《鬼怪狂欢夜》 第1章 《鬼怪狂欢夜》作者:槿雾蓝【完结+番外】 简介: 鬼怪狂欢夜,故事交织时 我们接单,不问来路不论生死,只渡未了执念 - 孔雀开屏的灵力充电宝攻x工作狂魔的灵力枯竭症受 骚攻稳受,生死搭档,欢乐组合 - 钟遥晚,当代牛马一枚,过着每天被老板支配,忙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日子。 好不容易盼来的祭祖假期却变成了大型见鬼现场。 车困荒山,信号祭了天,怎么还有怪物吃人?! 不是,我只是回乡祭祖而已啊!怎么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了!? 钟遥晚:“那是什么?” 应归燎:“怪物呗。” 钟遥晚差点破防:“这特么正常吗?!” 好不容易连滚带爬逃离那座吃人的山村,钟遥晚以为终于能逃回朝九晚九的“人间”了,应归燎却拦住了他回家的路。 应归燎:“要不要加入我们的捉灵师事务所?” 钟遥晚扯了扯嘴角:“你看我像是很想每天和怪物贴贴的样子吗?” 应归燎:“上四休三七险一金编制在身包吃包住,入职就有带薪年假三十天。” 钟遥晚:“……” 嗯…… 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这份工作了。 - 工作狂和明骚男的小剧场一则: 窗外树影绰绰,屋内人影成双。钟遥晚贴在应归燎身上,两个人的距离靠得很近,近到呼吸交融在一起,近到再一低头就能唇齿相依。 钟遥晚张了张嘴。 应归燎说:“钟遥晚,你要是在这个时候说工作的话这辈子都别亲我。” 钟遥晚面无表情地推开他。 应归燎立刻认怂,把他拽了回来:“行行行,你是我祖宗!谈工作就谈工作!你要问什么就问吧,问完记得……” 钟遥晚:“哦,其实我是逗你的,我没什么想问的。” 应归燎:“……” 应归燎:“你有病吧钟遥晚!!” - * “与死者打交道的行当,从来不是简单的告别仪式,而是一场对人性的漫长凌迟。我们不像法医或刑警,只需面对冰冷的结局。我们要剖开时光的肌理,亲历死者从蹒跚学步到人格成形,从初识世界到骤然落幕的完整一生——那不是陌生人的故事,那是看着挚友被命运掐断呼吸,一次又一次,在循环往复的噩梦里无处可逃。” “我们要在腐烂的人性里逃无可逃。” * - 【阅读小tips】 青梅竹马故事更新在主页《鬼怪狂欢夜-临江村》《鬼怪狂欢夜-平和市》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灵异神怪 异能 升级流 异想天开 异闻传说 主角:钟遥晚,应归燎 ┃ 配角:应归燎(副本八限定),钟遥晚(副本八限定),他们只是在对视,啥都没干,审核放过我 其它:灵异悬疑,强强,志怪奇谈,单元剧,正剧 一句话简介:我们接单不问生死,只渡未了执念 立意:执念化劫,向死而生,破局者亦是局中人 第1章 偶遇 是,他是骂这里是鬼村子来着,但是没让这里真的闹鬼啊! 这是钟遥晚第108次后悔为什么要开陈祁迟的那辆破车回老家。 手机信号彻底罢工,借来的老爷车在荒山野岭撂了挑子,还和半路上捡到的青年一起,被困在这个路灯都欠奉的鬼村子里过夜。 这些都罢了。 当他亲眼看见白发老太婆被怪物活吃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车子抛锚根本排不进今晚的倒霉事前三名。 是,他是骂这里是鬼村子来着,但是没让这里真的闹鬼啊! 钟遥晚从砖墙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老大,观察面前的怪异:“那是什么?” 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一只形态狰狞、张牙舞爪的妖怪正肆无忌惮地进行着它的恶行。 那东西佝偻着脊背,就像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猿类。它的指甲尖长锋利,划破空气时还会带出一阵腐臭的味道,像是被掀开了个口的棺材一样。 这只妖怪正贪婪地吞吃着它面前的老人。 钟遥晚和这个老人有过一面之缘,她是这个村里公认的古怪老虔婆。 他们今晚借住在一家天价山中旅馆里,兴许是平时没有人来,老板娘一看到人就漫天要价。可是方圆几公里也就这里能够借住了,钟遥晚最终还是咬牙付了钱。 八百一晚的住宿,环境差不说,旅馆里连厕所都没有,去趟茅厕还得往外走老远。 晚上,钟遥晚和同伴在吃饭的时候,这个老虔婆就神神叨叨地来捣乱。 先是打翻了钟遥晚的面碗又是要去抢他同伴的行李,难缠得很,被老板娘抄起扫把赶走以后还一路骂骂咧咧的。 据老板娘所说,这个老虔婆的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常常表现出一种疯狂的状态,还总是说着什么“神马上就要来接我了”的这种疯话。 因此,村里的居民们大多对她敬而远之,不愿意与她有过多的接触。 而此刻,几个小时前还在发疯的老虔婆已经奄奄一息了。 她的双手无力地垂在一边,嘴里吐出了几个干枯的颤音以后就再也没有了动静,可是她的脸上却挂着癫狂的笑容,嘴角扯得老大,仿佛窥见了极乐一般。 从她的状态来看,应该是已经断气了。 “这还用问吗,肯定是怪物呗。”钟遥晚身旁的青年如此回复着他。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让钟遥晚不由得觉得自己是不是问了一个蠢问题。 可是,这个世界里出现怪物是什么正常的事情吗?! “你不是说只是上个厕所吗?”钟遥晚的嗓音里带着颤,“早知道会撞见怪物吃人,我就应该憋死你!” 青年盯着手中的长得像是指南针一般的罗盘,头也不抬:“所以我才非要叫上你啊,不然我一个人多危险?” 钟遥晚:“……”我们两个人就不危险了吗。 那只妖怪的头发长得惊人,浑身白毛如同一片被雪花浸染的枯森林一般,蓬松而杂乱地几乎遮挡住了它的整个身体。 从钟遥晚这个角度看上去,甚至能够透过发丝看到它那几乎咧到耳根的血盆大口。 妖怪的指甲细长,只是轻轻一戳就轻松地贯穿了老虔婆的肩膀,将她的皮肉生剥下来塞进嘴里咀嚼。 它的嘴角沾满老人的血肉,发间还飞舞着几只苍蝇。嗡嗡声与怪物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交响乐。 钟遥晚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液,用胳膊肘戳了戳他身旁的青年:“我们要逃走吗?” “逃?怎么逃?”青年手中罗盘的指针滋滋转动,“我们现在一动就会被那怪物注意到的。” 钟遥晚:“……”那能先把你那个吵人的罗盘给丢了吗? 怪物正享受着它的美食。或许是因为它咀嚼食物时发出的刺耳声音过于响亮清脆,并没有注意到青年手中罗盘所发出的噪音。 罗盘的指针疯了似的旋转,一圈紧接着一圈,在死寂中剐蹭出连绵不绝的刺耳锐响。 这罗盘也不知是用什么劣质材料打制的,指针每动一分,便迸发出一连串“滋啦”的噪音,像铁钉刮过玻璃,扎得钟遥晚耳膜生疼。 突然! 指针猛地停向正前方剧烈震颤,一下,又一下,急切地想向主人传递某种至关重要的讯息。 可接收到这讯息的,不止是钟遥晚和身旁的青年。 连那只黑暗中的可怖怪物,也被这异常的高频噪音惊动了。它耳朵猛然一抖,扔下爪间血淋淋的残骸,缓缓转过头,一双幽深的眼,死死钉向了钟遥晚他们藏身的角落。 钟遥晚的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冷汗无声地滑过脊背,顷刻浸湿了后衫。 他们躲藏的这堵墙实在太矮了,他微微蜷着身子才能勉强藏住身形。夜色虽然浓重,却在这怪物面前几乎形同虚设。 “快跑!” 青年的反应快得惊人,他的眼神一凝,钟遥晚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领口就被猛地拽起,整个人被拖得踉跄后退。 这家伙是在拎猫吗?! 钟遥晚在窒息般的勒紧中绝望地跟上青年的步伐。 喉间的压迫感让他眼前发黑,钟遥晚欲哭无泪,忍不住朝着青年崩溃地大喊:“你遛狗呢?!就不能让我正过来跑吗!” 青年听到他的呼喊,逃跑的速度反而越来越快了:“命都快没了还讲究姿势?!” 钟遥晚在青年的逼迫下只能被迫倒着跑,脚上像是打结了一样,活像只溺水的螃蟹。 夜风裹挟着腐烂的秸秆味钻进鼻腔,钟遥晚倒着奔跑时踩到了某种软烂的东西,但是他根本不敢细想这到底是什么,跌跌撞撞地跑了老远才终于找到诀窍可以顺利跟上青年的步伐。 第2章 “看路啊祖宗!”青年边拽他边骂,声音被迎面灌来的风吹得七零八落,“你当是在跳探戈呢?!” 月亮正挂在漆黑的云层里。 钟遥晚被青年拽着倒退疾奔,根本无暇看路。在他颠倒摇晃的视野中,唯一清晰的,就是那只怪物正以惊人的速度朝他们冲来。 它彻底转过了身。那两条过长的手臂,如同猿类般垂落在地,四肢覆盖着又粗又密的白色硬毛,可它的脸却是一张属于女人的面孔。 更令人心悸的是它手腕上那截猩红的绳子。绳子深深勒进皮肉里,几乎要将骨骼割断。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腐烂发黑,露出底下森森的白骨,整只手仿佛下一秒就会齐腕断裂。 怪物的速度快得离谱,几个起落间,与他们的距离已经急剧缩短! 钟遥晚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他脚下发软,却不敢停滞。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抱怨八百块的天价旅馆,而现在,他可能连明天的太阳都看不到了。 “左边!” 青年的警告声在耳边炸开,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怪物凌空跃起,花白的体毛在惨淡月色下泛出森然银光。 钟遥晚瞳孔猛缩—— 要完了! 就在这一刹,一股蛮力从他颈后袭来! 后衣领猛地勒紧喉管,青年猛地将他甩向侧旁,怪物扑空时带起的腥风掀起钟遥晚的衣角,他甚至清晰地嗅到了那獠牙间喷出的腐臭。 视野在天旋地转中颠倒晃动,钟遥晚只能瞥见青年紧绷的下颌与手臂上贲张的青筋。 砰! 一声闷响。钟遥晚的后背重重撞上巨岩,肺里残存的空气被彻底震散。青年垫在他脑后的手缓冲了部分撞击,但剧烈的震荡仍让他颅脑嗡鸣,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他刚要痛呼,青年立刻压了上来,手掌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与此同时,乌云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月光,整个村庄陷入浓墨般的黑暗。 怪物急刹的声响近在咫尺。 钟遥晚屏住呼吸,眼珠在眼眶中滴溜乱转,却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在一片寂静中,听到指甲刮擦岩壁的刺耳声响。 青年滚烫的身体紧紧压着钟遥晚,两人胸膛相贴,失控的心跳在黑暗中相互撞击,震耳欲聋。 “嘶……嘶……” 怪物粗重的嗅闻声几乎贴在岩石的缝隙处,带着湿气的腥风一阵阵渗进来,令人作呕。 好在这只怪物的智力似乎不高,两个猎物在眼前忽然消失,它竟也只是茫然地原地张望了几下,随后便晃晃脑袋,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去。 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但空气中那股血肉腐烂的甜腥气依旧挥之不去。 直到那气息彻底消失在风中,捂在钟遥晚嘴上的手才缓缓松开。 两个人都没有出声,直到月亮再次露面,清冷的光辉洒下来,昭示了身侧的平和后,钟遥晚和青年才同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危险暂解,青年手中那只罗盘又开始欢快地“滋啦滋啦”地转个不停。 钟遥晚一听这声音就来气,抬脚就踢了他一下:“还不快点把你的破罗盘扔了!” 钟遥晚没有使劲,但是青年还是装模作样地“哎呦”一声,顺势往旁边跳了半步,手忙脚乱地把罗盘揣进兜里,说:“这可是宝贝,扔不得!” “什么宝贝?差点把我变成外卖了!”钟遥晚靠着岩石滑坐在地,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喘了好几口粗气,才算平复了些急促的呼吸。 片刻后,一个疑问突然冒了出来。 钟遥晚猛地扭头看向青年,眼神里满是困惑:“你以前见过怪物?怎么感觉你这么淡定?” 青年闻言,眨了眨眼,用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眼神回看他,仿佛钟遥晚问了个天大的蠢问题。 “当然见过啊,难道你没见过吗?” 钟遥晚:“?” 看着青年理所当然的模样,钟遥晚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崩塌了。 谁家好人会见这种东西啊?! 钟遥晚朝他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夜风一吹,钟遥晚背上未干的冷汗泛起阵阵凉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两人靠在岩石后稍作喘息,就在钟遥晚的心跳终于平复的时候,身旁的青年突然躁动起来。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撑着岩石边缘,小心翼翼地望出去。 此刻来时的山路空荡荡的,怪物没有继续蹲守,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们得再回去一趟。”青年忽然道。 钟遥晚抿着唇,没有说话。 就在青年打算再说什么时候,钟遥晚开口问道:“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青年是他在山下认识的。当时他开车到了休息站,买了碗阳春面加了两勺浇头。 吃得正开心的时候,一扭头却发现自己身旁多了个青年在唉声叹气。 一问才知道,青年的车子抛锚了,虽然叫了拖车,但是他急着去临江村,这一来一回又不知要多久才能到目的地。 钟遥晚一听,临江村不是自己的老家吗! 在这个时代,高速上遇到落难的同路人的稀少程度,比他乡遇故知还要稀少。 于是他热心地邀请青年蹭自己的车一同回村。 一路上他们相谈甚欢,从路边风光聊到经济形式,从盘古开天辟地聊到宇宙大爆炸,却独独忘了问对方的名字。 青年闻言,愣了一下才回答:“应归燎。” “应归燎是吧?” 钟遥晚复述了一遍,随后郑重地朝他挥挥手:“你去吧,我会记住你的名字,找到你的家人,交代好你的后事,替你把尸骨安顿好的。” 应归燎见钟遥晚不愿意去,立刻就急了:“拜托!你舍得让我一个人去面对那只大怪物吗?!” 钟遥晚面无表情地看着应归燎。 很显然,他舍得。 现在他连那间天价旅馆都不想回了,宁可去抛锚的车里凑合一夜,也比留在这个诡异的村子里安全。 虽然车钥匙也在旅馆里。 可在应归燎灼灼的注视下,钟遥晚与他僵持数秒,终究还是松动了。 钟遥晚问:“我们都已经逃走了,还去找它做什么?你嫌自己的命不够长吗?”说完,他又看了一眼应归燎藏罗盘的衣兜,补了一句,“你那个盘子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应归燎此刻正盘腿坐在地上,仰头望着他。 钟遥晚背光而立,面容大半隐在阴影里,只有左耳那枚翡翠耳钉折射出一点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如同暗夜里倏然睁开的兽瞳。 滋滋、滋…… 应归燎不知何时又把他的宝贝罗盘掏了出来,青铜盘面上蚀刻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青黑的光泽。 他并拢双指,在半空轻轻一划,指尖竟拖出一缕萤火似的淡绿微光,一闪便没进疯狂转动的指针里。 “我靠?!” 钟遥晚惊得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到岩石。他瞪圆了眼睛,看着那只罗盘——不,是看着应归燎,像是见了鬼了一样。 下一秒,“咔”的一声轻响。 方才还在欢快乱转的罗盘突然归寂,指针稳稳定住,笔直指向怪物消失的那片漆黑深处。 盘面上那些原本暗淡的符文,此刻如同呼吸般明灭闪烁,映得应归燎的下颌线条忽明忽暗。 应归燎抬眼,声音清清淡淡,却砸得人心里一沉: “其实,我是个捉灵师。” 【作者有话说】 关于“老虔婆”这个词的争议: 虔婆也可以说这个人是凶狠刻薄的,不止是疯疯癫癫而已了。老虔婆是因为她凶狠刻薄才被称作老虔婆,不是因为她疯,两者之间没有因果关系。前文可知这个老婆子去骚扰过主角,也知道了这个称呼是村里公认的(第一章第十段),并且她在主角团面前也确实没干好事。至于具体原因,关于她为什么会有这个称号也会有对应的剧情触发。 - 钟遥晚: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三件事,入职无良公司,入住山中旅馆,让应归燎蹭车 应归燎:我们今天不是来帮笨蛋作者喊收藏的吗?怎么蛐蛐上我了? 钟遥晚:没办法,看到你我就忍不住嘴两句。话说你的罗盘好吵,能不能快扔了?! 应归燎:不行!这可是宝贝,就像作者的收藏夹——空空如也的时候会发出悲鸣! 蓝:?钟遥晚和应归燎两个人因为不好好工作还蛐蛐作者,扣除一个月绩效!! 应归燎:qaq 钟遥晚:等一下,是他蛐蛐的,我可没有啊! 蓝:别管了,爱冤枉人拦不住的 应归燎:我们把她一起丢出去吧,这样就没人扣我们绩效了 钟遥晚:我觉得可以 蓝:啊啊啊啊不要啊!! 第3章 - 欢迎各位看官来到鬼怪横行的世界 这本书每天12:00更新,有存稿,努力不断更,各位看官可以放心入坑~ 如果喜欢主包的文字的话可以点击主页查看其他作品 被丢出去的蓝·留 第2章 捉灵师 什么捉灵师,这又不是写小说。 钟遥晚盯着应归燎看了三秒:“哈?你有病吧。” 什么捉灵师,这又不是写小说。 应归燎大方地回望钟遥晚,语气平常:“可是你刚刚不是都已经看到了吗,那只猿身人面的怪物。” 哦,对哦。难道这真是小说? 应归燎见钟遥晚噎住了,继续侃侃而谈,他略显得意地立了立自己的衣领道:“而且这还是体制内的工作呢,七险一金齐全。” “所以你要去把它捉了?”钟遥晚根本不搭理应归燎的嘚瑟,他说话的声音仍然很低,生怕那只怪物什么时候会回来。 “开什么玩笑!”应归燎瞬间变脸,“你没看到吗,它一爪子就把那个疯婆子捅了个对穿,我穿上铠甲都不敢去和它面对面啊!” 钟遥晚暴怒:“那你还算什么捉灵师啊?!” “捉灵师只是一个职业的名称嘛!”应归燎解释道,“那东西的存在需要一样……嗯,类似信物的东西,我们业内都叫它‘思绪体’。只要我去把思绪体净化了,怪物就会跟着消失了。” 钟遥晚皱眉:“什么意思?” “嗯……”应归燎沉思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仔细地在钟遥晚身上审视,钟遥晚也从他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一丝探究和疑惑。 应归燎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视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他的耳垂上,指尖也在同时无意识地摩挲罗盘边缘,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他的注视让钟遥晚感到一阵不适,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耳垂,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你在看什么呢?” “唔,没什么。”应归燎被呵止了才终于收回了视线,他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只是在想你怎么会不知道捉灵师的事情,你姓钟对吧?小时候你父母没有给你讲捉灵师的故事吗?” 钟遥晚微微愣了一下,随后坦言道:“从来没听过。” “哦——”应归燎长长地应了一声,露出那种惋惜的表情,“总而言之,我们捉灵师有一种叫‘灵力’的力量,你刚刚看到的妖怪,它其实也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妖怪。它是由人类身上的负能量诞生出来的,当‘思绪体’吸入了过量的负面能量,就会在周围磁场紊乱的时候爆发出像那样实体化的怪物。” “还有就是……”应归燎似是还没有说完,但是不知道考虑到了什么就又闭上了嘴。 钟遥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余光却瞥见月光被云层吞没。四周骤然间暗了下来,阴影中,远处的树影都似乎是在朝他张牙舞爪,就像是那只猿身人面的怪物仍然潜伏在附近一般。许久,他才整理好自己的声音,轻哽了一下才继续道:“所以,不净化它的话……那个怪物会一直存在吗?” “那倒也不是。”应归燎摇摇头,“‘思绪体’是由负面能量组成的怨力驱动的,只要怨力耗尽了就会消失。” “那你要怎么找到那个什么……嗯、‘思绪体’?” 钟遥晚觉得今天晚上接收的信息量有些太庞大了,脑筋一时有些转不过来。 “就是这个。”应归燎晃了晃那只罗盘,罗盘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指针嗡嗡晃动两下,“这个罗盘可以感应到‘思绪体’的所在位置,只不过需要往里面注入一点灵力。或者像是刚刚那样,‘思绪体’的能量太强大,罗盘距离它太近就会不受控地开始工作。” 这最后一句钟遥晚听懂了,罗盘在他们初见怪物的地方异常躁动,思绪体就在那个怪物生啃老虔婆的地方。 也就是说要找到思绪体的话,必须打败那只怪物才行。 光是回忆起那只怪物,钟遥晚就觉得身上一阵不寒而栗,他丝毫不怀疑如果正面对上的话,怪物可以把他们两个做成串串烧。 “不过。”应归燎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继续道,“按照刚刚罗盘的狂躁程度来看,那只怪物应该还能够实体化五个小时左右。夜间的磁场比较紊乱,通常到了白天就会稳定了。等到磁场稳定了,怪物就会消失了。” “也就是说,我们等怪物消失以后再回去就可以了?”钟遥晚喜出望外,“那我们先回屋去吧!” 夏夜的深山本该闷热,但是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湿冷。钟遥晚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起四周已经笼罩起了一层黏稠的雾气。 他们只是为了上厕所而出来的,本来以为出来一会儿就能回去了,所以他这会儿穿得非常单薄清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着,只穿了一件皱巴巴的老头衫和四角裤而已。 谁成想,能被怪物拦在半道上。 钟遥晚缩了缩脖子,夜风像冰刀似的刮过后颈,他裸露的胳膊上爬满了鸡皮疙瘩,这会儿只能用力地搓自己的胳膊和大腿。他把皮肤搓到发红,可是换出的暖意转瞬即逝,就像是在搓一块冻僵的死肉一般。 他磨蹭着地站起身,脚下一截枯枝也随之被他踏碎发出咔嚓一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响亮。 钟遥晚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确定这是自己造出的动静以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活像个战战兢兢的小偷。 他现在和应归燎在一块儿,不好推脱他说要回去案发现场的要求。可是只要回去房间,明天他再提出来要找什么思绪体,找个肚子疼的借口就能避开这档子事。 可是钟遥晚才刚刚站起来,脚跟还没站稳,应归燎就拉住了他的衣袖不让他走。 钟遥晚有点不爽,要甩开他的手:“喂,是你说的过几个小时消失怪物就会消失了吧?等安全的时候去找那个什么思绪体的不是更加……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应归燎面色黑沉表情凝重,似乎在深思什么事情。 片刻的沉默后,应归燎缓缓抬起手,指向浓雾伸出。 钟遥晚顺着望去,只见雾气翻滚,一缕昏黄的灯光在远处微弱地闪烁,像一只窥伺的眼睛。而那个方向,也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应归燎说:“我刚刚好像跑错边了,我们要回旅店的话,也得往回走才行。” 钟遥晚:“……”这还有王法吗。 【作者有话说】 钟遥晚:以天为盖地为庐,蚊子开席猛如虎。都怪你跑错路!!害我们喂饱蚊子的全家福! 应归燎(挠痒)(打蚊子)(还嘴硬):这算工伤,等回去了报给你瓶花露水,风油精也行 第3章 废墟 睡意全无,那就守夜吧。 最终两人决定轮流守夜,把岩石当床板,树叶当被子就这么将就一晚上。 第一个守夜的是应归燎,他不知道从哪儿折来了一片芭蕉叶,做出一副贴心的模样将叶片盖在钟遥晚身上,还跟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没事的,老钟。往好处想,我们旅馆里的床板不也是这么梆硬,被子不也带着一股子潮气吗?跟这儿也差不了多少,四舍五入等于没换地方睡。” 钟遥晚无语地把叶片往身上扯了扯,在心里吐槽他这可差太多了,至少旅馆有屋顶,没有四面漏风,也没有不知名的虫子在耳边嗡嗡飞。 不过心里吐槽归心里吐槽,他还是没说出口。 万一把他惹毛,待会儿怪物来了,应归燎没有叫醒他可就糟糕了。 在这种地方,同伴的可靠性比什么都重要。 带着这份复杂的思绪和身心的疲惫,钟遥晚最终还是抵抗不住困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过刚刚见到那么血腥的一幕,导致他一晚上都没有睡好。噩梦像是蜘蛛网一样缠了他一整晚,破碎的画面、凄厉的惨叫、飞溅的暗红……在梦中反复交织、上演。 “呃……!”他在一片窒息感中猛地惊喘一声,倏地坐了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待看清周围依旧是寂静的树林和守夜的应归燎时,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冰冷汗水。 本来说好一人守半个夜,但是钟遥晚才睡了一个多点就醒了。他四下看了一圈,发现应归燎正坐在岩石上发呆。 睡意全无,那就守夜吧。 应归燎倒是个没神经的,交班以后说睡就睡着了。他的呼吸平稳,似乎睡得还很香的样子。 钟遥晚看着他这迅速入睡的模样,心里不知是该佩服还是该无奈。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林间偶尔传来不知名夜虫的鸣叫。 钟遥晚抱膝坐在岩石旁,警醒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 一直到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应归燎才醒过来。 钟遥晚一晚上没睡,这会儿已经顶上熊猫眼了。他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但是也不困。 第4章 两个人在野地里躺了一晚上,身上脏得就和去泥潭里打滚了一样。 “怪物应该消失了吧?”钟遥晚其实还对应归燎的话有些半信半疑,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非自然事件,这个世界上有妖怪已经够离谱了,再有灵力是不是就有点出格了? 再者说,那个怪物真的一到白天就会消失了吗? 应归燎将他那块罗盘掏了出来,他的手指推着指针转了一圈,罗盘上的刻字便散出了一层盈盈绿光。 随后,应归燎的手指离开了罗盘,上面的指针就开始自发转动起来。它像是拥有了生命一般,欢快地转动了两圈以后便指向了两人的来时路。 ——老虔婆被怪物啃食的地方。 白天有了光亮以后,钟遥晚也终于看清了那个罗盘的样子。 那是一只双层的青铜色罗盘,看起来已经有点历史了,边缘处还有些生锈。 这只罗盘不大,不像他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些道士拿着的那么大、那么笨重。它像是一个指南针一般,正好可以被握在手掌里。 罗盘有两层,底层是圆形的,上方还有一层六角形的装饰,每一个角上都刻了一个钟遥晚看不懂的字符。 总之应该不是写着东西南北。 “应该已经消失了。”应归燎看着罗盘得出了结论。 “行,那我们回去看看吧。”钟遥晚深吸一口气。 他们小心翼翼地沿路往回走,钟遥晚这才发现他们昨天逃跑的时候根本就是慌不择路的。一路都是往丛林深处跑的,中途还蹋坏了好几棵小植物,在杂草间强行踩出了一条生路。 虽然白日里的亮光消减了恐怖的氛围,但是钟遥晚这会儿还是不敢太放肆,只敢跟在应归燎身后。 钟遥晚眼尖,在一些叶片上还发现了一些已经干涸的血迹,这些血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血迹是滴溅状的,像是一朵炸开的烟花,应该是那个怪物在追击他们的时候从嘴角滴落的。钟遥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还健在的四肢,还好昨晚跑得快,要不然这血就不知道是谁的了。 他们一路往回走,直到寻到昨天他们躲藏的砖墙才终于回到主道上。 昨天到达村子的时候天色就很黑了,钟遥晚这才注意到这砖墙是深红色的。墙体不宽,但是正好可以躲下两个人。 在他的附近还有许多类似的砖墙,看起来是同一材质的,错落在不同的地方,连接起来看的话会发现这些墙体正好可以连成了一个四边形。 这是一栋房子。 破碎的墙体就像是被巨人啃过的骨头,断裂的砖墙交错地支棱着,每当山风吹过,断裂的墙体还会发出呜咽般的共振,像是在吟奏一曲哀壮的丧乐。 房子的屋顶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石块与碎砖散落一地,在它们中间的也不是普通的地面,而是一层斑驳的水泥地。地上散落着碎砖和陶片,边角处似乎还有一个用砖石堆起来的简陋炕头,配上杂乱的边墙,显得异常凄凉。 这栋房子正好在半山腰的地方,很可能是被落石给砸成这样的。 而这里最触目惊心的莫过于正中间的一滩血污。 血迹已经凝固成了胶状,表面凝结出了一层透明的膜。老虔婆的身体连带骨头都被昨晚那只怪物啃食干净了,现场甚至连碎肉都没有一块,凑近看的话倒是可以在那滩血里找到几缕白色的断发。 不过也分不清是那老虔婆的还是怪物的。 应归燎的罗盘一到案发地就开始疯狂转动,指针快速地打旋,几乎都要转出重影了。 “罗盘只能指出大致的方向,距离思绪体太近的话,会被磁场扰乱。”应归燎看起来似乎对这种场景很熟悉的样子,他看了一眼那滩血迹还能够面不改色地上前去查看。 另一边的钟遥晚就没有他这么从容了,虽然已经做过了心理准备,但是真实看到案发地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恍惚间似乎还能够闻到昨晚那股令人牙酸的腥臭味。 “呕……”钟遥晚扶着墙,把昨晚吃得那点面糊都吐了出来,他感觉耳根子嗡嗡的,都没有听清楚应归燎在说什么。一直到他把胃里清干净了才抬头去寻应归燎,“喂,你找到那个什么思绪体没有啊?我们能不能、呕……能不能走了?” 此刻应归燎正俯在那个炕头不知道在翻找什么,这种乡村里的自建房,炕头几乎都有几块砖是松动的,主人家可能会藏些什么宝贝在炕里。 建造炕的砖用的和建造墙体的是一样的。 应归燎围着那炕头摸索了一圈,手指指节不断地在砖头上敲动,耳朵也贴近在旁边,探听哪里的空间有缝隙。 钟遥晚见应归燎不回话,只能在一旁急地来回踱步。他现在无比地想念旅馆里那张潮湿又冰冷的床,起码那里没有一大滩的血腥现场。 话说这种情况应该要赶紧找警察才是吧?! 那边的应归燎没有注意到钟遥晚的动静,他尝试着摁动砖头,忙活了半天才终于找到可以被取出的砖头。 他将挡住密闭空间的砖头挪开以后果然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小空间。 应归燎朝着洞里张望了一眼,即使现在是白天,这个屋子还没有顶棚,炕下的小洞里仍然透不进光线。应归燎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只能把手伸进去摸索。 他的指尖蹭到了一些尘土,贴着砖墙左拍右拍,将秘密空间都给摸了个遍也没有在里面发现任何东西。 看着应归燎的表情从胸有成竹转向疑惑,钟遥晚也意识到了什么。可是他刚要开口就感觉喉间一阵收缩,又干呕了一阵直到把胃酸都吐干净了才艰难地再次望向他:“里面是空的吗?” “对,不过这炕也够奇怪的,里面还有一层砖头,不过不像外层是水泥垒起来的,里面就是松松垮垮地堆了一层。她一个老太婆,还怕把炕睡塌了不成?”应归燎嘀嘀咕咕地吐槽着,他的语气轻松,但是脸色却显得有些阴沉,他不确定地看了一眼手中仍然在咕噜噜转动的罗盘,小声嘟囔,“可是这附近都被砸的稀巴烂,也不剩下什么了。思绪体还能藏在哪里?” “鬼知道!”钟遥晚已经快虚脱了,现在视线都不敢往正中间瞟,“找不到就先回去吧,指不定是你那个破罗盘坏了呢,正好回去修修吧!” 应归燎挠了挠头,虽然他不觉得罗盘坏掉了,但是现在看起来回去应该确实现下情况的一个解决方案。 现在对于眼下的情况他也是全瞎全盲,对于这起事件的了解只有那个老虔婆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而已。 虽然不确定这个老虔婆是不是和那个“思绪体”有直接的联系,但是既然她总是嚷嚷着“神要来接她了”这种神神叨叨的话,那么从她着手一定是个好的切入点。 毕竟鬼怪和“思绪体”,要是凭空去和人讲述的话,他们应该也会觉得你神神叨叨的。 两人达成一致以后就开始往回走,山间的路不复杂,沿着小道走很顺利就回到了村庄。 旅馆距离方才的房屋废墟不过五分钟的旅程,但是山里的环境很好,即使是居住的村庄里也种植着大量的树木。 从旅馆门口眺望过去的话,竟然只能看到树木和弯曲的路面。 “我们要不要和老板娘说一下,那个老虔婆死了,是被怪物吃掉的,让她赶紧报警。”钟遥晚的脸色惨白,看起来他才是那个被怪物吸干精血的人。 “嗯……”应归燎若有所思了片刻,“先去了解一下情况吧。” 两个人还在旅馆前面商讨,老板娘就先一步看见了他们出来迎接了。 如果忽略八百一晚的房费的话,老板娘是个难得的热心肠。 “哎!两小伙子,俺找你们半天了,原来一大早就出去溜达了啊?来来来,早餐都准备好了,赶紧垫巴垫巴肚子吧!救援队的一般过了中午就来了。”老板娘身材丰满,圆润的脸庞上泛着油亮的光泽,倒是给人一种亲切和蔼的感觉,她的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起来是刚刚做完早餐。 “对啊,早上空气好,我们平时住在城市里,也难得有机会亲近大自然。”应归燎朝老板娘笑了笑,他回答得礼貌又得体还带着点小小的恭维,有心人可以听出来,他这是准备和老板娘套近乎了。 “哎呀!这你就说对了,俺们山里哪里都不好,就是环境啊——那可是真好。俺家那口子就是去城里打拼了,有一回俺去探他班,嗨呀,那一路都是汽车尾气,又吵又呛人的,还是俺们山里好!”老板娘说着还轻轻地哼哼了两声,看得出她是真的很喜欢自己的家乡。 应归燎顺着她的话,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热火朝天。老板娘连手里的活都放下了,在围裙上搓了搓手,拉着应归燎在小院里坐下了聊。 钟遥晚刚刚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干净了,这会儿难受得不行,进屋拿了个鸡蛋以后边吃边靠在门框边听着两人闲聊。 第5章 应归燎又问:“诶,姐。那你怎么想到要在山里开个旅馆的啊?平时不是都没人来吗?” “害,以前也有过像你们一样,车子跑一半就抛锚了的。俺们这里又偏僻,那救助队来得不及时不是?所以俺就想着弄个旅馆,也就是屋子里给你们辟出来间干净的而已,要是再有这样的事也能让你们歇歇脚啊,那住车里可不中!——而且俺这旅馆不挣钱也没事,俺们村里要用到钱的地方少。你看这后山里还有片田呢,远点还有溪,自给自足那是一点问题没有啊!” 钟遥晚:“……”不挣钱也没事还要八百一晚吗。 钟遥晚手里拿着剥好的鸡蛋去碰了碰应归燎肩膀,应归燎也很自然地接下了往嘴里塞。 他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还不忘了继续和老板娘聊天,眼睛一眨还真的显出了几分真诚来:“后山有田?那是你们每户人家都有地吗。昨天那个来闹事的老大娘呢,我看她头发都白了,应该没办法种地了吧?” 老板娘和应归燎说得兴起,她都打算要带两个人去后山里转转了,结果听到了和老虔婆有关的事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原本还在爽朗地笑着,这会儿眉头却紧紧拧了起来,就和听到了瘟神一样,甚至还确定了四下没有其他人以后才凑近过去和两人小声说:“你们是外乡人所以不知道,这老婆子脑子有问题!” “我们知道啊!你昨晚和我们说过,你忘啦?”应归燎打断了她。 “嗨呀!我这不是刚要继续讲嘛!”老板娘也立刻打断了他,继续道,“那老婆子本来有个孙女的,叫二丫。娃也是倒霉啊,一出生父母就走了,只能跟着那个老婆子。 那二丫的脑子可灵活了,和那个老婆子可不一样,人勤快还有灵气,主动帮着村口的张寡妇撒种子,帮着李三两口子带孩子的,爱笑还活泼,俺们村里人都可喜欢她了。” 老板娘说着说着眼睛里还泛起了水光,看起来她也参与了二丫的成长,也在那个孩子身上倾注了感情:“那个老婆子是疯的不是,俺们村里人都不放心这个疯子带孩子,所以二丫也算是我们大家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的。 但是他家里没钱啊,小学还没读完就回来干农活了,还说要养奶奶哩,结果十几岁……几岁来着?哦……十三岁的时候人就忽然疯了。她天天拿脑袋撞墙,还鬼哭狼嚎的,我们村里人都听着心疼呐!” 应归燎见状立刻给她递过去纸巾,老板娘接下后蹭了蹭眼角的泪花。 兴许是注意到自己的鼻音太重,已经影响到说话了,她吸了吸鼻子又抹了一把眼睛以后才继续道:“二丫她有一段时间,忽然不见了。俺们村里人都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后来才发现她是被那个老婆子给关起来了! 光天化日地,那孩子就哭得撕心裂肺。俺们听到了就赶过去看,那老婆子就在门口发疯,说谁要是敢进去就杀人!嚣张得不行啊!可她是个疯婆子,俺们村都是老人小孩的,根本就拿她没办法!” 老板娘越说越激动,钟遥晚和应归燎两边安抚着她才能够稳住身形。她气得脸都红了,应归燎扶她坐下,说话的声音也压轻了一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二丫她现在?” “二丫她……已经死了。”老板娘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肩膀抖动着似是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可是即便如此她的声音依然变了形,“上个月下了场大雨,滚下来块大石头,正好砸她们家了。” “那个老虔婆在雨里撒疯,二丫……二丫还在屋子里呢。” 【作者有话说】 钟遥晚:思绪体呢? 应归燎:(尴尬)(埋头捣鼓罗盘)(捣鼓不好)(和罗盘蛐蛐钟遥晚坏) 钟遥晚:?关我什么事!!! 第4章 凶兽 两人对视了一眼以后,默契地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才进入屋中。 老板娘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发抖,最后重重地抹了一把眼泪,将脸别过去平复了一下情绪以后才红着眼眶转过来,强颜欢笑:“哎呀,不说这个了。你俩还没吃早餐呢吧?” “嗯,是。”应归燎又给老板娘递过去一张纸。 老板娘接过纸,正好瞧见了他身后一大片的泥渍,再看钟遥晚,他身上的泥巴也不少:“你俩这是大清早出门去泥地里滚过了啊?来来,把衣服脱了,俺帮你们洗了。” “没事的姐,现在洗了也干不了!我俩一会儿换件衣服就得了。”钟遥晚连忙招呼老板娘别忙活了。 两个人进屋吃了早餐,老板娘准备得不多,正好是三个人能吃的份。 钟遥晚吐得肚子难受,这会儿没有胃口。刚刚吃了个鸡蛋,这会儿又喝了杯豆浆就吃不下了。 应归燎也是一如既往地心大,自己那份吃完了就把钟遥晚剩下的饼子都打包带走了,说今天下午回去的时候还得折腾,留着路上吃也行。 “回去?你已经打算放弃找那个思绪体,直接走了吗?”钟遥晚刚刚把脏衣服换下来,折腾了一晚上,那件老头衫上又是泥巴又是皱的还有两个破洞,但是他现在还没有正式加入工作,19.9包邮的衣服也舍不得扔,包进塑料袋里就放进背包了。 “哈?怎么可能放弃啊!”应归燎一拍桌子。房子的隔音不好,他这一下还惊动了正在门口晒玉米的老板娘,朝她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以后神秘兮兮地靠到钟遥晚旁边去,低声道,“我已经知道思绪体在哪里了。” “啊?!在哪里。”钟遥晚惊奇。 应归燎正色:“就在那个小屋子里。” 钟遥晚:“……”这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应归燎像是没有看到钟遥晚脸上的鄙夷一般,自顾自地说着:“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刚刚老板娘说那个屋子已经被砸了一个月了,为什么那个老太婆会大半夜地出现在那里。” 钟遥晚不理解:“因为……她是个疯子?” 应归燎想了想:“可能吧。不过那个老太婆的屋子已经被砸了一个月了,这段时间肯定不是住在山里的,一会儿问问老板娘她最近住在哪里吧,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行,那你一路小心啊。”钟遥晚朝他挥手。 应归燎大惊:“啊?!什么意思,你不和我一起去吗?!” 钟遥晚面色坦然:“我又不是捉灵师,我掺和进去干嘛?再说了,要是又遇到什么怪物怎么办?——我要待在这里,拖车来之前我是不会离开房间的。” “钟遥晚,你以为有房间结界是不是啊!怪物要是出现的话,在房间里也一样把你吃了!”应归燎有模有样地挥了挥爪子吓唬钟遥晚,见钟遥晚不为所动以后又继续道,“这个旅馆距离那个怪物出现的小屋可是最近的,你想好了要一个人留在这里?” 钟遥晚闻言愣住了,确实从小屋走过来只要五分钟的距离,如果那个怪物出现的话,他这里很可能是第一个遇害现场。 他回想起昨天那个人面猿身的怪物,不禁打了个寒颤。 应归燎见状立刻乘胜追击,幽幽地转到他身后去,在钟遥晚耳畔吹了口热气:“去吧,我好歹是个捉灵师,真出了什么事还能保护你呢。” 钟遥晚被闹了一下浑身都打冷战,他搓了搓耳朵,那枚翡翠色的耳钉都被揉得隐隐发热:“行吧……我知道了。” 两个人商量好以后一块儿离开了房间,应归燎去问了老板娘老虔婆最近都是住在哪里的。 老板娘很疑惑,但是应归燎说是想要在拖车来之前在村里逛逛,不想和那个老虔婆撞见了,所以要刻意避开她的住所。老板娘听了以后便没有怀疑,给他们指了个方向就继续干农活了。 两个人沿着路离开,随便找了棵树当作掩护就朝着老板娘指的方向走了。 好在今天是个晴天,强烈的阳光驱散了不少心底的恐惧。 村子在半山腰,地形受阻所以每家之间都隔了点距离,但是也就约莫一分钟就能到下一户,看起来那个老虔婆是被村民排挤了,家才会在那么边缘的地方。 山里信号也是时有时无。趁着有信号的时候应归燎低头不知道给谁发了几条消息,他说是给认识的警官报警,钟遥晚心说做个捉灵师,报警还怪方便的。 路上还遇到了几个村里人,兴许平时村里都没什么外人来,所以看他们经过时还好奇地多张望了几眼。 村里住着的大多都是中老年人又或者是还没有钟遥晚腰高的孩童,大部分的年轻人都应该像是老板娘的丈夫一样去城里打工了。如果没有昨晚那一出的话,村庄的氛围倒还算和谐安逸。 大约半个小时两个人才找到老虔婆的家,果不其然,她现在暂住的地方也在村子的边缘。 房屋周围的树木都很茂密,阳光只能够从缝隙中透出来,而这么一点阳光也是这栋房屋所有的照明手段了。 阴郁的光线让朱红色的墙显得黑沉又压抑,甚至门口的土地都是潮湿的,踩上去就是一个脚印。 第6章 兴许是心理作用,钟遥晚总觉得有一股寒风在一个劲地往他背后钻。 门是半掩着的,应归燎尝试着推了一下门,门框也随之发出几声苍老的“吱呀”声,仿佛下一秒就会整扇脱落。 两人对视了一眼以后,默契地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才进入屋中。 “这儿真的有住人吗?”才一进屋钟遥晚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朽味,像是在他的鼻腔里扎针一样刺激着嗅觉。 这里的陈设很简单,只放了一点常用的生活用品,桌上摆了一个搪瓷杯和搪瓷碗,表面都有一些生锈了。桌子底下还摆了两袋米饼,袋口没有封上,米饼表面也已经生出了斑青色的霉点,不敢想象在这种环境下,这两袋米饼得变成什么样的“绝佳”口感。 “有吧,起码那个老太婆是住在这儿的。”应归燎在屋子里搜查了一圈如此说道,他翻了翻床铺,从枕头上抖出几根白色的头发。 “这种地方,她是怎么住下去的。”钟遥晚捂着鼻子,一脸的嫌弃。 虽然他也是乡村里长大的孩子,但是也没有见过哪户人家是这样的。屋子里几乎一点都不透光,黢黑的窗帘不知多久没洗过,门一关上就能当个小黑屋了。 钟遥晚去翻柜子,类似的柜子他老家也有一个,是奶奶房间的,不过他们家的柜子要比这个状态好很多。室内的环境太潮湿了, 如果不是因为柜子是木质的,他甚至怀疑可以从这个柜子里掐出水来。 柜子的顶端一角断裂了,这也许是从老虔婆原来的家搬过来的,也经历过巨石滚落。但是它的运气很好,只伤了一个边角而已。 屋内的氛围阴暗,钟遥晚方才在阳光底下好不容易攒出的勇气也几乎要消磨殆尽了。 柜子里杂乱无章地堆放了几件衣服,钟遥晚翻动了一下,发现衣物没有发霉,看起来平时就有在穿。但当他正要抬高手机的时候,应归燎的呼吸忽然贴到他耳后。 “别动。”应归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严肃。 “怎么了?”钟遥晚立刻停止了动作,黑暗的环境和突如其来的温度让他不由得跟着紧张起来。 随后,应归燎冰凉的手掌覆上他握手机的手腕。他带着他的手,将强光猛地转向柜顶—— 一张巨大的人面猿身画像赫然浮现! 白毛如针的躯体占满整个柜顶,赤红色的利爪深深嵌入木板。 最骇人的还得是这只怪物的视线。它的眼睛似乎是由镜片制成的,在手电筒的照耀下反射出阴冷的光,似乎正在虎视眈眈地凝视着正在窥探它的两人。 而更让人细思极恐的是,这只凶兽和昨晚见到的怪物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昨晚那只怪物的四肢似乎仍然是皮肤的颜色,而不是鲜红的赤色。 “‘又西四百里,曰小次之山,其上多白玉,其下多赤铜。有兽焉,其状如猿,而白首赤足,名曰朱厌,见则大兵。’” 低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钟遥晚这会儿全身都紧绷着,不断喷散在他耳后的热气让他没来由地感觉一阵不安:“你在念什么乱七八糟的?” “朱厌,《山海经》里的一种凶兽,人面猿身,身上长满了白毛,传说出现的话就会有灾厄发生。”应归燎回答着,他似乎已经见惯了类似的场景,声音几乎没有起伏。 他说完以后绕到了钟遥晚前方去,将手机从钟遥晚手中取走,借着灯光认真观察起了柜顶的画。 钟遥晚也跟着凑近去看,这幅画应该已经绘制上去许久了,部分的色彩已经斑驳脱落。 在近距离地观察下,钟遥晚才发现它的脸非常奇怪。兴许是绘制的时候颜料使用过多,白色的漆料还顺着脸框的边缘滴落,远看这只凶兽面目狰狞,近看却像是在哭泣一般。 在这只凶兽的腹部,也有一条划痕。划痕边缘的颜料脱落,使得这条痕迹几乎与画作融为一体,不仔细观察几乎难以察觉。 抛去画面的裂纹,会发现这条划痕笔直异常,就像是被刻意制造出来的一样。 钟遥晚试探性地将手贴上划痕。他轻轻推了一下,手下却忽然一空。他被这触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要抽回手,紧接着,一个隐藏的抽屉忽然从衣柜底部弹了出来。 …… 这里竟然有一个暗格! 【作者有话说】 钟遥晚:捉灵师跟幽灵似的能不能把自己捉起来? 应归燎:?这对吗 第5章 过往 她得多厌恶这个世界,才能做得这么决绝啊。 钟遥晚和应归燎对视了一眼以后一同蹲下身去查看。只见暗格里放了一个破布包,而它的下面压了一面破碎的铜镜。 这面镜子的样式古老,但是却不像房间里其他的物件一样邋遢。镜子的边缘还有一些繁复的花纹,即使是缝隙中也没有丁点的脏痕,看起来是经常有被擦拭才能够保持得这么干净。 镜子的镜面已经完全碎裂了,只有边缘处还粘着几片要掉不掉的碎片。钟遥晚打开了布包的话,发现里面包裹着的也是镜子的碎片。 “朱厌的眼睛,会不会就是用这个贴上去的?”钟遥晚这么联想着。 “有可能?”应归燎也不确定,但是当他拿起那面镜子的时候却忽然变了脸色。 应归燎神色凝重,他捏着镜子的手柄,拇指轻轻蹭着黄铜的表面似乎是在确认着什么事情。同时,那只罗盘也开始躁动起来,发出“滋啦滋啦”的噪音。 罗盘现在被应归燎收在衣兜里,它发出的动静很小,如果不仔细听的话很容易将其忽略。 应归燎将罗盘从口袋中取出来,轻抚了两下边缘:“你也觉得是这样,对吗?” 这话他是对着罗盘说的。 罗盘似乎真的能够听到应归燎的话,在他说完以后就立刻停止了躁动,指针小幅度地左右动了动就像是在回答应归燎的问题。 随后,应归燎又看了看镜子。他似乎在凝思什么,片刻后便将镜子递给了钟遥晚:“你试试。” “我?”钟遥晚显然没有反应过来,有些迟疑地反问,但最终还是顺从地接过了镜子。 他开始认真地审视起手中的镜子。还粘在镜子上的碎片中分别反射出他此刻困惑的模样,就像是在看一面千面镜一样。 钟遥晚不明白应归燎希望他能够从镜中发现什么,然而就在下一刻,他赫然感觉到有一股奇异的力量附着上他的指尖。 这股力量很难用言语形容,它就像是一片羽毛轻柔地抚过他的掌心,似乎想要将某种力量传递给他。然而,这股力量似乎遇到了一种无形的屏障,只能够在他的皮肤表面来回试探。 “这是……什么?”钟遥晚感到困惑,他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应归燎望着钟遥晚若有所思,随后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便将镜子取走了,自顾自道:“这面镜子是思绪体,但是已经被净化过了。” 钟遥晚眉头紧蹙,追问道:“已经被净化过了?你是说今天早上有人赶在我们之前来把它净化了吗?” 应归燎摇摇头:“不是,上面残余的灵力已经很少了,应该是很多年前就被净化了。”说完以后他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望向钟遥晚,“今天那个老板娘是不是只提过二丫?” 钟遥晚被这么一问,也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是,那她的儿子或者女儿去哪儿了?” 应归燎反复把玩着镜子,许久以后才凝重地继续道:“我们再去问问村里人吧。那个老板娘看着也就三十几岁,也许不知道前情往事。” “好。”钟遥晚应声回复。 两个人又在屋子里搜索了一番,确定了没有其他线索了以后才离开。 那个柜子应该也是从老虔婆原来的住所搬过来的,兴许即使还有什么其他的东西,也在天灾下被销毁了吧。 应归燎把镜子装进了兜里以后就跟上了钟遥晚的步伐。 两人几乎是一出门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原本从树隙间探进来的阳光不知何时竟然不见了。 这个小屋子本就黑暗,没有了那丁点的阳光以后更是和鬼屋一样阴森。 再往外走几步,他们才发现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阴沉了起来,乌云黑压压地连成一片,似乎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钟遥晚抬头望向天空,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这天气变得可真快。”应归燎在一旁嘀咕道,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襟,似乎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寒意。 两人加快了脚步,沿着狭窄的村道向村民聚集的地方走去。沿途,他们看到村民们忙碌地收拾着东西,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风雨。几个孩童在路边嬉戏打闹,他们倒是丝毫不在意即将到来的恶劣天气。 应归燎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试图寻找可以询问的对象。忽然,他的眼神定格在了一位年迈的老人身上。 第7章 老人正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屋檐下走。他的步伐倒还算稳健,看起来和那个老虔婆一般大,也许会知道什么过往的事情。 “我们过去问问吧。”应归燎对钟遥晚说道,随后便迈开步伐,朝老者走去。 老人这会儿刚刚走到屋檐下,搬了个竹凳子坐下门口,似乎是在等待着赏雨。 “老人家,这都快下雨了,不进屋去吗?”应归燎凑了过去,搭讪的话术一如既往的直白。 老人缓慢地抬头看向他们:“你俩是?” 应归燎也是自来熟,自顾自地就搬过了另一张竹凳子坐到了老人旁边:“哦,我们的车在附近抛锚了,就在村口那个旅馆住了一晚上。拖车说今天中午来,我们这不就趁着中午前在村子里到处走走。” “哎呀,那么你们今天可是回不去咯。”老人摇了摇头,惋惜道。 “啊?为什么啊?”钟遥晚听说回不去了立刻就急了,也搬了一张竹凳子凑了过去。 跟着老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他眯起了眼睛似乎是在确认着什么随后缓缓道:“这天气和十几年前一样,一会儿的雨应该不会小。” 应归燎警觉:“十几年前?” “是啊,俺们村里有个老婆子。疯疯癫癫地,脑筋不太正常。”老人边说边用拐杖杵了杵地面,一副惋惜的模样,“十几年前,她女儿去世了以后就整天疯疯癫癫的。” “啊?那这不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吗,怎么回事啊?”应归燎故作惊讶。 “她家孩子去城里打工,去了……大概几年吧。”老人似乎也记不清具体的时间了,犹豫了片刻以后这么说着,“然后有一天,阿申忽然回来了。” “阿申?”钟遥晚一愣。 “对,阿申是她女儿的名字。全名叫什么来着……哎呀,这么些年过去了,俺也记不清了。老了老了,真是脑子不中用了……”老人家呵呵笑着,开始感慨起岁月无情。 应归燎作出一副急切的模样,拍了拍大腿追问:“老人家,然后呢?然后怎么样了。” “哎呀,别急别急,这不正要说了吗?”老人慢条斯理地又挪了挪拐杖。 水帘一下从天上倾泻而下,偌大的雨没有一点征兆的落下来。 天空黑沉得可怕,但是老人却像是借助着浩大的雨势回忆起了什么,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道:“那老婆子啊,年轻的时候是村里最俊的姑娘。但是后来……她男人死在矿洞里,闺女还被城里人骗了身子,挺着大肚子回来……” 钟遥晚闻言,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上那枚翠色耳钉,雨水滴在泥土地上又溅到他的裤腿上。现在明明是夏日,但是他最近却总是觉得浑身发冷。 老人的声音压低了些,混着渐大的雨声显得模糊不清:“阿申是在家里生的娃,在家里嚎了一天一夜啊,难产才把二丫生出来。本来以为生下娃就平安了,结果没想到,第二天就把屋里的镜子砸了,拿碎片割腕自杀了。” 钟遥晚:“……” 应归燎:“……” “镜子?!”钟遥晚和应归燎同时震惊道。 那柄镜子他们才见过,镜片被砸得很碎,难以想象阿申当时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将镜子打碎的,又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用那么小的碎片自杀的。 她得多厌恶这个世界,才能做得这么决绝啊? “对,镜子。”老人叹了口气,继续悠悠地说着:“从那以后,那个老婆子也彻底成老疯婆了,谁见到她都要躲着她。但是都是同村的嘛,毕竟没了女儿怪可怜的,就经常也帮衬着她,帮着她带带二丫。” “那老疯婆子还老是打二丫,都不用自己带娃了,还总要打,估摸着是怪她爹害了阿申。可是那孩子总是无辜的嘛,俺们村的人撞见了想要拦都拦不住。”老人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无奈,“那老疯婆子偶尔清醒还会给二丫缝花衣裳,但是一发疯就会把衣裳都给剪了。” “哦、对了,说起来,还有一件怪事……”老人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眼睛望向他们。 “什么怪事?”应归燎在听闻阿申的事后也心绪难平,听到这话才抬起头。 “就是阿申死后的没两天,俺们村就下大雨了,喏,就和今天差不多。那雨下了两天两夜都没停,俺可还记得呢,差点把俺家都给淹了!——不过雨停以后,有路过的外乡人在山野里发现了好几具尸体,还都是男的,说是被啥玩意儿捅死的。警察来了给俺们村的人都盘问了一遍,你说说这事儿闹的。”老人愤愤不平地用拐杖敲打着地面,“俺们村的人都那么老实,那哪儿能杀人啊!” “哈哈,是啊。”应归燎应和着他。 应归燎和老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在二丫这件事的描述上,老人和老板娘的说辞如出一辙,都说二丫是在房间里的时候,被落石砸死的,并且在十三岁那年就已经疯了。 聊完了正事,老人还不让他们走,非要留着他们在自己家吃饭。 钟遥晚没有掺和他们的聊天,只是一个人坐在竹椅上,望着雨幕若有所思。 已经将近一个小时了,雨还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如果这个雨势一直保持下去的话那么拖车根本没办法进入崎岖的山路,他们只能被迫继续留在这个村庄里。 朱厌,见者大兵。 难道看一眼壁画就会有灾难发生吗? 钟遥晚凝思着,他可不想再见到那只怪物了。他回忆起那只怪物模样,人面白发,黑洞洞的瞳孔,望着自己的时候还带着嗜血的兴奋感…… …… 呼—— 突然一阵风吹来,拂过钟遥晚后颈时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谁?!” 他猛地回过头,却见屋檐阴影中站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 青年似乎刚刚从雨中回来,他浑身都被淋湿了,头发还在往下滴着水珠,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上沾着新鲜的泥点。这还是钟遥晚进入这个村子以后第一个见到的青年男性。 “我是这家的孙子,田争。”他似乎没有什么恶意,上来就报上了名字。只是他的眼神里没有什么光彩,看起来有些颓废,声音中也没有起伏:“你们是城里来的吗?来调查二丫的死的?” 钟遥晚沉默了两秒,然后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钟遥晚还一句话没有说,但是肉眼可见地,青年的眼中一下迸发出了光彩,就好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改方才的平淡,激动地上前一步:“那我可以给你们提供线索!”青年瞪着眼睛叫喊着,“二丫!二丫是被那个老疯婆子杀掉的,她这个无能的老东西,她是要给她女儿复仇!” 【作者有话说】 钟遥晚:你们都喜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人后面吗 田争:oxo 应归燎:qxq 第6章 红绳 钟遥晚:“……”其实我只想回家。 “老虔婆杀了她的孙女?”钟遥晚回味着田争的话,“你看到了?” “我……”田争被钟遥晚的问题噎住了,但是钟遥晚可以看出来,他不是在质疑他的答案,他是在思考他说出自己的想法以后,钟遥晚会不会相信。 “……我没有看到。”雨声忽然变得很大,等了片刻以后田争才继续开口,“那个老虔婆是疯的,平时也不做饭。我们村里人可怜她,想着总不能让她就这么饿死,所以会轮流给她捎点饭过去。不过我们也会给她塞点干粮,像是这样的雨天也不用管她了。” 钟遥晚想到了老虔婆屋里那袋发霉的米饼。 “自从二丫……她、疯了以后,那老虔婆就把她关了起来,不让她见人。我也是有天晚上去给她们送饭的时候,听到她在用脑袋撞墙,还有很尖锐的惨叫声。” “那你是怎么知道她是用脑袋撞的墙,她不是被关起来了,你们都见不着她吗?”应归燎忽然出现在钟遥晚身后,钟遥晚被背后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转头,发现应归燎手里还拿了块西瓜正在啃,应该是刚刚老人给的,气不打一处来地抢走了应归燎的西瓜:“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忽然出现在别人身后!” “我这不是正好走过来嘛。”应归燎委屈,他手里捧着的西瓜滴落一地的红汁,在地上晕开一个个血色的水洼。 “诶,都别抢别抢,西瓜还有呢。”老人家应该是有些耳背,没有听到他们这里的对话,只以为是在打闹呢,又端了几片西瓜送过来。他见田争神色异常,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不客气地往田争背上杵了一下,“你个小兔崽子,又在和人乱说呢!” “爷爷!我没乱说!”田争没吃住力道,被打得蹦了起来,方才语气里的犹豫不决一下消失了,立刻辩解道,“可是我真的看到二丫的头发全都变白了!” “哪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会长满白头发啊!让你整天看电视剧,脑子都要看傻了!”老人气得戳田争的额头,田争也被他戳得吃痛龇牙。 第8章 “长满白头发?”钟遥晚小声呢喃,这个形容词让他立刻就联想起了那天晚上浑身长满白毛的怪物。 他和应归燎对视了一眼,应归燎微微拧着眉头,眼神锐利,看起来是和他有一样的猜想。 应归燎随即便打断了爷俩的打闹,将声音强插了进去:“除了看到她头发白了,还有呢?你还见到了什么?” “还有……”田争愣了愣,他显然是没想到这两个人竟然会将他的话听进去。看起来在这之前他应该尝试过很多次想要和别人沟通了,但是得到的反馈应该都是不相信。 田争思索了一下,努力回忆当晚的场景:“我记得那天饭点的时候,我看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就着急忙慌地去把我们家的嫩苗都盖了起来,所以去二丫家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我敲门了,但是老虔婆没有出来,我就把饭放地上,去后院偷偷看了。” “我一趴到窗口就看见了,二丫坐在地上,她的头发全白了!手上还戴着我送给她的绳子”田争想起了那个怪物的模样,声音开始有些颤抖,“她像怪物一样,一直在用脑袋撞墙!我知道那就是她,那一定是她——编绳是我亲手做的,不会认错的!” “编绳?”钟遥晚一惊,“是红色的吗?” 田争的情绪有些激动,听到钟遥晚的话以后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的?” “其实我……” “哎呀,你们小年轻送定情信物,肯定是红色的嘛,对不对?”应归燎不动声色地轻轻踢了钟遥晚一脚,打断了他的话,跟着啃了一口西瓜朝田争挤眉弄眼,“你俩有事啊?” “哪,哪有!!”田争嘴上说着没有,脸倒是一下就红了,只是在他黝黑的皮肤上不太明显。他紧张地看了一眼又去赏雨景的爷爷,见他没有听到这里的对话以后才继续,“俺们两个当时才多大啊,别瞎说。” 紧张得方言都出来了。 应归燎也明显不相信田争的话,还抱着瓜嘿嘿笑,给小伙子笑得不好意思了,他便将两人叫到角落里。 雨还在下,从屋檐上滴滴答答地落下雨幕。这房檐本来就浅,现在要挤他们三个人就更是显得不富裕,田争的半个肩膀都伸出去淋雨了。 钟遥晚其实想走,看了眼时间已经临近中午,是时候回去收拾一下东西了。 虽然二丫的故事很可怜,阿申的故事耐人寻味,思绪体在哪里也还没有找到,但是他已经不想再掺和在这个案件里了。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专业的事情就应该让专业的人来做,他现在只想回家而已。 可是当他看到田争想要倾诉的眼神的时候,钟遥晚还是没有离开。 老人注意到他们这里的动静,扭头看了一眼,但是轻轻地哼了一下,骂了句小兔崽子就没有再多管了。 “但是二丫长得漂亮,性格又好。我爹娘都去城里打工了,只剩我和爷爷。她家也是,只有她和那个老疯婆了,所以都早早就帮着家里去田里干活了。 那老虔婆总是打她,有天我看到她胳膊上又添了新伤,那天还是夏天呢,她还穿着长袖。结果长袖都挡不住她身上的淤痕。” 田争的声音哽了一下,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将他的声音也融化进了流逝的水声中,“二丫跟我说不疼,但是怎么可能不疼啊!我让我爹拿藤条打两下就疼得嗷嗷叫了。” “那红绳是过年的时候,我爹娘从城里回来,我让我娘教我做的,做了好几条才做出一根像样的。”田争慢悠悠地回忆着他的感情史,“我跟她说这红绳子和她的伤痕的颜色很像,她可以把那些伤都想成是红绳,这样就不会觉得丑了。” “后来……”田争声音中的哭腔愈发明显,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应归燎也随之伸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应归燎的眸色昏沉,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田争的肩膀。 “抱歉啊,这事儿我没和别人提过。他们都让我别和二丫走得太近。”田争抽泣了一下,强作镇定,还朝着两人扯出个破碎又勉强的笑。他嘴唇颤抖着装了两秒就撑不住了,仍旧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二丫的娘当初去城里打工,被糟蹋了回来的,她爹都不知道是谁,外婆又是个疯婆子。虽然我们村里人对二丫都挺好的,但是我家里人不让我和二丫玩得太好。” 钟遥晚闻言后点点头表示理解。 这种情况别说是在山里了,即使是在城市里也很普遍。 他看着田争单纯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腕。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大学时候养过的那盆绿箩,明明每天按时浇水,却还是在某个清晨发现它枯死了。 就像是现在的田争,他明明用最笨拙的方式守护着心爱的女孩,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发疯、死去。 其实我见过二丫…… 这句话在钟遥晚舌尖转了几圈,最终还是随着西瓜汁一起喝了下去,没有告诉这个怀着相思的年轻人。 他瞥见应归燎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他方才打断他的用意——有些真相告诉当事人,也许只会让他更痛苦。 “你知道‘朱厌’这种生物吗?”应归燎试探地问。 “‘朱厌’?不知道……”田争摇摇头。 时间已经临近中午,山里的信号时有时无,在有信号的一瞬间,钟遥晚和应归燎的手机同时响了起来。 钟遥晚收到了老板娘发来的短信,通知他们今天雨太大了,拖车根本进不来山里。而应归燎说,他认识的警官说雨太大了,他们也被拦在了山下根本进不来。 不是吧,又要被困一天?! 既然没办法离开,那么钟遥晚也不急着回旅馆了。旅馆还离老虔婆家近呢,要是二丫的思绪体又出来闹腾,他可吃不消。 老人留他们吃饭,两人也没有拒绝,还在田争去下厨的时候帮忙打下手。 田争家也是有年头的老房子了,下雨天家里的电路不稳,吊灯忽明忽暗地悬在半空中,将三人的影子撕扯成扭曲的形状。 雨滴劈劈啪啪地打在窗户上,应归燎正蹲在地上往锅台下添着柴火,状似不经意地提问:“诶,说起来。我们早上的时候在村里乱逛。然后看到一间好黑的屋子,那个老虔婆是不是住在那里?” “是啊。”田争回答。 应归燎又问:“我看那房子也有些年头了,应该不是你们村里人特地给老虔婆子盖的吧?” “那哪能啊!”田争大声回道,他应该也很厌恶老虔婆,立刻就要和她撇清干系,“我们村里人都讨厌她。没人想要收留她,就让她去住那里了。那栋房子的人,听说是搬去城里不回来了。家里都搬空了,我长这么大都没有见过那户人家。” “诶……”应归燎叹了口气,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二丫走得早也好,起码不用再吃苦了。” 田争:“……” 他抿了抿嘴唇没有再说话,看着锅里煮开的汤似乎陷进了回忆之中,许久之后才缓缓出声:“你知道那棵老槐树吗?就在我们这儿的田旁边。” 田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易破碎的梦。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蹭着灶台边缘,灰尘在他的指尖流失,簌簌飘下:“二丫总是爱去哪儿。那年我十三,她十二,我们每天清早都要去田里干活。我干完活以后还要去上学,学校离我们这儿好几十里地,得要下山坐车。所以我每天都会去得很早,早饭也顾不上吃,二丫就每天都会给我带半根玉米。” “哦,对了!”说到这里,田争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道,“大概……四年前吧?有一天我去田里的时候见到二丫了。她当时在一棵老枯树下面埋东西,我问她是什么,她和我说要等成年了再挖出来,不肯给我看。我本来是想等着她成年的时候再去替她挖出来的……但是感觉应该会对你们破案有帮助吧?要不我带你们去看看?” 钟遥晚:“……”其实我只想回家。 另一边的应归燎闻言以后倒是欣然应下:“行啊,雨停以后我们来找你。哦——或者你来找我们也行,我们现在就住在村口那家旅馆里。” 【作者有话说】 钟遥晚:想回家,但是冷冷的冰雨在我脸上胡乱地拍…… 应归燎:那你洗干净再回房间,不然屋里更潮了 第7章 第二夜 不过好在应归燎还记得路,他只要跟着就好了。 两人在田争家里吃完饭以后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势仍然丝毫不见减弱。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到人心口,带来莫名的压抑感。 密集的雨幕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按理来说,夏季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像这样持久的暴雨实在少见,时间点也是那么刚好,让人忍不住就联想到那句,“见者大兵”。 钟遥晚和应归燎原本打算等雨停了就回去的,可是看见天色渐晚,再耽搁下去的话很可能会遇上二丫的思绪体,只好冒雨赶回。 第9章 田争热情地借给他们两把油纸伞。应归燎也不和他客套,直接接过了伞,并且和他再次确认一遍等到雨停了以后就一起去老槐树的约定,才告辞离开。 钟遥晚方向感不太好,尤其是在这样的大雨中。周围的景色都被雨水模糊成一片,辨识方向更是难上加难。 不过好在应归燎还记得路,他只要跟着就好了。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油纸伞上,水珠带起泥点将他的鞋子、裤腿都弄脏了。 钟遥晚刚大学毕业,学的是古物的鉴定与修复,现在一家名不见经传的艺术品公司实习。工资正好够温饱,还忙得脚不沾地,可这也是他能找到最好的工作了。 虽然现在正值暑假,但作为即将入职的准社畜,他根本没有假期可言。 实习的公司已经决定和钟遥晚签订正式合同,他本想趁着签署协议前先回老家待几天。从平和城到临江村不过大半天的路程,所以他连换洗衣物都没带够,谁知道能遇上这么多的倒霉事。 沉默了大半路的应归燎忽然开口了:“老板娘说……” “嗯?”钟遥晚心不在焉地回应了一声,他的注意力全在自己沾满泥点的裤腿上,努力地回忆手搓衣服的技术。 应归燎也没有注意到钟遥晚的走神,自顾自地继续着:“那个老虔婆一直喊着‘神要来接我了’,我就一直以为那个老婆子是不是在做什么迷信的事情。嗯……类似想要用思绪体炼制凶兽什么的,以前有遇到过类似的案子。”应归燎走在前面,他直直地望着前方那片雨幕,神情中没有什么波澜,停顿了片刻以后又道,“……但是老虔婆的女儿小名叫阿申,她会不会是在喊‘申要来接我了’?” “你是说,她在用二丫的思绪体炼凶兽,然后……把她杀了?”钟遥晚这会儿反应过来了,两步走了上去接上应归燎的话,“可是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非要她女儿把她杀了?” “谁知道疯子在想些什么。”应归燎耸耸肩膀,伞面上的雨水顺势滑落,从边缘抖下了一串水珠砸到他肩膀上,把他冻得嗷嗷直叫唤,“不过还有一个可能,这老婆子可能不太清楚思绪体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在引导二丫成为‘朱厌’。” 钟遥晚皱眉。 应归燎拍了拍他肩膀宽慰道:“没事的,先回去吧。” 现在的时间还早,两个人到了旅馆也不过五点出头而已,距离太阳下山还有很久。 老板娘看见他们回来了连忙应了上去,见两人被淋成了落汤鸡,连忙给他们递过去干毛巾,随后转身又去煮姜汤了。 虽然在这里住一晚贵得离谱,但是好歹服务还不错。 “你俩咋整的跟落汤鸡似的呢,来,赶紧喝点热的暖一暖。”老板娘把姜汤端了过来,“晚餐要不再给你两炖个鸡汤?要是感冒了那可得遭老罪了。我这给你们发短信一直也没回,还以为你们出啥事儿了呢。” “行啊,姐。”应归燎抿了一口姜汤,“这山里的信号太不稳定了,我俩的手机讯号一直都是断断续续的,消息根本发不出去。” “是,看这样子你们今晚是又只能住在这里了。”老板娘轻轻叹了口气,随后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往钟遥晚这里瞟了一眼。 钟遥晚也立刻心领神会,这是问他要今晚的房费呢。 他看向一旁的应归燎,对方却假装正在专注地喝汤,明显在逃避买单。钟遥晚气得踢了他两脚,这人还佯装没感觉,东张西望地说:“今天雨真大。” 这家伙……! “混蛋吧你?!”钟遥晚狠狠踩了他一脚,见这人还在装死以后只能自己回屋去拿钱了。 钟遥晚把钱给了老板娘,又续了一晚房费,老板娘把钱收进围裙兜里就笑眯眯地回去厨房做饭了。 见老板娘走远,应归燎立刻恢复了活力,谄媚地给钟遥晚让座,还给他捏肩捶背:“哎呀,钟少大气啊!你看我这不是没带现金嘛,山里信号又差,我一个弱男子独自一人在外,无依无靠的……还好遇上了钟少你啊!” “下山立刻还钱!”钟遥晚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板着脸看着他。 “一定一定!”应归燎连连保证。 * 晚饭后,两人回到了潮湿的房间。雨天电压不稳,灯光忽明忽暗,应归燎干脆点起了蜡烛。这样的景再配上这样的烛光,多少有点荒野求生的味道了。 他手机的充电音一阵一阵地,嘟嘟个没完,把钟遥晚吵得一阵心烦。 钟遥晚在厨房烧了一锅热水,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一边开始搓自己的衣服。他这会儿就穿了一件旧汗衫和破中裤,这已经是他带出来的最后一套衣服了。单薄的旧汗衫被水汽洇湿了大半,隐约透出清瘦的腰线。 应归燎看了他一眼,还没心没肺地笑:“钟少爷这张脸倒是生得挺标致,怎么穿得跟个逃荒的似的?” 钟遥晚狠狠拧了一把衣服,咬牙切齿地瞪他一眼:“要你管?!” 钟遥晚长得还算好看,眉目如画却不显女气,鼻梁高挺衬得整张脸轮廓分明。要是换上身像样的衣服,上街的回头率一定很高。 只可惜,他自小在农村长大,从来不在意自己的穿搭。 这两件衣服他都已经穿了好几年了,除了有点泛黄以外没什么问题,扔了也浪费,钟遥晚就将它一直当睡衣穿了。不过外头这天气,他的衣服洗了也干不了,看来这两件衣服也是要时隔多年重见天日了。 窗外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黑暗中仿佛蛰伏着未知的危险。 钟遥晚越想越气,搓衣服的力道都加重了:“明天确定能走了,对吧?” 应归燎正在床上玩手机,充电提示音嘟嘟响个不停:“对啊,今天跟老田和小田聊完了以后我就更加确定二丫的‘思绪体’是什么东西了。” “是什么?”钟遥晚头也不抬。 “我的罗盘是不会出错的,二丫的思绪体一定在那个废墟里。”应归燎打完一局,这才舍得放下手机,“而思绪体应该是死者死前最有执念的东西……” “红绳?”钟遥晚应答,“我看到那个怪物手上就戴了根红绳。要是二丫对田争也有意思的话,那么执念就是那个了吧?” 应归燎摇头:“不,应该不是。田争说了,二丫那个时候才十二岁,应该还不至于把情情爱爱看得那么重要。而且我们今天早上也在废墟里搜过了,没有找到那根红绳。那根红绳很可能也是二丫的意念实体化出来的,她的灵魂钻进了最有执念的事物里,而思绪体实体化出来的就是她想要成为的样子。” “……她,想要成为朱厌?”钟遥晚声音发紧。 “没错。虽然具体的原因我不清楚,但总之思绪体变化出来的都是死者生前想要成为的样子,或者是想要实现的事情。”应归燎转着手机,他的语速很慢,似乎在思考应该怎么整理措辞,“根据老板娘和田争的话来看,二丫应该十三岁的时候就死了,而她一直在用脑袋撞墙……” 钟遥晚拧着眉头思索了片刻:“墙……砖头?” “没错!很有可能!她的思绪体很有可能藏进砖头里了。”应归燎肯定地说着,他的眼神也跟着变得锐利起来,“而且根据老板娘的话,我觉得二丫很有可能在疯之前就被关起来了。你觉得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整天都想着砖头?” 钟遥晚凝神,顺着应归燎的话推演了一下当时的情景,随即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声音也有些发僵:“她……不会是被关在了那个炕里吧?!” 应归燎点头:“对,所以她后来每次实体化的时候也都是在炕里,那个洞口的大小……扒开的话估计正好能把脑袋探出来。如果长得小一点……嗯,只有十几岁的话,可能还能把胳膊也钻出来。” “可是我们那天晚上见到的怪物还挺大只的,不像是小姑娘的样子啊。”钟遥晚仍然不敢相信。 “嗯……”应归燎沉吟了片刻,“思绪体实体化出来的毕竟不是真的,只是一个能量体而已。那老虔婆应该是因为阿申的死,对二丫一直有恨。所以她还住在那个房子里的时候,她的恨意不断地给思绪体灌输负面能量。所以二丫的思绪体总是吸取了一点能量,到夜里就出来了。但是这个月,老虔婆住到村尾的屋子去了,所以可能攒够能量了就变得……嗯,长大了。” 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如同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扣挠玻璃,让人一阵不安。 就在钟遥晚又想说什么的时候,窗外忽然炸开了一声惊雷,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钟遥晚手一抖,洗衣盆差点被他弄翻了。他连忙要去扶,灯光却在瞬间熄灭了,只剩下蜡烛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跳动。 “电压又不行了?”钟遥晚故作镇定,却见应归燎警觉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黑暗中,除了雨声,似乎还有别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剐蹭着旅馆的外墙,一下,两下,簌簌移动着。 第10章 一瞬间,钟遥晚甚至都忘了怎么呼吸。 应归燎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窗边,借着闪电的亮光,钟遥晚清楚地看到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怎么了?”钟遥晚用气音问着,不过他心里其实也有了答案。 应归燎慢慢地退回床边,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我们可能不用等明天了。”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二丫找上门来了。” 钟遥晚这才注意到,窗外的剐蹭声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他们窗外的位置。 随后借着又一道白光,他清楚地看到窗户上印着两个模糊的红色手印!——那手印比常人要小一点,骨节处诡异地突出着,像是某种猿类的爪子。 雨滴落上掌印,一颗接一颗连接在一起往下滑落,仿佛指尖渗出了鲜血一样。 又是一道闪电亮起,这次出现在窗口的赫然是那天那个追着他们跑了两条街的人面猿身怪物! 那张人脸在闪电的映照下呈现出死尸般的青灰色,她的嘴角几乎要扯到耳根,猩红的双唇就像是还沾着没有擦净的血液。她的脸颊边缘长满了粗硬的白毛,此刻被雨水打湿,一绺一绺地粘在脸上。 她看到钟遥晚和应归燎两个人似乎很兴奋,笑得肩膀都在颤抖。钟遥晚听不见她的笑声,但是却能够想象出那阵刺耳的锐鸣。 “我*!!”钟遥晚见到她的一瞬间就没控制住声音惊叫出来。 他的声音还没有落下,怪物突然猛地用头撞击窗户。 “砰!” 一声巨响后,玻璃上立刻出现了蜘蛛网般的裂纹。 那怪物的视线却在同时紧紧地凝着他们,就像是看着猎物一般,眼睛都没有眨动过。 “快跑!!”应归燎反应得倒是快,直接拽住了钟遥晚胳膊一个箭步就往外冲。 【作者有话说】 应归燎:不要总是在别人身后突然出现,不然怪物就会在你身后突然出现 钟遥晚:可是感觉你没被吓到啊? 应归燎:对,所以下次还敢 第8章 暴雨 她转身朝应归燎扑过去,钟遥晚在树上看得心跳几乎停止。 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身后传来玻璃爆裂的巨响。钟遥晚的心脏猛地收紧,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一般。 他的脊背瞬间爬满冷汗,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尖锐的碎片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那怪物竟是直接从布满玻璃碎渣的窗口爬了进来。她的四肢踩在锋利的玻璃,带出一声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碎片划破皮肤,她竟也像是人一般渗出了鲜血。 钟遥晚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液,他看见那怪物的血液顺着伤口汩汩流出,她却像是不知疼一般,反而咧开血盆大口,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 钟遥晚的心跳几乎停跳,黏稠的液体附着在怪物的四肢上,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怪物的身影在此刻和老虔婆柜中画着的那只朱厌完全重合——思绪体的二丫,活脱脱就是传说中的朱厌现世! “跑啊!”应归燎的吼声将他从恐惧中惊醒。 那只怪物也在同时,突然以一种古怪的姿势趴在地上,脊椎如弓弦般绷紧,像是猿类一样四肢并用地朝他们飞扑过来。 钟遥晚闻到一股腐肉中混着铁锈般的恶臭,他感觉一阵腥臭的风擦过后颈。他的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却被应归燎一把拽住,踉跄着冲出房间。 “砰!”应归燎用力地将门砸上。 门关上的瞬间,钟遥晚看到一只血淋淋的爪子伸了过来,几乎要从门缝中伸出,但是被门板及时地隔绝了。 她的腕上还戴着一根几乎和血肉模糊在一起的红绳,差一点就抓住他的衣角了。 “砰砰砰!” 薄薄的木板被怪物撞得剧烈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四分五裂。指甲剐蹭木头的声音让钟遥晚头皮发麻,他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却无法阻挡那阵刺耳的声响钻入脑海。 “大门!快!”一出门应归燎就立刻做出了判断。 钟遥晚的大脑还在嗡嗡作响,但是求生本能让他机械地跟着应归燎冲向走廊尽头。他的双脚像不属于自己的一般,只是本能地交替迈动。 那只怪物可怖的样子似乎还印在他的视网膜,腐臭的味道还钻在鼻腔之中,但是他此刻根本不敢放慢脚步,生怕一回头就会对上那双血红的眼睛。 就在应归燎的手即将碰到大门把手时—— “咔嚓”。 时间好像在顷刻之间凝滞了。 钟遥晚和应归燎同时僵在原地,耳边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随即,他们身后传来湿漉漉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贴在地板上挪动。很慢,很轻,但是每一下都踩在他的神经上。 钟遥晚的余光看向那只怪物,整条走廊都已经被怪物身上的血水染成暗红色,而那只怪物就站在这片血痕上,浑浊的双眸死死地盯着他们,就像是在看着两只笼中鸟一般。 “别动……”钟遥晚刚想回头,炙热的吐吸就喷散在他耳畔。应归燎的呼吸声中还带着些许刻意的压抑,低声道,“它在观察。” 钟遥晚突然感觉喉咙发紧。他能看到怪物扭曲的肌肉在跳动,看到她锋利的指甲在水泥地上挠出一道道划痕。 她在等什么?在享受猎物的恐惧吗? 她在看什么?猎物惊恐得狼狈模样吗? 钟遥晚和应归燎此刻就像是被蛇顶上的青蛙,连最细微的动作都可能引发致命的攻击。 汗水顺着钟遥晚的太阳穴滑下,混着恐惧的寒意深入衣领。 应归燎的手僵在半空,距离逃生的门把手仅有寸许,他的余光同样紧锁在怪物身上。 他也在观察,寻找合适的脱身时机。 …… ………… ——“吱呀”。 木门被推开时发出了一阵沉重的声响,僵局也被突如其来的开门声打破。 三人几乎同时朝着被打开的门投过去视线。 只见老板娘顶着一头乱发推开门,她应该是被刚才钟遥晚的惊叫声吵醒的,这会儿才刚刚换好衣服走出来,衣服皱巴巴的一团,睡眼惺忪地抱怨道:“大半夜的,能不能安……”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老板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的身体忽然像是筛子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圆润的脸颊肉止不住地抖动,牙齿磕碰着发出一串咯噔声。 “啊!!!怪、怪物!!”老板娘惊叫出声,下一刻就瘫软在地,昏死过去。 二丫化身的怪物就站在她面前,钟遥晚看见怪物的视线在接触到老板娘时明显地怔了一下。奇怪的是,当怪物看清老板娘时,眼神突然变得复杂起来。 她看着老板娘倒地,狰狞的表情中出现了一丝波动,目光透过凌乱的白发打量着对方,似乎在辨认什么,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辨认的情绪。 “走!”应归燎当机立断,猛地推开大门,拽着钟遥晚冲进暴雨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全身,钟遥晚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脚下磕绊了一下才顺利跟上应归燎的速度。 他回头想要确认怪物有没有追上了,却见那只怪物对晕倒的老板娘没有一点兴趣,目标明确地以惊人的速度朝他们直追而来! 屋外漆黑如墨,雨水像是一堵水墙一样隔绝了所有退路。钟遥晚能感觉到那个怪物在愈发逼近,他甚至还能够闻到潜藏在泥土气息中的腥臭味。 雨水像无数的针扎在皮肤上,钟遥晚的视线完全模糊了,在漆黑之中甚至连应归燎的身影都看不清楚。 脚下的泥地湿滑黏腻,每一步都有可能摔倒。他只能感觉到应归燎正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腕,拖着他磕磕绊绊地往前冲。 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声响——是那个怪物四肢并用地在泥水中爬行的声音。 “往哪儿跑?!”钟遥晚嘶吼着。 “不知道!先甩开她!”应归燎的回应中带着粗重的喘息。 他们根本看不清路,只能在黑暗中凭着本能奔跑。钟遥晚的脚踝陷进泥坑,差点栽倒,被应归燎强硬地一把拽起。 身后的怪物发出一种介于笑声和嘶吼之间的声音,这声音似乎是从她的喉咙深处传出的,带着一股干哑的声嘶力竭。她咯咯笑着,似乎正在享受这场猎杀游戏。 突然,钟遥晚的膝盖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伸手一摸,是粗糙的树皮! 这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都无法完全拥住。 应归燎当机立断:“上树!” “好!”钟遥晚立刻应下。 钟遥晚是在乡下长大的,爬树这项功夫他从小就熟悉,可是在暴雨天爬树这还是头一遭。湿滑的触感让他几次差点滑落,但是最后都靠着对身后未知的恐惧而克服过来了,他的手指紧紧地抠进树皮的裂缝中,指尖甚至渗出被刺出血了也不敢松懈分毫,最终一蹬腿反而比应归燎先一步爬上去。 第11章 他伸手反拽住应归燎:“快!” 应归燎也随即握住他的手,接着力道一下爬上去。就在他上去的瞬间,一道黑影猛地扑到树下,差点就将应归燎拉了下去。 怪物仰起头,那张脸在闪电的照耀下忽明忽暗,光暗分明的怪脸让人看了心里一阵发毛。 怪物跳了几下却没有办法成功上树,尖锐的指甲只能在树上挠下几块树皮。她脸上的狞笑也在这一刻变成了无力的狂怒。 钟遥晚和应归燎此刻站在树枝上气喘吁吁,稍作休整。好在这棵槐树已经年岁很大了,它的枝干即使同时承受两个成年人的重量也绰绰有余。 钟遥晚望着树下的怪物,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奶奶和他说过,槐树属阴,最容易招来不干净的东西。 而现在,他们就在一棵最阴的树上,躲避着最邪的怪物。 这怪物虽然有着朱厌的外形,但是还好她的内核仍然是二丫,小姑娘似乎不会爬树的样子。 “还好,可以安心一会儿了。”钟遥晚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长舒了一口气。这会儿躲在树叶下,雨势被枝叶遮挡了部分,也让他能喘口气了。 只是他这口气还没有完全吐出胸腔,怪物忽然又有动静了! 他低头看过去,发现怪物似乎开始学习怎么爬树了。它可能没有技巧,但是偏偏那尖长的指甲给了她绝对的优势,让她没一会儿就摸索到了技巧,开始向上攀爬。 “操,没完了?!”钟遥晚忍不住骂了一句。 “分开跑。”应归燎用气音说着,他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被压在了暴雨之下,钟遥晚差点没有听清楚,“我去引开她,你去搬救兵。” “搬救兵?!但是我们现在……”钟遥晚不可思议地重复着他的话,他的声音也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 “对,搬救兵。”应归燎此刻根本没有工夫和他解释具体的计划,生硬地将钟遥晚的话打断了,用最快的语速同他交代:“这个村里都是老弱病残,找他们没有用。现在雨虽然大,但是应该没有发生泥石流,你直接下山,山下的信号应该会好一点。你拿着我的手机,打给通讯录里的‘卢老狐狸’,跟他说这里的情况以后他会马上赶过来的。” “那你呢?!”钟遥晚生怕下一个瞬间应归燎就去英勇就义了,连忙攥住他的胳膊。 “我?”应归燎轻轻笑了一下,强装出从容的样子。他拍了拍自己的口袋,钟遥晚还记得那是他平时用来塞罗盘的口袋,“我努力撑到你们过来。可别太久了,不然我也成‘朱厌’了。” “可是……”钟遥晚刚想反对,树下突然传出一声巨响,将他的思路一同打断了。 只见怪物因为攀爬失利跌落在地上,她泄愤一般地以身体重重撞击树干。整棵树剧烈摇晃,积存的雨水倾泻而下,如同一场小型瀑布。 “啊、嗝……呃呃啊!!”怪物声嘶力竭地嘶吼着,然而它却只能发出像干枯树皮般的鸣叫。那刺耳的叫喊声就像是指甲刮过黑板,无端地令人感到心悸。 “就是现在!”应归燎抓住了怪物撞击的间隙,从兜里掏出手机,一把塞进钟遥晚手里。随后,他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后就是一个利落的翻滚,随手抓起石头狠狠砸向怪物后背,“这边!畜生!” 怪物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吼叫,显然,应归燎的攻击奏效了。 她转身朝应归燎扑过去,钟遥晚在树上看得心跳几乎停止。 他看到应归燎在泥地翻滚躲闪,从一开始的游刃到后来的狼狈,而怪物的利爪每一次都差点撕开他的皮肉,单是旁观就让他胆战心惊。 钟遥晚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再去看。他从另一侧滑下树干,凭着感觉朝着下山的路狂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钟遥晚:少侠好身手! 应归燎:少侠快回来! 第9章 可是她没有成功 雨点打在脸上,但是他却分不清自己脸上的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 钟遥晚将应归燎的手机死死护进口袋中。他像是一只受伤的兽类一般,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开雨幕在泥泞中奔跑。 肺里火烧火燎地疼,但更让他恐惧的是前方逐渐清晰的建筑轮廓竟然有些眼熟。 “怎么会……”钟遥晚刹住脚步,泥水溅到膝盖上。 眼前的小房子赫然是他们刚刚逃离的旅馆。方才被他们打开的门还敞开着,从屋里透出点不合时宜的暖色烛光。 钟遥晚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他明明记得自己是朝着下山方向跑的! 他下意识地右手下意识摸向口袋,指尖触到的却不是预期中冰凉的手机外壳,而是一个触感奇妙的圆盘。 它似乎是石头做的,但是却比石头更加光滑。 钟遥晚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果不其然,他下一刻从兜里掏出来的不是手机,而是应归燎那个吵人的罗盘!! 他将罗盘掏出来时,罗盘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它的青铜底盘上还沾着些血迹,不知道是自己蹭上去的还是应归燎在他不知道也受伤了。 “该死!” 钟遥晚恨恨地捶了下自己的大腿。当时在树上太慌乱,竟然拿错了应归燎塞过来的东西。 此刻没有手机,没有信号,钟遥晚就像被扔回原始社会的困兽一样失去了方向。 现在要怎么办? 回去给应归燎送罗盘? 还是直接下山,靠运气去找他口中的“卢老狐狸”? 不,不行,直接下山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而且在他走之前,应归燎明确地说了有罗盘在他才能够拖时间,现在没有罗盘了,钟遥晚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在那个怪物手底下活过整个黑夜。 钟遥晚的思想斗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间就结束了。他咬紧牙关,毅然决然地转身打算回老槐树。 应归燎还在和朱厌搏斗,他一定要把罗盘送回去。 就在钟遥晚下定决心抬脚的瞬间,一股异样的温热突然从指尖传来。 在这冰冷的雨夜里,这缕暖意格外明显,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星火光,能唤醒迷途的人。 钟遥晚诧异低头,只见一抹盈盈绿光正从指缝间渗出,如同活物一般在他指尖缠绕。 “这是……”话音未落,钟遥晚左耳垂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什么灼伤一般。 他条件反射地护住了耳朵,与此同时,他手中的罗盘却突然安静下来。指针在最后一圈急速旋转后,如同上了锁的机关一般,咔哒一声稳稳地指向东边—— 东边,是废墟的方向。 对了!今天他们还分析过,二丫的灵魂应该附着在废墟里的某块砖上。如果能找到它,只要把思绪体带去给应归燎,或许根本不需要等待救援,应归燎当场就能完成净化! 这个念头让钟遥晚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立刻明确了方向,用力抹了一把脸。 雨水在掌心留下冰凉的触感,他再次看向罗盘,那根青铜指针纹丝不动地指着废墟,仿佛在无声地催促。 “好。”他深吸了一口气,雨水的气息充满肺部,“我们就去废墟。” “我们可是要去救你主人的,可别再掉链子了!”钟遥晚紧了紧手中的罗盘,他这话像是对罗盘说的,也像是对自己说的,随后没有丝毫犹豫就朝废墟冲了过去。 废墟距离旅馆不远,走路也不过五分钟的路程。 钟遥晚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跑到了废墟。他对这里的印象还停留在朱厌吃人的时候,而此刻,废墟在暴雨中更是如同一座微型坟墓,碎砖乱石地堆砌出诡异的轮廓。 手机闪光灯只能照亮前方一小块区域,罗盘指针始终固执地指向废墟深处,但是已进入废墟范围,指针又开始疯狂旋转,仿佛迷失了方向一般。 “操。”钟遥晚低低骂了一句,这罗盘果然还是和之前一样不靠谱。 虽然钟遥晚看到应归燎偶尔会对着罗盘说话,但是说到底它终究是个死物,怎么可能会真的通人性? 现在他也就只能祈祷思绪体会和别的砖头有明显的区别,不然这么一大片的砖头,他根本无从找起。 钟遥晚在废墟中摸索着,这里除了那个炕以外,四周还有一点残余的墙体。 他此刻有些病急乱投医,就近开始摸索起边缘的墙体。将墙砖都抚摸了个遍的时候才忽然反应过来,二丫很可能是被困在了炕里面,被活活闷死的。 她的灵魂很可能就近附着在了某块砖头上。 这个认知让钟遥晚浑身一颤。他跌跌撞撞地冲向炕头,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也顾不得疼。 他凭着记忆找到应归燎当时寻到的小洞,砖块还保持着被挪开的样子,轻而易举地就能够把手伸进里面的空间。 钟遥晚还记得,当时见应归燎在这个洞里摸索了半天才退出来。这一下他也算是明白其中缘由了——这个炕的中间几乎都是空的! 第12章 他将手机置在洞口处,让灯光照进炕洞里。 果不其然,中间的洞很深,别说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了,只要洞口允许,就是要塞一个成年人进去也是绰绰有余的。 洞内的空间里有很多的碎石,不知道是原本就在的还是因为山崩被砸落的。 钟遥晚不死心地又摸索了一圈,却始终没能找到更大的入口。 眼前这个窄小的洞口,勉强只容得下他一条胳膊伸进去。 他咬了咬牙,将手臂一点点探入洞中,粗糙的砖石摩擦着手肘,传来阵阵刺痛。肩膀已经因为过度伸展而隐隐作痛,但他仍不肯放弃,执拗地向前探去,仿佛只要再往前一寸,指尖就能触碰到二丫那缕飘散的思绪体。 钟遥晚的脸紧紧贴在冰冷的炕面上,粗糙的砖石纹路深深压进他的脸颊,留下一道道红痕。 汗水混着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的指尖颤抖着摸索过每一块砖石,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微弱的希冀,又随时可能坠入更深的绝望。 就在他的指腹划过下一块砖头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骤然窜入他的身体。 那感觉如电流般从头顶直贯而下,先是在颅腔内炸开,紧接着顺着脊背蔓延,最后汇聚在紧绷的指尖,与体内的力量疯狂交织、碰撞。 巨大的力量开始冲突。他想要抽手却发现自己的整条手臂像是被浇筑在砖墙里了一般,根本无法动弹。 罗盘在另一只手中疯狂震颤,躁动的指针也在这个时刻忽然稳稳地停下了转动,“咔”的一声直直地指向他嵌入墙缝的手指的位置。 “这是……”他的疑问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眼前就炸开了一片刺目的白光。 一阵天旋地转后,钟遥晚的视线突然矮了半截。 等到晕眩稍退,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变成了孩童大小——手是小孩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脏兮兮的手背上还有一道结痂的抓痕。粗布衣袖下露出的腕骨细得可怜,身上穿得破破烂烂的,只有一双小花鞋还算漂亮。 但那鞋不合脚,像是别人家孩子不穿了才给她的。 不合脚的尺寸让脚趾磨出了水泡。钟遥晚能清晰感受到布料摩擦伤口时火辣辣的疼,还有胃部传来的阵阵绞痛。 这具身体已经饿了太久太久。 可这是谁的身体? 钟遥晚疑惑地抬起头,看见一棵巨大的老槐树。 枝叶伸展几乎遮天蔽日,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奇怪的是,明明周围一切都那么诡异,可当他站在这棵树下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很踏实,像是终于找到了一处宁静的港湾。 “二丫!” 忽然,一个清脆的童声从身后传来。 二丫?钟遥晚下意识地向转过头,可是当他做出反应的时候,这具身体的视角竟然已经开始转动了。 他现在正在二丫的身体里。 视野里出现一个缺门牙的男孩,举着半截烤玉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焦黄的玉米粒上还沾着草木灰,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散发着让人无法抗拒的香气。 胃又抽了一下。 即使钟遥晚知道这饥饿的感觉并不属于自己,却还是没忍住被那香气馋得直咽口水。 男孩把玉米塞进“他”手里时,玉米还烫着,隔着掌心都能感觉到那股热乎劲儿。 这一刻,钟遥晚能清晰地感受到二丫胸腔涌起一股暖流,纯粹而炽热。像是冬日里突然照进的一缕阳光,他似乎都能够听到寒冰化开时,细微却欢快的融化声。 可是还未等他细细地品味这份悸动,眼前的画面却忽然被冲散。 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奔涌而来,像是走马灯一般在他眼中一幕幕重现。 他看见煤油灯下摇曳的夜晚,老虔婆粗糙如树皮的手指正在缝补破旧的衣裳。她的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却在针尖戳到手指,渗出血珠以后笑容忽然变得狰狞。 而这具身体只能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地看着那根沾血的针在灯光下闪着寒光,祈祷它不会落到自己的身上。 他看见某个阴沉的午后,老虔婆忽然发疯一般地闯进屋子。随后他的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这具身体拼命地挣扎反抗着,在被塞进柜子的一瞬间瞥到了衣柜顶的诡异壁画。朱厌狰狞的面孔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铜镜的眼睛在光照进去的一瞬间反出骇人的光芒。 下一秒她就被塞进了柜子中,那束光芒也随着柜门的关闭而消失。 他看见在暴雨的夜晚,她被踹倒在炕沿,后脑勺重重磕在了砖头上,嘴里也瞬间蔓延出铁锈的味道。老虔婆正在用铁锤敲砸炕洞,然后将她硬生生地塞了进去。滚滚闷雷将她的叫喊和铁锤的声响全部淹没。 小小的她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炕洞再被一块块砖石填补上入口。 她的鼻腔里充满了潮湿的霉味,狭小的空间让她只能蜷缩成一团,每一次的呼吸都伴着尘土钻入鼻腔。 终于在某天深夜,她听到门外的争执声时放声哭喊求救,可是下一刻冰冷的刀刃就抵上了她的喉咙…… “……呃!” 直到二丫的生命进入尾声,钟遥晚终于夺回身体控制权。 他猛地后仰,禁锢着他手臂的力量不知在何时也消失了,后脑勺随着惯性重重磕在地上,砰的一声,眼前黑了一瞬。 可他还来不及喊疼,另一股疼痛就从身体里翻涌上来,比磕那一下要命多了。 钟遥晚忆起二丫被割断声带后,她每天只能听着屋外偶尔经过的脚步声,用头撞击砖墙,试图引起注意。她每一次的撞击都在颅骨内激起轰鸣,温热的血液顺着额角溜进眼睛,让黑暗的世界终于有了其他的色彩。 雨点打在钟遥晚脸上。他分不清脸上淌着的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瘫坐在泥泞中,望着那个吞噬生命的炕洞,突然明白了一切。 “所以才是砖头,对吗?”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她想要自由,想要打破砖墙离开那里。 离开炕洞,离开外婆,离开山里, 仅此而已。 那些撞击,那些绝望的敲打,那些浸入砖缝的血与泪,最终都随着生命的逝去而成了徒劳。 这个可怜的女孩至死都想凿穿那堵困住她的墙。 …… 可是她没有成功。 砖头还是砖头。 墙还是墙。 【作者有话说】 钟遥晚:好罗盘,以后再也不骂你了 第10章 净化 两人一瘸一拐地往旅馆走,他们身上加起来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钟遥晚呆滞地望着前方,直到手中的罗盘忽然开始剧烈震动,嗡嗡的震感顺着掌心直窜上手臂,这才将他从恍惚中唤回。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厚重的云层散开,一弯苍白的月牙悬在夜空,将朦胧的光洒向湿漉漉的地面。 月亮今晚第一次展露它的温和。 滋滋、滋…… 罗盘在钟遥晚手中不安地转动,指针疯狂摇摆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仿佛在拼命提醒他什么。 钟遥晚眨了眨眼,思绪终于回笼。 糟糕!!把应归燎忘了!他还在和白毛怪物搏斗呢! 他猛地站起身,膝盖也在同时传来钻心的疼痛。方才撞在砖墙上的伤口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发作。 钟遥晚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现在不是顾及伤痛的时候,他颤抖着将手再次探入炕洞中。 “一定要找到……” 钟遥晚祈祷着,指尖在潮湿的砖石间摸索。 罗盘在他触碰到每块砖石时都会发出不同强度的震颤。 当触碰到某块时,罗盘的指针也忽然停止了旋转,似乎在提醒他就是这块。 钟遥晚将指尖卡入砖缝,用力一抠。 砖石应声而落,与此同时,整个炕洞内部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坍塌声。 内里的石壁散了,但是外面这层却还完好。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砖块,暗红的血迹已经渗入砖石的每一寸纹路,沉甸甸地贴在他的掌心里。 方才感觉到的微弱脉搏跳动不再,就好像刚才只是他因为太紧张而产生的幻觉一般。 钟遥晚想起了二丫。 一下一下撞击砖墙时的绝望,还在他心头挥之不去。砖石离洞的那一刻,他似乎也能感受到那种被困住的东西终于松开的激动。 但是他没有时间去细品这份感动了。钟遥晚立刻收拾好了情绪,将思绪体和罗盘护在怀里,拔腿就往后山冲去。 四周的树木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阴影。 钟遥晚试图回忆来时的路,却发现雨水早已抹去所有痕迹。 “该死……” 钟遥晚低骂了一句,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呼吸也愈发急促。 第13章 这山怎么跟迷宫似的?! 就在他在山中迷失,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怀中的罗盘忽然颤动了起来。 它好像感知到了钟遥晚的想法一般,骨碌碌转了两圈,然后指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不是吧?!”钟遥晚绝望地哀嚎,然后转身,朝着指针指着的方向狂奔而去。 树枝抽打在脸上,膝盖还在传来强烈的阵痛,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拼命地往前跑。 好在这里的山路简单,在指明方向以后只需要沿着路走就能够找到田地,找到那棵老槐树。 钟遥晚跟着罗盘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那棵熟悉的老槐树,可是他的心却在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死死盯着前方的老槐树,胸口剧烈起伏。 树在这里,人不见了。 那只白毛怪物也不见了踪影。 “应归燎!?” 钟遥晚也顾不上会不会暴露自己的行踪了,只要能够找到应归燎,让他净化了二丫的思绪体,今晚这场闹剧也就能够结束了。 然而,钟遥晚喊了几声以后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只有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的指尖开始发麻,一股寒意顺着背脊往上爬。 “别开这种玩笑啊……”钟遥晚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跌跌撞撞地冲到树下,手指扒开沾血的草丛。 月光把每一滩血迹都照得发亮,暗红色的液体混着雨水,在泥地上画出狰狞的图案。钟遥晚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全是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罗盘在掌心里疯狂震动,指针像发了疯似的乱转。这罗盘靠谱了一下以后还是一如既往地吵人,钟遥晚用力拍打它,指节都泛了白,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度:“你倒是给个准信啊!” 指针忽然停了,“咔”的一声转向左侧。 钟遥晚猛地抬头。 不远处的草丛正在晃动! 他的呼吸一滞,终于看到了希望,可是双腿却像生了根似的动弹不得。 万一、万一是那个怪物呢?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钟遥晚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他颤抖着举起手里二丫的思绪体,一边默念着“对不住了二丫”,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响动的草丛靠。 草丛窸窣响动着,下一刻,忽然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 骨节分明,指尖圆润。 是属于人类的! 那只手无力地垂在草丛外,修长的指尖沾着暗红的血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钟遥晚的大脑“嗡”的一声炸开,手中的砖也因为脱力而掉落在泥水里。 “应……应归燎?” 钟遥晚踉跄地扑过去,拨开潮湿的草丛。 ——月光下,应归燎正安静地躺在泥地中,他双眼紧闭,素来白皙的脸色在此刻苍白得几乎透明,连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他的衬衫被撕开几道口子,映出的伤口也是深浅不一,皮肉翻卷地分布在他身上各处,胸口也似乎没有了起伏。 ……死,死了? 这个念头像是一柄重锤砸在胸口。 钟遥晚不可置信地望着应归燎,双腿突然脱力,重重跪在泥水里。 “应归燎?” 他的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将声音都闷在了胸腔里。直到夜风裹挟着血腥味钻入鼻腔,才终于找回了声音。 “不是说……能撑到我回来的吗……?” “都怪我……要是我能再快点回来就好了……我怎么能拿走你的罗盘呢!” 钟遥晚跪坐在应归燎身前发愣,大脑一片空白。 这次的情感直击比上次看到老虔婆被生啃时还要剧烈。 虽然他和应归燎认识的时间不长,可是这两天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两人之间多少也算有些过命的交情了。 看到朋友死在面前和看到陌生人死在面前的感受终归是不一样的。 他的心绪起伏着,正在调整着心情,逼迫自己接受现实,直到躁动的罗盘指针不停地转动他才慢慢脱离了震惊和哀痛。 对了,那只人面猿身的怪物还活着。 现在能够净化思绪体的人都不在了,他一定要振作才行。 钟遥晚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刚要从地上站起来—— 应归燎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钟遥晚一惊,立刻停下了动作。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张苍白的脸,生怕刚才只是自己的幻觉。 又一下! 这次的颤动更加明显,让钟遥晚认定了刚才自己看到的也不是错觉。 钟遥晚的血液瞬间沸腾起来,他手忙脚乱地往前膝行了半步,却在下一秒对上了一双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 “吵死了……” 应归燎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意外地平稳。月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虽然虚弱,但是那双眼眸依旧漆黑如墨,“我累了,躺一会儿而已,你哭什么呢?” 钟遥晚:“……” 钟遥晚咬牙切齿,半滴眼泪都快要滑出眼眶了被硬生生地气了回去。拳头差点没绷住就要往这个装死的人身上招呼,但是看在他满身伤痕的份上最终只是恨恨地砸了一下泥地:“没死你不早点出声?!” “刚刚怪物不见了,我就歇一会儿。”见钟遥晚要生气,应归燎连忙尴尬地咳了一声,随后他艰难地直起身子,将血迹斑斑的手伸到钟遥晚面前,“罗盘。” 钟遥晚闻言,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把罗盘递过去。 罗盘放置在应归燎的掌心时,青铜指针突然“咔”的一声归位。它不像是之前那样总是显得很急躁,六芒星盘稳稳地旋了一个方向以后忽然散发出了盈盈光芒。 荧绿色的光芒从六个图标的深处泛出,不算耀眼,但是足够明亮。明明是冰冷的色泽,但是钟遥晚却觉得非常温暖。 这时候钟遥晚才注意到,罗盘的六芒星指着的地方都刻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标,只是图标已经生锈了,需要极力辨认才能够分辨出轮廓。也许直接去记这些锈斑的位置也要比分辨图标来得省时。 钟遥晚愣了一下,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回味,罗盘的光芒就开始快速变弱,再到最后完全消失不见。 “什么……东西?”钟遥晚喃喃道。 应归燎没有答话,只是在光芒结束以后将罗盘收回了口袋里。 他的脸色在那阵光芒之后已经变得好多了,起码已经有血色了,连同眼神也灵动了不少。只是在牵动伤口时还是会被疼得龇牙咧嘴的。 钟遥晚也没有再追问下去,毕竟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把那块砖塞进应归燎手里,说:“找到了,二丫的思绪体。” 应归燎“嗯”了一声,接过来。他对钟遥晚没下山而是找到了这东西,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他低头看着砖石缝隙里的血迹,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指尖轻轻摩挲过表面,眼神沉静而专注。 像是在想什么事。 片刻后,应归燎微微点了点头。 “嗯,净化了。” 啊? 钟遥晚一愣。 就这么简单? 他刚想追问,应归燎却已经撑着树干慢慢站起身,顺手把罗盘塞进了衣兜里,另一手里还揣着一块砖头,倒是和他现在的穿着挺搭配的。 “走吧。”应归燎拍了拍衣角的泥土,只是身上还是湿答答的,这么拍几下只是把他的手弄得更脏了而已。他的语气轻松,仿佛刚才的虚弱只是钟遥晚的错觉,“该回去了。” “就这么结束了?”事件结束的太突然了,钟遥晚甚至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呆愣了一下以后才跟上应归燎的步伐,“那个怪物不会再来了吗?” “不会了。”应归燎肯定地回答。他望了一眼前方的山路,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原,“她应该投胎去了吧。” 钟遥晚的眉梢微动,那种来自二丫记忆中的堵塞感又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这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也许重来一世,对她来说也是最好的出路。 山风中灌着清冷的月光,洒在山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两人一瘸一拐地往旅馆走。钟遥晚的伤都在腿上,应归燎的则都在身体上,两个人加起来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钟遥晚跟在应归燎身后,偷偷瞥了一眼。 月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投下淡淡的银辉,但是他的眼眸却黯淡无光。虽然应归燎还能行走,脸色也好了很多,但是钟遥晚可以感觉得到他也只是在硬撑罢了。 跟他一样。 【作者有话说】 钟遥晚:一会儿忽然从背后出现,一会儿装死,鬼干的事你是都干啊 应归燎:哈哈…… 第11章 卢惟 戏精上身,没完了是吧? 回到旅馆时,钟遥晚看到旅馆里的挂钟时,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荒谬感——明明经历了这么多惊心动魄的时刻,结果才过去两个小时而已。 第14章 而旅馆的走廊上也是空荡荡的,那里本该残留着触目惊心的血痕,现在却干净得像是被什么力量刻意抹去了痕迹,连一丝血腥味都没有留下。只有腿上清晰的疼痛在提醒着他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真是见了鬼了……”钟遥晚小声嘀咕,随即又自嘲地干笑了一声。可不是吗?今晚可不就是见了鬼了。 应归燎好像看穿了钟遥晚在想什么,于是贴心解释:“怪物消失的时候或者思绪体净化以后,连同它留下的东西也会一起不见。” 钟遥晚点点头。虽然他不知道这其中是什么原理,不过他都已经亲眼见过鬼怪了,凭空消失一些东西在相比之下好像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 他忽然想到了二丫的回忆,那个女孩至死都没有离开那个黑暗的炕洞,而现在连最后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抹去了。 虽然,那只怪物也许已经算不上是二丫了。 她只是一个存了执念的怪物而已。 此刻不管是他身上还是应归燎身上都布满了伤痕,相比之下老板娘只是在走廊上睡了半个晚上,也能算得上幸运了。 “我们要拿她怎么办?”钟遥晚一到室内就找了条板凳坐下。 雨停了以后这个小山村的电压终于稳定了,灯光亮着没有再熄灭过,也让钟遥晚终于可以好好地查看一下自己的伤势了。 他的腿已经惨不忍睹了,但是好在是擦伤为主。他忽然庆幸今晚穿的是中裤,这会儿要把布料从血肉里拨出来可真是个苦差事。 应归燎伤的比钟遥晚要更加重一些,但是却比他看起来要更加行动自如,甚至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地跑来跑去忙前忙后,让钟遥晚佩服不已。 应归燎去检查了一下老板娘的伤势,确认她只是受惊过度以后把她搀扶了起来:“还能怎么办?把她弄回房间呗。”说完以后他还转头去招呼正在朝着自己伤口吹气的钟遥晚,“过来搭把手。” 钟遥晚其实不想去,他现在走一步都感觉浑身疼。不只是伤口,还有运动过度的肌肉。 就算是最年轻气盛的时候他也没有这么运动过。 但是看在应归燎的伤势比他还严重的份上,他还是把抱怨咽了回去。 两人一左一右地把老板娘拖起来架回了房间,老板娘感觉到了牵动以后嘴里还在嘟囔着“不要、不要”,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噩梦了,但是总之,她看起来睡得也很香的样子。 钟遥晚不禁苦笑,比起她的噩梦,他们今晚经历的才是真正的恐怖。 不过比起老板娘,现在钟遥晚更加担心被怪物弄坏的门窗。 门还好说,只是转动轴松落了,还有办法修好。但是破碎的窗户就真的无能为力了,不换一块新的肯定是掩盖不过去的。 钟遥晚想到这间旅馆的天价房费,开始默默地心疼自己的钱包。 他今年过年的时候没有回家,但是答应了村里那群小崽子等到自己赚钱了一定给他们包个红包的。结果没承想,自己准备得满满当当的,最后全都折在小山村的旅馆里了。 应归燎倒是不心疼钱,坏了的门窗他是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他在旅馆里翻找了一遍也就找到几个创口贴而已,小小的一个,和他们狰狞的伤口一对比显得贴它也是多此一举。 最终两个人也没有用那两个创口贴,烧了一盆热水把伤口擦过了就算结束了。 夜深了,破损的门窗让穿堂风肆意穿梭。 钟遥晚蜷缩在床上,每一次的风声都让他不得安眠,翻身的时候还会牵动腿上的伤口,一晚上过得痛苦不已。 而应归燎一躺上床就开始呼呼大睡,任凭风声也纹丝不动,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 最后钟遥晚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是醒的时候对床的人已经不见了。 昨晚给他留下的惊惧还没有完全消退,他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拖着沉重的身体去找他。 他还没有走到庭院,应归燎已经先声夺人。 院中,应归燎刻意地捏着嗓子,拉长的尾音把钟遥晚吓出一声鸡皮疙瘩:“哎呀,老板娘~你看这窗户真的不是我们弄坏的,窗户的赔偿再少收一点呗!我们来赔这个钱也冤枉啊!” 钟遥晚走近庭院,就看见应归燎正和老板娘坐在庭院里,他们旁边还坐着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看样子应该就是应归燎说的熟人警官了。 那警官长着一张标准的国字脸,中等身材,略微发福的体型把制服撑得有些紧绷,看起来就像个随处可见的普通老民警。 今天的阳光正好,地上的泥水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应归燎和老板娘讨着人情,他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笑嘻嘻地给老板娘递了过去。 老板娘接过了瓜子,边吃边和他唠:“哎哟,小应啊。这也不是姐要讹你啊,你看这山路这么难走,送块新玻璃上来那可费老钱了啊!” “但是这玻璃不是那小屁孩砸坏的嘛,我们这大晚上的冒雨去找‘犯人’,那也不容易啊!”应归燎声情并茂地说着,他余光正好瞥见钟遥晚走出来了,立刻就把矛头对准了他,继续道,“姐啊,昨晚下着大暴雨,街上也没个路灯,你看看我这小兄弟!为了抓那个小屁孩,都摔成红烧猪蹄了!这赔偿金通融一下吧!” 钟遥晚闻言也顺着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经过了一夜,他腿上的伤口已经肿得发亮了,边缘还泛着不健康的红色。 但是还不至于是红烧猪蹄吧?! 随后他抬头就看见应归燎在朝他挤眉弄眼,暗示他赶紧配合。 老板娘原本还不想松口,但是一转头看到钟遥晚一腿的伤以后吓得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俺的亲娘嘞,这、这……小钟啊!你的腿是怎么回事啊?!” “啊……我?这是……” 钟遥晚刚要说话,话头就被应归燎抢了过去,他见老板娘有所动容,于是立刻乘胜追击:“哎呀!就是后面那个山地啊,还有一棵老槐树的那个!就在那条路上摔的嘛!那个小子,人小小一个,对这里可是熟悉了,七绕八绕的,给我俩都绕晕了。” 应归燎今天换了一件外衣,衣服一遮就看不见身上那些伤口了,声音欢快地就好像没有受伤一样。 而旁边的警官就看着应归燎瞎扯,全程一言不发,只是面无表情地喝着茶。甚至还在应归燎编的过火时适时地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冷哼,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场景。 “姐啊,我们两个人生地不熟的。为了抓个小混蛋,伞都顾不上拿啊!淋得跟落汤鸡似的。我现在还觉得嗓子疼呢!”他随即摆出了一副可怜的样子,像极了钟遥晚家门口那只等着吃饭的大黄狗。 钟遥晚:“……”又成落汤鸡了,下一个是不是就是满汉全席了。 老板娘:“……”你这么欢快的样子,看起来也不像是嗓子疼啊。 老板娘虽然没有特别吃他那套,但是看到钟遥晚的伤势以后倒是有了点动容的意思:“行行,那就给你折一点。那就和房费一样也是八百吧!可别再讨价还价了,这价格姐已经得自己倒贴钱了。” “行嘞,姐!”应归燎朝她笑得灿烂。 谈拢了价格以后,老板娘就回厨房忙活了。 钟遥晚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坐下,桌上放着四杯茶水,显然是已经提前给他备好了一杯。他抿了一口以后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什么小屁孩?” “就是昨晚打碎玻璃的熊孩子啊!”应归燎从自己兜里又抓出了一把瓜子,他似乎兴头上来了,还在面不改色地篡改历史,“就是穿红衣服的那个,你不记得了?” “咳咳。”卢警官突然咳嗽两声。 应归燎立刻改口:“……也可能是蓝衣服?我记不太清了。” 钟遥晚:“……”随口编的也还能记不清啊? 卢警官见应归燎还不打算停,也不打算继续搭理他了,慢条斯理地点了支烟以后将视线转向钟遥晚:“钟遥晚是吧?我是平和市第九支队的卢惟,负责和这小子对接的。” “平和市?”钟遥晚不解,“这里不是归暮雪市管吗?” “超自然事件没那么多,有什么事的话也一般会外包给他们‘灵感工作室’的。”卢警官吐了个烟圈,“附近几个市就我们一个专案组。” 钟遥晚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一旁一直在忙着嗑瓜子的应归燎突然插话,尾音拖得老长:“老狐狸~一会儿送我们去临江村呗~” 卢警官眼皮都没抬:“自己打车。” “哈?打车?!这么荒凉的地方要是能打车,我俩不是早就走了!”应归燎闻言以后一改方才的态度,直接拍桌而起,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老狐狸,你看看我们这位钟小少侠!他无端被卷入这次的事件啊,遍体鳞伤却依然坚强!他只是想回家而已!你忍心看着他拖着这样的红烧……不是,这样的身体自己走回家吗!你还有心吗?!” 第15章 钟遥晚:“……”戏精上身,没完了是吧? 卢惟大概是知道如果不应下应归燎的要求的话,他就会没完没了。他在听应归燎说话的时候就已经表现得不耐烦了,把烟头往石桌上一摁,语气像极了在打发犯人的熊孩子:“行行行!一会儿给你找人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钟遥晚:戏精算不算鬼? 卢惟:算,赶紧抓起来吧 第12章 老槐树 昨晚咱两跟风干腊肠似的挂在树上的时候你怎么不感慨? 卢惟拗不过应归燎,顶着一副厌烦的表情去一遍打电话了。 应归燎的裤兜看着不大点一个,倒像是哆啦a梦的百宝袋一样,瓜子一把一把地往外掏。 他把瓜子嗑得咔咔响,又扭头看向钟遥晚:“一会儿去换一身衣服,走之前叫上田争再去一趟老槐树吧。” 被提醒以后,钟遥晚才想起来自己的衣服还破破烂烂的。走在都市的话还能被认成是破洞乞丐风穿搭,但是在村里的话,别人只会觉得他出门没看黄历,被流氓打了一顿。 虽然他昨晚的经历可能比被流氓打了一顿凄惨多了。 “知道了。”钟遥晚嘴上这么应答,不过他现在也就只有来时穿的那套衣服还能凑合再穿一下了。 “对了。”应归燎抿了一口茶,状似漫不经心地又问道,“你应该看到二丫的记忆了吧?知道她在树底下埋了什么吗?” 钟遥晚一愣。 他怎么知道自己看到了二丫的记忆? 不过再转念一想,应归燎就是从事这方面工作的,知道这个也许对他来说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慢慢地回忆着昨晚涌入脑海中的片段。二丫虽然只活了十几年,可是这十几年的记忆在一瞬间浇灌给了钟遥晚,他其实还没有办法很好地将它们全部吸收。 钟遥晚努力地在脑海中搜寻着画面,可是除了那些痛苦的记忆以外,也就只回忆起了几个二丫和田争一起在槐树下坐着休息聊天的画面而已。 哦,还有那根香喷喷的玉米。 “想不起来吗?想不起来就算了,一会儿去看看就行了。”见钟遥晚一直没有给出反馈,应归燎先一步出声打断了他。 钟遥晚换了衣服以后,两人出发去找田争。 卢惟说已经给他们联系好了车子,大约三个小时就能够到这里接他们。 应归燎听到这个数字以后还沉思了一会儿,但是最后还是没说什么,推着钟遥晚就走了。 田争这会儿早就已经起床了,他给田大爷张罗完早餐以后扛着锄头正要出门,看到两人的到来还惊讶了一下:“这么早啊?” “对啊!”应归燎轻快地接上话,“昨天雨下了大半宿,根本没睡好。正好我们今天就要走了,早点来找你,我们一块儿去老槐树看看。” “这么快就走了?二丫的案子已经查完了吗!”好不容易有人能够听他说的话,田争对面前两个人充满期待,这会儿又忽然被告知他们要走了,田争的情绪显得有些激动。 “嗯,已经有点眉目了。”应归燎扯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接下来的工作由我们的一位前辈对接,他这两天都会住在村口的那家旅馆。我们已经把详细的情况都和他说了,你有什么问题的话去找他就是了。” 田争仍然有些犹疑:“那他……” 应归燎拍拍田争肩膀以示宽慰:“放心吧,那都是老警察了。什么奇怪的案子没见过,他会负责任的!” “那好吧……”田争点点头。 钟遥晚和应归燎跟着田争一起去了田野间。 平地走的时候钟遥晚只是一瘸一拐而已,上山的时候腿上的伤更是让他痛苦不已。应归燎想让他干脆回去休息算了,但是钟遥晚却表示自己也很想知道二丫在树下埋了什么,最终咬咬牙,在应归燎的搀扶下继续往前走。 田争问他这伤是怎么来的时候,应归燎还把他编的故事又讲了一遍,引来了田争的一阵同情:“村里是有几个小鬼调皮,老喜欢捉弄外来人。红衣服……红衣服的是辉小子吧,他就老喜欢穿红衣服。” 钟遥晚:“……”还真有啊? 来到老槐树下,应归燎立刻开启了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uijian/yingdi/ target=_blank >影帝模式。 “哇——”他高高地仰着头,双手张开比划着,活像一个浮夸的土包子,连眉毛都在用力表演,“这树可真够大的!得有几百岁了吧?” 说完以后,他还不忘用胳膊肘戳钟遥晚,逼着他陪自己一起表演:“是吧,阿晚?你见过这么大的树吗?” “……没见过。”钟遥晚嘴角抽搐,干巴巴地配合着。心说昨晚咱俩跟风干腊肠似的挂在树上的时候你怎么不感慨? 田争倒是被应归燎的热情感染了,还给他们介绍了一遍这棵树的历史。 他带着两人绕着槐树走了一圈,随后指着一处树根说:“我记得二丫应该是在那附近埋的东西。” 应归燎说:“行,那就在这儿挖着找找。” 田争是来干农活的,还带着锄头。但是他怕会弄坏二丫埋藏的东西,于是没有用上,只是用手小心翼翼地刨着土。 还好昨天下了大半天的雨,现在的泥土都是松软的。 钟遥晚的手指因为昨晚爬树受伤了,就找了根树枝跟着刨。 “咔吱——!”大约往下挖了十几厘米,树枝忽然戳到了一个柔韧的东西。钟遥晚连忙将周围的土拨开以后,赫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我找到了!”钟遥晚激动地招呼另外两个人过来。 油纸包的上面还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只是字迹已经随着时间流逝而褪色了,需要很仔细地辨认才能依稀认出上面写的是:我的。 田争闻声以后也立即赶过来确认,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字迹,声音忽然有些哽咽“对!就是这个,这是二丫的笔迹!” 油纸包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着,田争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油纸包上的土,然后一层层地将它揭开—— “这是……瓜子?”田争的声音有些犹豫。 油纸里包着十几粒发黑的葵花籽,像一个个蜷缩的小生命,在岁月里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似乎一碰就会破碎。 钟遥晚看着这些瓜子,视线忽然模糊了,片段的记忆开始在他脑海中闪回。 恍惚间他看到一个皮肤黝黑的小男孩正搬着张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写作业。男孩长得和田争很像,只是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远没有现在壮实。 作业似乎对他来说有些困难,他连阅读的速度都很慢:“玫瑰……象征的是爱情,茉莉花是纯洁,向日葵是……自由。” “向日葵是……自由。”钟遥晚跟着记忆中的声音喃喃复述着,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什么?”田争的眼神看起来有些茫然,看起来他已经对这段事迹没有印象了。 但是很显然,二丫还记着。她将这些种子当作通往未来的船票,小心翼翼地埋在槐树下,等待有朝一日可以带着向往的自由离开山里,种在城里某个阳光充足的窗台上,再也没有囚禁,再也没有打骂,再也没有恐慌。 只是现在,不管是二丫还是这包葵花籽,都已经只能永远地留在大山里了。 “她一定……很向往山外的世界。”钟遥晚的喉咙有些发紧。 随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忽然扭头看向应归燎,“你那些瓜子都是哪儿来的?” 应归燎正望着远处出神,闻言以后一怔:“老板娘给的啊。”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在钟遥晚的脑海中串联起来——难怪昨晚怪物会独独放过老板娘,兴许就是曾经的某一天,老板娘亲手将这些代表着自由的种子交给了二丫。 钟遥晚心口一阵酸涩,为这个残酷的真相感到一阵窒息。 阳光透过枝叶,温柔地洒在三人身上,树叶随着轻风沙沙作响。 那包干枯的种子静静躺在田争掌心,像一场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第二夜:河神新娘 第13章 离开 应归燎急得开始朝钟遥晚挤眉弄眼,还用脚尖不停地偷偷踢他。 田争将葵花籽仔仔细细地用油纸包好以后放进了口袋里。 他朝两人点点头,转身走向田埂,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独。 钟遥晚和应归燎回到山村,卢惟这会儿正挽着袖子在院子里悠哉地帮老板娘晒苞谷。他动作娴熟地将金黄的玉米粒铺开,要不是他身上那件浅蓝色的警服太显眼了,简直就能和这个山村完美融合了。 “不是来查案的吗,怎么帮着干上农活了?”钟遥晚小声问道。 应归燎顺着钟遥晚的视线看过去,他眯起眼睛,看起来就像一只狡黠的狐狸:“案子不是查得差不多了吗?老虔婆是被二丫的思绪体杀的,二丫又是她害死的,这种因果报应,连阎王爷都懒得判。不过现在村子里的人都还不知道老虔婆的死讯,再加上今天天气好,按照村民的说法,今天应该会有人去给她送饭,应该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了。” 第16章 见钟遥晚困惑,应归燎凑近他耳边继续解释道:“那是来帮我们善后的,你别看老卢是专门管思绪体案子的,其实他根本没有灵力,没办法净化思绪体。这世界上有灵力的人少得可怜,大多也都不愿意去干警察,所以遇到这种案子,就需要老卢这种‘专业人士’来装模作样地调查一下,再编个能让村民接受的合理解释——哦,对了,你的车子也别担心,我拜托老卢,等拖车来了帮忙照看着点了。” 钟遥晚望向庭院中间正在踮着竹匾里玉米粒的卢惟,实在很难将这个和蔼的“农夫”和处理超自然案件的警察联系起来:“那他现在……?” “在等我们滚蛋。”应归燎突然抬高音量,“毕竟某些人最擅长——” “啪!” 一篮子的苞谷忽然从天而将,精准地砸在应归燎头上,连站在一旁的钟遥晚都被波及,淋了一身玉米粒。 卢惟连头都没回,继续翻晒着玉米,就好像刚刚出手的不是他一样。 应归燎被砸了以后显然也没有要收敛的意思,紧接着还朝着卢惟的方向竖起大拇指,声情并茂道:“看啊!一个被警服耽误的农夫,终于找到了心灵的归宿!” 随后,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钟遥晚看见卢惟面无表情地抄起了一旁翻晒玉米用的钉耙。 应归燎见状才做了个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推着钟遥晚灰溜溜地回房间了。 两个人收拾完了行李以后也差不多到了约定的时间了。 卢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然离开了,只剩下晒谷堆上几处凹陷的脚印。 片刻后,一辆黑色路虎卫士碾过碎石路,稳稳地停在了旅馆门前。 这辆车子的款式很新,但是车漆已经不再光亮了,看起来已经跟随主人跑过很多地方了,车身上还布着一些细密的划痕。 在山村里,很少会有人家选择这样的越野车,虽然外形很酷,但是实用性还是差了一点。 这一看就是卢惟找过来的人。 钟遥晚刚要上前,却发现应归燎僵在门口,脸上罕见地浮现出纠结的神色,小声嘀咕着:“那只老狐狸……怎么把她找来了。” “怎么了?”钟遥晚回头看向他。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下,车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车子上下来的是一个女人。 嗯……怎么说呢,这是一个很酷的女人。 女人利落地跳下车,随手推了推墨镜。她绑着干练的丸子头,几缕碎发自然垂落在白皙的脸侧,倒是显得格外潇洒。 她只穿着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却仍然掩藏不住藏在布料下精致有力的身材。那人的裤腿随意地卷起着,露出一截精致的脚踝,一颦一动中都带着饱满的英气。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朝着后座比了个手势,应归燎就识趣地拿上自己的行李,灰溜溜地钻进了车里。 随后她扭头看向一旁的钟遥晚。 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戴着墨镜,钟遥晚看不见她的眼睛,却能够感觉到一股“惹了她就完蛋了”的气场。 “她是谁啊?”钟遥晚和应归燎一起坐在后座,凑近了和他交头接耳。 “嘘——!”应归燎紧张地瞥了一眼驾驶座,连忙竖起手指挡在自己嘴唇前,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坐上驾驶座的女人正在专心致志地把玩她的手机以后才放心回应,“这是母老虎,一言不合就打人的!尤其是她最近心情不好,千万别惹她!” 而这次,女人明显是听到了这句话,她幽幽地转过头来,那副挂在脸上的墨镜也随着动作脱落了一半。一双漂亮的黑眸透着寒光,直勾勾地盯着应归燎。 应归燎见状瞬间坐直了身体,战术性清了清嗓子,给钟遥晚介绍道:“这位是唐佐佐,我们‘灵感工作室’的元老级成员。佐佐,这是钟遥晚,在山村里认识的,也要去临江村。” 唐佐佐点了点头,看起来是对应归燎变脸以后的态度没有什么意见。 她的视线在钟遥晚的脸上流转了一圈,不知道是不是钟遥晚的错觉,他总觉得唐佐佐似乎对他的耳钉很感兴趣。 不过她最终也没有说什么,见应归燎不再胡说以后就转回了前方。 正当钟遥晚奇怪的时候,应归燎小声地给他解释道:“她小时候受过刺激,现在哑巴了,说不了话。” 他说完以后,坐在驾驶座上的唐佐佐也跟着点了点头附议。 她两只手举起,纤细的手指在空中快速地划动着,变换着各种手势,就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蹈。 这应该是手语。 钟遥晚看得一头雾水,却见应归燎脸色骤变,立刻就举起了三根手指做出发誓的样子:“佐佐姐,我发誓我以后绝对不乱买东西了!” 唐佐佐眯起眼睛,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似乎是在思考要不要相信这个保证。 应归燎见状,又增加了许多“真诚”的保证以后,唐佐佐才点点头,启动了车子准备上路。 车子的引擎在山间发出阵阵低鸣,出乎钟遥晚意料的是,这个看起来潇洒不羁的女人开车却异常平稳。 越野车在山路上稳稳前行,每一个转弯都恰到好处,连水坑都能精准避开。钟遥晚坐在车子后座,却感觉像坐在家里的沙发上一样安稳。 “诺,尝尝这个。”应归燎从车上翻出几包零食,献宝似的塞给了钟遥晚,“小哑女特制的牛肉干,独家配方,外面可吃不着。” 钟遥晚也没有和他客气,他刚刚拆开包装,浓郁的香料味道就扑面而来。他咬了一口就忍不住夸道:“好吃!” 前排的唐佐佐闻言以后也显出了几分得意的样子,连背都跟着坐直了一些。 而一旁的应归燎更是开始滔滔不绝地推荐起了唐佐佐做的其他小零食,夸赞每一款都是能原地开店的程度。 “所以……”钟遥晚又拆了个雪花酥塞到嘴里,趁着咀嚼的间隙,含糊不清地问道:“你们刚刚在打什么哑谜?” 唐佐佐这会儿在开车,没时间打手语,于是就只能由着应归燎胡说:“哦——就是我平时喜欢网购一些没用的东西,她叫我以后少买一点。” “叭——!” 唐佐佐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车子喇叭随即发出刺耳的嗡鸣,似乎是在代替她抗议。她明显有些躁动起来,视线左右飘着,似乎在找哪里能停车。 应归燎见状刚想要去安抚住唐佐佐,没想到那边的钟遥晚就先飘过来一句:“不信。” 唐佐佐先是一愣,随即忽然笑了起来。她重新握稳了方向盘,山风吹扬起她鬓角的碎发,方才那股凌厉气势荡然无存,反而显出几分少女的俏皮。 应归燎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受伤的模样:“钟遥晚同志,你这是在质疑我的人格!” 而这次,钟遥晚刚想要出声反驳,就见唐佐佐一只手稳稳地把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腾出,单手做了个“呕吐”的动作。 钟遥晚在一旁看得哈哈笑。 应归燎被双人夹击气得够呛,他愤愤地将一把将钟遥晚手中拆开的零食抢了回来,往嘴里塞了一大把,然后开始嘟囔地唱起“假烟假酒假朋友~”,试图唤醒和两个人的友情。 而唐佐佐呢,也不急不躁地打开了车载音乐,开始播放起“友谊天长地久”。 在悠扬的音乐中,她也跟着节奏轻轻点头,时不时还通过后视镜给应归燎丢个嫌弃的眼神。 钟遥晚望着窗外掠过的青山,突然感觉这趟荒诞的旅程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了。 至少现在,车厢里弥漫着牛肉干的香气,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 * 一路上无事发生,车子行驶了约莫几个小时就到了临江村。 临江村从前是江南的一个小村庄,这里本来叫陈家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村民原本都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可是就在十几年前,村里的一户陈姓人家忽然发了财,一陈得道,万陈升天。 那位半路富豪拿出了一大笔钱用来建设家乡。 不仅翻新了道路,让车子方便通行,更是利用陈家村临江的特性,在这里建设了一个临时补给码头,硬生生地把这条江流支干道发展成了主干道,于是村民经过投票后,也干脆把“陈家村”改名成了“临江村。” 现在村子里别说是供水供电通畅了,连供暖都不是问题。 再加上临江村风景秀美,不少向往田园生活的人也会选择在这里落脚。 继续发展几年,估计临江村都要变成临江镇了。 车子缓缓驶入村里,钟遥晚这才想起来,扭头问道:“对了,你来临江村是要做什么的?” “诶?我没和你说过吗?”应归燎挠了挠头,然后装模作样地回忆了一会儿以后继续道,“接了个私活,说这里闹小鬼,让我来看看。” “吱——”刺耳的刹车声骤然响起。 唐佐佐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水泥路上擦出两道黑痕,把一旁院子里正在晒太阳的老头都吓得瓜子撒了一地,颤颤巍巍地扶了扶老花镜朝他们这里投来视线。 第17章 钟遥晚被惯性甩得往前一冲,脸直接砸在了前座椅背上。 他抬眼就看见唐佐佐缓缓转过了头,她似乎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墨镜后的眼神凛冽如刀,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出危险的节奏,让钟遥晚都觉得背后发凉。 应归燎接收到了唐佐佐的眼神信号,立刻又摆出了那副虔信的样子,竖起三根手指:“放心吧!佐佐姐,我这次肯定不用酬劳去买乱七八糟的东西!” 钟遥晚:“……”到底是买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东西,才会让两个人都反应这么大。 唐佐佐显然没有相信应归燎的话,她的眼神愈发危险。 应归燎急得开始朝钟遥晚挤眉弄眼,还用脚尖不停地偷偷踢他。 钟遥晚被踢不耐烦,只能敷衍地开口帮忙转移话题:“……所以,是谁家闹小鬼?” 应归燎见有台阶下,如蒙大赦地长舒了一口气,立刻掏出手机找到存着的地址,递过去给钟遥晚看:“陈家。不过村子的话,应该姓‘陈’的人家挺多的吧?你看看,这个地址你认不认识,要是认识的话正好一会儿再给我引荐引荐。我这人腼腆,见到生人就紧张。” 钟遥晚:“……”神经病。 唐佐佐闻言更是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她转回了身,没再搭理应归燎,估计是觉得再多理他一下连自己的智商都会下降。 应归燎见钟遥晚也在睨自己,就继续把手机往他脸上怼。 直到屏幕都碰到钟遥晚鼻子了,钟遥晚才受不了地推着他手腕,让他举着手机到一个适当的高度以后凑近去看—— “临江村,三号,陈家……”钟遥晚敷衍地念着屏幕上的字,随后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瞳孔猛地收缩,“这不是我家吗?!” 【作者有话说】 唐佐佐:(凶巴巴模式) 应归燎:佐佐姐~~别生气了~~ 唐佐佐:(普通模式) 应归燎:小哑女,帮我倒杯水 第14章 陈暮 应归燎不管不顾地左右乱扭,胳膊还打到钟遥晚好几下,活像个人形扭扭棒。 “你家?!”应归燎也同样震惊。 他的瞳孔微微颤着,目光从钟遥晚的眼睛开始慢慢滑落到那枚翠玉耳钉上,像是在看一个突然活过来的幽灵,“不可能吧?!” “我之前就想问了。”钟遥晚被他的视线盯得不自在,下意识地转了转身子。果然,应归燎的视线一直黏在他的耳垂上,眼瞳还跟着他的动作左右跑,“你对我的耳钉很感兴趣吗?” 应归燎没有回话,只是盯着钟遥晚的耳钉若有所思。 就在钟遥晚以为他要将谜语行动进行到底的时候,应归燎竟然直接凑了上来。 钟遥晚见他过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可是车里的空间终究有限,他躲了一下也只是徒劳,还是轻易地就被应归燎袭击了。 应归燎捏着他的耳垂,手指小心地蹭过冰凉的翠面。带着薄茧的指面摩挲过翠玉表面的纹路时,还会带出细微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那枚耳钉上,映出内部流动的翠色纹路,像一泓被封印的春水。 应归燎的动作异常认真,他指尖细致地描绘着每一道刻痕,仿佛在解读某种古老的密码。 不知道是不是钟遥晚的错觉,他总觉得应归燎这么做的时候,自己的耳畔在隐隐升温。距离过近,他甚至还能隐隐嗅到应归燎身上阳光的气息。 “你这耳钉……”应归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是什么时候开始戴着的?” 钟遥晚闻言眨了眨眼,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应归燎也适时地退到了一边,等待钟遥晚的答复。 “有记忆的时候就戴着了……吧?”钟遥晚的声音中带着几分不确定,他摸了摸耳朵,手指停留在耳钉边缘,“怎么了?” 应归燎没有立刻回答。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中,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在发出微弱的嗡鸣。 钟遥晚看见应归燎的眼中折射出奇异的光彩,像是有什么从他眼中一闪而过。 “没什么。”应归燎忽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声音轻快地有些刻意。“就是觉得你的耳钉挺闪的,在想是不是火彩的。” “我身上这件还是19.9包邮买的,怎么可能是暴发户啊!”钟遥晚扯了扯自己洗得发白的衣领,忍不住吐槽他。 但是后者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忽然夸张地张开双臂,像只开屏的孔雀一样,在窄小的空间里扭来扭去。他甚至故意捏着嗓子,声音恶心地让钟遥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暴发户大人~以后我就跟您混啦~!端茶倒水捏肩捶背,小的样样精通~” 钟遥晚看着这个突然发疯的家伙。 哪个好人家会需要扭扭棒端茶倒水啊! 应归燎不管不顾地左右乱扭,胳膊还打到钟遥晚好几下。 就在钟遥晚忍无可忍地准备镇压妖兽时,一部亮着屏幕的手机突然横插进来。 唐佐佐不知何时转过身,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出问题:「这个耳钉是你家里人给的吗?」 她的眼神专注,墨镜后的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钟遥晚的耳垂上。 “对,”钟遥晚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说是辟邪保平安的,让我一直戴着不要摘。” 话音落下,车内陷入诡异的寂静中。 应归燎不知何时停止了耍宝,正低头看着手中的罗盘若有所思。唐佐佐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节奏莫名让人想起某种古老的咒语。 看着两人的反常,钟遥晚突然意识到,这枚陪伴他二十多年的耳钉似乎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 车子缓缓驶向临江村三号院落,轮胎碾过石缝间新生的苔藓,发出“嘎呀、嘎呀”的声响。 钟遥晚自从上了大学以后就很少回家了,去年更是加班忙碌到大年夜。别说回家了,能在宿舍里对着春晚喘口气都算不错了。 上次回家的时候似乎还是去年爷爷去世的时候。 现在他看着自己老家熟悉的朱漆大门,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唐佐佐将车子停在小院里,摘下墨镜别在领口。 应归燎率先一步跳下车,这个声称见到生人就会紧张的家伙倒是比钟遥晚这个正牌主人还要自在,嘴里嚷嚷着饿了就推着钟遥晚往家里走。 临江村的民风淳朴,白天的时候大家都喜欢敞开大门,不仅通风,也方便邻里串门。 屋子里,钟遥晚的奶奶陈暮正坐在老藤椅上,戴着老花镜悠哉地看着翻着报纸。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她银白的发丝上镀了层金边。 “奶奶,看什么呢?”钟遥晚放下行李,轻手轻脚地凑过去。 陈暮不紧不慢地翻过一页报纸:“看看昨天的新闻,人老了,也得紧跟时事……”话音未落,她突然顿住,推了推老花镜转过脸来:“阿晚?!” 老人家的声音陡然拔高,藤椅发出吱呀声响。她站起身,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抓住钟遥晚的胳膊:“阿晚回来啦?不是说前两天到的吗,奶奶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前天准备的一桌子菜都没人吃,第二天都给虎子那群小鬼扫荡空了。” 说着,她突然注意到了什么,手指一紧,“你这腿怎么回事?” “没事,路上摔了一下。”钟遥晚干笑了一声,含糊其辞。 陈暮想要去查看钟遥晚的伤,但是被钟遥晚眼疾手快拦住了。他今天刻意穿了条比较长的裤子,但还是没能完全遮住腿上狰狞的伤。 正巧应归燎和唐佐佐走进来了,于是他连忙调转话题:“奶奶,你怎么找‘灵感工作室’的人过来了?闹小鬼?怎么一回事,怎么都没和我说?” 陈暮听到“闹小鬼”几个字,脸色骤变。 她眯起眼朝门口望过去,看到走进来的是两个年轻人时还明显地愣了一下:“你们是谁?” “奶奶,我是应归燎,她是唐佐佐。”应归燎笑得人畜无害,“你找了应书,委托捉小鬼……” “咳咳!!”陈暮忽然无端地咳嗽起来,打断了应归燎的话。 应归燎立刻意会,话锋一转,“应书是我老爸,他现在已经不干这一行了,所以就叫我来看看。不过先说好,就算是我老爸那边的人情,报酬还是得按市场价……” 陈暮轻轻哼了一声:“你放心,老婆子还是懂行规的。本来说下周来就好的,怎么来得这么早?” “哈哈,天有不测风云嘛……”应归燎干笑着看了一眼一旁的唐佐佐。 钟遥晚:“……”根本就是想要躲人所以拿工作当借口出来避难的吧。 陈暮望了一眼一旁还不在状况内的钟遥晚,语气都明显柔和了不少。“快晚餐时间了,阿晚,先去休息一会儿吧,我和这两位有点事谈。” “啊?”钟遥晚站在原地没有动,陈暮这话说得太刻意了,明眼人都能够看出她是在故意支走钟遥晚。 第18章 他犹豫地看了一眼应归燎,正想转身离开的时候,应归燎一把拦住了他。 应归燎攥住了钟遥晚的胳膊,目光却是看向陈暮的:“对了,忘了和您说一下。我和钟遥晚前两天被困在了前面的山村里,他已经见过思绪体实体化以后的妖怪了。” 陈暮:“……” 唐佐佐:“……” 钟遥晚:“……”还是你会戳心窝子。 “老人家,现在可是二十一世纪了,已经不流行隐瞒式保护了。”应归燎好像根本没有感觉到屋子里气氛的尴尬,摊摊手道。 “行啦!”陈暮抬高声音,制止了还要再说下去的应归燎,“你爹以前跟我说,你这一张嘴损得不行,还真是这么回事。” “哎哟,他还和您提过我啊?”应归燎笑了起来,“他倒是没和我提过您呢。” 陈暮摆摆手,接上他的话,“我没什么好提的,老婆子一点灵力都没有,根本和你们那个圈子没有交集。非要说的话,也就是我家那口子以前是干‘捉灵师’的。”随后她转头看向钟遥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阿晚这孩子随我,身上干干净净地一点灵力都没有,所以也没必要和他说这些事。” “不对吧,老人家。” 应归燎的声音很轻,但是让陈暮的身形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唐佐佐立刻用胳膊肘去戳他,但是却被应归燎灵巧躲过了。 他的目光依旧直视陈暮,声音轻松灵快:“钟遥晚是有灵力的吧?——现在可是二十一世纪了,欺骗式教育也不流行了哦。” 陈暮身子猛地一颤,苍老的面容立刻血色褪尽。她紧紧攥着衣角,指尖都泛出了青白色,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不只是陈暮,钟遥晚也被惊到了。 活了二十多年,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怪物存在不说,自己居然还有灵力吗?! 钟遥晚脑海中回顾着这二十多年的生活,苦思冥想也没有想出来自己和普通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 “你、你怎么会……”陈暮的声音碎不成调。 钟遥晚赶忙上前一步扶住老人几乎站不稳的身子,半搀半抱着将她送回那张老旧的藤椅里。 而挑起话题的应归燎却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地继续道:“行了,话也说开了老人家。你们村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奶奶……”钟遥晚小声唤着陈暮。 陈暮的脸色依然苍白,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枯瘦的手轻轻覆上钟遥晚的手背,拍了拍:“没事了,阿晚。其实奶奶也不想瞒你,但是鬼怪这种事情,还是少有牵扯比较好。” 她说完以后又看了一眼应归燎,见应归燎没有再说什么以后才继续道:“事情还要从去年六月讲起来。” “去年六月?”钟遥晚心头一跳。 “对。”陈暮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钟遥晚,她顿了顿,随后苍哑的声音继续道,“就是从你爷爷死的以后开始发生的……自从你爷爷走了以后,每隔几个月就会有人落水。但是咱临江村靠水吃水,年年都有人失足,谁也没往别处想。” 钟遥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陈暮抬起头望向门外,她的视线似乎在追逐着天边的云朵,声音轻缓又沧桑:“上个月,有艘船半夜经过了临江村,莫名其妙触礁了。整条船都翻了,不少人都落水了,不过大家都是船员,水性好,没出啥大事。” 应归燎眉头一皱:“所以你怀疑是怪物做的?” 钟遥晚也听出了其中的不对劲:“临江村旁边的江早就已经因为要通商船,疏浚过了,不可能有暗礁。” 陈暮缓缓点头,继续补充道:“而且第二天,下游出现了好几具尸体。指认以后发现都是昨晚的船员,而且个个都是溺死的。”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在屋内回荡。 钟遥晚感觉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所以你是觉得……”应归燎的声音忽然压低。 陈暮的声音哽咽:“很有可能是老头子死了以后变成了思绪体,实体化的时候……做了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她说完后,佝偻着背走向里屋,脚步声回荡在安静的大厅里。 等到她再回来的时候,手中多了一个古朴的朱漆木盒,腊衣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血色。 钟遥晚家里的陈设很简单,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这个盒子明显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盒子边缘甚至还雕刻了繁复的花纹,蜿蜒缠绕地包裹盒盖。 陈暮将盒子打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陈旧的气息随之飘散开来:“都是老头子生前的东西……” 钟遥晚凑近过去,立刻就认出盒子里面摆放的都是爷爷生前喜欢把玩的东西。他的钢笔、褪色的珠串、泛黄的照片……每一样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整整堆满了一个盒子。 钟遥晚凝视着盒子中熟悉的物件,胸口突然泛起了一阵酸涩。 他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这盒子里的不仅是爷爷的回忆,也是他的回忆。 印象中的爷爷一直是个慈祥的老人家,他抿紧了嘴唇,根本没有办法想象爷爷会变成像是二丫那样的怪物。 陈暮看着盒子里的东西,眼神中明显多出了几分怀念。她的手指轻轻触过盒子里的物件,声音里含上哭腔,破碎得几乎听不见:“他要是有什么执念的话,大概就是在这里了……” 钟遥晚心头一紧,他伸手扶住陈暮摇摇欲坠的身子。他能感觉到陈暮单薄的肩膀在剧烈颤抖,像是在承受某种无形的重量。 应归燎看了一眼罗盘,那只吵人的罗盘此刻就安静地躺在他掌间,没有丝毫动静。 应归燎蹙起眉,他和唐佐佐对视了一眼以后继续道:“你搞错了吧老人家?” 陈暮倏地抬头。 “这里根本没有思绪体啊。”应归燎继续补充,“倒不如说,我们今天进村子的一路上都没有感觉到有思绪体的存在啊。” 【作者有话说】 应归燎:气氛组和毁气氛组,我一个人就够了 第15章 我们有灵力的人 应归燎没事干,就全程在旁边看戏,笑得伤口都裂开了都堵不住他的嘴。 应归燎的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沉寂。钟遥晚虽然对灵异事件了解不多,但从奶奶描述的种种迹象来看,这绝非寻常事故。 村里住宿不方便,陈暮就安排应归燎和唐佐佐在家里住下了。 家里的房间一共只有三间,一间是陈暮的,一间是钟遥晚的,另一间是钟遥晚母亲的。 虽然钟遥晚妈妈在他出生以后不久就离世了,但是陈暮仍将她的房间保持着生前的模样,至今还在定期打扫整理。 “佐佐就住那间吧。”陈暮指了指钟遥晚母亲的房间,随后又转向应归燎,“你这臭小子就和阿晚挤一挤吧。” 钟遥晚的房间恰好有两张床。隔壁发小陈祁迟的父母都在城里打工,从小就被托付给陈暮照顾,因此钟遥晚房里特意多安置了一张床。 现在倒是便宜了应归燎这个不速之客。 “没事的老人家,我不挑。”应归燎作出一副大方的模样摆了摆手。 钟遥晚没忍住给他翻了个白眼,确实,窗户破了个大洞都能睡得跟猪一样,能挑到哪儿去? 应归燎跟着钟遥晚去了他的房间。 钟遥晚的房间意外的宽敞,两张单人床分别靠墙摆放,窗边的书桌上还留着几本高中教材,墙上贴着已经泛黄的球星海报。 应归燎从钟遥晚手中接过一床薄毯,突然问道:“你发小现在人呢?” 钟遥晚正在整理被褥的手顿了顿:“考上大学以后就去城里了,在平和市。” “那敢情好啊!”应归燎眼睛一亮,“我们工作室也在平和市,哪天去找你发小玩的时候,也记得来看看老朋友啊!” “你才住下吧!说得跟明天就走了似的!”钟遥晚无奈地抽了抽嘴角。 更何况,去“捉灵师”的工作室串门,总让人感觉会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借着整理床铺的间隙,钟遥晚偷瞄了一眼正在收拾床铺的应归燎的身影。 他的视线在应归燎的脸侧打量了一圈。不得不承认,应归燎的皮囊生得极好,他的肤色显出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却丝毫不见病态,反而衬得眉眼愈发深邃。 这样一张脸,若是放在寻常人身上,怕是要被夸做“玉面郎君”,可偏偏这张脸长在了这个整日与魑魅魍魉打交道的捉灵师身上。 最干净的外表下却藏着最不寻常的人生。 哦,兴许就是因为和鬼怪打交道多了,皮肤才会那么白。 钟遥晚这么想着,忽然了然地点点头。 “看什么呢?”应归燎明显察觉到了钟遥晚的视线,他突然转头,嘴角还挂着促狭的笑。 钟遥晚连忙别开眼,继续专注手上的事情:“没什么,就是在想干你们这行的是不是都这么白?” 第19章 应归燎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怎么,羡慕啊?”他故意凑近过来,“要不我教你几个驱邪的咒术,保证比防晒霜管用。” “咒术?你还会这东西?”钟遥晚不客气地把他凑过来的脸推开,“那在山村的时候你怎么不用,都快被二丫给挠死了也没见你念咒啊。” 应归燎耸耸肩膀,笑得一脸无辜:“哦、可能是因为那是我编出来逗你的。根本没有咒术这种东西吧~” 钟遥晚:“……”好想打人。 “咳咳……”应归燎见钟遥晚的脸色明显阴沉了几分,立刻干咳了两声转移话题:“不过既然你也有灵力的话,干脆来我们工作室得了,正好前阵子离职了一个人,现在正缺人手呢。” “我?”钟遥晚眨了眨眼,然后忽然回忆起了什么,好奇道,“说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有灵力的事的?” 刚才在大厅的时候,钟遥晚光顾着惊讶钟棋——他的爷爷可能变成思绪体的事情了,完全把这事给忘了。 “感觉到的呗。”应归燎轻飘飘地说着,“有灵力的人之间都会有一些……嗯,特殊的感应?” “感应?”钟遥晚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疑惑,“我怎么对你没感觉?” “你之前都不知道你有灵力呢!”应归燎轻笑着,抬手摸了摸钟遥晚的耳垂。 那一瞬间,钟遥晚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意从他触过的地方开始扩散。 很奇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仿佛有一层潜藏的力量在身体中,似是水波一般缓缓流泄,又如同暗河般隐秘而深沉。 钟遥晚努力地感受着力量的流动,它们在身体中稳定地流转,然后透过皮肤消逝。随后他听到应归燎说:“刻意留意一下,也许会慢慢地敏锐起来的。” 钟遥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翠玉的耳钉被应归燎抚得隐隐升温。那股奇异的暖流仍在体内流淌,让他一时忘了言语。 正当他想要追问更多的时候,一阵轻叩打断了这微妙的氛围。 他们刚刚进屋的时候没有关门,唐佐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敲了敲门框引起屋内两人的注意。 “怎么了,小哑女?”应归燎率先回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欠扁的笑容,“有什么需要哥哥们帮忙的吗?” 他指尖不着痕迹地从钟遥晚耳边离开,那阵奇异的力量也随之逐渐消失。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进来,落在唐佐佐身上。 她这会儿把墨镜摘了,一双眼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浅褐色的眼瞳像是浸在泉水里的琥珀,眼尾微微上挑,格外灵动。 也许是因为不会说话的原因,上帝反而给了她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唐佐佐的手指快速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动作行云流水。 应归燎见状,一下来了力气:“哦!吃饭了!”他一下蹿出去,还不忘拽上仍然在发愣的钟遥晚,“快走快走,都快饿死了!” 钟遥晚被他拽得一个踉跄,骂骂咧咧地跟了上去:“你慢点,饭又不会跑!” 午饭是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的。 陈暮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红烧肉的酱汁浓郁,清炒时蔬翠绿鲜嫩,米饭颗颗饱满,但是席间却鲜有人说话。 唐佐佐小口小口地吃着饭,钟遥晚也因为方才过量的信息摄入而没什么胃口。只有应归燎吃得欢快,只是每次想开口说些什么,都会被唐佐佐一个眼神制止。 而钟遥晚呢,他几次想问“灵力”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使用,除了净化以外还有什么用途,也都被陈暮的一个眼神制止了。 饭后,陈暮坚持自己收拾碗筷,把年轻人都赶回房间了。 应归燎趁机调查了一下最近一年发生在临水村的事件,虽然并不是每个月都会发生事件,但是每次的案件却都是在十五号前后,而今天不过四号而已。 “所以才会叫你下周过来吧?”钟遥晚瞥了应归燎一眼。 应归燎对此只是哈哈一笑:“我这不是提前过来熟悉一下嘛。” 钟遥晚原本只打算回家两三天,去给爷爷扫墓完了就回暮雪市。 但是现在腿上都是伤不说,车子也被拖回修理站了,根本没有一点力气和手段回去。 钟遥晚先给陈祁迟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车子回炉重造了的好消息,然后在陈祁迟的惊叫声中挂断了电话。 接着,在他思索再三以后,还是硬着头皮和公司请了几天假,要求入职合同延后签署。 不过钟遥晚的请假消息刚刚发出去,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 老板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像连珠炮一样地往外蹦。他从行业现状扯到人类文明起源,从公司人员紧缺扯到宇宙大爆炸,最后又绕回“年轻人要吃苦耐劳”的主题,脱落落一场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版《人类简史》讲座。 最后还是钟遥晚拍了一张惨不忍睹的大腿照片过去,老板才不情不愿地给他批了几天假。 应归燎没事干,就全程在旁边看戏,笑得伤口都裂开了都堵不住他的嘴,还说钟遥晚的老板是ai成精。 他转头,正巧看到唐佐佐抱着医疗箱过来,突然来了兴致,非要拉着她演示请假流程。 唐佐佐把消毒水和绷带一样一样地码出来,连眼皮都懒得抬,被缠得烦了才掏出手机:我要请三天假。 应归燎立刻摆出老板架势,装模作样地请假,又在唐佐佐转身要走的时候急忙挽留。 钟遥晚抽了抽嘴角,总觉得自己去了峨眉山。 唐佐佐离开以后,两个人都给伤口进行了简单的处理。 钟遥晚从小到大都没有生过大病,受过重伤,绷带缠得跟麻花似的。应归燎倒是对此很熟悉了,给自己包扎完了又替他处理了伤口。 接下来半天的时间是钟遥晚难得的悠闲日子,自从上班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这么清闲过。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回老家,半路还杀出来个二丫。这下他终于可以躺在床上安安心心地刷手机了。 晚餐以后,唐佐佐一个人去村子里溜达了。 应归燎本来想跟她一起去,但是却被唐佐佐一个眼刀钉在原地:「伤患就好好待着,别到处乱跑。」 于是应归燎也就只能和钟遥晚一起,一人抱着半个西瓜,哀怨地看着唐佐佐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活像只被遗弃的大型犬。 应归燎的伤比钟遥晚的要严重许多。他坐在一旁,活像个被裹坏的木乃伊,绷带从肩膀一路缠到腰腹。 他用勺子挖着西瓜最甜的那块芯,动作间牵扯到伤口时疼得龇牙咧嘴,还要嘴硬嘀咕:“我伤的又不是腿,为什么我不能出去?” “闭嘴吧你。”他瞥了一眼身旁焉巴巴的应归燎,忍不住吐槽:“知道的以为你受伤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从金字塔里爬出来的。” 应归燎不服气地哼哼两声,结果又扯到伤口,顿时疼得倒抽冷气。 暮色中的临水村灯光稀疏,比起城市的霓虹确实少了很多光污染。但是钟遥晚仰头望着兴中,总觉得比记忆中童年看到的星河要黯淡了许多。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抱着他坐在院子里数星星的场景,老人粗糙的手指划向夜空,告诉他每一颗星星的名字。 如今那些星星,连同记忆中的爷爷,似乎都随着村子的开发一起渐渐消逝在时光里。 “我跟你说,去年在青梧山上遇到了一个特别邪门的案子,那家人不知道是信了什么邪神,居然集体上吊自杀了……”应归燎的嘴就像上了发条,西瓜都堵不住他的话匣子。偶尔还要穿插几句西瓜籽直接吐在地里来年会不会长出西瓜。 他从湘西赶尸讲到东北出马仙,一个人说得眉飞色舞,完全不需要任何听众。 钟遥晚耳边嗡嗡作响,思绪却飘得很远。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上,记忆中爷爷总爱在树下泡茶,透过树隙看天空,一坐就是大半天。 终于他在应归燎要继续说下一个故事的时候,轻声打断:“所以我爷爷真的变成了思绪体了吗?……会变成怪物吗。” 钟遥晚的声音沉在夜色中,像片坠入深渊的落叶。 应归燎夸张的表情瞬间凝固,他放下西瓜,和钟遥晚一起望向天空。 月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落下一层光影,他的声音又轻又缓地钻入钟遥晚耳中:“一般来说,只有执念极深的人,灵魂才会在死后依托在信物上,转化成思绪体。”随后,应归燎静静地望向钟遥晚,“你知道你爷爷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吗?” 钟遥晚被问住了,他的喉结动了动,明显地愣了一下。 自从他考上大学以后和家里的联系就很少了,这么说来,他确实不知道爷爷这几年会有什么心事。 记忆中的爷爷很少离开临江村。他总是坐在院里,望着天边。 小时候钟遥晚问他在看什么,爷爷总是笑着说在看远方的家人。 幼时的钟遥晚读不懂爷爷眼中复杂的情绪,随着爷爷一起看了一眼天边以后就跑出去玩了。 第20章 长大以后……爷爷还会坐在院中继续望景神思吗? 钟遥晚看向天边,除了稀疏的晚星以外什么都看不见。 他似乎对家人的了解太少了。 轻风掠过院角的柿子树,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又很快归于寂静。 “被执念禁锢在人间的魂魄,就像困在琥珀里的虫子,他们已经没有办法自主离开人世了。” 应归燎还要继续说下去,但是他见钟遥晚愈发紧绷的肩膀,话锋突然一转,重重地拍了钟遥晚的肩膀。 他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却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不过别担心!净化以后就能够顺利进入轮回啦!” “我们捉灵师……身负灵力的人,就是为了这个而存在于世的。” 【作者有话说】 问:应归燎和小学生的区别是什么 唐佐佐:没区别 钟遥晚:他不就是小学生吗 应归燎:qaq 第16章 亏大了 钟遥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意识像沉入深海的石子,在混沌的梦境中不断下坠。 唐佐佐回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钟遥晚听到门外的动静本想出去看看,但是应归燎却把他拦下了,说要是有什么事的话,唐佐佐会主动来找他们的。 虽然今天晚上应归燎已经给钟遥晚做过思想工作了,但是他此刻还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应归燎这个没心没肺的倒是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今天的住宿条件还比前两天在山村里的时候要好多了,他睡得欢了甚至还会打鼾,把钟遥晚吵得直想往他嘴里塞纸团。 钟遥晚到现在还是不能够相信自己有灵力的这件事情。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他躺在床上,举起手,看着月光在指尖凝结出的霜色光斑。脑海中不自觉地开始回忆起和应归燎相遇以来的所有事情。 当初他们第一次遇到二丫的思绪体以后,应归燎曾经反问他居然没有见过怪物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原来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有灵力了,所以下意识地觉得自己也是捉灵师,或者是相关工作的吗? 还有他当时草率的净化。难道是因为二丫的灵魂其实是自己净化的,那块砖头交到应归燎手里的时候早就已经净化好了吗? 他回想起了那段自动钻进脑海中的记忆,回想起了触摸到思绪体时,那阵像是心跳一般的鼓动。 这都是因为自己有灵力的缘故吗? 陈暮和钟棋瞒着他没有灵力的原因,他自己也能多少想明白。 钟遥晚和二丫一样,自幼丧母,父亲也不知道是谁。但不同的是,他却从爷爷奶奶那里得到了他们全部的、毫无保留的关爱。 小的时候,他就算是爬树擦破了皮,爷爷奶奶都会急得带他去看医生。 不告诉他有灵力,大抵是觉得不管是灵力还是鬼怪,都距离他的生活太远了吧。 毕竟陈暮和钟棋,对钟遥晚也没有太大的期许,他们说得最多的就是,希望钟遥晚可以做一个普通的人,开心快乐地过一辈子。 可是就是这样对他毫无保留地爱着的爷爷,他却连爷爷生前有什么执念都不知道。 * 钟遥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意识像沉入深海的石子,在混沌的梦境中不断下坠。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爷爷粗糙的大手牵着他走过村北的石桥。 “爷爷,水里有什么在发光……” 他听见自己稚嫩的声音在梦境中回荡,而老人突然收紧的手掌让他吃痛。 他下意识地望向爷爷,可是记忆中爷爷总是慈祥的面容此刻却模糊不清,只有那句被夜风吹散的低语格外清晰: “阿晚别看,那里什么都没有……” 梦境在爷爷的声音落下的顷刻间突然扭曲,河水化作黏稠的黑雾,一丝一缕地从江河中腾涌而起,直直地缠上他的脚踝。 而梦中的爷爷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忽然不见了,脚踝上牵扯住他的力量也是那么地明显,直白而又诡异地缠绕着他,将他拽入冰冷的深渊中。 “钟遥晚?钟遥晚……钟遥晚!!”耳畔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应归燎见钟遥晚一直不醒,还以为他是被魇住了,正要采取手段的时候就见钟遥晚一下从睡梦中惊醒,猛地坐了起来。 他醒来时额上布满了冷汗,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应归燎连忙凑了过来,询问道:“怎么了?” “河……”钟遥晚小声呢喃着。 “什么?”应归燎没有听清钟遥晚的话,他又凑近了一些,几乎将耳朵贴到了他嘴唇上。 钟遥晚深吸了一口气,方才的梦境中的画面也逐渐在脑海中明朗起来:“……河!那条河有问题!” 钟遥晚的喊声在清晨的房间里炸开,惊得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应归燎捂着被震得发麻的耳朵,龇牙咧嘴地往后踉跄了两步。 他才回过神,就见钟遥晚已经赤着脚跳下床,他踩在冰凉的地上,却似乎根本感觉不到温度一般,直直地就要往门外走去。 “临江村的那条河!”钟遥晚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噩梦后残留的惊悸,“小时候爷爷从来不让我靠近江边,每次路过都走得特别快……” “我操,钟遥晚?!”应归燎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你被魇住了是不是?!” 钟遥晚涣散的目光穿透了应归燎的身体,仿佛在看某个遥远的幻影。 他梦游般地绕过挡在面前的应归燎,嘴唇翕动着重复:“河、那条河……爷爷叫我过去……” “钟遥晚!!” 眼看钟遥晚的手指就要碰到门把手,应归燎猛地上前去,结实的手臂像铁钳般箍住钟遥晚的腰身,硬生生将人拖离门边。 “砰——” 两人重重摔在床垫上,老旧的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应归燎用全身重量压制着挣扎的人,膝盖死死抵住钟遥晚乱蹬的双腿,却在对方一个暴起时险些被掀翻。 “钟遥晚!”应归燎大声叫着他,钟遥晚却似是没有听到。 应归燎见状,右手高高扬起—— “啪!” 清脆的声响在房间里炸开,钟遥晚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可那双眼睛依然空洞得可怕。他扩散的瞳孔几乎吞噬了全部虹膜,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爷爷……在……河底……” 钟遥晚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他的下颌机械地开合着,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人偶。 应归燎正要凑近听清,忽然一抹诡异的幽光刺入视线。 钟遥晚左耳上的翠玉耳钉正泛着妖异的绿芒,更可怕的是,那光芒竟随着他呢喃的节奏忽明忽暗。 就像…… 就像在呼吸一样。 “见鬼!”应归燎暗骂一声,却因这分神瞬间遭到反击。 钟遥晚被梦魇控制的身体爆发出可怕的力量,一个肘击重重撞在他尚未愈合的伤口上。 应归燎眼前一黑,钳制的力道不由得松了几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房门忽然打开了。 那人没有说话,应归燎马上就知道了过来的是唐佐佐。 应归燎吼道:“他被魇住了,我快撑不住了!快去找绳子!” 唐佐佐闻言以后,身影如一阵风一般从门口掠过,再回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脸色惨白的陈暮。 老人看到钟遥晚被压制在床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惊叫:“老天爷啊!这是怎么回事?!” 陈暮的话音才落下 ,唐佐佐就已经麻利地配合着应归燎将钟遥晚绑在了床上。 他们似乎很熟悉做这事,每一个绳结都恰到好处地限制住了钟遥晚的挣扎,却不会勒伤他的皮肤。 应归燎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下再次崩裂,鲜血浸上衬衫,晕开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应归燎现在看起来有些狼狈,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在急促的喘息间勉强平复呼吸:“老人家,你孙子现在被魇住了,他听不见。”他的声音低沉,“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他那个耳钉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吧?” “耳、耳钉?”陈暮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绞着衣角,仿佛在一段可怕的回忆中挣扎。 应归燎根本等不及她犹豫,厉声打断道:“老人家!再不说你家阿晚可就要去跳河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击碎了老人最后的防线。 陈暮踉跄着扶住墙壁,声音支离破碎:“那个耳钉,是、是阿离的!阿晚他有灵力枯竭症,阿离……他妈妈,就把自己所有的灵力都锁在那个耳钉里,供给他了!” “灵力枯竭症?”应归燎和唐佐佐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唐佐佐立刻意会,迅速取过了应归燎的罗盘。她的手指快速地摩挲过罗盘上的古老符文后,将罗盘贴到钟遥晚胸前。 第21章 霎时间,荧绿色的光芒从罗盘中释放出,在钟遥晚周身形成了稀薄到近乎透明的灵力场,与耳钉处凝聚着浓郁的青色光晕形成鲜明对比。 应归燎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灵力枯竭症——这种罕见的体质意味着宿主体内的灵力会像漏水的容器一般不断流失。 如果没有外力补充,患者最终会像缺水的植物般枯萎而死。 “难怪他身上的灵力那么稀薄,但是耳钉里的灵力却很充沛……”应归燎小声地呢喃着现状,随后,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掐住了喉咙。 他死死地盯着钟遥晚耳垂上那枚泛着诡异青光的耳钉,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所以,他耳钉里的灵力是他母亲的……有人在召唤钟遥晚的母亲?” 陈暮瞪大了眼睛,浑浊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什、什么意思?……阿离,可是阿离她…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了啊……” “思绪体只有在磁场紊乱的夜里才能够实体化,但是现在是白天。”应归燎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那灿烂的光线在此刻却显得格外讽刺。 钟遥晚仍然在床上无意识地挣扎着,眼神呆滞。 “但是,无法现形不代表思绪体不存在。那东西可能正在释放出某种能量,在呼唤钟遥晚……不过如果他身体的灵力都不是属于他自己的,那性质就不同了。”应归燎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望向不知所措的陈暮,深吸了一口气后一字一顿道,“那个思绪体在找的,是你女儿,阿离。” 房间里突然陷入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陈暮踉跄着后退一步,苍老的脸上血色褪尽,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气,佝偻的身影就像是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 “老爷子……和阿离……”陈暮还是不敢相信,仍然寻找着各种可能性。她死死地攥住自己的衣角,指节泛出青白,却仍然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的眼中翻涌着太多情绪——困惑、恐惧、还有一丝深藏多年的愧疚。 应归燎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他上前一步,声音沉得可怕:“老人家,你家老爷子……和你女儿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我、我不知道……都过去二十多年了……”应归燎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陈暮心口。她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冰凉的墙壁,“他对阿晚那么好…怎么会……” 陈暮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望向躺在床上的钟遥晚,“那阿晚……他现在没事吧?……他会没事的吧。” 应归燎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唐佐佐仍保持着那个姿势,将罗盘摁在钟遥晚身上。 只是那阵本就微弱的荧绿色光芒,在经过时间的流逝以后变得更加微弱了,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放心。”应归燎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他将手腕翻转过来,只见他的手腕上出现了一截奇异的朱红色印记。那似乎是某种古老的符文,繁复的花纹沿着他的血脉划出诡异的纹路,“那个罗盘和我联结了,可以透支我的灵力,佐佐在把我的灵力输送给钟遥晚。” “只要我的灵力能够覆盖他的身体,形成屏障……”应归燎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他抬手利落地将血液擦拭,像是无事发生一般,声音却依旧平淡,“那么,那个思绪体应该短时间里应该找不到他了。”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罗盘散发出来的微弱光芒就彻底消失了。 唐佐佐将罗盘从钟遥晚身上移开,钟遥晚却依旧双目紧闭,眉头紧锁,似乎仍被困在梦魇中无法挣脱。 “他、他怎么还……”陈暮伸出手,却在半空中被应归燎轻轻拦住。 陈暮刚要出声,应归燎就先一步道:“没事,一会儿就会醒了。” 应归燎朝唐佐佐试了个眼色,唐佐佐点了点头便走到陈暮身边,轻轻扶住老人摇摇欲坠的身子,用手机给她打字:「先回去休息吧,我们会处理好的。」 “可是阿晚他……”陈暮仍不放心地回头张望。 “这里有我们守着。”应归燎走到窗前,将窗帘拉严实,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阳光。他转身时不着痕迹地扶了下墙,声音却依然平稳,“您先去休息吧,等钟遥晚醒了,我们去喊您。”他顿了顿,又放柔了语气补充道,“您先去把精神养好,等他醒了,还有很多事需要您告诉我们。” 唐佐佐搀扶着陈暮往门外走去,老人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衣袖。 房门即将关上的瞬间,陈暮突然回头——床上钟遥晚苍白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刺目,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咔嗒。” 门锁轻响的刹那,应归燎强撑的身体终于垮下了,他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床沿。 他喉间涌上一股暖流,鲜血喷溅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但是应归燎却感觉不到液体流经下巴的温热。 他试图抬手擦拭,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像是戴了一层厚厚的手套,连嘴角的血液都擦不干净。 “草……”他含混地骂了一声,低头看向自己颤抖的双手。他明明能看到它们在动,却仿佛在看别人的肢体。 这种诡异的剥离感让应归燎不得不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清醒抓住钟遥晚的手腕,至少那里传来的冰凉触感还能让他确认自己确实触碰到了什么。 “这下可亏大了……” 第17章 支流 钟遥晚踉跄着被拖出几步,身后骤然炸开震耳欲聋的轰响。 唐佐佐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床单上的一片血迹,而那个吐血的伤患现在还在悠哉游哉地换床单。 他将床单从床上扯掉,动作娴熟得像个老练的护工,在换新的间隙还有功夫去扯钟遥晚的手指。 钟遥晚的指尖血迹斑驳,前日在老槐树下留下的伤口又被粗糙的麻绳磨破,渗出的鲜血将绳索浸染得斑斑驳驳。 应归燎将钟遥晚的手指从麻绳上拨开,还不轻不重地在他手背上拍一下:“坏手,该打。” 唐佐佐快步上前,拍了拍应归燎的肩膀。随后她的手指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先处理你的伤。」 “我知道,我知道……”应归燎摆摆手,他的语气中透着些许的虚弱,“灵力透支而已,死不了。” 说话间,钟遥晚的手指又无意识地抓挠起绳索,在麻绳上留下新的血痕。 应归燎无奈叹了口气,只能又去不厌其烦地拨他的手指。 「我说的不是灵力。」唐佐佐重重地指了指他的腹部,那里渗出的鲜血已经将衣料浸透,暗红的血迹正在不断扩大。 应归燎顺着唐佐佐指的方向低头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伤也在方才压制钟遥晚的过程中再次裂开,外衫都被染红了一片。 “喂!我灵力都透支了,这可是要命的问题啊!”应归燎夸张得嚷嚷着,也不知道刚刚才说过灵力问题不重要的人是谁。他捂着胸口作痛苦状,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就不能多关心一下我的生命安全吗?!” 唐佐佐懒得理他,直接给他甩了一个“少来这套”的眼神,随后径自坐到钟遥晚床边,承担起应归燎刚刚的工作。 她从医疗箱中找出了几张创口贴和消毒棉,将钟遥晚手指上的伤口都仔细处理好。随后还不忘用脚尖将地上的医疗箱踢到应归燎跟前:「自己搞定,然后把床单换了。」 “铁石心肠啊你!”应归燎嘴上抱怨着,手上却老老实实地打开医疗箱,开始龇牙咧嘴地给自己换药。 等钟遥晚醒已经是几个小时以后了,最先感受到的是耳边聒噪的动静。 “不是,小哑女,你还有没有人性啊?” 是应归燎的声音。 钟遥晚的睫毛轻轻颤动,却懒得睁开眼睛。 应归燎夸张地嚷嚷着,耳畔还有隐约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似乎是唐佐佐在比划什么。 在吵架吗? “你明明知道我不吃甜粽子的,你给我买这个回来是什么意思?!” …… 要不然还是再睡会儿好了。 钟遥晚觉得无聊,刚要翻身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被牢牢地禁锢住了动弹不得。 他似乎是被绑住了。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清醒过来,钟遥晚猛地睁开眼睛,正对上应归燎凑近的脸。 “哟,睡美人终于舍得醒啦?”应归燎嘴里还叼着半个粽子,说话的时候糯米里差点掉下来。他三两口把粽子咽下去,笑嘻嘻地凑近,“你再不醒,我就要考虑用王子吻醒公主的招数了。” “滚蛋!”钟遥晚一开口就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你吵得我头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身上被麻绳圈圈绕绕地缠着,嘴角抽了抽:“你们这是…在搞什么行为艺术?” 窗边的唐佐佐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挽起嘴角,只是仍然没有声音。 应归燎麻利地帮他解开绳子,嘴里不停:“你睡觉的时候被魇住了,你可不知道,你被魇住的时候力气大得不行!框框砸了我好几拳啊!” 第22章 “活该。”钟遥晚翻了个白眼,绳子松开以后,他接过唐佐佐递过来的水杯,抿了一口,“所以我到底是怎么了?” “这个嘛……”应归燎思索了一下,随后继续,“说来话长,可能要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说起……” “说重点!!”钟遥晚揉着太阳穴打断他。 “好吧好吧,简单地说就是,你睡觉的时候被魇住了。”应归燎收起了玩笑的表情,“你还记得你刚刚从梦吗?” “梦?”钟遥晚一愣,他沉吟着认真回忆了一番,随后缓缓道,“我好像梦到了小时候发生的事情,梦到我和我爷爷一起去江边……那里有一座石桥。水底下好像有东西,但是我爷爷不让我看。” “就这?”应归燎眨了眨眼,“你闹成那样,我还以为得梦到什么上古神兽呢!” 钟遥晚忍无可忍,抓起枕头就砸过去:“你就不能正经一分钟!” 应归燎笑着躲开了枕头攻击,他刚要说什么,却见钟遥晚突然陷入沉思。 “我好像……”钟遥晚的眼神逐渐聚焦,凝在应归燎脸上,“还梦到你了。” “我?”应归燎的笑容僵在脸上。 “对。”钟遥晚点点头,目光尖锐,“我梦到你打了我一巴掌。” 应归燎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他尴尬地挪开了视线,干笑两声:“哈哈……是吗?我怎么可能会打你巴掌呢。哦!对了——既然梦到江边,不如下午去实地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他的声音在钟遥晚的凝视下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声轻咳。 唐佐佐看应归燎吃瘪的样子,在旁边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好不容易缓过来了才掏出手机,快速打字:「去看看吧,所有案子都是和江有关的,很可能思绪体就在那里。」 “行,一会儿去看看。”钟遥晚点头,目光却仍若有所思地在应归燎脸上扫了一圈。 应归燎见钟遥晚不再追究,也跟着长舒了一口气。 午饭过后,三人正准备出门,陈暮却拦在门口。老人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攥着钟遥晚的衣袖:“阿晚啊,你才刚醒,再休息会儿……” “奶奶,我没事。”钟遥晚轻声安抚,却被陈暮更用力地拉住。 应归燎见状,上前一步正色道:“老人家,您想想,要是钟遥晚在家又被魇住了,我们都不在……” 他故意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陈暮的手一颤,最终还是慢慢松开了。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香囊塞进钟遥晚手里:“把这个带上……保平安的……” 钟遥晚握紧香囊,点点头:“我很快回来。” 走出院门时,应归燎回头看了眼仍站在门口的张望的陈暮,压低声音道:“老人家好像知道些什么……” 钟遥晚摩挲着香囊,没有答话。正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心头却像是有一股驱不散的寒意。 三人沿着江岸缓步前行,潮湿的江风裹挟着柴油与江水的气息扑面而来。码头上工人们正在忙着装卸货物,丝毫看不出上个月曾经发生过翻船事故的痕迹。 船运公司为了不弄混员工,所有工人都穿着公司制服。这会儿“昌运船务”的船刚刚靠岸,工人们穿着红色的制服跑上跑下,在灰蒙蒙的码头格外扎眼。 “你还记得梦里那个场景具体在哪里吗?”应归燎双手插兜,眯着眼睛环顾四周。 阳光照在江面上,泛起刺眼的白光。 钟遥晚停下脚步,皱眉思索:“我记得……梦里好像有一座石桥。”随后他指向远处的一条支流,“在那个地方,那里我爷爷一直不让我去。” 他们继续顺着支流往上游走,喧闹的码头声渐渐远去。 拐过一个弯以后,一座古朴的石桥突然出现在眼前。桥身爬满青苔,桥墩上还残留着被江水冲刷过的水痕。 这里的江道相比起主干道窄了不少,也许叫它河流会更加恰当。 没有了黄沙的冲击,这里的水质也比江道的要清澈不少,水里甚至还能够清晰地映出人的倒映。 “就是这座桥,和梦里一模一样。”钟遥晚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随后他看向一旁的应归燎,“怎么样?这里有思绪体吗。” “啊?”应归燎反应了一下才知道钟遥晚在说什么,“哦……罗盘里的灵力用完了,现在带出来也就是块破石头而已,我就把它留在家里了。” 钟遥晚一惊,虽然这里不是大海,但是河里捞针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吧! 不过对此,应归燎倒是反应平淡,耸耸肩继续道:“没事,总能找到的。” 唐佐佐率先一步走上石桥,她的脚步轻盈得像只猫。在桥上来回巡查一圈后,她转身朝两人摇了摇头,示意没有发现异常。 钟遥晚见状也登上了石桥,当他刚刚走到中间的时候,原本平静的河面却突然翻涌起来。 清澈的河水卷起了泥沙,变得浑浊不已。 可是这种异状持续的时间很短,钟遥晚才探头去看河水就再次平静了下来,只余下几圈未散的涟漪。 钟遥晚有些不解,可是一抬头却发现唐佐佐和应归燎的眉头紧锁着,表情很凝重的样子。 “怎么了?你们看到什么了?”钟遥晚问。 “没看到什么。”应归燎回答。 没看到什么你们怎么还跟吃了死孩子一样! 可是就在钟遥晚要发作的时候,应归燎又继续接上了话,他的声音很低沉,和平时那副欢脱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你还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思绪体都是在夜晚才能实体化的。白天还能掀起风浪的话,说明这东西的力量已经很强了。” 应归燎看了一眼钟遥晚,随后喃喃继续:“而且它很明显对你有反应,不过早上你被魇住的时候,我给你传了一点灵力。现在你身上的灵力是我的,它一时分辨不清,所以才没有兴风作浪。” 唐佐佐望着水面,表情凝重。她突然急促地比划了几个手势,应归燎的脸色更难看了:“佐佐说,水下的东西不止一个……它们在聚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整段河道忽然暗沉下来,像是被一团巨大的阴影笼罩。 像是有人在河底吐息一般,无数细小的气泡争先恐后地涌上水面,在水面炸开发出诡异的“啵啵”声,如同某种可怖的低语。 钟遥晚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桥栏。 那些气泡破裂的声音越来越密集,就像是水底聚集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每一个爆裂的气泡都仿佛在宣告——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唐佐佐突然从兜里摸出了一枚硬币,毫不犹豫地丢进水里。 硬币在接触到水面的瞬间就像是被什么拉扯住了一般直坠而下,连一丝水花都没有溅起。 “走吧,我们先回去。”应归燎立刻就做出了判断,“既然知道这里有脏东西就好办多了,直接去问你奶奶,你爷爷和这里有什么渊源就好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钟遥晚忽然感觉到身体里似乎有一种奇异又陌生的力量开始加速流淌。 唐佐佐的反应比他更快,在注意到异常的那刻猛地拽住两人向桥下狂奔。 钟遥晚踉跄着被拖出几步,身后骤然炸开震耳欲聋的轰响。 回头刹那,他看见一道两人高的巨浪狠狠拍在方才站立的位置。 飞溅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暗色光芒,在尚未平息的水面下,隐约可见数道黑影,正疯狂游窜。 三人一口气跑出几十米远,直到确认身后没有异状,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 钟遥晚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 他回头望向石桥方向——河面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惊涛骇浪只是一场幻觉。 阳光的晖色洒在水面上,泛起点点的粼粼波光,竟显出了几分宁静。 “这……这到底……”钟遥晚的气还没有喘匀,话都说不利索。 应归燎经过了一阵折腾以后脸色苍白,嘴唇泛着不自然的青白色,连声音中都透着几分掩盖不住的虚弱:“先别管这些,我们先回去。” 唐佐佐也掏出了手机,飞快打字:水里的东西在等天黑,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钟遥晚点点头,正打算起身的时候忽然注意到应归燎的异常:“你怎么了?” 应归燎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没事……就是这两天累了点。” 他直起身,但是身形却止不住地摇晃。 钟遥晚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身体相贴的时候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身旁传来的轻微颤抖:“就你这样还逞强?” 第18章 河神 这晚上,钟遥晚依旧没有睡好,应归燎依旧睡得没心没肺。 钟遥晚牢牢地架住了应归燎的胳膊。 这尊大佛嘴上说没事,但整个人几乎挂在了钟遥晚身上,走路时脚步虚浮地厉害,最后还是靠钟遥晚撑住他了才顺利挪回去。 第23章 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西落了,在平静的江面上染上了一层金光。 今晚陈暮做了一桌子的菜,一顿饭都在对他们三个嘘寒问暖的。 应归燎折腾了一番以后,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平时巴不得一顿吃三碗,今天才吃了两口就弯下身子,把额头抵在桌上开始闭目养神。 钟遥晚和陈暮有些担心他,但是唐佐佐却说他总是这样,不用搭理他。 果然,应归燎趴了一会儿以后就好像缓过来了一些,又爬起来继续吃饭,他夹了一口菜塞到嘴里,还没下咽就含糊不清地问道:“老人家,那座石桥有什么问题吗?” “石桥?”陈暮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是说北边那个吧,那座桥我们村里人都很少去。不过……”她认真回忆了一下,声音中也染上了些许犹豫,“不过老爷子去世前几天,好像有往北边去过。” “是去石桥了吗?”钟遥晚一惊。 陈暮摇摇头:“不知道,我没有跟过去。” 应归燎又问:“你们村里人都不去?为什么?” 陈暮:“说是那条河里住着河神,一靠近就会从河底冒泡泡,所以没人敢去。” “河神?!”应归燎和钟遥晚异口同声。 钟遥晚从小就在临水村长大,这也是他第一次听说河神的事。 “对。”陈暮点头,她看了一眼应归燎和唐佐佐,那目光似是在试探,见他们没有反应以后才继续道,“我和老爷子……我们都不希望阿晚知道自己有灵力的事情,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就是做这一行的,太危险了,我们不希望阿晚也去冒险。”她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钟遥晚,“阿晚只要平安地长大就好了。” 钟遥晚一愣。 这个理由和他猜测的一样,但是真切听到的时候还是让他不自觉动容。 “以前,那条河像是会吃人一样,经过它的人总是会被莫名其妙地溺死,老爷子是当时村里请来的捉灵师。自从他净化了河神以后,这几十年里,都没有发生过河神事件了。”陈暮说,“所以年轻一辈的孩子都不知道河神。” 应归燎眯了眯眼睛:“老人家,您昨天说溺死的人,都是在哪里被发现尸体的?石桥那儿的河里吗?” 陈暮想了想:“是在江里。有的是渔民发现的,有的是往来的货船发现的。” 应归燎:“但是那条河和江是相通的吧,您怎么知道不是河神作祟呢?” 陈暮:“我其实也没怎么见过被河神溺死的人,每次发现了溺死的人以后,尸体旁边总是围着一圈人,但是我娘都不让我看。”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下去了两分,“只是有一次,我和陈阿婆——就是嫁到城里的那个,我们一起偷偷去了那座石桥。其实我们之前也偷偷去过石桥,石桥底下会冒泡泡,我们觉得很有趣,不过每次都没有事情发生。我们一直觉得是村里人大惊小怪,太古板了。可是那一天,我们一到石桥就看到桥底的泡泡很密集,比平时要多好几倍,看起来很压抑。我们觉得很奇怪,没有久留,立刻就走了。” 钟遥晚想起了今天石桥那里发生的诡异一幕,随即皱起眉。 他没有听说过河神的传说,只是爷爷和他说过不要去石桥支流而已。但是他也和陈暮一样,和发小一起偷偷去过石桥。 小时候,大人越不让他们做的事,他们就越觉得有趣。 可是他从来没有发现过石桥底下会冒泡泡。 陈暮说着,她的脸色也开始变得难看起来:“那天晚上,我觉得很不安,一直没有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感觉窗外有人影晃过。我虽然很害怕,但还是爬起来看了,正好就看到陈阿婆,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在往北边走。” 应归燎:“然后呢,她第二天溺死了?” 唐佐佐给了他一个无语的眼神,手指快速比划了一下。 应归燎恍然大悟:“哦,对哦。她现在还嫁到城里去了。” 陈暮点头:“对,她娘及时醒了,把她拉了回去。她被拉走的时候也都没有醒,像是在梦游一样。但是第二天我问她还记不记得昨晚的事情,她说一点都不记得了,她都不知道自己有出门过。可是也是那天……有人溺死在了石桥下,是个男的,据说被发现的时候也穿着红色的衣服。” 钟遥晚倒吸了一口凉气:“被河神害死的人,都穿着红色的衣服?” 陈暮:“对,而且他们都像是梦游一样,大半夜去了石桥,然后莫名其妙死在那里了。后来我也留心打听了一下,所有溺死的人都穿着红色的衣服。有的人……就像是我朋友,她原本没有穿着红色衣服,也会特地换上红色衣服了再出门。” 陈暮抬起眼睛,最后一缕血色的夕阳照进来,在她浑浊的瞳孔里映出两点诡异的红光。她的声音轻轻的,悠长地像是从远方飘来的:“自从河神被净化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那座石桥下的河流吐泡泡,而且这一年来,每一个死的人都没有穿着红衣服。” 三人闻言以后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可是他们今天去过了石桥,真切地看到河里是在冒泡泡的。 吃完晚餐以后,大家就各自回房了。 今天唐佐佐也没有出去逛,钟遥晚见她回房间以后没有关门,本想要出言提醒,却被应归燎一把拉走了。他像是报复今天唐佐佐餐桌上的“发言”一般,用差不多的话术同钟遥晚道:“她总是这样,不用搭理她。” 钟遥晚狐疑:“你怎么知道唐佐佐刚才这么说过你?” 应归燎耸耸肩膀,坦言道:“因为她每次都是这句话。” 应归燎说完以后,房间里就飞出来一个枕头,准准地砸在了应归燎的脑袋上。 还没等唐佐佐杀出来,他就拉着钟遥晚飞快逃跑了。 晚上,钟遥晚去洗澡了。 等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却看见应归燎不在房间里了,刚要给他发消息,就看见应归燎和唐佐佐一起回来了。 唐佐佐回了房间,她依旧没有关门。 钟遥晚好奇道:“你们刚刚去哪儿了?不舒服还不好好休息?” 应归燎还是一贯的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好像下午那个只剩下半口气的不是他一样。他从兜里掏出一颗果冻给钟遥晚丢过去:“诺,你奶奶给的。我和佐佐去研究你们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多大年纪了,正好遇到你奶奶了。”他说完以后还补充道,“你奶奶怪疼你的,你平时不回家还一直备着你爱吃的东西。” 钟遥晚接过了果冻:“嗯,我家里人都很疼我。” 这晚上,钟遥晚依旧没有睡好,应归燎依旧睡得没心没肺。 次日清晨,用过早饭后,三人再次出发去了石桥。 今天应归燎的脸色好了很多,但是他仍然没有带上罗盘。 陈暮说,自从钟遥晚的爷爷钟棋净化了“河神”以后,就再也没有过河神事件发生了。连那条会冒泡的河都消停了。 可是他们昨天那些气泡却真实地出现了。 像是河底住了什么生物一般。 “喂!河里的家伙都听好了!”应归燎一到河边就开始嚷嚷,“你们都给我识相一点!我们佐佐姐可是很强的!小心把你们全都灭了!” 钟遥晚:“……”好大的口气。 奇怪的是,今天的河水平静得出奇,像是钟遥晚小时候见过的那样,没有气泡、没有巨浪,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泛起。 应归燎笑着拍唐佐佐肩膀:“哈哈,这是都被你的威名给吓跑了啊!” 唐佐佐没有搭理他,翻了个白眼,绕着石桥看了一圈就离开了。 一连几天,他们都去了河边,但是却仍然没有任何异状。两个伤患都把身上的伤养得差不多了。 应归燎伤得比钟遥晚重多了,但是恢复得竟然和钟遥晚差不多。 平时应归燎就能闹腾,伤好了以后就更是变本加厉。 有一天,应归燎甚至抱了个西瓜去河边,用网兜把西瓜泡在河水里冰镇。 “尝尝?河水冰过的,特别甜。”应归燎咧嘴笑着,丝毫没有紧张感。他将一瓣西瓜给钟遥晚递过去。 “…有病。”钟遥晚嘴上嫌弃,最终还是在烈日的逼迫下接过了那瓣西瓜。 回去的时候钟遥晚忽然心血来潮,没有走往常的路线。 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在村里好好转悠过了,这些年临江村发展得很好,吸引来了许多向往乡野的城里人在这儿落户。明明是熟悉的小路,但是竟然让钟遥晚生出了几分陌生的感觉。 钟遥晚家附近的都是些老房子,青苔趴在墙角,屋檐下的红灯笼也褪成了浅粉色。但转过几条街巷,景象便截然不同——崭新的自建房鳞次栉比,白墙黑瓦在夕阳下泛着冷光,门前停着的轿车,锃亮得能照出人影。 就在道路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一抹刺目的白色突然闯入视线。钟遥晚脚步一顿:“那户人家,怎么挂着白绸?” 第24章 应归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栋崭新的双层小楼门前,惨白的绸布在暮色中轻轻飘荡。他耸耸肩,语气稀松平常:“大概是哪户溺亡的人家吧。” 就在他说话间,忽然一个人从门口走出来。 出来的是个女人,她的肤色呈现出不健康的蜡黄色,头发乱糟糟地垂在消瘦的脸颊两侧。她看起来年纪不大,左不过三十左右,但是眉宇间的疲态却让她显得苍老了许多。 女人手中提着一袋垃圾,步履蹒跚地朝着垃圾站方向走去。 钟遥晚本想提议去找她问问情况,但是还没等他开口,应归燎已经先一步上前去叫住了那个女人。 “拿着这么多东西啊?我来帮你吧。”应归燎非常上道,一上前就接过了女人手中的垃圾,熟练地就好像他们认识了许久一般。 “你是?”女人睨了他一眼,声音没有起伏。 应归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欢快:“哦,我们是平和市的。听说临江村环境好,想在这儿长住。这不来提前打听打听,这里怎么样嘛。” 女人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钟遥晚和唐佐佐,面无表情地回答:“临江村挺不错的,可以考虑长住。” 她说完以后就将应归燎手里的垃圾袋拿了回来,转身就要走。 应归燎顺势松手,状似无意地嘀咕:“是吗?奇怪,刚刚路口有个老伯倒是和我们说,这里有河神,让我们不要来临江村呢。” 应归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在女人耳边。她的脚步猛地停住,提着垃圾袋的手指骤然收紧。 夕阳的余晖映在她僵直的背影上,在地上投下一道扭曲的长影。 然而,女人只是眉心微动。 她抿了抿唇,最终仍然没有说什么,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离开了几人的视线。 第19章 求求你不要走 钟遥晚忍无可忍,一把掀开了应归燎的被子。 钟遥晚本来以为应归燎还会追上去刨根问底,没想到他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双手插在兜里的背影还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钟遥晚:“她肯定知道什么,不再多问几句吗?” 应归燎:“这可是村子,什么事都会传开的,我们去问问其他人就好了。” 应归燎很自信,只是他们回程时抓了两个路人询问那家的事,除了这家人是新搬过来的,以及那屋头的男人被发现溺死在主河道里,已经死了好几个月了以外,竟再问不出更多线索。 回到家里,吃过晚餐以后几个人就在院子里纳凉。 唐佐佐比划着手语。 钟遥晚虽然看不懂,但从应归燎的应答中猜出她打算明天返回平和市处理事务所的案子。 钟遥晚暗自盘算,临江村虽然基础设施完善,但到底是乡野之地,想要离开的话还是需要车子。 他自己的车抛锚在半路,已经拉去维修厂了,要回暮雪市的话只能搭便车。 如今他的假期只剩下三天了,唐佐佐要是明天就走的话,钟遥晚到时候还要去别家问问谁家能让他蹭个车才行。 就在他打算插话,问唐佐佐能不能带他回去的时候,却听到应归燎突然沉声道: “事务所的事情都不急,老狐狸要是急的话,你让他再等等。我总觉得这个村子里的事情不简单,你再过几天走吧。” 他难得露出凝重的神情。 唐佐佐闻言后,干脆地比了个“ok”的手势就回屋了。 她虽然平时总爱和应归燎呛声,遇到了正事却会无条件地信任应归燎的决定。 “村子的事怎么了吗?”钟遥晚靠了过去。 “捉灵师的直觉而已。”应归燎见他过来了,神色瞬间明朗,话锋一转,“对了,你知道你爷爷为什么要留在临江村吗?” 钟遥晚回忆道:“小时候我爷爷告诉我,他是来临江村工作的时候认识的奶奶。两个人一见钟情,他也就索性留在临江村了。” “那你爷爷原先是哪的人?” “南阳市。” 应归燎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南阳市那可是大城市啊。” “你问这些做什么?”钟遥晚好奇地追问。 “现在不是怀疑思绪体是你爷爷吗?问清楚点总是没错的。”应归燎说,“你是不是三天后就要回暮雪市了?” 钟遥晚一怔,点了点头。 他只在请完假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自己的请假时长,没想到应归燎居然记住了。 应归燎见状,忽然笑了起来:“这个案子我大概有些眉目了,放心吧,三天内应该可以解决。” * 夜深人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应归燎洗漱后摆弄了一会儿罗盘,又给伤口上了药,昏黄的灯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上,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他伤得比钟遥晚严重许多,但是愈合速度惊人。不过几天工夫,那些曾经狰狞的伤口已然收口,结痂脱落处,新生出淡粉色的皮肉,看着还有些脆弱。 “你这恢复能力也太变态了。”钟遥晚小声嘀咕。 应归燎正套上睡衣,闻言动作一顿,回头看他。他嘴角自然地扬起,带着点懒洋洋的戏谑:“怎么?羡慕了?”说着,他故意舒展了一下肩背,骨节发出两声轻响,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天生的,没办法。” 钟遥晚没接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应归燎的锁骨处——那里原本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现在只剩下一道浅粉色的印子,在皮肤上若隐若现。照这个速度,怕是再过两天,连这点痕迹都会消失不见。 他站在灯光下,像是被镀了层金边,连发梢都在闪闪发亮。 应归燎注意到他的视线,眨了眨眼:“好看吗?” “还行吧。”钟遥晚坦然回复,“对了,你说案子已经有眉目了,是知道思绪体在哪儿了吗?” “八九不离十就在石桥那里。” 钟遥晚:“……”废话。 钟遥晚还要再继续问下去,但是应归燎直接翻身上床,没有给他继续问下去的机会,眼睛一闭就开始睡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子里静得只能听到挂钟指针走动的声音。 潮湿的夜风从窗缝渗入,带着临江村特有的水腥气和远处稻田的泥土味。墙上,树影如墨,随风无声晃动,仿佛在演绎一场古老的皮影戏。 钟遥晚望着墙上晃动的树影,思绪不断回溯着关于爷爷的片段记忆,可是爷爷和那座石桥的关系,却始终没有任何头绪。 钟棋并不是临江村的人,为什么会和那座不让人去的石桥有关联?为什么村里人又会对那座桥讳莫如深? 钟遥晚的奶奶已经是村里的长者了,如果连她都不知道原因的话,那么应该也不会有别人能够解决回答问题了。 “滋滋……滋……” 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骤然划破寂静。 钟遥晚浑身一僵。 这是应归燎那个古怪罗盘的声音。 罗盘就被应归燎放在桌子上,这几天它一直都很安静,现此刻却像被无形的鬼手拨弄,自主地发出刺耳的鸣响。 出事了! 钟遥晚立刻翻身下床,几步冲到应归燎床边,伸手推搡他的肩膀:“醒醒!好像出事了!” 掌心下传来温热的体温,但床上的人却纹丝不动,呼吸绵长均匀,显然正沉陷在梦乡深处。 “喂!应归燎,醒醒!”钟遥晚加重了力道,又晃了晃他。 应归燎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毯子卷得更紧了些。他半边脸都陷进了枕头里,看起来睡得格外香甜。 钟遥晚无奈,只好凑到他耳边提高音量:“你的罗盘在响!” “唔……别闹……”应归燎迷迷糊糊地挥了挥手,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满足的笑意,似乎正做着什么美梦。 罗盘的噪音越来越尖锐。 钟遥晚忍无可忍,一把掀开了应归燎的被子。冷空气骤然入侵,床上的人猛地一哆嗦,这才不情不愿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干嘛啊……”应归燎揉着眼睛,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睡意,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完全没了平日里精明干练的样子。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大半夜的,没事别把人吵醒啊。” 钟遥晚指了指桌上疯狂转动的罗盘:“你管这叫没事?” 应归燎眯着眼睛,朝着钟遥晚指的方向茫然望去。等到视线终于聚焦在那疯狂转动的罗盘上时,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像触电般弹了起来。 “卧槽!”他手忙脚乱地翻身下床,光着脚丫就踉跄着扑向桌边,途中还被歪在地上的拖鞋绊了个趔趄,“怎么不早叫我!” 钟遥晚:“……”我叫得醒你吗? 钟遥晚问:“这是什么情况?” 应归燎死死盯着罗盘,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声音都绷紧了:“去把佐佐叫醒,麻烦了……思绪体实体化了。” 第25章 钟遥晚的心头一紧,立刻转身冲向唐佐佐的房间。 唐佐佐的房门大开着,钟遥晚没有进去,只是敲了敲门,抬高音量道:“佐佐?醒醒,出事了!思绪体实体化了!” 里面立刻传来两声清晰的敲击墙面的回应,干脆利落。 很快,唐佐佐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她脸上没有刚醒的惺忪,眼神清明而锐利。 几乎同时,应归燎也从卧室里冲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仍在疯狂转动的罗盘,指针摩擦的“滋滋”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三人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打了个照面。唐佐佐目光一扫过罗盘,立即比划了几个急促的手势,纤细的手指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凌厉的轨迹。 “这个……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提前了,”应归燎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按推算最早也该是后天才对……” 钟遥晚看着两人打哑谜般的交流,忍不住打断:“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你们是不是该立刻出发了?” 应归燎闻言刚要迈步,却猛地一个急刹,倒退两步回到钟遥晚面前,诧异地看着他:“你不一起去?” “我?”钟遥晚指了指自己,觉得这问题简直荒谬,“我又不是捉灵师!我去能干什么?” 应归燎眯起眼睛:“你忘了你是那个思绪体的首要目标了吗?你确定要一个人待在家里?你确定不需要我们英明神武的佐佐姐的保护?” 唐佐佐:“……” 钟遥晚:“……” 钟遥晚则被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 留下,还是跟上? 理智告诉他,跟着专业捉灵师无疑更安全。但一想到要主动踏入那片未知的、能催生出实体化怪物的黑暗,胃里就一阵翻搅。 他几乎能想象出奶奶知道后会有多担心。 可应归燎说得对,他就像个活体诱饵,独自留下,万一那东西找上门来,他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 钟遥晚纠结再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也去。” * 三人匆匆离开家门,踏入浓稠的夜色之中。 应归燎手持那枚仍在嗡鸣的罗盘走在最前,他与唐佐佐显然都已习惯了这种深夜的突发行动,尽管是被骤然惊醒,步履间却不见半分疲态,只有全神贯注的警惕。 穿过两条寂静的街道,应归燎突然抬起手臂,拦住了身后的两人。 钟遥晚顺着他凝重的视线望去,心头猛地一沉—— 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鲜红色连衣裙的女人,她的长发披散着随风而动,正以一种异常均匀且毫无波动的速度向前行走。 更令人不适的是她的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空洞处,里面没有任何神采,仿佛灵魂已被彻底掏空。 钟遥晚背后窜起一股寒意。他想起自己被魇住的那天,要是没有被拦住的话应该也会像她一样,孤魂一般地在村里游荡。 “那个……好像是陈文姐。”钟遥晚眯起眼睛,借着昏黄的路灯辨认出那张又熟悉又陌生的脸。 应归燎压低声音问道:“认识?” 钟遥晚:“小时候有一起玩过,不过长大了往来不多。听说大学毕业以后就回家乡建设了,她家里人一直催着结婚,但是好像她一直没把心思放在男女之事上面。” 「她是不是在往石桥走?」唐佐佐飞快打字。 “看起来是的。”钟遥晚说,“我们要不要去拦住她?” 应归燎的目光紧锁在陈文身上,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先不着急,我们总得弄清是什么东西在背后作祟。” 三人于是不再作声,只是更加小心地缀在陈文身后,与她保持着一段危险的距离。幽深的巷道里,只有他们压抑的呼吸声,和陈文那规律到令人心悸的脚步声在回荡。 然而!就在她即将踏上那条通往村外的荒僻小路,异变陡生! 路旁浓密的灌木丛猛地剧烈晃动起来,“咔嚓”一声,一根手腕粗的树枝骤然断裂,那声响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如同惊雷。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傍晚那个蓬头垢面的女人猛地从黑暗中踉跄着冲了出来。她似乎是用力过猛了,一下猝不及防地重重摔倒在路中央。 可是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陈文。 女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枯瘦的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单薄得像一张纸,可她固执地张开了双臂,颤抖着拦在了陈文面前。 女人嘶哑的喊声像是从破碎的喉咙中挤出来的,带着绝望的颤音:“别过去!不能去啊!” 然而,面对这近乎悲壮的阻拦,陈文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映出任何影像。 她脚步不停,甚至没有一丝迟疑,如同设定好的程序般,僵硬且精准地绕开了女人,继续朝着北方,向着那座石桥的方向前行。 女人见状,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 她低吼一声,再次猛地扑上前,一双骨节突出、脏污不堪的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攥住了陈文的手腕,指甲因用力而深深陷进了那白皙的皮肉里。 但被魇住的陈文力气大得惊人,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手腕轻轻一振,女人就像破布娃娃般被甩了出去。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女人的后背重重砸在路旁粗糙的树干上,震得枝叶簌簌作响。她瘫软在地,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 钟遥晚的呼吸瞬间窒住。他眼睁睁看着那女人被轻易甩开。 他不知道女人有什么执念,但是面前的画面看起来就像一场单方面的、残酷的凌迟。 这已经不是勇敢了。 而是一种近乎自杀的、令人心惊的执念。 “不行……不能去……” 她咳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眼神却愈发涣散而执拗。她用手肘支撑着地面,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双臂,再一次顽强地将自己从尘土中撑起来,再一次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这一次,她死死抱住了陈文的大腿,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坠在上面。 然而,,陈文那机械而坚定的步伐并未停下。 女人的身体就被硬生生地拖行在粗粝的石板路上。衣衫瞬间被磨破,膝盖与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暗红色的血痕在月光下迅速洇开,蜿蜒如泪。 “求求你,不能去……”女人的哭声支离破碎,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流下,“去了石桥就再也回不来了……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去啊……” 陈文的步伐没有丝毫停滞。 当双臂因脱力再也抱不住时,在极致的绝望中,女人猛地低下头,用牙齿死死咬住了陈文的红色裙角!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她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任凭嘴角被布料磨出血痕也不肯松口。 钟遥晚的瞳孔微微震颤。他看着那抹刺目的鲜红在裙摆上晕开,看着那女人即便用上牙齿也不肯放弃的姿态,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恐惧攫住了他。 ——那座石桥究竟意味着什么?能让一个人宁愿被磨碎,也要阻止另一个人靠近? 第20章 红嫁衣 钟遥晚现在想把这货推到河里去。 啪! 最后连接着的那缕布料纤维,终于发出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崩裂声。 女人猛地向后仰倒,后脑重重磕在坚硬的石板路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闷响。 她瘫在冰冷的石面上,涣散的瞳孔里,只倒映着那抹决绝的红色背影渐行渐远。干裂的嘴唇无力地翕动着,气流挤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哀求:“不要去……求你了,不要去啊。” 钟遥晚在远处观望着,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女人的手指已经磨出了血,却还在徒劳地抓挠着地面,想要爬向陈文离开的方向。 她每艰难地向前蠕动一寸,就在灰白的砖石上,就在砖地上抓出一道蜿蜒的暗红。 “别走……求你了、别走,不能去啊……” 她嘶哑的哀求声混着血沫,被夜风碎成一片片凝噎。 应归燎和唐佐佐两个人的脸色如常,只是偶尔从眼中闪过几丝不忍。 终于,还是钟遥晚先一步克制不住了打算上前去搀扶女人一把。可是他刚刚站起来就被应归燎和唐佐佐一左一右地架住胳膊,不让他靠近。 钟遥晚有点恼了:“陈文已经走了,我们也得跟上去了吧?” “先别急,有不太妙的东西在附近。”应归燎的声音低沉。 就在钟遥晚因他这句话而微怔的刹那,两人已借力将他猛地向后一拽,三人迅速隐入身旁一堵残破的土墙之后,屏住了呼吸。 他们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脑袋,视线聚焦回那个趴在路中央的女人身上。 只见方才还执着爬向石桥方向的女人,像是被无形的冰针刺中,猛地停止了所有动作,连微弱的抽泣也戛然而止。 第26章 紧接着,她整个身体开始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起来,那幅度大得惊人,仿佛每一寸骨骼都在彼此撞击。 夜风骤然大作,呼啸着卷起地上堆积的枯叶,在空中形成混乱的漩涡。 风中裹挟着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迅速弥漫开来沾染了每一寸空气。 叮铃—— 叮铃—— 钟遥晚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在呼啸的风声中,他分明捕捉到了一缕清脆的铃铛声。 那声音不疾不徐,一下,又一下。像是从极遥远的彼岸传来,穿透层层夜幕,又像是直接敲击在他的耳骨上,在颅腔内引起细微的共鸣。 这铃声太过干净,太过纯粹,反而在这诡谲的夜色中淬炼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 忽然! 一抹刺目的红色缓缓从林间浮现。 那是一个身量娇小的女子,一袭鲜红嫁衣在月光下泛着血一般的光泽。她的衣摆处,金线绣制的凤凰纹样在走动间若隐若现,那凤凰姿态扭曲,不似祥瑞,反如垂死挣扎。大红的盖头边缘,坠着几枚布满铜绿的铃铛,随着她每一步踏出,便发出那催命符般的声响。 叮铃——叮铃—— 即使隔着距离,钟遥晚仍然能够感受到那阵刺骨的寒意。 几乎是在同时,应归燎手中的罗盘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啸! 那指针疯狂旋转,快得只剩一片模糊的残影,猛烈地撞击着盘面,仿佛下一秒就要跳脱出来。 趴伏在地上的女人浑身抖如筛糠。她不敢抬头看,只能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指甲深深陷进脸颊的皮肉里,掩耳盗铃一般地想要掩去自己的存在。 穿着嫁衣的女子脚步轻得诡异,那双精致的绣花鞋踩在铺满枯叶的地面上,竟未发出丝毫声响。她如同鬼魅般飘移到颤抖的女人身边,缓缓俯身。 在这瞬间,夜风恰巧将红盖头掀起一角,露出青紫色的唇角。更令人胆寒的是,那嘴角正以一种非人的方式,不断地向上撕裂,最终定格成一个夸张到极致、无比瘆人的诡异弧度。 “佐佐!” 应归燎厉喝出声。 下一秒,唐佐佐就像一支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动作快得几乎拉出残影。 那嫁衣女子瞬间察觉到了危险的逼近,头颅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猛地后仰!阴风趁势将红盖头高高扬起,彻底暴露出一截青白中泛着死灰的下巴。 ——那绝非活人应有的肤色! “咯咯咯……咯咯……” 她的笑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仿佛有成百上千个铜铃在耳边同时疯狂炸响,诡异的音波在空旷的夜色中层层回荡,扭曲空气。 钟遥晚痛苦地捂住双耳,可那魔音仿佛无孔不入,直接钻进他的脑髓深处疯狂搅动,震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跪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双手稳稳地捂住了他的耳朵。 是应归燎。 他的手掌宽厚,带着与这恐怖夜晚格格不入的温热体温,紧紧贴附在钟遥晚的耳廓上。 紧接着,一股奇异的暖流仿佛从他掌心注入,迅速在钟遥晚冰冷的四肢百骸中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那钻脑的魔音竟被奇异地隔绝、削弱。 钟遥晚猛地喘过一口气,眩晕的视野重新聚焦,耳鸣也减轻了大半。 战场中心,在唐佐佐如疾风般逼近的那一刻,嫁衣女缓缓抬起了那只浮肿发白的手。 她的嘴唇翕动着,吐出一个个带着腐朽气息的音节:“沉河者,可平息,吾之怒……” 随着诡异咒语的吟唱,唐佐佐的衣摆突然泛起不自然的猩红,像被无形的血水浸染般迅速向上蔓延。钟遥晚看得分明,那血色中隐约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正发出无声的哀嚎。 “小心!”钟遥晚的惊呼卡在喉咙里,而应归燎却只是认真观察着嫁衣女子的一举一动。 唐佐佐逼近的速度很快,就在血色即将染上衣领的刹那,她猛地一个迅捷的旋身,右手并指如箭,疾刺嫁衣女子咽喉! 嫁衣女子狞笑着伸出浮肿的手掌格挡,然而,就在两者接触的瞬间—— 哧! 一声灼烧的轻响。 反而是嫁衣女子的指尖骤然冒出浓浊的黑烟,如同河底淤泥翻涌上来的腥臭气息顿时在空气中炸开! “啊啊啊——!” 嫁衣女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她踉跄后退,唐佐佐乘势跃起,修长的腿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狠狠一脚蹬在对方腹部。 这一脚裹挟着破空之声,直接将嫁衣女子踢飞了出去,重重摔在石板路上,震起一片尘埃! 红盖头飘然落地,嫁衣女子的脸也终于曝光在外。 她的皮肤仿佛被河水长久浸泡般肿胀近透明,五官的轮廓也因此模糊难辨。唯有那双几乎要凸出眼眶的、布满蛛网般血丝的眼球,正带着刻骨的怨毒,死死钉在唐佐佐身上。 唐佐佐的攻势如同疾风骤雨,根本不给对方任何起身的机会!嫁衣女子甚至还来不及起身,她的第二脚已经带着千钧之力踏下—— 砰! 靴底接触嫁衣的瞬间,刺目的荧绿色光芒骤然爆发,将整片林野都照亮了一瞬!那些扭曲的树影在强光中疯狂舞动,像是无数挣扎的亡魂。 “啊啊啊!!啊啊呃呃呃呃……!!” 嫁衣女子的尖叫声撕心裂肺,先前诡异的笑声荡然无存。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青灰色的皮肤如同久经风霜的脆弱瓷片,寸寸龟裂。裂缝中汩汩涌出粘稠的黑红色黏液,一股混合着河腥味与血肉腐烂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应归燎适时地捂住钟遥晚的眼睛:“别看,会做噩梦。” 然而,在指缝漏出的狭窄视野里,钟遥晚仍捕捉到了那骇人的一幕—— 嫁衣女子的躯体仿佛被无数双无形巨手从内部撕扯,猛地分崩离析,化作漫天血雾。那袭猩红的嫁衣随之碎裂,却不是布料,而是化作千万片带着余烬的纸灰,在清冷的月光下纷扬飘飞,翩跹起舞,宛如一场盛大而凄艳的血色大雪。 夜风卷着纸灰掠过钟遥晚的脸颊。 他恍惚间,仿佛听见无数女子幽怨的啜泣在风中交织,又像是那索命铜铃最后一丝不甘的余韵,终究彻底消散在无尽的夜色深处,再无痕迹。 “结束了?”钟遥晚的声音有些发干,喉咙里还残留着之前紧绷的涩意。 应归燎缓缓松开了覆盖在钟遥晚眼睛上的手,说:“结束了。” 两人一同上前,走向战场中心。 唐佐佐和邋遢女人衣服上的红色已经全部褪去了,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抗从未发生过。 女人似乎还未从极致的恐惧中回神,她瘫坐在地,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找回一丝微弱的气音:“你们是……白天的……” 女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唐佐佐突然踉跄了一下。 她单手扶住树干,指尖深深掐进太阳穴。 明明方才的战斗以压倒性的优势消灭了嫁衣女子,但是此刻她的脸色却苍白如纸,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紊乱。 嫁衣女子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冰冷的河水灌入肺部的窒息感,沉重嫁衣缠绕四肢的束缚,还有手腕上那根越勒越紧的红绳…… “佐佐?”应归燎敏锐地察觉到异常,扶住她摇晃的身躯。 唐佐佐被应归燎搀扶住,她扬了扬手想示意自己没事。可下一秒,强烈的生理性不适涌上喉头,她猛地弯下腰,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着:唢呐声、哭喊声、百年来的规矩、被束缚在献祭架上的无力…… 那被活活溺毙的冰冷与痛苦太过真实,仿佛她的肺叶也真的被浑浊的河水灌满过,跟着那嫁衣女子在水底死过了一回。 “没、没事吧?”另一边,女人在钟遥晚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她的身体还在颤抖,目光却担忧地落在明显不适的唐佐佐身上。 唐佐佐深深吸了几口冰冷的夜气,试图压下胸腔的翻涌。额前的碎发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强撑着朝女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但那垂下的指尖,仍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女人见她似乎缓过来一些,刚松了半口气,却猛地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枯瘦的手突然紧紧抓住钟遥晚的手臂,道:“那个姑娘!她……她往石桥走,得要救救她!” “知道了。”应归燎应了一声,然后看向唐佐佐,“你还行吧?” 唐佐佐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当她再次睁开时,眸中那些因痛苦而产生的混乱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她轻轻点头,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那是她咬破舌尖强行保持清醒的痕迹。 应归燎确认唐佐佐能站稳,这才松开扶着她的手,转向钟遥晚:“让佐佐休息一下,我们去把陈文带回来。控制她的思绪体被净化了,她应该没事了。” 第27章 钟遥晚应了一声,同样确认了女人没事以后才跟着应归燎一起往北走。 小径几乎被浓稠的夜色吞没,只能勉强辨认出脚下模糊的路径。 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还飞舞着几只萤火虫,在昏暗的树影间明明灭灭。 然而,这些小生命并没有为这片环境带来生气,反而更加增添了几分诡谲。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发潮湿阴冷,腐朽枝叶和湿土混合的气息钻入鼻腔,带着陈年的沉闷。 “思绪体净化了?”钟遥晚拨开眼前挡路的树枝,低声问道。 “嗯。就像往沸水里倒冰块,只要灵力足够强大,就能强行中和怨气,超度亡魂。”应归燎解释道,“但是唐佐佐她天生灵力强,底子好,一般人要是这么做的话可能会搭进去半条命。” 钟遥晚回忆了一下唐佐佐方才脸色惨白的模样。她那副样子,和搭进去半条命也差不多了。 月光下,应归燎的眼神格外清明,他似是看穿了钟遥晚的疑惑,又道:“净化成功以后会读取到对方生前的记忆,一般人都受不了这种记忆冲击。更何况,一般变成思绪体的人,生前都多半过得都不太好。” 钟遥晚呼吸一滞。 他回忆起了雨中的山村,二丫记忆中那股撕心裂肺的绝望感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像冰冷的河水骤然漫过胸口,让他一阵窒息。他猛地停住脚步,脚下的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等等!所以二丫的思绪体是我净化的?!” 应归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当然啊。” “你怎么没和我说?!” “我不是说了吗,‘嗯,净化了!’” 钟遥晚:“……” “别担心。”应归燎转而笑得没心没肺,拍了拍他的肩,“继承记忆这种事,不管多少次都是难受的。不过你承受能力还不错,第一次居然没有当场晕过去。” 这算是夸奖吗?钟遥晚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追问道:“那你呢?你能强制净化多少思绪体?” “我?”应归燎指了指自己,随即露出一个灿烂又理直气壮的笑容,竖起一根手指,“半个吧!” 钟遥晚:“……” 钟遥晚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样子,很想把这货推到河里去。 两人踩着斑驳的月影穿过树林,脚下的枯枝发出细碎的断裂声。这条路他们这几天已经走得烂熟,即使月光被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也能凭记忆摸索到河边。 河岸边的芦苇丛中,一抹素白格外醒目。 陈文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她身上的裙子已经恢复了原本素净的颜色,不再有丝毫诡异的猩红。 然而,她的位置距离那漆黑的水面仅有半步之遥,湿滑的泥土边缘甚至留下了她滑落的痕迹。可以想象,若是唐佐佐再晚上片刻净化那个嫁衣女子,恐怕她早已被冰冷的河水吞没。 两人快步上前,钟遥晚伸手探了探陈文的鼻息。直到指尖感受到那平稳温热的呼吸,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还活着!” “那就把她带回去吧。”应归燎说。 应归燎靠近过去要搭把手,才架起陈文一侧胳膊,原本平静的河面突然毫无征兆地泛起一串气泡。 两人动作瞬间僵住,警觉地抬头望去。只见原本在月光下尚能映出倒影的河水,此刻竟变得如同墨汁般浑浊不堪。 一个接一个黏稠的气泡正从河心深处不断涌上、破裂,炸开时带起一股混合着水腥与腐肉的恶臭,仿佛河床之下正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剧烈翻腾。 这气味,和方才嫁衣女子出现时的一模一样! 钟遥晚一把架起陈文,河水的腥气熏得他几欲作呕:“怎么回事?!” 应归燎迅速掏出罗盘,却发现指针死气沉沉地静止不动。先前消耗了太多灵力,罗盘还没有完全充能完毕,找到方才的嫁衣女子已经耗尽了里面全部的力量,此刻的罗盘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块废铁。 “跑!”他当机立断,胳膊猛地发力,几乎是将陈文整个人提了起来。 三人跌跌撞撞地冲出芦苇丛,枯黄的苇秆抽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而身后,那气泡炸裂的声音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得越来越密集! 咕噜……咕噜…… 鼓涌声此起彼伏,如同无数冤魂在同时叩击着水面,每一声都震得人心头发颤。 钟遥晚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差点把他的腿都吓软了。 只见原本空旷的河面上空,赫然悬浮着数十个身穿血红嫁衣的女子身影! 她们静默无声,如同被无形丝线吊起的提线木偶。嫁衣的款式各不相同,却都红得那般刺目,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血一般湿漉漉的不祥光泽。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个数量还在疯狂增加!转眼之间,密密麻麻的红色身影便布满了整条河道上空,宛如一片望不到边的的猩红浮萍。 虽然每个女子都蒙着红盖头,但钟遥晚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盖头下投射来的怨毒目光,冰冷得仿佛实质般的刀锋,一寸寸刮过他的脊背。 应归燎的嘶吼声几乎变了调:“快跑!” 钟遥晚的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腔。他死死搂住陈文瘫软的身体,将全身力气灌注到双腿,发足狂奔。耳边是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以及两人粗重混乱的喘息。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嫁衣女子幽幽的、带着无尽空茫的叹息声,仿佛融入了夜风本身,无视距离,始终如影随形地萦绕在耳畔,穿透血液的轰鸣,直抵灵魂深处。 两个人凭借着求生本能一路狂奔,不敢回头,不敢停歇。直到村口那盏昏黄路灯映入眼帘,清晰地勾勒出唐佐佐扶着那邋遢女人、正焦急等待的身影—— 许是知道了亲眼见识过唐佐佐强悍的实力,钟遥晚像是看到了生存的曙光一般,一直憋在胸口的那股气这才猛地一松。 他几乎是拖着僵硬的腿,踉跄着又往前冲了几步,才敢喘息着,鼓起全部勇气回头望去…… 第21章 信息 这句钟遥晚看懂了,这是手语里的“知道了”。 应归燎撑着膝盖大口喘息,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在脸上:“她们……呼…没追上来……” 钟遥晚粗喘着气点了点头,他的腿伤还没有完全恢复,这会儿双腿已经抖得几乎站不稳了。 唐佐佐看着两人惊魂未定的模样挑了挑眉,在手机上打字问道:「怎么了?」 “刚刚……” 钟遥晚刚要解释,就被应归燎拦住了。 应归燎接过了话茬:“回去再说吧,这里不安全。” 邋遢女人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发颤:“你们……是来调查河神案子的吗?” 应归燎看向她:“是。” 女人咬着嘴唇犹豫片刻,最终下定决心般点点头:“先去我家吧,我可以和你们说一些我知道的事情。” “好。” 陈文依旧昏迷不醒,应归燎干脆背上她一起去了女人家里。 刚才在河上又见到了许多嫁衣女,很明显思绪体还没有被清理干净。虽然不知道她们是随机选择目标的,还是就冲着陈文来的,总之这个时间点不可能放任陈文离开他们的视野中的。 几人一行一起去了女人家中。 夜风呜咽着穿过街道,钟遥晚频频回头,总觉得暗处有红色衣角一闪而过。 “这边走。”刘芳——邋遢女人告诉他们的名字,领着几人到了家门口。 她家的屋檐上还挂着白绸子轻轻飘荡着,像一缕归不了家的游魂般哀伤。 她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和食物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屋内杂乱无章,桌上堆满了沾着油渍的碗碟和发黄的报纸。 屋内唯一算得上干净的只有墙上挂着的一张照片,相片里,刘芳和一个面容憨厚的男人站在新建好的房子前,笑得灿烂。 照片中的刘芳青春靓丽,和面前这个头发蓬乱、眼窝深陷的女人判若两人。 才发生过惊心动魄的一幕,刘芳将家里的灯都大开,连厨房的壁灯都不放过。 刺眼的光线照进房间里的每个角落,才让她寻得一丝安心。 应归燎将陈文安顿在沙发上,确认无碍后,他才随众人一起围坐在油腻的餐桌旁。 应归燎看向女人:“刘姐,你对村里的事情知道多少?” “这个村里闹鬼,我试过报案,可是警察来了以后总我说是死了男人才疑神疑鬼,次数多了以后也不搭理我了。”刘芳的声音哽咽,粗糙的手指抚过照片,“我和齐语民……我们都不喜欢城市里太喧嚣的生活,就攒了一笔钱,买了临江村的房子。” “我们是一年前搬过来的。其实我们入住的这一年里,几乎每个月都会发生人员溺水的事件。但是这里毕竟是靠水吃水的村子,会发生这种事情也很正常,我们想着,只要去河边的时候小心一点就好了。” 第28章 刘芳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中:“可是那天晚上的阿民,就像是刚刚的陈姑娘一样,像是被餍住了。我怎么叫他、拽他都好像听不到我的声音。” “我就只能一直跟着他,到了那座石桥边。去石桥的路不是很明显,在那以前我甚至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座桥。我跟着阿民过去,然后……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站在桥头。” 钟遥晚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是刚刚……佐佐净化的那个吗?” 刘芳摇了摇头,眼眶中蓄了泪水:“不,那个嫁衣女……很高大。我当时吓傻了,没敢过去。阿民一米七七,但是那个嫁衣女比阿民还要高一点。” 应归燎和钟遥晚在闻言后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细节已经足以证明,河底沉睡的思绪体,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当时河水像是烧开了一样,不停地冒泡。”她的眼泪突然砸在桌面上,晕开一个个小圈,“我当时吓晕了,醒来以后已经是第二天了。我本来以为是我梦游,可是回家以后发现阿民也不在家,三天后……他们,他们找到了阿民溺毙的尸体……” “他的尸体是在哪里被发现的?”应归燎问。 “是在主干道,不是石桥。” 钟遥晚:“那你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村口?” “后来我发现每个月溺死的人,基本是在十五号左右,所以一到这个时间就会去村口等着。”刘芳说,“我没救下阿民,就想救下其他人,能救一个是一个……但是所有人都像是今天的陈姑娘一样,我根本拦不住他们。” 钟遥晚心下一惊。今天若不是唐佐佐在的话,换成任何一个人在场都没办法从那个矮小的嫁衣女手中将陈文和刘芳救下来。 他们没有能够将嫁衣女直接净化的灵力,更不知道思绪体在哪里。 刘芳将所知之事和盘托出后,屋内陷入长久的沉寂。 众人默然相对,唯有窗外树影婆娑。 应归燎始终低头摆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颊上,平日里那副不着调的模样收了个干净,不知道在查些什么。 唐佐佐叫过他一次,手指翻飞,无声地比划了一通什么。 应归燎看完,神色未变,只是抬起食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这句钟遥晚看懂了,这是手语里的“知道了”。 之后,应归燎还是继续摆弄手机,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支罗盘又捏到了手里。 一直到天光乍亮,陈文才醒。 她看到自己在陌生的地方吓了一跳,似乎已经没有昨晚的记忆了,钟遥晚只说她是半夜梦游了,被刘芳正好撞上,所以就把她带到了这里。 送陈文回家的路上,晨雾还未散尽。 钟遥晚整夜未眠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却又被某种更为锐利的清醒抵住,在太阳穴突突地跳。 回到住处时,陈暮还没有起床,他们几人把早餐做好了,吃完才回房间。 躺在床上时钟遥晚还是睡不着,于是翻身望向另一张床上的背影:“在刘芳家里,佐佐和你说了什么?” 应归燎还是一如既往地没心没肺,躺在床上就能睡着。他闻言懒洋洋地翻过身,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半张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闭着眼睛,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挥不去的睡意:“她说了一下看到的嫁衣女的记忆,那个女人……准确来说是个小姑娘,才13岁,叫陈婉心……应该是这个名字。” “十三岁的女人?”钟遥晚一愣。 有了二丫的前车之鉴,他早就已经知道了思绪体实体化以后的样貌会和他们生前大不一样,所以看到嫁衣女的时候他也只以为那个女人是他爷爷记忆中的某个执念而已。 “对,而且是至今大约一百多年的记忆了。”应归燎缓缓睁开眼睛,“你们村子以前好像一直有献祭女子给河神的风俗。每隔几年就会献祭一个姑娘,那年选中了陈婉心。” “所以河下还有很多思绪体,都是曾经被献祭的女孩子?” “没错。” 钟遥晚心下一凉。 “而且……”应归燎顿了顿以后又继续道,“那样的思绪体,强制净化的话,就算是唐佐佐一次也最多应付五个。” 钟遥晚的呼吸骤然凝滞。 他眼前又浮现出那片猩红的河面。 十个?二十个?还是更多? 这个模糊的身影在记忆中不断重叠,最终化作一团挥之不去的血色迷雾,沉甸甸地压在钟遥晚心头。 “所以……”钟遥晚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我爷爷,当年被请来是为了净化这些思绪体的?” “很大概率是的。”应归燎回答,“不过沉眠在河底的思绪体数量太多了,你爷爷可能也拿她们没办法。你也看到了,水里是她们的地盘,根本没办法进去。”他沉吟了片刻以后又道, “……成死局了。” “所以我爷爷就留在了临水村一辈子?” “我想是的。” 钟遥晚慢慢理清了思绪:“所以,就情势来看的话,我爷爷未必变成了思绪体。一直以来作乱的都是百年前的河神新娘?” 而爷爷很少离开临江村,大概也和河神新娘的封印有关。 这时,钟遥晚忽然读懂了爷爷望向天边的眼神。 他的目光飞向群山,越过旷野,却永远走不出临江村了。 “很有可能。”应归燎说,“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你一来村子里,思绪体就急着想要召唤你过去。因为你是你爷爷的血脉,她们怕被继续封印在河底。” 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钟遥晚的胸腔里翻涌,既不是纯粹的喜悦,也不是完全的悲伤。像是长久以来紧绷的弦突然松开,却又因为松得太快而隐隐作痛。 他一直以为自己生活的世界平静又安宁,没有鬼怪,也没有灵力。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早就已经被撕出了裂缝。而这条缝隙后,是爷爷用毕生守护才勉强遮住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兴许是知道了自己爷爷没有变成思绪体,长久以来压在钟遥晚心头的阴霾终于散去。他原本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不知不觉间陷入了沉睡。 应归燎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声,轻手轻脚地起身,替他把毯子盖上以后才回床上继续睡觉。 * 再醒的时候,钟遥晚是被一阵手机的提示音吵醒的。 钟遥晚在睡梦中皱起眉头。他被吵得不行,随手抄起枕头朝对床扔过去。 这一招他以前和陈祁迟住在一起的时候也经常用,都已经练出肌肉记忆了,枕头准确无误地就砸到了应归燎脑袋上。 钟遥晚的声音中还带着浓浓的睡意:“回消息。” 应归燎被砸得闷哼一声,却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反手就把枕头扔了回去:“你回。” “这特么是你的手机吧!”钟遥晚气得把脸埋进被子里。但提示音依然不依不饶地响着,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刺耳。 最终,他还是败下阵来,顶着一头乱发坐起身,活像只炸毛的猫。 他从床上爬起来去取手机,直接把应归燎的手指拉了过来解锁了屏幕。 钟遥晚对查看别人的隐私没有什么兴趣,只想关个静音继续睡觉,却在操作时又弹出了一条信息。 发信人显示“无良老爹”的内容让他的睡意瞬间消散: 「临江村的案子应该是办不成的,把佐佐留在那里,你先回来吧。」 第22章 石桥 你们灵感事务所的人怎么都喜欢拽人衣领子逃跑?! 钟遥晚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 “办不成”是什么意思? 把唐佐佐留在这里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要像他爷爷一样,为了封印满河的思绪体一生都困在这方寸之地? 钟遥晚记忆里爷爷总爱在藤椅上晒太阳,咳嗽时背驼得像张弓,可此刻想来,那佝偻的脊梁里,或许早被岁月压进了数不清的枷锁。 应归燎察觉到异样,支起身子望向钟遥晚:“怎么了?” 钟遥晚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还黏在手机上,手指不受控制地继续上滑。 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如走马灯般飞速滚动,聊天记录如湍急的河水般奔涌而下,应父发来的河神调查报告里,一段文字突然刺入眼帘: 【临江村河神祭考据:自明嘉靖年间始,每年择未婚女子沉河献祭,延续四百余年……】 四百年。 至少上百个鲜活的生命,最终都化作了河底淤泥中,无人问津的森森白骨。 钟遥晚的呼吸骤然急促,他继续翻动着消息记录,密密麻麻的文字间夹杂着几张泛黄的老照片,像是被时光浸染的碎片。 忽然,一张特别标注的照片狠狠撞入他的视线——照片上,身着道袍、身姿挺拔如松的年轻人站在河边,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锋,正透过屏幕直直望来。 第29章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意气风发的爷爷。 “操……”他听见自己发出一声气音,轻得像是叹息。 应归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温热的手掌按在他肩上:“老头子的消息?” 钟遥晚僵硬地点点头,把手机递了过去。 应归燎快速阅览了一遍消息,神色亦是愈发凝重。 “别理他。”直到阅读完了全部的信息后,应归燎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转身时脸色又恢复了如初的风轻云淡,“老头子就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往最坏的情况想的话,河底至少有上百个思绪体,这要怎么处理?”钟遥晚的声音发紧。 他和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的接触还不深,可是光是想想这个庞大的数字,就让他背后泛起凉意。 昨天河面上浮现的大片穿着嫁衣的新娘还有报告中冷冰冰的文字,无一不在告诉他临江村事件的棘手性。 “老头子不在这里,所以不清楚情况。”应归燎拉开窗帘,盛夏灼热的阳光瞬间涌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明亮到几乎刺眼的光斑,“我的灵力虽然没有唐佐佐那么强,但是姑且可以感觉到,这里的思绪体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数量。” 钟遥晚抬起头望向他,沉默着,眼神里是明显的怀疑与探寻。 应归燎随即换了个话题,生硬地转换了话题,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老爹发消息来的事情,你先别告诉小哑巴。” 钟遥晚不解:“为什么?” 应归燎抬手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显得十分烦躁。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似是在组织语言,最后却只烦躁地“啧”了一声:“……总之先别告诉她。” * 下午,唐佐佐陪着陈暮驱车去邻近的市里采买物资,回来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小院里,钟遥晚和应归燎对坐在柿子树下,名义上是一同苦思冥想应对河底思绪体的对策,但这沉重的担子,眼下几乎全压在应归燎一人肩上。 钟遥晚对鬼怪之事尚在入门阶段,多数时候只能望着被晚风拂动的树影发呆,偶尔插一两句没头没脑的猜测。 晚风裹挟着田野的清香拂过小院。钟遥晚和应归燎并排坐在柿子树下的石凳上,斑驳的树影在两人身上摇摇晃晃。 钟遥晚给应归燎递过去一片西瓜。西瓜是刚从井里捞出来的,还沁着冰凉的水珠。 应归燎接过来咬了一大口,鲜红的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钟遥晚百无聊赖地晃着腿,看着西瓜汁滴落留下的满地红。夕阳把那些红点映得更艳了,像一地散落的朱砂。 耳畔的蝉鸣声忽近忽远,拉扯着他飘忽的思绪,渐渐融入了这片夏日傍晚的黏稠空气里。 忽然,手机震动打破了这一刻的安宁。 钟遥晚掏出手机,发现陈祁迟发来的消息,问他过两天回城里需不需要接送。 唐佐佐这会儿刚把车停稳,夕阳在她脸上落下一片光彩。钟遥晚随手拍下这一幕发送过去:「不用,有朋友在,我到时候蹭车回去。」 消息发出去后,陈祁迟那边便没了回音。钟遥晚将手机塞回口袋,思绪却无法再回到之前的放空状态。 “今晚还会发生什么事吗?”他无意识地低声喃喃。 唐佐佐正好走过来,听到了他的低语。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然后将屏幕转向他:「会的,我在陈婉心的记忆里看到他们献祭了新娘以后才能换来安生日子,昨天陈文逃过一劫,她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钟遥晚看着唐佐佐沉静的脸,想起了应归燎父亲早上发来的信息,心情复杂,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忽然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坚持留在村里的意义是什么。在这个危机四伏的节骨眼上,他像个彻头彻尾的拖油瓶。虽然体内蕴藏着所谓的灵力,可他既不清楚这份力量的强弱,也不知道该如何运用,连能否帮上忙都是个未知数。 他下意识地摊开自己的手掌,试图回忆触碰二丫思绪体时,那股暖流涌动的奇异感觉。可当他有意识地去追寻、去调动时,那感觉却缥缈无踪,屡试屡败。 说到底,这到底是一股什么样的力量呢? 吃过晚饭以后钟遥晚回屋睡了一会儿,他们定了半夜十一点的闹铃,等到半夜再去村口处守着,看新娘们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闹铃响的时候,应归燎难得没赖床。钟遥晚睁开眼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利落地翻身下床了,动作干脆得不像平时那个总要赖床的家伙。 三人悄无声息地摸黑出了门。 月光被浓云遮蔽,只余下零星几点星光,勉强勾勒出周遭物体的模糊轮廓。 今天刘芳没有来蹲守,她昨天受的伤太重了。不过,即使她来了面对超自然现象也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唐佐佐穿着一身黑色如同融入了阴影,藏身在一处矮墙后。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出她紧绷的下颌线,她在备忘录上快速打字:「警醒点,上次她们就是午夜出现的。」 钟遥晚蹲在一丛灌木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擦陈暮给他的香囊。 应归燎就待在他的边上,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以后忽然好奇道:“说起来,这个香囊里装了什么东西?” 钟遥晚全神贯注地看着村口石板路的方向,突然被应归燎的声音惊得一颤:“不知道,没有打开过,就是散着点花香。” “打开看看啊,”应归燎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语气里带着点怂恿,“万一是你爷爷留下的什么驱邪法宝呢?” 钟遥晚想着有理,正要打开香囊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捕捉到远处石板路上浮现的一抹刺目猩红! 距离太远,夜色太浓,他看不清来人的具体样貌。 钟遥晚紧张地喉结上下滚动,下意识地往应归燎那边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你想了一天,有什么应对方法了吗?” “有。”应归燎咧嘴一笑。 钟遥晚刚提起期待,紧接着就听见他说:“你和佐佐把全部的新娘都引走,我趁机下河找思绪体。” 钟遥晚:“……”好朴实无华的计划。 就在钟遥晚被他这天才计划噎得说不出话时,远处那抹不详的红色,正以一种恒定到诡异的速度,悄无声息地逼近。 月光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勉强勾勒出那个身影的轮廓。先是模糊的一团红影,像一滴在水中晕开的血。渐渐地,能分辨出那是个人形,穿着类似嫁衣的宽大袍子,步伐僵硬。 距离一点点缩短。 三十米,二十米…… 钟遥晚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那逐渐清晰的身影上。他看清了那身破旧却依旧刺眼的红色嫁衣,看清了披散在肩头毫无光泽的枯发。 十米,五米…… 当那张脸终于完全暴露在稀薄的月光下时—— 钟遥晚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攥住,猛地向下一坠! 月光惨白,映照着一张他熟悉的面孔。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戴着一些疲惫的苍白。 ——竟然是刘芳! 刘芳腿上被石板磨破的伤口还赫然在目,此刻行走时却不见半分迟滞与痛楚。她的双眼彻底失去了焦距,脚步虚浮得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 她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只是原本素白的颜色被染成了血一般的红色。 钟遥晚的身体下意识前倾,几乎就要冲出去。他想要去上前拦住刘芳,像是昨天一样,拦住她以后也许就可以提前净化一个思绪体。 可就在他肌肉绷紧准备行动的刹那,应归燎伸手过来,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应归燎的力道极大,带着阻止意味。可掌心传来的稳定温度,却奇异地抚平了他瞬间涌起的躁动与不安。 “别动。”应归燎的呼吸扫过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了粘稠的夜色里,“现在出去,只会打草惊蛇。” 钟遥晚着刘芳如同一个没有重量的幽魂,朝着石桥方向缓缓“飘”去。他的瞳孔微微震荡,只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三人屏息凝神,藏身于暗处。刘芳的脚底分明踩在粗粝的青石板上,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寂静得令人心底发毛。 唐佐佐比划了一个手势,三人默契地借着树影掩护,悄无声息地尾随其后。 越靠近河边,空气中腐朽的水腥气就越发浓烈,混杂着某种陈年的檀香,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口鼻处,令人阵阵反胃。 石桥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而桥中央,早已立着一道猩红的身影。 在见到那个人时,刘芳木然的面具终于出现一丝裂痕,空洞的眸中竟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桥上,两道刺目的红色身影在月光下静默地对峙着,如同两尊被遗忘的雕塑,半晌都没有任何动作。 第30章 钟遥晚蹲伏在潮湿冰冷的草垛后方,双腿因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周遭的时间仿佛凝固了,死寂之中,只有桥下河水在夜色里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呜咽,像是无数沉溺亡魂永无休止的窃窃私语。 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按照刘芳的说法,此刻河面本该开始冒泡,就像是他们第一天来石桥时遇到的那样。可眼前的河面却平静得诡异,如果不是桥上站了个穿着嫁衣的人,似乎和平时也没什么两样。 就在这时! 一阵仿佛来自骨髓深处的刺痛感猛地在钟遥晚的皮肤下游走起来。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钟遥晚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他下意识地死死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耳廓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他惊疑不定地感受身体中的力量,试图捕捉那躁动的源头。 那股力量似乎正在他身体中在他经脉间疯狂地奔腾冲撞,所过之处,带来一种近乎灼烧五脏六腑的滚烫痛楚! 他猛地抬起头,瞳孔因惊骇而收缩。 他看见了! 空气中正漂浮着无数诡异的、如同灰烬般的黑色絮状物,它们正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源源不断地析出,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召唤,汇成一道道无声的黑色溪流,齐刷刷地朝着石桥的方向汹涌扑去! 唐佐佐也注意到了不对劲,拧起眉毛,快速打了一串手语。 钟遥晚看不懂,只能把目光投向应归燎。 只见应归燎的神色变了变,声音都低沉了几度:“我们被发现了——直接抢人!” “啊?” 钟遥晚还没反应过来,唐佐佐已经冲出了藏身的草垛。 眨眼间,唐佐佐已经冲到了桥上。 几乎是同时,桥中央那静立的嫁衣女子仿佛被惊醒,头颅以一个极其僵硬的角度猛地转了过来!宽大的猩红袖摆无风自动,带起一阵裹挟着浓烈腐朽气息的阴风,直扑唐佐佐面门! 然而,唐佐佐的速度却更快! 她侧身如游鱼般精准地避开那足以冻结血液的阴风,右手五指并拢如刀,直取对方咽喉! 唐佐佐今天的任务是把嫁衣新娘引走,而不是净化。她的招式虽狠辣致命,却刻意收敛了灵力的波动,可即便如此,依旧将对方逼得连连后退,牢牢占据了上风。 嫁衣女子仓皇后退,周身突然腾起黑雾般的怨气,却在触及唐佐佐指尖的瞬间如遇烙铁般嘶嘶消散。 另一边,钟遥晚强忍着体内那股横冲直撞、几乎要撕裂经脉的灼痛。 他踉跄着试图站起身加入战局。可他刚稳住身形,就绝望地发现,唐佐佐与那嫁衣女子的交锋快得只剩残影,攻防转换间密不透风,他根本找不到任何插手的机会! 月光之下,只能看见一道凌厉的黑色残影与一抹诡异的猩红在不断碰撞、交错。嫁衣女子每次挥动衣袖,都卷起一阵裹挟着刺骨寒意与腥臭的黑风,而唐佐佐的每一次反击都能精准地截断对方的攻势。 两人之间迸发出的灵力震荡,连站在岸边的钟遥晚都能感觉到空气中传来的细微波动。 钟遥晚丝毫不怀疑这时候插手的话,绝对会立刻成为这两个非人存在手下的牺牲品,被那狂暴的力量撕碎。 就在这时,原本死寂的河水开始诡异地翻涌! 河面突然裂开无数细小的波纹,一个、两个、三个……密密麻麻的猩红身影,如同被河底淤泥吐出一般,从漆黑的水下缓缓浮起,无声地矗立在河面之上。 那些新娘们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脸上覆盖着各不相同的红盖头,唯一暴露在外的,是那一截截泛着青白的脖颈。 唐佐佐眼神一凛,趁着嫁衣女后退的空档一把掀掉她的红盖头。 月光下,一张因长时间河水浸泡而严重肿胀、浮囊发白的脸暴露在空气中。嫁衣女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色,布满了不自然的褶皱。 最骇人的是她的嘴唇,皮肉已经腐烂脱落了大半,不受控制地咧开着,永久地暴露着两排森白冰冷的牙齿。 钟遥晚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仅仅是看到这张脸,他就能想象出这个女子在生命最后时刻,在冰冷的河水中挣扎时所经历的极致痛苦与绝望。 唐佐佐一击得手并不恋战,在其他新娘扑上来前利落地脱离了战场,一把拽住钟遥晚的衣领沿着河岸飞奔。 钟遥晚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喉咙狠狠撞在衣领上,被拽得差点背过气去。 …… 你们灵感事务所的人怎么都喜欢拽人衣领子逃跑?! 【作者有话说】 钟遥晚,你是一个没什么用的小挂件 钟遥晚:? 钟遥晚:快给我金手指!! 第23章 分头行动 可惜那些沉在河底的灵魂,再也等不到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明天。 唐佐佐拽着钟遥晚的衣领,沿着河岸一路狂奔。 夜风如刀,刮得脸颊生疼,钟遥晚从耳膜被呼啸的风声灌满,却仍然能分辨出身后“哗啦哗啦”的异动。 那声音黏腻悠长,像是浸泡得发胀的尸体正从河底爬出。 湿透的嫁衣下摆拖曳过岸边的碎石与枯草,发出持续的摩擦声。然而,那吸饱了河水的沉重布料,却丝毫没有拖慢她们的速度。每一次声响的逼近,都如同催命的符咒一般死死咬在身后。 钟遥晚根本不敢回头,只能咬紧牙关,任由唐佐佐拽着自己往前冲。 腐朽的气息如影随形。那不是单纯的尸臭,而是混杂着河水腥膻的百年怨气。 突然! 衣领上的力道毫无预兆地一松! 钟遥晚顿时失去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扑去,险些栽倒在地。 唐佐佐没空打字,于是只是仓促地给钟遥晚比划了几个手势。随后,她猛地推了钟遥晚一把,自己则挑衅一般地扬起手中的红盖头,折身冲向另一边。 钟遥晚明白过来她的意思,这是要分头跑。 求生本能让钟遥晚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他的双腿疯狂摆动,不敢有丝毫停歇。跑出数十米后,他敏锐地察觉到,身后那原本铺天盖地的阴冷压迫感,果然减轻了大半。 他在狂奔中仓促回首,只见猩红的嫁衣如潮水般涌向唐佐佐的方向,唯独一道异常魁梧的身影仍死死咬在自己身后。 这个新娘与其他的截然不同。宽大的骨架将嫁衣撑得紧绷,完全不似其他新娘那般纤细柔弱。即使钟遥晚此刻已经远离河岸百米有余,那黏腻的水声依然紧跟其后,仿佛她体内藏着一条永不干涸的暗河。 钟遥晚一头扎进路旁茂密的树林,企图借助复杂的地形摆脱嫁衣女。 然而,就在他钻入林荫的瞬间,那股腐烂的腥气非但没有被树木过滤,反而骤然浓烈了数倍,几乎凝成实质! 他能感觉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伴随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黏稠水声,那股混合着河泥与腐肉的恶臭,几乎已经贴上了他的后颈皮肤! 粗壮的树干间,嫁衣女的身影以不可思议的敏捷穿梭着,所过之处树皮剥落,还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抓痕。 钟遥晚回头确认身距的瞬间,嫁衣女已经逼近到面前。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贴近吓得心脏骤停,脚下猛地一绊,后背重重撞上一棵粗壮的树干,粗糙的树皮硌得他脊骨生疼。 嫁衣女庞大的阴影如同山岳般笼罩下来,一只泛着青白色死气的巨掌也在同时直取他的咽喉! 钟遥晚完全是凭借求生本能抬起双臂格挡,却在接触的瞬间,被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震得双臂骨骼欲裂,酸麻感瞬间窜遍上半身。 这力道根本不是人类能拥有的! 那只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了他的脖颈。寒气瞬间穿透皮肤,直渗骨髓! “呃啊……” 钟遥晚的呼吸被生生掐断,气管遭受着恐怖的挤压。眼前猛地炸开一片混乱而刺目的金星,视野开始急速变暗。 缺氧的灼痛感从肺部疯狂炸开,如同岩浆般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钟遥晚发狠地抬脚猛踹向对方的膝盖关节,却像是踹在了一堵浇筑而成的石墙上,反震的力道让他自己的脚踝一阵剧痛。 就在他意识涣散的瞬间—— 噗嗤!! 嫁衣女尖锐乌黑的指甲猛地发力。 然而,却在刺破皮肉之前,先刺破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钟遥晚周身突然泛起一层荧绿色的微光,如薄纱般在夜色中闪烁了一下。 是应归燎覆盖在他身上的灵力层破了! 嫁衣女原本凶悍的动作出现了微妙的迟疑。 钟遥晚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生机,猛然抬手,在混乱的撕扯中,凭着感觉胡乱向对方头顶抓去!他死死攥住那顶猩红的盖头,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狠狠向下一扯—— 嘶啦——! 布料撕裂的声响后,一张狰狞的男性面孔暴露在月光下!他浮肿发青的脸皮上布满蛛网般的血管,暴突的眼球布满血丝,最骇人的是脖颈处那道深可见骨的勒痕。 第31章 “钟、钟离!” 嫁衣女……不,应该说是嫁衣男竟然开口说话了!他腐烂的嘴唇颤抖着,那张可怖的面孔上竟浮现出畏惧的神色,掐住钟遥晚的力道也为之一松。 钟遥晚趁机挣脱,踉跄着后退几步,大口喘息。他的耳朵发烫,冰凉的空气带着湿意灌入灼痛的肺部,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诡异的僵持仅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嫁衣男脸上的畏惧如同潮水般退去,被一种更加疯狂的怨毒彻底取代! 他浑浊的眼球死死盯住钟遥晚,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嘶吼道:“钟离!……钟离!去死吧!!” 股股的黑烟在嫁衣男身上蒸腾而起。 钟遥晚还未来得及站稳,那只巨掌已经掀起风啸,再度袭至他面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体内那股奇异的力量以前所未有的态势轰然爆发!那力量如同被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喷发,炽热如岩浆的洪流在他经脉中疯狂冲撞。 方才的窒息感尚未完全消退,此刻他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这内部奔突的狂野力量与外部压迫的死亡寒意彻底撕碎。 就在嫁衣男触到钟遥晚的一刹那,一阵纯净而炽烈的荧白色光芒忽然从钟遥晚身上爆发出来! 那光芒耀眼无比,如同在地底奔涌了千年的生命之泉骤然破土,又似初升的朝阳以其无可阻挡之势,悍然刺破这沉沉的死亡黑夜! 嫁衣男的身躯开始剧烈抽搐。他浮肿的面皮在荧绿光芒照射下迅速溃烂,腐肉如同油蜡般簌簌剥落。 “啊啊啊——!!!” 凄厉的嚎叫声不似人声,嫁衣男的嘴巴撕裂到耳根,腐烂的舌头在口腔中疯狂摆动。他浮肿的面皮在光芒的照射下,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蜡像,迅速起泡、溃烂、融化,腐肉混合着黑血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更显狰狞的骨骼。 “不要……不要、杀我……” 在身躯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那疯狂的嚎叫却陡然变调,化作一声微弱的求救声。 那张支离破碎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人性化的痛苦。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了,钟遥晚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嫁衣男庞大的身躯便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沙堡,轰然崩塌,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最终在荧光中蒸发殆尽。 钟遥晚的视野骤然开始天旋地转,方才那石破天惊的灵力爆发,此刻如同退潮般从他体内急速流失,随之被抽走的,还有他全身的力气。 他下意识地想用手扶住身旁粗糙的树干支撑身体,指尖触及树皮,却传来一片诡异的麻木,仿佛那根本不是他自己的手。 他的感官正在变得迟钝。 “奇怪……”他听到自己发出一声呢喃。 旋即,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的双膝不受控制地一软,重重跪倒在铺满潮湿腐叶的地面上,激溅起一片沉寂的尘土。 在意识彻底熄灭的最后一刻,钟遥晚涣散模糊的视线,艰难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他的口袋正在发出微弱的荧光。 那里……好像是放香囊的地方? * 应归燎早已在唐佐佐引起的骚动中藏身进了河边的芦苇荡,静待时机。 透过芦苇摇曳的间隙,他看着一道道鲜红的身影掠过河面,朝着唐佐佐和钟遥晚逃离的方向追过去。 “一、二、三……” 他心中默数着,眉头越皱越紧。当二十七道红影消失在夜色中时,一种诡异的不安感也愈发浓重。 这数字不对。 按照唐佐佐从陈婉心记忆中读取到的信息,临江村这持续了数百年的献祭传统,累积下来的新娘数量,绝不可能只有这区区二十七个。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打长期战役的准备,可是如果河底下只有二十七个怨灵的话,那么他大可以放手一搏,将她们全都净化了。 直到河面终于恢复平静,连最后一丝涟漪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应归燎才谨慎地从藏身处探出脑袋。 刘芳还站在石桥上,一身红衣似血一般刺眼。 然而,就在最后一道嫁衣身影消失在树林方向的刹那,桥上的刘芳,突然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提线木偶,毫无征兆地瘫软倒地。 应归燎立刻上了石桥,靴底踏在潮湿的桥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时间分秒必争。尽管新娘的数量存在蹊跷,但那二十七个怨灵也足够将负责引开的唐佐佐和钟遥晚撕成碎片。他必须尽快行动。 他蹲下身,用力推了推刘芳的肩膀:“醒醒!” “唔……” 刘芳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她眸中的迷茫如同晨雾般氤氲不散,原本鲜艳的嫁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从刺目的猩红逐渐变回素净的月白。 “我这是……?”刘芳的声音轻若游丝。 “你被选中了,你先自己回去,我这里还要忙。”应归燎语速飞快,话音未落已经一个箭步跨上石桥栏杆。 刘芳甚至来不及看清,只见那道修长的身影在栏杆上借力一蹬,便已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下方漆黑如墨的河水中。 扑通一声,水面溅起的浪花很快归于平静,只剩下几圈荡起的涟漪。 水下世界冰冷而黑暗。应归燎屏住呼吸,睁开的双眼被河水刺得生疼。 他摸索着潜入河底,手指触碰到厚厚的淤泥和水草,以及铺在水底的石头。 他迅速从怀中掏出那枚罗盘,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灵力注入其中。 罗盘中心的六芒星图案开始缓缓转动,带动指针开始疯狂旋转,最终,在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后,指向了某个方向。 罗盘到底只能指明一个大致的方向,应归燎拨开厚重的水草向前游去。飘荡的植物缠绕在手腕上,像是无数冰冷的手指在阻碍他前进。 他的手指抚过河底的碎石,有些边缘锋利如刀,很快在他手上划出几道细小的伤口。 血珠从伤口渗出,在河水中晕开丝丝缕缕的红线。诡异的是,这些血丝并未被河水稀释,反而在他眼前越聚越浓,色泽越发刺目,渐渐交织成一张笼罩视野的猩红之网。 应归燎根本无暇顾及这点异样,他全部心神都聚焦在罗盘指针那细微的颤动上,专注地跟着指引向前摸索。 突然,他触碰到一块异常温润的石头,那东西竟然在冰冷的河水中散发着微热的热度,更诡异的是从指腹下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脉动,如同沉睡的心脏一般。 是思绪体! 应归燎眼前一亮,立刻将灵力注入其中。 刹那间,幽幽的绿色光荧从指间迸发,那块“石头”上裹着的淤泥在光芒中渐渐显出真容,竟然是一枚玉佩。 几乎同时,一段属于百年前的死亡记忆在一瞬间冲入他的脑海。即使应归燎已经很熟悉这个流程了,却还是被身临其境的窒息感干扰了。 那些记忆不属于他,却真实得可怕。岸上那些模糊却冷漠的围观面孔,冰冷河水争先恐后涌入鼻腔、灌满肺部的撕裂感,沉重嫁衣如铁索般将人拖向深渊的无助…… 记忆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此刻化作了最尖锐的武器,疯狂地攻击着他的神经,试图将他的意识一同拖入那永恒的死亡瞬间。 “唔……!” 应归燎的身体剧烈震颤,差点呛水。一串仓皇的气泡从他唇边逃逸,在幽暗的水中划出扭曲、凌乱的轨迹,旋即破灭。 应归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拼命蹬动发软的双腿向水面游去。 周围,那些由他鲜血织成的诡异密网,在暗流中曾悄然向他合拢。 然而,就在这张血网即将触及他身体的刹那,它们却像是遇到了某种无形的屏障,又悄无声息地退散开去,融于黑暗。 哗啦——! 应归燎的头猛地破出水面,他贪婪地大口呼吸,夜风裹挟着草木气息灌入灼痛的肺部,带来一丝活着的实感。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指尖却在微微发抖——那些冰冷的河水、沉重的嫁衣、灌满胸腔的窒息感,此刻依然清晰地烙印在感官深处。 他仰起头,稀疏的星光落进眼底。 然而那些沉在河底的灵魂,再也等不到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明天。 应归燎的喉结轻轻滚动,他将这瞬间涌上的涩意强行咽下。没有丝毫迟疑,再次深深地吸足一口气,义无反顾地扎入水中。 水花溅起,他再次沉入那片漆黑的寒冷之中。记忆的碎片仍在意识边缘叫嚣。 但此刻,他只能强行筑起心防,将其冷酷地隔绝在外,逼迫自己无视那阵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悲鸣与痛苦。 这才只是第一个。 河里还剩下二十多个这样的怨魂被锁在思绪体中,被困在尘世间。 唐佐佐和钟遥晚也在冒死引走嫁衣新娘。 他不能停。 不管涌入脑海中的记忆多么刺痛,他也绝不能停。 第32章 第24章 千百年来 他好像在这条河中死去了一次又一次。 应归燎刚重新潜入水中,还未稳住身形,脚踝处猛地一紧! 那张没有散去的红色血网竟然从暗处突然蹿出,瞬间缠上他的双腿。 那些看似纤细的血丝,此刻却蕴含着远超想象的恐怖力道,如同无数钢索,将他猛地向下拖拽! 糟了! 应归燎在心中暗叫。他试图挣脱,可是血网却越缠越紧,甚至开始往他皮肤里钻,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快速调整姿势,聚集力量,以灵力消除了血网的桎梏。 危机暂解,他正欲迅速上浮换气,手中的罗盘却突然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 指针如同疯了一般在盘面上高速旋转。 应归燎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冰冷的寒意沿着脊椎直冲头顶!他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刺目的猩红身影,正从幽暗的河底急速逼近,是一个嫁衣女正以诡异的姿势向他游来! 嫁衣女宽大的衣袖在水中舒展,如同索命的罗刹。 居然还有嫁衣女守在河底! 应归燎根本没有强制消除实体化怨灵的灵力,在水中更是没有胜算。他当机立断,双腿猛蹬,全力向水面游去——必须把她引到岸上再做打算! 嫁衣女见他要走,身形猛地加速,如同一条嗅到血腥味的红色鲨鱼,瞬间逼近!她浮肿的双手死死地握住应归燎的脚踝,刺骨的寒意瞬间弥漫全身。 更可怕的是,那双手正爆发出恐怖的力量,拽着他往黑暗处沉去。 她想溺死他! 应归燎拼命挣扎。他自身灵力不够,罗盘里的灵力早就在为钟遥晚掩藏气息的时候用尽了,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恢复。 此刻,他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手段! 窒息感开始压迫胸腔,绝望如同四周的河水般涌来。 应归燎咬紧牙关,他没有过多地思考,直接掏出罗盘拨动底下的圆盘。 就在他即将发动这最后一搏的刹那—— 数十道纯净的荧绿色光柱,如同数十颗沉睡的星辰于此刻骤然苏醒,在这片绝望的黑暗水底,绽放出强烈的光芒。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显然也完全出乎嫁衣女的意料。她猛地回头,猩红的盖头在激荡的水流中高高扬起,终于彻底露出了那张一直被遮掩的脸。 这张脸应归燎在刘芳家中见过。 是齐语民! 荧绿色的光芒如同利剑般刺破幽暗的河水,将整条河道映照得如同鬼蜮。 刘芳没有走,她看到应归燎跳入水中以后就一直焦急地等在岸边。 她虽然不识水性,对河底的恐怖更是心知肚明,可她无法忍受再有人葬身在这条吞噬了她丈夫的恶水之中。 不安的感情在她心底翻涌着,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要离她远去。 当看到河面突然迸发的异光时,刘芳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半个脚掌已经悬在河岸边缘。 “这是……?” 在荧光的穿透下,原本漆黑如墨的河水,此刻竟变得异常清晰,宛如一块巨大而透明的玻璃,将水下正在发生的一幕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眼前—— 她看见应归燎正在拼命挣扎上浮,而死死拽住他脚踝,将他拖向死亡深渊的那个身影,赫然是…… “阿民?!” 刘芳的声音瞬间撕裂。 那张朝夕相处的面孔此刻狰狞可怖,她却依然能辨认出熟悉的轮廓。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去想这是怎么回事,没有来得及去想齐语民为什么会出现在河底,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噗通!” 冰冷的河水瞬间灌入口鼻,刘芳不顾呛水的痛苦,只是凭着那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冲动,用极其不熟练的笨拙姿势,拼命划动着双臂,直直地朝着水下那抹刺目的猩红身影游去。 刘芳对水性并不熟悉,对于游泳的经验仅于在海滩戴着泳圈划水。 此刻,她杂乱枯槁的长发被水流抚过,在幽绿的光晕中,如同一团逐渐化开,也即将消散的墨。 齐语民注意到她,动作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他拖拽应归燎的动作猛地一顿,那双暴突的眼球死死锁定在那抹正不顾一切向他靠近的素白身影上,浮肿青灰的脸上,竟清晰地浮现出一种极度挣扎的痛苦神色。 应归燎趁机甩开了禁锢,迅速上浮。 他和刘芳擦肩而过的时候拽住了刘芳的胳膊。应归燎拼命摇头示意危险,刘芳却只是回过头,在水中对他露出了一个极其短暂却无比平静而决绝的微笑。 随后,她猛地挣开了应归燎的手,没有丝毫犹豫,继续朝着那片代表死亡与执念的猩红,更深、更决绝地潜去。 但那身素白的衣裙在幽暗的水光中,却如同沉沉暗夜里点燃的最后一盏孤灯。 微弱,却带着焚尽自身的炽热,坚定地飘向她的归宿。 应归燎胸腔里的空气已经耗尽了。他破水而出,甚至顾不上抹去脸上的水珠,深吸一口气后便再次扎入水中。 应归燎望向深处,水下的一幕让他的心脏狠狠揪紧。 刘芳正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齐语民浮肿溃烂的身躯。她的双臂环绕在他的脖颈处,丝毫不介意渗出的黑血染脏了她的白衣。 齐语民青灰色的手颤抖着。他想推开她,想将她送回有光亮和水面的世界。可刘芳却倔强地摇着头,双手死死攥住他猩红的嫁衣,拒绝离开。 一串晶莹的气泡从她唇边溢出,上升,如同无声的泪。 应归燎看到刘芳的嘴唇在动,明明在水下发不出声音、明明她只要张嘴,冰凉的河水就会灌进她的口鼻,可是她还要与他相拥着诉说爱意。 齐语民推拒的动作,缓缓停住了。 那双充满怨毒与死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在融化。 最终,他抬起僵硬的手臂,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了她。 两道身影,一素白,一猩红,在幽绿的光晕与黑暗的河水中紧紧相拥,如同一幅悲壮而永恒的水下剪影。 她意已决。 应归燎闭了闭眼,终究是没有再去打扰久未相逢的情侣。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所剩不多的灵力再度灌入罗盘。六芒星艰难地转动了一角,原本疯狂旋转的指针随之稳定,指向河床某处。 应归燎跟着指针,游向更深的黑暗。 水中尚未熄灭的光芒为他提供了些许视野。他摸索着冰冷的泥石,最终来到一道尤为强烈的光柱前。 他这才发现正在发光的居然是一块石头,那光芒忽明忽暗,如同垂死之人的脉搏。 应归燎试探性地抚摸上发光的石头,奇异的脉搏感跃然指上。 是思绪体! 他没有犹豫,将灵力注入石中。包裹石头的淤泥瞬间散去,显露出一枚样式古朴的铜戒。 “唔…!” 随着思绪体被净化,光柱骤然黯淡。与此同时,一段庞大而痛苦的记忆洪流,蛮横地冲入他的脑海! 肺部的灼痛感再次袭来,分不清是源于他自己的窒息极限,还是记忆中那溺水的绝望。 可是刚才被齐语民耽搁了太多时间,岸上的唐佐佐和钟遥晚还生死未卜,他不能再有任何拖延! 应归燎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他咬破舌尖,尖锐的痛感和腥甜的血味瞬间刺激着神经,强行将涣散的意识拉回现实。 他将那枚已然失去光泽的铜戒揣进口袋,毫不犹豫地转向下一个闪烁的光点。 他抓起另一块发亮的石头,果然,又是一个被禁锢的思绪体。 有了光亮的指路,应归燎的净化变得异常顺利。 没有呼吸了,他就上浮换气。下沉后,不到肺叶灼痛、视野发黑绝不回头。一轮回忆还没有完全被消化,他就已经净化了第二个、第三个思绪体了。 他的指尖每一次触碰那些发光的石块,都像是直接接触到了死亡本身。每一段鲜活的、绝望的、挣扎的记忆都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神经上。 他仿佛在这条怨念汇聚的河中死去了一次又一次。 舌尖早已被他咬得血肉模糊,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却成了保持清醒的唯一方式。 不能停,没时间了。 这个念头在应归燎混沌的大脑中反复回响。他机械地重复着净化的过程:抓住发光体、注入灵力、承受记忆冲击、直到胸腔里的气息尽了再上浮。 他的动作因重复而熟练,感官却因过度负荷而变得麻木。灵力已近乎枯竭,指尖催动出的光芒明灭不定,却仍旧固执地不肯熄灭。 第五轮、第六轮、第七轮……应归燎的脑海中充满着那些无尽黑暗的记忆,已经分不清现实与记忆的界限了。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眼前浮现出无数重叠的幻影,有百年前被沉河的少女,也有近年来被害的可怜人。 第33章 水下的光柱随着净化逐一熄灭,周围的幽暗与记忆中的无边黑暗融为一体。耳边回荡的早已不是水流声,而是跨越时空、永无休止的凄厉哀嚎。 应归燎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游到最后一道摇曳的光柱边。就在指尖即将触碰那最后一块发光石头的刹那,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远处的深渊—— 那里,刘芳与齐语民的身影,依旧在幽暗的水底紧紧相拥。 刘芳的脸上已经呈现出死寂的苍白,长发如水草般飘散,可她的手臂仍然死死环抱着那个穿着嫁衣的身影。 应归燎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酸涩发紧。 他闭上眼,指尖终于触碰到了最后一个发光体。 在记忆洪流席卷而来的瞬间,他看到了齐语民的一生,他看到了他与刘芳初遇时的心动,相知时的默契,相爱时的炽热,相许时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记忆中两道人影如此鲜艳,而眼前,却只能在冰冷河底永恒沉寂的拥抱。 齐语民的身影随着他注入进泥石中的灵力,逐渐消散在水中。缠绕在嫁衣上的黑气化作细流,随着净化的光芒袅袅升向水面。 刘芳的尸体终于失去支撑,缓缓沉向河底最深处,素白的衣裙在黑暗中如同最后一片凋零的花瓣,归于寂静。 …… “噗哈——!” 应归燎破水而出的瞬间,黎明的第一缕阳光正好刺破云层。 他瘫倒在岸边的芦苇荡里,看着原本幽暗的河面被染上破碎的金色波光。他粗重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那冰冷的河水与沉重的记忆一并呼出。 他替自己呼吸,也替那些曾在他脑海中嘶吼过的每一个灵魂呼吸。 恍惚间,应归燎似乎看到两道依偎的模糊身影,正立于粼粼波光之上。 但当他定睛看去,那里只剩晨风拂过水面,荡开的圈圈涟漪。 透支灵力的痛苦此刻才排山倒海般袭来。 应归燎的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嗡作响。他一连净化了二十多个思绪体、给罗盘灌注灵力、清理血网……他的身体早已超出负荷。 “总算……结束了……” 应归燎对着空无一人的河面,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呢喃。 随即,他的眼前彻底陷入黑暗,意识沉沦。 最后的意识里,他看到河水平静如镜。 河面映照着朝阳,仿佛千百年来从未吞噬过任何生命。 【作者有话说】 唐佐佐被二十几个新娘追,钟遥晚枯竭症晕过去,应归燎透支灵力晕过去 恭喜灵感工作室,全!灭!啦! 钟遥晚:(诈尸)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加入灵感工作室的! 应归燎:(诈尸)那如果我求你呢? 钟遥晚:? - 叮叮当当灵感事务所小剧场开场啦! 钟遥晚:今天又要我们干什么? 应归燎:好像是想让我们带一下预收啊。 钟遥晚:听说她弄错规则了,所以弄得主页坑坑洼洼的 应归燎:是啊,还得点到主页去才能点小星星,真能给人添麻烦 蓝:qaq下次不会了,我发誓 应归燎:你拿什么发誓? 蓝:我拿你们的爱情起……#??&%(不要捂作者嘴! 应归燎:我劝你好好说话,不然把你丢出去哦? 蓝:(迫于淫/威)我是说我可以让你们这个副本就感情线大升温啊!! 应归燎:这还差不多,那你下一本是什么文? 蓝:下一本《童话通行证》是童话元素大乱炖的文!守财奴颜控攻x醋精美人受,魔法世界,一见钟情,双向奔赴,互宠,掉马元素应有尽有! 应归燎:说完了吗? 蓝:说完了 应归燎:那你可以出去了 蓝:? 应归燎:你不是说这个副本我就可以和阿晚感情大升温了吗?我们现在要预热一下了 钟遥晚:? 蓝:好吧,这是正当理由,无法不滚 各位看官美女们!请给主包的预收点一个小星星吧,这真的对主包很重要!爱你们爱你们! 第25章 谁的回忆 钟遥晚缓缓翻转手腕,将应归燎冰凉的手指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唐佐佐被一群嫁衣新娘追了一夜, 不过她也是活该的,谁让她爬到了树上还要拿着那方红盖头,顶在手指上转。把一群嫁衣新娘都惹急眼了,甚至学会了爬树。 嫁衣女尝试将她的衣服染红, 她就用灵力抵消。 嫁衣女想用河水掀起巨浪攻击她, 却见她灵巧地上了树。 十八般武艺都试过以后最终只能以肉搏相拼。 即使格斗技巧再强, 两拳终究难敌四手。 唐佐佐抹去手臂伤口渗出的血迹, 她身上大伤小伤都有,小臂上的伤更是深可见骨, 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可她只是随意甩了甩手,灵力流转间,鲜血便止住了。 这点小伤对她来说不值一提, 只要不进行暴力净化, 她的灵力足以应付这些怨灵的所有小招数。 后半夜的风忽然变了味道。 唐佐佐敏锐地察觉到,紧追着她的嫁衣新娘开始一个个地消失,她便知道是应归燎那里得手了。 她对应归燎有最基本的信任。她早就已经发现了,追出来的新娘只有二十多个, 这个数量的话,应归燎一定会选择将她们全部净化了, 一劳永逸。 而她能做的就只有在这里为他争取更多的时间而已。 当最后几个嫁衣女意识到同伴接连消失时, 她们明显慌了神。 她们不知道自己的老家已经被偷了, 只以为这一切都是唐佐佐做的。 猩红的嫁衣在夜风中不安地飘动, 嫁衣女们腐烂的面容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她们死死盯着唐佐佐, 仿佛这个浑身是伤却依然傲然而立的小哑巴才是真正的索命罗刹。 唐佐佐刚迈步,那几个嫁衣女便仓皇逃窜。 可是还没跑出多远, 她们的身影也开始如烟尘般消失。 唐佐佐站在原地, 看着最后一个怨灵在月光下化作点点荧光以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场漫长的追逐, 终于画上了句点。 * 天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亮起的,晨曦穿透薄雾洒在河面上。 经过了一夜的追逐,说不累那都是假的。 唐佐佐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石桥,靴底碾过被露水打湿的芦苇丛,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蹲下身,伸手探向瘫倒在岸边的应归燎的鼻息。当指尖感受到那平稳温热的呼吸时,她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终于略微一松。 下一秒,她毫不客气地掬起一捧河水,直接泼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咳!咳咳咳——”应归燎被激醒,猛地弹坐起来,湿漉漉的头发狼狈地贴在额前,他一边咳嗽一边警觉地环顾四周,“怎么了?!嫁衣女又来了?!” 唐佐佐抱臂站在一边。 应归燎看清了她的面容,又瘪瘪嘴躺了下去:“原来是你啊。我都快累死,让我再睡一会儿。” 他抱怨着,又闭上眼睛。 但他眼睛刚闭上不到两秒,很快又察觉到不对劲,一个激灵弹坐起来:“等等!钟遥晚呢?你们不是在一起的吗?” 唐佐佐手指翻飞地比划:「我和他分开跑了,不过大部分的嫁衣女都在我这里。」 应归燎顿时睡意全无。 他强撑着爬起来,即使每块肌肉都在抗议,灵力耗尽的身体像被碾过一般酸痛麻木,但他却也顾不得这些了。 “钟遥晚用不了灵力,赶紧去找找他吧,别出什么事了。” 唐佐佐点点头,跟上了他的步伐。 两人一头扎进清晨的林地中搜寻。 应归燎边走边用力揉着刺痛的太阳穴,透支灵力的后遗症让他的视野依旧有些晃动模糊。所幸钟遥晚昨夜并未跑出太远,没过多久,他们就在一棵盘根错节的巨大榕树下,发现了那个蜷缩的身影。 钟遥晚仰面躺在树根间,面色苍白如纸,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唐佐佐皱起眉:「这里还有灵力残留。」 通常来说,灵力释放出以后就会融入空气中,可这里的灵力浓度却高得反常,几乎凝滞在空气里,不知道他他在混乱中究竟动用了多么庞大的力量。 应归燎单膝跪地拍了拍他的脸颊:“钟遥晚!醒醒,回去了!” 钟遥晚的皮肤温热,却没有任何反应。 唐佐佐凑近过来:「他怎么样?」 应归燎将手指搭到钟遥晚的耳垂上,指面轻轻蹭过耳钉:“不好判断。这耳钉里的灵力太充沛了,就算用掉一点也根本察觉不出来。” 唐佐佐:「灵力充沛,怎么还不醒?」 应归燎摆弄着钟遥晚的胳膊,让他把手搭到自己肩上:“不知道,这里还有打斗痕迹。可能他昨天也暴力净化怨灵了,第一次这么大量地释放灵力,身体吃不消吧。” 第34章 唐佐佐:「你要做什么?」 “背他回去。”应归燎说着,腰腹发力,有些艰难地将钟遥晚背了起来,自己却因脱力而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总不能让他在这里睡吧。” 唐佐佐皱起眉:「你灵力透支了吧,不要勉强自己。」 “几步路的事,死不了。”应归燎喘了口气,执意迈开了脚步。 钟遥晚的脑袋无力地垂在他肩头,呼吸却异常平稳,贴在背上的体温也是温热的,这让应归燎不由得放心许多。 回家的时候,陈暮还没有醒。 经历了那样一个惊魂之夜,没有人还有力气和心思去张罗早餐。 应归燎把钟遥晚安顿好以后,替他盖上了毯子。 做完这些,他自己也撑不住了,像根被砍断的木头一般直挺挺地栽倒在床上,几乎是沾到枕头的瞬间就陷入了深眠中。 唐佐佐把医疗箱从他们房间抱走了,她坐在廊下给自己包扎伤口。消毒水碰到最深的那道伤口时,她只是微微蹙眉,连哼都没哼一声。 处理完伤口后,她也终于撑不住了,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房间,倒在床上失去了意识。 * 钟遥晚做了个很长的噩梦。 梦中的他生得唇红齿白,眉眼如画,比村里的姑娘们还要秀气三分。 孩童们追在他身后喊“假姑娘”,大人们看他的眼神总带着异样的光。 村里那条平静的河里藏着最恶毒的传说。每年中秋月圆时,都要有一位新娘沉入河底,否则河神便会发怒索命。 每年中秋,他总会躲在人群最后,看着那些哭到晕厥的少女被强按着上了刑架,红盖头下传来撕心裂肺的呜咽。 可他都和其他人一样,总是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 那年春汛来得早,他在河边认识了村长的儿子阿成。 阿成蹲在青石板上,将新摘的野梅递到他唇边。莓子的汁水染红了阿成的指尖,像极了新娘嫁衣的颜色。 芦苇荡成了他们的秘密。阿成总爱抚弄他的长发,说他的发比丝绸还要柔软,身量比女子还纤细。 夏夜里,他们躺在芦苇丛中数星星,阿成的手悄悄贴上他的颈子,在他心口画着圈,将青春期的孽想都藏进这具身躯。 美好的回忆一直持续到那个雨夜。 拆房门被猛地踹开,油灯照亮了老村长铁青的脸,也照亮了阿成慌乱中抽回的手。 八月十四那晚的月亮格外圆。他被按在祠堂的柱子上,粗粝的麻绳勒紧皮肉,绣着金凤的嫁衣套上身时,他看见阿成就站在门外,却始终没有回头。 胭脂抹在唇上,像极了那日野梅的液汁。 红锦勒住脖子,红盖头蒙住面貌,没有人发现今年刑架上的竟然是个男子。 竹筏入水,冰凉的河水摸过脚踝。 水底伸出无数苍白的手,拽着他往深处去。 要是生得不像女子就好了…… 他想。 河水灌入口鼻时,钟遥晚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他大口喘息着,仿佛真的刚从冰冷的河水中挣脱。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抚上脖颈,那里明明被红锦缎勒过的痕迹,却仍残留着真实的窒息感。 唇齿间的河腥味挥之不去,连带着梦中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都真实得令人战栗。 午后的阳光映入房间,却照不去凝聚在心头的阴霾。 钟遥晚盯着自己的双手看了许久,才慢慢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没有被怨灵杀死,也没有被河水淹死。 他是钟遥晚,他正在自己的房间里。 钟遥晚恍然想起,昨夜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那片河边的小林中。 是应归燎和唐佐佐把自己带回来的吗?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对面的床铺,却在看清的瞬间呼吸蓦地一滞。 向来没心没肺的应归燎此刻竟像个脆弱的孩子般蜷缩成一团,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那双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紧闭着,睫毛不停颤动,仿佛陷入某种可怖的梦魇。 钟遥晚赤着脚走到他床边,木质地板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走到应归燎床边,伸出手,想要像之前对方叫醒自己那样推醒他。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肩膀时,睡梦中的人猛地一阵剧烈颤抖! 应归燎的喉间溢出几声模糊的呓语,手指紧紧攥着床单,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应归燎?” 钟遥晚唤了应归燎一声。他没有见过这种情况,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像他之前那样被魇住了吗? 钟遥晚打算去叫唐佐佐来,可是刚起身就忽然被攥住了手腕。 应归燎的手掌冰冷如铁,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仿佛在绝望中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不要……再打了、娘亲。” 应归燎的呓语支离破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带着刻骨铭心的恐惧。 “应归燎?”钟遥晚忍着腕骨传来的锐痛,俯身靠近他。 “唔……!好冷!水里好冷……”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阿信掉在水里了!阿信……” 应归燎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呓语变得混乱不堪,破碎的词句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故事,只剩下失控的情感宣泄。 钟遥晚心头一震。他这才想起昨夜应归燎独自净化了河底的思绪体。 那些新娘的一生虽然短暂,但是所有的记忆都这么一股脑地灌入他的意识中。 不论是快乐还是幸福,痛苦还是绝望,全都化作锋利的记忆碎片,无论应归燎愿不愿意都必须照单全收。 只是一段记忆灌入大脑,就让钟遥晚险些崩溃,更何况应归燎一晚上接收了那么多的记忆。 钟遥晚缓缓翻转手腕,用自己的掌心,轻轻包裹住应归燎冰凉的手指。 那一瞬间,应归燎剧烈的颤抖奇异地停止了。像一艘在狂风暴雨中颠簸欲覆的小船,终于驶入了平静的港湾。 他无意识地将钟遥晚的手拉近,额头抵上那温暖的手背,如释重负一般地发出一声低低叹息。 细碎潮湿的发丝扫过钟遥晚的指节,带着未干的冷汗。 此刻的应归燎,褪去了所有往日的张扬与浮躁,脆弱得如同初生的幼兽,只是贪婪地汲取着这来之不易的温暖。 “你昨晚……成功了吗?” 钟遥晚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更像是在问昨晚那个神经紧绷的自己。 阳光透过窗棂,在应归燎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紧锁的眉头也终于舒展些许。只是那只抓着钟遥晚的手,依然固执地不肯松开,仿佛这是他在无边无际的记忆洪流中,所能抓住的、唯一的浮木。 窗外,邻家的孩童正在街道上放肆奔跑,发出爽朗的笑声。 屋内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那个无人回答的问题,静静漂浮在光晕里。 【作者有话说】 多年以后,钟遥晚给应归燎处理伤口,应归燎哼哼唧唧、唧唧哼哼,烦得不行。 钟遥晚恼了:你能不能别磨磨唧唧的?!你看看唐佐佐,处理伤口都不出声的 应归燎:qaq可是她是哑巴啊 第26章 你们是一对? 钟遥晚忍无可忍地把应归燎推回床榻里,这家伙,能裹乱的时候永远缺不了他。 应归燎睡得很沉。 钟遥晚没有叫醒他, 只是静静地坐在床沿,任由自己的手被紧紧握着。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被满屏的未读消息惊到。 钟遥晚原本以为是演说家老板在催他回去上班,却看到发信人赫然是陈祁迟。 昨晚被河神新娘的事扰得心神不宁, 完全忘了查看手机。 他原本以为陈祁迟这小子良心发现, 还有点良心知道关心自己。然而点开对话框的瞬间, 他的表情就凝固了。 「那个美女是谁?」 「介绍一下啊晚哥!!」 「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阿晚, 我觉得我恋爱了怎么办。」 「你怎么不回我?她不会是你女朋友吧?!」 「应该不会吧,你这铁树怎么可能开花, 哈哈!」 钟遥晚被一整排的感叹号晃到了眼睛,默默地把屏幕又关掉了。但没过一会儿,好奇心又驱使他重新点开了聊天记录——什么美女?他什么时候发过美女照片?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他终于找到了那张引发陈祁迟疯狂刷屏的照片。 画面里, 唐佐佐正坐在驾驶座上,暖橙色的夕阳给车内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唐佐佐还是绑着干练的丸子头,几缕垂下的发丝被车窗吹进来的风轻轻拂动,发梢还泛着淡淡的金色。 唐佐佐正注视着后视镜中的倒车轨迹, 那双漂亮的眼睛在夕阳下呈现出清透的琥珀色。她的眼神专注而平静,像一泓深秋的潭水, 却又因夕阳的晕染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第35章 钟遥晚盯着照片思索了片刻, 原来这小子喜欢这种类型的吗? 钟遥晚想着, 然后又一次无情地将对话框关闭了。 也不是他不想回复, 只是他的右手被应归燎紧紧捏着, 左手打字又不便,就干脆放弃了。 钟遥晚刷了一会儿手机, 窗外的日头已经西斜, 应归燎却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 钟遥晚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正经吃过东西, 这会儿也有些饿了。 他别扭地用单手撑着床沿站起来,以一种滑稽的姿势往桌边挪动。可是刚迈出两步,睡梦中的应归燎就不满地皱起鼻子,无意识地将他往回拽了拽。 钟遥晚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床上。应归燎不肯放人,于是他只能伸长手臂,勉强够到桌上的酥饼。 这是陈暮亲手做的家乡点心,刚才老人家来叫钟遥晚吃饭,见他被应归燎紧紧攥着手腕脱不开身,便贴心地做了这碟点心送来。 金黄的酥皮层层叠叠,还带着芝麻的焦香,内陷是桂花蜜拌着核桃碎,甜而不腻,是钟遥晚小时候最爱吃的点心。 他才要咬第一口,院子里却忽然炸开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 “奶奶——!我回来啦!” 这声几乎破音的吆喝震得酥饼簌簌掉渣,连一直沉在深睡中的应归燎也被惊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往钟遥晚身边蹭了蹭,脸几乎要贴到他腿上,像只贪暖的猫般紧挨着那点体温:“怎么了?” “不知道,跑错院子了吧。”钟遥晚说着,下意识伸手拂去落在应归燎发间的芝麻碎,“你还要再睡会儿吗?” 应归燎摇了摇头,睫毛轻颤着,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静谧,仿佛连时间都放缓了脚步。 就在这份安宁即将延续下去时,房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陈祁迟标志性的大嗓门瞬间打破了宁静:“钟遥晚!你什么情况啊?给你发一晚上消息,一条都不……诶,你在干嘛呢?” 陈祁迟穿了一身潮牌,裤子上还荡了两根银链子,跟着他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响。他一打开房门就看见一个陌生男人躺在自己床上,自己的发小还和他紧紧牵着手,一副亲密的模样。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怎么了啊……”应归燎彻底被吵醒了,挤了挤眉头以后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正靠在钟遥晚身边时,明显地怔住了,反应过来以后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松开了手,从床上撑起身。 “陈祁迟?你怎么跑过来了?!”钟遥晚惊讶地看向门口。 不会真是为了看眼美女,特地回来的吧?! “你一直不回我消息啊。”陈祁迟大步走进来,随手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正好我老爹手底下有个货商要过来,我就蹭车来找你了。” 钟遥晚:“……” 钟遥晚:“你还是蹭车过来的?要是我已经回去了,你不就回不去了。” 陈祁迟无所谓地摆摆手,眼睛却一直往应归燎身上瞟:“到时候再蹭车呗,多大点事。奶奶还能不收留我吗?”随后,他突然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又道,“所以……这位是你对象?不会是特地带回来见奶奶的吧?行啊,铁树不开花则已,一开就开朵铁花啊!” 应归燎闻言挑了挑眉,他扬起笑看向钟遥晚,眼神中还带着几分睡意未散的慵懒和玩味:“哦?我是你对象啊?” 钟遥晚忍无可忍地把应归燎推回床榻里,这家伙,能裹乱的时候永远缺不了他。 “不是,朋友而已。我们昨晚……”钟遥晚原本想解释一下,但是话到嘴边又卡壳了,总不能说他们昨晚在和鬼怪做斗争,他没忍心吵醒这位最大的功臣吧? 钟遥晚想了想以后,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补充道:“……一起处理了点事情。” 陈祁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拖长的尾音拐了三个弯,满是揶揄。 得,这货肯定想歪了。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再解释一下就行了。 结果偏偏应归燎这个戏精又凑过来火上浇油。他重新从床上撑坐起来,下巴还暧昧地搁到钟遥晚肩膀上,眯着笑,怪腔怪调道:“对啊对啊,我们昨晚一起‘处理’了很多事情。” 钟遥晚绝望地闭上眼睛。 得,这回跳进黄河也解释不清了。 钟遥晚没再推开应归燎,任由他像只无骨猫一般贴在自己身上。 他知道,就算推开了应归燎,他也会死皮赖脸地贴回来。 他干脆不去参与这两人的话题,转而问道:“所以你到底跑过来干嘛?总不会就为了看眼照片里的美女吧?” “美女?什么美女?” 应归燎突然来了精神,转头时嘴唇几乎擦过钟遥晚的脸颊。 温热的气息呼在脸上,这家伙刚才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这会儿就已经能惹是非了。 钟遥晚面无表情地用手抵住这张凑得太近的脸,顶着陈祁迟越来越促狭的眼神,回答道:“我给他发照片的时候不小心拍到了佐佐。” “佐佐?”应归燎明显怔了一下,随即笑得肩膀直颤,“小哑女?” 钟遥晚说:“对啊。” 陈祁迟眼神一亮:“佐佐?是那个美女的名字吗?”他露出一脸痴迷的表情,“连名字都这么好听……” “全名叫唐佐佐。”应归燎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后又道,“她昨晚受了点伤,让她好好休息吧。明天我们就回去的时候,你就能见到她了。” 陈祁迟一惊:“受伤?怎么回事?” “没事,过两天就好了。”应归燎这人本来就自来熟,这会儿已经开始反客为主了,他见钟遥晚手里捏了块酥饼一直不吃,于是直接抢走了,边吃边继续,“你是钟遥晚的发小吧。我记得你是……平和市的?” “对对对!”陈祁迟点头,“阿晚跟你提过我?” “没错,他跟我说过的我都记得。”应归燎添油加醋道,“不过我们可能明天就回去了,你要蹭车的话,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陈祁迟立刻追问:“那佐佐也和你们一起走吗?” “当然。”应归燎三两口解决掉酥饼,“她是我工作室的员工,明天该回去上班了。正好我们的工作室在平和市,可以捎你一段。” 陈祁迟眼睛一亮:“那我肯定蹭你们的车啊!” 应归燎笑了笑:“行,那明天就跟我们走吧!” 他说完后,顺手拍了拍钟遥晚的肩膀,一副“看我多会替你招待朋友”的得意表情。 钟遥晚深吸一口气,才强忍住把这两人一起扔出去的冲动。 应归燎一直是个话多的,陈祁迟也是个闲不下来的主。两个人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嘴的,把钟遥晚烦得不行,干脆眼不见为净,起身去厨房帮着陈暮准备晚餐了。 再叫他们出来吃饭的时候,这两个人已经开始勾肩搭背,好得跟亲哥俩一样了。 饭桌上,陈暮一直在给钟遥晚和陈祁迟夹菜,布满皱纹的脸上洋溢着慈爱的笑容。看着两个人像小时候一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老人家的眼里闪着怀念的光。 唐佐佐始终没有露面。钟遥晚悄悄问了应归燎,才知道她手臂上的伤深可见骨,虽然这对于她来说不算太严重的伤,最多休息一周就能活蹦乱跳了。 唐佐佐平时房门都不关,但是在门口偷窥还是太超纲了一点,于是陈祁迟还是规规矩矩地没有那么做。 他只能一边扒饭,一边眼巴巴地往走廊方向张望,活像只等着主人投喂的小狗。 吃过饭后,三人帮着陈暮收拾了碗筷就回房间了。 钟遥晚的房间里只有两张床,原本他和应归燎一人一张刚好,现在多了个陈祁迟,顿时变得捉襟见肘。 应归燎到底昨晚消耗过度,现在确实还需要好好休息。 而钟遥晚也不想睡地上。 那么睡地上这个名额落在谁身上就很明显了。 正当钟遥晚打算打发陈祁迟去打地铺的时候,这家伙忽然道:“你和应归燎睡一张床不就好了?反正都是一对了。” 他故意在“一对”这两个字上咬了重音,还用手肘戳了戳钟遥晚。 应归燎跟着起哄:“对啊,我们昨晚不是也……” 钟遥晚咬牙切齿地抄起枕头就往两人身上砸:“你们给我一起滚!!!” 【作者有话说】 本作又名:《我那见色忘义的青梅竹马》 陈祁迟:发小一晚上没回消息?没关系,把美女介绍给我就好了 钟遥晚:发小的消息一晚上没回怎么办?算了,不管了,还牵着应归燎呢 应归燎:发小整天生气怎么办?算了,不管了,我还有好多奇闻没给钟遥晚讲呢 唐佐佐:发小?天降?应归燎和陈祁迟,给我一起滚 第36章 第27章 他和他,他和她 就这还嘴硬说没谈? 最后钟遥晚还是妥协了, 和应归燎挤在一张床上。 这事倒也不是解释不清楚,可偏偏当事人也掺和在里面,那就是真解释不清楚了。 不过,钟遥晚心里还藏着另一个缘由。他注意到, 应归燎在没人注意他的时候总会露出些许倦色, 那双平日里锐利的眼睛会微微失焦, 反应似乎也慢了半拍。 更重要的是, 今天晚餐桌上的那盘小炒肉不是别人做的,正是出自我们的钟大师之手。 钟遥晚小时候在家里, 陈暮从来不让他进厨房,说他笨手笨脚的反倒添乱。后来去了暮雪市读书,钟遥晚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不是啃门口的包子就是扒拉外卖盒饭, 对于做饭可谓是一窍不通。 今天钟遥晚心血来潮尝试了炒菜。事实证明陈暮说得没错,他确实是笨手笨脚的,一盘小炒肉再加点水,那就是一碗正宗的孟婆汤了。 钟遥晚尝了一口以后只想把它倒了。但是考虑到今天餐桌上还有发小和应归燎, 于是他眼珠一转,决定让这盘“佳肴”发挥它最后的余热。 他怂恿陈祁迟尝过以后, 陈祁迟刚咽下去就变了脸色, 那表情活像生吞了只苍蝇。可这货眼珠一转, 立刻换上副陶醉的表情, 对应归燎竖起大拇指:“好吃!绝了!我们阿晚那可真是厨神转世啊!” 结果应归燎听了以后, 真的一筷子接一筷子,把整盘黑暗料理扫荡一空。 有问题, 这一定有问题。 肯定是味觉失灵了。 钟遥晚思来想去, 这应该和应归燎一口气净化了一池子思绪体有关。 白天的时候, 应归燎也像是被魇住了一样,但是有人在旁边的时候就会安稳许多。那么直接挤一张床也算是从源头解决问题了。 虽然这源头解决得有点过于亲密了。 洗漱完以后,应归燎已经睡着了。 钟遥晚关上了灯,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 两张床都是单人床,要挤两个大男人有些太勉强了。应归燎的背已经贴到了墙上,他感受到了冰冷后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就要往钟遥晚身上靠。 钟遥晚也只能侧躺着,被他一挤,半边身子悬空,差点滚下床去。 睡着的应归燎似乎仍不安稳,他眉头微蹙,呼吸时轻时重,唇间溢出几句含糊的呓语,轻得只有紧挨着他的钟遥晚才能听见。 钟遥晚叹了口气,将手搭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行了,快睡吧,明天还有一堆事呢。” 也不知是听进了他的话,还是单纯贪恋那点温度。应归燎微蹙的眉头轻轻舒展开,甚至还顺手捞过他的手腕,攥在手心里,像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不肯松开了。 月光如水,轻柔地披在两人身上。 男人平日里凌厉的轮廓在夜色中柔和了许多。几缕碎发在枕上铺开,衬得肤色愈发冷白,像是块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月光里。 应归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无意识地又要往他边上靠。淡淡的薄荷香弥漫在鼻翼间,钟遥晚忽然反应过来,这几天和应归燎都是同吃同住,沐浴露都是共用的。像是在他人身上混进了自己的气息一般,让人莫名地心安。 不对,等一下,这好像有点太暧昧了。 钟遥晚感觉自己的耳尖有点发烫,低声道:“……松手。” 然而,睡梦中的男人非但没有松手,还像是怕这丝温暖会离开一般,反而将手臂环到他腰上,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应归燎的脸埋在他颈窝里,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也微微收紧,拇指在他脉搏处轻轻摩挲,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一般。 这家伙…… 钟遥晚在心里骂着,最终还是任由应归燎圈着,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任由睡意将自己淹没。 房间另一头,被彻底遗忘的陈祁迟默默放下手机,看着对面床上交叠的身影,瘪了瘪嘴。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拉上窗帘以后又回到床上。 就这还嘴硬说没谈? * 第二天早上,应归燎醒得很早。 睁眼就看到自己整个人都埋在钟遥晚怀里,额头抵着对方温热的胸膛,一只手还紧紧环着那截精瘦的腰身,跟撒娇似的贴着他。 应归燎瞬间就清醒了。他小心翼翼地想要抽回手臂,指尖刚一动,钟遥晚就无意识地收紧了环在他肩上的手。 睡梦中的青年眉头微蹙,带着浓重的鼻音呢喃:“没事……别怕。” 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兽,手上还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这一晚上应归燎其实还是睡得不安稳,但是每一次做噩梦都会被钟遥晚及时地安抚,这会儿都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了。 见钟遥晚没醒,应归燎干脆放任自己继续沉浸一会儿钟遥晚身上的温暖,偶尔还会制造出一些动静,让钟遥晚继续安抚自己。 人在做恶作剧的时候果然是不会累的。他悄悄收紧了指尖在钟遥晚腰侧蹭。果然,睡梦中的青年立刻条件反射地抱紧了他,嘴里含糊地嘟囔起安抚的话语。 应归燎忍不住勾起嘴角,变本加厉地往钟遥晚怀里靠,直到听到耳畔的呼吸节奏变了才仰起脸,笑得像只偷腥的猫:“醒了?” “嗯……”钟遥晚的声音中还透着浓浓的倦意,“你干嘛呢?” “叫你起床啊。”应归燎毫无心理负担,“不是说今天上午还要办什么事吗?” “是。”钟遥晚打了个哈欠,然后慢慢松开了环在他腰上的手。 腰上的温度褪去,应归燎还觉得有些不适应,眨眨眼以后才跟着一起起床。 钟遥晚走向衣柜,背对着应归燎翻找衣服:“今天要去给爷爷扫墓,回来这么久了,光顾着和‘河神’周旋了。” 应归燎坐在床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钟遥晚的身影。 晨光将钟遥晚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青年赤裸的背部线条流畅,抬手时还能看到两块形状优美的蝴蝶骨。长期伏案工作的痕迹让他的身形略显清瘦,却意外地透着一股韧劲。 应归燎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床单上摩挲,回想着那截腰身搂在怀里的温热触感。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克制住了从背后抱住他的冲动。 “我跟你一起去吧,”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一会儿把佐佐也叫上。” 钟遥晚回头看向他:“你们去干嘛?” “我们去给捉灵师老前辈扫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应归燎说。 * 陈祁迟这人,人如其名,晨起迟,早上根本起不来床。 钟遥晚叫了他好几次,他还不耐烦地把被子蒙到了脑袋顶上。 应归燎把唐佐佐叫了出来,这还是河神新娘事件解决以后钟遥晚第一次见到唐佐佐。 他这才发现唐佐佐身上到处都缠了绷带,一些小伤口她甚至都没有处理,就大剌剌地让它们暴露在空气中。 “你的伤……”钟遥晚皱眉。 唐佐佐正在帮着陈暮收拾要带去扫墓的祭品,她手上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却依然强撑着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闻言以后朝着钟遥晚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三人在村口的小摊吃过早餐,便往后山走去。临水村的人过世了以后都会埋在这里,青石板路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松柏,晨露还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 钟遥晚给钟棋上了香,香炉里的线香袅袅升起,在晨光中勾出缥缈的轨迹。他将老人家生前爱吃的水果仔细码在墓前,还将墓碑擦干净了。 “昨天晚上,我数了一下,河神新娘一共只有二十几个。” 应归燎的声音悠悠地从身后传来。 钟遥晚回头看向他。 应归燎的目光落在墓碑上,继续道:“我想应该是老人家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到了最后时刻,用尽全部灵力,净化了大批思绪体吧。” 钟遥晚眸光一闪。 他看着墓碑上爷爷的照片,看着那张平静又慈祥的脸,忽然一阵凝噎。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爷爷总是摸着他的头说:“阿晚啊,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下山时,钟遥晚和唐佐佐走在前面。 走到半山腰,钟遥晚突然发现应归燎没跟上来,便让唐佐佐等在原地,他独自回头去寻。 他站在柏树下,看到应归燎还在爷爷的墓前没有走。那个总是挺拔如松的身影,此刻正跪在爷爷墓前,嘴唇轻轻开合,像是在诉说一个只有逝者才能听见的秘密。 山风拂过,吹扬起额前的发。钟遥晚忽然感觉眼眶发热,赶紧转回了头。 * 他们今天要赶回平和市,回到家以后就争分夺秒地收拾行李,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就要启程。 陈暮早就准备好了各式点心,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地让钟遥晚带回去吃。后来见陈祁迟也来了,又马不停蹄地忙活了一早上,给他也备上了一份带回去。 第37章 当钟遥晚和应归燎收拾得差不多时,陈祁迟才慢悠悠地醒来。 他睡醒以后也懒得动,说自己的背包都没打开过,没有要收拾的东西。跟个大少爷似的坐在一边,乐呵呵地看着钟遥晚和应归燎忙活。 临行前,钟遥晚和应归燎正把最后几件行李码进后备箱。 陈大少爷就背着自己的包,双手插兜悠悠哉哉地站在旁边,偶尔还要指指点点说他们放得不端正,没有把空间最大化利用,把钟遥晚烦得直想揍他。 应归燎放好自己的背包,环顾四周发现少了个人,便朝屋内喊道:“小哑巴!还没好吗?要走了!” 话音刚落,唐佐佐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廊下。 恰在此时,一阵清风拂过,扬起她鬓边几缕碎发。 阳光为唐佐佐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衬得她肌肤如雪。 唐佐佐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腰带,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陈祁迟望向门口,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突然凝住了。 他见过唐佐佐的照片,他就是为了那张照片特地从平和市跑来的。 此刻站在阳光下的真人,比照片上生动百倍。少女微微蹙眉的样子,发丝被风吹起的弧度,还有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睛,都让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直到唐佐佐从他身边经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草药香,他才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 向来舌灿莲花的陈祁迟突然语塞,话到嘴边又噎住了。最后只能落荒逃到车旁,对钟遥晚道:“我来帮你们一起收拾吧!” 钟遥晚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陈少爷舍得动手了?” 陈祁迟干笑两声,根本没心思和他斗嘴。 他一边假装整理行李,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唐佐佐那儿飘。 少女此刻正安静地站在一旁,阳光在她纤长的睫毛上跳跃,投下细碎的阴影。 “那个……” 陈祁迟鼓起勇气开口,却在唐佐佐转头看过来的瞬间又卡了壳。 阳光在他们之间织了一张金色的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时,陈祁迟感觉心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周围的一切声音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慌乱间,陈祁迟手肘撞到了后备箱,发出“砰”的一声响。 唐佐佐皱眉走近,在手机上快速打字:「需要帮忙吗?」 陈祁迟看着她又愣住了。他原本以为“小哑女”这个称呼是应归燎对唐佐佐的戏称,没想到这个飒爽的姑娘竟然真的不能说话。 直到钟遥晚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不、不用!我能搞定!” 说完,他立刻手忙脚乱地继续收拾,结果把刚整理好的箱子又弄乱了。 「你很紧张?」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我?紧张?怎么可能!”陈祁迟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在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耳根泛起一片红色,只能蹲下去假装整理行李。 钟遥晚看热闹不嫌事大,在旁边拆台:“某人的心跳声好大啊,我都听到了。” 第28章 报酬 接下来的几天,钟遥晚又回归到996、被老板支配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日子了。 应归燎把唐佐佐叫来了, 自己却不见了踪影。 钟遥晚在屋里转了一圈,正疑惑事,忽然听到厨房里传来瓷器轻碰的声音。推门时,他看到应归燎正在和奶奶低声交谈着什么。 经过了这些天的相处, 陈暮也把应归燎和唐佐佐当作自己的小辈看待了, 说话的态度比第一日初见时慈和了许多。 “奶奶, 事情就是这样了。”应归燎的声音很轻, “您放心吧,应该不会再发生溺水案了。” 陈暮用手背蹭了蹭眼角, 声音微微发颤:“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老爷子没有变成怨鬼……太好了。” “关于这次报酬的事……” 钟遥晚听到这里,下意识就要推门而入。 找灵感事务所的人来处理灵异事件, 给报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是这次的事件危险程度远超寻常, 显然不是小几万块就能搞定的。 陈暮的棺材本就这么一点,钟遥晚不可能让奶奶来掏这笔钱。 可当他即将迈步的瞬间,应归燎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止住了动作: “报酬我就不要了。” 钟遥晚一惊。 “相对的,”应归燎的声音带着少见的郑重, “我希望您能同意钟遥晚加入灵感事务所。” 厨房里一时寂静无声,锅上的水煮沸了也无人在意。 钟遥晚屏住呼吸, 透过狭窄的门缝, 他看见奶奶的嘴唇轻轻颤动, 像是想说些什么, 却又被某种更沉重的情绪压了回去。 而应归燎, 那个平日里总是散漫随性的男人,此刻却像一柄出鞘的剑, 锋芒毕露, 却又静默得可怕。 陈暮没有说话, 应归燎便继续道:“我知道您和钟老都不想让钟遥晚接触这个世界太深。不过您也知道我的灵力性质,他待在我身边,会……”应归燎的话忽然顿住了,想了想以后才继续道,“会活得更好一点。” “可是阿晚那孩子……” “学会控制灵力很重要,他要是像昨天那样乱释放灵力,反而会给身体造成负担。” 应归燎话音未落,厨房的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钟遥晚阴沉着脸站在门口,目光锐利地望向应归燎:“喂,你要让我加入灵感事务所,好歹应该和我谈吧?” 应归燎看见钟遥晚忽然出现,脸上连一丝惊讶都没有,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幕。他嘴角一咧,立刻挂上了嬉皮笑脸的样子道:“我先征求奶奶的同意嘛,奶奶要是不同意,就算你想来也不会来的吧?” 钟遥晚:“……”好像是这个道理。 捉灵师的这个工作是有危险性在的,他不可能不和家人商量,一意孤行地决定加入这个行业。 应归燎将视线转向陈暮,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此刻却格外清明,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低沉而诚恳:"奶奶,您怎么看?" 陈暮布满皱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边缘,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当她看向钟遥晚时,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担忧、不舍,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释然。 厨房里只剩下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长。 “唉……”最终,陈暮深深叹了口气,这声叹息仿佛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她摆了摆手,转身继续搅动灶台上的汤锅,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沸腾的水声盖过:“阿晚要是愿意……我这老婆子,没意见。” * 两人回到院子时,陈祁迟还没把后备箱整理好——准确地说,是假装在收拾行李。 这家伙的注意力已经全都在唐佐佐身上了。 “我是不会加入灵感事务所的。”钟遥晚突然开口道。 这工作太危险了,他可不想每天都提心吊胆地和鬼怪打交道。 应归燎对他的回答丝毫不感到意外,顺手将一瓶矿泉水抛给他:“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中午的阳光正好,微风拂过柿子树,洒落一地斑驳的光影。 几个人商量好行程,先一起回平和市,之后钟遥晚再转高铁去暮雪市。两个城市离得近,半个小时车程就能到。 考虑到唐佐佐身上的伤、应归燎欠佳的精神状态,以及钟遥晚几乎未眠的困倦模样,开车的重任自然落在了陈大少爷肩上。 陈暮在院门口目送他们离去,苍老的手在空中挥了挥。 车子缓缓启动,载着一行人踏上归途。 后座上,钟遥晚和应归燎几乎同时陷入沉睡。应归燎的脑袋不自觉地歪向一侧,最终靠在了钟遥晚肩上。 钟遥晚也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调整了下姿势,好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驾驶座上的陈祁迟百无聊赖地握着方向盘,他看了一眼副驾驶上正撑着脑袋看风景的唐佐佐,清了清嗓子,问道:“那个……要听音乐吗?” 陈祁迟说完以后就想咬自己舌头,他又看不懂手语,怎么和人家交流啊。 唐佐佐看了他一眼,伸手按下了车载音乐的开关。 哦!虽然看不懂唐佐佐的手语,但是可以看懂她普通的动作的意思啊。 陈祁迟像是找到了交流方式一般,又问道:“你和应归燎认识多久了啊?” 唐佐佐想了想,然后比划了一个十八。 “这么久?!”陈祁迟一惊,“我还以为你们是大学同学,或者工作以后认识的呢。” 唐佐佐礼貌性地笑了笑,没有回应。 不过陈祁迟天生就是个话匣子,他自顾自道:“我和阿晚也是发小,不过我们认识得更久一点,从穿开裆裤就一起玩了。” 陈祁迟一个人絮絮叨叨了一路,一直到车子开到了平和市。 第38章 陈祁迟把钟遥晚送到了高铁站,钟遥晚和他们道别以后,陈祁迟又送应归燎和唐佐佐去了灵感事务所,随后再自己打车回家。 * 钟遥晚推开家门,一股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把窗帘和窗都打开,让暮雪市傍晚的余晖洒进这个半个月无人问津的小公寓。钟遥晚望着熟悉的陈设,却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最近每天都是和应归燎、唐佐佐待在一起。虽然经历了不少惊心动魄的时刻,但是每天说说笑笑的,倒让钟遥晚回想起了大学时代。 钟遥晚租的这个小公寓一室一厅,客厅的沙发几乎崭新。毕竟他每天加班到深夜回来,都是直接瘫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就睡着的。 钟遥晚收拾着房间,换了一床新床单的功夫,手机就在口袋里震动不停。 钟遥晚原本以为是应归燎或者陈祁迟发消息过来,结果打开一看,发现是自己的演说家老板。 老板发送了一堆消息,问他明天能不能准时来公司报到。 钟遥晚盯着手机屏幕,眼皮直跳。老板发来的长篇大论简直可以编成一本《论员工准时上班与宇宙存亡的量子纠缠关系》,字里行间透露出“你敢不来公司就会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紧迫感。 “这老东西……”他咬牙切齿地碎碎念,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啪啪响。 钟遥晚删了三次脏话后,最终发出去的还是那句卑微到尘埃里的:放心吧老板,明天准时到岗。 吃过外卖,洗完热水澡,钟遥晚瘫在床上刷手机时,应归燎的消息才姗姗来迟。 他发来几张美食照片。滋滋冒油的烤肉、金黄酥脆的天妇罗、摆盘精致的刺身拼盘,还配文:「带小哑巴改善伙食。」 钟遥晚正想回复羡慕嫉妒恨,老板的催命消息突然弹出来。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随手给应归燎回了句:「快滚。」 没想到对方秒回:「遵命。」 紧接着,应归燎就发来一张事务所的照片。 镜头里,应归燎穿着居家服,对着镜子比了个剪刀手,背景是温馨的客厅。 灵感事务所所在的公寓楼是平和市某个土豪家的产业,整个十四层都被应归燎租下并打通了。 照片里的客厅被布置得温暖又惬意。原木色的书架上摆满古籍和绿植,沙发旁立着一盏复古落地灯,茶几上散落着几本翻开的笔记和一杯加了冰块的可可。 钟遥晚盯着照片看了好久,突然觉得自己的公寓冷清得像个样板间。 他慢吞吞地打字:「你这客厅……还挺像那么回事。」 应归燎秒回:「那必须,毕竟要接待客户嘛。要不要来玩?我去小哑巴那儿偷零食给你吃。」 「谁要吃偷来的零食啊!」钟遥晚看着消息,不自觉地勾起嘴角,片刻后又回道,「改天你来暮雪市,请你吃饭。」 窗外,暮雪市的夜色渐深。 他和应归燎聊了几句,手机就滑落在枕边,沉沉睡去。 * 接下来的几天,钟遥晚又回归到996、被老板支配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日子了。 钟遥晚和公司签订了正式工的合同,正式成为了「聚艺」艺术品公司的一员。 工资翻了一倍,工作量也翻了一倍。 钟遥晚是学古董的鉴定与修复的,但是对口的专业在没有内推的情况下很难找到,所以他就退而求其次进入了这家艺术品公司。 工作的内容也很简单,艺术品的选品和意外修复,多少也能用上一些专业知识,所以就这点来说,钟遥晚对自己的工作还是比较满意的。 而应归燎呢,和钟遥晚过着完全不同的日子。 虽然钟遥晚在返乡途中,接连遇到了两次思绪体实体化事件,但是在现实中,这种灵异事件其实少之又少。大多数时候,应归燎的事务所都门可罗雀。 应归燎几乎每天都在无所事事,他说自己的事务所上四休三,但是钟遥晚总觉得他每天都在游手好闲。 应归燎给钟遥晚发消息,他一天回不了几条。反而是钟遥晚给应归燎回消息的时候,后者几乎都是秒回。 一样活在这个世界,差别也太大了吧。 这天钟遥晚下班的时候,已经将近午夜十二点了,更该死的是,明天虽然是星期六,却还要加班。 钟遥晚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电梯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他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手指刚碰到门锁,余光却瞥见楼梯转角处蜷着一团黑影。 “谁?!”钟遥晚猛地后退半步。 在声控灯忽明忽暗的光线下,那个黑影忽然动了动。 钟遥晚经历过超自然事件以后对黑暗中的东西都有一种奇异的警惕性,正当他打算逃跑的时候,那人便抬起了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应归燎。 “你怎么在这儿?!”钟遥晚问道。 应归燎慢吞吞站起身,拍了拍沾灰的牛仔裤。他眼下挂着明显的青黑,嘴角却扬起熟悉的笑:“来讨债啊,某人说要请我吃饭,结果让我等了整整两周。” 钟遥晚这才注意到他脚边放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啤酒和一盒烧烤。 “你等了多久?”钟遥晚问。 “嗯……”应归燎装模作样地看了眼并不存在的手表,“从你发完‘今晚又要加班’开始算的话……四个小时?” 【作者有话说】 叮叮当当——各位看官们请注意,第二个小篇章圆满结束了,让我们有请钟遥晚同学和应归燎同学上台,做一个求收藏小采访! 本采访由求收藏求收藏求收藏冠名播出 蓝:这一章的开头刚分开,结尾又见面了,你们还说你们没谈? 钟遥晚:没谈 应归燎:暂时没谈 蓝:听说分居的情侣容易产生矛盾,请问两位要怎么解决异地的问题呢? 钟遥晚:就说了我们没谈了! 应归燎:既然如此,那我就只能主动出击,让异地变同居了!各位看官美女们放心吧,在追妻这条道路上,我义无反顾啊! 蓝:第三个问题,请问两位在下一个篇章,感情会有大幅度的进展吗? 钟遥晚:这个涉嫌剧透了吧? 应归燎:没错!剧透可耻啊! 蓝:诶?和我们的看官们说说怎么啦,你们难道不想得到看官们的收藏和祝福吗? 钟遥晚:我怀疑这个人在这里带节奏 应归燎:我也觉得 钟遥晚:那我们把她扔出去吧 应归燎:我同意! 蓝:qaq!补药啊!!! 第三夜:双生咒术 第29章 端倪 钟遥晚深夜被门铃声吵醒,开门就看见应归燎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 “进屋吧。”钟遥晚打开了房门, 侧身让出一条路,“你眼睛下面怎么搞的?” “哦,今天有个案子,在暮雪市。”应归燎进屋以后一屁股陷进沙发里, “本来就是个普通的净化工作, 那家伙怂得很, 变成思绪体以后连实体化都不敢。” 钟遥晚从冰箱取出冰袋, 用毛巾包好扔给他。 应归燎精准接住,顺手贴在淤青处, 舒服地叹了口气。 “结果呢?”钟遥晚抱臂站在茶几前。 “结果那货攒了太多负能量,”应归燎撇撇嘴,手指在瘀青处比划着, “我正净化到一半, 它突然实体化给了我一记右勾拳。‘砰’的一下,直接把我揍懵了。” 钟遥晚气极反笑,弯腰凑近检查应归燎的伤势:“然后你就被个怂包思绪体揍成熊猫眼了?” 应归燎见他凑近,突然抓住了钟遥晚手腕, 扬起笑道:“我带着伤来找你,你还笑话我?” 应归燎仰着脸笑, 眼下的淤青在灯光下泛着紫, 却衬得眸子格外亮。 “你带伤很稀奇吗?”钟遥晚说, “你今晚不会要赖在我家吧?” 应归燎的视线在钟遥晚脸上流转一圈以后松开手:“对啊, 你看我住宿费都带来了。” 钟遥晚瞥了眼烧烤袋:“就这?” “是啊!暮雪市有名的老刘烧烤!——虽然已经冷了。”应归燎献宝式的拆开包装, “正好明天是周六,今天通宵也没问题。” 钟遥晚:“……” 应归燎见钟遥晚的脸色一下黑了, 试探地问道:“你不会明天又要加班吧?” 钟遥晚说:“没错。你自己去厨房热了吃吧, 我要回去睡觉了, 明天还要早起。” 钟遥晚说着就把应归燎一个人丢在客厅,洗漱过后就上床了。 这半个月钟遥晚一直都忙着工作,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 周六加班已成常态,仅有的周末休息也全用来补觉了。他的生活逐渐简化成两点一线,公司那张堆满待鉴定的艺术品的办公桌,和家里那张几乎没时间整理的窗。就连吃饭都变成了机械性的行为,只是为了维持身体运转而摄入必要的卡路里而已。 第39章 今晚,他看见应归燎出现在家门口时确实挺惊喜的。可这份喜悦还没来得及在胸膛扩散,就被沉重的倦意压制。 他清楚地看到应归燎眼中的期待,也明白自己的冷淡会令对方失望,可疲惫已经筑起了一道透明的墙,将他与所有鲜活的情绪隔绝开。 “好累……” 钟遥晚在沉睡前这么想着。 朦胧中,他感觉耳垂传来细微的温热,仿佛有暖流正在四肢百骸中温柔流转。这种力量让他沉入前所未有的深度睡眠中,连梦境都变得轻盈起来。 *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落进来时,钟遥晚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腰间沉甸甸的重量。 他睁开惺忪的睡眼,发现自己正被应归燎从背后紧紧搂在怀里。 那人的手臂横在他的腰间,温热的鼻息均匀地喷洒在他的后颈上,似乎睡得正沉。 钟遥晚僵了一瞬,下意识想要挣脱,却发现身体比想象中要轻松许多,往日醒来时的疲惫感减轻了大半,连头脑都异常清明。 他这才想起昨夜梦中那股奇异的暖流,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耳垂上的耳钉。 “醒了?”身后传来应归燎带着睡意的声音,搂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钟遥晚转头看向他:“你怎么睡在这儿?” 应归燎懒洋洋地支着脑袋,他眼睛上的淤青已经练:“沙发太窄了,睡得不舒服。”他笑得狡黠,“而且某人昨晚睡得跟死猪一样,根本发现不了。” 钟遥晚:“我发现不了你就偷偷溜进来啊?” 应归燎:“我们不是一对吗?” 钟遥晚:“……”怎么还记着这个该死的设定呢。 洗漱过后钟遥晚就出发去上班了,应归燎则霸占了一整张床补觉。 床单上还残留着两人交叠的体温,应归燎把脸埋进钟遥晚的枕头里,深深吸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等到傍晚,钟遥晚被老板折腾得不成人样地回家后,发现应归燎还待在自己家里没有走。 那人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几盒外卖,显然是在等他回来一起吃。 “你怎么还没走?”钟遥晚问道。 “你没看到我的消息吗?”应归燎狐疑地看他一眼,“佐佐最近出差了,我回去了也无聊,干脆在你这里住几天。” “你给自己安排得还挺好。” 应归燎真把这句当成夸奖了,得意地扬了扬眉毛:“那当然了。” 晚上,应归燎还是和钟遥晚挤在一张床上。不知道为什么,钟遥晚总觉得应归燎和他一起睡的时候,睡眠质量都会特别好。 哦,得除去一起挤小床的那天。 钟遥晚的意识似是沉入了一泓温水中一般,即使在睡梦中也能够察觉到几分惬意和自在。 周日两人在家里宅了一天。 应归燎滔滔不绝地和钟遥晚说最近遇到的趣事,还说陈祁迟这家伙现在隔三岔五就往事务所里跑,每天跟个痴汉似的围着唐佐佐。 “阿迟最近和佐佐怎么样了?”钟遥晚蜷在沙发一角,一边往嘴里塞饼干一边问。 应归燎挑挑眉:“他是你发小,你问我啊?” “我平时忙得跟陀螺一样。”钟遥晚顿了顿,随后继续道,“很久没和人好好聊天过了。” 应归燎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那你还不赶紧辞职,来灵感事务所得了,事少、领导好、福利待遇也好,你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工作?” 钟遥晚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事少但要命,算什么好差事啊?” 应归燎笑了,他伸手捏了捏钟遥晚的耳垂,拇指抵在耳钉上轻轻摩挲:“还挑呢?再在这家公司做,我看你也就快要猝死了。” 钟遥晚拍开他的手,却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行,等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一定去投靠你。” * 夏日的炎热一点点褪去,接下来几个月,应归燎有事没事就往钟遥晚家里跑。 他像是把这间小公寓当成了第二个家,每次都要住上三五天。如果没有工作的话,他能赖在钟遥晚的沙发上整整一周都不挪窝,把抱枕堆成小山,还霸占着遥控器不撒手。 有时候应归燎还会带着唐佐佐一起来做客。 但是每次她来,陈祁迟必定会在一个小时内“恰好”出现在钟遥晚家门口,手里还拎着各种零食饮料。他嘴上说是来找发小玩的,可是他拎的却都是唐佐佐喜欢的零食和饮料。 唐佐佐对陈祁迟的态度倒是不冷不热,她似乎完全注意不到陈祁迟的示好,甚至有些疏离,如果不是陈祁迟刻意去找她的话,唐佐佐很少会主动和陈祁迟说话。 除此之外,最离谱的是那次应归燎去北边出差,按理说他回程应该直飞平和市,结果这人愣是买了张到暮雪市的机票。 钟遥晚深夜被门铃声吵醒,开门就看见应归燎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行李箱上还贴着航空公司的托运标签。 “路过,借宿一晚。”他笑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切峰市到平和市的飞机能路过这里?”钟遥晚这么说着,却还是侧身让他进了门。 久而久之,应归燎顺理成章地得到了钟遥晚家的备用钥匙。 反正他家里也没有值钱的东西,爱来就来吧。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应归燎来的时候,钟遥晚的睡眠质量总会很好。 渐渐地,钟遥晚那间原本清冷的公寓,渐渐变得热闹起来。茶几上常备着应归燎爱吃的零食,冰箱里也开始出现唐佐佐喜欢的酸奶,连玄关的鞋柜都专门腾出了一格给常客们放拖鞋。 钟遥晚有时加班回来,看见门口多处的鞋子,都会不自觉地加快换鞋的动作。 * “师哥,你最近心情不错啊~”俞悦突然凑到钟遥晚工位前,眨巴着眼睛揶揄道,“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俞悦是公司今年招的实习生,和钟遥晚一个大学的,所以两个人关系也比较亲近。 钟遥晚头也不抬地继续翻看手中的鉴定报告,顺手将俞悦凑得太近的脸推开:“少来。天天加班到十点,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哪来的闲情谈恋爱?”说完,他话锋一转又问,“今天新到的那批选品你筛选过了吗?” “早就搞定啦!”俞悦说,“荷姐在二次审核呢。” “荷姐?”钟遥晚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荷潇潇是市场部的资深员工。虽然同在一家公司,但因为部门不同,钟遥晚和荷潇潇的交集并不多。 他只记得上次见到荷潇潇的时候,她的孕肚已经很明显了。 俞悦看出了他的疑惑,压低声音继续道:“荷姐已经怀了七个多月了,是自己不想休产假的。听说她老公刚刚失业,光荷姐一个人的基础工资不够家里的开销……更何况马上就要生了。” “所以还要挺着肚子继续工作?” 俞悦叹了口气,“可不是嘛。看得我都恐婚了……” 钟遥晚手中的笔不停:“你都没对象呢,还想得挺远。” 俞悦嘻嘻一笑。这姑娘现在手里没活,就可劲地骚扰钟遥晚:“对了,师哥。你知不知道老板请了一尊双生相回来?” “双生相?”钟遥晚抬起头,“什么样的?” “就是两尊背靠背的佛像嘛,”俞悦比划着,“一尊笑眯眯的,一尊凶神恶煞的。说是一尊主财,一尊辟邪,就放在老板办公室呢。” 老板办公室里放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收藏品,但是钟遥晚对他的品位一直都不敢恭维。 钟遥晚回忆了一下,道:“没注意过。” “上个月刚请回来的,我总觉得那尊双生相请回来以后,荷姐的状态就更差了。”俞悦神秘兮兮地继续道,“听说荷姐最近总是做噩梦,今天早上我还看见她在洗手间吐,脸色差得吓人……” 钟遥晚闻言后,写字的速度渐渐降了下来。 自从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神神鬼鬼的事情以后,钟遥晚对这些事情就很敏感。 俞悦没有注意到钟遥晚的异样,自顾自地继续道:“不过,荷姐也已经七个多月了还要工作,可能单纯是太累了吧?” 【作者有话说】 钟遥晚:我觉得我身边的人怎么都是话痨 唐佐佐:我不是 钟遥晚:我相信楼上这位要是能说话的话,也是个话痨 第30章 黑雾 他跌跌撞撞地冲向楼梯间,给应归燎拨通了电话。 钟遥晚今天的工作效率出奇的高, 连午饭都是匆匆扒拉几口就埋头继续干活。 同事们在猜测他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天是周四。按照惯例,某个在隔壁市享受“做四休三”待遇的家伙该来自己家报到了。 俞悦这丫头今天闲了大半天, 却在即将下班的时候被指派了紧急任务, 最后只能羡慕嫉妒恨地目送钟遥晚离开。 钟遥晚也没什么好安慰她的, 只能给她塞了一包小零食, 说:“师哥在精神层面上与你同在。”随后便潇洒地下班了。 第40章 他很久没有在天还亮的时候下班了,回家的路上还买了两份晚餐。 钟遥晚回家的时候, 家门口果然多了一双熟悉的运动鞋,一进屋就看到应归燎正盘腿坐在自家的沙发上。 应归燎的发梢还滴着水,在居家服的领口处洇出一片水痕。 “回来了?”应归燎头也不抬, 手指在游戏手柄上按得噼啪作响。 电视屏幕上, 他操控的游戏角色正狼狈地躲避着boss的攻击。 应归燎上个月买了款游戏机,本来是放在灵感工作室的,结果唐佐佐嫌弃他打游戏太吵,他就把游戏机带到了钟遥晚家里了, 还振振有词地说钟遥晚自从上班了以后,除了闹铃谁都吵不醒, 在他家里打游戏最合适了。 钟遥晚回道:“回来了。” “那赶紧洗澡吧。” “嗯。” 钟遥晚应了一句, 便径直要去浴室。 经过茶几时, 他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 他注意到应归燎的罗盘指针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像是被无形的风吹动一般。 他下意识停下脚步, 正想俯身细看,指针却已归于静止。 “怎么了?”应归燎注意到钟遥晚的不对劲, 终于舍得从游戏中分出神来。 钟遥晚指了指茶几:“你的罗盘刚才好像动了一下。” 应归燎看了一眼罗盘:“她一直是个话痨, 不用理她。” 钟遥晚“哦”了一声, 没再多想。 热水冲去一天的疲惫后,钟遥晚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锁骨上。 应归燎见他出来了便放下了游戏机,拍了拍沙发空位:“过来。” 钟遥晚坐到他边上去,应归燎已经熟门熟路地将吹风机取出来了。 钟遥晚平时没有吹头发的习惯,但是有人替自己服务他当然也不会拒绝。 应归燎的手指穿插在钟遥晚发间,钟遥晚就接管了他的游戏机,切了自己喜欢的游戏玩起来。 钟遥晚注意到应归燎似乎真的对自己的耳钉很有兴趣,比如现在,明明在给自己吹头发,但是他的手指还是会时不时地蹭到自己的耳钉上。 奇异的暖流在身体里流转着,钟遥晚分不清是被热风吹得还是因为应归燎的触碰带来的。 吹完头发以后,两个人吃了顿简单的晚餐。 吃完了,他们就一起盘腿坐在地毯上打游戏。 明明是很平常的事情,却让钟遥晚产生了一种久违的怀念感。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准时下班了,回家以后还有人在等自己,可以和应归燎一起做会儿喜欢的事情再睡觉,这样的生活简直就像是在梦里一样。 此刻,客厅的灯暖融融地亮着,茶几上摆着吃完的餐盘,游戏音效和应归燎的抱怨声交织在一起,鲜活又吵闹。 这种平凡到近乎奢侈的日常,让钟遥晚胸口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像是漂泊太久的人终于踩到实地,又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深夜时分,钟遥晚揉着发酸的眼睛回房睡觉,一夜好眠。 第二天闹钟响起来时,钟遥晚发现身侧空荡荡的。 他推开房门,看见应归燎正蜷在客厅沙发上,毯子只盖到腰间,一条腿还垂在地上,还是一如既往没心没肺的睡姿。 这不是第一次应归燎睡在客厅了。 钟遥晚已经摸清了规律,如果应归燎来时刚结束净化工作,那么他机会不请自来地挤进他的被窝里。他应该自己也察觉到了,当接收过那些痛苦的记忆后,和人待在一起会让他更加安心一点。 但是如果他没有工作的话,就会安分地睡在客厅里。 一想到这个上四休三的家伙时常这么清闲,钟遥晚就气不打一处来,把应归燎吵醒了才美美出门。 * 直到下午老板才来公司。 钟遥晚的老板张大海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典型的“创业未半而中道秃顶”的案例。他那颗锃亮的脑袋在灯光下总是泛着油光,活像个剥了壳的卤蛋。 他才来公司就把荷潇潇叫进了办公室,八成是想让她强制休产假。 张大海虽然爱压榨人,爱画大饼,但是就像钟遥晚受了重伤以后,他给钟遥晚放了一个小长假那样,他还算是关心员工的身体。 不过这个程度关心却很微妙,毕竟真的关心员工身体的老板不会让大着肚子的员工特地跑一趟办公室,更不会让员工天天加班到深更半夜。 约莫半个小时,荷潇潇才从老板办公室出来。 她走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扶着腰慢慢挪向洗手间。等到她再回来时,反而脸色更加差了,她扶着腰,嘴唇颤抖着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将近十二点的时候钟遥晚才赶完了工作,他一边揉着酸痛的脖颈,一边将最后一份鉴定报告归档。 他特地在周五晚上赶完所有工作,就是为了能奢侈地享受一个完整的周末。 收拾东西时,他余光忽然瞥见市场部方向还亮着灯,荷潇潇佝偻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荷潇潇正对着电脑屏幕飞快地敲击键盘,时不时还会抓挠几下凌乱的头发。 钟遥晚走近过去:“荷姐,怎么还不回去?” “啊!”荷潇潇像是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抬头,黑眼圈在苍白的面容上格外显眼,“小、小钟啊?我马上就弄完了……弄完了……” 钟遥晚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他已经到聚艺公司两年了,他记得两年前初见荷潇潇时,她总是穿着熨烫妥帖的套装,谈吐间带着职场女性特有的干练。和现在眼前这个眼窝深陷、指甲缝里藏着污垢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末班车快没了,”钟遥晚看了眼挂钟后,又道,“我帮你叫个车吧?” “不用!”荷潇潇突然拔高音量,随即又强压下来,“真的不用……你先回吧,我很快就好了……” 她说着又转向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着有些瘆人。 钟遥晚还想再说什么,但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他正欲转身,却在抬脚的瞬间后颈一凉。 某种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违和感顺着脊背悄然爬上。 钟遥晚环顾四周,试图找到这种感觉的来源。 此时办公室里只有他和荷潇潇而已,荷潇潇正执着地盯着电脑屏幕,根本无暇理会他。 可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却挥之不去,像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从暗处窥视着钟遥晚的一举一动一般。 突然,他的目光钉死在张大海办公室的门缝上—— 一缕缕黏稠的黑雾正从门底缓缓渗出,如同黏稠的墨汁般在走廊地面蔓延。 这黑气他曾经见过,是在石桥边的小林里,嫁衣男周身缠绕的就是这样带着腐朽气息的黑雾。 钟遥晚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冲破肋骨的束缚。 他跌跌撞撞地冲向楼梯间,给应归燎拨通了电话。 电话提示音才响起来,应归燎就接起了电话:“喂?要到家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背景音里还夹杂着游戏特效的噼啪声。 “应归燎,”钟遥晚唤他,“我这儿好像出事了。” “怎么了?” 钟遥晚听到打游戏的声音停了,听筒里突然的寂静让钟遥晚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 钟遥晚:“就是……” 他刚说话,却忽然看到一个人影从走廊上晃了过去。 钟遥晚定睛一看,竟然是荷潇潇,她收拾好了东西正准备离开公司。 她注意到了钟遥晚以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小钟,那、那我就先回去啦。” “哦,行,再见荷姐。”钟遥晚作贼心虚,说话的声音都放软了两分。 荷潇潇向钟遥晚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等到荷潇潇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了,钟遥晚才将手机再次贴到耳边。 他听到应归燎揶揄的声音再次传来:“怎么当着对象的面,和别人说话声音这么温柔?” “滚蛋!”钟遥晚根本没心思和他搞怪,又道,“我刚刚看到老板办公室在往外渗黑气,跟嫁衣男身上的一模一样。”他咽了咽唾沫,“我给你发个定位,你赶紧过来看看。” “行,我马上过来。”应归燎答应道,背景音里传来窸窸窣窣穿外套的声响,“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等我过来。” 钟遥晚答应了一声以后挂断了电话,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将定位发了出去。 办公大楼的走廊此刻安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 钟遥晚快步走向电梯,他摁了电梯按钮,等了一会儿以后却发现电梯门迟迟都没有打开。 奇怪。 钟遥晚焦躁地又拍了两下电梯按钮,电梯明明就停在二十楼,可是却一直都不打开。 中央空调的嗡鸣声还在响,灯也还亮着,不可能是因为停电才没有打开的。 第41章 钟遥晚又看了一眼手机,赫然发现给应归燎发送的位置信息旁边竟然有个小小的红色惊叹号。 消息居然没有发出去! 手机的信号显示满格,可是当钟遥晚反复尝试后却发现,消息不管怎么发都没有办法发送出去。 钟遥晚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回到工位,用电脑给应归燎发送消息。 老板办公室门缝里渗出的黑气不知何时已经消散无踪,但是不安的预感却愈发浓烈。钟遥晚的后颈汗毛倒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躲在暗处窥视。 钟遥晚的电脑也和手机一样,明明能够连网却连聊天软件的登录都做不到。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事已至此,只能先离开大楼再说了。 钟遥晚咬了咬牙,转身冲进消防通道,顺着楼梯蜿蜒而下。 钟遥晚死死攥着楼梯扶手,冰凉的金属触感却丝毫不能缓解掌心的冷汗。 地板在钟遥晚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楼梯间的应急灯忽明忽暗投下惨白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钟遥晚的公司所在的大楼是暮雪市里有名的牛马楼,即使现在已经夜里十二点了,办公楼里仍然是灯火通明地,这就是这栋楼名字的由来。 钟遥晚一路向下,几乎每一层都有人还留在办公室里。 十九、十八、十七…… 钟遥晚能够听到其他公司办公室里,传出的打印机工作的嗡鸣声、咖啡的香气还有抱怨声,这些稀松平常的声音像一针镇静剂,让钟遥晚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他下意识加快脚步,鞋子在楼梯上踏出急促的节奏,仿佛这样就能把恐惧甩在身后。 一直到下到二楼,即将要到达出口时,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突然划破寂静。 “啊!!怪物、怪物!!!” 钟遥晚浑身一颤,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栋楼里……不,应该是他老板的办公室里,藏着思绪体。 第31章 觉悟 不,他不能走。 钟遥晚想走, 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是他的脚步却凝固在台阶上,仿佛被无形的蛛网缠住一般动弹不得。 楼梯间的声控灯暗下,那些恐怖的回忆在钟遥晚脑海中不断闪回。 他回想起朱厌披满白毛的身体和尖锐的爪子,回想起嫁衣男那张浮肿的脸和强悍的力量, 每一帧画面都像是一把钝刀一般搅动着他的内脏。 他虽然有灵力, 但是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催动。 他拿什么去帮助那些灯光下的人? 他凭什么去和怪物对峙?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而已, 除了冲上去送死还能做什么? 这个念头像是救命稻草般浮现。 若不是之前和应归燎待在一起更有安全保障的话, 他根本不会去参与那些荒唐可怖的事情,那些惊悚的鬼怪光是回想就能让他膝盖发软。 这么想着, 钟遥晚强迫自己又往下走了一步。 可就在这时—— “啊——不要过来啊!救命啊、救……” 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突然炸响,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声。 那声音里蕴含的绝望让钟遥晚浑身一颤,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咬紧牙关, 狠心把那道声音抛在身后, 继续下楼。鞋子踩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仿佛这样就能盖过身后那令人心碎的哭喊。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过啊……唔呃……” 那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钟遥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继续下楼。 “不……不要吃我,我还有个三岁的女儿!求求你……” 哭喊声逐渐变小, 只要再几步就可以离开这栋大楼了, 只要再几步…… “救命、妈妈……呜啊啊啊!” 钟遥晚到了大厅, 耳畔的哭喊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在耳膜上咚咚作响。 某种比恐惧更沉重的东西压在他胸口翻涌, 压得钟遥晚几乎喘不过气。 不,他不能走。 就算他不知道怎么使用灵力, 他也是这栋大楼中唯一知道发生什么事的人。 他是唯一能够做点什么的人。 做出决定的时候, 钟遥晚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二楼, 生怕自己在下一个瞬间又改变主意。 他颤抖的手按在防火门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钟遥晚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扑面而来,钟遥晚的胃部一阵痉挛,险些当场呕吐。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钟遥晚却还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见过尸体。唯一一次也只是远远地看着老虔婆被啃食而已,凑近的时候地上只剩下一滩血迹了。 而现在, 眼前的景象宛如地狱。 二层的办公区已经变成了屠宰场。几具尸体以诡异的姿势散落各处,每一具都被开膛破肚,内脏像被随意丢弃的垃圾般散落一地。 还活着的几个人蜷缩在远处的电梯间里,他们应该也已经发现了电梯不能用、手机不能发信息的问题了。他们有人在小声啜泣,有人已经吓得失禁,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最纯粹的恐惧,目光死死盯着中央那个—— “怪物”。 那是一个违背常理的存在。 两个成年男人的身体从腰部开始融合,扭曲的脊椎像麻花般纠缠在一起,共同使用同一套四肢。 右边那颗透露在听到开门声后,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向钟遥晚。 他的脸上本该是五官的地方却只有模糊的肉团,像是被粗暴擦除的素描画。但是钟遥晚却能感觉到他在看到钟遥晚的一瞬间忽然笑了起来。 那张没有嘴的脸部肌肉诡异地抽搐着,裂开一道血红的缝隙。 “找,到,你,了——” 沙哑的声音像是从腐烂的声带里挤出来的。 钟遥晚甚至还来不及细想怪物这句话的意思,那怪物已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他扑来。 左边的头颅被惯性带着猛地甩向前方,在看清钟遥晚的瞬间,同样咧开了可怖的“笑容”。 怪物的两只手臂同时张开,青灰色的指尖暴涨出森白的骨刺。 钟遥晚本能地后退,后背却重重撞在防火门上。 “砰!” 骨刺擦着钟遥晚的耳廓扎进金属门板,溅起的星火烫得他皮肤生疼。 钟遥晚连忙矮身从怪物腋下钻过,那一刹那,他闻到了那具畸形躯体散发出的奇怪气味,像是焚烧过的尸块中还混着发霉的草药。 “嘻……嘻……”两个重叠的笑声在身后响起,一个尖锐刺耳,一个低沉沙哑。 钟遥晚在办公室里狼狈穿梭,将怪物从门口引开,朝着电梯间的几人大声道:“快跑啊!从楼梯间跑!这里的怪物应该只有这一只!” “走不了的……”一个扎着马尾的女职员哭喊着,“刚才小李想跑……直接被……” “快跑!!!”钟遥晚打断了她,大声吼道。 钟遥晚抓起桌上的键盘砸向怪物,趁其闪躲时一个翻滚躲到复印机后面。 他能感觉到,那两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始终死死锁定着他。 这只怪物,是冲着他来的。 钟遥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耳垂也有些隐隐发烫。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翠玉的表面触手生凉,但是自己的皮肤却是滚烫着。 突然,用来藏身的复印机被猛地掀翻! 双生怪物的两张脸同时出现在他面前,裂开的血红缝隙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钟遥晚甚至能看到那缝隙里蠕动的肉芽。 就在钟遥晚以为自己完蛋的时候,那枚耳钉竟然爆发出了耀眼的荧光。那光芒如同黑夜中的闪电,强光中,双生怪物的轮廓被照得纤毫毕现:扭曲融合的躯干、布满紫黑色血管的皮肤、没有五官却狰狞可怖的脸…… “嘶啊——!” 两颗头颅同时发出痛苦的嘶吼,双手慌乱地遮挡在脸前。怪物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办公桌,文件纸张如雪片般纷飞。 强光转瞬即逝,钟遥晚的左耳传来阵阵灼痛。 这个场景和嫁衣男消失前的一模一样,可是不同的是,这只怪物似乎只是被刺到了双眼而在哀嚎而已。 他愣了一瞬,随即猛地惊醒:“快跑!现在!” 这一嗓子惊醒了吓傻的幸存者们。 他们跌跌撞撞地冲向楼梯间,有个穿套裙的女生被散落的文件绊倒,膝盖磕出血痕也顾不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逃命。 钟遥晚没有立刻逃走。 他趁着怪物踉跄的间隙,一个箭步冲向最近的灭火器。红色钢瓶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向怪物的膝盖。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折声响起,怪物应声跪倒在地。两个头颅同时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震得人耳膜生疼。 第42章 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钟遥晚手掌发麻,但是他根本不敢耽搁。 钟遥晚转身狂奔。到达防火门前时,玻璃反射的画面让他血液凝固。 只见那怪物正用双手撑地,以一种诡异的姿势重新站起。折断的膝盖发出“咯咯”的声响,断裂的骨茬刺破皮肤,却又像被无形的手拉扯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拼接。 “操!” 钟遥晚狠狠撞开防火门,金属门框在巨力撞击下发出刺耳的呻吟。 他冲进楼梯间的瞬间,身后便传来一阵闷哼。 钟遥晚的后颈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个怪物又站起来了。 他此刻在二楼,只要再转半层楼梯就能到达一楼大厅。 但是钟遥晚的耳朵却捕捉到了异常,他听到楼下有人交谈,不只是刚才几个幸存者的声音,还混着其他的人声,应该是发现电梯故障后改走楼梯的倒霉打工人。 为什么都聚在大厅里不走? 这个问题刚浮现在脑海,钟遥晚就猛地刹住了脚步。 某种危险的直觉让他浑身汗毛倒竖,掌心渗出冷汗。 他不能往下走,绝不能把怪物引到人群聚集的地方。 “砰!” 防火门被撞开的巨响在身后炸开,钟遥晚毫不犹豫地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冲去。 钟遥晚故意加重脚步,在封闭的空间里制造出夸张的回响。 双生怪物果然朝着他的方向追了过来,两个重叠的笑声在楼梯井里层层回荡:“嘻嘻,你跑不掉的,捉灵师……嘻嘻……” 钟遥晚顺着楼梯蜿蜒而上,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的每一次吸气都能闻到那股混合着腐肉与草药的恶臭气味正在逼近。 他要回二十层,回聚艺公司。 虽然他没有十成的把握,但是直觉告诉钟遥晚,这个双生怪物的思绪体应该就在张大海的办公室里,并且很有可能就是俞悦提到过的那个双生相。 只要把它净化了,这一切就结束了。 钟遥晚不知道应该怎么凝聚灵力,可这似乎是结束这场噩梦的唯一办法了。 钟遥晚的双腿像灌了铅一般。平时加班到深夜的他,连走到地铁站都嫌累,现在却要一口气爬上二十层,每一次抬腿都会引发小腿肌肉剧烈的抽搐。 钟遥晚的视线开始模糊,汗水浸透了衬衫,就靠在心里咒骂秃头老板吊着一口气。 他在心中默默发誓,要是今天能活着离开这栋大楼,一定去好好健身。 十七层、十八层、十九层…… 每个数字标识在眩晕的视野里晃动,像海市蜃楼般虚幻。 身后的怪物紧追不舍,钟遥晚搀着扶手一步不敢停。 突然,一阵剧痛从右腿传来。 钟遥晚低头看去,一根细如发丝的黑线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脚踝,正深深勒进皮肉,渗出暗红的血珠。 钟遥晚一个踉跄,膝盖重重磕在台阶上。 “抓到……你了……” 怪物沙哑的、讥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钟遥晚一个踉跄,膝盖重重磕在台阶上。 “抓到……你了……” 怪物沙哑的、讥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钟遥晚艰难地回头,只见那个双生怪物已经逼近到两段楼梯之下,两张扭曲的脸对着他,嘴角淌着浑浊的涎水,四只手脚并用地抓着楼梯扶手与台阶,关节发出“咔哒”的错位声,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爬。 那怪物的眼睛里闪烁着嗜血的红光,腥臭的风随着它的移动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熏晕。 钟遥晚的心脏猛地一沉。 ……完蛋了。 第32章 朽木 这里简直就是怨气滋生的温床,负面情绪疯长的天堂。 钟遥晚艰难地仰起头, 汗水模糊的视线中二十层的标识牌在微微晃动。 那近在咫尺的数字此刻却如同天堑,他的手指徒劳地在台阶上抓挠,却连撑起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 膝盖传来的剧痛让他的意识一阵阵发黑,被黑线勒住的脚踝已经失去知觉。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顺着小腿流下, 在台阶上汇成一小滩暗色。 要结束了吗? 黏腻的爬行声在身后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紧接着, 一股刺鼻的恶臭味彻底将钟遥晚笼罩。 钟遥晚绝望地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 可是他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突然,一双手掐住他的腰际, 猫戏老鼠似的将他翻了过来。 钟遥晚的后脑重重磕在台阶上,涣散的瞳孔中倒映着怪物两颗头颅同时裂开的血盆大口。 黏稠的涎水滴落在他脸上,带着尸体腐败的甜腥味。 “嘻……嘻……” 重叠的笑声在密闭的楼梯井里层层回荡, 一个尖锐得像是金属摩擦, 另一个低沉得如同地底传来。 两只布满紫黑色血管的手在他腹部游走,骨刺轻易划开浸透汗水的衬衫,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细长的血痕。 好疼,好累…… 大厅里的人逃出去了吗? 刚刚太紧张了, 没有注意楼里的情况,楼里还有其他人吗? 要是还有人牺牲, 那自己今天可就死得太亏了。 怪物似乎正在享受这个过程, 两颗头颅交替凑近, 没有五官的脸部肌肉诡异地抽搐着, 像是在注视他因剧痛和疲惫而气胸的胸膛, 发出满足的“嗬嗬”声。 钟遥晚能清晰感觉到,最锋利的那根骨刺正抵在他的腰腹上, 只需微微用力就能刺穿柔软的肚皮。 怪物故意放慢动作, 冰凉的触感左右挪移着, 最终停在最脆弱的位置。 “滋滋……滋……” 一阵嘈杂的金属音忽然响起。 钟遥晚的瞳孔猛地收缩,是应归燎那个吵人的罗盘! 怪物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声音,动作瞬间僵住,骨刺悬停在他腰腹上的毫厘之处。 砰的一声,防火门被人一脚踹开。 钟遥晚抬起头,刺目的光线中,一道熟悉的身影逆光而立。钟遥晚的视线已经模糊,却仍能感受到那人吃惊与灼人的目光。 他干裂的唇瓣微微颤抖,喉间挤出的气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应……归燎……”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钟遥晚全部力气。 钟遥晚放松下来了一瞬,但是随即想到,应归燎的灵力似乎根本没办法暴力净化思绪体! 应归燎手中的青铜罗盘指针剧烈震颤,直直指向那只可怕的双生怪物。 他快速瞥了一眼瘫倒在台阶上的钟遥晚,目光在腰间和他脚踝上的伤口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压抑的怒意,随即又死死盯住怪物。 那只怪物的手还压在钟遥晚腰上,尖锐的骨刺距离皮肤仅毫厘之差。 应归燎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与那两个扭曲的头颅对峙。怪物看着他,没有五官的脸上竟诡异地浮现出两对血红的眼睛。 突然,应归燎敏锐地注意到,那两双可怖的眼睛并非在注视自己,而是死死盯着自己手中的罗盘。 怪物的躯体微微前倾,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连压在钟遥晚腰间的手都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力道。 就是现在! 应归燎眸中寒光一闪,猛地将手中的罗盘朝怪物其中一个头颅砸去。 砰的一声闷响,青铜罗盘正中目标,怪物被砸得一个踉跄向后推。 罗盘顺着台阶滚落,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令人意外的是,怪物竟对他们不管不顾,两个头颅同时转向滚落的罗盘,两只手臂疯狂挥舞着扑了过去。 应归燎立刻上前将钟遥晚扶起并拽到身后。 与此同时,怪物如获至宝般捧起罗盘,血红的眼中浮现出癫狂的青色,两个脑袋同时发出刺耳的大笑:“哈哈!早知道有这……” “爆!” 应归燎冷冽的声音如惊雷炸响。 话音未落,罗盘突然迸发出刺目的荧光,无数道光线如利剑般穿透怪物,撕裂了身体、吞噬了头颅、融化了骨骼。 钟遥晚眯起被强光刺痛的眼睛。双生怪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两颗头颅就在强光中逐渐崩解,化作细密黑烟散在空气中。 钟遥晚的视线模糊,隐约看见应归燎露出的手腕上浮现出一截朱红色的图腾。那纹路如同活物般在皮肤上游走,又在光芒消失后转瞬不见。 “结束了……?” 钟遥晚的声音嘶哑,他艰难地直起身子,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明明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没想到噩梦结束得如此突然。 “还没有。” 应归燎的声音很轻,他弯腰捡起了罗盘,还嫌弃地用手在空中挥了挥,散去还弥漫在空中的烟雾。 他在钟遥晚面前单膝跪地,动作轻柔地卷起他被鲜血浸透的裤腿。 第43章 当狰狞的伤口完全暴露在眼前时,他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 “……” 修长的手指悬在伤口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应归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用灵力处理一下伤口。” “啊?” 钟遥晚眨了眨眼,汗水浸湿的睫毛黏在一起让视线更加模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又抬头望向应归燎,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应归燎的目光在那张惨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却只是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朽木。” 钟遥晚小声嘀咕:“我又不是捉灵师。” “不是捉灵师拼什么命?”应归燎将罗盘贴到他的小腿上。 钟遥晚:“见义勇为行不行?” 应归燎闻言抬头,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 罗盘的第一层星盘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随后缓缓释放出一阵柔和的青光。 温和的力量如涓涓细流般渗入体内,钟遥晚紧绷的肌肉不自觉地放松下来。伤口虽然没有完全愈合,但是剧烈的痛感已经消退,血也止住了。 “只能做到这样了,”应归燎收起罗盘,声音低沉,“还能走吗?” 钟遥晚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点了点头。 他撑着墙想要站起来,膝盖却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环住他的腰,将他稳稳扶住。 “小心点。”应归燎的声音近在耳畔。 钟遥晚也不客气,直接把胳膊架到了应归燎肩膀上,借着对方的力道,用没受伤的脚慢慢往前跳。 他定了定神,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头望向应归燎:“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公司的?……不对啊,电梯故障了,你怎么上楼的?还有你刚刚说的还没结束是什么意思?” “你的问题好多啊,要回答哪个?” 应归燎又恢复了一贯的模样,他轻笑着,扶着钟遥晚一起离开楼梯间。 钟遥晚:“都回答。” “那一个一个来。公司地址我是问陈祁迟的。至于电梯……”应归燎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我来的时候发现整栋楼都被设了结界。” “结界?”钟遥晚倒吸了一口凉气。 应归燎调整了下搀扶的姿势,又道:“还记得你被魇住的那次吗?思绪体不需要实体化,只要怨力足够强大就可以兴风作浪。结界形成以后,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完全就是鬼怪的狩猎场。” 钟遥晚心下一惊,怪不得他当时在二楼的时候听到大厅里聚了人却迟迟没有离开。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钟遥晚指了指自己的工位。 “我把结界破了啊!”应归燎的语气突然轻快起来,他小心地架着钟遥晚往工位走去,又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小声补了一句:“虽然费了点功夫。” 钟遥晚坐到了位置上,拧了瓶水喝:“那没有结束又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应归燎靠在桌边,神色凝重,“刚刚那个不是实体化的怨鬼的意思。” “啊?!”钟遥晚一口水差点喷了出来。 “那应该只是被制造出来的傀儡,”应归燎解释道,“一个傀儡还能创造结界,说明思绪体的实力恐怕强得超乎想象。” 钟遥晚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液。 他记得应归燎说过,思绪体是靠吸收外界的负面情绪来积攒力量的。 就像二丫,只有在老虔婆靠近的时候才能够吸收力量。 而临水村靠水吃水,偶尔溺死人也是很正常的事,人们会因为生命的逝去而悲伤,却不会因此恐惧与害怕。沉睡在河底的新娘数量巨多,但是力量却未必很强。 可这栋大楼不一样。 钟遥晚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堆满外卖盒的垃圾桶、贴着退烧药的显示器。茶水间的咖啡机永远在运转,却仍然浇不灭年轻人眼里的疲惫与麻木。 他想起上个月在厕所隔间看到的那行字:“明天一定要辞职”,被人用马克笔狠狠刻在门板上。第二天再去时,字迹已经被保洁擦得模糊不清,只留下几道淡淡的水痕,像是谁没来得及流下的眼泪。 这里简直就是怨气滋生的温床,负面情绪疯长的天堂。 每一个被工作压榨的灵魂,每一次被无理需求折磨的深夜、每一句被领导pua后的自我怀疑,都在无声中化作最甜美的养分,滋养着那个藏在暗处的怪物。 他们不是不想反抗,只是太多的枷锁让他们只能被困在这个无形的牢笼中,连发泄的出口都找不到。 连愤怒都好像成了奢侈品,只能化作一声叹息,混着咖啡咽下肚去,到最后只剩舌根发麻的苦。 “所以它到底……积攒了多少力量?”钟遥晚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知道。”应归燎回答得很随意,甚至还有闲心翻找钟遥晚的抽屉,摸出一包饼干拆开,“不过能找到思绪体,净化还是很轻松的。” “对了!”钟遥晚突然想起什么,“我们老板上周弄回来一个双生相,就放在办公室里!我今天给你打电话也是因为看到有黑雾从他办公室门缝里渗出来。” 应归燎咀嚼的动作顿了顿,挑眉道:“双生相?”他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饼干,又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等我吃完了就去看看。” 钟遥晚骂骂咧咧:“都什么时候了还吃!” 他伸手就要去抢饼干袋,结果动作太大扯到伤口,顿时疼得倒抽一口气。 应归燎见状也不闹他了,给钟遥晚塞了一块饼干,笑道:“急什么?我今天等着你回来吃饭,饿到现在还没吃。”说着他又往嘴里塞了块饼干,理直气壮地补充道,“总得让我补充点体力吧?万一待会要背着你逃跑呢?” 第33章 撬锁 最后两个人还是靠着应归燎的独门绝学才顺利进屋。 应归燎吃了一包饼干开了一盒酥饼, 最后还优哉游哉地喝了瓶牛奶。 钟遥晚看着他这副悠闲做派,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也放松下来,甚至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要去对付什么可怕的怪物。 一直到吃饱喝足了,应归燎这家伙才站起身:“走吧, 带路。” 钟遥晚带着应归燎去了老板办公室, 刚要进去却发现门居然被上锁了。 他正琢磨着该怎么体面地进去, 毕竟直接踹门好像不太合适。 等他再回过神时, 发现应归燎已经转身走向隔壁工位。 “喂,你干嘛?”钟遥晚压低声音问道。 “这么小声做什么, 这儿又没外人。”应归燎一边说着,一边从一位女同事的桌上翻出个发卡,他笑道:“专业开锁, 童叟无欺。” 应归燎将发卡插入门锁, 表情丰富地捣鼓了两下后就听见“咔嗒”一声轻响,办公室的门应声而开。 应归燎直起身,做了个夸张的邀请手势:“请吧。” 钟遥晚目瞪口呆:“你以前是干小偷的吧?” 应归燎义正言辞道:“胡说什么,我可是警局的编外人员!正经备过案的!” “那你在我老板不在的时候撬锁, 会不会被吊销执照?”钟遥晚说。 应归燎嘿嘿一笑:“你给我保密就是了。” 两人推门进去,张大海的办公室布置得诡异又奢华。 明亮的灯光下, 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占据中央, 旁边放了一个精致的铜制招财蟾蜍, 墙上还挂着一张巨大的双鱼戏珠水墨画。办公室的左侧是一排实木书柜, 但里面放的不是书, 也不是文件,而是许许多多的收藏品。有些艺术收藏品, 也有些风水摆件。 钟遥晚之前对俞悦说自己没有见过那尊双生佛像, 并不是因为他近期没有来过老板办公室, 而是张大海的办公室里实在堆了太多艺术品了。 应归燎一进办公室眼睛就亮了起来,在柜子前看来看去,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尊玉观音,在灯光下左右观摩:“看这做工,这包浆,至少是明……” 钟遥晚面色不改:“那是假货。” 应归燎:“……” 应归燎把玉观音放下了。 他视线一转,又贴到一张油画旁边:“这个好看啊,你们老板还挺有眼光的!” 钟遥晚看了一眼:“那是我们鉴定部的前辈画的,之前我们老板压榨得太厉害了,他气不过,随手糊弄了两笔,骗老板这是大师作品。” 应归燎:“……” 应归燎:“我们还是说说双生相的事儿吧。” 两个人在琳琅满目的柜子中寻找着,最终在柜子的最上方发现了那尊双生相。那是一尊背对背的佛像,一尊面容温和慈祥,似有怜悯苍生的大爱,另一尊面容阴狠诡谲,像是地狱来的罗刹。 现在是夜里两点,钟遥晚自从进了办公室以后就没有放松过警惕,生怕这个思绪体会忽然实体化给自己来个左勾拳。 第44章 可是直到应归燎踩在椅子上将那尊双生相取下来,也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应归燎将双生相放在了桌上,然后开始左右端倪。 钟遥晚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净化吗?” 说完以后,钟遥晚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似乎自从那只双生傀儡被消灭了以后应归燎的罗盘就没有再发出过任何动静了。 应归燎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钟遥晚会意,迟疑地伸出手放到双生相上,只一下就感觉出来了不对。 这个双生相,并不像二丫的思绪体那样,触摸起来会有脉搏的感觉。也不像是阿申的思绪体那样,触摸的时候会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停留在皮肤上。 “这不是思绪体?”钟遥晚说,随即恍然大悟般地看向应归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思绪体不在这里?” 应归燎一脸理所当然:“对啊。” 钟遥晚:“……”那你不早说! 钟遥晚忽然觉得累了,想要回去睡觉。 应归燎笑着:“你说这里有思绪体,所以就来看看嘛。” 钟遥晚看了他一眼,懒得回话。也怪不得这货刚才那么松弛。 “不过。”应归燎话锋一转,又道,“这东西之前是思绪体。” 钟遥晚瘫在张大海的真皮老板椅上,舒服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不得不说,张大海在自己身上倒是真舍得花钱,这椅子的皮质柔软得像是坐在云朵上。 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在自己的脑袋上花点钱,治一治脑袋上不剩几根的枯草。 钟遥晚心不在焉地附和着:“什么意思?” 应归燎回答:“就是这里面的灵魂寄存到别的地方去了,这种情况比较少见,但是遇到合适的容器以后也不是办不到。” “双生相……双生怪……”应归燎反复琢磨着这两个词,随后掏出了那枚青铜罗盘,没头没脑道“我的罗盘也是双胞胎。” “啊?”钟遥晚这才勉强把注意力从舒适的椅子上移开,好奇地望向那枚古朴的罗盘,“说起来,你的罗盘具体是什么东西?感觉作用还挺多的。” “唔……”应归燎思索了一下后,道,“净化了思绪体以后,有的灵魂还不愿意进入轮回,就会变成灵契。不过这些灵契通常都是一次性的,里面的灵力用尽了就散了,沉睡在里面的灵魂也会在力量散尽以后进入轮回。” 灵契,即拥有了力量的思绪体。 “那你的罗盘……” 话音还未落下,钟遥晚就见应归燎抬起手,指尖现出一点灵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幽绿色的轨迹,如同夜空中转瞬即逝的流星。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罗盘中央,那枚青铜罗盘也随之泛起点点微光,盘面上错综复杂的纹路如同被注入了生命般次第亮起。 “那是个特例。”应归燎低声说道,“我的灵力可以注入灵契,储存起来。” 钟遥晚屏住呼吸,看着那罗盘表面浮现出两道互相纠缠的光纹,如同两条灵蛇般在盘面上游走盘旋。 时而交汇,时而分离。 应归燎忽然笑起来:“这么算的话,应该说我是个特例吧。” 钟遥晚了然。 他忽然想起了应归燎和陈暮说他的灵力性质可以更加帮助到钟遥晚,又想到每次被触摸到耳钉时的那种奇异触感。 他以前没有想过要深踏进捉灵师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就像他从未深究过这枚从小戴到大的耳钉中藏着什么故事一样。 钟遥晚原本以为他这辈子都会按部就班地过下去,二丫、嫁衣女,都不过是他人生中的一个小插曲而已。所以他从未去深问过和捉灵师和思绪体有关的事情。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那枚翠色耳钉,冰凉的触感在指尖停留:“所以,我的耳钉也是灵契?” “对。”应归燎看了他一眼,沉吟了两秒以后道,“不过具体什么用处得要你自己去发掘,平时都戴着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用。” 钟遥晚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怪不得家里人让他一直戴着这个耳钉,不管怎么样都不要摘下来。这么想来,说不定被嫁衣男攻击时,以及这次被双生相追击时,在关键时刻说不定都是这个耳钉保了自己一命。 是继续装作普通人,还是跨过这条线,去了解并接触另一个和自己息息相关,却未必属于自己的世界? 钟遥晚还没想好。 “说起来,二楼那里死了很多人,那要怎么处理?”钟遥晚问。 应归燎:“我打电话给老狐狸了,他会招呼人处理的。” 应归燎刚刚说完,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将手机摸了出来,看清了来电显示后,不紧不慢地接通:“喂?” “应大师,你那里怎么样?” 一个女声从对面传来。 应归燎回答:“没找到思绪体,他不在这里。” “那我先派车送你回去,现场就交给我们吧!” “好。” 应归燎把双生相重新归位后,朝钟遥晚比划了一个手势:“走吧,先回去了。” 钟遥晚站起身,很自然地把胳膊又挂到应归燎肩膀上:“思绪体不管了吗?” 应归燎架着钟遥晚往外走:“都不在这儿,怎么管啊?这事儿先交给警方吧,让他们查着去。” 结界破了以后,电梯就能正常使用了。 到了大厅以后,钟遥晚发现一楼大厅里仍然都是人。 方才二层的几个幸存者也在,几位警官正在他们旁边,一边询问情况,一边安抚情绪。 其中一个女警看到应归燎下来了,立刻迎了上来:“大师!” 应归燎听到这个称呼似乎有些头疼,尤其是看到钟遥晚揶揄的表情以后更是如此,他道:“正常叫我名字就好了。” “好的应哥!” 女警名叫陆眠眠,是一名新人警官。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截鲜亮的红绳,和身上蔚蓝色的警服相得益彰。 据说陆眠眠也有灵力,只是太微弱了,连净化思绪体都做不到。但是毕竟也是有灵力的人,她仍然可以感触到思绪体的存在。 现在陆眠眠在暮雪市的第九支队,说是第九支队,实际上队里只有她一个“光杆司令”。 陆眠眠平时都会跟着刑警队一起东奔西跑,负责探查自杀事件或是凶杀案中有没有思绪体的遗留,如果探查到思绪体,就立刻联系灵感事务所的专业人士来处理。 趁着应归燎和陆眠眠交代情况的空档,钟遥晚也被几个二层幸存者团团围住。 他们七嘴八舌地道谢,对钟遥晚嘘寒问暖的,还关心了他腿上的伤。 有个戴眼镜的男生甚至红着眼眶说要请客吃饭,说完以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几乎没什么休息时间,眼眶又更红了。 他们聊了几句,钟遥晚才知道他们是一家游戏公司的员工。因为今晚游戏版本更新,整个技术部和个别运营部的员工都在加班,没想到竟然会遭遇这种恐怖事件。 “走吧。”应归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伸手扶住钟遥晚的胳膊。 陆眠眠安排了一个小警官送他们回家。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偶尔路过巷子时会听到几个精神小伙放肆的大笑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钟遥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建筑物,突然觉得这一夜的经历恍如梦境。 钟遥晚的家距离公司不远,开车约莫十五分钟就能到。 应归燎扶着他上了楼,到了门口才发现自己出门太急,忘了带钥匙。 钟遥晚无语,然后伸手去摸自己的钥匙,却发现自己的口袋竟然被双生傀儡给划破了,放在里面的钥匙早已不见了踪影。 最后两个人还是靠着应归燎的独门绝学才顺利进屋。 应归燎替钟遥晚处理了伤口,消毒时酒精刺激得伤口火辣辣地疼,钟遥晚痛得直抽气,一直在嚷嚷着叫应归燎轻点。 应归燎听进去了,却全程都一言不发,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简单的洗漱过后,应归燎说累了,死皮赖脸地爬上床,长臂一伸就将钟遥晚揽进怀里。 钟遥晚也懒得赶他,任由他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 他发现应归燎似乎特别喜欢在睡觉的时候抱着什么东西,这似乎能让他安心许多。 最初的时候,应归燎都是规规矩矩地睡在床上,两人各占一边,可是每天醒来的时候,他的手脚都会缠在自己身上,仿佛这样的亲密会成为安眠的良药。 久而久之,应归燎连装模作样都省去了,一上床就会自然而然地贴过来,将人圈进怀里。 钟遥远也从最初的抗拒到默许,最终习以为常。 “晚安。”应归燎的声音近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 钟遥晚含糊地应了一声,意识很快被疲惫吞没。 身侧传来平稳的心跳声,隔着相贴的皮肉,一下下敲打着他的意识。 第45章 应归燎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守护珍宝的恶龙,在睡梦中也不肯放松分毫。 窗外月色如水, 两人一夜无梦。 【作者有话说】 标题的撬锁,到底是撬了老板的锁还是撬了钟遥晚的家门锁还是撬了谁的心锁嘞,好难猜哦 第34章 灵力 顺带一提,应归燎的游戏打得很菜。 第二天, 两人美美地睡到了日上三竿。 起床后,应归燎说要给钟遥晚露一手,结果钟遥晚洗漱完出来以后只闻到了满屋飘香的泡面味。 钟遥晚挑挑眉:“这就是你说的露一手?” 应归燎不服气:“这不是还卧了两个煎蛋嘛!” 吃饭时,钟遥晚翻看手机, 发现俞悦给自己传了很多信息。她说昨天牛马大楼发生了凶杀案, 所以整栋大楼都被封锁了, 具体的解封时间还不知道, 在解封前都要居家办公了。 一些重要文件都在公司,据说要走流程, 让警方都查验过后才能够带出来。 也就是说,起码一周的时间会比较清闲。 钟遥晚收到消息以后也并不觉得意外,毕竟他就是昨晚事件的亲历者。 正好他腿上受了伤, 可以在家里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不用愁请假了。 自从成为正式员工以后,钟遥晚几乎每天都在加班,调休攒下的假期总得有十天半个月了。可是请假就必定会被演说家老板教育一番,他可不关心宇宙起源和给张大海当牛做马之间的联系。 “说起来……”钟遥晚翻了翻泡面, 发现下面还藏了几颗热乎乎的肉丸,他夹了一颗边吃边问, “你昨天说你的罗盘也是双胞胎?” “嗯, 她们的名字叫至情至信。”应归燎的筷子在碗沿轻轻一磕, 将罗盘取了过来介绍道, “她们是双魂一体的灵契。下面的圆盘是至情, 上面的星盘是至信。” 钟遥晚懵懂地眨眨眼,刚要说什么, 应归燎又道:“其实说是灵契的话, 有点不恰当了。非要说的话, 她们应该算是……魂契。” “魂契?” 应归燎回道:“对,魂契是凭空幻化出来的,里面寄宿着完整的灵魂。” 青铜罗盘似是为了回应应归燎的话一样,指针欢快地转了两圈。 “魂契和灵契其实没什么具体的区别,只是魂契会有自主意识,有的时候会不听话。” 青铜罗盘闻言后烦躁地左右晃了晃指针。 应归燎笑了起来,道:“你看,就像这样。” 他继续介绍:“至情至信擅长找人、充能,至情擅长找思绪体、危险预知,储存在里面的灵力可以反向释放,可以给我提供灵力,或者像是昨天那样,释放出储存在里面的灵力,直接把那个双生傀儡消灭了。” 钟遥晚点点头,道:“所以只要你往罗盘里面存足够多的灵力,也可以做到强制净化吗?像佐佐那样。” “没错。”应归燎说。 钟遥晚了然。 怪不得在被二丫追上树的时候,他说只要罗盘在就能够脱身。 只可惜罗盘被钟遥晚误拿了,害得应归燎差点被打得半身不遂。 “昨天那个怪物对至情至信好像很有兴趣,”应归燎缓缓道,“不知道是对魂契感兴趣,还是……感受到了双生子的气息。” 吃过饭以后,应归燎把碗筷收拾了。一边收拾一边还念叨,等到钟遥晚伤好了以后要把所有的家务活都补回来。 下午,应归燎说要教钟遥晚使用灵力。 其实他以前也提过,但是钟遥晚每天都累得跟狗一样,应归燎的提议都还没说完,钟遥晚就睡着了。 昨天晚上发生了那样惊心动魄的事情,钟遥晚即使心里仍然对捉灵师这个行业有抵触也不会拒绝应归燎的提议了。 学会使用,也能应付不时之需。 更何况那个双生傀儡的思绪体并没有被消灭,哪天再出现在他们公司也不是没有可能。 应归燎的手指触上钟遥晚的耳垂,温热的感觉如春风化雨般逐渐流入,从耳垂开始流淌。 这种感觉钟遥晚曾经也感受过很多次,很多很多次。 有的时候他都要误会自己是不是对应归燎存了什么非分之想了,才会在每次对方触碰自己的时候一阵心悸。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这是灵力注入到自己身体中的感觉。 “试着去感受它。”应归燎的声音很近,呼吸拂过他耳际。 钟遥晚闭上了眼睛,他沉静下来后,奇妙的力量在身体中涌动的感觉愈发清晰。 他仿佛能感知到每一丝灵力的轨迹,在血脉中激起细微的酥麻。 “试试聚力量在掌心。” 钟遥晚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只能去尽力地感受自己手掌的存在。他想象着那些游弋的灵力光点正向着掌心汇聚,如同百川汇海。 渐渐地,一股暖意在掌心凝聚,仿佛捧着一团无形的火焰。 然而当他睁开眼时,期待的光芒并未出现。 他的掌心空空如也,只有微微发热的皮肤证明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钟遥晚皱起眉,应归燎却笑了起来。 “我刚刚看到你的灵力使用成功了,多练练应该就能掌握了。” 钟遥晚点点头,随后问道:“你学了多久才会使用灵力的?” 应归燎眨了眨眼:“我?自然而然就用出来了。” “啊?” “就和呼吸一样,天生就会。” 就在钟遥晚以为应归燎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天才的时候,应归燎又掰着指头开始数了起来:“唐佐佐,和我一起去山佪村的同伴,我老爹,我认识的其他会用灵力的人也都是这样的。” 应归燎顿了顿,又道:“我想至情应该也是这样的。” 钟遥晚:“……” 钟遥晚感觉到了当头一棒。 原来不是因为应归燎天赋异禀,而是因为自己是蠢材啊。 哈哈。 钟遥晚尝试了很多次,但是都没有成功使用灵力。 难得有空,他本想多练习几次,结果没一会儿就接到了俞悦的电话。 钟遥晚昨天把工作都做完了,但是俞悦这丫头却没有。 俞悦现在还是实习期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张大海完全是在把一个人当成两个人用,找实习生也不过是因为实习生的工资更便宜罢了。 俞悦向钟遥晚要了一些工作上的资料,钟遥晚匆匆忙忙地跑……不对,是跳了过去取电脑,把文件传了过去。 钟遥晚一边操作电脑,一边开着免提听俞悦抱怨工作多、学业重,电话讲了好一阵才挂断。 应归燎一直在旁边安静地打游戏,见钟遥晚合上电脑了,便把游戏手柄塞到了他手里。 顺带一提,应归燎的游戏打得很菜。 钟遥晚把电脑放到一边后接过手柄,身体慢慢地从沙发上滑到地毯,和应归燎并肩坐着。 像是为了报复应归燎告诉钟遥晚他在灵力这事儿上没天赋一样,钟遥晚把应归燎狠狠地杀了十七八回。 就在应归燎不服气,想要再来一局的时候,钟遥晚踢了踢他小腿,朝他揶揄地笑了起来:“输家去打扫房间。” 应归燎肩膀一垮,拖长音调:“……好吧。” 他倒是说话算话,很快便任劳任怨地整理起来。钟遥晚则顺势继承了他的游戏机,盘腿坐回地毯上,开始探索新关卡。 不知不觉,认识应归燎已经四个多月了。这家伙总是往钟遥晚家跑,原先那个没什么人气的单身公寓,竟也一点点被染上了热闹的生活痕迹——沙发上有不小心沾到的茶渍,茶几上永远摆着吃不完的零食,安静的屋子里也时常响起来来回回的脚步声。 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钟遥晚按下暂停键,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阳台外。他看着窗外的云朵飘过,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回房,从抽屉深处取出陈暮给的那个香囊。 香囊散发着清浅的香气。 他之前好奇拆开看过,里面除了一些干制的昙花瓣,还缀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珠。珠子的质地温润,色泽通透,不像寻常香料,倒更像一件精巧的随身佩饰。 在净化了嫁衣男以后,钟遥晚清楚地记得自己口袋中的香囊在发光。 现在想来,兴许是因为这枚藏在香囊里的玉珠是灵契的缘故。 钟遥晚将珠子捏在指尖把玩,又对着灯光看了看:“你说这东西是灵契吗?” 正在整理零食架的应归燎闻声抬起头。他刚刚发现了一包快过期的豆腐干,正偷吃得开心:“什么东西?” “这个,”钟遥晚把珠子展示给应归燎,“放在香囊里的,那天净化嫁衣男以后,我注意到它在发光。” 应归燎顿时来了兴趣,叼着豆腐干就凑了过来,含糊不清地说:“给窝康康……” 钟遥晚嫌弃地踢了踢他:“咽下去再说话!” “哦。”应归燎乖乖照做,三两下吃完后,重新凑近仔细端详起那枚珠子。 第46章 应归燎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玉珠,指腹间泛起微弱的荧光。 他闭目凝神,灵力如涓涓细流般渗入珠子内部,仔细探查着每一处纹路。 “确实是灵契,”他睁开眼,神色略显诧异,“而且灵力在很早以前就耗尽了。” 灵契如果没有后续补给的话,就是一次性用品。只要其中自带的灵力耗尽了,那就是一件摆设而已。 “我之前就往你的耳钉里存过灵力了,”应归燎说,“可能你的灵力爆发的时候,这颗珠子也吸收到灵力了。” 他说着,自己也对这个推测有些意外。他抬眼望向钟遥晚的耳垂,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你的耳钉居然还能够做到这样的事。” 钟遥晚全程听得懵懵懂懂,珠子已经被应归燎塞回了他手里。 “既然这样,”应归燎拍拍他的肩,“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试着往珠子里注入灵力。不用急,只要慢慢学会调动它就好。” 钟遥晚闻言点了点头:“那它的作用呢?” “这就要靠你自己慢慢摸索啦。”应归燎笑起来,转身又拿起抹布,“灵契的用处,每个都是不一样的。” 说完以后,应归燎又转身继续打扫卫生,留下钟遥晚独自对着那颗珠子出神。 他试着集中精神,学着之前感应灵力的方式去探索珠子的奥秘,但除了指尖温润的触感外,依然一无所获。 片刻后,他轻叹一声,将珠子小心收好。 这种事果然急不来。 手机响起外卖送达的提示音。 钟遥晚起身去取,回来时正好看见应归燎将最后的靠枕摆回沙发。 两人吃饱喝足,又默契地窝回沙发前继续游戏。 想到明天还能休息,钟遥晚说什么都不肯睡,拉着应归燎玩了个通宵才肯放他回去睡觉。 应归燎其实已经不想玩了,他已经被钟遥晚虐得毫无游戏体验了。 可当他转过头,却不由得怔了怔。 灯光下,钟遥晚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白净的侧脸被屏幕光镀上一层浅蓝的晕彩。他眼角微微弯起,平日里那份满溢出来的疲惫在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鲜活灵动的神采。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着细碎的星光,微微上扬的嘴角挂着轻松惬意的笑,让那张清俊的面容瞬间生动了起来。 应归燎和钟遥晚相识以后就接连发生了两起案子,随后他又回到了暗无天日的职场里。这样明亮、毫无阴霾的神情,应归燎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应归燎将到嘴边的抱怨悄然咽了回去。他不动声色地重新握紧手柄,往钟遥晚身边靠了靠。 “再来一局?”他听见自己说。 “好啊。”钟遥晚笑着应道,手指已经在手柄上灵活地操作起来。 于是,在这个漫长的夜晚,应归燎心甘情愿地被虐杀了一整夜。 【作者有话说】 嫌疑犯钟遥晚,你是忘了自己被牵个手的时候是个什么样了吧 应归燎:喜欢的人是纯情直男,谁懂啊 第35章 暧昧 那些血腥的、混乱的、令人窒息的回忆,似乎都能被这一瞬的安宁隔绝在外。 第二天早上, 钟遥晚是被手机的震动音吵醒的。 钟遥晚皱着眉往被窝里缩了缩,乱糟糟的头发蹭在枕头上。他迷迷糊糊地抬脚就要踹应归燎,却忘了腿上有伤这回事,顿时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应归燎感觉到了身旁人的异动, 翻了个身把胳膊压到钟遥晚腰上。他毛茸茸的脑袋抵在钟遥晚脖颈, 低声呢喃道:“再睡会儿……” “去回消息, 太吵了。”钟遥晚扒了扒身上的手, 发现纹丝不动后索性放弃了。 “知道了……”应归燎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得到了回复以后,钟遥晚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又睡了过去。 应归燎在钟遥晚怀里钻了两下才爬起来, 他的意识还不清醒,原本做了个好梦的,被叫醒了以后却不记得梦的内容了。 他迷糊地捧起钟遥晚的脸, 埋怨地咬了一口他脸颊后去取手机。 应归燎解锁了手机, 视线缓缓聚焦。 哦,是陆眠眠的消息啊。 陆眠眠说查到了一些和聚艺有关的信息,让应归燎看看有什么会和双生相有关联的。 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应归燎还没睡醒, 一眼都不想多看,回了一句「工作日再聊工作」以后径直躺…… 诶, 等等。 他刚刚对钟遥晚做了什么来着? 应归燎刚要把被子拽起来, 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以后瞬间清醒了。 他僵坐在床上, 对着钟遥晚的睡颜陷入沉思。 应归燎刚刚咬的并不用力, 此刻钟遥晚的脸颊上已经没有印子了。 钟遥晚的眉头舒展着, 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顺。他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淡色的薄唇微微张着, 连呼吸都很轻柔。 应归燎机械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试图回忆刚才的触感。 他刚刚是咬了钟遥晚吗? 还是亲了? 是调情的那种咬了, 还是埋怨的那种亲了? 完了! 不记得了!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自己刚刚肯定对钟遥晚做了什么。 应归燎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不记得也太亏了吧?! * 钟遥晚觉得应归燎今天很奇怪。 奇怪到了有病的地步。 应归燎平时吃饭都跟个饿死鬼似的,但是今天却说自己不饿,直接跑到客厅去打游戏了。 而钟遥晚只是坐着啃面包而已,应归燎的视线就一直往自己这里飘。 更奇怪的是,钟遥晚看向他的时候,他便惊慌地把视线别开了,像是被发现了小秘密的兔子一样。 应归燎打游戏本来就菜,今天更是菜到了极致。半小时死了三十次,把自己菜得不想玩了,闷闷地坐到沙发上去看陆眠眠早上发过来的信息。 大周末的,应归燎根本不想工作,但是不干点正事的话,他的视线就总是往钟遥晚那里飘。 虽然干着正经事,他的目光也仍然会往钟遥晚那里飘,但终归是没那么频繁了。 钟遥晚吃完早餐,一瘸一拐地把盘子收回厨房,然后坐到沙发上去玩手机。 应归燎见他来了,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马上挪开了视线,假装对手机屏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钟遥晚懒得理他。 他坐在沙发另一头刷着手机,片刻后又想起了什么,抬眼望向应归燎:“说起来,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什么都没发生哦!”应归燎做贼心虚,声音都抬高了几分。 钟遥晚狐疑地眯起眼睛:“那大早上的给你发这么多消息干什么?” “哦,你说消息啊。”应归燎松了一口气。 “那不然呢?” 应归燎哈哈干笑了两声,随后道:“是眠眠,给我发了一些和聚艺有关的资料。” 钟遥晚闻言,挑了挑眉梢。 应归燎以为钟遥晚不信,于是快速阅读了一眼屏幕上的信息,随便挑着字眼地念道:“真的!上面说,聚艺的下家有一家叫‘陈氏集团’的公司,会在聚艺收购或者租借艺术品用于展出,占了聚艺艺术品栏目收入的百分之五十,董事长叫陈……飞升?” “噗——”钟遥晚正喝水呢,听到这个名字忽然一口水喷出来了:“什么?谁?” “陈飞升。”应归燎又念了一遍,忍不住笑出声,“这什么土味名字啊哈哈哈……” 钟遥晚神情复杂地抽了张纸巾擦嘴,缓缓道:“他是……陈祁迟老爹。” “啊?”应归燎愣了一下,不可置信道,“陈祁迟?” “嗯,陈祁迟。” “你是说那个陈祁迟?” “嗯,那个陈祁迟。” “我认识的那个陈祁迟?” “嗯,你认识的那个陈祁迟。” “我操!”应归燎的声音忽然抬高,“土豪竟在我身边?!陈少爷这是微服私访体验生活呢?!” 人生十大快乐之事里,发现朋友竟是隐形富豪这件事绝对能排进前三。 “你不是知道临江村出了个富豪,花大钱建设家乡的事吗?”钟遥晚强装镇定地抿了口水,“我还以为你知道那就是陈祁迟他爹呢。” 钟遥晚的语气淡淡的,但是其实他现在也很震惊。 钟遥晚是鉴定部的,他的工作一般都是负责和上家沟通,并不知道陈祁迟老爹居然还有买艺术品这爱好。 自己公司的最大金主居然是自己发小的老爹?! 早说啊,早说他早就在公司里横着走了! 应归燎周一一大早就回去灵感事务所了。 牛马大楼因为双生傀儡事件被封锁了,预计两周时间才能解封。 这两周里钟遥晚就在家里办公,因为很多资料留在公司里,连工作量都轻松了不少。 第47章 自从钟遥晚成为正式员工后,还没有这么长的时间待在家里过。 而且他早已经习惯了应归燎围在自己旁边转来转去了,这么一下还有些不习惯。 钟遥晚的房间里有一张小书桌,平时有什么紧急工作的话也会在房间里处理,但是现在他竟然会自然地抱着电脑到客厅里,盘腿坐在地毯上处理工作。 这周四应归燎没有出现在钟遥晚家里,只说自己有事来不了,却没有细说。 钟遥晚也没有细问,反正这家伙过几天就会生龙活虎地出现在自己家里的。 这几天,钟遥晚在工作之余都在尝试怎么调配灵力。 有成效,但不多。 没有应归燎的引导,钟遥晚总是掌握不到合适的技巧,有的时候能够成功往玉珠里充能,有的时候又不能。他简直不能理解那些天生就会使用灵力的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现在合理怀疑,爷爷奶奶不告诉自己有灵力,还有一方面的原因是因为看透了自己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周五傍晚,暮色渐沉时钟遥晚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游鱼公司几个幸存员工发来的消息。 游鱼公司就是牛马大楼二层,被双生傀儡血洗的那家公司。 几个员工忙完了警局的笔录工作就给钟遥晚发了消息,说要请钟遥晚吃饭。 他们知道钟遥晚的脚伤很严重,这个时间提邀约实在唐突,可是等到公司解封以后他们一定会继续投身回永无天日的工作生活的,怕是再难找到这样的机会。 钟遥晚说自己还不是很方便出门,于是第二天几人便买了一大堆食材到钟遥晚家里煮火锅。 火锅的蒸汽很快氤氲了整个客厅,赶走了深秋的寒气。 游鱼公司那夜加班的员工有十四人,但是存活下来的只有五人。 几人默契地没有再提那天夜晚的事,只是聊着家常,他们聊着快乐的事,试图将那天的阴影全部忘却。 时间过半时,钟遥晚家的门忽然被打开了。 应归燎看着满客厅的人还以为是走错了地方,直到看到自己的那双拖鞋放在门口时才确定没走错:“来客人了?” 钟遥晚:“……”什么来客人了,这明明是我家吧。 应归燎看到钟遥晚脸上一闪而过的鄙夷,但是他假装没看见,熟络地就凑进了人堆里。 他本来就是个无可救药的自来熟,很快就和其他人都打成了一片。 应归燎知道他们是游戏公司的员工后还要拉着他们打游戏,最后被杀了个片甲不留,自己跑到角落去暗自神伤了。 周五晚上的公寓格外热闹。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群人围着电视大呼小叫。钟遥晚心头却忽然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怅然。 或许生活本该如此。 在工作之余,依然能保有这般鲜活的温度。 * 晚上,几个人把钟遥晚家收拾好了以后才离开。 应归燎把窗打开了驱散屋中的食材气味。 钟遥晚洗过澡后就窝在沙发上研究刚才那几个员工推荐的游戏,正兴起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脚踝被轻轻托起。 他从游戏中分出神,发现应归燎正半跪在自己面前,查看伤势。 钟遥晚的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腿上的伤已经结痂,只要不剧烈活动就感觉不到疼痛了。腹上的伤更是早就已经好了,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应归燎熟练地帮他涂完药,就像只大型犬一样蹭到了沙发上,毛茸茸的脑袋直往钟遥晚颈窝里拱。 钟遥晚被蹭得发痒,问道:“怎么了?” 应归燎把脑袋蒙在钟遥晚的颈窝里,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茶香味。 入了秋以后,钟遥晚就把薄荷味的沐浴露换成了清雅的茶香,闻起来像雨后的茶园,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累了。”应归燎说。 钟遥晚气笑了:“你刚刚拉着小李打游戏的时候看起来可不累。” “那是两回事!” 上次的双生傀儡的实力强大,本体的实力只会更高。应归燎这周几乎没怎么休息,把工作处理了个七七八八,好这两周都留在暮雪市处理双生傀儡的案子。 应归燎现在一闭眼,脑袋里就是各异的死状。 他觉得自己的承受能力已经很高了,可是仍然会在接收到高密度的死亡信息时而濒临崩溃。 “我是谁?” 应归燎闭着眼睛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 钟遥晚微微一怔,垂眸看向靠在自己肩头的人。 昏黄的灯光下,他能清晰地看见应归燎的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眉宇间还凝着未散的倦意,像是几天没有睡好了。 “应归燎啊。” 钟遥晚放轻声音回答,尾音融化在两人交错的呼吸间。 话音未落,他感觉到肩头的重量蓦地一沉。 应归燎像是终于卸下所有防备,整个人松懈下来。修长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钟遥晚的腰际,温热的掌心隔着衣料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 钟遥晚觉得这个姿势有点太暧昧了,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每一次呼吸时喷洒在自己锁骨上的热气。 可听着近在咫尺的平稳呼吸声,他终究没有推开肩上的人。 窗外秋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而屋内暖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融在了一起。 或许今晚,那些血腥的梦魇能够放过这个疲惫的灵魂。 钟遥晚想。 第36章 孕肚 接下来一周,应归燎就像在钟遥晚家里安营扎寨了一样,除了倒垃圾和取快…… 接下来一周, 应归燎就像在钟遥晚家里安营扎寨了一样,除了倒垃圾和取快递没有离开过。 钟遥晚工作时需要安静,偏偏应归燎这个菜狗每次打游戏死了就爱嚷嚷。 被打断了思路以后,钟遥晚就冷着脸没收了他的游戏机, 勒令应归燎要么闭嘴要么滚蛋。 于是应归燎开始改看小说了。他捧着手机窝在沙发角落, 一会儿哈哈大笑, 一会儿又盯着钟遥晚出神, 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秘密似的。 钟遥晚被他盯得后背发毛, 抓起抱枕砸过去让他滚远点。应归燎每次被砸了才笑嘻嘻地收回目光,还贴心地把抱枕捡回来放到钟遥晚手边,方便他下次发火。 俞悦知道钟遥晚腿受伤了, 来过几回。她要给钟遥晚送需要鉴定的艺术品, 这玩意儿光看图片可弄不明白。 俞悦每次来都看到钟遥晚家里还窝着个帅哥,而钟遥晚脖颈和锁骨上总是带着几处可疑的红痕,看他们的眼神都暧昧了起来。 而钟遥晚表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深秋了家里还有蚊子, 每天晚上嗡嗡叫不说,还专盯着他咬, 烦人得很。 哦, 对了。 是真的蚊子, 不是姓应的。 * 两周的居家时间结束, 牛马大楼终于解封了, 钟遥晚的伤也彻底痊愈了。 警方处理鬼怪事件时,对外宣称的都是发生了恶性事件。 各个公司发的复工通知写得冠冕堂皇, 说什么“关怀员工健康”“杜绝过劳隐患”“近期有危险潜伏”, 从今天开始要禁止加班行为, 可是却没有一家公司有招人的计划,kpi也没有一点降低。 这就是变相逼着员工把工作带回家做。 对于吸血鬼们来说,这样不用给调休假,不用给加班费,出事了不算工伤,还不耗公司水电,一举四得。 钟遥晚有问过应归燎,双生相事件后续要怎么办,应归燎只是说他自有办法,并没有具体透露。 钟遥晚进入办公室的时候,发现荷潇潇竟然还在工位上。 她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憔悴了,孕肚几乎顶到键盘托架。 算起来,她应该已经怀了大约八个月了,钟遥晚很难想象拖着这样一具疲惫的身躯上班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师哥,你发现了没有。”午休的时候,俞悦又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给钟遥晚说八卦。 “发现什么?”钟遥晚的午餐是楼下便利店买的三明治,以及几颗应归燎带来的唐佐佐做的牛肉干。 “荷姐啊!”俞悦说,“她的肚子比两周前更大了!” 钟遥晚分了她一颗牛肉干,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然还能变小吗?” “不止大了一点!”俞悦吃了牛肉干,感觉有点辣,又喝了一口水,“她的肚子……噗!” 俞悦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一口水猝不及防地喷在了钟遥晚的电脑屏幕上,水珠顺着显示器边缘往下淌。 “你喝慢点啊,又没人跟你抢!” 钟遥晚说着,给俞悦递过去一张纸巾又去擦电脑屏幕。 “不是啊,师哥。”俞悦急切地拍了拍钟遥晚的肩膀,手指向走廊尽头,“你看那边!那不是你的帅哥相好吗?” “就说他不是我相好了……嗯?” 钟遥晚正擦着电脑,忙里偷闲地顺着俞悦指的方向看过去。 第48章 远远地,他看到熟悉的身影正在走廊尽头。两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步履匆匆,转眼就拐进了张大海的办公室,只留下一道半掩的门缝。 这不是应归燎和他的土豪发小吗?! 怎么跑到他公司来了! 俞悦见钟遥晚的震惊样,忍不住八卦:“师哥,你相好旁边那个人是谁啊?怎么跑到我们公司来了?” “我发小,”钟遥晚说,“是陈氏集团的董事长的儿子。” 说出来了!他说出来了! 钟遥晚以后要在公司里横着走了! “我们公司的最大金主爸爸的那个陈氏?!”俞悦吃惊。 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比自己师哥的发小是自己公司的金主更加快乐的事吗? 横着走了,她以后要在公司横着走了! “不对啊,”俞悦还没开心两秒,又忽然道,“你相好怎么和你发小在一起啊?不会是被撬墙脚了吧?” 钟遥晚:“……” 钟遥晚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俞悦一眼:“你脑子里还有点别的东西吗?!” * 约莫一个小时,两个人才从张大海的办公室出来。 路过鉴定部时,张大海招呼钟遥晚:“小钟啊,来送送小陈公子。” 钟遥晚听到“小陈公子”这个称呼和陈祁迟联系在一起,差点没绷住。 他强忍着笑意走过去,却发现应归燎和陈祁迟也在憋笑。应归燎尤其过分,肩膀一抖一抖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小钟啊,”张大海故作熟稔地搭上钟遥晚的肩膀,语气亲热得仿佛在跟自家子侄说话,“你认识小陈公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提前跟公司说一声?” 钟遥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也不过是刚知道这层关系而已。但面上还是维持着职业性的微笑:“是啊,挺巧的。” 看着钟遥晚这副假正经的样子,应归燎和陈祁迟憋笑憋得更厉害了,两个大男人肩膀抖得像筛糠似的。 好在张大海也没多说什么,简单寒暄几句就放他们离开了。 钟遥晚如蒙大赦,赶紧带着这两个快要笑场的家伙往电梯方向走。 一直到离开了牛马大楼,钟遥晚才忍无可忍地一人给了一脚:“别笑了!差不多得了!” “好好好,不笑了!”应归燎率先收敛。 陈祁迟一想到钟遥晚板着脸的样子就想笑,根本忍不住,最后被威胁要是再不停下就拍视频发给唐佐佐看的时候才收起笑,正经道:“收到,长官!” “你们怎么来了?”钟遥晚问。 陈祁迟回答:“阿燎说来你老板有个双生相,他们研究用得上,就让我来看看能不能把他买下来。” 钟遥晚一愣:“研究?” “嗯,考古研究。”应归燎面不改色地接话。这是他编出来糊弄陈祁迟的工作,毕竟也没必要告诉普通人灵感事务所的真正业务。 “对啊,我看佐佐对这个也有兴趣,又听说这个‘聚艺’公司和我老爸的集团有关系,就托了点关系过来看看。” 说的托关系,其实陈祁迟只去拜托了陈飞升而已。 陈飞升早年的时候忙事业,把陈祁迟丢在钟遥晚家里,没怎么管过。等陈祁迟长大了以后就总觉得对陈祁迟有亏欠,对陈祁迟的要求可以说是百依百顺。 反正陈祁迟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又从小节俭惯了,花钱也不会大手大脚的,惹不出麻烦来。 他虽然有心想要陈祁迟继承家业,可是陈祁迟对这方面也没有兴趣,他便也由着儿子去了。 这次陈祁迟主动提出要来对接业务的公司看看,陈飞升高兴得不行,立马就给他安排了。 就算他来聚艺的原因只是因为要泡妞而已。 “所以张大海卖吗?”钟遥晚问。 应归燎说:“可以卖,但是他看起来有些不情愿。” 应归燎给钟遥晚使了个眼色。 钟遥晚会意,其实他们也不需要这个双生相,毕竟原本附着在双生相上的灵魂现在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但是他们需要弄清楚这个双生相是哪里来的。如果可以提前知道和双生相有关的故事,也许就可能推断出附着在上的灵魂的执念,从而知道他转移去了哪里。 “对啊,我们都已经开很好的价格了,但是张大海还是不肯卖。”陈祁迟瘪瘪嘴,“然后这家伙就开始问这尊双生相的历史。” “那你们问到什么了?” “说是从一个收藏家那里买来的,”陈祁迟回忆着,“听说那个收藏家自从得到了这个双生相以后,一路顺风顺水地发了大财,所以张大海才扒着这尊佛像不肯让手。我是看不出这东西好在哪里,长得神神鬼鬼的,怪瘆人的。” 应归燎说:“奇怪的是,既然靠这个东西发了财,那个收藏家为什么又转手卖掉了?按理说没人会嫌多吧?” 陈祁迟显然没想到这一层,眨了眨眼,随口猜测道:“可能是打算金盆洗手了吧?” “你说得就好像人家在做什么不法勾当似的。”钟遥晚想了想又道,“有没有可能是他编了个故事骗你们的?” “不是没这个可能。”应归燎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联系一下小哑巴,后续让她跟进就好了。” 钟遥晚虽然对后续发展很有兴趣,但是碍于陈祁迟还在,所以不能追问得太深,又闲聊了几句,钟遥晚就回去牛马大楼继续做牛马了。 路过运营部的时候,钟遥晚想起了俞悦的话,特地注意了一下荷潇潇,荷潇潇的肚子确实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圆了很多。 只见她挺着异常隆起的孕肚,宽松的孕妇装已经被撑得紧绷,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双生相,双生。 这两个词在钟遥晚脑海里不断徘徊,忽然一个大胆的想法油然而起。 钟遥晚偷拍了一张荷潇潇的孕肚,发给应归燎,配字问道:「思绪体有没有可能转到人的身上?」 消息发送成功了,但是应归燎却迟迟没有回消息。 过了约莫十分钟,手机屏幕终于亮起。 钟遥晚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完,这才有空查看手机,却发现应归燎的回复完全避开了他的问题: 「我在商场,要不要带点东西回去?」 「晚上吃烤肉怎么样?」 「那我就买食材了哦,晚上早点回来,大不了一边吃一边工作。」 钟遥晚:“……”好冰凉的文字。 钟遥晚看完这些牛头不对马嘴的回复便知道了,应归燎这是被陈祁迟缠上了,现在不方便细说。 他回复了一句「随你」后收起手机。 钟遥晚看向运营部的方向。 他眯起眼睛,又尝试着调动身体中的灵力。 虽然他运用得还不够纯熟,但是现在多少已经可以做到让灵力在身体中流动起来了。 他回想起当时在嫁衣男身上,以及张大海办公室的门缝中看到的诡异黑雾。这些都很可能是因为灵力在身体中被调动起来了才能够看到的。 俞悦正好去找荷潇潇谈事情。 他看见荷潇潇将办公椅侧了过来,孕肚也因此能够看得更加清晰了。 钟遥晚屏息凝神,却什么异常都没发现。那个鼓胀的肚皮除了比普通孕妇更夸张的尺寸外,看不出任何邪阴之气。 第37章 爆炸 尖叫声、碰撞声、哭喊声交织成一片。 下班以后, 钟遥晚回到家,发现不只是应归燎和陈祁迟,连唐佐佐也来了。 唐佐佐手指翻飞地比划了一番,陈祁迟在一旁殷勤地翻译道:“佐佐说她一下班就赶过来了。” 没错, 陈祁迟为了追唐佐佐去学了手语。 虽然唐佐佐比划得快了他还是跟不上, 但慢速交流已经能翻译个八九不离十了。 客厅里, 应归燎正往烤盘上铺肉片。 他卡着钟遥晚下班的时间预热了烤炉, 这会儿火候正好。 餐桌上摆满了各色食材,陈祁迟还特地买了一瓶唐佐佐爱吃的柚子酱汁。 吃饭的时候, 陈祁迟一直在给唐佐佐夹菜。 吃完饭后,陈大少爷还承包起了洗碗的工作。 这家伙,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在唐佐佐面前表现的机会。 趁着陈祁迟洗碗的间隙, 钟遥晚也终于有机会问了:“思绪体可以转到人身上吗?”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我今天没有在荷潇潇身上看到黑气。” “有听说过类似的事情,”应归燎说,“但没见过。” 「我以前遇到过一桩这样的案子。」唐佐佐将手机屏幕递了过来。 应归燎挑挑眉:“你什么时候遇到的,我怎么不知道?” 唐佐佐继续打字:「跟着唐策小叔去彩蝶县那次, 你知道的。」 应归燎像是被这几个字触动了记忆,接过了话茬, 开始喋喋不休起来:“想起来了, 小哑巴小的时候跟着她小叔去彩蝶县。原本以为是个普通的案子, 毕竟是个比较偏僻的小县城, 哪能有那么大的怨气。” 第49章 “结果他们去了以后发现, 还真有那么大的怨气。那里的县长直接在当地当起了土皇帝,把县民折磨得不行。有个姑娘死了变成了思绪体, 但是死活找不到思绪体在哪里。最后一个孕妇生孩子, 把那思绪体给生了出来。” 钟遥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扶手:“人……生出了物品?” 应归燎看了钟遥晚一眼, 忽然起了玩心。他故弄玄虚地凑近过来,呼出的气息拂过钟遥晚的耳廓。 “不,”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阴森的意味,“是生出了大肉虫。那条虫子身长两米,浑身沾着血水和黏液,一落地就开始蠕动……” 钟遥晚瞳孔骤然收缩,干笑两声,道:“哈哈……你是骗我的吧,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你怎么可能会忘记?” “我可没骗人。” 应归燎直起身子,唐佐佐也在旁边点头附议。 应归燎眯起眼睛:“那是小哑巴回家以后第一个案子,当时应该也就……” 他顿了顿,朝唐佐佐投去询问的眼神。 唐佐佐翻了个白眼,比划了个八的手势。 “对,八岁!”应归燎继续道,“在之前她都没有使用过灵力,结果一出手就把那条大肉虫给强行净化了,把家里那群老头子给惊呆了。” 唐佐佐在旁边点头,给应归燎的话增加可信度。 “所以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就只记得小哑巴一战封神了,根本不记得那个倒霉的思绪体是什么来头了。”应归燎眨眨眼,“你是不是担心那个叫荷潇潇的肚子也……” 话音未落,厨房里的水声却戛然而止。 陈祁迟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出来,手里还甩着未干的水珠。 钟遥晚和应归燎立刻噤声,唐佐佐也收起了手机,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陈祁迟完全没注意到这微妙的氛围变化,径直蹭到唐佐佐身边坐下。 他像只大型犬似的往她那边凑,从新开的甜品店说到最近上映的电影,明明只是些琐碎的日常,却说得眉飞色舞。 唐佐佐偶尔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连波澜都没有起,却足够让这位大少爷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 应归燎也趁机偷偷地往钟遥晚旁边凑。 他捏住钟遥晚的手腕,将他手掌摊开后,指腹慢慢地划过他掌心:「我过两天再去你的公司看看。」 * 晚上,唐佐佐去住酒店了,陈祁迟则睡在钟遥晚家的客厅里。 他怕唐佐佐一个人不安全,本来想跟着唐佐佐一起去的,但是被唐佐佐勒令了不许跟着。 应归燎和钟遥晚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唐佐佐。 他们都知道唐佐佐的身手,不管是遇到人了还是遇到鬼了,来一堆都未必能够奈她何。 接下来的几天,钟遥晚仍然是照常上班。应归燎跟着陈祁迟在公司里露过一次脸了,再混进去倒也方便,只要介绍他是陈氏公司的人就可以顺利混到运营部去。 应归燎明里来替陈少爷协商工作,实则对工作一窍不通,听到几个专业术语还要偷偷地给钟遥晚发消息,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一连几天下来,他都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甚至连罗盘都没有反应。 这几天钟遥晚、应归燎和俞悦都是一起吃午餐的。 应归燎和俞悦都是话痨,两个人凑一块儿,钟遥晚根本插不进话。 “诶,应哥,我和你偷偷说个事儿。”俞悦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招手。 应归燎立刻配合地凑上去,脸上写满了好奇。 平时俞悦给钟遥晚说八卦的时候,他虽然会和俞悦一起聊,但是却不会像应归燎一样捧场。 俞悦像是被鼓励到了,连面上的表情都变丰富了:“听说张秃头……就是我们老板,昨晚被人打了!” “真的?!”应归燎瞪大眼睛,表情夸张得可以去演话剧。 但是钟遥晚却注意到他眼底一片平静,似乎对这件事并不意外。 “千真万确!”俞悦说,“听说老板昨天半夜去ktv叫了一堆小姐,玩到半夜才出来,还搂着个姑娘往停车场走……” 钟遥晚想象了一下那个油腻的画面,顿时觉得嘴里的三明治都不香了。 “他搂着小姐去停车场,结果刚要上车就被人打了一顿!”俞悦说得眉飞色舞,差点就笑出声了,“最绝的是那人专挑监控死角下手的,警察来了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先备案了事。” 应归燎适时地发出惊叹声,还配合地摇了摇头,感慨世道不古。 “你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钟遥晚把三明治放下了。 这事儿才发生,张大海平时就不会准时来公司,只是中午没出现而已,好像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俞悦说:“我有个同学,在那家ktv的停车场当保安,昨晚正好他值班。” 钟遥晚这回真愣住了:“保安?你的同学应该也是大学生吧,怎么已经干上保安了。” 俞悦处变不惊,道:“他说了,这算是少走三十年弯路,而且还给发实习证明呢。” 应归燎立即竖起大拇指:“天才啊!” 钟遥晚:“……”神经病。 钟遥晚默默拿起三明治继续吃,决定不再参与这场离谱的对话。 等到俞悦走了,钟遥晚才望向应归燎:“打张大海的人……不会是佐佐吧?” 应归燎意外地挑挑眉:“哦?猜到了?” “你刚才演得太假了,”钟遥晚说,“为什么突然对他动手?” “他压榨你,给他点教训。”应归燎说得理直气壮,却在钟遥晚审视的目光下渐渐败下阵来,轻咳一声补充道,“好吧……当时不是说,感觉张大海在双生相这件事上,没说真话吗?我就让佐佐把他打了一顿,结果他还是没有改口,那他的话应该就有几分可信度了。” 应归燎的视线飘开了,语气里多出了几分心虚:“确实打得狠了一点。” “不过,还好小哑巴跑得快,没留下任何证据。” “……重点是这个吗?!” 下午,应归燎又去运营部报到了。张大海也果然如他所说的那样,被打得狠了一点,一整天都没有出现在公司。 不,应该说张大海一连几天都没有出现在公司。 到了周五,俞悦发现应归燎不见了还问钟遥晚怎么回事,不会也被打了吧。 钟遥晚面无表情地说:“他说他上四休三,除非打死他,否则周五绝对不来。” 俞悦:“……”这对吗? 俞悦负责的货要跟荷潇潇对接,下午她单独和荷潇潇工作的时候,竟然觉得有些不习惯。毕竟前两天工作的时候,应归燎也在旁边喋喋不休。 应归燎别的不说,调节气氛这一块儿一定是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的。 这几天荷潇潇跟他待在一块儿,状态都显得好了很多。 起码不像前几周那样,看起来那么焦虑了。 即将下班的时候,钟遥晚收拾好了东西正准备离开。 自从公司强制要求不加班以后,钟遥晚每天都是卡着点走的。反正工作总量不变,还不如回家舒舒服服地干活。 钟遥晚去电梯间的路上会路过运营部。知道了荷潇潇肚子里怀的可能是思绪体以后,钟遥晚总是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钟遥晚路过运营部时,下意识地望向荷潇潇的工位。 只见荷潇潇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今天又是平安无事的一天。 钟遥晚这么想着,正要收回视线,却忽然注意到荷潇潇的肚子似乎鼓动了两下。 没错,鼓动了两下。像是已经鼓到极致的气球又被吹了一口气。 钟遥晚疑惑地停住视线,继续望着她。 荷潇潇本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异动,仍然在专注地收拾东西。她微微弯腰,碍于肚子,她不能做太大幅度的动作,旁边的女同事见她想要拿东西,也立刻过来帮忙:“荷姐,要拿什么我帮你吧,月份都这么大了,别弯腰了。” 荷潇潇抬起头朝女同事笑了笑,她拜托女同事帮她拿一份文件,然后慢慢地直起身体。 然后慢慢地直起身体…… 直起身体…… “嘭——!” 沉闷的爆裂声在办公室里炸开。 荷潇潇的肚子竟然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炸裂开来,鲜血和碎肉瞬间喷溅到周围的办公隔间上。距离最近的女同事被浇了满头满脸,粘稠的血浆顺着她的刘海滴落,在眼镜片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爆开的腹部里竟然空空如也。没有胎儿,没有胎盘。破裂的子/宫壁像破败的布袋般垂挂在外。 荷潇潇瞪大眼睛,她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场悲剧就已经发生了。 她的膝盖一软,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般,缓缓从椅子上滑落,在办公椅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死寂。 第50章 随后,女同事的尖叫声撕裂了凝固的空气:“啊——!!!” 这声尖叫如同按下某个开关,整个办公区瞬间陷入混乱。 人们像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撞翻的办公用品散落一地。 尖叫声、碰撞声、哭喊声交织成一片。 有人瘫软在地,有人呕吐不止,更有人直接晕厥过去。 此起彼伏的惊叫声中,只有钟遥晚愣愣地站在原地。他看着面前触目惊心的画面一动不动,似是还没有反应过来突如其来的血腥。 诶? ……怎么死了? 【作者有话说】 陈祁迟:四个人的世界里,我不配拥有姓名? 应归燎:谁让你和我撞人设了 陈祁迟:? 应归燎:都是enfp的话痨狗狗 陈祁迟:可是我有钱啊!你也有吗? 应归燎:? 第38章 命案 有些怨,解不了。有些人,救不了。 警察很快就到了, 为首的警官是陆眠眠。 陆眠眠虽然才从警校毕业不久,但是一直都跟着经验丰富的刑侦组,在处理起乱局的时候也是有条不紊的,带着警队迅速控制了现场。 她先安排人安抚了聚艺公司的人员, 距离荷潇潇最近的女员工已经被送去看心理医生了, 全程有警员的陪护。 其余人员也都划分了区域, 安排做笔录了。 陆眠眠做完安排以后没一会儿张大海和荷潇潇的家人也来了。 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被封锁了无法进入。 张大海跌跌撞撞地赶到时脸上的伤还没有痊愈,他顶着个地中海发型, 哭起来跟只老王八似的:“我的聚艺!这得损失多少钱啊!” 张大海垂足顿胸,字字句句不离公司的前途,却对惨死的员工连一句惋惜都没有。 他看见陆眠眠就扑了过去, 抓住陆眠眠的胳膊问道:“警官, 警官……我这公司不会要停业整顿吧?我下周还有个大单子……” 陆眠眠冷着脸抽回手臂:“张先生,这里是命案现场。” “我老婆……还有我的孩子的命都没了!你他妈就想着你的破公司?!”荷潇潇的老公双目赤红,他冲过去揪住张大海的衣领,张大海被勒的脸色发青, 双脚几乎离地“张大海,你就等着吃官司吧!我要让你赔得倾家荡产!” 他说着, 又对围观的众人声嘶力竭地喊道:“各位同事!你们都是见证人!这混蛋平时怎么压榨你们的?加班到凌晨!克扣产假!把你们当牲口使唤!现在出人命了还想一揭而过!我们不能放过这样的畜生!我们一起告他!告他违反劳动法, 告他是个杀人犯!” 荷潇潇的老公呐喊道:“今天是我老婆, 明天可能就是你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面对这样的无良老板, 我们还要沉默到什么时候?!” 荷潇潇老公的言辞激昂, 现场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在场的不止有聚艺员工,还有一些其他公司跑来看热闹的上班族。 在这栋以“加班文化”著名的牛马大楼里, 这番控诉如同点燃了火药桶。不少人掏出手机都直对着张大海的脸拍摄。 张大海额头渗出冷汗, 尖声反驳:“放屁!我批了产假, 是荷潇潇自己赖在公司不肯走!”他扯着嗓子喊道,“还不是你这个废物老公赚不到钱!她才挺着大肚子来上班!!” “你他妈——!”荷潇潇老公闻言,卷着袖子就要揍他。 “都给我住手!警察还在就敢寻衅滋事,还有没有王法了?!”陆眠眠见状一个箭步挡在中间,厉声喝道,“小王小李!把人分开!” 随后,她转向骚动的人群:“所有聚艺员工留下做笔录,其他公司人员请立即离开!” 在警员的疏导下,人群渐渐散开。 陆眠眠找了几个和荷潇潇关系比较近的同事,回警局做更进一步的询问。钟遥晚和俞悦也在其中。 离开牛马大楼时,钟遥晚回头看了一眼这栋高楼。 夕阳将牛马大楼染成血色,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里都映照着一张麻木而疲惫的脸。 他看向门口的招牌,“希望大楼”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原来这里其实叫希望大楼啊。 钟遥晚想。 * “小钟哥,说说情况?”陆眠眠把钟遥晚带进了审讯室。 审问流程和普通的不同,毕竟那样的事情,一看就是鬼怪做的。现在调查的方向只能往荷潇潇接触过什么物件上调查。 叫钟遥晚来,也是因为他是在场唯一一个有灵力的人。他也许会观察到,或是知道什么。 钟遥晚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今天荷潇潇一直都好好地。忽然肚子就爆炸了。” 没错,不止是好好的。 钟遥晚甚至觉得荷潇潇的气色不错。 “你有看到类似黑气的东西吗?”陆眠眠又问。 “也没有。”钟遥晚想了想,补充道,“复工以后都没有再见过了。” “上一次是在……?” “张大海的办公室,”钟遥晚说,“不过当天我和应归燎就一起去看过了,他说思绪体不在张大海的办公室里,很可能转移出去了。” “这个应哥也跟我说了。”陆眠眠说,“今天还盘问了一下聚艺的员工,问有没有人见过什么可疑的物品,也都说没有留意过。” 陆眠眠的意思钟遥晚明白,等于是这个案子一点进展都没有。 陆眠眠又问了钟遥晚一些问题以后就让他走了,临走前,钟遥晚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审讯室的陆眠眠。 她正苦恼地对着审讯资料发愁,看起来今天又是个不眠夜。 钟遥晚离开警局前特地问了一下,知道俞悦还在做笔录以后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说自己先走了。 他出门,发现唐佐佐正在警局门口等他。 唐佐佐是开车来的,她把钟遥晚接回去以后,钟遥晚发现应归燎竟然不在家里。 唐佐佐打字说:「阿燎听说了以后去看案发现场了。」 钟遥晚点点头,转身回了房间。 * 应归燎回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月光正透过纱帘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霜。 他赤着脚踩过木地板,洗漱过后带着沐浴后潮湿的水汽钻进被窝。 钟遥晚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他闭上眼时就会回忆起荷潇潇肚子爆炸时的那一幕,但是他仍然倔强地闭着眼睛,试图从血腥的画面中找到一些线索。 “回来了?”钟遥晚突然开口,声音里没有半点睡意。 应归燎以为钟遥晚睡着了,被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你没睡啊?” 钟遥晚睁开眼,对上应归燎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从他发梢滴落的水痕滑进睡衣领口,那些血腥的画面似乎也被冲淡了些。 “现场有什么发现?”钟遥晚问。 “现在没什么特别的发现,毕竟是鬼怪做的,除非是发现了鬼怪的踪迹,不然别的发现都没有用。”应归燎把被子拽上,刚要躺下又被钟遥晚嫌弃地推开。他只能下床去又找了条干毛巾垫在枕头上了才躺下,“不过法医在现场发现了孩子的尸骨。” “孩子的尸骨?”钟遥晚皱起眉,今天案件发生的时候,他除了破裂的内脏以外什么都没有看到。 “对。但是才一个拇指大小,跟才怀上一个月一样,跟个胚胎似的。”应归燎说,“不过陆眠眠去调了荷潇潇的产检记录,她确实怀孕了没错。我想可能是思绪体寄生在她肚子里以后,把她孩子的生气给吸尽了。” “怀上思绪体这种事情实在太少见了,我也就知道唐佐佐遇到过的那一件而已,生出来的还是只大肉虫。”应归燎的声音悠悠地,“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个思绪体可能是想要一个‘母体’把他给生下来。也许荷潇潇不合格,所以她被淘汰了。” 怨恨未清的灵魂会附着在他们生前最有执念的物体上,变为思绪体。 思绪体净化以后,封印在里面的灵魂才能够进入正道轮回。 “这个思绪体是想要跳过净化,直接转生?”钟遥晚皱起眉,忽然他又想到了什么,急忙拿起手机,“那俞悦……” “俞悦和今天荷潇潇旁边的那个女生都被保护起来了,陆眠眠跟她们在一起,明天佐佐也会去的。”应归燎知道钟遥晚在担心什么,他宽慰道,“放心吧,陆眠眠的爹妈也是捉灵师出身的,家里好用的灵契不少。虽然她灵力弱,但是应付突发情况没问题的。” 见钟遥晚仍然蹙眉,应归燎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他手腕。 月光下,应归燎的面容看起来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 他将钟遥晚拉到怀里,声音轻缓:“今天吓到了吗?” 钟遥晚还在想着荷潇潇的死状,没有注意到这个姿势的不对。他无意识地往热源靠了靠,额头抵在应归燎肩头。 第51章 “是我的疏忽,”应归燎的下巴蹭过他的发顶,“今天应该去公司的。那个思绪体前几天可能就是忌惮我在旁边,才一直没有轻举妄动。” “跟你没关系。”钟遥晚的声音闷在衣料里,“你也不能看着荷潇潇一辈子。” 窗外树影婆娑。应归燎沉默了片刻,他将手贴在钟遥晚的脊梁缓缓抚下,像在安抚受惊的猫。 钟遥晚被宽抚地平缓了心跳,他的脑袋现在乱成了一团。有荷潇潇今天的死状,有那个诡异的双生相,也有曾经加班的每一个日夜。 月光在窗棂间流淌,钟遥晚的声音轻得像片坠地的落叶:“应归燎,我想辞职了。” 应归燎的手掌顿在他的脊背上。 怀中的身躯微微发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切的战栗, 就像目睹雪崩的人终于意识到自己站在山脚下。 荷潇潇的死对钟遥晚的触动很大。荷潇潇老公那段慷慨激昂的话,虽然是为了钱财,但是钟遥晚仍然把它听进去了。 是,荷潇潇死于鬼怪。 可是甘于现状却又哀声载道的人,谁不是杀死荷潇潇的帮凶? 钟遥晚没有办法反抗洪流,他一个人的力量太微不足道了。 但至少,他可以转身离开。 “好,辞职。”应归燎的声音很轻,他的手指绕在钟遥晚的发上,低声道,“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家和佐佐家是世交,我父亲和她母亲,都有灵力,都是捉灵师。我们从小就被按在这条道路上培养,没得选。” “没有说过。”钟遥晚不知道为什么应归燎忽然说这个,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现在和你说,”应归燎道,“从我们入行的那一天就知道,成为捉灵师的第一步,不是要学会救人……而是要学会无能为力。” “有些怨,解不了。有些人,救不了。” 应归燎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融进夜色里。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第39章 庄园 前两条姑且不论,单是这份自卖自夸的厚脸皮就足以傲视群雄。 翌日清晨, 唐佐佐便驱车前往陆眠眠的住处。 陆眠眠以“连环杀手可能针对聚艺女员工”为由,将俞悦和案发时距离荷潇潇最近的女员工陈乐,一起安置在自己家中。两人早已被昨日的惨剧吓破了胆,根本无暇思考为何需要同一位警官贴身保护, 又为何警局不再增派其他人手。 唐佐佐带上了应归燎的罗盘, 可刚到不久便发来消息:「罗盘无反应。」 应归燎看着手机屏幕, 神色未变。这本就在意料之中。 若思绪体如此容易被探测到, 他这些天在聚艺的插科打诨中早该发现荷潇潇腹中的异样。 应归燎今天就窝在家里,哪儿都没去。额前垂落的碎发在他眼下投下阴影, 衬得应归燎的神色愈发凝重。 现在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思绪体藏进了某位女性的肚子里。可是最大的问题并不是要如何找到它,而是找到了之后该怎么办。 隔着肚皮净化思绪体并非不可能,但净化之后呢?难道要让那段被净化的东西继续留在无辜女性的子宫里? 这比外科手术还要棘手, 毕竟她们要面对的不仅是□□, 还有可能波及到灵魂。 应归燎的手机震动不停,他将信息都阅过以后突然将手机扔到一边,揉了揉太阳穴。 他转头看向钟遥晚,眼神里带着少见的疲惫:“得想个办法, 既能净化,又不伤及宿主。” 钟遥晚点头附议:“我在想, 如果思绪体藏在女性的子宫里的话, 那么会是一件‘物品’, 还是一个‘生命’?” 应归燎皱起眉, 指节抵着下巴:“应该是一个生命。就算是思绪体的传导, 中间也需要物品做媒介,我刚才问了唐策……就是带着小哑巴去彩蝶镇的人。他说可能那个思绪体获得了足以长期实体化的怨力, 并且它没有选择兴风作浪, 而是直接钻进了母体里。只要吸够了能量, 就可以直接转生。” “后面的和我们昨天的猜测差不多。”钟遥晚说。 “但是我们没想到它获得了长期实体化的怨力这一点,”应归燎望向钟遥晚,“从那个双生相到你们公司开始算,再到结界事发,中间隔了多久?” “应该是一周左右。” 从没上过正经班的应归燎:“……”这就是打工人的怨气吗? “如果是一个已经实体化的怪物,那么我们直接把它净化了,是不是也不会留下任何东西在人体里?”钟遥晚问。 他记得被唐佐佐和他强制净化的思绪体,直接灰飞烟灭了。 “不一定,也可能留个死胎在体内。”应归燎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茶几,“我问了一圈了,都没有人说见过这样的案例。等于说……接下来发生什么都是未知的,是可能的。” * 将近傍晚时分,应归燎和钟遥晚也去了陆眠眠家里。 荷潇潇是在傍晚死的,而思绪体活跃的时间也通常都在夜晚。 事务所的车被唐佐佐开走了,钟遥晚和应归燎便理所当然地征用了陈祁迟那辆骚包的红色跑车。每次唐佐佐来暮雪市的时候,陈祁迟就死皮赖脸地赖在钟遥晚家不走。 反正陈大少爷也没什么正事要做。 当两人准备出门时,陈祁迟正窝在客厅沙发里追剧,怀里抱着半包没吃完的薯片。 “这么晚还出去?”他含糊不清地问,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 “工作。”应归燎言简意赅,顺手从玄关捞起车钥匙。 “在暮山那边的庄子里。”钟遥晚补充道,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说要去便利店,“用一下你的车,路有点远。” 还没等陈祁迟反应过来,两人已经消失在门外,片刻后他那辆价值不菲的跑车就这样被开走了。 陈祁迟后知后觉地冲到窗前,只看到跑车尾灯在暮色中划出的两道红线。 “喂!那是我新改装的车!” 他的抗议声被隔绝在紧闭的窗户内,无人理会。 陈祁迟也没想明白,应归燎去工作,钟遥晚跟着一起做什么? 陈祁迟瘪瘪嘴,在心里控诉了两句“小情侣”后,抱着薯片又回到屋子里继续看剧了。 诶,等一下。 今天早上,唐佐佐是不是也说要去暮山来着? * 车子行驶了约莫一个多小时才到陆眠眠家,应归燎还在路上买了十几个包子说要给“值班人员”改善伙食。 应归燎的车子缓缓驶入庄园大门。 没错,庄园。 钟遥晚整张脸几乎要贴在车窗玻璃上,车子缓缓驶过曲折的回廊,他的眼睛越瞪越大。 窗外掠过的景象简直像古装剧里的王府。飞檐翘角的亭台错落有致,曲折的水榭架在人工湖上,青瓦白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寂寥。 假山奇石间点缀着几株红枫,此刻正飘落着零星红叶。 “陆家祖上倒好几代都是捉灵师,乾隆年间还给宫里驱过黄大仙,后来就一直平步青云了。”应归燎停稳车子,解开安全带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我家那些老古董就没这眼界,不然我现在也是个游手好闲的富n代。” “陆眠眠不也没有游手好闲?”钟遥晚看了他一眼。 应归燎咧嘴一笑:“但是她灵力微弱,也算是把祖宗十八代的脸给丢尽了。” “你好像对陆家很了解。”钟遥晚解开安全带,跟着一起下车。 “还行吧。”应归燎下车了,领着钟遥晚往陆家大宅走,“灵力世家一共就这么多,大家都互相知根知底。而且从祖辈开始就经营得不错,没什么利益冲突。陆眠眠、唐佐佐和我算是同辈,从小一起长大的。” 钟遥晚踩过一片枯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那钟家算是灵力家族吗?” 钟遥晚的爷爷有灵力,妈妈也有灵力,而且他爷爷竟然和应归燎的爸爸也是相识。 “当然算啦。”应归燎回答,“听说你妈妈和唐佐佐的小叔关系还挺好的呢。” 钟遥晚一愣,晚风卷着落叶从他们之间穿过。 他从小在普通人的世界里长大,对灵力、怪物这些概念一无所知。直到此刻才突然意识到,母亲竟与这个隐秘的世界有着如此深的联系。 爷爷和奶奶极少提及关于母亲的事,以至于他一直以为母亲和自己一样,是被保护在平凡生活中的普通人。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原来对于生母的了解,或许连应归燎这个外人都比他知道得更多。 “诶,”钟遥晚忽然想到什么,又问道,“既然你早就认识陆眠眠了,为什么她会叫你‘应大师’?” 这个称呼不是太生疏了吗? 谁知道,钟遥晚的话音才落下应归燎就别开了视线。他抬手挠了挠脸,钟遥晚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这种羞赧的表情,一时觉得有趣,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第52章 “这个嘛……”应归燎难得支吾起来,“我从小就是这些家族里天赋最高,灵力也最强。”他的耳尖微微泛红,声音却渐渐理直气壮,“而且心理素质也好,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帮着我老爹一起净化思绪体了。” 钟遥晚默默点头。 前两条姑且不论,单是这份自卖自夸的厚脸皮程度就足以傲视群雄。 “然后我就立规矩,”应归燎突然挺直腰板,扬起下巴,“让所有同龄人和晚辈都尊称我一声‘应大师’。” “那现在为什么不让叫了?”钟遥晚挑眉。 以应归燎这种性格,不像是会因为年岁增长而对童年称呼羞涩的人。 应归燎闻言后表情突然变得复杂,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因为后来唐佐佐来了……她才是真正的天赋异禀。最可气的是,她当时还不会手语,也不认字……” 他的眼神飘向远方,回忆起了被唐佐佐支配的恐惧:“我们根本没法沟通,小哑巴稍不顺心就给我一通胖揍。打着打着,‘大师’就变成对我的调侃了。” 钟遥晚:“……”这大概就是现世报吧。 * 暮山在暮雪市郊,这处隐匿在山麓间的庄子常年寂静,只有几位雇来的阿姨定期打扫,维持着最基本的整洁。陆家人除了偶尔度假外,几乎从不踏足此地。 思绪体实体化会造成的危害不可预估,这处庄园如今倒成了最理想的隔绝所。 陆眠眠在带俞悦和陈乐来庄园前就遣散了所有人,现在整个庄园空空荡荡的,没有人气压着,还真有点鬼宅的意味。 别墅的外墙上每隔几米就设置了一个双头灯,将青砖白瓦照得发亮,却仍然透着几分清冷。 钟遥晚搓了搓手臂,总觉得有股子阴气往骨头缝里钻。 “同志们!看我带什么来了!”应归燎一进门就邀功似的晃手中的食品袋,塑料袋发出哗啦的声响,“这荒郊野外的,哥哥给你们改善改……” 应归燎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厅堂中央的八仙桌上,红烧肉油光发亮,糖醋排骨色泽诱人,还有几道时令小炒冒着热气,丰盛得像是要举办宴席。 应归燎大惊:“你们警局什么时候改米其林三星了?!” “哪儿啊,应哥。这是我自掏腰包的。”陆眠眠见他们来了,匆匆迎上来,“两个姑娘今天都没什么胃口,佐佐姐来了以后我就去附近集市买了点,结果她们还是不吃,这些还都是中午的剩菜呢。” 钟遥晚探头望去,发现俞悦和陈乐两个人恹恹地坐在餐桌边。倒是唐佐佐一口一口吃得慢条斯理的,注意到了钟遥晚的目光以后,还举起筷子比了个“好吃”的手势。 要是以前的俞悦的话,见到这样气派的宅子,早该咋咋呼呼地四处转悠了。她准要摸着鎏金的家具啧啧称奇,对着人工湖里的锦鲤大呼小叫,在假山前拍照打卡留念。 可此刻的她却如同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木然地坐在餐桌前,眼神发直地盯着面前的碗筷。 俞悦见钟遥晚来了,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她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扑过去,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钟遥晚和她是一个学校的,是她的学长。在进入聚艺以后还对她多番照顾,就像自己的亲大哥一样。 昨天她虽然没有亲眼目睹荷潇潇肚子爆炸的一幕,但撤离时瞥见的那一幕,已经够让她心惊胆战了。 荷潇潇死得匪夷所思,现在她又被带到了警官家里,说自己可能是下一个被害者。 她的情绪早就已经崩溃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开始大家会发现文盲作者的错别字少了,因为文盲作者终于受不了自己了,购入了某w姓文档会员[化了] 第40章 下一个 他撇了撇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把米饭戳出好几个小洞。 “师哥……”俞悦的声音支离破碎, 整个人几乎挂在钟遥晚身上,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袖,“呜呜,师哥……我只是想要混张实习证明啊……每天都忙成狗就算了, 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啊!” 陈乐坐在餐桌旁, 被俞悦的崩溃感染, 终于也撑不住了。她用力捂住脸, 瘦弱的肩膀不住地颤抖,泪水从指缝间渗出, 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陆眠眠连忙半跪到她身边,手掌轻轻拍抚着她单薄的后背, 用轻柔的声音一遍遍地说着:“没事的, 我们会保护你的。” 应归燎心不在焉地夹着菜,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钟遥晚那边飘。钟遥晚正俯身安慰着俞悦,温润的嗓音像羽毛般轻柔,听得应归燎心里莫名发闷。 他撇了撇嘴, 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把米饭戳出好几个小洞。 就在应归燎再次伸筷夹菜时, 余光却突然捕捉到了钟遥晚的异常。只见钟遥晚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那张清秀如玉的面庞此刻血色褪尽, 瞳孔剧烈收缩, 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俞悦……”钟遥晚的声音有些发紧, 手掌虚悬在俞悦后背,“你……你这两天有不舒服吗?” 俞悦泪眼蒙眬地抬起头, 透过模糊的视线, 她看到钟遥晚的脸色惨白如纸。 而就在这个角度下, 钟遥晚清楚地看到,俞悦宽松的卫衣下,小腹似有一道不自然的隆起。 “没、没有啊,师哥。”俞悦吸了吸鼻子,“我就是害怕而已……你的表情怎么回事,你不要吓……” “咯吱——” 俞悦的话还没说完,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血肉撕裂的声音突然从她体内传来。 俞悦的呼吸骤然停滞,下一秒,一阵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从腹部爆发。她的双腿瞬间失去知觉,整个人像破布娃娃般重重跪倒在地,身后的椅子被她撞翻,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众目睽睽下,她的肚子好像无端向外顶了一下,卫衣布料被撑出一个可怕的弧度。 “呃、啊啊啊——!” 俞悦猛地弓起身子,双手死死抱住自己隆起的腹部。汗水瞬间布满她的额头,她的嘴唇因剧痛而颤抖着,吐出带血的气音:“师哥……陆、陆警官,救我……” 陈乐的尖叫声几乎刺破耳膜:“啊!!就是这样的!昨天……昨天荷潇潇的肚子也是这样的!” 思绪体似乎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索性不再隐藏。俞悦的腹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卫衣已经撑不下她的肚子了,大半截皮肤都裸露在外面。 就在俞悦倒地的瞬间,钟遥晚的耳中突然灌入一阵诡异的声响。 那是一种黏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声,像是浸泡在羊水中的手指正缓缓刮过子宫内壁。伴随着液体晃动的咕噜声,让人联想到某种生物在黏液中游动的动静。 危急关头,钟遥晚顾不上多想。他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掀开俞悦的衣服下摆,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部一阵痉挛,差点当场呕吐。 只见苍白的肚皮下,两个拳头大小的凸起正在皮下诡异地游走。他们时而分离,时而交叠,在被撑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勾勒出令人作呕的轮廓。 更恐怖的是,每当凸起经过时,皮肤表面都会浮现出清晰的五指轮廓,就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拼命地想要破体而出。 “佐佐!直接把它轰出来!”应归燎的吼声炸响在客厅。 应归燎此刻根本来不及思考什么净化思绪体的完美方案。今天调查了一整天和母体转生有关的资料,也没有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他想要等待,想要一个万全之策。可是真正的危险却完全不给他任何准备的时机。 现在,他只能选择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哪怕这可能会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 应归燎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唐佐佐的身影就已经逼近到俞悦面前。她的手掌重重拍到俞悦腰腹上,随后一道刺目的灵光从她掌心中迸现,那光芒如同星辰炸裂,将整个大厅都照亮了一瞬。 “砰!” 闷响声中,一道黏稠如墨的黑气从俞悦口中喷出,在空中扭曲成狰狞的形状。 与此同时,俞悦的肚子瞬间就干瘪了下去,发出诡异的“嘶嘶”声,就像漏气的人皮气球。 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熟悉的混合气味,像是血肉烧毁的焦臭味中混杂着某种药草的苦涩。 俞悦苍白的手指在地板上抓出几道凌乱的痕迹,她混沌的大脑甚至还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干裂的嘴唇颤抖地发出如濒死小兽般的呜咽:“呜……好疼啊佐佐姐……” 黑雾在空中纠缠扭曲,逐渐凝成两张扭曲的婴儿面孔。那两张脸同时睁开没有瞳孔的纯黑眼睛,发出刺耳的见笑: “咯咯咯……” 笑声未落,黑雾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呜……”俞悦蜷缩在地上,泪水混着口水糊了满脸。 唐佐佐使了十足十的力道,俞悦本就疼痛难忍,现在眼泪跟断了线一样地往下掉,不知道是疼哭的还是被唐佐佐打哭的。 第53章 “俞悦!没事吧!?”钟遥晚焦急地问。 “师哥……”俞悦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若游丝,“肚子、肚子好疼……” 钟遥晚的手刚碰到俞悦的肩膀,耳畔却又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像是金属摩擦碰撞发出来的,让人头皮发麻。 “滋滋、滋……” 是应归燎的罗盘声。 唐佐佐迅速从怀中掏出罗盘,青铜指针如疯了一般在盘面上高速旋转,快得几乎化作一道虚影。指针与盘面摩擦发出的尖啸声越来越刺耳,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 钟遥晚盯着那癫狂转动的指针,突然想起应归燎说过,指针的速度和思绪体的力量有关。这个前所未见的速度,也可以得出这个思绪体的强大。 令人意外的是,应归燎紧绷的神色竟渐渐舒展。他转头对陆眠眠打了个手势,声音异常冷静:“把两个女生带出去,躲起来,佐佐也走。” “明白!”陆眠眠毫不迟疑地应声。 唐佐佐利落地将俞悦背起,少女瘫软的身躯在她背上轻得像个布偶。陆眠眠迅速搀扶起仍在发抖的陈乐,四人快步向门口移动。 临出门前,唐佐佐突然回身。青铜罗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抛向应归燎。 应归燎抬手稳稳接住,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应归燎快速向她打了一串手语,唐佐佐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门外。 “我们两个留下找思绪体。”应归燎说。 “它出来了?”钟遥晚问。 “应该是的,我的罗盘有反应了。”应归燎将罗盘展现给钟遥晚看,他顿了片刻,随后直接将罗盘塞到了钟遥晚手里,“你拿着,万一遇到实体化的怪物了可以防身,你现在灵力使用还不纯熟。至情至信都能听懂你说的话,只要喊一声,她们就会调动罗盘里的灵力帮你。” 钟遥晚问:“那你呢?”你也只能强行净化半只实体化的思绪体。 “我好歹能挡一挡,没事的。”应归燎扬起一个安抚的笑,“放心,我有分寸。” 他见钟遥晚还在犹豫,于是直接将罗盘塞进了钟遥晚的口袋里,话锋一转又道:“之前罗盘探不到思绪体很可能是因为中间隔了人体的缘故。现在我的罗盘又有反应了,说明思绪体很可能是被佐佐直接打出来了,虽然是误打误撞,但是这应该就是最好的情况了。现在,他很可能就近附身到了什么东西上,也可能已经实体化了去找小哑巴她们了,我们得尽快找到它暂时附身的思绪体。” “好!”钟遥晚应道。 钟遥晚应答得爽快,然而面对偌大的别墅,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这座别墅一共有三层,走廊幽深曲折,光是一楼主厅就摆放了上百件古玩器物,那些紧闭的房门里也不知是不是别有洞天。 钟遥晚对这里不熟悉,应归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只是小时候来过一两次而已。 两人只能硬着头皮开始地毯式地搜索。主厅一无所获后,他们默契地分头行动,应归燎前往三楼,钟遥晚则负责搜查二楼。 推开二楼的第一扇门,钟遥晚不禁咋舌。有钱人的生活方式果然与众不同,一间琴房装修得极尽奢华,整间琴房都被装修成复古的巴洛克风格,水晶吊顶在天花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小心翼翼地检查过每一个角落,从钢琴内部复杂的机械结构,到琴凳下暗藏的储物格,甚至连墙角的节拍器都反复确认过了。 就在他长舒一口气准备离开时—— “锃!” 一声刺耳的琴音如尖刀般刺穿耳膜。 钟遥晚的背脊瞬间绷直,冷汗顺着后颈滑落。 他强迫自己转身,瞳孔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骤然缩紧。 只见那架方才还空无一人的钢琴上,此刻竟坐着一个畸形可怖的连体双生人。 它们的皮肤呈现出病态的青灰色,两个完整的躯干从腰部开始融合在一起,他们拥有两个脑袋,两个身体和同一套四肢,与之前在牛马大楼遭遇的双生傀儡如出一辙,却又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甚至还拥有更加清晰的五官。 两张相像的脸同时转向钟遥晚,血红的嘴角几乎裂到耳根: “把、罗盘……交出来……”它们的声音像是用指甲刮擦玻璃般刺耳,“我们……放你、活着离开……” 【作者有话说】 作者的取名方式大解析: 钟遥晚,总要晚,迟到的毛病都是上班以后被纠正的,开篇回乡好几天没到家奶奶也不着急,因为奶奶知道我们晚哥从小就这死出 陈祁迟,晨起迟,这名字一看就是能和钟遥晚当狐朋狗友的 应归燎,遇鬼了,什么含金量我不说 唐佐佐,唐佐佐是个走不出昨天的人,另外留个彩蛋,佐佐的名字其实还有另一个含义,以后会提到 钟棋,终其一生守在了临水村 钟离,有些人钟要离开的 陆眠眠,灵力太低了,看似没用,但是有用的时候那就是陆醒醒 俞悦和陈乐,希望两个遭遇无妄之灾的小姑娘以后能快快乐乐的 第41章 结界 鬼的话,鬼才信。 鬼的话, 鬼才信。 钟遥晚几乎想都没想,拔腿就跑。方才他已经把琴房里的所有东西都检查过了,但是没有发觉思绪体的存在,这就说明思绪体并不在琴房里。 他也没有在这只怪物身上看到黑气, 那么他很有可能和牛马大楼的那只一样, 都是思绪体制造出来迷惑耳目的傀儡而已。 走廊里昏暗的壁灯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身后传来钢琴被掀翻的巨响, 紧接着是四足并用的爬行声。那怪物显然放弃了人形姿态,正以更快的速度追来。 “砰!” 后方装饰用的花瓶突然炸裂, 碎片擦着钟遥晚的脸颊飞过。他的余光瞥见一道青灰色的影子正顺着天花板快速爬行,双生傀儡的双手双手脚像壁虎的吸盘一般牢牢地附着在吊顶上,每行一步都会发出一阵令人反胃的黏腻声响。 钟遥晚在心里暗骂一声, 还好牛马大楼的那一只不会这招, 要不然十个自己接力跑都跑不过。 前方走廊突然出现一个急转弯,钟遥晚差点因惯性滑倒。 就在他调整重心的瞬间,耳边传来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吊顶的金属支架竟被双生傀儡硬生生扯断了,轰然坍塌。那个双生傀儡扯断金属支架, 如同一颗腐烂的肉弹般朝他俯冲袭来! 钟遥晚狼狈地侧滚翻闪躲,怪物黏腻的身躯擦着他的后颈重重砸落。 刹那间, 一股令人窒息的腐臭味混合着刺鼻的药草气息扑面而来。钟遥晚的胃部一阵翻涌, 那怪物体表渗出的并非血液, 而是一种黏稠得近乎固体的黑色黏液, 散发着浓烈的中药苦涩味, 却又夹杂着尸体腐败般的恶臭。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味道? “咯咯咯……罗盘、给我……”怪物的两颗头颅同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四只充血的眼球死死盯着他, “最后一次……机会……” 它们的四肢像蜘蛛腿般撑起畸形的身体。 钟遥晚额角渗出冷汗, 他尝试着调动身体中的灵力, 可是那种灵力翻涌的感觉却迟迟没有出现。 生死关头,他毫不犹豫地掏出怀中的罗盘。就在怪物即将扑来的瞬间,他一个箭步上前,将青铜盘面狠狠摁在怪物青灰色的皮肤上: “爆!” 星盘在指令发出的瞬间转动角度,随后一道刺目的荧光如同利刃一般撕裂黑暗,整个走廊在强光中纤毫毕现。 光芒中,怪物的躯体开始扭曲分解,两张狰狞的面孔同时发出凄厉的惨叫:“啊啊啊!啊——!” 一股惊人的寒气随着强光扑面而来,逼得钟遥晚不得不转过脸。 待刺目的光芒终于消散,钟遥晚才颤抖着睁开双眼。 走廊里此刻弥漫着稀薄的青黑色烟雾,在壁灯照射下呈现出诡异的流动轨迹。地面上只余下一滩正在汽化的黑色黏液,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响。 而那个可怖的双生傀儡,已然灰飞烟灭。 一片寂静中,只有钟遥晚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提醒着他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并非幻觉。 “操,吓死了……” 确认没有危机以后,这句迟来的粗口终于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钟遥晚有些脱力地靠在墙边,抹了一把汗水后掏出手机。 他想要将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应归燎和唐佐佐,可是手机信号格明明显示满格,发出去的消息却始终卡在发送状态。 完蛋, 起结界了。 上次在牛马大楼,应归燎在找到他的时候已经将结界消除了,所以钟遥晚不能确定怪物消亡会不会连带着结界一起消失。 又或者说…… 这个庄园里不止藏了一只怪物。 该死,牛马大楼到底给这个思绪体提供了多少怨力?! 第54章 * 唐佐佐背着俞悦冲在最前面,少女轻飘飘的身体在她背上晃动,却带着令人心惊的重量。俞悦的腹部皮肤因为先前的异变而松垮下垂,随着奔跑的动作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啪嗒"声,就像装着半袋水的气球。 “陆、陆警官!”陈乐踉跄地跟在后面,声音里带着哭腔,“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是鬼怪。”陆眠眠用最简短的语句解释道,“先别管这么多了,我先带你们离开。” 应归燎让她们四个女生先离开的用意很明确。 这个思绪体需要一个母体,她们在现场只会被当作下一个寄生目标。 眼下唯一的希望,就是应归燎和钟遥晚能够在最短时间内揪出那个潜藏的思绪体。 又或者…… 陆眠眠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唐佐佐。 月亮已经代替了夕阳高悬空中,唐佐佐背着重伤的俞悦,她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浸透,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在黑暗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又或者,那个思绪体会实体化,以本体不知死活地来找唐佐佐。 几人跑到了车库,唐佐佐把自己车的钥匙丢给了陆眠眠。唐佐佐的车子是越野车,虽然目标更大,但是也更加适合用于应对突发状况。 陆眠眠启动了车子,一路往庄园外冲。 陆眠眠虽然灵力微弱,没有正式做过捉灵师的工作,但毕竟是世家出来的姑娘,她比谁都清楚,这个级别的思绪体一旦完全展开结界再想走的话就不容易了。 轮胎在砾石路上擦出刺耳的声响,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庄园大门。陆眠眠看了一眼后视镜,正巧看到主楼的窗户里闪过一道刺目的绿光,看起来应归燎和钟遥晚的探索也并不顺利。 就在越野车即将冲出山庄大门的刹那,车头突然“砰”地撞上一道无形的屏障。轮胎在沥青路面上疯狂空转,橡胶烧焦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但车子却纹丝不动。 唐佐佐抬手示意,陆眠眠立即松开油门。车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引擎熄火后的余温在夜色中蒸腾。 唐佐佐推门下车,掌心缓缓贴上那堵透明的“墙”。结界的力量传导进她掌心,冰冷而黏稠——这结界才成形不久,强度却远超预期。 以她的灵力,强行破开一个缺口并非难事,可是她刚刚才将俞悦肚子里的思绪体冲出来,一会儿还打算折返回来支援,她不确定现在以灵力硬冲结界是不是最好的选择。 唐佐佐的指尖在结界表面留下一道焦痕,又缓缓收回。 这个抉择,关乎所有人的生死。 唐佐佐不擅长做决定,但是她不是一个圣人,对于她来说同伴的生死是最重要的。 就在唐佐佐准备放弃强行破界时,一个清朗的男声突然穿透结界传来。 唐佐佐浑身一僵——她们这一车人里根本没有男性,这声音来得太过诡异。 她猛地转身,灵力瞬间在掌心凝聚成光刃。陆眠眠默契地打开远光灯,刺目的光束穿透结界,却意外照亮了山庄大门外那个手舞足蹈的身影。 那人被强光晃得眯起眼,却依然笑得灿烂。男人穿着件花里胡哨的拼接外套,裤子上叮当作响的银链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活像个行走的霓虹灯牌。 是陈祁迟! 这个本该在钟遥晚家里跷着二郎腿看电视剧的家伙,此刻正用力朝她挥手,笑得像个二傻子。 唐佐佐凝聚的灵力骤然散去,向来冷静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错愕。 他来做什么?! “佐佐!”陈祁迟兴奋地挥手,完全没注意到唐佐佐瞬间惨白的脸色,“你果然在这里啊!” 唐佐佐连忙向他打手语,让他别过来。 结界一旦进去就出不去了! 可是唐佐佐正好背着光,陈祁迟根本看不清她的手语。等到他看清的时候,一只脚已经跨进结界里了。 他踉跄了一下,还回头看了一眼大开着的大门,疑惑道:“奇怪,什么东西绊了我一下?” 唐佐佐绝望地闭上眼睛。 得,又多一个累赘。 “你们是要回去了吗?”陈祁迟完全没意识到危险,无论是来自暗处鬼怪的杀意还是面前唐佐佐的怒火都没有察觉到,还咧着嘴对唐佐佐嘿嘿傻笑:“我是打车过来的,在山里晃悠大半个小时了,还好遇到你了,回去的路上捎我一个吧?” 陆眠眠不忍直视地别过脸,而唐佐佐的拳头已经硬了。 唐佐佐:“……”恭喜你,现在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上车。」唐佐佐简洁明了地向陈祁迟打手势。 陈祁迟眼睛一亮,还以为是唐佐佐愿意捎他一程,欢天喜地地就上了车。 他拉开后座门,看到后座蜷缩着的俞悦和面无血色的陈乐时还“咦”了一声:“这么多人啊?” 陆眠眠透过镜子看了一眼这个状况外男人,太阳穴突突直跳,总觉得是摊上大麻烦了。 “接下来怎么办,佐佐姐?”等到唐佐佐上车以后,陆眠眠问道。 唐佐佐飞快地比划:「我得留着灵力,破不了结界。你熟悉庄子,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我把你们安顿好了去找阿燎。」 陈祁迟伸长脖子,努力辨认着唐佐佐的手语。 唐佐佐的手语里还有一些特定的词语,陈祁迟只能看得一知半解,只能看懂藏起来和一会儿要去找应归燎,他好奇地道:“说起来,阿晚和应归燎呢?他们不是也来了吗?” 陆眠眠差点被气笑,她深吸一口气,道:“现在情况很复杂,一会儿再跟你说吧。小哥,你只要知道你接下来归我管了,懂了吗?” 第42章 好帅 被斩落的躯体还未落地,就在半空中化为齑粉。 “啊?” 很明显, 陈祁迟不懂。 他刚想开口追问,陆眠眠已经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猛地蹿了出去。强大的惯性让他狠狠撞在座椅靠背上,差点咬到舌头。 “卧槽!大姐你开慢点啊!”他手忙脚乱地抓住扶手, “后面是有鬼在追还是怎么着?!” 唐佐佐回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陈祁迟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乖乖闭上了嘴。 陆眠眠紧握方向盘, 朝着人工湖中心的亭子疾驰而去。那里假山环绕,地形复杂, 是最理想的藏身之处。 然而就在距离人工湖不到百米处,一道黑影突然从路旁的灌木丛中蹿出—— “砰!”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中,整个车身剧烈震颤。那怪物如同一枚人肉炮弹般砸在引擎盖上, 将疾驰的越野车硬生生逼停。挡风玻璃瞬间炸开蛛网般的裂纹, 陈祁迟惊恐地瞪大双眼,只见两张扭曲的人脸正紧贴着玻璃,对他露出诡异的微笑。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们的身体从腰部开始畸形地融合在一起。联结处的皮肤呈现出腐烂的紫黑色, 像被粗暴缝合的破布娃娃,粗糙的肉芽组织在接缝处蠕动。两条手臂从同一个躯干上分叉而出, 关节以违背常理的角度扭曲着, 指甲已经变异成漆黑的利爪, 在玻璃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烧焦味混着腐烂的药味从缝隙中渗透进来, 熏得人几欲作呕。双生怪物两张嘴同时咧到耳根, 露出锯齿状的尖牙,狂笑起来:“咯咯咯……找到、你们了……” 没有黑气, 是傀儡! 黏稠的黑色液体从怪物融合的腰部滴落, 在引擎盖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坑。 陈祁迟的胃部一阵翻涌, 终于明白为何这车里的气氛如此凝重了。 不是,怎么真的有鬼啊?! “这、这……你们在拍鬼片吗?”陈祁迟干笑着,还是不敢相信近在眼前的事实,“特效做得还挺逼真哈……” 陈祁迟问了,可是一车人根本无心搭理他。 后座两个姑娘已经吓得抱作一团,尖叫声在密闭的车厢内回荡。 陆眠眠死死咬住下唇,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猛打方向盘,将挡位推到倒车挡,引擎也随之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 “都抓紧了!”陆眠眠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喝,一脚直接将油门踏板踩到了底。 轮胎在碎石路上疯狂空转,飞溅的砂石击打在车身上发出雨点落地般的声响。 那双生傀儡怪物猝不及防,两只爪子在引擎盖上刮出数道狰狞的抓痕后,整个身躯重重摔落在地。 陆眠眠没有半分迟疑,在车子还未完全停稳的瞬间已经换挡,再次将油门一踩到底。 越野车咆哮着向前冲去,车轮碾过怪物躯体的瞬间,所有人都清晰地听到骨骼碎裂的“咔嚓”声,车身也随之剧烈颠簸了一下。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唐佐佐突然解开安全带,在车子因碾压怪物而略微减速的间隙,一把推开车门,竟毫不犹豫地从飞驰的车上纵身跃下! 她的身影在月色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落地时顺势翻滚数圈卸去冲力,随即如离弦之箭般冲向被碾碎了骨头的双生傀儡。 第55章 她很清楚,这种由怨念凝聚的怪物光是碾碎它们的骨头还远远不够,它们很快就可以借着怨力重生。 说到底,这些怪物、这些傀儡本就是超出常理的存在。 风从副驾位的车门处簌簌灌入。 “佐佐!”陈祁迟的惊呼声撕心裂肺。 他没料到唐佐佐会这么大胆。陈祁迟和唐佐佐已经认识好几个月了,他印象里的唐佐佐总是恬淡的,对他的示好亦是不冷不热。 应归燎虽然总说她是母老虎,是黑无常,是地狱来的罗刹鬼,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夸张的调侃。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唐佐佐如此决绝而凌厉的一面,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此刻正燃烧着令人心惊的杀意。 他下意识地将手搭上车门,却被陆眠眠大声喝止:“这位小哥,别去给佐佐姐添乱了,她不会有事的!” “那可是怪物啊!”陈祁迟的声音几乎破音,“她一个人怎么可能——” “相信佐佐姐。”陆眠眠盯着前方道路,油门丝毫未松,“这种场面,她见得多了。” 后视镜中,唐佐佐的身影与双生傀儡交织成一幅诡异的剪影。她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泛着幽蓝寒光的短刃,刀刃在月光下划出致命的弧线,每一击都精准刺入怪物腰腹间那团蠕动的腐肉。 刀刃没入血肉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灵光自刀锋迸射而出,那些被斩落的黑色肉块竟如活物般在地上抽搐,随即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夜风中。 怪物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啸,唐佐佐却置若罔闻。她手腕一翻,短刃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横斩而过。明明只是巴掌大的刀刃,却在挥动间爆发出惊人的气势,硬生生将双生傀儡拦腰斩断! 被斩落的躯体还未落地,就在半空中化为裹挟着黑雾的齑粉。 陈祁迟怔怔地望着后视镜中那个持刀而立的纤细身影。唐佐佐的周身还萦绕着凛冽杀意,发丝在夜风中飞扬,与平日里安静淡然的模样判若两人。 陈祁迟突然意识到,他可能从未真正认识过唐佐佐。 好…… 好帅! 唐佐佐消灭了一只双生傀儡后没有丝毫迟疑,转身就朝着别墅主楼的方向疾奔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陈祁迟急得直拍驾驶座椅背,整个人都快从座位上弹起来了:“快停车接她啊!” 陆眠眠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我们这一车麻瓜现在最该做的就是找个安全的地方躲好!”她猛打方向盘拐进一条小路,“你难道想去给佐佐姐当累赘吗?” 陈祁迟张了张嘴,他知道陆眠眠说的没错,内心天人交战过后最终不甘心地瘫回座椅,眼睛却始终盯着唐佐佐消失的方向。 * 别墅里。阴冷的气息在走廊间流动。自从消灭了一只双生傀儡以后,钟遥晚就发现手中的罗盘似乎转动得比原先转速缓慢了两分。 他已经将别墅二层里的所有家具、摆件都摸过一遍了,也没有发现思绪体的踪迹,就在他想要去找应归燎的时候,赫然发现罗盘竟然又转得慢了几分。 这是什么情况?里面的灵力不够了吗? 钟遥晚思索着,突然,一只温热的手搭到了他的肩膀上,熟悉的气息随之拂过耳畔:“思绪体的力量减弱了?” “卧槽!”钟遥晚被吓了一跳,差点把罗盘扔出去。他猛地转身,鼻尖差点撞上应归燎的鼻梁,“你走路能不能出点声?!” “我喊了你两声。”应归燎无辜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钟遥晚懒得理他,把罗盘往他面前递了递,又道:“我刚刚在二楼遇到双生怪物了,应该还是傀儡,不是本体。灭掉以后罗盘的转速就慢了。” “傀儡也是由怨力制造出来的,消灭掉了一个,怨力就减弱了几分。”应归燎道。 “可是她的转速刚刚又减弱了一点,”钟遥晚说,“你也遇到它的傀儡了吗?” 应归燎一愣,随后道:“可能佐佐她们没有逃出去,刚刚也消灭了一只吧。” 应归燎的语气平静。其实唐佐佐她们没有逃出去也没有太大的问题,毕竟现在知道只要用灵力强轰就可以让思绪体离开母体了。 好在在场的人里,不止唐佐佐的灵力强劲,实在不行用罗盘的力量也可以。只要能够解决思绪体遗留母体的核心问题,其他的都是小麻烦。 “你那里也没找到思绪体吗?”钟遥晚问道。 不过话刚出口他就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要是找到了的话,罗盘也不会这么躁动了。 “没找到,”应归燎说:“但是刚才那阵黑雾很快就散了,不可能附身到太远的地方去。而且罗盘的反应这么大,肯定就在附近。”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刚刚在哪儿遇到的傀儡?” “琴房里,”钟遥晚回,“不过在那之前我已经完全检查过琴房里的所有东西了,钢琴内部都检查过了,也没有发现思绪体。” 应归燎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月光在他深邃的轮廓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再去看看,说不定漏掉了什么。” 两人一起去了琴房。 方才一转头就看到一个双生怪物的回忆还让钟遥晚对这里心有余悸。他紧紧捏着罗盘,一刻都不敢松手。 两人又把琴房里所有东西都检查过了一遍,应归燎甚至抱起钟遥晚,让他去检查高处的水晶吊灯,结果除了一手灰以外什么都没寻到。 “见鬼,还是什么都没有。”钟遥晚拍打着沾满灰尘的双手,眉头紧锁。 应归燎没有立即回应,只是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他修长的身影在光线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此刻月亮正高悬在空中,但是却明显有更为强烈的光线遮挡了月光的柔和。 应归燎推开窗户,夜风裹挟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俯身向下望去,看着别墅外墙上的双头灯,一个大胆的想法忽然升起:“不会是那个吧……” 距离最近的双头灯就在琴房窗户下面,应归燎眯起眼睛,伸手就要触碰灯座。 突然,一滴冰凉的黑色黏液“啪”地落在他的手臂上。 应归燎瞳孔骤缩,猛地抬头—— 只见一只双生怪物正像壁虎般趴在外墙上,两张扭曲的面孔近在咫尺。它们青灰色的皮肤上布满蛛网般的血管,黏稠的唾液从锯齿状的尖牙间滴落。 它们四只充血的眼球正贪婪地注视着应归燎,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闪烁着捕食者般的凶光。 “遥晚!退后!”应归燎厉声迅速抽回手臂,厉声喝道。 第43章 双头灯 但他还是踉跄着走到钟遥晚身边,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将他半扶半拽地拉了起来。 钟遥晚听到应归燎示警的瞬间立即后撤, 却还是慢了半拍。那双生怪物如同离弦之箭般暴射而来,腐朽的气息瞬间灌满整个琴房。 距离窗口最近的应归燎更是首当其冲。他猛地侧身翻滚,怪物锋利的爪尖擦着脸颊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应归燎就势滚到钢琴旁, 指尖凝聚灵力往伤口一抹, 溢出的鲜血立刻被莹绿色的灵光封住。 “砰!” 怪物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琴房地板上, 震得水晶吊灯剧烈摇晃。它四只手臂撑起畸形的躯体, 两张嘴同时咧到耳根,露出森森利齿。钟遥晚看到它腰腹融合处的皮肤正在不正常地蠕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体而出。 “居然还派了守卫,看来是找对地方了。”应归燎抹去脸颊残余的血迹,神情也变得专注起来。 话音未落, 怪物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啸, 两只利爪同时发力,再次扑杀而来! 这双生怪物虽然共用一套四肢,动作却异常协调流畅,完全看不出是由两个独立意识在操控。 应归燎本以为它会优先攻击最近的自己, 却不想那怪物落地后竟毫不犹豫地直扑钟遥晚而去。 “怎么又是我?!”钟遥晚惊叫着连连后退,后背已经抵上冰冷的三角钢琴。 就在怪物即将扑到面前的瞬间, 钟遥晚突然注意到它四只充血的眼睛并非盯着自己, 而是死死锁定在他手中的罗盘上。那贪婪的眼神, 就像饿狼看到了鲜肉。 “它们要抢罗盘!”钟遥晚猛地反应过来, 急忙将罗盘塞进怀里。怪物见状发出愤怒的嘶吼, 两张嘴同时喷出腥臭的黑雾。 应归燎脸色骤变,他本就不擅长近身格斗, 此刻只能仓促凝聚灵力在掌心, 试图阻挡怪物。可还没等他出手, 窗外又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第二只双生怪物从窗外冲了进来! 它两条手臂扒着窗框,两颗头颅同时转向钟遥晚,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现在,他们要同时面对两只凶残的怪物,而钟遥晚怀里的罗盘,正是它们虎视眈眈的目标。 “把罗盘给我!”应归燎厉声喝道,额角渗出冷汗,“你找机会去把思绪体净化了,就是窗沿下的那个双头灯!” 第56章 钟遥晚手忙脚乱地将罗盘抛给应归燎,却在半空中被一只漆黑的利爪拦截!那怪物的手指畸形地扭曲着,指缝间还滴落着黏黑的液体。 “小心!”应归燎猛地扑上前去,却还是晚了一步。 “咯……咯咯咯……” 怪物发出刺耳的尖笑,四根青黑的手指死死钳住罗盘。在两人惊骇的目光中,它突然用利爪撕开自己腰腹间的融合处!粘连的腐肉被硬生生扯开,露出里面蠕动的黑色肉芽,却没有一滴鲜血渗出,只有大量腥臭的黏液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咯、咯咯……”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怪物竟将罗盘直接塞进了那道狰狞的伤口里。 黑色的肉芽立刻如活物般蠕动缠绕,将罗盘一点点吞没。 另一只怪物趁机扑向钟遥晚,四只手臂如铁钳般将他死死按在钢琴上,琴键被撞击发出刺耳的和弦发出嗡鸣。 钟遥晚的侧脸紧贴着冰冷的琴盖,能清晰地感受到怪物喷吐在耳后的腐臭气息。更可怕的是,他听到怪物腰腹融合处传来“咕啾咕啾”的蠕动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蠢蠢欲动。 “应归燎!别管我!”钟遥晚拼命挣扎着喊道,他尝试着凝聚灵力在掌心,可是现出的光芒极其微弱,一眨眼便散了,“罗盘更重要!” 应归燎的视线在钟遥晚和双生傀儡之间急速切换。 没有罗盘里的灵力,他们全得玩完。 时间仿佛都在此刻被拉长了,应归燎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钟遥晚被按在钢琴上痛苦扭曲的面容,也能看到罗盘正在被怪物体内的肉芽一点点吞噬的场景。更糟的是,罗盘被怨力完全隔绝,他甚至无法和罗盘产生联结,无法远程催动其中的灵力。 不,没有时间犹豫了。 “撑住!”他咬牙喊了一声,不知道是对钟遥晚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音落下的那一刻便强扑向那只正在吞噬罗盘的怪物。 应归燎明白钟遥晚的意思。他的灵力不够将怪物强制销毁,只能借助罗盘的力量才能办到。 他必须在钟遥晚出事前把罗盘抢回来。 灵力在应归燎掌中凝聚成一层光膜,光芒如同铠甲一般包裹住他的整条手臂。随后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将整条手臂直接插入怪物腰腹间狰狞的伤口中。 “叱——!” 腐肉被撕裂的声音令人作呕,黏腻的肉芽立刻如毒蛇般缠绕上来,千万根细如发丝的黑色触须扎进他的皮肤。 剧痛让应归燎眼前发黑,鲜红的血液混在黏稠黑流中溢出,但他仍死死扣住罗盘边缘,肌肉绷紧到极致,用尽全力往外拽。 “给我……出来!”应归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额角青筋暴起。 “啊啊、嗷!!”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两张扭曲的面孔同时转向他,四只充血的眼球里翻涌着疯狂的怨毒。 一只利爪朝应归燎面门袭来,他仓促抬掌,灵力在掌心炸开一团萤光。 “轰”的一声闷响,气浪将怪物震退半步,但应归燎的手臂仍被死死卡在怪物体内。那些肉芽似乎缠绕得更紧了,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拖进那具腐烂的躯体中。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一道银光破空而来! “唰!” 一柄短刃精准刺入怪物右侧头颅的眼窝,刀刃贯穿颅骨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黑色黏液如同喷泉般迸溅。 是唐佐佐! “啊啊啊——!!” 剩下的左侧头颅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畸形的手臂疯狂挥舞。应归燎趁机一把拔出插在怪物头颅上的短刃,灵力在刀锋上暴涨出刺目的光芒。 手起刀落。 寒芒闪过,怪物剩下的头颅高高抛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无头的躯体僵直了一瞬,随即如同沙塔般轰然崩塌,化作漫天黑灰飘散。 罗盘“当啷”一声跌落在地,表面还残留着黏稠的黑色液体。 应归燎踉跄着后退两步,右臂上被怪物刺伤的伤口正汩汩渗出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 他强忍剧痛弯腰捡起罗盘,目光凌厉地扫向另一边。 钟遥晚正被另一只双生怪物死死压制在三角钢琴上。怪物两只畸形的手臂如同铁钳般扣住他的双臂,其中一只利爪正抵在他的咽喉处,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划开他的喉咙。 钟遥晚的脸色已经因缺氧而泛青,却仍在拼命挣扎,他正不断地尝试凝聚灵力,可是掌心中只泛出点微弱的光芒就消散了。 应归燎用尽全身力气将罗盘掷向怪物后背。 青铜罗盘在空中急速旋转,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爆!” 随着应归燎的厉喝,罗盘在触及怪物背部的瞬间迸发出一道荧光。 光芒如利剑般穿透怪物的躯体,将它青灰色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扭曲的骨骼和蠕动的内脏。怪物发出凄厉至极的哀嚎,两张面孔同时扭曲变形,四只充血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 荧光越来越盛,最终“轰”的一声巨响,怪物整个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捏碎般炸裂开来。没有血肉横飞,只有黑烟和无数光点如萤火虫般四散飘落,渐渐消融在灯光里。 失去了限制后,钟遥晚从钢琴上滑落,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脖颈上留着手指狰狞紫黑的抓痕,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在颤抖的背脊上。 应归燎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手臂上灼烧般的疼痛,指尖凝聚灵力,草草封住自己伤口的流血。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皮肤上,呼吸也比平时沉重许多。 但他还是踉跄着走到钟遥晚身边,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将他半扶半拽地拉了起来。 “别乱动。”应归燎的声音低哑,带着明显的疲惫。 他单手将罗盘按在钟遥晚脖颈的伤口上,灵力缓缓注入,柔和的光芒在皮肤上流淌,一点点驱散淤积的怨力。 钟遥晚的呼吸逐渐平稳,但应归燎的手却在微微发抖,显然消耗过度。 “你怎么样?”钟遥晚皱眉,伸手扶住他。 应归燎扯了扯嘴角,勉强稳住身形:“还死不了。” 说话间,唐佐佐已经到达了二楼。 她刚才在楼下就注意到了窗口晃动的鬼影,虽然立刻出手帮忙了,但是没想到屋里的情况还是一片惨淡。 她看到两人的惨状愣了一下,然后快速地打手语:「怎么样?」 应归燎刚要说话,喉间却涌上一股腥甜。他强咽下去,嗓音沙哑:“窗户下面的双头灯,应该是那家伙的思绪体。去把它净化了。” 唐佐佐点头,立刻迈向窗边。 她弯下身,纤细的手指抚上微微发热的灯面。可是熟悉的触感并没有传来,灯面光滑,毫无异常。 她疑惑地皱起眉,灵力如流水般探入灯体内部,却像石沉大海。 「不对,」她猛地转身,手语又快又急,「这不是思绪体!」 应归燎眉头紧锁,脸色因灵力透支而苍白如纸。他强撑着等钟遥晚的呼吸平稳后,才将罗盘重新贴回自己掌心。青铜盘面微微发烫,储存的灵力如涓涓细流般缓缓回流进他的经脉。 “可能是我们找错灯了,外墙上还有很多这样的灯。”应归燎的脸色逐渐和缓,“怪物就是从窗外来的,那灯又是双头的,应该就是那东西没错了。” 钟遥晚扶着钢琴站起来,他脖颈上的伤虽然已经处理过了,却还在隐隐作痛:“那些怪物确实都是窗外来的,双头灯的特征也和傀儡吻合。只是……”他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声音发紧,“外墙不比室内,我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我们要改变策略了。”罗盘在应归燎掌中微微震颤,指针的转速虽然比之前慢了许多,但仍保持着危险的频率。他眯起眼睛估算了一下:“就这个转速,起码还能再生成出来七八只傀儡。硬轰倒是也能轰过去……但是,损耗太大了,可能会出现意外。嘶……你们公司的怨气还真是够大的,都快赶上个小临江村了。” 钟遥晚咬牙切齿:“我回去了一定辞职。” 【作者有话说】 唐佐佐: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拖油瓶 拖油瓶一号钟遥晚:oao 拖油瓶二号应归燎:qaq 拖油瓶三号陈祁迟:orz 钟遥晚:还好这是升级,我还有出头之日 应归燎:还好我的特殊性太强了,无可替代 陈祁迟:那我这个麻瓜怎么办?! 唐佐佐:??? 第44章 陆眠眠 在这死寂的庄园里,这声音一旦被注意到就再也无法忽视。 陆眠眠将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一片茂密的杉木林深处, 浓密的树影完美掩盖了车身的轮廓。她熄火后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示意众人保持绝对安静。 “跟我来,”她压低声音道,“动作要轻。” 第57章 陈祁迟背着俞悦, 每一步都踏得极轻, 生怕踩断一根树枝惊动暗处的存在。月光透过树隙投下斑驳的光影, 正好为他们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他裤子上还系了两根银链子, 一动两根链子就会叮当响,这会儿只能让俞悦帮自己捏着, 不让它们发出一点动静。 四人以极慢的速度向湖边假山移动。陆眠眠打头阵,时不时停下听取外界动静。 陈乐紧跟在陈祁迟身后,双手死死捂住嘴巴, 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假山群黑黢黢的轮廓已在眼前, 那些嶙峋的怪石在月光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四人迅速躲进假山错综复杂的洞穴中。潮湿的岩壁贴着后背,带着湖水的凉意。 透过石缝,他们清楚地看到一只双生怪物正沿着越野车留下的轮胎痕迹,缓缓爬进杉木林。 那怪物四足着地的姿态宛如一只畸形的蜘蛛, 两颗头颅以诡异的角度左右转动,不时停下嗅闻地面。月光下, 它青灰色的皮肤泛着黏液的光泽, 腰腹融合处的腐肉随着爬行一颤一颤。 “怎么还有怪物啊?!”陈乐捂着嘴, 声音细如蚊蚋, “幸好我们提前下车了……” 陆眠眠按住陈乐的肩膀, 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肩膀。 怪物在越野车旁突兀地停下。两颗头颅以人类无法做到的角度同时扭转,四只充血的眼球在黑暗中亮起诡异的红光。更可怕的是, 它的鼻子——如果那团腐烂的肉块还能称之为鼻子的话——正在剧烈抽动着, 像猎犬般搜寻着空气中的气味。 “等等……”陈祁迟压着声音, 鼻尖轻动,“你们刚才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不就是那怪物身上的腐臭味吗?”陆眠眠用气音回答。 “闻到了,好难闻……”俞悦皱了皱眉头。 “我好像闻到了一股草药的味道,”陈祁迟说,“像是三七、蒲黄……地榆还有金银花,都是止血清热的药。” 陈乐看向他:“小哥,你研究这个做什么啊?” 陆眠眠说:“这些怪物的样子,通常都是和生前差不多的,又或者是他们生前想要成为的样子。” “啊?!那东西曾经是人啊?”俞悦头皮发麻,“一点都看不出来。” 陈祁迟暗暗吃惊。虽然方才只有一瞬间,但是他仍然注意到了怪物身体之间融合的痕迹。那不是天生的连体,而是后期被人为拼接的。 如果它们生前就承受着这样的痛苦活到成年,该经历过多少非人的折磨和冷眼? 假山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双生怪腐烂的腰腹处不断发出黏腻的“咕啾”声,一下下剐蹭着众人的神经。 它们仍在林中徘徊不去,两只似爪一样的手划过地面的声响叫人心惊。 陆眠眠掏出手机,微弱的蓝光映出她凝重的面容,现在距离她们离开别墅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 “这么久了这怪物还在,佐佐姐那里可能出事了。”陆眠眠的声音很低。 一听唐佐佐出事了,陈祁迟猛地直起身,后脑勺差点撞上岩壁:“那我们得去帮他们啊!” 陆眠眠自身灵力微弱,正式参与的思绪体事件很少,但是从小没少听父辈或者同辈说相关的事情,对于眼下的情况也有自己的判断。 “你先别急。”陆眠眠一把拽住他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怪物会出现都是因为生前的怨气太大了,所以他们的灵魂不肯进入轮回,附着在了一样物体上,只要吸收的怨力足够强大就会出现这样的怪物。它们现在想要一个母体,强行转生。” 俞悦脸色瞬间惨白,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腹部:“母体?所以我的肚子才会……” “对。但是我想,进入母体不是毫无限制的。”陆眠眠眯起眼睛又观察了一下林中的双生怪,确认它们身上没有黑气缠绕后才继续道,“现在那只怪物不是本体,如果要让怨灵进入母体的话,起码要让怨灵本体和母体在同一个空间才能做到。” “所以你说了这么多,有什么办法了吗?”陈祁迟的语气有些着急。 “有。”陆眠眠深吸一口气,“我想佐佐姐那里出的事情无非就是找不到思绪体……就是找不到附身媒介了,让怪物抓走一个女性,它一定会带她去见本体的。” 陈乐和俞悦同时瑟缩了一下,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两个女孩眼中写满恐惧,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陈祁迟不可置信地看着陆眠眠:“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陆眠眠抬眼瞥了陈祁迟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的指尖轻轻抚上腕间那根红色的绳结,指腹摩挲着上面细密的纹路。随着她指尖的动作,绳结上泛起了一层浅浅的荧光,如同沉睡的萤火虫正在被唤醒。 陈祁迟的视线不自觉地被吸引,他看见陆眠眠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陆眠眠的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绳结上的光芒随着她的呼吸节奏忽强忽弱,在昏暗的假山洞穴中投下细碎的光斑。 陈祁迟不住皱起眉。 这是要做什么? * 别墅大厅内,水晶吊灯投下惨白的光晕。 钟遥晚、应归燎和唐佐佐三人围坐在雕花餐桌旁,桌上残羹冷炙早已凝结了一层油脂。 应归燎漫不经心地夹起一块冷掉的糖醋排骨,嘴里塞进东西了又拿起笔在纸上勾画起别墅的平面图。 他受伤的手臂上的血珠都还没擦干净,却在图纸上标注得一丝不苟。 二层十几个房间,每个窗台下都对应着一盏双头壁灯,这些灯盏中只有琴房下面的那盏被排除了可能性,剩下的都有可能是潜藏的思绪体。 “最直接的方法就是逐个排查。”应归燎边说还边往嘴里扒饭,补充了点能量后他的脸色也比方才好了很多,“但风险太大,我们剩下的灵力不多,没办法打持久战。” “还有,”应归燎看了一眼钟遥晚,似是专门解释给他听的,“我们也没有办法等天亮,让思绪体自己消失。一来,思绪体释放的怨力是不受磁场影响的。二来,陆眠眠她们还在庄园里,她们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放任思绪体继续存在的话风险太大了。” “明白。”钟遥晚说。 应归燎把罗盘推给钟遥晚,继续道:“你收着,里面的灵力应该还够灭掉几只怪物。” “那你呢?”钟遥晚一愣。 应归燎顿时瞪大眼睛,受伤的手臂夸张地抖了抖:“钟遥晚,你不是吧!你看看我的胳膊,还能上前线吗?!” 钟遥晚:“……”如果能靠聊天聊死怪物的话,那你一定能站c位。 「所以我们接下来还有什么办法找到思绪体?」唐佐佐手指翻飞。 应归燎一边往嘴里塞着肉,一边含糊不清地给钟遥晚翻译:“小哑巴问咱们还有什么招。”说完他才放下手中的筷子,道,“倒是还有个笨办法,和在临江村的时候一样,你们两个去引开怪物,我去偷家。” “你的灵力还够吗?”钟遥晚皱眉看向应归燎可以称得上是千疮百孔的手臂。 “放心吧,刚刚已经用罗盘补充过了。”应归燎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只是净化一个思绪体而已,挤都能挤出来。” 钟遥晚说:“……”也不知道是谁刚刚说不要上前线的。 “那就这么办吧。”钟遥晚说。 毕竟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现在使用不了灵力,但是好在怪物的数量不会像临江村的那般庞大。 实在不行,他还能给唐佐佐当挂件。 * 应归燎吃饱喝足以后还歇了十分钟,美其名曰“预防饭后剧烈运动得阑尾炎”。 唐佐佐把自己的匕首给了应归燎防身。 接着,三人一起再次上楼。应归燎闪身躲进了琴房里,还冲两人比了个夸张的“加油”手势。 而唐佐佐和钟遥晚则一起推开了琴房旁的另一扇门。 引走怪物这不难,难的是他们还需要让怪物知道,它必须释放出全部的力量才能够和钟遥晚以及唐佐佐抗衡,要不然即使剩下一只怪物,应归燎也会有危险。 他们小心翼翼地贴到窗边,只见一盏鎏金双头壁灯正静静地悬挂在外墙上,散发着看似温暖的橘色光芒。 得知了这东西可能是思绪体以后,这柔和的光晕在钟遥晚眼中却显得格外诡异。灯罩上精致的雕花纹路在光线下投出扭曲的阴影,仿佛两张狰狞的面孔正在对他狞笑。 他指尖微微发抖,缓缓伸向灯座—— “簌簌、簌簌——” 一阵清脆的声音突然从窗外传来。 就在钟遥晚即将触碰到灯面时,唐佐佐立刻揪住钟遥晚的后领,将他猛地拽回,两人同时挨身蹲下。 「不对劲,声音不对。」唐佐佐在手机上快速打字,展现给钟遥晚看。 钟遥晚皱起眉,屏息凝神。那声音确实古怪,更像是金属链条互相碰撞的清脆声响,但是其中还夹杂着些许让人反胃的“咕啾”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蠕动。 第58章 在这死寂的庄园里,这声音一旦被注意到就再也无法忽视。 两人交换了一个警觉的眼神,然后小心翼翼地从窗沿探出眼睛向下窥视。 惨白的月光下,一道畸形身影正贴着墙根蠕动。 那怪物共用一具躯体,两颗头颅却反向转动,猩红的眼珠在黑暗中闪烁,似是在戒备什么。黏稠的黑液不断从它皮肤渗出,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它们仅有的双手像提线木偶般拎着一个人影。那人似乎已经昏过去了,四肢无力晃动着,脚尖不时磕碰石板,发出“咔嗒”声响。 直到那人影被拖过灯光下时,昏黄的光线终于照亮了那张阴影下的脸。 钟遥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竟然是陆眠眠?!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解释一下为什么应归燎没有想到让唐佐佐去当母体诱饵:因为唐姐太强了,思绪体不会自己找死。唐姐当母体的话,思绪体就不能伤害她了,唐佐佐就算灵力在这场战斗中耗尽了,后续也会恢复,会一掌把可怜的双生人轰出来。所以双生人只能欺负菜鸡。 陆眠眠:你说谁菜鸡?! 应归燎:丢尽了祖宗十八代的脸…… 陆眠眠:qaq佐佐姐,他欺负我 应归燎:(挨揍) 第45章 混战 它疯了。 陆眠眠被双生怪物提在手里, 跟只小鸡崽似的。她纤细的脖颈被青黑的指爪箍住,脑袋无力地垂在一侧,已然失去了意识。 钟遥晚的后背被冷汗浸透,夜风从窗口灌入时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屏住呼吸, 指尖死死扣住窗棂。 钟遥晚不敢动, 甚至不敢吞咽, 生怕自己的呼吸声都会惊动楼下那头怪物。 身旁的唐佐佐呼吸凝滞, 同样不敢妄动。 楼下那东西的每一次都带着腐朽的腥气,黏腻的涎水滴落在陆眠眠晃荡的脚尖前, 偶尔还会落在她的皮肤上。 它们似乎正因为目的即将达成了而异常兴奋。 “嗒、嗒。” 忽然,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钟遥晚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脖颈后的汗毛根根竖起。他猛然回头, 却撞进应归燎沉静如潭的黑眸里。 对方不知何时潜到了他们身后, 他修长的食指抵在唇前,示意钟遥晚不要出声。 应归燎猫着身贴近,发梢擦过钟遥晚的耳廓。原本熟悉的茶香中混合了擦除不去的血腥味。 他快速瞟了一眼楼下的陆眠眠,声音比呼吸还轻:“情况有变, 跟我走。” 三人弓着身子,像三只夜行的猫, 鬼鬼祟祟地潜回到一楼大厅。 怪物就在别墅外徘徊, 他们甚至能够听到腐烂的躯体拖过石板路时那阵令人作呕的声音。他们不敢冒险, 只能蜷缩在八仙桌下, 在桌布垂下的阴影里, 三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应归燎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是气音:“陆眠眠那里应该也被双生怪盯上了, 但是她身上看起来没有伤, 应该还活着。” “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钟遥晚问。 既然应归燎把他们带到了楼下, 那么一定是有解决的方案了。 “陆眠眠应该是想以身犯险。双生怪想要母体,一定会把她带到思绪体附近去。”应归燎趴在地上,视线透过桌布和地面中的缝隙落到窗口,“我们伺机而动,思绪体现身的时候立刻去把它净化了,警醒点,别让眠眠出事了。” “好。”钟遥晚说。 唐佐佐也同样点头应下。 黏腻的脚步声在门外徘徊,带着腐肉拖拽的湿滑声响,由近及远地渐渐消失。 应归燎竖起耳朵,直到那令人作呕的声音完全远去,才向身后两人打了个手势。 三人像影子般从桌底滑出,贴着墙根挪到门边。 应归燎将门推开一道缝隙,月光混着腐臭味涌了进来。 他眯起眼睛,确认怪物已经走远,这才回头对两人比了个“跟上”的手势。 虽然这只双生怪物身上散发的气味令人作呕,但它身上不断滴落的黏液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一条恶心的引路标记。 他们保持着安全距离,身影完美地融入夜色。 钟遥晚专注地看着前路,鞋底却突然陷入一团黏稠的液体。那触感像是踩在了腐烂的内脏上,让他胃部一阵翻涌。 他发誓,回去以后一定要把这双鞋子给扔了。 “注意保持距离。”应归燎用唇语说道,他的手指在鼻前轻点,示意注意那股刺鼻的腐臭。 三人默契地放慢脚步,借着园中树影的掩护继续追踪。 一阵风吹过,将怪物身上的腥臭带了过来,熏得他们直眯起眼睛。那气味浓烈得几乎具象化,像一只腐烂的手探进他们的气管,却也为他们带来了宝贵的情报——那气味越来越浓,说明他们正在接近目标。 直到双生怪物出现在视野中时,应归燎打了一个手势,其余两人立刻跟着他躲进最近的一处灌木丛后。 枯枝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应归燎拨开眼前的枝叶,露出一双眼睛去观察。 怪物停在一处双头灯下,两个灯头各自歪向相反的方向,投下交错的光影。这盏灯孤零零地悬挂在别墅的最末尾,要是按部就班地排查,一定又会拖成持久战。 应归燎别过头,手指翻飞地比划手语。他刚刚做了两个手势又想到钟遥晚看不懂,只能收回架势,低声道:“一会儿你们两个看准时机上去,把陆眠眠救走,拖住怪物。净化我来负责。” “好。” 钟遥晚的呼吸凝滞在胸腔里。他看见陆眠眠被怪物像破布娃娃般拎在手中,那双灵动有神的眼睛此刻紧闭着,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证明她还残存着意识。 双生怪的两个头颅仰起,发出一阵令人心惊的骨骼错位声。它们腐烂的喉管剧烈蠕动,随即一股黏稠如沥青的黑雾从双头灯中喷涌而出! 那黑雾中翻腾着无数黑线,如同无数细小的手臂一般,一点点向下蠕动着向陆眠眠包裹而去。 “就是现在!” 应归燎暴喝出声。 唐佐佐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出。她的身法很快,几乎瞬间就逼近到了怪物眼前。怪物刚转过头,就被一记鞭腿狠狠抽中脖颈,骨骼断裂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双生傀儡的畸形构造在灯光下暴露无遗,两具粘连的躯体共用一套扭曲的四肢,他们的平衡力便是最大的弱点。而这样的弱点,在唐佐佐这样级别的体术面前却是致命的。 钟遥晚几乎同时扑出,他的指尖刚触及陆眠眠冰凉的腕骨,就感受到怪物尖爪传来的可怕拉力。 怪物的一只手还死死抓着她的衣领,在布料撕裂的刺耳声响中,钟遥晚双臂肌肉绷紧到极致才终于将她从双生傀儡的爪间拽了出来。 少女的体重不像她看起来的那么轻盈,带着惊人的重量砸在钟遥晚胸口。 钟遥晚感觉自己似是被铁锤击中了。他闷哼一声,后背撞上坚硬的地面,肺里的空气都被这一遭挤压殆尽。 钟遥晚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陆眠眠微弱的呼吸拂过颈侧。 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钟遥晚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但随即肩胛骨传来的剧痛又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钟遥晚疼得眼前发黑,这丫头看着瘦瘦小小的,怎么沉得跟灌了铅似的?! 陆眠眠!该减肥了!! * 应归燎正欲趁乱突进,才踏出两步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自从唐佐佐冲出去以后,黑雾就停止了附着陆眠眠,而是开始疯狂翻涌起来,像是一锅煮沸的毒汤。 雾气中,三具扭曲的轮廓正在快速成型。 先是森森白骨刺破雾障,接着是腐败的筋肉如藤蔓般缠绕而上,最后是青黑色的皮肤寸寸覆盖。那些未成型的肢体在雾中痉挛抽动,发出令人作呕的黏腻声响。 “小心!” 应归燎想要趁着傀儡还没有完全形成,冲过去把思绪体净化了。可是他的警告才出口,新生的双生傀儡已破雾而出! 它们畸形的身躯拖过地面,腐烂的皮肉与地面摩擦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最骇人的是它们身上还挂着半透明的黏液,仿佛刚从母体中分娩而出。直扑唐佐佐与应归燎而去。 这些怪物移动的姿态极其扭曲,两只手臂毫无章法地挥舞,却因为共用一双腿而不断互相绊倒。它们的速度却快得惊人,转眼间就已逼近到咫尺之距。 “糟了!”应归燎咒骂一声,迅速后撤。 可是怪物的速度比他更快,那两条青黑的手臂如同生锈的刑具,带着破空声朝他咽喉钳来。 应归燎本能地后仰,却仍慢了半拍—— “撕啦!” 利爪撕开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应归燎的左肩顿时传来火辣的痛感,温热的液体顺着臂膀蜿蜒而下,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右手短刃已然出窍。 第59章 灵力在刀锋上流转,随着手臂的舞动划出一道荧绿的弧光。 “噗嗤!” 刀刃没入怪物胸膛的触感如同切入腐败的南瓜。 伤口处顿时腾起阵阵黑烟,伴随着血肉烧焦的刺鼻气味。 另一边,唐佐佐身形如电,她刚刚把抓住陆眠眠的那只双生怪打得再起不能,背后便传来一阵破风之声。 她转头,发现两只同样狰狞的怪物已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她的身位。 两只怪物四个头不怀好意地笑着。 可惜,它们挑错了对手。 唐佐佐右腿横扫,灵力在脚尖凝聚,狠狠踹中右侧怪物膝窝。 “咔嚓!”骨骼错位的声响中,怪物扭曲的膝盖以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腐肉中支棱出一截断裂的白骨。 左侧的怪物趁机扑来,腐烂的手臂带着腥风直取她的咽喉。唐佐佐眼神一凛,身形微侧,那青黑的利爪擦着她的脖颈划过,在她锁骨处留下三道血痕。 唐佐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手肘后撞,灵力在接触点轰然炸开,将怪物震得踉跄后退。 借着这个空当,她足尖点地,整个人如陀螺般旋转,随即一记高鞭腿狠狠抽在怪物太阳穴上。 颅骨凹陷的闷响令人牙酸,暗红的脑浆混合着黑血从怪物耳洞中汩汩流出。 “佐佐!帮我开路!”应归燎还在狼狈地应付着怪物,他的刀刃捅进了怪物一侧的头颅,朝唐佐佐大喊道。 唐佐佐闻声侧目,在搏斗的过程中抽空朝着应归燎点头会意。 怪物还挣扎着要扑向唐佐佐,她却一个灵巧的后撤步与它们拉开距离,双掌猛然合十—— 一束耀眼的灵光从她掌心爆发。 刺目的灵光如烈阳般在她掌心炸裂,瞬间照亮了整个战场。怪物们四只眼球同时收缩,发出凄厉的哀嚎。它们腐烂的爪子死死捂住眼睛,黏稠的黑血从指缝间渗出。 唐佐佐趁机以一记凛厉的横扫将怪物们踹翻,立刻飞身到应归燎面前。 此时应归燎的短刀还深深插在怪物左侧的头颅中,腥臭的黑血顺着刀柄滴落。 那半边身躯顿时如同断电的傀儡般瘫软下去,但右侧的头颅却在这一刻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它尖叫着,腐烂的脖颈诡异地伸长,獠牙大口中喷出腥臭的黏液,直取应归燎的咽喉。 “咔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彻战场! 唐佐佐纤细的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怪物仅剩的头颅。她手腕一拧,那恐怖的力道就让怪物的颈椎瞬间扭曲变形,森白的骨刺穿透青黑的皮肤。 怪物残破的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最终,如同一摊烂泥般轰然倒地。 应归燎的虎口还在发麻,短刀上的黑血顺着刀尖滴落。 怪物虽然只能被灵力销毁,但是被扭断了骨头也需要时间再生。 眼前的这团腐肉仍在抽搐,可两人皆没有再理会它们。 比起和傀儡缠斗,净化思绪体更加重要。 只要将思绪体净化了,这场混战就能够结束了。 应归燎抬手抹去额角的汗,指尖沾到的不知是血还是冷汗,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黏腻的痕迹。 他此刻呼吸粗重,肩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撕裂的皮肉。灵力消耗过度带来的眩晕感在脑中嗡鸣,但他握刀的手依旧稳健。 他和唐佐佐交换了一个眼神,刚要迈步向前,面前的黑雾却再次开始沸腾! 浓稠的怨气如浪潮般翻涌,一个又一个畸形身影从浓雾中冲出,目标明确地朝他们扑来! 六只、 七只、 八只。 …… 九只! 它疯了。 它把所有的怨力都榨干了,孤注一掷地想要将他们拖入地狱。 【作者有话说】 佐佐姐打架,裙角微脏 钟遥晚:我的金手指呢?! 应归燎:我这金手指好没用啊,能不能换一个?! 陈祁迟:闭嘴吧,我一个麻瓜,我说什么了嘛?! 俺们的主角团也差不多已经定型了,就是这两对青梅竹马之间互为天将的故事了~ 第46章 交汇 钟遥晚瞪大眼睛,看着不远处那人的面容开始扭曲变化。 方才被唐佐佐打倒的怪物也突然抽搐起来, 腐烂的躯体像提线木偶般诡异地支起。它扭曲的四肢扒拉着地面,朝着应归燎和唐佐佐扑过来,关节发出断裂般的“咔咔”声。 应归燎仓促侧身,利爪擦着他的太阳穴划过, 带起几缕短发。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 他余光却瞥见更可怕的景象。 那团黑雾仍然在翻涌, 竟趁着怪物袭击他们的瞬间, 突然分出一缕,如同嗅到血腥的毒蛇, 悄无声息地朝钟遥晚袭去! 钟遥晚见黑雾朝自己侵袭而来,下意识地抱着陆眠眠后退。可是陆眠眠比想象中重了太多,钟遥晚抱着她还有些吃力。 手忙脚乱间, 钟遥晚猛地踩到一滩黏液, 脚下一滑—— “砰!” 后背再次重重砸地,发出的闷响声让人心头一颤。陆眠眠从他怀中滚落,钟遥晚本能地伸手去捞,指尖却只勾住一缕飘散的衣角。 “陆……!” 黑雾趁机灌入他张开的口中, 冰凉的触感瞬间蔓延至气管,像是吞入了一口极寒的冰碴。 钟遥晚连忙捂住自己的口鼻防止黑雾继续入侵, 他的指缝间渗出缕缕黑烟。仓促间, 他看到无数青黑的手臂从雾中伸出, 如同水草般缠绕上陆眠眠的四肢。 那些雾气凝聚成细小的触须, 正疯狂往她的鼻腔、耳道里钻去。 钟遥晚握住口袋中的罗盘想要使用其中的灵力, 可是嘴巴说不出话让他没有办法向罗盘下达指令。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只能再次尝试调动灵力。钟遥晚灵力在掌心流转, 却稀薄得几乎抓不住。体内的灵力像干涸河床里最后的水洼, 无论怎么压榨都只能挤出几缕稀薄的气流。 该死!这种时候还不能顺利使用灵力吗?! 陆眠眠! 陆眠眠!! 无法出声, 钟遥晚甚至只能在心里徒劳地叫着她的名字。 就在黑雾即将完全包裹陆眠眠的瞬间,异变徒生。 雾气突然像碰到烙铁般剧烈翻滚起来。 陆眠眠周身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任凭雾气如何努力,都无法侵入分毫。 钟遥晚瞪大眼睛,看着不远处那人的面容开始扭曲变化。 陆眠眠柔和的轮廓逐渐变得锋利,纤长的睫毛下,一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睛正惊恐地眨动着。原本那身干练的服装不知何时变成了花花绿绿的拼接外套,裤子上还坠着两根骚包的银链子,只有手腕上那截红绳还保持原状。 …… 陈祁迟?! 陈祁迟醒了。 陈祁迟在陆眠眠将任务交给他的时候信誓旦旦的。陆眠眠说只要等怪物发现陈祁迟以后装晕倒就可以了,这样怪物大概率会直接把他带走,而不是打服帖了再带走。 可是谁知道,当陈祁迟和双生傀儡正面对上的时候,他还真的吓晕过去了。 陈祁迟一睁眼就是漫天的黑雾。 他这会儿刚要说话,浓稠的黑雾就争先恐后地往他嘴里灌。他慌乱得像个溺水的人,四肢胡乱扑腾起来,花里胡哨的外套在雾中翻飞,银链子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唔!唔唔——!!”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双手在空中乱抓,活像只被提着后颈的猫。 钟遥晚顶着黑雾的阻力艰难挪动到他身边,毫不客气地抬脚踹在他小腿上。 “嗷!”陈祁迟吃痛,终于停下无谓的挣扎。 钟遥晚趁机指了指自己死死捂住口鼻的手,又指了指对方那张还在漏雾的嘴。 陈祁迟眨了眨眼,突然福至心灵,赶紧用双手严严实实地捂住自己的口鼻。他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恐,但总算多了几分活人该有的机灵劲儿。 他缩着脖子往钟遥晚身边蹭了蹭,钟遥晚欲哭无泪,他也不知道应该要怎么脱离这团黑雾啊! 黑雾外,应归燎和唐佐佐也愣了一瞬。 唐佐佐的动作迟疑了一下,应归燎的短刀差点脱手,他们显然都没想到陆眠眠会这么大胆,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麻瓜送过来。 “这丫头……”应归燎咬牙,却不得不承认她的计划确实奏效了。 黑雾在陈祁迟周围徒劳地翻涌,那些尝试寄生的触须一次次被弹开。 这个草包少爷虽然没有灵力也没有身手,但至少性别正确,让思绪体无机可乘。 这一招也确实可以让应归燎和唐佐佐顺利找到思绪体,并且不会让它有机会寄生到任何人身上再多添枝节。 不过,陆眠眠毕竟没有青铜罗盘这样能够做判定的灵契,她想不到这个双生怪的思绪体竟然可以制造出这么多傀儡拦住他们的去路。 第60章 唐佐佐在怪物持久战下呼吸也逐渐凌乱了,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白皙的脸颊上。但是她的每一击仍然凌厉如刀,那些扑来的双生傀儡在她面前就像笨拙的木桩子,两下就被拆解得支离破碎。 她旋身一记回旋踢,将两只同时扑来的双生怪狠狠踹飞,腐肉与碎骨在空中四散飞溅。 不等它们落地,唐佐佐双手交叠,灵力在掌心疯狂压缩凝聚成刺目的光团。她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虽然即使是她的灵力也没办法完全消灭这些傀儡,但是这一击足以撕开一条道路! “轰——!” 压缩到极致的灵能光球骤然爆发,刺目的光线如同审判之剑斩落! 前方的空气似乎都被强大的灵力扭曲了,被正面击中的那具双生傀儡瞬间汽化,化作了漫天的烟尘。 两侧的怪物则像破布娃娃般被冲击波掀飞,甚至连更远处的那团黑雾都因为强大的灵光而有了稍许的停滞。 应归燎毫不犹豫地穿过唐佐佐开辟的光之道路,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定在那盏悬挂在墙上的诡异的双头灯! 既然黑雾无法寄生陈祁迟,那么本体仍然是那盏灯! 应归燎纵身跃上窗台,他的左手扣住窗框保持平衡,右手直取双头灯。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灯面的刹那,他的余光注意到了一抹奇异的绿光在黑雾中闪烁—— 那抹光芒刺破了黑雾。 应归燎立刻意识到了那是什么,猛地扭头朝黑雾深处嘶吼。 “钟遥晚!快住手!!” * 黑雾渗出,钟遥晚的视野已经被挤压到了极限。他们尝试突围,可这雾气如同活物般如影随形。 陈祁迟在旁边抖得像筛糠,那两条该死的银链子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吵得人脑仁疼。 别抖了! 钟遥晚现在非常后悔没有去学手语,不然现在就可以让陈祁迟别动弹了。 他伸手扶了一把陈祁迟,想叫他振作一点。现在思绪体已经知道是什么东西了,只要再撑一会儿,应归燎和唐佐佐一定能够成功净化的。 可他的手才搭到陈祁迟肩上,陈祁迟却瞪圆了眼睛,颤抖的手指越过钟遥晚肩膀。 钟遥晚连忙回头。 黑雾如同被无形之手翻搅的毒沼,剧烈翻涌着凝聚成形。一具前所未见的双生怪物正从雾中缓缓立起! 它的五官比其他傀儡更加清晰可辨,甚至还能看出生前的人类特征。但正是这份“清晰”让联结处的溃烂显得更加骇人,腐烂的筋肉像被强行缝合的破布,随着动作不断渗出黑血。 怪物突然动了! 这只双生怪物行动迅捷如风,它们双臂舒展,如同巨型螳螂的前肢。腐肉包裹的骨架在黑雾中如履平地,直朝他们扑来! 钟遥晚本能地将陈祁迟推开,怪物利爪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它显然学聪明了,既然无法寄生这个男性躯体,那就先解决这个碍事的家伙! 怪物两颗头颅同时转动,腐烂的眼球里闪烁着恶毒的光。 随后,它们调转方向,两只手臂同时抓向瘫软在地的陈祁迟。 钟遥晚想要扑过去,却被黑雾死死禁锢。那些如毒蛇般的雾气缠绕着他的四肢,每一缕都在收紧,让他连指尖都无法动弹。他的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甚至眼睁睁地看着其中一缕黑烟钻入口袋中,将那枚疯狂转动的罗盘抢走了。 他这才惊觉,这些黑雾根本就是怪物肢体的延伸。 眼前这只是实体化的双生怪! “嗬……嗬……”双生怪物的两颗头颅同时发出刺耳的笑声。 高亢与低沉的男声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如同两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着耳膜,震得人头皮发麻。 陈祁迟像只待宰的鸡崽般被掐着脖子提起,双腿在空中徒劳地踢蹬。 怪物显然记恨这个让它计划落空的“异类”,抡起拳头狠狠砸向他的腹部。 “砰!” 第一拳下去,陈祁迟的身体猛地弓起,嘴里喷出一口血沫。 “砰!” 第二拳下去,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似乎都破碎了。 怪物刻意控制着力道,每一拳都带着令人牙酸的闷响,却又不至于立刻要了他的命。 陈祁迟痛苦地张大嘴,却只能吸入更多黑雾。他涨红的脸渐渐变成紫黑色,布满血丝的眼睛开始翻白,那两条骚包的银链子随着抽搐的身体叮当作响。 忽然,一道强烈的荧光刺破了黑雾! 双生怪和钟遥晚都注意到了这道光线。 钟遥晚下意识眯起眼睛,透过雾气看到远处爆发的灵光。 ——是唐佐佐! 她正在为应归燎开辟通往思绪体的道路! 这道光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让钟遥晚在绝望中看到一丝希望。 双生怪物的两颗头颅同时转向光源方向,四只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震惊。它们显然没料到,这两个人竟然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牵制住这么多的傀儡。 “咯、咯……去死吧。” 怪物的喉咙里挤出愤怒的咕噜声。 下一秒,它彻底撕去了戏耍的伪装。 双生怪腕关节处的骨刺突然暴长,如同淬毒的匕首般闪着寒光。它们将陈祁迟高高举起,骨刺对准了他的咽喉,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刺而下! “不要!”钟遥晚的嘶吼卡在喉咙里。 他拼命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骨刺距离陈祁迟越来越近。 就在骨刺即将贯穿陈祁迟身体的刹那—— “轰!” 第47章 两个人 钟遥晚耳垂上的翠玉耳钉突然滚烫如烙铁。 钟遥晚耳垂上的翠玉耳钉突然滚烫如烙铁。 那枚从不离身的玉饰迸发出刺目的青芒, 灼热的温度瞬间烫穿皮肉,鲜血顺着颈线蜿蜒而下。与此同时,一股久违而熟悉的灵力洪流从耳钉中奔涌而出,如决堤之水灌入他的经脉。 他下意识张开手掌, 璀璨的灵光自指尖闪耀, 如同破晓的晨光般炸裂! 那些禁锢他的黑雾发出“滋滋”声响, 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 瞬间消融殆尽。 灵力冲击波以他为中心炸开,双生那怪物被灵力风暴掀飞的刹那, 腐肉便开始层层剥落。它扭曲的躯体在空中剧烈抽搐,如同被千万把无形利刃凌迟。血肉尚未落地,便在刺目的青光中嗤嗤沸腾, 化作腥臭的浓烟。 “吼——!” 双生头颅同时发出凄厉的惨叫, 四只血红的眼珠在强光中接近爆裂。它们挣扎着想要重组身躯,可那光芒却像附骨之疽,顺着骨骼缝隙疯狂侵蚀。 先是趾骨,再是脊椎, 那副畸形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焦黑,继而龟裂、粉碎。 不止是这只本体, 甚至其他的双生傀儡也被这抹强烈的灵光波及到了。它们扭曲的身躯如同被点燃的纸人, 在灵光中扭曲蜷缩, 顷刻间消化成烟雾消散进空气中。 应归燎看到黑雾中的光芒时就意识到了那是钟遥晚暴走的征兆。可饶是如此, 他仍然没有成功阻止钟遥晚的爆发。 他的手贴上双头灯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 掌下的灯因为长时间的运作而散发着丝丝热度, 却再不见半点怨力波动。 思绪体已经被钟遥晚强制净化了。 没有了怪物的钳制后,陈祁迟一下摔落到地上。 终于能出声了, 他一边咳嗽一边吐血还要一边叨叨:“痛死了、啊啊啊!该死的陆眠眠, 不是说好了不会攻击我的吗, 咳咳……” 说着,他又想起了什么,挣扎着支起上半身:“对了,佐佐……佐佐怎么……钟遥晚?!” 陈祁迟刚抬起头,就看见不远处的钟遥晚身形一晃,像一株被折断的芦苇,双眼空洞地向前栽去。 “阿晚!”陈祁迟本能地伸手,却牵动腹部的伤,顿时疼得眼前发黑。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应归燎从窗台上一跃而下,稳稳地接住了钟遥晚瘫软的身体。他的肩膀还在渗血,却小心地托着钟遥晚的后颈,将他护到了怀里。 陈祁迟见状,松了一口气。 他咽下满嘴的血腥味又忍不住地咳嗽,半天才凑出一句话:“不是,钟遥晚,刚刚又不是你挨揍的!你晕个屁啊?!” 话音未落,他余光扫见唐佐佐走了过来,立刻话锋一转。声音都随之弱了八度,还硬挤出一个虚弱但“得体”的微笑:“我是说……你晕什么啊?” 唐佐佐靠近过来,手指翻飞:「钟遥晚刚刚净化了思绪体,净化者会读到怪物生前的记忆。」 陈祁迟眯着眼睛努力辨认唐佐佐的手语,可是专业名词太多了,他根本看不懂啊! 应归燎解释道:“就是钟遥晚读到了那只双生怪生前的记忆。” 第61章 陈祁迟喉结滚动。那只怪物的身体明显是被缝合到一起的,两个躯干被强行拼凑在一起,却只有一套四肢,说明他们的手和腿都各被砍掉了一条。 他下意识捂住嘴,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这段记忆得有多痛苦啊? 黑雾散了以后,应归燎的罗盘就掉落在地上。 唐佐佐弯腰拾起,递给应归燎。 躁动了一晚上的罗盘终于安静了下来。 应归燎将罗盘接过。他闭眼凝神,将里面剩余的灵力引入自己的身体。 随着灵力流转,他肩头的裂口渐渐止住了血。 只是被怪物抓碎的衣料已经和皮肉黏在一起,稍一动作就扯得生疼。 “先回去。”他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钟遥晚背起,牵扯到伤口时他的手都在颤抖了,却硬是没哼一声,“结界应该已经破了,叫眠眠她们回来吧。” 他余光瞥见一旁的陈祁迟正捂着肚子。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面孔此刻扭曲成一团,却在唐佐佐看过来时装作若无其事地挺直腰板。 应归燎道:“我记得眠眠有个专门修复内伤的灵契,你一会儿问她有没有带吧。你这伤……”他顿了顿,才道,“怕是伤到内脏了。” “知道了……”陈祁迟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可刚迈出一步就双腿发软。 唐佐佐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摇晃的身体,纤细的手指比划出简洁的手势:「小心。」 陈祁迟耳尖突然红了,结结巴巴道:“我、我没事!就是地上太滑……” 话音未落,陈大少爷脚下又一滑,要不是唐佐佐扶着,差点摔个四脚朝天。 * 钟遥晚的意识被拉进了混沌中,再睁眼时,视野里只有浓稠的黑暗。 霉变的稻草混合着血腥气直冲鼻腔,令人作呕。 他试图活动四肢,却发现自己被困在逼仄的笼中。 钟遥晚忽然意识到,这或许不是他的身体,而是双生怪物的记忆。 “哐当”一声,锈蚀的铁门被猛地推开。 刺目的光线里,一个穿着暗色旗装的男人拖拽着个瘦弱少年走了进来。 少年疯狂挣扎着,眼泪混着血迹糊了满脸:“放开我!你们这些畜生!” 笼子突然剧烈晃动起来——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在暴怒。 “我一个人还不够吗?!”嘶哑的吼声震得钟遥晚耳膜生疼,“放了小鱼!你们冲我来啊!” 一片混乱中,钟遥晚看到被擒住的少年左手上有一颗红痣。 可当他正想看清少年的模样时,意识却开始天旋地转。 等他好不容易捱过了眩晕,他发现自己——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正被人死死按在木台上。 他的手腕被铁链勒出深紫色的瘀痕,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与灼烧皮肉的焦臭。 “阿河!”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喊声。 视线艰难转动,他看到在对面的刑架上也被绑着个人。钟遥晚下意识地以为那人就是上一段记忆中被带进黑暗中的少年。 可是当他的视线掠过那人身体时,却没有在他左手上发现那颗醒目的红痣。 被称为阿河的少年被铁链呈“大”字型吊着,赤/裸的后背上布满鞭痕。更可怕的是,一个穿着藏蓝旗装的男人正拿着一把巨大的砍刀,在炭火上炙烤。 刀刃渐渐泛起骇人的橘红色,将男人的脸映照得阴沉又可怖。 男人转头对“自己”露出一个森然笑意:“别急,小鱼。很快就轮到你了。” 小鱼? 钟遥晚一愣,随即又马上反应过来。看起来是两个双生人因为被联结太久了,所以不止是共用一个思绪体,就连记忆也是共通的。 被称为阿河的少年剧烈挣扎着,铁链在剧烈的挣扎中发出刺耳的悲鸣。 下一秒—— “咔嚓!” 骨骼断裂的脆响盖过了一切声响。 他的右臂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的弧线,“啪嗒”一声落在潮湿的地面上。手指还在神经性地抽搐,像离水的鱼般徒劳地抓握着空气。 “啊——!!” 凄厉的惨叫刚刚冲出喉咙,第二刀已经带着破空声落下。 刀刃斩进大腿的闷响让人牙酸。阿河的右腿从关节处分离,断面喷出的鲜血在墙上溅出一片刺目的猩红。失去支撑的身体突然往下一坠,铁链深深勒进皮肉,将残缺的躯体吊在半空,像只被撕碎的破布娃娃。 小鱼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连带着钟遥晚的意识都跟着震颤起来。 小鱼的眼睛瞪大到极限,他紧紧凝着面前的这一幕,仿佛要把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永远刻进灵魂里。 “阿……阿河……” 破碎的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却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小鱼的下颌剧烈颤抖着,嘴角溢出白沫,像是癫痫发作的病人。钟遥晚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却又在四肢末端凝结成冰。 随后,几个黑影围向阿河。他们举着烧红的烙铁,毫不留情地按在那血肉模糊的断肢处。 “滋——” 皮肉烧焦的声响伴随着刺鼻的白烟升腾而起。已经昏死过去的阿河猛地抽搐起来,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像只被活剥皮的幼兽。 “阿河!看着我!阿河!”小鱼撕心裂肺地喊着,声音嘶哑得不成人声。可阿河只是痛苦地痉挛着,涣散的瞳孔里早已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穿藏蓝旗装的男人慢条斯理地转过身,砍刀上未干的血迹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黄黑的烟渍牙:“该你了,小鱼。” 刀光闪过。 最初的剧痛来得太快,快得连神经都来不及反应。 小鱼只看到自己的左臂突然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的弧线。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没感觉到疼——就像被滚烫的刀锋切开时,皮肉会先麻木一瞬。 但下一秒,撕心裂肺的痛楚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啊——!!!” 惨叫声卡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气音。断肢处的伤口先是发麻,继而像被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穿刺,又像是有人把滚烫的岩浆直接灌进了血管。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疯狂尖叫,痛感顺着脊髓直冲大脑,几乎要将颅骨撑裂。 第二刀落下时,疼痛已经超出了人体能承受的极限。 小鱼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眼前一阵阵发黑。可偏偏意识却异常清醒,清醒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刀刃切断肌肉纤维的阻力,听到骨骼被硬生生劈开的“咔嚓”声。 血液从断肢处喷涌而出,带走体温的同时也带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最可怕的是,他能看到自己的左腿就躺在不远处的地上。他的腿正好叠在了阿河的右腿上,阿河的右腿已经没有动静了,而他左腿脚趾还在神经性地抽搐。 这种诡异的割裂感让疼痛变得更加难以忍受,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好痛,小鱼想。 好痛,钟遥晚想。 第48章 梦魇 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悲欢如附骨之疽一般。 “不是, 都已经好几个小时了,他怎么还没醒啊?!” 陈祁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时不时按住腹部,虽然陆眠眠的治疗灵契已经让内脏的伤势痊愈, 但那种被重击的钝痛感仿佛还残留在身体记忆里。 陆眠眠回来以后就拿出了一个足有半人高的檀木箱子。 箱子表面刻满繁复的符文, 平时搬运起来极为不便, 但恰好就存放在这座庄园里。 应归燎给箱子提供了灵力, 陈祁迟就被塞了进去。 箱内空间意外地宽敞,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他盘腿坐在其中, 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奇异的力量如温水般漫过全身,一点点修复着受损的脏器。 陈祁迟会切脉,他的三指刚搭上腕间, 就惊讶地发现原本紊乱如麻的脉象正在快速变得平稳有力。 更神奇的是, 这个箱子连他多年脾虚肝火旺的老毛病都治好了。 不过,此刻陈祁迟也根本无暇庆幸自己的康复。 在他去治疗前钟遥晚的状态就不太好,现在反而越来越糟。 钟遥晚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冷汗把床单都浸透了。 他眉头紧锁, 干裂的嘴唇不停颤抖,时不时还会溢出几声破碎的呓语, 喊着疼, 喊着救命。 除此之外, 最吓人的是钟遥晚的两条手臂。 钟遥晚的左手像是突然抽筋似的猛地一抖, 吓得陈祁迟也跟着抖了三抖。他看见钟遥晚的五指死死蜷缩着, 指甲都掐进掌心了,血珠子直往外冒。 应归燎就坐在床沿, 温热的手掌包裹住他冰凉的手指, 小心翼翼地一根根掰开他紧握的拳头。 可没等完全松开, 钟遥晚的右手又诡异地耷拉下来,腕关节以违背常理的角度扭曲着,仿佛被无形的刀刃生生砍断。 第62章 这哪像是在睡觉啊,分明就是被人按在砧板上活剐呢! “他……他……”陈祁迟在旁边结巴了半天都没下文。 唐佐佐拍了拍陈祁迟肩膀,吸引过他的注意力以后,利落地比划手语:「让钟遥晚好好休息一会儿吧,阿燎会看着他的。」 “应归燎胳膊都伤成那样了!”陈祁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我来照顾吧,我这伤都好了。” 唐佐佐摇摇头,手指翻飞:「你在这里转悠,他更加休息不好吧。」 陈祁迟瘪了瘪嘴,虽然不情愿他却也明白唐佐佐说得在理。最终只能磨磨蹭蹭地往门口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房间。 唐佐佐跟着陈祁迟一起离开了,走的时候还带上了门。 陈祁迟走后房间里才终于安静下来。 应归燎将钟遥晚的双手拢在掌心,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被指甲掐出的伤口轻轻摩挲。 他探过钟遥晚耳钉中储存着的灵力,里面储存的灵力似乎没有在临江村的时候那么充沛了,这显然是因为今日钟遥晚过度催动灵力的缘故。 按理说,只要消除了思绪体,那么无论是它制造出来的结界还是傀儡都会随之消亡。 可是今天那些傀儡分明是被钟遥晚失控爆发的灵力硬生生碾碎的。 应归燎的眸色暗了暗。 钟遥晚患有灵力枯竭症,他的灵力是有限的。这么毫无节制地释放灵力无疑会对自己的身体造成极大的负担。 不过,他今天想要喝止住钟遥晚的原因还有另一个。 双生怪的净化远比看起来的要凶险。那双生怪物明显是被人为缝合成那样的,他们本应该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缝合的痛苦本就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承受的,更何况是两倍的记忆冲击。 钟遥晚修长的手指还在他掌中微微颤抖,像是受惊的雏鸟。 “没事的,钟遥晚。”应归燎压低声音,指节轻轻蹭过钟遥晚指尖,“你已经送他们往生了,不会再痛苦了。” 钟遥晚似乎听到了应归燎的话,急促的呼吸开始逐渐变得平静起来。 一夜的苦战过去,太阳早已不知何时悄然升起。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落在钟遥晚的脸上,映出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他的鼻梁上还挂着未干的汗珠,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唯有被咬破的下唇渗着一丝血色。 就在应归燎以为安抚奏效,正要伸手去拿床头的毛巾时,手腕却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一把扣住。 钟遥晚的手指像铁钳般死死攥着应归燎,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 应归燎抬起头,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睁开的眼睛。 钟遥晚眼眸漆黑得可怕,瞳孔涣散没有焦距,仿佛透过他在凝视某个遥远的噩梦。 冷汗顺着钟遥晚的睫毛滴落,在苍白的脸上划出几道水痕。 “醒了?”应归燎似是没感觉到手腕上桎梏的力道,反而更贴近了一些。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钟遥晚的目光聚焦了片刻,在看清了应归燎的面容后闪过一丝清明。可当他视线下移,注意到应归燎肩上渗血的绷带时,整个人又剧烈地颤抖起来。 “手、胳膊……”他扑上前,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应归燎的衣袖,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小鱼,你的胳膊还在……?” “嘶……”应归燎被牵动了伤口,疼得倒抽了一口气。 果然,钟遥晚没能扛住双份的记忆,没能从双生人的记忆中走出来。 应归燎强忍疼痛,双手捧住钟遥晚的脸颊,拇指用力擦过对方冰凉的皮肤,“钟遥晚!看着我,你认得我是谁吗?” 钟遥晚浑身一颤,瞳孔剧烈收缩又扩散。 他的目光在应归燎脸上来回逡巡,仿佛在确认什么。 突然,钟遥晚松开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左臂,整个人蜷缩成防御的姿态,单薄的后背抵着床头剧烈颤抖:“疼……不要缝了……求求你、别再缝了……” 钟遥晚的左臂传来尖锐刺痛。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像是粗糙的麻绳正在穿透皮肉,烧红的针尖正在骨缝间穿梭,将不属于自己的肢体强行缝合在一起。 每一针每一线都带着灼烧般的剧痛,仿佛要把两个灵魂硬生生缝合成一个。 “呃啊……!” 钟遥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视线在虚空中疯狂游移,仿佛在寻找某个看不见的梦魇。他的指甲发疯般地抓挠着左臂,在那片完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钟遥晚?!” 应归燎见状立刻就要拉住他的胳膊。 可是发狂的钟遥晚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直接带着应归燎的手一起抓向伤口。 应归燎拿他没招,眼见硬拦不住只能改变策略将慌乱中的人搂进怀里,双臂如铁钳般死死箍住这具颤抖的躯体。 此刻,他能够感觉到钟遥晚紊乱的心跳正隔着胸膛撞击自己,滚烫的吐息中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呜咽。 他不确定这招对钟遥晚有没有用,反正每次净化完思绪体以后,靠在钟遥晚身边都能够让他平静下来。 应归燎的手掌稳稳地按在钟遥晚的后心,掌心传来对方失控的心跳。 他刻意放慢自己的呼吸节奏,让胸膛规律地起伏,试图引导怀中人找回正常的呼吸节奏。 “跟着我呼吸。”应归燎在钟遥晚耳边低语。 他的另一只手缓缓抚过钟遥晚汗湿的脊背,指尖在每一节凸起的脊椎上稍作停留,像是在无声地数着:一、二、三…… 钟遥晚跟着应归燎的引导,呼吸逐渐平稳下来。那只攥着应归燎衣襟的手终于稍稍松了力道。 应归燎趁机用拇指轻轻摩挲钟遥晚的腕间脉搏,那里的皮肤还带着未干的冷汗,却已经不再像方才那样剧烈颤抖了。 钟遥晚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涣散的瞳孔终于开始聚焦。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目光缓缓扫过应归燎的脸庞,像是在确认眼前人的真实性:“应……归燎?” 钟遥晚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让应归燎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是我。”他伸手拂过钟遥晚汗湿的额发,语气中带着刻意为之的轻松,“舍得回来了?” 钟遥晚的眼神仍有些飘忽,但至少不再像方才那样疯狂。 窗外,一缕晨光透过窗帘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钟遥晚的脸上。他本能地眯起眼睛,却让应归燎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 钟遥晚开始对现实世界产生反应了,他的意识真的回来了。 “这有什么不舍得回来的?”钟遥晚虚弱地扯了扯嘴角。 应归燎气笑了:“真该把你刚才发疯的样子录下来,让你自己欣赏一下。” 钟遥晚嘴上逞能,精神上却很疲惫。他还想反驳,却被突然涌上的记忆碎片击中。 扭曲的肢体、烧红的针尖、皮肉被缝合的剧痛,让他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钟遥晚下意识闭上眼,却仿佛还能闻到皮肉烧焦的气味,感受到针线穿透皮肤的折磨。 应归燎见状,倒也不着急了。只要意识能够回笼,就不会再清晰地被拉回记忆漩涡中。 他宽厚的手掌轻轻抚过钟遥晚紧绷的脊背,动作沉稳有力:“第一次净化两个思绪体,而且还是这种级别的记忆,能这么快清醒已经很难得了。” 钟遥晚点点头。他回想起临江村的那一晚,几乎侵占河面的红色和被梦魇困住的应归燎。当时的钟遥晚还不能切身体会净化思绪体的危险性,直到现在才知道被多重的记忆困住是多么难熬的事情。 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悲欢如附骨之疽一般。 他不知道为什么应归燎可以在醒了以后就恢复嬉皮笑脸的样子,反正他是做不到的。 或许是疲惫作祟,也可能是贪恋这份温度。 钟遥晚将脑袋抵在应归燎肩头,声音闷闷地从布料间传出:“你那天净化了那么多思绪体,倒是睡两觉就好了。” “我习惯了。”应归燎轻描淡写地说着。 钟遥晚缓了缓神突然直起身,手掌却不偏不倚按在应归燎肩头的伤口上。 “应归燎,我想——” “嘶——”应归燎猛地抽气,疼得整个人都弹了一下。 钟遥晚的话戛然而止,只见对方已经夸张地歪倒过来,把重量全压在他身上,“要命要命!伤口裂开了,我要失血过多英年早逝了!” 钟遥晚这才注意到他肩上渗血的绷带,手忙脚乱地要去扶他:“你伤得这么重?!” 谁知这句关心一出口,应归燎立刻就不折腾了。他趴在钟遥晚腿上,抬头冲他露出得逞的坏笑。 钟遥晚立刻反应过来这家伙是在耍自己,应归燎也很识相,在拳头砸下来前抢先一步转移话题:“你刚刚说想要做什么?” “……”钟遥晚深吸一口气,压下想揍人的冲动,“我想再去看看那尊双生像。” 第63章 第49章 辞职 陈祁迟热情翻译:「佐佐说,而且老板还是个笨蛋。」 应归燎不知道钟遥晚为什么要去看那尊双生像, 却也没有阻拦,只是叮嘱等伤势好转后再一同前往。 钟遥晚说有点累,就继续睡了。 明明庄园里的房间还有很多,但是应归燎就是黏在他边上不肯走。 不过他不打算走的决定也是对的, 钟遥晚这一觉睡得还是不够安稳, 也算是报了临江村那晚的冤仇, 睡个觉的功夫把应归燎折腾得不轻。 他睡足以后去觅食, 正好遇到了唐佐佐。唐佐佐看着他的眼神中还透着些许的惊讶,她显然是没想到钟遥晚竟然可以这么快就从双生怪物的记忆中走出来。 陆眠眠邀请他们的庄园里静养几天再回去。 双生相事件结束后, 陆眠眠就把在庄园里工作的保姆管家都叫回来了,庄园里有了人气,冲淡了不少那天晚上带来的阴影。 陈祁迟给俞悦切过脉, 说她内脏也有些受损。不过好在有陆眠眠的宝贝箱子在, 又有应归燎这个充灵宝,进去待两分钟就能痊愈。只是皮肤的松垮还得靠后期慢慢养回来。 唐佐佐除了有些灵力透支以外基本没有受伤,休息一夜便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最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钟遥晚,明明在战斗中毫发无伤, 却因陷入双生怪物的记忆而把自己抓得遍臂鳞伤。相比之下,应归燎虽然外伤看起来狰狞可怖, 但他强悍的自愈能力配合灵力辅助, 伤口已经结痂愈合了大半。 周日下午, 工作群里突然弹出张大海的长篇大论。 钟遥晚、俞悦和陈乐点开一看, 原来是关于公司后续安排的通知。虽然荷潇潇的死因与灵异事件有关, 但聚艺公司能获准继续运营,这多半得益于张大海整个周末都在四处打点人脉的关系。 钟遥晚草草扫过那些冠冕堂皇的官话, 目光在“演说家老板”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这个名字倒是提醒了他一件重要的事。 群里, 张大海发送完了复工声明还不罢休, 又开始胡扯起“好好工作可以解决温室效应”的荒谬理论。 钟遥晚懒得看,甚至没等他说完就干脆利落地发送了自己的辞职通知。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钟遥晚的脸上却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会儿大家都在客厅看电视,看到钟遥晚的辞职信息以后,俞悦和陈乐都不约而同地朝钟遥晚投去视线。 “师哥?!就这么辞职了啊!”俞悦吃惊道。 虽然荷潇潇的死让她心有余悸,也一度有过要辞职的想法。可是知道了这是思绪体为恶的事件后,她就有些摇摆不定了。 陈乐的表情复杂。 俞悦现在还是大四的学生,背后还有父母的经济支持,找工作再难也不过是暂时的困境。可是陈乐早就已经步入社会了,不仅要负担自己的生活开支,还要定期给父母寄生活费。 辞职对她而言,远不止是换份工作那么简单。 “对,不干了。”钟遥晚说。 “没错!不干了!”陈祁迟在旁边附和,“阿晚,我早就看你那个吸血鬼老板不爽了!天天加班,周末还要工作,真当人是铁打的啊?” 应归燎一愣:“是吗?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那是你认识我得太晚了,”陈祁迟耸耸肩,笑得没心没肺,“要是再早点的话,你能听到的可不止这些。” 没错,钟遥晚这个见色忘义的发小自从认识了唐佐佐以后就一心扑在唐佐佐身上了。 “那你以后要来灵感工作室吗?”应归燎看向钟遥晚。 这个问题钟遥晚其实早就考虑过了。捉灵师这工作虽然危险系数高,但是总比坐办公室有意义。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也以为自己可以做一个普通人。在二丫事件后,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小概率事件;在临水村事件后,他告诉自己那些思绪体只是前尘遗事。 可是荷潇潇死在他面前的那一幕,彻底粉碎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 或许这样的超自然事情一直都在发生,只是他的认知受限,不知道而已。 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曾经被爷爷挡在了身后,保护他不受任何危险。但是现在,通往那个世界的缝隙已经大到他无法忽视了。 他不会再继续忽视下去,这个世界也许本就没有那么美好。 而且钟遥晚也算是变相地参与了三次灵感工作室的任务。他对唐佐佐近乎碾压式的战斗能力和应归燎深不可测的精神力已经有了深刻的认知。 和这两个人在一起的话,他也未必会出事。 钟遥晚心里已经有了决断,但是他看到应归燎期待的眼神以后还是起了揶揄的心思。他故意拖长声调:“再说吧,我还得再想想——” 应归燎果然坐不住了:“为什么啊?!因为我们事务所的福利还不够好吗?” 陈乐好奇地问道:“灵感事务所有什么福利啊?” 应归燎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上四休三,七险一金,入职就有带薪年假三十天,工伤报销且假期另算,公费出差,每单都会有提成,加班直接算加班费,年终有分红,哦,还能包吃包住。” “噗——!”俞悦一口水喷了出来,“这么好的福利?!应哥,你们是捉鬼的还是修仙的啊?!”她擦了擦嘴角,突然眼睛一亮,“招麻瓜吗?” “招啊!”应归燎坏笑着凑近她,突然压低声音,“但是你确定看到鬼的时候不会吓得发抖吗?以后遇到的可能还不止是双生人,还有僵尸、獠牙怪、狼人……” 俞悦闻言后果然打了退堂鼓,她打了个寒战,道:“算了,我觉得我还是适合普通的工作……” “哦,对了。”陈祁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零食袋里抬起头,“你们要是想换工作的话可以找我啊!” “你是猎头吗?”俞悦狐疑地打量他。 她对陈祁迟的印象就是个吊儿郎当的拖油瓶而已,后来陈祁迟答应去做诱饵以后,也只觉得他是个心有大义的吊儿郎当的拖油瓶。 再加上他那身花里胡哨的衣服,再染个黄毛就能直接融入精神小伙的阵营了。 “不是啊,”陈祁迟顶着两个姑娘怀疑的视线,坦荡荡道,“但是我老爹是陈氏集团的老总,你们要是想换工作的话,我可以去帮你们递个简历。” 俞悦:“你就是师哥那个富二代发小啊?!” 好家伙,原来是个有义又有钱的拖油瓶! 俞悦和陈乐忽然觉得陈祁迟那身招笑的拼接外套都顺眼了。 这哪是什么奇葩审美啊,这分明是富二代特立独行的时尚态度啊! 于是,俞悦和陈乐换工作的事情就这么愉快地敲定下来了。 她们飞快地打好辞职通知,紧接着钟遥晚的那条发进群里。 没想到这个辞职的头一开,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整个下午,工作群里的辞职通知接二连三地往外蹦,叮叮咚咚的消息音此起彼伏,活像是在放电子鞭炮。 张大海气得不行,在群里不停跳脚,但是却无人搭理。 “俞悦和陈乐的工作都张罗好了,你想好了吗?”应归燎见缝插针,又凑到钟遥晚跟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钟遥晚故意板着脸不回答,仍在故弄玄虚。 应归燎缠着他,一直在强调加入灵感事务所的各种好处。 旁边一直没有出声的唐佐佐也终于说话了,她给钟遥晚发送了一条信息说:「我觉得你很适合做捉灵师。」 钟遥晚阅读了消息以后刚要松口,却注意到了群名的不对劲。 群名:灵感事务所,相亲相爱一家人(4) 这不是强买强卖吗!怎么已经把他拉进群了?! 他看了一眼一旁盯着手机咯咯笑的罪魁祸首,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我还没同意加入吧?!” 应归燎一边笑一边躲:“哎呀,我这不是帮你下定决心嘛!你看群名多温馨——嗷!别踢!我错了还不行吗!” 钟遥晚收了架势,但是应归燎还是不死心地继续劝诱:“加入我们真的超级划算的!工作时间自由,出去玩的机会也多,还有编制呢,而且……” 应归燎的话还没有说完,唐佐佐就在旁边比划手语。 陈祁迟热情翻译:“佐佐说,而且老板还是个笨蛋。” 应归燎:“……” 钟遥晚:“……”这条确实怪让人心动的。 * 最后,钟遥晚加入灵感事务所的事情还是敲定了。 虽然还需要在聚艺完成最后一个月的工作交接,但他的心态已经完全不同了。张大海吩咐下来的任务他能做的就做,不能做的就直接当甩脸掌柜。 没错,甩脸掌柜。直接说不干了,爱谁干谁干。 这些话都憋在钟遥晚心里很久了,终于能说出口了,他只觉得爽快不已。 钟遥晚这周的工作可以用放飞自我来形容。最终他成功惹毛了把张大海,对方气急败坏地让他把工作交接完就赶紧滚蛋。 第64章 他还把这个快速离职小技巧传授给了陈乐,果然陈乐也用这招成功获得了提早离开公司的福利。 至于俞悦,实习生只要提前三天通知公司就可以离职了,现在已经美美地去陈氏集团在暮雪市开设的画廊上班了。 又一个周四,应归燎把灵感事务所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就进驻了钟遥晚的公寓。 他在楼下买了便当,熟门熟路地进门换鞋,将食物在茶几上摆开。 “眠眠那边来消息了,”他取了两双筷子出来,“说下周聚艺就要解封了,你不是要再看一眼那个双生相吗?我明天带你去。” “好。”钟遥晚点点头。 他伸手要去接筷子,却被应归燎抓住了手腕,将他的衣袖撩起来查看过伤势以后才把筷子交给他。 钟遥晚的伤只是停留在表面的,这会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连伤疤都没留下。 他这几天在工作之余也时不时地会想起阿河和小鱼的记忆,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已经可以顺利将两个人的记忆分开看待,不再像最初那样混淆不清了。 但记忆的碎片始终停留在那个可怕的缝合时刻,之后的画面就像被浓雾笼罩般模糊不清。奇怪的是,他内心却无比确信这两个少年并未因此丧命。 这种莫名的笃定感,让他愈发想要重返现场一探究竟。 直觉告诉他,那个诡异的双生相或许就是揭开这段记忆谜团的关键。 第50章 双生像 ……好一个调虎离山之计! 第二天早上, 应归燎就带着钟遥晚去了聚艺公司。 聚艺门口的警戒线还拉着,陆眠眠已经替他们提前打过招呼,一路倒是畅通无阻。 到了张大海的办公室,应归燎轻车熟路地把那尊双生像取了下来, 钟遥晚则又霸占了那张真皮老板椅, 这大概是这个办公室里唯一令人舒适的存在了。 上次见到这尊双生相的时候, 钟遥晚光顾着关心这东西是不是思绪体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地查看这尊双生相。 这尊双生像体积不大,不过小臂大小。当他翻转底座时, 一行阴刻的楷书小字映入眼帘——“光绪十三年制”。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应归燎好奇地凑过来。 “这几个字迹笔锋遒劲有力,起笔藏锋,收笔回锋, 典型的清代中晚期官造器物款识特征。墨色渗入木质肌理的痕迹自然流畅, 毫无后期做旧的生硬感。”钟遥晚认真辨认了片刻,道,“应该是真品,而且是皇宫里的东西。” “真品?!”应归燎的眼神立刻亮了起来, “怪不得这么好看呢。” 钟遥晚似笑非笑地睨着他:“那你说说它具体好看在哪里?” 应归燎:“……” “我们还是说说这尊双生相的事儿吧。”应归燎立刻调转了话题,“你有再想起什么吗?” 钟遥晚盯着双生相陷入了沉思。这尊历经百余年岁月洗礼的木雕, 保存状态却出奇完好。悲悯垂目和怒目圆睁的两个神佛形象背靠背而立, 衣袂飘飞的褶皱、发髻缠绕的丝绦, 每一处细节都被雕刻得纤毫毕现。 钟遥晚原本以为看到这尊佛像就能够再想起些什么, 可是却始终没有忆起任何东西。 他一边检查着佛像, 一边慢慢梳理回忆:“我在记忆里看到了一个穿藏蓝色旗装的人,他把阿河和小鱼……就是双生怪物生前的那两个人的名字。穿旗装的人把阿河、小鱼抓走了, 做成了缝合在一起的怪物。” “藏蓝色旗装?”应归燎一愣, “清朝人?” “对。”钟遥晚点头。 应归燎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次倒是换他开始思索起来了。 “而且阿河和小鱼也不是兄弟,他们就是街边的一对小乞丐。偷了路边铺子里的两个包子,刚刚吃饱就被那人盯上了。”钟遥晚顿了顿,随后道,“阿河为了让小鱼逃跑,拼命拦住了旗装男,但是旗装男还带了手下,最后两个孩子,谁也没能逃掉。” 钟遥晚的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应归燎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却发现他眉宇间竟没有一丝波动,只有那双眼睛深处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在极力克制自己不要掉进回忆的梦魇中。 “然后,阿河被砍掉了右臂和右腿,小鱼被砍掉了左手和左腿。”钟遥晚说,“用烙铁止血,把他们的腰也烫得血肉模糊以后再用针线穿起来……” 钟遥晚说到这儿的时候,他的腰部突然传来一阵幻痛,右腿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他下意识想要起身,却在动作到一半时忽然怔住。他的右侧空荡荡的,并没有另一个人的体温。 这个认知让钟遥晚茫然地低头,盯着自己完好的右半边身体发愣。 “钟遥晚。”应归燎叫了他一声。 钟遥晚猛地回过神,在现实和回忆的边界处,忽然一大片的记忆碎片向他袭来。这些凌乱的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翻涌,最终拼凑出一个清晰的画面: 他看见斑驳的戏班后台,一个身着藏蓝旗装的男人正用烟杆指点着。他脸上带着夸张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残忍。 那双视线似乎就是盯着他的,让钟遥晚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喉结上下滚动:“我好像想起来了,那个男人好像是个戏班班主。他造双生人是为了让他们……表演杂技。” “然后戏班声名大噪,皇帝把他们招进宫表演,龙颜大悦,赏了这个双生相?”应归燎自然而然地接上了这个故事。 “嗯……”钟遥晚轻应一声。 应归燎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可以在脑海中找到对应的画面。 两个少年像是畜生一样,被训练着共用一体。 他们在舞台上跳过火圈,走过铁丝。每当相连的伤口溃烂流脓时,就随便敷些草药,然后赶进笼子里去睡觉。 就这样? 仅仅为了供人取乐,就把活人生生改造成怪物? “呕——” 钟遥晚突然弯下腰,一阵剧烈的干呕。他分不清是记忆中溃烂伤口散发的腐臭,还是人性残忍扭曲的恶心感在折磨他的胃袋。 那些凄厉的惨叫仿佛穿透了百年时光,在办公室的每个角落回荡不休。 应归燎立刻上前,一手扶住他的手臂另一手轻拍他的后背。 等到钟遥晚的状态回缓以后,他才低声道:“我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思绪体,也是为了博人眼球,所以把人改造成了怪物。我走不出来的时候就会告诉自己,这些都已经过去了,他们已经解放了。” 他说:“下辈子会更好。” 钟遥晚的胃还在难受,但这次他强压了下去。应归燎的手还稳稳地扶着他的手臂,温暖的触感让他微微回神。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双生像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曾经的血泪与痛苦,此刻都化作了木质纹理中沉淀的岁月痕迹。钟遥晚深吸一口气,将雕像轻轻放回柜子里,仿佛完成了一场跨越百年的超度。 * 事务所的越野车上次撞过了双生怪还碾过了双生怪,现在已经被拖去修理了。这会儿他们往来只能坐公交。 这个时间公交车上都是要去挎着菜篮的阿姨大叔。 上车的时候正好有一个空位,应归燎毫不客气地就抢坐了。坐下以后还朝钟遥晚挤眉弄眼的。 钟遥晚懒得理这个幼稚鬼,单手抓着吊环站在他边上,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刚刚听到阿河和小鱼是清朝人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嗯?”应归燎装傻,扬起脸露出无辜的表情,“我有在想什么吗?” “有。”钟遥晚懒得和他打哑谜,轻轻踢了踢他鞋尖,“少装。” “好好。”应归燎笑着用膝盖顶了顶钟遥晚的腿,得寸进尺地把腿卡进对方两腿之间,仰头时脖颈拉出好看的弧度,“我只是在想,清朝的思绪体怎么会遗留到现在。” 钟遥晚被他蹭得不耐烦,不客气地把他的脚踢开了:“没有净化呗,就像是临江村那样。” “可是临江村的问题很早的时候就被发现了,只是最开始的时候被村民认为是河神作祟。”应归燎又把手搭上钟遥晚腰间,指尖不老实地摩挲着他的衣摆,“我干这行这么久了,很少见到年代久远的案子。” 钟遥晚太熟悉他这个德性了,眼看这人就要把脑袋也靠过来,周围大妈们的目光也已经变得意味深长。 钟遥晚随即一把揪住应归燎的后衣领,利落地把人拎起来,自己坐进还带着体温的座位:“也许是因为,双生相被封锁了起来,一直没有接触到负能量,没办法作祟,就没有被发现?” 应归燎被拽得一个踉跄,他抓住了吊环,低着头,微微俯身将钟遥晚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这个姿势让他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压迫感:“可是张大海的上家不是一个收藏家吗?既然靠着双生相发了财,那么拥有它的时间一定不短,这么久的时间里不可能一点怨力都收集不到。” 第65章 钟遥晚被他挤得几乎贴在车窗上,他抬手抵住应归燎的胸膛,道:“你是说这事后面还有隐情?” “不一定,也有可能是他得到了双生相以后就中了一个亿。”应归燎说着,又故意往前凑了凑,“你躲什么呢?在家里不见你躲。” 钟遥晚:“……” 钟遥晚总觉得周围的视线越来越灼热了,几个阿姨甚至开始交头接耳。 这家伙什么时候开始在外面也这么黏人了? “那扣了税也就几千万了,不至于立刻就把双生相转手吧。”钟遥晚把应归燎的脸推向一边,他顺着应归燎的话慢慢分析下去,“那个双生相的品质最少也是六位数往上的,能收藏这种东西的人一定本身就不缺钱。而且都说是收藏家了,他怎么确定助他发财的就是这个双生相呢?” 他说完后抬起头,发现应归燎还是在笑嘻嘻地看着自己。他的神情中没有思索,也没有惊讶,钟遥晚顿时明白过来,这家伙早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分明是在逗他玩。 “有意思吗?”钟遥晚眯起眼睛,手指威胁性地掐住应归燎的腰侧。 应归燎立刻夸张地倒吸一口气,引得前排的大妈回头张望。 他压低声音,带着笑意在钟遥晚耳边说:“特别有意思。不过你说得对,这个收藏家的问题,我们得好好查查。” 回到家以后,钟遥晚就开始工作,应归燎则在收拾行李。 这间公寓本就是钟遥晚租的,接下来要去平和市,还能享受灵感事务所包吃包住的待遇,自然就在张罗着退租了。 应归燎把自己的衣服都打包好了,还帮钟遥晚装了一些。忙活累了就往钟遥晚边上靠。 钟遥晚总觉得自从双生事件结束以后,应归燎就更加黏人了。按理来说,经历了这么一遭,应该是钟遥晚变得黏人了才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效果还是叠加在应归燎身上的。 比如现在,钟遥晚正在埋头整理文件,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被裹进了一件带着淡淡尘味的风衣里。 应归燎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这件许久不穿的衣服,此刻正用衣摆将他整个包住了。 “喂!”钟遥晚手中的文件差点散落一地。 要不是早知道这家伙的德行,他差点以为是被什么突然出现的鬼怪来了个左勾拳。 “怎么样?”应归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这件衣服还挺暖和的,怎么放着不穿了?” 钟遥晚挣扎着从风衣里探出头,气恼道:“你几岁了?” “二十三。” 钟遥晚鄙夷地打量他:“是三岁吧。” “三岁可就没办法帮你收拾行李了。”应归燎笑嘻嘻地收紧手臂,下巴抵在钟遥晚发顶蹭了蹭,“你要自己收拾吗?” 钟遥晚:“……” 钟遥晚妥协道:“好吧,你二十三。” 钟遥晚整理完所有的文件,找了个快递取走文件以后,发现应归燎已经把衣服收拾地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件最近要穿的放在外面。 钟遥晚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整理箱,发现他把衣服叠得规规整整的,连边角都对折得一丝不苟,各类日用品都分门别类地规整好,看上去赏心悦目的。 之前应归燎也会帮着钟遥晚收拾屋子,倒是没想到这家伙在收纳方面还有隐形才能。 “看不出来,你还挺会收拾的。”钟遥晚说。 “这都是灵感事务所员工的必备技能,”应归燎正盘腿坐在地上给行李箱扣锁,闻言抬起头,朝钟遥晚挤眉弄眼道,“小哑巴有洁癖,你要是没把屋子收拾干净,可等着被她揍吧。” 钟遥晚想了想,每次应归燎拍过来的事务所照片确实都挺整洁的。 “说起来,我好像还没去过灵感事务所呢。”钟遥晚道。 “对啊,有些大忙人每天工作到大半夜,周末还全用来补觉了,哪儿有时间光临寒舍呀?”应归燎阴阳怪气。 钟遥晚被气笑了:“行了,我这不是就要去了嘛,还是长住呢。” 晚上吃过饭以后,钟遥晚就加入了收拾行李的行列中。应归燎像个专业的收纳指导,一会儿教他如何将衬衫叠得不起皱,一会儿又向他演示如何最大化利用收纳箱空间。 钟遥晚听了没两句就烦了,索性把整理工作全丢给应归燎,自己则负责把房间里的东西搜罗过来递给他。 同时,他还整理出了一箱要丢掉的东西,钟遥晚决定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断舍离一下。现在的他可不是当初那个实习期月薪三千的可怜虫了! 那双在陆家庄园里穿过的鞋子首当其冲。 虽然思绪体被净化以后,所有和双生怪有关的东西都消失了,可是钟遥晚看到这双鞋子的时候仍然好像能够闻到那股恶臭。 一晚上的时间,他们收拾出来了七大箱要带走的东西,反而是要扔的东西没有收出来多少。一些锅碗瓢盆什么的,钟遥晚想着反正灵感事务所有现成,干脆扔了算了,谁知道应归燎就跟抱着宝贝似的抱着那些锅,非不让扔。 钟遥晚对着箱子陷入了沉默,总觉得里面有起码两箱整的东西是废物,例如过期的杂志、掉漆的马克杯、甚至还有半瓶用剩的沐浴露,钟遥晚实在想不出来这些东西能用来干嘛。 他抬头望向正在认真封箱的应归燎。 看不出来,应归燎长得人模狗样的其实里子是个捡破烂的。 钟遥晚现在严重怀疑唐佐佐“洁癖”的真实性,怕不是他在事务所里堆了太多破烂,被唐佐佐勒令收拾好,才磨练出来的收纳规整的好本事的吧? 晚上睡觉的时候,应归燎倒是不黏着钟遥晚了。他将没有净化思绪体、没有遇鬼就不爬上床的原则贯彻地很彻底,自己给自己拿了床被子,在沙发上就将就着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钟遥晚说想要吃街口的小笼包,等到搬家以后就吃不到了。 应归燎听了以后二话没说就去给他买,结果等回家的时候发现那两箱破烂都被钟遥晚搬到楼下垃圾箱去了。 ……好一个调虎离山之计! 下午,快递来了。 钟遥晚把剩下的五箱东西交给了快递小哥,收拾好了最后一点行李,跟着应归燎坐高铁去平和市。 平和市钟遥晚并不陌生,毕竟陈祁迟就住在这个城市里。 在钟遥晚还没有被工作支配的时候,他经常会在周末坐高铁去找发小玩,往来的交通工具也都是高铁。只是后来有了工作,这些休闲时光就像被橡皮擦抹去般,渐渐消失在生活里。 如今他带着行李箱坐高铁再去平和市,竟然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高铁平稳行驶中,钟遥晚的手机提示音突然响起。他点开群聊,看到唐佐佐发来的消息: - 群聊:灵感事务所,相亲相爱一家人(4) 寂静岭(唐佐佐):钟遥晚的房间收拾好了,你们什么时候到? 周日勿扰(钟遥晚):再二十分钟下高铁。 队友先死我垫后(应归燎):小哑巴,你不用来接我们了,我们自己打车回来就行了。 寂静岭(唐佐佐):还要接?想挺美的,自己回来吧。 - “小哑巴脾气还是真么差。”应归燎撇撇嘴,不满道。 钟遥晚对应归燎的抱怨至若枉然。他拿着手机,倒是对着群名若有所思。他之前一直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群里还有第四个人。 钟遥晚打开群聊列表,发现第四个人的头像是一朵白云,id叫天空的悲伤甜到忧伤。 又中二又老气横秋又没有逻辑,并且这三个特点很难分出高下来。 他之前并没有听说过灵感事务所的其他成员,一时有些好奇:“这个……‘天空的悲伤甜到忧伤’是谁?” 不得不承认,这个id光是念出来就让人羞耻。 “哦,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吗,事务所里有个人离职了,说的就是这家伙了。去年他追的偶像塌房了,哭了一整晚以后改的这个id。”应归燎憋着笑解释,说着还翻出相册里的一张截图,递给钟遥晚看,“看,这是他之前的id。” 钟遥晚凑近过去,照片上赫然显示着另一个令人窒息的名字:“泪の天使在微笑”。 钟遥晚:“……”人才。 【作者有话说】 双生咒术篇结束啦,有请我们的钟遥晚同学和应归燎同学出来为作者号一波收藏和营养液! 钟遥晚:我们不是天天在唱二人转吗,今天的小剧场和以前的小剧场有什么区别? 应归燎:可能因为今天作者也来了吧,今天的求收藏小剧场要做什么好呢? 钟遥晚:这还不好办,按照惯例把作者扔出去呗 蓝:?!这已经成惯例了吗! 应归燎:如果你能给我加个lsp人设让我睡房间里去,我就劝劝阿晚 钟遥晚:?谁会要求给自己加lsp人设啊?! 第66章 应归燎:不满二十五人帅活好精力充沛正值年富力强的三好青年 钟遥晚:…… 蓝:你还是别说了,再说下去我们灵异文就要改末日宅家文了。钟遥晚把门换成24k防盗门了怎么办? 钟遥晚:好主意啊! 应归燎:…… 应归燎:谁让你提醒他的,扔出去!!! 蓝:补药啊qaq各位看官美女们——给个收藏吧———— - 另外一个小通知,这篇文需要压一下字数了,不然可能无限轮空榜单了qaq 今天开始改每日单更啦~ 每天中午12:00,在阳气最重的时候更新阴间的文 榜单期间会继续每日双更的~[三花猫头] 第四夜:幽灵船影 第51章 新生活 钟遥晚几乎能想象出应归燎此刻的模样,大概正和他一样,正仰面躺在床上。 灵感事务所坐落在平和市中心, 蓝遴河畔的“双叶苑”小区内。应归燎特地压缩了灵感事务所其他方面的开支,选的这个高档小区。 警方经常会送一些疑似思绪体的物品过来。遇到需要净化多个思绪体的情况,应归燎都会安排在不同的日子进行。毕竟如果都放在同一天的话,对净化者的精神负担太大了。 为了不让思绪体吸取到负能量, 选一个负能量来源少的地方尤为重要。 虽然这个道理听得有些扎心, 但是不得不承认, 有钱确实可以解决大部分烦恼。 灵感事务所在小区的十四栋, 十四层。从客厅的落地窗望出去,整条河流的景色都能尽收眼底。 双叶苑的每一栋楼里都配备了一个空中花园和健身房, 钟遥晚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绿树成荫的步道,三三两两的居民或慢跑或遛狗,脸上都带着闲适的神情。他不住得想, 住在这里的人也确实很难有什么烦恼了。 “我这儿和隔壁套间打通了, ”应归燎热情介绍道,“我们住在事务所这边,小哑巴住在那个套间。” 钟遥晚顺着应归燎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个打通的小门洞, 上面只挂了一串珠链当作隔断:“旁边都是佐佐家吗?” “没错,”应归燎点头, “小哑巴可矫情了, 一定要住大屋子。” 话音刚落, 一个纸团突然从珠链那边飞了过来。应归燎眼疾手快地拉着钟遥晚躲开, 两人仓皇逃进里屋。 事务所共有三间房, 其中两间相连在一起,仅有一墙之隔。应归燎带着钟遥晚走进右侧房间, 里面已经被收拾得一尘不染, 一张单人床紧贴墙壁摆放, 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屋里还有足够的橱柜,给他预留了充足的储物空间。 “我就住在左边的那间房间,”应归燎说,“有事的话可以来找我。” 应归燎帮着钟遥晚一起收拾房间,他还从办公区搬了两盆绿萝来放在钟遥晚的窗口。 晚上,唐佐佐准备了一桌子的好吃的。 他们刚要开动,陈祁迟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还拎了个礼物袋。 “恭喜乔迁!” 陈祁迟这话是对着钟遥晚说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正在盛饭的唐佐佐,连礼物都是随手往钟遥晚怀里一塞。 钟遥晚已经习惯他这见色忘义的样子了,他将礼物袋拿过来,打开一看,发现里面竟然是一根艳红色的皮筋。 再一看包装袋,这分明就是双叶苑前面那家饰品店买的! “……”钟遥晚摸了摸自己才过耳垂的头发,咬牙切齿地抬头,“你觉得这东西我怎么用?” 陈祁迟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他看看发圈又看看钟遥晚:“我不是给你买了支钢笔吗,你拿着我给佐佐的礼物做什么?” “钢笔?”钟遥晚把空荡荡的礼物袋倒过来抖了抖,“哪儿呢?”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三秒,陈祁迟突然一拍脑门,道:“啊!可能结完账忘在柜台了……” 钟遥晚:“……”见色忘义,见色忘义!! 唐佐佐正好走过来,见到了这一幕后飞快地打字:「我不用,送你了。」 钟遥晚哭笑不得:“我也用不上这个吧?!” 一旁的应归燎早就在钟遥晚掏出皮筋的时候就已经笑得前仰后合,被钟遥晚瞪了一眼后,反而笑得更欢了。 钟遥晚索性一把拉过他的手腕,把红皮筋套了上去:“行,归你了。” 应归燎也不拒绝,还晃了晃手腕上的皮筋满意地欣赏起来。他的手指修长,腕骨凸起一道优雅的弧度,皮肤下的淡青色血管随着他翻转手腕的动作若隐若现。 红绳缠绕在这样一截皓腕上,艳色更艳,白初愈白,像是名家笔下的工笔画。 他故意冲着陈祁迟挑眉:“谢了啊,这礼物我很喜欢。” 吃完饭后,三个男人自觉地收拾起碗筷。唐佐佐披了件外套下楼,去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酒水和零食。 那家店的老板是个热心肠,见唐佐佐不能说话,总是格外照顾她,每次都会主动抹零打折。 等她回来了,三人也正好收拾完了客厅。 陈祁迟一见唐佐佐就黏了上去:“佐佐,他们两个人刚刚洗碗都在秀恩爱!” 唐佐佐看了他一眼,手指翻飞:「然后呢?」 “然后……”陈祁迟被问愣住了,支支吾吾地挠着头,耳根悄悄泛红。 还能然后什么?他总不能说“我们也学他们”吧! 先不说唐佐佐对他不感冒,实在是应归燎太大胆,洗碗的时候巴不得整个人都贴到钟遥晚身上去。 就在他绞尽脑汁想借口的空档,唐佐佐已经绕过他,径直已经回到沙发边,和钟遥晚他们摆起了桌游。 陈祁迟这才回过神,赶紧追过去:“等等我啊!” 钟遥晚见他过来了,抄起抱枕就朝他砸过去:“胡说什么呢,都跟你说了我们没谈。” “是是,没谈没谈~”陈祁迟三步并作两步挤到唐佐佐身边,语气夸张得能飘出二里地。 “对对,没谈没谈~”应归燎跟着起哄,手腕上那根红皮筋随着他夸张的动作晃来晃去。 钟遥晚气得直磨牙,在接下来的游戏中大杀四方,把两个捣蛋鬼赢得落花流水才罢休。 啤酒、桌游还有一群能一起胡闹的朋友。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周六夜晚了。 夜半时分,陈祁迟因连输多局,喝得酩酊大醉,直接瘫在沙发上睡着了。 钟遥晚先去洗澡,意外发现应归燎浴室里放着的沐浴露竟然是和他家里同一款的。他晃了晃瓶子,发现里面的沐浴露已经剩得不多了,瓶身的标签也有些泛黄,显然已经用了很久。 钟遥晚心头微动。 他站在花洒下,熟悉的气息萦绕在氤氲的水汽中,恍惚间竟分不清这里究竟是新居还是旧所。 回到房间,钟遥晚刚躺进被窝,忽然听见墙壁传来三声轻响。 “叩、叩、叩——” 那声音很轻,却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钟遥晚瞬间绷紧神经,他下意识地以为是存在灵感事务所里的思绪体在作祟。 就在他屏息凝神的刹那,墙那边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隔着薄薄的墙壁,带着些许失真的质感:“钟遥晚,听得到吗?” 是应归燎。 钟遥晚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他翻了个身,凑近那面墙:“听得到。” 听到他的声音后,墙那边又传来低低的笑声。应归燎虽然也输了不少,但是酒量却比陈祁迟好了不少。 此刻,他的嗓音中混合着微醺的沙哑,像是被夜风揉碎后又拼凑起来,带着点温柔和缱绻:“欢迎加入灵感事务所。” “嗯。”钟遥晚轻声回应。 窗外,蓝遴河上的夜航船拉响汽笛,悠长的声响在夜色中回荡。 墙那边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翻了个身。 钟遥晚几乎能想象出应归燎此刻的模样,大概正和他一样,正仰面躺在床上。 第二天,阳光已经透过窗帘洒满了整个客厅,一屋子人却都还在酣睡。 唐佐佐是最先醒来的。她轻手轻脚地下楼,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了热腾腾的豆浆油条。回来时,看见陈祁迟还在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搭在沙发背上,另一条腿垂在地上,睡相极其不雅。 她皱了皱眉,走过去不轻不重地踢了踢沙发脚。陈祁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看清眼前人,就听见唐佐佐快速打了一串手语。 “唔……什么?”陈祁迟揉着眼睛,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睡意。 唐佐佐懒得重复,直接把早餐往茶几上一放,转身就回了自己的套间。 等钟遥晚和应归燎中午起来时,只见陈祁迟整个人横在沙发上,睡得正香。茶几上散落着几个空荡荡的塑料袋,油渍还在塑料袋上泛着光。 “该死,”应归燎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这家伙又把早餐全吃完了。” 第67章 钟遥晚走过去恶狠狠地踹了脚沙发:“醒醒,你是猪吗?一个人吃三个人的份。” 陈祁迟被踹得一个激灵,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啊?早餐?不是佐佐买给我的吗?” 钟遥晚:“……” 应归燎:“……” 好大的脸。 最终两人决定出去吃早餐,吃完以后应归燎又带着钟遥晚去附近的卖场,买了一些生活必需品。 货架上,钟遥晚看到了那款他们都在用的茶香沐浴露,顺手又多拿了一瓶:“这个我看家里的快用完了。” 应归燎见状了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他抬手挠了挠头,有些局促地点头说好。 应归燎动作时,钟遥晚忽然注意到他的手腕间竟然还戴着昨晚那截红色皮筋。 今天钟遥晚的行李就都到了,新生活也彻底开始了。 周一是钟遥晚第一个在灵感工作室的工作日。 钟遥晚特地起了个大早,七点半就穿戴整齐地坐在办公区了。 他在办公区等着,结果到了九点多唐佐佐才出现在事务所里。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只穿着一件简单的背心,睡眼惺忪地晃了进来。 她看到钟遥晚的时候还愣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打字问道:「怎么醒得这么早,你平时不是都要睡到中午吗?」 钟遥晚抽了抽嘴角:“今天不是工作日吗?!” 唐佐佐恍然大悟。 钟遥晚以为她要向自己交代工作了,却见她的手机屏幕又转了过来:「懒得出门了,早餐想吃什么?我点外卖。」 钟遥晚:“……”他忽然后悔在临江村的时候拒绝加入事务所了。 正当他无语时,唐佐佐又及时地补充了一句:「对了,阿燎一般要在床上玩手机,玩到中午才肯出来。」 钟遥晚:“……” 怪不得应归燎每天上午给他发骚扰信息的频率高得离谱。钟遥晚回想起在张大海手下当社畜的日子,每到午休时间打开手机,消息栏必定被应归燎的各种搞笑视频和无聊段子刷屏。 那时候他总是一边和俞悦扒拉着盒饭聊八卦,一边像批奏折似的挨个回复应归燎的消息,忙得不亦乐乎。 以前钟遥晚有问过应归燎,灵感事务所除了净化思绪体和出差净化思绪体还要做什么。 那时候应归燎只是神秘地眨了眨眼,说这是机密,要等钟遥晚加入了灵感事务所以后才能告诉他。 当时的钟遥晚还安于现状,于是也没有再过多地追问过这个问题。 现在想来,这所谓的“机密”大概就是—— “剩下的时间就是光明正大地摸鱼啊?!”钟遥晚忍不住脱口而出。 唐佐佐闻言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不然还能做什么?」 钟遥晚:“…………” 不是,这还有王法吗? 第52章 灵力不顺 他见钟遥晚在厨房忙活,从门口探出头问道:“饿了?” 唐佐佐走了以后, 钟遥晚也没在工位上多待着,直接转身就敲响了应归燎的房门。 应归燎没有出声,钟遥晚便半信半疑地回到房间,将耳朵贴到墙上。他屏息凝神, 果不其然听到隔壁那人刷着视频哈哈大笑的声音。 钟遥晚也没客气, 这次直接推门进去了。 应归燎的房间布局和钟遥晚的差不多, 只是钟遥晚房间的床靠着左侧摆放, 应归燎的床靠着右侧摆放。他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柜子里却放了一些钟遥晚欣赏不来的奇特摆件。 钟遥晚不禁皱眉, 这家伙的审美果然是能和张大海媲美的。 床上的人兴许是已经听到动静了,这会儿正裹着被子装睡。 钟遥晚一把掀开被子,果不其然看到了藏在被子里还亮着屏幕的手机。 “醒了还装?”钟遥晚俯身凑近, 温热的呼吸故意喷洒在对方脸上。 应归燎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下, 嘴里还发出含混不清的哼唧声:“嗯、嗯……” 钟遥晚伸手就要去捏他的鼻子:“起床了!该上班了!!” 应归燎似是察觉到了危险,一把扣住钟遥晚探过来的手腕。 钟遥晚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带得往前倾,直接栽进了应归燎怀里。 “喂!”钟遥晚挣扎了一下, 却被搂得更紧。单人床的空间本就有限,现在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 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应归燎的下巴抵在他发顶, 还刻意装出一副困倦的样子:“再睡一会儿……太早了。”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爱睡觉?”钟遥晚气笑了。 “那能一样吗?”应归燎闭着眼睛蹭了蹭他的头发, “以前要么是你一大早就出门了, 要么是休息日你睡到下午都不肯起, 你肯定不知道我爱睡觉啊。” 钟遥晚忍不住戳穿他:“那我上班的时候谁给我发的狂轰滥炸消息?” 应归燎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件事。” 钟遥晚:“……” 应归燎说完以后仍然不肯认账,还紧了紧手臂说:“但现在不一样, 反正事务所又没什么事, 干嘛非要准时上班?” 钟遥晚正想反驳, 忽然感到耳垂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应归燎的指尖轻轻抚上那枚翠玉耳钉,下一秒,一股暖流如春风般缓缓注入。 那灵力先是如涓涓细流,温柔地顺着耳垂蔓延至全身。钟遥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眯起眼睛,额头抵在应归燎的锁骨处,像只被顺毛的猫般发出舒适的轻叹。 应归燎的指尖在耳钉上流连,灵力输送却突然紊乱了一瞬。 钟遥晚敏锐地察觉到异样,抬眼望去。 只见应归燎耳根通红,连带着捏着他耳垂的手指都微微发颤,像是触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怎么了?”钟遥晚疑惑地问道。 应归燎仓皇别过脸,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里还带着可疑的颤抖:“没、没什么……” 他在慌乱中又输送了一股灵力,却不小心过载,惹得钟遥晚轻哼一声。 阳光正透过纱帘,将应归燎通红的耳廓照得几乎透明。 钟遥晚不解。现在应归燎在人前、在公开场合都时常要贴过来贴一下,到底能有什么事能让这个厚脸皮的家伙不好意思的? * 应归燎还是在钟遥晚的催促下起床了,反正去沙发上窝着和在床上窝着也没有什么区别。 “我具体的工作是什么?”钟遥晚问。 应归燎闻言后,还真的煞有介事地想了起来。 灵感事务所里的分工很明确,如果有什么思绪体实体化作乱的话,通常都是由唐佐佐去的,反正小哑巴灵力高,找不到思绪体也能强制净化。 应归燎的灵力性质可以给灵契进行补充。虽然钟遥晚耳钉中预存了他的灵力,但是钟遥晚又有灵力枯竭症,现在用于维持生命的灵力都是来自于钟离留下的耳钉的。之前他又在双生怪物事件中消耗过大,现在最好还是减少使用。 除此之外,卢惟也会送一些疑似思绪体的物品过来,又或者是去案发现场探查有没有思绪体的遗留。只是现在都暂时没有这方面的工作。 “有了!”应归燎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忽然道,“要是有人来的话你就负责给客人泡个茶吧!哦、可能会有人把他们的灵契寄过来让我补充灵力,你负责收发快递就行。” 钟遥晚:“就这?!” 应归燎说:“就这。” 钟遥晚:“……”幸福来得太突然,好不习惯。 “你这事务所到底为什么招人啊。”钟遥晚小声嘀咕。 应归燎给他开出来的工资和福利都很好,尤其是福利,可以吊打他百分百的同学了,除了陈祁迟这样不用上班的富二代,谁看了不说一声羡慕。 结果就叫他来端茶倒水的?! “以后有思绪体的话,你可以试着净化一下。”应归燎又道,“其实很多人第一次净化思绪体的时候都会被困进怨灵的记忆里,有些人不管净化多少次都会有强烈的应激症状……就像你上次那样。” 终于听到正经事了。钟遥晚若有所思地坐下,静静地听着。 应归燎自然而然地往旁边挪了挪,两只手又不自觉地缠到了钟遥晚的脖颈上,一边刷手机一边缓缓道:“你第一次净化就能保持清醒真的很难得了,上次同时净化两个人的思绪体才有应激反应,而且缓过来得很快。有的人被魇住以后,十天半个月可能都缓不过来,当然,这也算是极端情况了。” 钟遥晚一愣,他想起那天他睡醒以后去厨房觅食,遇到唐佐佐时的场景。难怪唐佐佐当时看到他时会面露惊讶。 “所以……多净化思绪体就能适应?”钟遥晚问。 “嗯,”应归燎的下巴在他肩头蹭了蹭,“我是这样过来的。” 第68章 “你算是适应了吗?”钟遥晚忽然笑起来,像是逗小宠物一样去挠了挠应归燎脸颊,“之前净化了那么多河神新娘的思绪体才有应激反应,现在倒好,动不动就往人身上贴。” 应归燎抓住他作乱的手指,贴在脸颊上蹭了蹭,像只餍足的大猫:“好像贴习惯了。” 阳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将这一刻的亲密映照得格外清晰。 应归燎从小就学着净化思绪体,那些阴冷痛苦的记忆早就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像是荆棘一般缠绕着他。 他本以为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被记忆刺痛神经,就像梅花适应了冬天的寒冷,胡杨适应了沙漠的干旱。直到那天,钟遥晚向他伸出手的那一刻,某种更深层的渴望似乎被唤醒了。 原来向往温暖是灵魂的本能。 * 工作时间没有事情做,钟遥晚还觉得浑身不自在。 中午,唐佐佐拨开珠链进来,她看到应归燎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还愣了一下。她比划了一串手语,应归燎回了一句“要你管”,便又没有后文了。 不过钟遥晚倒是被这一幕启发了,想着是时候学习一下手语了。 上次和双生怪物的战斗中,应归燎本想用手语进行交流,却因为他不通手语而不得不冒险出声。 虽然当时没有被双生怪物发现,但是确实风险太大了,学会手语也是多了一种保障。 下午,陈祁迟又晃悠到了事务所。 唐佐佐待在自己的套间里没出来,陈祁迟就只能像尊望夫石似的望着安静的珠链。 之前钟遥晚一直在暮雪市,现在他可算是见识到陈祁迟每天串门都在做什么了。 原来连女神都见不到啊! “你就这点出息?”钟遥晚忍不住嘲笑他。 陈祁迟却丝毫不在意,反而扬扬得意地说:“晚餐时候佐佐就会过来了,到时候我就能见到她了。” 这样悠闲到近乎无聊的生活持续了几天。期间钟遥晚帮着应归燎搬了好几次快递,也观摩了他为灵契充能的过程,并且自己也尝试过几次,可是灵力的运转还是不顺利,像是生锈的齿轮般卡顿。 灵光在他掌心间明明灭灭,钟遥晚甚至都开始怀疑上次那两个双生相是不是自己净化的了。 这天,应归燎忽然把钟遥晚拉进了一个群聊里。群里还是他熟悉的那几个人,只是多了卢惟警官。 卢惟说西郊发生了命案,让他们去看看。 应归燎驱车赶过去以后,果然在现场发现了思绪体。 他试着把这次净化的机会交给钟遥晚,可是钟遥晚还是和之前一样,没办法自如运用灵力。 钟遥晚什么也没说,但是应归燎能感觉到他藏在平静下的失落。一下午的沉默也就算了,连回程的车上,那人也始终抿着唇,一句话没说。 晚饭时候,他只扒拉了几口饭就放下筷子,转身回了房间去了,连应归燎夹到他碗里的糖醋排骨都没动。 陈祁迟看看钟遥晚紧闭的房门,再看看应归燎和他被冷落的排骨,小声问道:“你招惹他了?” 应归燎茫然地挠挠头,语气里带着不确定:“没有吧……应该。” 那一晚的寂静漫长得像浸在冷水里,直到晨光漫过窗帘缝隙,才总算冲淡了些许滞涩的气氛。 第二天下午,钟遥晚正歪在沙发上看手语视频,只见随着屏幕里的动作轻轻蜷曲,门铃却忽然响了起来,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 他趿着拖鞋去开门,随着缓缓开启的门缝,一个修长的身影映入眼帘。 来人是个气质出尘的男人。他及腰的长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束着,还有几缕飘散的发垂落在耳际。 男人金丝细框眼镜上垂落的链子荡在脸盼,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在脸颊旁荡出细碎的闪光。他静静地望着钟遥晚,藏在镜片后的目光像一泓深潭,清澈却望不见底。 和他对视时,钟遥晚觉得自己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都要被这视线温柔地剖开了,似乎所有不欲人知的心思都会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男人打量了钟遥晚一番,随后微微一笑,连声音都如清风般和煦:“老板在吗?” “他不在,但是马上就回来了。”钟遥晚说,“要进去等他吗?” “有劳了。”男人颔首。 钟遥晚引着男人进门,让他在办公桌旁坐下。 钟遥晚还记得自己的本职工作,有客人来的话要负责端茶倒水。他进厨房翻找出茶叶,却总感觉到有道若有似无的视线一直追随着自己。 可每当他回过头时,男人都恰到好处地移开了目光。 奇怪的人。 钟遥晚想。 钟遥晚烧了热水,正当他将茶叶放进杯子的时候,事务所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应归燎拎着大包小包的零食饮料走进来。他刚刚去了便利店,明天就是周五,他已经提前开始准备过周末了。 他路过厨房时,见钟遥晚在里面忙活,从门口探出头问道:“饿了?” “没有,”钟遥晚听到应归燎的声音,头也不抬地回答,“有客人来了,来找你的。我在给他泡茶,你快去看看吧。” “好。”应归燎应了一声,匆匆放下了购物袋,并将目光转向客厅。 男人也适时地在应归燎的视线落过来时,朝他友好地挥了挥手,眉目间尽是笑意。 然而,应归燎看清来人后却大惊失色。 钟遥晚很少看到应归燎这幅模样。与其说是吃惊,不如说是在惧怕。 他突然转身对钟遥晚说:“别泡了,他不喝茶。” 钟遥晚手上的动作一顿:“那喝什么?” “他一会儿就走了,什么都不喝。”应归燎语气生硬地重复道。 第53章 许南天 “容器?”应归燎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好让人不舒服的说法。” 男人闻言轻笑出声, 他扬起轻快的笑,那双桃花眼也随之弯成令人心痒的弧度:“应归燎,你这待客之道可太差了。我可是特地推了下午的约来找你的。” 唐佐佐听到了动静,也从隔壁跑了过来。 她在见到男人以后也脸色大变, 立刻指向了门口的方向。 这个手势钟遥晚看得懂, 她曾经不止一次对应归燎和陈祁迟做过, 是快滚的意思。 “怎么就让我快滚了啊, 小哑巴。”男人笑着说,“明明是阿燎哭着喊着求我, 我才——” 应归燎及时打断他:“谁哭着喊着了?!” 说着,他认真打量了男人一番,试探地问道:“是因为我叫你来你才来的, 不是因为你有事找我们才来的?” “当然。”男人微微一笑, “我下周要飞一趟国外,抽不出时间,干脆就今天过来了。” 听他这么说了以后,应归燎和唐佐佐两人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男人对此景见怪不怪, 笑眯眯地转向唐佐佐:“佐佐姐,好久没吃你做的菜的。一会儿再给我打包点牛肉干带走吧?” 好家伙, 无事小哑巴, 有事佐佐姐。 钟遥晚本以为唐佐佐会继续赶人, 没想到她竟然干脆地比了个“ok”的手势。 同意了?! 钟遥晚悄悄挪到应归燎旁边, 压低声音问:“这是谁啊?” 应归燎说:“天空的悲伤甜到忧伤。” 钟遥晚反应了两秒:“是他啊?!” 他难以置信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从容气度的优雅男人, 怎么都无法和那个又中二又老气横秋又没有逻辑的非主流id联系起来。 “怎么?我的id很令人意外吗?我想了好久的。”男人敏锐地察觉到了钟遥晚的目光,主动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你好, 许南天。” “钟遥晚。”钟遥晚同他握手。 许南天冲他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随即转向应归燎:“所以,火急火燎地找我来是什么事?” 话音未落,应归燎的手已经搭上了钟遥晚的肩。那修长的手指先是随意地拍了拍,继而慢慢下滑,稳稳地停在了腰间:“帮我看看他。” 许南天的目光在两人亲密接触的部位流连片刻,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铁树不开花,一开就开朵铁花啊?你喜欢不就行了,让我看什么?” 钟遥晚:“……”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钟遥晚苍白地解释:“我们不是一对……” 钟遥晚这么说完,还以为应归燎又要开始插科打诨了,谁知道他只是认真道:“别胡闹,阿晚灵力一直运转不顺畅,你帮他看看。” 许南天闻言,脸上促狭的笑意虽未褪去,却也收敛了几分玩闹的神色。 他摘下眼镜挂在挂脖上,随后示意钟遥晚在沙发上坐下。 待钟遥晚坐定后,许南天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颈侧,动作轻柔却专业地探查起来。 许南天的灵力不算太强,却有独特的感知天赋。他能精准地探知到灵力或是怨力的流动轨迹。在应归燎得到罗盘之前,都是由他来寻找思绪体的所在地的。 第69章 自从发现钟遥晚患有灵力枯竭症后,应归燎就一直想安排两人见面。可惜一个在暮雪市被工作折磨得形销骨立,一个在平和市忙得脚不沾地,这个简单的会面竟拖到钟遥晚搬来平和市才终于实现。 应归燎倚在沙发旁,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许南天搭在钟遥晚颈上的手。那修长的手正沿着钟遥晚的颈线游走,指腹时不时按压着敏感的穴位,惹得钟遥晚不适地眯起眼睛。 他状似随意地把玩着手中的罗盘,手指拨弄着指针发出“滋滋”的噪声。 许南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头时正好对上应归燎阴沉的视线。他朝应归燎笑得促狭:“这可是你找我来的。” “要你管。”应归燎嘀咕。 随后,许南天真的没有再管他了。他将手指搭上那枚翠玉耳钉,思索片刻,道:“你有灵力枯……唔!” 话未说完,一个纸团精准地砸到了许南天后脑勺。 唐佐佐在不远处飞快地比划着手语,许南天心领神会,也给她比划了个手势。 钟遥晚看得莫名其妙,刚想要问,却听许南天轻咳了一声又道:“你的灵力挺充盈的,按理说不应该运转不畅。” “我能感觉到灵力,但总是凝聚不久就散了。”钟遥晚解释道。 许南天后退了一步,道:“试着运转一次给我看看。” “好。”钟遥晚说。 钟遥晚深吸一口气,掌心向上。这段时间的练习让他已经能够轻易感知到体内灵力的流动,但那些灵力就像握不住的流沙,刚凝聚成形就四散而去。 果然,掌心只闪过一瞬微光便重归平静。 许南天若有所思地再次将手搭上钟遥晚的太阳穴,好更加清晰地感受他灵力的波动:“再来一次。” 应归燎不动声色地向前倾身,温热的气息拂过钟遥晚的耳畔。 在两人的注视下,钟遥晚再次尝试凝聚灵力。可是灵光仍然如同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几次后,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怎么样?”应归燎比钟遥晚本人还要着急。 许南天想了想,又看向应归燎:“你试试往他的灵契里注入灵力,他注入灵力的时候你调动灵力试试。” 应归燎立刻会意,他的指尖轻轻点上钟遥晚耳垂上的翠玉耳钉。 应归燎、唐佐佐和许南天这会儿都围着他,一瞬间钟遥晚还以自己被专家会诊了。 熟悉的灵力缓缓流入,钟遥晚同时闭眼尝试运转体内灵力。 “感受到了吗?灵力流动的轨迹。”许南天说,“你……你的灵契是一个保护装置,耳钉是刺进身体里的,他扰乱并封印了你本身的力量,所以你试图使用身体里的灵力的时候,才会失败。但是你感受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耳钉的话,就可以顺利使用了。” 许南天说完话,应归燎和唐佐佐闪过了一瞬错愕。他们之前都觉得钟遥晚耳钉里的灵力充沛,但是身体里的灵力却很稀薄,全然没想到这耳钉居然是个封印装置。 钟遥晚闭上眼,全神贯注地感受着。他将注意力都灌注到耳朵上,感受着储存在耳钉中的灵力如同一条温暖的小溪,逐渐沿着经脉缓缓扩散至全身。 他小心翼翼地用意念牵引着这股交融的灵力,让它们沿着手臂缓缓流向掌心。 渐渐地,一抹柔和的灵光在他指尖凝聚。 “成功了!”钟遥晚睁开眼,惊喜地看着掌心持续闪烁的灵光。那光芒虽不耀眼,却稳定而温暖,像黑暗中点燃的第一支蜡烛。 钟遥晚的指尖轻轻抚上耳垂那枚翠玉耳钉,冰凉的触感让他陷入沉思。从最初尝试使用灵力到现在,他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失败。 最讽刺的是,就在他彻底怀疑自己毫无天赋时,偏偏在生死关头成功运用灵力净化了双生怪物。可那之后,他的灵力依然如枯井般沉寂,即便能清晰地感知到体内灵力的存在,却始终无法自如运用。 而现在,答案竟如此简单,只需转换发力点就可以了。 钟遥晚的指腹摩挲着耳钉光滑的表面,这件从他记事起就陪伴他的物品,一次次被重新定义,从最初以为只是普通的护身符,后来发现是储存灵力的灵契,如今才知晓它竟还是个封印装置。 每一次认知的颠覆,都让这件看似简单的饰品蒙上更深的神秘色彩。 这耳钉究竟是什么东西? “对,就是这样。”许南天满意地点头,“之前你应该只是找错了发力点而已。记住这种感觉,多练习以后不用外力的引导也可以自己使用灵力了。” 他说完以后,又看向应归燎:“帮了你一个大忙,怎么感谢我?” 应归燎正在盯着钟遥晚掌心中的那抹灵光看,想了想:“请你喝杯茶?” 许南天:“……”你也是个人? * 晚上,陈祁迟又来蹭饭。 五个人热热闹闹地吃完晚餐后,许南天拎着唐佐佐特制的牛肉干离开,惹得陈祁迟眼巴巴地盯着那袋牛肉干,活像只被抢了食的大型犬。 应归燎主动提出要送许南天,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到地下车库。 就在许南天准备上车时,应归燎突然拉开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 “干什么?”许南天挑眉,“你要跟我回家?” “去买点宵夜,”应归燎系上安全带,语气平静,“送我去老钱烧烤屋。” “行吧,应大师。”许南天发动了汽车,慢慢驶离双叶苑,“五分钟的路程,有什么要问的就抓紧问,我明天还有病人,没法送你回去。” “灵力枯竭症有办法治好吗?”应归燎直视前方,声音紧绷。 许南天转动方向盘,干脆利落地答:“没有。” 车厢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应归燎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节奏越来越快:“我探过他耳钉里的灵力储备,如果不使用灵力的话,那些灵力也只够再维持他十余年的寿命了。” 许南天透过后视镜望向应归燎,应归燎的下颌线焦虑地紧绷着,频繁眨动的眼睛也显示着不安与挣扎,还有那不自觉摩挲手指的小动作——典型的保护性肢体语言。 许南天忽然笑了起来:“你不用太担心你的小男朋友。” “都说了他不是我对象了。”应归燎的声音弱了下去。 “忘了我现在是做什么的?”许南天笑意更深了,“不过抛开这些不提,你盯着人家的眼神都要拉丝了,这总骗不了人吧?” “别胡说八道!”应归燎连忙做出义正严辞的模样,“说正事,别扯到我身上来。” “行吧。”许南天耸耸肩,说,“等他学会控制灵力以后,因为枯竭症流出的灵力也会有所控制。再加上……”他意味深长地瞥了应归燎一眼,“有你这个移动充电宝在,用多少补多少,这不就是完美的永动机吗?” 应归燎完全没被这个玩笑逗笑:“那他身体里的灵力是怎么回事?” “说实话,我也不完全清楚。”许南天的声音严肃起来,“我只能确定这是个封印用的灵契。灵力枯竭症只是意味着灵力缺口太大,补给跟不上流失速度,但这个灵契似乎把他身体里的灵力缺口堵上了。”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他身体里藏着的灵力很强大,我不知道是那枚灵契的原因,还是因为他的身体特殊得像是……容器。” “容器?”应归燎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好让人不舒服的说法。” 灵力这东西就像是体力,满了就是满了,不可能因为多休息几天而变得更多。 许南天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怪异。但探查时感受到的灵力强度……庞大到超乎常理。” “无限储存……封印……”应归燎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阿晚说,这枚耳钉他从记事起就戴着了。就是说他身体里可能存了二十年份的灵力?” “没错。”许南天将车缓缓停在烧烤店门口,霓虹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他们脸上跳动,“给他这个耳钉的人也算是把他的下半辈子都安排好了,耳钉里的灵力散尽了就会调用体内储存的,理论上……够用一辈子。” 第54章 第三间房 身体相贴时,那些阴冷似乎也能被驱散几分。 应归燎琢磨着许南天的话, 约莫一个小时才回家。 回来的时候陈祁迟已经被钟遥晚赢得脸上贴满纸条,连眼睛都看不见了。唐佐佐也没好到哪里去,脸颊上被贴了一圈的白条,像是长了一圈络腮胡。 应归燎一开门, 陈祁迟和唐佐佐同时转头看向他, 把应归燎吓了一跳, 差点把手中的烧烤摔了:“我才出去这么一会儿你们两个就守不住阵地了?!” 唐佐佐一脸郁闷。 陈祁迟应该也是郁闷的, 可惜整张脸都被纸条覆盖,根本看不出表情。 “菜!”钟遥晚得意地摔出手里最后一副炸弹。 第70章 唐佐佐和陈祁迟认命地往脸上贴了一张纸条。 “钟遥晚, 你以后想发财的话直接去奥门吧。”陈祁迟透过纸条的缝隙哀怨地说,“这么久了,我和佐佐一把都没赢过。” 唐佐佐也比划了个手势:「附议。」 “你俩手气太差了, ”钟遥晚说, “再说了,我这把都给你们放水了。” “行了,别吵了!”应归燎霸气十足地放下了烧烤袋,加入了战局, “等着哥哥替你们讨回公道吧!” 深夜。 钟遥晚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浴室的时候,看到客厅里三个“纸人”正凑在一起讨论明天要怎么打败桌游大魔王。 钟遥晚清了清嗓子。 三张贴满纸条的脸同时转过来, 在灯光下还显得怪瘆人的。 钟遥晚冲他们三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随后在三道幽怨的注视下施施然回了房间。 陈祁迟今天又是在客厅里将就睡觉的。 应归燎洗完澡回房间以后轻轻敲了敲墙, 没多久对面就传来了回应。 “晚安。”应归燎说。 “晚安。”钟遥晚说, “记得贴着纸条睡觉。” 应归燎:“……” * 又是一个惬意的三连休周末。 陆眠眠带着两件案发现场发现的思绪体来到事务所。 钟遥晚正摩拳擦掌准备试一下灵力的使用, 谁知道应归燎直接把思绪体塞进一个雕花木盒里。据说这个木盒是个可以隔绝怨气的灵契,可还不等钟遥晚说什么, 应归燎就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出了门。 应归燎说着放假要有放假的样子, 于是四个人便驱车来到帷幕市的露水湖畔。 是的, 四个人。 陈祁迟不知何时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死皮赖脸地跟着唐佐佐上车了。 去露水湖畔度假是唐佐佐提出来的,她已经做好了全部的相关功课。 刚到露水湖,唐佐佐就开启了暴走模式。她背着双肩包健步如飞,把各个网红景点当作战场一样逐个攻略。陈祁迟跟在她身后,从一开始的殷勤介绍,到后来的气喘吁吁,最后彻底沦为行尸走肉。 应归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优哉游哉地拉着钟遥晚找了处僻静水湾钓鱼。 这种悠闲的日子放在以前,钟遥晚连想都不敢想。而现在,他们两人并肩坐在岸边,鱼竿半天没动静也不着急。 “你说陈祁迟能撑多久?”应归燎笑着往钟遥晚边上靠。 钟遥晚想起了陈祁迟糟糕的体育成绩,往湖面扔了颗石子,说:“赌五十块,不到三点就得求饶。” 果然,时间刚过两点,钟遥晚的手机里就多了个群聊。 - 群聊:我不行了,快救我!(3) 陈叮当(陈祁迟):救命,我快累死了,你们谁能把佐佐叫回去啊?! 队友先死我垫后(应归燎):[转账]请收款50元。 五六七勿扰(钟遥晚):[已收款]谢谢老板。 - 夕阳西下时,唐佐佐依旧神采奕奕,而跟在她身后的陈祁迟已经像个被玩坏的布偶,目光涣散地拖着脚步,一回到民宿就瘫在了沙发上。钟遥晚夹了肉在他鼻子前晃,都没把他叫醒。 应归燎撑在沙发上,笑得肩膀直抖:“这里又不是没房间,怎么又睡沙发上?” 钟遥晚把肉塞到了自己嘴里,含糊不清道:“可能有瘾吧?” 第二天,唐佐佐又要去特种兵旅行。陈祁迟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但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背影悲壮得像是要上战场的战士。 应归燎则拉着钟遥晚去了附近的一家特色射箭俱乐部。这家俱乐部的靶子很特殊,被设计成了犯人挟持着人质的样子。 “赌两百块,”应归燎搭箭拉弦,“我能发发命中犯人。” 钟遥晚抱着手臂冷眼旁观:“不信。” 应归燎闻言,自信一笑。 他的手指一松,弓弦嗡鸣,箭矢破空而去! 随后,应归燎默默转身,背对着被正中要害的“人质”,认命地掏出手机。 - 群聊:我不行了,快救我!(3) 对手先死我垫后(应归燎):[转账]请收款200元。 五六七勿扰(钟遥晚):[已收款]谢谢老板。 陈叮当(陈祁迟):哈哈哈,你怎么成二百五了。 - 周日傍晚回到事务所时,陈祁迟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骨头,几乎是飘着进的屋,一沾沙发就昏睡过去。 周一上班时,钟遥晚将思绪体从雕花木盒中取了出来。 自从上次许南天指点后,钟遥晚私下也试着使用过灵力。果然像是应归燎说的,使用灵力好像是他们这些有灵力的人天生就会的事情,像是呼吸一样,是融入骨髓的本能。 只要他的意识偏移,不再执着使用身体里的力量,灵光便可以轻易在掌心中浮现。 净化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这个思绪体是属于一个被关监禁的小女孩的,名字叫王甜甜。 她生前的记忆如潮水来时,钟遥晚的呼吸瞬间凝滞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处伤痕的疼痛,意识仿佛被拖入漆黑的深渊。 但在某个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属于他的记忆。这个认知如同救命绳索,让他从记忆漩涡中脱离。 王甜甜的痛苦依然残留在感官里,却已与他自己的意识泾渭分明。 应归燎一直在旁边守着,但是也像是他预想的那样,钟遥晚没有出现异常强烈的应激。只是脸色煞白了几分钟,眼中就恢复了原本的清明。 不止是在灵力方面,在精神力上钟遥晚也有很高的天赋。 “还好吗?”应归燎递过一杯氤氲着热气的可可。自从开始净化思绪体以后,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用甜腻的可可可以冲淡精神上的苦楚。 钟遥晚接过水杯的时候指尖还残留着些许颤栗。他轻抿一口,温热的甜意在舌尖花开,紧绷的神经渐渐舒展:“还好……就像突然学会了游泳。” “看来上次双生怪的记忆让你成长了不少。”应归燎的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耳垂,将消耗的灵力缓缓渡回。那触感像一片羽毛,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王甜甜的思绪体是张褪色的糖纸,据说是在枕头底下被发现的。 等钟遥晚的神色也好转,应归燎便拈起糖纸,走向事务所里那间钟遥晚从未踏足的房间。 三室一厅的布局里,第三间房始终紧闭着门扉。 钟遥晚捧着杯子跟上去。推开门时,映入眼帘的是排列整齐的收纳柜,里面陈列的物品五花八门。缺了一只耳朵的褪色布偶熊,挂着半截断齿的生锈的钥匙串,折痕深刻的泛黄的信纸,甚至还有半截被带着焦痕的麻绳。 应归燎喜欢收集一些奇怪的东西,品味就像张大海一样难以言说,他房间里的那些宝贝既像是随手捡来的破烂,又像是精心保存的珍宝。 钟遥晚原本以为这是应归燎的第二个收藏库。直到他看见二丫的砖块和临江村尘封多年的铜器,才恍然明白这里放置的都是那些被净化的灵魂,是在新生的路上留下的印记。 应归燎将糖纸郑重地安置在空位上,玻璃柜门合上的瞬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像是午夜时分合上的一本厚重的故事书,又像是为某段漫长的告别画上的休止符。 * 钟遥晚在灵感事务所的生活逐渐步入了正轨。 应归燎每天上午都在躲懒,钟遥晚就和唐佐佐一起去楼里的健身房打发时间。等中午回来的时候,总能看见应归燎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睡眼惺忪地喝着咖啡。 下午如果无事可做的话,他就窝在沙发里学习手语。钟遥晚跟着视频,手指在空中笨拙地比划着,时而还要停下来倒回去重温。 应归燎独自坐在餐桌前,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截红绳反复缠绕。绛色的线在他指间绕来缠去,时而被指尖勒出细密的纹路,时而又松松垂落,随即被他迅速拢回掌心。 他蹙着眉,和这截不听话的红绳较上了劲。直到树影西斜,他才终于舒展眉头,托着一条精巧的红绳项链向钟遥晚走来。 红绳的中央,一枚莹白玉珠被缠绕其中。暮色漫进来时,玉珠便泛起一层温润的光,像是把方才漏过指缝的阳光都悄悄收在了里面。 “香囊里的玉珠?”钟遥晚讶异。 “对。还不知道它有什么用,带在身边也没坏处。”应归燎说,“我帮你戴上。” 钟遥晚直起身,感受到温热的指尖掠过他的后颈。他的呼吸拂过钟遥晚的耳际,带着淡淡的茶香味,在他鼻尖萦绕不去。 红绳垂落的瞬间,莹白的玉珠便轻轻嵌进在锁骨凹陷处。红色丝线将他本就修长的脖颈衬得愈发白皙,流畅的线条从下颌一路延伸至衣领深处,宛如精心雕琢的瓷器。 应归燎的手指在他颈后停留了片刻,指腹下的肌肤细腻微凉。当他的指节不经意掠过对方柔软的发梢时,钟遥晚的脖颈微微颤动了一下,更显出几分纤细易碎。应归燎缓缓收回手,目光却仍停留在那截颈项上,一时难以移开。 第71章 “好了。”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钟遥晚颈间的那抹红色格外醒目,像是给一段素雅的玉点缀上了最动人的色彩。那抹艳色在光影间流转,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韵味。 钟遥晚低头看向缀在锁骨间的玉珠,扬了扬眉毛:“你还有这手艺呢?” “之前净化过一个金店销售的记忆,”应归燎轻咳一声,似是完全不记得自己刚才无法驯服手指的样子了,道,“从她的记忆里学来的。” “哦。”钟遥晚应了一声便继续专注手机上的教学视频。 他身体往后靠,自然而然地靠进应归燎怀里,像只慵懒的猫找到了舒适的窝。 这段时间为了练习灵力,也为了锻炼精神力,思绪体都是由钟遥晚净化的。应归燎反而成了那个给他打下手的人,事务所里来了人他就负责端茶倒水。 虽然应归燎和唐佐佐都说钟遥晚的精神力强大,但连续净化多个思绪体以后,他就明白为什么应归燎总是喜欢往人身上贴了。 那些阴冷的记忆碎片就像跗骨之疽,即便可以扛过去,内里也会被侵蚀得千疮百孔。身边有人陪着,总比自己熬过去好得多。 身体相贴时,那些阴冷似乎也能被驱散几分。 应归燎顺势将手搭在他腰上,将钟遥晚圈在怀里。他将手指搭在钟遥晚耳尖,慢慢将灵力渡入其中。 钟遥晚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注意力一分散,好几个手势都做错了。 “这个不是这样的,”应归燎搂着他,说话时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脊背传来,“强调时间用到的是右手拇指。” 钟遥晚试着按他说的调整手势,指尖却不听使唤地绞在一起,活像打了结的毛线。 应归燎低笑一声,伸手覆住他的手背,捏着他指尖一根根掰开重新摆好。他俯身时,钟遥晚的发梢扫过他的颈侧,带起一阵心猿意马的痒。 指尖相触的暖意顺着血脉往心口钻。 钟遥晚看着自己被摆得乱七八糟的手指,疑惑地抬眼:“视频里好像不是这样的?” 他抬眼时,正好撞进应归燎的视线里。四目相对的瞬间,应归燎喉头一紧,脱口唤道:“钟遥晚。” “怎么了?”钟遥晚微微一怔。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无声交缠。应归燎的喉结轻轻滚动,如墨的瞳孔中清晰地映着钟遥晚微微仰起的脸。 钟遥晚的眸光清亮。他同样望着应归燎,能清晰看见对方眼底骤然泛起的涟漪,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一圈圈荡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急切,有克制,还有些几乎要漫出来的温柔。 应归燎不自觉地紧了紧钟遥晚的手,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钟遥晚,我想……” 话音刚起,钟遥晚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像一把钝刀猛地划破了紧绷的弦。 两人同时一震,那层薄薄的暧昧氛围顿时被打破。应归燎下意识往后仰了仰,钟遥晚也仓皇地收回了视线,去查看消息。 “谁的消息?”应归燎揉了揉鼻尖,故作轻松地问道。 钟遥晚点开消息,翻动了下,道:“是俞悦。” “俞、悦。”应归燎念着这个名字,在心里已经把她骂了千八百回。 俞悦,太会挑时候了吧?! “她说……”钟遥晚看着消息框中的名字,不可置信地阅读了好几遍,才道,“她说陆浩老师要在暮雪市的美术馆开个人巡回画展,会展出《浩瀚》的真迹!” “陆浩?”应归燎的声音闷闷的,“那是谁?” “一个专门画星空银河的当代画家,”钟遥晚的眼睛亮了起来,“俞悦邀请我周一去参与布展。” 说完以后,钟遥晚又似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望向应归燎:“对了,你刚刚想和我说什么?” “我……”应归燎又回忆起了方才的对视,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头又别开了视线,“就……想问你周末要不要出去玩?” 【作者有话说】 写日常的时候就感觉自己被夺舍了,梦到什么写什么啊哈哈哈。下章开始又要打副本噜~ 第55章 星辰展 “她喜欢吃的鲜虾馄饨啊。”陈祁迟理直气壮。 “这周没办法。”钟遥晚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 “我要提前看一下俞悦发给我的布展资料。” 应归燎咬牙切齿。俞悦,我恨你。钟遥晚,你这个讨厌的工作狂。 “那没事了。”应归燎泄气地往沙发上一瘫,整个人像只瘪了的气球。他越想越气不过, 又掏出手机给俞悦发消息:「俞悦, 我恨你。」 钟遥晚根本没注意到应归燎的小动作, 已经全神贯注地翻看起资料了。他一边翻阅, 一边说:“但是下周应该有时间,下周末出去吧。” “真的?!”应归燎一下又来了精神, 贴到钟遥晚身上去。他又给俞悦发消息:「算了,不恨你了。」 俞悦也给应归燎回了消息:「怎么了应哥?」 应归燎随手给她发了个表情包以后就把手机丢到了一边去,他整个人贴到钟遥晚背上, 下巴还抵到了他的肩头。 “嗯, 你想去哪儿?”钟遥晚头也不抬,手指还在划动屏幕。 “电玩城?游乐场?动物园?都可以啊。”应归燎说,“或者去看电影?听说下周会上新的科幻片。” “都行,你定吧。”钟遥晚说, “去帮我拿一下电脑。” * 周一,钟遥晚请假去了暮雪市。 其实如果是其他的展览的话, 钟遥晚未必会为了它而推掉应归燎的邀请。可是陆浩不一样, 那位能将浩瀚星河凝固在画布上的画家, 是钟遥晚珍藏多年的心头好。 陆浩的画只关于星空, 浩瀚的宇宙在他的笔下神秘又深邃。亿万星子被碾碎成油彩, 又豪迈地泼洒出一片无垠。 钟遥晚到达暮雪市美术馆的时候俞悦出来接他, 钟遥晚原本以为今天是来参与布展工作的, 在来之前除了俞悦发的资料以外, 自己也查阅了大量相关的内容。 结果到达现场以后, 他被分配去了查验组,帮着一起查看画作在运输过程中有没有受损。 钟遥晚运气特别好,在下班前夕见到了陆浩老师本人,成功要到了他的签名。还在他的最新作品《浩瀚》前一起合了影。 浩瀚这幅画作是去年陆浩老师在切峰市以北的山巅创作的,15*20米的画幅几乎占据整面展墙。这幅画作采用了陆浩首创的“星点皴”技法,以特制的笔刷蘸取不同浓度的颜料,以点触的方式在画布上构建出星云的层次。近看时,千万个独立的色点如同真实的星空般错落有致;远观时,这些色点又神奇地融合成流动的星河。 钟遥晚曾在网络上无数次浏览过《浩瀚》的图片,但此刻站在真迹前,那些电子影像顿时黯然失色。 钟遥晚恍惚觉得画中的星河正在流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也化作了画中某颗微小的星辰,回到了宇宙最初的怀抱。 布展结束后,俞悦执意要请钟遥晚吃饭。本来想着明天还要上班,钟遥晚想要早点回去休息的,可是看到俞悦期待的眼神,他终究还是点头答应了。 毕竟离开暮雪市的这一个多月,他也时常想起这位旧友。 这一个月里,俞悦也已经成功地从双生怪物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换了新工作以后她也有了足够的自由时间,甚至去参加了健身,身材都紧致了不少。 俞悦还是和以前一样,爱说八卦。嘴巴一张一合地从学校说到工作,一转眼都九点多了才恋恋不舍地和钟遥晚告别。 * 傍晚的灵感事务所。 陈祁迟一如既往地来灵感事务所蹭饭了,他特地提前说了今天会带外卖过来,让唐佐佐别张罗。可是偏偏来的时候遇上了晚高峰,迟了一个小时才到。 陈祁迟到的时候,应归燎正瘫在沙发上,活像条脱水的鱼。应归燎以前一直觉得,钟遥晚在上一份工作时总是神龙不见尾,是因为工作太忙了。现在才明白,这家伙骨子里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 钟遥晚早上就出发了,除了路上给他发了条消息,午休的时候抽空看了一眼他发过去的搞笑视频,其他时候都和人间蒸发了一样。 “陈祁迟,”应归燎勉强抬起眼皮,声音飘忽得像游魂,“你再来晚一点,就可以直接给我上香了。” “路上堵车,我这也没辙啊!”陈祁迟把外卖往桌上摆,“把佐佐叫出来吧,我给她带了她喜欢吃的鲜虾馄饨。” “那你给我带了什么?” “她喜欢吃的鲜虾馄饨啊。”陈祁迟理直气壮。 应归燎:“……” 饭桌上。 应归燎吃了东西以后就恢复了力气,他和陈祁迟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得兴起,把唐佐佐吵得头痛,只能闷头吃馄饨。 两个人正聊到兴头上,陈祁迟突然一拍脑门:“差点忘了正事!”他从口袋里神秘兮兮地掏出几张烫金的船票,在吊灯下轻轻一晃,纸面折射出奢华的光晕:“今天刚拿到的好东西——游灵号的船票,这周末发船,要不要一起去?” 第72章 「游灵号?」唐佐佐终于抬起头。 “对啊,游灵号!”陈祁迟故意把船票往唐佐佐那边推了推,“我老爹投资的项目的赠票,可是我老爹忙,没空去,就便宜我们了。” 陈祁迟说得自然又轻描淡写,但其实省略了最关键的细节。 这几张票其实是他发现唐佐佐收藏了游灵号的宣传视频后,特意去找陈飞升软磨硬泡要来的。虽然陈飞升确实参与过游灵号早期的投资项目,但开发商赠送船票通常只在项目启动时,如今游轮已经运营多年,这样的赠票实属罕见。 作为业界知名的奢华游轮,游灵号每月仅有一个航次,七天七夜的海上行程,还会在岛国停靠。船上不仅设有米其林星级餐厅、水上剧院等顶级设施,更有独特的海底观景台和星空影院。 自首航以来,游灵号便一票难求,普通舱位的预订都要提前半年,更别提这种vip套房的邀请函了。 唐佐佐的目光在船票上流连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向往。陈祁迟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心动,立刻笑着追问:“去不去啊,佐佐?” 唐佐佐显然是想去的,随即又把视线投向应归燎。 “我不去,”应归燎不假思索,“我和阿晚约了有事。” 他这周末约了钟遥晚出门,四个人一起出游和两个人独处,那能一样吗? 唐佐佐了然地点点头,手指轻巧地比划:「那我也不去了。」 她的脸上平静无波,但微微抿起的唇角泄露出了一丝遗憾。 “别啊,佐佐,这机会难得啊!”陈祁迟急得直搓手,转而对应归燎使眼色,“你周末能有什么事?一起去呗。” “我和钟遥晚都约好了一起出去玩了。” 应归燎嘴上这么说,却也懂陈祁迟的着急。唐佐佐因为不能言语,向来喜欢独来独往,只对他们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有得说一些而已,几乎不与人深交。即使现在陈祁迟天天黏着她,她也没有丁点要敞开心扉的意思。 如果应归燎不去的话,她是绝对不会松口和陈祁迟单独出远门的。 陈祁迟的目光急切。 应归燎看着唐佐佐期待又克制的神情,沉吟片刻后,问道:“你想去吗?” 唐佐佐的右手向上摊开,缓缓向腰间拉。 这是想的意思。 应归燎叹了口气,说:“那好吧,那等阿晚回来我问问他去不去,如果他……” 应归燎的话还没有说完,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掏出一看,是钟遥晚的消息:「下班了!」 “他下班了!”应归燎瞬间来了精神,三两口塞完剩下的馄饨,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他一把抓起外套,边穿边往外冲:“你们慢慢聊,我去接人!”临走前他还不忘回头叮嘱,“陈祁迟,一会儿走的时候记得帮我把垃圾带下去!” “你自己不会带啊?!”陈祁迟冲着已经关上的门大吼,话音里还带着没散的气,转头却撞上唐佐佐微微弯起的眼尾里。 那双杏眼里还噙着未散的笑意,却在与他视线相触的瞬间,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她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缓得像拂过水面的风。 陈祁迟看得有些出神。唐佐佐就是这样,不笑时如静水深流,笑起来又似春风拂面。那美来得不经意,却总能让他在一瞬间失了神。 他对着唐佐佐换上笑脸,献宝似的把船票推给她:“放心吧,阿晚肯定去!” * 钟遥晚坐高铁回到平和市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了,他想打开手机准备叫车,却正好收到了应归燎的消息。 - 队友先死我垫后(应归燎):到哪儿了? 五六七勿扰(钟遥晚):刚到平和市。 队友先死我垫后(应归燎):我来接你。 五六七勿扰(钟遥晚):等你过来,我都能打到车到家了。 -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话框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应归燎平时回消息都很快,钟遥晚知道他没回消息一定是已经出发了。 深秋的夜里有些冷,他今天穿得不多,觉得冷了就去便利店买关东煮。等他捧着热纸杯出来的时候,发现应归燎的车子已经停在接人停靠点了。 “这么快?”钟遥晚拉开车门,暖风混着熟悉的茶香味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应归燎似乎很喜欢这个味道,连车载香薰都换成了淡淡的白茶香。 “某些人发消息说下班了,我就出来了。谁知道一等就是四个小时?”应归燎靠近过去,张开嘴。 钟遥晚用竹签戳了颗鱼丸递过去,应归燎被烫得直哈气,却还是固执地咽下去了才发动车子。 “和俞悦去吃了个饭,聊忘了。”钟遥晚咬着浸满汤汁的热萝卜,含糊不清地说,“下次这么晚的话,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了。” 应归燎咬牙切齿。可恶的俞悦。 “想得美,”应归燎说,“下次还来。” 暖黄的路灯透过车窗在两人身上流转,钟遥晚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忽然想起几个月的那个夜晚,应归燎第一次去他家的时候。钟遥晚因为加班赶不回去,应归燎也是这样固执地等在楼道里,一等就是四个小时。 而如今,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那段为生活奔波的疲惫记忆,在记忆里渐渐褪去了苦涩,只剩下一层名为岁月的滤镜。 【作者有话说】 忽然觉得钟遥晚和陈祁迟可以在《我的怨种发小》里可以多拿一票了 陈祁迟找钟遥晚出去玩的理由:你不去应归燎就不去,应归燎不去唐佐佐就不去 钟遥晚:你根本不是想找我出去玩啊!! 第56章 游灵号 应归燎输了比赛以后,规则就从一轮定胜负到三局两胜再到五局三胜,直到应归燎获得了胜利。 钟遥晚喝掉最后一口汤的时候, 车子已经停稳在双叶苑的停车场了。 回到家里,钟遥晚先去洗了澡,出来以后就被应归燎摁在沙发上吹头发。钟遥晚盘着腿刷手机,任由对方修长的手指穿梭在自己的发间。他低头刷着手机, 时不时敷衍地“嗯”两声, 假装在听身后人滔滔不绝的唠叨。 但是实际上, 吹风机的声音太大了, 他一个字都没听清。 热风戛然而止的瞬间,钟遥晚还没反应过来, 就被一双手轻轻卡住了下巴。应归燎俯身逼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面上:“复述一遍,我刚刚说什么了?” 钟遥晚被迫仰起脸, 后颈抵在沙发靠背上, 这个角度让他不得不直视应归燎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微微眯起,在暖黄的灯光下流转着危险的光泽。 他们鼻尖几乎相触,钟遥晚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睫毛投下的阴影,还有唇边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你说……今天净化的思绪体的记忆。”钟遥晚眨了眨眼, 信口胡诌。 应归燎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巴,笑得咬牙切齿:“今天根本没工作。” “……”钟遥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是……楼上三大爷又叫你帮他遛狗了?” “三大爷带着大白去度假了, 不在家。”应归燎说, “我刚刚说, 陈祁迟找我们周末去度假, ‘游灵号’邮轮,七天七夜。” “七天七夜?”钟遥晚思索, “那不是要用掉我的带薪年假了。” 应归燎:“去吗?我等你的时候大概搜了一下, 看着还不错。佐佐也说想去。” 钟遥晚立刻会意。陈祁迟单独邀请唐佐佐, 唐佐佐是不会跟他出门的。可是应归燎又已经和自己有约了,所以没有轻易答应,现在自己显然成了陈祁迟邮轮大计里最重要的一环。 钟遥晚想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陈祁迟发消息:「记得请我吃大餐。」 陈祁迟几乎是秒回:「请好吧您就!」后面还跟着一连串的烟花和爱心的表情。 * 确定了要去游灵号后,这一周的工作就变得忙碌了起来。 不过话是这么说,其实没有案件的话还是没有什么可忙的。 应归燎给卢惟警官和陆眠眠发了消息,说下周灵感工作室暂停营业。 周五的时候,陆眠眠火急火燎地带了一个思绪体过来。 由于下周要去度假,所以钟遥晚加班把思绪体净化了。 应归燎说虽然净化思绪体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记忆却会折磨钟遥晚很久,这个加班时间很难界定,所以直接按照一天的加班给钟遥晚算了。 于是钟遥晚又得到了一天的加班费和调休假,度假时还能少扣一天年假。美哉,美哉。 周六清晨,晨光刚刚染亮天际线,陈祁迟就靠着十个闹铃轮番轰炸的强大力量起床了,开着他那辆骚包的红色跑车来事务所接人。 应归燎和钟遥晚轻装简行,只带了简单的换洗衣物、泳装和必备证件,一人一个背包就搞定了。 反观唐佐佐,她在家门口摆着了三个行李箱和一个大背包,除了基本物品以外,游泳圈,浮潜镜,零食,能想到的她都带上了,阵仗堪比搬家。 第73章 陈祁迟跑车的后备厢在唐佐佐行李的衬托下显得捉襟见肘,最后还是只能开灵感事务所的越野车上路。 登船的地方在暮雪市的延川江下游。暮雪市其实也算海滨城市,但是由于入海口泥沙堆积以及地质结构的问题,暮雪市不仅没有金色的沙滩,也没有湛蓝的海水,所以很多人都忘了这个城市其实也是有海的。 钟遥晚打开窗,远处的海面灰蒙蒙的,连海风都带着几分沉闷的味道。 抵达码头时,登船区已经排起了长龙。陈祁迟亮出烫金的vip船票,工作人员立即恭敬地引着他们从专属通道登船,免去了排队等候的烦恼。 游灵号巍峨的船身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足足十层甲板宛如一座移动的海上宫殿。 刚登上甲板,一位身着笔挺制服的中年男子就匆匆赶来。 男人约莫三十出头,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黑框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两道细缝,脸上也堆满殷勤的笑容:“陈少爷,可把您盼来了!”他搓着双手,声音比常人高了八度,“我是游轮的经理赵明,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小赵啊!你好你好!”陈祁迟亲热地叫着,即使他根本不认识这个经理。 赵明热情地拿出四条银白色腕带,挨个分发给四人:“这是我们船上的通行证,持有银白色腕带的话,除了商场以外,进入其他娱乐场所都没有二次消费。” 几人将腕带套在手上,只有唐佐佐将它收进了口袋里。 这位赵经理言行举止间透着股过分的小心翼翼,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微微躬身,让人很难想象他是这么大的一艘游轮的管理层。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陈祁迟身后,连递张房卡都要双手奉上,活像个伺候主子的老管家。 “行,知道了。”陈祁迟把腕带戴在手上。 一行人在赵明的带领下到了房间。推开套房的房门,宽敞的客厅映入眼帘,落地窗外碧蓝的海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三间卧室呈一字排开,每间都配有舒适的大床和干湿分离的卫浴,私人阳台正对着无垠的海平面。 赵经理殷勤地递上几本烫金的游轮手册,又指挥服务生搬来欢迎果盘、香槟和精致的伴手礼。 他脸上堆满笑容,细语道:“几位贵宾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24小时为您服务!” 直到把客套话都说尽了,赵明才倒退着离开房间,临走还不忘轻轻带上门。 唐佐佐一个人一个房间这是毋庸置疑的。三间房间是并排的,她还刻意挑了一间最里面的。 剩下三人用了石头剪刀布的方式决定谁睡单间。只是他们的规则有些特别,最后获胜的两个人一间房,输家则可以享受单人大床房。 “石头、剪刀、布!” 不出意外,游戏王钟遥晚第一轮就胜出了。钟遥晚感觉自己被做局了,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希望自己的手气可以差一点。 虽然剩下的两个人,他和谁一间房都没差。 下一个胜者将在应归燎和陈祁迟之间决出,应归燎输了比赛以后,规则就从一轮定胜负到三局两胜再到五局三胜,直到应归燎获得了胜利。 “你什么毛病?”钟遥晚挑眉看着得意洋洋的人,“放着单人间不要,非要跟我挤?” 应归燎说理直气壮:“这可是凭实力赢来的!面子比单人间重要多了!” 他说完便拽着钟遥晚进了视野最好的房间,还不忘朝陈祁迟嘚瑟:“看见没?这就是胜者的特权!” 随着午后阳光渐渐西斜,游轮终于开始放普通乘客登船。甲板上人声鼎沸,入海口又泥沙堆积根本没有美景可言,四人索性窝在套房的客厅里玩起了桌游。 钟遥晚连战连胜,越战越勇,其他三人脸上很快就贴满了白纸条,活像三棵被暴风雪摧残过的圣诞树。 晚餐时分,他们用一局快棋决定谁去开门取餐。钟遥晚落子如飞,轻松取胜,剩下三人只能顶着满脸纸条去应门。 送餐的服务生推着餐车来到门前,看到三个木乃伊齐刷刷出现在门口时,职业素养瞬间崩塌。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强撑着放下餐车,却在转身的瞬间彻底破功,压抑的笑声在走廊里一路飘远。 吃完晚餐后,唐佐佐就回去洗澡了,其余几人也跟着各自散开。 房间里开了暖气有些闷,钟遥晚贪凉,便跑到阳台上去吹风。 藤编吊椅晃悠悠地荡着,他半蜷在里面,看赵明给他们的游轮手册。海风带着微咸的气息拂过面颊,将他的发梢轻轻扬起。宽松的长衫被海风灌得鼓起来,又倏地贴回脊背,将劲瘦的腰线勾勒得清晰可见。 身后传来的玻璃门滑动的细微声,钟遥晚回头,看见应归燎端着两杯香槟走了出来。 “在做什么呢?”应归燎将酒杯递给钟遥晚,自然而然地坐到钟遥晚旁边去。 深秋的夕阳沉得很快,远处的海天交界线只剩下最后一缕晚霞,而他们的船正破浪前行,追逐着那最后一抹天光。 “屋里有些闷,出来透透气。”钟遥晚抿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看一下手册,想一下明天去哪儿玩比较好。” 游轮正缓缓驶出入海口,江海交界处浊浪翻涌,浑浊的江水与深蓝的海水相互撕扯,形成一道壮观的交界线。 应归燎的手指轻轻搭上钟遥晚的耳垂,温润的灵力缓缓注入:“想去哪里?” 钟遥晚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相贴的温度让人安心。他翻着手册,指尖在几个项目上流连:“顶楼有个美术展馆,甲板上有个狂欢泳池,下面还有海底观景台……” “美术馆?”应归燎扬了扬眉毛,“你不会出海了还要去看展吧?” “没有,”钟遥晚说,“我只是喜欢陆浩的画而已。” “可是我还挺有兴趣的。”应归燎说。 钟遥晚闻言,没来由地想起了应归燎那一屋子乱七八糟的“收藏品”:“就你的杂货铺审美还好意思对美术展馆感兴趣呢?” 应归燎不服道:“我那叫独具慧眼!” “滋滋、滋……” 应归燎的话音未落,忽然一阵嘈杂的金属摩擦音响了起来。 钟遥晚耳尖微动,转过头去看他:“罗盘怎么动了?” “不知道啊。”应归燎从口袋里掏出青铜罗盘,可此时指针却安安静静地停在原位,仿佛方才的异动只是错觉。 “怎么回事?” “可能是太久没给她们补充灵力了,”应归燎用指节轻敲罗盘表面,半开玩笑地说,“闹小脾气了吧?” 第57章 分组 单独行动!长时间的独处! 海面上没有光污染, 随着最后一缕晚霞隐没在海平面下,海面上空渐渐显露出璀璨的银河。两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应归燎讲了很多自己以前遇到过的奇闻逸事,直到夜露渐重才回到屋内。 自从钟遥晚搬到灵感事务所以后, 两个人就没有一起睡过了。应归燎就算净化了思绪体也没有死皮赖脸地跑进钟遥晚房间, 反正敲敲墙壁就能够听到对方的声音。 今晚, 他规规矩矩地躺在钟遥晚旁边, 两个人各占了半边床,却又比平日多了几分刻意的疏离。 就在钟遥晚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 应归燎忽然翻了个身,手臂不容拒绝地环住他的腰际,将他整个人揽入怀中。 应归燎的下巴搁在钟遥晚发顶, 就在钟遥晚想要出声的时候, 却听到耳畔的呼吸声平缓。 应归燎应该是已经睡着了。 钟遥晚本能地往他怀里靠了靠。他已经发现了这人的规律,每次应归燎净化思绪体后就会像寻求庇护般蜷进自己怀里,如果没有就会像现在这样,将他护在怀里不肯松手。 钟遥晚动了动手指, 手掌搭到应归燎腰间。温热从指尖传来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距离、这样的相处。从临水村握住他的手开始, 再到如今自然而然的肢体相缠, 每一步都自然得如同溪流汇入河流。 这种渗透进骨子里的习惯, 就像在不知不觉攀上枝头的常春藤, 等钟遥晚察觉时早已缠绕出温柔的羁绊。 就像此刻,他明明可以轻易挣脱怀抱, 可他却一动也不想动, 仿佛这就是最理所当然的归处。 “应归燎, ”钟遥晚小声唤了他一声。 “嗯……”应归燎在睡梦中含糊地应者,睫毛轻轻颤动,却终究没有醒来。 钟遥晚撑起身,攀到他肩膀上。黑暗中,他的嘴唇几乎要贴到应归燎耳畔:“回去以后一起去看电影吧?” 睡梦中的应归燎似乎听懂了这句话,唇角无意识地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他收紧手臂,将钟遥晚更深地拥入怀中,从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应答: “嗯。” * 第二天清晨,应归燎醒得很早。 平时让他上班的时候起不来床,要玩儿的时候倒是第一个起来的。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和钟遥晚缠抱在一起,他的双手也正牢牢地搂在自己腰间。 第74章 “钟遥晚,”应归燎戳了戳他脸颊,“起床了。” “再睡一会儿……”钟遥晚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他一个翻身卷走了大半被子,活像只冬眠的熊。 不过这个动作倒是松开了环在应归燎腰间的手,应归燎趁机轻手轻脚地溜下床。 他叫了早餐外送,给自己点了蜂蜜松饼,给唐佐佐点了鸡蛋糕,给钟遥晚点了他喜欢的蓝莓可颂,给陈祁迟也点了钟遥晚喜欢的蓝莓可颂。 经过整夜的航行,游轮早已驶入公海。钟遥晚睁开眼时,窗外已是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海面像被熨烫过的绸缎,随着船身轻晃泛着细碎的银光。 两人对着波光粼粼的海面用完早餐后,便开始了当日的行程。 唐佐佐的房门依旧敞开着,她早已梳洗完毕,轻轻敲敲门框就利落地走了出来。 倒是陈祁迟的房间紧闭,任他们怎么叫门都毫无动静,最后三人只好先行出发。 唐佐佐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裙子,裙身上罩着一层白纱,犹如浪尖翻涌的白沫一般,她的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束起,就那么松松地披在肩头,更添了几分随性的美。 钟遥晚还是第一次看到唐佐佐穿裙子,看起来她真的很期待这次度假。 他们去玩了好几个游轮里的项目,直到正午时分,陈祁迟才发来消息询问他们的去向。 几人约着在餐厅碰面,吃过饭后,四人一同前往游灵号最负盛名的海底观景台——这是一个位于船底的全景玻璃舱,三百六十度环绕的海底景观让人仿佛置身水晶宫。 正值游览高峰,几人进入观景台后,不到片刻汹涌的人潮就将四人冲散。钟遥晚感觉手臂被人潮推得一歪,再回头时,唐佐佐和陈祁迟的身影已经被攒动的人头吞没了。 “他们人呢?”钟遥晚问。 应归燎稳稳拉住钟遥晚的手腕,防止走散:“管他们呢,让他俩自己晃去。”他轻轻哼了一声,说得真情实感,“陈祁迟叽叽喳喳地太吵了,这苦小哑巴一个人吃就可以了。” 钟遥晚:“……”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两人费了些力气才在观景窗前挤到个空位。 并肩站定的瞬间,玻璃外的景象便撞进眼里。已经进入了公海,看不见珊瑚丛的斑斓,也没有浅海鱼群的雀跃。只有深不见底的幽蓝在流动,和偶尔游过的海鱼。 阳光穿透海面的力道早已被层层海水削弱,只剩下微弱的光斑在玻璃上浮动,更衬得这片深海像被遗忘的秘境。 但也就是这份神秘,才让人心向往之。 钟遥晚看得入神,直到脖颈有些发酸才退开半步。 他刚转身,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是鲨鱼!” 有人兴奋地喊道。 他下意识回头,却被涌上前的人群挡住了视线,只瞥见那道灰黑色的巨影在墨蓝深处一闪而过,快得像一场错觉。 两人离开了观景台,没有在出口看到陈祁迟和唐佐佐便干脆给他们发了个消息知会以后,自己去玩儿了。 季节是深秋,他们此刻又在海上,即使有阳光也显得冷了一些。钟遥晚和应归燎两个人下午去看了两场演出,随后又去了甲板,恨不能把这游轮的每一寸都踩遍。 甲板上的风更烈些,吹得钟遥晚的发梢贴在脸颊上。应归燎忽然觉得答应陈祁迟出来也不错,眼瞧着唐佐佐和陈祁迟不知道钻去了哪个角落,此刻偌大的甲板上,虽有往来的游客,却像特意为他们留出了一片安静的角落。 更绝妙的是,他之前的邀约应该还作数,等到下一个周末了一样可以把他叫出去,一箭双雕。 等到天色暗下来,两人直接在甲板上的餐厅吃了饭,看了会儿漫天星河以后才回去房间。 * 从海底观景台出来以后,陈祁迟就找不到钟遥晚和应归燎了。不过还有个好消息,那就是他一直都和唐佐佐在一起。 他掏出手机发现钟遥晚传来的信息,说他们已经自己去玩了。陈祁迟看完,嘴角差点咧到耳根。 可转头对上唐佐佐时,他又迅速收敛了神色,装作漫不经心地把手机揣回兜里,道:“阿晚和阿燎自己去玩了,我们也找个地方去打发时间吧?” 唐佐佐比划着:「好。」 两人单独在游轮上玩了很久,这里甚至还有一些小型的游乐设施。不过陈祁迟发现唐佐佐似乎更加喜欢看海,包括之前去露水湖度假的时候,她总是喜欢去自然风光更好的地方。 此刻,唐佐佐倚在甲板栏杆上,海风轻柔地拂动她额前的碎发。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倒映着无垠的海天,漾起细微的波澜。 陈祁迟站在她旁边,絮絮叨叨地讲着自己遇到过的趣事。他看着她被海风吹起的衣角,忽然觉得,或许这才是唐佐佐最真实的模样,不需要任何言语,只是安静地与这片天地共鸣。 于是晚餐时,陈祁迟特地选了海底餐厅。这里和观景台一样,采用360度全景玻璃包裹着,让用餐的客人可以随时欣赏深海的幽蓝。 他更是精心地计算了日落的时间,当两人踏进餐厅的那一刻,第一缕夕阳正透过海面折射进来,将游过的鱼群都镀上了一层梦幻的玫瑰金色,像是把整片晚霞都揉碎了沉进海里。 陈祁迟对自己的安排自信满满,可是踏进海底餐厅的瞬间,唐佐佐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了?不喜欢这里吗?”陈祁迟凑近问道。 唐佐佐的目光警觉地扫过餐厅每个角落,指尖快速比划着:「不是环境问题,这里有怨力波动。」 陈祁迟下意识地吞了一口唾沫:“什么意思啊?” 「这里可能藏着思绪体。」唐佐佐比划。 自从陈祁迟知道了鬼怪的存在以后,应归燎就教了他不少和思绪体相关的专属手语。再加上他这段时间学手语学得刻苦,基本已经可以和唐佐佐无障碍交流了。 “啊?!”陈祁迟大惊。 思绪体的存在说明有人员死亡,那人的执念不肯离去,所以灵魂附在了最令他有执念的物件上。 餐厅里此刻宾客满座,觥筹交错间尽是欢声笑语,但是他却莫名感觉到了一丝寒意。他很难想象在这样一个充满快乐的地方还会发生案件。 陈祁迟已经想换餐厅了,可是见唐佐佐跟着服务员的引导进了餐厅,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他们被服务员引着在靠窗的座位坐下,陈祁迟把菜单递给了唐佐佐。 他强压着内心的不安,道:“可是这里是游轮,怎么会有案件发生?你确定吗?” 唐佐佐接过菜单,比划道:「不是很确定,我只能大概感觉到而已,具体的可能需要阿燎的罗盘才能确认。」 “那我给阿燎发消息。”陈祁迟说着就要掏手机。 唐佐佐突然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她的手指在空中划出流畅的轨迹:「思绪体需要人的负面情绪滋养。这里虽然人多,但是大家都是来度假的,应该不会有特别多的负能量。」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觉得阿燎喜欢钟遥晚,他本来想和钟遥晚出去玩的,是因为我才改期的,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们了。」 唐佐佐好像一脸平静地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这串手语太长了,陈祁迟反应了一会儿才明了:“他们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 唐佐佐:「他们逗你玩的,这你也信?」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随即又恢复平静。 陈祁迟:“……”我甚至都没有怀疑过。 陈祁迟还是有些不安:“可是应归燎不在的话,我们要怎么找到那个思绪体?如果思绪体不是船上的,而是哪个游客带着的,岂不是就成大海捞针了?” 唐佐佐沉吟了片刻,又继续比划:「我晚上找个借口去借罗盘。」 陈祁迟欲哭无泪,虽然应归燎和钟遥晚需要二人世界的时间,可是他也要啊!他可是特地想要约唐佐佐出来的。 但转念间,他突然眼睛一亮。这样不就意味着唐佐佐会主动和他一起行动了吗?!而且还是共同保守秘密的调查行动!更重要的是,这会是他们的单独行动! 单独行动!长时间的独处! 陈祁迟光是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词就忍不住傻笑起来。 一来一回间,陈少爷已经把自己哄得豁然开朗,一拍桌子豪气干云道:“行!那这个事件我们就自己解决!” 唐佐佐闻言微微挑眉,她原本打算的是自己一个人解决这个事件,这个“们”字从何而来? 不过她看着陈祁迟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也没继续说下去。反正这个思绪体应该不强,带着个人也没差。 第58章 等待 钟遥晚这个工作狂的牛马血脉真是刻在骨子里的。 吃完饭后, 唐佐佐又去逛了船上的商店,从手工香薰到珊瑚饰品,她几乎把每个柜台都扫荡了一遍。 第75章 当他们走到游轮底层最偏僻的角落时,一个不起眼的房间引起了陈祁迟的注意。房门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 上面用暗红色颜料写着“海上密闻”四个字。这间屋子隐蔽得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 若不是为了去旁边那家专卖航海纪念品的小店, 他们很可能就会错过这里。 陈祁迟好奇地停下脚步, 昨晚已经把游灵号手册都翻阅了一遍,并没有见过这项活动。他拦住路过的工作人员问道:“这是什么活动?” 服务生微笑回答:“这是我们船上的隐藏活动, 讲游灵船传说的鬼故事会,先生。” 陈祁迟顿时兴致缺缺地撇撇嘴。 他现在经历过的可比鬼故事要刺激多了,对这些编造的故事完全提不起兴趣。 回到套房时, 应归燎和钟遥晚正倚在主露台的躺椅上。星光洒在两人肩头, 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点心和冒着热气的花茶。听到开门声,他们同时转过头来打招呼。 唐佐佐买了不少纪念品,应归燎看着两人抱着的大包小包,气笑了:“大小姐, 你第一天就买这么多啊?” 唐佐佐置若罔闻,径自把战利品堆在客厅茶几上, 比划道:「有本事你到时候别买。」 应归燎根本不理她, 他把脑袋别了过去。只要看不到唐佐佐的手语, 那她就没有讲话。 平时的唐佐佐可能也懒得搭理他, 但是今天她找应归燎还有正事。 唐佐佐走过去, 拍了拍应归燎肩膀。 “干嘛?”应归燎不情不愿地扭过头看向唐佐佐。 唐佐佐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清晰的轨迹:「罗盘给我。」 “你要罗盘干嘛?”应归燎想起昨晚罗盘的异常,下意识拧起眉头。 但是此刻唐佐佐问他要罗盘, 他下意识地认为这艘游轮上有思绪体潜藏。 陈祁迟也跟了过去, 他好奇唐佐佐要用什么借口问应归燎借罗盘才能神不知鬼不觉。谁知下一秒—— “嗷!”应归燎突然从躺椅上弹了起来, 捂着大腿怒视唐佐佐,“小哑巴,你踢我干什么?!穿着裙子呢,能不能斯文一点?!” 唐佐佐面不改色,直接摊开手掌:「给我。」 “行行行!给你给你!”应归燎龇牙咧嘴地从口袋里掏出青铜罗盘,嘴里还嘟囔着,“暴力女!” 陈祁迟:“……”好一个借口。 钟遥晚:“……”发生了什么,怎么忽然打起来了。 唐佐佐拿到了罗盘,从兜里掏出了一枚贝壳邮票塞给应归燎:「交换。」 应归燎捏着那枚皱巴巴的邮票,上面印着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和一枚艳俗的粉色贝壳,气得直跳脚:“你好歹挑个好看点的给我吧?!这邮票边都卷边了!” 说话间,唐佐佐已经头也不回地往房间走去,闻言随手比了个手势:「爱要不要。」 应归燎气得牙痒痒,但迫于武力威慑只能悻悻地坐回躺椅。直到唐佐佐和陈祁迟的房门相继关上,钟遥晚才凑过来小声问道:“是不是船上发现思绪体了?” “钟遥晚,”应归燎看了他一眼,委屈巴巴地指着自己的大腿,“小哑巴刚才踹我,你都不先问问疼不疼吗?” 钟遥晚在他腿上敷衍地拍了拍,继续道:“所以有吗?” 应归燎:“……”好凉薄的四个字。 钟遥晚这个工作狂的牛马血脉真是刻在骨子里的,就算在度假,听到和工作有关的事情都要多问两句。 应归燎瘪了瘪嘴:“有也无所谓,小哑巴能搞定的。” 钟遥晚觉得应归燎说得有道理,便没有再追问下去了。这艘游轮的活动丰富,欢乐的氛围几乎要溢出来,即使有思绪体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的。 * 陈祁迟回到房间,却一直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应归燎和钟遥晚两个人不知道在外面干嘛,半天才肯回房间。回去以后又不知道在干嘛,总是能够听到墙那边出啊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怎么还不睡……” 陈祁迟嘀咕着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了。他今晚和唐佐佐约好要暗中调查游轮上的思绪体,为了不让两个人发现,他们得要等两人熟睡之后才能行动。 陈祁迟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门,像只偷油的老鼠。他弓着腰,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在钟遥晚的房门上,全神贯注地分辨里面的声音。 走廊上很安静,陈祁迟甚至可以听到自己心跳声。可门内却不太平,那两个人不知道在干什么,偶尔还会传来应归燎低低的笑声和钟遥晚含混的骂声,吵吵嚷嚷的,半点不像要睡的样子。 陈祁迟耐着性子蹲在门口,腿都麻了,才终于听见钟遥晚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穿透门板:“赶紧睡吧,别闹我了!” 紧接着是应归燎明显收敛了的回应,还带着点讨饶的意味:“好、好,知道了!” 又过了片刻,直到门内彻底归于沉寂,陈祁迟才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揉着发麻的膝盖直起身。 他转头正要往唐佐佐的房间走,却见唐佐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走廊的尽头。她手里拿着罗盘,看过来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像在打量一个变态。 陈祁迟喉头一动,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佐佐,你、你在这儿多久了?” 唐佐佐:「从你趴在门上开始。」 “我、我这是在确认他们有没有睡着!”陈祁迟压低声音辩解,手忙脚乱地比划着,「行动需要隐蔽!」 唐佐佐跟着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问:「他们睡着了吗?」 陈祁迟连忙点头:「睡了,我听到他们说晚安了。」 「那走吧。」唐佐佐朝他勾了勾手指。 陈祁迟连忙跟上,心里暗自嘀咕,还好没被当成真的变态。 唐佐佐换了身利落的黑色便装,领口和袖口都收得紧致。她的头发高高束成个丸子头,露出纤细的脖颈和清晰的下颌线,一如既往的干净爽利,却又多了几分随时能出鞘的锐利。 游轮是二十四小时都有活动的,但是深夜的人明显没有白日里的多,只有酒吧热闹非凡。 唐佐佐手中的罗盘始终稳稳当当,青铜指针纹丝不动。 直到两人走到海底餐厅的门口,发现餐厅的门上锁了。 “这要怎么办?”陈祁迟做贼心虚,即使周身一个人都没有,声音却仍然压得很低。 唐佐佐倒是面上波澜不惊,她从头上取下了一枚发卡,将尖端卡进锁眼中,手腕翻动两下就听到咔嚓一声锁落的声音。 陈祁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也行?!” 唐佐佐:「没事,派出所备过案的。」 陈祁迟:“……”未经同意撬锁,备了案也没用吧。 唐佐佐将那扇玻璃门推开一条缝,罗盘突然轻轻一颤。 唐佐佐脚步顿住,低头看向掌心。指针正以微小的幅度左右晃动,幅度轻得像被气流拂过,连盘面的刻度都没划过多少。 果然,藏在这里的思绪体力量并不强大。 陈祁迟凑过来,他看见指针此刻正指着餐厅的玻璃窗。他连忙压低声音,问道:“在窗边?” 深夜的海底餐厅外,只有游轮自身的灯光能勉强刺破深海的漆黑,却也只能照亮玻璃外一小片区域,更远处的幽蓝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压得人胸口发闷,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 「不一定,」唐佐佐比划道,「阿燎的罗盘不是很准,只能感应到周围有思绪体的存在,但是不能知道具体的位置。」 “那还挺鸡肋的。”陈祁迟撇撇嘴,小声嘟囔,心里却没来由地绷紧了些。 餐厅过了营业时间,此刻只亮着几盏壁灯。暖黄的光晕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勉强驱散了些许阴暗,却冲不散陈祁迟心头那股莫名的寒意。 唐佐佐率先迈步进去,指尖轻轻搭上旁边的餐桌边缘,试图通过触碰感应思绪体的痕迹。 可脚步刚挪出两步,隔间方向突然传来一阵脆响。像是玻璃杯被碰倒,又像跺菜的声音,炸开的锐响在这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刺得人耳膜发疼。 陈祁迟的心猛地一揪,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墙壁,仿佛这样就能让狂跳的心脏安稳一些。 唐佐佐的眼神在那声响落下的刹那变得锐利,像骤然收紧的弓弦,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她迅速抬手,指尖抵在唇上比了个 “安静”的手势,动作干脆利落。 她朝陈祁迟偏了偏头,又点了点他脚边的位置,示意他留在原地别动。随后,她放轻脚步,像只蓄势的豹子一般悄无声息地挪向深处那扇半掩的隔间门。 唐佐佐悄无声息地挪到隔间门边,身影隐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 她屏住呼吸,缓缓偏过头,透过那道半寸宽的门缝往里看—— 隔间里只亮着一盏小小的桌灯,暖光被切割成狭长的一片,斜斜地落在地板上,更显得周遭的阴影浓得化不开。 第76章 角落里堆着几个空酒瓶,刚才那声脆响似乎来自桌角翻倒的玻璃杯。淡金色的液体正顺着桌沿往下滴,“嗒、嗒”地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除此之外,看不到任何异常,只有深海的幽蓝透过玻璃壁漫进来,给所有物件都蒙了层冷森森的光,连空气中都飘着股说不清的腥味。 她正想再凑近些,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唐佐佐猛地回头,就见陈祁迟正猫着腰,一步一挪地跟过来。他的脸上写满了紧张,却还是梗着脖子往前凑。 「你怎么跟来了?」唐佐佐指尖飞快地比划:「不是让你待着吗?」 陈祁迟没说话,他指了指那扇门缝,意思是“我也看看”。 他其实腿肚子都在打颤,可一想到让唐佐佐一个人面对未知的东西,心里就跟揣了块石头似的不踏实,索性壮着胆子跟了过来。 他就算没有灵力,但是起码可以在出事的时候帮忙喊一嗓子啊! 唐佐佐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终究没再赶他走,只是往旁边侧了侧身,给了他一个能瞥见门缝的角度。 陈祁迟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眼睛刚贴上那道缝,心脏就猛地一跳。 隔间深处的阴影里,那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是个男人。他正背对着门口,身形佝偻着,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菜刀。 男人面前摆着块案板,案板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放。只见他机械地扬起手臂,随后菜刀落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咚……咚……咚……” 菜刀撞击案板的声音沉闷而规律,和酒液滴下的 “嗒嗒” 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韵律,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祁迟屏住了呼吸,连眼珠都忘了转。 他借着那点微弱的灯光,勉强能看到男人露在阴影外的半张脸。 只见男人的眼神空洞得吓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没有丝毫焦距。 他像是被困在某个无形的牢笼里,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茫然,仿佛灵魂早就抽离了躯壳,只剩下这具身体在重复着早已刻入骨髓的动作。 一股寒意顺着陈祁迟的尾椎骨猛地蹿上头顶,他下意识想往后缩,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场景太平静了,平静到了诡异的程度。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只有这个被掏空灵魂的躯壳,在死一般的寂静中重复着毫无意义的动作。可正是这种平静到极致的恐怖,却比任何狰狞的鬼怪都更让人心里发毛。 这到底是什么?真的是那个“思绪体”吗?他为什么要一直切菜? 陈祁迟想起了双生怪物事件中,陆眠眠说过的话。她说思绪体实体化以后的模样都是死者生前想要成为的样子。 可眼前这只怪物他看起来分明就是人类的样子,做的事情也意义不明,只透着一股奇妙的荒诞和诡异。既没有攻击性,也没有显露任何异象。 他只是机械地模仿着切菜,仿佛这就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他的执念是什么?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陈祁迟的心跳得更快了,指尖因为用力攥紧而泛白。 这未知的平静比任何喧嚣的恐怖都更让人不安,像一颗埋在暗处的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开,而他们连引线在哪里都摸不清。 就在这时,他看见男人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机械的挥刀,而是整个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 那双空洞了太久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彩,可却不是凶戾,而是一种近乎痛苦的震惊。 下一秒,男人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隔间里炸出刺耳的响。 他像丢了魂似的,猛地扑到地上,膝盖重重磕在案板边缘也浑然不觉,双手发疯似的在灶台下摸索,指甲抠着冰冷的瓷砖,发出“咯吱”的刮擦声。 很快,他从灶台下的缝隙里抠出一张被压得皱巴巴的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发脆。 陈祁迟眯起眼睛,却怎么也看不清照片上的内容,只能看见男人颤抖着将照片捧起来,贴在胸口,然后痛哭起来。 男人的哭声里裹着无尽的悔恨与绝望,还透着一点非人的执拗。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脊背弯成一张快要折断的弓。仿佛他怀里抱着的不是一张照片,而是他耗尽一生也找不回的至宝,是被硬生生从骨血里剜掉的那块肉。 陈祁迟浑身一麻,竟是被这哭声勾得心头发堵。他能从男人颤抖的肩膀、佝偻的背影中读出一种撕心裂肺的痛。 这突如其来的悲伤太诡异了。 他到底想起了什么?这张照片对他意味着什么? 是想起了生前的事,还是这哭声就是他执念的一部分? 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唐佐佐,只见她也蹙着眉,眼神凝重地盯着门缝里的景象。 她握着罗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显然,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这只奇怪的怪物,也超出了她的预料。 第59章 鬼影 再不起床我就把你屋里那些破烂收藏全扔了! 今天是出海的第三天。船已经驶入了东南亚的海域。虽然是深秋, 但是这里的热带气候却让夜晚闷热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连空气都黏在皮肤上,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应归燎说陈祁迟和唐佐佐两个人一定会等他们睡觉了再偷偷行动,于是为了报唐佐佐的一脚之愁, 故意拖着不肯合眼。先是在客厅里赖到很晚不说, 还要拿着牌回房间, 非要和钟遥晚“决一死战”。 偏偏这家伙昨天晚上不知道怎么想不开了, 非要赢一把了才肯睡觉。 可是桌游大魔王哪是那么容易输的?两个人大战到十二点,应归燎仍然在屡战屡败, 越战越勇。 后来钟遥晚输了,这家伙还不肯认,非说是钟遥晚故意放水。 是, 钟遥晚是故意放水了。 可是他只是想睡觉, 他能有什么错。 最后还是钟遥晚故意让步,连着输了他三把,把应归燎哄得眉开眼笑了,这祖宗才肯乖乖睡觉。 好不容易等来清静, 钟遥晚却在午夜时分又被热醒了。他的额角沁着一层薄汗,黏在皮肤上难受得很, 一睁眼还发现应归燎像是八爪鱼一样缠在自己身上。 钟遥晚把身上的手扒开轻手轻脚地起身。他换了件单薄的t恤, 可那股燥热依旧缠在身上, 怎么也睡不着。 应归燎还是一如既往地睡得没心没肺雷打不动, 怀里空了也只是不满地皱了皱眉头, 哼哼了两声以后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钟遥晚推开阳台的玻璃门,清凉的海风带着咸腥气息迎面拂来。他深吸一口气, 却在那股清新的海味里寻出了一丝异样。 那味道像是被海水泡烂的木头, 又像是搁浅多时的海藻, 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冷不丁钻进鼻腔中,让人莫名发怵。 他靠在冰凉的栏杆上,抬头望向夜空。今夜的星辰格外明亮,银河像一条泛着磷光的巨蟒,横贯整个天穹。海面平静得如同一面漆黑的镜子,将漫天星斗尽数吞噬。 就在他出神之际,余光忽然捕捉到海面上不自然的反光。 那光芒太过苍白,不似月光的银辉,倒像是…… 钟遥晚猛地转头,瞳孔骤然收缩。 在距离游轮不足百米的海面上,一个白色人影竟正静静地矗立在星海之中。 月光穿透她半透明的身躯,在漆黑的海面上投下一圈幽蓝的光晕。她的双脚分明站在起伏的海浪上,却依然如履平地。 那是个女人,湿漉漉的黑发如同海草般黏在惨白的脸颊两侧,一袭惨白的长裙紧贴在身上,裙摆处不断滴落着海水,在海面上晕开一圈圈涟漪。 是实体化的思绪体! 她的皮肤上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是被海水浸泡过多年的瓷器,隐约还能够看见皮下蠕动的黑色物质。 钟遥晚屏住呼吸,他想要去叫醒应归燎,可是却忽然注意到女人怪异的目光。 他见过很多鬼怪,却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的怨毒。那女人的视线像淬了毒的冰锥,死死钉在游轮某个特定的位置。 她在看什么? 钟遥晚强忍着心底翻涌的寒意,顺着她的视线俯身看去。可还未等他看清,一阵刺骨的海风毫无预兆地呼啸而来。 他本能地闭眼躲避,再睁开时,海面却已恢复平静。 方才的女人在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他被热气蒸出的幻觉,只有倒映在海面上的星辰依旧闪烁。 钟遥晚僵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海面,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情况? 钟遥晚猛地转身快步走回房间,应归燎还在屋里睡得天昏地暗。 他走过去,伸手推了推对方的肩膀。 “应归燎。” 没反应。 “应归燎!” 没反应。 第77章 “应归燎!!”钟遥晚彻底没了耐心,几乎是攥着对方的胳膊用力摇晃,“醒醒!出事了!” 应归燎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被晃得哼唧两声,忽然反手抱住钟遥晚的胳膊,含糊不清地嘟囔:“好吃……嘿嘿、再给我来一块……” 钟遥晚:“……” 他深吸一口气,直接上手捏住应归燎的鼻子:“再不起床我就把你屋里那些破烂收藏全扔了!” “起了、起了!”不知道是钟遥晚的话奏效了,还是被捏得喘不过气了,应归燎一下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声音中还带着散不去的睡意,“干嘛啊钟遥晚?大半夜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我刚才在阳台上看到了一个女人,站在海面上。”钟遥晚没心思和他打嘴仗,语速极快道,“还有奇怪的气味,应该是实体化的思绪体。” 应归燎还在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地要往钟遥晚怀里靠,被钟遥晚拎着后领一把拽直。 他总算清醒了些,不情不愿地揉着太阳穴开始消化信息:“思绪体?小哑巴不是已经去处理了吗,让他们折腾去呗,咱们接着睡。”他打了个哈欠,“现在几点了?” 钟遥晚摸出手机:“凌晨四点多了。” “哦,那还能再睡三个小时。”应归燎迷迷糊糊地应着,身子已经向后倒去。就在脑袋即将沾到枕头的瞬间,他突然一个激灵弹坐起来,“四点多了?!” “对啊。”钟遥晚点头。 应归燎这才彻底清醒。他随手扒拉了两下头发就从床上跳了起来,趿拉着拖鞋跑出去。 他本想看看唐佐佐和陈祁迟回来了没有,一出门就发现了不对劲。 唐佐佐的房门竟然紧闭着。 唐佐佐的习惯奇怪,人在房间里的时候会敞着门,只有出门了才会把门关上。 “他们还没回来。”应归燎得出结论。 “会不会出事了?”钟遥晚皱起眉。 虽然唐佐佐的灵力深厚,但是陈祁迟毕竟是个普通人,体力差身手钝,真遇上事连自保都成问题。 “应该没事,”应归燎摸了摸下巴,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们昨天在游轮上几乎哪儿都走过了,但是罗盘都没有动静。说明那思绪体的怨力弱得离谱,弱到不是近距离的话罗盘根本检测不到。这种级别的思绪体都不够暴力女塞牙缝的,带十个陈祁迟都出不了事。” “那怎么还没回来?” 应归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看向钟遥晚,问道,“对了,你刚才看到的那个……女鬼。是什么样的?” “穿着白裙子,长头发……”钟遥晚比划着,回忆道,“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海面上,眼神挺吓人的,一直盯着船上的某个位置。” 应归燎皱起眉,转身往阳台上走:“人呢?” “消失了,”钟遥晚跟在他身后,给应归燎指了一个方向,“一阵风吹过,就凭空没了。” 应归燎站在阳台上。他顺着钟遥晚指的方向望去,此刻那片海面只有星辰的碎光在碎波晃动,除了海水空无一物。 可应归燎的眉头却拧得更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栏杆,一下又一下。 思绪体都实体化了,为什么不杀人?为什么要出现在远离人群的海面上? 这艘游轮上的游客不少,虽然现在都沉浸在度假的轻松里,没什么负面情绪可以吸收。但只要杀了人,这艘船就会变成封闭的海上牢笼,恐慌会像瘟疫一般蔓延,思绪体的力量定会暴涨。 可她偏偏没这么做。 为什么? * 海底餐厅里。 男人死死搂着照片,喉咙里挤出的呜咽像生锈的锯子在拉扯神经,每一声呜咽都裹着化不开的绝望。 陈祁迟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哭声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鼻尖发酸,可心底那股寒意却像藤蔓似的越缠越紧。 突然,男人的哭声停止了。 男人猛地收声,整个厨房瞬间陷入诡异的寂静。 陈祁迟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往门缝贴近几分。 只见男人缓缓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通红的眼眶还泛着水光。可那双眼眸里的悲伤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有人按下了重置键,让他又变回了那个空洞的木偶。 他机械地用手背抹了一把眼角,随后直挺挺地站起身,走向案板。 他捡起菜刀,指尖握住刀柄的瞬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接着,他举起刀,对着空无一物的案板,再次一下一下地剁起来。 “咚……咚……咚……” 唐佐佐比划:「他可能是被困在生前的状态里了。」 “什么意思啊?”陈祁迟看得一头雾水,下意识抬高了音量询问。 话音落下,他才想起来这地方不能出声,连忙捂住嘴。 果然,厨房里的剁肉声戛然而止。 男人握着刀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抬起头。他浑浊的眼珠像生了锈的轴承,极慢地转动着,最后直勾勾地盯上了那道半寸宽的门缝。 陈祁迟后背一凉,连呼吸都忘了。唐佐佐迅速将手搭在他身前,掌心微微发力,做好了随时把他推开的准备。 但出乎意料的是,男人只是木然地望了几秒,眼珠又缓缓垂下,继续机械地挥刀。 菜刀砍在空案板上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下比一下重,案板被震得嗡嗡作响,像是在发泄某种说不出的执念,沉闷中还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疯狂。 唐佐佐瞥了眼手中的青铜罗盘,指针仍然只是左右小幅度晃着头,连噪声都没有发出来。 她悄悄将罗盘收回口袋,对陈祁迟比划道:「不管了,这个思绪体太弱了,我直接把他强制净化了。你躲好,要是有什么意外情况的话,马上喊我。」 【作者有话说】 成为一名合格的灵感事务所的成员的标志:拽人后衣领子 第60章 执念 陈祁迟:“……”这要从何查起啊?! 唐佐佐比划完以后还不等陈祁迟反应, 就已经冲了出去。 男人见到唐佐佐的瞬间就被吓白了脸,他似乎是感觉到唐佐佐身上散发的杀气了,怪叫一声,猛地掀翻面前的铁桌, 开始像只受惊的鼠一般在厨房里乱窜。 沉重的餐桌带着风声撞过来, 唐佐佐直接抬脚才上桌沿, 餐桌竟被她硬生生钉在原地, 四条桌腿在地板上犁出深深的划痕。 “啊啊啊!杀人啦!!” 男人被吓得魂飞魄散,又抄起搪瓷盆、塑料框, 接二连三地往唐佐佐身上扔。五颜六色的餐具在厨房里乱飞,汤勺擦着唐佐佐的耳际飞过,哐啷撞在墙上。 所谓两拳难敌四手, 更何况同时飞过来这么多东西。 唐佐佐矮身躲过, 可餐桌挡着去路,地上堆满狼藉,她一时被绊住脚步,只能在餐具碰撞的脆响里辗转腾挪。 好不容易绕开桌子, 男人已经钻到了料理台底下。像只受惊的老鼠,一会儿掀翻矮凳砸过来, 一会儿拽着油腻的抹布甩出去, 嘴里鬼哭狼嚎:“别杀我!别杀我啊啊啊!” 男人的声音里还带着颤, 他是在由衷地害怕死亡。 门外的陈祁迟看得眼皮直跳。这男人哪像个鬼怪?乱扑腾的样子简直比他还怂, 他甚至荒谬地觉得, 换他上好像也行。 就在这时,唐佐佐终于抓住空档。她的指尖凝聚出一道耀眼的灵光, 直直戳向男人。 男人本能地想要逃跑, 猛地往后一仰, 脚跟不知碾到什么东西,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一张照片从他鞋底划出来,像片枯叶一般,打着旋儿飘向门口。而他自己“哎哟”一声,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桌角上。 一瞬间,脑浆炸裂。 脑浆混着血溅在白瓷砖上,触目惊心。 这一下把唐佐佐都惊到了,她顿住脚步,眉头微蹙。 这也太不经打了! 如果是力量较为强大的怪物的话,这种小伤很快就能好,也许还能够一边恢复一边爬起来再战三百回合。 可是男人竟是直接瘫倒,四肢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像摊烂泥一般。 唐佐佐喘了一口气,不是累,只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折腾人的鬼怪。 那张照片落在了陈祁迟脚边,他下意识弯腰捡了起来。照片边缘已经被踩得发皱,一角还沾着淡淡的鞋印,可上面的影像却依然清晰。 照片上印着一男一女,男人和面前这个鬼怪长得如出一辙,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他正亲昵地搂着身旁年轻女子的肩膀。那姑娘眉眼与他有七分相似,他们正共同托举着一张营业证书,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背景中,他们现在正站在一家名叫“家家香”的餐馆前面,门口还栽了几盆开得正艳的蝴蝶兰。 陈祁迟将照片翻过去,发现背面还写了一行字:2022年7月9日。 三年前? 这个日期肯定不是照片中人物的生日。照片背景中有蝴蝶兰,两人穿得衣服也厚重,应该也不是店的开业时间。 第78章 那这个日期代表着什么呢? 一个大胆的念头从陈祁迟的脑海中浮现,就在唐佐佐正在凝聚灵光,打算给男人最后一击的时候,陈祁迟大喊道:“佐佐!你看这个!” 唐佐佐听到陈祁迟的声音,还以为是他出事了,眼神瞬间绷紧,连同刚刚聚在掌心的灵力都消散了。 唐佐佐几步冲过来:「怎么了?」 陈祁迟将照片递给唐佐佐:“这个会不会就是思绪体啊?这应该是这个人和他女儿的照片。” 而他刚才抱着照片哭得那么凄惨,看起来和这张照片之间的羁绊很深。 唐佐佐接过照片,指腹立刻传来一阵微弱的脉动,似是濒死的心跳。她抬眼看向陈祁迟,眼神沉了沉。 看到唐佐佐的表情变化,陈祁迟便知道他的猜测是对的。 唐佐佐朝陈祁迟点点头,正要再次凝聚灵力,却再次被打断:“佐佐,等一下!” 「怎么了?」唐佐佐皱眉,指尖的灵光已经浮现。 “我能不能问那个人几个问题啊?”陈祁迟试探地问道。他知道这个男人很弱,但是也需要唐佐佐庇佑他才行,“我看他好像是可以说话的样子。” 唐佐佐没说话,她看了一眼到底的男人,随后又看了一眼陈祁迟。 这就是同意了的意思。 陈祁迟深吸了一口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满地的狼藉挪过去。那个男人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趴在地上,后脑勺凹陷的部位像是融化的蜡一样缓慢蠕动着,黏稠的暗红色液体混着不明组织正从裂口处往外渗。 陈祁迟大学是学中医药的,中医讲究望闻问切,通常情况下以非侵入性方式为主治疗手段。眼前这种脑浆外流的场面,实在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呕——!” 他猛地捂住嘴,酸水已经到了嗓子眼。可是唐佐佐还在旁边,他刚刚已经把大话放出去了,就算是对着鬼,他也不想在唐佐佐面前掉了面子。 他转头看向唐佐佐,在看到唐佐佐那张赏心悦目的脸以后,才缓解了些许胃里的恶心。他刻意避开地上那滩正在蠕动的血肉,压低声音问道:“他现在是能说话的吧?” 「不清楚,你试试。」唐佐佐捏着照片,她不知道陈祁迟想要做什么,但是职业素养让她很想现在就把手中的思绪体净化了。 陈祁迟又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让自己定定神,结果吸了满肺的血腥味,差点又干呕起来。 他赶紧屏住呼吸,蹲下身看向男人,毫无气势地开口了:“那个……这位大哥?照片里那个,是你女儿对吧?” 男人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他苍白的嘴唇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牙关打着颤,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女儿……小晴。” “小晴……”陈祁迟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男人痛苦的神情太过真实,让他不自觉地放柔了语气,“她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死了……”男人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我的小晴,她死了……”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伤口刚愈合的地方又裂开,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陈祁迟吓得往后退了几步,踩到个锅子差点摔倒。 唐佐佐几乎是在男人有所行动的一瞬间就动了,她一个箭步挡到陈祁迟身前的同时举起照片。 唐佐佐的目光冷冽。她在威胁,如果男人要轻举妄动的话,她立刻就能净化了他。 可是男人并没有站起身,他只是调整了姿势盘坐在地上。男人死死咬住下唇,可是压抑的抽泣声还是从他的唇缝中溢了出来,在寂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为什么会来船上?”陈祁迟又问。 男人的嘴唇还在颤抖,破碎的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却模糊得听不真切。 陈祁迟咽了口唾沫,试探着猜测:“你女儿死在了这艘游轮上……你想来替她找出死亡真相,是吗?” 男人用力点头,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她……具体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男人痛苦地抱住头,“他们说……说是失足落水……” 陈祁迟感觉背后发凉:“警方没有调查吗?” “找不到小晴的尸体……没有监控,他们说只能按照失踪案判断!”男人突然激动起来,才愈合一些的伤口又开始崩裂,“后来,他们发现我在调查小晴的死因,就把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在厨房里回荡。 陈祁迟这才注意到,男人出厨师服的领口处隐约能看到一道狰狞的勒痕。那道深紫色的瘀痕像条丑陋的务工,深深嵌进皮肉里,无声地诉说着他死前的痛苦挣扎。 “我帮你找出真相。” 陈祁迟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厨房里激起一阵无形的波澜。 男人震惊地抬起头看向他,瞳孔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同样震惊的还有唐佐佐,她一把拽住陈祁迟的胳膊,手指飞快地比划着:「你疯了?!」 “我没疯,”陈祁迟说,“不是说思绪体留在这个世界上是因为执念未清吗?就算要被净化,在那之前完成执念不好吗?” 唐佐佐拧起眉毛。 陈祁迟又看向男人:“你成为思绪体以后有害过人吗?” 男人立刻摇头,后脑勺的血都被他甩地飞了起来。 陈祁迟又看向唐佐佐,眼神里带着无声的恳求。 唐佐佐咬了咬嘴唇,平时这种决定都是由应归燎负责的,她只用当个武力强悍的背景板就可以了。现在忽然让她拿主意,反而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这个男人的思绪体已经被找到了,等于命门就捏在她手上,根本不可能翻起任何花浪。 但帮他了却执念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明明现在直接净化完了就可以回去睡大觉了。 男人和陈祁迟一起期待地看向唐佐佐。陈祁迟的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急切,而男人眼中则是怯生生的盼,血污未净的脸上竟透出几分卑微,看得人心里发沉。 唐佐佐被看得浑身不自在。陈祁迟也就算了,这个男鬼也这么看着她的感觉实在奇怪。 她最终还是做出了妥协:「你解除实体化回到照片里。如果你做出格的事情,我会马上净化你。」 陈祁迟逐字将唐佐佐的手语翻译给男人听。男人像是怕她反悔一般,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身体化作一缕黑色的烟尘,消失不见了。 陈祁迟一愣:“哎?人呢?怎么突然不见了?” 唐佐佐晃了晃照片:「在这儿。」 “啊?!”陈祁迟差点蹦起来,嗓门都喊破了,“可是他还没告诉我们具体的线索呢!他还能变回来吗?” 唐佐佐想了想,掏出罗盘。青铜指针正懒洋洋地趴在罗盘中央,刚才还象征性地晃两下,这会儿连装都懒得装了。直到唐佐佐轻轻戳了戳她,指针才不情不愿地左右晃了两下,活像个消极怠工的员工。 唐佐佐无奈摊手:「看起来不能了。」 陈祁迟:“……”这要从何查起啊?! 第61章 浩瀚 那是一幅巨大的油画,几乎占据了整面墙。 套间里。 “走吧, 我们也出去看看。”应归燎说。 “啊?”钟遥晚反应了一下,“但是我们现在没有罗盘,也不知道阿迟和佐佐去哪儿了,这要怎么找?” “没事, 船到桥头自然直!”应归燎已经麻利地换了身便服, 拽着钟遥晚的胳膊就往外拖, “刚刚那个女鬼看着哪里, 你还记得吗?” 被半拖半拽着的钟遥晚踉跄了两步,努力回想着:“具体位置说不上来, 但……应该是在游轮中部。” “那我们就去中部碰碰运气。”应归燎说着,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他的动作猛地顿住, 拧紧了眉头, 道:“不对劲……” “怎么了?”钟遥晚凑近过去。 “有东西,”应归燎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的指尖悬在门把手上,没敢再动。他仿佛能够感觉到那层无形的东西正贴着门板的微微搏动, 带着某种滑腻的、令人不适的气息。 “像是……一层膜。” 应归燎得出结论。 “你是说……结界?”钟遥晚背后泛起凉意。 “八成是。”应归燎侧耳听了听门外,走廊里静得听不到任何声音, “只要踏出这个门, 就会进入她的领域。” 钟遥晚不解:“可她是哪里来的怨力?” 结界的形成需要大量的怨力才能够达成。就像应归燎说的, 如果有这等怨力的思绪体藏在游轮上的话, 罗盘早就能够检测到了。 结界的形成需要将怨力附着在特定的物品上, 只要找到了这样物品就可以拆除结界,但是找到这个附着物的过程或许会比追踪思绪体本身还要困难。 思绪体至少会依附在与执念相关的物品上, 还算是有迹可循, 而结界的附着物却可以是任何物件。 第79章 应归燎微微侧目, 余光扫过钟遥晚耳垂上那枚翠玉耳钉又飞快移开。他伸手拧住门把手,道:“罗盘不在手上,硬闯肯定吃亏。先进去看看,结界的形成是由思绪体将怨力大量附着在某件物品上才能够形成的,试试能不能找到那样东西,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情况,灵力能省就省。” “好。”钟遥晚简短应答。 应归燎深吸了一口气后打开了套房的门。 他已经做好了开门就见鬼的准备了,可是走廊上依旧灯火通明,明烈的光线似乎能够驱散一切黑暗。 “走吧。”应归燎率先迈步,鞋底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钟遥晚紧随其后,踏入结界的刹那便觉得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奇怪的滞重感。 现在正值深夜,结界里的寂静却似乎带着一种刻意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屏住呼吸在暗处偷窥。 他们谨慎地沿着走廊巡视,指尖挨个碰过墙上的挂画、角落的花瓶,可是触感都是寻常物件的凉,没有半分怨力波动。 游轮顶楼除了十几间套房,便只有一个美术馆和一个户外露台。 先前没细想,此刻钟遥晚才觉出异样。这艘游轮的面积很大,每层楼都有超百间房间。纵然套房比普通房间大上几倍,也绝占不了这么多空间。 这层楼的分配实在太不均匀了。美术馆和户外露台需要占用到这么多面积吗? 应归燎从口袋里摸出根细铁丝,路过每扇门都试着撬锁。 铁丝刚碰到套房的锁眼,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连露台门也是如此,结界像层透明的膜,牢牢挡着所有去路。 试遍了所有门,最后剩下的,便只有美术馆了。 应归燎捏着那根被弹弯的铁丝,指尖还残留着灵力碰撞的麻意。 他转头看向美术馆那扇嵌着玻璃的门,门框上的黄铜锁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和其他门没什么两样。 “试试这个。”他朝钟遥晚偏了偏下巴,随后走到美术馆门前蹲下身。 他做好了再次被弹开的准备,将铁丝探向锁眼。 然而这次,铁丝竟然毫无阻碍地滑了进去,没有阻碍,也没有反弹,只有锁芯内部零件摩擦的细微声响。 应归燎愣了半秒,随即加快动作,操控着铁丝在锁眼里轻巧地勾挑—— “咔嗒”。 锁开了。 “有点意思,结界特意留了这扇门。”应归燎直起身,面上却没有半点喜色。 如今看来,这个结界铺张得不算大,只是包裹了整个游轮的十层而已。这样的结界大小,和曾经的双生怪物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他们在走廊中放肆寻觅,却也始终没有怪物来阻挡他们前进。 或许这个思绪体还是如同他们先前猜想的那样力量低微,所有怨力只够铺张开这么一个小小的结界。 可是它铺张了结界,又不行恶,到底图什么? 是要指引他们寻找什么吗? 应归燎缓缓推开美术馆的玻璃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美术馆里的光线比走廊柔和些。柚木地板打磨得光滑锃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空气中飘散着消毒水与松节油混合的气味,清冽中带着些许陈旧的滞涩感。 两人对视一眼,先后踏入馆内。 钟遥晚反手带上门,门闩落下的声音在空旷的馆内荡开,隐约惊动了暗处的什么东西,传来几声细碎的“窸窣”声,却又很快归于沉寂。 应归燎随手抚过展柜的玻璃,指腹接触到的触感冰凉光滑:“倒时挺干净。” 与此同时,钟遥晚的注意力早被美术馆中各异的画作吸引走了。 他虽然学的是古董鉴定,不过艺术品鉴定和古物鉴定本就一脉相承,加上实习期加入张大海的公司以后没少在这方面下功夫,让他对眼前的展品有了初步判断。 美术馆的入口处挂着几幅印象派风格的风景,笔触张扬得近乎刻意,色彩饱和度也偏高,一看便知是流水线仿作,用来装点门面再合适不过。 往里走有几幅古典主义肖像,画中人物的衣纹线条僵硬,光影过渡像用模板填上去的,显然也是仿品。 不过游轮上的美术馆本就不以收藏真迹为目的,摆些像样的仿品供游客解闷,倒也合情合理。 但当钟遥晚走到展厅深处时,脚步却突然停住了。 眼前这幅静物画描绘的是一束枯萎的向日葵。厚重的颜料堆积出花瓣的褶皱,细微的笔触变化间透露出娴熟的技法,画布本身的肌理更带着岁月沉淀的自然痕迹。 这风格有点像帷幕市的一位小众画家的晚期作品,那位画家的真迹存世量极少,钟遥晚只在文献里见过插图而已。 他凑近了些,指尖悬在画框边缘,眉头微蹙。 这幅画作笔触的力度、颜料的氧化程度都无可挑剔,但他没见过真迹,实在不敢妄断。 “看出什么了?”应归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手里正掂量着一尊青铜小像,流畅的线条间透着几分机械加工的痕迹。 “不好说。”钟遥晚摇摇头,目光仍胶着在那幅向日葵上,“大部分是仿品,可能混了一两件……真品,但没依据。” 两人穿过拱门进入主展厅。 这里的画作明显规格更高,巨幅的画框在射灯下泛着哑光,但细看之下仍是仿作居多。 钟遥晚正欲移开目光,却在扫到展厅尽头的墙面时突然僵住—— 那是一幅巨大的油画,几乎占据了整面墙。 画布上绘制的是深邃的星空。近看时,无数独立的色点像碎钻般错落,有的浓如墨,有的亮如银。远观时,这些色点又神奇地融合成流动的星河,仿佛能透过这幅画作听见宇宙的呼吸。 是《浩瀚》! 钟遥晚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这幅《浩瀚》和他上周在暮雪市美术馆看到的太像了,连带给他的震撼都是那么相似。 作为陆浩独创的“星点皴”技法代表作,《浩瀚》问世才短短一年,其独特的笔触和光影效果几乎不可能被完美复制。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幅正在进行全国巡展的画作,此刻理应被锁在恒温恒湿的保险库中,绝无可能出现在这艘远洋游轮上。 难道是假画? 钟遥晚快步走过去,几乎是贴着画框站定。 射灯的光打在画布上,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色点的排列。那些星辰的排布纤毫毕现,星河转弯时几处刻意留白的稀疏点,如同被宇宙之风拂散的星雾,正是陆浩标志性的笔触。 画作中的星云色点的密度变化带着微妙的韵律,层层叠叠,绝不是仿品能复制的。 钟遥晚的手有些发抖,他飞快摸出手机,翻出上次陆浩给他的签名留档。 照片里,陆浩老师的签名洒脱又富有力量,和这幅画角落中签署的名字对比,笔锋、力度,甚至连收锋时那微妙的飞白都如出一辙。 人写字时难免会有微妙的差别,可是多年的习惯是藏不住的。 “是真的……”钟遥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浩瀚》是真迹。” 应归燎凑过来看了看画作,又转头看向他:“真迹?可你不是说它要巡展吗?怎么会在这儿?” 应归燎还记得,这幅画就是钟遥晚上周放他鸽子的理由。 虽然他的审美奇葩,但此刻也不得不承认,画中那些星辰确实有种摄人心魄的魔力。 钟遥晚没说话,他的目光死死黏在画布上。 在冷白的射灯下,那些星辰仿佛真的在缓缓流转。游轮上出现仿品很正常,但出现本该在巡展中的真迹出现在这里,太反常了。 “为什么没有鬼怪出现?”钟遥晚突然低声问道。 “嗯?”应归燎还在欣赏画作,没有听清,于是又靠近了一些。 钟遥晚忽然回想起那个站在海面上的女鬼——她伫立在波涛之间,而海面倒映的正是满天星辰。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那个女鬼……会不会就是故意引我们来看这个?” 唰—— 他话音未落,周身骤然传来一声像是布料撕裂般的脆响。 两人猛地回头,身后却只有空荡荡的走廊。 射灯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应归燎立刻警觉起来,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手背贴着钟遥晚的手腕轻轻一握:“小心点,我们还在结界里。” 第62章 辅助 做好辅助工作,这就是她一直以来的工作。 “我们还在结界……吗?”钟遥晚有些不确定地问。 自从听到了那一声响动后, 钟遥晚就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不一样了,那种黏稠的凝滞感正在慢慢消散,像是退潮的海水一般。 钟遥晚的耳钉里有应归燎注入的灵力,也有它本身的灵力。这些灵力像是一层薄膜一般时刻在他的皮肤表面流淌着。强大的力量让他在熟悉灵力的使用后, 比应归燎更加能够捕捉到微末的细节。 第80章 应归燎没立刻回答, 他谨慎地摸出手机按亮屏幕。 他试着给唐佐佐发了一个搞怪表情包,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美术馆里格外清脆。 几乎是立刻, 唐佐佐就给他回了个嫌弃的表情包,问他:「发什么神经?」 他挑了挑眉, 把手机屏幕转向钟遥晚:“信号通了,结界应该破了。” 这结界散得太蹊跷了,就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 悄无声息地就撤了。 钟遥晚看着手机屏幕, 眉头却没松开:“破得这么巧?刚好在我们看到《浩瀚》的时候?” 应归燎收起手机,目光重新落回那幅星河图上。画中的星辰在晨光中显得黯淡了几分,却仍然神秘而深邃。 “要么是这结界本就维持不了多久,要么……”应归燎的声音很轻, 却字字清晰,“是那个女鬼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 我们已经看到了。” 钟遥晚在心中咀嚼着应归燎的话。很明显, 这个结界是在他们看到《浩瀚》以后被撤除的。 “接下来怎么办?”钟遥晚问。 应归燎沉思起来, 但是才刚刚摆出架势就被窗外的风光吸引走了注意力。 海面上, 晨光正在温柔地晕染着海天交界处, 将深蓝的海水染成朦胧的灰白。 应归燎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里映着渐亮的天道:“去看日出吧。” “啊?”钟遥晚一时没反应过来。 “游轮中部一定有问题, ”应归燎说, “但是马上就到营业时间了, 现在去中部应该正好撞到上职的工作人员,调查的话太显眼了。” 钟遥晚被他的理论说得哑口无言,他觉得应归燎应该只是忽然想看日出了,为此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虽然他说得的确在理:“所以现在去看日出?” “对啊!日出和日落,这可是游轮上的必备项目!”应归燎的语气轻快,方才的凝重一扫而空。他的手指圈住钟遥晚的手腕,带着他一同离开美术馆,“走吧,再晚就要错过最佳观赏时间了。” 应归燎拉着钟遥晚下楼,到甲板上时发现已经有零星的游客在船头等待日出了。看起来游客都没有注意到方才的思绪体结界。 海的那边,第一缕阳光正刺破云层,阳光似是融化的金液倾泻在海面上。 钟遥晚还在思考结界的事,应归燎却已经全身心地投进美景中了。 他对着朝阳拍照,还要拉着钟遥晚帮他照相。 钟遥晚被他唠叨得不行,只能暂时放下工作的事,帮应归燎拍照。 他拿着应归燎的手机帮他左拍右拍,正在打算让应归燎换个姿势的时候,取景框边缘突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赵明。 现在的时间不过六点多,客户经理这么早就工作吗? 钟遥晚面露疑惑,他将屏幕上的画面又拉大了一些,发现这位客户经理眼下挂着浓重的乌黑,西装也皱巴巴的,似乎一晚上没有睡了。 靠在栏杆边的应归燎还在摆着各种不同的姿势,一会儿比耶一会儿还转个身,甚至还幼稚地做了个托举太阳的动作。 海风将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应归燎完全没注意到,此刻不管是镜头还是钟遥晚注意力都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等他臭美完了打算过来看照片的时候,才发现钟遥晚的镜头正对着远处的甲板角落。顺着镜头方向望去,只见赵明正佝偻着背,半边身子倚在栏杆上,整个人像株被晒蔫的草。 应归燎气得咬牙切齿:“钟遥晚,你是人吗?” 钟遥晚置若罔闻,自顾自道:“赵明怎么看着这么累,前天不是还好好的?” “只有你工作起来不会半死不活的。”应归燎嗤之以鼻,却还是凑近屏幕仔细端详起来。 画面中,赵明的脸正对着初升的太阳,橘红色的晨光漫在他脸上,可他的眼中却没什么光彩,像蒙着一层灰,黯淡得很。直到天边的光芒越来越盛,刺得人睁不开眼,他才依依不舍地挪开目光,转身准备离开。 钟遥晚提议道:“要不要跟踪他?” “跟踪?”应归燎抬起手,晃了晃自己手腕上的银色手圈,“我们现在可是vip大客户,想知道什么直接去问就好了。” 银白色的手圈跟着他抬手的动作向下滑落,露出一截红色的皮筋。 钟遥晚愣了一下,再反应过来时,应归燎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上前,熟稔地搭上赵明的肩膀:“赵经理,这么巧啊!走,一个吃个早饭?” 赵明显然被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抖,但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换上谄媚的笑容,道:“应先生是要去吃早餐吗?我可以给您带路。我这昨晚是值夜班的,这会儿得回去睡觉了。” “夜班?客户经理还亲自值夜班?” “是啊,船上夜间也是有活动的,总是会有突发情况发生的。”赵明笑道,“要给顾客最好的体验嘛。” 赵明说自己已经下班了,却还是殷勤地带着应归燎和钟遥晚去了早餐厅,详细介绍完这家餐厅的特色以后才离开。 两人刚在餐厅落座,钟遥晚就取出游轮手册开始寻找客户中心的位置。 应归燎按推荐点完餐,发现钟遥晚还埋首在手册中,便叉起一块松饼递到他嘴边。 钟遥晚下意识张嘴吃掉嘴边的食物,眼睛却还盯着手册。 等咽下去时,另一块涂好果酱的吐司又送到了唇边。 就这样,应归燎乐此不疲地投喂着,直到钟遥晚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才含糊不清地抗议:“别塞了、我看了一下,客户中心在一层……游轮中部除了客房、唔……”说话间,应归燎又趁机塞了颗草莓到他嘴里。他艰难地咽下食物,继续道,“还有几家餐厅、商店和……船员办公室。” 应归燎漫不经心地听着钟遥晚的发现,比起游轮布局,他显然对钟遥晚鼓着腮帮子手忙脚乱的样子更感兴趣。 终于,钟遥晚注意到了他的走神,抬眸看向他的同时还挡开了又要往他嘴里塞的虾饺:“你有在听吗?” “在听,”应归燎说,“今天晚上要去游轮中部探索嘛。” * 唐佐佐和陈祁迟回房间补觉了,他们一晚上没睡,又对男人的案子茫无头绪,除了睡觉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一觉醒来,唐佐佐倒是有了新的线索。 她在发现船上有思绪体以后就给陆眠眠发了消息,让她帮忙调查和游灵号有关的所有案子。 陆眠眠不负所托,替她查到了游灵号三年前发生过的一起命案。 死者叫作苏晴,二十六岁,性别女,是一名记者,死于发生于七月盛夏的游灵号夜泳事故,官方判定为意外溺亡。 她的父亲叫作苏武,曾经在忘川剧院做厨师,后来自主经营一家名叫“家家香”餐馆。他一直不相信苏晴是溺死的,所以在警局闹过很多次,甚至因此被拘留过。 然而在被警方释放后,这个男人却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再未出现在警局追问案件的进展,对后续调查也毫不关心。 唐佐佐仔细查看了陆眠眠附件里发来的父女的照片,倒是和苏武思绪体里的两人长得一样。 唐佐佐离开房间,发现应归燎和钟遥晚似乎出去玩了,不在屋里。陈祁迟倒是还在房间里呼呼大睡。 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不一会儿就听见陈祁迟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陈祁迟刚刚睡醒,顶着个鸡窝头就出来了。在看到唐佐佐的瞬间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整理着睡乱的头发,殷勤地凑上去:“佐佐,醒得这么早啊?” 唐佐佐没搭理他,直接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显示着陆眠眠发来的调查结果。 陈祁迟看完以后轻轻咦了一声:“奇怪,苏晴死在游轮上,要是游轮真的问心有愧的话,还会雇用苏武做厨师吗?” 「不知道,也可能是隐瞒身份进来的。」唐佐佐比划道。 唐佐佐觉得如果想要调查苏晴案的话,净化苏武的思绪体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游轮能够放苏武上船,要么是不知道苏武的真实身份,要么就是不在意他的真实身份。但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只会让整件事显得更加蹊跷而已。 苏武虽然声称自己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但是既然遭到灭口,必定是发现了某些关键信息。只是也许这些线索在他看来无关紧要,却触及了凶手的致命弱点。 如果苏晴的死真的有隐情,那么苏武很有可能在无意间发现了决定性的证据。 可惜游轮上稀薄的负能量环境很可能无法支撑他完成实体化了。在此情况下,直接询问已无可能,那么通过净化来读取苏武的记忆无疑是最佳选择。 然而,当唐佐佐瞥见正对着资料正伤脑筋的陈祁迟时,终究没有提出这个方案。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陈祁迟似乎很希望能够让苏武的灵魂亲眼见证真相水落石出的那一刻。 不过,既然苏武能够调查苏晴的死因,那么他们一样可以调查到。 第81章 苏武死亡无非是因为武力值不够才被杀的,但这对唐佐佐来说恰恰是最不需要担心的问题。 也许她没有应归燎那样有大局观念,缺乏陆眠眠那样缜密的运筹能力,也不具备许南天洞察人心的天赋,但是她也有碾压所有人的绝对武力。 做好辅助工作,这就是她一直以来的工作。 【作者有话说】 唐佐佐:我也略懂一些拳脚…… 第63章 力所能及 一旦被发现,在这茫茫大海上,他们将无处可逃。 钟遥晚和应归燎吃完早餐后一起去游轮中部走了一圈。没有了罗盘的指引, 在偌大的游轮上找思绪体无异于大海里捞针。应归燎让钟遥晚试着感应了一下,但是钟遥晚始终未能捕捉到任何异常。 不甘心的两人几乎走遍了游轮的每一层,却始终一无所获。 期间应归燎还饶有兴致地逛遍了沿途商店,他原本想买一张更丑的邮票给唐佐佐当作报复, 结果根本没有找到卖邮票的地方。 最后两人提着大包小包的纪念品返回顶楼。 回房间前, 他们再次造访了美术馆。 空旷的展厅内游客稀少, 陆浩的《浩瀚》前正站着零星几位观赏者, 众人都在赞叹画作的精妙,却无人意识到这竟是一幅本不该出现在此的真迹。 钟遥晚望着那些沉浸在艺术欣赏中的游客, 心中五味杂陈。或许对于普通人而言,艺术品盗窃这样的犯罪实在太过遥远,远到他们根本不会往这方面联想。 可是钟遥晚想不明白, 为什么犯人会堂而皇之地将这幅画放在这里? 虽然概率小, 但是也不是没有被人发现的可能。 如果是为了给美术馆引人气的话,那么根本就不该放在游轮上的美术馆,并且这两天的旅程中,他们也从来没有听闻任何和美术馆有关的噱头。 “走私。”应归燎忽然凑近到钟遥晚耳畔, 低声说。 钟遥晚被吓了一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艺术品的走私, ”应归燎重复了一遍, 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音量低声道, “在船上建美术馆是为了在运画时合理地掩人耳目, 从暮雪市出发, 第四天就会到达东南亚岛国,严格来说, 中间只有三天时间, 被发现的概率不大, 可能是他们干这行干久了,胆子养肥了,才敢这么明目张胆,也有可能背后的既得利益者在这方面并没有觉悟,觉得不会有人发现吧。” 钟遥晚顺着他的话往下想,渐渐恍然。 艺术品的鉴别需要对原作及作者有深入了解。这里除了陆浩的作品,其余都是小众艺术家之作,就算混着真迹,也未必能有人一眼就认出。若不是《浩瀚》那独特的“星点皴”技法太过独特,并且问世不久还没有人完美模仿,他应该也没有办法能够在短时间内发现其中的端倪。 这么一来,所有的不合理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真迹会出现在游轮上?因为要借美术馆的幌子走私出境。 为什么不怕被发现?因为能识破的人太少,而这短暂的航行时间又大大降低了暴露的风险。 背后的犯人因为狂妄和傲慢而开始走私犯罪,那么同样会因为狂妄和傲慢而轻视被发现可能。 他们或许早就习惯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暗度陈仓。 两个人回到房间,发现唐佐佐和陈祁迟不知去向,大抵是跑到哪里去玩了。 虽然说他们不是一整夜没睡,但是到底是没有睡好。两人回到房间倒头就睡,准备晚上磁场紊乱的时候再去找找思绪体。 应归燎又开始装,睡前和钟遥晚两个人泾渭分明,睡着了以后两只爪子就开始往钟遥晚身上扒。 钟遥晚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热得难受,几次拨开那双不安分的手,可没过多久它们又会固执地缠上来。最终他只能无奈放弃,任由应归燎像只八爪鱼似的把自己圈在怀里。 半梦半醒间,钟遥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应归燎的手腕,正好触到那根红色的皮筋。 在熟悉的温度中,他渐渐放松下来,最终靠着应归燎的胸膛沉沉睡去。 * 夜晚,钟遥晚睡饱了便把应归燎晃醒。两个人一起下楼吃了饭,又去甲板上吹了一会儿海风,在泳池还遇到了陈祁迟和唐佐佐,但是他们不知道在做什么,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就跑走了。 “他俩感情什么时候这么好了?”钟遥晚对着陈祁迟和唐佐佐的背影喃喃问道。 “说不定是不想打扰我们呢?”应归燎凑过来。 钟遥晚狐疑:“打扰我们什么?” “打扰我们去找藏着的思绪体啊!” 钟遥晚想了想:“那倒也是。” 陈祁迟是个麻瓜,即使这个思绪体很弱,牵扯进灵异事件里也终归是有风险的。虽然少了唐佐佐这个战力很可惜,但是谁让陈祁迟跟个卫星似的,只会跟着唐佐佐转,强行拆开他们反而麻烦。 时间一点点推移,原本灯火通明的店铺一间间熄了灯,甲板上的嬉笑声也随之消散在咸湿的海风中。 应归燎来游轮是真的抱着度假的心思来的,见娱乐场所陆续打烊,便兴致勃勃地拉着钟遥晚去酒吧小酌。结果被钟遥晚一句“待会儿还要工作”给堵了回去,并勒令把他的长岛冰茶换成了冰红茶。 应归燎百无聊赖地拨着玻璃杯上装饰的柠檬片,在心里已经把钟遥晚这个工作狂翻来覆去吐槽了个遍。 钟遥晚权当没看见他哀怨的眼神,摆摆手就独自离开了。 应归燎倒也不恼,抱着自己的冰红茶转头就和酒保聊得火热。等到时间差不多了,才将杯子里最后一点冰红茶一饮而尽,起身去找钟遥晚。 拐过几个弯后,他在一家已经打烊的店铺前发现了钟遥晚的身影。那人正专注地盯着橱窗,不知在研究什么。 应归燎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贴近,突然在他耳边呵了口热气:“在看什么呢?” “啊!”钟遥晚被忽然吹在耳畔的热风吓了一跳,扭头发现是应归燎后,气得直磨牙,“你能不能不要总是从背后忽然出现!” 应归燎笑了笑,顺势拉着钟遥晚一起上楼:“走吧,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去中部探探。” 钟遥晚被他拉着,忍不住问道:“你刚才和酒保聊那么久,都说什么了?” “他说星海迷航特别好看。”应归燎说。 星海迷航是应归燎想找钟遥晚一起去看的电影,可惜和游轮行的时间冲突了。 钟遥晚看了他一眼:“知道了知道了,等回去了就去看。所以你们刚刚聊什么了?” “哦,我问了他这船上有没有闹鬼的传说。”应归燎终于肯老实交代了,“他说有的时候会有人看到晚上有个女鬼在船里晃悠,最近还有人说海底餐厅也闹鬼。” “女鬼不是每次都出现在海上的?”钟遥晚脚步一顿。 但是转念一想倒也说得通。女鬼上次出现的时候,她脚下的浪涛正映着满天星辰,分明就是在暗示《浩瀚》,想要让他们发现隐藏在游轮中的罪行。 “对,”应归燎说,“而且我探了一下口风,他应该不知道船上有走私的事情。看起来知情人士应该有限。” 说话间,两人已经悄然来到游轮四层的员工办公区。既然怀疑女鬼与艺术品走私有关,这些办公室自然成了重点排查目标。 深夜的走廊静得可怕,偶尔从门缝透出的灯光,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斑,看起来一些办公室中仍然有人留守。 没有罗盘的指引,要在这么多房间中找到思绪体简直难如登天。 “早知道就不把罗盘给唐佐佐了。”应归燎小声嘀咕。 钟遥晚刚要说他马后炮,却突然浑身一僵,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神经。 那瞬间,一股极淡的波动顺着空气漫过来,轻柔得像羽毛扫过皮肤,却精准地拨动了他的神经末梢。钟遥晚的耳垂有些隐隐发烫,耳钉中沉寂的灵力竟跟着躁动起来,像嗅到了同类的气息,流转进经脉中微微震颤。 “等等。”他按住应归燎的胳膊叫他安静,仔细感受着这股力量的牵引,“我好像……能感知到思绪体的存在了。” 这个发现让他既惊讶又困惑,毕竟之前尝试时还毫无头绪。 应归燎立刻会意,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在哪个方向?” 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像条游鱼一般。钟遥晚闭紧眼睛,摒除杂念,任由那股奇异的波动牵引着感知。 当他再次睁眼时,指尖已经稳稳指向走廊的尽头:“在那儿。” “走,去看看。”应归燎低声道。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摸向尽头,那间藏在黑暗中的房间是游轮上的财务室。 两人小心翼翼地扒在门口,确认屋里没有声音以后又敲了敲门,确定里面没有人以后,应归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泛着银光的金属拨片,贴在门边的墙壁上。 灵力在他掌心中流转,像细流渗进海面,一点点钻进拨片里。银亮的拨片渐渐泛起一层荧绿色的光晕,连带着墙壁都透出点微光。 第82章 “这是……?”钟遥晚压低声音,好奇地盯着那枚古怪的拨片。 应归燎没有说话,他专注地向拨片中注入灵力,直到最后额角渗出细汗,脸色都有些发白了才终于停下。 “呼……”应归喘了口气,用袖子抹了把汗,声音中透着股脱力的沙哑:“这是可以影响电磁的灵契,我把游轮上的监控都黑了,前后一个小时的记录都会被扰乱。”他捏着那枚还在发烫的拨片,眉头紧锁,“不过船上监控点太多了,灵力耗损有点大。而且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发现异常,我们得尽快找到女鬼的思绪体。” 钟遥晚心头一紧。此刻他们如同被困在海上的囚笼,虽然本意只是净化思绪体,解决安全隐患而已,却不可避免地要涉足这桩走私案。 一旦被发现,在这茫茫大海上,他们将无处可逃。 “没事的。”应归燎似是看穿了钟遥晚的心思,他娴熟地撬开了财务室的锁,声音压得比呼吸还轻,“我们净化完思绪体就回去,把走私案的事情告诉陆眠眠,让警方安排人调查这事情。” 他侧身钻进财务室,月光顺着门缝在他肩头淌下一片冷白,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只要做好力所能及的事就可以了。” 【作者有话说】 钟遥晚快开窍吧,别让佐佐姐太累了 第64章 监控 陈祁迟还想再说什么,唐佐佐就先一步捂住了他的嘴。 六十四章监控 四层的监控室外, 唐佐佐和陈祁迟正屏息贴在门边。 他们今天已经辗转调查了多处,先去了海底餐厅打探和苏武有关的消息,得知那个手头拮据的厨师,在发薪日那天神秘失踪了, 从此以后杳无音信。 随后他们又试着去泳池打探消息, 可是在泳池附近工作的工作人员年资都不长, 别说命案, 连三年前的旧事都没听过。 现在,最后的希望就寄托在这扇门后了。虽然要从三年前的录像中捞出线索的机会微乎其微, 但总得一试。 陈祁迟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瞧,监控室里的两个值班人员正歪在椅子上打盹,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监控画面在他们眼里, 大概和催眠曲没什么两样。 游轮上的摄像头多如牛毛, 真有什么异常,也未必能及时钻进他们眼里。 他眯起眼,试图从屏幕的排列里找出些规律。 最上面一排是顶层的实时画面,往下依次是各层监控, 整整齐齐、一目了然。可到了显示中层区域的屏幕时,排布却突然乱了套, 像是被人随手打乱的拼图。 再仔细一看, 那些杂乱屏幕里的画面全来自财务室和美术馆。 摄像头的角度刁钻得厉害, 连墙角的阴影都没放过, 显然是刻意布置的。 这两个地方藏着什么秘密? 陈祁迟的视线在几块监控屏幕间来回扫视, 忽然在其中一块画面上定格。 屏幕上,两个熟悉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出现在财务室门口。他定睛一看, 吓得差点咬到舌头。 是钟遥晚和应归燎! 陈祁迟的眼珠子都要贴到玻璃上了。只见两人正以可疑的姿态在财务室门前徘徊。他们一会儿贴着门偷听, 一会儿又对着门锁嘀咕, 那副模样活像俩准备行窃的盗贼。 陈祁迟刚要告诉唐佐佐这个惊人的发现,一扭头却发现唐佐佐正蹙着眉,盯着墙壁出神。 陈祁迟碰了碰她肩膀:「怎么了?」 「我感觉墙里有灵力在蔓延。」唐佐佐快速比划着。 「啊?」陈祁迟一愣,他刚想问什么意思,耳畔骤然炸开一阵诡异的电流声。 “滋——滋滋——” 两人瞬间被这阵暴起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齐齐往屋里看去。 数十块屏幕在同一刻剧烈闪烁,画面开始扭曲、撕裂,最后啪的一声陷入黑暗。 一块、两块、三块……黑屏如瘟疫般极速蔓延,转瞬间吞噬了所有的监控屏幕。 “怎么回事?!”值班人员立刻清醒了,从椅子上弹起来。一个惊慌失措地拍打着设备,另一个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可监控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急得他们额头直冒汗。 唐佐佐眼神一凛:「是阿燎!」 「应归燎?」 「没错,」唐佐佐点头,「他有一个灵契可以做到这样的事情。」 陈祁迟咋舌:「我刚刚也看到他们出现在监控里了,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准备做什么。」 唐佐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来应归燎他们也发现了这个船上的异状。 监控室内,两名值班人员正手忙脚乱地拿起对讲机准备上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唐佐佐身形如鬼魅般闪入门内,动作快得甚至连一旁的陈祁迟都没有反应过来,只听见“咚、咚”两声闷响。 再定睛时,两名值班人员已经瘫倒在地,后颈上各留着一道浅浅的红印。 唐佐佐反手拽过还在门外发愣的陈祁迟,“咔嗒”一声锁上门。 应归燎不惜耗费大量灵力黑掉全船监控,必定是要进行某些绝不能被人发现的行动。以他的能力,维持这种规模的干扰撑不了多久。 这艘船上显然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若让这两个员工把异常上报,很快就会有人来调查,届时他们所有人的行踪都会暴露。 陈祁迟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个值班人员,嘴巴张了张:“你这……下手是不是太狠了?” 唐佐佐蹲下身,飞快地将两人的对讲机关闭:「已经留手了。」 陈祁迟:“……”这看起来有留手吗? 此时,第一次干坏事的陈祁迟还想着帮两个职员换个舒服的姿势躺着,唐佐佐已经雷厉风行地占据了主控台,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监控室里只剩下屏幕黑屏后的滋滋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应归燎只是把监控掐了,并没有弄坏这些设备,退出监控显示界面后仍然可以正常使用电脑。 唐佐佐找到堆放监控记录的文件夹,鼠标一点,数以万计的视频文件立刻如潮水般涌现在屏幕上。即便将时间范围精确锁定在三年前的七月,文件数量依然令人望而生畏。 “佐佐,看美术馆和监控室的记录。”陈祁迟凑近过来,道,“刚才的监控排列里,只有这两个地方的监控被特殊排列了。重点查这两个地方的记录,肯定有问题。” 唐佐佐点头,指尖轻点调出对应的视频文件,调整了倍速播放起来。 查看监控的过程枯燥又无味,但是两人都不敢放松神经。 视频才开始播放,他们就发现了视频中的异常。 方才监控中显示的对着美术馆和财务室的监控密密麻麻,几乎织成了一张无缝的网。可是三年前的存档里,这两处竟都只有孤零零一个摄像头在工作,冷清得透着一股刻意的味道。 美术馆的监控尤为离谱。馆内的摄像头巧妙地绕开所有关键路径,镜头对着空旷的墙角,连幅像样的艺术品都拍不全。门口那只更是演都不演了,镜头像是被人硬生生掰过去的,歪得离谱,别说拍清进出的人脸,连门框都只沾了个边,画面里大半是走廊的空白墙壁。 “这是什么监控?”陈祁迟皱眉,“给角落里的盆栽拍成长记录呢?” 唐佐佐没接话,指尖飞快滑动,调出了三年前七月前后的美术馆监控做对比。 七月之前,美术馆大门的监控确实只有一个,角度敷衍得像摆设。可七月一过,监控数量凭空多了三个,全方位无死角地对准大门。馆内更是密密麻麻加了十几个摄像头,几乎每件艺术品都被圈进了监控范围。 很显然,七月是一个转折点。让船上人员开始重视美术馆的监控的转折点,他们想通过监控来探查进入美术馆的人,接触艺术品的人。 而苏晴的死,恰恰也在七月。 这个时间点太巧合了,这让人无法不联想其中的关联。 可是这些艺术品中又藏着什么样的问题呢? 难道是盗窃? 陈祁迟脑袋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否决了。美术馆的监控最初是歪斜的,明显是不想拍到人员进出的画面。 如今他们布下了天罗地网般的监控,一定因为苏晴让他们意识到了,即使冒着被拍到“秘密”的风险,也必须管控进出的人员。 这个推测暂时无法验证,两人只能暂时搁置疑问,转头去查财务室的监控。 监控画面中,穿着制服的员工们步履匆匆地进出,大多只是例行公事地取送文件。 就在两人看得眼睛发酸时,赵明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镜头里。 他起初还算神色自若,却在推开门后明显怔住了,停顿了几秒才仓促地闪身进屋,连关门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慌乱,肩膀撞到门框上了都没有在意。 十分钟后,当赵明再次出现时,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诡异感。 视频中,赵明的一条手臂向后伸展,肘部弯得像拉满的弓,像是在费力地拖拽着什么重物。可监控画面中除了他和他的影子以外空无一物。 第83章 唐佐佐立刻调取沿途监控追踪赵明的行动。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从财务室到电梯,再到甲板,赵明始终保持着这个怪异的姿势,他的手臂僵硬得像是焊死了,连转弯时都小心翼翼。 最后,他在泳池边停了片刻,那只向后伸展的手缓缓放下,像是终于 “卸” 下了什么,随后便转身匆匆离开,背影透着股如释重负的仓皇。 唐佐佐皱了皱眉,正要关闭监控视频时,眼角余光突然瞥见边缘处又走过来一个人。 她放大了画面,发现走来的人竟然是苏晴! 两人看了这么多段的视频,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苏晴的身影。 苏晴穿着一身亮色的泳衣,在黑夜中显得格外醒目。她的皮肤在夜色中泛着明艳的光泽,像是被正午的阳光亲吻着,与周遭的夜色格格不入。 只见她纵身跃入泳池中,划水的节奏轻快而灵动,像一条优雅的美人鱼。 苏晴显然是熟悉水性的。 她游了几圈以后,监控画面突然出现了一帧微妙的凝滞,快得像睫毛颤动的瞬间。 陈祁迟揉了揉眼睛,还以为是自己看久了眼花。他碰了碰唐佐佐的肩膀,问道:“刚才是不是顿了一下?” 唐佐佐立刻将进度条往回拉,把那段画面反复播放。起初几轮,那凝滞感依旧模糊得像水中的影子,可当眼睛渐渐适应了视频的帧率,那帧突兀的停顿在两人眼中无限放大。 他们发现,前一秒苏晴还在水中摆臂,后一秒她的身体就猛地向下倾泻,中间毫无衔接,像是被硬生生剜掉了一截动作。 这个视频被人剪辑过! 画面恢复后,水中的苏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的四肢突然僵直,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般笔直下沉。 没有挣扎的水花,没有慌乱的气泡,只有一圈圈涟漪以她的身体为中心缓缓荡开。 片刻后,她的身体缓缓浮上水面。 四肢舒展得如同精心摆放的人偶,在漆黑的水面上静静飘荡。 泳池周边没有人,苏晴的尸体就这样漂浮在水中,直到天亮才被早起的清洁工发现。 陈祁迟看得喉头发紧,咽了口唾沫才找回声音:“就……这样死了?” 唐佐佐看了他一眼,随即沉默地将进度条又往回拉了一些,用游标指出苏晴所在的位置:「她看着有点奇怪。」 陈祁迟眯起眼睛试图分辨,唐佐佐见状直接做出了解释:「她身上太亮了,像是在阳光底下,不像是在晚上。」 陈祁迟恍然:“你是说,这段视频从头到尾都被篡改过了?” 「很有可能。」唐佐佐回复,「应该是有人用特殊手段,把白天的画面镶进了夜间监控里,然后再衔接上苏晴被抛尸进泳池的画面。」 “那赵明的动作那么僵硬也能够解释了,”陈祁迟恍然大悟,“他手里拖着的是苏晴的尸体,也被同样的手段处理掉了?” 「可能性很大。」 “那我们……” 陈祁迟还想再说什么,唐佐佐就先一步捂住了他的嘴。 唐佐佐的掌心带着海风的咸涩,严严实实堵住了他未出口的话语。她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让陈祁迟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喉咙里的话堵成了团,连睫毛都不敢颤动,生怕自己细微的动作会打破某种平衡。 唐佐佐的身体绷紧。她微微侧头看向门口,那双漂亮的杏眼此刻正微微眯起,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一般警觉地望向门口。 她的耳廓因专注而轻轻颤动。监控室里的电流声仿佛被无限放大,滋滋地钻进耳朵,却盖不过她捕捉到的动静—— 一片寂静中,她听见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不是一个人,是好几双鞋底敲在地板上的声音,节奏又急又乱,像砸在鼓面上的雨点一般。 唐佐佐飞快比划:「有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本文周六开始倒v啦,从25章开始,到时候会开个小抽奖[三花猫头] 这段时间还是日更,中间不会断~ 真的很感谢喜欢这本书的朋友们,这个梗其实好几年前就开始构思了,最近才有时间写出来。第一本就能v真的很感慨了[彩虹屁] 喜大普奔的日子里,加播一个灵感事务所的小剧场 - 蓝:请问,如果用一种动物来形容应归燎的话,你觉得他会是什么呢? 钟遥晚:鹦鹉,会说话了就一个劲地说 陈祁迟:狗吧,没什么理由,就觉得他这人挺狗的 应归燎:你俩嘴里能不能有什么好话 许南天:应归燎最像狐狸 应归燎:好兄弟,会说话 许南天:因为他小时候喜欢到处惹祸,出事了就往小哑巴身后躲。那个成语怎么说来着?哦……狐假虎威…… 唐佐佐:那他应该更像蜜獾才对,喜欢惹是生非还会反过来挨揍 应归燎:决裂吧 第65章 苏晴 三、二、一、跑! 钟遥晚和应归燎潜伏进了财务室。 进入了房间以后, 钟遥晚即使再次闭眼凝神,也没有办法感觉到思绪体具体的所在。 方才在走廊里还可以辨别的灵力波动,此刻却像被打散的雾,在周身若有若无地萦绕。 “还好带着你。”应归燎突然拍了下他的肩膀, 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亮, “要不然没了罗盘, 不知道要找多久才能到这间屋子。” 钟遥晚皱着眉睁开眼睛,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耳垂上的玉钉:“但是我好像没有办法具体感觉到思绪体在哪里。” 应归燎歪头打量了他片刻,突然笑了起来:“嗯, 你和罗盘一个样子。” 钟遥晚眼皮跳了跳,总觉得这人是在偷偷说他靠不住。 他刚想反驳,应归燎已经转身走向文件柜, 手指娴熟地摸过柜子又探向文件:“别琢磨了, 动手吧。感触比感知更加靠谱。” 两人开始在财务室里摸索起来。财务室里放着很多报表,虽然这些都算是公司的机密,但是好消息是,钟遥晚和应归燎也根本看不懂这一堆文件。 可当钟遥晚摸过那一摞文件时, 总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尤其是看到文件柜上贴着“绝密”标签时,指尖都忍不住缩了缩, 活像个初次作案的小偷。 财务室里堆放的文件很多, 但是检查起来也不费劲。两人分工合作, 一个翻柜, 一个查桌, 很快就把屋内所有东西都探过了一遍,却仍然没有发现思绪体的踪迹。 “看来就剩下那儿了……”应归燎查完最后一层文件后突然停下动作, 故作深沉地拖长了语调, 视线慢悠悠地转了半圈。 “哪里?”钟遥晚又霸占了办公室里的老板椅, 闻言后抬头看向他,椅轮在地上滑出点轻响。 应归燎的视线先是落在了钟遥晚身上,随即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角落那只深灰色的保险柜上。 保险柜的柜门紧闭,密码盘在暗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钟遥晚的喉结明显动了动:“不是吧?!我们要撬保险柜?!” 这一定得去派出所备案了吧! 不对,这要是被抓住,都不是备案能解决的事了! “不然你说,思绪体还会在哪里?”应归燎挑眉反问,抬脚朝保险柜走去。他的指尖在柜门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回响,“屋里就这地方没查过了。” 钟遥晚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找不出反驳的话。确实,除非这个思绪体藏在地板的夹缝里,不然可疑的只有这个保险柜了。 应归燎蹲在保险柜前,打开了手机闪光灯,对着锁眼仔细观察。这毕竟不是普通的门,一个不谨慎可能就会触发报警系统。 “有办法打开吗?”钟遥晚也跟了过去。 “放心,我的手艺可是和老师傅学的。”应归燎头也没抬,从口袋里摸出两根粗细不一的铁丝,指尖灵巧地弯折出合适的角度,“稍微费点功夫,但不是打不开。” 钟遥晚问:“什么老师傅?” 应归燎回答:“我爹。” 钟遥晚:“……”合着你们一家子都是做这个勾当的。 应归燎将一根铁丝探入锁眼,指尖立刻传来了细密的卡顿感。这锁芯的结构复杂,弹子不仅多出两排,排列的角度更是刁钻,显然是特制的。 游轮上会用这种级别的安保,实在耐人寻味。按理来说重要的文件都应该放在陆地的主公司,有什么东西是值得留在海上的? 是放在游轮上会更安全,还是必须要放在游轮上?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另一只手立刻换了根更细的铁丝,小心翼翼地从另一侧探入,试图拨开那枚顽固的弹子。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偶尔传出的金属刮擦声让钟遥晚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三分钟后,随着锁芯深处传来声几不可闻的“咔嗒”轻响,应归燎猛地抽出铁丝,转头朝钟遥晚抛过去一个得意的眼神:“搞定。” 第84章 钟遥晚眼睛一亮,立刻毫不吝啬地称赞道:“可以啊应归燎!偷鸡摸狗的事情还得看你的!” 应归燎:“……”怎么听着不太像好话? 应归燎将保险柜门打开。里面放置的东西不多,只有一张纸条和一本皮质账本。 纸条上记录了一些拗口的东南亚人名和地址,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应归燎进行了简单的检查,确定这不是思绪体以后便放到一旁。继续深入调查走私案是警方的事情,他们只需要把思绪体净化就可以了。 钟遥晚又将账本取了出来,当指尖触碰到账本时,一股异样的脉动突然从书页传来。 那触感如同活物的心跳,透过皮质封面一下下撞击着他的指腹。 “找到了。”钟遥晚低声道,与应归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应归燎压了压眉,将账本接过。 思绪体中透出的怨力稀薄,昨天制造的结界似乎耗尽了这个思绪体所有的力量。他翻开账本看了两页以后,又把它递给钟遥晚:“你来净化吧给你算一天加班。” “今天本来就应该算加班。”钟遥晚嘴上反驳着,手上动作却没有犹豫。他将账本接过,灵力汇聚在手掌间,娴熟地灌注进思绪体中。 就在灵力与思绪体接触的瞬间,一股庞大的记忆洪流猛地撞进钟遥晚的意识海中—— 这段记忆来自一个叫作苏晴的女人。 他看见年幼的苏晴蜷缩在剧院后台,闻着道具间陈旧的木屑味等父亲下班;看见少女时期的她趴在餐馆油腻的餐桌上写作业,头顶昏黄的灯泡摇摇晃晃;看见大学毕业那天,她也同时收到了一家新闻公司的入职通知书,成为了一名职业记者。 苏晴的回忆中,每一个画面都浸染着生活的烟火气,透着父女相依为命的温暖。钟遥晚甚至能感受到苏晴记忆中的温度——父亲粗糙的手掌,冬日里热气腾腾的汤面,还有那间小餐馆里永远飘着的饭菜香。 这些记忆碎片像失控的走马灯般在钟遥晚眼前闪过,最终猛地定格在一张游轮船票上。 游轮驶入公海的时候,苏晴站在甲板上,她的头顶是泼洒的星河,眼前是翻涌的浪涛,她张开双臂,指尖似乎能够触到流转的星辰。 这是苏晴第一次出海。她的采访本里夹着父亲塞的晕船药,口袋里揣着刚买的海景明信片,打算回去送给餐馆里帮忙的阿姨。 她对着月亮笑,眼里盛着光,心里盘算着等报道刊发,升职加薪以后就带着父亲一同再来一次。 可是,苏晴的这份快乐碎得猝不及防。 她无意间撞破了美术馆里的走私勾当,顺藤摸瓜地找到了走私的账本,可正当她要举起相机的时候,却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嘴。 钟遥晚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苏晴的窒息与绝望。黑色塑料袋罩住脑袋的瞬间,他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鼻腔里刺激的塑胶味在提醒她还活着。 暂时活着。 苏晴疯狂地挥舞着手臂,指甲在施暴者脸上抓出几道血痕。但很快,两记响亮的耳光抽得她耳膜嗡鸣,嘴角渗出血丝。 徒劳的挣扎反而加速了氧气的消耗,苏晴的肺像被扔进熔炉的铁皮,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撕裂般的灼痛。 就在她即将昏厥过去的时候,蒙住脸的袋子突然被扯掉。刺眼的灯光像刀子般扎进瞳孔,她眯着泪眼,在模糊中看见几张冷漠的面孔,和摁着她口鼻的那人脸上闪过的一抹冰冷的反光。 “求求你们……”苏晴的喉咙挤出嘶哑的哀求,每个音节都带着血沫的腥甜,“不要杀我、求求你们……” 然而回应她的,是一只突然抵住嘴唇的矿泉水瓶。冰凉的液体猛地灌入喉咙和鼻腔,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却被人死死按住肩膀无法动弹。泪水和矿泉水混在一起,在惨白的脸上肆意横流。 她想咳嗽,想呼吸,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摁住脸,连指缝里漏进的最后一丝空气也被掐断。 那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她的口鼻,连指缝间最后一丝空气都被掐断。苏晴的视野开始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最后一声心跳闷在胸腔里,像块石头沉入深海。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从眼眶中涌出。 钟遥晚猛地从苏晴的记忆中醒来,那只限制住苏晴呼吸的大手似乎还死死地捂在他脸上。 他本能地去抓挠自己的脸颊,直到手指触到皮肤的温度才猛然惊醒—— 原来刚才的痛苦,都来自另一个灵魂。 应归燎的手稳稳扶住他微微发抖的肩膀,声音也随之放低了几分:“怎么样?” “没事。”钟遥晚的嗓音沙哑,他伸手蹭掉了脸上的泪痕,摇了摇头继续道,“还行。” 钟遥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已经净化过众多的思绪体了,已经可以勉强习惯承受他人记忆的痛苦,可是这次的净化过程却似乎有什么不一样。 苏晴的人生虽然短暂,却有深爱她的父亲相伴二十余载,这已经是钟遥晚净化过的思绪体中,难得温暖的回忆了。 可也是这样,让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了苏晴。 认识到了苏晴的人格,认识到了苏晴的喜好,见证了苏晴的一生。 她是苍茫天地中一个不起眼的普通人,可是却因心存正义而丧命。 她本该生活在阳光下,也许某一天钟遥晚也会与她擦肩而过,又或者他们的生活会产生交集。 只是,如今所有的可能都不再可能了。 钟遥晚低头看向手中的账本。 苏晴作为记者,她最后的执念再明显不过了。 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那些在黑暗中滋生的罪恶,都应该被曝晒在阳光之下。 “那也算是解决一件事了,我们回去吧。”应归燎说着,伸手要将钟遥晚手中的账本拿回来。 指尖相触的瞬间,钟遥晚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捏紧了账本。 应归燎也不催促,就这样静静等着,直到他缓缓松开力道,才将账本重新锁回保险箱中。 钟遥晚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的动作,看着那本承载着苏晴最后执念的账本再次被关进黑暗。直到保险箱发出“咔嗒”一声落锁的轻响,他才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 “怎么了?”应归燎回头时正对上他若有所思的目光 “说不上来,”钟遥晚皱了皱眉头,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不舒服?”应归燎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钟遥晚低垂着睫,思索了片刻以后却没有找到这股违和感的来源,叹了口气道:“先回去吧,万一一会儿来人了就麻烦了。” “好。”应归燎说。 两人将灯关上以后便离开了财务室。 应归燎的目光始终锁在钟遥晚身上,生怕他还沉浸在思绪体的记忆中没有缓过来。 他们踏上走廊,还没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钟遥晚下意识回头,只见财务室旁边那扇标着 “员工休息室” 的门开了道缝,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探出头,眼神像淬了冰。四目相对的瞬间,对方的目光在他们身上顿了顿,随即飞快移开,转身就往财务室走。 钟遥晚的心猛地一沉,财务室的门本该是上锁的,可是应归燎没有钥匙,无法进行反锁。 果然,那壮汉刚握住财务室的门把手,动作就僵住了。他猛地转头,锐利的视线像刀子般剜向钟遥晚和应归燎的背影。 两人正故作镇定地往前走,肩膀却绷得像拉满的弓。 壮汉没说话,转身回了休息室。门被他悄悄推开条缝,里面传来几句模糊的低语。 应归燎的余光早瞥见了这一切,他的指尖在钟遥晚腕间轻轻敲了三下。 三、 二、 一、 “跑!” 几乎在休息室门被撞开的瞬间,应归燎拽着钟遥晚箭一般冲了出去。 “操!给老子站住!” 横肉男朝着他们大吼的同时,七八个彪形大汉从屋内鱼贯而出,如饿狼般朝他们扑去。 刚才那个开门的壮汉跑在最前面,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铁棍,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如惊雷般在走廊炸响,每一步都震得地板发颤。 “抓住他们!” “别让他们跑了!” 【作者有话说】 罗盘地位大危机 第66章 犯人 这张照片是思绪体,并且没有被净化。 监控室内。 唐佐佐侧身贴在门边, 凝神细听。 门外杂乱的脚步声如滚雷一般从走廊尽头逼近,至少有十余人正朝这个方向狂奔。 好在那嘈杂声还悬在走廊尽头,他们完全有时间悄无声息地从监控室中撤离。 她朝陈祁迟招了招手,后者立刻心领神会, 收敛了呼吸跟上。 第85章 唐佐佐轻轻拧开门, 走廊上惨白的灯光斜照进来。她迅速扫视两侧, 确认无人后, 两人一前一后闪出监控室。 门被轻轻合上,金属合页发出“咔嗒”一记轻响。 他们对视一眼, 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并肩朝电梯间走去。 现在监控还没有恢复,只要没有人打开监控室的大门, 没人发现里面倒地不醒的两名员工, 他们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房间。 两人才走出几步,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已如潮水般逼近。 陈祁迟喉结动了动,偷瞄向唐佐佐的侧脸。 唐佐佐依然神色自若地迈着步伐,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她抬起手快速比划,动作干净利落:「别紧张, 装路过。」 陈祁迟深呼吸, 正欲放松紧绷的肩膀—— “小哑巴!!救命啊!” 一声凄厉到几乎变形的嘶吼, 猛地刺穿了走廊上杂乱的脚步声! 熟悉的声音让两人同时回头。 只见应归燎正死命拽着钟遥晚向前狂奔, 钟遥晚脸色煞白, 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嘶哑异常。 他曾直面过无数诡谲恐怖的异象, 可此刻, 身后那黑压压一片纯粹由人潮组成的追兵, 却以一种最原始、最蛮横的方式,带来了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他喉头发腥,脚上倒是还能配合上应归燎的节奏。幸亏进了事务所后练了体能。若换作从前,此刻恐怕早已瘫倒在地,被应归燎硬生生在地上拖行了。 七八个彪形大汉正追在他们身后,个个面目凶悍,不像善类。为首那个壮汉更是挥舞着铁棍,龇牙咧嘴地咆哮:“他们偷船上的东西!拦住他们!” 唐佐佐的瞳孔缩了缩,眼前的混乱场面,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应归燎看到唐佐佐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把将钟遥晚塞到她身后,自己也跟着缩到她胳膊肘后面。原本急促的喘息还没平复,声音却已带上了几分告状的底气。 “佐佐姐,”他扯着唐佐佐的袖口,“他们欺负人!” 钟遥晚被应归燎推得一个趔趄,刚稳住身子就急声喊道:“佐佐小心,他们人多!” 唐佐佐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还没来得及朝拿她当挡箭牌的应归燎翻白眼,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钟遥晚下意识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应归燎一把按住了肩膀:“别去添乱。” 只见唐佐佐眼神一厉,两步上前,右腿带着凌厉的破空声重重劈在为首壮汉的胸口! 砰! 这一击势大力沉!那壮汉竟被踹得双脚离地,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后背狠狠砸在走廊墙壁上。铁棍脱手飞出,掉到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嗡鸣。 后面几个大汉明显没有把忽然冒出来的女人当一回事,叫嚣着一拥而上。唯独落在最后的眼镜男察觉到异样—— 那两个被他们追得狼狈逃窜的小子,此刻竟悠闲地站在一旁观战,不再逃跑了! 而场中那道纤细的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在人群中穿梭。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转身都恰到好处地避开攻击,每一次出手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又一个扑上来的壮汉被她一拳打在腹部,立刻惨叫着吐出胃酸,软绵绵地跪倒在地了。 转瞬之间,已有两人倒地不起。 唐佐佐看着自己的拳头,明显愣了一下。 平时对付的都是鬼怪,突然对上普通人,她竟一时拿捏不准力道。 为首的壮汉看准时机,抄起铁棍从背后猛扑而上! 唐佐佐头也不回!仅凭风声倏然侧身,铁棍擦着她衣角砸落。她借势旋身,手肘如重锤般狠狠砸在偷袭者颈侧。 “呃!” 壮汉双眼暴突,连惨叫都卡在喉间,便如被抽去骨节般瘫软在地。 余下几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唐佐佐已如鬼魅般掠至面前。拳风腿影交错之间,又有两人应声倒地。 眼镜男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却已经晚了! 唐佐佐的鞭腿已如闪电般抽在他腰间!这一脚力道之大,竟将他整个人踹得离地飞起,眼镜都从他脸上松脱飞了出去! 直到最后一人倒地,陈祁迟才从震惊中找回呼吸。他环视着满地呻吟的躯体,喉结滚动,艰涩地问道:“这……这要怎么收场?” 走廊重归死寂,唯有唐佐佐立于中央,轻轻活动着手腕,目光冷冽地扫过全场。 “这附近哪里有地方能关他们一晚上吗?”应归燎说。 「监控室。」唐佐佐比划。 “行,那就监控室吧。”应归燎有了靠山以后说话都硬气了,又将视线放到了几个哀哀叫疼的大汉身上,“还能动吗,各位?你们是要自己挪到监控室里,还是要被我们英明神武的佐佐姐打晕了拖进去?”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嘬了口血沫,恶狠狠地瞪着应归燎:“你个狗娘养的!偷进财务室,还敢……” 啪! 唐佐佐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招呼到他脑袋上。 汉子被打得眼冒金星,顿时怂了:“我自己进去,自己进去!” 他带头连滚带爬地往监控室挪。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挣扎着爬起来,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几个人进去屋子里一看,发现监控室里已经晕了两个值班人员了。 监控室本就不大,塞了他们这么多人以后更加显得拥挤了,几乎连转身的余地都不剩下。 钟遥晚把眼镜男的眼镜捡了起来,镜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将眼镜丢给了男人,随后离开了监控室守在门外。 应归燎见状,干脆拉着钟遥晚一同折返回去。他们在壮汉们的屋里搜出几捆绳子,让他们互相绑起来了,确保每个人都动弹不得后才叫上唐佐佐和陈祁迟,将监控室的窗帘拉上后,关上门准备离开。 监控室不是什么必要的出入场所,估计等到明天换班的时候他们就会被人发现,并且放出去了。 “到时候他们被放出来了,会不会找我们麻烦?”陈祁迟有些担心。 应归燎说:“没事,明天……哦,是今天,一大早游轮就停靠到岛国了。我们直接下船,坐飞机回去,他们上哪儿找我们去?” 结束了一切时,天色已经逐渐开始泛白。 四个人霸占了监控室旁边一间空着的员工休息室稍作调整。 钟遥晚确认了一下游轮手册上到达岛国的时间,约莫是早上七点。到达岛国以后,游客会有一整天的自由活动时间,游轮会在第二天的早上七点再次发船。他们只要在这个时间段里离开,就能够悄无声息地离开这艘联结着犯罪的游轮。 应归燎和钟遥晚简单地说了一下他们遇到思绪体的事情。 陈祁迟原本还在震惊这艘船上竟然还有一个思绪体,等听到净化的那个女人名叫苏晴的时候一下跳了起来:“苏晴是怎么死的?!” 钟遥晚被他激烈的反应惊到,停顿片刻后才回答:“她发现了走私案,然后被灭口了。” 陈祁迟在心里咀嚼了好几遍这个名字,显然是没有想到苏晴竟然也变成了思绪体。 “怎么了?”应归燎扬了扬眉毛。 陈祁迟和唐佐佐面面相觑,片刻后,唐佐佐才将一直随身带着的照片取了出来,比划道:「我们遇到了另一个思绪体,叫苏武,是苏晴的父亲,他在调查苏晴的死因时被杀了。」 钟遥晚看向照片。这张照片他认识,他在苏晴的回忆中见过。 这张照片是在“家家香”餐馆开业时,苏晴和苏武的合照。照片上的苏晴和父亲站在一起,笑容灿烂得刺眼。 兴许是受到了苏晴记忆的影响,钟遥晚竟然对这张照片生出了几分怀念来。 他伸手欲要接过照片,却在那瞬间感觉到了一阵熟悉的震颤。那股微弱的搏动透过相纸传来,像是被困在时光里的心跳。 这张照片是思绪体,并且没有被净化。 唐佐佐看出了钟遥晚眼中的不解,补充道:「我们想在净化他之前,帮他调查出是谁害了苏晴。」 钟遥晚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边缘:“杀苏晴的人……应该就在刚刚那群人里。” 话音刚落,他突然感觉指下的照片传来一阵异常的悸动。那微弱的心跳声骤然变得强烈,仿佛要冲破相纸的束缚。 钟遥晚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应归燎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伸手将照片从他指尖抽走:“那个戴眼镜的?” “你怎么知道?”钟遥晚一愣。 应归燎笑道:“你拿着那副眼镜的时候表情不太对。” “我也不是很确定,苏晴的视角不是很清晰,只知道那个犯人戴着眼镜而已。”钟遥晚说。 “他们都是犯人。” 他们或许无法确认眼镜男到底是不是杀死苏晴的凶手,也无法判断其他人是否参与了谋杀。但有一点毋庸置疑——这些人都和走私案有关。 第86章 苏晴是因为走私案而死的, 参与这个案子的都是杀死苏晴的犯人。 第67章 参与 唐佐佐冷着脸,在墙角抱臂而立。 “我们现在要回去收拾行李吗?”钟遥晚说。 应归燎说:“嗯, 先回去吧。监控室马上要交班了,他们发现异常,大概率会停止交易。” “不会停的。”钟遥晚忽然道:“我觉得他们会铤而走险,完成这次交易。” 应归燎看向他:“怎么说?” “别的我不清楚, 但是《浩瀚》太大了。”钟遥晚加快语速, “这种尺寸的画作, 运输得靠专业团队和设备, 一次下来成本至少六位数。而且目标太大了,只要陆浩老师发现画被调包, 他们要是还敢堂而皇之地把真迹运回国,铁定会被盯上的。这种时候,停下来就是前功尽弃, 不如赌一把, 速战速决。” 「而且,我觉得这群人做事挺有恃无恐的。」唐佐佐补充道。 应归燎想了想,说:“那一会儿我和佐佐留下来,想办法看到组织者的样貌。既然这是个大型交易, 一定有负责人级别的在游轮上。到时候我们把那人的样貌记下来,回国以后告诉陆眠眠。” 钟遥晚抿了抿唇, 他其实不是这个意思。如果能保住陆浩的《浩瀚》, 无论是对艺术界还是对国家都是件好事。那幅画不仅是新技法创新的代表, 更是难得一见的巨幅精品。一旦流落海外, 追回的希望就渺茫了。 可是这话他不能说, 他不可能贸然张口让伙伴们去冒这个险。 正在出神间,他突然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钟遥晚抬起头时, 正好对上应归燎探究的目光。他下意识别开了视线, 却听到应归燎突然开口:“你想保住陆浩的画?” 钟遥晚一愣, 随后老实地点了点头:“嗯。”他垂眼看着地面,没敢看同伴们的反应。 应归燎靠在墙边陷入了沉思。他原本的计划是,等到回国以后就把这事告诉陆眠眠,和走私案有关的一切都交给警方处理。苏武的思绪体也可以暂放在木匣子里,等到走私团伙都被绳之以法了再净化。 但是钟遥晚的思想显然和他不一样。他很喜欢陆浩的画,提到那幅画的时候,星辰甚至能够藏进眼中。 他想的不是抽身,而是怎么把画安全带回去。 半晌,应归燎突然直起身子,眼底的犹豫一扫而空,反而透出点豁出去的锐劲。他忽然站直身体,道:“你们先回去吧,把证件拿上,免得在新月岛逗留得太久,回不去。” 从直接回国,变成了逗留再回去。 应归燎同意了钟遥晚的打算。 「有把握吗?」唐佐佐看向应归燎,神情中没什么波动。 “试试呗,”应归燎耸耸肩,忽然露出个轻松的笑,“从暮雪市飞到新月岛就两个小时。让陆眠眠带着‘海螺’过来一趟。” 唐佐佐比了个大拇指:「收到。」 “海螺?那是什么?”钟遥晚问。 应归燎说:“一个搬运用的灵契,你们一会儿拿到证件以后,直接去机场等陆眠眠,盯梢的事情交给我和佐佐。” * 钟遥晚和陈祁迟回去取证件,应归燎和唐佐佐两人则转身进入了监控室。 这个狭窄的空间再加入两个人以后就显得更加拥挤了。控制台的蓝光映在墙角堆着的工具箱上,空气中还混着几个壮汉身上的汗馊气,让呼吸都变得格外滞涩。 唐佐佐冷着脸,在墙角抱臂而立。她的下颌线绷得笔直,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几个壮汉拼命地往角落蜷缩,后背在墙壁上蹭出沙沙声,恨不能把自己嵌进墙里。 相比之下,叼着棒棒糖的应归燎显得平易近人得多了。他懒洋洋地靠在控制台边,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监控画面。 他在监控中找到了钟遥晚和陈祁迟的身影,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钟遥晚正低头看着手机,而陈祁迟则频频回头往监控室的方向望。 “哥,”那个带头的汉子壮着胆子开口,“我们是不是只要等到交班就能……” 应归燎正在给钟遥晚发骚扰信息,闻言后慢悠悠地转过脸,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个圈:“你们上头的人,会来确认你们的安全吗?” 见应归燎同他说话了,汉子还以为有戏顿时来了精神,谄媚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我们哥几个都是拿钱办事的小喽啰,哪知道上头那些爷的打算啊!” 眼镜男也跟着点头如捣蒜地附和:“他们连为啥要守财务室都没跟我们说清楚……” 他的话没说完,唐佐佐突然一个眼刀甩过来。那眼神直直射过来,眼镜男顿时卡了壳,脖子往回缩了缩,活像只受惊的乌龟。 应归燎狡黠一笑:“不知道为什么要守着财务室,杀人的时候倒是挺利索?” 带头的汉子愣了一下,额头瞬间沁出冷汗。他这才知道原来这伙人已经把他们的底细给摸透了,他在这艘游轮上已经做了快五年了,手上沾的人命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是从来没有一次东窗事发过,所以即使此刻被五花大绑,他心底仍存一丝侥幸——也许这次也会和从前一样,稀里糊涂地就翻篇了。 只要没有人知道他杀过人,那他就没有杀过。 他虽然不知道财务室里藏了什么,但是这份工作高薪又事少,他自从监狱出来以后找工作总是碰壁,机缘巧合认识了牵头人才能够来这船上工作。 一个前科累累的人哪还有资格挑三拣四? 除了他以外,这里的打手也基本都和他一样。都是被社会抛弃的边缘人,在生死线上挣扎时被牵头人“捡”回来的。他们中不少人,起初连只鸡都不敢杀,可是为了活下去,终究还是一步步踏进了这滩浑水中。 汉子已经乱了阵脚,眼珠乱转,声音不自觉地发抖:“这、这我们也是听吩咐办事,上面的只说财务室里有机密。除了自己人接近,都得灭口了。正好这游轮又在海上……到时候往海里一扔,神不知鬼不觉的。” 唐佐佐瞟了他一眼。 “我们只知道他们在做一些艺术品的生意,其他的真的不知道了!”汉子被吓得立刻改口:“但是我们没有想着要杀您们啊!两位一看就是英雄好汉,我们这样的……” “行了,太吵了。”应归燎打断了他,朝唐佐佐使了个眼色。 唐佐佐会意,一记手刀干脆利落地劈在壮汉后颈,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其余人见状立刻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监控室里顿时安静得只剩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声。 应归燎虽然没有天真到以为这群人手上沾着的只有苏晴、苏武两条人命。但是听那汉子的供述,他们手上的沾着的人命总不在少数。 不过他也不打算继续追问下去,这群打手不过是走私链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只是一窝看门犬罢了。艺术品交易本就是游走在灰色地带,若非专业人士,根本不可能知道背后的猫腻。 对于船上正在发生的事情,这群人未必会比他们知道得更多。 他缓缓掏出苏武和苏晴的合照:“认识照片上的人吗?” “认、认识。”其中一个略为瘦小的打手眯起眼睛辨认了一番后,道,“那女的前段时间溜进财务室翻东西,我们就按规矩……处理掉了。” “男的呢?” “这个人好像是……在财务室门口鬼鬼祟祟的,”瘦小打手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我们去把他赶走,他不肯,然后推推嚷嚷的时候不小心就……” “尸体呢。” “扔、扔海里了。” 唐佐佐拍了拍应归燎肩膀:「苏晴的尸体是在泳池被发现的。」 应归燎点头,不动声色地将照片收回口袋。 他不再理会这群人,注意力又转移到了屏幕上。 画面里,钟遥晚和陈祁迟刚刚离开电梯,钟遥晚偏着头不知道在和陈祁迟说些什么,不过后者的眉头却稍微松了一些。 两人顺着走廊往房间走,就在他们快要拐进转角时,正中间的监控画面忽然诡异地晃动了一下。 应归燎眯起眼睛,咬碎了口中的糖球。那是对着美术馆门口的摄像头,此刻正缓缓偏移角度。镜头移动的角度太过刻意,正好将美术馆大门移出了画面范围,现在屏幕上只能看到走廊拐角处的那盆装饰用的绿植,而原本应该出现在画面中央的美术馆入口,已经完全消失在监控视野之外。 * 钟遥晚和陈祁迟刚下电梯就往房间赶,连应归燎发来的垃圾信息都没顾上回。 钟遥晚的指尖刚碰到门把手,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滚轮碾过地板的刺耳声响。那动静从美术馆方向传来,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陈祁迟已经推开了房门,却见钟遥晚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锁住走廊尽头昏暗的转角。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第87章 “有动静,”钟遥晚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开始搬运东西了。” 陈祁迟一把拽住他的衣袖:“你该不会想过去看吧?!” 钟遥晚轻轻挣开他的手:“我去看一眼,你待在房间锁好门。”他的眼神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坚定,“放心,我不会打草惊蛇。” “这是打草惊蛇的问题吗?!”陈祁迟骂道。他知道钟遥晚在加入灵感事务所之前就参与过不少危险的事件,但是那些也都是听说而已,他从来没有细想过那些事情让自己这个从小跟他一起迟到罚站的发小被这些事件影响了多少。 方才钟遥晚提议想要截停交易就让他够震惊了,此刻他竟然还想单独前往危险地。 陈祁迟咬着后槽牙,又加重了两分手上的力道:“不行,要去的话我们就一起去,要不然回村了我都没法和奶奶交代。” 感觉到手臂上的力量后,钟遥晚转过头看向陈祁迟。他原本想要劝陈祁迟留下,可是看到对方的坚定的眼神,他只是抿了抿唇,没有进行反驳:“那小心一点,看一眼我们就回来。” “好。”陈祁迟说。 第68章 搬运 咱们三个不是有个现成的群吗,怎么又开了一个? 钟遥晚和陈祁迟两人猫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中鬼鬼祟祟地前行, 走到一半才突然意识到,他们今天就要离开游轮了,而且还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查走私案相关的事,根本没有必要躲躲藏藏的。 就算遇到人, 也可以说是去看日出, 路过而已。 想通这点后, 他们便挺直腰板, 装作普通游客般闲庭信步地朝美术馆走去。 转过最后一个拐角就是美术馆。 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正忙碌地搬运着木质包装箱,那些箱子最大的也不过半人高, 表面贴着“易碎品”的标签,看起来像是待运的艺术品。 前方不远处还放了一辆轮滑车,上面放了一个硕大的集运箱。光从尺寸来看, 这个集运箱足以放得下十来件大型展品。 看起来是为了方便搬运艺术品, 特地弄过来的。 监控室里有唐佐佐和应归燎,不会这么快暴露他们在调查走私案的事情。工人们见两人靠近,也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并未表现出特别的警惕。 “大哥, 这是在忙什么呢?”陈祁迟看了一眼正在搬运的工人,作出一副好奇的模样。 为首的是个眼角带疤的中年男子, 那道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 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正叼着烟指挥工人, 闻言转过头来, 浑浊的眼珠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见他们只是驻足观望, 又保持着礼貌距离,便懒得驱赶, 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艺术展品转运, 闲人免进。”他吐出一口烟圈, 疤痕随着说话的动作扭曲,“要去新月岛的驻地,换批新的上船。” 钟遥晚故作惊讶:“啊?我前两天还来美术馆看过呢,里面的作品都挺新奇的,还要换新吗?” “对,”疤脸男看了钟遥晚一眼,夹着烟的手在门框上敲了敲,“喜欢看这些东西的人都已经来过了,不换新的怎么吸引回头客?” 钟遥晚了然地点点头,心里却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这套说辞乍听合理,可是这艘游轮这么大,需要中途更换艺术品的话,完全可以在美术馆内预留藏室来存放第二批作品,大费周章的搬运只会增加发生意外的风险。 更何况,这个美术馆本就门可罗雀,既没有二次收费,也没有周边售卖。一个毫无盈利的展馆,何必大费周章地更换展品。 钟遥晚的目光在进出的工人身上打了个转,或许是那股好奇太过直白,引来了疤脸男的不满。他投来了一个凶狠的眼神,陈祁迟眼疾手快地拽住钟遥晚胳膊,语气里带着些刻意的不耐烦:“走了走了,再磨蹭该错过日出了。” “好。”钟遥晚顺从地转身,却在迈步的瞬间,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巨大的木箱正在被推出美术馆。 除了《浩瀚》,这艘游轮上没有第二幅如此巨型的画作。 * 唐佐佐打电话把陆眠眠叫醒了,陆眠眠平时脾气还不错,就是起床气比较大。 她接到临时通知以后就开始骂骂咧咧,唐佐佐把陆眠眠的抱怨都原封不动地转给了应归燎。 应归燎一看,当即就来劲了。他让唐佐佐盯着监控,自己则掏出手机拉了个三人群,开始和陆眠眠对着碎嘴。 - 群聊:能不能好好工作了(3) 小醒狮(陆眠眠):不是……咱们三个不是有个现成的群吗,怎么又开了一个? 队友先死我垫后(应归燎):那个群沉底,找不到了 小醒狮(陆眠眠):应大师您行行好,我今天调休,下午还有约会呢,你这临时加塞也太会挑时间了吧 队友先死我垫后(应归燎):工作是一种美好的品德,我们要以工作为荣,以工作为傲。年轻人要多奋斗,工作使我快乐,快乐促进工作! 小醒狮(陆眠眠):去新月岛的机票只剩十点这趟了,我现在马上出发都未必赶得上。您老一拍脑袋,怎么累死累活的是我? 队友先死我垫后(应归燎):身为新时代年轻人,我们要热爱工作,完成本职工作,这样才能更好地建设国家,服务人民啊!我们做的一切都是在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添砖加瓦啊! - 陆眠眠盯着手机屏幕,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烦躁地抓了抓睡得翘起的头发,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最终只是认命地把手机扔到一边,慢吞吞地从被窝里爬出来。 应归燎说的每句话她都没法反驳,因为这些话都是她以前催他加班时用的说辞,这会儿倒好,把她当初用来道德绑架(还没成功)的话术原封不动地砸了回来。 应归燎这家伙自己开了个灵感事务所,搞了上四休三的制度。除非是真的有急事,或者是找他出去玩,不然一到假日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不接消息也不回。 陆眠眠边穿外套边咬牙切齿地想,这大概就是现世报吧。 见陆眠眠那里没有回应了,应归燎就知道自己已经略胜一筹了。 可是他还嫌不够,继续兴致勃勃地翻着聊天记录,将陆眠眠曾经说过的慷慨激昂的工作宣言一条接一条地复制粘贴,瞬间刷了满屏幕。直到陆眠眠发送了机票的购买信息,并且发送了举白旗表情包,他才心满意足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他转头看向唐佐佐:“怎么样,还有什么问题吗?” 唐佐佐的视线还凝在屏幕上,她依次指了几块屏幕,手指翻飞地比划道:「这几个摄像头都被人接连动过了。」 “这是东边的画面吧,那么他们运输就是走的东边的出入口了。”应归燎眯起眼睛辨别了一下,“还挺小心的,把一路上的监控都调了方向。” 「现在怎么办?」唐佐佐转头看向应归燎。 应归燎不假思索道:“跟上去。” 「他们呢?」唐佐佐指了指缩在墙角的一群壮汉。 墙角的那帮彪形大汉此刻缩得像群鹌鹑,两个监控室的值班人员中途醒过一哦,只是刚有点动静就被唐佐佐又两个手刀敲晕了。 现在这几个壮汉看到唐佐佐就害怕,看到唐佐佐的眼神扫过来的时候,更是抖得跟筛糠似的。 应归燎看了一眼监控室的交接时间表,现在是早晨六点出头,交班的时间在早上七点。正会儿撤离,正好能神不知鬼不觉。 他和唐佐佐一起把两个值班人员搬到椅子上,佯装出他们只是太困了睡着的假象。 随后,他蹲下身,和颜悦色地对上壮汉们或害怕或期许的目光:“休息够了吧?” 几人还以为应归燎要放过他们了,忙不迭点头,眼里还闪着希冀的光。 结果,十分钟后,员工休息室里就出现了一排整整齐齐的“粽子”。这群人说在船只靠岸以后,走私团伙并不会来确认他们的安危,那么把他们关在员工休息室里也是最稳妥的。 应归燎还贴心地从屋里搜罗来矿泉水和面包,随意地堆在房间中央,让他们饿了以后自己想办法。最后走的时候,反手锁上了门。 做完这一切以后,应归燎才转头对唐佐佐道:“走吧。” 唐佐佐点头。 两人坐电梯往下,好在《浩瀚》的体积太大了,用来装运艺术品的集装箱也同样庞大,在甲板上像座小山似的杵着,想不注意到都难。 应归燎和唐佐佐装作游客,倚在栏杆边享受海风,但实际上两人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支搬运队伍。 甲板上还有三三两两的游客,不过今天是到达岛国的日子,出现了这么大的集装箱在船上倒也合理。毕竟接下来还有三天的航行时间,船上这么多人,总是需要做补给的。 所有人都没有在意这支忽然出现的集装箱,和这支看起来和□□一样的搬运队伍。 第88章 这支队伍的规模不大,约莫也就十来人。唐佐佐在心里盘算着,要是现在动手,放倒他们也只是分分钟的事,但势必会惊动幕后的人。 其中一个壮汉推着车,累得满头大汗时,粗声抱怨道:“今天的货怎么死沉死沉的?” “感觉比平时的沉了好几倍,我们干了这次的活,有没有格外奖金啊?” “是啊,我看那幅大家伙,应该能卖不少钱吧?”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领头的疤脸男脸色一沉,抬腿就朝最近的小弟屁股上狠踹一脚。那倒霉蛋“嗷”的一声摔了个狗吃屎,疤脸男这才恶狠狠地骂道:“都他妈给老子闭嘴!好好干活!哪次亏待过你们?” 几个同伙被疤脸男训得噤若寒蝉,闷头搬货时又忍不住东张西望:“说起来,刚才咱俩遇到的那两小子呢?不是说看日出吗,怎么没影了?” “你傻啊!”旁边的人一巴掌呼在他的后脑勺上,“这都几点了,看完日出回去了呗!” 货轮缓缓驶入新月岛码头。与暮雪市浑浊的泥沙港不同,这里的海水澄澈见底,阳光折射下泛着宝石般的蓝绿色,连码头的金属护栏都被海风打磨得锃亮。 应归燎掏出手机想要给钟遥晚发消息,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在监控室给他发的垃圾信息都没有回复。 忙什么呢? 应归燎挑了挑眉,又给他弹了消息过去:「一会儿船靠岸了,你和阿迟直接去机场。我和佐佐去探探路。」 【作者有话说】 问:灵感事务所及其相关人员到底有多少个群聊 答:很难数清楚 - 一个小通知: 明天入v啦,虽然是倒v,但是还是更新2+1!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三花猫头] 12:00更新2合1 12:30更新1 本来想直接三合一的,但是内容有点冲突,就只能拆开了>/// 第69章 发小 钟遥晚下意识转向陈祁迟的方向,却只看到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消息发出去后, 钟遥晚那边依旧杳无回音。应归燎盯着毫无动静的手机屏幕,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是去做什么了? 与此同时,游轮已经驶向了岸边,稳稳地停靠在了码头。随着机械运转的嗡鸣, 舷梯缓缓降下。 应归燎和唐佐佐两人正要从东侧出口下船, 却被工作人员拦住了去路。 “抱歉先生, 这是货运专用通道……”工作人员话说到一半, 目光扫过落在两人手腕上闪着银光的腕带上,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啊!原来是贵宾客人!这边请这边请,您随时可以使用任何通道。” 上次体验到这么殷勤的服务还是在海底揽火锅。应归燎也不推脱,和唐佐佐两人直接走了货用通道下船。 这条舷梯虽说是用来搬运货物的, 但是被打扫地也很干净, 兴许不是在特殊的节点上,仍然是供普通游客通行的。 两人下到码头,在附近找了家不起眼的小摊,蹲在塑料凳上假装乘凉, 实则紧盯着货轮那边的动静。集运箱的个头太大了,即使待在远处也能够瞧见它的轮廓。 方才他们走的所谓货运通道根本容纳不下那个巨型集运箱, 他们要搬运艺术品的话一定另有门路。 “要把那东西弄下来的话, 要么走重型货道, 要么有特殊设备。”应归燎叼着吸管, 眯眼望向烈日下的货轮。 东南亚的阳光即使到了秋日也依然毒辣。 应归燎还没有忘记自己原本是来度假的, 他不知何时买了副颇具亚热带特色的墨镜挂在脸上。墨镜的边框上缀了五颜六色的花不说,他还买了一堆贝壳制的饰品丁零当啷地挂在身上, 要是皮肤再黑一点的话就能够完美冒充当地的民谣歌手了。 货运舷梯上来往着普通的船员和搬运工, 正在为游轮做补给。 应归燎看得发腻, 一回头却发现唐佐佐不见了。 “小哑巴?” 他喊了两声,唐佐佐才从人堆里出现,怀里还抱着一堆用芭蕉叶包裹的甜点。 她随手塞给应归燎一份,比划道:「饿了。」 新月岛在亚热带,盛产椰子。唐佐佐挑的也都是由椰子做成的特色甜点,椰汁年糕,芒果糯米饭,西米露,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应归燎将墨镜扒拉下几分,从花饰后露出眼睛看向她:“小哑巴,咱们是来盯梢的还是来逛美食节的?” 唐佐佐用极尽嫌弃的眼神打量了他一番:「骚包,爱吃不吃。」 “吃,谁说我不吃的?”他回答得坦坦荡荡,挑了份糯米饭接过来,眼睛却还盯着游轮方向。突然,他动作一顿,用勺子指了指码头:“看,起重机动了。” 唐佐佐眯起眼睛望过去,一辆停靠在岸边的大型起重机正在缓缓驶向游轮。 唐佐佐手里还捏着半块椰汁年糕,只能单手比划着询问:「跟?」 “不,再等一等。”应归燎叼着勺子,说:“这么大个集装箱,运下来也要一点时间,先静观其变。” 「哦。」唐佐佐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食物。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陆眠眠说她已经取到海螺,正在赶往机场了。 她正要转达,却发现应归燎正在盯着芭蕉叶上的芒果粒出神。 「?」唐佐佐拍了拍他的肩膀。 应归燎拧了拧眉,神色凝重地盯着食物,连嘴里的咀嚼都停了下来。 他不说话的样子让唐佐佐莫名地紧张了起来,还以为是应归燎发现了什么信息。 饶是唐佐佐也很少见到他这么正经严肃的样子,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食物,连呼吸都跟着放慢了。 就在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候,应归燎终于开口了: “这糯米饭好好吃,哪家买的?一会儿再买点,给阿晚他们带过去尝尝。” 唐佐佐:“……”神经病。 唐佐佐深吸了一口气,对应归燎比了个极其复杂的手势。应归燎看不懂,但猜也知道这应该是一句很脏的脏话。 和钟遥晚预料的一样,搬运《浩瀚》是一个大工程,起重机的目标也正是那个可疑的集运箱。 机器轰鸣着伸出钢铁臂膀,在烈日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像是一只正蓄势待发的巨兽。 应归燎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石子。唐佐佐拒绝替他跑腿后,他只好亲自去街边采购。整条街上椰汁小摊鳞次栉比,蒸腾的热气里飘着椰香,带着连风都化不开的甜。 他实在分不清唐佐佐买的是哪家的甜点,索性把看起来不错的都买了个遍。过程中他还不忘给钟遥晚拍小摊的照片,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纪念品或是想吃的。 奇怪的是,钟遥晚一直没有回复消息。平时应归燎给钟遥晚发送骚扰信息,他只要看到了都会耐着性子回复,虽然有的时候回的是“勿扰”。可是今天一直没有回复,着实可疑。 等待摊主做捞汁甜品的时候,他试着给钟遥晚弹了个电话,那边立刻传来了已关机的提示音。他皱了皱眉,又给陈祁迟拨打了电话,那边也传来了同样的冰冷提示音。 美术馆在游轮顶层,他们的房间也在顶层,再结合上钟遥晚工作狂的性子。这些信息在应归燎脑海中快速拼凑出一个危险的信号。 察觉到这点以后,应归燎当即放弃了最后两家还没光顾的小店,拎着满袋甜品一路小跑回去找唐佐佐。 码头上,起重机正将集运箱缓缓落在卡车上。明明是个大家伙,它的动作却出奇的温柔,集运箱落下的时候甚至没有怎么晃动。 唐佐佐坐在板凳上,漆黑的瞳孔一瞬不瞬地追随着集装箱的轨迹。海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正在她凝神时,一只手突然重重地拍在她肩上。 「!」 她条件反射地绷紧肌肉,转身时右手已经握成拳状,却在看清来人时硬生生停在半空。 阳光下,一张戴着夸张鲜花墨镜的脸突兀地闯入视线,劣质的镜片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应归燎的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你也哑巴了?不会出声啊?」 “出事了!”应归燎难得没有闲心理会唐佐佐的调侃,他把甜品袋往她腿上一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钟遥晚和陈祁迟失联了。” 唐佐佐一愣,随即快速比划:「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但是给他们打电话都没有人接,”应归燎看了一眼集装箱,想了想,道,“可能被那群人发现了。” 「那现在怎么办?」唐佐佐问,「他们不会把钟遥晚和陈祁迟抓起来了吧?」 “我不知道。”应归燎神色凝重,他看了一眼已经完成转运的集运箱,道,“我得回游轮里去看看,盯梢的工作你一个人可以吗?” 唐佐佐不假思索地向他比了个拇指:「可以。」 * 钟遥晚和陈祁迟没有回房间。他们准备离开美术馆的时候,这伙人正好完成了装卸工作。 第89章 领队的疤脸男带着几个手下折返美术馆做最后的检查,其他几人也因为搬运巨型画而累得够呛,瘫坐在一旁喘粗气。 他们瞧见没有人守在入口处,于是借着阴影的掩护向集装箱摸去,想确认这次运输的艺术品数量。可两人刚刚到集运箱附近,疤脸男就回来了。 陈祁迟一把拽住钟遥晚的胳膊,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身躲进了集运箱中。箱门“砰”地关上时,钟遥晚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还好这个集装箱足够大,装下他们两人绰绰有余。他们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小心翼翼地挪动到集装箱的最深处,静待时机。 集运箱颠簸了一阵以后又停下了。钟遥晚能够感觉到些许气流透过缝隙穿过,木质的刺鼻味道中混进了些许海水的清新,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被搬运到甲板上了。 突然,钟遥晚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在这死寂的箱子里,这声音简直如同惊雷一般。 两人瞬间紧绷了身体,连呼吸都凝住了。 万幸外边的搬运工也正巧收到了消息,将他们这里的动静完美掩盖了过去。差一点,他们就要成鱼饲料了。 但是这变故也给钟遥晚提了醒,得赶紧告诉应归燎他们的处境才行。 可是好巧不巧,他刚刚摸出手机,屏幕就彻底暗了下去。仔细想来,他似乎也已经忙活了一晚上没有回去过房间了。 木质集运箱的顶部缝隙中透进几缕光线,照出飘浮的尘埃。 钟遥晚转向陈祁迟,生涩地打了几个手势。 陈祁迟会意地掏出手机,却在按下电源键后面露难色。 他的手机竟然也没电了。 两人借着微弱的光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无奈和绝望。 这下在异国他乡可真的要自求多福了。 「这下怎么办?」陈祁迟比划。 钟遥晚耷拉着脸,回:「你看我像是知道的样子吗……」 就在两人手足无措的时候,集运箱猛地一晃,几个装着艺术品的箱子也因此磕碰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钟遥晚和陈祁迟两人像是两个被关禁闭的犯人一般,在深处蹲坐着。 外面的人似乎开始运输集装箱了,箱子左右微微摇晃着,应该是正在升高。但是他们不能确定外界的情况,仍然不敢贸然开口说话。 陈祁迟愁眉苦脸地想着对策,突然一拍脑袋,手指快速翻飞,道:「我们可以等集装箱停下后,趁他们开门时突围!」 钟遥晚现在还是个手语半吊子,他眯起眼睛艰难地辨认着,却只勉强看懂了“等”和“开门”两个手势。他着急又僵硬地比划着:「你慢点,后面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陈祁迟无奈地放慢速度,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分解着比划。 可是不认识就是不认识,钟遥晚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因为箱子里太闷。 谁能想到,即闯入险境之后的最大难关竟然是语言不通?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又开始后悔没有在临江村事件结束后就加入灵感事务所了。要是那个时候就开始学手语,现在应该也能和陈祁迟一样学得七七八八了。 陈祁迟一段手语做了七八回,钟遥晚却始终一脸茫然。陈祁迟的眼神逐渐变得凌厉,那恨铁不成钢的目光让钟遥晚莫名想起了学生时代的班主任。 当时陈祁迟和钟遥晚两人是班上的迟到大户,一个早上起不来,一个出门要磨蹭,偏偏这俩货还住在一起。每天早读结束,两人必定踩着上课铃姗姗来迟,他们被各科老师轮流训话的场景甚至一度成为校园一景。 钟遥晚想起了那一幕,忽然灵光一现,猛地直起身子。他拍拍陈祁迟的肩膀示意他停下,然后比划出一套古怪的手势。 这些手势不是手语,但是陈祁迟却瞬间懂了。 从前他们在学校时,因为迟到的问题总是被老师罚站在班级门口。当时他们被罚不准说话,两个人就自己研究出了一套新的语言系统,用来偷偷说小话,还能盘算放学以后要去哪里玩的。 时隔多年,这套秘密语言系统竟然能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派上用场。 钟遥晚的手指灵活地翻飞着,陈祁迟的嘴角也渐渐扬起。在这个密闭的集装箱里,属于少年时代培养的默契正在悄然复苏。 「你觉不觉得越来越热了?」陈祁迟说。 钟遥晚点头:「人声也远了,我们是不是被装上车子了?」 陈祁迟拽了拽自己的衣领给自己扇风,道:「有可能。还好这车应该不是密封的,要不然我们就得被闷死了。」 钟遥晚:「但是一会儿直接冲门是不是风险太高了?他们人太多了,我们能打过谁?」 陈祁迟:「那要不然你出去当诱饵,我见机逃跑?」 钟遥晚:「?」 钟遥晚:「你能不能讲点人话。」 * 钟遥晚和陈祁迟躲在集运箱中,被带去了不知道何方。 疲惫、饥饿和干渴,如同无形的锁链一般,将他们的精神一点点拖向萎靡的深渊。 他们原本应该是在车上,伴随着集运箱轻微的颠簸,他们还能够听到外面川流不息的车声与人声。可是当运输工具停下后,所有的声音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连同最后一丝从木缝中渗入的阳光都被无情地掐灭。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中失去了意义。他们不知道在箱子中蜷缩了多久,或许是一小时,或许是半天,也或许是更久,木箱子的门都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黑暗越来越重,压得人喘不过气。钟遥晚和陈祁迟贴靠在一起,两人紧贴的肌肤传来温热的触感。 在这片死寂中,连彼此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彼此的温度也成了唯一的慰藉。 钟遥晚想起了那个叫余小完的小女生,那个姑娘就是被关监禁,无声无息地死掉的。那是钟遥晚进入灵感事务所以后第一个净化的思绪体。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适应净化过程了,即使读到那些痛苦的回忆,也可以像应归燎一样从容面对。可是当和那个小女生身处在同样的环境时,那被净化过的记忆突然鲜活了起来,让他感受到双倍的窒息。 钟遥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木板,粗糙的木屑蹭在掌心,带来一些微弱的疼痛。他想数着自己的呼吸来计时,可是数到一千的时候就断了线。他想从头再来,可是脑子里却像是蒙了层雾,怎么也聚不起神。 好饿,好渴。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不会已经过了好几天了吧? 他们不会就要这么饿死在这个集运箱里吧? 如果他们死在这儿的话,走私的恶行会随之公之于众吗? 陈祁迟那边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在反复调整姿势。 钟遥晚的手因为可怖的幻想而微微颤抖。他伸手过去,手指刚触到陈祁迟的手腕,就被对方反手握住。 陈祁迟的指尖摸索着搭上他的脉门,指腹下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时而急促得如同雨打芭蕉,时而又沉涩得如同逆水行舟,将主人纷乱的心绪暴露无遗。 陈祁迟静静感受了片刻,伸手在钟遥晚的肩膀上轻拍了两下:「没事的。」 钟遥晚闭了闭眼,开始尝试着调整呼吸。就在他的心跳逐渐归稳时,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突然撕裂了黑暗。 那声音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被挪动,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钟遥晚下意识转向陈祁迟的方向,却只看到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一片漆黑中,脚步声越来越近,其间夹杂着陌生的语言在集运箱外此起彼伏。 钟遥晚屏住呼吸,感觉到陈祁迟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个问号。 钟遥晚立即在他掌心点了两下,这是按照原计划行事的意思。 在先前还有光线的时候,他们讨论过很多离开的方法,最后决定趁着他们搬运货物的混乱之际,装作工作人员偷偷溜进队伍里。 今天他们看到的几个搬运工,都只是穿着便装而已,正好他们穿的也是短袖休闲裤,只要挡着些脸,有很大的概率可以蒙混过关。 陈祁迟的手掌在木板上扒了几下,抓了一把灰尘往脸上抹。他也不确定这里的地脏不脏,能不能把他弄得“面目全非”,但是做好万全准备总是没错的。 钟遥晚听到动静,也跟着效仿。 两人的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外面的人。 集装箱外的脚步声停在门前,传来模糊的说笑声。虽然听不懂内容,但那谄媚的语调让钟遥晚莫名想起张大海巴结金主时的嘴脸。 随着“咔嗒”一声,集运箱的门锁被打开。一道冷白色的灯光从逐渐扩大的门缝中射入。 有了亮光后,钟遥晚方才心头积聚的那点不安被驱散了。他眯起眼睛,转头和陈祁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缩了缩身子,掩身在装着《浩瀚》的大箱子后,静待时机。 第90章 入口处堆叠的艺术品木箱被工人们陆续搬出。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转到外面后又变成清脆的哒哒声,最后渐渐远去。 钟遥晚竖起耳朵,通过声音变化判断着搬运路线。 “搬这个大家伙了,都过来搭把手!” 突然响起的中文喊声让两人浑身一紧。 “来了老大!” 几个搬运工应答着。 钟遥晚和陈祁迟知道他们脱身的机会来了,迅速抓住木箱背面的搬运绳。 钟遥晚的掌心里还沾着些许木屑,此刻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生疼却仍然不敢懈怠,生怕一个多余的动作就会引人怀疑。 他们始终低着头,脏兮兮的脸庞被刻意垂落的刘海遮去大半,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 周围的搬运工人们行色匆匆,有几个瞥见他们时明显愣了下,但很快就被监工的吆喝声拉回注意力。在这样高强度的工作环境下,没人有闲心深究同伴什么时候染成了大花脸。 “行,听着我的指挥,一起使力!”一个粗犷的男声从外传来,听起来应该是那个疤脸男的声音,“三、二、一!抬!” 钟遥晚和陈祁迟两人跟着口号一起使劲,长时间的饥饿与脱水让他们的手臂不住颤抖。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几道痕迹。 “稳着点!往左转!” 疤脸男的吼声在仓库里回荡。钟遥晚的视线透过凌乱的发丝望出去,他们此刻似乎正身处在一处仓库中。 仓库里堆了一些木箱子,和装艺术品用的那些样貌相似。 但是他们却不是要把《浩瀚》搬进仓库,而是要把它运进另一辆敞着后门的厢式货车中。 借着调整搬运姿势的间隙,钟遥晚瞥了眼货车车牌号。他不认识新月岛的文字,只能够记住大致的样貌,和尾号的“38”。 钟遥晚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掌心被麻绳磨得火辣辣地疼。 随着最后一声“放!”,沉重的画作终于被稳妥安置。 他不动声色地松开手,指缝间渗出的血丝混着汗水,在粗糙的绳面上留下几道暗痕。 陈祁迟的状态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的呼吸粗重,在集运箱中被困了太久,体力早就已经濒临极限了。 搬运工们三三两两地散开,个个汗流浃背,骂骂咧咧地揉着酸痛的肩膀。 钟遥晚和陈祁迟顺势混入人群,他们踉跄的步伐和急促的喘息完美融入了这群精疲力竭的工人中。钟遥晚的胃部因饥饿传来阵阵绞痛,但这反而让他们的伪装更加天衣无缝。 钟遥晚借着擦汗的动作,悄悄瞥向仓库大门的方向。门外已是漆黑一片,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夜色中摇曳。 他们很可能已经在集装箱里被困了整整一天。 仓库空间并不宽敞,他们此刻距离出口不过二十余步的距离。两人装作疲惫不堪的样子,一边活动着手脚一边不动声色地向门口挪动。 钟遥晚的余光扫过仓库中央,在搬运工之外,还有两个衣着光鲜的男人正在交谈。 其中一个正是客户经理赵明,另一个则是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 那男人只是随意地站着,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几个完成工作的搬运工毕恭毕敬地回到他身后。钟遥晚注意了一下,其中几个人的腰间甚至隐约可见武器的轮廓。 看起来这里的人,除了赵明带来的,还有这个男人带来的。两拨人混在一起,也难怪没有人对他们两个多出来的人起疑。 赵明正用新月岛语与对方交谈,刻意吊起的声线与平日里还要阿谀谄媚。他微微弓着背,脸上堆满令人不适的笑容。 陈祁迟轻轻扯了扯钟遥晚的衣角。两人借着工人们收拾工具的嘈杂声,又向门口靠近了几步。 潮湿的海风从仓库大门涌入,带着熟悉的咸腥气息。明明在游轮上日日都能闻到海的味道,此刻这缕夜风却让钟遥晚感受到了恍若新生的畅快。 “兄弟们,这次干得不错!有奖金!” 就在两人即将离开仓库的时候,疤脸男粗犷的嗓音再次炸响。 钟遥晚的后颈瞬间绷紧。那声音像带着倒刺,每次响起都让他浑身不自在。 两人加快脚步向门口移动,却在即将踏出大门的瞬间被喝住: “喂!你们两个要去哪里?发奖金了,赶紧过来领!” 钟遥晚和陈祁迟如同两尊雕塑般僵在原地。他们此刻根本不敢动,疤脸男和赵明都认识他们的长相,只要一转身,他们的身份就会暴露。 “说你们呢!”疤脸男不耐烦地拍打着手中的红包,厚厚一沓纸封发出清脆的啪啪声,“不领奖金想跑到哪里去?” 赵明皱眉提醒:“陆二,温和点,贵客还在呢。” 陆二看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啧了一声,语气只稍微缓和了些许:“赶紧过来,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陈祁迟紧张地用余光看了钟遥晚一眼,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跑不跑?” 陆二见他们还在踌躇,已经失去了耐心。他的皮靴重重踏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钟遥晚的身形绷紧,他甚至能够感觉到陆二毒蛇般的目光正一寸寸扫过他们的后颈。 “你们两个的身影,怎么感觉有点眼生啊?”狞笑声从身后响起,“你们不会是混……” “闭眼!”钟遥晚忽然暴喝出声。 陆二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束荧绿色的光芒便如同正午的烈日突然在钟遥晚掌心中炸开,瞬间吞噬了整个仓库! “啊——!!!” 强光的刺激下,仓库中的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惨烈的哀叫声此起彼伏。 距离最近的陆二首当其冲。他的瞳孔还未来得及收缩,视网膜就被强光灼穿。这个彪形大汉像是被抽了骨头的野兽一般轰然跪倒,泪水混着眼睑里渗出的血丝糊了满脸。 “跑!” 钟遥晚一把拽住陈祁迟的胳膊,两人借着这道足以致盲的灵光冲向洞开的大门。 这招是在双生怪物事件中,钟遥晚见唐佐佐用过的。第一次尝试就能成功,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陈祁迟即使被提醒了,仍然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眼前发白,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只能紧紧反握住钟遥晚的手,跟着那道牵引的力道在模糊的视野中拼命奔跑。 直到两个人已经跑没影了,仓库里的哀嚎声才转为此起彼伏的叫骂。 嘈杂的人声中,赵明尖锐的嗓音最先刺破夜空:“快追!把这两个人都抓回来!” 【作者有话说】 钟遥晚:还好是和陈祁迟,要是和佐佐被关在一起还只能用手语交流的话就完蛋了 唐佐佐:可是我能带你直接大大方方地闯出去 钟遥晚:也是,再见了陈祁迟 陈祁迟:? 第70章 带刺 再说了,当年偷我橡皮糖的时候怎么不想着遵纪守法? 钟遥晚拉着陈祁迟冲出大门的瞬间, 潮湿的夜风夹杂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他们此刻不知道正身处何方,除了脚下的小路以外,目之所及全是黑压压的密林。 树影幢幢,仿佛无数张牙舞爪的野兽。 “操……吓死我了。”陈祁迟喘着粗气脚步却不敢停。他的视线已经逐渐从强光中恢复, 适应了夜色。 兴许是方才一下子释放了太多灵力的缘故, 钟遥晚现在有些头重脚轻, 他狠狠咬了下舌尖, 嘴里漫出的铁锈味勉强拽住了涣散的神思。 钟遥晚眯起眼睛望向路的尽头,这条路有明显的坡度, 城市的灯光像是星点一般落在远处,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们现在很可能在某座山上。 停顿片刻的功夫,那群搬运工已经追出来了。 “往林里躲!”钟遥晚当机立断带着陈祁迟一起钻入了林中。 两人猫着腰钻进茂密的树林中, 枝叶瞬间将两人吞没。虽然这样可以有效躲避追击, 但是树叶的枝丫几乎隔绝了月光,他们只能在林间摸黑前行。 带刺的枝条划在裸露的皮肤上落下细小的血痕。才走出一段距离,陈祁迟身上就被划了好几道血口子。 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刺痛的手臂,谁知下一秒手背也被划破了。 他紧张地向后看了一眼, 确认没有追击的动静后才压低声音,道:“我们不会是跑进荆棘林了吧, 怎么到处都是刺?” 钟遥晚用手拨开带刺的枝叶, 道:“新月岛在亚热带, 听说带刺的植物可以减少水分蒸发, 一些植物自然而然地就进化出了自我保护机制。” 陈祁迟:“可以啊老钟, 还知道这个呢?” 钟遥晚:“嗯……之前在聚艺上班的时候,隔壁桌的同事养了一桌子的仙人掌。我问他为什么养这么多, 是不是想要成为带刺的绿叶, 正面硬刚老板。” 陈祁迟:“然后呢?” 第91章 钟遥晚:“然后他告诉我带刺的植物能减少水分蒸发, 他也要和仙人掌一样用最少的能量上班。” “……”好久没上过班的陈大少爷一阵无言,“你同事还挺有想法的……” * 应归燎在游轮上几乎找遍了每一个角落,餐厅、健身房、泳池,甚至连监控室和财务室他都又闯了一次。可是钟遥晚和陈祁迟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见踪影。 他们的证件也都放在房间里,显然,钟遥晚和陈祁迟根本没有回过房间。 现在最好的情况就是这两个人只是太没神经,在异国他乡迷路了。最坏的结果就是他们打草惊蛇,已经被抛进海里喂鱼了。 应归燎用力抹了把脸,转身走向舷梯。眼下只能先和陆眠眠、唐佐佐先会合,也许找到了走私团伙,还能够找到些许钟遥晚他们的蛛丝马迹。 与此同时,陆眠眠刚下飞机就租了辆不起眼的灰色丰田。她先去码头接了应归燎,随后按照唐佐佐发来的定位疾驰而去。 车窗外的城市景观飞速后退,霓虹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变换的光影。 “小哑巴那里什么情况?”应归燎看了一眼导航上不断移动的光标,随后往座椅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昨晚没睡,今天又折腾了一天,他的精神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佐佐姐没和我说太多,好像被对方的司机绕了几圈,不过应该没有发现她。”趁着等红绿灯的间隙,陆眠眠出神看了他一眼,“你要不要先睡会儿啊,应大师?” “嗯,我先睡一会儿,到了地方叫我。”应归燎说。 应归燎的睡眠功力一直不是盖的,别说是在车上了,就算是在石子路上都能够立刻睡着。但是他今天心里藏了事,一路上都没有睡安稳。 约莫过了两个小时,车子驶到了吋元山的山脚下。 陆眠眠的车才停稳,唐佐佐就像幽灵一样从路边的树丛中闪出,利落地跳上车。 应归燎被开关门的声音吵醒了,转头朝她望去:“怎么样?” 「对方的司机有点反侦察能力,绕了好几圈。」唐佐佐比划道,「不过我换了几辆车跟着,对方应该没有发现我。」 “确定是这里吗?”应归燎看了一眼面前的山。 应归燎望向窗外。吋元山说是山,更像是个大土坡,没修过的山路在月光下泛着惨白,蜿蜒的山路上零星亮着几盏路灯,除此之外皆是漆黑的密林。 唐佐佐比划:「嗯,确认是这里。这座山背靠着海,只有这一条进出口,货车进去了以后就没有再出来过。」 “你怎么样?精神状态还好吗?”应归燎又转过去看向她。 「速战速决吧。」唐佐佐比划着,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对了,”陆眠眠拧开矿泉水瓶抿了一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们让我把海螺带过来做什么?” “去偷画。”应归燎说得坦坦荡荡。 陆眠眠一口水喷了出来。 应归燎被喷了一身,立刻嚷嚷起来:“陆!眠!眠!你要当龙王啊?!” “大师,我现在好歹是警察!警察!!你找我来干偷盗的事儿啊?!”陆眠眠声音都劈叉了,“不是说发现了走私团伙的账本了吗,我把事情上报上去,就算是跨国案,查清楚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再把这些流落海外的艺术品运回去……嗯,虽然有点难度,但是也不是办不到的事情。” “这些灰色产业交易以后就扯不清楚了,能现在带回去还是现在带回去。更何况你在新月岛也没有执法权,对面一大帮人,没有办法直接绳之以法,这幅画、这些艺术品是怎么流落到海外的?不就是被他们偷走的?我们这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应归燎擦着身上的水渍,正气凛然道,“再说了,当年偷我橡皮糖的时候怎么不想着遵纪守法?” 陆眠眠气得直接把水往应归燎身上泼:“那都是我八岁时候的事了!而且是你先把我的绿豆饼偷走的!” 副驾驶的空间狭窄,应归燎闪躲不及,只能继续狼狈地抓着湿透的衣领,换了张干纸巾继续擦衣服:“喂!你的绿豆饼明明是小哑巴偷的!关我什么事!” 陆眠眠震惊。 陆眠眠看向唐佐佐。 唐佐佐眼神飘忽了一下,比划道:「好像确实是我。」 陆眠眠:“……” 一瞬间,车里陷入诡异的沉默中。 半晌,陆眠眠深吸了一口气,道:“算了,上山了。”她把海螺丢给应归燎,说,“里面的灵力快用完了,一会儿要搬大家伙的话应该还需要不少灵力,再补点吧。” “你怎么不泼小哑巴?!”应归燎一边控诉一边接过海螺。这只莹白的海螺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螺口处隐约可见细密的灵力纹路。他指尖泛起微光,开始往螺身注入灵力,“同意参加了?” 陆眠眠看了他一眼,将手搭到了方向盘上:“回去了别告发我。” 陆眠眠虽然不是灵感事务所的员工,但是她同样对这几个一同长大的伙伴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无条件地支持他们。更何况,盗取艺术品走私海外,确实是太畜生了。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车灯刺破浓稠的夜色,照亮前方蜿蜒的小道。 唐佐佐突然比划道:「说起来,还没有陈祁迟和钟遥晚的消息吗?」 提到他们两个,应归燎的面色一下就变得凝重了。 他简单地讲述了一下自己的搜寻过程,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海螺:“我觉得他们应该是和走私团伙遇上了,但是我这次回去,发现监控室里没有异样,那群打手也没有被发现,走私团伙应该没有理由把他们抓走。” “但是现在这个状况,他们应该是和走私团伙牵扯上了没错。”陆眠眠打着方向盘,说,“要不然就算借手机都能和我们联系上了。” “嗯,”应归燎说,“不过我并没有注意到有打斗的痕迹,如果真的和走私团伙起了冲突,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一定是出了什么我们料想不到的意外……” 陆眠眠想了想,说:“我来之前调查了一下《浩瀚》这幅画,是巨幅作品。要搬运的话集运箱应该挺大的吧?” 应归燎回忆了一下:“确实挺大的,装十几幅画都……你不会想说他们两个躲进了集运箱里了吧?!” “也不是没有可能。”陆眠眠耸了耸肩膀,说,“钟遥晚我不太清楚,但是陈祁迟我还有点印象。双生怪物事件里,我提议让他去当诱饵,他腿哆嗦地不行,对鬼怪也不了解,我当时推论男人无法成为寄生体的理论也不一定是百分百正确的,但是他还是上了。我觉得如果是他的话,应该有胆子这么做。” 不管是面对走私团体还是鬼怪,往严重了说,就是要命一条的事。 唐佐佐也回忆起了海底餐厅的厨房中,陈祁迟明明怕得不行,却还是蹲下身和鬼怪平视,并且提议要完成苏武执念的那一幕。她微微皱起眉,比划道:“我也觉得他有。” 应归燎干笑两声,说:“嗯……钟遥晚也有。” 车子上行了一段距离在遇到岔路口以后,径直隐入一片茂密的树林中。 陆眠眠利落地拉起手刹,引擎声熄灭的时候,山林间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这座山体量不大,继续开车目标太过明显了。但是唐佐佐怕被发现,从导航上发现这座山只有一条路以后没有敢贸然跟着,此时要再找货车的踪迹的话只能凭运气了。 唐佐佐率先推开车门,山间潮湿的雾气立刻扑面而来。她看着面前两条小路,比划道:「我走左边,你们两个走右边?」 应归燎跟上她的步伐,刚要回话就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空气里像是钻进了无数细小的电流,顺着毛孔往骨头里钻。那是一种隐匿在空气中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 不止是应归燎,唐佐佐和陆眠眠都感觉到了这阵波动。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一缕诧异,他们还没来得及交谈,异变已经在眼前炸开。 下一秒,一道荧绿色的光芒如同利剑一般刺破了黑暗,刹那间将整座山峰照得如同破晓时分。 应归燎的瞳孔被灵光照亮,惊喜道:“是钟遥晚!走右边!” 【作者有话说】 主线还没浮出水面我已经在想番外了,我要大写特写这些家伙的青梅竹马史…… 陆眠眠:这次我一定要抓到偷绿豆饼的真凶 陈祁迟:我和阿晚就是天天迟到被罚站罚抄课文,没什么好写的吧 钟遥晚:还有你小时候掉进江里,爬起来的时候裤子掉了的事情,不是挺——s@?(*g(@?(被捂嘴了) 第71章 伤口 那里、那里!女侠别打了!货车就在仓库里! 钟遥晚和陈祁迟在密林中一前一后地艰难穿行, 脚下的枯枝败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钟遥晚走在前面,他的方向感本来就不好,这会儿只能带着陈祁迟在林中到处绕圈。陈祁迟也没有去纠正他,毕竟他也不知道他们要到哪里去, 哪里又是出路。 第92章 不知走了多久, 一阵清越的水流声忽然穿透林间的寂静。 两人循着水声拨开最后一丛灌木, 一条蜿蜒的小溪蓦然出现在眼前。 月光下, 溪水泛着细碎的银光,在石缝间叮咚流淌, 溪边的鹅卵石中还零星缀了几朵黄色小花。嫩黄色的花瓣薄得如同蝉翼,雪花一般伸展着。 他们警觉地隐在树影里,屏息凝神地观察了许久, 确认周围确实没有追兵后, 才踉跄着扑到溪边。 陈祁迟直接跪倒在溪畔,双手掬起一捧清水就往嘴里送。 冰凉的溪水滑过干裂的嘴唇时,他忍不住发出满足的叹息。接连喝了几大口后喉间的干涩才得以缓解。 陈祁迟借着月光仔细清洗着手臂上的伤口,溪水冲刷过皮肤时带来阵阵刺痛。那些细密的伤口在皮肤上纵横交织, 在月光下泛着狰狞的红痕。 他一边龇牙咧嘴地处理伤口,一边问道:“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钟遥晚又捧起一捧水润了润喉咙, 指向溪流下游:“顺着这条溪走, 一定能到山脚。只要进了城, 总能想办法联系上应归燎。” “但愿一路上都不会遇到那伙人。”陈祁迟说着, 余光突然注意到钟遥晚的动作有些僵硬迟钝。 他仔细一看, 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钟遥晚的手臂和脖颈上布满细密的划痕,连脸颊都带着两道浅浅的红印。这些伤口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显然是在前面开路时被树枝刮伤的。 可钟遥晚却像毫无知觉般,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陈祁迟喉头发紧, 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你身上的伤没事吧?” “啊?”钟遥晚转过头,顺着陈祁迟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臂,这才发现上面布满了细小的伤口。 不止是胳膊,连掌心都是。 他试着触碰了一下,却惊愕地发现自己竟然感觉不到疼痛。 方才树林中的光线昏暗,让他都没有注意过自己的手臂。他还以为是植物的刺太钝了才在触摸到时没有痛觉,没想到竟是自己的感官变钝了。 他忽然想到临江村失去味觉的应归燎。灵力使用过度的话,感官也会跟着消退吗? “没事,都是小伤而已。”钟遥晚说。 “那……” 陈祁迟还想再说什么,林间却忽然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两人瞬间警觉起来,默契地再次隐入林中。 他们躲在树后,没一会儿就看见几个面貌狰狞的彪形大汉出现在了溪水边。 钟遥晚小心翼翼地透过枝叶的缝隙望过去,领头的人他还有些印象,应该是那个买家的手下。 那些人用新月岛的语言交谈着,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的树丛。月光下,他们腰间别着的金属物件泛着冷冽的寒光。钟遥晚眯起眼睛,待看清那分明是手枪的轮廓时,心脏猛地一沉。 这伙人居然配了枪? 身侧的陈祁迟的呼吸也凝固了,他浑身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那人似乎已经在刻意地掩藏自己的气息了,只是林中的视野不清晰,仍然踩到了枯枝,发出了动静。 两人瞬间僵住,仔细辨认着那道声音。 听起来似乎身后来的只有一个人,钟遥晚和陈祁迟都没有选择离开这片隐身之所。一来,树林里昏暗,他们未必会被发现。二来,身后来的只有一个人,如果正面和他对上的话,胜算总比对上溪边的那伙人要高。 可就在这时,身后的动静忽然消失了。 就在钟遥晚转头想要确认情况的时候,一只手掌毫无预兆地捂住了他的嘴,同时一个坚实的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 钟遥晚浑身一僵,他的掌间已经开始凝聚灵力了—— “别动。” 熟悉的嗓音忽然在耳畔响起,钟遥晚的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 是应归燎! 陈祁迟此刻也看清了来人,又惊又喜:「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应归燎比划:「刚才看到光了,我想你们应该是出事了。上山的路上正好看到追你们的人了,旁边的树丛也有过人的痕迹,我就找过来了。」 「佐佐呢?」陈祁迟问。 应归燎回:「把追你们的人解决掉了以后,先一步去仓库了。」 他凝神望向溪边正在搜查的几人。那伙人没有发现钟遥晚和陈祁迟的身影,便继续往山下走了。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几人才松了一口气。 钟遥晚卸下力道,这才发现自己还靠在应归燎身上。他刚想起身,却被对方一把按住。 “怎么受伤了?”应归燎问。 陈祁迟插话道:“林里的树都带刺,你没被扎到吗?” 应归燎说:“我看导航,这个方向有条小溪,我想你们想下山的话一定会沿着水源走,所以直接来了这里。” 林间的阴影依然浓重,几人都保持着高度警惕不敢轻易移动,生怕方才那几个人重新杀个回马枪。 陈祁迟担心唐佐佐,不安地频频望向山顶:“我们是不是得要回去帮一下佐佐?” 应归燎摇头:“不用去,佐佐是去偷《浩瀚》的。人多了反而醒目。” “偷?”钟遥晚一愣。 “嗯,陆眠眠已经到了。只要灵力充足,海螺可以容纳下任何东西,”应归燎想了想,补充道,“像是哆啦a梦的口袋。” “那下一步呢?”钟遥晚问。 “陆眠眠的车停在半山腰,我们先回去,等唐佐佐那里的消息。”应归燎把钟遥晚的胳膊捉过来,借着一点月光,得凝神才能够看清他的伤口:“疼吗?” 钟遥晚坦诚道:“还行,感觉不到。” 应归燎立刻了然,钟遥晚应该是刚才使用灵力的时候没有把握好力度,用力过猛了。虽然钟遥晚现在使用的灵力都是预存在耳钉中的,但是释放仍然需要通过他的身体作为媒介,过度使用仍然会对他的身体造成负担。 他将手指搭在钟遥晚耳朵上,将灵力一点点灌输进耳钉。 灵力的运转如同被激起的涟漪一般,在身体中圈圈流转。感官一点点回笼的同时,感觉到不止是痛觉,还有搭在耳朵上的那只手。 原来是温热的。 钟遥晚恍惚地想。 应归燎将灵力运入钟遥晚身体后,拇指还贴着翠玉轻轻娑了娑才松开手:“还好,都是皮外伤,运转灵力一天左右就能消了。” 陈祁迟闻言立刻凑过来:“灵力还有这作用?那你能给我灌点吗,我这一身伤可疼死了。” 应归燎挑挑眉望向他:“你当是修仙小说呢?每个人的灵力都是独特的,没办法直接传输。要不然回去了问问陆眠眠有没有治疗皮外伤的灵契吧。” 钟遥晚好奇:“可是上次你不是用罗盘里的灵力帮我疗伤了吗?” “那是因为你的耳钉是灵契,”应归燎指了指他耳垂上的翠绿耳钉,“它接收了我的灵力再运进你的身体里,我才能帮着你运转。” 三人又在林间等了一会儿才动身。 当然,这次不走扎人的树林了,应归燎带着他们去走他方才来的小路。 钟遥晚和陈祁迟简单地同应归燎说了这一天的经历,知道他们一天没吃饭以后,应归燎摸遍了全身找出了两块糖分给他们。 “先补充一点血糖吧,”应归燎说,“我早上买了挺多特色小吃的,都在车上,你们一会儿吃一点。” * 唐佐佐陆眠眠还有应归燎三个人,原本是跟着那束光的方向往山上走的。走出没多远,就看见一群凶神恶煞的壮汉,对方看到他们,二话不说就亮出武器扑来,显然是要将他们灭口。 陆眠眠的体术虽然不像唐佐佐那样可以和鬼怪相抗衡,但她毕竟是警校出来的,对付人还是绰绰有余的。更何况见势不妙还能往唐佐佐身后钻,她就更加没有后顾之忧了。 而应归燎呢。 这家伙在她们和这群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杀人的家伙缠斗不清的时候,发现周边的树丛有被踩踏过的痕迹,把海螺丢给唐佐佐,叫她们去执行后面的任务后自己就跑走了。 等到两个姑娘处理好了这伙人以后,应归燎的影子都不见了。 唐佐佐将海螺别在腰带上,比划道:「走吧,我们去偷《浩瀚》。」 陆眠眠见状,随便揪了一个幸运壮汉的衣领:“偷来的艺术品都藏在哪儿呢?” “我呸!你就找去吧,臭娘们!一辈子就只能被……” 啪! 陆眠眠一个耳光扇了上去,她的手劲不小,把壮汉脸上的肉都扇得抖了起来。 壮汉还嘴硬:“就只能被男人草的婊……” 啪! 又一个耳光。 “你个畜……” 啪! “你……” 啪! 一连十几个耳光下去,陆眠眠把幸运壮汉都打成猪头了。 第93章 他只要一开口陆眠眠就一巴掌扇下来,就算是改了主意想要告诉陆眠眠货车的位置,陆眠眠都不给他机会。 最后幸运壮汉终于开窍了,颤抖着伸手指向路的尽头:“那里、那里!女侠别打了!货车就在仓库里!” 第72章 声音 最终,她僵硬地抬起手,放慢了比划的动作。 唐佐佐把醒着的人都敲晕了, 她们手上没有绳子,这会儿就只能让这群人横七竖八地躺在路上了。 两人顺着幸运壮汉指的方向继续往上走,很快就发现了一处破旧的仓库。她们钻入一处隐秘的草垛,鬼鬼祟祟地探头观察, 发现仓库内正停着两辆货车, 其中一辆的货箱上赫然摆放着一个巨型木箱——那应该就是装着《浩瀚》的容器。 仓库中央站着两拨人。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趾高气扬地背着手, 身旁站着几个保镖模样的壮汉。 而在他对面不断鞠躬的, 正是赵明。他每说一句新月岛语就要鞠一次躬,那姿态, 说是谄媚也不为过。 「我们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浩瀚》?」陆眠眠问。 唐佐佐想了想:「你去把人引开,我溜进去。」 没错,灵感事务所祖传的声东击西法。 陆眠眠比了个大拇指, 示意没问题。 “滋滋、滋……” 一阵嘈杂声打破了静谧。 唐佐佐和陆眠眠同时绷紧了脊背, 她们太熟悉这个声音,是应归燎的罗盘。 唐佐佐自从把罗盘借走以后一直忘记还给应归燎,没想到在此刻竟然突然运作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陆眠眠压低声音问道,“有思绪体?” 唐佐佐神色凝重, 手指翻飞地比划着:「嗯,游轮上遇到了两个, 其中还有一个没有净化, 思绪体现在阿燎那里。」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遇到的时候没有什么攻击性。」 “遇到的时候是什么意思?”陆眠眠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他的女儿是被走私团伙害死的, 我不保证他在这种情况下会不会暴走。但是我也没有感觉到有怨力……」 呼——! 唐佐佐的手指还在空中比划着, 一道阴冷的气流以惊人的速度擦过两人耳际。唐佐佐的鬓发被劲风带起,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 陆眠眠看到唐佐佐的瞳孔骤缩, 带着些许不可置信。随后她比划道:「感觉到了, 是实体化的思绪体!」 「什么?」陆眠眠茫然四顾。她的灵力微弱, 很难感觉到灵力或是怨力的波动,只闻到了一股腥臭的味道,和忽然掠过的山风。 “啊啊啊!这是什么东西!” “救命!怎么这里也闹鬼!!救命……!妈妈、妈妈救我啊!” 凄厉的惨叫突然从仓库内爆发,中文和新月岛语混杂在一起,在空旷的仓库中形成诡异的回音。两人远在仓库之外,都能够听到里面传来的骨骼被斩裂的脆响。 唐佐佐和陆眠眠对视一眼,同时从藏身处冲出。 从唐佐佐感知到怨力的那一瞬开始算起,不过几十秒而已,仓库中已经沦为了人间地狱。 血溅得到处都是。 那些彪形大汉们,有的手指刚触及枪套,有的防暴棍才抽到一半,咽喉处便齐齐绽开一道血线,如同被无形的利刃瞬间割过,接二连三地栽倒在血泊中。 西装革履的买家瘫坐在血泊中央,昂贵的西裤已经湿透,脸上溅满鲜血和不明液体。他疯狂地用双手撑着地面往后蹭,嘴里用新月岛语尖叫着,从颤抖的语调判断,八成也是在喊妈妈。 唐佐佐眯起双眼,才勉强能够看清怪物的身影。 在视网膜捕捉到的残影中,那怪物通体覆盖着青灰色的鳞片,头顶生着的独角犹如弯刀一般锋利,尖端沾满了黏稠的血迹。最骇人的是那条粗壮的尾巴,甩动时竟在铁皮的墙面上生生刮出了几道裂缝。 这只怪物的全身都是攻击武器。 那怪物以违背物理规律的角度在墙面与天花板间折返跳跃,每一次跃下都会伴随着一声更加悲凄的哀嚎。 可是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在普通人眼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青影,根本没有反制的手段。 “佐佐姐!” 就在怪物再次蹬墙跃起的刹那,唐佐佐双掌猛然合十—— 轰! 一道刺目的灵光如烈阳般炸开,冲击波将仓库内的血泊都震得泛起涟漪。强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变得扭曲。 “嗷嗷啊啊啊——!!!” 那怪物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从半空中重重跌落。青灰色的鳞片在灵光冲击下碎裂剥落,露出下面溃烂的血肉,与水泥地面摩擦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用指甲刮擦黑板般刺耳。 失去了速度的掩护,怪物扭曲的真容终于暴露无遗。它有着人类般的躯干,却生着野兽般的四肢。那张布满鳞片的脸上,一双豹瞳正因痛苦而剧烈收缩,露出满口匕首般的獠牙。 唐佐佐目光凌厉,脚尖蹬地飞跃而出。她的掌间凝聚着灵光,只要能够触到这只怪物,就能够将他强制净化! 然而那怪物竟然在千钧一发之际猛然弹起。他起身时的身影还在踉跄,下一秒就再次跳上墙壁,尖锐的爪子抠进钢板中,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快速扫过仓库中的人,最后锁定在还在以肘爬行的西装男人身上。 男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就是怪物的下一个目标,他用手胡乱地指着几个壮汉,试图起身逃脱。 可是怪物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尽管他刚才被唐佐佐的灵光所伤,速度却依旧快得惊人。 怪物像颗铅弹一般俯冲而下,独角直接从男人的胸前贯穿,带着暗红的内脏碎片从胸口穿出。男人甚至连惨叫声都没有发出来,身体就被钉在独角上,四肢如同提线木偶般无力地抽搐着。 血顺着独角往下淌,流进怪物的猩红的眼睛里,将他本就狰狞的面容染得更加可怖。 见雇主死了,那几个配枪的壮汉才姗姗回过神来。他们手忙脚乱地拔出配枪,手指抖得如同筛糠。 射出的子弹大多擦着怪物飞过,在铁皮墙面上迸溅出刺目的火花。唯一命中目标的一发子弹“铛”地撞在鳞片上,竟只留下一道白痕就被弹开了。 唐佐佐本来想抓住时机上前解决怪物,却被这阵乱射逼得不得不后退。她咬着牙闪身到货箱后,这些子弹或许伤不到怪物,可是她还是肉体凡胎啊! 怪物对面前的枪林弹雨置若罔闻。他甩了甩头,独角上的男人像破布娃娃似的被甩了出去,落地时发出“咚”的闷响。 怪物那双阴冷的竖瞳阴冷地扫过门口的陆眠眠,又在唐佐佐身上停留了一瞬。 突然,他四足发力,踩着满地的血浆朝大门狂奔而去,在地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一个壮汉正拦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怪物利爪一挥就在壮汉脖颈上留下了几道豁口。鲜血如喷泉般从切口处喷涌而出,那颗头颅歪斜着晃了晃,最终只靠一层皮肉勉强挂在脖子上。 随着壮汉的尸体轰然倒地,怪物已经如闪电般冲到了仓库门口。 “眠眠!!!”唐佐佐的惊叫声划破夜空,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陆眠眠在门口,眼见怪物朝她奔来本能地闪身躲避。但怪物的速度太快了,即使她的反应再迅速,仍然被他如鞭的尾巴甩倒了。 啪的一声,陆眠眠的手臂顿时皮开肉绽,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呃啊!”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半边衣服。陆眠眠踉跄着撞上身后的木箱,震落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迷蒙了她的视线。 万幸的是,这只怪物的目标并不是陆眠眠。即使此刻陆眠眠被他重伤倒地,毫无还手之力,怪物也没有多看她一眼,径直冲出仓库,转眼就消失在漆黑的密林中。 仓库门口,陆眠眠痛苦地蜷缩着,鲜血从她指缝间不断渗出,在地面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色。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唐佐佐追到门口,颤抖着将陆眠眠扶起。她下意识地比划手语,却发现陆眠眠的睫毛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渍,根本无法看清她的动作。 唐佐佐张了张嘴想要叫她,可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般发不出声音。她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中。鲜血从掌心中渗出,在尖锐的疼痛的逼迫下,她才终于从喉间挤出嘶哑的声音:“眠、眠眠?” “佐佐姐?”陆眠眠听到了唐佐佐的声音。她努力地眨了眨眼,却还是被灰尘迷得无法睁开。 陆眠眠倒吸着冷气,在唐佐佐的搀扶下勉强坐起身。几个深呼吸后,她终于能够聚起力道运转灵力。淡青色的光芒闪烁间,血流速度明显减缓了,但伤口仍然触目惊心。 陆眠眠的灵力不够强,这样的伤口不能够完全止住血,但是也不会让她有生命危险。 第94章 唐佐佐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衬衣下摆撕下,利落地包扎在陆眠眠的伤口上。布条很快被鲜血浸透,但她仍坚持打了个结实的结:“去医院。” “唔、没事。”陆眠眠闭着眼睛摇头,泪水流出时终于冲走部分灰尘,让她能微微睁开一条缝,“再给我一点时间……” “可是……” 唐佐佐还想说什么,却被陆眠眠打断了。她摸索着握住唐佐佐的手,感受着对方指尖的颤抖。 陆眠眠睁开的眼睛还有些泛红,声音虚弱道:“佐佐姐,我能看到了,你不用强迫自己说话。” 唐佐佐张了张嘴,她知道陆眠眠现在没办法看清她的手语,说的话只是在安慰她罢了。 可是喉间却再也没有办法发出一个音节了。 唐佐佐的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陆眠眠担忧和愧疚,也有对自己的愤怒和惭愧。 最终,她僵硬地抬起手,放慢了比划的动作,确保陆眠眠能看清她的每一个手势:「你这样我不放心。」 【作者有话说】 平时大家让着应归燎,除了他能作以外多少还带着一点不和傻子一般见识的无奈感。但实际上佐佐才是真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tuanchong.html target=_blank >团宠 - 小通知: 明天上夹子,更新时间改成23:30哦 第73章 驳 他不敢置信地反复摩挲着照片边缘,甚至悄悄注入一丝灵力试探。 “真的没事, 佐佐姐。”陆眠眠说,“比起我的伤,刚刚那个……是你说的那个思绪体吗?” 唐佐佐眉头紧锁,摇了摇头:「不像。我们发现的那个思绪体和人很接近, 如果不是他身上散着怨气的话, 和人根本没有区别。」 流过泪后, 陆眠眠的视线已经完全恢复了清明, 又道:“至情至信呢?” 至情和至信是应归燎的那枚罗盘。 唐佐佐将罗盘取出来,怪物跑出去没有多久, 此刻指针已经完全静止了。 “要么就是那只怪物跑远了,要么……”陆眠眠想起了方才怪物就在附近的时候,罗盘似乎也没有给出很强的预警, “要么就是他的怨力其实很弱, 连实体化都撑不了多久。” 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仓库内横七竖八的尸体上。那些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伏在血泊中,有的还保持着死前惊恐的表情,瞪大的眼睛里凝固着最后的恐惧。仅存的四五个幸存者瑟缩在角落, 浑身发抖,眼神涣散, 显然已经吓破了胆。 夜风穿过仓库的铁门, 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染血的衣服被风拂动后却沉重地纹丝不动。 吱呀—— 忽然一声轻响从深处传出。 陆眠眠猛地抬眼, 看见一道影子从木箱后走了出来。 那个位置隐蔽至极, 被堆积的货箱完美遮挡,是个绝佳的藏匿地点。 她眯起眼睛望过去, 发现走出来的竟然是方才那个卑躬屈膝的男人。 唐佐佐也注意到了这一幕, 在陆眠眠手心写下了他的名字:「赵明。」 她比划道:「是游轮上的客户经理。」 赵明缓步朝她们走过来。他的步伐很稳, 身形虽然算不上挺拔矫健,但是也没有方才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了。 经过满地尸体时,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只有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暴露了情绪。 “#*%&@)#”一个幸存者突然用新月岛语冲他嘶吼,声音里满是愤怒和恐惧。 赵明只是淡淡瞥了那人一眼,目光冷得像在看一件死物。 陆眠眠盘腿坐着,纹丝不动地打量着走近的赵明。他的西装虽然沾满血渍,却丝毫不显狼狈。能在这样的炼狱中保持镇定,这个人的城府远比表面展现得要深得多。 当赵明最终停在她们面前时,陆眠眠依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反正有唐佐佐在,就算赵明再如何深藏不露,也不可能对她们有实质性的威胁。 “两位,”赵明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且平稳,“是来调查走私案的吗?” 唐佐佐和陆眠眠对视一眼,唐佐佐对她点了点头。 陆眠眠又望向赵明:“没错。” “可以看一下证件吗?”赵明问。 陆眠眠是暮雪市第九支队的独苗,就算是个新人也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做决定拿主意。但是走私案不在她的管辖范围,她这次完全是因为私情才来到新月岛的。按照正常程序,跨国走私案也需要向上级申请正式调令才能介入。 不过现在情况已然不同。当案件牵扯到思绪体时,这就完全属于她的职责范畴了。 陆眠眠缓缓掏出警官证,用还算干净的袖口擦去皮封上的血迹,警徽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赵明看清证件后,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他抬起两只手,两只手腕并在一起:“我参与了走私案,把我抓起来吧,”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你们想知道什么?只要我知道的,必定知无不言。” * 钟遥晚,应归燎和陈祁迟三人正在匆匆赶往停车地点。 应归燎带着两人没走多远就找到了他来时的小路。陈祁迟盯着这条近在咫尺的小径,嘴角抽了抽——敢情他们之前在“荆棘林”里摸爬滚打全是白费功夫。 但考虑到可能还有追兵,三人不敢大意,猫着腰钻进路旁的灌木丛中。 草叶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冰凉的触感紧贴着皮肤。才走出几步,应归燎忽然停下脚步,警觉地抬头环顾四周。 钟遥晚奇怪地看向他:“怎么了?” 应归燎眉头微蹙:“好像……感觉到了一股怨气。”他的声音透着不确定,“可能是错觉。” 应归燎的灵力没有到唐佐佐和钟遥晚那样的变/态地步,又或者是许南天那样特殊的灵力。通常只有完全实体化的思绪体靠近到相当近的距离时,他才能有所察觉。 但此刻感应到的这股力量实在太过微弱,若有似无,就像风中飘散的一缕青烟,转瞬即逝。 应归燎转头看向钟遥晚:“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钟遥晚下意识摸了摸耳钉,他的感官还没有完全恢复:“暂时没有。” 夜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突然—— 砰! 砰砰砰! 一连串刺耳的枪声骤然传来,声音有些远,但在寂静的山林中仍然刺耳。三人同时绷直了脊背,循声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是刚刚那群人?”陈祁迟的声音有些发紧。 应归燎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迅速掏出手机塞给钟遥晚:“你们两个先回去,我去看看情况。” “等一下,”钟遥晚没接手机,反而一把扣住他手腕,“我跟你一起去。” “你们疯了吗?!”陈祁迟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他们可是有枪的!” 应归燎转头看向他:“我担心是佐佐和眠眠,去看一眼才放心。” 听到唐佐佐可能遇险,陈祁迟的脸色唰地变了。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枪声方向冲去:“那还等什么?快走!” 三人立刻折返,顺着蜿蜒的山溪疾步而下。没走多远,前方就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转过一处山岩,血腥的一幕瞬间撞入眼帘。 溪流边,一只青灰色的怪物正在虐杀那三名持枪壮汉。他们赶到时,月光下,两具尸体以扭曲的姿势倒伏在血泊中,暗红的血液在溪水中晕开,将下游的水也染成了血的颜色。 怪物的爪子正摁在其中一具尸体的胸膛上,利爪轻而易举地就穿刺进了那人的皮肤。 仅剩下的那名幸存者的右臂已经被生生扯断,断肢就落在几步开外的鹅卵石上,半只手掌耷拉在溪水中,手指跟着水波轻轻摆动,宛如一株诡异的水草。 他脸色惨白如纸,右手正握着枪,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砰砰”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子弹在怪物的鳞片上迸出火星,只留下了几道无关痛痒的白痕。直到弹匣空了,怪物都没有受到分毫的损伤。 那人注意到赶来的三人,立刻用新月岛语嘶声呼喊。虽然听不懂内容,但那绝望的眼神和伸出的血手,分明是在乞求救命的姿态。 怪物缓缓转头,那双泛着冷光的竖瞳在三人身上逡巡。夜色中,三人与怪物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峙,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钟遥晚才过度使用灵力,此刻根本不确定自己现在的灵力够不够将面前的怪物强制净化。更何况眼前这只怪物的独角尖锐,青鳞坚硬,尾巴强韧,让近身都变得异常危险。 他不动声色地抓住陈祁迟的手臂,将他往后带了带。陈祁迟已经被吓得腿软了,感觉到手臂上的力道后才从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 怪物的尾巴左右甩动着,每一次划动都能带起一阵腥臭的风。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陈祁迟脸上。 兴许是长相太过凶残了,让这只怪物散着和双生怪物同样的压迫感。冷汗顺着陈祁迟的脊背往下淌,但在与那双眼睛对视的瞬间,他意外地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第95章 “驳。”应归燎的声音很轻,嘴唇几乎没动。 “什么?”钟遥晚同样低声回应。 “《山海经·北山经》里记载的一种奇兽,记录的样貌和他差不多。”应归燎不动声色地将手指搭在口袋边缘,“公驳为了守护幼女,以身为盾,独角为矛,诛杀玄豹。” 简短的几句话,却让一切都豁然开朗。 这只凶悍的怪物是苏武。 为了守护苏晴,实体化成为了驳。 应归燎舔过干裂的嘴唇。他口袋里就装着苏武的思绪体,只要完成净化,眼前这只凶兽就会消散。但此刻怪物距离那个断臂的幸存者太近,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刺激它暴起伤人。 他的目光紧锁着怪物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月光下,怪物的独角反射着冷光,尾巴不安地甩动着,在鹅卵石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那个断臂的幸存者已经因失血过多而意识模糊,却仍用最后的力气向他们伸出颤抖的血手。 应归燎谨慎地将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了那张承载着苏武思绪体的照片。 然而就在他即将取出的瞬间,心头猛地一沉。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静止,竟然完全没有了思绪体特有的那种微弱脉动! 他不敢置信地反复摩挲着照片边缘,甚至悄悄注入一丝灵力试探。但照片依然死气沉沉,就像最普通的相纸一般。 “不对劲……”应归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思绪体……消失了。” “消失了?!”陈祁迟猛地转头,声音在寂静的溪谷中格外刺耳。 【作者有话说】 高频冲浪看到有人说我双面人,不是真的提倡男女平等的。 随手附言两句,以下发言不是引战,只是阐述一下作者的理念,理性探讨而已。 我不觉得“老太婆”“老板娘”这两个词汇出现在这篇文里有什么不妥。先不说“老太婆”这个词出现在什么样的语境里,“老板娘”这个词又哪里有问题?区分性别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文中的老板娘是一位女性的老板,她并没有依附于男性,只是一个区分性别代称有什么问题吗?我只提倡性别平等,并不提倡性别一致。 文案中提到男女平等,单纯是因为我这本是耽美小说,但是对女性的描绘也不会少,男女互动的更不是在少数,他们也会涉及到一些刻板印象,但是我会希望我笔下的主角能够跳脱出这个印象,去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事情。 强调这一点只是单纯的因为,我不希望我塑造出来,努力想要达成平衡的人物被人说成“他是男的如何如何”“她是女的如何如何”而已。 另外,文里不会有一个人(三观不正欠教育的npc不算)会提到你是一个女人你就应该如何如何,也不会说你是一个男人就应该如何如何。 我个人对男女平等这个词汇的理解是男人做的事情女人也能做,女人做的事情男人也能做。女人可以扛起一片天的同时温柔可人,男人可以在外核强大的同时内核柔软,所有人都可以成为他们想成为的样子,不被框架束缚。跳脱出性别观念的应该是为人,不应该是一个称谓。 这个观点也将贯彻在我的主角团的行为逻辑里。女人可以战力非凡,男人可以编绳臭美,也没有一个人会被称谓束缚,谁都应该是自由的。 第74章 赵明 终于,应归燎的最后一丝灵力也耗尽了。 陈祁迟立刻意识到失态赶紧捂住嘴, 但是为时已晚。 怪物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粗壮的尾巴狠狠抽打在溪水中,溅起一片猩红的水花。 溪水落下的时候好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雨。 怪物的视线收回的瞬间猛地调转了方向,朝那个奄奄一息的幸存者扑去。它尖锐的独角在月光下泛着致命的寒光, 鳞片摩擦发出灵刃牙酸的声响。 “护住他!”钟遥晚的耳钉突然开始剧烈发烫。 与此同时, 应归燎已经双手合十, 一道耀眼的灵光从他掌心间骤然亮起。 他的灵力没有钟遥晚和唐佐佐那么强, 光芒稍显逊色,但这道光依然让怪物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间隙, 钟遥晚和陈祁迟已经朝着溪畔扑了过去。钟遥晚一把拽住幸存者的衣领,陈祁迟则托住腰部,两人迅速将幸存者转移了危险区域。 “吼——” 怪物扑了个空, 独角劈在岸边岩石上顿时碎石四溅。他暴怒地甩着头, 想要追击却摆脱不掉应归燎的灵光。 应归燎咬紧牙关,额角已经因为大量地释放灵力而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灵光绵延持久,没有罗盘的后续补充,他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拖住怪物的脚步。 灵光如流水般冲刷着怪物的身躯, 那些坚硬的青灰色鳞片开始剥落,化作缕缕黑烟消散。但应归燎心里清楚, 这样的伤害远不足以消灭它, 最多只能暂时削弱。 另一边, 钟遥晚和陈祁迟已经架着奄奄一息的幸存者钻进了密林深处。 月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落, 照亮了地面上那串触目惊心的血迹。幸存者断臂处涌出的鲜血如同一条猩红的小溪, 在草叶间蜿蜒流淌。 “这样下去不行”陈祁迟猛地刹住脚步,他一把扯下自己的上衣, 用力按在幸存者血肉模糊的断肢处, “再跑下去他就要失血而死了!” 布料瞬间被鲜血浸透, 温热的液体顺着陈祁迟的指缝不断渗出。 钟遥晚立刻会意,两人合力将幸存者小心地靠在一棵粗壮的橡树旁。树干上粗糙的树皮摩擦着伤者的后背,让他发出几声微弱的呻吟。 方才赶路的时候钟遥晚还是接过了应归燎手机,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他解锁手机,打开手电筒架在一旁。 刺眼的白光下,幸存者的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嘴唇泛着不祥的青紫色,瞳孔也开始涣散了。 两人跪在血泊中,钟遥晚替他摁着伤口,陈祁迟则迅速搭上幸存者的脉搏。指尖传来的脉象细若游丝,他皱眉道:“失血太多,太虚弱了。就算现在送医也可能来不及了。” “那怎么办?”钟遥晚问。 虽然面前这人大概率不是什么正派角色,但是他们仍然做不到对眼前的生命见死不救。 陈祁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突然想起什么:“刚刚的溪边有开着黄色小花的植物,看花瓣像是三七。要是能把他的血止住也许还有救,但是……” “我去采。”钟遥晚毫不犹豫地起身。远处怪物的咆哮声仍在回荡,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机塞给陈祁迟,道:“我很快回来。” * 溪畔,应归燎的灵力已经几乎濒临枯竭。此刻痛苦的不止是怪物,还有他。 应归燎的双臂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抗议。怪物被灵光死死压制着,浓稠的黑雾在他身上蒸腾着,显然已经难以维持实体化。可饶是如此,应归燎仍然不敢松懈。 他不确定钟遥晚跑得是不是够远,也不确定这怪物剩下的力量是不是足以冲入林中,进行最后的反扑。 应归燎绷紧身上的力道,将体内最后残存的灵力尽数榨出来。灵光如同锁链般缠绕着怪物,将它死死钉在原地。 怪物发出不甘的嘶吼,独角疯狂撞击着地面,却始终无法挣脱灵力囚笼。他身上的鳞片在灵光中片片剥落,露出下面溃烂流脓的血肉。 “放弃吧……”应归燎艰难地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你今天伤不到任何人了。” 应归燎的声音虚弱却坚定,他的灵力已经不足以继续牵制怪物了。苏武曾经没有害过人,也许还有最后游说他的可能。 然而,回应应归燎的只有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那声音不似兽吼,更像是人类父亲痛失爱女时的悲鸣。他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仿佛要将深埋在灵魂中的愤怒和哀嚎都嘶吼出来。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不断淌下浑浊的泪水,与嘴角渗出的黑血混在一起,在布满伤痕的脸上冲刷出两道可怖的泪痕。怪物利爪深深抠进地面,顶着灵力的压制向前爬行。尖锐的碎石划开没有鳞片保护的皮肤,黑血汩汩涌出,在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终于,应归燎的最后一丝灵力也耗尽了。 灵光消散的瞬间,他也脱力地倒在了溪畔。碎石硌进掌心,却连一丝痛楚都感觉不到。夜风拂过耳际,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膜。 他的所有感官都在迅速消退。 怪物发出一声胜利般的嘶吼,猛地从地上跃起。他青灰色的身躯伤痕累累,却依然散发着骇人的杀意。 怪物朝着林间疾冲而去。他的实体化时间已经不多了,必须在这之前,能多杀死一个就多杀死一个。 应归燎双手撑在地上,微弱的灵光在他掌心明明灭灭。他的视线模糊成一片,只能隐约看见怪物冲入林中的背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铛!” 第96章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耳边响起。 应归燎费力地聚焦视线,只见那个熟悉的青铜罗盘正静静躺在他手边。罗盘指针一圈一圈缓慢地转着,但是罗盘本身却在剧烈地震动着,似乎正继续想要表达什么。 “咳……来得…太慢了。”应归燎的声音虚浮,嘴角却不着痕迹地勾了起来。他颤抖着手指握住罗盘,就在接触的刹那,星盘自动旋转到特定方位。 澎湃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他枯竭的经脉中。 林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唐佐佐和陆眠眠正押着被麻绳绑住双手的赵明往溪畔赶来。 怪物见状,立刻调转了方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他的双目血红,直朝赵明扑过去。唐佐佐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直接一脚蹬到怪物的腹部,将怪物踹飞了出去。 怪物的实力已经被连番地削弱过了,引以为傲的速度也已经不复存在。此刻对上唐佐佐,他毫无胜算。 可是怪物仍然不肯放弃,他的眼中翻涌着杀意,正准备再次发动攻击的时候,陆眠眠突然高声喊道:“苏武,你真的希望杀害你女儿的凶手继续逍遥法外吗?!” 怪物的动作一顿。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陆眠眠,猩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她,獠牙间渗出浑浊的涎水。 陆眠眠的心跳如雷,却还是上前了一步:“你应该知道,你刚才杀的那些人不过是小喽啰,有些人可能甚至不知道自己搬运的是什么东西!赵明也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但是他愿意配合我们,指认真正的罪魁祸首!” “吼!!”怪物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声,他周身的黑雾剧烈翻涌着,显然他根本不在乎陆眠眠说的话。 他的尾巴凶狠地在地上一抽,瞬间击碎了几块鹅卵石。 他不顾一切地朝赵明扑去,却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唐佐佐的速度比被削弱过的怪物更快! 她一个凌厉的侧踢正中怪物胸口,伴着骨骼碎裂的脆响,怪物庞大的身躯像破布娃娃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一旁的树干上。 那些曾经坚不可摧的鳞片早已在应归燎的灵光下剥落殆尽,裸露的血肉在撞击下迸溅出黑红色的液体。 “咳咳……”应归燎又咳出了一口血,他躺在地上,声音干哑又虚弱,“别和他废话了。他的思绪体不知道在哪里,直接强制净化!” 唐佐佐面色不变,手指翻飞地比划道:「让他完成心愿再被净化是我做的决策。」 应归燎眯着眼睛看向她。他的视线虽然还带着重影,但是已经能够勉强看清唐佐佐的手势了。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轻轻啧了一声,别过脸去:“随便你,我看不清,不用跟我说了。” 怪物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破碎的躯体不断渗出浓稠的黑血。那双猩红的眼睛却依然燃烧着不可磨灭的执念。 他的视线正死死盯着赵明。他听到了陈祁迟他们的分析,知道就是眼前这个人亲手将苏晴的尸体抛入泳池的。 令人意外的是,赵明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迎着怪物的目光向前迈了一步。 自从怪物在仓库大开杀戒以后,赵明的腰一直都挺得笔直,但此刻那挺拔的姿态如同被抽去了脊梁般骤然坍塌。 赵明在怪物……不,在苏武面前,他的身影再次弯下了脊梁。 不是阿谀谄媚,也不是恐惧驱使,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忏悔。 赵明的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鹅卵石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额头抵着粗糙的石面,皮肤很快磨出了血痕,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纹丝不动。 “对不起…伯父……” 赵明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压抑多年的颤抖。 怪物的利爪深深陷入地面,黑雾剧烈翻涌着,反常地停在了原地没有继续进攻。他粗重的呼吸在夜色中格外刺耳,仿佛正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那天晚上,是我、是我亲手把晴晴抛进泳池的……”这个善于隐藏情绪的男人,此刻全身都在颤抖,却硬是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也不想为自己再开脱什么了,这原本就是我加入走私集团的报应。可是如果我不亲手做这件事的话……不这么做的话……晴晴就永远回不了家了……” 第75章 蒸腾 钟遥晚,你没吃过好的啊? 钟遥晚刚到溪边就看到了这一幕。 那个在游轮上总是挂着讨好笑容的客户经理赵明, 此刻的脊背绷得笔直,正以近乎自毁的力度将额头抵着鹅卵石上。而在他的面前,怪物的身躯正逐渐溃散,黑雾从他的伤口中翻涌而出, 每一缕都带着腐朽的血腥味。 而在他的面前, 怪物的身躯正在分崩离析。他暴凸的眼球布满血丝, 猩红的瞳孔死死锁定着赵明, 喉间滚动着一种介于嘶吼与呜咽之间的诡异声响。 浓稠的黑雾从他溃烂的伤口中喷涌而出,每一缕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显然,他已经撑不住实体化了。 “伯父……”赵明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一滴水珠无声地砸在鹅卵石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他的手指深深抠进地里, 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 “我知道, 我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晴晴的死我也要负主要责任,但是,我发誓……” “我一定!” “一定!” “一定一定会把所有参与走私的人……一个不剩地绳之以法的!” 钟遥晚站在不远处,听着赵明的字字恳切不由得拧起眉头。 他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 不是在游轮时的那种讨好迎合,而是在某个被阳光浸透的午后, 有人曾用这样坚定的语气说过什么。 赵明抬起头, 望向苏武的眼中燃烧着令人心惊的决心。他额头渗出的血珠顺着鼻梁滑落, 在下巴凝成一道暗色的痕迹。 咚。 又是一声闷响。 赵明再次将额头重重磕向地面, 鹅卵石上的血迹又扩大了一圈。 他的背脊绷紧、决心恳切, 但是他仍然不敢直视那个正在消散的身影,那个失去女儿的父亲。 “如果您能够相信我的话, 就请您……安心进入轮回吧。” 赵明的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最后几个字几乎化作了一声哽咽, 被染足了血腥味的夜风裹挟着,飘散在每个人耳边。 苏武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利刃,死死刺进赵明的脊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滚的是最原始的恨意,映的是一个永远无法原谅的身影。但当他转向唐佐佐时,暴戾的杀意中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他眼中的血色微微晃动,那是对他食言的愧疚,也是对这份信任最深的歉意。 唐佐佐也抬眸看向苏武,她正在等待着苏武的回答,面色不喜不怒。 黑雾渐渐稀薄。苏武始终没有开口,也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那些支撑着他留在人世的执念一丝丝抽离。 钟遥晚在林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内心翻涌起无数的情绪。他的脑海中闪过苏晴和苏武相处的画面,那些不属于他的情感此刻正在灵魂深处翻涌着。他本该上前,却最终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夜风将黑雾吹散。 黑雾即将散尽的时候,苏武的目光在唐佐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几乎称得上温柔,而后彻底化作夜风中的尘埃,消失不见。 月光突然变得很亮,照得溪边的鹅卵石颗颗分明,溪水潺潺,带着淡去的血色流向远方,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午夜时分的一个噩梦。 直到苏武的身影完全消失,钟遥晚才如梦初醒地从林间冲出:“快找黄色的花!三七花!”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得一颤,陆眠眠下意识捂住心口,而躺在地上的应归燎则费力地支起上半身:“什么黄色的花?” “三七,一种药材。刚刚那个人出血太多了,必须马上……”钟遥晚的话语突然顿住,他转头望向声源处,这才注意到应归燎正仰面躺在地上,“怎么躺在地上?受伤了?” 钟遥晚过去欲要将人搀起来,应归燎就先一步强撑着坐了起来。这个向来从容的男人此刻连呼吸都带着不自然的颤抖,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损耗过大了。”应归燎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目光在四周游移着。他将手伸向身旁石缝中探出的一簇嫩黄,费力地揪住花茎,问:“是这个吗?” 钟遥晚也没有见过三七花,只能道:“先别管了,把黄色的花都摘了,让陈祁迟辨认吧。” 几个人很快就收集了一捧黄色小花,赵明的情绪平复以后也帮着收集了不少。 钟遥晚正想去送药材的时候,唐佐佐忽然伸手拦住了他:「你身上都是伤了,我去吧。」 “可是……” 「沿着血迹走就行了吧?」唐佐佐比划道。 第97章 应归燎靠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声音虽弱却清晰:“让她去吧,你刚刚也损耗过大了,休息一会儿。” 钟遥晚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好吧。” 他将那捧沾着夜露的黄花交给唐佐佐,后者接到花以后立刻就钻进了林中。 “你怎么样?”应归燎看向陆眠眠。 陆眠眠的半身衣服又已经被鲜血浸透,只用撕下的衣料草草缠了几圈。 陆眠眠动了动胳膊,说:“没事,已经止血了。刚刚那个怪物怎么回事?是进入轮回了还是只是暂时消失了?” “不知道。”应归燎摇摇头,“明天我们回去游轮以后再确认一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明天把他先带回去,”陆眠眠瞥了眼沉默不语的赵明,又道,“剩下的就等着上面派人处理吧。” “行,你看着安排吧。”应归燎说。 随后,他扭过头朝钟遥晚伸出手。钟遥晚会意,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罗盘还在应归燎手中散发着淡淡的荧光,还在持续不断地向他传输灵力。休息了片刻后,他的唇色已经渐渐恢复了生气 “回车上。”应归燎说着,整个人不客气地往钟遥晚身上一靠,将大半重量都压了过去。 钟遥晚被他带着一个踉跄,无奈地扶住他的腰:“刚刚说谁损耗过大来着?嗯?” 应归燎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钟遥晚耳际:“这不是有你在吗?”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还大方地将罗盘往钟遥晚面前送了送,“诺,要不要恢复一下?” “省省吧您。”钟遥晚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先顾好自己再说。” 钟遥晚的情况要比应归燎好多了,他只是感官有些迟钝而已。也还好是感官迟钝,现在应归燎压在他身上,都感觉不到什么疼痛。 四人一行缓缓往车子的方向移动。怪物肆虐过后,短时间内也不会有人再追杀他们,他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山路上了。 途经方才应归燎他们遭遇追兵的地方,远远地几人就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横七竖八倒着的打手们已经没了气息,应该是怪物经过时顺手收割了这些生命。 他们有的人走得无知无觉,有的人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恐上,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陆眠眠蹲下身,手掌轻轻抚过这些失去生气的脸,为他们阖上未能瞑目的双眼。 月光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这些人手中都或多或少地沾过人命,也许他们死不足惜,也许他们罪不至此,但是此刻已经没有人知道这道题的答案了。 夜风穿过山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一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回到车上以后,钟遥晚小心地将应归燎安置在后座。 血腥味若有似无地飘散,与甜品的甜香交织成一种奇异的氛围。钟遥晚挨着应归燎坐下,目光却像被什么牵引着,一次次掠过前座赵明的背影。 “喏,早上买的。”应归燎的声音虚弱,每动作一下也都要微微停顿一下,显然灵力消耗过度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恢复。可是即使这样,仍然不妨碍他上下嘴皮子碰到一起就说个不停,“这个芒果好吃……唔,怎么坏了?那换椰奶吧,椰奶也……哦,椰奶也不冰了,那这个西……嘶,西米露都结块了……” 钟遥晚从他手中接过甜品,低头狼吞虎咽起来。他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吃东西了,不管吃什么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慢点吃,”应归燎一边说,一边在甜品堆里找还能吃的东西给钟遥晚递过去,“这个椰子糕还能吃,还有这个蛋糕,边角有点压坏了,但不碍事。” 钟遥晚几口就扒完了那碗西米露,又接过应归燎递来的蛋糕。他饿得狠了,奶油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擦,咀嚼的动作快而用力,视线却像是不受控制,又一次黏在了前座赵明的背影上。 那个在游轮上八面玲珑的客户经理此刻安静得像个影子,他半边脸隐在车外的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应归燎的目光静静落在钟遥晚身上。看着他因为大口吞咽而急促鼓动的腮帮,看着他即便在这样本能的进食中,仍不时飘向前方的、那带着某种探究的眼神。 他忽然出声:“钟遥晚,”他突然凑近过去,苍白的脸上挂着戏谑的笑,“你没吃过好的啊?” 钟遥晚闻言猛地转头,差点噎住,他费力咽下嘴里的食物:“说什么呢?” 应归燎轻笑一声,又塞了一勺糯米饭到他嘴边:“我说这个糯米饭好吃吗?” 钟遥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低头,一口含住勺子,温热的米香和椰浆的甜润瞬间充盈口腔:“好吃啊。” “怎么脸上也受伤了?”应归燎伸手搭上钟遥晚的脸颊,拇指轻轻蹭过伤口边缘。 钟遥晚正埋头对付糯米饭,被他一碰,这才分神顺着触碰的位置感受了一下:“哦,穿树林时可能被树枝扫到了吧。” “不会毁容吧?”应归燎忽然没头没脑道。 “别乱碰。”应归燎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他脸颊的温度,此刻又圈住他的手腕,形成一道温柔的禁锢。 他有意无意地找着话题,从伤口说到甜品,再说到游轮上某道没尝到的菜,引着钟遥晚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渐渐将他的注意力从前座那个沉默的背影上拉开。 就在钟遥晚快要忘记脸上的刺痛时,前座的陆眠眠终于忍无可忍地转过身来:“两位,有人在乎我的伤吗?” 应归燎看了她一眼:“拿到《浩瀚》了吗?” 陆眠眠:“……” 陆眠眠一口气堵在胸口,咬牙切齿地说:“拿到了!” 第76章 治疗 认出是应归燎以后,他气得伸手就将那副罪恶的墨镜摘了:“没收!” 唐佐佐剥开交错的树枝, 血迹在草叶间蜿蜒成断续的暗红色溪流,引着她走向树林深处。她找到陈祁迟时,他正跪在幸存者身边,满手都是凝固的血块。 “快给我, ”陈祁迟听到动静头也不回地伸出手, 声音因专注而紧绷:“这人的伤气已经入脉了。” 唐佐佐将花朵放在陈祁迟掌心。 陈祁迟动作利落地将药草挑了出来, 指尖捏住茎秆用力一挤, 透明的汁液顺着断口往下淌,带着点草木特有的清苦气息。 唐佐佐帮不上别的忙, 便安静地蹲在一边,举着手电筒将光线聚在断口处,充当人形灯台。 等陈祁迟处理完他的伤口, 又将自己的衣服撕开, 制成简易的绷带。尽管他的衣服早已被血污浸染,但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结束一切以后他头上已经渗满了汗,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滴,浸湿了脖颈。陈祁迟又给幸存者切了脉, 确认暂时没有大碍以后才松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去,这才发现身后的人竟然是唐佐佐。 陈祁迟瞬间没有了方才的沉稳, 惊道:“佐佐?!你怎么来了?” 「阿晚身上都是伤, 我就来跑这一趟了。」唐佐佐指尖翻飞地比划道, 「他怎么样?」 唐佐佐的衣服下摆被撕碎了, 露出一截纤细却紧实的腰线, 这是常年锻炼才有的线条,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力量感。 “暂时稳住了, 但必须赶紧送医院。”陈祁迟喘着气站起来, 林间的风一吹才发现自己正赤裸着上身。 他局促地往旁边躲了躲, 却见唐佐佐已经扶着幸存者站了起来,还朝他递了一个疑惑的眼神:「来搭把手啊?」 “哦!来了!”陈祁迟如梦初醒,慌忙上前扶住幸存者的身体。 陆眠眠租的是一辆七人座的车,也算是有先见之明了。 还能开车的只剩下唐佐佐和陈祁迟了。两个人轮流开车,在凌晨空旷的道路上疾驰。把幸存者送进急诊室时,天还没有亮。 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跑过,带起的消毒水气味刺鼻又令人安心。 陆眠眠的伤口看着骇人,但是她在灵力的滋养下已经开始愈合。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老老实实地缝了针、换了干净的纱布。 紧接着,他们把陆眠眠和赵明送到了机场。赵明的证件都是随身带着的,简直就像是开始就做好了被逮捕的准备。 陆眠眠很想和他们一起坐游轮。这姑娘和以前的钟遥晚一样,都是工作狂,领导需要随叫随到,攒下的调休已经够放半个月假了。更何况她现在受伤了,报病假也可以。 只可惜,在场的警官只有她一个,她得要负责起把赵明带回去的任务。 陆眠眠摆弄着手臂上新换的纱布,小声嘟囔:“你们当初要是和我一起考警校就好了。” 应归燎笑着拍她没受伤的肩膀:“行啊,下辈子一定,你记得下辈子继续投胎当我发小啊!” 陆眠眠:“……”那还是算了。 “下次给你弄张船票,你备好假期就成了。”陈祁迟正把自己裹在毯子里,转头对陆眠眠道。 第98章 陆眠眠这才满意。 到达机场时,陆眠眠带着赵明下车了。她替赵明解开了腕间的麻绳,没有国际通缉令,此刻的押送只能全凭自觉。 这种近乎荒唐的信任,反而让空气变得更加沉重。 钟遥晚看着赵明走向航站楼的背影,心底忽然泛起一阵酸涩。属于苏晴的情感像破闸的洪水,冲得他喉头发紧。 “赵明。”他脱口而出。 赵明闻声回头,转身时脊背挺得笔直,唯有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颓唐。 钟遥晚看着他,问道:“你和苏晴是什么关系?” 赵明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微微一晃。他的视线望向远方,声音中带着点说不出的怅然,“我们是普通朋友。” * 送完陆眠眠以后不过凌晨五点,天际泛着蟹壳青,街道两侧已经有早点摊支起来了。 唐佐佐将车停在一棵老榕树下,树须垂在车窗前轻轻摇晃。 钟遥晚钻进还在布置的早市,给陈祁迟和唐佐佐各买一件新月岛特色的热带花衬衫。 陈祁迟捏着衬衣领口,看着火红的扶桑花与翠绿的芭蕉叶疯狂纠缠的印花面料,嘴角微微抽搐。他刚要抱怨,转头看到唐佐佐的和他的是同款,到嘴边的嫌弃立刻换成了憨厚的笑容,忙不迭地将花衬衫往身上穿。 钟遥晚钻回后座,一扭头忽然被一个巨型向日葵图案贴了满脸。应归燎顶着足以遮住半张脸的贴花墨镜,咧开的嘴角在夸张的黄色花瓣中央格外显眼。 钟遥晚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向日葵花成了精。认出是应归燎以后,他气得伸手就将那副罪恶的墨镜摘了:“没收!” “为什么啊?!这多好看!”应归燎嚷嚷着扑过来抢,虚弱的身子一下没把持住,差点栽到钟遥晚怀里。 唐佐佐坐在前排憋笑,并且为他点播了一首《活该》。 陈祁迟转过来,故意扯了扯身上的花衬衫,笑得见牙不见眼:“阿燎,你看我身上这件衣服怎么样,要不然咱俩换换?” 应归燎盯着那件仿佛要把整个热带雨林印在上面的热辣衬衣,短暂地陷入沉默后扭头看向钟遥晚:“你怎么没给我买一件?” 钟遥晚:“……”神经病。 回到码头的时候,朝阳正好跃出海平面。唐佐佐和陈祁迟去还车,应归燎则拉着钟遥晚去扎进烟火缭绕的小摊间。 两个人从街头吃到街尾,当然,应归燎也没忘了给自己挑一身热辣花衬衫。他在一排花花绿绿的衣服中精心挑选,最后给自己选了一套不蓝不红的。 钟遥晚看着那件活像打翻了调色盘的衣服,心中暗下决定,如果以后应归燎穿这件衣服和他出门的话,他一定会和他保持十米以上的距离。 等两人拎着大包小包赶回船上的时候,汽笛正在鸣响。 唐佐佐抱着胳膊站在甲板上,看着应归燎手里那堆印着“新月岛特产”的袋子时,黑着脸比划道:「回去的时候别用我的行李箱装东西。」 早晨七点,游轮准时启航。 游客们陆续走出房间参加活动,四人却默契地回了房间补觉。 唐佐佐去医务室要了一点酒精给陈祁迟和钟遥晚擦伤口。钟遥晚有灵力护着,经过了一晚上小伤口已经快长好了,酒精擦上去没什么感觉。 那边的陈祁迟情况就不乐观了,他疼得咬牙切齿,整个消毒的过程可以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来形容。可是陈少爷偏要在唐佐佐面前装镇定,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一旁的应归燎看着,笑得肩膀直抖。 洗过澡以后,几人各自回房。 应归燎一如既往地一睡着就往钟遥晚身上贴,钟遥晚中途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几乎是被摁在他的怀里。应归燎用得力道比平常还要大一些,让他连翻身也做不到。 他试着挣扎了一下,发现无果以后干脆就这么靠在他怀里继续睡过去。 两人一直睡到了几近黄昏才醒。 陈祁迟还是老样子,脑袋和枕头靠在一起了就醒不过来,钟遥晚直接去掀他被子也能抱着枕头继续睡过去。陈祁迟不仅晨起迟,午起也迟。 钟遥晚、应归燎和唐佐佐只能自己去吃晚餐了。他们到达海底餐厅时,夕阳正沉入海平线。橙红的光晕在波纹间裂成了万千金箔,游轮还在近海,这会儿甚至可以欣赏到阳谷融金般的阳光流淌在珊瑚群中的景色。 “苏武的思绪体去了哪里,有头绪吗?”钟遥晚一边喝汤,一边望向应归燎。 应归燎闻言,放慢咀嚼的速度思考了片刻:“当时我为了找你,把船上都走了一遍。我觉得在财务室的可能性比较高吧。” 钟遥晚了然。苏武实体化以后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些走私团伙,苏武的执念很可能会变成苏晴生前的执念。 吃过饭以后,三人一同去寻找思绪体。虽然应归燎觉得思绪体应该转移在了财务室的某一处,但是为了保险期间,他们还是把游轮上的每个角落都走了一遍,确认没有端倪以后才向财务室出发。 财务室里的员工还没有下班,三个人就直接坐在隔壁的员工休息室里,和几个已经被吓破胆的打手闲聊。 应归燎悠闲地坐在椅子上,跷着腿还抱着一捧瓜子,俨然像个邻家的知心大哥:“你们怎么想的,干这行?” 打手们都嫌他碎嘴,却架不住一旁唐佐佐释放的威压,只能乖乖答话。其中一人盯着地面,声音沙哑地说:“孩子生病,就干这个来钱快……” 归燎的视线淡淡扫过那个因孩子生病而铤而走险的打手,未置一词,转而将目光投向眼镜男。他的笑容没变,只是眉眼间融进了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场:“三年前的夏天,有个女人闯进财务室遇害了,你还记得吗?” 眼镜男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渗出额角:“记、记得。” “仔细说说。” “就是撞见个女人偷溜进去,我们把人扣下后请示老大......老大让我们处理干净扔海里。”眼镜男的声音带着故作委屈的颤音,拼命将责任往上级推卸。 钟遥晚看向他:“那为什么最后丢进泳池了?” “这真不关我们事啊!是赵明经手的,听说还为此挨了罚。”眼镜男转向钟遥晚,挤出谄媚的笑,“爷啊,你说这赵明是不是傻?往海里一扔多省事啊,还查不着,可他非要扔到泳池里。害得我们老大到处打点才摆平……” 钟遥晚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眼前这个眼镜男显然完全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这种根深蒂固的扭曲观念绝非三言两语能扭转。 他懒得与这种人浪费口舌,索性转过身去,沉默地望向窗外深蓝的海水。 「财务室的人出来了。」唐佐佐忽然比划道。 “走吧。”应归燎站起身,漫不经心地拍掉衣摆沾着的瓜子壳。那几个被捆住的打手慌忙求饶,他却回头绽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放心,我们会每天来送饭的。” 【作者有话说】 忽然感觉陆眠眠好适合做牛马啊,首先,她热爱工作,其次,她有灵力,大病小病那都不是事。前一天胳膊被挠了,当天晚上去缝个针,第二天就能出现在公司里继续贡献劳动力…… 陆眠眠:要是我的灵力能更强一点…… 应归燎:那你就是我们事务所第二个钟遥晚 第77章 好人 钟遥晚将脚踩在应归燎肩头。 直到走廊上的脚步声散尽了, 三人才前往财务室。应归燎熟门熟路地撬开锁以后拿出罗盘,开始在财务室中巡查。 可奇怪的是,他在房间里走完一圈以后,罗盘的指针却始终沉寂如水。 “会不会是苏武的怨力已经微弱地无法被捕捉到了?”钟遥晚问。 应归燎摇摇头, 说:“不会, 罗盘的感知比人的敏锐多了。你还记得在山村里发生的事情吗?二丫的思绪体应该是怨力耗尽了才消失的, 但是罗盘仍然能够感应到思绪体。” 钟遥晚微微皱眉:“那他的思绪体会去哪里了?” 应归燎说:“以前我和许南天出任务的时候遇到过类似的情况。那个思绪体只是想去山顶看一场日出而已, 我们带他去了以后,他就自己散了。” “记忆呢?” 应归燎摇摇头:“我们谁都没有读到过他的记忆。” “他自己进入轮回了?”钟遥晚一惊, “可是苏武的执念应该也没有完成吧?” “可能他相信我们?”应归燎说。 钟遥晚看了一眼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唐佐佐。后者抬起手,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后才比划道:「可能因为……他本质上不是坏人。」 * 从财务室离开以后,唐佐佐先回去房间了, 应归燎则开启了睡饱了就精力无极限模式, 拉着钟遥晚去满游轮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的花墨镜顺回来了,戴在鼻梁上。 一直玩到钟遥晚筋疲力尽了,应归燎还兴致勃勃地拖着钟遥晚去酒吧小酌。 第99章 两人进店的时候, 酒保正擦拭着手中的杯具。钟遥晚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名牌,酒保的名字叫做何浩南, 看样貌应该和他的年纪差不多大。 何浩南闻声抬眼时, 目光在应归燎脸上那副招摇的墨镜停留片刻, 嘴角抽搐着压下笑意:“今天喝点什么?” “长岛冰茶, ”应归燎坐到吧台旁, 又指了指钟遥晚,说, “他酒量不好, 蜜瓜奶酒。” “你才酒量不好!”钟遥晚坐到他边上, 不客气道。 “真的吗?”应归燎揶揄地看过去,“我还以为你每次游戏都赢,是因为怕喝酒呢。” “我赢还不是因为你们太菜了?”钟遥晚接过何浩南递过来的酒,尝了一口,发现味道不错,于是决定暂时放过应归燎,没有在外人面前揭露应归燎是怎么做到百战百败的。 何浩南熟练地摇晃雪克杯,将透棕色的酒液倒进杯中:“两位现在都已经把游轮上的项目玩儿得差不多了吧?” “还没呢。”应归燎说摘下了墨镜,说,“打算趁着明天离开东南亚的海域前,去把户外项目扫个尾。” 钟遥晚挑挑眉,心说他怎么不知道还有这项活动呢。 “我知道有个好玩的,能打发时间的项目。”何浩南突然压低声音,将泛着冷雾的酒杯推过来。 “说来听听。” 何浩南:“底层有一间挂着‘海上秘闻’牌子的房间,你们看到过没有?” “好像看到过。”钟遥晚说,“那是什么项目?好像没有在游客指南上看到。” 何浩南微微压低了头,以一个奇怪的角度看了过来,吧台的射灯将他半张脸照得青白:“那是讲鬼故事的。” “鬼故事?”钟遥晚刚刚冉起的好奇心被这三个字浇灭了。 光是这几天他们就没少见鬼。 但是应归燎这家伙倒是对这个项目十分来劲,追问道:“这么神秘的项目啊?居然还从游客指南上抹掉了?” “就是要这份隐秘才够味。”何浩南的嗓音飘忽得像是从深海传来,“每个听过故事的人……都会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你这么告诉我们不就没有神秘感了吗?”钟遥晚挑眉。 何浩南看着钟遥晚,忽然挽起笑容:“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在为故事收集新素材呢?” “哈哈,是吗。”钟遥晚抿了一口酒,敷衍地应和。 何浩南像是经常向人介绍鬼故事的活动,不仅语调起伏拿捏得恰到好处,还知道利用灯光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可怖一点。 只可惜他面前坐的两个人正好就是捉灵师,这点小伎俩根本没法唬住他们。 说了一会儿以后,他发现自讨没趣也就不再提这个活动,开始和应归燎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 钟遥晚在旁边听着,自己的酒喝完了以后又好奇去尝了两口应归燎的,结果一下就有些醉了。 应归燎注意到钟遥晚的耳尖泛红的时候,他正用吸管专注地戳着杯底的冰球。 “醉了?”应归燎凑近询问。 “没有……” 钟遥晚这句话一点信服力都没有,他的尾音尚未消散,脑袋就一点一点地要往应归燎肩上靠了。 “你的酒量还真的不行啊?”应归燎低笑一声,手臂自然地环过钟遥晚的腰际,“捡到只醉猫,先撤了。” 房间阳台的门没有关,海风从窗口吹进来也没能吹醒怀里的人。钟遥晚喝醉了以后倒是不会撒酒疯,躺到床上就开始睡觉。 应归燎带着水汽从浴室出来时,钟遥晚已经睡熟了。那截红绳项链从松垮的领口滑出,末端缀着的明珠正陷在枕间。 他站在床沿凝视良久才爬上床。他轻手轻脚地将那颗珠子拨回衣领深处,随后将他揽到怀里。 “钟遥晚?” 他轻轻叫了一声,气息吹动了钟遥晚额前的碎发。 睡梦中的人蹙眉轻哼了一声,整个人往热源处又蹭近几分。 应归燎也笑着收拢了手臂。他嗅到了钟遥晚呼吸间带着的蜜瓜与烈酒交织的甜醺气息,像是一张温和密织的网一般将自己缠绕其中。 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似乎也醉了。 还好找到了。 睡意朦胧间,他这么想道。 * 第二天,应归燎照旧带着钟遥晚满船跑。 今天的活动比之前都要清闲多了,游轮还在东南亚的海域,现在的天气算不上炎热但是也正好适合下水。 钟遥晚身上的伤已经只剩下一些未消退的红痕了,不过他仍然没有下水的打算,换了一身泳装,抱了一碗芒果椰子冰,往遮阳伞下一躺就不愿意动弹了。 自从当上了捉灵师以后,钟遥晚就感觉自己的皮肤越来越白了,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晒一晒。他惬意地吸收着阳光的温度,任应归燎故意撩起水花溅过来,他也只是扶了扶鼻梁上那副夸张的向日葵墨镜,根本没有要搭理应归燎的意思。 “对了。”就在应归燎打算自己去玩的时候,钟遥晚忽然叫住了他。 “怎么了?”应归燎哀哀地转回头,水珠顺着肌肉线条蜿蜒向下,重新汇入水中。 钟遥晚忽然坐起身,他像是怕应归燎逃跑似的,脚掌随意地踩上应归燎的肩膀。 应归燎怔了一瞬,随即仰起头。钟遥晚的脚踝线条分明,带着男性特有的骨感。他视线沿着踩在自己肩头的小腿一路上移,最终定格在对方脸上。 钟遥晚将墨镜拨到头上,几缕刘海也随之翻了上去,露出干净利落的短发和清俊的眉眼。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滴下,正好落在应归燎的锁骨上。 应归燎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不自觉地往池边靠了靠,任由他的阴影笼罩着自己。 他感受着肩膀上压制的力道。泳池中的喧嚣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了,只能听到水波轻拍池壁的声音以及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应归燎的双手交叠着搭在岸边,手腕上那条红色皮筋被水浸透,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色泽,视线也尤为认真地望着钟遥晚。 钟遥晚的嘴唇微微张开。 应归燎的心跳瞬间如擂鼓般在胸腔轰鸣,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致。 然后,他听见那个带着水汽的声音问道: “这两天会算加班的吧?” 应归燎:“……” 应归燎咬牙切齿:“算。” “有调休吗?” 应归燎的声音都变沉了:“有。” “加班费……” “也有!” 钟遥晚听到承诺,心满意足地放应归燎去玩儿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应归燎都不怎么搭理钟遥晚。钟遥晚也没管他,翻了个身子晒背,找了一部狗血电视剧打发时间。 后来又不知道怎么了,应归燎又跑回来了。 旁边就有空着的躺椅,但是应归燎却偏偏要蹲在钟遥晚边上,发梢滴落的水珠正砸在钟遥晚的手机屏幕上。 “这演员哭得还没小哑巴比划手语感人。”他突然指着屏幕点评,下巴几乎要搁到钟遥晚肩膀上。 钟遥晚也不吝啬,往旁边侧了侧身子,给他让了半张躺椅,把手机屏幕递过去些了一起看剧吐槽。 太阳西沉的时候,两人回房间去换了衣服。应归燎这么快就找到了场合穿他那件花衬衫,夸张的扶桑花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热带的气息。 钟遥晚看着他,忍不住感慨道:“还真是人要衣装。” 应归燎张开双臂,显摆道:“是夸我穿这个好看吗?” 钟遥晚气笑了:“夸你像只开屏的孔雀。” 两人一同去吃了饭,应归燎一整顿饭都在给钟遥晚讲一些有趣的异闻。有他的亲身经历,也有他从亡灵的记忆中读取到的片段。 钟遥晚一边听一边吃。应归燎平时就会和他讲这些趣闻。钟遥晚看着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人,忽然觉得他知道得好多,到底需要净化多少思绪体才能够让他有说不完的故事? 吃完饭后,应归燎说想要去何浩南推荐的“海上秘闻”看看。 钟遥晚看向他:“你还真的对海上怪谈感兴趣啊?” “对啊!”应归燎理直气壮地点头,“我去亲临指导一下,看看他们编造的故事有什么值得改进的地方。你要不要一起去?” 钟遥晚摆摆手,说:“我想去逛一下商店,你自己去吧。” “好吧,那你买完东西了来找我。”应归燎说。 “好。”钟遥晚应答道。 分开后,钟遥晚独自回到酒吧附近。 并非为了喝酒,而是需要以这个熟悉的地点为参照。他的方向感向来不好,没有导航时必须依靠明显的地标才能找到目的地。 第一次来酒吧时,他就看中了附近商店橱窗里陈列的那条红色手绳。编绳工艺精致却不繁复,与他颈间这条也有异曲同工的地方,简约大方的设计也正适合男性佩戴。 可惜当时店铺早已打烊,只能作罢。 第100章 此刻他径直走向那家亮着暖灯的商店,请店员取出橱窗里那条手绳。 确认过质地后他利落地付款,只简单要了个素色小盒,便转身回去找应归燎。 他乘坐电梯回到地下层,然后对着四通八达的道路陷入了沉思。 要往哪儿走来着? 【作者有话说】 当钟遥晚踩在应归燎肩膀上的时候,应归燎抬起头,心想: 这副墨镜确实挺畜生的,回头就把它丢了 第78章 海上秘闻 这个又臭又长的故事结束得好突然。 应归燎推开了“海上秘闻”房间的门。 一股若有似无的焚香气息混着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室内一片漆黑, 唯有房间正中央的长桌上几支蜡烛正在明明灭灭。 在昏暗的光线中,勉强可以描绘出桌后一个身披深色斗篷的人影。 应归燎顺着光望过去。坐在那的是一个女人,她听到门响后缓缓转过身,斗篷上还缀满了神秘的星月图案。 女人怀中抱着一颗剔透的水晶球, 斗篷的帽子遮住了她的眉眼, 只留下半张面容在烛光下半隐半现。 氛围太到位了,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这里是讲鬼故事的活动, 应归燎简直要以为这里是算命的地方了。 “坐吧。”女人的声音平淡,没有什么情绪, 却与这幽暗的环境奇异地融合,“故事就要开始了。” 应归燎坐到她对面的位置,差点脱口而出自己想要算姻缘。话到嘴边转了一个圈, 才道:“什么时候开始?” 女人瞥了他一眼:“整点。” 她将水晶球放在桌上的固定架上, 水晶球中立刻出现了一艘渔船正在海上颠簸的画面。 应归燎:“……”这居然还是个电子产品 应归燎坐在她对面,百无聊赖地等着开场。只是过了约莫半个小时也没有来第二个听众。 烛火噼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尴尬。或许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女人提前开始了她的讲述。 “话说从前……” 应归燎:“……”好老掉牙的开场。 虽是这么说, 他还是很认真地听着女人说的故事。 女人的嗓音有些沧桑,很适合说这些光怪陆离的故事:“有一名女子, 名叫玉离。她身负强大的力量, 和她的同伴一起, 终日与鬼怪缠斗。她降服过兴风作浪的海妖, 也治理过性情暴戾的山神。有一次, 她前往了一个洞穴,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兽面鬼……” “玉离的灵力很特殊, 她的力量非常具有爆发性, 在短时间内可以提高到很强的境界。她遇到兽面鬼以后, 直接将它铲除了。对方甚至还没有看清她的面貌,就被灵力浸透,灰飞烟灭了。” “随后,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玉离竟然读取到了兽面鬼生前的记忆……” 应归燎扬了扬眉毛。 这似乎是与捉灵师有关的故事。但是他并没有在女人身上感应到灵力的波动,这些故事大抵是她从哪里听来的。 不过,故事里显然掺入了不少艺术加工的成分,将一些或许原本零散的事件用精巧的线索串联起来,变得连贯而富有传奇色彩。与其说这是一个鬼故事,不如说这是一个冒险故事来得更为妥帖。 故事内容也不是海上的秘闻,而是在海上讲的秘闻。 应归燎原本还很期待,听到这里兴致就渐渐淡了下去。 他本是冲着那些纯粹为了吓人而编造的、充满想象力的鬼故事来的。而捉灵师的故事他从小就耳濡目染听了太多长辈的真实经历,自己亲身经历的更是只多不少。 捉灵师的故事,简单地概括就是遇到鬼怪,寻找它的思绪体,然后克服痛苦回忆的过程。 这个过程他再熟悉不过,深知其中的煎熬与心得。此刻再听他人转述,即便是披着传奇外衣的故事,也难免感到一种深切的审美疲劳。 只可惜这间幽暗房间里唯一的听众只有他。他就算听得有些心不在焉,此刻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这里,硬着头皮听下去。 女人的声音在烛光中低沉地蔓延:“……最终,玉离斩杀了那兴风作浪的赢鱼,却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她被那妖物临死前的怨念击中,身中诅咒。” 应归燎用手支着脸,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嗯。” 女人似乎对此习以为常,显然没少遇见像他这样逐渐失去兴致的听众,语气依旧平稳:“自那以后,玉离便患上了‘花逝症’。她的灵力日复一日地流逝,如同沙漏无法逆转。灵力之于她而言,便如同体力之于常人,耗尽便会力竭,若是透支……便是死路一条。” 应归燎终于抬起了眼皮看向她。 这个诅咒不就是灵力枯竭症? “然后呢?”应归燎追问。 看应归燎忽然来了兴趣,女人微微有些惊讶。毕竟她的故事冗长,很少有人能够听到后面还不觉厌烦的:“然后,她不得不再次踏上漫长而凶险的旅途,去寻找那渺茫的生机……” 应归燎:“……” 接着,应归燎又硬着头皮听了一大段的冒险故事。他看了一眼时间,女人已经讲了一个多小时的故事了,这个过程中没有一个人来到这个房间,女人也像是不会口干似的,滔滔不绝地讲述着那些遥远而曲折的冒险。 “玉离从天山上下来以后,又去了切峰市……” 终于,在女人讲述完了又三个小故事以后,应归燎忍不住了,直接开口问道:“所以她找到破解诅咒的办法了吗?” 女人看了他一眼:“我这不是正要说吗?” “可以直接说这段吗?” “不可以。” 应归燎:“……” 他一时语塞,只得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重新靠回椅背继续充当这唯一且无奈的听众。 女人看他眼神又黯淡了下去,生怕这唯一的听众跑了,只好将压箱底的转折提前道出:“就在玉离性命垂危的时候,她的朋友得到了一件法宝。那宝物形似一枚玉佩,通体温润,更有一桩逆天之力——预支她未来的灵力。” “未来的灵力?” “正是。”女人见他果然被吸引,语速稍稍加快,“自那以后,玉离便活得如履薄冰,极力避免动用任何灵力。可她体内的枯竭之症从未停止,当下的灵力流尽了,那玉佩便开始透支她明日、后日乃至遥远未来的灵力。” 应归燎终于听到自己想要听的情报:“那未来的灵力耗尽了不是也就死了吗?” “是的,这无异于饮鸩止渴,终将一死。”女人叹了口气,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染了几分伤感,“但这终究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应归燎问:“那然后呢?” 女人也不知道自己的故事中,哪个情节能引起这位年轻人如此强烈的兴趣。但是听众的反应热烈,她也有了讲述下去的动力。 她深吸一口气,正欲继续时—— 吱呀一声。 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两人同时向门口看去,是钟遥晚来了。 钟遥晚买到了手绳以后就赶过来了,可是他虽然见过“海上秘闻”的房间,却没有留心过路线,找了许久才到达这里。 他原本还在疑惑,自己迷路了这么久怎么都没有收到应归燎的消息。到了这里才明白,原来故事根本没有结束。 女人看向这位新客人,唇角微微上勾:“新客人啊,下一场要等一个小时后了。” “没事,您继续吧,”钟遥晚连忙摆手,指了指应归燎说,“我是来找他的。” “……那好吧。”女人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失落。 应归燎见到钟遥晚突然出现,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心虚。但是他调整得很快,立刻热情地邀请钟遥晚坐到自己身边:“来得正好,要到关键的地方了。” 反正钟遥晚现在并不知道自己患有灵力枯竭症,让他听到了故事也没有关系。 钟遥晚其实对这个故事没有半点兴趣,他只是想要看看应归燎在不在这里而已。谁知道,应归燎不仅在这里,而且还只有他一个听众。 这下他想走也不方便了,只能应了邀约坐下,佯装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尽管他甚至连前情提要都不知道。 “继续吧。”应归燎转向女人。 女人深吸一口气,烛光映出的光芒在斗篷边缘跳动,泛出暖色的光晕。她压低了嗓音,营造出更加神秘的氛围:“然后,濒临绝望的玉离,终于探寻到一项失传已久的古老密术——‘血亲转移术’。” “血亲转移术?”应归燎眉头一紧,追问道,“是将病症转移给自己的血亲家人?” “正是,”女人颔首,声音低沉而肯定,“而且,对象有着极其严苛的限制——必须是自己的孩子,并且,只能是尚未出世的孩子。” 应归燎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蔓延。 第101章 女人继续道:“这项秘术据说能彻底根除施术者身上的任何顽疾诅咒。只需孕者每日服用特制的药引,便能将自身的病痛……一丝丝地转移至腹中胎儿身上。” “那还挺残忍的。”钟遥晚说。 应归燎:“那她的枯……不是,那个花什么的症治好了吗?” “治好了。”女人说,“不过她也因为操作不当,没过多久就殒命了。” “死了?!”应归燎一惊,“再然后呢?” 女人抬起头,宽大的斗篷帽檐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无法看清她的眼神,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落在应归燎身上:“主角都死了,还有什么然后?” 应归燎:“……” 这个又臭又长的故事结束得好突然。 “结束了?”钟遥晚说,“那就回去吧。”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才到这里一会儿这个故事就结束了。他只听了一个结尾,甚至无法从这段对话中想象出这是一个怎么样的故事,才能让应归燎枯坐在这里两个小时。 “再等一会儿。”应归燎拉住了要起身的钟遥晚,目光仍紧锁着那位神秘的讲述者,“那玉离的孩子呢?后来怎么样了?” “孩子?”女人愣了一瞬,她似乎第一次听到有人追问这个角色的结局,她沉吟了片刻,明显是在现编,“孩子死了。就算天生拥有灵力,应该也没过多久就耗尽而亡了吧。” 应归燎忽然转变了话题,直直望向斗篷下的阴影:“你叫什么名字?” “我?”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怔住,随即莞尔一笑,“我只是个在这里讲故事的人罢了。” 应归燎拧眉望着她,他沉默了片刻,又缓缓问出了那同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微微张口,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她的手指轻轻蹭过面前的水晶球,似乎在权衡着什么。片刻的静默后,她还是轻声给出了答复: “何紫云。”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是幽灵船影终章啦! 本文也入v一段时间了,下周开始就开防盗啦,慢慢从30%叠到60%~ 再次感谢各位支持正版[三花猫头] 第79章 回家? 应归燎似乎很习惯应对这样的场面了,许南天伸过来一只手就扒开一只。 离开了讲鬼故事的房间后, 应归燎一直都魂不守舍的。晚上陈祁迟叫他一起玩桌游,他都坐在阳台上,对着满天星辰发愣。 唐佐佐奇怪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然后转头望向钟遥晚:「他又发什么疯?」 “不知道。”钟遥晚将牌摆好了, 如是道, “他今天一直这样, 一阵一阵的。” “可能是又看青春疼痛小说了吧, 别管他。”陈祁迟甩出一张牌,下了定论。 果然, 就像是钟遥晚说的那样,没一会儿,应归燎就像充好了电一样, 猛地从躺椅上弹起来加入了战局。 他看到桌面上只有三副牌的时候, 还夸张地嚷嚷:“怎么没有我的份?!” 然后他成功收获了三份白眼。 第二天,钟遥晚和应归燎又遇到了何浩南。 应归燎问了他关于“海上秘闻”的事情,他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何浩南说何紫云是他妈妈,但是她的故事大部分游客都不买账, 所以他才想了这么一个略带神秘色彩的噱头,希望能够吸引一些愿意倾听的客人。 事后, 钟遥晚查了一下这个活动。果然, 这个活动在网上恶评如潮, 大部分评论都抱怨故事冗长枯燥, 开头或许还有些趣味, 但后面实在让人难以坚持,几乎成了催眠曲。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活动之所以未被列入正式的游客指南, 大概正是因为这不太乐观的风评吧。 不过他昨天到达鬼故事房间的时候, 发现应归燎还对故事很有激情。 也许爱讲故事的人在听故事方面也有超乎常人的耐心吧,他想。 游轮上的最后两天,在一种近乎慵懒的平静中悄然滑过。思绪体全部清除了以后,四人终于可以好好享受度假生活了。 最后一天收拾行李的时候,钟遥晚才发现应归燎在不知不觉间买了一堆伴手礼,他们的背包和手提袋都塞不下了。 应归燎也不急,把装不下的东西都塞到了唐佐佐的行李箱里了以后,还从兜里摸出了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邮票送给唐佐佐。 钟遥晚还特地凑近看了一眼。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什么词语来形容这张设计奇特配色大胆的邮票,非要概括的话,大概只有一言难尽可以表述一二了。 应归燎还在洋洋得意,紧接着就受到了唐佐佐的追杀。两人顿时在房间里上演了一场鸡飞狗跳的追逐战,绕着沙发和行李箱跑得不亦乐乎。 等这场闹剧终于平息,两人都累得瘫倒在地的时候,钟遥晚忍不住小声问唐佐佐在气什么。 唐佐佐比划道:「凭什么他能找到这么难看的邮票,但是我找不到?!」 钟遥晚:“……” 果然不能用常人的思维去理解这群家伙。 * 回事务所的路上,是由钟遥晚和应归燎轮流开车。 在游轮上的最后两天,唐佐佐和陈祁迟几乎都是单独行动的。钟遥晚本来以为他和应归燎的行程已经够紧密了,没想到唐佐佐和陈祁迟两人的比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刻,唐佐佐和陈祁迟都在后座沉沉睡去。陈祁迟怀里紧紧搂着一个从游轮纪念品店买来的巨大玩偶,唐佐佐则歪着头倚靠在车窗上。 车辆平稳地行驶,直至远方渐渐浮现出平和市的轮廓,唐佐佐才悠悠转醒。 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摸出手机刷了起来。 没过多久,钟遥晚便从后视镜中注意到唐佐佐的脸色骤然一变。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看到了什么令人不快的消息。 但这异样的神情只持续了片刻,便被她迅速敛去,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副驾驶座上应归燎的肩膀,快速而无声地比划了一番。 应归燎转过头看向她,了然地点点头,简单回了一句“好”,然后便对开车的钟遥晚说:“小哑巴说她一会儿有点事,等下到了在她小区门口放下就行。” “行。”钟遥晚应了一句。 钟遥晚先把陈祁迟送回了家。回到小区时,钟遥晚停下车让唐佐佐下了车。 唐佐佐离开后,他便将车子开进了地下车库,和应归燎一起搬着两个大箱子朝电梯口走去。 “佐佐这么急是要去做什么?”钟遥晚搬着箱子进入电梯时,忽然好奇地问道。 应归燎伸手摁下按钮,诚实回答:“不知道,等她回来了问问吧。” 电梯平稳上升,很快便抵达了十四层。 门开后,两人搬着箱子走到家门前。钟遥晚输入密码,随着门锁“嘀”的一声轻响,他推开家门—— 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两人同时一愣。 只见许南天正毫无形象地趴卧在客厅沙发上,脸颊泛着不自然的酡红,眼神迷离。他垂下手边还东倒西歪地放着好几个空酒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显然是他一个人在家喝了不少。 应归燎在看到许南天的一瞬间就变了脸色:“我操!完了!!” 钟遥晚被他吓了一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应归燎很少说脏话,不过就是许南天喝醉了躺在沙发上而已,虽然有些意外,但是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吧? 许南天原本是灵感事务所的一员,不管他是遇到了什么才在家里喝闷酒的,但是回来不是很寻常的事情吗? 然而,应归燎的反应显然已经夸张得完全超乎钟遥晚的预料了。他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推,语速飞快地说道:“阿晚,我临时有事要出去一趟,你接待他一下啊……” 说着,应归燎就要转身出门,在即将离开的时候又回头补充了一句,语气悲壮得如同生离死别:“你一个人……要多保重啊!” “你在说什么啊?”钟遥晚一头雾水。 应归燎根本没时间解释,他看起来慌慌张张的。可他刚冲到电梯口,还没来得及按下按钮,脚步却猛地顿住。犹豫挣扎了几秒后,他竟然又硬着头皮折返了回来。 “怎么又回来了?” 应归燎深吸一口气,脸上摆出一副豁出去的决然表情:“我想了想,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他。”他咬了咬牙,继续道,“我陪你一起!” 钟遥晚:“……”到底怎么了?! 两个人将行李搬到了客厅,钟遥晚便走上前,试图唤醒瘫在沙发上的许南天。 他对许南天还是挺有好感的,毕竟他指点过钟遥晚应该如何正确地使用灵力,而且他本人又长得好看。人对于美丽的事物总是会多几分包容和耐心。 “醒醒,别睡在客厅了,会着凉的。”钟遥晚推了推他的肩膀。 第102章 许南天纹丝不动,但嘴唇却翕动着,发出一阵模糊不清的呓语:“小甜……为什么……” 钟遥晚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躲得老远的应归燎。后者一脸凝重,压低声音解释道:“是王小甜。” “王小甜?那是谁?” 钟遥晚刚追问出口,这个名字却仿佛触动了许南天深处的某根神经。 沙发上的人猛地睁开了朦胧的醉眼,视线涣散却精准地捕捉到了近在咫尺的钟遥晚。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整个人就软绵绵、热烘烘地黏了过来。许南天双臂紧紧环住钟遥晚的腰,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身上,声音哽咽而依恋:“小甜……你没事吧小甜。” 钟遥晚:“……”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这里还有正常人吗?! 钟遥晚刚要伸手把许南天扒开,一双手就先伸了过来。刚刚还很畏惧许南天的应归燎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过来,一把将许南天的手拉开了,气道:“行了,别撒酒疯了!王小甜的事我们也觉得很惋惜,但你也得振作起来啊!” “小甜,呜呜……小甜!”醉醺醺的许南天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转眼又把应归燎当成了王小甜,整个人就要往他身上扑,手臂胡乱地缠上来。 应归燎似乎很习惯应对这样的场面了,许南天伸过来一只手就扒开一只。 钟遥晚大概明白发生什么了,于是凑近过去,宽慰地拍拍他肩膀,道:“没事的,失恋而已,时间会抚平一切的。” 应归燎闻言,连扑过来的许南天都顾不上扒开了,抬头朝钟遥晚看过去:“你很有经验啊?” “对啊,”钟遥晚坦然道,“之前不是净化过一个渣男的思绪体吗,他就是这么哄被甩掉的姑娘的。” 应归燎:“……” 应归燎:“有作用吗?” 钟遥晚回忆了一下,也沉默了。 钟遥晚:“好像……没有。” 果然,这话一出来,许南天仿佛被戳中了痛处一般,眼里瞬间蓄满了眼泪,开始哭嚎起来:“小甜,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呜呜……你让我以后怎么办啊?”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先别哭啊……”钟遥晚被他的哭声刺地头疼,只能去顺他的背试图安抚。 应归燎抽了张纸,直接粗暴地往许南天脸上糊了过去,说:“王小甜是他在追的一个女明星,应该是塌房了,人设崩了。” 钟遥晚脱口而出:“哈?!” 他都已经脑补了一出为爱不得的虐恋大戏了,原来闹了半天只是明星塌房了而已。 不过这话钟遥晚憋在心里没敢说出来,虽然他不理解,但是知道眼下要是说这个话题的话,只会更加刺激到许南天。 “该死的,小哑巴肯定是刚才在网上看到王小甜塌房的新闻了才跑得这么快。”应归燎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却还是没办法对朋友的苦难视而不见,他看向钟遥晚,道,“先去给他煮碗醒酒汤吧,酒醒了会好一点。” “好,我这就去。”钟遥晚说。 他立刻转身钻进了厨房,翻找着可以用来煮汤的材料。趁着烧水的间隙,他忙里偷闲地用手机快速搜索了一下“王小甜”这个名字。 网页跳出的信息显示:王小甜,今年二十五岁,最初因出演舞台剧《双天》而崭露头角,后被影视公司挖掘,凭借一部大热偶像剧一炮而红,成为新晋人气小花。而这次让她骤然塌房的原因,是被狗仔队曝出她已经怀孕三个月了,孩子的父亲疑似是另一位正当红的男星,贺嘉林。 现在这件事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但是当事人一直没有回应过。 钟遥晚仔细阅过,还从评论区学了几句宽慰的话。 他们出门了一周,家里也就只有苹果和橙子还健在了。钟遥晚就地取材,煮了一碗简易的苹果橙子水做醒酒汤,出锅后还贴心地往里面加了点冰块降温,才给许南天端过去。 那边的应归燎已经被许南天折腾得焦头烂额了,钟遥晚倒是很少看到应归燎那么狼狈的样子。 不过许南天喝醉以后的烦人劲儿也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也难怪唐佐佐要出去避难了。 他一会儿扒拉应归燎的胳膊,一会儿还要咬他几口,一会儿又在沙发上翻来翻去地没个消停,嘴里还持续不断地呜咽着“小甜”。 应归燎见钟遥晚回来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接过醒酒汤递到许南天嘴边,试图让他喝下去。 许南天皱着鼻子嗅了嗅那带着果酸味的热气,一脸嫌弃,拼命把脑袋往后仰,躲闪着碗沿:“我不喝,呜呜……小甜,我的小甜……” 应归燎信口胡诌:“喝吧,这就是小甜煮的。” 钟遥晚:“……”这谎编得也太顺口了吧?! 谁知,这句离谱的忽悠竟然真的对神志不清的许南天起了作用。他抽抽搭搭地停下挣扎,泪眼蒙眬地问:“真的吗?是小甜煮的?” 甚至不等应归燎再次确认,他已经半信半疑地接过了碗,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碗里的水一饮而…… 然而,汤汁刚入口,许南天的动作就猛地顿住了。他的眼神几乎瞬间就比刚才清明了不少,清秀的五官痛苦地皱成一团:“这是孟婆汤吗?!” “什么孟婆汤?会不会说话?”应归燎气道,为了证明这汤没问题,他顺手接过碗,自己也仰头灌了一大口—— 下一秒,他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整张脸瞬间扭曲,露出了比许南天还要痛苦万分的神色。他猛地将碗塞回钟遥晚手里,把许南天往边上一甩,一个箭步就冲向厨房,手忙脚乱地翻找着饮用水。 钟遥晚看着他那狼狈逃窜的背影,满心疑惑,不由得也端起碗,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 一股极其复杂、难以名状的古怪味道如同爆炸般瞬间席卷了他的整个口腔,霸道地直冲天灵盖,呛得他差点当场失去表情管理。 他一转头,看见应归燎已经抓着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猛灌下去半瓶了,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惊恐。钟遥晚连忙伸出手,应归燎会意,立刻将剩下的半瓶水递给了他。 钟遥晚将剩下半瓶水都饮尽后,才勉强压住那诡异的味道。他喘着气,带着几分自我怀疑和探究精神地喃喃道:“我听说汤里放点鸡精会更鲜……” 应归燎:“……” 好一个鸡精,差点把灵感事务所一锅端了。 【作者有话说】 叮叮当当!灵感事务所小剧场开场啦! 钟遥晚:今天是什么节目? 应归燎:她不会又想让我们带预收吧? 蓝:当然不是!……但是,各位看官们要是能点进主页,给主包的《童话通行证》点一个小星星的话,主包会…… 应归燎:咳咳! 蓝:好好,我不说了还不行! 钟遥晚:那么让我们来采访一下作者,下一个篇章的细纲写完了吗? 蓝:……(眼神飘忽)写完、了、吧……? 应归燎:那就是没写完,拖下去吧 蓝:求法官明鉴啊!我已经想好一个很重要的剧情了! 钟遥晚:什么剧情? 蓝:那就是你和应归燎会在下一个篇章……@#&??)!% 钟遥晚:嗯?她怎么又发出这种怪动静? 唐佐佐:她想剧透,已经拖出去了 - 不知不觉本文也到80章啦! 下个篇章每一章可能会一定数量地加字,然后争取在整数篇章弄点大动静的嘿嘿嘿 那么各位看官美女们,我们明天见! 第五夜:言灵之墟 第80章 搬家 五万?!每人?! 许南天一直闹到很晚也不停歇。 钟遥晚算是长见识了, 他们灵感事务所的人都是各种意义上的体力怪物。 平心而论,钟遥晚那碗醒酒汤是有作用的。不过因为太难喝了,许南天趁着两个人猛灌水的时候用酒漱了口,等到钟遥晚和应归燎再转头的时候, 他已经成功把自己续杯了, 醉意甚至比之前更汹涌了。 灵力事务所直接变成了许南天的才艺展示大会。他一会儿在客厅里跳惊鸿舞, 一会儿对着窗口唱山歌, 荒腔走板的山歌嚎得一栋楼都快听见了。 应归燎几乎用尽了全力才把这个醉鬼摁回沙发上。他徒劳地试图安抚许南天,每拍一下他就要骂一句唐佐佐是混账。 “行了行了别哭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个塌房的?……小哑巴还是不是人啊?” “许南天!别唱了,再唱又要被投诉了!……我怎么想小哑巴都不是人啊。” 钟遥晚摁着许南天乱动的四肢, 忍不住插嘴:“你不应该骂许南天不是人吗?” 应归燎锁着他的脖子, 喘着气回答:“他更跑不掉,等他酒醒了我就骂他两天两夜。”他说完以后还不忘又骂了一句,“小哑巴,混球一个。” 第103章 两个人是下午到家的, 许南天是后半夜才睡着的。 唐佐佐不仅一晚上没有回来,甚至应归燎在群聊里谴责唐佐佐临阵脱逃的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了, 她都视若无睹。 直到最后钟遥晚和她说许南天已经睡着了, 她倒是秒回一句:「太晚了, 明天再回来。」 钟遥晚算是领教到许南天喝酒以后的威力了, 也难怪上回唐佐佐和应归燎见到他的时候都神色怪异。 他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了, 应归燎还在做收尾工作。 躺了一会儿以后,钟遥晚才听到隔壁房间开门的声音。 他下意识抬起手, 轻轻敲了敲墙壁。 很快, 墙那边传来了两声微弱的敲击声作为回应。 钟遥晚随即翻了个身, 面向墙问道:“许南天怎么样了?” “睡着了还在嘟囔着王小甜呢。”应归燎的声音透过墙壁传来,带着些模糊的失真,“快睡吧,我把唐佐佐叫回来,明天让那个小没良心的照顾南天。” “好,今天早点睡吧。”钟遥晚说,“晚安。” “晚安。”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钟遥晚闭上眼,却莫名觉得身边空荡荡的。这几天在游轮上都是和应归燎挤一个房间,现在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他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能填补那份突兀的安静,不知过了多久才沉沉地睡去。 * 第二天,唐佐佐一大早就回来了。 许南天闹过一晚上以后,第二天的状态依然可以说是萎靡不振。他眼底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但总算恢复了基本的沟通能力,不再又哭又闹又跳惊鸿舞了。 钟遥晚醒来以后在床上赖了一会儿,翻手机的时候赫然发现许南天已经把他的id改成了我心永存。 许南天一整天都蔫蔫地待在事务所的公共区域,裹着条毯子,对着手机屏幕时而发呆,时而唉声叹气。应归燎则一天都待在房间里,去个洗手间都跟做贼似的,确定许南天没有注意这里以后才敢出动。 傍晚的时候,陈祁迟又准时来事务所报道了。他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许南天,但是不妨碍他丝滑融入劝诫小分队,和唐佐佐、钟遥晚一起劝许南天从偶像塌房的阴影里走出来。 “我已经喜欢小甜一年了……”许南天抱着一杯热可可,热气氤氲了镜片,“小甜她温柔善良,聪明性感,可爱活泼,灵动天真……” 钟遥晚没忍住插嘴:“这些词是用来形容同一个人的吗?” 许南天看了他一眼,钟遥晚连忙举起双手闭嘴。 随后,又见唐佐佐比划道:「可是你中途还‘出轨’过徐安。」 徐安是另一个当红的女明星。 许南天的语气平静无波:“那叫年少轻狂。” 陈祁迟立刻好奇追问:“那你现在这叫什么?” “叫我为爱狂。” 钟遥晚:“……” 陈祁迟:“……” 唐佐佐:“……” 神经病。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能恢复冷静就是件好事。 许南天似乎是个心理医生,据说是在经历了某起事件之后一直无法从阴影中走出来。当时应归燎和唐佐佐两个人扛下了事务所所有的事情。虽然两个人表面上一直强调自己没事,但许南天内心深处始终对此怀着深深的愧疚。 他寻求解脱的方式就是去进修心理学。他啃下了大量晦涩的专业知识,试图用理论武装自己。 但是,医者难自医。 那些知识并没能成为解开许南天心结的钥匙,他依然被困在过去的迷雾里。 这一周,许南天索性在事务所住了下来。他原本的房间被钟遥晚占了,于是自发地扛了一床被子睡在沙发上,说是这里的人气能让他心里好受一些,感觉不那么空落落的。 尽管这意味着他每天上班的通勤来回要花上足足三个小时。 陆眠眠那里也有了消息。她将《浩瀚》归还给陆浩,赵明也将他知道的事情都供认不讳。据说这起走私案背后牵扯极广,水非常深,事件才刚上报就遭到掣肘,进展缓慢。 陆眠眠的主要职责并不在此,无法直接跟进后续,但她将此事详尽告知了家中颇有分量的长辈。在他们的介入和推动下,案件的调查才得以冲破阻碍,真正开始向前推进。 “哦,对了。”今天灵感事务所包饺子,应归燎一边熟练地搅和着盆里的馅料,一边忙里偷闲地抬头对钟遥晚说,“这次的事件,因为不算正式委托,没有委托金,所以报酬不多,只有一些基础行动补贴。” 钟遥晚正低头跟一张饺子皮较劲。这是他第一次尝试擀皮,擀出来的面皮边缘坑洼不平,厚薄也完全不均。 他闻言后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后将面皮揉成团,拍扁了重新擀。 这笔基础的补贴,如果折算成单个思绪体的净化提成,大约只有五百块,几乎可以说是聊胜于无的安慰奖了。 用应归燎的话来评判这个安慰奖的话,就是上头那群人也不知道他们净化思绪体会经历怎么样的痛苦,只觉得摸一下就解决了,轻松得很,甚至给五百都觉得给多了。 不过,如今钟遥晚在灵感事务所工作,光是基础工资比之前在聚艺时高了好几倍。除此之外,他日常的吃喝住也都由事务所包揽,没有什么经济压力。 他在游轮上的行动也是出自本心的,因此对这些报酬倒也并不十分在意。 唐佐佐包好一枚饺子,发现饺子皮已经告罄后便抬手比划道:「那陆浩那里呢?」 应归燎眼见钟遥晚擀皮的速度实在跟不上消耗,干脆地把馅料盆推到他面前,自己接过了擀面杖,一边飞快地擀出几张圆整的皮,一边回答:“陆浩那里确实以私人的名义给了我们一笔补助当作感谢,不过具体我们每人分到多少还要再算一下。” “多少?”钟遥晚搅拌着馅料,好奇地望过去。 应归燎神秘一笑,然后竖起了五根手指。 “五千?”钟遥晚眼睛一亮。 好吧,他收回前言。他承认自己还是有世俗的欲望的。 应归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钟遥晚,那么有意义的一幅画失而复得,人家就谢你五千?你能不能大胆点猜。” “那是多少?”钟遥晚被他说得有些迟疑,“总不能是五位数吧?” “嗯哼,”应归燎得意地点点头,手下擀出一张完美的圆形面皮,“扣掉税以后,保守估计我们五个人平分,我们每个人能到手五开头的五位数吧?” “五万?!每人?!” 钟遥晚感觉有些头晕目眩,手里的活儿都停了下来。这几乎相当于他从前在聚艺公司埋头苦干半年的收入了。 “五个人?”陈祁迟正在灶台边烧水,将唐佐佐包好的饺子一个个下进去,“我就算了吧,我都没出什么力,纯属友情客串了。要是那个断臂的哥们给我点诊金那倒是还行。” 而且陈少爷也不缺钱。 “多少也出力了,该你的那份我们拿了也不安心。”应归燎擀完手下这张皮,又转身去拿调味料给馅料进行最后调味,他现在已经不敢把调味的活交给钟遥晚了,“不过你要是收到了款项以后想要转赠给我们,我们也是不会介意的。” “没错。”钟遥晚附和,“我们还会含泪收下的。” 陈祁迟大方回应:“行啊,你们要是谁手头紧,随时跟我说就行。” “对了,说起来……”陈祁迟说完,状似“超不经意”地转移了话题,视线偷偷飘向正专注包着饺子的唐佐佐,“我听说楼上的三大爷要搬家了,去帷幕市和他儿子一起住。” “是有这事。”应归燎刚好调完馅料,把盆推到唐佐佐手边,转身又开始教钟遥晚如何均匀用力擀皮,“三大爷还以为我们这儿是万事屋,昨天在楼道里遇到他的时候,他还想问问我们能不能抽空帮他搬个家。” “我今天上楼的时候也遇到三大爷了!”陈祁迟赶忙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他说这里的房子准备挂牌出售了。” 钟遥晚立刻捕捉到了陈祁迟的弦外之音,他抬头的功夫手下稍一用力,又擀破了一张皮,只好讪讪地把那张破皮推给应归燎补救:“你要买下他的房子搬过来?” “直接买啊?!”应归燎震惊,“这里的房价十几万一平呢?!” 应归燎在这儿租房了好几年。虽然手头有点积蓄,但是一直没舍得,或者说是没敢把现在租的这两套房子买下来。 “对啊!”陈祁迟一边说着,一边用漏勺去捞锅里翻滚的饺子。许是太激动了,手下一个不稳,滚烫的热水溅了几滴到手背上,他嘶了一声,连忙去冲凉水,“这样我以后来找你们玩都不用来回跑这么远了,岂不是很方便?而且我也去看过三大爷家的装修了,风格还挺潮的,基本不用大动,添点家具就能直接拎包入住了!” 第104章 钟遥晚知道他在乎的是谁的意见,却故意笑着打趣他一句:“你连房子都看过了,现在才来问我们的意见?” 陈祁迟:“这不是怕你们嫌我总过来,太烦人了嘛!” 另一边应归燎刚把修补好的饺子皮递给唐佐佐,又不厌其烦地绕到钟遥晚身后,几乎是手把手地教他:“手腕带着慢慢地转,不要着急。”他说完以后才抬头看向陈祁迟,“你天天往这儿跑,和住在这里也没区别了,要搬就搬呗。” 陈祁迟又一脸期待地看向钟遥晚。 钟遥晚被应归燎把着手,终于成功擀出了一张边缘还算圆润、厚薄勉强均匀的饺子皮。他刚打算和唐佐佐炫耀,一抬头正对上陈祁迟那灼灼的目光。 钟遥晚被他盯得心里直发毛,笑骂道:“你要搬就搬呗,我们小时候都住一个屋,还能嫌你烦不成?” 得到了应归燎和钟遥晚几乎是意料之中的赞同后,陈祁迟深吸一口气,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始终沉默包着饺子的唐佐佐。 说实话,他根本不在意应归燎和钟遥晚的态度。这房子他想买就买,想搬就搬,全程也不需要他俩出钱出力,更何况他们也根本不会拒绝。 但唐佐佐的意见不一样。 他和唐佐佐的关系一直很微妙。因为唐佐佐不能说话的缘故,她本就习惯于沉默,和陈祁迟的交流大多时候都是他单方面地输出。 陈祁迟能清晰地感觉到,唐佐佐周身仿佛有一层无形的保护膜。她看起来超脱不羁,仿佛对什么都无所谓,但真正能触及她内心、与她进行深度交流的,似乎只有她的几个发小而已。 他与唐佐佐的相处,要么是像现在这样,周围热热闹闹地围着其他人;要么就是他主动凑上去,黏着她,想尽办法陪她做任何事。 虽然经历了游灵号上的事件,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了一些难以言喻的改善。 但是“搬到楼上成为邻居”意味着更长久的、更日常的近距离相处。他担心唐佐佐会觉得他的闯入过于冒犯,担心自己好不容易拉近的一点距离,又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靠近而让她感到不适,重新缩回那层保护膜之后。 更担心她其实并不喜欢被人如此接近。 陈祁迟望着唐佐佐,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静静地等待着唐佐佐的反应。 唐佐佐捏完了一个饺子才发现陈祁迟在看着自己。她疑惑地回望过去,手指飞快地比划道:「想搬就搬呗,以后你来找阿晚还方便一点。」 她同意了! 【作者有话说】 应归燎:玩乐体力怪物 钟遥晚:工作体力怪物 许南天:醉鬼体力怪物 唐佐佐:全方位体力怪物 应归燎:对比起来,钟遥晚喝醉酒了真可爱 钟遥晚:……一定要这么对比吗 陈祁迟:家人们谁懂啊,这两说没谈的天天秀恩爱秀得比谁都勤快 第81章 谢礼 钟遥晚的身形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噩梦中被强行唤醒。 陈祁迟定下搬家的事情以后就开始忙碌起来了, 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出现在事务所,弄得钟遥晚还有些不习惯起来。 时间一点点地推移到初冬。 这天,钟遥晚正窝在沙发上学习手语。他最近的学习颇有心得,虽然还远达不到流畅辨认的程度, 但在视频放慢速度的情况下, 已经能连蒙带猜地读懂一整句的意思了。 嗯……也算是有进步了吧。 正当钟遥晚要翻看下一条学习视频的时候, 手机屏幕上方忽然跳出一条弹窗。 是银行的到账信息。 瞥见那笔不算小的数额, 钟遥晚心想这大概是陆浩那边承诺的私人谢礼到账了。 他放下手机,目光不自觉地投向窗外明净的天空。上次回乡之旅被河神新娘的事件打断, 来去匆匆根本没时间好好陪陪奶奶。现在手头宽裕了,事务所也不算太忙,或许是应该请个假, 再回去一趟了。 应归燎今天被卢警官叫去帮忙, 回来时正好看见钟遥晚对着窗外发呆。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指尖搭上钟遥晚的耳垂,轻轻揉了揉:“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钟遥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随即感受到一股温和熟悉的灵力透过接触缓缓涌入耳廓,便又安下心来。 他朝旁边挪了挪, 给应归燎让出点位置:“在想我是不是该请个假, 回去多陪陪奶奶了。” “行啊, 这有什么可犹豫的。”应归燎在他身边坐下, 语气很是支持, “想哪天回去?定好了告诉我一声就行,要是有空的话我陪你一起回去。” “你去做什么?”钟遥晚微微侧头看向他。 “我也想奶奶了啊!”应归燎说, “还想吃奶奶做的酥饼的, 这个就得刚出炉的时候吃才好吃。” “行, 那我回头联系个时间。”钟遥晚说。 应归燎指尖的灵力缓缓注入耳钉,温养得差不多了他才依依不舍地松了些力道,但指尖却并未远离,依旧流连在钟遥晚的耳廓畔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 他的视线落在钟遥晚侧脸,认真而专注:“说起来,我们之前说要去看的电影也一直都没有去看。” “那就这个周末去吧,”钟遥晚接话道,“听说那片子挺好看的,还延长上映了。” “对吧,毕竟是我挑中的。”应归燎得意道。 这天晚上,陈祁迟又来蹭饭了。正好唐佐佐做了一桌子菜,他一进屋,扑到桌边就开始狼吞虎咽。 钟遥晚知道他今天是去看家具了,但是没想到跑一趟家具城能把这位少爷折腾成饿鬼投胎的模样。 “怎么着?陈大少爷今天难道是亲自上手搬家具了?”钟遥晚看着他这吃相,忍不住开口吐槽。 陈祁迟奋力咽下嘴里的一大口饭,还没忘先朝唐佐佐比了个大拇指,含糊地夸了一句“手艺绝了”,这才有空回答钟遥晚:“那倒没有……就是今天跑了好几个家具城,一直没顾上吃饭。自己真去跑了一圈以后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还怪深的,一不小心就会被坑。” “你还怕被坑钱?” “倒不是怕被坑钱,”陈祁迟又扒了一口饭,语气认真起来,“就是怕买到质量不好的。万一有甲醛的话,我都没法立刻入住了!” 确实,他现在做梦都想早点住到唐佐佐附近。 “小哑巴明天有时间吗?”应归燎夹了一筷子菜,状似随意地说道,“我们事务所里这些家具,当初都是她一手包办去挑的,用到现在都挺好的,没出过什么问题。你要不然请小哑巴陪你一起去看看,她眼光毒,还能帮你把关。” “真的吗?!”陈祁迟激动地看向唐佐佐。 唐佐佐放下筷子,快速比划道:「是真的。不过我明天有点事,要去暮雪市一次。」 不知道是不是钟遥晚的错觉,唐佐佐比划完了以后,陈祁迟虽然失落了下去,但是应归燎的眼神却忽然变亮了,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钟遥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后者在注意到钟遥晚的视线后也立刻恢复了原先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开始专注地低头吃饭,仿佛刚才那一瞬间只是灯光晃出的错觉。 唐佐佐看着陈祁迟,又继续比划:「不过回来以后要是没事的话,可以陪你一起去一次。」 陈祁迟的眼神又亮了起来,连忙点头说好。 吃过饭后,钟遥晚和应归燎负责收拾碗筷。 应归燎把碗筷都归拢到水池里去以后就跑到一边去玩手机了。他偷懒就偷懒吧,还做得格外明目张胆,直接往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一蹲,只有手机屏幕那点幽蓝的荧光勾勒出他下颌利落的线条和专注的侧脸。 嗯……该说不说,看着还怪瘆人的。 钟遥晚任劳任怨地洗完碗,随后故意将手上沾到的水珠甩到那片阴影里。 几滴冰凉的水珠精准地溅到应归燎脸上脖子上,这才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 钟遥晚:“躲在这儿干嘛呢?” “买点东西。”应归燎嘿嘿一笑,随即站起身道,“等到后天你就知道了。” 钟遥晚扬了扬眉毛,对他这故弄玄虚的样子不置可否。随即,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应归燎说了声“你等会儿”,便转身快步朝自己房间走去。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在游轮上买的红绳一直没有送给应归燎。 当时因为迷路和后续一连串的事情,直接把送礼物这事儿直接给忘了。回来以后日子照常过着,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但是现在想来,送个礼物而已,哪里需要特地找时间? 他从抽屉里找出那枚素色小盒子,打开确认那根编织精致的红绳安然躺在里面。 钟遥晚将编绳藏入袖中。刚转身,却见应归燎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正懒洋洋地倚靠在门框上等他。 应归燎刚才瞧见钟遥晚在屋里翻找东西的背影了。如果是正事,钟遥晚要么会先说清楚再拿东西,要么会一边找一边解释。而现在这样默不作声地专门去找……那答案就只剩下一个了。 第105章 应归燎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眼睛都跟着微微弯了起来:“你要送东西给我啊?” 钟遥晚没料到自己的意图这么轻易就被看穿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又马上恢复了镇定,朝应归燎伸出手:“手给我。” 应归燎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笑着将自己的右手搭在了钟遥晚摊开的手掌上。 “不对,”钟遥晚轻轻拍了他的手背,“另一只。” 应归燎挑了挑眉,心下更是好奇,却也从善如流地换上了左手。 钟遥晚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袖子向上撩起,露出了底下那截红色皮筋。他将皮筋摘了下来,应归燎的手腕上还留着一圈淡淡的粉色勒痕。 正当应归燎疑惑他究竟要做什么时,就见一根编织更为鲜亮的红绳从钟遥晚的袖口悄然滑出。 他灵巧地将那根崭新的手绳套上应归燎的手腕,仔细调整好松紧,才道:“这个算是项链的回礼了,不过我不会自己编,就给你买了一个。” 应归燎望着那截崭新的红绳,而钟遥晚的手也还未完全收回,悬在半空中,仿佛被空气中某种无形的缱绻牵绊。 两人的视线在这一刻倏然交汇,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细微的波动,却默契地谁都没有再开口。 灯光斜斜映照,在应归燎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而那阴影之下的目光深邃如潭,仿佛藏着许多未竟的话语,最终只化作眼底一丝微澜,静静漾开。 “我会好好收着的。”应归燎的声音压得很低,藏着少见的认真。 钟遥晚也明显感觉到了气氛中漫溢的朦胧,他眨了眨眼,最终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轻轻回了一声:“嗯。” 一直到应归燎离开以后,钟遥晚才抬起手搓了搓自己的耳朵。 奇怪,明明没有传输灵力,为什么耳朵会这么热? * 第二天,邻市发生了一桩极其惨烈的屠门案。应归燎去了现场,并且带回来了两个思绪体。 钟遥晚自告奋勇,尝试将两个思绪体同时净化。然而,过程远比他预想得艰难。净化完成后,整整一晚,他都深陷在两段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痛苦的记忆碎片中。钟遥晚的精神恍惚,应归燎喊他都没有听到,只是坐在沙发上发呆。 不过与上次强制净化双生怪后几乎崩溃的模样相比,他此刻的状态已经算是很好了。 应归燎半蹲在钟遥晚面前,双手搭在他膝上低声引导:“不要陷进他们的记忆里,钟遥晚。” 钟遥晚闭上眼睛,强制自己不去回忆那段记忆。 然而,脑海中的景象却如同失控的走马灯,疯狂翻涌着不属于他的情绪与记忆。 不仅仅是刚刚经历的屠门惨剧的绝望与血腥,还有苏晴的哀恸、双生怪的撕裂与挣扎、嫁衣男的偏执痴妄、二丫的无助哭喊…… 所有钟遥晚曾接触、净化过的痛苦回忆,仿佛在这一刻被同时激活,化作无数尖针狠狠刺痛他的神经。 钟遥晚下意识地搂住自己的手臂,仿佛要将自己环抱住,隔绝那些汹涌而来的痛苦。 应归燎眼疾手快,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声音沉稳而有力:“钟遥晚。” 自己的名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骤然打破了混沌的水面。 钟遥晚的身形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噩梦中被强行唤醒,急促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但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总算重新汇聚起清明的光。 应归燎见到他眼中倒映着的自己,知道他已经没事了以后才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坐到他旁边:“怎么样?” 钟遥晚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怎么样。” 他今天净化的思绪体属于一对年幼的姐弟,分别只有十岁和六岁。他们的记忆碎片里还残留着阳光、糖果和无忧无虑的笑声,是与苏晴一样,本该健康长大的孩子。 可他们的生命却都在绚烂之前被突如其来的恶意碾碎。 “那今天早点休息吧?”应归燎提议。 钟遥晚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一段时间总是能够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而这种违和感在他阅读过屠门案姐弟的记忆以后变得更加清晰,却又更加捉摸不定了。 他试图去捕捉异样的源头,却总是一无所获。最终他只能将这份不安暂时压下,点点头应下应归燎的话:“好,那我先回房间了。” 夜深了,但钟遥晚的睡眠依旧极不安稳。纷乱的记忆碎片化作梦魇,让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模糊的呓语和细微的抽气声断断续续地透过墙壁传来。 应归燎今天也很早回房间,他听到隔壁传来的模糊呓语和细微的抽气声断断续续地透过墙壁传来,也未能安然入睡。 他侧卧着,耳畔捕捉着隔壁每一丝不寻常的动静。他抬起手,指节在墙壁上轻轻叩响。 一下,两下…… 咚,咚…… 叩墙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稳定而规律的节奏。像是夜间温和的潮汐,耐心地拍打着岸沿。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房间那些令人不安的细微声响渐渐平息了下去。直到确认那边的人终于沉入水面,应归燎才缓缓停下敲击的手指,也同他一起沉入了睡梦之中。 * 第二天,钟遥晚睡到了中午才起床。反正就算灵感工作室有打卡机制,他也能在床上一键完成。 睡了一觉以后钟遥晚的精神已经恢复了许多。 他圾拉着拖鞋去厨房,正打算冲碗麦片应付早餐的时候才赫然发现今天事务所里竟然没有一个人。 他想起唐佐佐在群里留了言,说要去帷幕市,看时间是一大早就动身了。 可应归燎呢? 平时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才对。 钟遥晚拿起手机,正准备给应归燎发条消息询问情况,指尖刚悬在屏幕上方,却忽然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开门声—— 他的耳尖微微动了动,朝声源投去视线。 不是来自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套间,那声音的来源…… 似乎来自唐佐佐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营养液到1k啦!感谢大家的支持[撒花][撒花] 加更今晚会端上加更,是钟遥晚和陈祁迟少年时代的故事 因为写着写着就又写成思绪体的小故事了,所以直接在主页新开文了,顺便填一填主页的坑呃啊…… 正文完结前的一切加更都算是小福利,包括佐佐的往事也会放到加更里,嗯对,因为正文这里只放主线相关的故事。 两组青梅竹马会各开一本,不然视角太乱了 这两本后续都不会凑字入v也不会进包月,全文免费,有兴趣的今晚可以点点主包的主页去找[三花猫头] - 今天的加更现写的,主包写文有多动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写完,最晚18:00端上来吧[化了] 指路主页《鬼怪狂欢夜-临江村》 这个小故事我努力半个月写完,因为正文也在连载,所以那边不会定时更新,但是更新了我会在作话里面提的[三花猫头] 第82章 招财猫 钟遥晚深吸一口气,“唐佐佐要是打你的话,我一定不会拦着的。” 事务所虽然是由两个相邻的套间打通改造而成, 但严格来说,办公区域主要集中在应归燎这边的客厅和书房,而唐佐佐那边则更像是完全私人的领地。 再加上唐佐佐晚上睡觉都不爱关门,所以钟遥晚加入灵感事务所这么久其实都还没有去过唐佐佐的套间。 有的时候东西买多了要给她一份, 也只需要把多余的那份放在自己事务所的桌上就好, 又或者是让应归燎跑一趟。 可是唐佐佐现在应该在帷幕市才对, 怎么忽然回来了? 钟遥晚心下好奇, 不由得放轻脚步,悄声靠近两个套间之间那作为软隔断的门帘。 他正犹豫着是否要出声询问, 里面却率先传出了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嗓音,正指挥着: “师傅,你把东西放在那里就可以了。” 是应归燎的声音。 钟遥晚一愣, 这是搬什么东西呢? 正在钟遥晚犹豫要不要去看看的时候, 就见应归燎正好经过了珠帘。 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帘外,一脸探究的钟遥晚。他立刻热情地招手,道:“阿晚,赶紧过来看我买了什么!” “买了什么?”钟遥晚心下疑惑, 想了想以后还是撩开帘子走进了唐佐佐的套间。 他不由得觉得奇怪,应归燎是买了什么东西才需要直接搬进唐佐佐的套间里, 而不是放在事务所里。 刚走进去, 眼前的景象就让他愣住了。只见两个穿着统一工装的师傅, 正小心翼翼地挪动着一只体型极为硕大的、金光闪闪的—— 招财猫。 没错, 就是那种常见的、举着一只爪子来回摆动的招财猫, 但尺寸绝对是放大版的。 第106章 钟遥晚目测了一下,这只猫起码到他胸口那么高。 “你买这个做什么?!”钟遥晚一脸难以置信。 “招财啊!但是听说放大版的招财猫还能保平安、招桃花、辟邪、镇宅……” “停停停!”钟遥晚赶紧抬手打断了他, “你还需要靠玄学辟邪镇宅啊?!” 你自己不就是捉灵师吗! “但是功能很多, 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啊!”应归燎振振有词地回应, 随即转头又指挥起搬运师傅,“诶,师傅!麻烦把它摆到窗口左边那个位置,对,就和那个等身高的高达模型摆对称了,谢谢啊!” 钟遥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才赫然发现,唐佐佐的套间里简直像个光怪陆离的收藏馆。 这里的东西远远不止这只突兀的巨型招财猫和那个显眼的高达。目光所及之处,架子上、地上,甚至窗台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 有造型诡异的古董娃娃、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卷轴、贴着符咒的瓦罐、色彩艳丽的异域面具,甚至还有一尊小小的青铜鼎……各种风格迥异来源不明的东西塞满了整个空间。 不知道为什么,钟遥晚的脑袋里现在冒出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张大海。 应归燎的爱好和审美还真是和这个地中海大叔高度相似。 “这些……不会都是你买的吧?”钟遥晚的嘴角抽了抽。 “对啊!”应归燎一脸骄傲,“我的眼光很好吧?你有没有看中的?要是有喜欢的直接拿去就好!” 钟遥晚无比坚定地摇头:“不用了,真的不用。这些……你自己留着就好了。”他顿了顿,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但是你怎么把东西都堆在佐佐房间?” “哦,这个啊,”应归燎回答得理所当然,“我那边客厅偶尔会有委托人上门,总得保持点基本形象,不能弄得太乱太奇怪嘛。而且我的房间也堆满了,没空地了。” 哦,确实。 应归燎的房间里也是一堆看起来没用的废品。 应归燎这会儿正在忙着指挥工人调整招财猫的角度,一回头,恰好看到钟遥晚正在用看废品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的理解能力忽然发光发热了,恍然道:“你是不是喜欢这只招财猫啊!师傅,麻烦搬到他房……” “不!不用!!师傅,就放这里吧!!放在这里特别好!”钟遥晚吓得赶紧提高音量制止,生怕晚一秒那巨大的金色猫咪就要被塞进自己房间。 折腾了一番以后,招财猫还是入住了唐佐佐的套间。它占据了窗边一隅,与旁边的高达模型形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对称。 钟遥晚坐在沙发上,看着应归燎正在全方位无死角地欣赏招财猫的背影哭笑不得。 他想到了和唐佐佐初见面时候的场景。现在想来,估计就是应归燎买了什么东西堆在她房间里,把佐佐气到了,应归燎怕挨揍直接逃跑了吧。 “你把这东西放在佐佐这里,她会生气的吧。”钟遥晚委婉提醒。 “会啊,”应归燎回答得很老实,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坦然,“但是这里堆了这么多东西,她应该发现不了吧?” 钟遥晚:“……”你以为你买的是芝麻绿豆吗?! 钟遥晚又问:“你这东西多少钱买的?”这么大一个看起来就价格不菲。 应归燎闻言转过头,神秘兮兮地竖起两根手指。 “两千?”钟遥晚试探着报出一个他觉得已经偏高的价格。 谁知道下一秒,应归燎平淡道:“两万。” 钟遥晚:“……” 钟遥晚按捺不住了:“你是人傻钱多吗?!破财买个能招财的?” “还能招桃花、辟邪和……” “停!” 应归燎乖乖闭上了嘴,但是过了没安静几秒又忍不住嘟囔:“还开过光呢……” “……”钟遥晚深吸一口气,“唐佐佐要是打你的话,我一定不会拦着的。” “比起这个,”应归燎丝毫没有马上就要挨揍的觉悟,还笑嘻嘻地拉起钟遥晚的手,“来,机会难得,我带你认识一下我的收藏们。” 钟遥晚对他的审美不敢恭维,不想看。 但是看应归燎这么兴致勃勃的样子,到嘴边的拒绝话又生生咽了回去,最终还是由着他拉着自己满房间转。 至于应归燎那些关于镇宅麒麟、招桃花水晶阵、防小人铜钱串的讲解,他能听进去几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应归燎如数家珍地介绍完客厅里的藏品,又兴致不减地拉着钟遥晚往更里面的房间走。 钟遥晚连忙拦住:“等等!姑娘家的房间这么进去不好吧?” “说什么呢?”应归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指了指朝南的那一间,“那间是小哑巴的房间,她喜欢光线足的地方。” 钟遥晚了然地看向另外两块门板:“这两个房间也是放你的收藏品的?” “没错!”应归燎爽快地承认,随即推开其中一扇门,“隔壁那间放的是一些小哑巴净化过的思绪体,这里就都是我的收藏了。” 钟遥晚:“……”怪不得许南天来借住还需要睡沙发。 钟遥晚跟着他进屋,屋里码了几个高大的架子,上面堆放着的物品和外面客厅的风格大同小异,都是些看起来古里古怪的东西。 钟遥晚没用专业的眼光去看待这些东西,感觉会脏了眼睛。 不过这间屋子里的东西看起来审美还要复古几分,看起来囤积了很长一段时间。很可能应归燎是先把这个房间彻底堆满,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之后,才将魔爪伸向了客厅的。 应归燎仍然说得眉飞色舞,每一件藏品背后的故事都离谱得像是现编的。 就在他说完一个,打算介绍下一个架子的时候,钟遥晚的视线忽然落到了一尊放在地上的佛像上。 钟遥晚愣了一下。 应归燎注意到钟遥晚的视线后跟着凑了过去:“这是之前一个委托人送的,我感觉造型挺别致的,就留下了。”他注意到钟遥晚的神色有异,语气变得谨慎起来,“这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钟遥晚摇摇头,试图驱散心头萦绕着的违和感,“只是感觉有点眼熟。” “眼熟?”应归燎蹲下身,将佛像托起了仔细端详,“这个和之前那个双生相的大小和材质还都挺像的……”他说着,抱着侥幸的心理将佛像翻了过来,却没在底部看到任何印记,“这个应该不是古董……钟遥晚!?” 他的话戛然而止。 就在他低头检查的短短间隙,身旁的钟遥晚突然毫无预兆地捂住了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一阵压抑而痛苦的干呕声。 应归燎脸色骤变,立刻将佛像往地上一放,满手的灰尘胡乱在衣服上蹭了两下,赶忙扶住几乎要蜷缩起来的钟遥晚:“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然而,钟遥晚根本无法回应。 一阵尖锐而难以名状的剧痛猛地钻入他的大脑。他试图挣扎,想要从这突如其来的痛苦中脱身,意识却被这股力量蛮横地拖拽着,坠入更深的漩涡之中。 钟遥晚睁大着眼睛,视线死死落在前方那尊佛像上,瞳孔却涣散失焦。他的意识早已不受控制,被强行拖入了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中。 混乱而压抑的画面如同破碎的胶片,在他脑海中疯狂闪烁。 狼藉的废墟、漆黑的缝隙、悲泣的人群…… 还有, 再远一点, 再远一点。 在混乱景象的边缘,一个男人的身影模糊地伫立着。 距离太远了,钟遥晚根本无法看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沉默的、仿佛与周围悲怆格格不入的轮廓。 而那个男人手中正捧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尊极其诡异的双生相。一半宝相庄严,另一半怒目狰狞。 是张大海的双生相。 那个男人是谁?是张大海口中的收藏家吗? 钟遥晚拼命地想要操控这段记忆的视角,可是身体却一动不能动。他的意识像一只被禁锢的幽灵一般,只能随着记忆主人的视线漂泊,无法做出任何干预。 而后,在一阵黑暗再次吞噬视野之前,他听到了一个焦急的声音—— “苏晴!” 这是苏晴的记忆? 还没等钟遥晚细想,记忆的视角也跟着偏移、晃动。 直到这时,钟遥晚才骤然意识到这段记忆的视角非常低矮,这应该是一个孩子的记忆,又或者说是孩童时代的记忆。 记忆的主人扬起头。在视野彻底陷入黑暗之前,钟遥晚看到了一个迎面匆匆跑来的身影。 是苏武。 不知过了多久,钟遥晚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逐渐对焦,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天花板,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消毒水气味。 他似乎正躺在病床上。 第107章 钟遥晚动了动手指,随即感觉到了一抹令人安心的温度正牢牢包裹着自己的手。 守在一旁的人立刻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动静,连忙俯身靠近,另一只手迅速按下了床头的护士铃,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醒了?感觉怎么样?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唔……没事。”钟遥晚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尝试着凭借自己的力量坐起来,却发现手臂虚软无力,根本无法支撑。 应归燎见状,立刻伸手稳稳地扶住他的后背和手臂,帮助他借力慢慢坐起身:“你晕倒了快一天了。” “这么久?”钟遥晚错愕道。 “嗯,”应归燎轻声应着,伸手自然地将钟遥晚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撩开,用手掌贴了贴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后才稍稍松了口气,继续道,“医生检查过了没有什么异样,只说留院观察一段时间。” 正说话间,护士已经推门走了进来。 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询问了钟遥晚的身体状况后,公事公办地说了一句“检查一下”,便动作利落地轻轻托住钟遥晚的脸颊,将他的头转向光线更好的方向,用手指撑开他的眼睑,仔细检查了一下瞳孔反应。 “看着没什么事了,”护士松开手,语气平淡,“可能就是劳累过度引起的晕厥。医生一会儿会过来,具体的可以再做个检查看看吧。” “我真的没事了。”护士离开后,钟遥晚轻声对应归燎说道,语气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刚才……我好像又读到了一段记忆,是苏晴的。” “苏晴的?”应归燎一愣。 钟遥晚微微皱起眉,努力梳理着脑海中那些纷乱模糊的画面,刚要开口细说,却被应归燎打断了。他伸手轻轻按在钟遥晚的手背上:“要是会觉得难受的话就别回忆了。” “没事,不是什么痛苦的回忆。”钟遥晚说,“是苏晴小时候,在一片废墟里。我好像看到有人拿着那尊双生相了。” “双生相?”应归燎顺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又道,“那尊双生相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对它有点在意。”钟遥晚的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努力捕捉那些残存的影像,“只是对它……有种说不出的在意。”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向应归燎,“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有种很奇怪的违和感。现在想来,或许根源就是在苏晴的这段记忆里。当时因为这段记忆太久远了,双生相在那段记忆中也只是像背景板一样,所以一直没有被清晰地记起来。” 应归燎拧着眉,似是在思考什么。 正当他组织语言准备回应时,病房的门被再次推开,打断了室内凝重的气氛。 是医生来了。 医生的到来中止了这场短暂的对话。他给钟遥晚做了一个简单的检查,确认钟遥晚已经没有问题了以后又转向应归燎,嘱咐了“让病人注意休息,避免劳累”之类的话便离开了。 应归燎很快去办好了出院手续。尽管钟遥晚一再表示自己已经完全没事了,行动无碍,但应归燎还是执意一路搀扶着他,几乎是将他半护着走出了医院大门。 钟遥晚回想了一下最近吃了睡睡了吃,堪称养老级别的生活,实在不知道劳累在哪里。但他看着应归燎认真的侧脸,最终还是没有反驳。 第83章 养老 他没有用力,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驱车回家后, 钟遥晚赫然发现陈祁迟和唐佐佐都在家里。 陈祁迟见钟遥晚回来了,立刻上前对钟遥晚嘘寒问暖。替他切了脉,确认脉象平和以后才舒了一口气。 唐佐佐一回家就发现了放在客厅里的巨型招财猫,但是意外地没有发火。 钟遥晚其实很好奇这件事的处置结果, 于是在唐佐佐拨好橘子递过来的时候, 问道:“佐佐姐, 那个招财猫……你打算怎么处理啊?” 一旁的应归燎一听这话, 立刻跑过来想要捂住钟遥晚的嘴,却正好看见唐佐佐比划道:「他消停好几个月没买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这次就算了。」 应归燎见状立刻高呼佐佐姐威武。 钟遥晚差点被他们气笑,也难怪这两人居然能玩儿到一块去。 * 如果以前钟遥晚在灵感事务所的生活是养老级别的,那么这段时间的生活用安度晚年这四个字来形容也不为过。 事务所的事情被其他两人包办了, 没有工作的日子每一天都过得朴实无华。 自从钟遥晚晕倒过那一次以后, 他就觉得自己长出了一条小尾巴,他走到哪儿应归燎就会跟到哪儿。 不过,应归燎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赖床习惯倒是丝毫没变,只是形式有所创新。 这几天钟遥晚只要一推开房门就能听到隔壁几乎同步响起的开门声, 转头就能看到应归燎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地跟着出来。 等钟遥晚洗漱完毕, 往往就看到他已经毫无形象地瘫在沙发上, 对着手机里的搞笑视频哈哈大笑了。 虽然他本来就没什么形象。 除此之外, 钟遥晚去健身房他也要跟着。虽然这懒骨头通常只是往那儿一杵, 霸占一个地方继续刷手机。 偶尔在钟遥晚进行力量训练的时候还要上手指导两下。他说得对不对钟遥晚不知道, 反正态度挺欠扁的。 健身房就在居民楼里,会来这里的多是楼里的住户。 应归燎在这栋楼里人缘极好, 认识的人不少。几位常来活动筋骨的大爷大妈看到他罕见地出现在健身房, 都颇感惊讶, 纷纷拉着他聊些家长里短,谁家孙子考上好学校了,哪里的菜市场最近打折了之类的话题。 虽然应归燎这人有时候——不,是很多时候都挺欠揍的。 但不得不承认,他天生一副讨人喜欢的好皮囊。再加上他外放开朗的性格和相对自由的工作时间,让他总有空帮楼里大爷遛狗,或者陪阿姨去喂流浪猫。这些事迹都让他在中老年业主群里极具人气,非常招大爷大妈的喜欢。 好几次,钟遥晚甚至隐约听到他们要给应归燎介绍相亲对象。 不过最近这类做媒的声音似乎消停了不少。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钟遥晚总觉得这些大爷大妈们对他的态度也莫名亲切了许多,甚至有好几次在楼道或者健身房遇见,都会笑呵呵地往他手里塞些刚买的水果、自家做的点心之类的零嘴,让他带回去吃和应归燎一起吃。 钟遥晚看着手里被塞的酸奶和柿子,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他晕倒的事情是不是已经传遍全小区了? 周六,唐佐佐应了陈祁迟的约陪他一起去家具城。 原本钟遥晚和应归燎计划好要去看那部延期上映的电影,但自从钟遥晚晕倒那一遭之后,应归燎就变得格外紧张。 他用医嘱说事,以钟遥晚最近不能去空气不流通的地方为由,将看电影的邀约又往后拖延了。 于是,周六这天他们找了一部悬疑片在家观影。 应归燎准备了一桌子的小零食,每当危险的bgm响起来的时候,他都紧张地盯着屏幕,手上却能够精准地把薯片都塞到钟遥晚嘴里。 距离晚餐时间还有一会儿,但是钟遥晚感觉自己已经要饱了,等看到那只手再伸过来的时候,他径直推开了,道:“我都吃不下了。” 应归燎见状,捏着薯片沉默了片刻道:“其实喂给你吃以后我也有在吃,我也吃不下了。” 钟遥晚:“……”原来是手速太快惹的祸。 最近降温得厉害,夜晚的空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寒意。 入夜后,应归燎抱来了一床厚实柔软的毯子。两个人就一起缩在沙发里,用毯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继续看让人背后发凉的电视剧。 剧情愈发紧张诡谲,应归燎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把脑袋歪靠在了钟遥晚的肩上。钟遥晚没说什么,默许了他的这份依赖。 得了默许的应归燎没安分多久就开始得寸进尺。 他的手臂自然地缠了上来,温热的手指先是状似无意地蹭过钟遥晚的手背,带起些痒后又缓慢地覆盖上去,一点一点覆盖住他的手背,摩挲过指节。 毯子下的空间狭小而私密,被两人的体温烘得暖融融的。荧幕上光影闪烁,映照着两人近在咫尺的面容。 经过缓慢的浸透,应归燎的手指终于完全地贴合在钟遥晚的指缝间,只差一个收拢的力道就能彻底交握。 “钟遥晚。” 他忽然叫他。 “嗯?”钟遥晚听到呼唤后,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应归燎。 这一转头,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至极近。 他们的鼻尖几乎要抵在一起,呼吸也不可避免地交融在一起。 过近的距离下,钟遥晚看见应归燎的眼眸中盛满的缱绻笑意。 钟遥晚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应归燎似乎经常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那目光并非偶然,而是早已渗透进了日常的每一个缝隙,只是他此刻才蓦然读懂其中深意。 第108章 应归燎看着钟遥晚眼中倒映着的自己,呼吸也变得愈发沉重了。他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蛊惑了,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轻轻扣在了钟遥晚的颈后。 他没有用力,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然而,钟遥晚却没有丝毫躲闪,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引力牵引,自发地向他靠近了过去。 呼吸愈发灼热,空气愈发黏稠。 就在彼此唇齿即将相触的毫厘之间, 滋—— 一阵突兀的手机振动声划破了暧昧的氛围。 两人似是触电般地弹开。钟遥晚有些尴尬地挠挠脑袋,视线飘忽向别处,应归燎则装作若无其事地去找手机,手忙脚乱地在身边摸索着震动来源。 或许是气氛骤然转变带来的慌乱,应归燎摸索了半天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手机。 最后还是钟遥晚默默地从共享毯子底下拿出那只嗡嗡作响的手机,递给了他。 “原来在你那儿啊,哈哈……”应归燎接过手机,干笑两声试图掩饰尴尬。 “……”钟遥晚别开了视线,说,“是你刚刚觉得手冷,把手钻进毯子的时候把手机一起拿进去了。” 应归燎:“……” 他和钟遥晚都清楚,“手冷”只是一个借口而已。他的手根本就不冷,最初也只是想在电视播到紧张桥段的时候,搞个无伤大雅的小恶作剧,吓钟遥晚一跳而已。 可不知哪个瞬间开始,这个简单的恶作剧却悄然变了质,也许是肢体相触的时候,也有可能是最开始。 指尖的相触反而点燃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火花。那点点的暧昧随着手指勾连而蔓延,最终演变成了眼下这片说不清道不明,却又让两人都心跳失序的暧昧。 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却谁也说不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应归燎打开手机去查看消息,心里却还是一团乱麻。他暗自发誓下次再和钟遥晚独处的时候一定把这该死的手机关机。 “谁的消息?”钟遥晚整理好了心绪,语气恢复了平常,带着些许好奇望过来,“听起来挺急的。” “嗯……是陆眠眠。”应归燎点开了对话框,给陆眠眠发送了一条「陆眠眠,我讨厌你」以后才滑动指尖翻阅起内容。 简单地翻阅过内容后,他将手机递给了钟遥晚。 钟遥晚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先是伸手拿过遥控器按下了电视暂停键,让客厅恢复安静后才接过手机。 他才接过手机就看到了陆眠眠的回信,陆眠眠发了一个问号,然后问应大师又是吃错什么药了。 钟遥晚哈哈干笑两声,然后阅起记录。 陆眠眠发过来的消息密密麻麻,都是和苏武的生平有关的调查资料。 资料显示,苏武初中毕业以后在学校食堂打下手,学了点手艺以后去路边的餐馆担任厨师。几经辗转后,最终进入一家名叫“忘川剧场”的剧院工作,生活似乎一度因此稳定下来。 然而,变故发生在二十五年前的冬天。 忘川剧场忽然发生了地震。 这场地震的发生极为诡异,连专家也未能给出明确的解释。 地震震源仅在地下百米左右,远未达到通常地震发生的深度,仿佛只是地表之下一次突兀而剧烈的痉挛。 这次震动释放出的能量模式与地震极为相似,但波及范围却小得反常,仅以忘川剧场为中心,囊括了周边一个街区的房屋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坏。 而身处震源中心的忘川剧场,更是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彻底化为一片瓦砾残垣。 最令人骇然的是,剧场中央的地面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生生撕开。一道深不见底、边缘狰狞的巨大裂缝如同丑陋的伤疤,横亘于废墟之上。 钟遥晚点开了陆眠眠发送来的图片,二十多年前的照片虽然已经有色彩了,但是清晰度却不高,带着年代特有的模糊与噪点。 他仔细辨认着画面中那片狼藉和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痕,片刻后才确认道:“这个裂缝的形态和宽度……和我在苏晴记忆碎片里看到的景象非常相似。”他将手机还给了应归燎,又问,“怎么想到让眠眠查这个?” “感觉你对那个双生相挺在意的,就让她帮忙查了一下。”应归燎说,“关于这个裂缝的事,我以前有听说过一些相关的传闻,只是没想到这个裂缝居然就是在苏武工作的地方的。” “有什么说法吗?”钟遥晚追问。 “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是听我老爹提过。”应归燎沉吟道,“据说当时在彩幽市当地居民中间流传着一种说法,都说那条深不见底的裂缝是‘通往黄泉的入口’。据说当时想要重建受灾街区,首要任务就是得把那条裂缝填平。可那裂缝邪门得很,就像个无底洞一样,无论投入多少土石沙砾,都根本填不满。”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更诡异的是,官方后来还派了几批专业的勘探员下去探查。结果……每次拉上来的都只有空荡荡的保护装置,里面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别说活人了,连尸骨都找不到一具。” 钟遥晚拧起眉:“我刚刚看到这个剧场是在彩幽市,我记得彩幽市这几年发展得挺好的啊。” “没错。”应归燎的视线落在钟遥晚微蹙的眉心上,他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捏那柔软的耳垂,指尖动了动,却在半途生硬地拐了个弯,欲盖弥彰地拽了拽滑落的毯子角,继续道,“听说后来是请了位颇有道行的高人,做了场大法事,说是强行关闭了那所谓的‘黄泉之门’,这才终于成功把那个天坑给填上了,重建工作也才得以继续。” “这个世界上有黄泉之门吗?”钟遥晚的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 “不好说,”应归燎摇了摇头,道,“这个世界远比我们看到的要复杂,存在着太多未知和无法解释的东西。你以前不是也不相信有鬼怪的存在吗?” “那倒也是。”钟遥晚转头看向应归燎,“那忘川剧场重建了吗?” 陆眠眠的报告正好停在了裂缝的照片上,没有提及重建情况。 “我查一下。”应归燎低头操作手机搜索相关信息,片刻后才道,“唔……我查了一下这个地址。忘川剧场没有重建,这个地址上开了一家影视公司。名字叫……奈何娱乐。”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随即扭头看向身旁陷入沉思的钟遥晚。 应归燎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像是明白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你不会是想要去看看吧?” 钟遥晚被他说中心思,愣了一下,随即坦率承认道:“对,我总觉得这件事背后还有没挖掘出来的影子。其实关于小鱼和阿河……就是双生相的记忆,我看到的并不全面。” 他回忆起双生人的记忆,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护在被缝合的腰部。应归燎却比他更快一步握住了他手腕。 钟遥晚感受到腕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定了定心神,才继续分析道:“可是仔细推敲一下的话,一个能给皇帝表演的戏班子,不可能只有双生人这一个看点吧?而且双生相会出现在忘川剧场也很可疑,正好就是在地震之后……” “知道了。”应归燎收回了手,脸上的玩笑神色收敛了些,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五六七勿扰,下周五有没有时间?” 钟遥晚看向他:“有啊,队友先死我垫后。” “行,”应归燎动作利落地拿着手机开始操作,“那我订票了。下周五我们去彩幽市,看看情况。” “啊?!”钟遥晚这下是真愣住了,这决定做得也太快了,“说去就去吗?” 他的话音还未落,自己口袋里的手机就清脆地“叮”了一声。钟遥晚下意识地摸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赫然已经躺着一条航空公司发来的订票确认短信。 直到这时,应归燎那带着笑意的声音才悠悠来迟:“当然,人生苦短啊阿晚!” 【作者有话说】 放一下人物小卡片,满分五星 钟遥晚 年龄:23 身高:183 灵力:★★★★★……★★★★★ 精神力:★★★★★ 决断力:★★★★ 共情力:★★★★★★ 体力:★★★★ 战力:★★ 爱工作:★★ 责任心:★★★★★ 想不到吧,我们阿晚根本不爱工作,只是责任心爆棚了,就是那种在宣誓大会上说了老板的产业就是我的产业以后真的埋头苦干的那种老实人。 强大的精神内核来源于完整的童年,虽然母亲早逝,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但是不妨碍他有爱他的爷爷奶奶和知己好友。从小到大也从来没有人说过他是没爹没妈的孩子,保护着钟遥晚长大的不止是爷爷奶奶,还有临江村里的每个人。童年过得太完美了,所以现在对于别人的苦痛的理解能力和包容度很高。 第109章 第84章 聪明水 随后一股寡淡无比却又异常熟悉的口感瞬间漫溢口腔。 第二天, 周日。 唐佐佐说约了和陈祁迟一起去家具城,早上拿了个面包,面色如常地出门了。 而应归燎则双臂环抱,盯着关上的门板喃喃分析:“有问题, 一定有问题。” 钟遥晚正慢条斯理地冲着一杯热可可, 专注地搅拌着杯底那些顽固的结块, 闻言顺着应归燎的视线望过去, 疑惑道:“有什么问题?” 应归燎顺手就把钟遥晚手里的杯子拿了过去,自顾自喝了一大口, 随即眯起眼睛,摆出一副洞察一切的高深模样:“你觉不觉得小哑巴今天心情不太好?” 钟遥晚默默地把杯子夺了回来,诚实地回答:“没觉得。” “你说会不会是他们选家具的过程中产生矛盾了?”应归燎摸了摸下巴, 兀自思索片刻后直接拉着钟遥晚出门, “走,我们跟上去看看。” 钟遥晚手里的可可还没喝几口,被他这么一拉差点一个踉跄往前栽。 他只好顺手将杯子搁在玄关的小桌上,匆匆套了鞋子跟上他的步伐:“哈?你要跟踪他们?!” “对啊!”应归燎摁下了电梯按钮, “你难道不好奇他们两个的进展吗?”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 钟遥晚被他拽进电梯, 面无表情地回答:“不好奇。” 不过钟遥晚这么说了, 最后还是陪着应归燎开启了尾随行动。 他们下楼的时候唐佐佐正好上了陈祁迟的车。陈祁迟今天没有开他那辆骚包的红色爱车, 而是换了一辆低调的大众辉昂。 在小区内部道路上, 车辆只能缓慢行驶, 两人靠着两条腿跟上倒也不算太费劲。 可一出小区大门,汇入车流, 那辆辉昂便提速离去。应归燎见状, 立刻拉着钟遥晚冲向路边的共享单车停放点, 手脚麻利地扫开两辆车,低喊一声“快!”,便蹬着车追了上去。 虽说市区有限速,加上满街的红绿灯,理论上跟上汽车并非完全不可能。但钟遥晚咬着牙跟了几个路口就已经精疲力竭了。 应归燎说是关心朋友的私下生活,可是没说是要出来骑拉力赛的啊!! 等红绿灯的时候钟遥晚已经累得不行了,他争分夺秒地撑着方向控制把手喘气:“你、到底…呼,累死我了,为什么不开车出来?” 应归燎的状态就比他好多了,声音仍然欢快:“他们认识我的车啊,被认出来就没意思了!” 钟遥晚:“那如果他们直接认出我们的脸呢?” 应归燎:“……” 应归燎大惊。 钟遥晚也大惊:“你没想到这个问题吗?!” 应归燎摇头。 钟遥晚气得想笑,咬牙切齿地骂道:“你有病吧应归燎!!” 应归燎哈哈一笑,好在信号灯及时变绿,不然免不了要被钟遥晚一顿数落。 于是,原本紧张的追踪行动瞬间变成了闲散的假日出游。两人骑着车晃悠到了附近的古镇,从石板路的街头慢悠悠地逛到巷尾。 应归燎充分发挥了“花钱消灾”的精神,一路上看见什么小吃都给钟遥晚买一份,糖画、花团饼、烤年糕,恨不得把每个摊位都光顾一遍。 虽然大部分食物,钟遥晚只是好奇地尝上一两口,剩下的便很自然地都进了应归燎的肚子,但这一路吃吃喝喝、走走停停,倒也成功地把钟遥早上的那点怨气给哄消了,让他不再计较应归燎飙自行车的坑爹提议了。 临走的时候,钟遥晚觉得口渴,应归燎就去给他买奶茶喝。 到了铺子前,他对着菜单仔细研究,忽然发现了一款名叫“聪明水”的奇特饮品,标价五十元,竟然超过了普通奶茶的三倍之多。 应归燎对着菜单沉思了三秒,然后下单了一杯钟遥晚喜欢喝的,又下单了一杯聪明水。 钟遥晚凑过来看到了价格,忍不住皱眉:“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贵?” “不知道,”应归燎坦荡荡地回答,语气中还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探索精神,“但是听起来像是喝了会变聪明的样子。” 钟遥晚:“……”我怎么感觉喝了会变笨呢? 没多久,两人就拿到了自己的饮品。 钟遥晚喝了一口自己的,茶香中带着花香,好喝。 另一边,应归燎满怀期待地吸了一大口他的“聪明水”,然后整个人瞬间顿住,面色变得极其复杂。 钟遥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把他的手腕压下来自己尝了一口。随后一股寡淡无比却又异常熟悉的口感瞬间漫溢口腔。 …… 好家伙,矿泉水。 * 上次钟遥晚晕倒的原因,究其根本还是精神层面的问题。 他特意咨询了许南天。许南天说了一大堆专业的心理学名词和理论,但总结其核心意思,大致就是:人的记忆系统通常只会让我们清晰地回忆起那些印象极为深刻的事件,而更多琐碎、细微的片段,虽然平时不会被主动想起却也并未消失,只是潜藏在大脑的深处,有时会被某些特定的场景、气味或物品悄然唤醒。 许南天说,钟遥晚一直以来感受到的那种莫名的“违和感”,很可能就与此有关。 某些深埋在他接触过的、不属于他自己的记忆碎片在被无意中触发。又因为这些记忆终究是“外来”的,与他自身的经历没有情感根基,所以当它们试图浮上意识层面时,引起的排异反应和造成的精神负荷会格外剧烈。 不过因为应归燎总是不放心的缘故,所以这周的思绪体都是由他净化的,钟遥晚只要负责继续巩固手语就可以了。 周四的时候,灵感事务所接到了一个私人委托。 平和市的影视基地中似乎有超自然事件发生,几人去现场看过以后,一致判断这件事有些棘手。 不过,应归燎和钟遥晚两人周五就要飞彩幽市了,所以这件事只能交给唐佐佐去处理。 周五一大早,唐佐佐就送两人去机场了,简单的道别之后两人便一起上了飞机。 过安检时,应归燎似乎忘了将随身携带的罗盘取出。当他通过安检门时,仪器立刻发出了尖锐刺耳的“滴滴”警报声,响个不停。 他被安检人员礼貌地拦下后,才恍然想起,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了那枚古旧的罗盘。 他垂着眼睫,目光落在嗡鸣不止的罗盘上,嘴唇极轻微地蠕动着仿佛在低声安抚或嘱咐着什么,随后才小心翼翼地将罗盘放入安检托盘之中。 钟遥晚忽然想起来,应归燎曾经说过罗盘中是有灵魂寄宿的。 彩幽市位于国家的北部。钟遥晚和应归燎在平和市的时候还穿着风衣,下了飞机就换了羽绒服披在身上。 两人乘坐机场大巴直奔预订的酒店,放下行李稍作安顿。 这家酒店是他们出发前一天才抢订到的。 奈何娱乐附近的所有酒店,上到从顶级奢华套房下到钟点房,不知为何全部爆满,竟是一间空房都找不到。 他们最初不得已订了一家位于彩幽市北部的酒店,距离目的地相当遥远。 好在出发前一天,钟遥晚偶然刷新预订页面时,正好看到奈何娱乐附近这家酒店有人退房,他眼疾手快,立刻下手抢购成功。 这家酒店的地理位置极佳,就背靠着奈何娱乐。他们的房间不算太大,是标准的双床房配置,但幸运的是,房间的窗户正好对着奈何娱乐大楼,视野相当不错。 他们的房间位置也比较高,可以看到楼下所有的场景。二十五年前那条出现在照片中的骇人裂缝已然不复存在,只有高耸的建筑楼耸立在原先的废墟之上。 钟遥晚看着对面奈何娱乐门口的鎏金的牌匾,以及围在门口的人群,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想起了自己还在张大海手下讨生活的日子了。 应归燎放下行李后,也自然地凑到窗边。他的下巴轻轻搁在钟遥晚的肩膀上,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出去,疑惑道:“奈何楼下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钟遥晚由他靠着,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声音平缓地解释道:“王小甜好像就是隶属于奈何娱乐的艺人。最近她怀孕的新闻闹得沸沸扬扬,但王小甜本人及其工作室至今没有给出任何正式回应。很多粉丝、记者都聚集到公司楼下,想讨个说法或者等个消息。” 应归燎闻言一愣,有些惊讶地扭过头看向钟遥晚,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耳侧:“可以啊,阿晚!上次连王小甜是谁都不知道呢,现在居然连这些八卦都门儿清了?” “来之前稍微做了点功课而已。”钟遥晚语气淡然,说完还不客气地抬手,捏了捏应归燎近在咫尺的脸颊,“你倒是一点功课都没做就来了啊?” 应归燎口齿不清地回应道:“我没做功课,但是我摇人了啊。” “摇人?” “没错!”见钟遥晚有了兴趣,应归燎的声音都跟着抬高了一些,“找了一个彩幽市的朋友来给我们带路。不过她今天没有时间,要明天才能来。”他说着,深深地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惋惜的模样,“她的事务所还没实行上四休三呢,可怜、可怜。” 第110章 “也是有灵力的人?” “没错。”应归燎说,“她有办法直接带我们进去奈何。” 应归燎说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了他耳垂上的那枚翠色耳钉上。似是注意到了钟遥晚疑惑的视线,他才抬起手,欲盖弥彰一般地捏住他的耳垂:“正好我也想让你见见她。” “我?” 应归燎神秘地笑了笑却没有回话,他将灵力缓缓地注入耳钉中,细流一般的灵力从钟遥晚的耳尖开始扩散。 钟遥晚困惑地眨了眨眼,随后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反正明天就会见到她了。 【作者有话说】 应归燎: 年龄:25 身高:185 灵力:★★★★★ 精神力:★★★★★★★★★★ 决断力:★★★★★★★★★★ 共情力:★★★ 战力:★★★★★ 爱工作:★ 责任心:★★★★ 压力:★★★★★……★★★★★ 从某方面来说应归燎也算是五边形战士了,只可惜在作威作福的半路上杀出个唐佐佐,灵力强还能打,把他的锋芒全都盖过去了。 应归燎从小就开始净化思绪体,见识的人性太复杂也太全面,导致共情能力稍低。不过他从小做大哥(?)让他的精神力和决断力也不是盖的。 责任心原本是零的,从小带着爱哭的小妹,爱撒酒疯的小弟还有语言不通直接上拳头的姐,培养了一整个童年+青春以后勉强够到了四星。 心理压力巨大无比,但是自己又不爱说,把经历过的事情当作故事讲,把自己的痛苦娱乐化是他减轻痛苦的一种方式(但是用处并不大) 第85章 变故 应归燎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钟遥晚还在凝着那栋大楼。 两人安置好后便下楼去找了个店面吃饭。 应归燎虽然没有调研奈何娱乐相关的事情, 但是把周边小店哪家好吃给摸了个门清。 他们下楼时已临近黄昏。钟遥晚出门前还特地留意了一下,聚集在奈何娱乐门口的人群比起下午只减少了少许,依然颇为醒目。 奈何娱乐位于天展街道。道路两旁种了两排梧桐树,枯黄的树叶在寒风中簌簌落下, 踩上去时还会发出清脆寂寥的咯吱声音。 钟遥晚在乘坐大巴来时, 还注意到沿途保留着许多旧日风貌的建筑, 但眼前这片区域俨然是一个崭新的开发区。兴许和灾后重建有关, 不仅是奈何娱乐的办公大楼,周遭所有的建筑也都由冰冷的钢筋、玻璃和金属板材构成, 线条利落,充满现代感。 整条街上,恐怕只有那两排梧桐树, 还能为这冰冷的街道增添几分古朴的自然气息。 钟遥晚怕冷, 两只手都藏在了衣兜里,还买了一条围巾圈圈层层地把脖颈围了起来,只露出的半张脸也被北方凛冽的寒风吹得微微泛红。 北方的天虽然冷,但是进了室内以后暖气管够。 应归燎带着他去了当地特色的铁锅炖店, 一掀开厚重的门帘,温暖的热浪夹杂着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两人迅速脱掉外套, 在服务生的指引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个时间还不是饭点, 店里的人还不多。 钟遥晚拿起手机扫了桌上的点餐码, 菜单页面还没完全加载出来, 就见对面的应归燎已经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 购物车里瞬间就加入了一堆菜品。 钟遥晚看着那不断增加的列表,忍不住问道:“点这么多我们吃得完吗?” 应归燎正专注地盯着屏幕, 似乎没听清, 抬起头看向他, 嘴里还叼着店家送的开胃小菜:“嗯?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钟遥晚把话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了应归燎无底洞一般的食欲,他可能真的吃得完一桌子食物。 菜品很快陆续上桌,热气腾腾地摆满了大半个桌面。应归燎的嘴巴果然从一开始就没停过,一边眉飞色舞地讲着他不知从哪儿听来的灵异小故事,一边还能精准地将各种食物源源不断地送入口中,吃得津津有味。 两人刚开始吃没多久,店里的客人就逐渐多了起来,气氛也随之热闹了不少。 钟遥晚留意观察了一下,发现来这里用餐的,很大一部分竟然也是王小甜的粉丝。他们手中大多拿着印有王小甜头像的应援手幅、灯牌,甚至还有人带着小型的抗议标语。 “王小甜还真的挺火的。”钟遥晚夹起一个炖得酥烂的鹅腿,目光仍在打量着周围。 这些粉丝男女都有,看起来像是在奈何娱乐门口守了一整天,此刻虽然聚在一起吃饭,但眉宇间都难掩倦色。 应归燎看了他一眼,忽然笑起来:“倒不如说现在的人不知道王小甜才奇怪吧?说起来,我们家用的牙膏都是王小甜代言的。” 钟遥晚咀嚼的动作明显放慢了下来。他努力地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那个牙膏包装盒上的图案,然后非常诚恳地摇了摇头:“一点都没有注意到。” 两人吃完饭后钟遥晚负责结账,应归燎则负责把桌上剩下的几个炼乳小馒头打包回去当宵夜。 虽说灵感事务所福利优厚,包吃包住,但眼下毕竟是私人出行时间。再加上上次晕倒的医药费和这次来回彩幽市的机票,应归燎都二话不说地承担了,从未向他提过钱的事。钟遥晚觉得,于情于理,自己都不好意思再让应归燎全包了。 毕竟,他们之间除了明确的员工和老板关系之外,似乎还存在着一些更为微妙、未曾言明的其他联系。 “走吧。” 刚吃饱饭,身上热乎乎的,连窗外吹来的寒风似乎也失去了方才那股刺骨的威力。 钟遥晚暂时没戴围巾,应归燎便顺手将它夹在自己的臂弯里。两人默契地绕着奈何娱乐气派的办公大楼慢悠悠地走了一圈,权当是饭后散步消食。 应归燎注意到夜风又把钟遥晚的脸颊吹得泛红,便停下脚步,展开臂弯里的围巾,重新仔细地套在他的脖子上,还细心地将边缘往上拉了拉,勾着布料遮住他大半张脸以抵御寒风。他的指尖在动作间无意识地轻轻蹭过钟遥晚那枚冰凉的翡翠耳钉。 “怎么样?”应归燎看着他被围巾包裹得只剩下一双清澈眼睛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噙上笑意,“走到这里,有没有感觉到什么违和感?” “没有,”钟遥晚的声音透过柔软的羊绒围巾传出,显得有些沉闷,“总觉得在事务所的时候这种违和感还强一点。” “灵感事务所闹鬼啊?”应归燎煞有其事道。 “是,哪天把你强制净化了,事务所就清静了。”钟遥晚笑骂道。 * 钟遥晚和应归燎一起回去了酒店。 虽然钟遥晚没有找到违和感的来源,但是毕竟他们现在还没有进入到奈何公司内部,也许等明天进去内部了可以发现什么也不一定。 钟遥晚洗漱完后便靠在床头,拿起手机再次仔细翻看陆眠眠发来的那些关于裂缝的历史照片。 图像中,那场诡异地震造成的巨大裂缝如同狰狞的伤疤,横亘了整个忘川剧场的遗址,甚至将半栋建筑都吞噬、撕扯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缝隙里。 他将手机屏幕上的照片举起,透过酒店窗户,与窗外天展街道如今的繁华夜景进行比对。 尽管二十多年的重建与发展早已让此地的地貌与当年天差地别,但通过照片中残存的街道走向,以及远处某些作为参照物的建筑轮廓,他勉强能够判断出,当年那条吞噬了半个剧场的恐怖裂缝,其核心位置恰恰就位于如今奈何娱乐总公司大楼的正下方。 窗外,奈何娱乐大多数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在渐深的夜色中格外醒目。 应归燎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钟遥晚还在凝着那栋大楼。 他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从钟遥晚身后靠近,幽幽地在他耳畔吹了一口气:“看什么呢?” 钟遥晚正全神贯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颤。反应过来是应归燎后,他咬牙切齿地反手就往对方腰侧不轻不重地凿了一下:“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忽然从背后出现的毛病改了!” 应归燎没躲,笑嘻嘻地接下了他这一记没什么力道的攻击,随即也凑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向外望去,道:“这都几点了?就算不是上四休三,也该下班了吧。” “现在的人生存压力都太大了。”钟遥晚叹了口气,说,“要是能有一个宽松点的环境,一份合理的报酬,谁愿意每天这样加班,卷生卷死地透支自己?”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如果当初没有遇到应归燎,没有加入灵感事务所,或许现在的自己也依然被困在聚艺公司那间压抑的办公室里,为了那份微薄的薪水日夜苦熬。 每个人都想努力地活下去,可偏偏也是这最基本的念头,却成了让人无法喘息的牢笼。 第111章 钟遥晚没有立场对这样的现状发表评判,因为他遇到了应归燎,他是幸运的。 “你说他们老板在哪间办公室?”应归燎忽然道。 钟遥晚闻言,也收敛心神,沉吟片刻后抬手指向大楼顶层最边缘的一间办公室:“那间吧。按照我过去在‘牛马大楼’积攒的宝贵经验,老板的房间通常都是视野最好、最气派的。你看那间,环面都是落地窗,而且朝向南面毫无遮挡,应该是整栋楼视野最开阔、最能彰显地位的一间了。” “可以啊钟遥晚!”应归燎一听,立刻笑着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不愧是在血汗公司淬炼过的资深打工人,就是对老板的喜好门儿清!” 钟遥晚正微微扬起下巴,脸上带着点小得意,结果下一秒,手腕就被应归燎猛地抓住,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强拽着跌跌撞撞地倒向床榻。 他完全没反应过来,重心不稳,直接仰面摔进了柔软的床铺里。还未等他挣扎起身,应归燎就已经敏捷地欺身压了过来,手臂撑在他身体两侧,将他困在了方寸之间。 钟遥晚瞬间愣住,看着那张带着熟悉的脸在眼前迅速放大,脑海中没来由地浮现出那天在客厅沙发上,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融的一幕,耳尖瞬间涨红。 这是要干嘛?要继续那天的事吗?会不会太突然了?! 一瞬间,钟遥晚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性,甚至开始下意识地思考自己一会儿要做出什么表情才好。 然而,就在他心绪翻腾、屏住呼吸的这一刻,应归燎却忽然停下了逼近的动作,只是干脆利落地把自己的手机塞进了他那只无处安放的手里。 应归燎语气平常道:“我的游戏豆要输光了,你帮我赚一点。” 钟遥晚:“……” 滚啊应归燎!!! * 应归燎最近在玩一款线上打牌游戏,得益于他稀烂的牌运和没什么长进的牌技,出了新手场就一败涂地。 然而神奇的是,手机一交到钟遥晚手里,局势瞬间逆转。钟遥晚摸到的牌把把都是天胡好牌,有时候甚至不需要过多思考,就能轻松把对面杀得片甲不留,游戏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回涨。 应归燎见状还以为是他的账号时来运转了,把手机抢回来非要自己试试,结果试了几把以后把钟遥晚刚赢回来的游戏豆都输完了。 他见钟遥晚被窗外的动静吸引过去,假装无事发生地打开了一个花花绿绿的换装游戏,一本正经地玩起来。 钟遥晚一回头,看着他搭配到丑到惊世骇俗的服装,沉默了几秒后道:“你不是要赢游戏豆吗,怎么玩这个了?” 应归燎回答得毫不心虚:“这游戏有每日任务,得要做了。” 钟遥晚:“……”你这一天天业务还挺多的。 应归燎笑了笑,给穿着亮绿色衣服的小人配上了一双扎眼的漆红高跟鞋后,趁着结算的间隙望向钟遥晚:“你在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钟遥晚的目光仍投向窗外,语气平静,“奈何娱乐的老板好像来了。” “嗯?”应归燎闻声也凑了过来。 只见对面大楼顶层,钟遥晚之前指认过的那间视野极佳的办公室,此刻已经亮起了灯。那间办公室从外面就能看出装修极为奢华气派。 钟遥晚原来以为奈何娱乐的老板应该像张大海那样,因为应酬繁多而顶着个啤酒肚,身材也发福走样。没想到那人看起来还算是挺拔修长。 “奇怪,”钟遥晚轻轻呢喃,眉头微蹙,“你刚才有听到人群的声音吗?” 他们所在的酒店隔音并不好,之前几次有稍有名气的艺人出现在公司门口,他们待在房间里都能隐约听到楼下粉丝聚集发出的尖叫声和骚动。 照理说,奈何娱乐的老板也算是半个公众人物,尤其是在王小甜事件闹得沸沸扬扬的这个风口浪尖,他的出现没理由不引起一点关注和骚动。 “没听见。”应归燎说,“会不会有专用通道?又或者他还没下班,刚才只是去别的地方了?” “可能……” 钟遥晚的话还没有说完,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对面窗户里的画面似乎微妙地晃动了一下。 他立刻猛地转头,视线死死锁定在那间顶层办公室—— 只见方才还稳坐在豪华办公椅上的那个男人,身体像是突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击中,猛地痉挛了一下,随即以一种极其不自然且僵硬的方式,从椅子上直挺挺地向前栽倒,重重地砸在地毯上! 下一秒,甚至没给钟遥晚任何反应和理解的时间,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黑色骤然在夜幕中爆发。 那不是光线消失的暗,而是一种具有侵略性和生命力的存在。 钟遥晚清晰地看到,浓烈如实质的黑雾如同活物般,从大楼的各个缝隙、窗口疯狂涌出,又像是从地底深处翻腾而上的漆黑沼泽,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吞噬,瞬间侵蚀、包裹了整个奈何娱乐大楼! 那栋方才还灯火通明的大厦,转眼间便被淹没在一片透色的黑暗中。 …… 起结界了! 【作者有话说】 唐佐佐: 年龄:24 身高:176 灵力:★*50 精神力:★★ 决断力:★★ 共情力:★★ 战力:★★★★★★★★★★ 爱工作:★★★ 责任心:★★★★ 有一种说法,人受到刺激以后会激发出自己的无限潜能,唐佐佐应该就是这一类人。她不是天生强大,但是盔甲让她看起来无比坚硬。 心理的创伤让她至今无法面无表情的消化一个思绪体的生平,但是强大的内核也让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爱工作这一点嘛……要不是和发小一起的话,唐佐佐真的很想找个地方混吃等死,最好一辈子都不要见到生人。 第86章 消散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净化之力。 这还是钟遥晚第一次身处于结界的外部, 第一次看到结界的样貌。它像是一张巨大而令人不安的光膜,严密地覆盖包裹着整个奈何娱乐大楼,将其与周围的世界隔离开来,散发出一种诡异而不祥的气息。 夜晚, 彻夜蹲守的粉丝已经比白天少了许多, 但仍有一些人固执地坐在保安亭附近的路沿上, 或裹着毯子, 或靠在一起,疲惫却坚持地等待着他们想要的答案。 钟遥晚看得真切, 只要这些人再往前踏出几步,就会毫无察觉地被那层无形的结界吞噬。 应归燎显然也注意到了这危险的一幕,他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没有过多犹豫, 一把捞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果断道:“走,我们得过去看看。” 两人迅速下楼。为了行动方便,他们甚至没穿厚重的羽绒服, 只是在内里套了件薄卫衣,外面匆匆披了件夹克便冲出了酒店大门。 刚一离开酒店建筑的庇护, 踏入寒冷的室外, 应归燎手中的罗盘指针便猛地一颤, 随即死死地、笔直地指向奈何娱乐大楼的方向。这只罗盘虽然偶尔在近距离时会掉链子, 但在远距离感知强大思绪体是否存在方面, 却异常敏锐。 “看起来思绪体就在奈何娱乐里了。”应归燎说。 钟遥晚立刻联想到顶楼那惊悚的一幕:“会不会就是奈何娱乐老板的思绪体?” 应归燎:“很有可能,我们先进去看看。” 保安仍然严防死守着奈何娱乐的大门, 不让任何粉丝进入。 保安仍然神色严峻, 如同门神般严防死守着奈何娱乐的大门, 不容许任何粉丝或闲杂人等靠近一步,更别说进入大楼了。 钟遥晚和应归燎绕到大楼侧面,发现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乘之机。这栋大楼被保护得滴水不漏,就连地下停车场的入口也有配备对讲机的保安严密驻守,所有通道都被牢牢锁死。 两人只能暂时猫在不远处的绿化带树丛后,借着阴影观察不远处保安的动向。应归燎低头望向手中沉寂的罗盘:“至信,这个结界大概能够持续多久?” 钟遥晚也跟着望了过去。只见应归燎手中的罗盘,底下的圆盘应声而动。它的指针缓慢地转了几圈,丝毫没有从前那般聒噪。 应归燎凝神感受了片刻,开口道:“这里的负能量太浓太重了,几乎形成了实质性的压制。这个结界……能量非常稳固,恐怕能持续一整个晚上,直到内部那异常剧烈的磁场紊乱自然结束。” 钟遥晚好奇地问:“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钟遥晚还记得在山村的,罗盘转个不停的时候,应归燎就判断出思绪体还能够实体化的时间了。 “嗯……”应归燎想了想,似是在组织语言,片刻后才道,“就是一种感觉,握着罗盘的时候可以感觉到。其实和指针的速度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做出了决定,“怨力太强的话没办法等结界消失了,用老办法吧。” 第112章 “……声东击西?” “没错。”应归燎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灵感事务所评优秀员工的时候,我会提名你的。” 钟遥晚:“……”除去老板一共就两个员工吧。 两人随即开始低声筹谋具体方案。 应归燎提议干脆捡块石头扔到远处弄出点动静,简单粗暴。钟遥晚则认为这手法太过小儿科,容易被识破,不如直接用灵光,趁着吸引他们视线的时候直接进去。可是应归燎又说这样风险太大了,可能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 而且钟遥晚耳钉里的灵力太强了,反而很难控制,如果让应归燎去当诱饵的话,他又不放心钟遥晚一个人进入情况不明的结界。 就在两人各执一词,讨论逐渐升温之际,不远处岗亭里的保安似乎隐约察觉到了绿化带这边的细微动静。 两名保安对视一眼,眉头紧锁,透出一种“又来了”的不耐与高度的警惕。 其中那个身材格外魁梧的保安,啐了一口,粗声骂了句“没完没了”,随即抄起桌上的手电筒朝他们藏身的树丛走来。 手电筒的光柱如同探照灯般,不规则地扫过每一片可能藏人的阴影,保安粗哑的嗓音也随即在夜色中炸开:“谁在那儿?!鬼鬼祟祟的!赶紧出来!” 树丛后的两人瞬间噤若寒蝉,几乎是本能地同时伸出手,死死捂住了对方的嘴。 然而,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那道刺目的白光最终还是无情地定格在他们脸上,瞬间将两人做贼心虚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那魁梧的保安看清只是两个年轻人,脸上的紧张稍缓,但随即被更浓的怒火取代。 他叉着腰,像一尊铁塔般堵在面前,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两人脸上:“又是你们这些粉丝!说了多少次了?!公司有规定,任何粉丝闲杂人等一律不准进入内部区域!听不懂人话是吗?天天堵在这儿,还有完没……” 保安的呵斥声戛然而止。他的眼皮毫无预兆地开始剧烈打架,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 他似乎自己也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怪异感究竟从何而来,使劲甩了甩头,强撑着想把话说完:“还、还有完没完……” 扑通! 他的这句话还是没有说完,庞大的身躯就如同断线木偶一般整个栽了下去。 钟遥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又立刻反应过来,迅速蹲下身,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钟遥晚回头看他。 应归燎的目光扫过不远处同样悄无声息,趴在保安亭桌上一动不动的另一名保安,继续低声道:“应该是我在彩幽市的那位朋友出手了。她有一个灵契,能让人迅速陷入沉睡。” “她已经在附近了?” “我刚才就给她发消息了,但她一直没回……”应归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依旧黯淡,“她可能已经在结界里面了。” “啊?!”钟遥晚一惊,“结界张开的时候我们就来了,她进去得这么快吗?” “现在还不清楚具体情况。”应归燎收起手机,眼神变得锐利,“走吧,我们先进去再说。” “好。” * 两人合力将睡着保安拖回了保安亭,但是相对地,他们也拿走了手电筒当作报酬。 做好准备后,他们对视一眼,毅然踏入了那层微微波动的不祥光膜。 身体穿过光膜的时候是没有感觉的,仿佛只是寻常地向前迈了一步。 应归燎曾经给他科普过结界的解除。 结界的形成通常是和思绪体的怨力成正比的,越强大的思绪体制造出来的结界也越需要越多的灵力去解除。 而且,即便费尽力气拆除了结界,也不会对思绪体本身造成任何实质损伤。相反,如果在拆除过程中或刚拆除后,那个实体化的思绪体或其操控的傀儡突然出现,对于灵力大量消耗,正处于虚弱状态的拆除者而言,将是致命的危险。 钟遥晚最终还是没有动拆除结界的念头,先摸清楚楼中的情况是最重要的。 * 奈何大楼内部的设计是现代而简洁的风格,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开阔的挑高空间和规整的工位布局,很符合钟遥晚对大型办公楼的刻板印象。 果然如预料的那般,结界引起的电磁紊乱让电梯完全停运了。但好在灯光没有灭,两人便沿着楼梯一路小心翼翼地向上探索。 由于奈何娱乐时常会发生粉丝堵门的事件,所以大楼的二到五楼都是员工宿舍,表面上是为了员工的安全着想,体现公司的“人文关怀”,实际上只是资本家想要找理由将员工栓在公司里,模糊公司与生活的界线,替他们二十四小时卖命罢了。 两人上楼的时候他们正好遇到了两个女生,她们正一边回宿舍,一边批判领导是狗。其中一个女生说她已经连着好几天加班到凌晨了,今天忽悠领导报表马上就做好了才能稍微早点回来休息。 她的语气里全是压抑的无奈和愤怒,让路过的钟遥晚听到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然而,奇怪的是,尽管公司内部弥漫着浓重的负面氛围,可是两人一路从楼梯上行,除了偶尔听到有员工抱怨无止尽的加班和又罢工的电梯之外,并没有遇到任何异常情况。 照理来说,如此浓重且普遍的负能量,早已足够成为思绪体显现甚至狂暴的温床。可是此刻,只有应归燎手中的罗盘指针在微微颤动,坚定地表明着这里有思绪体的存在。 “感觉……有点奇怪。”应归燎看了眼手中的罗盘,说,“怎么这栋大楼这么安静?一点进入结界的感觉都没有。” “也许怪物在顶楼?”钟遥晚猜测道,语气中带着些许不确定,“不过再怎么样也该有点动静了啊,还是说这个思绪体根本没有实体化?” 而且奇怪的地方还不止这个。 还有应归燎的那个朋友,她又去哪里了? 她既然可以在入口处帮助他们,那么说明她距离钟遥晚和应归燎的距离并不远才对。可是现在他们已经把奈何大楼爬了一半了,也仍然没有见到她的身影。 应归燎拧着眉,显然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时而从办公室门后飘出的模糊不清的人声交谈,在这过分诡异的环境里,非但不能带来任何安慰,反而像幽魂的低语,平添了几分令人脊背发凉的可怖感。 他们一路爬到二十楼,顶楼。钟遥晚已经有些微微喘了,终于踏上最后一格楼梯的时候,他撑着酸软的腿,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去健身房一定要多练爬楼机。 反倒是应归燎这个一看到健身器械就往地上一坐摆烂的,此刻竟还游刃有余,除了呼吸有些乱以外看不出其他的异状。 “怎么样?”他甚至还有闲心凑过来,嘴角带着戏谑的笑意,“看你累的,要不要我背你过去啊?” 钟遥晚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恶狠狠地拍开他伸过来的手,道:“不用了——!” 应归燎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却不减反增。他也不理会钟遥晚的反抗,温热的手掌坚定地向下滑落,一把握住了钟遥晚的手腕,一起往奈何老板死亡的房间快步走去。 脚下的地毯吞噬了脚步声,使得整条走廊陷入死寂之中,唯有头顶一排排冷白色的白炽灯,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两位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顶楼显然是高管区域,每一间办公室都彰显着气派。有几间的灯还亮着,电脑屏幕也幽幽地闪着光,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想到奈何娱乐正因为王小甜的事件陷入公关危机,或许这些人也正被迫集中在楼下某个会议室里,焦头烂额地通宵商讨对策。 他们很快就到了最后一间办公室。也正如钟遥晚猜测的那样,门口挂着“董事长-江泽城”的烫金标牌。 钟遥晚试着开门,发现门是上锁状态的时候自然地退到了一边,对应归燎做了个“请”的手势。 应归燎挑眉,从兜里掏出他方才在楼道里拔下的灭火器插销,将那截细长的金属杆尖端对准锁眼,屏息捣鼓了几下。 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门锁已经被他撬开了。 他把门撬开以后还要嫌弃,道:“这安保系统也太差了吧,用灭火器插销都能撬开?” “您连保险柜都能撬开,这算什么啊?” 钟遥晚没理他,自顾自地推门进去了。 江泽城的办公室极尽奢华,每一处细节都用料考究,但整体的布置却并非一味堆砌,反而透着一种详略得当、错落有致的格调,看得出主人是个极有品位和掌控力的人。 应归燎手中的罗盘指针仍在持续地轻微震动着,保持着一种恒定的低鸣,没有往日里那股折腾劲。 两人谨慎地靠近办公桌后那具瘫倒在地的躯体。江泽城的眼睛安静地闭合着,面容甚至称得上平和,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睡眠。 第113章 从保养得宜的面部来看,他大约四十多岁,正值盛年,此刻却无声无息地倒在这里。 应归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垫着,小心翼翼地轻轻托起江泽城的头部,仔细检查其颈部、太阳穴和后脑,试图寻找可能存在的致命伤口或击打痕迹。 钟遥晚屏住呼吸,紧张地在一旁注视着,问:“怎么样?” “不知道,感觉怪怪的。”应归燎拧起眉头,语气中透出了一丝困惑,“他的脑袋好轻。”他说着,又拨弄了一下江泽城的四肢,补充道,“手脚也很轻,像是一团棉花。” 钟遥晚从应归燎手中接过手帕,托起江泽城的小臂。当那轻飘飘、软塌塌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窜上他的脊背。 这绝对不正常。这根本不像一具刚刚失去生命的躯体。 更像是一个……被掏空了内容,做工精致的皮囊。 应归燎直接伸手探向江泽城的脸。 “哎!直接碰吗?” 钟遥晚连忙要把手帕递过去,却被应归燎轻轻推开了。 就在他的手掌接触到江泽城的瞬间,应归燎的脸色微微一变。 钟遥晚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随即一抹灵光从应归燎的掌心迸现。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净化之力。 那具诡异的躯体竟在这灵光的笼罩中,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又像是被吹散的沙垒,从边缘开始迅速地消散、瓦解、剥离。 缕缕浓稠如墨的黑烟从中挣扎着被抽离出来,最终彻底湮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是怨力变的傀儡。” 【作者有话说】 陈祁迟: 年龄:22 身高:182 精神力:★★★★ 决断力:★★★★ 共情力:★★★★★★★ 战力:☆ 爱工作:★★★★★ 责任心:★★★★★ 不穿白衣也有悬壶济世的心,所以共情能力超强。 由于陈祁迟无法找到让他满意的地方去投入身心地工作,导致他爱工作的心思积压在心底,越积压越膨胀,直至五星…… 第87章 无果 一切已经晚了。 钟遥晚拧着眉从地上站起身, 目光扫过空无一物的地面:“江泽城是真的已经死了还是思绪体在用傀儡作秀?” 应归燎拿着罗盘在屋子里走了一圈,这间房间在奈何娱乐的最南边,而指针却像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牢牢吸住了一般,始终指着北方。 “现在还不好说。”应归燎停下脚步盯着指针, “但是思绪体肯定不在这间房间, 罗盘没有反应。” “刚才上楼的时候罗盘也一直没有什么反应。”钟遥晚回忆道, “这栋楼面积太大, 干扰也多。看来只能一层一层找过去了。” 罗盘虽然可以找到思绪体所在的方向,但是没有办法指出具体的楼层。他们刚才上楼的时候走的是靠南的楼梯, 而罗盘在这个过程中都没有过强烈的反应,这么一来就可以确定思绪体不在南边或是中部了。 接下来的排查范围看似缩小了,但问题在于思绪体释放出的能量并不是简单的直线传播, 怨力的影响会扩散到上下多个楼层, 形成大范围的干扰区。 他们依然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立体迷宫里,根本不知道思绪体会在哪一层。 可是眼下,他们根本不知道死者是谁,有什么切入点, 显然也只剩下慢慢找过去这一个笨办法了。 应归燎沉吟了片刻,才回应道:“行, 也只能这样了。” * 两人从江泽城的办公室离开并在二十层探索了一圈, 然而应归燎手中的罗盘始终没有产生任何特殊的反应。 他们继续下楼, 每一层都沿着走廊走了一遍。直至下到十六楼时, 罗盘的指针忽然猛地一颤, 随即开始一圈一圈地转动起来。 看起来就是在这附近了。 可能在十六层,也可能是在更往下的楼层。 十六层是奈何娱乐的直播部门所在区域, 整层楼被分割成了无数个大小不一的独立直播间。他们靠着应归燎溜门撬锁的功夫出入于各个直播间, 所有锁在应归燎面前都形同虚设。 奈何娱乐的每一间直播间都装修成了截然不同的风格, 从梦幻甜美到赛博朋克,从古典雅致到极简现代,堪称一个小型的风格博览会。有些房间的窗户上甚至还贴上了精心绘制的背景贴纸,模拟出全国各地的窗外景色,极力营造着沉浸式的氛围感。 其中一扇窗上贴的景色,钟遥晚看着格外眼熟,居然就是蓝遴河的景色,和自己在窗口时看出去的如出一辙。 “看起来不在这一层。”应归燎的手指抚过最后一间直播间里的最后一盆盆栽,提议道,“我们再往下面的楼层去看看吧?” 钟遥晚看了一眼时间,他们光是探查一层就耗费了四五个小时。 “再两个小时就要天亮了啊。”应归燎见钟遥晚愁眉苦脸的,也凑近过来看。 “嗯,希望就在下一层吧。”钟遥晚深吸了一口气,振作精神。 他一边说,一边推开直播间的大门,继续向楼梯间走。 其实这个点还有几间直播间里有人在工作,只不过那几间的位置,应归燎的罗盘都没有对其做出反应,也正好方便了他们不少事。 结界切断了信号和网络,照理来说应该引起不小的骚动,但是钟遥晚却看见其中一间的主播正在蜷缩在沙发里争分夺秒地睡觉。 许是因为这个结界太过诡异了,到现在为止别说是见到鬼了,就连江泽城的尸体都是假的。种种迹象反而让两人紧绷的神经有些松懈,甚至有些提不起那种应对灵异事件时该有的高度紧张感。 哦,偷溜进各个工作场所的背德感倒是有不少。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推开安全通道的门继续往下探索时,一阵脚步声忽然从下方的楼梯间传了上来。 哒、哒、哒…… 钟遥晚和应归燎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同时侧身,隐入了楼梯口两盆巨大的绿植后,将自己的身影藏了起来。 这阵声音在安静的楼道中格外清晰。 不知道为什么,钟遥晚觉得那脚步声中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感,一步一步离他们越来越近。 钟遥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做好了应对任何超常状况的准备。可谁知,下一秒,拖着沉重步伐出现在昏暗楼梯拐角处的,依然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鬼怪,而是一个面露倦色的女人。 她头发凌乱地挽在脑后,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如同晕开的墨迹,整个人透着一股连续熬夜多日的憔悴。 女人手中捧着一只化妆品收纳盒,里面塞满了各种瓶瓶罐罐,正一步一挪地往上走。 钟遥晚试着感受了一下,却没有从女人身上感受到任何灵力或是怨力的痕迹。这的的确确是个普通的女人。 钟遥晚向应归燎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地调整了一下表情,装作刚走到这里的样子,若无其事地从那两盆巨大的绿植后面晃了出来。 恰巧,那疲惫的女人也终于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到了十六层的楼梯口。她一抬头,看见两个陌生男人鬼鬼祟祟地站在暗处,顿时警惕起来,哑着嗓子问道:“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应归燎面不改色,谎话张口就来:“我们是新来的董事长特助。董事长昨天路过,看这两盆盆栽长势特别旺,说这寓意好,很吉利,非让我们俩赶紧给他搬到顶楼办公室里去,摆着添添运势。” 钟遥晚:“……” 他在心里倒抽一口冷气,这谎话编得也太离谱了! 且不说现在奈何娱乐整栋大楼电梯停运,要搬动这两个半人高、沉得要命的大盆栽,唯一的办法就是靠人力一层一层徒步抬上去。再者,哪个脑子正常的董事长会大半夜的突然兴起,让人干这种苦力活啊! 钟遥晚内心疯狂吐槽,但脸上还得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配合着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恼,顺着应归燎的话往下圆:“对……董事长一时兴起。我们俩正发愁该怎么把这大家伙弄上去呢。” “哦……这样。”谁知道,女人竟然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解释,看向他们时还露出了两分同情的神色,“辛苦你们了。” 她说完,朝两人点了点头便往走廊深处走了。 钟遥晚看了一眼她离去的方向,那里应该还有几间直播间正在运作。她应该是去给那些通宵工作的主播送补给的。 他的目光在女人的背影上多逗留了两秒,才跟着应归燎一起往下走。 “她看起来还在工作。”钟遥晚叹了口气,说道。 “嗯,”应归燎回道,“但是她没什么异常表现,看起来楼下应该也还没有出现怪物。” …… 滋、滋滋! 几乎是在应归燎话音刚落的瞬间,他手中一直保持匀速转动的罗盘突然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一阵疯狂的震动。指针如同失控般高速旋转,发出刺耳的蜂鸣。 第114章 “怎么了?!”钟遥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头一跳,连忙侧头望过去。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根本无须回答,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一股冰寒彻骨的力量如同洪水一般忽然涌入了楼梯间! 那力量无形无质,而是一种直刺灵魂的阴冷,透过皮肤,疯狂地往他的骨头缝中钻,几乎要将血液冻结。 楼道里的声控灯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随即也在这股狂暴能量的冲击下啪的一声熄灭。 “该死,这么突然?!”应归燎骂了一声,几乎是本能地牢牢抓住钟遥晚的手腕,另一只手探入兜中去掏手电筒。 钟遥晚强忍着那几乎要冻僵血液的寒意,努力集中精神感知这股力量的来源。 就在他捕捉到那恐怖怨气正是从脚下更深层的黑暗中直逼而上时—— 一切已经晚了。 数只冰冷、黏稠的鬼手从他们脚下的阴影中暴伸而出,死死抓住两人的脚踝!那触感既非实体,又带着无法挣脱的实质力量,冰冷得如同死亡的亲吻。 “什么东……!”钟遥晚的惊呼才出口一半,整个人就被一股无法想象的蛮力猛地向下一拽。 坚固的水泥楼梯表面在那一刻仿佛失去了所有物理规则,瞬间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沼泽。 “钟遥晚!”应归燎紧了紧手中的力道,想要将钟遥晚拖过来,可是却敌不过那阵可怖的力道。 两人的身体毫无阻碍地向下急速陷落。 那浓郁的黑暗仿佛拥有了生命,如同无数滑腻冰冷的触手,从他的腿部开始缠绕、攀附,冰冷刺骨的感觉迅速蚕食着他的小腿、大腿、腰腹,越过胸膛,缠绕上脖颈,最后甚至如同面具般覆盖了他的脸颊。 钟遥晚的脸被捂住,无法发出一个音节。他反手死死握住应归燎的手。在这片吞噬一切的混沌中,这是唯一能感知到的实物联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手指还是温热的,却也正以同样的速度,被那股强悍的力量拖入深渊之中。 剧烈的下坠感剥夺了所有方向感,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永无止境的坠落。 耳边是血液奔流的轰鸣和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除此之外,便是死寂,以及那无孔不入极致冰冷和窒息般的恐惧。 【作者有话说】 陆眠眠: 年龄:22 身高:163 灵力:☆ 精神力:★★★★★ 决断力:★★★★★★★★ 共情力:★★★ 战力:★★★★★ 爱工作:★★★★★★★ 责任心:★★★★ 眠眠小时候听大人讲捉灵师的故事,觉得非常向往并且励志想要成为捉灵师。结果长大以后发现自己灵力很弱,直接天塌了…… 小时候看到应归燎可以净化思绪体觉得羡慕不已,觉得自己和应归燎一样大了就也能做到了。后来发现自己永远无法和应归燎一样大,也永远没办法净化思绪体。 得知真相的眠眠日哭夜哭,一度和许南天组成爱哭二人组…… 长大以后成为警察,也只是因为这个工作可以和捉灵师搭边而已。 第88章 柳如尘 他忽然觉得在大自然面前,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案子都太过仁慈了。 砰! 沉重的撞击感从身下传来, 碎尸硌得骨头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只过去了一瞬。当那缠绕周身的恐怖力量骤然消失时,钟遥晚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能力,立刻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贪婪地汲取着空气, 胸膛剧烈起伏。然而, 吸入胸腔中的却并不是预想中的清新空气, 而是大量干燥呛人的尘埃。 细小的颗粒钻入钟遥晚的鼻腔和喉咙, 刺激得他咳得眼冒金星,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溢满眼眶。 手中紧握的那份温热触感还在。他侧过头, 发现应归燎正倒在地上,他望着天空,瞳孔微微震颤着似乎正在惊讶, 直到听到钟遥晚的咳嗽声, 他才匆忙地回过神。 应归燎翻身而起的同时视线快速扫过周身,确认没有危险后,用手掌轻轻捂住钟遥晚的口鼻,试图帮他过滤掉一些烟尘:“别着急, 咳咳……这儿烟尘太大了,慢慢呼吸。” 钟遥晚咳得眼尾泛红了, 喉咙和鼻腔里火辣辣地疼。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依言努力地调整呼吸的节奏。 他微微睁开被泪水浸湿的眼睛。透过朦胧的视线, 钟遥晚看到的并非熟悉的城市夜空, 而是一片泛着诡异、不祥的暗红色的天幕:“这是哪里?” 应归燎抿了抿唇, 等到钟遥晚的症状稍缓以后将手松开,抬了抬下巴示意钟遥晚自己去看。 钟遥晚看着他沉重的面色愣了一瞬, 随即望向四周。他赫然发现现在身处的地方已经不是奈何娱乐了。 这是一个他只在旧照片和破碎的记忆片段中见过, 却不应该真实地出现在的地方。 ——二十五年前地震后的缝隙旁。 那道巨大、幽深的裂缝就横亘在数米之外, 像一道狰狞丑陋的伤疤无情地烙印在大地之上。钟遥晚甚至能隐约听到凄厉风声从谷底传来,像是无数冤魂的呜咽。 确实像极了通往地府的入口。 钟遥晚的瞳孔微微震颤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正蔓延在他的四肢百骸中。这感觉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接触过,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共鸣,却又如同隔着一层浓雾般朦胧不清,抓不住具体的源头和形态。 周围的建筑已经变成了废墟,苏晴记忆中模糊的画面也在此刻被一点点地填补完整。 原来地震以后不止有废墟,还有人。 各种模样、各种姿态的死人。 钟遥晚还没有看清他们的面貌,连忙收回了视线,他问:“我们这是被拽着穿越了?” “不是,这是……” 正在应归燎要解释的时候,一张陌生的面孔毫无预兆地挤入了钟遥晚的视野上方,挡住了暗红色的天空。 那人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五官轮廓分明,带着一种超越性别的英气和锐利。 钟遥晚下意识绷紧身体,却见祂的视线在自己的耳钉上转了一圈以后偏过头,望向应归燎的方向:“应大师,赶紧起来,趴在地上度假呢?” 是个女人。 自己人吗?什么时候来的? “你看我们像是在度假吗?”应归燎用手肘撑地,坐起身看向那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少说风凉话能憋坏你是不是?这鬼地方怎么还有个‘记忆空间’?” 女人根本懒得接应归燎的茬,目光又转向了钟遥晚,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打量着他:“这就是你事务所来的新人?不先介绍一下吗?” 钟遥晚立刻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应归燎说的那个朋友了。 他缓缓从地上撑坐起来,主动向柳如尘伸出手:“你好,钟遥晚。”既然知道眼前这人是应归燎的朋友,钟遥晚对她也不再防备,直白问道,“刚刚说的记忆空间是什么?” “柳如尘。”柳如尘和钟遥晚握了手,道,“记忆空间就是思绪体创造的,记忆里最深刻的场景。硬生生地用怨力创造出的独立空间碎片。” “创造记忆空间需要大量的怨力,而且创造出来的场景只会是记忆最深刻的场景。”应归燎接过了话,继续解释道,“思绪体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死者生前的记忆太苦痛了,无法走出执念。所以通常制造出来的空间会是最让他们压抑的地方,记忆空间很少见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 “没错没错,”柳如尘附和道,“我上次见到记忆空间得是在十几年前了吧?初中的时候了。” 柳如尘看了应归燎一眼,后者只是耸了耸肩膀,却没有接她的话茬。 应归燎换了一个话题,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有头绪吗?” “没有。”柳如尘回答得很干脆,她抓了抓头发,道,“你前几天说想要调查一下二十五年前的地震,我就想着来踩踩点,结果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结界张开。” 钟遥晚:“晚上来踩点?” 柳如尘破罐破摔地坦白:“好吧,其实是和几个朋友在附近的酒吧喝了点酒,玩得晚了点。散场后我溜达过来,想顺道看一眼奈何娱乐现在的样子,结果就这么巧,正好撞上结界张开。” “然后呢?” “然后我想着在你来之前把这事儿解决了,卖奈何一个人情,这样我还能带你们上内部转转。但是一直到结界消失了也没有找到思绪体,而且到第二天晚上,结界又张开了,然后我不知道触发了什么机关,就被拖到这里来了。”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两天。” “摸清楚规则了吗?” “差不多吧,这里晚上会比白天安生一点,白天游荡的怪物比较多。这几天被拖到这个空间的人不少,不过现在……”柳如尘的眸色暗了暗,停顿了一下后才轻声道,“都死完了。” 第115章 钟遥晚闻言,心头猛地一沉。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如此直接而残酷的结果,还是让他感到一阵无形的压迫。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不远处那具俯卧的男尸,身下的那滩暗红刺得他眼睛发疼。钟遥晚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感觉喉咙干涩得发疼。 那人应该是死了很久了,身体已经开始腐烂,爬满了蛆虫。可他是死于地震还是死于鬼怪却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钟遥晚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深吸了一口呛人的空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规则是什么?” 应归燎说:“这个空间是思绪体造出来的,来到这里必须要受到它的‘邀请’。但是奈何娱乐里很平静,显然这个思绪体不是无差别抓人进来的,我们应该是做了什么事才让它把我们抓进来的。” “我在这里观察了两天,也问了几个幸存者。”柳如尘找了块稍微平整的废墟石块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块有些压扁的巧克力,掰了一小块扔进嘴里,垂下的眉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应该是说谎的人会被抓进来。” “说谎……” 钟遥晚和应归燎对视了一眼,那么应该就是他们说自己是董事长特助的谎言了。 钟遥晚消化着这个信息,沉思片刻,又问:“那我们要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两个方法,”柳如尘竖起两根手指,每说一个便折回去一根。她的语言很精练,显然是这两天里没少讲这段台词,“第一个方法,也是最直接的。空间的存在需要实体化的思绪体存在,找到它,然后强制净化。 第二个方法,就是找到出去的规则,思绪体会在这个空间里设置一样东西当作开关。可能是一件具象的物品,也可能是一个特定的行为或事件。只要我们能找到那个方法,就能出去。” * 两人砸下来时的疼痛还留在身上,但是好在有灵力保护,休息片刻后便能够自如行动了。 柳如尘带着他们去了这两天她待着的据点。 前往据点的路大约走了十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柳如尘打头,灵活地在废墟中穿行。钟遥晚紧随其后,尽可能地让自己的目光只落在前人的背影或是脚下的路上,但那些触目惊心的景象依然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视野边缘。 行进途中,钟遥晚脚下一个不稳不小心踩到已经发黑变硬的不明污渍。那黏腻的触感透过鞋底隐约传来,让他胃里一阵紧缩。 他不得不屏住呼吸,但没过几秒又不得不张开嘴小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腐败的空气。 应归燎跟在后面,见状立刻扶住了钟遥晚。他轻轻拍了拍钟遥晚的肩膀试图宽慰,但也不得不说,这点宽慰在此刻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这是钟遥晚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尸体。 不是在记忆里,而是在面前。 他记得陆眠眠的报告上写着万幸这场地震波及的范围不大,可是即使如此,忘川剧场也仍然变成了尸山血海。 他忽然觉得在大自然面前,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案子都太过仁慈了。 终于,柳如尘在一面相对完整的断墙前停下了脚步。这房间的一面墙已经完全坍塌,使得房间几乎成了“露天”状态,从边缘攀爬上去并不算太难。 这里似乎是一间未被地震完全摧毁的办公室残骸。角落里摆放着一张老旧的皮质沙发,上面破了几个大洞,黄色的海绵从里面翻卷出来,但在眼下这种环境中,这张破沙发竟也成了勉强可以当作床铺休憩的奢侈品。 “坐,都别客气。”柳如尘显然已经把这里当家了。 钟遥晚坐在沙发上,感觉被蹦出来的弹簧胳得屁股疼,调整了好几个姿势才终于找到一个舒服的。 这里的环境极其压抑,天空低沉得好像下一秒就会压下来。 柳如尘坐在一旁已经被砸毁半个的桌子上,把剩下的半块巧克力抛给钟遥晚:“钟遥晚是吧?你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吗,怎么感觉脸色不太好。” “第一次见这么多死人。”钟遥晚接住了巧克力,和应归燎一人分了一半。 “确实,医院的停尸间也不过如此了。”柳如尘赞同道。 柳如尘的精神状态看起来还不错,但实际上已经是岌岌可危了。 在钟遥晚和应归燎来之前她已经两天没有睡觉了,但是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先前还带着几个被拖进记忆空间里的倒霉蛋,她也根本没有办法放心休息,强烈的戒备心和持续的压力一直在透支着她的精力。 应归燎难得没说话,只是听着柳如尘抱怨这几天的惨痛经历。 三人商量好了轮班休息,应归燎主动承担了第一波的守夜。 钟遥晚原本想叫柳如尘到沙发上休息,可是她在订好计划后几乎是立刻就靠着坍塌的砖墙睡着了。 应归燎从来到这个记忆空间以后就有些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钟遥晚却也说不上来。也许是从来没有见过他写满心事的模样,此刻见到,竟让钟遥晚感到一种陌生的距离感。 柳如尘睡着后,他就独自坐在一堆碎砖烂瓦垒起的废墟堆上,手中握着那枚青铜罗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钟遥晚也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堆废墟,在他身边坐下,“感觉从掉进这个记忆空间开始,你就没怎么说过话。” 应归燎闻言,几乎是立刻挂上了和平日无异的笑:“可能是有点紧张吧。” “紧张那你还能笑成这样?”钟遥晚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枚沉默的罗盘上,“说起来,好像从来没听你讲过罗盘……至情至信的故事。” 应归燎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钟遥晚和他对视着,看着那双瞳孔中微微浸染的血色,一时分不清他是眼睛泛了红还只是单纯的映上了天空的颜色。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没等第一个音节发出,钟遥晚却忽然抢先一步,动作利落地从废墟堆上跳了下去。 他本想耍个帅,却没估准高度,跳下去时震得小腿发麻差点没站稳。 钟遥晚掩饰性地揉了揉腿,然后才抬头冲着上面的应归燎挥了挥手,语气轻松道:“算了,突然有点困,我也去眯一会儿,守夜就交给你了。” 应归燎看着钟遥晚有些仓促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最终也只是冲他挥了挥手,声音平稳地应道:“好,去吧。” 【作者有话说】 许南天: 年龄:25 身高:182 灵力:★★ 精神力:★★★ 决断力:★★★★★ 共情力:★★★★★★★ 战力:★ 爱工作:★★★★ 责任心:★★ 长得好看,但是心灵脆弱。灵力不强,但是无可替代。 小时候因为长得太好看,经常被人认成是小女孩,在外相安无事,一到家就哭个没完。后来发现应归燎从来没被认成女生过,就把他当做了榜样,没想到……学错人了。 共情能力超强,所以净化了思绪体以后常常会深陷其中无法走出。 - 昨天更了一章钟遥晚和陈祁迟的番外,预计明天也会有一章[撒花] 第89章 谎言 话还没说完,一颗石子忽然从应归燎方向飞来。 这是钟遥晚第二次在野外过夜, 也许是睡觉的时候四面八方的风都在往身上钻,也许是心里还怀揣着对这未知空间的不安,他睡得极不踏实,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莫名惊醒。 而每一次醒来, 他都能看到应归燎正坐在废墟之上的挺拔背影。他面向一片断壁残垣, 身影几乎要融入暗红的天幕中。 钟遥晚这一夜基本也算是彻夜未眠, 但比起身心透支的柳如尘, 他的状态还是要好上不少。断断续续地小睡了几次后,他索性不再尝试入睡, 起身轻轻走到废墟堆下,将应归燎换了下来。 他没有爬上那堆瓦砾,背靠着那张露出黄色海绵的破旧沙发席地而坐。 应归燎没有多言, 几乎是立刻倒在了那张勉强能容身的沙发上。 疲惫瞬间将他吞没, 没过多久,钟遥晚的身后就传来了他平稳而深沉的呼吸声。 应归燎的一只手无意识地垂落在沙发边缘,骨节分明的手掌松弛着,随着他呼吸的节奏轻轻晃动。 钟遥晚看着那只悬空的手, 下意识要将他的手臂放回沙发上。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刚刚圈住对方手腕皮肤的瞬间, 应归燎就像是骤然被触动了本能的防御机制, 沉睡的身体猛地做出反应。 他反手一扣, 手指带着一种近乎急切、寻求确认的力道, 紧紧地攥住了钟遥晚的手掌。他的指尖甚至下意识地嵌入他的指缝, 像是抓住了救命绳索一般牢牢扣着他。 钟遥晚没来由地想到了河神新娘事件后应归燎平生出的依赖感。也是从那以后,他似乎在每次净化思绪体后, 都会无意识地流露出这种需要触碰来确认他存在的姿态。 第116章 钟遥晚没有再试图抽回手。他任由应归燎紧紧抓着, 默许了这份源于潜意识的需求。 自己则就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 微微侧过身,调整了一下中心,好让彼此都舒服一些。 他望向应归燎另一只手里抓着的罗盘,忍不住去猜测这枚承载着灵魂的罗盘,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一段过往。 上次是因为净化了大量思绪体,那么这次呢? * 钟遥晚的手机电量已经告急了。虽然这里与世隔绝,但手机基本的时间功能还是能用的。屏幕显示,外界此刻已是清晨六点,天应该快亮了。 然而,这片由怨力构筑的记忆空间似乎完全摒弃了正常的时间规则。那轮诡异的血色太阳自从他们踏入此地开始,就一直高悬于天幕中央。 忽然,钟遥晚耳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阵异样的声响——是脚步声! 那声音正在快速移动,踩过地上的碎石瓦砾,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并且正一点点地朝着他们所在的这个临时据点靠近! 钟遥晚心头一紧,立刻伸手轻轻推了推身旁应归燎的肩膀,压低声音急道:“阿燎,醒醒!有动静!”他又转头去叫柳如尘,“好像有人来了!”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应归燎和柳如尘就醒了。 应归燎醒来以后见自己正抓着钟遥晚的手,愣了一下后在起身的时候顺势将他从地上带了起来。他的状态似乎比睡前要好了很多。 柳如尘立刻进入高度戒备的状态,应归燎和她对了一个眼神,后者便从地上一跃而起,三两步助跑后便悄无声息地跃上了附近一段相对完整的墙垣,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谨慎地向外窥探。 “有人来了。”柳如尘的声音中已经不带困意了,“不确定是人还是傀儡,这里的傀儡都喜欢伪装成人的样子。” 应归燎和钟遥晚也跟着爬上了墙垣,向外观望。 他们所在的这间破败办公室不远处便是忘川剧院的大舞台。 虽然此刻舞台早已被坍塌的落石砸得面目全非,坑坑洼洼的地面上裸露着扭曲的钢筋和碎裂的混凝土块,但就在那片不堪的狼藉之上,竟赫然伫立着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的双臂舒展地张开,脖颈微扬,姿态优雅而投入,脚尖轻点着废墟,仿佛正沉浸在一出盛大却无人观看的独角戏中,与周围破败毁灭的环境形成一种违和的对比。 应归燎紧紧盯着那个诡异的身影:“那是在做什么?” “不知道,”柳如尘声音凝重,同样充满了困惑,“我在这鬼地方转了两天,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 钟遥晚凝神望着那人,只觉得她的肢体异常柔软,每一个动作的延展和旋转都带着一种经过长期严格训练才能拥有的,专业舞蹈演员般的控制力。 那应该是个很美的人,钟遥晚想。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试图穿透那昏暗的红色光线,看清对方的容貌。 恰在此时,舞台上的女人完成了一个流畅的旋转动作。 就在她面朝他们这个方向的瞬间,不知是不是钟遥晚的过度紧张而产生的错觉,他总觉得那女人的视线似乎极其短暂地扫过了他们藏身的这处断垣。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冰寒刺骨的阴冷感毫无预兆地从脚底的地面猛地蹿起! 那感觉和在奈何娱乐楼道里被拖入此地前所感受到的怨气几乎一模一样,浓烈、冰冷、充满恶意。 钟遥晚浑身汗毛倒竖,危机感如同电流般击穿了他的脊髓。 罗盘一圈圈地转动起来发出警示的噪声,钟遥晚也在同时撞上了应归燎的肩膀,直接将他从墙垣上顶了下去。 应归燎完全没料到钟遥晚会突然发难,他猝不及防地松了手,整个人顿时从近三米高的墙垣上跌落。 好在高度有限,加上他常年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练就的反应和身手,他在下落途中迅速调整重心,落地时虽然踉跄了一大步,却很快稳住了身形。 几乎就在他落地的同时,一缕如同拥有生命般的黑色雾丝,悄无声息地从他刚才所站位置的阴影中急速蔓延,扑向他原本占据的地方。 那黑雾明显是冲着应归燎而来的,一见偷袭落空,竟如同活物般猛地扭动起来,在空中划出数道诡异的弧线,转而以更快的速度再次朝他面门直扑而去! 雾丝行径迅速,带起一股阴冷的腥风。然而,应归燎的反应比它的攻势更快。 眼看黑雾已扑至眼前,他非但不退,反而迎击而上,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右手快速探出,精准无比地一把抓住了那缕虚实难辨的雾气核心。 轰——! 在他掌心触及黑雾的瞬间,灼目耀眼的灵光骤然从他指缝中迸发出来! 那光芒带着纯净的净化之力,阴毒的黑雾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一声尖锐到仿佛能刺穿耳膜的凄厉嘶鸣:“啊、嗷嗷啊啊啊!!” 钟遥晚刚从墙头跃下,脚步尚未站稳,便看到那黑雾已在应归燎手中爆开的灵光中被撕裂、消散。然而,钟遥晚的表情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愈发凝重,他敏锐地感知到空气中残留的怨念并未消失,反而在疯狂涌动:“不对!这东西没死透!还有!”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那些刚刚被震散的黑雾残渣竟如同拥有生命般再次从虚空中疯狂汇聚。 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以惊人的速度凝聚,眨眼间便重新成型,并且比之前更加凝实,翻滚膨胀着,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 应归燎立刻意识到不妙,果断向后退开两步,拉开距离的同时急喝道:“钟遥晚!” 无需他多言,在他喊出名字的刹那,钟遥晚已经行动。 他深知自己可能无法像应归燎那样精准捕捉到雾气的核心,但他拥有此刻最需要的优势——庞大而纯粹的灵力储备! 钟遥晚双掌猛地向前一推,掌心之中毫无保留地爆发出一束更加耀眼夺目的纯白光束。 那光束如同审判之矛,后发先至,抢在那庞大黑雾彻底凝聚成形的最后一刻,悍然轰入其翻滚的中心。 滋啦! 刺耳的净化之声响起。 那尚未完全成型的黑雾在这股绝对克制的磅礴灵力冲击下,连一声像样的哀嚎都未能发出,便再次被彻底蒸发、净化,只留下一片逐渐平息的能量余波。 大量灵力的瞬间爆发性输出,让钟遥晚的额头上迅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略微急促起来。他不确定这次动用的灵力总量是比新月岛那回更多还是更少,但幸运的是,令人不安的感官失灵的感觉并未出现。 他的身体因短暂的脱力而微微晃了一下。应归燎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结实的手臂迅速而稳固地扣住了他的胳膊,帮他稳住身形:“怎么样?” 钟遥晚借着他的力道站定,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说:“暂时应该没事了。” “……”应归燎气笑了,晃了晃手中指针已经安静下来的罗盘,道,“我是说你,你怎么样?” “我没事。”钟遥晚反应过来,缓过一口气,说,“感官没失灵,缓一下就好。” 柳如尘全程都坐在墙垣上,跷着腿没有半点要出手的意思。直到黑雾被驱散了她才慢悠悠地从高处跃下来。 她看向钟遥晚的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在她认识的同辈人中,除了唐佐佐、应归燎拥有在强制净化后仍能面不改色的强悍实力外,钟遥晚还是她见过的第二个能做到如此程度的人。 当然,应归燎能够做到强制净化也是靠他有一枚有逆天能力的罗盘,并且正好和他的灵力特质相辅相成。 “可以啊小帅哥,”她凑到钟遥晚边上去,殷勤地扶住他另一侧胳膊,“居然还能强制净化?厉害啊!欸,应大师给你开多少工资啊?要不然你来我这儿工作吧,我给你双倍怎么样?” “喂,你刚才看戏就算了,现在还当着我的面挖人?”应归燎面色不虞地看了她一眼,不客气地将她的手拍掉后,重新将话题拽了回来,“刚才那个女人呢?” 柳如尘闻言,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朝着舞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说:“刚才小钟把傀儡轰了的时候,她也跟着消失了。” “刚才那是东西为什么冲着阿燎去的?”钟遥晚说。 刚才钟遥晚就在应归燎旁边,就算黑雾扑空了应归燎,只要调转方向就能攻击到钟遥晚。可是它却毫不犹豫地攻向了应归燎,以至于他有了应对的时间才能一击制敌。 应归燎沉吟了片刻,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随后不太确定地开口道:“或许……是因为我在这个空间里说过谎了,惹得思绪体不高兴了吧。” 钟遥晚了然。 “说什么谎了?”柳如尘看热闹不嫌事大。 “行了,既然都醒了就赶紧找出去的办法吧。”应归燎根本没接柳如尘的话,已经知道在这个空间里说谎会被当作第一攻击目标的话,他可没办法再用别的谎话把柳如尘忽悠过去了,“这鬼地方连食物都没有,一会儿还没被怪物杀了,我们就先饿死了。” 第117章 柳如尘也看出了应归燎在转移话题,她嘴角的笑意中透出了两分揶揄,却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先去舞台那里看看吧。”钟遥晚提议。 * 三人一同去了舞台。 应归燎和钟遥晚走在前面,柳如尘则双手插兜一路慢悠悠地跟着他们走,面上已然没有了方才警戒时的严肃。 钟遥晚知道柳如尘也在经营捉灵师事务所,不过她的事务所里只有她一个人。这也代表了柳如尘要靠一己之力撑起附近几个城市的捉灵任务。 方才那个短暂的小插曲中柳如尘并没有出手,钟遥晚没有见识到她的实力。但看着她此刻闲庭信步般的姿态,以及那双沉静眼眸中透出的从容,让钟遥晚心中莫名生出一份信任。 舞台前方原本应该是一片观众席,但此刻早已面目全非。座椅大多被落石砸得扭曲变形,根本无法再使用。 地面上还纵横交错着数条狰狞的裂缝,虽然远不如剧场中央那道吞噬一切的巨大深渊那般骇人,但也足以将好几张座椅生生吞没了一半,只留下残破的一角歪斜地露在外面。 钟遥晚登上了舞台,试着在那个诡异女人方才翩翩起舞的位置来回走了两圈。 脚下全是松动的碎石、断裂的木板和尖锐的瓦砾,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嘎吱”的脆响,必须极度小心才能保持平衡,否则很容易重心不稳摔倒。 能在这样的场景下舞动翩翩的,一定不是人类。 应归燎拿出罗盘,但是罗盘的指针却始终安静不动,看起来这里应该没有怪异的残留了。 要离开思绪体的记忆空间,需要找到它留在内部的开关。也许是找到一样物品,也许是完成一件事情。 钟遥晚尝试着将附近所有的物品都抚摸过了一遍。断裂的木材、扭曲的金属、蒙尘的帷幕,但指尖传来的始终只有冰冷粗糙的实物触感,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的反馈。 柳如尘坐在舞台边缘,双腿自然垂落。她看着两个人忙前忙后地探索剧场,也不出声,直到看累了才忽然开口道:“查到什么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足以传遍这个空旷的舞台。 应归燎正俯身检查一道地面的裂缝:“没有。”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柳如尘,“说起来,你在这儿都待了两天了,没找到什么线索吗?” “没有。”柳如尘回答得很诚恳,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我这几天带着几个麻瓜东躲西藏的,哪有那闲工夫?不过外面倒是……” 正当她要继续的时候,钟遥晚忽然注意到了一滩还算新鲜的血迹。这血迹还没有完全凝固,像是一摊半干的胶水,在暗红的阳光下泛着怪异的光。 顺着这蜿蜒的血迹看过去,他看见碎石底下压着个微胖的男人。 石块不算大,数量也不多,按理说根本不至于致命。但那人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趴着,脸侧贴着冰冷的地面,一只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扭在身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折断了。 碎石并不多,一颗一颗也很小,堆积在身上也不至于把人压死。但是和鬼怪扯上关系那就不一定了。 柳如尘顺着钟遥晚的视线看过去,顿了顿,语气平淡道:“我刚来的那一天,算上我有四个人,有一个人没有熬过第一天。前天晚上又来了三个姑娘和两个小伙子,我带着他们一起找线索,忽然遇到了一大批的傀儡,我当时已经两天没睡,实在是有些精力不济了,没顾上他们,一个不留神就和他们走散了。” 钟遥晚哽了一下,将视线从男人的尸体身上撕开后,又问:“那其他人呢?” “死了。”柳如尘说,“厨房、马路边,都有。不过还有两个姑娘没有找到。” 应归燎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一边用手拨土一边问道:“都找过了?” “都找过了,还是没找到。我想她们应该也是凶多吉少了。”柳如尘顿了顿,才继续道,“不过说来也奇怪,我来的这两天里,每天都会有四五个人到这里来。但是昨天就只有你们两个来了。” “我们两个把通往记忆空间的门票给占了?”应归燎还有心思和她打趣。 “哈哈!那你们两个还挺……”柳如尘的表情夸张,但是想到了可能存在的禁忌后,把到嘴边的玩笑咽了回去,只干巴巴道,“不,来的人都是陆陆续续的。有的人甚至在我发现他们之前就死了。你们昨天来的时间点已经很晚了,几乎就要天亮了,而思绪体只能在结界存在的期间抓人过来。” 柳如尘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来的那天还有个小哥,他只是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念叨‘我爱工作,工作使我快乐’——就这种自己骗自己的话,居然也被抓进来了。” 钟遥晚顺着她的话想了下去。说谎不分大谎和小谎,也不分是对外还是对内的。 他忽然想起了昨天在楼梯间里遇到的那个女生,她骗领导报表马上就做完了也是一句谎言?为什么她没有被抓进来? 一个恐怖的念头随之在钟遥晚脑海中萌芽:“思绪体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顾不上抓人了?” “没错!很有这个可能!”柳如尘拍了下手,夸赞道,“小帅哥,脑子转得真快啊!要不要来我事务所发展?我……” 话还没说完,一颗石子忽然从应归燎方向飞来。 柳如尘手腕一翻,两指精准夹住飞石,对着应归燎挑眉一笑:“好嘛好嘛,不挖你墙角就是了。” 第90章 都一样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都在思考同一件事情。 说完以后, 她又发现不对。 应归燎丢过来的哪里是石子,分明是一块玉佩。 “这是什么?”柳如尘眼睛一亮,轻巧地从舞台边缘跃下,捏着玉佩对着天空端详。这块玉质地莹润, 却在血红色的阳光下泛着妖曳的光泽, “可以啊应大师, 现在都知道孝敬长辈了?送我的?” “你嘴里一刻不跑火车会死是不是?”应归燎说。 钟遥晚:“……”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应归燎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泥灰, 解释道:“刚才在那个裂缝里刨出来的。” 柳如尘恍然大悟一般地“哦”了一声:“你是说这里的剧院主像狗一样,把好东西都藏在地下了?” “埋得挺深的。”应归燎走近几步, 将玉佩从柳如尘手中抽走,转而递给钟遥晚,“我记得忘川剧场也有些年岁了, 如果这东西是刻意藏在建筑下的话, 那藏它的人恐怕得是太爷爷辈的了。” 柳如尘撇嘴:“不是孝敬给我的了?” 应归燎笑骂道:“怨力结出来的东西你也要?回头我送你一百个思绪体。” 钟遥晚接过玉佩,取出手电仔细端详。 玉佩以顶级和田青白玉雕成,色泽温润中透着一丝凝重,是晚清宫廷偏爱的玉料。正面精雕细刻着五蝠捧寿纹样, 背面以规整的隶书刻着“福寿”二字。字口深峻,打磨精细, 玉璧边缘处可见细微的棉絮状纹理, 正是晚清宫造玉器的典型特征。 “这应该是清朝晚期的作品, ”钟遥晚沉吟道, “看这雕工和玉料, 很可能是官造之物。” “可以啊小帅哥!还会鉴定呢?你要不要……”柳如尘眼睛发亮,话没说完就感受到应归燎投来的视线, 连忙哈哈一笑闭上了嘴。 “抱歉, 我现在在灵感事务所待得挺好的, 暂时没打算跳槽。”钟遥晚委婉拒绝,他将玉佩放在手心,继续说道:“但这块玉实在太奇怪了。且不说经历这样剧烈的地震,就算是寻常的磕碰,玉器也很难保持得如此完美,连一丝绺裂都没有。” “思绪体……”应归燎嘴唇微动,缓缓吐出了这三个字。 有灵魂寄宿的物品会比普通的更加坚固。 应归燎将玉佩接了过去,对着光线看了片刻后,忽然道:“你上次说,在苏晴的记忆里看到了双生相?” “对。”钟遥晚一愣。 “具体在什么位置?” 钟遥晚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记忆中的苏晴只是站在废墟边缘远远望了一眼,并未真正靠近。更何况那记忆空间本就是思绪体用怨力构筑的幻境,只还原了忘川剧场灾后的核心区域,更远处的街景早已被浓雾吞噬,一切都模糊不清。 “记不清了。”钟遥晚说,“但是沿着边缘走一圈,也许我能够回忆起来。” “你们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柳如尘在旁边听得满头雾水。 “边走边说吧。” 三人沿着断壁残垣,向忘川剧院的边缘区域走去。 一路上,应归燎同柳如尘讲了和双生相相关的案件,并且告知了他们来这里的目的。 钟遥晚则依旧不死心,边走边用手触碰经过的每一处残骸。指尖传来的始终只有冰冷平稳的触感,但他仍期待着能发现一丝不寻常的能量波动。 经过一处坍塌严重的厨房区域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第118章 眼前是被巨大钢筋压得彻底变形的灶台,旁边散落着一把被刀身被砸断,木柄扭曲的菜刀。 钟遥晚凝视着那片狼藉,属于苏晴的记忆悄然浮现。他记得这里是苏武曾经工作的地方,也是幼年苏晴最常跑来寻找父亲,充满烟火气与温暖的角落。 此刻,却只剩下死寂与破败。 钟遥晚弯下腰,对着那片残骸犹豫了片刻。最终,他还是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那冰冷而扭曲的金属。 他是为了探查双生相背后的故事才千里迢迢地来到了彩幽市。 可是实际上呢? 当指尖触上那断裂的刀柄时,一个念头忽然清晰地浮现——他或许是为了苏晴而来的。 因为那个女孩的记忆太过温暖明亮,像一道不经意照进他心底的光,让他忍不住去憧憬、去向往,甚至不自觉地将自己代入那片阳光之下。他不甘心那个女孩就这么离开了人世,他想亲自走一走她曾经生活过的街道,触摸她存在过的痕迹,仿佛这样就能找到她还活着的证据。 他好像不知不觉被困在其中了。 和预想的一样,指尖仍然没有捕捉到任何波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凉。 他收回手,看了一眼废墟,又看了一眼已经走到前方的两人。 应归燎似乎也注意到了钟遥晚没有跟上来,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两人的视线穿过弥漫的尘埃,在空中交汇。 钟遥晚的心跳没来由地停了一拍。应归燎看起来已经没有刚来时的彷徨与凝重,他朝钟遥晚微微扬起嘴角,那笑容一如既往,沉稳得像暴风雨中不曾动摇的锚点。 钟遥晚快步跟上了两人的步伐。 是的,自从踏入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起他就一直和这个男人并肩而行。尽管应归燎总摆出一副散漫不经,甚至有些不可靠的样子,可每当危机四伏之时,他永远是最令人心安的存在。 昨天,今天,明天。 新的故事会永远书写下去,他们也会永远这样下去。 * 柳如尘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钟遥晚。 她对这位看似温和的青年的实力尚无清晰的判断。她能感知到钟遥晚耳钉中蕴含的磅礴灵力,也亲眼见证过他面不改色地强制净化傀儡的场面,但他的极限究竟在何处,仍是个未知数。 让她在意的是,应归燎似乎对钟遥晚独自落后毫不在意,一如既往地走在前面,仿佛根本不担心这里的邪祟能对钟遥晚构成任何威胁。这种默契的信任,让她不禁对钟遥晚的真实能力更加好奇。 三人沿着剧场的废墟边缘缓慢行进。 钟遥晚神情专注,不断比对着眼前的残破景象与记忆中苏晴视角的差异,他时而蹲下身,试图从苏晴曾经的视线高度重新审视这片废墟。 血色的光线笼罩着断壁残垣,投下令人不安的阴影。就在他们绕过大半个剧场后,钟遥晚忽然眸光一亮。 “就是这里!”钟遥晚手指指向一处被半堵残墙遮蔽的角落。 “那里……”柳如尘眯起眼睛望过去,面色微凝。 她突然动了。没有助跑,只是一个箭步上前,脚尖精准地踩在一块凸起的断梁上,借力腾身而起。 柳如尘的身影在血色天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碎石灰尘簌簌落下,她在倾斜的断臂间如履平地,靴尖每次落点都精准避开松动的瓦砾。右手顺势扣住上方一根裸露的钢筋,腰腹发力一荡,整个人便轻盈地翻上那堆约莫有五米高的废墟斜坡。 钟遥晚在下面都看呆了,这位姐是特技演员吗?! 抵达坡顶时,柳如尘单膝微屈稳住身形,目光如电地扫过钟遥晚所指的角落——却在下一秒骤然变色。 “那里是……”她的话还未说完,脚下忽然传来不祥的断裂声。 整片斜坡开始剧烈滑动,巨石裹挟着钢筋轰然倾塌! 柳如尘毫不犹豫纵身后跃,衣袂翻飞间踩着塌方的土块稳稳落地,扬起的尘埃在她身后如帷幕般升腾。 钟遥晚下意识抬起手,用胳膊格挡住飞扬的烟尘,却意外感觉到一阵浓烈的怨气随着烟尘蒸腾而起。 “小心!” 钟遥晚暴喝出声的瞬间,一只青黑色的鬼爪猛地撕裂烟幕,直取柳如尘的后颈!那指甲尖锐如刀,带着腐臭的气息,眼看就要触及她的皮肤。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柳如尘像是早有预料般猛地旋身,一记狠厉的侧踢重重踹上怪物胸腔,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东西被她硬生生从翻涌的尘雾中踹飞出去,砸在废墟上,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在血红色的光线照射下,怪物显出了它的全貌。它有着扭曲的女性轮廓,脖颈处环绕着一圈粗糙的缝合线,像是一条蜈蚣爬在惨白的皮肤上。最骇人的是它的脸——那根本不像一张自然生长的脸皮,而像是被人用粗针大线强行缝合上去的,五官错位,双眼空洞,嘴角被线拉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每一条缝线都在微微蠕动,不断渗出黑色的黏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应归燎的动作很快,他随手抽了一截断裂的水管,手腕猛地下压,带着锈迹和混凝土碎屑的尖锐断口“噗嗤”一声刺穿怪物的手臂,深深钉入地面! 怪物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另一只扭曲的利爪猛地抓向应归燎的面门!却被他抢先一脚狠狠踏住肩膀。怪物被踩住的皮肤瞬间冒出滋滋黑烟,发出皮肉焦煳的恶臭: “嘎啊!!嗷嗷嗷!” 它不对称的血色瞳孔疯狂转动,脸上缝合的线脚因痛苦而剧烈抽搐。怪物眼见双臂受制,竟猛地向下发力。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两条手臂被硬生生从躯干上扯断! 破碎的骨茬和蠕动的黑色血管暴露在空气中,冰冷的黑血如喷泉般涌出,溅在应归燎的衣襟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傀儡借着自残挣脱了束缚,拖着不断滴落黑血的身躯踉跄后退。钟遥晚早已凝聚灵力,就在怪物身形不稳的瞬间,他身形疾进,将刺目的灵光狠狠击打在它那布满粗糙缝合线的脖颈上! 钟遥晚虽不擅体术,但磅礴的灵力如怒涛般奔涌而出。炽盛的灵光瞬间从脖颈的缝合缝隙中疯狂钻入,下一秒,便直接从傀儡躯干的内部猛烈爆炸开。 手掌没入躯干的触感既像是戳破腐朽的皮革,又像是陷入冰冷的黏稠沼泽。怪物这次甚至连哀嚎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就已经被灵力轰得灰飞烟灭。 “呼……”钟遥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口微微起伏。 应归燎衣襟上沾染的黑血正随着怪物的消逝而化作缕缕黑烟蒸发消散。他快步上前想要扶住钟遥晚,却意外发现对方的状态比上次强制净化后要好上许多。 如此庞大的灵力爆发,钟遥晚竟然只是身形微微晃了晃。 “怎么样?”应归燎的目光仔细扫过他的面容,又补充道,“我是说你,你感觉怎么样?” 钟遥晚试着活动了下手指,五感清晰,四肢灵活,丝毫没有灵力透支后的滞涩与疲惫感。方才那一击仿佛只是随手拂过尘埃,全然没有爆发后的实感。 “挺好的,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钟遥晚如实回答,语气中也带着一丝困惑。 似乎他每次大量使用灵力以后,应归燎都会格外紧张。 应归燎闻言,抬手将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耳垂,指腹摩挲过耳钉冰凉的翠面,试探着渡入一丝微弱的灵力。 钟遥晚立刻抬手想拦:“在记忆空间里,还是别浪费灵力给我补充了吧?” “别动,我探一下就好。”应归燎拨开他抬起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指尖依旧停留在耳钉之上,凝神探查着其中灵力的流转状况。 灵力缓缓涌入耳钉的同时,应归燎也可以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灵力。耳钉中蕴含的灵力依然庞大,不像之前那样大量释放以后就能够感觉到明显的衰减。 看起来钟遥晚正在逐渐学会如何控制灵力的释放。 应归燎暗自松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在对方耳垂上摩挲了一下才收回手。 钟遥晚看着他忽然缓和的神情,有些不明所以。应归燎却没有解释,转而望向柳如尘:“刚刚在上面看见什么了?” 柳如尘这会儿正悠闲地坐在一旁的断墙上,单手托腮看着两人的互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每次自己开玩笑要挖角时,应归燎总是反应迅速了——这哪里是怕搭档被抢,分明是藏着别的心思啊。 柳如尘的眼珠转了转,说:“哦,那个啊。我看到钟遥晚刚才指的地方就在那口大裂缝旁边。” 钟遥晚目光骤然一凝。 双生相和方才发现的玉佩,同属清朝晚期的制品,极有可能是被同时埋藏于此的。如果双生相也是从地下被掘出的,那就印证了他之前的推测—— 和那双生怪一样,生前遭受戏班班主折磨,最终悲惨死去的生命远不止一个。他们含恨而终的灵魂,都化作了纠缠不散的思绪体,被深深埋在这片罪恶之地之下。 第119章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都在思考同一件事情。 也许这场诡异的地震,就是思绪体造成的。 【作者有话说】 等案件结束以后,应归燎就可以借口要把用掉的灵力补回来,然后每天…… 钟遥晚:滚 应归燎:好无情啊阿晚,我们都已经……@&#?*!#? 蓝:应归燎想剧透,扣一个月绩效! 第91章 眼神 他的眼神沉甸甸的,似乎背负着什么钟遥晚看不明白的东西。 “都小心点, 这鬼地方说不准从哪个角落里就会忽然冒出刚才那种傀儡。”柳如尘甩了甩手腕,提醒道。 应归燎方才情急之下抽出水管当武器时太过用力,手掌侧边被粗糙的金属边缘磨破了一大块皮,正火辣辣地疼。 他运转灵力, 淡淡的微光掠过, 蹭破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瞪向柳如尘:“这么重要的情报你不早说?!差点被偷袭!” 柳如尘一脸无辜, 摊了摊手:“真不能怪我!一醒来就又是怪物又是找线索的, 事情一桩接一桩,我哪儿来得及事无巨细都汇报啊?” 三人开始往裂缝的方向走。一路上, 应归燎和柳如尘就没停过嘴,吵吵嚷嚷的。 一个坚持不懈地怪对方藏着关键情报不早点共享,另一个则信誓旦旦地澄清自己绝对是忘了。 钟遥晚还在思考要和这个记忆空间有关的事情, 被他们叽叽喳喳地吵得脑仁疼, 终于耐心告罄,忍无可忍道:“你们两个!安静点!!还有没有紧张感了?!” 两个人顿时安静如鸡,动作极其同步地抬起手,各自在嘴巴前比划了一个夸张的“x”, 眨巴着眼睛,表示立刻闭嘴。 而就在他们要继续赶路的时—— 哗啦! 一只残缺的傀儡猛地从旁边的废墟堆里暴起蹿出!它先前一直被掩埋在碎石之下, 完美地掩盖了自身的气息。 那怪物扭曲的脖颈勉强连接着头颅, 但最令人脊背发寒的是它裸露的锁骨上方——一道粗糙乌黑的缝合线横贯其上。 缝合的针脚歪歪扭扭, 仿佛是将不同的尸块强行拼接在一起的。而它的眼睛极度歪斜, 一只几乎快要滑向太阳穴, 呆滞地瞪着天空;另一只则挤在鼻梁附近,浑浊的眼白布满了污黑的血丝, 正以一种完全非人的方式, 死死锁定着眼前的三个活物! 三人虽被吓了一跳, 但反应极快,几乎凭借本能默契配合。 几个呼吸间,这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可怖傀儡便化成了一缕黑烟,再无声息。 这一遭过后,应归燎和柳如尘就又和好了,哥俩好地勾肩搭背起来。 钟遥晚看着眼前这幕堪称精神分裂的和好场面,默默转开了脸:“……” 神经病。 * 钟遥晚翻过一个废墟堆,在跃下时忽然道:“你们刚才看清那只突然蹿出来的怪物了吗?” “看清了,怎么了?”应归燎跟在他身后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它长得和开始遇到的那只不一样。”钟遥晚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思索。 之前遇到的双生怪的傀儡,每一只的外观几乎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至少以他的肉眼很难分辨出差异。并且他遇到过的每一只实体化后的怪物都会保留一些生前的显著特征,例如二丫和嫁衣男的长相,双生怪的身体特征。并且除去这两点之外,他们的性别也通常与生前一致。 柳如尘在一旁努力回想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我之前两天遇到的……好像每只长得也确实不太一样?不过都长得挺恶心的,情况也都很紧急,没仔细看。” “让你提供点情报还真是困难。”应归燎跟着吐槽。 柳如尘立刻反驳:“喂!你试试两天两夜不睡觉,还得像个老妈子一样护着一群吓破胆的‘麻瓜’,看你的状态能比我现在好多少!” “谁说的?我肯定……” “都闭嘴!”钟遥晚在他们的大战再次爆发前先一步制止。 两个人瞬间收声,非常听话地没有继续争吵,只是互相不服气地挤眉弄眼,用丰富的面部表情和眼神进行着无声的激烈交锋。 钟遥晚继续问道:“你们之前有遇到过怪物的性别和生前不一样的例子吗?” 柳如尘回答得很快:“没有,从没遇到过。” 应归燎摸着下巴仔细回想了一下,才说:“我遇到过一次,不过那个人有严重的性别认知障碍。所以它实体化后表现出来的形态,也符合它内心认同的性别。” 钟遥晚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他依旧一边前行,一边习惯性地随手抚过路边看似特别的残骸或物品,试图感知能够离开这个空间的开关。 而他身后那两位,安静了没几分钟就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小学生式斗争。但是他们这次都没敢再吵钟遥晚,于是只能互相踩影子发泄,或者用口型无声地骂对方是笨蛋。 钟遥晚没再管他们。他只要这两个活宝能暂时安静下来,别吵得他头疼就行。 然而,关于眼下这个案件,还有一个最核心的疑点始终没有明了——死的到底是谁? 是谁的思绪体制造出来的这个记忆空间? 虽然一切的线索似乎都指向那场诡异的地震,而地震的源头很可能与当年被戏班班主残酷折磨致死的亡灵有关。但是,那些死于班主之手的亡灵,他们的记忆里不可能包含地震发生时的场景。 按照这个逻辑逆向推理,能够如此清晰地还原出地震现场骇人景象的,只可能是那场灾难的亲历者。 制造出这个空间的思绪体,要么是本身就直接死于那场地震,强烈的执念让其魂魄未散;要么,是某位亲历者虽然从地震中幸存,但地震带来的巨大心理创伤和冲击,远超过他后来所经历的一切痛苦,以至于这段记忆成了他所有执念和怨力最终锚定的核心。 又或者…… 是某种他们尚未知晓,也无法理解的缘由。 钟遥晚虽然是第一次进入记忆空间,可是这个空间里发生的一切都已经超出他累积的常规认知了。 一直走到剧院中央那道如同大地伤疤般的恐怖裂缝边缘,钟遥晚才停下脚步。 他试图绕着记忆中男人曾出现的断壁找到更多线索,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回忆和观察,记忆中那个关键男人的面容却依然被笼罩在一层浓雾之中,模糊不清。 应归燎趴在了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边缘,冒险向下望去。然而,外界那轮不祥的血色太阳似乎根本无法穿透裂缝中浓稠的黑暗,下面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虚无。 “有办法能下去吗?”应归燎抬起头,看向一旁正找地方躲懒的柳如尘。 柳如尘照例坐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节省体力,闻言夸张地“哈?”了一声:“大哥,就算是记忆空间,这跳下去也得没命了吧。” 应归燎对她的吐槽不以为意,只是认真思索了片刻,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只强光手电筒,拧亮后,将光柱笔直地射向深渊。 手电的光确实勉强刺破了表层的黑暗,但在那无尽的深邃面前,那点光亮仅仅如同黑夜中的一颗孤星,只能照亮极小的一片区域。并且由于距离实在太过遥远,根本无从判断下方是否存在思绪体的藏匿,或者任何其他有价值的线索。 “你觉得呢?”应归燎看向钟遥晚,神情是罕见的认真,“有必要冒险下去吗?” “我?”钟遥晚一愣。在这三人小队里,他无疑是经验最浅的一个,这种关键决策怎么会想到征求他的意见? “你平时打游戏运气都这么好,这时候运气应该也不会很背,说不定就能直接排除错误答案呢?”应归燎诚恳道。 钟遥晚:“……”那能一样吗?! 不过既然问他了,钟遥晚还是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不论是那些诡异的傀儡,还是之前遭遇的具有攻击性的黑雾,似乎都是从地上蒸腾起来的。疑似思绪体的物品也是从地下发现的。从这个角度看,这条最深的,仿佛能直通地底的裂缝似乎是最可疑的。 可是柳如尘说得对,这裂缝要怎么下去?如果没有找到出去的办法的话,又要怎么出来? 应归燎的视线一直落在钟遥晚脸上,观察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片刻后,似乎是见钟遥晚陷入了难题,又看了一眼一旁正在发呆的柳如尘,先一步开口道:“我觉得有必要下去。风险很大,但值得一试。这里面一定藏着关键的东西。” “那……” 钟遥晚刚开口,应归燎便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抢先一步道:“直接这么下去肯定是不行的。”他的目光转向一旁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柳如尘,“如尘。” 柳如尘被点名了,空洞的双目瞬间有了焦点。她知道自己隐身失败了,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她将手虚按在裂缝旁的断壁上,一颗松动的石子被她无意碰落进深渊,连一丝回响都未能传回。 第120章 荧绿色的光辉从柳如尘的掌心泛出。她闭上眼,集中精神感知了片刻后睁开眼,语气平淡地报出一个数字:“深度大约五十几米。” “行,知道了。”应归燎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这种老式剧院后台或者道具库里,通常都会备着一些麻绳或者锁链,用来吊挂布景或者道具。我们分头去找找,看能不能凑出足够长的绳子,接成一条能垂到下面的安全绳,爬下去。” “那……如果找不到呢?”柳如尘吞咽了一口唾沫,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 “如果找不到的话——”应归燎的嘴角忽然扬起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却又不像完全开玩笑的笑容,拖长了语调道,“如果实在找不到,那就只能辛苦你,用你的灵力,‘送’我们下去了。” “你疯了?!”柳如尘一下跳了起来,“你让我一个弱女子送你们下去?五十多米?!你想累死我啊?!我的灵力不是给你们当升降机用的!” 钟遥晚站在一旁,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刚才柳如尘动作凌厉暴揍傀儡的凶猛场面,实在很难将眼前这个炸毛跳脚的人和“弱女子”这三个字联系到一起。 柳如尘的攻击力虽然没有唐佐佐那样带有绝对的压迫感,但是也能够从她干脆利落的招式中看出来她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她的灵力拥有什么样的特质才能够让她送他们下去?应归燎说想要自己见一见柳如尘的原因,和她的灵力特质有关吗? “所以啊,”应归燎笑得和善,“那你就只能祈祷一下,我们能多找到点麻绳咯。” * 三人开始在剧院中寻找麻绳。 方才一直在偷懒的柳如尘这回是寻找得最认真的,她在这里待了两天,说一点线索没有找过肯定是不可能的。但仅仅是保护那几个同样被拖进来的奈何员工,就已经耗损了她大半的精力。 安抚情绪、保护工作、有问必答,她这两天过得就像是个全职保姆一样。 在战斗和警戒之余那点可怜的休息时间里,她确实没能找到任何与“离开”直接相关的线索。 然而现在,情况不同了。应归燎和钟遥晚来了。 拥有两个同样强大,甚至在某些方面更胜一筹的同伴作为后盾,冒险深入那条深渊裂缝,似乎从“不可能”变成了“或许可以一试”的计划。 但是,这个计划依然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如果最终真的找不到足够的绳索,需要动用她的灵力送两人下去,那将会一次性榨干她所有的灵力。一旦灵力耗尽,在这危机四伏的记忆空间里,如果再遭遇任何傀儡或袭击,她将彻底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虽然她知道应归燎刚才的应该只是玩笑话,他并不会拿她的生命来冒险,可是眼下似乎也确实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如果离开的方法就在缝隙中,而只有她才能送应归燎和钟遥晚下去,那么就算要榨干她的灵力,她也必须送两个人下去。 和柳如尘的拼命不同,应归燎反而开始偷懒了。 钢筋水泥的沉重废墟钟遥晚一个人根本挪不动,他只能专注于那些受损相对较轻的区域仔细翻找。 他正费力地将一堆碎石拨开,一转头,却看见应归燎不知何时蹲在了一旁半截断裂的横梁上,正笑嘻嘻地用手撑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忙碌,脸上丝毫没有身处险境的紧迫感。 “看什么呢?” 钟遥晚觉得他现在灰头土脸的,也没什么好看的。 “看你啊。” 可是应归燎还是这么回答了。 钟遥晚转过头,朝他扬了扬眉毛。他问:“去那个裂缝里就能找到出去的方法吗?” “嗯?” “我们连上面都还没有找遍,万一出去的方法在地面上的某处呢?直接下去不是太冒险了吗?”钟遥晚说出了自己的顾虑。他正好此时寻到了一截被埋藏的粗麻绳,正小心翼翼地试图将它从沉重的碎石堆里一点点抽出来。 应归燎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的眉眼在这片不祥的血色天光下舒展开来,那笑意却异常明亮笃定,仿佛能驱散周围的压抑:“放心吧,阿晚。我们肯定能出去的。” “依据呢?”钟遥晚不解,手上抽绳的动作没停,“你之前说想让我见一下柳如尘,是因为她的灵力性质吗?” “对,也不完全对。”应归燎见状,也靠过来帮忙,他将压住绳索的几块碎石拨开,好让钟遥晚能更省力地将绳索完整抽出,“其实咋呼女……就是柳如尘的灵力没什么特别的,特别的是她的使用方式,非常……独辟蹊径。不过这个我光是用嘴说也很难形容,一会儿你见到了以后,可能会更加明了一点。” “那现在就下去的依据呢?” 应归燎搬开了最后一块石头,说:“因为时间。” “时间?” “对,”应归燎的目光扫过不远处仍在认真搜寻的柳如尘的背影,“我们两个才来这个空间,还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咋呼女已经来这里两天了,昨天那块巧克力应该是哪个说谎的倒霉蛋身上带的。就那么一小块,她愣是留到我们来了才舍得吃,这说明什么?说明食物补给已经很紧张了。还有水……普通人很少会随身携带足量的饮用水。”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柳如尘的实力很恐怖,她的灵力不强,但是要比能够一口气强制净化的数量的话,小哑巴可能都比不过她。” 钟遥晚哑然:“这么厉害?!” 他转头望向不远处柳如尘正在翻动碎石的背影。方才和傀儡斗争的时候,柳如尘一点灵力都没有动用过。 “对。”应归燎笃定道,“只是在记忆空间里护住几个人而已,以她的实力不可能一个人都没有保住。除非……” 应归燎的话点到为止,但是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他们必须冒险选择概率最大的裂缝下去,不是因为找到了确凿证据,而是因为柳如尘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很可能已经无法支撑她在这个缺乏补给的空间里继续耗下去了。 钟遥晚的额上滑下冷汗,他的喉结动了动:“但是……如果下面什么都没有,找不到出去的办法的话……” “如果下面什么都没有,我也有办法带你们出去。”应归燎打断了钟遥晚未尽的担忧,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帮着钟遥晚将绳索的最后一段彻底从废墟中抽出来,熟练地将它们缠绕成捆,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钟遥晚的双眼。 他的眼中依旧带着那抹惯有的、让人心安的笑意,但那笑意深处,却似乎掺杂了些许更为复杂难以言喻的情感。 应归燎的手指轻轻摩挲过罗盘,他的眼神沉甸甸的,似乎背负着什么钟遥晚看不明白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状态还行的应归燎和状态不佳的柳如尘吵成这样,很难想象这俩货要是状态好的话会是怎样的两个祖宗 - 今天番外会有三连更,会一起发出来,我已经写完了但是还要检查一下错别字。可能正文更新出来的时候已经发布了,也可能还要等一会儿,看我明天几点醒吧orz 目测小新娘再三章左右就能结束了 第92章 缝隙 钟遥晚怔怔地看着他,一时没有从应归燎的眼神中回过味来。 “喂!你们两个!”柳如尘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一堆坍塌的布景后传来,“摸鱼摸够没有?找到多少绳子了?” 应归燎抬起手,在钟遥晚的耳垂轻轻捏了下,打断他的出神,随后才抬起头,朝着柳如尘的方向朗声回答道:“我们这儿……差不多五米吧!” “五米?!”柳如尘恨铁不成钢的咆哮声立刻炸响,“你们在用猪蹄找吗?我这儿都找到二十多米了!” “说明你那儿风水好,专长绳子呗!”应归燎毫不在意地回道,语气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调侃,“再接再厉,多找找!凑够五十米的重任就靠你了!” 柳如尘被他气得咬牙切齿,骂骂咧咧的声音不断传来,却又认命地继续翻找起来。 三人在偌大的剧院废墟中几乎翻了个底朝天,最终也只勉强凑出了四十几米长的各式麻绳。 这个长度,距离安全垂降到那深达五十多米的裂缝底端,显然还差着一大截。 柳如尘看着地上那堆成小山、粗细不一的绳索愁眉不展。 他们还需要留出一大截绳子在上方寻找牢固点进行固定,如此一来,剩下的长度缺口就只能依靠她的灵力来硬性弥补了。 应归燎和钟遥晚负责把绳子都串联起来。而柳如尘则默默选了一截约莫五米长的麻绳,仔细地将它拆解开来。 麻绳原本是由三股细绳拧合而成,拆散之后,虽然长度瞬间变成了原来的三倍,但每一股的承重能力都急剧下降,看上去根本不可能承受住他们三人中任何一人的体重 第121章 等到主绳拼接好以后,柳如尘将她手中的三截绳子连在了末尾,随后再次出发去了缝隙旁。 钟遥晚将最粗的那端找了块深深嵌入地里的钢筋固定住,三人将另一头绑在腰上当作固定。钟遥晚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截明显细弱了许多、由拆散股线构成的绳段,不安地问道:“这样不会断吗?” “放心吧。”柳如尘的位置在绳索的最末端,她说,“要是断了的话我先摔死,死了你以后你俩还砸我身上。这绳子要是断了那就是我的失误,你们把我砸成肉饼我都认了。” 说罢,柳如尘的掌间泛出一阵柔和而凝视的灵光。 这灵光与钟遥晚平日所见截然不同。他惯常见到的灵力爆发,多是耀眼夺目的能量洪流,迸发后便会向四周扩散。但柳如尘的灵力却呈现出一种极高的可控性,它们如同活水一般,被她精准地塑造成薄而均匀的一层,紧紧地贴合着麻绳的表面游走,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或逸散,高效得令人惊叹。 钟遥晚试着握住了那截看似脆弱的绳子,惊异地发觉绳索在柳如尘灵力的覆盖下,触感变得异常坚固,仿佛包裹了一层无形却坚韧无比的铠甲,足以承受巨大的拉力。 似是看出了钟遥晚眼中的惊讶,柳如尘一边维持着灵力的输出,一边简洁地解释道:“我的灵力可以强化物品,在表面形成一层坚固的能量膜,暂时性地改变东西的硬度、韧性等物理特性。” 钟遥晚了然:“那还挺便利的。” “哈哈。”柳如尘笑了声,“就是和实体化的思绪体硬碰硬的时候没什么用。” 柳如尘的覆膜工作完成,应归燎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们的交流:“走吧。” 从柳如尘开始,依次是应归燎,钟遥晚。 三人开始沿着粗糙不平的裂缝石壁,缓慢而谨慎地向下攀爬。 好在石壁上布满了各种天然的凸起和缝隙,提供了许多着力点。尽管这是钟遥晚第一次进行攀岩,但凭借这些天然的辅助和腰间绳索带来的安全感,整个过程虽然令人心跳加速,却还算是进展顺利。 越往下攀爬,周围的光线就变得越发昏暗,谷底的空间仿佛被血色天光抛弃了。 好在钟遥晚和应归燎都带着强光手电,光束划破浓稠的黑暗,勉强照亮了脚下嶙峋崎岖的石壁。随着深度增加,钟遥晚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熟悉的阴气正从下方丝丝缕缕地弥漫上来,无情地钻入骨缝。 实体化后的思绪体很可能就藏在谷底。 进度过半时,甚至连应归燎都感觉到了那股带着黏稠恶意的怨气。他提醒了柳如尘一声,动作也变得更加警惕了。 这截绳子的长度正好他们到达谷底,只是应归燎落地以后,绳子却不够让钟遥晚也到达地面了。 不过他距离地面的长度不算远,钟遥晚干脆找了个着力点,将腰间的绳索解开了直接跳下去。应归燎在下方接了他一把,三人都顺利地到达了缝隙底端。 周身的怨气浓重得几乎化为实质,黏稠得令人呼吸不畅,让钟遥晚下意识地以为谷底潜伏着大量傀儡。可是谁知下来以后只是一片皲裂的土地而已。 钟遥晚用手电筒照了一圈,谷底的范围似乎与上方的裂缝开口大致相当,地面的皲裂纹路扭曲蔓延,仿佛曾有一股极其庞大的力量从地底深处狂暴地冲破而出,留下了这丑陋的伤疤。 地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古玩器物,大多蒙着厚厚的尘埃。 钟遥晚弯腰捡起几样仔细分辨,有些因年代过于久远或损毁严重,已难以辨认;但另一些,从器型、釉色和纹饰判断,大致可以推断出是清朝后期的产物。 “这里的东西很大概率都是那个戏班子的。”钟遥晚得出结论。他将手中一枚锈蚀的怀表合上,小心地放回原位。 这里的东西都是用怨力凝结的,只有在记忆空间里才能保持具象化,留着也没什么用。 “底下的东西都还原了……看来这位‘记忆主人’不仅经历了地震,甚至可能还下来探查过。”应归燎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钟遥晚身上,“能感觉到那股最核心的怨力是从哪个具体方向传来的吗?” 柳如尘接话,还捻起两根手指比了个手势:“不知道啊,只能感觉到这么一点吧。” 应归燎道:“谁问你了?!” 钟遥晚正试图摒除杂念感知怨力的源头。刚捕捉到一丝微弱的流向,就被身边这两人瞬间打断。他不耐烦道:“你们两个能不能差不多得了!?” 应归燎和柳如尘立刻闭上嘴。 钟遥晚这回没信他们,直接把两人的站位分开以后才继续闭上眼睛。 缝隙是一个近乎半封闭的空间,那股浓重的怨力几乎无处不在。但是只要集中精神就能够感受到那阵怨力的扩散,像是无形的风一般轻轻掠过皮肤。 “在那里。”钟遥晚指定一个方向。 在缝隙中,他们也不知道这个方向指向的是哪里,只能顺着走下去。 应归燎的罗盘还在滋滋转动着,他轻轻用手指敲了敲边缘,随后那指针竟然就这么不动了。 钟遥晚:“……”原来这罗盘还能关静音吗?! 光线完全依赖他们手中的两支手电筒支撑。在这绝对的黑暗中,光源的稀缺让所有人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都变得模糊了。 钟遥晚握着手电,光束左右扫过前方。光线所及之处,似乎已经接近裂缝的尽头了。可是一路上除了奇形怪状的古物以外他们没有遇见任何威胁。 正当他心下疑惑,觉得是否感知有误时—— 轰隆! 身旁的石壁毫无预兆地炸开,碎石顿时四散迸射! 居然躲在石头里?! 一只肢体极度扭曲的怪物从坚硬的岩壁中挤了出来。它体表的皮肉扎满了棱角尖锐的碎石,一些石片甚至深深嵌在内里,随着它的动作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怪物直直扑向钟遥晚,手电的光柱在电光火石间急速扫过怪物的面部。 手电的光快速扫过怪物的脸。它的额头上赫然横亘着一道粗糙乌黑缝合线,那痕迹恐怖至极,仿佛它的头颅曾被人强行打开,又用最野蛮的方式重新缝上。 和之前的怪物长得又不一样! 根本来不及看清更多细节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思考,钟遥晚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力推出一掌,将早已暗自凝聚的磅礴灵力毫无保留地轰击在怪物胸前。 炽盛的灵光瞬间没入那畸形的躯体,直接在怪物的身体中四散炸开。 恶臭黏稠的黑血如同腐败的喷泉,从怪物身体各处裂缝和孔洞中疯狂喷溅而出!钟遥晚快速后撤却终究慢了一步,腥臭污秽的黑血劈头盖脸地溅了他一身,瞬间浸透了衣物。那冰冷滑腻的触感和足以令人晕厥的恶臭几乎让他窒息。 即使已经经历过多次,但是强烈的生理厌恶还是让钟遥晚控制不住地弯腰干呕了两声。 然而,还不等几人因为这短暂的胜利而稍感安心,钟遥晚的眼皮忽然毫无预兆地跳了跳。 血污从脸上蒸发时泛起一阵奇异的痒,下一秒—— 轰!轰!轰! 四周的石壁接二连三地猛烈爆开!碎石烟尘弥漫之中,一只、两只、三只……数只散发着滔天怨毒的怪物如同从地狱最深处爬出的恶鬼军团,撕裂岩壁,带着嗜血的咆哮,从四面八方同时蜂拥而出,瞬间将三人包围! 钟遥晚一时反应不及,被应归燎拉了一把才躲过了一只利爪的撕扯。 应归燎带着钟遥晚东躲西藏。钟遥晚可以感觉到四面八方传来的浓重怨气,可是手电筒能够照亮的只有面前的一小片地方而已,他们根本无法预判下一次致命的攻击会从哪个黑暗的角落袭来。 “柳如尘!”应归燎在混乱中大喊,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你的灵力还能撑住吗?!” “你特么,你试试覆膜那么老长的绳子一个多小时试试,我看你见不见底!”柳如尘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 “我灵力可没你这么菜。”应归燎踹走了面前扑过来的怪物,还要见缝插针地和柳如尘斗嘴。 “你们两个给我住口!!”钟遥晚已经可以预见爆发的内战了。 柳如尘所在的位置几乎没有光线,陷入了一片危险的盲区。钟遥晚闻声,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手中的手电筒朝她的方向猛力扔去:“如尘,接着!” 手电筒在空中急速翻转了几圈,光束也随之毫无规律地三百六十度狂扫,短暂地撕裂黑暗。就在光线扫过柳如尘的一刹那,钟遥晚忽然注意到她的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竹棍。 只见她手腕灵活地一抖,棍子在黑暗中挽出一个凌厉的棍花,随即带着破风声狠狠地抡在一只正扑向她的怪物身上! 那怪物被她这势大力沉的一击直接打飞出去,发出一连串痛苦而愤怒的“嗷嗷”惨叫声,撞在它身后另一只同类身上。 第122章 骨骼断裂声立刻爆响在这个半封闭的空间中,但是他们都知道,这种纯粹的物理打击对这些怨力凝聚的怪物根本无效,怪物扭曲的身体很快就会被怨气修复。 加班的员工,得不到答案的粉丝,外界有太多人在为这些怪物提供怨力。 手电筒转着圈,眼看就要到柳如尘手中,谁知她竟看也不看,只凭借听风辨位,手中的竹棍如同有生命般向上一挑、一拨,精准地打在飞来的手电筒上,巧妙地将其又原路震了回去。 柳如尘喊:“我不方便,你自个儿拿着照亮吧!” 钟遥晚稳稳地接住了手电筒,光束快速扫过战场。 方才窜出来的傀儡怪物起码有七八只。他对自身灵力的极限尚未完全摸清,心中并没把握能一口气将这么多怪物全部净化干净。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柳如尘的灵力已经不够了,现在只能牵制这些傀儡,要消灭它们只能使用灵力。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不计后果地调动灵力放手一搏时,应归燎摁住了他的手腕。 钟遥晚刚想问应归燎有什么计划,却见对方做出了一个极其出人意料的举动——他竟然将罗盘直接抛掷了出去! 罗盘划破空气,精准无比地砸中一只正欲扑来的怪物面门,它那坚硬的边缘竟然生生嵌入了怪物脸上那道狰狞粗糙的缝合线中。 “爆!” 应归燎的指令短促而清晰,话音还未完全落下—— 嗡——! 那嵌入怪物脸中的青铜罗盘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纯白光芒!那光芒强烈到极致,仿佛一颗微型的太阳在深渊底部被点燃,瞬间将整个幽暗的裂缝底部照得亮如白昼。 所有怪物的动作都在这一刹那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柳如尘眼神一凛,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档,竹棍刺出,精准地挑飞一个挡路的怪物,同时腰身发力,巧妙地用棍梢一带,将另一只正被强光灼烧得嘶吼的怪物猛地甩向了罗盘爆炸的核心区域。 至纯至净的灵光疯狂吞噬、净化着一切邪祟。 被光芒彻底笼罩的怪物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身体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般迅速消容,化作一团团翻滚挣扎的黑雾,最终在璀璨的灵光中灰飞烟灭。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间,所有的怪物都已经被罗盘爆发出的灵光清理,连一丝残渣都未曾留下。 罗盘锒铛落地,表面的灵光已然黯淡下去。应归燎走上前,弯腰将其拾起,低声说了句“辛苦了”后将其重新放回口袋里。 钟遥晚还处在方才那震撼性的一击带来的震惊中,没完全回过神来,就听到应归燎语气平淡地解释道:“上次双生怪的事件后,就一直没怎么用过罗盘里的灵力,不知不觉就存了不少。” 钟遥晚:“……”居然还能无上限存储吗!? 应归燎的手腕一转,将手电筒的光束打到方才怪物蹿出来的石壁上。赫然发现其中一块岩壁竟然出现了一条通道。 “要进去看看吗?”柳如尘靠了过来。她已经调整好了呼吸,声音中几乎听不出激战后的疲惫。 应归燎看了她一眼:“给把武器。” “要什么?” “短刀。” 随后,在钟遥晚好奇地注视下,柳如尘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绣着精致纹样的锦囊。那只锦囊体积很小,约莫只能装下几枚戒指而已。 她甚至没有解开锦囊的抽绳,只是将指尖抵在锦囊紧闭的开口处,随后向上轻轻一划,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竟然就随着她手指的动作,缓缓地从那小小的锦囊口中“抽”了出来! 是空间储存灵契! “我这锦囊都快没灵力了,回头给我免费充点啊。”柳如尘把短刀塞给了应归燎。 “看我心情吧。”应归燎接过刀,掂量了一下手感,回答得相当随意。 柳如尘显然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也没纠缠,立刻又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了钟遥晚:“小帅哥,你想要什么武器?我这儿应有尽有。” 钟遥晚对自己的身手很有自知之明,顶多算是体力比刚加入事务所时好了些,真让他舞刀弄枪,他只怕在混乱中没伤到敌人,先给自己身上添两个窟窿:“不用了,我不会用这些。” 柳如尘立刻露出惋惜的表情:“那好吧。”看起来又要付费充灵了。 简单准备停当后,由应归燎打头阵,率先靠近了那个幽深的洞穴口。 他将手电筒的光束小心翼翼地探入洞窟内部。这个洞穴入口十分狭窄,仅能容纳一人勉强通过,但在光线所能到达的最深处,隐约似乎有另一种不同于手电的微弱的光芒透出。 就在他打算进入的时候,忽然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从深处传来。 紧接着,在手电光束的边缘,应归燎看见一个女生正从黑暗的甬道中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女生穿了一条长裙,上面沾满了污迹,已经辨别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女生发丝凌乱,呼吸急促。当她看到洞口的光线以及站在那里的应归燎等人时,那双几乎被恐惧填满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绝处逢生的巨大惊喜和近乎崩溃的哀求,她带着哭腔尖声喊道:“如尘姐!!” 柳如尘听到她的名字,立刻一个箭步凑到洞口。她借着手电筒的光看清来人的面容后,眼中闪过了一丝错愕:“王嘉佳?” 王嘉佳一冲出洞口立刻扑上前抱住了柳如尘,身体还在不住颤抖。 柳如尘显然还没有从见到她的惊愕中缓过劲来:“你没死?这么久都跑到哪里去了?!小如呢?小如怎么样了?” “小如……”一听到这个名字,王嘉佳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我们……我们和你走散以后……没多久,就和一只特别可怕的怪物撞上了……它把我们抓到了那个洞穴深处,然后小如她、她……” 王嘉佳再也说不下去,开始抑制不住地低声啜泣起来,整个人蜷缩着,仿佛要被巨大的悲痛压垮。她的哭声在幽暗的裂缝中回荡,充满了无助与绝望。 无需她再继续描述,那未尽的话语和沉重的悲痛已经让所有人都明白发生了怎样惨烈的事情。 应归燎眉头紧锁,在这种悲伤的氛围中保持了冷静,他沉声问道:“那洞穴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里面还有怪物吗?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应归燎的问题像一根针,刺破了她沉浸的悲伤。她猛地一颤,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求生的本能,以及必须传达出这个信息的强烈念头,似乎暂时压倒了她的悲伤。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用颤抖的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和污迹,眼神里一种近乎偏执的亮光取代了之前的悲伤。 “有的!”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和急切,“刚刚那些怪物全都冲出来了!我就趁机逃了出来,一方面想找机会求救,另一方面,我就是想来告诉你们——”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吐出所有压抑已久的恐惧与希望,清晰地说道: “我找到出口了!” “出口?!”三人几乎同时出声。 王嘉佳用力点头,毫不犹豫地抬手指向那个幽深的洞穴: “出口,就在那里面!” 第93章 就这么出来了? 果然,这种话不管听多少次都还是很想打人。 依旧是由应归燎打头阵, 他步伐沉稳,警惕地审视着前方的黑暗。钟遥晚紧随其后,柳如尘负责断后,三人默契地将王嘉佳护在中间。 王嘉佳显然恐惧极了, 钟遥晚甚至能够感觉到她正在微微颤抖, 她似乎极其害怕回到那个地方, 连呼吸都显得急促不安。 应归燎不时回头瞥她一眼, 目光锐利而审慎,像是在评估她的状态, 也像是在确认她的安全。 约莫走了五分钟,他们终于走到了通道的尽头。 出乎意料的是,眼前竟是一个布置得十分温馨的房间。浅粉色的壁纸柔和而温暖, 桌上摆着几款流行的游戏卡带和几包未拆封的零食, 墙角的床上还堆着几个柔软的抱枕,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安逸舒适的氛围。 钟遥晚走进了房间,脚下传来的触感不再是粗糙坚硬的岩石,而是一种略带弹性、几乎难以察觉的柔软。但这变化极其细微, 他的神经末梢只是短暂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念头如同水面的浮光般轻轻一闪, 便被忽略了。 应归燎四下张望了一圈, 问:“出口呢?” “在那里!”王嘉佳指向一旁的电视。 钟遥晚靠过去触碰了电视的边缘。出口的感觉和思绪体的不一样, 指下没有脉动的心跳, 而是一片浓重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怨力。 钟遥晚朝他们点了点头。三人立刻会意, 无声地聚拢过来。 几人贴得极近的距离下,钟遥晚深吸了一口气, 按下了电视的开关—— 倏然间! 几只惨白、浮肿的鬼手毫无征兆地从漆黑的屏幕深处猛刺而出! 第123章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冰冷的腐败气息。那鬼手扭曲着, 精准地抓向每个人的手臂与肩头, 冰冷的触感直刺骨髓。 然而,没有人挣扎,也没有人后退。他们强忍着本能的反抗,任由那非人的力量紧紧攥住自己,猛地将他们拖向屏幕—— 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猛地袭来。众人仿佛被投入了一个疯狂的漩涡中,感官被彻底撕碎又胡乱拼接。 当失重感骤然消失,钟遥晚踉跄一步后猛地睁开眼,赫然发现自己正站在他们最初消失的那个楼梯间里。 “应归燎?”钟遥晚连忙向旁边摸索,他转身太急,脚下不稳差点摔倒,却意外栽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随后,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钟遥晚熟悉的温度。 应归燎的声音近在耳边,低沉而清晰:“我在呢。” 楼道中的感应灯随之亮起。钟遥晚眯了眯眼睛,适应了光线以后才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柳如尘呢?”钟遥晚急忙问道。 应归燎气笑了:“趴我身上呢,你问别人?” 钟遥晚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别扭,却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他慢慢直起身,顿了顿才道:“……我不是先问的你吗?” 应归燎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没错,于是道:“应该是在她消失的地方,我们去一楼等等吧。” * 两人出发前往一楼。 走出楼梯间,视野豁然开朗。走廊两侧的窗户透进明亮的天光,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光斑。现在应该已经是中午了。 结界消失了,两人坐着电梯下楼,当电梯门在一楼打开时,恰巧另一侧电梯的门也同步滑开。柳如尘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神情依旧从容。 “你俩没事吧?”柳如尘见到他们以后立刻靠了过来。 应归燎回答:“能有什么事?” 柳如尘立刻道:“你们住的酒店离这里近吗?” 钟遥晚下意识地回答:“近,怎么了?” 柳如尘朝他们摊开手:“钥匙给我,我得赶紧去补觉了。” 钟遥晚:“……” 应归燎很干脆地把钥匙给了她,毕竟柳如尘比他们还需要休息。 作为交换,他们顺走了柳如尘家的钥匙。一出大楼,应归燎立马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她家。 柳如尘住得离奈何娱乐有点远,车开了将近半小时才到达。 钟遥晚在车上已经困得睡着了,被司机叫醒后他才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个安静小区里。 和应归燎一样,柳如尘也把事务所安在了一个高档小区里,不过她家在顶楼,还带了个视野极佳的阁楼和露天阳台。 应归燎显然对这里熟门熟路,他带着钟遥晚轻车熟路地走进客房,径直打开衣柜,从里面抽出几件干净衣服塞给钟遥晚。 钟遥晚接过那套蓝白条纹的睡衣,疑惑地在身前比了比:“怎么这里还有男装?” 应归燎从衣柜里取出另一套同款灰条纹的睡衣,说:“咋呼女的事务所只有她一个人。不只是彩幽市,附近的城市出了超自然事件都要来找她。有的时候事多忙不过来就会外包一些活儿给灵感事务所,所以这里留了几件我的衣服。” 他拿起那套条纹睡衣,想起这是之前网购时不小心多买的一份。当时他还不在彩幽市,觉得退货麻烦就干脆留了下来,没想到这会儿竟然派上了用场—— 和钟遥晚穿上情侣装了! 应归燎心底泛起一丝难言的雀跃,面上却仍维持着镇定,只是若无其事地催促钟遥晚快去洗漱。 等钟遥晚洗漱完走出浴室,应归燎便立刻侧身钻了进去。没过多久,他就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走了出来,身上穿着和钟遥晚同款不同色的睡衣。 应归燎倚靠在墙边,摆了个奇怪又夸张的姿势。他的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流畅的肩线,问道:“钟遥晚,我这么穿好看吗?” 钟遥晚这会儿已经躺下了,正侧躺着看手机,头也没抬地回了句:“不错。” 应归燎:“……” 他气得爬上床,长腿一跨就压到了钟遥晚身上,掰着他的脸来看自己,几乎是咬着牙低声道:“你还没看呢。”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应归燎湿润的发梢几乎蹭到钟遥晚的额角。 在呼吸交错间,钟遥晚抬起眼,迎上应归燎的视线。他望见那双清亮却难掩倦意的眼睛,不自觉地喉结微动,停顿片刻后才道:“……好看。” 其实离得这样近,钟遥晚的视线早已失焦,根本看不清他的睡衣的样式。只能看到应归燎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中缓缓漾开的一抹得逞似的笑意,明亮又柔软。 应归燎终于心满意足,指尖在钟遥晚耳垂上若有似无地又停留了一瞬才松开手,规规矩矩地躺到了大床另一侧。 “睡吧,都一晚上没睡了。”应归燎闭上了眼睛。 钟遥晚刚才在车里的时候还很困,但是到了床上睡意反而消散了几分。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回过身问道:“对了,奈何那边怎么办?思绪体还没有清理掉,还会发生事件的吧。” “嗯……”应归燎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放心吧,咋呼女会处理的。”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些许泪花,“她这儿虽然没有和警方正式合作,但在彩幽市警方那边也能说上话。只要先把奈何娱乐封锁起来,等我们养足精神再回去找思绪体就好。” 钟遥晚闻言了然地点点头,翻回身去又摸出手机,打算刷到有睡意再睡。 应归燎听到身旁传来细微的手机操作声,手臂无意识地一动,轻轻揽在钟遥晚腰际,稍一用力便将他带进自己怀中。他的鼻尖自然而然地抵在钟遥晚的发间,陌生洗发水的清香淡淡传来,但这气味是属于钟遥晚的,这个认知让应归燎莫名安心。 “陪我睡觉。”他低声嘟囔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依赖。 钟遥晚用气音笑了笑。他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犹豫地悬停了一秒,最终还是摁灭了屏幕。 身后传来的平稳心跳和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蔓延过来,催生出浓重的睡意。他向后靠了靠,安心地依偎在那片温暖之中,沉沉睡去。 * 两个人一直睡到月亮高挂才悠悠转醒。 柳如尘似乎还没有醒,钟遥晚给她弹过去好友申请消息至今没有回音。应归燎干脆拉了个群聊,群名取得十分简单明了:勇闯天涯之记忆空间篇,随后他就开始在群里疯狂刷屏叫柳如尘起床。 钟遥晚吃着外卖,看着一旁不停震动的手机一阵无语。他其实想说这样不仅骚扰了柳如尘,还骚扰了他。 其实钟遥晚原本只是想问问柳如尘关于封锁“奈何娱乐”的进展如何,后来刷到“奈何娱乐被封锁”的词条直接登顶热搜第一,便觉得也没必要特意问她了。 网上的实时消息更新得更快,信息也更加全面。 可即便如此,应归燎仍旧乐此不疲,在群里一条接一条地塞着各种表情包和废话文学。手机提示音叮咚作响,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终于,钟遥晚忍不住了,他窝在沙发里,边吃蛋糕边伸出腿去踢了踢旁边的应归燎:“别发了,吵死了。” “哦,好。”应归燎利落地答应了,立刻停下动作将手机丢到一旁,就势靠到了钟遥晚身边,十分自然地张开嘴:“啊——” 钟遥晚瞥了他一眼,还是舀了一勺蛋糕递到他嘴里,随后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奈何?” “后天吧,”应归燎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唇上残余的奶油,说得含糊却笃定,“咋呼女估计明天都醒不了。” 钟遥晚:“……”那你还给她发消息发得这么欢。 “更重要的是……”应归燎忽然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道,“这两天是周末,工作的事周一再说。” 钟遥晚:“……” 吃完饭后,两人又窝在一起看电视。但是钟遥晚还在关心奈何娱乐那里的情况,电视里的男女主都吵翻天了他也不在意,只是垂着眼安静地刷手机。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挡住了屏幕。 “钟遥晚,”应归燎恨铁不成钢地凑近,“今天是周六,是休息日,别看你这破手机了。” “我再看一会儿。” 钟遥晚伸手就要去拨开他遮挡屏幕的手,却被应归燎反手稳稳握住手腕。 钟遥晚抬眼望向他,应归燎顺势一拉,将他从沙发上带了起来:“走,我还没带你参观过咋呼女的事务所吧?” 钟遥晚有气无力地跟着起身:“你不会也在这里买了一堆垃圾吧?” 应归燎不服:“什么垃圾?我的审美明明很独一无二!” 应归燎拉着钟遥晚在事务所里转了一圈。柳如尘的事务所名字非常朴实无华,叫作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 第124章 虽说是事务所,但这里和他们的灵感事务所很像,除了客厅里摆了一张长桌装样子之外,其他地方丝毫没有办公室的样子,反倒更像日常居所。 应归燎最后带着钟遥晚去了柳如尘事务所的露天阳台,直到这里钟遥晚才觉得眼前一亮。 这里与其说是阳台,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练武场。场地一侧整齐地摆放着各式兵器,刀枪棍棒一应俱全。其中一根竹棍格外显眼,钟遥晚甚至觉得有几分眼熟,仿佛在某个遥远的过去,曾与它有过一面之缘。 钟遥晚拿起了竹棍,回忆着柳如尘在记忆空间中挽出的那个利落棍花,手腕刚一翻转,竹棍便不慎脱手,“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应归燎低笑一声,弯腰捡起棍子。只见他随手一振,腕间轻转,竹棍霎时划出一道流畅而凌厉的弧线,破空之声清晰可闻。棍风飒然掠过,收势时棍梢还余一丝微颤,仿佛凝着未尽的力道。 钟遥晚微微睁大眼,讶异道:“你居然还会这个?” “我会得可多了!”应归燎收棍而立,嘴角的笑容不加掩饰,这个评价对他来说似乎比夸奖更受用。 钟遥晚的语气中还是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是吗?那以前怎么没见你显摆过?” “平时有小哑巴冲在前头,”应归燎理直气壮道,“实在不行,一发灵力轰过去也就解决了,哪用得着这些?” 钟遥晚:“……”其实就是想偷懒吧。 静了片刻,他忽然想起什么,再度开口:“你之前说,想让我见见柳如尘……是为什么?” 应归燎举起手中的竹棍,在空中虚点一下,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也是因为这个。” 钟遥晚不解。 “嗯……”应归燎略作沉吟,似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继续说道,“其实除了直接用灵力强行轰散实体化的思绪体之外,还有另一种方法也能实现强制净化。” “是什么?” “本质上和强轰净化差不多,只是操作上更讲究些,需要在战斗中高度集中精神。”应归燎一边解释,一边抬手凝聚起灵光。这一次,灵光并未如往常般迸发,而是如一层流动的荧绿色薄膜,缓缓覆上他手中的竹棍。 “只要将灌注了灵力的武器——或者随便什么物件,刺入实体化怪物的体内。刺得足够深、次数足够多,让灵力从内部爆发开,就能够使用最少的灵力瓦解鬼怪。”应归燎耸了耸肩膀,说,“只不过这方法有点迂回,我和唐佐佐平时……不太常用。” 钟遥晚:“……”其实还是想躲懒吧。 应归燎读懂了钟遥晚的眼神,神色自若道:“不,其实是我们都不太会用。” 钟遥晚一愣,显然没有想到应归燎会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他不会。 应归燎思考了片刻以后继续道:“用这项技巧的要求很高,首先需要极致的专注度,这点对于佐佐来说太困难了。其次需要很高的技术精度,要在短时间内给怪物造成数道致命伤,这对我来说太难了,不过我的灵力其实也不弱,嗯……和普通的捉灵师比的话。” “如果用覆膜的武器刺入怪物身体里,然后从怪物内部爆发灵力的话,我的灵力刚好够净化一只思绪体。”应归燎说,“我在得到至情至信之前,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都是这么做的。” 钟遥晚了然:“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像你那样做,这样净化怪物的时候也能够少耗费一些灵力?” “没错,”应归燎笃定道,“之前没跟你提这个,是因为你那会儿还不太能控制灵力输出。但昨天在记忆空间里,我感觉你似乎已经能初步掌控灵力的流动了,所以,以后或许可以试试这个方式净化实体化的鬼怪。” 说着,他将竹棍给钟遥晚递了过去。 钟遥晚伸手接过了竹棍,竹面触手冰凉却又足够坚韧,是很适合初学者的武器。 随后应归燎将手指贴在了他的翠玉耳钉上,低声引导:“掌心慢慢地将灵力推出……感受这根竹棍的形状。” 钟遥晚依言握紧竹棍,尝试将灵力自掌心缓缓导出。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股温热的能量自耳钉接触点开始涌动,如细流般向下蔓延。或许是从未尝试过如此精细地控制输出,灵力的流动时而滞涩、时而奔涌,才触及竹棍表面便四散溢开,宛若水珠滚过荷叶,难以存留。 稍一走神,灵力便会失控地炸开一小片刺目的强光,将他指尖震得微微发麻。几次尝试下来,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荧绿色的灵光在竹棍表面一闪即逝,根本无法形成均匀稳定的覆膜。 钟遥晚使用的灵力并不多,甚至比不上强制净化一只鬼怪所需的消耗,可是额上却已经冒起了细汗。 他抬眼望向应归燎,忍不住问:“你当时学这个学了多久?” 应归燎忽然笑起来,眉眼间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张扬:“不是早跟你说过吗?像呼吸一样,天生就会。” 钟遥晚:“……” 果然,这种话不管听多少次都还是很想打人。 第94章 望远镜 他不想离开太阳,也没有人会不喜欢阳光。 钟遥晚又尝试了一会儿灌注灵力在武器上。他才刚刚学会怎么将灵力控制住, 不让它暴走,这样过于精细的操作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还有些困难。 他盯着手中的竹棍思考片刻,又将手指搭在了耳钉上,突发奇想道:“我本身……是不是也有灵力?如果我用自己的灵力, 而不是耳钉里的, 会不会更容易控制一些?” 虽然说耳钉里有预存的灵力, 但是大量地使用灵力以后仍然身体会有不适的反应。那么为什么不直接用自身的灵力呢? 应归燎闻言微微一怔, 停顿片刻才开口:“不是说这个耳钉是爷爷从小让你戴着的吗?老前辈让你这么做,一定是有深意的吧。”他语气缓和几分, 又补充道,“而且许南天也说这是个保护装置,一直戴着或许对你来说会更好一些吧?” 钟遥晚垂眸思索, 觉得他说得不无道理。他自从掌握了窍门以后很快就学会了使用灵力, 并且最近也愈发能够娴熟控制了,学会覆膜或许也只是时间问题。 钟遥晚还想再练习一下,应归燎在旁边等他,可没过几分钟就没了耐心, 一把抓住钟遥晚手腕就往屋里走,嘴里还振振有词:“周末不练功, 练功不周末。要练等到工作日的时候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里屋。应归燎挑了一部爱情电影, 还不忘顺手把钟遥晚吃剩的那半块蛋糕端走, 毫不客气地舀了一大勺。 钟遥晚对屏幕里你追我赶的剧情兴趣缺缺, 看着看着就眼皮发沉, 脑袋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往旁边歪去。 应归燎注意到他这副困顿的模样,伸出手轻轻揽过他的肩, 掌心贴在他耳侧, 引导他慢慢靠向自己。 就在钟遥晚的脑袋即将触到应归燎肩膀的那一刻, 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睁开眼睛,脱口问道:“说起来,佐佐那边怎么样了?她找到影视基地里的思绪体了吗?” 应归燎一脸不可思议地转过头来看他:“钟遥晚。” “嗯?”钟遥晚被他这一声叫得一愣,总觉得应归燎的语气格外凝重。 他看见应归燎定定地望着自己,片刻之后,才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还是人吗?” 钟遥晚:“……” “今天是周六啊!你自己当工作狂就算了,还不让小哑巴休假了?!” 钟遥晚:“……”哦,对哦。上四休三。 * 钟遥晚没过多久就睡着了,应归燎由他靠着肩膀,等电影播完了以后才轻手轻脚地把人抱回房间。 说是睡觉,其实现在也不过晚上十点而已。应归燎还不困,索性窝进被子里刷起了手机。 奈何娱乐被封锁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即便他有意避开工作相关的内容,各类推送却仍源源不断地跳出来,想躲都躲不掉。 不过,奈何封锁的真正原因毕竟涉及灵异事件,这种事自然不可能摆上台面明说。于是公众眼中的这次封锁就显得格外扑朔迷离,甚至逐渐滋生出各式离奇的猜测。其中一则阴谋论尤为醒目,声称王小甜怀了某位政治人物的孩子,因不愿打胎,对方便动用权力封锁奈何,以此作为警告。 荒谬的是,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竟真有人深信不疑。帖子下方一条接一条的评论写得有鼻子有眼,说得像是马上就要世界大战了一样。 应归燎翻阅着这些消息,眉头越皱越紧,手臂不自觉地收拢了几分。 被他圈在怀里的钟遥晚似乎被这力道扰了睡意,无意识地蹙了蹙眉,缓缓睁开眼睛。 应归燎立刻察觉到他的动静,放下手机低头望去:“吵醒你了?” 话一出口,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将对方整个揽进了怀里,顿时有些尴尬地松开手,又欲盖弥彰地替钟遥晚掖了掖被角。 “嗯……”钟遥晚的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沙哑,“是不是在看奈何的事?” 第125章 “对,网上的舆论发酵得有点失控。”应归燎低声道,“但现在最奇怪的是,我们连这个思绪体究竟属于谁都还不知道。” “会不会和双生相一样,是前代遗留的产物?”钟遥晚又闭上眼睛。被窝里焐着两人的体温,暖得让人昏昏欲睡,他将额头轻轻抵在应归燎胸前,声音越来越含糊,“如果是很早以前形成的,或许就查不到源头了……” 应归燎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将目光偏向一旁,压下再度伸手环住他的冲动:“不会。若是前代遗留,不可能还原出那么逼真的废墟场景。而且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最后那个房间的桌上,散着几张游戏卡带,都是今年秋季才发行的新品。” “没太留意……”钟遥晚模糊地应着,手臂无意识地搭上应归燎的腰际,“也就是说,这个人是最近才出事的?奈何最近有谁失踪或者死亡吗?” “问题就在这儿,”应归燎声音沉了沉,“关于出事的消息,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有。” “也许只是奈何的哪个小员工,不是明星的话死讯未必会闹这么大。” “嗯,有可能。我和柳如尘说一声,让她醒了以后和彩幽市的警察联系一下。” …… 钟遥晚没有再回话。 应归燎低下头才发现他又睡着了。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夜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他的侧脸,将他的睡颜勾勒得温暖又柔和。应归燎顿了顿,还是伸出手,轻轻将他揽入怀中。 他没再看手机,却也没有睡觉。只是这样静静地环抱着怀中温热的身体,任由思绪在寂静中流淌。 应归燎从小就开始净化思绪体,而净化思绪体又是一个非常需要耗费心神的工作。起初他爸爸是不让他插手的,可是年幼的孩子总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他为了证明自己有能力做到,偷偷地净化了卢惟送来的思绪体。 他还记得那是个男人的思绪体,约莫三十多岁。他一生的喜怒哀乐在一瞬间灌输进只有六岁的应归燎的脑海中,巨大的冲击让他当场晕厥,把母亲给吓坏了。 应归燎醒来以后看着母亲担心的模样,于是把嘴边的痛苦又咽了下去,改口说自己没事。 然后这个谎就一直持续到了至今。他的精神力在长期的磨砺下越来越强大,但是这不代表他的内心没有千疮百孔。 他承认。 他对钟遥晚的在意,是从对方在他最需要依靠时伸出手的那一刻开始的。对钟遥晚而言,那或许只是一个随手的举动,可对他而言,却如同黑夜之后的黎明,是他紧紧握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想离开太阳,也没有人会不喜欢阳光。 他喜欢钟遥晚。 那钟遥晚呢? 是习惯使然,是一时心软的举手之劳,还是也对他藏着几分未曾言明的心思,才会一次次纵容他越来越逾矩的靠近? 寂静之中,唯有怀中人平稳的呼吸声清晰可闻。那温度真实而温暖,却照不亮他心底那片悬而未决的迷雾。 窗外夜色渐深,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钟遥晚安稳的眉目之间,仿佛要在这一片宁和中,描摹出某种未言的轮廓。 * 第二天早晨,两人是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的。 应归燎和钟遥晚的手机滋滋震动着,几乎要颠到地板上去。 两人在这样炮轰一般的攻势下才勉强醒来,可是应归燎明显不想动,他伸手在钟遥晚腰上捏了一把,声音又沙又哑:“你看看……是谁啊大周末的不长眼,不知道别人在度假吗?” 钟遥晚:“……”被鬼包围的度假吗?有点意思。 但他也被吵得头疼,翻过身想去够手机。这一动,应归燎又不乐意了,两条手臂紧紧环住他,像个耍赖的大型挂件,让他根本没法碰到床头柜。 应归燎一边搂着人不放,一边还在他耳边念念有词:“回头我得把个性签名改成‘五六七勿扰’……哦不对,还是改id吧,就叫‘我也五六七勿扰’。”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钟遥晚把胳膊绷得很直才顺利够到手机,拿到手机的时候他都不困了,“你仇家那么多,怎么就肯定是工作上的事情?” “我人这么好,哪儿来的仇家?”应归燎把脸贴在钟遥晚背上,鼻尖蹭着柔软的睡衣布料,嗅着熟悉的气息,安心得仿佛下一秒就能重新跌回梦里。 打开手机一看发现是柳如尘。 钟遥晚拍了拍应归燎的手,叫他松开力道,说:“还真是你仇家,是柳如尘。” 柳如尘简直和应归燎是一脉相承的,密密麻麻发来一连串毫无重点的刷屏消息。钟遥晚快速滑动屏幕,从那堆毫无意义的符号和表情包里艰难地筛选出几条有用信息。 根据柳如尘的反馈,现在奈何娱乐门口已经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甚至导致了周边交通严重堵塞。 还有一条。 王小甜死了。 她的尸体是在自家公寓中被发现的。初步尸检结果显示,她确实已怀有四个月的身孕,目前死因尚未明确。王小甜的住所距离奈何娱乐不远,开车仅十分钟左右的路程。 警方虽试图暂时压下消息,但此事已被媒体曝光。如今在公众眼中,奈何娱乐的封锁直接与王小甜之死关联了起来。 尽管现在奈何的封锁有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舆论却并未平息,反而愈发沸腾。 “肯定又发很多垃圾信息,不用管她。”应归燎打了个哈欠,意识稍微苏醒后才移开了搂在钟遥晚腰上的手,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 钟遥晚连忙抓住他的手腕,推了推他的肩膀强行把人弄醒:“别睡了,王小甜出事了。” “能出什么事啊?那个咋呼女不是活蹦乱跳的……”应归燎眼睛还闭着,声音含糊不清。 “不是柳如尘,是王小甜死了!” 钟遥晚伸手去捏他脸,手指还没触到他的皮肤,应归燎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什么?!王小甜死了??” 他一把抓过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就被唐佐佐的未读消息淹没,发消息的时间是昨天半夜,但是应归燎和钟遥晚都睡得很沉,没有听到动静。她说自己已经控制不住许南天了,现场一片混乱,急需应归燎支援。 应归燎快速回复说自己这边也脱不开身,随即一个电话吵醒了正在家睡大觉的陆眠眠,并用下次免费给陆眠眠的灵契充灵的条件,硬是把人从被窝里薅起来,前往平和市。 处理完了平和市的事情以后,他才打开了和柳如尘的群聊,快速阅览过信息以后,说:“走吧,柳如尘叫我们去案发现场看看。” “好。”钟遥晚说。 两人一起前往天展街道。 直到此刻,钟遥晚才真正见识到王小甜惊人的影响力。由于聚集的人群过于庞大,奈何娱乐所在的整条街已被警方封锁,但仍无法阻止粉丝们层层围堵在警戒线外,不肯散去。 柳如尘说她已经进入奈何娱乐去找思绪体了,外面围得人太多了,她出不去,但是有必要去看一下王小甜的尸体是什么情况。 他们在柳如尘说的一棵梧桐树下等着,很快,一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艰难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气喘吁吁地问道:“两位就是如尘姐说的灵感事务所来的人前辈吧?” 来人看着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 应归燎点点头,道:“对。” “两位跟我走吧,我带你们去现场。”他抹了一把汗,谨慎地掏出警员证在两人眼前快速晃了一下,证明了自己的身份。 这名警官叫范致远,领着两人一路左绕右拐,避开人群,鬼鬼祟祟地溜到远处停着的一辆车上。 “这是要打地道战啊?”应归燎没忍住问道。 “没辙啊,前辈。”范致远坐在了驾驶座上,一边发动一边苦笑,“要是被这儿的粉丝和媒体发现我是警察了,马上就得围过来追问王小甜的案子是怎么回事。” 钟遥晚:“所以王小甜的案子是怎么回事?” “是小区物业报的警。”范致远握着方向盘,语气沉了下来,“说是给王小甜送快递,结果到了家门口闻到了一股恶臭。他感觉不对劲,赶紧报了警。派出所出警以后发现王小甜死在了家里。是头磕在了桌角上,撞得血呼啦茬的,法医初步判定是当场死亡。” “死了多久了?”应归燎问。 “七八天了,尸体都烂了。” “还有什么疑点吗?” “暂时没有,但是因为王小甜正好是奈何娱乐的艺人,小尘姐又说奈何娱乐有思绪体,为了保险起见,才喊各位去现场看看的。” * 王小甜的住宅在一栋超豪华的大楼里,奢华程度和隐私性都不是灵感事务所能够比的。 电梯直达三十楼,王小甜的家门口已拉起明黄色的警戒线。范致远为钟遥晚和应归燎分发了鞋套,随后引二人步入室内。 第126章 屋内,几名技术侦查人员正仔细搜寻证据,一位中年警官站在拉起的分区白条旁,神情严肃。范致远介绍这位是刑侦支队的队长,李椿。 李椿摘下手套,与他们逐一握手:“你们好,是小柳介绍来的平和市捉灵师吧?屋内的物品都可以接触,但若确认没有思绪体残留,就请尽量保持原状。小范会全程记录你们触碰的位置和物品,事后也需请二位到局里留一份指纹,以便我们后续排查。” 柳如尘的灵力不足以感知犯罪现场是否存在思绪体残留,这大概是她与警方长期合作形成的惯例。 “行。”应归燎干脆地应下。他并未多作解释,毕竟灵契、灵力这些概念,对外行人说,他们也未必能懂。 应归燎将罗盘拿了出来,指针静默如常,没有一丝波动。 他转头望向钟遥晚,钟遥晚也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没有任何感觉。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两人还是将整个房子都走了一遍,毕竟这个高级的住宅区未必能够给思绪体提供足够的负能量积攒怨力。 王小甜的家极为宽敞,装潢极尽奢华。水晶吊灯自挑高天花板垂落,墙面以丝绸软包,家具皆是定制款,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主人的财富与品位,却也透着一丝冷清与疏离,仿佛更像一个精致的展示馆,而非有人常居的家。 钟遥晚步入王小甜卧室时,几名记录员正收拾工具退出房间。 王小甜的卧室窗边放了一盏天文望远镜,镜筒的方向却不是朝向天空,而是倾斜向下,正对城市的繁华。 他缓步走至落地窗前向外望去,忽然眸光一凝,王小甜卧室的窗户竟正对着奈何娱乐大楼。 “阿燎,过来看一下。”钟遥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应归燎正拿着罗盘在房间各处走动,闻声以后立刻靠过去:“怎么了?” “你看那边,”钟遥晚指向远处,说,“奈何娱乐就在那儿。” 应归燎微微皱起眉。正要再凑近一些的时候,身体不小心碰到了旁边那架望远镜。 望远镜很沉,没有被他撞晃,但是旁边的范致远却着急地跑了过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扶住了望远镜:“哎哟我的哥啊!这是案发现场,小心一点!” “抱歉抱歉,没注意到。”应归燎笑着举手示意,目光却迅速落回望远镜上。他毫不犹豫地俯身凑近目镜,眯起眼睛向内望去—— 镜头内,视野清晰得惊人。 望远镜正精准地聚焦在奈何娱乐大楼某一层的窗户内。那间办公室的布置、桌椅的摆放,甚至墙上挂画的轮廓都熟悉得刺眼。 是江泽城的办公室。 应归燎招呼钟遥晚来看,钟遥晚俯身凑近目镜,只一眼便认出了那间办公室。 “玩得这么变态啊?”应归燎挑眉,语气里混着一丝诧异和讥诮说,“偷窥自己的老板?” “还有老板喜欢黏着员工不让他起床呢。”钟遥晚说。 随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掏出手机查了江泽城的长相。 好在奈何娱乐的老板也算是半个公众人物,要找到他的资料并不算困难。网页弹出来的人,长相和他们那天看到的怨力人偶长得一模一样。江泽城的容貌保持得还算不错,但是毕竟已经年过四十,眼底和脸部轮廓中都已经雕琢进了挡不住的沧桑。 “我那是关心……”员工的日常生活。 应归燎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钟遥晚的面色一凝,于是立刻凑近过去看。 “那天那个怨力人偶就是江泽城。”钟遥晚将手机递过去给应归燎看,转头又望向范致远,又问:“奈何娱乐的老板呢?事情发酵到现在,他有出面过吗?” 范致远一怔,恰好李椿队长从旁经过,抬手示意可以透露,他才答道:“还没有。我们警方也一直在尝试联系江泽城,但至今没能联系上。” 【作者有话说】 更了更了!忘记设置定时了orz 第95章 霸凌 钟遥晚表示理解。这个理由很现实,却也很真实。 平和市。 陆眠眠接到了应归燎的电话后就马不停蹄地去了灵感事务所, 一开门就看到许南天用卫生纸把自己缠成了木乃伊,正躺在沙发上睡觉的模样。 陈祁迟和唐佐佐也歪在另一张沙发上,满脸倦容,显然刚经历了一场恶战。许南天颈侧一道清晰的红痕, 显然, 是唐佐佐对他使用了一些非常手段。 「你来得正好, 」唐佐佐见到陆眠眠以后快速比划道, 「我现在要去一趟平和市影视基地,你来看着他。他已经又唱又跳, 又喝又疯闹了大半天了,我们屋都被投诉好几回了。」 “影视基地?为什么要去影视基地?”陆眠眠想到了接下来大半天都要和发疯状态的许南天单独相处,连讲话的时候都不想提到他。 「影视基地的案子有点眉目了, 我想赶紧办完。」唐佐佐比划。 陈祁迟也适时地举起手, 说:“我也一起去。” “这个案子这么着急吗?要不……我和你一起去?”陆眠眠实在不想和许南天单独相处。 「不用,你留着照顾南天吧。」 唐佐佐比划得干脆利落,刚要转身,许南天却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衣摆。 陈祁迟见状正要上前掰开他的手, 却见唐佐佐已经高高举起了手刀。 眼看唐佐佐就要让许南天再体会一次人世间的险恶,许南天竟抢先一步抬起头, 嗓音沙哑地说道: “我也去影视基地看看。” 好, 这下大家都没有办法从许南天手里逃走了。 * 陈祁迟负责开车, 唐佐佐坐在副驾驶, 陆眠眠和许南天并排坐在后座, 两个人一唱一和着。 “我的好大郎,你这是又发什么神经?”陆眠眠斜眼看着身旁的人, 语气里半是调侃半是无奈, “听说你前两天才刚闹过一回啊。” 许南天一听, 鼻尖一抽,眼眶说红就红。陆眠眠立刻举手投降:“得得得!我不提了行吧!” 许南天深吸一口气才平复住情绪。他捏了捏鼻梁,一副已经大彻大悟的模样:“没事的,眠眠……真的没事了。我以前也是捉灵师,我应该学会面对生死离别的。” 陆眠眠:“……你最好是真的。” 正在开车的陈祁迟忽然插话,道:“眠眠,你没看新闻吗?” “前两天暮雪市那桩大案,我昨天忙到半夜才收尾。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就被应大师一个电话薅过来,哪有空刷新闻?”陆眠眠一边说,一边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向许南天。 许南天只当没看见,继续望着窗外黯然神伤。 “王小甜死了,”陈祁迟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尸体是在她家里发现的,已经死好几天了。” “啊?!”这次轮到陆眠眠震惊了,“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就出事了?!” “不知道,官方只说正在调查,细节都没公开。”陈祁迟说。 陆眠眠又望向许南天:“那你要去影视基地干什么?” 许南天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平静:“前段时间小甜拍了一部电视剧,我想去她生前去过的地方走一走……” 陆眠眠:“……” * 影视基地因为有思绪体的潜在风险,如今只能在白天加紧赶工,一到夜晚便被迫全面收工。 陈祁迟停好车后,四人一同下车。唐佐佐今天穿了件利落的黑色皮衣,衬得身形挺拔利落,脸上架着一副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阳光洒落,她整个人仿佛镀着一层微光,发丝随风轻扬,显得格外精神飒爽。 基地门口聚集的一些粉丝和路人看到她,误以为是哪位低调出行的明星,顿时有人拿着本子和笔凑上前想要签名。 唐佐佐看着突然递到眼前的纸笔,只是礼貌地弯了弯嘴角,随即抬手轻轻格开对方的手腕,依旧一言不发。 不说话,高冷。 更像明星了! 虽然没人认得她是谁,但那份生人勿近的气场和身后那辆低调却价值不菲的辉腾,足以让人坚信:这绝对是个大腕,能要到签名就是血赚! 于是陆眠眠、许南天和陈祁迟三个人开始充当起唐佐佐的私人保镖,一路护着她穿过人群,直到进入园区内部,周围的骚动才渐渐平息。 其中还有几个王小甜的粉丝,因为去不了彩幽市,于是只是在这里等着,希望能够见到和王小甜相熟的艺人,然后询问关于王小甜的事情。 许南天差点就和那几个粉丝共情了,好在陆眠眠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走了。 刚踏入园区,许南天的脸色便微微一变。 陆眠眠看向他:“怎么?触景生情了?” “不是,”许南天摇了摇头,眉头轻蹙,“是有点怪怪的感觉……说不清楚。” 唐佐佐领着他们一路走向古装剧拍摄区。那是一座精心搭建的小巧别院,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院中亭台水榭错落有致。廊边还垂着几枝翠竹,微风拂过时带起竹叶沙沙,衬得整个院落静谧而诗意,俨然是拍古装言情剧的绝佳场景。 第127章 然而一到此处,唐佐佐的脚步便顿住了,她也跟着蹙起了眉。 “怎么了佐佐?”陈祁迟关切道。 前两次唐佐佐来找思绪体的时候,陈祁迟也跟着一起来了。只是他没有灵力,来了也只能在旁边和唐佐佐说说话给她解闷而已。 当然,唐佐佐嫌他烦,让他一边凉快去的事那都是后话了。 唐佐佐警觉地四下望了一圈,比划道:「思绪体的气息不见了。」 “思绪体之前在这里吗?”许南天问。 唐佐佐点头:「至情至信也说是在这里。」 “思绪体被人转移走了。”许南天语气笃定,目光沉了下来,“刚刚一路过来,我都能感觉到一种很微弱的残留波动。” 灵力深厚的人都能够多少感觉到怨力的存在,但是许南天是个例外,他的灵力虽然不强,但是在感知方面却无人能比。 许南天随手将手掌压在旁边的石桌上,灵力在他掌间流淌,他试着感受了片刻后,道:“思绪体起码昨天夜里就被人转移走了。” “夜里?”陈祁迟皱眉,“最近这段时间,傍晚所有的拍摄团队就都应该撤离了才对。” “这个思绪体有害死过人吗?”陆眠眠忽然问道。 “好像……没有?”陈祁迟回答得有些犹疑,他毕竟不是灵力事务所的员工,对于细节并不知晓。 陈祁迟将目光投向唐佐佐,唐佐佐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没有,是一个也有灵力的前辈感觉到这里有思绪体,然后以私人名义委托给灵感事务所的。」 “私人委托?”许南天愣了一下。 这一路走来,经过的每个片区几乎都有剧组在忙碌拍摄,唯独眼前这座小院寂静无人。更何况,整个园区夜间都要清场,这种事情只有官方才能办到。 唐佐佐看出了许南天眼中的疑惑,比划道:「阿迟把这几天整个园区的使用权都转接了过来,包括这间院子。」 许南天:“……”原来是壕无人性。 如果是私人包下影视基地的话,那么晚上的守备应该不强。很有可能思绪体是被谁偷走了。 原本许南天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来王小甜生前待过的地方走一走的,但是思绪体转移的事情一出,他就没有办法袖手旁观了。毕竟在场的人里,只有他能追踪到思绪体的去向。 他还想再挣扎一下:“能不能明天再找,我其实……” 话才说了一半,他就对上陆眠眠那毫不掩饰的鄙视眼神,顿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硬生生改口道:“……先回入口处吧。我刚才在那边也隐约感觉到了点东西。” 几人只好又匆匆折返园区入口。守在那儿的粉丝一见唐佐佐出来,立刻又围了上来,一番手忙脚乱之后,他们才终于突破重围回到车上。 这次许南天坐上了副驾驶。他降下车窗,闭目凝神,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窗沿,细细捕捉着风中那缕几不可察的怨力残迹。 片刻后,他睁开眼,指向远处:“前面路口,右转。” * 彩幽市。 应归燎在王小甜住所内仔细巡查了一圈。 除了目镜正对着的江泽城办公室的望远镜,两人还在王小甜的梳妆台上发现了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拍的不是人像,而是两面展开的开合镜。镜中分别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可他们的面容却被刻意打上了码,难以辨认身份,只能从轮廓隐约看出是一男一女。 钟遥晚对着这张照片心生疑惑:“只是拍两张镜子而已,有必要特地打印出来吗?” 为了一会儿不去警局录指纹浪费时间两人都没有触碰照片,只凑近仔细端详。应归燎眯眼辨认片刻,注意到镜框边缘露出的一小段繁复精美的花纹。凭借这些细微特征,他立刻认出了来历:“这好像是一个高端情侣品牌的限定款。这镜子得消费满好几十万才能有资格购入的。” “一个镜子就要买几十万才能买?!”钟遥晚大惊。 “以镜观己,见心明性,爱人先爱己。”应归燎说得头头是道,“人家卖的是理念,是寓意,贵点也正常。” 钟遥晚挑眉:“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牌子的?买过?” 应归燎立刻投来一个受伤的眼神:“我以前净化过一个设计师的思绪体,从他的记忆里知道的。这个故事我还和你讲过,你又没仔细听。” 钟遥晚:“……”可是这看着实在是太像你会买的东西了。 确认没有任何思绪体残留的痕迹后,便向李椿警官说明情况准备离开。 李椿略显惊讶:“这么快就探完了?” 李椿做刑警也有二十几年了,不只是柳如尘,还和柳如尘的父辈有过合作。但是他们都是需要用手仔细触摸过犯罪现场的物品以后才能确认有没有思绪体的遗留。 不过他也在办案过程中,见识过鬼怪的恐怖,所以对捉灵师这个行业格外敬重。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包括面前两个青年在内,所有在职的捉灵师似乎都是年轻人。 “对。”钟遥晚说,“李警官,我们一会儿还得要回去奈何大楼支援如尘,能否请您帮忙和警戒的同事打个招呼,通融一下放我们进去?” “应该的,”李椿点头,朝范致远示意,“小范,你送两位回天展街的奈何娱乐,和驻守的弟兄说一声,让他们进去。” “明白!”范致远利落地应下。 范致远驾车将应归燎和钟遥晚送回天展街道。三人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从密集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路,终于进入了奈何大楼的封锁区。 奈何现在还是有员工在工作的,毕竟奈何的规模巨大,而且封锁没有正式的名目,能够做到的也就只有让群众远离奈何娱乐,不要在夜晚被吞噬进结界里而已。 好在思绪体在白天基本是没有危险的,警方只能严令所有员工必须在下班时间准时离开公司,不得滞留。 范致远将两人送进了奈何以后便回去了案发现场。 两人问到了柳如尘正在十五楼以后也立刻赶了过去。 柳如尘现在正在一间休息室里,窝在沙发上吃盒饭。她一见到两人,立刻扬起筷子热情地招呼:“你俩可算来了,我一个人可快饿死……不是,可快累死了!” “你这看着像是累吗?”应归燎一眼瞥见桌上未开封的薯片,顺手抓过来利落地拆开,掂了掂袋子,将大块的薯片都震到表面上后,先递到钟遥晚面前,“我和阿晚从醒来开始就没消停过,饭都没吃一口。” 钟遥晚拿了两片,还跟着点头附和。 “我这也才是今天第一顿!”柳如尘鼓着腮帮子含糊道,“欸等等,这薯片不是我的,是哪个员工留在这儿的!你们就这么拆了?” 应归燎动作一顿,随即面不改色地继续嚼着薯片,甩锅甩得理所当然:“不是我拆的,是你拆的。” “胡说八道?!”柳如尘差点跳起来,“明明是你拆的!” “你拆的!” “你拆的!” 钟遥晚:“……”又开始了。 他懒得掺和这两人幼稚的争执,干脆把整袋薯片拿走,独自坐到沙发角落默默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刷起了手机,搜索着与江泽城相关的新闻。 就在那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之际,休息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竟然是钟遥晚和应归燎那天在进入楼梯间前遇到的女人。女人正抱着一沓厚厚的文件,眼下的乌青似乎比前两日更重了,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而压抑的气息。 女人看到休息室里的三个人以后愣了一下,迟疑地开口:“董事长特助和……” 她的视线扫过一旁的柳如尘,就在应归燎想要给她胡扯个身份的时候,女人就先一步开口了:“还有修电梯的。你们怎么在这里?” 钟遥晚:“……” 应归燎:“……” 两人一脸无语地看向柳如尘,后者却泰然自若,一拍大腿张口就来:“可不是嘛!这破电梯一到晚上就闹毛病,时好时坏的,维修部那边就派我多蹲点观察观察!刚检查完一轮,正扒口午饭呢!” “最近晚上的时候不止是电梯,网络和信号都没有了,连大型的投影仪都用不了。”女人的语气平淡,似乎对公司里的种种异状早已习以为常,“有人说是这几天月磁不稳定,影响了大型电器运行,或许过几天就好了。” “原来是这样啊!”柳如尘立刻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煞有介事地点头,“还得是你们文化人啊,我这高中就辍学了,就对这种事情一窍不通,还以为是哪条线路老化了!” “你们两位呢?这里是明星休息室,怎么也在这里?”女人又看向应归燎和钟遥晚,她略微犹豫了片刻后,说,“那包薯片……是我的。” 应归燎和钟遥晚同时一愣,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正主抓了个现行。 应归燎连忙赔笑道:“不好意思啊姐,我们一会儿再去买一包放回来。我们两个这不是新来的嘛,老板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见了。他也还没给我们安排办公室呢,看这间休息室空着就先进来歇会儿。” 第128章 “这样啊……”女人接受了他们的解释,说,“没事,那你们就先在这里休息吧。反正最近公司乱得很,应该也没有腕儿会过来。” “对了,姐。” 应归燎一声一声地叫得亲热,再加上相貌端正的辅助,让女人对他没什么防备。 女人回道:“嗯?” “今天我们两个过来的时候,发现楼下拉警戒线了,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进来。这是什么情况啊?是因为王小甜的事吗?” 女人听到王小甜的名字时,眉心明显地动了动,语气也淡了几分:“谁知道呢。” “怎么了姐?”应归燎敏锐道,“你不喜欢王小甜吗?” 女人的目光闪避了一下,似乎并不想提这个话题。柳如尘却先一步看穿了女人的心思,抢先一步断了她的退路,直接拉着她在沙发坐下,殷勤地把桌上的饮料推过去,压低声音道:“咋了,姐?这是有料啊?” “也……不算是有料吧。”女人仍在迟疑,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 应归燎见状也凑了上去,把薯片袋子往女人面前递:“姐,就跟我们说说呗!保证不外传的!” 女人的视线在他们三人之间转了一圈,终于轻叹一声,斟酌了一下才说:“其实我在奈何已经待了十年了,刚刚进公司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应归燎和钟遥晚,才道,“也是董事长特助。” “那你现在是……?”钟遥晚犹豫地问道。 女人衣着朴素,反正看起来不像是升值了。 “你们做董事长特助多久了?”女人忽然问。 应归燎随口说了一个数字:“我们才刚来一周。” 女人说:“那你们应该知道了,董事长在感情方面,玩得特别花。” 钟遥晚:“……”玩得多花才能一周就清楚他的本性啊! “王小甜应该也是董事长的情人之一。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具体是什么关系,但董事长身边的女人从来不断,基本都是露水姻缘,只走肾不走心。可唯独和王小甜之间……”女人的眼神微微游移,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道,“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钟遥晚往前凑了凑,颈间戴着的玉珠也随之从领口掉了出来。 女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枚玉珠上。她抬手将耳畔的碎发拨到耳后,调整坐姿时不着痕迹地朝钟遥晚的方向靠近了些许。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如果说是纯粹的利益交换,或者真有感情,反倒正常了。可他们之间……”她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饮料瓶,“就是一种说不清的微妙,既像互相牵制,又像各取所需,但总觉得底下还藏着什么。” 她努力思索着,却似乎找不到更准确的描述。片刻后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连忙敛了神色,转开话题道:“总之,有一次董事长在外面玩,被王小甜发现了。她闹得特别厉害,有一阵子几乎不让任何女人靠近董事长。” 女人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刻意的无奈:“我也是在那时候被王小甜强行调了岗,去做她的私人助理。她就像疯了一样,非说我也……”她的眼神快速闪躲了一下,又道,“……勾引了董事长。那段时间她变着法子折腾我。直到后来直播行业起来,我才被调去做主播助理,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总算是脱身了。” 三人了然点头,原来是遇上职场霸凌了。 “那怎么不辞职呢?”柳如尘问。 “哎……”女人长长叹了口气,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虽然累是累了点,但奈何给的工资高啊,年终还有十四薪。现在这行情,出去了哪还找得到待遇差不多的活儿?” 钟遥晚表示理解。这个理由很现实,却也很真实。 四个人又凑在一起聊了一会儿。他们知道了女人的名字叫做姜灵,今年三十三岁,奈何娱乐也是她初入社会以后的第一份工作,以为进了大厂,结果进了黑工厂。 没过多久,姜灵就被一条短信叫走了。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姜灵走了以后,柳如尘就立刻开始低头扒饭,尽管饭菜已经凉透了,但她仍然吃得津津有味。 而应归燎自姜灵离开后便一直眉头紧锁。钟遥晚注意到了后,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了?” “这个姜灵,有问题。”应归燎说。 第96章 筒子楼 是唐佐佐! “有什么问题?”柳如尘还在低头扒饭, 说话声音含糊不清。 “不算什么大问题吧,但是看她的反应,估计真的和江泽城有过一腿。”应归燎说着,又扭头看向柳如尘, “你都搜过哪几层了?” “十五层搜的差不多了。”柳如尘道, “一会儿吃完了继续吧。” 等柳如尘吃饭的间隙, 应归燎也去楼下的食堂买了点吃的, 还特地买了包薯片补回姜灵那份。 应归燎只买了两个三明治,匆匆分给钟遥晚一个。时间紧迫, 柳如尘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而奈何大楼还有大片区域待查,他们必须加快进度。 快速解决完简餐, 三人一同下到十四层。 罗盘的指针滋滋震动着, 这里也是思绪体可能藏匿的地点之一。 三个人一起合作,让搜寻的速度大幅上升了。只是一些办公区域里还有人,尤其是一些物品是私人物品,他们没有办法光明正大地触摸。 柳如尘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三套清洁工的装备, 把自己伪装成扫地阿姨又把应归燎和钟遥晚装扮成扫地大叔。 应归燎看着手里的扫把和身前的围裙,一阵无语:“你之前不是还说有办法把我们带进奈何参观的吗?怎么一会儿说自己是修电梯的, 一会儿又要装清洁工?” “对啊!”柳如尘一拍手说, “我本来想说我们三个是来抄水表的, 你们两个是我的徒弟, 然后不就能进来了?” 钟遥晚默默系上围裙, 忽然抬眼道:“你被抓进记忆空间里,不会就是因为骗人说你是修电梯的吧?” 柳如尘坦荡荡道:“对啊。” 钟遥晚:“……”不如董事长特助。 柳如尘每推开一扇办公室门, 便亮着嗓子宣布要进行“深度大扫除”, 要求员工暂时离开。一些员工骂骂咧咧地抱怨工作还没做完, 保洁为什么不能等下班后再来,也有不少人很配合,麻利地收拾东西溜去休息区摸鱼。 虽然清场后探索变得方便许多,但驱散人员却耗费了大量时间。三人忙活了一整个下午,才勉强将十四层探查完毕,只是结果仍然是一无所获。 傍晚时分,奈何娱乐进入强制清场时段,所有员工无论工作完成与否都必须离场。 接下来的探索终于顺畅起来,但在夜幕彻底降临前,三人做了一个重要决定—— 购物。 奈何娱乐的结界内藏有记忆空间,他们必须提前备足物资。否则一旦被拖入其中,没有补给,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将会寸步难行。 为了方便员工下班,警方提前清出了一条道路。然而道路两旁仍挤满了情绪激动的群众,他们朝着经过的人群高声叫喊,要求就王小甜的死因给出明确答复。 从中穿过时,钟遥晚莫名联想到了古代的囚车游街,仿佛自己正坐在囚车里,下一秒就要被烂菜叶和臭鸡蛋淹没。 不少员工被这铺天盖地的指责与叫骂压得情绪崩溃,有的低头快走,有的掩面啜泣,有的面色隐忍。但钟遥晚、应归燎和柳如尘三人却依旧神色平静。毕竟他们都知道,语言虽然可以成为利刃,但是那些真正蚀骨噬心的疼痛远不是语言能够给的。 * 平和市。 陆眠眠已经趴在后座睡了一觉了。许南天只是去了一趟影视基地就不发疯了,早知道她就不应该跑这一趟。 陆眠眠醒来时发现车辆不知何时已驶上了高速公路。她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望向窗外,顿时惊坐起来:“你们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啊!我明天还要值班呢!” “你醒啦?”许南天从前座回过头,朝她笑得温和,“你刚刚睡觉打呼噜了知不知道?加油的时候停了好一会儿,都没把你叫醒。” 陆眠眠瞬间脸颊涨红,没好气道:“要你管?!这是要去哪儿?” 陈祁迟稳稳地把着方向盘,道:“看这个行径路线应该就会到暮雪市,正好送你回家,明天值班。” “暮雪市?”陆眠眠一时语塞。 还真是白跑了这一趟,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车子约莫行驶了一个小时才到达暮雪市。下了高速后,许南天打开窗户细细地感受了片刻,怨力痕迹并没有中断,他们没有找错方向。 偷走思绪体的人确实到达了暮雪市。 许南天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人会要偷走思绪体呢? 是那人想要偷走思绪体,还是思绪体附着的物品对盗贼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其实从平和市到暮雪市不过一小时车程,但盗取者似乎在平和市内不断迂回,一会儿现身宾馆,一会儿停留餐厅,一会儿又绕进商场。他们只能跟着怨力残留一路追踪,折腾到夕阳西下,才终于进入暮雪市。 第129章 月色渐浓。 黑色的辉腾缓缓停在一栋老旧的筒子楼的一颗参天榕树下。 这栋楼的墙体上爬满了深色的水渍与斑痕,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砖石。这栋楼的存在年代,恐怕比在场每一个人的年龄都要久远。暮雪市近年来经济腾飞,拆迁与重建如火如荼,如此陈旧的建筑已十分罕见。 四人陆续下车。楼内灯光昏暗,声控灯早已失灵,他们不得不点亮手机照明。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味,混合着年久尘埃的气息。楼道里遇上居民下楼时,必须侧身才能勉强通过。 住在这里的人男女老少都有,年轻人身上穿着的都是最朴素的衣服,神色匆忙。相反,住在这里的老年人身上都多少带了点值钱的金饰。 “这里住的应该都是来暮雪市的打工人,老年人应该只是念旧不肯搬走的。”陆眠眠看着一个穿着破衣衫的年轻人匆匆下楼后,叹了口气,说,“现在在暮雪市打工的都不容易。” 许南天引着众人走上四楼。走廊本就狭窄,还堆满了晾衣架、旧纸箱等生活杂物,行走时不得不小心绕开。 他们曲折前行,最终停在走廊中部的一扇铁门前。门板锈迹斑驳,锁孔周围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整扇门都透着一股年久失修的沧桑感。 众人站在门口,视线纷纷投向陆眠眠。 陆眠眠也没怯场,一步上前,抬手重重叩响房门,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唐佐佐靠在门边,听到屋内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后迅速退至一侧,静待开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头发蓬乱、面色灰暗的男人探出半身。他眼睛半睁,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视线在几人身上懒散地扫了一圈,哑声问道:“……找谁?” “找你。”陆眠眠声线沉冷,回答利落果断。她直接从口袋中亮出警察证件,道,“昨天晚上你到哪里去了?” 男人一听,脸色骤变。他连忙就要关上门,却被陆眠眠一脚抵住了门板,严厉道:“这位先生,请你配合警方的工作!昨晚至今天白天这段时间,你人在哪里?是否前往平和市实施盗窃?” 她语气斩钉截铁,眼神凌厉,瞬间震慑住了面前的男人。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语无伦次地辩解:“我没有,我……我、我真的没有……” 她的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有力,足以让走廊里邻近的几户人家都听得一清二楚。邻居们听到“警察”二字,纷纷被好奇心驱使,从门缝中探出头来张望,甚至有人趿拉着拖鞋就凑近围观。 许南天正要去疏导人群,眼角却猛地一跳。他敏锐地察觉到一股阴冷扭曲的力量正在空气中急速蔓延、凝聚。 几乎在同一时间,走廊里所有的光线——包括窗外渗入的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微光——都诡异地暗淡了一瞬,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他脸色骤然变得苍白,转头的时候眼镜框上的那两条金色链子都被甩得飞了起来。他朝同伴厉声提醒:“眠眠,陈祁迟!快疏散群众!要起结界了!” 陆眠眠虽然感知不到怨力,但周围光线那违反常理的瞬间暗淡和许南天从未有过的急迫语气让她心脏猛地一揪。她毫不犹豫地掏出警察证,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各位!紧急情况!立刻疏散!这不是演习!立刻向楼下跑!” “搞什么啊?” “警察同志,到底什么事啊?说清楚啊!” 人群不仅没有动,反而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命令而产生了更大的骚动和质疑。几个年轻人甚至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就在这时—— 头顶那盏本就接触不良的声控灯,开始疯狂地闪烁起来,频率快得令人心悸,将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灭,如同恐怖片里的场景。 “呃……”离门最近的一个大妈突然抱住了胳膊,声音发颤,“你们……有没有觉得突然变得好冷啊?阴风阵阵的……” 一种无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感,像冰冷的潮水般开始迅速淹没走廊。质疑声变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安的窃窃私语和四处张望的眼神。 偷盗的男人愣在原地,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刚才这名女警还厉声审问他,怎么转眼就投入了疏散工作?他只是去影视基地偷了点东西,至于闹到要疏散整栋楼吗? 可这个念头还未落下,一股极其刺骨的恶寒猝然自他背后窜起! 那感觉根本不像是气流或温度变化,而更像是一只无形冰冷的鬼手,正顺着他的脊椎一寸寸向上爬行,指尖几乎要抠进他的骨髓深处。 空气中的潮湿骤然加重,转为一种粘稠的,如有实质的压迫感,压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男人看着走廊上忙忙碌碌的人,自己的腿却因为身后的那阵强大的压迫感而吓得颤抖不已。他膝盖一软,几乎要瘫跪下去,全靠一只手死死抓住门把手才勉强撑住身体。 男人被这阵无形的恐惧吓得浑身僵直,却见门口那个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女人忽然瞳孔骤缩,下一秒竟猛地出手,一把死死攥住他的衣领,几乎是用蛮力将他狠狠拽离原地! “咳!” 唐佐佐力道大得惊人,男人被她扯得喉间一窒,双眼瞬间充血泛红。他几乎要骂出声,可就在这一刹那,他猛地看见—— 自己刚才站立的位置,竟赫然出现了一只难以名状的怪物! 它通体呈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色,宛如一张被撑开、填满的人皮,表面还隐约残留着扭曲的五官轮廓。它的手看上去与常人别无二致,甚至指节分明、皮肤细腻,可只是那么随手一拍—— 轰!! 男人家那扇岌岌可危的铁门竟如同纸糊一般,连门带框被整个拍碎,断裂的铁皮和残渣瞬间四溅飞散! 男人的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剧烈颤抖,几乎破音:“这、我操!这特么是什么东西?!” 怪物出现在走廊时,空气好像都凝固了一瞬间。 “啊啊啊——怪物!有怪物!快跑啊!!” 不知道是谁的尖叫声先划破了凝固的氛围。原本还在犹豫观望的民众瞬间陷入彻底的恐慌,他们尖叫推搡着向外疯狂逃窜。 人群顿时失去控制,陆眠眠和陈祁迟被混乱的人流冲击得难以站稳,只能竭力守在楼梯口,高声嘶喊:“不要推!注意脚下!有序撤离!” 人群推搡着往下跑,似乎根本听不到两人的呼喊。 陈祁迟看到那扭曲的怪物时,心脏也几乎跳出胸腔。他和钟遥晚都是成年以后才接触到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的,可是他和钟遥晚不一样,他没有灵力傍身,看到怪物以后仍然会腿肚子抽筋。 匆忙间,陈祁迟回头瞥了一眼,正对上怪物那双死灰,毫无生气的眯缝眼。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让他差点当场呕吐出来。 这一眼中,他还看到了唐佐佐。唐佐佐站在那里和怪物对峙,她的目光凌厉如刀,周身散发出的气势竟一时压过了那骇人的怪物。陈祁迟深知唐佐佐实力强悍,可亲眼见她挡在那扭曲之物面前时,陈祁迟仍然会担心她出事。 “眠眠,你……”陈祁迟下意识想叫陆眠眠先去控制人群,自己或许能去帮唐佐佐一点忙。可是转头时忽然瞥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被人群撞倒在地。 眼看无数只脚就要踩踏上去,陈祁迟脑子一片空白,想也没想就一个箭步冲过去,用身体死死护住女孩。 “唔!” 蜂拥而下的人群根本收不住脚,好几下重重的踩踏落在他背上和手臂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陈祁迟!”陆眠眠焦急地想冲过来帮忙,却被混乱的人流隔开。 好在这一层的居民并不算多。很快,慌乱的人群大部分已撤离到楼下。陆眠眠终于得以挤过来,一把将几乎被踩得晕过去的陈祁迟从地上拽起,同时迅速背起那个吓呆了的小女孩,朝着楼梯口奔去:“走!快走!” * 男人也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着想跟着人群逃跑,可唐佐佐的手指仍如铁钳般死死攥着他的衣领。他急得破口大骂:“喂!你赶紧放开我!让我走!你想害死我吗?!” “你放心,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许南天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漠然。他面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淡淡扫了男人一眼,说道,“但现在你还不能走。” 许南天转头看了一眼外界的景象,目光所及的远方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膜一般,带着一点微微的失焦感。 来不及了,结界已经铺张完成了。 “你在说什么啊?我……”男人还想争辩,可话音未落,那只人皮怪物已猛地暴起扑来——它的目标极其明确,就是要取这男人的性命! 唐佐佐在怪物冲出的瞬间毫不犹豫地脚尖蹬地冲了出去,她的膝盖顶住怪物的脊背,紧接着一脚狠狠踹在它的后腰! 砰的一声闷响,怪物被踹得撞向墙壁,墙皮酥酥往下掉。 第130章 怪物周身黑气翻涌,这只就是实体化的本体! 唐佐佐将男人推给许南天看管,紧接着她一个凌厉的横扫直击怪物腰腹!怪物在重击下剧烈干呕,可吐出的并非鲜血,而是一张张扭曲,破碎,沾满黏液的人皮碎片,像是腐烂的花瓣般纷纷扬扬落在地上,散发出一股腥臭味。 “呕——!!”男人目睹这骇人一幕,几乎吓晕过去。许南天及时扶住他,才没让他直接瘫在满地人皮上。 男人死死捂住嘴,他的胃里翻江倒海,却不敢移开视线。他看见怪物的眼睛在自己脸上极快地扫过,冰冷的恶意让他头皮一阵发麻。 唐佐佐的掌心凝聚灵光,欲给予最后一击的瞬间,怪物突然猛地跃起! 它跳上了窗台,下一秒,怪物竟如一颗人肉炮弹般从四楼猛坠而下,直直从四楼砸向楼下的人群! 咚!! 沉闷的巨响炸开,黑血混着碎肉渐得满地都是。 人群的惨叫声瞬间撕裂夜空。有人被怪物砸中,当场倒在血泊里,有人吓得转身就跑却被不知道谁放在路边的板凳绊倒,踩在满地的黏腻血污里,发出绝望的哭喊。 “妈妈,我害怕!呜呜!!”小女孩哭喊着往陈祁迟怀里钻。 陈祁迟现在身上疼得不行,还是咬牙忍下了,轻拍女孩的背安抚:“没事的,”他看向四楼那个熟悉的身影,像是在对女孩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佐佐很强,不会出事的。” 凄厉的哭喊引来了更多住户开门张望,所有人在看清那怪物的一刻都发出了惊恐的尖叫。有人猛地摔上门躲回屋内试图掩耳盗铃,也有人试图逃离这栋危险的筒子楼。 “不要乱!大家先都分散开!”陆眠眠的声音混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无力。她不确定除了自己以外还有没有人能够听到自己的声音,即使她已经喊得撕心裂肺了。 许南天扒着窗口向下望去,只见那只怪物的身体正在快速地重组。黑气像是丝线一般,将原本断裂的肢体牵引起来,硬生生地拼接到一起。它撑着身下的尸块扭曲地站起,黑红色的血顺着它的皮肤蜿蜒滴下,随后,它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尖密的獠牙,狞笑着望向慌乱的人群。 这愈合速度太不正常了,仿佛它将所有的力量都供给给了治愈一般。 许南天眯起眼睛,看着那团翻涌的黑雾,忽然一个不好的念头在他心头闪过。他连忙回头,声音里带着急喘:“结界!佐佐,先拆结界!得把人群散开!” 就在许南天音落的一瞬间,唐佐佐已疾冲至走廊边缘。她的双手在窗台一撑,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她身法利落如夜鹰,在下坠途中抓住老榕树的粗枝当作缓冲。 “佐佐!”陈祁迟原本还在忙着疏散人群,余光瞥到这一幕的时候心跳骤停。 他踉跄着朝着榕树冲过去,却见唐佐佐借树枝摆动卸去下坠之力,轻盈地落在车顶,随即翻身落地。 「我没事,我来拆结界,你好好疏散人群。」唐佐佐飞快地比划着手语,还不等陈祁迟说话,她就直直地朝路边冲了过去。 那结界笼罩的范围并不大,唐佐佐两步便已冲至边缘。她双掌猛地按上那层微微震颤的透明薄膜,掌心灵光骤然爆发—— 咔嚓! 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结界被强大的灵力瓦解,表面瞬间爬满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结界被灵光强硬地撕碎,可是这层结界能够有那么一瞬间能够牵制住唐佐佐,能够有那么一瞬间拦住人群的去路就已经足够了! 几乎在结界破裂的同时,那怪物已如疯兽般扑向人群。它手掌一挥,瞬间撕裂了一名逃跑男子的后背,鲜血喷涌而出! 陆眠眠咬牙前冲试图阻拦,灵光化作屏障挡在众人身前。 可她的灵力实在太微弱了。那层薄薄的屏障在怪物面前宛如一张脆纸,只被那细嫩的手轻轻一触—— 砰! 屏障应声粉碎! 陆眠眠如遭重击,整个人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狠狠掀飞,重重砸在数米外的水泥地上。剧痛从胸口炸开,她喉头一甜,鲜血顿时从嘴角溢出。 根本拦不住! 然而,怪物结界对唐佐佐那瞬间的阻滞,已被陆眠眠拼死撑起的屏障弥补了回来! 怪物似乎也察觉到,眼前这个拥有灵力的女人异常脆弱。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巨大的手掌猛地拍向身旁一名来不及逃跑的中年妇女! 咔嚓! 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得令人齿寒。女人甚至没来得及惨叫,便被狠狠拍倒在地,一条手臂以极其诡异的角度弯折,剧痛让她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嘎嘎嘎——!!”怪物嘴里发出得意而刺耳的怪笑,竟直接踩过女人的身体,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再次朝着挣扎欲起的陆眠眠猛冲过去! 陆眠眠强忍剧痛,下意识交叉双臂格挡身前。 砰的一声闷响,陆眠眠根本承受不住那恐怖的巨力,整个人再次被狠狠击飞,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路灯杆上。钻心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黑,几乎窒息。 怪物没有丝毫停顿,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带着腥臭的风直扑她的脖颈,就要一口咬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从斜侧方猛冲而至! 是唐佐佐! 唐佐佐拆完结界后就全速赶回,凌空一记凌厉无比的飞踹,狠狠砸在怪物的腰腹之上! “吼——!!”怪物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如同断线的木偶般倒飞出去,直至重重撞在大楼的外墙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才终于停下。 尘土飞扬。 黑血顺着斑驳的墙面往下淌,在本就污秽的墙面上又添了一道狰狞黏腻的痕迹。 唐佐佐根本不给它丝毫喘息的机会。在疾冲过去的同时,她头也不回地朝陈祁迟方向快速比了一个手势。 陈祁迟立刻会意,用尽力气朝着惊惶的人群嘶声大喊:“大家!!结界破了!快跑!往外跑!离这里越远越好!!”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瞬间给无头苍蝇般乱窜的人群指明了方向。 好在从楼里冲出来的不过三四十人,道路宽敞不会再发生踩踏事件了。人们跌跌撞撞地朝着远处跑去,有人甚至连掉在地上的手机和鞋子都顾不上捡。 “嗷嗷——!唔啊!” 怪物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它挣扎着刚要爬起,头顶那盏早已摇摇欲坠的老旧吊灯竟轰然砸落! 哐当!! 锈蚀的金属和沉重的玻璃罩狠狠砸在它的头颅上!碎裂的玻璃尖刺瞬间扎进它浑浊发黄的眼球,黑血汩汩涌出。 就在它视线被浓稠黑色糊住的刹那,一道挟着劲风的巨大力量猛地压上它的胸膛! 唐佐佐凌空跃下,一记沉重的膝击如同战锤般,精准狠戾地凿击在怪物胸口! 灵光骤然爆发,刺眼的白光瞬间吞没了怪物的视野。 纯净而强大的光芒将怪物的身体烧得滋滋作响,焦糊的恶臭混杂着腥气在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 怪物疯狂扭动着身体,嘶吼声震得人耳膜发疼。可诡异的是,它的身体没有像往常的思绪体那样开始瓦解,反而在灵光的灼烧下,周身的黑气翻涌得更凶了,像是在极力抵抗着什么。 唐佐佐眉头紧锁,毫不犹豫地再次催动灵力,将输出提升到极致! 灵光顿时变得更加炽盛、更加磅礴,几乎化为一轮纯白的小太阳,要将这筒子楼下的所有黑暗与污秽彻底荡涤! 可怪物的胸膛依旧坚硬,死死抵御着灵光的侵蚀。唐佐佐甚至能够感觉到似乎有一股源源不断的力量正在支撑着怪物,力量粘稠如墨,饱含着无尽的憎恨与绝望,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疯狂地抵消着她释放出的净化灵光。 净化与怨蚀,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怪物体内激烈交锋,暂时陷入了恐怖的僵持。 * 许南天在四楼的窗台上就能够看到那道至纯的光芒,光芒久久不散,这代表他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这只怪物没有制造傀儡,是将所有的怨力都用来修复自己的身体了! 此刻,它正用海量的怨力与唐佐佐的灵对冲。唐佐佐的灵力每灼烧瓦解它一分,它就用磅礴的怨力瞬间修补一分。 如果这真的是这只怪物的第一次实体化的话,那么它的怨力储备是不可估量的,唐佐佐未必会是它的对手。 许南天咬了咬牙,一把揪住了盗窃男的衣领,那张温和漂亮的脸上第一次有了难以掩饰的急切和怒意:“你偷来的东西呢?!赶紧给我!” “什、什么?”盗窃男还完全沉浸在怪物带来的恐惧中,精神几近崩溃,语无伦次地喊道,“警官!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想着那个破东西?!下面那、那到底是什么啊?!” “你别管那是什么东西!”许南天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急迫而发颤,“你不赶紧把东西给我,今天我们就都是死路一条!” 第131章 “知、知道了!”盗窃男被他一吼,吓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冲回屋内。他手忙脚乱地掀开泛黄潮湿的被褥,从底下摸出一面精致小巧开合镜,塞到许南天手里,“就、就是这个!我从影视基地顺出来的,就这一样……” 【作者有话说】 我宣布,“是唐佐佐”四个字是这个世界里最让人安心的四个字 第97章 交接 你是哪里来的封建余孽? 许南天立刻将镜子夺了过来, 可是在接触到镜子的那一刻他却犹豫了。 这是一面圆形的镜子,外层雕刻了两朵并蒂莲花,造型清雅别致。 熟悉的脉动透过指尖传来,一下, 又一下, 缓慢而黏稠, 像是沉在淤泥里的心跳。许南天知道该怎么做, 只要他运转灵力灌入其中,就能立刻将这污秽的思绪体涤荡干净。 可是呢? 可是呢。 净化之后, 那些黑暗的、绝望的记忆将不再是旁人的过往,它们会汹涌地灌入他的识海,成为他的一部分。 他会亲眼看见, 亲身感受那怪物生前经历的一切。怪物的皮肤肿胀到几乎炸裂, 五官被推挤得模糊扭曲,还有眼中翻滚的滔天恨意……每一个特征都在诉说着它生前的苦痛。 不,除了怪物的外貌以外,还有更加直白的依据。 哪个灵魂在成为思绪体之前没有饱受折磨? 许南天的指尖已经本能地凝聚起灵力, 温热的暖流在经脉中无声奔涌,蓄势待发。然而他的瞳孔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映出镜面上自己略显苍白的脸。那是对深入骨髓之痛苦的天然畏惧, 是对他人破碎一生的本能排斥。 那面精致的莲花铜镜, 此刻在他手中重如千钧。 他仿佛已经能闻到记忆里那股腐烂的甜腥气, 感受到皮肤下积满脓液的, 令人作呕的肿胀感了。 …… 可是呢? 可是呢。 许南天的眼角瞄到了院中的滔天白光。唐佐佐的灵力毫无保留,似乎要将整个夜幕撕碎。 不能再犹豫了。 这个念头斩断了一切迟疑。他猛地收紧手指, 几乎要将那并蒂莲的浮雕摁进掌心, 不顾指尖因恐惧而无法抑制的颤抖, 将灵力悍然注入铜镜之中! 下一秒。 大量不属于他的记忆蛮横地冲入脑海中。许南天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强行稳住心神。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 许南天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温馨而普通的民宅洗手间内。视角矮了些许,身体的主人正望着洗手台上方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属于少年的,干净又带着点未褪稚气的脸庞。少年的眼神明亮,嘴角自然上扬,透着无忧无虑的气息。 许南天望着镜中的景象微微一怔,这张脸好眼熟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温柔带笑的女声:“嘉林,你躲在洗手间里偷偷照镜子臭美什么呢?快出来,妈妈切了水果。” 镜中的少年——贺嘉林——闻声转过头去,脸上绽开一个阳光的笑容:“来啦妈!” 贺嘉林! 这只怪物竟然是王小甜的绯闻男友?! 记忆像是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快速播放。他看到贺嘉林在充满爱意的家庭中长大,成绩优异,性格开朗外向。直到高中,情窦初开的少年陷入了热恋,青涩而投入,成绩也因此滑落,引来父母忧心的叹息。 紧接着,大学的校园里,他被星探一眼相中,那双明亮含笑的眼睛和出色的外形仿佛是为镜头而生。他懵懂又兴奋地踏入了五光十色的娱乐圈,出演了几部偶像剧后,凭借天生的观众缘和努力,人气逐渐攀升,星途一片光明。 然后,画面的核心聚焦了——贺嘉林进入了《九重春色》剧组,遇见了那个注定让他命运拐弯的人,王小甜。 剧中的王小甜,梳着灵动的飞仙髻,簪着细碎的珍珠流苏,眉眼如画,粉腮朱唇,一袭鹅黄色的纱裙衬得她身姿轻盈,笑起来的瞬间,眼波流转间仿佛有蜜糖流淌,甜美得让人心尖发颤。 在一场重要的对手戏中,贺嘉林饰演的深情王爷需凝望着她饰演的亡国公主。 翠密的竹林间,镜头推近。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贺嘉林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见王小甜那双清澈透亮的眸子,如同琉璃碎裂后折射出的凄迷星光,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吸引力。 那一眼,让戏中王爷的痴迷与戏外贺嘉林的惊艳彻底交融。 那一眼,穿透了剧本的虚构设定,穿透了片场所有的嘈杂与边界,仿佛直抵灵魂最深处,让他窥见了一片由万千风华与无尽寂寥交织而成的风景。 那一眼,成了他沉沦的开端,也仿佛预兆了万劫不复的终点。 …… 庞大的记忆洪流因为贺嘉林的死亡而中断。但是那股冰冷绝望的余波仍在他颅内疯狂震荡。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了一下。 “喂!你没事吧?!”旁边的盗窃男被他一瞬间的状态巨变吓得不轻,慌忙上前一把搀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许南天的身体冰冷,甚至还在微微发抖。 院中的灵光已经熄灭,重归寂静的黑暗却比之前更加浓重。 贺嘉林是被王小甜杀死的。 他在贺嘉林的记忆中,看到了王小甜自残,因为他想让江泽城多关心她一些。她去整容,因为江泽城身边的莺莺燕燕太多了,所以她要成为最好的那一个。 她将自己从头到脚,从性格到爱好都彻底改造,活得就像一个精美却无生气的,只为江泽城存在的人偶。 贺嘉林一次一次地告诉王小甜,她现在的模样就是最好的,他会永远喜欢她的。可是王小甜都充耳不闻,她的整个世界早已狭窄得只剩下江泽城的影子。 最后江泽城厌烦了王小甜,王小甜也已经找不到自己身上还能够继续优化的地方了,她便将过错都推到了贺嘉林身上。 王小甜那张优异的脸因为极端扭曲的爱恋而变得疯狂狰狞。她那双曾经让贺嘉林沉沦的眼睛里,只剩下偏执和毁灭欲。 她将贺嘉林死死地按在冰冷的浴缸水中,那双纤细的手爆发出了惊人而残忍的力量,任凭贺嘉林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 贺嘉林不敢相信,许南天也不敢相信,自己喜欢了这么久的明星私底下竟然是这样的人。 “我没事。”许南天婉拒了盗窃男的帮助,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淡,“你是在哪里找到的这面镜子?” “警官,我这真算不上盗窃啊!”盗窃男眼神闪烁,还在徒劳地辩解,“这东西是王小甜自己不要了埋掉的,我、我就是去把它捡回来而已,这不算错吧?!” “快说。”许南天根本没心思听他废话,侧眸睨了他一眼。 他的额发已经被冷汗浸湿,几缕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看上去有几分脆弱,可是偏偏那双眼睛底下却带着几分叫人不寒而栗的光,让盗窃男心里一哆嗦。 盗窃男咽了口唾沫,犹豫了一下,道:“我……我是在平和市的影视基地找到的……那天,正好是基地的公众开放日,我运气好,撞见她了。她戴着口罩帽子,捂得严实,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我没忍住,就悄悄跟着她……” 他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然后……就看到小甜一个人走到后园那片竹林边上,拿了个小铲子,在棵歪脖子竹子下挖坑埋了东西……埋完很快就走了。她走了以后我去看了,她埋了一个小镜子。但是我当时没有拿走,又给埋回去了。” “埋回去了?”许南天拧眉。 “对、对。”盗窃男支支吾吾道,“昨天不是传出她……小甜出事的新闻了吗?我伤心坏了,心里空落落的,就想起了这茬。正好听说影视基地这几天晚上清场维修,没人……我就想着,去把她埋的东西刨出来,留、留个念想……我真没想干别的啊警官!” 许南天摆了摆手,打断了盗窃男絮絮叨叨的辩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知道了。”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我不是警察,刚才敲门的那个姑娘才是。你的事情会有什么样的处理,到时候问她吧。” 他说完,不再看那男人一眼,转身缓步下了楼。 楼下,许南天需要小心地绕着走才能够避开血污和各种被怪物毁坏的人体组织。 怪物已经随着净化消失了,可是这些被无辜波及的人的生命也已经走到了尽头,而从事发到现在,也只是过去了几分钟而已。 唐佐佐身上有几处擦伤,她运转灵力就止住了血。陆眠眠伤得比较严重一点,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上不见血色。她的灵力透支得厉害,身上的伤没办法马上恢复。 她被陈祁迟搀扶着才勉强靠坐在墙边,连呼吸都显得有些费力。 许南天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目光落在她惨白的脸上,声音放缓了些:“怎么样?没事吧?” 第132章 陆眠眠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咧了咧嘴:“没事,死不了……咳咳……”她缓了口气,继续道,“我刚刚已经联系局里了,汇报了情况,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收拾这边的烂摊子。” “你这不死也够呛啊。”陈祁迟的手指搭在陆眠眠的脉搏上,感受了片刻后,说,“你一会儿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有内伤。还有,最近熬夜太多了,气血亏得太厉害。” 一旁的唐佐佐也凑了过来,闻言立刻用手语比划道:「那不是正好可以名正言顺请假休息两天了?」 “你们还真是三言两语地就把我安排好了啊。”陆眠眠说。 *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冷气味,头顶的荧光灯洒下苍白的光线,将等待区的座椅照得一片冷清。许南天和唐佐佐并排坐着,手里拿着陈祁迟和陆眠眠刚填好的病历单和各种检查申请单。 自从上了车,许南天就几乎没再开过口,一直低着头,眉头紧锁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周身笼罩着一层低气压。 唐佐佐担忧地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了?」唐佐佐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是不是净化了以后不舒服?你的脸色很难看。」 许南天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没有隐瞒:“是有点,脑子里还有点嗡嗡作响,不太舒服。” 那种被强行灌入他人痛苦记忆的感觉,不是一时半刻能轻易消散的。 但他随即摇了摇头,将手机屏幕按熄,声音压得很低:“不过我现在更担心阿燎那边。我从贺嘉林的记忆里看到他是在彩幽市遇害的。我记得之前阿燎提过一句,他那边好像出了点棘手的事。我有点不好的预感,会不会……和贺嘉林这件事有关联?” 「贺嘉林的思绪体不是已经净化了吗?」 “对。”许南天抬起眼,看向她,“但是王小甜死了。” * 彩幽市。 一家热闹的本地火锅店里,蒸汽氤氲,辛辣的牛油香气混合着麻酱的醇厚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这家店是柳如尘极力推荐的,说是地道老字号,味道一绝。 钟遥晚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点菜的分量都是按照习惯点的,结果菜端上来了才发现彩幽市的餐食分量居然这么实在。硕大的瓷盘里堆满了肉卷,蔬菜筐满得快要溢出来,就连一盘看似普通的宽粉,分量都扎实得惊人。 他已经吃得面露苦色了,但是好在应归燎和柳如尘都是无底洞。两个人吃相豪迈,风卷残云,面对满桌餐品丝毫没有压力。 钟遥晚默默地将碗里堆起来的肉都堆到了应归燎的盘子里,应归燎来者不拒,筷子使得飞快。 钟遥晚吃撑了以后看到食物就难受,干脆自告奋勇去附近的超市采买物资,应归燎和柳如尘还嘱咐他可以随便买,他们不挑食。 钟遥晚看了一眼他们吃得狼吞虎咽毫无保留的样子,心说你们确实不像是挑食的样子。 火锅店附近就有一家小超市。他去买了一些饼干和水,想到拿着不方便,还顺便买了三个背包,装得满满当当地回去了火锅店。 可是一回去,钟遥晚就敏锐地发现餐桌上的氛围与他离开时截然不同了。 应归燎正低头看着手机,愁眉不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钟遥晚将背包随手放到一边,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问道:“出什么事了?” “唔……”应归燎听到椅子的抽拉声才意识到钟遥晚回来了。他抬起头,却又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便干脆把手机推到钟遥晚面前,“佐佐那里出了点事情。” 钟遥晚连忙接过手机,认真地翻阅了屏幕中的信息,越看脸色就越是凝重。许南天大致讲述了他们在暮雪市遇到事件,并且告知了藏在影视基地的思绪体是贺嘉林。 他放下手机,消化着刚刚看到的内容,沉吟道:“就是说……现在盘踞在奈何娱乐公司里的那个思绪体,很有可能是王小甜?” 柳如尘将涮好的毛肚蘸满麻酱送入口中,语气平静地分析:“不一定。但是整容,以及性格迎合。这些特征不觉得和傀儡的特征很像吗?……嗯,都是‘拼接人’这一点。” 应归燎往嘴里灌了一口酸梅汤,又夹了颗丸子,道:“而且我们最后去的那间房间,很像女孩子的房间。”他看向柳如尘,“奈何大楼里有没有王小甜的专属休息室。” “有,十五层有一间她的专属休息室,配置很好。”柳如尘不假思索,“但是我已经检查过了,没有任何发现。” “再去看看吧。”应归燎说,“南天不是说贺嘉林的思绪体是王小甜埋在竹林地里的吗,说不定王小甜的也被埋起来了呢?” “可是我记得王小甜今年也就二十五岁,地震也是二十五年前发生的。”钟遥晚不解,他将涮好的肉片架在锅沿沥汤,继续道,“婴儿时期的记忆,就算再深刻,怎么可能记得这么清晰?” “人的记忆,尤其是创伤性记忆,有时候强大得超乎想象,甚至会以某种扭曲的方式烙印在灵魂深处。”应归燎夹了一口肉,用眼神询问钟遥晚还吃不吃,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以后才往嘴里塞,“不过,就算王小甜地震时就在现场,应该不至于让一个小婴儿深入缝隙底下吧?” 柳如尘看着这两人无比自然的一个涮一个吃、眼神交流默契十足的互动,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骂了句“狗男男”,然后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地捞了点虾滑,才慢悠悠地接话:“那可说不准,我们这儿挺多子虚乌有的传说的。那条裂缝不是据说挺邪乎的吗?有可能上面管事的听说了什么婴儿填坑的邪法,把王小甜扔进去了呢?” 钟遥晚:“……” 钟遥晚一阵无语:“你是哪里来的封建余孽?” 不过他说完以后,应归燎和柳如尘都没有回话。气氛诡异得凝滞了片刻后,才听到应归燎干笑了一声,道:“阿晚,他们这里封建余孽确实不少。” 钟遥晚微微一怔。 柳如尘像是回想起了什么,叹口气,说:“不过也说不准,这种事还是出在乡下比较多,这里毕竟是城市,应该不会那么猖狂。” 第98章 二度 再睁眼时又是熟悉的漫天尘埃。 吃过饭以后, 三人一起回到了奈何娱乐。 回去的路上,钟遥晚甚至看到路边支起了许多顶帐篷,看起来他们应该是想要和奈何娱乐抗争到底了。 现在整栋大楼里只有他们三个人,虽然之前搜索的时候全程也只有两人或者三人, 可是那时候的大楼里到底还有些人气。 而现在, 整栋大楼彻底清空, 只剩下他们三人,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甚至带起了轻微的回音。每一盏未开启的灯都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不请自来的访客。 结界还没有张开,这会儿电梯还能用。 柳如尘带着应归燎和钟遥晚一起去了王小甜的休息室。 王小甜的休息室就在十五层靠北边的位置。这间休息室极为宽敞, 几乎是中午检查那间的三倍大, 装修精致奢华,看得出公司在她身上投入不菲。 靠窗的位置并排摆放着两盆高大翠绿的长青竹。竹子枝叶繁茂,为这间房间增添了一抹鲜活色彩。 “要是一会儿翻出来的真是王小甜的思绪体那就有意思了。”柳如尘半开玩笑地说着,她干保洁的心思看来是认真的, 这会儿不知从哪儿利索地摸出一副白色棉布手套戴上,蹲下身就开始小心翼翼地给其中一盆竹子松土。 “怎么说?”钟遥晚一边打量着房间其他地方, 一边问道。 应归燎接话道:“人死后, 灵魂是不能在人间逗留太久的。所以怨灵只能就近附着到一件物品上。如果王小甜的思绪体在这里的话, 那就有两种可能性。第一, 王小甜家并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第二,有人在王小甜死后将她的思绪体带走了, 也就是说, 王小甜死后应该有人去过案发现场, 但是那人还没报警。” “反正不管是哪条,”柳如尘翻土翻得不亦乐乎,“只要这思绪体真是王小甜本人,那咱们手上这案子,可就从灵异事件升级成精彩的刑事案中案了。” 应归燎和钟遥晚对视一眼,也没闲着,开始更仔细地重新检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衣柜深处、沙发缝隙、装饰摆件的内部、天花板夹层——确保柳如尘白天的初步检查没有遗漏任何可能的线索。 寂静的房间里,此刻只剩下泥土被翻动的细微沙沙声,和三人轻缓的呼吸声。 柳如尘的运气很差。她将第一盆长青竹的土彻底翻了个底朝天,除了湿润的泥土和植物的根须外,一无所获。 她啧了一声,拍了拍手套上的土,转向另一盆。没想到,刚扒开第二盆表层的土壤没几下,柳如尘的指尖就碰到了一个硬质的,被塑料袋子紧紧包裹着的方形物体。 第133章 她眼睛一亮,小心地将它周围的土拨开,取了出来——竟是一包用透明塑料袋严密包裹着的照片。 “快来!有发现!”柳如尘激动道。 钟遥晚和应归燎迅速围拢过来。柳如尘摘掉沾满泥土的手套,正准备伸手去解开那个塑料袋,查看里面的照片——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先一步按在了袋子上,阻止了她的动作。 柳如尘动作一顿,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应归燎:“怎么了?” 钟遥晚也看向他。应归燎的视线在塑料袋上微微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低垂,落在那个小小的包裹上。他的眼底翻涌出了复杂的情绪,只是那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冰层下湍急的暗流,表面只留下一丝难以捕捉的凝滞。 “……没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听起来与平日并无二致,沉稳而冷静。他松开了按住袋子的手,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阻拦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如果这真的是王小甜的思绪体……接下来的净化,交给我来。” 柳如尘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她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应归燎的脸庞,像是要从他平静的表情下读出些什么。 空气安静了一两秒。随即,她利落地点了下头,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或争执,干脆地应道:“行。” 柳如尘打开了包裹。 照片尺寸不一,材质也略有差异,显然并非同一时间拍摄。最上面的一张,赫然是钟遥晚曾在陆眠眠发来的资料中见过的忘川剧场的废墟照片。那条深邃诡异,仿佛直通地底的大地裂缝,以同样的角度定格在相纸上,透着一种不祥的寂静。 柳如尘快速而轻柔地翻动这沓厚重的照片。接下来的几张,拍摄的是一些造型古拙,纹饰奇特的器物。有布满铜绿的灯盏、雕刻着繁复鸟兽纹路的青铜器,还有几件看不出用途的石制或玉制物品。 而其中的好几件,几人都在那条裂缝底部亲眼见到过。 这些照片是那场灾难的记录。 柳如尘将相片一张张往后翻,后面拍摄的都是一些忘川剧场还完好时的照片。越往后翻,相片的色彩逐渐褪去,饱和度降低,像是蒙上了一层泛黄的旧时光滤镜,最终,彻底变成了纯粹的黑白两色。 “这是最后一张照片了。”柳如尘已经没有了原先的激动,变得有些意兴阑珊,“没有思绪体,白忙活了。” 然而,钟遥晚在看到那张黑白照片时,他的脸色却霎时间变得煞白。绝望的回忆忽然从脑海深处翻涌而出,皮肤表面仿佛再次清晰地浮现出被无数细针残忍缝合时的剧痛,每一寸肌肉都记忆般地抽搐起来。 那张黑白照片清晰度不高,颗粒感明显,带着浓重的年代感。画面里映出一座样式古朴的二层小楼,看主体结构和细节,应该是木质建筑,飞檐翘角,透着一股旧时的风貌。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 关键在于,小楼的前面清晰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的面貌比钟遥晚在双生相记忆中看到的更加苍老了,脸上还挂上了暗斑和皱纹。但那张带着似笑非笑表情,眼神阴鸷得能冻结灵魂的脸,他永远也忘不掉。 是那个戏班班主! “呃啊!”钟遥晚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极度惊恐的抽气声,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源于灵魂最深处的、本能的恐惧让他猛地向后仓皇倒退,仿佛那照片中的人下一秒就要活过来,站到他面前。 他踉跄着往后退,后背狠狠撞上了一个沉重的木质置物架。架子剧烈摇晃,上面摆放的各种装饰品吃不住冲击,噼里啪啦地掉落一地。 巨大的声响把柳如尘惊了一跳。 眼看一个沉重的木雕盒子就要从最高处砸落下来,正对着钟遥晚毫无防护的头顶—— “小心!”应归燎脸色骤变。 他反应极快,一个箭步猛冲上前,手臂用力一揽,将几乎僵直的钟遥晚猛地拽离原地,险险地避开了那下坠的重物。 哐当! 木盒重重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应归燎紧紧抓着钟遥晚的手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透过布料传来的提问冰凉一片:“钟遥晚??出什么事了?” “班主……”钟遥晚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极致的恐惧,“那个、制造双生怪物的班主,就是他!” 柳如尘闻言,脸上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 应归燎却立刻反应了过来,他的脸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立刻从柳如尘手中抽过那张黑白照片,仔细观察着照片上的所有细节。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一身旗装,他只是轻轻地笑着,却莫名透出一种阴狠毒辣的感觉,让人不寒而栗。 果然,杀伐的血腥味就算在相片中都是藏不住的。 他的视线越过那个男人,聚焦在他身后那栋木质小楼的门口。那里悬挂着一块匾额,只是照片年代久远,像素过低,字迹模糊不清,需要极力辨认才能勉强看清—— 那是几个苍劲却透着邪气的繁体字: 黄泉戏班。 应归燎心头一震,立刻将前面几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进行对比。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黄泉戏班周围的环境,最终定格在那一圈看似随意栽种的树木上。 那是一圈桃树,正错落有致地环绕着那座阴森的小楼。 紧接着,他飞快地抽出另一张拍摄于忘川剧场时期的照片。 果然,虽然建筑样式有所改变,规模也扩大了,但剧场周围,赫然也种着完全相同的一圈桃树。 种植的位置、间隔,几乎与黄泉戏班时期一模一样! 他随即转头望向钟遥晚,声音放缓了些:“好点了吗?” 钟遥晚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悸,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恐慌稍退,多了几分沉凝:“好点了。” 见他能稳住心神,应归燎才将那张黄泉戏班的照片递到他面前,手指点了点照片边缘的桃树,说:“看着桃树的种植位置,黄泉戏班应该就是忘川剧场的前身。” 直到这时柳如尘才恍然想起应归燎在记忆空间里和他说过的故事,她顿时柳眉倒竖,啐了一口:“就是这老王八坏事做尽啊?难怪百年后老巢会被炸了。”她嗤笑一声,又说,“黄泉,忘川,奈何,这老王八是要在彩幽市造地府啊?” 钟遥晚接过照片,仔细对比查看后,又下意识地转头从休息室的窗口望出去。如今奈何娱乐大楼的周围,绿化已经焕然一新。 “现在奈何娱乐的周边改种梧桐树了。”钟遥晚喃喃道。 柳如尘正在收拾散落一地的照片,闻声手指动作猛地一顿。 她像是被这句话瞬间点醒了什么,立刻快速地在那叠照片中翻找,很快抽出了那张拍摄于废墟裂缝的照片。她的目光死死盯住照片上那条深邃狰狞的地裂,以及周围的地貌环境,瞳孔微微收缩。 片刻后,她猛地抬起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寒意:“我想我知道为什么会引发那场地震了。” “嗯?”钟遥晚望过来。 柳如尘将手中的废墟照片扬起来,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解释—— “桃树。”应归燎的声音却抢先一步响起,清晰而肯定。 “桃树?”钟遥晚的视线转向应归燎, 柳如尘刚张开嘴,一个“对”字的音节还没发完整—— “对。”应归燎再次截断了她,目光专注地看着钟遥晚,语速平稳地解释道,“你还记得那个能隔绝怨力的特殊盒子吗?那个盒子就是桃木制成的。” 他稍作停顿,让钟遥晚消化这个信息,继续道:“民间很多传说里,都会用到桃木剑来驱邪避凶,这个说法对,也不全对。桃木的真正作用并非驱散,而是‘隔绝’怨力能量。但如果像忘川剧场那样,大规模地种植桃树,用来镇压被深埋在地底的思绪体……理论上,是可行的。” 钟遥晚仔细回忆了记忆空间里的场景。废墟的附近不仅没有桃树,也没有梧桐树。 他分析道:“也就是说,地震的引发很有可能是因为桃树被移植了,没有了压制怨气的手段。” “很有可能!”柳如尘几乎是抢着肯定,语速快得像是怕再被人打断。她说完立刻扭头,带着明显的不满瞪向应归燎,“我刚要解释,你干嘛老拦住我?” 应归燎耸耸肩膀,无辜道:“哦?怪你讲话磨磨唧唧的吧。” 柳如尘:“……”就你爱臭显摆。 柳如尘嘀咕着把照片收了起来,随便用塑料袋裹了两下,塞回刚才挖开的小土坑里,胡乱埋上:“不过这些都和今天的案子没有关系,这里没有一张是思绪体。” 钟遥晚点头:“先再找找思绪体吧,忘川剧场和黄昏剧院的陈年旧事可以以后再详细调查。” 第134章 “好。”应归燎说。 三人又开始在休息室里翻翻找找,现在,藏在奈何大楼的思绪体是王小甜的可能性是最大的,所以他们还是选择将王小甜的休息室再全面检查一遍。 钟遥晚将方才被自己撞落的摆件都拨开,借着映照在边缘的灯光,趴到地上去检查架子底部。 忽然,他注意到架子深处的地面上似乎有几个呈溅射状分布的小黑点。联想到之前推测王小甜可能并非死于家中,钟遥晚的心下一紧,警觉起来。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刚要照进去—— 滋啦。 头顶上方的白炽灯管毫无预兆地闪烁了一下。光线猛地一暗又复明,发出轻微的电流噪声。 “怎么了?”正在不远处蹲着研究地板缝隙里会不会藏东西的柳如尘被这动静惊动,抬起头疑惑地问道。 滋啦! 这时,灯光再次剧烈闪烁。这次甚至有一两根灯管彻底熄灭了片刻才挣扎着重新亮起,光线变得极不稳定,将整个房间照得忽亮忽暗,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是不是起结界了?”应归燎放下了手中拿着的花瓶,警惕地环顾四周。 结界张开后会影响范围内的电磁环境,但通常受干扰的都是电梯、大型显示屏、精密仪器等对电流敏感的设备。仅仅凭借房间内灯光的闪烁,确实无法百分百确定就是结界张开的缘故,也可能是大楼电力系统本身的不稳定。 应归燎将目光投向柳如尘,后者立刻会意:“我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着。” * 柳如尘离开后,休息室内只剩下应归燎和钟遥晚两人,光线依旧不稳定地闪烁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拉长。 钟遥晚心下不安,之前几次在结界里的时候电压从来没有这么不稳定过。 就在他准备继续检查架子底下时,钟遥晚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了架子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咚……咚咚…… 几声模糊而沉闷的声响,极其轻微却清晰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钟遥晚立刻抬起头,警惕地望向应归燎。 应归燎此刻正凝神盯着天花板,沉声道:“听到了,感觉是上面传来的声音。” 咚!咚咚! 那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节奏也似乎急促了些。 应归燎掏出那枚青铜罗盘。罗盘上的指针自他们进入十五层以后就一直在疯狂乱转。应归燎眉头紧锁,将罗盘高高举起,尽可能贴近不断传来异响的天花板。 就在罗盘靠近天花板的瞬间,钟遥晚敏锐地察觉到,那指针的“滋滋”声陡然变得更加尖锐急促。 咚!!咚咚!! 与此同时,头顶传来的砸击声猛然变得愈发沉重起来。 不再是模糊的敲击,而像是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楼上疯狂地撞击地板,意图破开阻隔!整个天花板似乎都随之微微震动,粉尘簌簌落下。 应归燎脸色骤变。 “楼上有东西要下来了!”他一把抓住钟遥晚的手腕,力道极大,毫不犹豫地拉着他就向休息室门口疾退,“快走!离开这里!” “什……” 钟遥晚的疑问才出口就听到了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音从头顶炸响。 他骇然回头,只见他们刚才所在位置的正上方,天花板如同脆弱的蛋壳般裂开无数的缝隙,并且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外蔓延。 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在震耳欲聋的坠机声中,大片的天花板混凝土和断裂的钢筋轰然塌陷! 一时间,烟尘弥漫,碎石四溅。 而随着碎石一同坠落的,还有两只身形扭曲、长相极其狰狞可怖的怪物,重重砸在钟遥晚方才站立的地方。 那两只怪物缓缓抬起头,露出它们最为骇人的特征——它们的头颅上布满了数道粗糙歪斜的黑色缝线,仿佛是将许多张不同的人脸强行缝合拼凑在一起,两只歪斜的眼睛中充满了怨毒与死寂。 是记忆空间里跑出来的怪物! 钟遥晚心中大骇,几乎是本能地要运转灵力对抗。 但那两只怪物的速度更快。 那两只怪物如同失去骨节的爬行动物,以违反常理的姿态猛地弹射而起,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精准地分别扑向两人!一只用扭曲有力的肢体死死缠缚住钟遥晚,另一只则以诡异的角度锁住了应归燎的手臂和身体。 应归燎虽然手臂受制,但灵力的运转却不受影响。他手中的罗盘已然爆发出强烈的灵光,盘面上古老的符纹急速亮起,炽热的气息开始升腾,眼看就要吞噬怪物—— 然而,就在灵光触及怪物表皮的前一刹! 那两只缝合怪物竟对近在咫尺的毁灭性能量不管不顾,抓着他们的肢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向下一掼。 轰!的一声巨响。 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撞击声,而是一种空间被强行撕开的扭曲声响。 两人脚下坚实的地板瞬间失去了所有实体感,变得如同滚烫的流沙,又像是无形巨兽张开的口器,传来无法抗拒的可怖吸力。 他们的身体如失重般急速下坠,周围的景象——崩塌的天花板、闪烁的灯光、弥漫的尘埃——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般疯狂扭曲、拉伸,最后融化成一片令人眩晕的混沌色块。 怪物的目的不是要杀死他们!而是要把他们带入记忆空间! 一阵天旋地转后, 再睁眼时又是熟悉的漫天尘埃。 第99章 前夕 闭嘴吧你。 “咳咳……咳!” 灰尘灌入肺里时, 钟遥晚止不住地咳嗽。 天空中那轮血日还在,映照得整片废墟阴森诡异。 那两只怪物冰冷黏腻的肢体还死死缠在他和应归燎身上。钟遥晚强忍着不适,正要催动灵力反击。 忽然!一道极其耀眼的纯白光芒毫无预兆地爆发开。 那光芒如同小型太阳一般将那两只狰狞的怪物完全笼罩,霸道而炽烈。 “嗷——!!” 怪物被光芒刺中, 发出了凄厉尖锐的惨嚎。它们的身体在强光中剧烈地抽搐, 身体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蜡像般迅速融化, 最终化作几缕黑烟, 彻底消散无踪。 失去了怪物的钳制,钟遥晚身体一松, 立刻踉跄着稳住身形,急忙回头望去。 只见应归燎就站在他身侧不远处,保持着单手托举罗盘的姿势。他的额发被汗水浸湿了, 裸露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罗盘上灼目的灵光正在点点内敛。 显然,是应归燎解决了刚才两只怪物。 “怎么样?!没事吧?”钟遥晚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应归燎顺势借了点离站稳,扯着嘴角笑了笑, 说:“没事,别担心。罗盘里的灵力还多, 我没什么消耗。”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周围那片熟悉又压抑的废墟, “就是刚才一下没反应过来, 慢了半拍, 到底还是让那两个鬼东西把咱们拖进这鬼地方了。” “还好是把我们拖进来,要不然刚刚那一下直接把我们的脖子扭断就死定了。”钟遥晚见他没事才松开了手, 视线望向周围, “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出去?” 上一次能离开, 全靠他们下到了裂缝底部,在峡谷深处的房间找到了出去的方法。而下去的根本原因还是因为柳如尘的灵力能够改变物体的韧性和强度。 现在柳如尘不在,他们似乎失去了去裂缝底部的手段。 应归燎还有心思说笑:“那个叫王嘉佳的不就是被怪物带下去的?要不再去找一下裁缝怪,请它们帮个忙,把我们也捎下去?” 钟遥晚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后者立刻识趣地收起了那点嬉皮笑脸,正色道:“再去找找绳子吧,说不定还有遗漏的。” “行。”钟遥晚说。 两个人又开始在废墟里漫无目的找绳子。钟遥晚还特地跑到缝隙旁边,好消息是,之前他们用来下降的绳索还在,那么就没有必要去已经找过的地方再浪费一次时间了。 他们在断壁残垣间仔细搜寻,过程中又遭遇了好几波傀儡的突然袭击。 这些由怨念凝聚而成的人形怪物,出现的频率似乎比上一次进入时还要密集许多,几乎走两步就会有两三只怪物忽然从废墟底下腾空而出,仿佛这片空间对他们的恶意正在加剧。 “说起来,”钟遥晚用手扒开一块碎石,掌心立刻沾满了黑灰色的泥灰,“昨天我们回去以后是不是没有遇到过王嘉佳?她平安出去了吗?” “不清楚。”应归燎从一堆瓦砾下扯出一截看似完好的绳索,用力一拉却发现中间早已腐朽断裂,便随手丢到一边,“不过死在这里的人,通常只能够等到记忆空间消失了,尸体才能够回去现实世界。” 钟遥晚闻言,下意识地看向远处的一具尸体,然后迅速地收回视线。他的喉间微动,调换了话题:“还有江泽城……他也不见了。你说,他会不会也被拖进这个空间了?” 第135章 “可能性很大。”应归燎一边扒拉着眼前的碎石堆,一边分析道,“只有张开结界的时候才能够把人带进记忆空间,也只有结界张开的时候才能够生出傀儡。我们昨天在结界张开前看到的江泽城应该是他本人,结界张开后他应该就被带进了记忆空间,至今下落不明。” 钟遥晚深吸一口气,用力将应归燎面前一块更大的石板撬起。果然,在那截断绳后面,又露出了一长段相对完好的绳索:“她会对江泽城动手吗?江泽城在她生前对她不怎么样的样子。” 应归燎趁机将被压住的绳索彻底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帮钟遥晚将那块沉重的石板轻轻放下:“等把思绪体净化了以后再看吧。希望他还活着,黄泉、忘川、奈何,这三个名字连一起摆明了中间有关联,江泽城作为奈何娱乐的掌控者,说不定他会知道一些过去的事。” 他们又在剧院里走了几圈,东拼西凑,总算勉强凑出了足量的绳索。 再次出发去裂缝前,两人找了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补充了体力。应归燎三两口就吃完了自己的饼干,意犹未尽,还把咸猪手往钟遥晚那里伸。 钟遥晚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个利落的侧身躲开了他的偷袭,然后迅速把最后一片饼干塞进了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我饿了。” 应归燎立刻一本正经道:“钟遥晚,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钟遥晚用“你就是这种人”的眼神看着他。 应归燎只好悻悻地收回手,又从自己的背包里摸出一包牛肉干,撕开后很是慷慨地分了一半给钟遥晚。 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稍作休息,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这才起身朝着裂缝方向进发。 不知道是不是否极泰来,这一次他们的运气相当不错,一路上竟然没有遇到任何一只傀儡怪物的骚扰,异常顺利地抵达了裂缝边缘。 应归燎蹲下身,将悬挂在悬崖边的绳索一点点拽起来。他仔细检查了绳索的磨损情况,然后将他们新找到的绳索接驳上去,替换掉末端那些被拆解过的部分。 虽然拼接后的总长度依然不足五十米,但好在相差不算太远。估算着最后那点高度,直接跳下去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像之前那样,他们将绳索绑在腰上,拿出了手电筒,开始沿着陡峭的岩壁,谨慎而缓慢地向下方那片浓郁的黑暗之中攀爬而去。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再加上刚刚补充过体力,下降的速度明显比第一次快了许多。 应归燎将手电筒的光往下打,发现距离地面不远了。可是他刚要将这个信息告诉钟遥晚,手腕猛地一颤,光柱随之不受控制地一晃—— 惨白的光斑骤然照亮了下方一小片区域。 光芒的边缘,首先映出的是一只惨白浮肿,甚至能看到皮下青紫色血管的脚,那只脚正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让人不由自主地头皮发麻。 应归燎心下一惊,又将光芒向上缓缓挪移。 是那些傀儡怪物! 它们如同雕塑般静立在正下方,缝合的脸皮皱在一起,浑浊的瞳孔反射着手电光,亮得吓人,数十只眼睛正齐刷刷地抬着,贪婪地盯着正在下降的两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而黏稠的恶意。它们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只等他们自投罗网。 钟遥晚刚要继续向下移动,却感觉到绳索上传来的力道一滞,应归燎忽然停住不动了。他收回踩在岩壁上的脚,稳住身形问道:“绳子长度不够了吗?” 应归燎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是有东西在底下等着我们了。阿晚,你先等一会儿,我下去把这些怪物解决了,你再下来。” “好。”钟遥晚毫不犹豫地应道。他完全信任应归燎的实力,更清楚在此刻的险境中,两人同时落地反而会互相牵制,成为彼此的弱点。 得到回应,应归燎不再迟疑。他迅速估算了一下离地高度,猛地解开腰间的安全绳,身体顺势向下坠去。 虽然应归燎不喜欢肉搏战,但是必要的时候也没有办法。 “嗷嗷哈嗷——!”非人的嚎叫声在狭窄的裂缝底部疯狂回荡,音波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耳膜。 应归燎双脚刚触及地面,甚至来不及缓冲,最前方那只怪物撕裂空气般的尖啸已扑面而来,黑青色的利爪直掏他的脚踝,速度快得惊人! 应归燎心下猛地一沉,足尖发力向后急跃—— 砰! 他的后背却结结实实地撞在冰冷粗糙的岩壁上,剧烈的震动让他闷哼一声,震落的碎沙碎石簌簌而下。 “阿燎?!”钟遥晚闻声一惊。他将手电筒光柱牢牢锁定在下方的战场,利用高度优势为他提供了清晰的照明,驱散了部分黑暗。 “我没事!”应归燎简短地回应,声音在岩壁间碰撞。 话音未落,另一只怪物已从他侧翼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袭来。利爪带着致命的腥风横扫而至,直取他的腰腹! 而此刻,应归燎面前是狰狞扑来的第一只怪物,身后是冰冷坚硬的石壁。 进退无路,无处可逃! 应归燎瞳孔一缩,不得已抬起左臂生生格挡。一股远超想象的恐怖巨力狠狠砸他在小臂上。 剧痛伴随着骨骼几欲碎裂的酸麻感瞬间蹿遍半边身体,他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闷哼,手中的手电筒当即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几步外的乱石上。光线剧烈地摇曳闪烁,明灭了几下后竟然直接熄灭了。 他的力量和怪物的力量显然不是一个级别的。 然而就在这硬碰硬的接触间,应归燎也抓住了转瞬即逝的反击机会。他另一只手早已握住罗盘,趁势猛地向前一递,精准地印在了怪物的胸膛之上! “爆!” 一声短促的敕令! 应归燎手中的罗盘骤然爆发出灼目欲盲的炽烈光芒,那怪物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这纯粹的净化能量吞噬,与之僵持的可怕力道也随着怪物气化成烟而消失,只留下一缕迅速消散的黑烟,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焦煳恶臭。 应归燎借着头顶的光柱瞥见黑暗中似乎还有更多影影绰绰的鬼影,但被刚才的爆发震慑不敢上前。 一只、两只……还有四只。 这次绝不能给它们合围的机会! 电光石火间,应归燎目光瞥见脚边半掩在尘土中的一只金属怀表。他毫不犹豫,脚尖精准一挑,那怀表便如同出膛的子弹般疾射而出。 怀表划破空气,狠狠砸中最前方那只怪物空洞的眼窝。 “嗷——!”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哀嚎,被打得向后踉跄,挥舞的利爪混乱中又绊倒了旁边两只正欲扑上的同类!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的瞬间,应归燎飞快冲上前。他手中的罗盘嗡鸣,炽盛的灵光再次暴涨。 应归燎毫不吝啬灵力,将罗盘悍然砸向那堆挤作一团的怪物! 轰! 净化之力如同小型炸弹般爆开,炽白的光芒瞬间吞噬了那三只纠缠在一起的怪物,将它们不甘的嘶吼和扭曲的身形一同化为飘散的黑烟! 一击,清场! 然而,还不等他松口气,朝钟遥晚得意一下。 “应归燎!身后!” 钟遥晚急切的警告声便先一步从上空传来。 钟遥晚借着高处的绝佳视野,清晰地看见另一道诡谲的黑影,竟借着同伴被消灭时灵光闪耀的间隙,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应归燎身后的死角!一只扭曲的利爪带着致命的寒意,直掏他的后心。 罗盘上吞噬了前一只怪物的灵光尚未完全敛去,应归燎甚至来不及回头,全凭对钟遥晚的绝对信任和战斗本能,身体已然做出反应。 他就着转身的势头,手臂抡圆,如同挥舞重锤一般,将仍残留着灼烈灵光的罗盘向后狠狠砸去! “啊啊啊嗷嗷嗷嗷!” 灵光再次爆发出愤怒的轰鸣,如同愤怒的浪潮一般瞬间将那只企图偷袭的怪物瞬间吞没,灼烧成虚无的灰烬。 强烈的光芒在一刹那间将整个幽深的缝隙照得如同白昼,甚至完全盖过了地上手电筒微弱的光线。 直到那灼目逼人的灵光渐渐熄灭,视野重新适应黑暗,钟遥晚才得以看清谷底的情景—— 应归燎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正保持着挥出罗盘后的姿势微微喘息,而他身后不远处的地面上,只剩下一滩正在急速气化的焦黑痕迹,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偷袭。 钟遥晚心头一紧,立刻手脚并用,敏捷地踩着岩壁的几个借力点快速下降,随即解开腰间的安全绳,猛然跃下,一把扶住应归燎的手臂,急切问道:“怎么样?” 应归燎就着他的力道站直身体,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反手握住钟遥晚的手腕,带着他的手和手电筒,谨慎而迅速地朝四周黑暗的角落扫了一圈。借着手电光确认周围再无异动后,他才深深地喘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说道:“还好。” 第136章 “还好?”钟遥晚拧起眉,望向应归燎的左臂。 他的左臂衣袖不知何时被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其下的皮肉翻卷开来,形成一道狰狞的伤口。 暗红的血液不断渗出,将周围的衣料浸得湿透,布料碎片甚至粘连在了外翻的皮肉里,看上去触目惊心。 应归燎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剧痛。 他眉梢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面上却迅速摆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甚至还试图活动一下受伤的手臂:“嘶,什么时候刮到的……没事,小伤,运转一下灵力止住血就好了。” 钟遥晚抿了抿唇,视线在那可怕的伤口上停留了几秒,喉结微微滚动。一种复杂而焦躁的情绪堵在胸口,让他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钟遥晚只是沉默地上前一步,小心避开伤处,用自己的肩膀架起应归燎未受伤的右臂,将身体支撑过去,让他能靠着自己节省力气。 “接下来别逞强了。”钟遥晚说。 应归燎借着他的力道站稳,因失血而有些发白的脸上扯出一个略显虚弱的笑容,半开玩笑地问:“那你一个人可以吗?接下来可能不会太平静。” 钟遥晚心下一动。 确实,他现在对自己的灵力极限毫无概念。应归燎敢那样冲上去,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实力有着清晰的认知和把握。可如果刚才换作是他面对那蜂拥而上的怪物,那就是不知深浅了。 他沉默地扶着应归燎,让他靠着一块相对平整的岩壁坐下。然后拧开一瓶矿泉水,小心翼翼地将清水浇在那狰狞的伤口上,冲洗掉混入的沙砾和血污。 水流触碰到翻卷的皮肉时,应归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后槽牙咬得死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钟遥晚记得很清楚,在灵感事务所的时候,这家伙不小心被热水溅到一下,都能夸张地嗷嗷叫半天,变着法儿地嚷嚷,没事找事。可现在,面对这样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却沉默得一言不发。 直到他的伤口止住了血,两人才重新起身,继续向着缝隙更深处走去。 钟遥晚一路都稳稳地架着应归燎,后者也毫不客气,将大半身体的重量都依靠在他身上。钟遥晚一手紧紧搂住他的腰以提供支撑,另一手则握着他的手腕。 既是搀扶,也像是某种无言的确认。 他将手电筒也塞到了应归燎没受伤的那只手里,让他负责照明。 应归燎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或许是失血带来的恍惚,或许是这深不见底的黑暗放大了某些情绪,他忽然将下巴轻轻抵在钟遥晚的肩头,开始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说起了一些陈年旧事,有些甚至琐碎得莫名其妙。 他说他在遇到至情至信之前,经常用暴力解决思绪体。 他说出门前忘记浇花了,不知道唐佐佐有没有记得帮忙浇水。那株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是从一个孤独离世的空巢老人家中带回来的,承载着一点未尽的念想,可不能让它轻易枯死了。 应归燎的声音比平时低哑,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轻快语调。 “还是太久没活动身体了,要不然刚刚那样的怪物我能一口气打十个。”他说。 钟遥晚架着他,小心地避开地上凸起的岩石,闻言没什么情绪地反问:“那你打得过佐佐吗?” “那是罗刹鬼,不一样的。” 钟遥晚气笑了:“……闭嘴吧你。” “哦——” 应归燎听到身旁人的笑音,也跟着低低地笑了一声,随后便真的安静了下来,只是将身体的重量更放心地交付给了身边支撑着他的人。 他的笑声虚弱,却莫名地挠得人心头发软。 【作者有话说】 终于!终于!!给看到这里的朋友们赚到第一波营养液了!我掐指一算,这本大概还能给各位赚两波营养液的样子。 其实这个梗已经在我脑子里好多年了,中间修修改改好几个版本,包括核心设定都变动了好多次才是现在的版本。真的很想写完,但是看到数据低迷、毒榜循环的时候又会打退堂鼓,每天的状态差不多就是想写,不想写,想写,不想写,想写,不想写,算了写都写了今天写完明天再说的循环哈哈……废话这么多其实就是想谢谢我的朋友们,每天为了让我坐在电脑前快把我哄成胚胎了,还有追到现在的读者朋友们,每天看到有人稳定追更真的动力蹭蹭蹭就出来了t t 贴个小剧透,明天是大爆更章 第100章 我爱你 我爱你。 两人一路走到了缝隙深处。应归燎手腕微转,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两侧粗糙的石壁,上面还清晰残留着上次激烈打斗留下的坑洞。 他们全程高度警惕,时刻提防着可能从石壁阴影中突然扑出的怪物。 然而,奇怪的是, 预想中的袭击始终没有发生。四周只有他们两人沉重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内回荡, 这种过分的寂静反而比直接的攻击更让人心头压着一块巨石。 钟遥晚的喉结动了动, 望向那个从深处透出些微光的甬洞:“你觉不觉得这一路上都太平静了?” “你觉不觉得每次怪物的出现都太集中了?”应归燎反问。 “什么意思?”钟遥晚一愣, 侧头看向他。 应归燎:“上次我们来记忆空间的时候怪物,遇到的怪物都是单只出现的, 直到接近这个房间的时候数量才变多。我当时觉得是不是因为这里距离出口很近,所以守在这里的怪物才格外多……” 他顿了顿,借着钟遥晚的支撑稳住身体, 又继续道, “但是这次,怪物几乎都是成双数以上出现的,反而是在这个最关键的房间门口,现在却安静得诡异。甚至……在我们之前搜寻绳索, 以及出发前往裂缝的这一路上,几乎都没遇到什么像样的阻碍。” 钟遥晚顺着他的话思索下去:“我们第一次来的那天, 柳如尘说那天除了我们以外根本没有人进来, 而我们也是快天亮的时候才进来的。” 应归燎的声音沉了下来:“如果我们之前的分析是正确的话, 那天……江泽城进入了记忆空间。” 他们没有继续讨论下去。应归燎用手电筒照了通道内部, 确认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任何活动的异样或潜伏的傀儡后, 两人才一前一后地进入。 通道狭窄,岩壁粗糙而湿冷。他们无法并肩而行, 甚至连侧身都有些勉强, 还必须时刻防备前方黑暗中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精神高度紧绷。 钟遥晚担心应归燎手臂上的伤,于是全程都握着他没受伤的那只手,仿佛这样就能传递一些力量,或是能第一时间感知到他的不适。 他每向前挪两步,都要艰难地半侧过头,问道:“怎么样?有没有碰到伤口?” 这里实在太窄了。应归燎尽量将身体贴向右侧,但即使如此,岩壁上那些突兀尖锐的石刺仍会猝不及防地擦过他受伤的手臂。 他在钟遥晚看不到的地方疼得龇牙咧嘴,但是钟遥晚一转头就做出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还要故意去勾勾他的手指,冲他笑:“没有,真的不疼。” “你还有没有紧张感了?”钟遥晚被他这小动作弄得心神不宁,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忍不住低声斥道。 他这一停,应归燎就正好贴到了他的后背上。应归燎也不催,还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笑嘻嘻道:“这个也没有。” 钟遥晚懒得理他,只是牵着应归燎继续往前走。不知道为什么,这家伙每次在紧要关头都是最不紧张的那一个。他忽然想到了第一次进入记忆空间时,应归燎说的那番话。他说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让他们出事的。 应归燎的身手不像柳如尘那样灵活自如,更没有唐佐佐那样的强悍霸道。到底是什么能让他如此有底气? 灵契吗? 钟遥晚想不明白,干脆不去想了。 他们又向前艰难地挪动了一段距离。通道内一片静寂,唯有碎石在脚下滚动的细微声响。忽然,钟遥晚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不寻常的异响。 他立刻停下脚步,侧过身,将耳朵轻轻贴上冰冷的壁面。 果然,一个模糊的女声,正隐隐约约地透过厚重的岩壁传递过来,音调起伏,似乎正在说着什么。 钟遥晚做了一个手势,告诉应归燎前方有异动,然后谨慎地收起了手电筒。 两人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包裹,只能依靠触觉和从通道深处透出的些许光线,摸索着向前挪动。 越往前,那女声就越发清晰,语调中的焦急甚至带着一丝哭腔,反复诉说着片段的话语。 应归燎凝神细听了片刻,忽然凑到钟遥晚耳畔,用气声极轻地说道:“是王小甜。” 钟遥晚心中凛然——还真的是她! 应归燎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罗盘,让她保持安静。 第137章 两人挪动到了房间入口,屏住呼吸,不敢贸然进入。他们紧贴着石壁,小心翼翼地从门边探出半个脑袋向内张望。 房间内的布置与他们上次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桌上散落的游戏卡带都维持着原先的模样。 唯一不同的是房间里多了两个身影。 一个是人。 另一个是怪物。 江泽城神态自若地坐在床沿,他身上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那张脸与他们之前见过的傀儡“江泽城”一模一样。 但眼前这个,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属于活人的从容气度,以及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 而就在他面前,正跪着一只形态极其狰狞可怖的怪物。 这只怪物的面貌远超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只缝合怪。 她的周身黑雾环绕,整张脸布满了粗糙歪斜的黑色缝线,密密麻麻的,几乎看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肉,五官更是错位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怪物的一只眼睛被缝在了耳朵的位置空洞地转动着,另一只则嵌在了下巴上,直勾勾地向上望着,鼻子和嘴巴的位置更是完全颠倒,扭曲成一个令人不适的形状。 然而,就是顶着这样一张足以让任何人做噩梦的恐怖面孔,她那两只非人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可以堪称炽热的爱慕光芒。 那目光痴情且卑微地聚焦在江泽城那张冷漠的脸上,形成了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对比。 她乖巧地跪在江泽城面前,就像一只宠物一样。 虽然从许南天发来的信息里,钟遥晚多少判断出了王小甜对江泽城的爱已经到了可以称之为变态的程度,但是亲眼见到的时候仍然觉得震撼不已。 “你爱我吗?” 王小甜的那张五官错误的脸歪了歪,发出的声音却如银铃一般甜美。 “不爱。” 江泽城回答得很果断。他似乎已经习惯了王小甜的这副姿态,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厌恶或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冷漠。 钟遥晚注意到,地面上有两只肤色苍白、指节扭曲的鬼手,正从地面阴影中伸出,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抓着江泽城的脚踝。 那双手正在持续不断地将他向下拉扯,力量之大,以至于他的鞋底都已经微微陷入了坚硬的地面中。 然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江泽城并没有被这双手拽下去。他依然稳稳地坐在床沿,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面前这只形态可怖的怪物。 “那以前爱过吗?” “不爱。” “有没有一瞬间爱过我?” 江泽城挽起嘴角,笑不达眼底:“不爱。” 钟遥晚的视线偷偷扫过不远处的电视机,只要他们能够靠近那台电视,就能够离开这个记忆空间。 又或者,还有更直接的办法—— 直接强制净化王小甜。 “你的罗盘里还有多少灵力?”钟遥晚低声问道。 应归燎立刻反应过来钟遥晚的意思,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说:“如果都是刚才那种级别的,五只顶天了。” 五只,听起来不少。可是毕竟王小甜现在还有能够维持记忆空间的怨力,钟遥晚不确定她还能够制多少只傀儡来阻拦他们。 他陷入了思考。应归燎也看穿了他的想法,他的手在钟遥晚肩头轻轻按了按,说:“先静观其变。” 两人继续屏息凝神,偷听着屋内那令人窒息的对话。然而接下来的对话内容几乎是大同小异的循环。王小甜用各种方式,卑微地,偏执地,疯狂地试图从江泽城口中撬出一句“爱”。 而江泽城的回答永远只有冰冷彻骨的“不爱”,仿佛在玩一场单方面的凌迟游戏。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就在钟遥晚都觉得那重复的对话快要磨灭人的神经时,江泽城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清晰可见的不耐烦。 他看着跪伏在自己面前,因为他的细微表情变化而立刻变得更加卑微虔诚的王小甜,微微抿了抿唇。 王小甜见状,立刻将整个上半身都伏得更低,那两只错位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充满希冀的光芒,仿佛等待神谕。 然后,她等来了那句彻底碾碎一切的话。 江泽城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一字一句地砸下:“你有完没完?我都把你杀了,怎么可能会爱你。” 王小甜浑身一僵,像是被这句话触及到了记忆开关一般,她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极致的错愕,随即忽然开始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 王小甜撕心裂肺的尖叫声猛地爆发出来,不再是之前那种甜美的声音,而是混合了无数痛苦、怨恨和绝望的嚎叫,尖锐得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 她的双手不知何时化作了扭曲尖锐的利爪,疯狂地抓挠撕扯自己那张早已面目全非的脸。那些粗糙的缝线被她自己硬生生撕裂开来,仿佛撕开一个破烂的布偶。 浓稠如同浆液般的黑红色血液混合着翻涌不息的漆黑怨气,从一道道狰狞的伤口中汩汩冒出,瞬间将她染成一个血污与黑雾交织的恐怖存在。 “不可能!不可能!你是在骗我!你一定是骗我的!!”她的声音扭曲变调,夹杂着痛苦的呜咽和疯狂的嘶吼,利爪每一次挥动都带下更多的皮肉,场面血腥骇人至极。 江泽城似乎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他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波动,看着王小甜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人,也不像是在看怪物。 非要说的话,那眼神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彻底失去利用价值的废弃物品。 就在王小甜疯狂自残,嚎叫不止的时候,江泽城甚至还能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调,继续开口:“如果非要说的话,还是王嘉佳更加让我感兴趣一点。” 啪。 不知从何处响起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断裂声,像是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崩断。 钟遥晚还来不及细想王嘉佳这个名字为何会从江泽城口中冒出,就见应归燎的脸色骤变:“糟糕,救人!” 应归燎的话音刚落下,人已经如离弦之箭一般从石壁甬道中猛冲而出。 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应归燎闯入房间的刹那,王小甜的双眼瞬间被纯粹而暴戾的猩红吞噬。 她扬起已经化为利爪的手掌,这一次不再是挥向自己,而是对准了面前冷漠依旧的江泽城。 她的动作在空中有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就在那一瞬间,钟遥晚清晰地看到王小甜猩红的眼底翻涌起足以湮灭一切的滔天恨意。 随后,那凝聚了所有怨毒与绝望的利爪,再无迟疑,对准江泽城悍然挥下! 而与此同时,面对这近在咫尺的致命威胁,江泽城竟依然端坐不动,甚至抬起了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直视着即将夺取自己性命的怪物,吐出了最后一句判决: “我不爱你。” * 房间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预想中的皮肉撕裂声并没有出现。 王小甜那凝聚了所有怨恨与力量的利爪挥打到江泽城的一瞬间,江泽城的身体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泡沫,竟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没有血迹,没有惨叫,甚至没有一丝他曾经存在过的气息。 就仿佛江泽城从未在那里坐过。 钟遥晚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诡异到极点的一幕。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不见了? 江泽城消失之后,王小甜也愣住了。她维持着挥爪的姿势,猩红的双眼呆滞地望着面前空荡荡的床榻,过了好几秒,才机械地眨了一下眼睛。 她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江泽城就这样消失的事实。她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眼中的憎恶不知何时被一种巨大的茫然所取代。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一顿一顿地扭过头,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那双猩红混乱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房间里的擅闯者。 “是你……”她盯着应归燎,声音嘶哑扭曲,充满了毒液般的指控,“是你杀了泽城!”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她脸上那些原本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平复! 诡异的黑色缝线如同活物般蠕动,粗暴地拉扯皮肉,将裂口强行缝合,眨眼间便修复如初……不,那并非真正的愈合,而是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修补”,让她整个人透出一种破碎后被强行粘合的诡异感。 与此同时,那翻涌不息的黑气非但没有停止,反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她体内爆发出来! 浓稠如墨的黑雾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扩散奔涌,几乎瞬间就吞没了大半个房间! 光线急剧暗淡,温度骤然下降,刺骨她阴冷穿透衣物,直抵骨髓。 更可怕的是,那些翻滚的黑雾开始迅速凝结、塑形,在眨眼之久就化出了一只只形态扭曲的傀儡怪物! 第138章 它们无声地从黑雾中站起,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锁定了应归燎。 整个房间在顷刻间变成了恶灵巢穴! 钟遥晚见状立刻从藏身的石壁后冲出。现在怪物还没有完全成形,身形还有些虚幻晃动,只要抓住这个机会净化王小甜的话,一切就都结束了! 应归燎显然也与钟遥晚想到了一处。他紧紧握住手中的罗盘,盘身正散发出温和而持续的灵光。 这次的光芒不似之前战斗时那般炽烈夺目,反而如同涓涓细流,正源源不断地向应归燎体内输送着精纯的能量。 应归燎眼神锐利,一掌推出,精准地摁在了距离他最近的一只刚刚凝聚出轮廓的傀儡怪物身上! 掌心与怪物接触的刹那,灵光骤然爆发!纯净的力量如同烈焰般瞬间将那怪物吞噬。那只傀儡怪物连哀嚎都未曾发出,便重新化作一缕扭曲的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他脚步不停,急速向王小甜的方向逼近。又一只已初步成形的怪物嘶吼着从侧方扑来,利爪直掏他的肋下! 应归燎甚至没有回头,反手便将掌心尚未熄灭的灵光拍出,直接将那怪物震得倒飞出去,身形在半空中便已开始溃散!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罗盘持续嗡鸣,为他提供着攻坚的力量。但钟遥晚能清晰地感觉到,罗盘散发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 就如同应归燎先前说的,罗盘中储存的灵力即将耗尽,最多只够再支撑一次净化了! 然而,胜利就在眼前。 应归燎已经成功突破重重阻碍,冲至王小甜面前,只要他的手指能触碰到她,这个该死的记忆空间就能消失了! ——咔! 就在应归燎伸手的瞬间,王小甜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极其狰狞扭曲的笑容。她猛地抬起手,速度快得几乎只剩残影,轻而易举地便拦截并死死抓住了应归燎握着罗盘的那只手腕。 令人心悸的是,在她五指扣住的瞬间,罗盘上原本稳定输出的灵光竟如同被掐灭的烛火般,骤然熄灭,盘身甚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细微脆响。 “呃啊!!” 应归燎的伤口在这突如其来的强力钳制和能量反噬下崩裂。鲜血顿时涌出,顺着他的手臂蜿蜒流下,将青铜罗盘也染上了一层血红色。 钟遥晚见状瞳孔一缩,立刻飞身上前,灵力凝聚于掌心,试图从侧方攻击王小甜为应归燎解围。 可是,就在他的攻击即将落到王小甜身上时,应归燎的脸上却猛地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紧张与惊惧。他厉声喝道:“钟遥晚!住手!别碰她!” 好在方才激战消耗的多是罗盘储存的灵力,应归燎自身的灵力尚存不少。 他强忍着手臂剧痛猛地反手一扣,同样抓住了王小甜的手腕,将灵力毫无保留地迸发而出! “啊——!呃啊啊啊!!!” 一声绝非人类能发出的暴怒尖啸猛地炸开。 只见王小甜被应归燎灵力灼伤的手腕处,皮肤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瞬间变得焦黑碳化。缕缕黑烟从中冒出,剧痛让她条件反射般地松开了死钳着应归燎的手。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应归燎没有丝毫迟疑,一把抓住还欲进攻的钟遥晚的手腕。他用尽全力猛地一扯,硬生生带着钟遥晚调转了方向。 “走!”应归燎的声音短促嘶哑,不容置疑道。 “什么?!”钟遥晚完全无法理解应归燎这个决定,明明只差一步就能够净化王小甜了! 几乎就在他们身形暴退的同一瞬间,周围那些原本还有些虚幻的黑雾傀儡仿佛被注入了最后的生命,骤然凝实。 无数双嗜血的红眼在黑雾中亮起,尖锐的利爪撕裂空气,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刚才所站的位置疯狂扑来! 应归燎死死抓着钟遥晚的手腕,几乎是拖拽着他,一头扎进了石壁甬道。 狭窄的通道中根本无法奔跑,可他们偏是用了最快的速度往外冲刺。 钟遥晚和应归燎的肩膀、手臂、大腿不断撞上两侧的石壁,即使隔着衣物也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石刺带来的尖锐钝痛。 通道外是一片吞噬一切的漆黑。钟遥晚在剧烈的颠簸中下意识地掏出了手电筒,啪嗒一声按亮—— 光束晃动间,他惊恐地看到前方应归燎那只受伤的手臂。他左臂的衣袖早已被鲜血浸透,湿黏地贴在皮肤上,其下伤口因为剧烈的奔跑和碰撞而彻底撕裂开来。 鲜血正顺着他的手臂不断滴落,在奔跑的路上留下断断续续的血迹。 钟遥晚的心猛地揪紧:“应归燎,你……” “手电筒关了!”应归燎却猛地回头厉声喝道,声音因急速奔跑和剧痛而带着急促的喘息,“快!” 钟遥晚连忙关了手电筒,只是跟着拖拽他的力道向前狂奔。 在绝对的黑暗中,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应归燎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掌心温热,指节因用力而绷紧。他也能听到身后不远处,无数黏腻肢体摩擦地面的窸窣声,以及非人的低沉嘶吼声越来越近。 要追上了。 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一瞬间,应归燎带着他跑动的轨迹猛地向侧面一拐。 钟遥晚完全没预料到这个急转,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处突出的岩壁后。他的后背抵上了一片相对柔软的地方,紧接着,一只炽热的手心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口鼻,将他可能发出的任何惊呼都堵了回去。 钟遥晚心脏狂跳,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他顺从地屏住呼吸,将身体尽可能缩进阴影里。 黑暗中,他听到外面散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正毫无察觉地从他们藏身的岩石旁疾驰而过。同时,他也无比清晰地听到了身后紧贴着的心跳声。 那声音强而有力,混合着压抑的喘息,正咚咚咚地敲击着他的耳膜。 直到那令人不安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缝隙深处,捂在他嘴上的手才缓缓松开。 应归燎似乎泄了力,整个人向后重重地靠在冰冷的岩壁上。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 “手臂!”危险暂退,钟遥晚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转过身,焦急地想要去检查应归燎那惨不忍睹的伤处,“你的手臂没事吧?让我看看!” “没事。”应归燎的声音有些沙哑,却轻轻扣住了他探过来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黑暗中,钟遥晚能听到他因忍痛而微微吸气的声音。 随后,是短暂的寂静。 应归燎似乎在集中精神,钟遥晚能隐约感觉到周遭灵力的细微波动。过了好一会儿,血液滴落的声音才渐渐止住。 接着一阵细微的敲打声响起。应该是应归燎掏出了罗盘,正用手指在盘面上有规律地敲击、调试着什么。 片刻后,罗盘忽然泛起了一层柔和的浅淡灵光。 虽然远不如之前明亮,却足以温暖地照亮了他们藏身的这处方寸之地。 钟遥晚赶忙去查看应归燎的伤势,应归燎想要拒绝,却被钟遥晚强硬地握住了手臂。他看到应归燎伤口处的皮肉可怕地外翻着,伤口中甚至扎进去了一些碎石。 他忍不住皱起眉,伸手就要去解自己的背包时,动作却被应归燎再次抬手轻轻按住。 “怎么了?”钟遥晚抬头,“必须马上处理,感染了怎么办?” “先不忙。”应归燎说。 “伤口都这样了,你当自己是铁打的?真当自己感觉不到疼吗?”钟遥晚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明显的生气和担忧,甚至想要挣开他的手。 “先不忙。”应归燎又重复了一遍。 他手上的力道没有松开,反而一点点摸索到钟遥晚的小臂上,让那条被鲜血浸透的红绳轻轻蹭过钟遥晚的手背。 微痒的触感让钟遥晚下意识地想缩手,他更加困惑地看着应归燎,不明白他此刻反常的举动:“刚才为什么要把我拽走?只要强制净化了王小甜,记忆空间就解除了,所有的傀儡也会跟着消失,就算它们成型了也没有机会攻击我们,不是吗?” “是。”应归燎肯定了他的话,而后忽然笑了起来。 他是因为钟遥晚的正确分析而高兴,也是因为劫后余生的放松,更带着些许不应该出现在此时此刻的复杂情感。 应归燎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在灵光下投下小片阴影,他的目光正透过缝隙,一瞬不瞬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钟遥晚。 他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着对方此刻不解却无比鲜活的模样,眼底深处流淌着一些与当下险境格格不入的,近乎温柔的缱绻笑意。 这反常的温和让钟遥晚一时怔住,忘了继续追问。 “钟遥晚。” 应归燎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像是一块投入深潭的暖玉,在这死寂冰冷的缝隙中清晰地荡开。 “嗯?” 第139章 钟遥晚应道,感觉自己的呼吸似乎也跟着滞涩了一瞬。 “我有话想和你说。”应归燎看着他,眼神专注却又难掩汹涌。 钟遥晚心脏猛地一跳,他直觉应归燎要说的话与当下的困境无关。一片寂静中,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有什么话……不能等出去了,安全了再说?”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试图将这不合时宜的郑重推后。 应归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极轻的,如同叹息般地笑了声。 他缓缓抬起手,用那双沾满了温热血液的手,以一种虔诚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捧住了钟遥晚的脸颊。 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气的液体瞬间沾染上来,触感鲜明得几乎灼人。 这动作本身带着一种野蛮且未经过滤的触目惊心,可应归燎的动作却又那么轻,那么珍惜,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罗盘那层淡淡的灵光在他们咫尺之间柔和地晕开,微弱却执拗地驱赶着周身的黑暗,勾勒出彼此脸庞的轮廓。 光线在应归燎深邃的眼底跳跃,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决绝、眷恋,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无法再掩饰的缱绻爱意。 这光芒也为这绝望的囚笼般的缝隙赋予了一小片近乎圣洁的方寸之地,将外界所有的危险都隔绝开。 钟遥晚缓慢地眨了眨眼,感觉那蹭在脸上的血液似乎带着滚烫的温度,一路灼烧到了心底。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安静地等待着应归燎即将说出口的话。 然而,应归燎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这样捧着他的脸,近乎贪婪地看着他。 片刻后,应归燎缓缓收回手,然后在钟遥晚困惑的目光中,用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左胸心脏跳动的位置。 手语? 钟遥晚一愣,显然不明白现在的状况。但长久以来养成的默契让他几乎是本能地,像过去无数次练习那样,复述着他想表达的意思: “我?” 应归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肯定。随后,他竖起了左手的大拇指,右手紧接着贴上去,轻抚指背。 “爱。” 最后,应归燎抬起右手食指,稳稳地指向面前的钟遥晚。 “你。” ——我爱你。 空气在一瞬间凝滞了。 三个简单的手势,在寂静与血腥味交织的空气中无声地完成,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加震耳欲聋地刻在了这片死寂的黑暗里。 钟遥晚的瞳孔微微震着,大脑仿佛被这三个字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为什么应归燎会在这个时机说这个,混乱的思绪和澎湃的情感堵在心口,亟待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我……” 钟遥晚的嘴唇轻轻颤抖,一个单音艰难地挤出喉咙。 …… 就在这时! 一股冰冷彻骨的巨大力量忽然攥住了钟遥晚的脚踝。那触感黏腻湿滑,如同某种深海怪物的触手,带着绝对压倒性的蛮力,将他狠狠地向下拉扯。 “什么东西?!” 钟遥晚的惊呼声脱口而出,身体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在瞬间失去了平衡。 他被那股可怕的力量拖拽着,猛地向下坠落。坚实的地面仿佛变成了无边的沼泽,不再提供任何支撑。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钟遥晚看到的画面如同慢镜头般定格。 他看到应归燎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惊慌,下意识地要拉住他向他伸过去的手。 可是下一刻,他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一般,又将手收了回去。 应归燎只是站在那团微弱的光晕里一动不动,再也没有要帮助他脱困的意思。 为什么?! 钟遥晚不明白,他拼命地向应归燎伸出手,可是一只只从地底钻出来的惨白手掌却更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臂,欲要将他拖进无尽的深渊里。 钟遥晚不可置信地看着应归燎。他看到他的身形挺拔,眼诉爱意,神情中还透着一股奇怪的释然和…… 决绝? 巨大的疑问和一种被抛下的冰寒瞬间攫住了钟遥晚的心脏。他想要嘶声质问,可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一般,所有呐喊都被困在胸腔里,化作无声的震荡。 然后,在一片寂静中,钟遥晚忽然听到了一阵令人心悸的奔跑声。 那声音中夹杂着怪物疯狂暴戾的嘶吼,正从缝隙的另一端,由远及近,如同毁灭性的浪潮般汹涌扑来。 这一刻,钟遥晚忽然明白了应归燎想要做什么。 他想要一个人去面对王小甜和她的傀儡大军! 钟遥晚震惊地看着应归燎。他看着应归燎朝他笑了笑,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迎向那一片咆哮涌来的黑暗洪流。 不行!至少……至少要把这个留下! 在身体被彻底拖入混沌的前一刹那,钟遥晚猛地一咬牙,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借着下坠的势头旋身,将口袋里的那只手电筒朝着应归燎的方向狠狠甩了出去! 小小的手电筒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光弧,宛如一颗徒劳的流星。 然而,甚至还没来得及看到它坠地,无尽的黑暗便彻底吞噬了钟遥晚的视线。 强大的空间转换之力袭来,将他强行拽离了这片记忆空间。 第101章 无力 它的声音一定非常大,才能穿透钟遥晚此刻几乎报废的听觉屏障。 奈何大楼, 十五层。 又是熟悉的混沌与失重感,钟遥晚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强行抽离又被粗暴地塞回身体。 再次睁开眼时,钟遥晚发现自己正站在坍塌的休息室前。原先扬起的尘埃已经落下,只余下一片安静的废墟。 “应归燎?!”几乎是意识回笼的瞬间, 钟遥晚就下意识地脱口喊出了那个名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开,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切。 然而, 这次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应归燎没有回来。 这个认知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 让钟遥晚四肢瞬间冰凉。他想到傀儡怪物那狰狞的外貌,庞大的数量, 以及应归燎独自转身迎上去的背影…… 他身上还带着伤,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回来? 对了,说谎! 这个念头忽然在绝望中闪现。只要再次说谎, 触发规则, 就还能被拉回那个记忆空间! 他必须回去,必须找到应归燎,必须去帮他。 钟遥晚几乎凭着本能就要张口,一个仓促编造的音节几乎就要冲破喉咙。可就在那一刹那,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骤然闭上了嘴。 说谎才会被抓进空间里, 那么他和应归燎这一次是为什么被抓进记忆空间? 钟遥晚皱起眉, 他们当时明明什么都没有说。 然而, 就是这转瞬间的迟疑和思考, 一股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异样感忽然浮上心头, 取代了那股急于行动的冲动。 周身的空气似乎正在发生某种难以言喻的躁动,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在微微震颤, 散发出一种冰冷黏腻, 且充满恶意的气息。 钟遥晚瞬间汗毛倒竖, 警惕地回过头看向身后。 走廊空旷,灯光惨白,视野所及之处空无一物。 但是钟遥晚却能够感觉到那股阴冷邪恶的感觉就藏在那里,如同跗骨之疽一般萦绕着他,无声地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不能再等了。 钟遥晚掌心聚集了灵力,毫无保留地一掌拍在了身旁冰冷坚硬的墙壁上。 虽然他没有办法做到让灵力精细地覆盖在物体的表面,但是他的灵力充沛,可以霸道地覆盖肉眼可见的所有地方! 轰! 炽白的灵光以他的掌心为原点,如同狂暴的潮水般轰然奔涌而出。 光芒并非温和蔓延,而是带着一种蛮横的冲击力,沿着墙壁、天花板、地面,向着视线所及的每一个角落疯狂席卷而去。 灵光如同灼热的强酸,无情地净化着一切阴暗。 惨白的灯光瞬间被这更强烈的光芒吞没,就在灵光冲刷过那些角落阴影的一瞬间—— “嘶嗷啊啊啊——!” 数十道扭曲的黑影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伤,猛地从原本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中弹射而出。 它们的利爪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头颅和脸颊,不是攻击,而是极致的痛苦带来的自毁!粗糙的黑色缝线被硬生生撕裂,露出下面腐烂的血肉。它们的身躯在炽盛的灵光中剧烈地扭曲、抽搐、膨胀又收缩,仿佛有无数张痛苦的人脸试图从它们内部冲破出来。 是记忆空间里的那种缝合线怪物! 钟遥晚心头骇然,但动作毫不停滞。他现在没有时间和这些怪物耗着,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让还困在记忆空间里的应归燎多一分危险。 他咬紧牙关,肆意又疯狂地维持着灵力的输出。白色的光芒充斥整个走廊,不容任何阴影存在。 第140章 灵力将怪物灼烧得滋滋作响,不断冒出浓稠的黑烟,它们扭曲的身影也随之变得虚幻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回归虚无。 然而,如此大规模的灵力倾泻对钟遥晚造成的负担是难以言喻的。这是他第一次在灵力输出时就清晰地感觉到吃力。 经脉传来隐隐的胀痛感,他的耳垂也滚烫得如同要烧起来。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感阵阵涌出,拖拽着他的意识向下沉沦。 他的睫毛快速颤动着,咸涩的液体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但钟遥人仍然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死死盯着前方那些灵光中扭曲挣扎的模糊色块。 逐渐地,钟遥晚的视线边缘开始泛起模糊的黑斑,眼前的景象开始微微晃动、重叠。耳朵里充斥着自身灵力奔流的嗡鸣和自己心脏过度搏动的沉重声响,几乎盖过了怪物尖锐的嘶嚎。 怪物消失了吗? 钟遥晚不确定。他已经看不清,也听不清了。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仿佛那疯狂输出力量的身体部分已经不再属于他自己。 忽然—— 哧! 一道尖锐无比的刺痛猛地从钟遥晚滚烫的左耳耳尖传来。 “唔!”突如其来的剧痛让钟遥晚闷哼一声。如同被强行打断了某种状态,体内原本奔腾不休的灵力洪流猛地中断。 鲜血顺着他的耳廓蜿蜒流下。与此同时,钟遥晚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钟遥晚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撑住墙壁,可是手掌接触到墙面时却只传来一片死寂的麻木。 他已经感觉不到墙的温度和触感了。 而就在他灵力中断,五感几乎全失的时候。 “嘶嗷嗷嗷!!!呃啊——!” 一声模糊却异常狂暴的怪物嘶吼声,如同透过深水传来一般,隐隐约约却又无比清晰地撞入了他的耳中! 它的声音一定非常大,才能穿透钟遥晚此刻几乎报废的听觉屏障。 是只剩下了几只漏网之鱼,还是……他方才那拼尽全力的爆发,根本连一只都没有真正消灭? 那嘶吼声的来源似乎正在朝着钟遥晚逼近。他努力静下心来想要判别怪物袭来的方向,却只能听到一阵黏腻蠕动的声音。 他能感觉到那应该不是一只完整的怪物。 或许是一个被灵光灼烧掉半边脑袋,暴露出颅内不断蠕动的黑色浆液和缝线残骸的恶心东西;或许是好几只怪物被熔融后又胡乱拼接在一起的聚合体,化作了更加狰狞的存在向他扑来。 汗水不断从钟遥晚脸颊滑落。他扶着墙,手指因为用力而深深抠进墙皮,试图凭借意志力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但透支的身体和紊乱的力量让他双腿软得像棉花,每一次尝试都只是徒劳地踉跄。 没关系。 就算站不起来,只要能够使出灵力的话……! 钟遥晚咬紧牙关,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他艰难地握紧拳头,试图再次压榨身体中每一丝残存的力量。 微弱的灵光在他掌心艰难地凝聚,如同风中残烛般忽明忽灭,极不稳定。 耳钉的异常躁动已经平息,但经脉中被强行阻断的滞涩感却依然深刻无比,仿佛有无数无形的锁链缠绕在他的脉络中,顽固地阻碍着他与自身力量的连接。 腥臭的风已经扑面而来,掀起了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怪物已经逼近到眼前了,那扭曲的身影甚至可能已经扬起了致命的利爪。 然而,钟遥晚却丝毫感觉不到。他的世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和持续不断的耳鸣。 那怪物见钟遥晚灵力散尽,瘫软在地,扭曲的脸上顿时咧开一个狰狞到极致的笑容——那是一颗由不同怪物组成的头颅。钟遥晚的灵力没能将他们完全销毁,于是每只怪物残余下来的那部分以一种极其邪恶混乱的方式强行糅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歪歪扭扭、不断滴落黑色黏液的多首多肢的畸形聚合体。 这颗巨大的头颅上镶嵌着数不清的眼睛,却都闪烁着疯狂的恶意。同样数不清的嘴巴在这团血肉上裂开,扯出各种角度诡异的狞笑,嘲笑着这个站不起来的人。 这些笑容撕裂了本就歪斜的缝线,露出下面不断蠕动的漆黑内里和一排森白的利齿。 涎水混合着黑血从齿缝间滴落,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它享受着猎物的无力,贪婪地欣赏着钟遥晚空洞眼神中残留的绝望和迷茫。 就在这恐怖聚合体扬起利爪,朝着钟遥晚毫无防护的头颅狠狠挥落的刹那—— 嗖——!! 一道尖锐到几乎要撕裂空气的破空之声骤然炸响! 一杆红缨长枪如同赤色的流星,从走廊另一端飞射而来。枪尖寒光凛冽,精准无比地擦着钟遥晚鬓角的发丝掠过。 扑哧! 长枪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地贯穿了怪物的头颅,枪尖甚至将几颗错位的眼球瞬间刺爆!强大的冲击力带着那怪物倒飞出去,最终将其死死地钉在了走廊尽头的墙壁上。 枪身兀自震颤,那怪物如同被钉在处刑架上的猎物,无数张嘴巴同时发出痛苦的尖啸与恶毒的诅咒。 脚步声急促而稳定地逼近,柳如尘从走廊那头疾奔而来,身影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她甚至没有片刻停留查看钟遥晚的状况,径直掠过了他,朝着那只被钉在墙上的怪物直冲而去。 墙上的怪物眼球暴突,那些尚未被破坏的眼球因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暴突,几乎要挤出眼眶,里面充满了最原始的疯狂与怨毒。然而,这样的物理攻击显然无法彻底消灭它,反而激起了它更凶戾的反扑。 怪物用扭曲变形的手爪死死握住穿透胸膛的枪头,锋利的刃口深深嵌入掌骨,一股浓稠腥臭的血液顿时喷溅而出。 它凭借蛮力将红缨枪从墙体中拔出,而就在这一刻,柳如尘已然杀到面前! 柳如尘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犹豫地一把握住仍在震颤的枪身,脚下发力,腰身拧转! “呵啊!”伴随着一声低喝,她双臂肌肉绷紧,猛地将长枪向外一抽。恶臭的血液和难以名状的组织物如同一个小型喷泉一般从怪物的创口中涌出。 与此同时,柳如尘快速运转灵力,荧绿色的光芒瞬间覆盖了整个枪身。 柳如尘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红缨枪在她手中如同有了生命。她脚下步伐变幻,一退一推,动作流畅狠辣地再次将长枪狠狠地戳入怪物的身体。 退出,刺入! 再退出,再刺入! 红缨枪尖化作一道道残影,在转瞬之间便捅刺了怪物十数下。 那怪物被死死钉在墙上,根本无从躲避,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毁灭性打击。 黑血、碎肉和逸散的烟雾四溅。 怪物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千疮百孔,无数张嘴巴发出的嘶嚎逐渐变得微弱走调,混合成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呻吟。 柳如尘锐利如鹰隼,看准这邪物即将溃散的瞬间,脚下猛地一踏,将全身的力量灌注于双臂,以真正的破军之势,将手中嗡鸣不止的红缨枪再次狂暴地递出! 轰! 枪尖在惯性下戳进墙壁。 最终,怪物在一阵剧烈的抽搐后,庞大的躯体再也维持不住形态,彻底崩溃瓦解,化作一大团翻滚的、恶臭的浓密黑烟,最终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走廊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那杆红缨枪仍在微微颤动,发出低沉而纯净的嗡鸣。 直到怪物消失后,柳如尘眼中的寒芒才退去,又恢复了一贯的那副没正形的样子。她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对着怪物消失的地方撇了撇嘴:“下次欺负我朋友前记得打听一下是谁罩的。” 她一边嘀咕着,一边将红缨枪收回了锦囊中。随后,她立刻转身,几个大跨步回到钟遥晚身边。 她双手插在兜里,先是绕着瘫软在地的钟遥晚打量了一圈。 钟遥晚身上沾了血迹,衣服上、脸颊上,都有。 可是意外的是,他似乎并没有受伤。 没有受伤就好。柳如尘这么想着又笑嘻嘻地迎上去,用肩膀轻轻撞了撞他:“可以啊小帅哥,我大老远地就看到你的灵力了。这么猛啊?正好应大师不在,要不然你跳槽来我的事务所工作呗?” “……” 然而,预想中的回应并没有出现。钟遥晚依旧毫无声息地瘫软着,脸色苍白得吓人。 直到这时,柳如尘才猛地反应过来不对劲,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 她小心地托住钟遥晚的肩膀和后背:“钟遥晚,你不会是灵力使用过度了吧?” 钟遥晚依旧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完了完了,真搞过头了……”柳如尘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她尝试着想将钟遥晚扶起来,但他的身体如同失去了所有骨头般绵软无力,根本无法依靠自身力量站立。 第141章 钟遥晚在一片混沌间感觉身体被拉扯了一下,那力道并不是攻击,更像是友善的行为。 他立刻反应过来是柳如尘来了,连忙问道:“是如尘吗?” “是。”柳如尘说。 她说完以后才想起来钟遥晚现在听不见,只能扯着嗓子又喊了一遍:“是!是我!柳如尘!听见没有?!” 这声大喊似乎穿透了部分阻碍。钟遥晚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仿佛在努力集中涣散的意识。他并没有回应柳如尘的呼喊,而是顺着自己刚才在混乱中抓住的思绪,说道:“我想明白了。” “啊?想明白什么了?”柳如尘显然没有跟上钟遥晚的话题,“你先别想明白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啊?” 钟遥晚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追问,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抓住关键的笃定:“我和阿燎这次被抓进记忆空间,应该是我们靠近了思绪体。王小甜怕我们净化了她的思绪体,所以先下手围墙,直接把我们带进了记忆空间。” “她在拖延时间。”钟遥晚说。 “啊?”柳如尘愣了一下,显然是在消化钟遥晚的话。 然而钟遥晚却知道他们现在没有时间耽搁了,每一秒的延误都可能让应归燎的处境更加危险。 钟遥晚的双目迷离,却异常坚定地撑着墙壁,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仿佛随时会再次脱力倒下,声音却异常坚定:“带我去找王小甜休息室的书架。” 【作者有话说】 柳如尘: 年龄:27 身高:178 灵力:★★ 精神力:★★★★★ 决断力:★★★★★ 共情力:★★★ 战力:★★★★★★★ 爱工作:★ 责任心:★ 不爱工作也没什么责任心,很想混吃等死,但是彩幽市及周边只有她一个捉灵师,只能硬着头皮再干一百年。灵力不高,体技无敌,灵力的多样化+把兵器玩出花,让柳如尘可以一个人撑起几个城市的捉灵事业。 - 这时候可能就会有人问了,主包主包,如尘和佐佐的战力谁更强呢。 那主包只能回答是唐佐佐,她不需要玩这些花里胡哨的。 但是如果是限定必须要用兵器打架的话,战力分布应该是:柳如尘>(防剧透)=应归燎>唐佐佐 如果是又能赤手空拳又能用兵器的话,战力分布应该是:唐佐佐>柳如尘>应归燎=陆眠眠 第102章 幻影 应归燎听到钟遥晚要生气,连忙又用力地咳了两声。 记忆空间, 缝隙中。 应归燎刚要迎上怪物的声潮,一声清脆的声音忽然在耳边炸响。 他低头看过去,发现是钟遥晚那支手电筒滴溜溜地滚到了自己脚边,外壳上还沾着些许尘土。 “都说了不会有事的……”应归燎小声嘀咕了一句, 还是弯腰将手电筒捡了起来, 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罗盘中外扩的灵光逐渐开始收敛, 一股精纯而庞大的灵力如同开闸的洪流, 源源不断地反哺回应归燎的体内。他的手腕上也随即浮现出了一条朱砂色的纹路横在脉络上,和戴着的那截红绳交相辉映。 力量迅速充盈四肢百骸。 他打开了手电筒, 快步往怪物赶来的方向跑去。钟遥晚虽然暂时离开了记忆空间,但是整个奈何大楼都还笼罩在王小甜的结界内。只要她的执念不散,她可以制造出无数的傀儡进攻奈何大楼。 这场战斗一刻都不能拖。 应归燎的目光骤然变得凌厉, 他现在剩下的灵力不多了, 面对如此庞大的怪物潮必须一击制胜。 怪物朝着光线的地方蜂拥而来,那只长得最别扭的怪物也在其中。好在王小甜制造出来的傀儡每一只都长得不一样,这也让应归燎能够从这群长相狰狞的怪物中,分辨出哪只是王小甜本体。 王小甜显然也意识到了应归燎擒贼先擒王的意图。她直接停下了脚步, 不再往前,只是躲在傀儡大军的后方, 脸上裂开一个极其怨毒和得意的狞笑。 她可以感觉到无论是应归燎还是他手中那个怪异的罗盘, 力量都已濒临枯竭。只要稍微进行消耗战, 就能将这个该死的男人彻底撕碎。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 冲在最前面的傀儡怪物已然扑到应归燎面前, 扭曲的利爪带着腥风直掏他的面门! 应归燎丝毫不掩饰眼中的杀意,从袖中滑出了一把短匕首, 侧身躲过爪击的同时, 手中的匕首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咔嚓!一声脆响, 那只怪物的手臂被应归燎齐腕斩断。 黑色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应归燎利落地躲开喷溅,随后一个旋身又割断了身侧袭来那只的脖子。 应归燎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每一次闪避、挥击都精准狠辣到了极致。他在怪物群中腾挪闪跃,所过之处,断枝横飞,黑烟和血不断冒起。 他没有动用到灵力,现在每一丝灵力都可能影响到最终的对局。 纯粹的物理攻击在匕首的寒光中演绎到极致,每一次斩击都精准地瓦解着扑来的攻势。 但是无法直接消灭傀儡的弊端也很明显。些被斩断肢体、切开喉咙的怪物,并未化作黑烟消散,而是拖着残躯迅速后退,蠕动着退到战圈边缘,不出五分钟它们就可以完好无损地再次加入战场。 而应归燎,就算他身手再灵活也不可能无休止地战斗下去。 体力和灵力,耗尽了哪一方他都必输无疑。 王小甜就悠闲地站在不远处,甚至找了一块凸起的岩石蹲坐上去,单手支着下巴,如同观赏一场精彩的戏剧般。她细细品味着应归燎逐渐陷入困境的每一个细节,脸上扭曲的笑容越发得意。 场中,应归燎手中的短刃依旧舞得密不透风,斩断利爪,格开扑咬,动作依旧利落。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的呼吸变得略微急促,脚步的移动和转身的速率已经有了微不可察的迟缓。 他的反应速度似乎跟不上这群鬼怪了。 怪物一次配合默契的左右夹击,将他早已负伤的手臂轻易地割开。应归燎吃痛,刚想拧身摆脱,却骇然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又悄然摸近了一只怪物,一记沉重的掌击狠狠劈在他的腰侧! “呃!”他闷哼一声,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侧移回避,却终究慢了半拍,腰侧传来火辣辣的剧痛,又是一道深可见骨的新鲜伤口绽开,鲜血迅速浸湿了衣料。 旧伤再添新伤,剧烈的疼痛和快速的失血让应归燎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更大的变形和迟滞。自此之后,他彻底失去了与怪物周旋的能力,彻底沦为了这群怪物的掌中玩物。 这群怪物似乎有着某种残忍的恶趣味。在发现应归燎的反应力急剧下降后,它们并不急于立刻给予致命一击。先是一只怪物忽然从阴影里蹿了出来,照着他的手腕上狠狠地劈了一下。 应归燎手腕一麻,短刃直接被震飞了出去,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滚入黑暗之中。 失去了武器,应归燎连忙后退想要先寻回短刃再行作战。 然而,怪物们根本不可能让他如愿。它们如同戏耍猎物的猫群,迅速封堵了他所有可能的移动路线。 应归燎手中罗盘散发的微光此刻如同舞台的追光灯,无情地照亮了这片一边倒的战局。 怪物们发出一种近似嬉笑般的嘶嘶声。它们围拢上来,你一脚,我一爪,并不直接攻击要害,而是像踢皮球一样,残忍地殴打着中间摇摇欲坠的身影。 应归燎被它们打得东倒西歪,每一次击打都带来新的瘀伤和痛楚,鲜血从他身上多处伤口不断溅出,他却连保持站立都变得极其困难。 “嘻嘻,这就是伤害泽城的下场,知道了吗?贱人。”王小甜蹲在岩石上,笑得花枝乱颤,心情似乎格外愉悦,“去给泽城陪葬吧。你,还有那些缠着泽城的花枝招展的贱女人,还有那个该死的姜灵,嘻嘻,全都去死,一个都别想跑!” “那你呢?” 忽然,一个男声在王小甜的耳边响起。 王小甜头皮猛地一炸,全身的缝线几乎都绷紧了!她瞬间转身,利爪同时挥出! 可是王小甜的这一下攻击落了空,那人轻松地就躲开了她的攻击。 缝隙底部太黑了,这里唯一的光源只有远处应归燎那枚罗盘散发的微弱光芒。她只能依稀凭借那一点微光,看到自己身后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不管是谁!杀了就好! 她杀意暴涨,再次扬起爪子,以更快的速度挥下。 然而,那人的动作却更快一步! 他猛地抬手,将一个冰冷的物体死死地按在了王小甜那双错位的眼睛上! 下一秒—— 咔嗒! 是开关被推开的轻响。 一缕极其强烈的炽白光柱零距离地灌入了王小甜的眼睛! “啊啊啊啊啊!眼睛!我的眼睛!!” 第142章 王小甜发出了一声扭曲变形的尖锐暴鸣。她的视线瞬间被灼烧致盲,一片惨白。但她清楚,这种物理性的小伤她只需要几秒就能修复。 她强忍眼球的剧痛,凭借感觉猛地抓向那人的手腕,确定位置后,利爪带着腥臭的恶风直直掏向对方面门! 王小甜的爪风腥臭,可是那人却没有丝毫怯场。他伸手遏制住王小甜的攻来的手腕,另一只手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刀凶狠地捅进王小甜的腹部! 灵光在刀尖剧烈燃烧,疯狂灌入王小甜体内。血液还没来得及涌出,就被从刀尖瞬间爆发的炽热灵光蒸发,化作一股恶臭的黑烟散开。那光芒不再是温和的净化,而是带着一种蛮横的力量,在她由怨力构成的身体内部横冲直撞,疾速消融着她的缝合的身体。 “呃啊啊啊——!”王小甜发出了比之前被强光灼眼时更加凄厉的惨叫,身体如同触电般剧烈抽搐起来。 王小甜的视力恢复了,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被这股外来灵力疯狂撕扯。 借着灵光的爆发,王小甜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 竟然是应归燎! 他身上确实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和瘀伤,但真正称得上严重的,只有左臂那一道早已止血的伤口。他的眼神冰冷锐利,如同淬火的寒刃,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被怪物当球踢时的狼狈? “你……你不是……”她不可置信地瞪着应归燎,又猛地扭头看向不远处。 那个还在被怪物们戏谑围攻的“应归燎”身影正逐渐变得虚幻透明,那竟然只是个足以以假乱真的幻象! 可是即便如此,他又是怎么悄无声息地到自己身后的?! “不好意思了,”应归燎手腕上那截朱红色的藤蔓状纹路变得愈发鲜艳,仿佛活物般微微发光。他手腕猛地一拧,刀身在王小甜体内搅动,将更多狂暴的灵力狠狠输入,“不好意思了,虽然我还有点事情想问你,但是今天实在是赶时间。”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灵力输出的强度骤然加大,王小甜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溃散。逸散出的黑烟浓稠如墨,却又被炽白的灵光迅速蒸腾。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却再也组织不起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有那双错位的眼睛里残留着愤怒与不甘。 应归燎看着她的双眼,那双眼睛是美丽的。 可惜,最终还是随同她扭曲的意识一起,彻底化为一片虚无的烟尘,消散在空气中。 结束了。 应归燎看着刀尖的灵力逐渐消散,一直悬在心口的那口气也终于松下了。 这也是他最后的力量了。 * 与此同时。 奈何大楼,十五层。 钟遥晚在柳如尘的帮助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虽然刚才柳如尘与怪物激战时,他体内滞涩的灵力流转顺畅了不少,此刻眯起眼已能勉强看清个模糊轮廓,但身体被掏空般的极度乏力却并未减轻多少。 休息室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他脚下虚浮,一个不稳差点被裸露的钢筋和碎石绊倒,还好被柳如尘扶了一把。 那个置物架此刻正歪斜地靠在墙边,尽管被坍塌的天花板波及,却奇迹般地没有完全倒下。两人费力地将架子周围堆积的碎石和杂物扒开,清出一个勉强能让人趴下查看的缝隙。 钟遥晚随即毫不犹豫地俯身趴了下去,试图看清架子底部的黑暗。 然而架子下方光线被彻底遮挡,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他正想摸索着去掏手机照明,忽然,一道明亮的光柱精准地打进了架子底部,驱散了黑暗。 钟遥晚被光晃得眯了眯眼,顺着看过去,发现是柳如尘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支强光手电筒。 柳如尘一边替他打着光,一边语速飞快地解释:“我看你俩突然不见了,就猜到肯定是又被拖进那鬼记忆空间了!本来想立刻下去帮你们的,但想着峡谷底下黑黢黢的没光怎么行?我就满大楼跑,好不容易才翻到这么一支!结果我刚回来,就发现你已经回来了,还搞得这么狼狈……” 钟遥晚的耳朵依旧嗡嗡作响,听不清她后面的话,只能提高音量又问:“什么?没听清!” 柳如尘不得不扯着嗓子重复:“我说!我为了去记忆空间找你们,特地去找了手电……” “先找王小甜的思绪体吧,”钟遥晚打断了她,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架子底下了,“赶紧把应归燎救出来比较要紧。” 柳如尘:“……”那你问个什么劲儿! 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认命地闭了嘴,老老实实举着手电筒,将光线更精准地投向架子深处的角落。 有了光线的辅助,钟遥晚很快就发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贴在架子的底部。 那东西藏得极为隐蔽,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若不是刻意趴下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用指尖艰难地将那东西抠了下来。入手的是一面冰凉坚硬的物体。 钟遥晚将那东西取了出来,赫然发现这是一面开合镜。 镜子上雕刻了一朵并蒂莲,靠着边缘的纹路,他立刻便认出了这面镜子就是王小甜梳妆台上的照片里出现过的那面铜镜! 钟遥晚的触感还没有恢复,他的指尖依旧麻木,只能隐隐地感觉一股极其微弱的跳动感,轻地他几乎怀疑这是自己的错觉。 他把镜子递给柳如尘,问:“这是思绪体吗?” 柳如尘伸手在镜面上轻轻一触,立刻肯定地点头:“是,波动很强烈。你净化还是我净化?” “我来吧。”钟遥晚深吸一口气,尝试调动体内的灵力,“我的灵力应该可以使用了。”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指尖便泛起一层微弱稳定纯净的灵光注入镜子中。 柳如尘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的动作。她方才那么问只是习惯性地脱口而出罢了,她根本没想过要让钟遥晚净化。刚才走廊上,钟遥晚爆发的那股灵光她是亲眼见到的,至纯至盛,光芒强烈。 按理说,一次性释放那么庞大的灵力,即便钟遥晚根基再深厚,也绝无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开始恢复,更别提再次使用了。 可事实摆在眼前。才过了这么一会儿,钟遥晚的视力已经开始恢复,触觉也在回归,现在甚至已经能再次凝聚灵力了。 这恢复速度快得有些反常。 然而,没过几秒,她就看到钟遥晚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她连忙扯着嗓子问道:“怎么了?接收到记忆以后不舒服吗?” “不是。”钟遥晚摇了摇头,声音中也带了点急切,“我感觉我的灵力没有办法注入进去。” “什么?!”柳如尘一惊,连忙将镜子拿了过来。 她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镜子就发现不对劲了。方才那股心跳一般的鼓动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细微的力量残留。 思绪体已经被净化了。 就在她要告诉钟遥晚这个发现时—— “咳咳、咳!” 一阵咳嗽声突兀地从休息室门外传了进来。 钟遥晚和柳如尘瞬间警觉地望出去。 透过扬起的尘埃和坍塌的门框,他们看到了一个倚靠在门边,无比熟悉却又显得格外狼狈的身影。 是应归燎! 他的面色惨白,正微微弯着腰,用手捂着嘴压抑着咳嗽。每一次咳嗽都会牵动伤口,让他眉头紧皱。 钟遥晚的瞳孔微微放大,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手猛地扒住身旁歪斜的架子,借助这股力量硬生生将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 这个动作耗尽了他刚恢复的一点力气,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钟遥晚艰难地稳住发软的双腿,无视脚下遍布的碎石和钢筋,跌跌撞撞地就朝着门口那个身影冲了过去:“应归燎?!” 应归燎听到钟遥晚的声音才仿佛从某种脱力状态中缓过神,缓缓抬起眼睛望向他。王小甜消失的瞬间,所有傀儡同时化作浓稠黑烟。那呛人的恶臭和能量冲击几乎将他淹没,让他一时之间难以缓过气来。 钟遥晚的视线不清晰,他到了应归燎的面前才发现他的唇角还沾了血迹。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颤抖着触上应归燎的唇角,指腹传来的模糊湿热感让他心脏猛地一缩,确认了自己没有看错:“出什么事了?!你特么,没办法全身而退为什么要……” “咳咳!!”应归燎听到钟遥晚要生气,连忙又用力地咳了两声。 钟遥晚闻声以后果然就不再提他将他送回来的事情了,还伸手贴在他的背上替他顺了顺气。 “没、咳咳……没事了。”应归燎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却牵动了伤势,又是一阵低咳。 “你看起来像是没事的样子吗?”钟遥晚气急。 “真的。”应归燎连忙拉住钟遥晚那两只焦急的手,这一触碰,他才猛地发现钟遥晚的目光有些许空洞,聚焦并不准确,显然是灵力严重透支的症状,“你怎么了?怎么灵力消耗成这样?” 第143章 “我……” “刚才这里出现了很多傀儡怪物。”一个略带慵懒和傲气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打断了钟遥晚的话,“那位小哥应该只是灵力使用过度了吧,倒是你身上这伤口,再不止血处理,恐怕等不到灵力恢复就先失血过多了吧?” 三人连忙朝着声源看过去。 只见一人闲庭信步般从走廊阴影中走来。他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扬,姿态从容得与周围这片狼藉格格不入。 钟遥晚眯起眼睛努力辨认了一下,居然是江泽城?! 江泽城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柳如尘身上,用一种近乎吩咐的语气说道:“那位小姐,辛苦叫一下救护车吧,这位拿着罗盘的小哥的伤势拖不起了。” “啊?哦!好!”柳如尘虽然不认识这个男人,但也清楚他说的是眼下最紧迫的事实,立刻掏出手机拨打120。 钟遥晚将应归燎稍稍护在身后,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警惕地盯着江泽城:“你怎么会在这里?是你杀了王小甜?” 他的声音因脱力而有些发颤,但质问的意味丝毫不减。 江泽城闻言,脸上露出一抹难以捉摸的轻笑,那笑容里似乎带着嘲讽,又有点别的什么,钟遥晚一时看不明白。 然而,没等江泽城回答,应归燎却抢先一步,轻轻按住了情绪激动的钟遥晚的手臂。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肯定:“王小甜不是他杀的。” 第103章 回答 好像……表白成功了。 在等车的期间, 应归燎和钟遥晚向柳如尘说明了记忆空间里的情况。 应归燎说,他从王小甜的记忆中看到,王小甜在杀害贺嘉林后,因为巨大的心理压力和汹涌的舆论困扰, 精神恍惚, 在休息室内不慎摔倒, 头部重重撞击桌角。但因当时无人发现, 错过了最佳救治时机,最终不幸身亡。 闹出了这么大的事, 原来当事人是自己失足身亡的也是极其讽刺。 江泽城则表示,他只是将王小甜的尸体带回了她家而已。但是这样也犯了知情不报,挪动尸体的罪名。 柳如尘紧接着给警方打了电话, 向彩幽警方告知了发生在奈何娱乐的事情。 下楼的时候, 钟遥晚的感官已经基本恢复了。 路上,他们遇到了好几具尸体。有的甚至已经开始腐烂了。 这些人应该都是被王小甜揪进记忆空间的可怜人,一直到王小甜被净化,他们的尸体才终于能够回到现实世界。 路上, 柳如尘还看到了几个她曾经护过的人。她的眼中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疲惫, 像是悲伤, 又像是一种深切的无力感。 柳如尘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干净的纸巾, 抽出一张, 小心地将洁白的纸巾盖在了一位年轻死者未能瞑目的脸上。 钟遥晚看着柳如尘的沉默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应归燎曾经和他说过的话。 “有些人, 救不得;有些怨, 解不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这句话钟遥晚是认同的, 先保护好自己才能够有能力护住别人。他们都不是超人,捉灵师也只是一份工作,不是一份神职,他们没有办法拯救每一个人。 但此刻,看着柳如尘对逝者无声的哀悼,钟遥晚想,柳如尘在看着那些人在她面前死去的时候,她一定希望自己是个超人。 应归燎被钟遥晚押着上了救护车的时候,江泽城也被带上了警车。 应归燎的伤口缝了十好几针,医生还嘱咐了许多,说要忌口辣的忌口肥肉忌口海鲜,保持作息良好心情良好等等。 结果,这家伙刚被钟遥晚扶着走出医院大门,瞥见街角小吃摊上红彤彤的火鸡面眼睛就挪不开了。 他刚试探着想往那边挪一步,就感觉到身旁一道冰冷的目光直射过来。 钟遥晚板着脸,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应归燎:“……” 他立刻讪讪地收回脚,摸了摸鼻子,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想,老老实实地跟着钟遥晚往回走。 酒店只订到了周日,中午就得退房,而现在已经是周一了。因为奈何娱乐的舆论风波,导致酒店房源爆满,一房难求。两人被迫支付了一笔数额惊人的违约金,才勉强争取到多住一晚的机会。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房间,两人一开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房间里几乎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外卖盒子,琳琅满目,堪称小型美食展销会。看来柳如尘独自留守的这一天,小日子过得是相当滋润潇洒。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柳如尘甚至还颇有闲情逸致地在每个外卖盒子上都贴了便签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诸如“这个好吃!”“一般般,不如东街那家”“汤不错,面太烂”“踩雷!千万别试!”之类的详细测评。 应归燎对着这些标签认真研究了一会儿,然后把柳如尘评价难吃的店铺都记了下来,还嘀咕着有机会一定要试试这些东西到底有多难吃。 钟遥晚:“……”神经病。 他原本打算在彩幽市多停留几天,至少等应归燎手臂的伤势稳定一些再动身,免得路途颠簸影响恢复。但应归燎却表示想早点回去,态度意外地坚持。 确实,江泽城现在被牵扯进了王小甜的案件里。虽然说应归燎看到的记忆里,王小甜是死于意外的,但是警方仍然需要进行了详细的调查以后才能放人。他们就算想要询问和黄昏戏班有关的事情,也必须要等到江泽城出狱以后。 而且…… 钟遥晚看了一眼应归燎手臂上缠着的绷带,最终叹了口气,同意了今天就回去的要求。 两人草草收拾好行李,便直奔机场而去,将彩幽市的喧嚣与未散尽的硝烟暂时抛在身后。 从彩幽市飞往平和市的航程大约需要三个小时。 飞机升空后不久,应归燎就明显感到不适,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潮红。钟遥晚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果然是发烧了。 或许是伤势和灵力透支的双重影响,或许是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应归燎的病势来得又快又猛。 他靠着舷窗,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但即使在睡梦中他似乎也不安稳,眉头紧紧拧着,仿佛被困在什么噩梦里。 钟遥晚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轻轻揽过他的肩膀,让他将头靠在自己肩上。感受到身边稳定可靠的热源,应归燎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开来。 下了飞机,两人打车回到市区。应归燎还是一路上都在睡觉。 钟遥晚看了一眼手机。警方通过应归燎提供的线索,在王小甜的某处住宅中找到了贺嘉林。 贺嘉林的尸体泡在冰水里,已经浮肿得五官都模糊了。 另外,江泽城被警方带走问话的消息也已经传开了。现在网上又闹成了一团。 钟遥晚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应归燎,决定还是以后再把这些消息告诉他。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唐佐佐正在客厅里看电视,见两人回来了还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们明天才回来。」 应归燎说:“怎么?不想我们回来?是不是盘算着没人管,想要工作偷懒?” 钟遥晚:“……”你就是那个带头偷懒的。 应归燎显然烧得不轻,却还想强撑着跟唐佐佐斗几句嘴。钟遥晚直接不给他这个机会,半扶半拽地把人拉起来,对唐佐佐简单交代了一句“他发烧了”,便不由分说地将应归燎带回了房间,塞进被子里。 钟遥晚找了退烧药和温水,扶着应归燎吃下。药效上来得很快,应归燎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钟遥晚简单洗漱过后,也回到了自己房间。 然而,他刚躺下没多久,就隐约听到隔壁房间传来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呓语。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不安稳。 钟遥晚实在放心不下,还是起身下床,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应归燎的房间。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他看到应归燎眉头微蹙,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钟遥晚伸手,轻轻拨开他汗湿的额发,用手背试了试温度。吃过药后,应归燎的烧退了不少,但仍有低热残留。 他刚想转身去卫生间弄条湿毛巾来给他擦擦汗,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应归燎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无意识的依赖。 “怎么了?”钟遥晚以为他醒了,下意识地俯身凑近了些,低声问道。 “别、别不要我……”应归燎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梦魇中的脆弱。他的脸颊无意识地蹭着钟遥晚微凉的手心,仿佛在寻求安慰和确认,“别走……” 钟遥晚见他还闭着眼睛,大抵猜到了,他这是梦到王小甜的记忆了。应归燎虽然总是表现得漫不经心,甚至能把许多惊险的经历和痛苦的回忆当故事一样讲出来,但那些都仅限于他能够真正放下的事情。 第144章 例如说,钟遥晚到现在都没有听他说过关于至情至信的故事,只知道那是一对双胞胎姐妹。 看着此刻在梦中流露出罕见脆弱的应归燎,钟遥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没有抽回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在床边坐下,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应归燎的背,低声道:“不走。没人不要你,安心睡吧。” 应归燎听到了,他的眉头微微舒展开,可是却没有放开钟遥晚的手。 钟遥晚也由他握着,开始慢慢地复盘起空间里发生的事情。 第二次被王小甜带进记忆空间以后一直到现在,他几乎没有任何喘息和思考的空隙,都没有时间好好地复盘整件事情。 他细细地回想着发生在记忆空间里的事情。他想起了说谎就会被抓进记忆空间的规则,想起了江泽城对王小甜说的“不爱”。 在王小甜的房间里,抓在江泽城脚踝上的手和将钟遥晚带离空间的鬼手是一样的。 那么江泽城能够完好无损地再出现在奈何娱乐似乎也有了解释。 因为他说了自己的真心话,王小甜没来得及杀他,他就被规则送回了现实世界。 应归燎是看穿了这一点,以及自己对他的感情,所以才引诱自己说出那句话的吗?也是因为这一点,所以他才选择用手语表诉真心的吗? 为什么是手语? 到底是怕他也在表露心迹以后被送出空间,还是只是单纯地不想对自己说那三个字? 钟遥晚低头望向应归燎的睡颜,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和沉思。 奇怪……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纠结了? * 这一晚上应归燎睡得仍然不安稳。 他梦到了王嘉佳。 那是王小甜的曾用名。 王嘉佳是彩幽市人,她的父母都是忘川剧场的演职人员,妈妈舞艺出众,爸爸演技过人。她的童年美好又纯粹,直到十岁那年的大地震,让她忽然家破人亡。 熟悉的剧场化为废墟,挚爱的父母被永远埋在了断壁残垣之下。而她那天正好在学校,侥幸躲过了一劫,却也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被送去孤儿院以后,年龄偏大的王嘉佳难以融入陌生的环境,像一只误入鹤群的鸟,始终被孤立排挤。 吃饭的时候她只能自己坐角落,可即使这样,她碗里的鸡腿也会被别的孩子抢走。有要领养孩子的夫妻来到的时候也只能排在最后,可即使那些夫妻挑选到了最后一个孩子,也仍然没有人想要带她回家。 因为她的年龄太大了,没有一个家庭愿意带走十几岁的孩子。 直到两年后,江泽城出现了。作为忘川剧场老板的儿子,或许是因为那场灾难带来的些许愧疚,或许是一时兴起,他动用金钱与手段,打破了领养的年龄限制,将她带离了那片灰暗的孤儿院。 说是领养,其实她和江泽城不过差了十几岁而已。 两个人名义上是养父女,但是对于王嘉佳而言,江泽城就是将她从深渊中拉回来的,独一无二的英雄。 她的生活似乎重新被暖光照亮,再次变得充实而美好。 江泽城的家底丰厚,在忘川剧场坍塌了以后,他又火速建立起了奈何娱乐,大刀阔斧地从传统剧院改革,直接进军娱乐圈。 创业初期固然艰难,但在生活上,江泽城从未亏待过王嘉佳。娱乐圈的世界复杂喧嚣,江泽城却为她筑起了一道透明的保护墙,细致地将她呵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他的视线似乎总会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关注。 她在学校受欺负,他会立刻放下工作赶来;她有心事,他就彻夜倾听;她参加舞蹈比赛,他再忙也会推掉事务全程陪伴;她爱吃的食物,他即便不擅厨艺也会特意去学。 出于满腔的感激与隐秘的依恋,王嘉佳拼了命地苦练舞蹈和表演。她天赋不俗,又极其努力,加上出挑的容貌,大学毕业后不久便因一部舞台剧一炮而红,以“王小甜”这个甜美崭新的艺名正式出道,迅速成为奈何娱乐的当家台柱。 然而,当她真正踏入这个光鲜迷离的娱乐圈时,某些东西开始悄然变质了。 王小甜发现了江泽城在公司里的生活。 她看到了江泽城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色美人之间,看到了他从未在她面前展现过的,风流倜傥却又冷漠疏离的另一面。 那时的王小甜惊恐地发现,自己对于江泽城而言,或许真的仅仅是一个需要尽责的“妹妹”,一个值得投资的“商品”。 妹妹? 商品? 怎么可能? 梦境中的王小甜对着镜子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眼神逐渐开始变得偏执。 她没有办法接受这个现实,一个疯狂的念头开始滋生。 王小甜知道她和江泽城之间没可能,可她仍然开始病态地窥探江泽城的生活,细致入微地研究他身边每一个女伴的仪态、语调、喜好,甚至小动作。 王小甜对着镜子,一遍遍模仿那些女人的笑靥如花,学习她们的妩媚风情。她执着地相信自己只要变成她们的样子就会再次得到江泽城的注视。 他喜欢甜美的? 他喜欢性感的? 他喜欢温柔的? 他喜欢什么样的,我就能是什么样的。 王小甜的人格在无声之中分裂,每一个性格却都在叫嚣着爱,诉说着苦,痛斥着恨。每一个都在折磨着应归燎的神经。 江泽城看向王小甜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开始充满了失望。 怎么可能?我现在拥有他爱的所有模样。 她在人前依旧是那个笑容甜美,努力上进的新星王小甜。但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那个名叫王嘉佳的灵魂早已被撕扯得千疮百孔。 她在扭曲的爱恋中挣扎,她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是王嘉佳。 贺嘉林送了她一面镜子,跟她说可以做自己。 哈哈。 王小甜心想,我还哪有自己啊? 我什么时候可以不骗自己啊。 * 应归燎醒了以后烧已经退了,体内原本耗尽的灵力也恢复了七七八八。灵力除了能够净化思绪体以外,也像是一层保护装置,可以加快修复身体的损伤。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房间的天花板,他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昨夜混乱恐怖的梦境带来的紧绷感,在熟悉安全的环境里渐渐消散,让他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他翻了个身,想趁着天光还早再赖一会儿床,却赫然发现钟遥晚竟然就靠坐在他的床头。 钟遥晚似乎累极了,歪着头睡着了。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恰好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连那低垂的睫毛都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颤动。 应归燎怔怔地看着这幅画面,一股复杂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头,让他喉咙有些发干。 他似乎在记忆空间里对钟遥晚表白了。 可是为什么钟遥晚不睡在床上,而要靠在一边?之前就算没有表白也都是一起睡的吧? 不会是被拒绝了吧?! 几乎是一瞬间,应归燎脑袋里就已经脑补完了一出爱而不得的小剧场。他越想越不对,越想越脱离现实,最后眼神中只剩下震惊和不解。 就在这时,钟遥晚似乎也察觉到了应归燎的视线,慢慢地醒了过来。他一睁开眼,就直直对上了应归燎有些出神的目光。 钟遥晚下意识地打了个哈欠,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水汽。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拨开应归燎的额发,贴了贴他的额头:“还行,退烧了。舒服点了吗?” “嗯,好多了。”应归燎的声音闷闷的,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被抛弃的戏码里了。 “那就好。”钟遥晚慢腾腾地从床上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你昨晚一直都在说梦话,后半夜烧到快四十度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吓得我差点又打电话叫救护车了。” “没事,”应归燎扯了扯嘴角,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灵力恢复以后,这点小病好得快。” 钟遥晚看出了应归燎的不自在,停下动作看向他:“怎么了?” “啊……就是。”应归燎吞咽了一口唾沫,他的眼神游移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看向钟遥晚,“在记忆空间里……我……” 他话到了嘴边,却又卡住了,耳根微微泛起红色。 只是这次不是因为发烧了。 钟遥晚见应归燎支支吾吾的,很自然地接上了后话:“‘我爱你’?” “是、是啊。”应归燎像是被戳破了心事,脸上一热,但见钟遥晚如此平静,反而生出点破罐破摔的勇气,猛地从床上坐直了身体,“那你的回答呢?” “我的回答?”钟遥晚微微挑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在思考一个难以理解的问题,“什么回答?” “对啊!”应归燎见钟遥晚装傻,心里一急,那点扭捏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语速都快了几分,“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第145章 钟遥晚看着他急切的样子,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探究真相的语气反问道:“什么怎么想的?你不是为了引导我离开记忆空间才那么做的吗?” 应归燎彻底愣住了。他张着嘴,一时之间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钟遥晚,你的理解能力是跟着灵力一起透支了吗?! 应归燎气极了,脸涨得通红。 这次也不是因为害羞了,纯纯是因为生气。 他气得要钻回被子里,不想再理钟遥晚了。 也顺便借着回笼觉的名义好好想想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再好好想想要怎么和钟遥晚再表白。 可是他刚刚要躺下,忽然感觉到衣领一紧。 应归燎还没反应过来,随即一个亲吻毫无征兆地贴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那是一个短暂却无比清晰的亲吻。 应归燎瞬间僵住了,翻腾的思绪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这一瞬间,他看见了钟遥晚凑近的面容,感觉到了他的温度,以及……亲吻结束后,停留在他嘴角的似是释怀的笑。 好像…… 表白成功了。 第104章 药丸 应归燎:“……”庸医!我这是心火旺吗?! 应归燎本来就黏人, 谈恋爱以后直接升级成了狗皮膏药级别的。 他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在记忆空间时,受了伤还嘴硬说不疼的气势了。 从他醒了以后就嚷嚷了百八十次伤口疼,非要钟遥晚哄他才肯闭嘴。这会儿吃个药还要抱怨苦,吃完以后就一头扎在钟遥晚怀里装委屈。 钟遥晚看着他作天作地的这样就知道他肯定没有大碍了, 心里反而踏实了。 他气笑了:“吃的是药丸吧?有什么好苦的。” 应归燎嘴硬:“就是苦的。” “行啊, ”钟遥晚伸手抬起应归燎的下巴, 同他对视, 道,“一会儿陈祁迟来了让他给你看看, 回头抓点中药,说不定效果也会更好一点。” 应归燎瞬间坐直了身体,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 表情严肃:“仔细回味了一下, 我觉得西药的苦度刚刚好……” 中午的时候,钟遥晚给应归燎的手臂换药。唐佐佐正好拿着外卖回来,看了一眼他的伤口后,说以他的灵力这伤怕是要半个月才能好了。 唐佐佐比划这段手语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是应归燎不知道从哪儿解读出了唐佐佐这是在嘲讽他,嚷嚷着要和唐佐佐决斗, 被打了一顿以后才老实。 嗯…… 老实地趴到钟遥晚腿上去了。他像是找到了自己的专属位置一般, 一动不动了。 不过他们两个原本就成天黏在一起, 唐佐佐对此习以为常, 没往别处多想, 抱着自己的外卖占了旁边的沙发开始刷剧吃饭了。 * 奈何娱乐的事情在网上发酵得越来越激烈。江泽城被警方带走的事情做得再隐蔽也依然被人拍到了,王小甜的事情也算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 吃过晚饭后, 钟遥晚和应归燎去蓝遴河边散步, 都能够听到有人在议论这件事。 钟遥晚弯腰将累得直喘气的棉花糖抱起来, 问道:“你有在王小甜的记忆里看到和废墟有关的事情吗?” 棉花糖是一条纯白的博美犬。住在三楼的张大娘之前闪了腰,遛狗的事情就拜托给了应归燎,一来二去,应归燎和棉花糖就混熟了。 张大娘遛狗回来正好在楼梯间和他们遇到。棉花糖看到了应归燎就高兴,欢腾地去扑他的腿,于是两人就把棉花糖带走了再去遛一圈,说等散完步了再给张大娘送回家。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棉花糖已经累得走不动了,钟遥晚就干脆把她抱起来走。 棉花糖也是不客气,毛茸茸的下巴亲昵地搁在钟遥晚肩头,一边哈着气,一边咧着嘴笑。 然而,这可爱温馨的一幕到了应归燎眼里就变了味道,他戳了戳棉花糖的鼻子说:“下次不带你出来散步了。”抱怨完小狗,他才回归正题,“看到了。王小甜的父母是忘川剧院的演职人员,所以她也算是那场地震的亲历者。” “她去过裂缝底下?”河畔的风吹得钟遥晚有些冷,他干脆把棉花糖当作了小狗毯子,手指都藏进了她的毛发里。 “没有。”应归燎顺势捏了捏钟遥晚露在外面的那只手,然后自然地将其牵住,揣进自己兜里,“可能是记忆混乱了。毕竟缝隙底下也不可能会有一间安全屋。”他认真回忆了一下,道,“那间房间是她爸妈还在世的时候的房间,但是桌上摆放的卡带却是近期的。说明她的记忆空间很可能把不同时期的记忆拼接起来了。” “而且王小甜本身就有精神分裂的倾向,她的空间又能识破人的真心话,而她最深的执念就是江泽城……”应归燎缓缓分析道,“所以那个诡异的裂缝,以及裂缝底部的房间,更可能是源自她对江泽城执念的扭曲投射,甚至可能直接混杂了江泽城本人的某些记忆片段。” “江泽城……”钟遥晚回味着这个名字,说,“那么和裂缝有关的事情也得去问他了。” “对。”应归燎说,“还好他现在是协助调查,没真的犯事儿。最多十天半个月就能放出来了。” 钟遥晚点点头,示意知道了。恰巧一阵夜风掠过河面,带着凉意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听起来随意得像是在闲聊:“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王小甜有精神分裂的?” 应归燎正看着河面的波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南天发消息的时候吧,隐隐约约猜到了。”话一出口,他才猛地意识到不对,背后瞬间窜起一股凉意,连忙生硬地调转话题,“呃,那个……等江泽城出来了我们再去一趟彩幽市吧,想办法把他的嘴撬开。” 谁知道钟遥晚根本不吃他这一套,道:“你是因为早就知道她精神状况不稳定,才急着把我先送出记忆空间的?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参与净化她,对不对?” 应归燎:“……” 空气凝固了几秒。应归燎看着钟遥晚那双在夜色下格外清亮的眼睛,知道任何掩饰都是徒劳。他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低声承认:“对。” 钟遥晚也看着他。 应归燎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他紧了紧钟遥晚的手指,像是怕他会忽然抽走一样。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片刻,就在应归燎的心快要提到嗓子眼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钟遥晚也回握住了他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安稳的温度。 接着,他听到钟遥晚用一种再自然不过的语气说:“饿了,一会儿买点夜宵回去。” 应归燎一愣,随即道:“行啊!去老钱烧烤吧,那家好吃!” “不去,太远了。”钟遥晚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开始打瞌睡的棉花糖,“而且棉花糖也累了。” 其实钟遥晚多多少少也能够猜到应归燎当时的小心思。 他知道应归燎虽然平时看着不靠谱,但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能从记忆空间里全身而退,是绝不可能在那种关头先跟他表白的。 那无异于一种托付和诀别。 他连钟遥晚要净化王小甜的思绪体时都会拦住,不可能把这么沉重的担子加到钟遥晚身上。 总之,这份带着点算计的保护欲,并不让人讨厌。 棉花糖今天应该是疯玩了一天,这会儿还在外面呢就枕着钟遥晚的手臂睡着了。 两个人去买了点水果,一人拎着一大袋从水果店出来以后又顺手在旁边的铺子买了肉脯。 棉花糖一闻到肉的味道就醒了,可是应归燎还在计较她被抱着的仇,拿着肉片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地就是不给她吃,最后把小狗急得汪汪叫了才笑嘻嘻地喂给她。 吃饱喝足后,棉花糖立刻恢复了活力,从钟遥晚怀里轻盈地跳下来,甩着蓬松的小尾巴,精神抖擞地跑在了最前面带路。 进了小区,钟遥晚让应归燎先回家休息,他负责去把棉花糖送回家。 应归燎本来不想先回去,钟遥晚刚想说那就一起去送棉花糖吧,却见应归燎忽然毫无预兆地凑近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领,像只大型犬一样仔细地贴着他嗅了嗅。 小区里这会儿都是饭后出来散步的大爷大妈,钟遥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问:“做什么呢?” 应归燎没有马上回话,他的鼻翼轻微翕动着,表情异常专注,仿佛在努力分辨某种极其细微的气息。 半晌,他忽然直起身,同时无比自然地把钟遥晚手里那袋水果也勾到了自己手上,然后自顾自地就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回去了,你身上有别的狗的味道。” 钟遥晚:“……”神经病。 钟遥晚带棉花糖回去的时候,还分了一点新鲜的草莓给张大娘。 他回到家,发现陈祁迟也来了。 第146章 陈祁迟在筒子楼受了伤,但是不妨碍他的搬家工程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反正钱给够了,他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行了。 这天晚上,几个人聚在一起玩了桌游。 钟遥晚照例展现了他可怕的游戏天赋和运气,一路高歌猛进,一把都没输。 而破天荒的是,应归燎这晚上居然也保持了不败战绩。 不过钟遥晚靠的是实力,应归燎靠的是耍赖。 每当他的局势岌岌可危的时候,应归燎就立刻眉头一皱,捂住胳膊,夸张地倒吸冷气:“哎哟……不行了不行了,伤口突然好痛!这游戏玩得我紧张,快,换一个换一个!” 这招耍了好几次,气得唐佐佐摔牌了,他才讪讪地收敛了些。 接下来几局还是靠钟遥晚给他喂了点牌,才勉强保持住了这水分十足的不败纪录。 游戏结束后。 钟遥晚问陈祁迟什么时候搬过来,陈祁迟算了算工期,说顺利的话这周就能搬进来了。 唐佐佐说等陈祁迟搬进来了去给他庆祝一下暖房,随后便先离开了。 钟遥晚和陈祁迟天南地北地聊着,聊完以后时间也不早了。陈祁迟准备离开的时候发现应归燎正坐在沙发上,盯着两颗药丸和一杯清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好奇地问道:“阿燎,你干嘛呢?跟药丸相面呢?” 应归燎抬起头,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钟遥晚:“我在想什么时候吃药。” 其实应归燎是在等他走,这样他吃完药以后就又可以骗钟遥晚哄他了。 然而陈祁迟根本接收不到这层信号。他以为这是暗示,连忙一拍脑袋,道:“你看我!把这事儿给忘了!” 他立刻热情地坐下,不由分说地抓过应归燎的手腕,将其按在自己腿上,两根手指熟练地搭上脉搏,一脸认真地开始感受起来。 “不是,我是想……” 应归燎连忙想把手抽回来,但是却被陈祁迟死死摁着:“把脉呢,静心!” 应归燎只好闭上嘴,但还是不死心地把目光投到钟遥晚身上。 钟遥晚无视了他的求救,靠过来,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问:“他怎么样?” 陈祁迟感受着指下的脉搏忽然变快,忽然紧了紧眉头,说:“心火有点旺,不利于外伤。我明天来的时候抓点药,煎着喝几天就好了。” 应归燎:“……”庸医!我这是心火旺吗?! 第105章 恋爱军师 应归燎收势不及,一个满怀期待的吻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冰冷的手机上。 最后还是等陈祁迟走了以后应归燎才肯吃药, 吃完以后就埋到钟遥晚怀里去说药苦,等钟遥晚哄完他了才肯去洗澡。 晚上,钟遥晚收到了陈祁迟发来的消息,说是在新家摆放了一个需要特别定制的摆件, 麻烦他过去帮忙拍几张细节照片。 钟遥晚跑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已是夜深人静。 他回到房间时, 正巧听到隔壁传来一阵翻身的细微响动, 夹杂着模糊不清的梦呓。 王小甜的记忆应该给应归燎造成了不小的心理压力。 钟遥晚转身轻轻推开了应归燎的房间门。他打开了夜灯,悄无声息地坐到床边。 柔和的光线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借着微光, 他能看到应归燎眉头紧锁,在枕头上不安地辗转反侧,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钟遥晚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抚他。王小甜的故事, 在他听来只是一个偏执的悲剧。 她爱上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 仅此而已。 世间类似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 但对于应归燎而言这截然不同。他通过王小甜的记忆,亲身经历了王小甜破碎的一生。 那些炽热的爱恋、绝望的挣扎、扭曲的蜕变,都如同潮水般强行涌入他的感知,不可能毫无触动。 更何况, 王小甜为了迎合那份得不到的爱,不惜将完整的自我撕裂, 催生出一个个看似完美却空洞的人格面具。这种近乎自毁的执念, 其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 钟遥晚忽然想起了许南天对王小甜的评价。他说她温柔善良, 聪明性感, 可爱活泼, 灵动天真。当时钟遥晚只觉得这些特质堆砌在一起显得怪异又不真实。 但现在,他明白了。 或许每一种形容都曾真实地存在于王小甜身上, 只是它们不再属于一个和谐的整体, 而是成了她分裂人格中一个个尖锐的碎片, 每一个都是为了拼凑出一个被爱的幻影。 他不敢想象,连应归燎都会深陷其中,要是当时真的是他净化了王小甜,他的精神能够经得起这样的折磨吗? 钟遥晚只能一下一下地轻拍应归燎的后背。好在这样简单重复的动作是有效的,过了一会儿,应归燎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他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面向钟遥晚,一只手在睡梦中精准地抓住了钟遥晚的衣摆,手指攥得有些紧。 “……阿晚。”他喉咙里发出模糊而沙哑的呓语。 “怎么了?”钟遥晚立刻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些,想听清他的需求。 然而应归燎并没有醒来,他只是无意识地呢喃了那个名字后,便再次陷入了沉睡,只是抓着衣角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钟遥晚就这样安静地陪了他很久,直到确认他的呼吸彻底平稳深沉,才极其小心地将自己的衣摆从他手中抽出来。 倒也不是不能留下过夜,只是事务所的床是单人床,睡两个大男人太吃紧了,更何况应归燎胳膊上还有伤,晚上睡着了免不得会碰到。 他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简单洗漱后便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陈祁迟一大早就来事务所串门了,还带了一大堆的药材。 应归燎几乎是被一股浓郁苦涩的药材味硬生生熏醒的。他迷迷糊糊地走出房间,一眼就看到客厅桌上赫然摆着一碗冒着热气、颜色深得像墨汁一样的药汤。 陈祁迟看到他出来,连忙招呼:“阿燎,醒得正好!药刚煎好,快,趁热喝了。” 应归燎看着那碗光是闻着就让人舌根发苦的液体,脸瞬间皱成了一团,试图挣扎:“陈大夫……能不喝吗?” “不能。”陈祁迟立刻板起脸,“这药就得趁热喝,药力才足,凉了效果就打折扣了。” “钟遥晚呢?”应归燎四下看了一圈。 “刚卢警官来了电话,好像有点急事,他和佐佐一起出去了。”陈祁迟回答道。 应归燎:“……” 他连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里的消息,发现两个人果然出去了。 得,没救了。 他只好认命地端起那碗药汤,屏住呼吸,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强烈的苦涩味从舌尖一路冲到胃里,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应归燎赶紧剥了根棒棒糖塞进嘴里,试图压住那令人作呕的味道,寻求一点甜味的安慰。 他有气无力地就想往沙发里瘫倒,结果屁股还没坐稳两秒,陈祁迟就又拿着几颗药丸和一杯水走了过来,精准地堵在他面前:“阿晚让我盯着你吃。” 应归燎:“不是已经喝了那个苦药了吗?!” 陈祁迟说:“对啊,那是降心火,安神调理的,这是消炎药,防止伤口感染的。” “心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应归燎嘀咕着,还是把药吃了才瘫进沙发里。 陈祁迟做完了钟遥晚交代的事情,于是立刻换上一副八卦的嘴脸,靠到他边上去,用手肘拱了拱他:“哎,说真的,你跟阿晚……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应归燎把脸埋在了抱枕里,一副拒绝交流的半死不活样子。 “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啊!”陈祁迟挤眉弄眼道。 “你们是发小,你怎么不去问他?” “他不开窍啊!”陈祁迟说,“当时高中的时候隔壁班有个女生追他,然后……” 这段应归燎有兴趣,立刻坐了起来。 “那姑娘每天雷打不动地等着阿晚一起放学,午休也特地跑过来和我们坐一桌,看他的眼神都快拉丝了。我们周围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就他自己跟个没事人一样。最后人家姑娘鼓足勇气,当面把情书塞他手里了!” “然后呢?”应归燎迫不及待地追问。 “然后?然后他特别认真地看着那姑娘,来了句:‘要转交给谁?包在我身上了。’”陈祁迟总结道,“就他这点恋爱细胞,等他开窍了,估计我都能追到佐佐了!” 应归燎张了张嘴,刚要接话,就听陈祁迟继续道:“不过阿晚从小就没爹没妈的,老一辈的又比较含蓄。所以他接触恋爱知识估计大部分都是书上,电视上还有各类八卦来的,纸上谈兵,不开窍也正常。” 应归燎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陈祁迟又把话题绕了回来,锲而不舍地追问:“所以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第147章 应归燎眼珠一转,想起刚才被逼着灌下那碗苦药和一堆药丸的仇,心里那点报复欲上来了。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含糊其辞道:“你看到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呗。” 陈祁迟立刻明白了,深沉地拍了拍应归燎的肩膀:“任重而道远啊,兄弟!” * 这段时间日子一直过得很安逸。 或许是天气转冷的缘故,连那些扰人的案子都似乎进入了蛰伏期,变得稀少起来。 陈祁迟也终于如愿搬进了双叶小区,没有波折,没有起伏。他搬入新家的那天连陆眠眠和许南天都特地空出了时间,热热闹闹地来帮他暖房。 钟遥晚现在每天的任务就是给老板换药,再盯着老板吃药。重复的劳动使得他包扎绷带的技术肉眼可见地娴熟了不少。事务所的业务也颇为清闲,这段时间里经手净化的思绪体,屈指算来也不过两三个而已。 假期的时候,他们或许会计划着事务所集体出去短途旅行,放松心情。钟遥晚也可能会跟着陈祁迟一起回家,和他父母一起吃顿饭。 钟遥晚虽然父母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但是陈祁迟的父母却对他像是亲生儿子一样。每年春节回临江村时,也一定会给陈祁迟和钟遥晚准备两份一模一样的新年礼物,从不偏袒。 钟遥晚上学那会儿常常往暮雪市跑,除了找陈祁迟,也是想顺道去看看叔叔阿姨。 之前的工作太忙了,让他都腾不出时间,现在正好补上。 这天早上,钟遥晚醒来,习惯性地摸过手机,发现事务所的小群里有新消息。 - 群聊:这个群里有卢老狐狸(5) 卢惟:帷幕市有个案子,不确定有没有思绪体,需要一个人去盯两天。你们谁有空? 寂静岭:我去吧,具体事项私发我。 - 行,又能躲清闲了。 钟遥晚见状,身子一歪,又舒舒服服地缩回了温暖的被窝里,决定心安理得地再赖一会儿床。 南方的冬天哪儿都不好,又冷又没有雪。这种天气里,钟遥晚只觉得和被窝难舍难分,能多缠绵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正懒洋洋地缩着,一阵敲门声传了进来。 “别敲了,直接进来吧。”钟遥晚朝着门口方向喊了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掀。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门就被推开了。 应归燎穿着睡衣,头发还有些凌乱,带着一身刚离开自己被窝的暖意钻了进来。 这几乎成了这段时间清晨的固定节目。应归燎赖床的毛病丝毫未改,但只要听到钟遥晚这边有醒来的动静,他就会非常自觉地转移“赖床阵地”,跑到钟遥晚房间里继续窝着。 钟遥晚正抱着手机刷着短视频,应归燎就已经动作熟练地掀开被子一角,灵活地钻了进去,从后面自然地贴抱上来,下巴搁在钟遥晚的肩窝,手臂环住他的腰,像个大型暖炉一样把人圈进怀里。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含糊地问:“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看看帷幕市的资讯,卢警官不是说那边有个案子需要人去看看么。”钟遥晚稍微侧了侧手机屏幕。 “别看了。”应归燎把脸更深地埋进钟遥晚颈后,鼻尖无意识地蹭着他柔软的发尾,熟悉的洗发水清香混合着钟遥晚身上特有的气息让他感到安心,“让小哑巴去盯着就行了,她能搞定。”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理所当然的懒散,仿佛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而此刻他的全世界就是这片温暖的被窝和怀里的人。 钟遥晚翻过身去抱住他,将脸埋进他颈窝,打算再补一会儿觉。 应归燎立刻感受到钟遥晚的靠近和全然信赖的姿态,下意识地伸手,捧起钟遥晚的脸,低头想要吻下去。 就在两人的嘴唇即将触碰的瞬间,一阵不合时宜的手机振动声嗡嗡响起,打破了这旖旎的氛围。 钟遥晚被吸引了注意力,于是将手机拿了回来。 应归燎收势不及,一个满怀期待的吻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冰冷的手机上。 “……”应归燎的脸瞬间黑了一半,语气里充满了被打断的怨气,“又是谁啊?!” “是如尘。”钟遥晚看了一眼消息,“她说王小甜的案子调查得差不多了,她明天要给我寄个好东西。” 应归燎压根没听进去后半句,只捕捉到了那个关键的名字,顿时咬牙切齿:“柳如尘,我这个月都不会给你好脸色看的。” 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小的床上,一直到饿得不行了才起床。 自从陈祁迟搬进同一栋楼,他几乎顿顿饭都准时跑来蹭。钟遥晚简单冲了三碗麦片,刚给他发完消息不到三分钟,陈祁迟就趿拉着拖鞋,出现在了门口。 他探头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简单早餐,立刻嚷嚷起来:“不是吧钟遥晚?就冲个麦片你还特地把我叫下来?我还以为你做大餐了呢!” 当然,真做了大餐他也未必敢吃。 钟遥晚眼皮都没抬,作势就要把他那碗麦片拿回来:“嫌简单就别吃,赶紧回去睡你的回笼觉。” “别别别!”陈祁迟连忙伸手护住碗,动作敏捷地拉开椅子坐下,“我也没说我不吃啊!有现成的总比我自己动手强!” 唐佐佐收到卢惟的消息以后就收拾行李出发了,陈祁迟决定做个好人,给应归燎和钟遥晚多制造点二人独处的时间,吃完饭就走了,在临走前还对着应归燎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应归燎朝着陈祁迟比了个大拇指,并且觉得陈祁迟实在是太上道了,他和钟遥晚已经谈恋爱了的事情还是再晚点告诉他好了。 吃完饭后,应归燎把碗洗了。钟遥晚稍作休息后,照例去了趟健身房,回家的时候就见应归燎正在拆绷带。 “我来吧。”钟遥晚把水杯随手放在一边,他勾了勾应归燎的手指,代替他去拆绷带。 “好。”应归燎乐得自在,把左臂交给了钟遥晚,右手又闲不住地去摸钟遥晚耳垂。 钟遥晚将绷带拆开。应归燎手臂上的伤口其实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之所以还绑着绷带,纯粹是因为伤口结痂时会发痒,应归燎总忍不住想去挠,只好绑起来物理隔绝。 如今血痂已基本脱落干净,只剩下一道粉色的新疤蜿蜒在皮肤上。但对于他们而言,只要有充足的灵力温养,过段时间连这道疤痕也会彻底消失,恢复如初。 应归燎的手指轻轻蹭过耳钉上的翠玉,一丝温和的灵力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注入其中。 钟遥晚立刻感觉到耳钉传来熟悉的灵力充盈感。 “别往里面补充灵力了,”钟遥晚微微偏头,避开他的手,“你先好好留着灵力给自己恢复伤疤要紧。” “没关系,就算我身上再多两条疤,我男朋友也不会不要我的。”应归燎不以为意,手指又追了过去。他望向钟遥晚,“对吧,男朋友?” “那可说不准。”钟遥晚气笑了。 应归燎闻言也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视线却依旧胶着在那枚翠玉耳钉上。 最近应归燎每次给他补充灵力的时候眼中都会闪过一丝愁容,像是担忧,又像是别的什么沉重的东西。但那情绪总是转瞬即逝,紧接着,他的耳根便会莫名其妙地泛起红晕,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有些仓促地松开手,眼神躲闪着移向别处,甚至偶尔会找个借口暂时躲开一会儿。 这种反复出现的古怪反应,让钟遥晚心里不免生出几分疑惑。 他刚要问,家门就被推开了。 两人同时往门口望去,发现是陈祁迟这家伙又来了。 他一进门就收获了应归燎的埋怨。说什么给他们留二人世界的时间,这又出现的也太快了吧?! 不对,要说的话,钟遥晚最近去健身房待的时间是不是太久了。 这么想着,应归燎又把打量的视线放在了钟遥晚身上。 陈祁迟显然没注意到这微妙的气氛,随手把外卖放在了桌上,说:“吃饭了,隔壁街那家新开的酒楼买的,味道闻着不错!出去记得宣扬一下少爷对你们的好啊!” 陈祁迟这才望向客厅,发现应归燎正坐在离钟遥晚很远的小沙发上,还一脸闷闷不乐,仿佛谁欠了他八百万的样子。 陈祁迟的脑瓜转了转,没想明白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知道了,我先回去换个衣服。”钟遥晚说着转身回了房间。 陈祁迟抓住这个时机,连忙跑到应归燎身边去。他鬼鬼祟祟地看了一眼钟遥晚房间的方向,压低声音问道:“你和阿晚怎么了?” 应归燎瞪了他一眼:“他去了一下午健身房,刚回来你就也来了。” “他去这么久健身房?!”陈祁迟震惊。 “对啊,从彩幽市回来以后他每天都会去很久。”应归燎说。 “彩幽市……”陈祁迟回味着这个词。 第148章 他还想说什么,钟遥晚却已经换好衣服出来了。于是他只好立刻闭上嘴,双手背着,佯装无事地溜达回餐桌旁。 钟遥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犯什么病?在家里装大爷呢?” “去你的,是少爷,不是大爷!”陈祁迟说。 钟遥晚没理他,自顾自地坐到桌边。 陈祁迟今天买了些茶点,虾饺,肠粉,奶黄包,清一色都是唐佐佐喜欢吃的。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货根本就是把他们当成了食物测评机,先买来试试水,看看这家店合不合唐佐佐的口味罢了。 可恶的恋爱脑。 【作者有话说】 叮叮当当!灵感事务所小剧场开场啦! 蓝:没错,灵感事务所小剧场来了,第五个篇章也是圆满结束了! 陈祁迟:都已经一个篇章结束了,我怎么还没有搬进双叶小区?我需要一个解释 钟遥晚:这人哪儿来的,小剧场不应该是我和应归燎的主场吗 陈祁迟:你俩都在一起了,还想怎么样?!还想怎么样!? 应归燎:你怎么知道我们在一起了? 陈祁迟:哦……设定上我还不知道是吧,那等我知道了再来谴责你们 钟遥晚:所以这次的小剧场作者又想求什么? 蓝:我在你们心里就是这种形象吗?! 钟遥晚:(点头) 应归燎:(点头) 陈祁迟:(点头) 唐佐佐:(点头) 蓝:好吧,那么为了稳固我的形象,各位 应归燎:要营养液总得要有什么筹码吧? 蓝:那就剧透一下吧,下次加更是佐佐小时候的故事!唐佐佐单人篇章,佐佐养成记!大纲洋洋洒洒三千字,给作者一个死在电脑前的机会吧!! 钟遥晚:三千字??啊?那你下一个篇章的大纲写了吗? 蓝:哈哈!全在脑子里了! 钟遥晚:得,这是又没写,丢出去吧 应归燎:得嘞! 蓝:?!不是吧,又来!!?行,你们等着,我将会马上让你们@#&??)*!#&??报复回来的! 钟遥晚:刚刚她说的什么东西,怎么又出来乱码了 应归燎:可能太【哔——】太暴力被屏蔽了? 第六夜:鬼墓虚影 第106章 桥段 钟遥晚忽然有点想念刚才那个想到小说情节就会脸红的人了。 吃完饭后, 陈祁迟和应归燎两个人不知道鬼鬼祟祟地去做什么了。 两个话痨不在,钟遥晚乐得清静,自己拿了根普通的筷子,凝神尝试着如何将灵力均匀地包裹上去。 他试了好几次, 发现除非不计消耗地使用大量灵力进行粗暴覆盖, 否则形成的灵力覆膜总是像破洞牛仔裤一样, 这里薄一块, 那里缺一口,坑坑洼洼极不稳定。 正当他全神贯注地调整着灵力的输出力度和均匀度时,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无声无息地从身后探来,指尖轻轻搭上了他的耳垂。 那人的指腹温柔地贴在他翠玉耳钉的表面上,一股熟悉而精纯的灵力随之缓缓地注入其中, 如同涓涓细流, 补充着他方才的消耗。 “别急,”应归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调整呼吸, 静下心来去感受体内灵力的存在和流动,然后试着非常缓慢地从掌心推出。” 钟遥晚依言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他努力摒除杂念, 更加细致地去感知和调配体内那股力量。 在钟遥晚的专注控制下, 原本如同破洞渔网般的灵力层, 开始逐渐变得均匀完整, 最终成功地覆盖上了一层虽然纤薄却连贯稳定的光膜。 然而,就在成功的那一瞬间, 钟遥晚心头一喜, 情绪稍有波动, 那层刚刚成型的灵力膜就瞬间溃散了。 “好难。”钟遥晚说。 “覆膜是这样的。”钟遥晚已经停止了练习,但是应归燎还将手指搭在他的耳朵上,持续不断地输入灵力,“在心无杂念的时候很容易做到,但是只要情绪一有波动就很容易散。尤其是在真正战斗的时候,很少有人能够做到心如止水。害怕,恐惧,激动,兴奋,悲伤,这都是难以避免的。” 钟遥晚靠在沙发背上,心里有些泄气。 要控制好情绪波动,避免影响灵力稳定,又要在极短的时间内以高超的体术将怪物迅速制伏。 这两者叠加,才能用最少的灵力实现强制净化。 难怪连唐佐佐和应归燎都对这项技术掌握得不算熟练。 他们两个经验丰富的人都觉得困难,自己这个对体术一窍不通的新手,似乎就更难做到了。就算勉强能控制住情绪,那迅捷精准的攻击又从何谈起? 他有些烦躁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应归燎看过来的视线。钟遥晚问道:“你刚才和陈祁迟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去了?” 应归燎的指尖还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钟遥晚的耳钉,与他视线相接时,嘴角忍不住上扬:“查岗啊?” 钟遥晚也不否认,抬起双手直接勾住他的脖颈,将人拉近了些,坦然道:“对,查岗。” 应归燎顺着他的力气矮下身,脸上笑意更深:“刚刚他教我要怎么追男朋友。” 钟遥晚简直要被他气笑,不知道这家伙又在和陈祁迟瞎琢磨什么:“还不打算告诉他,你已经有男朋友了?” 应归燎:“嗯,打算再追一个。” 钟遥晚扬了扬眉,索性顺着话问下去:“哦?那他教了你什么高招?” “他说……要再死缠烂打一点,就算惹你烦了也得再接再厉,”应归燎的目光在钟遥晚脸上缓慢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专注和热度,“还要再直接一点,不能拐弯抹角,得打直球。”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游移到钟遥晚脸侧,落在那枚翠玉耳钉上时,他的表情忽然微微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收回了原本轻抚耳钉的手。 钟遥晚正听着,忽然感觉耳边的温润触感和灵力流一齐消失,不由奇怪地转头看向他。 只见应归燎脸上腾地泛起一阵不自然的红晕。 他甚至下意识用手挡了挡自己的脸,脚步仓促地向后退去:“那、那个……阿晚,我先回屋了!忽然想起来有点急事要做!” 钟遥晚手一伸就抓住了应归燎的衣摆:“回来,坐下。” 应归燎:“……” 他身体一僵,脚步顿住,视线飘忽不定,就是不肯老实坐下。 钟遥晚也不急,就眯着眼睛,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果然,僵持了不过几秒,在钟遥晚无声的注视下,应归燎最终还是败下阵来,磨磨蹭蹭地坐回了沙发上。 只是他刻意坐得离钟遥晚很远,几乎挨到了沙发的另一头。 钟遥晚疑惑地打量着他。他往应归燎的方向靠近一些,后者就往边上更躲一点。 “躲债主呢?”钟遥晚看向面红耳赤的人,摸了摸自己的耳钉疑惑道:“说起来,从以前开始你就这样,灵力灌输到一半忽然就脸红了,浑身不自在似的。” “没有,我哪有这样?”应归燎下意识地狡辩,眼神却更加游移。 钟遥晚挑眉:“说,到底怎么了?” “就是,呃……”应归燎看了一眼钟遥晚的耳钉,随后又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脑袋,内心挣扎了一番才道,“就是想到了那些修仙小说里的桥段了……” “什么桥段?” “就……说亲一下就能快速补充灵力的那种……”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咕哝。 钟遥晚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看着眼前这个耳朵尖都红透了的家伙,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故意问得很直白“你想亲我?” 应归燎挠了挠脸,点头认下。 难得看到应归燎不自在的样子,钟遥晚起了逗弄的心思,同意的话就在嘴边了,还一转话稍,道:“你上次不是还说修仙小说胡说,亲一下怎么能灌输灵力吗?” “所以我就是……想一下而已。” “又不是没亲过,”钟遥晚觉得他这副样子实在有趣,故意逗他,“装什么纯情呢?” “这不一样!”应归燎立刻反驳。 “哪里不一样了?”钟遥晚步步紧逼,非要问出个所以然。 “……就是不一样。” 钟遥晚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他放缓了声音,带着点诱哄的意味:“那……你要不要试一下?” “可以吗?!”应归燎眼神一亮。 “废话,我们都在一起了,亲一下耳朵有什么?” 这就算是同意了。 几乎是下一秒,应归燎就将钟遥晚圈进了怀中。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他甚至能够清晰地嗅到钟遥晚身上和自己相同的洗发水香味。 他低下头,温热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贴上钟遥晚的耳垂,尝试着将一丝温和的灵力通过这亲密的接触,缓缓灌输进去。 灵力的传输过程其实并不像修仙小说里描写的那样,会因为这是一个亲吻而骤然加速或变得格外顺畅。它依旧遵循着固有的规律,平稳而缓慢地流淌。 第149章 但是,应归燎却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自己心跳的失控。 咚、咚、咚——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鼓动着,声音大得仿佛要撞破肋骨。 唇下的翠玉耳钉触感冰凉,但钟遥晚耳垂的皮肤却是温热而柔软的,这种奇妙的温差和触感无限放大,刺激着他的感官。 钟遥晚感觉到他动作的停顿,微微偏过头,想问他效果如何。 因为他这一动,应归燎原本落在耳垂上的吻猝不及防地偏离了位置,轻轻印在了他脸颊上。 两人都顿了一下。 那个意外落在脸颊上的亲吻,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应归燎的嘴唇并没有离开,而是就着这个偏移的角度,极其自然地沿着钟遥晚的脸颊曲线,一路细细密密地吻了过去,最终准确无误地覆上了那双他肖想已久的唇,动作自然得仿佛练习过千百遍。 从呼吸交融,到难舍难分,再到后来情难自禁。 汹涌的情感淹没了理智,空气中只剩下暧昧的水声和逐渐粗重的喘息。 当钟遥晚清晰地听到耳畔的呼吸声变得愈发沉重、滚烫,他总算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应归燎刚才支支吾吾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何时已经被半压在了沙发里,应归燎的吻暂时离开了他的嘴唇,转而流连在他的耳畔、颈侧,一下一下地,带着安抚和克制的意味,却又点燃了更多的火苗。 “会疼吗?”应归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动作停了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灼热地交缠在一起,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钟遥晚被他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举动闹出了一股无名火,没好气道:“要不然换你来试试?” “不行啊,我胳膊疼。”应归燎又是那一贯耍赖的模样。 “……混蛋。”钟遥晚忍不住骂道。 且不说应归燎的伤早就好了,谁手受伤了还会灵活地往里一个劲钻? 今夜过得格外漫长,最初的不适过去以后就是无尽交织的爱欲。 钟遥晚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偶尔受不住想逃离,却总被一只大手精准地握住腰侧按回原处。 这段时间钟遥晚现在几乎每天都会去健身房,身体早已不似从前那般消瘦单薄。他原本就偏瘦的腰线如今被雕刻得愈发劲窄利落,两侧收束的弧度流畅而漂亮,连接着逐渐开阔的肩背。握在掌中,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内敛的力量感。 汗水从应归燎的下颌线滚落,滴在钟遥晚塌下的背脊上,和他的汗水交融在一起。 应归燎的眼神愈发深邃晦暗,贪婪地那段极具诱惑力的窄腰和微微起伏的背脊曲线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钟遥晚的脸埋在臂弯里,看不到身后的场景,却莫名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那是一种仿佛被猛兽锁定的侵略感。被掌控的不适让他头皮微微发麻,腰肢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却被更牢固地定在原处。 恰在此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有、有电话……”钟遥晚的声音带着未散的情/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然而,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先他一步,越过他的肩膀,轻松地将手机捞了过去。那只手背上的青筋因用力而微微凸起,蜿蜒在紧实的皮肤下,充满了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和性张力。 应归燎看都没看来电显示,指尖一划直接挂断,随后利落地关机,随手扔到了更远的单人沙发上。 “应归燎,你……”钟遥晚刚要开口斥责他这霸道的行为,却被身后的人猛地抓住了手腕。 应归燎将他整个人向后一带,让他紧密地贴靠在自己胸膛上,两只手腕被一只大手轻松地箍住,反剪在身后,形成了一个完全受制的姿态。 他低下头,滚烫的唇贴在钟遥晚汗湿的耳后,低笑着,气息滚烫:“我的错,下次一定记得提前关机。” …… 混蛋一个…… 钟遥晚忽然有点想念刚才那个想到小说情节就会脸红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陈祁迟确实知道怎么搞定钟遥晚,但是他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应归燎一直都是死缠烂打的,最后也打了直球,一直都是按照他这一套来的,所以早就抱得美男归了(。) 第107章 乌龙事件 应归燎的表情还很奇怪,这根本就是吵架了吧?! 第二天, 钟遥晚破天荒地睡到了中午才醒。身上酸痛无比,身后还有个大暖炉。 两个人挤在应归燎这张并不宽敞的单人床上,如今彻底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应归燎更是毫无顾忌, 完全不顾小床发出的吱呀声, 整夜都将钟遥晚紧紧搂在怀里。 钟遥晚睁开眼的时候, 应归燎已经醒了很久了, 正环抱着他慢悠悠地刷手机。他正好看到应归燎在点击转发键。 看起来一会儿打开手机以后应该又会被他的转发信息淹没了。 钟遥晚刚想开口,就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饿了……” 应归燎听到动静,靠过去在他耳尖吻了吻,刚要说话就又听到钟遥晚说:“昨晚那个电话是什么事?” 应归燎:“……”这两件事中间有什么关联吗?! 他气笑了, 在钟遥晚耳朵上咬了一口:“钟遥晚, 你是人吗?昨晚发生这么多事你就记得那个电话了?” “昨晚不就发生了一件事吗?”钟遥晚懒得理他,拽着被子高盖过头顶。 “一件事里也能发生很多小分支。”应归燎试图引导他回忆一些别样的细节。 “别咬文嚼字了。”钟遥晚没什么耐心地打断他,从被子里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将人拉近了些, 执着地问,“到底什么事?谁打来的?” “我不知道啊。”应归燎也顺势把脑袋闷进被子里。他靠近过去想要吻钟遥晚额头, 却找错了位置, 吻在了他的眼睑上, “那不是你的手机吗?” “我的?”钟遥晚愣了一下。 昨晚太仓促了, 他还真的没有注意到那是谁的手机。 “对啊, ”应归燎说,“昨晚某个人直接睡死过去了。我带你去洗澡完, 直接把你抱回床上了, 你的手机现在应该还在沙发上。” 钟遥晚:“……”你倒是没把自己的手机留在外面。 两个人起床以后精心挑选了外卖。 等餐的间隙, 钟遥晚去取了自己的手机查看未读消息,发现昨晚那通扰人好事的电话是柳如尘打来的。 她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只是告诉钟遥晚一声,快递已经寄出了,记得准时查收而已。 外卖到了以后,陈祁迟也准时出现在了门口蹭饭。 饭桌上,陈祁迟一边扒拉着饭菜,一边偷偷对应归燎挤眉弄眼。应归燎接收到信号,也立刻挤挤眼睛回应。 他们两个还以为自己这套眉来眼去的交流方式多么高级隐秘,实际上这段对话已经全部被钟遥晚破解了。 陈祁迟(挤眼睛):昨晚怎么样?我告诉你的法子好使吗?死缠烂打是不是特别有用? 应归燎(挑眉):不行啊,一点用都没有。 陈祁迟(努嘴):怎么可能?! 应归燎(瞪眼):你一会儿早点回去,我下午再试试。 钟遥晚解读完了他们这段毫无营养的对话也算是知道为什么应归燎没有直接告诉陈祁迟他们已经在一起的事情了。 这家伙纯粹就是想多点无人打扰的二人世界时间。 当然,其中也包括他也想报复陈祁迟给他喂苦药的这件事,以及应归燎真的很无聊的这个特质。 陈祁迟吃完饭以后找了个借口麻溜地就跑了。 今天钟遥晚身上不舒服,不打算去健身房了。两人索性悠闲地散着步出去,随便找了一家电影院,终于把念叨了很久的《星海迷航》给看了。 计划了很久的事情,最终以这样一种意外随性的方式实现了。 这部电影的口碑很好,但是钟遥晚和应归燎进入电影院以后才知道这部电影还有前传。两人没有提前做过功课,导致整场电影看得云里雾里,剧情基本靠猜,只知道特效做得不错。 然而,所有这些——计划的实现、炫目的特效,甚至是没看懂的剧情——都不及影片最后,当浩瀚璀璨的星海作为背景铺满整个巨幕时,他们在昏暗的光线下,自然而然地侧头交换的那个轻柔而绵长的吻,来得更加印象深刻。 * 晚上,钟遥晚坐在沙发上研究一款新游戏,还没玩明白,就被应归燎不由分说地拉起来,半推半就地拖回了房间。 这几天几乎总是这样。自从那次之后,应归燎就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不知餍足,也不知道收敛二字怎么写。 灵感事务所的床本就狭窄,两个成年男子在上面实在有些捉襟见肘。 好几次情动时,动作稍微大些,钟遥晚甚至直接被挤得掉下了床,最后还是被应归燎笑着捞回去。 第150章 他已经没有兴致了,可是应归燎偏偏要亲他,吻他,往他耳畔吹气,弄得钟遥晚受不了了举手投降。 结束之后,钟遥晚身上总是懒洋洋的,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这下更是顺了应归燎的意,他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将钟遥晚整个圈在怀里,两人紧密相贴地挤在那张小床上,仿佛那就是全世界最舒适的所在。 应归燎和钟遥晚两个人,一个人折腾了一晚上,一个人被折腾了一晚上。 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钟遥晚听着不间断地叩门声,将被子高拽到发顶,开启掩耳盗铃模式。 可是门外的声音还是不停,他被吵得不行,于是打算翻个身,换个姿势继续装听不见。 可他刚一侧身,脸颊就碰到了一片温热紧实的肌肤。 钟遥晚愣了一下,迷蒙的脑子迟钝地转了转,这才想起来昨天是在应归燎的房间里过夜的。 那门外的敲门声…… 钟遥晚一个激灵,瞬间警觉起来,睡意跑了大半。他赶紧用手肘去推搡身边睡得正沉的人:“应归燎!醒醒!应归燎!!” 应归燎这家伙只要一睡着就不知道天高地厚,钟遥晚推他,他还吧唧嘴说好吃,不知道这是又做什么春秋大梦了。 钟遥晚忍无可忍,伸手去掀他的被子,结果一掀开就看到应归燎身上全是自己昨晚一时兴起咬出的牙印。他的动作顿住了,耳根一热,又默默地把被子给他拉上去盖好了。 不过这么折腾了一番,倒真把这祖宗给闹腾醒了。 应归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像是没有听到那三百六十度环绕的敲门声,满心满眼就看到了钟遥晚。 应归燎挽起笑,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对方的手背,声音中还带着没睡醒的黏腻:“嗯?怎么了宝贝……不再多睡会儿?” 钟遥晚差点被他这完全状况外的样子给气笑,没好气地指了指房门方向:“睡什么睡!门外有人!都快把门敲穿了!” 应归燎这才后知后觉地听到了那阵敲门声。 他扬着嗓子回应:“谁啊?” 叩叩叩。 门外的人没出声,只是又节奏清晰地敲了三下门。 是唐佐佐。 她从帷幕市回来了。 “什么事啊?”应归燎提高了些音量问道。 叩叩。 这是叫他起床吃饭了。 应归燎又说:“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出去!” 敲门声停了。 应归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浑身松懈下来,像没了骨头一样又瘫回柔软的床铺里。 他手臂一伸,自然而然地搂住钟遥晚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闭着眼睛含糊地问:“小哑巴而已,你怎么不回她?” “我回了她,不就等于直接告诉她我们睡一块儿了吗?!”钟遥晚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 “都是成年人了,睡一起就睡一起呗。擦个抢走个火有……”应归燎眼睛都懒得睁开,理所当然地嘟囔着。 话还没说完,他闭着眼睛却莫名感觉到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他猛地睁开眼,果然对上了钟遥晚带着明显警告意味的视线。 应归燎瞬间噤声,非常识趣地抬起手,在嘴边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表示自己立刻闭嘴。 钟遥晚见状刚要安心下来,躺下继续睡一会儿,忽然又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这次不是敲的应归燎的房门,而是钟遥晚的。 钟遥晚心下一惊,转头就看到应归燎幸灾乐祸地看着他,用气声夸张地做口型:“某人要被发现彻夜不归咯~” 钟遥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应归燎为了以后钟遥晚还能继续彻夜不归,连忙识相地再次闭上嘴。 门外,唐佐佐敲了一会儿钟遥晚的房门,见里面始终无人应答,似乎有些疑惑,脚步声在门口徘徊了片刻,最终才渐渐远去。 一直到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消失,钟遥晚才松了一口气。 他连忙爬起来,准备溜回自己房间。可是昨天的衣服都脏了,唐佐佐现在大概率还在他们的套间里,钟遥晚没办法毫无防备地出去。 思来想去,他只能先穿应归燎的衣服离开,然后再鬼鬼祟祟地回房间去换自己的衣服。 好不容易套上自己衣服的钟遥晚心想,以后一定要放两套衣服在应归燎房间里,以备不时之需。 * 吃饭的时候,陈祁迟也准时溜达过来蹭饭了。唐佐佐不在的时候他都是穿着拖鞋来的,唐佐佐回来了,这家伙还特地打扮了一番才出现。 钟遥晚看着陈祁迟一身骚包的装扮,心想,他今天绝对特地早起了十分钟。 今天的午餐是唐佐佐从帷幕市带回来的一些当地特产,加热过后依然风味独特。 忽然,唐佐佐想到了什么,朝钟遥晚打手势问道:「对了,阿晚。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昨天晚上去哪里了?怎么没有回家?」 应归燎一看就憋不住笑了。 憋不住就憋不住吧,这家伙还非要硬憋。结果就是肩膀一直抖,耳朵都泛红了。 这副古怪的样子成功地引起了桌上所有人的注意。 钟遥晚在桌下忍无可忍地狠狠踢了他一脚。应归燎吃痛,这才勉强收敛了笑意,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我昨晚……呃、对,有事出去了一下。耽搁了,晚上没车了,只能早上再回来。” 钟遥晚没有想到合适的借口,只能随口敷衍。 唐佐佐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没有再深究:「下次可以直接发消息,我们可以去接你。」 “好,知道了。”钟遥晚说。 钟遥晚说完,应归燎这家伙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低着头,肩膀又开始可疑地抖动起来,发出极力压抑的笑声。 “他今天是怎么了?吃错药了?还是谁点他笑穴了?”陈祁迟扒拉了一口饭,看着行为异常的应归燎,一头雾水地问道。 “不知道。”钟遥晚咬牙切齿道。 听到钟遥晚的语气不善,应归燎才连忙收敛,咳了两声继续专注吃饭。要不然自己这个月……哦不,也有可能是这个季度的幸福生活都打水漂了。 晚上。 俞悦突然发来消息,说她来平和市玩了,约钟遥晚一起吃顿晚饭。 姑娘还是和以前一样能说会道的,说了她的工作,也说了她的学业,天南地北地扯了一大圈,最后拐弯抹角地要走了钟遥晚上学那会儿的课业资料。 钟遥晚和她是一个专业的,算着时间,俞悦最近应该正在忙毕业论文的选题呢。也难怪会忽然跑过来请他吃饭了。 两人聊得投入,钟遥晚也和她说了一些在灵感事务所的所见所闻。 不知不觉,两人聊到了很晚,俞悦差点错过了返回暮雪市的最后一班高铁。 送走俞悦后,钟遥晚才回到家。他洗完澡,穿着一身清爽的家居服,头发还带着未干的水汽,准备回自己房间休息。 应归燎也在自己房间门口等他。 钟遥晚目不斜视,完全无视了门口那个搔首弄姿的大型障碍物,径直走向自己房间。 然而,就在他即将碰到自己房间门把手的时候,应归燎忽然长臂一伸,精准地揽住他的腰,稍一用力,就轻而易举地将人带进了自己怀里。 “你做什么?!想都别想!”钟遥晚扒着腰上的手,却发现应归燎的力道很大,根本没有办法挣脱。 怀里的人越是扭动反抗,应归燎就抱得越紧,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身体里。 他微微低下头,将下巴搁在钟遥晚的肩窝,两人前胸紧贴着后背,严丝合缝。 随后,他偏过头,对着钟遥晚耳畔极其暧昧地轻轻吹了一口温热的气息,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蛊惑的语气问:“真的不要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来一阵令人心悸的酥麻痒意,直窜尾椎。 同时,应归燎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中带着一丝暖意的茶香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双重刺激之下,钟遥晚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他刚才还在奋力扒拉应归燎的手,此刻反而不得不下意识地抓住对方的手臂,靠着他结实的胸膛才能勉强稳住身体。 ……可恶。 要,要还不行吗? * 第二天早上,钟遥晚醒得很早。 昨天晚上又失守了,今天开始他一定要恢复自己良好的作息习惯,绝不能再被某人带偏。 他小心翼翼地扒开那只横亘在自己腰间的胳膊,轻手轻脚地起床了。起身时,被子不小心被他带落,滑到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被子,正准备重新给还在熟睡的应归燎盖好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床侧靠近墙壁的那一面。 床板上用彩色蜡笔画了一些歪歪扭扭的卡通涂鸦。 有小太阳,有看不出品种的小花,还有几个手拉手的火柴人。 第151章 画风很稚嫩,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钟遥晚看着这些意外的发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他轻轻地将被子重新盖回应归燎身上,掖好被角,然后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他先是去了健身房,运动完以后回家洗了个澡,又出门去买了早餐。 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备受好评的生煎铺子,叫小郭生煎。 这家店是由一对夫妻经营的,他们在一家卖面条的店门口租了一个小门面,每天只有上午营业。 他们家的生煎做得皮薄馅大,汤汁饱满,价格也实惠,每天早晨队伍都能排出去老长。 钟遥晚今天起得还算早,但锻炼洗澡耽搁了一会儿,过来时已经错过了最拥挤的早餐高峰。 队伍不算太长,他很顺利地就买到了四盒热气腾腾的生煎包。 钟遥晚回家的时候陈祁迟已经瘫在灵感事务所的沙发上,饿得仰面朝天了。 他看到钟遥晚就嚷嚷起来:“阿晚,你再晚回来一点就能给我收尸了!”话音刚落,他吸了吸鼻子,瞬间弹坐起来,“生煎包!你买到了?!” “对,去晚了,排队的人不多了。”钟遥晚把生煎放在桌上,转身又去厨房拿了醋和碟子,“饿死鬼投胎吗?饿了不知道自己去买?” “你都在群里说了今天会买早餐嘛,”陈祁迟理直气壮地凑到桌边,眼睛盯着生煎盒直放光,“要是我自己先吃饱了,谁还来替你消灭这些生煎包啊?” 钟遥晚:“……”好新鲜的借口。 钟遥晚给唐佐佐和应归燎发了消息,让他们出门吃早餐。发完也没特意等,先和陈祁迟动起了筷子。 陈祁迟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生煎塞进嘴里,立刻被滚烫的汤汁烫得龇牙咧嘴,一边哈气一边咀嚼。 忽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正低头喝豆浆的钟遥晚。由于钟遥晚微微俯身的动作,宽松的领口顺势敞开了一些,露出了脖颈和锁骨处一片肌肤,上面正清晰地印着几处暧昧红痕。 陈祁迟咀嚼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睛瞪大了,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处痕迹,连嘴里的生煎都忘了咽。 他猛然想起了前一天唐佐佐说钟遥晚夜不归宿的事儿,难道钟遥晚昨天晚上也出去了? 陈祁迟心里咯噔一下,带着点试探地问:“阿、阿晚……你昨晚……是不是又没在家啊?” “对啊。”钟遥晚头也没抬,很自然地承认了。他昨晚确实和俞悦出去吃饭了,很晚才回来。 就在这时,应归燎打着大大的哈欠,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睡衣,睡眼惺忪地从自己房间里晃了出来。 陈祁迟又惊恐地看向应归燎。看他穿的这一身睡衣,昨晚一定是待在家里的。 “刷牙,吃饭了。”钟遥晚也抬眼瞥了一下应归燎,语气平常地说道。 “哦,好。”应归燎揉了揉眼睛,没什么精神地应了一声,就转身往卫生间走去。 陈祁迟的大脑飞速运转。哦?好?应归燎你怎么了,怎么这么冷淡?! 完了,这两人中间一定是出事了。 吵架? 还是什么更糟的情况? 不会是他给应归燎支的招都出反效果了吧?! 陈祁迟瞬间觉得嘴里的生煎包不香了。 这时唐佐佐也从自己的套间出来了。她看了一眼神情古怪的陈祁迟,又看了一眼正安静吃饭,偶尔刷一下手机的钟遥晚。 唐佐佐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似乎有点微妙,但她决定暂时无视这奇妙的情况,先填饱肚子再说。 她快速吃完早餐,打算去沙发那边坐着看会儿杂志。结果屁股还没挨到沙发垫,就被陈祁迟一把拉住手腕,不由分说地拽向了她自己的套间方向。 陈祁迟平时很少主动进唐佐佐的套间。一方面是因为唐佐佐睡觉时习惯不关房门,他怕冒犯到她,另一方面,那毕竟是女孩子的私人空间。 不过,毕竟现在大家关系越来越熟络,唐佐佐本身也不拘小节,并不介意他偶尔进来,甚至之前还主动邀请他参观过应归燎摆着的满屋子垃圾。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唐佐佐看到陈祁迟一脸凝重,疑惑道:「出什么事了?你的表情好奇怪。」 陈祁迟看了一眼还在晃动的珠链,也比划道:「你有没有觉得……阿晚和阿燎两个人有点奇怪?」 「啊?」唐佐佐没注意到。 「听说从彩幽市回来以后,钟遥晚就会去很久健身房,一待就是一下午。」陈祁迟比划着,眉头紧锁。 唐佐佐眨了眨眼,猜测道:「你是说阿晚故意想要避开阿燎?」 「而且更奇怪的是,最近两天,钟遥晚晚上好像都不在家!」陈祁迟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犹豫了一下,才继续比划,「而且……我今天早上看到他脖子上有、有……那个痕迹!」 唐佐佐的眼睛微微睁大:「你是说他晚上出门是去……?」 陈祁迟沉重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用力点头:「很有可能!」 他回想起来之前看到应归燎和钟遥晚两个人坐得很开,应归燎的表情还很奇怪,这根本就是吵架了吧?! 可是吃完饭以后,他还和应归燎讨论了很久要怎么追钟遥晚,应归燎给他的反应也很正常。 这是应归燎还打算挽回一下的意思吗? 「说起来,昨天吃饭的时候,阿燎就一直在那里怪笑。」唐佐佐回忆着,「不会也是因为这个吧?」 陈祁迟顺着想了下去,忽然恍然大悟,表情极其夸张:「那哪里是怪笑,那肯定是苦笑!!是强颜欢笑!!」 「但是为什么啊?」唐佐佐显得很困惑,「我一直以为阿晚也是喜欢阿燎的呢。」 「肯定是在彩幽市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陈祁迟一脸笃定地分析。 唐佐佐也努力回想:「说起来,自从他们从彩幽市回来以后,连阿晚都经常待在房间里不出来。」 陈祁迟一拍大腿,一脸的高深莫测:「确定了!他们肯定是在彩幽市闹不愉快了。」 「不过……当时他们刚回来的时候,还是阿晚扶着受伤的阿燎回来的,阿燎手臂换药也是阿晚亲手帮忙的……哦!不过他们那天一起去散步,甚至不是一起回来的。」唐佐佐比划着,露出不解的神情,「可是,怎么忽然就闹得这么不愉快了呢?」 「做不了情侣还能做朋友吧?」陈祁迟说,「完了完了,让阿燎死缠烂打这招还是我出的,可是我当时不知道他们在吵架啊!阿燎不得恨死我了?」 「你先别急。」唐佐佐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她掏出手机给柳如尘发了消息,询问应归燎和钟遥晚在彩幽市期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 柳如尘回复得极快,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 - 小柳枝飘啊飘(柳如尘):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们来彩幽市不是半个多月前的事情了吗? 寂静岭(唐佐佐):对啊,但是我刚刚和朋友分析,他们应该是在彩幽市的时候就闹矛盾了。 小柳枝飘啊飘(柳如尘):不知道啊,我们在记忆空间的时候,他们两个人看着还挺好的啊。 小柳枝飘啊飘(柳如尘):哦! 小柳枝飘啊飘(柳如尘):我想起来了! 小柳枝飘啊飘(柳如尘):后来他们不是又单独进了一次记忆空间吗?好像应大师不想让钟遥晚冒险净化王小甜,所以用了点办法先把他送出来了。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吵架了? 小柳枝飘啊飘(柳如尘):可是不应该啊?这都过去多久了,至于为这点事吵那么久吗? - 柳如尘一个人刷屏刷得欢快。唐佐佐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信息,脸色越来越凝重。 她将手机屏幕转向陈祁迟,手指着重指了指柳如尘最后那几条关于“应归燎把钟遥晚骗出记忆空间”的消息。 唐佐佐闭了闭眼,随后笃定道:「你现在可以急了,阿燎肯定得恨死你了。」 陈祁迟:「……」 陈祁迟:「他要是打我的话你会拦着吗?」 第108章 跨服聊天 钟遥晚盯着屏幕,神情凝重:“我信错人了。” 陈祁迟和唐佐佐分析完两个人闹矛盾的原因后, 决定还是再帮两个人一把。就算钟遥晚出去找点莺莺燕燕的,但他依然关心应归燎的伤势,明面上也维持着基本和平。 他们的关系一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两颗脑袋鬼鬼祟祟地从晃动的珠帘后探出,仔细观察着客厅里的两人。 灵感事务所内, 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凝滞。 钟遥晚正拿着游戏机玩游戏, 但他手上的操作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动作缓慢, 眉头也紧紧蹙着。以钟遥晚那惊人的游戏天赋,很难想象有什么游戏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 而应归燎呢, 就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似在刷自己的手机,但陈祁迟敏锐地注意到, 他的视线总会时不时地飘向钟遥晚的方向, 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第152章 陈祁迟和唐佐佐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出动了。 唐佐佐目标明确,一把拽住应归燎的衣领,硬生生把他从沙发上提溜了起来, 二话不说就往自己的套间里拖。 应归燎完全没反应过来,被勒得呛了一下, 差点咬到舌头, 踉跄着挣扎:“小哑巴?!你干嘛?!放开我!” 另一边的钟遥晚听到动静, 刚抬起眼想问发生了什么事, 却被陈祁迟一把抓住了胳膊, 不由分说地就往大门外拽。 钟遥晚一头雾水,试图稳住身形:“陈祁迟?要去哪儿??忽然怎么了这是?” 应归燎和钟遥晚被分别拽着, 疑惑地回头对视了一眼, 就被各自带走了。 * 唐佐佐将应归燎甩到了套间的沙发上。 应归燎后背撞上沙发靠垫, 吃痛地嚎了一声,揉着肩膀抱怨:“小哑巴,你忽然发什么神经?” 唐佐佐站在他面前,表情严肃,开门见山地比划着手语:「我问你,你和阿晚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吵架了?」 “啊?”应归燎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你怎么知道?” ——刚才他确实和钟遥晚爆发了一点小矛盾。 钟遥晚在打游戏,可他非要过去黏着钟遥晚,一会儿蹭蹭肩膀,一会儿贴贴脸颊,害得钟遥晚按错了好几个键,然后被勒令今天晚上之前都不许靠近他一米之内了。 但是他们都没有大声嚷嚷,唐佐佐当时不在事务所里,照理来说应该没有听到才对。 应归燎坐正了身子,觉得这事实在有点丢脸,含糊其辞道:“呃……是有点小摩擦,不过小事而已,过会儿就好了。” 「都这样了还是小事?」唐佐佐皱起眉,显然不信,手语打得飞快,「跟我还有什么好瞒着的?我们都看出来了!」 应归燎自暴自弃道:“那能怎么办?你有什么办法让他早点原谅我吗?” 「没有啊。」唐佐佐比划。 应归燎:“……”他无语道,“那你把我揪过来做什么!?” 唐佐佐坦然道:「口头安慰一下,坚持下去!不要认输啊!千万不要放弃!我们都是看好你的!」 应归燎听得云里雾里,一头问号:“……” 什么坚持?什么认输?不要放弃什么?唐佐佐的手语系统是不是中毒了? 不会是钟遥晚偷偷给他判死刑了,没有告诉他,而是偷偷告诉了唐佐佐和陈祁迟吧?!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就被应归燎自己给否决了。 哈哈,怎么可能这么离谱? * 陈祁迟套间。 钟遥晚窝在陈祁迟家那张极其柔软舒适的沙发里,继续玩着游戏。 不得不说,陈少爷在挑选家具方面品味确实不错,这沙发软硬适中,包裹感极强,他整个人都快陷进去了。 他现在玩的是一款休闲建造游戏,不需要什么高超的操作技巧,主打一个耐心和规划,一砖一瓦都需要自己亲手搭建。刚才在事务所,就是因为应归燎老在旁边动手动脚地打扰,害得他频繁按错键,同一块地反复拆了盖、盖了拆,进度缓慢。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在旁边焦躁踱步的陈祁迟。 这家伙不知道抽什么风,把他硬拽过来以后,就在客厅里来回走动。一句话也不说,像个上了发条的人偶。 “你能不能别晃了?”钟遥晚终于忍不住开口,眼睛还盯着屏幕,“我眼睛都快被你晃晕了。” 陈祁迟正愁要怎么开口呢,听到钟遥晚事不关己的语气忽然气不打一处来,猛地停下脚步,指着他:“你你你你你……你还好意思说呢?!” 钟遥晚在陈祁迟心里一直是那种没什么恋爱头脑的,没想到他偷偷摸摸地惊艳了所有人。 “我说什么了?”钟遥晚漫不经心地问道。他刚刚精心建造好一块区域,控制着游戏角色兴冲冲地跑去商店想买点装饰品,结果不小心点到了一个伪装成商人的npc骗子,身上仅存的几枚金币瞬间被骗了个精光。 “你自己说你干什么事了!”陈祁迟说。 钟遥晚盯着屏幕,神情凝重:“我信错人了。” 陈祁迟一听,心脏猛地一沉——完了!钟遥晚果然还是那个恋爱白痴,一定是在外面被人骗了! 他顿时也顾不上生气了,大惊失色地跑到了钟遥晚旁边坐下后,连忙问道:“出什么事了?谁骗你了?骗你什么了?严不严重啊?!” “还行,骗了点钱。下个月就赚回来了。”钟遥晚说的是游戏里的下个月。 钟遥晚已经在灵感事务所工作几个月了。工资不低还有提成,收入相当可观,早就不是当初那个需要精打细算的穷学生了,这点陈祁迟是清楚的。 正因如此,陈祁迟才更加震惊。钟遥晚到底在外面认识了什么人啊?!多吸引钟遥晚啊?!居然能把他现在的工资都骗光?! 陈祁迟气得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替好友感到无比愤慨:“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你打算怎么办?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外面认识的人,你和他才认识多久啊,这就又被骗财……” 他说着,目光又不自觉地瞟向钟遥晚领口若隐若现的痕迹,犹豫了一下,才艰难地补充道,“……还被骗色了。你和那个人…断干净了吗?” “断?和谁断?”钟遥晚下意识地问。 骗财没错,骗色是什么?他玩儿的可是绿色游戏。 “就是你……呃……”陈祁迟努力思考了一下应该用什么词汇称呼钟遥晚外面的那位。都已经到骗财骗色这一步了,应该已经谈恋爱了吧? 他斟酌了半天,才犹豫地憋出一个词,“你对象啊。” “啊?”钟遥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知道应归燎故意没告诉陈祁迟两人已经在一起的事,想逗他玩。但他们并没有刻意瞒着唐佐佐,或许是唐佐佐看出来了,然后告诉了陈祁迟? 嗯……也有可能。 钟遥晚这么想着,顺着话反问:“我为什么要和他断了?” “他都骗财骗色了啊!”陈祁迟急道。自己这个发小什么时候成冤大头了?! “我们两厢情愿的,怎么就成骗了?”钟遥晚疑惑。 陈祁迟:“……”陈祁迟简直要被他气晕过去了,不是你刚刚自己说骗的吗!怎么转眼就成两厢情愿了! 陈祁迟知道了,钟遥晚一定是被外面的人钓得神志不清了,这都开始自我攻略了。 “你怎么了?”见陈祁迟急得不行,钟遥晚这才放下游戏机,看向他,“你怎么对他的意见这么大?” “我能对他意见不大吗?!我……”陈祁迟一肚子的话就要冲口而出,恨不得立刻把“他骗你钱还占你便宜你醒醒啊”吼出来。 就在这关键时刻,钟遥晚的手机忽然嗡嗡振动了起来。 钟遥晚对陈祁迟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等等再和你聊,我有个快递到了,现在要去取。” 钟遥晚从沙发上起身,准备下楼。 陈祁迟还是一路跟着他,在他耳边念叨:“你和阿燎又是怎么了?怎么闹不愉快了?” “小事。”钟遥晚按了电梯。他还以为是刚才让应归燎一下午别靠近自己的言论被陈祁迟听到了,自然地接话道,“我也没真怪他。” “那、那你就原谅他吧!”陈祁迟急忙劝道。 他暂时拿钟遥晚外面的人没办法,毕竟他连对方是圆是扁都不知道。但是,就算钟遥晚和应归燎没可能了,也不能让他们继续僵持下去吧? 两人一起进了电梯。钟遥晚没再说话,而是陷入了沉思。陈祁迟今天怎么这么奇怪?都说没有怪应归燎了,还要原谅什么啊? 再说了,因为打游戏被干扰这点小事,本来也就不值得真生气吧? 电梯一直到了十四楼。门一开,钟遥晚就看到快递小哥已经抱着包裹等在门口了。 柳如尘寄的是需要签字才能够收货的快递。 陈祁迟趁着钟遥晚和快递小哥核对信息的空档,自顾自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哦,你等着!我这就去做他的思想工作!” 说完,他根本不等钟遥晚回应,一溜烟就冲进了屋里,只留下钟遥晚和快递小哥在走廊里面面相觑。 钟遥晚看着关上的门,沉默了三秒以后对快递小哥解释道:“别管他,他从小就有这个毛病。” * 套间里。 陈祁迟拨开珠帘,发现唐佐佐和应归燎正面对面坐着,两人都一脸严肃,似乎在进行某种深刻的思索。 他也顾不得此刻的安宁了,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应归燎的肩膀就开始摇晃:“阿燎!好消息!阿晚说可以原谅你了!” “啊?”应归燎被他晃得头晕眼花,灵魂都快出窍了,茫然地问,“什么原谅我?” “你不是惹他生气了吗?”陈祁迟提醒他。 第153章 “对啊。”应归燎说。 “阿晚说你道歉了就可以原谅你了。” 应归燎:“……” 应归燎的大脑一下子宕机了。重新启动后,忽然理解了。 钟遥晚不会是真的因为刚才打游戏打扰他的事情生气,判他死刑了吧?! 应归燎顿时急了,连忙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火急火燎地冲回事务所客厅。 钟遥晚这会儿正坐在客厅地毯上,专注地拆着刚取回来的快递,撕开包裹着物品的泡泡纸。 “阿晚,我……”应归燎冲到他面前,开口就要道歉,视线却被钟遥晚手里刚刚取出来的东西吸引了,“这是……王小甜的思绪体?” “对,如尘寄来的。”钟遥晚奇怪地看了一眼着急忙慌的人。 他将那面雕刻着并蒂莲的镜子放在手心里,镜面光滑冰凉,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力量波动。 和那些被彻底净化后只剩空壳的思绪体不同,这面镜子上残留的力量似乎异常活跃,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甚至连那种类似心脏鼓动的跃动感都还隐隐残留着,十分诡异。 他将镜子递给应归燎。 应归燎接过镜子,指尖凝聚起一丝灵力,尝试着缓缓注入其中。 果然,灵力毫无阻碍地被镜身吸收了进去。 “是灵契。”应归燎得出结论。 “灵契……”钟遥晚愣了一下。随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颈间那根红绳,以及绳子上那颗至今也没琢磨出具体用途的玉珠。 这下他不知用途的灵契就有两个了。 “等一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应归燎猛地回过神来,想起了自己冲过来的首要任务,连忙把镜子往旁边一放,双手抓住钟遥晚的肩膀,语气急切又诚恳,“道歉!阿晚,我是来道歉的!我保证,以后你打游戏的时候我一定不打扰你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千万别因为这事判我死刑啊!” 钟遥晚:“……”他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搞懵了。 什么判死刑?什么乱七八糟的?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今天还有没有正常人了?! 钟遥晚一脸困惑地看向应归燎身后的唐佐佐和陈祁迟,试图从他们那里得到一点线索。 唐佐佐和陈祁迟显然也懵了。打游戏?钟遥晚不是因为彩幽市的误会,而是因为打游戏的事儿生应归燎的气了?不能这么小气吧? 就在几人各有各的结论的时候,钟遥晚手中的镜子忽然微微泛出了星点灵光。 钟遥晚下意识垂眼看去,指尖刚刚接触到镜面,下一秒,一旁的应归燎猛地抽了口气,声音突兀得让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应归燎身形微微一滞,脸上的慌张退去,眼神陡然变得清亮而郑重,仿佛被什么纯粹的力量涤荡过一般。 他在三人疑惑的注视中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转向陈祁迟。 陈祁迟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忽然想要做什么。 下一刻,只见应归燎的嘴唇轻颤,像是被一股难以抗拒的真诚推动着,不受控制地开口: “对不起,阿迟。其实之前我是逗你玩的,我和阿晚早就在一起了。” 陈祁迟:“……” 唐佐佐:“……” 钟遥晚:“……” 空气死一般寂静。 过了许久,陈祁迟的大脑才处理完这条爆炸性的信息。 应归燎似乎自己也愣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刚刚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是什么。 陈祁迟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手指颤抖地指向应归燎,又指向钟遥晚,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唐佐佐也震惊地看着应归燎,努力思考着他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钟遥晚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镜子,只见镜面上的灵光正在迅速消退,很快恢复了之前的平凡模样。 …… 看来不知用途的灵契又只有他脖子上挂着的玉珠了。 镜子里的力量就因为这么一次乌龙事件用去了大半。 灵契中的力量一旦耗尽,里面所寄宿的灵魂也会随之获得解脱,进入轮回。当然,若灵魂自身仍执意滞留不愿离去,那么灵契本身也可能转化为一种更为稳固的魂器。 另一边,陈祁迟终于从巨大的信息冲击中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些忧心忡忡的分析和助攻全都是在应归燎的刻意隐瞒下进行的无效劳动。顿时气得七窍生烟,跳起来就追着应归燎满屋子跑,非要揍他几下解气。 应归燎只能往唐佐佐身后躲,结果唐佐佐也不护着他,直接把他交出去挨了陈祁迟好几下。 旁边鸡飞狗跳,乱成一团。钟遥晚则独自坐在相对的安静里,重新拿起那面似乎变得普通的镜子仔细端详。 他将镜子打开,发现镜子里还夹着一张大头照,照片上的五官钟遥晚并不陌生,和在记忆空间里见到的王嘉佳一模一样。 他将镜子收回房间里,出来的时候陈祁迟和应归燎已经和好了。 三个人正坐在客厅里挑电视剧看。 钟遥晚也坐过去,应归燎给他让了位置,然后很自然地靠到了钟遥晚身上。 唐佐佐看到了这一幕,记忆忽然复苏了:「说起来,他们彩幽市回来以后,屋里没人的时候就经常这么搂搂抱抱的。」 陈祁迟:“……” 陈祁迟:“那你刚刚怎么……” 唐佐佐看了看天花板,比划道:「我忘记了。」 陈祁迟:“……”原来真的钝感力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进副本了 第109章 家具城 周五很快就到了。 时间一天一天地往后推。 事务所没什么事, 钟遥晚干脆找了个时间回临江村。 应归燎起初比他还起劲,行李收拾得妥妥当当,恨不得立刻跟他出发。可临出门前却突然被一桩插进来的急事缠住。最后,他只能把大包小包的礼物塞满后备箱, 自己站在车边, 眼巴巴地望着钟遥晚独自开车离去。 村里的日子宁静。 钟遥晚在村里住了一周, 还把上次欠村里小孩子的红包给补上了。 陈暮平时也经常和钟遥晚通电话, 但是真的看到钟遥晚在灵感事务所待得还不错,人都比从前有精神了以后才是真正地放心下来。 钟遥晚回去事务所的那天还带了奶奶做的芝麻饼。饼是刚烙的, 用油纸包得仔细,隔着袋子都能闻到那股朴实的、带着烟火气的香。应归燎在电话里念叨这口已经好几次了。 晚上,钟遥晚侧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着他半垂的眼睫。 应归燎洗完澡出来, 发梢还滴着水珠,带着一身未干的水汽。他掀开被子躺下,动作间带起一阵微凉的空气流动,随即习惯性地伸手, 想要将身旁的人圈进怀里。 可这个熟悉的动作今晚却似乎出了点小差错。 他的手臂伸展得有些过头,原本应该轻轻搭在腰际的手掌, 却因为预估的空间过大, 一下落到了床沿, 险些挥空。 应归燎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像是身体记忆和现实触感产生了偏差。他调整了一下, 才重新将人妥帖地拥住,只是那怀抱比往常多了几分试探和小心翼翼, 仿佛在重新丈量这片属于两人的领地。 随后落下的吻也带上了一点心气不顺的意味, 不像平日那般游刃有余, 唇上的力道有些重,辗转间带着点固执,倒像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急切地重新确认某种被短暂打破的掌控感。钟遥晚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唇齿间的热度,比往常更鲜明,带着潮湿的沐浴露香气,将他包裹。 钟遥晚被他吻得耳根发烫,原本握着手机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力道,呼吸也跟着乱了几分。他刚顺应着身体的酥软闭上眼,准备迎接接下来更深的亲密,却感到身上的重量忽然一轻——应归燎毫无预兆地撑起身,退开了。 “怎么了?”钟遥晚的声音带着一丝被亲吻浸润后的微哑。 应归燎支起身,蹙着眉在他腰侧上方调整着位置,膝盖似乎总找不到合适的支撑点。 试了几次后,他终于停下动作,低头看着身下的人,语气里带着一丝理直气壮的不悦:“这床确实小了,施展不开。” 钟遥晚:“……”你直到今天才发现吗?! 应归燎看出了钟遥晚表情中的鄙夷,但是他浑然不在意,自顾自道:“这周你不在,我一个人睡这张床的时候忽然感觉好宽敞,都有点不习惯了。” “你想换床?”钟遥晚问。 “对啊!”应归燎说,“这样能睡得更舒服点。” 各种意义上的睡得舒服点。 “可是这张床不是你从小睡到大的吗?舍得换了?” 应归燎一愣:“你怎么知道这张床是我小时候的?” 钟遥晚没说话,只是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靠墙那一侧的床板。这里距离墙很近,从特定的角度看过去的话能够看到那些卡通涂鸦:“这些是你小时候画的吧?” 第154章 “对。”应归燎说,“以前每次净化完比较棘手的思绪体之后,情绪多少会有点受影响,不太安稳。在熟悉的环境里待着会好一点,所以后来就干脆把这张床从家里搬出来了。” “那你还想着换?”钟遥晚捧起了他的脸,说话间的气息都散在了应归燎的面庞上。 应归燎垂眸看着他,眼底的阴影里渐渐晕开一点笑意。他的手自然地滑到钟遥晚颈后,指尖穿过细软的发丝,不轻不重地揉按着那块皮肤:“这不是有你了吗?” 这张床的意义也因为有了你,而从避难所变成了共享的巢穴。 这个认知让应归燎心下一热,他没给钟遥晚反应的时间,低头便吻了上去。这个吻比从前的每一个都要更加温柔而缠绵,轻柔地厮磨。 钟遥晚被他吻得有些恍惚,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小心翼翼。亲吻一点点加深,他们的心跳也逐渐加速。 一吻结束,钟遥晚微微喘息着,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说:“那周末去家具城看看。” “好。”应归燎含混地应了一声,又将亲吻继续,显然所有的心神都还沉浸在此刻的氛围中。 两人都肆意地贪恋着对方身上的温度,像是要将这七天的想念都发泄进这个短暂却也漫长的晚上。 应归燎的亲吻落在耳畔,激起皮肤的细小战栗。呼吸交融的时候,钟遥晚恍惚间似乎还听到了身下那张小床不堪重负发出的抗议声。 嗯…… 确实该换张床了。钟遥晚想。 * 这周不像是之前那么清闲,平和市里出了两件案子,都发现了思绪体的存在。 不过这周的思绪体都是应归燎净化的,两段记忆都没有对他造成特别严重的精神负担,但是应归燎仍然一净化完思绪体就躺回床上了,他说这就算是和他的小床最后的诀别了。 除此之外,他最近似乎格外热衷于给钟遥晚的那枚翠玉耳钉补充灵力。 灵感事务所的业务除了处理思绪体,偶尔也会帮其他捉灵师补充他们灵力耗尽的灵契,这也是应归燎的工作。 但钟遥晚总觉得,应归燎现在除了完成必要的工作之外,剩余的大部分灵力,几乎都源源不断地灌进了自己的耳钉里,连他那宝贝罗盘都没分到多少份额。 与此同时,钟遥晚在练习灵力覆膜之余,也开始向唐佐佐讨教一些近身格斗的技巧,用于防身。 唐佐佐教得认真,钟遥晚也学得专注。 而每次对练结束,钟遥晚喘着气回头时,总会发现应归燎不知何时已经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等着他了。 然后,这人便会自然地走过来,将手搭在他的耳垂,将他方才练习消耗掉的灵力细致地补充回来,往往还会额外多灌注一些,生怕他不够用似的。 周五很快就到了。 钟遥晚和应归燎吃完午餐以后就出门了。车子行驶途中,应归燎收到了唐佐佐发来的消息,说是陆眠眠找到了一个思绪体送了过来。 应归燎回复让她先把东西妥善收进桃木盒子里,等下周再处理。 “好像很少见到佐佐净化思绪体。”钟遥晚在等红灯的时候,忽然想到这一点,随口说道。 “小哑巴精神力不太好,每次净化完了都会做噩梦。”应归燎一边调整着车载导航,一边解释,“像这种送过来只等着净化的思绪体就不让她动手了,免得她晚上又被噩梦缠住,第二天……” “第二天会怎么样?” “第二天会心情不好,”应归燎拧起眉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然后看谁都不顺眼,逮着机会就找茬,事务所里谁都躲不过。” 钟遥晚:“……” 他们今天要去的是一家位于城南的老牌家具城,是陈祁迟强烈推荐的。 陈祁迟当初给自己新家置办家具时下了不少功夫做调研,这家家具城就在他的备选清单里。不过他最终并没有选择这里,主要原因是他需要采购的种类太多,而这家老牌家具城不知为何,婴儿用品和儿童家具占据了相当大的区域,很多他想要的现代风格或特定功能的家具反而不齐全,最后只好换了别家。 但仅仅只是换一张床的话,这家家具城无论是品质还是选择,都完全能满足钟遥晚和应归燎的需求了。 钟遥晚刚把车停稳,正在寻找电梯的位置,却被应归燎一把抓住了手腕,不由分说地就往停车场外拉。 “要去哪儿?”钟遥晚被他拽着走,疑惑地问。 “看到门口有卖冰棒的了,”应归燎头也不回,目标明确,“去买一个。” “冰天雪地的你吃冰棒?”钟遥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弄得哭笑不得,手忙脚乱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把围巾往上拉,遮住灌进冷风的脖子。 “钟遥晚,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这是南方,哪儿来的雪地?” 钟遥晚:“……”好像有点道理。 家具城的入口旁边,果然停着一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架着一个白色的泡沫箱,箱体外用鲜红的胶带贴着歪歪扭扭的大字:“冰棍五毛一根”。 “婆婆,来一根冰棒。”应归燎松开钟遥晚,笑着对守在车旁的老婆婆说。 卖冰棒的老婆婆头上包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方巾,边缘还漏出了几缕银白色的发丝。她的脸上布满了岁月刻下的深深皱纹,皮肤是长期经受风吹日晒的深褐色,上面还缀着不少大小不一的浅褐色老年斑。 她看起来至少有八九十岁了,但一双眼睛却并未完全浑浊,依然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平静温和,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钟遥晚注意到就在应归燎与老婆婆视线交汇的刹那,两人的目光都极短暂地停顿了一瞬,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随即又自然地移开,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应归燎习惯性地去掏手机准备扫码。 老婆婆却伸出手,轻轻拦住了应归燎的动作,然后用手指敲了敲泡沫箱的另一侧。 那里同样用红色的胶带贴了几个字:“仅支持现金”。 “你带现金了吗?”钟遥晚的声音透着围巾传出来。 “没带,车上应该有零钱。”应归燎说着就打算往回走。 “那我去拿吧。”钟遥晚按住他,自己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刚走出没两步,旁边卖烤红薯的大叔热情地喊住了他:“小伙子!别跑了!我这儿有零钱,你直接扫我码,转五毛就行,我给你硬币!” 炉膛里炭火正旺,烤红薯的甜香混在冷空气中格外诱人。钟遥晚觉得这确实省事,便停下脚步,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行,那麻烦您了,大叔。” 他给大叔扫过去了十块钱,顺便买了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大叔找给他一把零钱,正好凑出一块钱硬币。 钟遥晚拿着硬币回到冰棍摊前,递给老婆婆:“婆婆,要两根。” “好。”老婆婆应着,颤巍巍地打开泡沫箱盖。里面整齐地码着一根根自制的老式冰棍,连包装纸都没有,直接裸露着,冒着丝丝凉气。 钟遥晚要了一根蜜瓜味的,应归燎要了一根草莓的。两人拿着冰棍,一边舔着,一边继续往家具城的入口走去。 “不冷吗?”应归燎看着钟遥晚将围巾拉下来,咬了一口冒着寒气的冰棍,忍不住问道。 冰棍的味道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纯净水混了点色素糖浆的味道。 钟遥晚把空着的手伸过去,老实承认:“冷。” 应归燎握住他的手。果然,他的指尖是冰凉的。 他刚想说那赶紧去室内,结果钟遥晚却顺势把手里那只咬了一口的蜜瓜冰棍塞进了他手里。 “你吃吧,太冷了,”钟遥晚说着,举了举另一只手里的烤红薯,“我吃这个就行。” 应归燎看着自己手里突然多出来的一根冰棍,气笑了:“你不吃还买两根?” 钟遥晚一脸理所当然,咬了一口香甜软糯的红薯,含糊道:“我觉得你可能会想尝尝两个味道。” 两个人就站在家具城入口的屋檐下,解决刚才买的冰棍和烤红薯。 钟遥晚怕冷,围巾严严实实地裹着脖颈,身上穿着厚实的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顶。再看旁边的应归燎,里面就一件卫衣,外面套了件敞怀的羽绒服,完全不在意冷风呼呼地往怀里灌。 他们俩站在一起,画风迥异得像是分别处在两个不同的季节。 钟遥晚小心地撕开烤红薯焦香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瓤。 他远远地看着方才卖冰棍婆婆的佝偻背影,忍不住问道:“那个婆婆看起来得有八十多了吧,天又冷,怎么还出来卖冰棍?” “不知道。”应归燎咬着手里那根草莓味的冰棍,“不过她卖得是真便宜,五毛一根,现在就算是糖精香精兑水冻的,随便哪个小卖部也得卖个三五块了。”他顿了顿,猜测道,“也许摆摊卖冰棍对她来说不是谋生,只是一种习惯,或者……爱好?” 第155章 钟遥晚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这世上总有些事,外人很难看得明白。 应归燎咬碎了嘴里最后一点冰块,发出清脆的声响,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随口补充道:“不过,刚刚那个婆婆身上好像有灵力。” 钟遥晚正吃红薯,闻言猛地被呛了一下:“咳咳……什么?!” 应归燎侧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戏谑:“钟遥晚,你现在感应怨力还挺在行的,怎么同行在你面前还是一点都感觉不到?” 钟遥晚:“……”他一时语塞,只能默默咽下红薯,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 “不过,干我们这行的出现这种情况也不算太奇怪。”应归燎把吃完的冰棍木棒和钟遥晚手里的红薯皮袋子一起接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后继续解释道,“习惯和爱好很容易被灌入脑袋里的记忆影响。拿小哑巴举例吧,她以前从来很少进厨房的,后来净化了某个思绪体以后,经常鬼使神差地就进厨房做烘焙了。” 钟遥晚一愣。仔细回想起来,唐佐佐确实平时喜欢做些牛肉干,饼干之类费时间的小点心,他一直以为那是她个人的兴趣。 他不禁看向应归燎,好奇地问:“那你呢?你有没有被什么记忆影响过?” “我?”应归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难以捉摸的意味。他的语气轻松,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有吧,我自己分不太清楚。” 寒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他的声音散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吃完以后,两人才进入家具城。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钟遥晚这才觉得有些热,把羽绒服的拉链敞开了一些,围巾也被应归燎自然地接过去,挂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既然都来了,他们打算好好逛一逛。毕竟钟遥晚搬进灵感事务所以后,除了基本生活用品,几乎没添置过什么像样的家具。 他们在第一层绕了一圈,几乎逛完的时候才发现不对。 这一层的商品几乎全都是一些婴幼儿家具,再不然就是还有一些大童家具,应归燎还指着一张床说和自己那张好像,也没有意识到这层的主题有什么问题。 当然,钟遥晚也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钟遥晚自从进入家具城后,就总觉得有些神思恍惚,注意力难以集中,应归燎跟他说话,他都好几次没听见,只是含糊地应着。 “这一层好像没什么合适的,走吧,我们上楼去看看。”应归燎拉了下钟遥晚的胳膊。 他往前走了两步,却发现钟遥晚没有跟上来。他还定定地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幅装饰画出神。 “怎么了?”应归燎疑惑地走回去,顺着钟遥晚的视线看向那幅画。 画作被挂得很高,必须抬头才能欣赏。画面上是一位母亲温柔怀抱着婴儿的场景,构图温馨,但从背景和人物来看,更像是一张充满爱意的家庭记录照片,只是画面中缺少了父亲的身影,这种缺失在幸福的表象下,隐隐透出一丝不协调的孤寂感。 “这画怎么了吗?”应归燎仔细感知四周,并未察觉到明显的怨力或灵体波动。 “没有。”钟遥晚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眨了眨眼。他后知后觉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说,“可能就是刚才外面太冷了,猛地进到这么暖和的地方,有点犯晕,走神了。” “那今晚早点休息吧。”应归燎牵起钟遥晚的手,一起往扶梯走。他顺势将钟遥晚的手带到唇边,轻轻在那修长的指根处印下一个温柔的吻。他抬眼看向钟遥晚,眼中带着戏谑的笑意,“不过,我们昨晚睡得也挺早的吧?” 钟遥晚咬牙:“昨晚睡得都算早的话,那怎么样才算睡得晚?” 应归燎居然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遇到比较难缠的实体化怪物的时候。” 钟遥晚:“……”哇塞。 家具城的二层开始,布局变成了各种风格的样板间展示。哥特风、自然原木风、极简现代风……应有尽有。 灵感事务所内部的装修不过是四五年前的事,但在这段时间里,家具设计和智能家居的发展日新月异,甚至很多家具都融入了人工智能系统。 应归燎看到了什么都觉得新奇要多看两眼。 他们本来是来看床的,但不少展示的床上都被前来闲逛的大叔大妈们占领了,正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刷手机。 应归燎的注意力很快被一间设计感十足的现代风样板间的淋浴房吸引了,拉着钟遥晚钻了进去,开始研究那款造型奇特的新款花洒。 钟遥晚被他这天马行空的想法弄得哭笑不得:“我们又不要重新装修浴室,看这个做什么?” “想装修的话也不是不行啊,”应归燎在不算宽敞的淋浴房里比划了一下,兴致勃勃地说,“要是装修的话,得把家里那个淋浴房弄得更宽敞一点,这样就能……” 钟遥晚立刻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不客气地抬脚轻轻踩了他一下,截住了他后面的话:“现在的淋浴房已经很大了吧?!还不够你折腾的?” “嘶……!”应归燎吃痛地叫唤了一声,但脸上立刻又堆起笑,凑到钟遥晚耳边,压低声音,气息温热地补充道,“还能再大一点。” “流氓。”钟遥晚耳尖瞬间红透,没好气地伸手把他推开,率先从那狭窄的样板淋浴房里钻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淋浴区,展厅里柔和的灯光和安静的氛围,稍稍冲散了方才那一瞬的暧昧。应归燎却忽然来了兴致,开始对着样板间的各种陈设指指点点,认真地规划起未来的家装蓝图。 “阳台做露天的怎么样?”应归燎指着一套木质桌椅说,“再在门口挂点藤蔓,夏天晚上还能乘凉。” 还没等钟遥晚回应,他又自顾自地继续道:“房间弄得潮流一点,装个现代风的,敞亮点。” “客厅就复古的吧!” “至于思绪体们的房间……就弄个赛博未来风?它们应该会喜欢吧?” 钟遥晚一边听着他混乱至极的规划,一边路过一张无人占领的展示床就按两下,尝试床垫的软硬度。 他跟着应归燎的话想象了一下,要是真的按照他这种安排装修的话,家里得变成什么怪样子。 “收收你的神通吧,应大师。”钟遥晚终于忍不住,拉着他的手摁到床垫上,“先办正事行不行?挑床。” 应归燎的注意力总算被拉了回来,掌心顺着他的力道在床垫上按了按,仔细感受片刻后,眉头就皱了起来:“不行,这个太硬了,硌得慌。” “那张呢?”钟遥晚指了指不远处另一张看起来蓬松一些的床。 应归燎走过去试了试,坐下又起身,再次否决:“这个又太软了,躺下去都没支撑力,容易腰疼。” 他把附近没人占着的床铺都试遍了,也没找到个合心的。 正好一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脚步匆匆地从旁边路过,看起来神色有些慌张,像是急着要去处理什么事情。应归燎还是伸手拦住了她:“您好,打扰一下。” 那位工作人员停下脚步,她胸前挂着个金属名牌,名叫俞玫。 她被拦住时似乎惊了一下,但很快脸上就挂起了职业性的礼貌笑容:“您好,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 “想问一下,咱们这儿哪个系列的床垫软硬度比较适中啊?”应归燎提出诉求,“最好……呃,还能有点特殊功能性的,比如护脊、透气之类的。” “有的先生,我们有一个‘云朵’系列的产品,软硬度和功能性都比较符合您的要求。”俞玫微笑着回答,但眼神却下意识地瞟向不远处一张同样款式的床。 那张床此刻正被一位秃顶大叔占着,舒舒服服地躺着刷手机。 俞玫的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为难,声音也低了些:“只是……现在那几款展示的床品好像都被顾客暂时体验着。二位如果想亲自试躺一下的话,可能得等到晚些时候人少了,或者……周末再跑一趟了。” 第110章 歌谣 车窗外,只有不断远去的家具城建筑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空无一人。 俞玫回答完问题后, 便匆匆离开了。 应归燎和钟遥晚简单讨论了一下,决定还是先把整个家具城逛完再说。原本可以考虑先去吃个饭,等晚点人少了再回来试床垫,但是钟遥晚刚刚吃过红薯, 现在还一点都不饿。 现在这个时间也正好卡在午餐和晚餐中间, 着实有些尴尬。 他们索性放慢节奏, 将剩下的楼层也细细逛了一遍。钟遥晚还看中了一把设计感十足的沙发椅, 外型流畅,包裹度极强, 他打算买回去放在自己房间里。 逛完出来,天色已微微暗下,晚风带着寒意拂过。两人在街角找到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的小面馆, 推门进去, 一股带着面粉香和骨汤醇厚气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钟遥晚这才觉得有些热,把羽绒服拉链拉开。应归燎则直接脱了外套,随手挂在了椅背上。 第156章 老板娘是个热情利索的中年妇女,一眼看见两个面生的年轻人, 心里就有了数,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笑着搭话:“年轻人, 是不是来前面的家具城的啊?” “是啊, 老板娘您这眼光真毒啊, 怎么看出来的?”应归燎也是个自来熟, 笑着接话, 顺便点单,道, “我要一份牛肉面, 阿晚你呢?” 钟遥晚快速扫了眼菜单, 说:“我要刀削面,红汤的。” 老板娘飞快地在纸上记下,从厨房的窗口递进去,这才回头解释道:“今天周五嘛,这个还来我们小店吃饭的,多半都是附近的街坊邻居,我瞅着都面熟。像你们这样面生的年轻人,十有八九就是特地来逛家具城的了。” “我们本来是想要来买床垫的,结果去家具城一看,里面的床基本都被人占了。”应归燎说。 “哎!这也没办法。我们这儿都是几十年的老小区了,房子旧,保暖差!好些人家屋里连个像样的空调暖气都没有。”老板娘正说着一个外卖员急匆匆走进来取餐,老板娘连忙将打包好的餐盒递过去,忙完才又转回来继续唠,“最近这天儿,降温降得邪乎,屋里比外头还冷冰冰的!谁挨得住啊?可不就都跑去家具城里躺着咯,那儿暖气开得足,又敞亮,还不花钱!” “那家具城的管理人员居然没有意见吗?就任由大家在那儿躺着?”钟遥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嘿!你还真别说!”老板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露出些赞许的神色,“那家具城的人还怪好的嘞,从来不赶人!我有个远房小侄女前两年还在那儿干过一阵子销售,她回来跟我说,她们入职培训,领导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咱们这儿,要是有人过来歇脚、躺着,只要不影响其他顾客,千万别赶人家走,天冷天热的,都不容易’。” “那他们老板人还确实怪好的。”应归燎说。 就是苦了他们这些特地要来买家具的人。 简单聊了几句后,老板娘又风风火火地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没多久,钟遥晚和应归燎的面就做好了,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 两碗面都堆得冒尖,料给得十足。不仅牛肉铺了满满一层,每碗里还额外加了个金黄的煎蛋和好几片火腿肠,远远超出了他们点的分量。 老板娘乐呵呵地说:“不好意思了两位,家具城里的老街坊们给你们添麻烦了。这些小菜和加料就算我请的了!你们慢慢吃,不急,一会儿回去啊,保准能安安稳稳地挑到合心意的床垫!” 应归燎:“行,多谢了啊老板娘。” “这里的邻里关系还挺和谐的。”老板娘走后,钟遥晚夹了煎蛋,吹了吹气后边吃边说。 “是,这片街区我没怎么来过。”应归燎把自己的煎蛋塞给了钟遥晚,然后自觉地换走了两片火腿,“印象里好像没怎么发生过案子。” “那正好,”钟遥晚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这儿都是老小区,房价应该也便宜。你干脆直接在这儿买套房当私宅,不就能立刻开始你的那个……混搭风装修大计了?” 应归燎闻言,竟然还真的认真地想了想,随后摇摇头道:“那不成,装修完了以后我家不就成避寒点了?” 钟遥晚见他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我还以为你立志想要做街坊之友呢。” 应归燎被提醒了,话锋一转,道:“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楼下的张大娘说下周她女儿要带她去旅行,想把棉花糖在我们这儿寄放一周。” “行啊。”钟遥晚吃了一口面,含糊地应着。最近他的头发长长了一些,又一直没有去修剪,低头的时候发梢总是蹭得脸颊泛痒。他将头发别到耳后,那枚翠色耳钉也随之裸露在了外面,“那你记得早起去遛狗,我可不帮你跑上跑下。” “放心!”应归燎非常豪爽地把苦差事分了出去,“我们俩负责晚上遛狗,白班就交给小哑巴好了!” 老板娘不仅给他们加了面码,甚至连面的分量都加了。钟遥晚吃不下的最后都进了应归燎的肚子里,也算是把光盘行动进行到底了。 两人走出面馆,寒意立刻裹挟而来。 钟遥晚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迅速将下半张脸更深地埋进柔软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双被冷风吹得微微眯起的眼睛。 应归燎的手臂自然地环过他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两个人亲昵地走在街上,将街道上的枯叶踩得咔嚓作响。 家具城就在一条街外的地方。 正值下班时分,街道上的人流渐渐密集起来,裹着厚外套的行人步履匆匆,男女老少的身影在渐暗的天色中交织。 几乎是在踏入人流的同时,钟遥晚隐约感到一丝难以捕捉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似乎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专注,让他后颈无端泛起细微的麻意。 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像有一根冰冷的蛛丝轻轻拂过后颈。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借着整理围巾的动作侧目望去。 下班的人群,路边的小贩,亮起灯牌的店铺。一切看起来都寻常而忙碌。 而在不远处,家具城明亮的灯光已然在望,成为寒冷黄昏中最温暖的目标。 应归燎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耳廓。他的动作看起来再自然不过,带着点关心和暧昧,将刚才别到耳后的发丝又细致地拨回原位,让它们柔顺地垂落,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那枚翠色耳钉。 但钟遥晚能感觉到,应归燎指尖的力度比平时要稍稍重一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提醒意味。 “藏着点,”应归燎的声音依旧带着惯常的笑意,温热的气息贴近他耳边低语,巧妙地将那片刻不自然的停顿掩盖过去,“风大,耳朵都冻红了。” “应归燎,”钟遥晚微微蹙眉,“你有没有感觉……” 他的话才刚刚出口,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像是被惊动的游鱼,倏地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刚才那如芒在背的压迫感瞬间消散,仿佛真的只是他的错觉。 这种突然的转变反而让钟遥晚更加不安。如果刚才真的有人在暗中观察,那对方显然十分警觉,而且目的不明。 “嗯?什么感觉?”应归燎侧过头看向他,语气中带着他惯有的轻松。 钟遥晚再次仔细地感受了一下周围的空气,那令人不适的窥探感确实彻底消失了。 他摇了摇头,将心底那点异样压了下去,语气放缓:“没事,可能……是刚才吃得太暖,猛地出来被风一吹,有点恍惚了。” 家具城就在下一个路口。 进去之前,钟遥晚下意识地用目光搜寻了一下方才那个卖冰棍的老婆婆,却发现她和她的二八大杠已经不在原地了。 大抵是天黑了,老人家已经收摊回家了。 两个人回到家具城,果然就像俞玫和面店老板娘说的那样。前来蹭暖歇脚的街坊邻居大多已经离开,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真正来选购家具的顾客,展厅里显得井然有序了不少。 他们径直上了楼。几张展示床上依旧零星躺着几位顾客,但好在展出的都是尺寸宽大的床,顾客大多只占据了半边位置,留出了另外半边足够让他们进行试躺。 来回试了几张后,应归燎最终看中了一款记忆棉材质的床垫,软硬度恰到好处,躺上去能清晰地感受到支撑力同时又足够舒适。 钟遥晚记得这张床下午时甚至一度挤了三位大叔,看来大众认可度高的产品确实是有道理的。 床架他们挑了一款黑色的,和应归燎房间的家具也更加搭一些。 应归燎拿出导购提供的小卡片,写下了选中的床垫、床架以及钟遥晚看中的那张沙发椅的货品编号,一并交给了收银台的工作人员。 收银员熟练地核对货品信息和库存,并询问了送货地址。 应归燎俯身填写着表格,写了一半又扭头望向身旁的钟遥晚,笔尖顿了顿:“你觉得哪天送货比较好?” 钟遥晚想了想,说:“下周吧,你房间里现在东西堆得满满当当,还得先抽出时间收拾整理一下,给新床腾出地方。” “行,听你的。”应归燎点点头,觉得有道理,写下了预期送货时间后,将最终确定的单子交了回去。 原本以为只是挑张床垫而已,没想到前后竟拖拉了一整天的时间才总算尘埃落定。 他们回到停车场,现在已经临近晚上十点了。 音乐声忽然从广播中传出,这大概是家具城临近关门的提示音乐。 回去的时候轮到应归燎开车,他刚坐上驾驶座,手机就接连震动了几下。应归燎低头回复消息,钟遥晚也没催他,自顾自地刷起手机。 广播里起初流淌着几首舒缓的流行音乐,旋律熟悉,正好都是钟遥晚最近爱听的。他不自觉地跟着节奏轻轻点头,指尖在膝盖上无声地敲着拍子。 几曲终了,短暂的静默后,广播里传来轻微的频道切换声,接着响起另一首曲子。 第157章 依旧是那种刻意营造温馨氛围的轻音乐,但仔细听,旋律深处似乎夹杂着一些细微的电子嗡鸣,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频不准时发出的杂音,若有若无地挠着人的听觉神经。 钟遥晚下意识抬起头,一个甜美的女声伴随着音乐轻轻哼唱起来: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的爱很温暖……”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带你回家去……”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永远在身边……” “什么奇怪的歌?”应归燎也注意到了这音乐,抬起头道。 “从来没听过。”钟遥晚见应归燎放下手机,顺手系上安全带,“谁的消息,这么急?” “柳如尘的。”应归燎缓缓启动了车子,驶离停车位,汇入车道,“王小甜的案子查得差不多了,我拜托她帮我们约个时间和江泽城见面。但是奈何娱乐的烂事儿还没处理完,江泽城脱不开身。好不容易联系上了,但是说要忙完这阵才有时间见我们。” “行,知道了。”钟遥晚说。 他倒也不是很着急要调查奈何娱乐和黄泉剧场之间的联系,但事情总算有了点进展和回音,总归是件好事。 钟遥晚靠向椅背,试图放松下来。 然而,那首诡异的童谣仍透过未关严的车窗缝隙,丝丝缕缕地钻入车内。 车子平稳地驶出家具城停车场范围,就在即将拐上主干道的那一刻—— 钟遥晚颈后猛地窜起一股冰冷的战栗! 那不是错觉。一道黏腻阴寒的视线如同实质般钉在他的后颈皮肤上,带着明确的窥伺感,比之前在人群中感受到的更加清晰、更具恶意。 他猛地转头向后望去。 车窗外,只有不断远去的家具城建筑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空无一人。 那首诡异的童谣也早已被行驶的风声彻底切断。 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被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牢牢锁定的冰冷感觉,却如同跗骨之蛆,久久不散。 或许是经历过的诡谲事件太多,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问道:“阿燎,你带罗盘了吗?” “带了。”应归燎正在扫码付停车费,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警觉,“在羽绒服的口袋里,怎么了?” “我看一下。”钟遥晚说。 他解开安全带,探身到后座去拿那件扔着的羽绒服。幸好这个时间点出口通道只有他们一辆车,等他拿到衣服摸索出罗盘时,应归燎才重新启动车子。 钟遥晚拿到罗盘,发现罗盘的指针安静,没有丝毫异常。 “你感觉到思绪体了?”应归燎看着前方路况,声音沉了下来。 钟遥晚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指针,看着它灵活地转动几圈后又缓缓归于平静,这才将罗盘重新塞回羽绒服口袋。 “没有。”他摇了摇头,系回安全带,语气稍缓,“就是感觉……好像有人盯着我。保险起见,确认一下。” 第111章 夜晚 老板是男朋友,你总该给我点特权吧? 钟遥晚和应归燎回到家的时候, 唐佐佐和陈祁迟正在事务所的沙发上打游戏。 唐佐佐眉头紧锁,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手指飞快操作。而旁边的陈祁迟却完全相反,大呼小叫不绝于耳, 时不时因为失误或激动而发出各种怪声。 “看我极限操作……我怎么又被打死了!” “我去, 怎么又是我被抓?!” “佐佐佐佐!啊啊啊、快救救我!!” 唐佐佐的眉头越皱越紧, 每当陈祁迟发出过于聒噪的声音时, 她都会毫不客气地抬脚踢他一下,满脸都是不耐烦。 当然, 唐佐佐没有用力,否则陈祁迟此刻恐怕已经在楼下的蓝遴河里泡着了。 听到开门声,唐佐佐立刻抬起头。当看到是钟遥晚时,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连忙朝他使劲招手。 “怎么了?”钟遥晚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走近问道。 唐佐佐趁着游戏角色死亡的间隙,一把抢过陈祁迟攥着的手机, 迅速塞进钟遥晚手里,随即抬头望向他, 眼神里一半是恳求, 一半是“你不帮我你就完了”的无声威胁。 钟遥晚接过还带着体温的手机, 低头看了一眼战况。 好家伙, 像是用脚打的。 他没多话, 手指轻触屏幕,接替陈祁迟操作起来。 一旁的应归燎见状, 忍不住开口道:“小哑巴, 阿晚一回来你就抓壮丁啊?我们还……” 他话还没说完, 就被唐佐佐猛地转头瞪了一眼。 她的那眼神冰冷,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气,硬生生地把应归燎的后半句话噎回了喉咙里。 虽然不知道唐佐佐今晚都经历了什么,但是应归燎下意识觉得,如果在这个时候惹她的话就死定了。 今晚的唐佐佐气场全开,生人勿近。应归燎和陈祁迟对视一眼,默契地缩在钟遥晚两边,看他打游戏。 他们玩的是一款名为《有鬼在追》的求生游戏,玩家需要操控角色躲避鬼怪追击,最终逃出荒岛。 可惜,这把钟遥晚接手地太晚,败局已定。 第二局刚开始,他操控的角色就被鬼盯上。 钟遥晚还在专心遛鬼,应归燎和陈祁迟就在他耳边,一左一右地开始嚷嚷起来。 “阿晚!刚刚应该走右边啊,左边的地形不好!” “道具拿错了吧?拿那个隐身道具会不会更好?” “要拿就拿遁地!遁地最稳!” 钟遥晚被他们吵得太阳穴直跳。这两个家伙,游戏打得一个比一个菜,见解却一个比一个独特。 钟遥晚操控的角色又一次不幸阵亡。就在他准备开口让这两位祖宗消停点的时候,却冷不防对上一双从手机后方幽幽抬起的眼睛。 是唐佐佐。 那眼神阴森森地压过来,让钟遥晚后背一凉。他非常识相地把话咽了回去,抱起手机往沙发里一缩,开始装死。 应归燎和陈祁迟见他反常,顺着钟遥晚方才的视线看了过去,也正撞上了唐佐佐不善的目光。 压迫感袭来的瞬间,两人立刻噤声,再没敢发出半点动静。 直到钟遥晚陪唐佐佐连胜了好几局,她周身那股低气压才终于消散。 唐佐佐舒展了一下身体,眉宇间积攒的戾气散去。她站起身,朝钟遥晚利落地比划了几个手势:「明天继续。」 “行。”钟遥晚吞咽了一口唾沫,应道。 唐佐佐转身离开。 三人扒在沙发靠背上,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微微晃动的珠帘后。等到最后一颗珠子停止摆动,客厅里不约而同地响起三声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这口气还没喘匀,钟遥晚和应归燎便极有默契地同时转头,目光锁定了中间的陈祁迟,一人凿了他一下。 “你这一晚上得多坑啊,把女妖怪气成这样?!”应归燎率先发难。 陈祁迟一脸认真地纠正:“请注意时间跨度,是整整一下午外加一晚上。你们前脚出门,我们后脚就开黑了。” 钟遥晚闻言,语重心长地拍了拍陈祁迟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敬佩:“坑了她大半天,她居然没把你扔进蓝遴河里冬泳……小伙子,我看你很有戏。” 陈祁迟被鼓励到了,笑着点头,道:“我也觉得我有戏。” 钟遥晚:“……” 应归燎:“……” 好盲目的自信。 * 深夜,钟遥晚洗完澡,带着一身水汽拉开浴室门。他刚踏出来,就看见应归燎已经等在了门口,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这招没用了。”钟遥晚看也没看,顺手就把擦头的毛巾盖在对方脸上,径自朝自己房间走去,“今天说好要早睡的。” 应归燎一把扯下毛巾,盯着钟遥晚关上的房门,咬牙切齿道:“……都怪你,陈祁迟。” 钟遥晚回房间吹干头发后躺回床上。 他摸出手机,开始搜起和黄泉戏班以及忘川剧场有关的信息。这些信息他之前也搜过,黄泉戏班兴许是因为年代久远,一点相关的信息都找不到。而忘川剧场能查到的,也几乎只有那场惨烈地震的陈旧新闻。 思绪飘忽间,他忽然心念一动,想查查今天去的那座家具城。可是他的手指刚刚挪到键盘上,又卡了壳。 他转过身,轻轻敲了敲墙,去叫隔壁的人。 几乎就在下一秒,墙那边传来清晰的回敲,应归燎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带着点明知故问的笑意:“怎么?想我过去陪你?” “不是,有个事问你一下。”钟遥晚说,“我们今天去的家具城叫什么名字?” 墙那边沉默了一瞬,再传来的声音明显低落了八度:“叫烛游家具城。” “行,知道了。早点睡。”钟遥晚说着,又轻轻敲了两下墙。 对面立刻传来两声急促的敲击,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回应。 第158章 钟遥晚抱着被子往墙边靠了靠。他其实这会儿还不困,还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他侧卧在床,手机屏幕的冷光幽幽映亮他的脸庞。 钟遥晚在搜索栏输入了“烛游家具城”几个字。 对于烛游家具城,网上的讨论基本上都是家具的选品还不错,以及几乎每个工作日都有人长时间占用展示床铺,躺着刷手机,工作人员却从不干涉,非常影响购物体验。 这一切都与他们白天的见闻相符。 他继续向下滑动屏幕,目光扫过一条条寻常的信息,直到一个突兀的标题撞入视线—— “有人注意过烛游家具城闭店时的那首童谣吗?” 钟遥晚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片刻。他注意到这条帖子是在都市怪谈的分区下的。 钟遥晚好奇地点进去。 楼主写道:这家家具城闭店流程很固定,晚上临近十点的时候,广播会先播放流行音乐,在十点的时候准时切换成一首童谣,然后单曲循环,直到第二天开业。我问过工作人员,他们说是公司规定,因为以前有孩子离家出走,在家具城过夜,所以他们才会整夜循环这首歌……但说实话,那首歌调子很奇怪,听久了让人心里发毛。 钟遥晚的呼吸微微屏住。他继续往下翻阅回复。 - 1楼:+1,我也听过!连停车场都在播放。 2楼:好奇是什么歌? 3楼(楼主回复):“孩子乖,孩子乖,妈妈的爱很温暖。孩子乖,孩子乖,妈妈带你回家去。孩子乖,孩子乖,妈妈永远在身边……”唱歌的声音还挺甜美温和的,但是听久了会有一种空洞的冷意。 4楼:这歌好奇怪?这是家具城应该有的歌吗,一定有问题! 5楼:我坦白,有一次和家里吵架,我确实动过念头想在家具城那些展示床上躲一夜。但那歌一响起来我就受不了了,说不出的难受,最后还是跑回家了。 6楼:哈哈,看来这招对治熊孩子还挺管用。 7楼:我听那里的老员工偷偷说过,很多年前,有个孩子就死在了这里。怨气不散,所以现在才需要夜夜放这首歌……不是为了安抚活人,是为了安抚“那个”东西。 - 帖子里的讨论逐渐开始变得光怪陆离,各种猜测和都市传说交织在一起,真假难辨。 钟遥晚继续向下翻,后面甚至还有人说要组队去晚上的家具城冒险,去看看那里是不是真的有冤魂。 约定组团的有三个人,从发言来看应该是青少年,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 三人甚至约定好了时间,在午夜十二点的时候在家具城门口见面。有很多人回复他们不要冲动,也有人让他们记得回来以后说说所见所闻。 钟遥晚翻阅着楼中楼,莫名地对这几条回复生出了些许不安感。 这三条充满期待的回复之后,帖子并没有停止更新。 钟遥晚的手指继续划动。时间在回帖的日期跳跃中悄然流逝:那场午夜约会之后的一天、两天、一周……帖子里依旧热闹,不断有新人加入讨论,甚至还有人分享了自己家乡类似的怪谈故事。 那三个少年充满活力的发言,很快便被淹没在新一轮关于怪谈真伪的争吵中,如同几滴雨水落入急流,未曾激起半分多余的涟漪。 没有人觉得异常,也没有人再提起他们。网络世界就是这样,注意力总是很快被新的话题吸引。 这张帖子发表于五年前。钟遥晚翻到了底,发现最后一条回复停留在三年前,只有一个孤零零地追问:“所以,当初约好去探险的那几个人呢?怎么从此以后,再也没见过他们上线了?” 一股寒意猝然沿着钟遥晚的脊背窜上。 他连忙向上划动,寻找到那几个兴致勃勃约定时间见面的青少年的回复。钟遥晚费力地在密密麻麻的楼层中,重新找到了那几条洋溢着冒险冲动的回帖,依次点进他们的头像。 每个账号的最后上线时间,都清晰地显示着三年多前。 自那场约定的探险之后,这三个人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没有在这帖子里,甚至是整个论坛,留下过任何活动的痕迹。 一种冰冷黏稠的预感,悄无声息地缠上他的心脏,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就在钟遥晚对着最后的回复出神的时候——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 钟遥晚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将手机塞进枕头底下,迅速闭上眼睛,刻意放缓了呼吸,假装自己早就已经熟睡。 果然,几乎是掐着他呼吸平稳下来的那个瞬间,门锁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一道被走廊灯光拉长的影子投落进来,随即又被门扉切断。那脚步声太过熟悉,甚至无需辨别就知道是谁走了进来。 紧接着,钟遥晚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一个温暖的胸膛从后方贴近,将他揽入怀中。 “睡着了?”应归燎低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 “睡着了。”钟遥晚闭着眼,含糊地回应,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是讲梦话呢?”应归燎的轻笑震动着胸腔,传递到他的后背。 “对啊,不像吗?” “像。太像了。”应归燎一边应和着,一边掀开被角,熟练地钻了进去,“既然睡着了,那你也不能赶我走了。” “不和你的小床做最后的诀别了吗?”钟遥晚翻过身,双手搂住他的脖颈。 “不是说了,已经有你了吗?”应归燎低头隔着他的额发轻轻吻了一下,手指自然地抚上钟遥晚耳垂上那枚冰凉的耳钉,将温和的灵力缓缓灌输进去,“还是觉得烛游家具城有问题?” “对。”熟悉的灵力波动流转全身,带来令人安心的暖意,让钟遥晚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刚刚翻到了一张帖子,说那首歌是因为以前有个孩子死在了家具城,为了安抚怨灵才放的,整夜都会单曲循环。而且我刚刚发现,有三个人组队去家具城探险,之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了消息,不知道是不是……” 钟遥晚的话还没说完,应归燎忽然将手指抵在他的嘴唇上。 钟遥晚奇怪地抬眼看他,却见那人严肃道:“再说下去就是工作相关的事了,现在可是休息时间。” 钟遥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道:“可是我憋着不说完很难受啊。要不然你给我算加班吧?” 应归燎:“……” 应归燎被气笑了,刚张口要反驳,钟遥晚却先一步动了。 微凉的手指握住他的手腕,将那阻隔的话语的手轻轻带离。随即,一个温热而柔软的吻便毫无预兆地贴了上来,恰到好处地封住了他所有未尽的言语。 这个吻起初带着些许偷袭得逞的狡黠,随即又化为不容抗拒的深入。他们拥抱在一起,毫无顾忌地交换着彼此的气息和温度,唇齿交缠间是熟悉的依赖和浓烈的爱意,短暂却足够缱绻。 分开时,他们的呼吸都有些乱了。应归燎仍觉得意犹未尽,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微烫的脸颊。 就在他又要靠近时,忽然听到钟遥晚说:“老板是男朋友,你总该给我点特权吧?” 应归燎:“……”特权是让你随时随地加班吗?有点意思。 第112章 委托人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中染上清晰的恐惧。 最后钟遥晚没能如愿加班, 当然,也没能如愿早睡。 第二天早上,唐佐佐问他去不去健身房。钟遥晚整个人软在沙发里,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今天不去了。” 他现在腰酸, 嘴巴也酸, 哪儿都酸。 唐佐佐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 随后比划道:「那你点个早餐外卖吧, 等我回来了我们就打游戏。我要把我失去的都拿回来。」 “行。”钟遥晚打了个哈欠,整个人陷在了沙发里, 说,“想吃什么?昨天阿迟说想吃油条来……” 钟遥晚话还没说完,就见唐佐佐冷笑了一下:「那就点油条, 要夹麻糍的油条。」 钟遥晚:“……行。” 麻糍油条。 是陈祁迟生平最深恶痛绝的早餐搭配。 钟遥晚默默掏出手机开始点餐, 在心里说,对不住了兄弟,实在是这个女人惹不起。 唐佐佐去健身房了,钟遥晚强撑着点完外卖, 算着唐佐佐回来的时间定时。 随后,他拖着酸软的身体挪回应归燎的房间, 带着一身从客厅染来的寒气, 悄无声息地钻回温热的被窝。 昨晚折腾得太厉害, 两个人最后睡觉的时候还是转移到了应归燎房间。 几乎是在他贴过去的瞬间, 还在睡梦中的应归燎便下意识地伸出手臂, 将人揽进自己怀里。他的下巴无意识地蹭着钟遥晚的发顶,然后再次沉入安睡中。 * 一直到听到唐佐佐回来的动静后, 钟遥晚才挣扎着起床。 第159章 他醒的时候应归燎已经醒了, 但是这家伙还不肯起床, 仍然躺在床上刷手机。 钟遥晚看向他,刚要说话,应归燎的手指就竖在了他唇前,平静道:“放心,我已经拜托老狐狸去查和烛游家具城有关的事情了。” “行,知道了。”钟遥晚说着,慢慢掀开被子下床,“起床吧,早餐应该到了。” 应归燎闻言忽然坐直了身子,刚刚还宝贝得紧的手机被丢到一旁,语气里带着一丝夸张的控诉:“钟遥晚,你满嘴都是工作,你怎么不关心一下我是不是生气了!” 钟遥晚去衣柜里找衣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昨晚没生气,今天忽然生气了?” “昨晚是没来得及生气!”应归燎理直气壮地反驳。 “那你生气吗?”钟遥晚找了套衣服,在身前比划了一下。 “要是今晚还能再来一下的话,我就不……” 他的话还没说完,钟遥晚已经将手中的衣服团成一团,砸到他脸上,成功打断了后半句。 * 钟遥晚上楼去把陈祁迟薅了起来。 通常来说,早上想叫醒陈祁迟基本是不可能的,今天尤其困难。这家伙为了不被唐佐佐嫌弃技术,硬是熬了个通宵苦练游戏,不管是输一局还是赢一局,都要给钟遥晚发消息嚷嚷半天。 钟遥晚看着消息最后的发送时间,估计陈祁迟才睡下去几个小时。 不过今天,钟遥晚是有杀手锏的。 他凑到陈祁迟耳边,压低声音说:“阿迟,佐佐亲自给你挑了早餐。再不下楼就凉了!” 话音刚落,陈祁迟就像被按了开关一样,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不出十分钟就胡乱洗漱完毕冲到了门口,精神抖擞地说:“走!下楼!” 当然,他这副豪爽的样子在见到桌上那盒麻糍油条时就瞬间凝固了。 他朝钟遥晚挤眉弄眼:这就是你说的佐佐亲自给我挑的早餐?! 钟遥晚闭了闭眼睛:没错,你就说你吃不吃吧。 唐佐佐就坐在旁边。为了不露怯,陈祁迟最后还是咬紧牙关,把那份麻糍油条硬生生塞完了。 吃完饭后,唐佐佐就和钟遥晚开始打游戏。 陈祁迟凑过去也想加入,却被唐佐佐一个眼神无声拒绝。这就算了,他还被应归燎拉走了去陪他一起整理房间。 应归燎的房间可以说是把空间运用到了极致。他买过太多稀奇古怪的装饰品,配套的展示架也越堆越多,如今要换张大床,不得不清出几个架子。 陈祁迟困得眼皮直打架,一边慢吞吞地把小摆件往箱子里装,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这个点我明明该在床上做梦,为什么会在这里帮你搞收纳啊……” 应归燎头也不抬:“要不是你昨天把小哑巴坑得那么惨,我男朋友需要替你还债陪打一整天?” 陈祁迟嘴硬:“那叫发小情深,他自愿的!” 他刚说完,钟遥晚的声音就从客厅里传了过来:“我是被迫的!” 陈祁迟:“……” 应归燎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顺手又塞给他一个空箱子:“赶紧吧,收不完我今天都没地方睡了。” 四人两组各自在灵感事务所里忙得热火朝天。 陈祁迟这位大少爷,自己搬家的时候连箱子都不是自己打包的,此刻却任劳任怨地跪在地上,帮应归燎拆着厚重的装饰架,弄得满手是灰,狼狈不堪。 他抬起脏兮兮的手抹了把汗,问道:“诶,你这些东西都撤出来了,打算放到哪里去?都堆到佐佐屋里吗?” “还没想好。”应归燎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他手上拿着一个小猪存钱罐,左看右看了片刻后,感慨道,“这些东西以前还挺喜欢的,现在真要清出去了,又觉得……好像也就那样。” 陈祁迟瞥了眼那只丑萌的猪,忍不住撇嘴:“你的审美还真是……富有探索精神。” 应归燎和陈祁迟才拆完一个架子,就到午餐时间了。 陈祁迟嘴里还残留着早晨那份麻糍油条的甜腻,此刻只想赶紧点个咸香重口的外卖,把这味道狠狠压下去。 他刚掏出手机,指尖还没碰到屏幕,门铃却抢先一步响了起来。 钟遥晚和唐佐佐刚开一局,都腾不出手。钟遥晚头也不抬地朝里屋喊道:“阿燎,开门!” 应归燎正埋头跟一颗顽固的螺丝较劲,想都没想就把这任务转包了出去:“阿迟,开门。” 陈祁迟:“……”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悻悻地朝门口走去。 “来了来了!”他一边应着,一边小跑着去门口,拉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一位中年女士,虽说是中年,但保养得宜,看起来颇为年轻。 她烫着一头时髦的波浪卷发,视线在陈祁迟的脸上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眉眼间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和小心翼翼,轻声询问道:“请问……这里是灵感事务所吗?” “是的。”陈祁迟侧身让开通道,问道,“您是……?” “我……有件事想委托你们帮忙。”女人略显犹豫地说道。 陈祁迟闻言后立刻了然,将女人请进了屋。 他引着女人到沙发上坐下,随后对里屋喊道:“阿燎!有委托人。” 正坐在沙发另一头沉浸式打游戏的钟遥晚和唐佐佐,听到这声通报后不约而同地起身。他们的眼睛仍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操作着,像两个连体机器人般默契地挪向了隔壁房间。 女人奇怪地看了一眼那两个挪动的背影,问:“他们这是……?” 陈祁迟瞥了眼那两个完全沉浸在游戏世界里的家伙,尴尬地笑了笑,说:“没事,不用管他们,他们打游戏呢。您等着,我去给您倒杯茶。” 他说着便快步钻进厨房,经过房间时还不忘扒着门框催促应归燎:“快点啊,客人等着呢!” “知道了知道了。”应归燎无奈地应道,只能暂时放下手中的活儿,准备去客厅接待客人。 今天是周六,应归燎一点都不想工作。但是陈祁迟都已经把人迎进屋子了,也不好再赶出去。 他洗了手走进客厅,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例行公事地开口:“请问有什么案……” 话才说了一半,就在看清来访者面容的瞬间戛然而止。应归燎愣了一下,眼中闪过明显的讶异:“你是……何紫云?” 是在游灵号上说捉灵师故事的女人。 何紫云看到应归燎时,脸上也适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她微微睁大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你是游灵号上的那位……你是灵感事务所的负责人?” 陈祁迟正好端着茶走过来,将茶杯轻轻放在何紫云面前,好奇地打量着两人:“你们认识啊?” “对,她是游灵号上的……”应归燎略微斟酌了一下用词,选了个相对稳妥的介绍,“占卜师。” 何紫云:“……” 何紫云说:“是故事人。” “对,故事人。”应归燎在沙发上坐下了,“是谁介绍你来的?” 灵感事务所会和警方合作,再加上直接将除鬼当作宣传语的话,也有宣扬封建迷信,不利于社会的嫌疑。毕竟鬼怪出现是极小概率事件,没必要为了这个概率闹得人心惶惶。 所以,来灵感事务所的委托人,要么是自身拥有灵力却不愿亲自处理思绪体的同行,要么便是经由可靠渠道介绍而来。 何紫云:“是许心介绍的。” 许心,是许南天的妈妈。 应归燎了然:“你有什么事要委托吗?不过事先说明,我们周末原则上不办公。你可以先把事情告诉我们,如果能处理,工作日我们会优先安排。” “有!有的。”何紫云连忙道,“我想委托你们烛游家具城的事情!” “烛游家具城?”应归燎听到这个名字就皱起了眉。 他和钟遥晚才开始调查和烛游家具城有关的事情,这就有个相关的委托找上门了? 何紫云说完后,不着痕迹地瞥向一旁的陈祁迟,眼神中闪过一丝关切,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注意到,应归燎在听到烛游家具城的名字后,眼中的惊诧与审视毫不掩饰,但陈祁迟却对此毫无异样,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 他的表情中甚至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那并非是对案件本身的敏锐,倒更像是单纯对她与应归燎之间这场突如其来的对话,生出了好奇和凑热闹的兴致。 而此刻,正在被默默观察的陈少爷本人却对此毫无自觉。自从毕业以后,他就几乎没正经过上班,虽然对工作怀有一种莫名的向往,却也不想去陈飞升公司按部就班。 此刻,看到应归燎摆出这副接待委托人的专业架势,而自己居然也能旁听,陈祁迟心里便莫名地涌起一股新鲜感和兴奋劲。 第160章 陈祁迟察觉到何紫云的视线,摸了摸脸:“我脸上怎么了嘛?” “没什么。”何紫云收回了视线,转向应归燎,“我家就在南城的老街区。你是做捉灵师的,也许听说过关于烛游家具城的都市传说。” “是说曾经有个孩子死在了烛游家具城,冤魂不散的那件事吗?”应归燎自如地接话,尽管他也是昨天才知道这件事的。 毕竟五年前应归燎也不过二十岁,除了工作以外还有学业,生活都被沾满了,没有什么得知都市传说的渠道。 “没错,就是这个。”何紫云用力点了点头,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节有些发白,“大概五年前,有几个半大的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组织了什么试胆大会,半夜里偷偷溜进了已经闭店的烛游家具城里。” 应归燎眼神微动,插了一句:“是三个孩子吗?” 何紫云一愣,随即肯定道:“对,就是三个。” 应归燎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故事进行到这里,与昨晚从钟遥晚发现的旧帖子里拼凑出的信息完全吻合。 何紫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然后那三个孩子……失踪了。当时他们的家长还闹了好一阵,但是因为没有监控,不能确定几个孩子就是去了家具城,最后只能不了了之了。” “然后呢。”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中染上清晰的恐惧:“事情本来已经过去了。可我家的窗户正好对着家具城的侧楼。昨天半夜,我准备睡觉的时候,无意中朝那边瞥了一眼……竟然、竟然看到那三个孩子的身影,就直挺挺地站在家具城的窗户后面!” 一旁的陈祁迟原本只是抱着听故事的心态,甚至觉得能参与工作有点新鲜。 可听到这里,他嘴角那点轻松的笑意不知不觉消失了。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原本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也无意识地握紧了。 即使已经亲见鬼怪许多次了,但是听到灵异故事的时候,他仍然忍不住背脊发凉,仿佛那些东西就潜伏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应归燎手指抵着下巴,目光专注地落在何紫云身上,等待着她的后续。 何紫云的胸膛微微起伏,她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稳情绪,但声音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我……我儿子喜欢户外运动,家里望远镜。我当时吓坏了,手脚都在抖……” 她停顿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仿佛再次被当时的景象扼住了喉咙:“可我不知道怎么了……像是鬼迷心窍一样,竟然……竟然抖着手把望远镜举了起来,对准了那个窗口……” 她的瞳孔因回忆而放大,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我看清了!这次看得清清楚楚!那三个孩子……他们……” “他们的皮肤……是那种死寂的、像被烧焦一样的漆黑色!脸上……脸上根本没有眼睛!只有两个空洞洞的窟窿!他们的肢体扭曲着,像……像被强行拼凑在一起的提线木偶!” 何紫云猛地抓住自己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尖声道: “他们变成了怪物!” “彻头彻尾的!!” “怪物!!!” 【作者有话说】 插个题外话,今天有朋友问我二十七章,应归燎和钟遥晚的爷爷说了什么 解个码,应归燎说想要邀请钟遥晚加入灵感事务所,如果老人家在天有灵并且同意的话,就吹一阵风吧。 第113章 风雨前奏 他们倚靠深渊而居,而此刻的爱意交缠,也是这无边暗色中最亮的光点。 应归燎没有接话。何紫云的情绪激动, 需要平复。 何紫云说完了她的经历后,喝了好几口水,脸上的恐惧也随之一点点消退。 直到何紫云的呼吸开始平稳以后,应归燎转头看向一旁的人:“你怎么说?这个委托要接吗?” 平时在他旁边的人都是钟遥晚或者唐佐佐, 应归燎一下忘了今天换成了陈祁迟。 陈祁迟被问到意见, 还有些受宠若惊:“我?我吗??”他想了想, 说, “我觉得接了吧,为民除害, 义不容辞啊!” 应归燎闻言以后想了想。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何紫云身上,她的眼中有期待,有紧张。 应归燎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珠帘的方向, 斟酌再三后, 说:“可以,这个委托我们接下了。” “真的吗!!太谢谢你们了!”何紫云的欣喜不加掩饰。 应归燎与何紫云交换了联系方式。这个委托灵感事务所接下来了,但是应归燎也和何紫云说得清楚,即使现场没有找到思绪体的存在, 她仍然需要支付总委托费的百分之二十作为基础调查费。 何紫云对此没有异议。她见应归燎愿意接下委托,已经很感激了, 连连点头说好。 应归燎将何紫云送至门口。就在她即将出门之际, 屋内传来些许动静。 何紫云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恰好看见陈祁迟的身影没入一间卧室。 那扇门敞开着, 从何紫云所在的角度, 恰好能瞥见房内那张明显有人睡过的床铺。 那显然是间卧室。 何紫云的目光微微一凝,迅速看了一眼身旁的应归燎。她记得很清楚, 方才应归燎也正是从这间房间里走出来的。 “还有什么事吗?”应归燎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 挡住了何紫云的视线。 “没有了, 没有了。”何紫云立刻收回目光,略显局促地摇头,“那么烛游家具城的事就拜托你们了。” 说完,她和应归燎道别后便转身离开了。 何紫云离开以后,事务所里的一切照旧。她的出现就好像只是周末的一个小插曲一般。 应归燎和陈祁迟继续去整理房间,唐佐佐和钟遥晚则还在隔壁套间打游戏。 陈祁迟好不容易又收拾好一个箱子,吭哧吭哧地把它搬到了走廊尽头。返回时,他已经累得腰酸背痛,一边捶着后腰,一边重重跌进椅子里,哀怨道:“我快散架了……你到底买了多少东西啊?” 应归燎环顾四周,粗略估算了一下:“大概再两箱就能清空了吧!坚持住啊,阿迟!男人可不能说自己不行。” 陈祁迟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反正他还没追到唐佐佐,行不行的,也没什么所谓。 他喘着气扫视房间,现在屋子里只剩下一个置物柜和衣橱了:“这应该也差不多了吧?摆张三米的床都够了。” 应归燎把一块铁板卸下来放到一边,说:“阿晚看中了一张沙发椅,我寻思着也放我屋里,再布置地温馨一点,宽敞一点,平时休息的时候也能更舒服些。” “你有病?”陈祁迟骂道,“他看中的椅子放他屋里不就好了吗?” “呵,”应归燎瞥了他一眼,语气凉凉地反问,“你自己还不是一样?就因为小哑巴喜欢,就在家里弄了一整套顶配烘焙厨具——请问陈少爷,您下过几次厨房?” 陈祁迟被噎得一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声音顿时低了下去:“偶尔……偶尔也是能下一次的……” 陈祁迟自知说不过他,连忙又换了个话题:“对了,说到佐佐……我前段时间问了我爸,他说可以托人脉帮佐佐约个顶级的耳鼻喉科专家。就算她是失声,现在的医疗技术也和十几年前大不一样了,说不定真能有治疗方案呢?总归是个希望。” 应归燎正埋头跟一颗顽固的螺丝较劲,闻言动作顿了顿,分神瞥了他一眼:“这事儿你跟小哑巴提过没有?” “没呢,”陈祁迟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些顾虑,“我怕贸然提起反而会触到她的伤心处,没敢直接说。” “嗯,那就别说。”应归燎又低下头,专注于手上的拆卸工作,声音平淡却肯定,“她的嗓子不是治不好,是她自己不想治。” 应归燎顿了顿,又补充道:“别管这件事了。” 陈祁迟闻言沉默了片刻,但是最终也没有反驳。毕竟他没有参与过唐佐佐的过去,有些事情不是他能够评判的。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继续埋头帮忙收拾杂物。 * 钟遥晚和唐佐佐今天的游戏历程颇为辉煌。虽然做不到全战全胜,但是胜率也高达百分之八十,两个人的账号都往上爬了好几个段位。 唐佐佐心情明显由阴转晴,起码再见到陈祁迟时不会板着脸了。 玩了一天,钟遥晚也累了,吃过晚餐以后就回房间了。 应归燎的房间现在被清空了,只剩下一张小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显得格外空旷。钟遥晚推开门,看到这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由得微微一愣。 这房间本有一扇视野不错的落地窗,景致与客厅所望相仿。但应归燎为了陈列他那些宝贝收藏,用一整排展示柜将窗户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后面,还振振有词地说隔着玻璃透进来的光更有氛围感。 钟遥晚将书桌前的椅子拖到窗边,坐下休息。 终于能毫无遮挡地看到窗外的夜色。 第161章 没过多久,应归燎也洗完碗回来了。他推开房门,正对上钟遥晚投来的目光。 “屋里收拾得这么干净?”钟遥晚打量着四周,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应归燎手上还带着未干的水珠,他笑着走近,指尖带着凉意,亲昵地在钟遥晚脸颊上蹭了一下。 “对啊!我……” 他刚要得意扬扬地开始邀功,却被钟遥晚一句话打断了。 钟遥晚:“对了,今天那个委托人,具体是要委托什么来着?” 应归燎:“……”该死的工作狂。 应归燎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闷闷地说:“是何紫云,就是游灵号上的那个占卜师。” 钟遥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愣了一下,在记忆中搜寻了片刻,直到听到她是游灵号上的占卜师以后才恍然道:“是她啊?还挺巧的。” “还有更巧的呢。”应归燎伸手将钟遥晚耳鬓的碎发拨开,用指背轻轻蹭过他脸颊的曲线,继续道,“她来拜托我们调查的,是烛游家具城的事。” 钟遥晚被他蹭得痒,下意识地想闭上眼睛,又在听到烛游家具城的时候再次睁开。 他忽然想到了在家具城附近感受到的那股视线,当时他下意识地以为是思绪体,可是应归燎的罗盘却没有任何反应。 “我记得何紫云在游灵号上讲的都是捉灵师的故事啊,能讲得那么详细,她应该有捉灵师朋友吧?怎么会来委托我们?” 当时应归燎听完故事回来,钟遥晚问起内容,得知他坐了大半天听的竟是同行轶事时,还毫不客气地笑话过他白跑一趟。 “嗯……”应归燎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钟遥晚的唇角,眸色沉静下来,“我记得游灵号上的酒保是她儿子?儿子都那么大了,她起码得奔五了。她的朋友如果也是这个年纪……不再做捉灵师,也很正常。” “什么意思?”钟遥晚一怔。 应归燎的手指蹭过钟遥晚的唇瓣,眸色沉了沉:“因为我们不像法医或是刑警,只需要面对冰冷的结局。我们会看到死者的一生,痛苦的、绝望的,所有的情绪,我们都必须照单全收。这种精神上的反噬太沉重了……”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何况,也没有多少人能一直冷漠地看着别人在自己面前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却无能为力。” 钟遥晚瞬间了然。读取死者的记忆如同一次次将灵魂浸入他人的苦痛,这种折磨足以摧垮最坚韧的意志。他自己也曾数次险些迷失在那些汹涌而来的陌生记忆里。 而捉灵师这份工作,恰恰意味着要日复一日地经历这些。 那么,当年岁渐长,心力不再,无法继续承受这样的痛苦,似乎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份工作有意义吗? 肯定是有的。 这份工作痛苦吗? 也肯定是痛苦的。 钟遥晚看到了应归燎眼中一闪而过的倦意。 而那眼神深处仿佛沉淀着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夜晚和难以言说的过往。 房间内一时静默,只有窗外远处城市河畔的灯光星星点点地映入房间,更衬得此刻空气凝滞,带着几分难以排遣的沉闷。 钟遥晚心下一动,伸手握住应归燎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抚过,带着无声的安抚。 他的嘴唇动了动,垂下眼眸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见应归燎的语气陡然一转,变得轻快而狡黠:“休息日还拉着老板聊工作,钟遥晚,你这得给我发加班费啊。” 钟遥晚被他这倒打一耙的无赖劲给气笑了,方才那点低沉氛围瞬间被冲淡:“搞清楚,你才是老板吧?” 应归燎理直气壮地挑眉:“你都把老板泡到手了,怎么不算半个老板?”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扣住了钟遥晚的下巴,叫他仰起脸与自己对视。 钟遥晚的眸光清亮如昔,眼底却沉淀着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有笑意,有爱意,也有和他一样深埋的倦意。 方才沾在他面颊上的水珠在室温下缓缓蒸发,此刻的他看起来毫无防备,安静地映进应归燎眼底。 应归燎忽然感觉喉间一阵发紧,心底那点刻意营造的轻松戏谑瞬间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取代。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沙哑的催促:“加班费——” 钟遥晚被他气笑了。他伸手环住应归燎的脖颈,稍稍用力将他带向自己,仰头轻轻含住他的下唇。 这个吻带着温存的力度,如同无声的誓言,在唇齿相依间确认着彼此的存在,交付着难以言说的心疼与守护。 就在这时,一滴雨水敲在玻璃窗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 他们倚靠深渊而居,见证过太多黑暗与别离,而此刻的爱意交缠,也是这无边暗色中最亮的光点。 “钟遥晚。”应归燎的唇仍贴着他,声音低沉而清晰。 “嗯?” “我想把那些收藏品卖掉了。” 钟遥晚的声音里带着点含混的笑意:“你是说你的那些垃圾?” 应归燎气笑了,在他唇上报复地咬了一口:“明明是宝贝。” “嗯……不过。” “忽然觉得,它们也没那么好看了。” * 雨下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唐佐佐睡眼惺忪地晃到灵感事务所的厨房想找点吃的。她还没完全清醒,整个人像一缕游魂般飘过餐桌。 她刚迈进厨房门口半步,却又猛地退了回来。 唐佐佐扭头,盯着餐桌旁那个本不该出现的身影,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她甚至掏出手机确认,今天确实是周日,没错。 「你干嘛?」唐佐佐抬手比划道。 应归燎正专心致志地给一个破了洞的木盒子调整角度拍照,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唐佐佐被无视了,直接踹了一脚他的椅子腿。 应归燎被吓得一颤,回头看见是她,顿时没好气道:“小哑巴!你有病吧?!” 「你干嘛呢?」唐佐佐无视他的炸毛,继续比划,「犯贱被阿晚赶出来了吗?」 “你才被赶出来了,你全家都被赶出来了!”应归燎说着,又给木盒子拍了一张照片。拍出满意的效果了才从旁边的大箱子里拿出下一件放到桌上,“我准备把这些都挂二手网站卖了。” 唐佐佐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啊?!卖了?!」 唐佐佐知道这些物件对于应归燎来说意味着什么。 应归燎的精神力是她认识的人里最强,也是最稳定的。在他们两个认识之前,应归燎就已经开始净化思绪体了。 每次净化结束后,他总是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从未被那些痛苦的记忆所困扰。但是唐佐佐听说过,应归燎净化的第一个思绪体,是一个有认知障碍的小女孩。 那孩子每天都会收集一些奇怪的东西,为物品赋予童话般的意义。她会捡起路边被踩碎的玻璃片,说那是被阳光摔碎的星星;她会收集褪色的纽扣,说每颗纽扣都是云彩遗落的眼睛。 可是这些在她眼里闪闪发光的宝贝,在别人那里却被定义成了“奇怪”。 同学们会嘲笑她是捡垃圾的疯子,邻居阿姨会皱着眉将她赶开,甚至连她妈妈也会在半夜,偷偷将她藏在床底的宝贝扔掉。 后来,女孩慢慢学会了沉默,收起了那些闪闪发光的喜欢,也渐渐活成了别人眼中“正常”的样子。 这段记忆对于现在的应归燎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但是对于第一次接触他人执念的孩子来说,却是颠覆认知的存在。 自那以后,应归燎的审美便悄然发生了偏移。应归燎在她屋子里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也没有真正反对过,根本原因就是因为她听说过这段往事。 她知道这些东西或许从来都不是应归燎真心喜欢的。 他更像是在无意识间,替那个早已放弃喜欢的小女孩,固执地延续着一场未被世俗认可的浪漫。 甚至,也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那看似独特的审美取向究竟从何萌芽。 “嗯。”应归燎端详着手中那个造型奇特的木雕,笃定道,“忽然就觉得没那么喜欢了。” 雨后的晨光透过玻璃窗,温柔地落在应归燎的侧脸上,将他原本略显凌厉的线条软化,映出一种卸下重担般的释然与清澈。 唐佐佐注视着这束光里他舒展的眉眼,心底轻轻松了口气。 走出来了,真好。 唐佐佐这么想着,轻轻笑了笑,转身去了厨房。 【作者有话说】 唐佐佐看见鬼:云淡风轻 唐佐佐看见应归燎在休息日早起,还不是为了出去玩:见了鬼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 何紫云os:都说了老娘不是搞占卜的!!! 第114章 无用功 “啊?!这就……结束了?”钟遥晚难以置信地看着手机上的信息。 第162章 周一。 中午吃过饭后, 唐佐佐待在家里看杂志,陈祁迟则一如既往地在她身边打转。而应归燎和钟遥晚则驱车去了南城,烛游家具城。 上次他们去过家具城内部,但是罗盘全程都没有反应。 如果思绪体没有藏在家具城里面的话, 另一种可能是它在夜间实体化后, 从其他地方移动而至。虽然现在这个时代到处都是监控, 夜间也会有车辆和行人, 但从其他地方潜入的可能性也不能完全排除。 钟遥晚驾车在南城的大街小巷缓缓穿行,尤其在老街区一带, 几乎绕遍了每个小区,然而罗盘也没有反应。 应归燎坐在副驾驶,百无聊赖地戳着罗盘:“至情啊至情, 争口气行不行?不然这委托费拿着烫手啊。” 钟遥晚跟着导航前往了这片街区的最后一个点, 可是罗盘仍然没有任何反应。他找了个地方停车,应归燎下车去便利店里买了两瓶热饮,回来递给他一瓶。 钟遥晚拧开灌了一口,问:“会不会是何紫云弄错了, 也许根本不是鬼?” “可能性不大。”应归燎将座椅向后调了调,半躺着望向车顶, 慢慢分析, “何紫云那天在游灵号上讲的故事细节非常详实, 她多少应该亲历过与思绪体相关的事件。不过我在她身上没有感应到灵力波动, 她可能曾是某起事件的亲历者, 或者……认识某位捉灵师朋友。” 钟遥晚正要接话,却听应归燎话锋一转:“不过, 也有可能是她半夜看花了眼。关灯之后窗户本来就一片黑黢黢的, 还怎么还看到黑色皮肤的人?” “这么说也有道理。”钟遥晚沉吟着点了点头, 指尖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还有可能是那个思绪体的怨力太微弱,远距离难以被罗盘捕捉到。” 应归燎闻言,立刻用手指戳了戳膝上的罗盘,煞有介事地说:“至情,听见没?有人说你不够灵敏呢。” 罗盘的指针左右晃动了一下,似是在表达不满。 钟遥晚:“……我可没有说!” 他话音刚落,罗盘指针的摆动幅度骤然变大,猛地一转,狠狠刮了一下应归燎的手指。 “嗷!”应归燎吃痛地叫出声,缩回手直吹气。 钟遥晚笑他:“挨打了吧?” 应归燎看着微微发红的手指,没好气地伸手轻弹了一下钟遥晚的额头:“还笑?你可真是我的好男朋友。” “嘶……”钟遥晚缩了缩脖子。他抓住了应归燎的手,不让他再乱动,道,“要不然我们去见一下何紫云?去她家看看那个视角到底什么样?” “不去。”应归燎拒绝得很果断。 “为什么?”钟遥晚问。 应归燎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钟遥晚的耳际,略长的碎发恰好遮住了那枚翠玉耳钉。他说:“我觉得这个人有些怪怪的,但是具体说不上来,所以不想去见她。” “哪里怪?” 应归燎认真回忆了一下,说:“她的主职是讲故事的,她那天委托我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也有一种在听说书的感觉。” 他继续道:“而且她在说她看到鬼的时候表现得很害怕,但是她说完她的‘故事’以后,害怕的状态就渐渐消失了,一直到她出门,看起来都像是个普通人而已,不像是刚刚见过鬼的。” “你是说……她是演的?”钟遥晚皱眉,“可是你之前不是推断她可能亲历过灵异事件吗?如果真是这样,她对鬼怪的承受力比常人高似乎也说得通?” “正因如此,她在复述时更不该表现出那般过度的恐慌。”应归燎摇头,“真正的后怕,是渗在骨头里的,不会来得那么汹涌,去得又那么干脆。” 钟遥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还接她的委托?” 应归燎义正辞严:“毕竟我们这行讲究个宁可信其有。万一真的有思绪体呢?放任思绪体在外危害人间,我可做不到!” 钟遥晚配合地点头,眼里却带着点揶揄的笑意:“嗯嗯。所以报酬收了多少?” 应归燎原本还想维持严肃的表情,被钟遥晚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后,立刻破功,笑眯眯地张开一只手掌。 钟遥晚挑眉:“五千?” “五位数起步。” 钟遥晚:“……”这是宁可信其有还是掉钱眼里了。 “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从哪儿着手去调查?”钟遥晚问,“总不能就这么交差,说我们到处走了一圈,但是没感觉到任何东西吧。” “我们不是还有别的线索吗?”应归燎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钟遥晚投来询问的目光。 “那首晚上播放的奇怪童谣啊。”应归燎说,“如果那张帖子里说得都是真的,孩子都能离家出走溜进去的话,那我们这样的手艺人要进去岂不是更方便?” 钟遥晚:“……”他开始认真思考,警方到底有没有对身边这个人进行过正规备案。 应归燎看到钟遥晚眼中的鄙夷:“我又不是去干坏事的,就当我也是离家出走的成年人,去家具城避……” 嗡嗡。 手机震动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应归燎放在杯架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光在昏暗的车内格外醒目。 两人的目光同时被吸引过去。应归燎伸手拿起手机,原本轻松的表情在看清发信人时骤然凝固,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钟遥晚立刻察觉到他的异常。 “是何紫云。”应归燎的声音沉了下去,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着,脸色愈发凝重。他将手机递向钟遥晚,“你看。” 钟遥晚接过手机,只见对话框里除了系统自动添加好友的提示外,只有何紫云刚刚发来的两条消息: 云泥(何紫云):应先生,非常抱歉!关于怪物的事是我看错了,辛苦您白跑一趟。委托费已经汇到贵司账户,请查收。 何紫云的消息下面还附着一张转账成功的截图。 “啊?!这就……结束了?”钟遥晚难以置信地看着手机上的信息。 应归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怎么感觉被耍了呢。” 钟遥晚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即回复。他的目光在何紫云的消息上反复流连,眉头渐渐蹙起。 片刻后,他像是捕捉到了某个不协调的音符一般,迟疑地开口:“……奇怪,她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出来调查了?” 应归燎的动作猛地顿住。 车内的空气因这句话瞬间凝滞。 * 何紫云单方面撤销了案件。尽管钟遥晚和应归燎心中都萦绕着疑虑与淡淡的不快,但对方不仅道了歉,误工费也一分不少地打了过来,让他们连发作的理由都找不到。 钟遥晚最终只回了个简短的「收到」,便调转车头驶向归途。 车内一时只有引擎低沉地轰鸣。 路口等红灯时,暖黄的光线透进车窗,映出应归燎紧锁的眉头。他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指尖无意识地在车窗边缘轻叩,显然还在反复琢磨这件戛然而止的委托。 钟遥晚看在眼里,在下个路口忽然打了转向灯,利落地拐进一家商场的停车场。 应归燎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下了,他疑惑地看向钟遥晚,就见对方已经将安全带解开了。 他拍了拍应归燎的胳膊,道:“走吧,先填饱肚子。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再想。” 两人挑了家口碑不错的炒菜馆,吃完以后又去买了甜品,应归燎的心思才慢慢地从何紫云的事件上拨开。 等他们吃饱喝足回到家时,发现棉花糖已经被张大娘送来了。唐佐佐正盘腿坐在地毯上,饶有兴致地逗弄着这只在新环境里毫不认生的小狗。 棉花糖见到钟遥晚和应归燎回来,立刻发出欢快的哼唧声,摇着尾巴扑了过去,毛茸茸的身体在他们腿边亲昵地蹭来蹭去。 唐佐佐抬头看向他们,手指轻巧地比划着:「找到思绪体了吗?」 “没有。”钟遥晚一边换拖鞋一边说,“而且快傍晚的时候,何紫云忽然说这是一场误会,单方面取消了委托。” 「取消了?!」唐佐佐的动作顿住,脸上写满了诧异。 “对,”应归燎叹了口气,语气有些烦躁,“搞不懂这女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那就别管她了,」唐佐佐比划得干脆利落,「以后她再来委托,直接拒掉。晚上想吃什么?」 这话让两人同时一怔。 钟遥晚换鞋的动作顿在半空,应归燎则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今天在外面吃饭完全是临时起意,完全忘了家里还有个唐佐佐。 应归燎脸上那点因委托而生出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转而堆起一个带着明显讨好意味的笑容,语气都放软了几分:“那个……佐佐姐,我们……已经在外面吃过了。” 唐佐佐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第163章 应归燎赶紧双手合十,做出告饶的姿态:“下次一定提前报备!绝对不敢再忘!” 唐佐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指飞快地比划着:「算了,反正我也没傻等你们,刚吃了点零食。正好阿迟也不在,我一会儿自己煮点泡面解决算了。」 “嗯?阿迟也没回来?”钟遥晚直起身,有些意外地看向空荡荡的客厅。 往常这个时间,陈祁迟应该早就赖在唐佐佐旁边了。 唐佐佐点点头:「你们出门以后,他说要回家去拿点东西,然后忽然给我发消息说有点事,要出去一下,之后就没有再出现过了。」 第115章 资料 我们去家具城看看吧,就现在。 钟遥晚给陈祁迟发了消息, 却如同石沉大海,一直没收到回复。 一种莫名的不安感在他心头萦绕不去。临近晚上十点,他实在坐不住,正准备出门去找人。刚走到门口, 口袋里的手机却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 钟遥晚心脏猛地一跳, 立刻掏出手机。 - 陈叮当(陈祁迟):我的天老爷啊, 你怎么给我发了这么多消息? 陈叮当(陈祁迟):我没事, 今天下午陪我一个朋友看房子去了,没注意到手机没电了。 陈叮当(陈祁迟):我现在已经到家了, 别担心,帮我和佐佐也说一声,我好好的呢。 五六七勿扰(钟遥晚):…… 五六七勿扰(钟遥晚):6 - 看着屏幕上接连跳出的消息, 钟遥晚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钟遥晚回到房间, 应归燎正背对着门口换衣服。暖黄的灯光流淌在他赤裸的脊背上,勾勒出紧实而流畅的肌肉线条。他微微躬身在一堆衣物中翻找,线条凌厉的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听到开门声,他立刻夸张地转过身, 双臂交叉护在胸前,故作惊恐状:“哎哟!有流氓偷看!” 钟遥晚被他气笑了, 不轻不重地在他腰侧掐了一把:“哪家的男人这么不检点, 光天化日……不, 深更半夜不穿衣服, 出来勾引人?” 应归燎闻言立刻嬉皮笑脸地凑上去, 温热的气息拂过钟遥晚耳畔:“你家的。”他顺手从衣柜里扯出一件灰色卫衣,一边往头上套, 一边含糊地问, “你不是先下楼暖车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陈祁迟说他回来了, ”钟遥晚看着他毛茸茸的脑袋从领口钻出来,解释道,“你先别急着换衣服了,我上楼去看看他是不是真到家了。” “这么巧?”应归燎也惊了一下,随即在钟遥晚面颊上吻了吻,说,“行,那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和应归燎交代完以后钟遥晚才上楼去。 两部电梯都被占着,陈祁迟家就在十六层,钟遥晚干脆选择了走楼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他打开陈祁迟的家门,发现客厅里的灯果然是亮着的。 “阿迟?”钟遥晚喊了一声。 “在呢……”陈祁迟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钟遥晚一边换拖鞋,一边给应归燎和唐佐佐发消息,告诉他们陈祁迟到家了的消息。 他进到卧室,只见陈祁迟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在沙发里,两条长腿随意搭在扶手上,仰面朝天,满脸写着生无可恋。 钟遥晚走到沙发边,踢了踢他的小腿:“干嘛呢?一回来就躺尸。” 陈祁迟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嗓音里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别提了,昨天帮你家那位收拾房间本来就累得够呛。正好遇上个……呃,老朋友,非要拉我陪她去看房子。从下午两点一直走到天黑,感觉把我这辈子的路都走完了。”他说着,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你来得正好,快去帮我倒杯水,嗓子快冒烟了。” “我这是赶巧给你当保姆来了?”钟遥晚嘴上嫌弃,还是转身去厨房拿了瓶矿泉水递给他,随后顺势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低头看向对方,“哪个老朋友面子这么大,能把你折腾成这样?” 陈祁迟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好几口水,喉结急促地滚动着。冰凉液体下肚,他这才像是活过来一点。 他抹了把嘴,眼神却有些飘忽地避开了钟遥晚探究的目光:“你不认识,就是……正好碰上的。” “你还有我不认识的老朋友?”钟遥晚扬了扬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能称得上是老朋友的,照理来说也应该是钟遥晚的朋友。 “嗯……对,是我搬到平和市来以后遇到的朋友。”陈祁迟边说边艰难地挪了挪身子,沙发随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尝试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却因腰部一阵剧烈的酸软而瞬间卸力,重重地跌了回去。 “哎哟喂……”他龇牙咧嘴地倒抽一口冷气,仿佛全身骨头都散架了,“不过我今天也是发现了,你们上班真的太不容易了。” “上班不容易,跟你这大少爷有什么关系?”钟遥晚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就算再累,你也该想办法回个消息。现在满大街都是充电宝,找个地方充个电又不难。” “借充电宝也得手机开机才行啊!”陈祁迟辩解,“我和朋友聊着天,想掏手机看时间,结果发现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动关机了。本来想让我朋友帮我借个充电宝,结果她掏出手机一看——好家伙,也没电了!你说这巧不巧?” 钟遥晚:“……”两个人手机都没电了还能溜达到大半夜,也是2025难得一见的奇景了。 “那你们手机都没电了,不会还没吃东西吧?” 陈祁迟摆了摆手,道:“幸好她带了现金,我们就在夜市随便找了个摊子,将就着对付了几口。” “那就好。”钟遥晚说着,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多了,便道:“既然你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下次记得出门前把手机充好电。” 说完,钟遥晚正要转身,却被陈祁迟一把拉住胳膊。 “怎么了?”钟遥晚回头望过去。 这位大少爷今天怕是走了不少路,此刻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沙发上艰难地蠕动着换个方向,眼巴巴地望过来:“那个……我今天大半天不在,佐佐……有没有提起过我啊?” “提过,”钟遥晚面不改色地说,“她做了一大桌子菜,结果左等右等你都不回来,最后都没吃完,气得房顶快被烧穿了。” “什么?!”陈祁迟猛地瞪大眼睛,脸上瞬间写满愧疚,“我不在居然对佐佐的影响这么大吗?我明天一定早起,一日三顿地吃今天的剩饭!” 钟遥晚:“……”神经病。 * 第二天,陈祁迟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然而经过一夜休息,他非但没有恢复,反而觉得全身肌肉更加酸痛难忍。自从高中毕业以后他就没有这么运动过,此刻完全是靠着意志力在强撑,才终于一步一挪地蹭到了灵感事务所。 结果,他刚到十四层,就迎面撞见钟遥晚和唐佐佐一身运动装束,正要出门去健身房。陈祁迟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拖着沉重的步伐挪进屋里,瘫倒在沙发上。 他一边揉着发酸的小腿,一边勉强陪着棉花糖玩了一会儿扔球游戏,最终在等待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两个小时后,等钟遥晚和唐佐佐健身回来,推开事务所的门,就看到陈祁迟正抱着棉花糖一起在沙发上睡大觉。 棉花糖毛茸茸的脑袋枕在他的臂弯里,一人一狗依偎着,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画面倒是意外地和谐。 午饭的时候,应归燎随便炒了几个小菜。陈祁迟眼巴巴地望着唐佐佐,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个……佐佐,昨晚是不是还剩了些菜?” 唐佐佐立刻会意,起身利落地泡了一碗红烧牛肉面,推到他面前。 陈祁迟看着其他三人面前花花绿绿的菜,再低头看看自己面前这碗孤零零的泡面,立刻明白昨晚发生了什么,愤愤地瞪向钟遥晚。 钟遥晚连忙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晚上,唐佐佐拿起遛狗绳,棉花糖立刻兴奋地围着她打转。 陈祁迟虽然浑身酸痛得连站着都费劲,但一看唐佐佐要去,立刻强撑着从沙发上爬起来,咬着牙跟了上去。那一步一挪的样子,活像个刚学会走路的机器人。 两人一狗离开后,客厅里一时只剩下钟遥晚和应归燎。应归燎正靠在钟遥晚身上懒洋洋地刷着手机,忽然,一个对话框从顶部弹了出来。 他点开一看,是卢警官发来的消息。 他调查了和烛游家具城有关的事情,发现能够称得上案子的只有三个少年的失踪案而已。 那三个少年分别来自不同的学校,不同的年纪,同时失踪固然诡异,也曾经在网上发言说要一起夜探家具城,但由于烛游家具城当时的监控并未拍到他三人进入的画面,最终很难认定此事与家具有直接关联。 第164章 “会不会是记忆空间?”钟遥晚凑过来,看着资料推测道,“要是那三个孩子被抓进了记忆空间的话,监控应该也无法记录到吧?” 应归燎顺手塞了颗草莓到钟遥晚嘴里:“可能性不大。我看那个街区的氛围挺好的,应该没有这么多负能量能够支撑起记忆空间。” 钟遥晚慢慢地咀嚼着果肉,回想起那天的情形。他们当时只是随口提到试用床品上躺了很多人,并无责怪之意,面店老板娘就热情地给他们加了不少小料。那一带的邻里关系确实和睦,弥漫着一种质朴的温情,这样的环境,确实很难滋生足以形成记忆空间的强大怨念。 应归燎从身后将钟遥晚圈进怀里,下巴自然地抵在他肩头。 钟遥晚晚饭没吃多少,应归燎现在逮到机会了,便一颗接一颗地往他嘴里塞草莓。钟遥晚正专注地盯着资料,看到水果递到嘴边就顺势吃了。 等感觉到肚子实在撑得不行的时候,钟遥晚这才反应过来,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应归燎的手指:“喂多了啊。” “怕你晚饭没吃饱。”应归燎笑着把最后一颗草莓丢进自己嘴里,脸颊贴着他一起看屏幕,“还有什么线索?” “没什么了。”钟遥晚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浏览着剩余的信息,“还有一些网上就能搜到的资料,说烛游家具城的老板叫李国强,今年五十多了。这地方是他三十多年前买的地皮,从筹建到开业都亲自盯着,做到现在算是老牌子了。但奇怪的是,明明口碑和名气都不错,老板却从未想过要开分店或者扩建规模。” 应归燎若有所思地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钟遥晚的发梢。 家具城就在老街区,建筑确实有年头了,不过周边房子都是同期建的,整体风格统一,反倒不太显得突兀。 钟遥晚偏头避开他捣乱的手:“想到什么了吗?” 应归燎顺势将手指搭在他的耳钉上,缓缓注入灵力:“想到了。” 钟遥晚抬眼看他,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安静地等着下文。 应归燎被这专注的视线勾得心痒,什么想法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心思一动就开始胡说八道:“想到现在是下班时间,你怎么又在谈工作?” 钟遥晚:“……” 钟遥晚气笑了,把他的手拉了下来垫在腿上,给卢警官回复道:「谢谢卢警官,资料收到了。」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刚落,钟遥晚才猛然反应过来,这是应归燎的手机。 正当他要撤回的时候,事务所的门忽然打开了。 两人循声望去,发现是唐佐佐和陈祁迟带着棉花糖回来了。 按照应归燎的安排,晚上应该是由钟遥晚和应归燎遛狗的,但唐佐佐实在抵不住棉花糖的魅力。 才一天的时间,现在棉花糖只要一听到她的脚步声就摇着尾巴扑过来,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看得唐佐佐心都化了,于是主动包揽了全天的遛狗任务。 今天,唐佐佐甚至是抱着棉花糖回来的,陈祁迟臂弯里也挂了很多狗狗零食。 看着两人对棉花糖亲昵的模样,钟遥晚不禁暗想,照这趋势,灵感事务所往后应该真的要变成小区里的“灵感万事屋”了。 还是不收费的那种。 “买这么多?!”应归燎看着陈祁迟臂弯里数量多到夸张的玩具和零食,忍不住惊叹,“张大娘不是已经送过来不少了吗?” “没事,”陈祁迟满不在乎道,“等张大娘回来了让她把这些也带回去。” 棉花糖像是听懂了一般,欢快地吐着舌头,用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掌心。 唐佐佐轻轻将棉花糖放到地上,陈祁迟仔细替它擦干净爪子后,小家伙立刻兴奋地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在地板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这边热闹的动静让钟遥晚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就这么一分神的功夫,等他再低头看向手机屏幕时,发现已经超过了两分钟的撤回时限。 就在这时,卢警官的新消息跳了出来:「你是钟遥晚吧?」 被看出来不是本人回复也并不稀奇,毕竟平时在灵感事务所的小群里,应归燎对卢警官的用词基本都是“干得不错啊老狐狸!”“可以啊,大国速度!”诸如此类的调侃,用词可谓是天马行空,无所不用其极。 钟遥晚回复说是的。 卢警官的消息很快又传了过来:「不过,我在调取资料时还发现,近五年来,家具城周边半径三公里内,记录的意外失踪事件有十四起,其中十一人是孩童及青少年,远超同类街区平均水平。官方结论是老街区可能潜伏着流窜的人贩子团伙,但这么多年,始终没有抓到任何实质性的线索。」 钟遥晚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眉头渐渐拧紧。 失踪者大多都是孩子? 这个关键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他莫名想起了家具城里那首循环播放的诡异童谣,还有何紫云描述中在窗口出现的非人身影。 这一切,真的只是人贩子作案那么简单吗?还是说,背后藏着更不寻常的隐情? 可如果真的有超自然力量介入,何紫云又为什么要急匆匆地撤销委托?她的恐惧,她的描述,难道真的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她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应归燎刚掰了块肉干递给摇着尾巴凑过来的棉花糖,一回头,恰巧瞥见钟遥晚手机屏幕上与卢警官的对话界面还在不断刷新。 他立刻凑了过来,下巴几乎搁在钟遥晚肩上,看清内容后顿时不满地嚷嚷起来:“这老狐狸什么意思?知道是你就额外附赠情报?搞区别对待是吧!” “阿燎。”钟遥晚没接应归燎的话,他的目光仍停留在那些令人不安的数据上,声音低沉,“我们去家具城看看吧,就现在。” 【作者有话说】 《论如何评判柳如尘的灵力强度》 应归燎:比陆眠眠强点 柳如尘:比应归燎弱点 钟遥晚:?好大的区间啊 - 这个想放在第五个副本的,然后忘记了,于是改成随地乱贴小广告(。 第116章 洞口 钟遥晚确实隐隐感觉到了一种注视感。 应归燎感觉自从钟遥晚加入灵感事务所以后, 自己的加班时间就成倍往上涨了。还好这是自家男朋友,就当是一起出门去散心了。 也还好这是自己的事务所,想什么时候调休都可以。 他侧过头看向钟遥晚。应归燎在烛游家具城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奇怪的异样,但是毕竟钟遥晚的灵力比他的强太多了, 也许真的有什么隐患也说不定。 权衡片刻后, 应归燎应道:“行, 那我们去看看。”他随即又转向唐佐佐交代:“我们跑一趟家具城, 你们留在家里……” 「照顾好棉花糖。」没等他说完,唐佐佐已经用手语接上了后半句, 眼神认真。 应归燎:“……”棉花糖到底给你们下了什么魔咒。 棉花糖也像是听懂了似的,十分配合地凑到唐佐佐脚边,伸出爪子亲热地往她身上扒拉, 尾巴摇得欢快。 钟遥晚和应归燎换了衣服以后出门。烛游家具城在南城, 开过去约莫一个多小时。 这个时间路上的车不多,车窗外的路灯连成流淌的光河,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了家具城。 抵达家具城地下车库时,刚过晚上九点。他们今天没有急着离开, 而是将车停稳,在静谧中等待着散场音乐。 因为是工作日, 家具城里的顾客本就不多, 车库内也只零星停着些车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旁边的车位也陆续空了出来。 当那熟悉的散场音□□过广播传来时, 整个车库已经格外空旷了, 只剩下寥寥几辆车还停在原地。 钟遥晚透过车窗,看见三三两两的顾客说笑着从出口走出, 手里大都拿着购物单据或小件商品, 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愉悦神情, 想必是都挑选到了合意的家具。 “今天有奇怪的感觉吗?”应归燎把钟遥晚的手拉了过来,指尖慢慢摩挲着他的指节。 “暂时没有。”钟遥晚轻声应着,指尖微微曲起,在他的掌心里勾了一下。 应归燎轻轻笑了笑,把他的手握紧,钟遥晚总会在不经意间做出这种撩人心弦的小动作。 他掌心缓缓凝聚起温和的灵力,如同无形的暖流,悄然覆盖上钟遥晚的皮肤,并沿着他的手臂经络缓缓向上蔓延。 一股温暖而熟悉的灵力轻柔地包裹住钟遥晚的身体。 钟遥晚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转头看向他:“怎么了?” 在临江村时,应归燎也曾用灵力这样覆盖过他。但当时的钟遥晚还不能娴熟地感知和运用灵力,所以完全察觉不到这层保护膜的存在。 如今的他已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层灵力的触感。它像是一层暖雾紧密地贴附在皮肤表面,带着应归燎特有的温暖气息。更让他惊讶的是,自己体内似乎也有一股微弱的灵力在缓缓流动,与这层外来的灵力产生着微妙的共鸣。 第165章 直到这层灵力薄膜完全覆盖周身,应归燎才轻声道:“标记一下。” “省着点灵力吧。”钟遥晚伸手去捏了捏他的脸,“万一真的出事了,灵力不够用怎么办?” “怕什么?”应归燎笑道,顺势蹭了蹭他的掌心,“我每天给你灌输那么多灵力,也该轮到你保护我了。” 每个人的灵力都有着独特的波动特征,这种细微的差异通常难以察觉。除非是鬼怪,或是像许南天那样拥有特殊天赋的人,又或者,是彼此相熟的人才能够察觉到。 上次两人来到这片街区时,应归燎就隐约感觉到有视线在暗中注视着钟遥晚耳垂上的那枚翠玉耳钉。紧接着,何紫云便造访了灵感事务所。 何紫云又是知道捉灵师世界,以及灵力枯竭症的。 虽然不知道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但是多一层防护措施总是没错的。 此时的广播里依然播放着舒缓的流行歌曲。 直到将近十点,那首童谣如期响起: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的爱很温暖……”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带你回家去……”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永远在身边……” 歌声穿透车窗玻璃传来,带着电流的细微杂音,在空旷的车库里产生诡异的回响。那哼唱的女声甜美得过分,每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或许是先入为主的观念在作祟,上次听的时候钟遥晚只觉得这首童谣不合时宜,而此刻,钟遥晚却从那旋律背后,捕捉到了一丝缠绕不散的诡异气息。 果然,就像是那张帖子里说的那样,这首歌曲一直都在单曲循环。 甜美的旋律在封闭空间里无尽循环,相同的歌词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像某种顽固的诅咒。 当钟遥晚注意到时,才发现整个车库早已空无一车。 惨白的灯光下,他们的车像是被遗弃的孤岛,只有那首童谣不知疲倦地回荡,仿佛专门唱给唯一在场的听众。 钟遥晚正想摇下车窗,更仔细地分辨歌声的细节,然而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 一道刺眼的白光毫无征兆地炸亮在车窗上! 手电筒光束自下而上直射而来,惨白的光线映照出一张怪异的脸。 那人的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颧骨在光线下拉出长长的阴影,嘴角的弧度也被光影拉扯成似笑非笑的模样。在车库昏暗的背景下,这张突然贴在车窗上的脸就像一具从深水里浮出的尸体,毫无征兆地闯入视线。 “我靠!”钟遥晚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猛地向后一缩,后背重重撞在座椅上。 几乎是同一时刻,应归燎的手紧紧拉住了钟遥晚,另一只手已经搭在了车门上,看向窗外的眼神眼神锐利如刀。 待视网膜上的光斑渐渐消退,他们才看清光线中的是一位保安大叔。他正弯腰站在车旁,手电筒不小心举得太高照到了自己的脸。 大叔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这个角度在昏暗环境中有多骇人,见车内两人惊魂未定的模样,还困惑地眨了眨眼,随即客气地敲响车窗。 应归燎将车窗降下来,保安说:“小伙子,咋了这是?我们这儿要清场了,你们赶紧开出去吧!” “大叔,我们是住在前面民宿的。”保安还是用他那独特的方式举着手电筒,应归燎缓过劲后,立刻换上了无奈的表情,说,“可是小区里的停车位满了,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们停一晚上?我们可以按照小时缴费。” 保安对应归燎的话并没有生疑,这附近的都是老小区,停车位不够是普遍现象:“那也不行啊,小伙子。我们这儿晚上就彻底清场了,卷闸门一落锁,万一你们有急事要用车可就麻烦了。” 紧接着,保安给他们指了个方向,“要不你们去芳华路看看?那边允许临时停车,很多住户都停那儿。” “行,那我们去那里看看。”钟遥晚强压下心头未散的悸动。他现在见到真正的鬼怪都能保持镇定,没想到反而被人吓得不轻,果然人吓人才最要命。他转头对应归燎说,“走吧,阿燎。” “嗯。”应归燎应声道。他向保安道谢后,缓缓升起车窗,驾车驶离了停车场。 在出口处等待缴费时,应归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侧头问道:“怎么说?回去还是再探探?” 钟遥晚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这次离开的时候钟遥晚也没有再感受到那股如影随形的注视感,就仿佛上次的一切都是他的错觉一样。 他沉吟片刻,眼神逐渐坚定:“来都来了,不查个明白回去也睡不踏实。” “好。”应归燎利落地应着,“你说要是没有查出来有思绪体的话,我们这还算是约会吗?” 钟遥晚想了想说:“那应该就算约会了吧。” 应归燎气笑了:“下次能找个正常点的地方约会吗?” 很快,他们在家具城不远处找到一个理想的停车位。两人一起下车,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不远处那栋在夜色中静默矗立的建筑。 他们步行回到家具城正门,远远看见保安正在降下地下车库的卷帘门。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车库入口不远处就是家具城的主入口,此刻家具城的内部灯光已经全部熄灭了,玻璃窗之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两人躲在树影里,看着保安锁好车库后,又慢悠悠地走到主入口,将厚重的门锁上。 或许是因为建筑年代久远,这里的安保措施简陋得令人吃惊。保安最后只是简单地锁上保安亭的门,便骑上旧电动车,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夜色中。 钟遥晚看着空无一人的保安亭,心下恍然。难怪论坛里那个孩子能溜进来过夜,这里的安保简直形同虚设。 确认保安走远后,两人借着夜色掩护溜到家具城门口。 刚一靠近,那首童谣便从建筑物内部模糊地传了出来: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的爱很温暖……”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带你回家去……”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永远在身边……” 应归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在锁孔里娴熟拨弄了两下,门锁就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忍不住吐槽道:“这家具城这些年没被搬空还真是奇迹。” 钟遥晚环顾四周,生怕撬锁的动静引起旁人注意。所幸这个时间点只有几个行色匆匆的下班族路过,他们都裹着厚外套低头赶路,加上两人一身黑衣完美融入夜色,竟无人察觉家具城门口的异常。 他说:“毕竟现在到处都有监控,而且,没本事的都去抢便利店,小餐馆,真有本事的话去抢金店,抢银行,谁会来家具城啊。” “我们啊。”应归燎利落地用铁丝一别,卸下那把锈迹斑斑的老式挂锁,锁扣分离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我们是来抢劫的吗?!”钟遥晚没好气地反驳,在他背上轻拍一记,顺势将人推进门内。 应归燎将门推开。沉重的门扉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黑暗从门内涌出,带着一股陈年木料的气味。 与此同时,那首童谣的声音陡然清晰。 歌声原本隔着门听得朦朦胧胧,此刻甜美的女声毫无阻碍地传来,在空旷的卖场里形成诡异的回响。钟遥晚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两人迅速闪身潜入,反手将门虚掩。室内一片漆黑,浓得化不开,他们只敢点亮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束在绝对的黑暗中显得无比渺小,勉强划出几道颤动的光柱,照亮前方有限的范围。 他们先前来过一次家具城,连一楼的母婴区都逛过了一遍,对于内部的结构也算是了如指掌。但此刻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熟悉的场景都蒙上了诡异的色彩。 一进室内,钟遥晚就发现不对劲了。虽然家具城的灯都关着,可是暖气却仍然在运作。室内的暖气甚至打得很足,室温维持在舒适的二十度左右,他进屋以后没一会儿就将外套脱了。 应归燎更是连把外套挂在臂弯里都嫌热,反正家具城里也没人,他直接把外套挂在了一旁的儿童衣帽架上:“这老板真够豪横的,闭店了暖气还开这么足,空调费不要钱吗?” 钟遥晚举着手机四下看了一圈,说:“不知道,反正灯费应该是要钱的。” 两人借着手机的光线,在儿童家具区的迷宫中谨慎前行,空气里弥漫着新家具的木料味。 手电光掠过那些展示床和衣柜的轮廓,投下扭曲拉长的影子,仿佛暗处潜藏着无声注视的眼睛。 不。 钟遥晚确实隐隐感觉到了一种注视感。 那感觉并非来自某个明确的方向,更像是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压力,如虚如幻,悄无声息地附着在皮肤上。 最让钟遥晚不安的是,尽管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被窥探的异样,他却丝毫感觉不到通常伴随思绪体出现的怨力波动。这种纯粹的、不含恶意的注视,反而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就像有什么东西只是静静地、好奇地看着他们。 第166章 钟遥晚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手电筒的光柱随之微微晃动,在黑暗中不安地扫过那些沉默的家具轮廓。婴儿床的纱帐后方,玩具收纳柜的内部,卡通书桌的桌肚……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就像之前那样,他并没有感觉到任何怨力,可直觉却像一根绷紧的弦,不断发出警报,让他总是觉得这个家具城中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这循环不休的童谣太过诡异,他甚至觉得那些展示床、衣柜的阴影深处,有什么东西正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缓缓转动着视线。 他不动声色地朝应归燎靠近了一步,手臂轻轻碰触到对方,感受到熟悉的体温,心下才稍安。应归燎似乎也有所察觉,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带着询问的意味。 钟遥晚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那如影随形的被窥视感却始终萦绕不散。 童谣还在唱着,甜美的女声在空旷的卖场里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可怕: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永远在身边……” 手机光柱在童谣的循环中徒劳地扫过一件件儿童家具,压抑感随着时间流逝悄然堆积。 正当钟遥晚开始怀疑自己的直觉是否只是过度紧张,准备提议上楼查看时,应归燎猛地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大得让他瞬间僵住。 “别动。”应归燎猛地按住他的手臂,带着一种罕见的紧绷。 钟遥晚立刻屏住呼吸:“怎么了?” 应归燎眉头紧锁,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他微微侧头,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某种无形的波动。 “我感觉到了……”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是灵力。” “灵力?!”钟遥晚愕然。在这种地方感受到灵力,比感受到怨力更加反常。 “对,但是特别的稀薄,而且……波动的方式很奇怪,断断续续的,不像活物,也不像灵契。”应归燎感应着那微弱得几乎随时会消散的波动。他四下缓慢地移动着视线,最终锁定了一个方向,“在那边。” 他对钟遥晚使了个眼色,两人放轻脚步,缓慢地向那片区域靠近。 应归燎跟随着那缕若有似无的感应,停在了一面墙边。 他缓缓转动手腕,手机的光束扫过一片布置得如同童话城堡的床铺展示区,最后,定格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小熊造型的展示柜上。 光束的边缘处,墙面颜色似乎有些异样,比周围显得更深更斑驳。 他们合力将沉重的展示柜小心翼翼地挪开,随着柜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后面的景象赫然暴露在光线下。 墙上竟然有一个约莫拳头大小的破洞! 这洞口极为诡异,墙茬是向外翻卷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曾从墙壁内部猛烈地挣脱出来。洞口周围的墙皮大面积剥落,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划痕,露出里面灰暗粗糙的水泥墙体,宛如一道道凝固在墙上的狰狞伤疤。 应归燎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地轻触那些刻痕的凹槽,触感粗糙而冰冷。 “这痕迹……”应归燎的声音低沉,他将手指贴到刻痕上,对比了一番后,说,“不像是工具划的,倒像是被很小的指甲反复地抓挠过。” 钟遥晚将手掌贴近洞口,比划了一下,发现洞口的大小恰好能容他的手掌伸入。 “我探进去看看。”他说着便要动作。 “注意安全”应归燎提醒道。 “好。”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手伸入洞中。就在他的指尖没入黑暗的瞬间,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臂膀爬了上来—— 那不是温度的变化,而是一种更为浓重的凝视感。 他屏住呼吸,继续向内探去。 手掌在逼仄的洞口内移动,指尖所及之处空荡得令人心慌。洞口内的空间异常深阔,半条小臂没入后,依然探不到底,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是个夹层,但……感觉不太对劲。”钟遥晚蹙眉说着,抽回手臂的瞬间,仿佛有种看不见的阻力轻轻刮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强行压下心头的怪异。 正当他准备用手机拍摄内部情况时,应归燎的手已经覆了上来,自然地接过手机。 “我来。”应归燎的动作干脆利落。 他接过手机,将镜头对准洞口,开启了录像模式。 “小心点。”钟遥晚低声叮嘱,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的动作。 应归燎点点头,随即将的臂随之探入黑暗中,开始缓慢而稳定地移动,试图通过盲拍记录下墙内的一切。 应归燎的手臂挡住了洞口,也隔绝了视线。这种对未知的探查,如同在深水中摸索,每一次手腕的转动都带着不确定的风险,让人的心紧紧悬起。两人紧张的心跳声在寂静中被放大,几乎与那首循环的童谣歌词的节奏重叠。 就在两人全神贯注地探查,紧绷感达到顶峰时—— “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 一个女人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身后极近处响起! 在这高度紧张、万籁俱寂的环境里,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如同惊雷炸响。 两人浑身猛地一颤,应归燎的手臂瞬间从洞中抽出,手机差点脱手滑落。 他们急速转身,心脏狂跳。 一个女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他们身后,昏暗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待看清那张脸时,钟遥晚和应归燎心中同时一凛! 竟然是俞玫! 那个他们之前在家具城有过一面之缘的工作人员。 此刻她脸上没有了礼貌性的微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幽暗光线下难以捉摸的复杂神情。 【作者有话说】 月底了,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即将过期的营养液啊……(苍蝇搓手)(苍蝇搓手) 第117章 婴孩窟 你下次撒娇能不能是为了和工作无关的事情? 俞玫困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 最终定格在他们身后那个破开的墙洞上。她的视线在那参差不齐的边缘停留了几秒,眉头越皱越紧。 钟遥晚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脸上顿时有些发烫——他从俞玫身上感觉不到丝毫怨力,身旁的应归燎也毫无戒备, 这无疑是个普通工作人员。而对方背在身后的手边, 正露出一截棍状的阴影。 情况再明显不过, 他们被当成了贼。 钟遥晚轻轻踢了一下应归燎。几乎同时, 应归燎脸上已堆起恰到好处的焦急,借口张嘴就来:“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姐姐家的孩子考试没考好, 挨了顿打就离家出走了。我们听说这类孩子常会躲来家具城过夜,情急之下就……” “就算是找孩子,也应该先联系警方, ”俞玫的视线在他们之间游移, 语气里的怀疑并未消散,“你们这样大半夜直接进来,不太好吧?” “我们联系警方了,警察一会儿就来。”应归燎面不改色地继续编造, 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责的意味。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显得疲惫又无奈, “我们也是看到大门口没有锁, 以为孩子真的进来了, 一时心急就……” 钟遥晚:“……”那锁不是被你卸掉的吗。 俞玫狐疑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指尖在身后的棍状物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应归燎不动声色地捏了一把钟遥晚的手指。 钟遥晚吃痛, 连忙接过话头:“对、对!那个锁就掉在地上,我们还以为是那个兔崽子干的呢!” 俞玫的目光又转向那个被挪开的小熊展示柜, 柜子边缘还留着明显的移动痕迹。 应归燎立即侧身半步, 巧妙地将她的视线引向墙洞:“这个柜子我们过来时就已经这样了, 我们还以为是那小子乱搞,正想看看他到底闯了多大的祸。俞小姐,你看这个洞……” 或许是两人一唱一和的配合太过自然,又或许是他们的装备看起来不像是来偷家具城的,俞玫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她将背后的棍子稍稍放低:“那个墙洞是一直那里,不是你家孩子做的。” “原来如此,那我们就放心了。”应归燎长舒了一口气,演得煞有其事。 “我送两位出去吧,”俞玫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不过两位这样深夜闯入,确实不合规矩。先到门口去吧,待会儿我会帮忙检查一下有没有孩子躲进来。” “好,辛苦俞小姐了。”应归燎从善如流地应道。 钟遥晚瞥了眼那个被他们挪得歪斜的小熊展示柜,犹豫了一下开口:“需要我们帮忙挪回去吗?” 这个实木柜子分量不轻,刚才他们两人合力才移开。俞玫一个女孩子,要独自把它归位恐怕很吃力。 “嗯,麻烦两位了。”俞玫点了点头,语气虽然温和了些,但目光依旧带着审视。 两人一左一右将柜子推回原位,木质底座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167章 做完这一切,他们跟着俞玫朝展厅出口走去。借着远处安全指示牌幽幽的绿光,钟遥晚终于看清了她手中紧握的确实是一根黑色的防暴棍,此刻正随着她的步伐轻微晃动。 “俞小姐怎么大晚上的还在家具城?”钟遥晚状似随意地问道,脚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俞玫:“家具城的安保不好,所以每天晚上都会有人值班的。” 应归燎:“那保安呢?我们进来的时候连保安都没见到。” 俞玫说:“来应聘保安的都是退休在家没事做的大叔了,我们老板说年纪大了不适合熬夜,保安亭待着也不舒服。所以干脆就让员工轮值,也给我们准备了专门的休息室。” “这安排倒是挺人性化的。”钟遥晚嘴上附和,目光已与应归燎悄然一碰。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滑入口袋,指尖轻触并蒂莲镜面,将灵力缓缓灌输进去。镜面在黑暗中泛起只有他能感知的微温。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些许困扰,“晚上一直循环播放的这首歌是怎么回事?听着实在有点瘆人。” 俞玫张了张嘴,刚要解释,应归燎却抢先一步,用带着几分神秘的口吻压低声音:“阿晚,你不住在这片街区所以不知道。我们小区里都传,说以前有个孩子在家具城里出了事,所以晚上才一直放这首歌,是为了安抚那孩子的亡灵。” 应归燎说话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俞玫的表情。 俞玫闻言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吃惊的神色:“居然还有这样的流言吗?我从来没听说过。” 应归燎看向她,也故作吃惊:“俞小姐不知道吗?我们小区里可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都说这是公开的秘密了。” 俞玫若有所思地放慢了脚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防暴棍:“我也是住在这附近的,我奶奶说从家具城开业开始,每天晚上就在循环这首歌,但她从没提过有什么孩子出事的事。”她忽然回过头,目光直直看向应归燎,“对了,你是住在哪个小区的啊?说不定我们还算是邻居呢。” 通道前方已经能看到大门的轮廓,外面的路灯透过玻璃映进来微弱的光。应归燎轻笑一声,巧妙地避开了正面回答:“有机会请俞小姐来我们小区做客吧。” 他故意没有回答俞玫的问题。钟遥晚的镜子正在启用中,要是他说谎的话当场就会被戳穿的。 俞玫眼中闪出了一丝疑惑。 钟遥晚适时插话,问道:“那晚上在这儿值班的话,一直放这音乐不会很吓人吗?” 俞玫被转移了注意力,叹了口气,说:“所以晚上睡觉的话只能戴耳塞了,还好夜班津贴给得高,不然真没人愿意干这活儿。” “这样啊……”应归燎若有所思地应道,目光转向钟遥晚。 钟遥晚摇了摇头。俞玫回答以后镜子并没有任何反应,这证明她说的都是实话。 俞玫按下开关,家具城的照明灯次第亮起,突如其来的光明让钟遥晚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她将两人送到主入口处,应归燎顺手取回了之前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 此时大门正敞开着,屋外的冷风不断灌入室内,吹得人衣角翻飞。钟遥晚记得进屋的时候是把门掩上的,大概是这段时间风太大了,将门给吹开了。 他正要穿上外套,俞玫却伸手拦住,说:“二位就在里面等吧,外面太冷了。我去巡视一下,看看有没有孩子躲进来。” “好,麻烦你了。”两人齐声应道。 俞玫点了点头,深吸了口气后转身便朝着展厅深处走去,她重新握紧了防暴棍,身影很快消失在成排的货架之间。 刚一确认俞玫的身影消失,应归燎脸上的从容瞬间收起,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飞快地划开屏幕。 “怎么了?”钟遥晚见他神色匆忙,忍不住问道。 “得让老卢来救个场。”应归燎一边低头翻找通讯录,一边语速飞快地解释,“等会儿俞玫发现店里没人,门锁又被撬了,肯定会怀疑家具城里遭了贼。有警察在场,事情就好说多了。” 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卢警官沙哑的咕哝声,背景里还有布料摩擦的细响,像是刚从睡梦中被拽醒。 应归燎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话音刚落,他便像是早有预料般,迅速将手机从耳边挪开—— 下一秒,听筒里果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连手机扬声器都产生了细微的破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骇人。 钟遥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惊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看向应归燎。 应归燎却面不改色地等那头的咆哮声稍歇,利落地说了句“地址你知道,快点”,便挂断了电话。随后,他又转向钟遥晚,道:“搞定,他马上就到。老卢的起床气还是这么大。” 说完,他忽然向钟遥晚伸出双手,掌心向上。 钟遥晚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睫毛在展厅明亮的灯光下轻轻颤动。他还未及反应,双手就被应归燎自然而然地轻轻握住,包裹进一片温热的手中。 家具城的暖气很足,钟遥晚的手原本已经暖和了,但在被握住的瞬间,他才察觉到应归燎的体温竟然比他还高,掌心烫得像揣了个暖炉。 “你觉得俞玫有没有问题?”钟遥晚任由他握着,顺势靠近半步,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两人站在空旷的入口处,广播里那循环的歌声悬在远方,更衬得四周寂静。 应归燎的目光越过钟遥晚的肩头,扫向家具城深处俞玫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说:“没感觉到她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她的回答也都能说得通。而且……” 他收回视线看向钟遥晚:“你的镜子也能证明她没有说谎。” “可这首歌如果真是从开业就播到现在的话……”钟遥晚皱了皱眉,说,“总得有个合理的解释吧?这么日唱夜唱的总得有个由头吧?” “说不定真的是镇压什么的呢?”应归燎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钟遥晚的手背,“比如……这块地以前是片墓地,老板改建家具城后,就用这首歌来安抚亡灵?”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不过……刚才那个洞口,我把手伸进去时,感觉到了一股异常浓郁的灵力。” “灵力?!”钟遥晚心头一跳。 他回想起自己将手探入时的感觉,那时只觉得洞里阴森空洞。虽然钟遥晚对灵力的感知迟钝,但是洞中的气息似乎与他平时接触的灵力不同。 “对,非常浓郁,而且感觉是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的。”应归燎仔细回忆道,“就像整个夹层里都充盈着这种力量,很不寻常。” 钟遥晚神色凝重起来:“这么说,家具城里果然藏着什么东西?” “八九不离十。”应归燎点头,语气带着审慎,“不过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藏在里面的东西到底是好是坏,我们还一无所知。” 空旷的家具城里,只有那首童谣在不知疲倦地单调循环,甜美的旋律在明亮的灯光下反而透出一丝诡异。 两人等了约莫半小时,才听见童谣声中夹杂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他们转头望去,只见俞玫从母婴区的拱门里转出来。她的目光在两人依然交握的手上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应归燎这才像是刚意识到似的,松开了手,但动作流畅地转而揽住钟遥晚的肩膀,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再自然不过:“刚刚说了嘛,我们的侄子。” 俞玫了然,这是又内部消化了一对帅哥。 “我到处都找过了,没有孩子。”俞玫皱起眉,视线转向大门,“会不会是家具城遭小偷了,这门锁……” “帮忙我们找孩子的警察应该马上就过来了,”应归燎也摆出一副担忧的样子,在俞玫说想要报警之前打断了她,“要不然和那位警官说说情况?看看是不是需要立案?”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匆匆破开夜色朝家具城走来。 钟遥晚看过去,发现是卢惟警官来了。 卢警官显然还带着未消的起床气,额前几缕发丝甚至有些凌乱。在看到应归燎的瞬间,他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更是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锐利得像要剜人。 然而,在察觉到俞玫和钟遥晚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时,他立刻戏剧性地切换了状态,脸上瞬间堆满了焦急,几个大步跨到众人面前,声音都刻意拔高了几分,带着十足的关切:“小应啊!可算找到你们了!” “卢警官!”应归燎立刻热络地迎上去。 卢警官喘着气,一副奔波后的模样:“你那个小侄子找到了!躲在同学家打游戏呢,我刚把人送回家。你姐说给你发消息一直没回,急得不行,你们也赶紧回去看看吧!” “这小兔崽子,真是净添乱!太谢谢您了卢警官!”应归燎说。 钟遥晚的嘴角抽了抽。他平日里见到的卢警官总是一张扑克脸,尤其面对应归燎时,眼神里总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第168章 他完全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刻板的警官竟还有这般收放自如的演技。 两个戏精瞬间进入了状态,配合得天衣无缝。只有在握手交错的瞬间,在俞玫视线死角的地方,才短暂地露出了本色。卢警官用眼神狠狠剜了应归燎一记,而应归燎则嬉皮笑脸地,全然无视了对方的怒意。 然而,当两人转过身面向俞玫时,又立刻恢复了一派和谐。 应归燎拉着卢警官介绍道:“俞小姐,这位是卢警官。”随即又转向卢惟,“卢警官,真是不好意思,刚才俞小姐巡视发现家具城这边好像遭了贼,门锁被撬了,您看要不要顺便帮忙勘查一下现场?” 卢警官配合地掏出警官证,证件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你好,卢惟,市公安局的。” 他声音沉稳,目光坦然地看向俞玫,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场。 “市公安局?!”俞玫惊了一下。 “是的。”卢惟语气平稳地解释,仿佛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因为这片区近年的儿童失踪率有些异常,指标偏高,所以他们家上报侄子失踪时,案子就直接由我们市局接手了。”他说话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应归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警告意味,继续道,“还好这次是虚惊一场,孩子只是贪玩。” “是啊是啊,人没事就是万幸!真是麻烦您们了!”应归燎连忙接过话头。他拍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俞玫见状,也赶紧将发现门锁被撬的情况详细告诉了卢警官。 卢警官听后,表现得很是热心负责:“情况我了解了,我会先向局里报备一下,然后在这里做个初步的现场勘查。” 他又看向应归燎和钟遥晚,语气转而带上了一种长辈式的关切,自然地下达了“逐客令”:“你们两个就别在这儿耽搁了,赶紧回家去吧,孩子找到了是好事,别让家里其他人也跟着干着急。这边交给我来处理。” “好,那这里就辛苦您了卢警官。”应归燎立刻应承下来。他随即又转向俞玫,态度诚恳,“俞小姐,今晚真是给你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 钟遥晚也顺着气氛,朝俞玫和卢警官点头致意:“那我们就先走了。” 两人说完,便一同离开了家具城,踏入凌晨的街道。 夜风一吹,钟遥晚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襟,往应归燎身边靠了靠。主路上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与家具城内那种被无形注视的封闭感截然不同。 走到主路上的时候,钟遥晚回头望了一眼,正好看到卢警官正蹲在地上仔细查看着那截被卸下的门锁,一旁的俞玫则在说着什么。 “不用担心。”仿佛察觉到他目光中的一丝迟疑,应归燎的手自然地揽上他的腰间,轻轻一带,将他重新引向前路。掌心传来的温度驱散了那点寒意。钟遥晚转过头,正对上他轻松的笑意,“老卢惯会浑水摸鱼的,交给他就好了。” * 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将屋外的寒冷彻底隔绝。 “三点多了,”应归燎把外套挂到衣帽架上,几乎同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老卢那里来消息了。” 他点击查看,信息言简意赅地说事情已经处理妥当。卢警官陪着俞玫做了初步勘查,最后的结论是保安下班锁门时可能没有完全锁牢,加上夜间风势太大,导致门锁被吹落。 应归燎看完信息,将内容简单地跟钟遥晚复述了一遍。 “今天风大,这个说法……倒也说得通。”钟遥晚说。 他回想起了那条老街上和谐的氛围。或许就是因为那片街区一贯良好的治安氛围,俞玫本身也觉得发生盗窃的可能性不大,于是这件事就这么被轻轻揭过了。 不过,他们今天仍然在家具城里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气息,那到底是什么? 应归燎已经从茶几上找到饼干吃了,钟遥晚却还站在原地思考着。他气笑了,伸手拍了他一下,力道不重,带着暖意:“先别想了,天塌下来也明天再说。一身寒气,赶紧去冲个热水澡。” 钟遥晚这才感觉到肩膀绷得发酸。他按了按太阳穴,呼出一口气:“这就去。” 温热的水流冲走了部分疲惫。钟遥晚洗完澡出来,发梢还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整个人带着湿润的热气和水汽。 应归燎刚洗完出来,发梢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他看见钟遥晚滴水的发梢,很自然地把手里的干毛巾盖在他头上,胡乱揉了两把:“也不怕头疼。” 他说完,转身去找吹风机。 吹风机的嗡鸣声响起时才将钟遥晚再次从深思中拉了出来。他舒服地眯起眼睛,向后靠近应归燎怀里,感受着热风拂过头皮,以及应归燎手指穿梭在发间的轻柔触感。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在此刻稍微松弛下来。 钟遥晚的额头轻轻抵在应归燎的颈窝,他还在思考着家具城里的异样,睡意却如潮水般涌来。 他在清醒与梦境间挣扎了两下。此刻呼吸间都是应归燎身上干净的沐浴露香气,熟悉的味道让他不得不放松神经,几次尝试后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任由意识沉浮。 确认两人的头发都已吹干,应归燎关掉吹风机,俯身将钟遥晚打横抱起。怀里的人只是无意识地往他胸口蹭了蹭,并没有醒来。 他将钟遥晚轻轻放回床榻上,动作间,钟遥晚的睡衣下摆被不经意地撩起,露出一截紧实的腰线。长期锻炼的成果在昏黄光线下若隐若现,腹部肌肉线条流畅分明,人鱼线自裤腰边缘延伸而下,没入阴影处,在朦胧光线下勾勒出充满张力的弧度。 应归燎的视线在那片肌肤上停留片刻,喉结微动。他最终只是伸手将睡衣下摆仔细整理好,指尖不经意掠过温热的皮肤,随即拉过被子轻轻为他盖上。 今天折腾了一番,两个人都很累了,应归燎决定还是回自己房间睡觉,让钟遥晚睡得踏实一点。 应归燎俯身在他额上轻轻落下一个吻,顿了顿,又忍不住凑近,在那片柔软的唇上偷了个更深的吻。 他站起身,刚打算关灯离开,身后却传来一阵细微的被子摩擦声。 他回头,正对上钟遥晚半睁的双眼。昏暗光线里,那眼神还蒙着一层睡意,却分明映着他的影子。 “吵醒你了?”应归燎的声音放得很轻。 钟遥晚摇了摇头,嗓音里还带着将醒未醒的沙哑:“没有……只是突然想起件事。” “嗯?” “洞里拍的那些视频……我们还没看。” 应归燎:“……”睡觉都拦不住你想工作。 他失笑着捏了一把钟遥晚脸颊:“明天再看,跑不了的。” 钟遥晚将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暖烘烘的掌心握住他的手腕,带到脸边蹭了蹭:“现在看吧,不然睡不踏实。” “钟遥晚。”应归燎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你下次撒娇能不能是为了和工作无关的事情?” “没撒娇。”钟遥晚含糊地反驳,手却轻轻推了推他,“去拿手机。” “知道了祖宗——” 应归燎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钟遥晚吃痛,埋怨地看了他一眼,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 他从玄关取回手机。钟遥晚接过来,按了几下发现屏幕漆黑。方才俞玫来打断了他们的节奏,忘记关闭录制了,手机早就没电自动关机了。 他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应归燎,后者会意,认命地把充电线递过去。 手机充上电,屏幕终于亮起。钟遥晚半张脸陷在枕头里,困得眼皮直打架,却还是强撑着点开了录像文件。 视频开始播放,昏暗晃动的画面里,是那段被意外中断的洞穴探索记录。 -“小心点。”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画面中传出来。背景音乐里还能隐约听到那首“孩子乖”。 拍摄的时候闪光灯亮着,将漆黑的洞中照亮。在画面的开始,钟遥晚看到光线边缘有几个小黑影一闪而过,但是应归燎的手也正好抖了一下,让周围的光影都融合在了一起。 前几段视频显然是在调整角度,画面晃动得厉害。钟遥晚看得头晕,忍不住用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下应归燎的胳膊:“你拍个视频手怎么抖成这样?” “嫌我抖?”应归燎低笑,视线意有所指地往下扫了扫,“那下次换个地方抖?”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流氓行径很快就会得到制裁,可等了片刻,身旁却一片寂静。 他察觉不对,转头看去,心里猛地一沉。 只见钟遥晚脸上的睡意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僵硬的震惊。他脸色煞白,嘴唇微张,瞳孔在手机荧光的反射下急剧收缩,紧紧盯着屏幕。 “怎么了?”应归燎收起玩笑的心思,凑近过去。 他最坏的打算就是视频里拍到了一些奇怪的物件,可是当他看清屏幕上的画面时,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凝住了。 第169章 应归燎倒抽了一口气。只见晃动画面所及之处,密密麻麻布满了青紫色的细小手臂。它们如同腐败的藤蔓一般缠绕在砖墙上。有的干瘦如枯枝,有的则明显尚未发育完全,只有模糊的肉团和凸起的骨节,表面还覆盖着一层黏腻的反光。 这些婴儿一般的手臂层层叠叠地蠕动着,仿佛具有生命般缓缓抓挠着砖墙。 -“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 是俞玫的声音。 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应归燎拿着手机的手明显一抖。 紧接着,就在画面因他抽手而快速移动的那一刹那——画面因这快速移动变得模糊不清——手机的镜头边缘,猛地扫过了骇人的景象! 几张扭曲的婴孩脸孔在屏幕边缘一闪而过! 密密麻麻的诡异婴孩相互挤压、蠕动,将狭小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那些面孔呈现出不祥的血红色,仿佛被剥去了皮肤,一双双眼睛是全然的漆黑空洞,而它们裂开到不可思议角度的嘴里,布满了尖锐如针的牙齿,正齐刷刷地朝着镜头的方向扑咬而来! ……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的爱很温暖……”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带你回家去……”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永远在身边……” 背景中瘆人的童谣在此刻忽然清晰起来,每一个甜美的咬字都带着一股寒意踩在两人的神经上。 画面随着应归燎手臂的抽出剧烈晃动,最终定格在家具城的地板上。 可以想象,只要应归燎的反应慢了哪怕一瞬,他的手臂恐怕就已经被那些东西咬住了。 …… 那竟然是一个婴孩窟! 第118章 噩梦 可这一切繁华的描述,都无法解释那个墙洞里的秘密。 钟遥晚盯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瞳孔似乎还残留着那些血红婴孩的残影,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指尖触到温热的耳廓, 才惊觉方才看视频时耳朵竟一直在发烫, 连带着后颈都泛着热意。 钟遥晚回想起自己将手探入洞穴中时那股奇怪的阻力, 现在想来也许是这些小手已经搭在他的皮肤上了。 “这些东西……”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声音有些发干,“怎么看都和‘灵力’搭不上边吧?” “但是你也确实没有在家具城感觉到怨力, 罗盘也没有。”应归燎说。 钟遥晚闻言皱起眉,下意识想拿过手机再仔细看一遍视频,试图从那些骇人的画面里找出被忽略的细节。 可是应归燎却先一步将手机从他手中抽出:“钟遥晚, 你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吗?下班时间聊工作, 睡前还得看点恐怖片助兴?” 钟遥晚没理会他,只是慢慢地撑起身子,调整姿势将脑袋枕到了应归燎的大腿上,自下而上地抬眼看他, 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和寻求答案的执着:“别打岔。为什么会感觉到灵力?你对这个有没有什么头绪?” 应归燎低头看过去,钟遥晚的头发散在他浅色的裤料上, 夜灯暖黄的在他眼底摇曳, 将平日沉静的眸子浸出几分朦胧的水色。 两人目光交织片刻, 最终应归燎毫无悬念地败北了。他用手指慢慢地描摹过钟遥晚的脸颊, 说:“你还记得临江村的思绪体吗?” “临江村?” “对。当时的思绪体都是在水下, 因为下水会有风险,所以你爷爷选择将他们都封印起来。” “封印?”钟遥晚敏锐地察觉到了关键词, “你是说家具城的小鬼都是被封印在那里的?” “有这个可能性。”应归燎说, “不过这中间还有一个问题……” “嗯?” “封印的原理是用灵力附着在思绪体表面, 这样在灵力消散之前,思绪体都没有办法进行实体化了。”他的手指顿了顿,“可是那个洞穴里的婴儿……明显都是实体化的。” 钟遥晚突然撑起身子,发丝从应归燎指间滑落:“可是负能量呢?它们的负能量又是从哪儿来的?” 应归燎将他又按了回来,叫他继续躺在自己腿上,才回答道:“家具城不像临江村的北河,它就在街区里,就算氛围再和谐也会有负面情绪产生的。” 他们就着这个问题讨论了片刻也没有结果。钟遥晚接触这个世界的时间还不久,所有的认知都建立在应归燎传授的基础上。 连应归燎都不知道答案的话,他就更加不可能知道了。 “明天再想。”没有结果的时候,应归燎的决定下得很果断。 “明天……” 钟遥晚还想说什么,应归燎直接打断了他:“明天把这个视频发给卢老狐狸,再查查那个老板。” 钟遥晚接话:“好。” 应归燎的指尖轻轻掠过钟遥晚的唇角,低头在那片温软上落下一个短暂的吻。这个吻带着安抚的力度,像夜风拂过湖面般轻柔。 钟遥晚没有动,反而微微启唇,主动去迎合那短暂的触碰。舌尖不经意擦过应归燎的下唇,带着点未散的暖意,像是在回应这份温柔。空气里的凝滞仿佛被这一吻抚平,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 “好好休息。”应归燎说。 直到确认钟遥晚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应归燎才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 然而房门合拢不久,被窝里便亮起微弱的光。 钟遥晚正要点开婴孩窟视频,隔壁突然传来两下清晰的敲墙声——咚咚。 显然,应归燎是了解他的,知道他一定又拿起手机了。 “马上。”钟遥晚回了一句,然后飞快地把视频发送给了卢警官才躺下,“睡了。” 咚咚! “这次是真的!”钟遥晚说。 * 钟遥晚是被惊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额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咚咚地撞着肋骨,连耳膜都跟着发震,像是下一秒就要冲破皮肉跳出来。 他做了个太真实的噩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烛游家具城的展厅中央。没有灯光,只有惨白的月光从高窗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扭曲的窗格影子。 空气又冷又潮,带着一股铁锈混着甜腻腐烂的气味,粘在喉咙里让人作呕。 墙壁在渗血。 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正从砖缝里不断往外冒,顺着墙面往下淌,在地面积起一滩滩发黑的血洼。 他能听见血液滴落的声响——嗒、嗒、嗒——每一声都像敲在神经上。 而他身边站着几个人,都是十三四岁的青少年青少女,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脸上带着茫然的恐惧。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女更是害怕得浑身发抖,依偎在他身边,冰凉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摆。 可是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突然,墙里传来了抓挠声。 先是细微的刮擦,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木板上来回划动,很快,那声音又变成了疯狂的撕扯,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墙的另一面拼命刨挖,夹杂着某种黏腻的、像是血肉被搅动的声响。 少年少女们顿时骚动起来,靠在他身边的少女更是吓得把脸埋进他胳膊里,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他能感觉到她剧烈的颤抖透过衣料传来。 墙面鼓起一个小包,石膏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白色的墙皮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砖缝间的泥沙不断抖落,那个鼓包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另一侧拼命往外钻。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时候—— 噗! 一声砖石碎裂的爆响突然炸开!碎砖块和粉尘四处飞溅! 钟遥晚猛地转头,看见一只细得不像话的手从破洞中伸了出来。那只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节突出得像枯树枝,小小的指甲泛着青灰色,指尖还沾着砖屑和暗红的血污。 它先是用力抠进砖缝,硬生生将洞口撕扯得更大。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手接连破墙而出,密密麻麻地扒在墙面上。这些细小的手臂像蛆虫般蠕动,肉手敲击砖块的声音窸窸窣窣。 “啊啊啊!真的有鬼!” “救命!!救命!姐姐,救救我!” “傻愣着做什么,快跑啊!” 青少年们的惊呼声霎时间乱成一团。而墙洞里伸出的那些手,仿佛被这阵骚动刺激般,动作骤然变得狂暴。 钟遥晚看见距离墙边最近的少年被三四只手抓住了胳膊。那些细瘦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竟将少年硬生生地拖向墙面。 “救我、啊啊啊!姐姐救我!!!” 少年吓得脸都白了,他的袖口被扯得变形,裸露的手腕上瞬间浮现出深紫色的指痕。他拼命向后挣扎,手指痉挛着在空中乱抓。 他绝望地朝钟遥晚伸出手,瞳孔因恐惧而放大到极致。 钟遥晚下意识想冲过去,可当他抬起手的瞬间却猛地愣住了—— 第170章 梦里的这双手白皙光滑,指尖圆润,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指节处泛着柔和的粉晕。这分明是一双属于年轻女人的手。 他想上前抓住那名少年,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困住了,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手缠上少年的腰、腿,甚至往他衣领里钻。 “不要!!”钟遥晚想喊,可是却发不出声音。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炸响在死寂的空间里。他的肩膀以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向中间扭曲挤压,锁骨像枯树枝般突兀地支棱起来,将校服顶起尖锐的轮廓。皮肤下的肋骨清晰可见地一根根错位变形,仿佛有双无形的大手正在将他像抹布般拧绞。 他整个人就像被揉皱的纸团,竟真的被那个碗口大的墙洞吞噬了。 先是手臂,再是肩膀,而后是身体、大腿…… 钟遥晚能清晰地听到内脏破裂的闷响。 最恐怖的是——他显然还活着。 少年的头颅拼命向后仰,想要抵住这股力量。他颈下的青筋暴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球正死死盯着钟遥晚,里面盛着的不仅是绝望,还有后怕、哀求、控诉…… 他的眼中映照着太多的情绪,复杂得钟遥晚难以理解。 为什么要这么看着他? 少年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带血的气泡从喉管涌出。 他的脸涨得通红,钟遥晚还能够看到他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最后,连头颅都被挤得变了形,被拖入了洞中。 …… 钟遥坐在床上剧烈地呼吸着,他拼命想要忘记少年被吞噬前那双暴凸的眼球里凝固的绝望,可那画面却像烙铁般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梦里少年骨骼碎裂的声响,仿佛还在耳畔清晰地回响,夹杂着皮肉被撕裂的湿腻声响。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指节分明,掌骨清晰,手背上凸起着青色的血管,虎口处有近期练习体术时留下的薄茧——确实是属于他自己的、男人的手。 可是此刻,梦里那种身体不属于自己的无力感还牢牢地攥着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疼。 窗外天色还未全亮,城市笼罩在一种铅灰色的寂静里。 钟遥晚坐在床沿,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胸腔里那股噩梦带来的悸动。他伸手摸过床头的手机,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些。 他看了一眼时间,现在不过六点出头而已,他根本没有睡下去多久。 这个梦很不寻常。 钟遥晚已经和鬼怪打过不少交道了,这些婴儿并不是他见过最恐怖的,可不知为何,仅仅是睡前看了一段视频,那些画面就像某种腐蚀性的液体,渗进他的潜意识里,让他噩梦缠身。 屏幕的冷光在昏暗中照亮他苍白的脸。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开始搜索“李国强”这个名字。 作为烛游家具城的创始人,李国强的公开信息相当详尽。资料上显示,李国强曾经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族,在工厂上班。 转折点发生在1995年。李国强在上工途中,突发奇想买了一张□□,结果意外中得头奖。这笔横财让他果断买下当时还属于城市边缘的一块地皮,建起了烛游家具城。 李国强就像是一个福星一般。他离开了工厂以后没多久,工厂就倒闭了。反观烛游家具城,那是当时平和市的第一个家具城,又恰逢经济起飞的时代浪潮,迅速获得了成功。 后续,李国强虽然没有继续扩展家具城的生意,但是却将触角伸向了各个领域。投资、慈善、社会活动……他在南城构建了一张复杂而广泛的关系网,成为了一个颇有影响力的名字。 可这一切繁华的描述,都无法解释那个墙洞里的秘密。 李国强。 到底是什么人? 钟遥晚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一直到墙那边传来了模糊的呓语才将他从飘忽的思绪里拉回来。 他抬眼望向那面隔开两个房间的墙,晨光给它镀上一层灰白。可眼前却闪过梦里那堵渗血的墙壁,那些蠕动的小手和少年扭曲的肢体。 钟遥晚的喉结滚动,犹豫了片刻,倾身靠近墙边。 石膏板传来轻微的震动,应归燎的声音隔着墙壁传来,听不清楚,像从很深的水底冒出的气泡。 梦魇中那个少年被拖拽时绝望的眼神又一次浮现,与眼前这面墙诡异地重叠。那种被无形之力禁锢的冰冷感再次攫住他的心脏。 梦中的他被神秘力量控制着动弹不得,但此刻,他想也不想就掀开被子冲到了隔壁,转动门把时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正在微微发抖。 钟遥晚推开门,发现应归燎正侧卧在床上,睡得很沉。直到确认对方均匀的呼吸声真实可闻,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气。 他走过去,蹲在床边,端详起这张熟悉的脸。温柔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勾勒出他放松的轮廓。平日里锐利的眉眼此刻柔和地舒展开,几缕黑发正乖顺地贴在额前。梦里带来的寒意像遇热的冰,一点点消融在对方平稳的睡颜里。 他伸出食指,戳了戳应归燎温热的脸颊,触感真实而柔软。 钟遥晚轻笑了一声:“说什么呢?” 睡梦中的人像是听到了,无意识地抿了抿嘴,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好吃……” 钟遥晚:“你是三岁小孩吗?整天都在梦里吃什么呢?” 这次应归燎没有回话。 钟遥晚等了一会儿以后,干脆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拥着对方继续补觉。 熟悉的淡淡茶香萦绕在鼻尖,像无形的安神剂。这次他睡得很沉,再没有噩梦来扰。 * 再醒来的时候,应归燎已经醒了。 晨光将窗帘的纹理投在墙上,空气里飘着细微的尘埃。钟遥晚的手还无意识地搭在应归燎腰间,而那人正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指尖在屏幕上发出细碎的轻响。 “吵死了……”钟遥晚带着浓重的睡意抱怨,他转过身,把脸更深地埋进蓬松的枕头里,连带那只搭着的手也收了回来,蜷缩在身边。 “把我抱那么紧,不让我起床,现在还嫌我吵?”应归燎气笑了,放下手机从身后抱住他,“讲不讲道理了,钟遥晚?” “不讲。”钟遥晚把被子蒙过头顶。过了一会儿,被角被拉下一点,露出一只眼睛,“现在几点了?” “下午一点了,刚才小哑巴来敲门叫吃饭你都没醒。”他说着,拉过钟遥晚的手从自己衣服下摆探入,压在小腹上,“你摸摸,我都饿扁了。” “流氓,需要伸进去摸吗?”钟遥晚嘴上这么说着,掌心却顺着对方引导的力道滑进了衣摆。他的掌心顺着温暖的肌肤线条游走,指尖感受到紧实肌理下轻微的起伏,认真抚摸片刻后,忽然一本正经地说:“嗯……腹肌轮廓确实没以前清晰了。应先生,你真该找个时间去健身房了。” 应归燎闻言,猛地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咬牙切齿道:“要不然我们现在来健身一会儿?” 钟遥晚立刻警觉地睁开眼,缩着身子想逃跑:“等一下!我醒了,真的醒了!” 可他刚挪动半寸,就被应归燎一把捞了回去。 “往哪儿跑?”应归燎的声音带着笑意响在耳边。 挣扎,压制。反击,化解。 两人瞬间笑闹着扭作一团,腿脚交缠间,枕头被踹下床,被子卷成了麻花。钟遥晚一会儿搔他痒,一会儿又想用被子蒙住他的头,却次次都被轻易反制,直到钟遥晚笑得没了力气,喘着气连声讨饶:“好了好了……我认输……” 应归燎这才笑着松开钳制,这才松开钳制,顺手用力揉了揉他那头早已乱糟糟的头发,语气里满是得逞的愉悦:“这还差不多。” 被松开后,钟遥晚连忙逃下床,十分自然地趿拉上应归燎的拖鞋就往门外走。 等应归燎跟着下床时,发现床边空空如也,只好冲着走廊喊:“阿晚,我的拖鞋呢?” “我穿走了。”钟遥晚的声音从洗手间飘来,伴着哗哗水声。 “你的呢?” “昨天来得太急,忘穿了。” 应归燎:“……”怎么战败方还有战利品呢? 应归燎气笑出声,只好光着脚跑去钟遥晚的房间把他的拖鞋穿走了。 洗手间里,晨光透过磨砂玻璃,变得柔和而朦胧。两个人叼着牙刷,对着镜子一左一右地刷牙,像一对安静的河狸。 睡饱以后,大脑也清醒了不少,噩梦带来的那种身临其境的黏稠恐惧感终于褪去,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 钟遥晚仔细回忆着梦境细节,那种诡异的代入感让他确信,这个梦一定和每次踏入家具城时感受到的异样有关。 他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我昨晚做梦,梦到我变成了一个女人。” 第171章 “咳咳、啊??”应归燎差点把薄荷味的泡沫咽下去,扶着洗手台呛咳起来。他赶紧漱了口,抹着嘴角看向钟遥晚,“你说什么?” 钟遥晚也俯身漱了口,清水冲走了最后一点睡意。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洗手台,语气平静却肯定:“我说我梦到我变成了一个女人,在家具城里。梦里还有好几个青少年,被拖进了婴孩窟里。” 应归燎转头看向他,神色认真:“你是说你做预知梦了?”他顿了顿,忽然凑近镜子打量钟遥晚的脸,“放心吧,阿晚,不管你是男是女,我都……” 话没说完,钟遥晚正低头捧水洗脸,闻言直接掬起一捧水泼过去:“你能不能好好抓重点?” 应归燎被泼了一脸水,干脆就着洗了脸。他慢吞吞地往脸上抹剃须泡沫,薄荷的清香在空气中散开:“那你看清梦里的女人的长相了吗?” “没有镜子,看不到脸。”钟遥晚把剃须刀递过去。 应归燎接过,仔细刮着下颌的泡沫:“还有什么特征吗?” “没有了,只看到了她的手,很秀气,确实是女生的手。”钟遥晚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道,“不过家具城看起来很新,墙壁也是新墙。还有墙上发现的那个洞,也是在我梦里打开的。” 应归燎冲净脸,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说:“你说你梦里还有其他人,记得长相吗?” 钟遥晚回忆了片刻:“记不清了,我记得我身旁有个姑娘,但是她太害怕了,把脸都藏进我胳膊里了。只记得那个被拖进洞里的男生的长相了。” “新墙,埋在你臂弯里的姑娘,被拖进洞里的男生……”应归燎若有所思地呢喃着这几个关键信息。 “有头绪吗?”钟遥晚偏头望向他。 “有。”应归燎说。 “什么?” “我饿了。” 钟遥晚:“……”到底还有没有个正经时候了! 钟遥晚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应归燎却笑嘻嘻地推着他一起去餐厅。 唐佐佐做了几道时令小菜,吃过饭以后就已经出门了。 应归燎推着钟遥晚在餐桌前坐好,顺手将他面前那副稍有歪斜的碗筷摆正。 “等着,很快。”他端起桌上几盘凉透的菜,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微波炉低沉的嗡嗡声在空间里弥漫开来。应归燎背对着餐厅,靠在流理台边,脸上那抹哄人时的轻松笑意,随着指示灯一同熄灭,渐渐沉淀为一种专注的凝重。 其实应归燎听了钟遥晚的梦以后确实已经有头绪了。 钟遥晚梦到的片段是第一视角的,并且梦中的他是一个女人。 而钟遥晚的耳钉里拥有钟离的灵力,他梦到的烛游家具城又还是崭新的模样。 或许那根本不是普通的,而是通过灵力承载的,属于钟离的记忆片段。 怨力能够承载记忆,或许灵力也能够做到同样的事情。 另外,推算下来,三十年前的何紫云应该就是十几岁的。 而何紫云的家就在烛游家具城对面。 何紫云认识有灵力枯竭症的人。 何紫云认识许南天的母亲,许心。那么她认识钟离的可能性也很大。 如果她在游轮上讲述的故事的女主角真的是钟离的话,那么她怀上钟遥晚的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实施那个残忍的血亲转移术,将灵力枯竭症转移到自己的孩子身上。 钟遥晚曾经说过,他的爷爷奶奶很少提起他的母亲,导致他对母亲的概念只来源于书本,实际上对母亲这个词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但是如果代入何紫云的故事的话,那么两位老人家不向钟遥晚提起他母亲的原因就很明朗了—— 他们该如何告诉这个孩子,他的诞生从一开始就被设定为了承载病痛的容器呢? 何紫云的故事到“玉离”的死亡便戛然而止了,那个被当作容器的孩子根本不值得后续交代。 但现实中,钟遥晚确实活了下来,还在爷爷奶奶的守护下平安长大。 可是如果事情的全貌真的如推断的这样,钟离的病症已经转移到了钟遥晚身上,她是怎么死的? 钟离去哪里了? 她是真的死了,还是躲了起来,不想面对这个她曾经愧对过的孩子? 应归燎皱眉思考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料理台上敲击着规律的节奏。他完全没注意到钟遥晚何时离开了餐桌,悄无声息地站到了自己面前。 钟遥晚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流理台对面,凝视着应归燎出神的样子。 他没有出声,仿佛在等待,又像是在观察,看眼前人何时才会从那团纷乱的线索中抽身。 直到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寂静。 应归燎猛然回神,视线甫一聚焦,便不偏不倚地撞进了钟遥晚沉静的眼眸里。那目光沉静如水,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有心事?”钟遥晚问,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厨房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应归燎看着眼前人,那些关于血亲转移、关于冰冷利用的沉重推测,在对方清澈的目光下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缓缓吸了口气,将胸腔里所有浊气呼出,将所有翻腾的思绪暂时压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调回答: “有。” “怎么了?” “我爱你。” 应归燎说。 第119章 是你 可身旁的人像块牛皮糖似的往他身上贴,害他手抖了好几次都没能解锁手机。 奇怪。 非常奇怪。 唐佐佐咬着筷子, 悄悄打量着餐桌对面的陈祁迟。从坐下开始,这人就一直在走神。 她刚才想和陈祁迟说话,可是对方却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指尖飞快地敲打着键盘, 连她故意用指节叩响桌面的声音都没听见。 这太反常了。陈祁迟今天甚至收拾得格外齐整, 虽然平时来灵感事务所他也会稍作打扮, 但今天明显不同。 最明显的是他穿了件挺括的牛仔外套。 从楼上下来不过一分钟的路程, 根本用不上穿外套。即使临时要出门,他也向来都会毫不客气地顺手薅走钟遥晚挂在玄关的外套。 唐佐佐眯起眼睛, 目光敏锐地落在他衣领处。那里隐约露出一截细银链,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泛着微光。 不,不止是项链。 她的视线缓缓上移, 最终定格在他左耳垂上。一枚翠绿色的耳钉正缀在那里, 乍看和钟遥晚常戴的那款有几分相似,但细看就能发现品质天差地别。这颗宝石切割得极好,只要他稍有动作,就会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让人无法忽视。 唐佐佐轻轻皱了皱鼻子,不再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只是自己夹菜吃。她原本想问问陈祁迟下午要不要一起带棉花糖去公园玩的, 毕竟棉花糖也很喜欢陈祁迟。 可是陈祁迟今天看起来有事要忙的样子, 她也只能把这个想法搁置了。 吃完饭后, 陈祁迟匆匆地和她道别以后就离开了。 唐佐佐又去喊了钟遥晚和应归燎吃饭。她才走到应归燎房门口, 应归燎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 我也五六七勿扰(应归燎):我们晚点吃,阿晚还在补觉。 寂静岭(唐佐佐):……知道了。 - 唐佐佐对着屏幕撇了撇嘴。可恶的小情侣。 她索性给棉花糖系上牵引绳, 提前开始了今日的遛狗计划。 她把灵感事务所的车开走了, 让棉花糖坐在副驾驶, 一人一狗朝最近的狗狗公园驶去。 棉花糖是条很有灵性的小狗,虽然唐佐佐不能说话,但是单看她的表情也能知道唐佐佐的想法。 她们在公园玩了很久,相比起不爱交际的唐佐佐,棉花糖今天下午倒是结识了不少新伙伴。往停车场走的时候,小狗的心情明显很好,走路都是踢踢踏踏地,还在咧着嘴笑。 然而,就在即将拐进停车场时,棉花糖突然停下脚步,鼻尖轻轻抽动几下,转而拽着唐佐佐往另一个方向小跑。 唐佐佐看了一眼时间,现在不过下午四点多。如果小狗还没尽兴,倒也不急着回去。 她任由棉花糖带着自己穿过林荫道。在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后,棉花糖突然在一家装潢温馨的甜品店前刹住脚步,对着玻璃门兴奋地摇尾巴,前爪还轻轻扒拉着门槛。 唐佐佐蹲下身比划着手语:「这个你不能吃,回家给你做狗狗专属蛋糕好不好?」 棉花糖歪着头看了看她的手势,然后又坚定地转向甜品店,甚至还汪汪叫了两声,引得路人侧目。 唐佐佐无奈地叹了口气,盘算着先买块蛋糕,回家再给小狗做份无糖版本。 她觉得这个计划非常完美,于是抱着棉花糖进去店里。 风铃叮当作响。她怕狗狗打扰其他客人,特意跟着服务员往角落走。就在绕过绿植隔断的瞬间,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第172章 靠窗的位置上,陈祁迟正与一位陌生女子相对而坐。他微微侧着脸,那枚翠绿色耳钉在午后阳光下格外耀眼。 奇怪。 非常奇怪。 唐佐佐的视线从陈祁迟身上移开,落在他对面的女人脸上。对方约莫四十多岁,穿着素雅的米色针织衫,气质温婉。 唐佐佐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可不知为何,那张脸却让她产生一种模糊的熟悉感. 她似乎曾经在哪儿见过那个女人。 陈祁迟背对着入口,全然未察觉唐佐佐的到来。棉花糖认出熟悉的身影,尾巴顿时摇成了小旋风。可正当她要出声的时候,却被唐佐佐捂住了轻轻捂住了嘴。 引路的店员发现客人没有跟上,疑惑地回头:“小姐,您……” 「嘘!」唐佐佐将手指竖在唇前,打断了店员的话。 在店员的引导下,她悄悄坐在了与陈祁迟相邻的卡座。两桌之间恰好有一道屏风隔断,既保留了私密性,又不会引起注意。 唐佐佐把棉花糖安顿在身边,快速点了份招牌蛋糕,又特意要了份无糖松饼给小狗。 当服务员离开后,她微微侧身,屏息凝神。 唐佐佐的听力很好,即使他们说话的声音不高,也能够听得清楚。 “紫云姐,然后呢?玉离然后怎么样了?” 紫云姐?何紫云? 陈祁迟的声音透过隔断传来,带着不同寻常的激动,尾音里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像是在聆听什么至关重要的故事,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似乎是在听何紫云讲故事。 何紫云正在讲述一个以玉离为主角的故事,玉离是一名捉灵师。她的讲述细致入微,将玉离如何踏上这条道路,又如何在与每一个思绪体交融后,艰难地消化那些不属于自己的痛苦记忆,都娓娓道来。她的叙述完整得仿佛亲身经历。 她说玉离很勇敢,玉离很善良,玉离值得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来形容。 但可惜,在一次净化凶戾的赢鱼时,玉离遭到了临死反噬,被诅咒染上了灵力枯竭症。 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棉花糖蜷缩在椅子上睡得正香,毛茸茸的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陈祁迟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听见那个陌生的名词才忍不住开口:“灵力枯竭症?” 灵力枯竭症?唐佐佐对捉灵师的故事没有什么兴趣,早就昏昏欲睡了。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背脊瞬间绷直。 “没错,”何紫云的声音低了几分,“这种病拖延不得。灵力会像沙漏里的沙一样不断流失,产生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消耗,最终只会……油尽灯枯。” 治疗?灵力枯竭症还能治疗?唐佐佐皱起眉,低头给应归燎发消息,简单说明了这里的情况。 何紫云说到这里时突然顿住了,像是需要鼓起勇气才能继续:“但是当时玉离已经怀了孩子,她的灵力,她的身体状态一天天地下降,必须马上进行医治。可是这种治疗手段,必须先把孩子打掉。可是她知道,她肚子里的是一条小生命。她最终选择产下了孩子,也因此英年早逝了。” 陈祁迟不解:“为什么怀了孩子就不能治疗了?” 隔间里传来杯碟轻碰的脆响,似乎能想象到何紫云正轻轻放下茶杯,在组织语言。短暂的沉默后,她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地斟酌:“……因为治疗过程会产生强烈的排异反应。她腹中的孩子是健康的,承受不住那种冲击,必定会夭折。” “所以玉离就……这么死了?”陈祁迟的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 何紫云苦笑了一声,声音中却带着庆幸:“是的,但是那个孩子活了下来。” “那……那个孩子是谁?”陈祁迟追问,语气急切。 何紫云似乎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孩子是你。” “我……” 陈祁迟震惊地瞪大眼睛,一个音节都还没有发出,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碰! 唐佐佐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何紫云和陈祁迟都吓了一跳。陈祁迟转头看见唐佐佐,脸上写满了惊讶:“佐佐?你怎么在这里?” 唐佐佐目光凌厉地看向何紫云。她将手机塞回口袋,屏幕最后亮起的画面是与应归燎的对话框,最新消息清晰地显示着:「玉离很可能是钟遥晚的妈妈」。 唐佐佐可以从何紫云的叙事中听出来何紫云对玉离的崇拜。而陈祁迟今天戴着的耳钉和钟遥晚的灵契看起来有八九分相似。 何紫云身上没有灵力,她根本无法判断其中的差别。 她很可能把陈祁迟认错成钟遥晚了。 虽然她不知道何紫云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如果她是真心爱护玉离的孩子的话,那么不可能不知道钟遥晚的长相。 如果她心里没有鬼的话,她来灵感事务所进行委托的时候,也可以顺便向他们说明情况。 不,还有更直接的观点。 何紫云既然是通过耳钉来判断谁是钟遥晚的,那么就一定知道钟遥晚身患灵力枯竭症的事情。 她刚才在故事里表明,玉离在生下钟遥晚前就知道了要如何治疗灵力枯竭症。 这个方法肯定不是耳钉,耳钉只是向宿主提供灵力而已,它甚至还能够同时容纳应归燎的灵力,根本不会产生排异反应。 除此之外,要是真的有治疗方法,而她真的也会爱屋及乌的话,那么如今的钟遥晚早就可以治好这个病了。 “佐佐?”何紫云一惊,“你是唐佐佐?” 「走吧,回去了。」唐佐佐没有理会何紫云,朝陈祁迟简单明了地说道。 陈祁迟:“等一下吧,佐佐。我这个故事正听到高……” 唐佐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阴沉了。 陈祁迟立刻起立,对何紫云道:“不好意思啊紫云姐,我有点急事得先走了。” “诶!等等……!”何紫云慌忙起身。 但唐佐佐根本不给她挽留的机会。她一手抱起还在状况外的棉花糖,另一手揪住陈祁迟的衣领,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陈祁迟一路踉跄地跟着唐佐佐走。他不知道唐佐佐为什么生气,正在想着要怎么哄呢,结果一出甜品店唐佐佐就松开了他,脸上的表情也恢复如常。 「旁边有个狗狗乐园,我的车停在那里,你坐我的车回去。」唐佐佐比划道。 陈祁迟还没弄明白她的情绪转折点,总之,唐佐佐不生气就是好事,他连忙笑应道:“好啊!佐佐,你是一直跟着我吗?坐了一下午了,累不累?我帮你抱棉花糖啊!” 棉花糖也适时扒拉了下爪子,唐佐佐便干脆把她交给陈祁迟抱着了。她要比划手语,实在不方便抱着小家伙:「是棉花糖发现你在附近的。」 两人沿着林荫道走向停车场,唐佐佐说了一些下午和棉花糖在狗狗公园玩时的所见所闻,但是却对方才的反常只字不提。 直到坐进车里关上门后,陈祁迟才试探着问:“佐佐,你和紫云姐认识吗?”他刚刚听到了何紫云叫唐佐佐的全名 唐佐佐比划:「感觉有点眼熟,但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不过她听说过钟遥晚的妈妈钟离曾经是捉灵师的时候,和应归燎的父亲,许南天的母亲等人都是相熟的。何紫云如果很崇拜钟离的话,很可能也认识那个圈子里的人,那么曾经在某处有过一面之缘也不无可能。 陈祁迟把棉花糖放在后座,随后系上安全带,问道:“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她啊?” 唐佐佐想了想。她倒也没有不喜欢何紫云,只是何紫云现在的目的尚不明确,方才那副故作凶狠的姿态,不过是为了打断对话的权宜之计。 唐佐佐没系安全带,而是抱着手臂望向车窗外。天边不知何时已挂上一弯浅月,朦胧的月光透过挡风玻璃洒在仪表盘上。 陈祁迟等了一会儿,见唐佐佐还没有动静以后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了?不回去吗?” 听到他的声音,唐佐佐这才回过神来。 她的睫毛颤了颤,沉默片刻后终于坐直身子,转向陈祁迟:「何紫云故事里的,玉离的孩子,我知道是谁。」 “是谁?”陈祁迟下意识地接话。虽然刚才何紫云说得煞有其事,但是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是玉离的孩子。陈祁迟的眉眼和他妈妈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抱错孩子的可能性都没有。 他还以为刚才唐佐佐打断他们的对话,就是不想让他知道太多和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相关的事情。 陈祁迟虽然害怕鬼怪,但是也对捉灵师的故事有兴趣,毕竟这是唐佐佐的职业。 但是也许是出于对普通人的保护,所以他们从来没有向他多提过鬼怪相关的事。他知道净化思绪体会读取到鬼怪生前的记忆,可是并不能深切地体会中间的艰辛。 他见过钟遥晚被双生怪的记忆折磨得不能安眠,但是除此之外,其他每次都会将痛苦隐藏得很好。 第173章 直到今天他听到了玉离的故事,他才终于知道原来他们捉灵师读到的是鬼怪的一生,而大多数的鬼怪会存在,本身就是因为他们生前过得太痛苦了。 听故事的时候他一直在想唐佐佐,在想钟遥晚,在想应归燎。如果换成他的话,承受一个记忆估计都够他难受好一阵了。 唐佐佐的抬起双手,刚要比划却又犹豫了。 她的目光在陈祁迟脸上游移,唇瓣轻轻抿成一条线,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般,纤细的手指在空中划出清晰的轨迹: 「很大概率……」 「是钟遥晚。」 陈祁迟整个人僵在副驾驶座上,瞳孔微微放大。他看着唐佐佐认真的神情,知道这绝非玩笑。 “啊?!是阿晚?!” 声音脱口而出的瞬间,陈祁迟只觉得喉头涌上铁锈般的涩意。 「嘘!」唐佐佐急忙伸手虚掩他的嘴,眼神警惕地扫过车窗外的夜色。她的视线落在陈祁迟耳垂那枚翠绿色的耳钉上,手指快速比划,「她可能是通过耳钉认错人的。」 陈祁迟下意识摸了摸耳钉,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回神。这枚耳钉是大学时偶然看到的,当时只觉得和钟遥晚常戴的那枚很像,就鬼使神差地买了下来。 小时候陈暮总爱把他和钟遥晚打扮得像双胞胎,除了耳钉之外什么都准备一模一样的,这个习惯不知何时也影响了他的审美。 陈祁迟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可是,上次我和她在事务所见面的时候并没有戴耳钉啊。” 「也许是那天你和阿燎在一起,她听说了阿燎和阿晚的关系很好,所以当时就认错了。」 “那……” 唐佐佐将食指竖在唇前,让陈祁迟安静。 她不知道何紫云的目的是什么,但大概率不会是善意的接近。她纠结再三以后,才向他比划道:「而且……阿晚也有灵力枯竭症,钟离……玉离的病很可能遗传给他了。他的耳钉是灵契,可以向他的身体提供灵力,延长生命。」 陈祁迟:“……” 陈祁迟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钟遥晚?他那个从小到大和他一起插科打诨的发小,那个活蹦乱跳的家伙,要靠续命活着? “不可能吧?”陈祁迟哈哈笑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他在故作轻松,可当他转头对上唐佐佐那双凝重的眼睛时,最后一丝侥幸也碎成了齑粉。 她的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清清楚楚映照出这个残酷的真相。 陈祁迟死死盯着她,时间在寂静中凝固。 过了许久宕机的大脑才开始整理起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情。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却感觉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抽空,整个胸腔都泛起一种冰冷的钝痛。 月光透过车窗,映照着他瞬间失血的、苍白的脸。他下意识地抓住了车门把手,想说点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一天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 实在太残忍了。 * 与此同时,灵感工作室内。 钟遥晚一整天都在查找和烛游家具城有关的信息。 从视频上来看,家具城里的小鬼并不在少数,就算他们能够确定烛游家具城里有思绪体,要如何净化它们也是一个问题。 他无端想起了临江村。 二十多个新娘的怨念沉在漆黑的河底,唐佐佐冒着危险引开实体化的怪物,应归燎才找到机会净化本体。即便采用这样取巧的方式,应归燎还是几乎耗尽灵力,除此之外,对他造成的心理负担也是不可磨灭的。 烛游家具城里的思绪体并不在少数,而它们似乎都处在被封印的状态,或许就这样不去管它们才是最好的状态。 可是,如果封印完整的话,那些小鬼为什么可以实体化? 如果封印不在的话,他又为什么感觉不到怨力? 还有那个奇怪的梦。此刻冷静回想,那种身临其境的代入感,更像是属于谁的记忆。很有可能是曾经某段他净化过的思绪体的记忆,在触碰到了关键线索以后,在潜意识里被重新激活了。 整件事就像一团乱麻,每一个看似合理的推测背后,都拖着更多无法解释的矛盾。 应归燎倒了杯水,回来见钟遥晚在对着天花板发呆。他用水杯碰了碰钟遥晚的脸,问:“想什么呢?” “想烛游家具城的思绪体要怎么办。”钟遥晚被冰了一下,下意识地一缩脖子,“大冬天的还喝冰水?” “屋里暖气这么足,和夏天有什么区别吗?”应归燎喝了一口水,问,“老卢那边有消息吗?” 钟遥晚看了一眼手机,通知栏空空如也:“还没有。” 夜色渐深,两人回到房间时发现唐佐佐还没回来,更奇怪的是陈祁迟也一整天不见踪影。 钟遥晚给陈祁迟发了条消息,过了许久才收到回复:「我在家,佐佐也在,别担心。」 应归燎瞥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挑眉笑道:“这么快就到夜不归宿的地步了?进展得还挺快的嘛。” 当晚,两人依旧挤在那张不足一米宽的小床上相拥而眠。虽然现在的工作不需要打卡,但钟遥晚仍保持着八点去健身房的习惯。他的生物钟向来精准,总会在闹铃响起前自然醒来,因此闹钟更像是个确认时间的标志。 清晨时分,钟遥晚还沉浸在睡梦中,手机突然在枕边震动起来。 他迷迷糊糊以为睡过了头,正要起身,却被应归燎四肢并用地缠得更紧。 “乖,让我起来。”这情形他早已习惯,便捧着对方的脸在眉心落下一个轻吻,像安抚大型犬般柔声哄着,这才让箍在腰间的手臂稍稍松了力道。 “阿晚、宝贝……”应归燎闭着眼在被窝里摸索,确认钟遥晚要起身后,手臂又不安分地伸出来捞他,“今天别去了,陪我睡觉……” 钟遥晚去取手机,却发现现在不过七点出头。原来响的不是闹铃,而是卢警官发的消息。 卢警官应该是查到和烛游家具城的思绪体有关的资料了。 看着时间还早,于是应归燎的手揽到他腰上的时候,他便顺着力道重新躺回了床上,打算再睡会儿回笼觉。 不过在那之前,他想要先确认消息内容。 可身旁的人像块牛皮糖似的往他身上贴,害他手抖了好几次都没能解锁手机。直到他把应归燎整个圈进怀里,对方才安分下来。 他低下头,下巴轻抵着应归燎柔软的发顶,双臂从恋人身后环过,这才顺利解锁了手机。 屏幕亮起冷白的光。钟遥晚眯着尚未完全适应光线的眼睛,视线缓缓聚焦在那一行简短的字句上,残存的睡意瞬间全无: 「烛游家具城出事了,速来。」 第120章 传言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这个被恐惧笼罩的角落。 钟遥晚把应归燎摇醒:“别睡了, 阿燎!出事了!” 他含糊地咕哝一声,眼睛都没睁,手臂一伸就要去抱他的胳膊:“大白天的能出什么事?” “还不知道具体情况,”钟遥晚侧身避开那只手, 掀开被子, “卢警官来电话, 说烛游家具城出事了。赶紧起来, 我们得去看看。” “家具城?”这个关键字成功让应归燎清醒了。 钟遥晚已经走到衣柜前,利落地抽出两件卫衣, 一件丢到应归燎腿上:“这个时间也可能是昨晚出事了,赶紧起来看看去吧。” 两人用最快的速度起床。 昨晚唐佐佐没有回来,她还把事务所的车开走了。 无奈, 钟遥晚只能去借陈祁迟的车子。反正这位阔少买了好几个车位, 从家里开了好几辆车子停在楼下作秀。 他上楼,刚刚推开门就发现唐佐佐的鞋子在玄关。 钟遥晚的大脑宕机了几秒也没想明白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发展得这么快的,最后,他干脆放弃了思考, 随手从门口的小碗里拿走一把车钥匙便下楼了。 早高峰的市中心像一锅黏稠的粥,车辆寸步难行。原本一小时的车程, 硬是被拉扯成将近两个小时的煎熬。 等钟遥晚把车停在芳华路边时, 时间已逼近九点。 两人快步走向烛游家具城, 远远就看见那道刺眼的黄色警戒线。刺眼的警戒线将看热闹的人群和伫立的家具城分割成两边。 在这群人中, 钟遥晚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卖冰棍的老婆婆, 她依然推着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独自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人群外围, 没有参与交谈, 只是忧心忡忡地望着家具城大门, 布满皱纹的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守线的警察是几个新人警官,并不认识应归燎和钟遥晚。应归燎一边抱怨着编外人员没有人权,一边给卢警官发消息。 消息发出不到五分钟,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从地下车库的出口走了出来。 卢警官还是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看见应归燎举手招呼时,他眼里的嫌弃毫不掩饰,嘴角甚至往下撇了撇。 第174章 “磨蹭到现在。”卢警官走到警戒线前,对年轻警察微微颔首,“特殊顾问,我带的。” 警戒线随即抬起一个缝隙,两人弯腰钻了过去。 “冤枉啊领导,”应归燎一边弯腰钻警戒线,一边指着自己的脸,“脸都没洗就来了,够给面子了吧?” 卢警官看了他一眼:“我前天晚上可是睡衣外套警服就出来了。” 钟遥晚:“……” 钟遥晚跟在应归燎后面钻入。他下意识就要往地下车库的方向走,却被卢警官拦住了。他用下巴指了指家具城的方向,说:“在里面。” “出什么事了?”应归燎跟着他往家具城内部走,问道。 “昨天值班的工作人员黄小瑛失踪了。现场有拖拽的痕迹,也有血迹,但是找不到尸体。”卢警官脚步不停,又道,“而且你们上次视频给我发的洞,看起来好像又增大了一些。” “增大了?!”钟遥晚震惊。 他从记忆中看到的洞口和他们亲眼见到的差不多大,二十多年都维持着原样,怎么会说变大就变大了? 两人套上鞋套,步入家具城。 原本熟悉的木材味中飘入了一股血腥的气味。 几个检测人员正围着地上的一道暗红色拖痕忙碌,相机闪光灯不时亮起。钟遥晚凑近细看,发现那条拖拽痕迹是从自动扶梯上蜿蜒下来的,大理石地砖上留着几道凌乱的血指印,仿佛受害者曾用流血的手指拼命抓挠地面,试图抵抗那股拖拽的力量。 沿着这道血痕往深处走,就到了他们发现那个婴孩窟的那面墙。挡住洞口的小熊柜子倒在一边,甚至一只熊耳朵已经断裂了。 两个年轻的刑警正蹲在洞口低声交谈,手里拿着强光手电筒,仔细勘察着边缘的痕迹。 钟遥晚认出他们是平和市刑侦支队的严梁和他的搭档。这类涉及超自然条件的案件,在真相大白前都需要刑侦支队介入,排除人为因素后才会彻底移交特殊部门处理。 不过入冬以后,平和市就没有发生过这样模棱两可的案件了。 “老严,”应归燎人还没走近,声音就先到了,“我俩特地从暖和被窝里赶过来的,够不够意思?” 严梁闻声转头,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专注的神情。见到应归燎,他的表情松弛了一些,抬手随意地朝两人打了个招呼:“就你这昼夜颠倒的作息,还从被窝里出来?可别是还没睡吧?” 他边说边很自然地朝站在应归燎侧后方的钟遥晚也点了点头,算是问候。 “我那都是为了工作昼夜颠倒。”应归燎说,“现场是什么情况?老卢没说得太明白。” 严梁用拇指指了指那个洞口,说:“在洞口边缘发现了一些人体组织和皮肤碎屑,已经采集到指纹,受害者信息还要比对以后才能知道。从痕迹来看,像是有人在被拖进洞时拼命扒住边缘……” 他欲言又止,显然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断。 钟遥晚脑海中瞬间闪过梦境里那个被拖进墙洞的少年,那个依偎在他身边的、瑟瑟发抖的少女……他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沿着脊椎爬升,仿佛梦境正透过时空,与现实血腥地重叠在一起。 “是不是像一个人被强行拖进去,双手扒着洞口边缘挣扎求生?”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促。 严梁的目光在钟遥晚脸上停留了一瞬,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异样:“没错。” “现场的血迹不算多,远不到致死量。”严梁侧身让出观察的位置,示意他们看向墙体的结构,“但这墙里面有夹层。我们现在不能确定里面有没有更多的痕迹。整个家具城都排查过了,只有这一个地方的墙有漏洞,也没有发现暗门。具体的还得家具城老板赶回来了才能定夺。” 他转头对搭档低声交代了几句,后者立即从勘查箱里取出两副手套递过来。 程平江说:“你们的视频我们看过了,但是,还是老规矩,在我们彻底采集完证据之前,先不要触碰到现场的东西。” “知道,知道,保持现场原样,非请勿动。”应归燎一边利落地戴好手套,一边接过话头,“老程,你这流程我都快能背了。放心,规矩我们懂。” “别贫了。”钟遥晚用手肘靠了靠他。 “知道了。”应归燎应了一声。 现场发生了案件,所以家具城的空调都关着,钟遥晚进屋以后还穿着厚重的棉服,动作起来难免不方便。应归燎很自然地将他的手拉过来,替他戴上了手套。 程平江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两人之间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他转头时正好对上严梁询问的眼神。程平江轻轻耸了耸肩膀,没有搭理他。 严梁和程平江虽然知道超自然事件的存在,但是对于具体的细节并不熟知,只知道鬼怪一般会在晚上出没。 这时一个技术检测过来和严梁说些什么,两人的注意力暂时被引开。 应归燎和钟遥晚上前检查洞口。 越靠近那面墙,钟遥晚的步伐不自觉地放缓。空气似乎也变得黏稠起来,几乎在靠近洞口的同时,钟遥晚的太阳穴猛地一跳。 一股阴冷黏稠的气息,仿佛带着陈年墓土的潮气与某种无声的诅咒附着上他的皮肤。 ——是怨力。 钟遥晚:“我感觉到了一点怨力。” 应归燎:“灵力好像变得更加稀薄了。” 两人同时开口,他们转头时,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这太反常了,两种力量为什么能够同时存在于这个墙洞中? 钟遥晚向应归燎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后者摇了摇头,说:“我只能感觉到灵力变得稀薄了,更加细节的,可能只有许南天才能感觉到了。但是灵力显然比上次消退了很多……特别多。如果这些灵力真的是用作封印的话……” 应归燎顿了顿,语气有些凝重:“可能这个封印撑不了太久了。” 钟遥晚心头一紧。虽然他对灵力感应迟钝,但上次应归燎还无法判断封印的持续时间,如今却直接断言“撑不了太久”,这足以说明灵力消退的速度有多惊人。 钟遥晚屏住呼吸,伸出手,悬在洞口边缘缓缓移动,以此丈量。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卢警官说得没错,洞口确实变大了。 上次来时,它不过碗口大小,堪堪能容一条小臂探入。而如今,洞口的直径至少宽了两指! 边缘的墙体布满了参差不齐的锯齿状裂痕,碎砖石的断面新鲜而粗粝,沾着些许墙灰,仿佛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反复挤压、啃噬,才硬生生扩张成这般模样。 应归燎打开手机手电筒探入洞内拍了几张照片。光束照亮了散落其中的碎砖石,断面还很新鲜,像是刚掉进去不久。那些碎石在灯光下投出扭曲的阴影,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墙内正在发生的异变。 “怎么样?”严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回头望去,应归燎说:“鬼怪作乱的可能性很大,但是情况比较复杂,还不能确定。” “我看也是。”严梁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我们在现场留好记录,调查出失踪人的身份以后应该就撤队了,到时候就交给你们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听老卢说,你们在找家具城的老板?” “对,有些事想要当面确认。”钟遥晚接话。 程平江看了一眼时间,说:“李国强听说了这里的事情以后马上就赶过来了,但是听说他这两天在外地进行演讲,过来大概还得要一段时间。” 大概了解过情况,勘察过现场以后应归燎和钟遥晚就先行离开了。他们打算在附近找个地方坐一会儿,等李国强到了以后再过来。不然他们在现场也只能碍手碍脚。 两人离开了家具城,卢惟也跟着他们一起,不过出了门以后他就拐进了车库里。 家具城门口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去了一些。 他们刚弯腰钻出警戒线,钟遥晚忽然感到一道视线落在背上。他下意识回头,正对上人群中俞玫惊愕的目光。 俞玫显然没有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再见到他们两个,她快步穿过围观人群来到他们面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 钟遥晚对俞玫的印象还不错。现在家具城里的事情还不明了,他刚想要提醒俞玫近期远离家具城,应归燎就先一步开口了。 “我们两个出来散步买早餐,听说这里出事了就来看看。”应归燎张口就来,他朝警戒线里扬了扬下巴,“刚刚看到卢警官也在,就和他打了个招呼。” 俞玫的视线在他们和警戒线之间来回扫视,眉头越皱越紧:“那你们怎么会从里面出来?” “我们上次不是半夜见到了那个洞吗……”应归燎说着,突然吞咽了一口唾沫,脸上浮现出真实的惊慌,连声音都压低了几分,“那个洞……好像变大了……” 他这突如其来的恐惧表演太过逼真,连钟遥晚都忍不住狐疑地瞥了他一眼。 第175章 俞玫显然被他的反应带入了情境,脸色也跟着白了白:“你们是进去协助调查的?” “那……你们知道出什么事了吗?”她追问道,声音不自觉地发紧,“我今天准备上班的时候忽然收到了公司的放假通知,但是当时我已经在附近了,就发现门口拉了警戒线。现在工作群里都吵翻天了,说、说……” “等一下!先别说!”应归燎猛地打断她,紧张地环顾四周。明明周围只有些看热闹的群众和路过的行人,他那副草木皆兵的模样却演得活灵活现,仿佛空气中真的潜伏着什么看不见的危险,“这里人多眼杂,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他说完,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一旁还在努力理解剧本的钟遥晚。 钟遥晚接收到信号,连忙摆出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对,这件事太邪门了,我……呃,我……” 他一时语塞,实在编不出下文。 好在俞玫被他们这番表演完全带入了情境,立即点头附和,语气凝重:“行,那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 * 俞玫让两人在原地等一会儿,然后转身小跑到路边。 钟遥晚看到她停在了卖冰棍的老婆婆旁边,她弯下腰,和老人说了些什么以后才匆匆回来。 三人就近找了家咖啡厅。晨光透过落地窗,在空荡的卡座间投下斜斜的光柱。他们默契地走向最里侧的位置,被一盆茂盛的琴叶榕隔绝出私密的空间。 皮质沙发随着落座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俞玫将随身包放在身侧,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尖因紧张而微微泛白。 咖啡厅里安静明亮,此刻却莫名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氛围。 “里面到底出什么事了?”她倾身向前,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黄小瑛……就是昨晚值班的同事,她是不是出事了?” 应归燎的视线状似随意地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才缓缓向前倾身,手肘支在桌面上,构筑出一个看似牢固实则脆弱的私密空间。 他的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被强行压抑的沙哑:“卢警官招呼我们进去,主要是让我们确认那个墙洞的大小……就是小熊柜子旁边的那个。” 他伸出两指比划着,指尖却带着微不可察的轻颤:“结果发现,洞口真的比之前大了不少……至少宽了这么多。” 俞玫倒抽一口冷气,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咖啡杯的陶瓷把手,杯中的液体轻轻晃动:“怎么会?!这也太……” “而且洞周围全是血迹,”钟遥晚适时接话,他的语气沉重,目光却敏锐地捕捉着俞玫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像是有人被强行塞进那个根本不可能容身的洞里。” 他看到俞玫放在桌上的手机开始不停震动,屏幕闪烁着工作群的消息提示。她的脸色在他话音落下后瞬间失去血色,嘴唇微微颤抖,显然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恐惧。 钟遥晚心中一动——这反应,不仅仅是害怕,更像是一种……被证实的恐慌。 应归燎的脚尖在桌下轻轻碰了钟遥晚一下,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共情的不安,追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完美地扮演了一个被吓到、又急于寻找同伴的普通人。 俞玫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游移在咖啡杯沿氤氲的热气中,瞳孔微微震荡,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但是微烫的温度却赶不走她心底的寒意。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仿佛在斟酌该如何开口。这个短暂的沉默被拉得很长,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对……”俞玫微微低下头,额前的碎发正好遮挡住她的眼睛,“你们上次不是问我家具城以前是不是有死过人吗?” “真的死过?”钟遥晚问。 “不,没有。”俞玫连忙道,语气肯定,“你们也是住在附近的,应该知道我们街区的治安很好,我们老板虽然很少露面,但是把家具城经营得很好,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以前……我奶奶也从来没有提过有类似的事情。” “奶奶?”钟遥晚想到了她方才和卖冰棍婆婆的低语,问道,“那个卖冰棍的阿婆是你奶奶吗?” “对。”俞玫点头,“我奶奶也是南城人,今年已经八十四岁了。她在这片街区生活了一辈子,连她都没有听说过有孩子死在这里,应该是真的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她看了一眼不停滚动信息的手机,又继续道:“虽然没有实际的事情发生过,但是其实我们员工内部一直都在流传着,说那个洞……是通往冥界的入口。” “为什么这么说?”应归燎吞咽了一口唾沫,还在演害怕。 “我本来以为这都是我们员工之间胡说的,毕竟听起来太邪乎了。”俞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人说半夜听到墙里传来婴儿的哭声,越靠近那个洞口声音就越清晰;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见过婴儿的身影从门口爬过。再加上每晚循环播放的那首童谣,这类怪谈越传越多……” 她顿了顿,像是要平复一下情绪:“所以后来就有人说,那些都是意外夭折的孩子,因为没见过人世繁华,阎王爷特许他们出来放风。而那个墙洞,就是阴阳两界的连接点。” “我本来从来不信这些的。”俞玫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我在这里工作五年了,从来没见过他们说的那些情况——什么哭声,什么婴儿,一次都没有。而且家具城是三十年前才建起来的,地府的入口怎么会选在这种地方?” 钟遥晚对于俞玫这番说辞是认可的。如果有人在他成为捉灵师之前告诉他这些灵异传闻的话,他一定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他也倾向于认为,那些墙洞里的婴孩此前并未频繁作祟。倘若家具城真曾发生过命案,任凭老板手段再如何通天,也不可能将消息封锁得滴水不漏。 他在网上查阅相关怪谈时,也未曾见过类似的说法。这些传言,更像是员工们在特定环境下,用想象力滋养出来的集体创作。 “那你今天为什么信了?只是因为听我们说那个洞变大了吗?”钟遥晚问。 俞玫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若是她此刻能分神留意,便会发现钟遥晚的目光清明冷静,早已没了先前的惧色。 “不……不止是因为那个洞更大了。”俞玫抿了一口咖啡,唇瓣在杯沿停留了片刻,才说,“那天你们和卢警官离开后,我独自在值班室里……听到了一种从未听过的声音。” 她的视线落在桌面上,微微失焦:“不是传闻中的婴儿啼哭,而是……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抓挠虚空。我知道这个形容很古怪,但我实在想不出更贴切的描述了。”她的声音渐渐发紧,“那声音断断续续持续了一个晚上,直到太阳升起才消失。我吓得整夜没敢合眼,也是从那天起,我才开始觉得那些传闻或许不全是空谈……” 俞玫抬起头,目光在应归燎和钟遥晚之间游移,像是在寻求认同:“你们应该知道我们街区孩子的失踪率很高吗?” “知道。”应归燎说。 “以前我只当是意外,但自从在家具城工作后,我渐渐发现一个规律……”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要消失在咖啡厅慵懒的背景音乐里,“每次只要轮到没人值夜班,过不了几天就会传出有孩子失踪的消息。” 钟遥晚和应归燎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钟遥晚没想到这片区的孩童失踪率的线索,竟然会以这种方式,与这座诡异的家具城缠绕在一起。 “没有人值班?”钟遥晚追问道,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不易察觉地加快了一丝,“你的意思是,会刻意安排某个晚上不留人吗?” “不是特意安排的。”俞玫摇了摇头,“因为每晚只需要一个人值班,所以有些同事会偷偷溜出去办私事,反正也不会被人发现……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是……太巧了,每次都是这样。王姐溜走那晚,林家丢了孩子;张哥溜走那晚,后巷也……现在又是小瑛……” “可是为什么小瑛会不见呢?她不是孩子,她是值班人员啊?” “是因为我那天晚上听到的怪声吗?” “都怪我……都怪我!!要是我可以提醒小瑛小心点就好了!” 自责如同最后的催化剂,让压抑的恐惧轰然爆发。俞玫的声音逐渐染上哭腔,呼吸急促。在极度的激动中,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指甲深深掐入自己的手臂,留下几道刺眼的红痕。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这个被恐惧笼罩的角落。 钟遥晚被她这自伤般的举动惊得心头一跳,立即起身握住她的手腕,止住了她进一步的自我伤害:“现在也还没有确定昨晚的值班员工出事了,先不要自己吓自己。” 第121章 分界线 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仿佛失去了方向。 双叶小区, 十六层。 第176章 陈祁迟难得起了个大早,尽管前一晚和唐佐佐聊到深夜,他现在眼下还有两个乌青的黑眼圈。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悄声洗漱不说, 连关门都小心翼翼, 生怕惊扰了隔壁可能还在睡梦中的人。 陈祁迟带着棉花糖一起出门了。 他下楼排长队买了生煎包, 小郭家的。 还给唐佐佐准备了她喜欢的豆浆, 红枣的。 路过花店的时候又买了一束蓝色妖姬,最漂亮的。 回家后, 陈祁迟找出一个素净的玻璃花瓶,注入清水,剪去多余的枝叶, 再将花朵一枝一枝地插入瓶中, 调整好最优雅的姿态。 做完这一切,他将花瓶放在餐桌中央,确保唐佐佐只要一靠近餐厅就能够看到。 然后,就是等待。 晨光慢慢挪移, 在地板上投下渐次明亮的光斑。 过了半个小时,生煎已经凉透了。陈祁迟有些坐不住了, 目光频频望向唐佐佐紧闭的房门。 就在他思考要不要去叫唐佐佐起床的时候, 大门忽然打开了。 唐佐佐刚刚应该是去健身了, 现在甚至已经洗过澡了, 头发还是半干的。 陈祁迟惊道:“佐佐??你……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你还在睡觉的时候。」她比划着, 自然地走到餐桌前,沐浴后的清爽气息在空气中淡淡散开。 唐佐佐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发绳, 随手把头发绑成一个丸子头立在发顶上。 一切准备就绪, 正当她要坐下用餐时, 动作突然顿住了。 晨光透过花瓣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影。 陈祁迟见状,满心期待地以为唐佐佐注意到了那束蓝色妖姬,却见她忽然抬起头,蹙起眉: 「你怎么出去了?不是和你说过这段时间不要一个人单独行动吗?」 陈祁迟:“……”讨厌的直女。 昨天陈祁迟和唐佐佐就何紫云的问题进行了一晚上的热烈讨论。虽然他们一直到最后也不明白何紫云到底要做什么,但总算商量出了一个暂时的应对之策—— 由唐佐佐来当陈祁迟的贴身保镖。 何紫云这么多年都未曾寻找过钟遥晚,如今突然出现必定另有所图。既然她错将陈祁迟认作钟遥晚,不如将错就错,由陈祁迟暂时冒充,先探清她的目的。若她确实没有恶意,再告知真相也不迟。 当然,唐佐佐那天对何紫云的态度低劣,所以只能做暗卫了。 「对了,」唐佐佐咬了一个生煎,虽然冷了却仍然别有风味。她比划道,「你上次消失了大半天,是不是也和何紫云出去了?」 “没错,那天在楼道里偶遇的。她说撞鬼了害怕,想去事务所求助,又担心打扰阿燎工作不敢进门。”陈祁迟说,“我想着既然是事务所的客户,正好闲着就陪陪她。谁知道一出门手机就没电了。” 唐佐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倒挺好心。」 “体验一下事务所的日常工作嘛!”陈祁迟喝了一口豆浆,“何紫云说毕竟耽误了工作时间,希望我别把和她见面的事说出去。” 「羊入虎口。」唐佐佐比划道, 陈祁迟:“……”很难反驳。 吃完饭后,两人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陈祁迟虽然苦练过技术,操作却依然惨不忍睹,几局下来不知挨了唐佐佐多少记眼刀。 有次他竟坚持到了最后,还戏耍了追捕的鬼怪将近一分钟。结算时,唐佐佐盯着战绩愣了半晌,破天荒地对他竖起大拇指。 陈祁迟的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虽然他下一把就原形毕露,但是这也不妨碍陈祁迟为了唐佐佐的夸奖,已经下定决心把这个游戏的技术练好了。 几分钟后,新一局刚开始,陈祁迟又是第一个撞鬼的。 他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刚买到隐身道具准备大显身手时—— - 云泥(何紫云):小陈,今天有时间吗? - 消息弹窗跳出的瞬间,游戏画面骤然卡顿。 “诶诶!!别啊,别卡……!”陈祁迟的指尖在屏幕上疯狂划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游戏角色僵在原地,而狰狞的鬼怪正一步步逼近。他急得额头冒汗,恨不得把手机摇醒。 然而,天不遂人愿。直到角色倒地,他的手机才恢复流畅。 手机屏幕上出现“您已死亡”几个血红的大字。陈祁迟连忙回头,发现唐佐佐果然正在用那种阴郁且不信任的眼神看着他。 “佐佐你听我解释!”陈祁迟慌忙把手机递到她眼前,手指差点戳到屏幕上,“刚才真是因为突然弹消息才卡的!你看,就是这个何紫云……” 何紫云? 听到这个名字以后唐佐佐瞬间警觉起来。 她凑近看向陈祁迟的手机屏幕,果然又是何紫云发来的邀约。 唐佐佐不禁皱起眉头。不到四天的时间,这已经是第三次约陈祁迟出门了。 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这么着急。 唐佐佐比划道:「回复她,说你有空。」 “好。”陈祁迟说。 他立刻给何紫云发送了消息,何紫云几乎是秒回他:「要不要去公园坐坐?……关于你母亲的事,我想让你了解更多。」 * 钟遥晚和应归燎一直在安抚俞玫的情绪,应归燎还在戏精上身,听完了俞玫的故事以后直接挤到了俞玫边上去。 他的眉梢压低,做足了神秘的姿态,顺着家具城的话题往下延伸,绘声绘色地讲起自己听闻的各类怪谈。 他说了山村里不能打开的柜子,禁忌的江边石桥,十二点还亮着灯大楼。 这些故事钟遥晚越听越耳熟,这不都是他们一起经历过的事情吗! 只不过这些故事都被他巧妙地“修剪”过了。他特意去掉了那些尖锐的恐怖现实,只说了一些模棱两可的片段,将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超自然力量存在的答案交给了俞玫自己去思考。 在应归燎的引导下,话题渐渐从家具城的诡异事件转向了天南地北的奇闻逸事。不得不说,这个转移注意力的方法确实奏效。 虽然应归燎讲述的故事依然带着几分毛骨悚然,但都发生在遥远的地方。当恐怖传说与自己的生活隔着千山万水时,带来的不再是切肤的恐惧,而是带着安全距离的猎奇与探究。 俞玫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放松下来,眼神也从最初的惶恐变成了将信将疑的好奇。 一直到将近中午的时候,应归燎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他瞥了一眼屏幕——是严梁。 应归燎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便开始若无其事地继续讲着他的听闻,只是语速稍稍放慢了些。 他趁着俞玫思考的时候,悄悄按掉了震动。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极快地和钟遥晚交汇了一瞬。 钟遥晚心领神会。他拿起手机,指尖快速滑动屏幕。 不过片刻,钟遥晚眉头紧蹙,作出一副急切的模样,伸手拍了拍应归燎的肩头:“阿燎,你侄子好像逃学了。” “什么你侄子我侄子的?”应归燎佯装不悦地挑眉,故意把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夸张的埋怨,“那是我姐的孩子,不就是我们侄子吗?你这人,怎么还分你家我家?” 他作势还要继续讲他的怪谈,可话头刚到嘴边,却猛地噎住了。他的眼睛一点点瞪大,像是慢放镜头一样,脸上那点故意装出来的不快迅速被错愕取代。 “什么?!”这一声惊呼比刚才高了八度,引得吧台的店员侧目。他焦躁地伸手抓了一把头发,原本打理得颇有型的发丝立刻被揉乱了几缕,“这臭小子!这个月第几次了?!” “第三次了。”钟遥晚配合地叹了口气,把手机屏幕转向应归燎,虽然上面什么都没有,“你姐姐……我们姐姐刚收到姜老师的信息,现在急疯了,让我们赶紧帮着去找找。” “行……行,知道了。”应归燎重重叹了口气,焦躁地抓了把头发,发丝被揉得凌乱。他转向俞玫,满脸歉意,“真对不起啊小玫,家里这混世魔王太不让人省心了,我们可能得先走一步了。” 俞玫闻言脸色骤变,立刻联想到值班人员不在时孩童失踪的诡异规律。她刚刚放松下去的肩膀又紧绷了起来:“又不见了?!要不要我帮你们一起去找啊!” “不用不用,真不用麻烦你。”应归燎连连摆手,“这小子我了解,八成是怕今天随堂测验考砸了,躲到哪个游戏厅或者小公园里去了。我们俩去把他揪出来就行,你好好回家休息。” 三人离开了咖啡厅。他们陪着俞玫,沿着树影斑驳的人行道慢慢朝她家走去。 一路上,应归燎和钟遥晚刻意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比如最近上映的电影,或者哪家餐厅的新品不错,试图用这些日常的碎片冲散俞玫眉宇间重新凝聚起来的不安。 一直到单元门口,俞玫向两人低声道谢。 她转身准备进入单元楼时,钟遥晚还是没忍住,开口叫住了她:“小玫。” 第177章 俞玫回过头,眼底带着询问。 钟遥晚犹豫了一下,话语在嘴边打了个转。他知道这话说出来可能会让她更加胡思乱想,但某种责任感还是推着他说了出来:“最近……晚上记得少出门。”钟遥晚犹豫了片刻以后还是这么嘱咐了。 果然,俞玫闻言,嘴唇轻轻抿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绞住了衣角。但她还是朝钟遥晚和应归燎用力地点了点头,低声说:“嗯,我知道了,谢谢。” 说完,她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单元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在街面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直到俞玫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单元门后,钟遥晚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应归燎。 “严梁具体说了什么?”钟遥晚的语气凝重。 “他说……” 应归燎沉吟了片刻,钟遥晚见他的脸色渐渐阴沉,还以为出大事了,没来由地紧张了起来。 应归燎:“说你一直盯着那个单元门看做什么?这么热心肠,不怕男朋友吃醋吗?” 钟遥晚:“……” 钟遥晚咬了咬牙。 看出来了他的不耐烦,应归燎立刻收起了那副调侃的模样,胳膊往他肩膀上一勾,带着人一起晃晃悠悠地往小区外走:“洞口的血迹,dna比对结果出来了,确认是黄小瑛的,人还没找到。” “现场那种情况,黄小瑛应该也是凶多吉少了。”钟遥晚的语气沉了下去。 毕竟和鬼怪扯上了联系,要想全身而退,要么跑得够快,要么得靠特殊手段。 “嗯。”应归燎应了一声,“还有一个消息,李国强到了。” 钟遥晚惊道:“这么快?!” “说是人就在暮雪市,收到消息以后马不停蹄地赶来的,进了平和市以后没有休整,直奔家具城去了。”应归燎说,“走吧,去会会我们这‘小侄子’。” 两人立刻折返回家具城。俞玫家距离家具城确实很近,穿过两个路口,那栋灰扑扑的建筑就出现在了视野里。 守在警戒线的两个小警察已经认识他们了,很自觉地给他们拉开了一条缝隙。 他们正要越过警戒线时,恰巧遇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现场走出来。 男人约莫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装,面容斯文,甚至称得上儒雅。但在他抬眼看向前方的一刹那,钟遥晚捕捉到了他眉宇间那一抹凝而不散的戾气,像是常年积压的不满与算计,都被刻在了骨子里。 钟遥晚下意识地多看了他两眼。 男人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一般朝他望过来。随后,对方脸上那抹若有似无的戾气瞬间冰消雪融,眼角泛起细密而温和的笑纹。 他朝钟遥晚极其谦和地点了点头。那转变之快、之彻底,让人几乎要怀疑方才那一瞥感受到的压迫感,只是阳光晃眼产生的错觉。 钟遥晚微微一怔,出于礼貌,也下意识地颔首回礼。 男人没有再停留,在身旁一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的陪同下,步履沉稳地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很快便离开了。 “刚刚那个人你看到了吗?”钟遥晚问。 应归燎正在给严梁发消息,说他们已经到了,闻声以后抬起头:“没注意,怎么了?” 钟遥晚指了指那辆扬长而去的黑色轿车,说:“刚才过去了一个中年人,看起来五十多。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又道,“穿的衣服看起来挺贵的。” 应归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我们送了俞玫再过来,前后也就十几分钟而已,如果真是他的话走得也太急了吧?” 钟遥晚想了想,觉得也是:“先进去吧。” 家具城内的温度和外界几乎没有区别。空旷的室内寒意逼人,钟遥晚裹紧了厚重的羽绒服,还是觉得有冷风从领口钻进来。 现场的取证人员大多已经撤离。两人正要往深处走,就听见严梁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那个老头有毛病吧?”他的声音里似是压着怒火,隔了十几米钟遥晚都听到了他的声音,“还要和局长吃饭呢,他去吃啊!吃了这案子就能不查了吗?可笑!” 程平江和严梁并肩而立,他的情绪看起来淡定很多,直到他们走近以后钟遥晚才听到他的声音:“气也没用。他吃不吃这顿饭,案子都要移交第九支队,第九支队的工作又是外包的。”他抬眼正好看见走近的两人,自然地招呼道:“你们来得正好,见到李国强了吗?” “见到的时候没有反应过来,现在已经走掉了。”钟遥晚如实相告 应归燎看向严梁:“出什么事了,这是被谁气成喷火龙了?” 严梁深吸一口气,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怒气:“李国强。那小老头急匆匆从外地赶回来,就为了确认我们会不会为了找尸体把墙拆了。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让我们用设备探测,确认墙里有尸体才能拆墙,没有就绝对不行。”他冷哼一声,“可笑的是,根本没人提过要拆墙。” “果然那墙里藏东西了。”钟遥晚沉吟道。 “不打自招。”严梁扯了扯嘴角。 程平江适时接话:“李国强这些年在各行各业都混得风生水起,肯定不是个蠢的。他今天这么着急忙慌地赶来,又目标明确地阻止拆墙,说明墙里肯定藏着什么他宁可暴露也要死守的秘密。” 严梁侧眸看了他一眼。确实,这面内墙只是掩人耳目用的,即便拆除也不会影响建筑结构,顶多就是费些工夫。李国强一到现场问都不问就坚决反对拆墙,显然对黄小瑛的失踪原因心知肚明。他很清楚,警方是一定找不到尸体的,所以才要第一时间掐灭这个可能性。 不过,这位大佬的威慑力,也就只能约束他们这些按规矩办事的“人”罢了。 严梁单手插进裤兜,在路过应归燎的时候,说:“行了,我们已经把初步的证据都检查过了,该提取的也差不多了,接下来你们自己折腾吧。要是真的是刑事案件,等把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清理干净以后再喊我们。” “放心交给专业人士吧。”应归燎说。 严梁拍了拍应归燎的肩膀,又看了一眼一旁的钟遥晚。紧接着,他刚要走,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两步倒了回来,补充道:“对了,记得把那个西装老头的墙留着啊。” 钟遥晚:“可思绪体在墙里怎么办?” 严梁也佯装出一副苦恼的模样,抓了把头发,把皮球又踢了回来,说:“那你们就只能想想办法了,要不然上面的老头子可要约你们吃饭了。” 钟遥晚:“……” 说着,严梁提高嗓音朝空旷的厅内喊道:“收队!!”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的动作干净利落,显然已经把方才的情绪波动压下,重新变回了那个专业冷静的警官。 严梁的存在就像是一道分界线,明确地划分了“人”的领域,和“非人”的战场。 脚步声和收拾设备的响动在空旷的家具城里回荡,刑侦支队的人如同潮水般退去。直到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在门口,连那扇沉重的门扉也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 一瞬间,整个空间陷入了死寂,只剩下他们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原本被众多人员分散的、属于那个墙洞的阴冷气息,此刻仿佛凝聚成了实体,无声地弥漫开来,笼罩了每一寸空间。 “走吧,再去看看。”钟遥晚说。 * 烛游家具城内。 距离应归燎和钟遥晚遇见俞玫并交谈,不过才过去几个小时。然而当他们再次靠近那个婴孩窟时,两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第一次,应归燎远远地就感觉到了这里有灵力的散发,钟遥晚没有感觉到怨力。 第二次,两人都是走近以后才感觉到灵力和怨力的。 但这一次,情况截然不同。钟遥晚在几十步开外就捕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怨力——那气息比先前浓郁数倍,带着赤裸裸的恶意,如同黏稠的雾气般笼罩着这片区域。 反倒是应归燎,直到将手伸进墙洞深处,才勉强感知到那一丝微弱的灵力残余。原本充裕的能力仿佛四散在了空中,稀薄得几乎无法捕捉。 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仿佛失去了方向。 应归燎不住皱起眉:“什么情况,就算是封印的灵力逐渐消散,也不应该消失得这么快啊。” 钟遥晚在一旁找了个小兔椅子坐下。不知为何,这次在家具城里感知到的怨力与以往截然不同,那黏腻阴冷的气息附着在皮肤上,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怎么了?”应归燎注意到钟遥晚的异样,凑近过来。他单膝半跪在钟遥晚面前,抬手去抚摸他脖颈,感受掌下的脉动,“不舒服吗?老卢应该还在停车场躲懒,要不要去他车上休息一会儿?” “没事,只是感觉有些胸闷而已。”钟遥晚说,“可能是室内的空气不太流通。” 第178章 应归燎立刻警觉。 他指尖微微施力,钟遥晚便顺从地低下头。应归燎的拇指轻轻抚过那枚耳钉,凝神感知片刻后,开始缓缓输送灵力。 这次的灵力并非注入耳钉,而是如薄雾般轻柔地笼罩在钟遥晚周身。 应归燎能清晰地感知到,上次留在钟遥晚身上的灵力护膜已经几乎消散殆尽。这很不寻常——在临江村那次,同样的护膜能维持近两周,为何这次消退得如此迅速? 是因为钟离吗? 灵力缓缓包裹在身上。钟遥晚可以感觉到身上的凝滞感逐渐消退了。他困惑地眨了眨眼:“好多了,怎么回事?” “可能是因为你的记忆里有和这里相关的片段,所以容易与怨力产生共鸣。”应归燎故意模糊掉了钟离的名字,语气平静地解释道。 第122章 一起 看起来还是只能我陪你去了。 两人回到窟洞边。越靠近那片区域, 空气越发黏稠滞重,仿佛穿行于无声的水底。先前尚能忽略的腐朽木料与某种难以名状的腥甜气味,此刻变得清晰可辨。 应归燎在洞前蹲下,没有立刻动作。他侧耳听了片刻, 此刻周身除了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洞内只有一片死寂。他这才解锁手机, 打开了摄像模式, 将光源探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洞口比之前又扩大了些,他大半条手臂都能伸进去, 却依然探不到深处的墙壁,只能在虚空中徒劳地摸索。 钟遥晚在旁边帮不上忙,就在一旁研究刚拍出来的照片。夹层地面的血迹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薄膜, 在手电光下泛着令人不适的光泽, 深处的阴影中似乎还残留着几片断裂的指甲。 正当他要放大照片看清细节时,余光瞥见应归燎突然有了动作。 钟遥晚下意识地望过去,就见应归燎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了一下,竟利落地把卫衣从头顶脱了下来。 “咳咳!”钟遥晚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呛了口气, “你干嘛呢?!” 这家伙到底还是知道要脸的,没把衣服全脱了, 只是把胳膊从下衣摆中伸了出来, 随后将赤裸的手臂再次探向墙洞:“我在想是不是冬天的衣服太厚了, 脱了就能伸到底了。” 钟遥晚:“……” 应归燎费力地将裸露的手臂往洞内深处探去。没有了厚重衣料的束缚, 这次他顺利地将整条胳膊都没入了黑暗中。冰凉的砖石擦过皮肤, 激起一阵寒颤。 他几乎将半边身子都抵在粗糙的墙面上,手臂肌肉因紧绷而微微颤抖, 指尖在虚空中竭力伸展。 钟遥晚屏息凝神地注视着, 连呼吸都放轻了。忽然, 他看见应归燎的肩线一松,一直紧抿的唇边几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亮光。 他连忙道:“碰到了?” “碰到了。”应归燎收回了手,将衣服重新套上,“正好一条手臂多一点的距离。” “为什么要做这么大的夹层呢?”钟遥晚不解地皱眉。 “谁知道呢,”应归燎整理着穿戴,随口道,“说不定就是专门给那些‘小家伙’准备的窝呢。” 应归燎又将罗盘探入洞中,一进到那个逼仄的空间,指针就开始大幅度地摆动起来,在表盘上一圈一圈地划动着。 从罗盘的反应来看,思绪体大概率是在洞中的。可是,即便这洞窟内再可疑,在找到确凿证据前,他们也只能在这小小的洞口外围打转。 不过,虽然可能性很小,但也不能排除是哪件靠墙摆放的家具在作祟。 两个人商量过后,决定沿着墙壁仔细排查,将目光所及的每一件家具都触摸一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悬挂在高处的时钟指针每一次挪动,都像是敲在神经末梢上。 而那股怨力,如同在暗处悄然滋生的苔藓,正随着这不祥的时间流逝,一点点变得浓稠、厚重。起初只是墙壁散发出的寒意,此刻却仿佛拥有了生命,化作无数只看不见的、湿冷的手,从四面八方漫溢过来,缠绕在空气里,缠绕在每一次呼吸之间。 钟遥晚可以感觉到在这个空间里,应归燎留在他身上的那层覆膜正在急速消退。怨力越浓郁一份,覆膜便加速褪去一分。 他们绕着婴孩区转了一圈。钟遥晚搬来一把儿童椅,试图检查墙上的挂画。但一层的家具都是为婴幼儿设计的,椅子高度根本不够他触碰到画作。 “帮我一下。”钟遥晚朝应归燎示意,声音比刚才更虚浮了一些。 应归燎从身后将他拦腰抱起。 就在钟遥晚伸长手臂即将触到画框时,他的身形猛地一晃,视野边缘像是信号不良的屏幕般闪烁起细碎的黑白噪点。 应归燎吓了一跳,连忙加重了臂上的力道,将人稳稳箍住:“怎么了?” “没事,”钟遥晚闭眼缓了缓,那股眩晕感却如同潮水般迟迟不退,反而在颅腔内激起阵阵嗡鸣,“就是……有点头晕。”他的指尖无力地在画框边缘划过,“再抱高一点。” “还不够高?”应归燎几乎已经抱在钟遥晚的膝弯上了,再往下抱一些他都怕把人摔了,“要不然你直接骑我肩膀上?” 钟遥晚居然真的认真考虑了这个提议:“也可以?” 应归燎气笑:“我和你开玩笑的!!”他将人放下,扶着他站稳,“你看起来不太对劲的样子,先休息会儿吧。” “一会儿再休息吧,马上都探完了。”钟遥晚的视线四下望了圈,最终锁定在一张小床上,“我们把那个床挪过来吧,这样你踩在床上抱着我,应该就可以够到了。” “行啊。”应归燎爽快应道,却在钟遥晚转身要去搬床时,抢先一步扣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人往出口带,“但是我饿了,先去吃饭。” “啊?”钟遥晚一下没反应过来,试图挣了一下手腕,却被握得更紧,“就差这一件了!检查完这个区域再去也来得及!” “钟遥晚,你是铁打的,我可不是!”应归燎说,“我们从早上到现在粒米未进,再这样下去别说查案,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 “好吧……”钟遥晚说。 虽然扣在他手腕上的力道大得不像是肚子饿的,但是应归燎说得也有道理。藏在家具城里的思绪体很可能不在少数,这时候补充体力和精力比找到思绪体还要重要。 应归燎几乎是连哄带拽地才把钟遥晚从家具城那片令人窒息的阴冷中带离。 当他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午后略显苍白的阳光扑面而来,带着街道上车辆往来的尘世喧嚣,一瞬间,仿佛从深海浮上了水面。 钟遥晚下意识地眯了下眼,温暖的光线驱散了部分盘踞在骨髓里的寒意,让他几乎停滞的呼吸终于顺畅了些。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恰好映入眼帘——卢警官正拎着外卖袋,迎面走来。 他看了一眼两人,问:“上哪儿去?” “吃饭,一天没吃了,快饿得不行了。”应归燎说。 卢警官提了提手上的塑料袋,说:“要不你们先吃我这一份,我再去买。” 钟遥晚闻言,刚要道谢,却被应归燎抢先了一步:“得了吧老狐狸,你这分明是想让我们速战速决继续干活。我们可不吃这套,想让我们加班?门都没有!” 应归燎说完,还没等卢警官说话,就带着钟遥晚一溜烟跑了。 两人在街角找了家家常菜馆,随意点了几个小炒。远离家具城后,钟遥晚的状态就明显好转了。 应归燎难得对着满桌子的菜没有食欲,视线一直停留在钟遥晚身上。今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在他侧脸投下温暖的光晕,却照不出往日的轻松神色。 他看着对方低头安静吃饭时垂下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看着看着,他下意识地将自己面前那盘小炒牛肉往钟遥晚的方向推了几公分。 钟遥晚夹了口牛肉,他今天倒是胃口不错,吃完一碗米饭后正要添饭,抬头却发现应归燎几乎没动筷子。奇怪道:“你老看着我干嘛?” “唔……”应归燎像是被惊醒般眨了眨眼,手指无意识地蹭过手中的小碗,“没什么,我就是在想,你和那个家具城是不是不太对付,要不然一会儿就先回去吧?我可以把佐佐叫来帮忙。” 钟遥晚放下筷子,目光里带着考量:“你的罗盘里的灵力够用吗?” “你不在的那周一直在充灵,平时也有陆陆续续地补进去,强制净化十几只应该不是问题,用点技巧的话,二十个左右总是够的。” 钟遥晚闻声点了点头。应归燎的身手虽不及唐佐佐和柳如尘,但自保绰绰有余。视频里拍到的婴孩怪物确实有十几只,但难保暗处没有更多藏匿。 钟遥晚和烛游家具城确实不太合,应归燎留在他身上的覆膜消退以后就开始觉得胸口沉闷,如果继续留着的话也会让应归燎分心,在灵力紧张的时候还要分出灵力来照顾他。 第179章 “那我到时候在外围接应,”钟遥晚沉吟了片刻,说,“万一有什么状况,我也能及时支援。” “放心吧,阿晚。”应归燎语气轻松,试图用惯常的腔调驱散盘踞在两人之间的凝重,“就算思绪体的数量很多,我们自保都没有问题,更何况……” 应归燎的话戛然而止。 钟遥晚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眼。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此刻像是两口深潭,将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只剩下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否决。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他用筷子不轻不重地敲了敲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一个小小的休止符,落在两人之间的沉默里。 应归燎感到胸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松口:“我知道了。”他的声音里带着郑重,“那你也一定要小心。” * 吃过饭以后,两人没有回去家具城。应归燎借口困了,没有返回被警戒线封锁的家具城,而是直接拉着钟遥晚回到车上。 车厢像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茧。车窗将街市的喧嚣滤成模糊的背景音,只留下暖气低沉的呼吸声。 应归燎刚才在餐馆时没吃多少,这会儿一上车就开始翻找储物盒里的肉干和零食。 吃饭的时候他就给唐佐佐发了消息,但是她不知道在做什么,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消息,甚至打电话给她都是关机的状态。 钟遥晚脱了外套搭在身上,车厢里的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佐佐还没有回消息吗?” “嗯,”应归燎说,“没事,正好我们也能休息一会儿。” 钟遥晚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里,感受着暖意一点点渗进四肢百骸。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自己的手背,指腹带着熟悉的薄茧。 他没有睁眼,任由那份令人安心的暖意顺着相贴的皮肤流淌进来,如春溪融雪,细致地抚平每一寸紧绷的神经。那灵力织成的薄纱再次轻柔覆下,比之前更加绵密、温和,仿佛怕惊扰了他的睡意。 钟遥晚沉沉睡去,在这片由对方亲手构筑的安宁里。 再醒来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月亮正高挂在空中。 皎洁的月光透过车窗,在车厢内洒下一片清辉。应归燎不知何时也睡着了,此刻正枕着他的肩膀,呼吸轻缓而平稳。 钟遥晚微微偏过头,下颌便能轻触到对方柔软的发丝,随着呼吸带来细微的痒意。他借着月光,静静看着应归燎卸下所有防备后安静的睡颜,连他平日里那几分惯有的戏谑,此刻也被月光洗练得格外纯粹。 钟遥晚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的脸。 现在是晚上九点。 思绪体的实体化通常都会在深夜,现在倒也不着急赶到家具城去。这个时间,就算发现了思绪体的存在,净化的话也会对精神造成负担,不利于与实体化的怪物对抗。 钟遥晚侧过身,把应归燎抱在怀里。那人像是感觉到了一般,也伸手回拥住他,嘴唇嘟哝两句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借着月光,钟遥晚查看起手机消息。应归燎在他睡着期间给卢警官发了信息,说明需要休息,以及拜托卢警官查一下今天有没有孩子失踪。 卢警官回复得公事公办,强调自己准时下班,拒绝再被深夜打扰。之后两人展开了一段幼稚的斗嘴,最后以卢警官不再回复告终。 不过,让钟遥晚比较在意的是灵感事务所的群聊。应归燎问唐佐佐有没有时间,可是唐佐佐一直都没有回复。 应归燎一个人,自娱自乐一般地刷了一堆消息。连不常在群里出现的许南天都看不下去了,让唐佐佐回一句消息堵住应归燎的嘴,可是唐佐佐始终没有出现。 除此之外陈祁迟也大半天没有给他发骚扰信息了,他们的对话框还停留在陈祁迟说自己早起买到了生煎包,然后钟遥晚回他的“牛逼”上,然后就再没了音讯。 这两个人是在忙什么呢?钟遥晚不禁疑问。 过了半个小时,应归燎的闹铃响了起来。 他不悦地皱了皱眉,睡意朦胧地伸手摸索声源。指尖在皮质坐垫上划了好几圈都没找到目标,钟遥晚先他一步取过手机,关闭闹铃后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应归燎,醒醒,我们要准备去家具城了。” 应归燎循着声音靠过去,将脸埋进钟遥晚温热的颈窝,含糊不清地嘟囔:“嗯……这个闹铃比刚刚那个好听多了。” “是吗?那以后每天叫你起床。” “……”应归燎,“那就不用了吧?” 应归燎又赖了一会儿才不情愿地坐直身子,他打了个哈欠,问:“小哑巴呢?” “还没回消息,”钟遥晚把手机递给他,“看起来还是只能我陪你去了。” “啊?!”应归燎瞬间清醒了,“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钟遥晚扬了扬眉毛,“刚刚我想过了,虽然你帮我覆膜会浪费一些灵力,但是我的耳钉里也有灵力,从上次王小甜的事件来看,强制净化十几只怪物应该也没有问题。” 虽然唐佐佐的实力强悍,不能过来属实是缺了一大助力。但是,果然,钟遥晚还是想和应归燎一起。 即使前路不测,并肩作战也能让他安心一些。 应归燎沉默了。 他看着钟遥晚的眼睛,他的目光透亮,那里面没有逞强,只有不容动摇的决心。餐馆里那声敲在碗沿的脆响,仿佛又一次在耳边回荡。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一直握在手中的青铜罗盘,冰凉的盘身几乎要被他的体温焐热。 最终,他指尖的力道一松,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低声应道:“……好。” 夜风吹得树梢作响,但是为了不影响接下来的行动,钟遥晚还是没有穿羽绒服。好在车厢里有上次去郊游放在车上的夹克,穿上了也算能挡住一些风寒。 准备妥当后,两人一同下车走向家具城。夜色中,那栋建筑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卧在街角。 他们弯腰钻过警戒线,就在要踏进家具城的瞬间,钟遥晚忽然心念一动,下意识回头望向街对面。 钟遥晚猛地伸手拦住应归燎,声音压得极低:“阿燎,看对面。” 循着指引,应归燎的目光穿过沉沉的夜色,锁定在街对面一棵老梧桐树下。斑驳的树影吞噬了大部分光线,一个佝偻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是那个卖冰棍的婆婆?”应归燎皱起眉头,“她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钟遥晚往回走了两步,想要看清老人家正在做什么。 这时,一辆车子打着远光灯行驶而过。橙黄色的灯光闪过时,他发现那位婆婆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静静地眺望着家具城,就像白天那样。 不知为何,虽然只是惊鸿一瞥,钟遥晚的心却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在那一刹那的光亮中,他看见老人的眼神异常清澈,里面承载的情绪让钟遥晚难以理解。 像是…… 诀别? “我们进去吧。”钟遥晚收回视线,轻轻推了推应归燎的后背。 他们一起推开了家具城的大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划破了某种不可见的薄膜。 家具城内部,那首循环播放的童谣终于停了,死寂却比任何声音都更令人心悸。 取而代之弥漫在空气中的,是呈几何级数暴涨的怨力。它不再是“气息”,而是拥有了重量和黏度,像深海水压般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缠绕在每一次呼吸里。 不止是钟遥晚,就连对怨力感知相对迟钝的应归燎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满溢的阴冷。 他们不过离开了半个下午,家具城内的怨力竟然已经浓郁到了如此骇人的程度。 家具城的灯没有关,是应归燎特地嘱咐的,毕竟家具城的目标太大了,每一层的电灯开关又都需要单独控制。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跑到没有光线的地方无异于直接送死。 “灵力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了,”应归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寂静。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钟遥晚脸上,“怎么样,有不舒服吗?” “没有,”钟遥晚诚恳地摇了摇头,“但是我能感觉到进来了以后覆膜在加速消失。” “觉得不舒服了马上和我说。”应归燎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罗盘的边缘。 距离深夜还有一些时间,思绪体实体化的时间也是和磁场有关的,他们没有办法预判磁场会从什么时候开始紊乱。 两人先回到了那幅挂画下方。他们合力搬来一张结实的儿童床。木质床架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展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应归燎利落地踏上床面,床垫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下陷。他稳稳托住钟遥晚的腰际,缓缓将人抱起。这一次,钟遥晚的指尖轻易触到了画框。 第180章 画框似乎是木质的,只是上面涂了厚重的漆料,让钟遥晚一时有些辨认不出原本的材质。 他的手指在斑驳的油彩表面细细探查。这幅是一张缺失了父亲的全家福,钟遥晚对这幅画还有印象。当时钟遥晚对着这幅空气出神了片刻,直到被应归燎唤醒,映入眼帘的第一件物品就是它。 不过,遗憾的是,这幅画作也不是思绪体。 随后,两人娴熟地找到了婴孩窟的墙洞。墙洞附近的怨力要比其他地方的更加浓郁,应归燎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着,发出滋滋声响,仿佛随时都会失控。 钟遥晚瞥了眼手机屏幕,现在是晚上十点半。应归燎小心翼翼地将手电光投入墙洞,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清晰的轨迹。此刻洞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怪物实体化的迹象。 两人屏息凝神,借着手电光仔细勘察洞内情况。墙壁上的血迹比白天更加暗沉,那些抓痕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愈发狰狞。应归燎正要调整角度查看更深处的阴影时—— 一阵缓慢而规律的脚步声,毫无预兆地在死寂中响起。 嗒。嗒。嗒。 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节奏感,正从展厅深处的黑暗里,一步步朝他们所在的方向逼近。 钟遥晚立即拍了拍应归燎的肩膀,手指飞快地在空中比划出几个急促的手势:「有人来了!」 应归燎面色一凛。现在家具城已经被警戒线拦起来了,谁会在这个时间闯入? 「先躲起来。」应归燎当机立断。 他立刻关掉手电灯,又在罗盘上轻点了两下,让罗盘也保持安静后拉着钟遥晚一起悄无声息地隐入一组展示柜的阴影中。 这组柜子展示的是儿童书房套装,此刻却成了他们唯一的掩体。 躲藏的空间极其逼仄。钟遥晚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层压板,身前是应归燎温热的胸膛。两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胸腔里传来的心跳。 应归燎的手臂横在他背后,既是保护,也是禁锢,将他牢牢地固定在阴影最深处。他握住钟遥晚的手,让他覆盖在自己的手掌上,感受自己的动作。 黑暗中,其他感官被放大到极致。 应归燎的手掌握拳,向外轻推。 是别动的意思。 那缓慢而规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一种细微的、湿漉漉的拖拽声,像是某种重物在沾水的粗糙地面上摩擦。 应归燎比划道:「不止一个人。」 钟遥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从柜子层板与侧板的微小缝隙间向外窥视。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矮小的身影。 那是个七八岁的男童,穿着干净的校服,低着头,步伐僵硬得像一个被操控的木偶。但让钟遥晚脊背发寒的是——男孩的左手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手腕上缠绕着几圈沾满暗红污渍的麻绳,绳头拖在地上,发出刚才听到的“沙沙”声。 而牵着绳子的另一端的—— 竟是李国强! 【作者有话说】 这里来插播一条小广告 q:主包主包,为什么灵力附着在人体上可以保留很久,但是附在物品上不行 a:因为灵力的设定是一种非常具有生命力的力量。生命力可以祛除黑暗净化邪祟,生命遇到生命,会生生不息。附着在思绪体上能够起到封印的作用也是差不多的原理,因为思绪体是不愿离开的灵魂,这些潜藏执念的灵魂被蓬勃的生命力包裹、治愈,暂时抛下了执念。 灵力的设定没有什么特别逆天的地方也是因为,它只是生命力而已。 然后,在这一点的基础上,大家的灵力特质也是和性格相关的。 应归燎的是分享给予带动,嗯,对,气氛组嘛。 唐佐佐的是强生命力。 许南天感情细腻,所以能够探知灵力怨力。 柳如尘是包装武装。 钟遥晚的嗯嗯嗯,可以猜一猜~ 第123章 坏孩子 是生命最初,也是最后时刻,那份被剥离与遗弃的撕裂性痛楚。 李国强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合体的西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与这个恐怖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应该是知道家具城中藏了思绪体的,可是此刻,他的脸上没有惊慌, 没有厌恶,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他的嘴角竟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慈和如长辈的微笑。 他像牵着一条听话的小狗一样, 牵着那个眼神空洞的男孩, 从容不迫地走向婴孩窟。 “坐下。” 李国强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劝,动作却不容置疑。男孩被按上云朵造型的儿童椅, 断腕处的血渍在白色棉布上迅速晕开。光是看着,钟遥晚就感觉自己的腕骨传来一阵抽痛。 应归燎紧盯着男孩,眼睛微微眯起, 辨认片刻后比划道:「那个男孩身上有灵力波动。」 钟遥晚一怔:「李国强呢?」 应归燎:「李国强身上什么都没有。」 李国强的手轻柔地落在男孩发顶, 眼神却冰冷刺骨,让这爱抚显得毛骨悚然。阴影中,男孩单薄的身体剧烈发抖,死死咬着下唇, 承受着断腕之痛,竟不敢发出一声呜咽。 李国强在安顿好男孩后, 闲庭信步地走到了墙洞旁边。锃亮的皮鞋踏过地砖上的血渍, 在寂静中发出规律的轻响。 就在他站定的瞬间, 钟遥晚的眼皮猛地一跳! 只见李国强静立在墙洞前, 不出片刻, 周围的空气开始诡异地扭曲、凝滞。原本弥漫在整个空间的、令人窒息的恐怖怨力,仿佛受到了至高无上的召唤, 骤然凝聚成近乎实质的浓稠黑雾, 发出嘶嘶的尖啸, 疯狂地涌向那个狭小的墙洞,如同百川归海一般! 噗嗤! 一只黏腻发黑的小手猛地扒住墙洞边缘! 那只手像是浸泡过尸液的烂泥捏成,指缝间不断渗出污浊的黏液。 李国强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足以让常人精神崩溃的一幕,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半分。 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一个扭曲的黑色身影艰难地从洞口挤了出来。 那东西虽然保持着婴儿的大致轮廓,但浑身的皮肤都在不断溃烂流淌。过于狭窄的洞口将它的躯干挤压得完全变形,脊椎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一颗眼球悬在脸颊旁摇摇欲坠。 它每移动一寸,都会在墙上留下黏糊糊的污迹。 ——是实体化的怪物! 那婴儿怪物歪着溃烂的脑袋,发出“咯咯”怪响,仿佛喉咙里塞满了淤泥。它黢黑的皮肤不断渗出腥臭黏液,咧开的嘴角一直撕裂到耳根,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然而与这骇人外表截然相反的是,它竟像个等待夸奖的孩童般,乖巧地立在李国强面前。它露出一个自以为天真的笑,用正在腐烂的小手轻轻拽了拽李国强的裤脚。 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住的男孩见到这一幕后开始剧烈发抖,瞳孔在瞬间放大又紧缩。 当他的视线对上那只扭曲的婴儿怪物时,喉咙里先是发出被扼住般的嗬嗬声,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救命!!妈妈——救救我!啊啊啊啊!!有怪物!!” 凄厉的哭喊在空旷的展厅里碰撞回荡,男孩像条离水的鱼般疯狂扭动,连人带椅在地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暗红的血渍从他断裂的手腕汩汩涌出,在白色椅面上晕开大片触目惊心的污迹。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腐败气息几乎令人窒息。钟遥晚感到胃部一阵翻搅,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啪! 李国强缓缓转过身,西装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抬手的动作从容不迫,但落下的巴掌却带着惊人的力道!一声凌厉的脆响让远处躲藏着的钟遥晚都下意识闭了闭眼睛。 男孩的脸颊瞬间凹陷下去,一颗沾着血丝的牙齿飞溅而出,撞在展柜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鲜血混着涎水从肿胀的嘴角不断滴落,在衣襟上晕开深色污渍。 可男孩的喉咙仍在发出破碎的尖叫,他显然是被那怪物吓得不轻,双腿痉挛般蹬踹,连人带椅向后挪动,椅腿在瓷砖上刮出刺耳的噪声。 李国强俯视着蜷缩在地上的男孩,眼神平静得令人胆寒。 他优雅地擦掉自己脸上的血迹,随后不紧不慢地抬脚踩住麻绳。 地上留下了一条蜿蜒的血迹。 男孩像块破布般被拖回原地,身体重重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条扭曲的手臂此刻以反生理的角度对折,白森森的桡骨刺破皮肉暴露在空气中,鲜血顿时汩汩涌出。 李国强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 他松开领带结,慢条斯理地卷起衬衫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 紧接着就是一顿毫不留情的拳打脚踢。 “啊啊啊!不要打我了!” 第181章 “呜呜……我错了,我错了!” “我不哭了,再也不哭了!对不起、对不起呜呜……!” 男孩哭喊着,声音中逐渐没有了最初的尖利,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他忍受着身上的疼痛,一直到再也忍不住昏厥过去。而李国强只是轻轻咂了下舌,用鞋尖拨弄着那具瘫软的身体。 钟遥晚的瞳孔微微震荡。 他张了张嘴,一时忘了用手语交流才安全,干涩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这算什么?……他要干什么?” 这还是钟遥晚第一次切切实实地看到人类对同类的残虐。 不, 这是钟遥晚第一次见到残虐。 “死变态。”应归燎用气音骂了一句。 钟遥晚猛地要起身,却被应归燎死死按住手臂。钟遥晚不解:“我们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吧?!” “等一下。”应归燎说。 钟遥晚能感觉到按在自己手臂上的掌心在轻微颤抖——应归燎分明也在强忍着怒火,却依然保持着理智。这个认知像一记警钟,让钟遥晚骤然清醒。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腾的冲动强行压了下去。 再睁眼时,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应归燎察觉到钟遥晚不再想冲出去以后,才缓缓松开了手上的桎梏:“李国强的攻击都刻意避开要害了,他不是要让那个孩子死。而且那孩子身上有灵力,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他顿了顿,然后指向墙洞的方向,“你看那里。” 钟遥晚顺着应归燎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墙洞深处,浓稠的黑暗正在剧烈翻涌。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才发现那涌动的竟是无数纠缠在一起的黑色肢体! 一只只婴儿怪物正接二连三地从洞口挤出。它们溃烂的躯体相互摩擦挤压,发出令人作呕的湿滑声响。这些怪物睁着浑浊的眼珠,安静地围成一圈。 男孩倒在血泊中,却没有一只上前。 它们腐烂的嘴角微微抽搐,每一只怪物都在望着李国强。那神情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某种深入骨髓的驯服。 钟遥晚倒吸了一口凉气,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那些婴儿怪物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腐肉。有些根本还未具人形,只是不断搏动的肉团,表面覆盖着蛛网般的青紫色血管。半透明的薄膜下,未成形的五官如同溺水者般在黏液里浮沉,偶尔凸起模糊的轮廓。 钟遥晚强压下喉头的酸水,试图清点数量,但目光才扫过几个怪物,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那些扭曲的形态实在超出常人能承受的范畴。 要净化这个数量的怪物,需要消耗的灵力简直难以估量。 李国强转过身时,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标准的商业微笑。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面前这群扭曲的怪物,每只被他目光触及的小鬼都露出近乎谄媚的神情,腐烂的嘴角拼命向上扯动,仿佛沐浴在圣光中般陶醉。 然而,下一秒。 李国强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阴鸷。小鬼们立刻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开始剧烈颤抖。几只体型较小的怪物恐惧地抱成一团,黏液从它们溃烂的皮肤间不断渗出。 “你们知道你们都做了什么吗?”李国强的声音依然保持着优雅的磁性,却让在场的每个生物都不寒而栗。 小鬼们疯狂摇头,腐烂的皮肉随着动作簌簌掉落。 “你们啊……把我的员工吃了,”他微微摇头,语气温和得像在陈述一个稍显遗憾的事实,“这给我惹来了很大的麻烦,知道吗?” 钟遥晚敏锐地注意到,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有几只小鬼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而痛苦,但转瞬间,它们又恢复了那种痴迷的崇拜,用近乎贪婪的目光紧盯着李国强。 “我是不是,和你们说过……”李国强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可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却流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家里有大人的时候,就不能恶作剧?”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瑟缩的非人存在,一字一句地,如同宣判: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们,会恶作剧的都是得不到爱的坏孩子。” 小鬼们顿时陷入恐慌,争先恐后地涌向李国强,伸出扭曲的肢体,似乎想要触碰他,祈求他的宽恕。连那个最小的肉球都翻滚着向前,在身后拖出一道湿黏的痕迹。 然而,李国强只是轻巧地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所有试图触碰他的腐烂肢体。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他指向瘫倒在地的男孩,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这是对你们的惩罚,开动吧。” 命令下达了。 然而,出乎钟遥晚意料的是,他在那些小鬼几乎不能称之为脸的脸上,看到不是贪婪和食欲,而是……恐惧。 一种深刻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 它们退缩着,互相推挤着,似乎对那个作为“惩罚”的男孩,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畏惧。 小鬼们望向李国强,空洞的眼窝里竟能清晰地映出一种近乎哀求的悲切。 然而,李国强显然不吃它们这一套。 他依旧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如同冰冷的雕塑。眉宇间原本那丝伪装的温和渐渐褪去,压进了几分真实的愠怒,让那张斯文的脸庞显露出某种危险的棱角:“坏孩子就要接受惩罚,爸爸不喜欢坏孩子。” 钟遥晚眉心微动。 爸爸? 这个词如同无形的钟声,在死寂的空气里震荡开来。小鬼们像是被这个称呼既刺痛又蛊惑,它们怯生生地互相张望,最终还是蠕动着爬向男孩,将他团团围住。它们用溃烂的手爪抓住男孩的头颅,握住他断裂的手臂,骑坐在他瘫软的身躯上。 就在钟遥晚屏息凝神的瞬间,为首的那只小鬼突然张开布满利齿的嘴,作势要向男孩咬下—— “住手。” 李国强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怪物瞬间僵住。 “不要在我面前进食,”他优雅地整理着袖口,“搬回去再享用。爸爸今天要回去了,你们好好在家反省。” 他作势欲走,却又在两步后驻足回眸,温和的语调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记住,不可以再做坏孩子了。否则……” 李国强的目光缓缓扫过瑟缩的怪物们: “不止是爸爸,这世界上所有人都不会喜欢你们了。” * 李国强走了。 他的皮鞋底沾到了血渍,在地上踩出了一串血脚印。但是当他走出几步以后,血就渐渐干涸了,走出去的每一步都干净无尘。 他整理好西装,仍旧是那副人模狗样的皮囊,仿佛从未被此地的污秽与血腥沾染分毫。 小鬼们扭曲的身形在光线下不安地蠕动。有几只不自觉地朝着他离去的方向踉跄追去,细瘦的肢体笨拙地摆动,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那声音既像哭泣又像乞求。 甚至有几个小鬼追了上去,但是跑出几步以后又被身旁的同伴拉住了。它们互相拉扯着、推搡着,最终,这一群形态各异、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小东西,挤作一团,停在了原地。 钟遥晚隐藏在展示柜的阴影里,屏息凝神,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些非人面孔上流露出的情绪。 那是一种近乎失落的神情。 寂静中,几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响了起来。 小鬼的哭声凄厉而悲伤,带着孩童般的无助与委屈,在这空旷死寂的家具城里回荡。如果闭上眼睛,忽略掉那些正在缓慢融化、呈现焦黑黏稠质感的怪异面孔,这哭声几乎能勾起任何旁观者内心深处的怜悯。 然而,当视线与那一张张在哭泣中逐渐变形、崩坏的黑脸对上时,涌起的便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诡异。 小鬼们哭嚎的声音刺痛了钟遥晚的耳膜。 一只小鬼突然想起李国强的吩咐,用溃烂的手爪抹着眼泪,踉跄着朝男孩爬去。其他小鬼也相继反应过来,乌泱泱地蠕动着涌向昏迷的男孩,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鬣狗。 钟遥晚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噩梦般的场景。那些扭曲的肢体在昏暗中交错蠕动,发出湿黏的摩擦声。他的胃部一阵翻搅,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钟遥晚!!” 就在这时,应归燎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瞬间扯回他几近涣散的意识,“你去把那个孩子带走!” 话音未落,应归燎已如一支离弦的箭,猛地撞开柜门,纵身扑出!根本不容钟遥晚反应,他已经冲向那片蠕动的黑色潮水。 他将罗盘脱手掷出,划破凝滞的空气,不偏不倚,正正嵌进一个婴儿光秃的头顶。 那处皮肉如同腐坏的淤泥,瞬间将罗盘边缘吞没,缓缓下陷。 被砸中的婴儿动作一顿。它那颗不成比例的大脑袋微微一侧,一只漆黑如炭、纹路诡异的小手抬起,抓向自己头顶那正被吞没的异物。 第182章 就在它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罗盘时,应归燎厉喝道:“至情!” 霎时间,沉陷于血肉之中的罗盘骤然亮起灼目的灵光! 那光并非圣洁,而是呈现出一种灼热的青白色,如同盛夏正午最毒辣的日芒,对阴秽之物有着天然的克制。 灵光照耀的瞬间,小鬼们空洞的眼窝深处竟渗出黏稠的黑液,它们发出不成调的哭嚎,那声音像是千百个婴儿被掐住喉咙,在黏液与血水中混合出的尖锐嘶鸣。 它们抬起扭曲的手臂试图遮挡,可那光芒却如同无形的火焰,直接灼烧着它们的魂体。 皮肤在灵光中迅速破裂,渗出更多污浊的液体,散发出如同烧焦的腐肉混合着胎盘的特殊腥臭。 离得最近的几个小鬼,甚至连悲鸣都未能发出,便在至阳至烈的灵光中剧烈抽搐,最终如同被投入烈焰的蜡像般融化,瞬息间化作几缕焦黑的飞灰,飘散无踪。 罗盘锒铛落地,灵光却越来越盛。 强制净化! 钟遥晚在灵光炸亮的那一刻,如同一道紧贴着地面的影子,迅疾地掠过那些在灵光中尖啸退散的小鬼,一把捞起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男孩。 男孩的身体冰冷得不似活人,断臂处不断渗出的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前襟。钟遥晚手臂收紧,将人牢牢箍在怀中,疾步后撤时带来的颠簸,让怀里的男孩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头。 ——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根骤然松弛的弦,让钟遥晚心头一松。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几个迅捷的大跨步,带着男孩从那片污浊黏稠的包围圈中脱身。 他的脚步刚刚站稳,立刻扭头朝那个灵光中心的身影喊道:“阿燎,快走!” 然而,转身看清身后景象的瞬间,钟遥晚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预想中本该紧随其后的人,此刻却单膝跪倒在肆虐的灵光中央,身体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着。 净化仍在持续,耀眼的白色光束中,那些小鬼如同被投入烈火的枯叶,在凄厉到变形的哀嚎中蜷缩、碳化,化作黑烟。 可施术者本人,显然正承受着更为可怕的反噬。那些被净化的痛苦记忆,正如同毒素般反向灌入他的大脑。 就在净光最炽烈的时刻,钟遥晚清楚地看见应归燎猛地弓起身子,像是被无形的利刃贯穿了胸膛。青年额角青筋暴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每一寸肌肉都在抵抗着某种撕心裂肺的折磨。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撕开婴儿的尖啸。应归燎每一次呛咳都让他的肩膀剧烈耸动,仿佛五脏六腑都在跟着翻腾。 钟遥晚的心脏猛地揪紧,想也不想就要朝他冲过去。 可他还未迈出步子,应归燎已经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青年的嘴唇苍白,眼神却依然亮得骇人。他用尽力气从齿缝间挤出破碎却异常坚定的命令:“先带他……出去……快!” “可是你——”钟遥晚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眼睁睁看着应归燎在说完那句话后,又是一阵无法抑制的呛咳。一大口暗红的血从他口中涌出,星星点点地溅在毫无血色的下颌与衣襟上,触目惊心。 “你先走!我不会有事的!”应归燎强撑着又道,声音嘶哑。 钟遥晚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目光扫过他唇边刺眼的血迹,又感受到怀中男孩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一瞬间,巨大的挣扎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死死咬住牙,从喉咙里逼出一个字: “……好。” 钟遥晚不再犹豫,他抱紧怀中的男孩,猛地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出口,再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 还处在战场中的应归燎看着钟遥晚的背影消失在展厅,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几分。 也就在这心神微分的刹那,又一只小鬼在灵光中凄厉消融,它的记忆也化作一记沉重的钝痛,狠狠撞入他的脑海。 这些婴儿怪物回馈给他的记忆很不寻常。他接收到的不像是记忆,更像是一片混沌而破碎的感知。 那是子宫的温暖突然被冰冷的机械取代,是刚接触这个世界就被丢弃在荒芜之地的绝望,是自始至终从未得到过一丝爱意的彻骨冰冷。 是生命最初,也是最后时刻,那份被剥离与遗弃的撕裂性痛楚。 过于短暂的生命历程,使这些婴灵未能积累成型的记忆,只余下最原始、最纯粹的痛。 而此刻,这些痛苦汇成同一股洪流,反复凿穿应归燎的神经末梢。 “呃……!” 应归燎急喘了几声压下不适。他强忍着脑中翻江倒海的不适,手臂骤然发力回抽—— 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划过。那深陷于污秽之中的罗盘竟应势而起,划出一道流光,精准地飞回他的掌心。 他早先在罗盘上系了一根近乎透明的特制鱼线,另一端则牢牢缠在自己腕上,此刻一收即回,毫不费力。 罗盘在回到应归燎手中的那一刻,六芒星转动,表面流转的灵光随之熄灭,如同燃尽的烛火,再无半点声息。 罗盘里的灵力已经耗尽了,但是应归燎自身的灵力也还算充沛,要独自从这群小鬼手底下逃出去不是难事。 光芒彻底消失,残余的小鬼们如同解除了禁锢一般,再度躁动起来。 它们从角落阴影中重新涌出,那一双双眼睛浑浊不堪,眼白布满扭曲的血丝,齐刷刷地转向场中唯一的活物。 应归燎迅速抹去嘴角的血迹,强行压下脑海中因过载记忆带来的阵阵钝痛。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调整呼吸,几只速度最快的小鬼已经嘶叫着扑到他身上! 带着尸腐气的小手死死抓住他的裤腿,尖锐的指甲勾扯着布料,借力向上攀爬。 应归燎刚刚甩出去一只,另一个就紧接而上。 它们像一群饥饿的幼兽,黏滑冰冷的身体紧贴着他向上攀爬,那寒意透过衣物直刺肌肤。更多的小鬼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层层叠叠地压了上来,重量几乎让他站立不稳。一张张扭曲的婴儿面孔凑近,张开不见咽喉的黑漆漆的嘴,朝着他的大腿、腰腹和肩头狠狠咬下! 尖锐的疼痛瞬间炸开,应归燎倒抽一口冷气,牙关猛地咬紧。 他周身灵力一震,将最先攀附上身的几只小鬼震飞出去。然而,更多的黑影如同决堤的泥石流,前仆后继地压了上来,转瞬间便将他彻底吞没在蠕动的黑色躯体之下。 那些细密的牙齿咬在他的皮肤上,反复刮擦、撕扯。他抬膝狠狠顶开试图撕咬下盘的怪物,手肘重重砸向攀缘而上的冰冷身躯,每一次击打都传来令人牙酸的闷响。 应归燎且战且退,凭借体术与微薄的灵力护体,在这密集的婴群围攻中左支右绌。 一片混乱中,他估算着时间,钟遥晚此刻应当已带着男孩远离了展厅。 就在他心神稍定,正准备催动灵力强行脱身的时候—— 身上所有啃咬的动作骤然停止。 那些已经爬满他周身,正疯狂撕扯的小鬼们同时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诡异的茫然。 它们像是集体回忆起了某个被遗忘的使命一般,所有小鬼同时松开了应归燎,杂乱无章地从他身上翻滚、跳落,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应归燎踉跄半步,勉强站稳。他急促地喘息着,看方才还死死缠咬着他的那些小鬼,此刻竟一个不剩地全部撤离,只留下他满身渗血的牙印与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的衣物。 什么情况? 这些邪物分明将他压制,为什么会突然放弃? 未等他细想,成百道扭曲的黑色身影已经爆发出愈发凄厉饥渴的尖啸,化作一股污浊的洪流,朝着钟遥晚离开的通道口疯狂涌去! 应归燎惊愕地看着这黑压压的浪潮,瞬间反应过来。 小鬼们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有那个男孩! 第124章 逃跑 钟遥晚靠在椅背上,极致的惊恐过后就是极致的疲劳。 钟遥晚抱着男孩一路狂奔。 怀中的孩子还有呼吸, 也有灵力护身,可他断臂处的鲜血仍在不断涌出,浸透了钟遥晚的衣袖,每一次颠簸都让那具小小的身体无意识地抽搐。 不能再跑了, 再这样下去不等鬼物追来, 这孩子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死。 他喉结滚动, 咽下涌到嘴边的喘息, 目光死死地聚焦在前方。 家具城的出口大门近在咫尺,惨淡的月光正从门扉的缝隙间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在地面上投下几道微弱却清晰的光痕。 马上就到了! 只要踏出那里,就能呼叫救援,这孩子就有救了! 希望如同火星, 骤然在钟遥晚心头点亮。他咬紧牙关, 试图榨干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做最后的冲刺。 可就在这时—— 他的太阳穴毫无预兆地剧烈跳动起来! 一股熟悉的,黏稠如实质的怨念悄无声息地从背后笼罩而来,瞬间缠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第183章 钟遥晚霍然回头。只见通道尽头, 那片扭曲蠕动的黑色婴潮正层层叠叠,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向他涌来! “这么快?!”钟遥晚骂出了声。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那如同黏稠淤泥般蔓延的婴孩群, 试图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 视线所及之处尽是扭曲的黑色肢体与怪异的眼睛, 根本没有应归燎的踪迹。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这个念头在钟遥晚脑海中一闪而过, 可是他根本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了。 他猛地收紧手臂, 将男孩更深地护在怀中,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刺。 怀中的孩子随着他剧烈的跑动被不断颠晃, 断断续续地发出细弱呜咽, 那声音如同受伤的幼兽, 微弱却揪心。 男孩身上那件印着卡通图案的卫衣虽然已被血污浸染,但依稀能辨认出是某个昂贵的童装品牌。他的皮肤细腻白皙,汗湿的黑发贴在饱满的额头上。可以看出来这孩子是在精心呵护下长大的。 几步之外,家具城的大门洞开,门外稀疏的灯火像是希望的曙光。 他一脚踢开沉重的大门,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叶—— 可就在他呼吸到自由空气的同一瞬间,即将迈出去的一瞬间! 一股阴冷诡异的力量毫无征兆地在他脚下炸开! 钟遥晚只觉得浑身力气如同被瞬间抽空,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跪倒。 他低头看去,两条如同浓稠沥青般的黑色触手,正从地面的阴影深处蜿蜒伸出,死死缠住了他的脚踝。 不等他反应,那触手便猛地收紧,以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狠狠向后拖拽! “呃啊!” 钟遥晚整个人重重砸在地面,手肘在粗粝的水泥地上擦出刺目的血痕。怀中的男孩被这剧烈的冲击震得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小小的身子痛苦地蜷缩起来。 嚓! 钟遥晚清晰地听见身上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应归燎留在他身上的灵力层,竟如同被重击的琉璃般瞬间迸裂,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他毫不犹豫地催动全身灵力,青白色的光芒从掌心奔涌而出,如利刃般斩向缠在脚踝的触手。黑色触手应声断裂,可下一秒,更多黏稠的触手从阴影中疯狂涌出,如同无数扭曲的毒蛇,朝着他四肢缠绕而来。 就在他即将被这黑色潮水彻底吞没的刹那—— 一股超越认知的磅礴力量悍然撕开虚空! 整片空间突然震颤起来! 空气中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灵力光丝,它们如同受到不可抗拒的召唤,化作奔涌的星河,疯狂汇向钟遥晚左耳那枚翠玉耳钉! 小鬼们显然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震慑,发出尖锐的哭喊声,本能地后退蜷缩。它们互相推挤着躲进阴影深处,像是生怕被这无名的灵力发现一般。 它们的进攻暂缓。 趁着这短暂的间隙,钟遥晚正欲起身逃离,耳钉却在吸收了浩瀚灵力后骤然爆发出灼目的光芒。翠玉内部仿佛有熔岩奔腾流转,难以忍受的灼痛瞬间贯穿他的耳骨。 他下意识想要去捂住耳朵,可是男孩还在自己的怀抱中,如果松手的话,这孩子立刻就会被黑暗中蠢动的触手夺走。 钟遥晚只能咬紧牙关,硬生生承受着这焚骨蚀髓的剧痛。 空气中蔓延出的灵光都被耳钉吸收,小鬼们似乎意识到这股力量的目标并非它们。 它们开始试探着重新靠近。这些由污浊淤泥构成的躯体,有的还保留着未成形的胚胎模样,有的则是手掌宛如肉球的婴儿形态。它们张着布满森白细齿的嘴,浑浊的眼球里黑红的血丝,却偏偏带着孩童般的好奇神态,歪着头,伸着黏腻的小手,发出咯咯的嬉笑声。 小鬼一个接一个地扑到他身上,用冰冷胶质的手拉扯他的衣襟,撕咬他的手臂,疯狂地想要夺走他怀中的男孩。 可是,当他想要再次使用灵力的时候,耳钉中的力量竟然再也不回应他了! 钟遥晚疯狂催动意念,却如同在叩击一扇永不开启的门。 没有灵力的加持,物理攻击也对这些怨力结成的鬼怪根本不会有实质性的作用。 但此刻钟遥晚已别无选择。他的腿被触手扣住无法动弹,只能剧烈地扭动身体,试图将那些不断攀附上来的小鬼甩脱。 一只小鬼顺着他的大腿爬上来……不,那根本不是在爬! 小鬼淤泥般的身体如同活着的黏液,正沿着钟遥晚的肢体向上流淌。冰冷黏腻的触感蔓延到他的手指,连指缝都被这种令人作呕的触感填满。 突然,那小鬼借着钟遥晚的手臂一跃,竟直接站到了男孩的胸口! 它用黏糊的双手扒住钟遥晚的衣襟,钟遥晚毫无防备地一低头,整张脸几乎撞上那东西! 不到一掌的距离外,那张怪脸完全占据了他的视野。 小鬼的眼中全是贪婪和欲望。咧开的笑容却带着婴儿般的纯真弧度,可口腔深处却布满密密麻麻的森白细齿。更令人胆寒的是,在那单一结构的喉咙深处,竟清晰可见一截属于婴儿的细小骨骼,正随着它的动作微微颤动。 ?! 钟遥晚心头一骇,当即松开护着男孩的一只手,猛地抓向那只小鬼,五指死死扣进那黏滑的躯体,想要将它甩出去。 可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无数双污秽的小手如同藤蔓般缠住男孩的四肢,更有几只死死抓住钟遥晚的手臂,用冰冷的体重拖拽着他,阻止他任何反抗的可能。 “滚开!!”钟遥晚目眦欲裂,手肘狠狠击向缠在臂上的小鬼。 而那些淤泥般的身体在它的攻击下只是微微变形,随即又恢复原状,发出更加兴奋的咯咯笑声。 又有几只小鬼趁机攀上他的后背,黏腻的触手捂住他的口鼻。他奋力甩头挣脱,却只觉得怀中的重量正在被一点点剥离—— 不行,绝不能松手! 钟遥晚咬紧牙关,手臂肌肉绷紧到极限,与四面八方涌来的拉扯力死死抗衡。可小鬼的数量实在太多,他只觉得怀里的男孩正一寸寸滑脱,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 下一瞬,伴随着布料撕裂的刺耳声响,钟遥晚怀中骤然一空! 那个被他用全力护住的孩子,就这样在无数鬼手的拖拽下硬生生从他怀抱中被夺走了! “……不要!” 钟遥晚的嘶喊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却没有一只小鬼理会他。 怨婴们终于夺回了男孩,一张张扭曲的小脸上竟浮现出近乎欢欣的神色。它们不再对钟遥晚感兴趣,湿滑的身体从他身上簌簌滚落,在地上留下道道污浊的黏液。 钟遥晚不死心地催动着耳钉内的灵力。 一次, 两次, 三次—— 他几乎要将自己的意识碾碎,疯狂去冲击那枚翠玉耳钉。可耳钉始终冰冷地贴在他的耳垂上,如同一块普通的顽石,没有给予半分回应。 没有灵力的他,这群小鬼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他的身上被小鬼们撕挠出无数伤痕,每一道都不深,但纵横交错地叠在一起,浸出的血珠将衣物染得斑驳。可即便如此,钟遥晚依然用尽全身力气稳住颤抖的双腿,强迫自己与它们对峙。 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被带走! 脚下的阴影不安地蠕动起来,仿佛有无数活物正在黑暗中苏醒。他能感觉到冰冷的恶意正从地面升起,可是他根本顾不得这么多了。 钟遥晚猛地向前冲去,那些仅及他小腿高的婴灵立刻尖叫着涌上来。他抬腿狠狠踹出,将挡路的小鬼如皮球般踢飞,浆液状的身体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男孩如同玩具般在小鬼间传递,被一双双小手接力着推向黑暗深处。也有更多小鬼意识到必须先解决钟遥晚这个麻烦,它们脸上的嬉笑逐渐扭曲成怨毒,前仆后继地扑上来撕咬他的裤腿。 呵啊! 钟遥晚根本不管这些!他一脚蹬在迎面扑来的小鬼头上,那具黏滑的身躯顿时如保龄球般向后滚去,撞倒了一片同伴。 钟遥晚趁机向前伸手,手臂肌肉绷紧到极致,指尖距离男孩飘动的衣角只剩寸许,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能够把他带回来了! “咯咯咯……” 一阵格外清脆,甚至带着几分欢快的笑声突兀地响起,与其他小鬼凄厉的嘶嚎截然不同。这笑声纯净得如同真正的婴孩,却在阴森的环境里显得无比刺耳,精准地穿透喧嚣,钻入钟遥晚的耳膜。 他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体型稍大的小鬼正歪着头,正用它那双完全被血丝覆盖,不见瞳孔的浑浊眼睛望着他! 这只小鬼的年岁看起来要比其他的更大一些,从容貌来看已经四五岁了,五官已经长开。与其他疯狂躁动的小鬼不同,它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咧开着嘴,发出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欢快笑声,显得格外突兀。 第184章 伴随着这阵诡异的笑声,钟遥晚脚下的阴影如同被煮沸般剧烈地翻腾起来! 无数黏稠的黑色触手破地而出,如同嗅到血腥的毒蛇,以惊人的速度缠绕上他的四肢关节。 强大的力量瞬间将他拽倒在地,彻底封死了所有行动! 触手如同浸透尸油的裹尸布,一圈圈缠绕上钟遥晚的身体,用浸透骨髓的阴冷封住了他的口鼻。钟遥晚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群远去的小鬼,手臂青筋暴起,每一寸筋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疯狂扭动身体,试图挣脱这死亡的拥抱,可即便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痉挛不断,依然无法撼动分毫。 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他绝望地看着男孩被那些黑影越送越远。 钟遥晚的视野开始泛起黑斑,意识开始逐渐飘远。就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那个被小鬼们抬着的男孩,原本软垂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竟在这个最绝望的时刻睁开了双眼! 男孩苏醒的瞬间,正对上无数张紧贴在面前的淤泥面孔。那些青灰色的婴儿脸庞几乎与他鼻尖相抵,黏稠的液体正从它们空洞的眼窝不断滴落。 “啊啊啊——!!” 男孩崩溃地尖叫出声,凄厉的惨叫声撕裂空气。 然后, 血花飞溅。 * 黑暗。 没有尽头的黑暗。 钟遥晚的意识沉浮在其中,如同深入冰冷的海底,所有的感知都被隔绝了。 “……钟遥晚!” 忽然,一个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黑暗。 “钟遥晚,醒醒!你特么别吓我啊!!”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几乎破音的焦急和恐慌,蛮横地撕扯着包裹他的寂静。 是应归燎。 钟遥晚在黑暗中艰难地集中起涣散的意识,像是迷途的旅人循着微光寻找方向。他费力地蹙起眉头,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 终于,在那一声比一声更急促的呼唤下,他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光线争先恐后地涌上视网膜,刺得他眼前一片花白。 “阿……燎?”钟遥晚的声音干哑。 视野逐渐清晰,映出了应归燎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不羁和锐气的脸上,此刻全是未褪的惊惶。 钟遥晚看到,在应归燎察觉到他睁眼的瞬间,对方那几乎绷成一条直线的肩膀,猛然松弛了下来。 “你……”应归燎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伸出手臂绕过他的后背,稳稳地扶住他。 借着应归燎手臂传来的力量,钟遥晚勉强撑起有些发软的上半身。 他的目光带着些许茫然,缓缓扫过四周—— 他们仍在家具城内部。惨白的灯光毫无生气地笼罩着一切,将眼前的景象渲染得如同静止的灾难现场。放眼望去,原本整齐陈列的椅子、桌子东倒西歪,凌乱地翻倒在地,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暴力的洗礼。 “那个……小孩呢?”钟遥晚的眼皮跳了跳,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地攥着应归燎的小臂。他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才终于挤出破碎的声音,“他是不是……是不是已经……” 钟遥晚没敢将后面两个字讲出来。 他抬起头望向应归燎,目光里带着一丝侥幸和祈求,渴望能从对方口中听到否定的答案。 然而,他看见应归燎只是垂着眼,额前散落的碎发在他眉眼间投下浓重的阴影,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其后。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应归燎点了点头。 刹那间,钟遥晚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下去。 “我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应归燎的声音低沉。 …… 钟遥晚的瞳孔微微震颤着,耳边嗡嗡作响,对方的话语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小鬼已经全部不见了,地上也没有留下任何黏腻的痕迹。很有可能它们的实体化已经解除,又回到了婴孩窟里。 他怔怔地望着不远处那摊暗红的血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男孩最后惊恐的眼神,还有那片飞溅的鲜红。 应归燎垂眸注视着他苍白的侧脸,片刻后轻声开口:“走吧,我们得回去了。” 钟遥晚依然没有回应,只是失神地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应归燎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数量比想象中多太多了,要全部净化的话还得从长计议。你还能站起来吗?要不要我背你?” 钟遥晚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时,眼底虽然还带着未散的痛楚,却已经多了几分清醒:“没事,我自己可以走。”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方才被小鬼们当作攀爬架时受的伤大多只是皮外伤,此刻竟已开始自行愈合,连窒息带来的滞涩感也奇迹般消失了。他暗自运转灵力,果然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力量又重新在经脉中流淌起来。 当他回头看向应归燎,心头不由一紧。 应归燎身上几乎是布满了伤口,深浅不一的伤痕在破损的衣物下若隐若现。他的灵力本就不如钟遥晚充沛,此刻也只是勉强止住了血,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依旧触目惊心。 “你还好吗?”钟遥晚问。 然而,应归燎虽然伤势更重,衣衫都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却仍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看他那神情,钟遥晚毫不怀疑这人下一秒就能原地蹦两下证明自己没事。 “没事。” 他果然是这么回答的。 应归燎四下看了一圈,随手扯了一条床单披到身上,遮住裸露在外的皮肤。 虽然家具城内已经一片狼藉,但外界依旧如常。这个时间离开,很可能会遇上夜归的路人。 “走吧,回家了。”应归燎率先踏出脚步,抬手推开沉重的门扇,侧头对钟遥晚扯出个漫不经心的笑,“放心,不穿衣服的样子就只给你看。” “少胡说八道了。”钟遥晚说。 家具城外,夜风轻柔,路灯昏黄,远处甚至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就在他们踏出家具城的瞬间,钟遥晚敏锐地注意到,马路对面,那个卖冰棍的老婆婆竟仍在原地。 她佝偻的身影在树影与路灯昏光的交界处,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棵即将枯萎的老树。她浑浊的目光原本牢牢锁定在家具城的方向,直到两人出现,才缓缓移转到他们身上。 应归燎也察觉到了她的注视。隔着空旷的马路,两人的视线在昏暗中交汇。他朝她极轻地点了点头,对方沉默地回以同样的动作。 那个老婆婆显然是知道一些什么的,可是惊魂一夜过去以后,钟遥晚和应归燎早就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询问什么了。 老婆婆在与应归燎完成那个无声的交流后,便转过身,拎着小板凳,一步步蹒跚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回到车上,应归燎先一步抢了驾驶座的位置。 “还是我来开吧,”钟遥晚跟上来,声音有些发飘,“你伤得那么重……或者叫个代驾?” “没事,这不是都开始愈合了吗?”应归燎满不在乎地晃了晃手臂,顺手把沾满污渍的床单往后座一扔。 车子在冬日的室外停了太久,还得暖暖发动机才能走。 趁着这个空隙,他从杯架里摸出颗奶糖,三两下剥开糖纸,探身凑到车窗边:“张嘴。” 钟遥晚还没回过神,下意识地照做。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应归燎已经顺手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揉了一把。 他的发丝被揉得更乱了,像一团被风吹乱的鸦羽。 “别愣着了,快上车。”应归燎歪头笑了笑,语气轻松,“不找代驾了,我们早点回去。” 钟遥晚看着他,在应归燎的眼底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疲惫。他的喉咙动了动,最终没有再坚持,安静地绕到副驾驶座上了车。 他伸手去拉安全带,扣了两次才将卡扣按进锁口。 车子缓缓汇入夜色,在路口遇到红灯,平稳地停下。 钟遥晚靠在椅背上,极致的惊恐过后就是极致的疲劳。他试图在脑海中复盘今晚的种种,但是却发现除了那血腥一幕以外,其他的细节竟然都记不清了。 应归燎转过头,看见钟遥晚正靠在车窗上。玻璃映出他模糊的侧影,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此刻空茫地望着窗外,视线没有焦点。 钟遥晚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一个疲惫的躯壳。 应归燎随口问道:“钟遥晚,刚才的糖什么味的?” 钟遥晚猛地回过神,睫毛颤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角,但那里已经没有味道残留了。 他静默了一秒,编了个答案:“水蜜桃的。” 应归燎气笑,短促地嗯了一声,又从杯架里找出一颗水蜜桃的给他递过去:“要绿灯了,自己拆。” 钟遥晚接过糖,慢吞吞地撕开糖纸,含进嘴里。 第185章 他把糖果压在舌头下面,甜味融化在口中。钟遥晚隐约觉得这味道似乎和先前那颗不太一样。 “对了,”应归燎一边起步一边说,“差点把小哑巴忘了。你看看她回消息了没有?” “嗯。” 钟遥晚应了一声,掏出手机。 约莫十二点的时候,不管是唐佐佐还是陈祁迟都回了消息。但是那个时候应归燎和钟遥晚正躲在柜子里,偷听李国强和小鬼们讲话,都没有注意到。 他目光扫过屏幕,指尖却迟迟没有动作。几秒后,屏幕自动暗了下去,他也随之将手机搁在膝上,视线重新飘向窗外流动的夜色。 “阿晚,”应归燎不得不再次叫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小哑巴回消息了吗?” “啊?哦……”钟遥晚像是被从很远的地方唤回,他怔了怔,又打开手机查看了一遍消息以后才道,“回了,他们说手机没电了。佐佐还问你出什么事了。” “行,他们没出事就好。”应归燎打了把方向说。 第125章 放空 当逻辑失去作用,语言显得苍白,身体便接管了一切。 车子缓缓驶入公寓的地下停车场,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最终停在了熟悉的角落。 车里有备用的衣服,应归燎利落地换上干净外套,又将那条从家具城带出来的床单随意系在腰间。 他关上车门, 抬头却看见钟遥晚正站在电梯门前, 指尖悬在按键上方, 像是突然忘了要做什么。 “怎么了?”应归燎走近问道。 钟遥晚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 手指这才落下按下按钮。他转过身,目光从整洁的外套缓缓移到腰间那格格不入的床单。 他沉默地注视了几秒, 终于开口:“英伦风不适合你,你还是直接披着床单回去吧,看着可能正常多了。” 应归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搭, 挑眉笑了:“还嫌弃上男朋友了?” 他说完把缠在腰间的床单解了下来, 转而像披风一样潇洒往肩上一披。 钟遥晚的视线跟着那块格子布移动,直到它安稳地落在应归燎肩上,才轻轻点头:“这样好。” 叮—— 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打开。 钟遥晚的盯着暖光看了片刻, 正要迈步进去却突然被一道力道揽住。 应归燎胳膊一展,宽大的床单如张开的羽翼, 不由分说地将他也裹了进来。 “你……!”钟遥晚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怀里, 床单上混杂的尘土味、血腥气, 以及应归燎身上熟悉的气息一同涌入鼻腔。他原本有些迟缓的神经像是被突然惊醒, 下意识地挣动, “遇到人怎么办?” 应归燎的手稳稳扣在他腰间,嬉笑着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用另一只手按下楼层键:“不会的, 大半夜能遇到谁啊?” 然而, 仿佛是为了印证世事无常这四个字。他的话音刚落下,电梯运行到一楼的时候,梯门竟然缓缓打开了。 一对年轻的情侣走了进来。他们显然没料到电梯里是这般景象,目光落在裹在同一张格子床单里、姿势亲密的两个男人身上时明显地愣了一下。 四人面面相觑片刻,那对情侣迅速低下头,默契地挪到电梯角落,却忍不住偷偷交换眼神,肩膀抖个不停。 钟遥晚耳根微热,方才的恍惚被这突如其来的尴尬场面驱散了不少。他悄悄在床单下掐了应归燎一把,压低声音:“……就说会被人看到。” “嘶——!” 钟遥晚明明没有用力,却拦不住这个戏精夸张地倒抽一口气。 那对情侣闻言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明显在强忍笑意。 钟遥晚耳根更烫,索性往下缩了缩,将整张脸埋进应归燎肩头的床单褶皱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谁知应归燎得寸进尺,声音里带着明目张胆的调侃:“害羞什么啊?你穿得整整齐齐的,该不好意思的应该是我才对吧?” 钟遥晚:“……”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情侣:“……”他们直接笑出声了。 电梯门刚打开一道缝,钟遥晚就拽着应归燎快步走了出去。应归燎还回头朝那对情侣挥了挥手:“走了啊,二位。” “别挥了。”钟遥晚头也不回地把他拽进楼道。 两人回到家里。应归燎扯下那条皱巴巴的床单,随手团了团扔在换鞋凳上。他单脚站着脱鞋,身子晃了晃,顺手扶住钟遥晚的肩膀。 “小哑巴还没回来?”他四下看了一圈,发现唐佐佐的鞋子少了一双,“这都几点了,不会又要在外面过夜吧?” 钟遥晚正把两人的鞋摆进鞋柜,闻言看了眼手机:“快五点了,你待会发个消息问问。” 等两人轮流洗完澡,天边已经透出了朦胧的晨光。 钟遥晚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卷起裤腿慢腾腾地给自己擦药。棉签悬在膝盖上方,他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钟遥晚目光落在结了薄痂的伤口上,眼神又开始放空。 直到应归燎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他才猛地回过神,继续手上的动作。 应归燎裹着浴巾走过来,刚沐浴过的皮肤还带着水汽。他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和牙印,都是被那些小鬼撕咬留下的,腰侧那道尤其深,此刻又在微微渗着血珠。 “疼吗?”钟遥晚打开医药箱。 应归燎满不在乎地坐下:“用灵力处理过了,就是看着吓人。”他见钟遥晚皱眉,又补了句,“真没事,最多一个星期就好全了。” 钟遥晚没接话,仔细给他的伤口消毒上药。棉签碰到最深的那道伤口时,应归燎的腹肌明显绷紧了一瞬。 “上次的消炎药应该还有剩下,”钟遥晚替他包好纱布,从医药箱深处翻出药板,掰了两粒递过去,随后转身去厨房接水,“你上次那种一回家就喊疼的劲儿怎么没有了?” 应归燎接过药片在掌心掂了掂:“等你心情好了,能哄我的时候,自然就会疼了。” 然而,他话音落下以后钟遥晚并没有回复他。 应归燎好奇地跟到厨房,发现恋人正握着水杯站在饮水机前。温水渐渐注满杯底,漫过杯腰,他却只是望着窗外泛白的天色出神。 水流悄无声息地溢出杯沿,顺着指节滴落在瓷砖上。 应归燎笑了笑,从身后贴近,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故意吹了口热气去吓他:“我现在跟你说疼,能换来特殊照顾吗?” 钟遥晚果然被他吓了一跳,钟遥晚手忙脚乱地关掉开关,把水杯塞进他手里:“刚刚的药难道是你自己上的吗?”钟遥晚显然也发现自己今晚的状态不对劲了,继续道,“吃药,看你吃完了我就回屋了。” “不行,”应归燎利落地把药片抛进嘴里,含糊道,“今天我要跟你睡。” 钟遥晚被他气笑了:“你身上这么多伤,半夜压到了又要哼哼。” “那你就被我哼醒,把我哄睡了再睡。”应归燎仰头喝完水,将空杯往料理台一搁,拉着人就往卧室走,“走吧,再不睡早餐摊都要出来了。” 应归燎把钟遥晚推进房间。他像是真的感觉不到疼一样,被子一盖就把钟遥晚搂得很紧。 “睡吧。”他低声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钟遥晚的发梢。 “好。” 钟遥晚很清楚,应归燎的伤口是会痛的,他只是注意到了他的状态不对,所以才一定要留他过夜。 他顺从地靠进对方温热的颈窝,原本冰凉的被窝渐渐被两人的体温焐暖。被熟悉的气息包围着,钟遥晚轻轻合上眼,试图回应这份不动声色的体贴。 可当视线沉入黑暗的刹那,他终于明白整晚盘踞在心头的滞涩从何而来。 ——那个男孩最后的面容,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这不是钟遥晚第一次见到有人在自己面前死亡,可是似乎就是和从前有哪里不一样。 他明明已经有能力了,可是却连一个孩子都护不住。 规律的呼吸声渐渐在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后颈。没过多久,抚弄发丝的动作就慢了下来,再到之后彻底停住。 应归燎已经先一步睡着了。 从离开了家具城以后应归燎就再也没有提过发生在里面的乱况,他似乎有一种本事,只要离开了工作就处处是生活。 可是钟遥晚做不到。 他在昏迷之前,只看到了男孩的心脏被刺穿,肢体被分解的画面。可是此刻,只要他闭上眼睛,大脑就自动补全了所有细节。 他能想象到,冰冷的鬼手是如何拆解那具小小的身体的,温热的鲜血是如何喷溅在地上的,还有那双眼睛,是如何一点点失去光彩的。 如果当时可以跑快一点就好了。 如果耳钉没有忽然失灵就好了。 …… 如果我是超人就好了。 钟遥晚想。 * 一夜未眠。 钟遥晚把脑袋藏在应归燎的颈窝里,目光却越过对方的肩头,静静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 第186章 晨晖慢慢变得灼目,看来已经到中午了。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太久,半边身子都开始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应归燎无意识地收紧了搭在他腰际的手臂,喉间溢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钟遥晚察觉到他快要醒了,急忙闭上眼睛装睡。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带着睡意的吻便轻轻落在他额头上。那人不满足似的,又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在光洁的额头上印下更深的亲吻。温热的触感接着落在鼻尖,掠过脸颊,最后轻轻覆上他的嘴唇。 应归燎原本都做好了半夜被压到伤口疼醒的准备了。可是他一晚上睡得很好,什么都没有发生。醒的时候又隐约感觉到了脖颈被睫毛轻扫的痒意,便知道了,钟遥晚根本没睡。 他故意往对方怀里蹭了蹭,发顶在钟遥晚下颌轻轻磨蹭,像只试图唤醒主人的大猫。可怀里的人呼吸平稳,纹丝不动。 好吧,还想装睡。 应归燎低头在钟遥晚脸颊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个浅浅的牙印,这才轻手轻脚地撑起身,离开了尚有余温的被窝。 钟遥晚躺在床上等了很久,才将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确认房间里确实只剩他一人后,他才慢慢坐起身。 他没有离开卧室,只是挪到靠窗的地毯上盘腿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他就这样望着窗外。视线穿过阳台,落在远处摇曳的树梢上,却什么也没真正看进去。 钟遥晚的目光是涣散的,仿佛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只剩一具躯壳搁浅在时光里。偶尔有飞鸟掠过天际,或是楼下传来孩童的嬉闹声,都无法在他空洞的眼底激起丝毫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身旁震动。他花了些时间才从放空的状态中抽离,伸手摸索着拿起手机。 是卢警官发来的消息。 卢警官帮忙打听到,昨晚确实有对家长报案说孩子失踪。失踪的是个七岁男孩,叫陈闲,就读于希望小学,一年级。 昨天下午奶奶接他放学,孩子想吃蛋糕就带他去了商场。奶奶只是去了趟洗手间,让他在蛋糕店里等着,就这么几分钟的工夫,孩子就不见了。 钟遥晚看了卢警官发来的照片,陈闲就是昨晚的那个小男孩。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猛地将手机扣到地毯上,不敢再去看照片里那张笑容灿烂的脸。 家具城里浓重的腥臭味仿佛又萦绕在身畔,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仿佛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阳光依旧明媚,他却觉得周身发冷。 * 应归燎忙碌了一整天。 家具城的事情还没有着落,要和卢警官商量一下后续的应对方法,是让家具城继续营业,还是找个借口封锁起来。 出门前他特意给钟遥晚做好了饭菜,还拍了照片发过去。可是钟遥晚隔了好几个小时才回复他的信息,当他回家时,也发现桌上的饭菜原封未动。 应归燎知道钟遥晚一定会因为陈闲的死而自责,他原本想给钟遥晚一些独自消化的空间,但眼前的状况显然在往更糟的方向发展。 他推门进屋,发现钟遥晚正对着落地窗,抱着膝盖蜷缩在地毯上。 窗外的视野开阔,月光皎洁,河面平静。可钟遥晚整个人却像被罩在一层透明的隔膜里,与这温暖的光景格格不入。 “阿晚。”应归燎开口叫他。 蜷缩的身影没有反应。 应归燎索性走到他面前盘腿坐下,直到视野里完全被熟悉的身影占据,钟遥晚睫毛才颤动了一下,眼里的光重新聚集起来。 “饿吗?”应归燎问,“一整天没吃东西了,想吃什么?我帮你做。” 钟遥晚蜷在地毯上动也不动:“别折腾了,你的伤都没好。” “只是被咬了几口而已,最多明天就好了。”应归燎似是为了证明一般,撩开袖子给钟遥晚看自己手上的伤口。 才一天的时间,咬伤就已经结痂即将脱落了。 钟遥晚的视线落在那些伤痕上,目光却渐渐涣散,像是透过它们看到了别的什么。 应归燎看着他,时间静静在两人之间流淌,可是凝滞在房间中的氛围却怎么也称不上是美好。 “还在想陈闲吗?”应归燎放轻了声音。 “嗯。” “想哭吗?” “想。” “要哭吗?” “……” 钟遥晚又沉默了。 他知道应归燎从小就开始净化思绪体。他承受过太多、消化过太多不属于他的情绪和记忆。此刻,只要钟遥晚愿意,完全可以对着眼前这个男人尽情地宣泄,应归燎一定会全盘接纳,并用那双见过太多生死的手,稳稳地将他从情绪的泥沼里拉出来。 可是他不想。 即便明知对方从不吝于为他分担,他也不想将自己的痛苦再加诸在应归燎身上。 应归燎已经太累了。 更何况,这一课他必须自己走出来。 应归燎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钟遥晚的回答。他知道钟遥晚的心理很强大,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可以走出来得很快。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相安沉默许久后,钟遥晚问出了这个问题,“你是怎么从小鬼手中脱身的?它们又为什么会放过我?” 他看到了陈闲的死状。只要这群小鬼有心,它们可以瞬间将没有灵力的钟遥晚撕成碎片。可是它们并没有这么做。 应归燎仔细端详着他的神情,确认那双眼眸里是平静的探询,才开口:“它们原本在围攻我,却突然调头去追你们了。我当时伤得不轻,必须先用灵力稳住伤势,所以来迟了。” “后来呢?” “我猜,它们放过我们是和李国强的话有关。”应归燎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地毯的纹路,“黄小瑛应该已经被它们分食了——严梁用仪器查过,墙里没有尸体。按照李国强的逻辑,吃过人的就是‘坏孩子’,而陈闲是他亲自带去的‘食物’。我们不是李国强带过去的,不在他的名单上,加上它们刚被李国强斥责过,所以才没对我们下杀手。” 钟遥晚点了点头。虽然这件事里还有很多疑点,但是这个逻辑确实能够说得过去。 终于,钟遥晚缓慢地眨了眨眼。他还是没有哭,却伸出手贴上了应归燎的脸颊,沉静地望进他的眼底:“我问你,如果那群小鬼真要置你于死地,你有办法脱身吗?” 见钟遥晚动了,应归燎自然欣喜。他眼中的笑意和宠溺毫不掩饰,甚至主动贴上了钟遥晚的手掌,说:“有。” “什么办法?”钟遥晚追问。 类似的话应归燎在王小甜的记忆空间里也说过。 他说他一定能够出来的。 可是这样的保证,那样的情况,即便是唐佐佐和柳如尘都不敢如此笃定。 钟遥晚相信应归燎有底牌,可他需要更确切的答案。 应归燎说:“罗盘。” “罗盘?” “没错。”应归燎蹭了蹭钟遥晚的掌心,肆无忌惮地贪恋着对方身上的温度,“就算灵力耗尽了也能使用的能力,空间移动,可以把我传送到任何地方。” 钟遥晚一怔。 空间移动不说,甚至不需要灵力就能够驱动? 他喉结轻轻滚动:“有‘但是’吗?” 这么强大的能力,钟遥晚却从来没有见应归燎用过。 应归燎顿了顿,说:“有。驱动这个能力……可能需要消耗寿命。” 钟遥晚心下一紧。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应归燎继续道。 钟遥晚点了点头。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平和市到临江村之间的一个收费站里,应归燎的车子抛锚了,又正好和他顺路,所以结伴而行。 也是相识的那一天晚上,钟遥晚见到了实体化的怪物,走进了鬼怪横行的世界。 应归燎深吸了口气,陷入了回忆里:“你记不记得,当时我见到二丫的怪物以后没有选择强制净化?” 钟遥晚:“记得。” “其实在那之前,我刚处理完一个棘手的任务。”应归燎的声音低沉下来,“当时佐佐不在,那怪物又极擅潜行,常规手段根本碰不到它。加上那段时间事件频发,罗盘里储存的灵力所剩无几,几次尝试后就耗尽了。” 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鼻梁:“最后我不得不动用空间移动,让至信直接把我传送到思绪体旁边,才完成了净化。” “那次的净化本身消耗不大,但之后整整三天,我的身体就像被抽空了。”应归燎的指尖在鼻尖前顿了顿,他的目光放空了,似是陷入了回忆里,“先是持续低烧,然后开始流鼻血。最严重的时候,光是站起来就会眼前发黑,必须扶着墙缓好几分钟。那种虚弱感……像是有人直接从生命本源里抽走了一部分。” 第187章 钟遥晚的呼吸微微凝滞,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人。 应归燎与他对视片刻,随即换上那副惯常的轻松神情,试图驱散凝重的氛围:“后来缓过来之后,我就想着犒劳自己,买了个超大模型塞进小哑巴房间。买完又怕她生气,正好听说我老爹要去临江村,就抢了他的活儿。”他笑着凑近,“然后,就遇见你了。你说巧不巧?要是没这一出,我可能这辈子都遇不到你。这么想想,倒算是因祸得福了。” 应归燎说完,空气安静了几秒。 钟遥晚定定地看着他,心绪翻涌。 他原本试图将陈闲的死封存在麻木里,用机械般的冷静面对所有无能为力的瞬间,仿佛只要感受不到痛楚,那些惨烈的画面就会失去锋刃。 可应归燎总是这样,轻而易举就能撬开他精心构筑的防线。 他该为那个没能拯救的生命哀悼,该为应归燎将这等禁忌能力当作底牌而愤怒,更该为这场用寿命换来的相遇感到庆幸。 然而这些相互撕扯的情感像无数双手,将他的理智撕成碎片。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好乱。 好痛。 好混沌。 当逻辑失去作用,语言显得苍白,身体便接管了一切。 或许珍惜眼前人就是他能够做到的一切。 他忽然倾身向前,吻住了应归燎的嘴唇。 这个吻来得太突然,应归燎明显怔住了。但下一秒,他便用力将人拥进怀里,用更深更重的吻回应着。唇齿间没有技巧,只有发狠般的纠缠,像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心疼、后怕与庆幸,都通过这个吻刻进彼此的生命里。 钟遥晚的指尖轻轻抚上应归燎的脸颊,掌心感受到他皮肤下传来的温度。当齿尖不经意擦过对方下唇时,他察觉到应归燎的呼吸明显乱了节奏。 等这个吻结束时,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躺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应归燎撑在他上方,眼里含着温柔的笑意。他伸手将钟遥晚额前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指尖在耳廓上停留了片刻。 “饿了吗?”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 钟遥晚这才感觉到胃里空得发慌。“有点。” “想吃什么?” 钟遥晚思考了起来。 然而,他还没有思考出一个结果,应归燎的吻就又一次印了下来。这个吻比刚才更轻柔,却带着说不尽的眷恋。 “你慢慢想。”应归燎的唇擦过他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我待会儿去做。” 钟遥晚气笑:“别胡闹了,你的伤都还没好。” 应归燎没有回答,只是用又一个吻封住了他的抗议。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他才稍稍退开,鼻尖轻蹭着钟遥晚的鼻尖。 “周末新椅子就到了。”他低声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到时候可就没法在地毯上……嘶!” 钟遥晚在他腿上掐了一把。 应归燎嘴上吃痛,实际上把钟遥晚压制得更死了。 他结实的手臂稍稍收紧,隔着薄薄的睡衣,钟遥晚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轮廓和温热的体温。 “你不想也在我身上留两个牙印吗?”应归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诱哄的意味,呼吸拂过钟遥晚的耳畔。 嗯…… 听起来是挺诱人的。 【作者有话说】 我宣布,应归燎才应该去当心理医生 许南天:嗯??抢饭碗?? 应归燎:我干这行赚不到钱啊 许南天:现在做这行很有前途的好吗?! 应归燎:可是病患不是钟遥晚我不想管,怎么办?会被投诉吗? 许南天:…… 钟遥晚:…… - 无奖竞猜,主包的下一章会被和谐吗 第126章 交换情报 累。 累。 累得不行。 钟遥晚一整晚没合眼, 又空着肚子一整天,还被翻来覆去地折腾了许久。 他此刻躺在地毯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地毯蹭在身上带起一阵连绵的痒。 皮肤下似乎还带着未散尽的灼热,呼吸里还缠绵着方才亲吻时留下的余温, 胸膛的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点虚浮的颤抖。 应归燎就跪在他腿间, 两只手托在他的腰上, 膝盖还抵着他的腿根, 带着点若有似无的压迫感和占有欲。 他察觉到他的疲惫,指尖绕到钟遥晚后腰, 轻轻替他按揉起来。然而,他的手掌只是刚刚离开钟遥晚腰侧,就能清晰地看到他腰上留下的两个手印。 畜生, 这家伙绝对是畜生。 钟遥晚喘着粗气, 视线落在应归燎身上。一圈圈牙印在灵力温养下,已经褪成淡粉色的痕迹,只有几处深的结了薄痂。还有一些新的,都是钟遥晚刚刚咬出来的, 不过相比之下,他腰侧那道抓痕依旧触目惊心。 那道伤痕对于灵力充沛的应归燎来说并不算深, 好好养着最多五天就能痊愈。可是这家伙兴奋起来的时候总是不知轻重, 现在伤口又裂开了。 血液、汗液还有其他的, 都交织在一起, 在他的腰腹间晕开一片淡红。 “疼, 疼得不行。” 钟遥晚甚至还没问,应归燎一见他目光流连在自己身上便抢先出声。 他笑得粲然, 可钟遥晚看在眼里, 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往上冒。 他气得抬脚就踩上他肩膀, 硬生生把人蹬开一段距离:“疼你还这么折腾?!” “我怎么折腾了?以前不都……” 应归燎的话还没说完,肩上又挨了一脚。 钟遥晚懒得理他,自顾自地从地毯上爬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肌肉还有些颤抖,最重要的是,抽离的感觉结束以后地毯上就落了星点的白色。 ……混蛋。 他又在心里骂了一句。 好在唐佐佐不在家,他穿得随意一些也不要紧。 钟遥晚随便拿纸巾擦了擦,找了条宽松的裤子穿上,又披了件衣服往外走。 应归燎也草草清理了一下,匆匆套上衣服跟出来:“要去洗澡吗宝贝?要不要我……” “我饿了,先吃饭。”钟遥晚头也不回地打断。 应归燎几步跟上,语调里带着促狭的笑意:“胡说什么呢?你明明是先吃的……” 钟遥晚倏然回头。 应归燎立刻噤声。可刚安静两步,他又凑上前,手指轻轻勾了勾钟遥晚垂在身侧的手背,声音放软:“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想吃有鱼的鱼香肉丝。”钟遥晚说。 应归燎的眼睛转了转,说:“我去看看菜市场还有没有鱼贩。” 他说着就要转身往外冲,那架势,钟遥晚毫不怀疑如果鱼贩已经回家了,这人真的会连夜去蓝遴河钓一条上来。 他气笑道:“我吃中午剩下的就行。” “好吧。”应归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落。 钟遥晚转身去热饭,顺手把应归燎往客厅的方向推了推:“去把伤口处理一下。” 其实应归燎也确实不用再多做饭了,他知道钟遥晚今天心情不好,出门前做的都是钟遥晚爱吃的菜。热了一下以后味道也还是很好。 医药箱就放在茶几上,没有收起来。应归燎随意地给伤口消了毒,正要放下衣摆,却被端菜经过的钟遥晚逮个正着。 “贴上纱布,不然一会儿你又要挠了。” “好吧……”应归燎被发现了,只能老老实实地撕开纱布,仔细贴好。 饭桌上。 两人并肩坐着。 钟遥晚划着手机里积压的消息,屏幕的冷光映在他微蹙的眉间。应归燎则一边吃饭一边还要腾出手去扒拉钟遥晚的大腿,非要他把腿搁到自己腿上来。 钟遥晚本就因为股间的黏湿无法完全专注,被他一碰,流淌感更加清晰了。 他咬住下唇,压低声音:“……别闹。” 应归燎立刻露出无辜的表情,指尖却仍在他膝头画圈:“一整天没见,想你了。” 钟遥晚被这句话提醒到了。他放下手机,话锋一转:“佐佐呢?这两天都没见到她。” 应归燎:“……” 应归燎:“她说有点事,最近都不在。钟遥晚,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在我们独处的时候不谈工作,不提别人啊?” 钟遥晚又被提醒到了,往嘴里塞了口饭,转头望过去:“家具城的事情怎么办?你今天是不是去找卢警官商量对策了?有结果吗?” 应归燎:“……”上帝啊,快把这个工作狂收了吧。 他整张脸垮下来,别开头,闷头扒饭,还把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夹走了。 钟遥晚用胳膊肘轻轻碰他:“说话。” 应归燎假装没听见。 钟遥晚没办法,索性将大腿架到了他膝盖上,赤裸的足尖有意无意地蹭过他的小腿肚,说:“现在能说了吗?” …… 色诱,这是色诱! 第188章 应归燎心里警铃大作。理智告诉他此刻妥协的话,今天……不,是从今往后,都会被这个工作狂牵着鼻子走。 可是,不得不承认,划过他小腿的触感确实让人心痒,让人忍不住就想把知道的一切都双手奉上。 应归燎陷入了两难之中。 钟遥晚见他不说话,又变本加厉起来。他的小腿轻轻晃动,带着点撒娇的意图。每一次细微的挪移都让未干的湿意更加分明,黏腻的触感随着动作在不可言说的地方晕开一片隐密的潮热。 然而,应归燎竟然还是忍住了不理他。 钟遥晚想了想,决定加大筹码。 他靠近了一些,温热的掌心轻轻勾住对方后颈,吐息如羽:“刚刚在房间里……你说想听我喊你什么来着?” 应归燎:“……” 敌方攻势太过猛烈,他快要扛不住了! 钟遥晚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这些行为都属于色诱的范畴啊?! 就在应归燎要妥协的千钧一发之时。 大门忽然被打开了。 唐佐佐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进来,一抬眼就看见那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的身影。 听到开门声,钟遥晚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手,低头佯装专心吃饭:“佐佐回来啦?” 应归燎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眼睛一亮:“佐佐!你终于回来了!”话音刚刚落下,他感觉到钟遥晚把腿放下了,又立刻变了脸,没好气道,“小哑巴,你也太会挑时间回来了吧?!” 唐佐佐朝着钟遥晚点了点头,然后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向应归燎:「你又发什么疯?」 “别管,你一辈子都不会懂的。”应归燎轻轻哼了一声,转头又把刚刚夹到自己碗里的排骨塞给了钟遥晚。 钟遥晚此刻耳尖有些泛红。他生硬地啃着排骨,忽然放下筷子:“我吃饱了,先回房间了。” “这就饱了?”应归燎拉住他手腕,“你一整天没好好吃饭,再吃点吧。” “不用,真饱了。”钟遥晚轻声应着,视线不自觉地瞟向唐佐佐。 唐佐佐立刻反应过来,这对小情侣又不知道在搞什么了。她比划道:「我马上就要出门了,你们继续腻歪吧。」 “又出去?”应归燎还抓着钟遥晚的手不让他走,视线却转向了唐佐佐,“你这几天做什么去了,整天不着家?来,说出来,哥哥替你分担分担。” 钟遥晚小声接了一句:“你还没把家具城的事儿整明白呢,还想着帮别人分担?” 应归燎:“……” 唐佐佐这两天都跟着陈祁迟一起去找何紫云。虽然何紫云除了急切地想要见到陈祁迟以外并没有表露出任何的异常,可是她毕竟和家具城的案子有牵连。 唐佐佐听到了钟遥晚的嘟囔,立刻凑过来,抽开椅子坐下:「家具城?你们还在查家具城的案子?」 “对,现场发现思绪体了,而且有些棘手。”钟遥晚说。 「出什么事了?」唐佐佐问。 钟遥晚也转头把视线投向应归燎。 应归燎正在专心夹菜,根本没有要搭理唐佐佐的意思。明明刚才气氛正好,说不定能哄着钟遥晚再喊声那只有情动时才会脱口而出的昵称,现在倒好,不仅温存没了,还得汇报工作。 他想假装自己不存在,可是两股热烈的视线夹击着他,让他不得不放下筷子,不情不愿地开口:“家具城里真的有思绪体,不过不是青少年的鬼影。是婴儿。数量很多,起码上百只。” 「上百?!」唐佐佐也震惊了。 临江村的二十几个新娘就把三个人累得够呛,应归燎更是差点把半条命赔出去。 “对,上百只。”应归燎神色凝重,“昨天又有个小男孩失踪了。从时间线看,他是被临时选中的——就在黄小瑛失踪后不久。不过,好在男孩死在家具城大厅,不在之前的坑洞里。” 应归燎:“现场留了一大滩血,根本掩盖不住。警方刚确认了dna,现在已经把失踪案和家具城正式关联起来了,那里至少得停业十天半个月。” “那这段时间里没有办法把思绪体全都净化怎么办?”钟遥晚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李国强和上面的有些关系,就这十几天的停业期也是老狐狸和老严去磨破嘴皮子换来的。”应归燎夹了口菜,说,“我们得抓紧时间,能处理多少思绪体就处理多少。如果能找到本体彻底清除自然最好,实在不行……至少还有结界能暂时控制局面。” 家具城的案子不像临江村,潜入水中的人类只能任人宰割,但是只要在陆上,就总有对抗的办法。 钟遥晚正想开口说什么,应归燎却已经转向了唐佐佐:“小哑巴,你什么时候有空也跟我们一起去家具城,麻烦能清理得越快越好。” 唐佐佐想了想,似是有些纠结。她的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片刻后才比划道:「行,我有时间就去。」 “对了,还有一件事。”应归燎又望向钟遥晚,语气明显凝重起来。 “什么?” 应归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他仔细端详着钟遥晚的神情,确认对方状态平稳后,才沉声道:“昨天陈闲死的时候……我赶到了现场。” 钟遥晚的筷子停在半空。 “正好看到那群小鬼分食的场景了,”应归燎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仍被那一幕困扰,“但它们不是在享受猎食……而是在痛苦地挣扎。” “痛苦?” “没错,痛苦。”应归燎又强调了一遍,“一开始它们还发出那种像笑一样的声音。我当时看见你被触手缠住,立刻就想冲过去。可奇怪的是,我刚一靠近,它们就像被什么刺到一样,突然开始尖叫——那声音,像是从身体里被活活撕开似的。然后,缠着你的触手也跟着松开了。它们全都开始用手抓自己的头脸,有的甚至发疯一样啃咬自己的胳膊腿。最后,它们像是承受不了这种痛苦,忽然就消失不见了。” 「恐怖的东西经历了恐怖的事情?听起来还挺恶心的。」唐佐佐评价道。 钟遥晚眉头紧皱,努力梳理着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应归燎能活下来很好理解——他灵力强大,小鬼们一时半会奈何不了他。如果硬要缠斗,反而会让应归燎有机会带着自己和陈闲脱身。 可他自己呢?当时他毫无灵力护体,完全就是待宰的羔羊。那些缠住他的触手分明带着真实的杀意,是真的要置他于死地。既然这样,为什么又在最后关头突然放过了他? 不过,要是按照应归燎的说法,是因为小鬼们突然陷入痛苦而被迫停手,这个矛盾倒是说得通。 但随之而来的是新的疑问。 为什么吃下陈闲会导致异变? 为什么他和应归燎“不能吃”? 他记得小鬼们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贪婪和渴望,分明是看向食物的眼神。 而李国强告诉它们陈闲是食物的时候,那些小鬼眼中流露出的却是恐惧。 他和陈闲,到底哪里不一样?为什么同样被视为“食物”,却会有如此不同的待遇? * 应归燎的伤还要再养一段时间,家具城的案子只能被暂时搁置了。 应归燎买的床和沙发椅都送来了。家具城的仓库和展示区不在一起,所以并没有影响之前的订单。 周六,两人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拼装床架,重新布置房间。 应归燎的房间本就宽敞,自从他把那些稀奇古怪的收藏品处理掉后更显空旷,如今添上这两件大家具,倒是显得恰到好处。 他房间原本的床也没有扔掉,而是挪到钟遥晚房间去,替换掉了他的那张。反正钟遥晚对那张小床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不如把应归燎这张留下,左右也是个念想。 周日他们又去了趟商场,买了新床单,还挑了些简约的装饰品。 应归燎的目光还是会不自觉被那些造型奇特的摆件吸引,但每次都在最后关头克制住了购买的冲动。 两个人又花了一天时间,将房间布置得温馨。 今天张大娘也回来了,应归燎提醒唐佐佐把棉花糖送回去,唐佐佐还非常不舍得。 唐佐佐原本答应应归燎有时间的话去家具城看看,结果她竟是一天时间都没有抽出来,甚至连周末都在忙。要不是沾了棉花糖的光,估计这一周也就只有那顿饭的时候能和她有一面之缘了。 她和陈祁迟带着棉花糖在客厅里玩了一会儿以后才把小狗送回家,紧接着,这两个家伙又不知道去忙什么了。 这一周的时间,他们两个都神龙不见神尾的,每天一到下午手机就必定关机。 应归燎问唐佐佐在做什么,她给出的回应很气人,直接叫应归燎少管。 钟遥晚问陈祁迟在做什么,他给出的回应很烦人,从宇宙大爆炸讲到了今天会下雨,然后说了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就跟唐佐佐一起跑了。 第189章 等到了周一的时候,应归燎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闹钟一响,钟遥晚就伸手推了推身旁的人:“该起床了,今天要上班。” 应归燎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揽住钟遥晚的腰,显然还不想起:“周末太累了,今天请假吧……” 钟遥晚气笑了:“周末之前你不是天天躺在家里当大爷?” “那能一样吗?”应归燎把脸埋进钟遥晚肩窝,闷声反驳,“伤员需要休息……再说,哪有这么催自己老公起床的……” “那我催老板起床好了吧?”钟遥晚笑着挣脱他的怀抱,下床从衣柜里挑出一件厚毛衣抛到床上,“今天又降温了,穿多点。” “是是是,工作狂。”应归燎抱怨了一句以后还是认命地爬了起来。他心里也很清楚,家具城的事情得要尽早处理。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说,“等我攒够了钱就退休,一定要比我老爹退休得还早。” 钟遥晚刚脱下睡衣,闻言动作一顿:“伯父是什么时候退休的?” “什么伯父义父你爹我爹的,那是咱爹。”应归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钟遥晚动作间肌肉线条的起伏轮廓。他见钟遥晚要穿衣,张开双臂,道,“先给个早安吻?” 钟遥晚无奈地凑近,在他唇上轻触一下。应归燎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四十五岁退的,在这行里算很晚了。佐佐的小叔三十出头就不干了,现在整天摆弄文玩字画,逍遥得很。” “这么早?”钟遥晚有些惊讶。 “嗯。”应归燎套上毛衣,从领口钻出来时头发更乱了,“你刚才是不是故意装作没听见我那声‘咱爹’?” “什么?”钟遥晚装作没听懂。 应归燎夸张地长叹一声,然后翻身下床。他见钟遥晚穿好裤子,便从衣柜取出皮带,自然地环住他的腰为他系上。 指尖掠过裤腰时,应归燎故意压柔了嗓音,问:“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回家一趟啊?” 钟遥晚只觉得他怪腔怪调的:“现在就考虑会不会太快了?” 应归燎勾了勾他的腰带:“我都跟你见过奶奶了。” 钟遥晚:“……你那是去见委托人吧!” “不管,反正见过了。”应归燎见他没反应,瘪了瘪嘴。他熟练地帮钟遥晚扣好皮带,双手顺势环住他的腰,将人带进怀里,“而且老太太现在可喜欢我了。” 钟遥晚回忆了一下:“我怎么记得刚开始的时候你把她老人家气得够呛呢?” 这回轮到应归燎装听不见了,他脑袋往钟遥晚颈间一埋就开始耍赖:“现在不是都会主动让你给我带芝麻饼回来了吗?你要是不跟我回家的话,过年我家里人逼我相亲怎么办?你不管你亲爱的男朋友了吗?” 钟遥晚气笑,他搂着应归燎,还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 思考这样一个整天和鬼打交道的起床困难户,真的流到了相亲市场上能撑得过第一轮吗? 见钟遥晚没有反应,应归燎又变本加厉地开始在他颈侧又亲又咬。 钟遥晚被折腾得没办法,说:“好了好了别闹了!” 应归燎立刻抬起头,期待地看向他。 钟遥晚想了想说:“等到家具城的案子处理完,手头没事了就跑一趟吧。” * 虽然这个承诺并没有明确时间,但是显然也让应归燎充满了动力,洗漱完了以后便拉着钟遥晚一起兴冲冲地下楼了。 他们照旧把车子停在了芳华路。 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家具城门前冷冷清清。 或许是因为天气,或许是因为之前那桩命案,这栋原本应该热闹的建筑在此刻显得格外萧条。 进入家具城前,钟遥晚特意注意了一下,那个卖冰棍的老婆婆今天果然没有来。 虽然这几天他们并没有来家具城,但是卢警官却跑得勤快。 他每天都会来检查坑洞是否扩大,确认有没有新的遇害者出现,并且评估开放家具城的风险。 然而自陈闲那件事后,家具城仿佛又回到了最初平静的模样,和平得就像这个社区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地标。 走进家具城大厅,钟遥晚的目光落在那片暗沉的血迹上,眼皮不自觉地跳了跳。 应归燎察觉到了,将他的手牵起,一起往里走。 婴孩窟前。卢警官正蹲在洞口前,用尺测量洞口的大小有没有变化。 乍一看他似乎正在认真工作,但只要绕到他侧边能够看到这老滑头正在偷偷地刷手机。 钟遥晚正要开口,应归燎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悄无声息地潜到卢警官身后,冷不丁出声:“老狐狸,摸鱼摸得这么投入,正事办完了?” 卢警官背脊微僵,显然是被吓到了。但是下一刻,他便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站起身,脸上看不出丝毫被撞破的窘迫。 他特意提早到场,就是想避开某个烦人的家伙,却还是不能如愿。 卢警官问:“你怎么来这么早?” “我热爱工作啊!”应归燎笑得一脸无辜。 卢警官白了他一眼,懒得接话,随手把卷尺和记录本往旁边桌上一扔:“你们来了就你们测吧,我回局里了。有事再联系。” “慢走不送。”应归燎爽快摆手。 卢警官临走前,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顿一瞬,轻哼了一声“小屁孩”,转头便离开了。 钟遥晚看了一眼卢警官留下的记录,这个墙洞这几天都没有再扩张过。那群小鬼在被李国强训斥过后似乎真的安分了下来。 他认真地翻阅完,抬头看向应归燎:“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应归燎的半边手臂几乎都隐没在幽深的洞穴中,他眉头微蹙,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透出一种罕见的困惑。他沉默地感受了片刻,才将手抽出,拍了拍沾上的灰尘,语气带着不确定:“奇怪,这次一点灵力都感觉不到了。” “一点都没有了?!”钟遥晚震惊。他细细感受了一下,明明是白天,可是空气中那股阴冷的感觉还盘踞不散。他说,“怨力还在,而且比之前还要浓重了。” 应归燎拧紧了眉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躁动的罗盘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沉吟着分析:“或许……正是因为之前一直压制着怨力的那道灵力彻底消失了。此消彼长,怨力才会显得这么猖獗。”他抬起眼,看向钟遥晚,眼神凝重,“这下事情就麻烦了。” “怎么说?” “现在没有办法定位到思绪体的位置,如果要进行封印的话,以我的灵力,可能需要耗尽了才勉强可以覆盖整个家具城。” “覆盖整个家具城?”钟遥晚捕捉到了关键字,“之前那道灵力留下的封印也是把灵力留在了家具城这栋建筑物上,所以小鬼们还能够在内部实体化?” 应归燎想了想,说:“八九不离十。” 毕竟他一直以来都感觉到了有灵力的存在,在没有和小鬼们的思绪体接触过的前提下,应归燎也不敢做出确切回答。 钟遥晚的指尖无意识划过记录本的硬壳封面,那晚被触手缠住脚踝的冰冷触感仿佛再次袭来。 他清楚地记得,就在自己即将跨出大门的瞬间,那些黏湿的肢体是如何发疯般将他拽回的。 如果封印是留在家具城上的这个理论是成立的话—— 它们当时在恐惧钟遥晚会逃出家具城的范围。 “如果小鬼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家具城内……”钟遥晚的声音低沉,“那近年来的儿童失踪案恐怕都是李国强做的。” 应归燎顺着思索下去,指节在洞缘轻轻叩击:“但他为什么只对老街区的孩子下手?”他环视这座空旷的商场,“以他现在的财力势力,完全可以从更远的地方下手,那样反而更不容易被察觉。” 钟遥晚:“而且,李国强明明没有灵力,他是怎么精准找到拥有灵力的陈闲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 究竟是李国强在不少地方都伸出过魔爪,还是说这件事背后另有隐情? 灵力。 老街区。 两人反复琢磨着这个词,忽然脑海中浮现出了同一个身影。 钟遥晚的喉结轻轻滚动,说:“……会不会是门口那个卖冰棍的老婆婆?” 【作者有话说】 应归燎想听什么呢,首先排除应大师 第127章 杨苏 钟少侠,小时候没少逃课吧? 两人立刻离开了家具城。 虽然今天老婆婆没有出摊, 但是好在他们知道俞玫家在哪里,只要找到俞玫,总能找到老婆婆的。 刚踏出大门,一阵寒风卷着落叶扑面而来。钟遥晚从应归燎臂弯里取回围巾, 低头系上的瞬间, 余光瞥见门口立着的身影。 他系围巾的动作微微一顿, 缓缓抬起头—— 那位老婆婆竟就站在不远处。 第190章 老婆婆今天没有推着她的二八大杠, 也没有带小马扎。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如水,此刻就静静地站在家具城的大门口, 像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应归燎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眯了眯眼睛,说:“走吧, 去会会她。” “好。”钟遥晚说。 两人一同向前走去。老婆婆的视线始终跟随着他们的脚步, 直到他们在她面前站定。 “去我家吧,”她率先开口,声音平和,“我给你们看些东西。” 她说完以后, 转身便往前走。 钟遥晚和应归燎对视了一眼,显然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应归燎警戒地掏出手机, 偷偷给唐佐佐发送了一条消息, 然后才朝钟遥晚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跟上去。 “我叫杨苏, 俞玫的奶奶。”老婆婆双手背在身后, 一边走,一边自我介绍道。 “应归燎。” “钟遥晚。” 老人微微颔首, 眼角的皱纹舒展:“我听说过你们, 小玫和我提过你们。” 杨苏婆婆是和俞玫住在一起的。她带着两人走进小区时, 不时有邻居热情地打招呼,而她也是以笑回应的,并且邀请他们有空了来家里做客。 她们家在二楼。虽是老楼没有电梯,但杨苏婆婆上楼的姿态却出乎意料地稳当,她单手扶着磨得发亮的木质扶手,步子迈得不大,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只有略微沉重的呼吸声泄露了她年纪已长的事实。 钥匙转动门锁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门开后,一股淡淡的樟脑丸的干燥气息混着水果清香扑面而来。客厅不大,水磨石地板擦得光亮,靠墙摆着套褪色的布艺沙发,扶手上搭着钩花盖巾。厨房门口还放着那个眼熟的泡沫箱,上面压了一条厚棉被。 杨苏婆婆将钥匙随手放到玄关的搪瓷碗里,招呼道:“随便坐。” 应归燎四下看了圈,问:“小玫呢?不在家吗。” “去仓库上班了。”杨苏婆婆走向厨房,“展厅停业,她就被调去仓库帮忙了。” 钟遥晚闻声,干笑两声。剥削还得看资本家。 杨苏婆婆将两人请进屋子,然后就开始忙活了起来。钟遥晚本以为她要取什么重要物件,没想到她竟是走向厨房门口那个泡沫箱,伸手掀开了盖在上面的厚棉被。 钟遥晚在没有工作的时候看了不少悬疑剧和恐怖片,见到这动作心头一紧,脑海里顿时浮现出泡沫箱里藏着断臂或眼珠的画面,以为婆婆要用这些威胁他们停止调查。 老式挂钟嘀嗒嘀嗒地响着。 眼看泡沫箱盖子即将掀开,钟遥晚紧张得屏住呼吸。他的余光望见一旁的应归燎也是一脸戒备。 他的手放在口袋里,手臂肌肉微微绷紧,俨然已经做好了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杨苏婆婆只是从泡沫箱里拿出了两根冰棍,一根草莓的,一根哈密瓜的。 她笑眯眯地将冰棍递给二人:“来,先吃根冰棍。” 钟遥晚:“……” 应归燎:“……” 两人稍稍放松紧绷的肩膀,连忙婉拒。 “不用了,婆婆。这大早上的,吃冰棍容易肚子疼。”应归燎随便找了个借口。 杨苏婆婆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便没有勉强,又将冰棍仔细地收回箱中。 “婆婆,你想让我们看的是什么东西?”钟遥晚开门见山地问。 杨苏婆婆露出温和的笑容:“别着急,我这就去取来。那东西……应该对你们查的案子有帮助。” 她说着转身走进里屋,轻轻带上了房门。 钟遥晚和应归燎趁机仔细观察了这间小房子,门口摆放的鞋子有男鞋,女鞋,布鞋,还有几双明显属于年轻人的潮牌。女鞋之间也有微妙的鞋码差异,这里显然是一个四口之家。 钟遥晚踱到阳台边,不经意间往下一瞥,事务所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正停在小区的街边。 原来这个小区就在芳华路旁边。 杨苏很有可能是看到了他们两人到达了老街区,才特地去家具城门口等着的。 老房子的隔音不好,钟遥晚和应归燎甚至能够听到杨苏婆婆在屋里翻箱倒柜的声响,也不能肆意讨论。 应归燎坐在靠边的单人沙发上,钟遥晚则半靠在扶手边,紧挨着应归燎。 应归燎自然地握住钟遥晚的手。屋里没开暖气,触手一片冰凉。他低头朝那冻得发红的指尖哈了口热气,随即感觉对方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勾了一下。 他抬头望过去,钟遥晚朝他缓慢眨了下眼,随即将目光转向杨苏婆婆紧闭的房门。 应归燎会意,手指在身前流畅地比划:「不好说,但是如果她真的是反派的话,应该不至于一家子挤在这么小的一间房子里吧?」 钟遥晚沉吟片刻,指尖轻动:「说不定她和李国强之间不是金钱交易的呢?」 「不图钱,难道图做慈善?」应归燎比划道。 钟遥晚:「不过,仔细想的话,俞玫当时的反应应该是不知道绑架儿童案件的真相的。」 应归燎:「也说不定她和我一样很会演戏呢?」 钟遥晚气笑,往他肩膀拍了一下。随后他的手就被抓住了,又一次被应归燎握在掌心里。 现下可能性太多了。每个推测都看似合理,却又都能找到破绽。所有的疑问,恐怕都要等杨苏婆婆拿出她要展示的东西,才能找到答案。 过了许久,杨苏婆婆才从房间里走出来。 她的手里拿着一本非常有年代感的本子,牛皮纸封面已经磨损发白,纸张泛黄脆弱。她翻动时动作格外轻柔,但纸张仍发出簌簌的脆响,仿佛稍用力就会碎裂。 从刚才屋里传来的翻找声判断,这应该是从某个箱底翻出来的旧物。 杨苏将本子放在茶几上,然后缓缓地坐下。 应归燎率先问道:“婆婆,这是什么东西?” 杨苏婆婆没有说话,她小心翼翼地翻开本子,泛黄纸张发出簌簌的哀鸣,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随后,她从本子中取出了一张黑白照片。 当她把照片推过来的时候,钟遥晚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照片里是一个约莫四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举着半根冰棍,站在田埂上笑得灿烂。 但是那双眼睛,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钟遥晚记得很清楚,这双眼睛分明与那天晚上在家具城里操控黑色触手、咧着嘴露出诡异笑容的婴灵如出一辙! 冰冷的触感瞬间缠上脚踝,钟遥晚甚至能再次感受到那些黏湿的肢体在皮肤上蠕动的恶心触感。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向后一仰,手肘重重撞在沙发扶手上。 他不自觉地又想起了那抹在眼前炸开的猩红,声音有些发干:“这是……?” “这是我。”杨苏平静地说。 哈?! 空气凝固了。 钟遥晚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又猛地抬头看向面前苍老的妇人。 照片上纯真的笑容,与记忆中那张咧到耳根、布满细密尖齿的嘴缓缓重叠。那股熟悉的血腥味仿佛又萦绕在鼻尖,让他胃部一阵翻搅。 怎么可能?如果照片上是她,那家具城里那个扭曲的婴灵又是谁? 窒息感缓缓漫上喉咙。他仿佛又看见陈闲最后的目光,听见血肉被撕裂的闷响。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就在血腥的记忆即将将他吞没的刹那,一只温暖的手稳稳覆上他冰凉的手背。应归燎的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像一缕阳光穿透阴云,将他从黑暗的回忆中轻轻唤醒。 钟遥晚深吸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杨苏婆婆显然也明白钟遥晚为什么震惊。她的手指细细抚摸过照片上那名女孩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直到那点翻涌的感情平复后,她才将照片递给应归燎。 应归燎接过照片,感受了一下。这只是一张很普通的照片,它不是思绪体,也没有灵力残留。 “你们都是有灵力的吧。”婆婆的视线扫过应归燎,又看向钟遥晚,最终落在钟遥晚的耳钉上。 钟遥晚的气息还有些不稳:“没错。” 杨苏婆婆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渐渐飘向远方:“这件事情,说来也很奇怪。照片上的人,说是我也可以,说不是我也可以。” 钟遥晚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一股灼热的情感堵在胸口:“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太过急促,带着罕见的失态。应归燎的手在他背上加重了力道,无声地提醒他保持冷静。 钟遥晚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随后将空闲的那只手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衣服口袋中,手指轻轻抵住并蒂莲镜,将灵力熨贴上去启动了镜子。 杨苏婆婆继续讲述,声音平静却沉重:“其实,我在我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就拥有记忆了。是一段属于四岁孩子的记忆。说起来也很奇怪,我明明记不得自己婴孩时期的事情,但是却可以记得她的。” 第191章 “我的母亲有过两个孩子。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孩,但是我的爷爷奶奶一心想要孙子,逼着她把姐姐扔掉。”杨苏婆婆闭上了眼睛,似乎是陷入了回忆中,“后来,我父亲趁着母亲不注意的时候,把我姐姐丢到了墓地。那是一片废弃墓地,是当地人专门用来遗弃婴孩的地方。那些女娃,病弱的娃,或者是养不起的,都丢在哪里。” “我姐姐当时不过四岁而已,天寒地冻,第一个晚上就没有扛过去,等我母亲找到她的时候,身体已经凉透了。” 钟遥晚的眼皮猛地一跳。 四岁,这个数字又出现了。 “第二个孩子就是我。不过,我出生的时候就拥有我姐姐的记忆。我记得她是怎么被那个家庭嫌弃的,也记得那天晚上有多么寒冷,她有多么害怕……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杨苏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声音显得格外苍老:“而且,最奇怪的是。我母亲怀上我的时候,她已经和父亲离婚了,她是独身一人。” “独身怀孕?!”应归燎脱口而出,连按着钟遥晚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了。 “没错。”杨苏婆婆点了点头,“听说我的母亲在怀我之前出了一场车祸,就在墓园附近。那场车祸很严重,连墓园的围墙都撞塌了,可是我的母亲却平安无事。怀孕后,我母亲只觉得这是上天的恩赐,是老天爷补偿给她的孩子。所以她顶着所有人的非议,硬是把我生了下来。” 钟遥晚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的喉结动了动,试探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家具城里的那个婴孩呢?……她又是谁?” 杨苏婆婆抬起眼,用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望向钟遥晚:“她是当年冻死在墓地里的孩子化成的思绪体,怨念太深,始终不肯往生。”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而我……就是由那个孩子的灵力凝结而成的。” …… 死寂。 这一刻,连老座钟的嘀嗒声都仿佛消失了。 钟遥晚怔怔地看着杨苏布满皱纹的脸,又低头看向照片上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两个形象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最终重叠成一个令人战栗的真相—— 眼前的老人,是执念化生的存在,是灵力凝结的生命,是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存在。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杨苏会用那种诀别的眼神凝望家具城。 原来她看的,是她另一半的灵魂。 “还有这个,也一并交给你们吧。”漫长的静默后,杨苏将整本牛皮笔记本推了过来,“里面记录着一些陈年旧案,或许对你们有帮助。” 应归燎接过本子随手翻阅,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载着数十年来的人口失踪案件。他的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这本本子方便让我们带走吗?” “你们拿去吧。”杨苏婆婆的声音很轻,“希望你们能够让我的姐姐……让另一个我安息。” 应归燎和钟遥晚起身告辞,杨苏婆婆想留两人吃顿饭,他们都默契地谢绝了。毕竟就现在的情势来看,也不能完全将她的嫌疑排除。 走到门口时,钟遥晚忽然转身看向杨苏婆婆,“那个墓地现在还在吗?” 杨苏婆婆站在玄关的阴影里,说:“早就拆了,现在那里是所学校。” “学校?”钟遥晚一愣。 “没错,一所小学。”她说,“希望小学。” * 两人回到了车上,车门关上后,应归燎就将视线投向钟遥晚。 钟遥晚摇了摇头,说:“镜子没有反应,杨苏婆婆说的都是真话。” 应归燎了然,随即又收回了视线。 趁着暖发动机的时间,钟遥晚坐在副驾驶上开始搜索关于希望小学的信息,应归燎也给卢警官发信息,拜托他打听一下和墓地有关的情报。 他发完信息以后,扣上安全带,问道:“怎么样?有什么线索吗?” 钟遥晚滑动屏幕的指尖微微一顿,说:“希望小学是三十年前建校的。” “三十年前……”应归燎缓缓将车倒出车位,“这个时间还挺巧的,和烛游家具城成立的时间差不多。” “总之先去看看吧,说不定还能找到什么线索。”钟遥晚系上安全带,说,“把学校建在墓地上,也是心挺大的。” “不是有一种说法吗?墓地拆除以后就得建学校,而且就得建小学或者初中,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精力旺盛,可以压得住阴气。” “就像是烛游家具城里放的那首歌一样的作用?”钟遥晚轻笑。 “谁知道呢。”应归燎耸耸肩,不以为然。反正这种说法在内行人看来纯属扯淡。 车辆平稳地驶入主路。 钟遥晚的目光扫过后视镜里渐行渐远的老旧小区,思绪却已飘回案件本身。烛游家具城里的小鬼都是被那股灵力封印住的,和那首歌以及值班人员的关系并不大。 钟遥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指尖触上冰凉的翠玉。他尝试着感受了一下,灵力还安稳地在身体中流淌,没有消失的迹象。 他沉吟了片刻,忽然道:“家具城里的灵力可能是被我的耳钉吸收了。” “咳咳……什么?!”正在看导航的应归燎被这话惊得手一抖,车子在车道轻微偏移,好在今天是工作日,路上没什么车。他立刻稳住了,说,“宝贝,我开车呢,这种重磅消息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不然两尸两命啊!” “我当时脑子里都是陈闲的事情,把这一茬忽略了,刚刚才突然想起来。”钟遥晚也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坐正了身体,说:“你先好好开车,回去以后再告诉你。” “行。”应归燎嘴上这么说着,眉头却偷偷拧了起来。 他那天发现钟遥晚的时候,钟遥晚正被黑色触手死死缠住。可按钟遥晚的实力,不该这么轻易被几根触手困住才对。 当时一定还发生了什么更糟糕的事。 耳钉吸收了灵力是巧合还是必然? 是家具城封印用的灵力和他的一样,都可以给灵契提供额外充能?还是说封印家具城的人……是钟离? 不,一定是钟离。 如果是能够给灵契充能的灵力的话,没道理只对钟遥晚的耳钉有反应。而钟离也和家具城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封印家具城的人很可能就是她。 可是她的灵力又是从何而来的? 要封印整个家具城必定需要庞大到不可估量的灵力。原本应归燎以为钟遥晚耳钉中的灵力庞大,是钟离透支未来灵力、孤注一掷的结果。 可是如果家具城也是钟离封印的话,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她到底是怎么获得这么庞大的灵力的?是因为她的灵力性质吗? 应归燎仔细思索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希望小学。 今天是工作日,兴许是临近考试日了,操场上都不见人影。 两人找到了保安亭,穿着保安制服的看门人正靠在椅子上打盹,手边的保温杯还冒着丝丝热气。 应归燎敲了敲窗口,保安迷迷糊糊地醒来,看向他们:“有什么事?” “大叔,我们来找侄子,能开下门吗?” “找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保安说着拿起桌上的登记本。 应归燎眼珠转了转,说:“三年级三班,李明。” 钟遥晚:“……”他的嘴角抽了抽,张口就来的绝技还得看应归燎的。 保安点点头,转身开始在电脑上查询学生信息。钟遥晚正等着看应归燎怎么圆谎,一扭头却惊觉身旁空空如也——那人竟然已经猫着腰逃跑了! 此时,保安查询好了信息,转过来说:“诶?小伙子,三年级三班没有叫李明的孩子啊,你是不是记……奇怪,人呢?” 保安奇怪地左右看了看,窗外根本空无一人,只有冬日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 奇怪,是我睡迷糊了吗? 他这么想着,打了个哈欠又蜷回了椅子里。 另一边。 钟遥晚已经小跑着追上应归燎,没好气地拽住他的外套后摆:“你跑什么?!” “你没看到那个保安在查信息了吗?”应归燎理直气壮地指着保安亭,“昨天才发生过绑架案,他肯定不会放我们进去的。” 钟遥晚气道:“那你逃跑不叫我?!” 应归燎委屈道:“我勾了一下你的手指,你没感觉到。” 钟遥晚:“……”可恶。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进去。”钟遥晚问,“不会要翻墙吧?” “不然还有什么办法进去吗?” 钟遥晚:“……”好朴实无华的办法。 两人绕到学校后墙一处隐蔽的角落。应归燎后退两步助跑,利落地蹬着栏杆缝隙攀上顶端。 他跨坐在墙头,朝下伸出手:“来,我拉你——” 话音未落,只见钟遥晚向后小退半步,随即轻盈跃起。厚重的羽绒服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动作,他精准地踩着栏杆横杆借力向上,单手在墙头一撑就利落地翻了过来,稳稳落在内侧地面,连落地声都轻不可闻。 第192章 “你……”应归燎目瞪口呆,收回僵在半空且无人在意的手,忍不住吐槽,“穿成这样都能翻得这么轻松,钟少侠,小时候没少逃课吧?” 钟遥晚在心里干笑一声。不止是逃课,他还经常翻窗、翻院墙出去玩。 他抬眼反问:“你呢?” “我可是乖学生,”应归燎从墙头跳下来,“看见教导主任都绕道走。” 钟遥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像。” 应归燎也学着他的样子,摸着下巴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眼底笑意更深:“你也不像。” 两人对视片刻,终于忍不住同时笑出声来。 应归燎一把抓住钟遥晚的手往前走,说:“走吧,去重温一下校园生活。” 【作者有话说】 应归燎:钟遥晚有小秘密了,他是不是在对我欲擒故纵欲拒还迎欲说还休 钟遥晚:你有一个成语用对了吗? 第128章 希望小学 他这是跑到月球上了吗?这是什么学校啊! “不过, ”钟遥晚晃了晃交握的手,“虽然头脑一热就进来了,现在具体要查什么?毕竟是要造学校,和墓地有关的东西应该都清干净了吧?” “杨苏的姐姐——或者说她的前世, 又或者是记忆来源……”应归燎试图找个准确的词去代指杨苏记忆里的孩子, 却发现这种存在完全超出常识范畴。最后, 他自暴自弃地揉了揉头发, 随口道,“总之按杨苏的说法, 这片墓地当年是遗弃孩子的重灾区,其他婴灵的思绪体应该也都聚集在这里。数量这么多,不可能不留痕迹。” 钟遥晚会意地点头, 侧脸看向他:“罗盘能感觉到什么吗?” 应归燎将罗盘摸了出来, 青铜指针正在微微振动。他说:“可能有,但是也不好说。这里往前一条街就是家具城,说不定是那里的怨灵太多,也影响到学校了。” 现在时间约莫是中午十一点, 稀薄的阳光勉强穿透初冬的云层,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 无力地铺在水泥操场上。两个人绕着校园走了一圈, 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远处传来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 给这座老校园添了几分生机。 没多久, 下课铃响了。 原本寂静的校园几乎瞬间被喧嚣填满, 无数小小的身影从各个教室里涌出,形成一股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洪流, 朝着食堂的方向漫涌而去。 钟遥晚看着嬉笑打闹的学生, 没来由地想起了那些和陈祁迟在上学时分头调皮, 又被一起罚站的遥远记忆。 他嘴角泛起一丝笑意,随口问道:“你和佐佐是一个小学的吗?” “不是,”应归燎摇头,目光仍若有所思地扫过人群,“我刚认识小哑巴那会儿,她连完整的话都听不明白。说三句能听懂一句就算超常发挥了,那样的状态,哪所正常学校肯收啊?” “你们不是八岁才认识的吗?” “对。”应归燎夸张地长叹一声,说,“天分差,八岁还听不懂。她小学的时候先去补婴幼儿课了,然后又去学手语,等能正常和人沟通了以后,我老爹干脆给她请了家教,直接在家上课,家里的饭菜好吃,老师也温和,可把我们几个都羡慕坏了。” 钟遥晚轻轻拧眉。他原本以为应归燎又在开玩笑,可这些细节太过具体,不像是随口编的。就在他想要开口求证时,一转头,却忽然发现应归燎脸上的笑意倏然褪去。 应归燎敏锐地偏了下头,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异常。他眯起眼睛四下看了一圈以后,最后锐利地投向侧前方。 “看那边,”他声音压低,“有几个学生鬼鬼祟祟的。” 钟遥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教学楼后,三个穿着校服的男生躲开了人流,正蜷在墙角的阴影中。 他们凑得很近,不时紧张地东张西望,那副躲闪的模样,在午间喧闹的校园里显得格外蹊跷。 钟遥晚和应归燎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便默契地跟了上去。 他们混在涌向食堂的喧闹人潮里,借着蹦蹦跳跳的学生们作为掩护,不远不近地辍在那三个男生后面。 穿过教学楼与操场连接的主干道时,人流最为密集。几个急着去食堂的一年级生像小炮弹似的横冲直撞,一头撞在应归燎腿上。 孩子们抬头看见他,立刻刹住脚步,响亮地喊了一声: “老师好!” 这声问候清脆突兀,引得前方那三个男生也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应归燎脸上瞬间挂上了极其自然的亲切笑容,非常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其中一个“小炮弹”的头发,亲切回应:“跑慢点儿,小心摔跤。” 他那副驾轻就熟的模样,俨然就是一位每日穿行在校园里的青年教师。 钟遥晚在一旁默不作声,将应归燎这即兴的表演尽收眼底。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却又不得不承认应归燎很适合这份工作。 当然,不是教师的工作,而是演员。 那几个小孩“哎”了一声,便跑开了。 可就在两人收回视线的刹那,心头同时一沉。 方才还在前方晃动的三个身影,竟然不见了。 “他们最后消失的方向……”应归燎眯起眼,望向教学楼东北角,“是那片槐树林吧?” 在学校的角落有一小片槐树林,先前两人已经去过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种植的槐树看起来树龄不长,一条石板小径蜿蜒其间,树下还安置了几张供学生休憩的石桌。只是那些石桌面上都积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都没有人使用了。 除此之外,应归燎还注意到了几棵树上都缠了监控设施。不过这附近孩童的绑架率都高出平均值,学校将安保设施做得全面一些也无可厚非。 “走,直接去看看。”钟遥晚当机立断,率先迈开脚步。 两人当即快步跟上,在槐树林边缘便瞧见了那三个男生的身影。 他们停在林口,又一次警觉地回头扫视。钟遥晚与应归燎反应极快,几乎同时侧身,将身形完全隐入一棵槐树的树干之后。待那试探的视线移开,两人才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林中。 “你说那些小鬼头有什么秘密啊?搞得跟地下接头似的。”应归燎从树后微微探出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眼底的好奇几乎要满溢出来。 “不知道,总不能是逃学吧?”钟遥晚说。 他们方才进出自如,纯粹是占了成年人体格的便利。学校周围的栏杆高度,对于三个小学生来说,想要迅速翻越而不引人注意,绝非易事。 槐树林并不大,但为免打草惊蛇,两人刻意在原地等待了片刻才深入。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待他们再度进入时,林间已不见了那三个男孩的踪影,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正午时分的阳光被交错盘虬的枝丫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面投下一片晃动不安的阴影。 两人沿着石板小径谨慎前行,目光仔细扫过林间的每一处角落。 忽然,钟遥晚脚步一顿,他注意到小径旁松软的泥地上,赫然印着几枚清晰的鞋印,尺寸不大,纹路清晰,显然是刚留下不久。 钟遥晚与应归燎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领神会。 他们毫不犹豫地偏离了石板路,转而循着那一串蜿蜒的脚印,踏入了树林更深处。 他们走得很小心,但每踏出一步,脚下枯叶碎裂时仍会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在这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断续的脚步声和碎裂声间,钟遥晚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异响。 滋滋、滋—— 是应归燎的罗盘! 显然,应归燎也注意到了。他将罗盘取出来,看了一眼指针,低声道:“前面有东西,小心点。”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是现在毕竟是白天。思绪体没有办法实体化,只是一些扰乱人的小咒术的话对有灵力的两人来说都构不成什么实质威胁。 “嗯。”钟遥晚回了一句。 他们循着脚印又往前走了几步,男孩们压低的交谈声便隐约传来,语气里透着生怕被人发现的紧张。 “阿逾,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有什么不好的,谁让学校的饭菜这么难吃,还不让我们带零食。” “于林,来都来了,怕什么!我和阿逾常来这儿,早就摸清楚了,这个角落摄像头拍不到的!” 钟遥晚微微一愣。他怎么也没想到,三个学生搞得如此神秘,竟只是为了躲在这里偷吃零食。他眨了眨眼,这意料之外的反差让他下意识地转头,想从应归燎脸上捕捉到同样的好笑与无奈。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异常严肃的侧脸。 应归燎紧抿着唇,目光沉沉地望向那几个孩子的方向,显然完全没觉得这事有趣。 正当钟遥晚对他这反常的反应感到不解时,应归燎像是读出了他的疑惑,转过头来,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愤慨的情绪:“我太理解他们了!我们小时候的午饭也很难吃,学校为了强收餐费,严禁自带食物……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怎么还在用这招为难小孩?” 第193章 钟遥晚:“……” 钟遥晚一个没忍住,轻笑出声。在他印象里,应归燎向来是有什么吃什么,活像吃了上顿没下顿,风格粗犷得像是吃了上顿就没下顿似的。 能让他评价难吃,甚至时隔多年依然耿耿于怀的…… 钟遥晚倒是有些好奇了。 “笑什么?”应归燎被他笑得有些挂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一会儿我刷教师证,带你去食堂见识见识你就知道厉害了。” “入戏太深了,应老师。”钟遥晚偏头躲开他的手,笑意却止不住。 “行,那不去这儿。带你去我母校,校长我熟,可以通融一下。”应归燎抱起手臂,煞有介事地挑眉,“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巅峰之作’。” 这片小树林安静。两人虽压着声音说笑,却还是惊动了那三个学生。 树林深处那阵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忽然停止了。紧接着,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三个小小的身影像是被惊扰的巢中幼鸟,慌里慌张地从树丛后钻了出来。 他们看到躲在这里的是两个陌生成年人,顿时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慌乱。 其中一个男孩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老、老师,我们只是过来……呃……” 这声音,是那个叫作于林的“初犯”。 他一边结结巴巴地解释,一边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瞥向身旁的两个同伴,寻求帮助。 然而,另外两个孩子显然也慌了神。他们咬着嘴唇,连大气都不敢出,方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已经完全不见了。 钟遥晚看着眼前这阵仗,心下了然,正准备向孩子们解释他们并不是老师时—— “老师!” 其中一个孩子却抢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吃!求您别记我们处分!” 钟遥晚当场愣住。 他这是跑到月球上了吗?这是什么学校啊!学生不偷不抢,只是吃点自己带的小零食,怎么就到了要记处分的地步了? 他一时哭笑不得,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应归燎,却见自家男朋友正抿着嘴,眉头紧锁,望向那几个孩子的眼神里,竟满是感同身受的愤懑。 钟遥晚:“……”他对应归燎又多了几分奇怪的怜爱。 “没事,你们吃吧。”应归燎开口,声音比平时温和许多,“这次我们就当没看见。”他顿了顿,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们也会向校长建议,以后允许学生自带些食物的。” “真的吗?!”三个孩子几乎同时抬起头,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 应归燎揉了一把其中一个的脑袋,说:“真的。”他又道,“你们吃吧,吃完了回教室去。” “好!”三个孩子异口同声。 看着他们欢快地跑回原来的角落,应归燎和钟遥晚默契地没有跟过去,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钟遥晚本以为孩子们至少会带个便当,却见他们只是从校服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掏出一些独立包装的饼干和火腿肠,都是一些放在口袋里也不显山露水的小东西。 看着他们小心撕开包装的模样,钟遥晚心里泛起一丝酸涩。这点东西能吃饱吗? 他虽然是在小镇上念的小学,教学质量比不上城里的学校,但是伙食却都是一顶一的好,完全没想到在这个食粮不愁的年代,城市里的孩子竟然还要吃糠咽菜。 他轻轻叹了口气,手很自然地探进应归燎的外套口袋,从里面摸出他常备的肉干。应归燎配合地一动不动,甚至主动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果,一并放在钟遥晚掌心。 钟遥晚走过去,将零食分给孩子们。三个男孩惊喜地道谢,脆生生的“谢谢老师”此起彼伏。 他们躲在槐树的树荫2下,把零食摆在一块圆润的石头上,吃得津津有味,离开时还不忘再次转身,朝两人认真地鞠了一躬,这才蹦蹦跳跳地离开槐树林。 两人站在林缘,目送着那几个小小的身影又蹦又跳地远去,直到确认他们已完全离开槐树林的范围,这才转身走向那个被树影笼罩的角落。 “其实刚才给孩子们零食的时候,我就隐约感觉到了,”钟遥晚将围巾往上提了提,遮住口鼻,似是想要挡住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令人厌恶的气息。他道,“这里有怨力,很淡,但确实存在。” 应归燎神色一凛,已然没有了方才说笑时的模样。 这个角落位于学校的最边缘,没有半点学校里应当有的人气。整片槐树林明显都是新栽的,唯独孩子们刚才倚靠的那棵老树,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树皮斑驳,显然已有些年头。 学校的建校历史不过三十年,按理说不可能自然长出这样苍老的槐树。 应归燎伸手拍了拍树干,湿冷粗糙的触感立刻贴上掌心:“这棵树,很可能是从前墓地遗留下来的。估计是当年长得太好,才没被铲除。” 钟遥晚的目光扫过四周。这片区域不大,除了那棵老槐树,就只有几丛杂草和散落的石块。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方才孩子们放置零食的那块圆石上,这是此处除了槐树外最显眼的物事了。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石面。就在触碰的瞬间,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阴冷脉动攀上指腹。 那寒意并非单纯的低温,更像是一种绝望情绪的凝结体,钟遥晚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在这里。”钟遥晚连忙招呼道。 应归燎闻声快步走近,在他身旁蹲下。 两人仔细打量着这块石头。露出地面的部分很矮,石面被岁月打磨得异常光滑,在斑驳树影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若不是指尖传来那宛若心跳的诡异触感,任谁都会以为这不过是块寻常的园景石。 应归燎也将手搭了上去,好奇地拍了拍:“这是个什么东西?” 钟遥晚的指尖沿着石面缓缓移动,在触到某处时突然停下:“这里有刻痕。” 在石头朝向槐树的那一侧,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隐约可见。虽然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但依然能看出是人工雕琢的痕迹。 两人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联想到这里曾经是墓园,一块带着刻痕的圆石意味着什么,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应归燎的手指在刻痕上反复描摹,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太模糊了,摸不出来写了什么。” 钟遥晚也尝试着想将周围的土拨开,可这里的土被经年的雨水压实,徒手只能刨开最表面的一层土壤而已。 他正要再试,应归燎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挖了。”应归燎的声音很轻,目光却依然胶着在那些模糊的刻痕上,“不管它曾经记录过谁,现在都只是一块被遗忘的石头了,先把这块碑净化了,如果还有思绪体的话就联系老卢来处理。” 钟遥晚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原本也只是想看看刻痕的内容,既然实在辨认不出,便也从善如流地收回了手。他说:“你上次已经强制净化了很多小鬼了,这次我来吧。” 应归燎没有立即回应。他垂着眼睑,指尖无意识地在石碑边缘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权衡什么。 以钟遥晚现在的精神力,净化一个思绪体不成问题。钟遥晚以为他是在担心自己还没完全走出陈闲死亡的阴影,精神承受力可能不稳。他正要开口解释自己已经调整好状态了,却见应归燎缓缓摇了摇头,神色是少见的沉凝: “这些小鬼的记忆有些特殊,”他的声音低沉,“我得亲自确认,才能确定这是不是被遗留下的小鬼。” 钟遥晚微微拧起眉头,心底掠过一丝疑虑。 确实,应归燎上次的净化有些不同寻常。他虽精神力强悍,但能同时承载的记忆终究有限,数量一多,即便是他也难免会陷入短暂的记忆混乱与情绪失调。 可上一次,钟遥晚亲眼见他接连净化了数只小鬼,事后却不见半分异样。 没有噩梦缠身,没有梦话呓语,甚至连平日里净化普通思绪体后的那股黏人劲儿都没有出现。 当时的平静,此刻回想起来,反而透着一丝不寻常。 钟遥晚静静地注视着他线条利落的侧脸轮廓,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惯常的、漫不经心的伪装,看清底下隐藏的真实。 然而,片刻的沉默对峙后,他只从应归燎的目光中寻到了绝对的坚持。 终于,钟遥晚叹了口气,向后退开一步让出了位置:“好,你来吧。” “小心点。”他忍不住又嘱咐了一句。 应归燎闻言,转过头,脸上瞬间又挂起了那副钟遥晚熟悉至极的、没心没肺又没皮没脸的笑容:“放心,都是做熟了的。” 看着他这迅速切换的状态,钟遥晚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没好气地催促道:“快点吧,都还没吃午饭呢。你不饿啊?” “饿啊!”应归燎夸张地揉了揉肚子,“刚刚看那三个小孩吃零食的时候我就馋了。” 第194章 他说完,深吸一口气后将手指搭到了墓碑上。 林间的风突然静止了,可老槐树的枝叶却在无风自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钟遥晚注意到,应归燎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紧盯着石碑,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挣扎。他的喉结轻轻滚动,呼吸也放缓了,仿佛在迎接某种已知的痛苦。他搭在石碑上的五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像是在与无形的力量对抗。 钟遥晚不解地眨了眨眼。应归燎的精神力异常强大,什么样的思绪体需要他提前做这样的心理建设? 就在这时,幽绿色的荧光终于从应归燎掌心涌现—— “咳——!” 应归燎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光芒如同拥有自主意识的藤蔓,迅速缠绕住整块石碑,又如同渗入大地的水流,缓缓向下浸入土壤深处。而应归燎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脊背瞬间弓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钟遥晚能看到他额角瞬间沁出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更令人心惊的是,应归燎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竟然完全失去了焦点。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应归燎。 钟遥晚被应归燎的反应吓到了,他想上前扶住他,又怕应归燎在此刻分心的话反而会造成负担。他急得手心冒出一层汗,却只能在一旁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应归燎牙关紧咬,脖颈上淡青色的血管也狰狞地凸显出来,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短促且艰难,像是一个溺水者,正在绝望地试图从黏稠的泥沼中攫取最后一缕氧气。 时间在极致的煎熬中被无限拉长,寂静的空气中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 有应归燎的,也有钟遥晚的。 终于,那缠绕石碑的幽绿色灵光开始剧烈地闪烁、明灭不定,随即像是耗尽了所有能量般,猛地向内收缩,迅速黯淡,直至彻底归于无形。 就在光芒完全消失的刹那,应归燎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原本强撑着的力道泄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应归燎?!” 钟遥晚见状,急忙上前扶住他的肩膀,掌心甚至能够感受到他肌肉的轻微颤抖。他的声音因为急切和担忧而微微拔高:“你怎么样?!” 听到呼唤,应归燎像是突然从噩梦中惊醒,猛地抽了一口气,涣散的瞳孔艰难地重新凝聚焦点,缓缓对上钟遥晚写满忧色的眼睛。 “没事。”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净化完了,你再仔细感觉一下,这里还有没有怨力?” 钟遥晚立即凝神感知,双手却仍稳稳扶在应归燎身侧,生怕他下一秒就会脱力倒下。 他闭上眼,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四周——先前那股阴冷黏腻的气息确实消失了,空气中只余下草木的清新和午后的暖意,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异常。 “没有了。”钟遥晚目光再次依然紧锁在应归燎惨白的脸上。他看见他眉宇间尚未散去的痛楚,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应归燎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却因为脸色太过难看而显得毫无说服力,“只是这群小鬼活的时间太短,记忆里大多是对陌生世界的恐惧,还有……死亡时的疼痛而已。” 应归燎说得轻描淡写,额角却渗着新的冷汗。他试着直起身,却腿软得一个踉跄,整个人撞进钟遥晚怀里。 钟遥晚立即收紧手臂,将这个意外的投怀送抱牢牢接住。他低头看着肩窝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心头涌上一阵复杂情绪。 这个最不怕冷的家伙,此刻身上冰凉一片。 应归燎索性就着这个姿势将额头抵在钟遥晚肩上,避开了钟遥晚关切又审视的目光,闷声道:“走吧,我饿得腿都软了。” 钟遥晚沉默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上他汗湿的后颈。 应归燎的身体还在略微发抖。这次只是净化了一只小鬼而已,上回净化了那么多思绪体,最后他还能若无其事地开车,逗自己开心,果然都只是在强撑而已。 他原本想在应归燎脆弱的时候更多地顺从他一些,可是话语出口以后就变了味道。钟遥晚说:“好,先去吃饭。回去再收拾你。” 【作者有话说】 应归燎:不,能让我评价难吃的还有钟遥晚做的饭 钟遥晚:上次做的蛋炒饭,你不是说挺好吃的,不仅吃完了,甚至还一口都没给我留吗? 应归燎:我那不是怕你亲自尝一口就发现我在说谎嘛 钟遥晚:…… 钟遥晚:睡沙发去吧你。 第129章 封印 早知道是工作的事,还不如继续欣赏那双手。 午休时间, 校园里到处都是人。钟遥晚把围巾绕到了应归燎脖子上,两人找了个僻静角落稍作休息。 不过他们是翻墙闯入希望小学的,根本无处可去,也就只有食堂算是能够歇脚的公共场合了。 虽然应归燎表示自己根本不想闻到那些饭菜的气味, 可是想着钟遥晚都把围巾给自己了, 便也妥协了。 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周围都是小学生, 应归燎想黏着钟遥晚都没有办法,只能强行把注意力转开去玩手机。 然而, 他的余光总是能看到钟遥晚的手。钟遥晚自从加入灵感事务所以后皮肤越来越白了,此刻在午间稀薄的阳光下,几乎能看到他手背上淡青色的脉络。修长葱白的手指正不疾不徐地敲击着桌面, 嗒、嗒、嗒, 将他也搅得心绪不宁。 应归燎强行将视线从他身上撕开,不过几秒,目光又不听使唤地又黏了回去。他看到那只手的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干净齐整, 那还是昨天晚上他的杰作呢。 若是往常,他这样毫不掩饰地盯这么久, 钟遥晚早就该侧过头, 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问他“看什么”了。可今天, 身旁的人始终静默着, 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 神游天外。 这反常的安静反而让应归燎先耐不住了。他收起手机,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对方:“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钟遥晚回过神, 指尖一顿, 那扰人的“嗒嗒”声终于停了:“在想杨苏婆婆的事。” 应归燎:“……”早知道是工作的事, 还不如继续欣赏那双手。 钟遥晚说:“我在想,净化思绪体以后,我们可以读取到怨灵的记忆。那么怨灵吃掉我们以后,会不会也能够得到我们的记忆?” 应归燎闻言后一顿。 在双生相事件中,他们亲眼见过怨灵借助母体直接转生。杨苏婆婆是由灵力转生的事,也得到过并蒂莲镜的验证。 如果怨力能够做到的事情,灵力也能够做到,那么怨灵吃掉带有灵力的人类以后,会得到他们的记忆也并非不可能。 他思索过后,说:“所以李国强说,陈闲是带给小鬼们的惩罚。他事先殴打过陈闲,那么陈闲痛苦、臣服的记忆也会灌输给那些小鬼。而这些小鬼又都是婴儿,自我认知没有形成,很容易被灌输的记忆影响。” “真残忍。”钟遥晚恨恨地啧了一声。 午休时间过去,校园里再次安静下来。两人找了个避开监控,也没有人流的地方重新翻了出去。 应归燎的动作比先前要迟钝一些,但是休息过后也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回到车上,车载电台正低声播放着一首慵懒的爵士乐。 应归燎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嘟囔:“太冷了,想吃火锅。”没等钟遥晚回应,他已经麻利地找好店家设好导航,把手机往支架上一搁,“这家评分很高。” 钟遥晚简单应了一句好,顺着导航驶向老城区。这家店藏在巷弄深处,正值下午闲时,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 应归燎非要挤在钟遥晚旁边的卡座,点完菜就把脑袋往他肩上一靠,开始哼哼唧唧:“头疼……浑身都疼……” “你点餐的时候怎么不头疼?”钟遥晚被他的无赖模样气笑了,伸手轻推他的额头。他最后点了两杯饮品,把菜单交给了一旁等候的服务员。 “那是在硬撑。”应归燎理直气壮地又靠回来,得寸进尺地环上他的胳膊,“如果男朋友请客,我觉得我的头疼可能会好一点。” “好啊。”钟遥晚爽快道,“反正现在也是工作时间,吃完以后开个发票,找我们老板报销。” 应归燎气笑:“你什么时候能把这种争取权益的劲头用在下班以后拒绝工作上?” 钟遥晚想了想:“退休以后就可以了吧。” 菜上得很快,食物一到桌上,应归燎就没有了方才病恹恹的模样。他熟练地涮着肉片,动作轻快又熟练,还不忘把钟遥晚那份也一并照顾周到。 钟遥晚全程几乎没怎么动手,碗里的菜才吃完,就又添上了新的。他的胃口向来不大,每样菜浅尝几口,又吃了些小食便放下筷子。 他按了按应归燎的大腿,对方便会意,把食物都捞进了自己碗里。 第195章 吃饱了以后,钟遥晚就从口袋里掏出了今天早上杨苏婆婆给的牛皮本。应归燎正在往嘴里塞肉,余光一瞥发现钟遥晚竟然把那本本子带出来了。 他震惊地一时忘了咀嚼,说:“钟遥晚,不是刚刚才跟你说的休息时间不工作?” 钟遥晚面不改色地翻开本子:“我吃完了,已经不是休息时间了。” 应归燎:“……”算你会钻空子。 牛皮本比看上去更厚实些,书脊微微隆起,握在手中能感觉到内页厚度并不均匀。钟遥晚指尖抚过封皮,隐约觉得这手感有些异样。 然而他的注意力很快被本子内容吸引。泛黄的纸页上,杨苏的字迹清秀工整。钟遥晚虽不清楚婆婆的具体年岁,但在那个年代,能识字写字已是难得。 单从这笔迹便能窥见,尽管杨苏是因意外来到这个世界,前世结局凄楚,但这一世,她确实是在珍爱与呵护中长大的。 记录始于1994年12月。钟遥晚记得烛游家具城正是那年10月开业的。 时间上的巧合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份记录的起因正是家具城开业后周边日益严重的儿童失踪问题。 本子里详细记载着每个失踪孩子的姓名、父母信息、家庭住址和联系方式,像是一份手抄的寻人启事合集。 最初几个月,每月都会新增三四个失踪孩子的记录。有些条目下还详细标注了失踪的具体时间。 尽管记录的文字克制而客观,钟遥晚却仿佛能透过纸背,看见当年那个每月更新名单时,被恐慌笼罩的街区。 他注意到,那些有标注时间的孩子,几乎都是在夜间失踪的。这让人很难不联想到是鬼怪作祟。 但这种情况在1995年7月后发生了转变。 从那时起,整整一年都没有新的失踪记录。而在此之后,每年仅有两例左右的儿童失踪案,数量大幅下降。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案件的失踪时间都发生在白天,且地点多在偏僻处。 至此,儿童失踪案的性质似乎发生了改变,从原先疑似灵异事件,逐渐转向了更接近人为的犯罪特征。 “1995年,7月……”钟遥晚小声呢喃着这个关键节点。 应归燎闻声转过头来看他。他正好涮好一片肉,蘸了点酱料以后用手虚托在下方,递到钟遥晚唇边:“发现什么了?” 钟遥晚眨了眨眼。他总觉得这个时间点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像是一块拼图明明就在手边,却偏偏找不到它该在的位置。 片刻后,钟遥晚忽然抬眼看他,说:“你抱着我胳膊。” 应归燎:“?” 虽然不知道钟遥晚要做什么,但他还是欣然照做。 抱钟遥晚?他求之不得。 应归燎伸手挽住他的胳膊,眼角弯起笑意:“这样吗?” “不对,”钟遥晚说,“像是你刚刚进店的时候那样抱。” 应归燎不明所以,但还是放下了筷子,侧过身将他的整条胳膊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头:“这样?” “对。”钟遥晚应了一声,然后摁着应归燎的后颈,让他顺着这个姿势矮下身,将脑袋完全靠在自己手臂上。 狭小的卡座里,应归燎蜷缩着身子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桌沿硌在他腰侧,姿势着实别扭,他不得不收紧身体保持平衡,手臂不自觉地微微发颤。 一旁的店长大叔正好抬起头,正看到两个年轻人缠抱在一起的诡异一幕。高个子的年轻人正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蜷缩着,身体还在不住颤抖,而另一个年轻人正按着他的后颈往下压。 店长踌躇着,犹豫要不要上前询问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纠纷。 “阿晚,”应归燎的视线往店长方向瞟了一下,随即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故意把视线往钟遥晚身下瞟了瞟,压低声音说:“虽然这会儿店里人少,但让我在这儿给你……不太合适吧?” 钟遥晚正专注地在空中比划着什么,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回忆某个细节:“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呢?” “没什么。”应归燎眯眼笑起来,仰头望着他,还故意用后颈蹭了蹭钟遥晚的手心,动作里满是暧昧的暗示。 钟遥晚瞬间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耳根一热,没好气地骂道:“你是变态吗?” 然而,就在他低下头去看他,准备继续指责应归燎的时候,钟遥晚忽然愣住了。 ——就是这个角度。 被紧紧抱住手臂的触感,对方微微仰视的角度,还有那带着几分依赖的颤抖。 无数记忆碎片在这一刻骤然翻转,原本模糊的画面突然变得清晰。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昏暗的记忆梦境中,但这一次,他看见了更多梦中没有的画面。 他看到那个将脸埋在“他”手臂中的少女缓缓抬起头,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少女的头发有些卷,五官虽然算不上惊艳却也端庄大方。校服包裹着她瘦小的肩膀,随着她的轻颤而起皱。 钟遥晚怔怔地注视着记忆中这张终于清晰的脸。一种强烈的熟悉感攫住了他。他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女孩,可偏偏抓不住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不过,最重要的是,他看清了少女穿着的衣服。 是夏季校服! 钟遥晚的瞳孔微微震颤。应归燎立刻察觉到他的异样,直起身来:“怎么了?” “没什么……”钟遥晚回过神,说,“我好像记起梦里那个抱着我胳膊的女生的样子了,感觉有些眼熟。” “眼熟?”应归燎一惊。 “对。”钟遥晚说,“而且我发现她身上穿着的是夏天的校服,你看这个——”钟遥晚将牛皮本推了过去,手指点过上面的文字,“从1995年7月开始,失踪儿童人数就锐减了。我梦里的那群孩子很有可能是那个时间段去的烛游家具城。” “你是说,他们可能会和家具城里的封印有关系?”应归燎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不排除这个可能。”钟遥晚说。 应归燎陷入沉默。对于家具城封印的真相他已经有了猜测,然而,他并不想让钟遥晚知道太多和钟离有关的事情。 有的时候保持天真无知也未必不是坏事,所幸,钟遥晚对他的母亲并没有任何好奇的心思。 他正思忖着如何将话题引开,钟遥晚却已经利落地合上本子,收回口袋里。 他说:“单是这些信息,对怎么净化思绪体也没什么帮助。” 应归燎顺势接话:“确实。我们没有二次封印的手段,不过儿童失踪案倒算是个突破口。明天把这本子交给老严,如果能查出李国强与失踪案的关联,或许就有办法拆掉那堵该死的墙了。” 钟遥晚:“失踪案这么久都没有头绪,有了这个也未必能够破案吧。” “难说。”应归燎目光沉静,“有时候悬案缺的,恰恰是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关键一环。如果李国强就是那根线头的话,也许能够沿着这个找到什么新线索。更何况,这份记录的开始时间也很早,说不定比警局里留存的档案还要详细。” 钟遥晚点点头,确实也是这个道理。 吃完饭后,两人在火锅店坐了一会儿才离开。 结账时,店长看向应归燎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可惜应归燎完全没接收到信号,付完钱就高高兴兴地搂着钟遥晚往外走。 他正在和钟遥晚说自己的童年趣事,一只手紧紧环着钟遥晚的腰还不够,另一只手还在空中兴奋地比划着,差点打到路过的服务员。 店长望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目光复杂地摇了摇头。 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 钟遥晚驱车回去了芳华路。从家具城到事务所来回得两小时,回家根本休息不了多长时间。两人干脆在车里休息。 应归燎躺在后座,脑袋自然地枕上钟遥晚大腿:“明天还是晚上来吧,反正白天也有老卢盯着呢,要是进不去夹层的话也只能强制净化了。” “行。”钟遥晚应着,左手无意识地绕弄着应归燎鬓角的碎发,右手在手机屏幕上按动。微亮的屏幕光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佐佐今天有回消息吗?” “没有,”应归燎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发丝被他揉得翘起几缕,“这丫头不知道在忙什么,消息又不回。要不是她每天半夜还会诈尸发个消息,我都要去派出所报案了。”他抬眼注意到钟遥晚一直打字的动作,“阿迟回消息了?” “他也没有回消息。”钟遥晚把屏幕转向他,说,“是如尘,我和她说了家具城的情况,她问要不要找个时间,过来帮帮我们。” “又是柳如尘?”应归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熟悉的调侃。他还记得每次好事将近的时候,柳如尘总喜欢打电话或者发消息过来,“最近陛下和她相谈甚欢啊。” 钟遥晚低头望向他,“怎么有股醋味?” 应归燎双手环上钟遥晚的脖颈,将人拉近到呼吸相闻的距离,理直气壮地说:“正宫娘娘在这儿,需要吃醋?” 第196章 “照你这说法,我还有个后宫不成?” “是臣妾魅力太大,让六宫粉黛都失了颜色——”应归燎笑着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耳畔,“现在陛下眼里只剩我了,惭愧惭愧。” 钟遥晚气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最近在练体术,佐佐总找不到人,只能问如尘了。” “怎么不问我?我也会啊。”应归燎说。 “你?我怕你把我拉到不该去的地方单练。” 应归燎挑眉:“哪里是不该去的地方?” “你心里没数?”钟遥晚指尖点他胸口,“你能把任何地方都变成不该去的地方。”他怕应归燎把车里也变成不该去的地方,于是赶在对方作乱前,连忙道,“要不要让如尘过来?” 柳如尘能够强制净化鬼怪的数量连唐佐佐都比不过,她要是能够来的话,无疑是一大助力。 然而,应归燎闻言以后却陷入了沉吟。 他思考着,期间还在钟遥晚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才道:“别让她来了吧,数量太多了,她未必能够撑住太多小鬼的记忆,要是崩溃的时候落到小鬼手里就糟糕了。” 钟遥晚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回绝了柳如尘的好意。 如果这场注定是持久战的话,柳如尘似乎也没有来一次的必要。 * 夜幕逐渐降临。 为了应对晚上的苦战,二人在车里小憩了片刻。根据以往经验,那些小鬼通常要到十点后才会实体化。 他们掐着时间醒来,朝家具城走去。夜风凛冽,钟遥晚裹紧外套,忍不住加快脚步。 今天路上没有人,前方家具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这是他们第三次在夜晚来家具城,钟遥晚也没有想到,因他直觉的不安背后竟然会藏着这么多的牵扯。 “今天倒是安静。”应归燎四下看了一圈,说。 钟遥晚说:“这样也好,要是出了什么事也不会引起什么注意。” 夜风吹过。 两人迈入家具城范围,应归燎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稍一用力,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一声,缓缓洞开。 几乎是同时,一个声音便顺着门缝,丝丝缕缕地钻了出来: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的爱很温暖……” 歌声从天花板的老旧广播喇叭里传出,夹杂着滋滋的电流杂音。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带你回家去……”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永远在身边……” 那首怪异的童谣竟然又响了起来!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的音量明显低弱了许多,仿佛贴着耳廓在呢喃,带着一种生怕被外界察觉的小心翼翼。 然而,这种刻意的压抑经由那甜腻的女声和失真的电流演绎出来,非但没有减弱其存在感,反而更添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 “有人来过?”钟遥晚皱起眉,压低声音,“会不会是李国强?” 应归燎立刻警觉起来。他掏出罗盘,原本应该剧烈颤动的指针此刻竟毫无反应。 他转头望向钟遥晚。钟遥晚仔细感受了片刻后,说:“我也没有感觉到怨力,今天早上的时候门口的怨力还能浓重。” 钟遥晚按下开关,顶灯接连亮起,驱散了周身的黑暗,也照亮了空无一人的家具城。 “先去婴孩窟看看吧。”应归燎说。 “好。” 两人一同走向婴孩窟,周围的摆设与早上并无二致。 应归燎在洞窟前站定,点亮手机屏幕,将摄像头对准那片浓稠的黑暗。镜头缓慢移动,画面里除了更深的阴影,空无一物,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随即屈膝,毫不犹豫地将手探入洞穴深处。 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钟遥晚的手便稳稳按上了他的肩头。“小心点。” “知道。” 应归燎眉峰蹙起,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臂探索的触感上。当整条小臂都没入那片阴冷的黑暗中时,他神色蓦地一凝,像是碰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钟遥晚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直到应归燎的手臂完完整整地抽回,他才问道:“怎么样?” “有灵力,家具城又被封印了。” 钟遥晚一惊:“佐佐来过了?” 应归燎摇头:“应该不是小哑巴,她要是来过的话应该会告诉我一声。” “也没有实体化的迹象,”钟遥晚说,“要是小鬼们不实体化的话,我们岂不是也没有强制净化的机会了?” “没错。”应归燎说,“我们先找找家具城里有没有人吧,一会儿再来看。如果还是没有情况,我们就先撤退。” 钟遥晚想了想,这似乎也是眼下最合理的安排了。这片街区的氛围良好,或许根本没有那么多的负能量能够支撑小鬼们的实体化。 两人在家具城里探索了一圈,包括上锁的门都靠应归燎的绝学打开了进去看了看,可是全程没有发现任何一个人。 他们再次回到婴孩窟,那里依旧一片死寂。 确认小鬼们确实没有实体化迹象后,两人决定先行离开。 返程时是钟遥晚开车。应归燎难得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出神。 趁着等红绿灯的时候,钟遥晚从杯架里摸出一颗糖果扔给他:“这是什么口味的?” 应归燎下意识接住,失笑道:“这包装一看就是蓝莓的。好歹要等我吃了以后再试探吧,阿晚。” 钟遥晚轻笑着踩下油门,说:“就是你不叽叽喳喳的我有点不习惯而已。你在愁什么呢?” 应归燎撕开包装,把糖果抛进嘴里,说:“我在愁,要是小鬼一直不实体化,我岂不是要变成家具城的便宜夜班保安了?”他歪头看向钟遥晚,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干脆像之前说的那样,在附近买套房好了,这样晚上散步就溜达过来了。” “买房?那你这不就成倒贴保安了吗?”钟遥晚气笑,“说正经的,关于家具城的封印你有眉目吗?能封住这么大的一个家具城,有没有可能是之前留下封印的人出现了?” 应归燎用后槽牙咬碎糖果,发出清脆的声响,说:“难说,明天再来看看吧。” 回到家以后,已经将近凌晨三点了。 应归燎瞥了眼手机,想到今后可能天天都要这个点回家,顿时觉得头疼,想辞职,想退休。这下可真要变成夜行动物了。 钟遥晚把牛皮本放在茶几上,转头对应归燎说:“记得给严警官发个消息,我们明天把本子给他送过去。” “遵命陛下。”应归燎说。 两人洗完澡躺下时,窗外天色已经泛白。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中午。 钟遥晚醒来时,应归燎还在被窝里赖着不肯起。他在恋人眉心吻了吻后,像往常一样换上运动服准备去健身房,和往常不一样的是,唐佐佐彻夜不归,所以今天只有他一个人了。 最近陈祁迟和唐佐佐总是不着家,运动结束后,钟遥晚一时心生好奇,在下楼的时候先去陈祁迟家绕了一圈,可是陈祁迟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甚至,陈祁迟家里一片狼藉。散落的衣物,堆积的外卖盒,简直像遭了贼一样。 他看了一眼鞋架,鞋架上赫然摆着几双唐佐佐的运动鞋。应该是为了方便行动,所以干脆把部分家当搬过来了。 “这两人到底在搞什么神秘呢?”钟遥晚暗自嘀咕,低头给陈祁迟发了条消息。不过看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估计陈祁迟也是不会回消息的了。 他回到家后,应归燎已经醒了,正翘着腿窝在沙发里玩手机。今天他没有做饭,只点了外卖,不过大多数也都是钟遥晚爱吃的。 应归燎现在已经把钟遥晚的口味完全摸清了。钟遥晚平时吃得就少(和他做比较的话),只有遇到合胃口的才肯多动两下筷子。 虽然钟遥晚现在健身已经有了成效,但是看起来还是清瘦。要是能把他喂胖些,抱起来肯定更舒服…… 想到这里,应归燎忍不住弯起嘴角。 可谁知道钟遥晚在看了桌上的菜后,眉头越皱越紧:“我的午餐呢?” “一桌子都是啊!”应归燎说。 钟遥晚抬起头:“不是和你说我刚刚健身完,要吃点清淡高蛋白的吗?” 应归燎:“……”晴天霹雳。 应归燎听完以后就蔫了下去,钟遥晚正打算去冲杯蛋白粉呢,转头就看见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躺在沙发上。 钟遥晚拿出了杯子,问道:“怎么了?” 应归燎仰头看天花板,声音有气无力:“不高兴了。你不陪我吃饭,我难过得好像坐了跳楼机,心一直往下坠……” 钟遥晚:“……”什么乱七八糟的形容。 “你坐跳楼机只会兴奋得大叫吧。”钟遥晚说。 应归燎闻听,刚要跳起来反驳,就见钟遥晚放下了杯子,转身走回餐厅。 这是要陪他一起吃饭了! 第197章 应归燎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挨着钟遥晚坐下。 钟遥晚虽然妥协了,但筷子始终在清炒时蔬和凉拌菜之间打转。他夹了一筷子芹菜,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去找严警官?” “老严说随时都可以,他们最近在忙一个棘手的案子,整个队都快以局为家了。”应归燎边说边仔细剔着鱼刺,将剔好的鱼肉夹到钟遥晚碗里。 “那吃完饭去吧。”钟遥晚咽下食物,“正好消消食。” 市局距离双叶小区不远,步行也就十几分钟。 “其实我们可以等晚上去家具城之前顺路……” 应归燎话说到一半,敏锐地察觉到钟遥晚瞥来的视线。他连忙改口道:“好啊!正好我也该活动活动了!” 两人吃完饭以后便下楼了。钟遥晚还好心地特地去了一趟陈祁迟家,把堆积的外卖盒收拾好,顺手带到楼下扔掉。 工作日的午后,市中心依然人流如织。直到拐进旁边的栽着常青树的小路,周遭的喧嚣才像退潮般渐渐远去,显出一种近乎慵懒的宁静。 灵感事务所与警方保持着长期合作,两人都是这里的常客。在门口熟练地登记完信息,便轻车熟路地走向走廊深处的刑侦支队办公室。 一推开门,一股混着咖啡因与倦怠的气息便沉沉压来。 放眼望去,办公室里人影寥落,可每个人都像被抽干了精力,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活像一群刚从矿井里爬出来的熊猫。 程平江正仰靠在他的办公椅上,用力揉着太阳穴,眉宇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手边的卷宗堆得摇摇欲坠,几乎要将他人淹没。 听到开门声,他勉强站起身,用指关节用力按了按眉心,才让声音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稳:“来啦?” “嗯。”钟遥晚愣了一下,将牛皮本递出去。 他印象里的程警官向来严肃干练,穿着挺阔,而此刻,对方眼中布满血丝,领口皱巴巴地歪着,这份显而易见的狼狈让钟遥晚一时有些不习惯。 “行,我到时候把这个交给二组。”程平江说着,伸手来接。 就在这时—— “都醒醒!技侦那边有发现!” 严梁洪亮的嗓音破门而入。他与满屋的萎靡格格不入,像阵旋风般卷进来,手肘不慎重重撞在程平江正欲接本子的手腕上。 啪!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牛皮笔记本应声脱手,直直摔落在地。 钟遥晚和应归燎同时伸手,指尖却只来得及触到飞散的纸页。这本历经岁月的册子竟在撞击下封底开裂,数十张泛黄的纸张如挣脱束缚的蝶群,簌簌作响地倾泻而出,在大理石地面上凌乱地铺散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几人都怔住了。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太激动了,撞到了?”严梁赶紧扶住被撞得踉跄的程平江,随即蹲下身,大手一伸就要去拢那些散落的纸张,“我捡,我马上捡起来!” 然而,他刚刚蹲下就发现了气氛不对劲。 严梁察觉到一股异样的寂静在头顶蔓延。 他抬起头,发现钟遥晚和应归燎正死死盯着地上那些泛黄的纸页,两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震惊。 “喂,你们怎么了?”严梁问。 “掉出来的……是烛游家具城的剪报。”钟遥晚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怎么了?” 钟遥晚喉结滚动,正要解释,应归燎已经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走!去家具城看看。”他拉着钟遥晚转身就往门外冲,在踏出办公室的刹那,回头朝严梁匆匆扔下一句:“我们的案子已经有眉目了,你们也加油啊,别真睡在警局了!” 【作者有话说】 应归燎:到底怎么才能让男朋友不在休息时间带着我一起工作,急在线等 陈祁迟:让你男朋友别工作 应归燎:那好像有点困难了 陈祁迟:那就没办法了,你就陪他一起工作吧,到时候还能一起调休,多好? 应归燎:……醍醐灌顶! 第130章 夹层 那个封印家具城的神秘人,此刻就在外面。 钟遥晚和应归燎风风火火地离开了警局。应归燎甚至等不及回家取车, 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烛游家具城。 钟遥晚坐进后座,等到车辆启动后才转头道:“你刚刚是不是把话说得太满了?我们现在还只是怀疑而已,还没有确认那幅画是有问题的。” 没错, 画。 刚才从牛皮本夹层中散落的, 是三十年前的《南城日报》对烛游家具城开业的专题报道。 发黄的报纸上配着一张黑白照片, 记录着当年婴幼儿用品卖场的景象:老旧的木质货柜、带着蕾丝花边的婴儿床、款式古朴的吊灯……整个风格与如今充满现代童趣的家具城截然不同。 但就在这个与现在毫无相似之处的空间里, 那副缺失是父亲的全家福却赫然挂在墙上相同的位置。 “之前就该想到的。”应归燎揉了揉鼻梁,语气里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懊恼, “那幅画被挂在这么高的地方,显然不是商品。挂得那么高,看它的时候还会脖子酸, 显然也不是欣赏用的。既然它不是商品, 也不是装饰,那肯定另有用途。” “可是现在还没有确定画作后面一定有思绪体,”钟遥晚皱起眉,指出了更现实的问题, “刚刚是不是太说大话了?” 话音刚落。应归燎突然浑身一松,懒洋洋地靠回座椅, 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那就当我刚才在吹牛呗!世事难料嘛,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钟遥晚:“……”他果然不能对这人的正经程度抱有任何期待。 钟遥晚刚要开口吐槽他, 应归燎却突然收敛了笑意, 转过头, 正色望向他:“钟遥晚,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这么急着要去家具城吗?” 钟遥晚被他难得认真的模样唬到了, 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然而,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 应归燎已经揭晓答案:“因为现在已经两点了,等我们到家具城都快三点了。要是一切顺利的话,说不定还能赶在五点前收工下班!” 钟遥晚:“……”他刚才居然真的在期待一个正经答案。 * 出租车停在了烛游家具城的门口。 两人走进家具城时,发现那首瘆人的童谣没有播放了。 空气里只剩下他们脚步的回声。 “看来白天有人来关掉了音乐。”钟遥晚低语,目光警惕地扫过空旷的中庭。 然而,就在踏入主营区的刹那,钟遥晚猛地伸手,一把拽住了正要向里走的应归燎。“小心,”他声音压得很低,指尖微微收紧,“我又能感觉到怨力了。” 应归燎被拽得一个踉跄,稳住身形后,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又来?!” 冬天天黑得早,他们打开了家具城的灯,谨慎地走向那幅全家福下方。 上次为了检查画作,他们特意挪了张儿童床垫脚,事后也忘了归位。 可此刻,那张床竟被人挪回了原处。 “欲盖弥彰,这里肯定藏东西了。”应归燎眯起眼睛,语气听起来有些危险,但是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到几分他对下班和结案的期待。 钟遥晚无奈地拍拍他肩膀,指向一旁的床:“赶紧干活吧,干完早点下班。” 两人再次将儿童床挪回画作下方。 像上次一样,应归燎稳稳托住钟遥晚的腰,将他向上举起。稍一用力,便将他稳稳托举起来。 钟遥晚伸展手臂,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画框边缘,他尝试将其取下,却发现画框被数枚长钉死死固定在墙面上,纹丝不动,只能勉强向左右平移。 悬空的状态让他难以发力,钟遥晚绷紧核心,将全身力气灌注于双臂,才终于将沉重的画框向右侧推动了一指宽的缝隙。画框边缘与墙壁接触的地方,随之暴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漆黑痕迹,显然已有多年未曾被人移动过。 应归燎问:“怎么样?” 钟遥晚单手撑墙,另一只手抵住画框边缘,再次发力,声音因用力而显得有些断续:“画框……太沉了,而且……螺丝估计早就锈死了。” “要不要我去找点润滑油?” “不用……只要……动起来第一下就好!” 钟遥晚深吸一口气,牙关紧咬,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画框与锈蚀的钉子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伴随着簌簌落下的陈年灰尘,艰难地又移动了几寸。果然,突破了最初的阻力后,后续的推动竟真的顺畅了许多。 当画框被移开大半的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画作后面根本不是墙壁,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洞口! 一股浓重得如有实质的怨力如同瘴气般扑面而来,甚至应归燎都能够切身感受到那股钻入骨髓的阴冷寒意。 洞口边缘参差不齐,活像被某种巨力粗暴地撕开了建筑本体,几根扭曲断裂的钢筋如同怪物的肋骨,从破碎的混凝土中狰狞地支棱出来。 第198章 就在钟遥晚还没有从浓重的怨力中缓过神来时,应归燎托举着钟遥晚的手臂突然发力,将他猛地向上颠了一下。 “”钟遥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身子一晃,重心失衡,慌忙用手撑住画框,“怎么了?!” “别慌。”应归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克制的紧绷。他竟在此时飞快地抽回一只手,仅凭单臂如铁钳般牢牢稳住钟遥晚的身体,另一只手则极限地朝着床边的金属衣帽架伸去。 衣帽架近在咫尺,但钟遥晚正全力支撑着画框,他必须保持绝对的稳定。 肌肉绷紧到发痛,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应归燎的指尖终于险之又险地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支架。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勾近,递向上方:“用这个撑着。” “好。” 钟遥晚接过架子。衣帽架底部是三爪结构的,正好可以卡在床板的缝隙间。 当他把顶端抵住画框边缘后,试探着松开手—— 画框纹丝不动,被成功固定住了! “要进去看看吗?”钟遥晚的目光投向洞中那片深邃的黑暗。 “等等,”应归燎忽然抬手按在他小腿上,阻止了他探身的动作,“你现在有觉得不舒服吗?” “什么?”钟遥晚被他问得一怔,随即猛然想起前几次在家具城里的心悸与晕眩,都是靠着应归燎的灵力保护才缓过来的。 不过奇怪的是,他今天倒是没有一点不适的感觉。 “没有,”他如实回答,甚至仔细感受了一下,“今天一点不舒服的感觉都没有。” 应归燎的指尖在他小腿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才松开手,语气却依然带着斟酌:“要是不舒服,别硬撑。我可以自己进去,你回车上去等。” 他的提议很合理,但钟遥晚几乎立刻摇头:“没事,我状态很好。”他顿了顿,补充道,“两个人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这个角度下,钟遥晚看不见应归燎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对方沉默地注视了他几秒。 “好,”最终,应归燎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利落,“那就一起进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钟遥晚又往上托了一些。 钟遥晚双手扒住粗糙的洞口边缘,臂肌绷紧,腰腹发力,在应归燎的托举下利落地攀了上去,随即一个翻身,跨坐在洞口边缘。 他立即俯身朝应归燎伸出手。应归燎握住他的手,本想踩床借力又怕碰倒衣帽架,只得借着钟遥晚的拉力向上跃起,同时在墙面上轻蹬一脚,终于够到了洞口边缘。 见应归燎安全上来,钟遥晚转身便跃入洞中,为他腾出空间。应归燎紧随其后,坐在边缘利落转身,稳稳落进洞内。 两人落地的瞬间,积年的灰尘轰然扬起,如同灰色的浓雾瞬间将他们吞没。 “咳咳……!” 钟遥晚被呛得连声咳嗽,应归燎迅速用袖子挡住半张脸,另一只手绕过去,将人揽到身前,用掌心覆住钟遥晚的口鼻。 熟悉的茶香透过指缝传来,驱散了空气中刺鼻的霉味。钟遥晚安静地靠在他臂弯里,直到四周飞扬的尘絮渐渐沉降,那只温暖的手才缓缓移开。 夹缝中唯一的光源,来自他们爬进来的那个洞口。 幽微的光线如同衰竭的脉搏,斜斜地刺入黑暗,勉强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光束中,无数尘埃如同濒死的浮游生物,在凝滞的空气里缓慢、无声地翻滚游动。 “走吧。”应归燎的声音贴在他耳畔响起。 “好。”钟遥晚刚应声,就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声音在这完全密闭的狭窄空间里被瞬间放大、扭曲,形成沉闷而黏稠的回响,震得人鼓膜微微发痒,心口都跟着发闷。 手机的信号自从进入了夹层以后就消失了,现在就只剩下一些基础功能。 钟遥晚打开手电筒,一道苍白的光束刺破黑暗,仔细扫过两侧。目光所及皆是斑驳、潮湿的砖墙,看不出什么异常。光线向上移动,顶部也是同样压抑且毫无特征的砖石结构。 与此同时,应归燎手中的罗盘指针正发疯般一圈圈旋转,轴承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他屈指在盘面上轻叩两下,罗盘才不情愿地安静下来。 “封印已经完全消散了,”应归燎压低声音,“我连一丝灵力都感知不到。” “但是怨力很浓,”钟遥晚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阴寒刺骨的力量几乎要渗入毛孔,“找找吧,思绪体一定在这里。” 两人一前一后,在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夹层中艰难前行。 手机光线如同不安的心跳,在斑驳的砖墙上投下晃动扭曲的光斑。 家具城的建筑体量远超想象,即便在宽敞明亮的正常商场里绕行一圈都要花费不少时间,更别说是在这窒息的暗道里摸索前行。每一步都显得漫长而沉重。 他们每走一步都会扬起陈年的灰尘。蛛网不时拂过脸颊,钟遥晚不得不用一只手护在面前,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小心探路。 砖墙的温度透过衣物传来,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压抑气息。 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行进久了,方向感与时间感都开始变得模糊而不可信。 钟遥晚甚至无法确定他们是否仍在直线前进,抑或早已在某个不起眼的、重复的转角迷失了方向。 就在他开始怀疑这条通道是否早已脱离了家具城的范围,通往某个更未知的领域时,应归燎的手突然从后方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臂。 “看那里。”应归燎的声音压得极低,紧贴着他耳后响起,带着高度警觉时特有的紧绷。 钟遥晚心头一凛,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凝神望去。只见前方右侧的墙面上,有几块砖石极不自然地向外凸起,形成了一个约碗口大小的破口。 破口边缘布满了深刻裂痕。碎砖块和粉末散落在地,那痕迹……绝不像是自然坍塌,更像是被某种狂暴的力量从内部狠狠撞击、撕裂开来。 他蹲下身,手机光束笔直照进缺口深处。 在浮动的尘雾中,一角青灰色的石板若隐若现,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勾勒出某种规整的形态。 “这是……”钟遥晚凑得更近,几乎将脸贴在冰冷的砖石上,伸手拂开石板表面厚重的积尘。 指尖触到石面的刹那,一阵微弱却持续不断的脉动,如同沉睡已久的心脏正在地底深处苏醒,透过冰冷的石料清晰地传入他的神经末梢。 随着灰尘簌簌落下,石板上模糊的刻痕渐渐显露出真容。 那是被一笔一画深刻进去的文字—— 享年四十五岁。 应归燎眯了眯眼睛:“是块墓碑。” “这也是思绪体,”钟遥晚往旁边侧开一步,给应归燎让出身位,说:“洞口太小了,只能看到享年。” “四十五岁……”应归燎喃喃着,伸手用指腹缓缓抚过那串冰冷的文字。他的眸色随之黯了黯,像是蒙上了一层阴影,说,“这些小鬼的思绪体,是覆在别人墓石上的。” “毕竟都是被抛弃的孩子,想来……也不会有属于自己的墓碑。”钟遥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这次换我来净化吧。” 他说着,指尖刚要凝聚微光探向石碑,却被应归燎一把握住了手腕。 应归燎说:“还是我来吧,我们还要继续找思绪体,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你要是现在就把精神力耗尽了,到时候我还得费神照顾你。” “我哪有那么脆弱?”钟遥晚反驳。不过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却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他知道自己的精神力远远不如应归燎。如果这些孩童的思绪体都是如此,附着在无名的墓碑上,又被深深镶嵌在墙体内部,他们根本不可能将任何一个思绪体带走,只能逐一就地净化。 在不知道前路还会发生什么的情况下,让应归燎净化无疑是最理智的选择。 然而,这也只是理智上而已。 钟遥晚紧抿着唇,视线落在应归燎线条紧绷的侧脸上。 他一点也不想看着恋人因自己的无力而承受这些。 “……那先说好,”钟遥晚看着他,“之后送到事务所的思绪体,都交给我来净化。” “好,”应归燎答应得干脆,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快。他顺手用指腹蹭掉沾在钟遥晚手指骨节上的灰尘,随即勾起嘴角,扯出一个懒散的笑,“等你精神力变得足够强,所有事都给你担着,我呢,就直接提前退休,回家享清福了。” “到底能不能正经一点?”钟遥晚笑骂道。 “知道啦知道啦,回去就正经。”应归燎这才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指尖在他手背上安抚性地轻轻一点。 随即,他神色一肃,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再度将手探入那阴冷的破洞之中。 那墓碑被砖石紧紧包裹、囚禁,显然是在建造这家具城时,就被粗暴地嵌入墙体,灌注水泥,加覆钢筋,将这些早夭孩童无处可去的灵魂,生生世世困锁在这暗无天日的夹缝里。 第199章 灵力从指尖蔓延,纯净的净化之力如水流般缠绕上石碑。 几乎下一秒,应归燎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他搭在墙上的另一只手瞬间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手背上青筋暴起。 刺骨的寒意与沉重的怨念如黏稠的泥石流,顺着灵力的回路倒灌而入,疯狂冲击着他的感官。那不是表皮的刺痛,而是源于骨髓深处的碾磨感,仿佛有无数冰冷的针从内部穿刺而出,沿着神经蔓延,啃噬着每一寸血肉。 应归燎咬紧牙关,长睫在昏暗中剧烈一颤,将所有翻涌的痛苦死死封存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他必须撑住。 前路未知,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墓碑等待净化。若是此刻流露出半分难以承受的迹象,以钟遥晚的性格,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拽着他强行离开。 但是小鬼的数量太多了,未来家具城开业以后就更难进入到这里了。他必须争分夺秒地将被囚于此的思绪体都净化了。 “怎么样?”直到应归燎的眉眼放松下来,钟遥晚才敢出声。他的声音紧绷,透着藏不住的关切。 应归燎朝他扯出一个笑容,随后极轻地摇了一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气音:“走。” “好。” 再往前走时,钟遥晚一直都牵着应归燎的手。他不敢握得太紧,怕泄露自己的担忧,却又不敢松开,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力量渡过去几分,支撑住身后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前路依旧黑暗,他们在一个又一个不起眼的墙角、砖缝间,找到了更多小小的破口。每一个破口背后,都囚禁着一道早夭的魂灵。 和之前一样发现的一样,婴孩的怨气都附着在不同的墓碑上。 净化的工作依旧由应归燎进行。 一个,两个,三个…… 十个,十一个,十二个…… 钟遥晚清晰地感觉到,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温度正在一点点流失,逐渐被一种湿冷的凉意取代。 那凉意仿佛能穿透皮肤,渗进他的骨血里,让他心头发紧。 他数次回头,总能捕捉到应归燎眉眼间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可每当应归燎察觉到他的视线时,那阴影便会瞬间被驱散,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笑脸,仿佛刚才的虚弱只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这些承载着孩童思绪的墓碑大多嵌在墙根底部,仿佛整座建筑就是以这些无名悲恸为基石,悄然垒砌而成。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最开始发现的婴孩窟洞口。 钟遥晚从洞口往外看,外界还是一片寂静。 他们未作停留,继续沿着幽深的夹壁向前探索。 当下一块碑石在手机光晕中显现时,应归燎习惯性地俯身,准备进行净化。 然而,当手指触碰到碑石的时候,面上的表情微微凝固了。 “怎么了?”钟遥晚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是不是累了?那换我来吧。” “不是,”应归燎连忙道,“这块墓碑……已经被净化过了。” “什么?”钟遥晚心下一沉,立刻蹲下身。 石碑表面有着明显是刚刚才被擦拭过的清晰指痕,与周围厚重的积尘形成鲜明对比。 “这都是刚刚擦过的,而且上面写着……享年四十五岁。这块是我们最开始找到的墓碑!”应归燎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寒意猛地窜上钟遥晚的脊背。 钟遥晚吞咽了一口唾沫:“我们一路往前,甚至经过了婴孩窟,但为什么一直没看到进来的那个墙洞?” 钟遥晚与应归燎迅速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 那个洞口足够容纳成年人通过,绝不可能在路过时毫无察觉! “回去看看。”应归燎当机立断。 他们毫不犹豫地转身折返。 果然,没走多远,婴孩窟那个小小的洞口便再度出现在视野中。然而,一路上的墙体完整无缺,那个本该存在的、被他们移开画框才得以进入的墙洞,就那样凭空消失了! 不,不对。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两人压下心头的寒意,在这片浓重的怨气中,再次以婴孩窟为起点,沿着狭窄的暗道向前行进,一路往前,没有回头。 他们现在已经逐渐习惯了在窄道中穿梭,约莫五分钟后,那块刻着“享年四十五岁”的墓碑,如同一个阴魂不散的路标,再次横亘于眼前。 他们强行忽略它,继续向前。 然而,接下来遇到的也全是已经净化过的墓碑,上面还残留着灵力的微弱气息。 当婴孩窟那个熟悉的破口第三次出现在前方时,钟遥晚终于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我们……又回来了。” 那个窥探外部的破口依旧,而他们来时的路,早已不知所踪。 钟遥晚紧了紧应归燎的手,说:“会不会是记忆空间?” 应归燎说:“不会,这片街区的负能量应该是支撑不起来记忆空间的。而且小鬼们死的时候,家具城还没有建成,不会有这里的记忆。” 一片死寂中,应归燎忽然猛地抬起头。 他并未看向钟遥晚,也没有看向那个破口,而是死死盯住了上方那片黑暗。 “外面的画被人动过了,”应归燎周身那因疲惫而略显松弛的气息瞬间绷紧,眼神锐利如刀,“有人进了家具城,把那幅画重新放下了。” 就像将那个儿童床归位一样。 又有人来了。 钟遥晚:“是李国强?” 应归燎没有立即回答,反而问道:“现在几点了?” 钟遥晚看了一眼时间:“快九点了。” “时间不对,应该不是他,”应归燎摇头。他的脸色苍白,思路却异常清晰,“李国强没有灵力。就算他要喂食小鬼也不该这个时间过来,现在还没到实体化的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在狭窄的暗道里激起回响,“你记得我昨晚说过,以我的灵力,要完全封印这里最多只能撑一天吗?” 钟遥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们今天来到家具城的时候,封印已经散了。所以很有可能这次封印家具城的人,灵力远不如应归燎。 “所以……”钟遥晚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 “所以,他必须每天在小鬼实体化的时间到来前,准时过来封印家具城。”应归燎的结论冰冷而确定,“现在,他来了。” 那个封印家具城的神秘人,此刻就在外面。 而他放下画框的举动,彻底封死了他们唯一的出口。 【作者有话说】 应归燎明明灵力和体术算是顶尖水平的,但是因为身边的怪物太多了,所以显得不突出,一个有超强电池的钟遥晚,一个专注力超群的武器专家柳如尘,一个灵力体术都爆表的唐佐佐…… 应归燎:精神力max,有电池罗盘,武器专精也能做到一点,拳脚也略懂一二,还能当充电宝。这个到处都是怪物的世界把我逼成六边形战士了 唐佐佐:然后还会在各个领域被人压一头 应归燎:哈哈!随你怎么说,反正钟遥晚非我不可! 第131章 拔苗助长 钟遥晚的眸中已经凝起明显的不悦。 累。 唐佐佐这辈子也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倒不是身体上的疲惫, 而是精神被一寸寸耗干的疲惫。 这一周以来,何紫云每天都会约陈祁迟出门,而唐佐佐为了确保陈祁迟的安全,不得不像个影子似的, 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邪门的是, 他们的手机像是中了邪, 每天下午准点断电关机。难得有天手机还有电, 偏偏何紫云约在了咖啡厅。她在邻座听着两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手机从满电玩到自动关机, 那头的对话却依然没有要停的意思。 唐佐佐从小在应归燎的话痨攻势下长大,自认见识过什么叫作能说会道,滔滔不绝, 没完没了, 招人讨厌。 可何紫云,硬是让她开了眼。 原来真的有人比应归燎还能说。 今天何紫云又约陈祁迟来咖啡厅。唐佐佐有备而来,特意带了两个满电的充电宝,准备打一场硬仗。 可邪门的是, 充电宝的电量仿佛被无形抽走,才支撑片刻就双双告急。唐佐佐明明记得她昨天晚上是有给充电宝充满电的, 为什么会消耗得这么快? 她皱起眉, 下意识地拿起充电宝在桌上磕了磕。当然, 她这么做了也不会有电量跑出来。 最后的指望也断了。她彻底无事可做, 只好单手支着下巴, 一边听着隔壁桌的天书,一边思考如果自己不幸穿越到古代的话, 多久会被无聊死。 “我从南阳回来的那天……” “遇见了钟离——也就是你的母亲。” 唐佐佐默默地拿起一块酥饼, 小口小口地啃着。 她已经发现了规律。何紫云每次约在咖啡厅见面时, 总会看似不经意地提起“钟离”。但微妙的是,她讲述故事的视角已悄然转变。从前她说起“玉离”的往事,故事里只有玉离一人,那个她口中可以堪称传奇的女子。 第200章 可她如今的叙事里,却多了一个清晰的“我”。 她的故事不再纯粹围绕着玉离展开,而是渐渐演变成一段段关于“她如何仰望玉离”的往事。 即便陈祁迟有意将话题引开,她总能在三两句之间,不着痕迹地将叙述的锚点重新抛回那个名字上。 “然后呢?”陈祁迟问道。 他对钟离的事情也还算有兴趣,这毕竟是钟遥晚的母亲。虽然钟遥晚对自己的母亲并没有流露出过太多的兴趣,但是万一哪天他要是想知道了,自己也能够将钟离的事情告诉他。 “说来也巧,我总觉得和你母亲之间有种说不清的缘分。”何紫云将一缕散落的发丝轻轻别至耳后,唇角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当时我才十四岁,是第一次遇到你的母亲。” 她的声音婉转悠长,显然已经陷入了回忆里:“你的母亲是个非常开朗且乐观的人。当时我和我的朋友遇到了困难,她看到我们面露难色直接就来询问我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何紫云:“我家就住在烛游家具城的对面。那时候,我们那片街区孩童失踪的案件特别多,家家户户都把自家孩子看得特别紧。直到上了初中,父母才稍微放心给我们一点自由活动的时间。” 烛游家具城? 唐佐佐坐直了身体。 何紫云继续道:“我们学校的孩子,大多都来自那片老街区。关于烛游家具城的怪谈,一直在我们中间流传。大家都说,家具城每晚循环播放的那首《孩子乖》童谣……很不对劲。那旋律听着天真美好,可配上不断有孩子失踪的现实,渐渐地就有了一种可怕的传言——说那些孩子根本不是走失了,而是被那首童谣‘带走’了。” 陈祁迟吃了一口面前的饼干,说:“我记得,何姐你第一次来事务所的时候,就是委托的烛游家具城的案子。” “对。”何紫云略显局促地笑了笑,“其实当时只是想要找个借口去事务所里看看你,就用烛游家具城做了个幌子。” “看我?”陈祁迟摸了摸自己左耳上的翠玉耳钉,做出一副不解的模样,“那直接说是来找我的不就好了?” “那时候还有别人在场也在场……这些关于你母亲的事,我只想让你一个人知道。”何紫云的语速忽然快了些,像是急于解释,“而且,也正好可以用这个借口,让你老板先离开,我才能单独和你接触到。” 陈祁迟微微压低了眉毛,目光静静落在何紫云脸上。她今日面色萎黄少华,唇色淡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 这是肝郁脾虚、心神耗伤的症状。 “我们言归正传,”兴许是看出了陈祁迟的疑虑,何紫云不着痕迹地将话题转回,“那天我半夜起身,无意中望向烛游家具城的窗口——竟看到三个飘忽的鬼影……这其实就是我在灵感事务所讲过的那个故事,只不过,那件事真实发生在二十多年前。” 她声音微沉,仿佛仍带着当年那份寒意:“我当时吓坏了,第二天就把这事告诉了几个要好的同学。” “可我那几个朋友,没有一个信这世上有鬼神,对家具城的传言更是嗤之以鼻。他们听完反而兴致勃勃,说要组织一场试胆大会。小离……你母亲当时恰好听到了我们的谈话,便主动过来关心了几句,还说想和我们一起去。” “小离那时已经是大学生了。虽然只比我们大四岁,可气质沉稳得多,在我们眼里完全是个大人了。我的朋友们都不太情愿让她加入。她也没多说什么,只给我留了个电话号码,便转身离开了。” “她离开的时候对我们笑了笑,她笑得很有灵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和她对视了一眼而已,就对她生出了莫名的信任。” “我瞒着朋友们联系了她,她也很守承诺,在试胆大会那天准时到了。” 何紫云的声音起初还算平稳,但是能够听出来她也在强作镇定。然而,讲到这里时,她的手指忽然无意识地绞紧,深呼吸了好几口才压下了心底的恐惧。 “我的朋友们虽然不太乐意,但小离已经都到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后来……”何紫云似是想起了一段恐怖的回忆,脸色骤然惨白。她今日本就气血亏虚,此刻面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整张脸像蒙了一层青灰的纸,“我们进去以后,几个朋友四散探索,我死死挨着你母亲,指甲几乎都要掐进她的胳膊里了,半步不敢离开。” “然后……大概十二点钟的时候,我们忽然听到了一阵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指甲在扣墙的声音……” “就在那个时候,墙忽然被破开了!” “一只婴儿的手忽然伸了出来!漆黑漆黑的,像是用最肮脏的淤泥捏成的,还滴滴答答往下淌着黏液!”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数不清的黑手从那个小洞里疯狂地挤出来!它们抓住了小军的胳膊、他的脖子!那么小的洞啊——!” 何紫云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撕裂。幸好周围的卡座无人,她的声音才没有引起他人的注意。 她的身体不住颤抖,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仿佛再次被拖回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陈祁迟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他清楚地知道,何紫云的职业是故事人,叙述中难免带有渲染和夸张的成分。可是听着她的描述,他依然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不由自主地被拽入那段阴森诡谲的往事之中。 何紫云用颤抖的拇指和食指比划着一个碗口大小的轮廓,眼神发直:“它们就硬生生地……把小军往里面拖!我听见他脖子被扭断的‘咔嚓’声,听见他骨头被挤压、碾碎的闷响……咯咯……咯咯咯……他像一团湿面一样……被小鬼拖进了那个根本不可能通过的洞里!” “人被……拖进了洞里?”陈祁迟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的。”何紫云眼眶赤红,说,“你母亲……她当时也吓坏了,脸白得跟纸一样。但她立刻……立刻就像变了个人!她身上爆发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气势,她想冲过去……可是晚了,已经晚了啊!林军……他……他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地的血……” “我们听到了一种很怪异的咀嚼声,紧接着更多的那种漆黑小鬼,从那个洞里……像腐烂的蛆虫一样涌了出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它们还没有吃饱,还想把我们也吃了!” “我的几个朋友很快就被捉住了。小离想护住我们,她想把人都抢回来……可是小鬼太多了!” “她争,她抢,直到把灵力彻底耗尽——不,是超负荷了——后来我认识了很多有灵力的人,他们耗尽灵力后会五感尽失。而且,很少有人能单靠自身灵力强制净化鬼怪,那通常需要两三人合力才能做到。” “但小离不一样。她强得根本不像凡人!她的灵力磅礴到能同时净化数十只鬼物,可是那天,我们见面的第一天,她却耗尽了灵力。” “就在那些小鬼即将抓住我的前一刻,她周身猛然迸发出一股可怕的力量。” “几十只……不,也可能是几百只怪物一触碰到她的灵光,就像被投入烈火的蜡像般瞬间消融、汽化……然后,她就那么直挺挺地……像一根被砍断的柱子,向后倒了下去……五感尽失,生机几乎断绝。” “她一下净化了几百只怪物?”陈祁迟吞咽了一口唾沫。他知道唐佐佐很强,但是以她的灵力,至多只能强制净化五只怪物而已。 几百只怪物…… 陈祁迟根本不敢想这需要多少灵力。 何紫云迟缓地点了下头:“后来我叫了救护车,小离在医院里躺了大约七天,每天都是靠着葡萄糖吊着命。醒来以后,她的视线还是不清晰,又过了大概一周才好起来。” “竟然……这么严重?”陈祁迟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没错。她一次性释放的灵力太过庞大,反噬自然也格外猛烈。”何紫云轻声解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精神恍惚。幸好那时正值暑假,休养了整整一个夏天,她才慢慢恢复过来。” 陈祁迟几乎是脱口而出:“好……好厉害。” “这就是你的母亲。” 何紫云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平复心绪。 她的眸中闪过了一点哀伤,她原本想将情绪压下,却在片刻后意识到,这份悲伤早已刻入骨髓。 她不再挣扎,任由双手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开始不住抽动起来。 陈祁迟抿紧双唇,望着眼前这个被悲伤淹没的女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清楚地知道何紫云想要接近钟遥晚一定另有所图。 可从她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中,他都真切地感受到—— 这个女人对钟离的敬仰,发自肺腑。 这一周的接触中,陈祁迟总是不由得去想,何紫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她太崇拜钟离了,为什么要对钟遥晚图谋不轨? 第201章 这根本不合逻辑。 他始终猜不透其中的关窍。 陈祁迟的眼神动了动,不再去看面前泣不成声的女人。 然而就在他抬眼的瞬间,却看见唐佐佐正神色冷峻地立在何紫云身后。 她的目光凛冽,直直地望向陈祁迟。 显然,何紫云那段悲情往事并未动摇她分毫。 唐佐佐:「问她,都已经和你接触一整周的时间了,为什么现在才提起和钟离的相遇。」 陈祁迟心头一凛,立即会意,顺着话锋追问:“何姐,既然我们见面这么多次了,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告诉我你和钟……我母亲的相遇?” 何紫云仍在低泣。听到陈祁迟的声音,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哽咽着开口:“因为……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拜托……我?”陈祁迟语气中带着谨慎。 “没错。”何紫云从包里取出纸巾,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努力平复呼吸,“其实我想拜托你的,还是和家具城有关。” 陈祁迟微微一怔。 怎么又是家具城? “其实……家具城里的小鬼没有被清理干净。”何紫云的声音还带着些许颤抖,但她竭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小离那天的确耗尽了灵力,可家具城里的小鬼根本清不完……最后,她只能将剩余的那些全部封印在了家具城内部。” 陈祁迟瞳孔微缩,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当时已经清除了上百只……竟然还没完?” “也许上百只,也许不到,我实在数不清……但可以肯定的是,至少还有一半以上的小鬼仍被困在家具城里。”何紫云低声道。 “可是,钟姨……”陈祁迟脱口而出,又急忙改口,“我是说,我妈妈……她灵力那么强,为什么不在恢复之后再去一次家具城呢?” “你的爷爷奶奶应该没有怎么和你提过你的妈妈吧?” 陈祁迟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小离二十二岁怀上你,二十三岁……刚生下你就离开了。”何紫云的目光掠过陈祁迟年轻的脸庞,声音渐渐低沉,“也就是说,从家具城那件事到她去世,中间只隔了四年。” 陈祁迟的呼吸微微一窒。 “她布下的封印非常强大,如果没有意外发生,可以维持很多年。况且那时她还年轻,想着家具城的事可以暂缓——”何紫云的眸光黯淡下来,轻声道,“可谁都没有想到,两年后她就得了灵力枯竭症,更没想到……她会走得那么突然。” “那你来找我是为了……?” “为了你的耳钉。”何紫云的目光直直落在陈祁迟的耳垂上,那眼神几乎要将他灼穿,“你的耳钉里,封存着小离最后留下的灵力。在她生命的尽头,她将所有的力量……现在的,未来的,全部的灵力,都灌注进了这枚耳钉,为你做成护身符。”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炽烈,陈祁迟竟恍惚觉得,自己戴的这枚耳钉真的就是钟离留下的那一枚。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到微凉的翠玉:“我的……耳钉里?” “没错。”何紫云向前倾身,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小离留下的封印正在减弱,很快就要失效了。小晚,我知道……我这么多年从未关心过你,如今突然出现,才照顾了你几天就提出这样的要求,实在很过分。可是……这是小离,是你母亲生前未能完成的心愿。我真心实意地恳求你——” “请你,去净化家具城里剩余的小鬼。”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钟遥晚和应归燎盘腿坐在婴孩窟的洞口旁边。 钟遥晚和应归燎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盘腿坐在婴孩窟的洞口旁。 这是夹层中唯一能透进一丝微光的地方,像绝望中一道脆弱的裂隙。 幸好外面的人没有关掉家具城的灯,倘若陷入绝对黑暗,再被这浓稠的怨力压在神经上,两个人的精神都会濒临崩溃的。 “冷吗?”应归燎问。 “有点。”钟遥晚低声应道。 他的双手藏在腹部,指尖却依旧冰凉,刺骨的寒意仿佛能钻透皮肉,直往骨头缝里渗。 钟遥晚想活动一下取暖,却又按捺住了。手机没有信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人来,他们必须保存体力才行。 应归燎靠过来抓住了他的手。兴许是今天净化了太多思绪体的原因,他的手也是冰的,甚至比钟遥晚的还要冷上几分。 “我把外套给你吧。”应归燎说完就要脱外套。 钟遥晚气笑了,连忙拦住他:“你现在比我还像个冰块,逞什么能?”他叹了口气,将两人交握的手往自己这边又拢了拢,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暖意,“再撑一撑吧,等到天亮,卢警官应该就来了。” “你没看过野外求生纪录片吗?”应归燎非但没停手,反而利落地用单手解开了外套扣子,“在雪山失温时,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脱掉衣服,靠体温互相取暖。” 话音未落,他已不由分说地将钟遥晚圈进怀里,带着余温的外套像一张不够宽大的毯子,勉强覆盖在两人肩头。应归燎买外套总喜欢大一号,美其名曰宽松舒适,此刻这多出的尺寸,倒成了黑暗中一点侥幸的庇护。 钟遥晚没再拒绝,他也知道应归燎说得有道理。 他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晚上十点了。钟遥晚不安地动了动,抬头看向对方:“你有感觉到灵力吗?” “没有。”应归燎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自我怀疑,“难道我之前那番推理全错了?” “别管错的对的。”钟遥晚说,“一会儿小鬼要是实体化了怎么办?我们连逃都没处逃。” “怕什么?”应归燎却像是早有准备,得意地拍了拍自己口袋。钟遥晚记得,那里是放罗盘的位置。 应归燎说:“我这宝贝还能载人移动的,真出事了我就带你跑路。” 他话音刚落,便感到一道冰冷的视线钉在自己脸上。 钟遥晚的眸中已经凝起明显的不悦。 应归燎心头一跳,赶忙找补:“放心放心,阿晚,这是最后的手段!不到生死关头,我绝对不用!”见钟遥晚脸色仍未缓和,他立刻竖起三根手指,摆出再诚恳不过的姿态,“我发誓!” 钟遥晚这才敛起眼里的锋芒,重新靠回那个带着凉意的怀抱。他叹了口气,声音闷在应归燎的肩头:“刚才你净化了十几只小鬼吧?剩下的墓碑……恐怕还都嵌在这些砖墙里。来之前还在严警官那儿夸下海口,现在倒好,一点进展都没有。” “这怎么能叫没进展?”应归燎挑眉,“十几只哎,这效率搁哪儿都是优秀员工的水准。” “哦,所以接下来呢?”钟遥晚抬起头,眼底浮起一丝戏谑,“不出意外的话,我们是不是得天天来这儿值夜班了?应老板。” 应归燎低笑着,胸腔传来细微的震动。 他故意凑近了些,呼吸扫过对方耳廓:“当然——还得带个贴身助理。你说是不是,钟老板?” “别闹。”钟遥晚伸手抵住他的脸,将他推到一边去,不让他作乱,“还有没有点紧张感了?” 应归燎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应该是有的。” 应归燎觉得谈恋爱就是这点不好。 现在明明现在还在工作,危险也许随时都会到来,可只要和钟遥晚独处,他的注意力总会不受控制地偏移。 就像现在,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侧脸,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该怎么找个借口亲下去。 从洞口透进的微光恰好勾勒出钟遥晚的轮廓,光线在他纤长的睫毛末端跳跃,将本就清俊的眉眼染得更加柔和。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半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淡色的唇微微抿起,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好看死了。 应归燎想。 然而,就在他打算付诸行动的时候—— 砰——! 一声突兀的碎裂声从暗道深处猛地传来,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击碎了这短暂的静谧,也狠狠打断了应归燎旖旎的神思。 两人如同被惊动的猎豹,瞬间从地上弹起。方才的慵懒顷刻消散,应归燎利落地将外套穿回身上,与钟遥晚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随即一前一后,迅速而无声地朝着声音的源头潜去。 两人循着声响,在狭窄的暗道中谨慎前行。 钟遥晚感觉到空气中愈发浓稠的怨力,仿佛凝结着无形的重量,让呼吸都变得滞涩。 这股怨力连应归燎都感觉到了。他低声道:“小心点。” “知道。” 在手机光束颤抖的照射下,两人再一次经过了那块刻着“享年四十五岁”的墓碑思绪体。 他们继续往前走,不出几步就发现了异样。 碎石和砖块如爆炸般四散,墙上赫然破开一个狰狞的大洞! 他们已经绕着家具城走过好几圈了,按照之前的见闻,这里本该空无一物,至少要再走二十步才会遇到下一个藏匿墓碑的洞口。 第202章 而在那片狼藉中央,伫立着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那不是婴儿。它有着四五岁孩童的轮廓,却完全由浓稠如沥青般的黑色淤泥构成。这些淤泥正在不断蠕动、汇聚,勉强塑造成扭曲的四肢和躯干,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拙劣地捏合着这具躯体。 在手机颤抖的光束下,能清晰地看到淤泥表面泛着青灰色的死寂光泽,其中夹杂着暗紫色的诡异脉络,如同呼吸般明灭。黏稠的液体不断从它身上滴落,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腥锈味。 仿佛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那小小的身影猛地转过头—— 尚未完全成型的脸部只有一个模糊的凹陷,中间镶嵌着的竟是一双没有瞳孔,完全翻白的眼睛! “咯咯咯……” 它咧开嘴,发出了一声绝非人类所能发出的尖锐哭嚎。强大的怨念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裹挟着冰冷的恶意,瞬间席卷了整个狭窄的通道! 这只小鬼,实体化了。 令人头皮发麻的尖笑声在密闭空间里不断回荡、叠加,如同无数把钝刀在颅骨上刮擦。墙壁上的陈年灰尘被这高频声波震得簌簌落下,在手机光柱中纷乱飞舞。 “呃……!”钟遥晚甚至来不及对那可怖的形貌产生恐惧,双耳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迫使他死死捂住了耳朵。 就在这痛苦难忍的刹那,一个清晰的画面猛地刺入脑海—— 那天晚上黑压压的婴孩潮中,无数蠕动的细小身影里,就有一个轮廓格外突兀、格外清晰! 钟遥晚微微瞪大眼睛,强忍着不适对应归燎喊道,“之前的婴孩潮里,只有一只小鬼看起来年纪比较大!……它是杨苏的前生!” 【作者有话说】 遇难了,让我们高喊那六个字:佐佐姐!!!救命啊!!!!! - 俺不中了,明天放榜,好紧张 第132章 不知者无罪 正当理由有了,钱也到位了,确实没有什么需要顾忌的了! 陈祁迟和何紫云是分别开车来的咖啡馆。 此时他们散开了, 各自驾车前往家具城。 月亮高悬在天空。陈祁迟在驾驶座上等了约莫十分钟,副驾驶的门才被拉开。 唐佐佐矮身坐了进来,带进一阵微凉的夜风。她娴熟地扯过安全带“咔嗒”扣好,随后朝陈祁迟伸出手。 陈祁迟会意, 连忙将数据线递过去, 唐佐佐接过以后就开始给手机充电。 “佐佐, ”陈祁迟趁着这空隙, 忍不住倾身问道,“你刚才为什么让我答应去家具城?我的耳钉里根本没有灵力, 去了不就露馅了吗?” 唐佐佐的手指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中快速翻飞:「阿燎和阿晚现在应该在家具城,他们之前确实说在家具城发现了数量庞大的小鬼,还让我晚上去帮忙。但是这段时间每天都被何紫云拖到半夜, 根本没时间过去。」 「如果何紫云的目的真的是为了帮钟离完成她生前未完成的事情, 那么她来接近你的目的倒是也说得通。」 唐佐佐不擅长做决定,她不确定这一步走得对不对,但是他们已经在何紫云身上耗费太多时间了。她的手指在半空中悬停了片刻,才继续道:「既然她设好了这个局……或许我们应该走进去看看。这件事拖得太久了, 总要有个结束。」 陈祁迟的嘴唇无声地抿紧了。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放心, 我会保护好你的。」唐佐佐比划道。 陈祁迟原本心里没有什么底的。他知道唐佐佐很强, 但是面对的是上百只鬼怪, 他也不知道唐佐佐到底能够应对几分。 但此刻, 看到唐佐佐比出的承诺, 明明只是几个简单的手势而已,明明只是几个简单的手势, 那份笃定却像一道温热的屏障, 将他心头的不安轻轻接住了。 “好!我们去家具城看看!”陈祁迟说。 现在已经过了下班的高峰期了, 车辆平稳地穿行在大街小巷中。 通常来说,思绪体的实体化都要等到深夜。陈祁迟和唐佐佐今天只吃了些简单的茶点,这会儿胃里已经空了。两人索性在路边找了家小馆子填饱肚子,才重新上路。 到达烛游家具城的时间,正好是夜里十点。 他们将车子停在芳华路上,唐佐佐一眼就看到了灵感事务所的车就停在前方不远处。 她利落地套上一件黑色夹克,下车后身影一晃,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幕之中。 陈祁迟独自走向家具城正门,远远便看见何紫云等在警戒线前。 她不停地踱着步,双手紧握在一起,时不时抬头张望,整个人像一根绷得过紧的弦。 “何姐,不好意思,来晚了。”陈祁迟走近,目光掠过那道醒目的警戒线,脸上浮起几分困惑,“这是出什么事了?” 陈祁迟这一周的时间一直在演戏,演技提升了不少。 何紫云看到陈祁迟来了,面容中的不安一扫而空,连忙迎上来,说:“前阵子有个小姑娘在这里遇害了……是被小鬼吃掉的。但普通警察哪会相信这些?现在还在当普通案件调查着。” “那我们进去吧。”陈祁迟说。 陈祁迟现在心里有一些发怵,毕竟他见到鬼怪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是他现在要扮演经验丰富的钟遥晚,只能硬着头皮微微笑了笑。 两人矮身进入钻进警戒线。 走到家具城大门前,陈祁迟脚步微顿,像是无意般侧过身,目光投向身后沉沉的夜色—— 他在寻找唐佐佐。 围墙的阴影深处,路灯的光线无力触及的角落。唐佐佐整个人裹在黑衣里,如同融进背景中的一道剪影,若非刻意寻找,几乎无法察觉她的存在。 隔着一段距离,唐佐佐朝他微微颔首。 陈祁迟悬着的心悄然落定几分。他不再犹豫,转身跟上何紫云的脚步,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家具城里灯火通明。刚刚推开门就能够看到地面上一大滩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胶状血迹,在惨白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陈祁迟胃里猛地一抽,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嘴。但是碍于何紫云就在旁边,硬生生将喉咙口翻涌的不适感压了回去,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何姐,那些小鬼……在哪里啊?” 何紫云瞥了一眼那触目惊心的血污,神色倒还算自若。毕竟在她的故事中,她早就已经见过比这更加残酷的画面了:“也许……还没到它们实体化的时间。” 何紫云带着陈祁迟一起往家具城深处走,她说:“这些年我一直没敢回来看过,但是经常会梦到发生在这里的事情。” 家具城已经和从前大不一样了,周围的货架布局和装修风格都已经改变。可尽管环境陌生,何紫云的脚步却没有丝毫迟疑。 她穿过一个个展示区,方向明确得仿佛这条路径早已刻入骨髓。 这么多年过去了,世事变迁,可烛游家具城里发生的那桩惨案,每一个细节都仍在她脑中清晰如昨,一刻也未曾淡去。 两人的脚步声在偌大的家具城中荡开阵阵回响。 穿过主营区时,陈祁迟不自觉地朝一旁的墙壁瞥去。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有细微的声响从墙体深处透出来。 窸窸窣窣的,像是……脚步声? 显然,何紫云也注意到了这阵声音。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陈祁迟其实听到了,但那声音飘忽不定,他无法确定来源。他第一反应是唐佐佐在暗中跟随,于是立刻否认:“没有啊。会不会是小鬼实体化了?” 何紫云陷入沉思。 陈祁迟怕她深究,急忙转移话题。他的视线扫过四周,目光随即定在不远处,靠墙摆放的一张儿童床上。 那张床上的床单凌乱不堪,明显留有踩踏的痕迹。一根衣架歪歪斜斜地插在床板缝隙里,上方墙壁还挂着一幅色调阴郁的油画。 “何姐,你看那里……”他抬手指向那张床,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惊讶:“这是怎么回事?” 何紫云顺着望去,困惑地蹙起眉。 这一路走来,商场里确实显得颇为凌乱。沙发区的靠垫散落得到处都是,几个展示柜歪歪斜斜地立着,地上还散落着不少从货架上掉落的小物件。 不过想到之前这里有小鬼出没,商场又一直处于歇业状态,无人打理也在情理之中。 可眼前这张儿童床却截然不同。 它像是被人为布置成这样的。 她沉吟片刻,不太确定地说:“不知道,也许是警方在查案的时候动过吧?” 两人继续向家具城深处走去。越往里走,空气越发滞重浑浊,仿佛某种无形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忽然,何紫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前方墙壁上。 陈祁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里有一个洞,一个碗口大小、边缘粗糙的破洞。 第203章 陈祁迟清楚地听见她倒抽一口气的声响,又看着她强行将那口气缓缓咽了回去。 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原地反复深呼吸了三四次,胸口的起伏才渐渐平缓。直到这时,她才像是终于积蓄够了勇气,一步一步朝那个墙洞靠近。 陈祁迟紧随其后,低声问道:“这里就是婴灵的巢穴吗?” “是。”何紫云轻声说,“但是这个洞,好像比我记忆里的……要大了一圈。” 他们在那处墙洞前蹲下身来。何紫云伸手虚指着那个幽深的洞口,问:“你能感觉到从这里渗出来的怨力吗?” 陈祁迟心头猛地一紧。他不过是个普通人,此刻除了墙洞中蔓延出来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什么都感知不到。 可在何紫云灼灼的注视下,他只能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生硬的笑容:“能啊……当然能。” 这句违心的话说出口的瞬间,他下意识回头想要找寻唐佐佐的身影。 可是家具城里陈列的物品实在是太多了,他根本不知道唐佐佐现在躲在哪个角落。 何紫云说:“小鬼们马上就要实体化了,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了。”陈祁迟的视线飘忽了一瞬,声音有些干涩。 “好。” 何紫云望向陈祁迟,她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他左耳的翠玉耳钉上。 那一刻,她眼底突然漾开一种近乎怀念的柔光,连紧绷的肩膀都不自觉地松弛下来。那神情像是突然坠进了遥远的回忆里,与这个阴森压抑的环境格格不入。 “何姐?” 陈祁迟叫了她一声,何紫云才回过神来。 她轻轻摇头,唇角牵起一丝恍惚的笑意:“没事,我只是……想起你母亲了。” 说着,她的手探进口袋,正要取出什么—— 突然! “咯咯咯……!!!” 一道尖锐的婴孩笑声毫无征兆地从墙内迸发! 那笑声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在空荡的墙体间反复折射、放大,当它最终从那个碗口大的小洞里钻出时,尖锐得如同指甲刮过玻璃,带着一种撕扯神经的恶意,直刺耳膜。 “我去!什么声音?!”陈祁迟被那钻心的笑声刺得一个激灵,下意识死死捂住耳朵。那声音仿佛直接在他头骨里刮擦,激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寒。 笑声响起时,何紫云脸上的温柔瞬间碎裂。 她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嘴角不自然地向下牵扯,整张脸都扭曲成一个惊恐的弧度。方才的温情被彻底撕碎,脸上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烛游家具城的小鬼们是何紫云解除鬼怪世界的起始,是到现在都没有解决的噩梦。 但这惊惧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随后,某种更深沉、更执拗的东西迅速压过了本能的恐惧。 陈祁迟看见何紫云眼底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凝聚成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她的眼神深处燃烧着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炽热,决绝与……一丝令人不安的疯狂。 她猛地抓住陈祁迟的肩膀,五指用力得几乎要嵌进他的骨头里,眼中迸发出孤注一掷的光芒:“实体化!!是小鬼们实体化了!快!小晚!快净化它们!趁现在!” 陈祁迟被那热切的眼神望着,几乎真的要相信自己体内蕴藏着什么未知的力量了。 但下一秒,冰冷的现实便将他浇醒。 他根本没有什么灵力啊!真的出事了,他才是最应该拔腿就跑的人! “等一下,何姐,我……” 陈祁迟被何紫云失常的模样吓得语无伦次。他拼命想向后挣脱,可是何紫云的手像铁钳般牢牢箍着他,将他一步步地往那个不断传出诡异笑声的墙洞推去。 “小晚!已经到这一步了,你必须、必须使用耳钉里的力量!不然我们就都走不出去了!”何紫云的嘶喊破开了回荡的笑声,眼神涣散却又亮得骇人,“当时……当时是钟离,我的阿离,用了全部的灵力才能够带我脱身的!” 她的声音因极致的痛苦和恐惧而扭曲。 就在陈祁迟感觉自己的胳膊快要被掐断,几乎要被推入那片绝望中的时候—— 砰! 一声闷响忽然炸开。 何紫云疯狂地嘶吼戛然而止。 唐佐佐不知何时已如影子般贴身而至! 她眼神沉静如水,下手却精准狠厉,一记手刀干净利落地劈在何紫云的后颈上。 何紫云眼中那狂乱的火焰瞬间熄灭。她的身体晃了晃,随即软软地向前倒去。 唐佐佐顺势接住她瘫软的身躯,单膝跪地轻轻将她安置在地上。 “佐佐?!”陈祁迟又惊又喜,“快!小鬼要实体化了,我背何姐,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不急。」唐佐佐按住了躁动的陈祁迟,示意他保持安静。她俯身贴近墙洞,凝神向内望去。 窟洞里一片漆黑,没有强光辅助根本看不清任何细节。 陈祁迟在一旁紧张得不行。 片刻后,唐佐佐直起身,手指飞快比划:「别紧张,我能感觉到,实体化的小鬼不多。」 “数量不多?”陈祁迟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实体化的小鬼只有几只。这个数量的话,我一个人就能搞定。」唐佐佐蹲到墙边,打开手机手电向内照去,「但是小鬼好像没有要出来的迹象。」 见唐佐佐如此镇定,他也壮着胆子凑近墙洞,问:“有办法把它们引出来吗?” 唐佐佐移动手腕,光束在洞穴中扫过,照出漫天飞舞的尘絮:「照理来说,鬼怪实体化以后会被活人的气息吸引。可是洞口一直没有小鬼出现……」她微微皱起眉,「只能再试试了。」 * 婴孩窟中。 “咯咯咯、咯咯咯!!” 小鬼笑声如同实质的尖锥,狠狠凿进鼓膜。 应归燎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耳朵,另一只手贴到钟遥晚的耳边。灵力在他掌中温润流淌,将那穿脑魔音隔绝在外。 面前实体化的小鬼不过一只而已,钟遥晚正欲伺机上前净化时—— 忽然,一股冰冷的触感缠上脚踝! 漆黑的触手如同活物般蠕动,顺着他的裤管急速攀爬,湿黏的寒意透过衣物直达骨髓。 “什么东西?!……呃!”应归燎的厉喝被黏液闷在喉间。此刻回神,腰身已被数条滑腻触手死死绞紧!这些鬼东西仿佛拥有独立意识,不仅力大无穷,更精准地缠缚住他每一处发力关节,连指尖都被强行掰开,让他难以集中精力。 无数黑影从墙角缝隙疯狂涌出,像一张死亡之网收拢而来。两人的手臂被蛮力反拧到背后,指尖被黏液牢牢黏合。 当滑腻的触须攀上面颊时,钟遥晚猛地偏头闪躲,可那冰冷的尖端如同跗骨之疽,严丝合缝地覆上了他的口鼻! 窒息感如冰海倒灌,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钟遥晚想要使用灵力,可是濒临死亡的痛苦却让意识无法集中。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可每一次呼吸都只是让腥甜黏浊的液体更加肆意侵入鼻腔。 肺叶灼痛得像要炸开。 视野开始频闪晃动。 耳边是自己放大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随着氧气减少而飞速流逝。 手机不知何时掉落在了地上,手电筒的光柱斜刺向上,在混乱中投下扭曲的光影。 钟遥晚艰难地转动眼球,余光瞥见应归燎同样在触手的缠绕中苦苦挣扎。灵光在他被缚的掌间明灭闪烁,每一次微弱的亮起,都会逼退几寸试图彻底封死他手指的触手。 可下一刻,总有新的触手如毒蛇般窜出,扣住他的腕骨狠狠一拧,将那点希望之光再次掐灭。 他看到应归燎的五官因极度痛苦而扭曲,额角青筋暴起,被严密覆盖的口鼻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紧接着,应归燎不再尝试着使用灵力。 他的手指反抗着触手,一点点艰难地探向口袋。 “咯咯咯!” 小鬼刺耳的笑声还萦绕在耳畔。 在这阵声音中,钟遥晚切实地捕捉到了应归燎的指节在触手的缠绕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可是应归燎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不管不顾,仍然固执地、一寸寸地探向口袋。 钟遥晚记得罗盘就放在那个口袋里! 空间转移的力量,不需要灵力就可以触发,可那却是用生命换取的退路! 不行…… 绝对不行! 钟遥晚瞪大眼睛,他想要呵停应归燎的动作,可是声音根本无法穿透这些触手。 胸腔中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应归燎的手也距离口袋越来越近。 钟遥晚在一片模糊中拼命集中精神,向耳钉深处探去—— 找到了! 磅礴的灵力骤然喷发,刺目的白光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光芒所及之处,触手发出令人牙酸的烧毁声,如同被投入烈火的活物般剧烈抽搐、蜷缩,迅速化为焦黑的残渣簌簌落下。 第204章 强光渐散,两人狼狈地跌倒在地,大口喘息着久违的空气。 “应归燎!”钟遥晚的气还没喘匀就急着回头去寻找对方。 然而,他刚刚回过头,就见应归燎已经摇晃着站了起来。那双眼睛因极度缺氧而布满血丝。 小鬼刺耳的狂笑仍在回荡,阴影中已有新的触手如毒蛇般蠢蠢欲动,作势欲扑。 但应归燎不再给它任何机会。 他快速将罗盘从口袋中取出,手臂一振,那古朴的青铜盘体便化作一道流光,直射向小鬼! 星盘在空中快速转动,在触碰到小鬼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模式切换! 罗盘压进了小鬼咧开的嘴里让笑声暂止,随后,应归燎的怒吼撕破空气: “至情!” 嗡——! 璀璨的灵光自盘身轰然爆发,如同净世的洪流,瞬间吞没了那道扭曲的身影。 荧煌的光芒剧烈灼烧着小鬼的形体,而在同一时刻,属于它的记忆也狠狠冲入应归燎的识海。 不消几秒。 罗盘锒铛落地。 钟遥晚连忙搀扶住应归燎摇晃的身体。他心急如焚,却强压着情绪,声音放得又轻又低:“阿燎,怎么样?” 应归燎感觉到了钟遥晚怀抱的温度。他将额头深深埋进对方的颈窝,像濒临溺毙的人寻求空气般,用力呼吸着。 空气中弥漫着阴冷的怨力和漫天的尘埃,明明距离贴得那么近了,却还是需要仔细分辨才能够嗅到钟遥晚身上熟悉的味道。 属于小鬼的记忆在应归燎的大脑中横冲直撞。 杨苏的前生与其他的婴灵不同,她已经是个四岁的孩子了。她会说话,会跑跳,或许她的人格还没有成型,却已经有了清晰的意识。 他看见她生来就被嫌弃的四年。看见她的父亲无数次将她遗弃在街头、荒野,而母亲总是流着泪,一次次偷偷将她捡回来。 好冷,好痛,好黑暗。 周围的恶意太浓太重了,浓到连母亲那点微弱如萤火的爱意,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应归燎连续深吸了好几口气,紧紧攥着钟遥晚衣摆的指节才一根根松开。 “没事了。”他抬起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钟遥晚凝视着他的双眸,心底的担忧却丝毫未减。 这已是应归燎今晚净化的第十八个思绪体。 尽管钟遥晚清楚应归燎精神力的强韧,十八个思绪体或许远未触及他的极限。 但今夜不同,他们被困在这座由墓碑砌成的囚笼里太久太久了。 狭窄的通道挤压着生存空间,浓稠的黑暗不仅吞噬光线,更在一点点蚕食着人的意志。那些被封存在此的怨念如同跗骨之疽,无孔不入地侵蚀着心神,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绝望的寒意。 在这种环境下持续净化,无异于在浓稠的毒瘴中不断消耗自己的氧气。 他们必须找到办法,赶紧离开这个夹层。 * 婴孩窟外。 唐佐佐将手探入洞穴中,试图用活人的气息将小鬼引过来。可是过了许久都没有小鬼搭理她。 几次的尝试以后,甚至连陈祁迟都鼓起勇气将手放进婴孩窟中了,却仍然没有半点动静。 陈祁迟有些气馁地收回手。他还以为自己没有灵力,在鬼怪眼中会是香喷喷的小蛋糕呢。 “这下怎么办?”陈祁迟问。 唐佐佐凝神思索了片刻:「阿燎的车上有榔头,你去取过来。」 她眼神沉了沉,不像是在开玩笑。 陈祁迟倒抽一口凉气:“榔头?!你要把这墙砸了?这可是家具城,直接砸墙……不太好吧?!” 唐佐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家具城闹鬼,我们帮他清理干净,老板该给我们包红包才对。」 “可是,思绪体是藏在墙里的,数量还有这么多,肯定是老板藏进去的吧!”陈祁迟说,“他怎么可能会感谢我们?” 唐佐佐眨了眨眼,显然没有想到这一层。她又道:「那就装作不知情。有人问起,就说感应到怨气紧急净化,顾不得这么多了。」 “这……” 「大不了赔点钱就是了,不知者无罪。」 陈祁迟:“……”好一个不知者。 唐佐佐从口袋里摸出事务所的车钥匙交给陈祁迟:「你去取过来,我在这里看着何紫云,防止小鬼跑出来。」 陈祁迟想到要砸店确实有点心虚,但转念一想,反正他最不缺的就是钱。 正当理由有了,钱也到位了,确实没有什么需要顾忌的了! 他咬咬牙,接过了车钥匙,说:“行,大不了我跟你一起赔!” 【作者有话说】 插播一则快问快答 q:什么是无用功行为? a:应归燎给钟遥晚剥螃蟹就是无用功行为。吃饭的时候应归燎喜欢把钟遥晚照顾得妥妥贴贴,就盼望钟遥晚腰上能多长二两肉。 但是钟遥晚吃饱了以后,他往往才开了个头。这时候钟遥晚没事干,就会无聊得开始拆蟹肉,塞给应归燎…… 同样的道理还适用于吃鱼拆刺和吃虾剥壳。 第133章 会合 洞内洞外,四人在弥漫的尘埃中终于相见。 “我们再找找出去的办法, ”钟遥晚说,“已经有小鬼实体化了,一会儿说不定还会有。” 现在他们无法找到更多的思绪体,要进行封印的话也只能封印整栋家具城, 小鬼依然可以在内部进行实体化。 这样的话, 他们不如省点力气, 留着应付突发状况。 应归燎已经完全缓过来了, 面上已经完全看不出他刚刚被一段痛苦的回忆冲刷过。他点点头,说:“好。” 两人已经在夹层里绕行好几圈了, 却始终未见出路。 能够和外界相接的,仍然是最初那两个洞口。 挂画后的入口和婴孩窟的缺口。 可是婴孩窟的洞口太小了,他们现在没有趁手的工具, 根本没办法将婴孩窟的缺口强行破开。 那么, 他们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继续那幅挂画了。 其实他们之前也找到过挂画,钟遥晚在应归燎的帮助下攀上了洞口边缘,可是钉着挂画的钉子生涩,没有着力点的话根本没有办法移动那幅挂画丝毫。 钟遥晚把手机捡了起来, 左右找了一圈以后确定了一个位置:“走吧,应该就在前面。” 手电光束刺破黑暗, 在头顶上方游移。挂画后方有坑洞, 阴影会更为浓重。 两人对着黑暗寻找了片刻才终于找到了与众不同的那处。 应归燎说:“这次还是坐在我肩膀上?” 钟遥晚打量他:“刚刚净化完, 撑得住吗?把我托上去就好了。” 应归燎气笑:“我也就比刚刚多净化了一个思绪体而已, 有什么扛不动的?”他说完以后便蹲了下去, 拍拍肩膀,手, “上来。哦……对了, 记得使劲的时候小心点啊, 别把你老公的脖子扭断了。” 钟遥晚没再推辞。确实也只有这个办法才能够让自己靠近挂画还能够使上劲。 他利落地跨坐上应归燎的肩头。应归燎双手稳稳扣住他的小腿,腰背发力,缓缓站起,肌肉在衣料下绷出流畅的线条。 视野在颠簸中攀升。 紧密的接触中,钟遥晚可以感觉到应归燎身体的颤抖。果然,他说没有影响也只是逞强而已。 钟遥晚的指尖擦过粗糙的砖墙,摸索着将手机卡进一道缝隙。手电筒的光芒在他专注的侧脸投下斑驳的剪影。 他的双手扣紧画框边缘,腰腹核心绷紧,正要发力—— 咚! 闷响破空而来,震得墙面战栗。 钟遥晚的掌心清晰地感受到画框的颤抖,那震动顺着指骨一路蔓延至心口。 应归燎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份动静,他问:“可以啊阿晚,动静这么大?” “不是我!”钟遥晚立即否认,声音里带着惊疑。 咚! 话音未落,第二声撞击接踵而至。 隐约间,钟遥晚似乎听到了墙体裂开的声音。 咚!咚!咚! 敲击的节奏越来越快,如同骤雨一般倾泻。整面墙都在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唔!”应归燎闷哼一声,脚下踉跄。突如其来的震动让他失去平衡,肩膀猛地一晃。 “!” 钟遥晚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向后仰去。幸好夹层狭窄,他后背重重撞上对面的砖墙,手掌还能撑住面前墙壁稳住身形。 他疼得倒抽一口气:“嘶!你要把你老公摔残吗?” “我的错我的错,”应归燎连忙赔不是,“这动静太突然了。”他小心地蹲下身,压低肩膀让钟遥晚能扶着墙下来,“听方向像是婴孩窟那里传来的。我们去看看,说不定是有人来了。” 钟遥晚借力缓缓从他身上滑下,双手始终撑着两侧墙壁:“好。” 第205章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循着敲击声传来的方向迈步。那声响在死寂的暗道中回荡,犹如黑暗中唯一的路标。 然而,才走出几步。 钟遥晚猛地顿住脚步。 不对劲。空气中的怨力浓度正在急剧攀升,黏稠得几乎令人窒息。 他迅速将手电光扫向四周,光束所及之处,赫然映出无数翻滚的黑雾,正如同活物般从墙根、从角落汩汩涌出! 他猛地回头,光源直射向那个属于杨苏前生的婴灵破开的墙洞。 只见那个碗口大的破口,此刻竟如同溃堤的洪闸,浓稠如墨的怨力正从中疯狂喷涌! 在那翻腾的黑潮中,无数由淤泥凝聚成的漆黑小手正疯狂扒抓洞口边缘。一张张扭曲的婴孩面孔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猩红的双眼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咯咯……” “嘻嘻……” 细碎的笑声如同瘟疫般在通道内蔓延。起初只是墙角零星的呜咽,转眼间就汇聚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合唱。 更可怕的是,这些小鬼不仅仅源于那个破口。 整条暗道都开始剧烈蠕动! 一个个淤泥构成的人形轮廓正在拼命向外挣脱。 它们撕开斑驳的墙皮,顶起开裂的砖石,就连头顶的混凝土都开始簌簌掉落碎渣。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接连亮起,如同地狱里睁开的千万只眼。 这些婴灵正在同时实体化! “跑!” 应归燎的嘶吼破空而出。他猛地攥紧钟遥晚的手腕,几乎将人拽离地面,向着通道另一端亡命狂奔! 身后,墙体崩塌的轰鸣、砖石被碾碎的爆裂声,还有那越来越近的啼哭与诡笑,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罗网,紧咬着他们的脚步穷追不舍。 可是他们没跑两步就发现,不止是身后,就连身前也有婴灵在涌来! 黏稠的淤泥在地面快速铺开,一个个扭曲的形体正在凝聚成形。 钟遥晚一脚踏下,像是踩进灌满胶水的沼泽,每抬一步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拉扯声。 就在他奋力拔脚的瞬间,脚下突然传来“噗”的一声脆响。 一个尚未完全凝聚成型的头颅被他正好踏中。颅骨碎裂的触感透过鞋底清晰传来,那颗尚未成型的眼珠在压力下爆开,黏腻的浆液混着黑色物质从鞋缝间挤出,溅在他的裤脚和鞋面上。 温热与冰冷交织的诡异触感让钟遥晚胃里一阵翻涌。 “至情!” 应归燎毫不犹豫地将罗盘掷向前方。盘身尚在半空便迸发出灼目的光华,在顷刻间将面前的几只小鬼烧成了灰烬。 就在光芒最盛的时候,钟遥晚清楚地看见,应归燎的手腕上浮现出了一道血红的符文。 他知道,这是罗盘开始抽取应归燎的灵力时才会有印记。 罗盘里的灵力已经耗尽了! “呃……!”应归燎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罗盘入手瞬间,他整条右臂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过量的疼痛在一瞬间反噬而来,颅腔内像是被烧红的铁钎贯穿,几乎将他的意识撕成碎片。 “应归燎,你……” “走!” 应归燎厉声打断,不容置疑。他率先冲向刚刚清出的通道,转身的刹那,指腹飞快擦过唇角,将那一线猩红悄然抹去。 继续往前走是有出路的! 他听到了! 在那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鬼哭狼嚎中,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陈祁迟的声音!他听到陈祁迟在问洞口砸得够不够大! 是唐佐佐和陈祁迟!他们正在砸开婴孩窟的入口! 果然,几步之后一束柔和的光芒破入了洞口,那不是手电的强光,而是柔和的室内灯光。 婴孩窟的洞口比他们先前来的任何一次都要大! “陈祁迟!!快砸!小鬼们都实体化了!!”应归燎用尽力气朝洞口嘶吼。 陈祁迟正卖力地挥着榔头。尽管占了男性力量的先天优势,但长期缺乏锻炼的他,几十锤下去也只在碗口大的窟窿上又砸出了个碗口大的窟窿。 应归燎的声音忽然从墙洞中传来。 唐佐佐原本还在思考为什么墙里的怨气忽然浓重了,却始终没有小鬼跑出来。听到应归燎的声音以后,她二话不说,直接从陈祁迟手中夺走了榔头。 “退后!别站在洞后面!”唐佐佐厉声道。 陌生的女声传来,陈祁迟惊愕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姑娘。 但是唐佐佐根本没空理会他。 只见她腰马合一,手臂带起一道劲风—— 咚! 第一锤重重砸下,墙体发出痛苦的呻吟,裂纹瞬间蔓延。 咚! 第二锤紧随而至,砖石轰然崩塌,碎块四溅! 就在烟尘弥漫的刹那,应归燎和钟遥晚恰好冲到洞前。应归燎猛地刹住脚步,将钟遥晚往身后一拉,飞溅的碎石擦着他们的衣角掠过。 洞内洞外,四人在弥漫的尘埃中终于相见。 “小哑巴!”应归燎第一个从破口钻出,“你差点把我脑袋开瓢了!” 「我不是都警告过你了吗?」唐佐佐白了他一眼,快速比划。 “都什么时候了还斗嘴?快走!”钟遥晚紧跟在应归燎身后钻出来,“小鬼们全都实体化了!” “哦,对!”应归燎猛地反应过来,也不再管其他人的反应,拉起钟遥晚就往外冲。 钟遥晚被他拽着,两个人一阵风一样地跑走了。 陈祁迟还没有从方才唐佐佐说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黏稠腥臭的黑色淤泥却已经从墙洞涌出,迅速凝成一只小手,死死抓住了他的鞋面! 唐佐佐眼疾手快,灵力快速张开覆盖在榔头上。只见她抡圆手臂,重锤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向地面! 轰! 灵力以落点为中心炸开,瓷砖地面应声碎裂。强大的灵力沿着淤泥内部急速传导,所过之处黑泥纷纷溃散,硬生生清出了一片安全区域! 剧烈的疼痛在瞬间袭入大脑,奇怪的记忆形式和往常每一次都不同。但是唐佐佐来不及细想这么多。 她推了一下陈祁迟的肩膀,又指了一下不远处的何紫云。在陈祁迟去取榔头的时候,唐佐佐已经将何紫云搬到了一旁的床铺上。 “哦、哦!”陈祁迟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急忙冲过去背起何紫云,追上应归燎和钟遥晚的步伐。 钟遥晚回头看到陈祁迟还背着人,他知道陈祁迟的体力不好,立即放缓步伐与他并行,看准时机一把将昏迷的女子接了过来。 “这是谁?”他的声音因奔跑而急促喘息。 “是何紫云!”陈祁迟说。他没告诉钟遥晚何紫云和钟离是朋友。 钟遥晚一愣:“何紫云?” “游灵号上那个占卜师!”应归燎回头喊道。 “她怎么也来了?!”钟遥晚恍然,将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 唐佐佐负责断后,婴孩潮已经基本成型了,那些由怨念凝聚的婴灵互相推挤着,嘻嘻哈哈地追在他们身后。 婴孩们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 每当黑潮逼近至数米之内,她便猛然抡起榔头砸向地面。灵力裹挟着劲风灌入砖石,形成一道无形的冲击,最前端的婴灵在触及这股力量的瞬间发出尖锐的嘶鸣,扭曲着向后溃散。 她很清楚,若要彻底净化如此数量的邪秽,所需灵力堪称海量。但若只是威慑的话,对于唐佐佐来说还算是游刃有余。 四人一行快速跑到了门口。 就在即将出门的时候,钟遥晚忽然道:“等一下,阿燎!现在家具城没有封印,这些小鬼是不是也能够跑出去?!” 应归燎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他闻声后瞳孔猛地收缩,手掌瞬间转向,“咔嗒”一声利落锁死大门,转身冲向:“上楼!” 应归燎依旧跑在最前面。 几只小鬼注意到了他们转变了路线,赤着黏腻的双足啪嗒啪嗒追来,漆黑的手臂直取应归燎脚踝。 应归燎甚至没有低头,脚步丝毫不乱。 就在小鬼即将抓到应归燎裤腿的时候,一把匕首破空而来! 钟遥晚想要提醒的话语还在喉间没有来得及出口,一回头发现唐佐佐的眼神冷冽,手腕还保持着掷出匕首的姿势。 匕首精准地削过小鬼手腕,黑色淤泥喷溅而出。方才还咯咯直笑的小鬼顿时抱着断臂哀嚎起来。 扶梯静止不动。应归燎一掌拍下开关,履带随之开始运转。 三人快速上了扶梯,唐佐佐用锤子逼退了小鬼们以后也紧跟而上,路过断臂小鬼旁边时还不忘把自己的匕首捡了回来,动作行云流水。 小鬼们还想追击,可是这些路都走不利索的婴孩根本无法在运转中的扶梯上保持平衡,接二连三地摔作一团。 钟遥晚回头看见它们跌跌撞撞的狼狈模样,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地。 看来暂时安全了。 第206章 陈祁迟上楼后,看到栏杆就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抱了上去。才跑了几步路,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唐佐佐此刻是一群人里最神色自若的一个,她比划道:「你该健身了,这才几步路就虚成这样?」 陈祁迟撑着膝盖大口喘息着,汗水浸湿了额发。他喘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脑子里却像卡带的录音机一样,反复回响着唐佐佐的声线。 操,真好听。 原来唐佐佐没有失声? 不知道她平时的声音是怎么样的。清冷的?甜美的?活泼的? 他抬起湿漉漉的睫毛,却见唐佐佐早已转身走向应归燎。 应归燎这会儿也累得不行了。确认安全后直接瘫坐在地,连几步外那张柔软的样品床都懒得挪过去。 见唐佐佐过来,他喘着粗气问:“你们怎么在这里?还带着何紫云?” 「这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吗?」唐佐佐比划道。 她余光扫过一旁的钟遥晚。 钟遥晚今晚没有使用过灵力,只是长时间的行动让他有些疲惫而已,状态比应归燎要好上不少。 他正在将何紫云安置在床铺上。 唐佐佐不动声色地侧过身,确保自己的手语完全避开钟遥晚的视线范围,这才对应归燎快速比划起来。 起初应归燎还漫不经心地读着她的叙述,直到那些手势透露出“何紫云对钟遥晚别有企图”的信息时,他慵懒的神情骤然凝固。 “怎么样?”恰在此时,钟遥晚的声音忽然从身旁传来。 应归燎作贼心虚地浑身一颤,扭头看见是钟遥晚,立刻扯出个轻松的笑。他揉了揉鼻尖,说:“还行,撑得住。” “你今天已经灵力使用过度了,感官有没有消退?”钟遥晚在他旁边蹲下身。 应归燎仔细感受了一下,说:“稍微有些麻,但是问题不大。” “那就好。”钟遥晚稍松了口气,朝他伸出手,“我扶你去床上休息会儿吧。现在还不能放松警惕,家具城肯定有安全通道,那些小鬼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别的路,或者……学会怎么乘扶梯。” “听你的。”应归燎从善如流地把手臂往他肩上一搭,借着力道起身时,还不忘点评,“那张床看起来更软。” 钟遥晚任他靠着,将人扶到指定的样品床上。 陈祁迟也自觉跟过来,瘫进一旁的沙发里喘气。 安顿好应归燎后,钟遥晚走到扶梯口向下望去。 一楼的婴灵已散去大半,只有几个不死心地试图攀爬运转的扶梯,却一次次滑倒。 钟遥晚的视线转了一圈,发现剩余的小鬼竟自发地在儿童区游荡起来。有的好奇地钻进书桌底下,有的笨拙地爬上样品床铺蜷缩起来,更有几个围着一堆婴儿玩具,用扭曲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拨弄。 它们的举止中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专注。若不是那身漆黑黏腻的躯体和布满血丝的眼眶,眼前这一幕,竟与寻常孩童嬉戏玩闹的光景别无二致。 正当钟遥晚出神时,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他警觉地回头,视野里却一切如常。 应归燎,唐佐佐和陈祁迟三个人凑在一起,也不出声,手指飞快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扬了扬眉毛。有什么事情这么神秘,不能直接开口说? 正当钟遥晚准备上前询问的时候,视线却忽然被何紫云吸引了。 他注意到晕倒的何紫云不安地动了动。 原来方才的声响来源是她。 “你醒了?”钟遥晚问。 听到了声音,何紫云猛然睁开眼睛。 她如同惊弓之鸟般从床上弹坐起来,脸上还残留着昏迷前的疯狂与急切。 钟遥晚见状,温声安抚:“暂时没事了,小鬼们现在都在一楼,上不来。” 然而,何紫云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她的视线慌乱地扫视四周,嘴唇哆嗦着喃喃:“小晚呢?钟遥晚呢?!” 钟遥晚懵了:“我就在这……” “诶诶!何姐,我在这儿呢!!!” 那边打哑谜的三个人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陈祁迟的腿还在发软,却已经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硬生生截断了钟遥晚的话:“何姐你醒啦?你刚刚忽然晕倒了,可吓死我了。” “小晚!你在这里!”何紫云一见陈祁迟,立刻死死抓住他的胳膊,“他刚才说小鬼都在一楼?你还没把它们净化掉吗?” “啊……”陈祁迟尴尬地应了一声,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的钟遥晚,硬着头皮道,“还、还没顾上,刚才光忙着照看你了。” “我?我算什么!”何紫云情绪激动,声音拔高,“当务之急是净化所有小鬼!否则等家具城开业,会有更多无辜的人受害!” “我知道,我知道,”陈祁迟连忙安抚,“它们现在都被困在一楼,我们还有机会。” 站在一旁的钟遥晚越听越困惑。 陈祁迟要是“小晚”,那自己是谁?陈祁迟吗?! 还有,净化关陈祁迟什么事? 陈祁迟分明没有半点灵力,跑几步都喘不上气,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家具城都算他厉害了。 钟遥晚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迅速移动,很快捕捉到了关键——何紫云的视线根本不在陈祁迟脸上,而是死死钉在他左耳的翠玉耳钉上。 她的眼神灼热,仿佛那枚耳钉才是她对话的对象。 钟遥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被鬓发遮挡的左耳垂,那里也缀着一枚几乎相同的翠玉耳钉。唯一不同的是,钟遥晚的这枚,是灵契。 是因为耳钉,何紫云才认错了人? 钟遥晚的耳钉是爷爷奶奶给的,难道何紫云认识自己的家人? 钟遥晚眉头紧蹙,思绪正逐渐深入,一个微凉的胸膛忽然从后方贴了上来。 他回过头,发现是应归燎。 应归燎双手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头,像只大型猫科动物般蹭了蹭:“宝贝,你不陪我,我没法安心休息。” “少来这套?”钟遥晚作势要推开他。应归燎刚才和唐佐佐、陈祁迟一起打哑谜,一定是知道什么内情的。但是最终,考虑到应归燎的身体状态,他终究没忍心用力,只问道,“你刚才不是休息得挺好?” “就是没休息好才来找你。”应归燎理直气壮地收紧手臂。 他们这番互动终于引来了何紫云的注意。 她的视线第一次从陈祁迟的耳钉上移开,震惊地望向亲密相拥的两人,又难以置信地看向陈祁迟。最后,她颤抖着手指向钟遥晚和应归燎:“你、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我们?”应归燎显然没想到何紫云还有心情关心陈祁迟以外的人。他紧了紧怀里的人,说,“他是我男朋友。” 何紫云的嘴唇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陈祁迟,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最终又落回那枚翠玉耳钉上。 那天在她家窗台,分明看见戴着这枚耳钉的人与应归燎举止亲密。怎么转眼间,应归燎的正牌男友就变成了另一个陌生青年?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难辨。 钟离的儿子…… 该不会是在当第三者吧? 而且看这两人毫不避讳的亲昵模样,“钟遥晚”显然早就知道应归燎和那青年是一对。 好家伙。 这居然还是个明目张胆的小三?! 何紫云感觉自己一口气快要喘不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何紫云:qaq家人们谁懂啊,我女神的儿子居然有道德品质问题 钟遥晚:? 陈祁迟:? 应归燎:? - 俺们佐佐姐还是有点太超模了,还得削,不然排位放不出来 唐佐佐:(抡起榔头) 蓝:对不起佐佐姐!我刚刚什么都没说!! 第134章 二重奏 我呸!死渣男! 钟遥晚就在旁边抱着臂, 好整以暇地看着陈祁迟冒充自己。他倒是要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他才要开口指点一下江山,就被应归燎拦腰抱了起来,硬生生地拖走了。 “应归燎, 你干什么?!”挣扎道。 “我们去安全通道守着啊。”应归燎说, “万一小鬼爬楼梯上来了怎么办?” 钟遥晚不想走, 他回头想要求助唐佐佐, 却见姑娘朝他挥了挥手。 对了,想起来了。 他们三个是一伙的!! 何紫云望着应归燎离去的背影,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转向陈祁迟,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语重心长, 道:“小晚, 听我一句劝,以后……还是离那个人远点吧。” 陈祁迟一头雾水:“?” * 另一边,应归燎把钟遥晚抱到何紫云的视线之外,就不得不将他放下。 钟遥晚正要埋怨, 却见应归燎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主动牵起应归燎的手, 默不作声地继续往前走。 第207章 安全通道附近, 还有一个员工休息室和广播间。 钟遥晚好奇地打开休息室的门看了一眼, 里面摆了一些简易的家具, 上面还留有生活的痕迹。 看起来这里就是守夜员工住的地方了。 通道旁边正好装了一个样板间,应归燎直接躺到了床上去, 休息守门两不误。 为了报复李国强私藏小鬼的恶行, 应归燎上床的时候连鞋子都没脱, 两条长腿随意交叠,躺得恣意张扬。 钟遥晚虽然跟着过来了,却还是不想理他。独自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低头刷手机,用沉默表达不满。 忽然,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挡住了屏幕。 “生气了?”应归燎的声音带着试探。 钟遥晚把他的手推开,转头看过去:“阿迟和佐佐到底在做什么?你肯定知道。” 应归燎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来静静地望着他,然后朝他张开双臂。声音带着刻意的虚弱:“手指……还有点麻。” 钟遥晚:“……”这招真是屡试不爽。 招数虽旧,但是管用。 钟遥晚无奈地叹了口气,倾身向前想要查看他的手。 就在指尖即将相触的瞬间,应归燎手臂突然环上他的腰际,另一只手同时精准地扣住他的双腕。 一阵天旋地转。 等钟遥晚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牢牢按倒在柔软的床榻上,双手被禁锢在头顶。 “应归燎!”钟遥晚气结,“你最近不看修仙小说了,改看霸总文学了是吧?!” 应归燎一愣,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钟遥晚:“……” 这人总是这样,每次想蒙混过关就耍无赖。可偏偏钟遥晚就吃这套,原本堵在心口的那股气,被他这么一闹竟散了大半。 “手不麻了?”他没好气地问。 应归燎得寸进尺地挠了挠他掌心:“还有一点。” “这么不想让我问你们在密谋什么?” 应归燎将钟遥晚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陈祁迟为什么要冒充我?”钟遥晚顿了顿,又补充道,“是因为……我的耳钉,何紫云才认错人的吗?” 应归燎的喉结轻轻滚动,依旧没有说话。 钟遥晚抬眸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任由这份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终,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说:“我不问了。”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清晰的失落,“……但你们要适可而止。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很糟糕。” 应归燎凝视着钟遥晚的侧脸,胸口像是被什么揪紧了。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黯淡了几分,连带着他的呼吸也不自觉地沉重起来。 钟遥晚的视线始终没有落在他身上,这种刻意的回避让应归燎感到一阵不习惯。 他将脸埋进钟遥晚的颈窝,深深呼吸。灰尘与怨力的浊气几乎完全掩盖了那抹熟悉的茶香,只剩下令人不安的陌生感。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替钟遥晚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耳钉的秘密、灵力枯竭症的真相、诞生的缘由……这些被隐瞒的往事,都不该成为他继续隐瞒的理由。 终于,应归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缓缓:“这件事说来话长,其实在临江村的时候……” 应归燎才刚刚起了个头,却感觉到身下人浑身一僵。 “怎么了?”应归燎立即撑起身,急切地看向他的脸,“我弄疼你了?” 钟遥晚没有回答。他像是没有听到应归燎的声音,惊愕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天花板上,先是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随即猛地睁大—— 就在他们正上方,天花板表面竟然正在迅速龟裂! 粉尘如细雪般簌簌飘落,一道狰狞的裂痕如同拥有生命般急速延伸,在呼吸间扩张成蛛网状的致命陷阱! “快走!” 电光石火间,钟遥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一个翻身将应归燎狠狠推开。几乎是同一时刻,自己借势向反方向滚去。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天花板骤然崩裂! 钢筋水泥碎块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带着尖锐的呼啸,瞬间将那张样品床砸得粉碎。 飞溅的碎石擦着两人的衣角掠过,扬起的尘土顿时笼罩了整个空间。 应归燎的身体还没有恢复,被推开时,手掌撑在地上软了一下,没能稳住重心,整个人狼狈地翻滚了一圈,后背撞在展示柜的金属架上。 他下意识闷哼一声,手指紧紧攥住柜门,才勉强撑着站起身。 “咳咳!”他试图将呛进肺管中的灰尘咳出来,同时快速抬头,视线穿透弥漫的尘土向上望去。 只见数不清的小鬼如同腐烂的果实般倒悬在残存的天花板结构上。它们黏稠的黑色躯体像融化的沥青般牢牢吸附在混凝土断面。 一颗颗扭曲的头颅从破洞中缓缓垂下,有的脑袋歪成了诡异的角度,有的半边脸已经溃烂,露出里面泛着黑的骨头。泛红的眼睛如同两团燃烧的鬼火,死死盯着地面上的两人。 “咯咯……咯咯咯……” 细碎的笑声从它们喉咙里不断溢出,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在空旷的商场里交织成一首令人毛骨悚然的合唱。 “我去,居然还会飞檐走壁吗?”应归燎说。 他们想过小鬼会学会坐扶梯,或者爬楼梯上来。可谁都没料到,这些东西竟然会爬上天花板,像蜘蛛一样趴在头顶,等着砸下这致命一击! 忽然,一滴淤泥坠落。 腥腐的臭气在空气中快速蔓延。 那滴淤泥砸在地面竟没有溅散,反而如同活物般蠕动扩散。黑色黏液中迅速冒出细小的手爪和肉瘤状的脑袋,张牙舞爪地朝着应归燎的方向爬去! “应归燎!!” 钟遥晚方才闪避地仓促,自己也摔得不轻。可是此刻他根本顾不上肩膀上的疼痛,咬着牙撑起身子,眼中只有那个倚在柜边的身影。 小鬼扑向应归燎的瞬间,修长的身影抢先挡在应归燎面前。 钟遥晚一把将人拽到身后,另一只手早已凝聚起璀璨的灵光。 “滚开!” 清洌的喝声在空间中回荡,翠色的光芒如同一道锋利的刃劈在淤泥上。 黏液瞬间就被灼烧成一片黑烟,还没有完全成型的小鬼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强制净化成了虚无! 尖锐的痛感刺穿神经,无数黑暗记忆奔涌而来—— 那是被弃于冬夜却未曾感受过温暖的绝望,是连啼哭都来不及完整就被世界抛弃的绝望,是意识尚未清晰就被迫直面死亡的绝望。 这些婴灵带着对生命最原始的渴望降临,而此刻,所有未竟的期待都化作怨毒的利刃,狠狠刺入钟遥晚的脑海。 钟遥晚身形一晃,险些跪倒在地,却被身后及时伸来的手臂牢牢扶住。 “还能走吗?”应归燎的声音紧贴着他的耳畔响起。 钟遥晚唇色惨白如纸,却强撑着挺直脊背,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走。” 他们没有时间进行休整了。 更多的淤泥正从天花板的破洞往下滴,密密麻麻的,像一场不祥的黑雨。 天花板的破洞处,更多淤泥正如同溃烂的伤口般不断渗出,黏稠的黑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每一滴黏液都在触地后疯狂蠕动,生长出扭曲的肢体和狰狞的头颅,很快就在他们脚边堆积成令人作呕的黑色潮汐。 “走!” 应归燎立刻拉住钟遥晚,转身飞奔。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 何紫云正伏在栏杆边,紧盯着下方散布在各处的小鬼。 小鬼们似乎比最初的时候少了一些。 那些黑影在儿童区缓慢蠕动,彼此间距太远,若是逐个净化,不仅效率低下,更意味着施术者要承受分段涌入的破碎记忆。 如果陈祁迟在某一段记忆的时候就撑不住了的话,那么净化的计划也会落空。 想要利用耳钉里的力量净化小鬼的话,必须将小鬼们一网打尽! “小晚,”何紫云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待会儿我去当诱饵,把所有小鬼引到一处。你抓住机会,将它们一网打尽。” 唐佐佐闻言猛地瞪大眼睛,双手飞快比划:「一口气?你疯了?!谁的精神力承受得住这种冲击!」 她刚才只是净化了一只小鬼而已,现在脑子里还在嗡嗡刺痛。 然而,何紫云看不懂手语,唐佐佐的手机电量也又一次耗尽了。 在何紫云眼中,唐佐佐焦急挥舞的手臂不过是一串毫无意义的肢体动作。 唐佐佐气得推了推陈祁迟的肩膀叫他翻译,然而,下一秒,她就感觉到了一股浓重的怨气从背后滚滚推来。 她猛地回头,只见黑压压的怪物潮水般涌来,应归燎和钟遥晚正狼狈地向前奔逃。 “小哑巴!”应归燎嘶声喊道,“跑不动了,断后!” 第208章 唐佐佐目光一凛,立刻抡起了放在一旁的锤子。还没有解决何紫云的偏执问题,这两个人又惹了一身腥回来。 「跟着阿燎快走。」她朝陈祁迟快速比出手势,随即纵身跃出。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只小鬼猛地抓住钟遥晚的裤腿,獠牙毕露的血口眼看就要咬下! 砰! 一记重击敲响! 榔头划破空气,灵力在锤头凝聚成耀眼的白光,轰然砸向地面! 灵力凝成的冲击波如涟漪般扩散,掀起的气浪将小鬼狠狠震退。 应归燎趁机一把捞住踉跄的钟遥晚,头也不回地冲向扶梯。 “阿燎!往哪里跑?”陈祁迟远远地问道。 应归燎想也不想:“下楼!直接往外跑!”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判断,天花板应声爆裂!混凝土碎块裹挟着钢筋轰然塌陷,正好落在他们方才停留的位置。 这些小鬼显然将应归燎和钟遥晚视作首要目标,每一次坍塌都精准追随着他们的脚步。 钟遥晚回头瞥见那片化为废墟的地面,一股寒意猝然窜上脊背。 他抬起头,在颠簸中望向新开的窟窿。数道脓腻的身影在黑暗中缓缓蠕动,那些小鬼从裂缝中探出扭曲的头颅,猩红的眼睛眯成诡异的弧度,正发出“咯咯”的窃笑。 紧接着,它们身形一缩,如同滴入水面的墨汁般消失在黑暗中。 它们正在天花板的夹层里穿行,准备着下一次突袭。 这个鬼地方已经没有安全区了! “好!”陈祁迟应了一声,转头对何紫云道,“何姐,我们先走!” 他说着,拉着何紫云就要往下冲。 他伸手去拉何紫云,却发现这个看似瘦弱的女子竟纹丝不动。他加重力道,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依然拽不动分毫。 他急道:“何姐!先下楼再说,楼下也还有小鬼!” 何紫云仿佛没有听到陈祁迟的声音。 她凝视着如潮水般涌来的黑影,瞳孔里倒映着令人窒息的黑暗,整个人仿佛被魇住般僵立原地。 陈祁迟:“何姐!先下楼,你没有灵力,不要胡来!!” 他试图劝诫,可是话音落下以后,他忽然发现何紫云的嘴唇正在轻微开合。 她似乎正在说话。 “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 她在……数鬼? 陈祁迟几乎要崩溃:“何姐!” 就在这时,应归燎和钟遥晚冲破烟尘赶到,身后是撕裂墙壁紧追不舍的怪物洪流。 “怎么回事?”钟遥晚的质问被坍塌声半途截断。 “她魔怔了,不肯走!”陈祁迟急得眼睛发红。 应归燎扫了眼即将合围的绝境,混凝土碎块正雨点般砸落在他们身后。 混凝土碎块如雨点般砸落在他们身后,扬起的烟尘将唐佐佐与小鬼们的身影彻底隔绝。地面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当机立断:“没时间了,不肯走就直接扛走!” “好。” 钟遥晚和陈祁迟应了一声。钟遥晚与陈祁迟刚要动作,何紫云却突然挣脱桎梏。她双目赤红地抓住陈祁迟,嘶哑的嗓音在坍塌声中格外刺耳:“够了,够了……小晚!!我刚刚数了一下,半数以上的小鬼应该都在那里!净化它们,只要净化它们一切就都能结束了!” “何姐,你清新一点!”陈祁迟试图挣脱,“楼下还有数不清的小鬼,怎么可能就此结束了?!” “不,不!只要这样就能结束了!”何紫云十指深深掐进陈祁迟的肩膀,布料下传来皮肉被刺穿的剧痛,“快!用耳钉里的灵力!!只要用了灵力我们就能安全了!你不是答应了我要净化家具城的小鬼的吗?你答应了为什么不做到!你不是阿离的儿子吗?!” 阿离。 钟离。 何紫云癫狂的呐喊在断壁残垣间回荡,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执念。 钟遥晚的眼角没来由地跳了跳。何紫云果然和自己的家人是相识的。 “扛走!!”应归燎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应归燎率先扣住何紫云的手臂向下拖行,她却像扎根般死死抵抗。钟遥晚与陈祁迟立即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整个人架起,强行带往楼梯口。 何紫云在三人制伏下疯狂挣扎,双腿在空中踢蹬:“死渣男,你想干什么!!快点放我下来,都是你才让事情发展成这样的,都是你才让大家面临困境的!”她说完以后,又将期盼的眼神落在陈祁迟身上,“小晚,听我的,听何姐的!把那些小鬼净化了,一切就都能结束了!” 应归燎显然也恼了:“再不闭嘴就把你打晕了!” “我呸!死渣男!”奋力扭动,“赶紧把我放下来,你是不是想要把这里的人都害死才满意?!” 钟遥晚在一旁一言不发。他现在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剧本。 扶梯下还有几只小鬼守着,应归燎正要先行一步开路,却被钟遥晚按住了:“我去吧,你灵力都透支了。” 应归燎不放心。钟遥晚现在还不能很好地控制灵力的输出,面前的这些都是实体化的小鬼,不是傀儡。 如果一个不小心净化的话,它们的记忆会同时冲击钟遥晚的识海。 可是钟遥晚说得没错,他的灵力已经濒临透支了。再咬咬牙,或许还能够勉强逼退楼下守着的那几只,但是紧接着,他就会面临感官全面消退。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吵大闹的何紫云。 累赘有一个已经够了。 “小心点,不要把它们净化了。现在能够逃出去是当务之急。”应归燎说。 “我知道。”钟遥晚说。 盘踞在底楼的小鬼蠕动着攀在履带上。它们歪斜的身躯在移动中不断摔倒,却依然咧着瘆人的笑容,淤泥状的身体像沥青般黏附在锯齿间,随着扶梯的运行被拖曳、拉伸,留下道道污浊的痕迹。 距离地面已经很近了。钟遥晚看准时机,双手一撑扶手,纵身从仍在运行的扶梯上一跃而下。 落地的一瞬间,他顺势一个前翻,卸去下冲的力道,动作干净利落。 那些原本还在与扶梯履带纠缠的小鬼们,几乎同时调转了方向,猩红的眼睛齐刷刷地锁定了他。唯有一只肉瘤状的小鬼,似乎智力更为低下,还在与滚动的履带较劲,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钟遥晚迅速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家具陈列区。 随后,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抄起一张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儿童椅,模仿着唐佐佐的战斗姿态,将体内流转的灵力迅速调动起来,覆盖在坚硬的椅面之上,使其短暂地蒙上一层微不可见的荧光。 紧接着,他低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这张临时武器狠狠砸向冲在最前方的那只飞扑而来的小鬼! 砰! 木椅应声碎裂。 附着其上的灵力也如同被打碎的玻璃般四散飞溅,化作点点光尘。 然而,这势大力沉的一击,却像是打在了橡皮泥上,攻击的力道被完全吸收。 更让人心惊的是,攻击刚停止,小鬼凹陷的脑袋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原状!灵力的攻击更是只在淤泥表面激起了几道细微的涟漪,连小鬼的扑势都不能阻止。 钟遥晚心中暗叫不妙,果断舍弃了已经报废的木椅残骸,身形疾退,目光再次快速搜寻。他瞥见一个展示架上挂着的金属衣架,立刻伸手夺过。 这一次,他吸取教训,将更为精纯的灵力逼入金属杆。衣架瞬间泛起凛冽寒光,随着他挥臂劈斩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荧色弧线! 灵力过载的衣架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离得最近的三只小鬼在触及光芒的瞬间便开始扭曲变形,构成它们身体的、那黏稠污浊的淤泥状物质,像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般消融,在凄厉的嘶嚎中化作几缕扭曲盘旋的黑烟彻底消散。 稍远处的几只小鬼被灵力的余波狠狠掀飞,像破布般砸在远处的货架上,在地上划出数道黏稠的污痕,挣扎着扭曲肢体却一时难以爬起。 然而,就在小鬼们被净化的瞬间,剧烈的反噬如烧红的铁钳碾过钟遥晚的神经。剧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痛楚轰然炸开,让他眼前猛地一黑,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钟遥晚原本清亮锐利的眼神在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焦点,变得涣散而空洞,视野被一片混乱的白光与黑影占据。 他拄着扭曲的衣架单膝跪地,席卷全身的剧痛让他无法自控地颤抖着,冷汗瞬间涌出,浸湿了内里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 “阿晚!” 应归燎见状脸色骤变,他顾不得身后何紫云的叫喊,一脚踹开还在不停滚动的胚胎,三步并作两步跃下扶梯,冲到钟遥晚身边。 “怎么样?没事吧?” 钟遥晚几乎是立刻摇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逞强。 第209章 应归燎目光下移,敏锐地捕捉到了钟遥晚垂在身侧、死死攥紧的拳头。 那只手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苍白一片,手背青筋凸起,每一寸紧绷的线条都在诉说着主人正承受的巨大痛苦。 应归燎心头一沉,却没有戳破这拙劣的谎言。他低声道:“走,我扶你。” 话音未落,他已迅速俯身,手臂有力地穿过钟遥晚腋下,将人半架半扶地撑起。 钟遥晚虽然因为记忆反噬而步履虚浮,但方才那过载的一击确实震慑了群鬼。 被灵力余波扫到的小鬼仍在地上痛苦蠕动,为他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撤离时间。 然而,就在应归燎搀扶着钟遥晚,准备离开时—— 窸窸窣窣…… 一阵极其细微、却无处不在的抓挠声,毫无预兆地从四周传来。 那声音起初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用尖锐的指甲在粗糙的木板或墙面上轻轻刮擦,断断续续,来自不同的方向。但不过几秒钟的时间,那声音便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密集起来。仿佛有无数只不可见的手,在黑暗中同时动作。 应归燎猛地回头。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急速攀升。 就在刚才从扶梯冲下来时,他分明看见整个家具城一楼还有数十只小鬼在游荡。有的在摆弄玩具,有的在床上翻滚,有的在书桌下钻来钻去。 可现在除了被钟遥晚的灵力波及、仍在原地挣扎的那几只之外,整个卖场竟变得空空荡荡。 那些嬉笑玩耍的鬼影,竟在转瞬间全部…… 不见了? 第135章 道歉 你刚刚凶我了,记得道歉。 轰隆! 轰隆!! 两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从头顶狠狠砸下。 墙灰簌簌然落下。 方才二层的天花板坍塌的时候都没有造成这么大的动静。 那些消失的小鬼, 全都钻进了墙体夹层里! “抓紧我!”应归燎话音未落已带着钟遥晚冲向大门,回头朝陈祁迟厉声喝道,“快走,别落下了!” “好!”陈祁迟应了一声。 他和何紫云刚刚到达一层。陈祁迟想要拉着何紫云一起出去, 可是何紫云却还是不肯离开。 刚才钟遥晚和应归燎还在旁边帮忙, 可是现在应归燎要照顾钟遥晚, 仅凭他一人根本奈何不了执拗的何紫云。 “何紫云!你到底要干嘛?!”陈祁迟恼火道。 “小晚!!”何紫云的声音比陈祁迟更大, 气势更足,“现在不净化, 等这些小鬼拆了家具城,就会全部逃出去!周围的居民都会被它们吞噬!” “你是捉灵师,你是钟离的儿子!你应该把他们净化了!这是你的责任!” 又是这几句! 陈祁迟不擅长和人起争执, 对方嗓门比他大的时候, 他就会下意识地认为对方是正确的。然而,现在不一样。 周身烟尘弥漫,陈祁迟却觉得自己的头脑无比清晰。 他的余光看到了一旁的挂钟,现在已经凌晨五点了。 再拖一拖太阳就升起来了, 只要黎明到来,磁场紊乱就会结束, 这些小鬼也会暂时消失。 家具城现在被小鬼拆成这样, 不管思绪体是被藏在哪里, 唐佐佐他们一定能够找到思绪体所在的位置。到时候不管是封印还是净化都可以办到, 完全没有必要强制净化这些小鬼。 显然, 这一点不止是陈祁迟明白。 何紫云也明白。 又一块天花板轰然砸落,应归燎护着钟遥晚惊险躲过。 何紫云看着坍塌, 显然更加着急了。她又一次抓住了陈祁迟, 声音急得发抖:“真的不能再拖了, 小晚!” 陈祁迟不理会她。他知道何紫云已经有些疯癫了,和她说什么都是听不进去的。 但是他好歹算是半个医生,即使他的能力有限,也做不到看着别人死在自己面前。 陈祁迟咬着牙,拽着何紫云把她往外拖。 他也不知道是从何而来的力量, 另一边的应归燎和钟遥晚已经跌跌撞撞地冲到了门口。 不知道为什么,这群小鬼的攻击都是冲着他们两个来的。反而何紫云和陈祁迟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附近什么都没有发生,最多就是被扬起的灰尘呛到而已。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有灵力吗?小鬼们想要获得他们的记忆吗? 应归燎来不及细想,已经来到了家具城的大门口。 坍塌声在耳边不断炸响。 既然小鬼们对陈祁迟没有兴趣的话,那么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把钟遥晚护到安全的地方去。他们离开了以后,家具城里有灵力的人还有唐佐佐。 她是不会让自己的灵力耗尽陷入困境的,而以她的身手,就算没有灵力也足以自保。而有唐佐佐在,陈祁迟和何紫云也不会是小鬼们的第一攻击目标。 应归燎快速分析了情势,准备将钟遥晚先送出去,再来接陈祁迟。 “再坚持一下。”他收紧环住钟遥晚腰间的手臂,另一只手快速伸向门锁。 就在他即将打开门的时候! 砰的一声巨响,砖石四溅!门边的墙体竟然爆裂了! 应归燎只来得及侧身将钟遥晚护在怀里,一块锋利的混凝土碎片擦着他的眉骨呼啸而过。 剧痛猛然炸开。 温热的血液顺着额角奔涌而下,瞬间浸透了他的睫毛。左眼视野像是被蒙上一层猩红的幕布,粘稠的液体不断从伤口涌出,沿着鼻梁滴落在钟遥晚苍白的脸颊上。 巨响炸开的瞬间,钟遥晚下意识紧闭双眼。净化反噬的余痛还在识海中翻涌弹跳,可当他睁眼看见应归燎满脸鲜血的模样时,心脏猛地一沉:“阿燎!?” 应归燎胡乱抹了把脸上的血,将青年往身后又护了护:“别看,我没事。” “你血都滴我脸上了还说没事?!” 钟遥晚伸手想擦他脸上的血,指尖刚碰到眉骨下的伤口边缘,就见应归燎猛地一缩肩膀。 不是躲,而是肌肉本能地绷紧。 钟遥晚触到他伤口周围的皮肤滚烫,连带着颧骨都在轻微发颤。血还在往外渗,沾在钟遥晚的指缝里,又黏又热,像刚从温水里捞出来的细线,顺着指节往下滑。 得赶紧离开这里,应归燎现在灵力濒临耗尽,这样的伤势必须赶紧去医院。 他伸手要去开门,可就在这时—— 轰! 大门前的天花板应声炸裂! 混凝土碎块坠落而下,浓密的烟尘瞬间吞没了整个门厅。 两人被气浪掀得连连后退,每一步都踩在摇摇欲坠的建筑物残骸上。 在震耳欲聋的崩塌声中,一阵诡异的笑声突兀地穿透喧嚣: “咯咯咯……” 那笑声近得瘆人,湿冷的吐息仿佛就贴在后颈。 钟遥晚猛地抬头,视线越过应归燎的肩膀望去。 只见爆裂的墙洞上,粘稠的黑色淤泥正不断涌出。几只小鬼争先恐后地从缺口中挤出来,嶙峋的肢体上还挂着湿冷的泥浆,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是那淬毒般的红光活像从地底爬上来的恶鬼。 十只, 二十只。 还是更多?! 它们咧开嘴,畅快地笑着,像是在嘲笑这两个被困在牢笼里的人。 应归燎眼神一厉,沾血的指尖凝聚灵光,微弱的灵光在指尖闪现。 然而,钟遥晚的速度却比他更快! 翠色灵力在钟遥晚掌心急速凝聚,亮得像黑夜里突然烧起来的星火。他眉头拧得死紧,额角青筋都绷了起来,显然在强压识海里翻涌的剧痛,只把所有力气都灌进掌心那团光里。 下一秒,他抬手狠狠地拍在碎落的砖石上—— 掌心硌着尖锐的碎石棱,没等疼意散开,轰的一声,翠色光芒已经顺着断壁残垣疯了似的蔓延扩张! 冲在最前的小鬼在触到光芒的瞬间发出濒死的哀嚎,身体炸裂成漫天黑雾。腥气混着尘土扑进鼻腔,黏得人喉咙发紧。 但与此同时,更多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冲进钟遥晚的识海。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剧痛让他的视觉神经都在抽搐。 眼前的断壁、小鬼,甚至应归燎的身影,全叠成了晃动的残影。 钟遥晚咬着牙硬撑,唇角早被自己咬破,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脚下的砖石上,和掌心渗出的血混在一起,染红了碎石。 这些小鬼摆明了不让他们离开,必须将靠近大门的小鬼都净化了,他们才有离开的可能! “还没完……”钟遥晚从喉间挤出气音,耳钉里的灵力被疯狂抽取,翠色光芒在空气中震得发颤,连他的指尖都跟着抖。 小鬼一只接一只地汽化成烟。 “钟遥晚!!可以了,快住手!”应归燎的嘶吼劈碎了嘈杂,血沫随着喊声咳出来,他想冲过去拉人,可眉骨的伤口扯得半边脸发麻,刚迈一步就踉跄了下,只能伸着沾血的手往前够,“你的精神力会撑不住的!!” 第210章 应归燎试图把钟遥晚的手从墙体上扒开,可是却发现钟遥晚的力道大得惊人,任凭他怎么掰,都纹丝不动。 小鬼们的记忆反噬而来,剧痛如同千万只毒蚁啃噬着神经。但钟遥晚能清晰感受到应归燎紧握自己手腕的力度,指腹的温度裹着血的黏腻,攥得又紧又急—— 这是他的感官没有消退的证明。 这是他的灵力还足够的证明。 钟遥晚咬着牙,唇角的血又渗出来些。 然而,就在他想要加大输出力道的时候,耳廓突然传来一阵刺骨的凉。 方才还灼热的耳钉,不知何时变得冰冷彻骨,那股寒意顺着耳垂往脖颈爬。 下一秒,掌心原本澎湃的灵力像被掐断了源头,瞬间枯了下去,翠色光芒猛地暗了半截,他按在墙上的手也没了力道,肩膀晃了晃,眼看就要往断墙上倒。 应归燎眼疾手快,一把松开他按墙的手,转而扣住他的腰往自己怀里带。 钟遥晚的身体轻得像没了力气,靠在他沾血的肩头时,还在微微发颤。 应归燎低头,能看见他苍白的唇瓣还抿着,却没了之前的紧绷。他只能用没受伤的右眼盯着他,声音放轻了些,却藏不住慌:“阿晚?能听见我说话吗?” 钟遥晚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示意自己能够听见。 长睫上沾着的冷汗顺着眼尾滑下去。 应归燎的声音就在耳边,托在他腰上的手很稳,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连带着对方肩膀上没干的血迹,都能清晰感觉到湿意。 钟遥晚的视线还带着重影,晃了晃才勉强聚焦。他也能看见应归燎的脸,能看到眉骨的伤口还在渗血,半边脸颊都染着暗红,眼里的慌像要溢出来。 他的感官都还在。 可他试着往掌心聚灵力时,却只有一片空茫。原本和耳钉间那种灼热的连接感彻底断了,任凭他怎么催动,指尖都再没泛起半点翠色,只剩掌心残留的、硌过碎石的钝疼。 “灵力……不见了。”钟遥晚的嘴唇动了动,茫然道。 应归燎气极,一时之间都没来得及去思考钟遥晚话中的问题,只是顺着说了下去:“还好灵力不见了,你知道你刚刚净化了多少小鬼吗?!就算灵力没耗尽,精神都会被拖垮的!” “没顾上这么多……”钟遥晚的声音很轻,额角的冷汗还在往下滑。 “你太冲动了,”应归燎说,“我既然能出手那就一定是算好可以暂时挡住小鬼,离开这里的,你逞什么英雄?!” 钟遥晚垂下眼眸:“脑袋好痛,别凶我了。” 应归燎:“……” 应归燎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他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唇角的血迹,到了嘴边的责备突然没了底气。 他沉默了两秒,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用指腹蹭掉钟遥晚脸颊上的血渍,声音也放软了些:“知道痛还硬撑。” 还好灵力突然断了,不然真不知道钟遥晚的精神力会损耗到什么地步。 应归燎暗自庆幸,目光快速扫过周围。 不得不说,方才钟遥晚释放出的灵力确实强悍。方才涌出来的小鬼几乎被清除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只,此刻也都缩在断壁后。 它们身上冒着淡淡的黑烟,显然被刚才的净化伤了元气,一时不敢再往前靠。 小鬼们连笑声也不敢发出了,它们瞪着几乎看不见瞳仁的眼睛,死死盯着两人,那模样像是忆起了什么恐怖的事。 钟遥晚浑身像扎满了细针,每动一下都疼得指尖发颤。他想要蜷缩起身体,却又硬生生忍住。 现下是他用全部力量好不容易挣开的生口。 他必须撑住。 应归燎重新架住钟遥晚的肩膀时,他已经没了半分力气,只能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对方身上,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用胳膊碰了碰应归燎,声音沙哑:“你刚刚凶我了,记得道歉。” 应归燎气笑:“我那是担心你,也算是凶吗?” “算。” “抱歉抱歉,”应归燎叹了口气,语气软得没了棱角,“刚才太急了,不小心说了重话。下次不会了。” “嗯,”钟遥晚应了一声,往他怀里又靠了靠,声音里藏了点笑意,“骗你的,没觉得你在凶我。” 应归燎:“……” 应归燎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眼靠在自己肩头的人,嘴角没忍住往上扬了扬,又很快压下去:“那你下次别冲动了,知道吗?” 钟遥晚的手指还在神经性地抽搐,只能靠和应归燎说话稍许转移注意力:“不行,下次看到你有危险,我还是会这么做的。” “得,那我刚刚算是白说这么多了。”应归燎把人搂紧了一些,故意逗他,“我都流这么多血了,还要和你白费口舌,你也得给我道歉。” “对不起,下次还敢。”钟遥晚应得干脆利落,连眼神都没闪躲。他偏头扫了一眼躲在断壁阴影中的小鬼,说,“起码现在它们都不敢过来,阿迟和那个占卜师也能够平安出来了。” 话音刚落,他脚下就踩到块松动的碎石,身体猛地往前踉跄了下,还好应归燎眼疾手快,胳膊瞬间圈住他的腰,稳稳把人拉了回来。 应归燎低头确认他没事,才抬头望向天花板。 烛游家具城一共只有两层,但是占地面积足够大,挑高也足够高,所以仅仅两层却也看起来格外宏伟。 他们头顶的天花板破着个洞,往上望去,二层对应的位置也正好有个窟窿,能看见外面的天色。 现在已经不是深夜那种浓重的黑了,光线里裹着层隐约的蓝,像蒙了层薄纱,透着天亮前的清冷。 “最多半小时,天就亮了。” 应归燎扶着钟遥晚往旁边的立柱挪了挪,避开头顶可能掉落的碎石。 正好有阵晨风吹从天花板的洞里灌进来,带着点凉意。 他下意识伸手,把钟遥晚敞开的衣领往上提了提,盖住露在外面的脖颈:“到时候就算何紫云还不想走,小鬼的实体化也该结束了。” 钟遥晚靠在柱子上,指尖的抽搐缓了些,风扫过脸颊时,他往应归燎身边凑了凑,轻声接话:“家具城被破坏成这样,想找藏起来的思绪体也不难了。” 只要找到思绪体就能直接进行封印或者净化,不用再像之前那样被动应对了。 应归燎点头,眉骨的伤口被风扫得发疼,却松了口气:“而且我们已经净化不少了,按照之前看见的数量判断,撑死最多七十只,清理干净只是时间问题。” 他低头看了眼钟遥晚苍白的脸,又往他那边挡了挡风,“等天亮,这事就好办了,你再撑会儿。” “我没事。”钟遥晚说,“还好小鬼的记忆里只是疼而已,没太多其他的情绪。疼过这一阵就好了。”他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望去,“对了,阿迟呢?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怎么都不见他人。” “估计还跟何紫云在一块儿。” 应归燎说。 方才墙体爆裂、净化小鬼一连串事,发生得太急太快,他根本没顾上留意陈祁迟的动向。 他往扶梯方向看去,却发现原本该在那附近的两人没了踪影,连扶梯都不知何时被砸断了,断口处还挂着几根扭曲的金属杆,晃悠悠地往下掉锈渣。 就在他快速扫过周围时,目光忽然落在二楼栏杆边缘。 陈祁迟的身影正贴在那里,背对着他们,肩膀绷得很紧。 他喊道:“陈祁迟!你怎么又回去了?!” 应归燎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中撞出回音。 然而楼上的陈祁迟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一样,依旧一动不动地背对着他们。 钟遥晚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连忙站起来朝楼上望过去。 应归燎的感官因灵力透支有些消退,左眼的伤口还在渗血,视线只剩右眼能勉强聚焦,看东西总蒙着层淡红的雾。 但是钟遥晚却能够看得真切—— 陈祁迟此刻正贴在二楼栏杆上,后背抵着冰冷的金属,身体抖得像筛糠,显然已经退无可退。 “陈祁迟!你在做什么?!”钟遥晚急得大喊,声音刚出口,肺部就传来一阵刺痛,忍不住咳了口血。 应归燎见状,立刻伸手想帮他顺气,可手刚搭到钟遥晚背上就猛地顿住。 连他这只眼模糊的视线里,都能看清二楼的景象。 无数小鬼黑压压地聚成一团,像涌动的黑雾,正一步步逼近陈祁迟。 尖锐的嘶笑声隔着距离飘下来,依然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而在小鬼最前面,还有一个人。 应归燎眯起眼睛才看清那人的轮廓。 是何紫云! 何紫云手里攥着一把榔头,脸上挂着近乎疯狂的笑,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她看到陈祁迟时,声音中带着扭曲的兴奋:“快!!小晚,我把小鬼都引过来了!快把它们都净化了!” 钟遥晚震惊地看着楼上癫狂的女人,眼睛瞪得发圆,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这个疯女人要做什么?!” 第211章 他看到陈祁迟有危险,几乎是本能地想冲过去,可刚迈出一步,浑身的刺痛就猛地炸开,腿一软,直接往地上摔去。 没有支撑的话,钟遥晚现在甚至连站稳都做不到。 应归燎眼疾手快,伸手捞住他的胳膊才没让他摔得太狠。钟遥晚却急得往他怀里推搡,声音发颤:“先别管我,赶紧去接他一把!” 陈祁迟既没灵力也没体力,要是被小鬼缠上,根本就是待宰的份! “知道,你也照顾好自己。”应归燎语速飞快,松开手时还特意扶了他一把,确保他能稳稳趴坐在碎石上。 一楼的小鬼才被钟遥晚的灵力威慑过,现在还没有攻击的趋势。钟遥晚一个人在这儿也未必会有危险。 得赶紧把陈祁迟救下来! 他转身就往扶梯方向冲,可断成两截的扶梯根本没法使用。 家具城挑高足有五米。 他扫了眼旁边散落的家具,飞快拖过一张还算结实的儿童床。 应归燎把床架对准陈祁迟靠着的栏杆下方,朝楼上喊:“阿迟!跳下来!别怕,我接着你!” “哈?!”正处于高度紧张和半失神状态的陈祁迟,这下终于清晰地听到了来自下方的呼喊。 他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地低头朝一楼看去—— 这一看,让他本就发软的双腿更是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么高跳下去,不摔残废也得断几根骨头吧! 然而,危机从不给人犹豫的时间。 就在陈祁迟因恐惧而僵直的这短短几秒钟内,何紫云已经如同鬼魅般冲到了他的近前! 她一把死死抓住陈祁迟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何紫云的目光没有看他惊恐的脸,而是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死死钉在他耳垂上那枚闪烁着微光的耳钉上。 她眼里的偏执与疯狂几乎要满溢出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和某种不顾一切的急切而变得尖利扭曲:“快!小晚,它们都在这里了!净化!赶紧净化——!” “何紫云!你特么想死别拖着我一起!”陈祁迟暴怒出声,也彻底下定了跳下去的决心。 哪怕摔断腿,也总比和何紫云一起做婴儿们的早餐要强! 可是,何紫云的手像铁钳似的死死箍在他的胳膊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那力道大得惊人,让他连转身面向栏杆都做不到,更别提发力跳跃了。 陈祁迟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绝望地看着那片由无数扭曲婴孩汇聚成的黑色潮汐,如同缓慢推进的死亡之墙一般,离自己越来越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从婴孩潮的末尾急蹿而出! 她足尖在倾倒的货架和断裂的墙体残骸上轻点数下,动作轻盈得如同没有重量,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借力点上。数个起落间,她便以惊人的速度超越了那片蠕动前行的婴孩潮,赶到了最前方! 经过了一整夜不间断的战斗与奔波,唐佐佐此刻显然也已逼近极限。 她束起的长发有些散乱,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与脸颊,呼吸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但即便如此,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锐利如出鞘刀锋般的气势却丝毫未减,依旧凌厉得让人心安,也叫人胆寒。 就在最前方的几只小鬼那腐烂扭曲的手爪即将触碰到陈祁迟裤腿的瞬间—— 唐佐佐眼神一凛,右手并指如刀,狠厉地劈在了何紫云死死抓住陈祁迟的那只手腕上! “呃啊!”何紫云吃痛,下意识地松开了钳制。 束缚解除的同一刹那,唐佐佐左手早已迅捷地揽住了陈祁迟的腰身,将他猛地带向自己。 没有丝毫停顿! 唐佐佐借着前冲的势头,右脚在栏杆上重重一蹬,身体凌空腾跃,如同展翅的雨燕一般,带着陈祁迟一起从五米高的二楼一跃而下! 【作者有话说】 事件结束后,钟遥晚去理发,理发师和他说了一大堆,说他长得好看,适合把头发弄得卷一点,再做个挑染,就更加有灵气了。 钟遥晚从来就不是个耳根子软的人。他冷着眼,不为所动地说:把头发剪短一些就行了 然而,虽然钟遥晚不是个耳根子软的人,他的男朋友却是个爱图新鲜的。应归燎说:好啊!那就按照你说的做吧,弄得卷一点,做个挑染,再做个造型,然后一会儿我们两约会去 钟遥晚:神经吧你,这是我的脑袋! 应归燎:求你了阿晚!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钟遥晚:…… 钟遥晚虽然不是个耳根子软的人,但是他是个拿应归燎没辙的人。 理发师把漂染剂弄到他头发上的时候,钟遥晚心想,自己好像确实没有拒绝过应归燎的任何提议,以后得要找个时间,好好让应归燎习惯一下了。 晚上,他们回到家以后。 陈祁迟看着钟遥晚的新发型,沉默了几秒。 就在钟遥晚以为他要评价一番自己的新发型的时候,陈祁迟说:我要不要也去做个同款发型?下次冒充你的时候也能更像一点。 钟遥晚:神经病 应归燎:我觉得可以啊! 钟遥晚:……两个神经病 第136章 十五分钟 就在耳钉脱离的刹那间—— 楼下的应归燎见状立刻往后退开两步。 唐佐佐在下坠时也依然能保持完美的平衡, 稳稳地落在了床铺上以后才松开陈祁迟。 她在仓促间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楼上的何紫云。 何紫云看到陈祁迟被唐佐佐带走以后不可置信地看着下方,眼睛里瞪出了红血丝。 她悲愤地“啊啊”叫着,声音和小鬼们尖锐的笑声缠在一起,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唐佐佐收回视线, 不再看她, 转而扫视了一圈周围:「一楼的小鬼是怎么回事?怎么都躲着?」 “刚刚阿晚灵力爆发了, 把那群小鬼唬住了。”应归燎说。 陈祁迟此刻还有些心有余悸地按着胸口。他转头看向唐佐佐, 声音里带着点后怕的颤音,却难掩劫后余生的欣喜:“佐佐!你没事啊!” 刚才一直没见她踪影, 还看到何紫云拿着她的榔头,他差点以为她出了意外。 「我能有什么事?」唐佐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她胳膊和领口处有几道细小的伤口,不过都已经用灵力止住了血, 连红肿都在慢慢消退。 小鬼数量虽多, 但体型太小,根本伤不到她的要害。 “那阿晚呢?”陈祁迟又回头看向应归燎。 应归燎指了指靠近大门的那根柱子:“在那儿呢。净化了太多的小鬼,记忆反噬得太厉害了,现在已经站不起来了。” 陈祁迟心里咯噔一下:“是不是还和他的灵力枯竭症有关?”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 确保钟遥晚听不见他们的对话。 应归燎闻言后也警惕得看了一眼柱边坐着的人,说:“只是记忆反噬而已, 他耳钉里的灵力很充沛, 够他挥霍几十年的, 不用担心。” “那就好。”陈祁迟松了一口气。 「走吧。」唐佐佐比划。 她轻盈地从床上跳下来, 动作却也比最开始迟钝了一些。 小鬼们见陈祁迟和唐佐走逃走了, 挤在栏杆边咿呀咿呀地叫喊着,好几只没站稳, 直接从二层摔了下来, 把自己砸得黑泥四溅, 半天没爬起来。 这点恢复时间足够四人撤离家具城了。 其余的小鬼见猎物只剩下何紫云一个,更是直接扭转了目标,生生扑咬上去。 它们的爪子嵌进何紫云的衣袖,尖牙撕咬着她的衣角,黑泥似的身体缠在她胳膊上,连她疯狂挥舞的榔头都被几只小鬼死死抱住,动弹不得。 哀鸣声混着布料撕裂的声响,瞬间响彻整个家具城,听得人头皮发麻。 钟遥晚坐在原地等他们过来,在应归燎即将到达他面前的时候,他朝他伸出手。 应归燎见状也伸出手去,要把钟遥晚从地上拉起来。 然而,就在他们手指即将相触的那一刻,应归燎察觉到钟遥晚的动作似乎僵硬了一瞬,眼神也往他身后偏了偏。 他刚想问钟遥晚是不是不舒服,紧接着就听到了一声坠落轰鸣! 咚的一声巨响。 三人连忙回过头,发现竟然是何紫云从二楼掉下来了! 何紫云没有唐佐佐那样强悍的身体素质,又被小鬼缠得挣脱不开,坠落时连调整姿势的机会都没有,下半身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咔嚓” 一声脆响。 她的一条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折,花白的骨头直接从皮肉里顶了出来,滚烫的血液瞬间喷涌,在地上漫开一大片暗红。 扒在她身上的小鬼没被摔下去,反而更疯狂地扑咬,黑泥似的身体裹着血污,把她的胳膊啃得血肉模糊。 甚至还有更多的小鬼正纷纷从二楼跳下来,加入这场疯狂的盛宴。 第212章 “啊啊啊……好痛、好痛!” 何紫云的叫喊声撕心裂肺,每一声都带着濒临崩溃的绝望。 但是在场的人却没有一个人想要去帮助她。 没有人知道这个疯女人下一步还要做什么。 何紫云绝望地望向陈祁迟,嘴角溢出的血沫混着眼泪往下淌:“小晚…… 救我,它们、它们在吃我!为什么不救我?” 唐佐佐适时地拉住了陈祁迟的胳膊,不让他上前。她知道陈祁迟学了一身治病救人的本事,面对这种场景不可能无动于衷。 但是很快她就发现了,陈祁迟本就没有要去救她的意图。 陈祁迟的瞳孔颤了颤,随后便毅然决然地转身,快步跟上应归燎的脚步。 另一边,应归燎已经把钟遥晚从地上扶了起来。他把脑袋压在钟遥晚耳畔,好盖过何紫云的惨叫,让对方能听清:“好点了吗?” “还在疼,回去歇会儿就好了。”钟遥晚的声音有些虚,“但是我还是感觉不到耳钉里的灵力,像被彻底堵住了一样。” 应归燎抬手摸了摸他的耳垂,指尖触上冰冷的金属面。虽然他现在灵力消耗殆尽,但是还能够感受到钟遥晚耳钉里的灵力是很充沛的。 他说:“说不定和彩幽市那次一样,过段时间就好了。正好,接下来家具城的收尾工作你就能躲懒了,偷着乐吧。” 钟遥晚看向他。唐佐佐的精神力虽然强大,但是精神力却不然。最后净化的工作一定会落到应归燎身上。 “你……” 钟遥晚的嘴唇动了动,才发出一个音节就被应归燎抢过了话:“放心吧,我没事,你要是有需要的话,我还能抱你回去呢。” 他说完以后笑了笑,是钟遥晚熟悉的慵懒笑容。只是他半边脸沾着血,这笑容落在战损的模样上,反而让人更揪心。 钟遥晚轻轻嗤笑了一声:“把你脸上的血擦干净了再说话。” 应归燎听了,随手就用袖口往脸上蹭。结果没擦干净血,反而把血抹得到处都是,活像只刚从泥地里滚过的猫。 钟遥晚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弯了弯嘴角,连身上的痛感都好像轻了些。 陈祁迟和唐佐佐走得快,陈祁迟回头看到应归燎的 “花脸”,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他赶紧捂住嘴,却还是有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阿燎,你这脸……也太有特点了!” 唐佐佐也瞥了一眼,眼神带了点笑意,只是没像陈祁迟那样直白地笑出来。 “笑个屁。”应归燎没好气道,“我这是哄男朋友呢,你俩懂什么?” 陈祁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刚要接话,几人身后的惨叫声却突然停止了。 何紫云的声音像被掐断的弦,展厅里瞬间只剩小鬼们细碎地嘶吼。 钟遥晚下意识地转过头,心脏猛地一沉。 几只还沾着血污的小鬼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其中最边缘的那只抬起黑黢黢的手指,正指着即将走到门口的四人。 它急得用脚跺地,淤泥似的脚掌踩在地上溅出了不少黑点,瞬间吸引了其他小鬼的注意。 下一秒,所有小鬼都丢下奄奄一息的何紫云,整群鬼物同时调转方向,如同被唤醒的黑色潮水向他们涌来!冲在最前的小鬼张开血盆大口,黑红色黏液从密布的尖齿间垂落,发出刺穿耳膜的尖啸。腐臭的腥气扑面而来,更有几只小鬼在狂奔中撕裂躯干,露出内部蠕动着的黑色丝状物,贪婪地伸向他们的方向。 “快跑!”应归燎立刻架紧钟遥晚,脚步飞快地往门口冲。 钟遥晚浑身刺痛,每一步都让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他死死咬住下唇,将痛呼咽回喉咙,十指深深陷进应归燎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奔跑的节奏,生怕拖慢速度。 “佐佐!还能再逼退几次?!”应归燎大喊。 唐佐佐拽着脚步踉跄的陈祁迟疾奔,闻声回头,朝应归燎握起拳头,然后竖起一根手指。 她剩余的灵力也只够再逼退一次小鬼了! 跑动的颠簸中,应归燎快速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 天空的蓝色越来越亮,云层边缘已经染了层淡金。 十五分钟! 最多十五分钟太阳就会彻底升起来了! 应归燎果断道:“动手!” 几乎是在应归燎话音落下的一刹那,唐佐佐骤然止步,将陈祁迟往安全的方向推开。 她利落地从靴子中抽出一把短刃,转身迎向婴儿潮! “佐佐!”陈祁迟下意识要追过去,却在路过钟遥晚的时候被一把拉住。 唐佐佐的身影如鬼魅般切入婴孩潮的前沿。 她单膝跪地,短刃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贯入地面—— 嗡! 纯净的灵力自刀锋炸开,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光盾向四周迸发。 灵光绽放,照尽了四周的断壁残垣。 然而短刃造成的波动范围远不如榔头,唐佐佐不得不将自身灵力疯狂灌入,用强大的输出来弥补这份不足。 这对于平时的她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但经历整夜苦战,她的灵力也早就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了。 灵力如决堤般从掌心涌出,五指很快麻痹如死物,整条手臂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刀刃在地表震出令人牙酸的悲鸣。 “嘶啊啊啊啊——!” 光盾扫过的刹那,最前排的小鬼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嚎。几只首当其冲的黑影被狠狠掀飞,淤泥般的躯体撞上残垣,瞬间化为了一滩黑水。 后方的小鬼却毫无惧意,反而前仆后继地向前挤压。它们触及灵力余波的瞬间,利爪立刻冒出焦臭的黑烟,却仍疯狂地撞击着光盾。 被灼伤的鬼物在地上痛苦翻滚,但转眼又挣扎爬起,血红的眼睛里燃烧着癫狂的怨毒,仿佛要将所有生者拖入地狱才肯罢休。 翻涌的黑潮被灵光死死拦在两米开外,但唐佐佐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掌心灵力的流淌越来越滞涩,握住刀柄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连视线都开始发花。 是灵力耗尽的前兆。 唐佐佐已经好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了。 她的眼皮快速抽动着,但目光依然死死地锁定在前方。 天际线已经泛起鱼肚白,只要再坚持片刻,朝阳升起时这些实体化的鬼物就会消散!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咬紧牙关,不顾一切地压榨着体内最后的灵力。唐佐佐猛地闭眼又睁眼,舌尖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将最后一丝力量逼向掌心。 光芒在断壁残垣间顽强闪烁。 但小鬼们很快察觉到异常——这次的光盾远比之前虚弱! 唐佐佐的手臂颤抖得越来越剧烈,掌心灵力如同即将干涸的溪流,光芒明灭不定。 最后一丝白光消散时,她猛地收手,刀刃 “当啷” 一声掉在地上。站起身的瞬间,她身体晃了晃,视野正在天旋地转,感官像被蒙上了层厚雾,连耳边小鬼的尖啸都变得模糊。 面前的小鬼已经被灵力炸得人仰马翻。唐佐佐强撑着站稳后长舒了一口气,这个程度应该足够他们到达安全的位置了。 然而,就在她转身欲走的时候,几道小小的黑影从角落猛扑而来! 几只比较机灵的竟然找到了灵力最薄弱的地方,缩到了断壁后伺机而动! 此刻,唐佐佐的灵力几乎耗尽,身体的感官消退,就连引以为傲的体术也没有办法发挥出作用。 “佐佐小心!!!” 陈祁迟的喊声刚落,小鬼已经争先恐后地扑到了唐佐佐身上。一只扒住她的胳膊,另一只往她脖颈凑,黑泥似的身体粘在衣服上,甩都甩不掉。 唐佐佐抬手甩开一只,又有两只扑上来,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肤。 她试图闪避,但身体跟不上意识,只能眼睁睁看着更多黑影从四面围拢。 陈祁迟急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一把甩开钟遥晚的手,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陈祁迟!!”钟遥晚的声音被他远远抛在身后。 陈祁迟发狠地掀开正往唐佐佐背上爬的小鬼,可这些鬼物就像认准了目标,无论他怎么撕扯拖拽,都疯魔一般地只盯着唐佐佐。 甚至有小鬼直接踩着他的手臂往上攀爬,陈祁迟吓得连忙甩手,可是拖拽小鬼的动作却一刻不敢停。 混乱中,一只小鬼猛地咬住唐佐佐的手腕,尖牙直接嵌进皮肤! 唐佐佐疼得倒抽冷气,正要发力挣脱,那只小鬼却突然发出凄厉至极的哀嚎。它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灼伤,疯狂甩头松开了嘴,原本贪婪的眼神被极致的恐惧取代。 这诡异的寂静只持续了瞬息。 “小心!”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之前被灵力炸退的小鬼已经缓过劲,晃动着扭曲的身躯,重新聚集起来,黑压压地朝应归燎和钟遥晚扑去! 应归燎刚架着钟遥晚退到门口,还未来得及喘口气,眼角余光便瞥见了那汹涌而来的黑色潮汐。他瞳孔骤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钟遥晚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第213章 他本能地抬手想要凝聚灵力,掌心却只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他的灵力早已所剩无几。 应归燎只能用胳膊去挡,如果再将所剩无几的灵力榨空的话,他连防御的资格都没有了。 粘稠的黑泥糊在伤口上,带来钻心的灼痛,应归燎额角瞬间布满冷汗。 眼见鬼潮汹涌而至,彻底封堵了其他方向,应归燎用尽最后的气力,一脚踹开了家具城的大门,将身后的钟遥晚朝着门外狠狠一推! “你先走!” 钟遥晚本就站不稳,被这一甩直接摔在碎石地上,掌心被硌得渗血,识海中翻腾的剧痛骤然加剧,仿佛整个头颅都要被撕裂,视野开始阵阵发黑。 他只能徒劳地抬起头,视野模糊而摇晃,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蠕动的黑色身影,如同饥饿的兽群,将应归燎一寸寸吞没在蠕动的黑暗里。 几只小鬼先咬住应归燎的胳膊,黏腻的黑泥瞬间缠满他的手腕,尖牙刺破皮肉深可见骨。 应归燎吃痛闷哼,另一只手急探向口袋中的罗盘,可刚碰到口袋边缘,就被更多小鬼缠住了手。 它们用黏滑的身体缠绕住他的另一条手臂,用利齿咬住他的肩膀、腰侧,用扭曲的肢体死死抱住他的双腿…… 应归燎整个人如同陷入了一个不断收紧、充满恶意的黑色泥沼,根本动弹不得,更遑论取出罗盘。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啃噬着他的小鬼竟发出愉悦的“吱吱”声,仿佛在品尝珍馐美味,与先前袭击唐佐佐时的痛苦哀嚎截然不同。 这反常的、充满欢愉的啃噬声,如同黑暗中最刺耳的号角,瞬间刺激了周围所有蠢蠢欲动的鬼物。 它们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吸引,变得更加狂躁,更加饥渴。 更多的黑影前仆后继,如同飞蛾扑火般不顾一切地扑向应归燎,层层叠叠地压了上去。 “阿燎!” 钟遥晚急得嗓子发哑。 他的四肢如同灌了铅般沉重,每寸移动都伴随着骨骼濒临碎裂的剧痛。可是他仍然固执地想要爬向那个被黑影吞没的身影。 视野开始模糊晃动,钟遥晚只能勉强辨认出应归燎被鬼潮淹没的轮廓,以及偶尔挣扎时翻飞的、浸透鲜血的衣袖。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但按小鬼这般疯狂的攻势,应归燎和唐佐佐撑不了十五分钟! 唐佐佐那边同样陷入苦战,陈祁迟刚掀开一只小鬼,立即又有新的扑上来。两人的动作明显迟缓,防线摇摇欲坠。 “钟遥晚!你先走!” 应归燎的声音从鬼群里传出来,带着压抑的痛,“别在这耗着!快走!” 应归燎的呼喊声嘶力竭。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撕裂而出,声浪穿透了怪物粘稠的嘶鸣与打斗声,也传到了那片何紫云所在的、布满断壁残垣的废墟里。 废墟中央。 奄奄一息的何紫云听到这个名字,睫毛微微颤动,原本涣散的目光竟被这个名字生生点燃了。 她的眼前一片血红,透过尘埃勉强看向门口的两个人影。 钟遥晚摇着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应归燎取不到罗盘,就意味着无法离开。 不,就算应归燎能走,陈祁迟和唐佐佐也还在这里。 他怎么可能独自逃跑?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支撑着钟遥晚。他用颤抖的手臂强撑着从冰冷的碎石堆里艰难地坐直身体,咬紧牙关,正要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向前挪动—— 窸窸窣窣…… 几只原本围攻应归燎的小鬼,骤然嗅到了更脆弱的气息。它们齐刷刷扭过头,惨白利齿在昏暗中泛出尸骸般的冷光,粘稠的躯体如沥青般从地面拖拽而起,调转方向,朝着孤立无援的钟遥晚快速爬去。 速度极快! 鬼影凌空扑来的刹那,腐臭的腥风已抢先一步灌入肺叶。 钟遥晚大脑一片空白,求生本能让他死死闭上眼睛,绷紧全身肌肉迎接即将到来的撕裂—— 然而。 预想中刺穿皮肉的剧痛并未降临。 一声沉重的闷响取代了一切声音。 砰! 一具温热的、残破的躯体重重撞入他怀中,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后退,直直摔倒在地上。 钟遥晚猛地睁眼。 是何紫云! 她用自己伤痕累累的后背为他挡住了致命一击! 何紫云那条摔断的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鲜血浸透了裤管,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用尽全力地将钟遥晚护在自己身下。 小鬼锋利的爪牙在她单薄的后背上疯狂撕扯,划开一道道血痕。 可是何紫云却浑然不觉,只是猛地抬起头。散乱的发丝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燃烧的残烬,死死钉在钟遥晚脸上,发出一声近乎癫狂的嘶吼: “你才是钟遥晚?!你才是!为什么不用灵力?耳钉里的灵力不是给你净化鬼怪的吗?你用啊!” 鲜血从她额角滑落,一滴、一滴,砸在钟遥晚苍白的脸上。 钟遥晚想要把何紫云推开,想要冲向那片被鬼潮淹没的区域,想要去到他的同伴身边。 可是何紫云此刻爆发的力量大得惊人。那是一种濒死前将所有生命力凝聚于一瞬的执拗,他虚弱的身体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你以为我不想吗?!” 钟遥晚被她压得呼吸困难,积压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着,“灵力被堵在耳钉里,怎么引都不出来!我特么不比你急吗?!” 钟遥晚的声音撕心裂肺,像是想要用咆哮来发泄心中的无力。 剧烈的情绪波动牵动识海中的伤痛。这种明明拥有力量却无法使用的挫败,这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重要的人陷入困境的绝望,几乎要将他吞噬。 何紫云的瞳孔震了震。她看着钟遥晚,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原本疯狂的眼神渐渐散了些,随即又被更多复杂的情绪淹没。 那一瞬间,何紫云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眼底竟泛起湿意。 何紫云没再说话。 下一秒,她用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态,将钟遥晚的头颅更深地按向自己沾染着血污的怀中,用自己的脊背为他筑起最后一道屏障。 噗嗤! 利齿刺入皮肉的闷响,伴随着组织撕裂的声音,在废墟中被无限放大,清晰得令人齿冷。 何紫云的身体在每一次攻击下剧烈地痉挛。她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硬是将所有痛呼都咽了回去。 她弓起鲜血淋漓的脊背,如同一面残破的盾牌,抵挡着婴孩的攻击。任凭那些黑暗的造物在她背上撕扯出新的伤口,依然将钟遥晚牢牢护在身下这片狭小的安全地带。 钟遥晚看着近乎决然的何紫云,心脏猛地一揪。 不行,必须做点什么! 忽然, 一个被长久遗忘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劈开了混乱的思绪—— 钟遥晚猛地想起,他本身也是有灵力的。 他不知道,属于自己的灵力会是什么样子的。会不会也像陆眠眠的那样,微弱得如同萤火,在如此深沉的黑暗面前不堪一击? 不,就算灵力足够,他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还能够承载得住更多的记忆吗? 然而,眼前的场景太过绝望,他的灵力已经是最后的希望稻草了。 这个认知压过了所有的犹豫。 他的指尖微微发抖,伸到耳后捏住耳钉。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在提醒他之前的无力。可耳边是应归燎压抑的痛哼,是唐佐佐的喘息,是何紫云为他挡下攻击时隐忍的闷响…… 这些声音,如同最后的燃料,投入了他心底那簇摇曳的火焰。 他闭上双眼,再睁开时,所有的迷茫与软弱都已燃烧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就算反噬,也得试! “唰” 的一声轻响。 带着皮肉被轻微撕裂的刺痛,那枚耳钉被钟遥晚用尽全身力气扯落! 就在耳钉脱离的刹那间—— 仿佛堤坝崩塌一般,一股钟遥晚从未感知过的磅礴灵力,从他身体的最深处,从他灵魂的源头,滚滚而来。 轰然爆发! 【作者有话说】 妈妈看着曾经保护过的女孩这样子,应该也是很难过的…… - 明天副本6的最后一章! 第137章 心跳 屏幕上的曲线剧烈起伏,仿佛沉睡的灵魂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何紫云还压在钟遥晚身上, 让他动弹不得。 钟遥晚将手掌按在地上。 这次他使用灵力的方式不再是去感受耳钉,而是像应归燎曾经说的那样,只要呼吸,只要他想, 只要心念所至, 灵力便会如血液般自然涌动, 从四肢百骸中奔泻而出! 强大的灵力似乎充斥在他的每个毛孔里, 从他的手掌……不,他浑身上下都在散发出耀眼的灵光! 第214章 艳白色的净化之光像破晓的朝阳, 瞬间冲破家具城的断壁,连窗外的天光都被比了下去。 方才还在嘻嘻哈哈的小鬼们在圣洁的光芒里疯狂扭曲、尖叫,黑泥似的身体一点点消融, 连一丝黑烟都没留下。 钟遥晚不知道要释放多少灵力才能够清除所有的邪祟, 只能不顾一切地倾泻着体内奔涌的力量,仿佛要将自己也燃烧殆尽。 灵光暴烈。 反噬来的记忆疼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直接捅进太阳穴,在脑髓中疯狂搅动,让钟遥晚识海中原本就翻腾不休的剧痛骤然加剧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瞬间, 仿佛有无数双手在他颅内疯狂抓挠,要将他的灵魂连同意识一起撕成碎片。 他的视野开始不受控制地阵阵发黑, 边缘泛起模糊的雪花, 可是输出却一点不敢停下。 扒在何紫云身上的小鬼已经被清除干净了。 再往前呢? 应归燎身上的还在不在? 唐佐佐身上的还在不在? 断壁里会不会还藏着伺机而动的? 即便此刻身体如同被碾过般剧痛, 他依然不敢停下。 应归燎身上的小鬼已全部净化殆尽, 伤口却依然触目惊心。他的衣服被撕扯得凌乱不堪, 布料几乎被鲜血浸透。肩颈处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的咬痕仍在不断渗血, 胸前的抓痕纵横交错, 随着他每一次呼吸都在渗出新的血珠。 能在这般重创下保持站立, 已经是意志力的奇迹。 在耀眼的灵光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钟遥晚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气息,在这一刻变得汹涌异常。 放眼所及的断壁残垣间,所有邪祟都已被这股强悍的灵力涤荡一空,可钟遥晚似乎仍未打算停手。 “钟遥晚!可以了!!”应归燎嘶声道。 他立刻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每迈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模糊的血脚印。 趴在钟遥晚身上的何紫云已经失去了意识,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这一刻,应归燎有些手忙脚乱。 他强忍着周身伤口撕裂的剧痛,小心地将何紫云挪到一旁,让她侧身躺稳后,才终于能将那个正在疯狂自我消耗的人抱进怀里。 然而,他只是轻轻地碰了钟遥晚而已,对方就像被烈焰灼伤般猛地蜷缩起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呃啊啊啊啊——!!” 钟遥晚的身体止不住地抽搐,双眼大睁着,瞳孔却涣散失焦,仿佛凝视着某个看不见的深渊。 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五感还在,如果不在的话,没有办法感受到这么彻骨的疼痛。 他可以看到,可以听到。 可是视线却像蒙上了浓雾,疼痛也似在耳畔嗡鸣, 他没办法看清实物,也没办法听到呼喊。 “已经够了!钟遥晚,快停下!” 应归燎试图轻拍他的脸颊唤回理智,可即便放得极轻的力道,仍让钟遥晚发出凄厉的惨叫。 此刻的他就像浑身布满瘀伤,每寸肌肤都敏-感得可怕,最轻微的触碰都会引发连锁剧痛,连衣料摩擦都如同刀割。 他慌乱地推开应归燎。 应归燎身上也有伤,再加上不敢反抗这个状态下的钟遥晚,被他轻易地掀翻在地。 钟遥晚跪坐在地上,小腿和地面接触的皮肤在刺痛,不,就连衣服披在身上都是痛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 钟遥晚的喊声撕心裂肺。 家具城里的唐佐佐和陈祁迟见小鬼消失以后,甚至来不及休整就循着声音冲出来。 “怎么回事?!”陈祁迟问。 唐佐佐也被钟遥晚的状态惊到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瞪大眼睛。 “家具城里的小鬼都被他净化了,精神力撑不住了!”应归燎言简意赅地回答。 他的视线快速在钟遥晚脸上扫过一圈,立刻就发现了不对。 钟遥晚的耳钉不见了! “找!快找!”应归燎大声道,“钟遥晚的耳钉不见了!” 精神损伤不是一时半刻能够解决的,起码要让钟遥晚先停下灵力的释放才行! 三人立刻俯身搜寻,陈祁迟在翻找间隙迅速拨通了急救电话。唐佐佐和应归燎身上都是伤,灵力再强悍也必须马上就医才行。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天际时,唐佐佐终于在一块碎石边缘发现了那枚翠玉耳钉。 她立即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敲击地面发出信号。 应归燎闻声立刻过来取过耳钉。他要给钟遥晚戴上,可是钟遥晚现在的状态根本碰不得一点,指尖刚触及耳垂,他就痛苦地扭着身子要躲,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 他痛得龇牙咧嘴、脸色惨白,让应归燎根本不忍心下手,最后还是陈祁迟帮忙制住了他,才成功将耳钉穿了回去。 翠玉表面流光一闪,方才从钟遥晚掌间迸发的暴烈灵光顿时如潮水般退去。 肆虐的灵力被重新封印。那股几乎要撑裂经脉的磅礴力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溪流般的温和气息在肢体间缓缓流淌。 结束了? 一个模糊的念头从钟遥晚的脑海中升起。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勉强看清此刻应归燎,陈祁迟和唐佐佐此刻都聚在自己身边。 天边光线明亮。就算还有残余的小鬼,实体化也应该结束了。 太好了。 钟遥晚脑海中闪过这个模糊的念头,随即身子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应归燎急忙伸手将他接住。当手掌触碰到对方身体的瞬间,怀中的人即便在昏迷中仍不适地蹙起眉头。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数辆救护车相继抵达,医护人员迅速展开救援。 应归燎的伤势仅次于何紫云,护士要求他躺上担架,他却固执地摇头,目光死死锁在钟遥晚身上,坚持要与他同车。 陈祁迟叫他别闹了,救援时间很宝贵,他才一言不发地跟着护士钻上另一辆车。 陈祁迟伤得最轻,用不着躺着,他就负责跟着钟遥晚。 * 到达医院后,四人被分别推进抢救室。 应归燎的伤口严重感染,医生不得不为他注射麻醉剂后才得以进行清创。当他从昏沉中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床边的唐佐佐,而稍远处的窗边,父亲应书与母亲谢灵正站在那里。 谢灵今年四十七,正哭得梨花带雨。她看上去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肌肤白皙细腻,眉眼如画,一头乌黑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即便此刻眼圈泛红,依然透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气质。 此刻她哭得双肩轻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应书则在一旁轻拍她的背,低声安抚。 “老爸老妈?你们怎么来了?”应归燎的嗓音是哑的,他缓慢从床上撑坐起来。 他握起拳头试着感觉了一下,灵力已经逐渐恢复了。 听到儿子的声音,二老立刻围到床边。 唐佐佐则在旁边专注地刷手机。她虽然身上也都是伤,但是灵力比应归燎要强,伤口好得也快。再加上那些小鬼都觉得她是难以下咽的食物,对她的攻势看起来凶猛,其实受的伤倒是不重。 她这几天都没有好好玩过手机,好不容易事件结束了,可得好好地补回来。 纯白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投下细密光斑。 谢灵扑到床边,带着哭腔道:“你这臭小子,怎么又伤得这么重?!出门在外就不知道让父母省省心吗?!我和你爸接到电话的时候都快被吓死了!” “我这不是没……” 应归燎的话还没说完,谢灵就打断了他。她矛头一转,又对向应书,道:“都怪你!你让他做什么捉灵师啊?!自己不要命,别来嚯嚯我儿子!呜呜呜、呜呜呜……” 应书连忙道:“小灵,别哭了。你看这臭小子不是说自己没事吗?” 应归燎闻言,故意改口道:“谁说的?!我有事!我浑身都快疼死了!” 应书不着痕迹地瞪了儿子一眼。 可谁知,下一秒谢灵的矛头又转了。 可没想到,谢灵的怒火瞬间转向了。 应归燎的伤多在身前,她便用力朝他背上拍打,每打一下就骂一句:“臭小子!臭小子!臭小子!”她说,“你还知道有事?!” 应归燎被谢灵拍得嗷嗷叫,连忙求饶:“等等、等等!妈我错了!” 谢灵刚停手想要关心他,应归燎却急切地问道:“钟遥晚呢?” 应书说:“那孩子在楼上的病房,检查过了,就一点外伤。我们刚才去看过他了,没什么事……” 谢灵摆摆手打断丈夫,这会儿也顾不上关心儿子的伤势了,凑近问道:“小燎,你跟妈说实话,什么时候和钟家那孩子好上的?” 应归燎满心只听到了应书说的那句钟遥晚没什么事,翻身就要下床:“我去看看他。” “回来!”谢灵一把拽住他,“妈问你话呢,说清楚了再去。” 第215章 应归燎被拽着衣角,但是不妨碍他还在对着镜子整理仪表。他一边拨弄乱糟糟的头发,一边含糊其辞:“什么好不好的,他有灵力,我就把他招过来了呗。” 应归燎还没打算告诉父母,自己和钟遥晚已经谈恋爱的事情,他的原计划是要直接带钟遥晚回家,给二老一个惊喜的。 “谈恋爱啊!你们不是处对象了吗?!”谢灵说。 应归燎愣了一下,随后立刻锁定了嫌疑犯唐佐佐:“你这么大嘴巴?” 唐佐佐头也不抬:「不是我,我是哑巴。」 “不是你还能是我吗?!” 谢灵:“你打了麻药以后一直在说胡话,说什么‘阿晚……没事吧’,‘阿晚,抱一下嘛,求你了求你了’。” 谢灵的语气惟妙惟肖,把应归燎声音里的殷勤劲学了个十成十。 应归燎:“……”破案了,还真是我自己。 应归燎整理完头发以后又开始拨弄衣服。他把袖子整理好,将手臂上的绷带仔细遮住,语气自然地接话:“在一起几个月了。等他有空,我就带他回家正式见你们。” 他的话音落下,谢灵和应书却都不接话了。 应归燎整理好衣摆准备离开的时候,回身却发现父母竟然在面面相觑。 他立刻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语气严肃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没事!”谢灵缓过神,连忙道,“就是在想你小时候就说要把小钟接来家里玩,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还真……”她顿了顿,与应书对视一眼才继续,“还真让你如愿了,可以啊儿子!” 应归燎扬了扬眉毛。他听出了谢灵的话里有话,却被另一个信息吸引了注意力:“小时候?钟遥晚?” 应书点点头说:“你小时候带你去过一次临江村,在那里和小晚玩了一天,天黑都舍不得走,抓着人家的手,非要带他回家。” “然后呢?”应归燎完全不记得这段往事了,顿时来了兴趣。 “然后你把那小家伙闹得满脸通红,嫌丢人,叫你赶紧回家吧。”谢灵哈哈笑起来。 应归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这回唐佐佐来了兴趣,比划道:「然后呢?」 谢灵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说:“然后这小子还是不肯走,挨揍了一顿才肯跟我们走。而且一步三回头的,把钟家那个小家伙搞得更加不好意思了,头都抬不起来。” 唐佐佐闻听,笑得直不起腰。 “肯定是你们瞎编的。”应归燎低声嘟囔,趁父母还没爆出更多惊为天人的黑历史,迅速溜出了病房。 * 钟遥晚没什么事但是昏迷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何紫云也在重症病房接受治疗。她被送到医院时伤势就已回天乏术,送到医院以后还能有一口气就已经是奇迹了。 她的儿子何浩南一直守在何紫云的病床旁,几乎没有合过眼。 当钟遥晚终于苏醒时,浑身的疼痛并未消减。 被子的重量压在身上带来刺痛,药液滴入血管时仿佛能感受到血液的排斥,就连呼吸时,气流划过鼻尖的轻微触感都能够带来一阵不适。 “阿燎。”钟遥晚的声音干哑得不像自己。 这声呼唤轻若游丝,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但应归燎立刻惊醒了,他已经在病床前守了三天三夜。 这些日子里,钟遥晚时刻都在被疼痛折磨,即便在昏迷中,轻微的触碰也会让他肌肉抽搐,却始终无法醒来。 应归燎连触碰都变得小心翼翼。当他将手轻覆在钟遥晚手背时,昏睡的人依然会因疼痛而蹙眉。直到那只手渐渐适应了这份温度,紧蹙的眉宇才会缓缓舒展,睡容重归平静。 “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应归燎放柔了声音。他现在心情激动,却不敢有太大动作,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让钟遥晚疼。 “还是疼。”钟遥晚说,“你们都没事吧?” “没事。”应归燎抬头看了一眼时间,说,“一会儿阿迟会来送饭,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让他带。” 钟遥晚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应归燎手腕处露出的绷带上。 应归燎敏锐地察觉到了,迅速将手腕藏到身后,语气轻松:“小伤,养几天就好。灵力恢复得差不多了,伤口很快就能愈合。”他生怕自己之前给钟遥晚留下的不爱吃药形象太深了,又补充道,“放心吧,我好好吃药了。” 钟遥晚点了点头,说:“买点水果吧。” “好。”应归燎立刻低头给陈祁迟发了消息。 陈祁迟这会儿其实已经到达医院了,听说钟遥晚醒了想吃水果,二话不说转身就往水果店去。 他在琳琅满目的摊位前仔细挑选着钟遥晚爱吃的种类,最后提着大包小包的新鲜水果匆匆赶回医院。 钟遥晚现在拿东西也会被刺痛,吃饭都是由应归燎喂的。 应归燎一边吃着饭,一边喂着钟遥晚,两边忙得不亦乐乎。 “对了,”钟遥晚咬过应归燎送到唇边的蓝莓,果实的清甜在口中化开,“家具城的案子怎么样了?” 陈祁迟闻言差点呛到,连忙放下饭盒:“不是吧钟遥晚?你才醒就关心工作?” 应归燎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他甚至觉得钟遥晚没有在说梦话的时候讨论工作的事已经很温良了:“家具城那里我老爹去看过了,说是已经没有思绪体的存在了。烛游家具城被小鬼们拆了个稀巴烂,里面的墓碑都暴露出来了,引起了不小的社会话题,再加上之前陈闲死在家具城的事情,现在警方已经对李国强进行立案调查了。”他又拿了一颗蓝莓送到钟遥晚唇边,用指尖轻轻推了进去,“老严那边一个案子没忙完,又来一个,听说这几天已经在警局里支床铺了。” 蓝莓触碰到嘴唇的时候,钟遥晚的眼角轻轻抽了抽。他极其缓慢地咀嚼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勉强咽下这颗小小的果实。 他见应归燎又要给他剥香蕉,连忙拦住,说:“让我缓一缓再吃。”稍作停顿,他又问:“你父亲来过了?” “嗯。”应归燎从善如流地放下水果,解释道,“听说我受了伤,特地过来看看。” 钟遥晚正想再问些什么,病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叩叩叩。 很工整的三声。 “进来。”陈祁迟说。 门外的人听到声音以后才推门而入。 那是个面容憔悴的男人,下巴布满青黑的胡茬,眉眼间带着几分熟悉的轮廓。 见钟遥晚醒着,男人眼中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亮光:“你醒了?” “刚醒不久。”应归燎代为回答。 钟遥晚辨认出这个声音——是游灵号上的酒保,何浩南。 也是何紫云的儿子。 “我这就回去告诉我妈这个好消息。”何浩南语气中透着欣慰。 “何紫云怎么样了?”钟遥晚下意识追问。 在家具城的时候,虽然何紫云总是在阻挠他们撤退,但是最后要是没有她舍命相救,所有人恐怕都会葬身在那片废墟之中。 “还没醒,”何浩南说,“医生说……她醒来的几率渺茫。” 何浩南知道何紫云和钟离之间的事情。 何紫云在游灵号上的工资并不高,然而,她还选择在那里工作,不过是因为这份工作能够让她自由地讲故事罢了。 她想把钟离的故事告诉所有人。 她想让钟离活着,即使是活在他人的记忆里。 而钟遥晚,作为钟离的儿子,他的苏醒或许能成为唤醒何紫云的一线希望。 钟遥晚敛了敛眸。他转头看向应归燎和陈祁迟,说:“我想去看看何紫云。” “好。” 何浩南先一步回去母亲的病房。 陈祁迟去找护士借来轮椅,应归燎则细心地在座位上铺了好几层软垫,直到确认足够柔软舒适,才小心翼翼地将钟遥晚抱起。 钟遥晚疼得心脏都在抽痛,却还是忍住了,没有让一丝呻吟溢出唇角。 应归燎推着轮椅,陈祁迟默默跟在身后,三人穿过医院长廊,走向何紫云的病房。 陈祁迟对何紫云的感情很复杂,他到现在都没有弄明白何紫云到底想要做什么。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何紫云已从重症监护室转至普通病房。医生坦言,如此严重的伤势能否活下来,不靠医学,只靠奇迹。 她的手指上夹着心跳检测仪,律动非常微弱。 “妈,”何浩南俯身轻语,“钟遥晚醒了,那天家具城里的人都已经没事了,只差您还没醒啦。” 应归燎将钟遥晚推至床畔。 钟遥晚看着病床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何紫云的呼吸面罩上正规律地蒙着白雾,又散去。 他动了动嘴唇。干裂的唇瓣相互摩擦,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想说谢谢你。 第216章 这三个字在喉头滚动,带着体温,几乎要破茧而出。 就在第一个音节即将挣脱束缚的瞬间—— 哔——哔——哔——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病房的宁静。心电监护仪屏幕上,原本规律起伏的绿色曲线突然变成疯狂的锯齿,剧烈地上下窜动。 何浩南猛地直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比床单还要白:“医生!医生!”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奔跑的脚步声。 钟遥晚睁大眼睛,惊愕地看着那条曲线在达到某个顶峰后,起伏越来越小,越来越缓,最终,彻底舒展成一道冰冷笔直的绿线。 嘀—— 长鸣声贯穿耳膜。 何紫云死了。 【作者有话说】 应归燎一家子,自己说自己的,没有人在乎对方在说什么(。 - 这时候可能就有人问了,主包主包,为什么应归燎的人设图还没出 这个原因有多方面,第一个原因是,想不好给他穿啥衣服,画的每一套都有点小学生穿搭,和钟遥晚站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有那个年龄差。还有一个原因是,主包的朋友拿茶汤泡板子了,主包要准备下海学画成男了…再等等,快了快了…………(应该吧)(昨晚因为画得太丑直接早睡了四个小时,眼不见为净)(所以嗯,应该吧) 第138章 坦白 灵力枯竭症?钟遥晚在心中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 何浩南的哭声响彻了整个病房。 医生和护士冲进病房, 将在场的人都赶了出去,开始给何紫云做心脏复苏。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徒劳而已。 应归燎推着钟遥晚离开了,陈祁迟也在窗口看了一会儿,离开了。 钟遥晚醒来以后就能够办理出院了。 他的身上没受什么伤, 浑身疼的问题也是受思绪体的影响, 医院的仪器检测不出病因, 不如回家休养来得舒适。 三人回到家以后, 陈祁迟就风风火火地不知道去忙什么了。 应归燎抱着钟遥晚在沙发上坐下。虽然沙发足够柔软,但落座时钟遥晚还是疼得蹙紧眉头。这几日疼痛虽比净化小鬼时有所减轻, 但这种无时无刻不被刺痛折磨的生活,依然令人难以忍受。 钟遥晚坐了一会儿,陈祁迟就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推门进来了。 钟遥晚:“买这么多东西慰问我?” “哪儿啊, 这是佐佐的。”陈祁迟把袋子放到地上, 抽出一双女鞋仔细摆回去,“她前段时间不是住在我那儿吗?还有一些私人的东西我没拿过来,等她晚点自己来取。” “那我的慰问品呢?” 陈祁迟抬眼:“你还要慰问品?”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用了一半的纸巾扔给钟遥晚,“喏, 最多就这么多了啊!” 钟遥晚下意识接住那包纸巾,可就在纸巾落进掌心的瞬间, 一阵如同被无数细针同时刺入骨髓的尖锐剧痛猛地窜了上来。 “嘶——!” 他疼得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 想捂住痛处又不敢碰, 整个人僵在沙发上直抽冷气。 陈祁迟被他这反应吓了一大跳, 手里的东西都没放稳就冲过来:“没事吧?一包纸巾都能疼成这样?” 钟遥晚疼得不行。他想说有本事你自己试试, 但是转念一想,就算把整箱纸巾砸在这家伙身上, 他估计也只会嫌弃纸巾太软。 他急促地喘了好几口气, 应归燎闻声立刻从屋里冲了出来。 他刚才正在给钟遥晚找靠垫。 应归燎一见钟遥晚脸色惨白、手掌抽搐的模样, 顿时慌了神,快步上前就要查看:“怎么了?伤到哪儿了?” 他的手刚碰到钟遥晚,沙发上的人差点直接弹起来。他连忙抽回手,说:“你们都给我消停点!” 应归燎和陈祁迟连忙立正,两个人一起站在一米开外的地方干着急。 休息了片刻以后钟遥晚手上的疼痛才消退一些。 他看着在客厅里忙忙碌碌的陈祁迟,忽然好奇道:“所以之前佐佐住到你那儿,是因为你们天天要去找何紫云?” 陈祁迟手上的动作一顿,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带着一种寻求指示的仓皇,看向了应归燎。 应归燎与他对视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挣扎,有决断,最终化为一片沉郁的坚定,对陈祁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陈祁迟立刻会意,像是得到了特赦令,东西也没心思收拾了,低声道:“我、我去看看外面……”便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 客厅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钟遥晚疑惑地看着应归燎:“你们又在打什么哑谜?” “阿晚。”应归燎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少有的严肃。 “怎么了?”钟遥晚没想到这件事会让应归燎如此慎重。 “我本来想等你身体好些再告诉你的。”应归燎走到钟遥晚面前,却没有坐下,而是单膝跪了下来,以一种仰视的、近乎忏悔的姿态抬头望向他。 他说:“但你说得对,我们不该瞒着你的。” “到底是什么事?”钟遥晚也正色起来。 应归燎抬起头,直视着钟遥晚的眼睛,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每一个表情都刻入心底。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字一句地宣告:“其实……你有灵力枯竭症,从出生的时候就有。” 灵力枯竭症? 钟遥晚在心中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 起初的几秒,大脑是空白的,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他甚至觉得有些荒谬,这名字听起来像什么三流奇幻小说的设定。 “那是什么东西?”他听到自己用近乎平常的语气问道。 “这是一种很罕见的病症。”应归燎声音低沉,“患病的人,灵力会不断从体内流失,恢复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消耗。普通人过度使用灵力只会暂时失去五感,但灵力枯竭症会在灵力耗尽后,继续透支生命力,直到……” 钟遥晚的神情随着应归燎的话语一点点变化,他的嘴唇轻轻颤了颤,带着些许侥幸心理地问道:“死亡?” 然而,看到应归燎点头时,他心中那点侥幸瞬间消散了,换成一记重锤砸在心口。 钟遥晚整个人僵在沙发上,只觉得一股蚀骨的寒意从尾椎骨沿着脊柱瞬间爬满了全身,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盖过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重而慌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砸在空洞的胸腔里。 钟遥晚在加入灵感事务所之前就经历了多次生死一线的时刻,也是在深思熟虑以后才决定加入灵感事务所的。 他以为自己在加入灵感事务所的那一刻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他想过自己也许会在某次冒险中死去,也有可能会身中诅咒,但是没有想到,原来他身上的诅咒是从出生就有的。 他也以为耳钉是武器,是护身符,却从未想过这竟是续命的氧气瓶,而他一直生活在倒计时的沙漏之下而不自知。 “那我……的寿命?”钟遥晚的声音有些发干。 难怪每次他使用灵力以后,应归燎都会那么着急地给他补充。 难怪就算是罗盘的灵力耗尽了,他也会优先给自己的耳钉补充灵力。 “你放心!!”应归燎的声音一下变得有些急,他看到钟遥晚失魂的模样,立刻就慌了手脚,可是偏偏这时候想要抱他也没有办法,“我问过许南天了,他说你的耳钉里灵力很充沛,足够用十几年,就算耳钉里的灵力耗尽了,身体里蕴藏的能量也很充足,再加上我也能够为你补充灵力,寿终正寝肯定……” 他的话语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了。 像寻求最后一根浮木的溺水者,又像是被巨大恐惧攫住后本能地寻找热源。 钟遥晚猛地倾身,几乎是用撞的,将自己投入应归燎的怀里。 这个拥抱带来的刺痛是剧烈的,如同扑进了一片燃烧的荆棘丛,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啸着抗议。 但他不管不顾,手臂死死环住应归燎的脖颈,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肩窝。 应归燎的手悬在半空,迟疑着该不该回应。片刻后,他还是轻轻环住了怀里的人。 当掌心贴合上钟遥晚微颤的背脊时,怀中人猛地一颤,喉间溢出几声被疼痛扼住的急促喘息。 应归燎僵着不敢再动,直到感觉那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懈下来,融进他的怀抱。 应归燎没想到钟遥晚对这件事的接受程度这么高,微微怔了一下。他知道钟遥晚的心理素质很强大,强大到第一次净化思绪体就能够保持清醒,强大到在经历了双生怪物事件后,反而毅然决然地加入了灵感事务所,但是这件事毕竟直接关乎他的生死。 直到感觉钟遥晚的疼痛稍有缓解,应归燎才敢偏头,用唇轻蹭着钟遥晚微凉的发丝,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的耳钉里的灵力是你妈妈,钟离的。” 第217章 “我妈妈的?”钟遥晚缓慢地眨了眨眼。 这个名字于他而言,遥远且模糊,激不起多少情感涟漪。 “对。”应归燎说,“何紫云年轻时曾受过钟离的帮助。当时何紫云差点被家具城的小鬼吞噬,是钟离耗尽灵力,一口气净化了上百只小鬼,才带着她逃出生天。何紫云应该是知道你耳钉里存有钟离的灵力,相信你也有能力净化这么多小鬼,所以才来找你……” 应归燎的声音越来越轻。 这段理论乍一听逻辑自洽,仔细推敲却漏洞百出。 如果何紫云的目的只是为了清理家具城里的小鬼,那么她为什么要撤销委托?为什么非要单独找钟遥晚? 家具城里的小鬼虽然数量庞大,思绪体藏得也隐蔽,但只要耐心蹲守,总有清理干净的一天。 既然家具城的事情已经拖了二十多年了,为什么不能再拖一段时间? “嗯。”钟遥晚低应一声。他也察觉到了其中的矛盾,但如今何紫云已逝,家具城里的小鬼也已经清干净了,这件事情可以说是已经死无对证了。 应归燎又道:“不过,听说钟离在净化了家具城的小鬼以后……记忆反噬折磨了她好几个月。” 话音落下,他明显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滞了一瞬。 “好几个月?”钟遥晚不可置信地重复着。 “没错,”应归燎的声音很轻,生怕刺激到他,“所以……你可能也得做好准备,这段时间未必会好过。” 钟遥晚现在觉得应归燎当时不告诉他这些事情,确实是在为他考虑。一下子告诉了他这么多信息,的确需要时间消化。 灵力枯竭症像一道悬在头顶的阴影,但至少,有应归燎的存在为他劈开了一道可见的光隙。 比起枯竭症,记忆反噬会持续很长时间更加让钟遥晚手脚冰凉。 他此刻正亲身经历着这种无孔不入的剧痛。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甚至爱人的拥抱都成了需要咬牙忍受的酷刑。 一天漫长地就像一个世纪一样。 仅仅是想到,这种足以将人逼疯的痛苦,不是几天,而是连绵数月,如影随形。 一种源自本能恐惧的战栗瞬间攫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钟离当年……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吗? 这是钟遥晚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对自己的母亲产生好奇。 【作者有话说】 q:如果网上刷到一家评分2.0的店铺,怎么办? 唐佐佐:刷下一条 陈祁迟:凑热闹也评一条,然后刷下一条 钟遥晚:感慨一下这店居然还能开下去吗,点个赞避雷,然后刷下一条 应归燎:什么店这么有特色?这高低得去尝尝,楼上三位也一起 唐佐佐/陈祁迟/钟遥晚:?神经病 - 钟遥晚这么疼,有种plus版小美人鱼的感觉(对不起 钟遥晚这个状态,碰到了以后就不能动了,应归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抱住以后就不撒手了 第139章 养病 一片寂静中,某个不容忽视的存在正抵在他的喉结上。 家具城的事件后, 大家都或多或少地受伤了。 陈祁迟的程度最轻,身上连道疤都没有留下,就是得了相思病,一直在想念唐佐佐的声音。 唐佐佐其次, 小鬼们似乎她兴趣不大, 攻势看起来猛烈, 其实受的伤都在可控范围内, 养几天就好了。 应归燎受得伤最重,他大概自己都没想到, 他还能在钟遥晚以外的人眼里看起来美味可口。精神也受了影响,只是他早就已经习惯了高强度净化了,十几个只是刺痛而没有记忆的思绪体对他来说只是做几天噩梦的事。 钟遥晚没怎么手上, 身上蹭破了一点皮, 但是他的灵力磅礴,在昏迷的时候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精神受的影响实在太大了,上百只的小鬼记忆引起的反应已经达到了质变的程度。 钟遥晚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出行的时候也必须坐轮椅, 现在像个水晶王子一样碰也碰不得,一触即碎。 这种折磨人的日子过了整整七天。 钟遥晚接到何浩南电话时, 正在监督应归燎换绷带。 应归燎这次伤得极重, 即便有灵力辅助, 伤口愈合依然缓慢。他不愿让钟遥晚看见那些狰狞的伤处, 钟遥晚又担心他敷衍了事, 于是两人各退一步,让应归燎在钟遥晚眼皮子底下背过身去自行处理。 这段时间钟遥晚连手机都碰不得, 指尖触及屏幕都会引发钻心的疼痛。日常的娱乐活动都改成了看应归燎玩手机。 这会儿应归燎在换药, 腾不出手, 他只能自己去接。手指才一碰到屏幕就疼得轻轻嘶了一声:“喂?” “小钟哥。”何浩南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 钟遥晚打开了免提:“是我,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明天……是我妈的葬礼。不知道……你能不能来参加?” 钟遥晚陷入沉思。 以他现在的状态,确实不适合出现在人多嘈杂的场合。但逝者为大,或许还是应该去送最后一程。 就在钟遥晚权衡的时候,应归燎忽然转过了身。 他身上的绷带还没缠好,草草挡住了手臂上的伤口,还没有固定。他说:“想去吗?明天正好没什么事,我带你去。” 他说话时,绷带的一角散落下来。应归燎连忙用手捂住,钟遥晚却还是看到了伤口的边缘。 钟遥晚的眸色沉了沉,对着话筒,说:“我们不去了,给个墓园地址吧,等伤好一点了,我们单独去祭拜一下。” 电话挂断后,应归燎问:“想去怎么还犹豫?我的伤不碍事,这几天不都是我抱着你进出?” “不急,”钟遥晚说,“单独还清净一些。” “心疼我就说心疼我呗,什么时候学会拐弯抹角了?” 钟遥晚没回话。他用手轻轻撑住脸侧,等到第一阵刺痛消退以后才敢慢慢地把脑袋的重量压上去。 他的目光在应归燎身上逡巡。应归燎又转过身去换药了,层层缠绕的纱布随着动作缓缓滑落,露出了流畅的背脊线条。 应归燎的肩膀宽厚,抬手时背肌悄然紧绷,勾勒出流畅又充满力量感的轮廓。他腰侧的线条更是利落,腰窝浅显若隐若现。他背上也有伤,但是伤口不重,这会儿已经只剩下几条淡红的印子了,落在白皙的皮肤上更添了几分破碎的张力,每一寸起伏都透着隐秘的性感。 “老公。”钟遥晚忽然说。 应归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回过头看向他:“啊?” 钟遥晚又说:“老公。” 应归燎气笑道:“之前废多大劲求你才肯叫一声,变成小残废了倒是肯开金口了?”他快速缠好绷带后走过来,双手撑在沙发椅两侧,身体微微倾下,将对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中,“说吧,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求老公?” “嗯。”钟遥晚说。 应归燎安静地等着下文,这时候如果钟遥晚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估计也会认真地想想办法。 谁知,钟遥晚只是轻声道:“你今天能不能别打我的账号了?你都快把我的胜率输到个位数了。” 应归燎:“……” 他气得磨了磨牙,说:“脑袋转过去。” “哦。”钟遥晚从善如流地偏过头。 应归燎俯身,泄愤似的咬住他衣领。这段时间钟遥晚碰不得亲不得,连拥抱都要小心翼翼,只能这样解解气。 温热的鼻息拂过脖颈,在皮肤上激起一小片战栗。 一周的时间对于热恋中的情侣来说已经很漫长了。 一想到这样清淡的生活还要几个月才能结束,钟遥晚只觉得比疼痛还要难熬。 收拾妥当以后应归燎抱着钟遥晚去洗漱。 出院的时候应归燎特地买了个轮椅,但是一直没有派上用场。钟遥晚不出门,家里来来去去也就这点路,不如直接抱着来得方便。 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唐佐佐正坐在餐桌前吃饭,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顺手把两份外卖往前推了推。 自从家具城事件结束后,她就搬回来住了。 “阿迟还没起?”应归燎一边问,一边把钟遥晚安顿在最舒适的角落,这才转身去取外卖。 现在能让钟遥晚少动一下都是好的。 「没呢。」唐佐佐比划道,「你们去不去何紫云的葬礼?」 “何浩南也联系你们了?”钟遥晚问。 唐佐佐:「对,毕竟事发的时候在场。」 “我们不去。”应归燎说,“阿晚现在碰一下就疼,去不了人多的地方。等这段时间过了,我们单独找时间去一趟。” 唐佐佐:「行,那我明天和阿迟单独去。」 吃过饭后,应归燎和钟遥晚一起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应归燎登录时故意虚晃一枪,装作要登自己账号,结果又点进了钟遥晚的。直到把胜率成功输到个位数,才后知后觉发现身旁人阴沉的脸色。 第218章 为了赎罪,他只能接手了钟遥晚的游戏机,开始玩他之前购买的那款休闲建造游戏。 应归燎实在不懂这种跑来跑去种菜盖房,还动不动会被npc骗金币的游戏乐趣何在,但每次他动作稍慢,钟遥晚就会蹙眉哼疼。于是他只能认命地继续经营那座虚拟城市,在像素世界里勤勤恳恳盖楼种田。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地流逝。 这段时间应归燎都被发配到了隔壁睡小床,好在中间的墙比较薄,每当钟遥晚在深夜被噩梦惊醒时,细微的动静总能及时传到隔壁。 那些婴儿的记忆虽然尚未成形,却化作此起彼伏的啼哭声,夜夜萦绕在钟遥晚的梦境里。更令人揪心的是那些连哭声都无法发出的胚胎,他们被遗弃的哀伤,化作沉重的情绪直接传递到钟遥晚心中。 这些被至亲抛弃的孩子,总让钟遥晚忍不住共情。毕竟他自己也从未见过父母的模样。 只有一次,钟遥晚小时候顽皮,跑进了奶奶房间里,却正好看到奶奶在对着一张照片流泪。 照片上的女子与他有三分相似,却明显是个陌生人。当他问及那是否是自己母亲时,奶奶慌忙藏起照片,含糊地转移了话题。 六岁的钟遥晚已经懂得察言观色。察觉到奶奶不愿谈论母亲后,他便再也没提起过这个话题。 这份好奇被压抑得太久,久到如今他对“母亲”二字既无感情,也无念想。 他的母亲是怎么去世的? 父亲身在何处,是否还在人世? 他是否也像那些婴儿一样,是被至亲抛弃的? 无数疑问在深夜翻涌,让噩梦愈发沉重。 钟遥晚被困在梦魇中。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揪紧被单,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那些无声的哀伤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在睡梦中不安地辗转。 突然! 耳垂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他猛地睁开双眼。 四周仍是一片黑暗,与梦中无异,不同的是,床头正倚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应归燎不知何时过来了,正轻轻捏着他的耳垂。 “做噩梦了?”低沉的嗓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嗯……”钟遥晚含糊地应着,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经过两个月的休养,他身上的刺痛感已经减轻很多。现在只要不是太用力的触碰,只会感到一阵轻微的麻意。 应归燎将指尖搭在他的耳钉上,将灵力缓缓渡进去。温热流淌的感觉让钟遥晚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噩梦带来的惊惧逐渐消散。钟遥晚说:“陪我睡会儿。” “你还没好全,不要逞强。” “不是逞强,”钟遥晚的声音里还带着没散的睡意,“是想你了。” 应归燎喉结微动,没有说话。 这两个月来,他们最亲密的接触也仅限于拥抱,连亲吻都只是轻触脸颊,生怕再多一点,钟遥晚会受不了,他也会受不了。 说得不文雅一点,他现在巴不得直接把钟遥晚生吞了。 如果躺进一个被窝的话…… 应归燎想了想。 嗯,他一定会把钟遥晚给生吞的。 偏偏钟遥晚毫无危机意识,还主动往他身边蹭了蹭,把脸埋在他腰腹间,含糊道:“你注意一点,睡着的时候不要搂太紧了。” “我是在担心这个吗?”应归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昨晚不是已经……解决过了吗?”钟遥晚的声音里带着慵懒,“我都听见动静了。” 应归燎:“……你听见什么了?” “就……” 钟遥晚顿了顿,突然不说话了。 一片寂静中,某个不容忽视的存在正抵在他的喉结上。 “现在明白了?”应归燎的声音带着危险的意味。 钟遥晚默默往后缩了缩:“……明白了。” 他钻回了被窝里,没过几秒又撑起身子,把脸埋进应归燎腹部狠狠蹭了蹭。直到脸上传来的阵阵麻意变得有些刺痛,才心满意足地松开:“好了,你出去吧,我要睡觉了。” 应归燎被他这通操作弄得哭笑不得,伸手轻戳他的脸颊:“你这是做什么?” “让你能回屋以后继续做春秋大梦。”钟遥晚说。 “……”应归燎气笑了,他忽然掀开被子,直接将人揽进怀里:“我改主意了,今晚我要睡在这里。” 手掌触碰到钟遥晚的时候,他浑身颤了一下,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过了好久才适应:“你去隔壁睡……别顶着我。” “就顶着你。”应归燎嘴上这么说,手臂却收得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 钟遥晚也没推拒,双手同样搭到应归燎背上,深深地搂着他。 这是他们这两个月来第一次相拥而眠。 因为噩梦。 钟遥晚闭上眼,又想起了那个梦。不同的是,这次他已经感觉不到梦里那种孤寂而悲伤的感觉了。 他把脸埋在应归燎颈窝里,说:“我们明天去给何紫云扫墓吧。” “明天?” “对,明天。” 去见见母亲生前的好友。 【作者有话说】 叮叮当当!灵感事务所小剧场开场啦! 钟遥晚:这个篇章进行了好久啊 应归燎:就是说啊,有没有加班费啊?我们阿晚还受了这么重的伤,医疗费作者会全包的吧?我算算……不多不少,就给5开头的6位数吧! 蓝:?!啊?趁火打劫??不是才在医院里躺了三天吗,你想坑我多少! 应归燎:还有精神损失费 蓝:那也用不了这么多吧! 钟遥晚:还有我们来帮你宣传其他书的费用 蓝:……钟遥晚,你学坏了,你怎么也跟着他一起欺负人 应归燎:他没学坏,其实之前把你丢出去的时候,阿晚一直是主要出力的那个 蓝:…… - 下个篇章正式进入副本的时候,会放出来佐佐的番外,是对佐佐来应家之前的资料片补充。不过番外内容是不会影响正文的,所以食不食用都可以~下个篇章是主包最期待的篇章了,可以说写完前面六个大篇章的动力都是为了赶紧写第七个篇章(……) 第七夜:无言镣铐 第140章 扫墓 他的眼神几乎痴迷地落在钟遥晚身上。 第二天, 钟遥晚醒得很早。 不是因为生物钟,纯粹是因为没有睡好。 养病的这段时间里,钟遥晚每天的精神都不佳,睡到中午才勉强能醒, 生物钟早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而昨天夜里, 应归燎在睡梦中总不自觉地收紧手臂, 虽然每次都会很快松开, 但那片刻的力道足以让他从睡梦中惊醒。 钟遥晚望着正抱着自己呼呼大睡的人,心想今天晚上还是不让他进屋了。 许是感受到注视的目光, 应归燎也悠悠转醒。他眯着惺忪睡眼,恍惚间还以为身在梦中——这两个月都分房而眠,清晨一睁眼就能见到钟遥晚的画面实在久违了。 既然是梦里的钟遥晚, 应该不会感到疼痛吧? 他这般想着, 便凑上前在对方脸颊落下几个轻吻,最后辗转至唇畔。唇齿交缠间,钟遥晚微微蹙眉,到底还是没舍得推开。 应归燎的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却又掩不住深藏的渴望。他细细描摹着钟遥晚的唇形,时而轻柔吮.吸, 时而深入探.索。 两个月来的思念都融在这个吻里, 连空气都变得缱绻起来。 一吻结束, 应归燎也总算意识到这不是梦境了。他瞬间惊醒了, 连忙安抚道:“嗯……?!刚刚发生了什么?弄疼你了吗?怎么都不叫我一声?” 他着急要查看钟遥晚的情况, 却见钟遥晚在他的怀抱松开的那一刻就背过了身去。 “很难受吗?”应归燎小心翼翼地靠过去,“要不然今天再休息一天?” 被子底下传来闷闷地回应:“没事……就今天去吧。” 没事才怪! 被窝里, 钟遥晚悄悄攥紧了枕角。这人倒是会自己解决问题, 这两个月里偷偷摸摸地给自己加过不少餐, 他可是一点都没解决过啊!这么亲一下还了得?! 刚才那个吻就像点燃了引线,钟遥晚现在全身都在发烫。 他在被子里窝了很久,急得应归燎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一直到脸上的温度和身上的冲动都消退以后,钟遥晚才缓缓坐起身,说:“走吧,我记得何紫云的墓在西山,早去早回。” “好。”见他能正常起身,应归燎总算松了口气。 他转身从衣柜里找出衣物,自己换好以后就帮钟遥晚换。 当温热的手指不经意地擦过腰际时,钟遥晚轻轻颤了颤。 今晚果然还是不能让他进屋。 钟遥晚心想。 * 西山墓园坐落在远郊,开车需要两个多小时。 第219章 钟遥晚无事可做,干脆把椅背放下睡了一觉。 钟遥晚现在易破碎的样子倒是方便了应归燎,到达目的地以后,他只要轻轻拍拍钟遥晚的脸颊,那细微的麻意就能把人唤醒。 “到了?”钟遥晚睡眼惺忪地问。 “对,快起来吧。”应归燎帮他调直座椅,“现在十一点,祭拜完正好赶上午饭时间,刚才路上看到一家小炒馆,看着不错。” “说到吃你就积极。” 钟遥晚嘴上调侃,心里却也期待。自从精神受损后,进食成了件苦差事,食物经过口腔会疼,吞咽时更疼。这段时间只能吃流食和果泥,已经很久没尝过真正的美味了。 光是回想那些滋味,他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结果却听到应归燎说:“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卖粥,没有的话我去别处给你买。” “……我不想喝粥。”钟遥晚挣扎道。 “行啊,”应归燎挑眉,“只要你能忍住疼的话,想吃什么都行。” 钟遥晚的脸垮下了。他知道自己能够忍住,但是日子还长着,没有必要为了吃饭遭这么大的罪。 应归燎见状,笑道:“等你好了,想吃什么都带你去。” 轮椅就放在车子的后备箱,自从买来后就从未派上用场。 钟遥晚本以为这次终于能用上了,下车才发现墓园依山而建,苍灰色的石阶蜿蜒而上,像一条沉默的巨蟒盘踞在山坡上。 每一级台阶两侧都整齐排列着墓碑,远远望去,整片山坡如同一个巨大的阶梯室,安放着无数逝去的灵魂。 应归燎提上了路上买的水果:“走吧,何紫云的墓在三号墓园。” 他朝钟遥晚伸出手,钟遥晚也很自然地牵住了他。 从停车场到墓园入口还有一段缓坡。钟遥晚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双腿沉重麻木,仿佛随时会失去平衡。 自从刺痛感开始消退,他每天都坚持练习走路。毕竟要是真在床上躺几个月,双腿恐怕就要废了——虽然之前的练习都仅限于室内平地。 短短一段缓坡走到尽头,钟遥晚已经微微喘息。应归燎原本牵着他的手,现在改为扶住他的腰,稳稳撑住他大半重量。 “还行吗?我可以背你上去。”他说。 “不用了,”钟遥晚摇摇头,“扫墓还要人背上去……总觉得不太合适。我自己能行。”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上迈步。冬日的阳光温柔地洒落,石阶在光线下泛着青灰的光泽。 今天是工作日,来墓园的人并不多,放眼望去,整个山头也就零星几个人而已。 走了约莫半小时,两人才到达三号墓园。 应归燎找出手机里的示意图,循着编号一处处找去。 何紫云的墓碑整排墓位的正中央。 令他们意外的是,有人比他们先到了。 那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合身的深色大衣,带着一种经年沉淀的气度。 他正半跪在墓前,望着墓碑上的照片时的视线专注而沉静,侧脸线条在墓园肃穆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柔和。 钟遥晚感受到搀扶着自己的力道顿了顿,疑惑地抬眼。 应归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诧异:“小叔?你怎么来了?” 小叔? 钟遥晚一愣。 男人闻声抬起头,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随即笑了起来:“小燎?这么巧?”他站起身,道,“我和小云是旧相识。听说她出事了,所以回来看看。” 不知为何,钟遥晚看着这个男人,心里莫名生出几分说不清的亲近。那感觉来得突然,却又自然,仿佛早该认识一般。 应归燎了然点头。 何紫云和钟离是相识,认识这个圈子的谁都不是稀奇事。 应归燎介绍道:“阿晚,这是佐佐的小舅,我的小叔,唐策。”他又转向了唐策,正欲介绍,“这是……” “钟遥晚。” 唐策接过了话头。他的视线落到钟遥晚的脸上,仔细地逡巡过他五官的每一处轮廓,像是在寻找某种熟悉的痕迹,最终又落在了他耳畔的那抹翠绿上。 钟遥晚最近头发又长了一些,习惯把头发别在耳后。玉石正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唐策眼神微动,向钟遥晚伸出手:“你好,唐策。我和你妈妈是旧相识。”他看着钟遥晚的眉眼,“你……和你的母亲长得很像。” “小叔好。”钟遥晚与他握手,掌心传来轻微的麻意。 他想起来,之前应归燎确实提过自己母亲和唐佐佐的小叔是旧相识。 唐策听了这称呼,眼里带了点笑意:“我是你母亲那边的故人,按辈分该叫小舅。” 应归燎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都一样。阿晚是我男朋友,跟着我叫更亲。” “男朋友?”唐策挑眉看向应归燎,话里带着打趣,“行啊你,铁树不开花,一开就是朵铁花啊!” 钟遥晚:“……”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应归燎得意地哼笑:“是啊,不像某些人,这么多年连片叶子都没长出来。” “臭小子。”唐策笑骂一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这才看向钟遥晚,“你的腿怎么了?要紧吗?” 钟遥晚如实相告:“前段时间净化了几个思绪体,被反噬得有点厉害。过段时间就好了。” “烛游家具城的?” 钟遥晚愣了一下,点点头。 唐策“哦”了一声:“你母亲也经历过这个阶段,我记得……她躺了两个月才能勉强下床。你现在就能走路,很了不起。” “谢谢。”钟遥晚被夸得有些局促。 唐策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抬手想拍拍钟遥晚的肩,又收了回来:“好好休息。” 钟遥晚轻轻笑了笑,应道:“好。” “快过年了,”唐策又转向应归燎:“今年你也带佐佐回你家过年吧,我应该不回来了。” “你怎么自己不和她说?”应归燎扬眉。 “说不太准。”唐策耸耸肩,“万一我临时有事,她白高兴一场,最后倒霉的还不是你?” 应归燎:“啊?!合着我是挡箭牌啊?” 唐策低笑,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草屑:“我先走了,你们陪小云说说话。”他的目光最后落回墓碑,声音轻了下来,“她……不是个坏人。” 应归燎沉默了没说话。起码何紫云的行径对他来说,肯定不算是个好人。 钟遥晚也没说话。他对何紫云了解得太少了。 唐策见两人都没有回话,也没有继续说下去,朝他们点点头后,转身离去。 他的身影融入了墓园清冷的空气中,渐渐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墓碑之间。 唐策离开后,应归燎小心地扶着钟遥晚在墓前蹲下,将水果袋轻轻放在他手边。 钟遥晚慢慢取出水果,一个个摆上贡台。他们不清楚何紫云的喜好,只按惯例准备了苹果和橙子。 贡台上还放着些新鲜的冬枣,显然是唐策刚才带来的。 “你和佐佐原来是亲戚吗?”钟遥晚忽然问道。 应归燎正在低头回消息,闻言头也不抬道:“不是。小哑巴家里只剩唐策一个亲人,小叔这几年又总在外游历,所以都在我家过年。反正她从小就在我家住,和亲人也没两样了。” “我之前就想问了,”钟遥晚把苹果垒起来,他的手指在发抖,只能放慢动作,又在顶上小心地缀了个橙子,“佐佐小时候为什么住在你家?她父母呢?” 应归燎这才放下手机,道:“她妈妈走得早,在她七岁那年没了。外婆的眼睛早年哭瞎了,外公也早就心力不济了,只剩个小叔工作繁忙。就把她托付给我们家了。” 钟遥晚眨了眨眼,听起来倒是和陈祁迟的情况有几分相似。 应归燎又补充道:“我老爹总说我太乖巧听话了,没有养孩子的实感,所以把佐佐接回来给他们的日子添添堵也挺好。” 应归燎说完,正等着钟遥晚像往常那样笑着揶揄他几句,却发现对方正低头凝视着指尖——几片淡黄色的干花瓣在他指间轻轻转动。 “在看什么?”应归燎凑近问道。 “昙花瓣。”钟遥晚将花瓣托在掌心,“烘得很完整,手艺挺好的。” “可以啊钟老师,这都知道?” 钟遥晚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将花瓣举到鼻尖轻嗅。这个动作让他耳边的碎发垂落,露出若有所思的侧脸:“和奶奶给我的香囊里的花瓣一模一样。”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连干燥的手法都很相似。” “哪里找到的?” “贡台下面。”钟遥晚指向石台与地面相接的缝隙,“刚才想擦灰尘时偶然摸到的。” 应归燎闻言,立刻趴在地上去查看,只见石台底部竟铺满了淡黄色的昙花干瓣,密密匝匝地堆积在阴影里,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隙。 第220章 他小心地取出几片,发现这些花瓣保存得极好,干燥却完整,表面纤尘不染,显然是刚被人仔细铺放不久。 “这也是小叔放的?”应归燎捻着花瓣沉吟。 “看起来是的。”钟遥晚慢吞吞地将藏在衣服里的那颗玉珠摸出来,说,“下次见到小叔的时候问一下吧,也许他会知道我这颗玉珠是什么用处的。” * 祭拜完何紫云,两人踏上归途。 回去的路上,他们特意去了应归燎提到的那家小炒馆。店面不大,开在街角,蒸腾的热气从半开的厨房窗口飘出,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点单时,应归燎问:“老板,咱店里有粥吗?我对象最近身体不好,需要清淡饮食。” 系着围裙的老板从厨房探出身,目光落在钟遥晚身上。年轻人靠在仿皮座椅里,额发被虚汗浸湿,脸色苍白得像宣纸,连握着茶杯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需要悉心照料的病人。 “等着!”老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容淳厚,“叔这就给你们单独开个小灶!” 望着老板消失在厨房门后的身影,钟遥晚幽怨地瞥了应归燎一眼:“就吃一点点也不行吗?” “你说呢?我的大少爷。”应归燎被钟遥晚的样子气笑了,“上次不知道谁偷吃干脆面,半夜疼得直哼哼,现在记吃不记打了?” 钟遥晚挤了挤眉头:“你是不是背着我养了别的男朋友?这说的是我吗?” 等热气腾腾的粥端上来时,几道色香味俱全的小炒也陆续上桌。应归燎故意把糖醋排骨往钟遥晚面前推了推:“闻闻,香不香?” “滚蛋。”钟遥晚骂道,眼睛却诚实地盯着那盘排骨。 应归燎随即夹了一块排骨到自己的盘子里,钟遥晚的眼神也跟着排骨跑。 只见他仔细地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还用筷子细心戳成小块,这才递到钟遥晚嘴边。 钟遥晚警惕地瞥了应归燎一眼,见对方没有要戏弄自己的意思,这才小心地张开嘴。 排骨肉的鲜香在口中弥漫,但咀嚼时腮帮传来的麻木感让美味大打折扣。他皱着眉慢慢嚼着,感觉就像隔着手套品尝佳肴——滋味都在,却隔着一层说不清的障碍。 “怎么样?”应归燎开始给他剔下一块肉。 “跟戴着口罩接吻似的,”钟遥晚撇嘴,“味道是那个味道,感觉差点意思。” 他每一口都嚼得格外谨慎,生怕用力过猛会引发刺痛。可即便这样,还是有几次没控制好力道,疼得他想龇牙又不敢大幅动作,只能硬生生忍着。 最终,理智还是战胜了馋虫。在应归燎打算剔下一块的时候,及时制止:“可以了,再吃真的要抬着出去了。” 应归燎从善如流地放下筷子,转而开始细心拌粥。钟遥晚现在虽然能自己拿些小物件,但手腕总是不受控制地轻颤,不论拿什么,只要稍一用力就会发抖。 这段时间,他几乎是依赖着应归燎生活。 偶尔钟遥晚也会觉得这样太过麻烦对方了,可应归燎总是乐在其中,仿佛照顾他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其实有的时候钟遥晚也觉得有点超过了,觉得不好意思。可是偏偏应归燎总是乐在其中。 钟遥晚看着应归燎娴熟的动作,没来由地想起了唐策的话。 他说钟离在净化上百只小鬼后,整整两个月卧床不起。 那时……又是谁在照顾她呢? 应归燎抬眸时,正好看到钟遥晚出神的侧脸。暖黄的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随着眨眼轻轻晃动。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眸像浸在泉水里的墨玉。微微抿起的唇瓣还沾着粥的水色,在光线下泛着诱人的润泽,让人移不开视线。 应归燎的喉结动了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该死…… 想亲。 * 吃饭的时候,钟遥晚就察觉到应归燎的视线总在往自己这边飘。喂粥时在偷看,自己低头吃饭时在偷看,连开车等红灯时都要侧头瞄一眼,有次甚至看得入了神,还是钟遥晚提醒才注意到绿灯亮了。 车子驶入双叶小区停车场,应归燎搀着钟遥晚往电梯走。 钟遥晚注意到那道视线黏在他身上,而且落点很明显—— 他在看自己的嘴唇。 他想接吻。 电梯门合上后,应归燎的眼神越发不加掩饰。 钟遥晚看明白了,他现在就想接吻。 然而,钟遥晚却假装没看见。 电梯门打开以后,他甚至是自己搀着墙回去的。 钟遥晚可以肯定,如果应归燎有尾巴的话,现在一定是耷拉着的。 应归燎失落地跟在后面,心里委屈得很。他明白钟遥晚一定看出了他的心思,是故意晾着他的。可又担心对方摔倒,只能亦步亦趋地护着。 他只是想在电梯里狠狠……哦,现在不能狠狠,那就轻轻吻一下男朋友,这怎么了?很过分吗?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玄关,暖黄的廊灯在木地板上投下温馨的光晕。 钟遥晚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朝卧室走去。 从客厅到卧室不过十来步距离,应归燎看了眼手里的打包盒,想着就这么几步路应该不会有事,便转身进了厨房。 然而,就在他刚刚放好餐盒、关上冰箱门时—— “啊呀!” 卧室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是钟遥晚的声音! 应归燎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卧室,只见钟遥晚整个人面朝下摔趴在床铺里,修长的双腿还保持着绊倒时的不自然姿势。 他一只手无力地搭在枕边,看起来摔得结结实实。 “摔着哪儿了?”应归燎单膝跪在床沿,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钟遥晚把脸埋在羽绒被里,声音闷闷的:“你刚才去哪了?” “收拾打包盒啊。”应归燎伸手想把他翻过来检查,“是不是磕到膝盖了?你做下心理准备,我检查一下。” “不对。”钟遥晚充耳不闻,固执地保持着趴着的姿势。 “什么不对?” “你该先问我是怎么摔的。”被子里传来理直气壮的声音。 应归燎愣了两秒,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行,那你说说,是怎么摔的?” 钟遥晚闻言,从床上撑了起来。 他的双臂因为用力微微发颤,站起来时应归燎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他侧身躲开了。 “让你看看案发现场。”钟遥晚说。 只见他缓步走到卧室门口,蔚蓝色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心理准备,然后一只脚踩在了另一只脚前面。 应归燎顿时反应过来,钟遥晚现在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怎么可能出现左脚绊右脚这种岔子? 然而,就在他思考的这一瞬间,钟遥晚又一次摔倒了。 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往下摔,落点找得很好,正好对着床铺的正中央。 应归燎的眼睛瞬间瞪大,几乎下意识地往旁边扑过去,垫在钟遥晚摔倒的地方。 “阿晚,你……!” 应归燎要生气,然而眼睛一睁开就正对上钟遥晚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唇瓣压到了他唇上,一个湿/热的吻随即而来。钟遥晚探进去时能够感觉到带着熟悉的麻意,像细小的电流在唇齿间流窜,偶尔泛起轻微的刺痛。他试探着加深这个吻,在辗转厮磨间,连呼吸都变得滚烫黏腻,仿佛要将彼此的呼吸彻底揉进骨血里。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直到钟遥晚微微喘着气抬起头,舔了舔水光旖旎的唇瓣。 他的眼神清亮又带着几分餍足,直直望向身下的应归燎。 终于如愿以偿,可应归燎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钟遥晚现在正跨坐在他身上,方才的吻太过缠绵,不掩饰爱欲,不掩饰渴望,对久未接触的恋人来说,这样的刺激实在有些过头。 “钟遥晚,你……!” “脱了。” 钟遥晚又一次打断了他,只是,这次用的是语言。 “哈?!钟遥晚,你疯了吧?你现在……” “我不想说第二遍。” …… 耳畔是布料簌簌然落地的声音。 应归燎身上的伤早就已经痊愈了,他的皮肤光洁如新,完全看不出一点受过伤的痕迹。但是钟遥晚记得他受伤的位置。 山村时颈间那道红痕,王小甜记忆空间里左臂的深伤,还有烛游家具城中腰腹处最狰狞的那道。 虽然已经看不到那些狰狞的疮口了,可是仔细就会发现,应归燎这几处的皮肉都会更加敏/感。 只要找对方式,用对力度,就能够让他的小腹一阵抽动。 薄红顺着腰线蔓延开,每一寸肌理的战栗都透着致命的性感。 钟遥晚用手握住它。 他的手现在只要一用力就会颤抖,可是偏偏在这种时候就格外适用。 第221章 应归燎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恋人的体温了。 爽死了…… 他的眼神几乎痴迷地落在钟遥晚身上。 许是因为很久没有健身了,钟遥晚的身形褪去了几分紧实的利落,肩颈线条不再带着紧绷的张力,轻轻靠着时,他的肩头微微塌陷,透着股难得的软态。 钟遥晚手臂搭在应归燎的腰间。肌肤下的肌理不再硬实,带着温软的触感,连呼吸时胸口的起伏都显得格外轻缓,整个人像浸在温水里似的,透着一股易碎的柔软。 这副样子,倒是让应归燎想起了他们初见的时候。 然后,他看见钟遥晚俯下了身。 应归燎瞬间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连忙制止:“阿晚,别闹了!” 他撑起身,又不敢太用力,被钟遥晚轻而易举地推了回去。 紧接着,他看到了钟遥晚的喉间滚动。 那一下滚动很慢,慢得让应归燎的视线都跟着滞住,仿佛能听见那声轻浅的吞咽声,带着湿淋淋的气息,顺着脖颈的线条往下淌,勾得人心里发痒。 钟遥晚应该是疼的。即使没有记忆反噬的时候,到达喉结的位置也总是能让他抱怨不止。 可是今天钟遥晚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肆意地贪恋着他的温度。 “操……”应归燎低低骂了一声,他用手指蹭掉钟遥晚唇角沾到的润色,叫他吞咽下后,直接揽着人一起摔进床榻里。他咬牙道,“这是你自己要求的,一会儿不准喊疼。” …… 嘀嗒嘀嗒, 是时钟的声音。 滴答滴答, 是水珠落下的声音。 太久没有拥抱过了,钟遥晚今天感性得不行。 他的一条腿挂在床沿,腿上还沾着细密的汗珠。一轮结束后,他的腿轻轻抽搐着,手臂撑在身侧狼狈地想往后逃。 可是他根本没有办法逃,他现在连走路都走不利索。 那条腿被应归燎捞了起来,挂在臂弯里。 钟遥晚眼睛里都沁出了泪,只能去捂着肚子把他赶出去,但是这样抗拒的动作落在了应归燎的眼里却变了味道。 他的眼眸变得更加晦暗。 钟遥晚的眼神也随之变得更加涣散。 钟遥晚因为婴灵们的记忆反噬全身都是麻的。 可是在这麻痛的感觉里,他依然能够清晰地寻到快乐。 不,甚至那份感觉已经占了上风,在脑袋里搅成一团,已经让他不能思考了。 “应、应归燎!可以了!……真的可以了!” 钟遥晚的求饶带着颤音,尾调被揉得发哑。 他被迫仰着脖子,勾勒出了一道脆弱的弧度,连带着下颌线都泛着令人遐想的红。 应归燎置若罔闻,眼神沉沉地锁着他。 钟遥晚已经有些无措了,他的指尖微微蜷曲,下意识将两只手并拢着抬到他面前。热气从胸腔里呼出,他的声音哑得快破音:“这样、这样可以了吗?放过我吧,今天……呼,今天真的不行了。” 应归燎低笑一声,指尖顺着他的手腕滑过,稳稳攥住那双手往头顶压去,指腹摩挲着他掌心的薄汗。他俯身贴近,唇瓣擦过钟遥晚的耳廓,勾起一抹慵懒又强势的笑。 “嗯,还不行。” 【作者有话说】 应归燎,一款很会曲解男朋友意思的人类。 钟遥晚:眨眼 应归燎:看,我男朋友对我撒娇了 钟遥晚:垂下眼睫 应归燎:看,我男朋友对我委屈了 钟遥晚:胜率被掉到了个位数,气得拍桌子叫他过来 应归燎:看,我男朋友没我不行了 钟遥晚:你可以滚了 应归燎:他为什么叫我滚?为什么不叫你滚?不叫他滚?不叫她滚?因为他心里有我。 钟遥晚:…… 第141章 扫货 干妈嫌阿燎是个臭棋篓子,输了还要耍赖,坚决不和他玩一桌。 钟遥晚晕过去了。 他们是下午回家的, 这场亲密到底还是超出了他身体能承受的限度。 应归燎不得不中途停下,独自解决剩下的冲动。 钟遥晚脸上落了白,睫毛上都挂了一些。他大概是在梦里意识到了什么,梦呓着说让他今晚不许进卧室了。 这话应归燎根本没往心里去, 反正他今晚本来也没打算留宿。 清理完毕后, 他认命地回到隔壁房间, 和自己那张小床相依为命。 躺在狭窄的床铺上, 应归燎开始反省今晚是不是太过分了。明明知道钟遥晚伤势未愈,就算对方主动把腿环上来, 就算听到那些令人脸红的呢喃,自己也不该这样不知节制。 正当他反省到一半时,墙壁突然传来三下轻叩。 应归燎叩墙回应, 随即听见钟遥晚沙哑的声音透过墙壁:“过来陪我睡。” 应归燎对着墙壁陷入了沉思。 他的反省还没结束, 下一个诱惑就又来了。 正当他犹豫时,钟遥晚的声音再次响起:“再不过来就永远别进屋了。” “来了来了!” 应归燎果断抛弃了小床。 他轻手轻脚摸回卧室,小心地爬上床。双手悬在半空,犹豫着该用什么姿势拥抱才能让钟遥晚舒服些。 “别装了, ”钟遥晚察觉到了应归燎的气息,闭着眼睛轻哼, “刚刚怎么不见你这么小心?” “这不是心疼你吗?”应归燎的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钟遥晚浑身泛起熟悉的麻意。 钟遥晚懒得跟他计较, 闭上眼睛继续睡。应归燎感受着怀里人均匀的呼吸, 终于安心地收紧了手臂。 “对了……”钟遥晚忽然开口。 应归燎听着耳畔柔软的嗓音, 心头警铃大作:“你不会是想说工作的事吧?!” 钟遥晚:“……我到底在你心里留下了什么样的形象?”他说,“而且最近也没什么工作能谈的吧?” “谁说的?”应归燎挑眉, “比如可以问问李国强绑架儿童案的进展。” 被这么一提醒, 钟遥晚来了兴致:“那就问问这个。” 应归燎:“……” “快说。”钟遥晚拽了拽他的衣角, 光洁的腿自然地搭上他的大腿。 之前清理时钟遥晚还没醒,怕弄疼他,应归燎只给他穿了件上衣。此刻这个动作让应归燎呼吸一滞。 “钟遥晚,你……!” “这样搭着舒服。”钟遥晚解释道。 应归燎被他逗笑,低头在他唇上轻咬一口。看着对方吃痛皱眉的样子,这才满意地继续:“李国强的案子时间跨度太长,加上他这些年经营的人脉网,调查起来相当棘手。” “一点都没查到吗?”钟遥晚的额头抵在他胸口,声音带着睡前的沙哑。 应归燎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他微长的发梢,另一只手搭在他腰际:“李国强现在这个地位,早就不用亲自下场了。”他的语气懒散,但眼神在阴影里很清醒,“抓到的都是外围的小角色,而且不知道李国强给他们许了什么好处,嘴都硬得很。” 钟遥晚无声地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睡衣呼在应归燎身上。 应归燎察觉到了,绕着他发丝的手指顿了顿,转而轻轻抚过他的后颈。 “不过老严打了包票,等他手头几个案子结了就亲自盯着。”应归燎低头,鼻尖蹭到他发顶,说,“别想太多,不是你的工作就不要多上心了。” 钟遥晚“嗯”了一声,在他怀里调整了下姿势。 应归燎问:“你刚才想和我说什么?……工作无关的话题。” “嗯……”钟遥晚皱了皱鼻子,说,“再过半个月就过年了。” “想回家了?”应归燎俯身贴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嗯,”钟遥晚吞咽时喉结滚动,脖颈被牵扯出一阵麻木感。他轻声道,“但现在这样……连路都走不了。” 应归燎低低地笑起来。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和钟遥晚面对面靠得更紧,气息交融:“这有什么难办的?我也跟你回去不就好了?” “你不回家过年吗?”钟遥晚抬眼看他。 “没事,让小哑巴帮我尽尽孝就好了!”应归燎的语气轻松,指尖勾了勾他的下巴,“就算你留在事务所,我也肯定是要留下来陪你的。” 钟遥晚被他挠得酥酥麻麻的,把他的手推开了,说:“还是找个借口和奶奶,不回去了。不然她该担心了。”他还没有把记忆反噬造成严重伤害的事情告诉陈暮。钟遥晚安静了几秒,又补充道:“你也回去,我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 应归燎气笑:“刚刚是谁走几步就差点摔了?” 钟遥晚看了他一眼:“那是故意的。” “哦,故意勾引老公的——” 钟遥晚没吭声,径直翻过身去。 应归燎连忙拦他,从身后圈住他的腰往回带:“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第222章 被强行抱转过来时,钟遥晚眼底还带着点薄愠,可在应归燎看来,那点恼意更像是被拆穿心思后的羞赧。 他低头在钟遥晚唇上轻压了一下,对方的舌头还带着麻意,回应时带着几分笨拙的用力,却把满心的爱意都揉进了这个吻里。 直到怀里人的呼吸渐渐急促,应归燎才微微退开,指尖擦过他湿润的唇瓣,轻声说:“那你跟我回家吧,早就说好了,要带你见我爸妈的。我爸妈不会嫌弃一个小残废儿子的。” “……你才是残废!”钟遥晚骂了一句,随后道,“我们才在一起没多久就去你家过年,不太……”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又一个吻堵了回去。 这次的吻更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强势,舌尖抵住他的舌尖轻轻摩挲,将他未说完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钟遥晚被吻得浑身发软,只能伸手扶住应归燎的肩膀。 他垂眸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知道这人肯定早就打定了主意。不管是回临江村还是留在平和市,他都一定会跟着自己,充当自己的手脚。 唇齿相缠间,连呼吸都变得滚烫黏腻,应归燎含着他的下唇轻咬,惹得钟遥晚闷哼了声。 一吻结束,应归燎没彻底退开,鼻尖抵着他的鼻尖,还在轻轻啄着他的唇,一下又一下,带着点 “不同意就继续” 的执拗架势。 应归燎低声问:“想好了吗?” 钟遥晚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圈住他的脖颈,声音带着刚被吻过的沙哑:“好好好,我跟你回去就是了。” * 距离过年只剩不到半个月。 应归燎告诉了唐佐佐,唐策过年大概率不回来的消息。唐佐佐只是抿了抿唇,随后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另一边,钟遥晚答应了跟应归燎回家,可一想到是第一次登门拜访长辈,心里总揣着股不安,琢磨着总得备些拿得出手的伴手礼才稳妥。 好在时间还充裕,如今快递时效又快,这几日便成了他的“采购专场”。 事务所里渐渐堆起了大大小小的包裹,但凡有人出门取快递,回来时准是抱着满满当当的快递盒。 唐佐佐和陈祁迟回家的时候,两人胳膊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几乎要把人埋在里面。 陈祁迟累得够呛,手一松,几个快递盒 “咚” 地落在地上,他自己则一头扎进沙发里,瘫成了一滩泥。 钟遥晚正坐在旁边看购物软件,陈祁迟往后一抻腿,不小心踹到了他的膝盖,钟遥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小心点!” “我可是帮你搬快递的大功臣!你怎么还凶我!”陈祁迟瘪着嘴反驳,可瞥见钟遥晚蹙着眉揉膝盖的样子,又想起他还在恢复期,立马坐直身子,伸手帮他揉了两下,好奇地问,“你这买的都是些什么啊?乱七八糟堆了一地,家里快被你改成仓库了。” “给阿燎爸妈准备的礼物。”钟遥晚说。 他把手机放在腿上,一下一下地戳着屏幕,又生疏又认真的模样,活像刚刚学会用手机的老年人。 唐佐佐闻言也凑了过来,说:「这买得也太多了,到时候回去的车上都塞不下了。」 钟遥晚觉得唐佐佐说得有道理,于是转头望向陈祁迟:“你是不是之前买了一辆八座车?下周开过来,我有用。” 陈祁迟:“……” 陈祁迟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瞪着钟遥晚,嘴角抽了抽:“……合着我这新车,买回来是给你当货车用的?” 钟遥晚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促狭:“你昨天玩大富翁问我借钱的时候,怎么不这么硬气?” 陈祁迟脸一僵,梗着脖子反驳:“我都没钱了,还能硬气起来吗?!” “哦?”钟遥晚抬眼,倒背如流道,“昨天借了二十万,前天借了十七万,大前天……” “停停停!”陈祁迟连忙打断,苦着脸妥协道,“我过两天给你开过来,权当是看在大富翁的面子上。” “仗义。”钟遥晚想拍拍陈祁迟的肩膀,手掌落下前想到自己会疼,便又摇摇头表示算了。 他看向唐佐佐,又问:“对了佐佐,你知道阿燎爸妈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吗?” 唐佐佐正在吃草莓,闻言愣了一下,随后比划道:「干爹喜欢字画一类的,不过他看不懂,纯粹是觉得挂在家里好看。干妈……首饰和漂亮衣服吧。哦,还喜欢打麻将,回去了正好我们四个凑一桌。」 “四个?你们不是五个人吗?”陈祁迟插话。 唐佐佐:「干妈嫌阿燎是个臭棋篓子,输了还要耍赖,坚决不和他玩一桌。」 钟遥晚:“……” 陈祁迟:“……” 那确实是个臭棋篓子。 “佐佐,”陈祁迟慢悠悠扒掉草莓叶子,把圆润的果肉递给唐佐佐,又问,“你是不是从小就和阿燎一家住啊?你爸妈呢?” 唐佐佐刚要接过草莓,闻言后手指顿在了半空中。她的瞳孔微微颤了颤,原本放松的肩膀微微紧绷,有些局促地拿走了那颗草莓:「不知道,可能还活着,也可能已经死了。」 看唐佐佐的反应,估计和他父母有过一段不太愉快的过去。 她的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神情中莫名透着一股疏离。 陈祁迟一看就知道戳中了她的心事,识相地没再追问,连忙转移话题,转向钟遥晚:“你家的橡皮糖呢?怎么大半天没看到他?” 钟遥晚说:“被卢警官叫走了,出去有一会儿了,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落下,门忽然被撞开了。 应归燎怀里抱着三四个鼓囊囊的快递盒,手被占得满满当当,只能歪着头用肩膀顶门,脚下没稳住,踉跄着摔进门来。 他一眼就看见客厅里堆得半人高的快递盒,当即哀嚎起来:“我的天神青天大老爷啊,钟遥晚,你要把家里变成快递站?” 「你之前把家里变成垃圾站的时候怎么没有发表意见?」唐佐佐比划。 钟遥晚见应归燎差点摔倒,下意识就要起身去扶,可动作太急,刚用手臂撑着沙发站起来,胳膊就一阵酸麻,又 “咚” 地坐回沙发里,疼得他龇牙咧嘴。 应归燎还以为钟遥晚是关心自己,感动得热泪盈眶,刚要去关心他,却听钟遥晚说:“你小心点!脚下那箱是给你妈买的美容仪,别给踹坏了!” 应归燎:“……”这男朋友是垃圾站里捡来的吧。 他在钟遥晚的死亡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放下快递,然后揉着酸痛的胳膊走过来,在钟遥晚身边坐下,说:“什么你妈我妈的?那是咱妈。” “没错啊,阿晚!”陈祁迟也跟着起哄,“那是咱妈!” 唐佐佐挑眉:「有你什么事?」 陈祁迟眼睛一转,说:“我和阿晚不分彼此啊!” 吃过晚饭以后几人又凑在一起玩桌游。 今天玩的只是个简单的卡牌游戏,但是赌注却不简单——谁输了,谁就要负责把钟遥晚堆在客厅的快递全拆了。 原本还带着几分随意的氛围瞬间变得紧张,唐佐佐眼神专注,陈祁迟攥着卡牌的手都在微微用力,应归燎更是连指尖都在轻轻点着桌面思考策略。 可惜任凭三人怎么认真,都没逃过钟遥晚的 “碾压”,一晚上下来,钟遥晚只输了一把,输家始终在陈祁迟,唐佐佐和应归燎之间轮换,最后三人只能认命地蹲在客厅拆快递,忙活到了将近十一点才结束。 晚上,应归燎擦着头发回房间,见钟遥晚正坐在他那张宝贝沙发椅上对着手机出神。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先在钟遥晚眉心印了个带着湿气的吻。 沐浴露的清香混着水汽扑面而来,钟遥晚下意识往后靠,仰起头接住他的吻。 自从上次开荤以后,两个人时不时地还是会亲热一下。不过,应归燎的自我反省还是奏效了的,到底不会再像先前那样没轻没重了。 就在应归燎的手顺着他的衣角往上探,想解开衣扣时,钟遥晚忽然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了宝贝?” 应归燎停下动作,语气带着点笑意,视线却直白地往下飘,落在他的领口处。 钟遥晚没理会他的小动作,伸手理了理被蹭乱的衣服,坐直身体说:“和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还得衣冠楚楚地说?” 应归燎挑了挑眉,干脆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指尖还在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 钟遥晚抿了抿唇,语气认真:“预支一个月工资。” 他的日常开销不多,先给奶奶汇一部分,自己留些生活费,剩下的全存进了理财里,这会儿要临时取出来,倒是怪麻烦的。 “啊?”应归燎一愣,随即笑道,“想买什么直接和老公说,老公给你买不就好了,还需要预支工资。” 应归燎的生活态度和钟遥晚的完全不同,讲究一个得过且过,且过且珍惜。 第223章 “给你……给咱爸的礼物,我自己买比较好。”钟遥晚说。 应归燎掏出手机,一边给钟遥晚汇款一边说:“你要买什么啊?” 他指尖一动,一笔远超月工资的钱转了过去。 “书法,正好看到有人在出清代名家的画。”钟遥晚收到汇款,直接点击下单了。 “我老爹何德何能让你这么费心?”应归燎气笑,“他在客厅里挂那么多字画,都是装样子的,其实根本就不懂。给他买这么好的做什么?” “他不懂不要紧,我懂就行了。”钟遥晚把手机踹回兜里,语气笃定,“你就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 应归燎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没再反驳。 他知道,钟遥晚是在用心地准备给自己父母的见面礼。 他望着他,忽然心下一动,说:“等你好了,明年过年我跟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 小床:你清高,前一秒相依为命,后一秒老婆叫你你是转头就跑 第142章 字帖 亲吻一点点变得愈发热烈,起初的克制也被汹涌的情绪冲散。 接下来几天, 灵感事务所里总不见应归燎和唐佐佐的身影。两人白天基本都在跟着卢警官跑现场,又或者是临时接到委托电话,有的时候晚上都不回家。 好几次应归燎凌晨才回来,身上还受了点伤。好在他伤得都不重, 都是睡一觉就能恢复得七七八八的伤口, 可是他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一回家就把钟遥晚叫醒, 靠在他怀里使劲撒娇。 灵感事务所的客厅墙上挂着一块小白板,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可用调休时间。应归燎几乎每天都会一边哀叫, 一边往上添一笔。 眼看钟遥晚的进度已经落下他们两人好多了,这家伙就会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摸摸拿起笔, 在钟遥晚的名字后面多画两道横线。 他的动作快得像做贼, 生怕被钟遥晚抓包。 然而,钟遥晚早就发现了端倪。他这段时间在养病,最多也就帮忙两人查查案件资料,根本用不着加班, 可是他每隔几天看白板,都会发现自己的调休时间莫名多了一些。 起初, 他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直到第三次撞见应归燎在白板前作案, 才彻底明白过来。 钟遥晚也没点破, 他本来就觉得这块小白板只是个形式主义了。就应归燎那个天塌下来他顶着的性格, 只要和他请假就一定会批准的。 这天早上,应归燎要去城郊处理一桩委托, 出门前特地跑到十六楼, 把睡熟的陈祁迟薅起来, 让他下楼去守着钟遥晚。 陈祁迟发誓,他从来没有这么想把这对小情侣丢进蓝遴河里。 可转念一想,自己以后玩大富翁还得问钟遥晚借钱,游戏输了也需要应归燎垫底撑场面,于是咬牙忍下了这个念头。 钟遥晚正靠在沙发上玩游戏。他的状态比先前又好了一些,只要不是特别用力的话,手指已经不会再控制不住地发抖了,连操纵手柄的动作都流畅了许多。 陈祁迟还在犯困,把钟遥晚赶到了一旁的单人沙发上,自己占了一整个大沙发,睡得四仰八叉。临睡前还好心道:“有事就喊我啊。” “睡你的吧。”钟遥晚头也不抬。 他还是在玩之前那款休闲种植游戏,高强度的游戏他还没有办法操作。 先前他身体不方便的时候,这游戏一直是应归燎代玩的。应归燎最开始的时候还嫌弃种地无聊,后来不知怎么忽然爱上了,每天睡前都要蹲点收作物、升级建筑,甚至还偷偷给城市里的虚拟居民换了好看的衣服。 现在整个城市繁荣昌盛,金币上万。钟遥晚觉得自己好像开了金手指一样,可以在城市里横行霸道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门铃忽然响了起来。 陈祁迟已经睡熟了,根本没听到声音,还翻了个身往沙发深处缩了缩。 钟遥晚看了他一眼,决定明天让应归燎别把他叫下来了,陈祁迟的鼾声他早就在小时候听够了。 因为还没完全恢复,钟遥晚每动一下都得格外小心,他撑坐起身子,扶着沙发背、贴着墙面,一步一步往门口挪,路过餐桌时还不忘伸手撑了撑桌沿,稳住摇晃的身体。 然而,就在即将靠近玄关的时候,他的耳垂忽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扎进了皮肉里,疼得钟遥晚倒抽了一口冷气。 “嘶……!” 他的身形猛地一晃,磕在木质框架上。这一下撞得不是很重,但是记忆反噬带来的副作用还没有完全消除,原本就脆弱的身体像是被点燃的引线,刺痛顺着脊椎瞬间在炸开,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胀的疼。 钟遥晚眼前一白,几乎能听见自己神经绷断的嗡鸣。他想伸手抓住什么来稳住身体,可手臂刚抬起来就软了下去。 他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在短暂的失重感里,耳边全是疼痛引起的嗡鸣声。 玄关架上的钥匙、摆件全被撞得掉在地上,发出哗啦声响。 尾椎骨撞在地上时,又为脆弱的神经叠加上了新的一层折磨。 陈祁迟闻声立刻弹坐起来:“怎么了?!” 他张望一圈,很快就发现了正蜷缩在玄关的钟遥晚。对方的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嘴唇泛着青,连呼吸都带着疼出来的急促。 “我的祖宗你这是干嘛啊!” 陈祁迟拖鞋都没顾上穿,连忙跑过去。他要把钟遥晚搀起来,可是手刚刚碰到对方就把钟遥晚疼得直发抖。 钟遥晚崩溃道:“先别碰我!” “行行行,我先不碰。”陈祁迟连忙举起手,往后退了退,“要不要我给应归燎打个电话?” 钟遥晚咬着牙缓了几秒,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衣领往下滑,滴在衣领上。 疼痛虽然没有完全消退,却也比最初和缓了些,他喘着气指挥道:“别给他打,一会儿又得跟唐僧一样念叨我……刚才门铃响了,有人来了,先开门。” “有人来了?”陈祁迟刚才睡得香,真的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他又叮嘱了钟遥晚几句“千万别乱动”,才绕过他去开门,发现等在门外的竟然是快递员。 快递员怀里抱着个长条形的硬纸盒,递过来时,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屋里瞟了一眼。 他显然是刚才听到了屋子里的动静,看到瘫在地上的钟遥晚时,眼底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 陈祁迟签收快递以后连忙关上门,将快递盒放置在一边,问:“你又买东西了?” “嗯,”钟遥晚看了他一眼,说,“应该是我给阿燎爸爸买的挂画到了。” 陈祁迟:“什么你爸他爸的,那是咱爸。” 钟遥晚:“……” 他身上的疼痛已经减消了,朝陈祁迟伸出手,说:“追到佐佐了吗就在这里乱叫?” 陈祁迟把他扶起来,说:“这和佐佐没关系,你爹不就是我爹吗!” “去你的。”钟遥晚笑骂道。 陈祁迟小心翼翼地带着钟遥晚坐下,随后将他的快递取过来,一边拆一边问道:“你是怎么回事,这两天自己走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忽然摔了?”还不等钟遥晚接话,他又道,“你这状态确实不适合回临水村,到时候再把奶奶吓到。” 之前在新月岛上,陈祁迟也受了伤。偏偏他一点灵力没有,伤口恢复得没那么快,被陈暮发现以后,都把老人家吓得不行。 这回钟遥晚伤得就快半身不遂了,肯定会把老人家吓得够呛。 “不知道,刚才耳钉忽然刺痛了一下。”钟遥晚靠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揉着还隐隐作痛的耳垂。他说,“等我好点了,找个时间回去一趟吧。” 他的视线紧紧盯着陈祁迟拆快递的动作,见对方把软布包裹的挂轴拿出来,便抬了抬下巴,用眼神示意他把画展开。 陈祁迟会意,小心地将挂轴两端的木轴捏在手里,缓缓展开。 米黄色的宣纸上,是一幅水墨山水景色。 远处青山连绵,近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河岸边立着一座四角小亭子,亭檐翘角精致,连亭内的石桌石凳都勾勒得清晰可见,笔触细腻灵动,墨色晕染得恰到好处,一看就出自名家之手,价值不菲。 “齐临的画?”陈祁迟看向落款。 “对,前几天晚上正好看到这张挂轴在出售。”钟遥晚还有些头疼,按了按太阳穴,说,“预支了一个月工资买的。” “我去……你还真是下血本了啊。”陈祁迟咋舌。 “真迹的话,这个价格其实算捡漏了。” 钟遥晚解释道,“卖家发的细节图看着像是真迹,但价格确实太低了,我也有点没底。不过卖家说可以找专业机构鉴定,要是假的能全额退款,我就想着先买过来试试。”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真的是假货,到时候还有时间去古玩店再挑一张。” “这张就算是假的也是高水准的临摹了,一般人看不出来。” 第224章 “哪有第一次见面就送假货的?”钟遥晚说,“等你以后追到佐佐了,送假货的光荣任务就交给你了。” “可别!”陈祁迟连忙道。 就在钟遥晚以为陈祁迟要说什么的时候,却听他理直气壮道:“少爷直接去拍卖行给咱爹买两幅都行!或者找个名家定制几幅,让他挂在客厅多有面儿啊!” 钟遥晚:“……”可恶的富二代。 钟遥晚又休息了一会儿,等到身上的疼痛完全消退以后才去检查那张河岸红亭画。 他将画轴轻轻搭在沙发扶手上,视线先扫过落款处的 “齐临” 印章。 印章边缘的朱砂色泽温润,没有新印的刺眼感,反而透着岁月沉淀的柔和。 他低头细看笔触。亭檐翘角的线条转折处利落却不生硬,河水的墨色晕染自然,没有刻意模仿的滞涩感,连石桌上的细微纹路都勾勒得恰到好处,种种细节都与他曾经接触过的齐临真迹特征完全吻合。 “是真迹。” 钟遥晚松了口气,指尖下意识在画纸上轻轻摩挲,打算将画作收起来。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顿住了。 指下的触感有些奇怪。不像普通古纸那样带着清晰的自然纤维纹理,反而透着一种近乎诡异的细腻,摸起来的触感更像是某种光滑的织物,而非传统宣纸,却又说不出具体哪里违和。 钟遥晚疑惑地皱了皱眉,又重新抚摸了一遍画纸,这次指尖按压得稍重了些。 下一秒,一股微弱却清晰的脉搏跳动感,顺着他还带着点麻木的指尖传递过来。 那跳动频率缓慢而稳定,像沉睡中的心跳,与寻常物品的触感截然不同。 “这东西是思绪体?!”钟遥晚大惊。 “啊?!”陈祁迟闻声回过头,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可以啊老钟,给咱爹买个礼物还刷上kpi了?” 钟遥晚没理他的打趣,脸色沉了下来。 应书也是有灵力的,思绪体即使净化了也会有微弱的灵力残留,轻易就能感知到。 这下自己的工资可是打水漂了。 虽然第一次见面送假画不好。 可是送思绪体更加不好吧?! “要净化吗?”陈祁迟问。 钟遥晚对着画作沉默了片刻,说:“我最近的状态没办法净化。” 他本就是因为记忆反噬的副作用,变成半残废好几个月的,在完全好起来之前再接触亡者记忆只会对钟遥晚的身体状态雪上加霜。 他顿了顿,看向陈祁迟:“那间放思绪体的房间里有一个比较大的桃木盒子,你把这个挂轴先放进去吧,等晚上阿燎回来了再说。” “好。”陈祁迟连忙应下,收好挂轴后小跑着去进行存放工作。 * 应归燎这天时不时地会给钟遥晚发消息,但是一到夜晚,他的消息就断了。 钟遥晚看着窗外的月色,他们大抵是遇到实体化的思绪体了。 他靠在床头,偶尔起身喝口水,一直等到凌晨三点,才终于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 是应归燎和唐佐佐回来了。 进屋的脚步声中伴随着应归燎的骂骂咧咧,钟遥晚不用出门都知道他肯定又和唐佐佐开始斗嘴了。 不过,这声音在应归燎靠近房间以后又马上消失了。 钟遥晚听着脚步声,唐佐佐应该也回去自己的套间了。 他撑着身体缓缓爬起来,打开门的时候正好看到应归燎在往浴室走。 他的衣服上沾了淤泥,连发间都挂了些草屑。 应归燎听到开门声,疑惑地回过头。他的眼中藏着点疲惫,却在见到钟遥晚的瞬间一扫而空:“阿晚?怎么这个点还没睡?” “有点事找你。” “什么事?”他走过来,习惯性地想要拥住钟遥晚,可刚抬起胳膊就想起自己身上又脏又乱,而钟遥晚显然已经洗过澡了,正穿着干净的睡衣。 他怕把人蹭脏,只能悻悻地收回手。 然而,钟遥晚却不在意。他主动伸手拥住了对方,把脑袋靠进他颈窝里,鼻翼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淡淡的尘土味。他说:“先说你那边的,案子解决了吗?” “解决了。”应归燎弯起笑,回抱住他的腰,“那东西藏在老槐树的树根下面,佐佐拖住了怪物,我就去挖它墙角,半天才弄出来。” “受伤了吗?” “受伤了!”应归燎立刻摆出委屈的模样。他拨开自己的衣领,指了指颈侧,说:“好疼啊阿晚,要是能亲一下的话应该会好很多!” 钟遥晚顺着看过去。 仔细找了找才在他的皮肤上找到了一道淡粉色的划痕。 那痕迹淡得几乎透明,估计再晚回家五分钟就会不见了。 钟遥晚气笑了:“你这是被树枝刮到的吧?!” “你怎么知道?”应归燎一惊,但是很快,他又摆出了那副没皮没脸的样子,把脖颈往钟遥晚的方向靠,“我不管,反正就是疼,就要亲。” 应归燎的皮肤蹭在钟遥晚的嘴唇上。钟遥晚还没说要亲,他已经自己讨了好几个吻。 钟遥晚拿他没办法,伸手在应归燎腰后拍了一下,等他安静下来,才低头将亲吻贴上那道淡粉色的划痕,含着吮了吮,在原地留下一个浅淡却热烈的红印,盖过了原本的痕迹。 “这样好了吧?” “好了,不疼了。” 应归燎低声应着,可钟遥晚唇瓣离开的瞬间,带来的却不是安抚后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深的渴求。 那个印记在发烫,在无声地催促着他。 他忽然收紧了手臂,将未完的话语碾碎在彼此唇齿之间,从额头到脸颊,最后重重吻上那双总是纵容他的唇,带着一股难言的焦躁和占有欲。 脚步逼近间,应归燎将人一点点推到墙边,用身体圈住他,把钟遥晚囚在自己与墙面之间的方寸之地。 呼吸渐渐变得灼热紊乱。钟遥晚的双手不知何时被他攥住,举过头顶按在墙面上,完全就是一个受制于人的姿势。 “你刚刚想说什么事?” 应归燎的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声音沙哑,眼神却比平时更亮了一些。 钟遥晚动了动唇,他想把挂画是思绪体的事说出来,可话还没出口,就又被应归燎的吻堵住了。 这个吻带着点不容拒绝的侵略性,却又藏着小心翼翼的依赖,像是在通过亲吻汲取力量。 钟遥晚闭上眼,回应着他。 他知道,今晚的思绪体,肯定是应归燎净化的。 亲吻一点点变得愈发热烈,起初的克制也被汹涌的情绪冲散。 衣服不知何时落在了地上。 溅出的水花也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钟遥晚的背抵在墙上,四肢紧紧地圈住应归燎,脖颈高高仰起,讨饶道:“唔、阿燎,宝贝、老公……好冷。” “你就这种时候嘴巴才老实。”应归燎温热的气息喷在他颈间,却半点没有要停手的意思。 他故意颠了颠怀里的人,吓得钟遥晚连忙缠抱住他。 应归燎的占有欲很强,但是他平时都没有表现出来,偶尔有流露也会被他马上克制住。无论是生活、工作,还是其他,他都给了钟遥晚绝对的尊重和自由,这两个词也是他们恋爱生活的基石。 唯独在这个时候不一样。 他肆意地享受着钟遥晚的依赖,肆意地享受着可以完全掌控对方的感觉,仿佛这样就能把处理思绪体时的疲惫都从骨血里挤出去。 “回、回房间吧……嗯、应归燎!混账啊?!” 钟遥晚的喊声忽然变了调,尾音带着破音的颤抖,脚趾都蜷了起来。 应归燎眯起眼睛,眼底盛着笑意,语气带着点故意的无赖:“我还没洗澡呢,今天也没力气换床单了,就在这里。”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钟遥晚后腰的皮肤,感受着怀里人因为这句话而愈发明显的颤抖,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冰凉的墙面还透着寒意,可钟遥晚的身体却已经被应归燎的体温烘得发烫。 他埋在对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妥协道:“那、那你快点……” “急什么?” 应归燎偏头吻了吻他汗湿的额发,动作却温柔了些,“老公轻点,不弄疼你。” 钟遥晚气得用他磨牙。 你哪次没弄疼人?! 【作者有话说】 应书: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怎么多了这么多儿子…… 第143章 见面 她回过头,清亮的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该。” 最后, 钟遥晚也被迫一起洗了个澡,两个人回到房间的时候天边已经悄悄翻起了鱼肚白,激荡的情潮与疲惫一同沉淀,只剩下相贴肌肤传来的温存。 应归燎找了一套米白色的毛茸茸居家服帮钟遥晚套上, 一边帮他把脑袋锃出来, 一边问:“你刚刚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钟遥晚气道:“现在想到关心了?” 第225章 应归燎毫无心理负担地嘿嘿笑了声, 说:“刚才只顾着关心你了, 哪有心思想别的事?” “滚远点。”钟遥晚说,“我刚刚想跟你说, 送给你……送给咱爸的挂画到了,但是我拆开看的时候发现,那画是个没净化过的思绪体。” “啊?这么巧?”应归燎说, “你净化了吗?” “还没有, 收在放思绪体的小房间里了。” 如果是平时的话,钟遥晚也许逞强也会把思绪体净化了,可是现在,他马上就要去应家过年了。他的身体状况好不容易好了一些, 可不想再加剧了。 “那就好。”应归燎松了口气,随即低头琢磨了两秒, “后天就过年了, 现在去买新的也来不及……诶, 要不然!” 他忽然眼睛一亮, 凑近钟遥晚, 带着一种“我有个天才主意”的表情,道:“咱们就把这个思绪体送我爸得了, 让他自己净化, 就说是送他一个复工大礼包, 让他早点结束退休生活,回到我们水深火热的捉灵师行业来。我记得你不是还给他买了点正山小种吗?正好让他喝一盅,然后……” 应归燎的话还没说完,一抬头就见钟遥晚正用那种“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连忙正色改口:“咳,但是仔细一想,第一次上门送思绪体好像不太好。” “知道就好。”钟遥晚收敛了神色,翻身上床。 应归燎干笑两声,转身去取自己的睡衣。他拿了一件和钟遥晚同款的换上,说:“那我现在去净化了?后天一早就要出发回家,正好赶得及当礼物。” “你明天不是还有工作吗?”钟遥晚侧身看着他,等应归燎穿好衣服后,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说,“送净化过的思绪体也不太好,先放着吧,等过完年回来再净化。反正东西放在桃木盒子里也出不了什么事。” 应归燎眼睛一亮,爬上床,道:“这么会心疼人了宝贝?” “不心疼你心疼谁?”钟遥晚说。 他朝应归燎张开手臂,后者从善如流地往他怀里一钻,像只找到温暖巢穴的猫,餍足地眯起眼睛。 钟遥晚的语气软了几分,说:“明天我去古玩店挑幅新的就好。” “别去了,礼物够多了。”应归燎一边说,一边往钟遥晚怀里又缩了缩。他自觉地枕在钟遥晚的手掌上蹭了蹭,“你身体还没好利索,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 “我把陈祁迟叫上就是了。” “……那我更不放心了。” * 第二天,钟遥晚还是和陈祁迟一起去古玩店了。 老城区的古玩街里藏了几家老字号店铺,字画、玉器琳琅满目。 他挑中一幅还不错的行书字帖,虽然不是大家之作,但是这幅作品的字迹飘逸洒脱,送给爱好者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钟遥晚的身体还不是很好,临近过年了,街上的人很多。只是这一来一回就把他磕了好几下。他原本想着今天没有应归燎这个老妈子跟着,好好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的,结果因为这情势,只能提前离开。 他跟着陈祁迟一起回家,把他那辆八座车开走了。 钟遥晚本来想去给陈祁迟的父母拜个年,但是两位长辈都不在家,于是这个计划只能作罢。 他们回到灵感事务所的时候已经临近晚餐时分了。 今天应归燎和唐佐佐倒是回来得很早,钟遥晚一进门就听到了噼里啪啦的游戏音效。 钟遥晚撑着墙,慢慢走过去。 他用微凉的手背贴到应归燎脸颊上,说:“这么投入?” “宝贝等一下,这把马上结束了。”应归燎一边说,一边操作,还不忘偏头蹭了蹭钟遥晚的手。 钟遥晚看了一眼一旁的唐佐佐,发现她眉头微蹙,脸色不太好看。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应归燎又把她坑得不轻。 果然,一把结束以后,唐佐佐像是泄气了一样把手机往旁边一扔,瘫在沙发上,比划道:「我再也不和这个笨蛋打游戏了。」 从某种程度上说,唐佐佐对应归燎也是很纵容了。 这样都没打死他。 闹腾的傍晚过后,因着第二天都要各自回家过年,晚餐后大家便默契地早早散了。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钟遥晚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 马上要去见应归燎的父母了。虽然应归燎一再保证,他父母一定会喜欢他,可钟遥晚还是控制不住地紧张。 没过多久,应归燎也回到了房间。方才那点难得的宁静,瞬间被他打破。 只见他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二话不说就直奔窗边,仰头望着窗外的月亮,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钟遥晚的视线也忍不住跟着他跑:“发什么疯?大半夜地忽然装起深沉了?” 应归燎依旧不吭声。 他皱了皱眉,面色严肃,把钟遥晚也带得不安了起来。 “到底怎么了?”钟遥晚不自觉地直起了身子,声音也绷紧了些。 应归燎却依旧沉默,只是眉头皱得更紧。 就在钟遥晚以为窗外真有什么不对劲时,他却忽然转身,两步就扑到了床上,把毫无防备的钟遥晚结结实实地压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钟遥晚立刻反应过来,这家伙是在声东击西! “别闹!今天不行!”他试图推开身上的人。 应归燎却根本不理,低头轻咬住他的下唇,温热的气息拂过唇角,他的嗓音里带着耍赖的笑意:“今天行。” 钟遥晚一时语塞:“……”行你个大头鬼! 然而,这段时间里,钟遥晚早就习惯了在麻木与疼痛间浮沉,难得感受其他知觉。此刻被这样热烈地拥抱,他很快就本能地贪恋起这份能刺破沉寂的欢愉,任由自己在情潮中起伏。 缠绵的吐息在枕畔无声蔓延,如网如缕,将两人温柔缠绕。 等到云收雨歇,钟遥晚已累得连指尖都动弹不得。那些盘旋在心头的紧张与不安,早被撞得七零八落,没了踪影。 意识沉浮间,他甚至没等到清理,便歪过头,在沾染着彼此气息的凌乱被褥间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时,钟遥晚身上是干爽的。 他和应归燎收拾妥当走出房间时,唐佐佐已经结束了晨练,正安静地坐在客厅里喝水。 钟遥晚捏了捏自己的肚子,这几个月可算是把他好不容易练起来的肌肉给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在心里暗暗发誓,等这一切结束后,一定要第一时间恢复健身。 钟遥晚买了太多的伴手礼,自己却还是个病号,根本搭不上手。 唐佐佐和应归燎任劳任怨地上下跑了好几趟,总算将那座“礼物山”全部塞进了车里。 后座被塞得满满当当,再加上他们的行李,要不是换了辆大车子还真是够呛。 应归燎忙完,长舒一口气,钻进后座紧挨着钟遥晚坐下,夸张地喘着气说:“买这么多好东西,回头我爹肯定要说,我这个亲儿子还不如你贴心。” 这时唐佐佐钻进了驾驶座,应归燎一指她,说:“还有你,小哑巴,你回去也得挨说。” 唐佐佐面无表情地系上安全带,打开车载音响,播放了一首《有病治病》。 钟遥晚抽了抽嘴角,唐佐佐的歌单都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搜罗来的? 应归燎的家在平和市郊区,开车不过个把小时。听说应书退休后,便果断卖掉城里的房子,寻了这处远离尘嚣的地方安顿下来,图个清静自在。 车外的人流越来越少,但是年味却越来越重,沿途人家的窗棂上都贴满了窗花,连光秃秃的枝桠上也系着祈福的红绸,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车子最终驶入了一个小区。 钟遥晚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明明面对怪物时都能做到面不改色,此刻却因为要见两个人而紧张得手心冒汗。 “怎么了宝贝?”应归燎立刻察觉,握住他温热的手,笑嘻嘻地凑近,“别怕,我爸妈吃人也就是一口一个,不疼的。” 钟遥晚:“……你不会安慰人可以闭嘴。” 穿过栽满松柏的小径,他们最终停在了某栋别致的洋房前。 这个小区的建筑其实每栋都大同小异,但是应归燎家的花园却格外别致。 虽是凛冽冬日,园中却依旧生机盎然。各色花草打理得井井有条,景致最佳处,还静静立着一架秋千。 谢灵正坐在秋千上听有声小说,见孩子们回来了连忙起来迎接。 “可算到了!”她利落地跳下秋千,藕荷色披肩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温柔的弧线。人还没走到车前,带着笑意的问候已经飘了过来:“路上累不累?” 应归燎先推开车门下车,又绕到另一边扶着钟遥晚,随口回道:“这才一个多小时的路,有什么累的?”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谢灵就笑着瞪了他一眼,目光径直越过他,落在钟遥晚身上:“你有什么累的?我问的是小晚!” 第226章 说着,她直接挤开儿子,伸手就挽住了钟遥晚的胳膊,亲昵地往屋里带。 手臂上传来的温热与力道,让钟遥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并非不善交际的人,但谢灵这种全无过渡、扑面而来的热络,仿佛跳过了所有社交环节,直接进入了家人的亲密模式。这种过于熟稔的亲近,像一阵不由分说的暖风,瞬间吹乱了他平日里与人相处的那份自如。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抽手,又立刻意识到这太失礼,只能略显僵硬地任由她带着走。 谢灵似乎全然未觉他的这点无措,语气里满是关怀:“小晚啊,听归燎说你记忆反噬还没好利索?是不是现在还不能吃太费劲的食物?” “阿姨,我其实……”钟遥晚好不容易找准气口,想说自己带了礼物。 “你放心!”谢灵却根本没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轻轻拍着他的手背,话头接得又快又稳:“你放心,今晚上你叔叔特意准备了三道不同的汤,还有软乎乎的糯米排骨,保准你吃得开心又不费劲儿!哦对了,咱们是不是还没加过联系方式?来来来,先进屋,暖和暖和,然后赶紧加个通讯录,以后有事儿随时跟阿姨说。” 钟遥晚刚才在车上还反复琢磨着见面该说什么开场白,结果到了地方一句准备好的话都没用上,就被谢灵的热情裹得严严实实。 “说起来,我小时候还见过你呢,在临江村。”谢灵说着,抬手在腿边比划了一下,“小时候你就这么点高,比归燎矮了半个头,现在都蹿这么高了。不过模样倒是没怎么变,一眼就能认出来。” “妈,统共就来了三个人,两个你还都认识,能认不出来他吗!”应归燎的声音从后方飘过来。 钟遥晚:“啊?您小时候见过我?” “是呀,当时是去找你爷爷的。”谢灵说。 钟遥晚仔细回想了一下,却没有想起这段往事。 恰在此时,屋里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钟遥晚循声抬头,只见一位穿着浅灰色羊毛衣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身姿挺拔,面容温润,眉宇间凝着一缕书卷气,连步履都透着沉稳儒雅的味道。 钟遥晚看着他的脸,忽然愣了一下。 应书温和地看向他,唇边泛起浅浅的笑意。 就在四目相对的瞬间,钟遥晚的心脏没来由地一跳—— 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被这双温和的眼睛注视过,可是具体在哪里、是什么时候,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更让他心头微动的是,就在他感到熟悉的同一刻,他清晰地看见应书的目光轻轻偏转,落在他左耳的耳钉上。 他的视线空茫了一霎,像是透过这枚小小的配饰,在时间长河中探寻某个模糊的印记。 然后,他目光中的情绪被迅速收敛。 应书的视线重新聚焦在钟遥晚脸上,笑容温和依旧,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他随即转向妻子:“小灵,现在年轻人之间都不流行提小时候的事了。” “你这老古董懂什么?” 谢灵嗔了应书一眼,又转头笑盈盈地看向钟遥晚,“我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让小晚知道,咱们两家早就有交情,不是陌生人。到家里了就别拘束,跟在自己家一样就好。” 说着,她又亲昵地挽起钟遥晚的胳膊往屋里走。 应书则从容转身,对还在卸行李的应归燎和唐佐佐温声道:“行李不急,你们慢慢搬,我们陪小晚先进去安顿。” 忙前忙后的应归燎和唐佐佐对视一眼,默契地陷入了沉默。 就在应归燎弯腰去拎最后一件行李时,二楼的窗户“咔嗒”一声打开了。 应归燎闻声看过去,发现那是他的房间窗口。 只见谢灵探出头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说出来的话却让楼下的两人脚下一滑:“应归燎,佐佐,动作快点儿!搬完了记得把车停好,别挡着路!哦对了,应归燎——你爸问你是不是把他那套新茶具也带回来了?在的话小心点拿,别又毛手毛脚的!” “知——道——了——”应归燎拉长声音应着。 等窗户“啪”地关上,他立刻垮下肩膀,拎起最后那个袋子,对唐佐佐小声抱怨,“你看,我就说吧。这家里旧的不如新的,老的不如小的,阿晚来了,你也成捡来的了。” 唐佐佐双手都提着东西,腾不出空来比划手语。 她回过头,清亮的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该。” 【作者有话说】 q:钟遥晚有想过反攻吗? a:有的兄弟,有的。毕竟不是天生的同,肯定想试试自己在上面是什么感觉的。事实上,他不止想过,还提过,做过,但是在刚开了个头的时候应归燎忽然反悔了。应归燎的反悔之流畅,是在各类桌游游戏中练出来的,直接打了钟遥晚一个猝不及防。 钟遥晚跨在他身上,正要去捞他腿的时候, 他忽然说:阿晚,我觉得这个姿势不错,你坐上来试试吧? 钟遥晚:你是人吗? 然后就是大家熟知的,钟遥晚不同意,某人就磨到他同意…… 恶劣至极,真是恶劣至极啊! 第144章 过年 钟遥晚现在算是知道应归燎闲不住的性子是哪儿来的了。 钟遥晚不是个认生的人, 可谢灵这般毫不掩饰的热情竟然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她拉着钟遥晚絮絮叨叨地聊着家常,眼神里的喜爱几乎要溢出来。 钟遥晚现在算是知道应归燎闲不住的性子是哪儿来的了。 谢灵带着钟遥晚到了应归燎的房间,房间里收拾得干净整洁,书桌上还摆着应归燎大学时候的照片。 应归燎想要回来放行李的时候, 谢灵直接让应书接过箱子, 转头就塞进了客房。 应归燎看着房间里属于钟遥晚的行李被妥善安置了, 反抗道:“这是谁的房间?这又是谁的男朋友啊?!” 谢灵被他气得脸都红了, 在他背上拍了一记,说:“你能不能矜持一点??丢不丢人啊!” “这有什么丢人的啊!!”应归燎理直气壮, “我和我男朋友为什么还要分房……” 话没说完,他就被谢灵连推带搡地请出了房间。 应归燎觉得自己八成真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客房常年空置,床上三件套甚至还是夏天时候的。 他认命地铺好床, 收拾完行李, 满心期待地想去找钟遥晚,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他那活力充沛的妈,不知又把人带去哪儿了。 应归燎在家里转了一圈,发现谢灵的车钥匙不见了踪影。 正巧唐佐佐从院子里晃进来, 手里拿着个洗得发亮的苹果,啃得正香。 应归燎问:“阿晚呢?” 唐佐佐瞧见他着急的模样, 觉得有趣, 又啃了一口苹果, 故意不腾出手来比划。 应归燎急得一把抢过苹果:“别打哑谜了, 快说!” 她这才慢悠悠地用手语回答:「和干妈干爹一起去超市了。」 应归燎:“……” 他四下看了一圈。 往年家里这个时候家里都会大包小包地堆满年货, 但是今年却只有零星几样东西摆在茶几上。不用想也知道,这是他那喜新厌旧的妈特地等着钟遥晚来了, 再一起去买他喜欢的。 应归燎给谢灵打了电话, 结果他还没说什么, 后者就说了一句“别瞎操心”,把电话挂了。 他现在气得有点头晕。 他又给钟遥晚发消息,让钟遥晚帮自己买包糖果回来。 钟遥晚很快给他回了个“ok”。 应归燎看着手机屏幕想,果然还是自己的男朋友最好了。 忙活了大半天,他和唐佐佐都还没吃饭,两人一起凑合着点了份外卖。 钟遥晚最近的身体状态已经好很多了,但是他和自己不靠谱的妈以及看起来靠谱的爸一起出门,还是让他有些不安。 好在今天是除夕,商铺大多提前打烊,他们就算想多逛也逛不了多久。算算时间,应该不至于让钟遥晚太累,这才放心下来。 应归燎嚼着外卖,看着钟遥晚发来的美食照片,开始惆怅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自己操心了。 下午三点刚过,钟遥晚便和谢灵、应书一起回来了。 一进家门,谢灵和应书就系上围裙钻进厨房,说要开始张罗年夜饭。钟遥晚本想跟进去帮忙,却被应归燎和唐佐佐一左一右拦了下来。 两人想起他那堪称灾难的厨艺,为了在场所有人的肠胃着想,默契地将他“请”出了厨房重地。 无事可做的钟遥晚索性回房间给陈暮拨了视频。 屏幕那头的老人见到他依然眉开眼笑,絮絮叨叨说着临江村的近况。可当镜头不经意扫过空荡荡的堂屋,那份难以掩饰的冷清还是让钟遥晚心头一紧。 他坐在书桌前,应归燎就挨在一旁,仔细地剥着橘子。 第227章 一瓣清甜的橘肉适时递到唇边,钟遥晚下意识张口接过。 视频通话时,应归燎一直热络地插话,一口一个“奶奶”叫得格外亲甜。 陈暮问:“你这臭小子,怎么现在转性了?嘴巴这么甜?” 钟遥晚还没告诉奶奶他们在一起的事,原本打算等哪天带着应归燎回临江村时,再当面说清楚。 于是应归燎只是笑嘻嘻地回:“奶奶,我都多久没见您了,想您了呗!” 钟遥晚气笑了,这人真是见人说人话。 视频里,陈暮正兴致勃勃地讲着街口陈大爷和街尾陈大爷吵架的来龙去脉。 这出经典戏码钟遥晚几乎年年都要听上一遍,反倒是应归燎听得津津有味,不时附和几句。 正当钟遥晚感慨着一切仿佛从未改变时,他忽然用胳膊轻轻碰了碰身旁正在剥橘子的人。 等他的视线落过来以后再指了指桌上那张应归燎大学时代的照片。 目光在眼前俊朗的侧脸和照片中青涩的面容间流转,他眼含笑意比划道:「变化真大。」 应归燎挑眉,把新剥的橘瓣塞进他嘴里:「现在更好。」 晚饭时间。 应书和谢灵准备了一桌子的美食,正中间摆着谢灵说过的三碗汤。 缀着小葱的三鲜汤,飘着油花的排骨汤,还有一道奶白的鲫鱼汤。 钟遥晚现在其实已经不用只吃流食了,吃一些正常的食物,只要小心一些完全没有问题。但是毕竟这也是谢灵和应书的好意,钟遥晚便没有提这件事,默默收下了这份心意。 应归燎想像在灵感事务所一样帮钟遥晚安顿好一切,但是却被钟遥晚眼神制止了。 毕竟是在他父母面前,总不能连吃饭都要人照顾。 应归燎会意,便不再坚持,只是夹了几样钟遥晚爱吃的菜,细心地把大块的肉戳成适口的小块,悄悄拨进他的盘子里。 整顿饭的氛围都是其乐融融的,钟遥晚虽然是第一次和两位父母见面,但经过一下午的相处,钟遥晚早已没了先前的拘谨。 他也能看出来,应归燎和唐佐佐长大的环境真的很温馨惬意。 这种肆意、吵闹,可以将任何情绪都坦然摊开在家人面前的氛围,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爷爷奶奶给了他全部的爱,但那爱是静默的、沉淀的,像一口深井。而应家的爱,是奔涌的活泉。 钟遥晚下意识摸了摸那枚存着母亲灵力的耳钉。他觉得自己像沙漠来的旅人,仅是站在泉边被水汽沾湿,都感到一种近乎奢侈的眩晕。 饭后,谢灵一声令下,应归燎便被发配到厨房洗碗。另外四人则迫不及待地占据了麻将桌四方,哗啦啦的洗牌声立刻响彻客厅。 钟遥晚很少玩麻将,但是也知道规则,试水了几把以后忽然就开始无往而不利了。 应归燎甩着湿漉漉的手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就看到钟遥晚手边摆满了小红包。 他心痒难耐,索性换下了钟遥晚亲自上阵。谁知风水轮流转,没几轮下来,那些小红包就一个个从他手边溜走,全进了别人的口袋。 当他把最后一个红包交出去时,一回头,正好撞上了钟遥晚投来的鄙夷目光。 「败家。」钟遥晚朝他做口型。 应归燎不信邪,非要自己拿下一局。 谢灵笑他就是个臭棋篓子,就算钟遥晚帮着他一起也赢不了。 被这么一激,应归燎索性堂而皇之地请起了外援。钟遥晚凑在他身边低声指点,奈何这家伙的手气实在不佳,打出去的每张牌都像是石沉大海,换来的永远是更糟的牌面,没多久就负债累累了。 最后还是换上钟遥晚以后,局势才开始明朗起来,总算把应归燎欠下的“债”给填上了。 待到午夜时分,几人一起去院子里,迎着新年的倒计时放了烟火棒,尽兴之后才各自回房。 他洗漱过后躺在床上,给一众朋友都发送了新年祝福,直到犯困了才放下手机。 正当他要进入梦乡时,一只熟悉的手忽然揽上了他的腰间。 他没睁开眼,只在黑暗中轻轻勾起唇角:“一级战犯来了?” “什么一级战犯?这么说自己的老公,小心以后影响孩子考公。”应归燎笑着将人揽进怀里,在他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没孩子,你给我生一个就有了。”钟遥晚同样仰头在他唇上轻触一下,“怎么过来了?” 应归燎闻声定了定神,没有立刻回答。 他收紧了环住对方的手臂,让两人在月光下依偎得更近了些。先前玩笑的神色渐渐沉淀,一种安静的认真浮现在他眼底。 应归燎说:“有事情想问你。” “嗯?”这细微的变化让钟遥晚察觉到了什么,他睁开眼,借着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朦胧月光,望向枕边人。 “就是……”应归燎斟酌着用词,“这一天你待在我家觉得怎么样?有没有觉得不自在?” 他虽然觉得今天一天家里的氛围都还不错,但是仍然担心自己那不靠谱的爹妈太过热情了,会让钟遥晚感到压力。 他顿了顿,抬手贴上钟遥晚的耳垂,指腹轻柔又暧昧地轻轻在他耳畔搓揉了一下。他说:“要是觉得不舒服,我们明天找个理由先回事务所也行。” “胡说什么呢?”钟遥晚气笑了。他原本想调侃应归燎又在发什么疯,抬眸却正好对上了应归燎格外沉静的眼神。 他是真的在担心他。 钟遥晚刚刚才从上百个被遗弃婴孩的记忆中挣脱出来,那些冰冷与绝望,像刺骨的寒潮,还未完全从他骨缝间退去。 “会想妈妈吗?”应归燎问。 话音落下的瞬间,应归燎搭在他耳畔的手,清晰地感觉到那枚翠玉耳钉几不可察地温热了一瞬。 他开始将灵力缓缓渡入其中。 钟遥晚依偎在他怀里,下意识地想去思考这个问题。然而一股温厚的力量随着灵力渗入识海,带来一种莫名的、巨大的安心感,将他轻柔地包裹。 他如同整个人浸入温泉一般,所有深刻或沉重的思绪都变得轻盈,漂浮起来。 这一刻,钟遥晚只觉得眼皮发沉,喃喃道:“有一点……” 钟遥晚伸手搂住应归燎的脖颈。他本是想寻个舒服的姿势睡觉,却感觉到对方的身形微微一僵,似乎正在小心翼翼地斟酌安慰的话语。 就在这思绪交错的寂静中,床头的罗盘忽然发出极其轻微的转动声,指针不安地晃动了一瞬。 应归燎的目光骤然锐利,瞥向罗盘,又落回钟遥晚开始涣散的瞳孔上。 钟遥晚努力想保持清醒,可关于“母亲”的念头像风中的蛛网,刚刚织起就被无形地抚平。 他靠在应归燎肩头,最终遵循着那股让他安心的暖意,轻声补充:“不过……都习惯了……不想了……” 是的。 钟遥晚的生活很好。 他有爱他的家人,有朝夕相伴的朋友,也有为他着想的恋人。 仔细想一想,他的生活似乎什么都不缺。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所以他也没有去过多地想过素未谋面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他拥有的爱已经足够丰盛,足以照亮那些模糊的角落。 应归燎搭在他耳畔的手早已松开,可钟遥晚的耳垂却似乎仍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像是来自血脉深处的灵力共鸣。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在他彻底陷入沉睡后,那枚翠玉耳钉仍散发着微不可见的柔光。应归燎凝视着它,眼神复杂。 滋滋、滋—— 罗盘正在一圈圈地转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在耳钉明灭的光芒映照下,应归燎的眼神由初时的警觉渐渐转为一种深沉的专注,仿佛在凝视着某种遥远的痕迹。 他没有出声询问,也没有惊动怀中人,只是将手臂温柔地收紧,对着罗盘方向低语:“至信,安静点,他睡了。” 罗盘的转动应声而止,耳钉的光芒也渐渐隐去。 应归燎却仍未移开视线,只是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那枚恢复平静的耳钉,指节无意识地轻抚过钟遥晚的发梢。 【作者有话说】 q:那后来呢?钟遥晚还有提过反攻吗 a:没有了兄弟,没有了。再来腰就要断了。 更何况,应归燎心里的那点小九九都要藏不住了。他是真心实意地答应钟遥晚让他在上面的,但是看到美色以后就控制不住了。他看着钟遥晚清泠泠又格外认真的眼神,心里发痒,只想抱得美人归…… 这种情况有一有二就会有三四五六七,钟遥晚试过一次以后就坚决不会再让腰断的情况发生第二次了 第145章 耳钉 这些碎片彼此冲突,又彼此纠缠,像一团找不到线头的乱麻,塞满了他的思绪。 第二天, 应归燎醒得很早。 钟遥晚还没醒,但是这不影响他直接压到钟遥晚身上去,低头便是一个热烈绵长的吻。 第228章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带着清晨特有的炽热气息, 把钟遥晚生生从梦境里拽了出来。 钟遥晚被亲得唇瓣发麻, 乌黑碎发凌乱地散在枕上。他迷蒙地睁开眼, 瞥见窗外天色才刚透出一点微光, 显然还不到六点。 他翻过身,发现应归燎正在换衣服。流畅的肩背线条在昏暗中勾勒出结实的轮廓, 肌肉随着动作微微起伏,脊沟深陷,一路隐入松垮的裤腰。 “你们家吃早餐这么早吗?” 钟遥晚打了个哈欠, 刚要起身却被应归燎拦住了:“还没有, 我有事出去一下,你再睡会儿,睡饱了再下楼。” 钟遥晚:“……”那你这么早闹腾什么! “真是上辈子欠你的。”钟遥晚拽上被子,闷声嘀咕。 应归燎低笑:“那你这辈子可得好好还。” “不还了, ”钟遥晚阖上眼,声音渐低, “这辈子也欠着, 你找我的下辈子讨吧。” 时值深冬, 南方虽不及北方酷寒, 但湿冷的空气裹挟着晨风依旧刺骨。 应归燎只随意套了件卫衣就要出门。 钟遥晚刚想叫他多穿点, 结果这家伙一溜烟已经跑没影了。 他看着关上的房门心想,要是应归燎感冒了的话, 晚上绝对不让他进房间了。 应归燎是掐着时间起床的, 一出门就遇见了应书。 应书穿着一身运动服, 看见儿子从房间里出来,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能不能矜持一点?” “我过了明目的男朋友,有什么好矜持的?”应归燎亲热地搂上老爹的脖子,拉着他一块儿往楼下走,“要去晨练啊?走啊,正好一起。” 应书奇怪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有晨练的习惯了?” 应归燎答得理直气壮:“刚有的。” 应书:“……” 父子俩一起离开了小洋房。 冬日清晨的公园格外宁静,霜花凝结在枯草地上,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氤氲。 应书保持着均匀的配速,脚步声在空旷的步道上规律地回响。 应归燎则轻松地跟在一旁,时而小跑几步追上父亲,时而倒退着边跑边说。他从所里新接的案子说到唐佐佐最近越来越暴力了,一巴掌能拍扁十个易拉罐,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应书习惯戴着耳机享受独处的时光,此刻却只能被迫听着儿子连珠炮似的絮叨。 虽说舐犊情深,但这连绵不绝的声浪着实让他额角发胀。 终于,应书受不了了,停下脚步看向应归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找我?” 应归燎立刻板起脸,故作伤心:“老爹,你怎么能这么想我?这大过年的,我这做儿子的陪陪老爹有什么稀罕的?” 应书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应归燎见装不下去,索性坦白:“你知不知道阿晚的耳钉是怎么回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灵契?魂器?” “耳钉?”应书摊了摊手,说,“我可不知道怎么回事。” “别装了,”应归燎挑眉,“昨天你盯着那耳钉看的眼神,我可都看到了。” 应书没有接话,重新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跑。 应归燎紧追不舍,也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父亲侧脸。 应书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知道今天不透露点什么怕是躲不过去了,这才叹了口气:“我是真的不清楚,只是感觉那个耳钉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应归燎一怔。 应书的灵力很特殊,能透过表象窥见灵力的本质。在他眼中,每种灵力都有独特的形态与质感。虽然应归燎无法完全理解这种能力,但他很清楚父亲在这方面从不会看错。 “对。”应书速度不变,声音在跑动中有些颠簸,“以前在临水村见到钟遥晚的时候,他耳钉里的灵力是死的。不,也不能说是死吧,就是比较……沉寂。” “什么意思?现在活过来了?” 应书看了他一眼。 应归燎愣住,随即惊道:“还真活过来了?!” “你应该也是发现了什么所以现在才来问的吧。”应书呼出一团白雾,“不然以你小子的性子,昨天就憋不住要问了。” “嗯……”应归燎沉吟片刻,说,“昨天晚上,我问阿晚有没有想妈妈,然后他直接睡着了。” 应书倏地停下脚步,用一种审视禽兽般的眼神看着他:“太累所以睡着了?” 应归燎:“……” 应归燎说:“是突然睡着的!而且奇怪的是,睡着的时候他的耳钉在闪,我的罗盘也有反应。” “那我确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应书说,“钟棋老爷子没和我多提过他这个小孙子的事。不过……” 他忽然收住话音,停在了一棵老梧桐树下。枯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过什么?”应归燎追问。 应书转过身,晨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 他的目光掠过应归燎,望向远处雾霭缭绕的山脊,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遥远的过往。 “钟离去世之后,临江村有异变发生……应该算是异变吧。”应书的声音沉了下来,“那里的天气很奇怪,我早年受过点钟老爷子的恩惠,所以钟离去世以后去了很多次临江村,但是奇怪的是……” 他微微一顿,霜气在唇边凝成白雾:“每一次去,天都在下雨。” 应归燎不解:“下雨有什么奇怪的?”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但是次次都下雨就很奇怪了。”应书的目光变得深邃,“我问过当地村民,他们说平日天气很好,偏偏在我到访时总会遇上暴雨。那雨势猛烈得反常,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极低,仿佛……” 他停顿片刻,像是在寻找最准确的描述:“仿佛在刻意阻挠人外出。” 应归燎的眉头也渐渐锁紧:“你早年……受过钟老爷子什么恩惠?” 钟遥晚说过,他爷爷几乎没有离开过临江村。而这份坚守的根本原因,是为了镇压沉在河底的无数思绪体。 那些积累多年的执念与怨怼,若非特殊缘由,身为外人的父亲根本不可能与钟老爷子产生交集。 除非…… “没错,”应书像是看穿了应归燎的猜测,给出了确切的答案,“我当时接到的委托,是因为临江村闹水鬼了。” 他说:“细节就不多说了。大致是有位老伯声称见到了红衣水鬼,村里人都觉得他疯了。他几经周折托人联系到我。等我赶到临江村,当晚就遇上了上百只怪物……多到根本数不清。钟老爷子救了我,也是从那以后我和他开始就有联系了。” “钟离那时正好来平和市读大学,我看在老爷子的情分上,对她多有照应。老爷子应该是不想让钟离接触捉灵师的世界的,可是耐不住这姑娘天生好奇且正义感强。” “她听说了捉灵师这个职业以后,觉得很有意义,然后开始自己从事起这方面的工作了。不过后来我们就没怎么联系了,后来,听说她得了灵力枯竭症,再见到她就是在她的葬礼上了。” 应归燎闻言沉默良久。晨风掠过枝头,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最后一个问题。” “说。” “钟离……死了以后有变成思绪体吗?” “没有。” 应书回答得很肯定。 两人继续沿着林荫小道向前跑,应归燎的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一棵老梧桐树下。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卫衣抽绳,眉头锁紧,先前那副插科打诨的神色早已被专注的凝重取代。 他原本以为应书故事中的雨天,是钟离的思绪体所为。如果不是的话,那么大概率就是河底的新娘们做的。 可她们为何要操纵天气? 又为何偏偏选在钟离离世之后? 应归燎仰起头,呼出的白气迅速消融在寒冷的空气里。一些杂乱的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碰撞—— 耳钉异常的活跃、罗盘的转动、钟遥晚被强行抚平的意识、何紫云的叙述,还有父亲口中那场只为他而降的暴雨…… 这些碎片彼此冲突,又彼此纠缠,像一团找不到线头的乱麻,塞满了他的思绪。 应归燎原本以为钟遥晚的耳钉是钟离的思绪体被净化以后留下的灵契……不,那枚耳钉能够做到的事情太多了,储存钟离的灵力、封印钟遥晚的灵力、截断灵力的供应,甚至现在还进化出了哄睡功能。 这么全面的能力早就已经超出了灵契能做到的范畴。 除非,这枚耳钉是魂契。 可是如果钟离根本没有变成思绪体的话,这一切的一切就都不成立了。 这个结论像一堵墙,将他之前的诸多猜测都堵死了。 那枚耳钉很有可能只是钟离在曾经的案件中得到的一个灵力储存灵契而已,她的灵魂早已随着肉身消逝步入轮回。 第229章 而耳钉中残留的,是钟离仅存于世的证明。 灵力…… 一个被遗忘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家具城外,那个由纯粹灵力孕育的杨苏婆婆,她生来就带着前世的记忆,清晰得如同亲身经历。 如果灵力中是蕴含记忆的,那么耳钉能够做到的这么多事情,都是因为……钟离的记忆在无意识中保护钟遥晚? 应归燎忽然有些不知道应该用何种态度去面对钟离这个名字了。 何紫云的故事中,钟离只是把钟遥晚当作一个转移病痛的工具而已。失败了,就没有人在乎那个孩子了。 可是真正存着她灵力的这枚耳钉,却在无时无刻地保护着钟遥晚。 是中途幡然醒悟了吗? 可若是这样,为什么她会不想让钟遥晚好奇她的存在? 他的母亲分明是个正直善良的人,就连离世后也仍在无意识地守护这段仅有的、十个月的缘分。 钟离患上灵力枯竭症的时候不过二十几岁,因恐惧死亡而设法转移病痛,这本是人之常情。难道仅因最初的动机不够纯粹,就要让钟遥晚永远无法了解真实的母亲吗? 不,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他一直忽视了的问题。 钟离的灵力庞大到了惊人的地步。 她留给了钟遥晚这么多的灵力,可以保他半辈子不受枯竭症的折磨。这也代表着,如果她没有生下钟遥晚,她将灵力留给自己,一样可以活到白发苍苍。 为什么还要冒险生下钟遥晚,去尝试一个莫须有的血亲转移术?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应归燎在原地怔立良久,纷乱的思绪与冬日清晨的寒意一同渗透进四肢百骸。 直到一阵冷风钻进卫衣领口,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才从这场关于一个陌生母亲的精神剖析中惊醒。 抬眼时,应书已经又跑出去了一段距离。 他见应归燎还没有跟上来,转身招呼道:“走了!时间差不多了,再跑两圈以后买早餐回家吧!” “来了来了!”应归燎扬声应道,脸上瞬间挂回了那副惯常的懒散笑容。 然而,他嘴上应着,脚下却磨磨蹭蹭,才跑出两步就突然蹲下,装模作样地揉起脚踝,开始哎哟叫苦:“哎哎!不行不行,这新鞋底太滑,实在跑不动了!剩下的你还是自己跑吧!” 应书无语:“你刚才怎么跑得好好的?!” “此一时彼一时嘛!”应归燎顺势起身,拍了拍裤腿,“我要吃肉包!给阿晚带碗热粥,最好是肉粥,不然吃得太清淡了!小哑巴最近爱吃蒸饺,别买成烧麦啊——辛苦了,老爹!” 他边说边倒退着往后撤,说到最后一句时已经走出好几步,还嬉皮笑脸地朝应书挥了挥手,这才转身小跑着往家去。 应书:“……”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作者有话说】 场景:发烧 唐佐佐发烧了,但是没有人知道。她窝在房间里没有出来,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反正强大的灵力可以治愈她所有的病痛。 陈祁迟发烧了,全天下人都知道了。平时吵吵嚷嚷的人不说话了,大家还以为天下安静了,结果一转头,发现是烧晕了…… 钟遥晚发烧了,应归燎急得围着他团团转。钟遥晚被他晃得眼晕,但是嗓子疼得说不出话,只能作罢。没一会儿就看到应归燎凑到自己跟前,伸出两只手,问:阿晚你想喝水吗?想喝水就握我的左手,不想就握右手 钟遥晚:…… 应归燎了然:你是不是想揍我?想就握左手,不想就握右手,想还是不想? 然后应归燎挨了一拳结实的。 - 主包喜欢手写大纲,手抄伏笔,这三章看起来很日常,其实让主包刷刷刷刷写了五页纸(。)主包比了比,这本本子已经写完快一半了,很有可能会成为主包自初中毕业以后第一本用完的笔记本 至于初中时候的笔记本是怎么用完的呢,上课的时候手写玛丽苏小说写的[化了] 第146章 初一 领导有新指示,想吃烧卖了,还要喝豆浆。 应归燎跟阵风似的刮进家门, 直直地就要往楼上冲。 玄关的镜子一晃,映出客厅里端坐着的人影,他猛地刹住脚步,鞋底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只见钟遥晚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 正低头看着手机。晨光透过窗帘柔柔地落在他身上, 连发梢都染上了一层浅金, 看着清爽又安宁。 应归燎立刻调转方向凑过去, 从沙发背后探出身子,下巴几乎要搁到人家肩膀上, 笑嘻嘻地问:“怎么起来了?” “没睡着就起来了。”钟遥晚收起手机,抬眼看他,“你刚刚去做什么了?” 应归燎:“晨练去了。” 钟遥晚挑眉:“你?晨练?” “新年新气象嘛!”应归燎顺势在他旁边坐下, 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色, “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都挺好的。”钟遥晚活动了下手指,“麻木感好像比昨天轻了些。” 应归燎“哦”了一声,心里却琢磨开了。 他不动声色地朝钟遥晚那边又挪近了一点,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自己的倒影。他故意放缓了语速, 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似的:“说起来……我刚刚,在外面听说了点事儿。”他顿了顿, 目光锁在钟遥晚脸上, 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是……和你妈妈有关的。” “我妈妈?”钟遥晚略显意外地望向他。 见钟遥晚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应归燎心弦稍松:“对, 听说你妈妈怀你的时候……” “——嘶!” 应归燎刚开了个头,钟遥晚的脸色就倏地一变, 骤然捂住了耳朵。他的眉心微蹙, 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冰锥猝然刺穿了耳膜, 连带着半边脸颊的肌肉都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应归燎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声音都绷紧了:“怎么了?!耳朵疼?” “没事,”钟遥晚缓过那阵尖锐的刺痛,闭眼摇了摇头,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清明,“最近偶尔会这样,一阵一阵的。” 那刺痛感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他松开捂着耳朵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揉了揉耳廓,抬眸看向应归燎:“你刚才想说什么?” 应归燎眼神微动,心里那点猜测彻底落了实。 这耳钉确实在阻止钟遥晚了解钟离的过去。 心念电转间,他脸上已经迅速堆起惯常的笑容,语气夸张,道:“没什么,就是听说你妈妈怀你时特别爱吃甜的,胖了不少。” 钟遥晚显然没料到是这个,愣了一瞬,随即失笑:“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刚刚和我爸聊到你了,觉得好玩和你分享一下。看你现在这么清瘦,没想到在娘胎里的时候是个吃货。”应归燎站起身,抻了个腰,说,“你先歇着,我去冲个澡,早餐马上就来。” 钟遥晚没往深处想,顺着他的话接道:“点外卖了?” 应归燎眨眨眼:“算是吧……给你点了粥。” 钟遥晚立刻皱起鼻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怎么又是粥?不想再喝了。” “那你想吃什么?” “烧卖。”钟遥晚说。 应归燎动作一顿:“……”这可真是巧了。 他瞥了眼时间,估摸着父亲应该正在回来的路上,当即转身就往门口走:“成,少爷您等着,这就给您买去。” 钟遥晚本想喊住他,说再点个外卖也一样,回头一看,应归燎又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门。 跑得是挺快。钟遥晚心想,看来早上真去锻炼了? 他摇摇头,刚重新拿起手机,指纹还没解锁屏幕,就听见门被“咔哒”一声再度推开。 应归燎去而复返。 与刚才离开时那股旋风般的势头不同,他这回是径直走到钟遥晚面前,脚步又急又沉,短短一趟来回,额上竟布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气息也有些微乱。 钟遥晚抬起眼,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落下什么东西了?” 应归燎没有立刻回答。他在钟遥晚的注视下,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他慢慢地、几乎是郑重地,在钟遥晚面前半蹲了下来。这个姿势让他必须微微仰起头才能与坐着的钟遥晚对视,姿态放得很低。 他的神色是罕见的认真,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挣扎。应归燎伸出双手,将钟遥晚搭在膝上的手轻轻握住,掌心温热,带着点潮湿的汗意。 “钟遥晚。”他唤道。 “嗯?”钟遥晚应着,指尖在他掌心里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心里掠过一丝讶异。 应归燎的手心很热,甚至有些烫,那温度透过皮肤直直地传过来。 “我刚刚……确实是还知道了一些别的事情。”应归燎斟酌着词句,语速缓慢,“不是有危害的事情,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但我还不确定那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第230章 他顿了顿,握着他的手稍稍收紧了些,像是要传递某种决心:“我之前答应过你,不会有事情瞒着你。所以这件事……不是隐瞒,是……我想等我查清楚了,弄明白了,再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可以吗?” 钟遥晚静默地看着他。 应归燎这人看似漫不经心,真遇到事却总爱把担子往自己肩上扛。像只固执的兽,受伤了也要先找个角落自己舔舐干净,再若无其事地回到你身边。 钟遥晚向来不认同这种方式,但他也明白,即便是最亲密的伴侣,也需要保留一方独自呼吸的天地。他本就不是刨根问底的性子,上次他们和何紫云的事情,只是纯粹不喜欢被排挤的感觉而已。 他看着对方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小小缩影,几秒后,轻轻回握了一下那只因紧张而汗湿的手。 钟遥晚说:“好,知道了。” 应归燎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那口提着的气还没完全呼出,却见钟遥晚微微偏头,补充道:“那我还要一杯豆浆,红枣的。” 刚刚酝酿出的几分凝重气氛,瞬间被这句点单打得烟消云散。应归燎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仿佛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给托住了。 他先是一愣,随即失笑,道:“行,少爷您说了算。”他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活泛,“红枣豆浆是吧,保证完成任务。” 早餐摊前蒸汽袅袅,应归燎远远就看见父亲还在队伍里缓慢移动。 他凑近过去,带着一身寒气挤到应书身旁:“怎么还没买到?” “你怎么又来了?”应书被冷风激得侧身,捏在手里的手机差点掉落。 “领导有新指示,想吃烧卖了,还要喝豆浆。”应归燎一边呵着白气解释,一边疑惑地看向应书手中装满早餐的塑料袋,“我还以为这时间你都该到家了。” 应书抿了抿唇,说:“刚走到小区门口,最高领导发来指示,说糖饼吃腻了,想吃葱香饼,还得是刚出炉的。” 应归燎:“……”这可真是太巧了。 * 应归燎和应书是小跑着回来的。 谢灵起床后给三个小辈一人塞了个红包。应归燎捏着厚度,眉开眼笑:“老妈够意思!都工作了还有红包拿!” 他正美着呢,一斜眼,瞥见钟遥晚手里那个红包的厚度,比自己这只胖了不止一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下一秒就开始在心里噼里啪啦地拨算盘,琢磨着回去后非得让这位他请上几顿大餐不可。 唐佐佐过年期间作息如旧,不过这段时间没有办法去健身房,她就去后院打木桩。 吃过早餐以后又歇了一会儿,她就拉着应归燎陪她一起训练。 不过不是对打训练,而是让他给木桩子临时覆上一层灵力保护膜,免得她劲头上来,直接把木桩打报废了。 唐佐佐的击打如同疾风骤雨,密集、迅疾、带着破风声,招式快得几乎看不清影子。 而一旁的应归燎,则把胳膊伸得老直,只用一根食指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点在木桩另一端,整个人恨不得退到三米开外。 钟遥晚在一旁看着,自己也拿了把匕首,试着练习覆膜。 幽微的荧光在刀锋上明灭不定,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十次里面只能勉强成功六七次。他的灵力覆盖斑驳不均,显然不得要领。 应书正好看到了这一幕,折了一朵月季花交给他,温声道:“试试这个。” 钟遥晚虽有些疑惑,还是依言照做。 他凝神静气,引导着那股属于钟离的灵力缓缓流向指尖。 奇妙的是,这一次,灵光竟如水般自然而顺畅地漫溢开来,均匀、温驯地将整朵月季花包裹其中。 花瓣在灵光浸润下显得莹润曼妙。 他又反复试了几次,每一次都成功了。 “这是什么原因?”钟遥晚好奇道。 “之前无意中发现的,”应书说,“灵力附着在有生命……或者是曾经有生命的物体上的时候会更加方便一些。你现在是在用耳钉里的灵力吧?或许用别人的灵力会和自身有些相斥,所以难以做到一些高精度的事情,用这样的物品多试试,找找感觉,或许会好一些。” “好。”钟遥晚利落应道。 他一上午都抱着那朵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反复进行着训练。 冬日的庭院里,几株桂花树在寒风中依然保持着苍翠,枝桠间漏下细碎的阳光。 就在钟遥晚全神贯注地又一次准备催动灵力时——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忽然炸响。 钟遥晚闻声抬头,正看见应归燎抱着右手呲牙咧嘴地冲过来,一头扎进他肩窝里蹭着:“阿晚!那个暴力女打我!好疼啊!” 「谁让你老是抖的?」唐佐佐气定神闲地喝了口水,比划着,「而且我收着力了。」 “收着力都这样,你要是使劲了我的手还能要吗?!”应归燎扭过头嚷嚷完,又立刻换上一副委屈面孔,拽着钟遥晚的袖子,“阿晚我们回屋吧,不跟这个小哑巴在这儿吹冷风了。”他一边要拉着钟遥晚往屋里走,一边还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我就不像某些人,我从来不打人。” 唐佐佐翻了个白眼:「你发起狠来连阿晚都打,不记得了?」 “啊?!”钟遥晚的耳尖瞬间发烫。唐佐佐是怎么知道这事的?!难道是晚上动静太大了?? 不,那应该也不算打吧?最多也就是小情趣而已。 不不,可是唐佐佐如果只是听到的话,那听起来应该就是打吧? 不不不,唐佐佐的房间在隔壁套间,应该不至于听到吧? 钟遥晚的思绪纷飞。然而,应归燎却完全没往那方面想,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模样,说:“你说,我什么时候打过我宝贝?!” 唐佐佐面无表情:「临、江、村。」 钟遥晚一愣,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他预想中的事情。 但他很快又好奇起来——临江村?应归燎打过他?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而应归燎一听是这事,脸色骤变,刚才那点理直气壮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个箭步窜回唐佐佐面前,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双手合十地拜了拜:“佐佐姐!我亲爱的佐佐姐!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小人一般见识!小人这就陪您练,练到天黑,不,练到明天早上都行!” 他拼命朝唐佐佐挤眉弄眼,无声地哀求:「求你了,姑奶奶,快别说了!」 然而,钟遥晚的好奇心已经被彻底勾起了。他微微眯起眼,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唐佐佐也朝应归燎挤眉弄眼:「你求我也没用。」 她对钟遥晚比划道:「他在临江村扇了你一巴掌,就在你被梦魇住的时候。」 “哦——?”钟遥晚拖长了尾音。他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目光慢悠悠转向一旁的应归燎,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原来……还动过手啊?” 应归燎:“……”讨厌你,小哑巴。 随后。 随后的整整一天,唐佐佐就看着应归燎像只大型犬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钟遥晚身后。虽说平时他也黏人,但今天的殷勤程度显然上了新台阶。 吃饭的时候给钟遥晚夹菜戳肉,打麻将的时候给钟遥晚端茶倒水。 应书端着茶杯,看着儿子这副没出息的样子,非但没觉得丢人,反而对身旁的谢灵感慨:“看见没?我儿子很有我的风范。” 谢灵笑着白了他一眼,懒得接他这话茬。 不过实际上,钟遥晚也没生应归燎的气。被梦魇住时,情急之下采取任何手段都情有可原,这个道理他明白。 但是逗逗应归燎也是挺有趣的。 晚餐后,一家人驱车前往邻近街区的公园。 平和市全域禁燃烟花,唯有少数经特许的庆典方能施放,这里便是其中之一。 他们到得早,在略高的坡地上寻了处视野开阔的位置。 钟遥晚走路不方便,应归燎原本是馋着他的。等家人都走到前面去后,他直接一把将人抱起来,稳步往坡上走。 几人在公园里等了片刻后,深蓝色的夜幕中开始零星绽放出绚丽的烟花。 就在一簇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天际轰然绽开,将整个公园照得恍若白昼的刹那—— 应归燎借着震耳欲聋的爆破声掩护,轻轻侧过头,温热的唇几乎贴上钟遥晚的耳廓。 他用气音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钟遥晚正仰望着漫天流光,斑斓的色彩在他清澈的眼底明明灭灭。他专注地看着天空,神情未变,唯有纤长的睫毛在烟花炸响的瞬间轻轻颤动了一下,像被风吹乱的蝶翼。 直到那阵轰鸣渐渐消散在夜风里,他才微微偏过头,对着应归燎的方向几不可察地颔首。 应归燎见状,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那不止是获得谅解的释然,更像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落网的兴奋。 第231章 现在,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期待钟遥晚早日康复。 【作者有话说】 q:钟遥晚和应归燎通常是怎么接吻的? a:他们身高就差两厘米,再加上谈恋爱以后应归燎就喜欢和钟遥晚买同款的服装和配饰等。钟遥晚有的时候想穿靴子来弥补这两厘米的差距,结果一转头,应归燎也穿上了靴子。 他宣誓主权的方式有点幼稚,但是不讨人厌。 于是,两人的身高差一直完美地保持在两厘米。 两厘米。 这是一个很暧昧的距离。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时候,只要转头就能吻到对方的鼻尖,只要朝对方迈出一小步就能够唇齿相依。 但是仔细想想,他们的感情生活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只要一伸手就能够抱得美人归。 - 应归燎,你完蛋了,大年初一和钟遥晚聊工作,你这一年都要和他聊工作了 第147章 伊始 她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事,对过往更是讳莫如深。 这个年过得寻常又热闹。 钟遥晚虽然嘴上说不会多过问应归燎想要调查的事情, 白天人多事杂顾不上想,晚上躺到床上,总会琢磨一会儿。 说来奇怪,每次他想着想着, 反而睡得特别快。 应归燎洗完澡回来, 就见他侧躺着, 呼吸匀长, 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弧影,竟是已经睡熟了。 过年期间, 陆眠眠一家和许南天一家也来串门了。 听说陆眠眠和许南天小时候过暑假的时候会被各方父母丢来应家。大人们嘴上总说“孩子们凑在一块儿热闹”,实则陆眠眠的父母是忙得脚不沾地,无暇看顾;许南天的父母更是满世界飞, 心思压根不在孩子身上。 应家这方小院, 倒成了他们半个童年落脚处。 正月初六,三人约好一起去找陈祁迟。 钟遥晚是专程来给陈飞升夫妇拜年的。好在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他身体恢复得不错,短距离走路已经不需要搀扶了, 加上陈祁迟在旁边打掩护,两位长辈都没察觉他之前的伤势。 不过虞海棠——陈祁迟的妈妈——还是一眼看出来钟遥晚消瘦了不少。 饭桌上, 她不停地给钟遥晚夹菜:“晚晚多吃点, 知道你今天过来, 特地让小李做的虾尾球。一会儿再打包带一点……哦!现在小迟和你住在一栋楼里是吧, 那别带了, 等开工那天我让小迟给你带新鲜的过去!” 虞海棠的热情让钟遥晚无法推辞,只能埋头苦吃。 应归燎见状也凑热闹, 笑嘻嘻地往他碗里添菜:“这个红烧肉炖得不错, 尝尝。” 一顿饭吃完, 钟遥晚感觉腮帮子都嚼酸了。 他悄悄揉了揉脸颊,无奈地看了应归燎一眼,却见对方已经钻进了厨房里,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这家伙第一次来陈祁迟家里,就已经把这儿当成自己的窝了。 另一边,陈祁迟对唐佐佐依旧热情。 唐佐佐喜欢喝椰汁,家里没有了他甚至特地跑出去买。 陈飞升和虞海棠也看出了自己儿子的心思,趁着陈祁迟出门的时候一起围到了唐佐佐身边去,旁敲侧击地问佐佐对他们的笨蛋儿子有什么看法。 唐佐佐想了想,比划道:「阿迟人挺好的,很仗义。」 钟遥晚正要开口翻译,应归燎突然从厨房窜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苹果,抢着说:“叔叔阿姨,她说阿迟简直是天上有地下无,英俊潇洒、温柔体贴,是她见过最完美的男人!” 唐佐佐:「……」 钟遥晚:“……”感觉这家伙出门就要挨揍了。 * 第二天初七,他们又一起回了临江村。 这趟回来其实是临时起意的,连钟遥晚自己都没想到,他能在过年期间就恢复到能独立行走的程度。为此,应归燎还特地跑了好几个商场,手忙脚乱地置办了一大堆年货和补品。 陈暮原本以为这个年见不到钟遥晚了,没想到他不仅回来了,连陈祁迟也一起来了。老人喜出望外,拉着两人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照在院子里。 饭后,陈祁迟和唐佐佐找了个去邻居家串门的借口出门,特意把空间留给了屋里的三人。 陈暮和钟遥晚、应归燎坐在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下。 陈暮坐在老藤椅上,说街头巷尾两个老陈头已经和好了,说东边那家的姑娘今年带了男朋友回家。 钟遥晚时不时地附和两句,应归燎则在一旁安静地剥橘子。 陈暮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她用拐杖戳了戳应归燎,说:“你这小鬼,今天怎么回事?往常就你话最多,现在倒装起斯文来了?” “我在酝酿大事呢。”应归燎把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双手奉上,笑嘻嘻地说,“这事儿要说出来,就怕您一激动,把我连人带橘子一起扔出院子。” “什么事这么严重?”陈暮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接过橘子,说,“说吧,奶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钟遥晚轻轻握住应归燎的手,温声开口:“奶奶,我和阿燎在一起了。”他顿了顿,清晰地补充:“是谈恋爱的那种。” 陈暮手一颤,橘子差点滚落:“啊?!” “没错!您最疼的小孙子现在已经是我男朋友了,”应归燎一边扶稳橘子一边说,“我刚刚就在琢磨怎么跟您说。您看您身子还算硬朗,要是听了这事儿吓出个好歹,阿晚回去……哦不是,他得当场把我打死啊!” “别贫了。”钟遥晚推他,让他闭嘴。 应归燎立刻噤声,乖觉地坐直身子。钟遥晚顺势倚靠在老藤椅旁,手自然地搭在陈暮肩头,声音温和:“奶奶,别听他瞎闹。我们日子过得挺好的,您放心。” 他语气平静,心里却远没有表面这么轻松。陈暮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必须让她知道自己的感情归宿,却也担心老人家对同性之间的事接受度低。 果然,陈暮听了以后一时有些不能接受。 她布满皱纹的手猛地攥紧钟遥晚的手指,嘴唇微微发抖,瞳孔因震惊而颤动。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钟遥晚抢先一步截断了,说:“奶奶,我知道你肯定是为我着想的。可是我挺喜欢应归燎……” 应归燎推了推他。 钟遥晚看了他一眼,随即改口道:“不,是特别喜欢他。我和应归燎也都是认真的。” 院子里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柿子树枝的细微声响。陈暮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来回逡巡,那些到了嘴边的劝阻,都被钟遥晚坚定的态度化解了。 应归燎也抓住机会,收起平日的嬉皮笑脸,诚恳地说:“奶奶,我向您保证,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会护着钟遥晚的。”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望向老人:“会一辈子对他好的。” 这番话他说得格外认真,连一旁的钟遥晚都不由侧目。他气笑道:“谁要你护着?” “那你护着我也行。”应归燎从善如流道。 看着两人自然而亲昵地互动,陈暮眼神微微一动。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最终拍了拍钟遥晚的手背,说:“哎,你喜欢就好。你们两个……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啊。” “放心吧奶奶!” 他们说。 临近傍晚,陈祁迟和唐佐佐才回到院子。一进门,就看见应归燎朝他们得意地比了个大拇指——搞定了! 陈暮正好跟在他后面,瞧见他这嘚瑟样,忍不住用拐杖在他腰后轻轻推了一下:“行了!嘴角都翘一下午了,还没笑够?” “哎哟,奶奶,您是我亲奶奶。”应归燎夸张地揉着腰,“我买这拐杖是让您拄着的,不是让您拿来当教鞭的啊!” 陈暮轻哼一声,中气十足:“老婆子我身子骨硬朗得很,爬山都用不着这东西。” 年节的最后一天,临江村的三号院落中终于弥漫开喜庆的气氛。 唐佐佐站在一旁,看着这温情的一幕,唇角也牵起清浅的弧度。 陈祁迟正打算进屋,却看到唐佐佐微微侧过身,目光望向远处渐暗的天色。 她依然在微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很快便消散在温暖的空气中。 晚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唐佐佐站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好像在伤心。 * 一行人吃过晚饭以后才回去。 明天就是工作日了,他们直接回去了灵感事务所。 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二点了。 除了钟遥晚这个半残废,其他三人轮流开了一整天车,个个累得不行。 钟遥晚洗完澡,盘腿坐在沙发椅上玩手机。应归燎走进来时,看见他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水珠沿着脖颈的线条滑落,在锁骨处稍作停留,最终隐入衣领深处的阴影里。 应归燎的喉间滚了滚,他从钟遥晚身后凑近,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又不吹头发。” 第232章 “不喜欢吹。”钟遥晚理直气壮。 “少来,”应归燎捏了捏他的脸,转身取来吹风机,“你就是懒得自己吹。” 暖风嗡嗡响起,修长的手指探入微凉的发丝间,熟练地梳理着。指腹恰到好处地按压着头皮,带来一阵阵舒适的酥麻。 钟遥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感受着暖流在发间流动。就在他昏昏欲睡,脑袋不受控制地歪向一侧时,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托住了他的脸颊。 他以为应归燎会像往常一样把他抱到床上去,便安心地闭着眼,任由倦意席卷。 然而下一秒,托着他脸颊的手微微收紧,一个炙热的亲吻就贴了过来。 唇齿相缠间,带着沐浴露的清香。 从起初的缱绻缠绵,渐渐变得愈发热烈。应归燎像是要汲取他肺腔里所有的空气,直到钟遥晚忍不住轻轻推他,才肯退开半寸。 一吻结束,钟遥晚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却没真的把人推开,只是瞪了对方一眼,声音带着刚亲吻过的沙哑:“不是一进屋就喊着累吗?” “洗完澡就不累了。”应归燎低笑出声,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手指缓缓滑到钟遥晚的腰侧,意有所指地轻轻点了两下,“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想得美,我困了。”钟遥晚撑着沙发想站起来。 但是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根本不是应归燎的对手,刚撑起一半,就被应归燎轻而易举地按回了沙发里。 应归燎顺势俯身,直接用膝盖抵住他的腿根,将人牢牢困在自己与沙发之间,声音中带了点狡黠:“今天可是过了奶奶明目的好日子,你就想这么睡了?下午奶奶还说,让我多照顾你呢。” “你管这叫照顾?”钟遥晚被他颠倒黑白的本事气笑了。他被压得动弹不得,只能转而威胁道:“你要是乱来的话,我就把你的‘明目’删了。” 应归燎“哦”了一声,动作顿住。 他的目光沉静,钟遥晚还以为他是真的把自己的威胁听进去了。刚想说自己是开玩笑的,结果却听到应归燎说:“我想好了,还是你自己脱吧。” 钟遥晚:“……” 钟遥晚简直要被他的无赖气笑了。他抬腿想把人踹开,却被应归燎早有预料地扣住脚踝。 “伤员就要有伤员的自觉。”应归燎俯身,鼻尖几乎蹭到他的鼻尖,“我数三下,不动手的话,我就亲自来了。” “三。” 钟遥晚别开脸,耳根在灯光下泛着薄红。 “二。” 应归燎的手已经搭在了他的睡衣扣子上。 “一……” 话音未落,钟遥晚突然抬手勾住他的颈后的发,仰头咬上他的唇。 这是个带着报复意味的吻,却在触及的瞬间就软了下来。 应归燎怔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过去。他抬手托住钟遥晚的后颈,小心翼翼地加深这个吻,动作间全是温柔的缱绻。 钟遥晚的指尖渐渐松了劲,从攥着发梢变成轻轻贴着他的后颈。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往他怀里靠,连最初那点 “报复” 的念头,都在这温热的吻里化成了满心的柔软。 窗外月色愈浓,将沙发上交叠的身影勾勒得愈发缠绵。 一夜旖旎。 * 灵感事务所一复工就忙得人仰马翻。犯罪不仅不会挑日子,反而会在周遭喜庆气氛的衬托下,爆发出更强烈的恶意。 卢警官过年期间连轴转,连口团圆饭都没好好吃过。此刻他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抱来一大箱“疑似思绪体”的物件往桌上一放,对着应归燎疲惫地摆摆手:“开工吧,这些都是过年期间积压的。最上面那个音乐盒,是除夕夜灭门案的物证。” 应归燎和唐佐佐立即投入高强度工作。唐佐佐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经常一连几天不见人影。 听说她去的都是一些远郊的地方,手机也时常处于无法接通的状态。 日子在忙碌中悄然滑过。 窗台上的水仙早已开败,连最后一点枯黄的残骸也被清理干净,换上了一盆新绿的薄荷。 钟遥晚的身体一天天好转,麻木感如退潮般缓缓消散。触觉一点点重新回归支配,这种久违的掌控感,竟让他觉得有些新奇。 他开始尝试参与事务所的一些基础工作。只是为了保险起见,分配给他的工作量仍然不多,只是帮忙净化一些思绪体而已。 随着春风渐暖,事务所积压的工作也终于见了底。 进入三月后,应归燎明显清闲下来,而唐佐佐却又接连接下几趟短差,小白板上的调休时间已经一骑绝尘了。 于是,那熟悉的一幕便再次上演—— 一旦唐佐佐失联超过一天,陈祁迟就会坐立难安。相思病和老妈子病同时来犯,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开始在客厅里焦躁地来回踱步,焦躁的气息几乎弥漫了整个房间。 “阿迟,”钟遥晚终于放下手中的书,无奈地看着地上快要被磨出痕迹的地砖,“你再这么转下去,楼下邻居该上来投诉了。” 陈祁迟猛地停住脚步,抓了抓头发,说:“可是佐佐已经失联三天了!而且她这次出门前就没什么精神,上次她失联这么久,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 “那是快一个月前的事了,”钟遥晚提醒道,“而且不是就胳膊上破了一个小口子吗?” 陈祁迟:“你懂不懂夸张啊?” 钟遥晚:“……”这种时候夸张吗? “而且,不是说那只是个造不出傀儡的思绪体吗?”陈祁迟说,“以佐佐的实力怎么可能会受伤啊!” 钟遥晚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对。 唐佐佐近来确实有些心绪不宁,为数不多在事务所的日子都很少说话,在健身房的时间也成倍地增加。 可是这份异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钟遥晚缓慢地眨了眨眼,却发现根本想不起来唐佐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正当陈祁迟又要开始新一圈踱步时,事务所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唐佐佐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她的衣服上沾着些许尘土,但眼神清亮。 她对着瞬间僵住的陈祁迟比了个手势:「饿了,有没有吃的?」 陈祁迟立刻像得到指令的大型犬,整个人都活了过来:“有!我这就去热饭!” 话音未落,他已经屁颠屁颠地冲进了厨房。 唐佐佐则和钟遥晚打了个招呼,随即回去自己的套间洗澡。 等她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和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出来时,陈祁迟已经将饭菜摆在桌上了。 不仅有热好的中午剩菜,还有他刚才趁她洗澡时,特地去下楼买回来的小炒,几样都是她偏爱的口味。 陈祁迟坐在唐佐佐对面,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欢欣。他只要看到唐佐佐就会心情大好,连声音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日发生的琐事。 而唐佐佐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或许是因为回到了熟悉的环境,终于卸下了在外时刻绷紧的戒备,此刻的她显得有些松懈。 那双总是清澈锐利的眼眸此刻像是蒙着一层薄雾,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佐佐。”陈祁迟忽然唤了她一声。 唐佐佐正准备夹菜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打断思绪的怔忪:「?」 陈祁迟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后,还是问出了口:“你这次是去哪里了啊?怎么这几天都不回消息啊?” 唐佐佐用筷子尖轻轻拨弄了一下碗里的米饭,然后才比划道:「去了一个村子,那里信号不太好。」 “忙吗?” 「还行。」 “有受伤吗?” 「没有。」 陈祁迟顿了顿:“这趟活儿……是不是特别累?” 唐佐佐察觉到他话里有话,问道:「不累,怎么了?」 陈祁迟小心翼翼道:“那你……是不是有点不开心?” 她比划道:「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陈祁迟说,“你吃饭的时候盯着碗边的眼神……有点空。” 他也说不来是哪里不对,唐佐佐一直是个很会藏心思的人。但她的情绪好像大多都是关于别人的,很少和她自己有关。 「没有。」唐佐佐回答。 “那就好。”陈祁迟说着,心里却并未完全信服。 他看着她又低下头去,专注地吃着碗里的饭,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钟遥晚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里看书,看似沉浸其中,实则视线却在往餐桌飘。 一直到唐佐佐吃完,回房间补觉以后,钟遥晚才合上书,状似无意地提起:“我刚刚问了一下阿燎,他说佐佐已经两年多没和她的小叔见面了。” “啊?什么?”陈祁迟盯着晃动的珠帘发呆,闻言猛地回过神,“你是说,上次你们给何紫云扫墓的时候遇到的那个人吗?” 第233章 “对。”钟遥晚说,“听说唐策小叔是佐佐在世的唯二的亲人了,但是一直在忙,而且去的都是荒郊野岭没信号的地方。上次他去给何紫云扫墓,也没顺路回来看看佐佐。连不回来过年的消息,都是让阿燎转达的。”钟遥晚说,“佐佐她……可能是想家人了吧。”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陈祁迟突然想起在临江村时,唐佐佐望着暮色的那个眼神。当时他不明白那是什么,现在却忽然懂了。 那是思念,是等待,是深藏在平静表象下的孤独。 陈祁迟忽然想起了和唐佐佐的初遇。 他对唐佐佐的喜欢伊始于一见钟情,说得直白些,就是见色起意。 可是真正地接触过后,可以很轻易地发现,唐佐佐是真诚的,是勇敢的,也是善良的。 这些美好的品质都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像阳光下的溪流,清澈见底。 然而这一刻,陈祁迟才忽然惊觉,他似乎从未触碰到溪流深处的底蕴。 唐佐佐和应归燎是青梅竹马。应归燎是个主观正、决断强的人,而唐佐佐又正好是个不擅于做决定,不擅于去选择的人。于是在外人看来,她总是很听应归燎的话,以至于她自身独特的人格色彩反而被掩盖了几分。 她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事,对过往更是讳莫如深。 原来唐佐佐已经和她的小叔两年没见了吗? 原来她的小叔已经是她在世的,唯二的亲人了吗? 这些事情陈祁迟直到今天才知道,甚至还是从钟遥晚口中得知的。 陈祁迟望着已经停止晃动的珠帘,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该死……不是说已经退休了吗?”陈祁迟嘀咕道,“还在忙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初六的陈祁迟家: 饭桌上六个人,仅一人不知道陈祁迟暗恋唐佐佐 - 明天正式进副本! & 佐佐番外将更新在主页《鬼怪狂欢夜-平和市》(嗯对,现在还没放出来,明天和正文一起放) 第148章 身世 完了,被双叶小区第二八卦的人嘲笑了。 唐佐佐昏昏沉沉的状态持续了约莫半个月。 这期间, 陈祁迟活像个尽职尽责的私人管家,几乎天天围着她转(虽然之前也是)。他甚至还翻出了一套崭新的运动服,跟着唐佐佐一起去了健身房。 就在这半个月里,钟遥晚的身体也已经完全康复了, 他重返健身房的那天就看见陈祁迟躺在卧推凳上, 正满面通红地和杠铃较劲, 额角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他看着陈祁迟两条抖得像是风中柳条般的手臂, 不由得觉得好笑,走过去靠在架子边:“陈少爷, 这是来健身房的第几天了?一边一五都这么费劲?” “少……少废话!”陈祁迟的声音里带着喘,“有本事你来!” “来就来。”钟遥晚说。 他瞥了眼杠铃。空杆二十公斤,两边各加了一个五公斤的片, 总共三十公斤。虽然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锻炼了, 但是在家具城事件之前,钟遥晚已经可以成功推起六十公斤的杠铃了。 区区三十公斤,钟遥晚觉得对他的威胁不大。 他信心满满地躺上凳子,双手稳稳握住杠铃。发力之前, 甚至还游刃有余地朝陈祁迟挑了挑眉。 陈祁迟在一旁忐忑地看着:“老钟,你身体才刚刚痊愈, 不要勉强啊!” “没事。”钟遥晚说。 他深呼吸了一口, 目光如炬。 只见, 钟遥晚的手臂骤然发力, 竟真的将杠铃稳稳推离了支架。他的动作标准, 臂弯收紧,不难看出扎实的基础。 陈祁迟见状不由得夸奖:“可以啊钟遥晚!宝刀未老!”他刚才推的时候, 杠铃几乎是砸在胸口的, 要不是用手垫了一下, 现在怕是已经驾鹤西去了。 想到这里,他看向钟遥晚的眼神里不禁带上了几分崇拜。 要知道,钟遥晚半年前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上班族。从加入事务所到家具城事件,不过短短几个月就能有这样的进步。 陈祁迟心想,只要自己坚持训练,半年以后就能够和钟遥晚一样,不再是百无一用的书生了,他就忍不住高兴。 “加油啊!阿晚!!”他忍不住高声助威。 在发小的鼓舞下,钟遥晚信心倍增。他调整呼吸,缓缓将杠铃下放至胸前,动作依然稳健。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杠铃重新推起时—— 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任凭他如何发力,脸颊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那根三十公斤的杠铃就像焊死在了胸前,纹丝不动。 钟遥晚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推不动!!! 他居然连三十公斤都推不动了! 陈祁迟见钟遥晚眼睛里都憋出了血丝,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帮忙,两人合力才将杠铃抬回架子上。 钟遥晚撑着膝盖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说:“完了完了,宝刀老了……” 陈祁迟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毫不留情的笑声:“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你多厉害呢老钟!刚才架势摆得那么足!” 钟遥晚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你和我半斤八两,还好意思笑?” “就笑,”陈祁迟朝他挤眉弄眼,“至少我有自知之明。” 钟遥晚:“……”也不知道是谁最开始的时候躺在这里,起都起不来。 最后,这对难兄难弟只能识相地转战其他器械区。 钟遥晚发现,他如今能承受的重量比记忆反噬前轻了太多,几乎退步到刚加入灵感事务所时的水平。 更让他沮丧的是,仅仅训练了半小时,他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浑身被汗水浸透了。 完成最后一组动作时,他几乎是瘫在了器械座椅上,手臂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模样看起来几乎像是记忆反噬又一次发作了。 他的反应把陈祁迟吓了一跳。陈祁迟关心道:“没事吧钟遥晚?” 不过他的关心只停留在嘴上,毕竟他现在的状态比钟遥晚还要糟糕。陈祁迟觉得自己还能呼吸都是奇迹。 “没事,”钟遥晚说,“单纯累的。” 钟遥晚心里清楚,这只是身体太久没经历系统训练的反应。 这段时间他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在记忆反噬最严重的那段日子,钟遥晚连站立都能感受到内脏下坠的钝痛。虽然后来逐渐好转,但身体始终没能完全恢复利索,再加上应归燎过度保护式的照顾,让他如今的体能比起巅峰时期大打折扣。 “没事就好。”陈祁迟重重地呼了一口气。他的视线在健身房里扫了一圈,下意识要去找唐佐佐的身影,结果就看见唐佐佐正躺在他们方才的那张卧推凳上。 只见唐佐佐正平躺在卧推凳上,双手稳稳托举着杠铃,呼吸平稳悠长,连肩膀都没怎么晃动。 陈祁迟眯起眼睛仔细一看,发现杠铃两端竟然各加了两三片最大的配重片。 钟遥晚也跟着看过去,说:“那起码有一百公斤。” “一百?!”陈祁迟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的手臂更酸了,“我连三十都推不动,她这是一百?!” 一百公斤对于一个长期锻炼的男性来说都是一个门槛,但是唐佐佐此刻却信手拈来。 她手臂和肩背的肌肉随着动作绷紧,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 钟遥晚毫不怀疑,就算再加两片配重,她依然能游刃有余。 陈祁迟也毫不怀疑,要是哪天惹唐佐佐生气了,她绝对能轻而易举地把自己抡圆了扔进蓝遴河喂鱼。 忽然,陈祁迟转头看向钟遥晚,好奇道:“对了,你家那位呢?他能举多少?” “懒狗一条,”钟遥晚说,“每次来健身房就是来插科打诨的,招人烦。” “不至于吧?”陈祁迟表示怀疑,“看他身手挺利落的。而且你生病那会儿,他抱着你上下楼都没怎么喘气。”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被怪物追的时候也挺游刃有余的。” 钟遥晚顺着他的话思考下去。应归燎虽然不锻炼,但是腹肌保持在依然手感绝佳。 但是仔细搜寻过脑海以后,钟遥晚很肯定,他确实没有见过应归燎锻炼的样子。 见钟遥晚陷入沉思,陈祁迟忽然灵光一现。 他神秘兮兮地凑过去,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说:“你说……他们会不会有什么灵契或者秘方?能让人不用锻炼就提升体力那种。” 钟遥晚转过头,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陈祁迟两条抖如筛糠的腿上。 陈祁迟立刻伸手把他的脸推回去:“别看!” “哦。”钟遥晚从善如流地转回头,想了想说,“应该没有吧?要是有的话,他们没理由不给我用啊。” “万一呢。”陈祁迟不死心,“你回去问问应归燎。” “你怎么不去问佐佐?”钟遥晚打量他。 第234章 陈祁迟又一次把他的脑袋推了回去:“佐佐这样的,虽然厉害得离谱,但人家至少天天泡在健身房!应归燎那种成天摸鱼的才更可疑!” 钟遥晚想了想,觉得这话不无道理,于是点头,道:“行,我一会儿问问他。” 锻炼结束后,两人几乎是互相搀扶着挪出健身房的。 唐佐佐看着他们步履蹒跚、摇摇欲坠、马上栽倒的样子,比划道:「要不要我把你们扛下去?」 钟遥晚和陈祁迟连忙摇头拒绝。虽然他们很需要,但是他们的男性尊严绝不允许这一幕的发生。 当然,遇到怪物的时候另当别论,但从健身房走出去的这一刻绝对不行! 两人强撑着分开,试图独立行走,可惜没坚持几步就又不由自主地靠在了一起。 电梯往下的时候,还真的在十九层停留了一下,小区里最能八卦的孙大娘进来了。 钟遥晚和陈祁迟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还好刚才保住了最后的体面,否则明天“两个大男人被姑娘扛出健身房”的传闻就要传遍整个双叶小区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挪进家门时,应归燎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一看见他们这副半身不遂的模样,立刻哈哈笑起来:“你俩这是怎么了?被小哑巴打了??” 钟遥晚:“……” 陈祁迟:“……” 唐佐佐:“……” 完了,被双叶小区第二八卦的人嘲笑了。 钟遥晚淡淡地瞥了应归燎一眼。后者立刻干咳两声,识相地收起笑声,过去把钟遥晚接了过来,还顺手帮他揉了揉胳膊。 突然失去支撑的陈祁迟,可怜巴巴地望向唐佐佐,希望能得到同等待遇。 然而唐佐佐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套间,完全没接收到他求助的信号。 陈祁迟只好自力更生,任命地扶着墙,一步一挪地往沙发挪。他每走一步,腿肚子就抽一下,疼得龇牙咧嘴。 几个人洗完澡换上干净宽松的居家服,围坐在餐桌前吃午饭。 今天饭桌上有虾尾球,应归燎才去过陈祁迟家一次就偷到师了。当然,除了这道需要他亲手下厨的菜以外,其他的就都是爱心外卖了。 饭后陈祁迟又想黏着唐佐佐,结果刚站起身,双腿就不争气地发软,整个人软绵绵地栽进沙发里。 钟遥晚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他和陈祁迟各占了半边沙发,像两条晒干的咸鱼,连姿势都如出一辙。 今天是工作日,但是进入三月后,灵感事务所的工作量明显清闲下来,又回到了钟遥晚刚加入时那种慵懒的节奏。 不同的是,那时的钟遥晚还在忙着学手语、练习灵力运用,现在却只能靠打游戏消磨时间。 下午应归燎要去附近超市采购,钟遥晚本想同行,却实在累得迈不开腿,最后只能目送他独自出门。 事务所里只剩下了钟遥晚、陈祁迟和唐佐佐三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暖融融地照在他们身上。 就在钟遥晚被阳光晒得昏昏欲睡时,叮咚一声,门铃突然响起。 唐佐佐放下手中的杂志望向前厅,对两人比了个手势:「我去开就好。」 她穿着拖鞋,不紧不慢地走向门口。 钟遥晚和陈祁迟瘫在沙发上,连抬手都觉得费劲,只能目送她过去。 唐佐佐打开门,午后的阳光被一个佝偻的身影挡住大半。 那是个包头巾的老婆婆,几缕枯白的碎发从头巾边缘支棱出来,像干枯的杂草。她脸上布满深壑般的皱纹,一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醒目,直勾勾地朝屋里望来。 「您是?」唐佐佐在手机上飞快打字。 婆子眯着眼凑近看了看,随即摆手,嗓音沙哑:"姑娘,老婆子不识字。" 这下麻烦了。 唐佐佐转头向沙发投去求助的目光。 钟遥晚见状,无可奈何地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双腿的酸软,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慢慢挪到门口:“婆婆,您是来……” “我是来灵感事务所委托的。”婆子抢过话头,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钟遥晚,“我们村子闹鬼了。” 钟遥晚和唐佐佐对视一眼。 他们将婆子请进屋。钟遥晚踢了踢瘫在沙发上的陈祁迟,示意他给委托人让出位置。唐佐佐则去倒了杯热茶递给老人。 钟遥晚询问道:“老婆婆,您是有什么案子要委托?” “我姓王。”老人双手接过茶杯。她看了一眼唐佐佐,轻轻说了一句谢谢姑娘以后,继续道,“名字已经忘记了,是从奈落村来的。” “奈落村?”钟遥晚在记忆中搜索着这个陌生的地名。 王婆子啜了口茶,继续道:“对,是东边的一个村子,我们那旮旯比较偏,近几年才通了车。老婆子我今早五点就出门,倒了三趟大巴,坐了七八个钟头才到这儿。” “您刚才提到闹鬼是怎么回事?” 王婆子吞咽了一口唾沫,神色凝重起来:“事情是这样的……大概从年前半个月开始,村里好些人说晚上在田里看见一只毛茸茸的动物窜来窜去。” 她勾勾盯着钟遥晚,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茶杯:“起初村民们都当是野狗。直到村口那家娃儿半夜哭着跑回家,说看见个白毛怪物——浑身长满白毛,爪子有两米长,张着血盆大口要抓他。” 钟遥晚呼吸一滞。二丫那张布满白毛的脸突然闪过脑海。 王婆子继续道:“那孩子说得很夸张,他的话我们起初是不信的,可是后来,越来越多的人都说看到了那只怪物。差不多每周都会有和那个怪物有关的传言,而且每一则都不一样。” “不一样?”钟遥晚敏锐道。 “没错。”王婆子往前倾身,压低了声音,“李家老汉说看见它长着翅膀在坟头飞,贺家媳妇说它像只猴子在树上跳。张木匠半夜回家,说看见它站在井边……像人一样站着喝水。” 她枯槁的手指在茶杯上划着圈:“每个人说得都不一样,可都说是白毛怪物。现在天一黑就没人敢出门,整个村子都快疯了。” “我起初是不相信这些鬼话 ……直到前天,我起夜时亲眼看见了它!” 王婆子泛黄的眼珠在眼眶里剧烈震颤,干瘦的脖颈上青筋暴起,声音陡然拔尖,刺得人耳膜发疼:“它、它就蹲在我家院墙下!那东西……既不是鸟,也不是猴子,更不像人!老婆子我看得真真切切——它肩膀上那两坨肉疙瘩,分明是...分明是...!!!”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唐佐佐连忙轻拍老人后背,试图让她平静下来。 王婆子猛地抓住唐佐佐的手腕,嘶声道:“是牛蹄子!那东西的胳膊是牛蹄子!” 在场的三人闻言后脸色都凝重起来。 他们已经见过很多怪物了,但是能够接受这个世界上有怪物的存在是一回事,觉得它们恶心确是另一回事。 钟遥晚看向唐佐佐,这类外勤工作通常是由她负责的。 唐佐佐略作思索,比划道:「我最近没有其他委托,可以去调查。」 钟遥晚朝她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他又转头看向王婆子。 老人正颤抖着捧起茶杯猛灌了几口水,试图平复情绪。她看了一眼唐佐佐,问:“是这个姑娘负责去除鬼怪吗?” “合作达成的话,是的。”钟遥晚说,“您放心,她是我们事务所最厉害的一位捉灵师。不过,我们接私人委托是需要收费的。处理一只实体化的怪物,费用大概在八万左右,您看……” “放心吧,”王婆子抹了把嘴,态度强硬,“老婆子还有点棺材本。最重要的是,绝不能让它继续在村里作祟!” “好。”钟遥晚说,“我再确认几个细节。目前为止,村里有人被怪物伤害吗?” “没有。”王婆子摇头。 钟遥晚微微拧眉。一个频繁出没的怪物,居然从未伤人? “那么怪物出没的频率呢?” “这个说不准,但是每周都会有人说看到了。不过谁也说不好它是不是一周只出现一次,说不定其他时候只是没被人发现……” 钟遥晚若有所思地点头,又问:“那么您是从哪里知道我们事务所的呢?” 灵感事务所是和官方有合作的。除去凶案,如果有人报案见到怪物的话,也会在核实以后交由事务所负责净化。 事务所并不缺工作,所以也没有对外营销过。 王婆子闻言后,从衣襟内袋里摸索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打印纸。她看了一眼一旁的唐佐佐,随后递给钟遥晚。 钟遥晚接过查阅,发现上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网站截图。图片上赫然印着“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几个大字。 是柳如尘的事务所! 王婆子说:“我把村子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我儿子,这是我儿子找到的事务所。联系了以后对方说离我们这里太远了,来不了,紧接着就把这里推荐给我了。” 第235章 “明白了。”钟遥晚点了点头,将那张打印纸仔细折好。 大致了解过事项后,王婆子颤巍巍地站起身,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我四点有一班回去的车,老婆子得赶紧去车站了。” “好。”钟遥晚说。 他起身要送王婆子。然而,王婆子却转身,在离开前握住了唐佐佐的手。 她布满老茧的手指微微发颤:“姑娘,拜托你了……一定要早点来。那东西实在太吓人了……” 唐佐佐郑重地点头,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背以示安慰。 送走王婆子,屋里恢复了安静。钟遥晚若有所思地摆弄着手机,陈祁迟则不知从哪摸出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吃起来。 “佐佐,”他含糊不清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唐佐佐想了想:「明天。」 “明天?!”陈祁迟立刻哀嚎起来,连薯片都顾不上吃了,“佐佐,我一定会想你的!!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啊,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赶紧联系阿燎过去帮忙!” 这些话,唐佐佐每次出差之前陈祁迟都会念叨一遍。 唐佐佐早已习惯,只是给他比划了一个「放心」的手势。 钟遥晚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他拿起查看,发现是柳如尘的消息。 钟遥晚方才询问柳如尘,有没有来自奈落村的人咨询她,让她帮忙除鬼怪。而柳如尘给了他肯定的答复:「确实有人咨询,就在昨天。」 柳如尘的证实让王婆子的说辞更可信了,但钟遥晚心里的违和感却越来越重。一切都说得通,但就是太顺理成章了——从委托内容到信息来源,都完美得像是精心编排过的。 另一边,陈祁迟还在为唐佐佐的行程操心:“但这事实在太邪门了,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该不会是一群怪物组团出来吓人吧?”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佐佐!要不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好歹有个照应!” 唐佐佐气笑了:「你去给我拖后腿?」 陈祁迟蔫了下来:“好吧……确实是。” 然而,就在这时,钟遥晚忽然开口了:“我刚刚没和那个老婆子签合同,这事儿等阿燎回来再看要不要接吧。我觉得那个婆子有问题。” “啊?!什么问题?”陈祁迟来了劲,“不会又是何紫云二号吧?!” “不确定。”钟遥晚说,“但你们想,她儿子既然已经找到了柳如尘的事务所,直接要我们的联系方式就好,何必让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辗转七八个小时特地跑这一趟?而且,王婆子是前天夜里见到的怪物,也就是说,她将这事情告诉了她儿子以后,她儿子立刻就去调查除鬼怪的办法了。听起来她儿子还挺孝顺的,可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是她儿子来灵感事务所,反而让王婆子折腾一通?” 钟遥晚顿了顿,又道:“而且,她刚才说‘谁也说不好它是不是一周只出现一次’……” “这句话怎么了吗?” “如果是普通人的话,他们知道了有怪物的存在以后,一定会觉得怪物是一直存在的,会不会撞见只是运气问题而已。”钟遥晚说,“……只有知道思绪体存在的人,才会说出这种话。” 唐佐佐与陈祁迟闻言都怔住了。 这个疑点确实无法忽视。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按照钟遥晚的分析,王婆子很有可能是另有所图的,可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也不能放任思绪体在外不管。 最终,还是陈祁迟先一步打破了沉寂,嚷嚷道:“你们这个事务所怎么回事?来个上门委托就是来骗人的啊?!” * 直到傍晚时分,应归燎才大包小包地回到家,手里还拎着个格外精致的甜品袋。 他原本可以更早回来,但路过一家新开的甜品店时,看见门口排着长队,于是他也被勾起了好奇心,高低要试试这家店的味道。 排队时他给钟遥晚发了消息,可奇怪的是,他一直没收到回复。 谁知一推开门,就看见三人并排坐在沙发上,正全神贯注地打着游戏,连他进门都没察觉。 “好啊!”应归燎把购物袋往地上一放,“我顶着大太阳在外面辛辛苦苦排队,你们三个倒好,窝在这儿开黑,连条消息都不舍得回!” “排队?什么排队?”钟遥晚头也不抬。 应归燎刚要接话,谁知陈祁迟却抢先他一步,道:“就他那德行,肯定是看见哪家店门口排长队,觉得肯定好吃,死活都要凑个热闹。” 钟遥晚:“哈哈,有道理。” 连一贯淡定的唐佐佐都忍俊不禁,虽然手上操作没停,肩膀却微微抖动起来。 应归燎:“……”他感觉自己可能是走错家门了。 应归燎气得伸手要去抢钟遥晚的手机,打算替他胡乱操作掉分。可就在这时,游戏恰好结束,屏幕定格在胜利的画面。 游戏结束以后,陈祁迟就去拆应归燎带回来的甜品。 不打开不要紧,一打开就发现应归燎买回来的全是钟遥晚喜欢的蓝莓松饼——一份,两份,三份,四份…… 这个记仇的家伙。陈祁迟咬牙切齿。 另一边,钟遥晚顺势抓住应归燎的手腕,将人拉到身边坐下。他说:“正好你回来了,刚刚事务所里来了个委托人。” “委托人?”应归燎一愣。他手上动作不停,仍然执着地要抢钟遥晚的手机,势必要帮他掉一局分。 钟遥晚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说:“对。是从奈落村来的一个婆子。” “奈落村?”应归燎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他见抢手机无望了,干脆转而去把玩钟遥晚的手指,回道,“东边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听说路况烂得要命,之前还有送货的司机还在那儿爆过胎。” “对。”钟遥晚点头,“你知道这个地方?” “听说过。”应归燎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唐佐佐,随后又很快收回,说,“我只知道它的位置很偏,几乎与世隔绝,村民很少和外界来往。委托内容是什么?” “说是有怪物出没,而且那个怪物听起来挺奇怪的。” 说罢,钟遥晚将王婆子的委托内容、她的可疑之处,以及自己和柳如尘确认过的信息都详细说了一遍。 应归燎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敲。直到钟遥晚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你觉得这个委托有问题?” “王婆子的说辞里有几处解释不通的地方。”钟遥晚把自己的分析又说了一遍,“而且她最后那句话,关于怪物出现频率的,太像是知道思绪体特性的人了。” 应归燎沉吟片刻,正要说话,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神色微变,对三人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起身走到阳台才接起电话。 隔着玻璃门,钟遥晚看见应归燎接起电话,背对着客厅的身影先是僵住,随后猛地转向窗外。通话时间不长,但他挂断后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来。 “怎么了?”钟遥晚问。 应归燎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唐佐佐身上。他的眼神复杂,像是在权衡什么。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小哑巴,”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你准备一下,明天去奈落村。” 这个决定来得突然,连唐佐佐都愣了一下:「现在就去?不是还没确定……」 “必须去。”应归燎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金边。逆光中,应归燎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深邃得不见底,让人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三人都看着应归燎,等待着他给出一个确切的原因。可应归燎却只是沉默地站在光影交界处,一言不发。 钟遥晚奇怪地看着应归燎。很明显,方才那通电话一定和奈落村的事件是有关联的。 可是为什么时间点会这么巧? 钟遥晚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却被应归燎按住了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钟遥晚把话咽了回去。他看向应归燎,对方眼中的疑虑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唐佐佐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微微侧头,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杏眼在应归燎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垂下眼帘——多年来,应归燎的判断从未出过差错,这种近乎绝对的可靠性,让她早已习惯了听从他的安排。 于是她没有丝毫犹豫,利落地比划道:「好。」 唐佐佐回自己的套间去收拾行李了。 珠帘晃动时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像雨打玉盘。 直到那声响完全消散在空气里,钟遥晚才说:“阿燎,你……” 「嘘。」应归燎将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指了指隔壁套间的方向,显然,他是有意支开唐佐佐的。 第236章 钟遥晚和陈祁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应归燎抬手比划:「这个委托没有危险。」 「那你也不能什么都不交代吧?!」陈祁迟急得比划,「那个婆子明显有问题啊!」 「你刚才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钟遥晚比划着,目光紧盯着应归燎。 应归燎与他对视片刻,随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沉默地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然后才缓缓递到两人面前。 两人疑惑地接过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个聊天框。 当目光触及顶端的备注名时,钟遥晚的呼吸一滞,陈祁迟更是猛地抽了口气—— 唐策。 陈祁迟的瞳孔因震惊而收缩,他想起了唐佐佐前段时间的低落,看了看应归燎,又看了眼手机,下一秒,质问脱口而出:“应归燎!她小叔好不容易发个消息,你……” 「嘘!」应归燎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那只手用力极猛,几乎盖住了陈祁迟半张脸。 钟遥晚见状也跟着绷紧了神经。唐佐佐的小叔唐策听说常年待在荒山野岭里,没有信号。如今忽然发消息来是好事情,可是应归燎的反应却透着不对劲。 而且…… 为什么要瞒着唐佐佐? 应归燎的视线小心地投向唐佐佐离开的方向。 钟遥晚和陈祁迟不自觉地被他的紧张感染,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打破这脆弱的平静。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直到确认隔壁没有任何动静,应归燎才缓缓松手。 陈祁迟剧烈喘息,眼角被憋得泛红:「她小叔主动联系,你为什么要瞒着她?」 应归燎没有回话,他的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示意他们仔细看。 钟遥晚的视线立刻向下移动—— 唐策没有发来文字,几张传来了几张昏暗的图片。 照片里是个幽闭的土屋,屋顶破了几个洞,仅有的几缕光线从裂缝渗入,在布满霉斑的稻草上投下诡异的光斑,空气里仿佛都能闻到潮湿的霉味。 陈祁迟的呼吸渐渐变轻,手指滑动屏幕,更多细节显现而出。 只见地面上、墙壁角落,到处是喷溅状、抓挠状的深褐色陈旧血迹,那些污渍不是简单的沾染,而是深深地吃进了土墙的肌理里,仿佛已经在那里凝固了数个春秋,看得人脊背发凉。 这些照片透来的压抑感非常浓厚。这间小黑屋的面积似乎也只有几平米而已。 当最后一张照片毫无预兆地撞入视野时,钟遥晚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呼吸瞬间窒在胸口。 拍摄这张照片时,拍摄者特地打开了手电筒,刺目的白光将土墙照得无所遁形。 那面墙上有许多深浅不一的刻痕——有指甲反复抓挠的浅白印记,也有用硬物深深凿出的沟壑。 而当视线适应了这杂乱的画面后,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规律逐渐显现。 所有刻痕,无论深浅,无论走向,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字: “左”。 成百上千个“左”字,以各种形态、各种方式,密密麻麻地爬满整面墙壁,在惨白的光线下投出扭曲的阴影,宛如某种无声的呐喊。 “这、这是什么?!”陈祁迟甚至忘了打手语,语气激动道,“这不会在那个奈落村吧?!” 「放心,这不是在奈落村。」应归燎比划道,「这在彩幽市附近的群山里。」 「彩幽市?」钟遥晚一愣。 怎么忽然从奈落村提到彩幽市了? 钟遥晚虽然没去过彩幽群山,但也听说过那片地方。 那里山连着山,沟套着沟,光是正经的盘山路就要开车绕上大半天。听说早年还有人在那些山坳坳里搞过黑煤窑,还有前些年打掉了个拐卖团伙,老巢就藏在其中某个山沟里。 应归燎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比划道:「我的小姑……也就是小哑巴的妈妈,当年接到了一个深山村落的委托。她出发前去净化一个作乱的思绪体……」 他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才继续比划道:「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那佐佐……”陈祁迟微微瞪大了眼睛。 他莫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应归燎看着他:「我小姑在接下这个委托前,是单身。」 陈祁迟:“……”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那……那佐佐……” 「小哑巴没有提过,但是多半就是你想的那样。」应归燎的脸色沉了沉,继续比划道,「小姑失踪后,唐策小叔每年都要进山找人。那些山沟里藏着不少黑户村,很多都做着见不得人的买卖……再加上山路复杂,根本就找不到人。」 「然后呢?」钟遥晚追问,「既然佐佐回来了,她母亲不是也该找到了吗?为什么小叔还要继续进山?」 应归燎的手指顿了顿,仿佛在掂量某个沉重的秘密,片刻后才继续比划:「那是有一年,我和小叔一起去了彩幽群山。正好在一个山坳里……我们遇见了逃出来的小哑巴。她当时浑身是伤,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听小叔说,小哑巴长得和小姑很像,再加上她也有灵力,所以我们几乎是当场就知道了她的身份,把她带了回来。」 囚禁。诱拐。虐待。 钟遥晚震惊地张了张嘴。 怪不得应归燎曾经说唐佐佐是“后来的”,说她刚刚来的时候甚至听不懂人说话。 怪不得应书和唐策是朋友,而应归燎和唐佐佐却不像他和陈祁迟一样,是打出生就认识的。 「那奈落村到底是什么?」 「奈落村本身没有问题。我刚才听到时觉得耳熟,是因为小叔曾经提过这个村子。」他的手势顿了顿,「刚才的电话就是小叔打来的。他在奈落村安置了一个思绪体,并且拜托了当地的朋友想办法把佐佐引过去。」 「为什么?」陈祁迟已经稍稍平复了情绪,但手势仍显得有些僵硬,「既然找到了那间屋子,是不是也找到佐佐的母亲了?」 「可能就是凶多吉少的意思吧。」应归燎比划,「总之……小叔说他明天会过来一趟。明天……明天就知道具体的情况了。」 他比划完,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 窗外暮色四合,将屋内三人的身影吞没在昏暗里,只剩下手机屏幕上那面布满“左”字的墙,依旧在黑暗中散发着无声的寒光。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还没有没有人记得钟遥晚最初来事务所的工作是端茶递水…… 结果到现在一杯茶都没送出去 - 文里的卧推纯属是夸张写法+为了搞怪+陈祁迟想自己试试身手在唐佐佐面前显摆一下!!现实里新手小白一定要有人在旁边才能做卧推啊!!! & 佐佐番外放出来了! 第149章 圆点 这些圆点无一例外,都被打上了大叉。 第二天, 应归燎难得起了个大早。 唐策只说今天会来事务所说明发现,却没说具体时间。 应归燎推测,既然他昨晚刚回家就接到电话,说明唐策要么就在附近, 要么有特殊的消息渠道能够得知他的行踪。 唐佐佐吃完早餐便出发了。她没多问应归燎催促她去奈落村的缘由, 只当是他通过某些渠道得知了紧急情况。 钟遥晚双腿还泛着酸软, 索性把腿架在应归燎膝头。 他望向刚刚关上的大门, 问:“我们这样瞒着佐佐好吗?她应该很想小叔吧。” 应归燎替他揉着酸胀的小腿,说:“我只说了不会有事瞒着你, 小哑巴可不在考虑范畴。” 应归燎嬉皮笑脸的,钟遥晚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收敛了神色, 说:“当年我遇到小哑巴的时候, 她就已经不说话了。我只知道她小时候被关在一个黑屋子里,被命令不能说话,具体的她不肯说,一问就会应激反应。”他顿了顿, 又补充道,“而且小叔没有直接回来, 我觉得可能也是因为小姑凶多吉少了。诶, 总之……小叔想要支开她应该也是有用意的, 等知道具体的情况以后再告诉小哑巴也不迟。” 钟遥晚想了想, 觉得应归燎说得也有道理, 于是没有再提这件事。 唐佐佐离开后没过多久,门铃忽然响了起来。 钟遥晚以为是唐策来了, 起身去开门, 却没想到门外站着的竟然是严梁。 “严警官?” “嗯。” 严梁脸上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简单应了一声以后自顾自地走进屋。 他的脚步虚浮,几乎是砸进了沙发里,踢了一脚应归燎,揉着眉心,道:“累死了,去,帮我倒杯水。” “哎哟,这不是我们的人民公仆吗?”应归燎显然也没想到出现的人会是严梁,“你怎么来了?” “来给领导汇报工作啊。”严梁说,“什么都行,不要咖啡不要茶。” “什么工作?”应归燎不但没起身,还把腿翘得更高了,真就摆出了一副领导的架势,“小严啊,有话快说,我这会儿可忙着呢。” 第237章 严梁抬眼望向他:“李国强的案子有进展了。” “李国强?”钟遥晚原本想去帮严警官倒水,听到这个名字后立刻折返回来。 他拍了一把应归燎,后者立刻会意,瘪瘪嘴不情不愿地起身去倒水。 “有什么进展了?”钟遥晚坐下了,问道。 严梁说:“长话短说吧。我们调查以后发现,李国强手下养了一群打手,专门帮他绑架孩童。现在好不容易顺藤摸瓜,找到了绑架案和李国强有关的直接证据,把人请回局里喝茶,这些孩童也会被他用来喂给家具城里窟洞里的小鬼。” 应归燎倒了水回来,把水杯塞给严梁:“李国强没有灵力,他有说自己是怎么找到有灵力的小孩的吗?” 严梁将水一口饮尽,说:“交代了。每个喂小鬼的小孩都是家具城的客人,小鬼们会告诉李国强,谁是有灵力的,再由李国强把人抓过来。”他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说的用‘记忆’养小鬼是什么意思,听起来神神叨叨的。” “我们在调查家具城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老婆婆,”钟遥晚说,“她说自己是……呃……” 他斟酌着用词,一时不知该如何准确描述杨苏的存在。 应归燎先一步道:“是无性繁殖的,由灵力构成的生命。” 钟遥晚:“……”好一个无性繁殖。 严梁动作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那个婆婆是由灵力构成的。她的前世死了,变成了思绪体,我想也是这个原因,才让灵力从她的体内剥离出来,形成了一个全新的生命……”应归燎的声音不大,显然这套说辞对他来说也是有些难以理解的,“而且最匪夷所思的是,那个婆婆还拥有前世的记忆。” “记忆?” 严梁扬了扬眉毛。应归燎的这番话已经完全超出了严梁的认知范围。他听得一知半解,只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 “没错。”应归燎说,“再加上家具城小鬼的反应,我想灵力中应该是蕴含‘记忆’的。并且思绪体可以通过灵力,读取到属于灵力宿主的记忆。” 严梁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那用记忆饲养小鬼是什么意思?” 应归燎说:“我想是因为,家具城里的小鬼去世的时候都太小了,所以也会向往活着的生活吧。李国强就靠着小鬼们这样的心理,用来操控它们。正好这群小鬼也没有建立起认知,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是和思绪体沟通并不是做不到的事情。” 钟遥晚也道:“所以,他在‘喂食’陈闲之前,虐待了他。因为小鬼们擅自把女员工吃了,所以他就喂给小鬼们‘被虐待’的记忆,用来惩罚小鬼的自作主张。” 严梁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他虽然对灵力、怨力的具体原理仍一知半解,但至少理解了李国强的作案动机。他忽然想到什么“但是你们之前说,李国强是普通人对吧?普通人应该判断不出来谁拥有灵力吧?” “是,所以李国强一定有一个拥有灵力的协作者。”应归燎点头,说,“他的打手都抓到了吗?你改天联系一下许南天,让他帮你辨认一下,其中有没有人拥有灵力吧。有些人虽然拥有灵力,但是太薄弱的话,我是没办法认出来的,”他说着,拍了拍钟遥晚发顶,说,“这位更是重量级的,谁的都认不出来。” “……多嘴。”钟遥晚拍开他的手。 “行,我知道了。”严梁站起身,“那我就先回局里去了,有进展再联系。” 严梁正欲离开,钟遥晚的眼角却莫名抽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婴孩们记忆中的黑暗,想起了那些附在骨肉上的疼痛。 钟遥晚:“严警官。” “嗯?”严梁回头。 “你知道……李国强为什么要把那些孩子都囚在家具城里吗?” 李国强知道思绪体的存在,知道灵力的存在。 他本可以聘请捉灵师,让这些孩子都进入轮回的。 “知道。”严梁转过身,双手插在口袋里,“李国强原来是个工厂的工人,有一天他工作失意,喝多了,误入了那个抛弃小孩的墓园,抱着墓碑过了一夜。第二天他买了张彩-票,好死不死,中了头等奖。” 钟遥晚一顿。 应归燎却嗤笑出声:“他不会是觉得,是那些思绪体给了他好运吧?” 严梁的神色不变,朝着二人点点头,应归燎的笑容也随之僵硬了一瞬。 严梁继续道:“他在建造家具城之前就知道这些墓碑都是邪物了,所以才会在家具城里播放瘆人的音乐,试图压制那些小鬼。但是李国强坚信这些邪物可以给他带来好运,尤其在家具城完工以后,他的人生可以说是到达了顺风顺水的程度,就更是对此深信不疑。” 应归燎拧起眉:“思绪体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作用。” 这些成为怨灵的人甚至保护不了他们自己。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严梁说,“平江调查过李国强曾经工作过的工厂。那家厂子原本效益很好,但他离职后没多久就倒闭了。各项经营数据都没问题,可就是从李国强离开后开始莫名下滑。”他顿了顿,“队里有个姑娘说,也许带来好运的根本不是那些墓碑,而是李国强自己——他天生就是个运气好的人。” “确实好运。”应归燎说,“就他现在的社会地位,进去蹲牢子了都能有特殊照顾。” 严梁哼笑一声,说:“谁说不是呢。” 严梁说完以后便离开了,他走得风风火火,甚至没有把门关严实。 应归燎正要起身去关门,却见钟遥晚正望着窗外出神,晨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怎么了?”应归燎问。 钟遥晚回过神,说:“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了杨苏婆婆。” “嗯?”应归燎用指尖轻轻托起钟遥晚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将那缕不听话的碎发别到他耳后,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耳廓,最后停留在耳钉上。 温热的灵力如涓涓细流般缓缓注入耳钉,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怎么突然想起她了?”应归燎问。 “就是觉得她还算挺好运的。”钟遥晚抬头望向他,“出生就拥有灵力,可以用灵力……呃,无性繁殖,也算是自己再活了一世。”他的声音低沉了些,“不过我一直不明白这中间的原理,灵力怎么……可以造出生命呢?” 钟遥晚说:“用灵力创造出来的生命,到底还算不算生命?” 应归燎顿了顿。 在遇到杨苏婆婆以前,他也不知道灵力还能够做到这样的事情。 生命到底是什么? 是心跳?是呼吸?还是记忆和情感? 应归燎想不明白。对于生命的界定不是他能够回答的。 他正欲开口,玄关处忽然传来开门声,一道沉稳的嗓音接过话头: “算,当然算生命。” 两人齐齐转头望去—— 唐策正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的身影逆着光,眼神却异常清明:“没有人能够定义生命,所以它就没有定义。存在即合理。” “小叔?”应归燎松开贴在钟遥晚耳畔的手,语气带着惊讶。 “嗯。”唐策应了一声。他轻轻带上门,目光在钟遥晚和他的耳钉上落了一瞬。 “小叔。”钟遥晚也和他打招呼。 唐策朝钟遥晚点了点头,眼神都明显地温柔了几分。随后,他才转向应归燎,说:“我到的时候正好看到严梁来了,就在楼梯间里等了一会儿。” “躲着严梁做什么?”应归挑眉,“做贼去了?” 唐策气笑了:“你这臭小子,嘴还是那么损。” 唐策在事务所坐下。他从进门以后就没有问过唐佐佐的下落,应该在灵感事务所附近不止蹲守了片刻,直到确认唐佐佐不会突然折返才现身。 不一会儿,陈祁迟也顶着鸡窝头出现在事务所门口。 他昨晚得知唐佐佐的往事后,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未眠,此刻眼下挂着两个醒目的黑眼圈,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似的飘进来,连拖鞋都穿反了。 “佐佐呢?我来送送她。”陈祁迟说。 钟遥晚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早就走了。” “啊?!”陈祁迟瞬间清醒,“你们怎么不叫我!” “谁知道你醒着啊?!”钟遥晚指了指他的拖鞋,说,“看你这样,把你喊来了也是梦游。” 陈祁迟低头一看,这才后知后觉地把拖鞋换回来,嘴里嘟囔着:“我这不是担心佐佐嘛……” 钟遥晚和陈祁迟吵了两句嘴,后者才发现沙发上坐了一个陌生人。 陈祁迟虽然没有见过唐策,但是他知道今天唐策会来,再从年龄推断一下的话…… “您就是小叔吧?”陈祁迟瞬间换上灿烂笑容,热情地上前握手,“久仰久仰!我是陈祁迟,经常听佐佐提起您!” 第238章 “你是……?”唐策被他的热烈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我是钟遥晚发小!就住在楼上!”陈祁迟说。 “好了,赶紧说正事吧。”应归燎打断即将开始的寒暄,直视唐策,“小叔,你发来的照片到底是什么意思?找到小姑了?为什么要把佐佐特地支走?” “对啊,这是为什么?”陈祁迟紧跟着接话。 他虽然知道了奈落村的思绪体是唐策特地安排在那里的,不会有危险。他支走唐佐佐的举动多半也是出于保护,可是这样就更是让他好奇唐策在彩幽群山发现的事情了。 唐策看着几人,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外套内袋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用两指夹着递到应归燎面前。 “这是什么?”应归燎挑眉。 “你看了就知道了。”唐策说。 应归燎将纸张接过来,钟遥晚和陈祁迟也凑近去看。 纸张在应归燎手中展开,上面是用钢笔精心绘制的蜿蜒线条。这些线条由细密的点连接而成,勾勒出连绵起伏的复杂山势。 地图上细致地标注着各种记号。一处靠北的山坳里画了朵精致的小花,旁注“桃花林”;某座高山顶端点缀着水滴图案,示意水源位置。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纸张上还有遍布各处的黑色圆点,其中大部分都被打上了大叉。 而在这些标记中,有一个特意用不同颜色绘制的红点,它藏在最深的山隙间,鲜艳的红色在地图上灼灼生辉,格外引人注目。 应归燎的视线快速扫过地图,眉头微微皱起:“这是……彩幽群山的地图?” 陈祁迟说:“画得好细致,我听说那里的地形特别复杂。” 唐策笑了笑,说:“这些年就差住在山里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他用手指了指那个红色的圆点,说,“这里就是姐姐当时去的村庄,前段时间刚刚发现的。” “那小姑呢?”应归燎追问。 “没找到。”唐策摇了摇头,说,“我找到了当年囚禁姐姐的那户人家。屋子里有生活痕迹,但始终没有看见那家的主人出现,只发现了那面墙……”他顿了顿,又道,“并且我在附近蹲守了好几天,始终没见到人影。” “没有问一下村民吗?”钟遥晚插话道。 唐策转头望向他。他的语气依然温煦,但是眼神却明显冷了几分:“问过,一些年纪小了不知道左左姐是谁,年长的都说她完成净化工作后就离开了。”他说,“彩幽群山里的人贩子团伙不少,我想那个村子应该也是其中一个。这样的村子通常上下齐心,说的话都是不可信的。” 钟遥晚的眉心微动。唐策的话里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可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陈祁迟就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祁迟问:“佐佐姐?”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们。”应归燎接过话,“小姑叫唐左左,不过是没有单人旁的‘左’。” 钟遥晚和陈祁迟同时一愣。原来那面墙上刻满的,都是唐佐佐妈妈的名字。 应归燎将纸条缓缓折起,递向唐策的手悬在半空,对方却没有接。 他只得收回手,道:“我想小哑巴应该也早就做好找不到小姑的心理准备了,何必特意支开她?” 唐策看着他,声音悠长缓慢:“因为我在那个村庄里,不……确切地说不是在村里,而是在附近的山林里,感应到了怨力。” 钟遥晚一顿:“怨力?” “是的。我不知道那是左左姐从前没有净化掉的思绪体,还是……”唐策的眼神动了动,继续道,“新生的怨灵。总之,我确切地感受到了。” 唐策说:“也是在那之后,我停止了蹲守,回来了。” “感受到了思绪体你就把它净化了不就是了,特地来找我做什么?”应归燎说。 唐策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收拢。他沉默了片刻,避开了应归燎的视线,几秒后,才仿佛下定了决心般重新抬眼与他对视:“还不明白吗?阿燎。” 唐策说,“佐佐明明能够说话却不愿意说话、不敢说话。她的童年过得一定很痛苦。姐姐……你小姑又能好到哪里去?如果是新产生的思绪体,那个怨灵很有可能就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几人都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那个思绪体……很有可能就是唐左左。 唐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喉结轻轻滚动:“如果那个思绪体真的是左左姐的话。我……我实在没有办法亲手净化姐姐的思绪体,那些记忆若是到我脑袋里大概会让我疯掉。” 钟遥晚也放轻了声音:“所以你是想……?” “我想正式委托灵感事务所去净化那个山林里的思绪体。”唐策说。 陈祁迟突然反应过来:“那你把佐佐引走是因为……” “没错,”唐策的目光沉静,“那丫头已经承受得够多了。那座山里有她太多痛苦的回忆,我不希望她再踏足那个地方。” 他望向窗外,声音缓缓:“但是奈落村的事件,以她的能力最多三天就能够解决了。要接下这个委托的话,你们一定得尽快出发。” 【作者有话说】 晚上80%的概率还有一张,20%的概率主包睡死了[化了] 第150章 准备 好你个应归燎。 阳光斜斜地透过百叶窗, 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整个事务所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声。 应归燎沉吟起来,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唐策:“你会去吗?” 唐策的回答干脆利落:“我不去。” “小叔不去?!”陈祁迟忍不住插话, “可是您对那里最熟悉啊!” 唐策苦笑了一下, 没有解释。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钟遥晚的方向, 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快得让人难以察觉。 应归燎见状更加沉默了。 他理解唐策的顾虑,任谁都无法坦然面对至亲之人化作怪物的模样。 但理解归理解, 现实的压力却不会因此减轻半分。 彩幽群山的地势复杂,即使有唐策绘制的地图,对他们这些缺乏野外经验的人来说仍是巨大的挑战。 彩幽群山——那个在地图上只是一个名字的地方, 此刻却像一个张着大口的深渊, 等待着他们的踏入。 虽然应归燎之前有过几次进入同人一起进入大山的经验,可是这不代表他可以像唐策一样独自、或是带人深入。 “彩幽群山内部很复杂,说是法律约束不到的地方都不为过。这个村庄在彩幽群山的深处,那里车子无法前行, 只能靠徒步进入。”唐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阿燎, 我知道你以前有去过山里, 但是这个村庄不一样, 是真正的世外之地。”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条山路上, 说:“车子最多只能开到这里, ”他的指尖顺着山路继续往前划,在一片山谷中停了停, 说, “这里我以前带你去过, 是我们第一次遇到佐佐的地方,再紧接着一路往前,不眠不休地步行一整天,能够看到一个洞穴。进入洞穴以后就是囚禁过左左的村庄。” 唐策:“我在村子附近感受到的思绪体气息也不是特别浓烈,我想应该只有一个思绪体在那片地方。就净化的难度来说……这个工作很简单。” 唐策将利害关系说得很清楚。 这个工作难的地方不是净化,而是要进入那个村庄。 应归燎还是没有说话。他可以感觉到钟遥晚和陈祁迟的视线此刻都落在他身上。 他转头望向钟遥晚,问:“你怎么想?” “我?”钟遥晚愣了一下。 他和唐策并不相熟,更不认识唐左左。即便中间有唐佐佐这层关系在,也不至于让他深入一座危险重重的山里。 但是当他转头看向应归燎时,那些理性的考量忽然就动摇了。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应归燎和唐佐佐是一起长大的,那份情谊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朋友。更何况,应归燎手上还有能够空间移动的灵契,真遇上什么麻烦,至少能确保全身而退。 但是彩幽群山的地理复杂,他一个人可能甚至无法到达那个村庄,路上也必须要有人照应。 应归燎是打定主意要进山的,此刻的犹豫,全是因为在担心他。钟遥晚现在的体力已经大不如前了。 清新的晨风拂动窗帘。 钟遥晚看着应归燎紧抿的嘴唇,那个总是能第一时间做出决定的人,此刻的眉眼间却清晰地写着犹豫。 他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就下定了决心。 钟遥晚迎上他的目光,说:“去吧,我陪你一起。” 在钟遥晚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唐策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弛下来,仿佛某个重要的目标终于达成。 他端起茶杯,借着饮茶的动作掩饰了嘴角一闪而过的满意。 第239章 “那……”应归燎转过头,正要正式应下这份委托。 “等等!一旁的陈祁迟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桌上的茶杯,“还有我,我也去!” 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钟遥晚想也没想,抬手就往他后脑勺轻轻推了一把,笑骂道:“大少爷,你跟着凑什么热闹?我们可不是去郊游。” “佐佐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肯定得去啊!”陈祁迟说,“再说了,就一只怪物,你们两个肯定能搞定的,我怕什么?” 钟遥晚哭笑不得:“你还是在家里当你的阔少吧。” 应归燎也没给陈祁迟继续纠缠的机会,直接转向唐策,语气干脆:“这个委托我们接下来,但是小叔,话说在前头,就算相识一场,该给的钱可是一分都不能少啊!” “你放心。”唐策的眼睛弯了起来,笑意直达眼底,“我肯定不赖账。” * 唐策这些年为了寻找唐左左,频繁进出彩幽群山,早就积累了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 虽然这次他不会亲自前往,却还是事无巨细地交代了许多实用技巧。例如,如何辨别可食用的野果,怎样在山中寻找干净水源,遇到特定天气该如何应对等等。 钟遥晚和已经被全票否决不让前往的陈祁迟全程听得格外专注,不时点头。 应归燎因为之前有过类似经验,听得有些漫不经心,便低头操作手机,订好了两张飞往彩幽市的机票。 当他完成支付抬起头时,正好看见唐策的目光正久久落在钟遥晚侧脸上。 他下意识地以为唐策正在看钟遥晚的耳钉,可稍一细看就发现,唐策的视线分明是落在钟遥晚身上的。 应归燎知道唐策从前和钟离的往来密切,他们似乎搭挡着处理了很多的案件,关系非比寻常。 但就像何紫云一样,自从钟遥晚出生后,唐策似乎从未对这位故人之子表现出应有的关心。 怎么现在……忽然对钟遥晚这么感兴趣了? 这个念头在应归燎心里打了个转,带着说不清的违和感。 应归燎下意识往钟遥晚身前挪了半步,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唐策的视线。 正专注记笔记的钟遥晚忽然觉得光线一暗,头也不抬地伸手把他往旁边推了推:“别闹。” “哦……”应归燎摸了摸鼻子,不情不愿地让开了。 唐策的教学一直到傍晚才结束,期间几人只是匆匆吃了点外卖果腹,便又继续投入其中。 陈祁迟的胳膊撑在钟遥晚肩膀上。他本就懂一些药理知识,虽然对冒险一窍不通,但是却比钟遥晚更能对冒险知识举一反三,时不时提出一些相当专业的问题:“小叔,如果被那种带刺的植物划伤,除了您说的草药,用抗生素软膏有效吗?” “山里的水源如果找不到您说的净水药片,煮沸十分钟能保证安全吗?” “还有刚刚说到的果子……” 他的问题实际而细致,连唐策都略显惊讶地多看了他几眼,解答时也愈发认真。 临别时,唐策重重拍了拍应归燎的肩膀:“那左左姐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千万别逞强,实在不行就立刻撤回来。报酬的事你们放心,小叔照付不误。” “知道了小叔。”应归燎扬起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放心吧,不把这事儿解决,我们报酬拿的也不踏实。” 等到唐策离开了以后,钟遥晚转头望向应归燎:“机票买的什么时候的?” “明天一早的。”应归燎说。 一旁的陈祁迟立刻凑过来:“给我买了吗?” “不是都说你不用去了吗?”钟遥晚说。 “我可没同意。”陈祁迟瘪了瘪嘴,“再说了,你们刚才没听小叔说吗?山里情况复杂,还有那么多奇怪的植物。万一谁擦伤中毒了,有我这个中医在身边,多靠谱啊!我还能多背一份物资!要是需要和当地人打交道的话,我这张脸一看就人畜无害!” 钟遥晚拆穿他:“你毕业到现在就正经工作过半个月,顶多算半个医生……不,是四分之一个。一点都不靠谱。”他又道,“你跟去了也会多消耗一份物资怎么不说?而且住在山里的估摸着都是些人精,人畜无害只会吃亏吧!” “钟遥晚!!”陈祁迟知道钟遥晚说得有道理,于是只能提高音量来掩饰心虚,“你忘了小时候是谁发烧得半死不活,被我妙手回春了吗?!” “是陈文姐。”钟遥晚面无表情。 “没错!”陈祁迟说,“这么算的话我的工龄已经有十几年了,你不能看不起我的医术!” 钟遥晚看着他。 那表情陈祁迟看懂了。钟遥晚分明在说,他看不起的不是他的医术,是他这个人。 陈祁迟气得咬牙:“我不管,反正你们这回不能甩下我。” “你以前不是最怕这些神神鬼鬼的吗?”应归燎正好从唐佐佐的套间里出来,手里提着两个大号背包,“而且刚才不是你自己说,相信我们能搞定吗?” “是相信啊。”陈祁迟梗着脖子,“但你们不觉得这次最麻烦的是要找到那个村子吗?进山的路这么难走,万一真遇到什么意外,难道全靠灵力硬扛?再说了,经过这么多事,我早就不是从前那个陈祁迟了。家具城我都闯过了,还怕爬山?” 钟遥晚一愣。他原本以为陈祁迟坚持要去只是因为关心唐佐佐,现在看来,他是经过认真考量的,思路反倒比他更清晰。 他觉得陈祁迟说得有道理,一时也没了主意,转头望向应归燎。 陈祁迟见跟随有望,立刻乘胜追击:“你们放心吧,多一个人也能多一份照应,我知道我平时不太靠谱,但是我保证全程听指挥!绝不添乱!” 应归燎看着他,掂了掂手中的背包,沉吟片刻后终于松口:“行吧,那就一起去。” 陈祁迟一听,立刻欢天喜地地抱起手机开始抢票,还顺手把应归燎和钟遥晚的机票都升舱了,美其名曰在进入深山前要好好地养精蓄锐。 他回去自己套间以后,灵感事务所里就安静了下来。 即将深入陌生山脉的紧张感,像藤蔓般悄悄缠绕上心头。钟遥晚索性当起甩手掌柜,把收拾行李的活儿全推给应归燎,自己则坐在沙发上反复默记唐策教的生存守则。 不过,说是收拾,其实也就是往包里塞了几套衣物,又往包里塞了一些饼干而已。 钟遥晚和陈祁迟毫无野外经验,应归燎虽然进过几次山,装备也不齐全。 应归燎拉上两个几乎还是半空的背包,满意地拍了拍:“齐活了!缺什么明天到了山脚下的驿站再补。” 见钟遥晚还对着笔记出神,应归燎自然地坐到身旁,抽走了他手中的本子:“别看了,明天先开车进山,进村前的路也就一天一夜而已,不会出什么大岔子的。” 钟遥晚在心里肺腑,既然说得这么轻松,那么在接下唐策的委托之前,他在犹豫些什么? 然而,正当他要反驳时,抬眼却撞进应归燎含笑的眼眸里。 那目光太专注了,像暖融融的毯子把他包裹起来,让他不自觉把到了嘴边的质疑咽了回去,转而轻声问道:“你怎么对彩幽群山的周边这么熟悉?” “小时候和小叔进去过几次。山里很多村子与世隔绝,还保持着老传统,那里的村民比城里人更信任捉灵师。后来帮柳如尘办事,也进去过几次。”应归燎语气轻松,却在提到下一个话题时微微停顿,“至情……就是在那里救出来的。从一个拐卖人口的村子里。” 钟遥晚微微一怔。 房间里暖黄的灯光柔和地洒在应归燎的侧脸上,将他平日里锐利的轮廓勾勒出几分难得的柔软。 钟遥晚看着他,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他的指尖微动,正要抬起时—— 应归燎却仿佛早有感应,抢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带着钟遥晚的手背贴上了自己的脸颊。 肌肤相贴的瞬间,钟遥晚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 “没事,都过去了。”应归燎仰起脸,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将方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脆弱尽数掩盖,“我就是想说,彩幽群山里的情况很复杂……不过我们这次是要去更深处的地方,中途未必会经过这些地方。” 他的视线微微垂下,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哄劝的意味:“你和阿迟都是。这趟进山不赶时间,就算小哑巴发现我们不见了,也找不到彩幽市来。所以累了就休息,千万别硬撑,知道吗?” 钟遥晚被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逗得又好气又好笑,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我们只是体力差了点,哪有这么娇气?” “是是。”应归燎从善如流地点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到时候你走不动了我就背你。不过……”他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促狭,“记得提醒阿迟自己带根登山杖,他可没这个待遇。” 第240章 这话倒让钟遥晚心念微动。 他想起了昨天在健身房发生的那一幕,眨了眨眼,好奇地问:“说起来,你平时也不运动,为什么体力就这么好?” “啊?”应归燎显然没料到话题会跳到这里,愣了一秒后,嘴角立刻扬起坏笑,伸手就去拽自己的衣摆,“是不是想念老公的身材了?来,别客气,我练得这么好不就是给你摸的嘛!趁现在好好享受享受,明天多了个电灯泡可就没这机……” “你能不能正经点!”钟遥晚气笑了,一巴掌拍在他裸露的腰腹上,顺势把衣摆拽了回去。 这家伙只要不聊正事,思绪就会跳跃得根本跟不上。 “嗷!”应归燎装模作样地痛呼一声,眼底却漾着得逞的笑意,趁机握住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说,“可是谁告诉你我平时不运动的?” “我……眼见为实的?” “走,我带你去看看。”应归燎说完,不由分手地拉着钟遥晚的手往屋里走。 钟遥晚奇怪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回到房间,紧接着钟遥晚就看到应归燎拉开了衣柜最底下的一个抽屉。 钟遥晚的衣服不多,大部分还是放在隔壁房间,从来没有打开过衣柜下面的抽屉。 当抽屉里的景象映入眼帘时,钟遥晚彻底愣住了。 只见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种小型健身器材:阻力带、可调哑铃、握力器……虽然都是家用款式,但完全足够进行系统的日常训练。 “你、你……”钟遥晚一时语塞,指着抽屉又看向应归燎,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什么时候……” “你平时去健身房的时候。”应归燎说。 钟遥晚:“……” 他怔了片刻,随即好笑地轻捶了下他的肩膀:“好你个应归燎,健身都成秘密了?!我和阿迟都以为你是有什么保持身材的灵契了。” “哪有这种东西啊?”应归燎连忙嬉笑着顺势将他拥入怀中。 他将脸埋在钟遥晚肩头,角度下,钟遥晚看不清他的表情。 应归燎说:“小哑巴小时候就很强了。她灵力高,身手好,人还刻苦……” 钟遥晚察觉到身边人情绪的变化,轻轻将手覆在他手背上。 应归燎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了一些,“我小时候其实特别讨厌她。她来了我家以后,我爹妈的目光就都被她吸引走了。所以当时不管是学习还是锻炼,都是私下偷偷练习的,就憋着一股劲,非要偷偷练出个名堂来。” 他说:“这么多年就也习惯了。” 钟遥晚没有立即接话。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应归燎额前的碎发,在暖黄的灯光下细细端详着对方故作平静的侧脸。 片刻后,他似乎是察觉了什么,指尖停留在应归燎耳畔,低声问道:“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和人说过这件事情?” 钟遥晚的话音落下。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僵了一下,随后,轻松的语气随之传来:“是啊,不过都过去了。” 钟遥晚心下动了动,没有戳破这份伪装,只是垂下眼眸,掌心温柔地抚过他的后背。 他虽然没有过和应归燎相同的经历,但是净化了这么多思绪体以后,那种被比较、被忽视的滋味,他也能够深感其中。 然而,就在他想要开口安慰时—— 应归燎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支起身子,问:“没有说过的话,你是不是会心疼我,然后亲我一下啊?” “……” “滚。” 钟遥晚刚刚升起来的一点同情心瞬间消散了。 【作者有话说】 q:钟遥晚和应归燎平时喜欢在哪里大do特do? a:钟遥晚喜欢在床上,躺着舒服。 应归燎喜欢在任何地方,非要排序的话,床上一定是排在最后一个的。毕竟因为【消音——】然后【消音——】还有【消音——】,钟遥晚还【消音——】,导致每次都要换床单。但是do完以后,钟遥晚通常都累得动弹不得,于是这项艰巨的任务只能落在应归燎头上了,换了大床以后,换床单就更麻烦了。 不过只要不在床上做,那就没有这个后顾之忧了。 而且还刺激。 - 我赶上了!我赶上了! 第151章 深入 有什么东西。就在外面。 钟遥晚一直觉得自己算是个意志坚定的人, 这份坚持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离开聚艺后雷打不动的健身计划,从未间断的灵力修炼,还有对手语的勤勉研习。特别是从王小甜的记忆空间归来后,他更是将体能训练提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 只要是他认定的事, 就一定会坚持到底。 可唯独在面对应归燎时, 这份原则总是不攻自破。 他曾无数次在心里发誓, 不能再这样纵容应归燎了。可每当那人带着点耍赖的笑意凑过来, 用那双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他时,所有的决心便瞬间瓦解了。 应归燎甚至会在撒娇时故意捏着嗓子, 用甜得发腻的声线缠着他:“阿晚——”,尾音拖得老长,像融化的麦芽糖。可即使应归燎的行为像是在故意恶心人, 可多磨几次之后, 钟遥晚总会忍不住心软。 就像此刻,应归燎缠着他索吻,钟遥晚抿着嘴不同意。可那声线绕着他耳廓多转几圈,他便只能无奈地仰起脸, 在那人得逞的笑容里,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 夜色渐深。 明天就要进入彩幽群山腹地, 三人早早歇下, 为接下来的行程养精蓄锐。 翌日清晨, 天光未亮他们便已抵达机场, 连早餐都是在贵宾等候室吃的。 应归燎一边说着陈少爷阔绰, 一边顺手往口袋里塞了好几包免费的小饼干。 飞机在午后降落在彩幽市,一股料峭的寒意扑面而来。 与平和市的温润截然不同, 三月的北地, 春意迟迟, 空气干冷,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 他们租了辆底盘高的越野车,引擎轰鸣着,一头扎进群山的怀抱。 车窗外的景致开始流动,从规整的城镇逐渐过渡到起伏的丘陵,最后是连绵不绝、如同巨兽脊背般的苍翠山峦。 应归燎专注地握着方向盘,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黑色的皮质包裹下显得格外有力。 钟遥晚坐在副驾驶,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微光映亮他沉静的侧脸。 “在看什么这么认真?”应归燎瞥了他一眼。 “跟如尘说我们到彩幽市了。”钟遥晚头也不抬地答道,“小叔给的地图在你那儿吗?给我一下。” “在背包里,让阿迟拿给你吧。” 后座的陈祁迟闻言,立刻翻出彩幽群山的地图递过来。钟遥晚仔细拍了张照片,发给柳如尘。 “怎么?咋呼女也要来凑热闹?”应归燎注意到了闪光灯的亮起。 陈祁迟也好奇地扒着座椅探过头来:“就是你们在彩幽市的那个朋友?” “对。”钟遥晚说,“她很靠谱。” “她很强吗?” “很强。” “和你们比呢?” 应归燎打了圈方向盘,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微微颠簸。他嘴角一勾,带着点惯有的张扬:“比我们嘛……是差了点。不过要说和佐佐比划比划,倒是够格。” 陈祁迟完全无视了他话里那份自夸,顿时来了精神:“那岂不是很强?!她还是本地人,要是能来帮忙,我们这趟任务岂不是轻松多了?” 恰在此时,钟遥晚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查看了消息,说:“可惜,她说手头有工作,没办法过来了。” “这样啊……”陈祁迟整个人像被戳破的气球,蔫蔫地瘫回后座。在他单纯的想法里,队伍自然是越壮大越好。 应归燎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这副模样,哈哈笑起来:“要我说啊,你还是别太期待见到她了,就你那喜欢暴力女的性子,万一见到了以后又多个女神怎么办?” “去你的!”陈祁迟说,“我对佐佐是忠贞不渝的!” 经过约莫一个小时的车程,他们抵达了彩幽群山的外围。 三人先在附近的驿站做了补给,购买了一些冒险必备品,随后再次发动引擎,向着群山深处驶去。 当车轮吃力地攀上最后一道陡坡,视野豁然开朗。 彩幽群山苍翠的脊梁在眼前磅礴地铺展开来。山路如一条被岁月磨洗得发白的灰布带子,在层叠的峰峦间艰难地蜿蜒向前,时隐时现。 越是深入,两侧山势越发陡峻,茂密的林海层层叠叠,在午后阳光下晕染出深浅不一的绿意。远处,几座更高的雪峰隐在流动的薄雾之后,只剩下淡远的轮廓,宛如名家笔下意境深远的水墨画。 钟遥晚打开了车窗,山野间清新的空气立刻涌入车内。 应归燎单手扶着方向盘,姿态放松,另一只手指向远处一座山头上隐约可见的村落:“看那边,去年我去过那个村子,帮他们解决了黄大仙作祟的怪事。” 第241章 “黄大仙?”陈祁迟凑近车窗,努力张望,“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种精怪?” “哪有什么精怪。”应归燎轻笑,“不过是村里总丢东西,请捉灵师来做法事罢了。没有思绪体,也没有真妖物,就是当地人习惯凡事往鬼神上想。这附近的委托,十有八九都是这类情况,装模作样演一场,让大家图个心安。” “原来如此。”钟遥晚说。 难怪柳如尘经常忙得脚不沾地,原来她的事务所还有神棍的业务。 随着车辆不断深入,平坦的土路渐渐被碎石和坑洼取代,车身在崎岖的路面上微微颠簸着。 当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横亘在前方,道路彻底消失时,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参天古木投下斑驳的树影,林前空地上静卧着一截需要两人合抱的粗大树桩。 树桩断面已经风化出细密的裂纹,边缘爬着青苔,像一位沉默的守山人,在此伫立了不知多少年月。 钟遥晚展开地图仔细比对。 图纸上第一段路的尽头,标注着一个树桩符号。 “就是这里了。”他收起地图,望向眼前深邃的密林,“接下来的路,得要自己走了。” 三人背上行囊,踏进这片原始森林。 林间的空气瞬间变得潮湿而沁凉,带着泥土和腐殖的浓郁气息。阳光被茂密的树冠筛成细碎的金屑,稀疏地洒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轻轻摇曳。 脚下厚厚的腐殖层软绵绵的,每一步都会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一进入密林,原本清晰的方向感顿时变得模糊。好在应归燎的罗盘能够指明方向——这个长得像是指南针一样的罗盘,终于做回了老本行。 按照唐策绘制的地图,在看到树桩后一直向北,就能找到一个可供过夜的山洞。这也是他们今天马不停蹄直奔群山的原因,他们必须在日落前赶到这个途中唯一的庇护所。 “至情,我们要往北去。”钟遥晚说。 青铜指针在听到他的话语后,立刻欢快地转了两圈,稳稳地指向北方。 应归燎打头阵,熟练地用登山杖拨开垂挂的藤蔓。他小时候曾经跟着唐策来过这里,只是当时年纪太小了,路线已经记不清了。 再加上,就是在那次行程中,他第一次遇见了骨瘦嶙峋的唐佐佐。 和她相遇的那份震撼太过强烈,以至于如今回想起彩幽群山的密林,应归燎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永远是那个蜷缩在树根下、满身伤痕与污泥的小小身影。 “跟紧些,”他收回思绪,回头提醒身后的两人,“这里的路很容易让人眼花。” 钟遥晚会意地点头,默默跟上他的脚步。 陈祁迟走在最后,好奇地四处张望。林间的生灵不怕人,还会探头张望陌生的访客,反倒是陈祁迟,偶尔会被突然窜过枝头的小动物惊得缩起脖子。 越往深处,林木越发茂密。虬结的树根如蛛网般在地表蔓延,空气中泥土与腐木的气息愈发浓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空灵的鸟鸣,为这片幽深的秘境更添几分神秘。 林间的路并不好走。 厚厚的落叶层下暗藏着盘错的树根,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潮湿的空气让呼吸都变得沉重,三人的额角很快都沁出了细汗。 陈祁迟最先喘着气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这路……看着不陡,怎么……比在健身房撸铁累多了……” 钟遥晚虽未说话,但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略显急促的呼吸也透露着同样的感受。唯有应归燎依旧步伐稳健,不时停下脚步等待身后的同伴。 好在路途虽累,却并无险情。在夕阳将树影拉得老长时,前方山壁上终于出现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到了。”应归燎抬手抹了把汗。 那是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口宽阔,约有两三人高,边缘不规则,垂挂着一些须状的藤蔓。还未入内,便能感到一股沁凉的空气从深处幽幽传来,带着几分空寂与幽深。 洞口的石壁上爬满了青苔,一旁歪斜地长着几丛野杜鹃。 三人驻足洞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奔波了一日,总算有了个能安心的落脚处。 由于知道路上有落脚点,所以他们没有带帐篷,只在山脚的驿站购置了轻便的睡袋。 此刻,他们将睡袋在洞内平整处铺开,又分头拾来些干燥的枯枝。 当篝火在洞中噼啪燃起时,洞外最后一缕残阳恰好隐没在山峦之后。跃动的火光将三人的身影投在石壁上,微微摇曳,为这幽深的洞穴添了几分暖意。 进到这里的时候,手机已经没有信号了。 陈祁迟看着手机上空空如也的信号格恍然想起来:“我们这样一起消失了,佐佐不会发现什么吧!” 钟遥晚正在喝着水,闻言差点呛到,笑他道:“没事,你三天不给她发信息,她可能都察觉不到。” 应归燎适时地凑过来,手臂自然地揽住钟遥晚的肩,语气带着点黏糊的得意:“但我要是一天不给我们阿晚发消息,他准会发现的!” 钟遥晚斜睨他一眼:“不发现的话,天知道后面会有什么酷刑等着我。” 应归燎顺势收紧手臂,温热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用气音低语:“哪舍得用刑……顶多就是多哄你几句。” “……”被无视的陈祁迟默默别开脸,对着墙壁翻了个白眼,“可恶的小情侣。” 在危机四伏的深山野林中过夜,谁也无法预料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三人商量后,决定轮流守夜。应归燎主动提出值守第一班。 安排好顺序后,陈祁迟几乎是一钻进睡袋就睡着了。这个平时习惯熬夜的夜猫子,此刻却睡得格外沉。 这一日的山林行走,表面看似顺利,实则消耗了远超预期的体力和精力。 洞外的夜色浓重如墨,风声穿过林梢,带来远山模糊的回响。 钟遥晚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将睡袋拖到应归燎身旁。对方会意地抬起腿,让他舒舒服服地枕在自己膝上。 钟遥晚打了个哈欠,说:“过三个小时叫醒我。” “好。”应归燎指尖缠绕着他的发梢,跳动的火光在他眼底闪烁。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轻声道,“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特别像我们刚见面的那天晚上?都是荒郊野岭的,就我们两个。” “不像,”钟遥晚闭着眼,回答得干脆,“今天可不是盖芭蕉叶,而且我也不会做噩梦了。” “钟遥晚,你还真是没情调啊。”应归燎失望地瘪瘪嘴,说,“多好的怀念从前的机会,就这么被你毁了。” “有什么好缅怀的?”钟遥晚气笑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不想再见到任何怪物了。最好明天一进那个村子,就能顺利地找到思绪体,直接净化掉,然后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应归燎闻言,像是被这个朴实的愿望触动了,忽然突发奇想,侧头问道:“你说,要是这个世界上没有怪物,没有思绪体的话,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如果没有思绪体? 钟遥晚顺着这个假设漫无边际地想下去。那样的话,应归燎就不会接到陈暮的委托。但他或许依然要回乡祭祖,那辆破车还是会不争气地抛锚在半路,最后不得不独自住进那家天价旅馆。 那样似乎连相遇的机会都没有了。 然而,就在钟遥晚心中百感交集时,他想起什么似的眯起眼睛,瞳孔里跳动着危险的火光:“对了,那晚的八百块住宿费,某人是不是……到现在还没还我?” 应归燎:“……” 应归燎:“钟遥晚!你能不能有点浪漫细胞?!我们在谈人生,谈命运的交汇!你居然只惦记着那八百块钱?!” 钟遥晚抬头看着他。 应归燎气得咬牙:“行行行,回去了连本带利转给你!” 两个人压着嗓音,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说着话。 钟遥晚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含糊,最后,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不知不觉靠在应归燎的腿上沉沉睡去。 应归燎调整了下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些,随后拿出手机玩起单机小游戏。 寂静的山洞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夜风从洞口簌簌灌入,带着山林间特有的寒意。钟遥晚本就怕冷,即使躺在温暖的睡袋里,睡在篝火旁边,却还是忍不住缩瑟身子。 他睡得不太安稳,时不时发出几声模糊的梦呓,但始终没有醒来。 应归燎见状,心头一软,伸手将人拢进怀里,好把身体的温度分享过去。 然而—— 就在两人相贴的瞬间,应归燎敏锐地察觉到异样。 怀中人的呼吸忽然变了,原本平稳的胸膛开始不安地起伏。 钟遥晚无意识地蹙起眉,睫毛轻颤着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阴影。他的手指也微微蜷起,在睡袋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抓痕。 第242章 与此同时,放在一旁的青铜罗盘开始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声。 那枚青铜指针正以极慢的幅度左右摆动,像个踮着脚尖的幽灵,在寂静中画着看不见的轨迹。 它不像是往日那样吵闹不休,但这种过分的安静却更让人毛骨悚然。 应归燎的呼吸骤然放轻。 他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视线在熟睡的两人与漆黑洞口间反复逡巡,试图从洞外的一片黑暗中寻找到诡异的源头。 山洞里安静得可怕,连篝火都像是被某种力量压制,火苗诡异地低伏下去。 洞外,风声依旧。 夜风拂过树梢,带起沙沙的轻响。 然而在这片自然的声响中,应归燎却捕捉到了另一个不协调的声音—— 那声音极轻,像是粗重的呼吸声,又像是湿润的眼球在缓缓转动时发出的粘腻声响。 它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却让人脊背不由自主地发凉。 ……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注视着他们。 第152章 桃源 陈祁迟显然是第一次见识两人信手拈来的本事。 “钟遥晚, 醒醒。” 应归燎的声音压在钟遥晚耳畔。他不敢惊动洞外那未知的存在,只能这样轻声呼唤。 然而,就在他声音落下的那一刻,罗盘的异动戛然而止。 那令人不安的嗡鸣声消失了, 指针静静停在原位,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嗯……?”钟遥晚挤了挤眉头, 睡眼惺忪地睁开眼, “到时间了?” 应归燎的视线落在罗盘上,确认它彻底恢复平静后, 才道:“没有,刚才罗盘动了一下,但是特别轻微。”他说, “你感觉一下, 附近有没有怨力?” 钟遥晚本就睡得浅,在这荒山野岭更是保持着警觉。他立刻清醒过来,闭上眼凝神感知。 “没有。”片刻后,他睁开眼, 语气肯定,“周围很干净, 感觉不到任何异常怨力。” “奇怪……”应归燎小声呢喃。 “这荒山野岭的, 会不会是有野兽在附近活动?”钟遥晚问。 应归燎沉吟片刻:“也不是没可能。”他说, “你把阿迟叫起来, 我出去看看。” “太危险了。”钟遥晚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 “放心, 我有分寸。”应归燎轻轻握住他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随即利落地站起身。 钟遥晚见状也不再多劝, 轻手轻脚地起身, 挪到陈祁迟身边。 这家伙睡得正沉,嘴角还挂着一点晶亮,时不时咂咂嘴,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钟遥晚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阿迟,醒醒。” 推了两次,陈祁迟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的视线茫然地转了转,在看清钟遥晚身后粗糙的岩壁时,猛地清醒过来,急忙坐起身:“怎么了?!” “外面有情况,阿燎去查看了。” 陈祁迟立刻从睡袋里钻出来,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刚醒的人。 两人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屏息凝神地注视着外面的黑暗。 时间在紧张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钟遥晚望着洞外的黑暗,心悬在半空,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岩壁。 起初还能隐约听到应归燎在林中穿行的脚步声,后来便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簌簌声。这过分的安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就在钟遥晚快要按捺不住,准备出去寻找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终于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陈祁迟迫不及待地问道。 “没有。”应归燎收起了手电筒,说,“可能只是错觉,先回去休息吧。” 两人应声点头。 重新钻回睡袋后,陈祁迟却辗转反侧,过了许久才终于入睡。 眼看离换班时间只剩十几分钟了,钟遥晚索性提前接替了应归燎,让他好好休息。 应归燎也不推辞,自然地枕在钟遥晚腿上,很快便沉入梦乡。 钟遥晚独自守到后半夜,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再把陈祁迟叫起来换班。 他教陈祁迟看罗盘,说:“只要指针开始转动……不,有一点点动静都立刻叫醒我们。” 陈祁迟好奇地接过罗盘,问:“这个罗盘……是不是能听懂人话啊?” 他话音刚落,青铜指针便欢快地转了两圈。 陈祁迟吓得差点跳起来:“是不是怪物来了?!” 他的动静太大,甚至把熟睡中的应归燎都吵醒了。他睡眼惺忪地翻了个身,含糊道:“别慌……她只是和你打个招呼而已。” “哦……”陈祁迟讪讪地应着,心说这罗盘还挺友善的。 钟遥晚重新躺下休息,陈祁迟则怀着几分忐忑,独自守完了最后三个小时。 夜色渐渐褪去,天光从洞口透进来,篝火也恰在此时燃尽最后一缕青烟,仿佛与黎明达成了某种默契。 整夜无事发生。 陈祁迟长长舒了口气,唤醒还在睡梦中的两人。 三人简单用过干粮作为早餐,收拾好行装,便再次踏上行程。 晨光透过林间的薄雾,他们沿着地图标注的路线继续前行。山路越发崎岖,茂密的枝叶不时划过肩头,带着清晨的露水。 约莫下午时分,日头偏西,他们终于在一处山壁的隐蔽处找到了唐策所说的那个狭长洞口。 洞口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上爬满了青藤,宛如一道天然的门帘,若不细看极易错过。 他们接连钻进洞中。通道内阴暗潮湿,石壁几乎贴着肩头,只能摸索着前行。 就在这逼仄的黑暗中走了约十余米后,眼前豁然开朗—— 三人站在洞口,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群山环抱中,一片静谧的村落安然坐落。 土黄色的屋舍错落有致,炊烟从茅草屋顶缓缓升起,在暮色中拉出几道细长的烟痕。山腰处层叠的梯田沿着山势铺展,一条溪流如银链般绕过村舍,水面倒映着天光云影。 远处隐约传来鸡鸣犬吠,隔着山风听不真切,反倒更显出这里的与世隔绝,仿佛一处被时光遗忘的桃源秘境。 “这……这是什么?”陈祁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在他想象中,囚禁着唐佐佐母女的地方应该是阴暗的、破败的,可是眼前这一幕与他想象中的魔窟相差太远。 美好的景象反而让他心底发毛,像是闯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剧现场。 应归燎和钟遥晚同样怔在原地。眼前的村落宁静美好得不像真实,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从树后探出头来,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三个陌生人。 想到这可能是个人贩子村落,三人不约而同地将这孩子当成了被拐卖来的受害者。 钟遥晚正想上前搭话,一位身着素雅长裙的女子缓步走来。 她的裙角沾着新泥,手腕上还带着劳作的痕迹,身姿却格外舒展。夕阳在她身后勾勒出柔和的光晕,她就这么自然地融进了这片山水里,像是田埂上长出的稻穗,本就属于这里。 女子温柔地抚过孩子的发顶,唇角含着恬淡的笑意:“在这里看什么呢?” “又有陌生人来了。”孩子伸手指向洞口的方向。 女子顺着孩子所指望去,看见三人时明显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外人到访。但她很快便恢复从容,缓步走近,脸上露出好客的温和笑容:“三位是……来做人口普查的吗?” “啊?” 陈祁迟显然没有反应过来。这个看似与世隔绝的村落,村民的问候却如此现代。强烈的反差让他恍如置身某个魔幻现实的剧场。 “看来不是。”女子见状轻笑,随手将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几位要来我家吗?这个时间应该到不了别的村庄了。” “我们是来找人的。”应归燎直截了当地开口,目光紧锁住对方,“请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作唐左左的人?” “唐左左?”女人听到这个名字以后脸上的笑容就变了。不再是先前那种温和的客气,而是一种带着崇敬的炽热,“当然认识!原来你们也是想来了解左左姐事迹的?是不是也想瞻仰她留下的宝物?” “什么宝贝?”钟遥晚愣住了。 眼前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这个本该囚禁着唐左左的村庄,此刻却有人用近乎崇拜的语气提起她的名字。 “就是守护村子的宝贝啊!”东方夭眼睛亮了起来,语气里带着自豪。但随即她像是意识到什么,疑惑地打量着三人,“你们不是来看左左姐留下的宝贝的?” 陈祁迟正要开口:“我们……” 应归燎及时打断了他,语气诚恳:“是,当然是。我们是唐左左的侄子,刚刚入行的捉灵师。”他说着,煞有介事地拍了拍钟遥晚的肩膀,“我这兄弟……前阵子差点被怨灵吞了,吓得现在晚上都不敢关灯睡觉。这不是带他来沾沾前辈的灵气嘛!” 第243章 钟遥晚被点名,有些生涩地应和:“对……前段时间差点被鬼怪吞了,就、……”钟遥晚有些编不下去了,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应归燎,却见后者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他吞咽了一口唾沫,只能硬着头皮道,“心态受了些影响,所以想来感受下前辈战斗过的地方……” 陈祁迟显然是第一次见识两人信手拈来的本事,但很快反应过来,跟着按住钟遥晚另一侧肩膀:“是啊!我这兄弟太不成器了!这小子现在连上厕所都要人陪!” 钟遥晚:“……”不想活了。 女子闻言,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原来如此!诶,确实……你们捉灵师的整天要和鬼怪打交道真是太辛苦了。跟我来吧!左左姐留下的宝物现在由村长保管,就在前面。” 女子热情地招手示意他们跟上,她身边的孩子也乖巧地靠了过来。 然而,三人却停在原地,谁都没有迈步。 女子走出几步,回头见他们没有跟上,不禁疑惑:“怎么了?” 三人随即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眼前女子笑容温婉,语气热情,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中显得格外自然。 他们心知肚明,这里很可能就是囚禁了唐佐佐母亲的狼窝。可此刻夕阳西沉,群山合围,他们正在敌人的地盘上,不易和他们起正面冲突。 最终,应归燎微微颔首:“跟上去看看。” 三人谨慎地跟着女子往村里走去,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脚下的土路平整坚实,两旁错落的土坯房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飘着柴火与饭菜的香气。 钟遥晚敏锐地注意到,应归燎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缩进了衣袖。那衣袖下隐约现出不规则的凸起,显然藏了武器。 “我叫东方夭。”女子边走边介绍,“这里是桃花村。” “桃花村?”应归燎说,“可我没看见桃树。” 东方夭笑着指向远处一处山崖:“在那儿呢。等到春天,整片山崖都会开满桃花,风一吹,花瓣就飘进山谷里,可好看了。你们要是有空的话可以下个月再来一趟。” 正说着,一位提着水桶的老汉从岔路走来,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夭夭,这几位是?” “来看左左姐留下的宝物的。”东方夭答道。 老汉顿时露出恍然的神情,朝三人友善地笑了笑:“也是来看左左的啊?那得好好招待。” “‘也’是什么意思?”钟遥晚好奇道。 “上个月也有人来桃花村了。”东方夭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那个人自称是左左姐的弟弟。” 钟遥晚心下一顿。 是唐策。 应归燎问:“自称?” 东方夭停了下来,她微微蹙起眉,回忆道:“村里人都觉得他不像是左左姐的亲人。那人对我们始终怀着很强的戒心,甚至……带着明显的敌意。连我们安排的住处都不愿接受,宁愿在冰天雪地里自己扎帐篷。可是他明明是左左姐的弟弟,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防备我们。” 东方夭继续道:“不过他确实长得和左左姐很像。再加上他在村子里也没有做什么,只是待了几天就走了,村里人就也没觉得有什么。” 钟遥晚斟酌着用词,试探道:“或许……他是在别处经历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所以才格外警惕吧?” 东方夭偏头想了想,神情坦然,目光清澈得没有半分闪躲:“这么说倒是也有道理。”她说,“对了,你们也是左左姐的亲人吧?有听说他的弟弟来彩幽群山的事情吗?” “有。”应归燎从容接话,“就是他告诉我们,这一趟旅行的感悟颇深,我们才来这一趟的。” 东方夭闻言展颜一笑,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原来是这样啊。能够放下心结就真的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我、我……我本来想今天开始放一下人物设计理念的,但是因为做的梦太震撼了,决定先放我的梦。 总之是个很长的梦,我本来还没写完文就睡觉了,但是主包是那种事情没做完睡觉都睡不踏实的。睡的时候一个小时就会醒一次,而且每次醒都是因为做了梦。 第一个梦里,钟离有了一个洋娃娃,那个洋娃娃好像原来是一个人。 第二个梦里,钟遥晚知道了钟离生前的别墅,去见到了那个洋娃娃。 第三个梦里,不知道为什么钟遥晚的老爹出现了(主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梦到这一幕的,主包甚至都不知道钟遥晚老爹是谁)。他看到钟遥晚很欣慰,正要上前的时候,看到应归燎走了过去。 应归燎很自然地牵起了钟遥晚的手,给他塞了一条裙子,说:我特地跑去别墅给你(的娃娃)拿的换洗衣服,太会折腾人了,小~主~人~ 然后第三视角的爸爸当场石化。 上帝视角的我也当场石化。 两眼一睁竟是再也睡不着了,乖乖地打开电脑开始写文…… 第153章 往事 回去给我补一百本小说,这是老板的命令。 沿着村中小路走去, 不时有村民热情地打招呼。 在得知三人是唐左左的侄子以后,那些淳朴的笑脸顿时变得更加热络,好几个村民甚至直接上前拉住他们的手,非要请他们去家里吃晚饭。 好几个人甚至还邀请他们去吃家里晚餐。 “什么情况……”陈祁迟凑到两人中间, 用气声嘀咕, “是鸿门宴吗?还是佐佐的妈妈在这里当上‘桃花’仙子了?” 钟遥晚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应归燎接话:“是不是像那种穿越小说?主角来到落后村庄, 传授先进技术, 带领全村致富……” 钟遥晚:“……”他又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应归燎痛心疾首地揽住他的肩:“作为灵感事务所的员工, 想象力这么贫瘠可不行。回去给我补一百本小说,这是老板的命令。” 钟遥晚:“…………” 三人低声交谈间,东方夭在一间小屋前停下脚步。 这间屋子外观与村中其他民居并无二致, 但门前的院落里精心栽种着各色花卉, 在暮色中开得正盛,为朴素的土坯房平添了几分生机。 “这里就是村长家了。”东方夭说。 她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引三人进去。 钟遥晚谨慎地停下脚步,目光快速扫过门楣和窗棂:“我们直接这么进去合适吗?” “没关系的!”东方夭笑着摆手, “村长很多年前就过世了,他的儿子也去城里打工了, 已经好些年没有回来了。这屋子现在专门用来安置左左姐留下的宝物。” 陈祁迟指着门前那片精心打理的花圃:“那这些花……” 东方夭说:“那是村民合种的!村长家也是我们轮流来打扫的!毕竟是存放左左姐宝物的地方, 可不能怠慢了。” 她率先走进屋内, 三人对视一眼, 也跟着迈过门槛。 屋内收拾得纤尘不染, 正对着门的墙前摆着一张精心雕琢的木制供桌。桌沿刻着繁复的缠枝花纹,木质温润, 在这质朴的山村里显得格外考究。 而供桌正中央, 供奉着一尊巴掌大小的山鬼石雕。 石雕线条流畅, 山鬼姿态灵动,与这精美的供桌相得益彰,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整张桌子都是为供奉这尊石雕而特制的。 “这就是左左姐当年除妖后留下的宝物。”东方夭语气崇敬,“她说只要有这座山鬼镇守,邪祟就不敢靠近我们村子。” 三人仔细端详着石雕。应归燎观察片刻,礼貌地询问:“可以碰一下吗?” “当然可以。”东方夭说。 应归燎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另一只手朝着两人比划了一句:「小心」后才上前。 他的指尖轻轻触上山鬼石雕,可以感觉到有一层温润的灵力正在表面流淌。 应归燎暗中运行灵力,试探着将一丝力量注入其中—— 灵力毫无阻碍地被石雕吞噬了。 这确实是灵契无疑。 应归燎回头朝两人使了一个眼色。 钟遥晚会意,将手悄然探入口袋,指尖在并蒂莲花镜上轻叩两下,目光转向东方夭:“可以和我们讲一下和左左小姑有关的故事吗?” 东方夭闻言转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她身边的孩子抢先开口,眨着大眼睛天真地问:“左左小姨没给你们讲过她的故事吗?” 钟遥晚心里一紧。唐左左都被你们村子囚禁了,怎么可能给我们讲故事?! 他无法分辨这是不是套话,只能硬着头皮说:“她……呃,不太爱说起以前的经历。” 这个回答显然没能完全打消东方夭的疑虑,她眼中的困惑更深了。 应归燎适时接过话头,语气自然:“还是唐策——就是左左的弟弟告诉我们关于这里的事情,我们才找过来的。” 东方夭这才恍然:“原来是这样。” 第244章 东方夭碰了碰男孩的肩膀。 三人对桃花村是人贩子村的滤镜并没有消除,瞬间紧绷起了神经。却见她只是柔声对男孩说:“楠楠,听到了吗?那位叔叔就是左左小姨的弟弟。他在外面工作太辛苦,才会显得奇怪。以后可不能跟着虎子他们乱说了,知道吗?” “知道啦!”男孩乖巧点头。 夕阳渐渐落下。 东方夭又转向三人,从供桌下摸出一支白蜡烛。 她将蜡烛点燃,指了指周围的矮凳,示意他们坐下。 屋里只有四张板凳,钟遥晚和陈祁迟在东方夭对面坐下。剩下的一张板凳,东方夭让楠楠让给应归燎坐,却被应归燎拒绝了。 他随意地靠在墙边,打趣道:“现在的氛围倒是挺适合听故事的。” 东方夭笑了笑,让楠楠对应归燎说了谢谢以后,才开始讲述往事。 她的声音裹着烛火的暖光,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沉郁:“事情发生在二十七年前,当时我才十岁,但是对那时发生的事情仍然历历在目。” “到底发生过什么事?”陈祁迟迫不及待追问。 钟遥晚的神色不变。他的手还藏在口袋里,并蒂莲花镜身上的纹路铬着指腹。 东方夭看了他一眼,继续道:“那时候,我们村里总丢鸡鸭——都是各家各户养着下蛋、逢年过节才舍得杀的宝贝。我们这儿向来夜不闭户,从没出过这种事,那阵子闹得邻里间都生了嫌隙,你怀疑我、我猜忌你,连端着饭碗串门的习惯都断了。直到有一天……村里真的出了命案。” 烛火猛地一跳。 陈祁迟下意识 “啊” 了一声,身体往钟遥晚那边挪了挪,又立刻挺直脊背装镇定:“怎、怎么死的?” “那人是被扭断的脖子,很明显是被谋杀的……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人的模样。他满脸是血,头发被血黏在脸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似的,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后来,我们村子又陆续死了几个人,死法都差不多。”东方夭的声音带着颤音,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供桌上的山鬼,像是想要向它索取一分安心,“各家各户都怕得要命,白天把门栓得紧紧的,晚上连蜡烛都不敢熄。以前见面还笑着打招呼,那阵子却连眼神都不敢碰。整个村子安静得可怕……特别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 应归燎终于动了动,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低沉却清晰:“是怪物做的吗?” 东方夭点点头,眼神里泛起几分混杂着恐惧与笃定的光:“是。那天晚上的月光特别好,亮得连院里的草叶都能看清。我睡不着,趴在窗口看月亮,忽然就见一道影子从墙头上蹿了过去!那东西的身子……我实在说不清,像是透明的,只有边缘沾了点月光,泛着淡淡的白,才能看出个大概的轮廓。嗯……它很高,胳膊腿都特别长,也很纤细,跑起来的时候像飘着似的。” “然后第二天我们村里又死人了!”东方夭的声音拔高了些,“死的是西边寡妇家的男人,那寡妇看到她男人的尸体,当场就疯了,见着人就扑上去抓着领子喊‘你是凶手’!我当时急得不行,立刻就把看到怪物的事说了出来,我说人是怪物杀的,不是村民做的!” “当时大家都以为我疯了,只有村长相信了我。” “他让他的儿子去城里找捉灵师,几天后……”东方夭的眼中忽然泛起光彩,她说,“左左姐就来了。”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仿佛又一次见到了二十七年前那个改变村庄命运的身影。 三人听到唐左左的名字,屏息凝神,专注地等着下文。 “左左姐在我们这里住了半个月,”东方夭的语调温柔起来,“这期间我们村里没有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她人特别好——明明是城里来的捉灵师,却会帮大家做饭、下地干活,就像是融入了村里的生活一样。而且她还会给人治病,我们村里有个天生残疾的小哥都被治好了,只可惜那个小哥现在也已经不在了。”她说,“晚上的时候,左左姐还会给我们讲她除灵的故事,村里紧张的气氛都因她缓和了不少。但是她也很苦恼,因为那怪物是透明的,即使能够感应到怪物的存在,她也根本捉不住。” 东方夭:“后来,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记得有一天晚上,村外突然传来打斗声。大家互相壮着胆子结伴去看,想着人多总归安全些。” “我们到了地方以后,就看见左左姐一个人跪在地上,身前是一片乱糟糟的草,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她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们走近了才看清——她在哭。” “她哭得脸上全是泪,连头发都湿了。村长的儿子赶紧跑过去扶她,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话,就只是哭。” “直到看见我们一群人都来了,她才慢慢止住眼泪,用袖子擦了擦脸,还朝我们扯了个笑。” 东方夭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心疼,“可那笑比哭还难看,嘴角僵着,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一看就不是真心想笑。” “紧接着第二天,左左姐就离开了。她说怪物已经被清除了,在走之前把那个山鬼石雕给了我们,说只要它在,就再也不会有怪物来攻击我们了。” “她走了?”钟遥晚一愣。他的指尖加重了力道,试图从并蒂莲花镜中感应到回馈,可是镜子却仍然没有掀起星点的波澜。 “对,”东方夭说,“我们这儿与世隔绝,只有本地人才认得出去的路。是村长儿子送她离开的。” 应归燎看了钟遥晚一眼。后者朝他偷偷比划了个手势,示意莲花镜任何异常。 东方夭说的是实话。 应归燎接收到了,朝他点了点头。他思索了片刻后,开口问道:“刚刚的故事,你有和唐策说过吗?” 东方夭正沉浸在故事里,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不对劲。她说:“没有,他来了以后一直是自己一个人。我们想邀请他一起吃饭,他都是一个人跑进林子里啃干粮……哦,他还经常会来村长家里看这个山鬼石雕。” 唐策不信任这些村民倒也情有可原。 但是好在钟遥晚的测谎道具让他们免去了无谓的猜疑,否则不免像唐策一样心怀戒备。 确认东方夭没有说谎后,钟遥晚的戒备也稍稍放松了一些。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分析的意味:“村长的儿子送她出山后,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有没有说,唐左左离开时提过要去什么地方?” 东方夭愣了愣,摇头说:“村长的儿子是第三天下午回来的,说把左左姐送到了山外的大路,左左姐说要去彩幽市,就叫他不用再送了。别的……他应该也没多问。你们打听这个做什么?” “哦,好奇嘛!”应归燎连忙打圆场,“我们进山的时候迷路了,走了整整两天呢!所以想要……”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股神秘的力量忽然扼住了应归燎的脖颈。他下意识地捂住嘴,应归燎猛地捂住嘴,指缝间溢出几声压抑的咳嗽,整张脸涨得通红。 东方夭和楠楠奇怪地看向他。 “叔叔,你怎么了?”楠楠问。 “没事、没事!”应归燎强装镇定,暗中朝钟遥晚使了个求救的眼神。他感觉到那股力量正随着谎话在喉间凝聚,急忙改口,“记错时间了!其实是走了一天半的时间,你看我这脑子,我们昨天是下午进山的嘛!算半天!” 他一边胡言乱语地拖延,一边拼命对钟遥晚挤眉弄眼。 钟遥晚会意,立即松开一直按在莲花镜上的手。 应归燎顿时感到喉间一松,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这才把话圆回来:“我们以前没进过山里,中间还迷路过一阵。就是想问问你们出山要多久,判断下我们有没有绕远路。”他说完还不忘纠正小男孩,“还有,要叫哥哥,不是叔叔。” 陈祁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惊叹于应归燎扯谎的本事。 钟遥晚则悄悄将莲花镜往口袋深处塞了塞,暗自感慨这测谎功能未免也太灵敏了些…… 【作者有话说】 镜子已经二杀应归燎了(。 第154章 桃花村 客厅一角,一扇低矮的小门隐藏在阴影之中。 “这样啊。”东方夭应了一声, 没有多想。 突然,村长家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几人警觉地回头,发现是路上遇到过的一位村民。 “几位吃过晚饭没?”那村民笑呵呵地问。 三人一怔,齐声道:“还没。” “正好!俺家今天多炒了两个菜!”村民侧身让开, 钟遥晚这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村民。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清炒野菜、山菌炖汤、腊肉炒笋……转眼就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晚上就住村长家吧!”一个老大娘热情地说, “可别学之前那个小哥, 大冬天的跑去睡帐篷!” 第245章 应归燎爽快应下:“行啊,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不过嘴上这么说,他们也不敢吃村民们送来的食物。 村民们陆续在屋里坐下, 很快便聊开了。他们中大多只去过几次彩幽市,早已与现代生活脱节,但在桃花村这片世外桃源倒也自得其乐。 有个年轻小伙格外活跃, 他告诉钟遥晚他们, 如今山外日新月异,不少年轻人选择离开祖辈生活的土地,去城里寻找更多可能。他曾经去过一次彩幽市,既被外面世界的新奇吸引, 又因无法适应而灰溜溜地回来,终究做不到像其他同龄人那样勇敢地在外闯荡。 整晚, 小伙都缠着应归燎, 眼睛发亮地追问着山外的种种。每当听到地铁、外卖这些新奇事物时, 他总会不自觉地前倾身子,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眼中既有向往,又藏着怯意。 一直到夜深了, 村民们才陆续离开。 月光下的桃花村格外宁静, 只有几盏油灯在远处明明灭灭。 小伙是最后一个走的。他临走前看了眼满桌未动的菜肴, 疑惑道:“奇怪,你们不吃东西吗?” “刚刚聊得太开心了嘛!”陈祁迟揽着他的肩膀往外走,“我们一会儿就吃!你也早些休息吧,已经不早了。” 小伙应了一声,想着他们进山应该已经耗费了大量的体力,确实应该好好休息了。虽然他对外界还有憧憬,却也提着灯笼欢快地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应归燎才瘫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这一天的信息量也太大了吧?还有你——”他说着,埋怨地看了钟遥晚一眼,“你那破镜子就知道针对我。” “谁让你张口就来的?”钟遥晚应道。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食物,说,“这些东西怎么处理?” 陈祁迟盯着菜肴咽了咽口水。村民们端来时还热气腾腾的饭菜此刻已经凉透了,但凑近的话还能隐隐约约闻到香味,对饿了大半天的他来说依然诱人。 “过来的路上我看到有人家是养猪的,一会儿拿去喂猪吧。”应归燎说。 陈祁迟:“那我们今晚……” 应归燎从口袋里摸出机场顺来的免费饼干扔给他,说:“凑合凑合吧,等出去了陈少爷再请我们吃顿好的。” 陈祁迟下意识听成是应归燎要请客,接过饼干连声道谢。直到啃了两口干粮才反应过来不对劲,可偏偏应归燎也是个人精来的,见他眼神一动就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抢先道:“到时候叫上小哑巴一起。” 陈祁迟一听,这个主意好,于是便没有再反驳。 三人对着满桌的美食啃饼干,多少也算是一种新版的望梅止渴了。 简单填饱肚子后,他们趁着夜色溜出门,鬼鬼祟祟地把饭菜全倒进了路过的猪圈,这才返回村长家。 村长家只有两个房间,在陌生的地方分开睡显然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于是三人还是铺了两个睡袋在卧室里——尽管通过今晚的聊天来看,这些村民的淳朴并不像装的。 钟遥晚借着烛光把玩那枚山鬼石雕,沉吟道:“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村庄怪怪的?” “怪!当然怪啊!”陈祁迟立刻接话,“佐佐妈妈到底有没有在这里遭受虐待啊?会不会是我们搞错地方了?……比如说,她在离开村子的时候被带到了别的人贩子村?或者根本就是村长的儿子搞鬼——他送人出山的路上动了歹念?” “应该不会搞错地方,小叔拍到了小黑屋的照片,应该是很肯定左左小姑当时就是在这个村庄被囚禁的。”应归燎沉吟道,“村长儿子是犯人的可能性也不大,他来回三天的行程时间对得上。除非……他撒了谎。” 他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子,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最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应归燎说着,转头看了一眼钟遥晚。后者眉头紧锁,显然在和他想同一件事情。 空气沉默了片刻,只有没有灵力的陈祁迟还在状况外,急道:“什么事啊?别卖关子了快说啊!” 应归燎看向他,从口袋里掏出罗盘放在桌上:“从进入这个村庄开始,罗盘就没有过反应。” 陈祁迟眨了眨眼:“意思是附近没有怪物吗?” “倒也不一定。”应归燎说,“如果思绪体的怨力太弱,罗盘确实难以感知。但小叔说他遇到过实体化的怪物——那种程度的怨力,在这么小的村庄里,我们一路走来不该毫无察觉。”他看向钟遥晚,“你能感觉到什么吗?” 钟遥晚摇头:“很干净,感觉不到任何异常怨力。而且这个村庄的氛围确实淳朴自然,不像能滋生出强大怨力的环境。” “没错,”应归燎说,“所以思绪体很有可能在别的地方。” * 三人交替守夜,他们刚刚进行了长途跋涉,到了村子里以后也没有好好休息,对周边的路更是不熟悉,今晚就去找思绪体可以说是难如登天。 应归燎依旧是负责第一棒守夜。 他坐在床上,翻看着唐策先前发来的照片,同时回忆着村子里的路。 他靠坐在床沿,借着烛光反复查看唐策发来的照片,同时在脑海中勾勒着村落的布局。照片中的小黑屋阴森压抑,仅有几缕天光从屋顶缝隙漏下,除了能判断出是个密闭空间外,根本无法确定具体位置。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正幽幽地落在自己身上。 应归燎心下一紧,抬头却发现是钟遥晚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那双眼眸清泠泠的,不知道盯着自己多久了。 “怎么醒了?”他压低声音问道。 “到时间换班了。”钟遥晚说。 蜡烛噼啪爆开。原先点的那根已经快燃尽了,钟遥晚又找出一根新的续上,暖黄的光晕重新照亮屋内。 “你去睡吧,”他将烛台挪到近处,“我来守夜。” “嗯,好。”应归燎说。 他懒得再铺自己的睡袋,直接钻进了钟遥晚刚暖好的被窝。虽然心里还装着事,却不妨碍他沾枕头就着的本事,转眼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钟遥晚强忍着困意守完后半夜,天蒙蒙亮时叫醒了陈祁迟接班。 清晨简单用过干粮后,三人在村长家展开仔细搜查。唐左左最后接触的是村长儿子,这里本应是最可疑的地点,但翻遍每个角落都没发现暗室的踪迹。 他们休息到了将近中午才离开房间。 村民见他们醒了,热情地想要分他们一些午餐,却被几人用已经吃过了的借口推辞了。 春耕时节,多数村民都在梯田里忙碌,村庄显得格外宁静。他们漫无目的地在村里转了一圈,最后来到唐策提过的村边小林。原本期待在这里能找到思绪体的痕迹,但仔细探查后,依然感受不到丝毫怨力的存在。 应归燎和钟遥晚在小林中仔细搜寻,陈祁迟却蹲在树丛边不知在忙活什么。 “找什么呢?”钟遥晚凑近过去。 陈祁迟被他吓了一跳,随后举起一朵小花,说:“丁香,这里开了一小片。” “要这个做什么?” “夜里快冻死了,嚼丁香花蕾能暖和身子。”陈祁迟边说边继续采摘,“再不补补,回去该跟你一样体寒了。” “你才体寒。”钟遥晚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约莫傍晚时分,三人正准备离开小林,正好遇到了昨天遇见过的楠楠。 应归燎正在往嘴里塞糖果,小男孩眼巴巴地望着,又不好意思上前,只躲在不远处的石头后面偷看。 钟遥晚朝他招手,从应归燎口袋里摸了颗糖果递过去。楠楠见状立刻欢天喜地地跑过来,迫不及待地拆开糖纸塞进嘴里。 “谢谢哥哥!”楠楠说。 “楠楠,”应归燎蹲下身,与男孩平视,“吃了哥哥的糖,现在你就是我们的小情报员了。” 楠楠抬起头,眨着眼睛望着他:“你想问什么呀,叔叔。” 应归燎:“……” 钟遥晚和陈祁迟在一旁憋笑。 应归燎气得捏他脸,指了指钟遥晚又指了指自己:“你叫他哥哥,叫我叔叔?” 楠楠被捏得说话都含糊了,连忙求饶:“哥哥、哥哥!你想问什么呀?” 应归燎这才放过他,说:“之前来你们村子的叔叔——那个真的是叔叔——除了晚上会睡在小林里,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奇怪的地方?”楠楠说,“他不喜欢和我们玩儿算奇怪的地方吗?” “算,”陈祁迟接话,“但是还有其他的怪地方吗?” “其他的……”楠楠歪了歪头,似是在思考,片刻后才说,“他白天的时候都会在我们村子里转来转去的,也不理人,就盯着房子看。” “那他盯着哪间房子看得最久,你知道吗?”应归燎又拿出一颗糖果,笑眯眯地诱惑他。 楠楠说:“西边的寡妇家旁边有一间空屋子,他在那里待的最久。” 第246章 “那里是谁家,你知道吗?”陈祁迟问。 楠楠的眼珠转了转,说:“不知道,不过听妈妈说,那里以前住了个酒焖子。” 三人快速交换了一个视线。 随后,钟遥晚也蹲下身,说:“楠楠,你家在哪里?差不多也是晚餐时间了,哥哥们送你回家吧。” “好啊,”楠楠开心地拉起钟遥晚的手,“你们要不要来我家里吃饭?我妈妈做的饭可好吃了。” “我们就不去了,”应归燎说着,把钟遥晚的手抽了回来,自己握在掌中摩挲两下,“替我们向你妈妈问个好。” 将楠楠送到家时,正好遇见东方夭从屋里出来。她瞧见应归燎和钟遥晚牵在一起的手以后愣了一下,随后热情地与三人寒暄片刻,这才带着孩子一起挥手道别。 一离开东方夭的视线,三人立即转身向西走去。既然没办法直接找到思绪体,唐左左曾被囚禁的地点就成了最关键的线索。 “西街的空屋子……你们有印象吗?”陈祁迟问。 钟遥晚沉吟道:“好像是有间屋子,院里的杂草长得特别高,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 循着记忆往西街走去,一栋格外寂静的宅院渐渐出现在视野尽头。院墙的土坯染着岁月的痕迹,齐腰深的杂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为这座空宅平添了几分落寞。 在这个宁静避世的村落里,这样的空宅并不少见。桃花村就像一颗被时光温柔珍藏的珍珠,既与尘世保持着距离,也难免随着岁月静静老去。 就像那个青年小伙说的那样,这个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了,住在这里的也多是些中老年人。仿佛年轻一代都随着山外的风,悄悄散落在了更广阔的天地间。 推开虚掩的院门时,刺耳的“吱呀”声划破了傍晚的宁静。积年的灰尘随着门板的震动簌簌落下,在斜照的夕阳中织成一张朦胧的蛛网。 屋内比想象中更加昏暗,光线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只在门口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区,再往深处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陈祁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几乎是贴着钟遥晚的后背往前走。在这令人窒息的混沌里,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砰——”陈祁迟不小心撞倒了什么东西,吓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定睛一看才发现不过是一把歪倒的破旧木椅而已。 “我去!!吓死我了!还以为有鬼呢!”他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 钟遥晚说:“别怕……” 陈祁迟立刻说:“就算有鬼你也会保护我的对吗?” 钟遥晚说:“不,我想说就算有鬼,你的腿也没断,可以赶紧跑。” 陈祁迟:“……” 一旁的应归燎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钟遥晚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后腰,这才捂着嘴强忍住笑声。 应归燎干咳一声假装无事发生,随后掏出罗盘:“至情,帮个忙。” 青铜罗盘应声泛起柔和的青光,如同一盏古朴的灯笼,缓缓照亮了四周。 在清冷的光晕中,屋内的轮廓渐渐清晰。 歪倒的家具、剥落的墙皮、还有……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那里清晰地印着几串脚印。这些脚印上方覆盖着一层薄灰,显然已经留下有一阵子了。 客厅一角,一扇低矮的小门隐藏在阴影之中。 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在这几乎完全依靠传统木工和竹制的村落里,这把工业制成的锁具如同一个异世界的来客,显得格外突兀。 应归燎伸手轻触锁身,指尖传来金属的冰凉。锁芯处有明显的撬痕,断口还很新,在昏暗中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应该是小叔做的。”他低声道。 第155章 由来 可真相赤裸裸地摆在墙上,如此简单,又如此残忍。 木门在应归燎手下发出腐朽的呻吟, 缓缓洞开。 一股混杂着霉烂草屑和某种更深层腐败的气味涌出,让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钟遥晚抬手虚掩口鼻,眉头紧蹙,仔细地环顾四周。 这间房间里的黑暗更是弄得化不开, 罗盘散发的青光投入狭小的空间, 非但没能驱散压抑, 反而给四周染上了一层幽森的色彩。光线在低矮的墙壁间诡异流转, 将三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陈祁迟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 这才壮着胆子跟在两人身后挪进房间。 这间囚室不过两平米,即便此刻门扉大开,那点可怜的青光, 反而照出了它令人窒息的逼仄。低矮的天花板仿佛随时会压下来空气凝滞厚重,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陈年的灰尘与痛苦。 应归燎将发光的罗盘凑近墙壁。 灵光照耀下,那些在照片里已觉惊心的污渍,此刻以更原始、更狰狞的姿态撞入眼帘。深褐、暗红、乃至发黑的痕迹大片晕开,在墙面泼洒出无法解读的残酷叙事, 有些甚至溅射状地凝固在刻痕周围,触目惊心。 钟遥晚跟在他身旁, 目光沉凝地扫过那些血迹。 他没有伸手去碰, 只是缓缓闭上眼睛, 极力调动着感知。然而周围的空气冰冷死寂, 连一丝微弱的情绪残响或怨力波动都捕捉不到, 仿佛所有的哭喊与挣扎都被这厚重的绝望彻底吞噬、消化,只留下这脏污的血液作为证词。 他的手指沿着墙体徐徐移动, 指尖传来的首先是刺骨的冰凉, 紧接着, 是凹凸不平的粗糙触感。 那些刻痕的边缘比他想象的还要锋利,刮擦着指腹,每一笔都带着刻骨的绝望与愤恨。 单是触摸着这些字迹,一幅幅模糊却沉重的画面就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翻涌。 他似乎可以想象到,当年被困在这里的唐左左,是以怎样濒临崩溃的心情一遍遍刻下这些名字的。 而更让他揪心的是,这段过往,唐佐佐从未提及过。 他印象中的唐佐佐强大耀眼、英气逼人,遇事从不退缩。可他从没想过,在那份从容背后,藏着这样一段令人窒息的故事。 甚至是在看到唐策拍摄的照片以后,听到应归燎的回忆以后,他始终觉得那些遭遇隔着一层纱,让他很难和自己认识的唐佐佐联系起来。 可是此刻,当他真实地身处在这间关押过唐左左的小屋时,真实地触摸到这些痕迹时,他又一次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何种心情去接纳这段事实了。 他不像钟遥晚和应归燎。他们拥有灵力,可以通过记忆能够和人感同身受。 每次钟遥晚被记忆反噬折磨的时候,陈祁迟在一旁看着也觉得揪心。但是这种揪心是浮于表面的,他心疼的是朋友受苦的模样,无法真正体会被陌生记忆撕扯灵魂的痛楚。 可是这一刻。 陈祁迟感觉自己仿佛触摸到了那份绝望的实体。 囚室里压抑的空气让他喘不过气。 好疼。 心里好疼。 身上也好疼。 他不禁想象,当年被困在这里的唐左左,是以怎样破碎的心情刻下这些字。而那个总是英姿飒爽的唐佐佐,在这个故事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这一刻,所有的想象都化作了实质的痛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这一面墙的痕迹,比照片来得更加震撼。 正当他沉浸在翻涌的情绪中,指尖的触感忽然一变。几道天然的裂缝与刻痕交错,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纹理。 他呼吸一滞,指腹不自觉地放得更轻,在那片粗糙的墙面上反复描摹、确认。 “……这里,”他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里……好像……还有‘佐佐’的名字?” 一旁的钟遥晚和应归燎立刻俯身靠近,应归燎将罗盘的光源稳稳地对准那个角落。 青光之下,真相无所遁形。 只见在某处“左左”二字的旁边,几道天然的裂缝与人为的刻痕诡异地交错,形成了一个新的名字—— 佐佐。 三人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最终是应归燎率先移开视线,继续托着罗盘探查其他墙面。但当他缓缓移动手臂时,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青光随之晃动,墙上的字迹忽明忽暗,如同摇曳的鬼火。 钟遥晚望过去,只听他说:“我还以为小哑巴的名字是她妈妈起的,想要让她逃出来,然后找到唐家人……或者捉灵师,这样他们一得知小哑巴的名字,就能够知道她的境遇了。” 可真相赤裸裸地摆在墙上,如此简单,又如此残忍。 唐佐佐之所以叫唐佐佐,仅仅因为这是她在暗无天日的囚禁中,唯一见过的字而已。 她没有名字。 她是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她拥有的,只是一个在绝境中被母亲绝望地赋予的、源于痛苦烙印的符号。 钟遥晚抿了抿唇,说:“如果这个村里的人都不知道唐左左……小姑被关在这里的话,那么小姑很有可能……” 第247章 “被关在这里的时候从来没有发出过声音。”陈祁迟的声音有些颤抖,“可是佐佐是会说话的,她……” “可能是用了某些暴力手段迫使她保持沉默。”应归燎接话,“要是有个孩子忽然跑出来,小姑被关在这里的事情应该也会暴露的。” 而为了不暴露自己的恶行,犯人选择让一个母亲和她的孩子,在这活棺材里,变成两个悄无声息的影子。 钟遥晚闭上眼,几乎能想象出那幅画面。唐左左死死捂着怀中婴孩的嘴,在黑暗里惊恐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用自己的身体作为隔音屏障,忍受着非人的折磨,只为换取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 太窒息了。 那些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拼凑完整,勾勒出一个令人窒息的残酷现实。 唐左左的留下。 绑架。 压抑的小黑屋。 囚禁。 唐佐佐的诞生。 强/暴。 唐左左的无人帮助和唐佐佐的不愿说话。 暴力挟制。 三人沉默地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震撼。 在调查过后,几人很快便离开了暗室。 一来,这间屋子实在太小,所有线索几乎一览无余。 二来,这里的压抑感令人难以忍受。每当有人开口,声音就会在狭小的空间里反复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不过短短片刻,三人都已感到胸闷气短,额角渗出冷汗,仿佛连空气都已变得稀薄致命。 他们依次退到稍显宽敞的外间。 虽然这里同样破败荒凉,但至少能让他们重新获得呼吸的权力。 * 接下来的搜索几乎是在一种麻木的状态下进行的。 他们将这间荒废的小屋从头到尾翻查了一遍,指甲缝里塞满了灰尘,指尖被杂物划出口子也浑然不觉。 然而,除了角落里堆积如山的、散发着劣质酒精气的空酒罐以外,再无其他任何属于居住者的痕迹。 如果没有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字的话,唐左左的存在过的痕迹或许就完全被抹去了。 返回村长家的路上,三人都沉默不语。陈祁迟更是如同游魂般脚步虚浮,眼神空洞。 晚餐时,陈祁迟毫无食欲,连应归燎特意拿出的肉干都没能引起他的兴趣。直到钟遥晚提醒晚上可能要去找唐左左的思绪体,需要保存体力,他才勉强接过食物机械地咀嚼起来。 陈祁迟咬着干硬的饼干,碎屑刮过喉咙时带着细微的刺痛。 这一刻,他忽然感到一丝庆幸。 还好。 还好当初发现唐佐佐会说话时,没有贸然问她为何平日总是沉默。 还好。 还好这次唐佐佐没有跟着一起来桃花村。 每咬一口饼干,这份庆幸就加深一分。他不敢想象,如果让那个已经走出阴影的女孩重新面对这片囚禁过她的土地,会是怎样残忍的画面。 “畜生……”陈祁迟咬牙骂着。齿间碾磨的仿佛不是食物,而是那些施加暴行之人的血肉。 三人在房中静坐休整,待到夜色完全笼罩山谷,才重新打起精神准备下一步行动。 如今情况已经明朗——思绪体并不在桃花村所在的山谷中。那么唯一的线索,就只剩下唐策提过的那个小林。 他就是在那里感应到了实体化鬼怪的。 钟遥晚在被记忆反噬的这几个月里,应归燎往他的耳钉里断断续续补充了不少灵力,罗盘里的灵力同样也很充沛,要强制净化一只鬼怪根本不是问题。 不过思绪体显然不在那片小林里,怪物今夜是否会游荡而至,完全是个未知数。 “你们说……那只鬼怪会是佐佐的妈妈吗?”陈祁迟跟在两人身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 “……不知道,”钟遥晚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答道,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先找到再说。” 应归燎说:“是也没关系,净化了灵魂才能进入轮回。” 夜色中的小林比白天更显阴森。 树木扭曲的枝桠在月光下如同鬼爪,夜风穿过林间,不再轻柔,反而发出如同怨灵啜泣般的呜咽低鸣,一下下刮擦着人的耳膜。 三人在林中仔细探查,然而整片小林死寂得反常,连一丝怨力的涟漪都捕捉不到。 应归燎转动着手腕,手电的光束扫过四周:“看来只能离开桃花村去找了。” 钟遥晚闻言展开地图,彩幽群山的轮廓蜿蜒如同龙脊。 这份地图虽绘制得精细,却仍有大片空白区域——连唐策都未能踏遍这座神秘的群山。 他指尖轻点几处未标注的山谷:“既然这样的话,思绪体很可能就藏匿在那些未标注的区域。” “不一定。”应归燎摇头,“小叔的灵力并不强,距离超过十米……不,可能更短,他就感觉不到怨力的存在了。” 钟遥晚诧异地抬眼:“不强吗?可他给人的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应归燎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不做捉灵师的话,灵力在日常生活中,除了偶尔能当个不用电池的手电筒,几乎毫无用处。你是从哪里看出他很厉害的?” 钟遥晚怔了怔,试图梳理自己这种印象的来源,是气质?是谈吐?还是…… 还没等他想明白,应归燎又补充道:“不过,小叔的灵力很特殊,重质不重量。我也只在小时候见过几次他出手……毕竟他三十多岁就退休了。” 钟遥晚:“……”好让人羡慕的数字。 “走吧,这儿这么大,别耽误时间了。”陈少爷对三十岁退休不为所动,催促道。 钟遥晚:“……”可恶的富二代。 夜色渐深,林间的寒气愈发浓重。 就在他们转身准备离开的刹那—— 滋滋、滋…… 一阵极其轻微,却无比熟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刺破了寂静! 三人的脚步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肌肉都在一瞬间绷紧! 应归燎反应极快,几乎是声音入耳的刹那,就已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了那枚青铜罗盘。 只见那枚指针正在刻度盘上不安地轻颤,幅度虽小却异常急促。随着时间推移,震颤越来越剧烈,最后竟开始疯狂地旋转起来,发出刺耳的嗡鸣。 有实体化的思绪体正在逼近! “嘶……!”几乎是在罗盘异动的同一时刻,钟遥晚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左耳。 耳垂上那枚翠玉耳钉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一股灼热的刺痛感以耳钉为中心,迅速蔓延开来。 钟遥晚的眼角抽动,强忍着不适,立刻闭上眼睛,静心感受。 在一片混沌中,他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怨力正从远处山峦的方向幽幽飘来。那感觉极其微弱,却带着说不清的执念,轻轻拨动着他敏锐的灵觉。 它很弱,弱得像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熄灭。 但它确实在那里。 并且,它“看”到他们了。 钟遥晚倏地睁开双眼,瞳孔在夜色中缩紧。他指向怨力传来的方向,声音紧绷: “在山上!它来了!” 第156章 自然之声 四周依旧寂静得可怕,此刻风也无声。 “走!”应归燎低喝一声, 三人当即朝着南边梯田方向疾步离去。 今夜云层厚重,残月偶尔挣脱云的桎梏,投下几缕惨淡的清辉,却连地面的青苔都照不真切, 转瞬就被流动的乌云再度吞没。手电光束在浓稠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无力, 仅能照亮脚前数步的距离。 石阶在昏暗中若隐若现。这些不知历经多少岁月的台阶早已歪斜不堪, 石缝间生满了湿滑的青苔, 踩上去总带着令人不安的松动感。 更诡异的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整座山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虫鸣、鸟叫、风声,所有属于夜晚的声响被抽得一干二净,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三人压抑的喘息, 还有鞋底摩擦青苔的沙沙声, 在这片绝对的死寂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得刺耳。 “这地方还真是安静得让人恶心。”应归燎说。 随着不断攀登,空气中的怨念愈发浓重,像是有形的雾气, 缠绕在四肢百骸,让人浑身发沉。 在极致的寂静中, 钟遥晚忽然捕捉到一阵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黏腻而迟缓, 像是潮湿的躯体正贴着石阶缓缓蠕动。一下, 又一下, 带着令人牙酸的滞涩感。 声源近得令人发毛, 仿佛就贴在他耳畔低语。一股若有似无的腐臭味钻进鼻腔,他甚至能感觉到后颈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可当他停下脚步, 凝神去辨时, 那声音又诡异地消失了, 连带着那股异味也消散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在极致紧张下产生的错觉。 “怎么了?”应归燎注意到了钟遥晚的异样。 “没什么。”钟遥晚摇摇头,继续向上攀登,却在与两人擦肩而过时飞快地用气声补充了一句:“可能有东西在附近,小心点。” 第248章 短短一句话却让陈祁迟瞬间绷紧了脊背。 他虽然不像钟遥晚那样对灵异气息敏感,也没有应归燎对付灵体的经验,但跟着两人经历了这么多超自然事件,早已对危险有着本能的警惕。他五指收紧,将手电筒攥得发烫,光束警惕地扫过四周被黑暗吞噬的山林。 当惨白的光圈掠过一片灌木丛时,他的呼吸骤然凝滞—— 只见一片齐腰深的野草正诡异地向下倒伏,仿佛被无形的巨物碾过。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片凹陷的区域空空如也,只有草叶边缘泛着蛛丝般的幽光,隐约勾勒出一个人形的透明轮廓。 四周依旧寂静得可怕,此刻风也无声。 就在陈祁迟盯着那轮廓发愣时,一阵细微的“咯咯”声突然响起。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干燥的骨骼在缓慢扭动,又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勉强咬合。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道透明轮廓的 “头部” 位置,正缓缓转向应归燎所在的方向,幽光也随之变得更亮了几分。 就在轮廓忽然静止不动的时候,陈祁迟瞳孔骤缩,厉喝出声:“应归燎!小心!!” 声音未落,那道透明轮廓骤然暴起!不再是缓慢蠕动,而是如同挣脱了弓弦的利箭,裹挟着一股腥风,直射应归燎的后心! 草叶被无形的力量掀起,却诡异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嗯?” 应归燎闻声转头,视线还没捕捉到陈祁迟惊恐的表情,一股蛮力就狠狠撞在他肩侧!天旋地转间,他与陈祁迟一同失去平衡,重重栽向坚硬冰冷的石阶! 砰! 应归燎原本站立的位置碎石飞溅!那道透明的怪物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带起的腥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与风一同扑来的,是浓重得几乎凝成实质的怨力!应归燎后背火辣辣地疼,却毫不停滞,反手已经托起那面青铜罗盘。 灵光自盘心符文瞬间炸开,如水银泻地,瞬间蔓延整个盘身,在浓墨般的黑暗中悍然爆发! “嗷嗷嗷嗷啊啊啊啊——!!!” 一阵非人的尖啸撕裂夜空。 “怎么了?!”钟遥晚下意识捂住耳朵,回头时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灵光映照下,一个四肢细长的怪物正痛苦地疯狂扭动。它的肢体像是被拉长的树枝,青灰色的皮肤紧紧裹着扭曲变形的骨架,在灵光下泛着尸蜡般的光泽,像晒干的皮革般贴在骨头上,脖颈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向后仰折,关节处凸起森白的骨刺,随着它的挣扎发出“咔嚓”脆响。 就在这骇人的景象让钟遥晚怔住的瞬间,应归燎急喝:“钟遥晚!” 钟遥晚猛地惊醒,掌心灵力奔涌。他纵身向前,泛着纯净白光的手掌带着决绝的气势,重重印在怪物佝偻的背脊上! 刹那间!接触处爆开一圈耀眼的光晕,以极快的速度吞噬了怪物的身形,将青灰色的躯体撕扯得支离破碎。 “嘶啊啊啊!!” 叫喊声愈发惨烈!扭曲的躯壳在灵光中剧烈抽搐,如同被点燃的纸偶,从脊背开始迅速化作翻滚的黑雾。那些雾气凝聚不散,在空中盘旋数周后才缓缓融入夜色,只留下一股挥之不去的腥臭。 怪物消散的瞬间,钟遥晚只觉太阳穴猛地一跳,熟悉的刺痛感顺着神经蔓延,记忆反噬,如期而至! 大量陌生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预兆地冲进他的大脑。视线骤然天旋地转,他脚步踉跄着后退两步,指尖仓促间抓住身旁一棵歪脖子树的枝干才勉强没栽倒在湿滑的石阶上。 一幕幕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在钟遥晚眼前快速掠过。 那一刻,他看到了一个陌生女孩的一生。 他看见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孩,在挂断与朋友的争吵电话后,独自在房间里辗转反侧。 房间里的老式拨号盘电话已经没有了余温。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她终于按捺不住,抓起钥匙和印着小雏菊的雨伞冲出家门,想要当面化解误会。 然而,也就是这时,一双手从阴暗里伸出,将她拖进了深渊。 花伞掉落在雨中。 雨点密集地打在伞面,溅起的水珠在昏黄的路灯下散成千万朵。 光芒在水滴上闪烁,像碎掉的星星,成了她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画面,也成了她余生中最后看到的光。 他看见女孩被反锁在昏暗的谷仓里,铁链将她的脚踝磨得血肉模糊。 她被打骂,被强迫,被践踏尊严。日复一日的折磨让女孩变得神经质,时常对着墙壁喃喃自语,有时又会突然歇斯底里地撕扯自己的头发。 那些不属于钟遥晚的痛楚在四肢百骸流窜。鞭子抽在背上的火辣,饥饿啃噬胃袋的绞痛,还有被侵犯时深入骨髓的绝望,所有在疯狂下还残存的理智,都化作不甘和愤恨,在他的神经末梢跳跃、嘶鸣。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深深抠进树皮中,强迫自己将这些汹涌的记忆压回意识深处。 另一边,陈祁迟摔在石阶上时,虽有应归燎垫在下方缓冲,却仍觉得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组般疼。 两人此刻狼狈地交叠在庄稼地里,身体交叠成了一个大叉的形状,浑身沾满了青草的味道。 直到确认怪物被净化,应归燎才稍稍放松,从齿间挤出一句抱怨:“嘶……你这家伙……可真沉啊。” “你才沉!”陈祁迟龇牙咧嘴道,手肘不小心撞到应归燎的肋骨,把应归燎疼得直嚷嚷。他说,“要不是少爷反应快,你现在就折在这里了。” 应归燎气笑了:“我哪有这么容易就中招?起开,我要去关心一下我对象了。” “知道了!重色轻友的家伙。”陈祁迟一边揉着酸痛的后腰,一边试图撑起身子。 一股刺骨的寒意突然从背后升起,让他瞬间僵住—— 那寒意并非山间的夜风,而是某种……凝视。 无数道充满黏腻恶意的视线,正从四面八方死死钉在他身上! 与此同时,应归燎显然也注意到了这微妙的变化。 连他都察觉到了空气中瞬间浓郁起的怨力。 ……这里的思绪体,不止一个! 罗盘仍在持续倾泻着清冷光辉。 应归燎转过头,只见在灵光笼罩的范围内,七八道扭曲的青色身影正缓缓浮现,如同浸在显影液中的相纸,轮廓正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狰狞…… 这些怪物的肢体细长如枯木,青灰色的皮肤下,紫黑色的血管像蛛网般蔓延,随着它们的呼吸微微搏动。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们眼眶中嵌着硕大无比的眼球,几乎填满了整个眼窝,漆黑的瞳孔扩散到极限,看不到一丝眼白。 而此刻,这些巨大的黑瞳正齐刷刷转向三人,在灵光映照下泛着湿冷的光泽。 陈祁迟感到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后背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衣服:“怎么还有这么多?!” 应归燎根本没空回复他的话。他猛地将陈祁迟从身上掀开,翻身跃起的同时,朝不远处还在与记忆余痛抗争的钟遥晚喊道:“阿晚!知道是什么情况吗?!这些东西和刚才那只一样吗?” 钟遥晚刚将脑海中女孩最后的尖啸压下去,闻声抬头,语速极快:“刚才净化的是本体,确实是被拐卖到山村的受害者!但不是唐左左——这些应该是其他受害者的怨念凝聚而成的!” 应归燎瞬间明白了。 原来这片山林里藏着的,是彩幽群山里那些被拐卖、被折磨致死女孩的思绪体! 钟遥晚的话音刚落,那些青灰色怪物就像是突然受到了无形指令的刺激。 原本它们只是隐在黑暗中,虽然盯着三人却不敢贸然上前,可此刻,它们细长的四肢开始不自然地抽搐,关节处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下一秒,所有怪物如同饿狼扑食般,朝着三人飞扑而来! 陈祁迟下意识抬手防御。 应归燎眼神一凛,青铜罗盘脱手而出! 那罗盘在空中发出清越的嗡鸣,急速旋转着绽放出灼目的灵光。 强大的净化之力如潮水般倾泻而下,将扑在最前方的几只怪物完全吞没! “嗷嗷嗷嗷——!!!”被灵光笼罩的怪物发出凄厉的哀嚎,青灰色的皮肤在光芒中滋滋作响,像被烈火灼烧的塑料,迅速消融成黑色的烟雾,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股刺鼻的焦味。 “呃——” 怪物被净化的瞬间,应归燎猛地单膝跪地,指节发白地按住太阳穴。 无数记忆碎片如利刃刺入意识——被囚禁的绝望、与黑暗为伴的痛苦、以及无声的呐喊——这些不属于他的痛苦在颅内疯狂冲撞。但他只是咬紧牙关,硬生生将翻涌的记忆洪流压制下去。 “阿燎!”钟遥晚立刻冲上前,一把撑住他微微摇晃的身体。 “没事。”应归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腕一抖,空中的罗盘就被丝线牵引,乖顺地飞回他掌中。 第249章 灵光渐熄,那几只怪物已化作飘散的黑雾。然而在更深的黑暗里,更多扭曲的阴影开始蠕动。 钟遥晚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整片山坡的阴影都在流动,数不清的青灰色身影从四面八方显现,那些硕大的黑瞳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形成令人眩晕的黑色漩涡。 “走!” 钟遥晚不知从哪儿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左手拽起半跪在地的应归燎,右手拉起惊魂未定的陈祁迟,朝着下山的方向亡命奔去! 应归燎也知道此刻不宜硬拼,现在不知道怪物具体有多少,就算他可以撑住一波又一波的记忆反噬,那些汹涌的记忆也会不断降低他的反应速度,拖下去迟早会沦为怪物的猎物。 他顺势起身,反手更紧地攥住陈祁迟的胳膊,几乎是拖着他往下冲。 身后,潮水般的黑影正从每一个角落涌来,对三人紧追不舍!它们细长的肢体摩擦着石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密密麻麻的黑瞳在黑暗中闪烁,如同择人而噬的深渊。 钟遥晚主动殿后。当罗盘的灵光完全熄灭的刹那,那些青灰色的身影如同墨汁滴入水中,瞬间消融在浓稠的黑暗里,肉眼再不可辨。 但那种被窥视、被包围的紧迫感却有增无减! 空气中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还有无处不在的阴冷气息。 钟遥晚屏住呼吸,将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左侧岩壁传来细碎的爬行声,像是指甲在石面上刮擦;右侧树丛间隐约可闻压抑的喘息,带着诡异的湿漉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贴地潜行。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竟然听不到一点来自大自然的声音。 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整个山林都在与他们为敌。 “左边!” 应归燎的示警声与罗盘的青光同时迸发! 光芒撕裂黑暗的瞬间,一只怪物正从左侧岩壁猛扑而下!它细长的肢体完全展开,青灰色的皮肤在灵光下泛着尸骸般的蜡质光泽,张开的巨口中,密集交错的尖牙闪着寒光,带着一股能熏晕人的腥风,直扑钟遥晚的肩颈! 钟遥晚几乎完全凭借本能反应,猛地一个矮身旋步。他额前的碎发吹扬而起,险之又险地避开那足以撕开皮肉的利爪!与此同时,钟遥晚掌心灵力奔涌,在身体回旋的刹那,精准狠厉地拍向怪物空门大开的胸口! 他用的力道不大,但是灵力却异常强悍。 接触的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直蹿而上!但钟遥晚毫不动摇,反而更加凶猛地将灵力灌入怪物体内—— “嗷——!!”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在山谷间激起层层回音。 怪物在他掌下剧烈抽搐,青灰色的躯体如同被点燃的羊皮纸,从胸口开始迅速化作翻滚的黑雾。 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而在青光摇曳的边缘,更多蠢蠢欲动的黑影被这光芒刺激,发出了威胁性的低吼! “继续跑!”钟遥晚对前方两人喝道,同时敏锐地察觉到右侧的异动。他看也不看,反手便是凌厉一挥,磅礴的灵力如山洪决堤,轰向从暗处袭来的另一只怪物! 咔嚓! 被击中的怪物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它扭曲着向后倒去,在落地前便化作黑雾消散。 应归燎边跑边操控罗盘,让灵光以急促的脉冲方式闪烁。每次光芒亮起,都像按下相机的快门,定格住一幅幅恐怖的画面—— 第一次灵光闪烁。三只怪物倒挂在头顶的树枝上,细长的肢体如同枯萎的藤蔓垂落,它们正缓缓摆动着身体,准备随时扑向下方奔逃的三人; 第二次灵光闪烁。五、六道身影正从石阶下方的缝隙中爬出,青灰色的皮肤上沾满泥土; 第三次灵光闪烁。整片山坡都在蠕动,数不清的黑影从各个角落涌现,那些硕大的黑瞳在光芒中反射出令人眩晕的光点,仿佛整座山都活了过来,化作了由痛苦和怨念构成的恐怖存在! “我去!怎么这么多?!”陈祁迟的声音完全变了调。 他的腿已经有些发软了,全靠应归燎拽着才没倒下,有一下差点被松动的石阶绊个跟头,被应归燎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后领提了起来。 “别停!想活命就跑!” “我、我也不敢停啊!”陈祁迟崩溃道。 三人连滚带爬地冲下最后一段陡坡,远处村落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几盏未熄的灯火如同希望的星火。 可就在这时,钟遥晚猛地刹住脚步: “阿燎,不能进村!” 应归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如果将怪物潮引向村落,后果不堪设想。 他在踏下阶梯的瞬间就拐了方向,他拽着几乎虚脱的陈祁迟,强行拐向右侧那片黑压压的密林狂奔。 然而,就在他们踉跄着冲进山谷的瞬间,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应归燎率先注意到异样。他猛地停住脚步,陈祁迟却因惯性继续向前冲去,结果被应归燎牢牢拽住,双腿还在徒劳地空蹬着,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你干什……”陈祁迟的抱怨才开了个头,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顺着应归燎震惊的目光回头,看见了永生难忘的景象—— 在罗盘又一次亮起的光芒照耀下,那些穷追不舍的怪物潮,竟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被生生隔绝在了梯田上! 冲在最前方的几只怪物被巨大的反作用力狠狠弹开,发出既愤怒又痛苦的尖利哀嚎。 后续涌上的怪物如同拍击在防波堤上的黑色浪潮,前仆后继,疯狂地挥舞着利爪,用身体冲撞、撕咬着那道无形的界限,却始终无法逾越雷池半步! 它们堆积在屏障之外,细长的躯体扭曲缠绕,那些硕大的黑瞳中燃烧着暴戾的凶光,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三人,充满了不甘与贪婪。 应归燎松开了手的瞬间,陈祁迟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他剧烈喘息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这、这是……?” 应归燎的瞳孔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有结界?” 将近一分钟,三人都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夜色中起伏。 钟遥晚靠着树干滑坐在地,感觉双腿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陈祁迟干脆仰面躺倒,望着被结界隔开的、依旧狰狞的怪物群,喃喃道:“差点……差点就变成饲料了……”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终于获得喘息之机时,屏障外,异变再生! 一只体型格外庞大的怪物缓缓出列。它青灰色的躯干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疤,粗壮的肢体比其他同类粗了近一倍,显然与普通怪物不同。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怪物竟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道无形的屏障——既没有撞击,也没有抵抗,就像穿过一道水幕般轻松自然。 这只特殊的怪物踏进结界,细长的肢体在泥土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它抬起头,硕大的黑瞳中闪烁着暴戾的红色,目光死死锁定了距离最近的陈祁迟! 陈祁迟瞪大了眼睛,看着怪物的狞笑朝自己扑近,可是大腿却像是不听使唤一般,无论怎么使劲也无法站起。 “小心!” 应归燎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从靴中抽出匕首,在怪物扑向陈祁迟的瞬间,一个侧步精准地切入两者之间! 嗤! 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银弧,带着破空声直刺怪物! 一直紧盯着情况的钟遥晚,在这一刻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额角猛地一跳。可这思绪太快,快到他来不及捕捉和提醒。 就在他出神的这电光石火之间,利刃已然没入怪物的胸膛! 黏腻黑血喷出的同时,怪物的体内瞬间迸发出刺目的灵光! “嗷——!!”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哀嚎,青灰色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光蛇在疯狂游走。它的身体剧烈抽搐着,灵光从伤口处迅速蔓延至全身。 紧接着,在一声沉闷的爆裂声中,怪物的躯体从内部开始瓦解,青灰色的皮肤寸寸碎裂,最终整个身形变得透明,猛地爆散成一缕格外浓稠的黑烟,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吓死了。”应归燎微微喘息着收刀入鞘。陌生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只是咬紧牙关,额角青筋隐现,很快便恢复了常态。 “刚刚是我被攻击吧,你吓什么!”陈祁迟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 应归燎扯出个嬉笑:“怕你忽然就变成怪物的盘中餐了啊。” 陈祁迟:“你还有没有点……” “别吵!”钟遥晚制止了他们,“你们还有没有点紧迫感了?!看看外面!” “哦……” “知道了……” 应归燎和陈祁迟双双噤声,但眼神还在不服气地互相瞪视。 然而,还没安静两秒,应归燎又小声嘟囔:“早知道让小哑巴也来了。” “你让佐佐来这里?!”陈祁迟瞬间炸毛,“你还有没有良心了?!” 第250章 “你还要不要命了?!” “你没良心!” “你不要命!” 钟遥晚:“吵死了!!!” 在钟遥晚的呵斥下,两个小学生终于住了嘴。 又是只安静了两秒,陈祁迟用胳膊轻轻靠了靠应归燎,问:“你对象怎么像教导主任一样?” 应归燎托着下巴,盯着钟遥晚看。就在他的思路拐进十八弯的山路前,钟遥晚回头冷冷瞪了他一眼,他才终于收敛了神色,干咳一声移开视线。 三人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着屏障外的动静。 钟遥晚敏锐地察觉到,结界外,那些青灰色的身影依旧在黑暗中涌动,却再没有第二只能穿越这道无形的界限。 它们拥挤在梯田上,疯狂挥舞着细长的肢体,在徒劳地冲撞许久后,终于意识到无法突破。没过多久,这些怪物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开,如同退潮般重新隐没在密林的阴影中,只留下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草丛。 “现在……安全了吗?”钟遥晚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只落在最后的怪物突然回头。它那双硕大的黑瞳精准地锁定了钟遥晚,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怨毒。 那眼神冰冷刺骨,让钟遥晚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应归燎转动着手腕,罗盘的灵光扫过梯田。他目光警惕地凝着蠕动的怪物群,缓缓点头:“应该是的……”应归燎说着,忽然注意到钟遥晚的身形微晃,立即伸手撑住他的手臂。应归燎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处还带着刚才战斗时留下的细微擦伤:“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刚刚净化了多少只?” “三只。”钟遥晚闭眼定了定神,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比想象中好很多。”他试着站直身子,轻轻摇头驱散脑中的混乱,“可能是在家具城之后,承受能力确实提升了。” 应归燎的视线在他颈间跳动的青筋上停留片刻:“确定没问题?刚才同时对付那么多,别硬撑。” “真的还好。”钟遥晚深吸一口气。他的呼吸还有些紊乱,但是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钟遥晚望向屏障外仍在骚动的怪物群,说:“比起这个,我更好奇这道结界究竟是谁设下的。” 陈祁迟见钟遥晚确实无碍后才松了口气。他盘腿坐在地上,转头望向重归寂静的密林,心有余悸地猜测:“会不会是……佐佐妈妈留下的那个山鬼?” “有可能。”应归燎说。 “刚才那些怪物,怎么样都有百八十只吧?”陈祁迟揉了揉还在发软的双腿,“这样我们得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工作啊?” “这就不行了陈少爷?”应归燎打趣他,“你之前不是挺向往工作的吗?” “那是向往工作,不是向往会死人的工作。”陈祁迟说。 钟遥晚接话:“可是你做医生的话,不也要面对生死吗?” 陈祁迟一顿,觉得钟遥晚说得有道理。就在他措辞反驳的时候,钟遥晚忽然道:“外面的怪物应该没有这么多。” 两人同时将目光落到他身上。 钟遥晚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他也有些累了,挣了挣手臂叫应归燎松开后,席地坐下:“我说不上来具体原因……但这些怪物的怨力,远不如家具城那些婴孩的压迫感强烈。如果非要说的话……更像遇到王小甜的那一次。” 应归燎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我刚才净化了几只怪物,你们有看到吗?” 陈祁迟说:“大概七只吧,”他回忆了一下,随后笃定道,“没错,是七只。” 应归燎闻言,眼神微凝:“有可能这些怪物里还混了傀儡。傀儡的怨力不如本体,压迫感自然没有那么强。”他说,“我刚才读到的记忆只有三段,也就是说,净化的七只里,四只都是傀儡。” 陈祁迟立刻喜上眉梢:“也就是说,外面的怪物其实并不多咯?!” “别高兴得太早,”应归燎侧眸望向他,“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甚至还没有离开桃花村,外面的山林里不知道还有没有藏着。” 陈祁迟立刻收敛了笑容。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紧张地问道:“你们刚才净化的思绪体里,有佐佐的妈妈吗?” 应归燎和钟遥晚一起摇头:“没有。” 陈祁迟沉默片刻,轻叹一声:“那我们确实得继续留在这里了。” “现在还有个问题。”钟遥晚沉吟道,“刚才突破结界的那只怪物,体型明显比其他大上一圈。恐怕正是因为怨力更强,才能穿越结界。” “没错,”应归燎说,“小叔那天看到的怪物说不定就是它。” 钟遥晚又道:“那透明的怪物和东方夭提到过的一样,都是细长的四肢,透明的身体。但是看村民的反应,最近这段时间应该一直没有发生过死人,或是丢家禽的事情啊。” “问题可能出在山鬼石像上。”应归燎说,“当时触碰的时候我就感觉里面的灵力所剩不多了,不过现在看来,虽然它已经衰弱到无法完全阻挡外围的怪物了,但越靠近石像,灵力就越强。这些怪物即便突破了外围结界,也无法真正侵入村庄核心区域。” “你能给石像充灵吗?”钟遥晚问。 应归燎说:“可以。” 结界外,夜风吹拂林梢,带来令人心神宁静的沙沙声响。 稍作休整后,三人决定先返回村长家休息。钟遥晚率先起身,陈祁迟也勉强撑着想站起来,却因腿软踉跄了一下,最后还是扶着膝盖才站稳。 “我腿都软了……”陈祁迟哀怨地瞥了眼身旁的应归燎。三人中唯独他依然行动自如,甚至还有心思说笑活跃气氛。 但此刻连最爱接话的陈祁迟都累得懒得搭理他,任由他的笑话消散在夜风里。 一瘸一拐往村里走时,陈祁迟忍不住问钟遥晚:“明明之前一起去健身房的时候,你练完也腿酸得厉害,怎么现在体能进步这么快,都能打架了?” 钟遥晚其实也腿脚发软,只能和陈祁迟互相搀扶着往前走,只是状态比对方稍好一些。他思索片刻,认真答道:“可能是因为我有灵力吧。” 陈祁迟:“……” 见好友一脸郁闷,钟遥晚又补充道:“也可能是因为,我的运动基础本来就好过你。” 陈祁迟:“…………”他说,“回去以后,健身叫上我。” 回到村长家,三人打了井水简单洗漱了一下,洗掉了身上的灰尘和汗水,也驱散了些许疲惫。 虽然今晚发生了惊心动魄的战斗,也基本确定山鬼就是唐左左留下守护村庄的存在,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谁也不知道这里的村民是否还和唐左左初见他们时异样淳朴。 他们还是决定留下人守夜。 应归燎从口袋里掏出罗盘,说:“至情,你今晚别睡,好好地看着四周的异动,有情况就喊我们。” 至情:“……” 在旁边目睹这一幕的钟遥晚和陈祁迟:“……”你是人吗? 罗盘的指针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抗议。应归燎好说歹说以后,指针竟然欢快地转了两圈,同意了。 钟遥晚和陈祁迟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被冲击了。 这居然真的能守夜?! 见至情答应了,应归燎还夸奖她懂事。紧接着他又从客厅里拿过了那个山鬼石像,往里开始注入灵力,嘴里还念念有词:“先补充一点,免得灵力忽然不够了,让那群怪物闯进来。” 然而,他的话音刚刚落下,罗盘就开始晃动着发出不满。 “她是不是在说,她今天消耗也很多,你为什么先给石像补充啊?”钟遥晚猜测道。 应归燎看了罗盘一眼,不以为意:“应该是吧。这姑娘这段时间气性越来越大了,还学会争宠了。” 钟遥晚一愣:“以前不会吗?” 应归燎说:“自从你来了以后,大部分的灵力都进了你的耳钉里的。是积压很久的吃醋吧?” 钟遥晚摸了摸耳垂,有些犹豫了:“那……” 应归燎义正言辞地打断:“那也得给石像充灵啊,不然怪物冲进来怎么办?” 钟遥晚觉得应归燎说得有道理,于是便由着他去了,兀自钻进了睡袋里。 然而,就在他即将入眠的时候,却听到了罗盘滋滋的转动声。指针疯狂转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钟遥晚困倦地抬眼:“是不是她不肯守夜了?” 应归燎尴尬地轻咳一声:“这姑娘这段时间气性越来越大了。” “你那个罗盘……是魂契吧?”被罗盘的动静吵醒的陈祁迟,从睡袋里撑着身子坐起来,好奇问道,“那个叫至情的女生去世的时候多大啊?” “十三岁吧。”应归燎说,“青春期,难管得很,小心思也多。” “你之前是不是说,她也是被诱拐到彩幽群山的?”钟遥晚也跟着撑起身,睡袋滑落至腰间,“那她会知道什么吗?关于彩幽群山的拐卖事件。” 第251章 “她就算知道什么也没有办法告诉我们啊。”应归燎轻轻弹了下钟遥晚的额头,说,“先睡吧,不早了,我来守第一班。” 他的指尖带着熟悉的温度,在钟遥晚额间短暂停留。这个自然而亲昵的动作让钟遥晚微微一怔,方才还带着几分清醒的眼神软了下来,顺从地躺回睡袋。 陈祁迟看着两人的互动,识趣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夜风吹过窗棂,带来山林间的细碎声响。 罗盘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角,偶尔指针微晃,却没再发出嘈杂的动静。钟遥晚和陈祁迟很快被倦意裹挟,沉入梦乡,这一夜竟睡得格外安稳,直到窗外的天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漫进来,钟遥晚才悠悠转醒。 钟遥晚睁眼时发现天光大亮,猛地从睡袋中坐起。他环顾四周不见应归燎的身影,正要起身寻找,却见对方甩着湿漉漉的手从门外走进来。 他的袖口还沾着些水珠,显然是刚在院子里洗漱过。 “我是不是睡过头了?”钟遥晚急忙问道。 “没有,”应归燎笑着用冰凉的手背轻贴他的脸颊,冰得钟遥晚一个激灵,“我干脆守通宵了,正好可以多算点加班时间。” 钟遥晚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语气中的异样,皱眉追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应归燎回答得很快。 钟遥晚没有说话,只是用审视的目光静静注视着他。 在这样无声的注视下坚持了两秒,应归燎终于败下阵来,笑嘻嘻地解释道:“真的没出事,就是看你昨晚睡得太香了,没舍得叫醒。” 钟遥晚还是看着他,不作声。 应归燎见他不相信自己,瞬间急了,说:“真的!你昨晚净化了三只思绪体,却一直睡得很安稳,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会不会做噩梦而已!” 这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钟遥晚的视线在应归燎身上停留片刻,终于缓缓收回。仔细回想,昨晚确实没有像往常那样被噩梦困扰。 他钻出睡袋,确认应归燎确实无恙后,浑身顿时松懈下来,软绵绵地挪到床边:“就为了看我,一晚上都不睡了?” “对啊,现在我睡了,允许你也盯着我看一天。”应归燎钻进还带着余温的睡袋,声音带着倦意,“我还顺便想了想接下来的计划,毕竟山村外的怪物太多了,我们没办法在这里停这么久。” 钟遥晚闻声顿了顿。 他回忆起昨夜怪物如潮水般涌来的景象。应归燎说得对,他们不能在此久留。他们如今既无法完全信任村民,携带的物资也有限。 更重要的是,如果失联太久,唐佐佐一定会起疑心。 他问:“我们再在这个村子里待多久?” “一天。”应归燎说,“算上出去的路程,这是极限了。” 第157章 一天 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眷恋,如同这山风般自然而然地将他的脚步引向那人身边。 晨光熹微, 山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像轻纱般缠绕在田埂与树梢间,带着湿润的凉意。 考虑到思绪体只有在入夜后才会实体化,钟遥晚叫醒了陈祁迟, 自己则揣着罗盘去梯田探查。 田埂上的露水尚未干透, 打湿了他的裤脚。钟遥晚走得很慢, 青铜指针在罗盘里静静悬停, 他也感受不到一丝怨力的波动。看来昨夜那些怪物都是从别处聚集而来的。 但这个发现反而让他更加困惑:为什么这么多思绪体会不约而同地聚集在桃花村附近? 细瘦的花瓣上挂着清晨的水珠,远处群山还笼罩在晨雾里, 若隐若现,仿佛藏着说不尽的故事。 钟遥晚暂时压下心头的疑问,打算回去后和应归燎好好商量。当他沿着石阶往下走时, 不经意抬头, 望见对面悬崖上一片粉色的花海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想来那就是东方夭提到过的桃花林了。 另一边,陈祁迟醒了后便生了火,钻进村长家的厨房,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早年临江村还没通煤气时, 家家户户都靠柴火做饭。虽然陈祁迟和钟遥晚从小没正经下过厨,但常去奶奶家帮忙生火添柴。 也不为了别的, 纯粹是觉得好玩。两人甚至研究过凹凸镜取火、钻木取火这些原始方法, 为此还烧过奶奶的柴火堆, 被罚站了好久。 陈祁迟没想到这项儿时学来的技能, 在科技发达的今天还能派上用场。 当然, 他背包里其实备着打火机。 钟遥晚刚推开村长家的木门,一股浓烈苦涩的中药味就直冲鼻腔, 呛得他后退半步, 差点打喷嚏。 他抬眼时, 正看见应归燎从里屋踉跄着走出来,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在面前用力扇风:“怎么回事?!我们这儿被化学武器了?!” “什么化学武器啊!”陈祁迟闻言,举着个夸张的大铁勺从厨房探出身,“我这是……” 应归燎一见他从厨房出来,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做饭啊,那和化学武器也差不多了。” 陈祁迟:“……”他差点把手里的铁勺扔过去。 陈祁迟没好气地反驳:“我没做饭!是中药的味道!!” 钟遥晚捂着鼻子走进屋子,但是没敢关门:“你煮中药干嘛?” “今晚不是还要去净化怪物吗?我带了点丹参、三七和冰片。这三种碾碎了一起煮可以活血化瘀,缓解肌肉疲劳,”陈祁迟说着把大铁勺往钟遥晚方向一指,“待会儿你也得喝一碗。” 勺子挥过来的时候,一股更浓烈、更霸道的药味扑面而来,那味道苦涩中带着辛辣,差点让钟遥晚晕厥过去。 钟遥晚的腿确实还有些发酸,但远没到影响行动的程度。他正犹豫着,应归燎却来了精神:“喝!必须喝!阿晚,晚上还不知道要遇到什么情况呢。” 钟遥晚转头瞪他:“你给我回去睡觉!” 应归燎非但没走,反而笑嘻嘻地往门框上一靠,双臂闲闲地交叠在胸前:“我看你喝完药再睡。” 钟遥晚:“……”小学生。 约莫十分钟后,药熬好了。 陈祁迟率先盛了一碗,视死如归般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药汁刚下肚,他的脸就痛苦地皱成了一团,慌慌张张地四处找水:“水!快给我水!要苦死了!” 钟遥晚看着陈祁迟苦得直跳脚的模样,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转身正要开溜,就毫无预兆地撞进一道带着促狭笑意的视线里——应归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眉梢微挑,分明是在说“别想逃”。 在这样无声的注视下,钟遥晚只得硬着头皮接过那碗气味浓烈的药汁。 浓稠的药液在陶碗边缘晃荡,蒸腾的热气里弥漫着令人望而却步的苦涩。 他屏住呼吸,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 一股难以形容的苦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像一团带着辛辣的火,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刺激得味蕾发麻。 他猛地蹙紧眉头,整个下颌都绷得紧紧的,眼角甚至泛起了一丝生理性的红,一时间只觉得后槽牙都泛着酸涩的苦味。 “水……”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应归燎早已准备好了温水,适时递到他手边。 钟遥晚接过水碗,几乎是抢夺般连灌数口,才勉强压下那股直冲脑门的苦涩。 应归燎看着他这副狼狈又倔强的模样,眼角弯得更厉害了,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说:“阿晚,良药苦口,这可是陈大夫的一番心意啊!” 钟遥晚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扣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人拽进了里屋。 房门被 “砰” 的一声带上,隔绝了外屋陈祁迟找水的喧闹。 钟遥晚反手抵住门板,转身时眼神里带着点没散去的愠怒。他一把将应归燎推倒在床铺上,木床发出轻微的 “吱呀” 声。 应归燎虽然有些意外,却从善如流地躺倒,甚至还朝人张开双臂,压低声音笑道:“宝贝在这里是不是太刺激点了?隔音很差的。” 谁知道下一秒钟遥晚竟然真的压了上来。 两条修长的腿分别卡在应归燎腰侧,温热的指尖扣住他的下颌轻轻一抬,带着苦涩药味的唇便压了下来。 应归燎喉间溢出一声闷哼,苦涩的味道在呼吸间交缠,却很快就变成了缤纷的甜。 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竟意外地让人着迷。 正当应归燎情难自禁地将手抚上钟遥晚颈后,指尖穿过他柔软的发丝,想要加深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时,身上的人却忽然撑着他的胸膛,缓缓直起身。 钟遥晚唇角噙着狡黠的笑意,指尖把玩着刚从应归燎口袋里摸来的两颗水果糖,在他眼前一晃:“归我了。” 应归燎仰望着身上的人,阳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为他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色光晕。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眸此刻润得惊人,仿佛浸了水的黑曜石。他的唇瓣泛着水润的光泽,眼尾还染着一层薄红,呼吸尚带着几分紊乱,却偏偏摆出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这副又纯又欲的样子,实在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第252章 他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钟遥晚泛红的唇角,声音带着刚亲吻过的沙哑:“两颗糖?够不够?” 钟遥晚挑眉,弯腰凑近他,鼻尖几乎碰到鼻尖:“你想做什么?” 应归燎的嗓音低哑,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我想……” 钟遥晚注视着他眼底未散的情愫,脑海里却突然闪过昨夜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打断:“对了,你昨晚在青色鬼的记忆里看到了什么?” 应归燎:“……”零帧起手?! 他差点没绷住脸上的柔情蜜意,咬牙切齿道:“钟遥晚,你会不会看氛围?!” “会啊。”钟遥晚说,“我们现在在桃花村,晚上外面就会围满青面鬼,还有比这里更适合聊这个话题的吗?” 应归燎被堵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只能重重叹了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自己的男朋友自己疼以后收起那点旖旎心思,顺着钟遥晚的话往下说:“没什么复杂的,就是看到了姑娘们被绑架了,不过……几个女孩都被卖到了不同的村落。” 钟遥晚神色一凝:“我在记忆里看到的也是这样,三个女孩,被绑进了三个不同的村子。” 他说完,刚要撑起身子,却被应归燎一把揽住了腰。他的手指轻轻拨了拨钟遥晚额前的碎发,动作带着自然的亲昵,语气却沉了下来:“我读到的记忆里,这些女孩被拐的年份也各不相同。有近几年才被带来的,也有十几年前就被困在这里的。” 钟遥晚没反抗。他垂眸回忆片刻,补充道:“我净化的三个都是较早被拐的。其中一个女孩家里还在用拨号盘电话,那至少是八十年代的事了。”他说,“所有女孩都是被迷晕了以后带走的,而且她们中途似乎在哪里停留过,都有一段被塞进麻袋、嘴里塞着破布的片段,连麻袋的触感和布料粗糙的质感都高度相似,紧接着就又被迷晕了,再醒来就是在深山的村落里了。” “我看到的也是。”应归燎哼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看起来这些人贩子的产业链条都快做成家族企业了。” “同一伙人,同样的手法,跨越数十年……” 钟遥晚喃喃低语,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你是说……这些女孩都是被同一伙人抓走,然后分卖到彩幽群山各个村落的?” 应归燎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后颈,带着温热的触感,还故意用指腹蹭了蹭他颈后的软肉。钟遥晚本以为他在认真思考,没想到下一秒对方就将手指搭在他的耳垂上,将灵力缓缓注入耳钉中。 钟遥晚被酥麻的触感激得瑟缩了一下,忍不住伸手拍开他的手:“说正经事呢。” “我没不正经啊。” 应归燎惬意地应着,还故意把下巴搁在他发顶,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你靠在我怀里,说正事更有安全感。” 钟遥晚被他这副耍赖的模样气笑了。他抬起头,用食指抵住应归燎的下巴,叫他高高地抬起头以后自己再追望过去:“你要什么安全感?” “当然是来自男朋友的安全感啊!”应归燎顺着力道抬起头,突然话锋一转,“我问你,要是我和工作掉水里了,你会先救谁?” 钟遥晚:“这位同志,我有必要提醒你,我们现在还在敌人大本营。”他捏了捏应归燎的腰,催促道,“继续说。” “哦……”应归燎应了一声,眼睛一转先飞快地说了一句“肯定是先救我”,才继续道:“应该没错。从彩幽群山出去一趟不容易。我看过地图,桃花村的位置差不多就在彩幽群山的腹地,只是因为入口隐蔽才容易被忽略,更深处一定还有村落。这些人要繁衍下去,要么各村之间通婚,要么去外面找人,要么……” 钟遥晚的喉结轻轻滚动:“……购买妇女。”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刚才那点拌嘴的轻松氛围彻底消散,只剩下沉甸甸的压抑在两人之间蔓延。 钟遥晚继续分析:“所以这些思绪体聚集在桃花村附近,很可能和人贩子的交易据点有关。这里正好位于彩幽群山的中段,又足够隐蔽,作为中转站再合适不过。” 应归燎说:“也不一定。” “怎么说?”钟遥晚望向他。 “桃花村附近毕竟无法通行车辆,人贩子大费周章拐了个姑娘来,还要背着她到桃花村。一个背完了再背下一个,这还做不做生意了?”应归燎冷静地分析,“所以我想,中转站应该会是一个隐蔽,但是交通相对便利的地方。” 钟遥晚听完觉得有理,点头道:“那还有什么原因能够让这些怪物都聚集在这里呢?” “很简单,”应归燎说:“还有可能是……附近村落的人都死完了,这些怪物是被桃花村活人的气息吸引过来的。” 钟遥晚闻言,下意识地弯起嘴角,想说这推测也太夸张了。 可下一秒,当他看清应归燎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时,那点笑意便凝固在了唇边。 应归燎是认真的。 * 钟遥晚让应归燎先睡会儿,为晚上的行动养精蓄锐。 他轻轻带上房门,转身就撞见正从外面回来的陈祁迟。 陈祁迟苦着脸,显然还没从刚才那碗药的冲击中完全恢复。他朝房间抬抬下巴,问道:“应归燎睡了?我老远就听见你们在屋里吵吵嚷嚷的。” 钟遥晚抛给他一颗糖果,说:“睡了。我也请他喝了碗你特制的舒缓汤。” 陈祁迟接过糖,熟练地剥开糖纸。他“哦”了一声,没多想:“可以,那药可是好东西。丹参活血,三七止痛,就算没有身体疲劳,喝了也能舒缓肌肉,晚上打架更有劲。” 他说着回到厨房。大锅里还剩些药汤,钟遥晚一见就忍不住皱眉,却听陈祁迟一边盛药一边说:“正好还有四碗的量,我们两个中午、晚上都各喝一碗。” 钟遥晚本想拒绝,但想到万一晚上因为腿酸栽在怪物手里,那也太丢人了。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最终还是妥协了,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陈祁迟盛好两碗药放在灶台上,又将剩下的药渣仔细捞起,用一块干净的纱布裹成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到院中央,临近中午,此刻阳光正好。 陈祁迟双手用力挤压纱布包,深褐色的药汁顿时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滴滴答答地在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还带着一股浓烈的药味。 钟遥晚默默地把自己的板凳往后挪了半米,说:“你这是要做什么?” “剩下的药渣做几颗药丸,以备不时之需。”陈祁迟说,“万一晚上在外面受伤,或者突然腿软,嚼颗药丸能顶一会儿。” 钟遥晚:“……”天灵灵地灵灵,千万不要出现不时之需。 钟遥晚将方才与应归燎的分析简单说给陈祁迟听。对方含着糖块连连点头,糖块在腮边顶出一个小鼓包:“这个分析在理。从商业逻辑来看,人贩子中转站就相当于分销中心,只需要负责‘进货’,不用管后续配送。买家虽然采购过程麻烦,但运输成本只需承担一次。所以中转站一定设在交通便利的位置,说不定我们来的路上就有经过。”他促狭地朝钟遥晚眨眨眼,“都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久了,这么简单的商业模式都看不明白啊老钟?” 钟遥晚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可以啊你小子,偷偷背着我进修过了?” “听我爹念叨多了耳濡目染而已。”陈祁迟已经把药汁滤得差不多了,招呼钟遥晚过来帮忙。钟遥晚一脸嫌弃却还是伸出手,任由陈祁迟把裹着药渣的纱布摊在他掌心。“你来我家住的时候没听过这些?”陈祁迟一边整理药渣一边问。 “不记得了。”钟遥晚低头看着掌心那团深褐色的药渣,皱了皱鼻子,“不过你也从那个中医馆离开这么久了,接下来是打算继续钻研中医药还是回去继承你爸家业?” “什么进修啊,” 陈祁迟摆摆手,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还不是听我爹念叨多了,耳濡目染学来的。他天天在店里算成本、谈合作,我听都听会了。” 他捏起一撮挤干水分的药渣在掌心搓圆,声音压得低了些,“对了,桃花村也不大,村民看起来也不多,你说他们要绵延子嗣,是靠各村之间通婚,还是……” “买婚。” 钟遥晚接过话头,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这两个字像是带着重量,让空气都变得有些压抑。 陈祁迟想了想,又道:“不过我们之前见过的东方夭,看起来很亲和,说话也有条理,不像是被强行买来的样子啊。她还主动跟我们说桃花林的事,看起来对村子很熟悉。” “她从小就生活在这里,会不会妈妈是被买来的?”钟遥晚分析。 陈祁迟将搓好的药丸轻轻放在钟遥晚掌心,小小的药丸还带着点温热的触感。就在他陷入沉思时,忽然有人从身后轻轻碰了碰他们的肩膀。 他们迅速转头,却发现身后站着的竟然是他们第一日来桃花村时,遇到的那个对外界充满好奇的小伙。 第253章 对方穿着一件粗麻衣,手里还拿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颗新鲜的野果。 小伙站在一步开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微微泛红,像是为自己贸然打扰感到抱歉:“那个……不好意思,是不是吓到你们了?我不是故意的。” “哦,没有,”陈祁迟连忙道,“你来找我们有什么事?” “我这不是怕你们在村里住不了多久吗?”小伙眼神有些闪躲,“我……我有事想问你们,关于外面世界的事。” “什么事?”钟遥晚下意识地保持警惕。他的目光落在小伙手里的竹篮上,试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然而,小伙张了张嘴,像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踌躇了一下,脸颊瞬间涨红了,手足无措地攥紧了竹篮把手,不好意思地说:“我、我还是算了吧,等你们有空再说。” 说完,他像是怕被追问似的,转身就要往院外跑。 “诶!等一下。”陈祁迟连忙叫住他,语气尽量放得温和,“没事,有什么想问的就说,我们现在也不忙。” 小伙被喊停了,脚步顿住。他有些犹豫地回头望过来,目光扫过钟遥晚手上捧着的药丸时,小伙忽然 “咦” 了一声,好奇心压过了羞涩,问道:“你们是在做药丸吗?生病了吗?” “只是一些保健的药而已,没人生病。”陈祁迟说着,顺势往下问,“对了,你们村子是封闭的,如果生病了怎么办啊?” “村里有赤脚医生!”小伙像是因为陈祁迟的主动搭话而高兴,眼睛亮了亮,献宝似的说道,“是汪婆婆,她会采草药,治个头疼脑热的可厉害了!你们要是不舒服的话也可以找她,汪婆婆人可好了!” 陈祁迟点点头,继续试探着问:“那要是生了大病呢?比如发烧退不下去,或者别的厉害的病,光靠草药也不管用吧?会去山外的医院吗?” 他说完以后朝钟遥晚使了个眼色,钟遥晚立刻会意。 他现在手上还沾着药汤,只能小心翼翼地撑开外套口袋,把手塞进去,避免把药沾在衣服上。 好在这个动作并没有引起小伙的注意。 钟遥晚用干净的指节小心地扣了扣口袋里的莲花镜,运行了些微灵力唤醒它。 “哦,这个啊。”小伙从善如流地回答,“一般的小病,赤脚医生都能治。要是大病…… 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我们很少去山外,路太难走了,而且……要是生了大病还这么折腾的话,估计在半路上人也得没了。”小伙说,“前些年北街的小妹,就是发高烧,烧得都说胡话了,汪婆婆看了以后,摇着头说她没办法救了。可小妹的妈妈不想放弃,抱着小妹就往山林里跑,想出山找医院,结果路上太折腾了,小妹就……”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钟遥晚和陈祁迟都猜到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空气静默了几秒。 钟遥晚看着他,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看似随意地又问:“那……你们村庄的婚事都怎么办?” 他的话题转得很生硬,甚至陈祁迟都朝他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小伙顿了一下,显然也没反应过来,挠着后脑勺认真回答:“就是和村里人结婚啊。比如东方小姨,她是和街口的莫叔结的婚,俩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再不然也有去城里打工,遇到心仪的人就不回来的,还有极个别会带城里的姑娘或小伙回来。哦……!村口的施家,小施姐姐就是去城里时遇到她丈夫的,俩人好像是一见钟情,每年寒假暑假,顾老师都会来桃花村住。” 小伙眼睛亮了亮,又补充:“顾老师是大学教授,每次来都会给我们带好多书,还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写字,我们都可喜欢他了。” 陈祁迟听出了他话琢磨出了关键,又问:“你们村里……姓氏这么多啊?” 钟遥晚和陈祁迟都是临江村出来的,临江村曾经的名字叫做陈家村。包括附近的村庄,好几个都是以姓命名的。 村里住着的大多都是同姓之人,尤其是从前的时候,百无禁忌,大多数人家之间都是沾亲带故的。甚至钟遥晚和陈祁迟之间,要是往上倒个七八代的话估计也能找出个亲戚关系来。 “是啊。”小伙点点头,语气带着一点不确定,“我这也是听村里老人说的,你们就当听个乐子啊!听说我们村子是近百年前才有的,不是祖祖辈辈都在彩幽群山里。我们的祖辈都是彩幽市里一个大官的家仆,后来那大官犯了罪,怕被抓,就带着全家和家仆躲进了群山,正好找到这个地方,就落脚定居了。” “这样啊……”钟遥晚若有所思地应着。 他对陈祁迟眨了眨眼。莲花镜并没有反应,小伙没有说谎。 要是真像小伙说得这样,桃花村人本就近百年才从外界迁徙来的,又能和外界有少量联系,似乎确实没必要“买婚”。 钟遥晚又问:“那你知道附近的村子……他们的婚事都是怎么弄的吗?” “诶诶!小钟哥!”钟遥晚的话音还没落下,小伙突然慌慌张张地喊停他,眼神里满是紧张。 钟遥晚和陈祁迟疑惑地看着他,却见小伙警惕地四下扫了扫院子,确认没其他人,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个事情我们村里都不让提的!说不道德!” “我们就是好奇嘛!”陈祁迟见有戏,双眼一亮,立刻切换成自来熟的架势,沾着药汤的手直接搭在小伙肩头,故意挨得近了些,语气带着点真切的好奇,“你看我们都跟你说了这么多外面世界的事,你也跟我们说说山里的事呗!我们保证不往外说,就自己知道。” 见小伙还在犹豫,陈祁迟又道:“要不然,一会儿阿燎来了,让他再给你讲几段捉灵师的故事吧!哦,或者你想听我上学时候的故事吗?” 小伙一见有故事听,被陈祁迟只用几个标题就吸引了,犹豫了一会儿便松口道:“不是我不想说啊小陈哥!是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山里每个村子都隔得远,我们和其他村的人都不熟。只是听汪婆婆说过,她年轻的时候有一次被请去别的村子诊病,那些村子里都有…… 买婚的事发生。外面好像管这个叫人贩子,听说那些被买回去的姑娘们都被折磨得可惨了……我们村里特别反感这件事,老人们都说这种事伤天害理,是会遭报应的!”小伙不知道是听说了什么事情,说话时的神情都变得低落了起来,随后,他想到了什么,又道,“对了!你们的小姑,左左前辈!听说她在临走前也和我们说了这件事。” “左左?”两人同时望向他。 “没错!就是左左前辈!”小伙肯定地点头,“这事我是听我妈妈说的,左左前辈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村的人千万不要碰买婚的事,还说要是遇到人贩子,能帮就帮一把。” 钟遥晚惊讶地眨了眨眼,但是很快又反应过来。唐左左净化过青面鬼的思绪体,肯定知道其他村子有买婚的事情发生,以及发生在那些可怜姑娘身上的异变。 他压下心里的波澜,又问:“那……左左、小姑她,还和你交代了什么吗?” “没有和我交代啦!”小伙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我当时还没出生呢!这些都是听村里老人说的。不过左左前辈在村里的时候,对大家都特别好,还帮我们清理了袭击村子的鬼怪,所以大家都特别听她的话。就像我们喜欢顾老师一样,村里的老人都很敬重她。” 他顿了顿,又说:“她还叫我们晚上不要离开村子范围,这话我从出生就开始听,爷爷每天睡前都会跟我说一遍。” “那你们知道左左前辈为什么让你们半夜不要出去吗?” 陈祁迟追问。 小伙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听说当时袭击村子的鬼怪只在夜晚出现,再加上左左前辈的话,大家就说山林里是不是还藏着厉鬼。而且晚上出去也确实没什么必要,我们这儿毕竟不像城里,到处都亮堂堂的。” “原来如此……”钟遥晚低声应着,还在消化小伙带来的信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莲花镜。 小伙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忽然凑近半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小钟哥,我听东方小姨说,你们也是捉灵师?你刚才一直问婚事、问其他村子,是不是因为发现什么……不好的东西了啊?” “不……没……”钟遥晚下意识想否认,可话刚说出口,口袋里的莲花镜突然传来一阵灼热的触感,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指尖瞬间蹿遍全身—— 他的嘴像是被无形的手控制住,心脏也跟着突突直跳,原本到了嘴边的“没有”,竟硬生生转了方向:“对,没错。” 钟遥晚的眼神里满是错愕,可是声音听起来却意外地耿直,“我们昨晚在梯田附近发现了很多青面鬼,和东方夭说过的、曾经袭击你们村子的怪物特别像。所以你们最近千万要小心,晚上无论如何都不要出门,免得遇到危险。” 话音落下的瞬间,院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第254章 小伙脸上的好奇瞬间被震惊取代,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发颤:“青、青面鬼?就山林里??!” 他手里的竹篮晃了晃,几颗野果差点滚出来,显然被这消息吓得不轻。 钟遥晚自己也懵了,他显然没想到这个镜子居然这么不分敌我! 陈祁迟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钟遥晚。 钟遥晚自知理亏,偷偷别过脑袋。他总觉得今天似乎一直在被陈祁迟用这样的眼神看着。 陈祁迟朝钟遥晚挤眉弄眼:「你那破镜子现在关了吗?」 钟遥晚按了按莲花镜,确认灵力已经彻底切断后也挤眉应答:「关了关了!」 陈祁迟见状,立刻转头对着小伙打圆场,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没事没事,你也别太紧张!那些东西只在晚上出来晃悠,只要你们天黑后不踏出村子范围,就绝对不会被攻击,安全得很!” ——虽然他见到鬼的时候腿差点吓软了。 “真,真的吗?”小伙还是有些不安,他从小只听过透明鬼的传说,没亲眼见过,此刻更多的是震惊和慌乱。 “真的真的!小陈哥还能骗你不成?”陈祁迟拍了拍他的胳膊,赶紧转移话题,“诶,对了!你今天不是特意来找我们吗?刚才想问的事还没说呢,到底是什么事啊?” 阳光落在小伙那张憨厚的脸上,将他眼中那份混合着憧憬与不安的期待照得格外清晰。他攥着竹篮的手指微微收紧,等待着他们的回答。 这话果然管用,小伙一听到自己关心的话题,暂时把青面鬼的事抛到了脑后,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是想问你们……你们觉得我这样的,适不适合去外面的世界啊?” “什么啊?就这事儿啊?”陈祁迟瞬间松了口气,豪爽地拍着他的后背,笑哈哈地说,“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外面的世界比桃花村的人多多了,什么样的人都有,只要度过了适应期就会好的!” 药渣正好够做出三颗药丸。陈祁迟一边说着,一边将最后一颗药丸搓好放在一旁。 他拍了拍手上的残渣,索性拖着小伙在院中的石阶上坐下。 从某种角度来说,陈祁迟也是从小在远离人烟的村庄里长大,在这方面他确实有很多经验可以传授给小伙。 山风吹过时,陈祁迟说:“我刚到城里上学那会儿,也跟你第一次进城的时候一样。看什么都新鲜,也看什么都害怕。高楼大厦觉得晕,车水马龙觉得吵,连过个马路都战战兢兢的。” 小伙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还有呢?” “还有那位。”陈祁迟指了指一边掏出手机打算摸鱼的钟遥晚,说,“他家里人开始不让他来城里,但是他非要去暮雪市,和爷爷奶奶闹了好几天脾气才让他们妥协的。他和我们不一样,一进城就和撒欢了一样地疯,不过后来开始上班以后就矜持多了。” “少提我!”钟遥晚揉了个纸团砸过去。 陈祁迟想要用手接住,却被砸了个正着。反正也不疼,他就笑嘻嘻地回应:“我就说!” 陈祁迟同小伙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们离开临江村以后的所见所闻,钟遥晚也偶尔会补充几句,小伙则一直在认真地聆听着,眼神中的向往根本掩饰不住。 春日的阳光洒满院落,将青石板晒得微微发烫。 时光在风中缓缓流淌,这个下午就像是一个寻常的午后一般,宁静而从容。 * 应归燎是被窗外渐沉的暮色唤醒的。 他睁开眼,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硬板床硌人的触感,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苦涩药味。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几缕不听话的黑发翘着。门外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钟遥晚和陈祁迟,还有一个带着当地口音的、略显稚嫩的声音。 他凝神细听片刻,确认并无异样,这才放松了肩线,套上外衣,动作轻缓地拉开了房门。 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他倚在门框上,带着初醒的慵懒,目光却不动声色望向院中。 陈祁迟和小伙坐在石阶上,聊得似乎很投机。 一阵山风恰在此时拂过院中,带着远山草木的清新,吹动了晾衣绳轻轻晃动。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花瓣乘着风,在院中打着旋儿,最后悄然落在井台边的青苔上。 他顺着那几瓣花瓣望过去,视线一点点往上,就看见钟遥晚正在井边弯腰拉着井绳。 布料勾勒出他流畅的腰线,弧度清瘦却有韧劲。 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应归燎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刚睡醒的那点迷茫瞬间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 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眷恋,如同这山风般自然而然地将他的脚步引向那人身边。 他顺手将身旁的钟遥晚揽入怀中,下巴亲昵地搁在对方清瘦的肩头。应归燎的声音中带着未散的睡意,慵懒而温和:“等以后退休了……我们也找个这样的村子隐居算了。”他收紧手臂,将怀中温热的躯体抱得更实了些,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种点花,养只猫,夏天在葡萄架下乘凉,冬天窝在屋里烤火……再不用天天跟这些糟心事打交道。” 钟遥晚刚把水桶从井里捞起来,闻言偏过头,眼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怎么,才睡一觉就开始做退休梦了?眼下这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呢。要隐居还不简单,直接住到临江村就好。” “就是还没收拾干净才得先画个饼充充饥。”应归燎低笑,温热的气息拂过钟遥晚的耳廓,“住临江村也挺好,至少知根知底。每天早上拉你一起去河边散步,晚上在院子里一起看星星……” “停。”钟遥晚忍不住用手肘轻轻往后顶了他一下,打断他愈发不着调的畅想,“第一,临江村现在光污染严重,早没星星可看了。第二,就你这能躺着绝不坐着的德行,还散步?”他顿了顿,将刚浸过井水、带着凉意的手指按在应归燎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以前十次叫你散步,有九次都赖在沙发上装死,忘了?” 应归燎瘪瘪嘴,说:“那九次都不是你叫我的,你叫我的我哪次没去?” 不远处的陈祁迟和小伙听到两人的对话,都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小伙看着相拥的两人,脸上露出懵懂的笑容。陈祁迟则翻了个白眼,故意咳嗽了两声:“我说你们俩,注意点影响,还有未成年在这儿呢!” 应归燎头也没回,只朝着陈祁迟的方向摆了摆手,示意他少管闲事,搂着钟遥晚的手臂丝毫没松。 他迅速在钟遥晚颊边偷了一个吻,随即不着痕迹地转换了话题,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说正经的,我睡着的时候,从那小子嘴里套出话了吗?” 钟遥晚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毛,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套话了?” 应归燎说:“因为我觉得你应该没办法一下午不工作。” 钟遥晚:“……” 你也是个毁氛围大师。 第158章 一天! 两人的视线在亮起的灵光中猝然相遇。 钟遥晚将小伙透露的信息都告诉了应归燎。 应归燎闻言闻言后指尖摩挲着下巴沉思片刻, 转头也参与了小伙和陈祁迟的热烈讨论之中。钟遥晚则自己回到屋里准备晚餐。 不过说是准备晚餐,其实也就是把在山脚驿站买的压缩饼干找出来。 空气里飘来不知道谁家的饭菜香,是质朴的柴火饭混合着腊肉的咸香。这些日子他们全靠饼干果腹,实在嘴馋了才去翻应归燎背包里的肉干解馋, 现在闻着飘香的味道, 钟遥晚只觉得嘴馋。 钟遥晚将所有食物都找出来, 整齐地摆在桌上清点了一遍。他们原本就没有在山里久留的打算, 只带了七天的口粮,如今食物正好剩下一半。 一直到太阳下山, 小伙的家人来催他回家吃饭,他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应归燎热络地勾着小伙的肩膀送出院门,两人在暮色中又低声交谈了片刻。 钟遥晚从窗口望见这一幕, 待应归燎和陈祁迟回到屋里才问道:“你刚刚和那个小伙子说什么了?” “没什么, 嘱咐他先不要把村子附近有鬼的事情说出去,以免恐慌。”应归燎说,“罗盘里的灵力还够用,要是运气好能找到本体, 说不定能把围在村外的怪物都清理干净。” “那要是运气不好呢?”陈祁迟拆开饼干包装,往嘴里塞了一块, 含糊不清地问。 “运气不好的话就只能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了。”应归燎耸耸肩说。 三人吃过晚饭, 陈祁迟还特意监督着钟遥晚把那份舒缓汤喝完。汤药苦涩, 钟遥晚喝得眉头紧皱, 刚放下碗, 就被应归燎轻轻拉到了院子里。 再回来时,钟遥晚的嘴唇泛着些许水光。陈祁迟瞥了一眼, 心下嘀咕:这人该不会是苦得受不了, 直接去喝井水了吧? 第255章 填饱肚子后, 他们回到房中稍作休息,为接下来的行动保存体力。根据昨天的经验,那些怪物大约会在午夜十二点聚集。 不得不说,陈祁迟的药虽然难喝,效果却实在显著。钟遥晚只静坐了片刻,就感觉体内的疲惫都消散了,浑身轻松了不少。 直到闹铃响起,三人才开始收拾装备,悄无声息地溜出村长家。 这个时间,桃花村的村民基本都休息了,仅剩几户窗内还亮着烛光,也只是主人睡前忘记吹灭,由得那最后一段残烛在夜色中莹莹挣扎。 虽然已经是春日了,夜风却依然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钟遥晚默默裹紧冲锋衣,三人相视一眼,悄然隐入浓稠的夜色之中。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直奔梯田而去,到达结界的边缘后,应归燎举起罗盘。 身后,是桃花村宁静得近乎停滞的夜,而身前,则是他们即将面对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疯狂。 柔和灵光如水泻出,铺展在山野之间,也将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扭曲身影一一映照出来。 梯田的景象令人头皮发麻。那些透明扭曲的身影并非静止,它们像蛆虫一样在泥地里缓缓蠕动,细长的肢体以反关节的角度弯曲着,扒拉着湿冷的泥土。 更令人作呕的是,其中一些怪物的躯干上,隐约能看到一些腐烂的人体组织。或是一块粘连着头皮的颅骨碎片,或是一截挂着碎肉的脊柱,在灵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陈祁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不适眯眼细数,低声报出结果:“大约二七只……但其中可能混有傀儡。” “知道了。”应归燎正用绷带将匕首牢牢缠在掌中,以防战斗中因汗滑脱。 红色符文在应归燎手腕上若隐若现。他罗盘里的灵力充足,但是不知道会不会有意外发生,灵力能够少消耗就少消耗。 通往山林的石阶横亘于田野之间,右侧区域比左侧狭小,藏匿的怪物也少些。 陈祁迟指向右边:“那里的怪物少一些,大概只有十只。” “好。”钟遥晚说,“我去右边,清理干净了来帮你。” 应归燎固定好绷带,声音不高却清晰:“量力而行,情况不对的话就喊我。” 计划既定,无需多言。 应归燎与钟遥晚对视一眼,随即身形一动,如两道离弦之箭,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没入梯田两侧浓稠的夜色之中。 陈祁迟则留在结界里看着他们,他今天的工作:只要不做拖油瓶就好了。 钟遥晚如同融入了夜色本身。 右侧区域地形复杂,高低错落的田坎与纵横交错的浅渠,在他脚下却成了必须小心应对的障碍。 他清楚自己的短板,体力也有限,能够制胜的只有凶悍的灵力。 比起主动出击,不如将怪物引蛇出洞,一口气净化!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应归燎的速度比他更快,已经投身进了战斗中。 阶梯的那边灵光闪烁,刃风呼啸。即便隔着距离,钟遥晚也能感受到应归燎战斗时那股凌厉的气场。 这让他心下稍安,更能专注于自己的战斗。 钟遥晚此刻站定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田埂上,不再掩饰自己的存在。他掌心向上,一团炽烈的灵光骤然爆开,如同在漆黑夜幕上撕开了一道惨白的口子,瞬间将周围数十米的田野照得如同白昼! 这光芒并非为了攻击,而是为了窥探。灵光扫过,让隐藏在阴影中的那些透明扭曲存在无所遁形。 灵光亮起的刹那,钟遥晚的呼吸几乎停滞。 距离他不到五米的水渠拐角,一只佝偻的怪物正用细长得不像话的肢体抱着躯干,那颗几乎全是漆黑瞳孔的头颅猛地转向光源。 更恐怖的是,借着灵光,钟遥晚清晰地看到它半透明的胸腔里,一颗属于人类的心脏正在缓慢、黏腻地搏动着,暗红色的血管像蛛网般缠绕在扭曲的骨骼上。 它早就已经注意到在山谷中停留的三人了,却也深知那里有一道它无法越过的屏障。 而如今,这个人类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它发出一声兴奋的嘶鸣,细长的肢体猛地扒住地面,如同一只被惊动的巨大蜘蛛,带着一股混合着腐肉和湿泥的阴冷腥风,直扑而来! 嗖! 钟遥晚见状不退反进,迅速迎上。他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精准无比地点向了怪物冰凉的眉心。 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如同老树皮,还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湿滑,仿佛触及了某种腐败生物的内里。 下一瞬,净化之力如同决堤洪流,自他手中奔涌而出! 噗——!如同一个装满腐烂内脏的皮囊被强行撑破,怪物的头颅连同身躯在纯净的灵光中剧烈扭曲、膨胀。 一些半透明的、类似脂肪或脑浆的粘稠物质四处飞溅,随即被灵力撕扯成无数闪烁的黑色光点,四散湮灭。 大量的记忆洪流袭来,如同冰冷的铁锥狠狠凿进钟遥晚的脑海。他闷哼一声,眼角剧烈抽搐,强行将这不适感压下。 然而,灵光照耀的时间极短。光芒刚刚熄灭,更深的黑暗中,青面鬼们从三个不同方向同时袭来! 另外三只被惊动的怪物,利用这短暂的黑暗,已然逼近! 它们细长的四肢划破空气,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枯爪般的指尖直取他的咽喉、后心与腰腹! 恐怖的压迫感瞬间将他笼罩。 钟遥晚心中一惊,体术的短板在此刻暴露无遗。他狼狈地向后急退,脚下被田埂一绊,险些摔倒,只能就势一个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抓向咽喉的利爪,但左臂衣袖仍被另一只怪物的指尖划破,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他单手撑地,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再次催发灵力! 又一轮灵光爆开,将三只怪物的狰狞面目照得清晰无比,也暂时阻遏了它们的攻势。 钟遥晚喘息着起身,快速用灵力给自己止血,眼神狠戾地望向黑暗的田埂。他知道不能给青面鬼们再次隐形的机会。 他利用灵光一次次照亮,锁定目标,然后或是近身掌击,或是远程光矢,将一只只扭曲的存在化为乌有。 每一次光芒闪耀,都伴随着记忆碎片的冲击和身体愈发沉重的疲惫。 各种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志。那些属于亡者的痛苦低语在他脑海中翻滚,随着每一次净化,都在他的识海中刻下一道新的伤痕。 净化了不知道多少只以后,钟遥晚眼角肌肉已经因为过度承受而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他剧烈地呼吸着田野间带着腥味的空气,咬紧牙关,逼迫自己动起来。 他的身形在田埂间、怪物中快速穿梭。 可随着越来越多的净化,钟遥晚的动作开始变形,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这场战斗不仅仅是体力消耗,对他来说更是精神上的巨大挑战。他净化的怪物中也不乏傀儡,可是剩余那些鲜活的、痛苦的记忆依然无法忽视。 终于,在又一次净化之后,视野内似乎只剩下最后两只怪物的气息。 下一秒,灵光熄灭,怪物消失。 钟遥晚身形一晃半跪在地上。炙热的空气从胸腔中吐出,他用颤抖的手再次凝聚起一团纯净的灵光,想要确认怪物们的位置。 可是,就在灵光即将亮起的刹那,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不知道谁的记忆此刻正在他的识海中翻滚叫嚣! 钟遥晚的动作一滞,灵光未能及时释放。 就是这瞬间的迟钝,带来了致命的危机! 一股尖锐的恶风已然扑面! 没有灵光辅助,他根本看不见最后两只怪物的具体位置。 “呃啊——!” 一只的利爪率先到达,如同冰冷的铁钩,狠狠撕扯在他的右臂上!剧痛让钟遥晚几乎瞬间脱力,鲜血立刻染红了衣袖。 他能感觉到那冰冷枯瘦的爪子深深嵌入皮肉,试图将他的手臂撕裂! 顾不上多想,钟遥晚左手猛地按在右臂那看不见的青面鬼上,灵力不管不顾地全力爆发! “滚!” 黑烟在他臂膀上升腾而起,伴随着一声扭曲非人的尖啸,那隐形怪物的轮廓随着灵力闪耀显露在月光下,又很快化成一缕黑烟蒸腾消散。 右臂的撕裂感消失了,但剧痛带来的虚脱感,以及更加汹涌澎湃的、属于刚才那只怪物的记忆,如同重锤般砸在他的意识上,让他眼前一黑,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就在这时,一阵寒冷的风掀过他的脖颈。 今夜和昨日一样,出了结界以后再也没有自然的声音,等钟遥晚感觉到危险的时候,另一股更为恐怖的威压已经笼罩全身! 那凝如实质的恶意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逼他的后脑! 完了! 钟遥晚心中一凉,右臂剧痛难以发力,身体也因为连续的冲击而僵硬,根本来不及转身或躲避。 他只能凭借着最后的本能,猛地回过头—— 第256章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清晰可见、并非隐形的怪物!它比其他同类都要高大,漆黑的巨瞳中似乎带着一丝嘲弄,那尖锐的、闪烁着寒光的爪子,距离他的眼球已不足一寸!他甚至能看清爪尖萦绕的不祥黑气,以及上面粘连着的、细小的、正在蠕动的不明黑色线虫! “我操?!” 死亡的气息如此之近。 钟遥晚下意识闭上眼睛,然而,预想中眼球被刺穿的剧痛并未传来。 就在那爪尖几乎要触碰他睫毛的瞬间,那只怪物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动作彻底凝固。 紧接着,一道道粗黑的烟雾如同从其体内被强行挤出般,从它的口、鼻、眼眶以及皮肤的每一处缝隙中疯狂涌出! 它维持着攻击的姿态,身体却像沙堡般开始崩溃、瓦解,化作浓密的黑烟,被夜风吹散,顷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钟遥晚僵立在原地,瞳孔因劫后余生的惊悸而微微震颤。冷汗浸湿的后背传来阵阵凉意,右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脑海中仍在翻涌着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残片。 一个念头也在此刻清晰地浮现在他混乱的思绪中。 这是具傀儡。 而此刻傀儡消散,那就意味着…… 它的本体被清除了。 他猛地转头望向左侧战场中央。 应归燎的身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右手还停留在将罗盘掷出的轨迹末端,一条银链从他腕间伸展出,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而银链另一头连接着的那方罗盘此刻正钉在远处田埂上。指针疯狂旋转,灵光如涟漪般荡漾开来,将一只正在消散的高大怪物照得通透明亮。 两人的视线在亮起的灵光中猝然相遇。 应归燎微微侧头,朝他这边匆匆瞥来一眼。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眸此刻沉静如深潭,在确认钟遥晚无恙的刹那,一丝难以察觉的放松从他眼底掠过,随即又被凛冽的战意取代。 他甚至来不及收回目光,就不得不旋身迎向四周扑来的怪物。 钟遥晚心头一紧。他清楚地看见应归燎脸颊上多了一道血痕,显然是为了创造那次投掷的机会而付出的代价。 而那只被罗盘钉住的怪物,与其他疯狂进攻的傀儡截然不同。 它静立在高处,扭曲的头颅微微昂起。最重要的是,它的身形同样高大! 它是刚才袭击钟遥晚的那只怪物的本体! 现在,它正在灵光中化作飞灰。 应归燎手腕一抖,连接罗盘的银链绷紧,那方罗盘立时倒飞而回,精准地落入他手中。罗盘在飞回的途中,棱角恰好重重砸中了一只正欲扑来的怪物后脑。 “嗡”的一声轻响,还未完全熄灭的灵力被触发,再次爆发出一团小型光晕,将那倒霉的家伙也一同净化! 黑烟弥漫的同时,钟遥晚心下稍安,正欲冲过去与应归燎会合时,钟遥晚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结界边缘的异动—— 一条黏腻的黑色触手正从阴影深处缓缓探出。它贴着地面蠕动,湿滑的表皮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条伺机而动的毒蛇般小心翼翼地逼近陈祁迟的脚踝。 “阿迟!小心!” 钟遥晚的警告脱口而出。 然而,这声呼喊仿佛惊动了触手。它猛地加速,如离弦之箭般射向陈祁迟! 陈祁迟闻声回头,正对上那条直扑面门的触手,脸色瞬间惨白。他本能地向后躲闪,可一个普通人哪里快得过这诡异的存在? 触手精准地缠住他的脚踝,湿冷的触感让陈祁迟浑身一颤。 “救——”陈祁迟惊呼出声,那条触手紧紧缠着他的脚踝,将他往后拖行。 陈祁迟的呼救声被狠狠掐断。触手骤然收紧,将他整个人拽倒在地。 脸颊重重擦过粗粝的地面,火辣辣的疼痛瞬间传来。他拼命弯曲手指抠进泥地,指甲翻裂也阻止不了被拖行的命运,只在潮湿的泥土上留下几道徒劳的抓痕。那股恐怖的力量拖着他不断后退,身子在泥地上不受控制地滑动。 那触手的主人始终隐藏在黑暗中,正以惊人的速度将陈祁迟拖向桃花村拖去! “阿迟!” 钟遥晚心脏骤停,几乎要立刻冲过去。但他强迫自己转头看向左侧战场—— 另一边。 应归燎刚割开最后一只怪物的喉咙,脸颊的血痕在月光下格外刺眼。尽管周围的怪物所剩无几,但它们依然缠斗不休,让他无法立即脱身。 “阿晚!先去追!”应归燎的喊声破空而来,带着罕见的急促,“他撑不住的!我马上就到!” 这句话像解开了某种桎梏。钟遥晚深深望了应归燎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纵身从梯田边缘一跃而下。 他的身影在月色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朝着触手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59章 一天? 月光恰好从门缝漏进,在那空洞的眼眶里投下摇曳的阴影。 钟遥晚用尽了全力追赶, 两侧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墨色。然而,奇怪的是,即使此刻在结界内部,整个世界仍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响, 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和喘息声在耳膜里鼓噪。 那道黑影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不过几个呼吸间, 就在前方的岔路口彻底失去了踪迹。 所幸触手拖行陈祁迟时在泥地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一道深陷的拖痕, 两侧还有零星挣扎时蹬踏的脚印,为他指明了方向。 这条诡异的轨迹蜿蜒指向桃花村, 像某种不祥的邀请。 糟了。 不安感划过心头,让他不自觉地又加快了脚步。 可是当钟遥晚循着拖痕冲进村口时,预想中的混乱并未出现。 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两侧木屋的窗棂后透出零星烛光, 村民们似乎对刚刚发生在村外的战斗一无所知,也不知道潜在的危险,仍然在安睡中。 而地面上的拖拽痕迹也没有终止。 钟遥晚不禁皱起眉,触手要带陈祁迟去哪里? 拖痕毫不停滞地延伸至村口, 最终没入那道天然形成的山谷裂缝中。 裂缝中吹来湿凉的风,却诡异地没有一丝声音。 钟遥晚打开手电筒, 钻入裂缝中, 越往前走就越是狭窄。岩壁上渗出的水珠不时滴落, 在绝对的寂静中, 突然砸在他肩头的水滴惊得他心头一跳。 越往深处走, 一股无形的压力如丝如缕地缠绕上来。 怨力如同黏稠的雾气般缠绕上来,压得人呼吸发紧。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显得如此微弱, 根本无法穿透前方深沉的黑暗。 钟遥晚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握紧手电的指节微微发白, 洞外的未知的、可能发生的景象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在岩壁间艰难穿行了近十分钟,手电光终于照见了不一样的景象。 预想中最坏的情况并未出现,眼前是一片在夜色中摇曳的山林。然而当他踏出裂缝的刹那,非但没有豁然开朗的感觉,反而像是踏进了某种黏稠的液体中。 空气黏稠得如同浸水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阻力。那不是寻常的阴冷,而是无数怨念交织成的实质恶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连手电的光柱都被压得黯淡了几分。 他举起手电扫视四周,光斑在林间不安地跳动。 拖痕在此处变得格外凌乱,落叶被蹬得四散飞溅,露出底下深色的泥土。 钟遥晚沿着拖痕继续追踪,当光线掠过一棵老杉树时,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树皮上赫然刻着数道狰狞的抓痕,新鲜的木屑从伤口翻卷出来,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而最让他心惊的是那些沾在裂痕间的暗红色污迹,湿润的血珠正顺着树皮的沟壑缓缓下滑,在月光下折射出不祥的微光。 是陈祁迟的血。 钟遥晚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些尚带余温的血迹,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 他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任由林间横生的枝桠抽打在脸上。 钟遥晚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眼前的山峰在夜色中显露出模糊的轮廓。 这座山的山势平缓,植被寻常,乍看与周围山峦并无二致。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树影间隐约透出几处不自然的青黑色岩壁,几株杉树的树皮上分布着细密的孔洞,连缠绕的藤蔓都透着病态的灰绿色,在死寂中无声疯长。 空气中飘来若有似无的腥甜气息。 钟遥晚抬头望去,浓云正在月轮边缘聚集,连最后几点星光都渐渐隐没。 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让他的心跳更快了几分。 一路的奔波已经让钟遥晚的肌肉有些酸痛了。就在他调整呼吸准备上山时,忽然两股阴冷的怨力突然戳破了凝重的空气! 钟遥晚本能地旋身后撤,掌心灵光迸发—— 刺目的灵光将两只潜伏在枝桠间的青面鬼照得无所遁形! 周遭静得可怕,连风都似凝固了,只剩心跳在耳膜里沉重擂动。那两只怪物的肢体以极度扭曲的角度反折,关节处凸起诡异的骨节,像被生生掰断的玩偶般,枯瘦的手指钩挂在枯枝上,悬在半空微微晃动。 第257章 最令人它们的嘴角撕裂至耳根,露出深不见底的口腔,参差交错的獠牙呈暗黄色,尖端还嵌着暗红的血痂与糜烂的肉絮。 浊白的唾液混着发黑的血污,在齿缝间搅拌成黏腻的脓状液体,顺着青黑的下颌缓缓垂落,在寂静中发出“嗒……嗒……”的声响。 钟遥晚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的视线死死黏在那些挂着鲜红碎肉的獠牙上,那些细小的肉屑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光。一个可怕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浮现—— “阿、阿迟……?” 钟遥晚的嘴唇颤抖。 然而,回应钟遥晚的是怪物们的猖狂笑容。它们没有发出声响,只是喉间滚出了几声“嗬嗬”的气音。那声音在死寂中扭曲变形,钻进钟遥晚耳中竟化作嘲弄的魔音,每一个音节刺激着他岌岌可危的神经。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剧烈的情绪在胸腔中翻滚着,而他此刻的恐惧、愤怒、不愿面对,都是怪物们最好的粮食。 两只青面鬼见猎物僵立原地,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同时从左右扑来。枯爪撕裂空气,腥风扑面! 就在这一瞬间! 嗤! 钟遥晚不闪不避,左手猛地抓住最先袭来的枯爪。 利爪瞬间刺破他的掌心,青黑的指甲嵌入皮肉,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涌出,浸透了怪物冰凉黏腻的皮肤。但钟遥晚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怪物手腕,指甲深深掐进青黑的皮肉里。 “陈祁迟在哪里?!” 怪物没有回应他,整片林间只有钟遥晚的嘶吼声在回荡。 另一只怪物趁机发难,枯爪直取钟遥晚面门,指甲缝里还嵌着暗红的血垢与不明秽物!钟遥晚眼神一狠,径直鞭出一腿,膝盖带着破风之势狠狠砸在怪物膝头,用力之大竟然将它脆弱的骨骼直接踢断了! 青面鬼的骨头刺出皮肉,重心失衡,重重摔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几乎同时,被桎梏的怪物另一只利爪如毒刺般狠狠击向他的腹部! “呃……!”钟遥晚被打得闷哼一声,咳出一口血沫,但是手上的力道却一点没松。但是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他是没办法同时应对两只怪物的。 怪物似乎察觉到他的窘境,青黑的脸上露出更加狰狞的笑意,另一只爪子再次朝他咽喉抓来!钟遥晚眼神一凛,抓准这千钧一发的瞬间,骤然松手! 他腰身一矮,险之又险地躲过利爪,同时身体在满是腐叶的泥地上翻滚,带起一片腥臭的泥水,径直扑到刚才被踹断腿的怪物身边! 不等对方爬起,钟遥晚抬起右腿,脚掌凌空踏下!死死踩在怪物青黑的胸口上,全身力道骤然下沉! 嘎吱! 骨骼碎裂的闷响混合着怪物胸腔塌陷的声音,在林间炸响。 怪物的身体瞬间瘪下去一块,口器大张,喷出一团混着血沫与碎肉的污秽物,溅在钟遥晚的裤腿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 钟遥晚的眼神动了动,下一秒便催动灵力。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它,耀眼的灵光自足尖骤然炸开,如同一轮小型烈日,瞬间将那具瘫软的怪物包裹。 青黑的躯体在灵光中剧烈扭曲、消融,最终化作漫天飘散的黑烟,连带着那股腐臭气息也被灵力灼烧殆尽。 怪物的记忆洪流瞬间袭来,而他只是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片刻喘息,猛地扭头望向另一侧—— 那只被他挣脱的怪物仍虎视眈眈地立在原地,青黑的肢体微微佝偻,破碎的声带里不断挤出 “嗬嗬” 的怪响,漆黑的瞳孔死死锁着他,满是贪婪与暴戾。 钟遥晚反手从口袋里掏出莲花镜,指尖鲜血顺着镜面滑落。 他将灵力毫不犹豫地注入其中,镜身瞬间泛起一层冷冽的荧光。钟遥晚举着镜子对准怪物,声音因腹部剧痛而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凌厉:“陈祁迟在哪里!你刚刚跟着的触手,把他带去哪里了!” 怪物依旧没有回应,只是喉咙里的 “嗬嗬” 声愈发急促,枯瘦的爪子在身侧微微蜷缩,似乎在积蓄力量,准备再次扑击。 钟遥晚盯着镜面,忽然对着莲花镜厉声喊道:“它的回答是错误的!是谎话!陈祁迟不在‘嗬嗬’里!强制它说实话!” 莲花镜:“……” 不知道为什么,钟遥晚竟然从一面镜子中感觉到了一丝沉默。 剧痛与焦灼中,一个被遗忘的念头突然窜入脑海。 应归燎说过,被净化的思绪体化为灵契后,会有原主的灵魂暂宿其中,直到灵契第一次耗尽灵力,灵魂才会彻底脱离,进入轮回。 王小甜的灵魂还在这面莲花镜里! “王小甜!”钟遥晚喊出了她的名字,他不确定有灵魂暂宿的灵契能不能做到和至情至信一样的事情,能不能凭借自我意识操控灵契,但是他只能赌一把,“我知道你在里面!帮我!让它说实话,告诉我陈祁迟的下落!只要你帮我,我一定会想办法,带你再见一次江泽城!” 几乎是钟遥晚话音落下的瞬间,透亮的灵光沿着莲花镜的纹路飞速游走,如银蛇窜动,顷刻间便布满整面镜身。 那光晕笼罩向对面的怪物,它扑来的动作骤然僵住,像是被无形的枷锁牢牢捆住,枯爪停在半空,再也无法前进一步。最诡异的是,它那双原本漆黑浑浊的巨瞳中,竟短暂泛出一丝澄澈,像是被某种力量暂时剥离了暴戾。 “陈、被……主人……带上山了。” 青面鬼苍哑的声音传来。 成功了! 话音刚落,怪物周身的灵光微微一颤,它眼中的澄澈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茫然与惊恐。它僵硬地挥舞了一下枯爪,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竟露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它在……害怕吗? 钟遥晚心头一紧,又问:“你们吃他了吗?!” “没、没有……” 青面鬼的声音愈发哆嗦,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青黑的脸颊微微抽搐,“主人说…… 要活的…… 留着…… 有用……” 要活的! 这三个字如同一颗定心丸,让钟遥晚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 陈祁迟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救! 然而,就在钟遥晚要追问 “主人是谁”“为什么要抓陈祁迟” 的瞬间,怪物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到刺耳的嘶鸣。 那声音不似野兽咆哮,反倒像被强行撕裂灵魂的哀嚎,震得枯叶簌簌掉落。 它周身的黑气骤然暴涨,如墨汁泼洒般蔓延开来,瞬间将灵光的余温吞噬。 钟遥晚心头一凛,立即后撤半步,染血的掌心再度亮起炽白光芒——他以为这是怪物挣脱莲花镜控制的征兆。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那翻涌的黑气竟猛地向内坍缩,如同被无形之手攥住,将怪物青黑的躯体紧紧包裹。在极致的黑暗中,怪物的轮廓开始扭曲、变形,像落入水中的墨迹般迅速晕开。 它青黑的身躯如同被揉碎的纸偶般扭曲变形,四肢诡异地折叠收缩,最终化作无数细碎的黑絮四散纷飞。 没有挣扎,没有遗骸,甚至连一丝污秽的气息都未曾留下。 钟遥晚望着面前这一幕,愣住了,举着莲花镜的手停在半空。 它竟然……自我销毁了? 钟遥晚的瞳孔震了震。尽管他没有办法理解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陈祁迟即使还活着,现在的处境也不会太美妙。 他必须马上找到他。 山风吹过,钟遥晚额前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尚未干涸的血迹,这才想起掌心还有一道狰狞的伤口。 钟遥晚用灵力草草止住了血,转身望向夜色中的山峰,目光沉静。 手电筒在打斗中被磕坏了,但是好像现在月色正浓。 方才的打斗让附近的拖痕杂乱不堪,但是再往前走一段路,痕迹便再次清晰起来。 他顾不上调息,沿着山势快步向上。山路虽陡,却还算好走,显然是条常有人迹的小径。 两侧树木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枝叶间漏下细碎的月光。 渐渐地,拖拽的痕迹偏离了小径,隐入路旁一片及腰深的杂草丛中。这些草长得有半人高,在夜风中如浪起伏。其中一道草浪明显塌陷下去,形成一条蜿蜒的小径。 往这儿走了。 钟遥晚拨开半人高的杂草,沿着那条被强行压出的小径快步前行。 当他穿过最后一片灌木时,一间歪斜的木屋出现在林间空地上——拖痕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这间约莫两平米的小屋破败得令人心惊。墙板是用各种尺寸的旧木板勉强拼凑而成的。屋顶铺着发黑的茅草,一角已经塌陷,露出底下腐朽的椽子。整间屋子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与周围清新的山林气息格格不入。 望着拖痕消失的终点,钟遥晚胸口涌上一阵热切。他快步冲到门前,掌心重重拍在木板上:“阿迟!在里面吗?!” 第258章 门内立即传来衣物摩擦的细微响动,还有压抑的抽气声。 “阿晚?!我在这里!”陈祁迟带着哭腔的回应从屋内传来。 果然在这里! 钟遥晚心头一喜,他听起来也没有出事。 陈祁迟在里头喊道:“门打不开!你试试从外面能不能开!” “好!”钟遥晚说。 他立刻进行尝试,可是不管是推还是拉,门扉却纹丝不动。 钟遥晚借着月光仔细打量,发现这扇简陋的木门上既没有锁孔也没有插销,只有两个锈迹斑斑的铁制把手——是那种用铁链从外面锁住的设计。 情急之下,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钟遥晚将手贴在门板上,调动起耳钉中的灵力。 灵光从他掌心流淌而出,顺着木板的纹路蜿蜒扩散。 当光芒触及那些深色霉斑时,木板上突然响起细微的“滋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灼烧。 等到声音停止,钟遥晚再次尝试开门。这次门轻而易举就被拉开了。 钟遥晚迫不及待地将门拉开一道缝隙,却只看到一片浓稠的黑暗,直到他将门完全打开,月光才勉强照亮了屋内的景象。 狭小的空间内,陈祁迟正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蜷缩在角落。他浑身沾满泥污,冲锋衣被磨破多处,脸颊上还带着明显的擦伤和血痕。 幸运的是,触手似乎只想活捉他,这些伤势都不致命。 钟遥晚见到陈祁迟的时候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急忙跨进小屋,狭窄的空间顿时显得更加拥挤:“怎么样,没事吧?!” “没、没事。”陈祁迟的声音在打颤。 他见钟遥晚来了,几乎是扑过来的,但钟遥晚的身体正好挡在了门口,让他没办法第一时间离开这间令人不安的房间。 钟遥晚借着门外透进的月光仔细打量发小。陈祁迟的冲锋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和手肘处都被磨破,露出底下擦伤的皮肤。他的脸颊上沾着泥土和干涸的血迹,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最让人担心的是他的右手一直无意识地护在左侧肋骨处,显然这一路的拖拽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先回桃花村吧,回去好好休息,再……” 钟遥晚的话才说到一半,却注意到陈祁迟忽然攥紧了他的衣袖,指甲几乎要隔着衣料掐进钟遥晚的胳膊里。 陈祁迟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紧缩,正死死盯着斜前方的某个点。 “怎么了?”钟遥晚询问的同时顺着他的视线缓缓转头。 他并没有感觉到这里有什么特殊的气息,只有山林间惯有的潮湿气息,和一直萦绕不散的怨力。 这股怨力从他离开桃花村开始就没有减弱过,却也没有增强。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小屋的另一侧时,浑身都僵住了。 昏暗中,一截青灰色的指骨从破败的衣物间探出,指节扭曲成不自然的弧度,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仍在绝望地抓挠。 他的目光顺着这截指骨缓缓上移,掠过纤细的手腕,经过完整的手臂骨架——所有这些都被腐朽发黑的布料缠绕着,那些织物早已烂成碎絮,黏连着霉斑与泥土,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 从骨盆的宽度到肋骨的轮廓,这具骨架处处透着女性的特征。 而那颗头骨正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斜着,深陷的眼窝如同两个无底的深渊。 月光恰好从门缝漏进,在那空洞的眼眶里投下摇曳的阴影。 钟遥晚的喉结微微滚动。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感觉这具骸骨正在盯着他们。 第160章 一天?! 钟遥晚沉默片刻,破罐子破摔地挺直腰板。 “我操?!” 陈祁迟的惊叫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钟遥晚也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冷气, 后背一阵发凉。 为什么这里会有一具白骨? 更诡异的是,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为何会孤零零地立着这样一间仅能容身的狭小木屋? “这, 这是思绪体吗?是她把我抓过来的吗?”陈祁迟的声音抖得厉害, 牙齿都在打颤。 “不知道。”钟遥晚沉声道, 目光始终锁在那具骸骨上, “我去试试。” 自从钟遥晚离开了桃花村以后,周遭的怨力便一直维持在一种异常稳定的高浓度状态, 即便踏入了这间黑屋,也既未增强,也未减弱, 如同凝固的死水。 “小心。”陈祁迟提醒。 钟遥晚说:“我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 强压下心头的寒意,伸手探向那具白骨。指尖传来的触感湿滑透凉,像是触碰到了浸水的玉石,却没有感知到任何类似心跳的脉动。 钟遥晚定了定神, 转而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几乎腐烂的衣料,试图查看下方是否藏着什么线索。 这具骸骨不知在此沉寂了多久, 部分布料已经与泥土融为一体。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粗糙的麻衣, 样式与桃花村村民的日常穿着并无二致。 钟遥晚必须极为轻柔地拨开周围的泥土, 才能将衣料完整掀开。就在他的指尖即将再次触碰到骸骨时, 一阵阴冷的气流猝然拂过他的后颈! 钟遥晚猛地回头。 陈祁迟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 两人同时望向门口——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木门竟然无风自闭! 月光在瞬间被隔绝, 浓墨般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空间。 “不……等、等一下!让我出去!”陈祁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在死寂中颤抖着响起。 突如其来的黑暗, 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陈祁迟已经被那根触手囚禁在未知的黑暗中太久,刚刚才因钟遥晚的到来重见光明,紧绷的神经稍得舒缓。此刻再度被抛回这令人窒息的绝对黑暗里,压抑了数小时的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镇定。 不,这间房子不止是黑暗,还有压抑。狭小的空间仿佛正在积压着人的生存状态,只是在里面待片刻就让人喘不上气。 陈祁迟没来由地想到了唐佐佐。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中忍受一个童年的。 他的呼吸立刻变得急促而混乱,胸口剧烈起伏,却感觉吸不进一丝氧气。 陈祁迟跌跌撞撞地扑向门板,双手发疯般地拍打着粗糙的木门:“开门!放我出去!!” 但木门纹丝不动,就像先前那样严丝合缝地紧闭着。掌心传来的钝痛让他猛然清醒——这间棺材般狭小的屋子,根本无处可逃。 就在陈祁迟即将被绝望吞噬的刹那,一抹柔和的荧光悄然亮起。 那光芒如同月华般流淌开来,温柔地充满整个狭小的空间,恰到好处地照亮了每个角落,也驱散了令人窒息的黑暗。 陈祁迟下意识地望向光源——只见钟遥晚摊开的掌心上,正悬浮着一团淡淡的光晕。 钟遥晚的声音平静:“别喊了,回音震得我耳朵都疼了。” 陈祁迟怔怔地望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那光芒确实驱散了他心头的恐惧,可不知为何,此刻的钟遥晚却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违和。 他的视线在发小脸上细细巡梭,最终定格在某处,呼吸猛地一滞:“阿晚,你的耳钉……” 钟遥晚把耳钉摘掉了。 “在家具城的时候意外发现的,只要用我本身的灵力可以很好地控制输出量。”钟遥晚站起身,说,“耳钉里的灵力我控制不好,一用就容易过量。” “可你的枯竭症……”陈祁迟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空荡荡的耳垂。 “这不就是为了省点灵力才摘耳钉的吗?”钟遥晚语气轻松,“没事的。” 陈祁迟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妥协:“好吧,你自己多注意。” “放心。” 钟遥晚将手掌贴上木门,闭目感知。门外传来细微的怨力波动,他试探着注入灵力,门外立刻响起“滋滋”的灼烧声。 可当他再次推门时,门板依然纹丝不动。 “奇怪……”钟遥晚轻声呢喃,又一次灌注灵力。灼烧声如约响起,但门依然推不开。 如此反复数次。每次他都确信已经清除了门上的怨力,可那令人不安的“滋滋”声总会再次响起。 “应该是我一把外面的东西清理了,它就立刻又控制住了门。”钟遥晚收回手,眉头微蹙。 “那该怎么办?用灵力硬冲吗?”陈祁迟问。 钟遥晚想了想。 陈祁迟又问:“你来的时候大概几点了?” 钟遥晚一愣:“没带手机。但是追了挺久的,大概再一个小时就天亮了吧。” “既然这样就等天亮再想办法出去吧,”陈祁迟深呼吸一口,强作镇定,“不是说天亮后这些怪物就会消散,最多只能耍些小把戏吗?你把灵光也熄了吧,节省点灵力。” “不行。”钟遥晚斩钉截铁地拒绝,“在这种地方没有光,我会害怕。” 第259章 陈祁迟:“……” * 决定等到天亮以后再行动以后,两人便干脆趴在地上一起尝试着把这具几乎埋进泥地里的骸骨挖出来。 钟遥晚用指尖轻轻刮开表面的土层,陈祁迟则帮忙拂去骨缝间的碎泥。这具骸骨显然在此沉寂了漫长岁月,贴近地面的部分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他们不得不放轻动作,生怕一个不慎就会损坏这些脆弱的骨骼。 挖掘不过片刻,两人就感到指尖传来湿冷的触感。 这间小屋没有铺地板,直接就是泥土地面。 “噫?”陈祁迟缩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是不是下雨了?水渗进来了?” 他说着,下意识地就要把耳朵贴到潮湿的墙板上,想去倾听外面的雨声。 “别听了。”钟遥晚手上动作不停,说,“你没发现吗?离开桃花村后,就再也没听到过任何自然的声音。昨天也是这样的。” 陈祁迟猛地一怔,这才意识到周遭确实死寂得可怕。 黑暗,狭小,加上这吞噬一切的寂静。 地狱也不过如此了。 两人继续耐心地清理着骸骨周边的泥土。钟遥晚的指尖忽然触到一个异样的硬物,那东西深埋在骸骨腰际的土层下,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 “下面有东西。”他低声道。 陈祁迟立刻凑近,两人小心翼翼地拨开湿土,一段锈蚀严重的铁链逐渐显露出来。 这是一截手铐。 链环已经几乎锈死,边缘附着干涸的泥块,显然在此地埋藏了相当长的岁月。 钟遥晚握住铁链,说:“上面还残有灵力的残留,这东西应该曾经是个思绪体,但已经被彻底净化了。” 陈祁迟倒吸一口凉气:“难道她就是刚才袭击我们的青面鬼之一?幸好你们在梯田强制净化了不少,不然现在我也只剩一幅骨头了。” 钟遥晚眼前闪过山下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轻声道:“我差点以为你真的只剩一幅骨头了。” “啊?什么意思?”陈祁迟说。 “没什么。”钟遥晚迅速收敛情绪,故作轻松地用沾满泥巴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快点挖吧,天快亮了。今天还得赶回彩幽市呢。” 确认这具骸骨对应的怨灵已经往生,钟遥晚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一半。 然而心神稍一松懈,一直被强压下的伤痛便汹涌而至。手臂上被利爪撕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腹部遭受重击的地方阵阵闷痛,这些痛楚交织在一起,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视线都开始有些模糊。 钟遥晚索性扔下手里的活,往墙边一靠,对着陈祁迟扬了扬下巴:“剩下的交给你了。” 陈祁迟早就发现他身上的伤了,回了一句“遵命少爷”以后继续做土拨鼠。 钟遥晚倚在潮湿的墙板上,强撑着沉重的眼皮。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生怕下一刻会有突变发生,不敢真的睡去。 可就在这时,他猛地一个激灵。 那始终如影随形笼罩着周身的怨力竟在刹那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一直压在意识深处的沉重感骤然消失,钟遥晚愣了一下,随后立刻闭上眼睛细细感知。 不,不止是附近。更远的地方的怨力也都消失了,就好像整座彩幽群山的怨力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抹除一般。 天亮了? 钟遥晚下意识想踢一下陈祁迟,叫他去试着开门,却忘记了这小屋子只有两平米而已,脚一伸就把陈祁迟蹬得够呛。 “嗷!!”陈祁迟哀嚎,“你做什么呢!” 回声在密闭空间里震荡,震得钟遥晚耳膜发疼。他连忙捂住耳:“轻点!我是想说,周围的怨力好像突然消失了,你去试试看门能不能打开。” “那你直说嘛!”陈祁迟揉着被踹疼的腰侧,嘀嘀咕咕地站起身。虽然被拖拽这一路也受了不少磕碰,但好在衣着厚实,他的状态总归比钟遥晚要好些。 他伸手准备去推门,可指尖还没碰到门板,整间小黑屋竟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般,在两人眼前骤然消散。 原本倚墙而坐的钟遥晚猝不及防,“咚”的一声仰面摔在湿冷的泥地上。 冰凉的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细密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 与此同时,他的耳边传来了雨滴敲打树叶的清脆声响,远处山风拂过林梢的呜咽,甚至还有不知名鸟儿的啼鸣。 那些消失了整夜的自然之声,此刻如潮水般涌回他的耳中。 天亮了。 陈祁迟目瞪口呆地望着突然变得空旷的四周,慌乱地举起双手:“我、我什么都没碰啊?!” 钟遥晚躺在泥泞中,重新戴上了耳钉,银质的触感带来一丝熟悉的安定。他望着灰蒙蒙的晨空,幽幽叹道:“陈祁迟,你是拆迁办的吗?” “等一下!”陈祁迟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拍脑袋,“那屋子会忽然消失,是不是说明……它也是思绪体的实体化啊?!” “不确定,”钟遥晚缓缓坐起身,“也有可能只是怪物的怨力变出来的东西。” 他入行的时间还很短,遇到未知情况也在所难免。 可是,如果他能够早些识破这层伪装,直接用灵力将整间小屋净化,或许就不必在那片黑暗中困守整夜了。 不过,被困在小屋里时,他们已经将那具骸骨从泥土中基本清理出来了。 想到这不知名的逝者也是被迫困于深山的可怜人,两人还是耐着性子,将剩余的部分完整取出。 这个可怜的女人不知道在这里沉眠多少岁月了。 幸好春雨润泽了土地,泥土松软,挖土不需要太费力。 他们在老槐树下合力挖了个浅坑。将骸骨妥善安葬后,对着这个简易的坟茔,郑重地鞠了三个躬才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陈祁迟架着几乎脱力的钟遥晚,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钟遥晚也毫不客气,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对方身上。 “幸好是下山路,”陈祁迟喘着气说,“要是上山,我肯定半路就累趴下了。” 钟遥晚没接话,目光在草丛中搜寻片刻,指向一处被压弯的草木:“走那边。” “知道了少爷。” 两人沿着小径艰难前行。钟遥晚拖着疼痛的身体,忽然低笑一声:“还好你上山的时候够狼狈啊,阿迟。要不然还真不知道回去的路了。” 陈祁迟被他说得脸都红了,说:“……要你管!”他顿了顿,又问,“你伤成这样,还能折腾回彩幽市吗?一路可不好走。” 钟遥晚有气无力地眨眨眼:“要不然……你先出去,然后找架直升机来接我?” 陈祁迟:“……”他翻了个白眼,把钟遥晚的胳膊架得更稳了些,“想得美。” 不过钟遥晚也是说笑的。 他们现在这样肯定是没有办法长途跋涉的。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陈祁迟架着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这家伙本就体力不济,又没有灵力护体,身上的伤恢复得极慢。 回彩幽市的事情肯定是会被搁置的。 他仰起头,雨水细密地扑在脸上,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不知道应归燎那里怎么样了。 应归燎说他结束了战斗马上就会追上来,可是直到天亮了也不见人影。是被怪物拖住了……还是出什么意外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钟遥晚的心就猛地一沉。他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设想最坏的情况。 “我们接下来往哪儿走?” 陈祁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钟遥晚回过神,他们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出了那片杂草丛生的区域。 他指了指紧挨着的小径,说:“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下走。” “好。” 陈祁迟应了一声,搀扶着他小心翼翼地沿着小径往山下走去。 他之前是被触手一路拖拽上山的,那东西速度快得惊人,他光是护住自己不被沿途的碎石树枝所伤就已耗尽心力,根本无暇留意周遭的景象。 也是直到那间囚禁他的小屋凭空消失,他才惊觉自己竟被带到了如此高的山腰,甚至接近山顶的位置。 下山的路走了约莫一个小时。 两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尽可能节省体力,只是缓慢地一步步向下挪动。 不知何时,钟遥晚已经将冲锋衣的帽子拉了起来,帽檐低低压着,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视野被局限在脚下泥泞的小径上。 若不这样,这连绵不绝的冰冷雨丝,总会让他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两人互相搀扶着,踏着湿滑的山路,终于蹒跚着抵达了山脚。 陈祁迟停下脚步,喘着气问:“接下来往哪儿走?” 钟遥晚强撑着精神,抬手指向前方一片略显凌乱的灌木丛:“我上山前在那附近遇见过两只青面鬼,应该会留下些痕迹。” 第260章 他们依言往前搜寻。拨开被雨水打湿的灌木,果然见到一片狼藉——几处草丛被压得东倒西歪,泥土上还留着深深的抓痕,旁边的树干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撕裂痕迹,树皮翻卷,露出底下湿润的木芯。 “痕迹是找到了,”陈祁迟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追问道,“然后呢?接下来该怎么走?” 钟遥晚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在四周仔细巡梭,眉头越皱越紧。 昨夜那道上山时清晰可辨的拖痕,此刻早已被这场春雨冲刷得无影无踪。泥泞的地面上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雨点砸出的小坑,像是一张布满麻点的脸,再也看不出任何方向的暗示。 陈祁迟看着他越来越茫然的神色,心里咯噔一下:“你、你不会……一点路都没记住吧?” 钟遥晚沉默片刻,破罐子破摔地挺直腰板,义正言辞道:“……你知道的,我是路痴。” 陈祁迟:“……”救命。 突然,陈祁迟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切问道:“对了!地图呢?地图是不是在你那里?” “对,没错,在我这里!”钟遥晚眼睛一亮。 他在几个口袋里摸索了一圈以后,找到了唐策给他们的地图。 他在几个口袋里摸索了一阵,终于掏出了唐策给的那张地图。幸好他出发前特意给地图做了塑封,此刻在雨中依然完好无损。 钟遥晚指着地图上那个醒目的红色圆点:“桃花村在这里。” “嗯嗯,然后呢?” 他的手指顺着包围桃花村的岩体移动,找到了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说:“你是被从这里被带出来的。” “嗯嗯!”陈祁迟激动地点头。 “然后……”钟遥晚的手指在地图上漫无目的地画着圈,语气越来越不确定,“好像是往左边走了……不过左前方也有可能,正前方似乎也说得通。其实仔细想想,往右边走也不是没可能……甚至斜对角的方向似乎也……” 陈祁迟:“……” 他听着耳畔的絮絮叨叨,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等钟遥晚罗列出了一百零八种可能性后,陈祁迟听到自己说:“……要不我们点兵点将吧?” 【作者有话说】 我和我的怨种发小又开播了 有人不认路,有人提议点兵点将。这样的人才不仅有两个,还让他们扎堆了…… 第161章 中转 桃花村。平和市。彩幽市。 桃花村, 3月19日,凌晨四点。 应归燎已经快急疯了。 钟遥晚追着陈祁迟离开的时候,他身边其实只剩下五只怪物了。他原本打算结束战斗以后再赶去支援陈祁迟那个被拖走的姿势,地上一定会留下明显的痕迹。 然而, 他失算了。 最后一只青面鬼意外地难缠。这就算了, 它的速度还异常快, 即使应归燎想要开溜也没有办法。 终于将青面鬼净化以后, 他转身就要去追,天空却偏偏下起了雨。 当第一滴雨水落在鼻尖时, 应归燎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他飞快地循着拖痕返回村庄,来到桃花村入口的通道前。在岩壁的遮蔽下,通道内的痕迹还清晰可辨, 甚至能在几处松软的泥地上认出钟遥晚的鞋印。 可是当他离开通道以后, 所有的痕迹都断了。 没有拖痕,没有脚印,什么都没有。雨水早已将一切洗刷得干干净净。 更令人不安的是,此刻整片山林都笼罩在铺天盖地的恶意中。浓重的怨力如同实质般压在胸口, 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很多年前,应归燎跟着唐策来过彩幽群山。当时他的年纪还小, 灵力却已经相当可观了。 他清楚地记得, 当年这片山峦清澈明朗, 根本没有这般令人窒息的怨力。 这些间里, 彩幽群山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 应归燎不死心地在山林里寻找了一整天,从天黑到天亮, 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有人回应他。饿了只能随手摘些酸涩的野果勉强果腹。 可是彩幽群山实在太大了, 除了在一棵老树的树干上发现了几处已经发暗的血迹外, 应归燎再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夜幕低垂时,他拖着灌铅般沉重的双腿,怀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希望回到桃花村。 他希望回到村长家的时候,推开门会看见钟遥晚和陈祁迟已经在屋子里,收拾好了行装质问他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然而,门轴吱呀作响后,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需要休息——没有充足的体力,根本不可能继续寻找钟遥晚。 可每当合上眼,那些可怕的想象就如潮水般涌来:钟遥晚独自面对成群的怪物、灵力突然失控的瞬间、在黑暗中无助倒下的身影…… 应归燎只能反复告诉自己,钟遥晚的灵力足够强大,现在,他的精神力也得到了进一步的提升,他可以应对任何场景。 对,没错。钟遥晚早就已经不是那个刚入行的新人了。 应归燎这么想着,翻了个身继续强迫自己睡觉。可是眼睛闭上的时候,这份安心就再次消散了。 万一山里有更可怕的东西呢?万一那些青面鬼只是前哨呢?万一钟遥晚的灵力再次消失了呢? 应归燎睡不着了。 他索性披衣起身,再次踏入夜色。 今天晚上他的运气很不好,才出村口,两只青面鬼就从树影中浮现。 罗盘里的灵力尚且充沛,但前夜净化太多思绪体的后遗症仍在。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还在脑海中翻涌,加上整日未眠的疲惫,才解决两只怪物就让他感到心力交瘁。 待第二只青面鬼消散,他不得不扶住树干喘息许久才能继续前进。 天蒙蒙亮时,应归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桃花村,强迫自己睡一会儿。 这一觉他睡得很不安稳,但到底是让大脑得到了片刻的休息。 午后醒来,他机械地嚼着饼干,混沌的思绪终于渐渐清晰。 他回忆起在梯田时见到的那一幕。 那根触手只是将陈祁迟拖走,并未当场取其性命。 这很不寻常。他很少遇见对活人没有杀心的怪物。 怪物以人类为食的理由很简单:作为食物链顶端的存在,让人类成为盘中餐能最大限度地激发恐惧,从而产生更多负能量,帮助它们维持实体形态。 从理论上讲,直接杀戮也能达到类似效果。但怪物的力量远胜人类,单纯的死亡远不如活生生被啃食时产生的恐惧浓烈。 这些怪物都是为了未竟的执念才滞留在人间,自然会想方设法地延长存在的时间。 应归燎又咬了一口饼干,干涩的碎屑划过喉咙,带来细微的刺痛。他灌了口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院外。 触手可以自由地进出石像结界,却只带走了陈祁迟。 是为了把他带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吃了,还是想让他帮忙做什么? 有什么事情是只有陈祁迟才能做到的吗? 应归燎推开门,坐在院中的石阶上。 那天陈祁迟、钟遥晚,和桃花村的那个小伙子就是在这里聊天的。 应归燎记得,当时钟遥晚将手指贴到他鼻前时,他闻到了浓浓的中药的苦涩味道。 他们当时应该是在制作药丸。 药丸,治病…… 这两个词在他脑中疯狂碰撞,炸开一个惊人的猜想: 那根触手,是想让陈祁迟帮忙救治谁吗? 应归燎站起身,环视着环绕桃花村的群山。村子坐落在山谷中,四周的山峦并不高耸,但远处确实矗立着几座险峻的山峰。 难道怪物是在某座山上,看到了陈祁迟制作药丸的情景? 应归燎眯起眼睛望向最近的山峰。但即便是最近的那座,他也只能看见郁郁葱葱的树林,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不,他不能常理来揣度怪物。那根触手拥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能力,一点也不奇怪。 更何况,这已经是他眼下唯一的线索了。 应归燎立刻回屋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背上背包以后直奔小伙家。 他急促地敲门,小伙来开门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柴火饭。他见应归燎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顿了顿,问:“应哥?你们要回去了吗?” “不是。”应归燎说着,也不给小伙再提问的机会,从背包侧袋取出纸笔塞到小伙手里,说,“帮我画一张桃花村周边的地图,要标注出所有山的位置,还有山里其他村落的具体方位!” * 平和市,3月21日,下午一点。 唐佐佐结束任务回到灵感事务所已经三天了。 唐佐佐在奈落村待了五天,任务进行得还算顺利。 但奇怪的是,奈落村的怪物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唐佐佐到达了奈落村以后再也没有实体化过。 万般无奈下,唐佐佐只能去寻找思绪体本体进行净化。 感应到思绪体的大致藏匿地点对于唐佐佐来说并不是难事,但要如何取到它确是一道难题。 第261章 这个思绪体,被深埋在了地底下。 唐佐佐只能进行大致的位置感应,确定思绪体藏在地底下。 任务进行的五天时间里,她带着村民几乎挖遍了山野,才终于从某丛灌木下找到了它。 这次的思绪体是一个金盏,从样式和做工上来看,应该属于清代。 唐佐佐寻找到思绪体以后就打算回来,可是村民非说她拯救了村民的性命,一定要留唐佐佐好好地休息两天才走。 不过,她婉拒了这份盛情,当日便驱车回到了灵感事务所。 奈落村确实存在思绪体,这点毋庸置疑。然而,整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据委托人的描述,并非每个村民都亲眼见过怪物。可当她提议动土挖掘时,所有人却都异常积极,仿佛对“怪物存在”一事深信不疑。 更让她隐隐不安的是,这段时间里,不管是陈祁迟还是应归燎、钟遥晚,都没有给她发过消息,连垃圾视频都没有和她分享过。 这太反常了。 起初的几天,唐佐佐还觉得耳根清净,可时间一长,这份过度的安静便让她心里莫名空了一块。 更奇怪的是,她回到家以后,屋子里空无一人,那三个人竟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她甚至去问了陆眠眠和许南天,得到的答案也同样是“不知道”、“没看见”。 唐佐佐仰面躺在沙发上,目光失焦地望着天花板。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应归燎他们,是不是故意用这个任务将她支去奈落村?他们想利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去完成某些……不想让她知道的事? 可是想到这里,她又觉得逻辑不通。 他们三个能有什么事情,是必须如此大费周章地瞒着她进行的呢? 就在这时,唐佐佐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她以为是应归燎他们终于回消息了,连忙拿起手机查看,却发现发信人是唐策。 小叔回来了? 唐佐佐点开消息,进行查看。 唐策说他已经回到平和市了,想要约个时间和唐佐佐一起吃个饭。 唐佐佐下意识要回复,却在手指即将触碰到屏幕的时候顿住了。 她也说不清自己对唐策怀揣着怎样的情感。 亲情自然是有的。 感激也毋庸置疑。 但更多的,或许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愧疚。 当年和唐左左一起被关在那间暗无天日的小黑屋里时,是唐左左一次次保护着她。可当她终于有能力自保时,却连回忆童年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回到那片山林去寻找唐左左的踪迹了。 她清楚地记得,当初从小黑屋逃出来时,唐左左还活着。不仅活着,更是唐左左帮她逃走的。 只是再之后的事情,唐佐佐就不得而知了。 唐佐佐对唐策的感激不仅仅是谢谢他在山林中找到了自己,将自己带回了平和市。更是谢谢他这些年来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唐左左,这也可以让她放心地做一只鹌鹑,不去回想那段痛苦的记忆。 唐策和应归燎带着她离开彩幽群山以后,唐策只问过她一次唐左左在哪里。 当时的唐佐佐年纪还小,只要一回忆起那段往事就会出现强烈的应激反应。唐策见状以后也没有再逼问过她,只是继续扎进了彩幽群山,继续寻找唐左左。 就像他在找到唐佐佐前的那么多年一样。 唐佐佐如今的勇敢、强大、潇洒,全是因为有人在后方挡住了黑暗,扛起了责任。 她垂眸望着信息。 太多复杂的情绪压在心头,让唐佐佐难以纯粹地享受亲人回归的这份喜悦。 她望着信息沉默了很久,就在她打算回复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唐佐佐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储物间。 房间里放着许多杂物,但都是分门别类收拾的。她的视线快速扫过置物架,发现家里的登山装备、冒险装备果然全部不见了! 置物架上空出的位置格外刺眼。 唐佐佐的瞳孔微缩,立刻掏出手机给柳如尘发消息: - 寂静岭(唐佐佐):你在哪里? 小柳枝飘啊飘(柳如尘):正准备去工作,怎么了? - 柳如尘的消息来得很快,这让唐佐佐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随后,她又问: - 寂静岭(唐佐佐):应归燎他们是不是进彩幽群山了? 小柳枝飘啊飘(柳如尘):不知道啊! 寂静岭(唐佐佐):快说! 小柳枝飘啊飘(柳如尘):他们不让我说啊! - 行,破案了。 应归燎他们去彩幽群山了。 意识到了这一点后,唐佐佐立刻回复了唐策的消息:「小叔,是不是你让阿燎他们去彩幽群山的?」 唐策没有回复。 但唐佐佐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查看机票信息,发现平和市飞往彩幽市最近几天的航班都已售罄,但暮雪市还有今晚飞往彩幽市的余票。 唐佐佐毫不犹豫地订了票,迅速收拾好行李便驱车赶往暮雪市。 然而,就在她到达机场的时候,她发现唐策回复了信息。 她看了一眼时间,唐策应该是在她离开家没多久的时候就回了信息,只是她一路专心开车未曾留意。 唐策说:「他们能搞定,如果不能走出心里那道坎的话,佐佐,不要去。」 唐佐佐看着这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最终回复道:「等我回来了再见面吃饭吧。」 * 彩幽市,3月22日,凌晨三点。 完成工作以后,柳如尘几乎是被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折返回家。 彩幽市只有她一个捉灵师,往常还能叫应归燎过来搭把手,可这次他进了彩幽群山后音讯全无,想必还在山里打转。她只好独自扛下所有担子。 连日的工作压得她眼皮都在打架,此刻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把自己扔进床里,长成一株安静的蘑菇。 “命苦啊……”柳如尘咕哝着,走廊的声控灯都没有亮起。 不过,累是累了点,但好歹可观的报酬能抚慰她受伤的心灵。 如今她手头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想到终于能拥抱周末,柳如尘勉强提起一口气,脚步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她哼着荒腔走板、有气无力的小曲回到家门口,正要输入密码时却突然顿住了—— 门缝底下漏出了一线不该存在的暖光。 家里有人? 她挑眉,输入了最后一位数字。 打开门后,客厅里果然灯火通明。 柳如尘转过头,目光最终落在沙发上——唐佐佐正闲适地交叠着双腿,低头刷手机。 她听到响动,抬起清冷的眸子望过来。 “哎呦,”柳如尘抱着臂,浑身的重量都懒洋洋地交付给了门框,“稀客啊?怎么来这儿了?” 柳如尘知道唐佐佐是在彩幽群山里出生的,光凭这点就能猜到这姑娘背负着多沉重的过去。所以即使彩幽市的工作再多,来帮忙的也永远都是应归燎。 唐佐佐收起手机,比划道:「车钥匙给我。」 柳如尘掏了掏口袋,把钥匙随手一抛:“怎么?来度假的?” 唐佐佐接住钥匙。柳如尘打了个哈欠,揉着发酸的肩膀往屋里走。虽然自从她参加工作以后,两人见面次数就不多了,但她们之间仍然有种无须客套的熟稔。 “我连轴转两周了,现在看人都带重影。补觉,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先补觉……”她说着,打了个巨大无比的哈欠,说,“餐厅的小粘板上有附近好吃的外卖清单,你饿了可以……” 话音未落,柳如尘突然感觉后颈一紧——唐佐佐揪住了她的衣领。 困意瞬间吓飞一半。柳如尘猛地扭头,对上唐佐佐平静无波的脸,一个离谱又极其合理的猜想砸进脑海。 她脸上的懒散和倦怠瞬间被惊恐取代,说:“我的小姑奶奶!你该不会是想去彩幽群山吧?!” 唐佐佐点头。 柳如尘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肯定是下午那条信息惹的祸。 唐佐佐打着手语:「他们进山几天了?」 “八、八天了吧……”柳如尘结结巴巴地回答,急忙补充,“但这么久过去了,万一我们进山时他们正好出来怎么办?而且应大师不是有那个逆天的罗盘吗?肯定不会有事的!” 「你知道他们进山的目的吗?」 这个问题把柳如尘问住了。她老老实实地摇头。 唐佐佐:「我在飞机上的时候想了很久,为什么他们要进山,有什么值得他们进山的。」 “那你想明白了吗?”柳如尘问。 「想明白了。」唐佐佐比划道,「小叔应该是找到那个女人……找到我妈妈了。如果我妈妈还活着,或是,确认她已经离世了,他都可以直接把人带回来。让阿燎他们进山只可能是因为……」 第262章 柳如尘恍然大悟:“你妈妈死了,而且变成了思绪体。唐策下不了手净化。”但她随即皱眉,“那他直接把思绪体带回来不就好了!何必让应大师进山?” 「小叔的灵力有些特殊,他很难感应到怨力的方向。」唐佐佐的指尖微微顿了顿,才继续比划道,「我猜,他应该是亲眼见到了实体化的思绪体,并且认出了那就是妈妈。」 柳如尘吞咽了一口唾沫:“应大师有罗盘,进山以后应该很快就能够找到思绪体。所以……到现在还没出来,只可能是……” 唐佐佐:「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佐佐姐还是嘴硬心软的,前面:应归燎钟遥晚陈祁迟都爱死不死,和我没关系 后面:出事了?刀山火海我都去把你们捞出来 应归燎:她嘴也不硬啊,哑巴一个 应归燎说完,钟遥晚和陈祁迟看到一道完美的弧线从灵感事务所的窗口连接到了蓝遴河。 蓝遴河澡堂,男宾一位! - 嗯对,因为之前没有加具体的日期,怕大家看得有些乱,所以直接整理一下。 书中的时间线现在已经到2026年了,前情提要是,过完年以后半个月的时间唐佐佐都在闷闷不乐,然后没多久奈落村的委托就来了。 整条时间线是这样的: 3月13日:接到奈落村的委托 3月14日:唐佐佐出发前往奈落村 3月15日:三人组到达彩幽市并进山,在彩幽群山度过第一夜 3月16日:三人组到达桃花村,度过第二夜 3月17日:三人组发现青面鬼,度过第三夜 3月18日:三人组二战青面鬼,度过第四夜 3月19日:战斗中,钟遥晚和陈祁迟下落不明(过零点了,所以算在19号),应归燎寻找无果,度过第五夜。同时,唐佐佐结束了奈落村的工作回到平和市 3月20日:应归燎离开桃花村,度过第六夜 3月21日:唐佐佐收到唐策的消息,并自发前往彩幽市,同时三人组在彩幽群山度过第七夜 3月22日:凌晨时分,唐佐佐和柳如尘会面 - 然后再提一个正文里可能不会提到的点,唐策没有在唐佐佐回平和市的时候立刻联系她,是因为他也知道唐佐佐的性子。应归燎等人爱去哪儿去哪儿,她懒得管,但是时间久了就按耐不住了。 于是正好在她回来第三天的时候发消息,原意是想要稳住唐佐佐,结果被唐佐佐发现了端倪,战神姐直接杀去彩幽群山了…… 嗯,本章节的援兵无比强大的原因也在这里了,两个开挂的女人碰面了(。) 第162章 寻找 是灵力波动!而且,就在不远处! 彩幽群山深处。 小伙告诉应归燎, 村民很少和其他村的人来往。他自己虽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但认路全靠直觉,最后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在地图上勉强标出几个村落的大致方位。 “这山里什么样的村子都有。”小伙一边画图一边说, “有些早就没人住了, 有些……”他顿了顿, “只剩满地的死人骨头。” “满地死人骨头?”应归燎问。 “听村里老人说, 有些空村被其他村子当作乱葬岗用了。也有的是两个村子结仇,互相屠杀……”小伙摇摇头, “不过我都没亲眼见过。” 应归燎若有所思:“我明白了。” 小伙很快就画完了图。 起初他只标注了尚有活人居住的村落,但应归燎坚持要他画出所有村庄的位置——无论是否还有人烟。 虽然不解其意,小伙还是照做了, 甚至还找来几位年长的村民帮忙查缺补漏, 在地图上填补了好几处被遗忘的荒村。 离开桃花村后,应归燎已经搜寻整整五天了。 罗盘是有寻人功能的,可是进了深山以后似乎是磁场紊乱的原因,根本无法使用。 除此之外, 他还在一座矮山前找到了打斗的痕迹,现场残留着斑驳的血迹。 看到血痕的时候应归燎的心都凉了一半, 抱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心态, 他在附近仔细搜寻, 最终发现了一具野猪的尸体。 那具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应归燎仔细检查, 发现野猪似乎是被某种尖锐物体一击开膛破肚, 伤口边缘还有被啃噬的痕迹。 很有可能是青面鬼做的。 应归燎继续踏上寻人之旅,虽然没有罗盘的帮助, 但至少目前的大方向应该没错。 他展开那张由小伙手绘的地图, 上面的标记寥寥无几, 只能依靠这些有限的路标勉强辨认方位。按照图示,前方不远处应该有一块布满青苔的巨石,从那里往西再走五公里就能抵达下一个村落。 深山里的景致千篇一律,好在他有罗盘可以辨别方位。反观钟遥晚和陈祁迟那边,一个路痴和一个脸着地被拖走的,应归燎简直不知道他们要如何安然走出这片原始山林。 仰头喝了口水,他拄着登山杖继续前行。 拐杖扎进泥地里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更糟的状况,那两个家伙体力还不好,装备也都没有带,说不定还没遇到危险,就先在半路累垮了。 想到这里,应归燎心头一紧,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他在山林间穿梭良久,终于找到了地图上标记的那块青苔巨石。以巨石为参照,他转向西边继续前进。 约莫两小时后,前方出现了村落的轮廓。 但与其说这里是村落,不如称之为废墟更为贴切。 放眼望去,只有十几间歪斜的茅屋散落在荒草间。屋顶早已坍塌,露出朽坏的房梁,几处灶台里积满了枯叶,石磨上也爬满了深绿的苔藓。 最令人心惊的是,村落中随处可见散落的白骨。有些骨架还保持着完整的姿态,但更多的骸骨已经支离破碎,肋骨散落一地,腿骨不知所踪,明显是被野兽叼走了一部分。几具头骨上还结着蛛网,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洞的眼窝里积满了尘土。 风吹过空荡的窗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亡灵未散的叹息。 整个村落死寂得可怕,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 看起来,这里就是小伙口中的乱葬岗了。 应归燎抹了一把汗,随即进入村庄。 他见到这样破败的村庄后并没有觉得惊讶,毕竟他这几天找过的大多数村子都是这样的光景。偶有几个尚存人烟的,要么极度排斥外来人,要么也只剩几个行动不便的中老年人了。 这些大龄人要么蜷在破屋里等死,要么见到生人就惊恐地躲藏。 应归燎试着打听是否有人见过两个年轻人,可得到的回应不是含糊不清的咿呀声,就是浓重得难以理解的深山土话,他连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将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应归燎深吸一口气,再次扬声呼喊: “钟遥晚——!” “陈祁迟——!” 他的呼喊在废墟间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这个村子总共也就这么点大,他的声音足够传遍每个角落。 看起来他们也不在这里。 正当应归燎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处不寻常的痕迹——某间屋舍门前的青石板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像是近期被什么硬物划过。 他立即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刮痕很新,边缘还带着细碎的石屑,与周围长满苔藓的石板形成鲜明对比。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在刮痕旁还发现了一个模糊的鞋印,虽然被露水模糊了边缘,但仍能辨认出是现代登山鞋的纹路。 他们来过这里! 应归燎欣喜若狂,立刻起身开始挨家挨户地搜寻。 这里大多数房屋都保持着荒废多年的原貌。在几间破败的屋子里,他注意到几具骸骨旁散落着锈迹斑斑的手铐,而当他进行进一步的搜索时,发现一些人家的抽屉里也放置了同样款式的铁链。 虽然市面上的锁链大同小异,但这些链条的粗细和锈蚀程度,都与他们在桃花村小黑屋里发现的那条极为相似。 更重要的是,大多数的铁链上都有隐隐的灵力残余。 是思绪体被净化过后留下的痕迹。 还有精力净化思绪体,这证明钟遥晚他们确实无事。 应归燎继续进行搜寻,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一间相对完好的木屋前。 门扉虚掩。他伸手推开,木门发出悠长的“吱呀”声,缓缓向内开启。 阳光从门缝中涌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屋内的景象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角落的那张木板床,上面的灰尘明显被人用手粗略地拂开过,留下一个清晰的人形躺卧痕迹。床边散落着几枚野果的核,果肉还未完全干瘪。 他们在这里停留过,休息过,而且从痕迹的新旧程度看,时间就在这一两天内! 应归燎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取出罗盘问道:“至情,这里还有没有灵力残留?能不能追踪到钟遥晚的方位?” 第263章 罗盘指针微微颤动,左右晃了晃。 追踪不到。 希望落空的失落感瞬间攫住心脏。应归燎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暗自下定决心:等找到钟遥晚,一定要好好说教他——迷路了就该乖乖待在原地,怎么能到处乱跑? 可转念一想,他们很可能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迫不得已才离开这个临时的庇护所。 想到这里,应归燎心头一软,那点说教的念头顿时烟消云散。 自己的男朋友,还是得自己宠着。 那就只对陈祁迟进行说教好了。 虽然明知钟遥晚他们已经离开,应归燎还是仔细搜查了整个屋子,想看他们有没有给自己留下什么线索。 他的目光扫过屋角,忽然在墙根处停住。几颗果核散落在地,其中一枚下面压着泛黄的一角。 他俯身轻轻拨开果核,发现那是张对折的纸条,边缘已经破损,像是被风从桌案吹落到这里的。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纸张因年久变得脆弱,上面用炭灰画着一幅笔触抽象的简笔画。应归燎仔细辨认了片刻,才认出画的是一座山顶平坦的山峰——在这片群山中,这样的平头山并不常见。 画作的笔法稚拙,但在平头山的山顶处,有人用炭笔认真地圈出了一个圆圈,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小字:“4月12日,取货”。 有点像狗爬字,但是字迹还算清晰。 应归燎望着文字若有所思。这深山里的村民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能识字写字的应该不多,会是谁写下的这行文字? “取货”这个用词也让他心生疑虑。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山村里,会有什么“货”需要特意标注日期来取? 会是被拐卖的女人吗?这个在平头山上的村庄会是人贩子团伙的聚集地吗? 应归燎的眉头渐渐蹙紧。这张纸条出现在钟遥晚他们歇脚的房间,很可能是他们发现的线索。地图大概率在钟遥晚身上,那他很可能已经循着这条线索前往平头山了。 这个推测让应归燎既欣喜又不安。喜的是终于有了明确的方向,忧的是那两人的安危。以钟遥晚和陈祁迟的身手,应该不会主动招惹是非,但按照他们一贯的好奇心,很可能会在附近暗中观察。 另外,眼下还有另一个棘手的问题。 他手上没有地图! 桃花村小伙给他画的这张地图只涵盖了桃花村附近的村落,可是这些山中没有一座是平头山! 他正思忖着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抬眼却发现夕阳不知何时已沉入远山。暮色渐浓,林间光线迅速暗淡下来。 天色渐暗,已经不适合继续赶路了。 应归燎眯起眼睛望向天边,晚霞正将云朵染成绚丽的橘红色。 最近几个夜晚,他在山林里都遭遇了青面鬼的袭击。虽然每次都有惊无险地化解了危机,但在深山里熟睡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因此这些天,他都采取白天搜寻、傍晚小憩、深夜保持警惕的策略。 他确实需要立刻找到钟遥晚他们,但理智告诉他,现在必须休息一会儿,否则就算勉强赶路,恐怕也撑不了多久。若是在半路因体力不支倒下,或是因精神不济而判断失误,反而会耽误救援。 应归燎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简单吃了些沿路采摘的野果。他背包里还装着三人份的压缩饼干和肉干——这些本是计划在返程时一起分着吃的口粮。现在虽然他现在独自一人,却始终没有动用这些储备。 他还是想要按照原计划,等找到迷路的两个人以后,大家一起分吃。 等到饼干吃完,正好也能够离开彩幽群山了。 补充过能量后,应归燎在那张临时床铺上躺下,将罗盘放在枕边,说:“今晚你守夜。” 罗盘:“……” 罗盘的指针微微颤动,仿佛在无声地抗议。明明这些天本来就都是她在守夜。 应归燎已经没力气和罗盘斗嘴了。 他合上眼,往事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 在许南天离开事务所后、钟遥晚加入前的那段日子,他经常这样与罗盘共度长夜。虽然事务所的外勤大多由唐佐佐负责,但总有例外——比如那些需要深入山区的任务。 唐佐佐对深山始终心存阴影,因此凡是涉及连绵山脉的委托,都会落在应归燎肩上。越是偏僻闭塞的山区,越容易滋生陈腐的怨念,彩幽群山就是典型的例子。 在那段没有搭档的空窗期,守夜的重担便只能交给罗盘。 没想到现在也是重新过上这种“好日子”了。 应归燎几乎是头刚沾到木板的瞬间就沉入了梦中。 连日来的奔波早已耗尽了他的精力。这些天他不得不蜷在树枝上打盹,每次醒来浑身都像散了架。他甚至都觉得自己套个草裙,怕是能直接混进原始部落当土著了。 此刻这张简陋的木板床,虽然硬得硌人,却成了这些天来最奢侈的休憩之所。 …… 当他睁开眼时,天光已经透过破旧的窗棂洒满整个房间。习惯了在深夜、思绪体实体化之前醒来的他,对着满室晨光竟有些恍惚。 短暂的深度睡眠像是给他这架濒临散落的机器重新拧紧了螺丝。深层次的疲惫仍在,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应归燎伸手轻轻敲了敲枕边的罗盘,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昨晚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罗盘的指针先是懒洋洋地颤了颤,过了片刻才缓缓转动起来,示意无事发生。 这反常的平静让应归燎微微蹙眉。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这村落里散落的骸骨,多半都是当年被拐卖到深山的年轻女子。而彩幽群山中游荡的那些青面鬼,生前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可怜人? 或许,即便化作厉鬼,它们内心深处仍存着一丝同为受害者的相怜。不忍惊扰这些苦命女子最后的安眠之地。 晨光熹微,山间的薄雾如同轻纱般在林间缓缓流动。应归燎仔细整理好行装,将罗盘重新系回腰间,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再次踏上寻人的路途。 应归燎打算先回去桃花村,去问问桃花村村民哪里有平头山。 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林间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无比坚定。掌心的罗盘安静地指引着北方。 他拨开一丛挂着露珠的杜鹃。 就在那一瞬间—— 滋…… 掌心的罗盘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颤动。 应归燎的脚步戛然而止,全身的肌肉在刹那间绷紧。他缓缓抬起手,屏住呼吸,只见那根一直指向正北的指针,此刻正像苏醒的蛇首般,左右微微摇摆,最终,颤抖着偏向了一个全新的方向。 …… 是灵力波动!而且,就在不远处!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路不认识半点,但是生存技能怪强的[摊手] 第163章 篝火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已经在心里叙述过千遍百遍。 应归燎跟随着罗盘的指引在林间穿行。没过多久, 耳边便传来了隐约的溪流声,潺潺水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然而,与这生机勃勃的水声形成诡异对比的,是他手中罗盘越来越强烈的震动。 指针疯狂摇摆, 预示着附近有强烈的灵力波动。可奇怪的是, 他屏住呼吸, 仔细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溪水拍打石头的哗哗声,却唯独捕捉不到任何活人的气息。 这反常的寂静让应归燎心生警惕。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 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茂密的灌木丛,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周围的动静。 透过枝叶交错的缝隙,那条蜿蜒的小溪已然在望, 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他确认四下没有异状后, 正准备踏出林间的刹那—— 破空声骤起! 一道寒光如毒蛇出洞,直取他的咽喉! 这一剑来得太快太狠,剑锋未至,凛冽的杀气已经刺得他皮肤生疼。 应归燎浑身汗毛倒竖, 千钧一发之际猛地侧身旋避。冰冷的剑锋擦着颈侧皮肤掠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几缕被削断的发丝随风飘落。 袭击者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剑势凌厉得不给人喘息之机, 趁着他闪避的瞬间, 再次挺剑直刺。就在两人身形交错的刹那, 借着剑身折射出的冷森森的光,应归燎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是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 瞳孔深邃, 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直勾勾地锁着他。 柳如尘! 应归燎心头一震,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而柳如尘显然也认出了他,原本狠厉的眼神闪过一丝错愕,手腕猛地一拧,硬生生将长剑收回。剑尖在距离应归燎咽喉仅一寸的地方骤然停住,带起的强劲气流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柳如尘?” 第264章 “应大师?” 林间陷入短暂的寂静,两人面面相觑。 “你在林子里鬼鬼祟祟的,我还以为那些鬼东西呢。”柳如尘利落地还剑入鞘,抱臂打量起对方,“身手退步了啊应大师,刚才我要是没收住,你现在已经在西天路上了。” 应归燎这些天风餐露宿,两眼一睁就在找人,根本没时间打理自己。身冲锋衣在连日奔波中破了好几处,脸上的伤虽已结痂,衣襟上却还留着深褐色的血渍。 幸好现在是春天,要是冬天穿着这身破衣裳,饶是他也熬不住穿堂风的攻击。 “你是不长眼还是脑袋进水了?”应归燎没好气地拍掉肩上的落叶,“大白天哪来的怪物。” “谁知道呢~”柳如尘将剑收回了空间锦囊里,“昨天挑断了好几……不,好几十只怪物的手经脚经,长好一次砍一次。被欺负惨了,说不定想趁我放松警惕的时候耍点小阴招,报复我呢。”她嬉皮笑脸道,“你这是……体验上野人生活了?够狼狈啊。” 应归燎:“……”你是阎王吗。 应归燎指了指她脸上的血痕,“彼此彼此,你这造型也挺别致。” 柳如尘随手抹了把脸,尘土混着血渍在颊边晕开。虽然同样挂了彩,但她周身依旧透着利落的气质,比起应归燎那身饱经风霜的邋遢模样,确实体面不少。 “别废话了,” 应归燎没心思继续斗嘴,举了举手中仍在微微震颤的罗盘,切入正题,“你怎么在这里?看见钟遥晚了吗?”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事。 “来找你们啊,三天前一大早就进山了,这一路上可累死我了。”柳如尘说完后,立刻反应过来了什么,挤眉弄眼道,“哦——我说你怎么赖在这破山里不出去,原来是把心上人弄丢了啊?” 应归燎咬牙:“少说风凉话了,见到没有?”他说,“至情说这附近有很强大的灵力源。” 柳如尘说:“就不能是我吗?” 应归燎说:“你又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吗?” “……”柳如尘这才道,“没看见,但是小哑巴也在这里。” “佐佐也来了?”应归燎一愣。 柳如尘朝溪流上游指了指,隐约可见岩壁间有个天然形成的洞口:“小哑巴现在在弄早餐,我出来洗把脸。”她说,“还好我爱干净,不然就找不到你了。” 两人踩着溪边光滑的卵石,逆流而行。不过百余步,便来到了洞口。 洞内光线昏暗,但隐约可见篝火跳动的光芒,一股淡淡的、温暖的食物香气也随之飘了出来。 应归燎向内望去,只见唐佐佐正盘腿坐在篝火旁,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跳动的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影子。 “不是说做早餐吗?饭呢?”应归燎一进洞就跟回家了一样。 他的声音在洞中回荡。 唐佐佐闻声抬眼。见到同行的两人,她神色未变,只是目光在应归燎破损的衣襟上短暂停留,随即收回视线,指尖轻巧地比划:「找到人了?」 “对,正好遇上了。”柳如尘也盘腿坐下,“能吃了吗?饿得慌。” 「该好了。」唐佐佐用树枝拨开炭火,从炽热的灰烬中滚出几个烤得恰到好处、表皮焦香的红薯。 甜香混合着炭火气息,顿时在洞中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我操?!”应归燎大惊,“你们怎么有满汉全席?!” 柳如尘缓缓转头看他,眼神复杂:“……应大师,你这几天都过了什么苦日子?” “请你也过点苦日子。”应归燎说着,从包里摸出一颗涩果子丢给柳如尘。随后,他也一点没客气,挑了个最圆润饱满的红薯,烫得在两手间来回倒腾,待温度稍降便迫不及待地剥开焦皮咬了一口,“这好东西哪来的?” “路上经过个荒村,地里长着不少红薯,就顺手挖了些。”柳如尘把玩着那颗野果,说:“还带了自热火锅和泡面,要不要来一份?友情价188。” 应归燎:“……”他说,“你们是来度假的吗?” 「有折叠碗,很方便。」唐佐佐比划。 “这招怎么不早说?”应归燎咽下香甜的薯肉,“我们啃压缩饼干都快啃成木乃伊了。” “一身都是血,我看你挺水灵的。”柳如尘促狭地挑眉。 唐佐佐也笑了。她从背包里又掏出了两个红薯,正打算放进火堆的时候,应归燎拦住了她:“不必了。”他的声音低沉,说,“钟遥晚和陈祁迟走散了,不在后面。” 唐佐佐的动作一顿,她还以为那两个人正在外面溪边打水:「出什么事了。」 应归燎咬了一口红薯,含糊道:“说来话长。” 洞内的气氛随着这个话题,不知不觉变得凝重起来。火光映照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应归燎整理了一下思绪,尽量简洁地概述:“简单说就是,唐策那天回来灵感事务所了,他说在彩幽群山发现了……”他的视线在唐佐佐身上短暂停留,斟酌了一下用词,“发现了疑似小姑的思绪体,但是他下不了手净化,所以委托我们来处理。” 「猜到了。」唐佐佐平静地比划。 “我们三个就进了山,在桃花村落脚。没想到青面鬼的数量远超预期,物资也不够,就打算最后清理一波便撤退。”应归燎放下吃了一半的红薯,“但那天晚上发生了意外。忽然有一根触手出现,带走了陈祁迟,当时我正好被青面鬼缠住了,钟遥晚就单独追了上去,偏巧这时下起雨,所有痕迹都被冲散了。” 唐佐佐和柳如尘同时皱起眉:“触手?怎么还有触手?” 人死后,若存有执念,灵魂便会附着在物品上,变成思绪体。拥有足够的怨力后,就能够在磁场紊乱的夜晚实体化。 这些思绪体显化出的形态,往往与其生前的执念息息相关。 但令人费解的是,思绪体的出现似乎存在着某种“聚集效应”。 例如临江村的新娘,所有的鬼怪都是以新娘的形象显现。 又例如家具城的鬼婴,上百个不谙世事的儿童都选择留下执念。 这些现象显然不能用单纯的巧合来解释。 有人分析,人类在死亡瞬间,魂魄离体之时,能够感知到周遭其他灵魂的悲鸣。而人类本就是极易受情绪感染的生物,当一处已有思绪体存在,后来者若与其产生强烈共鸣,便极有可能走上相同的道路。 这种灵魂间的情绪共振,或许正是思绪体成片出现的缘由。 “不知道。”应归燎说,“或许是还有人死于非命了吧。”他说,“那根触手显然具备沟通能力,怨力也相当强大。它没有立即杀害陈祁迟,可能是没来得及,也可能是与他们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但无论如何,触手最初没有下杀手,这确实很反常。” “这些天你找到什么线索了吗?”柳如尘问。 应归燎说:“昨天停留的村子虽然荒废已久,但我发现了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纸条,放在地上后用手指点了点平头山上的圆点,“从残留的灵力波动和食物残渣来看,他们两个应该都安然无恙。我推测他们往这个方向去了——这里很可能是人贩子的据点。” 「那……」唐佐佐动了动手指。她的眸光微敛,沉默片刻后,终是比划出了那个萦绕心头的问题:「你净化到……“她”的思绪体了吗?」 应归燎深深望进她眼底。那个未言明的称谓,彼此都心知肚明。 “没有。” 唐佐佐眼睫轻颤。 应归燎继续道:“但是我们也没有在桃花村见到她,村民都坚称左左小姑完成委托后就离开了。钟遥晚用莲花镜验证过,他们没说谎。小姑当年被囚禁应该还有隐情。” 「她还有可能活着吗?」 “希望渺茫。”应归燎声音低沉,“村民说她在二十多年前就离开了,这意味着再没人见过她。恐怕……她没有逃出那个地狱。” 唐佐佐闻言后,整个人如同被定格般静止。她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此刻映着跳动的火光,却透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她缓缓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一起,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应归燎和柳如尘见状,默契地没有打扰她。两人往旁边挪了挪,一边吃着烤红薯,一边低声讨论平头山可能的位置。 柳如尘是有地图的,钟遥晚在进山之前拍过一份给她,没想到这份地图此刻也成了他们找到他的重要线索。 她的手机早已没电,只见她从那个看似普通的锦囊里掏出一个充电宝,开始给手机充电。 洞内一时只剩下柴火燃烧时,火星迸裂的声音。 就在手机屏幕刚刚亮起的瞬间,唐佐佐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另外两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唐佐佐的声音很轻,像在诉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当年……我被关的那间小黑屋,大概只有两平米,我和那个女人都被关在里面。” 第265章 她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却仿佛穿透时光,看见了那个黑暗的角落。 篝火仍在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骤然降临的沉重。 应归燎说:“你要是不想说的话不用勉强,我们现在有关于钟遥晚的线索,可以找到他。” “我没事,”唐佐佐摇摇头,说,“而且我要说的是关于那个触手的线索。” 应归燎闻言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从我有记忆起,那个男人就不允许我发出任何声音。只要一开口,他就会冲进来对我们拳打脚踢。有时候,即使我听见他出门的动静,只要轻轻一动,那个女人就会死死捂住我的嘴。”唐佐佐说,“那间屋子很黑,如果门没有打开的话,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是我可以感觉到那个女人在发抖。她被打怕了。” “后来……后来我也被打怕了,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我至今都不明白,那个男人为什么对我们的声音如此戒备?有时我会想,他是不是怕别人发现他囚禁了我们。可他打骂时的动静从来不小,根本不像是要隐瞒的样子。” “声音?”柳如尘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对,”唐佐佐看向她,“这些天夜里,整座山安静得可怕,让我想起那间小黑屋。” 应归燎若有所思:“你是说,彩幽群山里藏着的另一种思绪体是……” 唐佐佐说:“是那个绑架唐左左的犯人。” 唐佐佐从来没有透露过她的过去,小的时候只要一问起来就会开始有一系列自虐的应激行为,并且会躲到角落里,几天都不肯吃饭。所以时间久了以后,大家都不再问起她的过去了。 应归燎在桃花村的时候已经对她的童年有了初步的了解,却没有想到此刻她会主动提及。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已经在心里叙述过千遍百遍。 直到所有情感都被磨平了。 但只要仔细倾听,仍能从那平稳的声线里捕捉到一丝挥之不去的战栗。如同冬日窗上凝结的霜花,看似静止,实则无时无刻不在颤抖。 柳如尘拍了拍她的肩膀。虽然她还没有亲眼见过小黑屋的压抑,但是多年净化思绪体,见识过了太多的社会的、人性的黑暗面,让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就在脑海中构建出那副绝望的场景。 「没事,」唐佐佐比划道,「都过去了。」 唐佐佐和柳如尘都去睡觉了,她们昨晚和青面鬼纠缠了一晚上都没有好好休息。 柳如尘更是在睡前还拆了一包泡面吃,说是吃些碳水睡得香。反正今天还有应归燎守着不用担心有意外的发生。 洞口,应归燎点亮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游走,寻找着那座平头山的踪迹。 另外,唐佐佐的话也着实让她在意。 她说进入了山中的每一个夜晚都很安静。 可是应归燎他们刚刚进山的第一个夜晚,他很确定山林间是有声音的。 不,柳如尘说她们是三天前一大早就进山的,再加上这两个女人怪物一样的体力,到了夜晚的时候应该已经比他们几个进到彩幽群山更深的地方了。 看来,这诡异的寂静并非笼罩整座彩幽群山,而是有着明确的边界。并且它的范围不像应归燎想象的那样,延展地那么广阔。 思索间,应归燎的手指忽然挪动到了一座平头山上,不动了。篝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随着火焰跳动而微微摇晃。 根据他们先前的分析,人贩子村庄应该在比较靠近群山边界的地方,既方便与外界联系,又利于对内交易。 而在这片区域的地图上,明确标注为平头山的一共有三处。 他的指尖依次点过这三座山。 第一座位于河谷地带,村民多以捕鱼为生;第二座山腰处标着矿场符号,显然是个采矿村落;直到第三座—— 他的指尖轻轻叩击着这座山的轮廓。只见等高线在顶部变得平缓,山顶上也清晰地画了一个圆圈作为村落的记号。 就是这里。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震,下意识就要起身叫醒同伴。可就在撑起身子的瞬间,某种说不清的违和感突然涌上心头。 他维持着半起的姿势,目光不自觉地再次落回地图上。 这座山的位置好眼熟啊。 他缓缓坐回原处,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那个标记。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座山。这种熟悉感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源于某个确切的记忆。 应归燎闭上双眼,任由思绪沉入回忆。 他进入彩幽群山的次数不多,很快就找到了异样的源头。 这是入山那天,他向钟遥晚和陈祁迟指明过的,闹黄大仙的村庄。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大概率有加更,时间没定,写完就发[亲亲] 第164章 小溪 点兵点将大失败。 小溪的另一边。 点兵点将大失败, 钟遥晚和陈祁迟已经在山里迷路整整八天了。 此刻,钟遥晚无比感激当初唐策给他们上的野外求生课,若不是当时认真听过,现在他们恐怕早就成为深山里的两具白骨了。 溪边长满了缬草, 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 陈祁迟正蹲在地上忙着生火, 而钟遥晚则像没了骨头般瘫在草地上。他一只手搭在眼前遮挡刺目的阳光, 另一只手里捏着颗野果, 时不时啃上一口。 “陈祁迟……”钟遥晚的声音有气无力,“还没好吗?我快渴死了。” “我的少爷, 你怎么不自己起来弄!?”陈祁迟的打火机泡水了,现在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钻木取火。 他握紧细木棍, 在一截粗木柴上奋力转动着。 钟遥晚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我昨晚都快累死了, 你伺候伺候我怎么了?” 一提昨晚,陈祁迟顿时泄了气。这深山老林里到处游荡着青面鬼,若不是钟遥晚时刻护着他,他早就没命了。 更糟的是, 那根曾经绑架过他的触手总在暗处虎视眈眈。有好几次,那黏腻的触须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 幸亏钟遥晚反应迅捷, 立刻催动灵力将触手净化, 否则他又得体验一把“脸刹”的滋味——用脸在崎岖的山路上拖地。 昨晚的情形就更是糟糕, 虽然没有遇到触手, 青面鬼却格外猖獗,几乎是成群结队地袭来。一晚上把钟遥晚给累坏了, 太阳一升起来, 立刻就枕着石头睡着了。 他身上的旧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但是昨晚的恶战让他又添了不少新伤。原本厚实的冲锋衣被撕开了数道裂口,隐约可见藏在底下的猩红。 好在北方的深山到处可见仙鹤草,捣碎以后敷在伤口可以快速止血,再加上灵力的作用,那些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甚至睡了几个小时后醒来已经有心思作弄陈祁迟了。 不过想到他到底是为自己受的伤,陈祁迟还是讪笑着放软语气:“得嘞,钟少爷您歇着,生火这种小事包在我身上!小的一定给您办妥啊!” 他手下转动木棍的动作愈发卖力,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木棍与木材摩擦处冒起了青烟,迸出几点火星。陈祁迟立刻招呼道:“有了!阿晚!有火了!” “来了!”钟遥晚也激动,坐起身去帮忙。 这火生得实在不易,陈祁迟已经埋头苦干约莫半个小时了。 两人配合默契,钟遥晚小心地将火星引到准备好的干草堆上,轻轻吹气助燃。待火苗稳定后,他们将燃起的火种移进事先垒好的石灶里,又把盛满溪水的小碗架在上面加热。 这只陶碗是他们五天前从一个荒村里找到的,如今成了最珍贵的家当。在那之前,他们只能勉强用芭蕉叶盛水,总是喝得满身狼狈。 水烧好后,钟遥晚先喝了一碗,吹凉后小口小口地饮下。待第二锅水也晾到适口的温度,他郑重其事地向陈祁迟伸出手:“来吧。” “来了。”陈祁迟神色一肃,从衣袋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递过去。 钟遥晚接过以后立刻就皱起了眉。 隔着一层油纸他都能够闻到那股讨人厌的药味。 药物储备不多,只能在最需要的时候用,如今已经是最后一颗了。 钟遥晚原本以为在桃花村搓的那三颗药丸是每人一颗的,没成想,最后全都落进了自己肚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解开系绳,视死如归地将药丸放进口中,嚼碎吞下。 霎时间,难以形容的苦味在舌尖炸开,苦得他浑身一颤,整张脸都痛苦地皱成一团。他手忙脚乱地端起水碗连灌数口,清冽的溪水与极致的苦涩在喉间激烈交战,呛得他眼角泛泪。 直到灌下大半碗水,他仍仰着头大口喘息,仿佛连呼出的气息都浸透了苦味,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至于吧老钟,还没习惯啊?”陈祁迟蹲在一旁看发小抓耳挠腮看得津津有味。 “你来!有本事你来!”钟遥晚气道。 第266章 陈祁迟说:“那不行啊,你晚上还要负责保护我呢,钟保镖。” 钟遥晚:“……”得,从少爷降级成保镖了。 等钟遥晚把嘴里的苦压下去以后,陈祁迟往石灶上的陶碗里撒了把素蘑菇。这深山老林里,除了酸涩的野果,也就这些菌类还算能入口。 等水开的工夫,钟遥晚又瘫回草地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陈祁迟看向他:“还觉得苦吗?” “苦。”钟遥晚说。 陈祁迟眼珠一转,忽然压低声音:“哎,你和应归燎……谁是在上边的啊?” 钟遥晚差点被口水呛到:“啊?” 陈祁迟说:“帮你回忆一下男朋友,让你心里甜一下。” “说得跟悼念似的,”钟遥晚没好气地蹬了他一脚,“你就是想八卦吧?” “也是吧。”陈祁迟嘿嘿地笑。 钟遥晚回忆了一下出来前的最后一次姿势,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在上面。” “哎哟,看不出来嘛钟遥晚!”陈祁迟兴奋地拍了他肩膀一下,又凑近些,“那你两是谁表白的?” 钟遥晚又回忆了一下,应归燎的表白完全是在应付王小甜的记忆空间,更何况也是他说出来的那三个字。回来以后应归燎明显是打退堂鼓了,还是他主动吻了上去。想到这里,钟遥晚道:“我表白的。” “哎哟!你这可真是铁树开花啊!我们阿晚也是长大了!”陈祁迟一脸老怀欣慰,用树枝做的筷子夹了朵蘑菇递到他嘴边,“来,奖励你的。” 钟遥晚吹凉了吃下,陈祁迟又问:“你说应归燎现在回彩幽市了吗?找到救兵了吗?” “他应该没回彩幽市。”钟遥晚说,“山里太多青面鬼了,要是救援队来的话都得变成它们的粮食。” “也是……”陈祁迟喃喃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佐佐现在肯定急坏了。” 钟遥晚敛了敛眸,没有说话。 应归燎现在肯定已经急疯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回到桃花村,只要在山鬼石像的庇佑下,他就可以在夜间使用灵力当作灯塔,告知应归燎他们的位置。然而这个计划在发现触手总是在窥探陈祁迟的时候就作罢了,那根触手是可以肆意进出桃花村的,他不能把触手引到有人的地方。 钟遥晚从口袋里掏出地图,手指沿着他们身边的这条溪流蜿蜒向下,说:“我们一直沿着这条溪流往下游走,按照地图,尽头应该有个村落。从那里向西穿过一片杉木林,再往南……” “我们确定要去那个人贩子村了吗?”陈祁迟插话。 钟遥晚侧眸望向他:“只能这样了。那个村子在群山边缘,找到它,我们就离脱困不远了。”他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最多三天我们就能到那个村子了。” “好吧。”陈祁迟说。 两人简单用餐后,在溪边的草地上小憩。春日的阳光恰到好处,将整片草地烘得暖融融的,连日来浸入骨髓的阴冷终于被驱散了几分。 休整完毕后,钟遥晚将外套脱下系在腰间,继续沿溪流向下游行进。 不得不承认,彩幽群山的生态没有受到污染,保持着最原始的景色,美得令人心醉。这里的绿是通透的,鲜活的,不像城市郊野那般总蒙着一层灰霾。 如果不是身陷囹圄,他一定会好好欣赏这片未经雕琢的自然之美。 唐策的地图没有对村庄的状态进行标注,他们也不知道到达的村庄会是有人居住的,还是像是上一个村庄那样,遍地尸骨。 沿途他们采摘了不少野果,将衣服口袋塞得鼓鼓囊囊。 夕阳西沉时,两人终于走到了溪流尽头。 眼前的地势豁然开朗,溪水在此汇入一条稍宽的河流,河道在此拐了一个弯,形成了一片冲积滩地。 不远处,一座村庄坐落在山谷间,几缕炊烟正从屋顶袅袅升起。 “看起来是有人住的。”陈祁迟一路都撑着钟遥晚走,生怕他多消耗一点力气,晚上就没人保护他了。 “嗯。”钟遥晚轻声应道,目光却落在溪边一处素色身影上。 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发现那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正在溪边浣衣。 钟遥晚将胳膊从陈祁迟肩膀上抽走了,一起走向溪边。 那女子正握着一根木棍,发狠地捶打着衣物。她紧咬着下唇,每个动作都带着股狠劲,仿佛在借此宣泄内心的愤懑。 “你好。”钟遥晚试探着开口叫她。 “……啊!”女子被突然响起的人声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向后躲闪,却一脚踩空跌进了溪水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钟遥晚和陈祁迟也措手不及,连忙上前将她扶起。 所幸这只是溪流末段的浅滩,只有些零星水洼。但溪底布满鹅卵石,这一跤摔得实在不轻,湿透的粗布衣裳紧贴在她单薄的脊背上,疼得她直抽冷气。 “你没事吧?”陈祁迟关心她。 女人却像受惊的野兔般猛地往后退到溪水中央,她身上的粗布衣裳被溪水浸透,紧贴着瘦削的身形,湿漉漉的发丝黏在额前。虽然她的面容被尘土遮掩,但挺秀的鼻梁与姣好的面部轮廓依然可见,只是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的脸色过分蜡黄。 她警惕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流转,干燥的嘴唇微微颤动,问:“你们……不是山里人?” 女人的口音是很纯正的普通话,但是她的穿着却与桃花村的村民并无二致。 钟遥晚敏锐地反问:“你也不是山里人?” 女人打量着他们,声音压低:“你们……是被抓进山里的吗?” 两人对视一眼。果然,这个女人是被拐来山村的。 “我们只是来山里探险的,不小心迷路了。”陈祁迟解释道。 女人的表情将信将疑:“探险的怎么连个背包都没有?” 钟遥晚苦笑着摸了摸鼻子:“我们本来找了个宽敞的地方驻扎,想要看看附近的景,就没带包。结果返程的时候找不到路了。” 女人还是不相信他们,说:“你们迷路了几天?” “八天。”钟遥晚没有隐瞒。 这个数字让女子眼神骤变,她不动声色地又后退半步:“来山里八天,还是完好无损的吗?” 钟遥晚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彩幽群山中每天晚上都会有青面鬼游荡,他们没有庇护的话是没有办法在群山里生存八天的。 陈祁迟被她这话说得哭笑不得。他先是指了指自己脸上的擦伤,又轻轻拉开钟遥晚的衣领,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痕。虽然钟遥晚有灵力护体,旧伤已愈,但是昨天晚上的作战太过艰苦,让他身上又挂了不少彩。 陈祁迟说:“你看我身上,还有我兄弟身上都快没块好肉了。要不是他有点本事,我们早就交代在这山里了!” 女子的目光在钟遥晚那些狰狞的伤口上停留。当她看到一道从锁骨蜿蜒至胸口的暗红色伤痕时,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手臂。 她沉默地审视着他们,似乎在掂量这番话的真伪。 片刻后,她问:“你们想要做什么?” “我们本来问一下这里能不能借宿。”钟遥晚坦言。 女子眼神微微闪动。她显然已经意识到,这两人看穿了她的处境,而且在得知这个村庄的真相后,立刻打消了投宿的念头。 钟遥晚说:“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他说罢转身欲走。陈祁迟最后看了眼那女子,也跟了上去。 然而,两人还没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女子追上前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天快黑了,那些东西……马上就要出来了。” 钟遥晚和陈祁迟同时回头望过去。他们看见女人深色似是有些紧张,她的目光在钟遥晚疲惫的面容和伤痕累累的身上快速扫过,又望向渐暗的天色,脸上浮现出挣扎的神色。她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鼓起勇气往前了一步,“你们要是信得过我,就在村子里躲一晚吧。我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是那些怪物不会靠近这个村子。虽然……他们应该不会让你们留下,但是我把你们藏一晚上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她的视线落在钟遥晚身上,说,“这位小哥伤得不轻,再逞强会没命的。” 钟遥晚凝视着她。女子眼中交织着恐惧与决绝,还有一丝压抑已久的期盼。 他问:“你想让我们带你离开这里吗?” 女人抿了抿唇。她说:“我叫池悠然。我不会要求你们带我走的,这太困难了。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如果你们能够平安出山的话……”池悠然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平复,却抑制不住声音里的哽咽,“请告诉警察我在这里,找人来救我。我……我真的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第267章 她像是为了提升自己的可信度,将袖口挽开。 当那些伤痕暴露在阳光下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池悠然的手臂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却还红肿溃烂,皮肉外翻的创面因缺乏医治而严重感染,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陈祁迟几乎是立刻靠过去,轻轻托住池悠然的手腕,指尖搭上她的脉搏。在他触碰的瞬间,池悠然本能地想要缩回手,但看到他专业的把脉姿势后,便强忍着恐惧没有挣脱。 “脉象浮数,气血两亏。”陈祁迟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她的伤口上,“这些伤口……是被人用棍棒反复击打所致。新伤叠旧伤,肝气郁结,脾虚湿困,再这样下去……”他声音低沉,“会落下终身病根。” 池悠然的肩膀微微瑟缩,指尖无意识地揪住衣角,嘴唇抿成苍白的直线。 钟遥晚也靠了过来。他的手探进衣兜里,唤醒莲花镜后柔声问:“你被带进山里多久了?” “我、我不清楚。”池悠然说,“我那天好好地走在路上,忽然就被迷晕带走了。等醒来的时候发现被套在一个麻袋里,再、再然后我就出现在这里了。” 钟遥晚和陈祁迟闻言以后并没有太多的震惊。 这个过程和钟遥晚在青面鬼的记忆中看到的差不多。 池悠然说:“我在这个村子里待了……大概,一个月了。我也试着想要逃走,可是晚上到处都是怪物,根本就走不掉,就算是白天出逃也、也很快就被那群王八蛋抓回来了。” 钟遥晚注视着她,问:“你打算怎么帮我们留宿?” 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今晚如果再遭遇大面积的青面鬼的话确实可能会遭不住。若这村子真能避开怪物袭击,而池悠然也愿意帮助他们的话,这里确实是个理想的落脚点。 池悠然说:“我住在柴房里,他们基本不会来。你们先在林子里躲一会儿,等夜深了再过来,我偷偷放你们进来!” 【作者有话说】 赶上了! 应归燎要是没遇到柳如尘,应该真找到老婆了[化了] 第165章 逃走 时间一点点流逝,久到陈祁迟都要觉得自己准备的药不够用了。 钟遥晚和陈祁迟应下了。 原因无他。 莲花镜判定池悠然并没有说谎, 她是真心想要帮助他们的。况且钟遥晚身上的伤确实需要休整,在此停留一夜是最明智的选择。 池悠然指向村落边缘:“村口那间屋子就是。你们从北边绕进来,买我的那户院子里有块小菜地,还有个猪圈。左边有间搭着棚子、带石灶的小屋, 那就是柴房。”她再三嘱咐, “一定要入夜了再过来, 千万不要来早了!” “明白了。”钟遥晚应道。 和池悠然道别后, 两人先行隐入了林中。 确定了今晚借宿在这里以后两人也不奔波了,寻了处隐蔽的树丛暂作休整。 钟遥晚闭目养神, 陈祁迟则在旁窸窸窣窣地忙碌着。 他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醒来是因为听到了笃笃笃的敲打声。 钟遥晚睁开眼,发现陈祁迟把他的外衣盖到了自己身上。他裹了裹衣服, 朝声源望过去:“在忙什么呢?” 陈祁迟抹了把汗, 说:“做点药。” 钟遥晚看向一旁,发现他边上放了许多蒲公英、马齿苋和车前草,还有张铺开的芭蕉叶,上面盛着捣好的药泥。 野外条件简陋, 陈祁迟找了块光滑的鹅卵石,洗净后权当药臼。捣药时力道难以掌控, 自己的指节也擦破了皮。 “给池悠然的?” “对, 她伤得太厉害了。顶着这样的伤还要洗衣服, 平时肯定也没少干活, 这样下去, 她撑不到我们找人来救她的。”陈祁迟说着,指了指药泥, “也有你的份, 自己涂。” 钟遥晚“哦”了一声, 脱了外衣开始给自己上药。冰凉的药泥触到肌肤,加上夜里温度骤降,冰得他龇牙咧嘴的。 “还有丁香花吗?”他上完药,开始和衣的时候问道。 “有。”陈祁迟摸了摸口袋,找出两朵丁香花的花蕊递给他。这是他在桃花村旁边的小林中捡的。陈祁迟说:“但是不多了,还剩下五六朵吧,不省省就不够了。” 他们现在连条被子都没有,晚上被怪物追着满林子跑的时候反而还更加暖和一些。 “希望路上还能再找到点吧,我现在已经不能没有它了。”钟遥晚轻抚花蕊,说,“你说对吧宝贝。” 陈祁迟看着他:“……” 钟遥晚将丁香花蕊含入口中,缓缓咀嚼。一股灼热的辛辣顿时在舌尖炸开,顺着喉管一路烧进胃里,仿佛吞下了一枚烧红的炭火。 这痛楚中带着奇异的暖意,像毒瘾般让人欲罢不能。 借着体内翻涌的热意,他再度靠向树干睡了过去。 虽然今晚有地方住,但是说不准还会发生什么意外,养足精神才是最重要的。 月光漫过山脊时,两人才悄然动身。 村子静得诡异,杳无人迹的巷弄蜿蜒如蛇,两侧农舍的土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夯土。沿途农舍的窗纸后都晃动着昏黄的灯火,那光影不安地摇曳着,像是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夜风掠过屋檐,带着深山的凉意。几片枯叶在巷弄里打着转,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们很快找到了那座带菜园和猪圈的院落。篱笆是用枯树枝胡乱扎成的,好些地方已经朽坏,露出狰狞的缺口。菜园里的蔬菜蔫巴巴地耷拉着,叶片上沾着夜露,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就在钟遥晚的手刚触到篱笆的瞬间—— 砰! 主屋突然传来瓷器炸裂的巨响。 钟遥晚还以为他们被发现了,下意识抬头望去,却只见纸窗上投映着四五道扭曲的人影。 都是男人的轮廓。 他们似乎并没有发现院子里的异样,都背对着窗户正在做什么。 正当钟遥晚眯起眼睛辨认时,一道凄厉到极致的哀嚎猛地炸开:“啊——!不要了!求求你们,不要这样!不、不要这样!” 惨叫声在寂静的村落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可周围的农舍依然死寂,连原本晃动的灯火都仿佛凝固了。所有村民都对这惨叫充耳不闻。 陈祁迟下意识屏住呼吸,伸手拽了拽钟遥晚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惊疑。 那女声虽然因痛苦而扭曲变形,难以辨认。但这个方位,这个院落,分明是池悠然出事了。 钟遥晚朝陈祁迟比划了个手势:「走,去看看。」 两人弓着腰,像两道影子般悄无声息潜入院中。脚下的泥地沾着夜露,湿滑难行,枯树枝扎成的篱笆朽坏不堪,稍一触碰就发出细碎的 “吱呀” 声,惊得两人瞬间定格,直到确认屋内没有动静,才继续猫着腰贴近土房墙面。 他们刻意绕到屋子后面,这里背对着村道,能避开可能突然开门的村民,也能借着墙角的阴影隐藏身形。 这间土房是典型的 “一明两暗” 格局,面积狭小得可怜。 西侧房间里,两个中年人歪歪斜斜地躺在木板床上,呼噜声震天响,对近在咫尺的暴行充耳不闻。东侧房间门扉紧闭,隐约能看到里面堆着些破烂农具,倒没有什么声响。 所有的喧嚣都来自中间的客厅。女人压抑的呜咽声中混杂着男人们粗鄙的嬉笑与恶毒的咒骂,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耳朵里。 钟遥晚的心猛地一紧,不用看也知道屋里正上演着何等惨烈的欺凌。 “你是老子花大价钱买回来的,懂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如同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引起了两人的注意,“哭什么哭?再嚎老子抽你!” 这声怒吼连事不关己的陈祁迟都被惊得浑身一颤。钟遥晚立即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少安毋躁,随后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在糊着旧报纸的纸窗上戳了个小洞。 纸窗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像昆虫振翅,瞬间被屋内的嘈杂吞噬。 两人凑在洞口,屏息往里望去。 光线首先刺入眼中——客厅里昏暗得像浸在墨汁里,只有墙角矮桌上的一盏煤油灯燃着豆大的光。 昏黄的光晕苟延残喘地摇晃,将无数尘埃与烟丝照得如同在脓液里浮游。 那油灯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气味甜腻得发腥,像大朵大朵的腐花在密闭空间里溃烂,与汗臭、血腥气搅拌在一起,黏稠地糊在人的鼻腔黏膜上。 地上散落着瓷片,锋利的边缘反射着幽光。四个男人的黑影被油灯扭曲放大,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如同群魔乱舞。他们围成的圈子中心,池悠然像一只被撕碎的娃娃蜷缩着。 刺啦—— 混乱间,钟遥晚没有看清是谁先动的手,只有布料撕裂的声音异常清晰。 池悠然单薄的衣衫被粗暴地扯开,露出布满伤痕的肩膀。青紫交叠的淤痕间,深可见血的抓痕与烫伤的旧疤纵横交错,新鲜的指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苍白的肌肤上泛出狰狞的红痕。 第268章 “放开!”池悠然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尖叫,枯瘦的双手胡乱挥舞着,指甲几乎要挠到面前横肉男的脸颊。 然而她的反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徒劳。 她的手甚至没有碰到面前的男人,就被旁边两个汉子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粗糙的手指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贱人!还敢挠人?”横肉男暴怒,反手就是一记耳光,打得她偏过头去,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钟了起来。 另一人趁机将脏污的布团塞进她口中,粗糙的布料磨破了她的嘴角,将所有哭喊都堵成了破碎的呜咽。 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她的眼角滚落,冲开脸上的污迹,留下两道浅浅的白痕,却洗不掉那双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她拼命向后蜷缩,脊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土墙,仿佛想要把自己嵌进去,瘦削的肩胛骨在皮肤下清晰地凸起、颤抖。 “今天非让你记牢了谁是主子!” 男人似是失去了耐心,抬脚就踹向她的腰腹,“老子花钱买的玩意儿,还敢不服管教?!” 砰的一声,池悠然的脸在油灯光下变成了一种可怕的青白。她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被突然折断的虾米,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急剧倒抽冷气时,气流穿过痉挛喉管的嘶声。她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却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来。 男人们的哄笑声炸开,在狭小的空间里碰撞回荡。 “婊子就是婊子!瞪什么瞪?再看老子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省点力气吧!等哥几个爽完了,看你还有没有劲儿想你那小白脸!” “你也不看看你什么样子,那城里来的男人能看上你?也就俺们能稀罕稀罕你了,不知好赖!那两个小白脸也逃不掉的,他们今晚就得喂外面那群青脸妖怪——哈哈哈!” “二虎子,这娘们可是我买回来的,我得先来。” 没人注意到纸窗上的破洞,更没人察觉几缕带着深山寒意的冷风正从洞口灌入。 污言秽语如同冰冷的毒液,不仅泼洒在池悠然身上,也透过那个小洞,滴落在窗外两人的心上。 钟遥晚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沸腾燃烧。他的指甲深深抠进了土墙的缝隙,坚硬的泥块碎屑簌簌落下。陈祁迟猛地扭开了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死死用手捂住口鼻,才遏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干呕。 即便两人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这赤裸裸的暴行真切地映入眼帘、钻入耳朵时,那种源自人性深处的丑恶与残忍,还是让他们觉得窒息般的难以接受。 那是某种更原始的、对同类所能堕入的深渊的惊悸与恶寒。 “……畜生。”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了许久,久到屋里的污言秽语又翻了几重,陈祁迟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出声以后他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而向钟遥晚比划道:「我们要怎么办?去救她吧!她这样下去就完蛋了!」 「别急。」钟遥晚这么比划着,但是实际上他也震惊不已,手指的动作僵硬又颤抖。 没错,不能急。他现在受伤了,陈祁迟又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对上四个大汉连自保都成问题。 更何况这个村子对女人的呼喊充耳不闻,很显然都是一伙的。 万一他们再喊来人,只会更加糟糕。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过得煎熬无比。两人蹲在土墙后,背脊抵着冰冷粗糙的泥墙,任由屋里的污秽声响像蛆虫般钻进耳朵,一声一声,如同凌迟。 就在这时,钟遥晚浑身的汗毛突然齐齐倒竖——周遭的氛围骤然一变! 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如同乌云压顶,猛地从漫山遍野升腾而起,带着刺骨的阴寒与沉甸甸的恨意,瞬间笼罩了整个院落。 是怨力! 与此同时,自然中的声音再次消失。 万籁俱静。 几个男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不对劲。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人下意识咽口水的声响。 他们似乎还在兴头上,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氛围弄得没了兴致,动作变得迟疑起来,最终还是意兴阑珊地收了手。 钟遥晚听到手掌拍上脸颊时轻佻的声音。其中一个男人说:“伺候人的功夫还是这么差。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先放过你,但是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妈的,这群怪物真是没完没了了。” 矮胖男人抱怨着,声音里却听不出半分惧意,“每次都搅得人不痛快。” “行了,别抱怨了。一会儿回家都不方便,俺这儿可撑不下这么多人过夜。”是那个买池悠然的男人的声音,“还是老规矩,你们顺手把这娘们捆柴房里去吧,别让她跑了。” “得嘞!”其中一人应到。 钟遥晚和陈祁迟屏住呼吸,死死贴在土墙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屋里的动静渐渐平息,客厅里的油灯灯光被人提着,转移到了西侧房间,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两人等了许久,直到确认没有其他声响,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月光洒进院落,照亮了屋内的景象。 地上的瓷片被扫到了墙角,破烂的衣物也不见了踪影,连空气中的血腥气都淡了些,显然是被刻意收拾干净了,仿佛刚才的暴行从未发生过。 钟遥晚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 比平日里,思绪体实体化的时间早了很久。 他们悄悄从土墙后探出大半个身子,目光紧盯着院门。只见三个男人陆续走了出去。他们甚至还在门口聊了一会儿明天碰面的时间,似乎完全没把周遭阴郁的氛围放在眼里。 原来他们根本不是一家人,只是伙同起来作恶的同谋。 钟遥晚觉得更恶心了。 三人说说笑笑地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弄深处。 钟遥晚勾了勾手,陈祁迟立刻会意,跟上了他的脚步。 他们偷偷潜入到柴房门口。 门板的缝隙里透出一缕昏黄的光。 屋子里正亮着一盏煤油灯,那甜腻又诡异的灯味顺着门缝飘出。 钟遥晚轻轻敲了敲门。 下一秒,屋里骤然传出 “哐当” 一声脆响,紧接着是柴禾倒地的杂乱声响,显然是里面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得失了方寸。 池悠然迟迟没有来开门,门板后一片死寂,只剩下隐约的、压抑的喘息声。 钟遥晚和陈祁迟对视了一眼以后,才道:“是我们。” 屋子的声音停歇了。 片刻后,门板被缓缓拉开一条缝,又慢慢推开——柴房的门竟然没有锁。 钟遥晚正觉得诧异,直到借着月光看清屋内景象时,心脏猛地一沉。 只见狭小的柴房里,一盏煤油灯放在墙角的木凳上。火苗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将阴影拉得又细又长,映在斑驳的土墙上,像鬼魅般晃动。 钟遥晚注意了一下,发现灯盏中还漂浮着一些木屑,混在油腻的光泽里显得更加恶心了。 池悠然蜷缩在靠墙的角落,右手被一副锈迹斑斑的手铐牢牢铐在墙上的铁环里,冰冷的金属硌得她手腕通红,皮肤被勒出深深的印痕。为了拉开门,她不得不使劲伸长胳膊,整个身体绷成一张弓,肩背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脸上满是隐忍的疼。 看到两人的瞬间,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往后缩了缩。门板失去支撑,又缓缓合上大半,只留下一道窄缝。 她的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土墙,肩膀剧烈地瑟缩着,像一只被猎人逼到绝境的兔子。 傍晚相见时,她眼底那点不服输的倔强与对生机的希冀,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像死水般浸在瞳孔里。那双眼睛睁得极大,里面布满了红血丝,写满了深入骨髓的害怕,连看向他们的目光都带着本能的闪躲,仿佛下一秒就会遭遇新的伤害。 是池悠然提议想要留宿两人的没错,可是此刻,钟遥晚和陈祁迟的男性身份已然成了触发她恐惧的根源。 “可以进来吗?”陈祁迟放柔了声音,他补充道,“我们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池悠然蜷缩在柴堆旁,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只敢用余光怯生生地打量他们。 见两人始终安静地站在门外等待许可,她似乎感受到了久违的尊重,终于轻轻点头:“进、进来吧……” 钟遥晚和陈祁迟这才矮身钻进柴房,小心地掩上门。 他们竭力避开同情的目光,但心底仍止不住泛起酸楚。方才在窗外窥见的那幕残酷景象,此刻化作沉重的石块压在胸口。 陈祁迟从衣袋里取出用芭蕉叶包裹的药包,轻轻推到池悠然面前:“我弄了点药,是用来……治外伤的。”他的声音有些哽咽,陈祁迟很清楚,池悠然现在需要的远不止是伤药。他说,“先好好治疗,我们会想办法带你逃出去的。” 第269章 池悠然咬着嘴唇。她知道自己刚才被凌辱的画面一定被他们看到了。 她低着头,长发遮住脸颊,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陈祁迟见状,心瞬间揪紧。他立刻伸手摁住钟遥晚的后脑勺,用力往下一压,自己也跟着飞快背过身去,还不忘压低声音对身后说:“你、你慢慢弄,我们不看。” “没错,你先好好治病。”钟遥晚附和道。 “嗯……”池悠然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听到了身后衣物簌簌落地的声音,池悠然应该正在给自己上药。刚才屋内的画面太过惨烈,钟遥晚只在最初匆匆瞥了一眼池悠然,随后便再也没敢多看。 他知道她身上一定伤痕交错。 池悠然给自己上药的时候,每一下都被疼得轻轻抽气。 油灯爆出几声噼啪声。 只是轻微的动静就会吓得池悠然一个激灵。 时间一点点流逝,久到陈祁迟都要觉得自己准备的药不够用了。 他轻轻碰了碰钟遥晚的手肘,问:「接下来怎么办?」 钟遥晚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他们和池悠然会面的画面显然是被看到了,明天这姑娘一定会遭受更加非人的折磨。 虽然这群畜生未必舍得直接把她弄死,但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 钟遥晚比划:「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陈祁迟:「我也是。」 两人迅速达成一致。 池悠然始终沉默,他们便保持着面对墙壁的姿势。 钟遥晚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狭小的柴房里格外清晰:“池小姐,我们带你逃走吧,就今晚。” 【作者有话说】 今晚应该还有加更,主包接下来两个月有点忙,这个月多写点 第166章 白骨 那里,似乎有比夜色更深的阴影蠕动了一下。 听到逃走两个字, 池悠然抬起了头。她匆忙抹完最后一点药膏,仔细系好衣带后才怯生生地开口:“今晚?可是外面……” “你如果信得过我的话,可以跟我们走。”钟遥晚背对着她,声音沉稳, “怪物交给我就好。” 池悠然说:“我……我穿好衣服了。” 两人闻声, 这才转过身。 陈祁迟拍了拍钟遥晚的肩膀说:“我这兄弟有办法可以清理掉外面的怪物, 虽然数量多, 但是只要紧紧地跟着他,保护我们的安全不成问题。” 池悠然的视线掠过钟遥晚的脸。 面前温润纤弱的男人怎么看都没有能够对抗怪物的能力, 可是看他们的打扮的确像是在深山里辗转多日了。 能在怪物横行的深山里存活这么久,或许……他们真有什么特别的手段? “怪物其实生前都是人类,只是执念太深了不肯离开人世。”钟遥晚见池悠然犹豫, 说道, “我有能够净化怪物的办法。” 池悠然的眼神微微闪动。 钟遥晚继续道:“不过,这件事还是需要你自己权衡。我们手上有彩幽群山的地图,如果不绕路的话,到边缘的村庄大概还有三天的路程。你的伤……能不能撑得住这段山路, 得由你自己判断。”他说,“而且我们要去的村庄……很可能也是个人贩子据点, 并且那里应该是他们的中转站。但我们不会进去, 只是需要沿着村子附近的道路才能走出彩幽群山。” 陈祁迟紧接着补充:“你要是不能走的话, 我们也一定会把你的情况告诉警方的!不用担心!” 池悠然抿着唇陷入了思考。 她不是没有试过逃走。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单纯忘了, 有几次横肉男没有把她锁起来, 她壮着胆子逃跑,可是一出门就见到了怪物。池悠然只是远远地看见那些晃荡的、青面獠牙的怪物就被吓破了胆。 另一方面,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往哪里走才能够离开这座该死的山。 面前的两人声称他们有消灭怪物的方法, 也有离开的地图。 虽然她对他们的底细还不清楚, 但是…… 池悠然垂下眼帘,恐惧在胸腔翻涌,那些不堪回首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但是…… 就算这两人另有所图,难道还会比隔壁屋里那个畜生更可怕吗? “我、我跟你们走……” 池悠然说。 * 确定了要一起逃跑以后,钟遥晚便和池悠然说起了逃跑的相关事项。 陈祁迟刚才一直没有休息过,现在靠着柴堆睡着了。 钟遥晚尝试了将池悠然手上的手铐取下来。这手铐的质量不怎么样,应该是市面上最普通的货,但饶是这样也不是普通人可以徒手掰断的。 “知道钥匙在哪里吗?”钟遥晚问。 “我不知道……”池悠然说,“他、他们四个谁都有可能拿着钥匙。” 现在去挨家挨户找钥匙显然不现实,钟遥晚只得尝试帮池悠然将手腕从铐环中挣脱。 池悠然自从来了荒村以后就没有好好吃过饭,却仍无法轻易脱出手铐。几次尝试后,她腕上已泛起血痕,手铐却依旧牢牢禁锢着她。 “怎么办?”池悠然着急地眼睛都红了。 如果手铐都取不下来的话,她根本就无处可去。 “别急。”钟遥晚安抚道。 他把一旁正在熟睡的陈祁迟踢醒了,问:“会不会开锁?” 陈祁迟睡得迷迷糊糊,闻言后睁开眼,反应了一下后,道:“我有什么技能你不清楚吗?” “也是,”钟遥晚说,“继续睡吧,没你事了。”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陈祁迟翻了个白眼,继续倒头就睡。 钟遥晚的目光沿着锁链冰冷的弧线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墙根处那个锈迹斑斑的铁扣上。锁链的另一端就像毒蛇的尾巴,死死咬在墙壁里。 要是没有办法将池悠然的手取出来的话,就只能想办法让她带着锁链一起逃跑了。 他在柴堆里翻找片刻,拾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 钟遥晚蹲下身,将石片尖端抵在铁扣与墙体的接缝处,手腕猛地发力! 锵—— 金属与石片碰撞的锐响在寂静的柴房里炸开,格外刺耳。两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池悠然紧张地望向门口,钟遥晚的动作也随之一顿。 确认外界并无动静后,钟遥晚才松了口气,继续手上的动作。 石片一次次凿击在铁扣边缘,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三人的头发与肩头,呛得人忍不住发痒。可一番努力以后,也只是让铁扣微微变形而已。 “我这样是不是逃不掉了?”池悠然的声音中染上了哭腔,纤细的肩膀不住颤抖。 “放心,没事的。”钟遥晚轻声安抚,但心底同样没底。动静太大会惊动隔壁,力度不够又无法破坏铁扣,这进退两难的处境让他掌心沁出冷汗。 忽然,钟遥晚心念一动,决定使用最朴素的办法。 他丢掉石片,双手握住锁链中段,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力气灌注在手臂上猛地向外一拽! 锁链在巨力拉扯下发出沉闷的金属震颤,土墙应声裂开狰狞的缝隙。 剧烈的牵动让钟遥晚手臂的伤口骤然撕裂,温热的血液迅速浸透衣衫,疼得他眼前发黑,脖子上青筋暴起,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 “你的手……!”池悠然失声惊呼。 “没事,小问题。”钟遥晚催动灵力止血。 池悠然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这超乎常理的一幕。 血很快凝滞,钟遥晚咬紧牙关,再度发力。 钟遥晚的双臂肌肉紧绷到极限,汗水沿着颤抖的手臂不断滴落。铁链在蛮力拉扯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墙灰簌簌落下。 就在他即将力竭的瞬间,池悠然突然扑上前来,用被铐住的手死死抓住铁链。 两人的视线在昏暗中交汇,瞳孔里燃着同样的决然。 “三——!” 锁链绷紧,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二——!” 土块开始簌簌掉落。 “一!” 伴随着最后一声低吼,墙体轰然炸开!碎石如雨点般飞溅,铁扣带着大块墙皮重重砸在地上,扬起漫天尘土。 成功了! 池悠然几乎喜极而泣。她问:“我们什么时候逃走?” 钟遥晚抹去脸上的灰尘,说:“现在就走!” 他们虽然有地图,但是也不可能比本地人更加熟悉山路。出发得越早,逃脱的机会才越大。 他转身一把拽起昏睡的陈祁迟:“出发!” “啊?哦……”陈祁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目光落在池悠然手上。那锁链还未完全卸下。他径直上前,捧起垂落的长链:“走吧。” 三人一同钻入夜色中。 林间漆黑一片,只有稀疏的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陈祁迟指了指西边的方向,钟遥晚走在最前面引路。 第270章 池悠然显然还有些行动不便,脚步踉跄着,好几次险些被树根绊倒。 陈祁迟看在眼里,说:“要不……我背着你走吧?能省力一些。” 池悠然摇摇头,声音坚定说:“我可以,放心吧!” 她的眼中闪着决然的光。或许是挣脱枷锁的释然,或许是外界自由空气的滋养,那双眼眸里沉寂已久的希冀,此刻像是被点燃的星火,重新燃烧了起来,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 三人一刻不敢停歇,在漆黑的林间奋力穿行。 脚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与松动的碎石,不断有枝叶抽打在身上,火辣辣地疼。可此刻谁也顾不上说话,耳边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那锁链碰撞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他们一口气走了好几里路,一直到周围的地貌也开始有了隐隐的变化——树木渐渐稀疏,脚下的泥土变得湿润,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夜色中缓缓改变——紧张的气氛才稍稍松懈。 “对了……”池悠然忽然问道,“你们说,我回城里以后能找到人把我手上的链子拿下来吗?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是逃犯?” “放心。”钟遥晚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我朋友会开锁。他也在彩幽群山里,等见到他了让他替你打开就好。” “对了,小然,你是哪里人啊?”陈祁迟凑过来,试图岔开让人压抑的话题,“出去以后回家方便吗?” 池悠然说:“我是双鹿县的,在彩幽市工作,是名幼师。” “老师啊!”陈祁迟说,“小朋友多可爱!” “好什么呀……”池悠然苦笑,“我在中途醒来的时候,听到他们议价了。说我是幼师,还卖得贵一些。” 陈祁迟沉默了一下,随即道:“没事,我们护着你呢!我虽然之前体力不好,但是这在山里的八天可不是白待的,现在让我一拳打一个都行啊!” 他说着还挥了挥胳膊,刻意做出一副强壮的样子。这笨拙的安慰竟真的奏效,池悠然嘴角微微上扬,眼里的阴霾散了些许。 陈祁迟和池悠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过一会儿,姑娘的心情就明显比先前好了不少。 钟遥晚很少说话,没有点名到他的时候,他都在认真地戒备着周围的情势。 奇怪的是,周身那股黏稠的怨力始终没散,反而像不断收紧的渔网,无声地缠绕上来。 那是被无数道充满恶意的视线锁定的感觉。 钟遥晚皱了皱眉。按照他对青面鬼的了解,只要一有活人出现在它们的狩猎范围内,它们就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为什么今天会这么反常? 这诡异的平静让钟遥晚心下不安。 他试着从丝丝缕缕的怨力中分辨敌方意图,可那怨气混杂着不甘与嫉妒,像一团乱麻,根本理不清头绪。 就在这时,他忽然耳尖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响动。不是风吹草叶的自然响动,更像是有东西在草丛中匍匐移动,带着刻意压制的诡异。 他连忙抬手,掌心朝下压了压,示意身后两人噤声。 陈祁迟和池悠然立刻闭上嘴,紧张地跟在他身后。 三人的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有池悠然手腕上的锁链,因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发出一声细碎的碰撞声。 “怎么了?”陈祁迟几乎是用气音询问。 池悠然道:“是不是、那个村里的人追出来了?” “不是,” 钟遥晚的视线缓缓扫过周围静止般的黑暗,最终死死锁定在左前方一片漆黑的灌木丛。那里,似乎有比夜色更深的阴影蠕动了一下。钟遥晚提醒:“是有‘东西’在盯着我们,而且……离得很近了。” 这句话让气氛瞬间凝固。 钟遥晚已经抬起手掌准备运行灵力了,但是很快他就注意到片黑暗再次归于了平静。 谨慎起见,钟遥晚说:“绕过去。” 三人不再言语,沉默地在山道上疾行。 然而一夜过去,他们甚至翻上了一座山头,预想中的袭击却始终没有发生。 这一夜静得诡异。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 整片山野像是被抽空了声音,只剩下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在过分的寂静中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 天光微亮时,陈祁迟借着晨曦辨认着路边的草药,一边采摘一边忍不住开口:“会不会是你太紧张,感觉错了?” “不会吧。”钟遥晚皱紧眉头,说,“就算我是感觉错了,我们哪一次夜行像昨晚那样,一只青面鬼都没碰到过?” “你说得也对。”陈祁迟点头,随即又乐观起来,“不过不管怎么说,远离那个村庄是最重要的。先找个地方歇歇吧,小然走了一夜,你们俩的伤也该换药了。” “我们现在走了有多远了?”池悠然还有些不放心。 她走了一夜,现在腿已经有些微微发抖了。 钟遥晚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了两颗野果递给她:“味道不怎么样,先拿这个垫垫肚子吧。我们应该走出来十多里地了,按照这个速度,或许可以提早到达目的地。” “好。”池悠然点头。 三人向前步行了一段距离,便瞧见一棵巨大的槐树矗立在林间空地上。树前延伸出一片开阔草地,在晨曦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就在这里歇会儿吧。”陈祁迟指了指槐树,“这地方视野开阔,有什么动静也能及时发现。” “好。”池悠然说。 钟遥晚看着那棵槐树,没有说话。 他总觉得这棵树有些眼熟,可是一晚上的高度警觉让他的大脑变得有些迟钝了,望着那树回忆了半晌也没有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这棵树。 不过彩幽群山中有不少老槐树,兴许是他记错了说不定。 这么想着,钟遥晚便不再纠结,转身去陪陈祁迟一起采药了。 池悠然几乎是拖着步子走到树下的。 她身上的伤很重,可是一回想到那个暗无天日的柴房就让她莫名生出了无尽的力气,硬生生带着一身狼藉,跟着钟遥晚和陈祁迟走了一晚上。 当她终于靠上粗糙的树皮时,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般滑坐在地,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她无意识地用指尖轻抚手腕上那圈暗红色的镣铐压痕,破损的皮肤在晨风里泛起细密的刺痛。仰起头时,碎金般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洒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那些日夜累积的恐惧与疲惫渐渐消融。 池悠然深深吸气,草木的清新气息沁入肺腑——这是自由的味道。 钟遥晚和陈祁迟在附近寻找能用的草药。 陈祁迟半蹲着身子,指尖熟练地拨开层层杂草,仔细端详着每一株植物的叶脉与根茎。当他确认后,便小心地用石片撬起药草,抖落根部的泥土,随后塞给钟遥晚。 钟遥晚则跟在他旁边充当药童,调侃道:“现在找药草越来越熟练了啊,陈少爷。等这事了了,可以考虑转行中药采集。” “去你的。”陈祁迟头也不抬地笑骂,手上动作却没停,“等回去了以后我要先陪佐佐打三天三夜的游戏,她肯定想我了!” 钟遥晚说:“那还是算了吧,我怕游戏结束以后她把你暴打三天三夜。” 池悠然靠坐在槐树下,耳边传来两人压低声音的玩笑话。这些日常的拌嘴像温暖的棉絮,渐渐填满了她心中的不安。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眼皮越来越沉,最终陷入了半睡半醒的朦胧状态。 她的视线无意识地游移,模糊地掠过虬结的树根、青灰色的石块,最后停在不远处一丛茂密的灌木上。 起初,那堆交错的阴影在她困倦的眼中,不过是一段枯枝,或是被风雨打落的鸟巢。 但下一秒,晨光恰好偏移,清晰地照亮了那物体的一端时,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在那片杂草深处,赫然躺着一具森森白骨。 它安静地卧在草丛中,头骨歪向一侧。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苍白的骨架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那具白骨的手指深深抠进泥土,腿骨不自然地扭曲着,那姿态不像是在安息,反而像是正在挣扎着向前爬行,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在试图逃离什么。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直冲头顶。 池悠然的睡意瞬间消散,她张大了嘴,却惊愕地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具白骨在晨光中静静地注视他们。 第167章 安全 洞外山风呜咽,洞内火光摇曳,而她在温暖的包裹中,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 清晨的山间萦绕着一层薄雾。 钟遥晚和陈祁迟抱着采集好的草药回来时, 发现池悠然正紧紧倚着槐树,脸色苍白,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草丛,连两人走近都没发现。 “怎么了?”钟遥晚察觉到不对劲。 池悠然嘴唇哆嗦着, 说:“那里……有、有一具骨头……” 话音刚落, 池悠然突然愣了一下, 错愕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她很确定, 刚才在看到白骨后是想要呼唤钟遥晚和陈祁迟的,可是却怎么都无法出声, 但是现在,声音却能够很自然地就流露出来了。 第271章 奇怪?难道只是刚才太紧张了而已吗? 两人立即朝她指的方向望去,随后双双怔住了。 晨雾中, 几节惨白的骨殖暴露在杂草间, 锁骨与肋骨的轮廓在朦胧光线里格外清晰,旁边还缠着半截锈蚀的铁链,冷光透过雾气渗出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快步上前,看清那具白骨的散落姿态后, 又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槐树,再望向不远处一片重新长起来的杂草。 钟遥晚的呼吸骤然一滞。他终于想起来了, 这里就是当初陈祁迟被触手拖走的地方, 也是他们后来埋葬那具无名尸骨的位置, 不会错! “这, 这是怎么回事?!”陈祁迟惊呼。 钟遥晚没有回应, 他的瞳孔微微震荡,连忙起身, 快步走向槐树东侧一片略显凹陷的土地。 晨雾在坑边萦绕, 像是裹着一层寒气。 陈祁迟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紧跟上前。 两人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土坑表层的落叶和浮土。指尖触到冰凉潮湿的泥土,动作随着土层渐薄愈发迟缓,直至最后完全停住。那个他们亲手挖好、亲手掩埋的坑洞里,此刻空空如也。 本该安静躺在其中的那具无名骨,不见了。 钟遥晚神色凝重地站起身,说:“现在可以确定了,就是那具骸骨。” 陈祁迟不解:“你不是说她已经被净化了吗?为什么会自己爬出来?!” “出什么事了?”池悠然不安地走近。 听完陈祁迟简短的说明,池悠然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但转念一想,既然青面鬼这样的存在都是真实的,那死者从坟墓中爬出来,似乎也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这个念头反而让她奇异地镇定下来,池悠然的脸色虽然仍然苍白,但是眼神却比另外两人更加平静一些。 池悠然摸了摸手腕上的锁链。比起鬼怪,她觉得还是人心更可怕一些。 钟遥晚沉吟道:“这具骸骨旁边的锁链确实是被净化过的……但是那肯定不是触手的思绪体。那根触手当初把你抓过来,又关在这里,应该是对这里、对这具骸骨存了执念的。”他当机立断,“这里不能多待!走,我们得赶紧离开。” 钟遥晚迅速将散落的药草拢作一团塞进怀里,转头看向池悠然:“还能走吗?需要帮忙就说。” “我可以!”池悠然立即起身,快步跟上两人焦急的步伐,“但到底发生什么了?为什么这么着急离开?” “有根触手一直在追踪阿迟,”钟遥晚边快步前行边解释,“刚才那里很可能是它的据点。如果不趁现在拉开距离,入夜后恐怕就很难摆脱了。”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我们先前通过一个叫桃花村的地方中转过来,当时只走了几个时辰。若运气好,说不定能找回去。” “为什么要靠运气?”池悠然不解地眨了下眼。 走在前面的钟遥晚和陈祁迟闻言同时停下脚步,对视一眼,露出几分窘迫。 “因为我们……”陈祁迟摸了摸后颈,低声道,“迷路了。” 池悠然:“……” 钟遥晚展开地图,指尖在其中一座山头上点了点:“按照方位推算,我们现在应该在这里,直走就能够回去桃花村。” “直走就能回去啊……”陈祁迟若有所思地念着这句话。 “早知道你运气这么差,当初真不该让你来点兵点将决定方向。”钟遥晚小声嘟哝。 陈祁迟不服道:“这能怪我?要不是你分不清东南西北,我们至于绕这么大圈子?” “怪你运气差!” “怪你是路痴!” “怪你!!” “怪你!!!” 池悠然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看着突然吵得像小学生似的同伴,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直到两个人吵够了嘴,钟遥晚清了清嗓子,回归正题:“不过我们也没有办法在桃花村久留,过去把我们的装备拿了就得继续走了。”他向池悠然解释,“怪物只会在晚上实体化。那只触手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追着阿迟。村庄里的人太多了,如果让它出现在那里的话,可能会出大麻烦。” 陈祁迟接过话头:“我们预计中午前能到村里,取了东西就出发。抓紧点脚程,天黑前应该能赶到一个安全的石窟过夜。” 池悠然点头:“明白了。” 晨雾在山间缓缓流动,天光逐渐变得清亮。三人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下走,脚下的碎石和泥土路在日光下清晰可见。随着海拔降低,周围从茂密的树林慢慢变成散生着灌木的坡地,气温也明显暖和起来。 池悠然整夜未眠,手臂和腿上的伤口在持续行走中隐隐作痛。她不时深吸一口气,调整步伐跟上前面两人的节奏,尽管额头已经布满细密的汗珠,但她始终没有开口要求休息。 午时还不到,三人就到达了桃花村。 几个桃花村的村民见陈祁迟和钟遥晚回来了还热络地同他们问候,询问他们这段时间去了哪里。 两人随意应付了几句以后就直奔村长家。 村长家的堂屋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钟遥晚快步走到墙角,拎起他们留下的两个登山包仔细翻看。应归燎的黑色战术包已经不翼而飞,但属于他和陈祁迟的背包却完好无损地立在墙根,甚至连拉链齿都对齐得一丝不苟,显然被人精心整理过。 他和陈祁迟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就在这时,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轻响,一道纤细的身影背着光站在门槛外。 “听说你们回来了,我赶紧过来看看。”东方夭扶着门框微微喘息,额角还沾着些许薄汗。她今天穿了件靛蓝染的粗布衣裳,发间别着的银饰在晨光中微微晃动。待看清两人满身的泥土草屑,她不禁睁大了眼睛:“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小夭姐,”陈祁迟说,“我们在林子里转迷路了,折腾到现在才找回来。” “怪不得小燎走之前魂不守舍的,原来是你们两个走丢了呀。”东方夭笑了笑,见两人没事便也就放心了。她说,“你们要是想要出去玩的话应该和我说啊!我带你们去逛逛。这山里不安全,我们本地人都不敢晚上出门,还好你们都是捉灵师,都是见过世面的,不然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我去给你们烧锅热水,你们这身泥土都得……咦?” 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越过陈祁迟的肩头,终于注意到安静站在阴影里的池悠然。 角落里,池悠然正不安地蜷缩着身子。少女破碎的衣裤上沾着暗褐色的血渍,当发现有人在注视自己时,她慌乱地把双手藏到身后,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铁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截从腕间垂落的锁链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怎么藏都藏不住。 东方夭的目光在那截锁链上轻轻停留,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这位姑娘是……?” 钟遥晚立即侧身挡在两人之间,自然地接过话头:“我们是在山林里遇到她的,好像是迷路了。她也要回彩幽市,就干脆一块儿走了。” “这样啊……”东方夭的声音低下去了几分,没有拆穿他们,说,“知道了,我这就去多备些热水。” 三人在村长家简单梳洗后,东方夭特意找来一套干净的棉布衣裳递给池悠然。趁着池悠然换衣服的间隙,陈祁迟守在灶前熬好了草药,看着钟遥晚和池悠然把药喝完后才继续动身。 临行前,钟遥晚特意向东方夭嘱咐:“要是应归燎回来,麻烦转告他,我们先出山了,让他也尽快出来。” 东方夭站在村口的石阶上连连点头,素色衣襟在山风中轻轻飘动。 她望着三人背起行囊踏上出山的小路,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这才转身往回走。 仔细算算,他们已经进入深山小半个月了。当初进山的时候脚下的土地都是湿润的,非常不好走,如今也有可能是有了经验的加持,他们折返的速度明显要比来时快了许多。 夕阳西斜时,他们恰好回到了第一夜歇脚的山洞。洞口的藤蔓依旧在晚风中摇曳,那堆燃尽的篝火还保持着原样,灰烬中依稀可辨当初摆放的柴枝。 钟遥晚望着这片熟悉的景致,只觉得恍若隔世。 那些惊心动魄的遭遇,那些生死一线的瞬间,都压缩在这短短的十几天里,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祁迟和池悠然抱着拾来的干柴回到山洞。 他方才特意向东方夭要了两块打火石,此刻轻轻一擦,火星便跃上枯枝,篝火很快熊熊燃起。 “终于不用钻木取火了!”陈祁迟几乎要喜极而泣,“等回去我一定要把这段经历告诉佐佐!” “让佐佐知道你这段时间多狼狈吗?”钟遥晚说。 陈祁迟说:“去,你懂什么!这叫荒野求生!听着多有意思!” “我们到这里就安全了吗?”池悠然显然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已经逃出魔爪了。 第272章 陈祁迟望向她,说:“虽然不能百分百保证,但我们进山第一夜就是在这里度过的,当时很平静。而且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之前遇到青面鬼的地方都死寂得可怕,连风声都听不见。但我清楚地记得,那晚在这里,确实听到了风声。” “原来如此。”池悠然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下来。 陈祁迟往火堆里丢了几个红薯,这也是东方夭临走时交给他们的。 时隔多日,终于吃上顿热乎饭了,陈祁迟只觉得热泪盈眶。 钟遥晚默默吹凉手中的红薯,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心情却始终沉甸甸的。 当初在这个山洞里的时候也是三个人。 那时,应归燎还在。 如今,也只剩下他还不知所踪。 忽然,钟遥晚想到了什么,急忙从背包侧袋翻出充电宝。看到指示灯还亮着微弱的绿光,他立即给早已关机的手机接上电源。 明天就能走出彩幽群山腹地了。等有了信号,不知道能不能收到应归燎发来的消息。这个念头既让人期待,又带着隐隐的不安。 池悠然注意到他凝重的神色,轻声问陈祁迟:“小钟哥这是怎么了?” “他男朋友还在山里,哦,就是那个能开锁的。”陈祁迟说。 池悠然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昨夜虽侥幸脱险,但她亲身领教过这片深山的凶险。在她看来,被困在山中的人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她张了张嘴,想对钟遥晚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那些言语在舌尖转了几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毕竟她并不了解钟遥晚的恋人,或许对方也像钟遥晚一样,身怀异术足以自保。再三思量后,她只是默默低下头,将未尽的话语化作一声轻叹。 吃过简单的晚餐,炭火的余温还在空气中微微浮动。钟遥晚将自己的睡袋铺展开,推到池悠然面前。 “你用这个吧,”他的声音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温和,“一天一夜没合眼,该好好休息了。” 池悠然下意识想要推拒——在柴房那些日子,她早已习惯倚靠干柴入睡,此刻围着篝火对她来说已经足够温暖了。 但没等她开口,钟遥晚又补充道:“你去睡吧,今晚我来守第一班。” 火光映照着他平静的侧脸,那语气里的笃定让人无法反驳。一旁的陈祁迟欲言又止,嘴唇轻轻抿成一条线,最终只是伸手在钟遥晚肩头按了按,便默默钻进自己的睡袋。 池悠然见两人之间的氛围似有古怪,便也不再推辞。 她小心翼翼地躺进铺好的睡袋中。 当身体被柔软的内衬缓缓包裹,久违的暖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忍不住将脸颊埋进蓬松的布料,深深吸气——这是安全的味道,是自由的味道。 一滴泪水悄无声息地滑入鬓角。她闭上双眼,任由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将自己带入沉睡。 洞外山风呜咽,洞内火光摇曳,而她在温暖的包裹中,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 第168章 代价 这是……提前实体化的代价吗。 彩幽群山。溪边洞窟。 应归燎废了点功夫才把唐佐佐和柳如尘叫醒。 唐佐佐和往常一样, 一喊就能醒,她利落地坐起身,长发如瀑般从肩头滑落,很快便将睡袋叠得整整齐齐。 然而, 柳如尘却是个和床挨上就睁不开眼的, 牺牲了一颗肉干才终于把她从睡袋里薅出来。 她一边啃着肉干, 一边从锦囊中取出一件工装夹克披上, 睡眼惺忪地问:“我们接下来往哪儿走,你研究好了吗?” “看好了, ”应归燎把自己的包往她那里一推,说,“我们一直沿着这条溪流往下游走, 按照地图, 尽头应该有个村落。从那里向西穿过一片杉木林,再往南……” “得得得!”柳如尘喊停了他,“和唐僧念经似的,你直接带路吧。”她看了一眼应归燎推过来的包裹, 问,“这是什么意思?” “装你的锦囊里。”应归燎说。 “五千, 少一分都不干。”柳如尘嘴上讨价还价, 手上却利落地将背包收进锦囊, 完成了一桩强买强卖的生意。接着, 她又指了指唐佐佐, “还有你们事务所的员工,她也把东西装在我的锦囊里了。两个人一共一万, 你这当老板的一起结了吧!” 应归燎面不改色:“下次免费给你的道具充灵一次。” 柳如尘立刻乐呵了:“这个好。” 三人吃过午餐, 收拾好行当, 沿着潺潺溪流向山下走去。 溪面在阳光下泛起粼粼波光。走了一段路后,唐佐佐眼尖,发现前面有个小篝火堆。她指了方向,叫另外两人看过去:「那里有人停留过的痕迹」 应归燎瞧见后立刻跑过去——他现在不用背行李了,动作也比先前要敏捷不少。 应归燎跑到火堆旁边,发现这是一个用石头围起来的小石灶,旁边还有钻木取火用的木棍和底板。 当地村民应该备有打火石,会采用这种原始生火方式的,极可能是钟遥晚他们。 他心下一热,伸手轻触炭木,指尖却只传来冰凉的触感。 柴堆早已彻底冷却,看来他们已经离开很久了。 柳如尘见状,一脸深沉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话时的语调拐了七八个弯:“哎——呀——,这下总该放心了吧?好歹知道他们没事。” 应归燎的嘴角微微抽动。他明白柳如尘是想安慰他,但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古怪。他说:“不过,这么看的话我们的路线应该和钟遥晚他们是差不多的,按照地图走,说不定能在半路就遇到他们。” 这是他们发现的第二个与钟遥晚、陈祁迟相关的线索了。虽然没能立刻会合,但至少能确定两人平安无事。应归燎望着溪流下游的方向,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又松开了几分。 三人沿着溪流加快脚步。傍晚时分在溪边简单用餐时,应归燎再次展开地图确认——照这个速度,最晚十一点前就能抵达下游的村庄,正好赶在思绪体实体化之前。 即便找不到钟遥晚他们,至少能有个安全的落脚处。 作为常年与非常态打交道的捉灵师,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作息混乱、休息不够的生活了。吃过饭以后,几人没有在溪边多停留,继续沿着溪流往下走。 一路上柳如尘都在滔滔不绝地说话。 往常应归燎总会接她的话茬,但今天实在提不起兴致,只是默默听着,偶尔简短应和。 柳如尘倒不觉得被冷落,前几日她和唐佐佐独处时,她早已习惯自说自话。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柳如尘把挡着路的小石子踢开了,说,“钟遥晚的灵力枯竭症到底是怎么回事?” “娘胎里带的。”应归燎说。 柳如尘“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好奇:“他妈妈有灵力吗?枯竭症不会影响母体吗?” 「他妈妈也有枯竭症。」唐佐佐比划道。 柳如尘又“哦”了一声:“这玩意儿居然还是遗传的。那他现在学会控制灵力了吗?我记得他之前老问我灵力覆膜的事情。” “还行吧。”应归燎回答,“他耳钉里的灵力不是自己的,控制度会比较差。现在可以比较轻松地把灵力附着在带有生命的物品上,但对死物还是难以均匀附着。” 柳如尘闻言以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双臂抱起,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左手手臂,像是在琢磨什么事情。 空气一时陷入寂静,只能听见溪水潺潺与脚步声。然而,就在柳如尘又要开口的时候,唐佐佐忽然猛地停住了脚步。 她警觉地望向一侧的山林,眼神锐利如鹰。 “怎么了?”柳如尘和应归燎一同望向她。 唐佐佐的眉梢压低,比划道:「感觉到了很熟悉的波动,像是……」她手势稍顿,带着几分迟疑继续,「像是青面鬼实体化的感觉。」 青面鬼的实体化和普通的怪物实体化时,带来的感觉有所不同。 普通怪物是在原有怨力基础上骤然增强,如同火上浇油;而青面鬼却像是从纯净的土壤中凭空钻出,异常突兀。 白天的时候,山林间清明洁净,什么都没有,但是一到夜晚、怪物们实体化的时间,浓重的怨力便会随着青面鬼的出现瞬间弥漫开来。 “实体化?”应归燎眉头皱起。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说,“现在才晚上九点。” 「所以我也不是很确定。」唐佐佐比划。 紧接着就在她手势落下的瞬间—— 滋滋、滋…… 青铜罗盘的指针声划入了空气中。 柳如尘闻声吹了个轻佻的口哨,说:“看起来今晚又不得安宁咯。” “少说两句吧,显得你。”应归燎说。 柳如尘罕见地噎住了,眨了眨眼。被应归燎这么直白地怼回来,倒是种新奇的体验。 第273章 应归燎摸出罗盘,指尖点上星盘时,罗盘开始自发地转动起来,柔和的灵力随之从盘身缓缓流淌。 荧光迅速蔓延至整段溪岸,将林叶间的每一处缝隙都映照得清晰可见。 三人仔细地探查过周围,并没有发现青面鬼的踪迹才继续安心前进。 每走一段,应归燎都会用罗盘照向周围,可今晚的青面鬼仿佛集体消失了般,始终不见踪影。 应归燎斜眼看向柳如尘:“是不是你昨晚太凶残,把附近的鬼怪都吓破胆了?” 柳如尘正在优哉游哉地欣赏倒映在溪水上的月色,闻言转过头,故作震惊:“应大师,你怎么可以这样揣度我这个弱女子?” 唐佐佐:「你昨晚挑怪物的手经脚经的时候,我都觉得残忍。」 柳如尘不以为然地笑了,说:“这招很实用,建议你们都学学。要是遇到怪物太多、灵力不够全部净化的情况,这招拖时间堪称神技!怪物虽然会恢复,但是会越恢复越慢。”她说,“你们知道鲎吗?” “蓝色血液的那个?” “对没错,它们存在四亿年了。据说被人类抓去人工采血后,就渐渐失去了繁殖欲望。”柳如尘说,“这个原理类似——让怪物反复承受剧痛,到最后它们的恢复速度就会越来越慢。况且大多数怪物对疼痛都有心理阴影,这招就更管用了。” 应归燎感慨:“你以后要是死了,也不用轮回了,直接去阎王殿里任职刑官吧。” 柳如尘顺着接了下去:“你不瞒你说,我还真想象过,要是穿越的话,我肯定是在大理寺里丢令签、喊‘杖责八十’的那个!” 应归燎:“你把府衙当家了?” 柳如尘挑眉:“有何不可?” 唐佐佐:「……」什么脑残对话。 三人又谨慎前行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望见村落的轮廓。怪物提前实体化的意外状况打乱了原计划,即使心急,但是他们也不得不放慢速度,更加小心谨慎地走。 毕竟青面鬼都是可以隐身的,稍有不慎就可能被突袭。 应归燎对照地图确认方位,指向不远处一片亮着灯火的屋舍。暖黄的光晕从一扇扇窗棂中透出,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宁。 “就是这里了。”他收起地图,“去看看能不能借宿一晚。” 柳如尘应了声“行”,刚要迈步,唐佐佐忽然拽住了她的衣袖,把她拽得一个踉跄只能钉在原地。柳如尘回头望过去,问:“怎么了?” 唐佐佐指了指不远处的林间,又朝应归燎使了个眼色。 应归燎会意,让罗盘的灵光再次流泻。 灵光铺向山野,一点点舔舐上树干和枝叶,将隐匿的恐怖缓缓揭开。 就在这片看似寻常的景致中,一只、两只……越来越多的青面鬼逐渐显形。 三人见状都不由得愣住了。 他们这几天都见过了太多的青面鬼,早早已习惯它们狰狞的模样。但此刻现身的这群,却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寒意。 青光映照下,这群青面鬼呈现出令人心悸的畸形。 那些青面鬼的躯体细得像被强行拉长的面团,苍白中透着死寂的青灰。原本该是四肢的位置,只剩下几段婴儿手臂般粗细的肉条,软绵绵地垂落着,末端还连着五个米粒大小的指节,像发育不全的胚胎。 最诡异的是,它们的头颅依然保持着原本的大小,沉甸甸地坠在细弱的脖颈上,仿佛随时都会将身躯压垮。 其中一只青面鬼注意到了三人的视线后,兴奋地转过脑袋,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黏稠的涎水从咧开的嘴角垂落,拉出细长的银丝。可是下一秒,竟然因为脖子撑不住脑袋的重量,皮肉撕裂,颈骨断裂,整颗头颅像熟过头的果实般滚落在地。 失去头颅的身躯仍在抽搐,散发出腐肉与铁锈混合的腥臭。那颗落地的头颅竟还睁着眼睛,嘴唇一张一合,发出“嗬嗬”的吐息声。 更令人作呕的是,周围其他青面鬼闻到这股气味,竟都兴奋地扭动起来,细小的四肢无力地拍打着地面,像一群搁浅的鱼。 柳如尘的喉间动了动,干涩地吐出几个字:“这是……提前实体化的代价吗。” “恐怕是的。”应归燎沉声应道。 【作者有话说】 忽然反应过来,这边的三人组三个都是王者,一个塞一个的挂比。另外一边……限制极多的挂比和两个拖油瓶 第169章 土匪进村 别往小哑巴那儿扔人啊!她下手没轻没重的! 灵光笼罩下, 更深的寒意漫上三人脊背。 应归燎凝神细察,发现畸变并非个例——所有青面鬼都呈现出不同程度的扭曲。有的四肢如藤蔓般缠绕在一起,有的胸腔塌陷得只剩薄薄一层皮肤,最严重的那些甚至无法支撑起自己的头颅, 只能瘫软在地徒劳蠕动。 柳如尘双手插兜晃过去, 踢了踢怪物扭曲的身躯, 说:“怪不得一晚上没见, 原来是没发育好啊。”她转向应归燎,问, “有头绪吗?” “我能有什么头绪,”应归燎说完,望向不远处灯火阑珊的村庄, 说, “但是刚才一路上都没遇到青面鬼,这个村庄附近却聚集了这么多,肯定是有原因的。去看看吧。” 虽然说越靠近村庄的地方越可能聚集鬼怪,可是这不代表山野中没有零散的青面鬼。 可他们沿途经过的密林溪涧都异常干净, 只在这个村落的外围发现如此大规模的畸变体,这反常的景象让人不得不在意。 一只青面鬼要去抓柳如尘的脚踝, 颤抖的手指扒住了裤腿, 张开流着涎水的嘴正要咬下, 却被她轻巧地抽腿避开。 她不知道从哪儿抽了一根长棍出来, 轻佻地拍了拍青面鬼的脸颊, 将它拨到一旁,说:“都乖乖地, 姑奶奶先去村里看看有什么稀奇宝贝了再来陪你们玩。” 柳如尘说完, 把棍子架在肩上, 迈着长腿就往村庄走。 平时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去这种未知的地方可能还会谨慎一些(但也不会特别谨慎),但今天她身后可是还有人兜底的,大闹天宫都未尝不可。 柳如尘这么想着,转头要叫两人跟上,却见应归燎和唐佐佐正凑在一起大声密谋。 应归燎说:“她去哪儿学的这么流氓的姿势?” 唐佐佐的嘴唇无声翕动,只是做足了一副背后蛐蛐人的姿态。 应归燎却像是听见了什么似的,夸张地挑眉,又说:“我也觉得,她肯定是从小就爱霸凌同学,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像校霸小混混?” 柳如尘:“……” 柳如尘磨了磨牙,道:“还走不走了?万一钟遥晚在村子里呢?” 一听到钟遥晚的名字,应归燎瞬间没了逗她的心思,板起脸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最前面,说:“走,去会会他们。” 三人很快潜入了村庄。第一户人家的院里搭着猪圈,还有一个小菜园。 猪圈里,几头肥猪正睡得仰面朝天,菜园里面种的菜却都蔫巴巴的,甚至没有红薯看起来让人食欲大开。 正当他们要翻进院子里的时候,木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三人迅速隐入墙根灌木丛,屏息观察。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提着煤油灯冲出来,睡袍外套胡乱披着,拉链大敞。他对着隔壁的小屋破口大骂:“□□娘的贱货,又皮痒了是不是?!” 他身上穿了一件外套,拉链没有拽上,可以看到里面穿了一件睡衣。 粗哑的嗓门惊动了隔壁。邻户窗户支开一条缝,探出个干瘦的脑袋,用乡音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男人也叽里咕噜地嚷嚷了回去,随即一脚踹开主屋旁低矮的隔间门,煤油灯的光晕在黑暗中剧烈摇晃。 应归燎手指翻飞:「他们在说什么?」 柳如尘对手语不熟悉,能看懂,但是要比划起来的话就会手指打结。于是她低声回道:“他们山里人的口音和我们差别挺大的,只能听懂,那个邻居说‘折腾小半宿了,还让不让人休息了’,这家的主人回:‘关你什么事,管好你自己’。” 说话间,小屋内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声音。 “操!!!??” 男人的声音之大,让空气都跟着震荡了一下。三人与邻居同时被这声怒吼吸引。 他们看见男人从房间里小跑着出来了,每跑一步肚子上的肥肉也跟着一甩一甩的。 邻居见状,急忙叫住他,两人急促交谈几句后,邻居脸色骤变,迅速关窗缩回屋内。 横肉男也扭头冲回主屋。趁着街道上再次归于寂静的时候,三人如同影子一般翻进了院落里。 他们贴着墙进入后院。 应归燎在纸窗上发现了一个小洞,小心地将眼睛贴近。 煤油灯在厅堂方桌上摇曳,豆大的火苗将腻人的油烟味混着光线一同弥散开来,让他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那横肉男正对着里屋的方向吼叫,很快,一对老夫妇跟着走了出来。老汉身形高大,皮肤黝黑粗糙,指节突出,是典型的山里人模样。女人始终低着头,灰白参半的头发草草挽着,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第274章 老汉说话时总用烟杆头戳老妇的肩头,而她只是微微瑟缩,不敢闪躲。 三个人交谈的同时,柳如尘也在旁边实时翻译:“听不太懂,他们好像在说……油猪跑了。” 「油猪?」唐佐佐皱起眉。 窗内,那干瘦老汉叼着未点燃的旱烟杆,咂咂嘴觉得没味,便用烟杆头狠狠戳向身旁老妇的手臂泄愤,随即转向横肉男继续说话。 柳如尘转译:“老头说,得马上叫村民一起找,村里的油剩不多了,现买一只来不及,绝不能让它跑掉。” 唐佐佐:「院里猪圈不是还有几头猪吗?要用猪油的话,那些不够?」 应归燎:「那盏油灯的味道很奇怪,用的应该不是普通的油。」 柳如尘闻言,略微思考了一下,说:“我好像在哪听过,用人肉混合桃木熬制的油,能驱邪避祟。这村子能在青面鬼遍布的山里存续,说不定就是靠这种偏方。” 「不是没有可能。」应归燎颔首,目光再次投向屋内那盏摇曳的油灯。 人油…… 唐佐佐在心底反复咀嚼这个词,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闪现。她急切地比划:「会不会是钟遥晚和陈祁迟被抓住了?!」 应归燎直觉应该不是钟遥晚他们被抓住了,毕竟刚才那个老汉说了“再买”这个词。 这说明很大概率被当作油猪的人是被买回来的。 但是考虑到柳如尘并不能完全听明白山里人的话,有什么错漏也说不定,并且以钟遥晚和陈祁迟两个人的身手……只要被这群凶神恶煞且熟悉地形且另有所图的村民盯上,被捕率将高达百分百啊!! 想到这里,应归燎就按捺不住了。 要是让这群村民追出去,钟遥晚就完蛋了! 应归燎的喉结滚动,他再次将眼睛贴了回去,打算继续观察,寻找动手的时机。 就在他凝神窥视的刹那—— 一只浑浊发黄的眼珠突然从裂缝对面猛地贴了上来! 那眼珠离得极近,几乎要戳进他的瞳孔里。漆黑的瞳孔在纸洞后方疯狂颤动,布满红血丝的眼白狰狞地挤满了大半眼眶,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寒意,正直勾勾地、无声地凝视着他。 应归燎心头猛震,疾步后撤。几乎同时,木窗被“砰”地推开! 横肉男涨红着脸探出身子,目眦欲裂地瞪着他们,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怒骂:“操!” 他又用方言嘶吼了一长串话。柳如尘却全然没有被撞破的自觉,反而嬉皮笑脸地用手肘撞了撞应归燎:“哎哟~他说‘这肯定是那贱货的姘头’。”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可以啊,你和钟遥晚还挺有夫夫相?这都能被认出来?” 应归燎的思绪被柳如尘这句话带偏,竟真的顺着想了下去——钟遥晚会在什么情境下向这群人提起自己?莫非是受困时咬着牙放狠话,说“等我男朋友来了,定要你们好看”? 想到这里,懊恼地握拳捶了下手心,说:“阿晚啊,跟这些人报我名字有什么用!要是跟鬼怪报我的名号,说不定还能卖几分面子!” 唐佐佐朝他翻了个白眼,指尖快速比划:「重点是这个吗?」 此时那老汉又厉声嚷了一句。 柳如尘挑眉翻译:“看来我们猜得没错。老头说正好有三头‘油猪’送上门,让我们别想跑了。” 话音落下,这家的门忽然被人打开了。干瘦邻居领着黑压压一群村民涌进院子,锄头柴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应归燎注意到,他们还有人手中拿着未燃的火把,看起来这些人的原本目标是要进林中去找钟遥晚他们的。 干瘦男对横肉男快速说了句什么,横肉男立即伸手指向三人,村民顿时叫嚣着扑杀过来。 方才在远处的时候,应归燎就注意过了这个村庄的规模,约莫有三十几户。不过些许的时间竟已经聚集起了几十号人,看起来油猪他们的重要性,远超想象。 不过很可惜,两个女魔头在这里,人数再翻倍也没用。 村民们从两边包抄而来,三人却不闪也不躲。 柳如尘直接抄起她的长棍,一个凌厉的侧甩将扑来的干瘦汉子直接掀飞。那单薄身躯不偏不倚砸向唐佐佐所在的方位。 唐佐佐眼尾余光扫过,随即以一记巧劲踢在身旁矮胖村民腰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令人牙酸。 矮胖村民惨叫着飞出,像袋沙包般重重砸在尚未落地的干瘦汉子身上。两人滚作一团,在飞扬的尘土中痛苦哀嚎。 唐佐佐平时都是对付鬼怪的,和人为敌的时候拿捏不好分寸,那矮胖村民挨了这一脚,看起来竟比被棍棒痛殴的骷髅汉子还要痛苦数倍,此刻正捂着腰在地上打滚,嚎叫声响彻院落。 应归燎正打算翻窗进去解决那三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家伙,瞧见外面的战况后,嚷嚷道:“喂!别往小哑巴那儿扔人啊!她下手没轻没重的,这荒山野岭上哪儿找大夫?” “我下手就很有分寸吗?!”柳如尘手中长棍疾转,棍风扫过之处,几个逼近的村民额角顿时红肿起来。她旋身踢飞另一人,朝应归燎挑眉笑道,“说起来,我和小哑巴前些天在山里见过一座破庙。要不……就让这些乡亲去求神拜佛试试?反正这深山老林的,他们也没法报警。” 她话音未落,长棍已挑飞第三把锄头,动作行云流水间带着几分戏谑。 【作者有话说】 钟遥晚陈祁迟放心跑,有人给你们收拾烂摊子,应归燎这边属于是过程全错,结果对了,但是在考试里很难拿分 钟遥晚:这么久没追出来,连墙塌的动静都没听见??不是聋子就是傻子…… 应归燎:……没事,他高兴就好 - 我不行了,这三个人凑在一起,且没有其他人需要担心的时候真的好悠哉,和来度假的一样 第170章 人油 应归燎胸口剧烈起伏,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杀意。 柳如尘和唐佐佐两个守在窗口, 村民们操着晦涩难懂的方言前仆后继,却始终无法突破这道防线。 眼见二人身手狠厉,不少村民已心生怯意,握着武器逡巡不前。 应归燎双手一撑窗沿, 利落地翻入屋内。 横肉男见窗外两人如此凶悍, 心知这个也绝非善类, 转身欲逃。 应归燎眼疾手快, 一个箭步上前扣住他肩膀。他用的力气很大,几乎碰到横肉男的瞬间就让他龇牙咧嘴地喊疼了, 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不敢再动弹。 那两老夫妻要上前帮忙,才迈出一步, 一根长棍破空而来, 从两人的眼前掠过后深深钉入土墙,棍尾犹自震颤。 两人惊骇转头,只见柳如尘立在门外阴影里,阴涔涔地看着他们。她不知何时执了一柄短刃在指间翻转, 月光映照下,柳如尘眉眼间再无半分戏谑, 只剩下刀刃般的寒光, 宛如从地狱踏出的罗刹。 那眼神再明白不过——若再敢轻举妄动, 下一刀瞄准的就不会是墙壁了。 唐佐佐正全神贯注应对着前方的村民。一个躲在人群后的汉子见柳如尘背对着他, 以为有机可乘, 举着火把悄悄逼近。 就在火把即将砸下的瞬间,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闪至他身后——唐佐佐一记利落的手刀精准劈在他颈后! 那汉子闷哼一声, 尚未反应过来, 膝弯又被重重一踏, 整个人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柳如尘自始至终连头都没回,只在对方倒下的瞬间,信手抽走了他脱手的火把。 她握着木柄在腕上灵活一转,感叹道:“手感还挺不错的,谢了,正愁现在没有杀伤力低一点的武器呢。” 屋内,横肉男被应归燎死死制住,疼得不断发出哀嚎。他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此刻被三人凌厉的气势彻底震慑,慌乱间竟忘了他们听不懂方言,只顾用山里话连连求饶。 应归燎单膝抵在他腰后,不客气地朝他后脑拍了一记:“说人话!” 横肉男慌忙改用生硬的普通话喊道:“好汉!好汉饶命!那、那畜生你们带走,我不要了!真不要了!” “说谁是畜生?!”应归燎气得又给他后脑来了一下。 “是是是,不是畜生!好汉别打了!再打真要脑震荡了!” “说!被你们绑来的人往哪儿走了?”应归燎膝上再加两分力,疼得横肉男龇牙咧嘴。 “我、我真不知道啊!晚上听到动静去柴房看,人就没了!”横肉男哭丧着脸,“那肉猪……哎哟疼疼疼!英雄饶命!我是说那个人……难道不是你们救走的吗?!” “我要是救走了人,还在这儿跟你浪费时间?”应归燎的声音里压着怒火。 “我、我明白了!”横肉男察觉膝上力道又要加重,急忙抢着交代,“那她一定是自己逃走的,昨天晚上哥几个强了她一下,心里不痛快,就把墙弄坏逃走了!” 他这话一出来,不止是应归燎,连在窗外的唐佐佐和柳如尘都同时愣了一下。 第275章 随后,横肉男感觉到身上的力道一松,还以为应归燎放过他了,连忙要撑起来,下一秒却被他直接拽住了衣领,整个人被一股蛮力提了起来。 天旋地转间,他对上一双燃着怒火的眸子,那双眼瞳中翻涌着骇人的戾气,紧接着就是一拳狠狠地砸到了他脸上。 横肉男整个人被掼飞出去,重重撞上土墙,头一歪,混着血水吐出一颗碎牙。 应归燎眼底猩红,两步追上瘫软的横肉男,抬脚就往他腰腹狠踹:“你他妈也算人?!畜生不如的东西!” “啊啊——英雄饶命!我错了!别打了!!”横肉男像只被踩烂的虫子般蜷缩惨叫,涕泪混着血水糊了满脸。 老夫妇见儿子真要被打死,疯了般扑上来死死拉扯应归燎的衣角,嘴里叽里咕噜的方言像诅咒般刺耳。应归燎猛地振臂一挥,暴怒中的力道让两个中年人像破布般踉跄摔倒。 他转身又是几记猛踹落在横肉男肋间,骨肉撞击的闷响在狭小土屋里回荡。 “原来真的下手没轻没重的人在这儿呢。”柳如尘闪身入屋,嘴上说着劝阻的话,手却只虚虚拦在应归燎臂弯。 她精准地在他每次要踹中要害时轻轻一拽,既容他发泄着滔天怒意,又让力道收住三分,吊着那条畜生不如的命。 横肉男哀嚎道:“我不知道她是你的人啊大哥!你饶了我,我回头给你找十个……不!一百个更好看的,你看行不行!” 这番不知死活的话如同往烈火上泼油。 应归燎眼底血色更浓,抬脚又是一阵暴风骤雨般的猛踹:“你还敢找?!你他妈还敢找?!” 盛怒之下,他甚至顾不上收敛,靴尖狠狠碾过对方腰腹,又重重踢向双腿之间。横肉男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双手死死捂住裆部,整个人虾米般弓起身子,在地上痛苦翻滚。 柳如尘适时拽住应归燎手臂,这次用了些力道:“行了!阿燎!!再踢真要出人命了。” 应归燎还要再踹,却被柳如尘生生拉到了一边去。 两人退到角落,她压低声音:“冷静点。留他条命,绑了一起上路。这些地头蛇最熟悉山路,说不定知道去人贩子村的捷径。”她瞥了眼地上蜷缩的身影,“等出了山,再把这畜生交给警方处置不迟。” 应归燎胸口剧烈起伏,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杀意。 他推开柳如尘阻拦的手,再次走到横肉男面前,声音冰冷:“你刚才说‘哥几个’?几个?还有谁?指认出来。” 横肉男虚弱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应归燎耐心尽失,刚要抬脚,对方立刻嘶哑着报出三个名字:“还有狗蛋!赵四!吴强!” 应归燎眼角微微抽动,转向窗外:“狗蛋赵四和吴强是谁?” 院外围观的村民早已被唐佐佐和柳如尘的身手震慑,此刻要么倒地呻吟,要么畏缩不前。听到问话,人群一阵骚动,很快就把三个面如土色的男人推了出来。 应归燎冷冷扫过那三个瑟瑟发抖的身影,几人被吓得腿都发抖了。出乎意料的是,他这次竟没有发作,只是漠然收回视线,仿佛在看几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柳如尘见应归燎终于冷静下来,这才上前拔回钉在墙上的长棍。她转头看向应归燎:“接下来该怎么办?连夜赶路吗?” 应归燎说:“取点装备就走。”他的目光转向瘫坐在地的老汉,“人油都在哪里?” 老汉惊恐地摇头,嘴里吐出一连串方言。 应归燎拧了拧眉头,眼看怒气又要升起,一旁的老妇急忙开口:“就在仅平房间放着,我带你去看!” 是一口很纯正却有些生涩的普通话。 应归燎深深地看了老妇一眼,最终沉默地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进去了里屋,唐佐佐负责看着人,柳如尘则随手拎了一个倒霉蛋,挨家挨户去唤醒其他村民。 这些村民熟悉山路,很可能比他们先找到钟遥晚和陈祁迟。身为二十一世纪的好青年,就算他们是恶人也不能赶尽杀绝,但是使一些小手段却是可行的。 应归燎随老妇进屋,一眼就看见墙角半人高的酒缸。掀开盖子,浑浊的油脂漂浮着桃木碎屑,散发出与那盏油灯如出一辙的甜腻气味,令人作呕。 “放在房间里也不嫌恶心。”应归燎说。 老妇瑟缩着解释:“这、这东西能防着一些外面的妖怪,所以都放在仅平这里……” 应归燎没理会,伸手道:“给我个水壶。” “哦、好!”老妇慌忙跑出去,很快捧回个酒葫芦。 应归燎倒掉里面残酒,将散发着诡异气味的油脂灌满葫芦。他随口又问:“每次都要提炼人油也不容易,为什么不从这个村子搬走?” 青面鬼的活动是有范围的,只要他们能够找到这个界限,即便不适应城市生活,也能在深山其他地方安居。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老妇见识过他方才的暴怒,不敢不答:“城、城里活不下去……做什么都要钱,俺们除了卖力气啥也不会。在山里至少自在。”她搓着衣角,声音越来越低,“可深山里山匪多,为了抢物资经常屠村……这里虽然外面都是妖怪,但没人敢进来……” 应归燎把酒葫芦塞上,又问:“你来山里多少年了?” 他用的字是“来”。 老妇闻言以后眼眶立刻湿润了:“三十多年了,来的时候……才十四岁。”她哽咽着,“逃过几次,有次差点成了,可城里变得认不得,找不到家里人……最后只能回山里来。” 应归燎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他离开房间的时候柳如尘正好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她笑得张扬,跟在她身后的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手里还都抱了一截麻绳。一些人脸上明显挂了彩,看起来是不打算配合,然后被柳如尘“好言说服”了。 唐佐佐看了一眼她身后乌泱泱一堆人,问:「这是要做什么?」 柳如尘:“把他们绑起来,这样就没办法追出去坏我们的事了。” 话音落下,在场村民个个面如土色,却无一人敢反抗。他们心知肚明,就算所有人一起上,也不够这两位煞星活动筋骨的。 在柳如尘的监督下,村民们互相捆绑,她挨个检查绳结,确保短时间内无人能挣脱。最后,她亲自将横肉男等四人捆得结结实实,将绳尾系在长棍末端,像牵着牲口般让他们走在前面。 应归燎焦躁地摩挲着酒葫芦:“好了吗,我急着想去找阿晚了。” “这就走。”柳如尘说着,朝离她最近的赵四屁股上踹了一脚,“带路,去那个人贩子村。一天之内必须到。” 赵四被踹得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姑奶奶,去那个村少说也要两天!山路难走,就算跑断腿也到不了啊!” 柳如尘棍梢一挑,勒得四人同时踉跄:“这不是我要考虑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 以前的横肉男走在村里,村民们:嗨,横肉哥 以后的横肉男走在村里,村民们:嗨,踩雷哥 第171章 人宠 就在他打算催动灵力一探究竟的时候—— 七人沿着山道蜿蜒前行, 应归燎举着火把走在最前。浸满桃木人油的布条熊熊燃烧,虽然知道青面鬼会避让,但是应归燎还是谨慎地时不时用罗盘照过四周。 林间偶尔能瞥见青面鬼的身影,但它们一见到火光便迅速退避, 证实了桃木人油确实有效。 “姑奶奶。”于仅平笑得一脸谄媚地望向唐佐佐。这三个人里, 一个是暴力狂, 一个是笑面虎, 只有唐佐佐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是这三个人里最好说话的。他说, “我知道一条近路,可以节省几个小时的时间。你们看我这刚刚被那位英雄揍了一顿,这腿脚都不利索, 能不能让他们三个背着我走啊?” 另外三人立刻炸了锅:“阿平, 我们刚刚也被暴揍了一顿!哪里有力气背你啊?!” 于仅平说:“背女人的时候你们不是挺来劲的?怎么到我就……” 于仅平话还没说完,唐佐佐的拳头已经带着风声砸在他脸上。他惨叫一声,又一颗带血的牙齿飞了出去。 钟遥晚和陈祁迟是在一块的,钟遥晚要是落难的话, 陈祁迟也免不了被人欺压。最近唐佐佐和陈祁迟的关系不错,她也知道陈祁迟手无缚鸡之力, 跟着应归燎他们进入这深山里也全都是因为关心她。 唐佐佐无以为报, 只能帮他狠狠地揍一顿这群人渣出气。 柳如尘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说:“你应该求我啊, 我才是这些人里最好说话的。” 于仅平感觉自己的脸都被打歪了, 闻言以后立刻朝柳如尘投去求助的目光,却听她说:“只要你能带我们尽快到达那个人贩子村, 我保证你们进局子后, 会来给你们送饭的。” 于仅平:“……”不如没有这个福利。 第276章 “别废话了, 赶紧走。”应归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压抑和怒火。 于仅平立刻噤声,老老实实带路。他确实选了条近道——与其说是为了节省时间,不如说是自己浑身伤痛,想少受点罪。 这条小路出乎意料地平缓,众人走了一夜,破晓时分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穿过洞穴就能绕过整座山,确实能省下不少路程。 应归燎熄灭油火把,打开手电率先走进洞穴。唐佐佐殿后,拨开洞口的藤蔓时不自觉地蹙起眉头。 应归燎注意到了,转头问她:“有什么问题吗?” 唐佐佐摇了摇头,比划道:「没事,只是感觉这里的怨力更强一些。」 柳如尘见状,拽了拽绳子,问:“这上头的是什么山?” 吴强连忙回答:“姑奶奶,这山上有片桃花林,俺们用的桃木都从这儿砍的。” “桃花林?”应归燎皱起眉。 照理来说,桃木可以压制邪祟,怎么到这里以后反而怨力更浓了? 他随手指了个方向,又问:“桃花村是不是在这个方向?” “哎哟,英雄,您还知道桃花村呢?”狗蛋一脸奉承,操着一口破铜锣一样的普通话,说,“对就是这个方向没错!不过他们跟俺们这些祖祖辈辈住山里的不一样,连山里话都说不利索,还看不起俺们村,管俺们叫人贩子。要不是他们占着好地形,俺们早把他们……” 唐佐佐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趔趄。 柳如尘拽紧绳子,声音带着危险的笑意:“你们觉得贩卖人口没错?” 三人顿时噤若寒蝉。于仅平见同伙都不敢吭声,于是道:“这、这有啥错?我们给钱,他们给人,天经地义啊!” 话音刚落,四根绳索同时勒紧。应归燎转身盯着他们,眼底翻涌的寒意让四人齐齐打了个冷颤。 应归燎说:“要不是再动手会出人命,我真想再揍你一顿。” “别、别啊!”于仅平吓得双腿发软,完全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另外三人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 半小时后,众人终于穿过山洞隧道。 虽然应归燎急着想要找到钟遥晚,但是此刻他们也必须停下休整了。 他们在空旷处生起篝火,柳如尘从锦囊里取出几包泡面,浓郁的香气让被捆的四人直咽口水。 这几人被麻绳缠得像个粽子,只露出脑袋呼吸,双腿勉强能走路。柳如尘大发慈悲地解开他们手上的束缚,应归燎却只扔过去几个野果。 “这、这果子又酸又涩……”赵四苦着脸抱怨。 “不吃就饿着。”应归燎面无表情地吃了口面条,“或者你们更想继续被捆着?” 四人只好认命地啃起野果,酸涩的汁水呛得他们直皱眉头。 应归燎刚吃两口,似是想到了什么,状似不经意地问:“听起来你们对桃花村的过去知道些内情?他们当初为什么搬进山里?” 于仅平茫然:“谁们?” “桃花村的先人。” “知道啊!”狗蛋脱口而出,随即警觉地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试探,“哥,那桃花村里的人……是您朋友?” “问你什么答什么。”柳如尘手腕一抖,长棍铿然入土。绳索牵动得四人踉跄前扑,活像被拴住的狗。 狗蛋哭丧着脸,说:“俺们也是听老辈人酒后瞎唠的……说啥的都有。有说那桃花村以前是个大财主的‘怪人园’,专养些‘不像人的人’!” “怪人园?”应归燎挑眉,“我怎么听说他们是犯事的大官,举家逃进山的?” 原本闭目养神的唐佐佐也睁开眼,默默靠近了几分。 狗蛋以为自己说错话,慌忙缩起脖子:“俺、俺也是听老辈人说的……俺们村的张婆,走的时候都一百一十岁了,她说的话应该错不了。” 吴强赶紧帮腔,给同伴的话增加分量:“哥,山里人都知道那村子的底细!您想啊,要是大官拖家带口逃难,朝廷能不知道?这深山老林翻十天半月都走不完,按说要躲追兵,不说出境,起码也得往深处去吧?可他们偏在浅山落脚,这不合常理啊!” “继续说。”应归燎面色不改。 吴强继续道:“专张婆说,那班子里的人‘能通鬼神,演的不是人间戏’!有的身上披的是兽皮,有的身子能缩进瓦罐里,还有那种一个身体两个脑袋的……反正邪乎得很!连皇上都召他们进宫表演。从那以后,各地达官显贵都跑来彩幽城看戏,班主可是赚得盆满钵满!” 应归燎眉心微动。 是黄泉戏班。 “但稍微长点脑子的都琢磨过,天底下哪来那么多天生的怪物?”赵四补充道,“张婆提过一嘴,说那些‘台柱子’都寿数短,跟点着的蜡烛似的,烧得亮,灭得快。戏班要想不断了香火,就得有‘新柴’ 往里填。桃花村……嘿嘿,据说就是班主家的‘柴火房’。把人往里一关,等出来的时候,就……就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柳如尘问:“不是原来那个人,是什么意思?” 赵四猛地打了个寒颤,连连摆手:“姑奶奶,这俺可真不知道了!张婆说到这儿就不肯往下讲了,但是想也知道吧,一定是把人关进桃花村里改造了!” 于仅平嗤笑:“就这样的村子还敢看不起咱们村买肉猪、买媳妇?要我说,他们才是怪物的种!” 他的话音才落下,同伙三人都惊恐地看向他。 果然,唐佐佐的巴掌下一秒就狠狠扇在他后脑勺上,疼得于仅平嗷嗷直叫。 应归燎晃了晃手里的水碗,继续问:“他们村现在看起来还挺正常的,怎么回事?” “后来也不知道咋了,那戏班就突然散了,再没声儿了。”狗蛋说,“桃花村里那些‘怪人’没人管,就自己过日子,生娃……听说头几代,生下来的娃还经常返祖,长得跟老祖宗一个德行,可吓人了。后来可能是日子渐渐长了,才慢慢像个人样了。” 应归燎闻言后若有所思。桃花村四面环山,梯田那一面的山登上去只需要半个小时。但是桃花林所在的位置却是悬崖峭壁,要登上去的话绕路不说,爬高也需要很久。 把孩子埋进桃花林是因为他们有变成思绪体的可能性吗? 刚才唐佐佐感觉到的怨力,难道是来自这些孩子的?又或者是第一批被养在桃花村的畸形人? 桃木压制怨力,这和百年前的黄泉戏班太相像了。桃花村的先人是知道这一点才这么做的吗? “知道了。” 最终,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四个被捆着的人紧张地注视着他,生怕他还有问题自己却没有听清。 但是应归燎只是转过身去,和唐佐佐、柳如尘说了些什么,随后两人都去休息了。 三个人轮流休息,一直到下午吃过饭后才收拾行装准备继续赶路。 于仅平四人被捆绑着,都没有休息好。但应归燎明确要求必须在今夜抵达人贩子村,他们只得强打精神,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前行。 白日的山野澄净得诡异,所有怨力仿佛被无形的手抹去,对能感知灵力的人而言,整座山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晚餐他们只是边走边啃了几口干粮,谁都没有停下的意思。 这一日他们走得极远。四个被缚者在严密监视下,连眼神交流都被禁止,所有小心思都被迫压在心底。 临近深夜,应归燎借着月光查看地图。此处离首夜歇脚的山洞已不远,若彻夜疾行,天亮就能抵达人贩子村外围。 “到这里应该超出青面鬼的活动范围了。”应归燎说,“但是也不能掉以轻心,我们第一天住在这附近的时候,还是有一瞬间感觉到怨力的。” 「好。」唐佐佐比划,「连夜赶路吧,你也放宽心,都担心一天了,阿晚和阿迟不会有……」 她的动作突然顿住,右眼眼皮轻轻跳动。 柳如尘把棍子架在肩上,转头看向她:“怎么了小哑巴?” 唐佐佐尚未回应,应归燎手中的罗盘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 滋滋、滋—— 这下无需解释,所有人都明白了。 有东西正在附近实体化。 “操,”应归燎骂了一声,“这里也有?!” 周遭的风声、虫鸣瞬间停止。最糟糕的是,他们现在身处于原始密林里,根本没有办法点燃人油火把。如果陷入苦战的话,天亮前抵达人贩子村的计划就一定落空了。 应归燎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最终还是决定继续前进。 他先用罗盘探查四周,确认没有立即威胁后才示意队伍前行。 可刚走出不到十米,唐佐佐突然跃上身旁的巨岩,警惕地环顾四周:「有动静,当心。」 应归燎见状,立刻侧耳聆听。 死寂的山林中,任何声响都显得格外突兀。起初是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正在拨开草丛;接着是枯枝被踩断的脆响,一声、两声,越来越密集;最后变成沉重的拖拽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正穿过浓密的灌木丛朝他们急速逼近。 第277章 应归燎的手指落在星盘上。在这座山的规则里,夜晚的声响只可能来自两种存在——活人,或是怪物。 就在他打算催动灵力一探究竟的时候—— “啊啊啊!!咳咳……救……救命——!!阿晚——!!” 陈祁迟凄厉的惨叫声忽然划破死寂。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和老婆见面了呢阿燎 第172章 想你 是陈祁迟!应归燎心下一喜,刚要喊出声,紧接着就看到一个黑色…… 是陈祁迟! 应归燎心下一喜, 刚要喊出声,紧接着就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伴随着“救命、救命”的声音,蹭得一下,连滚带爬地掠过他们面前。 唐佐佐在黑影出现的瞬间就已翻身跃下岩石。她矫健地拨开交错的枝丫, 踩着盘根错节的树根疾追而去, 在险峻山野间行动的身手依然迅捷如豹。 应归燎和柳如尘还没反应过来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应归燎问:“你看到了吗?” “废话, ”柳如尘紧握长棍, “我又不瞎。” “那你看清是什么了?” “……”柳如尘沉默片刻,“我可能确实有点瞎。” “走, 追上去看看。”应归燎当机立断。 被捆着的四人顿时哀声连连。他们虽是山里人,体力比寻常人强些,但是远远达不到变态的地步。 “跑不动也得跑!”柳如尘厉声喝道, 吓得四人一个激灵。她手腕一抖正要拽着绳索前进—— 就在这瞬息之间, 十几道青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显现,将众人团团围住。 青面鬼们不再隐匿身形,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惨白的月光下。它们细长的肢体或缠绕树干,或匍匐在地, 漆黑的巨瞳齐刷刷锁定众人,如同群狼围猎。 “什么情况?今天不玩躲猫猫了?”柳如尘扬了扬眉毛, 将长棍架在了肩膀上。 “或许是不想让我们追上去?”应归燎举起罗盘, 灵力在指尖流转, “速战速决, 否则就跟不上佐佐了。” 应归燎的喉结微动。柳如尘灵力有限, 若要全歼这群鬼怪必须打持久战。而若要用罗盘一次性净化所有青面鬼,几乎要耗尽其中储存的全部灵力。 但是,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唐佐佐追着黑影远去的情形, 与当初钟遥晚追赶陈祁迟时如出一辙。 他不能再弄丢一次同伴了, 尤其是在这深山里,他不能让唐佐佐再一个人被困在山中。 罗盘脱手飞出! 然而,就在灵力刚刚从盘身开始流转的那一刻,忽然一道更为炽烈的白光轰然炸出! 就在灵力刚刚从盘身流转而出的刹那,一道更为炽烈的白光轰然炸开! 几只青面鬼才扑到半空,身躯就像被投入熔炉的蜡像般开始扭曲熔化。它们张大的口中发出无声的嘶吼,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蠕动的黑色经络。最前排的怪物在强光中直接汽化,后排的则像被无形巨手碾过般爆裂开来,腥臭的黏液四散飞溅。 浓稠的黑烟裹挟着碎肉冲天而起,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不过转瞬之间,十几只青面鬼已化作满地黏稠的污浊,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白光将这片山林都照亮了一瞬。应归燎和柳如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给惊住了,转头望向光源。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灌木丛后冲出。 来人脚步飞快目不斜视,盯着地上的痕迹直直地向前冲过。 就在擦肩而过的刹那,月光照亮了他白皙的侧脸—— 是钟遥晚! 大量青面鬼的记忆碎片正在他脑内翻涌,让他不自觉地蹙紧眉头,可奔跑的速度却丝毫未减。 看着寻找数日的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视野中,应归燎瞳孔骤缩,脱口喊道: “钟遥晚!” 熟悉的嗓音让钟遥晚猛地刹住脚步。 他蓦然回首,四目在清冷月华中猝然相接。 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丝,在无声的对视中缓缓流淌。应归燎看见钟遥晚的发被风微微吹动,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正滚动着惊涛骇浪,而钟遥晚则在对方眼中捕捉到未来得及掩饰的狂喜与担忧。 太多不应该存在于这个紧张氛围下的情绪在目光相触的瞬间胸腔中翻涌起来。 这一刻,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交错。 钟遥晚气息未平:“你怎么在这里?” 应归燎气结反笑:“我当然是在找你啊!!” “嗨小帅哥。”柳如尘也在后面朝他挥了挥手。 钟遥晚这才注意到她:“如尘?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 “先听我说,”柳如尘刚要开口,就被钟遥晚打断了。他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指了指地上的拖拽痕迹,语速飞快,“你来得正好,顺着痕迹一直走有个山洞,里面有个没有灵力的姑娘。青面鬼突然出现,快去护着她!”说着,他一把抓住应归燎的手腕,“你跟我来,那根触手又出现了!” “什么?——”应归燎甚至还没有听清,就已经被钟遥晚拽着跑了出去。 钟遥晚这段时间风餐露宿,想不到力气却比从前大了许多。 一瞬间,原地只剩下柳如尘和她牵着的四个粽子了。 柳如尘想问他们哪里会合,结果两个人一溜烟就跑没影了。她只能转头看向四人,说:“走吧,跟我去山洞走一趟。” * 钟遥晚的脚步飞快,拽着应归燎一路在林中穿梭。枯枝在脚下断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肋间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但经过整日的休养与灵力调息,此刻已能勉强支撑这样剧烈的奔跑。 更重要的是——他此刻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几小时前,他刚与陈祁迟换岗,躺下不久就被陈祁迟凄厉的惨叫惊醒。睁眼的瞬间,浓稠的怨力如实质般压迫着感官,几乎令人窒息。 明明钟遥晚睡下去的时候四周还是干干净净地,什么异样都没有,可是一睁眼差点被铺天盖地的怨力熏得睁不开眼睛。 他甚至来不及完全起身,就眼睁睁看着陈祁迟被那条该死的触手抓走了。 当时没有青面鬼出没,池悠然的身体状态也明显没有办法跟着他一起狂奔的。左右为难下,他只能把莲花镜留给池悠然防身,匆匆交代用法便追了出来。 没想到竟然在半路遇到了应归燎和柳如尘,有应归燎在,可以帮他判断那条触手到底要做什么,而有柳如尘在,池悠然那边也能多一分保障。 绝望中的希望就这么因为两个人的出现而点燃了。 “刚才那个怪影子是陈祁迟?”应归燎在奔跑中扬声问道,“这是那根触手第几次出现了?” “第五次?第六次?……我不确定,”钟遥晚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他敏捷地跃过一丛灌木,说,“那东西总是神出鬼没的。今晚我睡前特意确认过周围很干净,谁知道它又突然冒出来了!” “它一直盯着陈祁迟抓吗?” “没错。” “看来阿迟在深山里找到新工作了,专职当清洁工。”应归燎还有心思开玩笑。 钟遥晚简直要被他气笑:“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别急别急,”应归燎连忙安抚,“小哑巴已经追上去了,有她在不会出事的。” “佐佐?”钟遥晚脚步微顿,“她怎么来彩幽群山了?她不是……” “她发现我们一直不回去就追过来了,不用担心,她这几天状态不错,没我想象中的那么糟糕。”应归燎解释道,声音在奔跑中有些断断续续,“小哑巴真的长大了,也能替哥哥扛事情了。” “这话让她听到小心又挨揍!” “我这不是也为她高兴吗?” “就你歪理多。” 两人沿着那道断断续续的拖痕一路疾驰,枯枝在脚下噼啪作响,夜露打湿了裤脚。穿过密林,跃过溪涧,不知奔跑了多久,终于在一座笼罩在月色下的山丘前停下脚步。 钟遥晚撑着膝盖喘息,抬手指向蜿蜒而上的小径:“又是这里……” “这是哪儿?”应归燎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他不自觉地将钟遥晚的手牵紧了一些,眼下情况紧急,也就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体会到重逢的喜悦了。 “第一天陈祁迟就是被抓到了这座山上,山上有间两平米的小屋,里面有一具女性的骸骨。但是天亮了以后,小屋就不见了。”钟遥晚说,“然后我们埋好了骸骨,今天早上经过这里的时候发现骸骨竟然又跑出来了。” 应归燎若有所思:“两平米的小屋……”他说,“会不会是佐佐的妈妈?” “我开始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钟遥晚边登山边说,“骸骨旁有一串锁链,我探查过,已经被净化了。” “先去看看吧。”应归燎迈步向上,“那串锁链有可能是别的青面鬼的,也有可能……” 第278章 见他欲言又止,钟遥晚转头望向应归燎。太久没见,钟遥晚的视线不由得在应归燎脸上多停留了两秒。他看见应归燎脸上那道伤口已经完全好了,但是身上却添了不少新伤。 钟遥晚问:“怎么不继续说下去了?” “嗯……”应归燎的声音低沉下来,“不知道你发现了没有,在一片区域里,生前遭有相似之处的怨灵,实体化以后的形态也都是差不多的。” 钟遥晚立刻会意:“你是说那条触手……” “很有可能不是被拐卖的妇女。”应归燎说,“不过左左小姑从本质上来说也不是被拐卖进深山的,她是来除灵却被扣下的。我不确定这个差异会不会让她变成不同的形态。”他又道,“而且那条触手明明有能力杀了陈祁迟,可现在只是用他来拖地,很有可能是有什么事情想让陈祁迟帮他做。” 钟遥晚抿了抿唇,他一时之间还真的想不出陈祁迟能帮忙做什么。看病?可是这座山上根本没有活人啊! 思考片刻后,钟遥晚说:“总之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加快脚步向山上走去。山风吹过树梢,枝叶无声摇曳,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只有应归燎的声音清晰可闻: “钟遥晚。” 钟遥晚立即收紧手指,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我在。” 他说:“等回去以后我要说一百句想你了。” 钟遥晚失笑:“好。” 【作者有话说】 一会儿还有一更!1:00吧 明天也是同样的时间双更~ 为什么主包今天能确定时间呢,因为主包终于又有存稿了! 裸更了一个多月了,最近还开始上班了,直接过上了007的生活,感觉人都木了,不过主包最近换了写文的歌单,感觉手感变好了[亲亲] 最后!让我们恭喜小情侣终于见面了 第173章 心魔 逼仄,窒息,不见五指。 唐佐佐在黑影掠过眼前的瞬间就认出了陈祁迟的身影。但那根缠绕着他的触手速度惊人, 她根本来不及向应归燎和柳如尘说明,只能立即全力追去。 她凭借敏捷的身手在密林中穿梭,始终紧咬着前方那道黑影。 她知道触手一定注意到了她的追踪,不过她也没有刻意掩饰, 如果这根触手要停下来和她正面对决的话场面反而对她更有利。 可那根触手不但没有停歇, 速度反而越来越快。陈祁迟被拖行着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 发出凄惨的哀嚎:“啊啊啊——!别拖了!住手啊!脸!我的脸要磨平了!!” 一路上陈祁迟不断发出狼狈哀嚎。 终于, 触手停了下来。 在一间小屋前面。 那是间仅有两平米左右的狭长屋子,月光下, 黑洞洞的门口像张开的嘴,让人莫名不安。 唐佐佐的呼吸微微一滞,这种密闭空间总能唤醒她记忆深处最本能的恐惧。 她抿紧嘴唇, 强迫自己冷静观察。 这根触手的举动透着古怪, 它显然不打算取陈祁迟性命。在刚才的追逐中,唐佐佐注意到它多次调整了拖拽姿势,若真要置人于死地,大可直接勒紧, 以那样的速度拖行早该致命了。 更蹊跷的是它对她这个追踪者的无视。 触手如果有什么不可告人目的的话,为什么能够容许别人追踪?它难道不怕自己把它净化以后, 无法完成目的吗? 唐佐佐凝了凝神。 陈祁迟挣扎着从地上撑起身子, 声音因恐惧而发颤:“你到底……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又带我来这里?” “又?”唐佐佐拧紧了眉。 那根暗紫色的触手对他的质问置若罔闻, 只是不紧不慢地将他往小屋的方向拖去。 陈祁迟的指甲死死抠住门框,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你休想!” 但人类的挣扎在非自然的力量面前总是显得如此徒劳。 触手轻轻一拽, 他便踉跄着跌入那片浓稠的黑暗。 木门缓缓合拢,在最后一道缝隙消失前, 唐佐佐清晰地感受到那根触手似乎朝她藏身的方向停顿了一瞬。 “放我出去!你特么到底想干嘛?!”陈祁迟的怒吼声隔着门板传来, 带着明显的颤抖, “别再关着我了!你想做什么?!直接说行不行!” 小黑屋内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人在用身体不断冲撞门板。 陈祁迟刚进屋子的时候还是生龙活虎的,可是没一会儿,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开门……求求你……我喘不过气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化作气音,仿佛连呼吸都成了奢求。 听到这里,唐佐佐再也按捺不住。 她原本打算继续观察触手的动向,可陈祁迟声音里那份真实的恐惧,像根细针刺进了她记忆中最深层的部分。 她也曾被囚禁在这样不见天日的黑暗里,太清楚那种逐渐被绝望吞噬的滋味。 唐佐佐深深吸气,将涌上喉头的战栗强行压下去——这个动作她再熟悉不过,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伸手按在门板上,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掌下流动的暗涌。 这栋小屋是由怨力构成的。 谁会用怨力来建造这样一座小屋?谁会想把人关在暗无天日的囚笼里? 电光石火间,一张被她刻意遗忘多年的面孔骤然浮现。唐佐佐惊恐地瞪大双眼,想要抽手却为时已晚。 灵力已经从她的指尖流泻而出,与此同时,一阵不属于她、却也属于她的记忆在她眼前播放起来。 她看见了那个脸上横着刀疤的男人。 狰狞的疤痕从眉心蜿蜒至左耳,像条蜈蚣盘踞在扭曲的脸上。这也是整个童年时期的噩梦。 记忆的画卷徐徐展开。她看见男人将昏迷的女人拖进深山,那间囚禁她整个童年的小黑屋,她自己的降生,还有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 然而这一切,却都是从刀疤男的视角呈现的。 她看见女人哀求他时,他居高临下的快意。 她看见他建造囚笼时,他内心扭曲的满足。 而幼年自己的绝望哭泣,在他眼里不过是不值一提的烦人动静。 这些画面的瞬间,唐佐佐一直刻意建造起来的某种屏障彻底破碎了。男人的暴戾,男人的贪婪,还有那些她曾亲身承受的折磨,此刻竟成了施虐者内心的盛宴。 每一个她记忆中痛彻心扉的瞬间,对应的都是施暴者脑海中变本加厉的快感。 “啊啊啊——!啊啊啊!!” 唐佐佐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那些属于恶魔如同浩海一般灌入大脑。 可即便男人的记忆如此清晰地映照,她的灵魂仍在剧烈抗拒——就像清水与污油永远无法相融,她根本无法和这些记忆共情。 那些肮脏的记忆正在她的意识里横冲直撞。唐佐佐痛苦地跪倒在地,十指深深抠进泥土,碎石割破指尖也浑然不觉。 “佐佐?!” 小黑屋在灵力冲击下如雾气般消散。 月光重新洒落时,陈祁迟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明朗的夜空,而是蜷缩在地上面容扭曲的唐佐佐。 他甚至来不及平复自己的恐惧,也顾不上浑身火辣辣的伤口,连滚带爬地扑到她身边。看着唐佐佐痛苦的模样,他慌乱地在衣襟上擦掉手上的血污,颤抖的手指扶住她的肩膀:“佐佐!你怎么样啊?!你别吓我,出什么事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快点回去,这山里有问题!” “陈祁迟……陈祁迟!” 听到他的呼声,唐佐佐死死抓着他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皮肉里。 她借着他的支撑勉强直起身,双手胡乱在他身上摸索,仿佛要通过触碰来确认真实。 陈祁迟正要开口,唐佐佐突然用力捧住他的脸。 月光下,陈祁迟看见她那双杏眼布满血丝,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收缩:“快走!我看见了……那个男人疯了!他真的疯了!!你快……” 话音未落,磅礴的怨力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 刚刚消散的小黑屋在瞬息间重构,将两人彻底吞入黑暗。 逼仄,窒息,不见五指。 就在被黑暗吞噬的刹那,唐佐佐的声音戛然而止。 “佐佐?!你怎么了?”陈祁迟能感受到怀中人剧烈的颤抖,可她却像被扼住喉咙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脸颊上原本温暖的触感骤然变得冰凉。唐佐佐猛地收回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连惊慌的喘息都被强行压抑成细微的气音。 “佐佐!用灵力照明!”陈祁迟摇晃着她的肩膀,可对方仿佛陷入另一个世界,对他的呼喊毫无反应。 这一刻,陈祁迟已经顾不上再次浸入黑暗的恐惧了,他一味地抱着唐佐佐,拼命地想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这间狭小的屋子里此刻挤了三个人。 陈祁迟,唐佐佐,还有那具沉默的白骨。 第279章 唐佐佐蜷缩在角落,后背紧贴墙壁却仍在不住颤抖。陈祁迟听着她压抑的喘息声渐渐微弱,最终完全消失。 他的心猛地一沉。 不该是这样的。他到这山中来是想要看看困住唐佐佐的回忆到底是什么样的没错,他想要瞒着唐佐佐,帮助应归燎和钟遥晚一起埋葬她的心结。 可现在……为什么反而让她陷入了更深的痛苦? 陈祁迟知道,唐佐佐会出现在这里一定是因为他们长久未归,因为担心才找了过来。她一直是这样嘴硬心软的。 他们原想帮她挣脱枷锁,为何反倒将她推回了最深的梦魇? 耳畔的呼吸声完全消失,只有贴近过去才能听到才能感受到细微的气流。 “佐佐……” 陈祁迟小心地叫了她一声,然而,下一秒唐佐佐就开始强烈的应激反应。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身体拼命往墙角缩去,仿佛要钻进墙壁里。 陈祁迟被她激烈的反应惊得慌了神,忽然他想起什么,慌忙从口袋里掏出几株干枯的缬草,摁在唐佐佐的鼻尖。 缬草清雅的香气在密闭的黑暗中徐徐铺展,像一双温柔的手抚过紧绷的神经。唐佐佐死死抵着墙壁的肩背终于松懈下来,急促的喘息渐渐转为绵长的呼吸。虽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但那种濒临崩溃的颤抖已经平息。 陈祁迟感受到怀中的身躯不再僵硬,这才松了口气。他保持着递出缬草的姿势,轻声问道:“好些了吗?” 那香气仿佛带着某种安神的魔力。唐佐佐接过草药,主动凑到鼻尖深深吸气。 她想要比划手语,可是做了几个动作以后陈祁迟都没有回应,她才想起来,这里一点光线都没有,陈祁迟看不见。 这时,陈祁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说:“佐佐,你先休息一会儿,这该死的屋子是怨力做的,底下是空的。我挖个地道,我们就能出去了。” 唐佐佐沉默片刻,一个略带沙哑却清澈的女声在黑暗中响起:“既然是怨力所化,我用灵力直接消解不是更快?” 狭小的空间让平常的音量都产生了细微回声,轻轻震动着鼓膜。 陈祁迟连忙道:“别勉强,你刚才状态很不好。挖地道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唐佐佐发出一声干涩的轻笑:“他不会放你走的……他抓你来,是想让你救我母亲。” “啊?”陈祁迟一震。 “嗯。”唐佐佐的声音肯定。刚才在小屋消失的瞬间,她瞥见了地上那具骸骨,而当小屋再次形成时,那具白骨也被一同笼罩了进来。 那具骨骼异常洁净。深山里生活的女人,本该因劳作留下磨损,或因虐待产生裂痕。 可这具白骨太完美了,唯一的解释就是,她生前拥有灵力,灵力会滋养她的身体。 这一刻,唐佐佐忽然又感到一阵心悸,连忙深吸了几口缬草才继续说:“这具骸骨应该就是我妈妈。刚才消解小屋的时候,我读取到了那个男人的记忆,还有他一部分的想法。他死后的怨力能够在这一片的山区活动、监视,所以发现你会医术以后就把你绑来了。” 陈祁迟喉结轻轻滚动。难怪第一晚青面鬼出现时触手毫无动静,偏偏在他煎药后就找上门来。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无语道:“我那天只是熬了一锅药而已,这也算医术啊?” “大概也是没有办法了,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吧。”唐佐佐轻声道。 黑暗中,她感觉到气流微微扰动。应该是陈祁迟抬起了头。 她继续道:“我听阿燎说,那个男人所在的村子对人贩子深恶痛绝。他可能是怕被村民发现囚禁了人,更何况囚禁的还是对村子有恩的人。” 陈祁迟回想片刻:“那个村子确实有种疾恶如仇的氛围。”他顿了顿,“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等天亮再逃?等等……你刚才读取了他的记忆,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 “没有净化。”唐佐佐打断他,“我说了,那些记忆是他主动让我看到的。既是为了震慑我,也是想通过我传达他的执念。”她声音里带着讥讽,“他大概觉得会治病救人的都心怀慈悲,把你抓来就一定会帮忙。” 她冷笑一声:“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也配指望别人以德报怨?” 黑暗中,陈祁迟几乎能够想象到唐佐佐那张清冽的脸上冰冷的眼眸,不自觉地浑身颤了颤。 “这根本不是我愿不愿意救的问题!”陈祁迟忍不住提高声音,“人都已经变成白骨了,我要怎么救?!” 唐佐佐没有再回话。 她的状态比刚被关进来时好了许多,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在黑暗中缓缓摸索着走向那具白骨。 纷乱的记忆仍在脑海中翻腾。 她其实不能确定唐左左是不是自己的母亲,但是唐策说过她和自己的母亲长得很像,那么自己应该就是她的女儿吧。 在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唐左左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偶尔有一丝天光漏进小黑屋的时候她也只能看见对方形容枯槁、满面尘垢的模样。 那个女人沉默蜷缩如同石像,不会说话也不会动弹,却是唐佐佐见过最勇敢的人。 在小黑屋的那段日子里,只要她发出丝毫声响就会招来虐打。 他踢踹她的腹部,甚至用利刃割过她的脖颈。可悲的是,她过于强大的灵力让伤口快速愈合,连求死都成了奢望。 他面目狰狞,形同恶鬼。 唐佐佐从来不惧鬼怪,因为在她年幼的时候就见识过这世上最狰狞的存在。 可偏偏是在面对这样一只恶鬼时,是那个终日蜷缩在角落、从未发出过声响的女子,竟猛地扑上前死死缠住了男人的双腿,为她争取了逃出魔窟的时间。 那个男人是人间最可怕的恶鬼, 那个女人是尘世最无畏的勇者。 黑暗中,唐佐佐的眼神微动。 这些年她发疯一般地提升自己的体能、体术,最初不过是为了自保。但若真有了足够的力量,她更想成为像那个女人般勇敢的存在——能够保护同伴,守护重要的人。 她就是为了这个而来的,她就是为了保护同伴才回到深山的,现在绝对不能因为这片黑暗退缩。 灵光从她掌心浮现。 这间小屋是怨力构筑的,方才因为陈祁迟挪动了位置,这间小屋的位置也偏移了一些。 那具白骨被土墙微微托起,倚墙而坐的姿态一如记忆中的模样。 唐佐佐注视着骸骨,轻声说:“放心吧,这次我也会离开这个鬼地方的。我现在已经成为捉灵师了,成绩还不错,所以那个恶魔……交给我们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抬手按在土墙上。 强大的灵力在顷刻间消融了怨力的囚笼,意识再次侵蚀大脑的时候她也不动分毫。 * 钟遥晚和应归燎沿着拖痕向山上追寻。穿过一片杂乱的草丛时,应归燎不忍直视地捂了脸,说:“阿迟的脸非得被磨平了不可。” “要是让他听见这话,你俩闹起来就给我滚远点吵。”钟遥晚头也不回地说。 “这说的什么话,”应归燎弯起眼睛,“我可是从来不和人吵架的。” 钟遥晚想说他说的是吵闹的吵,不是吵架的吵,但转念一想也没区别,便没再接话。 钟遥晚拨开最后一丛半人高的杂草时,正看见前方空地上漾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灵光如薄雾般缓缓流动,在夜色中映照出唐佐佐挺拔的身影。她站在光芒中心,衣摆无风自动。陈祁迟半跪在她身后不远处,仰头望着她的侧脸,眼中还带着未褪的惊诧。 陈祁迟下午在桃花村刚换的衣裳,此刻又变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土草屑。 “阿迟!”钟遥晚连忙过去,搀扶住发小,“没事吧?” “没事、没事。”陈祁迟说话时还吃吃地笑了一声,只不过不是对着钟遥晚的,而是对着唐佐佐。 钟遥晚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恨铁不成钢地说:“花痴啊你?” 这时应归燎也慢悠悠地走过来了。他回想着钟遥晚在来时路上和他说过的先前的情况,再看着唐佐佐、陈祁迟和骸骨的站位,他大致已经猜到了怎么回事了。 “怎么样?”他问。 唐佐佐转头看他,手指灵动:「没事。」 应归燎和唐佐佐从小一起长大,虽然对她的过去不甚了解,却见过她小时候每次因为黑暗而应激的模样。所以当事情在能够掌控的范围内时,他是最不愿意唐佐佐回来彩幽群山的。 不,不止是彩幽群山,把她独自留在哪里都不行。 但此刻看着曾经需要保护的同伴,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长得如此强大,应归燎心中百感交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唐佐佐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应归燎瞥了一眼,嫌弃道:“这手势真土。” 第280章 话音刚落,他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应归燎被拍得踉跄出去两步。钟遥晚也把陈祁迟搀起来,说:“趁着那个触手还没出现,我们先撤吧。” 「等一下阿晚。」唐佐佐拦住了他。 几人都朝她望了过去,唐佐佐手指飞快:「我知道那根触手的真身了。就是当年囚禁我和唐左左的那个人。」 钟遥晚一顿:“他也成了思绪体?他能有什么执念?” “执念是很私人的东西。”应归燎接话,“比如一个小偷立志要当强盗,结果第一次打劫就被抓了,到死都惦记着要成为强盗。” 陈祁迟皱眉:“你这比喻也太粗俗了。” “能听懂就行。”应归燎不以为意。 “你是想净化他吗?”钟遥晚望向唐佐佐。 唐佐佐手指轻动:「既然来了,总该把彩幽群山的隐患彻底清除再走。」 应归燎挑眉:“你是想让那家伙永远闭嘴?” 唐佐佐迎上他的目光,坚定地点头。 两人这番对话让钟遥晚若有所悟——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而应归燎此刻也摆出了一副欣赏的模样,露出饶有兴味的神情:“这才有意思。说吧,怎么干?” 唐佐佐继续比划:「刚才我读取到部分他的意识,他似乎想让阿迟救活唐左左,而且他应该具备一定范围的监视能力。」 应归燎若有所思。唐佐佐说的这些他之前都猜到了七七八八,只是没想到那男人竟会指望陈祁迟救活一具白骨。 他是有什么依据,才会有这么荒谬的念头? 陈祁迟吐槽:“我看起来像是会复活术的人吗?” 钟遥晚说:“可能你长得像江湖骗子?” 陈祁迟:“……”这发小不能要了。 钟遥晚扭头望向应归燎:“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应归燎摇头,“但现在我们都在这里,触手却不现身,说明他有把握即使放我们离开,明晚也一定能再次抓住陈祁迟。” 钟遥晚说:“可之前触手出现时,我都成功把它驱赶了啊?只要我们原路返回,明天晚上保持警惕……” 应归燎打断他:“你见过那根触手的本体吗?或者说,它的傀儡形态?” 钟遥晚一愣,说:“没有。” 应归燎继续分析:“而且一到白天,所有的怨力都不见了。照理来说山里这么多的青面鬼,你和至情至信不可能什么都感觉不到,那么很有可能是被其他的咒术压制了。结合那个男人生前喜欢让人闭嘴的这一点,和青面鬼都是被拐的女性来看……这事很有可能就是触手的思绪体做的。” 钟遥晚突然想起什么:“我之前用莲花镜强迫一只青面鬼开口了,它说完话以后就立刻自我消散了。” “所以是那个男人,还用他的恶趣味控制了一山的青面鬼?!”陈祁迟震惊。 唐佐佐比划:「应该就是这样。」 陈祁迟微微皱眉:“真是作孽,都当鬼了还要受他控制。” 应归燎说:“能有这种庞大的怨力,就算他能够制造出记忆空间都不奇怪了。” “记忆空间……”钟遥晚轻声念叨着这个词。 如果触手真的能够做到这样的事的话,那确实是有能力将他们留下来。到时候就算他们灵力再强大,只要找不到触手的本体,或是思绪体,那么照样走不出它制造的空间。 他问:“可是进入记忆空间不是应该有条件限制的吗?” 「没错,」应归燎转用手语表达,「他这么多天都没有把你们拖进记忆空间里,很有可能是因为你们一直没有触发过条件。而这段时间,你们每天晚上都是高度戒备的,该做的事情都做了,那么触发的条件就很可能是……」 「离开彩幽群山……」钟遥晚的喉结轻动,「但是记忆空间不是只有晚上能够进入吗?」 「记忆空间是一个生成以后就一直存在的空间,不分白天黑夜都能进去,」应归燎解释道,「上次只是王小甜的怨力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做不到这一点而已。」 钟遥晚了然。 应归燎继续比划:「必须尽快找到它的本体或思绪体。」 众人点头,同意了这个做法。 可话虽如此,要在彩幽群山中定位到触手的思绪体无异于大海捞针。 罗盘可以在距离较远的地方感应到思绪体的具体方位,可是这一条却无法作用于彩幽群山,毕竟这里四面八方可能存在思绪体。 只要怨力升起,应归燎的罗盘就一直转动得格外欢快。 「想个办法先把触手引出来吧。」陈祁迟提议,「现在敌人都不知道在哪里,根本无从下手。那根触手出现了,说不定还能有什么线索。」 他比划完自觉考虑周到,又补充道,「但是现在的问题是,要怎么把它引出来……」 还没比划完,他突然发现另外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 陈祁迟顿了顿,指着自己:「不会是想让我去当诱饵吧?」 「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吗?」应归燎笑得狡黠。 「不是,怎么每次都是我啊!?」陈祁迟怕被触手听到,没办法出声,只能摆出了一副苦瓜脸。 「它就对你感兴趣,我们也没有办法啊。」钟遥晚无奈地耸肩。 陈祁迟看着这个置身事外的发小,忽然觉得要是哪天能用他换一亿彩礼,这家伙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打包塞进花轿。 可转念一想——他自己明明就有上亿身家,何必靠嫁人? 正垮着脸胡思乱想时,原本扶着他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陈祁迟慌忙转头,只见另外三人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到远处,还整齐划一地朝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这就走了?!太不仗义了吧?!」陈祁迟飞快地比划着抗议。 然而根本没人理会他。 陈祁迟垮着脸望了望同伴们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向脚边的骸骨,叹了口气:“小姑,看来现在就剩咱俩相依为命了。” 【作者有话说】 主包的xp在本篇章齐聚一堂 有人天天喊着天塌了有别人顶着,但是真出事了比谁都扛事。经验丰富,责任感爆棚且重情重义,决断力强,却也因为强大的共情能力和应变能力而非常善于妥协和为人着想 有人稳定抗压且越来越强,遇事冷静果断却也偶尔情绪化。别人都觉得他应该是被保护的那一个,实际上,他从走入这个行业开始就已经不畏生死了,拥有保护任何人的实力和决心。自律,但是说是自律,不如说是他有追求自己任何想要的东西的勇气 有人拥有最强实力却被困于黑暗,最终直面黑暗打碎黑暗,别人关心她担心她,但是实际上她早就已经有了自己面对这一切的能力。兜兜转转一整圈,她永远是最强的。她叫唐佐佐,可是她早就已经走出昨天了。 有人是普通人,虽然心里害怕该上的时候从不马虎的,这时候还要叠一点心宽buff,他不是不怕,只是相信还有三双眼睛在盯着他呢,不可能出事的(就像那种默写单词打小抄,心说教室里这么多人呢,不能发现我一样的心情)学医的初衷是为了治病救人,或许这也是他能够快速接受鬼怪存在的一个原因。谁说病魔不是鬼怪呢?一样都是会夺去人生命的东西,不分高低贵贱。 有人看似轻佻玩世不恭不靠谱,实际上大局观max。就算会伤及自身也会尽力保人到最后一刻,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城市及周边的全部思绪体事件。逆天的身手都是一次次实战中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综上所述,主包的xp是阳光开朗大男孩和阳光开朗大女孩 第174章 山脉 既然喊小钟哥和小陈哥没用,不如试试喊小柳姐姐? 今夜月色明亮。 钟遥晚、应归燎和唐佐佐三人悄然退到远处的草垛后, 借着夜色隐蔽起来。 这片荒地杂草丛生,只需稍稍俯身,便能将身形完全没入其中。 从这个距离望去,陈祁迟的身影已经有些模糊, 必须眯起眼睛才能勉强看清他那边的情形。 钟遥晚用手语比划:「话说, 那东西不是能监视这片区域吗?我们躲在这里是不是多此一举?」 「万一它刚好没注意到呢?」应归燎回得理直气壮。 钟遥晚:「……」这理由也太敷衍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 又比划问道:「对了, 你刚才和佐佐在打什么哑谜?」 应归燎狡黠地眨眨眼,手指灵活地动作:「准备干点坏事。」 「啊?」 「让那个绑票男永世不得超生~」 钟遥晚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他面前的到底是有编制的捉灵师, 还是不入流的江湖术士啊? 唐佐佐转头看向钟遥晚,手指轻巧地比划:「这里是彩幽市,事务所和当地警方没有合作。我们见机行事就好。」 钟遥晚沉默片刻, 继续比划:「佐佐, 你跟着学坏了。」 第281章 应归燎立刻抗议:「‘跟着’是什么意思?!」 钟遥晚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默默转过头,假装没看见。 槐树下,陈祁迟正独自发愁该如何引出触手。 他盘腿坐在骸骨前, 陷入沉思。 即便化作鬼怪,也不该相信人能起死回生这么荒唐的事吧? 更何况那个绑架男分明是个极端自私的人, 如果真有复活的办法, 为什么不用在自己身上, 反而要救唐左左? 陈祁迟凝视着白骨, 忽然想起东方夭说过的话。她说唐左左精通医术, 曾治愈过一个先天残疾的人。难道唐左左也懂中医?在桃花村捉灵期间——或是被囚禁的日子里,她是不是完成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壮举? 陈祁迟拧起眉头。再思考也无益, 他决定直接尝试一下。 他将手搭在骸骨的手腕处, 假装诊脉:“我倒是知道一个古方, 但现在手头药材不全。”说着,陈祁迟转头张望了一圈,最终望向悬崖上长着的一株白花,“还需要那味药。”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山风拂过树梢,却带不来半点声响。 就在陈祁迟自嘲地摇头,准备放弃这个荒唐的尝试时—— 悬崖边的黑暗突然活了过来。 不是风动,不是影摇,是纯粹的、带着湿滑质感的蠕动。像是有无数虫豸在浓墨般的阴影里攒动,窸窸窣窣的声响顺着岩壁向上蜿蜒,钻进耳道,痒得人头皮发麻。 陈祁迟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僵硬地抬头,只见崖壁的岩缝中,正缓缓渗出一团黏稠的黑色物质。那东西像是融化的沥青,又带着生物般的韧性,顺着石壁缓缓流淌,在半空中慢慢凝聚、拉长。 月光落在上面映不出丝毫光泽,只觉得那黑色浓得化不开,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很快,一根触手成型了。 它的动作缓慢而诡异,每一次弯曲都带着不自然的柔韧,随后末端灵活地一卷,缠住了那株白花。 花瓣在触手的缠绕下微微变形,渗出细小的汁液,却奇迹般地保持着完整。 它将花朵随意丢在陈祁迟脚边,黏液顺着花瓣缓缓滑落,在月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陈祁迟的胃部一阵翻搅。 那根触手完成这个动作后,并未发动攻击,而是缓缓化作黑雾,顺着岩缝渗入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恐怖并未随之消散。 陈祁迟僵硬地拾起花朵,浓烈的腐肉腥甜扑面而来,黏液黏稠地附着在指尖。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被拖行时磨破的裤腿,暗暗决定回去就要把这条裤子烧掉。 另一边的钟遥晚微微睁大眼睛,比划道:「看清了吗?是从岩缝里钻出来的。」 应归燎若有所思地比划:「那它移动时岂不是在犁地?这一路怎么没留下痕迹……」 钟遥晚怒道:「能不能正经点?!」 应归燎有些委屈:「我这是合理的提问啊。」 「或许它能改变形态?」唐佐佐比划着加入讨论,「平时藏在岩缝里,需要时才现身。」 应归燎仍带着几分调侃:「要我说这种怨力强的怪物最麻烦,根本猜不透它还有什么能力。」 钟遥晚望着远处还在拖延时间的陈祁迟——那人正找了块石头装模作样地捣药。他比划着:「所以,绑票男的思绪体就藏在那道岩缝里?」 应归燎皱了皱眉。事情似乎有些太巧了,陈祁迟想要岩壁上的花,岩壁上就长出了触手。但是根据他的经验来说,钟遥晚的猜测确实是最合理的解释。 应归燎比划道:「很有可能,我们过去看……」 然而,他的手语甚至还没有比划完,手指刚指向钟遥晚和唐佐佐,就敏锐地察觉到他们身体骤然紧绷。 未等他发问,一股带着腐肉腥气的阴风已扑面而来,带着腐肉般的黏腻感,瞬间缠住了鼻腔! 应归燎心头一沉,猛地转头。只见身后的黑暗中,黑色烟雾像是墨汁一般快速翻滚、缠绕着,转瞬就化作一根粗壮的触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三人后心! “该死!这家伙诈我们!”应归燎一把拽住钟遥晚向后急退,同时暴喝,“佐佐!” 几乎在应归燎示警的瞬间,唐佐佐已经旋身腾空而起。鬓角的碎发在风中狂舞,她的双掌覆盖着一层晶莹的灵力薄膜,精准扣住触手根部。灵力与怪物接触的刹那,触手剧烈痉挛,疯狂扭动着试图挣脱。 唐佐佐眼中厉色一闪,腰腹骤然发力,竟将整条触手从黑雾中硬生生拔起! 触手末端连接的并非实体,而是翻涌不息的黑雾,仿佛背后藏着一个无底的深渊。 钟遥晚凝视着那不断蠕动的黑雾,眼角没来由地抽动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陈祁迟的方向。对方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正朝这边望过来。 “这里交给你们了”他当机立断,“我去带阿迟离开!” 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手指却被轻轻勾住。钟遥晚回头,撞进应归燎深邃的眼眸里,那其中翻涌着太多未说出口的牵挂。 应归燎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即松开手,声音却比平时低沉几分:“你先去,这里交给我们。” “好。”钟遥晚简短回应,他的指尖在对方掌心短暂停留,随即转身冲向槐树。 就在这时,唐佐佐手中的触手突然剧烈扭动起来,内部传来一阵密集得令人牙酸的蠕动声,无数细小的黑色丝线从触手表面的黏液中钻出来,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蚂蟥,顺着唐佐佐的手臂疯狂向上攀爬。 那些丝线带着湿冷的黏腻感,一触到皮肤就死死吸附,仿佛要钻进皮肉深处。 唐佐佐眼神一凛,五指骤然发力,指尖深深抠进触手柔软的组织中。只听“噗”的一声闷响,触手如同过度充气的气球一般在她手中炸开! 四溅的黑色黏液中,更多隐藏的丝线被甩了出来,沾上她的衣物和皮肤。这些汁液带着强烈的腐蚀性,衣袖瞬间被蚀出密密麻麻的破洞,皮肤接触处立刻泛起骇人的红肿,灼烧般的剧痛直刺神经。 唐佐佐牙关紧咬,体内灵力急速运转,强行将皮肤上蔓延的红肿压制下去。 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唐佐佐捏爆的只是一根傀儡触手而已,地缝中翻涌的黑雾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同沸腾的沥青般剧烈膨胀。浓稠的雾气向四周弥漫,空气中腐臭的甜腻气味愈发刺鼻,令人作呕。 眼看第二条触手即将凝聚成形,应归燎腕间血色图腾骤然亮起。他单膝跪地,一掌重重按在岩缝边缘。 灵力顺着他的掌心向岩内灌注,却像是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罗盘中剩下的灵力是绝对不够完全覆盖进每一寸山石中,暴力清除思绪体。但是如果精准地控制灵力,只是去探它的实体所在地的话却并非做不到。 可当他将灵力化作千丝万缕穿透怨力时,却发现这怨念如同永无止境的深渊,根本探不到实体! 应归燎的灵力沿着岩缝向深处探去,通过灵力的反馈,他可以清晰地感知到那道裂缝在岩层中不断延伸,如同大树的根系般分出无数枝杈。 这些岩脉顺着山体的天然构造蔓延,有的向上连接峰顶,有的向下深入谷底,更有些横向贯穿整座山体。 最令人心惊的是,这些岩脉并非孤立存在——它们与彩幽山脉的主脉紧密相连,如同血管般将怨力输送到整条山脉的每个角落。 山脉。 彩幽山脉! 它的怨力可以沿着彩幽山脉到达任何地方! 应归燎匆忙收回视线,转而紧盯山野另一侧。 钟遥晚已经冲到陈祁迟身旁,拽着他就往山下疾奔。 陈祁迟只来得及瞥见远处三人正在应对什么危机,根本看不清具体情况,被拽得踉跄着连声追问:“怎么回事?” “那边也出现触手了!”钟遥晚急促道,“先下山再说!” “什么?”陈祁迟尚未理清头绪,下意识回头望向唐佐佐的方向—— 就在他转头的刹那,脚下地面突然剧烈震动! 浓稠的怨气如沸水般翻滚,数根布满吸盘的触手撕裂泥土,带着刺鼻的腐臭味直扑二人面门! 钟遥晚瞳孔骤缩,厉声喝道:“当心!” 他耳钉中灵力奔涌,指尖迸发出刺目的莹白光芒。 冲在最前的触手在强光中剧烈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它的表皮如沸水般翻涌起泡,迅速龟裂剥落,最终化作腥臭的黑烟消散。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未等他们喘息,四周的黑雾便如活物般剧烈蠕动起来。 它们不再是零散的雾气,而是凝聚成一股股粗壮的黑流,在地面上快速游走、碰撞。无数新的触手从黑流中破土而出,以惊人的速度凝聚成形! 这次的触手更粗、更滑,表面布满了蚯蚓般凸起的血管状纹路,纹路里流淌着暗紫色的汁液,随着触手的摆动不断滴落在草间。 第282章 它们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前方的山路,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同时扑来,连头顶的树枝上都垂下数根,带着黏腻的风声,直取二人要害。 钟遥晚见状,只能带着陈祁迟后退,疯狂地催动耳钉中的灵力。 刺目的白光在黑暗中炸裂。触手在光芒中扭曲蒸发的景象诡异非常,它们消散时总会发出类似不甘的嘶响,残存的黏液在空中拉出细长的黑色丝线。 然而,钟遥晚不擅体术的弱点也在这密集的攻势下暴露无遗。 他的每次闪避都显得笨拙而狼狈。一根触手缠住他的左腕,他仓促震碎;另一根立即缠上右腿,逼得他踉跄后退。 更多触手在发现了他的弱点后从刁钻的角度袭来。时而缠颈,时而绊脚,迫使他不断消耗灵力自救。 汗水沿着下巴滴落,耳钉中的灵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而那些触手却像是无穷无尽,杀之不尽,灭之不绝。 最令人不安的是这些触手的再生方式——它们并非单纯从地底钻出,而是像霉菌般在黑雾中自发凝结成形,一缕缕烟雾迅速缠绕成粗壮的触须。有时甚至会在半空中直接分裂,一化为二,二化为四。钟遥晚刚净化完面前的触手,后背就已被新的触手贴上。 钟遥晚的呼吸彻底紊乱,白光不再稳定地绽放,而是随着他凌乱的动作时明时暗。 三根黏滑的触手同时缠上他的腰际和双腿,巨大的拖拽力险些将钟遥晚掀翻在地。他不得不引爆大量灵力才勉强挣脱,飞溅的黑色黏液沾满了裤脚。 “钟遥晚!”陈祁迟在旁边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生怕上前还会给钟遥晚添乱。 “没事!”仓促间,钟遥晚快速应了一声。 他刚要矫正姿势,继续应对,余光便瞥见又一条触手朝他袭来! 钟遥晚狼狈地向侧方翻滚,尖锐的触手末端擦过肩头,那件陪伴他跋涉十余日的冲锋衣瞬间撕裂! 布料发出哀鸣般的刺啦声,从肩线到袖口彻底绽开,破败地垂挂在他身上。 “该死!”钟遥晚骂了一声,利落地扯下已成累赘的外套,顺势罩住转个弯又要朝他扑来的触手。 布料将触手牢牢裹住,隔绝了它表面吸盘的吸附力。激烈的打斗间,一条红绳项链从卫衣领口滑出。编织的绳结间缀着枚剔透玉珠,在混乱的灵光中流转着不合时宜的温润光泽。 钟遥晚的掌心隔着布料催动灵力,荧绿色的光芒从衣料的缝隙中炸开,耀眼的白光瞬间吞噬了包裹在里面的触手,将其炸得粉碎!黑色的碎末混着黏液从布料中渗出,滴落在地上化作缕缕黑烟。 与此同时,应归燎和唐佐佐注意到钟遥晚这边的苦战,连忙要来帮忙。 可就在这时,他们脚下的地面骤然迸裂! 数条覆着黏液的触手如蛰伏的毒蛇,从裂缝中猛然窜出,直取他们的双腿。 “真是让它满地开花了。”应归燎啧了一声,灵活向后退开。他的眼神一凛,短刀从袖中滑出,在掌心翻转出森冷弧光。 刀锋过处,两根触手应声而断。 切口处喷溅出浓稠的黑色□□,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唐佐佐几乎在同一时刻旋身闪避,手肘裹挟着凝实的灵力重重砸向另一根袭来的触手。 “嘭” 的一声闷响,触手被她击中的部位瞬间炸开,黑色碎块混合着黏液四散飞溅,她却早已借着反冲力跃至一旁,衣角都未曾沾染半分污秽。 唐佐佐问:“你这是什么形容?”她的声音清澈,在混乱的打斗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应归燎手中短刀又斩断一根从斜后方偷袭的触手,余光却忍不住瞟向远处的钟遥晚。 钟遥晚的体术不好,应付起这些触手明显要比他们狼狈了许多,每一次闪避都让人心惊胆战。 应归燎此刻满心都是担心,可砍断一根触手还有另一根。地底涌出的触手仿佛永无止境,在他和钟遥晚之间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也没心思开玩笑了,咬紧牙关,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灼:“小哑巴,你还是别说话了,听你的声音,我不习惯。”他说,“你能去直接越过去帮阿晚吗?” 唐佐佐也侧眸望过去——钟遥晚刚震碎缠上手腕的触手,腰侧又被另一根偷袭的触手扫中,身形一个踉跄,掌心的白光险些熄灭。 她甚至来不及回话,左脚精准踩上一根朝她小腹扑来的触手,借着那瞬间的支撑力飞身而出。 她的跃动如飞燕般轻盈迅捷。可这群触手显然是有智慧的。它们仿佛识破了她的意图,原本分散的攻势骤然收拢,数倍于方才的触手从黑雾中疯涌而出,显然是想将她彻底困住。 远处,钟遥晚释放的白光仍在持续闪烁,却显得愈发吃力。每净化一批触手,阴影中就会蠕动着重生出更多怪物。 这些扭曲的造物仿佛在进行一场残忍的消耗战,以无尽的再生之力不断消磨着他们宝贵的灵力储备。 钟遥晚匆匆看了一眼应归燎所在的方向,想要确认他的安危,可他甚至还没有看清人影,触手就抓到了他这一瞬间的分心,异变陡生! 一根异常粗壮的触手破土而出,以惊人的速度缠住陈祁迟的腰腹! 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狠狠拽向崖壁,后背重重撞在岩石上,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 “呃啊!”陈祁迟痛得倒抽冷气,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震颤。 陈祁迟痛得眼前发黑,却本能地死死抠住岩缝。但更多触手已经缠上他的四肢,将他牢牢禁锢在岩壁上,甚至连手指间都挤入了几根细小的触手,牢牢地扣着他的指节,叫他动弹不得。 “阿迟!” 钟遥晚下意识就要冲过去,但新生的触手如潮水般从岩缝中涌出,瞬间封死了所有去路。 他疯狂催动灵力,刺目的白光在岩壁间接连炸响,却始终无法突破这重重包围。 耳钉中的灵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 放眼望去,整片谷底已被蠕动的触手覆盖。那些原本青翠的草丛在触手的缠绕下扭曲变形,仿佛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黑色泥潭,每一寸土地都在不安地起伏。 从前每次大量释放灵力都会遭到阻碍,钟遥晚不敢去赌,更何况眼下这种情况已经别无选择。 可就在他伸手伸手探向耳钉的刹那—— 唰! 一根触手猛地从黑暗中蹿出,吸盘外翻,死死缠住了他的手腕! 钟遥晚手腕被猛地拽向身后,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另一根触手趁机重重压上他的背脊,压下的同时,尖锐的末端如利刃般划过钟遥晚的后颈。 它割断了他颈间的红绳,更在他后颈留下一道狰狞的血痕。 温热的血液瞬间浸湿了衣领。 红绳断落。 钟遥晚的脊梁被巨力压弯。视线的最后,他看到那枚玉珠从断绳中脱落,在草叶间弹跳两下,便滚进了茂密的草丛中。 “呃啊——!” 压抑的痛呼从齿缝间挤出,他的脸颊被狠狠按进潮湿的泥土里。 触手表面黏滑的吸盘紧紧吸附着他的皮肤,像饥饿的水蛭般蠕动着不断收紧,每一次收缩都带来令人作呕的黏腻感。骨骼在持续加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更多触手如蟒蛇般缠绕上来,死死压住钟遥晚的四肢,甚至有两根顺着他的脖颈向上攀爬,冰冷的吸盘擦过耳廓,带来毛骨悚然的触感。 钟遥晚拼命弓起腰背,手肘艰难地撑住地面,臂肌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可触手的力量却大得惊人,像千斤巨石般将他往泥土里按压。 他的侧脸被死死抵在地上,鼻尖陷在泥泞里,每一次喘息都吸入混着腐烂草根的泥土。 喉咙里又干又痛,钟遥晚只能尝试用灵力将触手净化。可每当白光闪过净化一根触手,立即就有两根新的破土而出,它们精准地压住他的关节和要害,让钟遥晚根本找不到起身的契机。 这些触手正在有步骤地封死他的所有行动,想要活活将他闷死在泥地里。 钟遥晚的肺部剧烈抽痛着,每一次徒劳的吸气都让缺氧的状况更加严重。视野彻底被黑斑占据,连维持清醒都成了奢望。 这种濒死的状态下,他根本没办法集中精神调动灵力。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他的指尖在泥泞中触到了一抹熟悉的温润。 是那枚玉珠! 求生的本能让他用尽最后力气攥紧玉珠。残存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向掌心涌去,这不是经过思考的举动,而是濒临绝境时身体自发的挣扎。 拜托了……一定要是攻击型的灵契!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钟遥晚掌心的玉珠突然变得滚烫! 紧接着,整片彩幽群山仿佛被唤醒般,无数道翠绿光柱从群山的各个角落冲天而起。近处山谷、远方峰巅,光柱彼此呼应,将夜幕照得亮如白昼。 第283章 翠绿光芒穿透云层,在天幕投下流动的光纹。 所有正在攻击的触手突然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这些突如其来的光柱意味着什么。 应归燎猛地抬头环顾四周,瞳孔骤然收缩。 这些光柱和他当初在临江村看到的一模一样!那是彩幽群山思绪体所在的位置! 万千光柱如星罗棋布,翠绿的光点沿着山势绵延不绝,勾勒出的山脉宛如一条苏醒的巨龙盘踞在群山之巅。 应归燎的视线急速掠过这片壮阔的光谱,忽然定格在不远处的山巅—— 一道纯白光柱破空而立,在翠绿的光海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微微眯起双眼,低声喃喃:“这是……” 趁着触手发愣的时候,应归燎手中短刀寒光爆闪,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鸣响。斩断缠绕的触手后,他毫不犹豫地朝钟遥晚冲去。 “滚开!”应归燎骂了一声,直接将灵力灌注在掌心,一掌劈下将缠绕着钟遥晚的触手尽数震得粉碎。 同一时刻,唐佐佐身形如电,敏捷地冲到悬崖边。 她双掌灵光流转,手起掌落间,缠绕在陈祁迟身上的触手应声断裂。在最后一条触手崩解的刹那,她稳稳扣住陈祁迟的手臂,将他从危险的岩壁边拽离。 绑票男应该是也从光柱的震撼中反应过来了。 地缝中的黑雾再次开始剧烈翻涌,仿佛被激怒的凶兽。 新的触手开始扭曲成形,应归燎眼神一凛,反手将短刀插进地面。 灵力顺着岩缝灌入地底,在土层中轰然爆开!应归燎可以感觉到藏在岩层中的怨力正在被灵力一点点消解。 那些被暂时压制的怨力在土层下疯狂冲撞,却始终无法突破这层灵力结界。 应归燎单膝跪地,小心地扶起钟遥晚。检查伤势时,他立刻就发现了一道狰狞的血痕从钟遥晚后颈蜿蜒而下,在衣领处洇开暗色。 应归燎的声音低沉:“疼不疼?还好吗?” “咳咳……”钟遥晚靠在他臂弯里,咳出几口带着泥腥的浊气。新鲜的空气重新涌入肺部,让他苍白的脸色稍稍恢复,“没……没事。” 感受到怀中人渐渐平稳的心跳,应归燎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可惜,错过了人工呼吸的机会。” 钟遥晚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声音沙哑:“能不能正经一点?”他用灵力压制住了后颈的伤,正想坐起时,钟遥晚的目光忽然被漫山遍野的光柱吸引,震撼得愣在原地,“这、这是怎么回事?” “长话短说。”应归燎收起玩笑的神色,说,“我暂时压制了地底怨力,但撑不了多久。那怪物的怨力渗在整条地脉里,无处不在。不过现在——”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那道白色光柱,“我大概找到它思绪体的位置了。你们坚持住,我直接用至信的空间移动能力赶过去,到时候我们洞窟见。” “等一下!”应归燎说完就要走,钟遥晚连忙攥住了他的衣摆。 应归燎起身的动作带动他也跟着坐起,这个突然的姿势变化让钟遥晚肺部一阵刺痛。他忍不住侧过头咳嗽,待气息稍平才继续问道:“思绪体在哪里?你直接赶过去要多久?” 见他又开始咳嗽,应归燎连忙折返,一手稳稳扶住钟遥晚的后背。他答道:“具体位置不确定,全速赶路至少要两个小时。” “那你全力赶过去,”钟遥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间的痒意,“我们这里撑得住,空间移动的能力……留着应对突发状况。” 应归燎几乎是立刻否决:“不行,我赶路的时候完全不知道你们这边的状况,万一……” 啪! 钟遥晚的双手突然拍在他脸颊两侧,清脆的响声让应归燎瞬间噤声。 钟遥晚太了解这家伙了。应归燎表面上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实则恨不得将所有人都保护在他的羽翼下。 这次深山失联,应归燎找不到自己的那些日子,一定时时刻刻在担心,现在更是不愿让他受到一点伤害。 但是同样的,钟遥晚也不希望他用自己的寿命来换这事轻易了解。 这根触手明显不想杀掉陈祁迟,刚才那么混乱的场面也只是把他带走而已。而他和唐佐佐还有灵力傍身,虽然不清楚对方的怨力到底有多深厚,但只是两个小时的话—— 钟遥晚的眼神坚定,应归燎凝视着面前这双清冽洌的双眸,不自觉地被吸了进去。 钟遥晚说:“相信我,两个小时我们一定撑得住。到时候我们山洞见。” 应归燎闭目深吸一口气,终于妥协:“那你们一定要撑住。” “放心,”钟遥晚收回手,说,“去吧。” 应归燎深深望进钟遥晚的眼睛,那短暂的对视里承载着无声的承诺。随后他猛地转身,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朝着远方的白色光柱疾驰而去。 就在他离开的瞬间,四周的怨力再次开始蒸腾。 地缝中的黑雾噼啪涌出,新生的触手在钟遥晚身侧扭曲成形,黏滑的表面反射着惨淡的月光。 钟遥晚下意识想要防御,可它们竟对他的存在视若无睹,齐齐调转方向,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应归燎远去的方向! 方才的对话,显然也被它听见了! 钟遥晚指尖刚凝聚起灵力,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划破夜色。 唐佐佐如猎豹般跃起,纤细的手指扣住槐树枝干,借着回荡的力道凌空翻转,身影在月光下划出利落的弧线。 她精准地落在那些疾驰的触手上,足尖轻点之处,纯净的灵力如涟漪般荡开。被触及的触手瞬间僵硬,血管状纹路里的暗紫色汁液停止流动,随即在光芒中节节崩裂成无数碎块,最终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夜风里。 她稳稳落地,转向钟遥晚,手指在胸前利落地比划:「计划我都听见了。」月光照在她坚毅的侧脸上,「两小时,我们守得住。」 另一边。 柳如尘带着四个被捆成粽子的人贩子,沿着拖痕深入密林。 自从那道黑影掠过,周遭的怨力就浓稠得令人窒息。柳如尘的灵力不强,却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那四个被绑着的人此刻都焦躁不安。他们刚见识过青面鬼群,现在又被拖进这漆黑的林子里。虽然柳如尘身手不凡,可要是真遇上大群鬼怪,她一个人未必应付得来。 更让人担心的是,这女人看似随性好说话,实则手段狠辣无比,谁都不知道她会不会在危急时刻把他们推出去挡刀。 “姑、姑奶奶……”于仅平声音发颤,“要不咱们先回去?” 柳如尘头也不回,腕间长棍轻轻一抖,绳索骤然勒紧,四人顿时噤若寒蝉。 这一路上总是会遇到青面鬼的出没。 之前还明目张胆现身的青面鬼,此刻却全都隐匿了身形。 柳如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充满恶意的视线在暗处游移,却始终捕捉不到具体的位置。 好在整片山林死寂得可怕,连最细微的风声都消失了。当一丝异样的气流掠过脸颊时,她猛地从空间锦囊中抽出一柄长剑—— 剑刃出鞘的寒光在月色下凛冽一闪,吓得四个被捆着的人齐齐打了个寒颤,腿肚子直哆嗦。 可柳如尘并没有将刀剑指向他们,只是对着身前的空气利落挥斩。 剑锋划破夜色,传来几声沉闷的落地声,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斩落。 她面不改色地收剑入鞘,继续拽着绳子往前走去。 “刚、刚才那是什么?”赵四声音发抖。 柳如尘笑咧咧地把长棍扛在肩上,说:“开胃小菜。” 这一路上,柳如尘总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拔剑。 剑光每次闪现,必有重物落地声。但在始终看不见、也感觉不到青面鬼的于仅平等人眼里,柳如尘这些对着空气挥剑的动作简直像个对着空气发疯的疯子。 今夜月色明亮,视野格外清晰。柳如尘本以为要再走一段路,没想到很快就找到了钟遥晚所说的山洞。 她正要靠近,却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怨力陡然变得浓重粘稠,几乎令人窒息。 柳如尘疑惑地蹙眉,随即看见洞口立着一道诡异的身影——那是一只完全没有隐藏身形的青面鬼。它背对着这边,嶙峋的骨架撑着青灰色的皮肤,细长的四肢如同枯枝般垂落,在月光下泛着病态的光泽。 更令人吃惊的是,青面鬼对面还站着个女人。 那女人神色惶恐,虽然衣着整齐,却掩不住深重的憔悴。她站在那里瑟瑟发抖,显然经历过不少磨难。 柳如尘示意身后四人噤声,悄悄潜到山洞附近。 这一路上,青面鬼始终没有对女人出手。 柳如尘按捺住好奇,带着四人悄无声息地隐入一处茂密的草垛后方。 他们躲在一处草垛后面,这个距离即使青面鬼对女人出手了,柳如尘也可以立刻赶到,给予支援。 第284章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躲藏在这里以后,柳如尘就感到后颈阵阵发凉,仿佛有冰冷的吐息不断拂过。 她用眼神警告四人不许和自己贴得太近,四人被她的眼神吓得差点哭出来。他们怕怪物,也怕柳如尘,不管哪个都是能要了他们命的存在。 月光将青面鬼扭曲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女人单薄的身影在阴影中微微发颤,整幅画面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她看见女人手中捏着王小甜的并蒂莲花镜。这个女人就是钟遥晚托她保护的人,没错。 就在她确认目标的瞬间,洞口的青面鬼突然动了! 它枯枝般的手指猛地扣住女人手腕,不由分说便往外拖拽。女人手中的镜子应激般泛起灵光,厉声质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女人拼命抵抗,就在这瞬间,她手中的镜子忽然泛起温润的灵光。 这光芒并不刺眼,却让女人喜出望外。她知道自己有救了,鼓起勇气质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青面鬼依旧沉默,只是固执地拽着她往外拖。 但下一秒,它像是被某种力量操控般突然僵住,忽然站定开口: “我、我们认识你。”青面鬼出声了。它说,“我们……要救你。” 它的声音像是喝过了女巫的毒药一般,干涩嘶哑,每个字都带着令人不适的摩擦感。 女人在青面鬼开口的瞬间,脸上顿时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然而当镜中灵光渐渐消散,她发现那只青灰色的手掌依然紧紧扣在自己腕间时,眼中的光彩瞬间熄灭,整张脸顿时失去血色,只剩下如纸的苍白。 “救命——!”她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尖叫,声音因极度恐惧而扭曲,“不要杀我!小钟哥……小陈哥……救救我啊!” 青面鬼对她的哭喊置若罔闻,铁钳般的手猛地收紧,将她狠狠往前拽去。 女人尖叫着向后挣扎,鞋底在泥地上刮出凌乱的痕迹,却在猛烈的拉扯下一个踉跄,“砰”地一声重重摔倒在地。青面鬼毫不停顿,枯爪顺势下滑攥住她的脚踝,像拖拽一袋破布般粗暴地将她往洞外拖去。 在拖行过程中,她的衣襟被粗糙的地面蹭破,袖口也在慌乱中卷起。 柳如尘清楚地看到她手臂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有些伤口已经发炎溃烂,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这女人身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如果被这么拖行的话一定会没命的。 几个人贩子也看清了女人的模样。赵四呢喃道:“那娘们不就是……”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下,柳如尘忽然从草垛后飞身而出!她手腕猛地一抖,将拴着四个人贩子的长棍当作巨型流星锤,狠狠砸向青石鬼! 轰——! 柳如尘的动作又凶又快。青面鬼漆黑的巨瞳刚转过来,就被这记蛮不讲理的撞击砸得离地倒飞,和四人一起,像一幅破烂的画卷般被狠狠拍在岩壁上! 碎石簌簌落下。 几乎在撞击声响起的同一瞬,柳如尘已如鬼魅般欺身而至! 青面鬼吃痛却没有发出一声哀嚎,它的利爪本能地要撕裂最近的人。柳如尘手腕一抖,长棍带着绳索猛地回拉,四个被捆住的人顿时像提线木偶般向后飞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一击。 “啊啊啊啊——!姑奶奶饶命啊!!” 人贩子们的惨叫声响彻整片山林。 “救你们一命就少说废话!”柳如尘冷叱。 人贩子们欲哭无泪,这是他们主动惹的事吗? 然而,就在这转瞬间,异变陡生! 女人原本还惊喜竟然真的有人来救自己了,可是在看清那四个被捆住的男人后,她突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女人方才与怪物的对峙虽然算不上勇敢,却也不算怯场,可这一刻,她却如遭雷击般软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仿佛见到了比恶鬼更恐怖的存在。细弱的呢喃从她的齿缝间溢出:“救命、救命……小钟哥小陈哥,救救我……” 柳如尘注意到了女人的反常,可是她来不及细究。 方才被砸进岩壁的青面鬼竟踉跄着站了起来! 它漆黑的双瞳燃着滔天恨意,死死锁定的却不是柳如尘,而是那四个被捆作一团的男人。 怪物干瘪的身躯在月光下绷成一道青灰色的弓,下一秒,它如离弦之箭一般暴起突进,朝着直扑四人而去! “姑奶奶,姑奶奶救命啊!”人贩子们被那狰狞的面孔吓得魂飞魄散,互相推搡扭打,都想把对方推过去挡在身前,“先吃他,他肥!” “吵死了,懂不懂团结友爱啊?”柳如尘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声。 她话音落下的同时,长剑嗡鸣出鞘。 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只见月光下银芒乍现,青面鬼的双腕应声而断,仅剩薄薄一层皮肉连着前臂与手掌。墨色血雾喷涌而出的刹那,她旋身跃起,剑锋在月下划出数道凄艳的弧光。 每一次挥剑都精准地削去皮肉,每一次转身都带起新的血花。 青面鬼在她剑下如同被凌迟的傀儡,残肢断骸不断飞溅。它是怪物,它的手臂细弱,却是力大无穷,可饶是这样,在柳如尘强势的攻击下,它始终无法触及那四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猎物。 青面鬼可以感觉到,面前的女人是有灵力的,可是她甚至还没有催动灵力就已经将自己砍得毫无还手之力。 黑雾在怪物身上快速蒸腾,被砍掉的皮肉在转瞬间修复完成又在顷刻间被再次斩下! 柳如尘拧着笑,执剑在月下狂舞。血沾在她的脸上,这一刻她就是这世上最厉的杀神。 四个人贩子看得浑身发抖。直到此刻他们才惊觉,当初在村里见识到的,不过是她真正实力的冰山一角。 就在他们暗自庆幸之际,柳如尘旋身一踏,军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踏在怪物胸口。 青面鬼枯瘦的躯干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再次砸在岩壁上。 大股黑血从它口中喷出,在石面上晕开狰狞的痕迹。 与先前遭遇的所有青面鬼一样,即便承受着碎骨断筋的剧痛,它却始终未发出半点声响。 倒是耳根子清净。 扬起的尘土中,柳如尘随手甩落剑刃上的污血,转头望向女人,绽开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既然喊小钟哥和小陈哥没用,不如试试喊小柳姐姐?” 第175章 真身 然而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虚耗感也在悄然蔓延。 “你、你是?” 池悠然的声音还在发颤, 她错愕地看着出手利落的柳如尘。 尽管对方替她解了围,但看到柳如尘与那四个恶徒站在一起,池悠然还是难以放下戒心。 “柳如尘。”柳如尘报上了姓名,“钟遥晚让我来护你一下。我出场费不低, 不过——”她打量着池悠然朴素的衣着, 唇角微扬, “我可以偷偷帮你把这笔账悄悄记在灵感事务所头上。” “小钟哥让你来的?那……” 池悠然正要继续询问, 赵四突然嚷嚷起来:“对了,我刚刚话没说完, 这他妈不就是我们村——” 柳如尘一记眼刀扫去,赵四瞬间噤声,缩着脖子躲到同伴身后。 于仅平却仍是那副不知死活的模样, 接过话头:“姑奶奶, 这是我们村里的女人啊!你看我们给您带完路以后,能不能让咱们把她带回去啊?” 柳如尘眸色骤然转冷,眼中带着明显的不悦。 另外三人吓得直缩脖子,恨不得堵住他的嘴。果然下一秒, 柳如尘抬腿便踹在于仅平腰腹。 虽然她明显收了力道,仍将于仅平蹬得整个人倒飞出去。拴在一起的绳索牵连着其余三人, 四个粽子顿时滚作一团。 “看来你们还没搞清楚状况, ”柳如尘声音低沉, “人贩子还想逍遥法外?等出了山, 全都给我进局子吃牢饭。” 池悠然见状, 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放松。看起来这位身手不凡的女子确实是钟遥晚拜托来帮助她的。 “我叫池悠然。”她轻声说道,声音里还带着些许颤抖, “小钟哥和小陈哥他们……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怎么还没回来?” “路上确实遇到了些意外。”柳如尘的语气平静, “不过我的同伴也在, 他们能应付得来。” “那就好……” 池悠然刚松了口气,正想询问柳如尘为何会与那几个人贩子同行时,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那四个滚作一团的恶徒,突然怔住了。 月色下,她清楚地看见那四个男人摔在空地上,却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翻滚的势头戛然而止。 柳如尘敏锐地捕捉到池悠然骤变的脸色,立即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皎洁的月光洒在那片空地上,却映照出一幅诡异的景象。 空气中似乎浮动着无数透明的边缘,犹如浸在水中的玻璃雕塑。月光在这些无形之物的边缘折射出扭曲的光晕,隐约勾勒出密密麻麻的肢体轮廓。 第285章 柳如尘倒吸一口凉气,瞬间从锦囊中抽出一把足有半人高的古旧蒲扇。 她左手拽动长棍将四个俘虏猛地拉回身侧,右掌同时将灵力注入扇骨。 呼—— 蒲扇挥出的刹那,风呼啸而起,细密的光尘如星河倾泻,缓缓照亮整片原始山林。 近处的树影间,几道半透明的身影缓缓显现,它们枯瘦的肢体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微光。随着灵光继续蔓延,更多的轮廓从虚无中浮现——树梢上、灌木丛中、岩石后方,到处都是若隐若现的鬼影。 直到灵光彻底笼罩整片原始山林时,令人窒息的真相终于暴露在众人眼前。 密密麻麻的青面鬼几乎挤满了整片森林,它们如同另一片诡异的树林般扎根在此,青色的身躯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柳如尘的呼吸骤然停滞。这里的青面鬼数量远超想象——起码有上百只,不,恐怕是上千只了! “操!”柳如尘从牙缝里挤出咒骂,扭头朝众人大喝,“想活命就赶紧进洞,快!” 那几个恶徒见到如此密集的鬼影,顿时吓得瘫软在地。吴强更是裤-裆瞬间湿透,刺鼻的腥臊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于仅平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向山洞。四人被绳索捆绑在一起,其余三人也被他拖拽着,踉踉跄跄地躲进了洞穴最深处。这些山里长大的恶徒很清楚,只要撑到天亮,这些怪物自会消散。 柳如尘迅速退入洞中,顺手将桃木人油泼在尚未熄灭的篝火上。 “嗤”的一声,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池悠然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令人意外的是,池悠然的视线在四个恶徒和洞外的危险之间来回移动,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随后,她非但没有往洞穴深处躲避,反而向洞口靠近了几步。 “进去,”柳如尘说,“这里随时可能遭到攻击。” “我、我不能进去……”池悠然后怕地望了一眼洞窟深处。 柳如尘审视着她苍白的脸色,又瞥了眼洞深处那几个或惊恐或狰狞的男人,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不怕鬼吗?” “我、我怕。”池悠然攥紧衣角,声音几不可闻,“但没关系的,小钟哥给了我这面镜子,说它能强迫青面鬼回答问题,然后它们就会自行消散……” 柳如尘笑了:“刚才我瞧见你用镜子了,见效了吗?” 池悠然怔了怔,垂下眼帘轻轻摇头:“可是我还、还是不想……” 她的话音渐渐低落。柳如尘抬手轻抚她的发顶,这个比池悠然高出大半头的女子,此刻的动作却带着出人意料的温柔。感受到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池悠然的眼眶顿时湿润了。 柳如尘说:“好好待在我边上,不然一会儿出事了可护不到你。” “好。”池悠然用力点头,悄悄往柳如尘身边挪了近半步。 那四个蜷缩在洞穴深处的男人见暂时安全,立刻恢复了令人作呕的嘴脸。他们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池悠然和柳如尘身上来回逡巡。可每当柳如尘冷眼扫过,他们便恰到好处地移开视线,仿佛只是无意间的张望。 柳如尘现在没有心思管他们,现在令人不安的是洞外的景象。 那些青面鬼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进攻的意图。它们巨大的瞳孔死死锁定着洞穴深处的四人,待到林间的灵光彻底消散后,便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般渐渐隐去身形,只留下令人脊背发凉的注视感。 柳如尘抱臂立在洞口,目光凝重地望向漆黑的山林。应归燎、钟遥晚和唐佐佐……哦,还有一个她没见过的小哥还没有回来,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些青面鬼不攻击他们,但是却未必不会对他们三个人动手。 柳如尘在心中飞快估算着接应同伴所需的时间,以及成功的概率,但思绪很快被更大的疑问打断——这些青面鬼为什么会齐聚在这里?这个数量太可怕了,就好像整座彩幽群山的青面鬼都在这里了一般。 她屏息凝神地守在洞口,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漆黑的山林。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就在她准备移开视线时,忽然瞥见远山深处亮起一点微光。 柳如尘顿了顿,眯起眼睛望向远方,视线刚刚定格的瞬间,她看见万千光华从群山的各个角落迸发而出。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翠芒在远山闪烁,随即便如同星火燎原般迅速蔓延。 近处的山谷,远处的峰峦,险峻的绝壁,都接连绽放出耀眼的光柱。 无数道翡翠般的光柱从群山各处冲天而起,将沉沉的夜幕撕开道道裂口。 这些光柱彼此呼应,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瑰丽而诡异的光网。 虽然身处谷地,前方又有茂密山林遮挡,视野十分有限,但依然能感受到这景象的震撼。目之所及尽是参天的光柱,数量多到根本无法计算,整条山脉仿佛都在发出低沉的共鸣。 “那是什么?”池悠然惊呼。 “不知道,”柳如尘凝视着远方的奇景,“可能是……山觉醒了?” 柳如尘随口说着,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裤腿被什么勾住了。 她低头,发现竟是刚才被她砍成骨头架子的青面鬼。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它身上已重新长出些许皮肉,像拙劣的针线活勉强缝合着破碎的躯壳。它断裂的手腕靠着缕缕黑雾勉强托举,才得以用残缺的指尖勾住她的裤腿。 池悠然吓得捂住嘴连连后退,脊背紧贴冰冷的岩壁。 “别怕。”柳如尘的声音异常平静,但长剑已然出鞘,寒光映着她冷冽的侧脸。 就在剑锋即将斩落的瞬间,那青面鬼竟用尽力气,将头颅重重磕在地上! 咚! 一声沉闷的叩首,在死寂的山洞里回荡。 柳如尘愣住了,手上的动作微微停顿。 紧接着,她看见青面鬼抬起扭曲的脸,嘶哑开口:“求您……和我们做个交易吧……” 洞外月光忽然暗了几分。篝火噼啪作响,几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扭曲变形,空气中弥漫起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柳如尘盯着那只以最卑微的姿态匍匐在脚下的怪物,轻笑一声:“交易?” 青面鬼残缺的手指微微抽搐,指向洞内窃窃私语的四人。随着它的动作,脖颈处新生的皮肉如蛆虫般蠕动,墨色血液从尚未愈合的伤口不断渗出,在森白骨骼上划出狰狞的痕迹。 “对……我们可以不为难你们。”它每说一个字,下颌骨就不自然地开合,“还可以,护送你们出山……换这四个畜生的命。” 四人闻言顿时炸开了锅。狗蛋战战兢兢地喊道:“你有病吧?!就杀我们是什么意思!” 柳如尘冷冷瞥去,他们立刻换上可怜巴巴的神情,缩着脖子不敢再出声。 柳如尘一伙人绑他们本就是为了带路,他们虽然有地图,但是于仅平几人也知道前往人贩子村的近路。现在他们已经找到失踪的伙伴了,也不需要急着去人贩子村了,那么他们就失去了利用价值。 若这煞星图省事,真把他们交给这些怪物…… 想到此处,几人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只盼柳如尘还存着几分将他们送交警局的念头。 柳如尘盯着那只青面鬼沉默了片刻。她说:“你想谈判,总得拿出诚意。”她朝洞外空地扫了一眼,“这样藏头露尾的,算什么?” 她话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遍了山洞内外。 洞外月光如水银泻地,下一秒,空气开始剧烈地扭曲、波动——如同水滴入滚油。 成千只青面鬼从虚无中渗透出来,它们沉默地站立着,青灰色的身躯摩肩接踵,从洞口一直蔓延到森林深处,望不到尽头,一双双巨瞳一瞬不瞬地望向山洞。 那四个恶徒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蜷缩成一团,活像四只受惊的土拨鼠。 池悠然似乎注意到了青面鬼确实没有攻击的意图,但面对如此密集的鬼群,脸色依然有些发白。她下意识地往柳如尘身边靠了靠,指尖无意识地揪住柳如尘的衣角。 柳如尘却忽然笑了起来,她看着山洞外挤在一起的一双双巨瞳,向外迈出一步,说:“看清楚!我们手中有油,洞中有火,天一亮就能大摇大摆地离开!而你们,连踏入洞窟一步都做不到!” “现在,你们想从我手里要人?”她的目光扫过洞内瑟瑟发抖的四个男人,最终落回洞外的一众青面鬼,“他们的罪自有阳间的法来审判,轮不到你们阴间的鬼来私刑处置!” 青面鬼的面部微微抽搐,它本来以为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却听柳如尘很快又道:“不过,看在你好言相商的份上,奉劝一句,有什么遗愿可以趁早交代。你们数量很多没错,但我的同伴也都是怪物级别的存在。把你们全部净化送进轮回,是迟早的事。” 四个恶徒闻言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看来柳如尘没有把他们交给这些怪物的打算。 第286章 怪物那只撑满了眼睛的巨瞳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池悠然觉得它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无措。 青面鬼回头看了一眼它的同伴,像是在做什么权衡。最终,它转头望向了池悠然:“我们想……请你护送她回城市。” “啊?”柳如尘一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送她……回家。”青面鬼又重复了一遍,“我们想看着她离开山里。” 柳如尘扯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青面鬼继续道:“我们、打不过你……你太残忍了,我们都不想再经历一次了。只能……求你了……我们想看着她离开深山,求你了……” 柳如尘:“……”所以她这是把鬼怪打到产生心理阴影了? 池悠然一怔,不解道:“为什么要帮我?”她不明白这群看着可怖的怪物会想要帮助她。 然而,柳如尘看着青面鬼,并未犹豫太久。她仿佛是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和青面鬼对视片刻后,眼神动了动,转头对池悠然说:“我知道是为什么,收拾东西,上路再解释吧。” “你真的要相信它们?!”池悠然惊得睁大眼睛。 “相信,”柳如尘说,“它们有送你出去的理由。” 四个恶徒听到这里便坐不住了。要去人贩子村必须穿越原始密林,而林间根本无法点燃人油火把。 这些怪物明显是冲着他们四个来的,此时出洞无异于自投罗网。 可他们心知肚明自己处在食物链最底层,去留生死全在柳如尘一念之间。 他们不敢上前,只敢缩在阴影处嚷嚷:“姑奶奶!千万别信啊!这分明是要把咱们引出山洞一网打尽!” “少废话,准备出发!”柳如尘态度强硬。 连日来净化青面鬼的经历,让她此刻竟能从这只卑微恳求的怪物身上读出几分共情。 在这些青面鬼身上,她感受不到丝毫攻击的恶意,只有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悲恸。 这些天里,柳如尘净化过太多的青面鬼。那些已经往生的灵魂,那些残存世间的记忆,此刻仿佛都在她脑海中嘶鸣——它们在为这些青面鬼求情,为这些曾经与她们同样被困在深山的可怜人发声。 她们嫉妒池悠然能有机会离开地狱,她们不甘只有她一个人能够离开这里,可是她们也在真切地盼望着,和她们有同样命运的池悠然能够走出深山,回去城市,开启她们永远无法拥有的新生活。 或许这漫山遍野的青面鬼始终按兵不动,正是它们所能展现的最大诚意。 柳如尘没有办法相信鬼怪,但是吸收了太多青面鬼的记忆后,当这些怪物展露出如此鲜明的人性时,她却也无法做到绝对的冷漠了。 * 另一边的山头上。 钟遥晚摘了耳钉,学着应归燎的样子将灵力灌入岩层中进行压制。 上次在家具城摘下耳钉时太过仓促,加上浑身剧痛,没能仔细体会。但此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灵力在体内奔涌的舒适感。 这股力量如春泉般在经脉中流转,每一寸流动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充沛感。这些纯粹的能量完全听从他的意志,只需心念微动便能随意驱使。 然而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虚耗感也在悄然蔓延。仿佛有看不见的裂隙正在汲取他的灵力,即便能量如此澎湃,仍能察觉到细微的流失。 这应该就是灵力枯竭症的症状了。 灵力顺着岩缝注入山石中,钟遥晚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是如何一点点吞噬怨力、压制怨力的。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体力消耗,应归燎离开以后钟遥晚一直是在用这个方法进行牵制的。 但随着时间推移,他明显感觉到山脉中的怨力正在变得焦躁不安。即便他输出的灵力总量保持不变,每次构筑的屏障所能维持的时间却越来越短。 怨力如同被激怒的潮水,一次又一次以更强的力量冲击着他布下的防线。这样下去,绕是钟遥晚的灵力储备再充足也会被消耗殆尽的! “钟遥晚,可以了!!”陈祁迟冲上前拉住他的手臂,阻止他继续灌入灵力,“你和佐佐赶紧下山吧,这个触手不会要我的命的!” “别胡说了,”钟遥晚说,“这个触手现在就是想赶紧把我们解决掉,然后再去阻止阿燎。我们这里撑不住了,他那里也完蛋了!” 而应归燎要是撑不住的话就会使用罗盘的空间转移力量。但那张底牌,钟遥晚实在不想让他轻易动用。 “可是……” 就在两人争执时,地面又开始渗出黑雾。唐佐佐眼疾手快地一掌拍向地面,灵力奔涌间再次将怨力压制下去。 她飞快地比划着:「你怎么能确定他留下你,不是想用你当药引复活唐左左呢?」 陈祁迟一时语塞。 他确实不知道,他就快连现在是什么情况都快理不清了。 漫山遍野的光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们现在的拼死抵御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有出路。应归燎有底牌没错,可是他们又该怎么撑过这地狱般的两个小时?! 万一应归燎一路畅通无阻,他们这里反而先一步支撑不住了又该怎么办? 就在陈祁迟试图从这片混沌中寻找头绪时—— 一根黏滑的触手悄无声息地从岩缝深处探出。 它巧妙地利用茂密的草丛作为掩护,如同潜伏的毒蛇般缓缓逼近。在钟遥晚全神贯注地将灵力注入岩层的瞬间,触手猛地缠上了他的脚踝! 钟遥晚猝不及防被拽倒在地,手肘撞击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尖锐的碎石刺入皮肉,鲜血顿时染红了衣袖。他忍痛抬起颤抖的手,灵光刚要凝聚成形,另一根布满黏液的触手已如鬼魅般缠上他的脖颈。 “呃……”钟遥晚的指尖刚凝聚起灵光就被强行打断。冰冷的吸盘死死扣住喉管,发出令人作呕的吮吸声。 “钟遥晚!!”陈祁迟惊喊着要上前帮忙。 可就在这危急关头,整片山地突然剧烈震动。陈祁迟甚至站不稳身体,直直向下栽了下去。 下一秒,数以百计的触手破土而出,它们扭曲蠕动的姿态宛如地狱绽放的毒花。这些怪物表面布满搏动的血管,在月光下泛着病态的幽光,散发出的腐臭气息几乎令人昏厥。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恶心的触手和之前的那些不一样!每根触手的吸盘中央都嵌着一颗浑浊的眼球。这些眼球如同腐烂的果实般鼓胀,瞳孔不规则地收缩着,此刻正齐刷刷地转向唐佐佐的方向。 就在触手袭来的瞬间,唐佐佐身形疾退。她足尖在岩壁上轻点借力,一个干净利落的空翻稳稳落地,恰好避开了第一波袭击。 她想要上前去帮助钟遥晚,然而这些触手远比想象中的难缠。 触手上的眼球正诡异地转动着,死死锁定唐佐佐的每一个动作。她刚闪避到左侧,三根触手便预判般地封住了去路;转而向右,又是数根触手如毒蛇般窜出。 这些带着眼球的触手仿佛拥有独立的意识,在空中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罗网。 唐佐佐凭借精湛的体术在夹缝中周旋,时而侧身避开横扫,时而俯身躲过直刺,却始终无法突破重围。每当她试图靠近钟遥晚,所有眼球就会同时转动,触手立即形成新的包围圈将她逼退。 此刻,唐佐佐在等待——等待一个触手露出破绽的瞬间,让她能突破这重重封锁。 而那些触手也在等待——等待这个身手矫健的猎物稍显疲态,便能一举将她制服。 另一边的钟遥晚也没有傻傻等着唐佐佐来支援。方才在窒息时,他使用的是耳钉中的灵力,所以没办法进行反击。 但此刻情况已然不同—— 他强忍着脖颈处传来的窒息剧痛,在神智冲破黑暗的刹那,积蓄的灵力瞬间爆发! 纯净的净化之力便以钟遥晚为中心扩散,刺目的白光如潮水般向四周奔涌,所过之处,缠绕在他身上的触手仿佛被圣火灼烧般剧烈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那些扭曲的触手在强光中疯狂舞动,宛如地狱中受刑的鬼手,拼命想要逃离这神圣的净化之力。 轰——! 触手在极度的痛苦中挣扎扭动,将原本就布满裂缝的岩层挤压得支离破碎。碎石在狂暴的挣扎中四处迸射,整片岩壁都在这样疯狂地扭动下开始崩塌! 岩层崩裂的巨声还在耳道里嗡嗡作响。 陈祁迟快速翻身而起,却不得不抬起手臂在漫天沙石下护住脸。 指缝间漏下的光线里,无数石屑正疯狂舞动。 透过迷蒙的尘雾,他隐约看见方才被触手撞破的岩壁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 陈祁迟眯了眯眼,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半步,待视线终于穿透尘幕,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那竟是一张扭曲变形的人脸! “我操?!那是什么东西?”陈祁迟失声惊呼。 第287章 “咳咳……怎么了?”钟遥晚艰难地撑起身子,胸腔仍在火辣辣地作痛。 钟遥晚庆幸着又躲过了一劫,可当他的视线转动,看到地面时,呼吸骤然停滞。 岩层中竟然镶嵌着一具非人非鬼的躯体! 那是一个男人的面孔,它的右半侧脸尚且残存着模糊的轮廓,可自额头正中起,一路延伸到左耳的位置,是彻底空无的,仿佛天生就被剥夺了完整的形态。 这只怪物只有半张脸! 断裂处的皮肉狰狞地翻卷着,覆盖着一层类似烧伤后的皱褶薄皮,其下暗红色的血管正突突跳动,清晰得令人作呕。它残存的右眼浑浊如死水,空洞地凝视着虚空,而嘴角却凝固着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 一股寒意从钟遥晚的尾椎骨猛地窜上头顶,他浑身汗毛倒竖,胸腔的剧痛在此刻都被这极致的惊骇压了过去。 钟遥晚瞬间明白了,那些疯狂舞动的触手、与他们斗争多时的触手,根本无关紧要,它们都只是怨力的延伸物而已! 岩层中的这只畸形怪物,才是绑票男思绪体实体化后真正的模样! 第176章 锁链 钟遥晚试了几次,颤抖的手指才终于搭上冰冷的铁链。 钟遥晚微微瞪大眼睛, 他很快从可怖的画面中反应过来了,手掌拍在碎石上,灵力如银蛇般从掌心窜出,径直灌入岩层! 澎湃的灵力逼近时, 岩层中的男人却只是狞笑着望着他, 丝毫没有要躲闪的意思。 就在银光即将触碰到岩面的刹那—— 噗嗤! 黏腻的破裂声猝然炸响!只见那空无的左脸断面下, 一团黑紫色的血肉剧烈蠕动, 猛地撑开凹凸不平的皮肤,从中狰狞钻出。 触手表面布满搏动着的暗紫色血管, 湿滑的黏液正顺着触手表面不断滴落,顶端那只浑浊的眼珠猛地睁开,瞳孔缩成针尖, 恶毒地锁定了钟遥晚。 “什——!” 触手周身缠绕的浓密黑雾骤然暴涨, 如同有生命的阴影般翻滚着,瞬间吞噬了钟遥晚掌中绽放的灵光。那黑雾带着刺骨的寒意,与银白灵光激烈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响。 腥臭的气息瞬间扩散, 在灵光溃散的刹那,触手已如毒蛇般撕裂残余的光晕, 狠狠缠上钟遥晚的手腕! 黏滑的触感紧紧贴合皮肤, 尖端那只眼睛不偏不倚地压在腕间。钟遥晚的灵力如被利刃斩断般骤然溃散, 一股尖锐的剧痛顺着经脉直刺心脏。 “呃啊……!” 钟遥晚不住地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手指不受控地痉挛曲张, 腕骨在黏液浸润下泛着瓷器般易碎的光泽。黑紫色触手如活体镣铐般死死缠绕,将肌肤勒出病态的苍白, 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这段纤细彻底绞断。 残存的灵力在钟遥晚指尖无力闪烁, 如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 “钟遥晚!”陈祁迟生怕再有变故, 猛地扑上前,十指死死扣住那截触手。触手表面湿滑黏腻,覆盖着一层冰冷的黏液,在他用力时发出令人作呕的挤压声。 钟遥晚疼得说不出话,脖颈上青筋根根突起,冷汗浸湿了额发。他左手颤抖着抬起,指尖试图凝聚净化之力—— 可就在这一瞬,那根缠绕在他右腕的触手猛地从中裂开!伴随着黏腻的撕裂声,另一根同样布满黏液的眼珠触手闪电般射出,精准地扣住了他刚刚抬起的左手腕。 新生的触手粗暴地横亘在他胸前。钟遥晚先前摘下的那枚耳钉,被他别在胸前的衣襟上。在触手强大的压迫力道下,耳钉尾端的银针,深深扎进了他的皮肉之中。 鲜血缓缓渗出,在衣服上洇开一点红。 陈祁迟咬紧牙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却只能一次次从滑溜的表面划开,连一寸都无法撼动。 “该死……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陈祁迟嘶吼着,额角青筋暴起。可在这完全超自然的存在面前,他所有的抗争都像是螳臂当车,可笑又无力。 他急得眼睛泛红,目眦欲裂,指甲因用力抠抓触手而翻起开裂,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发小被死死禁锢。 “陈祁迟,你先走!”钟遥晚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冷汗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回去山洞里找柳如尘,叫她过来再……呃啊!” 触手骤然收紧,将他的话语绞成了破碎的痛呼。 陈祁迟气得浑身发抖:“钟遥晚你当我是傻逼吗?!我这一来一回都能给你们收尸了!”他转头,朝着岩层中的怪物大喊,“你不是要我复活唐左左吗?!你松开他!不然我绝不会配合你!” 然而话音落下,触手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收得更紧。 是了……陈祁迟猛然惊醒。眼前这个怪物生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控制狂。即便自己此刻拒不配合,对方也一定有无数种手段逼他就范——它根本不在乎他的意愿,只在乎绝对的掌控。 他的手指徒劳地从湿滑的触手表面一次次滑落,黏液沾了满手,却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怪物不杀他,不是因为需要他,而是根本视他如无物。 它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真正具有威胁的两人身上。钟遥晚被触手绞得面色发青,唐佐佐在数条触手的围攻下左支右绌。 而他是场上最没用的一个。 陈祁迟的牙关咬得发颤。他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个混吃等死的货色——学了一身医术,却因为和医院理念不合,入职一个月就任性离职;听说净化鬼怪会读取怪物生前记忆时,虽然心疼那些被困在执念中的灵魂,心疼那些背负这一切的同伴…… 可心底深处,他却卑劣地庆幸过。庆幸自己没有灵力,不必直面那些撕心裂肺的记忆,不必承担那样的痛苦。 直到此刻。 陈祁迟第一次希望自己也能够拥有灵力,不是作为被保护的旁观者,不是只能充当诱饵的累赘,而是真正能与他们并肩作战的力量。 对了!灵力! 陈祁迟心念一动,松开手,霍然起身。 陈祁迟转身冲向老槐树,回到骸骨旁边,一把抽走了那副铁链手铐。果然,一路上半脸男甚至懒得阻拦,任由他像只无关紧要的虫子般跑过。 当他攥着那副锈迹斑斑的手铐,粗喘着回到原处时,钟遥晚的双手已经因血液不通而泛出骇人的青紫色。 钟遥晚原本见他离开刚松了半口气,此刻见他去而复返,被缚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低吼:“你跑回来做什么?!” “走了我还是人吗?!”陈祁迟毫不犹豫地吼了回去。 他抡起铁链狠狠甩向触手根部。生锈的金属环猛地扣紧,深深陷进那不断搏动的黑紫色组织中。 锁链每收紧一分,就传来血肉被碾磨的湿滑声响,黏滑的表皮被铁环边缘割开,渗出冒着热气的黑色浓稠液体,伴随着一股类似腐烂内脏的腥臭,混合着黏液顺着锁链滴滴答答地落下。 触手在束缚中剧烈痉挛,但那颗眼球却纹丝不动,依然死死缠着钟遥晚的手腕,甚至收得更紧。 钟遥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他咬紧牙关,额间沁出细密汗珠。 他集中全部意志,试图唤醒体内残存的灵力。指尖勉强泛起一缕微弱的灵光,可是他的经脉此刻被死死限制住了,在触手散发出的阴寒气息中挣扎了片刻,终究彻底熄灭。 陈祁迟双臂肌肉绷紧,青筋暴起,用全身的重量带动锁链。铁环进一步陷入触手内部,将那段诡异的组织挤压得不成形状,甚至能听到内部结构碎裂的细微声响。 黏滑的触手组织从铁链缝隙中溢出,像被碾碎的虫尸般令人作呕。 可总是差那么一点……就差最后一点力气!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的光链亮起! 唐佐佐用手拧住纠缠住她的一条触手,猛地往外一拔,在制造出了些许的空隙的刹那,她猛地往地上一踏! 灵光如活泉般从她足下迸发,瞬间渗入岩层裂隙。那道光芒沿着地脉疾驰,宛若银龙游走,精准地贯入陈祁迟手中的锁链! 嗡—— 锁链剧烈震颤,表面的锈蚀寸寸剥落,浮现出无数流转的光纹。陈祁迟只觉掌心一阵灼痛,锁链内沉睡的灵力被彻底唤醒,与唐佐佐的力量激烈共鸣,迸发出刺目的白光! “给我……松开!!” 他趁势暴喝,双臂肌肉偾张,将全部力量贯入锁链。 锁链上的灵光骤然暴涨,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在这股力量的催动下,铁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一步深陷,几乎要将触手拦腰截断—— 噗嗤! 触手在白光中剧烈扭曲,黑紫色的表皮寸寸龟裂。那些飞溅的肉块尚未落地,就在圣洁的光芒中化作翻滚的黑雾。那只独眼猛然炸裂,在空中爆成一团血雾,破碎的瞳孔如染血的玻璃碎片般四散飞射。 “呃啊啊啊——!” 岩缝中的半面男发出凄厉的哀嚎,空无的左脸断面剧烈抽搐。 第288章 陈祁迟趁势挥动锁链,灵光在锈蚀的金属环间奔涌流转,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抽向那张残缺的脸! 啪嚓!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半面男残存的右半张脸应声崩塌。颧骨碎裂成渣,眼球像熟透的果实般爆裂,混着黑血的腐肉四处飞溅。 然而这些污秽还未落地,炽烈的灵光便如烈焰般席卷而上,将半面男的残躯彻底吞没。 不,不只是表面的污秽,就连构成他的存在都在光芒中剧烈蒸发,化作嘶嘶作响的青烟。 就在半面男被净化的同时,纠缠着唐佐佐的触手也尽数消散。 唐佐佐趁机朝着地面补了一掌,将灵力灌入岩层进行压制。 没有了束缚,钟遥晚的腕间却仍然留下一圈深紫色的瘀痕,双手还因为长时间的禁锢而不受控制地颤抖。 “结、结束了吗……”陈祁迟长长吐出一口气,脱力和迟来的恐惧让他腿一软,跌坐在地。他眨了眨眼,适应着仍在暴涨的灵光,突然想起什么,慌忙转身凑近钟遥晚。 “还没有。”钟遥晚吐出一口浊气,说,“怨力还没消减,刚才那个应该只是傀儡而已。” “那么难对付的东西,竟然只是个傀儡?”陈祁迟难以置信地惊呼。 钟遥晚回答:“傀儡强不强要看本体给它分了多少怨力,如果分的怨力多的话,傀儡比本体强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他抬眼看向正朝他们走来的唐佐佐,对方利落地比了几个手势。钟遥晚微微颔首,转向陈祁迟,“佐佐补过灵力了,可以暂时安心一会儿了。” “那就好。”陈祁迟抹了把额上的冷汗。 他小心翼翼地托起发小的手臂,那截手腕还软软地垂着,使不上力。 “嘶……你轻点。”钟遥晚蹙眉抱怨。 “活着就不错了,少挑剔两句。”陈祁迟嘴上不饶人,动作却放得更轻,“还好你没事,要不然我以后还有什么脸回去见奶奶。” “以后不回临江村就是了。”话音未落,陈祁迟就瞪了过来,钟遥晚识相地闭了嘴。他转而望向那截仍在幽幽发光的锁链,眉头微蹙,“怎么过去这么久了,这东西还在亮?” “你问我一个外行人?”陈祁迟没好气地回道。 钟遥晚说:“那你把那链子拿过来,我瞧瞧。” “遵命少爷。”陈祁迟说完,去将链子捡了回来。 钟遥晚试了几次,颤抖的手指才终于搭上冰冷的铁链。这铁链很可能是唐左左思绪体的残留,被净化后的思绪体确实会留下灵力碎片,但按理说不应该引发那么大规模的爆炸才对。 他的手指蹭过微热的锁链。就在钟遥晚凝神思索的刹那,锁链上的灵光忽然剧烈闪烁。 两人惊愕地看着异变,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存在锁链中的灵力顿时化作一道耀眼的光河,猛地涌向钟遥晚别在胸前的翠玉耳钉。 第177章 记忆 是她自己净化的自己,就像苏武那样,完成执念了就消散了。都是恶魔罢了。 翠玉耳钉明灭不定, 空气中飘散的灵力像是受到某种牵引,不由自主地向耳钉汇聚,丝丝缕缕地渗入其中。直到最后一点灵光被吞没,锁链彻底黯淡下来, 恢复了死气沉沉的铁灰色。 直到一切归于平静, 陈祁迟才愣愣开口:“这是什么情况?佐佐妈妈是应归燎净化的吗?” “应该不是。即便是阿燎的灵力, 也需要他主动灌注, 耳钉才会吸收。”钟遥晚说着,困惑地蹙起眉,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耳钉。可方才那一幕……分明是耳钉自行汲取了空气中飘零的灵光。 他的手指无意中按上翠玉表面,耳钉尾部的小针又一次戳上胸前的伤口。 钟遥晚吃痛地嘶了一声,正打算松手, 一股庞大的记忆洪流竟毫无征兆地灌入了大脑。 “唔……!” 钟遥晚痛苦地蜷缩起身体, 记忆涌入的瞬间,仿佛有两只无形的手在他体内疯狂撕扯。两股炽热的力量在脏腑间冲撞,灼烧着每一寸血肉。他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却压不住那几乎要将头颅劈开的剧痛。 陈祁迟的呼喊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一个字都扭曲变形, 融进了这片撕心裂肺的混沌里。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这两股力量撕裂的瞬间, 痛楚忽然如潮水般退去。 一幕画面缓缓在脑海中浮现。 斑驳的镜面里, 映出一个女子的身影。女子及肩的黑发利落地别在耳后, 露出光洁的额头, 下颌线利落分明,没有半分拖沓。她的脸庞轮廓带着利落的骨感, 眉宇间凝着一股英气, 像出鞘即见寒光的剑, 可唇角天然上扬的弧度,又漫着几分不受拘束的恣意与张扬,刚柔相济得恰到好处。 这是钟遥晚第一次见到这张脸,却觉得格外熟悉。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向镜中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标准的杏眼,双眸圆润,乌黑的瞳仁像浸在水中的黑曜石,清澈见底,熠熠生辉。 这双眼睛和唐佐佐几乎一模一样。 镜中的女人,是唐左左! 很快,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印证了钟遥晚的猜测。 “左左姐,差不多该出发咯。” 唐左左闻声望向门口。那里站着个身影,面容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但声音里的朝气却穿透时光,让钟遥晚没来由地心生亲切。 那姑娘走到唐左左身边,将两张车票仔细塞进她外套口袋。虽然看不清五官,钟遥晚却能感觉到她蹙起了眉头:“左左姐,我还是不太放心,要不然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唐左左笑着拍了拍口袋,“你不是说要回家几天吗?彩幽群山的案子我一个人应付得来。那家伙一开始只敢偷家禽,最近才伤人,估计没什么能耐。” 女人还是担心,说:“可是那毕竟是深山里啊,万一迷路了怎么办?” “放心吧。”唐左左语气轻松,“他们村子的人也会来接我的,你不用太担心。” 唐左左又安抚了对方几句,最终在那姑娘担忧的目光中,独自踏上了行程。 唐左左出门后,钟遥晚注意到她所在的城市是平和市。虽然九零年代和现在的很多建筑都有差别,但是大致的道路规划和几栋标志性的建筑没有变。 唐左左去了火车站,经过两次换乘、十六个小时的颠簸,终于抵达彩幽市。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便签,按照上面的指示,在站前广场的梧桐树下找到了来接站的人。 唐左左很健谈。她和男人只是第一次见面,却和他聊得非常开心。来接她的是桃花村村长的儿子,江泽。 他们坐车到了群山附近,由于深处没有公交站点了,他们徒步走了整整两天,终于抵达了藏在深山里的桃花村。 唐左左踏进群山深处后,便察觉到若有似无的怨力始终在林间萦绕。她每日穿行在密林溪涧间寻找思绪体的踪迹,可彩幽群山连绵不绝,接连数日都一无所获。 那怪物也如她所料格外胆小,自她到来后便彻底隐匿了行迹。 不过这段时日,唐左左在桃花村倒是过得颇为惬意。村里民风淳朴,不少年轻人虽向往山外的世界,却因畏惧与外界接触而不敢迈出第一步。整个村子里只有村长一家偶尔会去城里采买。于是唐左左便时常坐在村口的杉树下,给围坐的村民讲述城里的新鲜事。 村里男女老少都对这位开朗热情的外来客充满好感。 直到某个傍晚,她在村尾废弃的柴房后发现了那个身影。 那是个男人,一个天生只有半张脸的畸形人。 当时唐左左正给孩子们讲着城里的趣闻,忽然瞥见角落的阴影不自然地蠕动。她走近查看,才看清蜷缩在草堆里的身影——那人只有右半张脸完好,左半边本该是脸颊的地方空空如也,只剩一片布满褶皱的皮肤。 那人只有右眼而已,左边的半张脸缺失了,只剩下一块凹凸不平的皮肤。 唐左左震惊了。 如果这张脸出现在怪物身上,她或许不会如此惊愕。可这偏偏长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脸上。 她甚至无法想象,缺失了半边颅骨的大脑究竟是如何维持生命的。 向村民打听后才知道,这男人是天生的畸形,因容貌异常极度自卑,从不与人交谈,村里人也不爱搭理他,从他的父母去世以后就一直自生自灭。 唐左左得知后心头一紧。常年读取鬼怪记忆的她,最明白这种被自己的心结困住是什么感受。 她低头看向自己腰间别着的同心佩,这是一个可以重塑血肉的灵契,是她的保命符。 里面剩下的灵力已经不多了,但她还是决定用它来治好男人的畸形。 于是她谎称学过中医,主动提出为男人诊治。唐左左每日采些寻常草药作掩护,却在敷药时悄悄催动灵契的力量。 令人惊喜的是,灵契确实起了作用。但为免引人疑心,她每日只动用微薄的力量。经过大半个月的调理,男人残缺的左脸竟真的逐渐生长出新的骨骼与血肉。 第289章 治疗期间,男人也渐渐对唐左左敞开心扉,开始愿意与她交谈。 然而唐左左对男人毫无防备之时,钟遥晚却从男人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抹不应该存在的贪婪。 接下来的日子里,钟遥晚注意到,男人开始若有若无地跟着唐左左。他从不明目张胆地接近,总是藏在树后、墙角,或是任何视线的死角。 唐左左似乎对此毫无察觉,但钟遥晚却透过她的眼睛,将那些阴影中的窥视看得一清二楚。 后来,唐左左找到了村庄附近的青面鬼。净化以后,从青面鬼的记忆里得知山里还藏着许多同样遭遇的怪物。 意识到单凭自己无法处理这么多鬼怪,唐左左决定先回城里求援。 江泽将她送到群山出口便折返了。就在唐左左独自踏上归途时,那个一直藏在暗处的男人,终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绑架了唐左左,将她拖到那间暗无天日的土屋囚禁起来。不让她说话,不让她出门,用暴力让她妥协。 后来,他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副手铐。 铁链碰撞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可就是这样的声音他都不允许唐左左制造。 唐左左蜷在漆黑的土屋里,背抵着冰冷的墙壁,仰头望着被木板封死的天窗。狭窄空间带来的窒息感如潮水般淹没着她。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明明是因为懂得他那颗被困在阴影里的心,才伸手将他拉向阳光。可为什么男人终于能走到阳光下时,自己要进入那片阴影里。 唐左左来到桃花村的时候头发才及肩而已,如今青丝已经垂至腰际。 再后来,唐佐佐出生了。 生产时,唐左左咬着布巾,没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 她不敢,她怕了,她看见男人就浑身发抖。在黑屋里的每分每秒都在吞噬着她的意识,拽着她进入深渊。 唐左左每天都捂着婴儿的嘴,也不让她发出一点声音。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知道多少年,她只有在那扇门偶尔打开——男人将自己拖出去,又或是关回来的时候——才能够借着光线,窥见女儿日渐长大的身影。 要和她一样永远在这个鬼地方待下去吗?要永远都要待在阴影中吗? 每每想到这里,才能让她那颗早已死寂的心泛起涟漪。 终于,唐左左找到了机会。 不,不是她创造的机会。 是那个女孩,她的女儿,在看到光明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拥抱了它。 于是唐左左决定助她一臂之力,她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才拖住了男人。她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跑越远,越跑越远,最终消失在光晕里。 钟遥晚凝视着记忆中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完整面孔,忽然觉得,这张脸与当初那半张残缺的脸并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恶魔罢了。 …… “阿晚!钟遥晚!!!” 耳畔,陈祁迟的声音渐渐开始明晰起来。 钟遥晚的视线还有些涣散,直到被陈祁迟推了推肩膀,目光才逐渐聚焦。他看见了陈祁迟和唐佐佐都在自己面前,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见他清醒过来,陈祁迟连忙道:“你终于醒了!!刚才可吓死我们了!” “我晕倒了吗?”钟遥晚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没有,”陈祁迟说,“不过也差不多了,怎么叫你你都没有反应。刚才佐佐又用灵力压制了好几波,都快耗尽了,你要是再不醒第一个就得喂怪物!” 「出什么事了?」唐佐佐比划问道。 钟遥晚望向她,唐佐佐的脸色已经没有最初的从容了,甚至嘴唇也有些泛白,看起来已经消耗了不少灵力。 他方才刚看过唐左左的记忆片段,钟遥晚一时有些百感交集。他的喉结滚动,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了,才说:“刚才有两股强大的灵力在我体内冲突,然后……我看到了你母亲的记忆。” 唐佐佐一愣。 “是关于唐左左在桃花村的经历。”钟遥晚继续道,“她在村里遇到了一个只有半张脸的畸形男人……” 陈祁迟:“那就是……” 钟遥晚:“对,就是刚才我们看见的半脸怪物。” 唐佐佐深吸一口气,比划着问:「为什么我妈妈的尸体会在这里,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钟遥晚的声音低沉下来,“而且很奇怪的是……我甚至看到了她死后,变成青面鬼以后的记忆。” 唐佐佐和陈祁迟都是一惊。 照理来说,净化只能够读取到怪物生前的记忆而已。 钟遥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能一边回忆一边叙述道:“你母亲后来在那间小黑屋里又熬过一段时日,终于找到机会逃了出来。”他看向小山后面背靠着的高山,说,“但是因为不认识路,所以来到这座山上,想要登高看城市的方向,结果被半脸男找到了。他们缠斗的时候,半脸男一失手,把你妈妈……” 钟遥晚的话锋顿住了,他的眸光动了动,又道:“然后,紧接着他也因为过度恐慌……不,也有可能不是恐慌,只是不可置信而已,从山崖上摔下去了。”他说,“紧接着,唐左左变成了青面鬼,她也在同时发现了半脸男的尸体。半脸男是头朝下坠落的,正好砸坏了左半边脸,那张原本被她治好的脸……又没了。” 陈祁迟明白了:“所以他才要复活唐左左,想让唐左左帮他治好脑袋?!” “应该是这样。”钟遥晚说。 陈祁迟嚷嚷道:“不是,他有病吧?!都死了还要治脸做什么?” 钟遥晚说:“或许是因为从小顶着那张残缺的脸受尽歧视,好不容易尝过正常人的滋味,哪怕成了鬼魂,也依然执着于维持完整的容貌吧。” 「那又是谁净化她的呢?你看到了吗?」唐佐佐急切地比划。 钟遥晚点头,说:“是她自己净化的自己,就像苏武那样,完成执念了就消散了。” 陈祁迟追问:“执念……她的执念是什么?回家吗?” 钟遥晚:“我看见她找到了半脸男的思绪体,虽然死后已经失去灵力,但她将他的思绪体扔进了桃木林。做完这件事,她就自我净化了。” “桃木林?!”陈祁迟震惊。他知道包围着桃花村的北边悬崖上有一片桃花林,可是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扔过去的?!” “对,”钟遥晚拍了拍脑袋,努力回忆那些模糊的画面,“唐左左变成青面鬼以后的记忆有些不清晰,大概是她自己也很抗拒变成鬼怪。但是变成鬼怪以后的她力大无穷,直接就把思绪体朝着林子扔了过去,随后马上消散了。” 唐佐佐听到这里,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原本紧抿的唇微微松开,流露出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陈祁迟注意到了,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唐佐佐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钟遥晚问:“你们知道桃花村在哪个方向吗?” 唐佐佐比划道:「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桃花林在哪里,今天白天我们从那里经过了。」紧接着,她抬手在虚空中稍作辨认,忽然顿了顿,随后从漫天透绿的光柱间,精准指向唯一那道洁白的光束,「在那里。」 钟遥晚和陈祁迟顺着她指的方向凝神望去。密林中,那道纯白的光柱如同指引轮回的灯塔,在漫天幽绿中显得格外圣洁。 就在他们的视线与白光相接的瞬间—— “轰隆!” 地底传来沉闷的巨响,整片山林随之剧烈摇晃。碎石从岩壁上簌簌滚落,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浓稠的黑雾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瞬间遮蔽了月光。 “我操,还来?!”陈祁迟脸色发白,对这熟悉的怨力波动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脚下踩碎的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唐佐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呼吸一滞。她方才全神贯注地听着钟遥晚的叙述,完全忘了关注地底的怨力了! 唐佐佐立刻咬牙再次拍掌,清冽的灵光从掌心迸发,试图再次压制躁动的怨力。 然而,在钟遥晚意识恍惚的期间她已经消耗了太多的灵力。此刻任凭她如何压榨经脉,也只能挤出零星几点微光,在那滔天怨力面前是那么无力。 “让我来!”钟遥晚强忍着尚未平复的记忆冲击,按掌而下! 但为时已晚。 黑雾以惊人的速度凝聚、膨胀,在空中扭曲成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那张只有右半边的脸在雾气中缓缓浮现,而它残存的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从耳根一直裂到下颌,露出两排黑黄的尖牙,涎水顺着齿缝滴落。 这一次,它不再躲藏在岩缝之中,而是完整地显现在众人面前,高大的身躯完全挡住了远处那道白光,投下的阴影将三人彻底笼罩。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空无一物的左脸位置,无数黑紫色的触手正疯狂蠕动,每根触手顶端都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球,齐刷刷地盯住了钟遥晚。 第290章 数道黏腻的视线汇聚在他身上,仿佛有无数双眼睛从深渊中凝视着他。 钟遥晚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珠仿佛带着实质的黏腻感,像无数湿冷的舌头舔舐过他的皮肤。他没来由地想起了唐左左的记忆中,被这双眼睛注视着的苦痛,胃里忽然一阵翻搅,差点当场干呕出来。 “嗬嗬…… 嗬嗬嗬……” 怪物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怪响,残存的嘴角以违背骨骼结构的角度再度上扬,露出更深的牙床,“你读到她的记忆了。” 话音未落,它的右眼已经迫不及待地爆发出了病态且兴奋的亮光,同一瞬间,所有触手上的眼珠也都迸发出了同样的疯狂情愫,牢牢地锁定在钟遥晚身上。 它笑了,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带着浓烈的腐臭气息,震得脚下的岩石都在微微颤抖。那笑声张狂而癫狂,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皮肉撕裂的声响,既恶心又令人毛骨悚然 半脸男往前迈进一步,怪笑道:“那你也能治我的脸了。” 第178章 突兀 钟遥晚紧抿着唇,目光仍死死盯着远处沉寂的山头。 兴许是已经被他们见过了真实面貌, 半面男不再掩藏。他周身缠绕的黑雾如活物般收缩,贪婪地钻进苍白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露出下方布满扭曲筋络的躯干。 它没有咆哮,仅存的那半张脸扯出一个被疤痕撕裂的狞笑, 向前踏出一步。那笑容里浸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它很清楚, 经过连番消耗, 眼前这几人早已是强弩之末。 唐佐佐此刻灵力近乎枯竭,呼吸急促。钟遥晚不知道在自己先前意识恍惚时, 她独自承受了多少次冲击,但此刻,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明确地告诉他, 同伴已到极限。 钟遥晚咬紧牙关, 强撑着站起,他还能感觉到身体中灵力的奔涌,可是身上受了太多伤,让他光是站起就能够感觉到脏器的抽痛。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 半面男左脑空腔处, 那些蛰伏的触手如同被惊醒的蛇群,骤然疯狂蠕动!黑紫色的触手在翻涌间将本就脆弱的皮肉再次撕裂, 一根根粗壮如蟒的触手以撕裂空气的速度暴射而出!粘稠的黏液在空中拉出腐臭的丝线。 它们的目标明确, 直指刚刚站稳、破绽百出的钟遥晚! 一旁的陈祁迟眼见触手袭来, 几乎是本能地就想扑过去推开钟遥晚。 可半脸男那泛黄的眼珠只是冷漠地一转。 其中一根触手如同鞭子般凌空抽来, 带着破风声, 精准而狠戾地砸在陈祁迟的胸膛上。 砰! 一声闷响,陈祁迟甚至没来得及发出痛呼, 整个人就被狠狠掼飞出去, 后背重重撞上后方坚硬的岩壁, 随即瘫软在地,咳出一口鲜血。 钟遥晚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一阵风从眼前掠过,随后,那根最初袭向他的触手已如铁箍般死死缠住了他的腰腹!一股完全无法抗衡的巨力传来,巨大的力量将他猛地拽离地面,直直拖向半面男的方向! “呃啊——!” 剧痛从腰椎炸开,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拦腰折断。他在失控的飞掠中拼命催动灵力,指尖刚泛起微光,触手表面那颗浑浊的眼球就诡异地滑进他的指缝,冰凉的触感令他汗毛倒竖。黏腻的触手绞紧他的手腕,将刚凝聚的灵光彻底碾碎。 唐佐佐的反应很快,在触手刚缠上钟遥晚腰间的时候已经伸手搭上了滑腻的表面,可是指尖灵光明灭,使出的微毫灵力竟然完全不能奈何触手的攻击! 钟遥晚的视野在高速移动中扭曲变形,风声裹挟着半面男逐渐放大的狞笑灌入耳膜。他徒劳地蹬动双腿,指甲抠进触手冰冷黏滑的表面抓挠,却连片刻的阻滞都无法造成。 不过瞬息之间,他已被吊在半面男面前,对上那只充满贪婪的独眼。 半脸男扯动嘴角,露出一个令人胆寒的诡笑。缠在钟遥晚腰间的触手猛地一甩,拖着他向后疾退! 钟遥晚的后背重重擦过粗糙的地面与杂草,火辣辣的疼痛尚未传来,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陡峭的悬崖竟近在咫尺!钟遥晚瞳孔骤缩,他认得这里,在唐左左的记忆碎片里见过这处绝境!半脸男就是在这里坠崖身亡的! 它带自己来这里做什么?去见本体吗? 不。钟遥晚猛地惊醒。他和陈祁迟不同,他体内灵力尚且充沛,只要能找到一丝空隙,他就有能力反击,净化这怪物。 那么,在达到目的前,这怪物会做什么,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它要先折断他的手脚,碾碎他的意志,将他折磨到油尽灯枯、再无反抗之力,就像当初对待唐左左那样! 眼看身体已被拖到悬崖边缘,半个身子都悬在了空中,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冷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吹得他衣袂翻飞。手指被触手死死缠住,连想要扒住地面延缓它的速度都无法做到。钟遥晚绝望地闭上眼,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剧痛或坠落。 然而——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 腰间的束缚感正在一点点消退,紧缠着手腕的触手也莫名松脱。他惊疑不定地睁开双眼,赫然发现身上那些滑腻的触手竟真的消失了! 钟遥晚连忙扒着草地起身往回退,直到后背抵住坚实的岩壁,彻底远离那致命的悬崖。 他喘息着抬头,只见四周黑雾仍在翻涌,但空气中那股如影随形的浓重怨力,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散。 钟遥晚错愕地望着这诡异的一幕,瞳孔微微颤动。 半脸男……被净化了? 钟遥晚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现在距离应归燎离开不过一个小时而已。 一股不好的预感忽然升起,他连忙原路返回。 * 空地上,唐佐佐在钟遥晚被触手拖走的瞬间就想追上去。但半面男显然不会让她如愿。 尽管唐佐佐此刻灵力所剩无几,全凭精湛的体术也仍然能够在一根根滑腻的触手间流畅周。然而逐渐消耗的体力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手臂和腰间又被划开几道血口,火辣辣地疼。 就在她拧身闪避一道横扫时,另一根蓄势已久的触手悄无声息地刺向她面门! 唐佐佐慌忙转身的时候,长触已经近在咫尺!她的视线穿越过触手,清晰地定格在记忆中那张丑恶的脸上。 就是这张脸—— 就是这个脸将唐左左拖进深渊! 就是这张脸让她的童年万劫不复! 十多年的恨意,在此刻压榨出她骨髓里最后的力量。 她不知从哪涌出一股蛮力,竟反手一扣,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攥住了滑腻的触手! 触手在掌心中疯狂扭动,黏液从指缝间渗出,却被她越收越紧。唐佐佐手腕猛地翻转,将触手在臂上缠绕数圈,腰腹骤然发力,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弓,带着积压多年的怒火狠狠向后一拽—— “给我!!滚下来!!”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一直稳立原地、如同山岳的半面男,右腿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身躯轰然向前栽去! “啊啊啊啊嗷嗷嗷——!!” 半面男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被拽倒在地的羞辱让它彻底暴怒。它残缺的躯体剧烈颤抖,右眼充血赤红,死死锁定在唐佐佐身上。那些蠕动的触手不再试探,而是如同狂舞的鞭影般从四面八方袭向她! 唐佐佐心头一凛,立刻松开触手向后疾退。 她现在的灵力所剩无几,远程周旋只会被对方消耗至死,必须寻找近身突破的机会。 也不知道钟遥晚那里怎么样了。 她紧盯着那张令人憎恶的脸,此刻的半面男显得异常庞大骇人。它左脸空陷的断面处,无数黑紫色的触手疯狂舞动,扭曲蠕动的景象宛如神话中的美杜莎。这些张扬的触手几乎将他的身形放大了整整一圈,在夜色中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 就在这片狂乱的触手丛中,她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根正以不自然的姿态向后延伸,悄无声息地没入远处的黑暗,与其他张扬舞动的触手截然不同。 ——就是那根触手挟持了钟遥晚。 唐佐佐抹去脸颊滑落的血珠,眼神愈发锐利。也不知道她这里打得激烈一些能不能让钟遥晚那里的战况好过一些。 唐佐佐吐了一口气,目光扫过狂舞的触手群,寻找着那条能够直取本体的路径。 可就在她蓄势待发的瞬间—— 怪物那只原本透着不屑的右眼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开始不自然地抽搐。 唐佐佐一愣,还以为半面男又要耍什么花招,立刻警戒起来。可紧接着,半面男却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啊啊啊啊啊嗷嗷——!” 它喉咙里挤出的已非人声,更像是野兽垂死的哀鸣。怪物残缺的身躯剧烈痉挛,完好的右眼瞪得几乎裂开,血丝瞬间爬满眼白。皮肤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无数蠕动的水泡,水泡接连爆裂,溅出黑黄色恶臭脓液。半面男的躯干也在同时开始扭曲、塌陷。 第291章 大块大块腐烂的皮肉混着黏液簌簌掉落,露出底下森森白骨。更令人作呕的是,那些暴露在外的骨头正迅速变黑、碎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最终,在一声极度痛苦的嘶鸣中,半脸男的躯体彻底爆裂!化作一股浓稠如墨、散发着刺鼻腐臭的黑烟,翻滚着升腾而起,渐渐消散在夜色中。 直到那浓稠的黑雾彻底消散,一缕山风轻柔地拂过唐佐佐的脸颊,带来鬓发飞扬的细微触感,还有轻透的风声呜咽。 风声……? 她眨了眨眼,这才惊觉耳边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死寂。消失的不止是眼前这个可怖的傀儡,还有那原本笼罩整座山脉、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重怨力。 半面男被净化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松,随即立刻冲向瘫软在地的陈祁迟。她小心地将人扶起,指尖探到他颈侧。 陈祁迟的脉搏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 「醒醒。」她轻轻拍打他的脸颊。 陈祁迟眼皮颤动,缓缓睁开眼。“唔……疼死了……”他虚弱地呻吟着,背后的剧痛让他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伤口,话未说完就又咳出两口血沫,险些窒息。 「半面男被净化了,」唐佐佐快速比划着,「你感觉怎么样?」 “净化了?!”陈祁迟眼睛一亮,惊喜之下仿佛连伤痛都减轻了几分。他急忙环顾四周,却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等等……阿晚呢?” 「刚才被触手拖走了,」唐佐佐指向远处的草丛,「你在这里休息,我去找他。」 “没事,咳咳……”陈祁迟咬着牙,用颤抖的手撑住旁边的树干,倔强地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这鬼地方……不能再走散了。” 这十天的荒山之旅让他心有余悸。 这时,一旁的草丛窸窣作响,钟遥晚拨开枝叶,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们走来。刚才的拖拽过程中,他的右腿磕碰在岩石上,此刻他的右腿明显有些使不上力,每次迈步都带起一阵细微的抽气声,额角也沁出了冷汗。 钟遥晚见陈祁迟没事,也松了一口气。他也清晰地感知到那弥漫山野的浓重怨力已然消散,但凭借比唐佐佐更敏锐的灵觉,他仍能捕捉到一丝丝极细微的怨力从远方飘荡而来,若有若无地刺激着他的感知神经——那大概是青面鬼们的思绪体。 他靠近过去,问:“都还好吗?” “疼,”陈祁迟把手指搭在自己的脉搏上,感受了片刻后,道,“就是可能得回去再借一下眠眠的大箱子了。” “能捡回条命就不错了。”钟遥晚说。 唐佐佐就不用问了,她虽然因为灵力耗损过度,脸色显得有些苍白,身上也添了几道浅浅的伤痕,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他望向唐佐佐:“刚才那个是半面男的本体吗?你净化的?” 「不是,」唐佐佐比划。她望向应归燎离开的方向,「阿燎应该用至信的力量赶路了。」 钟遥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远处山巅那道熟悉的白色光柱已然消失无踪。他的心猛地一沉。 “你们先回山洞,”他当即转身,语气急促,“我去找他。” 他和应归燎嘱咐过了,到了危急关头才会使用罗盘的力量。他那里一定发生什么情况了。 钟遥晚说完立刻就要走,陈祁迟却叫住他:“阿晚!你别……咳咳,你……咳,先等等!” 陈祁迟一着急,说话时就止不住咳嗽。 他朝唐佐佐抛过去一个求助的眼神,唐佐佐立刻拦住了他,比划道:「阿燎不会有事的,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也一定会赶在事情糟糕以前先一步使用空间转移的力量离开的。我们就算全速过去也得起码两个小时,万一他没事已经在回来路上的话,这山里这么大,我们就又走散了。」 钟遥晚紧抿着唇,目光仍死死盯着远处沉寂的山头。 理智告诉他唐佐佐说得对,可一想到应归燎可能正独自面对危险,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们相识以来,那人总是把最从容的一面展现在旁人面前,可是钟遥晚知道,他也只是个普通人,会生病,会痛苦,会决策失误,也会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默默舔舐伤口。 他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等待。 唐佐佐看出他的挣扎,继续比划:「先回山洞。如果天亮他还没回来,我们一起去寻。」 陈祁迟也忍着剧痛,声音虚弱却清晰:“阿晚,听佐佐的……我们现在这状态,进山也是添乱。” 两人的话语像两根缆绳,一左一右,将几乎要被冲动裹挟的钟遥晚拉回现实。他垂下眼帘,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直到感受到清晰的痛感。半晌,他终是哑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好,先回去。” 第179章 曙光 钟遥晚才走出几步忽然感觉手腕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往旁边带去。 柳如尘带着池悠然一路继续往人贩子村赶。 青面鬼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 护送池悠然。就连那只被柳如尘暴揍过的青面鬼也跟了上来,只是它伤得太重了,走不快,有好几段路只能匍匐在地, 一边用腿蹬, 一边用牙啃着泥土一点点向前挪动, 直到伤势恢复了一些才能正常行走。 柳如尘与青面鬼们约定, 它们不可以进入隐身状态,并且必须始终保持在十米开外的距离。这些鬼怪倒也遵守承诺, 只是远远地缀在后面,一步一挪地跟着,既不敢靠近, 又舍不得离开, 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四个恶徒和池悠然。 看着这乌泱泱一大群的青面鬼,柳如尘莫名生出一种带着幼儿园小朋友春游的错觉——只不过这些“小朋友”个个面目狰狞,还带着满腔怨气。 她让四个恶徒走在队伍最前面,免得被恨意难平的青面鬼们撕成碎片。 池悠然走在柳如尘旁边, 时不时紧张地四下张望。周围的树影犹如鬼爪,更重要的是, 她现在周边真的到处都是恶鬼!! 柳如尘见她紧张, 柳如尘爽朗一笑, 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别担心, 出不了岔子。” 池悠然怯生生地抬头, 她生怕被青面鬼听见,将声音压得很低:“小柳姐, 你刚才说的相信青面鬼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它们生前都是被拐卖进深山的人, 所以想送你出去很正常。”柳如尘神色如常。 池悠然一愣。 她鼓起勇气回头望去。这些青面鬼狰狞的模样依然让她心悸, 但在理解了这个真相后,她开始仔细端详起它们的样貌。 看着这成百上千的青面鬼,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蓦地涌上心头——原来有这么多人都和她一样被拐进了这片大山,却再也没能走出去。 柳如尘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又道:“不止是这个时期的,还有十几年前,百年前的这里应该都有。” 池悠然闻言,再次壮着胆子望回去。从这些青面鬼的外貌上,她看不出时代的痕迹,只能辨认出些许个体间的差异。 池悠然脚步顿了顿,朝着身后那片影影绰绰的身影轻声道:“……谢谢。” 青面鬼们静静地望着她,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咕哝声,像是在回应,却又无法成言。 池悠然忽然意识到,这些青面鬼是可以隐身的。池悠然曾经出逃的时候,确是真真切切能够看到它们的模样的。想来,当时它们也是想要带她离开,所以才现出了身形。只是那时的她太过恐惧,根本不敢细想,只顾着仓皇逃窜。 池悠然又望向柳如尘:“它们为什么不说话?” “阴间的东西就算留在阳间了,也是没有办法说话的。”柳如尘说。 池悠然又道:“可是刚才不是有一只青面鬼说话了吗?” 柳如尘回答:“想要和人间的人对话,就需要付出一些代价。比如它们的怨力。”她说着,指了指那只终于能够直立行走的怪物,说,“你看它,就是因为和我们说话耗去了太多怨力,伤势恢复得这么慢。” 池悠然了然。 她们说话时,柳如尘察觉到走在前面的几个恶徒似乎也正有所交流。她不耐烦地拽了拽手中的长棍,说:“闭嘴,专心带路!” “知道了姑奶奶……”四人哭丧着脸说,再不敢多言。 队伍在沉默中继续前行。从山洞到群山边缘的距离并不算远,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他们终于抵达了森林的边界。 柳如尘和池悠然踏出森林的边界后停了下来,转身望向她们身后的青面鬼群。 柳如尘说:“我带她出来了,你们也能安心了。” 青面鬼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池悠然身上。那一道道视线里浸满了难以掩饰的嫉妒——它们因执念化作鬼怪,负面情绪早已成为无法克制的本能。然而,尽管眼中燃烧着不甘,却没有一只鬼怪上前阻拦池悠然离开的步伐。 池悠然停下脚步,面向那片沉默的鬼影,郑重地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晨光勾勒着她单薄的背影,声音虽轻却格外清晰:“谢谢。” 第292章 青面鬼们静静地注视着她,浑浊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释然。在初升的朝阳下,它们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如同冰雪消融般,一点点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渐亮的晨光里。 柳如尘若有所觉地抬头,发现随着青面鬼的消散,那些原本遍布群山之间的幽绿色光柱,也正在逐渐黯淡、消失。不知是因为白昼已至,光芒自然隐去,还是因为……这些徘徊百年的执念,终于得到了安息。 * 钟遥晚、唐佐佐和陈祁迟回到山洞已经是破晓时分。 山上的光柱不知道什么时候消散了,几人只当是伴随着太阳升起,由灵契引发的异象就跟着消失了。 洞内的篝火仍在燃烧,跃动的火光映照着空无一人的营地,甜腻呛人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他们的行李装备都原封不动地放在角落,但洞口附近却散落着几处新鲜的打斗痕迹,泥土被翻起,岩壁上还有几道清晰的划痕。 钟遥晚和陈祁迟心头一紧,以为池悠然出了什么意外,正要转身出去寻找,却在一旁的岩壁上发现了一张匆匆留下的字条。是柳如尘的落款,说她已经先带着池悠然和四个恶徒前往人贩子村了。 钟遥晚说:“四个恶徒?哪四个?” 唐佐佐简单地向他们交代了一下在人油村的所见所闻。 钟遥晚听完后,表情复杂地扯了扯嘴角:“……他才被强了,他全家都被强了。” 陈祁迟顿时笑得前仰后合,一边从背包里翻找药品,一边笑得直咳嗽:“哈哈哈……笑死我了,咳咳,你也有今天啊钟遥晚。” 唐佐佐转过头,比划道:「我们以为你也遭殃了。」 陈祁迟:“……”被造黄谣了。 这次轮到钟遥晚笑得直不起腰了。 唐佐佐比划道:「我还帮你揍了他们一拳。」 陈祁迟见状,心头一暖。唐佐佐说的是帮他出气。 可正当他要感动的时候,唐佐佐又比划道:「毕竟有人帮阿晚报仇了,没人帮你报仇,怪可怜的。」 陈祁迟:“……”还好没急着感动。 三人都是折腾了一晚上累得不行,但是应归燎没回来,没有人睡得着。 柳如尘离开前给他们留了几盒泡面,可惜饮用水不够,众人只能继续啃着酸涩的野果。对着泡面啃果子,陈祁迟和钟遥晚都愁眉苦脸,唯独唐佐佐依然从容,毕竟这几天她吃得还算不错,偶尔换换口味倒也不错。 钟遥晚每隔一会儿就会看手机确认时间,等到中午的时候,他终于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说:“我去找阿燎。” “诶,你等等……!”陈祁迟想提醒他是个路痴,该有人陪着去,可一提高嗓门就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后半句话硬是没说出来。 就这么一耽搁,钟遥晚已经冲出了山洞。 唐佐佐立即朝陈祁迟比了个“安心”的手势,快步追出去。可不到片刻,她又慢悠悠地踱了回来。 陈祁迟急得直瞪眼:“怎么不去追了?” 唐佐佐比划:「没事,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洞外。 钟遥晚才走出几步忽然感觉手腕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往旁边带去。 昨夜刚经历过触手的拖拽,他下意识就要反抗,却在看清来人时瞬间卸去了所有力道,任由对方将自己拉进树林深处。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钟遥晚被轻轻压在榕树粗壮的树干上,迎接了一个带着急切意味的亲吻。待到双唇稍分,他才气息不稳地问:“你一直在洞外等着?” “没有,刚到。”应归燎的声音沙哑。他的手垫在钟遥晚后颈,没让他磕碰到树干上。他记得昨晚钟遥晚被那条该死的触手割伤了。 一吻结束,应归燎仍不愿退开,眷恋地轻蹭着钟遥晚的额头,“他们肯定在洞里,想和你单独待一会儿。” “受伤了吗?”钟遥晚问。 “没有。”应归燎握住他的手,指腹在他腕间那道尚未消退的瘀痕上轻轻摩挲,“你呢?” “还行,过两天就好了。”钟遥晚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自然地环上他的腰,“你是用罗盘的力量赶过去的吗?” “对,我注意到山头的灵光了……”应归燎话音渐低,忽然将他往怀里带了带,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肌肤,声音闷闷地传来,“我实在放心不下。一路上半个怪物都没遇见,我就知道不对劲——那畜生定是偷听了我们的计划,算准我两个小时才能赶到桃花林,打算先对你们下手……所以我干脆就用罗盘早些赶到,也免得出意外。”他收紧了环在钟遥晚腰际的手臂,唇瓣无意间擦过对方的锁骨,“我下次一定经过你的同意了再用这个能力,真的……我保证。”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贴着钟遥晚的耳畔低语,带着几分示弱般的讨好。 “撒什么娇啊?这么大只,奇不奇怪?”钟遥晚气笑了,掰着他下巴叫他抬起头来和自己对视。 昨夜太匆忙了,钟遥晚都没来得及注意。此刻两人贴得极近,呼吸交错间,他才发现应归燎的面容比记忆中更添了几分棱角,下颌线利落分明,眉骨投下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愈发深邃。 只有那双眼眸还和从前一样,即便此刻摆出讨饶的姿态,透着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的缱绻,但若细看,还是能在眼底深处发现一丝,只有在见到钟遥晚时才会透出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钟遥晚几乎要溺毙在这样的目光里,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也是我判断失误了,当时……”他喉结轻轻滚动,眼前闪过被拖向崖边的那一幕——山崖不算高,可夜色里向下望去,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漆黑,仿佛万丈深渊。他将翻涌的后怕强压下去,说,“你要是再晚来一步,我恐怕真要被那怪物给拆了。” 钟遥晚忽然没来由地想到了唐佐佐。 她的灵力虽不似他这般充沛,但无论上次在家具城还是这次对抗触手怪,她总能将灵力消耗控制在最低限度,避免因灵力枯竭而行动迟缓。 钟遥晚毫不怀疑,即便在这样的状态下,唐佐佐单凭精湛的体术也足以支撑到天光亮起。而他当时仅仅是被触手怪制住经脉,就瞬间失去了调动灵力的能力。 但转念一想,若是自己的反应能再快些,身体素质能更强些,那样的攻击未必不能躲开。 体术…… 钟遥晚在心里琢磨起这两个字,直到应归燎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 “发生什么了?”应归燎神色骤紧。 “都过去了,回去再细说。”钟遥晚说着,指尖轻轻勾住他的后颈。 两人原本就靠得极近,钟遥晚只是稍稍施力,唇瓣便再次相贴。 这个吻起初温柔缠绵,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在唇齿间细细流连。感受到对方同样的渴望后,应归燎的回应渐渐变得急切。他一手托住钟遥晚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气息在亲密无间的交融中变得灼热,树林间只余细微水声与压抑的喘息。 应归燎搭在他腰间的手轻巧地挑开衣摆。不一样的体温压在腰腹上的时候让钟遥晚下意识轻轻一颤,他咬了应归燎的唇尖,刚要说什么,却见应归燎突然神色一紧,慌忙松开手,甚至规矩地后退了两步。 原始森林里树木盘结,他的后背猝不及防撞上树干,视线飘忽着不知该落在何处。 钟遥晚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知道这家伙又是抽的什么风,问:“你干嘛?” “啊?”应归燎开始装傻。这个表情钟遥晚见过,应归燎先前在他健身后故意准备了丰盛大餐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做错事的表情。应归燎左看右看,道,“就是觉得……是不是该回去了?一会儿小哑巴他们该等着急了,唔……” 话音未落,钟遥晚抬脚就踩在他腰胯上,眉梢低压透着不悦。他原本确实打算让这人安分点先回去,可见对方这副躲闪的模样,反倒改变了主意。 应归燎的视线却还在飘,钟遥晚脚尖微微用力,裤料随之陷落,勾勒出清晰的褶皱。 这下应归燎终于转回视线。只见钟遥晚懒懒倚着树干,那双半眯的眼眸里藏着慵懒又危险的光,像只逗弄猎物的豹。他的双臂交叠,一条腿随意曲起踏在他身上。斑驳的阳光透过叶隙,在他微敞的领口跳跃。 钟遥晚没有戴耳钉,大概是昨晚战斗的时候把耳钉摘了,一直忘了戴回去。那枚耳钉此刻就缀在他的卫衣上,泛出的点点光泽都印在了他的瞳孔中。 应归燎喉结剧烈滚动,心底躁动难耐。但是一想到他在人油村的所见所闻,让他伸出的手又僵在半空。 再三纠结后,应归燎终于要开口,却听到钟遥晚先一步道:“给你三十分钟,不然就给我滚蛋。” 【作者有话说】 贴!下一章就贴!这个篇章的副本内容还有最后一点点,这个周末肯定能结了!(嗯,这句话我上周末就想说了,还好没提早夸海口 第293章 第180章 晨光 林间微风拂过,吹动衣摆纠缠。 钟遥晚的嗓音低沉, 带着几分不耐烦。这分明是催促,可落在应归燎耳中却成了漫不经心的蛊惑。 面对巨大的诱惑,应归燎直接放弃了抵抗。他伸手贴上对方脚踝,指尖轻碾, 便能感受到肌肤下微弱却稳健的脉搏。钟遥晚从善如流地放松力道, 任由他牵引着, 将腿轻轻环上他的腰际, 布料摩擦间,是难以言喻的贴近。 两人重新贴近时, 树影在呼吸间摇曳。 应归燎低头,在他颈侧细腻的皮肤上落下细碎的吻,气息灼热:“半个小时是不是太少了?” 钟遥晚的笑声里带着气音:“你看起来像是半个小时也不行的样子。” 林间微风拂过, 吹动衣摆纠缠。某个瞬间, 应归燎看见对方眼底晃过的水光,像初融的雪水映着晨雾。 钟遥晚身上遍布着深浅不一的伤痕,从颈侧到胸口,自腰腹至腿根, 无声诉说着这些天他带着陈祁迟在深山野林里经历的艰险。 大部分伤口已开始结痂,当应归燎的指腹抚过伤处边缘时, 钟遥晚忍不住微微战栗。那不是疼痛, 而是愈合时难耐的麻痒。 应归燎心头一软, 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极轻, 嘴唇却仍贴着钟遥晚泛红的耳廓, 不断吐露着令人面红耳赤的情话,字句滚烫。 温热的吐息钻进耳膜, 钟遥晚连脖颈都漫开一层薄粉, 身体诚实地轻颤着, 抬手抵住对方下颌,将那张尽说浑话的脸推开。 “别看了……”钟遥晚偏过头,声音里带着被情欲浸润的轻哑。 “可是我想你了啊。”应归燎理直气壮地说着,掌心抚过钟遥晚的后腰。 他稍稍俯身,腰背微微下沉,用眼神示意对方将双腿环上来。这个姿势让钟遥晚不得不完全倚靠在他怀中,胸膛贴着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仿佛要融为一体。应归燎收紧手臂,将人牢牢圈在怀里,力道不算重,仿佛要将这些天没能给予的守护、没能说出口的牵挂,都用这种霸道又恶劣的方式,一点点倾注到对方身体里,弥补所有缺席的时光。 两个人临近傍晚才回去。 临行前,应归燎小心地将那枚翠玉耳钉从钟遥晚衣襟上取下。钟遥晚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就随他折腾,直到感觉到腰间一凉,这家伙居然还掀开了自己的衣服,在胸前的伤口上印了个吻。钟遥晚这才慌忙去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衣襟。 钟遥晚刚要开口骂,应归燎先一步问道:“怎么不收在口袋里?把皮肤都扎破了。” “放口袋里怕丢了,到处都是杂草,找起来不方便。”钟遥晚被成功带偏了话题,他说,“当时气氛一直都太紧张了,也没觉得多疼,现在都结痂了,也不觉得疼了。” “谁说的?”应归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说,“我这里还疼呢。” 钟遥晚望着他认真的神情,忽然气笑了,推了下他肩膀,说:“正经点。” 暮色渐浓,林间的光线变得朦胧柔和。应归燎握住钟遥晚的手,轻轻将它带到自己颈后,让两人的距离不由自主地拉近。 “和你单独在一起还要正经什么啊?”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应归燎的手捏在钟遥晚的耳垂上,轻柔地摩挲着找到那个细小的耳洞。银针在暮色中闪着微光,被他细致地穿回原处。直到耳扣被拧紧,他的手还在钟遥晚的耳畔流连,指背轻轻蹭过耳廓,他的鬓发被汗湿了,带起一阵湿凉的触感。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视线却都停留在对方面上观察。 钟遥晚凝神注视着应归燎,试图从他含笑的眉眼里寻到一丝异样。此刻的应归燎谈笑自若,连逗弄人的劲头都分毫未减。不过先前应归燎就说了,空间能力的反噬是从他完成委托、回去以后才开始的,只是不知道这股反噬什么时候会来,又会严重到何种程度。 与此同时,应归燎也在细细描摹着爱人的面容。他想从这张脸上找出连日奔波的痕迹,可眼前的钟遥晚眼尾泛着薄红,在暮色中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于是他只能回忆方才刚见面时钟遥晚的模样,他记得那双清亮的眼眸中有欣喜,也有难以置信。即使还带着些倦意,整个人却依然神采奕奕。 记忆中的面容与眼前的人渐渐重叠,让他的心不由自主地悸动起来。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钟遥晚见状暗叫不好,连忙双手环住他,用一个轻柔的吻封住对方尚未说出口的话。 “先回去吧,”他抵着应归燎的额头轻声说,气息还有些不稳,“一会儿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行。”应归燎笑了笑,显然是知道钟遥晚方才一定是想歪了。 应归燎半扶半抱着钟遥晚往回走,怀里的人被折腾得腿软,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他肩上。这份事后仍然保持十足的依赖感让应归燎眼底漾开笑意,连脚步都透着餍足的轻快。 回到洞口的时候,唐佐佐正在盘腿坐着闭目养神,陈祁迟则在一边急得走来走去。 陈祁迟抓着头发:“阿晚那个笨蛋不会是又迷路了吧?佐佐,你说他们怎么还没回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唐佐佐连眼睛都没睁,只是抬手比划:「阿燎跟着怎么会迷路,而且大白天的能出什么事啊?」 “那可说不准,万一遇到山民呢?不是说有山民专抢其他村、其他人的物资吗?” 「他俩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能被抢吧。」唐佐佐比划,「你们几个的打扮,只要拿个碗就能去景点门口讨饭了,谁会抢他们。」 应归燎原本盘算着来个帅气的登场,看到这话顿时破功,搀着钟遥晚从树后转出来:“去你的小哑巴,你才讨饭,你全家都讨饭!” 两人见状转过头来,就见应归燎和钟遥晚回来了。 陈祁迟连忙迎过来:“你们跑哪去了?我们差点就要出去找人了!” “……我们迷路了。”钟遥晚说话时悄悄掐了把应归燎的后腰。他根本没用力,对方却夸张地龇牙咧嘴,直到收到他一个白眼才消停。 陈祁迟立即转向唐佐佐:“你看,我就说这两个家伙会迷路吧。”他又看向挂在应归燎身上钟遥晚,“你这是怎么了?” “路上不小心磕了一下。” “又迷路又磕碰,你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吗?” 应归燎连忙打岔:“行了,我们要迷路还不是因为少爷想吃泡面?” 应归燎扶着钟遥晚坐下,从腰间卸下几个芭蕉叶水袋。 他扶着钟遥晚在篝火旁坐下,从腰间解下几个用芭蕉叶巧妙叠成的水袋。其实他们早就打算返回,打水也并非特意为了陈祁迟,只是在归途中听见溪流声,钟遥晚便提议顺便带些清水回去。 应归燎的寻人之旅是从桃花村出发的,身上装备算不上多好,但至少带着正经水袋,从来没有用过芭蕉叶盛水。 方才钟遥晚熟练地折叠叶片、扎紧边角,制成的容器滴水不漏。应归燎看在眼里,一时觉得酸涩,于是又将人拉进树林里折腾了好久。直到暮色四合,钟遥晚连站都站不稳,他才心满意足地将这些芭蕉叶水袋别在腰间,把人往肩上一扛地带回来。 “水?!”看到这个陈祁迟的眼神瞬间就亮了。 终于能吃上泡面了! 这时应归燎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压缩饼干,得意洋洋地说:“我刚才就劝阿晚别打水,泡面回城里要多少有多少。咱们马上要出山了,最后一起啃压缩饼干多有纪念意义啊!” 陈祁迟:“……”他看向钟遥晚,“你从哪儿找来的这种神经病男朋友?” “自己贴上来的。”钟遥晚看都没看那些压缩饼干,已经凑到泡面前准备拆包装,“要吃你自己吃。” “那不行,”应归燎立刻把饼干一扔,挤到他身边,“我也要吃泡面!” 陈祁迟利落地烧开水,撕开调料包时浓郁的香气瞬间在洞穴里弥漫开来。柳如尘给他们准备的物资相当充足,除了各种口味的泡面,还有几盒自热火锅。 三个大男人围坐在篝火旁,先是呼噜呼噜地吸着泡面,待汤底见底后又迫不及待地拆开火锅。当滚烫的食材送入口中时,三人不约而同地露出近乎虔诚的满足神情,仿佛品尝的是什么山珍海味。 唐佐佐抱臂坐在一旁,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是三个没过过好日子的家伙。 “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出发?”陈祁迟把莴笋咬得咔吱作响。 应归燎想了想,说:“天一亮就动身吧,早点回城里。” “同意。”钟遥晚立刻附和。这深山老林他是一刻都不想多待了。 饱餐一顿后,众人开始安排守夜。唐佐佐和应归燎的装备都收在柳如尘的空间锦囊里,眼下洞穴中只有钟遥晚和陈祁迟从桃花村带出来的两个睡袋。柳如尘虽然贴心地留了食物,却没想到四人共用两个睡袋的窘境。 第294章 于是,守夜工作也只能改为双人轮班制。 守夜只得改为双人轮班制。下午唐佐佐和陈祁迟都轮流小憩过,便主动承担了第一班守夜。 钟遥晚和应归燎钻进睡袋时,都带着满身疲惫。尤其是应归燎,他中午不到就赶到了洞穴,明显是一路跑回来的。更何况这段时间找不到钟遥晚,他每天都提心吊胆地睡不好觉,钻进睡袋以后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等到换班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应归燎打着哈欠从睡袋里钻出来,一副还没睡饱的样子。 陈祁迟和唐佐佐睡下以后,他立刻一头扎进了钟遥晚怀里,闭着眼睛撒娇说困。 钟遥晚从行囊里取出件外衣披在他肩上,轻声道:“再睡会儿吧。” 应归燎也不推辞,枕着对方的腿又沉入梦乡。 钟遥晚的手轻抚着他的脸颊,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柔软的发梢,思绪渐渐飘远。 这次深入彩幽群山实在太过仓促,接连不断的意外让行程一拖再拖。他连常联系的几位朋友都没来得及告知,甚至也只是和奶奶匆匆交代了自己要出差一段时间而已。 他和陈祁迟两个人双双失联这么久,老人家怕是早已忧心如焚。 好在,明天终于能离开这重重山峦了。 篝火跃动的光影在岩壁上摇曳,将依偎的身影拉成长长的剪影。洞外偶尔传来风拂过岩缝的轻吟,像是山野温柔的梦呓。 四野清寂,这份久违的安宁让钟遥晚不自觉地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正当睡意渐渐漫上眼皮,他强撑着想要保持清醒时,忽然感到腿上传来湿润的触感。 他低头望去。篝火跃动的光影里,殷红的血痕正从应归燎鼻间缓缓渗出,在皮肤上蜿蜒出一道刺目的红。温热的液体浸透布料,洇开一小片深色,红得让人心惊。 钟遥晚瞬间慌了神,轻拍他脸颊,声音里掩饰不住的紧张与焦灼:“阿燎,醒醒。” “嗯?”应归燎挤了挤眉头,意识回笼的瞬间,鼻腔里传来的温热黏腻感让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快得让钟遥晚都没反应过来,手背胡乱抹过鼻下,瞬间蹭开一片刺眼的鲜红。 看着手背上的血渍,应归燎眼神一凝,眉头拧起。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没事,小问题。” 话虽如此,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显然是身体透支后的虚浮。 钟遥晚连忙找出纸巾,手指抬着他的下巴替他仔细把血擦掉。纸巾压在他脸上,立刻浸饱了鲜血。 钟遥晚不断地变换着位置替他把脸上的血清理干净,视线仔细在应归燎脸上描摹。他发现这家伙睡过一觉以后脸色反而开始变差了。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将鬓发浸得深一绺浅一绺,原本健康的肤色此刻泛着青白,嘴唇血色尽褪,下唇还被咬出几道细小的裂口,渗着星星点点的血珠。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眉眼间也蒙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蚕食着生命力。 当钟遥晚伸手想要触碰时,应归燎突然侧过脸咳嗽起来。他的肩膀随着咳嗽轻轻颤动,每一阵压抑的咳声都让钟遥晚心头一颤。等他缓过气来,便固执地将钟遥晚的脑袋按回自己肩头。 他说:“别看了,怪难看的。” 钟遥晚说:“你都能拿个碗直接去景区门口要饭了,还在乎这点形象?” 应归燎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发凉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钟遥晚的后颈:“你也睡会儿,这些天太累了。” 钟遥晚有些恼了,说:“应归燎。”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态度强硬。 按在后颈的手指微微一颤,终于缓缓松开。应归燎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疲惫的阴影。 钟遥晚立刻爬起来,捧住他的脸去查看情况。应归燎顺从地仰起头,任由那道焦灼的视线在自己脸上流连。当看到钟遥晚眼中满溢的忧色时,他反而弯起失了血色的唇角:“别太担心,说不定只是想到了今天下午的情形,被刺激到了而已。” “正经点。”钟遥晚拍了他脸颊,发出清脆一声响。 “真的,别担心。”应归燎握住他的手腕,指腹轻轻挲过他腕间的瘀痕,“除了有点累,哪里都很好。” 钟遥晚拧着眉头注视他,显然并不相信这番说辞。 应归燎则转头望向洞外。皎洁的月华洒落林间,为整片树林披上一层朦胧的青纱他问:“几点了?” “五点多吧。”钟遥晚答道,“你别转移……” “我们去看日出吧?”应归燎打断他,“来山里这么久,环境那么好都没好好欣赏过。” 钟遥晚失笑:“你今天是打定主意不让我关心你的身体了吗?” 应归燎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怎么会?我正需要你照顾呢。”他将额头轻轻抵在钟遥晚肩上,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一会儿可能走不动,你得扶着我点。” 说完他便要起身,手掌撑着钟遥晚的肩头借力。刚站直的时候身形还有些摇晃。 钟遥晚立即跟着站起来,稳稳扶住他的手臂。 应归燎顺势凑近,在钟遥晚鼻尖落下轻吻,说:“谁家男朋友这么贴心啊。” “隔壁老张家的。”钟遥晚面不改色地接话。 应归燎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你怎么随便给我改姓?等我入赘了可是要随夫姓的,这样让我怎么跟我老公交代?” “哦,那你老公姓什么?” “姓林。” 钟遥晚:“……” “行了,别发神经了。”钟遥晚笑骂了一句,他指了指还在熟睡的两个同伴,问,“他们呢?一会儿青面鬼出现了怎么办?” “有小哑巴在怕什么?她还不把那群青面鬼都生吞了?”应归燎不以为意地挑眉,随后摸出罗盘放在篝火旁边,然后牵着钟遥晚一起往外走,“让至情至信守夜吧。好不容易逮到个老公都不在的机会,我们不得好好偷个情?” 钟遥晚被他拉着往外走,正要开口,又听见应归燎轻声补充:“别担心,我觉得青面鬼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钟遥晚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出去了再跟你说。”应归燎说。 两人找了一条小路,爬上了洞窟所在的山坡。 两人沿着一条小径登上洞窟所在的山坡。山坡不算高,约莫二十分钟便到了山顶。在草地上坐下后,应归燎注意到手边随风轻摇的野花,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朵已经有些发蔫的桃花,别到钟遥晚胸口。 钟遥晚低头看了一眼,说:“送我一朵蔫了的花?” “一路太奔波,只有这个了。”应归燎说,“在桃花林里摘的。那边的花都开了,想到东方夭说三月底的时候桃花开了,风一吹就是漫天花雨,可惜我们等不到那时候了,所以只能给你折朵花回来了。” “真贴心啊小应。”钟遥晚一边说,一边去揽应归燎的肩膀。 应归燎也不拒绝,偏头往他肩膀上一靠,说:“那当然啦老板。” 钟遥晚失笑:“就你嘴贫。” 这些夜晚他总是在与青面鬼、触手周旋,从未有机会停下脚步仰望天空。此刻他才发现,山野的星空如此浩瀚无垠。虽然渐亮的天光让星子稍显黯淡,却依然美得动人心魄。 两人并肩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夜风拂过,带着青草的清新气息。钟遥晚伸手将额前被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四周响起细碎的虫鸣,此起彼伏地织成春天的夜曲。 应归燎望着满天星子,轻声道:“前几天找不到你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再这样下去,我就学小叔那样,在彩幽群山扎根不走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去找触手思绪体的时候,我真是急疯了。去程和回程都不敢停,就怕晚了一秒,你就……” 钟遥晚的心猛地揪紧。他当然知道这些天应归燎经历了什么——光是看他比唐佐佐狼狈许多的衣着就知道,这人定是日夜不停地在这深山里寻找。唐佐佐想必是后来才遇见的。 白天要跋山涉水,夜晚还要应对青面鬼的袭击。而最让钟遥晚心疼的是,自己至少还有陈祁迟可以说说话,可应归燎却只能独自承受那些净化后的痛苦记忆,将所有的焦虑与绝望都咽进肚子里。 他悄悄握紧了应归燎的手,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肆意地感受着身边属于对方的温度。 忽然,钟遥晚想到了什么,说:“对了,你刚才为什么说青面鬼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钟遥晚你——!”应归燎下意识地要抱怨钟遥晚不会看气氛,一转头看到钟遥晚的脸,就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一转,含糊地“唔”了一声,转而揽住他的腰,说:“你那颗玉珠呢?” 钟遥晚从口袋里取出递给他。应归燎接过后尝试向其中灌注灵力,然而等待片刻,四周依旧寂静,山野间没有任何异动。 第295章 钟遥晚也疑惑地看着山野。他很确定,昨晚的光柱一定和这颗玉珠脱不了干系。 应归燎说:“你还记得昨晚的光柱吗?那些在临江村的时候也出现过。” “临江村?”钟遥晚一愣。 “对,当时如果不是那些光柱忽然出现的话,我估计一晚上最多能净化个五六个河神新娘。”应归燎指尖轻抚玉珠,说,“这些光柱,每一道都对应了一个思绪体所在的位置。” 钟遥晚说:“那这珠子还挺好用的,范围这么广。” “你还记得,你之前练习灵力的使用方法的时候,都是对着这颗珠子在练吗?”应归燎捏了捏他腰侧的软肉,钟遥晚嫌痒,于是翻了个身躲进他怀里,顺势按住那只作乱的手。应归燎低笑一声,继续道,“我觉得可能是那时候,它吸收了太多的灵力,才能实现这么大范围的搜索。” 钟遥晚此前练习灵力运用时,一直以这颗玉珠为练习对象不断注入灵力,而他的耳钉中又拥有应归燎的灵力。当时的他还分不清启动灵契与单纯灌注灵力的区别,全凭感觉随意尝试。如果这颗珠子真能始终保持如此大范围的探测能力,烛游家具城估计直接能当作宇宙射线用了。 存储的灵力和玉珠的搜索范围是有关的。 但是既然这颗珠子能够探索思绪体所在的具体位置,为什么当时的钟老爷子不用这颗珠子找到所有的思绪体位置,再趁着白天、思绪体不会实体化的时候把临江村支流里的思绪体都挖掘出来呢? 临江村里的思绪体,究竟一共只有二十多个?还是说河里原本有几百个新娘,被净化到只剩下二十多个了? 如果是前者的话,钟老爷子完全可以凭借这颗珠子,找到思绪体具体藏匿的位置,再在白天进行打捞工作。虽然思绪体在白天也能够使用一定的能力,可是能掀起的风浪终究有限。大不了再多联系几个同行,总归是有办法能处理的。 如果是后者的话,为什么要单独留下这二十多个思绪体不进行净化?有能力进行这么大规模的净化工作的话,再净化二十个对于净化者来说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临江村……”应归燎喃喃念道。 他不由自主地皱起眉,正想说什么的时候,忽然感觉到钟遥晚专注的目光。 他还以为自己不小心把思考的话语说出口了,一下紧张起来,却发现钟遥晚的手正搭在他鼻下轻拭。 “又流鼻血了。”钟遥晚的声音里全是担忧。 “啊……”应归燎后知后觉地摸了摸鼻子,触到温热后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脸,“没事,一会儿就好。”他吸了吸鼻子,生硬地转开话题,“对了,继续说光柱的事。昨天我赶回来时,看见那些青色光柱正在一根接一根地消失。起初我以为是天亮了的缘故,就像思绪体的实体化在白天会消散一样。但后来发现,它们是依次熄灭的,就像被逐个净化了似的。” 钟遥晚原本不想和他说工作的事情,这些事情留到应归燎把身体重新养好以后再说也不迟。然而那人像是铁了心一样,就是不想和他说空间转移后遗症的话题。 应归燎又道:“对了,我昨晚除了最开始和你见面时遇到的那几只青面鬼以外,再也没有见过其他的了,你那里呢?” 钟遥晚轻叹一声,如实相告:“我这里也是。” “看来很可能是柳如尘那边出了状况,”应归燎沉吟道,“所以才会连夜带着你们遇到的那个姑娘匆忙离开。” 钟遥晚手指抵着下颌,顺着应归燎提供的线索往下推敲。 唐佐佐说,桃木人油具有辟邪的效果,那么他那天在村子里闻到的奇怪的味道,应该就是因为煤油灯里加了人油的缘故。 那股甜腻的味道,他刚刚回到洞穴的时候也闻到了。 很明显,柳如尘也往柴堆里倒入了人油,并且,人油的效果一直持续到天明。 那么这段时间里,待在洞窟里一定是最安全的选择。 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柳如尘改变主意,离开了安全的驻扎地,连夜前往人贩子村。 钟遥晚说:“我还觉得有一件事很奇怪。” 应归燎正玩着他的衣角,闻言抬起头:“怎么说?” “而且我总觉得有件事特别奇怪。”钟遥晚顺势抓住他不安分的手。 “嗯?”应归燎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指尖在他手心里轻轻挠了挠。 钟遥晚被挠得痒,笑着抽回手:“别闹——你说唐左左都成白骨了,就算那半脸男没读过书,但相信能把白骨复活这种事……也太离谱了吧?” 尽管半脸男看起来也不太正常的样子。 “半脸男?”应归燎一脸茫然,“那是什么?” “你没净化那根触手的思绪体吗?”钟遥晚惊讶地转头看他。 “我才不要被那家伙的记忆污染脑子,”应归燎撇撇嘴,“万一被影响了变成反社会人格,回去做坏事蹲局子怎么办?”钟遥晚被他气笑了,他还委屈地凑近过去讨了个吻,直到两人呼吸都有些乱了才继续,“不是早就说了吗,那东西不配轮回。我找柳如尘要了个桃木编织袋,把它思绪体收起来埋进桃木林了,让它永世不得超生!” “所以它的思绪体到底是什么?”钟遥晚好奇地追问。 “一个同心扣。”应归燎把玩着他的手指。 钟遥晚陷入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应归燎也不打扰,就在旁边一会儿挠挠他下巴,一会儿亲亲他额头,自得其乐地闹着他。 钟遥晚被他闹得思绪全乱,要是放在平时,早就把这烦人精赶到墙角面壁去了。可久别重逢让他见到应归燎就不由自主地心软,连这些恼人的小动作都显得珍贵起来。 他纵容地由着应归燎胡闹,直到那人得寸进尺地把手伸进他衣摆,才终于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 “别闹了,说正事。”他轻拍了下应归燎的手背,“当时在半山腰还发生了件怪事。” “嗯?”应归燎正专心摆弄他胸前那朵蔫巴巴的桃花,闻言懒懒地应了一声。 “唐左左的思绪体——就是那根锁链,上面残留的灵力都被我的耳钉吸收了。”钟遥晚整理着被弄乱的衣领,“我看到了她生前的记忆,不过只有来到彩幽市之后的部分,包括来到桃花村、解决这里潜藏的思绪体、被绑架,还有……”钟遥晚的眼神动了动,整理了一下情绪才继续道,“还有她帮助佐佐从小黑屋逃走的记忆。” 应归燎指下动作一顿。 或许是因为钟遥晚从小没有体会过母爱,也没有对之产生过好奇,所以他对这个词的概念更多停留在书本描述上。所以当自己切身地看到唐左左为她女儿制造出的一条路时,心里某个被遗忘的角落忽然被触动了。 钟遥晚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但奇怪的是……我还看到了她变成思绪体后的记忆。” “变成思绪体以后?”应归燎拧起眉。 钟遥晚说:“我在她的记忆里看到,那个绑票男天生畸形。”他边说边用手指点住应归燎的额头正中,缓缓向下划。指尖轻触山根,又在左脸颊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最后停在耳垂下方,“这半边脸完全是空的,连头骨都没有,看着特别吓人。” “唐左左遇见他后,就用一件能重塑血肉的灵契慢慢治好了他,让他变成了正常人。”钟遥晚的声音渐渐低沉,“后来……就像我们知道的那样,这家伙恩将仇报,把唐左左囚禁起来,不许她出声,也……”钟遥晚回忆起了唐左左记忆里的绝望,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说,“也没有自由,没有光亮。” 应归燎轻轻握住他微颤的手指。钟遥晚定了定神,才继续道:“后来,我看到唐左左死了以后,绑票男也因为吃惊,意外跌落了悬崖。头着地的,好不容易重塑的半边脸又摔烂了。”他说,“就连他思绪体实体化的样子都是只有半边脸的样子。” “思绪体实体化以后的样子,都是他们生前执念的模样。”应归燎说。 就像游轮上的苏武,他起初只是一个想要查明女儿失踪原因的父亲。他起初的模样和他生前一样,是因为他当时还像他生前一样迷茫。 可当明确了苏晴的死因以后,才化作守护幼崽的驳兽。 “他执念化形后仍是半张脸,说明他的执念就停留在那个阶段,与死状无关。”应归燎轻嗤,“蠢货。”随即,他恍然道,“所以……他是想让阿迟复活唐左左,好让她再治他一次?” “对。”钟遥晚说,“所以他后来发现我读取到了唐左左的记忆,他知道我掌握了治疗方法以后,就把目标转向了我。” 应归燎心头一紧,不自觉地攥紧了钟遥晚的手。 钟遥晚轻拍他的手背安抚:“我这不是好好的?都过去了。” 应归燎托起他的手,在指尖落下一吻,这才继续:“我这几天也打听到一些事。” 第296章 “什么?”钟遥晚缓声应着。 “听说桃花村以前是专门养人宠的……就是把活人改造成怪物供人取乐。比如陶罐人、兽皮人,还有……”应归燎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钟遥晚的反应,见对方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才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还有双生人……” 钟遥晚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些被粗糙针线缝合的剧痛仿佛瞬间苏醒,像无数根烧红的铁钉沿着脊椎扎进脑海。他猛地抱住双臂,指甲深深掐进胳膊,仿佛这样就能挡住记忆中那撕裂皮肉的痛楚。粗麻线穿过皮肤的触感,铁钳拉扯骨骼的声响,还有鲜血滴落在泥土里的腥气——所有被尘封的感受都在这一刻汹涌而来。 应归燎立刻将人拥入怀中,掌心在他后背轻轻拂过,一下下顺着气。 钟遥晚的呼吸又急又乱,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随着那温暖的掌心一次次抚过后背,他紧绷的肩颈渐渐松弛下来,攥得发白的指节也慢慢松开,在应归燎衣襟上留下几道凌乱的褶皱。 “没事了……”他长舒一口气,声音还带着些许沙哑,“你继续说。” 应归燎仔细端详他的脸色,确认真的平静下来,才继续分析:“我猜桃花村和黄泉戏班脱不了干系。戏班的大本营就在彩幽市,桃花村也在彩幽群山。而且戏班周围种满了桃树——那个班主显然知道桃木能镇压思绪体。悬崖上那片桃林……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据说后来饲养人宠的人出了事,桃花村里的人宠无人看管,却又无处可去,只能一代代在那里生活。他们都是被改造过的,基因会一代代好转,但偶尔也会出现返祖现象,所以……” “所以半脸男很可能就是返祖的体现。”钟遥晚接过话茬,若有所思,“但要饲养‘人宠’,村里不可能只有宠物,一定还有饲养员。” “没错。”应归燎点头。就在他想要继续分析时,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让他不得不将手悄悄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他顿了顿,趁钟遥晚思考的间隙深吸一口气,压下那阵不适,才用如常的语气继续说:“从职务来看……村长一家很可能就是饲养员的后代。当然,这要建立在桃花村的村长确实世代都由他们家族担任的前提下。” 钟遥晚回忆片刻,说,“我记得……接唐左左进桃花村的人是村长儿子,叫江泽。” “江泽……江泽城?”应归燎无端联想。 钟遥晚摇头:“他们长得不一样。江泽长得挺老实的,但都姓江,又都和黄泉戏班的后代有关联,很可能他们之间会有联系。” 应归燎轻轻“嗯”了一声。如果江泽城的祖上是黄泉戏班班主,而桃花村的管理者也姓江,那这两者之间很可能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渊源。 “接下来只是我的猜测。”钟遥晚轻声道。应归燎抬起头,对上他认真的目光。“从唐左左的记忆和我们的经历来看,桃花村的村民品性纯良不像是演的。半脸男能平安长大,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都没被处理掉,说明村民是愿意接纳他的。只是他自己因容貌自卑,不愿与人亲近。而且……或许村民也曾尝试帮他治疗畸形,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未能成功。” 天边不知何时已透出微光。 晨光渐渐明亮起来,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应归燎侧躺着,目不转睛地看着身边的钟遥晚。 阳光照在钟遥晚脸上,把他原本就偏浅的睫毛染成了淡金色。应归燎注视着金光在钟遥晚眼底渐渐晕开,一时竟忘了欣赏日出,只是专注地望着身旁人。 一缕碎发被风吹乱,搭在钟遥晚眉梢。应归燎伸手替他拨开,指尖不经意擦过太阳穴。钟遥晚抬起头,两人视线相撞。 应归燎问:“为什么这么说?” “只是我的直觉而已。”钟遥晚说,“我实在是觉得重塑白骨太扯了,而且他最多只是知道阿迟在做药而已,他做出来的也只是最普通的舒筋活血的药,这已经算是中医药入门的药方了,光凭这个的话,看不出他的医术有多高明。”他顿了顿,补充道,“反正肯定到不了医治白骨的地步。” “你的意思是……半脸男知道村长家有秘方,误以为阿迟是在尝试那个配方?”应归燎沉吟道。 “很有可能。而且那个药,在他们的认知里,对白骨能起作用,却不能对活人起作用。” “所以才要绕一个大圈子,让阿迟先救唐左左,再让唐左左救他。” “没错。” 钟遥晚无意识地用指尖轻点下巴,目光飘向桃花村的方向。那股想要一探究竟的念头在心底不断地撩拨着他的好奇心。可一想到还要在这荒山野岭多待几天,他又立刻将好奇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旁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声。 他转头,看见应归燎正微微蹙着眉,手指按在太阳穴上。 “你怎么——” 钟遥晚的担忧瞬间涌到嘴边。 “先回彩幽市再说吧,”应归燎却像是没听见他的问话,或者说,是刻意忽略了。他放下手,神色如常地接过钟遥晚之前的话头,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在思考。“江泽城不是可能会和桃花村有关系吗?他说不定会知道什么。”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分析也切中要害,成功地将钟遥晚的思绪拉回了案件本身。 “也对。”钟遥晚刚应声,忽然被落在眼皮上的阳光晃得眯起眼。 他这才惊觉周身早已被暖意包裹,整片山坡都浸在金灿灿的晨光里。 他连忙从地上坐起,说:“怎么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对啊,”应归燎也跟着撑起身体,故作委屈地把脑袋往钟遥晚肩头一靠,“都怪某人满脑子都是工作,害得我连日出都没看成,你得补偿我。” “补偿什么?” 钟遥晚话音刚落,应归燎还以为他真要补偿自己,正要开口,却听见对方说:“快下山吧,一会儿佐佐和阿迟醒来找不到我们该着急了。” 应归燎:“……”没有浪漫细胞的混蛋。 他仰起脸,看见钟遥晚伸手时袖口滑落一截,露出清瘦的手腕。晨光在他周身镀了层金边,几缕碎发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明明说着最扫兴的话,可那张在逆光中格外清俊的脸,却让应归燎怎么也移不开视线。 他认命地轻叹一声,伸手握住对方的手:“好。” 第181章 五脏 直到下午三点左右,一行人才终于穿过密林,回到了那棵巨大的树桩前。 钟遥晚和应归燎回到洞窟的时候, 陈祁迟和唐佐佐已经醒了。 晨光漫进洞窟中,陈祁迟见钟遥晚搀扶着应归燎,后者脸色苍白,不由打趣道:“这次轮到你把腿磕到了?” “去你的。”应归燎说, “我这是想和男朋友贴贴, 男朋友还愿意惯着我, 你这种单身狗懂……咳、咳咳……懂什么!” “少说两句吧, 还不够折腾的。”钟遥晚给他顺了顺后背。 他们的行李不多,简单收拾一下就结束了。 就在众人吃过早饭准备启程时, 钟遥晚忽然伸手按住应归燎的肩膀,示意他别动。在应归燎疑惑的目光中,钟遥晚朝正在整理背包的陈祁迟招了招手:“阿迟, 来一下, 拜托你一件事。” “怎么了?”陈祁迟背着包走过来,见钟遥晚坐着朝他示意,便顺势蹲下身。 在两人不解地注视下,钟遥晚轻轻握住应归燎的手腕, 将其平放在自己大腿上。这个动作让应归燎的手掌自然向上,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 修长的指节微微弯曲, 腕骨凸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晨光从洞口斜斜照入, 清晰地映出他腕部淡青色的血管, 细密的脉络在苍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整只手在光线中显得格外脆弱。 应归燎瞳孔微缩,立即用另一只手紧紧护住手腕, 朝钟遥晚拼命眨眼, 嘴角扯出一个讨好的弧度:「不是说好不深究这个问题了吗?」 「谁和你说好了?」钟遥晚眉峰压低, 眸色沉静如深潭,「我只是看你难受,才暂时顺着你。你真当我忘了你身体不适?」 应归燎朝钟遥晚做出一个怪表情:「我真的没事啦……」 钟遥晚见后,唇角渐渐抿成一条直线,眼神瞬间阴沉下来。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一旁的陈祁迟不自觉后退半步,悄悄抱紧了怀里的背包。 应归燎看着他,喉结紧张地滑动了下,立即乖巧地移开护着手腕的手,摆出视死如归的表情:“来吧阿迟,我准备好了。” 他抬眼时,这才注意到陈祁迟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双修长的腿。视线缓缓上移,只见唐佐佐早已整装待发,正环抱双臂斜倚在岩壁旁。她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眉梢轻挑:「你也有今天。」 “小哑巴,你给我等着。”应归燎咬牙切齿。 钟遥晚看了一眼陈祁迟,后者立刻过来,三指搭上应归燎腕间,说:“安静,把脉呢。” 第297章 应归燎肩膀一垮,小声嘟囔:“哦,知道了。” 陈祁迟感受着指下的脉动,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太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应归燎顿时喜形于色,朝钟遥晚得意地挑眉。然而,就在他准备挪开手时,又忽然被陈祁迟加大力道按住了,说:“等一下,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钟遥晚立即倾身向前。 连一旁的唐佐佐也收起戏谑的神色,缓步靠近。 陈祁迟凝神屏息,指腹在腕间细细探寻,片刻后,他难以置信地抬头:“有点奇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是感觉……”他看向应归燎,露出了困惑的神情,“感觉你的内脏在打架啊?” “说人话。”钟遥晚说。 应归燎的神色也紧张起来,他拼命朝陈祁迟使眼色,可对方正专注于脉象,完全没注意到他丰富的表情。 陈祁迟说:“表层脉象平稳,但深处紊乱,有凝滞之感,像是五脏之气在互相冲撞。”他看向应归燎,“你是不是偶尔会觉得五脏不适,一阵阵抽痛?” “啊?这都能看出来啊陈医生!”应归燎脱口惊呼。 钟遥晚立即转头盯着他。 应归燎连忙解释:“没事的,只是用罗盘的后遗症而已,过两天就好了。” “是吗?”陈祁迟不懂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只分析道,“回去我得赶紧给你配些药。即便是灵力反噬,让五脏一直这样互相排斥,迟早会损伤根本,影响寿数。” “医生,他这病能治好吗?”钟遥晚追问。 陈祁迟斟酌道:“难根治,最多开些护养的药。若是普通人五脏相克会很棘手,但是如果是用灵力的后遗症,过两天就会好的话……”他显然不明白其中的原理,但是看应归燎这么信誓旦旦过两天一定会好的模样,便顺着说了下去,“只会有小幅度的受损,影响不大。这段时间一定要静养,别劳累,别多动,别牵动内脏,不然会加重病情的。” 应归燎闻言松了口气,转向钟遥晚:“你看,我就说没事吧。” 钟遥晚的眉头依然紧锁,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巡视,像是要找出什么破绽。 陈祁迟又说:“不过我探出来,你这个症状应该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也有过吗?也是用灵力的后遗症吗?” “不是,这又是怎么探出来的?!”应归燎惊得直起身。 钟遥晚一个眼神扫过来,他立刻缩了缩脖子,故作虚弱地靠回对方肩上。 “确实不是第一次,”钟遥晚代为回答,“他这是他用那个罗盘的后遗症。罗盘有个空间移动的能力,不用灵力就能够触发,但是……”他轻轻推了推一个劲往他颈窝里钻的应归燎,示意他安分些,“事后会有这样的副作用。” “那之前发作时都是怎么缓解的?”陈祁迟追问。 应归燎刚要开口,钟遥晚抢先道:“我猜他是死熬过来的。” 应归燎嘴硬:“才没有……” 唐佐佐这时插话了:「我做证,他是死熬过来的。」 应归燎:“……”他狠狠瞪了唐佐佐两眼:“你给我等着。” 唐佐佐不以为意地别开视线。 陈祁迟倒吸一口凉气:“真是硬扛啊?!五脏相冲的痛楚,就像有只手在体内拧绞脏器,你这都能忍住?!” 应归燎闷闷道:“反正就疼几天,忍忍就过去了。也不是持续作痛。” 陈祁迟脱口而出:“你说得怎么跟痛经似的?” 应归燎:“……”他咬牙切齿,“你能闭嘴吗?” 陈祁迟无辜地耸了耸肩膀。他其实能够探出来,钟遥晚他们有灵力的人身体里似乎有一股力量正在保护着他们的身体,这是一种很玄幻的感觉,他们的身体比常人的更加鲜活一点,或许这也和他们受伤以后能够快速恢复创伤有关。 但是他既然能够探出来应归燎先前也有过类似症状,那就说明这样的脏器即使对他们有灵力的人来说也是不可逆的。 联想到半脸男事件能迅速解决,陈祁迟猜测定是应归燎动用了空间能力。他郑重地拍了拍应归燎的肩膀,说:“辛苦你了。” “小事,小事。”应归燎佯装大方地摆摆手。 紧接着,陈祁迟又说:“但是这种能力还是能少用就少用吧,毕竟这脏器损伤是不可逆的。”他强调道,“回去以后一定要注意休息啊!” 钟遥晚立刻接话:“放心吧医生,我会盯着他的。” 他们来时一路走了四个小时,但是返程的时候却带了一个伤患。虽然伤患本人嘴硬至极,但是众人还是为他放慢了行进速度。 唐佐佐还比划着调侃:「要不要我背你?」 “你背我?传出去我还混不混了?!”应归燎嚷嚷,说完以后像没骨头似的往钟遥晚身上一靠,说,“我就要和我男朋友贴贴。”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钟遥晚这些天也带着伤。一路上他只是虚虚地搭着对方的肩,始终不肯真的把重量压上去。任凭钟遥晚怎么劝说,他都固执地摇头。最后钟遥晚只好悄悄多使了几分力搀扶,好让他走得轻松些。 直到下午三点左右,一行人才终于穿过密林,回到了那棵巨大的树桩前。 应归燎当初租来的越野车还停在原处,经过十几天的风吹日晒,车身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应归燎心疼地咂咂嘴:“超时还车不说,还得自费洗车了。” 钟遥晚在他腰后拍了一把,示意他上车,说:“能平安出来就不错了,还计较这点钱?等我奖金发下来了,给你报销。” 应归燎闻言立刻小鸟依人地往他肩上靠,捏着嗓子说:“老公你真好~” 前座的陈祁迟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唐佐佐更是直接戴上墨镜,面无表情地发动引擎,显然不想理会后座那个活宝。 唐佐佐和柳如尘当初不是和他们同一条路线进山的,车没有停在这附近。所幸他们选择的这条路距离人贩子村很近,并且前往人贩子村的路大概率是能够通车的。 唐佐佐驾车驶上蜿蜒的山路。她提前给手机充好了电,在这里已经能接收到信号了。此刻除了专心驾驶的唐佐佐,其他三人都在埋头刷手机,争分夺秒地治疗这些天与世隔绝带来的“网络饥渴症”。 山路上碎石遍布,车轮不时碾过碎石带,引得车身阵阵颠簸。 没过多久,三人陆续出现晕车症状,只得收起手机,有气无力地各自靠在车窗上。 “小哑巴,你会不会开车啊。”应归燎抱怨,“我内脏不好,经不起这么折腾,你忘了吗?” 唐佐佐开车,不方便比划,于是直接开口骂道:“要么你自己来开,要么你出钱修路,要么赶紧闭嘴。” 钟遥晚听到应归燎这话还以为他又难受了,连忙起来,手贴到他腰腹上:“哪里又疼了吗?” 原本还要和唐佐佐斗嘴的应归燎,一得到关心立刻转移了注意力,可怜兮兮地说:“疼,刚才又抽了一下,你给我揉揉就不疼了。” 前座的陈祁迟本来就在晕车,听到他的发言以后差点吐出来。可他还没吐槽,就听到唐佐佐说:“对了,阿迟。” 陈祁迟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唐佐佐居然喊他了!她的声音也太好听了!陈祁迟发誓这绝对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动人的声音! 陈祁迟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酥了,他转过身,声音都不自觉地放柔了八个度,脸上堆满笑容:“嗯?怎么了?” 唐佐佐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你昨天内脏也受伤了吧?还好吗?你还没有灵力保护,会不会很难受?要不要我开慢一点?” “我完全没事啊!”陈祁迟笑得见牙不见眼,“佐佐,你的声音真好听嘿嘿、嘿嘿嘿……” 应归燎看着陈祁迟那副魂都要飘出来的模样,凑到钟遥晚耳边低声吐槽:“你从哪里捡的痴汉发小?这不能要的。” 陈祁迟:“……”你还好意思说? 【作者有话说】 主包又水灵灵地没有算好字数写超了(。)但是说今天完结副本就今天完结! 今天有六更,前面五更半小时一更,第六更嗯嗯看情况,但是今天一定能写出来嗯嗯…… 第182章 土台 她说着还要伸手拍拍钟遥晚的肩膀,却被应归燎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车子很快驶近人贩子村范围。 唐佐佐放慢车速, 沿着山脚缓缓行驶,仔细搜寻柳如尘和池悠然的身影。 然而绕行一圈后,他们并未发现任何踪迹。按理说,柳如尘还带着四个恶徒, 目标明显, 不该看漏才对。 “他们会不会上山了?”钟遥晚猜测道。 “上面到底是人贩子的老巢, 就算是咋呼女, 应该也不会这么无聊到跑到人家的大本营里吧。”应归燎靠在车门边,仰头望着山顶的村落。 陈祁迟不认识柳如尘, 听到这个说法有些不解:“为什么是‘无聊’?”在他看来,独闯敌营这种事,用“愚蠢”才更贴切。 第298章 应归燎从口袋里摸出颗口香糖扔进嘴里:“早就跟你说过她是暴力狂了, 那一村子都是普通人, 还不够她活动筋骨的。” “但是现在到处都找不到她,只能上山看看了吧?”钟遥晚手指抵着下巴思索道。 “嗯……”应归燎嚼着口香糖,沉吟片刻,“那就上去看看吧。我之前来这个村子驱过黄大仙, 他们可能还记得我。要是遇到村民,我就说是来回访的, 你们扮成我的助手。” 「驱魔大师……」唐佐佐目光赤裸地打量着他们, 「确实很多大师都打扮得和叫花子一样。」 唐佐佐驾车沿着盘山公路继续向上行驶。道路两旁整齐地栽种着杨树,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群山在湛蓝的天空下连绵起伏, 山坡上零星散布着几处灰瓦土墙的农舍。 很快, 车辆停在了人贩子村的入口处。 众人刚下车,钟遥晚一眼就看到了村口的石碑。上面用鲜红的油漆写着三个大字:张家村。 应归燎凑过来看了一眼, 顺手搭上他的肩膀, 促狭地笑道:“哦——到老张家了。” 钟遥晚气笑, 说:“你到底还有没有点正经样子的了。”他见应归燎还嬉笑着,又补充道,“你身体不好,一会儿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和他们起冲突,知道吗?” “知道啦——”应归燎拖长了语调,“我们只是来找人的,我还是他们村子驱走黄大仙的恩人呢,能有什么事?”他说完以后又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跟紧小哑巴吧。” “‘能有什么事’?” “保险起见嘛。” 这时唐佐佐已经停好车走了过来,陈祁迟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他原本想留在车上等的,但转念一想,还是觉得待在唐佐佐身边最安全。 四人一同进了村子。现在正临近晚餐时分,本该是家家户户准备晚餐的时候,可村子里却没有升起半点饭菜香味。 钟遥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阳光明明还暖融融地照在背上,他却感到一阵寒意。这死寂的氛围,让他几乎以为又遭遇了思绪体实体化的异常状况。 山风卷着枯叶在空荡荡的村道上打着旋,沙沙作响。四人警惕地走在青石板路上,每一声脚步都在寂静中被放大。 更让人不安的是,整个村子不仅不见人影,连家禽牲畜都少得可怜。他们经过七八户人家,只在两户院墙内看到零星几只瘦弱的鸡鸭,见到生人也不叫唤,只是瑟缩地躲在角落。 吱呀—— 应归燎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年久失修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突兀。堂屋的方桌上,半碗凉透的稀粥旁搁着半块烙饼,榨菜碟子里还留着筷子的压痕。一条长凳斜倒在桌边,仿佛主人刚起身就遭遇了什么急事。 “这粥……都结膜了。”钟遥晚用指尖轻触碗壁,“至少放了五六个小时。” 陈祁迟弯腰扶起那条歪倒的凳子,发现凳腿旁还落着一只小孩的布鞋。 他们又接连探查了几户人家。灶台是冷的,水缸是满的,晾衣绳上还挂着半干的衣物。整个村子就像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生活痕迹都凝固在某个寻常的午后。 就在他们准备转向村东头继续搜寻时,唐佐佐猛地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她微微侧首,耳廓轻动,专注地捕捉着风中传来的细微声响。 唐佐佐突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她侧耳倾听了片刻,随即指向村子的最高处:「那里好像有声音。」 四人默契地交换眼神,不约而同地压低了身形,鬼鬼祟祟地靠近那间屋子。 那座矗立在村落最高处的建筑渐渐显露出全貌。与周边简陋的砖房不同,这座房屋被特意垫高了约两层楼高,土墙垒得宛如悬崖一般陡峭。一架锈迹斑斑的铁制楼梯倚靠在土堆旁,台阶上的锈蚀在暮色中泛着暗红的光泽。 钟遥晚轻轻碰了碰应归燎的手肘,用手语问道:「你知道这屋子是做什么用的吗?」 应归燎凝神回想片刻:「据说是祭祀用的,我没上去过,村民觉得垒得高些,就能离神明更近。」 陈祁迟看着两人比划,忍不住插话:「想离神明近点怎么不直接搬去更高的山头?」他抬头估量了一下土堆的高度,「这才垫高了八米左右,能近到哪儿去?」 「也许祭祀只是个幌子。」钟遥晚指向锈迹斑斑的铁楼梯,继续比划,「你看楼梯底部装有可固定的滚轮,应该是为了方便随时撤走。这样一旦撤掉楼梯,上面的人就下不来了——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牢笼。」 用来囚禁人再合适不过。 「而且这铁楼梯看起来一踩就会发出巨响。」应归燎若有所思地补充,「这村子的人考虑得还挺周全,这么多防越狱的手段。」 四人踏上铁楼梯,果然每走一步都发出刺耳的“哐当”声,在寂静的村落里显得格外刺耳。但这确实是登上土台的唯一途径,尽管这动静大到足以惊动整个村子。 陈祁迟和应归燎不约而同地缩在唐佐佐身后,亦步亦趋。唐佐佐回头嫌弃地瞥了他们一眼,两人却朝她露出无辜的笑容。 钟遥晚率先抵达平台,轻巧地绕到建筑侧方。他小心地贴近窗口。铁条焊成的栅栏将窗户分割成数个方块,粗壮的铁条投下浓重的阴影,密得连阳光都难以透入。 他不得不眯起眼睛适应室内的昏暗。 殿内空无一人。正殿中央供奉着一尊白瓷观音像,佛像肩头积着薄薄的香灰,莲花座前摆着两个褪色的锦缎蒲团。青砖地面打扫得相当干净,但墙角却悬着几缕蛛网,供桌上的蜡烛只剩短短一截。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被精心维护却又鲜少使用的矛盾感。 钟遥晚朝唐佐佐打了个手势。 唐佐佐会意点头,伸手缓缓推开虚掩的木门。老旧的合页发出绵长的“吱呀”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殿内光线昏暗,唐佐佐刚迈过门槛,一道黑影便从侧面猛扑而来!木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而下,她抬臂硬接,撞击的巨响在殿内回荡,震得她手臂发麻。 唐佐佐的反应很快,立刻伸手扣住木棍另一端。然而,她的五指还来不及收拢,那棍子竟诡异地从她指缝中滑脱。与此同时,那人右腿闪电般后扫!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木门重重关上,将内外隔绝。 “什么情况?!”陈祁迟下意识喊道。 三人立刻上前试图重新打开门。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屋子里一般,可是任凭他们如何用力,门板都纹丝不动。 殿内陷入一片漆黑。突然,一道破空声响起,随后是□□碰撞的闷响。透过门缝,钟遥晚看见两道身影在黑暗中快速移动,每一次交手都带着凌厉的劲风。木棍挥空的呼啸,拳脚相撞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声——所有这些声音在密闭的殿内不断回荡,震得人心头发紧。 就着门缝透进的微光,几人只能隐约看出对方修长的轮廓和利落的动作。黑暗中那道高挑的身影毫不迟疑,旋身又是一记横扫。唐佐佐俯身闪避,木棍擦着她的发梢掠过。 “那家伙是谁啊,居然能和佐佐打得不相上下?!”陈祁迟惊疑道。 “不知道。”钟遥晚说,“得赶紧想办法进去帮她才行!” 钟遥晚和陈祁迟将整个肩膀死死抵住门板,额角青筋暴起。双脚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出深深的痕迹,可那扇木门就像被焊死般纹丝不动。更可怕的是,门后传来的反推力正在不断增强,震得他虎口发麻。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在他们快要支撑不住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按在钟遥晚肩上。 钟遥晚猛地回头,发现应归燎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身后。那只手不容抗拒地将他往旁边一带,钟遥晚猝不及防地被推离门板。 “等……!” 钟遥晚意识到那人要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应归燎后撤半步,右腿如同绷紧的弓弦般蓄力—— 轰! 木门应声被踹开。钟遥晚和陈祁迟下意识闭上眼睛,透过飞扬的尘土,只见四道身影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摔倒在地。 应归燎迈入门内,逆光的身影在飞扬的尘埃中纹丝不动。 他的神情依旧镇定自若,但站在他侧后方的钟遥晚却敏锐地注意到,在他收腿的瞬间,应归燎的左手极快地按了下腹部,虽然立即松开,但那瞬间紧绷的指节依然暴露了他身体中正在翻涌的痛楚。 “阿燎,别逞强!”钟遥晚急忙上前想要制止他加入战局。就在这个瞬间,一道锈迹斑斑的锁链如同毒蛇般朝应归燎侧面抽打而来! 应归燎虽然早已瞥见锁链的轨迹,但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眼看锁链就要击中,钟遥晚猛地将他往后一拽,随着啪的一声脆响,锁链的尖端狠狠抽在钟遥晚的手臂上。 第299章 衣袖应声破裂,底下皮肉顿时皮开肉绽,一道狰狞的血痕横贯小臂,鲜血迅速从伤口渗出,顺着手臂往下流淌。 “呃!”钟遥晚倒抽一口冷气,汗水顿时密布额头,整条手臂不住颤抖。 “阿晚!”应归燎立刻扶住钟遥晚的身体。 他目光锐利阴沉地扫向攻击来源,发现出手的竟是个手腕戴着镣铐的女人,那根伤人的锁链正是从她的手铐延伸出来的! 然而,令人诧异的是,那女人在攻击后反而露出惊惶失措的表情,像是被自己的行为吓到了。 应归燎正要上前制伏对方,陈祁迟的惊呼声突然响起:“这、这不是人油村的四个人吗?!”说完,他的视线又落在暗处的女人身上,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悠然?!怎么是你??” “嗯?”陈祁迟的声音不仅引起了钟遥晚和应归燎的注意,还引起了那个偷袭唐佐佐的家伙的注意。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唐佐佐动了。她腰身一拧,右腿带着破空声横扫而出,鞋底重重踏上对方胸口! 那人被这记重击打得踉跄倒地,木棍从掌间脱落。 不等对方起身,唐佐佐已如猎豹般欺身而上,军靴狠狠踏住对方咽喉,将人死死钉在地上。 木棍在空中打了几个圈后将将落下。她头也不回地反手接住,手腕一抖,棍尖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抵对方眉心。垂落的碎发间,那双眼睛冷如寒刃,只要指尖稍一用力,棍尖就能对方贯穿头颅。 “好了好了,投降!不打了!” 那人举起了双手,做出了投降的姿态。 是柳如尘的声音。 所有人,包括唐佐佐在内都愣住了。她甚至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脱出,应归燎就先一步反应了过来,厉声道:“柳如尘!你特么发什么神经?!” 陈祁迟连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进去。手机手电筒的光柱在昏暗的殿内划出一道刺眼的白光,正好照亮了柳如尘讪笑的脸。她保持着双手举高的姿势,指尖还沾着打斗时蹭上的灰尘。 唐佐佐的棍尖仍稳稳指着她的眉心,但握棍的手指微微松动。她眯着眼适应强光,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胸口因刚才的激斗微微起伏。 “我哪知道是你们来了啊!”柳如尘委屈地拖长语调,伸手用指尖轻轻推开棍子,“佐佐姐,这东西戳着怪疼的……” 唐佐佐瞪了她一眼,手腕一转让开棍尖。 柳如尘站起身,连忙晃过来。这时她才注意到钟遥晚手臂上的伤。昏暗光线下,撕裂的衣袖边缘正缓缓渗出血色。她动作一顿,下意识望向应归燎。 应归燎正扶着钟遥晚的肩膀,虽然沉默不语,但他的怒意已经昭然若揭。 “这个……”柳如尘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小帅哥,你这伤……要不要紧啊?” “你说要不要紧?”应归燎冷声。 池悠然急忙凑上前,连声道歉:“不好意思啊小钟哥!!我不知道是你,还以为是那群人贩子!” “没事。”钟遥晚对她说,他一只手正捂着伤口,血液从指尖点点渗出。他皱了皱眉,用灵力止住了血。 柳如尘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容,说:“哎呀,灵力高就是好啊,这么快就止住血了,哈哈、哈哈哈……” 她说着还要伸手拍拍钟遥晚的肩膀,却被应归燎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钟遥晚懒得理他们那里的剑拔弩张,转向池悠然,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我们刚才在山下找了你们好久。” “说来话长,”池悠然说,“我们本来是想要在山下等你们的,在山下休息的时候——”她指向那四个还倒在地上嗷嗷喊疼的恶徒,说,“他们想逃跑,被发现以后一路追到了这里。” “我们那不是逃跑!”于仅平狡辩道,“我们、我们是带你们来这个村子啊!村子是在山上的,我们当然不能只带路到山下啊!” “我说是逃跑就是逃跑,还敢顶嘴?”柳如尘侧眸睨过去。 “是是是……我们不敢了……”恶徒们立刻认怂。 “然后呢?”钟遥晚继续追问,“我们在村子里没有见到人,你们有头绪吗?” 第183章 火灾 今天不把这群畜生全都送进地狱,我柳如尘三个字倒过来写! 一八三章火灾 池悠然摇头:“不知道, 我们到这里的时候就一个人都没有了。”她抬手指向观音像,腕间的锁链随之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他们四个说这个村子会把拐卖来的人都安置在这个佛堂里,所以我们就想着上来看看, 结果还没到这里多久你们就来了。” 「没有找到被拐来的人吗?」唐佐佐比划道。 柳如尘说:“我们在佛像后面发现了一道暗门。那里却是像个囚牢, 堆着不少麻袋, 还有……”她看了一眼池悠然手腕上的手铐, 说,“还有很多这样的镣铐。” “那你找到打开手铐的钥匙了吗?”陈祁迟连忙问道。 池悠然说:“没有找到匹配的。” “没事, ”钟遥晚温声安慰,他拍了拍应归燎,说, “我男朋友, 他能开锁。” “小钟哥你和你对象会和了?!”池悠然眼睛一亮,但随即怯生生地缩了缩肩膀。方才那双冰冷的眼睛还让她心有余悸。 被突然点名的应归燎微微一怔,侧头看向钟遥晚。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钟遥晚轻轻眨了眨眼。应归燎认命地叹了口气, 伸手探入外套内袋。 在众人注视下,他慢吞吞地从袋中取出一根银亮的钢丝。那钢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尾端被仔细弯成精巧的钩状。 陈祁迟震惊:“你随身带着开锁家伙啊?!” “有备无患嘛。”应归燎说。 他托起池悠然的手腕时, 心里却还憋着股火。其实他是很想替钟遥晚讨一个公道的, 被敌人伤了也就算了, 栽在自己人手里也太亏了。 他将钢丝插进锁眼里, 搅动几下,一边感受着锁芯的动静, 一边琢磨着柳如尘这误伤友军的本事究竟是怎么练就的。 然而, 他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来, 手铐已经咔嗒一声被打开了。 池悠然缓缓将手腕从解开的镣铐中抽出。当她的皮肤完全暴露在昏暗光线下时,在场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双本该纤细的手腕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最严重的地方皮肉外翻,暗红色的创面边缘还挂着细碎的血珠。 “真是畜生。”柳如尘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她回过头,正打算再骂几句恶徒出出气,可是眼前的地面却是空荡荡的。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该瘫倒在那里的四个身影竟消失无踪! 砰——砰砰! 铁楼梯突然传来一连串杂乱的撞击声。众人齐刷刷转头,只见那四个被捆成一串的身影正以一种诡异的协调性向下狂奔。粗糙的麻绳深陷进他们的衣料,却丝毫未能阻碍他们熟练地配合。 绑在几人之间的长棍随着奔跑的节奏,在铁梯上敲击出急促的金属碰撞声。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每一声都敲在众人的心弦上。 唐佐佐第一个反应过来,身体比念头更快,几步就冲到楼梯口。她向下望去,楼梯底下竟还猫着几个人影! 他们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一看就是这村里的村民。 几个人正闷不吭声地合力松开卡扣,沉重的楼梯随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被他们一寸寸推离了土堆边缘。 “操!真特么是一群畜生!!” 随后赶到的几人也都扑到土堆边,八米的高度望下去,地面的一切都带着令人眩晕的扭曲感。那几个村民像蚂蚁搬家一样,快速地将他们唯一的生路推开。钟遥晚注意到,除了那群正在搬运楼梯的村民以外,旁边还有不少人正举着点燃的火把。 四个恶徒正连滚带爬地在移动的梯子中向下狂奔。脚一沾地,村民立刻七手八脚替他们割断绳索。 于仅平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腕,猛地抬起头,脸上先前的狼狈一扫而空,只剩下穷凶极恶的得意。他扯着嗓子,声音因亢奋而尖利:“你们都给我死在上面吧!!想让老子坐牢,做你娘的梦!” 他夺过身旁村民递来的火把,手臂一抡,那团灼热就带着火星朝佛堂方向飞掷而来! “烧!给老子烧死他们!拿他们的骨灰给山神老爷上供!!拿他们的尸油灌桃木!”于仅平声嘶力竭,“你们以为老子住在山里就什么都不知道吗?!老子买过这么多女人,杀过这么多人!要是进了局子一定是死刑!老子还不如和你这个臭娘们拼了!” 他的嘶吼像是一道命令。更多的火把被村民接力传递,接二连三地投向佛堂。有的砸在墙壁上迸溅开刺目的火星,有的直接落在干燥的木质窗棂和那扇破旧的木门上——这佛堂年久失修,木头早已被岁月风干,成了绝佳的燃料。 黑烟几乎是在瞬间就腾了起来。 第300章 “于仅平,你特么……”火烟瞬间弥漫开,柳如尘气得咬牙。 钟遥晚一把将她往后拉开,避开蹿起的火苗,急声打断:“如尘,他们几个逃跑多久以后你们才发现的?” “怪我、怪我……!”池悠然忽然崩溃哭了起来,“都是我的错!我看如尘姐太久没有休息过了,就让她休息一会儿。我以为不会出什么事的……他们几个人对我笑得很恶心,我不敢看他们,谁知道一不留神就让那群畜生跑了!” 她才刚刚拆下手铐,刚刚解下枷锁,为什么又进到了囚笼里。 “先别说这个,让他们跑了多久?!”钟遥晚厉声问道。 “十分钟?二十分钟……我也不确定。”柳如尘说。 “别管几分钟了,这就是时间差。”应归燎沉声道,“那四个畜生一定先一步通风报信,让村民提前躲好,布好了这个局。他们原本的计划,就是把你们骗进这个佛堂里,再找机会溜走,撤掉楼梯。只是没想到我们来得这么快——正好,把我们全部困死在这里,一网打尽。” 池悠然瘫软在地,刚刚获得自由的双手死死捂住口鼻,却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浓烟和更深重的绝望。她才刚刚卸下手铐,刚刚获得片刻喘息,为什么转眼间,又落入了另一个绝境? 钟遥晚原本想回佛堂里找找有没有能用的东西,却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不过短短几十秒,火势已彻底失控。 这狭小的佛堂不过十来见方,此刻却成了无处可逃的囚笼。村民们还在不断将火把扔上来,那些火焰如同活物般纠缠蔓延,贪婪地吞噬着木质窗棂、破旧幔帐和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热浪扭曲了空气,唯一还算安全的只剩下他们脚下的这片泥土——但谁都知道,只要火墙再逼近几分,他们就将面临最残酷的选择:跳下八米高台,或是葬身火海。 浓烟像黑色的巨浪翻滚而上,毫不留情地灌入他们的口鼻。 那不仅仅是木头燃烧的气味,还混杂着油漆、布料等一切杂物燃烧产生的刺鼻毒烟。 视线迅速模糊,灼热的气息灼烧着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变成痛苦的挣扎,引发剧烈的咳嗽。 “我们现在怎么办?!”陈祁迟扒在土堆旁向下望去,声音都在发抖,“这么高直接跳下去再轻也得断条腿!落到他们手里……我们一样会完蛋的!” 陈祁迟的恐惧是有道理的。下方,于仅平和村民们正仰着头,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疯狂的期待,他们在等,等他们被烧死,或者跳下去摔个半死,再任由他们宰割。 他们是人贩子,即使他们断了腿,也可以把他们买进深山里做油猪。 “完他的蛋!!”柳如尘气得骂道,“今天不把这群畜生全都送进地狱,我柳如尘三个字倒过来写!” “你要怎么……”陈祁迟的疑问才刚出口,就被眼前景象噎在了喉咙里。 只见柳如尘赫然拆开一个看似不起眼锦囊,下一秒,寒光乍现!她竟从这方寸之物中抽出了一柄长剑! 剑身映着肆虐的火光,流动的焰色与金属的冷芒在她眼中交织,淬出近乎疯狂的愤怒。 火舌已舔上房梁,灼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将他们死死困在这方土台。 下方是村民疯狂的叫嚣与于仅平狰狞的笑声,浓烟裹挟着绝望,无孔不入地侵蚀着最后一丝生机。 钟遥晚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视线模糊。他怎么都没想到好不容易爬出了深山,净化了无数邪祟,跨越了那么多困境……难道最终竟要葬送在这最赤裸的人性之恶里? “咳……咳咳!”应归燎的呛咳声忽然变得急促而痛苦,他一只手死死抵住腹部,另一只手攥紧心口的衣料。在这灼热地狱中,他的额角却渗出大量冷汗,脸色在火光映照下苍白得骇人,仿佛体内的剧痛正与外在的灼烧里应外合,要将他彻底撕裂。 钟遥晚心头一紧,立刻扑过去,用自己已被熏黑的衣袖紧紧捂住应归燎的口鼻,试图为他过滤掉哪怕一丝致命的烟尘。 谁知,这时应归燎反抓住钟遥晚的手。他又咳了两声,声音干哑:“没事的……咳咳,阿晚,准备好撤退。” “撤退?你不会又要用罗盘的……” 话音未落,钟遥晚的余光猛地捕捉到烟尘中柳如尘脸上那抹近乎狰狞的笑意。 她甩动手腕,剑光闪过。在村民疯狂的叫嚣声中,她竟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高台! “如尘!!” “小柳姐——!” 钟遥晚与池悠然几乎同时扑到土堆边缘。 只见那道身影在坠落中手腕翻转,猛然挥剑——锋刃狠狠贯入土墙,金属与泥土剧烈摩擦,迸射出的火星如萤火般四散飞溅。 剑身在冲击下剧烈震颤,嗡鸣声穿透烈焰的咆哮! 下坠之势骤然一滞,柳如尘的身体悬在半空,衣袂在火光中猎猎作响,每一根飞扬的发丝都在这火光中映着妖异的金红色。 而现在,她离地面仅剩咫尺之遥,松手便可安然落地。 第184章 暴力即强权 不是忘川废墟中的随意辅助,也不是深渊峡谷中的惊鸿一瞥,更不是奈何娱乐里的声眼不见。 村民们显然没想到这女人还有这种能耐, 顿时慌了神。不过他们很快就缓了过来,所有人都认为只是一个女人,对着他们一村人将会束手无策。 人群重新躁动起来,无数双眼睛露出了凶光, 都直直地盯着柳如尘。 柳如尘的脚刚沾地, 甚至没来得及完全直起身, 第一批村民已挥舞着锄头柴刀吼叫着扑来。他们眼中是愚昧而狰狞的光, 将她看作困兽。 可惜,在他们面前的人从来只做猎人。 锄头带着风声迎面砸下, 柳如尘不退反进,侧身让过锋芒的同时,抽出一把竹剑顺势向上斜撩。她攻击的不是人身, 而是精准地磕在锄头木柄与铁头的连接处! 咔嚓! 脆响声中, 锄头应声而断!那村民收力不及向前栽去,迎接他的是柳如尘一记凶狠的肘击,正中面门,他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混乱像涟漪般在人群中扩散, 柳如尘的竹剑划出一道道青色弧光,剑尖如毒蛇吐信, 一点即收, 却也只需要一击就能够让村民们纷纷痛呼脱力。 钟遥晚双手死死扒在土堆边缘看傻了眼, 他怔怔地望着下方那片混战的空地, 几乎忘了呼吸。 不是忘川废墟中的随意辅助, 也不是深渊峡谷中的惊鸿一瞥,更不是奈何娱乐里的声眼不见。这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地看到柳如尘的身手, 武器在她手中好像被赋予了灵魂一般, 可以随着她的呼吸自如运转。 钟遥晚看着底下那片刀光剑影, 忽然明白了,所以她才能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城市的捉灵工作。 战局已经成了一边倒的局势。起初是村民们凶猛的围扑,很快便在竹剑凌厉的攻势下化作手忙脚乱的抵挡,最终只剩下惊慌的退缩。 当柳如尘用竹剑轻巧地挑飞最后一把砍来的菜刀,反手将剑尖停在持刀者喉前三寸时,她周围竟短暂地空出了一圈。 柳如尘低眉冷眼,立于铁楼梯前,手中竹剑倏然扬起—— 哐! 剑脊重重砸在铁梯上,震耳的嗡鸣顺着剑身传上她手腕,让那声音淬了冰:“半分钟,把这东西推回去。”剑尖一转向,直指仍深嵌在土墙中的那柄利剑,“否则——下一个就用它。” 那柄能贯入土墙的剑,穿透血肉之躯只会更容易。 村民们僵持不到片刻,便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推动楼梯。 铁梯撞上土堆的闷响还未散去,上方几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下。 钟遥晚几乎是半架半抱着应归燎。怀中人的脸色已差到极点,每一次压抑的咳嗽都牵动着全身,引发更深的痛苦。他一只手死死按着腹部,指节攥得发白,连站立都需依靠钟遥晚支撑,更遑论开口说话。 钟遥晚回头望了一眼那火光冲天的佛堂,浓烟正不断翻滚升腾。尽管火势暂时不会向下蔓延,但污染的空气已足以对应归燎造成致命威胁。 他知道这里的村民也是一定要处理的。他们能够帮助四个恶徒要火烧他们,说明他们犯下的罪多少也是死刑级别的了。 但此刻,他有更紧要的事。 “如尘佐佐,这里交给你们,”钟遥晚扬声喊道,“我先带应归燎去村外,他受不了这里的味道!” “行,你先走!”柳如尘头也不回,手中竹剑一振,青影森然,已然锁定了前方蠢蠢欲动的村民。 唐佐佐闻声回头,朝他利落地比了个大拇指。 陈祁迟和池悠然对视一眼。池悠然略一犹豫,她清楚自己留在这里只会成为累赘。“我跟你们一起出去。”她快步走到钟遥晚身边,帮忙架起应归燎的另一边身子。 而陈祁迟则站在原地没动,目光紧紧跟着唐佐佐的身影:“我……我留下!”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固执。即使他知道唐佐佐的身手高绝,也不放心让唐佐佐独自面对这群疯狂的村民,他留下来帮忙递个刀都行。 第301章 更何况,他刚刚亲眼目睹柳如尘如砍瓜切菜般放倒了一片人,陈祁迟相信,和这两位高手在一起,不会出什么岔子。 钟遥晚三人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场中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滞。 柳如尘手中竹剑点地,手腕轻旋,剑尖在黄土上划出一道深痕,砂石飞溅间,一个巨大的圆圈绘制在了地面上。 她反手将竹剑扛在肩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所有人,自己站进圈里。别让我说第二遍。” 十几个村民互相张望,脚步踌躇,脸上写满了不甘与畏惧却无人动弹。 唐佐佐朝着陈祁迟比划了一串手语,陈祁迟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壮着胆子上前。他并没有在这群村民面前展露过实力,他现在有狐假虎威的资本。 他喉结滚动,强压住心头的悸动,声音刻意拔高,带着质问的厉色:“我们刚才清点过你们村的屋舍,绝不止这点人。其他人都藏到哪里去了?” 话音未落,站在陈祁迟正前方的一个壮汉,见柳如尘正背对着他们,专注于完善那个诡异的圈,以为有机可乘,一直压抑的怒火猛地爆发—— “我去你二大爷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管我们?!” 这怒吼表面是冲着陈祁迟,实则是对柳如尘不敢发作的怨毒全部倾泻而出。碗口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直直砸向陈祁迟的面门! 陈祁迟见那壮汉扑过来,吓得眼睛都瞪直了。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一只纤细却异常稳定的手凭空出现,精准地扣住了壮汉的手腕,将那狂暴的冲势硬生生定格在半空。 唐佐佐不知何时已挡在陈祁迟身前,冰冷的视线落在壮汉脸上。 那壮汉对上她毫无波澜的眼睛,一股莫名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梁,比面对柳如尘的剑时更让他心悸。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可唐佐佐根本没给他机会。她扣住对方手腕的五指猛地发力一扭——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节错位声响起。 “呃啊——!” 壮汉的惨叫刚冲出喉咙,唐佐佐的脚已经狠狠踹在他的后腰上。 庞大的身躯顿时失去平衡,像个破麻袋般被直接掼飞出去,扑通一声,不偏不倚摔进了柳如尘画的那个大圆圈正中央。 柳如尘见状,脸上那点残存的戾气瞬间被一种近乎愉悦的神情取代。她踱步到圈边,弯下腰,对着圈里因剧痛和恐惧而蜷缩的壮汉,晕开一个极其“友好”的笑容: “欢迎来到我的地狱,小哥。” 唐佐佐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村民的脸。方才那壮汉手腕骨节的脆响犹在耳边,此刻被她视线触及的人,连滚带爬、争先恐后地涌进了柳如尘画下的那个圆圈,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再不敢有任何反抗的念头。 唐佐佐又对陈祁迟交代了一些什么,陈祁迟,应了一声“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步伐显得稳健。他走到圈边,目光在惊恐的人群中搜寻,最终指向一个看起来相对老实、眼神躲闪的中年男人,示意他出来。 根据池悠然的说法,于仅平四人脱离控制不过半小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能让一个村庄的多数人“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绝非临时起意,必然是早有预谋和周密规划的。 联想到这个村子本身就是个人贩子窝点,拥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蔽通道或地下空间,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他们之前跑上铁楼梯时发出的巨大铿锵声,很可能就是触发村民集体出动的信号。 不过,那声音虽然刺耳,传播范围终究有限。 村子里的其他人,此刻一定还藏在村内的某个地方,一定就潜伏在他们视线之外的阴影里。 柳如尘闲闲地找了棵老树靠着,一边用眼角余光锁着圈里那群人贩子,一边掏出手机慢悠悠地刷起来。 另一边,唐佐佐和陈祁迟则带着中年人一起去寻找村里其他人。不出一会儿,他们身后就跟了乌泱泱一群村民,男女老少都有。他们个个垂头丧气,不少人怀里还抱着一捆捆粗糙的麻绳。队伍里有几个壮硕的汉子尤其显眼,脸上挂了彩,鼻青脸肿的,一看就是刚刚领教过唐佐佐“说服教育”的成果。 柳如尘抬眼一瞧,顿时乐了,收起手机扬声笑道:“小哑巴,你这可算是抄袭我的创意啊!” 「好方法应该广为流传。」唐佐佐比划道。 陈祁迟指使他们自己站到圈里互相捆绑起来。柳如尘手里执着剑,唐佐佐骨节按得咔咔作响,村民们面如土色,无人敢有丝毫异议。 不远处土台上的佛堂仍在熊熊燃烧,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天空映成诡异的橘红色,宛如一座被点燃的古老烽火台。这把由村民亲手点燃、意图烧死他人的恶火,此刻却仿佛成了映照他们末路的审判之光。 陈祁迟紧盯着捆绑的进程,直到临近尾声,他清点人数时,忽然发出了一声疑惑的:“噫?” 唐佐佐和柳如尘立刻将目光投向他。 “奇怪,”陈祁迟皱紧眉头,视线在人群中扫了几个来回,“于仅平那四个人渣……不见了。” 人数实在太多,场面一度混乱,连唐佐佐也一时疏忽,没能时刻锁定那四个混账的踪迹。她眼神一凛,当即就要转身去追。 柳如尘却伸手拦住了她,语气带着一种过度疲惫后的平静:“不用急。我已经报过警了,警察最多半小时就到。”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的山峦,“他们两天没合眼了,也没正经吃过东西,体力早就透支了。这种状态下,想逃也逃不远。” 唐佐佐闻言,微微蹙眉看向柳如尘,双手快速比划:「你呢?你是不是也两天没睡了?」 她的目光落在柳如尘眼中——那里面密布的红血丝,绝非仅仅是烟熏所能造成的。 “没事,”柳如尘低下头继续看手机,说,“我习惯了。” 第185章 生命交织 那不像一个吻,更像一场确认。 另一边。 钟遥晚和池悠然合力将应归燎扶进后座。他脸色灰败得吓人, 一直咳个不停。 远处土台上的火光依旧映红半边天,翻滚的浓烟如同不祥的阴云笼罩在山林上空,即便相隔一段距离,依然让人感到喉咙发紧。 村口的空气虽比佛堂附近洁净许多, 但钟遥晚的手依旧没有离开, 掌心紧紧贴着应归燎的口鼻, 试图为他筑起最后一道可怜的屏障。然而, 这徒劳的努力收效甚微。 应归燎的身体猛地一阵剧颤,咳嗽变得更加急促而深入, 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碎。下一刻,刺目的鲜红从他唇边溢出,溅落在钟遥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掌上。 那温热粘稠的触感让钟遥晚心脏骤然缩紧, 一阵尖锐的抽痛贯穿胸膛。 “阿燎!”他立刻扶住应归燎剧烈起伏的肩膀, 替他顺着后背,说:“你怎么样?我们不等了,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我跟阿迟说一声,让他们到时候自己想办法回去。” 应归燎的手一直死死抵在腹部, 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衣料被他揪出深深的褶皱, 甚至留下了清晰的指印痕迹。听到钟遥晚的话, 他艰难地喘了口气, 缓缓松开了揪着衣服的手, 强撑着摇了摇头。 “没事……”他的声音嘶哑微弱, 却带着一种固执的平静,“就是烟尘太大了, 呛的、咳咳……你把车开到山下就好。空气干净一点……我就能缓过来。” 钟遥晚的心像是被那口血狠狠烫了一下, 积聚的担忧、恐惧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猛地低吼出声:“应归燎!!你非要我担心死才满意吗?!” 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被他吼了的人,却像是早有预料。应归燎非但没有争辩,反而像是耗尽了力气,脑袋一歪,带着微凉的额头和有些凌乱的发丝,熟练地靠进了钟遥晚的颈窝里。 这是一个近乎依赖和撒娇的姿态,与他平日里的模样大相径庭。他蹭了蹭,声音因为虚弱和贴近显得格外绵软,带着气音:“真的……阿晚,相信我。如果下山了我还不好的话,你再带我去医院,好不好?” 那声音里的恳求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钟遥晚紧绷的神经。 “……行。” 最终,还是钟遥晚先败下阵来,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钟遥晚坐进驾驶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发动了车子。池悠然则贴心地留在后座,接过照顾的任务,用湿巾小心翼翼地替应归燎擦拭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试图让他好受一些。 车子平稳地驶向山下。一到目的地停稳,钟遥晚立刻熄火,绕到后座。 他翻找出一个柔软的抱枕,想垫在应归燎脑后,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可对方却固执地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坚持要枕在他的肩膀上。 钟遥晚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他侧身坐进后座,任由应归燎将全身的重量倚靠过来。 第302章 他没有关上车门。山间清冽纯净的风毫无阻碍地涌入车厢,涤荡着残留的烟尘气息。 钟遥晚的手一下一下地顺着应归燎的脊背,感受着掌下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 果然,随着纯净氧气的涌入,应归燎那骇人的咳嗽渐渐平息,急促的呼吸也变得绵长平稳。 他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甚至那惯常的精力也开始复苏,指尖不安分地动了起来,一会儿勾住钟遥晚的衣摆缠绕把玩,一会儿又抬起手卷弄着他垂落的发丝,玩得不亦乐乎。 钟遥晚低头看着他在自己身上作乱的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这刚缓过劲儿来,就这么闹我?” “对啊。”应归燎仰起脸回应,语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仿佛刚才咳血虚弱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坐在一旁的池悠然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由微微上扬,悄无声息地拉开车门溜了下去,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劫后余生的小情侣。 只是她对这深山仍心存余悸,并没走远,只是靠在不远处的车边,望着远处熊熊的火光。 车内,钟遥晚轻轻握住了那只还在玩他头发的手,将它拢在掌心,然后用指腹慢慢地、一根一根地舒展对方微微蜷缩的手指。他的动作很轻柔,声音却低沉了下来:“阿燎,我问你。” “嗯?”应归燎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更有神采一些。 钟遥晚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错过他那一闪而过的细微躲闪:“你到底……用过罗盘的力量多少次?”他的指腹摩挲着应归燎的指节,“你好像……很清楚怎样才能让自己‘好起来’。” 应归燎一怔。反握住钟遥晚的手,沉默了片刻,才道:“用过……五次吧。” 钟遥晚的手指一僵。他将钟遥晚的手带到唇边,落下一个安抚的吻,继续解释道:“我以前也去医院仔细检查过,但查不出所以然。疼起来都是一阵一阵的,可能就和阿迟说的一样,是五脏相冲,但是平时又是相安无事的。去医院拍片子的时候,只要身体没有疼就检查不出来什么问题。” 见钟遥晚还是愁眉不展,应归燎深吸一口气,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身体坐直了些,双手捧住他的脸颊。 钟遥晚感觉到贴在自己皮肤上的指尖带着山风的微凉,正被自己的体温一点点熨热, 面前那双眼睛泛着难得的认真和如旧的深情,混杂在一起,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 应归燎道:“阿晚,你真的不用担心。是,我承认,以前遇到棘手的麻烦,我第一个念头可能就是动用罗盘的力量,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速战速决。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这条命能活多久都无所谓。反正……我读过太多人的记忆了,从某种意义上看,我好像已经活了很多次,体验过无数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了。”他见钟遥晚要开口说什么,先一步打断道,“你还记得临江村那次吗?” “临江村?”钟遥晚缓慢地眨了眨眼。 “对,当时我一口气净化了二十四个思绪体,那是我第一次处理这么多的思绪体。”应归燎说,“说实话,压力真的很大。尤其是那些思绪体都在水下,记忆灌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溺死在河里。事后也是……那么多的记忆,让我有些分不清‘我’到底是谁了。” “然后……你来了。” “在我昏睡不醒,意识在无数记忆碎片里沉浮挣扎的时候,你牵住了我的手。” “我承认……我对你的喜欢,可能开始得就是这么……奇怪,甚至有点不合时宜。” “但在那个所有感知都混乱不堪的时刻,当你的体温透过皮肤,无比真实地传递过来时……我好像一下子就抓住了什么。” 应归燎的眼神动了动,说:“我好像……一下就抓到了‘我’。在那么多的记忆里,我终于找到了‘我’。” “我知道你有灵力枯竭症,你需要灵力。所以那时候,我整天往暮雪市跑。当时佐佐问我为什么总往那里去。我告诉她,是因为你需要灵力,而我又恰好是你的这个慢性解药,我们又是朋友,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出事……这话听起来很冠冕堂皇,对吧?”应归燎说,“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就算你没有灵力枯竭症,我大概还是会找尽借口,一次次地跑去见你。我想再感受一次在临江村的时候,我很贪恋那种被人拉了一把的感觉,我想在痛苦的时候抱抱你,我也对你有非分之想,而且你还……嗯,特别好,一直纵容我,让我越来越得寸进尺了,让我越来越沉沦,让我彻底离不开你。” “钟遥晚,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他说,“我也很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所以我也会希望我的寿命能再长一点,再长一点,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之前要用空间能力。” 钟遥晚的嘴唇微微颤动,耳根染上的红晕一路蔓延至颈侧。面对这样汹涌而直白的告白,他一时竟失了言语,只觉得心口被某种滚烫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 应归燎将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双眸望进他有些无措的眼底,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和无比的郑重:“所以你放心,空间移动的能力,就算没有你盯着,我也不会再乱用了。”他指尖轻轻勾住钟遥晚的小指,晃了晃,“谁让我是我男朋友的……慢性解药呢?得省着点用,对吧?”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钟遥晚猛地扣住他的后颈,将人不由分说地揽向自己,用一个急切而深入的吻封缄了他的话语。 那不像一个吻,更像一场确认——确认他的存在,他的温度,他唇间真实的气息。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无处安放的心疼,和被那句“不能没有你”彻底点燃的疯狂。起初是近乎蛮横的攻城略地,直到应归燎仰起头,温顺地开启齿关,任由他索取,那风暴才渐渐缓和,化作唇舌间无尽缠绵的厮磨。 他们的气息交融,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相互渗透,仿佛彼此的生命也在这一瞬紧密缠绕,再难分离。 直到肺里的空气几乎耗尽,钟遥晚才依依不舍地退开些许,在应归燎被吻得湿润的唇瓣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额头仍与他相抵,喘息着低语: “我爱你。” 第186章 恶徒 他总觉得这四张穷凶极恶的面孔有些眼熟。 钟遥晚和应归燎并肩坐在车后座, 手指自然地交缠在一起,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着对方的指节。 山间的清冽空气让应归燎的状况稳定了许多,但脏腑深处仍会时不时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让他不自觉地收紧手指, 又在对上钟遥晚关切的目光时, 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 钟遥晚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看着陈祁迟叮叮当当给他弹出的消息。 - 陈叮当:柳姐和佐佐已经把村里那些渣滓都控制住了, 捆得结结实实的。 陈叮当:但奇怪的是,我们搜遍了整个村子, 一个被拐来的人都没找到。也不知道是他们最近‘生意’不好,还是人早就被转移了…… 陈叮当:哦对了,柳姐也报警了, 警察应该最多再有二十分钟就到了, 她们说和警方做完交接就能撤退了。 陈叮当:我的天啊,柳姐好像两天多都没有睡觉了,也太超人了。 五六七勿扰:知道了。我们车在山下,空气好些, 阿燎需要缓一缓。你们那边处理完,直接下山汇合。 - 钟遥晚看着手机, 说:“如尘居然没合眼了。” 应归燎靠在他肩头, 眼皮都懒得抬, 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她确实睡不了, 想休息一会儿, 结果才十几分钟就把那四个畜生弄丢了。”他轻轻哼了一声,说, “要不然我现在早就已经在床上睡觉了。” “行了, 你现在不是也一样能睡?”他把应归燎往怀里揽了揽, 说,“你靠着我睡会儿,就你那睡得跟猪一样的德行,指不定你一睁眼,我们就到事务所了。” 应归燎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嘟囔道:“睡得沉……还不是因为在你身边特别安心?” 钟遥晚微微一怔,随即低笑起来,指尖轻轻拨弄着应归燎额前的碎发:“你今天怎么回事?情话一句接一句的,张嘴就来。” “有感而发呗。”应归燎说着,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对了,我们这车是五座车。就算绕路去取暴力女的车子,这车上也不够坐啊。” 钟遥晚闻言,下意识环顾了一下车内空间:“确实,加上悠然就是六个人了。” 应归燎想了想,说:“我看池悠然挺小只的,窝一窝,躺后备箱应该刚好。” 钟遥晚直接被这话给气笑了。他这才想起池悠然,连忙转头向车窗外张望,一边随口应道:“她伤得这么重,你让她躺后备厢?” “也对,”应归燎从善如流地改口,“那就让小哑巴或者暴力女躺后备厢吧,她们应该没什么伤。哦,尤其是暴力女,她猎奇,说不定还会觉得躺后备箱是种新体验。”他絮絮叨叨地说完,才感觉到钟遥晚的脑袋一直转来转去,忍不住问道,“你找什么呢?” 第303章 “找悠然,”钟遥晚的视线扫过车外静谧的树林,语气带上一丝疑惑,“她刚才明明就在附近,怎么一眨眼就找不到了?” 应归燎也被勾起了注意,勉强撑起些身子,眯着眼一同搜寻:“奇怪,这荒山野岭的,她能跑到哪儿去?” “不知道。”钟遥晚说着,就见池悠然从林间出来了。他目光一定,指着侧前方的林隙,“哦,来了,她刚刚应该是进林子里了。” “等等……阿晚,你有没有觉得她的表情……不太对劲?” “嗯?”钟遥晚经他提醒,也凝神仔细看去。 只见池悠然正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林间跑出来,她腿上的伤显然影响了行动,让她跑得跌跌撞撞。更让人心下一沉的是她的表情——那张清秀的脸上此刻正写满了慌张。 钟遥晚心头一紧,立刻下车去接她:“悠然!出什么事了?” “小钟哥、小钟哥……!” 池悠然一见到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冰凉的手指死死抓住他的小臂。她跑得太过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张着嘴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别急,慢慢说,先把气顺过来。”钟遥晚稳住她的身形。 池悠然依言用力深呼吸了好几次,苍白的脸色稍微回转,才颤抖着指向她刚才出来的那片密林深处:“我、我本来只是在附近走走……可是,可是我忽然听到林子里有女人喊救命的声音!很微弱,但一直在喊……我顺着声音找过去,发现……发现里面有一间很隐蔽的小土屋,门上挂着锁……我透过门缝看到,里面……堆满了破麻袋!” “破麻袋?”钟遥晚神色骤然一凛,立刻转头与车内的应归燎交换了一个眼神,发现对方的表情也凝重了起来。 “在哪里?带我去看看。”钟遥晚当机立断。 “我跟你一起去。”应归燎说着就要起身下车,可他显然高估了自己恢复的程度,脚刚沾地,眼前便是一阵发黑,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钟遥晚眼疾手快地一把撑住他,半扶半抱地将人按回后座:“你就在这里安心待着,我们只是去确认一下情况,很快回来。” “但是……” 应归燎还要说什么,却被钟遥晚打断了:“你放心吧,我们只是去确认一下,不会贸然行动,很快就回来。” 应归燎见他坚持,只好说:“好吧,那你们一定要小心,发现任何不对劲立刻撤回。” 钟遥晚点点头,随即跟上池悠然,快步没入幽深的林地。 刚踏入林荫之下,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腐叶的潮湿气息便扑面而来。几乎同时,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女性呼救声,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循着那若有若无的声音小心前行。没走多远,拨开一丛茂密的灌木,一间低矮破旧、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土屋赫然出现在眼前。 钟遥晚示意池悠然留在原地警戒,自己则猫着腰,悄无声息地靠近土屋。他凑近那道狭窄的门缝,向内望去——借着缝隙透进的微光,可以看到屋里杂乱地堆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粗略一看,约有五个,大小相仿,而且……似乎都在微微蠕动。 最坏的猜想得到了证实。这间不起眼的土屋里,竟然囚禁着至少五名被拐的少女! 他的心猛地一沉,伸手试探地拨动了一下门上的挂锁。 出乎意料的是,锁扣竟然“咔嗒”一声,应手而开!这把锁根本就是虚挂在上面,并未真正锁死! “居然没有锁上。”池悠然惊呼。 门内的求救声因这近在咫尺的动静变得更加清晰急切:“救命!还有人来了吗?!救救我们!!” “求求你了,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呜呜……” “妈妈……我想回家找妈妈……” 这些绝望的哭喊像针一样扎进池悠然的心里。她也曾是那个被囚禁在深山、呼告无门的女孩,此刻听着这些声音,感同身受的痛楚让她的瞳孔剧烈颤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要伸手将那虚挂的锁头彻底取下—— “等等!” 钟遥晚的手更快,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坚定。 池悠然猝然回头,眼中满是不解与焦急:“怎么了小钟哥?趁着小柳姐控制住了人贩子村的家伙,我们得赶紧救她们出来啊!” “不对劲。”钟遥晚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地扫过门锁和周围寂静得过分的环境,眉头紧锁。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从青面鬼记忆中获取的信息——被拐的少女在“中转站”期间,无一例外都会被堵住嘴巴!就算人贩子因为得知袭击将至,匆忙将她们从佛堂转移至此,也绝不可能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任由她们呼救! 这个将人口贩卖视为世代营生的团伙,其严密和残忍程度,怎么可能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 这些少女的呼救声,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她们是被刻意放置在这里的诱饵! “走!”钟遥晚猛地拉住池悠然的手腕,转身就要撤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道黑影挟着风声迎面袭来——一根粗实的木棍,正朝着他的面门狠狠砸下! 钟遥晚心头一惊,所幸这段时间与无数鬼怪生死搏杀积累的本能瞬间爆发,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向侧后方一仰! 木棍擦着他的鼻尖呼啸而过,带起的劲风刮得皮肤生疼。 可他身形还未站稳,两侧及身后的树丛中便“沙沙”作响,又是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接连钻出,彻底封住了他们的退路。 这几人手中或持棍棒,或握砍刀,眼神阴鸷凶狠,如同盯上猎物的饿狼,一步步紧逼而来,形成合围之势。 钟遥晚全身肌肉紧绷,警惕地注视着他们,对方每逼近一步,他就护着池悠然向后撤一步。 他总觉得这四张穷凶极恶的面孔有些眼熟,似乎在何处见过,但情急之下,一时竟难以想起。 就在这时,他清晰地感觉到,一直被他紧紧牵着的池悠然,手臂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钟遥晚用余光瞥去,心头猛地一沉——只见池悠然脸色惨白如纸,瞪大的双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瞳孔因惊骇而剧烈震颤着,连双腿都软得几乎无法站立。 “悠然?”他急唤一声。 话音未落,池悠然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 看着她这剧烈的反应,钟遥晚瞬间明白了—— 眼前这四个狞笑着步步紧逼的恶徒,就是当初在深山里,对池悠然施加暴行的畜生!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主包发疯了,今天可能会有七章。第七章大概六点端上来…… 第187章 交付 应归燎的眼神瞬间黯了下去,沉默地将钟遥晚打横抱起,脚步沉重地走出森林。 “悠然快走!!” 钟遥晚大喝一声, 意图让池悠然先脱离险境。但于仅平的动作更快!他一个箭步窜上前,抬脚就狠狠踹在池悠然的腰侧! “呃啊!”池悠然痛呼一声,整个人被踹得翻滚出去,手臂瞬间从钟遥晚紧握的掌中脱落。 于仅平显然是下了死力道了, 他到底是长在山里的人, 力道不是他们普通人可以比拟的。 池悠然捂着遭受重击的腰腹, 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抹刺目的鲜红从唇角溢出,整个人蜷缩在地上, 无助地颤抖着。 “你他妈还是人吗?!”钟遥晚目眦欲裂,积压的怒火轰然爆发,一记重拳直冲于仅平面门! 于仅平虽不会什么格斗技巧, 却胜在手中有刀。 见钟遥晚怒极攻来, 他心中发慌,只得将刀在身前拼命挥舞,划拉出几道杂乱却森然的弧光。 “来啊!不怕死的就上来!”他嘶声吼着,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 刀刃织成一张毫无规律却足够致命的网, 寒光闪烁,逼得钟遥晚连连后退, 一时难以近身。 见对方果然被这疯狗般的打法暂时唬住, 于仅平脸上顿时挤出得意的狞笑, 方才那点慌乱荡然无存, 气焰陡然嚣张起来。 “于哥!”一旁的狗蛋见状, 急忙凑近压低声音提醒,“咱们现在可不能真把这小子给伤狠了啊!” 于仅平挥刀的动作微微一滞, 不满地斜了他一眼,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为什么?老子今天就要废了这个小崽种!” 狗蛋缩了缩脖子, 急声道:“我听那个绑我们的疯婆娘说的,这小子估计才是那男的要找的正主!那咳血的明显是他们的头儿!我们要是把他伤了,外面那群人还能跟我们谈吗?得留着这小子当筹码,咱们才有跑路的机会啊!” “哦——就是这小子。”于仅平恍然。 随即,他又不屑地啐了一口,咬牙切齿道:“他妈的,老子对男人的屁股一点兴趣都没有,那个狗崽子居然以为老子对他的男人起兴趣了!我呸我呸我呸!他还真不嫌恶心的!” 第304章 “于哥,别管他男人女人啊!”狗蛋见他还想动手,急忙拽住他胳膊,“只要我们拿捏住这小子,到时候别说那个疯狗男,就算是那两个疯婆娘也得让我们七分!她们不但得乖乖放我们走,还得给我们准备好钱,让咱们哥几个在外头也能吃香喝辣……” 狗蛋的话还没说完,钟遥晚眼中寒光一闪。 他敏锐地抓住了于仅平因分神而出现的破绽,身形一矮,险险避开挥来的刀锋,右拳同时重重出击,越过刀刃的空隙,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于仅平的脸上! 嘭! “啊啊啊啊——!!”于仅平惨叫一声,鼻血瞬间飙出,整个人被打得踉跄着连连后退。 他的后背“咚”地一声重重撞在树干上,最终还是狼狈地滑坐在地。 钟遥晚毫不恋战,趁此间隙,一把将地上痛苦蜷缩的池悠然打横抱起,转身就朝着林外疾冲! “妈的……妈的!!”于仅平脸上先前被应归燎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差点没命。现在被他的姘头打了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他捂着剧痛的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钟遥晚逃跑的背影,歇斯底里地咆哮:“把他们给我宰了!宰了!!” 狗蛋也慌了神,尖声叫道:“快追!绝不能让他跑了!不然我们都得完蛋!” 于仅平虽然气急败坏,但吴强和赵四对视一眼,却是因为听进了狗蛋方才那番“人质筹码”的话,才真正发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般猛追上去。 钟遥晚抱着气息微弱的池悠然在林间奋力奔跑,左臂上尚未愈合的伤口在用力之下阵阵抽痛,牵扯着全身还未痊愈的旧伤。怀抱一人已是极限,速度根本提不起来,没跑出多远,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仓促奔逃间,忽然,一只粗壮的手猛地摁住了他的肩膀! “呃!” 紧接着,不知道谁往他膝窝里用力踢了一脚。钟遥晚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向前跪倒在杂草丛中,怀抱也因此松开。 池悠然从他脱力的臂弯里滚落在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钟遥晚强忍疼痛,正欲挣扎起身反击,一只沾满泥污的脚却在这时狠狠踩上了他的肩头。本就身形不稳的他被这股力道直接踹翻在地,还没等他缓过气,更多的踢打如同雨点般落下——受伤的左臂上,颈后、腰腹……几乎是无差别地覆盖了他的全身。 于仅平一边疯狂踢打,一边面目狰狞地破口大骂:“打老子!你他妈居然敢打老子!你算个什么东西!啊?!不知死活的东西!” “呃!”钟遥晚蜷缩起身子,用双臂死死护住头部,咬紧牙关,齿间几乎迸出血腥气,但他仍然将所有的闷哼与痛楚都死死压在喉咙里,不肯在这些畜生面前发出半点示弱的声音。 见钟遥晚蜷缩着身体,除了在重击下不可避免的生理颤抖外,再无任何声息,赵四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拦住高高抬起脚的于仅平:“于哥!于哥!!快住手!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真要出人命了!” 于仅平闻言,喘着粗气,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他还是害怕坐牢的。这些年,于仅平为了制作人油灯,经手过的“肉猪”不在少数,手上也沾着山里人的血,这些事一旦被翻出来,足够他吃好几回枪子了。 他还没活够,可不想死。 满腔的戾气无处发泄,于仅平恨恨地一脚踹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枝叶簌簌作响。打不了钟遥晚,他阴狠的目光立刻转向了一旁——那个他买回来的“肉猪”身上。 拿她出气,天经地义! 于仅平这么想着,猛地扭过头,脸上的横肉都因这剧烈的动作甩动起来。 然而,当他目光触及一旁时,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 原本瘫倒在草地上的池悠然,竟然不见了! * 池悠然强忍着腹部撕裂般的剧痛,在昏暗的林间跌跌撞撞地向前狂奔。 于仅平刚才那一脚极其狠毒,她感觉自己的内脏恐怕已经破裂了。每迈出一步,喉头就控制不住地涌上一股腥甜。温热的血液不断从她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流淌,染红了衣领,黏腻地贴在颈窝和胸口。 身体很痛,但是她根本不敢停。 钟遥晚……钟遥晚还在那群畜生手里!她必须把这个消息带出去,必须找人去救他! 这个念头像是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她逐渐冰冷的身体里顽强地燃烧着。 身体像是被放在火上灼烧,尤其是胃部和肝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绞紧的、令人窒息的痛楚。视线开始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不止,她大概是快要死了。 但是她必须把消息带出去! 不只是因为钟遥晚曾经将她从那个暗无天日的柴房里解救了出来,不止是因为刚刚逃跑时,她明明能清晰地感觉到钟遥晚抱着她的手臂在剧烈颤抖,旧伤崩裂,可他宁愿自己被抓住,也死死没有松手…… 更是因为她是一个人! 她是一个人! 她不是畜生! 她没有办法见死不救! 即使是陌生人她也不能见死不救,更何况是曾经拉过她一把,给予过希望的人! 这个信念支撑着池悠然几乎破碎的身体,她发狠地咬紧牙关,任由鲜血不断从嘴角淌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奔跑。 终于,前方林叶缝隙间透出了不一样的光亮; 终于,她冲出了令人窒息的密林,看到了天边那抹象征着希望的橘色夕阳; 终于,那辆熟悉的越野车,以及车旁那道正焦灼等待的身影,清晰地映入她模糊的视野! 车边的应归燎几乎在池悠然浑身是血、踉跄出现的瞬间就猛地站了起来。当他看到她身后并没有钟遥晚的身影时,心脏骤然沉到了谷底。 他强压下脏腑间翻涌的不适和眩晕感,咬着牙,以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冲了过去。 他刚伸出手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池悠然,她却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双膝一软,重重地跪跌在地,膝盖猛地磕在尖锐的碎石上。石子瞬间割破了她的皮肤,渗出鲜血,可她仿佛完全感觉不到这份疼痛,只是用沾满血污的手,死死攥住了应归燎的衣摆。 应归燎连忙蹲了下去,一手稳住她虚软的身体,声音因极度不安而绷紧:“发生什么事了?阿晚呢?!” 他的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不好的预感迅速在心底蔓延开来。 “小钟哥、小钟哥……”她刚一开口,鲜血就抑制不住地从喉间涌出,把牙齿染得一片血红。她颤抖地指向身后的密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埋伏……四个……人贩子……畜生……” 话语断断续续,破碎不堪,但应归燎瞬间就明白了——林子里有埋伏,那四个逃脱的人贩子伏击了他们! 该死!柳如尘和唐佐佐那边竟然还有漏网之鱼?! 他猛地抬头看向天边那抹绚烂的夕阳,只觉得那暖橙色的光芒此刻充满了讽刺。钟遥晚,还有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姑娘,他们历经千辛万苦,从那些非人的鬼怪手中挣脱,难道最终却要折在这些所谓的“同类”手里吗? 不……不对。 说到底,深山里的恶鬼也全都是他的这些所谓同类造就的。 他们本就是这世上最穷凶极恶的鬼煞。 “你怎么样?!还能坚持吗?”应归燎压下立刻冲进林子的冲动,焦急地询问池悠然。 他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飞到钟遥晚身边,却又无法抛下眼前这个生命垂危的同伴。 池悠然闭上了眼睛,她的气息几乎要断了,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胸腔的存在了。 她想说话,嘴唇艰难地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 池悠然无法言语,只能用尽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点了点头。 这一刻,无数的画面从池悠然的脑海中闪过,拉成一幅短暂又绚丽的走马灯。 她回想起了那日林间成百上千只青面鬼,眼睫轻轻颤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苍白的唇微微抿起,而后竟勾起了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她颤抖着从怀中取出那面并蒂莲花镜,用尽力气塞进应归燎手中。冰冷的手指死死扣住他的指节,池悠然牵引着他的指尖,重重按上浸透鲜血的镜面——仿佛在完成一场跨越生死的托付。 应归燎的瞳孔骤然一缩,眼底翻涌着震惊、痛楚,却在触及她决然眼神的瞬间化为一片沉静的了然。 他重重回握她冰冷的手,迅速将她安置在树旁靠坐妥当,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衣袂翻飞间,身影已没入密林深处。 他一边全力奔跑,一边飞快地给唐佐佐和柳如尘发去信息,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池悠然的位置和危急状况。 同时,他摸出那枚古旧罗盘,声音因疾奔和焦急而带着剧烈的喘息:“至情!感应得到阿晚的灵力吗?!” 罗盘中心的指针剧烈地颤抖着盘旋了两圈,随后像是被无形之力牵引,猛地定格,稳稳指向林中一个方向。 第305章 应归燎眼神一凛,立刻朝着指针指引的方向疾追而去。 他身形在林木间急速穿梭,掠过虬结的古树根须,踏过堆积的枯叶草垛。所幸这片林地并不算深邃,不过几个呼吸间,前方人影绰约——钟遥晚被那四个畜生围堵、压制在地的景象,已赫然撞入眼帘! 眼前,钟遥晚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哪个畜生的手正嚣张地抓扯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脸狠狠按向地面。 一股混杂着滔天怒意与尖锐心疼的情绪瞬间冲上应归燎的头顶,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 那四个恶徒甚至还没察觉到有人逼近,他已经如同暴怒的凶兽般冲至近前,右腿带着凌厉的风声猛地蹬出—— 砰! 那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正抓着钟遥晚那人的侧脸上。 骨骼错位的脆响令人牙酸。 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整个人就像个破麻袋般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几步外的柏树树干上,软软滑落,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于哥!”剩下的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叫出声。 他们慌忙回头,想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应归燎已然绷紧全身肌肉,做好了与这三人正面对峙、甚至是一场恶斗的准备。尽管脏腑间不时传来撕裂般的抽痛,提醒着他身体的极限,但钟遥晚还在他们手上,他绝不能退。 等柳如尘和唐佐佐赶来太被动了,他必须靠自己,立刻救下钟遥晚。 然而,就在他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是冒险强攻还是智取周旋时,一个极其诡异的画面出现了——那三个恶徒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一直在原地茫然地转着脑袋,他们的视线在周围的虚空里徒劳地扫动,好几次甚至直直地掠过了应归燎所站的位置,眼神却没有丝毫聚焦,更没有片刻停留。 仿佛……他们根本看不见他。 应归燎猛地一愣,这个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正想上前一步,验证这诡异的状况究竟是怎么回事,却见那三人像是突然被无形的恐惧攫住,开始惊恐万状地大喊起来: “青面鬼!一定是山里的青面鬼!它们……它们提前出来了!” “快、快找个地方躲起来!被它们找到我们就死定了!” “那……那这个臭小子怎么办?!” “还管他?!带着他我们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他们七嘴八舌地尖叫着,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再也顾不得地上的钟遥晚,手忙脚乱地拖拽起昏死过去的于仅平,如同丧家之犬般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树林深处,眨眼间便消失了踪影。 一时间,空地上,只剩下怔然的应归燎和昏迷的钟遥晚。 风过林梢,带来沙沙的声响。 应归燎奇怪地眨了眨眼,方才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诡异。 他摇了摇头。无论如何,恶徒自行溃散,总归是省去了他一番苦斗,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只是……他们刚才为何完全看不见自己? 应归燎皱了皱眉,压下心头的疑惑,快步走到钟遥晚身边,俯下身准备将他抱起。 就在弯腰的瞬间,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自己的衣袋,蓦地顿住—— 那里,正透出一抹极淡、却异常柔和的光晕。 应归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探入袋中,触手所及,是一片温润的暖意。 是那面并蒂莲花镜。 此刻,这面铜镜正静静躺在他的掌心,镜身微热,散发着宁静而柔和的光芒。更让他心神震动的是,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镜中原本流转的灵力之中,融入了一缕全新的、陌生的气息—— 那是一股带着些许阴冷,却又蕴含着纯净愿力的灵力碎片。 被绑架的女人——青面鬼——隐身。 数个画面在应归燎脑中飞速闪过,最终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索。 …… “原来如此。” 应归燎小声念了一句,眼神瞬间黯了下去。 他沉默地俯身,将钟遥晚稳稳地打横抱起,一步一步,缓缓融入了幽深的林影之中。 第188章 浴后 钟遥晚的目光微微敛起,像是沉浸在某种思绪里:“不想醒。” “这下好了, ”柳如尘一只胳膊支在车窗上,手掌撑着脑袋,透过后视镜看着后边并排躺着的陈祁迟和应归燎,以及还躺在应归燎肩膀上没醒的钟遥晚, 紧接着又看了一眼沉默开车的唐佐佐, 笑得肩膀直抖, “你们灵感事务所四个人, 一口气倒下了三个。我看回去以后,你们干脆雇个保姆算了, 不然都照顾不过来。” “是啊,不像你的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一个人倒下就算全军覆没了。”应归燎把玩着钟遥晚的袖口, 说, “而且我们都商量好了,暂时不走了,就在你这儿赖着,让你负责照顾我们仨。” “去你的!”柳如尘笑骂一声, “为了你这档子破事,老娘已经连轴转了三周没休息了!等把你们送回去, 我非得好好放个长假不可, 到时候谁都别想找到我。” “拉倒吧你, ”应归燎掀了掀眼皮, 吐槽道, “你见到人就想往人堆里扎。” 柳如尘被他说中,哈哈笑了起来。她收敛了些笑意, 从前座半转过身, 目光落在应归燎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语气认真了几分:“说真的,你这身体到底怎么样?严不严重?之前在火场,我看你脸色白得跟纸片似的,咳得也吓人。” “还行,扛得住。”应归燎闭了闭眼,语气带着点疲惫的淡然,“主要是今天刚好是动用空间能力后的第一天,反应会比较大点。一般也就难受个四五天,一天会比一天好的。本来以为解决了山里那该死的触手就万事大吉了,谁能想到后面还会有这么多破事。”应归燎抱着钟遥晚从林中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好几辆警车和消防车从面前疾驰而过,他有些不耐地“啧”了一声,“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带那四个畜生出来。” “山里就是这样的,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谁都说不准。”柳如尘说。 “说起来,那四个畜生找到了没有?”陈祁迟插话道。 柳如尘瞥了一眼手机上的消息,摇了摇头:“还没。不过警方在几个隐蔽的小土屋里找到了所有被拐的女性,已经成功救出来了,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就这么让他们跑了?!” “看警方后续搜山的结果吧。”柳如尘说,“别真把大山里当法外之地了,现在青面鬼清了,我也把人油村的位置告诉李警官了,后面让他们折腾吧。”她说着,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嘴里发出一串意味不明的怪声,引得身旁的唐佐佐都侧目看了她一眼。柳如尘若无其事地收回架势,总结道:“咱们啊,还是管好阴间那点破事就行了,阳间的麻烦,就交给阳间的人去头疼。” “我看你阳间的事也没少管。”应归燎说。 柳如尘:“……” 车子一路行驶到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楼下。 应归燎租来的车占用了柳如尘的固定车位,她立刻不满地嚷嚷起来:“喂!你一会儿赶紧找代驾把这破车还了去!我已经托认识的警官去山里帮我把车开回来了,估计明天就能到。”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嗓门大,隔着两条街都听得见。”应归燎敷衍地应着,随即转向身旁昏睡的钟遥晚,拍了拍他的脸颊,轻声细语道,“宝贝,醒醒,到地方了。” 柳如尘被他这刻意做作的腔调恶心得够呛,夸张地抖了抖肩膀,顺势往旁边的陈祁迟身边一靠,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个苹果,一边“咔嚓”啃着,一边和陈祁迟挤眉弄眼,低声八卦着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时候暗度陈仓的。 钟遥晚的眼睫在呼唤声中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什么时候醒的?”应归燎见他眼神清明,不像是刚被叫醒的样子。 钟遥晚抬手揉了揉额角,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听到你们聊天的时候就醒了。” “那怎么不醒过来?” 钟遥晚的目光微微敛起,像是沉浸在某种思绪里:“不想醒。” 应归燎动作一顿,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有些异样。 钟遥晚的眸光低垂,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应归燎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轻轻贴上他微凉的脸颊。 感受到那熟悉的体温,钟遥晚眼睫眨了眨,像是从遥远的思绪中被拽了回来。 他抬眼看向应归燎,朝他笑了笑后率先推开车门,利落地跳下车。 钟遥晚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然后朝车内伸出手,语气自然:“来吧,我扶你。” “哦、嗯。”应归燎被他这一连串流畅的动作弄得怔了一下,才应声下车,顺从地将手臂架在了钟遥晚的肩膀上。但他依旧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没敢把全身重量真的压下去。钟遥晚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份刻意的收敛,也没有点破。 第306章 上楼的路程中,柳如尘和陈祁迟走在前面,两个人都是自来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唐佐佐也偶尔附和他们两句。钟遥晚和应归燎则安静地跟在后面。 被看得久了,钟遥晚终于忍不住微微侧头,对上他的视线,轻声问道:“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你好看啊。”应归燎弯起眼睛笑道。 钟遥晚被他气笑了,刚要说什么,就听到应归燎的声音低下去了一些,问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钟遥晚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沉默了两秒。耳畔是柳如尘和陈祁迟毫无阴霾的说笑声,此刻听来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显得有些遥远。 片刻后,他抬起眼,望向楼道前方昏暗的光线,声音平缓得近乎压抑,却又带着一种早已料到的平静:“池悠然是不是死了。” 应归燎抿了抿唇。当时他将钟遥晚抱回车上时,就第一时间确认过池悠然的情况。 她已经没有了呼吸,身体仅存的那点余温,也绝非活人该有的温度。 他说:“对。” “畜生。”钟遥晚咬牙骂了一句,随后再也没有说过什么。 他们回到了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柳如尘指了指应归燎,说:“那你和小钟还是睡你之前常住的那间。佐佐就跟我睡。” 唐佐佐比了个“ok”的手势,没有异议。 “那我呢?”陈祁迟问。 柳如尘乐呵呵地拍了拍陈祁迟的肩膀。陈祁迟心里一沉,以为自己又要睡沙发了,钟遥晚也已经准备好吐槽他是沙发战神了,却见柳如尘手指一转,指向走廊另一端,说:“走廊尽头那间也是客房,你就睡那儿吧。” “得嘞!”陈祁迟喜道。 钟遥晚闻言后一怔,眯起眼睛,带着一丝玩味和审视,转头望向身旁的应归燎:“哦——?原来这里有两间客房啊?” 应归燎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尴尬,他干咳一声,迅速将架在钟遥晚肩上的胳膊抽了回来,转而一把拉住对方的手腕,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带着人往房间方向走,嘴里含糊地解释道:“那个……我、我来这儿的次数少,之前是真给忘了……” 几人在深山老林里摸爬滚打了小半个月,即便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也依然是——洗澡。 钟遥晚率先进了浴室。应归燎就往地上铺了一块小毛巾,坐在小毛巾上等钟遥晚出来。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浴室门才被推开。钟遥晚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属于应归燎的睡衣,一边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慢悠悠地晃了出来。宽松的领口歪斜着,露出一截锁骨的流畅线条。 应归燎托着下巴,目光追随着他,遗憾道:“早知道要等这么久,刚才就该跟你一起洗的。” 钟遥晚正打算上床,闻言脚步一顿,转而绕到应归燎面前。 他抬起一条腿,膝盖抵在应归燎的下巴上,微微用力,示意他把头仰得更高些,好与自己对视。 那膝盖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珠,带着沐浴后的温热湿意,贴在应归燎的皮肤上。 钟遥晚微微俯身,眉梢压低,在背光的角度里,那双眼睛反而像是淬了光,亮得惊人。水珠顺着他乌黑的发梢滚落,划过脸颊,沿着脖颈优美的曲线,最后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宽松的衣领深处。 应归燎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滴水珠移动,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有些移不开眼。 “和你一起洗?”钟遥晚将他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了然地勾起嘴角,道,“那我今晚都别想睡觉了。” 应归燎从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非但没有因这带着警告的动作退开,反而变本加厉,直接将手掌覆上了钟遥晚抵在他下巴的那条腿的皮肤上。 钟遥晚的腿型匀称而充满力量感,先前因记忆反噬导致的虚弱,早已被这段时间高强度的奔波与战斗锤炼殆尽。他大腿内侧靠上的位置,有一道不甚起眼的伤痕,像是被尖锐树枝划过留下的,如今在灵力的持续滋养下,只余下一道浅浅的粉白色印记,几乎要与周围的肤色融为一体。 应归燎的指腹就压在那道伤痕的末端。带着灼人体温和一丝若有若无摩挲痒意的指尖,开始顺着那道痕迹的走向,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游移。 他的掌心紧密地贴合着皮肤,感受着下方紧实而光滑的肌理,以及那肌肤之下,隐隐传递出的、充满生命力的温热。 他的声音里带了点沙哑:“我怎么感觉,你看起来也不太像是想乖乖睡觉的样子。” 钟遥晚被他这倒打一耙的行径给气笑了,他猛地收回了腿,踢了踢应归燎的鞋尖,催促道:“少拿你没洗过的手碰我,山里滚了那么多天,脏不脏?赶紧去洗澡!” “好吧好吧。”应归燎见他耳根有些发红,知道不能再逗下去了,这才带着点遗憾地应了一声,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 进浴室前还不忘把自己的小毛巾带走,一起接受花洒洗礼。 应归燎方才还在吐槽钟遥晚洗澡磨蹭,结果自己钻进了浴室,足足两个小时都没出来。 钟遥晚躺在床上,他的未读消息已经堆积到999+了,他和陈祁迟双双失联,不少朋友、同学都来问他出什么事了。 处理完了所有未读消息,他又开始刷视频,可耳畔哗啦啦的水声却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终于,水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吹风机嗡嗡的工作声。 又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才被拉开。 应归燎一边用手指捻着自己半干的发梢,一边嘀嘀咕咕地走过来:“阿晚,你看我头发是不是也长了不少?感觉该去找个理发师修一修了,是不是?” 钟遥晚正侧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头也没抬,随口应道:“不用,你这样挺好看的。” “是吗?”应归燎得到肯定,心里有点小得意,但嘴上还在纠结,“你确定你这不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不管我弄成什么鬼样子,你都觉得……” 他话说到一半,视线从自己发梢移开,转向钟遥晚,这才猛然发现——钟遥晚根本没有看他! 他气得磨牙,二话不说,直接垮到他身上去,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掰过他的脸颊,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一字一顿地控诉:“你、根、本、没、看!” 钟遥晚被当场拆穿,有些心虚地放下手机,捧着他的脸快速亲了一口,语气带着哄劝:“看了看了,真看了。” “那你说!”应归燎不依不饶,眯起眼睛,“我刚刚出来的时候,是什么姿势?” 钟遥晚被问住了,眼神飘忽了一下:“嗯……站着的?” “废话!” “那是……屈着一条腿?”钟遥晚试探着猜。 “没有!!”应归燎音调拔高。 “靠、靠墙的?”钟遥晚继续瞎蒙。 “没有!!!”应归燎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了,揉搓着钟遥晚的脸颊,咬牙切齿道,“你还敢说你看了?!” 钟遥晚的脸被他揉得变形,口齿不清道:“我现在看了嘛……” 应归燎扬了扬眉毛,还想继续声讨他的“罪行”,脸上的表情却忽然僵住了一瞬。 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立刻松开了手,直接一个翻身滚回了自己那边,背对着钟遥晚,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裹,声音闷闷地传来:“……我要不理你五分钟。” 钟遥晚看着他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点孩子气的举动气笑了。 他撑坐起来,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应归燎侧躺时微微蜷起的小腹上,力道适中地缓慢揉着:“又疼了?所以……一次是会疼五分钟?” 应归燎:“……”他闷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承认,“嗯,过去得很快。” 钟遥晚:“你理我了。” 应归燎挡住了嘴,声音从指缝里含糊地传出来:“那是我的腹语术。” 钟遥晚笑得停不下来,应归燎被他笑得耳根发热,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钟遥晚这才勉强止住了笑声。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依旧耐心地揉着,直到感觉到掌下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下来,才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平和市?商量过了吗?” 应归燎这才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说:“回来路上就看过了。直飞暮雪市的机票卖完了,最早的一班在后天早上。” “暮雪市?” “对,”应归燎解释道,“小哑巴把事务所的车开到暮雪市机场了,我们飞过去,正好顺便把车开回来。” 第189章 切磋 瞬息之间,战斗结束。 夜晚。 应归燎被脏腑间时断时续的抽痛和偶尔涌上的鼻血折腾得频频醒来。 每次他都尽量轻手轻脚, 不想惊扰钟遥晚,可钟遥晚却像是根本没睡着一样,总能在第一时间察觉,起身帮他擦拭、安抚。 钟遥晚自己也不好过,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敏感。 第307章 应归燎睡熟后无意识地翻身或伸手, 动作即便再轻, 也常常牵动他的伤处, 将他从浅眠中惊醒。 总之,这个夜晚对两人而言, 都算不上舒坦。 天刚蒙蒙亮,钟遥晚便彻底放弃了睡眠。 他小心翼翼地将应归燎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挪开,忍着周身的酸痛, 蹑手蹑脚地坐起身。 怀中温热的触感消失, 应归燎在睡梦中不满地蹙紧了眉头,含糊地嘟哝了两声,手开始在身侧不安地摸索,直到握到钟遥晚的手以后才安分下来。 钟遥晚干脆用手机把自己的手换了出来。他观察了一会儿, 确认应归燎没有察觉到异样以后才起身离开。 洗漱完后,钟遥晚离开房间。 现在不过六点出头, 天色初亮。他原本打算下楼去看看附近有没有早点铺子开门, 刚走到客厅, 就听到楼上隐约传来一阵规律而迅疾的响动。 那声音利落干脆, 带着清晰的破风声, 其间还夹杂着□□碰撞的闷响,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激烈地对打。 出什么事了? 钟遥晚疑惑地扬了扬眉, 循着声音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楼上是柳如尘的卧室, 以及一个她专门用来练功的大露台。声音也是从露台方向传来的。 钟遥晚放轻脚步走近, 透过玻璃门,看到露台上柳如尘和唐佐佐正在切磋。 柳如尘手中握着一杆银亮的长枪,枪影如龙,舞动间寒光烁烁。而唐佐佐依旧是赤手空拳,身形灵动如影,在凌厉的枪影中穿梭自如。 柳如尘的枪尖在空中划出密集的寒光,攻势一波接着一波,凌厉非常。唐佐佐或格挡,或借力巧卸,应对得滴水不漏,一时间竟让柳如尘找不到明显的破绽。 唐佐佐一如既往绑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随着舞动肆意飞扬。 虽然柳如尘还手执武器,但是在钟遥晚的记忆里,很少有人能和唐佐佐打得有来有回。 柳如尘显然也清楚,一味近身缠斗对自己不利。她目光一凛,手中长枪猛地一个虚晃,枪尖如毒蛇吐信般直刺唐佐佐面门! 唐佐佐反应极快,立刻侧身闪避。这一击落空本在意料之中,柳如尘的目的也并非击中,而是利用唐佐佐闪躲时那一瞬间的迟滞,脚下步伐猛地向后疾撤! 霎时间,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开。 柳如尘利用长兵器的攻击范围,她手腕一振,长枪如同活了过来,枪出如电,化作一片更加密集、迅疾的银色光点朝唐佐佐笼罩而去,试图以绝对的攻击密度和速度重新压制对手,夺回节奏主导权。 然而,唐佐佐显然也绝非易于之辈。她那双清冷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掠过一丝近乎凶戾的光芒。 枪击虽密虽快,但攻击轨迹毕竟受限于长枪长度,无法在短时间内大幅度横向挪移覆盖。 她快速向侧方闪身,脚尖在地面轻巧一点,随即腰肢发力,整个人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般猛地蹬地蹿出!几乎是在柳如尘枪势最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瞬间,唐佐佐已鬼魅般切入她身前咫尺之处! “糟了!”柳如尘瞳孔微缩,咬牙骂道。 她反应已是极快,手腕猛然一翻,试图将长枪回旋,枪杆横扫向近在咫尺的唐佐佐。 但终究是慢了半拍。 唐佐佐借着前冲的骇人力道,左腿凌厉抬起,精准无比地重重踢在柳如尘持枪的手腕上! “唔!”柳如尘只觉手腕一阵剧痛酸麻,再也握持不住,银亮的长枪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远处的地上。 兵器脱手,胜负的天平瞬间倾斜。 唐佐佐攻势毫不停歇,拳脚如同疾风暴雨般倾泻而下。 柳如尘没有了武器,只能双手交叉奋力格挡,但在那强悍的力道冲击下,双臂很快被震得发麻、门户大开。 她被迫向后踉跄退去,后背砰的一声撞在了露台的墙壁上。 这一击太过狠戾决绝,那股冰冷的杀意与强悍的压迫感,甚至穿透了玻璃门,让门外的钟遥晚都感到一阵心悸。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然而,预想中的击打声并没有响起。 钟遥晚缓缓睁眼。 只见唐佐佐的靴底稳稳停在柳如尘喉前三寸之处,如同按下了静止键。方才那凌厉劲风甚至扬起了柳如尘颊边的碎发。柳如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下被迫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线条。 露台上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人的喘息声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交织。 胜负已分。 钟遥晚看得目瞪口呆。 虽然在人贩子村的佛堂时,他也见识过两人的对决。 但是两人当时都在黑暗中,视线受阻,只能勉强看清她们迅疾的攻势轮廓。 如今这么细致地欣赏了一场高水平对决以后,钟遥晚才更加深刻地意识到柳如尘与唐佐佐的实力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加深不可测。 唐佐佐收了架势,向柳如尘比划着什么。 钟遥晚推门而入,道:“你们这么早就开始练习了?” 两人闻声转过头来,也没有惊讶,显然早就发现了钟遥晚的存在。 她们脸上都布了一层细汗,背心被汗水透湿了贴在皮肤上。唐佐佐虽然最后以压倒性的优势胜利了,但是显然,前半段有武器的柳如尘也给了她极大的压迫感。 唐佐佐指了指柳如尘,比划道:“她打呼噜太吵了,干脆不睡了。” 柳如尘立刻不甘示弱地指向唐佐佐,控诉道:“她自己失眠,还非要把我从被窝里薅起来陪练,一点都不知道体贴伤员!” “你哪里受伤了?”钟遥晚问。 柳如尘说:“工伤,连续了工作三周,纯工伤。” 唐佐佐:「可是刚刚是你输了,你要负责去买早餐。」 柳如尘闻言,眼珠一转,望向钟遥晚:“小帅哥,要不要来切磋一下?输了的去买早餐。” “我?”钟遥晚一愣,“别开玩笑了,我在你手下估计连两招都走不过。” “哎呀,别这么谦虚嘛~”柳如尘凑近两步,语气带着怂恿,“就是玩玩,活动筋骨。再说了,最坏的结果不就是下楼买趟早餐嘛,多跑跑腿,有益健康!” 「算了吧,他菜得很,你下手没轻重。」唐佐佐比划。 “哈哈。”钟遥晚尴尬地笑了两声。 钟遥晚曾经向唐佐佐请教过体术,但是学了一套拳以后根本不会融会贯通,一到实战就傻眼。和唐佐佐对打练习一分钟,五十九秒唐佐佐都在放水,还剩下一秒直接把他按地上求饶。 钟遥晚回想起那段往事,钟遥晚仿佛又感受到了关节被拧住时那股酸麻的痛感,不禁打了个寒颤。 柳如尘将他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顿时乐不可支:“这么怕她啊,小帅哥?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嘛!不说远的,就说最近,你可是单枪匹马净化了那么多青面鬼,实战经验肯定突飞猛进啊!”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来嘛,别怂!就切磋一下,点到为止!” 看着柳如尘那兴奋又期待的眼神,钟遥晚知道这“早餐赌约”大概是躲不过去了。不过他也确实想试试自己这段时间有没有进步,于是他深吸一口气,说:“好吧,那就试试。” 他做了热身运动,唐佐佐和柳如尘就在旁边聊天等待。 等钟遥晚感觉身体活动开了,朝她们点头示意时,唐佐佐便自觉地退向露台一侧,将场地中央留给即将交手的两人。 然而—— 她还没有走到墙边,身后便传来了砰的一声打击闷响,随后又是唰的破空声。 唐佐佐也很好奇钟遥晚最近有没有进步,于是回头望去。 只见场地中央,钟遥晚的双手手腕已被柳如尘牢牢钳制到身后,动弹不得。而她的另一只手,握着短刃,那木刃的刃锋,正稳稳地横在钟遥晚的脖颈前。 瞬息之间,战斗结束。 唐佐佐:「……」 “嘶……!疼疼疼!”钟遥晚龇牙咧嘴地喊道。 柳如尘哈哈笑着松开了钳制,顺手将那柄木刃也收了起来:“我都没用力呢。”她说,“怎么还是没什么长进啊,小帅哥。” 钟遥晚苦着脸,揉着酸痛的肩膀和手腕,沮丧道:“我这辈子是和体术没什么缘分了。” 他加入灵感事务所已经半年多了,只有格斗术一直都没什么进展。 “别这么悲观嘛!”柳如尘安慰道,“你跟我和小哑巴肯定没什么好比的啊!但是现在的你,要是和你的麻瓜朋友过过招,应该可以轻松获胜吧。” “这么说我也不觉得开心。”钟遥晚说。 柳如尘眼睛转了转,又有了新主意:“那你平时会用点什么武器吗?机会难得,我可以教你两招实用的防身技。”她指向露台角落那个琳琅满目的武器架,豪气地说,“我这儿十八般兵器差不多都齐了,随便挑。” 第308章 “武器我也基本不用。”钟遥晚老实回答,“我怕身手太差了,反而会伤了我自己。不过武器这个东西……等我的体术有提升了以后应该也能融会贯通吧?” “此言差矣啊!”柳如尘立刻反驳,“你看我!当初在武馆,体术怎么练都差同期生一大截,自卑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我干脆放弃了,直接上手练兵器——后来你猜怎么着?反而开窍了!连带着我的近身体术,也是在练兵器的过程中不知不觉一起带上去的。” “那我……试试看?”钟遥晚被说得心动了。柳如尘的习武路听起来离经叛道,但是不得不承认,她在武器这方面确实有很高的造诣。 “这就对了嘛!”柳如尘高兴地一拍手掌。 钟遥晚转身,目光投向那排武器架:“那我去挑一……” 就在钟遥晚打算去选武器的时候,柳如尘按住他的肩膀,打断了他:“诶——不急不急。输了的人,要先去履行赌约,买早餐啊。” 她掰着手指头开始点单:“我要吃门口老张早餐铺的油条,肉包子要鲜肉的,豆浆要红枣味的,别买错了啊。”说完,她转向一旁的唐佐佐,问道,“小哑巴,你要吃什么?让小帅哥一起带回来。” 唐佐佐眨了眨眼:「我那份不应该你买吗?」 柳如尘脸不红心不跳:“小帅哥一样要出去了,就让他代劳嘛!” 钟遥晚侧眸:“我可没说要代劳哦。” 柳如尘假装没听见,故作体贴地拍了拍他的背,说:“小哑巴那份跟我一样!辛苦你了小帅哥,快去快回啊!” 第190章 尝试 应归燎:“……”怎么越来越不好骗了。 钟遥晚回房间拿手机。 应归燎还在熟睡, 但眉头紧紧锁着,似乎正陷在某个不安的梦境里。钟遥晚小心翼翼地把手机从他手中抽走,应归燎便猛地惊醒了。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呼吸急促, 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悸, 翻身就要下床。 钟遥晚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 奇怪地看着他。而应归燎的视线在触及到钟遥晚完好地站在床边的身影时,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 仿佛刚才那个反应强烈的人不是他一样,应归燎揉了揉眼睛, 重新躺了回去,睡眼惺忪地朝钟遥晚张开双臂:“这才几点啊……再睡会儿宝贝。” “不睡了,”钟遥晚撩开应归燎的额发, 凑近吻了吻他的额头, 温声道,“我出门买早餐,你想吃什么?” “那我跟你一起去。”应归燎说着,又要撑着坐起来。 “你别去了, 一会儿半路再不舒服我还得照顾你。”钟遥晚把应归燎推回床榻里,说, “这儿又不是深山, 我不会迷路的。” 说话间,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动作正好牵扯到了肩膀——刚才柳如尘那一下擒拿虽然收了力, 但还是让他此刻肩膀隐隐作痛。 他下意识地轻轻“嘶”了一声,皱着眉揉了揉肩头。正要转身离开时, 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了。 应归燎不知何时又坐了起来, 拉住他, 说:“肩膀怎么了?是不是昨天的伤口又疼了?” “嗯……不是伤口。”钟遥晚说,“刚才和如尘切磋了一下,被她拧了一下。” “啊?她知道你身上有伤还下手这么没轻没重?你等着,我找她去!” 应归燎嚷嚷着又要翻下床。 钟遥晚又要去拦他,可手还没碰到,就见坐在床沿的应归燎动作猛地一顿。 一阵熟悉的、尖锐的抽痛毫无预兆地从脏腑深处传来,如同冰冷的钩子狠狠拽了一下。 应归燎的身体瞬间绷紧,面颊肉眼可见地褪去了血色。 钟遥晚哭笑不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地扶着他躺下:“行了,消停会儿吧祖宗。自己人切磋能出什么事?她现在估计都在楼上笑话我了。”应归燎顺着力道,不情不愿地钻回被窝,钟遥晚给他盖好被子,说,“你躺着,我买完早餐就回来。” 应归燎自知理亏,又确实被那阵抽痛搅得没了力气,只能闷闷地“哦”了一声。 一直到应归燎的脸色转好,钟遥晚才去买早餐。 他方才说得信誓旦旦,说自己是不会迷路的,但是妖魔鬼怪事务所所在的小区实在是有些弯弯绕绕。 钟遥晚满打满算只来过两次,而且两次都是坐在车里睡觉,对路线根本没留下什么印象。 小区里栽种了许多高大的梧桐树,枝叶茂密,在清晨的阳光下投下相似的阴影。 钟遥晚只觉得这些树看起来都一模一样,笔直的道路也长得别无二致,就连路边停靠的车辆款式和颜色都颇为雷同。 他在几乎相同的景致里兜兜转转了许久。 几次走到看似熟悉的岔路口,最终却都回到了原地。 在第三次看到那棵疑似做了记号的歪脖子梧桐时,钟遥晚终于确定—— 自己是真的迷路了。 他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导航。 兜兜转转了许久,确定真的找不到出口以后才自暴自弃地掏出手机找出门的路。 等到他费了一番周折,终于拎着满满一大袋还冒着热气的早餐回到事务所时,柳如尘已经如同一滩软泥般瘫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副饿得快要灵魂出窍的模样。 她听到开门声,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到钟遥晚的身影时,眼睛瞬间亮了:“我的天啊小帅哥!你终于回来了!你再不出现,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被人贩子村的余党绑架了。” 钟遥晚把早餐放在桌上,说:“我才出去了一个多小时而已。” 柳如尘差点被气笑:“小晚同志,你是去买早餐,不是去兵工厂造大炮!十分钟没回来我都得怀疑你是不是半路被哪个帅哥勾走了魂。”她晃悠到餐桌边,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个还烫手的肉包子,三两口塞进嘴里,总算安抚了造反的胃后,才朝屋里中气十足地喊道:“一个两个三个!吃早饭了!!” 钟遥晚慢条斯理地戳开一杯豆浆,说:“从你这幢楼走到小区门口都要十分钟,怎么可能这么快回来?” “谁说的?走出去明明只要……”柳如尘还要说什么,走廊尽头的房门忽然咔嗒一声打开了。 陈祁迟打着哈欠走出来,截断了柳如尘的话:“说这么多,其实你就是迷路了吧。” 钟遥晚:“……” 他随手拿了个包子丢过去:“就你话多。” 唐佐佐这时也从楼上下来,比划道:「说起来,之前在深山里你们俩脱队,是不是也因为迷路了?」 陈祁迟接住了包子,跟着喊:“佐佐英明!” 钟遥晚:“……”想离开这个世界了。 四个人聚在一起吃早餐,应归燎却一直没有从里屋出来。 钟遥晚以为他是又不舒服了,起身回房间查看。 结果一推开门就看到应归燎正趴在床上,整张脸深深埋进枕头里,一动不动,不知道在做什么。 钟遥晚撩开他鬓角垂下的一缕发,心想确实是长了一些,要去修剪一下了。他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枕头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没有。” “那是怎么了?不想吃早餐?” 枕头沉默了几秒,说:“你出去……看帅哥了……” 钟遥晚:“……”我看了你个大头鬼。 他在床边坐下,说:“说吧,哪里疼,我给你揉一下。” 应归燎:“……”怎么越来越不好骗了。 他终于从枕头里转过头,却还是不肯抬起脸,而是顺势一滚,赖皮地整个蹭到钟遥晚身上。 应归燎的两只手臂紧紧地环住钟遥晚的腰身,脑袋深深地埋进他温暖的颈窝里,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钟遥晚没再追问。他已经透过那两条环抱着自己却仍在颤抖的手臂,判断出怀中人此刻真实的状态了。 他的手掌贴在应归燎背脊上,一下一下地安抚着,直到腰间的力道渐松,那细微的颤抖也终于平息,钟遥晚才小心地捧起那颗埋在自己颈窝里的脑袋,问:“好点了吗?要不要帮你把早餐拿进来。” “就说没有疼了。”应归燎的脑袋靠在他掌心,嘴硬道。 “行行行,没疼,是我们家少爷在赖床。”钟遥晚顺着他说,“那能赏脸移驾去用膳了吗,少爷?” “能了能了。”应归燎笑嘻嘻道。 他换了衣服出房间。 客厅里,柳如尘、唐佐佐和陈祁迟已经吃完早餐,挪到客厅沙发上去闲聊了。 现在所有的危险都褪去了,再回忆起彩幽群山里发生的事情不止有惊险和恐惧了,还有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新奇感。 陈祁迟正在眉飞色舞地和唐佐佐讲述这几天的惊险经历,唐佐佐则单手撑着脸颊,安静地听着,偶尔听到有趣的事时也会弯起嘴角。 柳如尘在旁边听着,起初还插两句话,但很快就觉出些无趣来。 第309章 她发现,陈祁迟说话时,视线几乎就没离开过唐佐佐的脸。 而且陈祁迟一个不会腿脚的麻瓜,跑到深山里去是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柳如尘看着两人畅谈的模样,觉得自己这时候再杵在这儿就有点不识好歹了。 这时,她注意到钟遥晚和应归燎从房间出来了,于是打算去找他们扯皮。 结果一回头就看见钟遥晚正坐在餐桌旁,正无比耐心地将油条仔细地撕成适口的小段,放进应归燎面前的碟子里。就连那杯豆浆,他都先戳好了吸管,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对方手边。 应归燎更是一点都不客气,整个人几乎要黏在钟遥晚身上,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细致的照料。 钟遥晚侧着头,正轻声跟他说着什么,应归燎眯着眼睛,只是听他说话就笑得眼睛弯了起来,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妥帖珍视着的、餍足又放松的气息。 柳如尘:“……”可恶的小情侣。 柳如尘觉得这时候跑过去插入他们也有点不识好歹了。 她只好悻悻地自己坐到单人沙发上,掏出手机,刷起新闻和八卦,试图享受这来之不易(且略显孤单)的放假时光。 时间嘀嗒流过,客厅里除了陈祁迟依旧兴致勃勃的讲述声和偶尔唐佐佐简短的手语回应,便是那对小情侣低低的、旁人听不真切的私语。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才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她的落单。 钟遥晚走过来,说:“走吧,去试试武器。” “得嘞!就等你这句话了!”柳如尘立刻像是被注入了活力,从沙发上一弹而起。 然而她一抬头,却发现应归燎也慢悠悠地跟在钟遥晚身后,一同走了过来。 柳如尘眉毛一挑,问道:“你来干什么?跟屁虫。” 应归燎面不改色:“跟你们一起去啊。难道要像某人一样坐在沙发上无所事事吗?” 柳如尘:“……”她说,“闭嘴吧你,没人把你当哑巴。” 应归燎嘴上这么说,但是上了楼以后他径直坐到一边,没再出声。显然是钟遥晚提前给他做了思想工作。 柳如尘的武器库堪称一个小型兵器展览馆,种类齐全得令人咋舌。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制式兵器一应俱全。 甚至连蝴蝶镖、双节棍、峨眉刺这类偏门冷兵器也赫然在列。 柳如尘刚才在楼下憋了一个多小时没怎么说话,此刻话匣子一开简直停不下来。 她热情高涨地给钟遥晚介绍每件武器的来历、特点,甚至有些还附带着一段她如何“得来”的小故事。 钟遥晚一直觉得自己算是个挺能聊的人,但不知为何,身边总是能聚集起一批“话痨”,而且一个比一个能讲,他夹在里面反而成摆设了。 柳如尘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声音如同背景音乐,他并没有仔细去听具体内容,只是目光专注地在一排排寒光凛冽的兵器上扫过,认真挑选。 看了半晌,他转头问柳如尘:“种类太多了,看得眼花。你有什么推荐适合新手的吗?” 柳如尘正在说她的红缨枪的来历,闻言后停下来,说:“这个嘛……我还真不好推荐。我的话……好像什么兵器上手都挺快的,没什么特别不顺手的。你要不然就都上手试试,感觉感觉,看看哪个握着最舒服,用起来最自然?” 钟遥晚的声音里带着迟疑:“怎、怎么试?” “就这样。” 柳如尘说着,信手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柄寻常长剑。 没有蓄势,没有起手。她只是手腕一翻,那柄凡铁便骤然活了。 唰—— 不见她如何蓄力,手腕只是轻巧一翻,剑尖便倏然上挑,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 剑身发出清越的颤鸣。 柳如尘执剑翻身舞动,剑光流畅而精准,长剑在她手中仿佛不是一件单纯的杀器,而是她身体延展出的一部分。时而如灵蛇出洞,时而如白鹤回翔,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在空气中画出充满张力又惊心动魄的轨迹。 最后,她手腕一收,所有凌厉瞬间消弭,长剑“咔”一声精准还鞘。 她微微偏头看向钟遥晚,额角甚至没有一滴汗,只有一缕碎发滑落在颊边,为她平添了一丝不羁的慵懒。 然而,钟遥晚的脸色却在她舞剑的过程中,由最初的惊艳,逐渐转为困惑,最后又变成凝重。 等到柳如尘耍完帅后,钟遥晚终于面无表情地开口:“……你觉得我会吗?” 柳如尘一愣,很认真地思考起了解决方法,说:“那你试试小哑巴教你的拳法吧,同样的动作,手里拿着武器试试。” “好。”钟遥晚觉得这个方法可行。 他学着柳如尘的样子,也从架上取了一柄长剑。 钟遥晚握紧剑柄,沉甸甸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 他依着拳法的起势拉开步子,尝试将第一个冲拳化为直刺—— 然而,钟遥晚才伸直手臂,剑身却猛地一沉,不听使唤地向外荡开。非但毫无力道,连他自身的平衡都险些被带偏。 那柄长剑在他手中,不似兵器,倒像一根笨拙而不驯的铁棍。 柳如尘看着他与剑“搏斗”的模样,蹙眉摇头:“太长了,你的臂力驾驭不了。”她上前接过长剑放回,转而挑了一柄轻巧的短剑递给他,“用这个试试。” 钟遥晚接过短剑,重量确实顺手许多。 可当他试图施展拳法中的勾摆连击时,短剑在急速变向中依旧显得滞涩突兀,手腕被带得生硬,整套动作因此支离破碎,全然失了拳法本身的流畅与爆发力。 接下来,刀、棍,甚至分水刺……他们几乎将架上的兵器试了个遍。 钟遥晚将它们握在手中静立时,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可一旦要依着拳法的节奏与发力方式舞动起来,每一件兵器都立刻变得奇怪起来,不是重心难以掌控,就是长度与他的动作格格不入,始终无法与他的身体合拍。 应归燎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椅子里,起初只是闲适地看着,偶尔玩玩手机、晒晒太阳。 但随着钟遥晚试过的兵器越多,他脸上那点悠闲渐渐褪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开始托着下巴,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不断进行新的尝试的两人。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点,视线在钟遥晚别扭的动作和他手中不断更换的兵器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排除法。 就在钟遥晚试过又一柄弯刀时,应归燎指尖的动作停了。 他晃了过去,顺势从钟遥晚手中接过弯刀,摆放回武器架的同时,问道:“你那根竹棍呢?让他试试那个。” 【作者有话说】 钟遥晚:如果我没拦着你的话,你要怎么替我报仇? 应归燎:我去说教说教柳如尘。 钟遥晚:只是说教说教? 应归燎:你很想做寡夫吗? 钟遥晚:…… 第191章 人 他们也是人。是会疲惫会力不从心,也会在绝境中咳着血拼命向前爬的人。 柳如尘一怔:“竹棍?你说哪根?” “就是你之前在切峰市用过的那个啊!”应归燎说。 “哦!我知道了!”柳如尘一拍脑袋, 一副恍然的模样。紧接着,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锦囊,从中抽出一根通体青翠、打磨得温润光滑的短竹棍递给钟遥晚,说, “试试这个。” 钟遥晚将竹棍接过。 竹棍入手微凉, 沉甸甸的压手感恰到好处。 他仔细端详, 发现这柄棍子有些眼熟, 似乎就是上次来这里的时候他试过的那柄。 刚才的尝试过程中,钟遥晚也试过竹棍, 只是那根棍子太长了,他一甩起来反而打到了自己后脑勺。而手中这根,长度只比小臂略长, 与短剑重量相仿, 握在掌中却意外地贴合。 钟遥晚试着虚挥两下,竹棍破风的声响短促扎实,手腕竟没有先前那种被兵器拖着走的别扭感。 “再试试。”柳如尘起哄。 “好。”钟遥晚说。 柳如尘和应归燎向后让开几步,留出足够的空间任他施展。 他将拳法的招式拆解、融入棍法之中, 动作仍显生涩僵硬,衔接处总有顿挫。但若单论兵器的趁手程度, 这根竹棍却已胜过此前所有——它不拖沓、不拗劲, 对于钟遥晚来首刚刚好。 钟遥晚渐入佳境, 竹棍破风之声逐渐连贯。虽然没有柳如尘那种人兵合一的浑然天成, 但这根青翠的短棍在他手中, 的确显出了难得的契合。 “不错,这下流畅多了。”柳如尘赞叹。 她说着, 还不等钟遥晚收势, 忽然抄起倚在架旁的一柄竹剑, 身形一闪便切入钟遥晚的棍风之中:“接着来!” 她的身法依旧凌厉,但比起早晨那番毫不留情的压制,此刻的攻势明显放缓了许多。 竹剑并不直接攻他要害,而是精准地追着他的竹棍去——每一次交击,都刻意敲打在他发力或变招的节点上。 第310章 点、拨、挑、压。 竹剑与竹棍接连相碰,发出清脆又密集的声响。 钟遥晚防守得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摸到的一点节奏瞬间被瞬间打乱。 他脑子里还在拼命回想第一式之后该接哪一招,柳如尘的攻势却格外凌厉、步步紧逼。 看得出来,她每一击都留了引导的空隙,意图逼他反击。但那竹剑来得太快太刁,他只觉眼前尽是青影,思绪被彻底打散,只剩下狼狈格挡的本能,章法全无。 不过数息,钟遥晚已被逼至墙角。柳如尘手腕一抖,竹剑携着风声直劈而下,钟遥晚避无可避,下意识闭紧双眼。 预想中的痛感并未传来,肩头只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他睁开眼,正对上柳如尘笑吟吟的脸。 她把竹剑往肩上一搭,语气轻快:“小帅哥,又输了,午饭也交给你了。” 钟遥晚:“……” 他正要说什么,应归燎的声音硬插进来:“暴力女,你自己没手啊?” 柳如尘将竹剑架在肩上,毫无心理负担地瞎编:“这是我们事务所的规矩,输了以后就要负责跑腿。” 应归燎扬眉:“你们事务所统共就你一个光杆司令,还有规矩呢?” 柳如尘:“……”她沉默了一瞬,随即理直气壮道,“你懂什么,这就是一个人的好处,我说什么,什么就是规矩!我有一票推行权!” 两个人就着一个人的事务所到底应不应该有规矩的问题,你一句我一句地斗起嘴来。 钟遥晚在心底骂了一句神经病,自己拿着竹棍离开了。 他在一旁进行练习,一板一眼地进行着推敲。旁边的吵嘴声已经逐渐从光杆司令上升成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外星人存在了。 他的灵力充盈,只过了一夜,身上伤口已开始收口结痂。只是运动久了,那些新生的皮肉之下仍会泛起隐隐的钝痛。 左臂上那道最严重的伤口是被池悠然误伤的,他挥动着竹棍,竹影破空,思绪却随着这个名字悄然飘远。 钟遥晚在昏迷之前就知道池悠然已经死了。 他心知肚明自己打不过那四个恶徒。 人数上敌不过,力量上抵不过,技巧更不用说了,都是半斤八两。 而钟遥晚唯一能依仗的灵力,对人类却毫无作用。 那个时候,他注意到了池悠然从地上艰难爬起,踉跄着向林外挪去。 他那时能做的,也只剩下咬牙多撑一刻,为她多挣一线生机。 放她逃走,或许还能找来救兵。 反正他有灵力,听那几个恶徒的意思,也不会真的要了他的命。 只要有一口气在,他的伤势不管多严重都能够恢复。 他不知道于仅平的那一脚到底有多重,但当池悠然摇摇晃晃站起时,钟遥晚清楚看见她呛出了一大口血。 暗红的血沫溅在草叶上,触目惊心。 可他别无选择。除了将渺茫的希望押在池悠然单薄的背影上——赌她能撑到逃出生天,赌她能撑到获救——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没多久以后,钟遥晚就感觉到一股格外汹涌的怨力自远处轰然爆发。 当时只是傍晚而已,这怨力从何而来,钟遥晚几乎瞬间就有了答案。 应归燎在他醒了以后就把并蒂莲花镜还给了他,但是钟遥晚一直没敢去触碰。 钟遥晚握着棍身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竹棍在空中划出的弧线愈发凶狠无章,像是在对着虚空发泄无处消散的愤懑与无力。 可无论他怎么挥扫,那抹溅在草叶上的暗红,那阵遥远却清晰的怨力爆发,都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他的感知里,挥之不去。 铛! 一声脆响陡然炸开。 钟遥晚虎口一麻,手中竹棍脱手飞出。 他怔了一瞬,先是看向滚落一旁的竹棍,再缓缓抬起眼,看向几步外正歪着头、一脸无辜的柳如尘。 柳如尘将手中竹剑随意往地上一拄,说:“想什么呢?魂儿都没了。我连刚才的半分劲都没使,你的棍子怎么就飞了?” “……没事。”钟遥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那股近乎自毁的狠戾之色已悄然褪去,只剩些许疲惫。他把竹棍捡回来,目光扫了一圈露台,“阿燎呢?” “他说他要找你的麻瓜朋友“交流感情”,让他去买午餐。” 钟遥晚沉默片刻:“他别把自己震得浑身疼才好。” 柳如尘没接这话茬,而是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他仍微微发颤的手上:“所以你刚才在想什么呢?” 钟遥晚顿了顿,说:“想到池悠然了。” “池悠然?”柳如尘略一思索,“是那个你从人油村里带出来,托我暂时照看的姑娘?” “嗯。”钟遥晚甩了甩仍有些发麻的手腕,试图让语气轻松些,“这棍子用着确实顺手,我回头也去弄一根……” 柳如尘摆摆手,豪爽道:“喜欢就拿去,客气什么。”她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是在自责没能救下她吗?” 不等钟遥晚回答,柳如尘又轻叹一声,说:“诶,那姑娘确实挺可惜的。我本来看她不怕鬼怪,还想招揽她进我的事务所呢——你知道的,我这儿还有很多和思绪体没关系的活,纯粹是活人心里有鬼,非要我过去‘作法安神’。那姑娘虽然没有灵力,但是也能去帮我招摇撞……不是,是帮我处理一些事情。”她说,“可惜干我们这行不管怎么样都要和鬼怪打交道,一些人连事务所里囤了几个思绪体都接受不了,想招个人真是难啊。” 钟遥晚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手中的竹棍上。青翠的竹身映着天光,他仿佛看到了草叶上的那抹血色。 “她当时……”他声音低了下去,“咳着血,还是拼命往外跑。” 柳如尘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阳光斜照,在她脚边投下一道静默的影子。 钟遥晚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声音平缓:“几个月前,我遇上一桩事。有个小男孩……在我眼前被鬼怪吞了。那时不知为何,灵力突然失效,耳钉里的力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调动不起来。也就是那次我才发现,摘了耳钉,我一样能使用灵力,而且我身体里的灵力很充沛,足够应付危急关头。” 他顿了顿,竹棍在手中无意识地转着:“以前处理的事件,从没像这次一样,牵扯进这么多人。通常只要找到思绪体,解决掉就好。就算是实体化的怪物,强行净化也能了事。无论如何……只要灵力够强,好像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他的目光沉沉,“所以,我之前和佐佐学体术,没过多久就搁置了。我当时想着,只要体力足够应付各种突发情况就可以了,也不是那么着急需要提升体术。但是这次……” 露台上静了片刻,风吹竹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柳如尘在这时轻轻开口,接上了他未竟的话:“但这次,对手变成了‘人’。” 不是鬼怪,不是邪祟,不是能用灵力强行净化的存在。 是人。 是会贪婪会残忍,会因一念之差将他人践踏进泥里的,活生生的人。 “放宽心吧,你也不想的。”柳如尘拍了拍钟遥晚的肩膀,声音里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淡然的怅惘:“其实我有的时候在想,我死了以后会不会变成鬼怪。我这辈子有太多的人没有救下,有太多未了的执念了。可是这些执念,即使我变成鬼怪也不可能完成了……不,就算我成仙了都没有办法完成。” 她说:“时光没法倒流,逝去的人也回不来了。” 钟遥晚静静看着她。 柳如尘的身手是能够和唐佐佐抗衡的,可是即使强大如她,也一样有救不下来的人,有挽回不了的遗憾。 钟遥晚记得,上次他和应归燎进入王小甜的记忆空间时,那些受柳如尘庇护的人就已经全部逝去了。 他们也是人。 是会疲惫会力不从心,也会在绝境中咳着血拼命向前爬的人。 柳如尘的视线望向远空,望着天际流云,身影在日光下显得有些寂寥,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坚韧。 钟遥晚也拍了拍她的肩膀。 柳如尘回过神来,又恢复了惯常那副散漫不羁的模样。她挑了挑眉,语调扬起:“所以你是真想要学武了?” 钟遥晚确实是这么想的,可话到嘴边,还是冒出一丝迟疑:“你觉得……我能学会吗?” 当初放弃跟佐佐学体术,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钟遥晚觉得自己手脚太笨了,不是那块料。 “能吧。”柳如尘答得随意,“刚才跟你过招,我大概看了下。你那些招式,太规整了,一板一眼的。真到了实战,哪还容得你想哪招接哪招?战况瞬息万变,练到骨子里的,得是肌肉自己的反应。”她用手中的剑指了指钟遥晚手中的棍子,说,“所以我还是推荐你直接实战练吧,直接开打比什么都强。正好这根棍子短,变招快,不依赖固定套路,要耍起来就得靠顺势而发,借力打力,这些都是光靠摆架子练不出来的,得在实战里喂出来。” 第311章 钟遥晚低头凝视着手中的青翠短棍,若有所思。 柳如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竹剑在掌心敲了敲,话锋一转:“对了,我听说你耳钉里的灵力是不是暂时只能顺利附着到带有生命力的东西身上?” 钟遥晚一愣,抬眼看她:“你怎么知道的?” 柳如尘说:“嗐,我的灵力不是和覆膜有关的吗,而且平时要想强制净化鬼怪也得靠覆膜。你前阵子不是老没办法完成覆膜嘛,应大师没少来找我打听这些门道。” 这段渊源钟遥晚倒是头一回听说。他好奇道:“那你是怎么教他的?” 柳如尘说:“我说覆膜就和呼吸一样简单!哪有什么门道不门道的?” 钟遥晚:“……”怪不得没听说过这段故事。 * 柳如尘陪着钟遥晚又实战了两次,即使她已经很努力地在放水了,可是钟遥晚依旧只能勉强招架,狼狈周旋。最终,不仅晚餐,连明天的早餐也一并输了出去。 两人下楼的时候,就看到应归燎正半死不活地瘫在沙发上。 钟遥晚快步走近:“怎么了?” 应归燎见他过来,刚想撑起身子开口,一旁的陈祁迟却抢先爆出一阵大笑,连向来矜持的唐佐佐都别过脸去,肩膀抖得厉害。 柳如尘立刻来劲了,她看了一眼应归燎,又看了一眼陈祁迟,一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该不会是——应大师没有打过你吧?” “没错啊!!”陈祁迟笑得直拍腿,他朝应归燎挤眉弄眼道,“应归燎啊应归燎,你也有今天!!” 应归燎气得脸色由白转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等老子伤好了再说。” 钟遥晚有些茫然:“你们真动手了?” “动什么手啊!”陈祁迟抹了抹笑出来的泪花,“这家伙非缠着我和他打一架,还说让我三招,结果我才碰到他而已,他就自己就先疼得蜷成虾米了!——哎哟不行,我再笑会儿……” 柳如尘也跟着肆无忌惮地嘲笑起应归燎。她用力拍了拍应归燎的肩膀,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记得买午餐啊应大师,五人份的!” 四周笑声哄堂,只能将最后一线希望投向在场唯一没笑的钟遥晚。 他放软了声调,带着点可怜的意味:“阿晚……” 钟遥晚打断了他,语气里透着关切:“现在还疼吗?” 应归燎面露喜色,立刻摇头:“现在不疼了!”他心底美滋滋地冒泡——果然,还是钟遥晚最惦记他。其他人笑就笑吧,他根本不在乎。 然而,钟遥晚闻言后,肩膀竟然也开始明显地抖动起来。他低下头,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憋住,轻笑从唇边漏了出来:“不疼了就好……不是,你怎么连阿迟都打不过啊!” 他越说越想笑,最后索性肩膀一松,也跟着笑开了。 应归燎僵在原地,方才那点小小的欣慰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陈祁迟还在一旁疯狂点头附和:“没错没错!这可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打赢!值得载入史册!” 应归燎气得咬牙切齿,直接闭上眼睛,整个人往后一倒,彻底瘫回沙发里:“可恶啊,没脸见人了……” 【作者有话说】 叮叮当当!灵感事务所小剧场开播啦! 蓝:没错,到这里第七个副本就正式结束了,我是不会告诉你们,其实这个副本我预计只有十五万字左右的…… 应归燎:现在快翻了个倍啊?!麻烦把我们的出场工资结一下,还有,这个篇章我和钟遥晚分开这么久,你怎么忍心的??!还害我们吃了那么多苦,你都得补偿回来!还有…… 蓝:停停停!你把我掏空得了! 钟遥晚:我也觉得确实得要好好补偿一下。 蓝:阿晚怎么你也跟着起哄qaq 应归燎:说吧,怎么补偿? 蓝:这样吧,下个副本让你们双人闯关,如何? 钟遥晚:不是吧?我怎么看到后台@??%&*已经待机了呢? 蓝:嗯……主角团里你们两个双人闯关嘛…… 应归燎:那就不算双人闯关!再换一个补偿! 蓝:嗯……那给钟遥晚解锁两套新装扮,大人您看…… 应归燎:?!这个可以有! 钟遥晚:等一下!给我新装扮不需要和我商量的吗?! 应归燎:阿晚求你了!!我想看!! 钟遥晚:……闭嘴吧你。 应归燎:他同意了,你可以去准备衣服了。 蓝:得嘞!遵命长官!! - 再几章日常就开始跑第八个副本了!很感谢支持主包到现在的朋友们,啾咪啾咪!我们的小晚同志也是马上就要走向完全体形态了!钟遥晚!!超进化!!!! 钟遥晚:不许把我当数码宝贝! 蓝:哦哦!钟遥晚!这是……进化?!!! 钟遥晚:也不许把我当神奇宝贝!! 第八夜:人皮泣书 第192章 仪式感 欢迎回家。 陈祁迟小时候生过一场重病。虽然后来父母接他到城里治好了, 但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身体都异常虚弱,总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调养了许久才渐渐好转。 正因如此, 上学时他没少被人嘲笑病秧子, 也常常受欺负。 好不容易赢了一次, 就算是乌龙的也让他乐得合不拢嘴。 “不过都在山里待这么久了, 我嘴里都淡了。要不然我们直接出去吃顿好的吧?”陈祁迟笑够了以后提议。 “我觉得这个好!”应归燎一听,顿时又有了精神, 从沙发里坐直了身子。 钟遥晚也有些意动。吃了大半个月的压缩饼干和野果子,他现在光是想到那些鲜香的味道就忍不住吞咽口水。 可最终还是理智更胜一筹。他见应归燎来劲,抛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应归燎也立刻给他回了一个眼神, 让他安心。 「那就出去吃吧, 正好去逛逛街,我还没来过彩幽市呢。」唐佐佐比划。 “逛街?!”陈祁迟原本的计划是打车出门、下车吃饭、吃完再打车回家,全程最好连十步路都不用走的那种。可一看到唐佐佐眼中闪过的期待,他到了嘴边的退缩又咽了回去, 咬咬牙,硬着头皮道, “行!去逛街!” 唐佐佐看向他:「你要是不舒服的话不用勉强。」 陈祁迟说:“没事!正好我也没来过彩幽市!” “可以, 有志气啊小帅哥!”柳如尘乐呵呵地拍他肩膀, “那今天姐就带你们好好见识见识彩幽市的烟火气。” 几人很快敲定了要去的老字号饭馆, 各自回房换了身轻便衣服, 兴致勃勃地聚到门口。 应归燎更是积极,几乎第一个蹿到门边, 手都搭上了门把。 可就在拧动把手的瞬间, 他腹部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 让他动作几不可察地僵了半秒。 可是他实在是想出门吃顿大餐,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将那阵不适死死压下去,脸上甚至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继续转动门把—— 咔嗒。 门锁刚开,他的手腕却被另一只手稳稳地攥住了。 “好好在家休息。”钟遥晚说。 应归燎还想挣扎:“阿晚,我真没事,就是刚才起猛了点……我也想去……” 钟遥晚看着他:“不,你不想。” 最后,应归燎只能酸溜溜地目送其他三人有说有笑地出门,还顺便被柳如尘和陈祁迟好好嘲笑了一番。 应归燎感觉自己被众叛亲离了。 就在他气得磨牙的时候,一转身发现钟遥晚还在家里。 应归燎立刻贴过去,问:“不出去吃饭吗?” “在家陪你。”钟遥晚说着,伸手勾住他的手腕,将他带回沙发按着坐下。应归燎刚要高兴,却听到钟遥晚又补充道,“免得你趁我不在偷偷溜出去。” 应归燎:“……”真是亲男朋友。 不过思来想去,钟遥晚到底是为了陪他才没有去吃饭的。 为了报答钟遥晚,应归燎直接点了外卖,主食、小吃、甜品一应俱全。 紧接着,他还利用发达的外卖与跑腿服务,实现了足不出户的无痛购物。 衣服、摆件、当地特色的伴手礼,看中什么,指尖一点,统统拿下。 事务所的门铃就此开启了交响乐模式。 钟遥晚几乎成了穿梭在客厅与大门之间的机器人。刚刚拿完一份外卖门铃就又响了起来,直到把他们的冒险包都装满了才算满意。 收拾行囊时,钟遥晚也将柳如尘送他的那根青翠竹棍仔细塞了进去。 棍子长度刚好,硬塞能勉强入包,只是仍然会在背包上抵出一个明显的凸起痕迹,看着有些别扭。 钟遥晚微微蹙眉。看来以后如果想随身携带这根棍子的话,恐怕会不太方便。 * 柳如尘、陈祁迟和唐佐佐三个人在外面玩到了半夜才回来。他们回来的时候应归燎和钟遥晚已经睡下了。 第312章 钟遥晚睡得正香,忽然听到了门外传来一阵急切的敲门声。 他迷迷糊糊地撑起身,正要下床,被却应归燎重新摁回了床榻里。 那人将嘴唇贴在他耳畔,声音压得低低的,传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温热的黏湿和缱绻,让钟遥晚在吵闹的背景音中反而更困了。 应归燎说:“你睡着,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好……”钟遥晚含糊地应了一身,艰难地将脑袋从他的颈肩扒开,重新沉回枕中。 应归燎趿着拖鞋走向门口。 就在钟遥晚再次要沉入睡眠的时候,应归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和他对峙的人没有说话,应该是唐佐佐。 从应归燎的应答来看,唐佐佐他们似乎也买了一大堆的伴手礼,但是应归燎先斩不奏,把他们的背包也装满了,害得他们买的伴手礼没办法带回去。 唐佐佐气得抓狂跺脚,应归燎还嬉皮笑脸地毫无心理负担,紧接着就被暴怒中的唐佐佐扯脸揪头发得一顿揍了。 陈祁迟靠在他们房间的门框边,朝屋内半睁着眼的钟遥晚问道:“他买东西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着点?”他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应该是今天逛了太久,累到了。 钟遥晚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结束战斗了,我也没办法。” 门外的动静又持续了一会儿才逐渐平息,期间除了应归燎的讨饶声以外还有柳如尘唯恐天下不乱的起哄声。 最后几人商量了一个办法——应归燎往陈祁迟的包里塞的都是彩幽市的特产零食,可以当场解决。 于是应归燎、唐佐佐和柳如尘三个人干脆在客厅里吃了个通宵。 他们一晚上也不知道在聊什么,开始还知道克制,后来就开始哈哈哈地笑得肆无忌惮。 陈祁迟是很想加入他们的,但是他实在熬不住了,还是先回房间休息了。 第二天一大早,柳如尘叫了车,送几人去机场。 机票是陈少爷的手笔,依旧是清一色的头等舱。 但是由于他们是临时购买的机票,只剩下四个错开的座位了。 上了飞机,几人各自找到座位安顿下来。 钟遥晚的邻座是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大叔,正戴着耳机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电影。 很快,飞机平稳起飞,攀升至云层之上。 钟遥晚偏头望着舷窗外绵延无际的云海,正有些出神时,肩头却忽然一沉。 他转过头,发现应归燎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大叔换了座位,挨到了他边上。 钟遥晚没说话,只是揽着人靠近了一些,好让他枕得舒服。 下了飞机后。 三月的南方已经很暖和了,几人在离开机舱的那一刻便脱了夹克系到腰间。 唐佐佐虽然表示自己没有事,但是毕竟昨晚通宵了,众人还是不敢把开长途车的工作交给她。 于是,应归燎理所当然地摸出手机,拨通了陆眠眠的电话。 陆警官正值调休,好不容易捞着个睡懒觉的机会,又被应归燎一通电话从被窝里薅了出来,背着个巨大无比的包,不情不愿地来给他们当司机。 陆眠眠坐上驾驶座,一脸郁闷:“你们失踪了这么久,没有我的伴手礼就算了,还让我当司机,有没有天理了?” 应归燎闻言后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说:“眠眠还是长大了啊,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抱着哥哥大腿,说要给哥哥做一辈子司机的小姑娘了。” 陆眠眠嘴角抽搐:“谁说过那种话啊!” 唐佐佐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来,比划道:「你好像真的说过这句话。」 陆眠眠:“……”好想打小时候的自己一巴掌。 就在陆眠眠郁闷地正打算开车时,一张花花绿绿、配色极其大胆的邮票,被两根手指捏着,晃晃悠悠地递到了她眼前。 那邮票上的山水画,风格之诡异,难以用言语形容。 邮票上画的大概(没错,大概)是彩幽群山。 其艺术造诣之惊艳达到了如果被当地文旅局发现,会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并勒令原地销毁的程度。 画面中的那条溪水浊似恒河水,山峰的线条扭曲盘绕,仿若孩童噩梦深处爬出的嶙峋鬼影。 红绿碰撞,黄紫对冲。 几种极难调和的原色被粗暴地挤压在同一方寸之间,让视觉上产生了一种近乎扭曲的膨胀感,好像下一秒那浓烈刺眼的色块就要挣脱纸面,喷薄而出。 陆眠眠瞳孔地震,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重重靠在了椅背上。 应归燎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谁说没给你带伴手礼的?喏,专门给你挑的。” 陆眠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把这丑东西给我拿开!” 可就在这时,又一张一模一样的、仿佛能污染视神经的邮票,慢悠悠地从旁边挤进了她的视野。 陆眠眠扭头过去,发现唐佐佐竟然也拿着同样的邮票,一脸认真地比划道:「送你的。」 应归燎立刻乐了:“可以啊小哑巴,你也找到这张了!” 陆眠眠:“……”现在跳车还来得及吗。 钟遥晚也凑近去看,问:“你是什么时候买的这邮票?” 应归燎说:“这还是你帮我收的外卖呢,不记得了?” 钟遥晚:“……”谁记得你到底买了多少东西啊?! 为了一会儿不发生车毁人亡的惨剧,钟遥晚和陈祁迟双双制止了应归燎和唐佐佐继续用邮票刺激陆眠眠的行为。 车子终于行驶上路。 约莫四个小时后,一行人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灵感事务所。 进屋后,一股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将近半个月无人居住,室内缺乏人气,家具表面都蒙了一层薄灰,空气也凝滞着一股淡淡的、尘封的味道。 陆眠眠这次连休三天,索性决定在事务所住一晚再回家。 她答应来给几人当司机,也是因为知道他们失联了这么久,一定是又卷入什么棘手的事件里了。 再加上见面时,见到几人风尘仆仆的模样后她就更是确定了。 尤其是钟遥晚。 他今天话不多,神色也平静,可陆眠眠望向他时,却隐隐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并非外表的变化,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东西。 钟遥晚的眼神似乎更沉静了。脊背挺直的姿态里多了份淬炼过的韧劲,原本气质里那份隐约的彷徨被一种更为坚毅的东西所取代,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打磨。 陆眠眠的灵力虽然微弱,但她从小便向往着捉灵师的世界,最爱听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 用当司机来换一个亲身经历者讲述的故事,似乎也不亏。 陆眠眠一进屋就窝进沙发,兴致勃勃地开始点外卖。她买了一堆零食,但是此刻唐佐佐和应归燎看到零食就满面菜色。 吃过饭后,应归燎和唐佐佐找了个借口回房间睡觉。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钟遥晚、陈祁迟和陆眠眠三个人。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话匣子一打开就再也合不上。这一次,轮到他们三个聊了个通宵。 窗外夜色渐深,又逐渐泛白。 直到天光亮起,三人才终于被浓重的困意击败,各自拖着发沉的脚步回房休息。 钟遥晚洗漱完毕,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应归燎蜷在床的一侧,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熟。 钟遥晚俯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应归燎没有睁眼,却在睡梦中模糊地“嗯”了一声,身体自然而然地朝另一侧挪了挪,把被自己焐得最暖和的那片位置让了出来,随后朝钟遥晚张开双臂。 钟遥晚钻了进去,刚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应归燎的声音又贴着耳畔,黏糊糊地响起:“欢迎回家。” 钟遥晚被这迟来的问候气笑了,伸手搂了回去,说:“你这仪式感延迟得太严重了吧?” 【作者有话说】 陈祁迟是陪唐佐佐逛街累到的,而钟遥晚,收快递收到了不亚于逛街的程度 - 最近有点小忙,营养液加更会在下周端上来哦!预告一下,标题叫我们的相遇 第193章 生气? 发丝蹭乱了,呼吸也乱了。 钟遥晚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眼皮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才朦胧转醒。 其实算算时间,他睡得也不算太久, 但总觉得再睡下去作息就要彻底颠倒, 便硬撑着爬了起来。 应归燎也还没起。这人一向有赖到午饭时分才肯挪窝的优良传统, 此刻正舒舒服服地靠在床头, 一手揽着他,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屏幕。 他的手掌搭在钟遥晚背上, 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感觉到怀里人动了动才低头望望过去:“醒了?” “嗯……”钟遥晚含糊地应了一声,意识回笼,才发现自己整个人正趴在应归燎身上。他也懒得挪动, 索性就着这个姿势, 伸出手,掌心贴上应归燎的腰侧:“今天好点了吗?” 第313章 应归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明目张胆检查意味的触碰弄得动作一顿,随即失笑,低下头, 鼻尖几乎蹭到他的额发:“一大早你就勾引人?” 钟遥晚说:“我只是在检查身体而已。” 他说着,手指又顺着腰线往下按了按, 力道恰到好处, 既像按摩, 又带着点撩拨的痒。 应归燎捉住他作乱的手腕, 却没拉开, 只是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腰腹间。 他低头凑近钟遥晚耳边,气息温热:“那钟医生检查完了吗?结论是……” “结论是你应该好得差不多了。”钟遥晚偏头, 脸颊蹭过他温热的呼吸, 自己利落地一翻身, 滚到床的另一边,作势就要起床。 他那天在车上听到了应归燎说,使用空间能力后的反噬通常需要四五天才能缓过来。 今天正好是第五天。 这期间,应归燎又是奔波又是遇险,还被烟呛、跟人动手,钟遥晚还以为这次他的恢复会更慢一些,没想到他状态恢复得不错。 这个认知让钟遥晚心头一松,但是要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应归燎做些什么,他也是要绝对克制住的。 他可不想让自己成为应归燎恢复路上的绊脚石。 钟遥晚走到衣柜前准备拿衣服,脚步却顿了顿,又折返回来。 应归燎还半靠在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带着询问。 钟遥晚伸手抬起他的下巴,随即低头,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又在应归燎的手要环上来时,像一尾滑溜的鱼一般,及时抽身逃走了。 应归燎觉得自己应该是疯了,他的手指只堪堪擦过了钟遥晚的腰际,可是那点滑软又带着点韧劲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指尖。 他眨了眨眼,再回过神时钟遥晚已经又在衣柜前,慢条斯理地翻翻找找了。 应归燎抗议:“你一早上撩了我好几次还不负责!” 钟遥晚却像根本没听见,声音平静如常:“今天什么安排?” 这话题转得太生硬了,但是应归燎还是成功被他的话题带跑偏了。 他兴奋地举起手机,说:“我刚才刷到一个去东南亚的旅行团,价格超值!我们可以去潜水、吃海鲜、晒太阳……” “打住!”钟遥晚截停了他的话,说,“今天是星期二。而且我们出去这么久,事务所怕是积了一堆事,哪能说走就走?” “工作狂!”应归燎骂骂咧咧地倒回床上,用枕头蒙住半张脸,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在山里哪一天不是提心吊胆地工作?我们都高强度劳动这么久了,放个假怎么了?你一会儿记得去小白板上加两笔,咱俩的调休时间,各加一周——不,两周!” “加调休可以,”钟遥晚继续在衣柜里翻找。他们离开的时候还是三月中旬,如今已经是三月的最后一天了,不说穿短袖,但是总归是能穿得轻薄一些了。 钟遥晚是在冬天才搬来应归燎房间的,他的冬装都显得厚实,找了半天,只能先抽出一件应归燎的衬衫套上。 他一边扣扣子一边说,“但去东南亚现在办手续也来不及。而且,眠眠说她带了好几个这段时间发现的思绪体过来,卢警官也留了不少言,得先处理这些。” “我说那臭丫头怎么好心当司机,还背那么大个包……”应归燎说,“让她把东西都放到收纳间的桃木箱子里吧,等我们有空了——我是说,等我们真的想工作了——再处理。” 钟遥晚继续选择性忽略他说的话:“这些积压的思绪体得抓紧时间净化了,要不然只会越攒越多。你放心,现在我也一次能处理好几个了,估计这周内就能清完。” “钟遥晚,”应归燎听着钟遥晚滔滔不绝地安排工作,终于把枕头从脸上扯下来,语重心长,“我跟你说,工作这东西,讲究的是可持续发展,是劳逸结合,你明不明白……我操!” 他的语调毫无预兆地陡然拔高,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意外的东西。 钟遥晚被他这声惊呼弄得一怔,疑惑地转过头。只见应归燎已经彻底坐了起来,枕头被扔在一边,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你干嘛?”钟遥晚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衬衫扣子扣得好好的,裤子也没穿反。他疑惑挑眉,问道:“我脸上有东西?” 应归燎没说话,只是继续盯着他。 钟遥晚就那样笔直地站在阳光里,身形挺拔,肩线舒展,腿长得让人挪不开眼。应归燎平时穿衣本就偏好宽松,爱买大一号的款式,而钟遥晚的骨架又比他更清瘦精致些。此刻,那件属于应归燎的衬衫松松垮垮地罩在钟遥晚身上,领口微敞,竟滑落了小半幅,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颈项,和半边弧度漂亮的肩头。 皮肤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色泽,锁骨的凹陷处投下浅浅的阴影。 应归燎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从钟遥晚沉静的脸庞,沿着那截诱人的颈线,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滑落到那片裸露的肩颈肌肤上。 “……钟遥晚。”应归燎的声音比方才低哑了许多,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质感。 钟遥晚不知道他是哪根筋又搭错了,但那嗓音里透出的信号,让他本能地感到一阵不妙。 他当机立断,转身就要逃跑。 可手刚搭上门把手,钟遥晚的腰间便猛地一紧。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向后拖拽,天旋地转间,他已被应归燎拦腰抱起,紧接着便落入了柔软的被褥之中,激起一阵轻微的闷响。 应归燎紧随而上,眼看就要欺身压下。 钟遥晚慌忙抬手抵住他胸膛,气息微乱:“应归燎你别发疯了!你身体才好,消停两天吧?!” “那就像上次在山林里一样,你坐上来呗。”应归燎不以为意,俯身就要去抱他。 “那样很累的!”钟遥晚骂道。 应归燎笑得眯起眼睛:“当时奔波了这么多天都不累,今天怎么累了?” “那天是……!”钟遥晚脱口而出,却又戛然而止。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那天是什么? 是分别多日后,骤然重逢时的庆幸与后怕? 是积压了太久,最终决堤的思念与爱意? 这些话在钟遥晚舌尖翻滚,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应归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将那份犹豫和羞赧都尽收眼底。他的眸中闪过一丝玩味,非要逼钟遥晚把话说完:“是什么?” 钟遥晚被他逼得无处可逃,喉结微动:“……总之今天不行。” “为什么不行?”应归燎根本不吃这套,他娴熟地用膝盖抵开钟遥晚的腿根,往两边一压,双手则稳稳扶在他腰侧,将人半控在身下。 钟遥晚还在徒劳地推拒,腰身却被那双手掌控着,不得不微微抬起,形成一个脆弱又暧昧的弧度。 他的脑袋却倔强地拼命后仰,徒劳地躲避着应归燎不断靠近的亲吻。 …… 该来的终究没有躲掉,反而在缠绵的攻守与无声的较量中变得更加深刻与炽烈。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暂歇。 钟遥晚坐在应归燎身上,应归燎从身后抱着他,一颗接一颗地将散落的衬衣纽扣扣上。 钟遥晚喘着粗气,感受着布料收紧时蹭过皮肤的连绵触感。可那两只手却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动作,钟遥晚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了他要做什么,撑着身子就想逃跑,可是那双手的动作却比他更快,沿着他的身体快速攀升,让他高仰起头,后脑抵在那人的肩膀上。 颠簸又起时那件本就没系牢的衬衫领口,再次顺从地滑落,歪斜着挂在他的臂弯,露出一片光洁的肩头。 而那片肌肤上,此刻清晰地印着几处红印,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旖旎。 应归燎还要逗他:“那天在林子里的时候,某人不是挺厉害的吗?” 钟遥晚气得想咬他:“……滚蛋!” 最后,钟遥晚换上了自己的冬装才离开房间。 陈祁迟刚在餐桌旁坐定,嘴里塞了块冷掉的酱排骨。他看见钟遥晚这身装扮,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阿晚,这都开春了,你在家里穿这么厚干嘛?不热啊?” 钟遥晚倒是想穿轻薄一点,但是今天应归燎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病,把他的肩膀弄得乱七八糟的,衬衣根本遮不住红痕。 他气得咬牙:“一会儿就去换。” 陈祁迟嚼着排骨,更疑惑了:“做噩梦了?生什么气呢?” 话音未落,应归燎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神清气爽地从屋里晃了出来。他显然听到了后半句,目光立刻落在钟遥晚身上,带着笑意就要伸手去揽他肩膀:“怎么生气了?谁惹我们阿晚了?” 钟遥晚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往旁边一闪躲开了应归燎的手,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恼羞成怒的样子,简直不能再明显了。 可应归燎却像没看懂似的,收回手,对着一脸茫然的陈祁迟耸了耸肩:“估计是害羞了。我刚才在房间里夸他呢,说他最近进步特别大,可以一口气净化那么多思绪体。” 第314章 陈祁迟:“你们刚才在工作?” 应归燎:“没有啊。” 陈祁迟:“……”那你瞎夸什么呢。 * 钟遥晚回房间换了一身春装。他身上穿的还是早年当穷学生时购置的旧衣,款式简单,布料看着格外廉价,唯一的优点是——它是黑色的,不透光。 应归燎隔着一段距离打量,总觉得那衣服脆弱得仿佛用手指轻轻一戳,就能捅出两个窟窿。 至于为什么是远远地看着呢。 主要还是因为钟遥晚有一次勒令他只能待在离自己一米开外的地方了。 不过钟遥晚到底还是心疼他身体初愈,没让他插手处理那些积压的净化工作。 到底不是危急情况,钟遥晚每净化一个思绪体以后都会休息调养才净化下一个。 钟遥晚刚刚净化完一个思绪体,正在闭目养神时,应归燎的声音像片羽毛似的,轻轻飘了过来:“阿晚,你那根红绳项链不是坏了吗?我帮你再做一个呗?” 钟遥晚和应归燎之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如果钟遥晚主动打破了那条一米的警戒线,那么这条禁令也可以在同时解除。 空气安静了几秒。 钟遥晚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假装研究天花板纹路,实则余光一直偷瞄自己的人身上。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站起身,端着水杯,状似无意地,朝着应归燎的方向,迈了一步。 应归燎立刻收回了视线,期待地望向他。 然后,钟遥晚又迈了一步。 他恰好停在了一米之外。 应归燎的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他放下手中假装把玩的摆件,朝钟遥晚伸出手,掌心向上。 然而,钟遥晚却停在了那里,没有再向前。他看着应归燎期待的手,迟疑了一下,开口道:“可是……我昨晚把珠子送给眠眠了。” “什么?”应归燎脸上的笑容一僵。 “因为眠眠说她感应不到怨力,每次找思绪体都要耗费很久,我就干脆把珠子送给她了。”钟遥晚见应归燎沉默,莫名有些心虚起来,试着补充:“她有一次在案发现场找思绪体,找了很久都没线索,太投入了没有注意到天黑了,结果那思绪体突然实体化,差点伤到她……我想着,我们有罗盘,我和佐佐也大致能感知怨力方向,这玉珠对我们来说是锦上添花,就……” “所以你就这么送给她了?”应归燎皱起眉。 钟遥晚以为他生气了。毕竟那枚玉珠是件难得的灵契,尤其是他们有许多的外勤的工作,思绪体都不知道藏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有了玉珠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自己未经商量就送了出去,似乎有些欠考虑。 钟遥晚见他似有不悦,心里更没底了,试图解释得更周全些:“而且,我想着如果我们需要用,随时可以找她借过来。暮雪市离这儿也不远,她也经常要送思绪体来事务所……” 他说话时,不自觉地朝着应归燎的方向往前挪了一小步,完全越过了那条无形的线。 钟遥晚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点,他更没注意到,应归燎那只手一直都没收回去,就那么静静地悬在那里,仿佛早就料到他终究会过来。 于是,他话音未落,腰身便蓦地一紧。 应归燎的手臂精准地卷上他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勾到了跟前。 钟遥晚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手里端着的水杯晃了晃,几滴水珠溅了出来,落在两人之间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应归燎搂着他,语气里带着夸张的痛心:“送她也太亏了!得让她拿东西来换才是啊!” 钟遥晚:“……”原来重点在这里吗。 第194章 酬劳 那些属于过去的,属于他人的苦难,或许无法被真正抹去。 陆眠眠睡醒以后吃了顿饭就回暮雪市了。 她醒的时候钟遥晚就已经把思绪体全部净化完了。 虽然她知道钟遥晚在烛游家具城和彩幽群山的经历, 可是心里还是难免惊讶。 毕竟,钟遥晚正式入行满打满算也才半年多,这般成长速度,实在令人咋舌。 对比之下, 像许南天那样的大概就是天生与这行八字不合。净化一个思绪体都能让他萎靡不振、哭天喊地好几天。 * 周四。 钟遥晚才从彩幽群山回来就恢复了规律的作息。 白天和唐佐佐一起去健身房, 下午净化思绪体, 晚上还会去耍耍他那根棍子。 钟遥晚一直是一个想到什么就要做什么的人, 一点都拖不得。 有的时候他也不是真的想工作,只是看到那么多思绪体没有净化, 就总觉得有件事悬而未决,连睡觉都睡不踏实。 应归燎也不是拿他没办法,实在是觉得这样有点轴的钟遥晚也很可爱。 当然, 这念头他只敢在心里偷偷转悠。要是被钟遥晚知道他觉得他可爱, 一定会被物理超度的。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应归燎也没有使用调休假,提前投身工作了。 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让钟遥晚周末不要再加班了。 钟遥晚现在和那根破棍子待的时间都比和他待的时间长了。 他们不在平和市的期间, 卢警官也寻到了好几个思绪体,得知他们回到事务所的消息以后就送了过来。但是钟遥晚不让他净化, 总觉得他的身体还没有彻底养好。 应归燎虽然觉得自己已经好透了, 现在的他不仅可以工作, 而且还可以不喝陈祁迟配回来的难喝到要命的中药了。 可是陈祁迟说, 他知道应归燎好得差不多了, 所以配的都是调养的药,这药一个疗程就是十天半个月。应归燎为了不让钟遥晚担心, 决定还是按照陈大夫的吩咐做事。 话题扯远了。 应归燎帮忙工作的方式也很简单, 那就是—— 收债。 先前他们去彩幽群山净化了那么多的青面鬼, 还害得他和钟遥晚走散了,这中间的精神损失费、劳务费,还有医药费,都得算在唐策头上才行。 “你就是想捞一笔去东南亚旅行吧。”应归燎给唐策发过去消息的时候,钟遥晚正好净化了最后一个思绪体。 他长舒一口气,正要靠到沙发上,应归燎的手就先一步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勾住他肩膀,将他往自己这边带,非要让他枕在自己腿上躺下。 钟遥晚也懒得挣扎,顺着力道躺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才抬眼看他:“还是说野心更加蓬勃,想去欧洲了?” 应归燎低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他额前的碎发,视线在他脸上细细描摹。钟遥晚今天净化了五个思绪体,但是现在的面色依旧红润,似乎没有受到太多负面记忆的影响。 应归燎回道:“何止。我简直想让他直接把事务所买下来送我,省得我们以后交房租。” 钟遥晚被他这异想天开的勒索逗得想笑,却又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说起来,小叔之前在彩幽市待了那么久,按理说对那片山很熟。为什么他从来没提过山里藏着那么多青面鬼?哪怕提醒我们一句也好。” “嗯……”应归燎沉吟片刻,“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以前去过一次彩幽群山?” “好像有提过,但是没说过具体的。”钟遥晚说。 “我记得当时是暑假,我知道小叔要去彩幽市执行任务,就吵着要一起去。我妈开始还不同意,我在家撒泼打滚闹了好几天,她才松口。” 钟遥晚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朝应归燎抛过去一个眼神。 应归燎捏了捏他的鼻子,说:“想都别想。” “你想到哪儿去了?”钟遥晚笑道,“我不是想看你撒泼打滚,我是想说原来你现在这么会撒泼打滚都是小时候打下的坚实基础。” 应归燎说:“谁让你就吃这套呢?” 钟遥晚:“……”原来是我太宠男朋友的错。 应归燎见他不说话,笑了笑,又继续道:“总之,当时我跟着小叔去了彩幽市。他办完正事以后,就说要进山。不过那时候他还没退休,不能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地在山里一待就是十天半个月。他本来要把我送到机场,让我自己回去的,但是我又一次靠撒泼打滚成功留了下来。”他说,“我们当时原定计划是进山四天,可是第二天早上就发生了意外——我们遇到了唐佐佐。” 钟遥晚微微皱起眉。 之前应归燎提过,唐策的灵力有些特殊,导致他对思绪体的感知并不敏锐。 而从应归燎刚才的话里,钟遥晚也听出了潜台词——他和唐策在山里过了一夜,却无事发生。 应归燎虽然对于怨力的感知比较迟钝,但是如果有实体化的思绪体靠近的话,他不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到。 也就是说,他们在山里度过的第一个晚上确确实实是安全的。 钟遥晚问:“小叔的灵力到底是什么?” 应归燎说:“怨力操控。” 第315章 钟遥晚一愣。 这是个什么概念? 应归燎看出了他的疑惑,继续道:“这是个挺微妙的能力。简单说,他可以用自身的灵力去影响,甚至暂时‘命令’那些实体化的鬼怪,让它们按照他的意志行动——当然,这招只对已经现形的玩意儿管用,所以有时候也挺鸡肋。而且,这能力也没法做到让鬼怪自我销毁,不过倒是能让它们干点精细活儿,比如倒杯茶、跳支舞什么的。可真打起来的话,谁有那闲工夫?所以最多也就是紧急关头,让扑过来的鬼怪定住那么几秒,争取点喘息的时间。” “还有个限制,”应归燎补充道,“操控需要持续消耗灵力,一旦他的灵力耗尽,或者主动中断,控制也就解除了。” 钟遥晚若有所思:“那……这种能力,对他感知怨力有什么影响?” “影响很大。”应归燎的神情认真了些,“因为他自身灵力与怨力存在这种独特的交互特性,小叔对环境中怨力的感知异常敏锐。他能捕捉到非常绵长、细微的怨力轨迹,甚至能感应到几十公里外、常人难以察觉的怨力波动。” 钟遥晚试着理解:“就像是……强化版的许南天?” “不,”应归燎回答,“南天能捕捉的范围有限,但比较精准,可以分辨出具体的怨力源和行动轨迹。但对小叔来说……怨力是时时存在的,它们铺天盖地、无处不在,根本没有办法分辨出怨力源在哪里。” “负面影响好多的能力……”钟遥晚嘀咕了一句。他又问,“可是他在山里这么久,也不应该不知道青面鬼的存在啊。”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应归燎说,“我们净化的那些青面鬼来自不同的时代,我甚至有净化过百年前的青面鬼。也就是说,这些思绪体存在很久了……再结合池悠然和青面鬼之间的情况来看,或许这些思绪体在过去根本不想害人,所以从未大规模显现过。直到半脸男死后,他的怨念侵入山脉,强行唤醒并实体化了所有青面鬼,并且……操控了她们。” “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应归燎看向钟遥晚,目光沉稳,“但你记得吗?你提过,有青面鬼试图开口说话,立刻就消亡了。再加上我们遇到的所有青面鬼,即使被攻击也绝不发声……这些迹象都和半脸男的恶趣味很相似。不过没有攻击小叔这一点的可能性确实很多……有可能是半脸男对他没有兴趣,有可能是他特殊的灵力导致的,甚至……”他的目光扫向钟遥晚的耳钉,说,“还有可能是小姑的灵力没有散尽,仍然在冥冥之中保护他。” 钟遥晚拧起眉。 眼前忽然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属于唐佐佐的记忆碎片—— 那些被囚禁的黑暗、被剥夺声音、身不由己的痛苦与绝望。 沉重的感觉透过记忆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漫上心头,几乎要将人淹没。 就在他即将沉溺进那段记忆中时,钟遥晚忽然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包裹住了自己的掌心。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像一道和煦的光,悄无声息地驱散了心底蔓延开的那片阴寒。 “别想了,已经过去了。”应归燎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语气平和,“她们现在已经都进入轮回了。也许下辈子她们会转生成一只猫,一朵花,一片云……就算她们再次投胎成人,这个世界也会越来越好的。” 钟遥晚没有立刻说话。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沉重记忆,连同胸口的滞涩感,一并呼出体外。 “嗯。我知道。”钟遥晚反握住了他的手。 那些属于过去的,属于他人的苦难,或许无法被真正抹去。 但至少在此刻,在掌心相贴的温暖里,在有人并肩的现实中,它们可以被妥善地安放,而不至于将人吞噬。 这一刻,钟遥晚忽然有些体会到了应归燎在车上对他的告白。 如果身份交换,如果他也曾长久地独自跋涉在冰冷的黑暗里,或许……他也会为了掌心这一点紧握的、不肯松开的温度,而甘愿沉溺,甚至疯狂。 这个认知让他心尖微颤,涌起一股混杂着酸涩、庆幸与无比柔软的情绪。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目光落在应归燎近在咫尺的脸上。那双总是盛着笑意或狡黠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回望着他,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模样。 几乎是情不自禁地,钟遥晚松开了握紧的手,抬起双臂,环住了应归燎的脖颈。 他借着手臂的力道,微微支起上半身,朝着那片唇靠近。 他想吻他,想在这片令人安心的静谧里,诉说一些只有情人之间才懂的、会让耳根发热心跳加速的密语。 应归燎似乎早已料到,或者同样渴望着这个时刻。 他顺从地低下头,一手稳稳托住钟遥晚的后脑,另一只手扶在他的腰侧,将他更稳地拥向自己。 两人的呼吸在咫尺之间交缠,温热的气息拂过彼此的脸颊,空气中弥漫着心照不宣的期待与柔情。 鼻尖即将相触。 唇与唇的距离只在毫厘。 然而—— “手机银行到账,一、千、万。” 一个冰冷、平板、毫无感情可言的电子提示音,以恰到好处的音量突兀地在寂静的室内响起。 字正腔圆,清晰无比。 “……” “……” 旖旎的氛围被这串毫无浪漫可言的数字和机械的报账声硬生生劈开了一道裂缝。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钟遥晚和应归燎都在对方眼中读到了如出一辙的错愕。 他们保持着那个即将接吻的姿势,仿佛被那道电子音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应归燎才像是生锈的齿轮一般,先一步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不可置信道:“……我刚才是聋了吗?” 钟遥晚也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刚才它说的是一千万吗?” 应归燎:“你也听到了?会不会是我们听错了,不是一千万,而是一千块?” 钟遥晚:“很有可能!赶紧查一下!” 两人瞬间分开,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刚才那点旖旎心思被抛到九霄云外,此刻满脑子只剩下那串天文数字。 应归燎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点开银行app。 钟遥晚也凑了过来,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叮咚。 加载完成。 最新的交易记录赫然在目: 【转账收入】金额:10,000,000.00 元 汇款人:唐策 备注:彩幽群山事件委托费(精神损失费、劳务费、医药费、误工费、资源损耗费……)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被那串零实实在在的重量压得有些沉闷。 随即,应归燎猛地回过神,打开了聊天软件。 对话框里,上面一大摞的都是应归燎发送的各种夸张表情包和敲诈语录,中间零零散散穿插着几句关于案件进展的简要汇报。 唐策的回复静静地躺在最下方,发送时间显示就在几分钟前: 「辛苦了阿燎,我最近在南阳市,就不和你面谈了。委托费转过去了,再告诉我一下左左的尸骨位置,我过几天去把她接回来。」 【作者有话说】 收到一千万以后的应归燎给应书发消息:嗨,老爹,我有新的老爹了 应书:? 第195章 约会 你以后也可以多依赖我一点。 应归燎几乎立刻就去查询了双叶小区的楼市价格, 唐策给的委托费,再加上他的一些积蓄,真的可以买下一间事务所了。 可惜,理想很丰满, 现实却也骨感。 这笔钱不是他一个人独享的。而且灵感事务所的结构特殊, 是两间打通后联成一体的房子, 要买只能一并买下, 总价远超他们的预算。 不过这件事也让钟遥晚对捉灵师这行的行情有了更直观地了解。 他从前经手的工作,大多是净化卢警官或陆眠眠送来的思绪体。 这类与官方合作的委托, 收费可比私人委托良善太多了。 私人委托的价目也是会根据具体的情况而调整的,换句话说,收多少钱其实也看应归燎和唐佐佐的心情。 要是心情不错的话, 就像是在临江村那样, 一分钱不收就算了,老板还在事后动不动就跑到暮雪市去给钟遥晚当充灵宝。 难怪干这行的人退休得都早,原来不止是精神承受不了痛苦的记忆了,还是因为已经实现财富自由了。 钟遥晚躺在应归燎身上休息够了便起身而去。 他把面前堆得乱七八糟的思绪体都挪到了收纳间去, 再回到客厅的时候手里又拿上了他那根竹棍。 应归燎看着他的打扮,决心等周末一到就拉着钟遥晚去逛街, 把这一身行头都换了。要不然, 他手里总拎着根棍子, 虽然飒爽, 但看久了总隐约有种丐帮年轻骨干即将出门行侠仗义(或者讨饭)的错觉。 第316章 不过, 逛街这个词放在情侣之间,不就是约会吗? 应归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山里那段时间, 空气和水质是好, 可连日奔波加上风吹日晒, 最近又逢换季,指尖传来的触感明显有些干燥粗糙。 这可不行。 约会得有个好状态。 于是他当机立断,立刻跑去了唐佐佐的套间。 唐佐佐正好从房间里出来,见到风风火火冲过来的应归燎,疑惑地比划:「你来干嘛?」 应归燎没空解释,像一阵风似的从她身边刮过,径直冲进浴室。 几秒后,他又刮了出来,手上多了好几片包装精致的面膜,和各种瓶瓶罐罐的护肤品,随后又跑走了。 唐佐佐看着晃动的珠帘,沉默了几秒。 ……神经病。 * 晚上。 钟遥晚回来的时候,夜色已深。他吃过桌上留的剩菜,收拾好碗筷,才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回到卧室。 一推开门,就被满室通明的光亮晃了一下。 不止是主灯亮着,连墙边那圈几乎没怎么用过的氛围灯带,以及床头那盏蘑菇小夜灯,此刻都散发着柔和却存在感极强的光芒。 整个房间亮堂得不像卧室,倒像是某种需要高度照明的展览现场。 而展品本人正端端正正地躺在大床中央,身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颗脑袋和半边肩膀。 他显然是特意等着钟遥晚,一听到门响便立刻转过脸来。 但钟遥晚今天实在是累了。连续处理思绪体加上高强度的体术练习,消耗了他太多精力。 他几乎没多看那异常明亮的光线和床上那人异常殷切的眼神,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便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直接倒了进去。 钟遥晚的脸埋进枕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眼看就要秒睡。 “等等!不许睡!” 应归燎急了,连忙伸手把他从枕头里扒了出来,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转向自己,咬牙切齿地地问:“钟、遥、晚!你没发现我今天有什么变化吗?!” 钟遥晚困得眼皮打架,意识像浸了水的棉花,沉重又模糊。 他被强行开机,迷迷瞪瞪地眨了好几下眼,视线才勉强聚焦在应归燎脸上——但大脑显然没跟上。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过于明亮的灯光,凭着本能提出了最实际的诉求:“灯开太多了。记得关掉两盏,太亮了,晃得我睡不着……” 应归燎:“……”你哪里像是睡不着的样子。 他气得要把他摇醒,就在他准备付诸行动时,钟遥晚却像是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脑袋一歪,主动靠进了他怀里,脸颊无意识地贴在他胸前,还依恋般地轻轻蹭了蹭,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 应归燎的心一下就软了,连声音都放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耐心,说:“我是说我,你看看我有哪里不一样吗?” “更帅了。”钟遥晚随口答道。 “……对,你这个回答是对的。”应归燎说,“但是,钟老师,你能看着我,并且回答得更具体、更有诚意一些吗?” “好好好,让我看看……”钟遥晚被他闹得没办法,勉强打起精神,攀着应归燎的肩膀支起身。 他困得视线都有些发飘,目光下意识地越过了应归燎的肩膀,先一步落在了房间角落的小桌子上—— 那里歪歪斜斜地码了许多护肤品。 钟遥晚对这些东西有点印象。是去年双十一的时候,唐佐佐特意托他们帮忙抢的特价护肤品套装。 眼前这份好像还是钟遥晚抢到的。 他说:“你怎么把佐佐的东西都搬过来了?” 应归燎深吸一口气,把钟遥晚的脸轻轻扳正,强迫那双困倦的眼睛对上自己:“男朋友,你的注意力,可以只放在我身上一会儿吗?” 钟遥晚已经从那些瓶瓶罐罐中得到答案了,他摸了一把应归燎精心护理过的脸,说:“你护肤了。” “没错!”应归燎终于被发现了精心完成的惊喜,语气都雀跃了几分,“因为明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什么日子?”钟遥晚的手还搭在他脸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身体却已经诚实地靠了回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皮又开始打架。只要应归燎能放过他,他怀疑自己三秒内就能睡过去。 应归燎宣布:“我们死里逃生以后第一次去逛街的日子。” 钟遥晚:“……”他的动作一顿。 钟遥晚指尖的力道变了,从无意识地揉捏变成了带着点迟疑的画圈:“明天吗?可是我今天练习得很有手感,状态正好,明天想再多巩固一下……” 应归燎说:“从彩幽群山出来以后你就没有消停过,休息日就按照休息日过,好好休息一下。你难道打算这种高压状态一直持续到学成以后吗?——而且你答应过我,等我好了以后要单独一起出去玩的,不能说话不算话吧钟老师?” “别乱叫。”钟遥晚戳了戳他脸颊。 应归燎继续念经:“就算要学武术也不能急于一时啊钟遥晚,得讲究循序渐进,劳逸结合。就算是小哑巴,都是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才变成暴力女的。你的话……” “停停停。”钟遥晚被他念得头疼,终于松口,“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我明天就陪你出去。” “什么?”应归燎喜道。 “下周开始给我当陪练。”钟遥晚说。 应归燎:“……” * 最后应归燎还是松口了。 虽然陆眠眠偶尔来送思绪体的时候可以陪钟遥晚练练手,但她一周最多来事务所一趟,忙起来的时候甚至一个月都见不到人影。而唐佐佐下手不知轻重,和她练习未必会有效果。 和他一起练习确实是当下最好的安排。 而且应归燎还和钟遥晚达成了共识,以后的休息日钟遥晚都必须腾出时间陪他出去玩。 嗯!只要有这条做打底,他同意钟遥晚多少个要求都不亏。 第二天一大早。 钟遥晚洗漱完毕,正准备像往常一样跟唐佐佐一起去晨练,一转身,却见应归燎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了他身后。 钟遥晚有些意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赖到日上三竿了?” “那是工作日的传统福利。”应归燎一本正经地纠正,“休息日,尤其是约会日,性质完全不同。” 他说着,转身钻进了浴室开始洗漱。 钟遥晚也不急,索性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 今天应归燎穿了件浅灰色v领阔衫,下摆利落地收进深蓝色牛仔裤里,衬得肩线愈发宽阔平直,腿部线条修长流畅。头发没有像往常睡醒后那样乱翘,而是精心打理过,额前几缕碎发随意垂下,增添了几分随性的帅气。 不得不承认,自从应归燎把那堆花花绿绿、风格诡异的摆件处理掉之后,审美品位确实有了质的飞跃,连带着衣品都变好了不少。 钟遥晚看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和佐佐为什么总是执着地买丑邮票啊?” “嗯?”应归燎刚洗完脸,正在对着镜子精心整理头发,一会儿拨弄两下一会儿又喷点发胶,说,“小时候有一次,我跟我老爹去……好像是橙华市吧,回来的时候心血来潮,想着给小哑巴寄张明信片显摆一下。在邮局挑邮票,千挑万选了一张。结果信寄到了,她居然嫌弃邮票丑。为了报复我,她每次出门也都会给我买丑邮票。再后来这传统就发扬光大了。” “你们真是无聊得毫不让我意外。”钟遥晚又问,“对了,前几天我都忙得晕头转向了,差点忘了问你,都已经一周了,彩幽群山的案子有进展了吗?” “嗯……算是有吧。”应归燎捧了一些水,浇在洗手台旁的小盆栽上,说,“那群山民把台子建得太高了,上去的途径又只有那个楼梯。火烧得太大了,但是还好火势可以控制在土台上,烧了两天,把顶上的东西都烧干净了,火也就灭了。” “被抓住的姑娘都救出来了吗?还有那群人贩子……都抓到了吗?” 应归燎顿了一下,转头望向他。 钟遥晚抿了抿唇,说:“你说吧,我有心理准备的。” “女孩子都救出来了,你放心。”应归燎说,“其中几个女生说,她们原本是被控制住了,嘴里塞了麻布不让说话,可是后来,忽然有人过来扯掉了她们嘴里的麻布。” 钟遥晚皱眉。 是于仅平那伙人做的。 是为了把他们引过来,所以才做的这出戏。 他正在沉思时,忽然一缕阴影笼罩下来。 应归燎不知何时已悄然贴近,一只手有力地揽住了他的腰,将他轻轻一带,后背便抵在了微凉的门板上。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额头也随之抵了上来。 距离骤然拉近,近到钟遥晚能清晰地看见应归燎根根分明的睫毛,能感受到彼此呼吸交错的热度。 第317章 空气里弥漫着薄荷牙膏的清新和定型发胶的淡淡香气,还有独属于应归燎身上的温暖气息,混合在一起,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扰得钟遥晚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我说钟老师……”应归燎的声音压得很低,吐息拂过他的唇畔,“今天可是正儿八经的休息日,你怎么又惦记上工作的事了?”他在钟遥晚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说,“记你一次。今天要是再聊工作……可是会触发终极惩罚模式的。” 钟遥晚被他圈在这方寸之地,支吾了一声,又道:“可是我还没问完呢。最后一个问题,行不行?” 应归燎扬了扬眉,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带着审视。 钟遥晚的喉结滚动,还是问了出来:“……那四个混账呢?” 应归燎的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正当钟遥晚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应归燎说:“他们对山里太熟了,暂时还没有找到。不过柳如尘已经把人油村及周边山道地图提供给警方了,他们会重点再去那片区域排查。” 钟遥晚闻言,眸光沉了沉,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追问细节。 “叮咚——” 然而,应归燎忽然出声打断了他,宣布道,“恭喜你,钟遥晚选手,成功解锁了今天的终极大奖!” 钟遥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愣,随即气笑:“刚才不还说是惩罚吗?” “哦?你也知道是惩罚啊。”应归燎拉起他的手,带到唇边吻了吻指尖,随后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外走,“走吧,先出门。之前是你身体不好,后来又一头扎进山里,我们在一起之后,都没能好好约会过。” “我们不是每天都在一起吗?”钟遥晚被他牵着,顺从地跟着走。他说完以后又想起了什么,随即补充道,“……基本都在一起。” “钟遥晚,你的浪漫神经和脑回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完成历史性的首次接驳?”应归燎说,“约会是不一样的,是你眼里只能有我的日子,所以——不许再提工作了。” 钟遥晚也是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会被应归燎吐槽脑回路。 他沉默了几秒,说:“可是我今天已经解锁终极惩罚了,接下来不提工作是不是有点亏了?” 应归燎扭头看他。 钟遥晚立刻正色道:“我只是了解一下游戏规则而已。” 周五的商场里人不多。 一样都出门了,他们决定先去理个发。钟遥晚的头发太久没有打理过,刘海有些遮眼,再长些真能在脑后扎个小揪了。 当然,经过彩幽群山的野人生活后,应归燎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结果出门才半个小时,应归燎早上精心打理过的发型就没有了。 理发师是位年轻时髦的小哥,手法利落,眼光也毒。他一边给钟遥晚修剪着过长的发梢,一边透过镜子端详他的脸型和气质,提议让钟遥晚在耳后做一缕蓝色挑染。 钟遥晚原本是没兴趣的,但是耐不住应归燎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只能应下。 于是,原本计划中的简单修剪,升级成了细致的造型设计。 发型师手艺精湛,修剪后的短发清爽利落,层次分明,显得钟遥晚的脸部轮廓格外干净清俊。而最点睛的,正是耳后那抹若隐若现的雾霾蓝挑染。 那片蓝色正好映衬在他左耳那枚翠玉耳钉旁。冷调的蓝与温润的翠绿相互辉映,竟碰撞出一种奇异的和谐与高级感,仿佛精心设计的饰品搭配。 离开理发店后,应归燎一路上都在夸钟遥晚的新造型好看。 钟遥晚被他兴奋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他也配合地没有再提过工作或是其他的事,毕竟他的男朋友确实做到了满心满眼都只有他。 吃过饭后,应归燎兴致勃勃地带着钟遥晚逛了一家一家又一家店。 虽然应归燎的恶劣审美是治好了不少,爱购物的毛病却是一如既往。 钟遥晚手里捧着一份刚买的鸡蛋仔冰淇淋,一边小口小口舀着吃,一边给他充当人体衣架子。 他看见应归燎拿起一件衣服,连忙将勺子含在嘴里,配合地张开双臂。 应归燎拿着衣服在他身前比划,时而点头时而摇头,等那衣服撤开以后,钟遥晚便收回手,继续吃自己的冰淇淋。 “这件怎么样?颜色很好看。” 钟遥晚啃着鸡蛋仔点头,闻言头也不抬,含糊地“唔”了一声。 “这个版型看着还行,显腿长。” 钟遥晚含着勺子继续点头,发出更含糊的“唔唔”声。 “这件衣服也不错,拿个最大码的吧,下次再……” 钟遥晚脸色沉了下来,想给他一巴掌。 应归燎接收到信号,立刻见好就收,把外套挂回去,假装无事发生地转向下一排衣架。 钟遥晚其实一直不太能理解线下购物的乐趣。自从网购发达,他连袜子都在手机上一键下单,省时省力,还能避开人群和推销。 不过看着应归燎兴奋的模样,忽然觉得约会逛街也不赖。 钟遥晚去试衣服的时候,鸡蛋仔还剩下大半个。他顺手就塞到了等在门外的应归燎手里,让他帮忙拿着。 然而,等他换好新衣,整理好袖口走出来时,发现应归燎正倚在旁边的镜墙边,而自己的鸡蛋仔已经彻底消失了踪影。 钟遥晚气笑:“你刚才怎么不买?” 听到他的声音,正低头摆弄手机的应归燎才抬起头。 目光触及钟遥晚的一瞬间,应归燎的眼神瞬间亮了。 他刚才给钟遥晚搭了一件圆领的鹅黄色上衣,和一条剪裁利落的修身长裤,完美勾勒出笔直纤长的腿部线条。钟遥晚自己又在颈间添了一条设计简约的细链,链子底端坠着一枚小巧的几何形吊坠,不偏不倚,正好悬在锁骨凹陷处,随着呼吸微微晃动,平添了几分随性又撩人的性感。 钟遥晚的话佛成了背景里模糊的嗡嗡声,应归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几乎是立刻从倚靠的姿势弹直身体,几步跨到钟遥晚面前,围着他转了小半圈,一个劲地夸好看。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把下一套衣服塞到了钟遥晚怀里,连推带哄地把人又往试衣间方向送。 钟遥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感觉自己像个被主人疯狂换装的洋娃娃。 不过不得不说,应归燎给他挑的每一件衣服,无论是颜色、版型还是尺寸,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一般合身得体。 两人在几间店铺间周旋,钟遥晚也依着自己的眼光,给应归燎搭配挑选了好几身衣服。等他们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这一层时,手里已是大包小包,收获颇丰。 应归燎几乎一整天都处于一种肉眼可见的亢奋状态,像只充满电的快乐小狗,兴奋地规划路线、挑选搭配、对着焕然一新的钟遥晚两眼放光,时不时还要凑过来讨个夸赞或偷个香。 这一整天,除了吃饭的时候应归燎几乎没有消停过。 回程的车上,钟遥晚的体力已经彻底清空了,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弹,只将胳膊撑在中央扶手上,偏过头,安静地看着驾驶座上还在眉飞色舞地向自己讲述故事的应归燎。 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飞速倒退,耳畔是应归燎絮絮叨叨、不知疲倦的声音: “真不是我吹牛,诶……你老公我啊,从小就有那个天赋,不管学什么、玩什么,上手就能弄出点名堂。” “在小哑巴来我家之前,那帮小屁孩儿基本都跟在我屁股后面转悠,别看陆眠眠现在老对我摆出个臭脸,其实小时候她可崇拜我了。” 他的侧脸在窗外忽明忽暗的路灯光影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钟遥晚静静地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上次听应归燎这么滔滔不绝地讲述从前的故事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家伙,不管是出门撒欢,还是在家折腾,总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活蹦乱跳,片刻不闲。 这副模样,实在让人难以想象,他私底下最大的爱好,竟然是能瘫着绝不坐着,能不动就绝对不挪窝。 如此割裂,却又如此真实地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 钟遥晚看着他的侧影,心念忽然一动。 他浅浅勾起笑,问道:“那你还偷偷努力做什么?” “努力什么?我天赋异禀,需要偷偷努力吗?”应归燎装不知道。 “那你衣柜里的健身用具是什么?” “唔……”应归燎被问住,不说话了。 钟遥晚低笑了一声,没有继续点破。 面前这个人要强、要装。或许是因为后来唐佐佐的出现,那份更为直观惊人的天赋带来了无形的比较和压力,让他只肯在房间里偷偷努力;也或许是他本性就是喜欢做出一副强大的模样,就好像他天生不会疼、不会苦、不会累一般,好让别人能够毫无负担地依靠他,好肆无忌惮地将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肩头。 红灯亮起,车子平稳地停在斑马线前。 第318章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电台流淌出舒缓的轻音乐。 钟遥晚悄悄伸手过去,手掌覆在应归燎的手背上,指尖在他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低声道:“辛苦了。” 应归燎转头望向他,窗外流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钟遥晚说:“你以后也可以多依赖我一点。” 【作者有话说】 -鬼怪狂欢夜论坛- 标题:男朋友太爱聊工作了怎么办? 发帖人:匿名用户 正文:rt我今天和男朋友约会,可是他满脑子都是工作的事情,偶尔还会走神。我为了和他约会提前一天美美护肤,出门前还做了造型,可是他欣赏完我的外表以后又开始和我聊工作的事了。 1l:天啊楼主,你的男朋友怎么这样? 2l:太过分了!让他把妆造钱和护肤品钱都还给你! 3l:楼上的也不要太生气了,现在的社会就是这样的,工作消息一定要马上回,要不然会被老板夺命连环call的,工作也可能会不保。 4l(楼主):回复一楼,我男朋友平时还是很好的,就是太爱工作了。回复二楼,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男朋友买的。回复三楼,我男朋友的老板人挺好的,就是他自己爱工作,会超额完成老板布置的任务,而且业余时间也在提升自己的业务能力。 5l:楼主的男朋友的老板是男的女的?要是女生的话楼主要小心了啊!别是男朋友对老板有意思! 6l(楼主):老板是男的,我男朋友很爱我的,他的道德方面我很放心。 7l:楼主还是小心点吧,男人的品性真的说不准的。 8l:+1,我也觉得楼主的男朋友有问题。 9l:这么努力工作,楼主男朋友赚得多吗? 10l(楼主):回复七楼八楼,我男朋友真的没问题,两位已拉黑。回复九楼,我男朋友赚得挺多的,但是没我多,其实他在家里躺平就行了,我养他不是什么问题。 11l:我不行了,楼主是恋爱脑来的。 12l:啊?居然没你赚得多?踹了吧,没用的男人。 13l:楼上都是没睡醒吗?那楼主还是珍惜男朋友吧!没你赚得多,还包办你的化妆品护肤品,不仅坚持不做软饭男而且还注意到你的日常需求,爱工作应该只是责任心重而已!这样的好男人不多了啊! - 应归燎拉黑了七楼八楼和十二楼、看完了十三楼的回复后忽然觉得醍醐灌顶,又更爱钟遥晚一点了。 第196章 精明 于是他的精力无处发泄,晚上也不肯睡。 时光飞逝。 钟遥晚的学武之旅不像是学习灵力一样轻松, 只要掌握了窍门就能够轻松运用灵力。 只要是工作日,只要是没有被事件缠身,应归燎就会履行承诺陪钟遥晚练习棍法。 不过,虽然应归燎答应了陪钟遥晚练习, 但是某些优良传统依然被刻进了骨子里。 最初几次, 他连卧室门都懒得迈出, 大言不惭地表示:“房间里多宽敞, 地毯又软,摔了也不疼, 就在这儿练呗。” 钟遥晚看着满屋的家具、摆件和那面巨大的穿衣镜,眉心直跳:“施展不开,打碎了东西怎么办?” 应归燎当时正瘫在床上玩手机, 闻言头也不抬, 语气懒洋洋却笃定:“放心,碎不了。” 钟遥晚总觉得自己是被看扁了,使出浑身解数攻击应归燎。然而,应归燎的身手看起来确实是比唐佐佐和柳如尘逊色很多, 可是真的和他对上才发现他也不是省油的灯。 所有的招数都被应归燎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他只是凭借纯粹的格斗技巧与身体反应的本能就能够碾压钟遥晚。 钟遥晚握着竹棍直刺过去, 应归燎更是直白地精准地扣住他的手腕, 稍一用力就迫使钟遥晚松了手。 竹棍落在地毯上, 应归燎的另一只手已经顺势绕到钟遥晚身后, 拧住他的胳膊, 向上一提,再向下一压—— 钟遥晚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 膝盖一软, 身不由己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半身更是被应归燎紧跟着俯压下来的力道死死按在了柔软的床垫上, 脸埋进被褥,另一只手臂也被反剪到腰后,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超过五秒。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进攻者,此刻已成了被彻底制服的俘虏。 应归燎压在他的耳边笑:“老公,你不是让我多依靠你一些吗?怎么这就倒下了?” 钟遥晚又羞又恼,手腕用力挣扎:“你……起来!再来一轮!” 应归燎却根本不给他机会,反而借着巧劲,将钳制收得更紧,几乎将钟遥晚整个人都嵌进了自己怀里和柔软的床垫之间,让他连扭动都变得困难。 暧昧的姿势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不过好在应归燎的那一身过硬的格斗术并非全然依赖天赋或仅靠实战经验,更多是源于经年累月的练习打下的坚实基础。 这让他能在每次陪练后,精准地指出钟遥晚发力、步伐或招式衔接上的问题所在,提出切实可行的改进建议。 要不然动不动就这么折腾一番,一定会被钟遥晚大卸八块的。 不过最让钟遥晚生气的是,这家伙还说自己为了陪太子读书,特意削减了每天的运动量,结果和钟遥晚对打练习原来一点都不累。 于是他的精力无处发泄,晚上也不肯睡。 等钟遥晚结束一天的事务和练习,累得几乎沾床就睡时,旁边那位却还精神抖擞,看小说看得咯咯直笑。 有的时候,应归燎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少儿不宜的小说,钟遥晚还在睡梦里就能隐约感觉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越来越紧,滚烫的体温和存在感不容忽视地包裹着他。 可当他被那过分的束缚感和热度扰得半梦半醒,勉强撑开一丝眼皮时,却发现身边的位置竟然空了。 应归燎不见了。 只有被子还残留着他身体的余温和枕边手机屏幕幽幽的冷光,证明他刚才还在。 钟遥晚在黑暗里茫然地眨了眨眼,他拽紧了被子翻身继续睡,却莫名的感觉到了一丝空落感。 然后,他通常会听到浴室传来隐约的水声,或者客厅方向传来极轻微的、刻意放轻的走动声。 第二天早上,当他带着疑问看向神清气爽、仿佛吸收了日月精华的应归燎时,对方只会无辜地眨眨眼,递过来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语气自然道:“早啊阿晚,睡得好吗?我昨晚睡得可沉了,一觉到天亮。” 钟遥晚:“……” 他看着应归燎那带着点餍足气息的脸,再摸摸自己可能因为睡眠被打断而有些酸涩的眼角,默默把到了嘴边的质问咽了回去。 算了。 跟一个精力怪物兼演技派计较,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再后来,钟遥晚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变得流畅起来。竹棍在他手中不再是生涩的延伸,而更像是手臂的一部分,挥舞起来虎虎生风,衔接也愈发自然。 虽然距离柳如尘那种人兵合一的境界还差得相当远,但至少,在应归燎明显放水且偶尔开小差(比如忽然点评他衣服没穿好,或者问他晚上想吃什么)的情况下,两人已经能打得有来有回了。 直到某次练习途中,他们不小心把应归燎放在窗口的宝贝绿箩的花盆打碎了,泥土溅到了钟遥晚的宝贝沙发上,两个人才把训练场地挪到天台上。 天台上视野开阔,晚风习习,倒是个练习的好地方。只是从封闭空间来到开阔地界,周围少了墙壁的围挡和熟悉的家具,一开始总让应归燎有些微的不自在。 不过这点不习惯,很快就在钟遥晚越来越凌厉的攻势下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与此同时,这段时间每次遇到实体化的怪物,钟遥晚都会试着和它交交手。 反正应归燎和唐佐佐都在,出不了什么岔子。 但是很可惜,怪物的力量还是更胜一筹。 他尝试着使用灵力耗损更小的方式,将灵力灌入武器中,再刺入怪物的身体。可大部分的怪物也都是拥有完整的骨骼的,竹棍的穿刺力有限,往往需要极其精准地找到薄弱点才能够成功,更别提强制净化需要做到反复戳刺才能将灵力彻底打入怪物的身体了。 挫败感是难免的。不过,就像柳如尘说的那样,实战确实是提升实力的最快途径。 * 南方的天气六月就开始闷热了。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唐佐佐和应归燎的心情也像天气一样,有些沉郁。 尤其是唐佐佐。 她这几天总是站在事务所客厅那块小白板前发呆,一待就是很久,连姿势都很少换。 今天没有工作,天气又闷热得让人不想动弹。 钟遥晚正窝在沙发上看小说。 应归燎说学武想象力也很重要,所以给他推荐了许多武侠小说,想让他多看一些侠客故事开阔思路,感悟意境。 第319章 虽然钟遥晚不知道学武的意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是他知道这家伙就是想找个理由让自己减压,不要每天都是工作和苦练。 不过,自从他和应归燎该去天台训练以后,钟遥晚就觉得自己的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紧绷了。比如说,他也会主动调研周末的约会地点了,再比如说…… 好吧,暂时比如不出来,但是钟遥晚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是比以前放松多了。 钟遥晚看小说这一章的时间里,唐佐佐就一动不动地站在小白板前。 等他看完一章,抬起头活动有些僵硬的脖子时,发现她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眉头锁得更紧,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愁绪。 “你在看什么呢?”钟遥晚忍不住问。 唐佐佐闻声,像是从深沉的思绪中被拽了出来,缓缓转过身,凝重地望向他:「快要暑假了。」 暑假?钟遥晚愣了一下。 这和他们这些早已脱离校园生活、日程不定的捉灵师似乎没什么直接关系。 他猜测道:“要出去旅行吗?” 唐佐佐摇头:「不是旅行……但是,我确实在思考,要不要向事务所请一段时间的假。」 “那就请啊,你的调休假这么多。”钟遥晚理所当然地说。 灵感事务所虽然名义上是上四休三,但灵异事件可不会挑周末发生,再加上平日清闲时居多,大家根本用不着额外请假,调休假都是只增不减,越攒越多。 尤其是唐佐佐的假期。她的工作大多是外勤,常常因为任务地点偏远、情况复杂而不得不连续工作,加班加点更是家常便饭。作为事务所的元老级员工,她积攒下的调休假早已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足足有173天。 然而,唐佐佐却比划道:「可是攒了这么多假了,一下子用掉还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钟遥晚被她的逻辑弄得有点懵,“假期不就是用来休息的吗?攒着又不能生利息。” 唐佐佐指了指小白板:「舍不得这个天文数字。」 钟遥晚:“……”他问,“你要请多久假?” 唐佐佐比划道:「两个月吧。」 “要去做什么吗?” 「不,是躲人。」 “躲人?” 钟遥晚一怔,下意识地望向房间的方向——那个最闹腾的人现在正在房间里偷偷锻炼身体。 不对,连钟遥晚都习惯应归燎动不动就会抽风了,唐佐佐应该早就免疫了才对。 念头一转,钟遥晚又下意识瞟了一眼天花板——在隔着两层楼的地方,另一个也很能闹腾的人正在他的套间里睡大觉。 但随即他又否定了这个猜测。就陈祁迟那点道行,要是真惹毛了唐佐佐,需要卷铺盖逃命的也应该是他才对。 「不是他们。」唐佐佐主动揭晓了谜底,随即,她脸上露出了些许疑惑的表情,看向钟遥晚,「阿燎没有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钟遥晚被她问得一头雾水。 唐佐佐比划:「前两天许南天说要去欧洲参加长期培训的事情,你知道吗?」 钟遥晚说:“我看到他在群里说了。” 他听应归燎说过,许南天的父母早些年在周游世界,把许南天养得像是留守儿童一样,不是丢给亲戚就是交给保姆,再不然就直接打包塞到应归燎家,让应书和谢灵夫妇代为照看。 直到夫妻俩意外又得了个小儿子,为人父母的责任感似乎才被唤醒了一些,环球旅行的脚步也随之放缓。 然而好景不长。如今,他们的小儿子也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夫妻俩那颗向往诗和远方的心,便又如同解冻的春水,开始蠢蠢欲动了。 唐佐佐比划道:「他爸妈也说要去感受一下夏天的北极,家里那个小儿子没人管了,他们打算……」 钟遥晚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不会是要送到事务所来吧?!” 唐佐佐点了点头。 钟遥晚:“……”这对父母的心也太大了吧? 他问:“那你准备逃难,是因为那个孩子……特别调皮吗?” 唐佐佐闻言,却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有些微妙的表情:「那倒不是,那孩子只是特别精明而已,精明到有些招人烦的地步。」 钟遥晚不解:“精明?” 第197章 祭拜 算了。自家男朋友,该让着还是让着。 应归燎从房间里晃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 钟遥晚看完一本小说正在思考下一本宠幸谁的时候, 忽然一只手从后伸过来,盖住了他的眼睛。 那只手温热干燥,还带着些许运动后未散尽的热度。 在应归燎出声和他玩“猜猜我是谁”的游戏之前,钟遥晚先一步气笑道:“无不无聊啊你?” 然而, 盖在他手上的那只手纹丝不动, 甚至还坏心眼地压了压他的眼皮。 钟遥晚只能配合道:“应归燎。” “哎呀, 猜得好准啊宝贝。”那只手终于舍得松开, 转而挑起他的下巴,换成了一个吻落在钟遥晚唇畔。应归燎凑在他脸侧, 声音还带着运动后的微喘,问道,“小哑巴呢?怎么没见她人影?” “有个帷幕市的委托, 她过去了。”钟遥晚说。 “过两天要去祭拜左左小姑, 她忘记了?”应归燎顺势在他旁边坐下,长腿一伸,占据了沙发大半空间。他瞥见钟遥晚正在翻动的电子书目录,想也没想, 手指就戳上了其中一本的封面:“这本!这本好看,主角特别对我胃口, 看这个。” 钟遥晚依言点开那本书的介绍页面, 说:“她说应该能赶回来, 还说去完以后要请一段时间的假。” “请假?”应归燎原本懒洋洋靠在沙发里的身体瞬间坐直了些, 警觉地看过来, “请多久?什么事?” 钟遥晚转头,看了一眼小白板, 说:“七十三天, 她说要把零头都请了。” “七十三天?!”应归燎的声音陡然拔高, 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她疯了?!请这么久干嘛?环游世界啊?!” 钟遥晚头也不回,拍了拍他的脸颊,说:“宝贝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老板是没有权力过问员工的请假原因的,而且佐佐请的是调休假,你也没有不批准的权力。” 应归燎被噎了一下,瞪着他看了两秒,才悻悻地“哼”了一声,重新瘫回沙发里,别开脸:“……行吧。看在你现在非常清楚劳动法,并且勇于为同事争取合法权益的份上,我这次就不和她计较了。” “你本来就计较不了啊。”钟遥晚毫不留情地拆穿,同时身子一歪,无比自然地靠在应归燎的肩膀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继续翻阅刚才被推荐的那本小说。 应归燎被怼得又是一阵气闷,正想反击,却感觉到肩膀微微一沉。 低头一看,钟遥晚的发梢正蹭着他的颈侧,神情专注地看着屏幕,侧脸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柔和而安静。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自家男朋友,该让着还是让着。 钟遥晚还以为应归燎还要再唠叨几句,没想到他真的乖乖住了嘴。 他有些意外地侧过头,看向应归燎。 只见这家伙非但没有继续聒噪,反而不知何时已经掏出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嘴角还挂起了一个阴险的笑容。 钟遥晚问:“怎么了?” 应归燎说:“我让许南天去祭奠小姑的时候把他小弟带上,我们提前直接把他接回事务所。小哑巴别想逃过这一劫!” 钟遥晚:“……”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 唐策将唐左左的尸骨从彩幽群山接回后没有选择办葬礼,只是选择了西山墓园一处安静的位置,将她妥善安葬。 这里是她出生的城市,也是她短暂人生开始的地方。 落叶归根,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约莫一周后,唐策给几人发来了唐左左墓碑的具体位置。 祭拜当日,应归燎、钟遥晚和陈祁迟三人一同前往。 他们先去了何紫云的墓前。 钟遥晚特地留心观察,发现何紫云的墓碑下方,依然像上次来时那样,精心铺着一层洁白新鲜的昙花花瓣。花瓣洁净无瑕,边缘甚至没有沾染一丝尘土,显然是有人刚刚来更换过,维持着这份静谧而执着的纪念。 他们摆上带来的水果和鲜花,对着墓碑恭敬地鞠了三个躬,便离开了。 随后,他们按照唐策发的地址,找到了唐左左的墓碑。 还未走近,钟遥晚远远便瞧见了一个孤寂的身影——唐策正背对着他们,盘腿直接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就在唐左左那块墓碑的正前方。 他们到达时已是下午,阳光西斜,将墓园的树影拉得很长。 唐策的背影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那块墓碑、这片土地融为了一体,周身散发出一种与午后暖阳格格不入的、深入骨髓的萧索与沉寂,显然已在这里枯坐了许久。 第320章 唐策的怀中似乎捧着什么东西,他微微低着头,姿态专注而凝固。 唐左左长眠的那座山并不高,距离群山边缘也不过一天多的路程。 唐策这些年来,为了寻找她,时不时便会深入那片山脉。他或许曾无数次经过那座不起眼的山头,或许曾踩着相似的碎石和杂草,呼吸着同样清冷潮湿的山间空气。 可是山中太大了。层峦叠嶂,林木幽深,雾气缭绕。 对于莽莽苍苍的深山而言,她、他、他们,都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 只是走错了一步路,选岔了一条小径,被一片过于茂密的灌木遮挡了视线,或者因为一场不期而至的山雾模糊了方向…… 人与人的寻觅,生与死的距离,便可能就此失之交臂,相隔经年。 微风再次拂过,吹动了唐策额前的几缕发丝,也吹动了墓碑前那束白菊。 钟遥晚看着他的侧影,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应归燎注意到他神色的细微变化,侧过头低声询问。 钟遥晚的目光依旧落在唐策身上,似乎在努力捕捉某种模糊的印象。 他迟疑了一下才缓缓开口:“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唐策的这个侧影……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正脸,就是这个侧面的轮廓和……给人的感觉,有点熟悉。” “之前不是在事务所见过了吗?”陈祁迟有些不解地插话。 “对,就是因为见过,才觉得奇怪。”钟遥晚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脑海中那点莫名的熟悉感,“这种熟悉不太一样。好像是在更早的时候,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 “先别想了,过去吧。”应归燎打断了他的沉思。 一直到脚步声靠近到身侧唐策的眼睫才动了动,像是从一场深沉的梦境或回忆中缓缓苏醒过来。 钟遥晚这时才看清楚,唐策的怀中抱着一个木雕。 那雕像大约半臂长短,雕刻的似乎是一尊佛像,线条简朴,却带着一种温柔沉静的气质。钟遥晚之前从未见过这个木雕。 唐策转过头,朝几人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来啦?” 唐策的行踪一直都不定,钟遥晚上次见到他还是在他交付彩幽群山委托的时候。那时的唐策虽然说不上神采奕奕,眉宇间留有奔波的风霜,但是也有活人该有的鲜活。 而此刻眼前的他,却像是被抽走了某种支撑生命的精气神,虽然笑着,那份“活着”的感觉却淡了许多。 “来了。”应归燎一边说,一边将带来的花和水果放到墓前。 墓碑前放了许多花束和水果,看起来已经有不少人来过了。 应归燎伸出手,拍了拍唐策的肩膀。 唐策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随即也抬手,拍了拍压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背示意自己没事。他说:“佐佐和南天刚走,说在附近的公园等你们。” “行,我们一会儿去找他们。”应归燎说。 钟遥晚也上前,将手中的花束放下,对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笑容温婉的照片,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祁迟跟在他身后,动作同样郑重。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属于城市的模糊喧嚣。 生者与逝者,遗憾与怀念,在这个平凡的午后,在这片安静的角落,以一种无言的方式交汇。 三人祭拜完唐左左以后便离开了。 按照唐策说的,他们来到墓园外不远处的一个小公园。远远地,便瞧见了坐在一张长椅上的唐佐佐和许南天。 而他们身旁,果然还多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个子挺高,身形介于孩童与青少年之间,脸上却带着一种与他的身高不太相符的,近乎天真的兴奋神情。 他正围着坐在长椅上的唐佐佐,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唐佐佐抱着手臂,身体微微后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一种生无可恋的平静,显然正在经受某种精神攻击。 许南天坐在她旁边,脸上维持着温和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微微弯着,眼底却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钟遥晚看着那少年的个头,有些疑惑地问道:“之前不是说,南天的弟弟……是个小学生吗?这看着怎么像是上初中了?” 应归燎也看向那边,解释道:“那小子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治疗期间用了一些激素类的药物。病是治好了,但副作用就是个子蹿得特别快,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 “原来如此。”钟遥晚说。 “佐佐!”陈祁迟看到唐佐佐的瞬间立刻扬起笑容,提高声音打了个招呼。 唐佐佐闻声,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她几乎是从长椅上弹了起来,朝着三人挥手打招呼。 陈祁迟刚跑到近前,脸上带着笑,正要对唐佐佐说些什么—— 坐在唐佐佐旁边的许南天,看着陈祁迟那不加掩饰的热情劲儿,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开口调侃或者提醒他什么,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 然而,他的话还没出口。 许桃先一步插了进来:“哥哥,你是不是喜欢佐佐姐?”他说完以后似乎觉得证据还不够充分,又补充道,“这里有三个人呢,你怎么就只看到了佐佐姐一个人,还跑得这么快呀?” “……”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钟遥晚和应归燎走近时,恰好目睹了陈祁迟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如何一点点僵硬的。 “你、你你……你这小孩胡说什么呢!”陈祁迟的声音都变了调。 许桃歪了歪头:“难道不是吗?” 一旁坐着的许南天肩膀开始可疑地耸动起来,他用手半掩着脸,显然正在极力憋笑,丝毫没有半点要制止弟弟的意思。 就在陈祁迟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唐佐佐毫不客气地照着许桃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她不客气道:「胡说八道什么呢小鬼,你看到我的时候不也直冲过来了?」 许桃被打得“哎哟”一声,捂着后脑勺,脚下踉跄了两步,顺势就灵巧地躲到了刚刚走近的应归燎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告状告得无比自然:“小应哥,佐佐姐打我!她欺负小孩!” 唐佐佐气得咬牙,作势还要教育他,却见应归燎温和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乖,小桃,佐佐姐打你说明你是真该打啊。你看看,陌生哥哥都被你说得脸红了。” 许桃没有搭理他,视线转了一圈,又落在了钟遥晚身上:“小应哥,这就是你的新男朋友吧?长得还挺好看的,快点介绍介绍啊,他是不是捉灵师?厉害吗?和佐佐姐比怎么样?” 钟遥晚顿了一下,扭头望向应归燎。 应归燎眉心一跳,二话不说,也抬起手照着许桃后脑勺又是一巴掌。他咬牙切齿地纠正:“你这小鬼不会用词就给我闭嘴!是刚交的、唯一的、男朋友!不是新男朋友!” 许桃被拍地又是一个踉跄,扑到许南天身边,委屈道:“哥哥,他们都欺负我。” 许南天这回彻底憋不住了,看着弟弟接连吃瘪、发小气急败坏,他笑得整个人前仰后合,,一边笑还一边拍自己大腿,好一会儿才勉强喘过气,说:“小桃乖,去了灵感事务所记得要少说话,知道吗?” 许桃提出了一个非常具有建设性的问题:“我要是忍不住怎么办?” 许南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那你就完蛋了。” 许桃:“……” 许南天说完后,也不管许桃的抗议,径直站起身,把许桃推往应归燎方向:“行了,这小子你带走吧,实在嫌烦的话,你就……嗯,找个靠谱点的孤儿院先把他丢进去,然后把地址发给我老爹老妈就行。等他们旅行回来了会记得去接的。”他道,“我后天的飞机,得抓紧回去收拾行李了。” “行,你先走吧。”应归燎摆摆手道。 许南天离开了。 另一边,陈祁迟还在努力地向唐佐佐解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佐、佐佐,刚才那小鬼就是胡说八道,童言无忌!他说的‘喜欢’肯定是那种……朋友之间的,普通的喜欢!你千万别误会啊!” 唐佐佐抱着手臂,闻言瞥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比划回应:「我知道,你着急什么?」 陈祁迟被她这么一说,更是闹了个大红脸,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好,只好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 许桃在应归燎和唐佐佐那里都吃了瘪,于是跑到了钟遥晚面前开始和他大眼瞪小眼。 “小哑巴,”应归燎没理会陈祁迟的窘迫,转向唐佐佐问道,“我们要先回事务所了,晚点老狐狸要来一趟。你怎么说?一起走,还是?” 唐佐佐比划道:「我等小叔,跟他回家住一段时间。」 “啊?!你要回家住啊?”陈祁迟一听,立刻忘了刚才的尴尬。他道,“那、那不是很久见不到你了?” 第321章 他话音刚落,站在钟遥晚面前的许桃就狡黠地朝钟遥晚招了招手,示意他弯下腰,附耳过去。 钟遥晚配合地靠近过去,许桃在他耳边小声道:“你看,他果然喜欢佐佐姐吧,这就急了。” 钟遥晚:“……” 第198章 回顾 应归燎趁机拽着钟遥晚到一边,问:“我怎么被分居了?!” 应归燎靠过去, 单独和唐佐佐说了什么便带着许桃离开了。钟遥晚也跟他们一起,陈祁迟则表示要和唐佐佐争分夺秒地待在一起,晚点自己回去。 当然,这话不是他自己说的, 而是许桃在一旁仰着小脸, 用无比清晰的童声, 贴心地帮他翻译补充的。 陈祁迟此刻无比庆幸, 还好这个暑假唐佐佐不会在灵感事务所,要不然自己真的要被这半大孩子扒光底裤了。 回程的路途是钟遥晚开车。 他们今天本来可以在西山墓园多待一会儿的, 但是在过来的途中卢警官发来消息,说北边发生了凶杀案,现场情况复杂, 很可能有思绪体的遗留, 拜托灵感事务所的人去探查一下。 工作当前,他们只能将祭拜后的私人时间压缩,提前返回市区。 应归燎坐在副驾驶上,原本想利用路上的时间, 仔细看看卢警官发来的初步案件详情和现场照片。然而,后座那位新加入的乘客, 显然没有给他任何安静思考的机会。 许桃自从上了车, 就像一只被放进新笼子的小鸟, 对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和表达欲。他一会儿趴着车窗看外面飞驰而过的街景, 一会儿对车内的装饰品评头论足, 小嘴嘚啵嘚啵几乎没有停过。 “小钟哥,”许桃从两个前座之间的空隙探出脑袋, “我叫你小钟哥好不好?听起来很亲切” 钟遥晚动了动嘴, 刚要说话, 结果这小鬼又说:“算了,小钟哥听起来有点普通。叫……小晚哥吧!这样听起来好听一点,也特别!”然后,他的注意力立刻转向了副驾的应归燎,“那我以后叫你……小燎哥怎么样?唔……等等,小燎哥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笑料哥’?不行不行,这样你肯定会不高兴的。我还是叫你小应哥吧!这个好,听起来又亲切又不会误会!” 应归燎被他吵得脑仁疼,案件资料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一点没客气,直接抬手赏了许桃一个暴栗,把小孩推回后座,说:“闭上嘴,让我工作一会儿。” “哦……”许桃捂着被敲的额头,终于老实了一点,可是没安静了两分钟又探过脑袋,继续道,“小应哥,你最近有遇到什么有趣的案子吗?” “有啊。”应归燎头也不抬,“刚刚接了一个委托,据说有个孤儿院,晚上总能听见里面有小孩的哭声和拍皮球的声音,还有人看到黑影在窗户后面晃。怀疑是思绪体在作祟,我打算把你派过去做卧底。” 许桃:“……” 他立刻听出了应归燎的言外之意,连忙瘪瘪嘴,乖乖坐回后座不说话了。 世界终于清静了。 三人回到事务所以后,应归燎指了一圈房间,说:“你自己挑个屋睡觉。不能挑收纳间也不能挑我的房间,别的都可以。” 许桃的目光在几扇紧闭的房门上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钟遥晚身上:“那小晚哥哥的房间呢?可以挑吗?” “你小晚哥哥他……”应归燎话刚开了个头。 许桃却像是福尔摩斯附体,立刻接了下去:“我知道了!你们睡在一起是不是!进展好快啊!我听说你们才在一起没多久,这样是不是有点……嗯……太快了?” 钟遥晚眼皮一跳,生怕这孩子再顺着这个思路说出什么更惊世骇俗的推论,连忙开口打断:“不是,我在楼上租了房子,不住在这里,只是白天在这里工作。” 应归燎一脸惊恐地看向他。 许桃道:“原来是这样啊。”他转向应归燎,“不过这里也根本没有别的空房间吧,我只能受累住在你隔壁了,小应哥。” 说着,他也不等应归燎反应,自己拎着行李,熟门熟路地朝应归燎隔壁的房间过去了,只留下客厅里两个神色各异的成年人。 应归燎趁机拽着钟遥晚到一边,问:“我怎么被分居了?!” “你小点声!”钟遥晚无奈地捂住他的嘴,朝许桃房间的方向瞥了一眼,见那边没动静才松开手,压低声音解释,“忍忍吧,这儿就一个房间能住人,晚上你还闹腾,让小孩子听到怎么办?” “那我忍着还不行吗?!”应归燎不依不饶,干脆把脸埋进钟遥晚温热的颈窝里,像只大型犬一样蹭来蹭去,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宝贝,求你了……我们在彩幽群山被迫分开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回来了,我一点也不想再跟你分开,哪怕只是楼上楼下……我不想一个人睡……” 他的气息拂过颈侧的皮肤,带着熟悉的温度和依恋。 钟遥晚的心软了一瞬,但理智很快回笼。 他抬手,手指插入应归燎柔软的发间,安抚性地轻轻梳理着:“少来这套,你能忍住就有鬼了。”他毫不留情地戳穿,感觉到怀里那颗脑袋又耍赖似的蹭了蹭,他只好放柔了声音,哄道,“好了好了,我又不去哪儿,去阿迟那里住一段时间而已。白天我们还不是天天在一起?” “可是……” 应归燎还想说什么,许桃的声音忽然传来:“小应哥!你这间房间的布局是不是改了?怎么和我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听到小孩的声音,两个人立刻分开。 他们装作若无其事地晃过去,钟遥晚探头看了一眼,语气平静地解释:“只是换了一张床而已,其他布局没动。” “不对,肯定改了!”许桃站在房间中央,小脸上满是认真,手指精准地指向那张靠墙的单人床,“我记得很清楚,这房间之前是我哥住的嘛!这张床是靠窗户那边的!怎么现在挪到这面墙这儿来了?” 他指着的那面墙是与应归燎主卧相邻的那堵墙。 钟遥晚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带着审视望向身边的应归燎。 其实这间房间的隔音还行,只有这面和隔壁房间相连的墙比较薄,只要在墙边说话,声音就能够传递过去,不过不仔细听的话也很难听到,类似呼吸声之类的很轻微的声音,甚至需要把耳朵贴到墙边才能听到。 所以一旦离开墙壁的范围,除非隔壁在刻意制造噪音,其实也听不到什么。 应归燎接收到钟遥晚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脸上闪过一丝被当场拆穿的窘迫,耳根微微泛红。他有些不自在地抓了抓头发,眼神飘忽。 在钟遥晚等待解释的目光和许桃求知若渴的注视的双重压力下,应归燎果断选择了…… 逃避问题,转移焦点! 他猛地一拍手,声音陡然拔高,故作惊讶道:“哎呀!差点忘了正事!卢警官应该已经到楼下了,案子紧急,我得赶紧下去跟他汇合!”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往客厅方向退,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退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对着房间里的钟遥晚和许桃快速交代:“行了,你们两个在家里要好好相处啊!阿晚,看着点这小鬼,别让他进收纳间!桃子,听你小晚哥哥的话,我忙完就回来,让我知道你不乖的话你就等着去孤儿院吧!”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门口,紧接着传来大门被匆忙带上的“砰”的一声轻响。 溜之大吉。 许桃沉默了片刻,随后转向一旁的钟遥晚:“小晚哥哥,我一会儿要是不乖的话你千万别告诉小应哥,拜托了。” 钟遥晚:“……”已经预设自己会不乖了吗。 * 许桃在收拾行李方面,倒是不用人操心,甚至有着远超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熟练和条理。他很快将自己的衣物、几本课外书和一个小型游戏机分门别类地放好,动作干净利落。 钟遥晚知道许南天的工作很忙,作为半路转行的心理医生,光是为了考证和站稳脚跟付出了大量时间和精力。 他的父母也不用说了,常年沉浸在二人世界里,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孩子是意外,估计没少把这个小儿子像包裹一样,寄养在亲戚朋友家。 钟遥晚看着那个半大的身影,忽然想到了自己从小无父无母,只能跟着年迈的爷爷奶奶长大的经历。 一时之间,他竟有些恍惚,不知哪种童年缺失的陪伴,更让人感到遗憾一些。 他正思考着,忽然感觉到耳垂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 钟遥晚下意识摸了摸耳钉。 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凉的翠玉耳钉。耳钉本身温度如常,但那阵细微的、仿佛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温热却真实存在。 这枚耳钉似乎总是会在他想到父母话题的时候发烫或是刺痛他。 是沉睡在里面的,属于钟离的记忆在作祟吗? 第322章 钟遥晚打了个哈欠,将疲惫和那点莫名的情绪一起驱散,转身准备回客厅。刚一回头,却发现许桃不知何时已经收拾完毕,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那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他。 许桃问:“我们晚上吃什么啊小晚哥哥。” 钟遥晚看了看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想到应归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处理完卢警官那边的紧急案件回来。他揉了揉眉心,走到沙发边坐下,拿出手机:“外卖吧。你想吃什么?看看菜单,我来点。” “又是外卖啊!”许桃哀嚎,“我在家的时候就一直吃外卖,吃得我快变成外卖盒了!我哥说,只要我朝你撒撒娇,小应哥就会做饭给我吃的!” 钟遥晚:“……”为什么应归燎做饭要朝我撒娇? 不过小孩子有合理的要求,他还是愿意尽力满足的。于是他手下动作一转,点开了附近生鲜超市的app,说:“那我买些菜,我做给你吃吧。” 他先前看的种田小说里有大量对美食的描写,好几次看得他馋虫都出来了。印象最深的一次,他看得入了迷,又饿得睡不着,干脆把旁边熟睡的应归燎推醒,两人半夜偷偷钻进厨房。 做好了宵夜后,香味把唐佐佐勾醒了,他干脆把陈祁迟也叫了过来,四个人一起对着一盘小炒肉大快朵颐。 当然,全程掌勺的都是应归燎,他只是在旁边观摩而已。 但钟遥晚自认旁观了那么多次,再加上那些美食小说的理论熏陶,心里早就对烹饪步骤和火候把控有了不少心得。 平时应归燎在的时候一直都拦着他不让他碰厨具,现在正好应归燎出门了,他可以尝试着大展身手了。 想到这里,钟遥晚心里竟生出了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感。 他和许桃一起挑好了食材,然后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尝过一口后,两人默契地又凑在一起看外卖软件,点了永不出错的麦当当来了结晚餐。 晚餐后,许桃缠着钟遥晚要听他加入灵感事务所以后的故事。 钟遥晚便开始慢慢阐述起他和应归燎相遇以后的事件。从朱厌朱砂的故事,到河神新娘、双生怪相、游轮秘闻。 许桃没有灵力,和陆眠眠一样对这行格外憧憬,却只能从旁人的讲述中窥探一二。 所有的故事都是钟遥晚的亲身经历,每一段属于他的、属于别人的记忆都深刻在他的脑海中,讲述起来精彩且完整。 许桃全程听得津津有味,并且关注点非常奇怪,中间还发表了不少自己独特的看法。 例如,他问为什么二丫和苏武的思绪体都会变成山海经中怪物的形态,虽说人不可貌相,可是老虔婆和苏武不像是会看这种书的人。 钟遥晚被他问得一愣,原本流畅的讲述也停了下来。 从年代来看,山村的那个老虔婆甚至不应该认字。她的所有家当中,也只有《山海经》,和她女儿阿申的思绪体是保存完好的。 应归燎并没有提到过老虔婆身上是有灵力的,就算曾经阿申变成过怪物,她又为什么会知道那面镜子曾经寄宿过阿申的灵魂? 是路过的捉灵师告诉她的吗? 她又为什么会在慈祥了几年后,忽然开始残害自己的孙女? 为什么要在衣柜里绘制一只代表不祥和灾厄凶兽去吓二丫? 至于苏武……从苏晴的记忆中来看,苏武的文化水平并不高,通篇阅读语文书都费劲,为什么会阅读过山海经? 只是因为口口相传吗? 钟遥晚陷入了沉思,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许桃还有许多问题,然而,当时钟的指针稳稳指向晚上十点时,许桃却忽然停下了所有的提问。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然后毫不犹豫地松开抱枕,从沙发上跳下来,对着还在沉思中的钟遥晚挥了挥手,声音清脆:“小晚哥哥,十点了,我该睡觉了。晚安!” “这么准时?”钟遥晚一愣。 “没错啊,毕竟是住在别人家里嘛,要营造出我是乖孩子的假象。”许桃说,“要不然会被丢进孤儿院的!” 他笑嘻嘻地回到房间。 钟遥晚也没带过孩子,跟过去替他关了灯便关上了门,回到客厅等应归燎回家。 【作者有话说】 -鬼怪狂欢夜论坛- 发帖人:匿名发帖 主题:让男朋友发现了我追他时的小花招 正文:和男朋友在一起已经半年多了,最近让他发现了好多我追他时候的小花招。比如说,我和他去朋友家过夜的时候,我骗他朋友家只有一间客房,只能和我一起睡。再比如说,我邀请他来我的事务所住以后,偷偷把他的床挪到了和我房间紧挨着的那面墙(可以直接隔着墙说话,晚上我们经常秉烛夜谈www) 1l:我不行了,楼主怎么倒贴追男人啊? 2l:怎么还上赶着一起睡啊,不说洁身自好了,好歹在一起以后再同房吧! 3l(楼主):回复一楼,我也是男的,他不倒贴我不倒贴就没人能倒贴了。回复二楼,只是躺在一起而已,什么都没发生的。 4l:哦,两个男的啊,那同房没事了。 5l:不管男的女的,你对他有意思,并排躺着还什么都没发生,他肯定对楼主没意思了…… 6l:等一下,原来已经在一起了吗!可以啊!冒昧问一军,直掰弯还是……? 7l:这些小花招还怪可爱的,但是仅限小说里!现实里这么做了,楼主没被男朋友骂吗? 8l(楼主):回复六楼,他可能原来是直的吧?我问过一次,他说他只是喜欢我而已。回复七楼,他确实打量了我一下,但是没说什么。 9l:看到前面的楼层,还以为是楼主倒贴追男友,看到后面的回复,原来是双向奔赴。 10l:醍醐灌顶啊!楼主,房间那么大,他要是晚上不想和你偷偷说话的话,早就把床挪开了! 11l:你们是室友转正吗? 12l:这楼主的回复方式让我幻视了隔壁的那张男朋友太爱工作的帖子…… …… 100l:我不行了,短短几行字,越扒越有。要是男朋友不想和楼主一起睡的话也可以直接去宾馆开房吧!可是他还是和楼主一起睡了,还没做什么,好纯爱啊www话说楼主人呢,怎么八楼出现过以后就不见了? - 此时,沉浸在原来是双向奔赴中的应归燎腻在钟遥晚身上,任凭钟遥晚怎么用力把他扒开,他都像是八爪鱼一样死死缠在钟遥晚身上。 钟遥晚忍无可忍:很热啊!!! 第199章 调查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约莫晚上十二点, 钟遥晚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应归燎发来的消息:「收工了,正在回。吵到你睡觉了吗?」 钟遥晚那时正窝在沙发里昏昏欲睡。 听到提示音,他勉强睁开眼, 回了句「没, 等你」, 便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这个时间点才收工, 显然是现场遇到了实体化的思绪体,处理起来比较棘手。不过人没事, 事情解决了就好。 凌晨一点左右,开门声响起。 客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应归燎一眼就看见了蜷在沙发里, 已经睡着的钟遥晚。 听到动静, 钟遥晚醒过来,挣扎着醒过来,眼神还有些迷茫,但身体已经习惯性地走向小白板, 准备给他增加调休时间。他问:“今天怎么弄到这么晚?” “你还不知道至情至信这两个小叛徒?根本找不到思绪体具体的位置,摸了一晚上, 摸到思绪体实体化了都没找到, 最后还是直接净化怪物了。”应归燎还没吃晚饭, 一进屋就被一桌子的菜吸引了目光。 他随手拿起旁边一双干净的筷子, 夹了一块看起来像是糖醋里脊的东西, 想也没想就放进了嘴里。 下一秒,一股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外层酱汁甜得发齁且过于黏稠, 几乎糊住了牙齿, 里面的肉却有些柴硬, 火候明显不对。 应归燎的表情瞬间凝固,咀嚼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钟遥晚正好在这时候看过来。 一股强大的求生欲迫使应归燎咽下了嘴里酱汁过于浓稠的肉块,说:“你……怎么又想起做饭了?” “唔……”钟遥晚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不好吃,你别吃了,饿了的话我给你煮个面吧。” “别!不用煮面!”应归燎生怕钟遥晚再给他什么惊喜,连忙道,“我随便点个外卖就行!很快!” 他说完以后还是很给面子地把所有钟遥晚做的菜都尝过一遍。 蒜蓉西兰花颜色发暗,蒜末有些焦黑。玉米排骨汤颜色浑浊,玉米看起来还行,但排骨似乎没焯水也没炒过,直接炖煮,味道有些腥气。 桌上几道菜,每一道都精准地踩在了不同的烹饪雷区上,堪称各有千秋,难分伯仲。 他姑且垫了下肚子后,凑到沙发边上去,双臂一伸正要抱住钟遥晚去贴个吻,结果那只手却先一步挡住了他的嘴唇,说:“去刷个牙再亲我。” 第323章 应归燎:“……”你也知道很难吃啊。 他心里嘀咕着,干脆去快速冲了个澡,把身上沾染的夜气和疲惫一并洗去,只留下清爽的沐浴露香气。 再回到客厅时,钟遥晚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应归燎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捧住钟遥晚的脸,低头,结结实实地印了一个吻。 唇瓣分开时,他嗅到了钟遥晚身上和自己相同的柔暖花香。 开春以后,钟遥晚就把沐浴露换成了这种综合花香味的。此刻两人拥抱在一起,相似的芬芳交融,仿佛一同坠入了某片静谧安宁的花海。 他说:“真要跟我分房睡了?那小子应该睡了吧,不会知道我们……”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意有所指地将手压在钟遥晚小腹上。只要再往下一些,手指就能轻易挑开衣摆,触及更温热的肌肤。 暗示的意味不言而喻。 钟遥晚却没有理会他,慢条斯理地将那只手拨开了:“你今晚净化过思绪体了,我陪你一会儿再上楼。” “好吧。”应归燎听出了他话里的坚持,知道今晚的福利是没戏了。 他没再强求,有些泄气地撇了撇嘴,像是被主人拒绝贴贴的大型犬,尾巴都耷拉了下来。但他的身体却诚实地放松下来,沉甸甸地将自己完全靠进钟遥晚的怀抱里。 应归燎的额头抵着钟遥晚的肩膀,找了个最舒服、最契合的姿势窝着,仿佛那里就是他天然该待着的位置。 钟遥晚则搂着他,下巴搁在应归燎发顶,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抚着后背。 片刻后,应归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某种情绪需要倾泻,开始用低沉而缓慢的嗓音,向钟遥晚讲述起他今晚在处理那个怨念思绪体时读到的记忆。 钟遥晚原本正在看手机,听到声音后便放下了手中的事情,安静地听着。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远处城市的霓虹在夜幕下明明灭灭,勾勒出天边模糊的光带,像一片沉默而遥远的星海,静静地陪伴着室内这方小小的、私密的倾诉空间。 一直到应归燎的故事落幕,钟遥晚才缓缓开口问道:“对了,我一直有点好奇……卢警官没有灵力,你知道他平时是怎么判断什么物品可能是思绪体的吗?我看他带来的东西,虽然偶尔有乌龙,但准确率对于麻瓜来说,真的挺高的。” “嗯?”应归燎讲完那些记忆,整个人似乎也轻松了些,困意重新上涌,闻言又勉强睁开有些沉重的眼皮,迷迷糊糊地攀着钟遥晚的身子往上蹭了蹭,脸颊贴上钟遥晚的鬓角,无意识地蹭了蹭,才含糊地回答道: “老狐狸啊……他以前是干刑警的,一线那种,经验老道得很。后来因为一次任务受了重伤,才退下来转到相对安全的岗位。”应归燎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但逻辑还算清晰,“他对刑事案,尤其是凶杀案那一套太熟了。思绪体这东西,大多是死者生前最有执念的东西。看看死者的社交记录、通话记录,走访一下朋友、亲属,问问死者生前最喜欢把玩、最珍视什么物件……结合案情和人物关系,一般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钟遥晚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是这样。” “怎么忽然问这个?”应归燎在他怀里动了动。 “唔,其实是今天给桃子讲思绪体故事的时候,他问了我几个问题。”钟遥晚解释道,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应归燎的一缕头发。 “他问了什么?” “他问为什么山村里的老虔婆和游灵号上的苏武会变成《山海经》里的怪物。”钟遥晚复述着许桃的问题,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探究,“他说,那两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会看《山海经》这种古书的人。” 应归燎拧了拧眉,几乎立刻清醒了撑坐起来。他顺着思考了下去,眼神锐利:“你是觉得,他们的怪物形态是有人刻意引导的?” “倒也不一定,不过这两件事情确实是有些巧合了。”钟遥晚谨慎地说,“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确实有些……过于巧合了。二丫的妈妈,阿申,她的思绪体是被净化过的。那么,那个老婆子很可能有接触过知道内情的捉灵师。至于游灵号……” “何紫云。”应归燎几乎立刻就联想到了这个人。他说:“如果她提前知道游灵号上有思绪体的话,或许可以做到这样的事。”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钟遥晚不解,“她的目标不是找到我,让我去净化家具城的小鬼吗?她当时甚至不知道我的长相,也不能确定我就在那艘船上。” “她是游轮的工作人员,或许有游轮的乘客名单?”应归燎猜测,“何紫云那女人,看起来对你毫无兴趣,只是对你是‘钟离儿子’的这个身份感兴趣而已。假设她通过某种方式,确认了‘钟离的儿子’就在那艘游轮上,那么,她故意在船上催化出一个怪物思绪体……目的或许很直接:逼你出手,她想要趁着思绪体现身的骚乱,确认你的样貌。”他说,“只是她没想到,苏武实体化以后第一次引来的是唐佐佐和陈祁迟,而当时的陈祁迟没有戴耳钉,所以她没有认错人。” 钟遥晚说:“苏武变成驳以后拥有了人类难以匹敌的速度,她也没有办法通过跟踪驳来寻找我的行踪。” “没错。”应归燎说,“不过,这些都是我们的猜测而已。这其中的巧合太多了,多到让人难以相信是事实的地步。” 钟遥晚皱起眉。 应归燎说得没错。何紫云到底是个普通人,她到底知不知道游轮上有思绪体的存在? 就算知道,她为什么要留下苏武的思绪体而不去找人净化他? 她把思绪体留在游轮上,她怎么能确定钟遥晚一定会在有朝一日登上游灵号? 把希望寄托在偶遇上,这不像是精心布局多时的人会做出的选择。 除非……她另有倚仗。 又或者钟遥晚的到来完全是意料之外。一切发生得太过仓促了,才让她的计划漏洞百出。 钟遥晚托着下巴陷入了深思。 然而,还不等他思考出个所以然来,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触上了他的眉心,指尖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抚平了那里不自觉蹙起的褶皱。 钟遥晚的眼神动了动,聚焦在应归燎的脸上。对方正看着他,眼底映着客厅昏黄的光。 下一刻,一个吻贴了过来。 这个吻带着明确的索取和探求,温热的气息瞬间侵占了钟遥晚所有的感官。 应归燎的舌尖抵开他的唇齿,强势却又缠绵地勾缠着他的,仿佛要将他从那些沉重无解的问题里彻底拽出来,拽进只有彼此气息交融的这一刻。 钟遥晚起初还有些怔愣,但很快便被这熟悉的热情裹挟。 他的思绪被打断。那些关于何紫云、关于怪物、关于巧合的疑问迅速淡去,几近本能地回应起来这份爱意。 直到钟遥晚被吻得气息微乱,大脑一片空白时,应归燎才终于舍得松开他,唇瓣分离时带起一丝暧昧的水声。 他抵着钟遥晚的额头,呼吸也有些急促:“行了,别想了。再想下去,天都要亮了。我们该回房睡觉了。” 钟遥晚被他吻得还有些晕乎,气笑道:“又想引我跟你回去?” “我保证!我这段时间一定不做坏事!”应归燎竖起三根手指。 “信你就有鬼了。”钟遥晚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他说着,手上用力,直接把压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大只给推了起来,自己也跟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衣摆:“我回楼上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吧……”应归燎说。 钟遥晚推门离开,几乎是出门的一瞬间就收到了应归燎的信息。 他一边回信息,一边到了十六楼。 开门进去,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陈祁迟房间的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微弱的光亮,在黑暗的走廊里格外显眼。 这家伙果然还没睡。 钟遥晚一点没客气,直接推开了房门。 开门声把正躺在床上看着视频乐嘎嘎的陈祁迟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按下暂停键,惊魂未定地瞪向门口,看清来人后,立刻叫道:“钟遥晚!你搞偷袭啊!进屋怎么不敲门?!” “你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钟遥晚问。 “去你的!你才做见不得人的事!”陈祁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都几点了?凌晨快三点了大哥!你怎么才回来?” “阿燎今晚有工作,我等他回来。”钟遥晚言简意赅。 “神仙。”陈祁迟从被子里伸出手,朝着钟遥晚的方向竖起了大拇指,“等对象到半夜,明天还要早起去健身房。你是不是背着哥们偷偷把睡眠这个生理需求给进化掉了?” “那暂时还做不到。”钟遥晚走到床边,一把掀开陈祁迟试图裹紧的被子,“我房间收拾好了吗?今晚住这儿。” 第324章 陈祁迟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又“嗷”了一声,赶紧抢回被子:“收拾好了收拾好了!你直接去隔壁就是了!真是的,来我家借住还要我亲自给你收拾床铺铺被子,钟遥晚,你现在是过上少爷生活了是吧?” “胡说什么呢,你家不就是我家?”钟遥晚说。 “行行行,你家你家都是你家。”陈祁迟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说,“别打扰我看电影了,快滚蛋。” “别急,我等等再滚。”钟遥晚说着,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被团上,“帮我再办件事。” “什么啊?”陈祁迟不情不愿地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 钟遥晚道:“你爸不是有投资过游灵号吗?帮我查查何紫云在游轮号上的职务。人事档案,或者工作安排之类的。” “可以是可以,”陈祁迟眨了眨眼,说,“但是你怎么忽然想到要查何紫云了?她不是早就……那个了吗?” 他没说出“死”字,但意思很明显。 “现在还不好说,但我和阿燎刚才分析了一下,感觉她身上有些问题,之前可能被我们忽略了。”钟遥晚沉吟道,“比如说……她在游灵号上主持的那个‘海上秘闻’,我记得宣传手册上根本没有提到这个活动。那个活动,到底是临时加出来的,还是一直就存在,只是没宣传?” 陈祁迟努力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清楚,我当时也没注意手册。” 钟遥晚继续分析,语气逐渐变得肯定:“我记得,何紫云讲故事用的那个房间,面积还不小。嗯……大概就跟你这个房间差不多大。” 他指了指陈祁迟这间宽敞的卧室。 陈祁迟下意识地四下环视了一圈自己这间带独立卫浴、面积可观的卧室,疑惑道:“那也不大啊?” “少爷!”钟遥晚被他这毫无自觉的对比气得咬牙,“别用你家里的房间面积做对比!在寸土寸金的游轮上,一个非核心娱乐项目能占用这么大的固定空间,本身就很不寻常!” “哦!对对对,忘了这茬。”陈祁迟反应过来,赶紧坐直了身体,摆出认真倾听的姿势,“你继续说。” “而且,”钟遥晚回忆着当时在网上看到的零星信息,“我记得当时搜过,网上对她这个鬼故事活动的评价,基本都很差,说无聊、故弄玄虚、性价比低。再加上完全没有宣传、地理位置差,所以一天下来,很可能一个客人都没有。这样的活动,别说盈利,连维持成本都难。它却能够存在于游轮上,甚至占着不错的房间,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我懂了,”陈祁迟恍然大悟,一拍手,说,“你觉得何紫云是带资进组的,自己给自己开了个房间,讲你妈妈的故事。” “没错!”钟遥晚赞许道。 “行,”陈祁迟说,“正好佐佐回家了我没事干,我明天就托我老爸查一下。” 第200章 报仇 照顾小朋友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第二天, 钟遥晚还是起了个大早去健身,洗了个澡,又下楼去买早餐。 不知道许桃喜欢吃什么,他干脆什么都买了一些, 反正家里还有一个大胃王, 总不会浪费。 当他提着满满一袋早餐回到事务所, 就看到许桃正坐在沙发上, 手里捧着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一边啃着一边划拉着手机屏幕, 不知在看什么。 钟遥晚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已经买好早餐了?” “小晚哥!早啊!”许桃听到声音,立刻抬起头, 眼睛弯弯地跟他打招呼。当他的目光落在钟遥晚手里那个同样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上时, 忽然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啊——!原来你会买早餐啊!我的外卖刚刚到,应该是吃不下你那份了。” “应归燎给你买的吗?” 钟遥晚见许桃面前干巴巴的只有包子,于是摸了杯豆浆递过去。 许桃立刻戳开了, 说:“对,不过小应哥今天心情不太好, 你最好不要去招惹他。” “心情不好?” 钟遥晚挑了挑眉, 并且决定去招惹他一下。 他走向应归燎的卧室, 刚要伸手拧动门把, 却发现门从里面锁上了。 他刚想抬手敲门, 或者直接喊一声—— 砰! 一个硬物重重砸在门板内侧的声音猝然响起,沉闷且带着火气。 钟遥晚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应归燎略显崩溃的声音穿透门板传了过来:“滚开!臭小子!你再吵我睡觉我真的会把你丢进蓝遴河里喂鱼的!!” 钟遥晚:“……”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盯着门板沉默了片刻, 正在思考应归燎这是又发什么神经病呢的时候, 紧接着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很快被打开了。 应归燎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出现在门后,见是钟遥晚在门口以后连忙扒拉了两下脑袋,径直将人拽进了屋里。 “你这是怎么了?大早上这么大脾气?”钟遥晚顺着他的力道进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地上一个可怜的闹钟正以零件状态散落在柔软的地毯上,表盘和齿轮分家,显然是刚才那声巨响和某人怒火的直接牺牲品。 捉灵师的生活本就时常日夜颠倒,适应混乱的作息和应对睡眠不足几乎是职业必备技能。 以应归燎的功力,就算是通宵达旦地工作,之后只要补上一觉,也能立刻恢复生龙活虎的状态。 然而此刻,应归燎眼睛下面却顶着两圈乌青,他的皮肤本来就白,那对黑眼圈简直像被人用淡墨画上去似的,显眼得很。 钟遥晚看着他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是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还不是外面那个小祖宗!”虽然应归燎和钟遥晚在一起这么久,彼此之间该见过的不该见过的模样都见过了,但是他还是很想在钟遥晚面前保持良好的形象的。 他一屁股瘫坐回凌乱的床沿,注意到钟遥晚的眼神后立刻用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嗡嗡地传出来:“六点开始,那小鬼十分钟就来敲一次门,比闹钟还准时!一会儿嚷嚷要吃早饭,一会儿问我怎么还不起床,一会儿又说无聊想出去玩……我把门反锁了,他倒好,直接在外面唱起儿歌来了!好不容易给他点了个外卖消停了一会儿,还以为他吃完又来了……” 他越说越气,两根手指分开,露出一双因为缺觉而有些泛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钟遥晚。 看着应归燎被小孩折磨到身心俱疲的样子,钟遥晚忍不住笑出了声,在应归燎哀怨的目光投过来时,又赶紧抿住嘴。 “行了,还不是你自己大包大揽,答应他住过来的?”钟遥晚走到他面前。 上午的光线从窗口洒进来,软软地铺在地毯上。 他想伸手把应归燎还捂在脸上的手拉开,可应归燎就像只闹别扭的大型犬,不仅没松,反而把脸捂得更严实了,手掌挡得密不透风。 “别扒拉……”含混的声音从手掌底下透出来,“你不懂,这可是一场交易。” “什么交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给你一个惊喜。” “和我有关?”钟遥晚怔了怔,手上的劲不自觉地松了。 拉扯的力道刚一松懈,应归燎就抓住了这瞬间的空当,手臂忽然环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搂住了他的腰,接着整个人的重量便跟着倾靠过来。 “喂……”钟遥晚没防备,被他带得微微晃了晃。应归燎已经趁机把整张脸埋进他腰腹间,温热的呼吸隔着薄薄的t恤,一阵一阵地熨在皮肤上。 “想你了。” 应归燎的声音传来,在钟遥晚的腰腹上带起一阵轻轻的战栗。 钟遥晚心头一软,也伸手环抱住他,干脆这么安静地陪应归燎待了一会儿,直到被门外许桃清脆的声音打断。 “小晚哥!我早餐都吃完了,你怎么还没出来呀?我们今天什么安排?” 应归燎在听见声音的瞬间就皱紧了眉头,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哝,把脸更深地埋进钟遥晚腰侧,手臂也收紧了。 钟遥晚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你再睡会儿,我出去看着他。” “不要,你陪我。”应归燎耍赖道。 “小心眼。” “就小心眼。” “松手,听话。” 应归燎瘪了瘪嘴,不情不愿地松开手。他一个翻身直接回到床上去了,盖着被子背对着钟遥晚,不再说话。 钟遥晚拿他没办法,靠过去,手指勾着他下巴,在人眼睑上落了一个吻后,说:“好好休息。” 应归燎轻轻哼了声,直接把被子盖过了头顶。 钟遥晚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自己出去陪许桃。 许桃为了报答昨晚钟遥晚给他说的故事,拉着他开始眉飞色舞地分享班级八卦。 什么班上的小美和小帅偷偷在一起了,班主任和男朋友分手了,一些小事都被他说得有模有样,天花乱坠。 第325章 钟遥晚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许桃的直来直去还爱戳人肺管子的性格,很难想象别人会给他分享秘密。 不,他甚至很难想象许桃待在同龄人堆里。 许桃自豪道:“猜出来的啊,他们的样子看起来就不对劲!” 没一会儿,应归燎出来了。他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睡意,嘴角却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钟遥晚望过去,问:“不睡了吗?” “不睡了。”应归燎声音还有点沙,却没再多说,径直走向厨房。 钟遥晚看得出他起床气还没消,但被许桃缠住了,一时也脱不开身。 很快,厨房里传来了开火、切菜、油锅滋啦的声响。片刻后,一股浓郁的、带着酸甜气息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好香啊!” 许桃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像只小狗一样吸着鼻子跑进厨房,“小应哥,你在做饭啊?” “是啊。” 应归燎转过头,脸上挂着一个堪称标准的微笑。可那笑容的弧度太规整,眼睛里的光却有点沉,看得钟遥晚莫名心头发寒。 锅里炒着糖醋里脊,酱汁在热力下咕嘟着,色泽红亮,香气扑鼻。 许桃已经馋家常菜很久了,他咽了咽口水,说:“可是……我才刚吃饱啊,你怎么现在做?” “我饿了呀。” 应归燎的语气格外温和,甚至带了点语重心长的味道。 他利落地将里脊装盘。 那股诱人的酸甜香气,瞬间在空气里爆开,浓郁得让人无法忽视。 应归燎知道以钟遥晚的性格,昨晚做的大概率是许桃想吃的菜,于是故意做了一盘美味的里脊来勾许桃的馋虫。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立刻被烫得“嘶”了一声,赶紧对着空气吹气,却还偏偏要摆出一副陶醉至极的表情,眼睛都眯了起来:“嗯……绝了。” 钟遥晚:“……”幼稚。 许桃吵着说也想吃,却被应归燎以小孩子不能吃太饱为理由拒绝。他还贴心地吹凉了一块,喂给钟遥晚吃。 果然,旁边的许桃眼睛都直了,开始嚷嚷:“小应哥!我也要吃!” 应归燎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用筷子另一端轻轻点了点许桃的额头,起脸,声音却还拖着慢悠悠的调子:“小朋友,刚吃饱又吃,对胃不好。要懂得节制,知道吗?” 说完,他特意挑了一块大小适中的里脊,仔细吹凉了,然后递到钟遥晚嘴边,眼神里带着点只有对方能懂的促狭笑意:“来,尝尝,专门给你做的。” 钟遥晚看着眼前酱汁饱满的肉块,又瞥见应归燎那副“快夸我”的得意模样,心里那点好气又好笑的感觉更浓了。 他拿这人没办法,只得张口接住。 牙齿轻轻一合,酥脆的外壳应声裂开,露出里面嫩滑的肉,酸甜的酱汁恰到好处地在舌尖漫开——确实很好吃。 许桃在旁边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急得直拽钟遥晚的袖子:“小晚哥,你帮我求求他,我也想吃!” 钟遥晚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又接过应归燎适时递来的第二块。他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打了个转——一边是眼巴巴的小鬼,一边是看似游刃有余,实则暗含期待的大鬼。 照顾小朋友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但是基于应归燎在这方面的心理年龄恐怕比许桃还要低出不少,所以他还是决定维护一下应归燎,要不然一会儿真的回房间生闷气去了。 于是,钟遥晚顶着应归燎狡黠的目光,拍拍许桃的脑袋,说:“你小应哥说得对,刚吃饱不能再吃了。听话,不然胃该难受了。” 第201章 收纳间 那扇薄薄的房门后,是一片令人心慌的沉默,只有挥之不去的怨力在刺痛两人的神经。 许桃在事务所里是被禁止进入收纳房的。 房间里陈列着各色已经净化过的思绪体, 沉睡着一段段渐被尘世遗忘的记忆。 这孩子对灵异故事有着超乎寻常的热衷,平时应归燎挑着给他讲一些,他都觉得听不够。如果让他进去看到那些思绪体的话,肯定会追着应归燎和钟遥晚问长问短, 那无疑会变成一场考验耐心的灾难。 每次应归燎和钟遥晚结束委托, 需要将处理好的思绪体归档存放时, 都不得不像做贼一样, 蹑手蹑脚地溜进收纳房,快速完成, 再悄无声息地出来。 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即便他们再小心, 也还是被那个好奇心旺盛的小鬼发现过好几回。 每次两人一转身, 猛然对上那幽幽的目光时,总是被他吓得心脏骤停半拍。 唐佐佐不在事务所的日子里,外勤工作都交给了应归燎。如果钟遥晚也有工作的话,正好楼上还有个闲人可以临时帮忙照看许桃。 应归燎和许桃相处的过程可以说是非常曲折, 钟遥晚时常感觉自己带了两个孩子。 一个明目张胆地闹,一个拐着弯儿地较劲。他们斗嘴、抢零食、为遥控器决斗, 最后, 还得是钟遥晚把遥控器没收了, 给他们一人充了一个手机视频会员, 这场无聊的闹剧才算结束。 看着他们整天打打闹闹, 钟遥晚暗下决心,以后连领养的孩子也不要, 不然家里一大一小两个活宝, 还不得把房顶给掀了? 有了许桃的加入, 周末的双人约会也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三人行。 不过,大抵是暑假的原因,大部分游乐园和海洋公园都推出了优惠政策,家庭套票反而比两张成人票更加便宜,这对于想要攒钱把事务所买下的应归燎和本来就爱好攒钱的钟遥晚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们顶着艳阳天,几乎去遍了平和市和周边城市所有叫得上名字的游乐场。 许桃虽然还是小学生,但是身高已经足够坐过山车了。这几个周末下来,钟遥晚感觉自己把前半辈子缺的过山车全补上了,坐到后来,甚至光是听见轨道摩擦的轰鸣声,就觉得有点头发晕。 应归燎也偶尔会把唐佐佐骗出来。 虽然唐佐佐已经请假了,但是用朋友的名义约她出来玩她也不会拒绝。 只是她每次到地点以后,看到许桃转身就要逃,可惜最后都被应归燎押上车了。 唐佐佐来了,陈祁迟自然也就跟着出现了。 这下可正中应归燎下怀。他大大方方地把许桃丢给了他们两个照顾,自己则带着钟遥晚溜之大吉,甚至到了说好的集合时间他们也不出现。 不过,他倒是会回手机消息。 - 双叶小区联谊群(4) 我也五六七勿扰(应归燎):你们先回去吧,我和阿晚住一晚上再回去。 应归燎你是人吗?(唐佐佐):应归燎你是人吗? 我也五六七勿扰(应归燎):你急什么,你又不回事务所。 寂静岭(唐佐佐):也是。 陈叮当(陈祁迟):又是我带他啊?! 五六七勿扰(钟遥晚):加油啊阿迟,等你以后有孩子了,我们也帮你带。 - 钟遥晚还是知道怎么拿捏自己的发小的,果然他的消息发出去以后陈祁迟立刻没了意见。 情侣两个也如愿度过了一个专属夜晚。 日子一天天滑过,快得像抓不住的流云。 许桃在灵感事务所玩疯了,有个心理年龄和他半斤八两的应归燎陪着胡闹,周末还有各种节目。 就连工作日,只要赶上应归燎心情好,说不定也能跟着去案发地涨涨见识。 当然,乐极生悲也是常事,许桃也总有一千种方法能把应归燎惹毛。 最经典的莫过于,每当许桃缠着钟遥晚讲过去的委托故事时,总能化身恋爱侦探,一本正经地从那些惊险曲折的经历里,分析出应归燎早就对钟遥晚图谋不轨的铁证。 “你看,小应哥这里明明可以自己跑掉,但他非要回去救你,这还不明显吗?” “小晚哥你说他当时脸都白了?肯定是被吓的!不对,肯定是担心你!” 更可气的是,这小鬼的第六感准得邪门,每次指出的细节和时机,竟都八九不离十都是对的。 每当这时,钟遥晚便会停下讲述,用一种似笑非笑、带着审视和深究意味的目光,悠悠地看向旁边的应归燎。 那目光并不锋利,却像羽毛尖儿,轻轻搔刮在心尖上,痒得人心慌,又像探照灯,仿佛要把他那些曾经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小心思,从记忆角落里一个个扒拉出来,在阳光下晾晒。 应归燎被看得头皮发麻,脸上发热,尴尬得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更直接一点,把那个多嘴的小鬼头从窗口丢出去也行。 不过,许桃也早就已经摸清在灵感事务所的生存法则了。 一看应归燎眼神不对,气息危险,他就立刻往钟遥晚身后躲。 钟遥晚的脾气好,性子稳,更关键的是,他有的是办法镇压炸毛的应归燎。许桃只要负责从钟遥晚身后探出脑袋,继续嘲笑应归燎就好了。 第326章 * 直到暑假余额仅剩一周,许桃才猛地从这神仙般的日子里惊醒—— 他的暑假作业还一笔没动! 这天晚上,许桃难得摆出一副痛改前非的严肃脸,信誓旦旦地对应归燎拍胸脯保证:“小应哥!我从明天开始,一定!补作业!保证完成任务!” 口号喊得震天响,行动上也没含糊。 晚上十点整,许桃准时回了自己房间,关门睡觉。 客厅里,应归燎目送小鬼回房,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回房。他仍然坐在沙发上,听着隔壁房门关上的轻响,然后归于沉寂。 墙上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夜色透过窗户,将客厅染成一片静谧的深蓝。 直到墙上的时针又往前滑过一小格,应归燎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终于站起来。 他脚步放得极轻,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 推开虚掩的房门,温暖的灯光和空调的凉意一起涌出。 钟遥晚正窝在他的宝贝沙发里,身上搭了条薄薄的毯子,蜷着身体,捧着手机看小说。 他的宝贝青竹棍也搭在沙发旁。 最近天气热得连呼吸都带着黏意,钟遥晚便把练棍的时间挪到晚饭后,等日头彻底收了威,天台上有了些许凉风后才过去。 练习完后一身汗,他便直接回事务所洗澡休息,青竹棍也就这么跟着他进了屋。 空调送出沁凉的微风,拂过他额前细软的发梢。 钟遥晚看得入迷,眼睛一眨不眨,嘴角偶尔因读到精彩处而微微上扬,完全沉浸在那个由文字构筑的世界里,连应归燎悄悄进来的动静都没察觉。 应归燎靠在门框边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微垂的睫毛,滑到骨节分明的手指,再到毯子下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轮廓。 他的喉结微微动了动,踩着地毯悄悄靠过去,半靠在沙发扶手边:“看什么呢?” “一本穿越小说。”感觉到熟悉的体温和气息靠近,钟遥晚身子一歪直接靠到了应归燎身上去,还顺手紧了紧毯子,“讲的是一个出生在现代的普通人,一觉醒穿越到了古代,从身无分文一点点打拼,最后发家致富的故事。” “唔。”应归燎含糊地应了一声,显然没听出这个故事有趣在哪里。 他的视线落在钟遥晚近在咫尺的侧脸,最终停在那两片随着说话轻轻开合的淡色嘴唇上。 暖黄的灯光下,那里看起来格外柔软。 他伸出手,指腹带着温热,轻轻压在钟遥晚的唇上,拇指缓慢地沿着唇线描摹了一圈,像是在研究一件有趣的瓷器。 他心不在焉地问:“那他……第一桶金是怎么来的?穿进了富贵人家里?还是白手起家?” 安静独处的时候,应归燎的手很少能老实待着,钟遥晚早就习惯了,不是直接扒他衣服他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只是摸个嘴唇而已,钟遥晚便由着应归燎去了。 “都不是。”钟遥晚的嘴唇在他的指腹下翕动,带来细微的痒意,“他一睁眼就在荒郊野岭,身上就一个手机。后来进城,找了个大户,把手机当了。跟人家吹嘘这是什么海外来的稀罕物,坚固耐用,功能繁多,能解闷……还真忽悠来一锭金子。”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这设定有点好笑,眼里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应归燎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双清泠泠的眼睛,感觉自己已经有些晕了。 直到这一章终于看完,钟遥晚才退出阅读界面。 “桃子应该睡熟了吧,”钟遥晚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从应归燎怀里坐直身体,“那我回去了,明天一早还得去健身房。” “不急,你看看时间。”应归燎说。 “嗯?”钟遥晚不明所以,低头点亮手机屏幕。 荧光映亮他的脸,现在是十一点零七分。 他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许桃的作息向来铁打不动,十点必定上床。“他今天睡得这么晚?”钟遥晚下意识问道。 “不是他睡得晚,”应归燎说,“是我回来得晚了。” 钟遥晚抬起眼,灯光在他眼底投下小片阴影,他扬眉看向应归燎,目光里带着询问。 现在家里多了一个小鬼,再加上钟遥晚固定的健身时间和偶尔冒出来的工作,两人真正独处的时间被挤压得所剩无几。 往常,应归燎几乎是掐着点,等许桃一关房门就立刻溜回来黏着他。今天却硬生生在客厅晾了一个多小时,这显然不太对劲。 应归燎接收到他眼神里的疑惑,非但没解释,反而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混杂着狡黠和某种“你懂的”意味的笑容。 他凑近了些,呼吸拂过钟遥晚的耳廓,刻意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慢悠悠地,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暗示:“这还不明白?当然是……等他睡沉了,好做点‘成年人’该做的事呗。” 钟遥晚闻言,身体一僵,几乎是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连忙要逃,却被应归燎眼疾手快地握住肩膀,摁回了沙发里。 “应归燎!你……” 应归燎打断了他:“钟遥晚,你知道一个小时后是什么日子吗?” 钟遥晚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地在记忆里搜寻。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秒,应归燎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滑落,掌心带着灼人的温度,稳稳地贴在了他平坦的小腹上。 “你……”钟遥晚刚要抗议,应归燎的后半句话已经跟了上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裹着蜜的钩子,在他耳廓轻轻挠了一下:“明天,可是你正式搬进事务所一周年的日子。忘了?” 与此同时,那只原本只是搭在他腹部的手,似乎只是不经意地动了动,指腹却贴着腰腹紧实的皮肤,不轻不重地向下滑了两寸,若有似无地勾住了腰带。 钟遥晚被他这话和动作带得心神一晃,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残存的理智却还在挣扎:“那也是明天的事情吧,你今天急什么?” “一个小时又结束不了,”应归燎凑得更近,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等零点的时候,你正好……” 后面的话不用说完,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钟遥晚脸上一热,不等他说完就猛地抬手捂住了应归燎的嘴:“不用说得这么明白!” 应归燎低低地笑出声,那震动透过掌心传来,连同他呼出的热气,烫得钟遥晚指尖一缩,下意识想收回手,却被对方握住了手腕。 房间里的空调明明打得很低,钟遥晚却觉得指尖那点烫意顺着血管蔓延开来,连带着身上都有些燥热。 应归燎的视线在他脸上、身上慢悠悠地兜转,那里面毫不掩饰的渴望,像火焰一般,烧得钟遥晚心跳加速。 他顶不住这样的目光,最终败下阵来,别开眼,声音有些发干:“……去床上,别把我的沙发弄脏了。” “床离隔壁太近了,”应归燎却不依,拇指在他手腕内侧摩挲着,“你想让那小鬼听见动静吗?”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钟遥晚的眼睛,故意放慢了语速问,“还是说……你能保证,自己一点声音都不出?” 钟遥晚:“……”好吧,他不能。 手上抗拒的力道一松,应归燎几乎是立刻抓住了这默许的信号,滚烫的身体带着不容抗拒的重量压了下来,准确地攫取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深,带着积蓄已久的渴求,瞬间夺走了钟遥晚的呼吸。 应归燎的双手已经稳稳扶在他腰间,掌心灼热,微微用力,让他抬起身体配合自己的动作。 距离消失了,体温交融,心跳的鼓动透过相贴的胸膛传递。两人的呼吸很快就乱了,交织在静谧的房间里,急促而潮湿。他们几乎忘情地汲取着对方的气息,唇舌交缠,仿佛要将这段时日缺失的亲密,在这一刻加倍讨还。 意乱情迷间,钟遥晚的手无意识地攀上应归燎的肩背,指尖陷入衣料。 应归燎感受到钟遥晚的回应,他的吻变得更加深入而缠绵,带着一种蓄谋已久的急切。 然而,就在应归燎将膝盖压在沙发边缘,身体前倾,正欲更进一步地侵占这方属于他们的私密领地时—— 滋滋、滋…… 一阵突兀而急促的、仿佛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猛地从应归燎的口袋里传了出来! 是罗盘! 两人交缠的动作骤然僵住,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秒, 一股阴冷且充满恶意的气息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开! 那气息里浸透了怨毒、仇恨与无尽不甘的冰墙,狠狠撞上两人的感知,让钟遥晚瞬间浑身汗毛倒竖。 是怨力! 一股很强大的怨力,不亚于……不,是比思绪体实体化还要强大的怨力! “操!什么情况?!”应归燎没忍住骂出了声音。 “先别骂了,赶紧去看看桃子!”钟遥晚立刻反应过来。 许桃就在隔壁房间,那孩子一点灵力都没有,根本无法自保! 第327章 方才的旖旎荡然无存,只剩下陡然降临的危机感。两人甚至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衫,几乎同时从沙发上弹起来。 钟遥晚握着竹棍,他们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地冲出房间,直奔隔壁。 “许桃!”应归燎一边疾走一边低喝,声音紧绷。 死寂。 那扇薄薄的房门后,是一片令人心慌的沉默,只有挥之不去的怨力在刺痛两人的神经。 应归燎猛地摁下把手,几乎是撞开了许桃的房门。 惨淡的月光从窗户斜斜切入,像一层冰冷的霜,铺在小床上。被子被胡乱掀开,枕头凹陷出一个圆形的窝,可本该熟睡其中的许桃却踪影全无! 应归燎和钟遥晚倒吸了一口冷气,立刻闪身进入房间。 他们快速探查过床底、衣柜缝隙,试图找到挣扎、拖拽或任何异常的痕迹。 然而。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连许桃那双印着卡通图案的拖鞋,也从床边消失了。 应归燎最后走向窗边。 窗户紧闭,插销稳稳地扣着,锁得严严实实。透过玻璃,只能看到楼下蓝遴河在浓重夜色里无声流淌,水面反射着破碎的、冰冷的光点。 所有的线索都在陈述一个事实—— “许桃是自己走的?”钟遥晚拧起眉,“如果是遇到危险,他怎么可能不第一时间来叫我们?” 应归燎烦躁地踢了一脚结实的床沿,发出一声闷响:“这臭小子!连拖鞋都穿走了,至少说明他不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强行带走的……应该不是遭遇袭击了。” “或者是那些能与人沟通的思绪体说不定。”钟遥晚说。 应归燎闻言,脸色更加阴沉。他当机立断,一把抓住钟遥晚的手腕,急匆匆地就要往外赶,“走,先下楼看看。不管怎么样,要是有怪物实体化的话,得赶紧疏散居民。” 时间紧迫,他拉着钟遥晚就要冲出房间。 可他们才走了两步,钟遥晚的脚步猛然钉在了原地。 耳垂传来一阵无名的刺痛。 他倏地回过头望向走廊另一端,那扇严禁许桃靠近的门。 钟遥晚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中微微收缩,握着青竹棍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应归燎被他突如其来的停顿拽得一顿,回头急问:“怎么了?” 钟遥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干涩,却带着一种近乎确定的寒意,一字一顿: “阿燎……不对劲。”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扇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翻涌的黑暗。 “那股怨力……它最浓最邪的地方,好像不是外面。”钟遥晚缓缓抬起手,竹棍尖端指向收纳间的方向: “是里面……从收纳间里传出来的。” 第202章 穿越? 钟遥晚勉强找回一丝涣散的神智,吃力地睁开眼睛。 “里面?”应归燎一愣。 最近事务所接的委托本就不多, 再加上家里有个好奇心旺盛的小鬼头整天晃悠,为了安全起见,他们根本没在事务所里囤积待处理或刚收回的思绪体。 收纳间里陈列的都是已经净化过的思绪体,怎么可能会凭空冒出怨力呢? “不管怎么样, 先去确认一下。”钟遥晚说。 “好。” 两人迅速调整方向, 屏住呼吸, 小心翼翼地朝着走廊尽头的收纳间靠近。 应归燎停在门前, 深吸一口气,一手握住罗盘, 另一只手缓缓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 他与钟遥晚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猛地拧动,用力将门向内推开—— 砰! 门板撞在墙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收纳间内, 一切似乎如旧,灯却不知道被谁打开了。 几个陈列架上放置的思绪体依旧,甚至连凌乱的迹象都没有。 屋子里也没有怪物,没有许桃的身影。 没有预想中的怪物, 更没有许桃的身影。 只有罗盘的指针在死寂的空气里疯狂旋转,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固执地昭示着这里存在着一个能量异常活跃的思绪体。 通常陆眠眠或是卢警官送来事务所的都是一些小物件, 用来放置的桃木盒子不过小臂长短, 就放在一进门最显眼的架子中央。 应归燎第一个确认的就是那个盒子, 里面确实是空的, 没有思绪体的影子。 紧接着,他们挨个摸过屋子里已经净化过的思绪体, 感知其中是否又有怨力翻涌。 然而, 还没有完全探过, 钟遥晚就发现了不对劲,动作骤然停住。 事务所里不仅有用来收纳小件的小桃木盒,还有一个以备不时之需的大盒子。那个盒子被收纳在角落里,大约半人高,两米长,用料厚重,边缘包着暗沉的铜角,容量足够塞进一个成年人。 由于平时送来的思绪体都没有什么大家伙,这个箱子很少被启用,上面甚至落了一层灰。 而此刻,箱子的盖子是虚掩着的,露出了一道黑洞洞的缝隙。 钟遥晚说:“阿燎,来看这个。” 应归燎闻声立刻转身,几步跨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大箱子。 钟遥晚用青竹棍的尾端,小心地挑开了那道缝隙。 更多的内部空间暴露在灯光下。 箱子里只静静地躺着一张卷轴,那幅卷轴的纸面光洁如新,被一根褪色的丝带系着,在这充斥怨力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诡异。 钟遥晚想起来了,年前他曾经购买过一幅字画要送给应归燎的父亲,可是收到货以后,发现那幅画竟然是思绪体。 他当时正因为净化了家具城的小鬼们,被刺痛缠身。应归燎和唐佐佐又正好不在事务所,他便让陈祁迟放进了收纳间的桃木箱子里,等应归燎晚上回来了再处理。 “这东西怎么还在这里?!”钟遥晚气得用青竹棍敲了敲应归燎的后腰,发出“笃”的一声,说,“我不是让你把这东西净化了吗?这都过去多久了!” “什么啊?”应归燎冷不防挨了一下,一边嘀咕着钟遥晚现在把这根破棍子当手使,一边弯腰看向箱内,脸上全是茫然和委屈,“这……这什么东西?我完全没印象了啊!” “这是我原本要送给你爸……咱爸的见面礼。”钟遥晚咬牙,“我告诉你收到的是挂画思绪体以后,你还说要让咱爸自己净化,就当是送个复工大礼包。” “哦!我想起来了!”应归燎一拍脑袋,“那天晚上我们还在走廊上……”话刚起了个头,他就敏锐地感觉到后腰那根青竹棍的尖端,威胁性地往前顶了顶。应归燎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连忙改口,“……那天你还心疼我太忙了,说年后复工了再处理这东西也不迟。” “所以,”钟遥晚的声音冷了下来,“然后你就给忘了?” 应归燎缩了缩脖子,心虚道:“……完全忘了呢。” 钟遥晚:“……” “现在怎么办?”钟遥晚盯着那不断散发阴寒怨气的卷轴,声音紧绷,“肯定是这东西把桃子带走的。” “先净化了吧,只要没有怪物就没有威胁了。实在找不到那小子的话……大不了登个寻人启事。”应归燎说。 钟遥晚想了想,眼下确实只有这个办法最靠谱了。他点了点头:“好。”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伸出手,指尖试探着朝箱内那卷诡异的画轴触去。 应归燎在一旁紧盯着他的动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头却越拧越紧。 一股莫名的不安感悄无声息地爬上他的脊背。 不对劲……有哪里不对劲。 如果怪物要掳走了许桃,它总得有个离开事务所的路径吧? 事务所的窗户紧闭,门也没破,难道是穿墙?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实体化后的怪物一定不在事务所里。 怪物散发出来的怨力和思绪体本体差不多,如果怪物在事务所里的话,钟遥晚没理由这么快就感应到思绪体的位置。 事实上,从他们感受到怨力再到冲出卧室,中间最多也就半分钟。 这怪物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带着许桃消失得无影无踪? 除非…… 应归燎的视线落到卷轴上,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急忙喊道:“阿晚!别碰它!!那是……” 他骇然出声,声音因为急迫而拔高,同时身体已经本能地向前扑去,想要拽开钟遥晚。 然而,还是慢了半步。 就在钟遥晚闻声回头,略带疑惑地望向他的那一刹那,因为这一点细微的转头动作,他原本悬停在卷轴上方、仅差分毫的指尖,不经意地、轻轻擦过了那冰冷光滑的纸面。 滋—— 仿佛水滴落入滚油。 卷轴表面骤然荡漾开一圈诡异的黑色涟漪,与此同时,一股无法形容的、沛莫能御的恐怖吸力,毫无征兆地轰然爆发! “什……?!” 第328章 钟遥晚的疑问还未出口就被瞬间吞没。 他只感到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猛地拖向那个骤然张开的黑色漩涡! “钟遥晚!” 应归燎下意识扑过去抓住了钟遥晚的手腕,但那吸力太过狂暴,不仅没有将人拉回,反而连他自己也被那巨大的力量一同扯了过去! 两人就像被卷入突如其来的深海旋涡,抵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视野被翻滚的黑暗与扭曲破碎的光影彻底吞噬,天旋地转,感官失灵。 一片混沌中,应归燎本能地将钟遥晚紧紧护在怀里,一只手死死地摁住他的后脑,将他整个脸埋在自己肩颈处,用自己的脊背和手臂构筑起一个脆弱的屏障,试图为他隔绝哪怕一点点冲击。 他没有办法说话,这个空间仿佛是真空的,一张口,肺部就会传来被狠狠挤压的剧痛。 但他能感觉到,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也迅速攀上了他的后脑,带着令人心安的力度。 是钟遥晚。 看起来他还有调整姿势、试图分担的余力。 两人在失序的漩涡中无声地交换着支撑,用最本能的姿态紧紧相依。 好在,这种令人窒息的、仿佛被丢进时空乱流的折磨,并没有持续太久。 前方,一点模糊的光亮突兀地刺破黑暗,随即迅速放大,变成一片不规则的白。 紧接着—— 砰! 噗通! 他们像是被一只巨手从某个狭窄的管道里粗暴地扔了出来,重重摔落在粗糙的地面上,激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呃!” 应归燎闷哼一声,后背和手臂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但他护着钟遥晚的动作丝毫未松,两个人抱在一起,顺着惯性又狼狈地滚了好几圈,才终于在一片飞扬的尘土中停了下来。 浑身上下像是散了架一样酸痛。 应归燎急促地喘息了几口带着土腥味的空气,肺部火辣辣地疼,后背和手臂的擦伤也在叫嚣。但他顾不得自己,第一时间收紧环抱的手臂,低头去看怀里的人,声音带着焦急和尚未平复的喘息:“钟遥晚?怎么样?有没有伤到?还……” 他的话戛然而止。 怀里的钟遥晚此刻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都失了血色。 钟遥晚方才在混乱中明明还有余力护着应归燎,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正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耳朵,指关节用力到发白,身体也在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怎么了?!伤到了吗?” 应归燎心头一紧,连忙将他半抱起来,想要查看伤处。 然而,就在他挪开钟遥晚肩膀的瞬间,他清晰地看见了,暗红黏稠的血液,正从钟遥晚紧紧捂住的指缝间缓缓渗出来,沿着手背蜿蜒而下,滴落在尘土里,触目惊心。 钟遥晚捂着的是左耳。 是那枚耳钉! 那枚平日里温润剔透的翠玉耳钉,此刻正深深嵌在钟遥晚的耳垂皮肉里,边缘的金属部分甚至因为某种异常的高温而微微发红、扭曲,与翻卷的伤口黏连在一起,仿佛一个恶毒的小型刑具。 “忍着点……” 应归燎的声音哑得厉害。 他屏住呼吸,用指尖稳住钟遥晚的下颌,另一只手捏住耳钉的金属扣,极其果断地将它摘了下来。 “……唔!” 耳钉脱离皮肉的瞬间,钟遥晚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他的身体猛地绷紧,随后又脱力般地软下去,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他紧闭着眼,睫毛被冷汗濡湿,颤抖得厉害,呼吸又急又乱,胸膛剧烈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尖锐到几乎让人晕厥的剧痛才稍稍退潮。 钟遥晚勉强找回一丝涣散的神智,吃力地睁开眼睛。 应归燎立刻用干净的袖口内衬,小心翼翼地按住他还在渗血的耳垂伤口,声音放得很轻,眼神紧紧盯着他的脸:“好点了吗?” “好多了。”钟遥晚的声音干涩。 “这耳钉是怎么回事?以前不是最多只是稍微刺一下吗?怎么这次疼得这么厉害。”应归燎说。 “不知道。”钟遥晚轻轻摇了摇头。 他撑着应归燎的手臂,忍着未散的眩晕和疼痛,勉强坐直了些,目光迅速而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们此刻正身处一座小小的四角红亭中,红亭的用漆不知道是什么劣质品,表面布满了一条条怪异的,或横或纵的裂缝。脚下是冰凉坚硬的青石板,缝隙里生着点点青苔,身旁放置着一张同样古朴的石桌和几个石凳。 向外望去,近处有河水潺潺,远处有山势连绵,景色倒是颇为宜人。 钟遥晚知道,他们一定是掉进了记忆空间里,此刻周遭的风景再优美,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危机四伏的牢笼。 他轻轻推开了应归燎的手,动作间牵扯到耳垂的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 待那阵尖锐的痛感稍稍平复,钟遥晚才再次开口:“上次……这张卷轴送来的时候,我的耳钉也忽然刺痛了一下,只是当时我没当回事。” “卷轴……”应归燎拧起眉。他将耳钉收进口袋里,问道,“卷轴上具体画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记得。”钟遥晚的喉结滚动,说: “画的就是这里。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幅景色。” 应归燎微微拧起眉,克制了一下才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钟遥晚的耳垂撕下来:“关于这幅卷轴其他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钟遥晚想了想,说:“那幅画……从落款和印章看,应该是清朝山水画名家齐临的真迹。而且,”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竹棍冰凉的表面,“我当时拿到手,触碰卷轴的感觉就非常奇怪,纸面异常光滑冰冷,不像寻常的古画。但那时候我刚处理完家具城那摊事,浑身刺痛发麻,感官也不太准,所以……也没法完全确定。” “知道了。”应归燎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同时伸手稳稳地搀扶住钟遥晚的胳膊,“感觉怎么样?还能坚持走吗?我们得尽快在附近找找许桃那小子。他比我们先进来没多久,估计还没跑太远。”他说着,四下看了一圈,说,“你说这地方像是孤儿院吗?他爹妈能不能自己过来接他啊?” “别闹了,这个时候还没个正经。”钟遥晚拄着青竹棍,在应归燎的帮助下站起身。他的唇上已经恢复了些血色,道,“最近佐佐也不在事务所,没人知道我们出了事。等桃子爹妈真找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我这不是想缓和下气氛嘛。”应归燎摸了摸鼻子。 两人刚调整好状态,准备离开凉亭,去附近搜寻线索—— “小晚哥!小应哥!” 一个清脆、熟悉、带着明显雀跃的童音,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后传来。 是许桃! 两人霍然回头,果然发现一个小小的影子正在朝他们飞奔而来。 许桃跑得气喘吁吁,小脸涨红,冲到两人面前刚想开口,应归燎的巴掌已经毫不客气地拍到了他的后脑勺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你这臭小子!胆子肥了啊!是不是你偷摸打开的桃木箱子?!事务所里就这么一个定时炸弹,你小子倒是一找一个准!” 许桃被他拍得向前一个趔趄,捂着脑袋,连忙像往常一样朝钟遥晚投去求助的目光。 然而,钟遥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里没有惯常的温和,只有严肃和一丝尚未消退的痛色。许桃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次真的闯大祸了,靠山也不管用了。 他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我就是一时好奇嘛……以前偷偷从门缝往里看的时候,就一直看到那个大箱子上面,有黑乎乎的气在冒……我就,就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你就!你就什么啊你就?”应归燎火气更盛,“我和你小晚哥天天进出都没看见什么黑雾,你一个半点灵力都没有的小屁孩倒看见了?看见了不知道告诉我们?自己偷摸探险也就算了,还专挑半夜三更!你知不知道……” 许桃委屈地瘪瘪嘴,小声辩解:“白天你们看得太紧了,我根本没机会嘛……” “这位小兄弟,还请息怒。对一个小孩子,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气?” 一个温和的陌生声音忽然插入,打断了应归燎的动作。 应归燎和钟遥晚同时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身着玄色暗纹锦缎旗装,头戴瓜皮小帽,脑后垂着一条乌黑油亮长辫的男子,正从这片过分宁静优美的山光水色中,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走来。 那人面容清癯,眉眼疏淡,约莫三十岁上下,神态从容自若,嘴角似乎天生带着一点微弯的弧度。 他怀里,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锦缎包裹的长条形物件,看形状,像是一幅卷轴。 那身装扮,那份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的古典气韵,与这山水亭台浑然一体,却与他们格格不入。 第329章 钟遥晚拧了拧眉。 清朝人? 他们这是掉进了记忆空间还是穿越了? 【作者有话说】 友友们!主包连夜赶完了加更,放在主页的《鬼怪狂欢夜-平和市》第三章了!是应归燎小时候和钟遥晚第一次见面的故事~ 另外,想到了一个if线,目前高中背景if线写了七个小段,后面大学续集也已经写了一些了,所以这个if线具体持续多久还不知道嗯嗯(。)先给追连载的朋友们提前吃一口,等到正文完结了以后会把if线整理到隔壁的免费章去,方便各位回头客食用的~ 作话的字数是不额外收费的,不喜欢看if线的话可以直接跳过这几天的作话哦~ 高中背景-1 应归燎从小读的都是私立学校,成绩不错,并且他的就业倾向已经确定为捉灵师了,所以对自己上哪个大学并不在意,加之他已经净化过不少思绪体了,高中,乃至各种职业相关的知识都印在他的脑海里,想忘都忘不掉,所以即使到了高三他也毫无紧张感。 但是陆眠眠由于爹妈是公务员的原因,被很多双眼睛盯着,即使家里有米也只能上公立的高中。 某一天放学,应归燎去找陆眠眠,发现陆眠眠和一个长相清俊的男生一起出来了。夕阳斜照,正好洒进了他的眼睛里,让那双清泠泠的眼睛仿佛映进了星辰。 应归燎第一眼是看到的陆眠眠,可是当他注意到她身旁的那个男生以后目光一直都没有离开过那人,以至于那个男生和陆眠眠分开走了、陆眠眠已经站在他面前了、那个男生已经穿过马路了,他的视线都还黏在那个男生身上。 陆眠眠喊了应归燎好几声才把他的魂叫回来。 应归燎问她那个男生是谁。 陆眠眠说是班上的同学,叫钟遥晚。 应归燎又说周末应书和谢灵要带他们一起出去玩,要不然问问那个男生要不要来。 陆眠眠一脸揶揄地看着他,说应大师,你春心荡漾了啊。但是钟遥晚应该有喜欢的人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应归燎闻言以后,那颗刚刚飘起来的心立刻沉了下去。 但是陆眠眠说的是应该,不是绝对,他也不是没机会的。 那天以后,应归燎经常去陆眠眠的校门口去等他。如果陆眠眠出来了,而钟遥晚还没出来的话,他就拽着陆眠眠继续在校门口等他,非要见上一面了心里才舒服。 陆眠眠说他是死痴汉,每天就这么看一眼,连绿泡泡都不敢去问他要。 应归燎觉得她说得对,于是直接让陆眠眠把钟遥晚的绿泡泡推给他,不过陆眠眠说他有病,没给。 第203章 回到群山间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无法反应,从应归燎暴起发难到卷轴易主,不过呼吸之间。 从王小甜的记忆空间里离开以后, 应归燎就给钟遥晚科普了不少和记忆空间相关的知识。 记忆空间的形态与内容,完全受记忆主的思想、记忆或未竟愿望支配。 除了触发规则被抓入其中的倒霉蛋以外,王小甜的空间里空无一人,是因为王小甜主观意愿上不希望有任何人出现在江泽城身边。 而大多数正常的记忆空间, 则会尽力还原主人记忆中的世界—— 熟悉的景, 熟悉的人, 甚至赋予这些人符合主人认知的、鲜活的人格。空间会自行补全逻辑, 构建得像个真实且自洽的小世界。 这是一个独属于记忆主的“乌托邦”。 不过,无论出现在记忆空间中的山川人物如何惟妙惟肖, 他们也终究是怨力构成的罢了。 “你是谁?”应归燎显然火气还没消,语气生硬,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和审视。他也没有要对一团怨力礼貌的理由。 来人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态度, 从容地停下脚步, 目光扫过眼前这三个衣着奇特、气质迥异的闯入者。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明显是领头的应归燎和钟遥晚身上。 他微微一笑,仪态自然地朝二人拱了拱手,动作流畅, 带着旧时文人的风范:“在下齐临。” 他声音温和,吐字清晰。 “齐临?” 应归燎的瞳孔微微一缩, 脑中迅速闪过钟遥晚刚才的话——是那个清朝的山水画名家。 他眯起眼, 再次确认:“画山水画的那个齐临?” 齐临保持着淡淡的笑容, 点了点头, 姿态从容不迫:“正是。” 许桃补充道:“刚才我……我一睁眼就在这林子里了, 吓死我了。然后这位齐先生就出现了,说可以带我去附近的城里……” 应归燎回过头, 和钟遥晚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 食指与中指并拢, 极其隐蔽地在空气中划了个小小的圆圈,然后指尖微不可察地朝着齐临怀中那锦缎包裹的长形物件点了点。 钟遥晚目光凝了凝。 应归燎想直接动手,抢夺那幅画。 确实,他们是触碰了齐临的山水画才进入的记忆空间,那么再触碰他的画说不定就能够回去。 钟遥晚朝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应归燎得到信号,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朝着齐临的方向又靠近了一步,语气也变得格外热情:“原来是齐大师!久仰久仰!我们家这个不懂事的小子,真是麻烦您照看了,没给您添乱吧?”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齐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温润地扫过许桃,“我也很喜爱孩童的天真烂漫,今天能相见也是缘分。” “齐大师真是和善。”应归燎笑得眉眼弯弯,看起来人畜无害,仿佛刚才那个怒气冲冲要揍孩子的不是他。他一边说着,一边似乎不经意地又向前挪了小半步,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 然而—— 就在齐临微微颔首,注意力似乎被应归燎的客套话牵制的刹那! 应归燎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他毫无征兆地提膝,腰胯发力,一记又快又狠的蹬腿,精准地踢向齐临的腰腹! “唔!” 齐临显然没料到这看似和气的年轻人会突然暴起发难,猝不及防之下,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急退,抱着卷轴的手臂也不由自主地松了力道,整个人失去平衡。 就是现在! 青竹棍尖闪电般探出,在齐临仓惶失衡的瞬间,精准无比地挑进了那锦缎包裹卷轴上端的悬挂丝绳里! 钟遥晚手腕一抖,腰身微转,巧劲顺着棍身传导。 那卷轴立刻像被钓起的鱼,轻飘飘地脱离了齐临的掌控,被青竹棍干净利落地挑飞,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后不偏不倚,稳稳落向钟遥晚早已准备好的另一只手掌。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无法反应,从应归燎暴起发难到卷轴易主,不过呼吸之间。 齐临踉跄着连退数步,最终撞到柱子上,发出一声“啪”的闷响。他扶住柱子才勉强稳住身形,抬头时,脸上惯有的温润从容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惊愕与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齐临看着那幅被自己小心携带的卷轴落入他人之手,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气急败坏的崩溃: “你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岂可如此强夺他人之物!” 钟遥晚对他的质问置若罔闻,甚至没有多看齐临一眼。 他拿到卷轴的瞬间,手指已经灵活地扯掉了系缚的棉绳,手腕一振—— 唰! 卷轴倏然展开,画纸在空气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画卷上的是一幅山水画。 亭台、远山、流水……构图与他们此刻身处的环境,与他们事务所里的思绪体,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然而,这张画作却也明显地和那幅思绪体不同。 这张画作上,没有落款,没有印章。虽然从画面的笔墨走势中能看出作画者深厚的功底,但整体的作画却显得格外潦草随意,墨色浓淡也有些许不均匀,更像是一幅即兴的草稿。 钟遥晚将手触碰上画面。 指尖传来的是普通纸张的触感,粗糙、微涩,并没有记忆中那片奇怪的柔软。 他轻轻“咦”了一声,不知道是自己当时感官失灵导致的判断失误,还是这张习作确实与那个思绪体无关。 钟遥晚的手掌快速掠过画作的每一寸。 齐临见他这么粗鲁地对待自己的作品,心疼得五官都皱了起来,也顾不上腰疼,挣扎着就要扑上来阻拦:“住手!不可如此——” 话未说完,应归燎已经一步跨前,大手一把揪住他的锦缎衣襟,毫不客气地将他整个人“砰”地一声摁在了凉亭的赤红柱子上。 齐临闷哼一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钟遥晚粗鲁的动作,脸上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直到钟遥晚探完,确认这张卷轴不是出去的钥匙后才朝应归燎摇了摇头。 应归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但脸上表情转换得飞快。 他立刻松开了揪着齐临衣襟的手,甚至还顺手帮他理了理被抓皱的前襟,脸上堆起人畜无害的笑,谎话张口就来: 第330章 “哎呀!误会!天大的误会啊齐先生!实在对不住,对不住!”应归燎回忆着曾经看过的古装剧,朝着齐临连连拱手,语气诚恳道,“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实在是我这小兄弟——”他指了指钟遥晚,“他是个痴迷字画的收藏家,前两天刚花重金购得的一幅心爱之作,居然被人给偷了!他买的画和你手中这幅卷轴极为相似!我们这不就……心急则乱,认错了嘛!还以为……咳,我们刚才以为你和那贼人是一伙的呢!冒犯,太冒犯了!” 钟遥晚也配合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和几分痛失爱画的懊恼,温声补充道:“齐先生,确实是我们唐突了。原本我们叮嘱这孩子在这亭中等候,我们片刻就回,没想到回来的时候人却不见了。恰好看见你带着他,手中还有这张卷轴……实在抱歉,我们方才确实是误会了。” “你……你们……!岂有此理!” 齐临气得脸颊涨红,指着两人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显然不太相信这套漏洞百出的说辞,“我齐某人饱读诗书,岂会行那等鸡鸣狗盗之事?!简直、简直欺人太甚!” “你们……!”齐临气急,但是想到自己确实不是这两个年轻人的对手,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他憋屈地将被钟遥晚随手放在石桌上的卷轴抢回来,紧紧抱在怀里:“罢了!罢了!算我倒霉!那就看好你们家孩子!不要再让他一个人乱跑了!也不要再……再如此莽撞行事了!” 他说完,抱着卷轴转身就要走。 可应归燎和钟遥晚也没有要轻易放过他的意思。 虽然齐临手持的卷轴并不是离开记忆空间的钥匙,但是这个空间毕竟和他的画有关,跟着他大概率就能够摸清这个空间的规则,以及找到出去的线索。 应归燎和钟遥晚拽着许桃,跟了上去。 应归燎快走几步,与前面闷头疾行的齐临几乎并肩,似是想要表达方才揍了齐临的歉意,一路上都在主动搭话,一会儿问他要去哪里,一会儿问他为什么都没有一驾马车。 然而,齐临根本不搭理他,只是自顾自地沿着路走。 钟遥晚没有加入应归燎的骚扰行动。他走在稍后一点的位置,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他虽然不知道齐临要去往何方,可是却莫名觉得周边环境有些眼熟。 他们正沿着一条蜿蜒的石径向前走。两旁林木葱茏,远处山势起伏。 钟遥晚眉头微蹙,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萦绕心头。这山路的走势,远处某个山头的轮廓,甚至空气中传来的某种混合着泥土和植物清苦的气息,都让他觉得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具体在哪里见过。 前行间,前方三人的互动也开始逐渐发生了变化。 正如齐临自己所说,他似乎确实对孩子有着天然的耐心和喜爱。许桃一直跟着应归燎一起向他提出各种问题。 起初,他对许桃叽叽喳喳的提问也采取了无视的做法。 但很快,齐临对许桃的态度忽然软化了下来。 许桃锲而不舍地问:“齐伯伯,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齐临的脚步未停,但终于闷闷地应了一声:“彩幽城。” “你住在彩幽城?” “没错,我是彩幽城的人。” 钟遥晚听说许南天第一次进记忆空间的时候,被忽然转变的环境和压抑的氛围吓得不行,差点连气都喘不上。 但是反观许桃,这个才上小学的小鬼竟然对这里没有一点的不适应。他知道这里是记忆空间,也知道齐临本质上只是一团怨力的产物,什么时候忽然暴起变成怪物也说不定,但是他却没有丝毫的害怕。 应归燎见齐临只肯搭理许桃,便也识趣地放慢了脚步,退回到钟遥晚身边。 此刻记忆空间内天光明朗,却不知具体是哪个时节,山风带着明显的凉意,一阵阵吹过,透着一股不属于夏日的清寒。 钟遥晚身上只穿着一套单薄的夏日居家服,宽敞的衣领大开着,但冷风还是无孔不入地往里钻,激得他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小的疙瘩。他脸色本就因失血和疼痛有些苍白,此刻被冷风一吹,唇色更是淡了几分。 应归燎下意识就想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给他披上,手都抬到一半了,才猛地顿住——他自己身上也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脱下来就光了膀子,在这荒郊野外,还是在一个诡异的记忆空间里,显然不太合适。 他摸了摸鼻子,凑近钟遥晚,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地问:“要不……咱俩换换?虽然我这件也厚不到哪里去,但是好歹……”他看了一眼钟遥晚那件居家服的深领,说,“好歹领口没开这么大。” 钟遥晚瞥了他一眼,说:“别闹了。”他换成手语比划道,「刚刚齐临说这里是彩幽城,那这里就是清朝时期的彩幽市?」 应归燎见状,神色一正,立刻收敛了玩笑的心思。 「何止。在彩幽群山的时候,我为了找你和阿迟,登上过一座高山观察地形。」应归燎比划着,指尖指向山路延伸的某个方向,「那几座山我见过,从那个山头翻过去,再过一条河,两座山,应该就是桃花村了。」 钟遥晚拧起眉:「那这里岂不就是彩幽城和彩幽群山连接的地方了?」 应归燎比划:「从山势走向和那几个标志性的山头来看,八九不离十。不过,我们当初进山走的不是这条路。齐临要去的入山口,应该和我们当时那个隔着几个山头。」 钟遥晚了然点头。 也难怪他对这片青山绿水会有印象。他当初和陈祁迟在山里迷路了太久,也去过很多地方。但是他的方向感还是太差了,只能感觉到这里熟悉而已。 随即,他又比划着追问:「那你有见过那个红亭子吗?」 应归燎气笑:「没有,我当时在山上,这么小一个亭子怎么可能看见?」 钟遥晚:「也是……」 【作者有话说】 高中if线-2 不过陆眠眠还是很仗义的。 某天放学后,应归燎蹲在校门口的小花坛前,双手托着下巴继续盯着门口,等钟遥晚出来。 陆眠眠已经出来了,就站在他旁边,他都没有注意到。 陆眠眠也没出声,就陪他一起吹冷风。 一直到钟遥晚出来,应归燎的眼神一亮,随即就听到了陆眠眠的声音。陆眠眠大声喊了钟遥晚,叫钟遥晚过来。 钟遥晚听到了,就过来了。 应归燎这才注意到陆眠眠的存在。他看到钟遥晚走过来,一下慌了神,连忙开始整理头发,整理衣襟。 钟遥晚其实之前就注意到了这个外校的男生总是在校门口等陆眠眠,但是视线却一直是盯着他看的。现在看到他慌乱的样子,更觉得这人奇怪。 陆眠眠拍了一下应归燎的肩膀,说这是她哥哥,想要介绍他们认识一下。 应归燎整理了半天情绪,才好不容易憋出来了一句你好。 钟遥晚也说你好。 应归燎的脑袋一下就炸开了,他的声音也好听。 钟遥晚看到他脸红了一片,更觉得这人奇怪,但是为了不驳陆眠眠的面子,还是和这个奇怪的家伙交换了绿泡泡才离开。 第204章 安顿 原来他已经去阎王那边走过一圈了。 四人一行约莫走了半个小时, 就来到了群山和外界的交界处。 一辆样式古朴的马车正静静地停在路边。马车的车辕空着,前方并没有拴着马匹。 不远处的草地上,一匹毛色油亮的黑马正低着头,悠闲地啃食着青草。 一个头戴斗笠, 穿着粗布短打的马车夫正坐在车辕上打盹, 听见脚步声, 抬眼看见齐临, 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小跑过去将那头黑马牵了回来,熟练地套好挽具,然后恭敬地请齐临上车。 “齐先生, ”应归燎见状, 立刻上前一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您看这荒郊野岭的,我们带着个孩子也不方便, 能不能……顺路捎我们一程?我们跟您一起去彩幽城。” 他原本以为齐临之前被他们又打又抢,一定不会答应, 但是没想到齐临的视线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以后, 竟然点头同意了。 “上车吧。”齐临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率先弯腰钻进了车厢。 三人连忙跟上。 马车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一些, 但座位是硬木板的, 铺着薄薄的垫子。 应归燎、钟遥晚和许桃挤坐在一侧,齐临独自坐在他们对面。 车夫吆喝一声, 甩了下鞭子, 马车便骨碌碌地动了起来, 朝着未知的彩幽城方向驶去。 车厢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和马蹄嘚嘚声。齐临的视线看似落在窗外飞逝的景色上,却总是不经意地瞟向对面的三人。 终于,还是他先开了口:“几位……看打扮和行事,莫不是刚从西洋留学归来?”齐临虽然不喜欢他们几人,可到底是读书人,说话的时候还是客客气气的。 第331章 几人一愣。 还是钟遥晚先反应过来,反问道:“齐大师,请教一下,现在是何年何月?” 这个问题对齐临来说显然是个蠢问题,他对几人的印象又转差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还是维持着表面的礼貌,回答道:“光绪三十三年,三月。” 钟遥晚“哦”了一声,声音平稳:“对,我们之前确是在海外求学,近日才归来。”他拍了拍许桃的脑袋,说,“这孩子是我们海外友人的儿子,自幼生长在外邦,听说我们要回国,便央着一同回来,也想见识见识故国的山川风貌。” 许桃也很机灵,立刻跟着点头。 “原来是这样。”齐临说,“但是几位也需知道,我们彩幽城虽然不是穷乡僻壤,可终究比不得沿海口岸那样开放。城中百姓恐怕对几位的发型和穿着会有议论。” 他的目光在钟遥晚那件深领居家服上停留了一瞬,那裸露的手臂和过于敞亮的领口,在齐临这位旧式文人眼中已经超出奇装异服的范畴,近乎于有伤风化了。 齐临客气而委婉地说道:“头发暂且不论,三位入城以后最好还是去置换一身行头吧,也能省去许多麻烦。” “好。”钟遥晚说。 他注意到了齐临的目光,也懂他话里的意思。 应归燎和许桃姑且不提,就他这一身行头,在光绪三十三年的街头到处走,遇到个衙役或者卫道士,恐怕就能直接去吃牢饭了。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记忆空间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马车很快就进入了彩幽城的范围。 城郭的轮廓由远及近,青灰色的砖墙,古朴的城门楼,还有穿着各式清装的行人,一切都真实得令人心悸。 齐临让车夫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不错的客栈把几人放下。 应归燎和许桃相继跳下马车。就在钟遥晚也要跟着下去时,钟遥晚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问道:“齐大师,你知道……黄昏戏班吗?” “黄昏戏班?当然知道。”齐临脸上并无惊讶之色,似乎对这个戏班颇为熟悉。他甚至主动掀开了一点车窗帘,朝前方的街道指了指,“再过去一个街口就是黄昏戏班了,你们想去看戏的话,这里直接过去,很方便。” “好,多谢。”钟遥晚说完以后跳下马车。 齐临朝他略一点头,视线轻轻扫过一旁正一脸新奇看着周围的许桃,等许桃也注意到他,并和他说了声再见以后,齐临才挽起一个笑,放下车帘吩咐车夫驾车离开了。 骨碌碌的车轮声渐渐远去,将这位举止有度却又透着些疏离的画师带离了三人的视线。 记忆空间将光绪三十三年的彩幽城还原得惟妙惟肖,街头甚至都是穿着马褂的行人。 挑着担子吆喝的小贩;挂着幌子的茶楼酒肆、布庄当铺;空气中甚至还混杂着食物、香料、牲畜和尘土的气味。 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他们此刻正在记忆空间里的话,钟遥晚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到了一个沉浸式体验历史的小镇上了。 三人站在路边,果然受到了不少路人的侧目。那些目光充满了好奇,排斥和审视。 即使知道这些人都是怨力构成的,他们投射过来的视线还是让钟遥晚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 应归燎倒像是个没事人,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左右望了一圈,说:“我们不继续死皮赖脸地跟着那个齐临吗?” 应归燎对志怪奇谈是从小耳濡目染的,但是到了历史方面,却只知道一些课本上浅显的内容而已,远不如钟遥晚这个大学时代一直在埋头研究古物的懂得透彻。 钟遥晚说:“齐临在世的时候画技就很出名了,想要找到他的住处只要打听一下就行了。一样都来这个年代了……”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齐临方才为他指明的道路,“我想去看看黄昏戏班。” “黄昏戏班?”应归燎一顿,显然没想到钟遥晚在这个记忆空间里还有闲情逸致去参观黄昏戏班。不过仔细想想,现在确实是他们了解这个戏班子的最佳机会。 许桃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好奇道:“那是什么东西?” 应归燎拍拍他肩膀,故意凑到许桃面前,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吓他:“那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是你这种小鬼进去看了以后,会吓得三天三夜都睡不着觉的——鬼戏班!” 许桃根本对他的鬼脸不为所动,语气中全是不相信的意味:“有这么厉害吗?” 应归燎说:“不知道,我们也还没亲眼见过。不过——”他话锋一转,脸上那点玩闹的神色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危险起来,和善道,“你乱碰箱子,害我们都掉进记忆空间的账我还没找你算完呢!” 许桃感觉自己的后脑勺又开始隐隐作痛,求生欲让他立刻转移话题,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对了!小应哥!我们要住店、要买衣服,肯定都要花钱的吧!我们有能在这个时代流通的钱吗?” “废话,肯定没有啊。”应归燎理所当然道。 他说完以后,下意识望向钟遥晚。 钟遥晚默默地将手机从口袋里掏了出来,果然和他想到了同一件事。 “阿晚,你不会真的要……” 钟遥晚的目光视死如归:“只能这样了。” 应归燎说:“可是万一净化了这个思绪体以后,手机也拿不回来怎么办?” 钟遥晚说:“那这算工作损失吗?老板能再给我买一个吗?” 应归燎说:“别说老板了,老公都能再给你买一个,可是……” “那就这么办吧,”钟遥晚打断他。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看的那本小说,主角用手机忽悠古人换来第一桶金的情节,跃跃欲试道,“去找个当铺。” 应归燎看着他此刻的模样,忽然有些后悔让钟遥晚看那么多小说了。 他那个在他做离谱事的时候,会一本正经地吐槽的男朋友怎么也开始不靠谱起来了?! * 三人找了个当铺。 古人没有见过手机,这新奇玩意儿甚至让小二把掌柜都请出来了。 然而,当铺掌柜显然是个鉴人无数的老江湖。 哪怕应归燎舌灿莲花,把这部离了网、没了信号就基本没什么用的手机说得天花乱坠。可是掌柜也从他们的说辞中听出来了,面前这两个年轻人根本不确定一两银子在这彩幽城中的具体购买力是怎样的。 他猜测面前这两人大概率是长期留学,对国内行情一窍不通的海归人士。 最终,任凭应归燎如何口若悬河,掌柜也只是好整以暇地捻着下巴上那撮山羊胡,直到应归燎说完了,他才慢悠悠地、用一种仿佛吃了大亏般的语气开口道:“这东西……确实新奇,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也罢,看二位也是读书明理之人,刚从外邦回来不易,老夫就做个善事,出个高价——五两银子。二位看,如何?” “五两?”钟遥晚微微拧起眉。 他确实不知道五两银子具体可以做什么事情,只是觉得“五”这个数字,听起来太少了。 钟遥晚犹豫了一下,决定由一个更具体的问题来决定这笔交易的走向。他问:“五两……够在隔壁的客栈住多久?” “隔壁那家客栈啊,那五两够住一年哩!”掌柜的说。 “成交!” 应归燎和钟遥晚闻言后立刻拍板。 虽然他们觉得还有抬价的余地,但是也没有这个必要,毕竟他们不会在这个记忆空间里停留太久。 最多七天,唐佐佐就会结束假期回来事务所。桃木盒子没有封起来,思绪体还在持续散发怨力。唐佐佐一定会发现事务所里的异常。 只要她将卷轴净化了,那么他们即使在这个记忆空间里毫无进展,也会被强制「弹出」,返回现实。 当然,还存在更为极端的情况。如果这个思绪体实体化的话,陈祁迟察觉到异样也会马上联系唐佐佐。即使结界张开,隔绝了内外通讯,在外面的卢警官也会发现端倪的。 总之,不管是哪种情况,他们都不会在这个记忆空间里待太久。 眼下最紧迫的,不是节省那些银钱,而是赶紧安顿下来,前往黄昏戏班。 三人带着卖手机得到的五两银子去买了衣服。 应归燎的适应能力堪称魔鬼级别,明明知道眼前这些布料、针线、乃至整个店铺和老板,都不过是怨力构筑的幻影,可他的购物瘾还是能够发作。 他给钟遥晚挑了一件玄色藏暗红纹的劲装,给自己挑了一身藏蓝纹的,还给许桃拿了一件小马褂。 许桃抗议,说自己这件小马褂像是老头穿的,他也想像他们那样穿得酷酷的。可是眼看应归燎的巴掌又抬起来了,他只能连忙改口,说小马褂也挺好的。 钟遥晚对这一大一小的暴跳戏码已经习以为常了,他连眼神都懒得多分给他们,自顾自地拿着应归燎塞给他的那身玄色劲装,走进里间换上了。 第332章 衣服意外的合身,料子虽不名贵,但做工扎实,活动起来也很方便。 当他走出来时,应归燎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他朝钟遥晚吹了声口哨,说:“帅!” 再回到客栈,应归燎原本想要一间上房,可是这才得知,原来五两银子只能住柴房一整年,要住一间好一点的屋子的话,五两银子根本不够,更何况他们现在身上已经不足五两银子了。 这次进入记忆空间实在是太意外了,应归燎根本没有带手机,他们身上已经没有能够换钱的物件了。 更何况,钟遥晚还想要去黄昏戏班打探,那地方以改造人类、人宠为噱头进行表演,想也知道会要价不菲。 他们身上必须留够钱才行。 然而,就在应归燎和钟遥晚咬咬牙,决定住柴房就住柴房吧的时候,许桃忽然道:“小晚哥小应哥,少安毋躁。” 两人朝他看过去,只见许桃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紧接着竟然从衣襟里掏出了一根红绳。 而那根红绳底部竟然连接着一个金灿灿的长命锁! 金子! 到哪儿都是硬通货的金子! 三人这次学乖了,特意避开了之前那家黑心当铺,另寻了一家看起来门面更气派的典当行,用金锁换了一笔相当可观的银钱,随后回到客栈,要了一间最好的上房。 店小二引他们上楼。 房门在身后关上,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钟遥晚打量了一番这个房间。这个屋子宽敞,有桌有窗,甚至还有个小小的梳洗隔间。只是铺床用的灰蓝色被单,看起来有些埋汰了。 不过,他们现在至少在这个危机四伏的记忆空间里有了一个相对安稳和私密的落脚点。 这个空间的时间流逝似乎自成体系,与外界不同,无法以常理揣度。 尽管身处一个由怨力构筑、鬼怪随时可能出现的地方,但人类的本能依然让他们下意识认为黑夜会更加危机四伏。 最终,他们打算白天的时候好好休息,等到晚上再全神戒备。 守夜的第一棒还是应归燎负责。 许桃几乎是一沾到客栈那硬邦邦但铺了厚褥子的床板,眼皮就再也撑不住了。他把自己往被子里一裹,没过几息,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显然已经陷入深睡。 这孩子平时都是十点睡觉,昨天晚上为了等应归燎回房间,硬生生拖了一个多小时没有睡,现在又被拖进了记忆空间里,早就已经困得不行了。 钟遥晚躺在另一张床上,听着对面床铺传来许桃毫无心事的轻鼾,不禁好奇道:“怎么这个小鬼一点紧张感都没有?”他伸手勾住应归燎的袖口,指尖挠了挠他的手腕,说,“跟你似的,没心没肺的。” 应归燎坐在床沿,他反手包住钟遥晚的手掌,不让他再捣乱,随后看了一眼许桃,道:“我之前不是跟你提过,这小子个头蹿得这么快,是因为小时候打过生长激素吗?” “嗯?”钟遥晚回忆了一下,似乎是有这么回事,但他不明白这和许桃此刻的表现有什么关系,“和那个有关?” “对。”应归燎继续道,“你猜我和小哑巴他们是怎么知道灵力枯竭症这个病的?” 钟遥晚一顿:“桃子也有灵力枯竭症?” “那倒不是,”应归燎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许桃安稳的睡颜上,“其实这小子以前也有灵力,但是后来忽然就消失了。你知道的,灵力对我们的身体是有修复功能的,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算是生命力的一种体现。灵力透支会五感尽失,再严重一点甚至可能危及生命。” “那小子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心脏上有一个洞,但缺损位置很隐蔽,一直没被常规检查发现。他出生以后灵力就在拼命地修复他的身体,导致灵力一直在流失,症状和灵力枯竭症很像。当时南天还没离开事务所,一有空就拉着我们查相关资料。” “后来有一天,那小子忽然晕倒了。送到医院进行了精密检查,才发现他得的是心脏病,不是什么灵力枯竭症,原来他的全部灵力都去支撑心脏的跳动了,所以才会让灵力总是流失。” “而且,那小子的灵力本来就不强,灵力根本撑不住他这么日夜地使用。后来他的心脏忽然衰竭了,很可能人就要这么过去了。当时这小子的爹妈也是有点病急乱投医了,他们把小哑巴叫了过去,让小哑巴用灵力打进许桃的身体里,看能不能激活他身体里的灵力继续运转。” “小哑巴试了以后,居然是有用的。虽然她的灵力没办法借给桃子用,但也成功激活了桃子本身的灵力。但是因为用力过猛了,刺激得那小子的灵力竟然直接修复了穿孔的心脏。” 钟遥晚惊讶:“心脏病都修复了?!” “是啊,也算是因祸得福吧。”应归燎反身,替钟遥晚掖了掖被子,道,“但是从那以后,他的心脏病没有了,却也就没有灵力了。而且他的身体因为这次折腾变得更加虚弱,住院调理了很久,打了好几轮生长激素,配合各种治疗,才慢慢把底子养回来一点,个头也是那时候开始猛蹿的。” “怪不得……”钟遥晚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望着对床小小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声,说,“原来他已经去阎王那边走过一圈了。” 【作者有话说】 高中if线-3 应归燎在网上聊天的时候要比在现实里见到的时候风趣、正常多了。 钟遥晚虽然觉得他奇怪,但是和他聊多了以后这种感觉也渐渐被冲淡了。有的时候他课间回复应归燎的消息被陆眠眠看到了,陆眠眠还会打趣他几句。 应归燎再来他们学校门口的时候,两个人也会简单打个招呼。不过钟遥晚只当他是来接陆眠眠放学的,没有多想。 这会儿明眼人都看出来应归燎喜欢钟遥晚了,也就只有正主不知道了。 不过,应归燎周末约他出来玩,或者约着一起打游戏,他都没有拒绝,就算应归燎打出了0/10/2的战绩钟遥晚也没有拒绝应归燎的游戏邀请。 这件事落在应归燎眼里是他有戏,钟遥晚肯定对他有好感。 落在钟遥晚眼里就是觉得应归燎太菜了,可以拉低队伍的段位,降低对局难度,打得更有娱乐性一些。 后来,某一天钟遥晚比陆眠眠提前离开学校。 应归燎看到他了就和他搭话,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不知不觉到了钟遥晚家门口。 他这才注意到和钟遥晚聊了一路。 应归燎和钟遥晚告别以后正要离开,却看见钟遥晚家隔壁的门打开了。屋子里蹿出来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男生,和钟遥晚打了声招呼后,两人便勾肩搭背的进屋去了。 应归燎忽然想起来,陆眠眠说过钟遥晚是有喜欢的人的。 很巧的是,那之后钟遥晚那晚打游戏的时候还邀请了另一个人加入队伍。 应归燎听着麦里两个人有说有笑的,醋得不行,但是最后还是不舍得退队伍,硬是和他们打了一晚上。 第205章 黄泉戏班 这个时代难道没有未成年人保护法的吗?! 钟遥晚嘀咕完后, 裹紧被子就睡了过去。 应归燎的手机没带来,只能无聊地玩钟遥晚鬓角那尾蓝发,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再将钟遥晚叫醒换班。 这个下午过得平静无波。 除了刚刚到达这个世界的那个红亭子,这个记忆空间似乎也没有什么怪异的地方。要不是他们身上还穿着一身劲装, 还要定时起来守夜, 钟遥晚简直分辨不出这里和现实世界的区别。 窗外是光绪三十三年夏日午后的彩幽城。阳光透过木格窗棂, 在地上投下清晰的光斑。街道上人来人往, 贩夫走卒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各种市井声响交织在一起,鲜活而生动。 和应归燎交班后, 钟遥晚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观察着楼下的行人。 得益于彩幽城靠近边疆的地理位置, 以及此时已是清廷统治末期, 社会风气有所松动,“剪辫易服”虽未大规模推行,但短发和不同的民俗服饰在这里并不稀奇。 这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除了穿着古旧一些, 别的都和现实世界没有差别。每个人的人格甚至都是完整的,钟遥晚甚至还看到了两个小孩为了一根糖人争执不休的场面。 更让钟遥晚暗自心惊的是, 这个空间对“人”的塑造, 精细到了可怕的程度。 楼下那些行人, 绝非呆板重复的背景板。 他看到了挑着沉重货担、步履蹒跚却仍努力吆喝的老汉;看到了聚在茶馆门口高谈阔论、时而激动时而叹气的几个读书人;看到了挎着篮子、细心挑选菜蔬的妇人;甚至, 就在客栈斜对面的糖画摊子前, 还有两个总角年纪的小孩,为了一根刚做好的蝴蝶糖人, 争得面红耳赤, 互不相让。 这些人似乎都拥有完整的人格, 符合逻辑的行为模式,甚至细微的情感表达。他们争吵、欢笑、劳作、交谈,构成了一个无比真实、自洽运转的小社会。 第333章 一直到夕阳西沉,钟遥晚才叫醒应归燎和许桃。 许桃显然还没睡够,嘟囔着不肯起来。 应归燎其实也没睡够,想着也还没有危急发生,可以再赖会儿床。 他隐约听见钟遥晚叫许桃起床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道:“桃子……赶紧起来。再不起来,回去了罚你吃小晚哥做的菜!” 这句威胁的效果立竿见影。 许桃猛地睁开眼睛,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弹了起来:“不要啊小应哥!我这就起了!”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找自己的鞋子和外衣,动作麻利得完全不像刚睡醒。 见许桃如此乖巧且迅速地响应了号召,应归燎满意地哼哼两声,拽了拽身上的被子,含糊地嘟囔道:“这还差不多……阿晚,我再睡五分钟,你们都收拾好了再叫我。” 然而,他这份美好的赖床计划还没开始实施,就感觉到了一股阴冷的气息低压压地笼罩在自己床头。 应归燎那被训练得极为敏锐的危险直觉让他背脊一凉,他还以为是怪物忽然出现了,睡意瞬间飞走了大半。 可一起身,对上的却不是青面獠牙的怪物,而是钟遥晚那张散着低气压的脸。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床边,垂眸看着他,手里还拿着那根青竹棍。 那模样,应归燎毫不怀疑钟遥晚下一秒就会让他和青竹棍来个亲密接触。 应归燎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脸上立刻堆起一个带着十二分讨好意味的笑容:“宝贝啊!我的意思是……你做的饭功能特别齐全!你看啊,既能填饱肚子,还能起到激励和警示的作用,这简直就是将食材的价值开发到了最大化!充满了智慧和生活哲理!我这是夸你呢!” 钟遥晚对他这番鬼才辩论充耳不闻。他懒得废话,直接上手,径直扯掉了应归燎身上的被子:“赶紧起来!” “嘶——” 接触到夜晚微凉的空气,应归燎抖了一下,彻底清醒了。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认命地爬起来开始穿衣服。 许桃一边穿鞋,一边挤到他边上,小声说:“小应哥,看起来你回去要和我一起吃小晚哥做的饭了。” 应归燎:“……” 他一边系腰带,一边小心地用余光偷看钟遥晚,发现他似乎微微挑了下眉梢。 应归燎心头警铃大作,立刻道:“胡说什么呢!小孩子不懂事别瞎说!你小晚哥做的饭,那就是全天下最好吃、最用心、最有营养的!那是家的味道,智慧的结晶!回去了以后有多少算多少都给我吃光!” 钟遥晚根本没搭理他们这出戏码,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等两人终于磨磨蹭蹭穿戴整齐,他简短地说了句“走吧”,便率先转身推开房门,押着这两个一大一小一对活宝下楼。 他们简单地吃了一碗馄饨面,这时候的食材里都没有科技和狠活,食材的本味被最大限度地激发出来,简单的调味却带来了格外质朴而鲜香的滋味。 馄饨皮薄馅嫩。面条是手擀的,筋道爽滑。汤汁是用鸡骨和猪骨熬了许久的,撇去了浮油,清澈且鲜美。 应归燎才吃一口眼睛就亮了。他风卷残云般吃完自己那碗,随后毫不犹豫地又招呼小二添了一碗,直到第二碗下肚,才满足地拍了拍肚子,解决了这顿光绪三十三年的晚餐。 离开客栈时,一轮清月不知何时已悄然爬上天际,银辉如水,静静地笼罩着整座彩幽城。 然而,与这静谧月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中陡然高涨的人气。白日的喧嚣似乎并未因为黑夜的到来而散去,反而在夜色中发酵、升腾。 他们所在的这条长街,竟摆开了热闹的夜市,一串串灯笼高高低低地挂起,将街道映照得亮如白昼。 应归燎的视线很快就被一个堆满了玉佩、挂件的小摊吸引,购物瘾眼看着又要发作,钟遥晚精准地将竹棍戳进他的腰带扣环里,手腕灵巧地一翻、一带。 “哎哟!”应归燎猝不及防,被一股巧劲带着踉跄了一步,偏离了堕落的路线,被稳稳拽回到钟遥晚身边。 “你能不能有点紧张感?” “这种氛围,很难紧张起来啊!” 应归燎揉着被腰带扣硌了一下的侧腰,嘴上抱怨着,身体却已经诚实地放弃了抵抗,老老实实地跟着钟遥晚的脚步。 三人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远远地,一栋格外气派的建筑便撞入了眼帘。 那是一栋格外气派的木质双层小楼,样式古朴,飞檐翘角。这样的小楼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或许只会觉得是众多仿古景观中最不起眼的一处,但是伫立在光绪三十三年的彩幽城街头,却显得格外扎眼。 越靠近那栋小楼,周边的人流不减反增。 形形色色的人从各个方向汇聚而来。穿着长衫马褂的、短打衣衫的、甚至还有几个洋人打扮的,所有人的目标似乎都是那栋小楼。 人流过于密集,如同涌动的潮水,几乎挡住了视线。 钟遥晚起初只能看到小楼模糊的轮廓和屋檐下悬挂的串串红灯在摇晃。直到他们艰难地挤到更近处,透过攒动的人头缝隙,才终于看清了小楼的全貌。 小楼四周种植着整整一圈桃树。此时正值花期,满树桃花灼灼盛开,粉白相间,在月光和红灯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美感。 夜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如雨如雪,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空气中弥漫着清甜却又过于浓烈的花香,混合着人群的汗味、脂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三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站在了那座小楼的正前方。 月光照亮了悬挂在门楣上方的匾额,上面是四个笔力遒劲、却又极其诡异的大字—— 黄泉戏班。 钟遥晚仰头望着牌匾,喉结上下滚动,吞咽下了心头骤然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说:“就是这里了。” 调查黄泉戏班的想法他早就有了。不仅仅是因为阿河和小鱼那对双生怪物的记忆中,对这里的强烈厌恶与恐惧,勾起了他的探究欲。更是因为似乎冥冥之中,还有某种深层的原因,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他的思绪,让他对这个隐藏在历史迷雾中的戏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好奇。 他曾经调查过很多黄泉戏班的资料,奈何年代久远,能够找到的信息终究是有限。 他也想要通过接触江泽城来获取一些关于黄泉戏班的线索,可是奈何娱乐的总裁日理万机,行程密不透风,柳如初的牵线搭桥至今未能成功。 而现在。 阴差阳错间,因为一幅奇怪的古画,因为一个极致细节的记忆空间,他竟然就这样毫无准备地站在了这座仅在传闻中出现过的黄泉戏班门口。 “诶,这位兄弟。”应归燎随手抓住一个正要进入的男人,问道,“这是有什么节目啊?怎么这么多人都聚在这里?” 那男人正一门心思往里挤,冷不防被应归燎拽得往后踉跄了一步,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但回头一看应归燎和钟遥晚洋气的短发,又见他们带着个孩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带着点本地人的优越感:“你们是外来的吧?难怪不知道!这可是黄泉戏班!我们彩幽城,不!是这方圆十里八乡,最最了不得的戏班子了!听说前些年还在皇宫里头演过戏,得过赏赐呢!” “哦?这么厉害?” 应归燎脸上适当地露出惊讶和感兴趣的神色,“我和我这小兄弟是刚从西洋留学回来的,确实对故土的这些风物不太了解。这里面……具体是唱什么戏码啊?有趣吗?还有这名字——黄泉戏班,听着可真够别致的,怎么起了这么个奇怪的名儿?” “有趣嘛……嘿,那可不是一般的有趣!”男人的语气里混杂着炫耀、猎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悚然,“这戏班主听说是有点神通的,不知道从哪儿搜罗来了一群……啧啧,怎么说呢,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儿!让他们在台上表演杂耍、戏法,还有唱些稀奇古怪的调子!那场面,你们外乡人绝对没见过!大概也是因为这个,才会起名叫‘黄泉戏班’的吧!” 他似乎越说越来劲,但瞥了一眼越来越拥挤的门口,又着急起来:“哎哟,光顾着跟你们说了!我得赶紧进去了,去晚了别说好座儿,连站的地儿恐怕都没了!你们要是有兴趣,也赶紧的吧!” 说完,他用力挣开了应归燎的手,瞬间又挤进了人潮,头也不回地朝着那扇透着幽光的朱漆大门涌去。 应归燎和钟遥晚对视了一眼,两人默契地一前一后,将许桃护在中间,也跟随着人流,朝着黄泉戏班的大门挤去。 跨过高高的门槛,外面的喧闹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温度也骤然降低了几度。 门内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前厅,光线比门外更加昏暗,只有几盏蒙着红纱的灯笼发出幽幽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青砖地和周围影影绰绰的人影。 第334章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木料味,还有一丝甜腻到令人头晕的香气。不知是来自外面的桃花,还是戏班里的熏香。 立刻,一个穿着灰色短打,长得贼眉鼠眼的小厮不知从哪个角落凑了上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目光快速在三人身上扫过:“三位贵客?是坐前头厅堂的散座,还是要楼上雅间上座?” “上座。”钟遥晚从腰封里摸出一两银子抛过去。 小厮接过银锭,动作娴熟地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确认成色和真伪后,脸上的笑容立刻又谄媚了几分。但他眼珠一转,视线落在了被应归燎半挡在身后的许桃身上,又开口道:“这位小爷……看着身量可不矮了,咱们戏班的规矩,但凡能自己走稳当、看得懂戏的,都得按成人来收费。您看这……” 钟遥晚闻言,扬了扬眉梢。 许桃确实长得很高,几乎就快挨到钟遥晚的胸口了,但是到底长相稚嫩,一看就知道还是个半大孩子。 他虽然还没有亲眼见过表演内容,但是心中多少也已经对接下来的表演的恶心程度有了谱,甚至做好了让应归燎带着许桃在门口等的打算了。 没承想,这小厮不仅不阻拦孩童入场,反而大大方方地以“身量高”为由要求加收成人票钱,反而让钟遥晚觉得匪夷所思。 这个时代难道没有未成年人保护法的吗?! 【作者有话说】 高中if线-4 第二天,陆眠眠发烧请假了。钟遥晚以为今天应归燎不会出现了,谁知道放学以后应归燎又出现在了校门口。 他主动走过去,问应归燎怎么来了。 应归燎说今天家里没饭吃,他是来附近吃饭的。钟遥晚说要不要干脆去他家里吃饭,应归燎闻言以后激动地连声说好。 应归燎跟着钟遥晚回了家,没过一会儿,隔壁那个小子也来了。他也在钟遥晚家吃饭。 聊过以后知道了,那个人是钟遥晚的发小,昨晚和他们打游戏的也是他。 看他们两个亲热熟络的样子,应归燎醋得直咬筷子,直接把他归类进了情敌栏。 他认真地观察着陈祁迟,试图找出来他身上都有什么优点,他要偷偷地都学了去。不过认识的时间太短了,而且钟遥晚在旁边太过耀眼(对应归燎来说),总是不经意地就把他的视线吸引走。他观察半天,也就只觉得陈祁迟身上那件衣服还不错。 衣品好大概也是优点。 回去以后,应归燎托陆眠眠去帮自己弄了一套和陈祁迟一样的衣服,第二天又出现在了钟遥晚的学校门口。 钟遥晚放学出来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说:“你转校了?怎么穿着阿迟学校的校服?” 应归燎:“……” 第206章 奇观 是因为他们拥有灵力。 小厮点头哈腰地引着三人上二楼。 二楼与下方拥挤的厅堂截然不同, 被巧妙地隔成了一个个相对独立的小间。 小厮将他们带到其中一个位置极佳的隔间,正好紧挨着二楼面向舞台的围栏边。 从这里向下俯瞰,能清晰地看到整个灯火通明的戏台,以及下方的散座区域。 散座区域几乎所有的座位都坐满了人, 没有抢到位子的便簇拥在过道、墙边, 摩肩接踵, 人声鼎沸。 小厮手脚麻利地为他们沏了一壶热茶, 又端上一小碟瓜果,赔着笑脸正要躬身退下。 “等等。”钟遥晚出声叫住了他。 小厮立刻停下脚步, 转过身,脸上堆满笑容:“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钟遥晚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楼下攒动的人头,语气平静:“今晚的戏码什么时候开始?” “快了快了!”小厮连忙回答, 手指着楼下, “您瞧,底下这不正安顿着呢吗?等人都差不多齐了,位子也坐稳了,角儿们准备好了, 锣鼓一响,立马就开场!您三位稍坐, 喝口茶, 嗑点瓜子, 精彩马上就来!” 小厮说完要走, 又被应归燎拦下了:“今天都是那些角儿啊?” “哎哟, 客人!您这一看就是新来的。”小厮说,“我们班主那可是个大好人啊, 戏班子里的这群角儿都是天生畸形的!”他的脸上露出了崇拜的表情, “那些人除了来戏班子里表演, 没有其他出路了,都是我们班主看他们可怜才收留的。不过畸形人嘛,人数也是有限的,如果不是齐上阵的话这表演就太枯燥了,所以一般都是一齐上的!不过客官您们放心,这群畸形人会的东西可多了,每天的表演都是不重样的!” 小厮把戏班班主吹得天花乱坠,但是应归燎和钟遥晚却没听进去几句。 直到他说完以后,应归燎才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小厮可以离开了。 “得嘞!三位贵客请慢用!”小厮见状,响亮地应了一声,脸上笑容不减,倒退着出了隔间。 等小厮离开了,应归燎才哼笑一声,说:“还知道给自己找个掩人口舌的名头。”他倒了一杯茶推给钟遥晚,自己则抓了一把瓜子,靠在围栏另一侧,看似随意地问道:“你对这里眼熟吗?” 钟遥晚没有去接茶杯,目光快速地扫过戏班的每一个角落。 昏暗的观众席、华丽的舞台、两侧悬挂的奇异道具、甚至天花板下那些纵横交错的绳索和滑轮。 熟悉的场景带动那些不属于钟遥晚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 他说:“我记得……那个舞台。视角是从舞台上延伸出去的。” “是之前净化过这个戏班出来的思绪体吗?”许桃也靠在栏杆边,双手交叠撑在边缘,如是问道。 “对,之前给你讲过的双生怪的故事,它们曾经就是被抓进这个戏班里,被迫进行演出的。”钟遥晚回忆道。 “哦——”许桃长长地应了一声,“不过这里的人好多啊,不知道一会儿能不能看到双生人,我还挺好奇到底长什么样的。” “那么恶心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应归燎一边嗑瓜子一边说,“一会儿戏开场了,你就钻到桌子底下去,小小年纪成天想看怪物,像什么话?” 许桃不服气,嘀咕道:“我怎么听说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钟遥晚闻言,没忍住在这个压抑的氛围中,噗嗤笑出了声。 “你跟我能比吗?”应归燎佯装恼怒,顺手就捏起一颗没嗑的瓜子弹许桃的后脑勺。 “哎哟!小应哥别打了!再打真的要打傻了!”许桃仿佛早有预料,在瓜子飞过来的瞬间,敏捷地双手抱头,夸张地哀嚎起来。 “行了,你俩都消停会儿吧。”钟遥晚出声制止。 然而,他的话音才落下—— 哐! 一声属于铜锣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戏台方向猛然炸开!声音之巨大,瞬间压过了楼内所有细微的声响,甚至震得脚下的地板和围栏都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锣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高昂,带着一种野蛮的节奏,疯狂地敲击着所有人的耳膜。 “开始了!”不知是谁在楼下高喊了一声。 原本屏息以待的人群,瞬间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尖叫声。 应归燎趁着人群躁动时,悄无声息地靠近钟遥晚身后,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极低声音快速说道:“记住,这里所有的一切——人、物、景——都是怨力凝聚成的幻影。如果觉得不对劲的话,直接用灵力把这里轰炸了。” “我知道了。”钟遥晚说。 交代完钟遥晚,应归燎立刻转身,一把将好奇得几乎要趴到围栏上的许桃拽了回来,同时伸出手,不由分说地盖住了小孩的眼睛。 许桃还想抗议,却被应归燎拍了一巴掌后脑勺,只能瘪瘪嘴安静下来,听听沸腾的人声过瘾就算完。 铜锣声响了很久。 终于,在锣声达到一个令人耳膜刺痛的顶点后,戛然而止。 骤然的寂静,比先前的喧嚣更令人窒息。 紧接着,猩红的幕布被一只苍白的手缓缓掀开一道缝隙。 烛火跳跃,在他布满暗沉色斑和深刻皱纹的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他的眉眼弯着,嘴角也向上勾起,但这笑容僵硬如同面具,嵌在那样一张苍老阴鸷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温度,反而莫名地让钟遥晚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钟遥晚和应归燎的眉心皆是一跳。 不只是因为这个男人和他们曾经在奈何娱乐发现的照片中,黄泉戏班班主的面容一模一样,更在于,他们从这个男人身上,清晰地感知到了一股灵力波动! 钟遥晚原先对灵力的感知很迟钝,但是耳钉摘掉以后,这种堵塞的感觉就好像消失了。 钟遥晚的感受尤为鲜明。自从那枚限制性的耳钉被摘除,长久以来仿佛隔着一层厚重毛玻璃去感知世界的滞涩与迟钝感,似乎真的被打破了。 第335章 他现在不仅能敏锐地捕捉到应归燎身上那股如同暖阳般温润而强大的灵力流,甚至能够感觉到台上那人身上散发出的丝丝缕缕力量。 钟遥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这是……灵力?这不是幻影吗?为什么会有灵力?” 应归燎接上话:“看起来制造出这个记忆空间的主人是有灵力的。” 钟遥晚心下一顿。 确实,只有拥有灵力的人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灵力这个概念的存在,才会能够在自己构建的世界中将其也还原出来。 台上的班主缓缓抬起双臂,做了一个古怪而仪式化的手势。 台下观众的欢呼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班主漆黑的瞳孔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台下,当掠过二楼,钟遥晚他们所在的隔间时,似乎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钟遥晚甚至还没来得及捕捉到,那视线便又漠然移开了,仿佛真的只是无意识的余光扫过。 紧接着,班主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手腕一翻,将手中那根燃烧着红烛抛在了铺着深红色绒毯的舞台地面上! 噗的一声,火光四起! 烛火触地,就像是被浇上了油一般,瞬间蹿起。 赤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绒毯,迅速蔓延开一小片,带着刺鼻的焦煳味猛地升腾而起! 台下的观众似乎对此习以为常,甚至爆发出更加兴奋的尖叫。 就在烟雾最浓郁的时候。 嘶啦! 仿佛布帛撕裂,又似血肉剥离的怪异声响,从烟雾中心传来。 烟雾快速散去,舞台中央,赫然出现了一只双生怪物! 钟遥晚和应归燎的呼吸同时一窒。 那只怪物和他们曾经见过的几乎一样,同样是两个扭曲的人形共用着一套肢体,紧紧粘连在一起,共享着躯干和部分内脏。 但是他们的身形看着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小,看着和许桃差不多高,最多只是青少年而已。他们脸上还残留着些许稚气的轮廓,可是面目却早已被痛苦和狰狞覆盖。 两张紧挨着的脸上,写满了非人的痛楚、麻木,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兽类般的警惕与绝望,让这两个青少年脸上没有一点应有的鲜活。 他们无法正常行走,只能依靠那套共享的、关节怪异的肢体,以一种笨拙的跳跃方式,在舞台上缓慢移动。 钟遥晚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体相接的部分,看着那里被强行缝合的腐肉,一瞬间,钟遥晚只觉得胃部猛地一阵剧烈翻搅,强烈的恶心感和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直冲头顶,手臂上的肌肉都跟着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更让钟遥晚觉得恐怖的是,他在这两个少年身上,竟然也感觉到了灵力! 台下,观众的反应达到了新的癫狂。他们兴奋地指指点点,大声议论着怪物的奇观。 “又来了。”应归燎的声音低沉,视线挪向幕布。 钟遥晚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舞台后方,幕布再次掀动。 更多的「怪物」,如同从地狱最深处被驱赶出来,陆续登场。 有被捧出来的罐头人,一个只有手臂长的罐子上竟然有一颗成年人的头颅。也有背部与背部被缝合在一起的双生人。甚至还有腿长在肩膀上,只能爬行的怪人。 饶是钟遥晚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也已经见识过许多痛苦的记忆,他甚至清楚地知道面前的一切都只是幻影而已,可是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还是不免后怕。 越来越多的畸形躯体填满了舞台。 那些怪物在台上延展着身体,或是走钢丝,或是跳火圈,或是在旁边,用它们痛苦的嘶气声当作伴奏。 这根本不是表演,而是一场对痛苦生命的凌迟与展览。 而最让钟遥晚和应归燎震惊的是,这些登台的怪物,无一例外,竟然都有灵力! 是了, 是了! 是因为他们拥有灵力,身体的自愈能力和承受能力,远远超过了普通人,所以他们才能够在那惨无人道的改造中存活下来。 是因为他们拥有灵力,才能够被改造成这幅非人的模样后,依然「活着」,成为这地狱舞台上永不熄灭的奇观! 【作者有话说】 高中if线-5 后来应归燎才知道,钟遥晚根本没有喜欢的人,一切都是陆眠眠谎报军情。 临近高考的那段时间,应归燎还是专心学习去了。钟遥晚虽然知道他在备战高考,但是放学以后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还是有些不习惯。 等到暑假以后,应归燎拉着钟遥晚到处去玩。整个暑假几乎都和钟遥晚腻在一起。 应归燎这个暑假是没有作业的,可是钟遥晚这家伙太自律了,不写完今日份的作业根本不肯跟他出去。但是为了早点跟钟遥晚出去玩,他只能帮钟遥晚一起写作业。 开学以后,应归燎去大学报道了。 他就在本地念大学,只是距离家里比较远,所以还是选择了在外面租房。 应归燎的大学距离家远,距离钟遥晚的学校也远。 钟遥晚以为以后要见到应归燎就困难了,谁知道他还是常常跑到他的学校门口。 钟遥晚知道应归燎和陆眠眠的关系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而已,看他大老远地还跑过来接陆眠眠放学,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但是后来发现,应归燎和陆眠眠说了几句话以后就转身跟着他一起走了。钟遥晚的心情就跟着飞速回升了。 应归燎告诉钟遥晚,他有实践课是在钟遥晚学校附近的,所以才会总是过来。 应归燎回学校的公交的某一个站点就在钟遥晚家门口,他和钟遥晚告别以后,钟遥晚回去家里,透过房间的窗户就能看到那个等车的身影。 于是从这天开始,应归燎从用接陆眠眠放学当掩护,变成了光明正大地接钟遥晚放学,再一起走回去。 入冬以后,天黑得早了。 钟遥晚回到家的时候夕阳已经几乎完全沉下去了。他再从窗口看出去,看到那个身影伫立在路灯下时感觉格外的模糊。 他托着下巴靠在窗边安静地看着,思索着回应归燎学校的车今天会什么时候来,视线也随着思绪的飘远而渐渐没有了焦点。 等他再回过神时,发现路灯下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大概是已经走了。 钟遥晚有些失望,正想回屋时,一转头却发现应归燎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进了他家的院子,正在窗外专注地看着他。 钟遥晚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他不知道自己发呆了多久了,只知道外面的天空已经黑透了。应归燎大概也在窗口站了很久了。 他看见应归燎要坐的车到站了、驶走了,可应归燎还站在他家门口,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钟遥晚想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却见应归燎靠近了过来,脸凑在窗边,吹了口热气。 热气散在玻璃上,扩散出一层白雾。 应归燎伸出手指抵在那片白茫上,眼底带着笑,清晰又缓慢地对着他画下了一个小爱心。 第207章 追逃 一时间黑雾弥漫,城门洞内一片混乱! 钟遥晚的瞳孔微微震颤。 他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周身密集的灵力却不像平时感觉到的那样温润平和,反而充满了扭曲与痛苦。 空气中烧焦的煳味混合着那股甜腻到发齁的怪异香气,宛如最烈性的毒品,几乎要将他的神经彻底麻痹。 “乌烟瘴气的。”应归燎低声评价了一句,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整个舞台上有七个改造人正在进行着所谓的表演, 场面堪称群魔乱舞。 “那个班主呢?”钟遥晚强忍着恶心四下看了一圈, 发现戏班班主从点燃了那把火以后就不见了踪影。 “可能在后台吧。”应归燎眯起眼, 看向舞台侧面的阴影处,“要不要溜过去把他绑了?” “算了吧, ”钟遥晚摇头,“底下这么多人,清理起来不简单。还是先别浪费灵力和体力。” 他说完, 转身打算回到隔间里坐下。 他已经看够这场演出了。 然而, 就在他刚刚坐下、身体还未完全放松的刹那—— 一股冰冷黏腻的视线,毫无征兆地落到了他们这个隔间! 那视线仿佛有形之物,缓缓扫过钟遥晚、应归燎,最后停留在了被捂着眼睛的许桃身上。 那视线带着某种不怀好意的意图打量着他们这个隔间, 与此同时,被蒙住眼睛的许桃也打了个寒颤:“小晚哥小应哥……出什么事了?我怎么感觉身上毛毛的?” 钟遥晚和应归燎对视一眼, 当机立断, 一个扛起许桃一个推开隔间门, 直往外冲:“先走再说!” 这里所有的观众, 所有的物品都是怨力构造的, 如果要和人起冲突的话,得要找个宽阔的地方才行! 两人带着许桃火冲出隔间, 顺着狭窄陡峭的木楼梯疾速而下。 第336章 许桃被应归燎结实的手臂捞着腰, 像个小包袱般架在臂弯里。没了手阻挡在眼前以后, 他也终于在下楼期间如愿看到了舞台上的场景。 只一眼,强烈的视觉冲击化作难以言喻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咙。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和呕吐感硬生生压了回去。他知道现在不能出声,不能引起任何注意。 好在所有人的注意力此刻都集中在舞台上,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掩盖了他们略显仓促的脚步声,无人留意到二楼雅座有三人正快速逃离。 然而,就在许桃刚松了半口气,以为能顺利逃脱时—— 他的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舞台边缘靠近幕布的阴影里,一个原本如同雕塑般站着的身影,忽然动了! 那身影的目标明确,正是他们逃离的方向! “小晚哥小应哥!有人追过来了!”许桃心脏狂跳,赶忙出声提醒。 “知道了!” 钟遥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冷静而短促。 三人脚步不停,速度更快,如同旋风般冲过戏班昏暗的前厅,撞开了虚掩的朱漆大门,一头扎进了外面灯火通明的夜市街道! 与黄昏戏班内部的场景相同,彩幽城的夜市同样热闹非凡。 四周人来人往,应归燎四下看了一圈以后,指向他们的来时路,说:“往回跑!三条街以后能出城,郊外一定人少!” 没有犹豫,钟遥晚立刻转向,应归燎紧随其后。三人如同灵活的游鱼,在拥挤的人潮中快速穿梭,朝着城外的方向急速奔去。 身后,戏班那栋被桃树环绕的双层木楼越来越远,但那股被冰冷视线锁定的感觉,却如影随形,紧咬不放。 追兵显然已经跟出来了。 钟遥晚在跑动间仓促回头,目光扫过身后汹涌的人潮。夜市灯火晃眼,人影幢幢,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各异的神情,根本分辨不出哪一个是追兵。 但是钟遥晚却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此刻有一股灵力,如同附骨之疽一般缀在他们身后,穿过喧闹的人潮,正死死锁定着他们。 钟遥晚从前都是被怨气缠绕的怪物追,被灵力拥有者追杀这倒是头一遭。 但是他多少也能够猜出那伙人的目的。 那些怪物都是由灵力拥有者改造的,有灵力的人本身就是稀有的,更何况像是他们那样的利用法,即使是有灵力的人也根本遭不住这样的折磨,死亡只是迟早的事! 他们需要新的货源!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分神回头的瞬间—— 砰! 钟遥晚的肩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正提着灯笼、低头赶路的矮胖路人。 那路人猝不及防,被撞得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踉跄着飞了出去,“哗啦”一声,重重撞翻了路边一个售卖木雕挂件的小摊位! 木雕、绳结、摊主的惊呼声、路人的惊叫声瞬间混作一团。 “哎哟!没长眼睛啊?!赶着投胎吗?!” 被撞的矮胖路人揉着摔疼的屁股,气急败坏地朝着钟遥晚大骂。 那人的反应太过真实,钟遥晚在仓促之间,忘了那人也是由怨力构筑的。他下意识停住脚步,在仓促间,伸手去扶那人,嘴里快速道歉:“对不住!实在不好意思!着急赶路!” 他将那人扶起,动作时尾指还不小心勾到了一枚穗子,挂在他指尖。 然而,他根本来不及摘下穗子归还给摊主,只急匆匆地确认了一眼应归燎还在身后,便继续朝城门口的方向狂奔! 三人一路埋头猛冲,身边的摊贩、行人、灯火飞速向后掠去。直到前方隐约看到城门楼黑黢黢的轮廓,周围熙熙攘攘的人流才终于肉眼可见地稀疏了一些。城门口只有零星几个晚归的商贩和守城兵丁,比起城内主街的喧嚣,显得冷清许多。 许桃被应归燎结实的手臂箍着腰腹,一路颠簸得七荤八素。 他刚才被舞台上的景象恶心得不行,现在又被颠得胃里翻江倒海,小脸都有些发白,忍不住虚弱地抱怨:“小应……应哥……还没、还没到吗?我……我想吐……” “不想死就闭嘴!”应归燎喊道。 就在他们斗嘴时,钟遥晚再次仓促回头,想让他们别吵了。 然而,这次回眸时,他清晰地看到几个人影,正从人声鼎沸的夜市人流中,以一种明显快于常人的速度,分拨开挡路的行人,径直追了出来! 钟遥晚心中一凛,定睛细看—— 领头的那人,身材瘦小枯干,动作却异常麻利,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赫然正是之前在黄泉戏班里,那个贼眉鼠眼的小厮! 此刻,这小厮脸上早已没了谄媚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如毒蛇般的眼神!他身后紧跟着的几个人,打扮与他类似,眼神同样不善,步伐迅捷有力,显然都是戏班内部的人手! “是戏班的人!”钟遥晚在喘息中喊道,“他们追出来了!” “钟遥晚!前面!”几乎同时,应归燎急促的警告声传来。 钟遥晚闻声猛地回头,看向前方近在咫尺的城门洞—— 只见原本懒散靠在墙边打盹的两个守城卫兵,此刻竟然已经警觉地站直了身体!其中一个更是“唰”的一声抽出了腰间佩戴的、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的长刀,刀尖直指他们三人,厉声喝道: “站住!大半夜的,带着个孩子慌慌张张往城外跑,想干什么?!都给爷站住!” 城门洞幽深的阴影里,另外几个原本不知在何处歇息的兵丁也闻声迅速聚拢过来,手中虽然没有亮出兵刃,但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彻底堵住了他们出城的唯一通道! 钟遥晚心里猛地一沉,忽然隐藏在彩幽群山中的那条拐卖人口供应链早就从清朝时期就开始了! 这个时间点,两个成年男人,扛着一个孩子以这样的姿态出现确实惹人怀疑。 然而,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前后夹击,生死一线,任何犹豫都是致命的! 钟遥晚眼神一凛,手腕骤然发力,一直紧握在手的青竹棍被他自下而上猛地抄起。 他将灵力灌注进竹棍,不是依赖耳钉里的灵力,而青竹棍也是适合承载灵力的生命之物,钟遥晚要完成覆膜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淡青色的灵光如水一般瞬间包裹住了青竹棍。 下一秒,钟遥晚腰胯拧转,将全身的力气与灵力拧成一股,将青竹棍如同长枪般,朝着离他最近、正持刀厉喝的守卫,径直刺去!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青竹棍那被灵光包裹的尖端刺穿了守卫身上陈旧的皮甲,深深没入其胸膛。 没有预想中血肉横飞的惨烈,反而是大量黏稠如墨的黑色雾气,如同决堤般,从那被捅开的伤口处疯狂喷涌而出! 其余几个守卫见到这诡异一幕竟没有退缩,反而也叫嚣着朝钟遥晚扑来。 可是钟遥晚的反应显然更快! 他手腕一抖,将青竹棍从正在溃散的守卫体内抽出,带出一溜尚未散尽的黑雾。 棍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半弧,借势翻转,裹挟着呼啸的风声与未散的灵光,狠狠抽击在另一名扑到近前的兵丁腰腹之间! 惯性作用下,那兵丁被巨大的力道抽得向后倒飞出去,撞在城墙上吐出一口腥臭的黑雾。 应归燎看着那团雾气微微拧了拧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然而,他还来不及细想,余光中又有一个兵丁开始蠢蠢欲动。 他依旧单手稳稳地抱着许桃,一条腿快速横扫而出,精准地踹在第三个试图从侧方偷袭钟遥晚的守卫胸口,将其直接蹬得向后翻滚,撞倒了后面两个同伴。 一时间黑雾弥漫,城门洞内一片混乱! 城门此刻是紧闭着的,厚重的木门与粗大的门闩阻断了去路。但这对于能够直接攻击怨力本源的他们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钟遥晚看准时机,脚下发力前冲,手中那根沾着青竹棍,重重横劈在城门上! 轰——!! 棍身与城门接触的刹那,包裹其上的青色灵光猛然爆发,如同最炽烈的烟花骤然绽放,刺目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幽暗的城门洞。 那看似坚固的城门在这股纯粹的灵力冲击下轰然崩塌,化作无数黑色的光点与雾气,向四周飞溅,露出了城外通往未知荒野的道路。 【作者有话说】 高中if线-6 应归燎比钟遥晚高了半个头,但是此刻他在屋外,钟遥晚反而需要低头去看他。 钟遥晚安静地看着他,眼波流转间,万千思绪涌动。透过那层玻璃,他能看到应归燎眼含笑意的模样,也能看到玻璃上自己浅淡的倒影。 随后,他忽然推开了窗户,几乎是情不自禁地,他伸手拨开了应归燎的额发。 应归燎也靠近一步,仰起头,好方便钟遥晚的动作。他以为是自己额发乱了,钟遥晚要替自己整理,谁知道下一刻,一个温热的吻印在了他的眉心。 第337章 应归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一个简单的吻额,却好像带走了他周遭的寒风。 应归燎震惊道:“你……” 钟遥晚抢过话头,说:“前两天刚过生日,我成年了。” 应归燎:“……”这是重点吗?! 嗯,这确实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们在一起了。 应归燎开始更加光明正大地在校门口等钟遥晚,一见他出来就小跑着过去,等到人流少的时候再牵手同行。 应归燎目送钟遥晚回家以后,钟遥晚再看着他上车。 年轻的情侣也常常会因为各种事情闹不愉快。应归燎一直是个讲起话来就没完没了的,钟遥晚生起气来却不爱说话,总是把手机一扔就不想回消息了。 不过他也生不了多久气,很快就重新拿起手机想给应归燎道歉了。 然而,屏幕亮起的时候,他看到应归燎一条消息停在了半个小时前。 他说:「原谅我了就把窗打开吧。」 钟遥晚拉开窗帘,果然看到熟悉的人正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暖黄的灯光洒在他身上,那人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钟遥晚气笑了。 从应归燎租住的地方打车过来需要半小时,他们才刚刚闹不愉快一个小时而已。这家伙是在他生气的一瞬间就赶过来了。 第208章 掉皮 那股一直缀在身后的灵力为什么不见了? “走!” 钟遥晚厉喝一声, 身形毫不停顿,率先冲出了城门洞口残留的灵光与黑雾。 应归燎单手牢牢箍住许桃的腰腹,紧随其后,几个大步便跟上了钟遥晚的速度。回头一瞥, 果然, 那几个戏班小厮已经如同附骨之疽般追出了城门, 正挥舞着简陋的刀枪棍棒, 在月色下露出狰狞的面目,朝着他们逃离的方向紧追不舍。 那几个小厮见他们被发现了, 也不再掩饰,直接朝他们喊道:“都给我站住,你们今天是跑不掉的了!” 城外安静一片, 已经没有了城里的繁华, 三人沿着土路向前狂奔了一段距离,直到身后彩幽城的轮廓在夜色中缩成模糊的一团,才终于停下脚步。 “你可以吗?”应归燎在他身旁停下,将有些晕头转向的许桃放到地上。 钟遥晚紧了紧手中的青竹棍, 说:“我试试。”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 远处,那几个戏班小厮的身影已然清晰可见, 正呼喝着冲下土路, 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直扑过来! 钟遥晚眼神一凝, 握着青竹棍的手腕猛地一翻, 脚下步伐交错, 整个人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主动迎了上去。 虽然应归燎知道钟遥晚的身手在这半年里已经大有进展了, 可出于担心, 每次看他实战的时候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紧张。 这群人的目标大概率是有灵力的他和钟遥晚, 对没有灵力的许桃应该兴趣不大。应归燎将许桃暂时安顿在一棵树下,让他不要乱跑,自己也好随时去支援钟遥晚。 月光清冷,勾勒出钟遥晚在刀光棍影中不断闪转腾挪的轮廓。青竹棍在他手中舞出道道虚实难辨的残影,带起呼啸的破风声,每一次格挡和反击都精准而有效。 对方有四个人,这还是钟遥晚第一次以一敌多。 但是好在,这个记忆空间里的所有设定都极其真实,这些小厮的战斗力、反应速度、力量,都与真实的普通人打手相差无几,没有额外的诡异能力加成,这让钟遥晚应对起来,虽有压力,却并非无法招架。 那个贼眉鼠眼的小厮显然是领头的,也是最狠辣的。他瞅准钟遥晚格挡另一人攻击的间隙,眼中凶光一闪,双手紧握一根粗实的木棍,高高举起,带着一股蛮力,朝着钟遥晚的头顶狠狠劈下! 钟遥晚反应极快,几乎在眼角瞥见黑影袭来的同时,右脚发力,一个迅猛的侧踹,将正与自己僵持的那个身形瘦小的家伙踹得倒飞出去,撞翻了另一个同伴。同时,他手腕一拧,将青竹棍横架而上,硬接住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铛! 木棍与青竹棍重重交击,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小厮的手臂虽然看似瘦弱,但此刻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盘踞在皮肤之下,竟然爆发出远超外表的惊人力量!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青竹棍传来,震得钟遥晚手臂发麻,脚下泥土都陷下去半分。 钟遥晚也加大力道格挡,不让对方有机可趁。他的余光注意着小厮的手臂,试图找到对方松懈的一瞬间进行反击。 然而,就在钟遥晚全神贯注寻找破绽的下一瞬—— 钟遥晚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那条最为鼓胀的青筋边缘,竟然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道细微的鲜红色裂缝! 不,不止一条! 如同连锁反应一般,小厮整条手臂上那些青筋边缘都开始浮现出这种撕裂般的纹路。这景象诡异无比,就像一张被强行撑到极致,且失去了弹性的劣质纸张正在从内部开始崩裂。 这是什么情况?! 钟遥晚心下一惊,惊愕之下,反而是他的防守出现了破绽。 小厮狞笑一声,原本就狂暴的力量似乎又凭空增加了几分,粗重的木棍猛地向下压去,突破了钟遥晚因分神而稍显滞涩的格挡,朝着他的面门直劈而下! 劲风扑面,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 钟遥晚想躲,但身体因刚才的全力对抗而重心未稳,仓促间已来不及做出有效闪避! 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绑着根红色细绳的手生生插了进来,精准无比地握住了那根即将砸中钟遥晚额头的木棍末端! 是应归燎! 他不知何时已从树下掠至战场,时机把握得妙到巅毫。 只见他五指收紧,手腕一拧,一个精妙绝伦的巧劲使出,不仅瞬间卸掉了木棍下劈的巨力,更是将其从小厮手中硬生生夺了过来! 小厮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瓦解:“你怎么……!” 然而,应归燎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夺棍、旋身、挥击! 应归燎的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被他夺下的木棍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沉闷的破空声,狠狠砸在了小厮毫无防护的脖颈侧方! “阿燎!”钟遥晚也立刻回过神来,朝他喊道,“这家伙的手臂有问题!” 应归燎闻言,视线立刻就发现了他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红痕。他原本已经灵力凝聚在武器上,可在看到这诡异景象的瞬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应归燎当机立断:“把那家伙控制住!” “好!”钟遥晚应答。 正好,之前被他踹飞的那个握着砍刀的壮硕小厮,此刻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带着被羞辱的狂怒,嘶吼着就要再次冲过来。 应归燎眼疾手快,手中棍子一转就敲在了那人的手腕麻筋处。 “啊——!” 壮汉惨叫一声,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沉重的砍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将长刀拾起,同时一记掌刀劈在壮汉后颈,将其干脆利落地击晕在地。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迅捷无比。 另一边,钟遥晚也已经控制住了贼眉鼠眼的那一个。那小厮刚从脖颈重击中缓过一口气,挣扎着想爬起,钟遥晚已如影随形般贴近,双手如同铁钳,一把扣住他的双腕,以一个极其专业的擒拿手法,将其双臂狠狠反拧至身后! “呃啊——!” 小厮痛呼出声,身体不由自主地被这股巨力压得向前扑倒。 钟遥晚从前总是被不同的人,在对打练习时用这一招把他摁倒在地,如今也终于轮到他威风一次了。 小厮还想挣扎,钟遥晚毫不留情,一只脚紧跟着抬起,凶戾地踩在他的后颈上,将他的整张脸都死死摁进了冰冷的泥地里! “老实点!”钟遥晚说。 应归燎紧跟着跨步上前,蹲下身。他将砍刀翻转,刀尖朝下,用尖端极轻极缓地划过小厮手臂上的皮肤。 刀锋过处,一道细长的划痕显现,随即,殷红的血珠如同断线的珠子,迅速从划痕中渗透出来,汇聚成一条细细的血线,顺着皮肤纹理蜿蜒流下,浸入褐色的泥土。 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这个贼眉鼠眼的家伙明明一挨揍就会痛呼惨叫,此刻被锋利的刀尖划开皮肤时,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甚至连因疼痛而产生的本能性肌肉抽搐都没有。 应归燎的力道控制得很好,刀锋只是浅浅划过表皮,连真皮层都没有真正切入,按理说应该会产生尖锐的刺痛感。可这小厮的反应,却诡异得近乎漠然,仿佛那正在流血的手臂不属于他一般。 “刚才不知道你注意到了没有,”应归燎的手腕很稳,说话的时候也没有打颤,“城门那里的侍卫被你捅了个对穿以后,伤口处只有黑雾冒出来,没有黑血。” 钟遥晚一愣,立刻回想方才的画面,微微拧起眉。他看着小厮被割开的皮肤,又道:“但是这个人的血却是红色的。” 第338章 他们从前遇到过的,所有怨力结成的怪物,都是黑血伴黑雾的。从来没有像这些小厮这样,皮肤被划开后,流出的竟然是如此鲜活的颜色。 “这是什么情况?”钟遥晚拧起眉。 “这很可能和这个世界的构成逻辑有关。”应归燎声音低沉,带着思索,“我们现在还没发现在这个世界里被攻击的条件是什么,甚至也不知道这个思绪体是以什么形态存在的,他的执念又是什么,但是……”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钟遥晚奇怪地朝他望过去,只见应归燎握着那把砍刀的手腕微微向内侧转动了一下。 刀锋本就紧贴着皮肤,只是这极其细微的角度变化,加上刀锋本身的重量和锋利…… 嗤啦—— 一声仿佛撕开劣质皮革的声音骤然响起。 钟遥晚瞳孔一缩,眼睁睁看着小厮手臂上,那块正在渗血的那块皮肤边缘,竟然整片被掀了起来! 那块被掀起的皮肤边缘参差不齐,露出底下血红的肌肉组织和脂肪。 小厮仍然无知无觉。 钟遥晚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可以啊应师傅,还有这手艺呢?等你退休了去卖片皮烤鸭吧。” “不是我啊!”应归燎也吃了一惊,连忙辩解,“我用这种大刀不习惯,刚才只是想换个姿势拿刀的,谁知道这皮跟纸糊的一样,碰一下就掉了!” “那也就是说……这些皮肤,是后来穿上去的?”钟遥晚吞咽了一口唾沫。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应归燎说,“你有从这几个家伙身上感觉到灵力吗?” 钟遥晚一顿:“没有。” 确实,刚才追击的时候他还感觉到有一股灵力在身后紧追不舍。大概也是因为能够感觉到他们身上灵力的原因,所以他们追击时一直都隐藏在人群中,不怕追丢他们。 可是现在…… 那股一直缀在身后的灵力为什么不见了? 是觉得已经将他们逼出城,无需再隐藏,所以干脆没有亲自追上来?还是说……有别的打算? 那个拥有灵力的追击者,此刻在哪里?又在做什么? “小晚哥小应哥!救——!!” 就在钟遥晚心神紧绷时,一声急促而惊惶的求救声从身后猛然炸响! 钟遥晚和应归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双双回头。 只见一个蒙着面的家伙从一旁窜了出来。他应该是没有时间装扮,身上穿着精致,脸却用黑布蒙了起来,只露出一双漆黑阴险的眼睛。 他如同鬼魅般从树后阴影中窜出,一只手死死捂住了许桃的嘴,另一条手臂如同铁箍般勒住许桃的腰腹,将正在挣扎的小家伙一把掳起,转身就要朝着身后更深的荒野黑暗中狂奔而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桃子!低头!”应归燎的怒喊出声,几乎与那绑匪动作同步炸响! 被捂住嘴、正在奋力挣扎的许桃,在听到应归燎声音的刹那,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脑袋猛地向后一仰,随即用尽全身力气,对准那只捂着自己嘴巴的掌心,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啊——!!!” 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瞬间划破了夜空! 许桃这一口咬得极重,几乎是用尽了吃奶的力气,甚至能感觉到牙齿嵌入了皮肉之中! 那绑匪猝不及防,剧痛之下本能地松开了捂嘴的手,勒着许桃腰腹的手臂力道也为之一松。 就是现在! 许桃虽然年纪小,但反应极快。他利用对方手臂松力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扭,双手用力向外一推,挣脱了那条勒着他的胳膊!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挣脱束缚的许桃并没有立刻朝着钟遥晚和应归燎的方向跑,而是毫不犹豫地原地抱头,迅速蹲了下去,将自己缩成了最小的一团。 几乎就在许桃蹲下的同一刹那—— 嗖——!!! 一道冷冽的破空尖啸撕裂空气! 应归燎的手臂如同绷紧的弓弦般向后扬起,随即用尽全力,将手中那柄夺来的沉重砍刀,如同投掷标枪般,朝着那绑匪的方向狠狠掷出! 砍刀在空中高速飞冲,刀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银色弧线,带着恐怖的动能与精准的预判,直直地朝着绑匪的头部位置飞射而去。 那绑匪刚刚因剧痛而失神,还未从许桃挣脱和蹲下的动作中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银光一闪—— 噗嗤——!!!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钝器穿透硬物的闷响! 锋利的刀尖,带着巨大的飞冲力,精准无比地、结结实实地扎进了绑匪蒙着黑布的后脑正中央。 刀身势如破竹,穿透颅骨,从眉心带着红白之物贯穿而出! 【作者有话说】 应归燎的日记-378: 没有唐佐佐的日子,我终于出尽了风头,感动,感动到落泪。但是这只是嘴上说说的,并没有真的落泪,毕竟男朋友还在旁边看着呢。 - 高中if线-7 钟遥晚的家人都知道他和应归燎的关系好,也都一致觉得应归燎是个好孩子,再加上钟遥晚本身也很自律,所以钟遥晚提出偶尔想去应归燎那里复习的时候家里也没有反对。 周五,他就会回家收拾行李,然后跟应归燎一起坐车去他家。也不做什么,就一起学习。 应归燎高中的知识学得还算扎实,钟遥晚要请教问题的时候也比较方便。 应归燎则在他旁边玩手机,只有期末周的时候才会拿出书苦读。 时光飞逝。 钟遥晚高三那年,告诉了应归燎自己大学要考去暮雪市的事情。应归燎起初是想劝他继续留在平和市的,可是在得知了这时钟遥晚一直以来的愿望以后就不再说什么了。 这一年时间里,钟遥晚的个头蹿的飞快,几乎和应归燎差不多高了。 高考结束,钟遥晚的分数足矣去任何城市的好学校。 这个暑假,两个人都过得无忧无虑。 应归燎平时很爱说话,像是有说不完的话要告诉钟遥晚似的。但是邻近假期结束的时候他却越来越沉默了。 钟遥晚知道他在不高兴什么。 暮雪市距离平和市,坐高铁不过半个小时时间。但是算上从住宅处出发的时间,再到钟遥晚学习的时间,一趟旅程就要花去半天时间。 而他们至今为止最远的时候不过也就一个小时的路程而已。 他们还没有长大,这个世界还没有小到让他们能够轻易接受这个距离。 这天晚上应归燎一直没有回复钟遥晚的消息,钟遥晚猜测他应该是睡着了。 钟遥晚明天就要去暮雪市了,他现在很想念自己的恋人。 钟遥晚在床上翻来翻去地睡不着,最后干脆偷偷从窗户翻了出去,想去找应归燎。 然而,他才刚刚翻出小院,一辆公交车恰巧停在对面的站牌前。 车上下来一个人。 是他很想见的那个人。 钟遥晚看见他站在小路对面,眼中也全是不期而遇地惊讶。 应归燎走过来。他和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把他牵回家。 又是情不自禁地,钟遥晚跨在他腰间,一遍遍地用行动告诉他,他也舍不得和他分开。 他们拥抱,他们接吻。 他们情到浓时。钟遥晚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指根一凉,低头望去,发现自己手指上竟然被偷偷套上了一枚戒指。 钟遥晚气笑,声音里还带着湿淋淋的喘息:“你怎么不问我愿不愿意?” 应归燎支支吾吾道:“戒指而已,代表不了什么。你要是不喜欢可以随时摘掉……” 钟遥晚转着戒指,问:“真的代表不了什么?” 应归燎顿了顿。他的双臂撑在钟遥晚两侧,直直地望进那双让他一见倾心的眼睛里。 他说:“代表我爱你。” 钟遥晚笑了。他托起他的一只手,在指根落了一吻,随后也摸出了一枚戒指套在他指上: “代表我也爱你。” 第209章 空壳 应归燎下手显然不轻,这家伙现在还人事不省地瘫在地上。 绑匪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瞬间瞪大到几乎要裂开, 瞳孔急速扩散,血丝瞬间布满眼眶。 他僵直地站在原地,轻微地晃动了一下,随即, 便如同被砍倒的木桩轰然倒塌, 重重砸在地面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月光惨白, 清晰地照亮了那柄深深嵌入绑匪头颅的砍刀,刀柄还在因余力而微微震颤, 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 钟遥晚趁机上前,一把将蹲在地上的许桃拽起,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这种怪异之物要解决它们只是物理攻击是不够的。 钟遥晚手腕一翻, 青竹棍再次入手。他将灵力灌注入其中, 正要给它最后一击的时候—— “呃……呃呃……” 一阵极其诡异,仿佛骨骼摩擦般的声响,猛地从地上那具本该死透的尸体喉咙里迸发出来! 第339章 紧接着,那具头颅被贯穿的尸体, 竟然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 钟遥晚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望着眼前这一幕。 那不是简单的肌肉痉挛, 而是全身性的癫狂震颤! 绑匪的四肢以一种违反生理结构的角度扭曲弹动, 躯干如同被无形的手疯狂摇晃, 连带着那把深深插入头颅的砍刀, 都跟着颤动得更加剧烈, 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骨骼的“咯咯”声! “这是什么情况?”许桃躲在钟遥晚身后,脸上却没有多少害怕的神色, 声音却有些虚弱, 大概是刚才被掂了两下, 闹得他肚子不舒服了。 钟遥晚拧起眉,心中的不安急剧攀升。 “不知道,先解决掉再说!”钟遥晚说。 淡青色的灵光与青竹棍古朴的青色交相辉映,柔和的光晕中,杀机凛然。 然而,就在钟遥晚手腕发力,青竹棍裹挟着净化之力即将狠狠刺下的时候。 嗤的一声巨响,一股黏稠如墨的黑色雾气,如同高压蒸汽般,猛地从那具仍在疯狂抽搐的绑匪尸体内部爆发式地喷涌而出! 黑雾来势汹汹,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浪,瞬间弥漫开来!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焦煳、硫磺和某种甜腻腥气的怪异味道。 钟遥晚和紧挨着他的许桃猝不及防,被那滚烫的热浪和刺鼻的气味迎面扑中,顿时呛咳起来,眼睛也被刺激得泛出泪水。 两人本能地向后急退了好几步,才勉强脱离那黑雾笼罩的范围。 “咳咳……出什么事了?”应归燎刚刚将那个贼眉鼠眼的小厮彻底打晕,听到动静立刻赶了过来。 “不知道,”钟遥晚用袖子掩住口鼻,声音闷闷的,“想净化的时候,忽然就这样了。” 应归燎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尖快速接近那团黑雾边缘。 “嘶!”刚触碰到雾气的边缘,一股惊人的灼热感便顺着指尖传来,应归燎立刻缩回了手,指尖皮肤已经微微发红。他甩了甩手,抱怨道:“什么情况?火山爆发啊?温度这么高!” 应归燎看到钟遥晚依旧紧握着青竹棍,似乎还想寻找机会再次尝试净化,立刻上前一步,摁住了他握着青竹棍的手,说:“先别急,了解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情况比较要紧。” “好。”钟遥晚闻声,将掌心中的灵力散去了。 三人屏息凝神,警惕地注视着那团仍在缓慢翻滚的黑雾。 大约过了一两分钟,黑雾终于彻底散尽,空气中那股灼热和刺鼻的气味却没有消散多少。 他们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朝着刚才绑匪倒下的地方看去—— 月光下,只见地面上,只剩下一张摊开的、完整的人皮! 那人皮软塌塌地摊在地上,保持着绑匪倒下时的姿势轮廓,甚至连五官的细微起伏、手指关节的纹路,以及衣物覆盖下顶出的褶皱纹理,都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应归燎显然也没有见过这种情况,微微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人皮。 钟遥晚的呼吸微微停滞。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感,蹲下身,用青竹棍的尾端,谨慎地拨开覆盖在人皮脸部的黑色蒙面布,又轻轻挑开粘连在皮上的、已然空瘪的粗布衣衫残片。 布料与皮肤分离时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剥开干涸胶水般的“嘶啦”声,在寂静的荒野中格外清晰。 接着,钟遥晚手腕一转,用青竹棍那光滑冰凉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探入人皮那空洞、失去支撑后略微塌陷的眼窝之中。 那柔韧黏腻的触感仿佛能够穿着棍子传到了指尖。钟遥晚紧了紧手指,深吸一口气后才用棍尖将整张轻薄而完整的人皮,从地面上慢慢挑起、摊开。 月光下,人皮的正面呈现着正常的人类肤色,甚至还能看到一些细微的毛孔和晒斑。但当他将人皮微微翻转,露出内侧时—— 一片猩红刺目的颜色,瞬间撞入眼帘! 那红色浓稠均匀,像是被涂满了血浆,在月光的映照下,这猩红的内侧与漆黑的阴影交界处,泛着一层难以形容的,油脂般的不祥光泽。 人皮的边缘极其整齐、光滑,没有任何撕裂、破损或缝合的痕迹,完整得不可思议。就像是某个无形的东西从内部完完整整地“蜕”了出来,只留下了这层空壳。 “这……这也太恶心了吧!”许桃挤起眉头,这玩意儿实在有些超出他的审美接受范围了。 许桃正想更凑近一些查看,紧接着的视线就被一只大手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应归燎顺手将许桃的脑袋拨向另一边,没好气地呵斥道:“就跟你说小孩子少看这种东西了!” “嘁,”许桃不满地瘪瘪嘴,小声嘀咕,“反正这几天也不会少看到,多看一眼少看一眼有什么区别……” 钟遥晚根本懒得理会身后那一大一小的斗嘴。 他全神贯注,手臂继续缓缓抬高,利用青竹棍的巧劲,将那张人皮整个从衣服堆中剥了出来。 人皮脱离支撑后软垂下来,在月光下微微晃动。钟遥晚用手臂大致比量了一下长度,又看了看其整体轮廓。 “这人皮展开约莫有一米八左右,”钟遥晚分析道,“但人皮有垂坠性,他原来的身高大概在一米七到一米七五之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因失去内部支撑而五官塌陷模糊的人皮脸上,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脸皱成这样了,根本看不出原来长什么样。” 应归燎的视线落在绑匪穿的那身衣服上。他蹲下身,捡起一块较大的黑色布料又捞起一边的衣袖,凑到月光下仔细端详。 那是一身玄色的旗装,布料质地厚实,隐约能看出精细的暗纹,虽然沾了尘土和血迹,但不难看出这件衣服的款式和用料都是上乘的。 而且……还有些眼熟。 应归燎拧了拧眉,就在那个答案呼之欲出的时候,被松开桎梏的许桃忽然喊道:“这不是齐临的衣服吗!” 钟遥晚闻言,心脏猛地一跳,他连忙将青竹棍上挑着的那张人皮重新放低,几乎是有些粗暴地将其平铺在地面上。 人皮脱离棍子,软塌塌地摊开,那张皱缩模糊的脸也勉强展平了一些。 虽然失去了立体支撑,五官塌陷扭曲,想要精确辨认原本长相极其困难,但此刻有了“齐临”这个明确的对应目标,钟遥晚的想象力瞬间被调动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干瘪的眉眼轮廓、鼻梁的走向、嘴唇的形状…… 在月光和阴影的交错下,那皱缩的五官似乎真的开始与他记忆中齐临的面容重叠起来! “就是齐临!”钟遥晚的指着地上那张平铺的人皮,几乎是低吼出来,“是他的皮!” 他们进入的是齐临的画,齐临还拥有怪异的蜕皮功能。 钟遥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几乎能够确定,这就是齐临的记忆空间了! 应归燎也反应过来了,懊恼地一捶拳头,说:“早知道今天早上就对齐临出手了!”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钟遥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震惊和懊恼中冷静下来,“明天天亮了,去打探一下齐临家在哪里。这个世界还是遵照现实的规则走的,我们应该可以找到他。” “只能这么办了。”应归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说,“我们先回宾馆……不是,客栈吧。” “啊?这就要回去了吗?”许桃一听,脸上竟然透出了几分意犹未尽,嚷嚷着抱怨,“我还没玩够呢!” “玩?玩你个大头鬼!”应归燎被他这话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反手就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你今天下午是睡饱了,一觉醒来精神抖擞是吧?我和你小晚哥呢?!我们俩轮流守夜,总共才睡了多久?!我们俩加起来可能还没你一个人睡得多!” “那不是你们在偷偷讲悄悄话吗?我半梦半醒的时候都听到了。”许桃嘀咕道。 应归燎:“……”他觉得理亏,不仅抬高了声音,并且还无视了许桃的反驳,自顾自道:“这么想玩,下次你再被绑架我就不救你了,你正好去深山里好好玩玩!” 许桃被他训得缩了缩脖子:“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嘛。” 钟遥晚根本懒得管他们的斗嘴,一个人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彩幽城的方向走。 路过那几个被打晕或制服的小厮时,钟遥晚特意放慢了脚步,多留意了一眼那个贼眉鼠眼的领头小厮。 应归燎下手显然不轻,这家伙现在还人事不省地瘫在地上。 钟遥晚凝了凝神,清晰地看到这小厮身上的皮肤碎裂出了一个个坑洞,东一块西一块地掉落在地,露出了内里猩红的肌肉组织。碎裂的皮肤边缘如同干旱开裂的土地般片片翘起,像是秋冬时节极度缺水时才会呈现出的皮肤状态,远没有齐临的那身皮肤来得温润自然。 他微微蹙起眉,也正在这时,应归燎带着许桃追了上来。 应归燎的视线快速地扫过地上的那名小厮,随后拍拍钟遥晚腰后,推着他往前走,说:“走吧,回去了再说。” 第340章 【作者有话说】 大学续集 上了大学以后的钟遥晚很忙,忙起来的时候连消息都不怎么回。 他参加了学生会,还参加了社团,甚至还参加了当地的志愿者协会。抛去这些,他本身的课程也很繁忙了。他学的是古物的修复与鉴定,课程忙起来的时候几乎整天都泡在修复室里。 钟遥晚忽然想到,应归燎这家伙的大学生活好像一直都很清闲,他高中的那段时间里,应归燎几乎是随叫随到的。不过也有一些意外的时候,有的时候会忽然联系不上他,但是过几天,他就会像没事人一样忽然出现在钟遥晚家的窗前。 他说不想回家了,于是钟遥晚就偷偷收留了他,让他翻窗进来。 应归燎去洗了澡,钟遥晚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紧。晚上睡觉的时候,钟遥晚就抱着他,他也很乖地依偎在钟遥晚怀里一言不发。 后来钟遥晚才发现,原来每次应归燎要求借宿的时候身上都受伤了。他的手也经常搭到那些伤口上,但是应归燎都不吭一声。 钟遥晚问他是不是出去和人打架了。应归燎说不是。钟遥晚也觉得应该不是,毕竟应归燎身上的伤口都像是被野兽抓过的一样,哪有人的手会长得像是爪子一样。 现在钟遥晚在暮雪市读书了,应归燎也偶尔会来找他。 钟遥晚平时忙的几乎只在宿舍里睡觉,反而是应归燎已经和他的室友们打成一片了。钟遥晚不在的时候还会给他开门,和他勾肩搭背地出去喝酒。 其实钟遥晚知道应归燎是个占有欲特别强的家伙,不过应归燎自己也知道界限在哪里。例如,即使应归燎不希望他离开平和市也不会多说什么。 至于钟遥晚又是怎么知道应归燎的占有欲强的呢,那还得那天晚上,应归燎要得他太疯了,晚上也把他揣得很紧。哦,当然,还有他平时多看别人两眼,应归燎那张脸也会垮下来。应归燎自己以为自己做得不着痕迹、天衣无缝,其实都被钟遥晚发现了。 不过只有每次应归燎来找钟遥晚,赖着晚上想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他才会格外乖巧。晚上他就和钟遥晚两个人挤在宿舍的小床上,窗帘一拉,室友还会打趣他们几句。应归燎嘴上说着才没有在腻歪,实际脑袋已经枕在钟遥晚颈窝里了。 钟遥晚在床帐里挂了一盏小灯。 应归燎闭着眼睛,睫毛弯弯翘翘的,会随着他的眼动微微颤抖,暖色的光打在他的面颊上,看起来有些脆弱。 钟遥晚不知道为什么应归燎隔三差五就会有一段格外脆弱的日子,但是他身上总是带着伤,于是提议下次应归燎来暮雪市的时候干脆去酒店住吧。虽然他的生活费不多,但是做志愿者和课题的时候也会有一些额外收入。 但是应归燎却说,他其实一直以来都有工作,收入也不低,要去酒店的话不用舍不得钱。 钟遥晚想了想他身上那些奇怪的伤口,说:“你的工作是……驯兽师吗?” 应归燎:“……” 第210章 小孩子家家 钟遥晚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许桃。 钟遥晚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许桃。 可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刚刚才经历过差点被绑架和人皮空壳的诡异景象,可他此刻脸上竟找不到一丝一毫后怕的痕迹,走路的时候甚至还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兴奋,小步子一颠一颠的, 一会儿说那个绑匪会放炮仗, 一会儿说刚才的人皮看起来像是涂了漆似的。 应归燎就更不用说了, 这人的心理素质简直非人。上一刻还在和人厮杀, 棍棒刀影,生死一线, 此刻收手回城,呼吸之间就已经调整好了状态,现在已经能和钟遥晚说笑了。 许桃的絮叨终于让应归燎听得不耐烦了, 他毫不客气地抬手, 往许桃那毛茸茸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推得小孩往前踉跄了两步。 “就跟你说了,小孩子家家的,别满脑子都是鬼啊怪啊的!看点阳间的东西!”应归燎没好气地教训道, “小心晚上做噩梦尿床!” 许桃委屈地“哎哟”一声,捂着被拍的地方, 扁了扁嘴:“我都多大了, 怎么可能尿床。” 他嘴上这么说, 却还是安静了下来, 乖乖地跟在两人边上不再出声。 许桃不说话了, 应归燎自己反而开始絮叨起来了。 他一会儿说古时候的空气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一会儿说今天的月亮好尖, 跟个钩子一样, 怪不吉利的。等进了城门以后, 他还调侃钟遥晚记不记得回客栈的路,也被拍了后脑勺一巴掌才老实。 回到客栈已经约莫凌晨三点了,万籁俱寂,只有客栈大堂值夜伙计的鼾声隐约传来。 应归燎没客气,直接用银钱叫醒了睡眼惺忪的伙计,让他去后厨烧点热水送到房间,再准备几样简单的小菜。 等待热水和小菜送来的时间里,钟遥晚在一张硬木板凳上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正打算闭目养神片刻,指尖却无意间触碰到了左手尾指上一个冰凉坚硬的环状物。 他微微一愣,抬起手,借着烛光,看到自己的尾指上不知何时套上了一枚同心佩。 他“咦”了一声,说:“奇怪,这是什么时候来的?” 许桃凑了过来,说:“是不是在半路上撞到的那个挂件摊位啊?我刚才看你一路上都带着这个。” 钟遥晚想了想,有点记不起来细节了,但是思来想去,应该也就只有这一个解释了。 这一晚上他们先是被追杀,后是打架,再后是那张令人胆寒的人皮空壳,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在乎自己身上是不是多了一个配件。 “应该是吧。”钟遥晚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许桃的推测。 他轻轻摩挲着同心佩底下那枚冰凉光滑的圆形青玉,触感温润,玉质似乎不错。但不知为何,看着这枚青玉,他心头莫名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款式或质地,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具体细节。 “给我看看。”应归燎也凑了过来,伸出手。 钟遥晚将套在尾指上的同心佩连同红绳一起褪下,递给了应归燎。 应归燎带着同心佩到窗边,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红绳编织的同心结手法精巧,莹白的珠子质地普通,倒是下面那枚圆形青玉,打磨得光滑圆润,色泽均匀,是上好的和田青玉籽料。 这样的搭配——红绳、白珠、青玉——在旧时的婚嫁习俗里确实颇为常见,寓意“清白同心”。 应归燎的视线很快锁定在了一点上,他沉吟片刻,手指指着珠子靠近穿孔处的一个位置,说:“阿晚,你看这里……这珠子里面,是不是有一道很细的、斜向的裂纹?” 钟遥晚正准备解开自己腰间勒得有些紧的腰封,闻言指尖动作一顿,立刻凑近了些,凝神细看。 果然,在那颗看似莹润无瑕的白珠内部,靠近穿孔的边缘,有一条细微的天然冰裂纹。 裂纹斜斜延伸,几乎与珠子的纹理融为一体,不凑近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道裂纹……”应归燎回忆道,“半脸男的思绪体里好像也有一道一模一样的,当时思绪体在散发强光,所以把裂纹照得很清晰。” “啊?”钟遥晚愣住了,解腰封的手彻底停了下来。半脸男的思绪体同时也是唐左左的灵契,钟遥晚顺着思考了下去,道,“这枚同心佩是被净化,成为灵契以后代代流传下去的,还是……” 应归燎抢过话,直截了当地下了结论:“这枚同心佩应该是从现在开始算起,没过多久,就变成了思绪体。”他点了点那颗珠子,说,“这颗珠子很普通,看起来质量不怎么样,稍微磕磕碰碰就会多一道裂痕,只有变成了思绪体,才能让它完好地流传到我们的时代。” “同心佩……彩幽城,彩幽市……黄昏戏班,和忘川剧场下的大量思绪体。”钟遥晚小声念叨着这些关键字,闹钟各种信息疯狂碰撞。 “忘川剧场的地震是二十六年前发生的。”应归燎也小声嘀咕,他转头望向许桃,问,“小鬼,你知不知道左左小姑是哪一年失踪的?” 许桃在家的时候就喜欢缠着父母说他们年轻时候的捉灵故事,相反,应归燎对长辈的故事总是兴致缺缺,很多事情甚至都是陆眠眠听说了以后告诉他的。 许桃眼睛一转,想了想,说:“我记得是二十五年前吧。” “和地震发生时间就差了一年啊。”应归燎托着下巴,小声道。 如果他们的猜测没有错的话,忘川剧场下的思绪体应该大多数都是黄昏戏班中的冤魂,那些被惨无人道改造的冤魂。 如果这枚同心佩,在接下来的时光里也因为什么原因,阴差阳错地进入了黄昏戏班,那么它上面也很可能会附着死者的怨气,从而变成思绪体。 钟遥晚思索道:“所以唐左左很可能在忘川剧场地震以后去过现场?甚至……深入过那条裂缝?” 第341章 应归燎念叨着:“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双生相也是从剧场地震后的废墟里启出来的……” 捉灵师的圈子一共就这么大,别说他相熟的这几位了,就是全国范围内的捉灵师,他都多多少少听说过名字或者打过交道。如果唐左左真的和忘川剧场有关联的话,那么当时发现缝隙中有大量思绪体的人一定是她,或者是哪个应归燎也认识的人。 顺着这条线索想下去,钟遥晚之前一直想要找的,出售双生相的收藏家,其身份范围瞬间缩小了许多! 钟遥晚显然也在思考同一件事,目光带着询问和思索,投向了应归燎。 应归燎一顿,刚要说什么—— 叩叩叩—— 客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钟遥晚立刻警觉起来,示意许桃别动后,抬高声音问道:“谁?” “客官,是小人,给您送热水和小菜来了。”门外传来店小二殷勤又带着倦意的声音。 听到是熟悉的小二,许桃松了口气,应了声“来了”,便跑过去开门。 钟遥晚的腰封刚才解到一半,此刻见有外人要进来,下意识地就想重新穿戴整齐。他刚抬起手,旁边的应归燎却反应更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他往自己身边一带,巧妙地利用房间内床铺和屏风形成的视觉死角,将钟遥晚挡在了身后,避开了门口的直接视线。 房门被推开,店小二提着两大桶热气腾腾的热水,肩膀上还搭着布巾,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杂役,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几碟简单却冒着热气的小菜。 趁着小二正在忙活的时候,应归燎压到钟遥晚耳边,继续方才的话题:“应该不是我老爸,他只是喜欢收藏一些字画而已,对双生相那种东西应该没兴趣。而且他要是有这东西,我和小哑巴没理由不知道。” 钟遥晚哭笑不得:“我也没觉得是叔叔。” 应归燎捏了捏他的腰。 “……我是说咱爸。”钟遥晚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但思绪显然已经飘远,“我当时在苏晴的记忆里,确实看到过一个男人抱着双生像的背影侧影。虽然距离有些远,光线也不好,看不真切面容,但身形轮廓、气质感觉……肯定不是咱爸。” 钟遥晚说着,脑海中忽然闪出了一幅画面。 他微微蹙起眉,声音轻得几乎像是在喃喃自语:“他抱着双生相的样子……他的侧影,我好像还在哪儿见过。不是在苏晴的记忆里,是在别的地方……” 钟遥晚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混在喉咙里,连近在咫尺的应归燎都没听清。 他努力地想要挖掘出那段记忆,可是这段时间,他接收过不少新的记忆。 属于他的记忆,又或是各类思绪体的回忆。所有的画面混杂在一起,就像一个庞大的信息房,所有的画面都在同时交融闪烁着,让他无法精准地找到自己想要的那段回忆。 “你说什么?”应归燎下意识地把耳朵更贴近了些,几乎要碰到钟遥晚的嘴唇,想要听清他的低语。 就在这时,钟遥晚脑海中的身影忽然清晰了起来。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墓园中,见到的唐策抱着木雕的侧影。 那微微低头的侧脸轮廓,那种沉静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与专注的气质,都与苏晴记忆中那个怀抱双生相、站在废墟上的侧影,完美地重合了! 如同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所有的线索、猜测、疑惑,在这一刻被这个关键的名字串联了起来! “我知道了!” 钟遥晚猛地抬起头,眼睛骤然亮起,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带着一种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惊愕与确信,脱口而出: “是小叔!是唐策!!” 这声音又急又亮,正在小心翼翼将最后一道小菜往桌上放的店小二,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得浑身一抖,手一滑,瓷盘边缘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汤汁都溅出来几滴。 而离钟遥晚最近的应归燎更是首当其冲。钟遥晚这声“唐策”几乎是直接灌进了他的耳膜,震得他耳蜗嗡嗡作响,半边脑袋都麻了一下。 应归燎可怜道:“是小叔?我就说呢,这么有钱,原来是靠那个雕像发的财。” 许桃也听到了钟遥晚的这声惊呼。 他刚刚就注意到应归燎和钟遥晚在窃窃私语了,还以为又有什么新鲜事发生,等到店小二离开以后,他立刻靠过来,急不可耐道:“怎么了怎么了?小叔怎么了吗?你们在说小叔什么?” 应归燎还捂着微微发麻的耳朵,没有防备,直接道:“你小晚哥说,他从某个人的记忆里看到了,二十六年前,忘川剧场的那场地震,小叔可能也在场。” 话一出口,应归燎才反应过来跟个小孩子说这些似乎不太合适,但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许桃闻言,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挠了挠头,道:“你们……在研究那场地震的在场人员吗?” 他似乎不太明白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去去去,小屁孩懂什么,赶紧洗漱睡觉去,明天还有正事呢。”应归燎挥挥手,试图把这好奇宝宝打发走。他现在需要和钟遥晚好好梳理一下这些新鲜出炉的信息。 他说完,钟遥晚也终于将那个有些勒人的腰封彻底摘掉,宽了外衣,感觉轻松不少,走到桌边坐下,准备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应归燎也跟着在他对面坐定,拿起了筷子开始挑选第一口要宠幸哪道菜。 眼看两个大人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许桃连忙道:“可是我知道都有谁在场啊!” “啊?你知道?”钟遥晚夹菜的动作一顿,惊讶地转过头看向许桃。 “对啊!”许桃见成功吸引了注意,更加得意了,屁股在硬板凳上不安分地挪了挪,甚至带着椅子腿都跟着摇晃起来。他本来就长得比同龄人高出不少,屈着腿坐在板凳上时,两条腿根本无处安放,差点把自己弄摔了,等钟遥晚和应归燎像看笨蛋一样看向他时,才老实道,“你们早说想知道那场地震都有谁在场,问我不就好了?我爸妈讲过好多次呢!” 应归燎闻言,眼睛一亮,立刻催促道:“都有谁在?你快说!” 许桃却卖起了关子,脑袋一歪,故意拖长了声音:“哎哟……我忽然觉得好饿啊,肚子都咕咕叫了,浑身没力气……要是小应哥可以喂我吃东西的话,说不定嘴巴就能张开了,也能恢复力气想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瞟着应归燎,意思不言而喻。 “你小子!还得寸进尺了是……”应归燎被他这明目张胆的敲诈气笑了,正想给他一个爆栗。 “咳。”旁边的钟遥晚轻轻咳嗽了一声,偷偷用脚点了点应归燎的鞋尖。 那动作里的含义再明白不过。现在不是跟小孩计较的时候,套取情报要紧。 应归燎脸上的怒气瞬间僵住,只能咬牙夹了一片酱肉递到许桃嘴边,皮笑肉不笑地温声道:“来,许老爷,张嘴——” 许桃立刻眉开眼笑,配合地张大嘴巴:“啊——” 他心满意足地将那片酱肉咬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还故意发出夸张的“吧唧吧唧”声,等到彻底咽下去后,才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说书人的架势,道,“我妈妈说,之前彩幽市发生过一场很严重的大地震,地震过后,从废墟里发现了很多的思绪体。数量非常庞大,总有……上千件那么多。” 上千件! 钟遥晚眉心一跳。 上千件思绪体……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至少有成百上千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他们的痛苦、怨念、未了执念,被强行封存、遗留在了那片废墟之下! 而根据他们之前的推测,这些思绪体的源头,极有可能就是黄泉戏班。 这个数字背后隐藏的血腥与罪恶,沉重得令人窒息。 一个小小的戏班,究竟残害了多少人? 许桃继续道:“当时发生这件事的时候,去了三个人调查情况。一个是左左小姑,一个是唐策小叔,还有一个……”他说着,视线转向钟遥晚,“是小晚哥的妈妈啊。小晚哥你没有听你妈妈说过这件事吗?” 钟遥晚一愣。 应归燎看了一眼钟遥晚,随后道:“你小晚哥刚出生,妈妈就去世了,他上哪儿听说去。” “啊!”许桃连忙道,“小晚哥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你继续说。”钟遥晚的声音平静,似乎并没有被钟离忽然出现在这则故事里的事所影响。 许桃观察着一下钟遥晚的脸色,见他似乎真的没有责怪或是伤心的意思,这才继续道:“后面……好像就没什么特别的了。这件事似乎很快就被解决了。再后来没多久,左左小姨就被拐进了深山,小叔为了找小姑,也一头扎了进去,就这样了。” 第211章 整合 看不出来啊,睡得像只猪一样,原来耳朵这么尖,一有风吹草动就醒了。 第342章 三人吃过东西又洗漱完后, 应归燎盯着许桃睡觉。 许桃嘴上说着不想睡,但是应该也只是嘴硬而已,实际上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早就已经超负荷了。 许桃睡下后, 应归燎打了点水, 搬着小板凳坐在床边搓衣服。 钟遥晚的衣服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不少泥点和血污, 他们只有这一身符合时代的外衣而已, 不弄干净的话明天上街一定会引来不必要的侧目和麻烦。 应归燎低着头,动作麻利地搓洗着衣摆上最明显的泥点。水声哗啦, 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刚把衣摆搓干净,正拎起来借着微光寻找其他污渍所在时—— 忽然—— 一只手臂从身后悄然探出,轻轻攀上了他的肩胛。 应归燎往后靠了靠, 然而, 那手臂并没有停留,而是顺着他的肩膀线条,缓慢向前摸索,绕过脖颈, 最后从前方松松地揽住了他的脖子。 紧接着,温热的身体便毫无间隙地贴靠了上来, 紧密地黏在他的背上, 连同那人温热的呼吸, 一起轻柔地散落在他的耳畔。 应归燎甚至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他手上的动作未停, 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让对方的呼吸能更自然地拂过脸颊,低声问:“怎么还不睡?折腾一天了, 不累?” 钟遥晚没回他, 只是将嘴唇贴在他耳廓上, 很轻地印了一下,然后才道:“别洗了,一会儿我守夜的自己来就行了。” 应归燎笑了笑,说:“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现在洗干净,正好一会儿太阳就出来了,出门的时候就能干了。你赶紧去眯一会儿,后半夜还得替我呢。”他说着,动了动肩膀示意背上的人:“快去睡,别在这儿黏着,耽误我干活。” 钟遥晚不说话,却像是没听见,非但没松手,反而将环着他脖颈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整个人也贴得更实,脑袋耷拉在他肩头,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了,像个耍赖的大型挂件。 应归燎虽然看不见背上人的表情,但是也知道他一定还没睡。他手上沾了点皂荚粉沾到衣服上,状似随意地问:“有心事?” “……嗯。”背上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钟遥晚动了动,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脖颈皮肤,声音含混地响起,“我在想……齐临为什么要掳走桃子?桃子身上又没有灵力,对他们来说应该没有价值才对。还有,原先在王小甜的记忆空间里,在缝隙里看到的思绪体确实少说也有数千个……可是,如果都是有灵力的人……他们真的可以搜集到这么多有灵力的人吗?” 应归燎安静地听着,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间完全停了下来。皂荚的清香混合着水汽,在两人之间弥漫。 窗外的天光似乎亮了一些,能勉强看清盆中荡漾的水波。 应归燎扭过头,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脸颊几乎贴在一起。他的目光在昏暗中努力捕捉着钟遥晚近在咫尺的眼睛,问:“就想了这些?” 钟遥晚一愣。 红烛在微弱的晨光中,挣扎着,燃烧着,那点点火光似乎也映在了应归燎的瞳孔中。 他紧了紧手臂,将脑袋埋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些许被戳穿心事的低涩,说: “……还想了我妈。” 从前,钟遥晚只要一想到和钟离有关的事情,不管想到了什么,是好是坏,只要和钟离有关的事情闪过脑海,就仿佛有一股力量在暗地里操控着他,不是耳垂处传来的刺痛,就是来自灵魂深处那股难以抗拒的困意。 然而现在,将那枚蕴藏了钟离灵力的耳钉取下之后,他赫然发现,这种奇怪的“保护”机制失效了。 躺在床上的这段时间里,他的脑内简直像是开了一家“钟离自助餐”,他想探究关于钟离的哪个问题,都可以顺着思路一直想下去。 没有刺痛,也没有困倦。 只有一种久违的,属于思考本身的自由。 钟遥晚说:“你说……我妈是个怎么样的人?你有听说过吗?” “没有太多。”应归燎诚实道,“关于咱妈的事情,我知道得很少。” 他先回答了钟遥晚最在意的问题,然后才将思绪拉回到之前那些现实而紧迫的疑问上。 “先说你刚才想的那些事。”应归燎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分析,“第一个问题,桃子。他以前也有过灵力,而且他也说了,他看到了那个大桃木箱周围散发着怨力,才被吸引去开箱的。或许他身上还有残余的灵力,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 “第二个问题,”应归燎继续道,“灵力也不是什么有用的东西,如果是普通地生活着,估计这辈子也不会知道自己和普通人的不同。你之前不就是这样的吗?还有你之前净化过的那对双生怪,听你之前的描述,他们应该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有灵力这件事。 “这个黄泉戏班如果是从全国范围内寻找灵能者的话,长年累月下来,积累到数千甚至更多的受害者,虽然骇人听闻,但从逻辑上,并非完全不可能。但是要满足这个条件的话,他们班子里起码要有一个会经常出远门,且有灵力的人牙子,才能实现。” “至于最后一个……” 应归燎的声音忽然顿住了,他低头,想去看钟遥晚的表情,却发现怀里的人目光有些涣散,显然刚才那一大段分析,他并没有完全听进去,心思还缠绕在关于母亲的问题上。 应归燎轻轻叹了口气,不再继续分析那些冰冷的线索。他将人搂得更紧,在钟遥晚微蹙的眉心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将他飘散的思绪拽回来。 “关于咱妈,”应归燎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平稳,“我真的没怎么听说过她具体的事情。桃子那小子,连咱妈已经去世了都不知道,显然他爸妈平时也很少提起她。” “可是……为什么?”钟遥晚拧起眉。 他实在想不通。就算钟离生前真的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或者背负着什么沉重的秘密,甚至……犯下过什么罪孽,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也早已成年,甚至踏入了与母亲同样的捉灵师领域,经历了这么多生死考验。 为什么长辈们依旧对他三缄其口,不肯告诉他,他的母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份从小被他压抑的、对至亲的好奇,在此刻离开了耳钉以后变得格外强烈而清晰。 “别想了。”应归燎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现在钻牛角尖也没用。至少我们知道了一个新的线索——小叔和咱妈都在忘川剧场的地震里出现过?等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去找小叔问清楚剧场和戏班的事时,正好可以一起问问关于咱妈的事。” 钟遥晚闻言,沉默了片刻。 应归燎说得在理,现在空想无益,赶紧离开记忆空间才是正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翻涌的情绪暂时压下,点了点头。 钟遥晚重新躺回了床榻里。 应归燎吻了吻他的眉心以后继续搓洗那件尚未完全干净的劲装。 房间里又只剩下水声和三人各自的呼吸。 然而,没过多久,应归燎就感觉到身后床榻的方向传来了窸窣的动静——钟遥晚又坐了起来。 钟遥晚说:“今天我来守第一班吧。我想再思考一下,等回去戴上耳钉以后,我应该是又没有办法去想这件事了。” 应归燎回头望向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他没有反对,只是默默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最后一点污渍搓洗干净,然后将湿漉漉的衣服拧干,抖开,挂在了窗边最容易通风见光的地方。 做完这些,他走到水盆边,仔细擦干了手上的水渍,然后走到床边,顺从地接替钟遥晚,和衣躺了下去。 “一会儿换班喊我。”应归燎闭上眼睛,声音有些含糊地交代了一句。 “好。”钟遥晚说。 他看着应归燎很快放松下来的眉眼和均匀起来的呼吸,心中那点焦躁也莫名平复了些许。 他走到窗边的凳子旁坐下,目光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又落回房间内。 挂着的湿衣滴落着细微的水珠,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许桃在里侧的小榻上睡得正香。应归燎躺在不远处的床上,呼吸平稳。 而他,就坐在这黎明前最后的静谧里,守着一根将熄未熄的蜡烛,开始梳理那些关于母亲、关于往事、关于这个诡异世界的,纷乱如麻的思绪。 钟离。 这个被钟遥晚的童年遗忘的名字,似乎在最近总是会听人提起。 何紫云和钟离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在烛游家具城,明明是想要利用他,最后却会舍出生命保护他? 钟离的灵力又究竟强大到了何种地步? 在钟遥晚学会控制灵力后,应归燎曾经拜托许南天探查过他每天灵力的流失速度。以应归燎的灵力为标准的话,在钟遥晚学会主动控制灵力之前,应归燎需要将自身半数的灵力输入耳钉中,才能勉强补齐钟遥晚每日的亏空;而他学会了灵力控制以后,大约又下降了一半的需求,可每日要流逝的灵力对于大部分捉灵师来说仍然是个骇人听闻的数字。 第343章 如果不是有这枚耳钉的话,钟遥晚怕是出生没多久就因为灵力枯竭而亡了。 可饶是钟离有一次性强制净化百只怪物的灵力,耳钉中的灵力如此庞大,也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 然而,一个近乎无解的时间悖论横亘在眼前—— 钟遥晚知道钟离的信息极其有限,但是有一点几乎可以确定:钟离是在钟遥晚出生以后没多久死亡的,并且大概率是死于难产。 这样的话,钟离还有办法在得知自己的孩子有灵力枯竭症以后,去准备一枚灌注了海量灵力的耳钉吗? 又或者…… 这枚耳钉原本就不是为了他准备的? 再或者,他还在母亲腹中的时候,钟离就察觉到他有灵力枯竭症的事实,并提前准备了这枚耳钉? 另外,钟离又是怎么将灵力灌入耳钉里的?她的能力也和应归燎一样,可以自由地往灵契中输入自身灵力吗? 不,不对,在彩幽群山时,唐左左残余的灵力也毫无征兆地输入进这枚耳钉中了。 是耳钉本身就有能够吸收灵力的特性吗? 可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耳钉从来没有吸取过他身上,又或是唐佐佐、许南天等其他人的灵力? 钟遥晚看到过唐左左被囚禁以后的记忆,他清楚地知道唐左左对唐佐佐的感情与其说是母女之情,不如说是对一个陌生的小生命的同情,这才更加恰当一点。 她救她,她帮她,是因为她本就是善良的。 那钟离呢?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对自己会是什么样的感情?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情。 钟遥晚的出生是在忘川剧场发生地震的两年以后。 钟离的灵力既然这么强悍,为什么不直接把裂缝中的思绪体全部净化了? 为什么要把双生相留下来? 又或者说,像是双生相那样,属于黄昏戏班的、尚未净化的思绪体还有许多,只是他们暂时没有发现而已。 钟遥晚在窗边站了很久,任由这些纷乱的疑问在脑海中翻腾。 楼下的早餐铺子早已出摊,蒸腾的热气和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又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散去,他却浑然不觉。 直到许桃揉着惺忪的睡眼,摇摇晃晃地靠过来,含糊地问:“小晚哥,你怎么站在这里发呆啊?我们什么时候吃午饭?我饿啦……” 钟遥晚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看向窗外——日头已经偏西,金色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房间,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现在竟然已经是下午了。 “啊……抱歉,想事情入神了。”钟遥晚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他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应归燎,说,“去把你小应哥叫醒,我们今天还有很多事做。” “哦。” 许桃应了一声,乖乖去叫应归燎起床。 应归燎还是一如既往地爱赖床,许桃叫了他许久,直到告诉他现在已经下午了,应归燎才猛然惊醒。 他从床上弹起来,转头发现钟遥晚已经穿戴好了:“怎么没叫我换班?” “一直在想事情,我也没注意到过去这么久了。”钟遥晚系上腰封,说,“走吧,先去吃饭。” 应归燎却没有立刻下床,他仔细打量着钟遥晚的脸色。虽然钟遥晚极力掩饰,但眼底那淡淡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思虑,还是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应归燎皱着眉,“一晚上没睡,身体会吃不消的。我们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没事。”钟遥晚说,“我们去找齐临,如果他就是这个世界的‘主人’,把他净化以后就能回事务所好好睡觉了。” “好吧。”见钟遥晚坚持,应归燎很快就妥协了。 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床,开始快速穿衣服,还在许桃的抱怨声中,逼着他把小马褂穿上了。 三人下楼吃了午餐,随后便离开了客栈,再次踏入彩幽城的街道。 午后的阳光正好,街上行人比昨晚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闲适。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和市井生活的气息。 齐临在彩幽城也是有名气的人,应归燎随便揪了个路人询问,他就清晰地告知了齐府的所在地。 清朝时期的彩幽城与百年后的彩幽市,在格局和规模上差别巨大。例如,奈何娱乐所在的老街区属于彩幽市的郊区,而清朝时期的黄泉戏班所在的位置却明显是彩幽城的主城区。 齐临居住的地方不算太远,散步过去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齐临的家是一栋气派华丽的别院。 朱漆大门厚重而高阔,门前两侧矗立着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高高的青砖围墙向两侧延伸,墙头覆着整齐的黛瓦。透过敞开的黑漆大门,隐约能看到里面雕梁画栋的屋檐和精心修剪的花木一角。 整座宅邸在边疆小城里显得格外富贵,奢华得甚至有些突兀。 “嘶,不愧是在世的时候就出了名的,家底就是丰厚啊。”应归燎打量着眼前气派非凡的门庭,语气带着点调侃。 他的拇指闲适地卡在腰封边缘,姿态放松得仿佛不是来探查龙潭虎穴,而是回自己家睡觉一般。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脚就朝敞开的大门内走去。 然而,院子看似空荡无人,实则并非不设防。他的前脚刚踏过门槛,后脚还没落地,一个穿着青色短褂、模样机灵的小厮就如同地底下冒出来一般,嗖地从门房旁边的阴影处蹿了出来,恰好拦在了他们的去路上。 小厮脸上带着礼貌却疏离的微笑,眼神里有着警惕,开口问道:“几位是……?请问来齐府有何贵干?” “我们?”应归燎脚步顿住,脸上立刻堆起无懈可击的客气笑容,“我们是来找齐大师的。之前托人约好了,今日来取画。” 应归燎的说谎功力还是那么强悍,理由张口就来,语气自然流畅,仿佛真有这么一回事。 小厮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在快速回忆主家近日的安排。他打量了一下应归燎三人,态度依旧保持着基本的客气,但语气里带上了些许疑惑:“找大师取画?小人未曾听大师提起过今日有客来访取画之事……”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为难,但本着不得罪潜在客人的原则,还是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要不……几位先到偏厅稍候片刻?容小人进去通禀一声,看看大师是否另有安排。” “好,那就麻烦小哥了。” 应归燎爽快地应下,笑容不减。 小厮引着他们穿过前院,来到一处相对独立的侧厅。 厅内陈设雅致,墙上挂了几幅显然是齐临亲笔的山水画作,为这间待客的偏厅增添了几分艺术气息。 小厮将他们引入厅内,又欠了欠身:“几位请在此稍坐,小人这就去通报。”说完便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深处。 偏厅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应归燎走到门边,看似随意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钟遥晚的注意力则被墙上悬挂的画作吸引。 他的视线快速掠过墙上的画作,其中一幅描绘的是一座奇秀的山峰。 视角是自下而上的仰望,半山腰零星点缀着几户农家,炊烟袅袅。视线再往上,郁郁葱葱的林木之中,隐约可见一棵古老而巨大的槐树,枝干虬结,如同盘踞山间的苍龙,透着一股沧桑而神秘的气息。 钟遥晚的目光落在那棵槐树上,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应归燎见状,也凑近过来:“这不是我们第一天相遇的时候,被困的那座山吗?有朱厌出没的那个。” 钟遥晚闻言,心头一跳。 他眯起眼睛仔细查看画中的村落,发现那村子和他记忆中的模样也差不多。只是画中村庄的最边缘,多了一栋在他记忆中并不存在的、孤零零的房屋。 是老虔婆的家。 看起来这么些年来,只有她的屋子被山石砸毁了,也算是一种遭天谴了。 “看起来齐临去过挺多地方的。”钟遥晚说。 许桃原本正在偏厅里好奇地东张西望,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听到钟遥晚的话,立刻像只嗅到线索的小狗一样挤了过来:“是不是说绑架灵能者的人,大概率是会在全国范围内频繁走动的家伙啊?那这个叫齐临的画师,他到处画画,到处走,嫌疑岂不是很大?” 应归燎和钟遥晚同时一愣,低头看向语出惊人的许桃。 应归燎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许桃说:“你们昨天说悄悄话的时候我都听到了啊!” 应归燎:“你不是早就睡着了吗?!” 许桃:“你们一说话我就醒了。” 钟遥晚:“……那你。” 许桃毫无心理负担道:“对啊,你们平时晚上趁我睡着以后说的悄悄话我都听到了。你们大人的作息也太差了,有时候半夜十二点还要聊天,窸窸窣窣的!要是真的住在一起的话,岂不是要聊一个晚上不睡觉?” 第344章 钟遥晚:“……” 应归燎:“……”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语。还好这段时间他们没住一块儿,要不然这小鬼怕是要听去更多不该听的。 应归燎:“看不出来啊,睡得像只猪一样,原来耳朵这么尖,一有风吹草动就醒了。既然你这么机警,今天晚上开始,我和你小晚哥都睡了,你来守夜吧。” 许桃的脸顿时垮了下来,连忙抱住应归燎的胳膊讨饶:“别啊小应哥!万一我没醒来怎么办?!” “行了,少贫嘴了。”应归燎把胳膊从他怀里抽出来,顺势揪住他的后衣领,向上一提,道,“走吧,别在这儿干等了,我们去后院探探。” 许桃被拎得只能踮起脚尖走,他问:“我们不等那个小厮吗?” 应归燎说:“我们又不是访客,他们也不是真的人,管他们这么多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插入一个冷知识,应归燎是2000年出生的,唐左左是2001年三月进山的,但是设定上,唐佐佐和应归燎是只差一岁。 因为外界的人并不知道唐左左从哪一刻开始是被绑架的状态,唐佐佐具体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他们也不知道。唐策带唐佐佐去测过年龄,但是唐佐佐的心肺功能、神经系统反应测试等都明显高于同龄人的水平,测骨龄等方法也是有误差的,所以就干脆把她当作应归燎的同龄人养了。 把唐佐佐带回来的那天就是唐佐佐的生日,即使代入进年份中,会发现有明显的bug,但是谁让那天是唐佐佐“重生”的日子呢? - 冷知识2: 按照今日更新中的计算公式,钟遥晚耳钉里的灵力在最初的时候够强制净化五千只左右的思绪体。 强制净化一只思绪体的所需灵力量为1的话,钟遥晚的灵力流逝速度是0.3/天,学会控制灵力以后下降到0.15/天。理论上来说,现在的钟遥晚,如果不再从事捉灵师的工作,即使没有应归燎也够长命百岁了。 第212章 探查 钟遥晚点头,没有异议,三人便一同往后院溜去。穿过通往内院的…… 钟遥晚点头, 没有异议,三人便一同往后院溜去。 穿过通往内院的月亮门,便是齐府的内院。庭院深深,花木扶疏, 内院中的布局精巧, 处处都透露着主人财力与品位。 然而, 与这华丽气派形成鲜明对比的, 是府邸内一种近乎死寂的冷清。好几处院落门窗紧闭,听不到任何人声, 路上只偶尔瞥见一两个低头匆匆而过的仆役身影,整个府邸仿佛缺少了鲜活的人气。 他们借着假山和回廊柱子的阴影,小心地掩藏着身形, 在迷宫般的庭院中穿行。很快就发现了方才接待他们的小厮的身影, 一路尾随其后。 许桃忽然道:“对了,如果齐临是人牙子的话,那他身上有灵力吗?” “没有。”钟遥晚说,“两次照面都没有感觉到。” “那他是怎么当人牙子啊的?” 许桃更疑惑了。 “或许……他还有帮手?”钟遥晚的声音带着犹疑, 不太确定地看向应归燎,“会不会是戏班班主?” 应归燎一边留意着前方小厮的动向, 一边快速分析, 摇了摇头:“概率不大。我感觉那个戏班班主的灵力并不充沛, 跟柳如尘差不多。但是昨天跟踪我们的那个人, 灵力很强。具体地说不上来, 但是,起码是小哑巴那个级别的。” 钟遥晚闻言后点了点头。 灵力越充沛的人, 越能感受清楚他人的灵力。昨天那人带着小厮追踪他们的时候一直是隐匿在人群中, 没有制造出什么特殊的动静, 显然也具备极强的灵力感知能力,才能实时知道他们的所在。 前方,那小厮端着托盘,拐进了一处更为僻静的独立小院。 院门虚掩,里面隐约传来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墨香与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腐朽气息。 应归燎停下脚步,朝钟遥晚使了个眼色:“带莲花镜了吗?” “带了。”钟遥晚说着,从腰封中将莲花镜取出来。 应归燎告诉过他在那片小山林中发生的事情。池悠然大概率在死后也附着在了原本属于王小甜的莲花镜上,并且完成了自我净化,变成了灵契,能力是能够让持有者隐身。 就这样,他的莲花镜成了一个双灵共存的灵契。 这种情况很罕见。一般而言,一个已经有完整灵魂寄宿的灵契,很难再接纳另一个灵魂共同居住,除非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极其特殊、深刻的共鸣或关联。 钟遥晚对王小甜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她是一个眼中只有江泽城,偏执到近乎疯狂的人。 他不知道是净化过程改变了王小甜,还是她在彩幽群山中目睹了太多被拐女孩的惨状,产生了某种共情或救赎的意愿,才允许了池悠然的入住,但总之,两人似乎共住得很和谐。 钟遥晚曾经实验过,这面镜子只能让持镜者一人隐身,且使用的时候灵力消耗得极快。 此外,莲花镜原本的测谎功能也非常消耗灵力。如果把灵力完全耗尽,而没有及时补充的话,两人的灵魂就会进入轮回之中。 所以这段时间里,钟遥晚也都避免过多使用镜子的能力,免得一时失手把两人都送走了。 毕竟他答应了王小甜,要带她再见江泽城一面。 “我去探探。”应归燎伸手,想要从钟遥晚手中接过那面莲花镜。 然而,钟遥晚却将手腕一翻,将莲花镜稳稳收回掌心,说:“我去吧。你留在外面,看着点桃子。万一里面情况不对,你们也能有个接应。” “小晚哥,我才不需要人看着呢。”许桃不服气得瘪瘪嘴。 “你最该被看着。”应归燎毫不客气,一伸手直接摁在了许桃的脑袋上,将他牢牢固定在身边,同时也算是默认了钟遥晚的安排。他说,“你去吧,小心一点。” “我知道。”钟遥晚说。 钟遥晚点了点手中的莲花镜,小心翼翼地朝着院落走去。 现在几乎可以确定,这个记忆空间是属于齐临的,那么只要强制净化了他,他们就能回去了。 钟遥晚紧了紧竹棍,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在他即将跨过门槛的瞬间,钟遥晚整个人的轮廓在应归燎和许桃的注视下,如同水中被搅乱的倒影一般,开始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了空气中。 钟遥晚踏入了那座僻静的小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颇为整洁,几丛修竹在墙角随风轻摆,但那股混合着墨香与陈旧甜腻的气息却更加明显,源头似乎来自正对着院门的那间主屋。 屋门同样虚掩着。 钟遥晚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幽灵一般,无声无息地穿过院落,来到主屋门前。 踏入室内的瞬间,钟遥晚的耳膜像被浸入了温热的蜜糖里,所有声音都变得黏稠、迟缓、带着回音。 他侧过身,从门缝中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窗户似乎蒙着厚厚的窗纸,只有书案上一盏明亮的油灯,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晕。 光晕笼罩下,一个人正背对着门口,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前,微微俯身,手持画笔,似乎正在全神贯注地作画。 那人身形清瘦挺拔,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 而在书案侧前方,之前引路的小厮正垂手恭立,微微低着头,姿态恭敬,似乎在等待吩咐。 钟遥晚仗着隐身状态,胆子大了许多。 他如同一个无形的观察者,悄无声息地靠近书案。就在他离书案还有三步时,脚下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咯吱”一声—— 一块老旧的木地板在他体重的压迫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书案前,年轻画师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钟遥晚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画师的背影和那只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膛而出。 莲花镜的隐身能掩盖形体和气息,但无法消除物理存在带来的细微动静。 钟遥晚背后惊出一层薄汗。万幸,画师只是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流畅地运笔。钟遥晚这才将憋在胸口的那口气缓缓吐出,更加小心地控制步伐和落脚点,甚至模仿起画师呼吸的节奏,让自己的存在彻底融入环境背景音中。 他将脸凑得极近,仔细打量这两个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垂手而立的小厮。钟遥晚的目光迅速扫过小厮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部皮肤。果然,在那看似正常的肤色之下,隐约能看到一些极其细微的暗红色裂痕,与昨天黄昏戏班那些小厮如出一辙。 但是钟遥晚很确定,他并没有在这个世界的其他人身上看到这种痕迹。 齐临府上的小厮,和黄昏戏班里的小厮,中间有什么联系? 钟遥晚拧了拧眉,视线又转向书案后端坐作画的那人。 第345章 桌上放置了两幅画。一幅,是他们那天从齐临手中抢来的红亭青山卷轴画的草稿,另一幅则是一张半成品,看构图和景物,显然是在对照着那幅草稿,进行精细的还原和再创作。 钟遥晚是学鉴定的,对于这些古画有自己的揣摩方式。 齐临之所以能在山水画界享有盛名,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他那独一无二、极尽飘逸灵动的笔法。 他擅长用看似无形,实则匠心独运的笔触,勾勒出既写实又充满意境的山水景致。这种将想象力、创造力与高超技法完美融合的能力,可以说是天赋使然,后天极难模仿。 因此,临摹画作很难复刻出笔墨间的神韵。 然而,此刻钟遥晚凝神细看面前这人笔下的线条、墨色的浓淡干湿乃至构图间那股流动的意趣……竟然都带有齐临真迹的风采! 他的笔法飘逸却又不失筋骨,墨色层次丰富自然,若非亲眼所见此人正在对照草稿“复制”,他甚至可能怀疑这就是一幅出自齐临之手的未完成真迹。 可当钟遥晚将视线落在执笔者的脸庞时,却赫然发现这人并不是齐临,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男子约莫二十出头,比齐临显得年轻许多,侧脸线条清晰利落,鼻梁高挺,眉眼低垂专注于笔端,神情专注中带着一种疏离的清冷感,是典型的旧式文人气质,甚至称得上英俊。但绝不是他们见过的那个面容清癯、略带沧桑的画师齐临! 正当钟遥晚满心疑惑时,小厮出声了: “家主,偏厅那几位访客……要去见见吗?” “我一会儿过去。”年轻男子搁下了手中的画笔,声音温和。 钟遥晚趁机将视线落在他搁笔的手上——手背皮肤光洁,指节修长,并没有任何那种令人不安的暗红裂痕。 年轻男子继续吩咐道:“你先去沏茶,端到偏厅,好生招待客人。” “是,家主。”小厮应了一声,躬身退出了房间,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钟遥晚和那位被称为“家主”的年轻画师。 画师似乎并不急于去见客。他重新拿起搁在笔架上的笔,蘸了些红色的墨汁,又对着那幅草稿端详了片刻,似乎还在琢磨某个细节。 片刻后,他继续落笔。 他运笔沉稳,将写红色的墨汁细细填充进去,为那座孤悬于青山绿水间的凉亭上色。 红色在宣纸上缓缓晕开,呈现出的色彩既不鲜艳也不黯淡,甚至透着几分古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森然感。 然而,就在填充完成、即将收笔的瞬间,他的手腕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这个微不可察的停顿,导致笔尖在即将离开纸面时,在红色墨迹的边缘,留下了一道比周围颜色略深的笔触痕迹。 钟遥晚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道多余的痕迹上,心头猛地一跳。 他想起他们昨天被卷入这个空间时,最初降临的那个凉亭,亭柱上也有几道如此怪异的拼接痕迹。只是他们当时还没来得及仔细探究,就被齐临吸引走了注意力,跟着他一起离开了。 这道多余的红色笔触……难道是在复刻那个凉亭上的细节标记?可是,青山红亭的草稿上并没有这个痕迹,钟遥晚仔细回忆自己当初购买的那幅卷轴真迹,印象中也绝对没有这样一道突兀的红色。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人并不是齐临。在没有弄清楚这人的身份之前,钟遥晚不能贸然对他出手,以免打草惊蛇,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想到这里,钟遥晚决定先撤出去,与应归燎汇合后再从长计议。 他屏住呼吸,脚步极其轻缓地向后挪动,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 然而,就在他刚刚抬步的刹那—— 一抹极其细微、却异常熟悉的翠色流光,忽然从年轻画师那宽大的素色袖拢深处一闪而过! 那光芒微弱,但在略显昏暗的室内,以及钟遥晚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下,却显得格外刺眼。 熟悉的感觉让钟遥晚的脚步如同被钉住般,猛地顿在原地。 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转过头,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锁向那光源出现的方向。 他小心翼翼地凝聚目力,透过袖口那不算严实的缝隙,向内窥探—— 随后,他看到了。 一抹温润的翠色静静躺在袖拢之中。 那色泽,那莹润剔透的光感,那独特而熟悉的玉石质地,与他戴了二十多年,不久前才被迫摘下的那枚耳钉,竟一模一样!! 钟遥晚呼吸一滞,巨大的惊骇和疑问一同袭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握紧了青竹棍,打算强行净化了面前这个画师,将耳钉抢回来。 然而,就在他打算动手时—— 刚才离开去沏茶的小厮,竟然又脚步匆匆地折返了回来。他的神色明显带着慌张,几乎是疾步冲到了门口。 房间内,年轻画师依旧头也没抬,目光还停留在自己的画作上,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小厮闻声,连忙躬身,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一丝恐惧:“家、家主!不好了!江班主那边刚刚派人来报,说……说‘罐头人’刚才忽然……薨了!” 罐头人?! 钟遥晚的心猛地一沉。 是昨天黄泉戏班舞台上,那个被装在罐子里,只剩一颗头颅的怪物! 年轻画师闻言,手上正在整理画具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透着浓浓不屑与冷漠的蔑笑。 “薨了就薨了,他前几天不就半死不活的了?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死的不是一条性命,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工具。 他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画笔在笔洗中涮净,用布巾擦干,放回笔架,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这才终于腾出空来,抬眼看向门口惶恐不安的小厮。 “既然江班主那边有事,那我便过去看看吧。”年轻画师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淡然,但眼底却没有丝毫温度,“你先去偏厅,告诉那几位访客,就说我临时有急事要处理,请他们先回吧,改日再约。” “是,家主!”小厮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又匆匆离去。 【作者有话说】 q:应归燎在遇到钟遥晚之前,如果净化了多个思绪体的话,都是怎么排解情绪的。 a:硬熬。 曾经,应归燎听许南天说抽烟可以有效缓解心情烦闷,于是他试着抽烟,可是刚抽第一口,他的脑袋就炸开了。 他净化过太多的思绪体,读过太多的记忆。如果要对这些人进行分类的话,可以分类成两种人,抽烟的,和不抽烟的。他抽烟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脑袋里,这两波人在进行一场世纪大决战,打得他神经抽抽。 为了不再感觉到这种天人交战的感觉,应归燎立刻放下香烟,立地成佛,再也不抽了。 当然,唐佐佐回来的时候闻到了烟味,只用了三秒的时间就知道了罪魁祸首是谁(在唐佐佐皱眉的一瞬间,许南天就指向了犯人),然后把应归燎k了一顿。 事后,应归燎问许南天,你也不抽烟,你为什么推荐我抽烟可以缓解烦恼? 许南天说,哦,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我就是想看你被小哑巴k一顿。 最后,许南天也被应归燎k了一顿。 第213章 吸收 王小甜,不能再支撑一秒钟吗?! 齐家家主和黄昏戏班之间显然存在着某种直接且密切的联系。 好奇心使然, 让钟遥晚压下了立刻抢夺耳钉的冲动。 凭借着莲花镜的隐匿效果,钟遥晚如同无形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那间气氛压抑的书房。他贴着墙壁,快速扫视院落——之前应归燎和许桃藏身的院门口附近, 此刻空无一人。 大概是刚才小厮急匆匆进出, 引起了他们的警觉, 为了保险起见, 暂时转移到了更隐蔽的地方。 钟遥晚屈指在莲花镜上轻轻敲了敲。 镜面微光一闪,如同水波收拢。 笼罩在钟遥晚身上的那股模糊的气息迅速散去。他的身形轮廓由虚化实, 重新清晰地显现在院落空地上,午后的阳光在他身上投下真实的影子。 几乎就在他身形显露的同一瞬间—— 应归燎见到钟遥晚安全现身,明显松了口气, 拉着许桃就要从假山后出来。 钟遥晚却连忙抬手, 向他们做了个打住的手势,随后一起隐于假山之后。 三人在狭窄的缝隙里压低身形,呼吸都放得极轻。 “怎么了?里面什么情况?见到齐临了?”应归燎凑到钟遥晚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快速问道。 钟遥晚却有些着急地先一步道:“阿燎, 我的耳钉呢?” “耳钉?”应归燎愣了一下,随后掏了掏袖子, 将他的耳钉取出来, 置于掌心中, “在这里。你一和那个卷轴接触就疼得厉害, 反正也就几天时间, 还是先别戴了吧?等出去了再说。” 第346章 钟遥晚看到耳钉完好无损地躺在应归燎掌心,松了口气, 道:“不是。是我刚才在里面看到了那个家主, 他的袖子里藏了一枚和我这个一样的耳钉。我还以为是我这枚不知什么时候被他顺走了, 刚才差点就动手了。” “一样的耳钉?”应归燎拧了拧眉。 “对。”钟遥晚肯定地点头,这枚耳钉毕竟陪伴他这么多年了,他是不会认错的。他将手指搭在耳钉上,感受到其中的灵力流动后握住应归燎的手指,示意他将耳钉重新仔细收好。钟遥晚说,“可能这枚耳钉和黄昏戏班也有什么关联。刚才那个小厮急急忙忙跑回来,告诉家主罐头人死了,让家主过去一趟。” “家主不就是齐临吗?”许桃忍不住插嘴。 “这也是一个奇怪的地方。”钟遥晚说,“那个家主的画,很有齐临的风范,但是和我们那天遇到的,完全是两个人。” “你确定?”应归燎心中一凛,再次确认。 “我确定。”钟遥晚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许桃忽然大胆猜测道:“会不会……那个家主就是齐临?毕竟他昨晚已经把‘皮’丢了,今天再穿上个新皮好像也说得过去……?” 应归燎顺着思考下去:“确实有这个可能,毕竟也不能用寻常的思维去思考记忆空间里发生的事情,更何况那本来就是怪物。” “那一会儿要对那个家主出手吗?”许桃跃跃欲试道。 应归燎不客气地往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说:“你这小子又不用出手,这么兴奋做什么?” “我也可以喊加油嘛。”许桃委屈道。 他从小就身体不好,再而后又失去灵力了,听说连陆眠眠小时候都被家里人带着去怪物实体化的现场见世面,长大了从事的也算是相关工作,可是这些对于他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梦了。 好不容易可以近距离感受一下捉灵师世界的氛围,他可不想就这么结束这段旅程。 钟遥晚没有理会两人的斗嘴,他沉吟道:“还是先等等吧,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再说。” 应归燎思索着钟遥晚提议的可行性,毕竟现在大概率只要净化了齐临就能够离开这个记忆空间了。可是关于黄昏戏班的许多事情,或许只能够借着这个机会探查清楚。 然而,他还没有思索出一个结果的时候,一个身着素雅长衫,身形清瘦挺拔的身影,忽然飘飘然地从里屋,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应归燎视线一凝,比划道:「是他吗?」 「没错。」钟遥晚比划。 家主步履从容地穿过几道回廊,径直来到了齐府的后门。 三人连忙一路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 家主从后门离开,两个守在门口的小厮为他开门。 轮到钟遥晚等人过去时,小厮们并不认识他们是谁,正想叫守卫的时候却被应归燎直截了当地打晕了。 两个一个小厮脖颈被击中的部位,皮肤竟然如同干涸龟裂的树皮般,簌簌剥落下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和昨天黄泉戏班的小厮蜕皮后露出的猩红内侧如出一辙。 钟遥晚眉头紧锁,胃里一阵翻腾。但是为了不跟丢家主,他没有在这上面多做研究,三人循着家主离开的方向继续尾随。 年轻家主似乎并未察觉到有人跟踪。他穿过几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最终来到了那座被桃树环绕的黄泉戏班门前。 此刻明明是白天,但戏班那栋双层木楼却门窗紧闭。 家主刚到门口,大门便从里面被打开了。 几个小厮恭恭敬敬地分立两侧,躬身迎接。黄泉戏班里透出几缕幽暗的光线,这青天白日的,他们关了门窗,却还点着几盏油灯。 钟遥晚眼尖,立刻认出其中一人就是昨天那个贼眉鼠眼的小厮。 此刻,这小厮穿着一身普通的麻布衫,袖子高高卷到了肩膀处。 钟遥晚的目光落在他裸露的手臂上。昨天那些如同干裂树皮般剥落的皮肤,此刻似乎已经完全愈合了,看起来与常人手臂无异。 现在不是戏班的营业时间,两个小厮接到家主以后并没有守在门口,这也给了三人偷偷溜进去的机会。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趁着门口暂时无人,如同三道轻烟般,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戏班内部。 才一进屋,钟遥晚就闻到了那天那股甜腐的气息。 戏班内光线昏暗,只有零星的油灯在角落里燃烧,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白天的戏班空旷而寂静,完全想象不出这样一个地方会在夜晚热闹非凡。 凭借着从双生怪记忆碎片中获取的零散信息,钟遥晚努力回忆着这里的布局。 他记得,穿过舞台,绕过堆放各种怪异道具的后台,再往左拐,会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就是几间用来关押改造人的囚笼。 三人小心翼翼地踏上空旷的舞台。猩红的地毯在昏暗光线下颜色暗沉如血。 他们放轻脚步,如同踩在棉花上,连呼吸都刻意压到最低,生怕惊动黑暗中可能存在的任何东西。 他们悄无声息地靠近通道深处。 很快,一阵交谈声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 一个温和却淡漠的声音从前方响了起来: “这个活了多久?” 钟遥晚的耳尖敏锐地动了动,他立刻朝身旁的应归燎和许桃比划了一个手势:「是那个家主的声音。」 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心跳声如同擂鼓,却又被死死压抑在胸腔内。 他们紧贴着冰凉粗糙的石壁,像三条在黑暗中蠕动的影子,一点点向前挪动,试图听清更完整的对话。 年轻家主的声音落下后,又一个嘶哑干涩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改造完以后大概……十二天吧。没用的东西。” 那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阴郁和冷漠,让钟遥晚没来由地心里发怵。 双生人的记忆中,戏班班主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但是在这个世界里,班主显然已经年近五十了。他的声音比记忆中的更加苍老、疲惫,音色也有些许变化,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对生命漠视到极致的冷酷调子,却和他年轻时的一模一样。 这就是黄泉戏班的班主,绝对没错! 应归燎朝钟遥晚投去视线,钟遥晚朝他点了点头。 钟遥晚轻轻敲了敲莲花镜,随后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幽暗之中。 他借着隐匿的姿态,大胆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潜行过去。 通道的尽头,空间似乎开阔了一些。借着墙壁上油灯那跳跃不定、极其微弱的光芒,钟遥晚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那是一间如同地牢般的囚室! 囚室的三面墙壁前,叠放着整整七个锈迹斑斑的巨大铁笼,每个笼子都有半人高,如同豢养野兽的囚笼。笼门紧锁,粗大的铁链缠绕。 而笼子里关押的,不是野兽,而是那些被改造过的「人」! 几个只是被改造了四肢的人,还能够在笼子中勉强挪动一下肢体,但最里侧叠放在一起的两个笼子,关押的是两对形态各异的双生人。 双生人被硬生生塞在囚笼中,皮肉被冰冷的铁栏杆紧紧勒陷,勒出一道道深紫色的□□。他们的脖颈以一个完全违反生理结构的角度,歪斜着卡在栏杆缝隙间,才能勉强维持呼吸。两张紧贴的脸,因为极度的痛苦和窒息而扭曲变形。 他们的嘴巴微微张开,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那些疼痛的记忆又一次袭来,冲击着钟遥晚的神经,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理智上,钟遥晚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些被折磨的躯体只是这个记忆空间依靠怨力还原的幻影。但情感上,目睹如此人间炼狱般的景象,那股源于人性本能的悲悯与愤怒,依旧如同烈焰灼烧着他的心脏。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改造人的身上撕开,转而望向囚室中央的两个人。 年轻家主背对着他,素雅的长衫纤尘不染,挺拔的身姿在这污秽血腥之地,显得愈发突兀和不协调,仿佛一个误入地狱的贵公子。 而面对着他的,则是黄泉戏班的班主。 他那张布满皱纹和暗斑的脸上只有一片深入骨髓的冷漠。那冷漠如此厚重,形成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场,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冻结了。 班主蹲在那个已经死去的罐头人旁边,伸出干枯的手指,随意地,甚至带着点嫌弃地,戳了戳那颗裸露在罐口外的头颅。 头颅顺着力道立刻无力地歪向一边,灰败的皮肤下是僵硬的骨骼轮廓。 班主却看也不看,只是抬头看向家主,啐了一口,说:“齐临,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弄这种娘们唧唧的‘皮’?看着恶心死了,还装什么高雅,恶心,太他妈恶心了。” 齐临! 钟遥晚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散了。这家伙果然就是齐临本人! 齐临被如此辱骂却也没动怒,只是微微侧过身,避开了班主那令人不适的视线,声音平淡:“你也知道,我虽然可以更好地接纳这些皮囊,但是原主的行为模式也会对我有一定的影响。昨天太仓促了,到凉亭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来不及挑选更合适的了,只能先用着这个。” 第347章 “说到底还是你太没用了,”班主冷笑一声,语气刻薄,“那两个人身上的灵力应该很强,连我都能看到他们身上的波动,尤其是长得更小白脸一点的那个……” 班主缓慢地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出一点贪婪而兴奋的幽光,说:“说不定还能再做一个无面人出来。我们班子已经很久没有无面人了,上次做出来的那个,观众反响有多热烈,你是知道的。要是能再弄来一个……嘿嘿,一定能赚翻的!” “那两个人,就是昨天早上我在凉亭遇到,后来还用马车载他们进城的那两个。”齐临道,“当时那个更高一点的家伙打了我一下,我就知道这两个大的不是能轻易得手的货色,你把江常江卫都调去桃花村了,现在我们手上的人手根本不可能拿下那两个家伙,强行出手可能会引火烧身。早知道昨天你和我说的是那两个人身上有灵力,我就不去了。” “少来这套。”班主说,“他们身上的灵力这么强,难道你不馋吗?别在我面前装清高。” “馋,当然馋。”齐临这次倒是很干脆地承认了,嘴角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微笑。 他边说,边抬脚踢在装着罐头人的粗陶罐上。他用的力气不大,但是那个罐子却被他轻而易举地踢翻了,咕噜噜滚出去好几米,撞在冰冷的石墙上才停下。齐临说:“不过这个也够我用一段时间了。” 班主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囚室边缘,取来一把斧头。 那把斧子的附近不远处还立着一柄榔头,同样可以敲碎罐子,可是班主甚至懒得多挪两步。 齐临见状,脸上没什么意外。他的手指探入宽大的素色袖口,轻轻一勾,那枚翠玉耳钉便被他拈了出来。 在昏暗油灯的光线下,耳钉折射出一点温润却诡异的光泽。 齐临动作娴熟地将耳钉别在了自己的左耳耳垂上。 这一瞬间,钟遥晚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灵力忽然漾开。 他平时感觉到的灵力总是温润的,可是此刻感觉到的这股力量,却莫名地透着一丝阴冷的气息。 “开始吧。”齐临淡淡地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就会使唤人。”班主翻了个白眼,眼珠在干瘪的眼眶里迟缓地转了半圈,像两颗泡在浑浊黏液里的石子。钟遥晚甚至能听到他眼珠在干涩眼眶里转动时,发出的那浑浊黏腻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如同钝器敲打在紧绷的神经末梢上。 钟遥晚几乎能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些不敢再看,那几个改造人也在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 哐——! 一声沉重的脆裂声猛然炸开! 班主抡圆了手臂,用尽全力挥舞着斧头砸向罐身。陶罐本就脆弱,在这一记重劈之下,瞬间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罐子内隐藏的景象彻底暴露出来——光线昏暗的囚室里,那少年的轮廓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团勉强维持人形的、与陶罐长在了一起的东西。 他的四肢以怪异的角度蜷抱着自己,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与陶土相近的青灰色,部分躯干确实和罐壁粘连着,撕裂处露出暗红发黑的内里。 罐子碎裂的瞬间,一股黏稠沉重的恶臭猛地冲出。 那不是单一的气味,而是被长时间密封发酵后的混合味道。 腐烂血肉的腥甜、排泄物的酸臊、药物刺鼻的甜腻,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潮湿陶土与□□混合的闷浊气息。 它们拧成一股,像一只湿冷的鬼手,猛地攥住了钟遥晚的呼吸道。 “呃……”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干呕,好在还有其他改造人的声音做掩饰,班主和齐临并没有察觉到异样。 钟遥晚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视野瞬间模糊。胃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扭转,痉挛的疼痛直冲头顶。 他死死捂住口鼻,指甲深深陷进脸颊的皮肉里,冰冷的刺痛感成了对抗呕吐和晕厥的唯一支点,每一次吸气,那毒雾般的恶臭都争先恐后地钻进来,灼烧着他的鼻腔和喉咙。 不能闭眼,不能不看。 钟遥晚拼命眨掉模糊视线的泪水,勉强将眼睛眯开一条缝,在一片恍惚中去查看眼前的景况。 罐头人那副几乎被时间与污秽吞噬的躯壳,此刻幽幽地泛起了一层灵光,像夏夜荒坟上飘起的磷火,微弱地附着在少年残破的身体表面。 这灵光出现得诡异,下一秒,所有光点仿佛受到了无形力量的牵引,猛地挣脱了躯体,化作一缕缕细微的光流,无声而迅疾地朝一个方向涌去—— 齐临的耳钉。 光点前赴后继没入那片翠绿之中,像被深渊无声吞噬。耳钉表面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暗芒,快得像是错觉。 吸收的过程寂静无声,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囚室里的恶臭依旧浓烈,但在这诡异的景象下,似乎又渗入了一种更深沉的寒意。 钟遥晚捂着嘴的手在微微发抖,指尖冰冷。不仅是因为生理上的不适,更是因为眼前这诡异惊悚的一幕,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关于母亲的迷雾。 一个冰冷的答案瞬间清晰—— 耳钉可以吸收死者的灵力! 齐临静立的侧影,在吸收灵光时那份全然的漠然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钟遥晚的神经。 他看得太入神,以至于腰间那枚莲花镜第一次传来灼热感时,他竟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紧接着,灼热感迅速升级为急促的震动,一下,又一下,仿佛镜中王小甜的灵魂正在用尽全力捶打着镜壁,发出无声的尖啸! 糟了! 钟遥晚猛地从震撼中惊醒,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他根本不知道这警告已经持续了多久,不敢再有丝毫耽搁。钟遥晚屏住呼吸,强忍着胃部的抽搐和喉咙的灼烧感,以最轻缓的动作转身朝囚室门口挪去。 每挪一步,莲花镜的震动就愈发狂乱,镜面变得滚烫,几乎要烙穿他的衣料。 一片死寂中,他几乎能听到镜中灵力飞速流逝的“嘶嘶”声。 他的脚步压得极轻,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动,全部心神都用来对抗生理不适和控制动作,心里疯狂祈祷着:再撑十秒,不,五秒就好! 然而,就在他的脚尖刚刚探出囚室门槛的刹那—— 腰间那股灼热与震动,如同被利刃斩断,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一股宛若薄膜破裂的触感掠过周身,笼罩周身的模糊灵场瞬间消散。 隐身失效了。 钟遥晚僵在原地,在心中怒号。 王小甜,不能再支撑一秒钟吗?! 第214章 烫伤 钟遥晚背上的灼痛却愈发清晰,火辣辣地撕扯着神经。 转身的刹那, 钟遥晚的视线硬生生撞上两双眼睛。 昏暗的囚室中,齐临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瞳中凝着一层冰冷的专注。班主同样也抬起了头, 那张被风霜侵蚀的脸上, 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嵌满了毫不掩饰的错愕和惊怒。 空气凝固了一瞬。 “操!是昨天那个小白脸!”班主率先破口大骂。 他反应极快, 骂声未落, 粗壮的手臂已抡起,手中那把斧头带着一股蛮横的风声, 直劈钟遥晚面门! 劲风压面,钟遥晚几乎能闻到斧刃上铁锈和腥气的混合味道。 他瞳孔一缩,身体比脑子更快, 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青竹棍条件反射般向上斜挑, “铿”的一声硬格在斧头的木柄上。 斧头只是被阻了一瞬,沉重的力道依旧压下,刃口离他的额头只剩寸许。 钟遥晚的瞳孔骤缩,借着那股反震的力道, 腰肢猛地一拧,整个人灵敏地向侧后方滑开半步, 同时手腕一抖, 竹棍如同有生命的青蛇, 倏地从斧柄下撤出。体内灵力毫不犹豫地奔涌灌注, 在青竹棍上覆盖上了一层浅淡的青色光晕。 他目光一转, 竹棍去势如电,却不是攻击班主, 而是直刺向一旁的齐临。 齐临脸上那层漠然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他似乎没料到钟遥晚在班主强攻下, 还能如此果断地转换目标。 青色的棍尖眨眼即至, 齐临只来得及微微侧身,那根青竹棍的前端就精准地捅进了他的左胸。 竹棍刺入血肉,没有遇到想象中的阻力,反而有种诡异的,刺入松散填充物的滞涩感。 钟遥晚心头一凛,但动作毫不停滞。更多的灵力顺着棍身攀咬而进,齐临的身体内部轰然爆发! 刺眼的灵光如同被囚禁已久的凶兽破笼而出,疯狂地从齐临的口、鼻、眼眶,甚至耳朵里爆射出来!光芒强烈得几乎让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具发光的人形轮廓,皮肤下的骨骼在光芒中显露出怪异的非人形态。那张温和俊秀的脸,此刻被体内透出的光映得一片惨绿,眼眶空洞地看过来,景象诡谲到令人头皮发麻。 第348章 “嗬……” 然而,就在钟遥晚以为得手时,齐临的喉间溢出了一声嘶哑的吐息。 钟遥晚立刻察觉到不对劲,立刻抽棍,转身急退。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嘭的一声闷响。 齐临的身体像一具塞满火药的人偶,从内部猛烈炸开! 更浓、更厚的黑雾裹挟着刺鼻的硫磺味与灼人的高温,如同活物般向外狂涌。雾气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被炙烤的滋滋轻响。 “啊——!”班主猝不及防,黑雾擦过他的手臂和侧脸,皮肉立刻泛起骇人的红泡,冒出白烟。他惨叫一声,踉跄着摔向墙边。 钟遥晚离得更近,滚烫的气浪汹涌而来,几乎是将他直接掀出了囚室。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钟遥晚却不敢停留,咬紧牙关,借着黑雾翻涌的混乱遮掩,狼狈地起身,拔腿就朝通道外狂奔。 狭窄通道里,墙壁凹槽中镶嵌的蜡烛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劲风和热浪搅动,昏黄的光将他奔逃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长、扭曲、破碎,如同某种慌不择路的鬼魅。 通道外,密室入口附近。 应归燎一直侧耳凝神,眉峰紧锁。他对灵力流动有种近乎本能的敏锐感知,囚室中传出的每一丝异常都没逃过他的捕捉。 从最初的沉闷敲击到骤然爆发的浓烈恶臭,从一股全新的灵力骤然出现到击打声响起。 他指节捏得发白,几乎要按捺不住冲进去。 旁边的许桃已经快撑不住了。即使隔着一道石门,那若有若无的腐臭还是让他小脸惨白,胃里翻江倒海,全靠应归燎拎着他后衣领才勉强站着,手指死死捂着口鼻。 就在这时—— 通道深处传来急促逼近的脚步声,杂乱而沉重。 应归燎猛然侧头。 只见钟遥晚从摇曳的烛光与翻滚的黑雾中冲出,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灼痛的痕迹,一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骇人。 钟遥晚一眼撞上应归燎的视线,嘶声喊道: “走!这人不对劲——快走!” 他的喊声因为过度紧绷而变了调,在封闭的室内显得格外尖锐。 话音未落,通道口那股裹挟着硫磺与皮肉焦煳味的黑雾已如活物般喷涌而出,热浪“呼”地扑上钟遥晚的后背,灼痛感刺得他一个激灵。 应归燎的反应更快。几乎在钟遥晚声音响起的同一瞬,一把捞起了许桃,另一只手已朝冲来的钟遥晚疾伸过去。 他的五指张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钟遥晚也在狂奔中竭力伸出手,两只沾着汗和灰的手在半空猛地扣紧。 握住的瞬间,钟遥晚被带得向前一个趔趄,几乎是被应归燎拖着,三人在后台跌跌撞撞,一路撞落了不少道具,冲进了外面相对宽敞的戏班前厅。 脚步声和呼喝声从前方迅速逼近,显然留守的小厮们也被这动静惊动了。 他们才刚刚到大堂,身后又传来了一阵沉重脚步声。 钟遥晚百忙中回头一瞥,心头骤紧。 是那个班主!他竟然追出来了! 火光下,班主的脸和裸露的手臂布满了骇人的烫伤水泡,通红一片,有些地方皮肉甚至翻卷了起来。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痛楚,一双眼睛充血暴突,死死盯着他们,里面翻滚着近乎疯狂的怒意。 “抓住他们!抓住他们!!!”他嘶哑的咆哮在大堂里炸开。 几个手持棍棒刀叉的小厮已然冲到近前,面目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狰狞,二话不说便扑了上来! 应归燎眼神一冷,手腕一振,那枚青铜罗盘便脱手疾旋飞出!盘底细长的银链在空中绷直,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映着厅堂里的烛光,宛如死神的抛索。 罗盘悬停在半空,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灵光! 那光芒纯粹而凛冽,带着某种不容亵渎的净化意志,如同一个微型的灼日在这逼仄空间里悍然绽放。 冲在最前面的三四个小厮首当其冲,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这片暴烈的光吞没。 他们的身体像是被投入烈火的蜡像,瞬间扭曲模糊,在强光中化为缕缕灰黑色的烟雾,嗤嗤蒸腾消散。 然而,诡异的是,随着躯体的湮灭,他们体表的皮肤却没有随之气化,如同被抽空了内容物的空囊,瞬间失去支撑,干瘪、龟裂,变成一堆类似风化树皮般的碎片,“哗啦”一声散落满地。 皮是皮,肉是肉,仿佛两者从来就不曾真正长在一起。 “那、那是什么东西啊?!”许桃被应归燎夹在臂弯里颠簸,抬头瞥见这景象时,声音都变了调。 “闭嘴,逃命的时候少问!”应归燎低喝回应。 钟遥晚也已经趁机缓过一口气。 侧面一个小厮挟刀扑来,钟遥晚手中青竹棍一振,淡青灵光再次缭绕棍身。 他的手腕翻转,棍尖划出一个简洁凌厉的弧度,精准地刺向小厮胸口。 噗! 钝响声中,棍尖钉入小厮的身体。钟遥晚眼神一厉,灵力顺着棍身悍然催发! 那小厮的动作瞬间僵住,紧接着整个人如同内部被点燃的纸偶,从刺入点开始,迅速化作飞散的灰烬,只留下一套空荡荡的粗布衣服和几片干瘪的皮屑飘然落地。 应归燎趁机一个旋身,专挑班主受伤的地方,右腿蓄力狠狠踹在班主那布满烫伤水泡的侧腰上! “呃啊——!” 班主吃痛,闷哼一声。他本就因灼伤行动受阻,应归燎这一脚力道又沉又刁钻,专挑他受伤脆弱处。 剧痛之下,班主重心失衡,身躯踉跄着向后撞去,咚的一声重重摔在墙角,压碎了几片堆放的瓦罐,一时间竟挣扎不起。 “走!”应归燎毫不停留,低喝一声,收回罗盘,再次夹紧许桃,与钟遥晚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人朝着洞开的前堂大门,头也不回地冲进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中。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了下来,戏班外再次摆起了夜市。 外界人群往来,好在戏班班主的灵力并不强,只要隐于人群之中,很快就能从他们手中逃脱。 三人躲藏了片刻,确认戏班的人没有继续追着以后才回到客栈。 直到踏入房间,反手闩上门,他们一直紧绷如弓弦的神经才骤然松脱。 “没事了,”应归燎说,“一路上都没有人追过来,他们不会知道我们住在这间客栈。” “小应哥,你一路勒得也太紧了,我回去以后腰都得瘦一圈了。”许桃瘪瘪嘴道。 应归燎没好气地敲了他一下,说:“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还挑三拣……” 他的话音未落,忽然注意到一直跟在身后的钟遥晚身形晃了晃。 应归燎刚转过头,就见钟遥晚脚下发软,手中的青竹棍脱手滚落,竟然直接跪倒了下去。 “阿晚!” 许桃吓了一跳,应归燎更是条件反射地一把捞住钟遥晚的腰。 触手所及处,钟遥晚身上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应归燎的心猛地一沉,就着昏暗的油灯光,他终于看清了钟遥晚身上的伤势—— 只见钟遥晚后背偏左的位置,衣服布料被腐蚀开一片不规则的焦糊破洞,边缘卷曲发黑。露出的皮肤红肿不堪,和焦黑的布料残渣粘连在一起,轻轻一动就有血丝渗出来,看着触目惊心,显然是被热浪近距离击中了。 “伤成这样了你刚才怎么不说?!” “别……别看了。”钟遥晚说。紧张刺激的追逃落幕,肾上腺素消退,随之而来的,是背后那片被黑雾擦过的皮肤,掀起一阵迟来却凶猛无比的剧痛——那并非单纯的灼热,更像是有无数细小滚烫的钩子嵌进了皮肉里,还在不断地向深处钻。钟遥晚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发颤,带着压抑的喘息,“找个大夫……或者,弄点冷水就行……” 应归燎猛地回神,转头对许桃道:“桃子,去楼下找伙计要井水再让他找个郎中来,快!” “好、好!”许桃脸色发白,转身就冲出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应归燎小心翼翼地将钟遥晚扶趴在床上。他的手指悬在伤口上方,想碰又不敢碰,最终只是极轻地拨开黏在伤口边缘汗湿的碎发:“什么时候伤的?” 钟遥晚说:“我捅了齐临……哦,就是那个家主,像桃子说的那样,他确实是换了一张人皮,内里就是齐临没错。我捅了他以后,嘶、他就像昨晚一样爆出了热烟。我一下没躲开。” 应归燎抿了抿唇,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现在在这个记忆空间里,想要好好休息都没有办法。 他的眼瞳里映照着火光,嘴唇动了动,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道:“钟遥晚,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逞强了?” 钟遥晚一顿。 应归燎继续道:“你的身手进步了也该小心一点才是,动手好歹挑个我或者小哑巴在的时候再说啊。” 第349章 钟遥晚动了动唇,刚要说话,房间门就被打开了。 客栈旁边就有个药馆,伙计这会儿已经提着井水,带着郎中过来了,这个话题也就自然而然地没有继续下去。 郎中提着药箱,看了钟遥晚背后的伤势,连连摇头,把应归燎吓出一身冷汗。还好郎中只是说这伤口太大片了,治疗周期会比较长,事后可能还会留疤,但这对于他们有灵力的人来说都是小问题,只要没有危及生命就是万幸了。 郎中开了几副外敷的草药,又仔细对应归燎嘱咐了如何清洗创口,如何更换敷料,如何观察有无溃脓发热等事项后,这才提着灯笼离去。 夜渐深。 钟遥晚背上的灼痛却愈发清晰,火辣辣地撕扯着神经。 他本就一夜未眠,此刻更是疼得毫无睡意,只能僵硬地趴在床上,额发被冷汗一次次打湿。 房间里弥漫着草药淡淡的苦味。 许桃坐在桌边,就着油灯的光,用小药杵在瓷碗里“笃笃”地捣着外敷的草药,神情专注。 应归燎则守在床边,将浸过井水的干净布巾拧得半干,小心翼翼地敷在钟遥晚伤口周围没有破皮红肿的地方,借着那点凉意试图缓解灼热感。等布巾被体温焐热,他便取下,在冷水盆里过一遍,再拧干换上。 他的动作已经很轻了,可钟遥晚还是没忍住,从齿缝里漏出一丝抽气声。 应归燎的动作立刻停住:“很疼?” “……没事,继续。”钟遥晚把脸埋得更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应归燎抿紧了唇,下颌线绷得凌厉。他不再说话,只是将动作放得更加轻柔,每一次触碰都像是羽毛拂过,尽可能减少刺激。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下这片伤痕累累的皮肤上,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这件事值得他专注。 幸亏钟遥晚自身灵力不弱,运转之后,背上伤口渗血的情况很快止住了。 只是那一片皮肤被高热灼得严重,表皮皱缩隆起,颜色暗红发紫,薄薄地覆在下面鲜红的嫩肉上,看起来脆弱不堪,仿佛轻轻一扯就会整片剥离。 冰凉的布巾又一次贴上皮肤,带来短暂的舒缓。 应归燎看着那片狰狞的伤处,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守护欲:“早知道说什么也不该让你进去。”他顿了顿,手上动作更轻了些,“以后这种冒险的事还是少做。我去不就行了?” “你去?那不也是换你烫伤了躺在这里?”钟遥晚侧着脸趴在枕头上。他现在有些怀念家里的羽绒枕,清朝时期的枕头简直跟石头没两样。 “更正,”应归燎一本正经,“是趴在这里。而且我也未必会受伤。” 钟遥晚抿紧嘴唇,把半声叹息咽了回去。 应归燎说得没错。 无论是身体素质、临场反应还是对危险的直觉判断,应归燎都比他更胜一筹。如果当时潜伏过去的是应归燎的话,或许根本不会贸然出手,而是能寻到更周全的法子应对突发状况。 不,如果是应归燎的话,他甚至可以给莲花镜直接补充灵力,不会当场破除伪装。 这念头让钟遥晚一阵心烦,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压得人心烦躁。 他干脆闭上眼,不再吭声,只剩后背一阵阵灼痛提醒着他刚才的鲁莽。 应归燎见他突然沉默,有点着急,小心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凑到他脸颊旁边:“怎么了?是不是疼得厉害?” 钟遥晚没反应,睫毛在油灯的火光下细微地颤了颤。 应归燎又问:“想不想吃东西?我让小二弄点清淡的粥上来?” 钟遥晚依旧沉默,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旁边捣药的许桃实在听不下去了,抬起脸,冲着应归燎撇了撇嘴:“小应哥,你是笨蛋吗?这明显就是生气了,不想理你了啊!” 应归燎闻言一愣,随即转头瞪向许桃:“胡说什么呢?你小晚哥脾气多好,怎么可能生气?” 许桃确实是个人精,也不知道是天赋所致还是跟着许南天耳濡目染,一眼就能看穿他人的心思。 他没接应归燎的话,只是把捣好的药泥碗端过来,拿起一把干净的小木刮刀,舀起一点深绿色的糊状药膏,凑近钟遥晚的伤处。 “小晚哥,你别理他,先好好休息。”许桃一边说,一边屏着呼吸,极轻极慢地将药膏抹在伤口周围未破皮的红肿处,动作小心,生怕弄疼了他,“反正咱们最多再熬五天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这伤看着吓人,但过几天肯定能好。你今天可太辛苦了,那个齐临真不是个东西!跟个炸药桶似的,碰一下就炸,还放毒烟!下三滥!不要脸!这次咱是被他阴了,下次一定讨回来!” 钟遥晚听了以后果然有反应了,还伸手摸了摸许桃的脑袋:“五天?你的暑假作业不写了?能早点出去还是早点出去吧。” 许桃说:“那也不急啊!就那么点作业,我三下五除二就能写完了!” 应归燎看着他们的互动,不满地咂咂嘴,总觉得自己被分宠了。他听不出来许桃说的话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和他一样,不都是关心吗? 钟遥晚开口道:“而且,那可能……不是简单的爆炸。”刚才郎中走了以后,他让应归燎拿了面铜镜,看了一眼自己后背的惨状,对眼下的情形也有了自己的判断,“我背上这片烫伤,如果直接撕扯下来的话,掉下来的皮应该会比较完整。虽然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但我怀疑……嘶、那些小厮,还有齐临,很可能是一样的东西。只是他们蜕皮的方式不同。” 许桃见钟遥晚疼得眉头紧锁,手上动作放得更轻,几乎是用刮刀尖一点点将药膏点涂上去。应归燎也立刻拧了条新的凉帕,小心敷在他伤口边缘,试图压下那灼人的痛楚。 钟遥晚忍着不适,仔细地将今天在囚室里看到的一切讲述了一遍。 应归燎听完,沉吟片刻:“你是说,齐临戴上了耳钉以后,忽然有了灵力?” 许桃也来了兴致:“麻瓜戴上耳钉以后也能有灵力吗?!” 钟遥晚点头:“对。” 这对没有灵力,却一直幻想成为捉灵师的许桃来说诱惑太大了,他的眼睛几乎瞬间亮了起来。 应归燎见状,拍了拍自己的腰带,道:“你小晚哥的耳钉就在这里,你要不要戴上试试?” “可是我现在还没耳洞呢!”许桃惋惜。 钟遥晚被他逗乐了,勾了勾唇却又正好牵动了伤口,疼得他一阵龇牙。 他趴在枕头上实在难受,背后又火烧火燎,也顾不得许桃还在旁边看着了,艰难地动了动,侧身缓缓挪过去,最后将上半身的重量小心地靠在了应归燎屈起的腿上。 应归燎在他动的那一刻就全身绷紧,下意识地调整姿势去承接,手臂虚环在他身侧,生怕他碰到伤处。等钟遥晚终于靠稳,他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形成一个稳固又温柔的支撑。 他顺手从许桃那里接过药碗和小刮刀,自然而然地接手了上药的工作。 “而且那耳钉能吸收刚死之人的灵力,”钟遥晚继续道,“但暂时不清楚他收集这么多灵力具体要用来做什么。” “要做什么这不是很明显?”应归燎分析道,“这个空间里发生的事情都是依照某个人的记忆再生成的,考虑本源的时候,可以先剔除掉记忆可能被扭曲或妖魔化的部分。比如说,记忆空间里的齐临需要灵力,说明生前的齐临一定也在通过同样的渠道获取灵力,并且灵力对于他来说有至关紧要的用途。 “可是灵力的用途说到底也就这么两个,净化思绪体和加速身体的恢复。但是,事实证明黄泉戏班的地下存在着大量思绪体,他们显然没有对其进行净化。也就是说……” 钟遥晚拧起了眉,刚要接话,许桃就先一步抢答:“他要用灵力来修复自己的身体?!” “没错。”应归燎说完以后还逗钟遥晚,说他怎么连小孩都抢答不过,被钟遥晚拍了一下后才继续道,“这个空间是能够还原出来灵力特质的,我们没有在齐临身上感受到灵力,说明他本身可能真的没有灵力。也许……”他的眼珠转了转,猜测道,“也许他曾经也是被黄泉戏班抓过来改造的受害者之一,被剥皮后侥幸未死,却不得不开始依赖某种极端而扭曲的方式存活。那枚耳钉,或许就是关键。它储存的灵力,是能够维持他这具非人躯壳不溃烂的能量源,一旦灵力耗尽,他的身体就会崩坏。” “可是,如果他是被那个班主剥皮的,他们现在又怎么会合作呢?”许桃不解。 钟遥晚说:“刚才只是猜测而已。但是就现在的线索来看,齐临生前被剥了皮,应该是事实没错了。”他看了一眼许桃,又道,“所以桃子,接下来这几天,你得多加小心。” 许桃指了指自己:“我?” 钟遥晚说:“没错。我看到那个陶罐人的身形,和你差不多。” 第350章 许桃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明白了什么。昨晚他偷听到钟遥晚和应归燎的对话,得知齐临和那个班主很可能知道他身上也是有过灵力的,而现在陶罐人薨了一个,他们一定会想要再补充一个! 他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胳膊,说:“应、应该不至于吧?再说了,我身上怎么可能会有灵力呢?连我哥都感觉不到我身上的灵力,他们怎么可能感觉得到?!” “可能还真的至于。”应归燎在一旁补刀,“就算他们知道你现在没灵力,但别忘了,齐临有那枚耳钉。那东西能提供灵力。到时候把你的骨头打碎装进罐子里,再给你戴几天耳钉,等你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再把耳钉拿走。”他顿了顿,说,“指不定那些小厮也都是这么来的,都是被剥皮以后的失败品。” 许桃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他虽然不怕死,但也不想被折磨致死啊! 不过这种紧张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许桃想,反正应归燎和钟遥晚都在呢,他能出什么事? 应归燎给钟遥晚上完最后一些药,看了一眼月色后,轻轻拨着钟遥晚的身体让他重新躺回枕头上。 钟遥晚有些不解地抬眼看他,却见应归燎朝许桃那边递了个眼色。 许桃立刻用手捂住眼睛还背过身去了,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应归燎满意地拍拍许桃的肩膀:“小鬼,有出息!” 紧接着,他又转向钟遥晚,在他眉心落了一个轻吻。 这个吻的触感微凉,带着夜风的湿气,和他身上一贯干净冷冽的气息,让钟遥晚的心情没来由地安静下来。 “你睡吧,”应归燎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钟遥晚的耳廓,“都多久没合眼了?” 钟遥晚察觉到了什么:“你要出去?” 应归燎没有否认,手指轻轻理了理钟遥晚额前汗湿的碎发:“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可是……”钟遥晚下意识想反对。应归燎刚消耗了不少灵力,自己也受了伤,外面夜色正浓,戏班那边情况不明,这时候单独出去太危险了。 “没事,”应归燎打断他,“放心吧,我一定很快回来。” 钟遥晚闻言,也不再多说什么,轻轻叹了口气,说:“知道了,那你回来了喊我一声。” 他说着,忍着背上的不适,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脸侧向床里侧,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睡去。 等到钟遥晚睡着以后,应归燎和许桃交代了一些什么,随后便独自离开了房间。 第215章 休整 应归燎嘴上说着一起睡,实际上这一夜根本没怎么合眼。 二一五章休整 钟遥晚这一晚上都睡得不好, 背上那片伤处火辣辣地疼,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尖在皮肉下反复戳刺,将他从浅眠中一次次拽醒。 许桃其实早就困得眼皮打架了。按他平时的作息,这个时辰早该睡得不知今夕何夕。可钟遥晚背上的伤口需要定时更换凉帕降温, 而且他们仍然身处险境, 必须有人保持警觉。 于是他便一边默默感慨自己真是长大了, 一边在犯困的时候掐一下自己大腿强迫清醒。 夜色最浓时, 应归燎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回来了。 他看到许桃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却还硬撑着坐在脚踏上, 手里捏着块拧干的帕子,心里微微一动。 他让许桃赶紧睡觉,许桃也很争气, 脑袋一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应归燎简单地用凉水洗漱了一下便回到床边, 小心翼翼地坐下。 他刚俯身想看看他情况,就见钟遥晚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眼底还带着没睡醒的迷蒙和水汽。 “吵醒你了?”应归燎将他背上的帕子取下来, 拧了一块新的搭上去。 “没有,疼醒的。”钟遥晚忍着疼吸了口气, 他侧过脸, 看向应归燎在昏暗光线里的轮廓, “做什么去了?” “没什么, 去探探情况了。”应归燎言简意赅。 他脱了外袍, 只着单衣,动作利落地翻身上了床, 在钟遥晚里侧靠墙的位置躺下, 然后朝外侧的他伸出双臂。 钟遥晚也不跟他客气。他本就趴着难受, 背后悬空又冷又疼。这会儿见应归燎回来,心里安定了不少,便小心地挪动身体,两只手摸索着环上应归燎的腰,借着他的力道,一点点将自己挪了过去,最后整个人侧着身,小心翼翼地趴伏在应归燎结实温热的胸膛上。 这个姿势让他受伤的后背完全避开了硬床板,由应归燎的身体承托着,虽然移动过程还是牵扯得伤口一阵阵抽痛,但趴稳后,那均匀的心跳和体温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竟意外地缓解了些许不适和寒意。 “探到什么了?”钟遥晚将脸埋在应归燎颈窝附近,声音中带着浓重的倦意,却还是惦记着正事。 “都伤成这样了,能不能收收你那工作狂的性子?”应归燎被他气笑了,但钟遥晚根本不接茬,还在他腰间捏了一把催促,他便只能道,“去黄泉戏班附近转了一圈。今晚他们的戏没开锣。我找街边卖夜食的老伯打听了一句,说是原本有戏的,临时罢演了。” “嗯,”钟遥晚在他胸前轻轻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齐临冒热气的时候,几个改造人都在附近,肯定被波及到了。要是今天还强行演出的话,这些改造人就完了,这个戏班也废了。” “没错。”应归燎说着,将被钟遥晚蹭得有些滑落的凉帕重新拉好,小心地敷在伤处边缘,“我还去齐府确认了一下,齐临似乎不在府里。我猜他应该是已经去凉亭换皮了。” 钟遥晚拧了拧眉。 现在即使可以确定这个空间是属于齐临的,可是他们却没有办法奈何他。 那东西滑溜得很,受到攻击的瞬间,内里就会离开躯壳,只留下一具空皮囊和灼人的黑雾。他们连他脱离后去了哪里、以何种形态存在都搞不清楚,谈何净化? 如果想要通过强制净化齐临来达到离开记忆空间的目的的话,一定要想一个办法,让齐临在被攻击以后现身才行。 “总而言之,今天晚上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情了。好好睡,等明天我再跑一趟黄泉戏班。”应归燎将罗盘摸出来,放在枕边,说,“我们都睡,让至情至信守夜吧。” “明天还要去?”钟遥晚问。 应归燎简直被他气笑:“我前面说那么一长串,中心思想就是‘今晚好好睡’,你耳朵里就只抠出‘黄泉戏班’四个字是吧?” “快说。”钟遥晚没力气跟他斗嘴,只含糊催促。 应归燎拿他没办法,只得道:“对,要去。但我一个人去就行,你留在客栈看着桃子。我今天晚上本来就想溜进去的,但是街上摆夜市,人太多了,还不如白天好溜进去。” “你要去找什么吗?”钟遥晚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意图。 “嗯。”应归燎指尖将他额前汗湿的发丝拨到耳后,“还记得我们在彩幽群山,等日出那天聊过的事吗?” 钟遥晚略一思索,恍然道:“桃花村……村长家里很有可能藏着人体复原相关的资料?” 那份资料的来源大概率是从戏班班主这一代手里传下来的。而此刻,他们面前就有一个活生生的,剥皮易壳的例子。 “现在这个时间节点,显然还没有到他们后来放弃桃花村的改造人的地步。”应归燎说,“所以我想,如果这本书真的存在,很可能还在黄泉戏班或者齐临手里。” “那我跟你一起去。”钟遥晚说。 “你就别去了,明天把莲花镜给我,我自己进去找找。”应归燎说,“你明天好好养伤,虽然具体情况还不明朗,但齐临在红亭‘换皮’这事基本可以确定了。我们想进一步摸清他的底细,那个亭子非去不可。你趁明天好好休息,把背上的伤尽量养好一点,后天……我们恐怕得去探一探那个红亭。” 钟遥晚知道他说得有理,只能道:“好吧,听你的。” * 应归燎嘴上说着一起睡,实际上这一夜根本没怎么合眼。他断断续续地醒来,一会儿摸索着给钟遥晚换上新的凉帕,一会儿再摸把腰,当作自己的劳务费。 钟遥晚趴在他身上,倒是难得睡了个相对安稳的觉。虽然背上的伤处偶尔还是会抽痛一下,将他拖到半梦半醒的边缘,但那份沉实的依靠和体温,总能将他的意识再度拉回深度的梦中。 后半夜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这个世界的药起效果了,还是因为钟遥晚自身的灵力太强悍了,那片狰狞的烫伤肉眼可见地消褪了些许赤红,皱起的皮肤也收敛了一些,不再显得那么触目惊心。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应归燎便轻轻将还在熟睡的人挪到一边的榻上,自己悄无声息地起身。 他叫醒了许桃,快速交代几句后,带着莲花镜,便趁着晨雾未散,行人稀少,闪身出了客栈。 许桃接替了应归燎的活,像个小大人似的,一会儿换水,一会儿换帕子,一会儿捣药。 第351章 钟遥晚其实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大碍了,经过了一夜的休息,疼痛已经消退了很多,不会再像昨天那样,只是轻轻一动就疼得他一身冷汗了。 他想起身去窗边,但是许桃却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应归燎交代了,不能让他乱动,不然被应归燎发现的话他的脑袋就要倒霉了。 钟遥晚闻言只能作罢,继续安静趴着。 他没事做,只能和许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约莫傍晚的时候,应归燎回来了。 应归燎的神色有些疲惫,嘴唇发干,显然一天水米未进。一进门,目光先扫过床上的钟遥晚,见他神色自若,紧绷的下颌线才放松了一丝。 钟遥晚刚要开口和他打招呼,却见应归燎一把将许桃手里的肉肠抢走了。 他三两口将肉肠塞进嘴里,又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凉茶,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仿佛活过来一般。 “小应哥!”许桃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又看看应归燎那风卷残云的架势,委屈地喊道,“你饿死鬼投胎啊!” 应归燎抹了把嘴边的水渍,长长舒了口气,仿佛这才活过来。他斜睨了许桃一眼,声音还带着点干渴的沙哑:“你在这舒舒服服当小管家,零食不断。你小应哥我在那鬼地方钻了一整天,水米没打牙,跟做贼似的。吃你根肠怎么了?” 说完,他也不理许桃鼓起的腮帮子,径直走到床边坐下。他的动作比起平时的利落,明显透着一股疲惫后的迟缓。 “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应归燎伸出手,指尖悬在钟遥晚肩头,想查看伤势又怕碰疼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钟遥晚摇摇头,主动将身子侧了侧,方便他看:“好多了,没那么疼了。你怎么样?戏班那边……” “等会儿说。”应归燎打断他,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钟遥晚肩头松散的里衫衣料。当看到那片烫伤确实收敛了红肿,颜色转为暗红,他才真正松了口气,一直微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是好多了,看这情形再睡一觉就能结痂了。” 他的手指沿着伤处边缘完好的皮肤轻轻抚过,确认着恢复情况。这个专注的动作让他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用指节蹭一下自己干裂的嘴唇,但在中途,他的手却不自觉地往自己紧束的腰封处碰了一下,随即又放了下来。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近乎本能的动作。 然而,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钟遥晚的眼睛。 钟遥晚的目光从应归燎的脸上移开,落在他腰间。 紧束的黑色腰封勒出劲瘦的线条,但在侧后方,似乎有一小块不太自然的凸起。 “带回来什么了,藏得这么贴身?”钟遥晚问。 应归燎的手指一顿,笑道:“眼神够毒啊阿晚。” 今天一天应归燎都泡在那个阴沉的黄泉戏班里。原本他们确实不着急离开这个空间,最多就是出去地太迟了,许桃的暑假作业写不完而已。 但是钟遥晚受伤以后,这件事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烫伤不比割伤,只要皮肉愈合就好了,烫伤是有可能伤及皮下组织和骨骼的。就算钟遥晚有灵力傍身,还是早点就医会比较好一些。 他没有自己拿出来,而是保持着俯身查看的姿势,微微侧开身体。 钟遥晚也不客气,忍着后背些许的牵扯感,探出手,指尖灵巧地探入应归燎腰封内侧,触碰到那东西微硬的边缘,轻轻一勾,将其抽了出来。 那是一本小册子,入手微沉,纸张是粗糙的草纸,边角被摩挲得有些发毛,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钟遥晚抬眼看向应归燎,问道:“你找到那本东西了?” “可能吧。”应归燎的语气也不太确定。他拧了条干净的湿帕子,转过身,开始小心地擦拭钟遥晚伤口周围完好的皮肤。指腹下的皮肉在他触碰时会不自觉地微微抽动,但钟遥晚脸上已经没有了昨日那种压抑不住的吃痛表情,只是眉心微蹙,看起来确实好转了不少。 “什么什么!我也要看!”许桃闻言立刻跑过来。 钟遥晚翻开册子,泛黄的纸页上,墨迹深浅不一,字形潦草,带着一股陈年旧物特有的气息。他快速扫过开头的几行。 “像是一本日记。”他判断道,同时抬眼,正好瞥见许桃的手又悄悄伸向装着肉肠的油纸袋。 “桃子,”钟遥晚立刻板起脸,“不是刚说了不能再吃了吗?你今天吃多少零嘴了?” 许桃条件反射般把油纸袋往身后藏了藏,辩解道:“可是刚才那根被小应哥……” 话没说完,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又快又准地把他藏在背后的油纸袋整个捞走了。 应归燎面不改色地将纸袋放在自己手边,拿起最后一根肉肠,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却理直气壮地对许桃说:“你小晚哥说的话得听!” 许桃:“……”你就是想抢我东西吃。 他气得不理应归燎,把注意力放回那本神秘的册子上,主动请缨:“小晚哥,我给你念吧!” “行,你念吧。”钟遥晚将本子递出去。 许桃立刻兴奋地接过,翻开第一页,努力辨认着上面的字: “光……绪……十、十七年……十……七……年……” 才刚磕磕绊绊念了个开头和年份,许桃的声音就卡住了。 应归燎吃完最后一口肉肠,见没声了,抬眼望过去:“怎么?第一页就有什么吓人的?” 许桃哀嚎道:“不是吓人!这些都是繁体字,还写得跟鬼画符似的,我、我看不懂啊!” 钟遥晚:“……” 应归燎:“……”他没忍住,笑出了声音。 钟遥晚叹了口气,伸出手,说:“还是我来吧。” 钟遥晚给许桃念册子上的内容。应归燎显然已经提前看过一遍了,不忍再听,便下楼去找小二弄一些吃食上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 钟遥晚调整了一下趴伏的姿势,让后背的伤处更舒服些,然后低声念了起来: “光绪十七年,二月七日。女娃,制作罐头人,失败。力道未控,骨断筋折,未及封罐,人已气绝。批注:制作罐头人果然和制作罐头猪有区别。 “光绪十七年,三月八日。男娃,制作罐头人,失败。大哭大闹,罐身不合,塞入即死。批注:下次需要多备罐头。 “光绪十七年,五月六日。男娃,有灵力,制作罐头人,成功,存活时长,四个月零五天。需要掌握力度,避开胸骨。批注:有灵力的娃确实身体更好一些,和院里的猪一样。” 钟遥晚的语气平静无波,但是目光每扫过一行字,内心就更惊骇一分。 从那个五月六日开始,这本册子的调子彻底变了。 班主像是发现了秘诀,疯狂地开始搜寻并绑架身具灵力的人。 册子上的记录也变得更为精炼,几乎只记载与制作改造人相关的技术细节——如何控制力度避免致命,如何挑选更合用的容器,如何护理才能使成品更耐用…… 这俨然就是一本泯灭人性的操作手册,字里行间,没有一丝一毫对生命的敬畏,只有对成功率的计较,和对材料灵力强度的冰冷评估。 那些被掳来的鲜活的生命,在戏班班主的笔下与院里的猪没有区别。 钟遥晚想到昨日在戏班地下囚室里见到的班主那副凶悍而贪婪的模样,再结合这本册子透露出的,对“产出”和“价值”的极度执着,钟遥晚心中已然明了:班主如此丧心病狂地制造这些改造人,目的恐怕异常简单—— 只是为了钱而已。 这些被扭曲、被剥夺了自我、介于生死之间的“怪物”,在班主眼中,不过是一堆可以换来银钱的特殊工具罢了。 光绪十八年,戏班班主开始尝试制作爬行人,成功。 光绪十九年,戏班班主开始尝试制作双生人,成功。 光绪二十年,戏班班主开始尝试制作无皮人,失败。 光绪二十一年,戏班班主开始尝试制作侏儒人,成功。 …… 光绪三十年,戏班班主开始尝试制作无面人,成功。 几乎每年戏班班主都会有制作改造人的新灵感,每年也总是会有几个人失败,但是他总是会用那一条条生命,尝试到成功为止。 许桃听完了整本册子的内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牙齿都在微微打颤。 孩子的世界很小,小到他至今认识的人加起来,可能还没有这本册子上记录的“失败品”和“成功品”多。而在那流淌过的百年时光里,在无人知晓的黑暗角落,竟有那么多活生生的人,被强行扭曲成如此畸形、非人的模样。 许桃一直觉得自己生活的世界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安稳锦绣,因为他认识太多捉灵师,听过太多浸透着痛苦与执念的记忆回响。 可那些饱含情绪的记忆,与眼前这本册子上毫无波澜的冰冷文字相比,他竟然一时之间,分不清哪一种更让人觉得窒息。 第352章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恐怖的画面和冰冷的字句交织在一起。 他下意识地往钟遥晚身边靠了靠,结巴问道:“小、小晚哥。” “嗯?” 许桃咽了口唾沫,脸上难得地显出了几分无措:“你说……这些人和青面鬼,和二丫,和其他的思绪体,哪个更可怜一点?” 窗外夜色已浓,屋里只有油灯昏黄的光晕。 钟遥晚沉默了片刻,说:“他们都是被剥夺了人生的‘人’,被剥夺了选择的权力,被剥夺了正常生老病死的循环,被剥夺了作为一个‘人’应有的模样和尊严。从这个角度说,他们承受的痛苦或许形式不同,但根源都是一样的。” 苦难不是能够用来比较的东西,这也不是他一个站在苦难之外的旁观者,有资格去评判和排序的。 即使钟遥晚读取过那些记忆,即使他知道鞭子抽在身上有多疼,可是却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在那绝境之中,失去一切选择权利的绝望。 也许对这些被困在执念与扭曲存在中的生命而言,最深的痛苦并非来自□□的折磨,而是那份无可选择。 许桃抿了抿唇,不自觉地往钟遥晚身边靠了靠。 钟遥晚感受到他的不安,轻轻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 “还好……”许桃低声嘟囔,像是在安慰自己,“还好他们现在都已经被净化了,可以……可以进入轮回了。” 钟遥晚闻言,神色微顿。 他刚要说话,许桃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溜圆,声音也拔高了些:“对了小晚哥!” “嗯?”钟遥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精神头弄得一愣。 许桃说:“刚才那本册子上,你是不是读漏了什么?” “啊?”钟遥晚刚才一口气读了太多冰冷残酷的记录,那些文字像刻进脑子里,却又因为内容过于密集和相似而有些混沌,他一时也不敢确定自己是否有所疏漏,“哪里有问题吗?” “就是那个啊!无皮人!”许桃说,“齐临不应该算是无皮人吗?而且这个班主每次有了新想法以后,都会实验到成功为止,为什么无皮人就没有成功案例?” 钟遥晚一愣,连忙低头快速翻动册子,视线飞快地扫过关于无皮人的零星记载。 果然! 册子上关于无皮人的尝试集中在光绪二十年,前后记录了十二例,并且无一例外,全部失败了。 在这之后,班主的实验也转向了其他类型的改造人,无皮人的条目戛然而止,再也没有后续。 这太反常了。 以班主在这本册子里展现出的,对技艺近乎偏执的追求,和对耗材的彻底漠视,无皮人的实验只是失败了十二次而已,没有理由中断。 并且齐临也不可能是这十二个耗材中的一个,毕竟如果他在光绪二十年就死了,这个光绪三十三年的世界就不会存在了。 齐临。 无皮人。 中断的实验记录。 没有灵力。 …… 在这个时代到底发生过怎样的故事? 第216章 诱饵 钟遥晚:“……”你是怎么把纪念日和铁窗泪两个词连在一起的。 钟遥晚愁眉不展时, 房门忽然打开了。 他转头望去,发现是应归燎回来了。他端了一些清淡的小菜,面容中的疲惫却已经消去了不少,显然是在楼下的时候已经给自己开过了小灶。 “看完了?”应归燎将托盘放在桌上, 将菜色一盘盘码好。 “看完了, ”钟遥晚说, “但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许桃坐到桌边, 拿起勺子,补充道:“我们刚刚在想, 为什么无皮人的实验没有继续下去了。” “对,”钟遥晚翻动着手中的小册,还在试图从中寻找出答案, “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 那些小厮显然和无皮人也很相似,但是我们却可以轻而易举地净化他们。而且小厮们的身上也是没有灵力的……” “行了,先别想了。”应归燎直接把册子从钟遥晚手中抽走了。他直接把餐桌搬到了床边,说, “这本册子上的内容就这么多,再翻也没有新的了。这些东西既然会被齐临的记忆描绘得这么深刻, 说明他一定是知情者。等到把他净化了以后, 读过了记忆就什么都知道了。” “唔……”钟遥晚点点头, 但是并没有动筷子。 许桃刚要夹菜, 整张桌子就被应归燎搬走了。他就只好拎着自己的小条凳, 亦步亦趋地跟过去。 他坐定在钟遥晚对面,说:“小晚哥, 先吃饭吧。哦——我知道了, 是不是小应哥弄的东西都不合你胃口啊?”他舀了一勺豆腐拌进饭里, 完了还用勺子指了指应归燎,一脸揶揄道,“小应哥,你不行哦,怎么弄的都是小晚哥不喜欢吃的东西呢?” 钟遥晚想说自己其实是下午吃了太多零嘴和水果了,现在还不饿,但是话还没出口,应归燎就先一步往许桃脑袋上敲了一下,说:“胡说八道什么!你以为你小晚哥跟你似的挑食吗?” “我下午吃得太饱了,现在还不饿。”钟遥晚老实交代。但他知道,自己要是真的一口不吃,应归燎能念叨到他把碗端起来为止。于是他妥协般地将那碗蒸蛋挪到自己面前,舀起一勺,却没立刻送进嘴里,而是侧过头看向应归燎,“我们明天怎么安排?” 齐临换皮的秘密大概率就在红亭了,可是如果离开的按钮不在红亭的话他们仍然是白忙活一场。 应归燎没立刻回答。他先是朝钟遥晚手里的勺子瞥了一眼,眼神带着无声地催促。 钟遥晚无奈,只好把那勺蒸蛋吃了。应归燎这才满意似的,开口道:“离开的按钮很有可能就在红亭,但是为了避免没有找到按钮其实不在红亭的风险,明天得想个办法把齐临也引过去,如果找不到按钮就强制净化他。” 许桃嘴举起筷子,在半空中犹豫地徘徊了一下,最终还是坚定地避开了绿油油的蔬菜,精准地夹向了盘子里仅有的几块红烧肉。他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接话:“那明天先去齐府,你们俩把那个假齐临揍一顿,逼他换皮跑路,我们再去红亭逮他吗?” “这个方法不够保险,”应归燎说,“我们明天必须离开这个空间了。齐临毕竟是这个空间的主人,他的□□脱离皮囊以后,到底会用多快的速度、通过什么途径到达红亭,我们完全不清楚。如果我们到达的时候他已经换完皮离开的话,就白忙一场了。” 钟遥晚又勉强吃了一口蒸蛋,顺着他的话问:“那你有什么更稳妥的办法?” 应归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缓缓转动,最终落在了正努力跟红烧肉较劲的许桃身上。 钟遥晚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许桃正吃得开心,忽然感觉到两道目光聚焦在自己头顶,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小半块没嚼烂的肉,鼓着腮帮子,对上应归燎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紧张地咽下嘴里的食物:“看、看我干嘛?” 应归燎也拿起筷子,脸上忽然绽开一个堪称和蔼可亲的笑容,非常大方地将盘子力道红烧肉都夹到了许桃碗里。他温和道:“小桃啊,红烧肉好吃吗?好吃的话小应哥再去给你买一点,管够。” 这反常的温柔和慷慨,非但没让许桃感到高兴,反而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惊恐地看着碗里那座肉山,又看看应归燎脸上那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脱口而出: “有诈?!” “怎么会呢?”应归燎笑容不变,眼神却意味深长,“小应哥是那种人吗?” 许桃:“……”你可太是了。 钟遥晚也已经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了,有些担心道:“这样是不是不太妥?桃子毕竟还是个孩子。” “我们会保护他的嘛。”应归燎说。 许桃这下也反应过来了,一下从位置上跳起来,说:“你们要让我当诱饵?!” 钟遥晚看他这样,还以为他不同意,刚要劝应归燎再换一个方法,谁知道,许桃紧接着又道:“可是你们不是说他们可能看得出我身上有灵力吗?这样的话直接把我带去黄泉戏班,不去红亭怎么办?” 得,这就是能商量,且大概率会同意的意思。 “桃子啊,你这不行啊。”应归燎也知道许桃的这层意思,于是脸上殷勤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还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道,“你都听你小晚哥讲过多少次彩幽群山的故事了?我们去桃花村的那段,你什么时候听我们说过桃花村村民有灵力了?” 灵能者的灵力大概率会遗传给孩子,而桃花村的村民没有灵力的话,很有可能在桃花村接受改造的人本身就是没有灵力的。 应归燎继续道:“桃花村毕竟在深山里,一来一回起码得三天。但是我打听了一下 ,黄泉戏班几乎天天开锣,而那本册子又几乎可以证明,每个有灵力的人,都是经过戏班班主的手改造的。那么很可能他们有两个工坊,一个,就在黄泉戏班,改造的是灵能者;另一个,就在桃花村,改造的是——普通人。” 第353章 “普通人?!”许桃惊愕地瞪大眼睛。 “没错,桃子。”应归燎说,“那天齐临挟持你以后,他的路线也不是要回彩幽城,而是要往山里跑的。很遗憾,我们之前可能猜错了。你身上也许真的没有灵力,而他们想要绑架的,或许本来就是普通人。” 许桃听完,整个人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瞬间蔫了下去。 捉灵师梦这下是彻底碎了。 * 第二天早晨,出发前,应归燎帮钟遥晚换药。 今天是钟遥晚受伤的第三天,伤口虽然依旧红肿显眼,但边缘已经开始收敛,一些简单的活动,只要不牵扯到伤处,对他来说已经不成问题。 应归燎用干净的布巾蘸着温水,小心清理掉昨日残留的药膏,再涂上新的草药糊。指尖触碰到那片依旧敏感的皮肤时,钟遥晚的身体还是会下意识地绷紧,但他只是抿着唇,没吭声。 应归燎安抚地拍了拍钟遥晚肩膀,随后向许桃重复今天的计划:“桃子,今天你先去齐府,你的任务很简单,告诉齐临,你和我们走散了,让他照顾你。并且你要表现得很白痴,让他觉得你是一个容易掌控的目标。另外,你还要注意不能让他戴耳钉。我和你小晚哥不会距离你太远的,要是他戴上耳钉,一定会发现我们的,知道吗?” “知道,交给我吧!”许桃信誓旦旦道。 应归燎和钟遥晚将罗盘和莲花镜都给了许桃,这样就算他们没有及时来救许桃,他也可以想办法自己脱身。 早餐的时候,许桃一个人吃了两碗小馄饨,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后,抹抹嘴巴自信出发了。 应归燎和钟遥晚就像两道影子一般,远远地缀在许桃身后。 钟遥晚换了一身深色不起眼的衣服,动作间依旧有些小心,避免牵动背后的伤,但眼神却紧紧地锁定着前方许桃的身影。 看着许桃独自一人走向那扇气派却透着诡异的齐府大门,钟遥晚心里那点不放心又冒了出来。许桃虽然看起来和初中生似的,但是内里终究只是个小学生而已。 要知道,钟遥晚在他这个年纪,还在临江村里无忧无虑地玩泥巴、追蜻蜓呢。 虽然全程许桃本人都表现得跃跃欲试,积极主动,钟遥晚才把担忧压了下去,没有多说什么。 可此刻,亲眼看着许桃的身影停在朱红大门前,抬手准备叩响门环,钟遥晚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他下意识地往应归燎身边靠近了半步,说:“确定……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要是让他爹妈和南天知道我们把他当诱饵,会不会把我们大卸八块啊?” “放心,要追杀也是先追杀我,你顶多算从犯。”应归燎此刻正站在路边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包子铺前,语气听起来还挺轻松,甚至带了点惯常的调侃。他买了两个刚出笼的热包子,用油纸包着却依然烫得他指尖微红。他分给了钟遥晚一个,道,“不用把那小子想得这么脆弱。我在他这个年纪都开始净化思绪体了,南天和眠眠,哦,还有小哑巴和柳如尘,大家都是这个年纪就开始跟在长辈屁股后面,见识真东西的。他既然想做捉灵师,一定是早就有觉悟的。” 他咬了一口包子,热气混着肉香散开,声音有些含糊:“捉灵师的职业寿命很短,想走这条路的话,几乎都是从小就开始摔打培养的。不管是心理承受能力还是临场判断力都是需要时间打磨出来的,像你这样才接触行业就能上手个七七八八的还是少数,第一次净化就能扛住那些负面记忆的更是基本没有的。” “那小子心里装着成为捉灵师的梦,能在相对可控的环境下,亲身经历一些事情,对他未来认清这条路,甚至保护自己,未必是坏事。总比以后一腔热血扎进来,却因为毫无经验而白白送命强。” 钟遥晚不是很懂他们这种丛林法则般的育儿观念,毕竟他的童年可以说是在蜜罐子里泡大的,很少有不顺心,也根本没有危险。 他接过包子,却没胃口吃,只捧在手里暖着:“可他……不是没有灵力吗?” “老卢不是也没有灵力吗?”应归燎接话很快,“现在还不是半只脚踏进这行里了?你想,你之前是学鉴定的,肯定是文物见得多了才能培养出来专业能力啊。这些都是看多少书,听说多少过往事迹都没办法弥补的部分。” 钟遥晚想了想,觉得应归燎说得也有道理。应归燎现在的决策力,大概也和他从小就开始净化思绪体,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事件脱不开干系。 这么想着,他心里还没来由地泛起了些许酸涩。 钟遥晚伸出手去握住应归燎的手指。他的指尖上还带着点刚被包子烫过的,过高的余温。 钟遥晚说:“辛苦了。” 应归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压得很低,带着点气音,挠得人耳廓发痒:“知道心疼老公了?” “滚。”钟遥晚笑骂道,“少说胡话,现在可是封建时代,小心有官兵来抓我们进监牢。” “那你还牵我手?这么迫不及待想跟我关一间牢房?”应归燎得寸进尺,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语气里笑意更浓,“也行,我还没试过牢房play呢,听着挺刺激。” “……”钟遥晚被他这没脸没皮的劲儿噎得一时语塞,刚想用力甩开他的手再骂两句,却听应归燎又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正经讨论的语气接着说: “说起来,我们的纪念日还没过呢。等回去以后,找个监狱风的情侣酒店怎么样?铁窗泪主题套房,听着就很有纪念意义,你觉得呢?” 钟遥晚:“……”你是怎么把纪念日和铁窗泪两个词连在一起的。 吱呀—— 只是说话的功夫,前方不远处的朱红大门忽然毫无预兆地打开了。 门里走出来一个穿着深灰色短褂的下人。 远远的,钟遥晚看不清许桃脸上的表情,但是可以看到他正在焦急地比划着手,做出一副走投无路的模样。 那下人听后,脸上也出现了几分动容,随后侧身让他进入了府内。 所有的插科打诨瞬间消散。 应归燎的目光几乎在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紧了紧钟遥晚的手掌,说:“走吧,我们去后门等着。” 第217章 银蛇 崩解的红亭、狂舞的人皮、暗红黏稠的涌动之物…… 应归燎向许桃交代过, 走的时候一定要缠着齐临从后门离开。 此刻,钟遥晚和应归燎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到了齐府后门附近。这里比前门僻静许多,高高的青砖墙下,只有一条窄窄的巷道, 几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投下浓重的阴影, 正好适合隐匿。 应归燎嘴上说着小孩子都要历练, 可是真当许桃一个人进入龙潭虎穴后, 还是忍不住焦灼。 两人藏身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后,钟遥晚甚至能感觉到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已经微微汗湿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巷道口忽然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轱辘声。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驶来,悄无声息地停在齐府后门不远处。 来了! 钟遥晚和应归燎几乎同时屏住呼吸,压低身体。 果然, 没等多久, 后门“吱呀”一声打开。 先走出来一个穿着素净衣裙、身形窈窕的姑娘。她步履轻盈,面容被一顶垂着薄纱的帷帽遮住了大半,但露出的下颌线条柔和,一身浅色衣裙在晦暗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雅, 甚至带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明媚感。 而紧跟在她身后,被她一只手轻轻牵着的, 正是许桃! 从许桃的身高对比来看, 这位姑娘的身量相当高挑, 估摸着得有一米七五上下。结合之前的线索, 此人的身份几乎可以确定——就是齐临。 许桃此刻脸上没有什么惧色, 甚至还眉飞色舞地和姑娘说着什么,看起来没什么事。 应归燎这才松了一口气, 重点立刻偏了出去:“这个齐临还有女装癖?” 钟遥晚说:“那身衣服还挺好看的。” 应归燎说:“那赶明儿也给你买一身。” 钟遥晚气道:“滚!” 此时, 齐临已经牵着许桃走到了等候的马车边。许桃在上车时还借着调整姿势的机会, 朝着他们藏身的地方极快地偏了一下头,比划道:「一切顺利。」 应归燎将罗盘交给许桃,不仅可以让他用来防身,也可以让至情至信定位到他和钟遥晚所在的方位,让许桃能够安心一些。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后门巷道。 应归燎和钟遥晚立刻从藏身处闪出,如同两道融入街影的轻风,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城里人来人往,马车行驶的速度并不快,混杂在行人与挑担小贩之间,追踪起来并不困难。 许桃大概是告诉齐临,他和自家的两个哥哥走散了,所以马车带着他寻人,在彩幽城里兜兜转转的。 第354章 但最终,马车还是来到了城门口。 应归燎提前让客栈的小二帮他们找了一辆马车等在这里,见齐临的马车出城了,他们便闪身上车,让车夫追着那辆青布马车走。 车夫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见这两人行动隐秘、要求古怪,心里有些嘀咕,不太情愿。 钟遥晚正在想怎么编个谎,应归燎却不慌不忙,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制腰牌,在车夫眼前一晃,煞有介事道:“官府办案。前面那辆青布马车,怀疑与近日猖獗的人口拐卖有关,我们是奉命跟踪,查其巢穴。” 彩幽城及周边村镇的人口失踪案件时有发生,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了。 车夫一看那腰牌制式,再一听人口拐卖,顿时信了八九分,脸上那点犹豫立刻变成了同仇敌忾:“原来是二位官爷!早说啊!放心,小的一定跟紧了,绝不打草惊蛇!” 他不再多问,一挥鞭子,驾车稳稳地追了上去。 车厢内,随着马车颠簸前行,稍微远离了人群喧嚣。钟遥晚这才侧过身,疑惑道:“你哪儿来的腰牌?” 应归燎神秘一笑,谁知道下一秒,他手中的腰牌竟然如同阳光下的薄冰,开始迅速变得透明、虚化,最终化作几缕极淡的荧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他摸出一枚镜片,夹在指尖晃了晃,说:“灵契而已。” * 青布马车上。 车厢不算宽敞,但布置得简洁干净,甚至铺着一层柔软的深色绒垫,隔绝了部分车板的硬冷和颠簸。 齐临优雅地侧坐着,帷帽上的薄纱已被轻轻掀起,搭在帽檐上。 露出的那张脸,与方才惊鸿一瞥的柔和下颌线所带来的遐想,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反差。 那是一张被严重烧伤过的脸。 大片皮肤呈现出一种暗红与焦褐色交织的、凹凸不平的疤痕组织,覆盖了原本的容貌。左眼部位完全被扭曲的疤痕覆盖,眼皮粘连,显然已经失明。右眼虽然完好,但眼周的皮肤也布满细密的挛缩痕迹,使得那本该是温和或锐利的眼神,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诡异与破碎感。 许桃方才在齐府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了齐临的真面目,可是再见到的时候还是不免有些紧张。他紧紧攥着衣袖里的罗盘和莲花镜,靠着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才稍微定神。 齐临敏锐地捕捉到了许桃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眼底掠过的惊悸。 她用那只完好的右眼静静地看了许桃片刻,被烧伤的嘴角难以做出明显的表情,但声音却出奇地柔和:“害怕吗?” “不怕,”许桃做出一副天真的模样,声音中带着好奇,“不过姐姐……你的脸是为什么受伤的啊?看起来好疼的样子。” 许桃问得直接,甚至有些莽撞,但是配上他刻意装出的懵懂表情,反倒不那么引人戒备了,更像是一个不懂事孩童的口无遮拦。 齐临那只完好的右眼微微转动,目光落在许桃稚气未脱的脸上。车厢内光线昏暗,她的眼神隐藏在疤痕与阴影中,晦暗不明。 她轻轻抚过自己脸颊上凹凸不平的伤痕,自嘲般地笑了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小时候习过武,有一天遇到了几个流寇要害我,我仗着自己身手不错,没有选择逃跑,而是和他们起了正面冲突,谁知道,不仅没打过,还变成了这副模样。” “诶,真是太可惜了。”许桃惋惜道。 “没事,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齐临说。她那只完好的右眼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景色,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真的在回忆一段久远的、已然麻木的伤痛。 许桃趁机撩起一侧的车窗帘子,好奇地向外张望。 马车早已驶离了彩幽城,行驶在一条不算宽敞的土路上。两旁是连绵的田野,远处稀稀拉拉点缀着几户农家,更远的地方是起伏的山峦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与城内的喧嚣浑浊截然不同。 许桃问:“姐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这里好像……不是城里了。” 齐临被烧伤的侧脸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更加诡谲。她转回头,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许桃:“刚才我们在城里绕了一圈,车夫仔细看过了,没有找到你那两个哥哥的身影。你不是说,你们原本计划今天就要离开彩幽城吗?我想,他们或许在约定的地方等急了,或者先一步去了下一个落脚点。红亭那边是通往邻近城镇的必经之路,也是个常有人歇脚碰头的地方,我带你去那里看看,说不定……你哥哥就在那儿等你呢。” 齐临的这番话漏洞百出。红亭那里根本不是通往邻近城镇的必经之路,相反,它是深入彩幽群山的入口之一,寻常商旅百姓根本不会往那边去。 许桃心里门儿清。他不确定齐临是彻底把他当成不谙世事的小屁孩来糊弄,还是根本不在乎他是否起疑,毕竟在这荒郊野外,四下无人,一个成年人要控制一个小孩,实在太容易了。 但无论如何,许桃的目的也是要将齐临引到红亭去。对方这么轻易就上了套,他也乐得顺水推舟。 于是,许桃立刻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道:“啊!对哦!谢谢姐姐!你真好!我哥哥他们可能就是去红亭等我了!那我们快点去吧,说不定他们都等急了!” 他甚至还往前挪了挪,扒着车窗,眼巴巴地望着前方道路,一副迫不及待见到家人的模样。 演,就要演到底。 齐临看着许桃毫无心机般的反应,被烧伤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没再说话,手搭在身侧一个不起眼的布包上,重新靠回车厢壁,闭目养神起来。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片杂草丛生的荒芜之地边缘,前方的路已经狭窄到无法再通行车辆了。 齐临将头纱再次放下,带着布包下车。许桃也跟着跳下。 他们在城里兜兜转转了大半天,现在到达群山边缘,已经临近傍晚了。 不知为何,今天的夕阳显得格外沉郁。厚重的云层堆积在天际,将落日余晖滤成一种不祥的暗红与铁灰交织的颜色,黑压压地笼罩着远处的山脊线,投下的阴影让整片荒野都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许桃一边走一边啃着早上带出来的烧饼,吃一口还皱一下鼻子,嘟嘟囔囔道:“小应哥和小晚哥也太过分了,居然一转头就把我忘记了,我回去了一定要告他们的状。”随后,他状似不经意地问,“姐姐,你这布包里的是什么东西啊?” 齐临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被烧伤的侧脸在晦暗的天光下显得更加模糊不清。她笑了笑,说:“一些干粮,我怕一会儿在凉亭等得太久了,肚子饿。” “原来是这样啊,姐姐你想得真周到!”许桃立刻送上毫不吝啬的夸奖,心里却绷得更紧。看那布包的大小,绝不像是干粮这么简单。 两人又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山路越发难行,四周的林木也渐渐茂密起来,光线变得更加昏暗。就在许桃觉得小腿有些发酸的时候,前方树木掩映间,终于露出了那座凉亭的一角。 艳红色的亭柱和飞檐,在如此沉郁的天色背景下,非但没有丝毫美感,反而透出一种触目惊心的诡异,像凝固的血,又像某种不祥的标记。 亭子里当然是没有人的。 许桃知道,戏演到这里就该进入下一幕了。齐临会在这里想办法骗他进山,而应归燎和钟遥晚也会在这里想办法对齐临动手。 他强压下心头狂跳,装作又累又失望的样子,一屁股坐在凉亭内的石凳上,耷拉着脑袋,唉声叹气:“哎,这里也没有。没有人教过小钟哥和小应哥不可以到处乱跑的吗?” “别着急桃子。”齐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温和。她似是为了宽慰孩子,提着裙摆坐到许桃旁边,说,“说起来,你叫许桃,你有去过桃林吗?” “没有,但是我看到黄泉戏班前面种了很多桃树。”许桃随口答着。 他借着两人之间的石桌掩护,偷偷地看了一眼罗盘,指针正指向西南的方向。他顺着望过去,空无一人,但是指针正在微微震颤,这说明应归燎和钟遥晚就在附近。 齐临掩唇轻笑:“那只是沿着墙根种了一圈桃树而已,算不得桃林。真正的桃林……漫山遍野,无边无际,开花的时候,像粉色的云雾落在人间,风一吹,花瓣雨能下好久好久。”她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悠远的向往,但很快又回归那种带着诱导的语气,“小弟弟,你知道桃木是什么吗?” 这个问题对许桃而言,简直简单得像问一加一等于几。但是对着齐临,他当然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于是只是懵懂地眨了眨眼,摇头说不知道。 隔着头纱,齐临那只完好的右眼静静地注视着许桃,说:“桃木啊……据说是天地间最纯净的木头之一,有压制邪祟、守护安宁的力量。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奇怪?一块木头,怎么能赶走不好的东西呢?”她微微仰头,望向亭外愈发沉暗的天空,声音放得很轻,仿佛在回忆,又像是在描绘一个遥远的梦境,“可当你真的站在一片桃林里,看着成千上万棵桃树在你眼前展开,看着那无边无际的粉色花海,看着花瓣像雪一样纷纷扬扬落下来……你就会明白了。那种极致的美,那种纯净到不染尘埃的生命力……连最凶恶的厉鬼,恐怕都会为之驻足,为之动容吧。桃木是桃花生长的摇篮,是孕育,是希望,或许这就是牵制的力量来源吧。” 第355章 许桃想象不到那个画面,他只觉得这种话从一个诡异生物的嘴里说出,太割裂了,甚至让人有些生理性的不适。 但是此刻,他只能压下自己的小心思,顺着对方的话,煞有介事地回应:“姐姐很喜欢桃花?” “没错。喜欢到……我想死后,能葬在那样的桃林里。” 齐临收回目光,望向远山。这话在渐浓的暮色和荒山野亭的背景下,透出一股森然的寒意。 她说完,缓缓站起身,素色的裙摆拂过粗糙的石面。 就在她起身的刹那,许桃浑身的汗毛毫无预兆地倒竖起来! 一股怪异的注视感毫无缘由地蹿遍全身,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从四面八方、从阴影深处,甚至从头顶上方,死死地盯住了他! 与此同时,他耳边似乎捕捉到一声极其轻微的黏腻响动—— 咕噜。 像是某种湿润的球体在有限的腔体里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那声音太真实,也太诡异了。 许桃控制不住地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却正对上齐临向他伸出的手。 “走吧,看起来你哥哥们应该不会到这里来了。”齐临说,“正好,这附近就有一片桃林,我带你去看看,然后回去正好。晚上你可以先住在我那儿,明天我再帮你继续找哥哥,好不好?” 她的语气毫无破绽,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热心肠的姐姐在安慰走失的孩童。 “好……”许桃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他犹豫着,最终还是将手放在齐临的掌心上。 指下的触感微凉,并不柔软,甚至能感觉到手套下某种坚硬的轮廓。 齐临牵起他,步伐悠然地离开了凉亭。 然而就在许桃站起身的一瞬间,他的余光鬼使神差地瞥向了凉亭的顶端。 在夕阳照不到的地方,那里是一片浓密的黑暗。可是许桃微微眯起眼睛,却隐约能够看到那片黑暗的边缘,有什么黑红色的、湿漉漉的东西正在缓缓蠕动。 那东西一伸一缩,宛若在呼吸一般,像是一团凝聚不散的血浆盘旋在头顶。 滴答。 一滴冰冷的水滴忽然滴在他的后脖颈。 许桃整个人像被冻住般僵直,寒毛根根直立! “怎么了?” 齐临那温和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近在耳畔。 许桃猛地回过头。 只见齐临不知何时,已经将帷帽面纱又掀了起来。 天边最后那抹黑灰混沌的晚霞光线,投射在她烧伤的半边脸上。 那狰狞的疤痕、粘连的眼皮、扭曲的皮肤纹理,与暮色诡异地相接在一起,像是一张延伸而出,漫山遍野的巨大面具。 黑红的色彩镶嵌在许桃的瞳孔中,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上来。这一刻,仿佛这个空间都在齐临的支配之下。 许桃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喉咙,脸上血色尽褪,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惊叫溢出,只是机械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从喉咙里挤出干涩的两个字: “没、没事……”许桃说。 “那我们出发吧。”齐临微微眯起眼睛。 就在她拉着许桃迈出凉亭边缘的那一刹那—— “至情!” 一声清越冷冽的断喝,如同惊雷般撕裂了暮色下的死寂! 声音来自西南方向,正是罗盘指针一直指向的位置! 强烈的灵光瞬间从许桃的袖口中迸发,悍然炸开,一瞬间将整片荒野映照得发白,硬生生地在这片被不祥笼罩的荒野中开辟出一片属于纯净的土地。 灵光吞噬了齐临的身影。她的这具身体自小习武,反应力出众。身形在本能驱使下猛地向后疾退,试图脱离灵光的笼罩范围。 然而,罗盘的爆发太过突然,光芒的速度和覆盖范围也远超寻常。她还是被那净化之光结结实实地扫中了半边身体! 嗤——! 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中,被灵光正面照射到的部位——尤其是那张被烧伤的脸——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灰败,如同瞬间失去了所有水分和支撑,变成一层附着在骨骼上的焦黑薄壳! 紧接着,更加浓烈、更加灼热的黑色烟雾,如同压抑已久的毒龙,狂暴地从她身体各处疯狂喷涌而出! “呃啊——!”一声夹杂着痛苦与暴怒的嘶哑低吼从黑雾中心传出。 烟雾带着硫磺与焦肉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连那只原本粘连的眼皮缝隙里,都钻出了丝丝缕缕滚烫的烟丝。 许桃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呆了,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瞬间从“温和姐姐”变成恐怖烟雾源的存在,一时间手足无措,大脑一片空白。 “桃子!” 一声熟悉的低喝在他耳边响起,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向后狠狠一拉! 许桃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后跌去,却落入一个带着熟悉清洌气息的怀抱。 他愕然回头。 是钟遥晚!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摸到了凉亭边,及时将许桃从那片疯狂扩散的灼热黑雾边缘猛地拖拽出来! 钟遥晚方才的动作显然是牵动了伤口,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但是眼神却亮得惊人,牢牢锁定着黑雾中心那扭曲翻滚的人形。 “没受伤吧?”他问许桃。 “没事!”许桃喊道:“小晚哥!那上面好像有东西!” “知道了。”钟遥晚说。 他松开许桃,手腕一翻,一直紧握的青竹棍便横在身前。淡青色的灵光如同苏醒的藤蔓,迅速缠绕上暗沉的竹身。 随后,钟遥晚猛地转身,青竹棍啪的一声击打在身旁一根支撑凉亭的艳红色柱子上! “啊啊啊——嘶嗷啊啊啊啊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 钟遥晚的这一击不是用于攻击的,他甚至没有用多大的力道,却引起了巨大的回响。 那声音尖锐、混杂,仿佛无数痛苦灵魂的嘶吼被强行拧在了一起,直刺耳膜,让人心神俱颤。 青竹棍周身缠绕的灵光,在击打过后如同被震散的星尘,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夏夜的流萤般飘飘扬扬地飞散开,瞬间洒满了整个凉亭内部。 在这纯粹灵光的映照下,原本在昏暗光线下看似浑然一体的艳红亭柱,其表面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一道道深色的、不规则的接缝清晰地显现出来,如同拙劣工匠拼接木料留下的疤痕,纵横交错,布满柱身。 而更加骇人的是,这些“接缝”并非死物,它们正如同活物呼吸般,一胀一缩地蠕动着!缝隙边缘隐隐渗出暗红近黑的、黏稠的浆状物,随着呼吸的节奏,极其缓慢地流淌、拉丝…… “那、那是什么啊!!”许桃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人皮……” 钟遥晚无端地有了这个猜测。 这红亭的颜色让他莫名想起了那天齐临蜕皮后,遗留在原地的那张内里猩红、皱缩的人皮。 “什、什么?”许桃没有听清钟遥晚的话,惊恐地四下张望,问道,“小应哥呢?我刚刚好像听到他的声音了,他在哪儿?” 可他还没有找到应归燎的所在,余光就注意到了一道极其细小的黑影,猛地从那团仍在翻滚的浓稠黑雾中心蹿了出来! 那黑影速度极快,形如一道扭曲的黑色闪电,若非有周围的星点映照,在其边缘镀上了一层浅淡的荧色光晕,肉眼几乎难以捕捉它的轨迹和形态。 钟遥晚瞳孔一缩,立刻拉着许桃向后急退数步,同时眯起眼睛,竭力想要看清那黑影的轮廓。那似乎……是一条细长且不断扭动的东西,没有明显的头尾和肢体,更像是一股浓缩的,充满恶意的能量流。 然而,还没来得及看清—— 滴答……滴答…… 黏稠、冰冷的液体,从凉亭的顶端滴落下来。 这次不再是偶然的一滴,而是接连不断地降落,仿佛上面有一个正在渗血的伤口。 紧接着,一张猩红色的、软塌塌的东西,如同被风吹落的巨大叶片,从凉亭顶端的黑暗中飘然落下。 它不偏不倚,正好落向那道正在半空中疾速游窜的细长黑影。 就在两者接触的刹那,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张猩红色的东西猛地向内一翻,如同一个有生命的布袋,精准地将那道细长黑影吞了进去! 随后,在两人的注视下,它像是沸腾的热水一般,表面不断鼓起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皮包,又迅速瘪下去,仿佛里面正有一个无形的东西在疯狂地挣扎扭动,试图在这层皮囊中找到合适的形状和位置! 那景象诡异至极,看得人头皮炸裂,肠胃痉挛。 随后,变化的速度加快了。 钟遥晚看到,在那片猩红的中心,似乎有一个极小的「点」正在发力。 从那一点开始,柔软而富有韧性的皮料被一股力量由内向外,极其顺畅地翻转过来。猩红的内里被翻出,逐渐显露出属于人类皮肤的苍白底色,以及隐约的四肢和躯干轮廓。 第356章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这张人皮就穿在了黑影身上。 那是一张男人的皮囊,身高约莫一米七五。 他的身形原本应该是强壮的,可是穿在齐临身上却呈现出一种极不协调的怪异感——皮肤表面有明显的塌陷和褶皱,尤其是在关节和肌肉轮廓处,仿佛下面的填充物尺寸不足或形态不合,导致这层外衣松松垮垮,无法完全贴合。就像一个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又像一个泄了气的皮偶套上了不合身的人皮。 “哦?原来你的哥哥一直跟着你啊。”齐临新换上的皮囊喉咙部位一阵不自然地滚动,发出了一个粗嘎低沉的男声,“另一个哥哥呢?不要你了吗?” 钟遥晚眼神冰冷,仿佛没听见他的挑衅。他不动声色地将许桃拉到身后,悄悄地用手指向许桃比划:「罗盘给我。」 许桃立刻会意,心脏怦怦直跳,手忙脚乱地将罗盘摸出来塞给钟遥晚。 钟遥晚收紧手指,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他飞快地将罗盘底部长长的银链在指尖缠绕数圈,目光紧紧地锁在齐临身上。 他深知,只要一攻击齐临,齐临就会像之前数次那样,爆出烟雾逃走再更换皮囊。近距离攻击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但是他们等到现在才出手也定然不是毫无对策的。 “怎么不说话?”齐临还在狞笑挑衅,像是料定了他们拿自己没有办法。 可下一秒,钟遥晚眼神一厉,手腕猛地发力,将缠绕银链的罗盘如同暗器般脱手掷出! 银链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罗盘朝着齐临呼啸而去! 齐临显然对此有所防备。他看到罗盘飞来,那具不合身的皮囊立刻做出反应,脚下步伐诡异一错,灵活地向侧方闪避。 然而,钟遥晚的目标根本不是齐临! 只见那旋转的罗盘,险之又险地从齐临新皮囊的脸颊旁擦过,带起的劲风甚至拂动了他额前几缕稀疏的头发。 就在银链被甩到极限,即将迫使罗盘下坠的刹那—— 一道身影猛地从红亭另一侧的阴影中疾蹿而出! 是应归燎! 他仿佛早已计算好了时机和角度,身形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凌空一把抓住了飞至半空的罗盘! 握住罗盘的瞬间,他借力在空中一个轻巧的旋身,随后稳稳落地,恰好落在凉亭的另一端,与钟遥晚隔亭相望。 钟遥晚在掷出罗盘的瞬间,已然向后撤开一步。 此刻,他和应归燎各持银链一端,中间隔着整座猩红诡异的凉亭,以及亭中那个刚刚换上不合身新皮、面露惊疑的齐临。 银链被两人拽住,瞬间绷得笔直,如同一条横贯凉亭的银色琴弦! 钟遥晚后退一步,他和应归燎各持长链一段,将银链彻底绷直。 他们两人此刻的位置,正好处于凉亭的两端,与齐临形成了三角对峙之势。更重要的是,根据之前的经验,攻击齐临皮囊后引发的爆炸黑雾,其覆盖范围有限。他们此刻所处的位置,正好在可能的爆炸范围之外! 而这根贯穿红亭的链条,就是他们为齐临特意准备的攻击武器! 两人的灵力顺着银链攀上,化作细碎的电弧在链节间跳跃闪烁。 随后,他们手腕一沉,猛地向下一甩——绷直的银链如同被赋予生命的银蛇,立刻改变了形态,不再是静止的阻拦,而是带着凌厉的破风声,朝着站在凉亭阴影下的齐临绞杀而去! 齐临这次选择的皮囊显然以敏捷见长。他几乎在两人手腕微动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脚下发力,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退,想要脱离银链的攻击范围,同时退出红亭的阴影覆盖。 然而,钟遥晚和应归燎仿佛早已预判到他的动作。在他后退的同时,两人也默契十足地同时向前踏进一步! 原本横扫的银链瞬间改变了轨迹,如同灵蛇抬头,“唰”的一声从齐临头顶上方越过。 紧接着在应归燎那端一个巧妙的回旋下压,与钟遥晚这端配合,银链竟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绊索,精准地封死了齐临向红亭外后撤的退路! 齐临退路被阻,被迫停下,那张不合身的男性皮囊脸上露出明显的惊怒。 他试图从侧面突围,但钟遥晚和应归燎如同两个最精密的联动齿轮,手中银链随着他们的心意舞动,或扫或缠,或绷直如矛,或柔软如鞭,始终将齐临困在红亭前那一小片区域,并不断压缩他的活动空间。 灵力持续不断地从两人手中灌注到银链上,淡青与银白的光晕交织,让这根普通的金属链条变得坚不可摧又危险致命。每一次银链与空气的摩擦、与地面的刮擦,都带起令人心悸的尖啸和细碎的火星。 “你们到底要干嘛!!”齐临被这连绵不绝的攻势逼得狼狈不堪,新换的皮囊上已经出现了几道被银链擦过的焦黑痕迹。他气得嘶声大吼,试图中断这场对他极为不利的战斗:“我不抓那个小鬼了!行了吧?!你们赶紧带着他滚!立刻!马上!离开这里!别再缠着我了!” “出去的按钮在哪里?”应归燎的声音冷硬,显然不吃他这一套。 “什么按钮?!” “离开这里的按钮!”钟遥晚手腕一甩,再次逼问。 “我不知道!哪来的什么按钮!!你们找错人了!!” 他的模样看起来癫狂而愤怒,似乎真的对“按钮”这个概念一无所知。 可是钟遥晚和应归燎根本不管齐临的情绪崩溃。他们的呼吸同步,步伐交错,进攻与防守的转换流畅得如同一个人的左右手一般,精准地操控银链,限制齐临的走位。 银链的攻击如同疾风骤雨,越来越快,越来越刁钻,逼得齐临只能不断闪避格挡,疲于奔命。 一直紧张观战的许桃,躲在钟遥晚为他划定的相对安全角落。他看着齐临的模样,困惑道:“小钟哥,他好像真的不知道记忆空间……” 许桃的话还没说完,齐临的眼皮忽然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啊啊啊——!!呃啊!”齐临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他像是被记忆空间四个字触动了什么开关,奔逃的动作骤然停止,转而抱住自己的脑袋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滋滋、滋—— 几乎在同一时间,罗盘的指针忽然开始疯狂地颤动起来,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钟遥晚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就要收手后撤。 然而,变故来得比他的反应更快! “轰——!!!” 不是爆炸声,而是一种更加沉闷、更加黏稠的涌动声,从他们身前那座猩红的凉亭内部轰然传出。 只见凉亭那些原本就在诡异蠕动的艳红柱体上,所有的接缝在这一刻猛然撕裂、扩张。泛着油脂光泽的暗红色黏稠浆状物,如同压抑了数百年的脓血,从裂缝中狂暴地喷涌而出! 整座看似坚固的红亭,其结构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从内部瓦解。 支撑的柱子扭曲、变形,顶部的瓦片和椽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大量猩红的「皮肤」从主体上剥离、崩落! 这一刻,钟遥晚终于明白了这座亭子为何会红得如此刺眼、如此不祥—— 这根本不是漆料! 这整座亭子,从柱子到横梁,从栏杆到部分瓦片之下…… 竟然都是用一张张人皮构筑而成的! 现在,这些被束缚、被碾压、被用作建筑材料的皮,仿佛被齐临的异常和激烈的战斗所唤醒,正疯狂地挣脱束缚。 一张张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内里猩红、表面或干瘪如纸或尚带弹性的人皮,如同拥有了可憎的生命,从崩解的红亭上剥落下来,在充斥着血腥与腐朽气息的空气中狂乱地舞动、翻卷! 不知何时,月亮已经爬上了远处的山脊。 清冷的光辉洒落在这片化为地狱绘卷的荒野上,却仿佛被那弥漫的血腥与怨念所浸染,折射出一种诡异的暗红光泽,将亭中舞动的人皮映照得如同森罗鬼域中的剪影。 应归燎微微瞪大眼睛,望着面前不可思议的一幕——崩解的红亭、狂舞的人皮、暗红黏稠的涌动之物……即便是经历过无数诡异场面的他,此刻也感到一股寒意直窜脊背。 惊愕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便被更强烈的警惕和决断取代。应归燎几乎是吼出来的:“钟遥晚!快松手!” 钟遥晚闻声,连忙松开手中的链条。 “哗啦——” 绷直的银链失去了一端的拉力,瞬间软塌下来,垂落在地,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人皮也在同时如同嗅到了血腥的深海怪物,朝着三人席卷而来。 钟遥晚反手就将青竹棍牢牢握住,淡青色的灵光应激般亮起。他眼神一凛,不退反进,青竹棍带着破风声,凶狠地横向扫出,迎向正面扑来的几张扭曲人皮! 灵光与人皮接触的刹那,没有预想中皮开肉绽的声响,反而发出了如同烙铁烫在湿皮革上的嗤嗤声。 第357章 那几张人皮的表面,瞬间留下了两道冒着青烟的裂痕,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伤。 黑雾伴随着焦臭弥漫。 这些人皮都是怨力驱动的! 这些人皮都是齐临的傀儡! 另一边,应归燎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几张人皮从侧面刁钻地扑来,角度狠毒。他不得不有些狼狈地向侧后方急闪,避开一次合围。 同时,他手腕一抖,将垂落的银链迅速收回,链头在他掌心灵巧地一转,被他稳稳扣住。 他灵活地躲避人皮的攻击,目光却紧紧地锁着凉亭中心的那个人。 “至情!” 应归燎低喝一声,在人皮形成合围之前,将扣在掌心的罗盘再次脱手掷出! 罗盘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银光,精准无比地连续穿透了数张试图舞动的人皮,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击中了齐临的胸膛! “呃啊啊啊——!” 一声尖锐的嘶吼如同爆开的炸弹,震得人耳膜生疼。 紧随其后的,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的黑色烟雾,混杂着令人窒息的水蒸气,从齐临那具正在急速塌陷的皮囊中狂暴地喷涌而出,如同火山爆发,朝着红亭两侧的钟遥晚和应归燎劈头盖脸地笼罩过去! 高温与毒雾逼得两人不得不再次急退,同时挥动手臂驱散近身的黑雾。 无数的人皮像是接收到了指令一般,攻击变得愈发狂暴。 它们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从不同角度袭来,封堵闪避空间,甚至有的故意撞向青竹棍或银链,用自身的损毁来为其他同伴创造攻击机会。 钟遥晚挥动青竹棍,淡青色灵光在身前织成一片光影。他身上还有烧伤,只能勉强抵挡着这波狂潮般的攻击。 许桃努力地藏在钟遥晚身后,不做他的绊脚石。 他的眼珠转动着。应归燎此刻正在红亭的另一边,和另一群人皮缠斗,可是许桃很清楚,钟遥晚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他根本支撑不了这样的持久战。 果然,许桃的眼神再一次落到钟遥晚面上的时候,他已经抿紧了嘴唇,额上布满细汗了。 许桃看见钟遥晚背上的衣衫已经被鲜血浸透,连握着青竹棍的手都开始有些颤抖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地往红亭另一边望过去,想要向应归燎求援:“小应哥,你快——” 话音未落。 许桃忽然注意到,黑雾中,那道细长扭曲的黑影,再次从爆开的黑雾与蒸汽中疾蹿而出! 它的轨迹诡异莫测,时而没入一张鼓胀扑来的人皮之下,导致那张皮瞬间鼓起一个不自然的包块;时而又从另一张人皮的边缘钻出,让那张皮如同被充气般猛地一胀,借助这些人皮作为跳板,快速转移。 应归燎听到了许桃的声音。他甚至不用去想也知道这堵人皮墙后是什么景象。 可是此刻就算他有心脱身,也被这群人皮缠得根本无法挪动。想要赶紧过去钟遥晚身边,显然只有快速解决齐临这一个办法! 他咬紧牙关,在躲闪间,罗盘一次次掷出朝着鼓胀的人皮飞去,可是每次在罗盘即将触碰到人皮的时候,那道黑影已经挪动到了下一个位置。 忽然—— 呼! 不远处那团素色衣裙无风自动,剧烈地鼓动了一下。 紧接着,在三人震惊的目光中,那个半边脸严重烧伤姑娘,竟然如同提线木偶般,直挺挺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钟遥晚心中一凛,他记得这个姑娘的反应能力也非常出色,显然身手不凡。 这个念头才在钟遥晚脑海中生成,那姑娘却已经行动了起来。 她在月光下一跃而起,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素色的残影! 她根本不给钟遥晚任何反应时间,身形如同鬼魅般欺近,一记凌厉无比的侧踢,带着破风声,狠狠踹在了钟遥晚毫无防备的后腰上! “呃!”钟遥晚闷哼一声,背后伤处传来的剧痛与腰间遭受的重击瞬间剥夺了他对身体平衡的控制。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扑倒,紧握的青竹棍在指尖打滑,差点脱手飞出。 而就在他身体失衡,向前倾倒的这电光石火间。 一张一直在附近伺机而动的人皮,如同等待已久的捕蝇草,猛地弹射而出!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膻热气,从侧面将钟遥晚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缠了进去! 人皮如同活物般迅速收紧、贴合,试图将他完全吞噬。 更加可怕的是,皮囊内壁传来惊人的高温,瞬间熨烫在钟遥晚裸露的皮肤和单薄的衣物上。 “嗤……”细微的灼烧声仿佛在他耳边响起,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烫得与这层诡异的外衣粘连在一起! “小晚哥!!” 许桃惊叫着试图去把那张该死的人皮扒开,可是他的指尖刚刚触及人皮边缘,立刻被那恐怖的高温烫得“嘶”的一声缩回。 那姑娘冷冷地瞥了许桃一眼,眼神如同看待蝼蚁。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随意地抬脚就将许桃踢得凌空飞起,在地上狼狈地翻滚了好几圈,直到撞上一块凸起的石头才停下来, 许桃毫无还手之力,啃了满嘴的草屑和泥巴,一时间头晕眼花,疼得爬不起来。 人皮包裹内,钟遥晚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滚烫的蒸笼。无处不在的高温炙烤着他的每一寸皮肤,剧烈的疼痛从体表向深处蔓延,带来一种可怕的错觉—— 他的皮肤,似乎正在这高温下,与底下的肌肉组织缓缓分离。 他无力地睁着眼睛,视野被一片暗黄、布满细微纹理的墙壁所占据——那是人皮的内部,距离他的眼球不过寸许。粗糙、干燥、却散发着致命的灼热。 疼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钟遥晚的意识。 他尝试屈起手指,凝聚起体内的灵力。 钟遥晚想要挣扎,想要撕开这层束缚。然而,他微弱的反抗只换来人皮更加凶猛地收紧,那力道勒得他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胸腔被挤压,连同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他的眼球在眼眶中因为痛苦和窒息而不受控制地抽搐、转动。 钟遥晚隐约听到了外面许桃的痛呼和哀叫,心急如焚,拼命想要透过人皮可能存在的缝隙向外看去,可是视野里除了那片暗黄,什么也没有。 黑暗与绝望,伴随着高温,正一点点将他吞没。 就在意识即将被痛苦和窒息剥离的边缘—— 一抹极其鲜艳却毫无血腥之感的红色,如同幻觉般在他逐渐模糊的视线中一闪而过! 那是一座亭子的轮廓。 一座艳红如火、光洁明亮的亭子!没有拼接,没有裂缝,与外面那座由人皮和怨念构筑的猩红地狱截然不同! 那是……红亭? 钟遥晚濒临涣散的神智被这突兀的景象猛地一刺,他微微瞪大了眼睛,试图捕捉那转瞬即逝的画面。 他努力地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座亭子。 就在这时。 嘶啦—— 一声皮料被暴力撕裂的刺耳声响猛地在他耳边炸开! 紧接着,包裹着他的、令人窒息的高温和紧缚感骤然一松! 新鲜的空气带着荒野的凉意,猛地灌入他灼痛的肺部。 “咳咳!咳!咳咳咳——!!!” 钟遥晚咳嗽着,试图缓去方才的窒息感。 他被一股大力从地上半拖半抱起来。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应归燎近在咫尺的脸。 应归燎的手臂环抱着他,钟遥晚看到应归燎手臂上的衣袖已经被烧焦、撕裂,露出的皮肤也是一片通红,显然是为了尽快撕裂那高温的人皮而付出的代价。 “没事吧?!”应归燎焦急地将钟遥晚搀扶起来。钟遥晚的皮肤滚烫,但是他的双手此刻也是滚烫的,让他一时之间无法判断钟遥晚的状态。 “钟遥晚!看着我!没事吧?!”应归燎的声音又急又沉,捧着他的脸,手指因为焦急和烫伤而微微颤抖。 “没、咳咳……没事。” 钟遥晚艰难地回应了一句,就在应归燎还要说什么的时候,他一把抓住应归燎的衣袖,说:“阿燎,我……咳咳,找到按钮了!” 第218章 乌托邦 他说:“干什么哭成这样,我这不是好好的?” 应归燎眼神一凛, 立刻追问:“在哪里?你看到什么了?” “在、唔……!”钟遥晚正要开口回答,喉咙却猛地一哽,脸色瞬间煞白。 一股毫无征兆的尖锐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钩, 狠狠刺入他的体内。 那感觉并非刺穿皮肉, 而是仿佛钩住了他皮肤与肌肉之间的连接处, 正以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 要将他全身的皮肤硬生生撕扯、剥离下来! “呃啊——!”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呻吟,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第358章 “钟遥晚!你怎么了?!”应归燎被他突如其来的剧痛惊住,连忙扶稳他。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钟遥晚全身——除了之前背上的烫伤和刚才被高温人皮灼出的红痕, 并没有新的伤口。 但钟遥晚的反应, 分明显示着他正遭受着某种无形的攻击。 应归燎猛地抬头,目光扫向不远处那个冷眼旁观的素衣姑娘。 另一边,身着素衣的姑娘站在月光下,半边烧伤的脸上, 勾起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那笑容牵动着她脸上狰狞的疤痕,让那些褶皱如同活物般挤压、颤抖, 更添恐怖。 更让应归燎心头寒气直冒的是, 那姑娘轻轻抬起了手, 对着钟遥晚的方向, 极其缓慢而优雅地勾了勾食指。 “啊——!” 钟遥晚痛苦地弓起身子, 发出一声更加短促凄厉的惨叫!仿佛那无形的钩子被猛地向外拉扯了一下。 应归燎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 齐临显然是因为意识到这里是记忆空间而暴走了, 她想起了自己在这个空间中的权限, 现在空间里发生的事情已经不能再用常理来思考了! “阿晚, 先忍一会儿。”应归燎说。 钟遥晚听到了声音,咬紧牙关朝着他点了点头。 随即,应归燎从腰带内侧抽出一把匕首。匕首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寒芒,他手腕一翻,便朝着姑娘直刺而去! 灵光萦绕在匕首上。这一击,狠辣、精准,旨在瞬间废掉对方的视觉,打断施法。 然而,面对这足以致命的攻击,那姑娘竟然不躲不闪!她脸上的诡异笑容甚至加深了,那只完好的右眼,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疾刺而来的刀尖。 就在应归燎手中的匕首刃尖,距离她的眼球仅有寸许之遥的刹那—— 应归燎手中的匕首如同被风吹散的沙堡一般,毫无征兆地化作了一团稀薄的烟雾,消散在空气中。 应归燎前冲的势头猛地一顿,手掌抓了个空,只剩下掌心残留的一点金属冰冷的触感幻觉。 对了! 这把匕首是应归燎在彩幽城买的,是在这个记忆空间里买的! 这个空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怨力构成的,齐临可以将它们构建成任何东西,自然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它们抹灭。 姑娘眯起了眼睛。漆黑如墨的瞳孔深处,竟然流露出一丝近乎惬意和戏谑的光芒,仿佛在欣赏猎物徒劳的挣扎。 她张开被烧伤的、有些扭曲的嘴唇,声音中带着掌控一切的傲慢: “在我的地盘还想反——唔!” 她话还没说完,应归燎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疾退。 应归燎轻轻一笑,看起来像是得逞了计谋。姑娘警戒地看着他,却见应归燎手中长链如同银蛇一般扭曲舞动,而垂挂着青铜罗盘的另一端竟然在不知何时缠绕上了她的手臂! 应归燎眼神锐利,在后退之势将尽时,猛地手腕发力向后一收。 银链瞬间绷直、拉紧!罗盘那端传来的巨大拉力,让素衣姑娘的手臂被猛地扯得一抬,身体也随之一个踉跄。 “至情!” 应归燎一声清喝,如同下达了最终的审判。 罗盘瞬间爆发出炽烈的灵光,如同一颗小型炸弹一般,瞬间将素衣姑娘大半个身体吞没。 “啊——!”一声混合着惊怒与痛苦的尖叫声从光芒中传出。 应归燎还以为自己得手了,可是在灵光爆发的同一刹那,她似乎就做出了决断! 只见被灵光笼罩的那具素衣皮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干瘪、萎缩,如同被瞬间抽空了所有支撑物,变成了一层软塌塌的空壳。 她再次选择了金蝉脱壳! 周身那些一直狂乱舞动的人皮像是吹气球一张接一张地、毫无规律地鼓胀起来,又迅速干瘪。 场面诡异而混乱,仿佛无数濒死的肺叶在疯狂呼吸。 应归燎显然也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他手腕轻巧地一转,缠绕在姑娘手腕上的银链便“哗啦”一声松开了,被他稳稳收回。 汗水从他额角滑落,应归燎的视线快速扫过一旁似是还被疼痛支配着一蹶不振的钟遥晚。 钟遥晚的脸色苍白,他应该是疼极了,呼吸急促而浅弱,仿佛每一次吸气都耗尽力气。汗水打湿了他的额发,那双熟悉的眼睛从发丝间透出,不着痕迹地与他对撞了一瞬。 探寻到熟悉的目光,应归燎心中最后一丝因担忧而产生的迟疑瞬间消散,手中的动作变得更加利落。 他的视线聚焦在那道不断从人皮中蹿出的黑影,银链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追魂索命的银蛇,紧咬着黑影,发起了一波又一波连绵不绝的追击! 银链时而横扫,时而直刺,时而缠绕,每一次攻击都落在黑影即将经过或可能闪避的轨迹上,逼迫它不断改变方向。 终于!黑影在应归燎的追击下乱了章法,为了躲避又一次链击,仓促间竟一头撞进了那张被应归燎撕裂的人皮中! 人皮如同被瞬间注入了空气,猛地鼓胀、充盈起来。 应归燎的追击骤停。 而那黑影显然也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这张皮是破的,它根本没有办法使用! 它没有丝毫犹豫,撑开人皮的嘴巴疾蹿而出!强劲的气流将那张破裂的人皮吹得猎猎鼓动,如同风中残破的旗帜。 然而,就在人皮嘴巴大张的一刹那—— 黑影看见原本应该因剧痛而倒地不起的钟遥晚,此刻竟然不知何时已经强撑着站了起来,就站在那张鼓风人皮的侧后方!他手中的青竹棍早已蓄势待发,棍尖在月下划出一道青影,趁着黑影蹿出、人皮被气流撑开的瞬间,精准无比地透过人皮上的那道裂口,疾刺而入! “嗬啊——!” 钟遥晚暴喝一声,萦绕着灵力的棍尖径直抵在了人皮内部的皮肤上,以及内壁上绘制着的红色凉亭图案! 那黑影的动作停滞,它没有形状,可是钟遥晚却能够感觉此刻有一股暴怒的目光,如有实质般地钉在自己后背。 “走!” 应归燎的低吼同时响起。他及时捞住倒在一旁的许桃,手中的罗盘再次脱手掷出。 只是这次的目标,不再是人皮也不是黑影,而是钟遥晚! 钟遥晚仿佛与他心有灵犀,在棍尖抵住红亭图案的瞬间,空着的左手已然探出,精准地凌空抓住了飞射而来的银链罗盘。 就在三人依靠长链相接时,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猛地从那个红色凉亭图案中爆发出来。 那吸力并非物理意义上的拉扯,更像是某种空间的塌陷或规则的启动! 猩红的光芒从图案中迸发,瞬间将紧紧相连的三人彻底吞没。 眼前的一切——狂舞的人皮、崩解的红亭、荒芜的野地、惨白的月亮——都在瞬间扭曲化为一片飞速旋转的混沌色块与流光。 …… 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应归燎再睁眼时,发现自己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卡在家里的那个巨大的桃木箱子中。 箱盖半开,光线从头顶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赤裸的手臂上,暖洋洋的,是记忆中的温度。 “操……” 他忍不住低骂出声,声音因为脱力和刚才的冲击而有些沙哑,“该死的齐临……就不能轻点把人丢出来吗?!”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大炮里轰出来的一样,浑身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尤其是之前硬抗高温撕裂人皮的手臂,此刻火辣辣地疼。 他挣扎着想要坐直,动作间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上凉飕飕的。 应归燎低头一看,果然之前在记忆空间里置办的劲装全部消失了,身上只剩下一条四角裤而已。 应归燎:“……”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后立刻扭头看向窗外。 外界天光大亮,阳光正好,看起来是一个美好的清晨。果然记忆空间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是不一样的。 他松了一口气,也好在是白天,他们现在不用担心再一次被吸进空间里了。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舒出来,他转动略显僵硬的脖颈,目光扫向房门方向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只见房门口,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 唐佐佐。 她穿着一袭红裙,长发在脑后扎成高马尾,双手环胸,正斜倚在门框上,用那种看白痴的眼神,在他们三人仅穿着内裤、造型各异的男人身上,来回扫视。 空气凝固了几秒。 片刻后,应归燎率先打破沉默,问:“你怎么回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以一个比较体面的姿势从箱子里跨出来。 “咳咳……咳!” 许桃被箱子边缘硌得生疼,感觉自己的身板都快散架了。他龇牙咧嘴地咳了几声,刚扒拉着箱子边缘爬起来,一眼就看到门口的唐佐佐。 所有的疼痛和晕眩仿佛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359章 他兴奋地从箱子里爬出去,开口第一句就想让唐佐佐把他打死,“佐佐姐,你回来啦!你是不是在家里住不下去了,所以回事务所了啊?” 唐佐佐:「……」 唐佐佐懒得理他,扭头看向应归燎:「你们做什么呢?」她比划着,上下打量了应归燎一番,笃定道,「行为艺术?」 “……” 应归燎额角青筋跳了跳,“行为你个头!我们刚刚从一个记忆空间里出来!差点死在里面!” 唐佐佐扬了扬眉,手上动作不停:「我回来的时候感觉到了一股很强的怨力波动,就在这个房间。」 “之前有个思绪体没净化,一直放在箱子里,谁知道居然开出了个记忆空间,把我们仨全卷进去了。” 应归燎揉了揉还在刺痛的手臂,语气烦躁,“折腾了好几天刚逃出来。正好你回来了,一会儿把那思绪体处理了吧,省得再出幺蛾子,累死了。” 唐佐佐闻言,眉头却微微蹙起:「你们不是已经净化了吗?我现在已经感觉不到怨力了。」 “嗯?”应归燎一愣,“什么已经净化了?我们刚出来,还没来得及……” 他话还没说完,又见唐佐佐指了指他身边的位置,继续比划道:「阿晚怎么了?」 应归燎心头猛地一跳,立刻顺着唐佐佐指的方向,转头看向身边的钟遥晚。 只见钟遥晚还维持着半靠在箱子边缘的姿势,手里抓着罗盘和青竹棍,闭着眼睛还没有清醒过来。他的眉头因为痛苦而紧锁,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 最让应归燎心惊的是,钟遥晚裸露在外的皮肤——手臂、肩膀、脖颈——那些原本只是被高温烫红的部位,此刻竟然浮现出一片片不规则的暗红色瘀痕,隐约还能看出类似抓挠或撕裂的纹路。 “钟遥晚!!”应归燎脸色大变,回头朝唐佐佐大喊:“快去开车!去医院!!” 唐佐佐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看到应归燎的惊慌神色,以及钟遥晚身上诡异的瘀伤,立刻明白事态严重。 她没有废话,点头应了个好,连忙拿了钥匙下去开车。 * 钟遥晚做了个梦。 梦里,他看到了一个没有皮肤的人。 或者说,一个曾经是人的“东西”。 他没有皮肤。通体都是裸露的、湿漉漉的、不断细微搏动着的赤红色肌肉与筋膜组织,纹理清晰得令人作呕。 直到他缓缓睁开眼睛,那两颗镶嵌在血肉里的苍白眼仁才能够为这具躯体带来一丝非人的生机。 大夫们对着他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脸上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津津有味的表情,仿佛在观赏一件稀有的展品,或是在讨论某种新奇的事物。他们的低语汇聚成嘈杂的嗡嗡声,充满了好奇、评判,唯独没有共情。 家人们庆贺着他的劫后余生,可是却没有人敢接近他,望向他的眼神都是充满恐惧的。 那一刻,他便清楚地知道了。 他们是人类,可他已经是怪物了。 这个世界熙熙攘攘,却再也没有他的同类了。 热水浇在他身上的时候,他还是人类。利刃剥开他的皮囊后,他就已经是怪物了。 他穿上属于人类的皮肤,可是永远都没有办法变回人类了。 那天,在他穿上「衣服」的时候,忽然心下一动,转头望向了门口。 门缝外有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那只眼睛带着愤怒,带着厌恶,带着极致的憎恨,更深处还翻滚着一种想要操控他人的丑恶眼神。 齐临记得他。 他姓江,曾经是城里的杀猪户,现在赫赫有名的黄泉戏班班主。 这之后,齐临在班主的工坊中见到了很多他的同类。 他们有的被强行拉长或缩短了四肢,像畸形的爬虫; 有的两个个体被残忍地拼接在一起,共享部分器官; 有的被剥去了表皮,却未能像齐临那样成功,只留下一团蠕动的、溃烂的红色肉块; 有的被压缩了骨骼,变成侏儒般的怪异形态。 他们都被改造了身体,扭曲了形态,在痛苦与混沌中维持着非生非死的状态。 他们都是怪物。 齐临问班主,能不能制造出和他一样的无皮人,他想要更多的同类。 他的话出口以后,班主的眼神就变了,就像饿狼看到了肥美的羔羊,赌徒看到了绝佳的机会,里面饱含着的贪婪不言而喻。 班主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向他展示了自己的改造手册,上面记录了他尝试制作无皮人的记录。 “你看,我试过生生剥皮,趁着人还清醒,一刀刀剔下来……可剥到一半,人就断气了,血肉也很快溃烂。” 班主的声音因为气愤而有些颤抖,“我也试过用滚开的水浇,把皮烫得半熟再揭……皮是揭下来了,可里面也烫烂了,根本活不成!” 他问齐临:“为什么?!为什么你不一样?!为什么你可以被剥了皮还不死?为什么你活了这么久?为什么你还能再穿上别人的皮,装得像个人一样?!你到底……是什么做的?!” 齐临静静地听着。 那裸露的眼球在血肉中缓缓转动。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一只没有皮肤覆盖、指节分明却鲜红可怖的手,伸向自己的耳侧。 他摸索着,从自己那团赤红血肉的某个凹陷处,抠出了一枚东西。 一枚翠绿欲滴的玉质耳钉。 他将耳钉托在掌心,那抹翠色与他赤红的手掌形成刺目的对比。 他说:“或许你做得无皮人都活不下来,是因为灵力不够充沛的关系。” 那之后,齐临建立了桃花村。 他在桃花村中将一个个和他一样没有灵力的人,变成无皮人。他又从全国各地,为班主收集来更多的灵能者,等到他们死后再吸收走他们的灵力,维系自己的生命,也用于制作更多的无皮人。 桃花村里住着他的同类,桃花村是他的乌托邦。 钟遥晚在那一群人皮中,见到了那个贼眉鼠眼的小厮,见到了齐临的车夫,见到了那个文质彬彬的秀才,见到了那个半张脸烧伤的姑娘。 他见到了许多在齐临的记忆空间中见到的面孔。 一张张,一幕幕。 许多许多。 …… 钟遥晚醒来的时候,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吊灯,身下是事务所的沙发。 耳畔传来一阵阵沙沙的书写声,如同春蚕啃食桑叶。 他眨了眨还有些沉重的眼皮,意识如同潮水般缓缓回流。首先感受到的,是右手传来的一阵温热而坚实的触感。 他正紧紧地抓着应归燎的手,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视线聚焦,他微微侧头,看到应归燎正弯着腰,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坐在地毯上,左手握着笔,正在一个摊开的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回家了?” 钟遥晚的声音还有些干哑。 听到他的声音,应归燎握笔的手猛地一顿,几乎是瞬间转过头望向他:“醒了?” 钟遥晚刚要说话,紧接着,许桃的哭声又响了起来:“呜哇——!!小晚哥!!!你终于醒了啊啊啊——!!!” 他的哭声极具穿透力,钟遥晚听得脑袋都要炸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给自己哭丧。 他说:“干什么哭成这样,我这不是好好的?” 钟遥晚坐起身,只见这会儿唐佐佐和陈祁迟都在,四个人围坐在茶几边,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笔埋头苦写,大考前的图书馆也不过这个架势了。 应归燎的右手被他握着,只能用左手写字,那字迹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笔画扭曲纠缠,结构支离破碎,说龙飞凤舞都是客气的了,活脱脱是某种抽象派艺术大师的即兴涂鸦,或者刚从外星飞船上下来的外星人试图模仿地球文字,充满了令人费解的线条和圈圈。 别说笔锋了,能认出是个字都算眼力好。 旁边的陈祁迟和唐佐佐也没好到哪里去。按常理,陈祁迟一见到唐佐佐,那笑容能甜得齁死人,尾巴恨不得摇上天。可是这会儿两个人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眉头拧成疙瘩,嘴角下垂,下笔如有仇。许桃更是眼泪汪汪,一边吸鼻子一边用力划拉,脸上写满了绝望。 “干什么呢?” 钟遥晚看得一头雾水,好奇心战胜了身体的虚弱和疼痛。他伸手,从应归燎面前抽过那本被外星文字荼毒的本子。 上面写的字钟遥晚一个都看不懂,翻到首页才发现这是许桃的暑假作业。 他抽了抽嘴角:“你们不会集体在帮桃子补作业吧?!” “何止!”陈祁迟哀嚎,“这小子这个暑假是真的一点没写,我们四个已经写了一下午了!手都要断了!” 唐佐佐听完以后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显然今天没少折腾自己的头发,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都被她抓成鸡窝头了,配上她那张生人勿近的冷脸和紧锁的眉头,反差感强烈得有些滑稽。 第360章 钟遥晚更困惑了:“我记得……不是还有三天才开学吗?就算要补,也不用急成这样吧?” 应归燎闻言,终于停下他那“外星文创作”,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手腕,说:“齐临的记忆空间时间流速和现实不一样,现在已经三十一号了,明天就开学了。”他指了指唐佐佐,“喏,这位姑奶奶都准备回来复工了。” 许桃听完以后又开始哀叫起来。 应归燎被他嚎烦了,直接拿了块橡皮扔过去:“行了,别哭了!给你填满就完了,反正暑假作业而已,老师是不会检查的。”他说着,像是终于找到了解脱的借口,直接把笔往茶几上一丢,彻底罢工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堆令人头痛的作业,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回了钟遥晚身上:“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上午带你去医院了,医生说你身上的烫伤问题不大,按时上药,注意别感染就行。主要是你一直昏迷不醒,他们有点拿不准,本来建议住院观察的,但最近床位紧张,排不上,只能先带你回来了。你要是哪里不舒服,我带你回去再挂个急诊。” “没什么大碍,”钟遥晚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说,“动起来有点疼而已,过几天应该就恢复好了。” “那就好。”应归燎松了口气。 陈祁迟听到这里,也忽然从作业苦海中抬起头。他放下笔,挪了挪位置,凑到钟遥晚另一边,动作自然地抓住了钟遥晚的另一只手腕,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脉搏上,闭目凝神感受了片刻。 几秒后,他睁开眼睛,点了点头:“脉象是比之前稳多了,你睡着那会儿,气血有些紊乱,心脉也不太稳,有点心悸发慌的迹象。现在好多了,但是记得饮食清淡些,多休息。还好你还有灵力保护,这些外伤应该过段时间就能好得七七八八了。” 许桃见两个人都偷偷放下了笔,顿时急了,也顾不上哭,指着他们喊道:“小陈哥!小应哥!你们不要偷懒啊!!作业还没写完呢!!” 陈祁迟被点名,转过头,对着许桃龇了龇牙,没好气地说:“就是因为你偷懒,我们今天才这么惨的吧!” 陈祁迟嘴上这么说,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重新拿起了笔,继续在那些空白的横线上进行鬼画符般的填充工作。 钟遥晚坐着缓了一会儿,感觉身上那股虚软劲儿过去不少,随后也加入了赶作业的大军。 他原本以为从那个鬼地方回来,至少能捞着个囫囵觉睡,谁知道现实如此残酷,竟然直接无缝衔接了开学前夜补作业的地狱模式。 五个人围着一张茶几,与时间赛跑,与空白格搏斗,与逐渐僵硬的手指和发花的眼睛抗争。等终于把许桃那堆暑假遗产填塞得差不多,都已经凌晨三点了。 第二天早上,唐佐佐送许桃去学校。听说许桃父母是下午落地的飞机,等到回来以后正好去接许桃放学。这小鬼在灵感事务所的借助之旅也算是就此告一段落了。 钟遥晚的手机算是永远留在齐临的记忆空间里了,不过应归燎也不吝啬,一大早就去给他买了一台新的。 这会儿钟遥晚正坐在沙发上,一边摆弄着新手机一边把空闲的胳膊塞到应归燎手里,让他帮自己上药。 微凉的药膏敷在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和瘀伤上,带着舒缓的刺痛感,确实舒服了不少。 “那小鬼走了,” 应归燎一边涂药,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你今天是不是就能搬回来住了?” 钟遥晚闻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了一下,没抬头,语气也很随意:“过两天吧。我现在身上好多地方一碰就疼,跟你一块儿睡,你晚上一个翻身或者胳膊腿压过来,我明天就不用下床了。” 应归燎的房间换了张大床不假,但在钟遥晚的睡眠体验里,那床的有效使用面积从来就没超过一米。 应归燎这人,睡前一定要像八爪鱼似的把他搂得紧紧的,脑袋还得蹭在他颈窝或胸口,一条长腿也得压上来,仿佛不贴着就睡不着。睡熟后倒是会老实点,但偶尔无意识地翻身或挥手,力道也不小。 以钟遥晚现在这身伤情,确实经不起这种甜蜜的负担。 应归燎一听,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上药的手都停了,把脸贴到钟遥晚没受伤的那边手背上,用那桃花眼眨了眨,做足了可怜状:“我忍忍就是了嘛,我保证规规矩矩,绝对不碰到你。小晚,你肯定不忍心看我再独守空闺,夜不能寐吧?你看我这黑眼圈,都是想你想的……” 钟遥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明明是守夜守的。” 他刚说完,陈祁迟端着一只散发着古怪苦味的陶瓷碗,从厨房晃了出来。钟遥晚立刻皱起眉,捂住鼻子。 “行了,别打情骂俏了!”陈祁迟今天特地起了个大早来给钟遥晚熬药,现在困得不行。他指了指应归燎,说,“看着他喝完,一滴都不许剩。我回去补觉了,困死了……” “得令!” 应归燎说完,陈祁迟已经晃晃悠悠地离开了事务所。 客厅里只剩下两人,以及那碗散发着难以形容的复合型苦味,还隐隐夹杂着某种草根土腥气的药汁,安静却极具存在感地摆在茶几上。 应归燎端起药碗,象征性地吹了吹,说:“听到了?陈医生的命令。来,乖乖把药喝了,对你身体好。喝完了……我们再商量‘搬家’的事,嗯?” “说起来……”钟遥晚侧开视线,明晃晃地转移话题,“我是不是还没和你说过齐临的记忆?” “你喝了再说。”应归燎不为所动。 “我觉得这事儿比较要紧。”钟遥晚正色道。 应归燎气笑了,他知道钟遥晚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拖延时间,于是直接使出了杀手锏:“哦,对了,我也忘了和你说,齐临的思绪体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钟遥晚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属于工作内容了。”应归燎说,“喝了药,我今天勉强一下提前上班。” 钟遥晚:“……” 钟遥晚也知道应归燎这是铁了心让他现在就把这碗药汤喝了。 两人僵持了几秒,最后钟遥晚还是苦着脸,一口气把药汤灌了下去。 药的苦味压在舌头上不肯散去,他被呛得眼睛都红了,吃了两颗糖才终于缓过了一些。 糖的甜味慢慢在口腔里化开,勉强压住了那令人作呕的苦。 钟遥晚咳得眼睛发红,生理性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但他顾不得缓气,一把抓住应归燎的衣袖,问道:“咳……现在……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什么问题?!” 应归燎这才满意。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掉钟遥晚眼角的泪花,说:“齐临的思绪体,净化以后变成灵契了。” 钟遥晚一愣,咀嚼糖果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应归燎又道:“不过现在还不清楚他的思绪体到底能做什么事。你有头绪吗?” 钟遥晚拧起了眉,开始回忆起自己那个梦境中,属于齐临的记忆。 其实齐临的记忆对他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冲击,毕竟现在的钟遥晚,只是净化一个两个的思绪体的话,完全可以做到面不改色。 只是齐临的心境实在是太奇怪了,让他忍不住就在那个梦里多停留了一会儿,去观察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思。 他轻轻用手指敲着膝头,整理着思绪,回忆道:“我在齐临的记忆里看到,他是一个出生大户人家的孩子,因为不小心掉进了滚烫的开水里,全身大面积烫伤,皮肉几乎分离。于是大夫干脆直接把他的皮肤去掉了,本来大家以为他死定了,没想到,他居然活了下来。我想这里面也有那枚耳钉里储存的灵力的原因。 “后来,齐临非常执着想要‘同伴’,于是他建立了桃花村,专门抓没有灵力的普通人,为他们戴上耳钉以后再扒掉皮肉,人皮就贴在连接彩幽城和彩幽群山的那座凉亭上。 “他和黄泉戏班的班主之间的关系属于互惠互利。齐临毕竟是个无皮人,就算有灵力加持也命不久矣,所以就想趁自己还活着的时候走遍大江南北,也用自己的画笔记录下见过的山河。他也是在这途中,寻找灵能者,并且绑架回彩幽城的。” 应归燎若有所思。 钟遥晚又道:“后来,到了齐临临终的时候,他却忽然……良心发现了。” “良心发现?”应归燎嗤笑一声,“做了这么多孽,把那么多人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这才发现?” “对。”钟遥晚陈述道,“是在……他画那个凉亭的时候。他对着那个红亭画草图,在草稿上画出一条一条拼接线的时候,忽然后悔了。” 应归燎眉头一挑:“那不就是我们刚到记忆空间的那段时候?” “没错。”钟遥晚说,“而且我们在记忆空间里遇到的很多人,其实都是齐临曾经害死过的普通人。例如黄泉戏班的小厮,还有他的车夫。” 第361章 “你的意思是……他在自己的记忆空间里,给这些人又一次生命?”应归燎斟酌着措辞,“他在给这些人……制作乌托邦?” “我想是的。” 钟遥晚说。 在齐临记忆的终末,那个赤红的身影脱下了那副皮囊。 他站在那张尚未完工的红亭山水画草图前。 草图上的凉亭,线条已经勾勒完毕,但那些代表人皮拼接的接缝线,在最初的绘制后,又被某种情绪驱使着,刻意淡化,乃至试图抹去。 最终,他将那层皮囊铺开当作画纸,开始绘制那幅红亭山水画。 画中的红亭,艳红如火,纯净明亮,它坐落在青山绿水之间,毫无血腥与诡异之感。 亭子的线条流畅自然,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人为拼接的痕迹。 它就那样静静地矗立着,仿佛自古便生长在那里,与周遭的山水融为一体,和谐,宁静,甚至带着一种超脱尘世的美。 而在画作中被隐去的人皮痕迹,却仍然藏在那些看似浓淡相宜的墨水之下。 齐临用这种方式,完成了他最后,也是最矛盾的记录与赎罪的尝试。他绘制了一个剔除了所有罪恶痕迹,却将这份美建议在了无法磨灭的罪证上。 钟遥晚将这个最后的画面描述给应归燎听,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良久,钟遥晚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在画完了那幅画以后,将画作给了黄泉戏班的班主。” 应归燎拧起眉,一个不祥的联想骤然浮现:“这幅画不会也是从那场地震中启出来的吧?”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钟遥晚说,“但是,如果也是从那场地震中启出来的话。那就说明了当初被黄泉戏班班主残害的,那些成百上千的改造人……都还没有被净化。” 【作者有话说】 叮叮当当!灵感事务所小剧场开演啦!! 钟遥晚: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啦! 应归燎:怎么听说有人好像信誓旦旦地说过年前一定能写完的啊?怎么现在才完第八个副本啊? 蓝:……这个,那个,呃!哈哈! 钟遥晚:而且现在好多线索,我都头大了。你到底心血来潮加了多少内容? 蓝:……那个,这个,呃!哈哈哈! 钟遥晚:话说这个副本,佐佐和阿迟都没什么戏份啊,他们的工资还结吗? 蓝:结!当然结!虽然佐佐姐和陈祁迟没有在剧情里出现,但是这个暑假他们也做了不少事嘞~ 应归燎:既然这样的话,我们加班的加班费应该管够吧? 蓝:你还真是反工贼第一人。提钱多伤感情啊?我们来提点别的吧! 应归燎:你还要不要我们帮你号一波营养液了? 蓝:oao!提钱一点都不伤感情,请应大师多多提吧! 钟遥晚:……没原则。 蓝:在营养液面前,原则都是浮云啦~ 钟遥晚:那你总该来点猛料来套营养液吧? 蓝:猛料我没有,但是你们两个有,正好明天元旦,请大家吃顿好的! 应归燎:你有没有感觉这人在开车? 钟遥晚:我有这种感觉。 应归燎:小剧场提倡绿色啊,像她这样的行为要不要把她丢出去? 蓝:不要啊!那那那那我换个剧透! 应归燎:嗯? 蓝:下个副本,辣个女人将会再次火辣登场了!并且我们的小晚同志会【哔——】【哔——】和【哔——】一整个大爽文剧情啊!!各位书友们,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可以的话给主包投投营养液,爱你们! 第九夜:无尽沙盘 第219章 同学聚会 “白月光回国了,你还会选择我吗?” 钟遥晚最后还是没有拗过应归燎, 提前搬回来了,应归燎也遵守约定,每天都安分地睡在隔壁的小床上。 钟遥晚身上的伤,起初在自身灵力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下, 愈合得很快。那些暗红的瘀痕逐渐变淡, 烫伤处也开始结痂脱落, 露出粉嫩的新肉。然而, 就在伤势即将完全愈合的临界点,恢复的速度却明显慢了下来。 应归燎解释说, 大概是身体已经感觉不到危机了,所以灵力的保护机制也有所下降的缘故。剩下的这点收尾工作,或许要靠自身的缓慢再生和新陈代谢来完成了。 不过这些也都无伤大雅, 反正灵感事务所还是一如既往的清闲。 在养伤的日子里, 钟遥晚和应归燎原本是想要去找一趟唐策的。 可是唐佐佐说唐策在她回事务所以后就去环球旅行了,到底是这些年都在深山中,没有好好体会过退休生活,好不容易将唐左左带回来了, 唐策也要去享受自己的人生了。 钟遥晚听说后,虽然有些遗憾, 但也没有执着于非要立刻找到唐策。 反正即使黄泉戏班的思绪体真的有问题, 已经遗留了那么多年了都没有出事, 那么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解决了。 更重要的是, 柳如尘那边传来消息, 说江泽城可以安排在十一月中旬和他们见一面。 这个消息传来以后,钟遥晚就暂时把唐策的事情抛到脑后了。 江泽城也是当时忘川地震的亲历者, 甚至很可能是黄泉戏班班主的后人, 一定会知道什么内幕情况。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 记忆空间那几天堆积下来的事务所事务都被应归燎和唐佐佐包办了。钟遥晚则每天在家里, 帮着收收快递、发发快递,什么都不用他操心。 这天,应归燎跟着卢警官跑完案发现场以后回家。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夕阳光晕在地板上拉长。 “阿晚?” 应归燎喊了一声,没人应。他挨个房间看了看,钟遥晚不在,陈祁迟也不在,唐佐佐更是早就出差去了临市。 一种空落落的感觉瞬间袭来。他掏出手机,给钟遥晚发了条消息:「去哪儿了?」 消息发出去,等了好一会儿才收到回复。钟遥晚言简意赅:「同学聚会,和你提过的。」 应归燎盯着屏幕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脑门——想起来了!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大概就是钟遥晚搬回来住后没几天,有一天晚上他跑现场回来特别晚,又接连净化了好几个思绪体,累得脑子一团糨糊。 到家后连戒律都忘了,凭着本能就往钟遥晚的大床上钻,抱着人倒头就睡。 半梦半醒间,好像确实听到钟遥晚在他耳边嘟囔了一句,说过两天要去暮雪市参加高中同学聚会,可能会闹得很晚,晚上就不回家了。 当时他“嗯嗯啊啊”地胡乱应着,压根没过脑子,第二天起来忙别的事又给忘了。 钟遥晚和陈祁迟高中也是同学,钟遥晚去了,陈祁迟应该也去了,而唐佐佐去了临市出差……好嘛,今晚偌大个事务所,就剩他一个人独守空房了。 应归燎撇了撇嘴,他也懒得点外卖了,从柜子里翻出一桶红烧牛肉面,烧了开水泡上,就算解决了晚餐。 他端着泡面桶坐在桌前,一边“吸溜吸溜”地吃着,一边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上的短视频app,想找点无脑乐子打发时间。 软件打开,大数据推送的第一条视频,就是个标题醒目的剪辑——“白月光回国了,你还会选择我吗?” 应归燎正吹着面,动作忽然顿住了。 一股毫无根据的危机感,如同冷水般浇了他一头。 他猛地想起来——钟遥晚在高中的时候,好像……是有过那么一两个对他有好感的姑娘来着!(应某人自己过度脑补的) 虽然陈祁迟也信誓旦旦地说,当时的钟遥晚恋爱细胞基本为零,完全是个榆木疙瘩,根本察觉不到人家姑娘的秋波暗送,毕业后更是各奔东西再无交集。 但是! 现在的钟遥晚,可不再是当年那个不解风情的青涩少年了! 更何况,如今的钟遥晚显然比高中时期更加成熟,更加帅气,更加夺目了。应归燎的脑海中没来由地就冒出了钟遥晚那张脸,他和脑海中那个虚拟的、魅力四射的钟遥晚对视了三秒后,笃定地想:没错,现在的钟遥晚简直是行走的魅力发散器啊!! 同学聚会那种场合,是什么?是怀旧的温床,是暧昧的发酵池!旧情复燃、一眼万年、破镜重圆……这种狗血桥段发生的概率简直呈指数级上升! 更重要的是,钟遥晚好像说过同学聚会是在一家酒吧里。 钟遥晚会喝酒吗? 他根本不会啊!! 完了完了完了! 应归燎的脑内小剧场彻底失控,开始疯狂上演各种狗血剧情,手里的叉子都被他越来越夸张的脑补吓得掉回了泡面桶里,溅了他一身面汤。 “嘶——” 应归燎被烫得倒吸一口凉气才回过神。 他低头看着自己狼藉一片的前襟和裤子,又抬头看向手机屏幕上还在自动循环播放的、配着伤感音乐的“白月光回国”剪辑视频,一股混杂着醋意、危机感和冲动的热血直冲脑门。 第362章 忍不了了!一秒钟都忍不了了!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也顾不上收拾身上的狼藉,直接冲出了事务所。 但是没出几步,他还是退了回来,规规矩矩地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才出门。 毕竟是去找男朋友的,可不能那么邋遢。 应归燎坐高铁去了暮雪市,还把刚下班的陆眠眠薅过来给他当司机。 陆眠眠载着他到了正在举办同学聚会的酒吧前,找了个地方停车后,脑袋磕在方向盘上崩溃道:“应大师,你到底为什么总能精准地抓到我放假的时间把我揪出来?” 应归燎的视线紧紧盯着酒吧门口,说:“你不是刚下班吗?放哪门子假?” “我明天轮休,从我下班的这一刻起就是放假了,你懂不懂规矩啊!”陆眠眠说,“再说了,你在高铁站打个车不就过来了?为什么非要我也来?” “我这不是怕在门口蹲点太无聊,所以想找你陪我聊聊天嘛。” 陆眠眠:“……” 陆眠眠气得和他扭打成了一团。 两个人在车子里,一瞬不瞬地盯着酒吧入口。 今晚这家酒吧似乎被人包场了,门口竖着“私人聚会”的牌子,只有出示邀请或报上名字的客人才能进入,而且基本都是只进不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应归燎看着那扇仿佛会吃人的门,越来越焦躁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车窗边缘。 陆眠眠揉了揉刚才打人打疼了的手腕,忽然说:“说起来,这种酒吧一般都是有后门的,万一小钟哥从后门走了怎么办?” 应归燎的喉结滚动:“不,不至于吧?他跟老同学聚会,从后门溜走算怎么回事?” “难说哦。”陆眠眠耸耸肩,继续煽风点火,“后面那条街有好几家酒店,说不定图省事直接从后门走了呢?话又说回来了,小钟哥也不可能和别人有什么吧,你这么紧张干嘛?” “废话!”应归燎说,“我是怕他被别人盯上。” 陆眠眠眼睛一转,说:“那你直接进去呗,往他身边一站,宣示主权,多痛快?” 应归燎一愣,似乎没想过这个选项,迟疑道:“可是这是同学聚会吧?我又不是他们同学,怎么进去?” 陆眠眠恨铁不成钢,道:“一看你就不参加同学聚会,这种长大了以后的同学聚会大多都是拖家带口的,别说带男朋友了,带老公的,带孩子都有的是。” 应归燎一拍脑袋:“原来是这样吗!” 陆眠眠说:“没错!所以你就放心大胆地……” 她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咔嗒”一声,应归燎已经拉开车门下车了。 陆眠眠:“……”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 应归燎进入了酒吧。果然,只要在门口报上自己是钟遥晚的男朋友,就一路畅通无阻了。 他低头给陆眠眠发消息,说自己这里一切顺利,陆眠眠收到以后也终于能安心离开,回家睡大觉了。 应归燎收起手机,抬起头,目光开始快速在这片灯光迷离的空间里搜寻。 酒吧内部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一些,分了几个区域,人影幢幢,谈笑声、碰杯声、音乐声混杂在一起。 然而,他的视线只扫过半个舞池,就精准地定格在了某个方向,再也挪不开了。 越过那些摇晃扭动的身影和变幻的灯光,应归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半环形卡座里的人。 钟遥晚穿了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新衣服,穿了件漏腰短t,随着他放松斜靠的姿势,一截紧窄白皙的腰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更引人注意的是,他腰间还挂了一条设计精巧的银色腰链,一只坠着红色宝石的蝴蝶正好耷在腰窝上,随着他偶尔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酒吧里旋转闪烁的彩光扫过,银链和红宝石折射出细碎又妖冶的五彩光芒,牢牢锁住了应归燎的视线。 钟遥晚一只脚随性地踩在卡座边缘的矮几上,整个人懒洋洋地窝在柔软的沙发里,姿态放松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慵懒魅力。他手里端着一杯酒水,正微微侧头,听着旁边一位同样穿着时髦的女士讲话,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应归燎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一股热流直冲脑门。 应归燎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心想,还好,自己定力好,没真流鼻血。 酒吧里的音乐震耳欲聋,盖过了大部分交谈声。他看到钟遥晚似乎凑近了那位女同学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都笑了起来,笑容坦荡,气氛融洽。 但这画面落在醋意翻腾的应归燎眼里,这画面简直就是在往他的醋坛子里倒硫酸啊! 不能再等了! 他不由自主地加快步伐,一屁股坐在了钟遥晚身边的位置。 卡座上的几人交谈声顿了顿,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气场有些微妙的帅哥身上。 然而,出乎应归燎意料的是,钟遥晚见到他过来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惊讶,甚至连坐姿都没变,只是非常自然地侧过身,靠到了他身上:“怎么才来?”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一丝熟悉的清爽气息。 应归燎被他这亲昵的动作弄得一愣,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醋意瞬间被浇熄了。 “唔……”应归燎想了想,说,“今天现场事多,下班晚了。”他握住钟遥晚端着杯子的手腕,将那只手拉近自己,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发现只是一杯普通的雪碧而已,顿时安心下来。 钟遥晚转而向卡座上的几位老同学介绍应归燎:“这是我男朋友,应归燎。” 几位同学都露出了友善而了然的笑意,纷纷打招呼。应归燎也本就不是个认生的,气氛很快又热络起来,好几个后来的人,看应归燎融入得这么完美,还以为他也是同学。 聚会过半,应归燎忽然想到了什么,凑近问道:“我刚来的时候,你在和小丽说什么啊?” 钟遥晚闻言,和刚才那位女同学对视了一眼,两人又毫无形象地笑了起来,把应归燎笑得一头雾水以后。 钟遥晚正要解释,谁知道忽然换了一首扎耳朵的音乐,震得人耳膜发麻,连近距离说话都很难听清。 钟遥晚没办法,只能靠到应归燎耳边去,为了让他听清,几乎是用气音,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刚才他们说有个人一直在盯着我看。” 应归燎一听,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左右张望道:“谁?谁啊!”我就说这个聚会里有隐形对手! 钟遥晚气笑了,把他的脑袋摁过来了, “除了你还有谁?!” 应归燎:“……” 应归燎回忆了一下,他好像确实是从一进门开始,眼睛就跟长在钟遥晚身上了一样,不是他还能有谁?! 他这么想着,视线又一次不自觉地往下,落在钟遥晚那截在灯光下白得晃眼的腰线,和那只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坠着红宝石蝴蝶的腰链上。 他心里默默地想:好像……也确实很难不盯着他看。 钟遥晚还是和以前一样,玩起桌游来无往而不利,并且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手下留情,一路高歌猛进,杀得老同学哀嚎遍野。 最后,在众人的公愤下,他被剥夺了继续游戏的资格。钟遥晚倒也无所谓,笑着摊摊手,表示自己正好想去趟洗手间,便起身离开。 应归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跟着站了起来,也说要“去一下”,然后屁颠屁颠地跟在了钟遥晚身后,像条生怕主人走丢的大型犬。 两人这一离开,硬是耗到了聚会快结束才出来。 接下来的几轮桌游,重新加入的钟遥晚状态明显不同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锋芒毕露,算无遗策,反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连输了好几盘。倒是应归燎兴致高昂,手气也似乎随着心情一起水涨船高,赢了好几把。 聚会终于在午夜前热热闹闹地散了场。 陈祁迟在串桌的时候就发现应归燎也来了。他和钟遥晚原本定了一间双床房,见到应归燎来了以后便又追加了一间。 三人和同学告别后,从后门离开,去了酒店。 陈祁迟的房间和他们不在同一层,在电梯里分开后,应归燎的手就不安分地勾住了钟遥晚的腰链。 那坠着红宝石蝴蝶的链子在他指尖缠绕,一截银链被绷紧了,正好勾勒出那段窄细的腰。 应归燎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无声地宣告主权,一路勾着钟遥晚,从电梯走到走廊,再走到他们的房间门口。 刷卡,开门。 房间内灯光自动亮起,温暖柔和。 钟遥晚正想去洗漱,却忽然感觉腰上的力量猛地一紧,直接将他倒转了方向拽进房间里。 “你干嘛!”钟遥晚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话音落下的时候,也已经被应归燎甩到床榻上了。 第363章 他下意识地想撑起身,但应归燎的动作更快,已经牢牢地压了上来,将他困在了床铺和自己身体之间。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错。 应归燎的吐息中带着明显的酒精味道,炙热且急促。今晚玩桌游,他输了几盘,没少被罚酒,后来钟遥晚状态不佳输掉的时候,他又主动把钟遥晚的份也一起喝了。 此刻酒意似乎有些上涌,让应归燎的眼神比平时更加灼热,也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克制。 房间里只开了柔和的床头灯,光线暧昧。应归燎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用那双被酒意和占有欲点燃的眼睛,深深地看着钟遥晚,仿佛要将他的每一寸都刻进眼底。 他的目光滑过那截在床单映衬下更显白皙的腰线,最后定格在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上。 钟遥晚说:“你今天还没折腾够?” 应归燎诚实点头。 “那也不行,”钟遥晚说,“你已经把今天的份额用光了。” 应归燎皱了皱鼻子,不满道:“我们不是说好了,那算是惩罚的份?” 钟遥晚气笑了:“什么惩罚,谁和你说好的?” “就是我们去约会,你还提工作的惩罚啊!” 钟遥晚:“……”他说,“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我不管,我就是刚刚才拿出来用的。”他说着,还把脑袋埋到钟遥晚的颈窝里,撒娇般地蹭着,“现在该新的了。” 他的手指还绕着那条腰链的末端,红宝石蝴蝶在两人身体之间微微晃动,折射着迷离的光。 随后,应归燎的手指一松,那截链子便掉回了钟遥晚腰间,冰得他一激灵,身体猛地一颤,腰肢像是被电流击中般不自觉地向上弓起,绷出一道漂亮而脆弱的弧线。 那截窄瘦紧致的腰腹在昏暗光线下白得晃眼,流畅的肌肉线条绷紧,腰侧甚至凹下去两个诱人的腰窝,随着他急促的吸气而微微起伏。 应归燎顺势握住了他的腰,动手的时候还特地把那条银链从衣服上拆了下来,留在腰间。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笑,用手指蹭了一些落下的白色,抹到钟遥晚的脸颊上:“你刚才在聚会上心不在焉,输了好几盘……是因为这个吗?” 钟遥晚气得咬牙:“……你说呢!” 应归燎坦然接话:“那正好,这次不用再做准备,可以直接用了。” 钟遥晚:“……”你是变态吗?! 不过骂归骂,当应归燎再次俯身靠近时,钟遥晚还是没有拒绝他的拥抱,甚至主动换了个更舒服些的姿势。 这个暑假,先是许桃的到来,后来又是因为他受伤的缘故,让爱人就在眼前却又无法拥抱不的烦闷不止应归燎才有。 空气仿佛被点燃,又像是浸了蜜,变得甜腻而黏稠。 窗外的车流声遥远模糊,成了这场隐秘交响里微不足道的背景音。 应归燎的双手稳稳捞在钟遥晚的腰间,手指按压腰链上那只坠着的红宝石蝴蝶。 那只蝶在这片失控的领域里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精灵,一次次地颠簸、抛起。应归燎忽然问:“你怎么想到要穿这件衣服的?” 钟遥晚咬牙切齿:“我看放在衣柜里没穿过,就试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不是你买的吗?!” 蝶翼震颤,红光流转。 然而,应归燎的手却更用力地压了下去,指节甚至微微陷入那柔软腰侧的皮肉。 蝴蝶非但没能飞离,反而在钟遥晚汗湿的腰腹上,被牢牢摁压出一个清晰的轮廓,宝石的边缘几乎要嵌进皮肤里,成为这场沉沦最妖冶癫狂的注脚。 钟遥晚还想说什么,应归燎却先一步吻住了他的唇。 酒气在唇舌交缠间慢慢化开,弥漫在口腔和呼吸里。 意识在高温中蒸腾翻滚,钟遥晚迷蒙地想,他大概是真的不胜酒力吧,不然怎么会只是接个吻,就感觉浑身发软。 …… 第二天早上,钟遥晚一直赖到中午才肯睁眼。 眼皮还有些沉重,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处处酸软。他眨了眨眼,刚想翻个身,一股极其熟悉的香气就钻进了鼻腔。 是小笼包的味道。 他微微偏头,看到应归燎正坐在床边,手里托着一个打开的快餐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八个晶莹剔透的小笼包。应归燎正拿着盒子,在他鼻尖附近慢悠悠地晃来晃去,像逗弄小猫似的。 “唔……”钟遥晚吸了吸鼻子,说,“詹记的小笼包。” 这是钟遥晚曾经的出租屋门口的小笼包,皮薄汤多,肉馅鲜美,他搬到平和市以后就再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小笼包了。 “对,鼻子还挺灵。”应归燎勾着他的下巴,落了一吻,“快起来吧,趁热吃。吃完饭也该退房了。” 钟遥晚被他亲得又眯了眯眼,迷糊地“嗯”了一声。虽然他还是不想起来,但是看在小笼包的面子上他还是起来洗漱吃饭了。 他还是挣扎着坐了起来,任由应归燎给他披上睡袍,然后晃悠着去洗漱。 温水扑在脸上,人才算彻底清醒过来。回到床边,应归燎已经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了过来。 “点的外卖吗?” 钟遥晚接过筷子,夹起一个小笼包,随口问道。 “詹记的外卖可送不到这么远。” 应归燎自己也夹了一个,吹了吹热气,“我早上打车去买的,生意还是那么好,排了会儿队。” 钟遥晚咬了口汤包,鲜美的汤汁瞬间在口腔里爆开,熟悉的味道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他咽下这口,才点点头,说:“难得你这么勤快。” “我一直很勤快的好吧。”应归燎立刻抗议。 钟遥晚腿酸,吃饭的时候还把腿架到了应归燎的大腿上。 两人就这么一个坐着,一个半靠着,腿搭着腿,一边看着电视里无关紧要的新闻播报,一边吃着小笼。 钟遥晚又咬破了一个包子,汤汁流到指尖,他舔了舔。电视里正在播报一条关于某地古建筑保护的新闻,画面闪过一些熟悉的飞檐斗拱。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咽下嘴里的食物,然后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 “对了,阿燎。” “嗯?”应归燎正专注地对付着一个小笼包,闻声侧头看他。 钟遥晚的视线依旧落在电视上,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的边缘,缓缓说道:“我们去见了江泽城以后……我想在彩幽市待一段时间。” 【作者有话说】 q:钟遥晚在上学的时候被追过,那应归燎呢?他什么时候情窦初开的? a:有人为爱疯狂,有人为情所困,有人为爱情折了腰,但是以上三种情况都出现在应归燎净化的思绪体的记忆里,并非他本人的情况。 众所周知,灵感事务所最初的组成为应归燎,唐佐佐和许南天三人,他们的年龄相当,也是一起长大的。 唐佐佐虽然不用吃小学里难吃的饭菜,但是从初中开始就是和他们一起上学的。(顺带一提,陆眠眠的初中也和他们在同一个学校,不过比他们小两届,于是三人吃了两年的恶心饭以后,一直被投诉的饭菜问题忽然有了改善,为什么呢,因为领导的千金进学校了,可不能让她吃猪食。) 总而言之,整个学生时代三个人都是黏在一块的。 唐佐佐小时候的脾气极其暴躁,一点就炸,谁敢惹她,她上去就是哐哐两拳头。偏偏她还是个哑巴,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好欺负,于是学校里不少人都挨了她哐哐两拳头。 许南天虽然看着靠谱,但是最圆滑的还是应归燎。每次唐佐佐出什么事了,最后来调停打圆场还顺带被老师批斗的都是应归燎。 所以,上学期间对应归燎有好感的女生不少,但是都在看到唐佐佐以后望而却步了。 为什么呢,他们都觉得应归燎和唐佐佐都是混社会的,还是少沾染为妙…… 第220章 准备出发 所以我就说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行啊, 正好小哑巴请完假了,也该轮到我们俩请个假出去透透气了。”应归燎想也不想,“你要去多久?我陪你。” “唔,阿燎, ”钟遥晚的语气沉下去了一些, “我不是那个意思。” 应归燎顿了顿, 似是反应过来了什么转头望向他。 钟遥晚将手里还剩一半包子的餐盒轻轻放在了并拢的腿上, 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塑料盒的边缘,犹豫了片刻, 才道:“我的意思是……我想暂时离开灵感事务所一段时间,去如尘那里帮忙。” 应归燎看着他。他知道钟遥晚是想做什么,可是还是没忍住, 问道:“为什么?” “我觉得你对我的保护欲太重了。”他开门见山, 没有迂回,“很多事情,你习惯性地挡在我前面,替我承担风险, 替我解决麻烦。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受伤, 怕我有危险。但是同样的, 我也想赶紧成长起来, 能够保护你, 我也想能够为你遮风挡雨。” 第364章 这件事其实一直压在钟遥晚心底。从受伤以后只能躺在客栈里, 看应归燎一个人去冒险开始;从彩幽群山看着他朝白光奔去,而自己却差点掉下山崖开始;从在烛游家具城, 他将自己甩出门口开始。 从他每次受伤开始。 钟遥晚转过头, 同他对视。他的眉梢压低, 眼神中是难得的坚定。 应归燎很少见到他这样的眼神。钟遥晚一直是那种想到什么就会尽力去做的人,但大多时候,他的坚定都是温和的,很少像现在这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应归燎还想要说什么,他想说他不需要别人的保护,他可以保护好他们两个人。但所有的话语,都在钟遥晚那坚定到几乎刺目的眼神中消融了。 长久的沉默在房间里弥漫,只有电视里突兀的广告音乐显得格外吵闹。 最终,应归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了。”他问,“你和柳如尘说过了吗?” “还没有,先和你商量一下。”钟遥晚见他松口,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他又端起腿上的塑料餐盒,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鲜美的汤汁在舌尖化开,仿佛也冲淡了刚才谈话的凝重。他一边咀嚼,一边缓缓道,“我回去了跟她说,她那里应该没问题。要是灵感事务所里忙不开的话,你也随时叫我回来就好了。” 应归燎听了却忽然笑起来,他伸手拨开钟遥晚鬓角的发,说:“她那里大事小事一堆,你要是空下来了还不如好好休息吧。” 这件事就这么和谐地敲定了。 钟遥晚回家以后就联系了柳如尘。他道明目的以后,柳如尘激动地表示一点问题都没有,并且给他发了一屏幕的感叹号。 柳如尘像是怕钟遥晚反悔似的,不出十分钟,就把劳务合同发来了。 钟遥晚扫了一眼,基础工资和灵感事务所的差不多,提成比例也还算合理,针对不同性质的项目有详细划分。整体来看,是一份条件不错且很有诚意的合同。 然而,他刚要回复“没问题”,手机却被人从旁边一把抽走了。 应归燎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对合同进行了一番修改以后给柳如尘发了回去。 柳如尘看了以后说:「没问题,就按照你的来。」 钟遥晚见状也去扫了一眼,发现应归燎把自己的五险一金条款删了,还把提成上涨了二十个点。 钟遥晚:“我的五险一金呢?” 应归燎:“她那里才五险一金,你的社保继续挂在灵感事务所,能交到七险一金,多好。” 钟遥晚:“那这提成……” 应归燎:“哦,这是纯敲她竹杠。” 钟遥晚:“……” * 十一月。 平和市的天气渐渐冷了下来,这段时间,灵感事务所里的生活还是照旧,工作清闲,娱乐充足,日子过得平和而略显慵懒。 钟遥晚原本以为自己去彩幽市工作的事情应归燎会反对,真正跳出来反对的,居然是陈祁迟。 陈祁迟说长那么大还没和钟遥晚分开那么久那么远过,虽然钟遥晚现在还没走,但是陈祁迟已经感觉心里空落落起来了。 但是对于陈祁迟的意见,钟遥晚直接采取了无视手段,脑袋一歪继续躺在沙发上打游戏了。 陈祁迟折腾了半天,发现钟遥晚根本不为所动,最后也只能悻悻然地偃旗息鼓,嘟囔着“没良心”,转头就去找唐佐佐寻求安慰了。 出发前夕,钟遥晚正在房间里收拾行李。 他们买了第二天一大早去彩幽市的机票,安顿好了以后正好去找江泽城。 应归燎在彩幽市应该待不了几天,更何况柳如尘的事务所里也有不少他的衣服,于是两个箱子里装的几乎都是钟遥晚的衣服和生活用品。 钟遥晚正想把青竹棍也装进去,然而,手往边上一摸,却摸了个空。 钟遥晚一愣,转头看去。原本该立在那里的青竹棍,不见了。 他暗道了声奇怪,在房间里找了一圈也没有发现棍子的身影,心想自己是不是遗落在哪里了便想出门寻找。 钟遥晚连忙去找,才出房门就发现青竹棍原来是被应归燎拿走了。 只见应归燎正坐在阳台的小圆桌旁,他鼻梁上架了一副装模作样的金边,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另一手里握着的正是钟遥晚的青竹棍。 “阿燎,你拿青竹棍做……”钟遥晚的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快步走到了阳台门口。当他看清应归燎具体在做什么时,后面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了,“你在做什么呢?!” 他此刻微微低着头,神情异常专注,刻刀正抵在青竹棍尾部的竹节处,似乎正在小心翼翼地开凿着什么。 “嘘,马上就好。”应归燎说。 听他这么说了,钟遥晚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咽下了追问的话。他抽开椅子在应归燎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夕阳一点点西沉,橘红色的余晖慷慨地铺满了整个小阳台,将两人和那根青竹棍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初秋的晚风带着些许凉意,轻轻拂过,吹动了钟遥晚额前和鬓角的碎发,带来微微的痒意,他却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应归燎身上。 平日里那份随性张扬的劲儿,像是被鼻梁上的镜片悄悄锁住了,此刻的应归燎透着股难得的沉稳。他浓密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随着刻刀起落的细微动作,轻轻颤动着。那只握着刻刀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却稳定得惊人,每一次下刀都精准利落。 时间缓缓流淌。终于,应归燎成功在青竹棍上凿开了一个小洞,又用砂纸打磨光滑。 钟遥晚立刻靠近过去,看他下一步的动作。 应归燎摸了摸口袋,然后掏出了一根东西,在夕阳下展开。 那是一根编织精巧的红色手绳。 手绳的款式很独特,也很眼熟,和钟遥晚曾经送给应归燎的那根一模一样。 “我对照着我这根,学了好久才学会的。”应归燎一边说,一边将红绳的一段插进青竹棍的小孔中。 “你给它套这个做什么?” 钟遥晚终于忍不住出声,“让它看起来更花哨一点?还是……方便我拎着走?”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提着根挂着红绳的青竹棍走在街上的样子,感觉有点怪异。 “把手伸出来。”应归燎说。 “啊?”钟遥晚又是一愣,但还是乖乖地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掌心向上,纤细的手腕毫无防备地露在外面。 应归燎握住他的手,手指温热,随后将手绳套在了钟遥晚的手腕上。青竹棍随之垂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连接在他的腕间。 钟遥晚不解地晃了晃手腕,感受着那略显陌生的重量和晃动感,眉头微蹙:“这是做什么?” 他实在想不出把青竹棍这样挂在手腕上有什么实用价值,感觉反而更不方便携带和使用了。 应归燎神秘一笑:“再注入灵力试试。” 原来这东西是灵契吗? 钟遥晚恍然,随后心念微动,一缕精纯平和的灵力顺着经脉流向手腕,悄然注入那根红绳之中。 下一秒,青竹棍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压缩,蓦然开始急速缩小! 一寸、两寸…… 几乎就在眨眼之间,那根熟悉的青竹棍竟然缩小到了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地步。如同一个附着在红绳末端的深青色小点,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钟遥晚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 “我问许桃爹妈讨来的,就当我们帮他们照顾儿子的报酬。”应归燎得意道,“这东西之前都被许姨绑在她的行李箱上,用来旅行的时候多带点血拼的东西回来。”他顿了顿,又伸出自己的左手,亮出手腕上那根款式一模一样的红绳,在钟遥晚眼前晃了晃,说,“还是同款。” 钟遥晚气笑:“这就是你说的要给我的惊喜?” “能便携带武器,给你这个工作狂最合适不过了。”应归燎说着,两只手都攀到了钟遥晚腰上,动作自然又带着点亲昵的占有意味,“有没有奖励?” “你要什么奖励?”钟遥晚听出了他的意有所指,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手扶在应归燎的肩膀上,借力一点点调整姿势,面对面地坐到了应归燎的腿上。 这个姿势让两人贴得更近,呼吸交融。 两人面对着面,钟遥晚的手指抚过他脸颊又蹭过镜框。他看着恋人这幅难得的,带着些书卷气的打扮,忽然心念一动,一种混合着爱意和不舍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没再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吻上了应归燎的嘴唇。 这个吻起初是轻柔的,带着试探和珍惜。 钟遥晚的手搭在应归燎的颈后,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那片皮肤。而他腕间那根崭新的红绳,也随之在应归燎的颈侧皮肤上若有似无地蹭动着,带来一丝微痒而奇特的触感,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新的连接。 第365章 吻渐渐加深,呼吸变得急促。 就在钟遥晚的手开始不安分地探向应归燎衣襟,欲要再进一步,将这阳台上的温情转化为更炽热的纠缠时—— 砰! 事务所的大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钟遥晚吓得一个激灵,所有的旖旎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他几乎是弹射般地从应归燎腿上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领和头发。 “啧。”应归燎烦躁地咋舌,往客厅看去。 是唐佐佐和陈祁迟回来了。 陈祁迟一边换鞋一边嚷嚷:“我们回来了,去买了一些日用品,还有一些平和市的特产!阿晚你不是明天去彩幽市吗?正好,都给你带上!省得你在那边想家……哦不,想我们这儿的口味!” 唐佐佐也把东西放下,见钟遥晚从阳台走过来,对他比划道:「有些是真空包装的,可以放久一点。记得分给如尘一些。」 钟遥晚脸上还残留着一点可疑的红晕,但努力维持着平静,点点头,道:“好,谢谢,麻烦你们了。” “装什么客气啊!”陈祁迟一边说,一边已经兴致勃勃地将购物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 钟遥晚转头望去,正好看到陈祁迟从袋子的里摸出了一个相框。 “这是什么?”他顺手拿起来,好奇地问。 “我们四个人的合照啊!”陈祁迟说,“去了那边以后也别忘了我们啊!!” 钟遥晚无语:“飞机两个多小时就到了,你至于吗?” “别开玩笑了钟遥晚,我们之前最多才隔了半个小时的车程啊!”陈祁迟瞪大眼睛,语气带着一种夸张的“儿行千里母担忧”的意味,“现在一下子变成要坐飞机才能找你玩了,这能一样吗?!这距离感!这思念的浓度!直线上升好不好!” “是啊是啊,”钟遥晚敷衍道,“在彩幽群山的时候你差点直接黏我身上来了。” “没错啊,我们就是这么亲密。”陈祁迟大言不惭道。 钟遥晚闻言,正要反驳这人的厚脸皮,可话还没出口,却忽然感觉到一股力量拉住了自己的手腕,不由分说地直接带进了房间里。 应归燎说:“你们先收拾着,我们得先去收拾行李了。” 钟遥晚被拉得一个趔趄,一头雾水。行李他不是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吗,急什么? 然而,他这个念头刚刚落下,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时,他就立刻知道应归燎在急什么了。 门锁落下,隔绝了客厅的声音。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应归燎猛地转身,将他直接摁在了冰凉的门板上,动作迅速且带着压抑已久的急切。 钟遥晚的后背撞上门板,发出一声闷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或抗议,应归燎滚烫的唇已经不由分说地压了下来,封堵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语,强势地继续着刚才在阳台上的那个意犹未尽的亲吻。 这个吻比刚才更加深入、急切,甚至带着点惩罚般的啃咬,像是要将被打断的不满和即将离别的不舍,全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应归燎的手紧紧箍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不让他有丝毫退缩的余地。 钟遥晚起初还有些懵,但很快就被这炽烈如火的亲吻席卷,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抬手勾住了应归燎的脖子,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片由体温、气息和浓烈情感交织成的漩涡里。 门板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却关不住一室陡然升高的温度和交织的喘息。 那些未收拾完的行李、客厅里的喧闹、明天的行程……似乎都被暂时抛在了脑后。 等到再离开房间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客厅里飘散着诱人的食物香气。 唐佐佐正坐在餐桌边,拿着平板刷视频,等待他们出来。她已经准备好了晚餐,六菜一汤,丰盛且色香味俱全。 陈祁迟则瘫在沙发上,抱着手机不知道看什么,笑得像个傻子。 应归燎像个没事人一样,神态自若地拉开椅子坐下,甚至还心情颇好地调侃道:“阿晚,今天你可得多吃点。小哑巴和彩幽市相克,以后再想念小哑巴的手艺,她也没办法追去彩幽市给你做哦!” 钟遥晚跟在后面出来,闻言以后忍不住瞪了应归燎一眼。 所以我就说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第221章 时隔一年 耳钉烫得惊人,几乎要灼伤皮肤。 这天晚上, 四个人玩到了凌晨才散。 钟遥晚和应归燎没睡多久就起床赶飞机了,唐佐佐和陈祁迟这两个家伙,嘴上说着舍不得钟遥晚离开,实际上一个都没起来床送他。 去机场的路上, 两人都还困得厉害, 靠在出租车里昏昏欲睡。上了飞机更是直接睡了个天昏地暗。 直到飞机降落, 随着颠簸和广播声醒来, 两人仍觉得脑袋昏沉,眼皮发涩, 像是没睡够,又像是被抽空了精力,迷迷糊糊地跟着人流下了飞机。 十一月的彩幽市, 气候与平和市截然不同。平和市还只是深秋的凉意, 这里却已有了初冬的萧瑟。 钟遥晚把行李箱塞得太满了,一打开就会发生大雪崩,于是两人只能裹紧风衣,等柳如尘来接。 应归燎还好, 他本来就是个不怕冷的。他身上只套了一件风衣,冷风迎面吹着, 手竟然还是温热的。 钟遥晚就不同了, 他本身就是个怕冷的, 此刻即使把双手放进衣服口袋里, 指尖也很快变得冰凉, 鼻子都被风吹得有些发红。他现在已经有些后悔来彩幽市的这个决定了——至少不该把行李箱塞那么严实。 柳如尘发消息说快到了,可两人在寒风中又煎熬般地等待了约莫十分钟, 才终于看到一辆银灰色的路虎打着转向灯, 缓缓停在了他们面前。 柳如尘摇下车窗, 看着应归燎把手塞进钟遥晚的口袋里,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的样子没忍住“啧”了一声:“两位,公共场合还秀恩爱呢?赶紧的,上车。” 钟遥晚闻声回过神,跟应归燎一起把行李放到后备厢,然后快速拉开后车门钻了进去。 车内开了暖气,温暖的气流瞬间包裹住冻僵的身体,钟遥晚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应归燎一上车就开始抱怨,语气夸张:“你来得也太晚了,再迟几分钟,我们俩就得成路边两尊人体冰雕了,到时候你负责捞吗?” 柳如尘说:“如果我现在扇你个巴掌,然后发现你脸是热的话,你就死定了。” 应归燎不理她了,扭头对钟遥晚道:“你看吧,你以后就要在这种魔鬼的手底下做事了,要是受不了了就直接回来,知道了吗。” 柳如尘回敬道:“小钟啊,你看你以前就在这种爱搬弄是非的人手底下做事,以后来了我的事务所,你可终于能清静了。” 应归燎:“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柳如尘:“我就好意思说别人,怎么样?!” 应归燎:“不行,你就不能说!” 柳如尘:“不管,我就要说!” 钟遥晚:“……”两个神经病。 钟遥晚暂时在柳如尘的事务所安顿下来,住的还是那间客房。柳如尘特意空出了半天时间,下午亲自开车,带着钟遥晚和应归燎去市区转了转,熟悉了一下周边环境,晚上又请他们吃了一顿颇为丰盛的接风宴,算是尽足了地主之谊。 晚上,钟遥晚洗完澡出来,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发现应归燎已经躺在了床上。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玩手机或者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而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钟遥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用湿热的手背碰了碰他的脸颊。 应归燎被他碰得回过神,握住他那只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指节,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明天要去见江泽城了……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紧张。” “紧张?” 钟遥晚一顿,随即恍然——对了,王小甜的思绪体是应归燎净化的。 钟遥晚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 应归燎看着他沉思的侧脸,心里那点莫名的忐忑稍微平复了些,甚至隐隐期待他会说些什么安抚的话。 然而,半晌后,钟遥晚开口,说的却是: “你也爱上江泽城了?” 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般的认真。 应归燎:“……” 钟遥晚才说完,那面放在床头柜上的莲花镜就开始闪烁了起来。 虽然两人都听不懂灵魂的语言,但是钟遥晚莫名觉得,王小甜应该骂得挺脏的。 第二天。 柳如尘原本是想要跟他们一起去找江泽城的,然而,临出发前,柳如尘手头忽然来了一个紧急的工作,需要她立刻处理,无法抽身。于是她只能将地址交给两人,让他们自行前往。 钟遥晚原本以为江泽城会约他们在奈何娱乐,或是某个正式会客场所见面,谁知道地点竟然是王小甜的家。 第366章 王小甜的住所位于彩幽市一个以私密性和安保严格著称的高档小区,里面住得非富即贵,也不乏各界名人。 两人打车到小区门口,被保安核实了身份信息,又向内部进行了确认以后才终于放行。 他们循着记忆到达屋前,发现门是半掩着的,于是敲了敲,直接推门进去了。 他们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客厅中央。 江泽城正背对着他们,静静地站在落地窗前望向远方。他的背影挺直,却莫名透出一股沉甸甸的,与这明亮空间格格不入的孤寂与疲惫。 钟遥晚记得,上次见到江泽城的时候他还是个很有气质儒雅且保养得宜的中年人,丝毫看不出实际年龄。然而此刻,仅仅是一个背影,钟遥晚却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苍老憔悴了许多。 最明显的是头发。记忆中乌黑的发间,此刻已经掺进了不少白发。 室内光线充足,格局摆设都和他们上次来时一样。屋子里少了一些居住痕迹,但是人气却没有减,看起来江泽城在王小甜死后,江泽成仍然会常来坐坐。 钟遥晚手中握着装着王小甜灵魂的那面莲花镜,莫名感觉这面本该触手冰凉的镜子中生出了一丝温度,如同冬夜里将熄未熄的炭火余温,突兀地烙印在皮肤上。 就在这时,江泽城转过身。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先是极快地瞥了一眼钟遥晚手中的镜子,随即,他的视线便迅速收回,稳稳地落在了应归燎的脸上:“来了?”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来了。”应归燎说。 江泽城说:“快一年没见了,还是这么有精神啊,两位。” “记得这么清楚?”应归燎呵呵笑了一声。 “对。”江泽城说,“今天是小甜的忌日。我想一周以后应该也是我们相遇一周年的纪念日。” “可别,我们可没什么纪念日好过的。” 应归燎讲话毫不留情。虽然是他们有事情想要从江泽城口中了解,但应归燎进门以后连一个好脸色都没有。 钟遥晚大抵也知道原因。应归燎透过王小甜的眼睛看过太多关于江泽城的桃色新闻,王小甜的记忆虽然灌输给他了,但是很显然,应归燎的思想仍然是属于他自己的。 江泽城也不恼,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 他问:“王小甜是怎么死的?” “意外。”应归燎陈述道,“在你办公室门口,看到你在和其他女人乱来,回到休息室以后气得脚下不稳,摔了,脑袋撞在了桌几上。” 江泽城并不意外:“我想也是。” 王小甜的案子,警方早就已经调查出她是意外死亡,所以江泽城当时才会很快被放出来。 应归燎说:“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没有的话,我们就有事情要问你了。” “你们问吧。”江泽城走到沙发边,姿态从容地坐下,双腿优雅地交叠,摆出了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 应归燎和钟遥晚也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钟遥晚开门见山问道:“你和黄泉戏班班主是什么关系?” 江泽城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未变,回答得也很直接:“他是我家族谱第一页上的人。” “那摞照片是什么?” “哪摞?” “藏在王小甜休息室的盆栽里的那些。” 江泽城耸了耸肩,说:“我们家人的怪癖,都喜欢在祖产前面拍个照而已。两位托柳小姐联系了我这么久,就是为了问这些吗?” 应归燎忽然笑了笑,说:“你有什么有建设性的好问题吗?或者说,你今天准备好告诉我们什么了?” 江泽城对上他的目光,嘴角也勾起一丝弧度:“当然有。”他说,“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两位,死人无法复生,这个世界上也没有长生不老之术,那个人现在早就已经是一捧白骨了,不管是他做过的事情,还是他这个人,都没有意义了。如果非要研究的话……” 他说着,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轻轻放在茶几上。 钟遥晚望过去,发现那是一枚样式古朴的怀表。这只表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表壳上雕刻着繁复细腻的缠枝莲纹和蝙蝠纹样,线条流畅,风格明显带有清代中晚期的特点,只是边缘处的雕花已经磨损得十分厉害,露出了底下的铜胎。 江泽城朝着钟遥晚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钟先生,看看这是什么吧。” 钟遥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下意识地问:“你调查过我?” “谈不上调查,只是我们稍微有些渊源,所以对你留心了一些。”江泽城笑了笑,说,“看看吧。” 钟遥晚与身旁的应归燎交换了一个眼神,压下心头的疑惑,伸手小心地拿起了那枚旧怀表。入手分量不轻,外壳冰凉。 他拇指找到表壳侧面的小按钮,轻轻一按。 咔嗒。 一声轻响,表盖应声弹开。 怀表的指针早已静止不动,表盘是传统的罗马数字刻度,珐琅质已有细密开片。 然而,吸引钟遥晚注意力的,远不止这些。 在他的指尖触碰到表壳时,就敏锐地察觉到,除了岁月留下的陈旧感,这枚怀表上,竟然还附着着一层极其微弱的灵力碎片! 他立刻抬头看向江泽城:“这东西原来是思绪体?也是忘川地震之后找到的?” “没错。”江泽城说。他的手指轻轻敲着膝头,回忆道,“我记得……当时我才十几岁,我老爹每天都在和他老爹吵架。那时候,随着社会发展,娱乐方式越来越多样,来剧院看传统表演的人越来越少了。加上当时的年轻人,已经很少有能够真正静下心来欣赏传统艺术的了——当然,我指的是正经表演,不是黄泉戏班搞的那些猎奇秀——所以,我老爹想要对忘川剧场进行改革和扩建,他想要把剧场改成娱乐公司,说干这行一定能踩到未来几十年的风口上。” 江泽城:“我爷爷说什么都不肯,说那是祖上留下来的吩咐,剧场周围那一圈桃树是专门用来压风水的,砍不得,动不得。那是根基,是护着剧场,也护着江家气运的东西。可是我老爹年轻气盛,根本不信这些。他觉得我爷爷是老古董,思想僵化。为了说服我爷爷,或者……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他特意从外面请了个据说很有名的风水大师来看。” 江泽城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那个大师……说得还挺准。他看了之后说,桃木确实有镇邪的功效,但剧场周围种了那么多,形成了一种特殊的‘阵’。这种阵法年深日久,非但不能驱邪,反而可能将地底原有的阴秽之物禁锢并滋养了起来,使其怨念经年累月,不断发酵、壮大,建议还是早除为妙。” “然后就砍了?”应归燎问。 江泽城摇头:“没有,我爷爷还是不肯。后来我爷爷去世了,守孝期一过,我老爹就找人把那圈桃树砍了。紧接着……就引发了那场地震。” 钟遥晚说:“我们当时在王小甜的记忆空间里,看到裂缝底下藏了上千个古玩。我猜那些都是黄泉戏班遗留下的思绪体吧?” 江泽城思考了一下,说:“对,确实有这么多。” “那些思绪体是怎么处理的?”钟遥晚追问。 “当时那些思绪体数量庞大,而且怨气冲天。但是好在有三个捉灵师正好在彩幽市。”江泽城一边说,一边抬起眸,目光缓缓移动到钟遥晚的脸上,“其中两个人我已经记不清他们是谁了。但是我记得第三个人。” 钟遥晚对上江泽城的视线。他知道江泽城口中的人是谁,心跳却还是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江泽城压低了声音,说:“那个人……就是你的母亲,钟离。” 钟离。 这个名字出来的时候,钟遥晚的耳尖忽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针直刺而入,不知道是在惩罚他刚才想到了钟离,还是惩罚他听到了母亲的名字。 耳钉烫得惊人,几乎要灼伤皮肤。 他不着痕迹地咬了咬牙,将这股突如其来的不适强忍了下去,甚至将背脊挺得更直了些,仿佛要用身体的姿态对抗那无形的痛楚。 应归燎察觉到了他那一瞬间身体的微僵和眼中闪过的痛色,手从背后稳稳地搭在他腰后,无声地传递着支撑的力量。 应归燎代替钟遥晚,开口问道:“为什么你只对钟离的印象深刻?” “你们没有见过当时的景象。”江泽城向后靠近沙发里,说,“那圈被砍掉的桃树,一直压着底下那群邪祟,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桃树一砍,磁场彻底乱了。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底,派下去的勘探员全部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父亲也死在那场地震里了,那块地皮就自然而然传到了我的手里。可是那条裂缝就像是黑洞一样,吞噬希望,吞噬所有的一切,填也填不上,探也探不明。就在我几乎要绝望,打算彻底放弃那块地,让它永远成为禁区的时候——钟离来了,她一个人就将全部的思绪体净化了。” 第367章 应归燎一顿,不可思议道:“一个人?!” 江泽城补充道:“没错,甚至是一口气净化的。” 应归燎震惊了。推算一下时间,从烛游家具城案件第一次事发再到忘川剧场的地震,中间不过两三年的时间而已。 听江泽城的描述,裂缝底下的怪物应该大多都是处在实体化阶段的。 强制净化怪物所需要的灵力堪称海量。寻常捉灵师处理一个都需谨慎,合力净化也是常态。 而钟离……竟然能独自一人,一下净化上千只?! 第222章 撕毁 “滚,大街上少肉麻。” 江泽城注意到了应归燎的惊讶。 他缓缓看向自己的掌心, 说:“我知道我爷爷是有灵力的,但是他的灵力很微弱,掌心能聚起一些光,像是萤火虫一样。但是那天……钟离净化裂缝底下的思绪体时, 我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我看到她的手心, 她的身体——不, 是整条裂缝都迸发了灵光!那光芒……强烈、纯净、浩大, 像凭空升起的另一个太阳,瞬间照亮了手电筒光线根本无法触及的深渊底部!” “借着那灵光, 我终于看清了……那条缝隙底下,密密麻麻,全是张牙舞爪、形态各异的‘怪物’!它们扭曲、挣扎, 正疯狂地从那个漆黑的深渊里向上爬!有的已经爬得很高, 几乎就要够到裂缝边缘了!灵光照在那些怪物脸上,照得它们脸上的沟壑、畸形的五官、腐烂的皮肉纤毫毕现。我当时腿都软了,觉得完了,这些东西要是爬出来, 我爷爷的名声一定就完蛋了,我作为他的孙子也完蛋了, 这辈子都会被人们审判的!” “但是下一秒, 所有的一切, 所有的怪物, 连同那令人作呕的黑暗和怨气, 都在那片浩瀚的灵光中完全消融了。”江泽城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说, “它们都被净化了。” “后来呢?”钟遥晚追问, 声音有些干涩。他的耳钉依旧灼热, 太阳穴也在跟着抽痛着,但他迫切想知道更多。 “钟离净化完所有的思绪体以后,没有停留,直接离开了。不过她的脸色很差,是被她的男性同伴背着回去的。”他的目光扫过钟遥晚和应归燎,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就像她突然出现一样,她也突然消失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应归燎微微拧起眉:“不对吧大老板。” “怎么不对?”江泽城抬了抬眼皮。 钟遥晚补充道:“我们来查忘川剧场的地震,就是因为当年从震中裂隙里的思绪体,有‘漏网之鱼’,而且是没被净化过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江泽城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或许是当初还有遗漏?” 江泽城见两人的眼神明显不信,又补充道:“如果你们不信的话,可以用小甜的镜子测一下,看我有没有说谎。” “你怎么知道王小甜灵契的功能?”钟遥晚警觉。 “别紧张。”江泽城道,“是柳小姐告诉我的,告诉我小甜灵契的作用,是我接见你们的条件。 ” “可是按照你这个逻辑,所有的思绪体都被净化了,那么事情应该也算是告一段落了。”应归燎望向他,眼神锐利,“这算什么建设性的问题?耍我们玩儿呢?” 江泽城忽然笑了,说:“你们难道不好奇钟离的灵力枯竭症是哪儿来的吗?” 应归燎一愣,几乎是本能地立刻转头看向钟遥晚。 钟遥晚猛地抬眼,看向江泽城,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嘴唇微微张开,却没发出声音。 钟离竟然也有灵力枯竭症?! 江泽城像是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后来我特地去打听了一下,那个净化裂缝中思绪体的女子是谁,才知道是钟离。听说是因为一口气释放的灵力太过庞大了,身体像被撑破的袋子,留下了无法愈合的缺口。所以,得了灵力枯竭症。” 不知是不是窗子没关严实,一股带着湿气的冷风猛地灌进客厅,吹得钟遥晚指尖发凉,那股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上来。 江泽城把知道的和盘托出。他说自己曾想报答钟离,可等忙完手头的事赶到临江村时,钟离已经病故了。 他看着钟遥晚,说:“你们既然调查了许多黄泉戏班相关的事情,那么应该也知道,那个戏班子曾经抓的都是有灵力的人进行改造的。所以留下来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江泽城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 纸是陈旧的黄色,边缘有不规则的毛边和细小的破损,像被遗忘在角落很多年。他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递向钟遥晚。 “给,血亲转移术。” 钟遥晚的呼吸滞了一瞬。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江泽城的脸,想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里挖出一点别的意味——嘲讽?怜悯?还是感激?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钟遥晚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浸湿的棉花,发不出声音。 最终,他只是沉默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纸。 这张纸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纸张有些脆弱,似乎一用力就会毁坏。 纸上用暗红到近乎发黑的颜料画着一个繁复诡异的法阵,线条扭曲盘绕,中心像一个漩涡,又像一只凝视的眼睛。 法阵旁边有几行潦草的字迹,墨迹有了晕开了,和纸张本身的污渍混在一起,斑斑驳驳,难以辨认。 “上面写着,”江泽城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地敲在钟遥晚耳膜上,“在孕妇的肚皮上,画上这个法阵。然后,长期将患病者新鲜的血液……注射进孕妇的肚子里,这样,就能把病痛,‘转嫁’到还没出世的孩子身上。” “当然,这阵法有个前提——那孩子,必须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才行。”他目光扫过钟遥晚瞬间苍白的脸,继续道,“当年,是我把这个术法,交给你母亲的。可惜,她可能是操作不当,使用失败了。现在我也将这个术法交给你,如果……如果将来某一天,你想要延命的话。”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合适的词,但最终还是用了这个直白到残忍的说法,“或许……你也可以试试看。” 江泽城没有说更多,只是这样看着钟遥晚,看着他手中那张承载着黑暗传承与残酷可能的纸。 房间里只剩下三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张脆弱黄纸在钟遥晚指间发出的簌簌声,宛如亡者的低语一般萦绕在耳畔。 应归燎轻轻抚了抚钟遥晚的背脊,但是钟遥晚却没有做出反应。 最终,还是江泽城先打破了沉默。他看向钟遥晚手边的莲花镜,声音放柔了一些,说:“我能和小甜单独说几句话吗?” 钟遥晚还陷在“血亲转移术”带来的巨大冲击里,耳边嗡嗡作响,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应归燎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他才猛地回神,有些僵硬地将镜子递过去:“……可以。” “谢谢。” 江泽城接过莲花镜,回了房间。 房间的隔音不错,门一关,里面便再无声息传出。 客厅里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钟遥晚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的耳钉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不再灼痛了,任由他浸入思绪中。 应归燎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他凝视着钟遥晚的侧脸,钟遥晚则盯着地毯,思虑纷杂。 终于,应归燎受不了这安静的氛围了,将手覆在钟遥晚的手背上,温声问道:“耳朵还疼吗?” 钟遥晚将手抽开了,说:“不疼了。” 应归燎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对方的凉意。他怔了怔,一股无名的烦躁和担忧涌上来,正要开口时—— 咔哒。 王小甜的房门开了。 江泽城踱步出来,脚步比进去时似乎沉重了些许。他将莲花镜轻轻放回两人面前的茶几上。 “谢谢,”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们说完了。” “你们说了什么?”应归燎问。 “一些私密的话。”江泽城嘴角弯了弯,像是想露出一个笑容,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他明明在笑,眼角的纹路却更深了,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比方才更加浓郁、无法驱散的疲惫和沧桑里。仿佛那短暂的独处,抽走了他不少精气神。 钟遥晚将莲花镜取回来。 灵魂该是没有重量的,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掌心里的镜子,似乎比先前轻了一点点。 王小甜的灵魂进入轮回了。 两人没再多言,与江泽城道别后便离开了。 外面的天色是城市傍晚常见的灰蒙蒙。 钟遥晚拿着那张泛黄的纸,径直往前走,脚步有些发飘,魂不守舍。 应归燎跟在他半步之后,试着说了几句话——“饿不饿?”“走这边近点。”“……钟遥晚?”——可他的声音始终没激起半点回应。 第368章 应归燎望着钟遥晚紧绷的侧脸和失焦的眼神,最终只是默默跟着,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深秋的风卷起满地枯黄的梧桐叶,在他们脚下发出清脆又寂寥的碎裂声。街道两旁灯火渐次亮起,暖黄的光晕却透不进两人之间那片滞重的空气。 忽然,钟遥晚停住了脚步。他似乎是走到了一条河边,开阔的水面在夜色下泛着幽暗的粼光,带着水腥气的河风迎面扑来,刮在脸上,冰冷刺骨,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少许。 身后没有脚步声靠近,但他知道,应归燎一定在那里。 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钟离是生……我是为了用血亲转移术,把病症转移到我身上来?” 他想起了何紫云的那个故事。 怪不得那个故事又臭又长,应归燎却硬生生地听完了,原来是和他有关的事情。 夜风拂过,将应归燎额前的碎发吹乱。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是,我早就知道了。” 钟遥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所以……我活着,只是因为……她的转移术……失败了?” 应归燎说:“不,你活着是因为她心软了。” 钟遥晚一顿。 应归燎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握住他的手臂:“你记不记得,何紫云说过的,在烛游家具城的故事?” “我记得。” “在那个故事里,钟离是到了最后关头,已经死了好几个人,惨剧几乎无法挽回时,才动用灵力,净化了上百个婴孩。”应归燎分析道,“我想,钟离的灵力,恐怕不是任何时候都那么……磅礴的。” “什么意思?”钟遥晚不解。 “爆发。”应归燎说,“我觉得她的灵力特质很可能是在面对困境,又或是某种巨大压力时,会产生超乎寻常的强大爆发。这才能解释,为什么她平时似乎不显山露水,却能在关键时刻释放出那种量级的灵力。我想她应该也是利用这个特质,在她死前,让最后一些灵力处于爆发状态,这样才能让你的耳钉吸取到这么磅礴的灵力。” 钟遥晚的眼神动了动。 应归燎继续道:“那个江泽城虽然是个大烂人,但是他有一句话说得很对——过去的事情再怎么去想也已经成了成了定论了。不管钟离当时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她的初衷又是怎样的,你现在都好端端地活着。前尘既然已经注定了,再去深挖她的动机已经没有意义了。” 钟遥晚沉默了片刻,终于抬起眼望向应归燎,眼底的混乱和破碎似乎被一种更深的探究取代了:“你之前说……想要调查清楚一些事情了再告诉我,是因为这个转移术吗?” “不是,”应归燎回答得很干脆。 虽然这件事他想要等一切查清楚了再告诉钟遥晚,但是现在的钟遥晚情绪崩溃却仍然理智,耳钉也没有继续刺痛他,或许是应归燎能够告知一切的好时机。 应归燎看了一眼钟遥晚的耳钉,说,“我之前不告诉你,不只是因为想要先查清楚。也是因为那时候……我想和你说的时候,你的耳钉忽然闪了一下,紧接着你就睡着了。我觉得……钟离可能有一些事情不想让你知道。” 钟遥晚拧起眉。 确实,他只要一想到和母亲相关的事情,不是想睡,就是耳朵刺痛。这些症状以前似乎也没有那么明显,都是在烛游家具城以后才愈演愈烈的。 是因为在烛游家具城的时候,耳钉再次吸收了大量钟离的灵力后,让它再次活跃起来了吗? 那为什么今天耳钉只是灼痛了他一阵就停了? 是感应到了他求知的意志,还是说耳钉中属于钟离的灵力已经不再活跃了? 正在钟遥晚思考时,应归燎的声音将他从飞速运转的思绪里拉回现实。他说:“我当时是想查清楚这枚耳钉到底是什么东西,现在我们也只知道它可以吸收亡者的灵力,并且供给给宿主而已。而且,钟离没有对你绝情,这是事实,她留了大量的灵力给你,如果不是你的体质特殊的话,这些灵力也足够你能安稳度过前半身。说实话,这对你来说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刻意隐瞒自己的存在,要在你每次想起她的时候都加以阻挠。甚至连你的家人都对她绝口不提。”应归燎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接下来的话,但最终还是看着钟遥晚的眼睛,清晰地说道,“我知道这么说对你来说可能会有些……残忍,但是站在钟离的角度来说,她当时那么做……不是一件十恶不赦的事情。” “而且,根据何紫云讲述的故事来看,钟离应该是个善良,有担当,关键时刻能豁得出去,是非分明的人。除去她生下你的动机以外,她的每一件事情都值得赞扬歌颂,她值得被人记住,被提起,甚至被尊敬。”应归燎顿了顿,目光落在钟遥晚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可现实是,关于她的事,你知道的可能还不如我这个只听过几段故事的外人多。这不奇怪吗?” 钟遥晚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投向漆黑流淌的河水,任由河风灌满他的外套。 应归燎往前又挪了小半步,几乎和钟遥晚并肩站着,一起望向漆黑的河面:“我想弄明白,他们——所有知情的人,你的家人,甚至可能包括你耳钉里那点残留的‘记忆’——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地瞒着你。把关于她的一切,抹得这么干净。” 钟遥晚抿了抿唇,顺着应归燎的话思考了下去。所有人都不告诉他关于钟离的事情,那么说明,告诉他钟离相关的故事的后果很可能是和钟遥晚息息相关的。 可如果母亲真的如同故事里那般光明,为什么她的存在会成为一个仅对钟遥晚生效的禁忌? “那你调查出来什么了吗?”钟遥晚问。 应归燎闻言,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他嘴角慢慢向上勾起,高深莫测地笑了起来。 钟遥晚的心没来由地一提,甚至屏住了呼吸等待应归燎的后话。 紧接着,应归燎用那种刻意拖长的、带着笑意的调子,清晰地说道: “完——全——没——查——出——来。” 钟遥晚:“……”滚啊! 钟遥晚气得要踹他,应归燎早有预料般敏捷地侧身躲开,笑声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在空旷的河边显得格外响亮,一下子冲淡了之前几乎凝滞的沉重气氛。 他边笑边举手做投降状,动作夸张:“哎哎,别动手!我这不是看你太紧绷了,活跃一下气氛嘛!” 钟遥晚被他的样子气笑了,那股莫名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最后化作了哭笑不得的无奈,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松快。 至少在这一刻,无比沉重的过于和迷雾重重的未来,都没有眼前人更重要、更真实一些。 他把双手藏进口袋里,转身继续沿着河岸往前走。 应归燎立刻凑上来,像只甩着尾巴的大型犬,挨着他并肩走,试探着问:“不生气了吧?” “我生过气吗?”钟遥晚目视前方,语气平静。 “那你刚刚不让我牵你手?” “现在牵。”钟遥晚说着,直接把应归燎的手拉了过来,十指交扣着一起藏进衣服口袋里。 掌心传来熟悉的温度和触感,应归燎立刻满足了,手指不老实地勾了勾对方的手指,但指背随即碰到了口袋里那张脆硬的纸张。 他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那张纸……那个血亲转移术,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应归燎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措辞小心,“要用吗?”他顿了顿,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客观,像是在分析利弊,“虽然我可以给你的耳钉补充灵力,但是就现在来看……这枚耳钉很可能不是灵契,只是一枚比较特殊的玉石,万一以后破损了话,你也就没有接受灵力的渠道了。如果你要用那个方法的话,我……” 钟遥晚没等他说完,忽然打断:“你不吃醋?” “啊?”应归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懵,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立刻挺直腰板,“我很有大局观的,我不吃醋。” 应归燎说得深明大义,语气却有些虚。 “胡说八道。”钟遥晚毫不留情地拆穿,“我去个同学聚会你都莫名其妙吃上醋了。” “谁说是莫名其妙的醋了!我可听说了,钟遥晚,你小子魅力好大啊!高中时期就有人偷偷暗恋你来着!” “谁暗恋我?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有,我都听说了!是你隔壁班的!” “你激动什么?怎么又吃醋了?” 应归燎:“……” 他被噎住了,把脑袋别向了一边,脑袋飞速转着思考着反击的话术。 钟遥晚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却也轻快。 第369章 然后,在应归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钟遥晚抽出了两人交握的手,同时也将那张脆弱的黄纸拿了出来。 没有丝毫犹豫,他双手捏住纸张边缘,利落地一撕—— 刺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安静的河边格外清晰。 纸张变成两半,四半……然后被他团成一团,快走几步,准确地扔进了路边的分类垃圾桶里。 “你……”应归燎愣住了,看着钟遥晚的动作,一时没反应过来。 钟遥晚走回来,重新把手插回口袋,平静道:“这办法怎么用?找代孕还是去骗婚还是把你踹了去找个真命天女?我可不当这人渣,还是你受累一点,以后连我的耳钉也一起好好看护起来吧。” 应归燎一愣,扭头望向他。 街灯昏黄的光晕落在钟遥晚身上,勾勒出他清晰干净的侧脸线条。他的耳尖被冷风吹得微红,眼神却清澈坚定,一如既往,甚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力量。 钟遥晚的话淡淡的,没什么起伏,但是应归燎没来由地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钟遥晚,我怎么感觉我越来越爱你了?” “滚,大街上少肉麻。” 【作者有话说】 抽象小剧场:江泽城对王小甜哔哩吧啦哔哩吧啦,王小甜听完以后不再执着,解脱了。江泽城以为是她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其实是镜子里的池悠然拉着王小甜,说:好闺闺,我还以为你喜欢的是个什么货色的,这都多大年纪了!你可是大明星,美若天仙好吗?!这东西配得上你吗?!(蛐蛐800字)(八卦800字)(分析800字) 王小甜听完以后,忽然觉得江泽城好像确实没那么好,然后轮回了(。 第223章 妖魔鬼怪都退散 应归燎:“……”不许再看末日小说了。 两人吃过饭后回去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应归燎还算有点良心, 惦记着家里可能还有个嗷嗷待哺的,进小区前特地在门口的小馆里打包了一份盒饭带回家。 事务所里,柳如尘才忙完回家,正瘫在沙发上, 对着五花八门的外卖软件犯选择困难症。见应归燎和钟遥晚回来了, 还给她带了一看到人肉外送一下眼睛就亮了:“哎哟, 家里还有别人就是好啊!” 她乐呵呵把盒饭接过去, 才靠近就闻到两人身上火锅的味道。 柳如尘立刻控诉起来:“你们背着我吃好吃的不带我?!” “谁知道你工作结束了?”应归燎换着鞋,头也不抬, “再说了,这么冷的天不吃火锅吃什么?” “这天就冷了?”柳如尘嗤之以鼻,“那你在彩幽市,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吃三百天火锅, 美得你。” 她嘴上这么说,还是骂骂咧咧地把盒饭接过去了。 这种时候,有总比没有好。 柳如尘风卷残云地扒完饭,嘴里还在嚼着东西, 就一巴掌拍在正坐在旁边单人沙发上刷手机的钟遥晚肩膀,含混不清道:“咳……唔, 那啥, 小钟!来, 姐带你熟悉熟悉咱们这儿的业务流程!” 钟遥晚被她拍得手一抖, 手机差点滑出去, 愕然抬头:“现在?” 他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晚上九点了, 在灵感事务所的时候, 除了必要的外勤时间, 这个时间他们通常不是在打桌游,就是在打玩桌游还耍诈的癞皮狗。 “对啊,现在!”柳如尘说,“今晚先口头给你过一遍,心里有个底,明天真上手了也不至于抓瞎。” 钟遥晚沉默了两秒:“明天……好像是周六?” “周六怎么了?!为了正义!为了安定!为了百姓!为了咱的腰包!区区周末而已,有什么不能牺牲的?!” 钟遥晚:“……”最后那个才是最重要的吧。 “停停停停!柳如尘你还是人吗?!”应归燎听不下去了,“当年为我们争取到双休权益的先辈们在天上听到你这话,能被你气得一个雷劈下来再把你丢进太平洋喂鱼!充分地休息才能保证工作效率和可持续发展,懂不懂科学?我看咱们国家迟迟没迈入发达国家行列,就是你拖累的。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力气多少时间才让阿晚适应了懒懒散散,到了周末就安心躺平的幸福生活吗?你这一来就想把他打回社畜原形?你还有点人性没有?!” 柳如尘只觉得应归燎叽里呱啦吵得不行,怼了回去:“我才说了一句!你就回我一百句!应归燎你属机关枪的吧!” “说你一百句怎么了!我们捉灵师行业就这么小,你当黑心老板,要是传出去了,大家以为我们整个行业都这么不是东西呢!” “滚滚滚,怎么可能传出去。”柳如尘翻了个白眼,“再说了,我这儿是业务多!你以为我想加班啊?我这儿加班五倍工资,节假日十倍工资你怎么不说?!”柳如尘懒得和他再斗嘴,又转向钟遥晚,说,“小钟啊,别理他,你跟着姐干,保你两年挣出一套房,三年咱就能换个带小院儿的别墅!怎么样?” 应归燎一听,立刻炸毛:“要房的话我不能给他买吗?!用得着你画这大饼?!” 柳如尘嗤笑一声,精准打击:“你倒是买啊!你那个灵感事务所还在租着呢吧?” “那是我不舍得,不是我没有!” “那还不是没有?!” “不是!” “是!” “不是!” “是!” 钟遥晚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看两个人又要吵起来了,他终于忍无可忍,把手里的抱枕往沙发上一摔,提高音量喝道:“行了!你们能不能消停会儿?!” 两人立刻噤声,一起无辜地望向他。 钟遥晚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感觉心累。 他放弃去调解那俩随时可能复燃的炮仗,决定直接切入正题,看向柳如尘:“先告诉我平时的工作内容吧。” “好啊!”柳如尘瞬间变脸,热情地一挥手,领着钟遥晚走到靠墙的书桌前,那里摆着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台式电脑。 她熟练地按下开机键,等屏幕亮起后点开了网页。 一个以深蓝色为底,挂着“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几个艺术字的网站加载了出来。 “喏,我们这儿接活,主要靠这个。”柳如尘用鼠标划拉着页面,“我们和顾客基本都是网上联系。我把服务项目和价格都列得清清楚楚,能发邮件过来的,都是能接受这个价位的,省去很多讨价还价的麻烦。” 钟遥晚“嗯”了声,凑近屏幕去查看。 目光落在价格列表上时,他瞳孔微微一震。 - 【净化污秽物(思绪体类)】:100,000元/件。 (注:如不确定污秽物具体类别,需额外收取20,000元鉴定费。) 【净化/驱逐鬼怪(实体化或强能量体)】:300,000元/只。 (注:如到达现场后确认无目标鬼怪,仍需支付3,000元基本劳务及交通费。) 【做法驱邪/环境净化(常规非实体侵扰)】:10,000元/次。 (注:如在现场发现实质污秽物或鬼怪,将按上述对应条款另行计费。) 价格会根据具体情况有所调整,一切解释权归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所有。 高亮:本事务所已在警方备案。 【证书.jpg】 - 钟遥晚的嘴角抽了抽,现在他知道为什么能三年换个带院小别墅了。 他憋了几秒,还是没忍住,道:“你打劫啊?!” “哎!这话说的!”柳如尘立刻挺直腰板,说,“你看这第一条,净化思绪体。普通人根本搞不清楚什么东西是思绪体啊!很多时候觉得有鬼都是心理作用而已,你到了现场,发现那东西不是思绪体,你就说和他们有缘,给他们打个一折。再说了,我这儿就我一个人,我也没应大师那种心理素质,净化一个我就够烦的了,这十万我拿的理所应当啊!” 柳如尘:“还有这净化鬼怪就不用说了,那可是玩命的活儿!多危险啊!实体化的怪物我再多收一倍都是我应得的。” “那这做法驱邪……” “拓展业务啊!”柳如尘说,“我就说了,很多时候觉得有鬼都是心理作用,我们过去比划比划,瞎编个咒语,烧点符纸,做个样子就能让人安心,何乐而不为?这叫什么?这叫专业级心理疏导附加环境正向干预!收一万块,简直是业界良心,客户满意,咱们也创收,双赢!” 她见钟遥晚的神情复杂,又道:“放宽心,小钟,我在这儿混这么多年,能坑你吗?这‘做法驱邪’可是咱们事务所最热门的项目!我们这儿是老字号了,来的基本都是回头客,或者朋友口碑介绍,稳得很,出不了岔子。” “……好吧。”钟遥晚妥协,“那明天需要我做什么?” 柳如尘:“明天的工作是我们事务所的隐藏业务。” 钟遥晚:“还有隐藏业务?!” 柳如尘:“对啊,不过隐藏业务很简单,都是一些以前有合作过的医院什么的,你去巡察一圈有没有思绪体的存在就行了,算是预防性维护。你的灵力比我强,做起来应该比我省事,这一部分的工作我打算以后都交给你了。”她想起什么,补充道,“哦,另外还有一个隐藏业务是和警方合作。不过这项你应该已经很熟了。” 第370章 她说着,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将一条地址信息发到了钟遥晚的手机上。 “明天上午先去彩幽市第五医院做常规巡察。后天下午要去一户人家驱鬼。正好应大师也在,这两天让他带你熟悉熟悉工作内容和流程。” “怎么还有我的事?”应归燎挑眉,语气听着不情愿,眼神却瞟向钟遥晚。 “那也行啊,”柳如尘立刻接话,故意拖长音调,挤眉弄眼,“你要是想在家歇着,我就和小钟两个人去咯~不过你可想清楚,过两天你回平和市了,再想这么天天跟小钟一起出双入对形影不离,可就难咯~” “那还是我去吧。”应归燎瞪了她一眼,“记得给我结工资。” “没问题啊!”柳如尘答应得极其爽快,眼珠一转,又打起了算盘,“对了,你既然来都来了,在回平和市之前,不如……帮我个忙?把我这儿积压的思绪体净化一下吧,你能净化多少就净化多少,剩下的我和小钟再想办法,还是按照老规矩给你结算。” “你攒了多少?”应归燎警觉。 柳如尘毫无心理负担道:“哦,也没多少,就……三四十个吧。” 应归燎:“……” 钟遥晚:“……” 我们这是住进鬼屋了吗。 柳如尘摊摊手,说:“我是真不爱干净化这活儿,你们是不知道,每次接触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和情绪,跟脑子里被人强行塞了一堆过期录像带似的,搅得我半天都心烦意乱的,效率低还伤神。再加上这附近几个城市就我一个人干这个,东西难免多了些。” “行吧行吧我知道了。”应归燎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你把工资给我结清了就行。” 柳如尘说完以后就放两人回去了。 洗漱完后,钟遥晚换好睡衣侧躺在床上,对着手机陷入了沉思。 应归燎洗完澡出来,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和沐浴露淡淡的薄荷味,发现钟遥晚还维持着那个姿势,连自己靠近都没察觉。 他轻手轻脚爬上床,从后面环住钟遥晚的腰,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他的耳钉上,缓慢地将灵力传输进去。 熟悉而熨帖的暖意顺着耳垂蔓延开来,钟遥晚睫毛颤了颤,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洗完了?” “嗯。”应归燎应着,手掌不老实地顺着钟遥晚的睡衣下摆探进去,掌心还带着浴室留下的些许温热湿气,贴在他紧实的腰腹,“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不是。”钟遥晚摇头,视线又落回手机屏幕,“在看……驱邪教程。” 应归燎顿了顿,一本正经道:“给暴力女驱邪吗?虽然她确实不太正常,但是身上应该没有小鬼吧。” 钟遥晚:“……”他无语地侧过头,瞪了应归燎一眼,“是那个驱邪仪式!我看电视剧里面演的,不仅穿得花花绿绿的,还得又长又跳,跟跳大绳似的……不会真的要这么丢脸吧?” “哦,那个啊。”应归燎恍然大悟,低低笑了一声,收紧手臂把人搂得更实在些,“等后天我带你去体验一下你就知道了,实操起来不会那么夸张的。” 钟遥晚听他这么说,稍微安心了点,但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他转过身,面对着应归燎,双手抬起,自然而然地勾住他的后颈,将两人的距离拉近,鼻尖几乎相触,声音压低了些:“你很有经验?” 应归燎顺势扣住他的后颈,不让他有后退的余地,嘴唇几乎贴着钟遥晚的,温热的气息交织缠绕时,他才肯回答道:“你老公什么没经验?” 气氛旖旎,但是钟遥晚还真的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应归燎的话。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应归燎当然不可能全部接触过,但是他净化过的思绪体繁多,大多数的事情应该都在别人的记忆中体会过。 半晌后,钟遥晚得出结论:“……变异?” 应归燎:“……”不许再看末日小说了。 第224章 见习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些突破人类理解极限的消息,钟遥晚总觉得他才是被整的那个。 第二天的工作很轻松。 应归燎带着钟遥晚找到了负责与他们对接的主任后, 拿着罗盘站在医院大厅,发现并无异常就算结束了。医院这个地方必定是会聚集大量负能量的,如果罗盘在大厅没有反应,那就说明这里确实是干净的, 并没有思绪体出现。 从下车到结束工作, 全程不过十分钟而已, 甚至比有的时候跟着卢警官去案发现场还要轻松。 钟遥晚的灵力强, 即使应归燎不在,这项任务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 于是剩下的大半天时间, 两个人直接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约会去了。他们看了场电影,又在咖啡馆里消磨了些时光。 想到之后要在这边常驻,钟遥晚又拉着应归燎去逛了家居用品店和服装店, 添置了不少生活必需品和几套应季衣服, 甚至还挑了几个看着顺眼的小摆件,打算拿回去装饰一下自己的那个小房间。 晚餐时间,应归燎好心地把柳如尘一起叫出来吃火锅。 柳如尘今天似乎也有委托要处理,忙完赶到火锅店时, 正好服务员刚把翻滚着红油的鸳鸯锅端上来。她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 捞起筷子就开涮, 边吃边吐槽今天的客户如何难缠。 三人热热闹闹地吃完一顿火锅, 身上都暖洋洋地冒着热气。 结账出门时, 应归燎和钟遥晚手里大包小包提满了下午采购的战利品。 柳如尘起初还没在意, 直到应归燎非常自然地把几个最沉的袋子往她手里一塞—— “这些就交给你了咋呼女。” 柳如尘一愣,低头看看手里瞬间多出来的重量, 又看看眼前这个忽然变得“柔弱不能自理”的家伙, 瞬间反应了过来。 “好你个应归燎!”柳如尘嚷嚷道, “我说你怎么突然好心叫我吃饭!合着是把我当免费劳动力,给你们当搬运工来了?!” 应归燎脸皮厚得很,笑嘻嘻道:“哎哟,能者多劳嘛!你看我这细胳膊细腿的,怎么拿得动这么多东西?” 柳如尘:“……”感觉今晚要做噩梦了。 不过柳如尘也没多说什么,反正她有个万能的空间锦囊,把东西全部往里头一塞就成了,便携又轻松。 晚上,应归燎挑了几个长得顺眼的思绪体净化,睡醒后,他便和钟遥晚一起去了委托人家中。 委托人姓赵,一家子刚买了新房,欢天喜地地乔迁。家里老太太特别信鬼神之说,坚持要在入住前请人来做场法事,求个心安。 他们是经朋友推荐,才联系上了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 然而,当应归燎和钟遥晚按响门铃,被热情迎进去后,屋里的气氛却有点微妙。 赵家人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穿着时髦的黑色机车夹克,另一个穿着休闲卫衣和牛仔裤,套着一件暗色棉服,哪有一点大师的风范? 说他们是大学毕业出来社会实践的还差不多。 不过也不怪他们不相信,毕竟钟遥晚和应归燎是真的不会驱邪。别说穿着不像了,他们甚至两手空空地就来了。 哦,也不能算什么都没带吧。 应归燎还从家里装了一些自来水带过来。 钟遥晚被赵家人看得心虚,应归燎却根本不管他们异样的眼神。 他自顾自地走进客厅里,随后,所有人都看见了,在应归燎走过的地板上竟然出现了一道清晰的七色彩虹! 彩虹色彩饱满明亮,甚至能看到细微的光晕流转,就那样实实在在地铺在了那里,仿佛是用最纯净的光颜料画上去的一样。 “哎呀!” “这……这是?!” “这是真的高人啊!!” 短暂的寂静后,惊呼声此起彼伏。赵家人,尤其是那位老太太,眼睛都直了,脸上瞬间写满了敬畏和激动。 “大师!果然是大师!”赵家儿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殷勤地凑上前。 “一点小把戏,不足挂齿。”应归燎摆摆手,语气淡然,配合着他那身夹克,竟然也显出几分高深莫测来。 他顺手从口袋里掏出那瓶平平无奇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柳条。 “小晚,来。”他招呼钟遥晚。 钟遥晚忍住嘴角想抽动的冲动,维持着平静走过去。 得到了这家人的信任以后,接下来就更简单了。 应归燎拿着柳条,蘸着瓶里的自来水,钟遥晚跟在他身侧。两人从玄关开始,煞有介事地沿着房间的边边角角、门窗过道,一边缓步行走,一边用柳条轻轻挥洒水滴。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分钟。结束时,应归燎将瓶中剩下的水倒在门口,说了句“秽气尽除,家宅永安”,便完成了。 神奇的是,经过这么一番操作,赵家人再看这崭新的家,竟真的感觉不一样了。空气似乎更清新了,光线也仿佛更明亮温暖了些,心里那种对新环境隐隐的陌生和不安感,消散了大半。 第371章 钟遥晚看着他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大概真的是心理原因在作祟吧…… “哎呀!大师!真是太感谢了!感觉整个房子的气场都顺了!”老太太激动地拉着应归燎的手,不住地道谢,硬是把一个厚厚的红包往他手里塞。 “应该的,分内之事。”应归燎熟练地推拒,只是一来二去后,那红包还是到了他手里。 回去的路上,钟遥晚问应归燎:“你那个彩虹是怎么弄的?” 应归燎把玩着手里那个厚度可观的红包,故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调子:“怎么,不能是你老公天赋异禀,或者……其实是神仙下凡来体验生活?” 钟遥晚连个白眼都懒得给他,只用一种“你接着编”的平静眼神看着他。 应归燎也不在意,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镜片,夹在手指间晃了晃:“用这个制造的幻想。总之只要挑一些比较玄乎的灵契给他们表演一下,基本都会相信你是大师的。” “原来如此。”钟遥晚了然地点点头,心里却开始琢磨起来。 他的灵契就只有那枚莲花镜,和因为体积太大所以没有带来的红亭山水图而已,要不然到时候给客户表演一下隐身,或者来一场真心话大冒险?仅限真心话的那种。 正胡思乱想时,应归燎直接把镜片塞进了他的口袋里,说:“这东西你拿着吧,你那个镜子太耗灵力了,虽然你的耳钉里有我的灵力,也能给道具充灵,但是以后我们见面没那么方便了。这个镜片消耗小,唬人够用。” “……好,知道了。”钟遥晚应下,手指在口袋里轻轻碰了碰那枚微凉的镜片。 他抬起头,看向身侧的应归燎。 路灯的光影掠过应归燎线条分明的侧脸,他说话时表情如常,嘴角甚至还带着点他一贯的散漫笑意,声音也听不出什么异样。 钟遥晚知道应归燎这人,看似吊儿郎当,玩得开也放得开,实骨子里缺乏安全感,占有欲也强烈,像盏只照自己一亩三分地的路灯,圈里的光暖烘烘全占着,圈外的人别想沾半点亮。 他的感情向来是滚烫的,像盛夏正午的阳光,直白而热烈。 来彩幽市这个决定钟遥晚想了很久,如果不是一件事接一件事地压下来,让钟遥晚最终也慌了神,他一定不会选择和应归燎异地而处。 似乎是察觉到钟遥晚过于专注的视线,应归燎转过头,也望向他:“怎么了?还在想彩虹的事?” “不是。”钟遥晚摇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接问了出口,“你……真的没有不高兴吗?关于我来彩幽市这件事。” “怎么突然问这个?”应归燎脚步未停。 “就是觉得你太平淡了。”钟遥晚说。没有抱怨,没有不舍,甚至连一点别扭的情绪都看不出来,这反而让钟遥晚觉得奇怪。 应归燎轻轻“唔”了一声,说:“你要想快速成长起来的话,确实来彩幽市是最好的决定。直接用灵力强制净化的负担太大了,你的灵力能少用就少用。柳如尘强制净化的那套方式我也根本不会,再加上在体术这方面能教你的也有限,综合来看,跟着她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应归燎顿了顿,狡黠地眨了眨眼,又道,“我们之前不是也异地过吗?” “……也是。” 应归燎说得坦荡,并且理由充分,逻辑清晰,完全挑不出毛病,但是钟遥晚却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具体是怎么了他却也说不上来。 不过应归燎没提,大概率他也有自己的考量。于是,钟遥晚只能将这点疑虑压下,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当天晚上,应归燎加班加点,把柳如尘事务所里剩下的思绪体都净化了。 夜里,他少有的没怎么闹腾,只是像只大型树袋熊一样,哼哼唧唧地把自己整个埋进钟遥晚怀里,手臂箍得紧紧的,没多久就呼吸均匀地睡熟了。 他睡得没心没肺,反倒是钟遥晚心里被各种情绪搅得睡不着,一晚上辗转反侧,手指一直绕着应归燎鬓角的发,差点把他揪秃一块。 第二天中午,钟遥晚送应归燎去机场。 应归燎吻了吻钟遥晚的额头便进入了闸机,虽然他全程一步三回头的,但是钟遥晚还是觉得应归燎哪里不对劲。 比如说,在应归燎走进拐角之前,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钟遥晚明显地看到对方的眼珠转了转。 ……这明显是在打什么主意吧?! * 应归燎到底要干嘛? 这个问题成了钟遥晚工作生活之外的主旋律。 钟遥晚适应新生活的速度很快,除了驱邪仪式他觉得实在太羞耻了以外,其他的工作他很快便上手了。 不过好在柳如尘和他也有分工合作。钟遥晚的灵力强,在检查思绪体方面有天然的优势,所以这类的工作都压在了钟遥晚头上,而其他的则大多都交给柳如尘负责。 有了钟遥晚帮忙分摊工作,柳如尘手头明显松快不少,能抽出时间和钟遥晚在事务所的露台上过过招,再指导一下他的体术动作。 柳如尘虽然没有教过人,但她在使用武器这方面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只是讲述一些心得经验,对于钟遥晚来说就颇有收益。 至于空闲时间—— 俗话说得好,人生有三大不能缺席的场合,考试,婚礼,还有熟人聚会。 钟遥晚虽然人不在平和市,但显然未被灵感事务所那群活宝遗忘。 应归燎还是和之前一样,分享欲极其旺盛。钟遥晚的手机隔一会儿就震一下,不是搞笑视频就是生活里的琐碎小事。这家伙恨不得连自己一天喝了几口水都要汇报。 钟遥晚也是到了现在才知道,原来之前在暮雪市,他还在张大海手下当牛做马的时候,应归燎那如雪花般飞来的消息,居然已经是收着的了。 不过,每天晚饭时间过后,手机的震动模式就会发生规律性变化。 要么彻底沉寂,要么就开启疯狂轰炸模式,震得人手发麻。 原因也很简单。 灵感事务所的桌游规则已经与时俱进了。 输家不再满足于往脸上贴纸条,而是升级成真心话大冒险了。 真心话的内容是固定的,必须分享一件自己做过的糗事公开。 大冒险的内容则是相对固定的,需要向远在彩幽市的钟遥晚,按照赢家的要求,发送各种或欠揍,或不知所云的信息。 这些天来,他收到的消息包括但不限于: 唐佐佐说自己其实是条鱼,并且详细描述了她是怎么被大鱼吃掉的传奇故事; 陈祁迟声称自己是唐僧转世,并且认真分享了他在每个妖怪锅里的心路历程; 最离谱的是应归燎,他说自己的理想是成为一包助人为乐的纸巾,用词之做作,比喻之诡异,让钟遥晚隔着屏幕都能起一身鸡皮疙瘩。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些突破人类理解极限的消息,钟遥晚总觉得他才是被整的那个。 晚上回房间后,钟遥晚马上就会收到应归燎的电话邀请。 他刚刚用各种真心话大冒险惩罚过钟遥晚一遍了还不够,还要深情并茂地把所有的惩罚都给钟遥晚念一遍,把自己笑得肚子痛了才知道收敛。 总之,钟遥晚在彩幽市的每一天都是充实的。 短短一周的时间,钟遥晚却觉得好像已经过了一个月这么久。 周四。 柳如尘接到一个委托,去了未白镇,于是彩幽市的工作都压到了钟遥晚肩头。 偏偏今天的事务特别多,奔波了一天,处理完最后一件委托回到事务所时,钟遥晚几乎累得脱力,草草煮了碗泡面囫囵吞下,便把自己扔进了床里。 虽然今天很累,身体是疲惫的,但是他的精神却意外地获得了一丝难得的清静。 应归燎一晚上都没有给他发消息,灵感事务所相关的大小群聊也一片死寂。就连钟遥晚给应归燎发送的消息也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回音。 可能今天灵感事务所也有临时工作吧。钟遥晚这么想着,便没再传消息打扰,只是随便找了个游戏打发时间。 虽然他前几天都嫌应归燎烦人,但是不得不说,收不到他的消息时也有些安静地让他不习惯。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雪花静悄悄地落在玻璃上,映着远处疏淡的街灯。 正当钟遥晚百无聊赖,打算睡觉的时候—— 咔嗒。 一声清晰的开门声从客厅方向传来。 钟遥晚一怔,随即掀开被子,穿上拖鞋,疑惑地走出房间:“如尘?你不是明天才……” 话音戛然而止。 此时的客厅里只有玄关处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那片暖黄的光晕里,静静站着一个人,肩头与发梢都沾着未化的雪,晶莹地闪着微光,仿佛披着星光归来。 第372章 他微微喘着气,胸膛起伏,像是匆匆赶了很远的路,此刻正抬起眼,直直地望过来。 是应归燎。 他站在那里,带着一身室外的清寒,目光却灼热得烫人,里面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思念。 为什么应归燎会在诉说离别时笑得狡黠?为什么他会在分别时依旧从容?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细微的不对劲忽然都串联了起来。 应归燎根本就是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了要在工作之余成为彩幽市的常客,根本就是打定了主意不让这份离别变成离别。 钟遥晚气笑了,迎上前去:“怎么来前都不说一声?” “说了还叫惊喜吗?”应归燎把沾着寒气的外套随手丢在沙发上,几步跨过来,不由分说地将人一把搂进怀里,手臂收得紧紧的,下巴抵在钟遥晚肩窝,深深吸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路风尘的微哑和再也掩不住的眷恋: “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应归燎一如既往稳定发挥,上半章刚走,然后马上回来了,离不开男朋友,根本离不开男朋友~ 像钟遥晚这样的人,就是特别适合被这么整蛊。你给他发一百条消息,他都会一条一条看完,一条一条回复,所以不管你给他发多么猎奇的小作文,他就算看得脑瓜子嗡嗡的也会看完了给你发一句:神经病,滚。 而这个评价对于发作文的人来说,可以齐名诺贝尔文学奖了。 -鬼怪狂欢夜论坛- 发帖人:匿名发帖 主题:我男朋友要去异地工作了 正文:rt,顺利的话几个月,不顺利的话可能要几年t t怎么办啊,我根本离不开他,光是想想我就已经精神崩溃了。我男朋友很尊重我,在决定之前有问过我同不同意,我想着他都这么尊重我了,我也不能做他事业路上的绊脚石,脑袋一热就同意了。怎么办啊怎么办啊,其实我根本舍不得他! 1l:666,2026第一位小娇妻出现了。 2l:回复1楼,我是男的,叫我小娇夫t t。 3l:不要异地恋啊不要异地恋!我的亲身体会,异地恋真的会让感情减淡,我前男友就是这样出轨的。 4l:我的经历和3l不一样,我前男友是为了那个女人出差的,我知道以后就立刻把他踹了,没一个好东西。 5l:舍不得他就直接跟他说啊,让他留下来,多陪陪他的小娇夫。 6l:回复3l和4l,摸摸头,我男朋友很爱我,他是不可能做那种事的,希望你们以后也能遇到像我男朋友那样那么爱我,那么有上进心,长得帅,能赚钱,体贴人,还幽默,还超级会的人。回复5l,不行啊,我的话都放出去了!反悔的话他肯定会笑我的! 7l:他不是体贴人吗?怎么会笑你呢? 8l:恋爱脑。不管是男是女都不要恋爱脑啊喂! 9l:既然是楼主自己同意的,还是受着吧。他是去哪儿工作?要是不远的话,现在交通这么便利,多去看看他就好了。 10l:9l真是不食人间烟火,往返机票都不要钱吗? 11l:回复7l,温柔地笑也是笑。回复8l,我真的不是恋爱脑,你们不是我,你们根本不知道他有多爱我。回复9l,飞机过去大概两个多小时。回复10l,钱是小问题…… 12l:恋爱脑+性别男+男朋友爱工作,楼主不会是之前发帖的,追对象的时候小花招很多的那个吧? 13l:哎哟!12楼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很像。 14l:yoooo又是你啊恋爱脑哥。 15l:恋爱脑哥这么有钱,而且距离也不远,直接多去找他不就好了? 16l:楼上的都在说什么啊!就算是男人也不要倒贴好吗! 17l:楼上的是不是新来的?恋爱脑哥爱倒贴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让他倒贴浑身难受啊。 18l:就算是恋爱脑哥也不要倒贴啊!十个男人九个坏,几张帖子我都看过了,恋爱脑哥的对象满脑子都是工作,他问你肯定只是做做表面功夫而已! 19l:我也觉得像表面功夫。恋爱脑哥还是警惕一点吧! 20l:好想知道恋爱脑哥的对象长什么样子,把他迷得七荤八素的。 21l:+1 22l:+2 …… 50l:+10086,恋爱脑哥呢?怎么不回帖子了? 51l:恋爱脑哥!快来给家人们看看嫂子……哦不对,是哥夫长啥样! 52l:照片我要征求一下本人同意!我刚刚去买机票了,你们说得对,想见就得见,这周四就飞过去! 第225章 虚假宣传 再说了,谁让那个咋呼女还没有推行上四休三的? “小钟, 在房间吗?” 第二天,柳如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钟遥晚拧了拧眉,正要从应归燎怀里挣扎起来,却被他摁了回去:“你再睡会儿。” “嗯。”钟遥晚闻声, 含糊地应了一声便又躺了回去。 应归燎简单套了件衣服, 把昨晚脱了一地的衣服踢开到一边以后, 才打开门:“一大清早的, 吵什么吵?” 柳如尘一见他都呆了:“应归燎???你怎么在这里?!” “我男朋友在这里,所以我也在这里, 很奇怪吗?”应归燎斜倚着门框,反问道,“你不是去未白镇了吗, 怎么回来了?” “做完事就回来了呗。”柳如尘说, “今天供暖来了,我来提醒一下小钟,屋里的暖气片可以打开了,别傻乎乎挨冻。” “行, 知道了。”应归燎点点头,作势就要关门送客。 “哎, 等等!”柳如尘眼疾手快地抵住门, 脸上露出那种带着算计的精明笑容, 上下打量着应归燎, “我说, 你以后该不会就打算平和市彩幽市两头跑了吧?” 柳如尘显然是想要把应归燎当苦力用,应归燎却也根本不吃她这一套, 说:“是啊。你以后少给他排点事, 双休得空出来。” 柳如尘挑了挑眉, 倒也没反对,爽快道:“行啊。反正小钟来了以后,我这边的压力确实小多了,时间安排上本来就宽松了些。” 两人又随便掰扯了几句,应归燎便关上门回了房间,柳如尘也打着哈欠上楼补觉去了。 应归燎顺手拧开了墙边的暖气开关,细微的嗡鸣声响起,热意开始缓慢弥漫。他转身回到床边,看着床上的一大团,直接连人带被子一起搂了个满怀。 昨天折腾到太晚,钟遥晚一直睡到临近中午才醒。 他扒开身上的胳膊,慢吞吞地爬起来找衣服穿。起初抓了件白色的加绒卫衣,进了洗手间一照镜子,立刻跑回来换了一件高领毛衣。 应归燎被他这动静折腾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就先伸过去够他:“宝贝……这么早就起?” 钟遥晚一边套毛衣一边回他:“早什么?我本来还要晨练的,多亏了你,现在可以直接上班了。” 应归燎假装没听见,不仅赖着不肯起床,还变本加厉地伸出两条胳膊,从后面环住钟遥晚的腰,把脸埋在他后腰处,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气息:“我租车了,一会儿送你去。” “租车了?”钟遥晚动作一顿,有些意外。 “对,”应归燎说,“我和咋呼女说了,要把双休还给劳动人民。等你下班了我们去自驾游。” “你安排得倒挺周全,问过我意见了吗?之前不是说好,工作日听我的,周末听你的。可现在——”钟遥晚指了指房间,继续道,“我们都不在一个地方工作了,这约定还作数?” 应归燎皱了皱鼻子,耍赖道:“我怎么没听你的?你发过来的语音我每条都听了,一条都没有转文字!” “行——我知道了。”钟遥晚简直要被他气笑了,算是默许了。 虽然他才到了彩幽市一周而已,但是得益于柳如尘满天星一般的拓展业务,他这一周的工作量快赶上在灵感事务所一个月的工作了。再加上体术练习,钟遥晚确实每天都在高压状态,去放松一下也不错。 他找出一条腰带,准备系上。每穿过一个腰带孔,身后环着他的应归燎就会很自觉地把胳膊抬起一点,配合他的动作。 就在钟遥晚捏住腰扣两端,正要扣上时,一只手比他更快地覆了上来,握住了腰带顶端。 应归燎勾着腰带,稍稍用力,将人转了过来,面对自己。 他盘腿坐在床沿,仰起脸看向钟遥晚。那一眼眸光深邃,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和某种说不清的专注,像一个小钩子,轻轻挠在人心上。可还没等钟遥晚细细品味那眼神里的意味,应归燎又乖顺地垂下了睫毛,在钟遥晚的注视下,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替他系好了腰带扣。 钟遥晚眯了眯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恋人,心情莫名地很好。 正当他要低头吻上对方眉心时,应归燎开口了。 “老公~” 钟遥晚的动作停住了,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应归燎:“老公现在换了新工作,跟着柳老板干,眼看就要飞黄腾达了……那我这每回千里迢迢来见老公的机票钱,老公是不是……该给我报销一下啊?” 第373章 钟遥晚挑眉:“多少?” “四千。”应归燎报得飞快。 “你坐商务座来的?”钟遥晚慢条斯理地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应归燎:“我找到了一个航空季票,一个季度能免费坐二十次飞机。” 钟遥晚:“头等舱的季票多少钱?” 应归燎:“四万。” 钟遥晚想也没想,转了五万过去,然后轻佻地拍了拍应归燎的脸颊,指腹暧昧地蹭过对方下颌线:“老公疼你,坐头等舱,外加以后打车去机场。” 唇上触感温热,应归燎眯起眼睛,他觉得这个时候钟遥晚应该要亲他了。 然而,等了一会儿以后想象中的亲吻却迟迟不到。应归燎不满道:“想什么呢?该亲我了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钟遥晚说,“我就是在想你周周这么两地跑,会不会太累了?” “我们在彩幽群山的时候,分开了多久?”应归燎忽然问。 钟遥晚想也不想:“九天。” “对啊!九天呢,我们认识以后就没有分开过这么久。”应归燎说,“这已经是我的承受极限了,不能再多了。再说了,谁让那个咋呼女还没有推行上四休三的?要不然你也能回来看看我了。不过飞到彩幽市要两个多小时,之前去暮雪市的车程也是两个多小时,差不多啦。” “那能一样吗?”钟遥晚失笑,“去机场和候机不算时间吗?” 应归燎耍赖道:“走高架很快的,不算。” “行吧,我知道了。那我以后周四都尽量早点结束工作,去接你。”说完,他伸手在应归燎屁股上拍了一把,催促道,“起床,洗漱,送老公去给你赚机票钱。” “得嘞!” 今天钟遥晚的工作只有一项,去一家名叫精心疗养院的地方驱邪。 虽然驱邪的工作不用穿得花里胡哨地跳大绳,但是钟遥晚还是不太喜欢这项工作。好在现在他和柳如尘分工明确,他主要负责的都是寻找思绪体和净化的工作,不用操心其他的。 可唯独这个疗养院的驱邪工作,柳如尘将它交给了钟遥晚。 这个疗养院是个老主顾了,每个月的最后一天都会进行驱邪工作,并且报价非常可观,算是柳如尘的一张长期饭票了。 根据柳如尘的说法,这个疗养院有些奇怪。她每次去的时候,都觉得那里的气场很压抑的,像阴天低垂的云,闷得人透不过气,浑身都不自在。可是无论她如何仔细探查,都捕捉不到任何怨力,更没有发生过鬼怪伤人事件,所以在那家疗养院的工作内容一直是驱邪,而不是排查思绪体。 而且由于是老顾客的原因,彼此熟悉,流程也极尽简化。钟遥晚不需要表演灵契的使用方式,只要带上几瓶自来水,过去充当一会儿洒水车就好了。 两人洗漱完后,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出门了。 钟遥晚把地址发给应归燎,应归燎在导航软件里输入后,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钟遥晚系上安全带,转头问道。 “这是家精神疗养院?” “对,听说类似精神科的住院部。而且都是一些长期病患,现在的人过得太累了,心理问题多,公立医院床位紧张,再加上一些病人也确实需要特殊照顾,这种私人疗养院也算应运而生吧。” “倒是挺会抓商机。” 应归燎笑了声,发动了车子。 这家疗养院的位置位于郊区,靠近彩幽群山,疗养院也拿这个做噱头,说在青山绿水间,环境清幽,有益康复。 车子行驶了约莫一个多小时便到达了精心疗养院。 “到了。”应归燎说。 “啊?这就到了?”钟遥晚正低头刷着手机,闻言一愣,抬起头。 他坐车的时候一直在玩手机,昨天晚上下了场大雪,今天早上却出了太阳。阳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他一直觉得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明亮却单调,完全没有预想中靠近山区时,视野骤然开阔,山峦广阔的感觉。 此刻望向车窗外,钟遥晚更是怔住。 这哪里是在青山绿水间啊,分明是在高楼大厦间! 这些年彩幽市的规划做得不错,郊区的房子也已经翻新了不少,完全没有那种老旧的感觉。 这些年彩幽市发展迅速,即便是郊区,也少见老旧破败的景象,多是新建的住宅楼和配套商业,道路宽阔干净。 疗养院所在的这座院落,围墙和建筑风格确实比周围的居民楼显得稳重些,带着点旧式设计的影子,但也被修缮维护得很好,安静地嵌在一片居民区之中,背后是更远处连绵的普通楼房,根本不见任何山峦的影子。 “导航错了?”钟遥晚疑惑地看向应归燎。 应归燎重新确认过导航终点和路标,肯定道:“地址没错,就是这儿。”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院落门口的牌子。钟遥晚顺着望去,一块崭新的牌匾悬在银光闪闪的铁艺大门旁,上面用烫金字体写着“精心疗养院”几个大字,在冬日的阳光下甚至有些晃眼,周边的门栏也明显是近年新修的,光洁锃亮。 然而,视线越过这浮华的门面投向院内,景象却截然不同。 疗养院的主体建筑是一栋老式的灰黑色多层楼房,墙面斑驳,爬满了枯萎凋零的爬山虎藤蔓,在寒风中瑟瑟抖动。 更令人心生不适的是院子里的绿化。 在这座一年里有三季都近似冬天的城市,院中种植的却并非耐寒的常青树木。此刻,枯黄的落叶洒了一地,枝头更是光秃秃的,只剩下零星两三片残叶在冷风里无助地颤抖。这个庭院氛围阴郁萧索,怎么看也不像是适合疗养的地方。 “这宣传……水份不是一般的大啊。”钟遥晚看着这内外迥异的景象,无语道。 他推开车门准备下车。就在车门刚被拉开一道缝隙时—— 滋。 一声短促的声音忽然在安静的车内响起,转瞬即逝。 两人皆是一愣,转头望向应归燎放在茶杯架的罗盘。 “什么情况?”应归燎拧起眉,拿起罗盘拍了拍,“这里有问题吗?” 罗盘指针转了两圈。 钟遥晚问:“这是什么意思?” 应归燎说:“她说她也不知道。” 钟遥晚尝试着将门完全敞开,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动他的衣角,然而罗盘却再也没有给出过反应。 应归燎还是有些不放心,说:“要不然我跟你一起进去?” 钟遥晚看了看那栋在枯树败叶衬托下更显阴沉的灰黑色大楼,又感受了一下四周——除了那股由景色带来的压抑感,确实没有捕捉到任何怨力。 他摇了摇头,说:“没事,至情至信这不是没有反应吗?这大白天的也出不了事,在车上等我吧。” 应归燎斟酌了一下:“也行。”他说完后,直接将罗盘塞进钟遥晚手里,说,“那你把至情至信带着吧,要是有不对劲就给我发消息。” “好。”钟遥晚应道。 【作者有话说】 -鬼怪狂欢夜论坛- 发帖人:河边野花 主题:关于最近很火的恋爱脑哥…… 正文:你们说恋爱脑哥和他的对象,到底谁是0谁是1啊? 1l:这还用问,看恋爱脑哥这副小娇夫的样子,他肯定是下面那个。 2l:楼上的不要刻板印象啊,前段时间不是弱攻很火吗?指不定就是恋爱脑哥那样的。 3l:楼上的才是刻板印象,小娇夫攻难道就是弱攻吗?我投人妻攻一票。 4l:恋爱脑哥是谁?之前考试闭关,我错过了什么?? 5l:现实中的给子,都是.5也说不定啊。 6l:回复四楼,是个匿名发帖的,他发了几个问题,楼里断断续续有一些非常恋爱脑的发言,所以网友给了他这个名号。可以去搜一下,现在帖子都盖到几千楼了。 7l:我还是觉得他和他的对象长不了,恋爱脑哥实在太倒贴了,而且看不出来他对象多爱他的样子。我猜肯定是恋爱脑哥追的,把人家缠得没办法了,只能答应他了。 8l:楼上的思想好阴暗啊,恋爱脑哥的对象看起来也不缺钱,而且很有主见,有上进心,这样的人在现世里混的一般都不差,没有必要只是因为妥协而谈恋爱。 9l:+1 10l:+2 …… 15l:8l也别这么说,万一是恋爱脑哥滤镜太严重了呢? 16l:怎么歪楼了?我来正回来,我投对象哥是攻一票。 17l:+1 18l:+2 …… 27l:怎么都在给对象哥投票,那我给恋爱脑哥投票。恋爱脑哥,不要辜负我的期望啊! 28l:怎么都这么关心人家小情侣的事?那我投对象哥一票。 29l:+1 30l:+2 …… 40l:这个话题有什么好讨论的?我男朋友很疼我的,我是上面那个。 第374章 41l:+12 42l:诶,先别加了!刚刚闪过去了个什么!!? 第226章 精心疗养院 疯子和孩子没有自由也没有人权。 柳如尘提前向院方打了招呼, 说今天会换一个人来进行每月的驱邪维护工作。 钟遥晚到了精心疗养院门口,向保安亭里的值班人员表明了身份。 保安是个青壮年男人,长相没什么记忆点,钟遥晚对他唯一的印象就是, 他看起来力气很大。 保安对照着电脑上今天的访客名单, 仔细核对了上面的名字和日期。 钟遥晚趁机探头望进保安室。 保安室里悬挂了许多屏幕, 播放着实时的监控录像。画面中, 所有摄像头都对准了外院,几乎是无死角地拍摄。 保安找到了钟遥晚的名字, 但是并没有要放行的意思,只说让钟遥晚先等着,得有人来接了, 他才能够进去。 钟遥晚不知道他们这里是什么奇怪的规矩, 但看保安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他也只好退到一边等待。 保安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没过多久,主楼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护士装的姑娘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北风凛冽, 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不得不一手紧紧按着头上的护士帽, 另一只手裹紧了外套, 小跑着穿过空旷阴冷的院子, 朝大门而来。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保安亭, 对钟遥晚道:“你就是……代替柳姐来驱邪的小哥吧?” “是我。”钟遥晚说, “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可以,当然可以!”姑娘说。 她对保安点了点头, 保安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大串沉甸甸的钥匙, 找出其中一把, 走到铁门旁。 直到这时,钟遥晚才注意到,这扇看起来很新的银白色铁艺大门内侧,竟然缠着好几圈三指宽的银色铁链,用一把硕大的老式挂锁锁着。 临江村的民风淳朴,儿时的钟遥晚见过最正式的锁就是大门上的木栓子和锁自行车用的轮胎锁了。而当他离开临江村以后,城市里早已普及了电子锁、指纹锁,整个社会都讲究电子和高效,这样粗重的铁链锁,他只在影视剧里见过。 金属的摩擦声刺耳不绝,保安费了点力气,才将缠绕了好几圈的铁链一圈圈解下,随后拉开小门,对钟遥晚道:“请进。” “麻烦了。”钟遥晚压下心头的异样感,道了声谢,侧身从小门走进了院内。 护士姑娘跟在他身后,保安随即又将小门关上,铁链缠绕、上锁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内外再次隔绝开来。 踏入院内的瞬间,那股在外围便隐隐感受到的阴郁、沉闷、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的感觉,变得更加具体和浓郁。明明阳光不错,但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反而有种被冰冷视线窥视的不适感。 “钟先生,这边请。”护士姑娘在前面引路。 钟遥晚点头跟上。 目光不动声色地快速掠过对方胸前的名牌:护士,小葵。 不是真名。 他又转头望向院内,院子里摆了几张长椅,上面的积雪还没有清扫,洁白平整,显然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人使用过。 小葵穿得单薄,加快了脚步带着钟遥晚进入主建筑。 推开木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陈旧气味的暖风扑面而来,小葵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室内,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被冻出的红晕渐渐消退。 她转身朝钟遥晚挽起一个礼貌的微笑,问:“对了,钟先生,柳姐有向你讲过我们疗养院的事项吗?” “没有。”钟遥晚摇头,顺势抬手指了指大门的方向,“你们这儿的安保还挺独特的。” “害!我们这儿住的都是一些精神病患者嘛,除了抑郁症,焦虑症这些,也有不少疯子。”小葵带着钟遥晚往一楼的护士站走,继续道,“之前有一次他们集体想要逃跑,把保安打了一顿,然后在保安室里乱按一通,还真让他们找到打开闸门的开关了,差点闹出大乱子。自那以后,院里就换了这样的锁,麻烦是麻烦了一些,但确实看起来叫人安心。” “……”钟遥晚说,“原来如此。” 护士站里,几个护士正在聊天八卦,她们语气雀跃,倒是带得大楼中怪异的气氛松动了一些。 护士们见有人来了,还热情地跟钟遥晚寒暄了几句。 小葵从护士站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硬壳文件夹,又从钥匙串上取下几把特定的,对钟遥晚示意:“那我们开始吧,钟先生。关于疗养院的具体情况和需要注意的地方,我边走边跟您介绍。” “行。”钟遥晚应道。 他从背包口袋里摸出一瓶自来水,装模作样地用柳条沾了一些水洒在护士站,然后跟着小葵往疗养院深处走。 出乎意料的是,疗养院内部并不像外墙看起来那般破旧衰败。虽然装修风格明显是十几甚至几十年前的样式,色彩单调,显得有些古板过时,但墙面地面都维护得相当干净整洁,灯光也充足,只是那光线是冷冷的白色,照得一切都缺乏暖意。 小葵边走边介绍:“我们疗养院一共六层。按照惯例,驱邪工作需要覆盖全院所有主要区域。一楼主要是诊疗室、公共活动室,还有一些必要的检查设备存放处。” 驱邪需要覆盖到每一个位置,疗养院的内部空间很大,一层的驱邪就耗费了约莫半小时。 好在小葵是个相当健谈且开朗的姑娘,钟遥晚和她一边聊天一边进行洒水工作,倒也不算无聊。路上还遇到过不少工作人员和病患,那些病患看起来行动自如,在这里过得相当滋润,甚至还有一个大爷,拿着把瓜子跟在钟遥晚附近,和他唠嗑,问他这世界上是不是真有鬼神之说。 这里的景象还算祥和,但是一直压在钟遥晚神经上的那股怪异感却始终挥之不散。 一层的工作做完以后,两人直接乘坐电梯上了六楼,这样一会儿正好从楼梯一层层走下来,连楼梯间也能一并处理了。 六层的格局很简单,公共洗漱间、医生办公室、护士站,以及一条向深处延伸的长廊。 长廊的入口处,装有一道厚重的铁栅栏门,门上同样缠绕着粗重的铁链,用大锁锁死。 钟遥晚站在六楼那道铁门前,透过栅栏缝隙向内望去。长廊里,有几个穿着统一病号服的人影在缓慢地、漫无目的地移动。 他们有的低头盯着地面念念有词,有的对着空气比划着奇怪的手势,有的只是呆呆地靠墙站着,眼神涣散,对外界毫无反应。整体氛围安静得诡异,却又透着一股孩童般懵懂而混沌的气息。 长廊的一侧是墙,另一侧则是房间。 “六楼住的都是一些病情相对比较严重的患者。”小葵在一旁解释道,声音放低了些,“你先稍等。” 说完,她抬手,在铁门上敲了几下。 哐哐哐。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从二楼开始的每一层都是差不多的格局,洗漱间,值班室,医生办公室,护士站,以及一条延伸出去的长廊。 铁门内侧,靠近门口的位置摆着一张简陋的椅子,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靠在椅背上打瞌睡。 闻声,他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朝门口望过来,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些微不悦,但看到来人是小葵,神色便缓和了些。 “哦,小葵啊,带人来了?”护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粗哑。 “对,师傅麻烦你了。” “不麻烦,都是应该的。”护工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又打了个哈欠,才慢吞吞地站起身。他走到墙边一个矮柜前,弯腰从里面拿出一面边缘有些磨损的旧铜锣,还有一根裹着红布的锣槌。 然后,他转身面向长廊深处,深吸一口气,用力敲响了铜锣! “哐——!” 刺耳响亮的锣声骤然炸开,在封闭的长廊里激起巨大的回响,震得人耳膜发麻,连钟遥晚都被吓了一跳。 与此同时,护工扯开嗓子,用一种近乎吆喝牲畜的粗鲁声音吼道:“都回房间!听到没有!赶紧回去!回房间去!” 他一边敲锣,一边朝着长廊里那些游荡的病人走去。 那些原本神情呆滞的病人,在锣声和吼叫声中,似乎被触发了某种刻板的反应机制,捂着耳朵痛苦地尖叫着跑回房间里,护工跟在他们后面挨个检查,确保所有人都回到房间后,砰砰地将门一扇扇关上,锁好。 直到长廊里空无一人,所有房门紧闭,护工才走回铁门边,对小葵点了点头。 小葵这才从那一串钥匙里找出对应的一把,费力地打开那把沉重的大锁,卸下缠绕的铁链,将铁门拉开一道缝隙。 “钟先生,请。”她侧身让钟遥晚先进。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但是直到铁门打开,钟遥晚都没从那阵刺耳的锣声中缓过来。直到小葵又轻声催促了一次,他才略显迟钝地“哦”了一声,迈步跨过了那道铁门槛。 第375章 小葵紧跟在他身后进来,随即反手将铁门重新锁好,链条缠绕的沉闷声音再次响起,将内外重新隔绝。 长廊内的空气似乎比外面更加滞重,消毒水的气味几乎盖过了一切,底下隐隐透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长廊两侧共有八扇门,小葵边走边介绍:“这边七间是病房,每间住四位患者。最里面那间大一点的是活动室,他们平时吃饭、看电视、简单活动都在那里。” 钟遥晚点点头,示意知道了。他先对着无人区域进行了洒水仪式,等他完成了公共区域的净化,房间里的病患才被一间一间地放出来。 病人们一见门打开,立刻鱼贯而出,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急切和兴奋。其中一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眼神发直、嘴角挂着亮晶晶涎水的男病人,几乎是冲出来的,直愣愣地朝着钟遥晚的方向撞来,眼看就要贴到他身上。 钟遥晚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瞳孔一缩,脚下本能地往后撤了半步,避开了可能的肢体接触和那令人不适的口水。 “哎呀!”小葵轻呼一声,反应迅速地侧身挡了一下,巧妙地隔开了那个病人和钟遥晚。她道,“没事的钟先生,你别紧张。他们就是……出来活动高兴,有时候动作急了点,而且黄叔也在这儿呢,不会出事的。” “没错啊小兄弟,你就安心做你的事,我看着呢。”一旁的黄叔也开口了,对比起刚才对病人吆喝时的粗鲁,此刻他对钟遥晚说话倒是客气了不少,甚至带上了点长辈式的宽慰语气。 “……行。”钟遥晚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阵不适和隐隐的寒意,硬着头皮继续他的工作。 几乎是锣槌刚触碰到锣面的瞬间,几个原本还在漫无目的走动的病人像是被电击了一般,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露出恐惧和茫然,然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自己房间里冲去,动作比之前出来时快了数倍,仿佛那锣声是某种可怕的天敌信号。 不到一分钟,长廊再次空荡。 黄叔挨个检查、关门、上锁,动作一气呵成。 小葵这才重新打开铁门上的大锁,卸下链条:“钟先生,走吧,我们去下一层。” “来了。”钟遥晚揉了揉仿佛还在嗡鸣的耳朵,跟了上去。 直到两人走进楼梯间,远离了六楼那道厚重铁门可能听到的范围,钟遥晚才斟酌着开口问道:“你们疗养院都这样把病人关着的吗?” “是啊,毕竟是精神病人嘛。”小葵说,“你被吓到了吗?” 钟遥晚说:“那倒没有,只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管理方式,有些意外。” 小葵点点头,解释道:“没事的,我们这里毕竟是疗养院,不是□□。需要长期住院的大多是病情严重的,用的手段是粗暴了一些,但是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些病人很多已经神志不清,缺乏基本判断力了。而且,你别看有些人表面好像挺正常,但只要稍微受点刺激,说不定立刻就会失控发疯,攻击性很强的。所以必须统一管理,集中看护。” “你说的‘大多’是什么意思?”钟遥晚微微拧眉。 小葵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看了钟遥晚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在楼梯间里带起细微的回响:“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两人顺着楼梯间向下。 五楼、四楼、三楼的布局与普通的医院差不多,没有骇人的铁门,甚至还有不少单人病房,看起来确实像个普通疗养院。 两人随口聊着天,每在一间洒完水,小葵就会在她的记录册上记上一笔。 最后,他们来到了二楼。 钟遥晚原本以为这里还会和之前几层一样,可是没想到,那扇铁门竟然又出现了。 所有的病人都被集中在那扇囚门中,而当他透过铁门看去时,钟遥晚忽然愣住了。 长廊里活动的并不是像六层那样行为乖张的疯子,而是一群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男少女。 他们穿着统一的病号服,有的靠墙站着,有的坐在走廊的沙发上,神情与楼上那些成年病人截然不同——没有六层病人的麻木或疯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冷漠,以及不符合年龄的沉重与戒备。 “这些孩子是……?”钟遥晚问。 “这就是我刚刚跟你说的‘大多’了。”小葵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叹息。 她拿出钥匙,开始打开那把沉重的大锁。 就在钟遥晚抬脚准备跨过门槛的瞬间,一直安静待在他外套内侧口袋里的罗盘,忽然转动了起来! 指针刮擦着口袋内衬的布料,传来清晰而诡异的蠕动感。 钟遥晚心头一凛,趁着小葵重新锁门的时候,将罗盘取出来,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罗盘的指针正在以一种缓慢但持续的速度,一圈接一圈地转动着,方向不定。然而奇怪的是,平日里稍有异动就可能发出轻微嗡鸣或颤动的它,此刻却寂静无声,只有指针转动的细微摩擦感传递到掌心。 “感觉到怨力了?”钟遥晚凝神感知四周。确实,踏入二楼长廊后,那股无处不在的压抑沉闷感似乎更加浓重黏稠了,仿佛空气都变得难以呼吸,但依然没有捕捉到任何怨力。 掌心的罗盘指针左右晃动了两下,像是在否定。可紧接着,它又开始了那种持续不断的圆周转动,仿佛陷入了某种循环之中。 正在这时,小葵锁好了门,转过身来。 钟遥晚只能将罗盘暂时收了起来,跟着小葵一起往里走。 钟遥晚拿起水瓶和柳枝,继续他的驱鬼仪式。 这里的青少年们虽然眼神冷漠戒备,但是对于钟遥晚的工作却异常配合,会在钟遥晚靠近时主动让开位置,自始至终,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人交谈,整个长廊安静得只剩下钟遥晚的脚步声和他挥洒水珠的细微声响。 这种过分的安静和有序,反而比楼上的混乱更让钟遥晚感到心悸。 他接触过的孩子不多,但印象中,十几岁正是最闹腾、最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可眼前这一张张年轻却写满疏离与绝望的脸,让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一般,莫名发堵。 当他进入一间空置的病房进行洒水时,小葵跟了进来,并顺手带上了房门,将外面那些沉默的视线暂时隔开。 她靠在门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住在六楼的,大多是真正神志不清、被家人强制送来的重症。其他楼层的成年人,很多是知道自己有问题,自愿接受治疗。只有这些孩子……”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门外,“大部分,是被骗进来的。” “骗过来的?!”钟遥晚洒水的动作猛地一顿,霍然转头看向小葵,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这……这怎么骗?” “害,我也搞不清楚那些家长在想什么。”小葵愤慨道,“很多孩子明明没病,最多就是不爱学习、青春期叛逆,可家长非说他们有心理疾病,有几个只是顶了几句嘴,在挨打的时候还了手,就说他们有躁狂症,被扣上暴力倾向的帽子非给送进来。毕竟是营利性机构,只要家长给钱,手续齐全,我们这儿就得照单全收。” “可他们明明没病,怎么能手续齐全的?”钟遥晚不解。 小葵说:“人的心理是很复杂的,再加上确实会有一些脑扫描的仪器。心跳加速、血压变化、短暂的紧张焦虑……这些谁都会有的情绪波动,在机器看来,都可能被解读成异常信号。可是你说,这孩子上医院,哪个不是家长带着的?家长在旁边盯着,他们怎么可能没病?” “那他们什么时候能被放出去?” “这个就说不准了。”小葵说,“我们这儿会有医师,每周和孩子们聊聊天,也会配合仪器检查。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一个月以后就能被家长接回家。诶,要我说这群孩子真是可怜,只是青春期有些叛逆而已,就被当成了精神病,家长宁愿花个大几万把孩子送进疗养院里,也不肯花几百块买孩子一个开心。”她指了指靠窗的一张床位,说,“那个小子,就是想买一辆四驱车而已,我查了一下,他想要的型号也就三百多块,他爸妈就说他玩物丧志,虚荣攀比,不知感恩,给送进来了。” 小葵自顾自地低头在记录册上划拉着,嘴里还在继续:“而且这群家长还很精呢,你别看现在只住着十几个孩子,等到寒暑假就热闹了。这条廊里都不够住的,只能住到六楼去……” 直到小葵做完记录,才终于抬起头。这一路上钟遥晚一直在和她聊天,一时之间她没有听到钟遥晚的回应还有些不太习惯。 她回过头,发现钟遥晚的视线正穿过窗户的铁栅栏缝隙向外望去。他手中还捏着柳条,动作却忽然止住了,水珠顺着枝条滴落,在他脚边汇出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第376章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远处,又似乎什么也没看,仿佛只是被窗外那片过于刺眼的白雪晃得有些失神。 “……钟先生?” 小葵疑惑地眨了眨眼,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钟遥晚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连睫毛都未曾颤动。 “钟先生?”小葵提高了一点音量,同时用笔尾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钟遥晚像是这才听到她的声音,身体轻轻一颤,那双原本有些失焦的眸子倏然凝聚,重新落回小葵脸上:“没事,可能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情,有些惊讶。我刚才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好像突然愣住了,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小葵见他恢复正常,明显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嗯,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呢。” “哈哈……怎么会呢。”钟遥晚干笑一声,迅速将话题带过,“可能是这里光线有点暗,看雪看花了眼。我们继续吧。” 钟遥晚加快速度做完了这些房间的洒水工作。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又或是这层楼聚集了太多被压抑的青春与绝望,那股无处不在的阴郁沉闷感始终如影随形,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他的神经隐隐作痛。 小葵带着他走向长廊尽头的最后一间房。只要完成这里,今天这令人不适的工作就算告一段落了。 然而,当钟遥晚走到门口,看清那扇门时,脚步不由得再次顿住。 这间房的房门,并非普通的木板门,而是和走廊入口处一样的铁栅栏门。 粗黑的栏杆将房间内部清晰地分割成一个个方块。 它围在那里,在这囚笼之中又辟出一个新的囚笼。 而在这笼中,正坐着一个女孩。 女孩正背对着他们坐在床边,似乎是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缓缓转过头来。她看起来约莫只有十四五岁,脸庞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眉眼清秀干净,只是那双本该清澈灵动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麻木与空洞,像两口沉寂的深井。 和她对视时,钟遥晚没来由地眉心一跳。可是就像刚才那样,他仍然没有感觉到丝毫怨力。 女孩和他的视线触及,随后用力眨了眨眼,仿佛驱散了某种障目的薄翳一般,那双眼睛瞬间恢复了光彩。 她的视线先是极快地扫过钟遥晚的口袋,紧接着又落到他脸上:“驱鬼?今天月底了?” “对,是月底了。”小葵望向她的时候,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心疼,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她拿出钥匙,卸掉门锁走进去,问道:“今天心情怎么样?” “和以前一样,挺好的。”女孩回答得很快,又问,“今天怎么不是小柳姐?” “她有别的工作要忙,这里的驱鬼工作以后就交给这位钟先生了。”小葵耐心解释道,侧身让钟遥晚也进入房间。 “哦,知道了。”女孩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只是乖巧地应了一句。随即,她转向钟遥晚,语气礼貌却带着清晰的边界感,“辛苦你了。麻烦小心一点,别弄湿了我的沙盘。” 直到这时,钟遥晚才注意到女孩面前摆了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个标准尺寸的沙盘,盘中的沙子细腻洁白,几道深浅不一的沟壑,巧妙地构成了远山、近水、蜿蜒的小径,甚至能看出天边云卷云舒的痕迹。 “好,放心吧。”钟遥晚回应他。 他开始在房间里进行驱鬼工作。柳条挥洒,细小的水珠在空气中划出弧线,落在墙壁角落、床脚地面。 兴许是罗盘的异样,以及和女孩四目相接时的怪异感使然,钟遥晚在洒水时还刻意留意了一下屋子里有没有思绪体的残留。 这个房间面积和其他病房无异,却只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那个沙盘,显得异常空旷,甚至有些荒凉。 探查过一圈,屋子里确实没有思绪体。 钟遥晚的动作不算慢,但在这有限的时间里,他的余光总是会飘到那个女孩和她的沙盘上。 只见女孩在他洒水的间隙,平静地伸出手,掌心抚过沙面,将刚才那幅精巧的山水图瞬间被抹平,恢复成一片无瑕的洁白。 紧接着,她的指尖落下,开始新的勾勒。 无限延伸的铁轨在她指下延伸。 抹平。 指尖轻划,沙面出现鸟群掠过长空的剪影。 抹平。 勾勒,抹平;再勾勒,再抹平…… 女孩每一次创作都短暂如昙花一现,每一次抹平也都决绝得不留痕迹。 而那些瞬息万变的画面,无一例外,都指向房间铁栏之外的那个世界。 工作结束后,钟遥晚正要退出房间。他的视线最后一次掠过女孩正在创作的指尖,那句憋在心里的话,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你很想出去吗?” 女孩笑了笑,手中动作不停,回应道:“谁不想出去呢?” 钟遥晚心中一涩,旁边的小葵的眼神也黯了黯。空气安静下来时,她连忙道:“那我先带钟先生下去了,你好好玩,晚上我给你偷偷带点零食过来。” “好啊,谢谢小葵姐。”女孩说。 “不客气。”小葵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示意钟遥晚离开。 铁栅栏门再次被锁上,咔嗒一声,清脆而冰冷。 小葵带着钟遥晚下楼时,钟遥晚问道:“刚才那个女孩是怎么回事?她……” “那个姑娘就是我刚刚说的,被家长坑了的典范。”小葵的声音在幽暗的楼道中响起,“顶个嘴而已就非说她有精神病,她是去年来的,我们这里的医生给她做了全面评估,心理测试、生理指标、脑部扫描……结果一切正常,没有任何精神疾病的指征。按照规定,观察期一过,院里就通知她父母来接人了。孩子心里憋着气,也看透了父母的把戏,回去以后直接就离家出走了。” “可是没多久她就被抓回来了。她父母大概是觉得上次治疗不彻底,就又给送进来了。这一年里被送进来了好多次,每一次出去没几天就又回来了,她父母……呵,我看他们就是铁了心,非要把女儿关在这里,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才肯罢休。” “啊?!这么离谱?”钟遥晚震惊道。 “是啊。”小葵叹了口气,“而且我觉得这姑娘性格还挺好的——哦,我是说除了对她爸妈,对谁都好。听说她父母在把她送来疗养院之前,还让她休学去一个军事化管理的基地。姑娘肯定不肯啊,她妈妈就想了个损招,骗她说自己得了绝症,没多少日子了,让姑娘陪她去临终旅行。” “结果姑娘到了地方才发现上了当,几个月的时间里,她虽然没被家人直接虐待,但也算是恨透她爸妈了。所以才会有现在一而再再而三被关进来的这一出,姑娘一进疗养院就很正常,我们这里的人都很喜欢她,可是出去了就是要和她爸妈对着干。哎,要我说的话,她当初要是没有心疼她妈妈,现在日子也不会这么苦,这么看不到头了。” 钟遥晚:“……”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被冲击了。 他是无父无母长大的,但是听说过的和父母有关的最多的故事,都是关于爱的。 当然,他也净化过许多思绪体,从中窥见过无数家庭的悲欢离合——有温暖的守护,有沉重的牺牲,自然也有冷漠与利用。他知道并非所有的父母子女都沐浴在爱中,一些家庭的亲情纽带确实掺杂着控制、索取甚至更阴暗的东西。 但是像这个囚笼中的姑娘这样的,和父母的关系这么畸形且矛盾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接下来,这个疗养院的工作都由钟遥晚负责,而小葵也是负责和捉灵师对接的,于是两人顺理成章加了聊天方式。 小葵让钟遥晚下次来之前提前说一声,这样她也能提前准备好,免得像今天那样,她衣衫单薄地就冲进雪地里了。 钟遥晚说了声好,心中却对是否要频繁踏入这个地方,产生了一丝莫名的抗拒。 他走出那扇挂着崭新牌匾的大门时,竟然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然而下一秒,保安在他身后,将重重锁链再次架起时发出的金属音又一次将他拖回现实。 夕阳西沉,应归燎的车子还停在原地。 钟遥晚走到车边,立刻就听到了咔嗒一声车锁落下的声音。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温暖的气息和熟悉的茶香味立刻包裹上来。钟遥晚几乎是瘫进座椅里,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疲惫感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上来:“累死了……” “还有能累到你这工作狂魔的事?”应归燎笑了笑,从保温格里拿出一瓶饮料,拧开盖子递过去,“喝点,暖暖。” 钟遥晚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微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稍稍驱散了心底那股沉郁的寒意。 他放下瓶子,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意:“这疗养院地方不小,角角落落都要照顾到,单是走一圈就要个把小时。”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我不是洒累的,是听累的。这疗养院里的管理制度和氛围,让人太不舒服了。” 第377章 “什么情况?”应归燎扬了扬眉毛。 他启动了车子,慢慢行驶上路。 钟遥晚看着窗外的街景——行人匆匆,商铺明亮,车水马龙,一派鲜活的城市景象,与刚才那栋灰黑色建筑内的死寂压抑形成鲜明对比。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纷乱的思绪,然后才缓缓开口: “里面的人都像是被关起来的一样,正常人想做什么做什么,跟进了养老院似的,疯子和孩子没有自由也没有人权。像如尘说的一样,整个疗养院里都透着一股奇怪的气息,可是我又确实没有感觉到一点怨力。” “院里有死过人吗?” “哦,这个我特意问过了。”钟遥晚说,“今天和我对接的姑娘在这儿工作好几年了,说这里从来没有死过人,那些病人也是不被允许留有尖锐物品的,窗口都是被封起来的,自杀都没有办法。” 【作者有话说】 嗯……这章里比较离谱的部分都是有现实原型的 第227章 温泉 应归燎:“……”油盐不进啊你。 “那就奇怪了……”应归燎喃喃道。他又问, “那至情至信有什么反应吗?” “二层里有很多被父母送进来关着的青少年,罗盘在靠近这些青少年的时候开始一直在转动。但是很奇怪,指针转动的时候没有声音,我问她们这里是不是有怨力, 她们也说没有。”钟遥晚回答。 正好前方路口亮起红灯, 车子缓缓停下。应归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 沉吟着:“平时指针发出声音, 其实就是为了提醒我们有危险或者异常状况而已。没有发出声音……” 钟遥晚见他欲言又止,追问道:“你也不知道吗?” “让她们安静些的时候会安静, 这个算吗?” “……不算。” “呃……让我想想。”应归燎想了想,说,“确实有一次。是我去许南天的医院里的时候, 罗盘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但是我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三年前吧, 许南天这些年都在那家医院,也没有思绪体产生。应该没什么事。” 说话间,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 汇入流动的车河。 钟遥晚闻言陷入沉思。许南天工作的地方也是一家以精神科见长的医院,精神科和精神疗养院, 还有罗盘的异动…… 几个词汇在钟遥晚的脑海中反复盘旋。仅仅是收治精神疾病患者的场所, 就能引发罗盘这种反应吗?还是有其他更深层、更不易察觉的东西? 正当他神思不属, 试图将零散的线索拼凑起来时, 旁边的应归燎忽然伸出手, 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大腿。 钟遥晚猛然回神,转头看去。应归燎依旧目视前方专注开车, 但是明显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笑了笑, 说:“别想了,下班以后是约会时间。约会是不能想工作的事情的。” 被他这么一打断,钟遥晚紧绷的思绪也稍微松了松,顺着他的话问道:“那我们今天到底要去哪儿?” “保密,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精心疗养院距离应归燎挑选的约会地点似乎很近,车子行驶了约莫半个小时,太阳还没完全落下时就到了。 车子在一处环境清幽的度假酒店前停下。这里没有密集的楼群压迫视线,放眼望去,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彩幽群山轮廓,在冬日的薄暮中呈现出一种沉静的黛青色。空气也清新了许多,带着山野特有的凛冽与干净。 钟遥晚推门下车,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从疗养院带出来的浊气仿佛也被涤荡了一些。 他望着远处的山影,没来由地想到了精心疗养院上的推荐语。眼前这地方,大概才是真正意义上,适合放松与疗养的环境吧。 两人在前台取了房卡,找到对应的房间。 钟遥晚推开门,几乎是凭着惯性一头栽进了柔软的大床里,脸埋在被褥中,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不清:“我现在就要睡,一直睡到明天早上……谁也别叫我。” “我们好不容易见两天,你就打算全部贡献给周公?”应归燎被他这副样子气笑了,随手把带来的背包往旁边沙发上一丢,几步走到床边,也不客气,直接俯身压了上去,结结实实地将人罩在自己身下。 两人的身体紧密贴合,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应归燎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故意拂过钟遥晚的耳廓,声音压低,带着点暧昧的沙哑和笑意:“真这么累?” 钟遥晚的耳尖不受控制地颤了颤,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控诉道:“少来,我累还不是因为你昨晚折腾的?” “那今天……” 应归燎的手贴在他腰上,意有所指地向下滑。 钟遥晚被他摸得一个激灵,又气又好笑,猛地耸动肩膀,艰难地在对方的压制下翻过身来,变成仰躺的姿势,然后伸出双臂,搂住应归燎的脖子,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太阳都没下山呢!你是一会儿都等不了啊?!你说的神秘安排呢?嗯?” “那可不,今天一下午都没见到你呢。”应归燎轻轻哼了一声,就在钟遥晚还想说什么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向上,扣住了钟遥晚的下巴猛地向侧边转去,“看那里。” “什么啊……”钟遥晚懒洋洋地应着,颇有些不情愿地顺着他的力道抬起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房间正对面那扇宽敞的落地玻璃门。门外连接着一个私密的观景阳台,而阳台上,竟然嵌着一池正袅袅冒着白色热气的天然温泉! “柳如尘也太不是东西了。你来彩幽市前就在工作,来了以后还要工作,连轴转十几天了,这周带你好好放松一下。” 他话音刚落,却见身下的钟遥晚眼睛一亮,刚才那副累瘫了的模样瞬间消失大半,手上用力,竟直接把应归燎从身上推开,然后一个翻身坐起,就快步朝阳台那扇玻璃门过去。 应归燎被他推得趔趄一下,笑骂道:“钟遥晚,你没良心啊?!” 钟遥晚充耳不闻,已经“唰”的一声拉开了玻璃门。 一股混合着山野气息的凛冽寒风立刻涌了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飞扬,也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阳台外,那池天然温泉静静地躺在暮色中。池水清澈见底,在冬日傍晚灰蓝天光的映衬下,袅袅白色水汽不断从水面升腾而起,与远处连绵起伏的彩幽群山那朦胧的轮廓交织在一起,如梦似幻,美得不真实。 他走到温泉池边,蹲下身,伸出手指探入水中。 水波在指尖荡开涟漪。顺着应归燎刚才的话仔细回想,钟遥晚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半个月来似乎真的像一根绷紧的弦,从平和市收尾到彩幽市适应,再到今天直面疗养院那令人窒息的内幕……难怪结束工作时,会有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虚脱感。 他很快就把自己沉入了水里,水温恰到好处地包裹住全身,疲惫感仿佛真的从每一个毛孔中被丝丝缕缕地诱哄出来,然后汇入流动的活水中,被悄然带走。 应归燎还往他脑袋上搭了一条白毛巾,摸着下巴点评道:“嗯,这么看着更像个小老头了。” 钟遥晚正舒服得想闭眼,闻言顿时气笑,掬起一捧水就朝他泼了过去:“说什么呢?” “诶!我还没换衣服呢你就泼!”应归燎敏捷地跳开,但裤脚还是湿了一块。 两个人打打闹闹,最终一起沉进了水里。 虽然是冬日,但是在温泉里待久了还是热。钟遥晚向来怕冷,觉得这温度刚刚好,舒服得不想动弹。应归燎却有些耐不住热,泡了不到没一会儿就爬了上去,随手披了件宽松的浴袍,坐在池边岩石上,只把两条腿垂在水里晃荡。他抱着手机打游戏,蒸汽翻滚,倒也不觉得冷。 月亮不知何时爬上树梢,天边再次下起了小雪,淅淅沥沥地落下来,还没接触到温泉水,就在蒸汽中融化了。 钟遥晚笃定地想,如果要建造疗养院的话果然还是这种景致怡然,才能让人真正放松身心的地方才好。起码,他此刻的疲惫就被治愈得飞快。 当然,前提是旁边没有那个聒噪的家伙。 “……所以说,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事务所里真的发生了很多事,”应归燎一边手指如飞地操作游戏,一边嘴里也不闲着,开始絮絮叨叨,“我打游戏被人组团埋伏了,段位都掉了好几颗星,一会儿你得负责帮我打回来,听到没?” 钟遥晚别开了脑袋装没听见,应归燎又道:“还有,前几天我在游戏里遇到了一个人,就是那个蓝毛。我和他组队打了一把,他居然说我变菜了,不和我玩了,你说气不气人?” 钟遥晚听到这里,终于睁开眼睛。他懒洋洋地把脑袋靠在应归燎腿侧,湿发蹭着他的浴袍下摆,声音带着一缕慵懒:“可你不是一直都那么菜吗?” 应归燎正专心盯着屏幕上的战局,闻言,空着的那只手立刻伸过来,捏住钟遥晚泡得温热柔软的脸颊,往外扯了扯:“因为当时遇到他的时候,是你在帮我代打啊,不记得了?把把mvp,把那个蓝毛给震住了,非要加我好友来着。” 第378章 “不记得了。”钟遥晚实诚道,“你怎么没找佐佐帮你报仇?我记得她也玩这个游戏。” 应归燎“呵”了一声,说:“她嫌我菜,还嫌我烦,把我拉黑了。没义气,我已经决定三天不和她说话了!” 钟遥晚:“那就是你来彩幽市前把她拉黑的呗?之前怎么不找她?” 应归燎:“……”油盐不进啊你。 “对了,”眼看应归燎又要开始长篇大论地讲述他是怎么被唐佐佐嫌弃的故事,钟遥晚连忙打断道,“这是我们第几次来彩幽群山了?我们和这里还挺有缘。” “我们现在也没到彩幽群山的地界呢。”应归燎纠正道,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一边玩一边道,“但是如果这次也算的话,就算三次了吧。不过你现在在柳如尘那里工作,以后肯定经常要在浅山附近活动——不过也说不准,上次那个人贩子村被一整个端了,消息肯定传开了,附近就算还有人贩子的话,估计也会消停很长一段时间,不敢顶风作案了。” “还有人贩子?”钟遥晚扭过头。 “肯定是有的。”应归燎语气肯定,“但是深山里的人,能用来买人的东西肯定不是钱,而是物资。但是这些东西其实对住在近山的人用处都不大,对他们来说,最有用的一定是钱,有了钱以后除了媳妇、孩子以外什么都不会缺,所以他们很可能也看不上和深山的人进行交易,毕竟万一出事了的话,负责拐卖的人一定是承担风险最大的。” “你怎么这么确定?” “忘了吗?至情至信也是在彩幽群山里被救出来的。” “原来如此……”钟遥晚了然点头。 他转过身,两只手支撑着趴在岩石上,视线投入里屋,那枚放在桌上的罗盘上。 和罗盘一起放置的,还有他的莲花镜,那枚镜子在不久前也居住着两个灵魂。 魂器是灵魂力量自然凝结或转化而成的、独属于该灵魂的形态。而灵契,只是让灵魂暂时寄宿在某个现存的器物之中,所以灵魂对灵契的控制力是有限的,人类要做到和灵契对话非常困难。 之前王小甜能够通过灵契偶尔向钟遥晚表达心思,也只是因为应归燎平日往里面输入的灵力实在太多了,才能让她还有余力来表达自己而已。 如今王小甜的灵魂已经离开了,并且,不论往镜子中输送多少灵力,都再也没有了回应。 不知道是因为这枚镜子本就不属于池悠然,还是因为池悠然的灵魂也跟着王小甜一起,悄然踏上了往生之路。 “你说……”钟遥晚望着桌上安静的灵契忽然开口,声音在潺潺水声和细雪飘落声中显得有些飘忽,“灵魂和灵魂之间……可以对话吗?” 应归燎指上动作一顿:“什么?” 钟遥晚继续望着桌上的灵契,说:“你说王小甜和池悠然在镜子里的时候会聊天吗?” 应归燎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是至情至信偶尔会吵架,吵起来的时候整个罗盘都会震。” 钟遥晚若有所思:“也就是说……灵魂之间是能够交流,甚至产生互动的?” “想到什么了?” “我在想……今天罗盘的异动,会不会是她们在和谁的灵魂对话?” “你是说,疗养院里有净化过的思绪体?” “我不知道。”钟遥晚摇摇头,说,“那里的气氛很压抑,但是又确实没有死过人。可如果没有死过人的话……净化过的思绪体又从何而来?总不会是凭空产生的。” “或许是本就已经净化过的东西,被人无意带进了疗养院?” “可能吧。”钟遥晚说。 他又思忖了片刻,却仍然对疗养院中的怪异毫无头绪。 就在钟遥晚放弃思考,正打算再次滑入水中,暂时放空一下时,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安静。 他转过头。 应归燎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机,正侧着头,勾着一抹笑,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那笑容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干净的,像雪后初霁的天空,可却莫名让钟遥晚心头一跳,升起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钟遥晚下意识地就想往池子另一边缩,身体刚动,手腕就被一只手精准地攥住了,毫不费力地将他整个人又拖了回来,按在池边。 他说:“我刚刚好像又听到某人提起工作了?” “我……那是……”钟遥晚眼神飘忽,脑子飞速转动,试图找出一个能让自己逃过一劫的合理说辞。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那只原本按着他手腕的手,已经顺着他的手臂滑上来,覆上了他的后颈,微微用力。 应归燎俯身压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眼中笑意更盛,却也更具有压迫感:“犯规了,阿晚。” “你要干什么……”钟遥晚的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紧。 他身体本能地向后仰,试图拉开一点距离。与此同时,应归燎的小腿不知何时滑了过来,巧妙地将他的手臂带开,抵在他腰上顺势一勾,便将他整个人又往前带了几分。那只手也加重了些力道,引导着他的动作。 直到钟遥晚的鼻尖隔着微湿的浴袍布料贴到应归燎的小腹上时,那两根手指还变本加厉地在他颈后轻轻摩挲。 钟遥晚瞬间明白他想做什么了,一股热气冲上头顶,混合着温泉水本就蒸腾的热意,让他脸颊耳根都开始发烫。 他抬起头欲要抗议,却一次撞进应归燎低垂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在蒸腾的雾气中,显得格外幽深。眼底清晰地翻涌着某种不加掩饰的渴望,像暗流涌动的深潭,带着强大的蛊惑力,直直地望进他心底。 钟遥晚原本理直气壮的抗议瞬间卡在喉咙里,连思绪都跟着纷乱了一瞬,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最终,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在颈后的催促下,他还是没说什么,低下头去,顺从了颈后的力道。 泉水晃动。 口舌发酸,已经无法回头时,钟遥晚忽然想到。 ……不对啊,刚才不是应归燎引他聊工作的吗?! 【作者有话说】 -鬼怪狂欢夜论坛- 发帖人:我真不是恋爱脑哥 主题:我男朋友同意了 正文:我男朋友同意你们看看他的照片了,嘿嘿 [图片.jpg] 1l:一楼!woo——恋爱脑哥这次不匿名发帖了。 2l:我抄,男朋友哥也太好看了吧,像那种小白脸有没有 3l:楼上会不会说话,长得帅就帅,什么小白脸啊! 4l:朋友们,这张还是live图!点开还能听到男朋友哥的声音啊! 5l:真的,男朋友哥的声音也太好听了吧prrr 6l:喂喂,楼上的,不要对着别人的男朋友这样啊! 7l: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动作,恋爱脑哥勾着男朋友哥的脸转过来的,男朋友哥本来没什么表情的,结果一看到恋爱脑哥,眼神都在笑!这也太甜了!!以后谁再说恋爱脑哥是单相思,我第一个跟他急! 8l:男朋友眼里的喜欢都要飘出屏幕了。 9l:不对啊家人们!你们放大看!!男朋友哥的眼睛里真的映了人啊!那个不会是恋爱脑哥吧?! 10l:我抄,恋爱脑哥居然长得也这么帅,看他讲话我一直以为是甜甜软软娘炮0呢,对不起…… 11l:啊啊啊啊啊啊朋友们!我认识这个男朋友哥,他是我大学同学,人缘超好的! 12l:啊?!这么巧?! 13l:啊?!!这么巧?!! 14l:啊?!!!这么巧?!!! 15l(楼主回复):啊?!!!!这么巧?!!!! 16l:(我是11l)对啊对啊,我记得当时他可忙了,不是这个活动就是那个活动,还要帮导师的忙。成绩不错的,我还以为他会考研呢,结果毕业以后直接去工作了,听我一个和他同公司的小师妹说,他现在都已经年入七位数了。 17l:我抄,长得帅还能赚钱,老天爷把什么好buff都给帅哥了。 18l:也是让恋爱脑哥过上好日子了,我单方面支持恋爱脑哥继续恋爱脑,这样的好男人千万不要放过了! 第228章 飞逝 钟遥晚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第二天, 钟遥晚又睡到了日上三竿。 两个人,一个周末,基本没有离开过房间。 其间,钟遥晚还问了一句唐策什么时候才结束旅行回来, 应归燎也大方地回答了, 说唐策大概是在彩幽群山的那段时间染了爱往偏僻地方钻的毛病, 一直联系不上。 说完, 他就把手机塞到了钟遥晚手里,惩罚钟遥晚把他的账号段位打了回去。 钟遥晚手指操作得飞快, 钓鱼执法这一招也算是被应归燎给玩透了。 周一清晨,钟遥晚开车送应归燎去了机场。分别的拥抱短暂而用力,应归燎照例在他额头印下一吻, 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安检通道。钟遥晚站在大厅里, 直到看着恋人的背影消失不见,才转身离开。 第379章 日子就此步入了一种新的规律。 事务所的委托虽然繁杂,类型五花八门,虽然比不上在灵感事务所时的清闲, 但好在有两个人分担。只要没有突发事件,基本能保证规律的早九晚五, 做五休二。 钟遥晚的作息还是和从前一样, 六点半就睁眼, 七点已经准时出现在阳台了。 柳如尘正好也有晨练的习惯, 也正好用这个时间来教导钟遥晚武器的使用方式。 柳如尘的教导堪称野蛮, 没有冗长的理论讲解,没有分解动作示范, 直接抄起家伙就开打。她的招式一如既往地凌厉, 专攻要害, 逼得钟遥晚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调动所有感官和肌肉记忆去格挡、反击、闪避,并且美其名曰:实战是唯一的老师,挨打是最好的记忆。 两人约定,晨练对战中输了的一方,负责下楼买当天的早餐。于是,在柳如尘的棍棒教育下,钟遥晚毫无悬念地承包了事务所的全部采购工作。 不过,如果要去处理实体化的思绪体的话,这套工作体系就会发生变化。 这种时候,柳如尘通常都会带着钟遥晚一起去现场。 如果要用最少的灵力净化思绪体的话,需要为武器覆膜,并且将能量不停地注入怪物的身体中,让这点有限的灵力如同剧毒或强酸般瞬间渗透怪物全身,从内部结构上将其彻底瓦解。 柳如尘自然知道钟遥晚来彩幽市的目的,于是遇到怪物以后只是安静地站在一边看着钟遥晚出手。 这和钟遥晚在灵感事务所的时候差不多。不过不同的是,柳如尘强制钟遥晚绝对不能往青竹棍中多灌注灵力,必须使用最少的灵力将其净化,她也会在旁边适时地纠正钟遥晚的动作。 只有在钟遥晚明显不敌,或者怪物突然爆发出超出预料的危险时,柳如尘才会真正介入。 而她的介入方式,同样别具一格。 她不会直接了结怪物,而是凭借压倒性的力量和技巧,以近乎炫技般的方式,瞬间将怪物制服、压制,使其暂时失去攻击能力,然后把怪物当作标本一样,向钟遥晚示范该怎么打,并让钟遥晚把怪物当成沙包继续练习。 于是,那晚的情景堪称诡异。 凶戾的怪物在柳如尘绝对武力的镇压下,沦为毫无尊严的陪练,一次次徒劳地扑击,又一次次被钟遥晚击退,一直到即将天亮的时候,柳如尘才肯给它一个了结。 柳如尘拍拍已经遍体鳞伤的怪物肩膀,安抚道:“谢啦兄弟,要不然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吧?赶明儿我去庙里给你上柱香。” 怪物:“……” 钟遥晚:“……” 这里有魔鬼。 不过,虽然这个方法奇葩了一些,并且还有虐待怪物的嫌疑,但钟遥晚不得不承认,这种极端的训练方式效果极其显著。 每周四晚上,应归燎就会准时到彩幽市报道。当然,要是他来得不巧,撞上事务所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他也免不了被柳如尘抓去当苦力。 柳如尘的事务所虽然琐事多,可是给得更多。应归燎总觉得再这样下去,距离他买下灵感事务所也是指日可待了。 而每个月的月末,钟遥晚虽然不情愿,也仍然会去精心疗养院报到。 兴许是出于同情,钟遥晚在去之前,特地发消息问了小葵,那个沙盘女孩喜欢什么零食。小葵很快回复了几个牌子,都是些普通的小饼干和软糖。 钟遥晚照单买了一些,用纸袋装着,在下一次例行洒水时都交给了女孩。 果然就如小葵之前说的那样,到了寒假,被家长丢进疗养院的孩子更多了。 囚笼中的女孩没有拒绝钟遥晚的好意。她伸手接过纸袋,那一瞬间,阳光透过囚笼的窗户洒进来,将女孩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不知道为什么,钟遥晚总觉得女孩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她的眼神纯澈,可是在望向钟遥晚时却透着一丝不易捉摸的失望。 钟遥晚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着他露出这样的情绪,但是她的目光让钟遥晚想起了那些曾经净化过的思绪体,那些求而不得的痛苦回忆。 他不敢往下细想,只能匆匆完成了工作以后离开。 日子就这样按部就班地向前流淌。 钟遥晚觉得在柳如尘家住得不太方便,干脆在妖魔鬼怪事务所楼下租了一套房子,又买了一辆二手车代步,算是彻底在彩幽市安顿了下来。 然而,搬家后的第一个晚上,一个紧急电话打了进来。 打电话的是范致远,这一年的时间他混得不错,已经从见习刑警升为二级警员了。他说在城郊发现了实体化的思绪体,钟遥晚还没来得及好好收拾行李,就被柳如尘给拽了出去。 这几天彩幽市都在下大暴雪。 漫天飞雪中,钟遥晚和柳如尘与那只怪物周旋了大半夜。最终好不容易捕捉到它的身影时,钟遥晚也被它的爪子狠狠划了一道,手腕破开了一条狰狞的口子,还因为打斗的动静太大被房顶松动的雪砸了满头,直接半个身子埋在了冰冷的雪堆里,呛得他眼前发黑。 还好柳如尘还在边上,为工作收了尾以后,把钟遥晚从雪里刨出来带回去了。 伤口处理,寒气入体,加上精神高度紧张后的骤然松懈,当天夜里,钟遥晚就发起了高烧。 他迷迷糊糊地给自己吃了点退烧药,裹紧被子,却只觉得浑身忽冷忽热,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意识沉沉浮浮。 第二天就是周四。 钟遥晚原本昏沉中还记得要打电话给应归燎,告诉他新地址和门锁密码,让他自己打车过来。结果他一觉睡得很沉,根本没有醒来。 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不知道是不是前几天刚去过疗养院的原因,他梦到了钟离。 这个梦很混乱,梦中的画面不断切换。他看到了钟离在家具城时,保护何紫云时挺拔而决绝的身姿。这是他曾经读取到的,属于钟离的记忆。 他也看到了唐左左出发去彩幽市前,钟离将车票交给她,问唐左左要不要自己也和她同行。 奇怪的是,上次在彩幽群山读取这段记忆时,钟离的模样是模糊的。但这一次,在梦里,他却能异常清晰地看到她的脸。 他从来没有见过钟离的长相,可是在梦里,他却能够清楚地知道那个人就是他的母亲。 她的面容清秀,眉眼和钟遥晚有些相似,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亲和力。他甚至能够清晰地看到钟离颈间挂着一枚玉佩,在梦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梦中的钟离,在将车票递给唐左左后,似乎若有所觉,竟然缓缓转过头,视线精准地穿过梦境的迷雾,朝着钟遥晚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 她看到了他。 然后,她对着他,微微弯起了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甚至朝他张开了双臂,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这一刻,背景中的唐左左忽然变得模糊不清,整个梦境仿佛缩小了范围,只剩下他和站在不远处的钟离。 不,不对。 这不是唐左左的记忆吗?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个场景中?为什么他不是以唐左左的视角看到这一切的?为什么钟离能够看到他? 一股强烈的不安和违和感攫住了他。 钟遥晚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逃离这个诡异的梦境,逃离这越来越不对劲的场景。 然而,钟离脸上那温柔得近乎悲悯的笑容,像有着无形的力量,让他逃跑的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然而,钟离脸上那抹温柔得近乎悲悯的笑容,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粘性,将他试图挪开的视线牢牢吸附,也将他刚刚抬起的脚跟,死死钉在了原地。 那笑容太具迷惑性,与他听闻的关于钟离的寥寥片段——勇敢、善良、守护——奇异地重叠,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在钟遥晚有限的想象里,钟离的形象该是模糊而坚毅的,像一道沉默可靠的剪影。 可眼前梦中的女人,面容却异常清晰生动,眉眼间的线条甚至称得上灵动清澈。她就这样望着他,笑得毫无攻击性,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温婉。 这巨大的反差让他心神恍惚,非但没有继续逃离,反而朝她投去了更多探究的目光。 钟遥晚心底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钟离——他的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就在钟遥晚这么想的时候,钟离身影毫无征兆地模糊了一瞬。 下一秒,钟离如同瞬间移动的鬼魅,毫无声息地贴到了他的面前,不等钟遥晚反应便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钟离的脸上,那温婉柔和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未曾颤动。可那只手传来的力道,却与这笑容形成了最惊悚的对比。 那不是属于人类的握力。她的手冰冷,坚硬,如同钢铁的钳子猛然合拢,毫不留情地碾压着钟遥晚的腕骨! “呃啊——!” 第380章 钟遥晚痛呼出声,可是却没有引来梦境中那个女人的丝毫怜悯,反而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尖锐、蛮横、毫无缓冲的剧痛贯凿进他的神经末梢,再沿着脊椎一路炸开!这痛感是如此真实,如此剧烈,甚至穿透了梦境的壁垒,让躺在床上的钟遥晚身体猛地一弓,眉头痛苦地拧成一团,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他在梦中无声地嘶喊,拼命想要挣脱,想要从这可怕的梦境中醒来。 可是梦魇如同千斤巨石,沉沉地压在他的意识之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床上剧烈地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睛,发不出声音,只能被困在那无尽的疼痛和女人冰冷手掌的禁锢之中。 他感觉到自己真实的身体在床上剧烈地颤抖,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更深的寒意。他拼命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重若千钧。他想要呼喊,喉咙里却像被填满了沙子,发不出一丝声音。 钟遥晚只能被困在那里。 他似乎要被永远困在这个梦里了。 就在钟遥晚几乎要被这诡异的痛楚和窒息感淹没时—— 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 钟遥晚浑身一激灵,如同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猛地从床上惊坐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下都撞得肋骨生疼。 他大口喘着气,可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梦境的铁锈味。 最诡异的是——左手腕。 他的左手昨晚被怪物划破了,现在裹着厚厚的绷带。现在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左手传来一阵清晰的疼痛,可是那阵痛却不是皮肉之痛,而是一种被骨头铭记的疼。 钟遥晚抬起头,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昏暗。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家具轮廓…… 这是哪里?! 恐惧瞬间攫住了钟遥晚。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想要下床逃跑,直到脚底踩进冰凉的拖鞋,那股真实的触感才像一盆冷水,将他从极度的惊惶中稍微浇醒。 搬家……对了,他昨天搬了新家。 这里是他租的公寓,刚才只是一个梦而已。 钟遥晚重重地呼出一口带着颤音的气,抬手抹了一把脸,满手湿冷。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正执着地亮着,伴随着嗡嗡的震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钟遥晚望过去,发现是应归燎的电话。 他定了定神,深吸几口气,平复下依旧狂跳的心脏和混乱的呼吸后,伸手拿过手机,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 “小钟同志,”恋人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你是不是忘了告诉我你的新家具体在哪层了?还有密码,密码也没告诉我。” 钟遥晚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远处城市的灯光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他竟然……睡了一整天? “你到了吗?”他的声音依旧有些发虚。 “到了啊,你到窗口看看。” 钟遥晚闻言,踩着拖鞋挪到窗边,手指勾起厚重的窗帘布料,向外望去。 楼下,路灯昏黄的光晕下果然站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应归燎正仰着头,隔着几层楼的距离和朦胧的夜色,视线准确地投向这扇窗户。 外面的雪似乎停了,应归燎的肩头和头发上却零星沾着一些未化的雪花,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微光。不知是来的路上沾到的,还是他已经在楼下等了有一会儿。 看到应归燎的一瞬间,钟遥晚才真正松了一口气。他几乎是脱力地靠在了冰凉的墙壁上,掌心的手机依旧贴着耳畔,应归燎的声音再次传来:“我看到了,402是不是?” “对,密码和灵感事务所的一样。”钟遥晚看着他,缓慢道。 应归燎说:“好,我现在上去。” 他的话音落下后,钟遥晚就听到听筒中传来了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 应归燎的身影也离开了路灯暖黄的光晕,消失在大楼的入口处,拖着依旧有些虚软无力的身体,慢慢挪回了床上。 应归燎从柳如尘那里听说了钟遥晚受伤发烧的消息,进屋以后也来不及看看钟遥晚的新居如何,将带着室外寒气的外套匆匆脱下扔在客厅的沙发上,换了拖鞋就往屋里赶。 门被轻轻推开。 应归燎打开灯,发现钟遥晚竟然又睡着了。 他的手机还贴在耳边,床头放着一杯喝完的水和退烧药。 应归燎轻轻坐到床边,小心地将那只已经发烫的手机从钟遥晚脸畔拿开,将电话挂断后又将手搭在他额上。 掌下的皮肤滚烫,显然是烧得不轻。 正当他要起身去找温度计的时候,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了。 …… “小燎,我想喝水。” 钟遥晚的声音平稳地传来,语调却有些陌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感。 应归燎的动作猛地顿住。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床上的人。 钟遥晚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依旧黑白分明,瞳孔深处映着灯光的碎影,乍一看,和往常生病时迷迷糊糊的样子似乎并无不同,然而应归燎却从那双熟悉的眼睛中感觉到了一丝陌生。 那双眼睛中没有因他出现而自然流露出的松懈,甚至还在看清他的面容时愣了一瞬,眼中忽然闪过了一丝无措。 应归燎没有甩开他的手,只是维持着那个半转身的姿势,反扣住对方的手腕,声音平静:“你是谁?” 第229章 发烧 他的嘴角抽搐,冷冷道,“应归燎,你今晚被发配边疆了。” 应归燎的眼里平静无波, 脸上甚至没有显露出过多的震惊或愤怒,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床上的人——或者说,占据着钟遥晚身体的那个存在——眼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祂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那双眼里的情绪千变万化, 在应归燎毫不退让的直视下, 最终缓缓闭上, 又再次睁开。 再睁眼时, 钟遥晚眼底那份陌生的疏远已经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带着倦意的朦胧。 他似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在醒后手指动了动,指腹蹭过应归燎的经脉。 应归燎感觉到了,便悄悄地松开了手, 转而和他十指相扣, 温声问道:“我上楼才几分钟的功夫,怎么又睡着了?” 钟遥晚咳嗽了两声,说:“你来之前做了个噩梦,睡得不太安稳, 刚才就又睡着了。” “噩梦?” “没什么,梦到了几段和钟离有关的记忆而已。” “怎么忽然梦到她了?” 钟遥晚想了想。梦里的场景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了, 但是他还记得钟离看向自己时的眼神, 说:“可能是因为前两天刚去过疗养院吧, 看着那么多孩子被家长丢进去, 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 应归燎应了一声, 又问:“渴吗?我去给你弄杯水。” 钟遥晚烧得浑身发烫,于是道:“我想喝冰水。” “别开玩笑了, ”应归燎气笑道, “外面冰天雪地的, 你还想喝冰水?一会儿肯定得叫冷。” 钟遥晚妥协:“好吧,那给你个面子,喝热水。” “行,等着。” 应归燎说完后起身去给钟遥晚倒水,这才发现钟遥晚的大部分行李都还收在箱子里没有摆出来,应该是才搬过来没多久就被叫走,去处理怪物了。 他端着水杯回来,拆了一颗药片一起递过去:“把药吃了。” 钟遥晚乖巧地“哦”了一声,全部照做。 等他喝空了水后,应归燎拿走水杯,在床边坐下,又问:“你昨晚伤在哪里了,我看看。” “都包扎好了,你想看也看不到了。”钟遥晚把袖子撩起来,在他的左手手腕上缠着几圈绷带。 绷带缠得整齐,隔着厚厚一层看不出什么,但是好歹能知道受伤的面积不算大。刚才小睡了片刻,手腕上的疼痛感已经完全消失了,钟遥晚还特地将手握拳又张开,示意自己无事。 “可以啊,现在包扎技术不错。” “我也是有长进的。” “是,也就是厨艺没长进。” 应归燎嘴上应着,手上却半点没闲着,还是不放心地想去检查钟遥晚身上其他地方有没有遗漏的伤口,一会儿要撩他袖子,一会儿要勾他领子。 钟遥晚简直怀疑这家伙是借题发挥,耍流氓来了。他气笑了,被闹得又是咳又是躲,最后只能用没什么力气的手去推他的脸:“别闹了……真的没别的伤了,你再掀被子是想冻死我吗?” “这是刚刚想喝冰水的人该说的话吗?”应归燎这才笑着收手,没真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他仔细地给钟遥晚掖好被角,见他目光飘向床头,便顺手把手机拿过来,递到他手边。 第381章 钟遥晚半靠在枕头上,接过手机,眼皮半耷拉着,开始慢悠悠地划拉着屏幕,处理堆积的未读消息。 应归燎就在一旁坐着,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手指慢悠悠地抚过他鬓角的那缕蓝发。 刚才那短暂对视中一闪而过的陌生感,还在应归燎脑海中回放着。他犹豫片刻,还是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对了,阿晚,昨晚的怪物……是你净化的吗?” 钟遥晚的注意力似乎还在手机屏幕上,手指滑动着,头也没抬,声音有些含糊:“现在是下班时间吧?私人时间,提工作可是要被罚的哦。” “关心你还不行了?”应归燎立刻放软了姿态,甚至故意凑近了些,用脸颊蹭了蹭钟遥晚的肩膀,拖着调子,“那我认罚,钟大人,您就行行好,告诉小的吧,不然我心里不踏实啊。” 钟遥晚似乎是被应归燎这副伏低做小的模样逗乐了,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明显了些,甚至暂时放下了手机,伸出手臂环住了应归燎的脖子,把他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好吧,告诉你。是如尘净化的。我的伤没事,主要是昨天被雪给埋了半截,冻狠了才发烧的。” “那岂不是成雪人了?柳如尘拍照了吗?” “滚,你当都是你啊?”钟遥晚隔着被子踢了他一下,说,“明天把你埋雪堆里去拍照,让你也尝尝滋味。” 应归燎也笑了起来。他偏头,在钟遥晚脸颊上落了个吻。 药效应该是起来了,钟遥晚脸颊上的红色褪去了不少,抱起来也没那么滚烫了。他顿了顿,收起了玩笑的语气,试探着又问:“那……你刚刚有哪里不舒服的吗?” 钟遥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现在哪里都不舒服。” “不是指发烧的症状,”应归燎斟酌着用词,“我是说……精神上,意识上,有没有觉得恍惚,或者……好像不是自己的感觉?” 钟遥晚感觉到应归燎并不是在同他胡闹,立刻警觉起来,撑坐起身子,问:“你想说什么?” “呃……”应归燎似是有些纠结,最后在钟遥晚逼问的眼神下,才道:“就是我刚到的时候,你的眼神看起来怪怪的,看起来像是被……夺舍了一样。” “啊?”钟遥晚一愣。 “也没有特别久,我一喊你,就立刻醒过来了。”应归燎提出假设:“柳如尘最近是不是又屯了一堆思绪体没有净化?你刚才的样子倒是让我想到了你在临江村的那次。” 钟遥晚迷茫地眨了眨眼,显然对两段记忆都没有意识了。他按部就班地回答道:“如尘那里的思绪体,最近都是送来一个我净化一个的,应该没有囤积的才对。是罗盘有反应吗?” “没有。”应归燎又问,“你最近还有接什么其他的工作吗?” “月初和月末基本都是惯例巡察有没有思绪体的工作,而且最近也没有发现思绪体的残留,哦……还有疗养院的驱邪工作。事务所里也已经一周都没有进新的思绪体了,只有昨天那个实体化的怪物而已。” 应归燎顺着思路分析:“照理来说,要魇你的话,那东西总得要和你或者和我有什么渊源才对。可是我们在彩幽市,人生地不熟的,思绪体要找麻烦也应该找柳如尘的才对。” “可能……我比她好操控一点?” “柳如尘净化两个思绪体就要抓狂了,灵力也没你强,怎么看都是她比较好操控吧。” “唔……”钟遥晚沉吟道,“会不会是那个疗养院的关系?” 不知道为什么,提到隐藏的问题,钟遥晚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里。 应归燎确认道:“精心疗养院?” “对。”钟遥晚微微蹙起眉,说,“上次去的时候……总觉得那个被关在铁栅栏里的姑娘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但是那个疗养院的氛围太压抑了,姑娘的房间是最后一个洒水的,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因为我在那样的环境里待了太久,所以产生了错觉。” 话虽如此,但那股萦绕不去的异样感,连同刚才应归燎描述的他被魇住的情形,像两股冰冷的溪流,在钟遥晚心底悄然汇合。 他不知道自己被魇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即使应归燎描述得再清楚,那也只是一个旁观者视角的叙述。 他亲身经历的部分是一片空白,这种认知上的断层让钟遥晚感到一种奇异的空洞。像踩在冰层上,听见脚下裂痕蔓延的细微声响,却看不清冰下的暗流究竟是什么。 钟遥晚下意识攥紧被角,指尖陷进布料褶皱里。 这具身体是否也曾在某个时刻完全脱离他的掌控?而那个“存在”,又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什么? 问题如冷雾般弥漫开来,钟遥晚倏然收住思绪,不敢深想。 应归燎敏锐地捕捉到了钟遥晚眉宇间那抹沉郁。他略一思索,开口道:“嗯……要不然等你好了以后,我跟你一起去一趟疗养院吧。” 钟遥晚一顿:“你下周不上班吗?” 应归燎说:“调休呗!小哑巴之前请了那么久的假,也该轮到我了,这叫劳逸结合。” 钟遥晚:“……”哦,对了,自由散漫的灵感事务所。 应归燎又补充道:“不过……陪你调查思绪体的事件,那应该算是出差吧?还是不要浪费我的假期了,我跟小哑巴说我出差一周,让她自求多福吧。” 钟遥晚:“……”哦,对了,自由散漫且随心所欲的灵感事务所。 钟遥晚简直要被这人的逻辑气笑,但最终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应归燎的安排。 虽然他来到彩幽市是想要加快速度让自己能够独当一面,但是不得不承认,应归燎的存在对他来说就像一颗定心丸,只要知道他在身边,即使此刻潜在危机不明,也能让钟遥晚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一些。 钟遥晚的眉眼舒展开,应归燎的视线也在同时落在他脸上。 灯光从侧面打下,勾勒出钟遥晚清晰的侧脸线条,他的面容在病中显得有些消瘦,耳尖因为发烧和刚才的情绪波动,泛着不太正常的红。 因为生病,钟遥晚的唇色也有些淡,整个人透着一股少见的脆弱感,但是此刻,那双眼睛因为心情稍霁而重新有了些许神采,虽然依旧带着倦意,却明显少了几分凝重。 钟遥晚察觉到了应归燎专注的目光,抬起眼睫,望向他:“怎么了?是不是又想到什么了?” “嗯……”应归燎沉吟片刻,像是在仔细斟酌措辞,表情异常认真,“我在想……发烧以后,体温升高,抱起来……是不是也会比平时更热一点?” 钟遥晚:“……”刚才的一点安心瞬间消失了。他的嘴角抽搐,冷冷道,“应归燎,你今晚被发配边疆了。” 第230章 问题 钟遥晚心头一跳:“你知道我要来?” 应归燎虽然据理力争, 自己只是好奇而已,绝无半点不轨企图,但最终还是被钟遥晚一个眼神请出了卧室,抱着枕头去客厅沙发上安家了。 钟遥晚也知道应归燎多半是嘴上跑火车, 有贼心也没贼胆, 但是想着自己的发烧大概率会传染人, 还是让他出去睡了。 钟遥晚的药效上来后就困得不行, 很快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但是好在,这一晚上他睡得特别安稳, 再也没有做乱七八糟的梦。 然而,第二天钟遥晚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却发现怀里多了一个大型挂件。 应归燎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此刻正蜷缩在他怀里, 睡得正香。他的一只手臂还霸道地横在钟遥晚腰上,脸颊贴着钟遥晚的胸口,呼吸均匀绵长,时不时还会砸吧嘴, 显然是又在梦里吃上大餐了。 钟遥晚刚想悄悄起身,怀里的人就似有所觉, 手臂立刻收紧了力道, 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同时不满地发出一声模糊的嘟囔, 脸颊在他胸前睡衣上蹭了蹭, 像只找到了最舒服窝点的大型犬,又沉沉睡去。 看着他毫无防备的模样, 钟遥晚心里没来由地柔软下来。 他想, 应归燎大抵这周又净化了许多的思绪体吧。 钟遥晚摸过手机, 看了眼时间。 现在已经早上九点了。 他身上还有些发沉,没有什么胃口。但想到昨天一整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再不吃点身体恐怕遭不住,便点了份早餐外卖。 其实应归燎平日里起得也不算晚,只是热衷于在床上赖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一直到外卖送达,钟遥晚才轻轻拨开环在自己腰上的胳膊,尽量不惊动他,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他赤脚走到卧室门口,推开一条缝,正打算去拿外卖,视线却不由得顿住了。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应归燎今天早上醒不过来了,原来是家里出现了海螺先生。 几个摊在客厅里的纸箱和行李箱全都不见了,所有东西都被整整齐齐地码在它们该出现的地方,窗边甚至还出现了几盆绿萝。 那些绿萝看着有点眼熟,大概是应归燎半夜偷偷从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顺来的。 第382章 钟遥晚打开手机,果然,柳如尘发了一大堆的控诉消息:「小钟!!!你能不能管管你那个无法无天的男朋友!他大半夜不睡觉,非要给我事务所的绿植办选妃大会!还把我长得最好的三盆给顺走了!」 钟遥晚阅完后表示:「他想纳两个妾就随他吧。」 柳如尘:「???」 柳如尘:「你们是一伙的!!!」 钟遥晚没理柳如尘的嚷嚷,收起手机,走到玄关取了外卖。今天的早餐是清淡的白粥和小笼包,还配了碟小菜。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坐在餐桌边,慢吞吞地吃着。 等他快吃完的时候,卧室的门才被拉开。 应归燎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一边扒拉着头发一边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餐桌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掌心贴在钟遥晚的颈侧探了探温度。 掌下的温度比之昨天褪下去了不少,但是他仍然不放心,又弯下腰,一只手扣住钟遥晚的下巴,轻轻将他的脸转过来,然后把自己的额头抵了上去,闭眼感受了几秒。 “好像还有些低烧,今天再好好休息一天。”应归燎说。 “好,”钟遥晚说,“你昨晚去如尘那里选妃了?” “对啊。”应归燎取来双拖鞋,套到钟遥晚脚上去了再坐到他旁边,指了指窗口的几盆绿萝,道,“以后那就是你兄弟了,好好对它们。” * 周末两天时间,钟遥晚的烧已经全退了,他手腕上的伤不重,但到底是要养几天。 工作日的时候,他就光明正大地在事务所里偷懒,一边开着平板刷剧,一边顺手处理邮箱里那些咨询和预约类委托。 应归燎则被柳如尘揪走了当苦力。他告诉唐佐佐自己是来彩幽市出差的,这回可真成出差了,被柳如尘逮着薅。 不过,应归燎也有罗盘替他兜底,如果只是去检查是否有未净化的思绪体残留,或者进行一些预防性的巡察,他很快就能结束工作,然后拉着钟遥晚到处去玩。 钟遥晚是土生土长的南方孩子,甚至在上大学之前都没有离开过临江村,印象中只有小学时有过一场漫天大雪。 当时他和陈祁迟高兴坏了,两个人裹上袄子就往院里冲。打雪仗、堆雪人还不够,还要抱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乱晃,把枝头的雪都摇了下来,砸了路过的爷爷一身。 可现在,每天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钟遥晚实在想不起小时候对雪天的那份雀跃了,每天只盼着这漫长的冬天赶紧过去,春天快点来。 每次应归燎揪着他出去,钟遥晚都里三层外三层地穿着,围巾手套帽子一应俱全。应归燎看着他这全副武装的架势,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臂长够不够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不过钟遥晚这家伙,一到室内有暖气的地方就开始叫唤热。 羽绒服脱,棉夹克也脱,围巾手套帽子全摘,一股脑儿往后座扔。 这就算了,他回家的时候还会忘了取,新买的车子没开几次,后座却已经成他的移动衣柜了。 当然,应归燎的老毛病也没改。钟遥晚的行李不多,新家虽然是自带基础家具的,但看起来仍然有些空旷。 不过有应归燎在,这显然构不成问题。 不到一周时间,钟遥晚的新家就被应归燎添置的各种东西塞满了——从实用的小家电、舒适的懒人沙发、造型别致的台灯,到一些纯粹为了好看的小摆件、挂画,甚至还有一套钟遥晚随口提过一次觉得不错的手办。 钟遥晚看着这个越来越有家模样的公寓,没来由地开始担心以后该怎么回平和市的问题。 周五,钟遥晚的手腕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有腕骨下面留了一条淡粉色的疤。 他联系了小葵,和应归燎一起买了一些零食去看沙盘女孩。 今天不是月底,保安见到钟遥晚的时候还有些惊讶,但是见小葵来接了,便没多问,核对了访客名单就放行了。 除了月末那天要进行驱鬼,月内其他时间,病人家属都是能够进行探视的,只要提前联系护士,约好时间就行。即使是被安排在特定楼层的病人,院里也有专门的会客区域。 走进院子,钟遥晚还看到了几个在六层见过的病患,正由家人陪伴着,在清扫过积雪的小径上慢慢散步。 小葵接着两人进入疗养院,躲进温暖的室内后,好奇道:“诶,小钟哥,你今天还带人来了啊?” “对,我男朋友,应归燎。”钟遥晚介绍道。他手中拎满了零食,便将脱下来的厚外套挂到了应归燎臂弯里,“他今天刚好没事,听说我要来看个孩子,就一起过来看看。” “也是捉灵师吗?”小葵见应归燎手里还拿着枚罗盘,那样式看起来倒有点法器的意思。 “对。”钟遥晚也知道小葵在想什么,在她发问前先一步道,“没什么特别的事。主要是阿燎也有个妹妹,小时候因为和家里关系不好,受了刺激,一直不愿意开口说话,到现在都不怎么和人交流。他听我提过这里有个类似情况的小姑娘,就想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小葵明显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我们院里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劳动两位大师一起会诊呢。” 她从护士站取了钥匙,带着两人往电梯走。 应归燎偷偷凑到钟遥晚耳边,小声道:“要是让小哑巴知道你在外面这么说她,你肯定得去蓝遴河里泡澡了。” “我到时候一定会拉你垫背的。”钟遥晚说。 说话间,三人就出了电梯,到了二层的小牢房前。 小葵正要拿出钥匙,正见一对穿着体面的中年父母带着一个男孩走出来。 男孩始终低着头,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没有丝毫神采。他的身上还穿着病号服,显然不是刑满释放,只是家长来了,可以去楼下走动走动而已。 二层的保安从里面打开门,一家三口走出来后,小葵带着两人径直走向长廊尽头那扇与众不同的铁栅栏门。 小葵说:“说实话,每次进院里我都感觉这里的气氛沉沉的。呃……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像是阴天的感觉,气压很低,让人心里有点闷,不太舒服。” 应归燎顺着小葵的话问:“那你怎么还在这里工作?听柳如尘说,你在这儿干了挺多年了。” “这里工资给得高啊!”小葵坦言,“就是做六休一累了点,不过护理行业都这样。我还不如选个工资高的。” 粗黑的栏杆将门内门外的世界清晰分割。 透过缝隙,能看到那个女孩依旧安静地坐在床边,低垂着头,专注地用手指拨弄着沙盘里的沙子。 小葵拿出钥匙,费力地打开那把硕大的挂锁,将缠绕了好几圈的铁链一圈圈卸下,说:“你们进去吧,我一会儿还得把门锁上,你们要是想回去的话就给我发消息。” “我们不可以带她去院里其他地方转转吗?”钟遥晚问。 小葵说:“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吗,六楼的疯子之前把保安打伤了要逃跑。当时正好是暑假,病房紧缺,院里就把这姑娘……小雪,挪到六楼去了。疯子逃跑的时候把她也带上了,差点出逃成功。再加上小雪本来就有离家出走的前科,她爸妈紧张得不行,加了好多钱,非要院里把她单独关着,除非家长来,都不许让她离开这里。” 钟遥晚光是听着就觉得窒息,但也不好为难小葵的工作,只能道:“我知道了。” 钟遥晚和应归燎进入屋内,小葵看着女孩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将铁门再次锁上后便离开了。 之前钟遥晚来驱鬼的时候,在屋内停留的时间短,所以那扇铁门只是象征性地关上而已。 此刻那些铁链圈圈缠绕,听着耳畔那冰冷清脆的声音,钟遥晚莫名觉得这间原本就狭小的房间,瞬间变得逼仄了。 先前钟遥晚总把这房间异样的阴郁感,归咎于自己是最后一个到来,身心俱疲所致。可是今天,他的鼻尖仿佛还残留着凛冽的雪后气息,就已经被这间屋子的怪异气场压得喘不过来气了。 天光明亮,这间屋子却自成一片阴影。 钟遥晚看了应归燎一眼,应归燎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快速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那安静玩沙的女孩背影上,比划道:「这里确实有问题。」 方才铁链放下又缠绕时发出的清零哐啷的碰撞声,以及三人交谈的声音,似乎完全没有打扰到女孩。 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指在沙盘中飞快地划动、抹平、再勾勒。 钟遥晚走近几步,发现女孩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眉眼比上次见时柔和了许多。只是,她今天在沙盘上勾勒的,不再是山川河流或飞鸟铁轨,而是一些扭曲的人形的轮廓。 “小雪。” 钟遥晚出声叫她。 林雪的手指顿住了。她似乎愣了一下,才缓缓转过头来。她似乎并不惊讶为什么钟遥晚会在月初出现在疗养院中,反而用一种近乎平常的语气问道:“小钟哥?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第383章 钟遥晚心头一跳:“你知道我要来?” 第231章 林雪 今天下午不就是闲聊、画画、偶尔开开玩笑吗? 林雪像是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眼珠轻轻一转,最终落在钟遥晚提着的那一袋子零食上,说:“啊……我的意思是,你上次给我买的零食我都还没吃多少呢, 我以为……你起码会等我吃完了再来。” “今天正好有时间, 就想过来看看你。”钟遥晚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将零食袋放在房间角落的小桌子上。 和林雪的对话让钟遥晚有些不适应。 他虽然出于同情, 给林雪带过一些零嘴,但是先前两次见面都是出于工作原因, 和她并没有多少交情,说过的话也不过十来句而已。 可此刻,林雪看向钟遥晚的眼神平常, 甚至还有些雀跃, 丝毫不见上次相见时的失落,对他的态度更像是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一般。这种过于自然的亲近感,反而让钟遥晚感到些许不自在和困惑。 林雪的目光又落到了应归燎身上,问:“这位是……” “我姓应, 陪他来的。”应归燎将手机翻过去,他随手将自己的手机屏幕朝下, 放在了旁边的床头柜上, 随后将目光落到沙盘上。 沙上的线条粗糙, 比例扭曲, 只能勉强能够辨认出画的是两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其中一个看着要更高一些, 但是不难辨认出两个女孩的五官非常相似,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双胞胎一般。 “你这是在画什么?” “两个朋友。”林雪说。 “外面的朋友吗?”钟遥晚也看向沙盘。 林雪摇摇头:“不, 是在这里认识的。”她哈哈笑了一声, 说, “我画人很难看对不对?” 钟遥晚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要从相似度方面点评的话,他会觉得沙上的两个姑娘像是外星人。但是如果要从艺术层面来点评的话,他愿意称这幅画是极简抽象派的代表作。 然而,就在钟遥晚斟酌着如何委婉又不失鼓励地回应时,应归燎托着下巴,认真道:“不,你画得很传神。” 钟遥晚:“……”哦,对了,这里还有一位抽象派大师。 接下来的大半天,钟遥晚和应归燎都留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陪着林雪聊天。林雪也完全不认生,将那张人像沙画抹开了,改画了许多风景画向两人展示。 不得不说,林雪在描绘自然景观方面有着惊人的天赋。那些象征着干涸的沙子在她手下却宛如有生命一般,手指一勾一转就能够绘出广阔的天地。甚至一些景色,只是听了应归燎和钟遥晚的描述而已,就能够通过画作还原个八九不离十。 在这块小小的沙盒中,出现过连绵的山峦,蜿蜒的河流,无垠的原野。一幅幅画面在这方寸之间徐徐展开,最终却又被束缚在边框之中。 应归燎看得啧啧称奇,兴致也被勾了起来。 林雪把位置让给他。钟遥晚也有些好奇地凑过去,他以前只见过应归燎在陈祁迟脸上画王八,倒还没见过他正经画画。 两分钟后。 钟遥晚默默地掏出手机,对着沙盘里那团难以形容的作品按下快门,然后将照片发进了群里。 几乎是瞬间,群消息就炸开了锅。 - 群聊:v我五十(7) 小醒狮(陆眠眠):我去,我在案发现场呢,打开手机的时候吓我一跳!这啥玩意儿?宇宙大爆炸模拟图? 泪の天使在微笑(许南天):你在案发现场还玩手机? 小醒狮(陆眠眠):现场没有思绪体,我就只能在一旁摸鱼了呗。话说这图谁画的?钟遥晚? 陈叮当(陈祁迟):??钟遥晚你在干嘛?你那里发泥石流了??? 周末勿扰(钟遥晚):这是阿燎的大作,请你们欣赏一下。 陈叮当(陈祁迟):……作品的作还是作死的作? 寂静岭(唐佐佐):人类的审美倒退一万倍都很难欣赏这东西。 小柳枝飘啊飘(柳如尘):哈哈哈哈哈哈哈嗨哈哈哈哈哈!!这也太丑了!! 泪の天使在微笑(许南天):大家集资给应大师报个艺术班吧,不能再放任他的天赋被埋没了,我先v五十。 小柳枝飘啊飘(柳如尘):报班?这水平还需要报班?直接说这是后现代解构主义抽象派大师的即兴创作,应该能唬住不少人。 - 另一边,应归燎还在沉迷于自己的艺术无法自拔,完全不知道他的画已经全票当选为「年度最具视觉冲击力」的作品了。 就像小葵说的,撇开被囚禁的处境和复杂的家庭问题,林雪本身的性格,至少在今天的短暂相处中,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甚至可以说很讨人喜欢,聪明,有灵气,只是在压抑的环境里被磨去了太多光彩。 钟遥晚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林雪太孤独了。 被长期禁锢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缺乏正常的社交和情感交流,以至于她和他们两个年纪相差十几岁的陌生人,也能找到共同话题,聊得颇为投机。 仅仅是有人愿意坐下来,听她说说话,陪她玩一会儿沙盘,那双眼睛里,就会燃起对生活、对外界的渴望和期待。 那是一种独属于被困者的,对自由的向往。 一直到夜幕降临的时候,钟遥晚才给小葵发消息,请她上来开门。 两人要走的时候,林雪问:“你们……下次还会来找我玩吗?” 她的视线有些飘忽,似乎害怕被拒绝,目光先在应归燎和钟遥晚之间的空隙停留了一瞬,最后才挪到他们的面容上。 钟遥晚心头一软,而是转身回到沙盘边,用手指在平整的沙面上写下了自己的地址,说:“当然,你要是出院了,也能来这个地址找我们。” “好!”林雪应道。 小葵来时看到林雪这么有活力的模样也有些惊讶和感慨,拍了拍林雪的脑袋,嘱咐她晚上好好休息后才带着两人离开房间。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又或者是林雪明显好转的情绪感染了周围,钟遥晚总觉得从这间小小的牢房出来以后,走廊里那股无处不在的沉滞压抑感,似乎比刚进来时淡薄了一些。空气仿佛也流通了些许。 小葵将铁门再次锁上。 林雪站在门口,目光穿过冰冷的栏杆,追随着他们三人的背影,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还跑到窗口去,继续向外张望。 没过多久,她就看到钟遥晚和应归燎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一前一后地出现在楼下的院子里,踩过清扫出的路径,走向大门。 似乎是心有所感,两人在快走到大门口时,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朝着她窗口的方向望来,并抬起手,朝着这边挥了挥,得到林雪的回应后才转身走出了疗养院的铁门。 林雪趴在窗台上,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嘴角却一直微微上扬着。 * 回到车上。 应归燎的手机已经没电了,正在等手机亮起,一转头,就看到钟遥晚已经动作麻利地把身上刚裹紧没多久的羽绒服、围巾、帽子,一股脑儿全脱了下来,随手丢到了后座。 应归燎气笑了:“你还真是一点苦吃不了,不能热也不能冷。” “这能怪我吗?是北方的暖气太热情了。”钟遥晚理直气壮,调整了一下座椅,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然后看向应归燎亮起的手机屏幕,“你一下午都没摸过手机,怎么没电了?” 应归燎说:“刚才在进那个小牢房之前,我给许南天打了个电话。” 钟遥晚一愣:“许南天?” 应归燎说:“对。这不是一家精神疗养院吗?林雪又是以精神问题为由送进来的。我就开了免提,让他听听林雪到底有没有精神问题。” “我们今天只和林雪随便聊了些家常吧,这也能听出来吗?” “可以进行初步判断。”应归燎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边点开聊天软件,一边问道,“对了,你有没有拍林雪的沙画?发我一份,我一起发给南天。” “除了她最开始画的人像没来得及拍,别的都拍了。我现在传给你。”钟遥晚应了一声,利落地把照片都传给了应归燎。 应归燎刚要接收,却正好瞥见那个名为v我五十的群聊头像旁,赫然显示着999+的未读消息。 好奇心驱使,他点开了群聊,一刷记录,脸瞬间黑了下来。 钟遥晚系上了安全带:“先回家吧,我都有些饿了……嗯?阿燎?”应归燎一直不开车,钟遥晚便转头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了他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对话框,和各种花花绿绿的头像。钟遥晚有些心虚地干咳两声,问:“那什么……要不然今晚我开车?你……休息一下?” “行,你开车。”应归燎一点都没和他客套,说完以后就拉开车门下车了。 钟遥晚和他换了个位置。 车子行驶上路的时候,他就听到旁边传来了噼里啪啦的打字声,不用看也知道,某人此刻正火力全开,以一己之力舌战五人,进行着一场艺术尊严保卫战。 第384章 钟遥晚听得心痒难耐,可握着方向盘又不能分心去看手机,只能侧耳听着那激烈的战况,忍不住问:“你们……战况如何?都说你什么了?” 应归燎咬牙切齿:“他们说把我的杰作代替seti射线发送到太空去。” 钟遥晚一时没反应过来:“seti射线?什么意思?” 应归燎说:“意思是,他们觉得外星文明看到了我的画,说不定会以为是同类发来的友好问候,然后主动联系我们地球人。” 钟遥晚皱眉:“他们说的这也太武断了。” 应归燎闻言,打字的手一顿,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暖流——果然,关键时刻,还是自家男朋友懂得欣赏……呃,至少懂得维护自己! 他刚想转过头给钟遥晚一个感动的眼神时—— 就听到钟遥晚语气认真地补充道:“你的画外星人也未必看得懂,说不定会把它直接当成宇宙噪音过滤掉。” 应归燎:“……”他气道,“小叛徒,回去找你算账。” 钟遥晚干笑了两声,正好前方遇到红灯,车子缓缓停下。趁着这短暂的停车间隙,钟遥晚转过头,看向应归燎,神色正经了些,问道:“对了,南天那里怎么说?” 应归燎还在群里和损友们激战,闻言头也不抬:“等我先吵完再……” 他的话戛然而止。 应归燎忽然感觉到一股凉飕飕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钟遥晚没说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应归燎立刻改口,语气无比顺畅:“……我现在就去问!立刻!马上!” 说着,他毫不犹豫地退出了吵得热火朝天的群聊,手指飞快地点开了与许南天的私人聊天框,给他单独弹了一个电话过去。 许南天很快就接了电话,带着笑意的声音响了起来:“哟,这不是我们刚刚震撼了整个艺术界的应大师吗?怎么,是来传授创作心得,还是来追讨名誉损失费的?” “许南天,你要死是不是?”应归燎气道。 “好吧好吧,不逗你了,”许南天见好就收,“这么急找我什么事?” “你说呢?我今天托你判断那个姑娘精神方面怎么样的事情。还有她画的沙画,我都传给你了。赶紧帮忙看看,那个姑娘的情况还挺紧急的。” “知道了,我现在看看。记得给我开加班费哦。”许南天说完,电话那头便传来了鼠标点击声,片刻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些图是按照顺序发的吗?” 应归燎确认了一遍,说:“对,没错。” 许南天沉默了片刻,声音也恢复了正经:“你不知道你说的紧急是怎么判断的。但是单从今天电话里听到的内容,我觉得那个姑娘的逻辑思维清晰,语言表达顺畅,情绪反应与谈话内容基本匹配,声音里也听不出明显的紧张、恐惧、妄想或思维混乱的迹象。从精神病学症状学的角度初步判断,她不像是患有需要强制住院治疗的重性精神障碍,当然,初步判断的准确率也不高,具体的情况你们可以试试弄一份脑波检查资料过来让我看看。再说这些沙画……嗯……这些画的时间跨度是怎么样的?” “都是今天下午画的。” “这些画……”许南天的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几分,“技巧不错,意境也有。嗯,画得比你好是毋庸置疑的。” “许南天!”应归燎额角青筋一跳。 “咳,说正事,”许南天立刻把话题拉回来,语速加快,“我不是艺术治疗师,对沙盘游戏的深层解读不算专业。但就一个旁观者的直观感受来说……这些画给我的整体印象是,这个孩子内心对「外面」的世界有很强的向往和感知力。” “她的心绪最初是相对开阔,甚至有些飞扬的。给我的感觉是,她似乎很迫不及待地想要做成某一件事情,并且这个目标对于她来说是伟大的,是神圣的。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如果按时间顺序看后面几幅,画面的构图似乎变得更紧了一些,线条也显得不如前面几幅那么肯定、流畅,看起来像是在作画的时候有些犹豫。” “犹豫?”钟遥晚忍不住插话,他回忆着下午的情景,“可是我们今天和她相处,感觉她的状态越来越放松,聊得也很开心啊。哦,不过画画的时候确实……最初的时候,她画画的时候是很果断的,几乎不怎么停顿,但到后半段时间,她每次开始新的创作前,都要对着沙盘发一会儿呆。” “这可能是累了,或者注意力转移了,不一定有临床意义。我不在现场,也不敢下什么判断。”许南天说,“但是,如果这种变化确实反映了她的心态转变……”他似乎在组织语言,停顿了片刻后才道,“说实话,从最初的果断,到后来的犹豫,这个转变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发生,幅度不算小。如果不是单纯的生理性疲劳或注意力转移,那么可能意味着,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事情,影响了她,让她原本那个神圣的决心动摇了。” 钟遥晚:“动摇了?神圣的决心也能一下午就动摇吗?” 许南天:“我只是基于有限信息做的一种可能性推测。那个‘决心’对她来说应该非常重要。而且,从阿燎之前简单描述的情况看,她长期生活在缺乏关爱,甚至是被强制隔离的压抑环境里。” “在这种环境下,即使她之前能够凭借某种信念或目标稳住心态,但内心对情感联结以及对外界认可的渴望可能被压抑得很深。一旦接触到相对善意、平等的互动——就像你们今天下午提供的这种陪伴——就像长期缺水的植物突然得到了一点水分,很容易产生强烈的反应,也就是俗话说的给点阳光就灿烂。这种突如其来的情感满足或希望,确实有可能冲击到她原有的决心,让她产生犹豫和矛盾。” 钟遥晚微微皱起眉。 今天下午不就是闲聊、画画、偶尔开开玩笑吗?有什么事情能够动摇林雪的决心?而她下定的决心又是什么? 他正思索着,却忽然察觉到旁边的应归燎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钟遥晚透过后视镜望过去,只见应归燎正单手托着下巴,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眉头紧锁,一副陷入深度思考的模样。 片刻后,应归燎像是想到了什么,道:“我想我大概有点头绪了。” “啊?你想到了什么?”连电话那头的许南天也按捺不住好奇,追问道。 然而,应归燎根本没给他深入追问的机会,语气一转,恢复了平时的促狭:“去,有你什么事?还在这里问东问西的,明天不用上班了?” “上班也不妨碍我听完这段啊!”许南天说。 “想得美,带着你的好奇心找周公八卦去吧!”应归燎说完,不等许南天再出声,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车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暖气出风的细微声响。 钟遥晚一愣,趁着又一个等红灯的间隙,转头看向应归燎:“这就挂了?你还没说你想到什么了。” 应归燎捏了捏眉心,有些头疼的样子:“嗯,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还是不要让他听到比较好。” “什么事情?”钟遥晚问,“我记得你今天一进那个房间,就说那里有问题。” 应归燎点头,道:“对,因为那个房间给我的感觉很熟悉。” “熟悉?” “对,我没给你讲过。至情当时被我们救回来以后,没过多久人就疯了。” “啊?”钟遥晚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罗盘上,微微一愣。 应归燎继续道:“当时的情况有些复杂,我之前跟你提过,至情至信是在彩幽群山被发现的,对吧?” “对。” “两个小姑娘找到机会逃出来以后,在山里迷路了,食物匮乏,又怕被抓回去。至信为了让至情逃出来,自杀了,变成了魂契。” 钟遥晚一顿:“所以……至情的样子才是一枚指南针?” “没错。”应归燎说,“至情当时也不懂什么灵契、魂契的,到了我们事务所以后才知道至情是为了救她才自杀的。” “她知道真相后,整个人就崩溃了。不是那种大哭大闹的崩溃,而是一种……无声的,向内吞噬的疯狂。她不肯说话,眼神变得空洞,对一切都失去了反应,事务所里也每天都处在那样的低气压里,每天感觉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一样,很烦躁。” 钟遥晚想象着那个画面,心头有些发紧。 应归燎继续道:“当时我们只以为是案子太多了,或者天气不好……直到有一天,至情也自杀了。我们才知道原来那种阴郁的感觉是她身上传来的。” 钟遥晚喉结滚动。 前方的信号灯变成绿色,他踩下了油门,声音有些干涩道:“你是觉得……林雪也想自杀?” “不是没可能。”应归燎说,“长期被囚禁在那种环境里,家庭关系扭曲,看不到出路,内心积压的绝望和愤怒达到临界点,产生极端的念头并不奇怪。而且……”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还发现了一件事情,刚刚和许南天通电话的时候,我没敢提。” 第385章 “为什么不敢说?”钟遥晚追问。 “嗯……”应归燎沉吟道,“其实许南天当年转行去当心理医生,多少也和至情有关。当时,是他告诉了至情魂契相关的事情,紧接着至情就疯掉了。他平时和至情关系很好,但是至情崩溃的时候他什么忙都帮不上,甚至最后至情变成思绪体了,他也不敢净化。算是心里有愧吧。”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你记不记得我们刚到那间房间时,林雪沙盘上画的是什么?” 钟遥晚回忆:“是……两个人像?画得挺抽象的,她说是在这里认识的两个朋友。” “对,虽然画得有些抽象,但是五官和至情至信很像。”应归燎道,“我想……那个姑娘可能可以看到藏在魂契里的灵魂。” 第232章 看见 陈祁迟看着她:“其实你只是忘记了吧?” “看到灵魂?!”钟遥晚震惊, “那……罗盘无声地转动,不会也是至情至信的灵魂正在和林雪对话的表现吧?” “大概率是的。”应归燎说完,直接将罗盘摸了出来,问, “你们两个, 今天下午……是不是和那个叫林雪的小姑娘聊天了?” 罗盘指针欢快地转了一圈。 应归燎得出结论:“聊天了。” 钟遥晚:“……”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他说:“怪不得我上次去疗养院的时候, 林雪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失望, 原来是因为我没有带至情至信去的原因。” “可能吧。”应归燎将罗盘放进口袋里,“她在那样的环境里, 几乎没有正常的社交,同龄的朋友更是奢望。至情至信……对她而言,或许就是难得可以交流, 甚至一起玩的同伴了。” 钟遥晚抿了抿唇, 对林雪的同情又增加了几分。一个能看到灵魂的少女,被困在精神病院里,唯一能交流的同龄人竟然是两个已逝之人的灵魂……这境况光想想就让人感到窒息。 “不过,”钟遥晚想到另一个关键问题, “她说怎么看到灵魂的?林雪也有灵力吗?” “没有,或许是她一心求死的状态, 让她能够看到灵魂的吧……”应归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确定, “我不知道。但是听南天的意思是, 至少在我们下午接触的那个时间段, 林雪似乎暂时摆脱了那种极端的求死念头, 状态有所好转。不过她整天待在那样的环境里也很难说,我回去以后跟柳如尘说一声, 让她试着和院方沟通一下吧。” “行。”钟遥晚说。 “不过……”应归燎又道, “一心求死难道不算一种心理问题吗?” “谁知道呢。”钟遥晚目视前方, “也许真的被逼到了某种地步,求死也不是她想选择的,而是她唯一的出路吧。” * 平和市。 周日早上九点,唐佐佐敲响了陈祁迟的房间门。 “谁啊?你自己进来不就是了,敲什么门啊?”陈祁迟困倦的声音从门里传来,他昨晚显然又熬夜到了凌晨。 他现在还没完全适应钟遥晚已经常驻彩幽市的事实,迷迷糊糊中以为门外是钟遥晚或者应归燎,想都没想就给了进门许可。 唐佐佐闻言,也没客气,直接推门而入。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陈祁迟只穿着夏季的短袖t恤和运动短裤,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毫无形象可言。一条修长结实的腿甚至大大咧咧地挂在床沿外,随着他均匀的呼吸微微晃动,看起来睡得极其放松惬意。 唐佐佐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条露在外面的小腿。线条流畅笔直,肌肉匀称,即使主人明显疏于系统的健身锻炼,天生的骨架和比例依然赋予它一种自然流畅的美感。 她比划道:「别睡了,我有急事问你。」 然而,陈祁迟此刻双眼紧闭,睡得正沉,根本看不到唐佐佐的手语。 唐佐佐没办法,只能开口道:“陈祁迟!别睡了,我有急事问你!” 听到唐佐佐的声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弹坐起来,目光一转就看到了门口的唐佐佐。 混沌的大脑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确认来者身份和检索自身状态两个步骤。 陈祁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清凉到近乎奔放的穿着,立刻尖叫着把被子裹在身上:“佐、佐佐?!你怎么来了?!” 「我有事想和你确认一下。」唐佐佐比划。 陈祁迟拽着被子,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像只受惊的仓鼠,瓮声瓮气地问:“什么事啊?” 「之前阿晚是不是拜托你调查关于游灵号和何紫云的事情?」 唐佐佐对何紫云的代称是竖起左手的三根手指,再用右手弹左手。这个名字已经太久没有出现在唐佐佐的手语中了,以至于陈祁迟眯着眼睛,反应了好几秒,才把那些手势和对应的信息对上号。 “对啊!不过调查起来没那么方便,现在还没有一个准信就是了。” 「为什么不方便?」唐佐佐脸上露出不解,「你爸爸不是游灵号的股东之一吗?」 “就是因为是我爸的股东关系,所以查起来才要更小心啊!”陈祁迟一激动,下意识地抬手想比划,结果被子一滑,肩膀顿时暴露在空气中,他“嗷”地低叫一声,手忙脚乱地重新裹紧,才继续解释道,“像开发新项目这样的,会涉及到场地、建造、维护、运营等等细节,每一笔资金流动和会议决策,都牵涉到复杂的账目和记录。就算我爸有权限要求查账、复核会议纪要,我也得先给他一个站得住脚、合情合理的理由吧?总不能说阿晚觉得有个项目怪怪的,想看看你们内部有没有问题?那不得被当成胡闹给轰出来?” 「所以……你把这事儿搁置了?」 “那哪能啊!”陈祁迟说,“放心吧,办法总比困难多!虽然是旁门左道,但是想查的话就一定能查出来,只是出结果会比较慢。” 「那就好。」唐佐佐闻言,神色稍微放松了一些。 陈祁迟见状,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连忙追问道:“佐佐,你怎么忽然关心这个了?” 唐佐佐想了想,比划道:「也没什么,就是我暑假回家住的那段时间,小叔也在。」 “嗯,然后呢?” 「你记不记得,当初你们去彩幽群山的时候,找了个借口把我引去了奈落村?」 “哈哈……当然记得了。”陈祁迟尴尬地笑了笑。 「当时我知道了这东西是小叔特意放过去的以后,我就趁着回去的时候顺便还给他了。他当时把金盏放在自己卧室里。」唐佐佐继续比划,「但是后来,我忽然想到,阿燎和阿晚最近一直在查黄泉戏班有关的事情。那个金盏看起来也是清朝的老物件,样式也有些特别,所以我就想,也许可以给金盏拍张照片,万一他们能用上,也算是个线索。」 「我想到以后立刻去找小叔了,但是他不在房间,门没锁,我就自己进去了。可是我没有找到金盏,只找到了一张他和两个女人的合照。其中一个,就是年轻时候的何紫云。」 “那另一个女人就是你妈妈咯?” 「不是,那个女人长得和阿晚有些像,我想……」唐佐佐不确定道,「可能是阿晚妈妈。」 “啊?!”陈祁迟这下是真的惊到了,裹着被子的身体都猛地一震,差点从床上栽下来,“他妈妈?!你有照片吗?快给我看看!长什么样啊?!” 「有,我拍了。」唐佐佐摸出手机,翻找到照片以后递过去。 陈祁迟心急如焚,立刻伸出一条光溜溜的胳膊,伸长手臂接过手机。 他点开照片,放大,仔细端详起来。 唐佐佐看着他这副怪模样,忍不住皱眉:「你个大男人,怎么扭扭捏捏的?不就是穿个短袖短裤嘛?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去泳池的时候穿得比这还少吧。」 陈祁迟觉得唐佐佐说得有道理,可是刚才都裹那么严实了,现在再大大方方地把被子掀开,反而更尴尬了。于是他讪讪地笑了一声,试图用咳嗽掩饰:“咳咳、那个……我冷嘛……” 唐佐佐用那种看笨蛋的眼神看着陈祁迟。 陈祁迟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脸皮发烫,连忙将注意力转回了照片上。 照片显然是有些年头了,像素不算特别清晰,两个年轻女人和一个看起来同样年轻的男人并肩站在一起。背景似乎是某个公园或者风景区的栏杆处,远处有模糊的树影和天空。 三个人都对着镜头,笑容灿烂,不约而同地比着剪刀手。动作虽然略显老土,却洋溢着扑面而来的青春活力。 虽然陈祁迟也没有见过钟离的照片,但是钟离的眉眼和钟遥晚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钟离的轮廓线条更加柔和,带着女性特有的清丽。照片里的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眼神明亮,笑容干净,充满了生机,让陈祁迟没来由地就想起了何紫云讲述的故事中的女主角。 照片中的何紫云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比他印象中的何紫云要年轻许多,但是光凭借五官也能够轻易地认出来。 第386章 唯独照片中的男人。 陈祁迟知道那个人是唐策,却不敢相信他是唐策。 照片里的唐策,相比现在的他简直是判若两人。 彩幽群山的那二十几年,仿佛一把无情的刻刀,在这个男人身上镌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彻底重塑了他的灵魂与表象。 照片上的他,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少年气,笑得没有丝毫阴霾,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未经风雨的蓬勃气息。 可是如今的唐策呢? 外表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气质沉稳,保养得宜,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经过时间淬炼的从容与老练,甚至带着点历经世事的沧桑和难以捉摸的神秘感。 “这……变化也太大了。”陈祁迟忍不住喃喃出声,手指无意识地放大又缩小照片,反复对比着照片里的唐策和他记忆中的样子。 唐佐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的反应,没有打扰。片刻后,她才比划道:「怎么样?能确定吗?那个女人,是不是阿晚的妈妈?」 “八九不离十吧!”陈祁迟说,“这要不是撞脸怪,就肯定是阿晚妈妈了,这实在长得太像了。” “对了,”陈祁迟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阿晚妈妈和金盏有什么关系?你刚才说,金盏不见了?” 唐佐佐做出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敲了陈祁迟一下,比划道:「忘川剧场的地震发生在唐左左进入彩幽群山之前,如果小叔也和那个事件有关,不就说明阿晚妈妈也很有可能牵涉其中吗?而且我小叔手里有不少资产,行事又神秘,万一他就是……」 陈祁迟恍然:“他很有可能就是资助游灵号,把何紫云弄上船的人!” 「没错!」唐佐佐打了个指响,「不过我小叔有点神秘主义,他不说的事情再怎么打听都没用。所以我打算偷偷回去找一下有没有相关的线索,以及那个金盏到底被藏到哪里去了,拍个照片,等阿晚有空了让他看看。」 “聪明啊佐佐!”陈祁迟吹捧着,但是下一秒,他又问,“可是这件事不是过去挺久了?你怎么今天才想到要去调查?” 唐佐佐神秘一笑:「当然要时机啦,要是我偷偷翻找东西的时候他忽然回来怎么办?——今天早上,我小叔早上发消息过来,说今年过年会回家。现在用短信通知,那就说明这一个月他都不会回来了,现在去调查正好。」 陈祁迟看着她:“其实你只是忘记了吧?” 唐佐佐:「……」她有些尴尬地挪开视线,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理直气壮地转回脸,比划道,「要是你能直接调查出来游灵号的出资人,我也不用这么麻烦了。」 陈祁迟一听这话,顿时急了。 这世界上有三件事绝对不能做:第一,绝不向恶势力低头;第二,绝不……嗯,暂时想不出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绝不能被唐佐佐看扁! 一股莫名的斗志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陈祁迟唰得从床上跳起来,被子直接滑落到床上,嚷嚷道:“佐佐!你等着!最多三天!我陈祁迟就是不吃不喝不睡觉,也一定把游灵号个神秘出资人的所有信息,包括他穿什么颜色的内裤,全部给你挖出来!” 【作者有话说】 和至情至信对话有种和狗狗玩海龟汤的感觉 应归燎:我是不是世界上最帅的人?是的话就转圈。 至情至信:…… 应归燎:我是不是世界上最帅的人?不是的话就转圈。 至情至信:(疯狂转圈) 应归燎:阿晚是不是世界上最善良勇敢帅气体贴的人?是的话就转圈。 至情至信:…… 应归燎:你们转圈的话,我连着给你们补充一周灵力! 至情至信:(疯狂转圈) 第233章 天花板 起初,是一片死寂,只有自己血液奔流和两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唐佐佐驱车回家。 自从去年夏天应归燎把车弄抛锚后, 这辆饱经风霜的路虎卫士就成了灵感事务所唯一的公用座驾。 开始的时候,应归燎说是想要等把钟遥晚骗来事务所以后再换车,买车是件大事,也得听听钟遥晚的意见。结果钟遥晚真被他招安了, 买车计划却依旧石沉大海, 没了下文。 倒也不是应归燎贵人多忘事, 纯粹是自那以后, 陈祁迟这家伙就找到了长期赖在事务所的完美借口,加上少爷买了好几个车位, 停了好几辆车在车库里,车钥匙就大咧咧地扔在玄关,谁有事谁就开走, 颇有一种“车海战术, 取之不尽”的豪横假象。 但是自家车到底是自家车,要用的时候也不用专门上楼取钥匙。 好在现在应归燎每周都要往彩幽市跑,唐佐佐周末要用车的时候都不用提前和应归燎知会一声了,用车都方便了不少。 她系好安全带, 一转头,发现陈祁迟也钻了上来。 唐佐佐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三下, 提醒他才立下的三天军令状。 「你来干嘛?不去调查游灵号的事吗?」 “我跟你一起去啊!”陈祁迟一边拉过安全带扣好, 一边理直气壮地回答, “你那边的事情听起来也很紧急, 而且有点……呃, 潜入搜查的意思?多个人多份力,我帮你一起找, 咱们效率翻倍!等搞定你这边, 我再心无旁骛地去攻坚游灵号, 保证按时完成任务!” 唐佐佐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要找什么吗?」 陈祁迟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你指挥,我行动!绝对服从领导安排!” 唐佐佐气笑了,比划道:「行吧,那出发了。」 * 唐佐佐……或者说唐策的家位于一片环境清幽但位置相当偏僻刁钻的地界。 这里距离应归燎父母家倒是不远,开车大约二十分钟路程,但周围人烟稀少,生活配套设施匮乏。用应归燎的话调侃,住在这里点外卖,一周七天能有三天点同一家店,配送费还贵得让人肉疼。 唐佐佐从小都是在应归燎家长大的,逢年过节也都是在应家。相比之下,唐策这里对她来说更像一个客栈,什么时候开放就来住两天。 车子从高架上拐下辅路之后,周围的环境便肉眼可见地安静下来,仿佛从喧嚣的都市一步跨入了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陈祁迟虽然不是在平和市土生土长的,但是到底也是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 这还是他第一次知道平和市还有这样的地方。 道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林荫道,碗口粗的树木枝桠交错,在冬日里只剩下光秃秃的、指向天空的线条。 脚下的柏油路面崭新平整,画线清晰,养护得极好。可诡异的是,这条看起来相当不错的路上,除了他们这辆车,竟然几乎看不到其他通行的车辆,连行人也罕见。两侧偶尔零星几栋看起来许久无人居住的老旧建筑。车子越往里开,那种与世隔绝的寂静感便越强烈,仿佛他们正驶向一片被人遗忘的乡野腹地,而非一座繁华都市的近郊。 最终,车子在一片开阔地前停了下来。眼前是一栋外观简洁的三层现代风格别墅,通体以深灰和浅白色调为主,巨大的落地窗映出天空惨淡的云色。庭院里的植物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却透着一种缺乏人气的静止感。 这里没有车库,只在院墙边划出了一片空地,随意停放车辆就好,显得颇为随性,甚至有些粗犷。 唐佐佐和陈祁迟接连下车。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带着郊区特有的清冽。陈祁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放眼望去,除了他们身后来时的路,视线所及范围内,竟然只有这一栋孤零零的建筑矗立在这片空旷之地,远处是绵延的田野和更远处模糊的山影,再无其他人家。 “嚯……怎么这么偏僻?”陈祁迟忍不住低声吐槽,声音在过于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地方……晚上一个人住不得吓死?” 「这里以前是一个村子,后来因为要修一条主干道,政府出钱把整个村子都拆迁了。可是路修好以后没多久,旁边又规划了高速公路,车流都往那边去了,这条老路和新规划的这片区域就渐渐没人来了。我小叔在山里待惯了,不喜欢住在人多的地方,就买了这块地皮,盖了栋房子。」唐佐佐比划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自建房吧。」 “原来如此。”陈祁迟说。他回忆起了彩幽群山的环境,确实,和那穷山恶鬼的地方相比,这地方只是僻静了一些而已,倒也没有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了。 两人推开厚重的入户门,踏入屋内。但奇怪的是,家具表面出乎意料地干净,并没有预想中厚厚的积灰,像是定期有人打扫,却又没留下什么生活痕迹。只是空气里充斥着一股奇怪的味道,随着两人深入,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种甜腻中带着腥气,又混合着某种植物腐败气息的古怪味道,不算浓烈,却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让人很不舒服。 第387章 唐佐佐疑惑地皱起眉:「什么怪味道?附近的流浪猫偷跑进来,死在里面了吗?」她环顾着空荡整洁的客厅,试图找出气味的来源。 “这闻着……也不像是单纯的尸体腐烂味儿啊。”陈祁迟也使劲吸了吸鼻子,仔细分辨,“感觉这味道甜腥甜腥的,还有点……像放久了的草药或者木头烂掉的味道?说不好。” 唐佐佐试图分辨时,陈祁迟又补充道:“再说了,这附近看起来也不像是有流浪猫、流浪狗的地方啊。” 「也是。」唐佐佐比划。 为了谨慎起见,两人决定先从一楼开始,逐一检查每个房间。 他们仔细搜索了客厅、厨房、客房、卫生间,甚至查看了地下室,但除了那股无处不在的怪异气味,没有发现任何与何紫云、钟离又或是和黄泉戏班有关的物件。 陈祁迟虽然没有帮上什么特别的忙,但是好歹没有帮倒忙,并且有了他的加入,两人很快就翻找完了别墅的一层和二层。 陈祁迟还有幸参观了唐佐佐的房间。唐佐佐的房间完全是按照女孩子的房间打造的,就跟公主房一样,窗台上还摆着各种洋娃娃。 陈祁迟惊讶:“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啊佐佐。” 唐佐佐比划道:「我从彩幽群山出来以后,小叔就给我单独装修了一间房间。他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我当时也不愿意说话,就变成这样了。」 “那你小叔还是挺疼你的啊。”陈祁迟说。不过说完以后陈祁迟又觉得有些后悔,毕竟他们现在彼此是世界上唯一的血亲了,会疼爱唐佐佐也是正常的。 而且唐佐佐现在还有他们这帮朋友,也有应书和谢灵疼爱。再看唐策,虽然陈祁迟对他不是很了解,但是从这段时间,他的行事作风来看,唐策就像是将自己的前半生都搭进了彩幽群山里。 好不容易把唐左左接回来以后,他的身边也已经空无一人了。 最后,他们来到三楼。这一层只有唐策的房间和几个储物间而已。唐策曾经也做过捉灵师,虽然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彩幽群山里,但是净化过的思绪体的量却也不在少数,这几间储物间里放的都是他曾经净化过的物件。 摆放在这里的物件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就是没有看起来比较古老的东西。 陈祁迟随手打开一个靠墙的行李箱,发现里面没有东西以后又合上。他将行李箱归位时,忽然想起了一个关键问题,便转头对唐佐佐道:“对了,那个金盏……是你净化的吧?净化的时候,不是应该能读取到那个思绪体生前的记忆碎片吗?如果那金盏真是黄泉戏班的改造人,通过记忆不就能直接确认身份了吗?” 唐佐佐正在搬开一株盆栽,腾不开手,便干脆直接开口道:“那个思绪体不是我净化的。” 陈祁迟一愣:“不是你?那是谁?” “它自己净化的。”唐佐佐终于把那盆碍事的绿植挪开,后面除了墙壁什么也没有,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说道,“我把那个金盏从奈落村的地里挖出来以后,它……就好像完成了某种执念,自己就消散了,净化了。我当时也很意外。” 她回忆道:“我以前听干爹说起过,他早年处理过一个类似的案子,也是一个被深埋在地下的思绪体。刚把它从土里挖出来,接触到空气和阳光,那思绪体就自行净化消散了。干爹后来推测,那个死者可能是生前被活埋的,死后最大的执念和愿望,就是重见天日,再看一眼阳光而已。所以一旦被挖出来,执念满足,它就自然解脱了。” “我当时以为,那个金盏的情况,和干爹说的那个案子是一样的。” “可那个思绪体是唐策放过去的吧?”陈祁迟说,“如果那东西本来就能够通过这种方式净化的话,应该早就净化了吧?” 他说完,自己又顺着思路琢磨了一下,补充道:“又或者说,小叔从开始就知道让那个思绪体重见天日就能够净化。所以他全程都将金盏收在完全隔绝光线的黑暗地方,故意不让它接触到哪怕一丝阳光……可是这种事情能够做到吗?” “不是不能做到的。”唐佐佐说,“卢警官寻找思绪体的方式就是通过案情分析,推断死者生前最强烈的执念可能是什么,然后根据执念去推测思绪体可能成为的形态。如果对那个思绪体的生前经历、性格、死亡过程有足够深入的了解,要猜到它最核心的愿望并不算太难。不过现在条件太少了,我们也不知道重见天日到底是不是那枚金盏的愿望。或许……它有别的执念,只是碰巧在我们挖出来的时候满足了,又或许,小叔用了别的什么方法保存了它。” “这样啊。”陈祁迟懵懂地点头。对于捉灵师这个行当里的门道和那些玄之又玄的规则,他虽然因为钟遥晚的关系恶补过不少知识,但终究比不上唐佐佐这种从小耳濡目染,亲身经历过许多事件的人了解得透彻。 两人将这个储物间里能翻看的地方都仔细搜索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陈祁迟最后将一块铁板放下后,动了动有些酸麻的胳膊,伸了个懒腰,说:“走吧,去下一间。这里看起来没什么东西的样……” 他话还没吐完,旁边的唐佐佐却像触了电一般,毫无征兆地猛地冲了过来! 她一手快如闪电,死死捂住了陈祁迟的嘴,将他即将出口的尾音硬生生按了回去,另一只手则竖起食指,紧贴在自己唇边,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迸射出极其锐利的锋芒,死死盯向天花板。 “?!” 陈祁迟猝不及防,被捂得闷哼一声,后背撞到了墙壁上。 他茫然又惊恐地望向近在咫尺的唐佐佐。只见唐佐佐方才还神情放松的那张脸,此刻线条紧绷,下颌收紧,只剩下全神贯注的警惕和一种近乎狩猎般的专注。 「怎、怎么了?」陈祁迟小心地动着手指,心跳如擂鼓。 唐佐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头,将耳朵转向天花板的方向,用眼神示意他仔细听。 陈祁迟立刻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忽略掉被捂住口鼻的不适和狂跳的心脏,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听觉上。 起初,是一片死寂,只有自己血液奔流和两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然后—— 哒。 一声轻微的、带着某种黏稠质感的响动,从他们正上方的天花板传来,打破了寂静。 陈祁迟头皮一麻,微微瞪大了眼睛。 紧接着—— 哒哒。 又是两声响动传来。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甚至有点拖沓的节奏。 那声音黏腻沉闷,每一步都仿佛带着水声和拖拽感,一下一下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宛如一只刚从沼泽地中出没的巨兽。 楼上的东西似乎正在缓慢地移动,走了几步又停顿片刻,仿佛在倾听,或者在确认什么,然后又继续那拖沓且令人头皮发麻的行走。 那股甜腻的气息似乎越来越浓郁了。 声音在头顶的天花板上不规律地挪移着,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范围似乎不大,但每一次落点都让陈祁迟的心脏跟着狠狠一抽。 他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咕噜”声。视线不由自主地紧跟着天花板上那看不见的声源左右移动,仿佛能穿透阻隔,看到上面那不知为何物的存在。 不管那是什么,能制造出这种动静的绝不可能是人类。 可是现在…… 陈祁迟的余光下意识地瞥向储物间那扇窄小的窗户。 冬日下午苍白的天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微弱的光斑。光线虽然不足以驱散房间深处的黑暗,但至少证明现在是白天。 是啊,现在是白天,为什么会有这种怪异的事情发生?! 陈祁迟惊恐地想。 第234章 圆盘 “绿灯了。” 「楼上……还有空间吗?」陈祁迟比划的时候手指都在颤抖。他们身处三楼, 上面按理说就是屋顶了。 唐佐佐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目光飞快地转动,显然也在飞速思考这个可能性。 别墅的设计图纸她没看过,但印象中这栋房子就是标准的三层结构, 加上一个坡屋顶, 不应该有完整的第四层居住空间。 头顶那黏腻的、拖沓的脚步声断断续续地持续着, 像钝刀一样刮擦着两人的神经。 最终, 唐佐佐做了决定,朝陈祁迟比划了个手势:「先下楼。」 现在情况不明, 敌暗我明,还带着陈祁迟这么一个虽然有尝试开始健身但是效果不大的家伙,贸然上去探查风险太大了。 两人小心翼翼地挪出房间, 每一步都迈得很轻, 生怕惊动楼顶上的怪异。陈祁迟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几乎要盖过那令人作呕的脚步声。 好不容易退出储物间,轻轻带上门,两人迅速而无声地沿着楼梯向下。那黏腻的脚步声果然被厚重的楼板和距离阻隔, 下到二楼时,已经几乎听不见了。 第388章 陈祁迟这才稍微松一口气, 但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和寒意并未消散。 他们不敢停留, 继续快速下到一楼, 拉开入户门, 闪身出去。 唐佐佐退到院子中央, 仰起头,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别墅的屋顶。屋顶是简洁的坡面设计, 覆盖着深色的瓦片, 在阳光下显得安静而正常, 没有任何异常的东西在上面移动或盘踞。 “奇怪……不在屋顶上?”陈祁迟也仰头看着,心里咯噔一下,“那刚才的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这里……果然还有隐藏的四楼或者阁楼空间吗?” 「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唐佐佐也摸不着头脑,「而且奇怪的是,刚才在里面的时候,我也没有感觉到怨力。」 “啊?没有怨力??”陈祁迟这下是真的懵了,“你刚才那副样子,我还以为上面肯定藏着什么恶鬼凶灵呢!” 「但是你不觉得,那声音听起来……特别像是有实体化的怪物在头顶走动吗?」唐佐佐比划着。她确实对那东西的真身不甚清楚,她在当下做出那样的判断,可以说都是经验之谈了。 “听起来确实很像……”陈祁迟皱着眉头,努力回忆那令人不适的声响,“诶,你说,会不会是你小叔在阁楼上养了什么特殊的小宠物啊?比如那种爬行起来声音黏糊糊的动物?” 唐佐佐面无表情地比划:「什么动物能发出那么黏糊糊的声音啊?」 陈祁迟一本正经地想了想:“比如说……大型蜥蜴?蟒蛇?或者……超大号的蛞蝓?”他说完自己都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唐佐佐:「……」神经病。 陈祁迟自己也觉得离谱,赶紧拉回正题:“不过现在是大白天啊,阳光还挺好的。应该也不会是思绪体实体化吧?那不是晚上才容易出现吗?” 「说不准的。」唐佐佐比划道,「晚上思绪体实体化,阴阳转换的时刻,天地磁场变化剧烈,确实是思绪体最容易实体化的时段。但这不代表白天就绝对安全。」她掏出车钥匙,丢到陈祁迟手里,「你到车里去等我。把车发动好,别熄火。」 比划完,她转身就要再次走向那栋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别墅。 “等等!”陈祁迟见状,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语气急切,“我跟你一起去吧!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万一有什么情况……” 唐佐佐转过头,奇怪地打量他:「你又要去当诱饵啊?」 “我……”陈祁迟被这直白的问题噎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开始认真思考,自己跟上去能有什么实质性作用。 战斗?他好像不太行。 分析?他看到怪物以后脑袋还会不会转也是个问题。 当诱饵?嗯……这个他确实很有经验。 陈祁迟努力思考着,还没想出个结论,唐佐佐先给他指了一条明路:「你去车上等着,我出来的时候情况不对,或者后面有东西追出来,你立刻发动车子,接上我就走,别犹豫。」 陈祁迟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车钥匙:“那、那也行!这个我肯定能做好!你放心上去,我保证车子随时能冲出去!” 唐佐佐看着他瞬间变得斗志昂扬的模样,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随即又恢复镇定。 她朝陈祁迟点了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再次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入户门,身影迅速没入别墅内部的阴影之中。 现在别墅里只剩下唐佐佐一个人了。 没有了需要顾及和保护的同伴,她彻底放开了手脚,动作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放轻。反正即使有什么突发状况她也有绝对的自信能够应对。 她快步穿过一楼空荡的客厅,目标明确地重返三楼。 然而,越是接近三楼,她心中的疑惑就越发浓重。 虽然她不常回来这边,对内部结构不算了如指掌,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这栋现代别墅设计规整,三楼的层高是标准的住宅高度,屋顶是普通的坡面设计,并没有为了额外空间而特意加高。 在这样的结构下,即使屋顶内部存在一个夹层,其内部高度也绝不可能容纳一个成年人正常站立行走。 刚踏上三楼走廊,那阵令人极度不适的黏腻脚步声,仿佛掐准了时机,再次响了起来! 哒……咕啾……哒…… 一声,又一声,不急不缓,带着那种湿漉漉的拖拽感,清晰地从她正上方天花板的另一侧传来。 那声音似乎比之前更近了一些,也更具穿透力,直接钻入耳膜,吵得人心头发紧,烦躁不安。 唐佐佐停下脚步,仰头盯着发出声响的那片天花板区域,眼神冰冷。 她没有打算和那东西玩捉迷藏的把戏。既然对方已经暴露了存在,而她也需要找到通往那个空间的入口,那么制造一些动静是必不可免的。 她目光一扫,看到走廊角落立着一把打扫用的长柄扫帚。 唐佐佐走过去,抄起扫帚,握住柄端,然后毫不犹豫地举起扫帚,用那坚硬的塑料柄顶端,朝着刚才发出脚步声的天花板位置戳了上去! 咚。 一声略显沉闷且短促,在天花板上荡开细微的回音。 三楼之上显然还有空间。 楼上的东西显然也察觉到了这来自下方的挑衅。 那黏腻的脚步声瞬间停止了。 紧接着—— 咕啾……哒! 一声更加响亮的拖拽声,几乎是紧贴着唐佐佐刚才敲击点的正上方响起! 唐佐佐眼神一凛,立刻移动脚步,加快了寻找上楼通道的动作,将扫帚柄戳向旁边另一块天花板。 咚! 咕啾!哒哒! 楼上的东西果然紧随而至,脚步声迅速挪移过来,几乎与她的敲击声同步。 她再换一个位置敲。 咚! 咕啾!哒哒哒! 那东西如影随形,紧紧追着她的动作,黏腻恶心的声响牢牢盘踞在她头顶上方,仿佛一只充满恶意的幽灵,正在天花板另一侧与她进行着一场诡异的追逐游戏。 整个三楼走廊和储物间的天花板都被唐佐佐用扫帚问候了一遍,回响基本一致,没有发现明显的暗门痕迹或结构异常。 楼上的东西依旧忠实追随着声响,黏腻的爬行声在头顶来回挪移,制造着持续不断的心理压力。 现在,只剩下唐策的主卧室了。 唐佐佐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因为那无处不在的怪声而有些烦躁的心绪,伸手拧开了房门把手。 房间里的景象和之前搜索时一样,干净、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丝不苟到近乎刻板的程度。 唐佐佐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扫向她上次发现那张三人合照的床头柜—— 不出所料,此刻那里空空如也。照片显然已经被唐策收走了,或者转移到了别处。有的只是那阴魂不散的黏腻声响,依旧紧贴着头顶的天花板,不断响起。 唐佐佐压下心头的不适,重新举起扫帚,敲击着天花板。 咚。咚。咚。 她沿着房间边缘,一块块天花板敲过去,楼上的东西也一如既往地紧追不舍。 就在她敲到卧室正中央,靠近大床上方的那块天花板时—— 咚! 敲击声明显不同了!更加清脆,回响更短,带着一种空洞感,仿佛敲在了一个空腔的盖板上! 唐佐佐眼神一凝,就是这里! 她立刻用扫帚柄向上顶了顶那块天花板,试探它的牢固程度。 奇怪的是,这次,楼上的黏腻爬行声并没有立刻跟过来。头顶一片寂静。 而那块天花板,在她的顶撞下,似乎微微向上翘起了一点点缝隙,但随即又被一股沉重的力量压了回来,纹丝不动。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贴在天花板的另一侧,死死压着,不让她打开。 唐佐佐不信邪,加重了手腕的力道,猛地往上一戳! 哐! 一声更加响亮的撞击声! 那块天花板在她的蛮力冲击下,果然被向上顶开了一道更宽的缝隙! 一股恶臭如同无形的毒气弹,瞬间从那缝隙中汹涌而出。那气味宛如被尘封数年的腐尸,弥漫了整个房间。 怪异的透明液体从被她顶开的缝隙中漏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甚至还有几滴落在了唐佐佐的手臂上。 饶是唐佐佐在闻到这股味道时也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她强忍着剧烈的恶心和眩晕,双手紧握扫帚长柄,将全身的力量灌注于双臂,腰腹发力,猛地向上一撬! 咔嚓——!哐当——!! 伴随着一声木板断裂的脆响和重物坠落的闷响,那块特殊的天花板,连同一直死死压在它上面的某个沉重物体,被她这全力一击直接掀飞了出去! 天花板破开了一个边缘整齐的正方形黑洞。 唐佐佐抓准时机,借力向上猛地一跃。她的双手扒住了破洞边缘那粗糙的墙体边缘,一个干净利落的引体向上,上半身便探入了天花板之上的隐蔽空间。 第389章 天花板中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浓稠的雾气掺杂着怨力滚滚而来。那怨力冰冷刺骨,带着强烈的恶意和绝望,瞬间刺激得唐佐佐眼睛刺痛,几乎要流出泪来,让她不得不眯起眼睛,努力适应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污浊。 这里果然藏着怪物! 这个夹层空间确实非常低矮,以她的身高,根本无法站直,最多只能跪坐或匍匐。要在这样的环境中作战对她非常不利,必须想办法把怪物一起拖到外面去。 她的目光在黑暗中快速扫视。 地面上到处是湿滑黏腻透明黏液,斑驳狼藉,拖拽得到处都是。一块方形天花板就掉落在不远处的粘液里。然而,奇怪的是,它的附近并没有怪物的踪迹。 它是已经解除实体化了?还是…… 咕啾……咕啾…… 那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爬行声,再次响了起来。 在身后! 唐佐佐下意识想要回头,但是阴风毫无征兆地卷起,裹着浓厚的腐湿气息,猛地灌进这个逼仄的空间。空气仿佛被压缩过,任何一点动静都牵动着怨力翻涌。她还没来得及闭眼,那风就挟着冰冷的灰雾,直直扑上她的脸。 雾气像针一样扎进眼睛,刺辣的疼。视野瞬间模糊、消失,只剩一片浑浊的暗影。她几乎条件反射地松手向下,躲开怪物的扑击。 咚的一声。 是怪物落地的声音。 唐佐佐当机立断,再次翻身而上的同时,凭着刚才声音的方位,猛地探出右手,朝那团混沌抓去! 指尖触到一团滑腻、冰软、仍在蠕动的东西。 她死死揪住那东西,五指深深陷进那诡异的质感里,同时撑地的左手一松,整个人借着坠势,狠狠拽着那团东西一起向下摔去。 唐佐佐在下坠中快速调整姿势,灵力从指尖蔓延,从刚才的声音判断,楼上只有这一只怪物而已,只要净化了,这一切就结束了! 然而,怪物离开阁楼的一瞬间,似乎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忽然开始挣扎起来。 “啊啊啊啊嘶啊啊啊!” 刺耳的叫声响起,五指下那滑腻的触感陡然一空。巨大的蹬力从掌心传来,虎口一阵发麻,那东西竟像条泥鳅般从她紧攥的手中滑脱了。 砰! 随着一声沉闷的坠地声,紧接着又传来了一阵更加慌乱的,湿答答的扑腾声。伴随着尖锐的嚎叫,那东西开始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房间里横冲直撞。陶罐被碰倒摔碎,杂物被扫落,混乱的噪音从四面八方炸开,撞击着唐佐佐暂时失灵的感官。 唐佐佐此刻看不见,只能听声辨位。她猛地朝左前方扑去,循着声音,手臂环抱,却只搂到一怀冰冷黏滑的液体。 那怪物身体一缩,以一种违背骨骼常理的柔滑,哧溜一下从她臂弯里溜走,带起一股腥湿的风。 往右边跑了! 她旋身,右腿横扫,脚尖触到一团软韧的实体。正要发力锁住,那实体却像融化的胶体,顺着她腿劲一滑、一弹,借力撞翻了旁边的木架,哗啦啦一片响。 唐佐佐轻轻啧了一声。眼睛火辣辣地疼,视线里只有大片模糊的光斑与晃动扭曲的暗影。它不攻击,只是疯狂地逃窜、碰撞,滑不留手,把整个房间变成了充满障碍和噪音的泥潭。 必须想个办法让它停下来,她才能将其净化。 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可以! 混乱中,唐佐佐努力眯开眼睛。她的视线还是朦胧的,只能看到一团黑影在光中乱蹭。 光……窗口! 念头闪过的刹那,又一次黏腻的撞击擦过她的肩膀。就是现在! 唐佐佐拧腰,将刚刚感知到的撞击轨迹与记忆中窗口的方向瞬间叠合,将力量贯注右腿,朝着那团逃窜的暗影狠狠一蹬! “呃啊——!” 怪物的嘶叫陡然变调,混杂着巨大的冲击力。只听“哐啷——哗啦!”令人牙酸的玻璃爆裂声炸响,那团暗影撞碎窗框,径直飞出了窗外! 三楼的高度。 风声呼啸灌入。 唐佐佐没有丝毫犹豫,脸转向破碎的窗口,脚下疾冲两步,踏着满地狼藉和窗台边缘,纵身跃出! 下坠的失重感攫住她的瞬间,凛冽的气流卷起她的头发和衣角。 她用尽力气,朝停车的方向嘶喊,声音在坠落的风中被拉得凌厉: “陈祁迟——!!开车!!!” 另一边的陈祁迟在接到唐佐佐的任务后就坐在驾驶座上,大气都不敢喘地盯着别墅,生怕有什么意外发生。 突如其来的玻璃爆裂声像尖针扎破紧绷的气球。陈祁迟浑身一激灵,只见一道四肢纤长的人形身影被从三楼窗口被猛地抛了出来! 大脑还来不及处理“那是什么”的疑问,在听到唐佐佐的指令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狠狠将油门踩到了底。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身如离弦之箭般猛地窜出,笔直地冲向那团正在下坠的黑影。 砰——!!! 车身剧震,沉重的闷响仿佛直接撞在陈祁迟的胸腔上。 就在撞击发生的那一刹那,时间仿佛被黏稠的恐惧拉长了。 陈祁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清楚地看到,在挡风玻璃与那团黑影接触的瞬间,一张脸短暂地贴上了玻璃。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肤色是失去生气的死白,眼眶深陷,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浑浊的暗影。她的嘴巴以一种超出人体极限的幅度张开,撕裂到耳根,像黑洞一样向内坍缩,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此扭曲了。 仅仅一瞬。 下一秒,巨大的冲击力就将它狠狠抛起。那纤细扭曲的四肢在空中无力地划动,像断线的傀儡,划出一道令人心悸的弧线,最终重重摔在十几米外的路面上,发出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噗嗤闷响,像装满湿泥的袋子砸在地上。 不动了。 暗近黑色的液体,从它身下不断地洇开。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陈祁迟死死踩住刹车,车子在惯性的作用下又滑行了几米才停住。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引擎未熄的嗡嗡声。 陈祁迟瞪大眼睛,看着不远处那团瘫软的东西。 撞……撞上去了。 虽然知道那不是人,但视觉冲击和刚才那结结实实的撞击感,还是让陈祁迟胃里一阵翻搅,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掌心沁出冷汗。 就在他晃神的这一两秒,头顶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响动和重物落下的微震。 还有?! 陈祁迟以为还有怪物被扔出来了,条件反射地要再踩油门,却见唐佐佐的身影利落地从车顶侧方翻下,轻盈落地。 “呼……”陈祁迟松了一口气,这才感到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他从窗口探出脑袋,问道:“没事吧佐佐!” 唐佐佐的双目只能眯开一条缝,眼皮还有些发红,但行动间丝毫不见滞涩。 她朝着陈祁迟的方向转了转脑袋,语速很快:“我去把它净化了,你在这里等着。” “佐佐,你的眼睛?!” “被熏了一下而已,没事。” 她答得干脆,已经抬步朝那团瘫在路中央的黑影走去。 风声裹着远处树叶的沙沙声,短短几步路,冰冷的气流冲刷着眼部,火辣刺痛退去,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起来。 能看见了。 她停在那东西旁边,没有犹豫,掌间凝聚起灵光正要将怪物净化,可是在手掌即将贴到怪物身体时,她的动作却顿住了。 陈祁迟在车里等了半晌,没看到预想中的净化光芒,反而见唐佐佐僵在那里。 他心里咯噔一下,推开车门,壮着胆子走近 “怎、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唐佐佐没有回答,陈祁迟走近过去,只见唐佐佐的瞳孔正微微震颤着,似乎看到了什么很不可思议的东西。 陈祁迟一顿,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黑色的血浸透了柏油路。 怪物的肢体似乎都在刚才的冲击中被撞断了,但它还是有意识的,眼皮正在不断地翻动,手指也在痉挛,喉间还会发出漏气般的嘶声。 而它的肚子,显然因为刚才的撞击被破开了。 苍白的皮肤和暗色的组织翻绽开来,而在那一片狼藉之下…… 竟然有一个小圆盘! 那东西的颜色很淡,近乎粉白色,边缘圆润,安静地嵌在污秽深处,与周围狰狞的伤口形成诡异对比。 陈祁迟喉头一酸,差点吐出来。他惊叫道:“这……这是什么东西?!” “可能就是你想的那个东西。” 唐佐佐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她说着,竟直接伸手,就要朝那血肉模糊的伤口里探去。 “等、等一下!”陈祁迟头皮一麻,差点跳起来。他急忙环顾四周,跑到路边绿化带旁,折了两根相对笔直的长树枝,又跑回来,挡在唐佐佐面前,树枝尖端微微发颤,但语气尽量稳住:“我、我来吧。我……我是专业的。” 第390章 唐佐佐抬起眼皮,红肿未消的眼睛看着他:“可你不是中医吗?” 陈祁迟咽了口唾沫,避开那伤口中心,用树枝小心地比划了一下,声音干涩:“……多少沾点边嘛。” 陈祁迟屏住呼吸,用树枝尖端极其缓慢地探向那处翻开的皮肉边缘。怪物的脏器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湿滑弹性,他强迫自己聚焦在那淡粉色的小圆盘上,余光却无法完全避开周围暗红发黑的、微微蠕动的组织。 怪物发出脆弱的嘶声,手指开始不规律地抽搐、蜷曲,指尖刮擦着粗糙的地面。它似乎想挪动手臂,试图去遮挡自己暴露的腹部。 唐佐佐见状,眼神一冷,直接一脚踏在了怪物的手臂上,苍白的臂骨瞬间从皮肉下刺破而出,带着黏稠的暗色液体。 “啊啊啊啊嗷——!!!” 非人的尖嚎猛地炸开,带着濒死般的痛苦和怨毒。陈祁迟吓得手一抖,树枝差点脱手。 陈祁迟嘀咕道:“佐佐,你这也太暴力了。” “不然等它恢复,把你吃了吗?” 陈祁迟:“……”哈哈,也是。 忽略那张扭曲非人的脸和诡异的肤色,这躯体的内部构造与人类惊人地相似。 陈祁迟记得,在彩幽群山的某一天晚上,他和钟遥晚被数十只青面鬼追杀。 当时他们在一段山崖上,一只青面鬼在追击他们时,不小心掉落了下去。 后来他们从青面鬼手中逃脱时,在下山的路上还遇到了那只青面鬼。 它摔得开膛破肚,但是陈祁迟记得很清楚,那只青面鬼虽然外貌和人类惊人的相似,可是身体里除了骨骼以外都是溃烂的皮肉和翻涌的黑雾而已。 不,不止是那只青面鬼。 他们遇到的怪物似乎都很少有完整的人体器官。 而面前这只怪物,肌肉纹理、脂肪层、甚至那种血肉的质感,都让他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熟悉。 宫口破裂的口子不大,周围的组织还在微微收缩,想要在不造成更大破坏的情况下把那个嵌在深处的圆盘状物体弄出来,需要十足的耐心和巧劲。 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树枝尖端在黏滑狭窄的空间里极其轻微地调整角度、试探、拨动。 唐佐佐倒是不催。她索性盘腿在马路上坐了下来,手肘支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陈祁迟操作。 唐佐佐不着急,陈祁迟心里却莫名有点发毛。他总觉得,要是自己再慢一点,这位姑奶奶很可能就会失去耐心,直接上手把怪物的宫腔撕开。 这想象让他后背一凉,手上动作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时间在压抑的中流逝。 一番努力后,陈祁迟终于成功地夹住了小圆盘,两根树枝配合着,极其轻柔地将其从粘连的组织中剥离、托起,然后缓缓移出那个可怖的创口。 当将那个小小的胎盘放在地上时,陈祁迟才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 唐佐佐站起身,低头审视着那东西,眉头微微蹙起:“能看出来这东西多大了吗?” 陈祁迟也凑近些,借着昏暗的天光仔细辨认。圆盘很小,质地看起来异常脆弱,表面有细微的血管样纹理,但已经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 他根据大小和形态粗略判断道:“看着像是……两个月不到一点吧。” “两个月……”唐佐佐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照理来说,就算是思绪体死前是孕妇,怪物的形态最多顶着个大肚子,也不应该有个胎盘啊。它只能还原出自己的生命形态,不能还原出另一个人的。” 陈祁迟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那总不能是它变成怪物以后才……呃,怀孕的吧?那岂不是你小叔和它——” 唐佐佐看过去。 陈祁迟立刻噤声,两根手指在嘴巴前比了个大叉,示意自己不说话了。 唐佐佐真的顺着这荒谬的思路,认真想了想:“九月初的时候我小叔就出国了,现在都已经一月了。时间对不上,应该和他无关。” 陈祁迟:“……”你还真算啊。 “拍几张照片,” 唐佐佐收回思绪,指了指地上那东西,“待会儿发给阿燎,让他头疼去。” 陈祁迟闻言,立刻掏出手机:“你倒是把耗脑子的工作推得干净。” 唐佐佐耸耸肩,说:“这叫合理利用资源。” 陈祁迟对着怪物和圆盘,咔嚓咔嚓从不同角度拍了好几张照片。 照片拍完,唐佐佐不再耽搁,掌心重新凝聚起纯净的灵光,俯身按在那气息奄奄的怪物躯壳上。 光晕温柔地笼罩下去,那些狰狞的伤口、扭曲的肢体、以及不停颤动的手指,都开始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一点点淡化,消散。 与此同时,怪物的记忆汹涌地侵蚀进唐佐佐的脑海中。 血液,器官,配型。 一幕幕由权利压榨而形成的金钱交易在唐佐佐的脑海中不断播放着。 唐佐佐的身形微微不稳,陈祁迟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静静等待。直到她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呼吸重新变得均匀,他才低声问:“怎么样?是个什么人?” 唐佐佐闭着眼,眉峰微蹙,像是要甩掉那种粘稠的负面情绪。 “一个妇产科医生。”唐佐佐的声音有些发沉,“被逼着做了些见不得光的事,也害死过新生儿……死前很后悔。” 陈祁迟沉默地点点头,对这种人间惨剧酿成的怪物似乎已经不意外了。他问道:“也就是说,她是因为后悔害死人才变成思绪体的?” “大概吧。” 唐佐佐揉了揉眉心,“先回去。你把照片发我,我联系阿燎。” “好。” 陈祁迟应着,搀着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余光扫过地面—— 怪物的躯体已彻底消散,了无痕迹。这正常。 地上那滩暗沉发黑的血迹还在,缓慢渗进柏油路的纹理。这也正常。 可是…… 那个淡粉色的小圆盘,此刻依旧静静地躺在血迹边缘,在夕阳昏黄的光线下,甚至隐约反射出一丝湿润的光泽。 它没有消失! 一股寒意猛地窜上陈祁迟的脊梁骨。 “佐佐!”他声音发紧,立刻拉住她,“你看地上!” 唐佐佐现在脑袋还有些不清醒,只想回事务所好好睡一觉。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到地上的圆盘时,忽然愣住了。 唐佐佐立刻反应过来,几乎是本能地再次抬手,净化灵光瞬间在掌心亮起,比之前更盛,径直朝着那小圆盘按去—— 然而,灵光在触及圆盘表面的前一刻,突兀地停滞了。 唐佐佐微微瞪大眼睛。灵力流转的感觉像是撞上了一层柔软却无法穿透的隔膜,被轻轻弹开了。 “怎么了?”陈祁迟问。 唐佐佐慢慢收回手,停顿了好几秒,才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声音,道:“这东西上面……还有点余温,灵力也没办法净化掉……” 寒风卷过空荡的街道,刮起几片枯叶,发出簌簌的轻响。 陈祁迟只觉得那风直接吹透了他的衣服,刺骨的冷。 他听见唐佐佐用几乎耳语的声音,补完了那句让他毛骨悚然的话: “它是……活的。” * 最后,唐佐佐和陈祁迟找了个地方,把圆盘埋了起来,鞠了三个躬以后才离开。 这般诡异的存活状态总归是脱离了常理的存在,埋了,鞠个躬,算是一种了结,也算是对那未知生命形态的微茫告慰。 尽管他们心知肚明,这东西绝非寻常。从那种地方出来的,长大了又能是什么?多半也只是另一个怪物罢了。 唐策房间的玻璃破裂了,但是好在这栋别墅位置偏僻,就算暂时放任不管也不会有事。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墨蓝的天幕上缀着几颗疏星。明天再找人来处理也没有问题。 怪物已经被净化了,两人还是回去了别墅里,继续寻找金盏。 然而这栋别墅却异常干净,没有金盏,更没有唐策和钟离相识的痕迹。 唐佐佐也试着重新爬回阁楼里。地板上铺着一层风干的昙花瓣,除此之外空荡得只剩灰尘的气息。 她敲了敲地板,又仰头看了看天花板,指节叩击发出沉闷实在的响声。 “桃木。”她断定,“难怪怨力被压制得这么死,我之前完全没感应到。” 陈祁迟站在房间边缘,仰着脸好奇道:“可这东西是桃木的话,怪物为什么能在里面实体化?” “或许怪物是在实体化的时候被关进去的,”唐佐佐跳下阁楼,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是被桃木压制着,所以没有办法做出更多出格的事情。” 一无所获。两人锁好门,离开别墅。 回程是陈祁迟开车。夜色下的公路车辆稀少,路灯的光带在车窗上匀速流淌。现在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第391章 唐佐佐给应归燎发消息,她发了两张表情包,正要发照片过去时,收到了对方的自动回复: 「约会中,有事憋着,有急事也憋着~ ( ̄▽ ̄)~*」 陈祁迟瞥了一眼她亮着的手机屏幕,打了把方向盘:“阿燎周一该回来了吧?” “谁知道。”唐佐佐摁熄屏幕,靠回椅背,语气听不出情绪,“他现在巴不得二十四小时长在阿晚身上。” “那……怪物怀孕这事,现在要跟他说吗?” “先不说。”唐佐佐闭上眼睛,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额角,“他要是下周还要请假再告诉他。” 陈祁迟识趣地没再多问,专心开车。 唐佐佐则退出了和应归燎的聊天框,转而向唐策报告了今天她差点把家拆了的事情。 今天的这一出实在太突然了,绕是唐佐佐应该也疲惫了。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模糊的风声。副驾驶座上,唐佐佐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但陈祁迟知道,她大概只是在闭目养神,脑子里恐怕还在反复推敲着今晚所有不合常理的细节。 虽然他们不知道那只怪物到底是什么,但是怪物总归是出现在唐策家里的,和他脱不了干系。 未净化的金盏。 未净化的女医生。 唐策也是有灵力的,净化对于他来说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即使他不愿意读取思绪体中的记忆,可是那枚金盏明明是可以做到自我净化的啊。 他留着……又或者说是养着这些思绪体是想要做什么? 陈祁迟想不明白,微微拧起了眉。 车子缓慢地驶入市区。一直闭着眼睛的唐佐佐忽然开口了:“阿迟。” “嗯?” 陈祁迟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唐佐佐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精致的杏眼中映照着窗外流动的光影,却显得格外空洞。 “你今天听说了那个女医生的事情以后,好像没有很意外?” 在唐佐佐的印象中,陈祁迟虽然不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但是他从小和钟遥晚一起长大,他和钟遥晚一样,不管是友情还是亲情,什么都不缺,生活中没有什么苦难。 他和她净化过的每一个思绪体都不一样。 他的世界本该干净明亮,最大的烦恼或许是今天该开哪辆跑车。他闯入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更像是富家少爷寻求刺激的冒险。面对那样的黑暗与扭曲,他理应更有冲击才对。 然而,陈祁迟听了她的问题以后忽然沉默了。 车子缓缓减速,停在一个长长的红灯前。显示屏上跳动的红色数字倒映在他的瞳孔里。 陈祁迟开口道:“生过一场很凶的病。城里的大医院跑遍了,都说没希望,让准备后事。” 他盯着前方不断减少的红色数字,“我爸妈没办法,把我带回临江村老家,算是……落叶归根吧。” “隔壁村有个老中医,七十多了,自己走路都颤巍巍的。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我的事,拄着拐杖走了好几里路过来。他给我扎了针,开了几副药。很苦,但我妈哭着灌我喝下去了……然后,我就慢慢好了。” “也是因为这个,所以在成年前,我爸妈都把我留在临江村,这样我不舒服的时候可以随时去找那个老中医。我觉得他很厉害,也拜了当师父。所以算是从小就在走这条路吧。” “我们要当医生的,就算是中医也得要把博士学位证弄出来。但是我们老师,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我家里的背景,可能是想给我老爹做人情吧,给我找了门路,在我还没毕业的时候,就想办法把我塞进一家挺有名的中医院见习。我当时是不想去的,我觉得我还没完全学成呢,万一出错,那不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嘛!” “但是我学了那么多年中医,确实也想要正式地治病救人,不是只单纯地给临江村的那些乡亲们过家家似的诊一下脉,是真的想做医生。所以我就跟那个老师说,让我进医院里当个助理就行,只观摩,不动手。那个老师也同意了。” “但是我只是旁观而已,就在医院里看到了好多……我以前从没想过的东西。”陈祁迟的声音慢慢沉了下去,道,“我一直觉得,学医的人,总该有点……慈悲心吧?赚钱的工作有很多,体制内的工作也有很多,学医要耗费的精力太多了,如果不是真的想救人,不是真的想走这条路,何必呢?” “然后你发现,这个世界还是太糟糕了一点。”唐佐佐轻声接上话。 陈祁迟抿了抿唇,很轻地吸了一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 唐佐佐回过头,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随后拍了拍陈祁迟的肩膀,说:“走吧。” “绿灯了。” 【作者有话说】 我不行了家人们,写这章是凌晨写的,然后楼上一直传来咚……咚咚……跨……哒……的声音…………关键是俺们家隔音挺好的,基本没有听到过楼上传来的噪音,吓得我魂飞了 第235章 回程 应归燎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被颠覆了。 彩幽市。 应归燎在厨房里忙活进出, 钟遥晚躺在沙发上半死不活。 应归燎身上系着条粉色的围裙,钟遥晚不做饭,家里根本没有围裙,他只能去柳如尘家里顺了一条。这女人挺暴力, 围裙倒是粉色的。 灶上炖着一锅汤, 咕嘟咕嘟冒着温暖的白汽。 应归燎慢悠悠地从厨房里转出来, 屈起手指在钟遥晚额头上弹了一下, 笑骂道:“我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你在这里装死呢?” 指尖还带着点凉水, 蹭了钟遥晚一脸。 钟遥晚别开脑袋,有气无力地控诉:“……怪谁?谁让你非得赶在饭点去看电影的?现在好了,这都九点了还没晚饭吃。” “我那不是想着看完电影, 正好错开高峰去吃大餐么?谁让你心血来潮非要回家吃的, 逛超市都逛了老半天。” “没办法啊,在彩幽市天天吃外卖,想吃你做的饭了。” 这招显然对应归燎很有效。他一下就振作了精神,“那正好我今天给你多做一些, 放在冰箱里,你这两天都能有的吃。”应归燎拍了拍钟遥晚的肩膀, 道, “进来, 帮忙。” “哦——” 钟遥晚应了一声, 跟着应归燎一起进了厨房。 应归燎不让他碰锅和调料罐, 他就帮着切菜备菜。钟遥晚的刀工不算熟练,切得有些慢, 但还算仔细。 应归燎靠在料理台边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从后面黏了上来, 下巴搁在他肩窝,两条手臂松松地环住他的腰,像个大型挂件。 “你这肉丝,”他在钟遥晚耳边吹气,指导道,“还得再细点儿,不然待会儿炒出来不够嫩,也不入味。” 湿热的气息扫过耳廓,钟遥晚手一抖,差点切歪。他用手肘往后顶了顶,道:“你能不能别乱摸?我拿着刀呢,分心切到手怎么办?” 应归燎低笑,嘴唇几乎贴上他耳垂,声音压得更低,带了点暧昧的哑:“切到手啊……那我帮你把血……” “行了!闭嘴!”钟遥晚不用听完就知道后面准没好话,立刻打断他,“再捣乱晚饭真没得吃了!” “哦。”应归燎嘴上应得老实,环在钟遥晚腰上的手却一点没消停。指尖先是蹭着衣料摩挲,然后试探着往上移了移,隔着薄薄的t恤,能清晰感受到底下紧实的腰线。最后,那不安分的指头干脆勾住了衣摆边缘,略一用力,整只温热的手掌就直接贴上了钟遥晚后腰的皮肤。 他的体温总是比钟遥晚高一些,掌心滚烫。突如其来的触感让钟遥晚身体微微一僵,没忍住轻颤了一下。 这要是还不知道应归燎想做什么,两人就白谈这么久恋爱了。 钟遥晚嘴角抽了抽,刚要把他推开,应归燎却先发制人。扶在他腰侧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巧妙地将他一转,抵在了琉璃台上。 “你……” 钟遥晚气笑了,双手撑在身后台面上,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应归燎,你能不能稍微分一下时间和场合?” “明天我就要回去了,这几天我们都没好好抱一下,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时间吗?” “那场合呢?” “旁边炖着汤呢,得看着,我这是坚守岗位,顺便办点私事。所以场合也是对的。” 钟遥晚:“……”他竟然被这通歪理说得一时无言以对。 应归燎仗着钟遥晚不拒绝,开始得寸进尺起来。一手稳稳托住钟遥晚的臀部,稍一用力,便引导他将双腿盘上了自己的腰。另一只手则牢牢圈住他的腰背,将人更紧密地压向自己。两人之间几乎密不透风。 温热的吻落在颈侧,顺着动脉的跳动一点点向上,含住了耳垂,轻轻啃咬。钟遥晚呼吸一滞,原本推拒的手不知不觉抓紧了他肩头的衣料,指尖微微发白,呼吸也开始失去平日的节奏,变得急促而紊乱。 感受到怀里人的软化,应归燎眼底暗潮涌动,正要进行下一步—— 第392章 滋滋、滋滋滋。 两人皆是一惊,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声音不是来自罗盘的,而是应归燎的手机震动。 “你怎么换了这么个震动动静?”钟遥晚问。 “我听网上说这个动静最小,谁知道发出来的是这声音啊。”应归燎说,“这群人是不是在我们身上装了监控?!怎么每次都卡在这种时候!不看!天大的事也等会儿再说!” 他说着,又抬头想去捕捉钟遥晚的嘴唇,试图将刚才的气氛续上,却被钟遥晚用手臂稳稳地隔开了。 应归燎立刻抬起眼,用那种可怜的眼神望着他。 钟遥晚却像没接收到信号一样,不仅没心软,反而趁他松懈,伸长手臂,将手机捞了过来。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 “是佐佐的消息,要看吗?” 应归燎哼了一声,说:“没兴趣。” 钟遥晚说:“那我看看。” 他说着直接划开了屏幕。 唐佐佐发来的消息只有两条,应归燎见他点开了消息,还是没忍住,下巴搁在钟遥晚肩上,视线往手机屏幕上瞟:“小哑巴发了什么?她真心话大冒险又输了?” 钟遥晚看着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指尖动了动,没点开大图细看,只是很快按熄了屏幕,随手将手机放回料理台。然后,他收回手,重新环上了应归燎的脖颈,把脸贴近了些,声音听起来有点懒洋洋的: “可能吧。” “到底发了什么?”应归燎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你不是没兴趣吗?” “我这叫关心同伴。” “没什么特别的,就发了两张表情包过来。” 应归燎扬了扬眉:“表情包?” “对。第一张是,‘一拳把你打到北极去’。” 应归燎:“……” “第二张是,‘一拳把你打到南极去’。” 应归燎:“…………”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只有汤锅还在尽职尽责地咕嘟着。 应归燎的嘴角抽了抽:“她又犯神经病了?” 钟遥晚说:“我还看到了小叔发消息过来了。” “啊?这么巧?”应归燎一愣。这个失踪人口怎么这么会挑时间发消息。 钟遥晚“嗯”了一声,说:“他说家里被唐佐佐拆了,所以明天就会回来。你要是有什么想问他的话,可以直接去找他。” * 唐佐佐把唐策家拆了? 还有唐佐佐发那两个莫名其妙的表情包是什么意思? 应归燎上了飞机以后才愿意把脑袋分出来开始琢磨这两个问题,不过他也没有琢磨多久,很快就放弃了。昨晚……咳,总之没怎么睡。飞机进入平流层后,轻微的颠簸反而成了最好的摇篮曲,他几乎是立刻陷入了浅眠。 直到飞机着陆的震动将他唤醒。 他才揉了揉眉心,摸出手机,打算给钟遥晚发个消息报平安。 然而,点开聊天软件后,第一个印入眼帘的消息竟然是来自唐佐佐的。她发消息的时间就在十分钟前。 点开,入眼的又是那两张欠揍的表情包——一拳到北极,一拳到南极。 “这哑巴……”应归燎低声咕哝,正想回敬几句,手指往下划,表情却瞬间凝固了。 表情包的下面跟着一连串图片。 第一张,是黄昏的马路上,一团扭曲的黑影瘫在地上,隐约能分辨出四肢和躯干,但皮肤颜色惨白得不正常,肢体角度诡异。第二张拉近了些,能看清腹部有一片触目惊心的破损,暗色的物质从破口溢出。第三张、第四张……更清晰,更细节,甚至能看到破损处内部某种难以名状的结构。 这显然不是人类。但那种“类人”的形态,以及清晰到令人不适的生理组织细节,让这照片比任何恐怖片截图都更具冲击力。 应归燎的眉头拧了起来。 紧接着的几张照片,焦点转移了。 那是一个淡粉色的圆形东西,表面似乎覆盖着薄膜,带有细微的血管样纹理,安静地躺在柏油马路上。从不同角度拍摄,甚至有一根手指作为比例参照,显得它异常小巧。 这是什么?某种器官?还是…… 他正快速滑动屏幕,试图从这些令人反胃的影像中拼凑出信息时,猛地意识到自己还站在机场到达厅的通道里,周围是来来往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 几个原本走在他后面的旅客,似乎不小心看到了他屏幕上的内容,随即脸色微变,加快了脚步,投来的目光带着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定了定神,正准备快步离开,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摸出来一看,还是唐佐佐,言简意赅:「我在接机大厅。」 …… 接机大厅熙熙攘攘,电子屏滚动着航班信息,广播声、交谈声、行李箱轮子滚过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应归燎目光扫视,很快就在一根立柱旁看到了那个高挑扎眼的身影。 唐佐佐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短款夹克,下身是条修身的深色长裤,不难看出底下隐藏着的力量感。她脸上架着一副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背微微靠着立柱,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路过的人,无论男女,都忍不住朝她多看几眼,又被那冷冽的气场逼得迅速移开视线。 应归燎走过去,说:“这么着急找我?” 唐佐佐看到他,直起身,摘下了墨镜,干净利落地比划道:「对,感觉这事不太寻常。上车说吧。」 两人上了车,应归燎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阿迟呢?没一起来?” “他去调查游灵号的事了,没时间。”唐佐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他也掺合进来了?” “那根放在圆盘旁边的手指上有道伤口,应该是阿迟的吧?我走之前他忽然想做顿饭,结果把手指切了。” “做饭?你不是也在吗,怎么让一个炒锅和炖锅都分不清的人做饭?” “我?”应归燎指了指自己,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极其无辜,甚至带着点羞涩的笑容,还特意朝唐佐佐眨了眨眼,“我要是拦了,能见到这么好笑的一幕吗?” 唐佐佐:“……”神经病。 唐佐佐重新戴上墨镜发动了车子,汇入车流时,她才缓慢开口道:“我昨天和阿迟一起回了家——就是我小叔那里,在那栋房子的阁楼里,发现了一只实体化的思绪体。阁楼上下左右,包括地板和天花板,全都铺了桃木板。我推测,那怪物很可能是在被关进去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实体化,所以即使是在白天,也维持着怪物的形态,没有消散。” “阁楼?” 应归燎挑眉,显出些意外,“你小叔那栋……盖在鸟不拉屎的荒路边的那栋?那里居然还有阁楼?我上次去怎么没注意到。” “藏起来了,就挡了一块板子,楼梯都没有,只能跳上去。上面预留的空间也很少。” 得到了唐佐佐肯定的答案后,应归燎反而愣了一下。他一边嘀咕着“那栋房子居然还有阁楼”一边摸出了手机开始查看那些图片,翻过几张以后,道:“我看这只怪物在马路上的时候还维持着实体化的样子啊。” 唐佐佐一顿,显然被应归燎的话点醒了某个盲点,下颌线绷紧了些。 应归燎紧接着道:“如果它只是因为被关在桃木阁楼里,被迫维持了实体化形态,那么一旦离开那个特定环境——尤其是离开那栋房子——按照常理,它应该会立刻失去实体才对。” 唐佐佐沉吟道:“所以你是说,问题不是那个桃木阁楼,是那一片的磁场……可能本身就有问题?” “很有可能。”应归燎说完,手指又往后翻了几张图,继续问道,“这个小圆盘又是什么?不会是我想的那个东西吧?” “就是你想的那个东西。”唐佐佐说,“而且,阿燎,这东西摸上去还有点余温,我的灵力碰不上去。它是活着的。” “什么意思?”应归燎脸上那点残余的睡意和慵懒瞬间蒸发。他猛地转头看向唐佐佐,瞳孔因为惊愕而微微收缩,像是听到了某种绝对违背底层规则的天方夜谭。 “活……着?”他重复这个词,难以置信道,“你确定?不是残留的怨力反应?” 唐佐佐摇了摇头:“我试了两次。灵力像碰到一层看不见的膜,被轻轻弹开。触感……和摸到刚孵出来的小鸡差不多。” 应归燎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被颠覆了,靠回椅背,半晌没说话。 车窗外流逝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抬起手,用力搓了把脸,声音从指缝里传来:“……这特么就邪门了。” 【作者有话说】 应归燎: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打扰我约会 钟遥晚:可是发消息来的就是天王老子诶 第236章 南北交流大会 忽然,钟遥晚那边传来沙沙两声。 紧接着, 应归燎一路都没有说话,等唐佐佐再去注意他的时候,发现这家伙竟然已经靠着椅子睡着了。 第393章 到了事务所以后,应归燎直接钻回房间里睡回笼觉了。唐佐佐看着那扇关起的门, 忽然感觉自己今天就多余去接他。 约莫傍晚的时候, 应归燎才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 唐佐佐点了外卖, 陈祁迟也回来了, 两个人正对坐在桌边不知道讨论着什么。 应归燎趿拉着拖鞋,头发睡得有些乱, 眼角还带着惺忪的睡意。他慢吞吞地挪到桌边,拆了双干净筷子,夹起一筷子炒蛋塞进嘴里, 含糊地问:“你俩讨论什么呢?”他看向陈祁迟, 一边咀嚼一边说,“听说你今天跑游灵号那事儿去了?有收获没?” “有眉目了。”陈祁迟点点头,说,“说来也奇怪, 之前怎么查都没有眉目,这次居然很顺利就套到资料了。” “怎么说?”应归燎放下了筷子, 忽然开始扒拉起自己的头发了。 陈祁迟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回答道:“嗯……不过也不算什么特别的信息吧。其实就和阿晚之前猜得差不多, 我打听到, 游灵号确实是有一个神秘股东。那个股东投钱了以后, 就没有怎么管过游灵号的事情,不过其实很多人就是单纯地觉得这个项目有赚头才投资的, 一切事物都交给持牌人管理。包括我老爹也是这样的, 投钱以后就没有管过游灵号上的生意, 只管按时收到分红,偶尔再问他们要几张票就是了。”陈祁迟说,“但是那个神秘股东,在游灵号运行第三年——也就是六年前,提出过一次方案。” “就是‘海上秘闻’的项目吗?” 一个清晰的电子音突然插了进来,语气平静。 陈祁迟一愣,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应归燎的手机不知何时竖在桌边,屏幕上赫然是钟遥晚的脸,背景似乎是行驶的车内,光线有些暗。 “我靠!” 陈祁迟吓了一跳,“你们什么时候通上话的?!” “一直在打啊。”钟遥晚的脸在屏幕里晃了晃,似乎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语气理所当然,“之前是语音,刚换成视频而已。”说着,他把手机镜头转向驾驶座方向,快速晃了一下,映出柳如尘开车的侧影,“今天去一个庄园里驱邪,地方有点大,我就跟她一块儿去了,现在回去的路上。” 陈祁迟嘴角抽了抽,怪不得刚刚应归燎吃着东西忽然开始捯饬自己了:“……受不了你们俩,谈个恋爱至于这么无时无刻黏着吗?开车呢还视频?” “你想腻歪也没这个机会了。”应归燎笑他,“行了,赶紧说游灵号的事吧。正好也省得我一会儿再转达一遍了。” “总而言之,那个项目就是海上秘闻。游灵号管理层起初觉得这主意不错。在茫茫大海上,一个封闭环境里讲鬼故事,噱头足,肯定能吸引一批猎奇爱好者。”陈祁迟说,“但是问题出在,那个神秘股东坚持要让自己的人——也就是何紫云,来当这个项目的主理人。但是何紫云准备讲的那些秘闻,都跟大海没什么关系,一场故事会的时间还长得离谱。管理层觉得这玩意儿肯定没市场,本来想毙掉的。但是紧接着,那个股东又追加了一大笔投资,说这个项目先做着,可以先给一个小房间,如果效果好的话,后期再换场地。” “游灵号的持牌人……估计是觉得何紫云是那位股东的小情人,想找个清闲又有点格调的地方养着。他们还特地找了个大一点的房间给何紫云,就当卖个人情,于是这海上秘闻就悄无声息地开张了。” “听起来也没什么嘛,” 视频那头传来柳如尘轻松的声音,夹杂着一点车辆行驶的背景音,“不就是个有钱大佬塞个小情人去个清闲地方挂职?那游轮我听说过,一个月就开工七天,简直是带薪休假的天堂。塞小情人再合适不过了。” “没那么简单。”钟遥晚的声音接上,“关键是何紫云在海上秘闻里讲的内容,是关于捉灵师的。” 柳如尘哈哈笑了一声:“什么故事?洒水驱鬼的故事吗?” “不是。”钟遥晚回答得很干脆,顿了顿,才补充道,“她讲的是我妈妈的故事。而且……非常详尽。一场故事会能讲上好几个小时。” “哈?”柳如尘不解,“她是三藏法师吗,负责传播你妈妈的功德事迹?” “这个问题我们也弄不明白。”钟遥晚说。 应归燎夹了一块肉,边吃边接话道:“不过她在游灵号上讲的故事有艺术加工成分,一部分故事应该扭曲了事实。比如说,钟离明明是在净化了黄泉戏班的思绪体以后才得灵力枯竭症的,但是在何紫云的故事里,钟离是击败了一条赢鱼,被诅咒了才得灵枯竭症的。关键情节完全对不上。” 陈祁迟补充道:“她在和我讲述的故事中也是这样的。” 唐佐佐说:“不过其他的部分听起来确实挺玄乎的,不像是假的。” “哎哟,真难得啊小哑巴,还能听到你的声音。”柳如尘乐道,“也就是说,那个叫何紫云的是想要刻意隐瞒灵力枯竭症的事情呗?” 钟遥晚说:“是的,但是她在船上讲述的故事里,有提到钟离用血亲转移术把这个病转移给下一代的情节,所以她想要隐瞒的应该另有其事。” 应归燎补充道:“又或者说,何紫云当时不知道我的身份,所以才把转移术的事情当作故事的一部分告诉了我——不过阿晚有枯竭症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就对了。” 柳如尘“哦”了一声,道:“不过话说回来,何紫云不是早就凉透了吗?你们现在挖她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嘛?” “只是觉得她做的事情很奇怪而已,当初游灵号上的苏武就是变成了山海经里的怪物,而何紫云故事里篡改的关键点赢鱼,同样出自山海经。这两者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钟遥晚说,“而且那个金盏如果是清朝制品的话,很有可能也是黄泉戏班的产物。” 陈祁迟一顿:“你已经知道金盏的事情了?” “对,圆盘的事情也知道了。”钟遥晚说,“阿燎到事务所以后就把事情告诉我了。” 钟遥晚那边,车子似乎是驶入了地下车库,信号变得有些不稳定。 唐佐佐听到唐策可能就是那个收藏家后,眉头就拧了起来,一直随意搭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抵住冰凉的木纹。 应归燎看了她一眼,继续补充道:“我们今天下午的时候讨论了一下。阿晚说,他从苏晴的记忆里看见,当初忘川地震的时候,唐策也在场,并且他的怀里抱着双生相。” “双生相?!”陈祁迟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就是在陆眠眠家的山庄里遇到的那个怪物吗?!” “没错。”应归燎点头,“当初张大海有提到过,双生相是从一个收藏家手里买回来的。这么看来,那个收藏家十有八九就是唐策。再结合金盏事件推测的话,唐策手中的藏品或许都是清朝时期的,并且,可能一大部分都是未净化的。” “可是你们不是说,江泽城的故事里,钟姨已经把所有黄泉戏班的怪物都净化了吗?”陈祁迟说。 “那双生相怎么解释?”应归燎反问。 陈祁迟哑口无言。 应归燎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我个人倾向认为,江泽城没有说谎。钟离确实净化了许多怪物。但是她却没有净化全部的思绪体。” 唐佐佐眼神一动,顺着这个思路接了下去:“你是说,钟离当初只净化了实体化怪物,但是没有净化思绪体。在那个裂缝里的思绪体,有很大一部分其实根本没有实体化?” “没错。”应归燎说,“他们后续进到裂缝中,把所有没有净化的思绪体带了出来。但是由于钟离已经得了灵力枯竭症了,所以她没有办法再次大批量净化这些思绪体了,这件事就被搁置了下来。带走思绪体的人,大概率是唐策,当然,不排除现场还有唐左左的可能,毕竟她身上的那个平安扣,大概率也是出自黄泉戏班的。” “可是唐策也是有灵力的吧?!”陈祁迟说,“就算这之后,唐左左被骗进了深山,钟离又没有办法净化思绪体,唐策难道不能自己慢慢净化吗?怎么会净化不完?” “阿迟,你这话就说得太轻巧了。”应归燎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听不出喜怒,“净化一个思绪体是需要承读它们生前的记忆的,那是一件很痛的事情,那是精神上的凌迟,是把自己一次次扔进别人的绝望里打滚。” 他看向陈祁迟,眼神锐利:“唐策这些年,一边要频繁深入彩幽群山寻找唐左左的。另一边,如果还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浸泡在这些极端的负面记忆里的话,他早就该崩溃了,疯掉都是轻的。那不是毅力能扛过去的东西。” 陈祁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抿紧了唇。 他虽然见过钟遥晚最初被双生怪的记忆折磨时的模样,也见过唐佐佐每次净化后那瞬间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抗拒。 可是不得不承认,这段时间以来,他渐渐地习惯了身边这群人的强大。 第394章 钟遥晚对那些负面记忆适应地很快。唐佐佐即使无法适应那些记忆,在有多重危险的时候也不会在面上表现出分毫。应归燎就更不用说了,他没有见过应归燎脆弱时的样子,甚至更多时候,他的脆弱看起来都像是装的。 这一刻,陈祁迟才再次回想起一个事实。 坐在这里的人,他们不是因为强大而适应了这样的创伤,而是因为必须承受,所以学会了无声地吞咽。 他每天看到的,是他们吞咽痛苦后努力维持的平静水面,却几乎忘了水面下持续不断的暗流汹涌。 而此时,那些认知带着血肉的重量,沉沉地压回了他的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说起唐策……」 唐佐佐的手指飞舞,打断了陈祁迟的思索。 “怎么了?”应归燎见她蹙着眉,好奇问道。 唐佐佐看了陈祁迟一眼,随后跑回了自己的套间里,等到再回来的时候,她的手中多了一片风干的花瓣。 应归燎接过花瓣,惊讶道:“这不是……” “昙花花瓣?”钟遥晚的信号终于恢复了,声音从手机中传来。 他眯着眼睛凑近屏幕,整个手机屏都快被他的眼睛占据了。 应归燎将花瓣凑近屏幕,同时转头望向唐佐佐:“这是哪儿来的?” 唐佐佐沉默了两秒,随后才抬起手,缓缓比划:「是遇到怀孕怪物的那天,在它藏匿的阁楼里发现的。」 第237章 追问 你能讲点人话吗? 唐策已经回到平和市了, 还发了一段视频来,镜头里,他正站在别墅下面,望着三楼窗口的那个大窟窿发愁。 唐佐佐和唐策约了时间, 周二下午四点, 她和应归燎会去找他。 然而, 计划赶不上变化。唐佐佐正好接到了陆眠眠传来的紧急委托, 让她去一趟暮雪市。 情况听起来颇为棘手,唐佐佐没办法, 只能连夜赶去暮雪市。 于是,周二下午去找唐策的重任就落在了应归燎一个人的肩上。 应归燎的生物钟一如既往地任性。睡醒后,他习惯性地先摸手机——昨晚和钟遥晚的电话粥煲到不知何时, 现在屏幕却显示通话早已结束。 大概是那边手机没电, 或者不小心碰断了。 他也没在意,像完成每日任务一样,先发了一长串没营养的骚扰信息过去。从“早安宝贝”到“猜猜我梦见什么了”,夹杂着各种欠揍的表情包。发完, 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换了衣服健身。 健身结束, 他又赖在钟遥晚的宝贝沙发上刷手机, 刷两条视频就要给钟遥晚分享过去, 顺便再发一堆莫名其妙的废话。然而奇怪的是, 一整个上午, 钟遥晚都没有回复他的信息。 磨蹭到快十一点,手机终于开始接连震动。 钟遥晚的回复一条条跳出来, 言简意赅地逐一回应他早上那些没营养的骚扰, 最后补了一句:「出门吃早饭。」 句子简短, 没主语。应归燎理所当然地认为,钟遥晚是晨练或者处理事情到这个点,还没顾上吃早餐。 他指尖轻快地回了一句:「快去吃」,然后自己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着睡得有些乱的头发,打算去厨房寻觅点早餐填肚子。 他趿拉着拖鞋,心情颇好地拉开房门—— 脚步猛地顿住。 一股香气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飘进了他的鼻腔。 不对劲。 今天唐佐佐在暮雪市,陈祁迟那小子不到日上三竿绝不起床,这个时间点,这套公寓里,理论上应该只有他一个活物才对。 应归燎心念电转,几步走到客厅,朝里面望去。 沙发上,阳光斜照。 钟遥晚穿着一身舒适的浅色家居服,正盘腿窝在沙发里,姿态放松。他手里拿着半块苏打饼干,小口小口地啃着,目光落在手机上,还在查看应归燎发送的视频。 听到轻微的动静,钟遥晚转过头,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平静得仿佛只是下班回到家,看见赖床的室友终于起来了。他甚至没放下饼干,只是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应归燎,语气平淡地陈述:“怎么才出来,早餐都冷透了。” 应归燎看了一眼桌上的生煎包。纸盒里的生煎包白白胖胖,一看就是小区门口的小郭出品,只是表面的油光已经凝固,显然买回来有一阵子了。 应归燎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出现幻觉后才气笑道:“钟遥晚,你买了早餐回来,就搁这儿等着它变凉?还不叫我?你这不是成心让我吃冷的吗?” 钟遥晚像是完全没听见他的指控,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点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才抬眼,答非所问:“我请了几天假,周日晚上回去。”他顿了顿,随后又朝应归燎扯开了一个笑,说,“寒假期间的机票挺贵的,你帮我报了呗。” 应归燎失笑。他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揽住钟遥晚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掏出了手机。 “行啊,老公疼你。”他一边说,一边快速操作着转账,“头等舱,去程回程都报了。回事务所的时候打车,够不够?” 手机响起悦耳的到账提示音。 “够了。”钟遥晚说。他甚至非常上道地,用筷子从已经微微凉掉的生煎袋里,夹起一个看起来卖相尚可的,递到应归燎嘴边。 随即,他话题一转,问得直接:“今天下午几点出发去找唐策?” 应归燎就着他的手,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生煎,汤汁鲜美,面皮底部煎得微焦酥脆,虽然有点凉了,但味道依旧不错。他一边咀嚼,一边含混地笑:“我就知道你是为了这事儿回来的。嗯……三点吧,反正小叔也就守着他那破了个洞的别墅发呆呢,早一点晚一点,没差。” “行。”钟遥晚说。 这个午后过得格外悠闲。 两个人窝在客厅沙发里,找了部评分不错的轻松喜剧电影,投屏到电视上。 中途陈祁迟过来蹭饭。他睡眼惺忪地开门,在钟遥晚和应归燎的注目礼下,打着巨大的哈欠拉开冰箱找牛奶喝。 他坐到沙发上喝牛奶,吃麦片,跟着两人一起看喜剧。 电影正放到一个经典的无厘头桥段,三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应归燎笑得歪倒在钟遥晚肩膀上,钟遥晚也笑得拍应归燎大腿,陈祁迟更是笑得差点把嘴里的牛奶喷出来,一边捶沙发一边咳。 笑声渐渐平息,陈祁迟抹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又灌了一大口牛奶顺气。 他舒坦地靠在沙发里,看电视时却忽然琢磨出一丝不对劲。 刚刚是不是有三个笑声?! 陈祁迟机械地转过视线—— 不是,这么大一只钟遥晚是哪里冒出来的?! 陈祁迟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钟遥晚看了好几秒,又看看应归燎,再看看钟遥晚。 “……我靠?”陈祁迟发出惊叫,“我这是穿越了?阿晚?你怎么在这儿?这不是平和市吗?” “你有病吧?”钟遥晚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刚从外星降落的智障生物,骂道,“你才看到我?!” 空气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是应归燎更加肆无忌惮的爆笑声。 他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橘子差点滚到地上,一边笑一边指着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陈祁迟,上气不接下气: “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天……我们三个都快看了半小时电影了,你居然才发现多了个人?!哈哈哈哈……不行了,你比这电影好笑多了!哈哈哈哈……” 陈祁迟被他笑得面红耳赤,但是又无话反驳,只能由着应归燎笑到满意为止。 约莫三点的时候,钟遥晚和应归燎就准备出发了。 陈祁迟虽然也很想去,但是他和唐策毕竟只有两面之缘,他也不是捉灵师,没有什么合适的借口到场,只能讪讪作罢。 钟遥晚去陈祁迟那里挑了一辆顺眼的车开走。 车子下了高架以后道路变窄,车辆稀少,两旁是冬日里略显萧瑟的树林和田野,异常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钟遥晚看了一眼导航,又望了望车窗外仿佛没有尽头的僻静道路,微微蹙眉:“确定是这条路?越来越偏了。” “确定。” 应归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枯树枝丫,“确定,唐策家的选址确实很令人惊叹。” 大约又开了二十分钟,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出现在前方。 一栋设计简约的现代风格别墅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 应归燎示意钟遥晚在别墅前的空地上停车。 车子停稳。钟遥晚推开车门,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地面。 离他们不远处的路面上,有一片颜色明显深于周围的不规则暗色污迹,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但依旧能看出曾经有大量液体浸染的轮廓。 他的目光沉了沉,看起来是那个女医生实体化后留下的痕迹。 第395章 他们旁边还停着一辆半旧的普通家用轿车,看来唐策确实在家。 钟遥晚看了一眼别墅外墙,疑惑道:“看起来也没什么损伤啊。” 应归燎也下了车,闻言朝别墅三楼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听说里面弄得比较乱,外边只坏了一块玻璃而已,应该是已经修好了。” “进去吧。”钟遥晚说。 应归燎上前一步,抬手摁响了门铃。 没过多久,里面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门锁“咔哒”一声被拧开。 唐策出现在门后。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棉质居家服,头发有些蓬松,像是刚洗过不久。门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暖气和淡淡熏香的热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户外的寒意。 唐策的脸颊被蒸得微微泛红,额角似乎还有一点未擦净的汗意。 “嚯,小叔,”应归燎毫不客气地开口打趣,“你搁家里蒸桑拿呢?这暖气开得够足啊。” “去你的!”唐策笑骂了一句,作势要拍他肩膀,眼里却没什么恼意,“你这小子,一开口就没个正形。快进来,外面冷。” 他侧身让开通道。应归燎嬉笑着迈步进屋,钟遥晚跟在他身后,也礼貌地朝唐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唐策的目光随着应归燎进门,这才发现今天到访的还有钟遥晚。 他脸上那轻松的笑容明显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些许惊讶:“小晚?我听说你去彩幽市跟着柳如尘学棍法了,怎么这就回来了?” “小叔,你这话说的。”应归燎反应极快,手臂一伸,极其自然地揽住钟遥晚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脸上挂着混不吝的笑,“他回来还能因为什么?肯定是因为想我了呗。你也知道柳如尘那家伙有多压榨劳动力,阿晚在她那儿连轴转,人都累瘦了,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当然得跑回来透透气,看看我啊。” “……对,差不多就是这样。”钟遥晚附和道,“而且有些事,涉及到我亲身经历的部分,我觉得,还是亲自来问一下比较好。” 唐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脸上那点惊讶慢慢敛去,换上一种了然的温和的笑容:“小柳那里是太忙了一些,你们进屋坐会儿吧。” 他热情地将两人让进客厅。 别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整体的装修风格是现代极简,色调以黑、白、灰为主,线条干净利落,透着一种冷感和疏离。然而,就在这冷淡的背景色中,却散落着一些极其扎眼的不和谐元素——沙发是柔软蓬松的藕粉色,靠垫是更鲜艳的桃红和鹅黄;茶几上摆着几个造型可爱的陶瓷小摆件;甚至连墙角的落地灯,灯罩都是带蕾丝花边的。 这种极简冷硬与少女甜美的诡异混搭,让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感。 钟遥晚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这些格格不入的物件。 唐策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主动解释道:“这些是当初佐佐刚接回来的时候买的一些东西,那时候我想着,小女孩嘛,应该都喜欢粉粉嫩嫩的东西,就临时添了不少,结果她根本就不喜欢。不过没多久我就把她托到小燎家里去了,再加上我还要进彩幽群山,这些陈设就都没换。”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只白瓷茶杯,一杯里面的茶水只剩下一半,杯口边缘有明显的唇印和茶渍;另一杯却是满的,清澈的茶汤上方还袅袅升起几缕细微的热气,显然是刚倒上不久。 唐策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啊”了一声,动作自然地伸手将两杯茶都收了起来,语气随意:“刚才有位客人刚走。这茶都凉了,我去给你们换两杯新的。” “好。”钟遥晚简短地应道。 唐策端着杯子转身走向厨房方向。 客厅里只剩下两人。应归燎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胳膊依旧赖在钟遥晚肩膀上。 少了唐策在场,他更是肆无忌惮起来,手指不安分地撩拨着钟遥晚鬓角的碎发,又轻轻捏了捏他柔软的耳垂,指尖习惯性地蹭上那枚冰凉的翠玉耳钉,感受着玉石独特的温润触感。 钟遥晚没理会耳畔那点骚扰,目光还停留在唐策离开的方向,压低声音:“刚才来的时候,路上没看到有其他车啊。” “谁知道呢,”应归燎漫不经心地答,手指绕着钟遥晚的发梢,“说不定是给我一个人准备的,没想到你也来了,觉得不合适,就收走换两杯。我小叔这人,有时候讲究起来也挺麻烦。” 钟遥晚扬了扬眉,没再说什么。 很快,唐策就端着两杯新泡好的奶茶回来了,分别放在两人面前。 他的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应归燎正捏着钟遥晚耳垂的手。钟遥晚察觉到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将应归燎的手轻轻推了下去。 气氛似乎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应归燎问:“怎么换成奶茶了?” 唐策坦然道:“觉得你们小年轻应该会喜欢这个。” 钟遥晚端起茶杯,没喝,只是借这个动作定了定神,然后抬起眼,看向在对面单人沙发上落座,双手优雅交叠在膝上的唐策,开门见山: “小叔,我们今天过来找你就是想要了解一下关于那个双生相的事情。我在一个姑娘的记忆里看到,忘川剧场地震后,你出现在废墟现场,怀里……抱着那个雕像。” 唐策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闻言,甚至微微偏了偏头,望向钟遥晚:“这件事小燎已经跟我说过了。我猜除此之外,你们还想问我黄泉戏班的思绪体遗留问题,是吗?” 钟遥晚呼吸一顿。 来之前,基于唐策种种回避、隐瞒的行为,以及那些指向不明的藏品,他心中对唐策的揣测和防备已经堆得很高了。 他预设了多种迂回、试探甚至对峙的可能性,却唯独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地在他们刚刚抛出第一个问题时,就主动掀开了最核心的底牌。 他压下心头瞬间翻涌的惊疑,不动声色地将手探入口袋中,双指点上莲花镜面,用灵力将其唤醒,随即迎上唐策那双含笑的眼睛,点了点头:“对,没错。” 唐策似乎对他的坦诚很满意,身体微微后靠,调整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继续道:“你们知道地震之后,我、何紫云,还有你妈妈钟离,三个人一起出现在忘川剧场废墟的事了吧?” “知道了。” 钟遥晚答。 “那就好,说起来就简单了。”唐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轻松,“忘川地震后,地面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裂缝下面……是堆积如山的思绪体。成千上万,全都是被黄泉戏班害死、扭曲、改造过的亡魂。它们的形态各异,执念历经百年……” “灵力枯竭症,还有血亲转移术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应归燎插话进来,声音里没了平时的嬉笑,“说点我们不知道的,只有你知道的部分。” 唐策被截断话头,却不见丝毫恼色,甚至连惊讶都欠奉,仿佛早就料到他们已经掌握了相当多的信息。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依旧停留在嘴角,眼神却深不见底:“你们知道的还挺多啊。” 他略一停顿,似乎并不打算继续绕圈子,直接切入了核心叙述: “当时彩幽地方政府打算填平裂缝,可底下的东西,虽然本质是思绪体,却也承载着特定时代的历史和技艺,但换种角度看,也是价值连城的文物,就这么永久掩埋,太可惜了。那时,阿离因为灵力使用过度,忽然无法使用灵力了。我们当时都以为只是消耗过度的暂时现象,就让她好好休息,由我、紫云,再加上市政府临时组建的一支特殊搜查队,下到裂缝深处去查看具体情况。” 唐策的声音平缓,像在讲述一段尘封的往事。 “下去之后,我们才发现底下的思绪体只有一半被净化了,另一半依旧怨气冲天。后来清点统计,我们推测,阿离净化的很可能只有已经实体化的思绪体。” “那些思绪体,它们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不管是吸收了多少怨力,经历了多少个日夜,都安安静静地在那里,不肯实体化。那批思绪体的数量太庞大了,再加上彩幽市的灵能工作……你们也知道的,人手严重不足。所以,经过协商,由我出面,将这批未被净化的思绪体,暂时转运到了平和市,由我们来解决这些思绪体。” “解决?”应归燎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你是怎么解决的?不净化,就像双生相那样,流入市场?” “双生相的事情……确实是我疏忽了,监管不力。”唐策承认得干脆,随即话锋一转,“但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尝试寻找让这些怨灵解脱的方法,只不过……不是通过传统意义上的净化。” 应归燎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我希望它们可以自我净化,”唐策道,“那之后不久,我们就发现阿离患了灵力枯竭症,我姐也下落不明了,你父母和阿心都有自己的工作,除了我以外已经没有可以净化他们的人了。” 第396章 “但是我很抗拒读取他们的记忆,阿离向我讲述过她看到的人间炼狱。我不想再体会一遍了。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尝试让它们自我净化,这些年也陆陆续续成功了一些。” “双生相……我看它像是一尊佛像,所以,两年前,我把它带到城郊一座香火不算旺盛但颇为清净的小庙里,捐给了庙中。我的本意是希望它能在佛堂的清净之地,日日听经闻法,感受安宁祥和,或许能促成它的自我净化。” “为防万一,我还在寺庙附近的旅店住了几晚,想着如果它没有自我净化的迹象,我就亲自将其净化,了结此事。”唐策的眉头微微蹙起,声音里带上一丝懊恼,“可是谁知道,就在第三天我再去庙里查看时,却发现……那尊双生相,被人调包了。” “调包了?!”钟遥晚吃惊,这转折出乎他的意料。 “没错,调包了。”唐策回忆起当初荒谬的情景,闭了闭眼,道,“佛台上摆着的,是一尊新的双生相雕像。对方刻意做旧处理,但无论是工艺细节、木材质感,还是那种……微妙的神韵,都和原来那尊区别很大。我想凑近细看,可庙里的僧人却坚持说这就是原来的佛像,已经开过光,不容凡人触碰亵渎,还找了一堆理由,直接将我请出了庙门。” “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应归燎评价道,语气平静,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但钟遥晚了解他,这种平静往往意味着,他倾向于相信唐策这个版本的解释。毕竟类似的监守自盗,偷梁换柱等龌龊事,在他们接触过的诸多记忆里,并不罕见。 更何况此刻钟遥晚的莲花镜正在启动状态,唐策没有办法说谎。 而偷换的浪潮如果属实的话,红亭山水画很有可能也是这么流传出来的。 “那么,金盏呢?”钟遥晚又问,“还有前几天出现在阁楼里的那只怪物,又是怎么回事?” “金盏的事情……说实话,我也很意外。”唐策的语气坦诚,“它的自我净化发生得非常突然,完全不在我的预料之内。我曾经猜测,是不是因为金盏在忘川的地下埋藏了太久,所以二次被埋入土中,再被启出重见天日的时候才会自我净化。但是我后来也尝试过这个方法,将其他的黄泉戏班遗留物埋进土里再启出,都没有得到同样的效果,金盏的事情……我想可能是巧合吧。” “至于怪物——” 唐策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断了。就像一根绷紧的弦,在即将发出最高音时,被生生掐灭。 他的视线先是在钟遥晚脸上极快地扫过,随即飘向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冬日夕阳西斜时苍白的天光,和一片寂静的旷野。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回避眼前两个人的注视。 大约两秒的沉默,唐策才转回视线,却没有看任何人,而是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清晰而平静: “怪物的事情,我无可奉告。” 钟遥晚的瞳孔微微一缩。 唐策仿佛能感受到那目光的压强。他端起茶杯,指尖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才将微凉的奶茶入口中。 是普通的茶叶兑了牛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放下杯子,这次终于抬眼看着钟遥晚:“我有我的安排。你们只要知道,我这么做有我的理由,我也不是想做坏事,这就够了。” “什么啊小叔!”见唐策摆出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应归燎立刻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开始插科打诨,“跟我们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 唐策只是耸了耸肩膀,身体微微后仰,靠进沙发里,一副“任你说破天我也不开口”的姿态:“有些事要袒露的话是需要时机的。” 应归燎见状,眼珠一转,干脆从对面的沙发上站起来,几步蹭到唐策坐的单人沙发旁,毫不客气地斜靠在了沙发扶手上。他将身体的重量压过去一些,故作亲热地用胳膊去靠他肩膀:“哎呀,说说嘛,也让我们涨涨见识。” 不得不说应归燎招人烦的功力是一直在稳步提升的。 唐策被他撞得身体左右轻晃,手里的奶茶差点洒出来。钟遥晚在旁边看着,只想把脸捂住假装不认识这家伙。 然而,就在钟遥晚打算把应归燎拉开,让他正经点儿的时候,唐策却先一步开口了:“行了行了!别闹了!你撒娇能不能有点撒娇的样子,这么大力气,我骨头都要被你撞散架了。”他虽然不愿意说,但是显然招架不住应归燎的折腾劲,松口道:“那只怪物是我在南阳市遇到的,它的身体和人类非常相似,所以我做了一点小实验而已。” “小实验?”应归燎捕捉到这个词,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个从怪物腹中取出的淡粉色圆盘,立刻做出一个八卦的夸张表情。 他凑得更近,压低声音,用气音问道: “你不会是和那个怪物……那个啥了吧?” 唐策:“……”他说,“你能讲点人话吗?” 应归燎眨了眨眼,实诚地翻译了一遍自己的话:“就是啊……你不会和那个怪物上床了吧?” 唐策:“……”没让你真讲。 钟遥晚:“……”我是谁我在哪。 应归燎像是没察觉到两人的无语一样,自顾自地继续道:“没事的小叔,你就算有这种奇怪的癖好我们也不会……哦,我们可能会笑一笑你,但是绝对不会传扬出去的。”说着,他还朝钟遥晚抛过去一个眼神,“对吧阿晚?” 钟遥晚毫不留情地拆穿他:“是,你也就是传扬地事务所里人尽皆知而已,不会大肆宣扬的。” “哎,毕竟咱们社交圈就这么大嘛,平时聊得来的也就这几个人了。”应归燎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拍手,指着钟遥晚道,“那小叔,你记得封阿晚的口啊。我顶多就传扬给五六个人知道,阿晚可不得了,什么大学同学高中同学初中同学小学同学,还有他之前公司认识的人,都有在联系。他要是传扬的话,明天全地球都知道了!” “好了好了!我受不了你们两个了!”唐策忍无可忍。 钟遥晚:“……”怎么还有我的事。 唐策道:“那个孩子是我用灵力催化结成的,可以了吧?” “怨力结成的?”钟遥晚一愣。 这个概念有点太新鲜了,就连一直在胡搅蛮缠的应归燎也愣住了,不可思议地望着唐策:“你的灵力还能够做到这种事情?” “也不算是我的灵力做到的。”唐策的语速很慢,“你也知道,我的灵力可以操控怨力。我见到那个医生的时候,她也没有害人,只是躲在角落里哭得很伤心。怪物的身体都是由怨力构成的,怨力也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它甚至可以创造出一个世界。”唐策说,“我尝试着操控、引导它的怨力,让她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即使是昙花一现也算是能够了却心愿了。” “然后她肚子里就结出了一个孩子?” 唐策拖着脸,点了点头。 应归燎拧起眉,继续问道:“可是那孩子是人类的生命体啊,它已经完全超出了怨力的范畴了。这也是解释得通的吗?” “接下来的事情我真的无可奉告了。”唐策说。 他捏了捏眉心,似是一副也没有弄清楚状况的样子。 应归燎和钟遥晚对视一眼,也没有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而是转而问道:“游灵号上,赞助‘海上秘闻’的人,是你吗?” “是我。”唐策这次答得干脆。 “为什么?”应归燎看着他。 “没有为什么,”唐策看了他一眼,将目光再次落到钟遥晚身上。他的视线很深,似是透过钟遥晚,投向了某个更遥远的时空,“因为阿离的故事值得被更多人知道,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有人问话靠套路,有人问话靠抓逻辑漏洞,应归燎问话靠烦人 第238章 破绽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和唐策随便唠了些家常后, 应归燎与钟遥晚原本要告辞,却被唐策以一顿便饭为由留了下来。 饭桌上的气氛比客厅里轻松些许。唐策的注意力几乎都落在了钟遥晚身上,从他现在的工作内容、生活近况,到棍法的练习进度, 事无巨细, 一一问询。甚至连钟遥晚夹菜时多夹了哪样, 少吃了几口, 他都似乎留意到了,目光时不时便跟随着钟遥晚的筷子。 应归燎扒了两口饭后抗议道:“小叔, 你这也太偏心了,怎么净围着阿晚问东问西啊?我这个你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子是一点都关心?” “你又没有背井离乡,问你的事做什么?”唐策不客气道。 “我是不背井离乡, 但是你总是背井离乡啊!”应归燎理直气壮, “关心关心侄子吧,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唐策似乎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说:“多吃点, 看着比上次瘦了。” 第397章 钟遥晚:“……”他已经干了两碗饭了。 吃完饭后,两人准备离开。 别墅外的温度比室内低了不少, 寒风扑面。 钟遥晚虽然一向畏寒, 但刚从那个暖气过足的房子里出来, 竟然一时没觉得冷, 只是呼吸间带起一片白雾。 唐策跟着他们走到车边。夜色已浓, 郊外没有路灯,只有别墅窗户透出的光, 勉强勾勒出汽车的轮廓和远处树木的黑影。 “行了, 小叔, 别送了,外面冷。” 钟遥晚拉开车门,回头道。 “几步路的事。”唐策站定,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路上黑,开慢些。” “好,知道了。”应归燎应着,手已经搭上了驾驶座的门把手。 “诶,对了,你们先等一下。”唐策忽然又叫住他们,声音在寒风里提高了一点,像是临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钟遥晚动作顿住,重新关上车门,和应归燎一起转过身,重新拢到唐策跟前。 唐策从居家服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调出相册,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两人,递了过去。 钟遥晚和应归燎凑近屏幕。照片拍得异常清晰——那是一个望不到尽头的仓储空间,金属货架森然林立,上面密密麻麻堆满器物:褪色的戏服、裂釉的瓷瓶、姿势僵硬的木偶…… 钟遥晚的呼吸滞了一下。就在目光聚焦的刹那,他耳后的皮肤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仿佛有无数冰凉的手指同时掠过。那些器物在照片的静默中,似乎正发出只有他能捕捉到的,细碎如虫豸啃噬般的嗡鸣。或许是钟离残存的记忆,还记得净化这些思绪体时带来的痛苦。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按在耳后那枚冰凉的翠玉耳钉上,声音有些发干:“这是……?” 唐策收回手机,屏幕光熄灭的瞬间,他的脸半隐在黑暗里:“黄泉戏班的遗留物。” “给我们看这个是什么意思?”应归燎问,“要委托灵感事务所净化它们吗?” “别开玩笑了,”唐策轻笑了一声,“这里的思绪体,如果你每个工作日净化一个,可以净化到你退休了。” “这么多?!”应归燎这次是真的震惊了。刚才看照片只觉得琳琅满目,现在被唐策用时间单位量化出来,才直观感受到那种近乎绝望的数量级。 唐策声音平静:“我做过调查,黄泉戏班大概运行了四十年之久,有这个数量的遗留确实正常。” 应归燎啧了一声:“你这要是等全部净化完了,都能原地起个小型故宫了。” 唐策:“这里面也有不少不值钱的普通物件,破布烂罐,铁链碎屑,还不至于开博物馆那么夸张。” 应归燎:“所以呢?你给我们看这些是想要做什么?” 唐策:“你们也调查过黄泉戏班的事情,我希望你们可以帮我一起找能够让这些思绪体自我净化的办法。” “自我净化?”应归燎皱眉,“可这些思绪体各不相同,执念也千差万别。一个个去研究、去尝试,那得找到猴年马月?” “虽然它们每个个体都是不同的,但是都有同一个心结,黄泉戏班。我相信一定有什么办法是可以进行批量自我净化的。”唐策笃定道,“你们如果有什么新的线索或者实行方案,可以马上告诉我。”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车灯的光束刺破黑暗,映照着唐策严肃而隐含期待的面容,以及钟遥晚应归燎脸上凝重的思索。 钟遥晚沉默了片刻,望向唐策,问:“那这些思绪体现在在哪里?” 唐策迎上他的目光,寒冬的夜风将他额前的发丝吹得有些凌乱: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 回程的路是应归燎负责开车。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浓稠的夜色,将那片孤零零的别墅和站在灯光晕边缘的唐策,迅速抛向身后。 钟遥晚坐在副驾驶,目光透过后视镜,看着那栋透着暖黄灯光的建筑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终被蜿蜒的道路彻底吞没,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今天的对话,你怎么想?” “我想……”应归燎打着方向盘,沉吟了片刻后,道,“你那个莲花镜是不是内鬼啊?怎么要它去判断别人说的真话就这么困难,每次就专坑自己人。”他咋了咋舌,“肯定是小哑巴告诉小叔,你有个能让人说真话的镜子。他这是提前防着我们呢,专挑真话说,但只说一部分,最关键的全捂死了。” “这也没办法,”钟遥晚说,“起码他告诉我们的信息都是真的。只是不知道,他既然已经说了这么多,为什么还要在关键节点上死死瞒住?” “反正,他说想让我们帮忙找黄泉戏班遗留物的净化方式肯定是假的。”应归燎说,“专挑我们卸下防备的时候说这事儿,也不告诉我们他把遗留物都藏在哪儿了,肯定心里有鬼。” 钟遥晚若有所思:“不知道他保有那么多思绪体是想要做什么。” “但有一点很奇怪,”应归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唐策说他这些年都在尝试净化思绪体的时候,镜子没有反应,说明他前些年一直在尝试让思绪体自我净化的事情是真的。但是拜托我们一起想办法净化思绪体的时候也没有半点诚意,看不出来是真的想净化那些思绪体。也就是说,他是最近才开始停止净化思绪体,并且想要利用它们做一些事情的?” 钟遥晚:“他提议我们去调查黄泉戏班,可是他对黄泉戏班的了解似乎并不比我们少——他甚至知道黄泉戏班起码存在了超过四十年。” 应归燎哼了一声,说:“他如果真心想让我们介入的话,可以把他手头上关于黄泉戏班的线索都告诉我们。他从钟离那里听说过关于改造人的记忆,知道的一定比我们多。更何况,就现在的情况来看,直接对思绪体进行净化工作才是最快的解法。” “这说明他想要做的事情,和黄泉戏班没有关系,他让我们参与让黄泉戏班的遗留物自我净化的事情说不定只是缓兵之计。”钟遥晚想了想,说,“或许,他真正想做的事情……和那个女医生的事情也有关系。” “女医生……新生命……”应归燎琢磨着这两个词,忽然道,“当初的双生相也是想要转生投胎成新生命。中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他不是说,那个双生相是被别人偷梁换柱了吗?” “带进庙里才三天就被换了,真要追查,怎么可能一点线索都找不到?又或者……他是故意把双生相放出去的?”应归燎抓了一把头发,有些烦躁,“算了,不想了,反正他也知道我们有镜子,打定主意了要跟我们打太极、绕圈子了。平时接触少,还真没看出来,背地里的勾当还挺多。” 钟遥晚没再接话,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模糊树影,试图在杂乱的线索中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 直觉告诉钟遥晚,唐策一定正在酝酿什么事情。可不论唐策想要做什么事情,那也都是他的自由,别人也不会来多管他的闲事。 钟遥晚这一路上遇到的事情,双生相不是他主动贩卖的;苏晴苏武的悲剧不是他引发的;唐佐佐找到的女医生也被关在了桃木阁楼里,对外界没有半点威胁。 钟遥晚最初想要打听的,不过是唐策在双生相的事件中到底充当什么角色而已,他今天出现在这里,也不过是求知欲作祟而已。只要唐策做的事情与他们无关,钟遥晚也不在乎他后续还要做什么。 然而,唐策今天的态度,却让这一切变得不那么简单。 下午在客厅中时,唐策的回答虽然称不上滴水不漏,但是也足够让他们不再关心唐策还打算做什么。对于钟遥晚来说,他只要知道黄泉戏班的遗留物都在管辖之中,并且也在尝试着进行净化工作,这就够了。 可是为什么,他们离开时,唐策却要故意向他们露出破绽呢? 钟遥晚看着窗外飞速扑来又倒退的光影,忽然想起唐策站在别墅门口的身影——一半在暖黄的光晕里,一半浸在无边的夜色中。 就像他今天说的所有话。 一半是真,一半是谜。 钟遥晚此刻思绪一团乱麻,旁边的应归燎忽然看了他一眼,眼神带着点古怪的探究:“说起来,阿晚,你有没有发现,他今天讲话、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着你。之前和他接触的时间短,没有发现,这么一回想……好像之前见面的时候,唐策就一直在看你。” 钟遥晚像是被他点到了什么,后颈的皮肤莫名紧绷了一下,脑海中忽然回放起了唐策看向他的眼神。 钟遥晚从前他和唐策相见时,他很确定唐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他的耳钉上。 唐策今天在听到血亲转移术时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大概率也知道他耳钉里存有钟离灵力的事实,会过多地关注他的耳钉也无可厚非。钟离毕竟是他曾经的挚友。 可是今天。 第398章 钟遥晚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的。除了中途,应归燎管不住手玩他耳朵的时候,唐策的目光一直都是聚焦在他脸上的。 为什么今天会这么看着他? 钟遥晚不知道。 他只是在看故人之子吗? 钟遥晚不确定。 今天的钟遥晚,和之前的钟遥晚,到底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会引来唐策别样的关注? 钟遥晚想不明白。 “怎么了?”应归燎注意到钟遥晚的异样,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钟遥晚闻声回过神,眨了眨眼,说:“没事,可能是我多心了。” 【作者有话说】 灵能者的都市传说:听说几百年前,这个世界上的灵能者没有那么稀少。是因为百年前出过一个戏班子,人数才急转直下。不过,由于这个戏班子过于残暴,官方有意抹去了和它相关的事实,人们甚至不知道黄泉戏班曾经坐落在哪个城市。 不过,彩幽市及其周边只有柳如尘一个人在承担思绪体的净化工作,并且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始终拒绝和官方进行正式合作。众人猜测,或许那个戏班的大本营就坐落在曾经的彩幽市也说不定…… 第239章 照旧 钟遥晚:「不好意思,没输过。」 唐策的行为是矛盾的。 但钟遥晚并没有放任自己在这个死胡同里钻牛角尖。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最初的目的上。 他一直关心的双生相事件, 在莲花镜的帮辅助下,确认了唐策流出双生相的过程是无心的,也明确了双生相流出的过程。 并且,他也已经确定了, 唐策将黄泉戏班的思绪体都保管了起来。虽然他有让钟遥晚和应归燎也帮忙想办法让思绪体们自我净化, 可是那毕竟不是一个正式的委托, 唐策更没有把思绪体保存的位置告诉他们, 让他们实实在在地接触到思绪体,导致这个邀约更像个转移注意力的幌子。 更何况, 唐策这些年又确实都有在尝试让思绪体们自我净化。或许他现在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做,而将净化工作搁置了,但那终究是唐策自己的选择和计划, 只要他不将危险扩散出去, 不违背最基本的底线,钟遥晚自问没有立场,也没有必要去强行干涉他人的私人事务。 想通了这一点,一直紧绷在心头的某根弦, 似乎“嘣”的一声松开了。 一种久违的轻松感涌了上来。 钟遥晚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喉咙里甚至还溢出几声含混的哼声。然后, 他侧过身, 手指摸索到座椅侧面的调节钮, 熟练地一掰—— 咔哒。 副驾驶座的靠背缓缓向后倾倒, 形成了一个适合小憩的舒适角度。 “到家了叫我。”钟遥晚调整了一下姿势, 舒服地窝进座椅里,舒服地闭上眼睛, 仿佛刚才那个眉头紧锁、反复推敲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 应归燎正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 眼角余光瞥见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摆烂”操作, 差点气笑了:“钟遥晚,你刚才还愁眉苦脸的,这就……放下了?想开了?” “嗯。” 钟遥晚闭着眼,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不是你说的吗?放假就不要想什么鬼啊、怪啊的。我回平和市可是度假的,我就找个舒服地方躺着去,晒太阳,看闲书,喝咖啡。至于你嘛——就好好在事务所里工作吧。” * 唐策那番半真半假的陈述,钟遥晚事后也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了唐佐佐和陈祁迟。 两人的反应,倒是比他预想的要平淡得多。 唐佐佐就不说了,唐策虽然常年不在她身边,但是对她的好是明眼人都看得到的。这种基于血缘和长期付出的天然信任,让她在听到那些疑点时,更倾向于理解为唐策有自己的苦衷和难处,而非存心不良。 至于陈祁迟,他信任唐策的理由就要无厘头地多。 这位大少爷还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再加上他遇上的捉灵师虽然性格迥异,但行事都自有其原则和底线,这让他对捉灵师的职业有了一层滤镜。唐策那些语焉不详,在他听来,更像是高人行事神秘莫测,而非包藏祸心。 向两个知情人士交代完后,钟遥晚心里那点关于唐策的纠结,也就真的暂时告一段落了。 钟遥晚嘴上说要度假,其实最后哪儿都没去,搬了一把躺椅在事务所的阳台上晒太阳,一边看闲书,一边看着应归燎和唐佐佐忙进忙出。 而他对这个事务所最大的贡献,就是在饭点的时候点开外卖软件,对几人进行投喂罢了。 应归燎还和之前一样,一净化完思绪体就要往他身上黏,像只大型犬寻找安抚似的。 不过现在毕竟是冬天,让他黏着还暖和,钟遥晚就大发慈悲地没有计较时薪问题了。 不过这些画面落到陈祁迟眼里,就变成了钟遥晚和应归燎整天都要黏在一起。还不止一次地调侃他们,自从谈了恋爱以后就跟两块麦芽糖一样。 周五一大早,天色才蒙蒙亮。钟遥晚那向来精准优越的生物钟还没将他唤醒,旁边的应归燎却破天荒地先醒了,而且精神亢奋,把其余三人都从床上薅了起来,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目的地不远,就在临市的暮水湖,找了一家景色好的度假酒店躺平。 陈祁迟还带上了一众桌游,说好久没有和钟遥晚玩了,要好好杀杀他的锐气。 当然,陈祁迟的信心也不是空穴来风的。 这段时间钟遥晚不在,事务所里少了这个常胜将军,他们桌游胜率达到了一个很微妙的平衡值,陈祁迟就莫名生出了一种自己的技术得到提升的错觉。 于是钟遥晚也不客气,为了让他——不,是让他们三个——认清自己的地位,毫不留情地大杀四方,并往他们脸上贴满了白纸条。 唐佐佐还好,输得相对少些,纸条也贴得矜持。应归燎和陈祁迟可就惨了,脸上几乎被白纸条糊满,把纸条拨开了才能找到他们的眼睛。 最后纸条不够用了,他们只能改成往“v我五十”群里发小作文。 应归燎,唐佐佐,陈祁迟都轮番发过、被嘲笑过以后,陆眠眠发现了不对劲,问:「小钟哥不是回平和市了吗?@周末勿扰,你的小作文呢?发出来让大家笑笑啊!」 钟遥晚:「不好意思,没输过。」 周日傍晚,暮色渐沉。玩够了的四人驱车返回平和市,车子却先拐去了机场,送钟遥晚。 他们在机场吃完饭后,应归燎就拉着钟遥晚不知道去哪里了。 陈祁迟啃着汉堡,看着他们两人的背影,忍不住感慨:“阿燎这家伙……再过几天他自己不也要飞过去了吗?就分开这么一小会儿,还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啧啧,这恋爱谈得,黏糊劲儿。”他将吃完的汉堡吃团成团塞进垃圾桶里,看着一旁还在慢条斯理喝可乐的唐佐佐,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冲动,道:“佐佐,说起来……” “?” 唐佐佐闻声望过来。 陈祁迟一和她对视,那股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一大半。他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眼神游移,舌头也像是打了结,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你对谈恋爱这事儿……是怎么想的啊?” 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问的什么玩意儿!太蠢了! 唐佐佐眨了眨眼,显然是理解错了陈祁迟的意思,放下可乐,比划道:「我也觉得他们俩最近是有点太黏人了。尤其是应归燎。」 陈祁迟:“……”哈哈,英雄所见略同。 * 钟遥晚回到彩幽市后,日子依然照旧。 他一周不在妖魔鬼怪事务所,柳如尘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两个人加班加点了好几天,才终于把堆积的事物办完。 2027的新年在二月初,钟遥晚在一月底那天到达精心疗养院时,医院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大部分的病人,都被家属接回家过年了。林雪也不例外。 钟遥晚站在那间囚笼门口,包里还带着一些特地要给林雪的零食。然而,看到房间里空空如也时,他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处理手中的东西。。 带走吗?他担心年后林雪又被送回来时,自己未必能及时过来,这些零食或许能给她一点慰藉。 留下吗?他又觉得这像是个不好的寓意。 犹豫了片刻,钟遥晚还是把零食都留下了。 毕竟这里会住进来的,未必只有林雪一个人。 年关将至,不知是节日气氛刺激了某些沉睡的怨念,还是年末的kpi压力也蔓延到了非人领域,不论是彩幽市还是平和市都忙得人仰马翻。 并且考虑到过年的机票不好买,钟遥晚还提前请了两天假回去平和市,继续留下柳如尘一个人叫苦不迭。 今年过年时,钟遥晚和应归燎提前去了一趟应家,紧接着一个年都赖在临江村里不动窝了。 第399章 村里的年味比城市里浓郁得多,鞭炮声零星不断,空气里飘着腊肉和蒸糕的香气。 陈暮见到应归燎时,照例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挑剔了几句,见到钟遥晚时却是难掩的高兴,抱着个盖子有些锈了的大铁盒子,直往钟遥晚怀里塞。 钟遥晚打开一看,盒子里都是陈暮这一年里攒下的各种包装的糖果和糕点。 等到初六初七,陈祁迟也回家住的时候,小院里就更热闹了。 陈暮看着三个年轻人围坐在堂屋里,吃着年货,聊着天,偶尔为了电视节目或游戏争执几句,老人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过完年后,钟遥晚又一次回到彩幽市。 应归燎的行程也恢复了规律。只要灵感事务所那边不是忙得火烧眉毛,每周四都会准时出现在彩幽市。有时运气好,平和市的事务清闲,他还能在彩幽市多赖上几天。 钟遥晚是个时间观念很强的人,所以某种程度来说,他并不喜欢生活中出现变动。 月底那天,他照例前往精心疗养院。 车子驶向郊区的路上,窗外景色逐渐荒凉。钟遥晚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忽然想起林雪上次目送他们离开时,趴在窗口张望的样子。他莫名希望,这次推开那扇铁门时,里面是空的。 但当他站在门前,透过栏杆缝隙看到那个浅蓝色的背影时,心里那点侥幸也破灭了。 林雪背对着门,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午后的光线被窗户上的铁栏切割成细长的条状,投在她身上,形成明暗交替的光影,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有些孤单。 她的坐姿和钟遥晚第一次见到她时,几乎没什么两样。 小葵趁着开门,铁门吱呀作响时,对钟遥晚道:“林雪是昨天刚被送回来的,听说过年的时候一直在家里画沙画,她爸就觉得她又犯病了。” “嗯。” 钟遥晚应了一声,走进房间。 房间里有种消毒水也盖不住的、淡淡的霉味。暖气片发出单调的嘶嘶声,像某种困兽的喘息。 林雪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她的目光依旧,睁着一双圆眼,映不出太多情绪。 可奇怪的是,在这片几乎能将人吞没的寂寥里,钟遥晚却隐约觉得……林雪的心情似乎并不算坏。 她的沙盘中留着几道疏疏落落的线条,简单得看不出具体形貌。 但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完成勾勒后立刻抹平。 对于林雪的遭遇,钟遥晚一个局外人也没有办法多说什么。 他开始进行例行的洒水工作。清凉的水珠落在房间角落,带来一丝洁净的气息。 林雪在他工作时,轻轻哼着欢快的歌。她的手指搭在沙画框架上,手指一遍一遍摩挲着边缘,也让那幅含义不明的画,静静地留在沙面上。 工作很快完成。 林雪的牢笼是最后一间房间了,钟遥晚干脆陪林雪说了一会儿话,直到姑娘脸上真正绽放出笑容后才放心离开。 铁栅栏门再次被关上,锁链缠绕,落锁。 新的一年。 庭院里的红灯笼还没有卸下。 她又被关在了这里。 【作者有话说】 小晚同学在外给其他孩子送好吃的,回家了奶奶就给小晚同学送好吃的~ 第240章 怪谈 要不然这靠招摇撞骗得来的钱,拿着还怪不安心的。 时光飞逝。 每天的练习和偶尔的实战让钟遥晚的身手提升得飞快。虽然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的早饭还是由他负责, 但是他现在已经可以和柳如尘过上几招再被拧胳膊了。 嗯……也算是进步吧! 彩幽市在北边,气候和南方截然相反。 约莫三月底才正式转暖,不用再穿着厚重的外套出门了。 趁着天气暖和,钟遥晚和应归燎又一次深入了彩幽群山, 去了桃花村。 听东方夭说, 前阵子山里来了不少警察, 解救了不少被拐卖进来的妇女儿童, 甚至还对桃花村进行了一番盘查,搞得村民们一度人心惶惶。不过, 风波过后,东方夭却感觉山里的氛围都好了不少。 应归燎打趣她:“你又不离开桃花村,你怎么知道山里的氛围都变好了?” “直觉嘛。像我们这样出生在山里的孩子和山是有感应的!”东方夭说, “或许还是左左姐留下的山鬼在庇佑桃花村吧。” 进山的这几天, 两人还是住在村长家。 他们这次进山也不为了别的,只是觉得之前在齐临的记忆空间里找到的那本记录本,不足以成为半脸男发狂地想要绑架陈祁迟的理由而已。 再加上彩幽群山是一片无污染的地带,他们之前进山的时候甚至没有好好欣赏一下沿途的景, 实在是太浪费了。 两人在村长家翻箱倒柜,最后在一个落满灰尘的抽屉深处, 找到了一本线装记录本。 这本本子显然是从很久以前传承下来的, 纸张已经泛黄了, 翻动的时候还会发出一阵脆响。 本子上的内容都是对于改造人的记录。只不过这本是对于普通人的改造记录, 而黄泉戏班班主那本是对于灵能者的改造记录。 这本记录本的撰写人叫做江常。钟遥晚从齐临的记忆中得知, 他是黄泉戏班班主的三弟,精研药理学, 被班主特意派进山中, 协助齐临进行面皮人的制造。 改造过程和钟遥晚在齐临中看到的无异:强行给普通人戴上特制的翠玉耳钉, 赋予其短暂灵力,然后投入滚烫的开水,待皮肉分离,再将整张人皮完整剥下。由于耳钉中的灵力有限,后续无皮人的维持,则需要江常调配各种汤药来延续生命。 江常在记录本中详细记载了各类药方的调整与实验结果。只是他的字迹实在不敢恭维,潦草难辨,钟遥晚看了几页就觉得头晕眼花,干脆就做甩手掌柜,直接往应归燎腿上一躺,开始小眠了。 应归燎倒也不推辞,在一旁架了一盏油灯,一目十行地翻阅着,直到找到了他们想要的信息后才招呼钟遥晚过来:“醒醒,我好像找到了,是不是这个?” “嗯?”钟遥晚揉了揉眼睛,凑近些。 应归燎念道:“黄芪,血竭,白及,紫草,研磨外敷。辅以当归,骨碎补,金银花内用。三日后,2431……长出新生皮肤。齐临再次对其进行去皮后,未能撑过,卒。” “这些药我听阿迟说过,大多都是消肿生肌的好药。”钟遥晚困得不行,脑袋没转就接话道,“这些药对半脸男无效吗?囚禁唐左左做什么?” “钟遥晚,你是睡迷糊了还是练功练傻了?”应归燎笑骂道,“这些药再灵,那也是治后天损伤的。对娘胎里出来的先天畸形要是有用,这世上哪还有那么多先天残疾的人?” 他一本正经地补充道:“我们要相信科学,懂不懂?” “我可不想被捉灵师说要相信科学。”钟遥晚嘟囔道。 记录册上除了肌肤再生的药方外,还记录了不少稀奇古怪的药方。应归燎和钟遥晚看不懂其中药理门道,但是想着陈祁迟大概会对这东西感兴趣,便把这本记录册顺走了。 三月底的桃花村,如东方夭说过的那样,迎来了它最美的时节。山风拂过,山崖上那些历经百年风霜的桃树便簌簌摇落漫天粉白的花瓣。花瓣轻盈如雪,纷纷扬扬,随风飘舞,最终缓缓落入这座隐蔽的山谷。 钟遥晚和应归燎并没有在山里久留的打算,收拾好行装后便准备启程离开。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村口时,一阵呼啸的山风恰巧掠过崖顶,卷起更加盛大、更加密集的花瓣雨,劈头盖脸地洒落下来,瞬间在两人的肩头、发梢染上点点粉白。 站在纷飞的花雨里,钟遥晚忽然有些恍惚。 他望着这片安宁祥和的山谷,思绪却飘向了百年前那段血腥黑暗的岁月。 那些被齐临、被黄泉戏班掳来此地的无辜者,那些在痛苦与绝望中被剥去皮囊、改造扭曲的灵魂……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变作了思绪体,依然徘徊在这片他们受难的土地上。 可是,如果他们的魂灵尚在,看到百年后的桃花村,早已洗尽铅华,没有了当年的迫害与哭嚎,他们的后代也能在此安然度日,那么,那份绵延百年的痛苦与执念,是否也能稍稍平息,最终得以进入轮回,获得真正的安息? 山风渐歇,花瓣雨也变得稀疏。 应归燎伸手拂去钟遥晚头发上的几片花瓣,拉过了他的手。 “发什么呆?走了。” “嗯,走吧。” 钟遥晚收回飘远的思绪,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桃花温柔覆盖的山谷,转身,与应归燎一同踏上了出山的路。 * 夏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酷暑的缘故,这段时间妖魔鬼怪事务所的委托订单量呈断崖式下跌,清闲程度甚至能和灵感事务所媲美。 钟遥晚早就已经习惯了妖魔鬼怪事务所的工作模式,骤然闲下来,反而有些无所适从。思索再三后,他干脆把多出来的时间和精力,一股脑儿倾注到了体术练习上。 第400章 柳如尘的露台四周装有可开合的玻璃挡风罩,天气好的时候会全天打开着,唯独雨天、雪天、夏天会关上。可饶是这样,阳光穿透玻璃,依旧极具杀伤力。 这段时间如果要练习的话,就要像冬天热车一样,提前二十分钟去打开空调,才勉强能待得住人。 钟遥晚的青竹棍已经耍得很娴熟了,一招一式间隐有风雷之声,对付一两只实体化思绪体已经不在话下。 再往上提升,就不是闭门苦练能速成的了,需要更多实战经验的积累。 钟遥晚玩腻了青竹棍,也会试试武器架上的其他武器,不过下场也都是一样的,都是被柳如尘轻松缴械,然后被迫顶着大太阳去买饭。 当然,这期间钟遥晚也赢过一次。 虽然不是靠实力取胜的。 那天午后,空调卖力地嗡嗡作响,勉强压住了露台内蒸腾的热意。 钟遥晚手持青竹棍,凝神静气,再次向柳如尘发起挑战。他步伐灵动,棍影翻飞,试图从柳如尘那看似随意却无懈可击的防御中找出哪怕一丝破绽。 然而,纵使他这段时间进步神速,攻势已算得上凌厉迅疾,落在柳如尘眼中,依旧如同孩童舞棒一般,轨迹清晰,意图明显。 她甚至懒得全力应对,手中那根训练用的竹剑总能恰到好处地格开或卸掉钟遥晚每一次的攻击,姿态轻松得仿佛在庭院散步。 钟遥久攻不下,手上力道和速度又不自觉加重了几分。 柳如尘见状,眉头微挑,脚下向后轻盈地滑了半步,准备拉开一点距离,换个更舒服的姿势指导他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钟遥晚发誓,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柳如尘的惨叫声。 柳如尘的后背不偏不倚地撞上了武器架边缘横挂着的九节钢鞭。 那玩意儿通体由精钢打造,在这密闭玻璃房内被烈日烘烤了大半天,表面温度高得能直接煎蛋了。 滚烫的金属骤然贴上薄薄的夏季练功服,瞬间灼痛了她后背的皮肤。 柳如尘痛得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般猛地向前弹开,手中原本轻巧握着的竹剑也在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和失衡中脱手飞出,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她的脚背上。 钟遥晚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手腕一抖,青竹棍如毒蛇出洞,迅疾无比地向前一递,抵上柳如尘的喉间,完成了第一次史诗级的胜利! “这次不算,我们再来!!!”柳如尘输了还要耍赖。 “愿赌服输啊如尘。”钟遥晚笑得揶揄,“再来一把也行,赌的就是晚饭了。” “去,赌晚饭没意思,晚上都不热了。” 钟遥晚:“……”原来你就是喜欢看我满头大汗地回来啊。 最后,柳如尘虽然还是乖乖地准备去买饭了。 倒也不是真乖,只是她各种耍赖方法都使遍了,钟遥晚就是不买账而已。 柳如尘拽了拽被汗水浸湿后紧贴在身上的练功服领口,看了一眼烈日,嘟囔道:“诶,要是小池没有出事就好了。输的就肯定是她了。” “小池?池悠然?”钟遥晚一愣。 “对啊,”柳如尘说,“我看那姑娘也不怕鬼,本来想招揽进事务所的。做做驱鬼,收发邮件之类工作,归整一下思绪体,再每天定时定点去骚扰应大师求他来帮忙净化,这类的活,也没什么技术含量。” 钟遥晚的嘴角抽了抽:“你以前不会也是把事务所当鬼屋,囤一堆思绪体不净化吧?” 钟遥晚还记得他刚来彩幽市的时候,那三十多个思绪体。 应归燎没让他动手,自己一个人闷声不吭全部净化了,只是那天晚上,应归燎像只八爪鱼一样紧紧扒在他身上,差点没把他勒断气。 “那哪能啊!”柳如尘立刻拔高了声调反驳,“那只是开春的时候净化太多青面鬼了,把我两个季度的额度用完了。平时的话……呃,我想想啊。”她掰着指头认真数着,片刻后,给出了一个自以为很合理的数字,“一般也就给他留十七八个吧!绝对没超过二十个!” 钟遥晚:“……”这不就是鬼屋吗? 钟遥晚懒得理她,正要去试试武器架上那杆看着挺威风的长矛时,柳如尘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一转,说道:“对了,你有没有听说最近人贩子团伙又有动静了?” “啊?”钟遥晚的动作一顿,“我怎么听说警方前段时间刚刚对彩幽群山来了一次大扫除那?现在有动静,不就是顶风作案吗?” “可能就是清剿完了,觉得风声过了,又蠢蠢欲动了吧。”柳如尘说,“再说了,彩幽市周边穷乡僻壤多了去了,又不只有彩幽群山能藏人。哦——对了,于仅平那伙人不是一直没抓到吗?指不定就是他们在搞鬼。” “那三个混账居然还没落网?” “蟑螂嘛,哪那么容易死绝。本来以为他们离开了山里就无处藏身,结果到处都摸不到影子。” 柳如尘说着,顺势坐到了旁边阴凉处的小椅子上,一副打算长谈的架势。 钟遥晚眯起眼睛,看着她这副悠闲的模样,忽然福至心灵,说:“你该不会……就是想找个话题拖延时间,好等到太阳没那么毒了再出门吧?” 柳如尘被戳穿了小心思,不但不尴尬,反而狡黠一笑,大大方方地承认:“哦?被你看出来了?” 钟遥晚:“……” “少废话!快去!!!!” 十一月的时候,钟遥晚就正式来到彩幽市一年了,去精心疗养院的日子也满打满算一年了。 经过了一年的锻炼,现在的他已经可以独自处理一些思绪体实体化的案件了。虽然身手到不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但是钟遥晚毕竟有强大的灵力傍身,即使身手不行,也能够使用灵力将怪物强行净化。 能够独自解决实体化的怪物也是钟遥晚来到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的初衷,因此,最近凡是涉及这类情况的委托,柳如尘都毫不客气地分派给他不少,直接导致钟遥晚的工作量再次飙升,不仅局限于彩幽市内,周边县镇的外勤任务也时常落到他头上。 这天,钟遥晚刚在距离彩幽市两小时车程的古辰镇,处理完一桩委托。那只实体化的思绪体相当狡猾,成型后并不四处招摇,反而像潜伏在水下的鳄鱼,找个阴暗角落静静蛰伏,只等有倒霉的路人经过,再暴起发难。 古辰镇因为这只怪物的出现而人心惶惶。 钟遥晚在镇上搜寻了大半夜,几乎翻遍了每一个可能的藏身之处,最终才在一处老旧公厕的最深处找到了它。 虽然钟遥晚可以用灵力直接将其净化。但是他还是选择实打实地缠斗了一番,最终依靠棍法和体术,将它强行逼入绝境,再进行净化。 等一切尘埃落定,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疲惫席卷而来,钟遥晚干脆窝在车里睡了几个小时,直到体力恢复了些,才驱车返回彩幽市。 今天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去精心疗养院驱邪的日子。 钟遥晚回到彩幽市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了,如果再回家一趟,今天的工作就做不完了,于是他干脆从便利店里买了几瓶矿泉水,便径直朝着疗养院的方向驶去。 当钟遥晚顶着两个浓浓的黑眼圈出现在疗养院门口时,小葵明显被他的状态吓了一跳。 “小钟哥,你、你这眼睛……没事吧?” 钟遥晚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解释道:“没事,昨晚没睡好而已。” “那你的衣服……” 钟遥晚顺着小葵的视线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的袖子破了个口子。 昨晚和怪物搏斗的时候不小心被勾到了一下,好在钟遥晚躲得快,只是被勾开了衣服。皮肤虽然破了一道口子,但是经过了一夜以后,已经靠着钟遥晚强大的恢复力,只剩下一条淡红的印记了。 “哦,这个啊。”他拉了拉破损的布料,说道,“上午还有个别的活儿,可能路上不小心被什么勾到了吧,没事。” “这样……做你们这行还真是不容易啊。”小葵感叹了一句,没再多问,拿上了钥匙串,跟钟遥晚一起上楼。她道,“不过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鬼怪吗?小钟哥你见过鬼怪吗?” 钟遥晚从背包里取出新买的矿泉水,拧瓶盖时才发现自己忘了提前拧松。他只好微微侧过身,将瓶子护在怀里,悄无声息地用力拧开,确定没发出“啪嗒”的塑料破裂声,没引起小葵注意后,才若无其事地转回来,说:“当然有啊,不然我不就失业了?” 他将备好的柳条浸入水中,沾湿后开始向各个角落轻轻挥洒。 “哈哈……其实我以前一直觉得你们这行是招摇撞骗的。不过我们院长就信这个,也没办法。” 小葵跟在他身边,一边帮忙记录,一边闲聊起来。 从她的语气来听,小葵应该还是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是有鬼怪存在的,只是在钟遥晚面前这么说而已。不过,不相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也是难免的,钟遥晚也没有过多地纠结这件事。 第401章 然而,下一刻小葵却话锋一转,说:“不过我们院里好像确实不太干净,不知道今天驱邪以后会不会好一些。” “怎么说?”钟遥晚手上的动作未停,随口问道。 “你不知道,最近院里有很多怪谈,传得都跟真的似的,听起来怪吓人的。”小葵说,“好几个同事最近都不敢来上班了。” “这么严重?” “可不是嘛!比如说六楼的重症病房,经常会传来怪声音,像是……在锯东西的声音,嘎吱嘎吱的,断断续续。好几个病人都投诉了。但是我们院里,像是锯子这种危险物品都是锁在库房里的,清点过好几次,一件都没少。住院的病人进来前,随身物品也会严格检查,根本不可能带进来那种东西。你说这声音是从哪儿来的?”小葵压低了声音越说越邪乎,“还有更玄乎的,好几个病人,包括一些工作人员,都说看到过透明的影子在院里快速穿梭,一晃就不见了,根本看不清是什么。搞得现在值夜班的人,走个走廊都心里发毛,总觉得背后有东西。” 小葵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钟遥晚闻言,不禁凝神,更加仔细地感知着周围的环境。 院里令人神经紧绷的压抑感依旧存在,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人呼吸都不那么顺畅,钟遥晚也几乎要习惯这种感觉了。但是今天还是和往常一样,没有感觉到怨力的波动。 钟遥晚问:“这些情况只在晚上发生吗?” 小葵回答:“是啊。” 钟遥晚闻言,洒水的动作停了下来,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柳如尘发来的日程安排,思索道:“要不然这样吧,我明天晚上有时间,我也过来看看。” “好啊!”小葵说,“那我和院长打个报告,问他能不能加个项目。” “不用了,”钟遥晚拦住了她,说,“就当是驱邪的附加内容吧。” 要不然这靠招摇撞骗得来的钱,拿着还怪不安心的。 第241章 夜袭 对方显然很清楚,一旦让钟遥晚抽出青竹棍,战局就会逆转。 虽然钟遥晚在疗养院中并没有感觉到思绪体, 但是夜晚毕竟是思绪体会实体化的时间,指不定是附近街区的怪物被疗养院的负能量吸引了也说不定。 钟遥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累得快散架了。 通宵的疲惫,还有在疗养院里那令人不安的气息,都搅得他的脑袋昏沉沉的。 但是回到家以后他也不能马上休息。应归燎娶回来的三个小妾已经好几天没浇水了, 作为应归燎的正牌男友, 钟遥晚自觉对这几条生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按下门把手推门而入, 捏着酸软的肩膀, 借着月光望向窗口的几盆绿植。 他捏着酸软僵硬的肩膀,用最后一点力气按下门把手, 推门而入。 今天的月光暗沉,只能照亮窗边的狭小地界。 窗边,几盆绿植生长得不错, 已经明显比应归燎刚带它们回来的时候茁壮许多了, 只是叶片边缘那圈不健康的黄褐色,无声地控诉着主人近期的疏忽。 “来了来了,这就来了。” 钟遥晚对着空气念叨,拖着步子走向厨房, 准备接水。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 窗台上, 其中一盆绿植宽大的叶片上, 似乎……沾着几颗细小的水珠, 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钟遥晚脚步猛地顿住, 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就在他准备离开屋中时—— 一阵诡异的风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的阴影处猛地袭来! 钟遥晚的反应很快, 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做出反应,一矮、一旋, 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记凌厉的偷袭。 他转过身, 面向屋中的不速之客。 袭击者完全隐藏在客厅家具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根本看不清身形样貌,只有一道比黑暗更沉的模糊轮廓。 钟遥晚下意识地要抽出腕间的青竹棍,可是那人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一般,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红绳的刹那,一只滚烫的手掌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左腕。 不,不止是扣住而已。 那只手更是巧妙地压住了红绳缠绕的位置,让他根本无法抽出武器! 武器被制,钟遥晚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转入近身肉搏。他左手被制,便以右肘为锋,猛地撞向对方肋下,同时脚下发力,试图勾绊对方下盘,挣脱控制。 然而,对方的反应和身手同样骇人。 他似乎对钟遥晚的攻击模式了如指掌,每一次看似凶险的攻击,都被他闪避或格挡,一一化解开来。偶尔有几下实在避无可避,结结实实打在他身上,他也身体微微一震,便再无其他反应,仿佛那点打击无关痛痒。 两人在昏暗的客厅里以快打快,身形交错。 每一次肢体碰撞都迅猛而短暂,屋内,除了沉闷的撞击声和压抑的喘息,再无其他声响。唯有那只死死扣在钟遥晚左腕上的手掌,如同焊接上去一般,始终没有半分松动。 对方显然很清楚,一旦让钟遥晚抽出青竹棍,战局就会逆转。 相比起钟遥晚凌厉的攻势,对方的动作中明显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冷静与掌控感。 钟遥晚咬紧牙关,竭力维持着攻防节奏,不让自己露出明显破绽。但透支的身体终究发出了抗议,一个细微的迟滞,脚下略一虚浮—— 就是这一瞬! 一直以防守和闪避为主的袭击者骤然发力!他精准地抓住了钟遥晚重心不稳的刹那,原本扣住钟遥晚左腕的手猛地向下一带,同时另一只手快速探出,扣住钟遥晚的肩胛,借着他前冲的势头,整个人如同鬼魅般压上! “……呃!” 钟遥晚只觉一股无法抗衡的巨力传来,身体狠狠撞上沙发的软垫,腰腹恰好卡在硬质的沙发扶手上,一阵闷痛。 他本能地想要弹起反击,后颈却被一只大手死死摁住,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上半身被迫深深陷进沙发里,脚尖都几乎离了地。 左手被反拧到腰后,完全动弹不得。瞬息之间,攻守彻底易位,他成了一种完全受制于人的姿态。 “你到底要干嘛?!” 钟遥晚又惊又怒,奋力扭动身体,却无法撼动身后人的压制分毫,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低吼。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言语,而是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动作。 那只原本制着他后颈的手松开了些许力道,转而轻佻地勾开了他汗湿的衣摆。 微凉的指尖,紧接着是温热的掌心,顺着他的后脊线条不急不缓地一路向上。 亲昵。暧昧。与此刻剑拔弩张的氛围格格不入。 更要命的是,身后那人竟然顺势压低了身体,照着他的耳畔吹了一口热气。 熟悉的气息吹拂过鬓发。 钟遥晚浑身一僵。 所有的惊怒、困惑、紧绷,在这一刻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啼笑皆非的荒谬感和一股陡然升起的、想要揍人的冲动。 他气极反笑,刚要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名字时,那人竟然在他腰后拍了一巴掌,像是在指责他的不配合。 应归燎,你有病吧!! 钟遥晚简直哭笑不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也没再费力挣扎,干脆卸了力道,瘫在沙发里,任由身后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越发得寸进尺。 从后颈到脊背,再到腰侧,那双手带着熟悉的温度和触感,慢条斯理地逡巡,仿佛在检查自己的所有物,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恶作剧得逞后的无声炫耀。 黑暗里,只剩下钟遥晚认命般细微的呼吸声,和某个混蛋几乎要掩饰不住的愉悦闷笑。 屋子里的灯也没开,只有窗外稀疏的月光与远处街灯透进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沙发上两道重叠的轮廓。 兴致翻涌时,钟遥晚意识有些涣散,本能地想要去环抱住入侵者。 然而,对方显然还没从这出自导自演的夜袭游戏里尽兴。察觉到他的意图后,那只原本按在他腰侧的手立刻移开,连同另一只被反剪在身后的手一起,强势地向上推去,一同摁向发顶。 双手被制,一种近乎无助的暴露感,让钟遥晚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那人似乎对他的声音格外着迷,滚烫的掌心紧密地贴合在钟遥晚绷紧的小腹上,修长的手指则沿着紧实的人鱼线边缘,一下下地滑动,感受着深处的力量。 钟遥晚起初还能咬着下唇强忍,可在那持续不断的攻势下,终于溃不成军。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可能是被翻转过来后捧着腰的时候,可能是被摁在窗前的时候,也有可能是坐在他腿上的时候,总之等他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 钟遥晚打了个哈欠,想要把揽在腰上的那只手拨开,然而应归燎的力气很大,察觉到他的意图,那条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几乎是将他牢牢锁在了怀里,鼻息还蹭了蹭他的后颈,发出不满的嘟囔。 第402章 钟遥晚的动作顿住了。记忆的碎片随着意识的清醒逐渐拼凑完整。 上周灵感事务所接到了紧急委托,应归燎周四便没有过来。 钟遥晚原来以为要打破那个十天的约定了,谁知道应归燎还是在那之前就出现在彩幽市了。 想到这里,钟遥晚没来由地心下一软。 他忍着腰上的酸疼,小心翼翼地转过身,面对依旧沉睡的恋人。清晨的光线勾勒出应归燎放松的侧脸轮廓,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笑或促狭的眼睛紧闭着,显得格外安静。钟遥晚伸出手臂,轻轻搂住他的脖颈,想要把人叫醒。 然而,在注意到对方身上规规矩矩地穿着睡衣,而自己身上却光坦一片的时候,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连带着昨晚被夜袭的仇一起,不客气地往他身上招呼了一下:“起来,别睡了!” “……唔?”应归燎被拍得一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没完全聚焦,又习惯性地闭上了。他的鼻尖抵住钟遥晚的颈侧,含混地笑起来,“醒了啊宝贝?这牙印是谁咬的啊?” 钟遥晚被他这倒打一耙的无赖样气笑了,说:“昨晚被一个闯进来混账咬的,让我起来,我找他对峙去。” “嗯?要找他说什么?” “还没想好,先揍一顿再说。” “还要打啊?”应归燎说着说着还委屈上了,抓着钟遥晚的手腕往自己腰上探,“昨天你打我的时候,我可都没还手,光挨着了。你看,我身上都被你打青了,这儿,还有这儿……这就算是提前让你出过气了吧。” 钟遥晚的手掌被他带着,触碰到紧实的腰腹肌肉,指尖确实感觉到几处皮肤温度略高且触感不同的地方。他毫不客气地顺势摸了几把,嘴上却一点不软:“滚蛋,都是你该的。谁让你半夜装神弄鬼?” 钟遥晚的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发现手机的踪影,估计是昨天留在客厅里了。 他拍了拍应归燎,说:“先松手,我去拿一下手机。” “一睁眼就要手机,钟遥晚,你有瘾啊?”应归燎嘴上抱怨着,身体却诚实得很。他松开环抱的手臂,咕哝着,迷迷糊糊地翻身坐起,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趿拉着拖鞋,梦游似的晃出卧室,去给钟遥晚拿手机了。 他拿着钟遥晚的手机回来的时候,两只眼睛还是睁不开脚步也有些飘。可即便如此,他也依然能够精准地扑到钟遥晚身上,把脸埋进他的小腹,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钟遥晚结果手机,按了一下开机键,发现手机已经没电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人。应归燎没抬头,只是含糊地哼了一声,手臂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似的伸了出去,在床沿附近摸索了几下,准确地从一堆杂物里勾出了一根数据线,摸索着递到钟遥晚手边。 钟遥晚插上充电线,一边等待开机,一边道:“上周灵感事务所出什么事了?怎么累成这样?” “别提了……岩山隧道那里出了个绑架案,犯人绑了个小富哥,结果警察行动快,围上去了。那绑匪也是个狠角色,直接带着人质进山了,后来又嫌小富哥累赘,把他撕票了。” “哦,这件事我好像看见新闻了,然后呢?” “然后老狐狸说感觉现场可能会有思绪体的遗留,我就去看了,确实有。跟着搜查队在山里找了两天,鞋子都走烂了一双,才找到了一具尸体。本来以为那是小富哥的,结果一净化,发现思绪体不是小富哥,而是那个绑匪的。他觉得自己倒霉,好不容易逃掉了,结果滚山坡把脖子摔断,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觉得自己壮志未酬,所以怨念不散。”应归燎说着,懊悔地锤了锤自己的脑袋,道,“感觉净化了这种东西,我都变得不干净了,真特么晦气。早知道就该把他装进桃木盒子里,找个地方埋了。” 他说着,又像是想到什么好主意了,抬起脸,道:“哎,你说,那些怪物能在水里呼吸吗?要是不能,下次遇到那种特别恶心人的,干脆想办法把它扔到公海里去。让它每天晚上一实体化,就泡在咸得要死的海水里,还得被鲨鱼追着咬。多解气!” “你是又想出去玩了吧?”钟遥晚的手机屏幕亮起,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胡说八道,我这是嫉恶如仇。”应归燎说着,又埋着脸在钟遥晚腰间蹭了蹭,说,“我是真的身心受创了,需要安慰。今天我要在你身上……” 钟遥晚打断他:“今天不行,不然你去我的衣柜里待一天吧。” “……你又看什么奇怪的小说了?” 应归燎吐槽他,话音落下以后,后知后觉方才钟遥晚的语气有些不太对。他撑起身子望过去,果然看见钟遥晚正盯着已经开机的手机屏幕,脸色沉了下去。 “怎么了?柳如尘又给你派工作了?” “不是。” 钟遥晚声音有些发干。他直接把手机丢到应归燎怀里,然后直接把人从自己身上推开,起身下床。 应归燎被推得歪了一下,顺手接住手机,低头看去。 手机界面停留在联系软件上。 “小葵?是精心疗养院那个小护士?”应归燎问。 “对。”钟遥晚从衣柜里随手扯出一件深色卫衣套上,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你看内容。” “我看看。” 应归燎心头掠过一丝不妙的预感,指尖快速向上滑动屏幕。聊天记录显示,从今天凌晨开始,小葵就给钟遥晚拨打了十几个语音电话。但钟遥晚的手机当时显然已经没电关机了,这些呼叫无一接通。 他继续往上翻,终于看到了小葵发来的文字消息。最新的一条,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左右,: 「小钟哥!!出大事了!我们院里有个患者跳楼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让小应同志打支援的,想想还是一起吧 第242章 浅淡 “我的天老爷啊!应大师你可别吓我!” “跳楼了?” 应归燎一愣。他记得精心疗养院每一层窗户都焊着结实的铁栏杆, 别说人,恐怕连只大点的猫钻出去都费劲。人怎么可能从那里跳下去? “对,我现在去看看。”钟遥晚说,“昨天小葵就跟我说疗养院里最近一直有灵异事件发生, 我本来打算今天晚上去蹲守一下的, 没想到这就出事了。”他拽了件外套穿上, 匆匆出门前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两步折返回来,捧着应归燎的脸在他额上落了个亲吻, 随即抽回了自己的手机,“我出门了,你累了就在家里好好休息。” “诶!等等!” 应归燎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哭笑不得, 眼看人又要跑, 眼疾手快地一把攥住钟遥晚的手腕,将他拽住,“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不舒服吗?我去就好了。” “累归累,案子归案子!我们都多久没一起办过事了?” 应归燎说着, 直接从床上翻了下来,抓了条牛仔裤换上, 丝毫不见刚才赖床时的散漫。 钟遥晚这边还在权衡着要不要让这家伙跟着, 应归燎已经穿戴整齐, 拉着钟遥晚往外走。经过门口的衣架时, 他顺手捞下两件厚外套搭在臂弯, 一路疾步走向电梯,目标明确地下到停车场。 钟遥晚负责开车, 通往精心疗养院的这条路, 他过去一年里走了无数遍, 早已烂熟于心,连导航都不需要开。 大约一小时后,车子停在了那栋熟悉的灰黑色建筑前。 今年的十二月虽然还没有开始下雪,但干冷的北风仍然颇具威力。 小葵接到消息后匆匆从疗养院里出来,身上只穿了一件护士服。她一路小跑,哆哆嗦嗦地拿出钥匙,费力地解开缠绕了好几圈的铁链,将两人迎进来:“小钟哥,你怎……咦?你男朋友也来了啊?” “对,他今天正好有空。”钟遥晚说。 “这个案子不会真的有什么问题吧,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小葵喃喃自语着,声音听起来有些担忧。 三人一起往里走。 钟遥晚原本以为小葵说的人多,是指应归燎也来了,并未在意。直到推开主楼那扇厚重的木门,看清里面的情形,他才真的愣了一下。 柳如尘竟然也在! 她正站在一楼大厅的护士站旁边和一位警官低声交谈着什么。 钟遥晚几步走过去,有些诧异地开口:“你怎么也在这儿?” 柳如尘闻声转过头,看到钟遥晚,眉毛一挑:“说什么呢小钟同志?我现在可是你老板,我想在哪儿就在哪儿!”她的视线越过钟遥晚,落在紧跟其后的应归燎身上,脸上立刻堆起一种“逮到了”的笑容,“哎哟,应大师也来了啊?我说怎么给你发消息打电话都不回呢。” 钟遥晚一愣:“你给我发过消息打过电话?” 柳如尘:“……”她对着钟遥晚,痛心疾首,“小钟同志,你工作的积极心去哪儿了?” 应归燎说:“一大早出现就在这里还不够积极的吗?我前两天为了个破案子在山里跑了两天,鞋底都快磨穿了!我跟你说,回去这双鞋你得赔我,工伤!” 第403章 柳如尘:“……”什么山?什么鞋子?什么乱七八糟的?!有人让你来吗?!! 小葵在旁边看着他们三个,此刻气氛轻松,可是她的手心却攥出了一层冷汗。 虽然她还没有真正见过鬼怪,对捉灵师这个职业的真实性也半信半疑。 但她和柳如尘接触的时间不算短。在钟遥晚接手之前,疗养院的驱邪工作一直由柳如尘负责。 柳如尘这人,看着散漫随性,站在哪儿都跟没骨头似的,可偏偏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强大气场。她只是插着兜往那儿一站,眼神扫过来时,还会带着一股摄人的威压,透着一股经历过真刀真枪洗礼的利落,叫人不寒而栗。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恶鬼见了都要退避三分的人,刚才居然管应归燎叫大师?! 这称呼瞬间拔高了应归燎在小葵心里的形象,让她下意识地觉得,应归燎在捉灵师的行列里应该是比柳如尘级别还要高的,对他也肃然起敬。 至于钟遥晚。虽然他没有两人身上那样外放的凌厉,看起来温温和和,很好说话,可是却莫名给人一种深藏不露的感觉。 果然,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的时候,钟遥晚开口了:“你们能不能消停会儿?吵死了。” 应归燎:“……” 柳如尘:“……” 我们今天还没开始吵。 钟遥晚没理会他们的小表情,望向柳如尘,说:“这里什么情况,打听清楚了吗?” 旁边的警员听到这里,附在柳如尘耳边快速说了几句什么。柳如尘乐呵呵地拍了拍警员肩膀,说了句“辛苦了”,随后那警员便转身离开了。 柳如尘道:“走吧,我带你们上楼刷个脸。出事的那间病房现在被警方封起来了。” “我要跟着一起吗?”小葵问。 “一起吧,”柳如尘朝她招招手,语气随意,“正好上去躲会儿懒。” 四人不再耽搁,走向电梯。精心疗养院虽然是老建筑,但几年前翻新过,电梯维护得不错,内部灯光明亮洁净,运行起来也平稳无声,几乎看不出是老设施。 只是,或许是因为刚刚发生了死亡事件,又或许只是心理作用,小葵站在这明亮却密闭的电梯轿厢里,总觉得后背有些发凉,空气也仿佛比平时更沉滞一些。 电梯很快到达六楼。 六楼长廊入口处那扇厚重的铁门此刻敞开着,里面异常安静。平日在这里看守的保安不见踪影,只有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官守在长廊深处一间病房的门口,神情严肃。 小葵:“有人跳楼以后,院里怕再出意外,也为了方便调查,紧急把六楼的所有病患都暂时转移到了二楼。只有那里有现成的铁门,能集中看管起来。” 钟遥晚:“那二楼的那些孩子呢?” 小葵:“有精神疾病的还在那里住着,那些被送来调整,实际上没病的就暂时送到普通病房去了。” 应归燎好奇道:“那个叫林雪的孩子呢?我记得她也没有精神疾病吧。” 小葵说:“林雪还在那里,我们院里只有那一间单独的房间。但是听说凌晨事发以后她的情绪就很崩溃,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到岗以后一直在忙,还没有来得及去看过。” 小葵的工作除了日常内容外,还要负责接待捉灵师。昨天她刚上完白班,回家睡得正沉,半夜就被院里的紧急电话吵醒,说院里出事了,让她联系妖魔鬼怪事务所。她忙活了大半宿,几乎没怎么合眼,早上又得准时到岗,跟着柳如尘跑前跑后。这会儿虽然还不到上午十点,但她已经觉得自己眼皮打架,站着都能睡着了。 柳如尘走到那间被封锁的病房门口,熟络地跟两位守门的警员打了声招呼,简单说明了来意。警员显然认识她,点点头,利落地将门口的黄色警戒线暂时摘开一个口子,让柳如尘、钟遥晚和应归燎三人进去,随后又将警戒线重新拉好。 小葵自觉地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她觉得还是离真正的案发现场远一点比较好,即便尸体不在这个房间里,但那股无形的压抑感和对死亡的恐惧,依然让她心里发毛。 三人进入病房。 这是一个六人间,床位紧凑,看起来已经住满了患者。房间里的东西摆放得有些凌乱,透着生活气息。 焊在窗外的铁栏杆,此刻断开了七八根,断口整齐,正好形成了一个足够一个成年人钻出去的方形缺口。从缺口望出去,能清晰地看到楼下地面上用白色粉笔勾勒出的人形轮廓,位置正对窗户下方。 应归燎走到窗边,仔细检查栏杆的断裂处。断面非常平整,有明显的、一道道的摩擦痕迹。 “是锯断的,”他伸手摸了摸断口,道,“用的是锯子,而且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 柳如尘站在房间中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包括床底和柜子缝隙。她开口道:“我下去看过尸体坠落的地面现场,没有异常,不像是怪物做的。警方初步勘查也倾向于自杀,没有发现他杀或推搡的痕迹。” 钟遥晚转身,隔着病房门看向门外的小葵,问道:“小葵,跳楼的病人,具体是哪一位?” 小葵隔着警戒线,声音有些发紧地回答:“是王国昌。”她顿了顿,补充道,“就是……每次看到你,都要硬塞糖给你的那位大爷。” “知道了。”钟遥晚说。 他指了指左侧靠窗的床铺,道:“那位大爷睡在这张床铺,听说有个女儿,远嫁以后被婆家逼死了,紧接着就精神不正常了。平时状态看着还行,偶尔有痴呆表现,有臆想症。一旦幻想内容涉及他女儿,情绪就容易失控,出现癫狂症状,所以被安排住在六楼。” 小葵补充道:“他是为数不多自己要求住院、不是被家属强制送进来的病人。可能是因为怕女儿那边的夫家在他死后还会惦记他那点财产,所以住院前干脆把老房子卖了,把钱都投进了疗养院的费用里,把这儿当养老院了。不过……郊区的房子不值什么钱,他也没有养老金。王大爷预付的费用听说再过几个月就要用完了,到时候恐怕就要被迫离院了。” 应归燎:“那他岂不是只能流落街头了?” 柳如尘:“这也是警方觉得他自杀可能性大的原因之一。” 他们说话间,钟遥晚走到王国昌的床头查看他的物件。 王国昌的东西非常简朴,几套洗得发白的病号服,一个掉了漆的旧脸盆,一些基本洗漱用品,以及几颗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看起来放了有些日子的水果硬糖,这就是全部了。 钟遥晚逐一拉开床头柜的抽屉进行检查。前面几个抽屉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然而,当他拉开最后一个抽屉的时候,太阳穴忽然毫无征兆地跳动了两下。 一股极其微弱的怨力,随着抽屉的拉开,悄然逸散出来。那怨力异常浅淡,稀薄得如同晨曦中的雾气,融在疗养院本就压抑的空气里,若非钟遥晚感知敏锐,几乎就要忽略过去。 “阿燎,过来一下!” 应归燎正在和柳如尘说话,闻声以后立刻凑近:“发现什……” 话音戛然而止。 几乎在他靠近床头柜的瞬间,一直安静待在他衣袋里的青铜罗盘突然发出了滋滋声响。 可是此刻,除了罗盘的异动,应归燎自身却丝毫感觉不到周围有任何怨力或负面能量的存在。 “有思绪体?”应归燎警觉道。 “啊?!真有思绪体?!” 柳如尘也吃了一惊,连忙凑过来了张头探脑,“哪儿呢,我怎么一点都感觉不到?” 钟遥晚指了指抽屉,解释道:“打开抽屉以后才感觉到怨力的,非常淡。” “不应该啊,这个疗养院里到处都是抑郁症、焦虑症患者。把思绪体丢过来一个小时都够把它喂饱了,怎么怨力会轻得我都感觉不到?”柳如尘说。 应归燎补充道:“我也没感觉到。” 柳如尘看了他一眼,扬了扬眉:“那就更不寻常了。” “总之,思绪体一定在这里。”钟遥晚说。 抽屉里东西不多。最上面是一张明显有些年头的旧照片,像素模糊,边角微微卷起。照片里是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女孩,扎着两个略显土气的大辫子,面容憨厚朴实,对着镜头笑得很腼腆。这应该就是王国昌的女儿了。 钟遥晚原以为这张照片应该就是王国昌的思绪体了,他小心地拿起照片,指尖传来的是普通相纸平滑微凉的触感。指尖的温度很快就透给了相片,这就是一张普通的旧照片而已。 钟遥晚又在抽屉里翻了翻,最终找到了一条全新的牙膏。牙膏的包装都没有拆,但是手指触碰到牙膏纸盒时,可以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心跳律动。 是思绪体。 指下的触感很轻,但确实存在。 从逻辑和经验上推断,钟遥晚以为思绪体好歹得是包装里面的牙膏本身,而牙膏盒上的触感只是由牙膏传导过来的。 第404章 他拿起牙膏,利落地拆开了外包装。 可是拆开之后,那微弱却清晰的律动感,依旧停留在那个平平无奇的牙膏纸盒上。 不是里面的牙膏。 而是这个纸盒子本身。 ……一个牙膏盒子是思绪体? 应归燎和柳如尘一直紧盯着钟遥晚的动作,见他神色有变,立刻知道了这盒子应就是王国昌的思绪体。 柳如尘:“一支牙膏?还是桃子味的,他女儿生前送的?” 钟遥晚摇摇头,语气肯定:“不知道是不是女儿送的。但思绪体确实是这个。” 应归燎从钟遥晚手中接过盒子,朝着门外的小葵晃了晃:“小葵,认得这个吗?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小葵的距离有些远,眯起眼睛才看清应归燎手里的东西。她说:“知道,这是院里统一发的牙膏!” 应归燎追问:“有没有可能,是王国昌的女儿生前送给他的?” “我的天老爷啊!应大师你可别吓我!”小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惊惧,“这款牙膏是去年才刚上市的新品!王国昌的女儿……都死了七八年了!她怎么可能送这个?!” 第243章 蹊跷 记忆的画面一幕幕翻演,然后在最紧绷的时候断裂了。 钟遥晚:“那王国昌平时对这支牙膏, 有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在意方面?” 小葵面露难色:“这个……我真不太清楚。六楼这边我来得少,接触也少。你等一下,我马上问问负责这层的同事!” 她说着,立刻掏出手机, 在工作群里快速发问, 又给几位常驻六楼的护士和护工打了电话。一圈问询下来, 根本没有人知道王国昌和牙膏有什么关系。 小葵挂掉最后一个电话, 向钟遥晚汇报道:“问了一圈了,都说不知道。不过, 六楼那位保安大哥说,如果是这个桃子味的牙膏,那应该是前两天才刚刚统一换发下来的新批次, 之前用的都是其他味道的。” “才两天?”应归燎拧了拧眉, “这老头能对一支牙膏起什么念想?” “不知道,直接净化了看看吧。”钟遥晚说。 “行,那我……” 应归燎说话间,刚要净化, 手里的牙膏盒子却被钟遥晚抽走了。 钟遥晚说:“这里是彩幽市,我的管辖范围。” 应归燎气笑了:“你还挺计较。” 一旁目睹一切的柳如尘没忍住嘘了口气。净化思绪体这种苦差事, 也不知道这两人有什么好争的。 钟遥晚没打理他们, 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 让心神沉淀下来。他的指尖凝聚起纯净的灵力, 缓缓包裹住那个看似寻常的纸盒。 灵力渗透的瞬间, 大量的记忆灌入脑海中。 钟遥晚闭上眼睛,仔细搜索过每一个片段。 王国昌的家里是普通的农户, 一辈子没有大富大贵过, 但是小日子过得也是有滋有味。二十多岁娶了同村的姑娘, 孕育了一个女儿。 夫妻俩含辛茹苦地把女儿养大,可惜女儿长大以后选择了去外地发展,还在那里成了家。 噩耗也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女儿未成家之前还会时不时地打电话回家,可是自从结婚以后就很少有她的消息。 王国昌夫妇担心女儿,花了大半个月的工资买了机票要去看她。可是还没出发,就收到了女儿的死讯。 钟遥晚看到王国昌的女儿死后,他的妻子哭瞎了眼睛。 他看到王国昌只能一个人坐上离开彩幽市的飞机。生活就像一团乱麻,他放心不下医院里的妻子,却也不能让女儿流落在外。 他看到王国昌到了女儿的夫家,才知道原来女儿是一尸两命,而那个男人在他女儿尸骨还没有凉透的时候就有了新欢。 他看到王国昌走访邻里,低声下气地打听女儿生前的事情,才知道女儿死前和那个男人大吵了一架。 他看到王国昌报了警,但是最后苦无证据,他不仅没能将凶手绳之以法,反而彻底激怒了那个男人,连女儿的骨灰都没能带回来,被对方蛮横地撒在了不知名的荒郊野外。 …… 记忆的画面一幕幕翻演,然后在最紧绷的时候断裂了。 涌入脑海的信息流骤然消失,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一片空洞的寂静。 钟遥晚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有些怔忡。 见他回过神,应归燎连忙问:“怎么样?看到这大爷是怎么死的了吗?” 钟遥晚摇摇头,望向应归燎时,眼神中的迷蒙已经散去了。他说:“没看到……王国昌的记忆很奇怪,我看到他女儿死后,王国昌试图把她女儿的尸身带回来却失败了。然后画面就忽然中断了,一片空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啊?”柳如尘显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记忆断片了?后面十几年全是黑的?” “我也不知道,忽然就没有记忆画面了。”钟遥晚揉了揉太阳穴,说,“就好像录像带放到一半,后面的部分被彻底洗掉或者根本没有录制一样。你们以前有净化过精神病患者的思绪体吗?” 柳如尘斩钉截铁:“没有。” 应归燎想了想:“我以前好像有净化过一个,但是那段时间净化的思绪体数量太多了,有点记不清那个思绪体有没有异样了。” 柳如尘一听,立刻朝他吹了声口哨,语调夸张:“可以啊应大师!业务够繁忙啊!” 应归燎给了她一个眼神:“是来帮你清思绪体的时候净化到的。” 柳如尘脸上的调侃笑容瞬间僵住,干咳一声,非常识相地立刻闭了嘴,转头假装研究窗户栏杆的断口去了。 “但是,近期的记忆一点都看不见,这太奇怪了。”应归燎将话题拉回正轨,“不是说那大爷平时的状态看起来还不错吗,不至于什么都不记得吧?” 钟遥晚纠正道:“不,不是近期。我在记忆里看见,王国昌的女儿是十四年前死的。那之后的记忆就一点都没有看见了。” 小葵在门口也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插话道:“我记得王大爷是十一年前住进我们院里的。” “十一年前?”应归燎摩挲着下巴,思索道,“也就是说王国昌从他争抢遗骨失败,到住进疗养院,中间还有三年的空窗期?” 钟遥晚说:“对。他还有个瞎了的老婆,我在记忆里也没有看到他老婆的结局。我想应该和那三年有关。”他沉吟片刻,道,“但是记忆是断在了王国昌和他女婿抢女儿尸体之后……会不会是那之后王国昌的精神就出问题了,所以记忆才会消失了?” “什么意思?”柳如尘说,“你是说他的硬盘坏了,储存不进去信息了?” “也只能这么猜测了吧。”应归燎说着,转头望向柳如尘,“总而言之,王国昌的思绪体已经净化了,你把这边的处理结果跟官方通个气吧。他的死到底是谋杀还是自杀,让官方去查吧。” “这儿不是你的主场,倒还是挺会指示人的。”柳如尘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利索地摸出手机,转身走到窗边,开始拨打电话。 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和官方并非正式的协作单位,只是偶尔在涉及特殊领域的案件上会有一些非正式的合作。柳如尘就只认识几个高级别的警官而已。 消息从她这里传出去只是第一步,官方内部还需要层层转达、核实、记录,才能形成正式的工作闭环。 最重要的是,管辖这一片的廖警官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他放柳如尘等人进来的主要原因就是想不费吹灰之力破案而已,好让他能快速了结这桩麻烦的案子,向上头交差。 而现在,情况却有些尴尬。现场确实发现了思绪体的残留,可是根本没有办法从王国昌的记忆中看出他是怎么死的,这对于官方而言几乎等于毫无帮助。 果然,一个电话打过去,廖警官笑里带嘲,阴阳了柳如尘几句。 钟遥晚虽然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内容,但是挂断电话后柳如尘整张脸都黑了。他毫不怀疑,如果那位廖警官现在就在她面前,柳如尘一定会一拳过去,送他去和太阳肩并肩的。 事情办完以后,柳如尘先离开了。 这周事务所的工作不多,钟遥晚又刚刚出过外勤,所以柳如尘就把这两天的工作大包大揽了。 只是,如果她在现场发现思绪体的话,会贴心地全都打包带回事务所,交给钟遥晚净化就是了。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分工合作。 柳如尘走后,钟遥晚和应归燎去了二楼。 方才听小葵说,院里出事后,林雪的情绪似乎受到了很大冲击。虽然他们或许帮不到什么,但是今天应归燎在这里,可以将罗盘暂时留在那里,让至情至信和她说说话。 二楼的长廊里此刻可以说是群魔乱舞。被临时转移上来的六楼重症患者们,或许是因为环境突变的缘故,不少人表现得焦躁不安,行为怪异。 不过他们之中,也有像王国昌那样,大部分时间都是处于清醒状态的。 第405章 王国昌的死亡就发生在几个小时前,就在他们的身边。然而,在这条长廊里,没有一个人因为王国昌的离去而悲伤、恐惧。他们依旧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仿佛那场悲剧只是发生在另一个遥远时空的故事,与他们无关。 两人穿过这片混乱,来到长廊尽头的铁栏房间前。 林雪果然还在里面。她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双臂紧紧环抱着屈起的膝盖,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那种浅显的哆嗦,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战栗,连带着肩头都在微微耸动。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瞳孔微微缩着,正惊恐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处。 而在她的铁栏门外,一个蓬头垢面的男性患者正半趴在地上,一只手臂努力地从铁栏缝隙中伸进去,徒劳地试图去抓房间里的林雪。 他手里还攥着半块不知哪儿来的、沾着口水的饼干,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呃呃”声,眼神浑浊而执拗,透着一种孩童般不加掩饰的好奇和一种令人不适的侵扰欲。 林雪所在的房间虽是独立铁栏间,但内部空间是按照标准病房设计的,有床铺、独立的洗浴间,纵深并不浅。无论那疯子再怎么努力伸长手臂,也绝不可能触碰到躲在房间最角落的林雪。 此时此刻,这曾经象征禁锢的铁栏,竟意外地成了林雪的保护。 罗盘的指针开始无声地转动起来,一场钟遥晚和应归燎无法偷听的谈话开始了。 他们没有打扰林雪,只是从铁栏杆下方那道狭窄的缝隙中,将罗盘滑了过去,让它落在了疯子手臂所能及范围之外的地方,随后便转身离开了。 * 小葵带着两人下楼。 她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钟遥晚注意到了,问道:“你昨天晚上被叫起来,又忙了大半夜吧?现在情况基本清楚了,你要不要先回家休息一下?” 小葵揉了揉眼睛,强打起精神摇摇头:“不回啦。再熬几个小时就能正常下班了,现在请假走,不光要扣钱,还浪费我宝贵的调休额度呢,划不来。” 钟遥晚理解地点点头,转而问起另一件事:“那如果我们晚上需要再来疗养院一趟,应该和谁联系?直接找你,还是需要走院里的流程?” 小葵一愣:“晚上还要来?” 钟遥晚说:“不是说好了今天晚上要来蹲守看看有没有灵异事件发生的吗?” 小葵的脑袋一下没有转过来弯:“诶?可是你们刚才在六楼不是说解决了吗?我看你们说得头头是道,柳姐还跟官方打了招呼……” 虽然大部分关于“思绪体”、“净化”、“记忆截断”等词汇,小葵都听得云里雾里,但三人当时严肃讨论、并与警方交涉的模样,她都看在眼里。尤其是柳如尘最后那通憋着火的电话,已经让她完全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超自然的力量了,只是那些非常规的事情她从来没有见过而已。 “解决的是王国昌的思绪体——我是说,王国昌的灵魂而已。”应归燎接上话,道,“但王国昌是怎么死的,还没有弄清楚。刚才的铁栏杆你也看到了,明显是锯子这类东西造成的。你们这走廊平时锁得跟铁桶似的,安保这么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锯子,再花时间把那么结实的栏杆锯断……你觉得,光靠‘人’,能做到吗?” “拜托不要说得这么详细啦!”小葵顺着他的话往下想,顿时觉得后颈发凉,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搓了搓手臂,说,“可是这样的话,晚上岂不是会有危险吗?” “确实很难说,”钟遥晚说,“现在也不排除是有鬼锯开了窗户,然后把王大爷推出去的可能性。所以我们晚上得来看看,免得出更大的乱子。” “好吧……”小葵紧张地咽了咽唾沫,说,“那……那我和同事换个班,晚上来接你们。” 应归燎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不害怕?” “怕!怕死了好吗!” 小葵立刻拔高了声音,脸都白了,“光是想想就腿软!但是……这事总要有人做。推给别人,别人肯定也怕,最后推来推去,大概率还是会落回我头上。而且……”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一些,“现在院里大部分人只把这当成灵异怪谈,觉得猎奇刺激。如果让大家知道疗养院里真的有脏东西存在,肯定会引起恐慌的。医院里住着这么多病人,大多都是精神不好的,可受不了刺激。” 应归燎显然没想到小葵这么有觉悟,赞叹道:“可以啊!挺有大局观的。” 小葵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先谢谢两位大师了。那我先去安排换班的事了。” 第244章 雪天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奈何桥近在咫尺。 精心疗养院的院长虽然也没有见过鬼神, 但是显然对这方面颇为敬畏和迷信。小葵向他汇报了情况后,院长立刻就批准了她的换班。 她去换了常服,应归燎和钟遥晚还在疗养院门口等她。 小葵一愣:“你们怎么还没有走?” 应归燎说:“没钥匙,出不去啊!” 小葵一拍脑袋, 显然是刚才太匆忙了, 忘了门口还挂了把大锁的事情。 小葵住得不远, 钟遥晚干脆让她蹭了个顺风车送她回家。 应归燎把小葵家的地址输进导航里。车内广播正播放着天气预报, 主播用平缓的语调预告着今天凌晨会降下今年彩幽市的第一场雪。 应归燎把着方向盘,状似不经意地问:“又要下雪了。说起来, 你也来彩幽市一年了吧?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钟遥晚还在想着疗养院的事情,心不在焉道:“再说吧,现在还没考虑过。” “那你正好现在考虑一下吧。” “嗯……”钟遥晚这才收回神思, 沉吟了片刻, 道,“我现在住的地方一月中旬到期。” 这话里的潜台词很明白了,要回去的话起码要等到一月再考虑了。 两人你来我往,语气都没什么波澜, 既不激烈也不亲昵,就是很普通的对话。但是车内地方狭小, 后座的小葵竖着耳朵, 听着这平淡中透着点微妙距离感的交流, 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补全剧情: 这两人不会是吵架了吧?!然后钟遥晚气得离家出走, 几乎要和应归燎中止情侣关系, 可是又碍于两人是同事,不得不在工作时砥砺联手。 说起来他们今天在疗养院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互动吗?! 好像也没有吧! 小葵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理合情合理, 越想越紧张。天哪, 他们两个在闹矛盾!那晚上要是真的遇到危险, 需要紧密配合的时候怎么办?会不会因为赌气或者配合不默契而出岔子?那自己这个夹在中间的无辜群众岂不是更危险了?! 她的脸色随着脑内小剧场的上演而变幻不定,一会儿发白,一会儿发青,眉头紧锁,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 “小葵?……小葵!” 就在小葵的思绪快要飘到外太空的时候,一道声音将她猛地拽了回来。 她一个激灵,抬起头,发现钟遥晚正回头看着她:“没事吧?你脸色看着很差的样子。” “没、没事!”小葵说完,又觉得自己既然目睹了他们的吵架,秉持着目睹吵架不管的不是好彩幽人以及自己的人身安全要由自己来守护的终极理念,她鼓起勇气,定了定神,中气十足道,“你们不要吵架了!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坏了感情啊!晚上还要一起工作呢!团结最重要!!” 应归燎:“……” 钟遥晚:“……” 这是困得神智不清了吗? “行,不吵了,你快回家去休息吧,都困成什么样了。”钟遥晚哭笑不得道。 小葵被他说得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车窗外—— 这才发现,车子不知何时已经稳稳地停在了自己家楼下。熟悉的单元门近在咫尺。 “啊……到、到了啊。”她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几乎是逃也似的跳下了车,连声道谢都说得磕磕巴巴,“谢谢谢谢!晚上见!晚上见!”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楼里。 应归燎和钟遥晚看着她仓惶的背影,又沉默了几秒。 随后,应归燎道:“她刚刚在说什么呢?被魇住了吗?” 钟遥晚眨了眨眼,说:“不知道,可能因为你刚才对我的说话态度太差了吧。” “我那是在专心开车!”应归燎立刻反驳,一副受了冤枉的表情,“这片儿我不熟,路况又复杂,不得多留心吗?再说了,你的态度好像也不怎么样嘛,对我爱答不理的。” “我那是在想疗养院的事情,我总感觉林雪不太对劲。”钟遥晚说完,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示意可以继续启程了。 应归燎重新挂挡,车子缓缓驶离路边。他一边注意着后视镜,一边问:“林雪?她怎么了?” 钟遥晚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道:“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太对劲。这一年以来,她只在过年的时候回家过一次,然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但是之后,我每次来的时候,小姑娘的心情看起来都挺好的,像是真的把那个笼子当成家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情绪这么低落的样子,像是……突然之间疯了一样。” 第406章 应归燎专注地听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确实反常。王国昌的死,按理说跟她八竿子打不着。她住的房间位置也看不到坠楼现场,照理来说不该有什么情绪波动才对。” 钟遥晚推测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被魇住的那次?我们不是猜可能和林雪有关吗?她……要是真的能做到操控别人的事情的话,会不会……” 应归燎接上了话:“你是觉得,她魇住了王国昌,致使他去跳楼,并且事后很后悔?” 钟遥晚回:“嗯……从玄幻的角度解释的话,还挺通顺的。” 只是如今发生的却是现实,不是科幻片。林雪现在还活着,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能量能够操控王国昌跳楼呢? 应归燎透过后视镜看了钟遥晚一眼,见他眉头紧锁,刚想开口劝他别钻牛角尖,却发现钟遥晚自己先松开了眉头,像是暂时把那个无解的问题放到了一边。他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语气里带着点探究: “我怎么感觉你对小葵还挺关注的?” “吃醋啊?” “滚蛋。” 挨骂了,应归燎这才老实回答:“帮柳如尘留意一下而已。” “?” 看钟遥晚投来疑问的眼神,应归燎继续解释道:“她不是整天喊着自己事务所人手不够吗,忙得脚打后脑勺吗?我看那姑娘挺有胆气的,要是能给她招揽过来,正好让柳如尘把你还给我。” “我是物件吗?还让你交易上了?”钟遥晚说,“不过小葵也没有灵力吧,进事务所也没什么工作能做,而且也有遇到危险的可能。” “收发邮件不也是工作吗?别小看这个工作,就和干前台一样,动不动就会有无理取闹的客人,另外,去驱邪洒水也不需要灵力嘛。”应归燎说,“柳如尘以前也想过要招普通人,帮她做这些活就能轻松很多了,但是她的事务所里老是会有思绪体的囤积,所以待遇再好也把人吓跑了。” 钟遥晚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确实,柳如尘也说过她有过想要招揽池悠然的念头,只可惜池悠然最后还是没有熬出深山。 做捉灵师的两年时间里,钟遥晚也很少见到能对鬼怪面不改色的人。毕竟普通人在面对鬼怪时没有反制的手段,甚至不清楚它们存在的原理,会胆怯、会排斥都是难免的。小葵今天的表现,虽然害怕,但依然选择承担责任,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 车子不知不觉驶入了公寓楼下的停车场。 两人回到家中,钟遥晚脱下外套挂好,几乎是惯性般地直接把自己扔进了松软的沙发里,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应归燎紧随其后,也不客气,直接扑了上去,整个人压在钟遥晚身上,下巴蹭着他的颈窝,一到家就没个正形地往他敏感的耳畔吹着热气,意图再明显不过。 钟遥晚立刻察觉到了他的企图,连忙拦住了那只正要作乱的手,说:“别闹!晚上还有工作呢!” “是啊,晚上有正事,所以下午得抓紧时间补个觉,养精蓄锐嘛。”应归燎凑得更近,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气息温热,“做点……有助于睡眠的运动,不是很好?” “滚蛋!”钟遥晚被他这歪理气得想笑,手上用力想把他推开,“你是爽了,我昨晚的都还没缓过来呢!腰还酸着!” “胡说什么呢?” 应归燎非但不退,反而得寸进尺地蹭了蹭,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和促狭,“昨晚你明明也挺享受的,睡着了还趴在我肩上哼哼着要我快……” “行了,不用你说得全面!”钟遥晚瞬间炸毛,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随手抓了个抱枕过来盖到应归燎脸上,趁着他抵挡的时候连忙到沙发另一头,拉开安全距离,然后故作严肃地命令道:“你去洗澡!我去给你热杯牛奶,喝完了赶紧上床睡觉!养足精神!” “好吧——”应归燎拉长了调子,语气里充满了遗憾,但倒也乖乖从沙发上爬了起来,趿拉着拖鞋朝浴室走去。 他快速冲了个澡,吹干头发出来时,正好看见钟遥晚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走进卧室。 应归燎一边往身上套睡衣,一边随口问道:“怎么热个牛奶这么久?” “稍微加工了一下,之前看到了一个让牛奶更好喝的秘方。”钟遥晚说。 “加工?秘方?”这两个词让应归燎心中警铃大作。 一方面,他对钟遥晚出品的任何料理都抱有本能的警惕,另一方面,应归燎也确实好奇牛奶而已,能有什么让其变得更美味的方法。 在信任男友和保护味蕾之间天人交战了几秒,应归燎还是怀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心情,接过了那杯看起来和普通热牛奶别无二致的液体。 液体滑入口腔的瞬间——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某种类似腥气的怪异味道在他的味蕾上炸开!那味道迅速蔓延,顺着食道一路向下,带来一种仿佛误食了变质物品的不适感。 “噗——!!!” 应归燎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团,像是咬了一口没熟透的苦瓜,又像是被迫吞下了什么不可名状之物。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胳膊伸直,让那杯牛奶尽可能地远离自己。 “……这是什么?!”他声音都变了调。 钟遥晚见他反应这么大,奇怪道:“牛奶啊。还能是什么?” 应归燎:“……”我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绝对不可能是牛奶。 他强忍着喉咙里翻涌的怪异感,问:“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加了饼干和鸡蛋,我在网上看到的,说把饼干弄碎,再加个鸡蛋一起打匀了加热,又营养又助眠。”钟遥晚说,“但是这个做法只能加到温热,不然就成蛋花牛奶了。” 应归燎:“……”广大的网友们,如果无意谋杀亲夫,但最终还是造成了谋害的事实,这还算故意谋杀吗? 钟遥晚见他脸色不对,问道:“……不好喝吗?” 应归燎试探地反问:“你喝过吗?” 钟遥晚说:“我不需要牛奶就能睡着。” 应归燎:“……” 虽然这东西的味道难以言喻,但是想到这是钟遥晚特地给他做的,应归燎还是心一横,眼一闭,捏着鼻子强行把那杯特调牛奶灌下了。 当然,灌之前他还特地倒了一小杯出来,放在旁边。 混合着蛋腥和某种糊状饼干渣的诡异液体冲刷过食道,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奈何桥近在咫尺。这杯牛奶,莫名给应归燎带来了一种前尘往事皆可抛的新奇体验——毕竟和这样的食物相比,什么事好像都不算事了。 但他强撑着,没让自己的表情崩掉,然后穿着睡衣就兴冲冲地跑了出去,没过多久又重新回来,安稳地躺到钟遥晚边上。 钟遥晚被他这一系列操作弄得莫名其妙,侧过身看着他:“你刚刚跑去干嘛了?” 应归燎顺势把他圈过来,道:“给柳如尘拿过去,如此杰作,只有我一个人喝到的话太浪费了。” 钟遥晚:“……”有那么难喝吗? * 两人一觉睡到了天黑,能够自由地控制生物钟已经是捉灵师的必备美德了。 天气预报说半夜才会降雪,可是钟遥晚醒来时才不过晚上七点,窗外就已经在飘雪了。 他摸过手机,习惯性地想点个外卖解决,手机却被人从旁边抽走了。 应归燎不知何时也醒了,精神看着还不错,不由分说地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拉着他一起出去下馆子了。 路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 应归燎点了满满一桌子的菜,好好地一顿晚餐,愣是被他搞出了断头饭的气势,山珍海味,样样都有。 吃完饭后,应归燎还没消停,又拉着钟遥晚拐进了旁边一家24小时便利店。 然后,钟遥晚就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开始扫货——火腿肠,拿!压缩饼干,拿!巧克力,拿!能量棒,拿!矿泉水,成箱……哦不,成瓶地拿! 应归燎那件长风衣的口袋又大又深,被他塞得鼓鼓囊囊,甚至还在腋下夹了几瓶水。 钟遥晚看着他那副仿佛要奔赴荒野求生般的架势,终于忍不住问:“你这是做什么?准备星球移民了吗?” 应归燎的口袋塞满了,收营台上还有剩下的,他就把钟遥晚捉过来,继续往他口袋里塞东西:“你不懂。我就觉得我和这个彩幽市八字犯冲,碰到点和思绪体有关的事情,不是被关进记忆空间就是陷进深山里没饭吃,这次去那疗养院,谁知道会碰上什么幺蛾子?有备无患,粮草先行!” 钟遥晚被他抓过去时还一脸懵圈,愣愣回道:“都还没确定疗养院是有问题的吧!” 应归燎振振有词:“等确定了就晚了!” 钟遥晚拗不过他,只能由着他把自己的口袋变成一个移动补给站。但是仔细回忆一下,应归燎之前也会时不时来彩幽市帮衬柳如尘的工作,而自己在彩幽市似乎也没有遇到过特别棘手的案件。 第407章 所以说…… 根本就是他们两个人在一块儿的时候,才会和彩幽市犯冲吧! 不过想通了这点以后,钟遥晚也没有放在心上。 一来,他不是迷信的人,就算他的工作会常常和鬼怪打交道。 二来,这男朋友还是自己家的,日子该过还得过,工作该做还得做,还能离咋的? 两人补充好粮食,然后驱车赶往郊区,顺道接了小葵一起去疗养院。 小葵一上车,就被两人这夸张的装备吓了一跳:“钟、钟哥,应大师,你们这是……?” 钟遥晚顺手塞了几根火腿肠给她,道:“没事,备了点吃的,防止夜里无聊嘴馋。” 小葵:“……”得多馋才能买这么多啊。 等红绿灯的间隙,钟遥晚又自然地掰了一截火腿肠,递到正在开车的应归燎嘴边。应归燎看也没看,张嘴就叼走了,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 小葵坐在后座,看着前排两人这一系列流畅自然的互动,安心了不少。 看起来他们已经和好了。 约莫十分钟后,车子碾过积雪,停在了精心疗养院那扇紧闭的铁艺大门前。 现在是晚上十点五十三分,通常来说,思绪体的实体化都会在十一点以后陆续开始。 疗养院里此刻灯火通明,院子里的积雪上布满了凌乱交错的脚印,但新落下的雪花将其抹平了大半,让那些痕迹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小葵率先推开车门,刺骨的寒风夹着雪片扑面而来。她赶紧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裹紧自己,小跑着冲向铁门,准备像往常一样用钥匙开门。 应归燎和钟遥晚也随后下车,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跟上。然而,他们刚靠近铁门,就听到小葵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钟遥晚凑近过去。 小葵指着铁门内侧原本应该挂着沉重铁锁和缠绕着粗铁链的地方:“铁门上的锁……不见了。链子也不见了。” “啊?!” 两人闻言立刻上前查看。果然,那扇平日里需要费好大劲才能打开的铁门,此刻只是虚掩着,门上的大锁和铁链都不翼而飞,轻轻一推就能进去。 “出什么事了吗……” 小葵喃喃自语,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她伸出手推了推铁门,门轴随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向内敞开了一道缝隙。 几乎是同时,旁边保安亭的门被猛地拉开,一个穿着厚重大衣,戴着棉帽的老大爷急匆匆地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老式手电筒。他看到是来人是小葵,明显松了一口气,但脸上的焦急神色丝毫未减: “哎哟!原来是小葵啊!吓我一跳!” “贺大叔,你怎么在这儿?院里出什么事了吗?这门怎么没锁?”小葵连忙问道。 “出事了!出大事了啊!!”贺大爷拍着大腿,声音又急又慌,“里面的疯子!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又闹着要逃跑!还把原来值班的老张给打了!打得头破血流,送去医院了!这不,院里临时把我这个老骨头从家里叫过来顶班!” “什么?!”小葵大惊失色,“那他们成功了吗?” “成功了!”贺大爷脱口而出,随即又连忙摆手,“啊……也算是没成功吧!哎,我这嘴!” “到底是成功了还是没成功啊?!”钟遥晚听得心急,追问道。 贺大爷说:“那些疯了的病人,是没越狱成功!我们院里的保安和医护人员反应快,追出去把他们大部分都堵回来、控制住了!但是……但是那帮疯子不知道怎么回事,把小雪给拽上了!小雪被那些疯子硬拉着,一起跑出去了!我们紧跟着追,那些发疯的倒是都被抓回来了,可是小雪不见了!找不到了!!院里现在正组织人手,在附近找呢!” 【作者有话说】 应归燎:怎么一会儿有人误会我外面有人,一会儿又有人误会我会凶男朋友啊?明明我是连老公给我热的牛奶都会喝完的三好男人t t 钟遥晚:很难喝吗?你不是都喝完了吗? 应归燎:那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喝完的 陈祁迟:求你别给他奇怪的信心了!!我总觉得他回平和市了还会折腾我啊!!! 应归燎:阿迟别怕,我们可是一起喝过孟婆汤的关系啊!!这种好事怎么能少得了你! 唐佐佐:以后玩游戏就用阿晚的料理当惩罚好了,谁输了谁就吃一口 陈祁迟:你是人吗……不对,你是仙女吗佐佐,这种丧尽天良的主意都让你想到了 唐佐佐:反正我输的比你们少 应归燎:好一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钟遥晚:你们在自说自话什么!!嗨!有人把我当人吗!? 第245章 云雾 钟遥晚本已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见这云雾竟如此不堪一击,反倒愣了一瞬。 三人几乎是立刻转身, 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二楼。 刚刚进入二楼,那股始终盘旋在疗养院中的怨力便如有实质一般地压过来,刺得钟遥晚的神经生疼。 他的眼皮微微抽动。 应归燎注意到了,用耳语问道:“有怨力吗?” “不是, 只是这里的怪氛围太浓烈了, 有点不舒服而已。”钟遥晚呢喃道, “那到底是什么动作, 太让人不舒服了……” 二楼长廊入口处那扇厚重的铁门此刻敞开着,但内部所有的病房门却都紧闭着, 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长廊入口处,或站或坐,聚集了四五个身材魁梧的保安, 个个神情紧绷, 手边放着长棍和对讲机,显然是严防死守,防止再有病人失控冲出。 小葵连忙过去,找到其中一个年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保安。她身上穿的还是常服, 跑过来的时候其他几个保安都握住了长棍,显然是把她当成危险分子了。 这些人显然是被临时招来的, 根本不认识小葵。 小葵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领头的那个保安见状, 连忙拦住他们, 说了几声这是自己人后, 小葵才松了口气,连忙拉住他, 问道:“王叔!什么情况啊?我听说小雪被带走了?” 被称作王叔的保安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汉子, 脸上带着疲惫和未散的惊悸。他没有回话, 只反问道:“……小葵,你怎么在这里?” 小葵说:“我今天换班了。” “这样啊。”王叔重重叹了口气,抹了把脸,“今天……哎,今天真是邪了门了!本来按点儿,该赶病人们回房睡觉了。可就在我准备敲锣的时候,这群人……不知道怎么搞的,跟约好了一样,突然间,全部发疯了!” “全部发疯了?!”应归燎道。 王叔闻声,警惕地看了应归燎一眼,见他面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钟遥晚和小葵。 钟遥晚立刻道:“王叔,他是和我一起的捉灵师,姓应。” “哦,这样。”王叔这才略微放松了些警惕,点点头,继续描述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场面,“没错,就是全部!二十多号人,就跟被什么东西同时附体了似的,嘴里发出各种怪叫,眼睛瞪得溜圆,不管不顾地就往长廊深处冲!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小雪那间房!一群人挤在门口,又推又撞,疯了一样想冲进去!小雪……唉,那孩子吓得够呛,缩在最里面的角落,哭得人都快背过气去了,看着就让人揪心!” “现在二层有多少个病人?”钟遥晚问。 “二十七个。”小葵说。 “二十七个……”钟遥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心里快速盘算着,继续问道,“他们是撞坏了门,然后把林雪强行拖出去的吗?” “这个才是最邪门的地方!”王叔的声音陡然提高,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目睹了不可思议事件后的惊骇,“我当时还在试图赶他们回房间,所以离得不远,看得清清楚楚!那扇栅栏门的铁链……是忽然自己断掉的!” 他比划着,试图还原当时的景象:“虽然当时病人们在推推攘攘,免不得碰到了锁链,可是……那根本不可能!那链子足有三根手指粗,结实得很!可它就是‘啪啦’一声,自己碎成了一截一截的!就像……就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震碎了一样!绝对不是被人力碰坏的!” 钟遥晚和应归燎听到这里,心下一凛,立刻对视一眼,转身奔向走廊深处。 王叔和小葵见状,也连忙跟了上来。 林雪房间那扇象征着隔离与禁锢的铁栅栏门,此刻正大敞着。房间里一片狼藉——那个沙盘被撞翻在地,细腻的白沙泼洒得到处都是,混合着被踩踏的痕迹;椅子歪倒,床单凌乱,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明显能看出挣扎和混乱的迹象。 可奇怪的是,地上并没有王叔描述的那种断裂成一截截的粗铁链。 “链子呢?”钟遥晚问。 “链子已经不在这儿了!”王叔连忙解释,“那些发疯的病患回来以后到现在,已经约莫过去一个钟了。不止是小雪房间的链子,门口的链子也是这么碎掉的,进出容易踩到,所以就干脆清理了。” 第408章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笨拙地解锁,调出相册:“不过我有拍照片!当时就觉得这事儿太邪性,留个证据。捉灵师你们在这里就好了……唉,这两天院里的怪传闻和怪事一件接一件,搞得大家人心惶惶,都没法安心工作了。这大晚上的守在这儿,心里实在是发毛啊!” “我们先看看照片。”应归燎没有做出承诺,只是从王叔手中接过手机。 屏幕上的照片虽然因为现场混乱和拍摄匆忙而显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地上散落着的铁链碎片。 那些碎片散得到处都是,东一块西一块,显然是在病患们疯狂冲击、拉扯林雪逃窜的过程中,被无数双脚踢踏过,才分布得如此凌乱。 而碎片本身的状态更是令人心惊。那粗宽的铁链,并非仅仅是断裂成几截,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粉碎性的破坏。有的地方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拧断,断口呈现出不规则的螺旋状扭曲;有的则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反复砸击,链节被砸得扁平、开裂。 一截铁链上竟然出现了好几种不同的断裂方式。这惨状,简直像是绿巨人亲自上手,把这根铁链当成玩具狠狠蹂躏了一番才可能造成。 两人仔细看过照片,确认了这种破坏绝非人力所能及,心中疑云更重。 应归燎看了一眼钟遥晚,后者朝他摇了摇头,说:“我没有感觉到怨力。” 应归燎闻言以后眉头皱得更紧了。要是说有好几只怪物一起破坏了这跟铁链,他也会相信的,可要是说没有怪物的存在的话,那才是真的匪夷所思了。 两人将手机还给了王叔。 王叔见他们面色不佳,也没来由地害怕起来。他还想说什么,就见应归燎兀自走进了林雪的房间里。 “至情?” 应归燎试探地喊了一声,然而罗盘并没有给他回应。充斥在房间里的只有疗养院中惯有的沉闷气氛,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声。 “怎么样?”钟遥晚问。 应归燎摇了摇头,说:“被带走了。” 小葵紧张地拽了拽钟遥晚的袖子,问:“林雪不是早就被带走了吗?” “是阿燎的那个罗盘,他下午把罗盘交给林雪了。”钟遥晚解释道,“现在罗盘也不见了。” “那这样是不是很糟糕啊?”小葵问道。 “确实,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我会很苦恼的。”应归燎踩着满地的狼藉走出来,说,“不过……那东西如果在林雪手里的话,我倒是有办法找到她在哪里。” 小葵一惊:“什么办法?!” 应归燎说:“解释起来很麻烦,我们先撤,找个视野开阔的地方。” “哦、好!”小葵下意识地应道,脑子还因为接连的惊吓和突发状况而有些发懵。她下意识拉上了林雪房门的铁栏杆,转头对还站在一旁的王叔道:“那王叔,我们先走了,你这边……” “小心——!!” 小葵的话音还未落下,钟遥晚陡然暴喝出声。 “啊?”小葵下意识朝钟遥晚望过去。 然而,就在她转头的瞬间,视野的边缘,靠近林雪房间的方向,空气突然像被搅浑的脏水般扭曲起来——一团怪异的云雾凭空涌了出来! 那雾不是寻常的白,是沉滞得发腥的灰黑色,像混了腐烂的淤泥和陈年的血痂,翻滚涌动时还往下滴着黏糊糊的液体。云雾的边缘翻滚涌动着,模糊不清,仿佛是从墙壁或者阴影里直接渗透、凝聚出来的脓水,聚成一团后还在不停膨胀,散发出一股混杂着霉味和腐肉的恶臭,直冲鼻腔。 更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是,这团翻滚的云雾表面,密密麻麻镶嵌着无数颗眼珠! 这些眼珠各不相同,浑浊的眼白上爬满了黑紫色的血丝,齐刷刷地顶着走廊里的所有人。它有的眼珠烂了半边,眼仁耷拉在外面,有的眼窝里还挂着半截灰白的视神经,随着云雾的翻滚晃来晃去。 这团多眼云雾刚一成型,便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体积猛地暴涨数倍,原本松散的雾团瞬间凝成了一堵带着腐臭的黑墙!它发出 “嗬嗬” 的怪响,像是喉咙里堵着烂肉,翻滚着、呼啸着,裹挟着那些晃荡的眼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直朝着离门口最近的小葵猛扑过来! 腥风扑面,小葵的瞳孔骤然放大,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住了。她张着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尖叫都发不出来——那团云雾已经扑到了她的面前,最前面一颗烂掉的眼珠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浑浊的眼仁里倒映出她惊恐的脸。 完了! 这个念头升起来之后,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要怎么反抗这种超自然的力量,只能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试图通过视觉的缺失减轻一点害怕的情绪。 即使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然而,预想中的冰冷黏腻和撕痛感迟迟没来。 小葵的睫毛抖得像筛糠,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眯着一条缝睁开眼。 只见钟遥晚不知何时已经横在了她身前,将她和危险结结实实地隔绝开来!他后背挺得笔直,像一道坚实的屏障,让小葵略微安心了一些。 钟遥晚手里握着一根不知道是从哪儿变出来的青色竹棍,棍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荧光,青碧色的光晕和竹本身的纹路交织在一起,在狭窄的走廊里泛着温润又坚定的光,硬生生将那股腐臭的腥气逼退了几分。 “小、小钟哥?”小葵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牙齿都在打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先别问了!”钟遥晚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他手腕一翻,握着青竹棍的手臂绷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力道灌注于棍尖,径直朝着那团多眼云雾的中心点狠狠捅去! 滋啦—— 荧光骤然暴涨,与云雾的灰色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 刺目的荧光骤然暴涨,青碧色的光浪与墨灰色的雾团轰然相撞,发出的声响刺耳得像是在剐蹭耳膜!云雾瞬间像块被烫熟的烂肉般剧烈翻滚,那些镶嵌在表面的眼珠接二连三地爆开,黄稠的脓水混着黑红色的血珠溅了满地,恶臭瞬间铺天盖地涌来,浓得让人窒息。 但是钟遥晚使用的灵力并不多,要做到净化的话还需要投入更多的力量才行。 可是刚才,在云雾出现的那一瞬间,钟遥晚分明感觉到了一股格外浓重的怨力侵袭。那怨力在瞬间膨胀,厚重如鼎,死死压在他的心头。单凭一只怪物,绝不可能散发出这般骇人的压迫力。 如今应归燎没有罗盘,眼下这复杂的情况,他只能孤军奋战了。 不,不对。 即使应归燎的罗盘还在,他也必须挑起精心疗养院的这根梁子。 这是他长久以来负责的任务。另外,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捉灵师也是他来彩幽市的目的。 他不能再把应归燎当作后盾,继续肆无忌惮地依赖他了。 此刻,他绝对不能因为过度使用灵力而失去战斗能力。 青竹棍猛地从云雾中抽出,带出一蓬黑色的粘稠液体。 遭受重击的云雾剧烈震颤,每一只眼珠里都翻涌出极致的痛苦。它没有发出半分声音,可所有瞳孔都在疯狂收缩,眼白上的血丝根根暴起,仿佛在承受着撕心裂肺的剧痛。 钟遥晚本已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见这云雾竟如此不堪一击,反倒愣了一瞬。但他反应极快,转瞬便眸光一凛,攻势再启! 他的眉眼间尽是杀伐果决的锐气,青竹棍在钟遥晚手中舞出一道凌厉的青色闪电,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只听见 “噗嗤”“噗嗤” 的闷响接连炸开,棍尖精准地一次次捅进雾团深处,又迅猛抽出,每一次起落都带起大片黑液四溅。 应归燎也在同时将小葵和王叔拽到身后,他道:“快!把病房里的病患都叫出来,逃命了!” “啊?可、可是……”王叔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那群病患出来的话,会、会乱套的……” “命重要还是破规矩重要,这都分不清楚吗?!” 应归燎又一声呵斥,王叔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摸出腰间的钥匙串,朝着走廊尽头的方向嘶声大喊:“你们!那几个新来的保安!快过来帮忙开门!快!” 然而,那几个保安早就远远瞥见了那团翻滚的墨色云雾,还有那些爆裂开的眼珠,此刻正缩在走廊入口处,浑身筛糠似的抖着,望着这边的眼神里满是惊恐,显然是被吓破了胆,连动都动不了。 “喂!听到了没有!!?赶紧过来帮忙啊!”应归燎已经完全没有耐性了,大声吼道。 可那几个保安被这一嗓子惊得一个激灵,回过神后,非但没敢上前,反而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转身就往楼梯口狂奔,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拐角处。 “操!靠不住!”应归燎骂了一声,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王叔这会儿已经抖着手把钥匙插进了锁孔,拧得 “咔咔” 作响。 第409章 应归燎没有钥匙,就使用最原始的方法,抬脚狠狠踹在旁边的病房门上 ——“砰!” 一声巨响,门板被踹得向内凹陷,门锁崩飞,整扇门 “哐当” 一声撞在墙上,震得墙皮簌簌掉落。 两人一个用钥匙开,一个用蛮力踹,分工明确。小葵则跟在他们身后,扒着门框冲里面大喊:“都快点跑!!出事了!!再不出来就来不及了!!” 好在这一层的病患总共也就二十七个,分散在五六个病房里,开门的工作没费多少时间就完成了。 应归燎一脚踹开最后一扇病房门,扬起的灰尘呛得他猛咳了两声。他直起身,转头就想从乱糟糟的走廊里里找到钟遥晚的身影。 然而,视线转动的时候,他却愣住了。 钟遥晚和云雾缠斗的身影清晰地映在眼前,中间没有半点遮挡物。 人呢?! 二层的患者呢?! 刚才小葵喊得那么大声,就算是行动不便的,也该有点动静才对。 “人都特么的快出来啊!走了!!”应归燎的声音再次在走廊中炸开,他甚至快步走到一间病房门口,伸手拽开了虚掩的门。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身后的小葵正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瞪得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根本无法理解的东西,连身体都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发抖。 “怎么了?”应归燎的语气急促。 小葵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缓缓抬起手,哆哆嗦嗦地指向他刚才踹开的那间病房: “应、应大师……你看……你看房间里……” 第246章 风雪依旧 三步之外,死了两个人。 应归燎顺着小葵指的方向望过去, 目光触及屋内景象时,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病房里的病患竟全都端坐在床沿,双腿并拢贴在床侧,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脊背挺得笔直, 像一排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他们的双眸睁得极大, 却没有半分神采, 一动不动地望着面前的虚空,连眼珠都不曾转动一下。一个人保持这样的姿势或许是巧合, 可满屋子的人,动作分毫不差,连目光投出去的角度都如出一辙, 甚至连呼吸的频率, 都透着一种诡异的同步。 不,不止这一间。应归燎猛地转头,视线扫过走廊两侧敞开的病房门。每一间房里,都是这样一幅景象。 死寂的房间, 僵直的人影,一模一样的姿态。 就好像……就好像被魇住了一样。 “钟遥晚!”应归燎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些病人好像被魇住了!” “知道了!” 走廊尽头立刻传来了钟遥晚的回应。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边的攻势越发凌厉。青竹棍在钟遥晚手中舞出残影, 棍身萦绕的灵光像一道流动的青虹, 所到之处, 墨灰色的云雾便发出阵阵凄厉的扭曲声。那团怪物被逼得不断膨胀,黑雾翻涌着想要将钟遥晚吞噬, 可他的身法实在灵动, 脚步错动间, 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云雾的扑击,反而借着走位,长棍一戳一挑,每一击都精准落在云雾的身躯上。 灵力附着在棍身,顺着伤口往怪物的核心钻。云雾被刺破的洞口根无法愈合,灵光化作一圈圈涟漪,朝着四周扩散开,转眼间,云雾表面已布满密密麻麻的伤口,每一道裂口都泛着青碧色的灵光,像无数颗星星嵌在墨色的幕布上。灵力顺着这些伤口在雾团内部交织、蔓延,逐渐形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怪物牢牢困住。 钟遥晚眼神一凝,最后一击直指怪物最上方的眼珠! 一声黏稠到令人作呕的闷响炸开。那颗眼珠瞬间爆裂,黄稠的脓水混着黑血溅了一地。而这最后一道伤口,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遍布雾团全身的灵力,在这一刻彻底贯通,如潮水般充斥着怪物的整个躯体。墨灰色的云雾剧烈震颤,发出最后一声无声的哀嚎,随即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黑气,在灵光的包裹下,被强制净化成了虚无。 然而,钟遥晚脸上没有半分松懈。 他反手抽出长棍,手腕猛地发力,棍尾重重击打在身旁的墙壁上。 哐——! 一声巨响震得整条走廊都在微微发颤。 附着在棍身的灵光应声迸发,宛如一道奔涌的清泉,顺着墙壁蜿蜒而下,沿着长廊爬满每一个角落,再缓缓渗入两侧的病房,将那些僵直端坐的患者层层包裹。 温和的灵光笼罩了整条长廊,可那些被灵光裹住的病人,眼神依旧涣散空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没有丝毫被撼动的迹象。 “该死的,被餍得这么深?!”应归燎咋舌骂道。 钟遥晚收势回撤。刚才那一击耗费了他太多的灵力,此刻额上都布上了一层细汗。他快速扫了一眼病房里怪异的病人后,立刻道:“走!没办法管他们了!我没有读到怪物的记忆,刚才打散的只是个傀儡而已!” 如果钟遥晚强制净化的是怪物本体,还可以抱有一丝侥幸心理去救下这些患者。可是如果只是个傀儡的话,后面必定还会有更多的怪物。 更何况,长廊的地形狭窄,那云雾又似乎能够从阴影中直接蹿出来。要在这种地方开战也格外不利。 小葵却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追问:“什么?我们……不管那些病人了吗?他们……” 她看着那些门后一张张越来越不对劲的脸,心里发毛,却又觉得将他们丢在这里等死过于残忍。 “没办法管了,”钟遥晚打断她,道,“快走,要不然我们也得折在这儿!” 小葵虽然没有明白怪物的记忆和丢下这些病人有什么关联,但是此刻也只能盲目地相信专业人士的判断。 四人不再迟疑,转身就朝着楼梯口冲去。 应归燎一边跑,一边扫视过四周。他的余光忽然瞥见了墙角上方挂着一个老式的金属网格扩音装置,立刻朝跑在前面的小葵喊道:“疗养院的广播间在哪里?” 小葵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图,说:“在一楼!我带你们去!” 跟在他们身后的王叔,此刻已经完全被接二连三的恐怖景象吓懵了,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只是凭着本能机械地跟着他们跑,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 钟遥晚和应归燎此刻也顾不上安抚他。在这种极端情况下,一个能自主跟着他们行动、不添乱的人,总比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地乱跑来得好。 他们顺着楼梯急促向下,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撞出杂乱的回响。刚推开楼梯间的门,迎面就撞上一个端着托盘的护士。 那护士穿着干净的粉白制服,见他们神色慌张、衣衫上还沾着些黑褐色的污渍,眉头微微一皱,正要开口询问,小葵就先一步抓住了她的胳膊,惊恐道:“快走!叫大家都走!疗养院里有怪物!!” “什么啊?”护士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小葵,你是被白天的事情吓到了吗?正好护士站大家在分红枣汤呢,快去吧,一会儿可就没……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陡然刺破空气,护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极大,端着托盘的手剧烈颤抖,里面的碗碟 “哐当” 一声摔在地上,汤水溅了一地。 钟遥晚神经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转头——只见身后的虚空中,墨灰色的雾气正快速凝聚,又一只云雾怪凭空生了出来! 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珠嵌在雾团上,像一颗颗突兀盛开的腐烂石榴花,浑浊的眼白、暴起的血丝,和刚刚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这只怪物还未完全成型,边缘的雾气仍在翻滚涌动,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张开无形的巨口,朝着几人猛扑过来,腥腐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眼珠在浓雾中转动时甚至还会发出念你的声响。浑浊的瞳孔中满含恶意,在快速涌动间飞速朝应归燎的方向瞥了一眼。 应归燎微微眯起眼睛,想要看清它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就在这转瞬间,云雾已经逼近到了眼前! 他的刘海被翻涌的气流掀起,同一时刻,钟遥晚手腕一甩,青竹棍带着凌厉的破风之声,径直插入了他们只见,从云雾顶端戳入,一路贯穿至底! 灵力附着在棍身骤然爆发,顺着棍身猛地推入怪物体内,在雾团核心炸开! 青碧色的灵光瞬间充斥了怪物的每一寸雾气,那些眼珠接连爆裂开,脓水与黑血四溅,雾团在灵光中剧烈扭曲、消融,不过瞬息间便彻底消散无踪。 危机暂解,小葵立刻回过神,抓着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护士同事,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这下你相信我们了吧!!快点去把护士站的人都疏散了,往楼外跑!我们去广播室通知整栋楼的患者,快快快!!!” “……啊,我、我刚刚看到的是什么?!” 护士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恐怖景象中缓过神。 可现在根本没有时间解释。小葵深吸一口气,猛地抬高嗓音,强行将她的理智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妍妍醒醒!别愣着了!再耽搁下去怪物又要来了,到时候谁都跑不掉!快去疏散人啊!!” 第410章 “好……好!我知道了!” 护士被她这一嗓子吼得一个激灵,终于从混沌中挣脱出来。 她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眼底的悸色未消,却还是咬着牙点了头,转身就朝着护士站的方向狂奔而去,脚步慌乱得几乎要摔倒。 小葵随即又推了一把一旁脸色同样惨白的王叔,语气急促:“王叔,你也跟着妍妍赶紧跑,往大门外跑,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我们通知完患者马上就出来找你们!” 王叔的嘴唇哆嗦着没有回话,他只知道耳畔的声音是来自人类的,于是机械地照着她说的做了,跟着护士一起离开了。 广播室距离楼梯口不远,拐过一个墙角就到了。 屋子里没有人,小葵冲进去,手忙脚乱地在控制台上一阵摸索,很快找到了喇叭的电源和话筒开关。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把嘴凑近话筒,却被应归燎一把按住了手腕。 “放火灾紧急避难的录音!直接说有怪物的话很可能像刚才那个姑娘一样,不相信,不肯离开。” “……对!你说得对!” 小葵瞬间明白过来,立刻在控制面板上快速寻找。 疗养院的广播系统里,防火预案是必备的。小葵操控电脑,很快找到了存储紧急广播录音的文件夹,点开了标有“火灾紧急疏散”的那一条。 她点击下去。 刺耳、急促、循环播放的火灾警报声,立刻通过遍布整栋楼的广播系统响彻了精心疗养院的每一个角落。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和房间里回荡,盖过了远处隐约传来的嘈杂和尖叫。 虽然不知道这广播能起到多少效果,能不能真的让所有人都及时逃离,但至少,他们做了眼下能做的全部的事。 广播一响起,小葵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她转身就要往外冲,准备跟着指示去避难。 然而,她的脚步刚迈到门口,却猛地顿住了。 她愕然发现,钟遥晚和应归燎两个人,竟然还站在广播室里,一步未动! 更诡异的是,两人几乎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微微侧着头,一手托着下巴,眉头紧锁,眼神专注而深沉,仿佛在沉思某个极其复杂的问题。 他们的动作太过一致,还是发生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她不由得想起了方才病房里的诡异一幕。 不好的预感瞬间闪过,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让她浑身发冷。 “……你、你们怎么了啊?” 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带着浓浓的恐惧和不确定,手悄悄摸向了门框,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听到她颤抖的声音,钟遥晚似乎从沉思中被惊醒,他抬起头,望向小葵。那双眼睛虽然凝重,却清澈有神,并没有被侵蚀的浑浊迹象。 “我在想,”钟遥晚开口,声音有些低沉,“这座疗养院……有后门吗?” “后门?”小葵被他这突然的问题问得一懵,但见他神志清醒,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有、有的……在食堂后面,能直接绕到疗养院的背面,外面也有单独的铁门,平时病人的伙食和生活用品都是从那里进来的。怎、怎么了吗?” “我们从后门走。”应归燎这时也抬起了头,接过话头,语气果断。 “为什么啊?!”小葵这下真的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些,“现在广播响了,大家听到以后应该都会从大门走!如果大门那边有鬼怪出现的话,你们不是正好能帮忙驱逐一下吗?!你们走了,那些人怎么办?!” “按理说是这样没错,”钟遥晚的目光沉了沉,语速加快,“但是,你仔细回想一下刚才两次遭遇袭击的情况。第一次,那团云雾是冲着你去的,对吧?” “对、对啊!”小葵点头。 钟遥晚冷静地分析:“可是当时的情况是,阿燎刚从林雪的房间里出来,你把铁门带上了,所以正好在怪物和阿燎中间,这才导致了怪物似乎在无差别攻击的感觉。但是在楼梯间的那次,我们几个人的站位其实并不集中。可那东西出现后,几乎是笔直地朝着阿燎扑过去的。” 小葵愣住了,努力回忆着刚才电光火石间的画面。好像……真是这样? 应归燎补充道:“我猜,是因为它听到我有办法找到林雪,所以才盯上我的。那个东西,不想让我找到她。所以这时候,或许我们不跟着大部队走,反而能让他们安全。” 小葵听得心惊肉跳:“可是……这也只是你们的猜测啊!没有确凿的证据吧?!万一猜错了呢?!” “没错,就是猜测。” 应归燎承认得很干脆,脸上没有丝毫犹豫,“所以,我们只能赌一把。赌我们的判断是对的,赌把它引开是对大多数人更有利的选择。” 钟遥晚也看向小葵,眼神坚定:“现在没有时间慢慢求证了。广播已经发出,撤离已经开始。我们必须立刻做出选择。” 小葵看着他们两人。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混乱,求生的洪流已经开始奔涌,所有人都在本能地涌向他们认为安全的方向。 她刚才见识到了钟遥晚的身手,一根青竹棍就能击散那可怕的多眼云雾。 应归燎虽然没有直接出手,但他在危机中表现出的冷静、判断力,以及知道自己很可能就是怪物的首要目标后,那种依然游刃有余的态度,都说明他绝非等闲之辈。 如果这两个人跟着大部队一起从正门冲出去,以他们的能力,无疑会成为最坚固的盾牌和最锋利的矛。可是疗养院里有上百号人,真的被鬼怪盯上的话,在那种混乱中,即使他们再强大,真的能护住所有人的周全吗? 恐怕……不可能。他们方才甚至不敢对王叔一个人做出承诺,别说外面有那么多人了。 牺牲,几乎是必然的。 小葵现在感觉自己正在经历电车难题,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她不明白自己一个普通人要经历这种选择,恐惧、迷茫、责任感、对未知的畏惧……种种情绪在她心中激烈冲撞,让她几乎喘不过气。门外的喧嚣仿佛越来越远,只剩下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但是最终,她还是一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带你们去后门!这边走!” 说完,她转身拉开广播室的门,朝着食堂和后院的方向率先冲了出去。钟遥晚和应归燎对视一眼,立刻紧随其后。 三人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防火门,进入了疗养院空旷的大食堂。晚餐时间早已过去,偌大的空间里只亮着几盏应急灯,桌椅整齐地码放在一边,显得格外冷清。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食物气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 小葵熟门熟路地跑到食堂后厨区域,用力推开一扇平时用来运送食材的小侧门—— 呼——!!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密集的雪片,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猛地倒灌进来,瞬间将食堂内那点可怜的暖意吹得荡然无存。 门外的世界一片是混沌的灰白,能见度低得吓人。 小葵被风雪呛得咳嗽了两声,大声喊道:“后门的钥匙不在我这里!平时都是后勤或者保安直接管的!一会儿要出去的话,只能翻墙了!” “翻墙?”应归燎像是被触发了某段记忆,拍了拍钟遥晚的肩膀,说,“没问题的,我们这位钟少侠最会翻墙了。” 钟遥晚:“……”能不能闭嘴啊! 三人顶着狂风大雪,踏入了后院。 积雪比他们来的时候又厚实了许多,几乎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需要用力拔出脚来,行进异常艰难。 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砸在脸上、身上,冰冷刺骨,视线范围内一片模糊,连几米开外的围墙轮廓都看不太真切。 钟遥晚把羽绒服的帽子使劲往下拉了拉,又将领口拽紧,几乎只露出一双被风雪吹得发红的眼睛在外面。但寒风依旧无孔不入,像细密的冰针,直往衣服缝隙里钻,冻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为了防止病人翻墙逃跑,精心疗养院四周的围墙上都安装了防止攀爬的尖刺和铁丝网。但后院这扇主要用于物资进出的大门区域,为了方便车辆和推车通行,围墙顶端是普通的横梁结构,没有那些碍事的尖刺,高度也相对友好一些,对于身手利落的人来说,翻越出去并非难事。 “阿晚。” 应归燎的声音几乎是被风撕扯着,从身旁传来。钟遥晚努力侧过头望过去,可风雪实在太大了,密集的雪幕灌在风中,即使两人近在咫尺,他也看不清应归燎此刻脸上的表情和眼神。 “怎么了?”钟遥晚也提高了音量。 应归燎说:“你刚刚有没有感觉到怨力,在医院里。” “在多眼云雾怪物出来的一瞬间感觉到了,但是消散以后又感觉不到了。”钟遥晚一边艰难地向前挪动,一边回想,“后来它在楼梯间出来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只在它出现的时候感觉得到。你没有感觉到吗?” 第411章 “没有,我的灵力没有你那么强,平时的危险预警大多是靠至情至信。”应归燎若有所思,“虽然这种情况有点奇怪,但换个角度想,这样它们也没有办法偷袭我们了。” 应归燎说得没错,如果四周一直是怨力环绕的话,怪物潜伏其中伺机而动,反而更加防不胜防。现在这种出现即暴露的模式,反而能给钟遥晚提供明确的预警。 想到这里,钟遥晚心中莫名一动。 仔细想来,虽然应归燎是因为罗盘不在了,才被大幅度削弱的缘故,但是这好像还是第一次钟遥晚能把他护到身后。 该说不说,还挺有成就感的。 虽然时机和地点都糟糕透顶,但是此刻,钟遥晚莫名地很想去握一下应归燎的手。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 钟遥晚的指尖被冻得有些发红,伸过去,探进应归燎的衣兜里,去碰了碰他的指背。 即使在这大雪中,他的身上也仍然是温热的。 应归燎愣了一下,随即翻转手腕握住了钟遥晚的手指,圈在掌心里暖着。 风雪依旧肆虐,前路未卜,危险可能随时从任何阴影中扑出。隔着一层风雪,钟遥晚似乎看到他几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 “你们看旁边。”小葵的声音忽然传来,“这楼上就是王国昌跳楼的地方了,再过去一点就是后门……小心点,那个粉笔轮廓应该就在我们脚下附近了。” “粉笔人不会突然爬起来给我们一拳吧。”应归燎用肩膀轻轻碰了下身旁的钟遥晚,试图用玩笑化开凝固的空气,可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凉飕飕的。 他们路过了那道窗口,小葵走路时还小心翼翼地,即使隔着一层雪,她也不想踩到王国昌的血迹。 钟遥晚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望向王国昌跳楼的窗口。 雪花不断地飘进他眼里,带来细微的刺痛和模糊。六楼那个窗口隐没在厚重的黑暗与纷乱雪幕之后,本应是看不见的。 仿佛某种冰冷的牵引。 就在那片深黑之中,他恍惚瞥见了一个朦胧的白色轮廓,静静地立在窗口后方。 是雪花交织的轮廓?是光线的错觉?还是…… 钟遥晚不自觉地眯起眼,想从那片混沌中剥离出清晰的影像。 “诶——!小葵!大师们!等等我——!!” 一声急促的呼喊从身后风雪中撕开一道口子,猛地拽回了他的神思。 三人同时回头。 小葵说:“好像是王叔的声音。” 应归燎的手指一勾,捏了捏钟遥晚的指尖,一个无声的询问。 钟遥晚反手回握了一下,低声道:“没有怨力波动,是人。” “王叔,你怎么过来了?!”小葵抬高声音,朝风雪中喊道。 “我、我本来跟队伍去了前门!”王叔的身影在雪幕中跌撞着显现,声音断断续续,“可一看你们往后门这边来,我、我这心里不踏实,就跟着过来了!” 看起来他是觉得跟着钟遥晚和应归燎会更安全一点。 他跑得气喘吁吁,但步伐在积雪中还算稳当,到底是本地人,对这样的天气更有经验。 “前门那边怎么样了?有状况吗?”小葵追问。 王叔终于跑到近前,扶着膝盖喘气,脸上惊魂未定:“我不知道具体啊!可我跑开的时候,听见那边传来好几声尖叫,听着像是、像是闹鬼了——” …… ——砰!!! 一声巨响,王叔的声音戛然而止。 时间在钟遥晚的感官里骤然坍缩、拉长—— 他看见雪花悬停在半空,每一片棱角都清晰得残忍。一个蓝白相间的身影,在半空中垂直落下。 那人穿着一身病号服。原来刚才只是因为距离太远了,只是因为这漫天的风雪,才看错了他身上穿着一身白衫。 他的衣摆向上翻卷,随风翻飞。 坠落带起的气流刮向四周。明明是冰冷的风,可是钟遥晚却硬生生地从中感觉到了一丝温度。 是从那人身上透出来的热度。 是个活人——在撞击发生的前一刹那,这个认知无比清晰地烙进钟遥晚的脑海。 可是当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完全生成的时候,两具躯体已经交叠在了一起,血花已经飞溅到了他的衣服上。 那个跳楼者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了刚跑到窗户正下方的王叔身上。 风雪依旧,卷过血腥味,拍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三步之外,死了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写这段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曾经的一段经历。主包之前和友友去雪山玩,俺朋友非要从某个站点走到下一个站点去。主包不想走,主包当时穿的鞋子简直就是溜冰鞋,每一步都得提着才能走。可是主包的朋友说花了这么多钱,来都来了,可能这辈子就这一次了,一定要走。主包拗不过,就跟她一起走了。我们走之前还查过网上的攻略,那是一条官道,不会有问题的,并且大家都说两个小时就能到下一个站点了。后来走了两个多小时还没走到一半的时候,才知道原来网上的攻略是夏季only的,冬天路上都是雪,根本走不了。主包的鞋又不好走,于是直接坐下了皮鼓滑雪…………被朋友拍了好几段人生黑历史。最重要的是,主包的皮鼓已经这么遭罪了,下山的时候发现鞋子还裂了。 嗯对,主包的意思是,由于主包想起了这段经历,所以决定这个篇章随机找个幸运儿鞋子开裂(。 ps:走山路真的要谨慎…… pps:主包的存稿量起飞了,第九副本已经全文存稿了[狗头叼玫瑰] 第247章 前赴后继 这是有预谋的,用生命作为燃料的死亡接力! “啊啊啊啊——!!!” 长久的寂静后, 小葵尖叫出声,钟遥晚和应归燎也终于被眼前冲击性的一幕唤回了神智。 钟遥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眼前,王叔的躯干几乎被砸平,肩膀和胸腔恐怖地凹陷下去, 与身下的积雪和血污混成一团, 面目全非。而那个坠楼的病人, 尽管有王叔作为缓冲, 大半个身躯仍直接撞击地面,血肉模糊, 蓝白病号服浸透成暗红。 而那个从天而降的病患虽然有一层人肉垫子,但是大半个身体还是砸在了地面上,一片血肉模糊。 “小葵, ”钟遥晚的声音干涩, 强忍着不适感盯着坠楼者的脸,“认识他吗?” “是、是曲强!!”小葵浑身抖得厉害,牙齿磕碰出清晰的咯咯声,“他也是六楼的疯子!他、他……”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钟遥晚和应归燎的脸色在瞬间变了。 两人甚至没有交换眼神, 同时暴起,一左一右架住小葵的胳膊, 毫不迟疑地拖着她向后门方向疾退! “跑!”应归燎的喝声短促凌厉, “他要实体化了!!” “什、什么实体化?!”小葵被拽得双脚几乎离地, 脑子一片空白, 只能本能地跟着倒退。 但下一秒, 她不用再问了。 她看见了。 身后不远处,那团血肉模糊的曲强尸体……竟然动了! 不, 不是曲强的尸体在动。 是另一个“曲强”, 正从那具破碎的躯壳上, 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姿态,缓缓“剥离”出来。他歪歪扭扭地站直了身体,裸露在破碎病号服外的皮肤没有一寸完好的,鲜血顺着扭曲的肢体淋漓滴落,在雪地上砸开一朵朵新的红梅。 而地上,分明还躺着那具血肉模糊的真实尸体。 站起来的那个,就像一个刚刚挣脱肉身束缚,却立刻被赋予了实体轮廓的魂灵。他慢慢转过那双空洞眼睛的脸,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视线精准地锁定了正在逃离的三人。 完了! 小葵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感觉腿都在发软。 然而,奇怪的是,那站起来的曲强只是站在原地,歪斜着头,用那双空洞渗血的眼睛望着他们,竟没有挪动一步。 就在她心头冒出一丝侥幸,以为曲强对他们没有兴趣的时候,钟遥晚和应归燎却猛地停下了脚步。 小葵转过头,发现两人停在了门口,正盯着铁门无动于衷。 “快翻墙啊!发什么呆!”小葵声音发颤,急得去推应归燎的后背。 “翻不了,起结界了。”应归燎的声音紧绷,“它就是在拦着我们的路,铁了心不让我们去找林雪。” 结界?什么结界? 小葵听不懂,恐惧和急切让她顾不了那么多。她直接扑向铁门旁的栏杆,伸手就想去抓,可就在指尖却猛地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又无法穿透的屏障! 一股冰冷的反震力让她手指发麻。 结界张开的位置很微妙,正好在铁门之内,必须想办法破除结界以后,才能翻墙出去。薄薄一层,却将他们彻底困在了门内这片染血之地。 应归燎迅速回头瞥了一眼,那个曲强开始动了,以一种诡异的步伐扭动着腿部朝他们挪来。他眼神一厉,果断对钟遥晚道:“棍子给我,你直接把结界炸了。” 第412章 “好。”钟遥晚没有丝毫犹豫,反手将青竹棍抛给应归燎,自己则跨前一步,掌心骤然凝聚起一层微蒙的灵光,按在那无形的结界上。 滋啦! 仿佛滚烫的烙铁贴上冰面,接触点爆开细微却刺耳的声响。原本透明的空气剧烈扭曲,一道蛛网般的裂痕瞬间浮现、蔓延!怨力与灵力对冲的反馈顺着掌心传来,钟遥晚眉头微蹙——这结界的范围不大,能破! 与此同时,曲强的鬼怪无视了满地的积雪,骤然加速,朝他们飞扑过来! 但是就像钟遥晚和应归燎最初判断的那样,曲强是冲着应归燎来的,只要应归燎挪移了身位,它便也随之转了方向,直扑应归燎的门面。 一团血肉朝着应归燎飞扑过去,应归燎眼神一厉,长棍一甩直接击打在曲强的腰上,将他抽飞出去了数米,重重摔在雪地里! 它腹部那个坠落造成的破洞被这一击彻底撕开,暗红色的肠子混着黄稠的黏液、破碎的脏器,一股脑地淌落在地,拖拽着在雪地里拉出一道黏腻的血痕,散发出浓烈的腐臭与腥气。 “呕——!”小葵猛地捂住嘴,再也控制不住,弯腰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 可她才呕了两下,钟遥晚那边又传了声音过来:“结界拆了,快走!” 小葵闻言,强行压下喉咙口的酸涩,面如土色地跟上钟遥晚的步伐。 钟遥晚抱着小葵的膝盖把她送上去,一边用力一边居然还有余力问:“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当护士不应该见惯这样的场景了吗?” 小葵手忙脚乱地扒住铁门顶端,冰凉刺骨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点。她欲哭无泪,说话的时候仿佛还能闻到胃酸的味道:“你这是职业刻板印象!再说了,我就是不想看到那些东西,才来疗养院工作的!” 另一边的应归燎并没有对曲强赶尽杀绝,他的灵力是有限的,今晚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必须得省着点使用。 按照常理,只要拥有足够的怨力支撑,这类怪物便拥有近乎变态的愈合能力。这所被怨气浸透的疗养院,本应是它们无限再生的温床。 可是,眼前的曲强却一反常态。 它那些散落在雪地里的内脏没有丝毫要蠕动回归的迹象,倒伏在不远处的躯体也只是徒劳地抽搐着,像断了线的木偶,完全没有自我修复的意图。 它在等什么? 应归燎心头刚掠过一丝疑虑,身后便猛地传来“噗通”一声闷响,夹杂着小葵短促的惊叫。 他转过望过去,发现小葵和钟遥晚竟然双双摔倒了。 小葵沾了满身的雪,打滚着爬起来。 钟遥晚问:“怎么忽然摔了?再来试一次。” “不是我想的啊小钟哥!”小葵连忙为自己辩解,“是刚刚想要翻过去的时候,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突然把我顶下来了!” “什么?!”钟遥晚脸色骤变,连忙伸手触向铁门——结界竟然又生成了! “阿燎!”他急声喝道,“结界又起来了!” 应归燎瞬间明白了这怪物的意图,低骂一声:“该死,它还真是不择手段要把我们困在这里。” 但明白意图,就有了破解的方向。既然它将所有力量都孤注一掷地用于维持和修复结界,那么本体就脆弱得不堪一击。 “你再破一次结界,给我争取点时间!”应归燎语速极快,眼神已锁定地上那团放弃自愈的扭曲□□。 “知道了!” 钟遥晚应了一声,又一次凝聚灵力推上结界。但是他这次的任务只是拖时间而已,便没有灌入大量的灵力,只是和结界中的怨力进行着辉映的牵制。 而应归燎也随即握紧竹棍,不再是抽打,而是化作一道凌厉的直线,裹挟着灵力,悍然捅向怪物瘫软的躯体! 虽然应归燎没有办法在战斗时做到完全集中精神灌注覆膜,可是用的是青竹棍,并且对手是个未能修复身体的傀儡那就不一样了。 他的出手飞快,竹棍轻易刺入又抽出,带出粘稠的黑红色液体。 怪物发出非人的尖锐嚎叫,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可即便如此,它那的双眼依旧死死望着铁门方向,眼里燃烧着偏执的疯狂。 它咬着血肉模糊的唇,齿缝间不断溢出黑血,嘴角撕裂的伤口又被扯得更大,而萦绕在结界上的怨力波动,却没有半分减弱,它仍在固执地修复着那层屏障。 应归燎不明白,它这么做也只能拖住他们几分钟而已。 几分钟有什么用?! 几分钟能改变什么?! 它终究什么都做不到。 黑烟不断从伤口蒸腾而起,混合着血腥味,被风雪卷散。 最后一击,他双手握棍,灵力灌注棍身,以开山之势,自怪物大张着嘶吼的口中贯入,后脑穿出! 曲强的躯体猛地僵直,随即开始剧烈痉挛,发出“滋滋”的怪异声响。 构成它形体的怨力再也无法维系,迅速崩解,化作无数缕浓黑烟雾,盘旋升腾,最终消散在漫天风雪之中,只剩下一地狼藉的污渍。 结界也在同时破除。 钟遥晚轻轻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道:“看起来应该没事了,来,我再扶你上去。” “好、好的……”小葵脸色依然苍白,一手捂着抽痛的胃,一手搭上钟遥晚伸来的手臂。她正要借力去够那冰凉的铁门顶端,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捕捉到高处一抹异样的白。 那白色悬在主楼方向的空中,不同于疾坠的飞雪,它只是固定在半空中,却带着一种不祥的感觉。 有了方才血淋淋的经验,小葵的神经瞬间绷紧到极致—— “小钟哥!!你看主楼那边——!”她几乎是尖叫出来,同时用力拍打钟遥晚的肩膀。 钟遥晚刚半蹲下身准备托举她,闻声心头一凛,倏然抬头! 视线穿过漫天飞雪,就在他目光聚焦的刹那,六楼那个漆黑的窗口里,有吐出了一个身影! 那一瞬间,钟遥晚的呼吸停滞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惊骇直冲天灵盖。 又来一个?! 蓝白条纹在灰暗的雪幕中急速放大,以一种令人头皮炸裂的熟悉轨迹——笔直下坠。他甚至能看清那身体在空中无力地翻转,病号服下摆被风灌满,像一只鼓胀的尸袋。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成尖锐的一针,狠狠扎进他的瞳孔。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个身影已经坠落到了地上。 砰!!! 沉闷到极致的撞击声混着骨骼碎裂的细微爆响,隔着风雪,闷雷般砸进他耳膜。 三具躯体——王叔、曲强,以及这最新坠落的无名者——以一种惨烈的方式叠在一起。温热的血液汩汩涌出,瞬间融化了周遭的积雪,露出底下白色的粉笔轮廓。那线条在血泊中蜿蜒,像一道无法愈合的陈旧伤疤。 几乎同时,钟遥晚清晰地感觉到,刚刚随着曲强消散而平复下去的怨力波动,轰然再起!甚至比之前的更加汹涌、更加疯狂! 新的结界瞬间生成,无形的屏障再次封锁了铁门。 血泊之中,那三具残破尸体上,一个全新的身影缓缓爬起。 它肢体歪斜,周身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隐约能看出人形,却已面目全非。 它站定后,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将那三具交叠的尸体一脚踢开。 坠楼者死后形成的鬼怪,从三具尸体之上摇摇坠坠地爬起,随后一脚踢开了那三具交叠的尸体。 尸体滚落,在雪地上拖出凌乱污秽的痕迹。 它这是要干什么?! 钟遥晚看着那片被血染红的空地,忽然福至心灵,猛地抬头,赫然发现六楼的那个窗口中,竟然又出现了几个人影! 他们扒在窗口,沉默地挤在那里。 钟遥晚的瞳孔微微缩紧,这一刻,他已经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了。 这不是失控,不是偶然的惨剧。 这是有预谋的,用生命作为燃料的死亡接力! 楼上的病人都是点燃怨力的柴薪,他们前赴后继,只为在这风雪之夜,铸起一道接一道由死亡和绝望构成的路障,将他们牢牢困死在这里。 钟遥晚扯了扯嘴角,笑得僵硬。 这还真是…… 一群疯子。 【作者有话说】 主包写东西是有点东西的,写天花板的时候,楼上咔咔响。写下雪的时候,窗外竟然真的下雪了 第248章 犯冲 风雪瞬间填满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吹散了唇上残留的温度。 钟遥晚放弃了继续打破结界, 朝应归燎那里靠过去。 与此同时,最新坠落的那只怪物也正在原地对他们虎视眈眈。它似乎吸取了曲强的教训,不愿靠得太近,是远远守着, 维持着结界的运转, 丝毫没有靠近攻击的意思。 它的目的简单而明确:拖住, 绊住, 不惜一切代价把他们困在这里。 第413章 应归燎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他眉眼压低, 紧紧盯着那只怪物,嘴里不善地吐出几个字: “我还真是和这个城市犯冲。” 钟遥晚默默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青竹棍,蹲下身, 抓了把干净的雪, 用力擦拭棍身上沾染的污黑血迹。应归燎见状,也蹲下来,胡乱抓了几把雪搓洗自己沾血的手,一边搓一边恨恨道:“平和市这名字还真是没取错, 就是平和啊!我感觉我一辈子遇到的麻烦都没有在彩幽市遇到得多。” “你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而已。”钟遥晚头也不抬,仔细清理着棍身, “看起来那只怪物已经知道不是我们的对手了, 不敢过来。” 应归燎把手搓得发红, 感觉干净了, 这才伸手想去碰钟遥晚的脸, 钟遥晚却嫌弃地用手臂格开他,顺势用青竹棍轻轻将他探来的手推开。 应归燎只能先一步把手搓热, 才去抹掉他颊侧那点已经半干的血迹, 语气沉了下来:“但是强行炸结界, 不解决那怪物也是白费力气。可解决了怪物……”他抬眼,望了望六楼窗口那些影影绰绰的白色影子,“楼上的耗材们还会一个个地跳下来和我们拼命。” “耗、耗材……这话也太糙了吧?”小葵小声吐槽。 “事实就是这样,不是吗?它还把楼底下的几具尸体踢开了,好让楼上的人死得更利落一点。”应归燎顿了顿,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不知道是背后有人操控,还是这群人自发跳楼的。但是,现在也没有办法强行突破结界,要不然就等于是把楼上的人都放弃了。” “我想应该是他们自发跳楼的吧。”钟遥晚猜测道,“要是背后还有暗控一切的思绪体,那么它完全可以自己制造结界来拦住我们,反正我们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它本体。何必多此一举,让这些病人一个个跳楼?直接全跳了,弄出一群怪物围攻我们,不是更招人烦?” “那也未必,”应归燎说,“全跳了,把我们逼急了的话,一口气把怪物全都净化了,反而对它不利。” 钟遥晚愣了一下:“它们能知道我有多少灵力吗?” “不行吧,”应归燎想了想,说,“说不定它们可能听说过彩幽市里有个魔头,一个人就把上千只青面鬼震住了。”他看了一眼钟遥晚,继续道,“说不定它们认错成你了呢?” 钟遥晚:“……”哈哈,承你吉言。 “可是我们也不能在这里干等着吧?!”小葵道,“这冰天雪地的,小雪大概率只穿了一件病号服,不找到她的话一定会冻死的!” 应归燎想了想,说:“先去前门看看吧,万一前门开了,把结界破了就能赶紧冲出去了。只是从广播响起到结界张开,中间没有过去多久,人员应该也还没有疏散完毕。” 钟遥晚点了点头,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小葵立刻辨认了一下方向,领着两人贴着主楼侧面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向大门方向移动。 风雪持续,那只怪物也全程一趋一步地赘在他们身后。它拖着残破的躯体,在雪地里留下一道混杂着黑红污渍的拖痕,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若不是它颅侧裂口处还在缓缓流出灰白粘稠的液体,这副模样还真的像只忠诚的小宠物。 三人没有靠得太近,只是扒在主楼侧边偷窥门前的景象。 他们借着风雪和建筑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靠近前门的一处拐角,屏息凝神,朝大门方向窥探。 钟遥晚眯起眼睛,才能勉强看清门口的景象。 铁门外,确实有一些身影成功逃了出去,但铁门内,却堵着更多的人。 惊慌失措的患者、竭力维持秩序的医护人员挤作一团。一些患有抑郁症或焦虑症的病人,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情绪明显开始失控,哭喊、叫嚷和试图冲撞的声音隐隐传来。 其中也不乏有人发现没有火灾,想要回到室内的人,但是最初他们在楼梯间遇到的那个护士此刻正站在雪地里,张开双臂,焦急地劝阻着几个想要返回楼内的病人。 唯一的好消息是,云雾似乎并没有出现在前门,那些患者和医护人员还没有正面和鬼怪撞上。 “看起来前门也行不通啊,”钟遥晚收回视线,说,“现在过去,等于是把后面的怪物带过去,引起恐慌。” “那岂不是还是只能走后门?”小葵说。 “只能这样了。” 三人被迫又原路返回,在愈发密集的风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那只怪物见他们回来,甚至通情达理地让开了些身位,好让他们安全通过,不起正面冲突,但是他的眼神却始终死死地锁在应归燎身上。 应归燎像个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地往前走。 小葵在心里不住地给他竖大拇指。这心理素质也太强大了,要是换成她被盯这么久,一定吓到加入跳楼大军了。 “我们还有其他办法可以溜出去吗?”小葵的声音在寒风里发颤,不知是冷还是怕,“我是说,有没有那种……不用逼着楼上那些人跳楼,也能出去找小雪的办法?” 钟遥晚闻言,眉头拧得更紧。他侧头看向应归燎——应归燎提到过的,找到林雪的方法,大概率是靠他和罗盘之间的联系才能做到的。 这意味着,应归燎必须离开疗养院。 那么眼下最好的方法,就是让钟遥晚留下拖住鬼怪,反正有一个算一个,即使是用灵力强行净化全部的怪物,他也不是不能做到。而以应归燎的身手,可以在结界破除的那几秒,强行翻出疗养院。 可问题在于,那些患者的目标明显就是应归燎。万一应归燎离开疗养院,这些患者直接从六楼一跃而下,来个鱼死网破怎么办? 钟遥晚正快速权衡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道:“对了,阿燎,刚才你读到曲强的记忆了吧?” “嗯。”应归燎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是他和王国昌一样,记忆在某个节点忽然断掉了,一片空白。不过在那之前,他的儿子和妻子出车祸,都没了。而且是他的妻儿乱闯红灯的,也没有走斑马线,都没处说理去。” “也就是说,他也是因为受不了刺激才疯的,然后记忆就中断了。”钟遥晚总结道。 一旁的小葵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她努力跟上思路,顺着话头猜测道去:“我、我之前看过一些乱七八糟的文章说,疯子眼里看到的世界可能和我们不一样……说不定有一部分人,不是真‘疯’了,只是他们能够做到灵魂出窍,看到更高维度的世界,或者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在我们眼里才成了疯子?” 她说完,发现钟遥晚和应归燎都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葵还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连忙道:“你看啊,好多厉害的科学家后来不也都疯了嘛!说不定就是因为他们知道了什么,窥探到了什么不该窥探的……!不过这都是看营销号说的啦,不要放在心上!” “不,不是没有可能。”钟遥晚说,“林雪既然能看到至情至信,那么说不定也能够看到这群疯子的灵魂。而疯子也能够看到林雪的灵魂,并且灵魂可以不受物理限制的话……” 应归燎顺着说了下去:“你的意思是,其实林雪每天都在和疯子开party,他们之间达成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默契活着协议?” “呃……”钟遥晚说,“话糙理不糙。” 小葵还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自己的胡说八道似乎被采纳了。她说:“可是我们也没有办法证实这一点吧?” “谁说没有的?”应归燎眉头一挑,忽然转头望向不远处那只虎视眈眈的怪物,拔高了声音,用一种近乎街头搭讪的随意语气喊道:“喂!那位大哥!问你个事儿——你活着的时候,是不是也能看见林雪啊?就那个挺漂亮的小姑娘的灵魂?” 怪物:“……” 怪物的脸扭曲起来,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 小葵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她还以为应归燎能够听懂怪物的叫声,对他抱有一丝期待。 只见应归燎煞有介事地侧耳听了两秒,然后转回头,对着小葵和钟遥晚,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它看起来不太配合的样子。唉,沟通失败,这办法行不通。” 小葵:“……” 钟遥晚:“……” 钟遥晚忍无可忍:“正经点!” “哦……”应归燎委屈应答,“不过用这套解说的话,也能够解释为什么疗养院里明明没有怨力,却会有怪物出现了。从本质上来说,思绪体也是滞留在人间的灵魂。如果他们能够做到三魂出窍的话,变成怪物似乎也能够说得通。” “确实如此。”钟遥晚应道。随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对小葵道:“对了,你之前说过,疗养院的病人,以前也发生过集体试图逃跑的事件,对吧?” “对!”终于有小葵听得懂的部分了,她立刻道,“就在两年前的夏天,差不多就是暑假快结束那几天!” 第414章 “林雪呢?她当时入院了吗?” “在等。”小葵回忆道,“那年是她第二年在我们院里,不过之前她爸妈还没那么变态,只是在寒暑假的时候把她关进来。那年暑假结束,她爸妈本来要来接她回家,结果就在来接的前一天晚上,出了那档子逃跑的事!小雪好像受了很大惊吓,回去之后没多久,还试着离家出走……她爸妈找了两天才把人找回来,结果一见面,小雪情绪就彻底崩溃了,她爸妈一看不行,立刻又把她送了回来,连开学都没让去。” 钟遥晚继续问道:“你不是说寒暑假的时候,因为人多,所以病房会重新调配吗?当时的林雪住在哪间病房?” 钟遥晚的这句话触动到了小葵的记忆开关,她微微瞪大眼睛,道:“好像就在六楼!和那群疯了的病患关在一起!” 应归燎插话:“你们疗养院有病吧?把个没大毛病的小姑娘,跟一群精神状况不稳定的病人关在同一层?” “实在没有办法啊!”虽然小葵不是高层,没有话语权,但是应归燎的话依然让她羞红了脸。她说,“那些孩子好多都是被家长强行送进来的,家长把我们这儿当什么戒网瘾、纠正叛逆的集中营!那些孩子根本不想待,变着法地想跑!可疗养院里,只有二楼和六楼的走廊尽头有加固的铁门,看管起来最方便……院里也怕担责任,怕孩子真跑出去出事,只能……只能这么安排。” 应归燎说:“早上的王国昌也好,刚才的许强也好,都是没了孩子的人。或者单纯就是看不下去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被这样对待,所以选择用这种方式帮助她逃跑,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命,是不是就说得通了?” 小葵被这个推测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可是……可是小雪看起来很抗拒这群疯子啊?!” “他们如果真的能做到灵魂交流的话,□□怎么表现已经不重要了。”应归燎说,“我不认识这群疯子,看他们一个个跳楼都于心难安。如果林雪能够‘看见’他们,知道他们要用生命来换自己的逃跑,只会比我们的心情更加复杂。” “可是今年林雪一直住在院里吧?”钟遥晚说,“逃跑的时机很多,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呢?” “或许是下雪天更好隐藏行踪?”应归燎想。 小葵说:“……也有可能是迫不得已。下个月就要过春节了,到时候林雪大概率还要被接回去。他们如果真的是想帮林雪逃跑的话,今天这样的极端天气确实很适合出逃。” 不知不觉间,三人回到了后门前。 风雪似乎比刚才更急了,扑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冰针。那只怪物依旧守在十几米外,像一滩会移动的污渍。 应归燎用手戳了戳结界,随后他侧过脸,借着风雪的掩护,手指在身侧极快地动了几下:「你觉得林雪会往哪里逃?」 「彩幽群山。」钟遥晚想也不想。 林雪的沙盘上总是会出现山河风景,并且在城市中被抓获的可能性很大,他们很有可能孤注一掷,让林雪往山里逃。 钟遥晚想了想,继续比划道:「还有一个办法,就是不知道我这边能拖多久。」 应归燎扬了扬眉毛:「太冒险就别试。」 「不是冒险,是赌概率。」钟遥晚比划。他思索了一下,然后向应归燎比划了他的整套计划。 应归燎脸色微沉,钟遥晚的计划是可行的,但是不确定因素太多了。他们现在即使知道了疯子们的目的,却也不知道疯子到底会为了林雪做到哪一步。 他们现在还没有对前门的人出手,但是不代表激怒了他们以后不会。 但是显然,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了。 他抬眼,看向钟遥晚。风雪中,对方的神情平静而坚定,那双总是清澈沉静的眼眸里映着雪光。 “确定要这么做?”应归燎问。 “赌一把。”钟遥晚的回答同样简短。 短暂的沉默。风声呼啸。 “……好。”应归燎终于吐出这个字,应下了这个计划。 一旁的小葵看着两人无声地交流,又见他们忽然低声说了两句便似达成共识,满心疑惑刚想开口询问,却见钟遥晚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造型精致的莲花镜递给应归燎。 “先别问这么多。”钟遥晚察觉到了小葵的意图,阻止了她出声。他不动声色地往怪物的方向看了一眼,示意他们的对话是有被听到的风险的。 应归燎接过那枚冰凉沁骨的莲花镜,指尖摩挲过细腻的纹路,目光却仍锁在钟遥晚脸上:“你一个人……真没问题?” “我独立处理这些事情都多久了,不会有事的。”钟遥晚说。 应归燎听他这么说了又觉得心理不是滋味,撇撇嘴,说:“你一个人净化怪物也没有开始多久吧。” 钟遥晚面不改色:“一个人的时候度日如年,所以算很久了。” 应归燎:“……” 两人又低声快速交代了几句,钟遥晚便带着仍有些茫然的小葵,退开到一旁相对避风的角落。然而没过几秒,钟遥晚却又独自折返,快步走回应归燎身边。 应归燎正对着铁门的方向,随时准备翻走,感觉到有人靠近,下意识回头,见是钟遥晚,眉梢微挑,那副随性散漫的调子就又溜了出来:“怎么了?要给我个离别的热吻吗?” “滚蛋!”钟遥晚被他气笑,低叱一声,却同时伸出手,轻轻扣住了应归燎的下颌。 应归燎顺着力道微微倾身凑近,眼底的笑意混着风雪,亮得有些晃人:“不是让我滚蛋吗?还有人和怪物在这儿呢,不太好吧?”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远处凶相毕露的怪物和另一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小葵。 “正经点!把你脑子里那点事儿收起来。”钟遥晚的手指在他下颔处摩挲了一下。 就在应归燎越发好奇这家伙到底想干嘛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钟遥晚耳垂上的那枚耳钉不见了。 “你……”应归燎心头一跳,刚开口。 钟遥晚的手忽然用了点了力,忽然转而捏住了他的耳垂。他的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接了一捧雪,都一股脑地糊在了应归燎的耳垂上。 应归燎猝不及防,被冰得倒吸一口凉气,脖子下意识一缩,不少雪屑簌簌掉进衣领,激得他龇牙咧嘴。 耳垂几乎立刻失去了知觉,只剩一片麻木的钝痛。 紧接着,不等那麻木感退去,钟遥晚已经用指尖捏着那枚取自自己耳垂的翠玉耳钉,尖锐的针尖对准了应归燎被冻得发红的耳垂软肉。 他拇指抵住光滑的玉面,眼神一凝,没有任何犹豫,手腕发力,将耳钉针尖径直刺了进去! “嘶……!” 皮肉被刺穿和骤然加剧的痛感让应归燎吸了口气。 钟遥晚打耳洞的技术显然糟糕透了,一缕温热的血迹立刻顺着耳垂蜿蜒流下,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应归燎刚想控诉,一阵奇异的感觉瞬间席卷了全身。 耳钉里的力量是他从前灌注进去的,此刻再通过耳钉丝丝流淌回来,身上莫名有一种经脉疏通的感觉。 钟遥晚见应归燎的表情有所变化,连忙问道:“怎么了?戴着有排斥反应吗?” 应归燎朝钟遥晚竖起大拇指,道。:“没有,一切正常。” “那就好。”钟遥晚松了口气。 应归燎几乎是本能地尝试调用自身灵力去封住耳垂的伤口,却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他这才想起来戴着这枚耳钉需要改换发力方式。 他立刻凝神,试着去感受耳钉的存在。应归燎本身就对灵力的感知异常敏锐,更何况耳钉中本就是属于他的灵力,是他的记忆,是属于他的意志,不过两次呼吸的工夫,他便摸清了使用门道。 应归燎心念微动,便分出了一缕灵力,温柔地覆盖住耳垂伤口,流血立刻止住,只留下一道细微的红痕和依旧存在的异物感。 钟遥晚一直紧盯着他的反应,见状,伸手用拇指指腹替他抹掉淌到下颌的那淌血珠,应归燎这次也没有阻拦他。 钟遥晚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仔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融在风里:“适应了就好。你把这个戴着,万一出事了还能用里面的灵力。” 应归燎这一年来一直在往彩幽市跑,每次来,灵力都会像不要钱一样地往耳钉里送,就好像钟遥晚下一秒就要因为灵力枯竭症倒下了一般。 并且,这一年来钟遥晚一直尝试着用最少的消耗净化怪物,如今耳钉里储存的灵力,再加上钟离曾经存下的,即使疗养院里的疯子全部暴走变为怪物追出去了,也能够轻松应对。 “行,我知道了。” 应归燎点头,声音因为刚才的疼痛和力量的冲击而有些微哑。 他没去关注自己新鲜出炉的耳洞,而是将目光落在钟遥晚脸上,忽然抬手,捧住对方的脸颊。 第415章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的拇指轻轻蹭过钟遥晚眼下——那里似乎因为疲惫或紧张,有一抹极淡的阴影。 然后,他低下头,在钟遥晚微凉的唇上,印下一个又轻又快的吻。 一片雪花正好飘落在两人之间即将相触的唇间。 极致的冰凉与轻微的湿意,在皮肤相贴的前一瞬蔓延开,又立刻被彼此的体温融化、蒸发。 这个吻很轻,很快,带着冰雪消融的微湿。 “你也是,”他的嘴唇贴着钟遥晚的唇角,气息温热,“小心一点。”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松开手,退后半步,转身再次面向铁门。 风雪瞬间填满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吹散了唇上残留的温度。那枚新戴上的翠玉耳钉,在应归燎耳垂上折射着雪光。 “好,你也是。” 钟遥晚又一次说道。 【作者有话说】 背景:电梯坏了,要扛水上十四楼,但是两个人分别闹小脾气了 钟遥晚生气的场合:气得不说话,扛着水直冲十四楼,让应归燎只能仰望他的背影。如果应归燎要帮忙的话,也将会被他凌厉地眼神攻势给逼退回去 应归燎生气的场合:平时要是遇到这种情况的话,应大师一定要哄着钟遥晚亲他好几下了才肯干活。但是现在,两个人还在闹不愉快呢,他拉不下脸来开这个口。可就在他思想天人交战的时候,余光发现钟遥晚已经扛着水上楼了。 他连忙拦住了钟遥晚,把水抢回来,自己扛着上楼。刚走了两步就觉得委屈得要死。把水一丢,转头找男朋友要了好几个亲,等满意了就扛着水,吭哧吭哧上楼了。 在家里的唐佐佐和陈祁迟看到两个人回来。一个惊讶他们怎么吵架了还一块儿出门,另一个惊讶这两个傻逼为什么不烧水喝,是有病吗? 第249章 计划 这也算是今晚的第一个好消息了。 钟遥晚重新回去找小葵。 虽然小葵躲的地方距离铁门并不远, 如果真的出事的话,钟遥晚和应归燎几步就能够赶回来。可她还是煞有介事地折了两根挂满积雪的枯枝挡在脸前,缩着脖子,那模样不像在躲怪物, 倒像在演一出笨拙的潜伏戏。 “别躲了, 它全程盯着我们呢, 能找不到你吗?”钟遥晚说。 “我拿着这个, 能稍微有些安全感嘛。”小葵干笑了两声,从枝条缝隙里望出去, 目光落在仍站在铁门前的应归燎身上,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所以你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啊?我刚刚看你们在那里比手画脚的, 那是……什么暗号吗?” “计划现在不方便告诉你, 怕被怪物听见。”钟遥晚说,“刚刚的是手语,我们事务所有个姑娘不爱说话,我们事务所里有个姑娘不爱开口说话, 大家就都学了点。” 小葵在精神疗养院工作,显然是对这种症状见怪不怪了, 说:“那你们还挺辛苦的。” 钟遥晚叹了口气, 说:“是啊, 她要是在这里, 说不定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以唐佐佐的身手, 钟遥晚毫不怀疑她能有办法直接从这里攀上六楼,把里面那些准备献祭的家伙一个个敲晕了事, 然后他们就能大摇大摆离开去找林雪了。(当然, 这一茬事后钟遥晚对唐佐佐说了, 只换来对方的一个白眼和一句“你在做梦吗”的亲切问候。) 钟遥晚将目光重新投向铁门。仿佛心有灵犀,应归燎也在这时转过头来。 隔着风雪,两人视线交汇。钟遥晚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钟遥晚对小葵说:“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紧紧跟着我,不要跟错人了。” “啊?跟错人?什么意思……” 小葵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钟遥晚手中那根青竹棍迸发出耀眼的灵光。他的手腕一翻,棍子在半空中划出凌空之势,悍然砸向砸向一旁的铁围栏! 砰! 一声闷响。 棍身并未直接接触金属,而是被一层骤然浮现的、水波般晃动的透明薄膜死死挡住!但紧接着,以撞击点为中心,无数蛛网般的裂痕在灵光的冲击下疯狂蔓延! 结界在剧烈震颤! 远处的怪物发出一声尖啸,显然感应到结界受损,立刻调动怨力试图修复。可是钟遥晚注入的灵力沛然莫御,破损的速度远远快过修复,不过呼吸之间——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风雪,无形的屏障彻底崩解! 几乎在结界破碎的同一刹那,异变陡生! 一团浓郁粘稠、布满猩红眼珠的黑色云雾,毫无征兆地从侧方积雪中暴起。它舍弃了隐匿,带着纯粹的恶意和迅猛的攻势,直扑铁门前的应归燎! 它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与那怪物配合,一个以肉身和怨力纠缠、重塑结界,一个则用这诡异的形态直接绞杀目标! 钟遥晚眼神一凛,迅速瞥了一眼主楼方向。距离太远,风雪太大,看不清那些白色身影的表情,但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果然,疯子们的灵魂一直在监视他们。 黑色云雾速度快得惊人,瞬间缠上应归燎的手腕、脚踝,随即如同活物般蔓延,将他大半个身体紧紧包裹!那些镶嵌在雾中的眼珠颗颗暴起狰狞血丝,透出残忍的兴奋,云雾开始收紧、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显然是要将其中的人体直接碾碎。 然而,被这样可怖的东西缠身绞杀,应归燎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甚至维持着原来的站姿,闲闲地立在原地,仿佛缠绕着他的不是致命的邪物,而是一袭无关痛痒的斗篷。英挺的眉宇间非但没有痛苦,反而掠过一丝近乎嘲弄的挑衅。。 直到铁门处编织的结界完成,他依然没有试图挣脱或逃离。 不止是怪物,连那凶戾的多眼云雾也明显怔住了。包裹收紧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滞,无数猩红的眼珠齐齐转动,似乎在进行某种思考。 不过这种犹豫只有一瞬间,云雾立刻反应过来了自己是反派角色,管他要做什么,管他是不是还有后手,直接绞杀了就是最稳妥的结果! 猩红眼珠光芒大盛,云雾猛地再度发力,收缩挤压的力道倍增! 血腥与腐朽的死亡气息如有实质,几乎化作黑色的冰霜,盘绕在应归燎周身,要将他连皮带骨一同侵蚀、瓦解。 可是应归燎全程都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仿佛云雾完全没有对他造成伤害。 小葵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小、小钟哥,那个怪物离应大师好近啊,我们要不要……”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哽住了。她忽然反应过来要去帮忙的话也只能是钟遥晚,自己只是个拖后腿的而已。 “没事,就这样。” 钟遥晚的声音绷得很紧,目光死死锁住铁门前的对峙。 他手中的青竹棍灵光已渐渐收敛,但摊开的另一只手掌心里却还有一点光芒不灭。 小葵仔细看了一眼。 那似乎是一枚镜片。 她再惶惑地望向铁门。 狂风暴雪没有丝毫停歇。 就在这时,一片被狂风卷得打着旋儿的硕大雪花,呼啸着穿过战场,先是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翻涌的黑色云雾,紧接着,余势不减,又毫无滞涩地穿过了应归燎的身体! 像穿过一片虚无的光影。 小葵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上头顶。 那个应归燎是幻象?! 不止是小葵,云雾和怪物显然也发现了这点异状。 怪物发出一声含混的低吼,放弃维持刚刚成型的薄弱结界,渗血的身躯猛地前冲,抡起残破的手臂,狠狠一巴掌扇向应归燎未被云雾包裹的头颅! 预想中骨肉撞击的闷响并未出现。 怪物的手掌,先是如同穿过雾气般,毫无阻碍地陷进了应归燎的脸颊,触感虚不受力。紧接着,应归燎才像是后知后觉地配合着巴掌的力道,将头偏向一侧,宛若一副真的被打了的模样。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没有痛呼,没有骨裂,连衣料摩擦的声响都欠奉。 真的应归燎果然已经不在了! “吼——!!!” 怪物瞬间暴怒,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周身怨力剧烈震荡,刚刚勉强凝聚的结界砰然碎裂,化为黑气消散! 那团多眼云雾也在瞬间形体溃散,化作一缕缕黑烟融入风雪。 怪物根本没有来管一旁的钟遥晚和小葵,它的首要目标就是要找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的应归燎。 小葵的心已经快要提到嗓子眼了,下意识就想喊钟遥晚去追。可一转头,却见钟遥晚根本没有追击的意思。他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不知何时已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呼吸明显急促,胸口起伏着。 明明没有与怪物正面交锋,可他此刻的模样,竟比经历一场恶战还要狼狈几分。 只见钟遥晚手掌一翻,将那枚玻璃片贴到了一旁的树干上。 第416章 他的力气很大,震得树冠上积压的厚雪簌簌落下,劈头盖脸砸了他们一身。与此同时,他指缝间透出的灵力光芒骤然变得刺目,尽数灌入镜片之中。 几乎是同一时刻—— “咿呀——!!!” “放我们出去!!!” 一阵混乱尖锐的嘶吼声,猛地从他们头顶——主楼六楼的方向——炸开! 这声音小葵太熟悉了,正是那些病人情绪极端失控时发出的叫喊! 是活人的声音! 她惊惶抬头,透过纷飞的大雪,隐约看见六楼那些扒在窗口的白色身影前方,竟然凭空出现了数道粗黑的栏杆虚影,如同监狱的铁栅,将他们死死拦在窗口之内。 栏杆竟然修复了?! 疯子们看到栏杆修复了情绪瞬间变得更加焦躁狂暴,有几个甚至出现了躯体化的现象,他们尖叫,怒号,甚至再次用灵魂形成了多眼云雾,试图将那铁栅栏掰碎,可是栏杆却始终无动于衷。 “走!”钟遥晚一把抓住小葵的手腕,力道大得她腕骨生疼,不由分说拽着她朝疗养院后门所在的方向冲。 小葵本能地跟着钟遥晚跑,在颠簸中回头时,她发现原本在铁门口的幻象竟然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风雪呼啸而过,卷起地上凌乱的血污和积雪。 两人跌跌撞撞冲进厨房,钟遥晚反手“砰”地锁死厚重的铁门,背靠着门板急促喘息,汗水顺着鬓角滑落。他顾不得平复呼吸,立刻对小葵道:“快!找找厨房里所有尖锐的东西,刀、剪子、哪怕是指甲锉!全部收起来,藏好或者处理掉!绝对不能让楼上的……那些人,有办法伤害自己!” “哦!好!明白!”小葵被他的紧张感染,虽然满心疑惑,但动作毫不迟疑。她立刻扑向料理台,将大大小小的厨刀、水果刀、甚至削皮器,一股脑从窗户用力扔进外面厚厚的积雪里,随即死死关紧并锁好窗户。 外面大雪纷飞,不消片刻就能将这些金属掩埋。 她一边忙碌,一边忍不住问,声音还在发颤:“小钟哥!刚才那个栏杆……到底是怎么回事?应大师他……他真的没事吗?!” “别担心,”钟遥晚简短回应,额头的汗更多了。他也加入了搜索,连抽屉角落里的水果叉都不放过,“那是我们一件灵契的效果,可以制造幻觉。阿燎已经趁机离开去找林雪了。那些栏杆……也是幻觉,只是为了暂时稳住他们。” “可是你的脸色……”小葵看着他苍白汗湿的脸,忧心忡忡。 “我没事!先确保这里安全!”钟遥晚打断她,语气急促但坚定。他将最后几样可能的危险物品扔出窗外,抹了把汗。 镜片的灵力消耗并不大,这件灵契原本是应归燎给他招摇撞骗用的。可是这一年多来,钟遥晚根本没有什么能够用上它的场景,操作得不是很熟练。 制造并维持幻象,尤其是要应对瞬息万变的战斗场景和观察者的细致审视,要求施法者在脑海中必须对幻象的每一个细节的反应,都有极其精确、即时、连贯的想象和操控。敌人出手的瞬间,施法者脑中就要同步完成一套逻辑自洽的应对动作,甚至要预判敌人的心理。 听起来似乎只是想象,但真正实操起来,对精神力的集中度和施术者的想象力,都是极其苛刻的考验。 刚才只是和怪物们的短暂对峙,就已经让钟遥晚感到一阵强烈的精神透支,太阳穴突突直跳。 两人迅速处理完厨房的隐患,小葵又领着钟遥晚摸到护士站,将护士们备用的剪刀、镊子等物品也全部收走锁好。 钟遥晚还特意凑到窗边,向外张望。 随着第二只坠楼的怪物离开,后门的结界果然彻底消散了。 前门那边,原本拥堵的人群似乎也开始松动,隐约能看到人影在风雪中踉跄离去。 他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了一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也算是今晚的第一个好消息了。 【作者有话说】 前线记者为您带来一手报道 :请问,钟遥晚先生,为什么应归燎的幻影在被云雾攻击时会露出那么中二的表情? 钟遥晚:因为那个云雾看起来没有实体的样子,应该感觉不到那个阿燎是幻影。所以我想,阿燎被缠住的时候应该也是没有感觉的才对。 :不好意思钟遥晚先生,这是采访,请你不要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要说实话,好吗? 钟遥晚:……好吧,其实是我操作不熟,脑袋里出来的阿燎就是那样的,可能也是因为我不想看到他痛苦的表情吧。 应归燎:…………老公!! 钟遥晚:哦,还有一个原因。因为应某人平时提到他的光荣事迹的时候,都是这种装装的表情,一不小心就代入了。 应归燎:……………………………… 应归燎:这种时候不用代入也没关系…… - 月底了,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即将过期的营养液呢……(苍蝇搓手) 第250章 信号 秦致的死像一枚信号,彻底点燃了楼上那些早已徘徊在悬崖边缘的灵魂。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将护士站里能想到的危险物品搜刮一空。 小葵提议接下来去器械室, 里面有很多榔头之类的东西,一锤子下去一样能让人脑袋开花。 “不,不用。”钟遥晚说,“我记得你说过器械室是有锁的, 他们就算能用某种特殊方式影响现实强行破锁, 只要我们能及时反应, 赶在他们造成实质性伤害前阻止就行。”他当机立断道, “直接去六楼!想办法控制住那些病人,这才是根源!” “好!” 小葵的嘴比心快。她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掺合进制服病患的事件里的时候, 应答已经说出口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今晚发生了好多事情。 小葵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样墙上的时钟。今晚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发生,她都来不及哀悼自己逝去的世界观,意识却已经接受了这些怪异显现的存在。 而现在, 时间才凌晨一点多, 距离他们晚上到达疗养院,不过过去了两个多小时而已,可她现在觉得已经过去两年这么久了。 疲惫、恐惧、震惊、紧张……各种情绪轮番轰炸,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 觉得自己比从前更加成熟,更加坚毅了的错觉。 哈哈, 都是错觉吧。 她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刚要扭开目光, 眼角的余光却骤然捕捉到, 在时钟下方那片被灯光映照的惨白墙面前, 还有一个蓝白色的身影。 小葵的视线一格一格地向下移动。 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身影,不知何时, 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里。 “秦致?!”小葵惊叫出声。 钟遥晚几乎在同一瞬间转身, 锐利的目光锁定到那人的脸上。 钟遥晚认识她。他第一次来疗养院驱邪的时候就见过秦致。 听说秦致在入院以前是一位物理学家, 学术造诣极高,然而,据传她在某一天,对着自己研究了多年的资料和公式,毫无征兆地陷入了彻底的精神崩溃,从此被送入了精心疗养院。 她被控制在精心疗养院的六层,但是钟遥晚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神智都是清明的,偶尔还会看一些艰深晦涩的书。钟遥晚一直觉得她是个很神奇的人物,但是现在再回望的话,或许她的“疯”并不是源于精神的脆弱,而是窥见了某种平衡或是不平衡的真相后,才会变成常人眼里的疯子。 秦致的脸上正挂着一个极度夸张的笑容。她的嘴角高高咧起,肌肉僵硬地推向两侧,眼睛瞪得溜圆灰蒙蒙的眼白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非人的冷光。她就用这样一张足以令人做噩梦的笑脸,阴恻恻地望着他们。 那视线像冰锥,带着审视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小葵被盯得头皮发麻,脊背窜起寒意,下意识又往后缩了缩,脚跟抵住了墙根。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鼓起残存的勇气,对着那张诡异的脸喊道:“秦、秦教授!你不要乱来啊,自由诚可贵,生命价更高!千万别做傻事啊!” 寂静。 秦致脸上那骇人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如同戴着一张固定表情的面具,但随即,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那张咧开的嘴里传了出来: “你说反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两人耳中。 “是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 此刻大厅里只有他们三人,只是普通说话的音量就能够激起一阵细微的回音,贴着耳膜震荡。 她说完以后,又将视线转到了钟遥晚脸上。她的目光极具穿透力,似乎能够直接看穿人的内心。 “那个铁栏杆,”她的声音依旧平和,与表情割裂得令人不适,“是你做的吗?怎么做到的?” 钟遥晚紧紧盯着她,试图从那凝固的诡异笑容和灰蒙的眼眸里分辨出真实的意图。无声的对峙持续了几秒后,他最终选择了有限度的坦诚:“我有一件特殊的物品,注入灵力以后可以做到那样的事情。” 第417章 “能给我表演一下吗?”秦致追问,语气里竟透出一种单纯的好奇。 钟遥晚说:“你能控制住其他的病患,让他们不要再自杀,不要再阻拦我们找到林雪吗?” 秦致嘴角那夸张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一点,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笑声,说:“你以为他们是为了什么这么拼命地帮小雪逃跑?他们是为了林雪的自由。不管那份自由是怎么得来的,是不是真正的自由,都是林雪做的决定,她有做决定的自由。大家为了这份自由不惜牺牲生命,我又怎么可能去干涉他们帮助林雪的自由?” 钟遥晚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是林雪想逃跑的?” “她是被逼跑的。” 钟遥晚眼神一凝,迅速权衡,给出了新的交易筹码:“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就再给你表演一遍。” “可以。” 秦致灰蒙蒙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意外爽快地答应了这笔交易。 “其实也没什么好特别说明的,”护士站惨白的灯光打在她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在背后墙面投下扭曲晃动的阴影,她继续用那种平和的语调说道,“只是灵魂的活动范围很有限,必须要附着在某个‘锚点’才能离开。所以每次林雪回家的时候,大家都会跟着她回去。” 她的嘴角咧着,声音却没什么波澜:“不过每次小雪回家以后就会很开心,那段时间,她通常就看不见我们了。当然,她开心的不是能够回到家里,而是可以正常地上学、交友,过一种……相对正常的生活了。不过她的父母控制欲比较强,看不得她交乱七八糟的朋友,看不得她不在规矩里做事,看不得女儿不是他们想要的样子。” 秦致耸了耸肩膀,说得轻描淡写:“其实我觉得也没有什么,我带过的很多学生也都是这样的。还有很多人抱着长大了就会好的心态到了大学,结果出了社会才发现,有些‘场’和‘规则’是逃不掉的。只是林雪的父母,将这个‘场’的边界,设置得过于极端和绝对了。” “你觉得林雪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吗?”钟遥晚说。 “什么是意义?”秦致反问,“或许我们都是被更高纬的生物创造出来的短暂的数据流,或许我们只是活在造物主鱼缸里的微生物——或许我们的存在都是没有意义的。” “那你为什么想看我制造栅栏?”钟遥晚紧盯着她。 “因为,”秦致的笑容似乎真实了一瞬,带着某种狂热探寻者般的笃定,“我是寻找‘意义’的人。” 钟遥晚的嗓音沉了沉:“先把林雪的事情说完。” 见钟遥晚不上套,秦致只能摊了摊手,继续道:“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大家的想法都很单纯天真,只是看林雪过得太痛苦想要帮帮她而已。他们之中很多人,都失去过至亲,经历过无法挽回的别离。所以,看不得林雪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却要在这样窒息的环境里继续受苦。”她的眼珠转了转,望向一旁仍在瑟瑟发抖的小葵,“你们是不是一直觉得,林雪看起来‘很正常’?即使每天被关在疗养院,也没有明显的心理问题?” 她不等回答,便给出了答案:“那是当然的。每天,都有那么多人在陪她笑,陪她闹,在另一个层面与她交流。她怎么会有精神问题?” 说完,秦致又将视线转回钟遥晚脸上,那夸张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些许:“那天你和你男朋友来疗养院,在车上说的话我们也听到了,嘿嘿。”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说,“你们说小雪能够看到我们的灵魂是因为她半只脚迈入鬼门关了,这可就把那些疯子急坏了,立刻就开始想办法帮她逃走,只可惜,小雪一直不同意这项计划。” 钟遥晚回想起了上午见到林雪时,她缩在角落里的抗拒模样。忽然反应过来,那不是恐惧,而是不忍。 她不愿她的朋友,为她付出生命的代价。 “那你呢?”钟遥晚直视着她灰蒙的双眼,“你也是计划帮助她逃跑的一员吗?” 秦致咧开的嘴里露出两排森然的白齿,没有回答,而是说:“该你表演了。” 钟遥晚盯着她,一动不动。 秦致便继续加码:“表演结束,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 钟遥晚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权衡片刻后才低声应下了:“……好。” 一旁的小葵感到强烈的不安,小心地凑过去问道:“小钟哥,你真的要给她看吗?” “没事的。”钟遥晚简短地安抚了一句,随即伸手探入外套口袋。他没有将镜片取出,只是用手指在口袋内紧紧夹住那冰凉的碎片。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排除杂念,将精神力高度集中。体内的灵力顺着指尖,稳定而汹涌地渡入那枚小小的镜片之中—— 忽然之间,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悄然荡开。 紧接着,就在护士站中央的空地上,数根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漆黑巨柱,毫无征兆地破地而起!它们表面甚至布满粗粝的、仿佛历经岁月侵蚀的纹路,顶端隐没在护士站的天花板阴影之中,仿佛支撑起了整个空间的重量。 柱子升起时,钟遥晚还特地做了一些尘雾在旁边,如同尘封的古迹重现天日一般气势磅礴。 秦致脸上的夸张笑容骤然凝固了。 她的眼睛瞪大到极限,灰蒙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无数破碎的光影在疯狂闪烁、重组。 震惊、困惑、狂喜、不敢置信……种种极端复杂的情愫在她眼中瞬息万变,最终,定格为一种近乎癫狂的的痴迷。 “哈哈!灵质世界!!”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因为极致的兴奋而变得尖利颤抖,“果然是存在的!果然!!我的理论是对的!观测被证实了!!” 她如同朝圣者看到神迹,完全无视了钟遥晚和小葵,伸出颤抖枯瘦的手指,想要去触摸那散发着冰冷威严气息的巨柱,想要感受那真实的触感。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距离柱身仅剩毫厘之际—— 那几根气势恢宏的黑色巨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一般,连同扬起的尘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护士站恢复了原样,只有惨白的灯光和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的细微灵力涟漪。 “好了,可以告诉我们你的答案了。”钟遥晚说。 “哈哈……哈哈哈……”秦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发出一连串低哑的笑声,肩膀微微耸动,“果然是存在的……是存在的……那么意识主导论和强约束场论都需要被重新审视……我看到的缝隙不是幻觉,是真的有那个世界!”她语速极快地低声念叨着一些晦涩难懂的术语和公式碎片,眼神涣散,显然又陷入了发病的状态。 片刻后,她像是终于捕捉到了寻觅已久的答案,猛然抬起头,脸上绽放出极致纯粹的、近乎恐怖的惊喜光芒。 钟遥晚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把小葵护到身后,他不明白,只是几根用灵力幻化出的柱子而已,秦致到底看到了什么能让她这么兴奋。 钟遥晚不动声色地往侧边瞄了一眼。时间紧迫,楼上的献祭随时可能再次发生。 但是秦致无疑破解病患行为逻辑的最佳人选,毕竟她的精神状态可以说是那群人里最稳定的,又或者,可以直接以她做踏板,让她规劝那群收手。 不能再等下去了。 钟遥晚喉结滚动,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对着仍处于亢奋状态的秦致,提高音量,道:“秦致!听着!外面现在的狂风暴雪!林雪是逃走了没错,但是这种天气里她根本活不下去!你们要是真的疼她,就不要再试图阻拦了!我保证,等她回来以后我们会想办法去和她父母交涉的,或者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够解决这些问题!不要再制造无谓的牺牲了!” 然而,就在钟遥晚话音落下的这一刻—— 秦致嘴里所有的念叨戛然而止。 她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清明,甚至带着一种穿透性的锐利,牢牢锁定钟遥晚,吐字清晰:“你不是想知道我会不会帮林雪吗?” 钟遥晚的呼吸微微一滞,所有动作和话语都停了下来,等待她的下文。 秦致诡异笑了一声,然后看向左边的那扇窗户——刚才钟遥晚和小葵将危险物品丢出去的那扇窗户。 她说:“我想告诉你,对于一心赴死的人,什么办法都阻止不了。” “什么意思?”钟遥晚的神经微微一跳。 他还没有消化过来秦致话语中的暗示,只见秦致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朝着侧方坚硬的墙壁,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了过去! “不要!!!”小葵的尖叫声撕裂空气。 咚! 一声沉重到令人灵魂战栗的闷响。 粘稠温热的血浆混合着少许灰白色的脑组织碎屑猛烈炸开,泼洒在近在咫尺的钟遥晚和小葵身上。 他们穿着的浅色衣物,在今晚已经一次又一次被不同人的血液浸染,此刻再次增添了大片刺目狰狞的新红。 第418章 两人的瞳孔微微紧缩,看着面前极端暴力的一幕,连呼吸都仿佛被那声闷响撞散,冻结在胸腔里。 秦致的身躯顺着墙壁软软滑倒,在墙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最终瘫倒在地。破碎的颅骨清晰可见,鲜血汩汩涌出,迅速在地面蔓延开来。她脸上最后凝固的表情,依旧是那个极度夸张的笑容,混合着飞溅的血污,构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图腾。 这自我了断的残酷一幕,快得让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决绝得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然而,秦致的死,仿佛只是一个更疯狂乐章的开端。 他们甚至还未从这近在咫尺的惨烈死亡所带来的震撼和生理性反胃中抽离—— “啊啊啊——!” “小致呃啊啊啊!” 一阵混乱凄厉的声浪从疗养院深处传来,同时混杂进去的,还有凌乱的脚步声。 是那群病患! 秦致的死像一枚信号,彻底点燃了楼上那些早已徘徊在悬崖边缘的灵魂。 第251章 距离 那群疯子已经从疗养院的铁门中蜂拥涌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杂沓混乱的脚步声如同失控的蜂群, 从疗养院深处汹涌而出! 一群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病人狂涌而来,他们神情癫狂,眼神涣散却目标明确,手里胡乱抓着一切能充当武器的东西——枕头、不锈钢漱口杯、输液架, 甚至还有一个瘦高的男人, 竟拖着一个硕大的行李箱, 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与此同时, 地上秦致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开始不自然地剧烈抽搐、蠕动。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胸腔起伏得像是有东西要破膛而出,皮肤下更是鼓囊囊的,仿佛有无数条蛆虫在疯狂窜动, 发出 “咯咯” 的脆响, 听得人牙根发紧。 “那是什么?!” 小葵的尖叫卡在喉咙里,脸色惨白如纸。 钟遥晚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具抽搐的尸体——下一秒,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秦致的尸体皮肤从脖颈处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黑红色的血沫顺着裂口往外溢,紧接着, 一个与秦致长相一模一样的东西, 如同蛇蜕皮般, 从残破的尸身里缓缓拱了出来。 是怪物! 不是凭空出现的, 而是从秦致的身体中出来的! 这怪物的外貌和秦致一样, 但是看起来却恶心到了极致。它的脑袋因为撞墙而凹进去了半个,一只眼球挂在外面, 被断裂的视神经牵着, 晃悠着垂在脸颊下方, 透着非人的恶意。 它的颈椎扭曲成诡异的弧度,颈椎骨从皮肤里顶出一个尖锐的凸起,身上甚至挂着没蜕干净的残破皮肉和血污,每走一步,凹陷的脑壳里就有细碎的骨渣和脑浆往下掉,散发出一股血腥的恶臭,直冲鼻腔。 看着狂追而来的病患和新生成的怪物,钟遥晚头皮一麻,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攥紧小葵的手腕,低吼一声:“跑!” 两人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门口。 几乎在他们他们夺门而出的同一秒,身后传来沉重的破空声!那个拖着行李箱的病人,竟双臂发力,将沉重的行李箱如同投石般朝着他们的后背狠狠砸了过来! 行李箱在半空中翻滚,里面不知装了何物,落地时发出一声爆裂般的脆响,震得钟遥晚的耳朵嗡嗡作响。 若是被这玩意儿砸中脊梁,估计也能原地变成怪物了。 两人飞速狂奔,雪地湿滑难行,好在这个条件不止是对他们,对病患也是一样的。 风雪如刀,疯狂抽打着他们的脸庞,模糊了视线。钟遥晚拽着小葵,踩着积雪飞快地朝着铁门的方向跑。 大门外,先前聚集的人群已经散去了不少,但毕竟是暴雪天,大多数人根本无处可去,只能滞留在门口附近。尤其是一些被家长丢进疗养院里的孩子,他们此刻就只能裹着一件外套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冻得瑟瑟发抖,惊恐地望着门内的混乱。 “快走!!控制不住了,赶紧离开这里!”钟遥晚一边狂奔,一边朝着门口残存的人群嘶声大喊。 还在门口徘徊的数十人听到声音以后下意识朝门口望过去。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镜框,满脸疑惑地小声嘀咕:“控制不住?什么控制不住?这看着也没起火啊……我们到底还要在外面待多久?” 然而,几个在疗养院常住的病患以及工作人员却认出了钟遥晚。 那是院里请来的捉灵师。 虽然他们对鬼神之说将信将疑,可是刚才被看不见的力量困在门口长达一小时后,也都不得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超自然力量的存在了。 “别问了!快跑啊!”一个护士打扮的女人尖声叫道,率先拉着身边的同伴向外冲去。 人群如同受惊的鸟兽,终于彻底轰散,朝着疗养院外的茫茫雪夜踉跄逃去。只有极少数反应迟钝或好奇心过盛的人,还傻站在原地,伸长脖子试图看清门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很快就看见了。 隔着翻卷的雪幕,钟遥晚和小葵的身后,紧跟着涌出一大群挥舞着杂乱武器的狂乱病患! 在他们之中,一个头颅凹陷,浑身淌着粘稠黑血的恐怖怪物,正四肢着地,与钟遥晚和小葵的距离急速拉近! 就在那怪物的手指即将够到钟遥晚后心的电光石火之间—— 钟遥晚瞬间拧腰转身,手中青竹棍划出一道凌厉的青光弧线,凶狠无比地抽打在怪物扑来的腰腹之间! 啪——轰!! 棍身与怪物躯体重重交击,灵力在击打点轰然爆开的灼热光芒。 那光芒如同小型的白日,瞬间将怪物腰腹处的皮肉骨骼灼烧、撕裂,发出“滋滋”的可怕声响,黑烟混着焦臭冲天而起。 “嗷——!!!” 怪物发出凄厉痛苦的惨嚎,残破的身躯被这股巨力硬生生抽得倒飞回去,重重摔在雪地里,捂着腰腹翻滚,一时难以起身。 然而,就是这么一耽搁,那群疯狂的病患已然扑至近前。 这群人看准了灵力对人类是无效的,这时候倒是不要死要活了,只是抡着武器一个劲地往钟遥晚身上砸。 面对汹涌扑来,悍不畏死的人群,钟遥晚一时也拿他们没办法,只能将青竹棍舞得密不透风,格挡开砸来的枕头、相框和胡乱挥舞的手臂,同时护着小葵一步步向大门外退去。 他反手一棍,精准地磕在一个病人猛砸过来的不锈钢漱口杯上,力量透过杯身震得那人手腕剧痛,惊呼着缩回了手。 借这短暂的空隙,钟遥晚拉着小葵一个箭步冲出大门,反手“哐当”一声将沉重的铁门死死拉上。 他没有浪费时间去找真正的锁,而是立刻凝神,将灵力急速注入口袋中的镜片中。 一道微光闪过,一把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锁幻象凭空出现在两扇铁门的门环之间,仿佛将这道门彻底封死了。 疯子们见到锁链以后,动作果然为之一滞。 他们瞪着那双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把凭空出现的大锁。如同之前面对林雪房门的锁具一样,他们似乎掌握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开锁方式,例如灵魂层面的渗透或影响。 然而,这一次,他们的技巧失效了。 无论他们如何集中意念,如何尝试,那把锁都纹丝不动,仿佛它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维度的规则之中。 短暂的困惑后,狂躁再次主宰了他们。 下一秒,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骤然响起! 组成铁门的几根粗壮铁栏杆,竟如同被无形的巨力从内部拧碎、撕裂,瞬间化为无数扭曲的金属碎片,向内爆开。 一个足以让人通过的大洞赫然出现! “该死!”钟遥晚脸色一变,低骂出声,立刻用幻象制作了新的铁栏杆,填补了那个破洞。他见有人还在门口看傻了眼,厉声喊道,““还看什么?!跑啊!!” “啊!啊啊啊怪物啊!!” 那几个人这才如梦初醒,发出惊恐到变调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向不同方向逃散。 可就在这时。 另一边,从秦致尸体中诞生的那只怪物,已经从刚才腰腹遭受重创的剧痛中缓过劲来,猛地一跃,竟然直接跳到了铁门上! 风雪在它眼中似乎是虚无的,那两只残破的眼睛迎着利刀一般的风,还能够做到一眨不眨。 怪物甩了甩破碎头颅上流淌的黑血,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锁定在了那些正在四散奔逃的普通人身上。 它显然拥有着不低的智能。它知道,与钟遥晚硬碰硬没有胜算,唯一要打乱对方的计划的方法就是先将自己的同伴们从疗养院中解放出来。 钟遥晚见到这一幕,立刻舞动长棍要将它击打下来。可也正是这时,怪物沾满黑血的躯干肌肉贲张,猛地发力—— 嗖! 它的身影快如一道黑色闪电,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钟遥晚的攻击,瞬间掠过十几米的距离,精准地扑向那个正惊慌回头张望的眼镜男! 第419章 怪物的身躯如同炮弹般砸落在眼镜男的后背上,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他踩翻在地,脸朝下狠狠砸进冰冷的积雪中,脊椎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呃啊啊啊——!” 眼镜男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嚎,四肢在雪地上绝望地抽搐。 然而,怪物是没有同情心的。 它的手掌和人类无异,甚至像它生前那样枯瘦,可是它一掌拍下去,竟然生生地将男人的头颅打断了! 噗嗤一声闷响,伴随着清晰的骨裂声,眼镜男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的头颅猛地歪向一边,颈部的骨骼和筋肉被这一掌拍得粉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被撕裂的皮肉,勉强连接着头颅与躯干。 寒风吹过,那颗失去了支撑的头颅晃了晃,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 咕噜噜…… 竟顺着雪地的弧度,一路滚到了马路正中,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道蜿蜒刺目的血痕。 杀了一个人还不够。 众人甚至还没从眼镜男头颅滚落的惊悚画面中回神,那怪物已经四肢伏地,沾血的躯干猛地一弓,如同蓄满力的弹簧,猛地向斜前方跃起! 它那黑血淋漓的身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残忍的弧线,像一只巨大且畸形的蛙,跨越数米距离,精准地踩踏在另一个正尖叫着逃窜的中年女人背上! “啊——!”女人惨叫着向前扑倒。 怪物看也不看脚下痛苦抽搐的躯体,那只沾满脑浆和鲜血的手掌随意一挥,女人的一条手臂齐肩而断,飞旋着落在雪地里,手指还在神经反射地抽搐。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断口涌出,女人发出更加凄厉不似人声的尖叫,剧痛让她几乎昏厥,而怪物,早已借力再次跃起,扑向下一个魂飞魄散的目标。 一时间,这只由秦致怨念化身的怪物,如同死神投下的阴影,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高速弹跳、穿梭。 它所过之处,残肢断臂伴随着绝望的哀嚎四处抛飞,洁白的雪地迅速被大片大片的猩红浸染、玷污,仿佛地狱的画卷在人间骤然展开。 不,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更让钟遥晚背脊发凉的是,每有一个活人惨死,周遭空气中那股阴冷粘稠的怨力,便猛然暴涨一截。 而刚刚被怪物杀死的几个人,他们的尸体竟在浓郁怨力的催化下,开始剧烈抽搐,不过短短几息之间,就出现了一只冒着黑气的新怪物! 它们嘶吼着,加入了这场血腥的狩猎。 “小钟哥,这、这……” 小葵已经被这炼狱一般的景象彻底吓傻了,眼泪失控地涌出,在冻得发青的脸上结成冰晶,嘴唇不住地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该死!”钟遥晚骂了一声,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要冲向那只正在人群中进行虐杀的秦致。 然而,此刻他们与秦致之间,不仅隔着狂舞的暴雪,更横亘着数只刚刚诞生的新生怪物。 其中一只脖颈断裂、头颅歪斜的怪物,猩红的眼睛猛地锁定了近处的小葵,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猛地扑了过来! “啊!”小葵吓得闭上眼睛,僵在原地。 “滚开!”钟遥晚怒吼一声,手中青竹棍化作一道青色雷霆,后发先至,棍尖精准无比地捅进了那只断头怪物的胸膛! 情况危急,他再也顾不上节约灵力了。耀眼的灵光从他掌心狂涌而出,顺着青竹棍悍然注入怪物体内。 灵光在怪物的躯壳内部猛然爆开。狂暴的净化之力从它断裂的脖颈、眼耳口鼻、甚至每一个毛孔中疯狂喷射而出,将它由内而外瞬间照得通透! 那只怪物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在刺目的光芒中剧烈抽搐,形体迅速瓦解、蒸发。 然而,钟遥晚没有停下。 他的目光穿透眼前正在消散的怪物残骸,死死锁定远处仍在跳跃杀人的秦致。 他咬紧牙关,牙龈甚至渗出血丝,将更多的灵力疯狂压入青竹棍中。 嗡——!!! 青竹棍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棍身上的灵光不再是单纯的青色,而是开始掺杂进刺目的白芒,以棍尖为起点,一道炽烈无比光芒,悍然喷薄而出。 没有办法控制灵力方向,钟遥晚只能一味地投入更多力量。 灵光快速地向街道铺张。 那些刚刚从死亡中畸变、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站起的新生怪物,连一声完整的嘶吼都未能发出,便在触及光晕的瞬间,被净化洪流吞噬,湮灭无踪。 而这道疯狂光芒的最前端,挟着摧枯拉朽之势,直刺向远处那道仍在血腥跳跃的黑影——秦致所化的怪物! 过度的灵力释放,让钟遥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双耳嗡鸣,太阳穴突突狂跳,每一次脉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因为透支带来的强烈虚脱感和灵魂仿佛被抽空的晕眩,瞬间将钟遥晚淹没。 这种感觉已经久违了,上一次体会到如此绝望的感觉还是在奈何娱乐的时候。 没有耳钉,钟遥晚不知道自己的灵力底线在哪里,或许是身体崩溃,或许是意识涣散,但是此刻,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然而,就在净化光芒的边缘即将触碰到秦致的千钧一发之际—— “呃啊——!!” “拦住他!!!” 震耳欲聋的咆哮从侧后方炸开! 那群疯子已经从疗养院的铁门中蜂拥涌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钟遥晚的瞳孔微微收缩,完了!忘记继续维持幻象了! 小葵见状,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在钟遥晚与冲来的人群之间。 但她那点力气在这些陷入狂乱状态的病人面前微不足道,才和对方打了个照面的功夫,就被最前方的一个壮硕男人狠狠一推,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侧摔飞出去,在雪地上狼狈地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呛了满口的冰雪,一时挣扎不起。 疯子们的目标明确,如同疯狗般,朝着仍在强行维持灵光的钟遥晚合身扑去。 壮硕男人狠狠撞在钟遥晚侧腰,打断了他的施法姿态,即将吞没秦致的灵光陡然熄灭。 “……呃!” 强大的惯性下,钟遥晚重重磕在雪地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耳中除了嗡鸣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青竹棍脱手飞出,滚落一旁,棍身上的灵光迅速黯淡下去。 钟遥晚想反抗,可是手掌刚刚撑到地上,第二人、第三人……更多的人都扑了上来。 他们并非格斗高手,用的只是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用身体将钟遥晚硬生生扑倒在地,叠罗汉般将他牢牢禁锢在雪地与人体构成的牢笼底部。 本就因过度使用灵力而五感退化的钟遥晚,此刻更是被这沉重的压力挤得胸腔几乎塌陷。他咬着牙想要撑起身体,可是肺部像被揉皱的塑料袋,根本无法正常扩张,连同力气也被一齐抽空了。 暴雪之中,钟遥晚的睫毛上很快挂满了细碎的雪粒,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才勉强眨了眨眼,翻动眼皮,望向远方。 他的视线边缘已经勾勒出黑点了,只能勉强看到远处有雪地里,一个黑影正在雪地上诡异跳动,像是膨胀的雪弥勒,每一次落地都溅起大片雪沫,腐朽的轮廓在风雪中忽明忽暗,更透着种吸食了血肉般的诡异膨胀感。 ……该死啊!! 钟遥晚在心里嘶吼,胸腔里的不甘与愤懑几乎要冲破喉咙。 差一点点! 只差一点点就能净化到了! 第252章 npc 钟遥晚刚才……怎么跟游戏里颁布任务的npc似的? 钟遥晚的手指深深扣入雪中, 指尖被冻得发红。 但是很快,他就感觉不到冰冷的触感了。 属于逝去者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指尖的麻木感向上蔓延,手腕、小臂……对冰冷、对痛楚、对外部压力的感知, 都在迅速褪去。 然而, 在这种身体知觉急剧衰退的同时, 一种前所未有的、异常清晰的内视感却骤然降临。 他可以看见, 或者说,无比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体内的灵力, 并未如预想般枯竭殆尽。相反,它正在他经脉中、脏腑间、甚至每一个细胞的缝隙里,持续地流动循环。 那股力量温润而磅礴, 像是血液一样充斥进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也可以很清晰地感觉到灵力是怎样一点点从身体中流逝的。就像是皮肤需要空气一样, 而灵力就是皮肤交换养分的筹码。 这就是灵力枯竭症的感受吗? 这还是钟遥晚第一次如此直观感受到这种病症的存在。 他在彩幽群山时不止一次摘下过耳钉,短暂体验过灵力不受控制流逝的虚空感。而像现在这样,灵力一边流逝,却在同时能够感受到更多的能量从五脏六腑之中流出的感觉还是第一次。 仿佛无穷无尽的储备在被强行唤醒。 第420章 这是也是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 自己身体中储备的灵力足够挥霍半生。 钟遥晚的眼皮颤抖着,眼前的画面在变得模糊——癫狂的病患, 压下来的蓝白条纹, 还有远处风雪中的雪弥勒——所有的视觉信息都在迅速褪色, 最终化为一片晃动的残影。 然而, 这样熟悉的体验他只体验了半刻, 随着灵力再次充盈,消逝的五感迅速回笼。 冰冷褪去, 麻木消退。 几乎在同时, 消失的触觉、听觉、视觉、嗅觉如同倒放般回归。 原来五感暂失, 不止是灵力透支,过度使用也会吗? 钟遥晚来不及去深究,求生的本能在此刻压倒了所有杂念。 好在他身上的叠叠乐只累上来了四五个人而已,虽然沉重,但只要身体机能还在不至于完全无法动弹。 他咬紧牙关,被压在身下的手臂肌肉贲起,手肘猛地撑向冰冷坚硬的地面。手臂在巨大的压力下剧烈颤抖,骨头仿佛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硬是凭借着重新充盈的力量和一股狠劲,将上半身微微撑起了一线空隙! 压在上方的病患们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反抗意图,发出含混的吼叫,更加用力地向下挤压、扑打。其余几个没有压制上来的,更是挥舞着他们不像话的武器朝钟遥晚挥打过来。 然而,就在不锈钢漱口杯即将击中钟遥晚的一刹那! 钟遥晚撑地的手臂猛然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力量,趴在他最上面的两人猝不及防,直接被这股巨力掀翻了,压在中间的人也失去了平衡,惊叫着歪向一边。 钟遥晚抓住这电光石火间的空隙,身体如同泥鳅般猛地向侧方一滚! 哐——! 漱口杯擦着他的耳廓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泥雪。 他顺势翻滚半周,单膝跪地稳住身形,快速抄起滚落一边的青竹棍。 又一根输液架朝他击打而来,钟遥晚手腕一舞边将那根架子打飞出去数米。 现在显然不是和这群病患纠缠的时候。 钟遥晚对他们的攻击也丝毫没有留情,舞着棍子啪啪地击打在不断朝他扑来的人身上,将人挑飞后直直摔到了另一个病患身上,让他们摔作一片后,立刻转身投往向远方。 趁着这短暂的时间,钟遥晚的眼神冰冷,飞速扫过混乱的战场,瞬间锁定了那道仍在雪幕中跳跃的黑影。 他现在必须立刻解决掉那个不断制造新怪物的源头,否则这片街区很快就会变成真正的修罗场。 好在,经过刚才他拼命的净化扫荡和人群的亡命奔逃,远处的人群已经稀疏了很多,暂时没有新的牺牲者出现,也没有新的怪物诞生。 这个距离的话,直接投掷青竹棍的成功率并不高。但只要能命中,就能省去追逐缠斗的麻烦,避免更多变故。即使计划失败了,钟遥晚没有了青竹棍,在追上怪物后也能够用灵力直接将其净化,只是无法短暂地限制住怪物行动的话可能会再有更多的牺牲者出现。 钟遥晚深吸一口气,举起长棍,后撤一步,腰身如弓般拧转蓄力,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锁定怪物下一次跃起的轨迹,正要脱手而出时—— 嗡!!! 一阵突兀的引擎咆哮声,混杂着刺眼的亮黄色车灯光芒,毫无征兆地从街道另一头蛮横地闯入了钟遥晚的视野! 一辆通体灰色、造型硬朗彪悍的路虎卫士,如同从雪夜中冲出的钢铁巨兽,正以完全不顾路况的惊人速度,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笔直地狂冲而来。 车轮碾压过积雪和冰凌,溅起数米高的白色浪涛。而那怪物刚刚完成一次跳跃,身形滞空,正要落下时,路虎卫士那坚硬宽阔的前保险杠,结结实实,毫无花哨地,撞上了怪物还未完全落地的身体! 巨大的动能瞬间释放! 怪物的身躯如同破布娃娃般,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直接撞得凌空倒飞出去!它在空中翻滚着,拖出一道黑色的残影和飞溅的污血,划过一道长长的抛物线,随着“咚”的一声,如同一块被随手丢弃的烂肉,扭曲地挂在了前方不远处一根结着冰凌的电线杆上。 黑血顺着杆子汩汩流下。 撞……撞飞了?!还挂这么远?! 钟遥晚心下惊愕,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几乎在怪物被撞飞的瞬间,他就强行扭转了已经蓄势待发的投掷方向,并将过量的灵力疯狂灌入青竹棍中。 “去!” 钟遥晚吐气开声,手腕猛地一振! 青竹棍化作一道撕裂风雪的青色雷霆,拖曳着长长的光尾,精准地朝着挂在电线杆上的怪物激射而去! 噗嗤! 灵光收敛于棍身,毫无阻碍地洞穿了怪物残破的胸膛,将它如同标本般,死死钉在了电线杆上 与此同时,那辆灰色的路虎卫士一个漂亮的甩尾漂移,轮胎在雪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扬起的雪粒糊了疯子们一脸,随后“嘎吱”一声,稳稳地停在了钟遥晚身旁不远处。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了柳如尘的脸:“嚯,这么多人啊?” “如尘!?你怎么在这里?” 钟遥晚惊讶道。 “有人报案说有超自然事件发生,老廖低三下四地求我过来看看,我刚到附近就看到这里有灵光,寻思着肯定有乐子……不是,肯定出大事了,就直接冲过来了。”她顿了顿,收起那副玩闹表情,正色问道,“所以,到底什么情况?这么大阵仗?” “有人报案?有超自然事件发生?”钟遥晚一愣,“你是从哪里赶过来的?” 在结界里是是没有信号的,而结界消散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到半小时。柳如尘如果是从市区出发的话,绝不可能这么快赶到。 似是从钟遥晚的表情中看到了困惑,柳如尘说:“报案是三个小时以前的事情,而且地点不是在这里。”她朝着前方抬了抬下巴,说,“是在更前面的一个温泉酒店。” “温泉酒店?!”钟遥晚目光一凝。 但他还来不及细想,就立刻想起了方才挂在电线杆上的怪物。 他立刻转了视线去寻找怪物的身影。灵力在青竹棍脱手以后就会快速消融,怪物最多只是被重创,而不会被彻底消灭。并且钟遥晚也并没有读取到秦致的记忆。 然而,他的视线投向电线杆时,预想中怪物垂死挣扎的场景并未出现。 电线杆上,空空如也。 只有他那根青竹棍,孤零零地斜插在下方松软的积雪中,棍身上灵光已然彻底熄灭,恢复成寻常竹棍的模样。 怪物……不见了? 不,不止。与它同时消失的还有一直浓稠地缠绕在周围的怨力。 它……自我净化了? “喂,”钟遥晚还没想明白事情的原委,柳如尘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你这儿到底什么情况?事情解决了吗?解决了的话跟我一起去温泉酒店看看呗。” “没解决!”钟遥晚几乎是脱口而出。 随后,还不等柳如尘追问他具体情况,钟遥晚就直接拉开了车门,一把将她从车里拽下来,换成自己坐进了驾驶座。 柳如尘一脸懵圈,紧接着钟遥晚就把副驾驶坐上堆着的羽绒服夹克衫一股脑都丢到了她怀里。 “诶诶诶!轻点!这我新买的!”柳如尘手忙脚乱地接住衣服,嘴里嚷嚷着。 她张嘴又想提问,但是钟遥晚的又快她一步,道:“我没时间和你解释了,这里交给你了,我去温泉酒店看看。”他说着,指了指不远处雪地里,刚刚踉跄着爬起来的小葵,说,“照顾好小葵,胆识挺不错的,也没有那么抵触鬼怪,好好套套近乎说不定以后能进事务所帮忙。” “啊?” 柳如尘抱着衣服,被这一连串的指令砸得有点晕。这叽里咕噜说啥呢? “最后,你要小心别让这群病患自杀,祝你好运!”钟遥晚说完,手臂一伸,“砰”的一声拉上了驾驶座的车门。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挂着雪链的轮胎在雪地上原地刨了几下,随即猛地向前一窜,甩开几个试图扑上来拦车的病患,迅速消失在翻卷的雪幕之后。 柳如尘抱着羽绒服和夹克,站在风中凌乱。 她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周围眼神狂乱,逐渐合围过来的人群,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 钟遥晚刚才……怎么跟游戏里颁布任务的npc似的? 第253章 小云雾 那四个人,化成灰了他也认识。 柳如尘的车载导航定位的就是去温泉酒店的路。 暴雪夜的街道空旷死寂, 不见半个人影。钟遥晚毫不迟疑,一脚将油门深踩到底。路虎卫士低吼着,轮胎碾过积雪,沿着导航指示的路径, 冲破风雪, 疾驰而去。 今晚是罕见的极端暴雪天气, 彩幽市今年的第一场雪就给了所有人一个惊喜。 钟遥晚一边操控着车辆在雪构成的路面上保持稳定, 一边飞速思考。林雪没有厚衣服根本没办法在室外待上一晚,混进温泉酒店确实是一个最好的计划。 第421章 但是……然后呢? 或许这场雪会停, 可是寒冷的天气会继续持续下去。北方的冬天从来都是不近人情的。 今天或许能够侥幸躲过。 明天呢?后天呢? 林雪,或者说,那些不惜以生命为代价帮她出逃的疯子们究竟有什么把握, 能确定林雪一定能够获得自由, 而不是走入酷寒的绝境? 想到这里,钟遥晚的心又沉了几分。他单手稳住方向盘,另一只手迅速掏出手机,找到应归燎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声响起以后, 那边很快就接通电话。 “喂?”应归燎的声音传来,背景里是清晰的风雪呼啸声, 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压低, “你那里怎么样?” “出了点意外, ”钟遥晚言简意赅, “你走了以后没多久他们就看破了留在那里的幻影。打了一场, 情况有点混乱。后来柳如尘正好赶到,我就把疗养院那边的残局交给她了, 现在正出来找你。” 电话那头, 应归燎似乎松了口气:“我跑出去没多久以后那只怪物就追上我了, 我一直在担心你们那里会不会出事。” “放心吧。”钟遥晚顿了顿,说:“我和小葵都没事,但是现场确实有些惨烈。”钟遥晚又问:“你现在是不是在我们之前约会过的温泉酒店?” “对,你怎么知道?”应归燎惊讶道。 “柳如尘说,温泉酒店的人报案说有鬼出现。” “确实有。”应归燎说。 此刻,应归燎正蜷身蹲在一棵高大的松树枝杈上。这里距离温泉酒店有一段距离,但位于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山坡上,加上树木本身的高度,让他得以穿透纷乱的风雪,勉强看清酒店部分的轮廓和灯光。 现在已经凌晨两点多了,本应是万籁俱寂的时刻,那座温泉酒店却依旧灯火通明,不少窗户透出温暖的光晕,在漆黑的山影和狂舞的雪幕中显得格外醒目,也透着一丝不寻常。 在其中一扇亮灯的窗户后面,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纤细身影,正静静地躺在房间里的床上。房间的角落里堆放着一些行李,显然原先是有住客的。 但奇怪的是,屋内此刻只有林雪一人,不见其他旅客的身影。更诡异的是,房间的门口,隐约有一团不断翻涌的云雾,如同守卫一般正在徘徊游荡。 虽然距离太远,应归燎看不清云雾的长相,但是也能够想象出来一颗颗眼睛镶嵌在上面的恶心情景。 而最烦人的是,那只第二个坠楼的怪物一直跟着他,此刻就在他藏身的这棵大树底下,正用它那残破的肢体,笨拙而执着地尝试着爬树。 应归燎虽然现在有耳钉,但是也没有选择将它直接净化掉。 一来,他现在确认了林雪是安全的,而那团云雾也暂时没有对酒店的人动手。等到天亮,鬼怪自然消散以后再把林雪带回去无疑是最稳妥的解决方案。 二来,他也担心这群疯子之间会有什么特殊的感应方式,如果他净化了这只怪物,会不会立刻刺激到疗养院里那些已经陷入疯狂的病患,引发更极端的集体行为?或者,惊动酒店门口守护林雪的那团云雾,导致难以预料的后果? 毕竟他和钟遥晚不在一块儿,没办法知道他那里的情况,多留一个心眼总归是没错的。 无论如何,能和钟遥晚尽快会合,已经是这混乱夜晚里不幸中的万幸。 应归燎简单将自己这里的情况向钟遥晚说明后,钟遥晚立刻驱车赶到。 车子刚停稳,引擎声立刻惊动了树下的怪物。它放弃了徒劳的爬树尝试,喉咙里发出低吼,调转目标,朝着下车的钟遥晚猛扑过去。 钟遥晚早有防备,侧身闪开怪物的扑击,脚步不停,迅速冲向应归燎藏身的大树。 他助跑几步,在树干上用力一蹬,身体借力向上跃起,同时朝上方伸出了手。 几乎在同一瞬间,应归燎从树枝上探出身,抓住了钟遥晚递来的手腕,手臂发力,将他稳稳地拽上了自己所在的粗壮枝杈,说:“还好这只怪物不会爬树,不然可就麻烦了。” “也别高兴得太早,指不定和二丫一样,一会儿就学会了。”钟遥晚调整了一下蹲姿,让自己在摇晃的树枝上更稳当些,“我们就这样等到天亮吗?” 应归燎是开钟遥晚的车过来的,他的车上什么乱七八糟的防寒装备都有。这会儿他脸上戴着个大大的防风面罩,兜里还揣了几个暖宝宝。 应归燎指了指自己的脸,问他要不要面罩,钟遥晚却只是将自己衣领拉到了最高,仅仅用外衣就达到了和防风面罩一样的效果。 “走一步看一步吧。”应归燎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酒店林雪所在的房间,说,“等到天亮再去带回林雪一定是最保险的方法。只是疗养院里的那些病患有破窗的手段,估计这种事情以后也还会发生……当然,林雪要是被他爸妈带回去了的话,应该也不会再送进这间疗养院里了。” “会这么顺利吗?疗养院里现在已经乱成一团了,明天估计也是乱糟糟的一天。”钟遥晚说,“那些病患都是为了林雪能逃离她的父母,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的。” 应归燎闻言,微微叹了口气,重复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运动了以后,寒风吹在身上实在是有些冷。钟遥晚朝应归燎一伸手,几个暖宝宝就塞了过来。他只露出一双映着远处灯光的眼睛,说:“其实到现在为止我都还不知道林雪的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和林雪之间的相处又是怎么样的,只知道他们应该是对很固执、喜欢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对方身上的父母。总觉得……闹到这一步好不真实。” 有太多的人因为今晚的事件受到影响,甚至失去生命。对于事件的衡量,他努力去理解、去衡量,试图在疯狂的牺牲和一个少女可能的未来之间找到平衡,但那杆秤,在他心中却始终倾斜得厉害。 “你还记得,”应归燎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很轻,“你之前净化过的,那个叫余小完的女孩子吗?” “记得。”钟遥晚说。 “其实不止是她,我们净化过的每一个思绪体,都是在他们死后才得知他的过往的。”应归燎说,“像是被绑架的青面鬼,如果她们没有被绑进山里也不会含恨而死。像是苏晴,如果没有走私案的话她也不会牺牲。太多太多的事件都是可以从根本上避免的,可是要避免这些问题的产生的前提,就是——” “这个世界得是个完美世界。”钟遥晚接上了话。 可是这个世界是不会存在的。 像是听到了钟遥晚的心中独白,应归燎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这个世界是存在的。存在于童话里,存在于人的想象里。” 钟遥晚张了张嘴,说:“可能也存在于林雪的沙盘里。” 他的视线穿过风雪,落在酒店房间的窗户上。 他看到林雪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她身上裹着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可能觉得冷,裹了两三层,把自己包得紧紧的。然后,她竟然拉开了阳台门,走到了外面的露天阳台上,任凭风雪吹打。她眺望着远处完全隐没在黑暗与暴雪中的彩幽群山轮廓,小小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显得那么单薄、孤寂。 那团一直徘徊在门口的黑色云雾也随之飘了出来,近乎温柔地萦绕在她周身,似乎想用自己那非实体的身躯,为她遮挡一部分凛冽的风雪。 看到这一幕,钟遥晚心中那复杂的情绪翻涌得更加厉害。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被生活逼到自杀,但是大部分自杀的人却不会变成思绪体。但其中大部分自杀者,并不会留下强烈的思绪体。因为他们在赴死前,往往已经用某种方式与自己和这个世界做了道别,怀着真正想离开的决心而离开。 而孩子,却是自杀群体中的特殊群体。 在巨大的压力之下,他们甚至还来不及建立自己对世界的完整认知,来不及品尝自由的滋味。 他们的梦想炙热滚烫,却已经被生活耗尽能量了。 或许林雪只是他们之中的一个意外,天生的坚韧才让她能够在监禁生活中生存这么久,可是这份抗压终归是有尽头的。 他也不想在林雪死后才知道她的过往。可是钟遥晚总有一种预感,或许在经过这样惨烈疯狂的一夜之后,他们还将林雪带回去的话,或许她也会成为自杀群体中的一员。 黑夜深重,风雪未歇。寒风卷着坚硬的雪粒,如同细小的沙石,狠狠抽打在脸上,带来刺痛和麻木。 松树的枝条在风中剧烈摇摆,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这鬼天气也太邪门了,”钟遥晚眯起眼睛,试图抵挡扑面而来的风雪,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断续,“这才十二月初,雪就这么大,真要到了一二月,还不得把整个彩幽市都给埋了?” “到时候也和你没关系了,”应归燎接话,“等到一月你就要收拾收拾跟我回去了。” 第422章 “谁说我要跟你回去的?”钟遥晚笑道。 “也差不多了吧,现在你的身手进步很大,你总不会想变得像是小哑巴和暴力女那样了才回去吧?”应归燎道,“我现在都怀疑,把这两个人的脑袋打开以后看到的不是脑仁,是两个拳头了。” 钟遥晚下意识地捂了捂肚子,脸上掠过一丝生理性的不适:“别提那玩意儿了……看了一晚上,现在想起来胃里还翻腾。” “我不提也不行啊。”应归燎说着,用下巴点了点树下那只怪物,说,“你看,那儿还有一个。” “我才不……” 钟遥晚刚想说他不要看,眼角的余光却被远处温泉酒店的新动静猛地攫住。 林雪所在房间的房门,竟然从外面被打开了。 四个人走进了房间里,他们身上还带着满身的风尘,显然是在这个严峻的天气中,刚刚到达酒店的。跳跃的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巨大而扭曲,投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充满了原始的压迫感。 虽然温泉酒店为了顾客的体验,故意设计得复古原始,却也还是带有不少的现代元素,突然出现手持原始火把的人,画面显得格外突兀、诡异,甚至带着一种不祥的仪式感。 那团裹缠着林雪的云雾见有人来了,在门开的瞬间,如同被激怒的蜂群,骤然暴起猛地扑向门口的四名入侵者! 然而,就在云雾即将触及那几人时,领头那人一挥火把,那团凶戾的云雾如同被无形的烈焰灼伤,在半空中顿住了。 它似是受到了什么无形的攻击,随即以比扑击时更快的速度,惊恐万状地向后缩回,并且迅速变得稀薄、透明,不过眨眼之间,便彻底消散在林雪身侧的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裹紧身上的浴袍,愕然望向门口那四个散发着强烈危险气息的不速之客。 与此同时,那只一直在试图爬树的怪物也似是感应到了什么,残破的头颅扭转了方向望向酒店,喉咙里发出低沉威胁的咆哮。下一秒,它竟然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树上二人,四肢着地,如同离弦之箭,径直朝着酒店猛冲而去! “这特么是什么情况?”应归燎也被这急转直下的局势弄得一怔,“彩幽市里还有别的捉灵师?” 然而,他的话音出口后,却察觉到身旁的钟遥晚身体明显地僵了僵。 应归燎立刻转头看去。 只见钟遥晚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里面翻涌着的,是毫不掩饰的恐惧,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他的脸色在雪光的映照下,惨白得吓人,下颌线因为咬牙而绷紧,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透着一股一触即发的紧绷与狠戾。 风卷着雪沫扑在他脸上,沾在睫毛上的碎雪簌簌发抖,可他却像是毫无所觉,视线死死钉在那间房间里。 那四个人,化成灰了他也认识。 钟遥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于仅平狗蛋赵四和吴强。” “谁?”好土的名字,应归燎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那四个杀千刀的人贩子!”钟遥晚低吼出声,双手抓住一根较粗的树枝,身体灵活地向下一荡,稳稳落在雪面上,留下一声急促到撕裂风雪的厉喝: “走!得赶紧过去!!!” 第254章 祸害 祸害遗千年这句话真不是说着玩的。 祸害遗千年这句话真不是说着玩的。钟遥晚打死也想不到竟然会在这个时间点, 再次见到那四个阴魂不散的畜生。 钟遥晚坐进驾驶座后应归燎也立刻钻进了副驾驶,随后一脚油门就开到了温泉酒店。 温泉酒店有自己的停车场,但此刻,正门口那不算宽敞的通道上, 却极不和谐地停着一辆破旧的铁皮电动四轮车。 于仅平四人从前一直在山里, 不会开车, 只能弄辆电动小货斗倒是合情合理。 车子刚停稳, 应归燎已经跳下车,几步走到那辆电动四轮旁边。 他伸手快速摸了摸发动机盖和驾驶座。入手是刺骨的冰凉, 铁皮冻得像冰块,但发动机的金属外壳和座位人造革表面的冰霜,尚未凝结成坚硬厚实的冰层。 “铁皮冻透了, 但发动机和座位上的霜还没完全结硬, ”应归燎说,“他们应该刚到没多久,最多不超过二十分钟。” 酒店大门此刻紧闭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但是除了风雪声也听不到什么其他的动静。 钟遥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 拍了拍门, 说:“有人吗?我们是警方联系过来的捉灵师!” 门内先是传来一阵压抑的议论声和推搡声, 似乎里面的人在犹豫。 过了几秒, 门锁才“咔哒”一声轻响, 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穿着酒店制服,脸色惨白的前台小姐, 哆哆嗦嗦地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她显然是被其他人硬推过来开门的, 怕外面是怪物, 吓得魂不附体。 直到看清门外是两个气质清正的年轻人以后,脸上的惊恐才稍微缓和了些许,但声音依旧带着颤:“你、你们是……?” “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的,是警方联系的我们。”钟遥晚言简意赅。他迅速往走廊深处扫了一眼,说,“刚才是不是进来了四个人?拿着火把的?他们在哪儿?” “是、是那几位驱魔师吗?”一个带着略显油腻的中年男声从柜台后面响起。 只见一个穿着经理制服、体型发福的男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从前台后面颠颠地跑了出来。 他似乎想挤开挡在门口的前台小姐自己来解释,动作急切又带着点冒失。 他刚伸出手,还没碰到前台小姐,就被旁边的应归燎精准地捏住了手腕,直接将他拽到了一旁。 应归燎手劲很大,胖男人被抓得哎哟叫疼,在一旁立正站好后,应归燎才道:“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干嘛?” 钟遥晚趁机迅速扫视了一眼酒店大堂。前台后面和侧面的休息区,瑟缩着十几个人,有穿着睡衣的客人,也有酒店的工作人员,大多面带惊恐,紧紧挤在一起。 这场暴雪来得太突然了,屋外结了厚厚的一层雪,车胎没有上雪链根本寸步难行。很多人都被困在了这里。 胖男人揉着发红的手腕,哭丧着脸:“我、我这不是一时着急吗!”他开始语无伦次地说明情况,“我们这儿忽然来了个怪女孩,身边还跟着吓死人的怪物!黑乎乎的一团云,上面还有一双眼睛!雪下得这么大,报警以后信号时断时续,警察说派人过来但风雪太大可能一时半会儿到不了……我们实在害怕,就想起镇上还有这几位高人,赶紧托人把他们请过来了!” “现在有人员伤亡吗?”应归燎问。 “暂时还没有……”胖男人说,“但是那怪物看着可吓人了!我们谁都不敢靠近!” “那几个人出来了吗?” “也还没有……”胖男人摇头,道,“他们进去有一会儿了,里面……一直没动静。” 钟遥晚和应归燎对视一眼,微微拧起眉。 从他们发现于仅平四人到现在,过去了应当有十分钟了,并且于仅平在最初的时候就解决了那团云雾。 随后,那只从疗养院一路追来的坠楼怪物也肯定冲进了酒店。按理说,双方早该爆发冲突。 可为什么酒店深处如此安静? “他们在哪间房间?”钟遥晚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和急切,声音冷硬地问道。 胖男人被他眼中骤然迸出的寒意吓得一哆嗦,脱口而出:“1、113号房。” 问到房间号,钟遥晚和应归燎立刻转身,就要朝走廊深处冲去。 “等、等等!”胖男人却又鼓起勇气,拦住了他们。兴许是对应归燎方才捏他的一下怀恨在心,他即使缩着脖子也在努力找茬:“两位不是警方派来捉怪物的吗?怎、怎么一来先问那几位驱魔师呢?这……这不太对吧?” 胖男人分析得有点道理,从应归燎和钟遥晚的角度来说,他们根本不应该知道于仅平等人的存在。 他这话一说,角落里那些惊魂未定的住客和工作人员也纷纷投来狐疑和审视的目光,窃窃私语声隐约响起。 然而,钟遥晚和应归燎此刻根本没有心情跟他纠缠这些细枝末节,直接把拦路的胖男人推开一边,就兀自往深处走去。胖男人被无视了也没有办法发作,一来,他觉得自己根本不是他们两个的对手,二来,越往里走就离怪物越近,他也根本不敢靠近。 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大部分脚步声。 越往里走,那股死寂感就越发浓重,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没有打斗声,没有叫喊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113号房在走廊的尽头。 钟遥晚走在前面,脚步放轻,全身戒备。就在他即将走到房门前时,脚下忽然传来一种滑腻的触感。 他立刻停下,低头看去。 第423章 地毯上,靠近门缝的位置,有一小滩不起眼的透明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液体边缘似乎还沾着几点细小的木屑。 钟遥晚蹲下身,伸出指尖,蘸了一点粘液,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一股令人作呕的木质腐朽气味直冲鼻腔。 钟遥晚忍着胃里的翻涌,说:“是桃木人油。” “他们果然是用这东西逼退怪物的,”应归燎哼笑一声,说,“进去吗?” “走。” 钟遥晚直起身,握住门把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却发现自己的手有些颤抖。他很少想起那天在彩幽群山的那个小林子里发生的事情,但是不得不承认,因为他的无力而致使池悠然丢了性命这件事,是他这一年多来拼命练习体术的根源。 钟遥晚也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当时他没有和池悠然一起踏入那个林中,如果他可以更加谨慎一些,事情会是什么走向的? 会不会当场将于仅平等人抓捕,会不会池悠然就不会死? 如果下一次和人贩子见面又会如何?现在的他可以降服住那四个畜生了吗?他会不会对那四个混蛋有心理阴影? 他想过很多很多,但是最后的收尾都是,算了,早点睡吧,世界上没有如果。 而现在,他和那四个恶徒,仅有一墙之隔。 而他也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在即将面对时就开始变得不安起来。 应归燎察觉到了钟遥晚的犹豫,轻轻按住了他的肩头,朝他点了点头。 钟遥晚回头望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后,终于按下了门把手。 房间的门没有锁,不需要门卡就可以进入。 然而就在门刚刚推开一个缝隙的时候,一道凶狠的劲风,裹挟着浓重的体臭和一丝桃木人油的甜腻气味,毫无征兆地从门内阴影处猛劈而来。 偷袭! 钟遥晚瞳孔骤缩,心中暗骂一声,几乎条件反射地撤步后仰,刀锋擦着鼻尖掠过,带起一丝凉意。 是吴强! 他抓住吴强一击落空的破绽,欺身而进,左手扣腕卸力,右拳如锤,狠狠砸在对方肋下,随即一记凌厉的肘击顶在吴强下颌。 “呃!!”吴强闷哼一声,魁梧身躯轰然撞上墙壁,滑倒在地,没了动静。 他们兴许是听到了走廊上的对话声,又从猫眼中看到了他们的身影,所以提前缩在了门边准备偷袭。 钟遥晚微微一怔。 居然只是凭他本能的一击就倒地了吗? 他又很快反应过来,视线快速扫过屋内,除了昏死的吴强,空无一人。通往阳台的门敞开着,寒风倒灌。 “其他人呢?!” “出去看看。”应归燎说。 遇到和那四个人人贩子有关的事情,钟遥晚的行事明显比从前要急躁几分,在应归燎声音落下的时候就已经朝着门口跑过去。 他探出身,房间外的庭院不大,温泉蒸腾着白汽,雪花落入即融。 “这就跑了?!”钟遥晚不可置信道。 和其余三人一起不见的还有林雪。当初几人离开山中时身无长物,又一次获得人油,要么是还在做杀人的勾当,要么就是回过人油村了。 如果他们回过人油村,那么也说明他们和山中的人取得了联系。如今彩幽群山中的人贩子链条崩断,于仅平等人也很可能拾起了这条产业链。 总之不管是哪一条,林雪现在的处境一定不会好。 “别急,这种暴雪天他们一定跑不远,”应归燎说,“这里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人的脚印以外的东西。那只怪物的速度很快,我过来的时候,它追在车子后面跑了一路。它一定早就赶到了,院子里没有它的痕迹的话,这就说明在我们到达之前,剩余三人就已经转移了阵地。吴强多半是留下来应付旅店人的幌子,正好撞上我们。” 钟遥晚强迫自己冷静,视线快速搜索,很快就在一丛树篱下找到了一个洞。 这个洞旁边有一些积雪,但是显然有被清理过的痕迹。 “阿燎,这里!”钟遥晚招呼道。 “走!追上去!”应归燎当机立断,率先矮身钻过那个被树篱掩盖的狭窄洞口。 钟遥晚紧随其后。钻出洞口,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片扑面而来。眼前是一条通往酒店后方荒僻小径的路,厚厚的积雪上,一串新鲜的脚印正蜿蜒着,指向远处如同巨兽匍匐的彩幽群山方向。 那个方向远离道路,没有路灯,只有天地间惨淡的雪光勉强映出近处模糊的脚印轮廓,稍远些便已被不断飘落的新雪覆盖,几乎难以辨认。 “往山里去了?”钟遥晚眉头紧锁,“这么着急?这种鬼天气就要连夜进山?” “我们刚才在走廊耽搁了一会儿,他们会不会是听到了动静,知道我们来了,才仓促逃走的?”应归燎猜测道。 “有可能,这样的话他们应该也没有跑多远。”钟遥晚说,“追上去吧。” “等一下。”钟遥晚刚要动身,应归燎忽然拉住了他,“保险起见,我们再确认一下。” “怎么确认?”钟遥晚望回去。 应归燎说:“至情至信应该还在林雪身上,让她们给我们……” 打个信号。 然而,应归燎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一股熟悉的能量从他们身后——并非脚印延伸的群山方向,而是酒店侧面的另一个小庭院里——猛然升腾而起! 一道柔和却醒目的灵力光柱,穿透纷飞的雪幕,直冲夜空。 他们还在酒店里! 第255章 赴死的人 对于一心赴死的人,什么办法都阻止不了。 精心疗养院。 收拾几个病患对于柳如尘来说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只是在这暴雪天里, 如果她将这群人全打晕撂倒在雪地里,不用等到天亮,他们就得变成一具具冰雕。 于是,柳如尘的策略被迫从「快速制服」变成了「武力威慑加驱赶」。 她手持红缨长枪, 枪杆挥舞间带着破风声, 精准地格挡开砸来的枕头、相框, 用巧劲震飞漱口杯, 偶尔用枪杆抽打在冲得最凶的人腿弯或手腕,既不造成重伤, 又能让他们痛得暂时失去行动力,哭爹喊娘。 小葵刚才那一下被推得不轻,但是还好是摔在了雪地上, 再爬起来又是一条好汉。 她忍着疼, 也壮着胆子帮忙。 小葵熟悉这些病人,知道一些人的名字和特点,时而呼喊名字试图唤醒他们的理智,时而帮着柳如尘把被暂时制服的病人往疗养院里推。 两人配合着, 花了些功夫,总算把这群癫狂的病患一个个请回了楼内, 暂时锁上了连通外界的大门。 事件暂时告一段落, 柳如尘拄着长枪, 微微喘息, 而小葵开始清点起病患的人数。 兴许是听了钟遥晚那句“说不定以后能进事务所帮忙”的缘故, 柳如尘现在看小葵,越来越顺眼。 柳如尘和小葵已经认识很多年了, 毕竟之前疗养院的驱邪工作都是她负责的, 而小葵也是负责和她对接的人。 钟遥晚毕竟和应归燎是一对儿, 如果应归燎也愿意在彩幽市久留的话,钟遥晚才可能真正意义上地在彩幽市工作。 可是先不说应归燎是不可能答应这种要求的,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应归燎恋爱脑上头答应了,到时候平和市的工作都压到了唐佐佐身上,她一定会被唐佐佐打飞的过来杀掉的。 而且钟遥晚的家人朋友也都在南方,就算没有应归燎的关系,他也不可能永远留在彩幽市。 不过这段时间工作减半的生活真的让柳如尘过爽了,不仅不用996了,甚至还经常可以早下班,去找朋友们喝个小酒撸个串,生活品质直线上升。 这种神仙日子,她可舍不得放弃! 这么想着,柳如尘看向小葵的眼神更加热烈起来。 小葵正在忙活,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寒意升起,一抬头,就撞上柳如尘那双对着自己嘿嘿直笑的眼睛。 她有些僵硬地转头望过去:“柳、柳姐……怎么了嘛?” 柳如尘此刻大咧咧地坐在台阶上,一头黑亮的长发没怎么打理,几缕发丝胡乱撩在耳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线条略显锋利的眉骨。她的眼尾天生微挑,瞳色偏深,此刻漫不经心地扫过来时,不像在看人,倒像在掂量什么趁手的猎物。她一条长腿曲起,膝盖顶得老高,另一条腿随意地伸在身前,脚掌不客气地踩在台阶边缘,硬生生地在这个混乱的雪夜里踩出了一股子蛮横又随性的悍匪气场。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点诱拐小朋友的刻意亲和:“小葵啊,你全名叫什么来着?” “贺……贺知葵。”小葵被这突如其来的正式问名弄得有点懵,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好名字!”柳如尘猛地一拍大腿,力度之大,让小葵都下意识地缩了下肩膀,一脸“???” 随后,在小葵惊疑的视线中,柳如尘又道:“小葵啊,你看今晚这阵仗也经历过了,胆识不错。有没有考虑过……换个更有挑战性的工作环境?挑战一下自我?” 第424章 小葵嘴角抽了抽:“不会是……捉灵师的工作吧?” “没错啊!”柳如尘道。 “别开玩笑了柳姐!”小葵连忙道,“那些术法什么的我都不会啊!——难道你要教我吗?” “哦,那个啊,”柳如尘挠了挠下巴,非常实诚地说,“那确实教不了,基本都是天生的。” 小葵:“……”那你还拉拢我!! 眼看小葵表情垮掉,柳如尘话锋一转,赶紧补充:“但是有普通的文职工作啊!处理案件资料、对接客户、安排行程、管理后勤。危险系数低,双休,五险一金齐全,加班……呃,加班情况比较少,但如果有,调休和加班费绝对一个子儿不少!包吃包住,入职就有三十天带薪年假,怎么样?” 条件听起来确实诱人。小葵眨了眨眼,心里虽然还是对未知风险有抗拒,却也被实打实的福利撬动了。 她试探着问:“基础工资呢?” 柳如尘见有戏,立刻道:“那肯定少不了啊!和小钟一样吧,五开头的五位数,提成另算,怎么样?够意思吧?” “五位数?五开头?!”小葵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圆了。这比她现在的护士工资高了不止一星半点。巨大的诱惑让她心脏砰砰直跳,但残存的理智还在挣扎,“真、真的不危险吗?我是说……毕竟你们处理的事情……” “嗯……不要乱操作的话,就没有危险吧。”柳如尘想了想,说,“放心吧,我们事务所现在安全指数可是高达百分百的,最多就是偶尔磕碰扭伤,或者受点惊吓,从来没有出现过人员死亡这种重大事故!” 毕竟事务所人数最多的时候也就高达两人而已,大多数时候只有柳如尘一个人无聊度日。要是出事了,那就连锅端了。 小葵内心天人交战。虽然柳如尘开出的条件很诱人,但是毕竟这是一份有风险的工作。她咬了咬嘴唇,暂时没能做出决定,下意识地想转移这个让她心跳过速的话题:“柳姐,先不说这个了。” “嗯?”柳如尘挑眉,有点遗憾话题被打断,但还是顺着她问,“怎么了?” 小葵继续道:“这些病人的人数好像有问题。” “人数?”柳如尘神色一正。 “对,”小葵掰着手指头算,“我们院里应该有二十七个重症患者,两个坠楼死了,一个撞墙死了,应该还有二十四个才对,可是这儿只有二十三个人。” “啊?”柳如尘眉头皱起,迅速回想了一下刚才外面的混乱场面,“外头雪地里,除了尸体,确实没看到还有别人躺着。会不会是从一开始,就有人没跟着那群疯子一起冲出来?” 她话音刚落,那些被迫蜷在角落里的病人情绪忽然又有些躁动起来。他们扭头望着柳如尘,嘴里阿巴阿巴的。手也胡乱比划着,神情激动,但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柳如尘听得一头雾水,显然也没这个耐心去解读疯子的加密通话。她有些不耐烦,脚掌猛地往地上一踏,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气势十足地喝道:“说什么呢?!讲人话!” 她这一嗓子带着常年与邪祟对峙养成的煞气,那几个病人被吓得一哆嗦,嘴里嘟囔得更含糊了,眼神躲闪,反而更说不清了。 小葵见状,连忙打圆场:“柳姐,别吓他们了。他们可能是刚才被你……呃,被今晚的事情吓坏了,又犯病了,表达不清楚。”她想了想,说,“这样吧,我进去再仔细找找。楼里有些角落可能藏了人,也可能刚才慌乱中有人跑散了,躲在别处。你在这里看着点大门,别让这些人再跑出来。” “行,那你小心一点,”柳如尘说,“有事的话就大声喊我。” 她说着,还不放心地从锦囊里摸出了一瓶防狼喷雾和电棍塞给她:“诺,要是有事的话也能防身用。” “好。”小葵收下了东西,准备上楼。 疗养院中本就总是压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气息。平时还有人气压着,倒是还好一些,可是今天不仅天气恶劣,整栋大楼死寂无声,宛如一座大型的坟墓一般,只有角落里传来病患们的呜咽声,反而更衬得这份寂静诡异非常。 小葵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她的手心微微出汗,把防狼喷雾和电棍的握柄浸得发滑。 她知道,柳如尘现在要看着随时准备自杀的患者,脱不开身,现在只有她振作起来才行。 她站在一楼大厅的电梯前,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有些紊乱的心跳和呼吸。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丝清明。 “没事的,贺知葵,你可以的。”她低声给自己打气,随后抬起有些僵硬的手,按下了电梯按钮。 微弱的电流声响起,电梯的楼层显示屏骤然亮起,红色的数字像凝固的血,从 “6” 开始,一格一格缓缓跳动、下降。 5…… 4…… 每跳一下,都像敲在小葵的心上,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3…… 2…… 数字越来越近,小葵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那抹刺眼的红,连眨眼都忘了。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电梯停稳在一楼。 两扇光滑的金属门,伴随着机械运转的轻微嗡鸣声,缓缓地向两侧拉开。 一股混杂着霉味和腥气的冷风从电梯里涌出来,吹得小葵汗毛倒竖。她下意识地向前半步,正准备踏入时—— 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电梯轿厢内,惨白的顶灯光线惨白得像停尸间的照明,直直打在正中央。 而那里,赫然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布料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说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皱巴巴地贴在身上。男人身形中等,却佝偻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脊梁,脖颈僵硬地挺着,脑袋却微微前倾,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他的头发稀疏油腻,一缕缕胡乱贴在头皮和额角,隐约能看到下面青灰色的皮肤,还沾着几颗白色的头屑。 “江泽?!” 小葵惊叫出声,但是电梯里的人却没有回应。 随着电梯门逐渐打开,还能够看到他脸上布满了深沟般的皱纹。他的眼角和嘴角的皮肤松弛地耷拉着,透着长期缺乏打理的憔悴与颓败,可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表情。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双脚并拢,双手垂在身侧,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木偶。随着门扉拉开,那张原本毫无表情的脸,忽然像被无形的手拉扯着,裂开了一个瘆人的笑。 那绝不是正常的笑容。 男人脸部的肌肉僵硬地抽搐着,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皮肤被扯得紧绷,露出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嘴角越咧越大,越咧越大,几乎要撕裂耳根,露出里面参差不齐、发黄发黑的牙齿,牙缝里还嵌着暗红色的污垢。 他的眼白上爬满了红血丝,像两潭浑浊的死水一般,透着非人的冰冷与恶意。 小葵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巨大的恐惧吞噬。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她握着防狼喷雾和电棍的手僵在半空,无法动弹。 那男人看着她惊恐的样子,笑容似乎又加深了一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男人朝小葵伸出枯瘦的手指,但是一旁的柳如尘比他更快一步。 她猛地从台阶上弹起,动作利落得像头蓄势的猎豹,两步就越到电梯门口,在金属门完全打开的前一秒,一把攥住小葵的胳膊,发力一带,将她硬生生从男人指前拽离,护到自己身后。 与此同时,她右手手腕一翻,那根乌沉沉的青竹棍已从锦囊中滑出,握在掌心。棍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末端带着呼啸的风声,稳稳停在身前,距离那男人的鼻尖不过寸许! 柳如尘眼神冷冽如刀,威慑力十足地盯着电梯里突兀出现的男人,沉声喝问:“你又是什么东西?” 然而,男人只是那样笑着,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根本没有回应柳如尘的意思。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 “嘿嘿” 的怪笑,低沉又刺耳。就在柳如尘握紧竹棍,以为他要扑上来的时候—— 腾!腾!腾! 一连串整齐划一的响动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骤然炸开! 柳如尘心脏猛地一沉,霍然回头! 只见原本蜷缩在角落里的病患像是被按下了同一个开关,竟然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决绝,表情不再呆滞,不再犹豫,猛地从原地站起,然后助跑,加速,狠狠撞向身旁最近的墙壁和廊柱! 咚!!! 咔嚓——! 沉闷的撞击声与骨骼碎裂的脆响交织在一起,瞬间填满了整栋疗养院。 最先撞墙的几个病患,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红白混杂的液体和碎骨渣猛地喷溅在惨白的墙面上,炸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污秽。 第425章 随后是越来越多的撞击声响起,几乎只在一瞬间,有人颈椎直接断裂,脑袋以诡异的角度耷拉着,瞪大的眼睛还残留着疯狂的亮光。还有人撞在金属立柱上,鼻梁塌陷,牙齿崩飞,带着血沫的惨叫卡在喉咙里,只发出几声濒死的呜咽,很快就没了声息。 病患们前赴后继,像是没有痛觉的傀儡,哪怕前面的人已经倒在血泊中,他们依旧踩着同伴的尸体,朝着坚硬的墙面撞去。 他们的眼神清澈而灼热,步伐坚定而决绝,仿佛奔赴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场终极的献身。 一个!两个!三个!…… 如同扑火的飞蛾,前赴后继,义无反顾! 短短几秒而已,原本还算空旷的疗养院大厅,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墙壁上、地面上、廊柱上,到处是喷溅的、涂抹的、流淌的鲜血。破碎的骨渣、飞溅的脑组织、断裂的牙齿,混合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充斥了每一寸空气。 该死的……调虎离山!! 看着眼前地狱一般的景象,柳如尘的瞳孔骤然缩紧。 一股彻骨的寒意混合着被愚弄的暴怒,猛地冲上头顶。 她瞬间明白了——电梯里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是冲着挟持或伤害小葵来的!他唯一的目的,就是把她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来,让她离开原本的看守位置,哪怕只是几秒钟!只是几秒钟就够这群不要命的疯子完成这场惨烈到极点的自我了断! 可她明白得太晚了,一切又发生得太快了。 墙面上早已溅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花,温热的血珠甚至飞溅到了她的脸上,带着黏腻的触感。 饶是柳如尘见惯了生死,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决绝的集体赴死场景。 那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和疯狂意志,让她都有了一瞬间的怔忪和寒意。 小葵更是吓傻了。 她躲在柳如尘身后,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炼狱般的景象,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但或许是因为今晚经历了太多超出常理的恐怖,她的神经已经在某种程度上麻木了,竟然没有尖叫出声,只有极致的生理性恶心和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像结了冰。 她的视线,死死锁在那些倒在血泊中、或仍在轻微抽搐的尸体上。 然后,她看见了—— 在那一片片迅速扩大的血泊阴影里,在那扭曲破碎的肢体间,一缕缕浓黑如墨的黑影,正如雨后毒蘑菇般迅速滋生凝聚。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如同人形的阴影,却散发着比尸体更阴冷、更怨毒的寒意。 它们刚刚成形,便仿佛接到了无声的召唤,齐刷刷地朝着疗养院的大门方向,化作一道道黑色的疾影,无声而迅猛地朝着门外风雪肆虐的黑夜飞蹿而去! 看着黑影消失的方向,小葵的脑海中忽然回想起了秦致的那句话: 对于一心赴死的人,什么办法都阻止不了。 第256章 多重 趁这间隙,钟遥晚猛地向前探身,紧紧抓住了应归燎伸出的手。 温泉酒店外。 灵光爆发出的一瞬间, 钟遥晚和应归燎甚至听到了院内手忙脚乱的声音。 看起来酒店外的脚印应该只是声东击西的策略。 应归燎打了个指响,声音被呼啸的风雪吞没,但远处庭院中那团灵光却应声而灭,仿佛从未出现过。 酒店的树篱为了保护客人的隐私, 修得足有两米多高, 枝叶繁密厚实。于仅平那伙人带着林雪, 也不知道是怎么悄无声息钻进去的。但这高度对钟遥晚和应归燎来说, 构不成太大障碍。 两人很快就找到了方才灵光爆发的小院,钟遥晚心急, 刚要助跑翻越,却被应归燎拽住了:「于仅平他们带着林雪,一定不是翻进去的。他们现在一定拿林雪当人质, 硬闯风险太大。你去找找他们进去的暗道, 我来正面吸引注意力,拖住他们。」 钟遥晚看了一眼小院的方向,又望了应归燎一眼,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应归燎如今有耳钉有身手,还比他冷静, 现在由他正面周旋, 自己去寻找突破口, 是最稳妥的策略。 「我知道了, 你也小心一点。」钟遥晚比划着。 应归燎双指成圈, 向他比划了一个“ok”,随后两人便默契地分头行动。 应归燎后退两步, 一个助跑, 脚在树干上借力一蹬, 身体轻盈跃起,双手抓住树篱顶端的枝干,腰腹发力,一个干脆利落的翻身,便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庭院内侧的雪地中。 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他的视线就已经在庭院中快速扫了一遍。 酒店里的每个庭院都大同小异,中央是一个冒着袅袅白汽的露天温泉池,温热的水汽遇冷凝成细碎的霜花,飘落在池边堆积的厚雪上,氤氲出一片朦胧的白。 而在庭院的角落里,一只形态扭曲,浑身滴淌着黑红色粘液的怪物正蜷缩在那里。它的躯干像是被强行揉拧过的烂肉,表面布满不规则的凸起与褶皱,黑红色的粘液顺着溃烂的皮肤不断滴落,落在雪地上,瞬间温出一个个冒着黑气的小坑,散发出浓烈的腐臭与腥甜。 怪物的喉间发出低沉威胁的咆哮,但似乎被什么东西限制住了,只能焦躁地原地踱步,,四肢在雪地里划出凌乱的痕迹,却始终无法向前扑击。 而限制它的,正是于仅平手中那个散发着诡异气味的火把。火把燃烧时没有噼啪声,反而冒着丝丝缕缕的黑烟,那气味混杂着硫磺与腐烂的气息,刺鼻又怪异,仿佛能灼烧魂魄。 于仅平听到落地的轻微声响,猛地回头,视线与应归燎撞个正着。 虽然应归燎大半张脸都裹在防寒面罩和外套领子里,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但于仅平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一年前在山村里将他揍得半死的煞星。 “他妈的!又是你这个阴魂不散的瘟神!”于仅平脸色骤变,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恨而尖利发颤,甚至破了音,“你别过来!站那儿别动!不然……不然我们可就对这个小姑娘不客气了!” 他一边嘶吼,一边用力挥舞了一下手中的火把,桃黄色的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逼得角落里的怪物又向后瑟缩了一下,发出不甘的呜咽。 “狗蛋!刀架稳了!”于仅平厉声催促身后的同伙。 站在他斜后方,同样紧张得脸色发白的狗蛋,闻言立刻将手中那把磨得锋利的匕首,更用力地抵在了林雪的脖颈上。 应归燎对狗蛋还有印象。当初将他从人油村带出来的那一路,狗蛋都畏畏缩缩的,看起来胆子比较小。但是如今他也是可以将刀尖稳稳对准别人了。 林雪此刻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和酒店浴袍,在零下的寒风和极度恐惧中,身体不住地颤抖,脖颈因为颤抖好几次擦过锋利的刀尖,已经划破了几道小口子,渗出温热的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他的视线快速扫了一圈,赵四倒是不在。他大概率就是那个在酒店外制造假脚印将他们引开的人。 “小、小应哥……”林雪看到应归燎,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哽咽颤抖。但很快,她猛地咬住了自己苍白的下唇,强行将后面的哭诉咽了回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应归燎看到林雪的口袋边缘正在不自然地起伏着,显然是那里放着的罗盘指针正在一圈圈转动。 至情至信正在安抚林雪的情绪。 这样也算是解决了眼下的一个问题。 而更重要的是,应归燎注意到于仅平和狗蛋身后,那堵厚密树篱靠近根部的位置,一小丛枝叶被轻轻拨开,一只手从树篱另一侧伸了进来,五指快速而清晰地比划了几个手势: 「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是钟遥晚。 他已经找到小院的非法入口了。 应归缭心头微定,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轻轻舒了口气,仿佛只是活动了一下脖颈,随即将目光重新落回于仅平那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刻意放缓了语调,声音中甚至带上了一些故人相逢般的感慨:“于仅平,一年不见了,你们怎么还是不学好?听说表现好还能挣点零花,改善伙食,红烧肉管够。看看你们现在……”他摇了摇头,仿佛真的在替他们感到不值,“风里来雪里去,东躲西藏,还得靠着这点下三滥的玩意儿和劫持小姑娘讨生活。当初要是脑子清醒点,跟着一起进去,现在是不是也能吃上口安稳热乎饭了?何至于此啊。” 于仅平显然注意到了应归燎刚才视线那细微的转移。他虽然不明白那具体意味着什么,但是应归燎的视线转了一圈以后才落到他脸上,显然是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轻慢的态度瞬间点燃了他本就脆弱的自尊和暴戾。”于仅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混着雪沫飞溅:“我呸!他们的生活还能比老子好?!老子现在可是这镇上有名的活神仙!驱邪避凶,谁见了我不得恭恭敬敬叫一声于大师?!” 第426章 “活神仙?”应归燎差点笑出声,“活神仙开电动四轮车啊?这都2027年了。于大师,您这座驾是不是太复古了点?烧油的买不起,好歹弄辆正经电动车啊。” 于仅平最恨别人看不起他,应归燎这话精准地戳中了他的肺管子,他立刻暴跳如雷,声音都拔高了好几度:“那是老子不会开车!你懂个屁!” 旁边的狗蛋小声嗫嚅:“老、老于,不会开车好像也挺丢人的……” 于仅平瞪着他,怒道:“你给老子闭嘴!” 就在于仅平的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一只手忽然急蹿而出,五指精准如钩,一把死死扣住了于仅平的脚踝! “卧槽!!鬼啊!”于仅平只觉得脚踝一紧,一股蛮力猛地往上拽,吓得他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他本能地挥舞着手中的桃木人油火把,看也不看,朝着那只手的方向狠狠砸去。 然而,就在火把即将落下的瞬间,他看清了那只手。 白皙、骨节分明,指关节处透着点粉色,这是活人的手! 于仅平微微愣神,可就是这零点几秒的迟疑,树篱后的钟遥晚已全身力量灌注于手臂,猛地发力向自己方向一拽,同时手腕向侧方狠拧。 噗通! 于仅平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抵抗,整个人被拽得失去平衡,脸朝下结结实实地摔进了冰冷的雪地里,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冻硬的地面撞得他鼻梁发酸,门牙狠狠磕在石头上,发出 “咯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鲜血立刻从口鼻中涌出,混着雪水糊了满脸。 而他手中的火把也随之脱落,掉进了雪地里。 这火把也不知道是什么邪门玩意儿,落地后并未被积雪熄灭,反而“嗤”的一声,融化了周围的雪,露出下方黑色的泥土,火焰继续在湿冷的空气中顽强燃烧,散发出更加浓烈的甜腻怪味。 “老于!”狗蛋见火把脱手,顿时大惊失色。 他下意识想弯腰,用脚去把那根至关重要的火把勾回来,可就在这时,应归燎猛然动了! 他身形如箭,快速穿过蒸腾着白汽的温泉池,脚掌踏过池边薄冰,正要给狗蛋迎头一击—— 可一股腥风却比他更快一步席卷而来! “吼——!!” 是那只怪物! 它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甩着歪斜的脖颈,那颗仅靠神经线连接着,摇摇欲坠的眼球,竟被它猛地甩飞出来! 眼球拖着黏腻的神经线,如同恶心的流星锤,啪的一声糊在了狗蛋的侧脸上。 冰冷滑腻的触感瞬间蔓延开来,带着浓烈的腐臭。神经线顺势缠绕上他的脖子,越勒越紧,黏液顺着狗蛋的脸颊往下淌,钻进衣领里,冻得他浑身发麻。 “呃啊啊啊——!!” 狗蛋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脸上的恶心触感和脖颈的窒息感让他彻底失控,握着菜刀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刀刃眼看就要割破林雪的喉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钟遥晚已经从那个小洞中钻了出来,一脚毫不留情地踹到狗蛋的膝窝。 “咔嚓!”骨骼错位声。 “啊啊啊……!”狗蛋双腿一软,惨叫着跪倒在地。 应归燎也在同时贴身而至,他一脚踏到于仅平背上,不给他再起的可能,一手精准扣住狗蛋持刀的手腕,拇指顶住他的腕关节,发力一拧一错。 “咯嘣!”脱臼声。 “呃啊啊啊!!”狗蛋的哀嚎再度炸开。他的手腕以诡异的角度扭曲,手中的菜刀 当啷一声掉在雪地上,溅起细碎的雪沫。 与此同时,钟遥晚的另一只手已稳稳扣住林雪的肩膀,发力将她向后一带,彻底脱离了刀刃的威胁,牢牢护在身侧。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雪地里,于仅平还在捂脸哀嚎打滚,鼻血混着雪水染红白了一片。狗蛋则抱着脱臼的手腕,脸上糊着怪物的眼球和黏液,脖颈被神经线缠得发紫,瘫在地上凄厉惨叫,模样狼狈又恶心。 威胁终于过去,林雪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眨了眨被风吹红的双眼,像是无法相信眼前这急转直下的局面,视线在于仅平和狗蛋之间转了一圈,直到确认他们确实已经被控制住以后,一直强撑着的外壳才终于碎裂。 “呜……呜啊啊……!” 她发出一声混杂着哽咽、后怕和极度委屈的嚎啕,像是决堤的洪水,猛地转过身,一头扎进了离她最近的钟遥晚怀里,紧紧抓着他冰凉的外套,把脸埋进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瘦小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小、小钟哥……呜……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林雪的问题还真的让钟遥晚愣了一下。今晚发生了太多事情,他一下都有些想不起来是为什么会来疗养院了。 “我们回来取罗盘啊,谁知道一到疗养院,就发现出了这么大的事。”应归燎一边说,一边将防风面罩摘了下来,露出英挺的眉眼。他在来彩幽市之前就在山里徒步了好几天,现在又在雪地里折腾了一晚上,这会儿感觉浑身的骨头肌肉都在抗议,快散架了似的。 钟遥晚轻轻拍了拍在他怀里哭得直抽噎的林雪,随即接上话。他的气息还没有喘匀,只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好了好了,现在没事了。休息一会儿了,我们带你回疗养院吧。你要是不想回家的话也能再想办法,但是这冰天雪地的,进了山里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听到他们要带林雪回去,一旁的怪物立刻发出了一声怒吼。 它残破的身躯向前踏出一步,黑红色的粘液滴落,似乎想要阻止他们的行为。 但是此时,应归燎已经把人油火把举起来了。 火焰在风雪中顽强跳跃,散发出甜腻而威慑的气息。应归燎眯起眼睛,危险地与怪物对视着,毫无退让的意思。 怪物即使看起来再凶悍,也根本无法突破这层火把屏障。它焦躁地在原地踏着步子,黑血淋漓的肢体微微颤抖,却终究没敢再向前扑击。 “你、你们要对他做什么?”林雪问。 “他已经死了,”钟遥晚说,“我们会把它净化了,让它进入轮回之中。” “因为我死的……”林雪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积压的愧疚、悲伤和无力感,刚刚才止住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顺着她苍白冰凉的脸颊滑落。 “他们都是……因为我……” 林雪知道如果东窗事发的话,一定会有人站出来,用最极端的方式为她铺路。或许是一个人,或许是两个人,或许是更多人,所有人都是在为了她的自由做努力。 钟遥晚见她情绪再次崩溃,心中不忍,正要开口安抚,林雪却忽然松开了紧抓着他外套的手,向后退开了一步。 她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尽管眼眶红肿,鼻尖通红,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里却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混合着恐慌与异常坚定的光芒。 “小钟哥,”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很清晰,“我……我不能跟你们回去。” 钟遥晚眉头一皱:“林雪,外面太危险……” “我知道危险!”林雪打断他,语气急促却坚决,“但是……这是大家交给我的任务。他们用命换来的机会……我不能浪费。小钟哥,其实不止是我,所有人——所有住在铁门里的人——都不是自愿去那里的。他们只是和普通人有些不一样而已,大家只是收了太多的刺激而已。王爷爷是被他吃人不吐骨头的女婿逼的,秦老师是被这个不接纳她的世界逼的,喻奶奶是被不想管她的家里人送进来的……还有那些和我一样被家里人送进来的孩子们。其实大家都不该在那个笼子里。我现在踩着他们的心血离开了疗养院,就、绝对不能回去了……” 她说着,目光再次投向那只怪物。 那东西早已面目全非,狰狞可怖,但林雪仿佛能透过那扭曲的外表,看到某种熟悉的轮廓和执念。她对着怪物,轻声但坚定地说:“放心吧,小宋叔……我不会回去的。” 怪物看着林雪,眼神沉静。它不知道正在思考什么,片刻后,朝林雪点点头,随后缓缓别开脑袋,望向城市的方向。 钟遥晚显然不理解林雪忽然的转变。他看着林雪,眼神复杂。 她明明是应该逃离家庭,去寻找自由的。可是钟遥晚总觉得现在的林雪被架在了另一条路上,无法离开。 就在这时,林雪病号服口袋里的罗盘忽然开始滋滋转动了起来。 林雪像是被这声音提醒了,连忙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青铜罗盘。 罗盘的指针正在疯狂打转,青铜表面似乎都因为某种能量的激荡而微微发烫。 “对不起啊,小应哥,”林雪将罗盘双手递给应归燎,脸上带着歉意,“我本来想把她们留在疗养院的……但是只要我一离开太远,她们就会一直喊我……最开始的时候,我们的逃跑计划是不想惊动人的。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带在身边了。” 第427章 应归燎闻声接过罗盘。他的手指蹭过冰冷的青铜表面。 这一瞬间,应归燎的眉宇间神色变幻,似乎在与罗盘之间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眼神中一时之间翻涌出各种情绪。 他说:“林雪,去了山里,你想要的自由或许也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 林雪迎着他的目光,虽然稚嫩,却没有退缩:“起码是我自己选的路……回去了城里,那才是真的一眼就望得到头的路,永远也走不到我想去的地方。”她说,“……我已经实践过很多次了,不想再试了。” 钟遥晚看着她红肿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十几岁的少女,在关于“自由”与“选择”的认知上,似乎在某些方面,想得比许多成年人都要通透,或者说,更绝望地清醒。 他忽然明白了林雪想要的是什么。 即使是被架起来的一条路,只要是她选的,只要是她心甘情愿的,她就会甘之如饴。 “你到山里打算怎么生活?”钟遥晚问。 “小江叔会带我进山。”林雪说,“他说他在山里有认识的人,可以调整一段时间,那里不会有人逼迫我,等我再大一些了再离开山里。” 小江叔? 钟遥晚的眼皮微微一跳。 他试探地问:“你说的那个地方……是不是叫桃花村?” 林雪一愣,有些惊讶地看向他:“对呀……小钟哥,你怎么知道?” 钟遥晚和应归燎不可置信地对视了一眼,钟遥晚又问:“你说的小江叔,是不是……江泽?” “对,对啊!”林雪说。 “他在哪里!?” “他就在……” “操!!你们两个畜生也太阴魂不散了!” 林雪的回答被一声暴怒的吼叫骤然打断。 三人猛地扭头,只见一道身影竟然扒拉在树篱顶端,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 是赵四! 一段时间不见,赵四比印象中瘦了不少,脸颊凹陷,但眼神里的凶狠阴鸷却更甚。他趴在树篱上时,竟然没把篱笆压垮,钟遥晚也是眯了眯眼才认出来。 方才风雪中的院外的脚印,大概就是这家伙制造,用来调虎离山的。他大概是看到了至情至信方才爆发出的灵光,才折返回来的。 那只怪物见到赵四,立刻露出了狰狞的神情。它还记得刚才这几个人是怎么生拉着林雪进入这个小院的。 它喉咙里爆发出充满刻骨仇恨的嘶吼,残破的身躯猛然转向,仿佛要将赵四生吞活剥。 赵四看着此时正在地上哀嚎的狗蛋,和被冻得即将僵硬的于仅平,气不打一处来。 他深知自己不是应归燎的对手,但是他也知道旁边的那个小白脸是他的软肋,并且他对钟遥晚的印象还停留在树林中,被他们哥几个暴打了一顿的印象上,认为他应该在场除了林雪以外最好拿捏的。 小院里的分布非常显而易见,狗蛋被应归燎踩着,于仅平也离应归燎比较近,看起来都是被应归燎放倒的。而钟遥晚正和林雪站在一起,离得稍远。赵四心中立刻就给钟遥晚贴了个近一年毫无长进的标签,认为他还是那个一年前的软柿子。 只要控制住钟遥晚,就能要挟应归燎!甚至还能逼应归燎去和那只发狂的怪物搏斗,自己就能趁机带着于仅平和狗蛋逃走! 赵四的如意算盘打得精,自以为抓住了破局的关键。 他眼中凶光一闪,不再犹豫,低吼一声给自己壮胆,直接从树篱上纵身一跃,如同饿虎扑食般,直直地朝着钟遥晚猛扑过去! 他张开双臂,目标明确——锁喉,擒拿! 钟遥晚看着那张脸猛然拉近,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要用什么心情来面对。 这家伙……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 这么大风大雪,他要是悄无声息地偷袭,自己未必能立刻反应过来。可他偏偏要先嚎一嗓子,宣告自己的存在。 这是要做什么?自首吗? 钟遥晚不理解,也没有尊重。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拳头砸到了赵四脸上,拳锋撕裂寒风,砰的一声就把还未落地的人直接打飞了出去,掉进温泉池子里。 温热的池水瞬间将他吞没,只剩下“咕噜噜”的气泡和徒劳的扑腾。 庭院里一时寂静,只有风雪呼啸和池水搅动的声音。 应归燎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张。他本以为钟遥晚这一年里修炼成果斐然,没想到连力量都是突飞猛进。 钟遥晚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拳头,赵四减肥以后,一拳打上去像是打在骨头上一样。 他瞥见应归燎的表情后,淡定补充道:“练习的时候,柳如尘老是喜欢把我的武器打飞。没办法,被逼的。” “可以啊!举一反三,活学活用!”应归燎回过神来,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 赵四的出现虽然愚蠢,但确实省了他们不少事。起码不用再冒着风雪,漫山遍野去找这只擅长躲藏打洞的老鼠了。今天要是没能找到他,赵四说不定又会躲到哪个犄角旮旯去生根了。 更何况,现在狗蛋和于仅平一个脱臼哀嚎,一个冻得神志不清,显然不适合问话,吴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赵四的自投罗网,正好给了他们一个盘问的机会。 例如驱魔师是怎么回事,人油到底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想要绑架林雪,彩幽群山的人口买卖问题是不是又兴起来了。 有太多疑问需要解答了。 “去把他捞起来吧。”钟遥晚对应归燎说。 “行。”应归燎应了一声,随即把手中的火把交给了钟遥晚。 其实自从他们流露出愿意放林雪走的态度后,怪物的敌意就稍微减退了,但防人之心依旧不可无。 应归燎活动了一下胳膊,走到池边,望着在水里呛得直咳嗽的赵四,语气带着点戏谑:“行了,别泡澡了。我们在这儿忙活了大半宿,你倒是先爽上了。” 说着,他弯下腰,伸手去抓赵四湿透的衣领,准备把他拎出来。 然而,就在应归燎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赵四衣领的刹那—— “吼——!!!” 一直死死盯着赵四的怪物,猛然发出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暴戾、凄厉的咆哮! 它那只独眼在瞬间变得猩红如血,残破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四肢刨起积雪和泥土,如同失控的火车头,不管不顾地朝着温泉池边的赵四猛扑过去,那股凶狠的势头,简直像是要将赵四撕碎在池边。 什么情况?! “阿燎!小心!”钟遥晚见状,立刻挥动火把要将怪物逼退。 可就在这时。 一股极其阴冷、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寒风,毫无征兆地凭空卷起! 这股寒风比自然的风雪更加刺骨,带着一种能够冻结灵魂的恶意,不偏不倚,猛地刮过钟遥晚手中的火把。 那原本在雪地里都能顽强燃烧的诡异火焰,被这股阴风一吹,竟然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晃了几下,便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缕带着甜腻焦糊味的青烟,迅速消散在风雪中。 应归燎余光瞥到这一幕,心头一凛,立刻放弃了抓取赵四,身体向后疾跃,险险避开了怪物那带着腥风和利爪的致命扑击! 赵四没有了力量支撑,“哎哟”一声,又沉回了温热的池水里,呛了好几口水。 但怪物显然不肯放过他。一击扑空,怪物毫不停歇,借着池边的石头一蹬,那残破却力道惊人的手掌,带着污血和粘液,狠狠一巴掌拍在了刚刚浮出水面的赵四头顶! “咕噜噜——!!!” 赵四在水下拼命挣扎,四肢在水里胡乱扑腾,搅动得水花四溅,一串串气泡从水下急促地冒出。 “小、小宋叔,你怎么了?!”林雪惊恐地抓着钟遥晚的衣摆,显然也不明白怪物为什么会忽然暴走。 可就在林雪话音落下的下一秒。 钟遥晚和应归燎几乎是同时浑身寒毛倒竖。 应归燎耳侧的翠玉耳钉微微发烫,兴许是这饰物的原因,他能够感受怨力的范围也变得更加宽广了。 一股充满绝望与疯狂的怨力,如同海啸掀起的万丈黑潮,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温泉酒店位置,轰然席卷而来。 是怪物! 而且不止一只,是一大群! 它们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撕裂风雪,朝着这里疯狂涌来朝着小院疯狂涌来,那股怨力翻涌的势头,仿佛要将沿途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怨力侵袭的速度快得惊人,不过呼吸之间,便从远处天际的朦胧一点,化作沉沉压在两人神经上的千斤巨石,憋得人胸口发闷。 两人甚至来不及用肉眼去寻找怪物的踪影,因为那怨力本身,就如同倾覆而下的黑色天幕,将整个温泉酒店的小院笼罩在一片令人心胆俱寒的阴影之下。 风雪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加暴烈了,宛如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背后搅动天地。 第428章 刺骨的风,彻骨的雪,劈头盖脸地砸向钟遥晚和应归燎,直往他们眼睛里、口鼻里钻。 钟遥晚被刺得双目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视线一片模糊,只能勉强将眼睛眯成一条缝隙,去观察这瞬间剧变的景象。 无数道细长扭曲的漆黑影迹,毫无预兆地从他们脚下的积雪地面、从建筑物的阴影角落、甚至从空气中凭空析出。 它们没有固定的实体形态,更像是一道道被赋予了恶意的影子,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在风雪和阴影中穿梭,无声而致命。 应归燎下意识将手掌按在一旁的石头上,想要凝聚灵力净化这些影子。可是他还不能熟练地运用耳钉中的力量,只是那么一瞬间的调度不畅,一道黑影从他掌下穿过,竟然硬生生地将他的手掌弹开了。 灵力运用,核心在于“感受”——感受力量的脉络,引导其流转。 可此刻,暴风雪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捂住了他的所有感官。风如冰刀切割着皮肤,雪粒疯狂砸进眼睛,每一次呼吸都灌满混杂着怨力的冰冷空气。 身体在狂风中摇晃,脚下积雪湿滑难立,连维持平衡都需分神,更别提那如潮水般拍打而来的怨念,正在不断冲击着他的精神,试图将他拖入混乱与绝望的深渊。 这恶劣到极点的天气,简直是为这些黑影怪物量身打造的杀戮领域。 应归燎心中暗骂。不再试图净化单个黑影,而是将稀薄的灵力护罩集中在身前,像一把钝犁,强行在黑影浪潮中向前艰难推进。 风雪砸得他睁不开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只能凭借记忆中的方位,朝着房门方向一点点挪动。 这几乎是他此刻能做到的极限。 连他都难以聚集灵力了,不用说钟遥晚那里的情况了。 应归燎没来由地想起了应书提到过的,临江村诡异的暴雨天,看起来这些黑影很有可能和临江村的新娘一般,有可以操控天气的能力。 一股懊恼涌上心头。彩幽市今年的第一场雪就来得如此猛烈反常,他早该意识到异样的! “该死!” 应归燎咬牙低骂,声音却被风雪完全吞噬。 院里几乎在黑影出现的瞬间便乱成一团。 一道黑影从池中掠过,把温泉中的赵四猛地掀起,砸在一旁的石堆上,痛得他唉声痛嚎。 一道黑影从于仅平的腿上掠过,像是黄蜂过境一般,于仅平的腿上竟然什么都不剩下了,只有几根光秃秃的森白腿骨躺在雪地里。于仅平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大腿,几秒后才发出哀嚎声。 狂风暴雪迷了眼,钟遥晚根本看不清周遭的影迹,甚至被风雪不断干扰,连精神都无法集中。 钟遥晚将林雪拉了过来,好歹出事的话,他可以用身体护着点姑娘。 “是……是疗养院的人!” 混乱中,林雪的声音响了起来。 在这怪物的嘶吼声,风雪的呼啸声,还有恶徒们的哀嚎声的混乱交响中,林雪的哭喊却格外清晰:“我能看到他们的灵魂!他们都来了!他们都变成了怪物!!小钟哥、小钟哥,怎么办啊!!” 她紧紧闭着眼睛,泪水不住流淌,但那股与特殊存在沟通的能力似乎并未被风雪阻断。但林雪显然也被眼前的场景惊到了,原本只用在心中交流的话语,此刻失控地宣之于口:“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你们全都要死?!” 钟遥晚捕捉到了林雪话语中的关键字,这些黑影果然都是疗养院的病人。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青光破开风雪,直朝他面门飞来。 钟遥晚下意识侧身,那东西擦着他肩膀掠过,带着金属链条的哗啦声。 他反应极快,反手一捞,握住了链条末端。 罗盘! 是应归燎! 他在黑影的围攻中,听到了林雪的声音,竟然直接将罗盘朝着声源丢过来了。 罗盘甫一入手,温润平和的灵力便自动扩散开来,如同一个无形的罩子,将钟遥晚和林雪浅浅笼罩。 兴许是应归燎连轴转了一整周的缘故,罗盘中的灵力并不充沛,只能保护两人暂时不受黑影的攻击罢了。 那些诡异的黑影几次尝试攻击后,反而被灵力灼伤了,只能调转了方向,如饿狼般扑向毫无灵力护体的三个恶徒。 钟遥晚和林雪现在距离酒店房间很近,只要冲进去,或许能暂时躲避这狂暴的风雪。 钟遥晚凭借着记忆和对方向的判断,带着林雪踉跄着摸到门边。脚下的积雪湿滑,风力又大得惊人,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了门边,伸手摸索到门框,用力向两侧一拉。 砰! 门开了,但巨大的风压和他自身的惯性让他收势不住,被门槛狠狠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板上。 钟遥晚顾不上疼痛,立刻返身,一把将紧跟在他身后,同样被风雪吹得东倒西歪的林雪猛地拽了进来,随即立刻将房门死死关上。 瞬间,狂暴的风雪声和大部分室外的嘈杂被隔绝,只剩下房间内暖气低沉的嗡鸣和他们自己急促地喘息。 温热的空气裹着他们,竟生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 钟遥晚喘着粗气,抬手抹去糊住眼睛的雪水和生理性泪水,透过结着冰花的玻璃窗,终于能够清晰地看到室外的景象—— 地狱。 无数漆黑的影迹如同沸腾的墨汁,在小院中疯狂涌动。 它们不再仅仅是干扰,而是化作了最直接的杀戮机器。于仅平、狗蛋、赵四三人所在的位置,已经被黑影彻底淹没,只能隐约看到黑影蠕动间露出的惨白骨茬和迅速消失的血肉组织。 不过短短十几秒,那三个恶徒连完整的惨叫声都未能持续,便已化作三具残缺不全、挂着零碎肉丝的骨架,倒在染成黑红色的雪地中,迅速被新落下的雪掩埋。 钟遥晚心下骇然,不敢耽搁,立刻寻找应归燎的身影。 他的视线转动,很快就寻到了那道被密密麻麻的黑影重重包围的身影。 那些黑影似乎对应归燎体表那层微弱的灵光护罩有所忌惮,没有像对待人贩子那样直接吞噬,但它们仍然前赴后继,不知疲倦地冲击、拍打、推搡着他。 每一道黑影撞在灵光上,都会发出“嗤”的灼烧声,随后便退到一边后,由其他的黑影再次发动攻击。 它们的目的明确——消耗、干扰、再将应归燎逼入绝境! 风雪不断削弱着应归燎的视线和平衡。他脚下的积雪被黑影和狂风搅动,变得如同流沙般难以立足。 钟遥晚看到应归燎试图向房门方向移动,但他刚迈出一步,几道黑影便如同有生命的绳索般缠上他的脚踝,竟然忍着被灵力灼烧的痛苦,猛地将他向后拉扯。 应归燎被拽得差点摔倒。好在他反应极快,立刻凝神调动耳钉中那股尚不熟悉的力量,震开黑影。 青白色的灵光在他脚踝处炸开,缠上来的黑影瞬间崩散。但就是这么一耽搁,更多的黑影从侧面和后方涌来,如同浪潮,狠狠推在他身上,让他身体歪斜,险些栽进雪地里。 应归燎的脸色在风雪和灵光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他没有办法在这雪中睁开眼睛,等于削弱了一大半的战斗力。 更让钟遥晚心惊的是,最初那只由第二个坠楼者化身的怪物“小宋叔”,此刻正静静地站在稍远一点的雪地里,用那只猩红欲滴的独眼,冷冷地注视着在黑影浪潮中挣扎的应归燎。 钟遥晚读到了它眼中的残忍和恨意,忽然明白了。 这只怪物,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信任过他们会放林雪走! 不,又或者说,它是在听到林雪坚定地想要逃离控制后,决定为她清扫所有可能的隐患了。 它早就知道疗养院中的病患们已经集体自杀了,它只是在等,等到怪物的大部队到来,好把他们所有人一网打尽。 一股寒意混合着怒火,猛地冲上头顶。 钟遥晚用力拍打着结冰的玻璃窗,朝着风雪中的应归燎大声嘶喊:“阿燎!这里!快过来!!” 方才在室外灌了太多冷风,他的喉咙火烧火燎般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仍然拼尽全力喊着,试图为应归燎指明方向。 应归燎听到熟悉的声音,艰难地眯开眼,隔着漫天风雪和涌动的黑影,看到了窗前钟遥晚焦急的脸。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回应什么,但一股更猛烈的黑影浪潮从侧面拍来,让他不得不集中全部精神稳住身体,同时挥手荡开几道试图攀附上他手臂的黑影。 钟遥晚看在眼里,心急如焚。他飞快地对身边脸色惨白的林雪交代了一句:“小雪,你待在屋里,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一把拉开了刚刚关上的房门! 呼——!!! 狂暴的风雪和浓烈的怨力瞬间再次将他吞没。 第429章 “阿燎!手给我!!”钟遥晚嘶声吼道,顶着几乎要将他吹倒的狂风,眯着被雪粒打得生疼的眼睛,一只手扒着门框,另一只手朝着应归燎所在的方向尽力伸过去。 好在庭院不大,他们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 几米之外,应归燎也看到了不顾一切跑出来的钟遥晚。他看到黑影似乎正在朝着钟遥晚周身蠢蠢欲动,立刻放弃了保守的缓慢挪动,猛地发力,用灵力震开周身纠缠的黑影,也朝着钟遥晚的方向,奋力伸出了手。 两只手,在漫天风雪和无数诡异黑影的环绕下,朝着彼此拼命伸去——距离迅速拉近,指尖几乎就要触碰到时—— 那些黑影如同沸腾的黑色液体般迅速汇聚、扭曲,眨眼之间就化作了无数的怪物实体! 它们的头颅破裂,肢体残缺,全都保持着生前惨烈死亡的模样,只是此刻,它们眼中燃烧着同样的猩红火焰,脸上扭曲着同样的怨毒与疯狂,然后齐刷刷地朝着应归燎伸出了利爪。 “不要——!!!” 房间内,一直趴在门前惊恐注视这一切的林雪,也看到了这恐怖的一幕。她根本做不到安静地在门里待着,冲进风雪中,朝着那些怪物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快住手!不要杀他们!!求求你们了!!!” 她的哭声凄厉绝望,在小院中久久回荡。 但没有任何作用。 那些怪物对她的哭求置若罔闻,它们的眼中只有应归燎这个障碍,只有将他彻底清除的执念。 钟遥晚目眦欲裂,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那些即将落在应归燎身上的利爪,心头嘶吼。 只要再一点点,只要再一点点就能够到他了! 可那些由怨念凝成的怪物之手,却快得如同死神的狞笑,抢先一步,带着令人窒息的腥风,笼罩了应归燎的头顶、肩膀和后背。 “不要!!!” 钟遥晚爆发出近乎撕裂的喊声。他强行想要凝聚心神,感受身体中灵力的奔涌,想要净化这些该死的怪物,可是面前那些象征着死亡和分离的利爪,却狠狠刺穿了他试图集中的意志。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中只剩下那些极速放大的恐怖爪影,以及风暴中心,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碎的,应归燎的身影。 不要…… 不要碰到他…… 不要——!!! 钟遥晚瞪大了被风雪刺得通红的双眼,泪水混合着雪水疯狂涌出,却固执地不肯闭上,近乎绝望地望着眼前的黑暗。 “应归燎——!!!”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了那个名字。 声音嘶哑破碎,却穿透了恶劣天气的屏障,清晰地传入应归燎耳中。应归燎艰难地睁了睁眼,钟遥晚双目泛红的模样也同样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这幅画面就像是一道撕开混沌的指令。 应归燎耳垂上的翠玉耳钉猛然变得滚烫——不,不止是耳钉,是他整个胸腔都在灼烧!钟遥晚那声撕裂风雪的呼喊,像一柄凿子狠狠砸进他意识深处,将他从风雪与怨力的混沌中猛地拽醒。 “阿晚……”他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哑的回应,几乎与此同时,他强行凝聚起几乎被冻僵的意志。 就在这一瞬间—— 耳钉中的灵力怦然灌入了他的身体中! 从未感受过的强大力量在身体中流转着,每个细胞中都似乎充斥着灵力。耳钉中的灵力和他本身的灵力交融在一起,两者汇作一股洪流,喷薄而出! 一道灵光骤然升起,瞬间撕裂风雪,如同一柄灼热的光剑,悍然斩向那些即将触碰到应归燎的怪物手臂。 光芒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发出了被灼烧的哀鸣。 怪物在触及这炽白灵光的瞬间,便开始迅速消融、崩解、化为虚无。甚至连一丝黑烟都没能留下,就被最纯粹的净化之力彻底湮灭。 这一幕钟遥晚曾经见过,在家具城的时候他也曾经见过那么暴烈的光芒,是能够将污秽涤荡一空的力量。 “呃啊啊啊——!” 怪物正在不断被净化。 趁这间隙,钟遥晚猛地向前探身,紧紧抓住了应归燎伸出的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将应归燎狠狠拽向自己,拽向那扇敞开的门。 只一击,小院里的怪物就几乎被清空了。 【作者有话说】 人贩子虽然在外逃窜了一年,但是也算是被全明星阵容打过了(默) - 看赵四被打出了一道弧线 应归燎内心os:所以老婆在床上任人摆布的样子都是装的? 钟遥晚:你以为呢? 第257章 最终 黑暗合拢前,钟遥晚想,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 砰! 两人跌入室内的下一秒, 林雪将房门重重关上。 钟遥晚抱着应归燎,两人收势不住,在地板上狼狈地滚了两圈,直到后背“咚”一声撞上墙壁, 才终于停下。 怀里的人呼吸急促, 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体温低得吓人, 但那双眼睛还睁着,虽然焦距有些涣散, 但至少神智看起来还算清明。 “阿晚……没事吧?”应归燎的声音有些发虚,他试图用手肘撑地坐起来,但手臂却颤抖得厉害, 试了几次都软软地摔回钟遥晚身上, 冰冷的鼻尖蹭过钟遥晚的颈侧。 钟遥晚其实没受什么严重的伤,主要是被风雪刮得眼睛疼,嗓子哑。但应归燎这几次砸下来,反而差点把他瞌得头晕眼花。 他闷哼了一声, 赶紧伸手扶住对方:“别乱动,先缓一缓……” 话说到一半, 钟遥晚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发现, 应归燎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那双原本应该看向他的眼睛, 此刻虽然睁着, 却异常空洞。 钟遥晚的心猛地一沉。 他抬起手, 在应归燎眼前快速晃了晃。 没有反应。 “阿燎?”他提高了一点声音,凑近了些,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看得见我吗?” 依旧没有回应。应归燎只是微蹙着眉, 仿佛在努力感知什么, 却对近在咫尺的钟遥晚的声音和动作毫无所觉。 五感消退?! 刚才用的不是耳钉里的灵力吗?! 不,不对,是因为超负荷使用灵力才会这样的吗?应归燎的灵力和他以及唐佐佐比,不算充沛,平时也有罗盘辅佐,从来没有这么大规模地使用过灵力。 可是,现在摘掉耳钉的钟遥晚感受敏锐,他可以清晰地知道,应归燎身上的灵力气息暂停了。 耳钉中的力量是充沛的,可是身体里的力量却暂歇。 钟遥晚来不及细想其中缘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小心地将应归燎从自己身上挪开,扶着他靠墙坐好。 应归燎的身体有些发软,但还算配合,只是那双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小心点。”应归燎说。 “放心吧。”钟遥晚回答。即使他此刻看不见。 钟遥晚转头望向窗外。 风雪明显小了很多。雪花零星飘落,这场下了一夜的大雪终于有了即将雪停的迹象。 耳钉中的灵力爆发后,院子里竟然还剩下几只怪物没有被净化。 三只……或许四只? 它们虽然没有被净化,但是显然也还没有从刚才的灵光中缓过神来,正在试图修复自己被灼伤的身体。 钟遥晚的目光落回应归燎身上,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左耳垂,一个念头忽然划过脑海。 应归燎的灵力本就特殊,可以被灵契吸收,而灵力中本就是蕴含着宿主记忆着。 或许在刚刚那一刻,耳钉中的灵力感应到了应归燎的意志,所以兀自吸收了应归燎身体中的灵力,用以抵抗外敌了。 而应归燎在耳钉中预存的灵力,再加上他自身的灵力,也不足以净化全部的黑影怪物,所以此时还有怪物仍然徘徊不散。 钟遥晚抹了一把脸上化开的雪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林雪,刚才……你一共看见了多少灵魂?” “二十四个……有二十四个人都来了!”林雪笃定道。 钟遥晚眸光微凝。二十四个人,加上曲强和秦致,一共二十六个人,也就是说疗养院里很可能还留着一个活口。 从刚才林雪的话中分析,那个人很可能是江泽。 怨力虽然可以做到更加多样化的事情,可是怪物的出现会受到磁场影响。 另一方面,灵魂显然没有那么多的约束。 江泽必须活着,才能在白天为林雪带路。 钟遥晚迅速理清了逻辑。他的视线快速地在四周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门边一个老式的实木挂衣架上。 他取下衣架主体,几乎可以说是暴力地把上面用于挂衣服的枝丫都拆了,只留下一根长长的棍子在手中。 虽然这东西不是青竹棍,灵力没有办法通过生命为媒介,更加顺畅地导入,但好歹也是一件趁手的武器。 第430章 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庭院里,大雪几乎停了。 此刻院中的几只怪物,身体上残留着被灼烧的痕迹,显然是被应归燎方才释放出的灵力波及到了。夸张怪异的肢体外形拼接在森白的骨头上,只能勉强看出人形的轮廓。 这些怪物里,钟遥晚只能认出那个叫做“小宋叔”的,它比其他怪物更靠近温泉池,独眼中的猩红光芒黯淡了许多,却依旧死死盯着房屋方向。其余几只早已面目全非,无法与记忆中任何病患的形象对应。 趁着他们还没有完全恢复,钟遥晚立刻闪身进入院中。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但比之前那要命的暴风雪好多了。他脚踩在松软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距离最近的一只怪物最先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 它猛地转过头——那似乎曾是一个女人的轮廓,半边脸颊塌陷下去,露出浑浊的眼窝和碎烂的皮肉,一条手臂以违背骨骼结构的角度反向弯曲,指尖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黏腻的黑痕。它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嘶吼,拖着残破的身躯,速度不算快,却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执拗怨毒,朝着钟遥晚直扑而来。 钟遥晚没有后退,他脚下发力,雪沫飞溅,迎着怪物冲了上去。 在两者即将接触的瞬间,他身体向右侧轻盈一闪,避开怪物抓来的扭曲手臂,同时手中灌注了灵力的实木长棍自左下方向右上斜撩而起! 木棍撕裂空气,带着微弱的灵光,狠狠抽打在怪物反向弯曲的手臂关节处! 咔嚓! 清晰的断裂声。 怪物发出一声尖啸,手臂应声而断,黑红色的粘液喷溅。但钟遥晚的攻击并未停止,借着反震之力,他手腕一翻,棍身如毒龙出洞,棍尖凝聚着一点更加凝实的灵光,疾刺向怪物塌陷的胸膛! 他攻势如疾风暴雨,手腕翻飞间,长棍劈、挑、戳、扫,招招精准狠厉,一个个黑洞般的伤口在怪物身上快速浮现。 灵力对这些怨魂所化的怪物而言,堪比强效硫酸,沾染灵光的伤口迅速向周围的烂肉腐蚀蔓延,最终由点及面,将整只怪物彻底吞噬! “啊啊啊——!!!” 凄厉的惨嚎次第响起,黑烟混杂着被强行剥离的怨念碎片四散崩裂。 每一次怪物的湮灭,都伴随着一段破碎的记忆狠狠扎进钟遥晚的脑海。但是他只是眼角微微抽搐了两下,便强行压下那翻涌的负面洪流和喉咙口的腥甜,将冰冷的目光和手中的长棍,毫不犹豫地指向下一只游荡的怪物。 他的身影在院中快速穿梭,攻击干脆利落,却也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味道。 今夜已经太长了,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事件接踵而至,无论是精力还是体力,都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他不知道这场灾难的结束和黎明哪个会先来,也不知道若是放任怪物随着日出消失,它们的思绪体又会藏在哪个角落,明天能不能顺利找到。 然而此刻,钟遥晚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净化。 尽自己所能,将视线所及的这些扭曲存在,一只不剩地送入轮回。 最好……不要有明天了。 最好下一瞬,眼睛再睁开时,他已经躺在自家那张还算舒服的床上了。耳边是熟悉的城市喧嚣或宁静,鼻尖是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而不是这冰冷刺骨,混合着血腥与焦糊味的空气,眼前也不是这片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的,红与黑交织的雪地。 身上的白色外衫很快就被黑的红的各种血迹浸染,再也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林雪趴在门口,看着钟遥晚的狼狈却又英挺的身影,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她太清楚,今天这场席卷了无数生命的祸事,这场地狱般的献祭与杀戮,源头究竟在哪里。她没有办法分辨这一切是不是值得的,想要逃离是她自己选的,想要帮助她也是病患们自己选的。 在林雪被监禁的这几年里,她没有选择的权利,这种权利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自我意志的象征。 没有人可以剥夺他人的自我意志。 至少她一直是这么坚定地认为的。 怪物一只只被钟遥晚净化,一只只步入轮回之中。 可是她却能够听到怪物的灵魂在对她说话。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彻在她的意识深处。 它们在说快走。 快走。 一声声,一句句,如同最温柔的催促,又像是最沉重的枷锁。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她红肿的眼眶中汹涌而出,滚烫的液体滑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门框上。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颤抖地,固执地,近乎自虐般地,看完了这场净化仪式。 等到最后一只怪物也在钟遥晚倾尽气力的攻击下化作黑烟,辗转消散时,太阳已经从山的那边升起了。 东方,山峦的轮廓之上,厚重云层的缝隙间,终于挣扎着透出了第一缕晨曦。 天亮了。 阳光勾勒的彼端,是她在沙盘中一遍遍描绘过的自由,如今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在染血的道路尽头。 好畸形的自由。 阳光同样洒满了凌乱不堪的庭院,公平地抚过每一寸狼藉,也照亮了那个拄着木棍,摇摇晃晃地站在庭院中央的身影。 钟遥晚还站着。 拄着那根早已浸透污渍的实木棍,像一尊风化的石像立在庭院中央。晨光勾勒出他僵硬的轮廓,衣摆滴落的血珠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微小的坑。 直到木棍从他颤抖的指尖脱落,支撑着他的最后一根骨骼也仿佛被抽走了。 钟遥晚的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整个人猛地向前跪倒。 他的手掌下意识撑向地面,却只按进冰冷黏腻的血雪混合物中。这个支撑只维持了不到半秒,手臂便剧烈颤抖起来,肘关节一折,上半身彻底失去平衡,侧着砸向雪地。 撞击的钝痛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的麻木吞没。 视野开始收窄,像老式电视关闭时的光点。 最后的光景里,他看见的,是远处群山被朝阳镀上的金边,和近处雪地上自己拖出的长长影子。是看到林雪汹涌的眼泪,和应归燎正在摸索着向外寻来的身影。 黑暗合拢前,钟遥晚想,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第九副本最后一章! 第258章 枷锁 这个世界好像处处是枷锁。 钟遥晚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大床上。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入目的却不是熟悉的天花板,但是却也有些眼熟。 眼前是木质的横梁和暖黄色的墙纸。 好像是温泉酒店的天花板。 他眯了眯眼睛,很快, 他的视线里就挤进来了三张脸。 是林雪, 小葵, 和柳如尘。 “我去, 你们怎么在这里?!” 钟遥晚被吓了一跳,残存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个鲤鱼打挺就想坐起来, 但浑身肌肉的酸痛和无力感让他动作变形,更像是狼狈地弹了一下,然后才勉强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同时, 他另一只手飞快地拽起滑到腰间的被子, 唰一下拉高,严严实实地盖到了下巴,只露出一双还带着血丝和惊魂未定的眼睛。 柳如尘被他这反应逗乐了,噗嗤一声笑出来:“你神经病吧小钟同志。搁这儿演什么被捉奸在床的良家妇男呢?矫情什么呢?谁要看你那几两排骨肉?裹得跟个粽子似的。” “滚蛋, 要是把我的肉拿去卖,怎么也得按照精肋骨的价格卖钱吧?”钟遥晚回敬着, 左右看了一圈:“阿燎呢?” “小应哥在隔壁房间, 他刚才把你从雪地里扛了回来, 然后一直待在你身上不肯起来, 小柳姐就把他打晕弄走了。”林雪说。 “打晕了?!他怎么样?” 柳如尘摊摊手, 一脸无辜又理直气壮:“灵力损耗过度呗,程度挺深的, 看他那样子估计得睡几天才能缓过来。跟他说什么都听不见, 只能打晕带走了。”她说, “也不知道你们怎么搞的,才二十几个怪物,实在不行用灵力轰了不就好了?你们又不是轰不起。” 钟遥晚按了按发涨的太阳穴,说:“怪物到的时候天气忽然恶化了,它们估计有操控天气的能力。我之前在一个山村里,也遇到过差不多的事情。风雪跟刀子似的,根本没办法凝神使用灵力。而且阿燎来彩幽市之前就在连轴转,罗盘里的灵力剩得不多,再加上帮我们找路,已经没有多余的灵力净化怪物了。” 他解释完,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斜眼看向柳如尘,语气带上了点质问:“要追根究底的话,这是不是也有你的一份功劳?让你看住他们,别自杀,结果你倒好,让他们全死完了!” 柳如尘闻言,立刻暴跳:“小钟同志!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那可是二十多个人啊,你以为是二十多颗白菜啊?!再说了,这不是还给你留了一个吗,你能不能有点感恩的心?!” 第431章 钟遥晚没回话,只是盯着她看。 柳如尘这才有些心虚地耸了耸肩膀,说:“好吧,其实是出了点意外。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钟遥晚叹了口气,没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毕竟病患们是自己要死的,有心看也是看不住的。 小院里,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在进进出出,神情严肃,似乎在勘查现场、提取证物。 于仅平、狗蛋、赵四那三具被黑影啃噬得只剩下森森白骨的残骸还躺在雪地里,格外刺眼。几个鉴定科的警官正围着它们拍照测量,白色的闪光灯在晨光中不时亮起。 “现在几点了?”钟遥晚问。 小葵看了一眼手机,回答道:“六点半,风雪停了以后我们就立刻赶过来了。没有车子了,还是外面的警官捎我们过来的。” “六点半?!”钟遥晚一惊,“那我岂不是才睡了十几分钟?!” “对啊,”林雪说,“小应哥把你带回来以后没多久,警车就到了。” 钟遥晚小声嘀咕着,怪不得身上还是到处酸痛的。十几分钟的睡眠,对于透支的身体来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但是好在,他的灵力还是充沛的,并没有因为这一晚而失去行动能力。 他掀开被子,打算下床去隔壁房间看看应归燎的情况。双脚刚踩到柔软的地毯上,试着站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房间门忽然被“咚咚”敲响,不等里面回应,就被人有些急切地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是酒店的胖经理,另一个则是个面生的中年警官。 胖经理一进来,眼珠子就滴溜溜乱转,很快锁定站在床边的钟遥晚,立刻像抓住了把柄似的,声音拔高,指着钟遥晚嚷嚷起来: “警官!就是他和另一个男人!昨晚他们一出现,那几位驱魔大师就出事了!他们前脚进门,后脚外面的风雪就邪门地大了起来,跟发了疯一样!肯定是他们在搞鬼作法!还有那个小姑娘,她刚来的时候手上还缠着一只妖怪!” 柳如尘是个一点就着的脾气暴躁,也是个护短的,虽然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见他这么指着钟遥晚鼻子骂就气不打一出来,一甩衣摆,手一叉腰,霸气十足地喷了回去: “你什么东西啊?脑子里装的是不是都是下水道返上来的东西?还是大脑跟大肠装反了,分不清好赖人?!要不是我这小兄弟昨天晚上在这儿拼命扛着,你们今天全得下去和太爷爷太奶奶团聚。” 胖经理被柳如尘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给怼懵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知道柳如尘是和警察一起来的,而且举止谈吐间有恃无恐,年纪轻轻却气场强大,搞不好有什么来头。 他被这么一吼,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脖子一缩,嗫嚅着不敢再吭声,只拿眼睛去瞟旁边的警官。 廖警官看了看胖经理,又看了看柳如尘,抬手虚按了按,打圆场道:“行了小柳,少说两句。这位经理也是不了解情况,心里害怕,难免口不择言。你跟他较什么劲?” “他不了解,你了解啊!”柳如尘冷笑一声,矛头瞬间转向廖警官,说,“听这胖子的意思,这几个畜生可一直在你管辖的地域流窜呢。老廖啊,都快退休了,可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失察,让人把头顶的帽子给捋了,那多难看啊?” 柳如尘在彩幽市是真的有恃无恐的。虽然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和警方没有明面上的合作,但是真的出了什么事还是得要联系捉灵师来处理的。 如果和捉灵师的关系闹掰了,吃亏的只能是官方。 退一步来说,就算他们能拉下脸,去别的城市请捉灵师。耗时耗力不说,一来远水解不了近渴,二来柳如尘这脾气,一定会在捉灵师圈子里给他宣传得人尽皆知,到时候他管辖的这片区域就真成灵异孤岛了。 廖警官被她说得脸色微变,显然戳中了心事。他眼看就要退休,最怕的就是临了爆出大案,或者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影响退休待遇。 廖警官此刻脸上有些挂不住,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压下了那点不快,语气软了下来:“小柳,你看……这不也没酿成不可收拾的后果嘛?那几个祸首都伏法了,还留了个活口,总能问出点东西,顺藤摸瓜也是功劳一件……” “侥幸心理。”柳如尘危险得眯了眯眼睛,“老廖,今天是我们的人正好在,拼了命才没让事态失控。但凡我们晚到一会儿,这酒店就得变停尸房。到时候你这片儿从上到下,一个都跑不了!——还谈功劳?等着被一锅端吧!” 廖警官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白。 柳如尘懒得再跟他废话,抬手一指林雪,说:“这个小姑娘你就当没见过,不然,往后你这地界再出什么要命的邪乎事儿,也别往我们事务所打电话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廖警官的脸皮抽动了一下,眼神复杂地在柳如尘和林雪之间逡巡,但是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反而给几人让出了离开的通道。 这姿态,算是默许了。 柳如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看他,转头对钟遥晚和林雪道:“能走吗?收拾一下,赶紧离开这晦气地方。” “嗯……”林雪显然是被柳如尘趾高气昂的态度惊到了,愣愣地点点头,跟在她后面迈步。 钟遥晚也跟在后面。他下意识想找自己那件沾满血污的外套,柳如尘见状,说:“别找了,你那件战袍被我丢掉了,都能拧出血来了。” “行吧,”钟遥晚说,“那算工损,回头给我报件新的。” “……”柳如尘说,“行。” 钟遥晚又说:“还有我的车子,听阿燎说,昨晚怪物追车的时候把后备厢撞凹了一大块,维修费我提前给你知会一声。” 柳如尘:“……你这是拆家呢?” 钟遥晚:“昨晚还损失了几个暖宝宝。” 柳如尘:“…………行行行!你到时候都列给我就行了!” 一旁的小葵看得目瞪口呆,常年在抠搜的医疗体系里打工的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高效直接的资金审批场面。 她一时也不知该作何感想,只觉得柳如尘这个老板……还挺好说话的。 几人来到隔壁房间。 应归燎静静地躺在床上,身形舒展,看起来睡得还挺舒服。他的嘴唇抿成了一道温和的弧线,褪去了平日里的,凌厉,脸色虽带着一丝因灵力透支后的苍白,却更显眉眼英俊,甚至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钟遥晚还是无法从他身上感觉到灵力的痕迹,大抵他的五感也还没有恢复。 “阿燎,准备回去了。”钟遥晚还是提前打了声招呼,才把他从床上捞起来。 应归燎的体温一直很高,冬天的时候就跟个暖手炉一样。 昨天吹了一夜风,刚进屋的时候身上还是冰凉的,现在在床里躺着没几分钟,身上又是热乎乎的了。 钟遥晚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大抵是因为没有知觉的原因,应归燎这会儿全身都是软绵绵的,捏起来就跟在捏棉花似的。 他正要搭着人往外走,却注意到应归燎右脚上的鞋子不见了。 “鞋呢?”钟遥晚问。 柳如尘看了一眼,说:“不知道,刚才就这样。灵感事务所这个习惯可不好啊,怎么大冬天不穿戴整齐就往外钻呢?” 正说着,一名技术科的警官恰好从门外走廊经过。 她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从背着的物证箱里,翻出一只透明的袋子,说:“是不是这个?我们刚才在院子里找到的。” 柳如尘、小葵和林雪看了看物证袋里的东西。那东西与其说是靴子,不如说是一团勉强维持着靴子形状的破烂,再看看应归燎另一只脚上同样光荣战损的靴子。 两只靴子各有各的破法,除了颜色以外很难将它们联系到一起。 钟遥晚却只是看了一眼,便肯定地点点头:“对,就是这个。你们那边查验完了吗?如果没什么特别的,就直接处理掉吧。” 那女警官闻言,也没多问,点点头:“行,基本查验完了,就是普通户外靴,破损严重,没什么特殊发现。那我们就按常规处理了。”说完,她便揣着那袋“靴子残骸”,转身继续忙去了。 几人离开酒店时,还正好碰上了廖警官压着刚醒没多久的吴强往外走。 吴强显然已经见过其他三人的惨状了,此刻双目涣散,嘴角挂着涎水,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一副精神受到巨大冲击,几近崩溃的模样。 钟遥晚向廖警官交代、叮嘱了一些和几个恶徒有关的事情以后才跟着柳如尘离开。 钟遥晚对廖警官有所耳闻,虽然他经手的案子总是有偷工减料的嫌疑,可是如果案子已经翻到明面上的话,他还是会好好处理的。 人油村的事情以及彩幽群山人口拐卖的事情,以及四个恶徒这些年的招摇撞骗,这都是随着于仅平等人的死去和吴强的落网而无法抹灭的事实。 第432章 简单交流后,钟遥晚不再耽搁,跟着柳如尘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子。 钟遥晚拉开后座车门,把应归燎安置到后座上,还翻出了一条干净的毯子,仔细盖在他身上,掖好边角。做完这些,他才轻轻舒了口气,转身准备上车。 然而,就在他转身时,却正好捕捉到了林雪正站在车尾处,静静眺望远方的群山。 少女单薄的身影立在清晨微冷的风中,身上只裹着那件从酒店带出来的浴袍外套。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面朝的方向正是彩幽群山绵延起伏的轮廓。 晨光给山峦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边,云雾在山腰缭绕,景象本该是壮丽而充满生机的。 可奇怪的是,从那个方向吹来的却带着些许血腥的味道。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钟遥晚走到她身边,开口问道。 这个问题对于林雪来说太过沉重了。她不会想到自己的一次出走,竟然会换来这么多的牺牲,会引出这么多的变故。而且这么多事情,仅仅发生在一夜之间。 钟遥晚扪心自问,即便换做是自己,此刻恐怕也是心乱如麻,不知前路在何方。 更何况,林雪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好几年的光阴还是在囚笼中度过的。 她生命中有相当长的一段时光,是在近乎囚禁的环境中度过的。 她所向往的自由,是沙盘里堆砌的山河,是病友们灵魂层面传递的模糊慰藉,是逃离窒息家庭的渴望。 可是,当这份渴望真的被无数生命用最惨烈的方式铺就出来时,那触手可及的自由,是否还如想象中那般美好?那一具具倒下的躯体,一道道消散的灵魂,会不会成为她未来人生中,另一副更加沉重、更加无法摆脱的无形枷锁? 林雪沉默着,没有回话。 山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却苍白的额头。她的眼神有些空茫,仿佛透过群山,看到了更远,也更虚无的东西。 钟遥晚等了片刻,见她不语,便继续说道:“先跟我们回去吧。你父母那边……我们会想办法去沟通,去解决。无论如何,不能再回到以前那种状态了。等到你十六岁,成年一些,如果那时候你还是觉得无法接受那个家,无法适应普通的生活,可以到妖魔鬼怪事务所来。” 正打算上车的柳如尘一顿。这怎么又要往自己的事务所塞一个人? 不过仔细想想,林雪可以看到灵魂,而思绪体中也是有灵魂寄宿的。要是能够收编林雪的话似乎还能够减轻一点工作负担。到时候她岂不是也能过上上四休三——不,上三休四的好日子了? 更何况,现在小葵也没有给她答复,多备一个苗子总没错! 柳如尘想通了这层后,立刻兴奋道:“没错啊!小雪,等你满十六岁,就是合法劳动者了,到时候你家里人也管不着你想干啥!我这事务所也不需要学历,上手快,待遇好,双休,五险一金,包吃包住,年假充足!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她越说越起劲,“哎,我记得你好像特别喜欢画沙盘画是吧?有山,有海,还有大草原?我还记得!画得可好了,特有灵气!光在彩幽市这山沟沟里待着有什么意思?等你以后赚了钱,天南海北,国内国外,想去哪儿亲眼看看那些风景,就去哪儿!那才叫真正的自由,对吧?” 林雪依旧沉默着,没有回应柳如尘热情洋溢的招揽。但是片刻后,她最后望了群山一眼,随后转过身,走回车边。 她的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想做出一个“我没事”的笑容,但眼眶却先一步红了。 那笑容最终定格在脸上,像阳光透过泪水的折射,明亮又破碎。 “走吧。” 她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坚定了一些: “回去吧。” 这个世界好像处处是枷锁。 第259章 回家 距离风雪夜已经过去一周时间了。 有工作伙伴的好处就是, 接下来的事情都可以丢给柳如尘处理,而自己可以回家去睡大觉了。 终于回到住处。钟遥晚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依旧昏睡不醒的应归燎弄进门。 两人身上混杂着血腥、烟尘、雪水泥泞以及各种难以形容的污渍和怪味,简直像刚从哪个灾难现场爬出来。 应归燎还睡着,大有一副太阳不睡我不醒的架势。 平时睡着的基本都是钟遥晚, 如果抛开他小时候趁着陈祁迟睡着以后往他身上泼凉水的历史, 这也是钟遥晚第一次帮睡着的人洗澡。 折腾了大半天, 让他本就疲惫的身体更加雪上加霜了。应归燎软绵绵的像个大型娃娃, 扶都扶不稳。钟遥晚不得不一手撑着他,一手笨拙地打泡沫, 累得胳膊发酸,热水还把自己衣服溅湿了大半。 好不容易把应归燎弄上床以后,还要帮他的伤口上药, 好在伤口都不大, 看着养几天就能好。主要是他脚上的冻伤比较严重,怪物操控的风雪太暴烈了,脚上没有鞋子保护,才被吹了一会儿, 皮肤上就生出了一大片红斑。 钟遥晚去年冬天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也被冻伤过,好不容易暖和起来以后, 冻伤的皮肤痒得不行, 睡着了都忍不住想挠几下。 应归燎此刻五感消退, 感觉不到痒意, 一时之间倒是分不清是福是祸。 终于处理完了一切, 钟遥晚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意志力把应归燎和自己都塞进被窝里,闭上眼睛就睡觉。 这一觉, 睡得昏天黑地, 不知今夕何夕。 再次醒来时, 天已经黑透了。 应归燎还在睡,姿势都没怎么变。但是钟遥晚可以感觉到他身上的灵力回来了些微,虽然不算多,但总归是他身体没什么大碍的象征。 一天没吃饭了,钟遥晚这会儿饿得不行,煮了泡面,吃完以后觉得还有些饿,干脆又点了个外卖。 等他吃完以后应归燎还没醒,钟遥晚就基本确定了,这家伙的五感应该还没有恢复。要不然闻到香味的时候就从床上跳起来喊着要吃了。 吃完饭后,钟遥晚又爬回床上,圈着应归燎开始批阅奏折。 柳如尘显然是喝过那杯特调牛奶了,一打开聊天软件,柳如尘的消息就像火山喷发一样涌了出来,密密麻麻,充满了各种惊叹号、表情包和长达数十秒的语音方阵。 显然,柳如尘喝过钟遥晚的特调牛奶了。 这一年多来,柳如尘也早就领教过钟遥晚的即兴式厨艺了,只一口就知道是谁的杰作。 钟遥晚认真看完了,最后回了一句:「不是我送过去的」以后,就关掉了对话框。 他回答得非常模棱两可。牛奶确实不是他送过去的,但也确实是他的手笔。 * 应归燎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下午,日头偏西才醒。 他还和以前一样,睡着了就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吃的,梦话都在嘟囔着“好吃”、“再来点”,嘴角甚至可疑地微微上扬着。每次看到他这副模样,钟遥晚都很想问问谢灵,应归燎是不是小时候总是吃不饱饭。 然而,当应归燎醒来以后,得益于他的五感还没有恢复,根本就感觉不到饿。 灵力恢复的速度异常缓慢,如同涓涓细流艰难地重新汇集,连带着感官的复苏也迟滞不前。此刻,只有钟遥晚贴着他耳朵说话,才能勉强捕捉到一些失真的音节。 他的视线更是糟糕,努力睁大聚焦视线,却也只能看到一圈圈模糊且扭曲的光斑,根本分辨不出具体的人或物。 钟遥晚点了好几个外卖,把外卖盒一样一样铺在桌子上,但是应归燎根本看不清,也闻不到。 应归燎在钟遥晚的帮助下坐稳身体,问:“今天吃什么啊?” “点了炸鸡,汉堡,海鲜大拼盘,巷口的烤串,还有奶茶。”钟遥晚贴在他耳边说。 “这么多?!”应归燎心道可惜,他现在舌头跟木头似的,鼻子也闻不到香,这不是纯纯浪费吗! 然而,钟遥晚却冷冷地补充道:“你做梦的时候一直在念这些东西,吃吧,吃不完你今天别想回房间。” 应归燎:“……”梦里一时爽,醒来火葬场。 不过,吐槽归吐槽,应归燎心里清楚,饭必须得吃。 五感什么时候能恢复谁也说不好,总不能真等到能闻能尝了才进食,到那时候估计他早就因为低血糖被钟遥晚直接扛进医院打葡萄糖了。 更何况,他现在这状态也确实离不了人。五感迟钝,四肢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使不上力也控制不好,连在椅子上坐直身体都费劲,整个人软绵绵的,跟半身不遂差不多。 都说如果要走进一段长久的亲密关系,找一个爱自己的人不如找一个好人。 应归燎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钟遥晚不仅爱自己,而且还是那个好人。 平时朋友出事了,钟遥晚都愿意帮衬一把。工作里遇到不公,他也愿意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多关照几分。 第433章 心软,同情心强,再加上超强的执行力,钟遥晚的好人属性已经跑不掉了。 所以,眼前这局面,应归燎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钟遥晚会怎么做。 果然,钟遥晚虽然点了一堆吃的,嘴上说是要逼他都吃完,实际上只是想试试哪种香味能刺激应归燎恢复一点嗅觉而已。 发现都没用之后,就认命地开始喂他。一边扶着这个没骨头似的靠在自己身上的家伙,一边还得把食物弄成方便入口的小块。 应归燎眼前模糊,鼻子失灵,嘴里也尝不出味儿,但光是想一想钟遥晚耐着性子小心照顾自己的模样,心里就一阵发甜。 这几天,应归燎都这么享受着钟遥晚的照顾。 他的假期也终于有用了,直接请了一个大长假,天天赖在彩幽市里。 应归燎的恢复速度堪称龟速,灵力一丝丝地往回攒。钟遥晚也不急,就这么事无巨细地照顾着,从一日三餐到洗漱起居,几乎包办了一切,连应归燎想要去哪儿都是搀扶着的。 因为看不清楚,手上也没多少感知,于是这段时间经常会发生调戏空气的事件。 晚上,钟遥晚洗完澡回到房间时,常常能看到应归燎把腿搭在空气上,手也揽着空气,嘴里用那种腻死人的语调嘟囔着: “宝贝……我发现我现在不抱着你睡觉,就睡不着了……” 站在门口目睹这诡异一幕的钟遥晚:“……”确实,要是没有空气的话就可以直接归西了。 遇到这种情况,钟遥晚通常也只能叹口气,躺回床上后把他的手拉过来搭在自己腰上,用他能勉强听清的音量,低声哄两句:“行了,抱到了,快睡吧。” ——当然,是在将这一幕录下来以后。 * 距离风雪夜已经过去一周了。 精心疗养院在经过了鬼怪事件后被停业整顿了。 一时间,各种善后工作堆积如山。 小葵这几天都快要忙疯了。患者的出院手续、档案交接、物品清理,都需要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更头疼的是后续的赔偿协商和家属安抚,每一个环节都牵扯大量精力和口水。偶尔闲下来还要被院长拎走,一遍遍地听他唠叨“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们疗养院的名声全毁了”…… 院里的孩子都被家长接回去了,成年人也都有自理能力,接下来是回家休养还是另寻他处,各人自有打算。 整个疗养院里,被滞留的只有江泽了,他也是这次事件中,唯一一个还活着的疯子。 廖警官原本想问他一些和事件相关的信息,但是他一直是疯疯癫癫的状态,根本无法正常对话。好在这是鬼怪事件,提交上去的报告糊弄糊弄就行了。廖警官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也懒得在这么一个疯子身上多费功夫,干脆把他彻底忽略了,只等疗养院这边安排后续去处。 小葵告诉钟遥晚,上头给了疗养院一个月的整顿期。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江泽会被移到精神病院去,等到疗养院再次开业以后再把他接回来。 钟遥晚阅完消息后,沉默片刻,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我想见一见这个人,可以吗?」 小葵看到信息,有些意外。她以为钟遥晚和廖警官一样,是想从江泽嘴里挖出点关于那晚的线索。她回复道: 「他从那天晚上以后,状态就很差,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或者自言自语,可能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哦。」 但转念一想,钟遥晚毕竟是捉灵师,或许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能突破常规沟通障碍呢? 于是她又补充了一句: 「我们院里最近实在太忙了,你要是想见他的话,这周五上午来吧。江泽周五会转院,我负责中间对接,会有一段稍微空闲的时间,也能安排你们见面。」 「好,那就麻烦你了。」钟遥晚很快回复。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客厅沙发。 应归燎又开始了他的日常迷惑行为,开始戳空气了。戳了半天,见空气不搭理他,还开始委屈起来了:“宝贝……你怎么不理我啊?戳你都不给点反应……” 钟遥晚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他一把抓住应归燎那只在空气中乱戳的手,将它拉过来,稳稳地按在自己大腿上,没好气地说:“看哪儿呢?我在这里。空气能理你才怪。” “嗯?”应归燎似乎愣了一下,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转过来,道:“你怎么跑到那里去了?” 说完,他也不等钟遥晚回答,脑袋一歪,自然而然地就靠在了钟遥晚身上,还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不知道是不是钟遥晚的错觉,他总觉得应归燎刚才还在他腿上蹭了两下,跟在揩油似的。 钟遥晚:“……” 应归燎问:“你刚刚在忙什么啊?叫你半天都没听见。” 钟遥晚回过神,弯腰贴到他耳边,放慢语速说:“哦,刚才小葵传消息过来。她说周五江泽要转院,我打算趁他转院前,去见见他。”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算了吧,你现在这副样子,站在旁边当保镖都多余。”钟遥晚说,“不过我也确实担心你的问题,你一个人在家没问题吗?要不然我问问柳如尘周五有没有时间,让她来看着你?” “别!千万别!”应归燎立刻反对,“你昨天不是也去工作了吗,放心吧,我一个人在家没问题的!” “可是我昨天毕竟才出去了两个小时。”钟遥晚耐心道,“去精心疗养院的话,一来一回就不止两个小时了。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这么久……” “真没事!”应归燎打断他,“我保证,你出门我就睡觉,睡到天昏地暗,绝对不瞎折腾,也不碰危险物品!你就安心去办你的事,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 “好吧。”钟遥晚妥协道,“那我明天尽量早点回来。” 【作者有话说】 应归燎是有些肌肤饥渴症的,这毛病也不是天生的,纯粹是后天净化了太多的思绪体。钟遥晚本来没这个毛病的,净化多了以后也多少有点。 有的时候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应归燎就喜欢在看东西的时候整点零食吃,不然嘴里太寂寞了。钟遥晚则是一贯地自律,健身期不吃高油高糖的东西,连喜欢的辣锅都不吃了。 但是应归燎吃到好吃的时候,总会想着让钟遥晚常常。于是这种时候,他就会叼着零食是,自己含半块,还有半块露在外面,摇头晃脑地非要钟遥晚尝尝。 这种时候钟遥晚通常会抵抗一下,但是不会抵抗太久。一来是这种情况发生太多次了,抵抗根本没用。二来是他的注意力也确实不在零食上,都在某人的嘴唇上,确实想亲。 第260章 江泽 这两点已经足够让许多事情变了意味。 时间转眼就到了周五。 应归燎嘴上说要等钟遥晚出门以后再睡个天昏地暗, 实际上根本就起不来床。 钟遥晚收拾完准备出门的时候他才勉强起来。伺候完祖宗洗漱,再把祖宗半扶半抱到沙发上,叮嘱祖宗没事就睡一会儿,有事也能睡一会, 不要到处乱跑。 出门前, 应归燎还缠着钟遥晚非要抱一下才准他走。钟遥晚闻言后扬了扬眉, 却也没说什么, 已经在玄关了却还是折返回去,和他拥抱过后再贴了个吻。 而应归燎也很上道, 两只手勾着钟遥晚的脖子,手指轻轻蹭过钟遥晚颈后。 感觉到手指的温热后,钟遥晚微微一顿。这一周以来, 因为视觉和触觉的严重障碍, 应归燎的空间感和距离感一直很差。每次想要触碰钟遥晚,都需要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挪动,生怕动作大了打到或碰疼他。即使钟遥晚明确引导,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身上, 应归燎的动作也总是带着点迟疑和谨慎。 而方才应归燎的动作中显然是没有犹豫的。 钟遥晚心下疑惑,但是马上被应归燎的声音打断了思绪:“快出门吧, 早点回来。” 他看了眼时间, 确实不早了, 再耽搁下去就要错过和小葵约定的时间了。 于是, 他压下心头那点若有若无的疑惑, 又低头亲了亲应归燎的额头:“知道了,你自己一个人在家小心一点。” 大厅的门打开又合上, 锁舌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应归燎坐在沙发上, 保持着钟遥晚离开时的姿势, 一动不动,仿佛还在回味那个拥抱。 几秒钟后。 他眨了眨眼。 那双原本涳濛的眼睛,瞬间变得清明,甚至还带着点计划得逞后的狡黠光芒。 他又在沙发上静静坐了一会儿,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直到确认钟遥晚的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在电梯方向,短时间内绝对不会折返。 然后—— “耶!” 他低呼一声,整个人如同装了弹簧般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完全没有半点需要人照顾的模样。 他脚步轻快地跑回房间拿了手机,又风风火火地跑回来打开电视,短短三分钟的时间就给自己点了五个外卖。 第434章 做完这一切,他长舒一口气,把自己重重摔进沙发里,脸上露出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满足表情。 天知道这一周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身上哪里不舒服了就吃得清淡一些,大概是刻在所有国人基因里的信条。 除了他刚刚醒的时候见了一点油腻荤腥(还没吃出味儿来),后面钟遥晚给他准备的都是一些清汤寡水的东西,什么白水煮面、白水煮蛋、白水煮菜,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了。 最要命的是,钟遥晚还是该吃什么就吃什么,外卖的香味天天在他鼻子地下飘,他口水都快流成河了,可送到他嘴边的,永远是一小勺白粥配几根咸菜! 那种看得见(虽然他假装看不见)闻得到(虽然他假装闻不到)却吃不着的感觉,简直是酷刑! 另外,装病的这一周,钟遥晚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他。他虽然乐得享受照顾,但也真是……无聊透顶啊! 每天不是躺着就是坐着,电视不能看,手机不能玩,连想偷偷活动一下筋骨,都得等钟遥晚去洗澡或者短暂离开的间隙。有好几次他挂在钟遥晚背上看他刷手机解闷,钟遥晚却忽然福至心灵突然回头,他都得立刻切换回眼神茫然无辜的状态,差点没憋出内伤。 什么?你问他为什么装病一堆debuff,还非要装病? 那当然是享受男朋友无微不至的照顾啊! 这一周,钟遥晚对他简直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怕他无聊,总是会附在他耳畔说话,温热的风从耳畔吹过,低哑的声音丝丝缕缕地钻入耳中的时候,应归燎就觉得装得再辛苦都值了。 更何况,这段时间连洗澡都不用他亲自动手。男朋友的手在身上一遍遍滑过的时候,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没有把钟遥晚就地办了。 而且,钟遥晚还会仗着应归燎没有视觉,没有感知,用各种奇怪的姿势把他当成大型抱枕。虽然一些姿势真的很怪异,但是该说不说,也算是见识到了钟遥晚的小癖好,并且尝试过在各种角度观察男朋友了。 不亏。 而今天,钟遥晚出门起码得五个小时,要是江泽讲话颠三倒四的话,那他说不定能狂嗨一整天。 他要吃!他要玩!他要把失去的全都补回来! 至于什么时候摊牌,结束这场装病大戏…… 应归燎咬着外卖刚送到的芝士蛋糕勺子,边吃边盘算。 嗯,等今天狂欢完,就开始让感官慢慢恢复吧。 一来,他也得回灵感事务所处理成堆的思绪体了。 二来,他趴在钟遥晚身上看他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了“v我五十”群里的消息。唐佐佐艾特钟遥晚,问他那个瞎子什么时候才恢复。钟遥晚还没回复,许南天就跳出来发了一大串哈哈哈,说他现在应该是半残废,说瞎子都是轻了。 应归燎当时心里就冷笑三声。 好,很好。 等他回去了这群人就完蛋了! 不过,这慢慢恢复具体需要多久,也是一门学问。 应归燎咽下最后一口香甜的蛋糕,眯起眼睛,露出一个狡猾又惬意的笑容。 就再恢复一个星期吧。 * 风雪夜结束后的这一个多星期,彩幽市的天气似乎也恢复了常态。虽然偶尔还会飘雪,但都是细碎安静的雪花,再也没有那晚那种仿佛要撕裂天地,吞没一切的狂暴。 城市的一切都在照常运转,那夜的混乱与血腥,仿佛被厚厚的积雪和时间的流逝悄然掩埋,只留下一些暗流涌动的后续处理。 钟遥晚按照约定时间来到精心疗养院。 曾经森严紧闭的铁门如今毫无防备地敞开,门卫室也空无一人。院内一片寂静,只有零星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搬运着最后的物品。看来收尾和转移工作已经接近尾声。 钟遥晚进到室内找小葵。 小葵见钟遥晚来了立刻热情地迎了上去,带着钟遥晚上了二楼。 电梯正在繁忙运行,两人干脆走楼梯上去。 “江泽现在就住在小雪先前的房间里,因为只剩下他一个需要被看管的病人了,直接用那个屋子会方便很多。”小葵说。 “林雪最近怎么样了?”钟遥晚问。 “听说她爸妈听说了那晚的事情以后吓坏了,试图改善对林雪的态度。但是小雪对他们爱答不理的,每天就过自己的日子。”小葵回答道,“我也没有去看过,不好说,但是送小雪回去的那个同事说,小雪现在看起来像个机器人似的。” 钟遥晚闻言后轻轻叹了口气:“毕竟经历过那样的事情,这也没办法。”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病房门口。 江泽背对着门,坐在床边,面朝着那扇被铁栏杆封死的窗户。他佝偻着背,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病号服,正对着窗外发出“嘿嘿”、“哈哈”的古怪笑声,肩膀一耸一耸的,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景象。 小葵打开了门口的锁后就去忙其他的事情了,半个小时后市精神病院就会来接江泽,钟遥晚只有半个小时的谈话时间。 屋子里的摆设和从前一样,原本倾倒的沙盘也被收拾好了,放在原来的地方。 钟遥晚在唐左左的记忆中见过江泽,那时的他还是个皮肤晒得黢黑发亮的山中小伙,眉眼舒展,笑容带着山野的质朴,浑身透着股爽朗的韧劲。可眼前的人,却与记忆中的模样有着天壤之别,几乎让人不敢相认。他的头发蓬乱如枯草,纠结在一起,大半已染上灰败的白色,像是蒙了一层洗不掉的尘霜,胡乱贴在头皮上,露出的额角爬满了深刻的皱纹,与年龄极不相称。 曾经舒展的五官,如今挤在这张消瘦脱形的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轮廓。他的整张脸像是被岁月狠狠搓揉过,只剩下一种令人不安的沧桑和怪异。 “江泽。”钟遥晚出声叫他。 江泽的笑声没有停止,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着铁窗自得其乐。 钟遥晚声音平稳地抛出第二个问题:“你还记得唐左左吗?” 江泽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一个本应被遗忘的名字。 钟遥晚半靠在桌子旁,陈述道:“她有个女儿,也叫唐佐佐,只不过是有单人旁的‘佐’。她是在桃花村出生的,后来从山里逃了出来。” 他顿了顿,观察着江泽的反应,对方脸上的肌肉抽动着,眼神里的疯狂似乎在一点点被某种更尖锐的痛苦取代。 “我们也在山里发现了唐左左——二十年前你引进山的那位——我们找到了她的尸体。她的白骨在一座山上,那个山头不高,但是背靠着另一座大山。如果登上去的话,可以看到城市的方向,但是很可惜,她还没登上去,就已经被害死了。” 钟遥晚还记得东方夭说过,村长的儿子去城里打工了,好些年没有回去了。这个故事江泽应该是不知道的,或者说,他只知道一半。 他在唐左左的记忆中看到,这个名叫江泽的人,曾经对她颇为照顾。今天这行的目的也是想要告诉江泽关于唐左左的后事,好让一个关心她的人,知道她的归处。 他想告诉江泽,彩幽群山是一个外人走进去,很可能就走不出来的地方,以后不要再想办法带林雪过去了 然而此刻,江泽的嘴唇颤抖,半晌没有发出声音。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钟遥晚的方向,仿佛想从这片模糊的光影里分辨出说话人的样貌和意图。 就在钟遥晚打算讲述下一段实情的时候,江泽忽然出声了:“我、我知道……是我害了左左姐。她帮了我们村子……我还做了害她的帮凶,我不敢回去,我知道左左姐不会原谅我的。” 江泽的语句清晰,看起来是神志已经回笼了。 钟遥晚一愣,眼神微凝,立刻追问:“你怎么害的她?” 然而,这次江泽并没有回答钟遥晚的问题。 他记得面前这个年轻人,是院里请来的捉灵师,每个月都会来进行驱邪工作。他想要帮林雪进山,也是这个人阻挠的。 江泽的声音中带了一些敌意:“你叫什么名字?姓唐吗?” “不是。”钟遥晚说,“我只是唐佐佐的朋友,也看过唐左左的记忆,我知道你不止引她进山了,还带她出山了。” 江泽的眼神动了动,说:“你为什么要阻止小雪去山里,那是她想要的自由。是我们……是我们好不容易给她铺的路!” “她想要的是山川河海,不是单单一座山。况且,你们直接用死亡逼她逃跑,某种程度上来说,不也是违背了她的本愿吗?”钟遥晚回忆着林雪最后望向山峰的眼神,停顿了片刻后,继续道,“但是不用担心,林雪她……应该比我们想象得都要坚强。” 江泽再次陷入了沉默。钟遥晚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江泽才缓缓开口:“我看你年纪不大,今年几岁?” 第435章 钟遥晚显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道:“二十五。” “二十五……”江泽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你不姓唐……那,是姓应吗?” 应? 钟遥晚眉心一跳,他是认识应归燎还是应书? 江泽就这样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钟遥晚吸了一口气,回答道:“我姓钟。” “钟?”江泽重复着这个字,“没听他提过。” “他是谁?”钟遥晚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字眼。 “唐策。”江泽几乎是脱口而出。 “唐策?!你认识唐策?” “我当然认识他,”江泽说,“不然你以为,左左姐的尸骨是靠谁找到的?” “……什么意思?” 钟遥晚的思绪有瞬间的混乱,显然没理解江泽的意思。 唐左左的尸骨,不是他和陈祁迟意外发现的吗?几次回到那个山坡也都是半脸男的思绪体作祟,和江泽有什么关系? 江泽看了他一眼,只当钟遥晚是小辈,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情,缓缓道:“当初我带左左姐出山以后,真的以为她已经成功离开,回到城市里去了。左左姐把徘徊在我们村附近的怪物净化了,村里也再次和平起来。过了几年以后,我就离开了村子,去城里打工了。” 江泽的语速很慢,但是逻辑很清晰。 他也弄不清楚钟遥晚的目的是什么,是想要知道唐左左相关的事情?他刚刚说的唐左左的记忆又是什么?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现在只想把这件压在心底的事说出来,尽管这件事,他已经和他的主治医生说过很多遍了,他的病友们也都知道。但是他还是想要说,好像只有一遍一遍地复述,将这件事告诉更多的人,让更多的人来谴责他,他的罪孽才能赎清一般。 “左左姐住在山里的时候,和我说过很多城市里的事情,我也十分向往外面的生活。离开了桃花村以后,我去了一个工地工作。我没文化,只有一身力气,赚的钱勉强能在城里落脚。后来熬成了个小包工头,日子稍微好过了些。每年我都会回一次桃花村,给村里人带点城里的稀罕玩意儿。” “但是有一年……我回去的时候,看到了那一幕。” 钟遥晚的身体微微前倾:“那一幕?” “对,”江泽的瞳孔微微放大,好像又看到了那一幕,“我们村里那个脏皮猴——就是脸上只有半边好肉的家伙——他刚出生就把他娘克死了,他爹后来去城里打工,也再没回来。他长得吓人,村里没人愿意搭理他。可是左左姐来了以后……我看到过不止一次,左左姐和那个脏皮猴单独相处。没过多久,脏皮猴竟然长出了一张完整的脸。” 看起来脏皮猴是桃花村的人对半脸男的称呼。 钟遥晚微微拧眉。到这里为止,都和他在唐左左记忆中看到的一致。 “后来,我每次回村,都不会给脏皮猴带东西。我不喜欢他,他性格阴沉,从不和人交流。”江泽的声音里带着厌恶,“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爹好心叫他来家里玩,他却把我家的锅碗瓢盆都摔碎了,满地碎片。我回家看到,气得不行。” 江泽说:“但是后来,我想着脏皮猴毕竟是我们村里的人。而且听说他和村里西边那个的寡妇走得很近,说不定以后要和她成亲。我就想着还是给他送点东西吧,我常年不在村里,也算是给他们提前送贺礼了。” “那天,我去脏皮猴家。他家没人,门也没锁——我们村里民风好,都不锁门。我就想把礼物直接放他桌上。可是,我刚走进屋里……”江泽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我听到……听到一阵……一阵像是挣扎、碰撞的声音……我、我好奇,就再往里走了几步……”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布满血丝,仿佛正眼睁睁看着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在眼前重演: “我看到……我看到那个脏皮猴……他、他正在对一个女人……用强!那个女人……根本不是西边的寡妇!他们旁边还有个小姑娘在惊恐地发抖!” 江泽猛地喘了口气,脸上血色尽褪,充满了恐惧和后怕:“那脏皮猴从小打架就厉害,下手又黑,我根本不敢惹他,立刻就跑了。可是跑走了以后才回味过来不对劲,那个人……那个人,虽然憔悴了,虽然落魄了,可是长得和左左姐一模一样!” “你知道他囚禁了唐左左,但是没有救她?”钟遥晚沉声道。 “我没有办法!”江泽崩溃地嘶吼出声,干瘦的手指痉挛般地攥紧自己花白的头发,仿佛要将头皮连同那段恐怖的记忆一起撕扯下来,“那个脏皮猴好像知道我去过他家。我想把这件事告诉村民,让大家一起去把左左姐救出来!可是……可是我刚有这个念头,还没找到人说……那个脏皮猴就出现了!他就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不声不响……死死地盯着我!像条毒蛇!只要我一靠近别人,想开口,他立刻就凑过来,阴魂不散!我、我连去茅房……都觉得他在外面盯着!” 江泽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后来,我实在待不下去了,收拾东西想偷偷溜回城里。可我刚出村口没多远……他就追了上来!不由分说,把我按在地上,狠狠地打了一顿!那根本不是打人……是往死里打!他一边打,一边用那种……那种根本不是人的眼神看着我,好像在说‘你敢说出去,我就弄死你’……”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桃花村……我不敢……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里都是左左姐最后看向我的那双眼睛……她在求救,她在看着我……可我跑了!我像个懦夫一样跑了!!我恨我自己,我恨不得当时被打死的是我……可是……可是我太害怕了……我真的太害怕了……” “你不知道脏皮猴有多可怕……他……他只有半个脑子!真的!只有一半!眼睛也只有一只,另一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齐刷刷砍掉了一样!可他居然还活着!活了这么多年!”江泽的身体开始颤抖,逐渐地语无伦次,双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后来……后来我在工地上干活……亲眼看到一个工友,被掉下来的钢筋……正好砸中了脑袋……半个脑袋……就、就那么没了……我当时……我当时马上就想到了脏皮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病态且近乎狂热的恐惧联想:“脏皮猴只有半个脑子都能活!那个工友……那个工友说不定也能救!一定能救!他肯定没死透!” “可是事实是……那个工友死了,当场死亡。那个脏皮猴一定不是人,是怪物,是怪物……!连左左姐都没有办法制服他……左左姐都被他害了,被他关起来,被他……我算什么?我就是一个普通农民,一个没用的包工头……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当时能怎么办?!!” 最后几句话,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破碎而绝望,充满了积压多年的恐惧、愧疚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自我开脱。 他瘫坐在床边,大口喘着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那副被悔恨和恐惧啃噬了二十年的,残破不堪的躯壳。 钟遥晚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午前的阳光从被铁栏杆切割的窗口挤进来,在江泽身上投下一道道狭长而坚硬的影子,将他蜷缩的身影分割得有些支离破碎。 耳钉在他耳垂上微微发热,像是钟离的记忆正在怀念她曾经的挚友。 钟遥晚不动声色地将这点异样压回心底,定了定神,继续问道:“你是怎么认识唐策的?”他顿了顿,又问,“你又是怎么找到唐左左尸体的?” 江泽的声音依旧断断续续,带着未能消散的惊悸,显然还没从回忆起半脸男的恐惧中走出来,但是好在,但好歹,他的思路还能勉强接上钟遥晚的问题。 “后来……我在城里,偶然遇到了唐策。”江泽的眼神有些空茫,“他长得和左左姐有些像……主要是气质很像。我看到他的时候就呆住了,他注意到了,就主动来和我搭话。我才知道,他原来是左左姐的弟弟,他这些年一直在找左左姐……左左姐还有了个女儿,因为那个禽兽,从来都不肯说话。我那个时候觉得自己好混账,左左姐的亲人找了她十几年……我明明知道她在受苦,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钟遥晚的心脏狂跳,继续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我知道左左姐可能在哪儿。”江泽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病号服的袖口,“我带他回了桃花村。但我怕遇到村里人,不敢白天回去,就领着他在晚上偷偷摸进去的。我们找到半脸男家……那里早就空了,积了很厚的灰。” “我们想,左左姐如果出山的话,一定会想尽办法回家的。既然她没回去,那她多半……还在山里。” “我们从小就在山里的人,在山里会有一种独特的方向感。我们两个找了三个月,最后在一个小山坡上找到了左左姐。” 第436章 钟遥晚震惊道:“你们一起找到的唐左左?!” “对,我们一起……”江泽点头,“那时候的左左姐已经是一具白骨了,唐策记下了位置,说要找人把她带回家。” 钟遥晚:“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我不记得了……”江泽的脸色骤然变了,他猛地抱住头,手指用力插进头发里。长年待在疗养院,他的时间感早已模糊混沌,或许潜意识也在抗拒记起某些具体的节点。一旦试图去锚定那个日期,尖锐的刺痛感便从太阳穴炸开。 “我不知道……想不起来……到底是哪一年,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开始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情绪显然滑向了失控的边缘。 就在这时,病房的铁门传来“哐啷”几声响。 钟遥晚循声转头,看见小葵带着两名医护人员快步走了进来。医护人员一看江泽的状态,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几乎要滑下床的身体。 “这是怎么了?!”小葵问。 钟遥晚说:“问了他一点事,想不起来,就这样了。” 小葵上前,熟练地撑开江泽的眼皮看了看,果断道:“得快打镇静剂。院里的医疗用品都已经清点入库了,正好转院的车来了,赶紧把他转移到市医院治疗吧!”小葵很快做出了安排,她转头望向钟遥晚,问,“小钟哥,事情都问完了吗?他现在得马上转院了。” 钟遥晚看着在医护人员搀扶下仍剧烈喘息、喃喃自语的江泽,知道今天应该是问不出什么了,于是道:“问完了。” “那一起出去吧。”小葵示意道。 “好。” 一行人簇拥着江泽往外走。长廊空旷,脚步声和江泽含混不清的呓语回荡其间。 他挣扎得厉害,两个医护人员几乎是用身体架着他前行。钟遥晚沉默地跟在侧后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江泽。 好在转院车就停在疗养院门口。 就在医护人员准备将江泽扶上车的那一刻,原本躁动不安的江泽忽然停止了挣扎,猛地扭过头。他的眼球因激动而微微凸出,越过医护人员的肩膀,死死盯住了钟遥晚,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像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我想起来了……是在我进疗养院之前……” 话未说完,他已被小心却坚决地送入车内。 车门“砰”地关上,迅速隔绝了内外的世界,只留下那句话的尾音,混合着尘土的气息,悬停在空气里。 小葵好奇地望向钟遥晚:“什么进疗养院之前?小钟哥,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呢?” 钟遥晚的眼珠微微颤动,似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他忽然转头看向小葵,动作有些急,吓得小葵肩头一缩。 钟遥晚问:“江泽是什么时候入院的?” 小葵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他啊……我在这里工作七年了,他在我进疗养院之前就在了。”她顿了顿,察觉到钟遥晚的重视,试探着问,“是有什么要紧事吗?要我帮忙查一下他的档案吗?” 钟遥晚望着转院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裤缝边轻轻蹭了两下。 “不,不用了。”他最终说道。 有些线头,一旦扯住就够了。知道唐策早就清楚唐左左遗骨所在,知道唐策早就去过桃花村,这两点已经足够让许多事情变了意味。 他转向小葵,点了点头:“谢了。我先回去了,阿燎还没好全,离不了人,改天请你吃饭。” 【作者有话说】 叮叮当当——灵感事务所小剧场开演啦! 钟遥晚:这个篇章好长啊,演得累死我了。 应归燎:就是就是,你知不知道我平和市彩幽市两头跑有多累? 蓝:o-o今天怎么一开场就怨气这么大?这样不行哦,要是忽然翘辫子的话会变成思绪体的诶。 应归燎:盯—— 蓝:好啦好啦!下个篇章就回来了啦,心急,心急吃不了热阿晚! 钟遥晚:别说的我好像要凉了一样啊! 应归燎:你不是说这次小剧场你有什么事要说的吗,怎么还在这里废话? 蓝:哦!对!那么各位读者朋友们,鬼怪狂欢夜到这里就要准备步入最终章了哦!最终章的出演名单将由南方组的各位倾情呈现!没错,主包掏腰包把所有人都重金请过来了! 应归燎:那是不是就可以番外点餐了? 蓝:没错没错!可以番外点餐了!目前已知番外有情人节、小应同志带小钟同志参观小垃圾、会变身的怪物、钟遥晚的彩幽市生活、退休模拟生活、【保密事项】、至情至信番外。由于主包的文学涉猎太少了,写不了各种大背景的if线,所以就只有原作衍生了,如果有点餐需求的话可以随时留言,有灵感就写~ 那么各位读者朋友们,我们最终副本见! 第十夜:镜花水月 第261章 装病 “差不多到午饭时间了,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钟遥晚驱车回家的时候一直在想唐策的事情。 他紧紧蹙着眉, 望着眼前的道路。 如果江泽说的都是实情的话,那么唐策早就知道唐左左的尸骨在那里。他相信唐策和唐左左的姐弟情深是真的,应归燎曾经说过,他跟着唐策一起进过山, 去寻找唐左左的下落。这就说明唐策曾经确实在尽心寻找姐姐, 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江泽问他是不是姓应, 大抵也是因为听唐策提过, 有个姓应的小鬼跟他一起进山的事。而钟遥晚的年纪和应归燎相仿,所以江泽误以为是当年那个孩子长大后来询问前尘往事了。 而这件事情的转折点就在于, 唐左左死亡的曝光。 唐策一直寻找活着的姐姐,却在找到她已成白骨的事实后,做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选择:他任由她在那个凄凉的山坡上, 继续承受风吹雨淋, 日晒霜寒。 而且,唐策显然将这个发现瞒得密不透风。除了共同行动的江泽,再无人知晓。 这意味着,从看到尸骨的那一刻起, 唐策心中就萌生了一个计划,一个需要将“已找到”伪装成“未找到”才能进行的计划。 可是他又为什么要在这么多年后, 假装成才寻到唐左左下落的样子, 让他们进山去净化青面鬼, 去寻找唐左左?之前为什么不这么做? 钟遥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 为什么偏偏是去年?去年究竟有什么特别的? 为什么要委托灵感事务所?如果唐策不想让唐佐佐知道她妈妈相关的事情, 去委托其他的捉灵师负责这个案子显然是最稳妥的。唐策不可能只认识应归燎一个捉灵师。 钟遥晚思来想去, 一个清晰得令人有些不安的答案,在反复排除其他可能性后, 逐渐浮出水面。 唯一的变数, 似乎只有他而已。 因为他加入了灵感事务所, 因为他加入了这个圈子,所以唐策才在沉寂多年后,重新提起了彩幽群山中那位还未归家的姐姐。 他是……想让钟遥晚真实地参与到这个事件中,去了解什么事情吗? 彩幽群山……桃花村……唐左左。 这几个词不断在钟遥晚脑海中徘徊,唐策究竟想让他知道什么呢? 钟遥晚想不明白。 直到车子熄火,停稳在昏暗的地下车库,引擎的余温渐渐散去,他依然没能参透唐策布下的这盘迷局。 不过现在到家了,他也还有另一个问题要思考了—— 应归燎。 现在距离风雪夜已经过去九天了,应归燎脚上那大片的冻伤都已经好全了,可是他的五感却还没有恢复。 这实在不合理。 钟遥晚裹紧外套下车,冷清的空气让他思绪更清晰了几分。电梯缓缓上升,镜面映出他紧蹙的眉头。 根据之前的经验来看,一旦灵力回涌,感知便会随之恢复。 可是钟遥晚也曾经摘下耳钉探查过,应归燎的灵力在他们回家后第四天就已经基本恢复了,何至于五感丝毫没有回归? 难道是因他从未如此大规模释放过灵力,身体产生了某种未知的排异或滞涩? 要不然把陈祁迟找来,让他提应归燎把脉看一下,身体有没有出问题? 思绪纷杂间,钟遥晚的脚步不自觉地放得极轻。直到站在自家公寓门前,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而也是在这一刻,他听到了。 隔着厚重的门板,里面清晰地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不是嘈杂的电流噪音,而是字正腔圆的台词。 ? 应归燎满沙发乱滚的时候把电视打开了吗? 还没等他想明白,正一头雾水时,门内又骤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爽朗,欢快,中气十足。 是应归燎的声音。 钟遥晚搭在密码锁上的手指停住了。 钟遥晚:“……” 自己不在家就看上电视了!? 第437章 不对…… 应归燎的视觉什么时候恢复的?!今天早上不是还跟个小聋瞎一样吗?! 钟遥晚大脑宕机了几秒,随后立刻反应过来了。 应归燎先前就在装病!! 他被耍了!!!!! 钟遥晚气得磨了磨牙,亏自己这么担心他,这几天来还为了照顾他,协调了不少工作。原来他早就好了! 钟遥晚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那个热没心没肺的笑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随后,他开始输入进屋的密码。 密码锁发出轻微的“嘀”声,幽蓝的光映亮他看不出表情的脸。 他故意放慢了输入的速度,果不其然,屋子里立刻传来了手忙脚乱关闭电视和收拾的声音。 钟遥晚甚至耐心地等着屋子里的声音间歇,才指尖轻点,输入了最后一位密码。 嘀嗒——咔。 锁舌弹开的声音清脆悦耳。 门开了。 钟遥晚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家,而应归燎此刻正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双目无神,完美诠释着一个无助的病患。若非亲耳听见方才门内的喧闹,钟遥晚几乎又要被他这副纯良模样骗过去。 他脱下外套,仿佛随意地走向客厅,经过电视机时,手悄悄搭上电视背板。 嚯,还是烫的。 钟遥晚用眼角余光扫向应归燎。他依旧目光空洞,像是没有察觉。可是如果仔细看的话,便能发现他搭在腿上的手指微微蜷起,肩颈线条也透着不易察觉的僵硬。甚至,额角在短短几秒内,就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钟遥晚看着他,应归燎的额上很快就布上了一层细汗。 “应归燎。” 钟遥晚出声。 沙发上的人纹丝不动,恍若未闻。 钟遥晚只能提高了声音:“阿燎,我回来了。” “阿晚,你回来啦!” 应归燎这才有反应,装得有模有样的,猛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 他演绎得可谓入木三分,还装出一副方向感不好的样子,像是没有看到站在电视机前的钟遥晚,也没有分清门口的方向,双臂张开,竟直直朝着窗口那几盆绿植的方向试探着走去。 钟遥晚看了看搁在窗口的三盆绿植,又好气又好笑。 还装! 然而,再无语钟遥晚也没有表现出来,依旧扮演着那个耐心十足的照料者。他快步走过去,自然地抓住应归燎的手臂,将他轻轻带离撞向绿植的危险路线,引回沙发。 他笑着,声音毫无破绽:“我在这儿呢,又弄反方向了。” 应归燎没有回复,因为这句话不是贴在他耳边说的。 于是钟遥晚又耐心地贴到他耳边去:“你又对着空气走了。”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旁边塞满的垃圾桶,几乎在同一时刻,他敏锐地感觉到臂弯里应归燎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应归燎此刻确实心虚得要命,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本来打算在钟遥晚回来之前去把垃圾扔了的,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可是谁知道钟遥晚竟然提前回来了! 他刚才听到密码输入的声音时,几乎是用了毕生的功力才在钟遥晚进门前收拾好满桌子的罪证。现在外卖盒都堆在垃圾桶里,应归燎也只能祈祷钟遥晚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以为那是他之前还没来得及丢的。 眼见钟遥晚的目光似乎要在垃圾桶上停留,他急中生智,猛地凑过去,在钟遥晚脸颊上落下几个带着讨好意味的吻,动作还刻意带着感知不准的笨拙,蹭了他一脸,道:“怎么感觉你回来的比说好的要早很多?” 早得我都没来得及大扫除!他在心里哀嚎。 钟遥晚顺势收回了目光,仿佛真的被他的亲昵转移了注意力:“一路上遇到的都是绿灯,而且到了那里以后才知道时间还是挺紧张的,只能会面半个小时。” “这么短?” “对,但是问出来了不少事情。”钟遥晚顺势在沙发上坐下,将应归燎的手拢在掌心把玩,“我本来是想要去告诉他,关于唐左左的事情的。在唐左左的记忆里,他看起来像是个好人。可是到了那里却发现,他好像知道很多事情。” 应归燎一顿,问:“什么事?” 钟遥晚说:“唐策好像在……嗯,起码七年前就知道左左小姨的埋骨地了。而且也去过桃花村,不过他是晚上去的,没有遇到人。” “七年前?”应归燎拧起眉,他思索了片刻,很快得出了与钟遥晚相同的结论,“他是不是……对你有什么企图?” “不清楚。”钟遥晚摇头,“他让我们帮忙想净化黄泉戏班遗留物的问题,结果这一年多来也没怎么联系过我们,也没有想让我们着手帮忙的意思。” “可是我记得唐策和你妈妈不是关系挺好的吗,”应归燎回忆着,“他能对你有什么坏心思?” “确实。不过他和我妈关系好,也是我这两年才知道的事情。准确说,我甚至是进入这个圈子以后才听说过这个人的。”钟遥晚说,“他和何紫云一样。” 没错,他和何紫云一样,明明和钟离的关系很好,却对钟遥晚不闻不问,似乎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他这个人。 这其中的缘由钟遥晚也有想过。唐策毕竟是钟离的朋友,不是他的朋友,没有必要对他嘘寒问暖。可是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唐策显然是对钟遥晚另有所图的,甚至几次见面也都对钟遥晚流露出了关切的情愫。 更何况,唐策早就找到了唐左左。那他这些年,所谓的「失联」,所谓的「奔波于群山」,究竟是在做什么? 用这样一个悲情的幌子,来掩盖的真实行动是什么? 明明对钟遥晚另有所图,又为什么要等到他成为了捉灵师以后才现身? 钟遥晚想得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随即将话题拉了回来,问:“你今天怎么样了?五感有恢复吗?” 一说这个应归燎就心虚,他眼神飘忽了一瞬,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道:“稍微好一点点了,碰到你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点温度了。” 钟遥晚心中冷笑,面上却浮现出欣慰的神色,甚至倾身向前,在应归燎额头上轻柔地落下一个吻。 “那就好。”他的声音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 见蒙混过关了,应归燎刚要松一口气,却听到钟遥晚又道: “差不多到午饭时间了,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作者有话说】 剧透一下,下一章叫再装一个试试 第262章 再装一个试试 意志力,意志力!意志力快点工作啊!! 应归燎吃惊道:“你给我做?!” 你是要我命吧?! 钟遥晚点点头, 道:“对啊。正好你现在味觉还没恢复,我练练手,你也不会觉得难吃,一举两得。” 虽然还没有决定好什么时候回平和市, 但是钟遥晚过年是一定会回去的。今年大家说好了大年夜那天都在灵感事务所, 长辈们聚他们的, 小辈们自己热闹。陆眠眠还兴致勃勃地提议, 年夜饭每人出一道菜。 应归燎和唐佐佐对这个提案极力反对,毕竟钟遥晚的厨艺他们是清楚的, 陈祁迟的厨艺他们也不敢见识。 可偏偏,定时炸弹之一的陈祁迟当场就拍板应下了,连带着钟遥晚都心血来潮同意了。他俩再反对, 就显得不合群了。 此刻, 钟遥晚显然是把眼前这位“五感尽失”的男朋友,当成了年夜饭前的终极小白鼠。 应归燎:“……”他挣扎道,“阿晚,我……我觉得吧, 虽然我没感觉,但我的肠胃它……它可能还是有感觉的!真的!” 钟遥晚闻言, 微微眯起了眼睛。那眼神并不凌厉, 甚至带着点笑意, 却让应归燎瞬间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 求生欲瞬间压倒了一切! 应归燎立刻改口, 语气诚恳得近乎谄媚:“其实我仔细想了想, 你这个提议特别好!真的!在我尝不出味道的时候练手,既不浪费粮食, 又能积累经验, 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康复计划!我举双手赞成!” 钟遥晚这才满意地勾起唇角, 抬手揉了揉他发顶,说了几句诸如“真懂事”、“就知道你最体贴”之类的好话,然后立刻掏出手机,点开了生鲜配送的app。 应归燎心里七上八下,伸长脖子,试图偷瞄屏幕,想知道钟遥晚要买什么食材,自己也好提前做个准备。 然而,钟遥晚似乎早有防备。他身子一歪,极其自然地向后倒进沙发里,将手机屏幕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身前。任凭应归燎怎么不动声色地调整角度,甚至假装无意地往他那边蹭,可是怎么都看不到。 等到食材到了以后,钟遥晚更是把他安顿在座位上,不让他跟着。 于是,厨房成了钟遥晚的秘密实验室,而应归燎则在客厅里,如坐针毡地度过了一个多小时。到过年的时候,每个人出一道菜就好了,钟遥晚忙活这么久,是要折腾多少啊?! 第438章 然而,当钟遥晚终于端着盘子走出来时,应归燎悬到嗓子眼的心不仅没放下,反而更加提心吊胆了。 一个多小时就折腾了一道菜,这是浓缩了多少精华啊?! 为了不让应归燎来回跑,钟遥晚还贴心地把饭菜端到了客厅。 盘子放下,应归燎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盘中之物,色泽深沉,酱汁浓郁到近乎粘稠,不规则地包裹着块状物。排骨表面沾满了细碎、颜色深浅不一的碎屑,他莫名就联想到了某个案发现场,爆裂的内脏和刺出皮肉的骨。 好在应归燎是见惯了大世面的,只是到这一步,他还是能控制自己不吐出来的。他的喉结滚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宝贝,今天做了什么啊?” 虽然他能看见,但他的认知确实无法将这盘东西与任何已知的菜式精准对应。 钟遥晚笑容灿烂,说:“排骨裹豆腐。” 应归燎:“……” 应归燎感觉自己的胃和大脑同时抽搐了一下。这两个食材,是怎么产生和「裹」这个动词联系的? 钟遥晚笑眯眯地夹起一块,还贴心地把骨头剃了,让那块饱吸酱汁、沾满豆腐碎渣的肉块,在盘子里滚了最后一圈,油亮亮地递到应归燎嘴边。 “来,尝尝看。” 应归燎看着近在咫尺的未知造物,内心天人交战。 最终,视死如归的悲壮感占了上风—— 算了,又不是没吃过钟遥晚做的饭!顶多就是难吃点!为了不露馅,拼了! 他心一横,张嘴接了。 然而,刚刚吃下去以后,他就后悔了。 以前的难吃,或许只是火候或调味不准。而如今,钟遥晚显然在创新的道路上一骑绝尘。 黏腻到糊住口腔的酱汁,带着一股说不清是焦糖化过度还是酱料混杂的怪异甜咸。排骨肉质干柴如絮,仿佛在油锅里经历了脱水酷刑。而那些豆腐碎早已失去了本身的嫩滑,变成了一种粉渣与胶质混合的,口感极其矛盾的存在。 难吃。 是超越以往认知维度,直击灵魂深处的难吃。 更要命的是,他现在的人设是味觉失灵! 他不能吐,不能皱眉,甚至不能表现出过多的咀嚼困难。他只能机械地,用力地吞咽下去,感觉那块东西像一团有意识的异物,艰难地滑过食道。 “……好像,”应归燎强忍着反胃,声音有些干涩,“能尝出一点点苦味?你是不是……烧糊了?” 钟遥晚歪头看了看盘子,坦然道:“我放了不少老抽,颜色本来就深,黑乎乎的我也看不出糊没糊。” 说完,他又喂了应归燎一口白米饭压压惊,紧接着,第二块排骨裹豆腐又递到了嘴边。 应归燎咀嚼着这新一轮的酷刑,试图寻找一线生机:“宝贝,你一会儿……吃什么啊?”快说你也吃这玩意儿!快说!!快说!!! 钟遥晚没有立刻回答,他像是看穿了应归燎的想法,然后从旁边放零食的盒子中摸出根真空包装的玉米和麦片放在一边,然后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也吃这个啊,没准备别的。” 应归燎:“……”大骗子。 “我也吃这个,没准备别的。” 应归燎偷偷瞥了一眼排骨盘子旁边放着的外卖盒:“……”大骗子! 最后,果然一整盘排骨几乎全部进了应归燎的肚子。他不敢反抗,甚至不敢吃得太过缓慢,生怕引起怀疑。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口都是怎样艰难的战役。 应归燎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声音虚弱地问:“你……刚刚真的吃了吗?”承认吧!你还准备了别的东西! 钟遥晚正姿态闲适地靠在沙发里,一边舀着麦片,一边如是回应道:“吃了哦,我觉得味道还挺不错的,过年就做这个了。” 应归燎:“……”大骗子!!!! 应归燎一下午都焉巴巴地趴在沙发上,连钟遥晚打游戏,都没能吸引他蹭过去围观解闷。 钟遥晚原本是想要用这一顿饭逼应归燎说实话的,没成想,这家伙不仅嘴巴硬,肠胃也挺能扛。 不过仔细想想,钟遥晚每次做饭,不管多难吃,应归燎都会或多或少地吃几口,兴许对钟遥晚的手艺早就已经有抵抗力了。 钟遥晚想,这样的话就得要换个方式逼他就范了。 晚上的时候,钟遥晚没有再继续进行厨房实验,而是点了外卖,让应归燎好好吃了一顿。 第二天,钟遥晚照例起得很早,而应归燎照例赖床了。 不过没多久,应归燎就被一种细微而持续的“叮叮当当”声从睡梦中勾醒。 那声音清脆,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就在他耳畔不远处规律地响着。 不过现在他的人设是五感消退,他不应该听见这声音。所以他只能强压下好奇和本能反应,先是维持着平稳的呼吸,然后佯装自然醒来,伸懒腰的动作都刻意放得缓慢而试探,仿佛在小心感知身边是否还有人,怕碰到睡在旁边的钟遥晚。 即使他非常清楚,钟遥晚早就起床了,并且他就是那“叮当”声的来源。 他微微眯开眼睛,朦胧的视线投向声音和光线来源的窗边。 然后,他的呼吸几不可查地停滞了一瞬。 晨光透过半掩的窗帘,为站在窗边的钟遥晚勾勒出一圈朦胧的金边。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皮质短夹克,剪裁利落,衬得肩线平直。夹克的下摆处,有一个醒目的金属圆环装饰。而钟遥晚此刻,正微微低头,露出了一截线条流畅的后颈线,正慢条斯理地将腰链的一端,穿过那个圆环。 原本设计用来贴身勾勒曲线的腰链,此刻成了服装的一部分,松松地环过钟遥晚的腰间。夹克材质挺括,腰链无法完全贴合,反倒垂出一道慵懒松垮的弧度。可这份不合时宜,非但没有削弱它的存在感,反而像一种若即若离的邀请,更引人遐想。 更要命的是,钟遥晚似乎正在试穿搭,夹克里面竟然是真空的。 清晨柔和的光线下,从拉链未合拢的缝隙和夹克下摆微微掀起的一角,能清晰瞥见一截柔韧的背脊肌肤。脊椎骨顺着腰线浅浅凹陷,拉出一道干净利落的沟痕,两侧肌肉线条若隐若现,随着他调整腰链的细微动作,轻轻绷紧又缓缓舒展,每一寸起伏都在晨光里泛着细腻的光泽,安静又致命。 该死…… 应归燎感觉一股热流猛地冲向头顶,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再看下去要流鼻血了。 理智在疯狂拉响警报,可视线却像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住一般,黏在那片晨光与皮革勾勒出的风景上,根本挪不开分毫。 似是察觉到了应归燎醒来了,钟遥晚转过身,随意地瞥了他一眼,仿佛只是确认他醒了。然后,他继续慢条斯理地摆弄着那条该死的腰链,指尖捏着金属扣,穿过圆环时发出细碎的轻响,同时提高了音量,道:“醒了?怎么这么早?” 应归燎的眼睛都看直了,声音干涩道:“睡饱了就醒了,你这是……”话出口了他才想起自己的人设,生硬地转了口风,试图补救“你今天……要去哪里吗?” “嗯,可能晚上会出去一会儿。”钟遥晚回答得轻描淡写,手上动作不停,那腰链松松垮垮地环着,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晃,“等你睡着了我再出去。” “什么事啊?”应归燎的视线再次不受控地在他腰间打转。紧实的腰线和没入裤腰边缘的人鱼线。 美妙,太美妙了,简直是视觉暴击。 他感觉鼻腔又有点发热。 “几个朋友约去喝酒,”钟遥晚终于扣好了腰链,转过身正面朝向床的方向,“你放心,我不喝,就去凑凑热闹,很快回来。” 应归燎刚要说什么——比如提醒钟遥晚一杯倒的酒量,千万不要喝酒。比如问问他会不会给自己带夜宵回来,那样的话自己就等着他不睡了——钟遥晚却已经走了过来。 他走过来时,脚步轻缓,手指还似是不经意地勾了一下垂落的链条尾端。 叮…… 一声极轻的金属颤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清晰可闻,更像直接敲在了应归燎绷紧的神经上。 紧接着,钟遥晚一条膝盖压在被褥上,而那被褥下头正好是应归燎的大腿。他的两只手轻轻拢着应归燎的脸,让他微微抬起和自己对视。 距离陡然拉近。 应归燎甚至还能够闻到钟遥晚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是花香味的,混合着人造革的气味熏得他头晕目眩。 钟遥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撩人心痒的热气:“今天好点了吗?” 好?那可太好了!应归燎咬牙想,我都能闻到你身上是什么香味了!再靠近点我连你昨晚用的牙膏牌子都能尝出来! 但是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嘴上还要迂回着找一个合适的说辞才行。大脑在美色和危机中高速运转,今天应该恢复到什么程度才不会露馅?触觉?还是嗅觉?还是…… 第439章 他还没思索出完美的答案,下一秒,压在他大腿上的膝盖动了动,一下抵到了他的大腿中间。 干什么,这是要干什么?! 应归燎的脑袋一下炸开了。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那双空茫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下,无法控制地微微睁大,瞳孔深处映着钟遥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探究的俊脸。 他像是在真的在认真执行一项康复检查,膝盖上的力量时轻时重,隔着薄被,施加着微妙而持续的压力与摩擦。拢着应归燎脸庞的手指,也带着他的脸颊左右轻轻转动,视线仔细地在他脸上流连着。 那根链条垂落下来,轻轻搭在他的胸膛上。 明明隔着一层睡衣,可是应归燎仍然能感觉到那根链条是温热的,带着钟遥晚的体温。 某种混合着刺激、震惊和心虚的心情瞬间点燃,烧得应归燎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彻底灰飞烟灭。 他的声音都有些破碎:“阿、阿晚……我好像有点晕……你是不是在对我做什么?” “对啊,”钟遥晚的膝盖狠狠碾过被褥,说,“我在检查你会不会局部恢复触觉。” “哪个局部?” “你脸上啊。”钟遥晚说完,还捏着他的下颔轻佻地勾了勾,“有感觉吗?” 有!感觉快爆炸了!但不在脸上! 意志力,意志力!意志力快点工作啊!! 这句呐喊在应归燎胸腔里横冲直撞,可他一个字也不敢吐。 不过他也不需要说,毕竟钟遥晚的五感还是健在的。 他的膝盖一游一走,每一次施加的力道都极含技巧。每一次力道的变换,每一次位置的微移,都像是精心设计的撩拨,直击要害。 应归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颊无法控制地泛起潮红,眼神也开始涣散。直到一丝崩溃的失神终于冲破了他勉力维持的伪装,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他清晰地看到钟遥晚眼中戏谑般的光芒。 应归燎反应过来了。 这家伙,根本就是早就知道他装病的事情了! “你……!” “我怎么了?”钟遥晚慢悠悠地截断了应归燎的话,他还在笑着,甚至意犹未尽地点了点应归燎滚烫的耳垂,“要我扶你去洗手间吗小应同志?” 【作者有话说】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色鬼是成不了大业的(博美摇头.jpg) 第263章 洗头 上个月的事嘚瑟到现在。 最后还是两个人一起去的浴室。 温热的水流注满浴缸, 氤氲的蒸汽模糊了镜面。 钟遥晚把半张脸沉在浴缸里吐泡泡,应归燎则坐在浴缸边缘,身上只松松垮垮地围着浴巾。他挤了些沐浴露在手心,搓出细腻丰盈的泡沫, 然后轻轻贴上钟遥晚湿漉漉的头发, 将泡沫打上去, 指尖力度适中地揉按着他的头皮。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装病的?昨天你回来的时候吗?”应归燎一边动作, 一边旧事重提。 钟遥晚正在专注地玩着浴缸里的泡泡,闻言, 把脸从水里抬起来一点,下巴还挂着水珠,说:“对啊。昨天我担心你, 结束了事情以后哪儿都没去直奔家里, 某人倒好,偷偷点外卖看电视,无恶不作啊?” “哈哈……”应归燎干笑两声,手上的动作没停, 力道却更轻柔了些,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我那不是……闷坏了嘛。” “闷坏了就能演我九天?”钟遥晚冷笑一声, 又沉下去半张脸吐了个泡泡, “还有, 我的腰链都被你拽断了, 回头赔我根新的。” “赔!肯定赔!”说到这个,应归燎立刻来劲了, 还开始点评起来, “不过说真的, 阿晚,今天这根链子吧……设计上差点意思,太素了,不够带劲。还是上次那根带蝴蝶的好,那蝴蝶,啧,做得是真销魂,挂在腰上晃起来的时候……” 他话音未落,钟遥晚的手肘就猛地向斜后方一推,一大片温热的水花精准地泼了应归燎一脸一身,浴巾瞬间湿了大半。 应归燎被泼得猝不及防,“嘶”了一声,立刻识相地闭嘴,抹了把脸上的水,转而语气无比正经地说道:“不过话说回来,这次身体恢复的情况确实有点奇怪。我能感觉到,直到我体内的灵力完全恢复充盈之后,五感才开始慢慢回归。第一天醒来以后我的状态比刚刚过度使用灵力以后要好一点,还以为恢复进度也会和往常一样呢,没想到是给了我一点生存能力,以后就再也没有后文了。” “会不会是因为透支太过了?你以前应该没有这么大规模地使用过灵力吧。”钟遥晚下意识要抬头看他,泡沫却正好迷进了眼睛里。 “别动别动!”应归燎赶紧把手冲干净,用指腹小心翼翼地蹭掉他眼皮上的泡沫,动作轻柔,“有可能。虽然说至情至信可以反向把我预存在里面的灵力提供给我,但是直接用存在罗盘里的灵力净化更加快捷方便,所以我很少会有这么大规模的灵力输出。” 钟遥晚眨了眨还有些刺痛的眼睛,适应了一下,才道:“也就是说,大规模的透支会导致灵力恢复缓慢?” “嗯……我这两天也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许五感消退的条件并不只是灵力耗尽,还有灵力超负荷使用。”应归燎点头,“打个比方,平常使用,都在这个阀门的安全阈值内。但像风雪夜那种情况,我几乎是强行把这个阀门拧到了最大,甚至可能超出了它设计的上限。短时间内巨量的灵力输出,不仅掏空了储存,很可能也对这个‘阀门’本身造成过载损伤,随后身体也会出现应激反应。” 钟遥晚听得认真,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让思维也变得更加清晰。他顺着应归燎的思路想下去:“如果是这样……那就能解释一些我之前的疑惑了。” “嗯?” “我在临江村的小树林里,还有在奈何娱乐那次,都出现过五感消退的情况。”钟遥晚回忆道,水汽让他声音也带了点慵懒的湿意,“但奇怪的是,那时候我都戴着耳钉。按理说,耳钉能提供稳定的灵力支持,我不该出现灵力耗尽的情况,而且恢复正常都耗费了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身体在水中微微换了个姿势,又补充道:“还有这次,在疗养院想净化一个病患的思绪体时,我也在瞬间释放了大量灵力,当时五感立刻就消退了。但没过多久,力量就恢复了,灵力也很快涌了回来。” 应归燎略一思索,说:“其实我这两天,有个模糊的猜想。”他的手指穿过钟遥晚湿润的发丝,语气变得慎重,“钟离……咱妈的灵力特质,根据我们之前的推测,很可能是‘爆发’。如果这个特质本身就意味着,她或许每次使用灵力都会造成远超普通灵能者的负担……灵力阀门被她一次次撑大,最后就造成了无法挽回的‘灵力枯竭症’。” 他感觉到掌心下钟遥晚的肩颈肌肉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应归燎立刻放柔了力道,沾着泡沫的手指轻轻在他下巴轮廓处安抚似的挠了挠,像在顺一只可能炸毛的猫,但话语依旧继续:“再说回你的情况……有没有可能是你也已经超负荷使用过灵力许多次了,所以你的阀门也在无形间扩大了?” “那你……” 应归燎知道钟遥晚要说什么,提前打断了他的话:“我没事,我的灵力统共就这么点,能有多少次超负荷的机会?倒是你,”他捧起水,浇在钟遥晚头发上,冲掉他发顶的泡沫,“这么多次超负荷了,也该谨慎一点了。虽然说你已经有灵力枯竭症了,但是保不齐这么频繁得超负荷使用会让你的灵力更多流逝,正好下个月底就过年了,找南天再帮你看看。” “唔……知道了。” 钟遥晚听到应归燎没事那段就安心了下来,心安理得的往后一靠,蹭了应归燎一浴巾的泡沫。 不得不承认,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以后,钟遥晚对钟离也不免有些好奇。不是好奇她作为自己母亲的身份,而是好奇她这个人。 但是和灵力枯竭在有关的前尘往事他已经不想再过多追究了,不管钟离是怎么患上这个病的,是被诅咒的也好,是因为被撑大了阀门也好,这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他身上的灵力枯竭症,是既定事实,是无法改变的起点。 好在应归燎的灵力也能够为他提供活下去的支柱,他也不用为以后的生活烦恼,等到再干十几年也能美美退休了。 思绪飘远,温热的水和疲惫感一起袭来,钟遥晚舒服地喟叹一声,几乎要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应归燎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 “对了,阿晚,”他清了清嗓子,“还有三件事。” 钟遥晚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没睁眼。 “一件事是,我当时在净化小院里的鬼怪的时候,”应归燎说,“感觉到耳钉里的灵力一直在往我身体里走。但是我可以感觉到,那些灵力和我的身体是很合拍的。” “都是你预先存进去的灵力吧,”钟遥晚推测道,“本来就是你的灵力,所以和你契合度高,好像也没什么。” 第440章 “对,但我要说的是这之后的事。”应归燎说,“然后我感觉到灵力忽然截断了,其实如果耳钉再给我多灌输一点灵力的话,小院里的怪物也能一口气清除了。” 钟遥晚一愣,回过头。应归燎正要给他冲掉头发上的泡沫,见状又把他的脑袋掰正。水流顺着他的指缝滑过钟遥晚的黑发,也淌过他鬓角的一抹蓝。 应归燎道:“所以我想,有没有可能耳钉自身就有截断功能。你之前不是也说过吗,耳钉提供灵力的时候会忽然中断。我想有可能是我预存在里面的灵力耗尽了,所以才一时截停了。再加上同时,身体因为过度使用灵力而进入应激状态了,所以之前才没有察觉到这一层。” “也就是说,耳钉里有你和钟离的灵力,但是两方的灵力是没有办法混杂在一起使用的……”钟遥晚的两只手成扇形,护在自己眼睛上,不让水流进入。他又问:“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就是,”应归燎沉吟片刻,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平和市啊?你看你现在身手也很不错了,要实战练习的话,回平和市也行吧。” “嗯……这个问题我也想过,”钟遥晚说,“但是彩幽市这边事务不少,这周为了照顾你都没怎么工作,如尘那里又忙得揭不开锅了。” “她那儿的事就跟野草似的,一茬接一茬,”应归燎的声音立刻带上了点黏糊的委屈,凑近他耳边,“你难道为了帮她就不回平和市了吗?不要我们这一大家子人了吗?我们的孩子还在嗷嗷待哺,你怎么忍心……” “停停停!”钟遥晚在他越说越离谱之前连忙出声打断,侧头躲开一点水流,“什么孩子?哪来的?” 应归燎嘿嘿一笑,说:“上个月,我和小哑巴还有阿迟玩大富翁,他们放话说我这狗运气能赢就管我叫爹。” “然后你赢了?” “对啊!让你白得两便宜儿女,你偷着乐去吧!” 钟遥晚:“……”上个月的事嘚瑟到现在,他合理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就赢了这么一次。 不过看应归燎兴奋,钟遥晚也没戳穿他。 “说正经的,”钟遥晚转回头,让水流冲掉最后一点泡沫,“我昨天跟小葵聊了聊。她等疗养院收尾工作结束,休整期的时候,可以来事务所体验一下。如果顺利,可能会入职。等她来了,我带她一阵子,等她在彩幽这边能站稳,事务所运转顺畅了,我就回去。估计……年前吧。” “真的?!”应归燎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关掉了花洒。 “真的。”钟遥晚直起身,从浴缸里出来,接过他递来的干毛巾,擦着脸上的水,“那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事……” 应归燎也拿起一条毛巾,一边帮他擦拭滴水的发梢,一边沉吟着,似乎在斟酌措辞。 浴室里只剩下毛巾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两人清浅的呼吸。氤氲的热气逐渐散去,空气微凉。 钟遥晚擦干了脸,看他还在组织语言,便抬眼望去,用眼神催促。 应归燎对上他的视线,手上动作没停,视线却比方才沉静认真了许多。 空气安静了几秒。 就在钟遥晚以为他要说出什么重要决定或惊人发现时—— 应归燎忽然咧嘴一笑:“你有没有觉得我现在洗头的手法越来越好了?等到退休以后,没收入了我就去做洗头工怎么样?” 钟遥晚:“……”他说,“给我滚出去。” 【作者有话说】 刷短视频看到了那种,不说话,陪博主吃顿饭就能拿两千的活动。 感觉这种活动就是很适合唐佐佐,虽然博主会做出非常多的社牛举动,但是反正唐佐佐本来也不爱说话。不爱说话就算了,她还打手语。一路上手语打得飞快,把上下五千年的垃圾话都说了一遍,全是不能播的内容。最后博主受不了了,问和她同行的人,她这是说啥呢。 唐佐佐紧接着又打了一串手语。 陈祁迟看了一眼,翻译道:“她说她啥也没说。” 主播:“……”你看我信吗? - 关键是,这事情要是让应归燎知道了,他还会看热闹不嫌事大。 等到这个视频发到网上以后,他就去弹幕里把唐佐佐的手语全部逐一翻译了。 第264章 黑猫 如果忽视她身上浮现出的尸斑的话。 钟遥晚说过年的时候回平和市就是彻底的回归了, 这对应归燎来说无疑是一剂最好的定海神针。 距离过年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了,只要再过两个月,灵感事务所就会回到最初的状态了。应归燎看着日历,最多再往彩幽市跑十次, 钟遥晚就能回家了。而且第十次的时候, 回平和市的飞机也不会是他一个人坐了! 除此之外, 不得不提的是, 虽然这一年聚少离——好吧,其实时间对半开, 谁也没闲着——但钟遥晚的身手和经验,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他时时看顾的新手了。这种见证恋人飞速成长的成就感,混合着即将结束异地的期盼, 让应归燎在面对令人深恶痛绝的工作时都是一股子牛劲。 唐佐佐看着他元气满满的样子, 还以为他是中邪了,私下甚至找陈祁迟问了有没有驱邪的中药,给应归燎抓一点。 而陈祁迟则表示,这病只能时间治, 等钟遥晚回来了他就无心工作了。 彩幽市这边,生活与工作也在新的轨道上稳步运行。 小葵在精心疗养院的收尾工作彻底结束后, 迎来了休整期。她也决定利用这段时间, 到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承担这份工作。 说实话, 她觉得鬼怪很可怕, 但是柳如尘开出来的条件太诱人了, 基础工资加上各种绩效和可能的委托提成,干满一个月, 差不多能抵上她在疗养院大半年的收入! 而接受这份工作的小葵心想,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是真不假。 小葵的工作就是负责回复邮件, 编排工作,以及收发快递,如果柳如尘忙不开的话,也需要她承担起驱邪工作。 驱邪工作也不需要灵力,只需要过硬的心理素质,能在顾客面前撑起场子就行。 精心疗养院的事件过后,院长还找过柳如尘,问她怎么刚刚驱邪过就会闹出这种事情,柳如尘只说疗养院的怨气被压抑得太久了,实在镇不住了才会发生这种事。 而如今的小葵却知道了另一个版本的答案——原来驱邪根本就是无用功的!虽然柳如尘和钟遥晚是货真价实的捉灵师,可是在这方面,他们只是来给顾客提供情绪价值和心理安慰的而已! 不过,先前就在精神病院工作的小葵也深知这两项的重要性,在心里对两人进行了一番鄙视后,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一个月的生活可以用四平八稳来形容。 小葵的家在郊区,每天上班来回不便,干脆就搬进了事务所,住在了第二间客房里。毕竟钟遥晚先前住的那间里堆了不少男士衣物和私人物品,显然不适合给她用。 况且,等到钟遥晚正式回去平和市以后,妖魔鬼怪事务所里也需要留出应归燎的房间,这样也好方便柳如尘薅他羊毛。 柳如尘也是真的想要留住小葵,虽然她无法负责事务所的主要业务,可是工作能分摊出去一点就是一点。她可不想凌晨回到家还要打开邮箱看邮件了。 为此,小葵只是抱怨了一句事务所的老爷电脑运行速度太慢了,柳如尘就立刻斥巨资换了一台顶配的电脑,配了两块显示屏,让小葵一边打游戏,一边还能处理邮件。下班以后也能一边打游戏,一边看视频,两不误。 钟遥晚当时正好在场,忍不住幽幽开口:“我之前让你换的时候你怎么不换?” 而对此,柳如尘却语重心长地表示:“小钟啊,你看啊,你来我这儿这是来学本事的,硬件条件艰苦一些,那是为了磨砺你的意志!让你把全部心思都放在提升自我上!怎么能让游戏啊、娱乐啊这些东西,动摇你坚定的向道之心呢?!这可是为你好啊!” 钟遥晚:“……”滚啊! 年前的这段时间,两边的事务所都忙得不可开交。 应归燎第三次来彩幽市并离开的时候钟遥晚已经在收拾家中的行李了。到处堆满了打包用的纸箱,原本简洁的空间被分割得有些凌乱。钟遥晚本身物欲不高,家里的大部分东西都是应归燎东一件西一件地添置的。 钟遥晚收拾的原则是断舍离,好一些东西钟遥晚打算直接让它们秽土转生了,出二手也好,捐给红十字也好,托付给柳如尘也好。但应归燎看到了,这个也舍不得,那个也觉得“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趁钟遥晚不注意,偷偷往自己的背包里塞了不少东西,准备分批运回平和市。 钟遥晚送他到门口,一眼就瞥见那鼓胀得几乎要裂开的背包,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同时暗下决心,接下来就算工作再忙再累,也一定要挤出时间,赶在应归燎下次来之前,和剩下的物品做个了断。否则,照这个蚂蚁搬家的架势,估计到了明年,这祖宗还在折腾不休。 第441章 钟遥晚接下来还有工作,没办法去机场送应归燎,只能替他叫了车。 出门前,应归燎像只大型树袋熊一样缠上来,手臂箍着钟遥晚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拖得又长又黏糊:“宝贝……要不然你今天就跟我一起回去吧?反正也就剩两周了,早两天晚两天有什么区别?” “就两周了你也等不了?”钟遥晚失笑,努力把身上这只树袋熊扒拉开,又抬手抵住他试图蹭过来的额头,“年前事务所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等过了这阵我就回去了。” “好吧——”应归燎也知道钟遥晚不会提前跟他回去的,不过单是从钟遥晚嘴里听到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就开心,像被猫爪子挠一下,又痒又软。他凑过去,在钟遥晚唇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说,“这周可能会有些忙,我下周抽时间看看能不能过来。” “好,知道了。”钟遥晚应着,又提醒道,“我拜托你的事别忘了。” “我还能比你迷糊?我现在可是比你还称职的好大孙,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应归燎说完,还在钟遥晚腰后爽快地拍了一下,说,“走了,你工作的时候小心点,别太拼。” 应归燎说完以后才潇洒转身,临走前还没忘顺走茶几上的几包零食,美其名曰补充飞行能量。 叫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钟遥晚拜托他的也没什么大事,只是陈暮约莫一个多月前养了一只猫,据说是在后山捡的,陈暮上山的时候发现他正盘在钟棋的墓碑旁睡觉。 小家伙通体乌黑,油光水滑,看起来不过三四个月大。小家伙也不知道是不是和猫妈妈走散了,还是自己跑出来的,但是如果放任他一只猫在野外的话,一定是活不过这个冬天的。 陈暮觉得有缘,便把他带回家养了。 老人家原本就给猫喂些羊奶和剩饭,但是后来听说现在流行什么科学养猫,于是在网上看了不少宠物用品,发给钟遥晚托他帮忙购买。 从河神新娘事件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年半了,在陈飞升的大力投资下,临江村的基础设施建设发展迅速,不仅通了公交,连快递网络也铺设得相当完善。 只是那天钟遥晚实在忙得脚不沾地,下单时一个疏忽,把那些宠物用品都一股脑送到灵感事务所去了。 于是,几天后,周三晚上,应归燎在事务所收到了一大堆猫粮、猫砂、猫玩具。他还拿着其中一个项圈对着自己的脖子比划,拍了一个视频给钟遥晚看,并配文:「阿晚,你买的这东西是不是看错尺寸了?我戴好像有点紧。」 钟遥晚收到消息以后才意识到自己填错地址了,并且此时此刻,看着应归燎搔首弄姿的样子,他有一种巴掌伸不进屏幕里的无力感。 他立刻回复解释是地址填错了,并拜托应归燎找个时间,把这些宠物用品重新打包寄去临江村,免得小猫断粮。 应归燎则表示,现在过年期间,快递时效慢,等下周他可以抽空亲自跑一趟临江村,顺便也能够带点年货回去。毕竟今年他们大年夜的时候肯定是回不去了,多准备一点总没错。 钟遥晚听过计划以后,觉得甚好,批准了。 应归燎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已经傍晚五点多了。他加了个班,把堆积的事情处理了,等到第二天,才带着家里的大包小包前往临江村。 今天是入冬以后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驱散了连日的阴冷。 有一段路是沿着江边开的。冬日暖阳下,宽阔的江面波光粼粼,反射着细碎耀眼的金光,甚至有些晃眼。 这一年多来,应归燎跑了好几趟临江村,只要两个工作日之间能挤出空闲,他总会跑一趟,送点东西,陪陈暮奶奶说说话,有的时候也会和应书、谢灵,一家三口一起过来,反正也都是老熟人了。 得益于这一年多的努力,陈暮虽然每次看到应归燎都会嫌弃他这个嘴上不把门的家伙又来了,却也很实诚地把家里的钥匙给了应归燎的一份。 这下,陈暮对于应归燎的认可,也算是不仅仅停于口头了。 临江村民风淳朴,白天的时候通常家家户户大多敞着门,方便邻里走动。 然而,当应归燎把车稳稳停在熟悉的钟家门口时,他却愣了一下。 眼前那扇熟悉的朱红大门此刻竟然紧闭着。 奇怪,这是不在家吗? 应归燎心里嘀咕着,停好车,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厚重的木门。 笃、笃、笃。 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很清晰。他等了一会儿,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脚步声或回应。 是,他现在是有奶奶家的钥匙不错。 可是大门是用的门闩子啊!有钥匙也进不去! 他拍着门,半晌也没有人来开门。 应归燎皱起眉,左右张望了一下。不远处的墙角,几个半大的孩子正猫在那里,不知道在鼓捣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诶!那边几个小陈!”应归燎扬声招呼。他其实不太记得这几个孩子的具体名字,但在这个几乎一村同姓的地方,叫“小陈”准没错。 而且看那几个孩子探头探脑的模样,似乎对他并不陌生。 果然,孩子们一看见他,立刻丢下了手里的东西,呼啦啦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兴奋和熟稔的笑容。 “小应哥!你又来啦!”带头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孩,“这次给陈暮奶奶带了什么好东西呀?有没有我们的份儿?” “你们几个小鬼头!我每次给奶奶带的东西,是不是最后都进了你们几个的肚子?嗯?”应归燎不记得他们,但是不妨碍他张口就来。 “哎呀!话不能这么说!”那男孩理直气壮,“陈暮奶奶疼我们嘛!再说了,小钟哥每次回来,也都会给我们带糖带玩具!你身为小钟哥的……嗯,男朋友!”小孩挺着胸膛,说得头头是道,“来临江村,讨好讨好我们这些‘娘家人’,不是应该的嘛!” “去去去,就你有道理。”应归燎笑骂道,他指了指大门,说,“说正经的,奶奶去哪儿了你们知道吗?怎么大门关着?”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摇了摇头。带头的男孩说:“不知道诶。陈暮奶奶家的门,好像关了有好几天了。村里还有人猜,是不是你们接她出去旅游过冬了呢。” 好几天了? 应归燎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心猛地往下一沉。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果,快速分给孩子们,三言两语将他们打发走:“去去,玩去吧,哥哥有正事。” 孩子们得了糖,欢天喜地跑开了,并未察觉他语气里的异样。 应归燎转身,几步退到墙根下,助跑,蹬踏,手掌在斑驳的墙头一撑,矫健的身影便无声地翻过了不算太高的院墙,落入墙内。 小院静得诡异,连风都似被扼住了喉咙,与墙外的世界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膜。几张熟悉的竹凳零散摆放着,那是陈暮平日里晒太阳、和邻居闲聊的地方,此刻却空荡荡的,只剩冷硬的木头对着苍天,透着说不出的荒凉。角落里那棵老柿子树早已掉光了叶子,枯瘦的枝桠在冬日的风里微微颤动,发出簌簌的轻响,更添几分萧瑟清冷。 应归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正准备抬脚往正屋走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点异样。 钟遥晚房间的窗户后面,藏着一双眼睛。 在昏暗的室内,有两点幽绿的光,正透过蒙着灰尘的窗玻璃,定定地注视着他,像暗夜里蛰伏的野兽。 是一只黑猫。 屋子里没有开灯,老房子的采光又差,黑漆漆的一片。它的皮毛在暗淡的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双剔透的猫眼,反射着院子里的天光,显得格外醒目。要不是应归燎视力好,几乎要忽略这悄无声息的监视者。 黑猫的视线随着他的移动而缓缓转动,冰冷,专注。 应归燎被这目光盯得心里有些发毛,但此刻更紧要的是找到陈暮。 他定了定神,暂且不去理会那只猫,快步走到正屋门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应归燎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旧木、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且更为滞重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奶奶?”他提高声音唤道,声音在空荡的堂屋里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自己的回声撞在墙壁上,又轻飘飘地落下来,带着几分虚无。 他踏进堂中,下一秒,视线不由自主地被走廊尽头的阴影吸引—— 那只黑猫不知何时来到了堂前,此刻正悄无声息地蹲在走廊的阴影里,依旧用那双幽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诡异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蛛丝,悄然缠上应归燎的神经。 应归燎的神经微微一跳。而几乎同时,一股无法忽略的气味,穿透了旧宅复杂的气息,直钻入他的鼻腔——是尸臭! 第442章 虽然还不算特别浓烈,还夹杂在旧屋的霉味里,但那种特有的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气息,对于经历过无数案件的应归燎来说,这气味熟悉得令人心悸。 糟了,出事了! 他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冲向内室,那只黑猫却仿佛看透了他的意图,轻盈地一甩尾巴,转身,迈着无声的步伐,沿着走廊向深处走去。 它小小的身躯在昏暗中几乎难以辨认,只有尾巴尖偶尔摆动一下,像一盏引路的暗灯。 应归燎心脏狂跳,强压下立刻冲进去的冲动,放轻脚步,紧紧跟了上去。 寂静的宅子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和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陈暮在冬日喜欢把屋子里弄得暖呼呼的,空调显然没有关,吹出来的热气让整间屋子的空气都显得格外闷热凝固,连带着萦绕鼻尖的尸臭味,都像是被禁锢在了这间老宅中,浓得化不开,黏腻地贴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黑猫在一扇房门前停住,那是陈暮的卧室。它侧过身,灵巧地将小小的身体挤进了并未关严的门缝里,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瞬间消失在内室的黑暗中。 应归燎站在门前,那股甜腻的尸臭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无声地宣告着门后的残酷真相。他的指尖有些发凉,抬手,极其缓慢地推开了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昏暗的光线从门缝和唯一的小窗渗入,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陈暮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穿着一件她平日里常穿的旧式花袄子,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腹部,面容平静,双目微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她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像是在冬日的房间里,做了一个安详的梦。 …… 如果忽视她身上浮现出的尸斑的话。 【作者有话说】 我不行了,我看到了我给小钟同志和小陈同志单独开本番外,那小应同志算什么,算他们play中的一环吗的言论。刚要无语,脑子里忽然出来了一个场景 应归燎看到这种言论以后应该会狂笑,笑完以后就拉着钟遥晚非要他陪自己演情景剧:阿晚啊阿晚,我是不是你最爱的人? 钟遥晚:你又发什么疯? 应归燎:阿晚啊阿晚!我是不是你最爱的人! 钟遥晚:有病能不能治病? 应归燎:阿晚啊阿晚!我是不是你最爱的人!!! 钟遥晚:…… 钟遥晚(拿着镜框挡在脸前面,假装自己是魔镜):是是是,当然是你啦 第265章 空茫 暴雨中,钟遥晚站在家门前,像一个被遗弃在黑夜中,找不到归处的孩子。 钟遥晚和应归燎分开以后也投身进工作中了。 现在的工作调度基本由小葵负责安排, 效率很高。这次派给钟遥晚的,是一个位于彩幽市周边偏远山村的委托。 自从风雪夜那天以后,彩幽市乃至周边的雪就没有化开过。虽然时不时会出太阳,可是不等雪水化尽, 新一场雪便又纷纷扬扬落下, 将城市和山野重新覆上一层寂静的银白。 钟遥晚在那个小山村里停留了两天。雪一直没停, 他最终在村子附近一片被积雪覆盖的密林深处, 找到了那个徘徊不去的思绪体。 那是个孩童的思绪体,看上去不过五六岁。他也不是村里的孩子, 是跟着父母来附近江边野营时,不小心走散了。 年幼的孩子在风雪和密林中彻底迷失了方向,最终冻僵在了一棵老树下。他至死都没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魂魄因执念而滞留, 偶尔在村中显形游荡,也只是被村民家中飘出的饭菜香气吸引,以为是哪家做了好吃的。 钟遥晚处理好一切,离开村子时, 夕阳已经西斜。回程的山路在车灯照射下,泛着雪光, 格外清冷。 然而, 等他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彩幽市的出租屋时却没有一点放松下来的感觉。 屋子里一片凌乱, 原本被应归燎一点点布置得温馨像样的家, 此刻客厅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打包纸箱, 显得空旷而冷清,只有窗台上那几盆绿植, 勉强给空间注入一丝活气。 钟遥晚长舒一口气, 外套都没脱就把自己砸进了沙发里,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他趴了一会儿,才动了动已经僵硬的手指,摸索着从沙发缝里找到充电线,给早已耗尽电量的手机插上。 在村里那两天,不仅大雪漫天,连信号都极其微弱,几乎与外界断绝了联系。反正用不了,他连电都懒得充,手机早就自动关机了。 充电器连接的瞬间,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家里的信号是满格的。钟遥晚想,失联了两天,应归燎那边估计攒了不少消息。不过由于他们工作的特殊性,失联几天不算稀奇,应归燎早已习惯,最多是嘱咐几句注意安全,或者分享些日常琐事。 然而,不知为何,此刻他心里却隐隐萦绕着一丝莫名的不安。这种心情他在前几天也有感觉,只是此刻,这种心情似乎更加明显了。 他打开聊天软件,最上方加载中的图标转了好几圈以后,安静的界面瞬间炸锅了。 成百上千条未读消息的提示数字疯狂跳动,几乎淹没了整个屏幕。发信人的头像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应归燎、陈祁迟、柳如尘、小葵……甚至还有好些临江村村民。 这是怎么了?! 钟遥晚几乎是弹坐起来,手指因为瞬间的紧张而有些僵硬。 他第一时间点开应归燎的聊天框。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应归燎发来的,时间就在几个小时前,只有简单一句: 「暂时处理完了,你赶紧回来吧。」 处理?处理什么了? 不好的预感在心底疯长。钟遥晚手指飞快向上划动,所有的内容都是一闪而过,直到翻到顶端时他的动作才停下。 聊天框的时间定格在两天前时,几个冰冷的文字穿透视网膜,直抵大脑深处最脆弱的部分。 「奶奶去世了。」 钟遥晚僵在沙发里,一动不动。窗外是城市冬夜模糊的光晕,屋内是堆积的纸箱和死寂的空气。 ……啊?去世了? * 钟遥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抵达机场,又是如何完成值机、安检,最终坐在候机室冰冷座椅上的。他听着耳畔循环往复的电子航班播报声,脑子里却还在回味着应归燎发来的消息。 应归燎发现奶奶的尸体后,第一时间报了警。警方勘查后,排除了他杀,结论是自然死亡。可偏偏那个时候,钟遥晚在雪深山村里,音讯全无。电话打不通,消息石沉大海。 应归燎描述,他发现陈暮时,老人刚过世大约一天。可是屋子里开着暖气,加速了尸体的腐化,如果不赶紧处理会有公共卫生问题。 没办法,他只能找来了陈祁迟。 陈暮已经没有其他的亲人了,而陈祁迟也算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在联系不到钟遥晚的情况下,由他去代办陈暮的死亡证明是眼下最合适、最不得已的选择。 陈暮的遗体,如今暂时安放在隔壁镇的殡仪馆。应归燎在消息里说,一切都安排妥当,只等他回来,见奶奶最后一面,再做后续处理。 钟遥晚把信息一条条看完了,应归燎把他们处理陈暮身后事的每一步都告知得很详尽,可这些信息,在钟遥晚的脑海里却像是散落一地的碎玻璃,无论如何也拼凑不成一个完整的、可以理解的画面。 他还是不相信奶奶就这么去世了。 播报中喊了钟遥晚的名字好几遍,钟遥晚才眨了眨眼缓过神来。 三个多小时的飞行,在混沌与麻木中度过。飞机落地,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直接拦了辆出租车前往临江村。 车子驶入夜色,离开机场灯火,驶向郊野。 钟遥晚的脑袋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黑暗的街景,双目空洞。 即将抵达临江村,雨点毫无预兆地噼里啪啦砸在车顶,狂暴的雨声瞬间填满狭小车厢,像无数只手在狠命拍打车壳。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像一记闷棍,将钟遥晚从浑噩的状态中猛地震醒了一些。 钟遥晚想,最近自己去的地方怎么都是恶劣天气? …… 等车子停在家门口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钟遥晚付了钱以后下车。眼前那扇熟悉的朱红大门,在深沉的夜色和狂暴的雨帘衬托下,失去了往日的亲切感,显得黑压压、沉甸甸的。 他这才想起,自己一路上浑浑噩噩的,似乎还没有告诉应归燎自己回来了的事情。 冰凉的手指下意识伸进口袋去摸手机。 可就在这时,借着远处一点微弱的路灯光,他发现大门竟然没有锁上。 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只是从路边到门口的这几步路的功夫,他身上就已经被浇透了,衣物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他推开门,走进小院里。雨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湿木头和植物被打湿后特有的清冽又略带腐朽的气息。 第443章 除非晚上偷偷翻墙出去玩,钟遥晚很少这个时间回家。 老人家睡得早,基本不知道他和陈祁迟夜里溜出去的事,可钟遥晚记得,有一次还是被抓了现行。 那时候他才上小学,他和陈祁迟跟同学吹牛,说临江村的树林里萤火虫多得像流动的星河,还拍胸脯保证晚上去抓些装瓶,第二天带来给大家看。 当晚,两人翻墙出去,费了好大劲抓了不少萤火虫,小心翼翼裹进纱布小包,用细竹棍挑着,像提着一盏会呼吸的小灯笼。 他们提着战利品,带着一身露水和草屑,沿着熟悉的村路摸黑回家。兴许是战绩斐然的原因,两个孩子一路都很兴奋,谁也没有注意到,那扇本该从里面闩上的大门,此刻是虚掩着的。 他们推开门,打打闹闹地就进了小院,又习惯性地要从正门进屋。 可门一开,他们却看见爷爷奶奶静静坐在堂屋里等着。 两人这才想起自己是偷溜出去的,立刻对着彼此挤眉弄眼,无声较劲,都想让对方背锅。 爷爷的表情看起来是要生气的,可是在看到他们手里提着的萤火虫后,气笑了,最终还是没责备他们,说:“就为了抓虫子,大半夜翻墙跑出去?” …… 钟遥晚的脚步微微一顿。他回忆起了爷爷的面容,回忆起了爷爷那带着责备与宠溺的复杂神情。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 爷爷已经去世了。 画面中的人忽然少了一个,只剩下他和陈祁迟以及陈暮。 钟遥晚动了动嘴,那夜的场景与此刻诡异地重叠了。他对着记忆中那个坐在灯光下,面露担忧的老人,问道:“奶奶,你最疼我们了,肯定不会凶我们的,对吧?” 然而,记忆中的奶奶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温和,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又似乎没有。 冰冷刺骨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流下,模糊了视线。钟遥晚眨了眨眼,发现奶奶也不见了。 空荡荡的记忆画面里,只剩下他和陈祁迟了。 钟遥晚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按下去。 这一刻,从应归燎消息中拼凑出的画面忽然组成了。 他知道打开门也不会看到奶奶了。 他终于意识到了。 奶奶去世了。 暴雨中,钟遥晚站在家门前,像一个被遗弃在黑夜中,找不到归处的孩子。 他的肩膀剧烈颤抖着,眼泪混着雨水一起落下。 失去最后一个亲人的痛苦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麻木的屏障,化作尖锐的悲恸,狠狠攫住他的心脏。身上的力气几乎被这个认知抽空了,他的双腿发软,几乎要支撑不住地蹲下去,好让自己在这令人窒息的悲伤中获得一丝喘息时,门忽然打开了。 暖黄的灯光映出来,湿透的额发紧贴着皮肤,水珠不断滚落。视线穿过朦胧的水汽和凌乱的发丝,他看见此刻应归燎,陈祁迟和唐佐佐都坐在堂中。 拉开门的是应归燎。他显然没料到钟遥晚会以这样一副狼狈至极的模样突然出现:“阿晚?!你怎么……怎么不说一声就回来了?!淋成这样!” 钟遥晚回过神,发现那只仅在照片里见过的黑猫也正在门口,正一脸担心地望着他。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之前……在一个偏僻村子里,信号不好。一收到消息……就马上回来了。” 应归燎看着恋人浑身湿透的模样没来由地心疼,正想伸手抱抱他,想把他拉进屋里,陈祁迟的声音却先一步从屋子里炸了出来:“钟遥晚,你特么还知道回来!” 他的声音变形,等他走过来的时候,钟遥晚才发现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肿得跟核桃一样。 钟遥晚原本想忍住哭的,想至少在进门的时候,不要哭得那么难看。 可是在看到陈祁迟时,在看到对方眼中同样破碎的悲伤时,所有强装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 陈祁迟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虽然不是陈暮的亲孙子,可是和陈暮在一起的时间估计比他和爹妈相处的时间要长多了。他从知道陈暮的死讯以后就一直很崩溃,偏偏钟遥晚还失联了好几天,什么事情都需要他来主持、他来拿主意,就连想哭都不能哭出声。他憋了一晚上,以为自己止住了眼泪,结果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滑下来。 两个人像是找到了伴一般,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崩溃和绝望。 下一秒,陈祁迟拽住钟遥晚的袖子,钟遥晚也在同时抓住陈祁迟的手臂,两个人拖拖拽拽,一头扎进了门外无边无际的雨幕中。 他们滑坐在井边,两个青年在故乡的深夜暴雨中蜷缩着抱头痛哭。 雨声掩盖了哭声,应归燎和唐佐佐只能在房间的窗口看到他们的身影。 唐佐佐看了应归燎一眼。 应归燎轻轻叹了口气,说:“你去找浴巾,我去找伞,再煮个姜汤,过半小时我去把他们接回来。” 第266章 柜子 他最后那声“发小”喊得百转千回,抑扬顿挫。 等姜汤晾到适口的温度后, 应归燎去把两人叫了回来。他带了两把伞,结果三个人一起撑着,反而让他也淋湿了不少。 唐佐佐看着两只落汤鸡,外加一只半湿的应归燎, 心想, 其实也不用特地带两把伞出去的。 钟遥晚和陈祁迟裹着浴巾回去换衣服, 出来以后, 应归燎原本想给钟遥晚擦擦头发,却发现浴巾只是在他身上搭了两分钟, 便吸饱了水汽,沉甸甸地往下滴水。他只好又换了一条干的,轻轻拢住钟遥晚潮湿的发丝, 一下下揉搓着。 钟遥晚的眼睛还是红的, 他喝了口姜汤,声音还是格外沙哑:“奶奶上个月……还能爬后山,怎么忽然就会自然死亡了?这中间真的没有问题吗?” 陈祁迟的头发湿哒哒的,还是像条落水狗。眼看水珠又要沿着脖颈滑进衣领, 唐佐佐默默取了条干毛巾,学应归燎的样子, 覆在他头上, 生疏却认真地揉搓起来。 陈祁迟受宠若惊, 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却被唐佐佐摁着肩膀重新坐下了。 他这才定下神, 声音也还带着刚哭过的鼻音,却努力让语气平稳:“能爬山只能说明腿脚和心肺功能还行, 况且咱后边那座山也没什么坡度, 走走就上去了。身体机能自然耗竭通常是在死前一两周才出现的, 可能只是精神差点,吃得少些,不容易察觉。”他顿了顿,“奶奶的遗体我仔细看过,不是突发急病,也没有中毒或者外伤的迹象。” 应归燎一边继续给钟遥晚擦着头发,一边补充道:“整间屋子里也没有被入侵的痕迹,而且我发现她的时候,老人家看起来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钟遥晚捧着温热的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他垂下眼,又喝了一口姜汤,氤氲的热气微微模糊了他的视线。 半晌后,他才轻声说:“走得不痛苦就好。” * 天亮后,雨停了,四人一同去了隔壁市的殡仪馆。 大厅里光线明亮,却透着一种公式化的冰冷。工作人员核对完钟遥晚和陈祁迟的证件后,语气平淡地示意他们跟上。应归燎和唐佐佐留在了等候区,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内部区域的门后。 穿过一条灯光惨白的走廊,工作人员在一排闪着金属冷光的停尸柜前停下,确认编号,戴上乳胶手套,动作熟练却无声地拉开了其中一个抽屉。 大量冷冽的白雾瞬间从缝隙中翻涌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即使在两米开外,钟遥晚和陈祁迟也能清晰感觉到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冷。 抽屉里,陈暮静静躺着,身上盖着一层白布,只露出一张脸。 钟遥晚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很轻:“……是她。” “行,”工作人员似乎习惯了这种确认,应了一声,便将抽屉缓缓推回。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节哀。跟我去办手续吧。” “好。” 钟遥晚选了第二天的火化时间,刚才那个冰柜实在太冷了,他知道奶奶天生就不喜欢冷。 第二天的告别仪式,在殡仪馆一个简单肃穆的小厅举行。来的人不多,大多是临江村的乡亲,许多都是和陈暮相识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一直在忙工作的陈飞升和虞海棠也到场了。 除此之外,应书和谢灵也来了。根据应书的说法,他早年受过钟棋的恩惠,所以和陈暮也是相熟的。 而最让钟遥晚意外的是,一直神龙不见首尾的唐策竟然也出现在这场追思会上。 他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西装,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神情沉凝。 应归燎和钟遥晚对他的印象此刻已经很糟糕了,他毕竟是对钟遥晚另有所图的,并且他的目的不能宣之于口,那就说明不会是什么好事。而陈祁迟对唐策的印象,也因为去年的孕妇怪物急转直下,就算他是唐佐佐唯一的亲人。 第444章 唐佐佐此刻的心情就更加复杂了,她知道唐策应该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行动,可是那毕竟是自己的小叔,是带自己脱离苦难的人,她实在想不到唐策能有什么异样心思。 唐策此刻正在和应书、谢灵说着什么。 就在四人思索着要用什么表情面对唐策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带着疑惑的声音。 “咦?” 是陈文。她不知何时也来了,正站在他们侧后方,目光同样落在唐策身上。 四人闻声,齐刷刷地转头看过去。陈文被他们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你们干什么啊?眼神怪吓人的。” “你在‘咦’什么呢?”应归燎好奇道。 “哦,我就是看那个人,”陈文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唐策的方向,“好像不是咱们村的人啊,面生。” 四人闻言,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把头扭了回去。 这确实是句废话,唐策当然不是临江村人。 然而,陈文紧接着又咕哝了一句,这次声音更轻,像是自言自语:“但是我感觉他好眼熟啊,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四人又把头扭了回来。 陈祁迟问:“不会是最近见到的吧?!” 陈文说:“那倒不是,应该是很小的时候见到的。” “多小?” “可能……四五岁?”陈文不太确定地回忆着。 “四五岁……”钟遥晚低声重复着这个信息。陈文只比钟遥晚大三岁而已,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说明唐策在钟遥晚出生后也来过临江村。 陈祁迟觉得不可思议:“你四五岁时候的事儿,能记这么清楚?” 陈文回忆起来了,一拍手掌,说:“哦,我想起来了!我是在dv里看到他的啊!” 钟遥晚:“……” 应归燎:“……” 陈祁迟:“……” 唐佐佐:“……” 一阵诡异的沉默过后,陈祁迟咬着牙,说:“小、文、姐! 你有话能不能一次性说完啊!这大喘气的!” “哎哟,急什么?阿迟啊,你这当上少爷以后脾气可是不得了。”陈文语重心长,“你们怎么对他的事情这么感兴趣?” 陈祁迟:“……”倒打一耙啊! 钟遥晚说:“你不是也把他的事情记到了现在?” “好吧……”陈文觉得钟遥晚说得也没错,继续道,“其实是我小时候有一次亲眼看见,他被你爷爷拿扫把打出来了。” “啊?!我爷爷吗?”钟遥晚震惊。在钟遥晚的印象里,爷爷对他最粗鲁的时候就是他和陈祁迟小时候成天上课迟到,然后弹他们额头了。 “对啊,就是钟棋爷爷,这我肯定不会记错。”陈文语气肯定,“不过那事儿发生的时候我可能更小,两三岁?当时钟爷爷打人那架势太凶了,给我留了点模糊的印象。后来真正‘认’出他,是因为我老爹拍的dv。” 她解释道:“我听我老爹说,大概是02年那会儿,村里一直想搞发展,吸引外人来,他就自己琢磨着拍些宣传片。拍得挺失败的,没派上用场,但我老爹私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想研究怎么拍好。我记得那些片子里,这个人也出现过,而且不止一次,好几个片段里都有他。本来他被你爷爷打出去那事儿我都快忘了,是后来看片子,看到他那张脸,才猛地又想起来的。再后来就再也没见过这人,我还以为他跟你们家闹翻,老死不相往来了呢,没想到今天还能在这儿见到。” “那些dv片子,现在还在吗?”钟遥晚问。 “应该还在我家仓库里堆着呢。”陈文说,“你们要?” 钟遥晚说:“好啊,那就拜托你了。” “行,等我回去了找……”陈文爽快地应着,话说到一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变,话锋急转,“……诶,等等!不行,那个录像带……可能不能给你们看。” 陈祁迟一听,顿时急了,小声嘟囔:“小文姐,你怎么还带出尔反尔的?太没信用了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陈二瞎!”陈文被他一激,连陈祁迟小时候的外号都叫出来了,“我这是忽然想起来了那个录像带里有不能传播的内容!” “什么保密的东西啊,连我们都不能看?”陈祁迟不以为然,但随即看到旁边同样听得认真的应归燎和唐佐佐,恍然大悟似的,“哦——懂了懂了!”他立刻一手拽住应归燎,一手拉住唐佐佐的胳膊,把他们往旁边拉了几步,“这样总行了吧小文姐?现在都是自己人了,没外人了!” 应归燎:“……”他无语地看了一眼陈祁迟的后脑勺,悄悄对唐佐佐使了个眼色:「一会儿我打他这儿。」 唐佐佐默默回了个眼神:「那我踢他膝盖。」 然而,陈文脸上的犹豫并未散去,她下意识地朝钟遥晚的方向瞥了一眼。 钟遥晚一愣:“是我不能看?” 陈祁迟一拍手掌,了然道:“小文姐,你看这样行不行?从今天起,他就不叫钟遥晚了,叫陈遥晚,可以了吧?” 钟遥晚:“……”他回头,默默对应归燎和唐佐佐投去一个眼神:「我负责打他肚子。」 “这和姓什么没关系!!”陈文也被陈祁迟的脑回路惊到了。她纠结了一会儿,总觉得不直接说的话,陈祁迟还会找出更多稀奇的理由,最终,还是道,“其实是因为那支片子里拍到阿晚妈妈了。” “拍到我妈了?”钟遥晚怔住。这个消息本身并不让他特别意外,母亲钟离本就是临江村人,出现在村里的影像记录里再正常不过。更何况,钟离和唐策是好友,纪录片里会出现唐策,那么会出现钟离似乎也没有奇怪的。 陈祁迟也一脸“就这?”的表情:“这有什么稀奇的吗?正好,我们都还不知道阿晚妈妈长什么样呢,看看不是挺好?” 陈文看着他们,特别是钟遥晚还算平静的反应,心里那点顾虑似乎松动了些。她确实不是故意想隐瞒钟离相关的事,在陈文的记忆里,小时候的临江村总共也就那么几十户人家,大家都是本地人,彼此之间都是熟识的。 不知道是因为钟遥晚出生以后妈妈就撒手人寰了,大家觉得他可怜;又或者是钟棋和陈暮夫妇私下里特意叮嘱过的缘故,不在钟遥晚面前提起他他的母亲,几乎成了村里人心照不宣的默契。陈文也是从小就被父母这样告诫的。 然而,时光流转,当年的小豆丁已经长成了眼前这个沉稳的青年。该知道的,该经历的,想必都已了然于心。让他看一看母亲年轻时的模样,知道她曾真切地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留下过影像……似乎,也并无不妥。 想到这里,陈文终于松了口,语气也轻松了一些:“确实……也没什么不能看的。那好吧,等过两天你们有空了,来我家拿录像带就是了。” * 追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钟遥晚和陈祁迟的情绪要完全恢复也是不可能的,但是两个人都在强撑着主持这场仪式。 钟遥晚这两年作为捉灵师,直面过太多死亡与执念,可是当这样的不幸发生在自己身上时,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理智知道这是自然规律,情感却像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地疼。 遗体火化后,仪式才算真正落下帷幕。厅内的人群逐渐散去,重归寂静。 钟遥晚怀里抱着骨灰盒,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还没能完全接受这小小一方盒子与奶奶之间的联系。 就在这时,一只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转头望去,竟然是陈飞升。 陈飞升说:“别太难过了小晚,以后想家了就回来。你在我和你虞姨这儿,你跟阿迟一样,都是我们自家的孩子。” “知道了,叔。”钟遥晚鼻尖一酸,低声应道。 话音未落,虞海棠也快步走了过来。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双臂,轻轻揽住钟遥晚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那是一个充满母性包容与安抚意味的拥抱。 钟遥晚原本还强撑着说“没事”,可在这熟悉又陌生的温暖怀抱里,最后的防线悄然崩塌。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虞海棠肩头,压抑了一整天的泪水再次无声地涌出,肩膀微微颤抖。 虞海棠只是更紧地拥着他,轻轻拍抚着他的背。 他们将陈暮的骨灰带回临江村,安葬在后山上,与早已长眠的钟棋合葬在了一起。 简单的仪式在冬日清冷的山风中完成,泥土重新覆盖,两个相伴一生的人终于再次团聚。 几人下山的时候才发现,却意外地发现,唐策竟然还在这里。 他没有上山,只是一直远远地看着。他的眼神是悲伤的,但是这份情愫里似乎还参杂着些别的东西,例如……一种近乎怯懦的回避。 整个追思会期间,他就一直独自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除了唐佐佐和应书夫妇偶尔过去低声交谈几句,他几乎没移动过,也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445章 包括现在。 他虽然跟到了山下,但是始终没有走上去。 他像是不敢见陈暮。 见钟遥晚几人下山,钟遥晚也没有再抱着陈暮的骨灰盒了,唐策才仿佛获得了某种许可,慢慢迎了上来。 “小晚,”他走到钟遥晚面前,声音低沉,“节哀顺变。” “嗯,谢谢。”钟遥晚点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疏离。 唐策也听出了钟遥晚语气中的声音,视线又在他身上转了片刻,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才转身看向唐佐佐。 唐佐佐朝他打了手势,唐策示意知道了,又看向应书夫妇。 他们似乎是一起来的。 应书说:“那我们就跟阿策一起回去了,”他对着应归燎说,“好好陪陪小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说。” 应归燎应道:“知道了,放心吧。” 和众人告别以后,唐策,应书和谢灵便离开了。唐策在上车前,又回头望了一眼后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陈飞升和虞海棠在临江村也有老宅,但是太久不住了,里边的东西几乎也都搬空了,打理起来也麻烦。他们便没有回去,而是跟着钟遥晚一行人回到了钟家老宅。 回家以后,虞海棠就拉着唐佐佐在院里聊天。陈祁迟原本还担心他们交流不畅,结果谁成想,虞海棠竟然学了手语,可以和唐佐佐无障碍交流。 陈祁迟都震惊了,他的印象里,自己的老妈这两年都在全世界到处飞,哪里好玩飞哪里,不仅把英语念流利了,竟然还掌握手语了吗?! 而陈飞升,大抵是听说了应归燎和钟遥晚在一起了的事情,便借着这个机会,把应归燎拉到了江边,一边散步,一边问东问西。 虽然陈飞升觉得自己是把陈祁迟和钟遥晚都当成自己的孩子看的,陈祁迟有他的副卡,他原本也想给钟遥晚塞的,但是奈何钟遥晚怎么都不肯收,就只能作罢了,只能把每年给他的红包都封得更丰厚一点。 毕竟他和虞海棠年轻的时候打拼事业,对孩子多有忽略,与两个孩子的亲情始终隔着一层。陈祁迟和他们还有一条血缘牵着,尚且能和他们乐呵呵相处,但回家的次数也寥寥无几,钟遥晚则更为客气疏远。 陈飞升自知缺乏做父亲的经验,尤其在孩子情感生活方面更是手足无措。此刻抓住应归燎,恨不得用他商场谈判的劲头,把眼前这个拐走自家孩子的年轻人里里外外评估个清楚,但是每当话到嘴边,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整场谈话都显得笨拙不已。 应归燎之前和陈飞升有过一面之缘,对他的影响停留在沉默的父亲上,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么小心翼翼的一面,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触动,只得打起精神,认真应对。 于是,此刻钟家老宅里只剩下陈祁迟和钟遥晚两个人了。 钟遥晚回临江村得太临时了,今天早上才告诉柳如尘这个消息。柳如尘对此表示了充分的理解,甚至让他多在家休息一段时间,调整好心情再回去,正好她也能和小葵多磨合。 但钟遥晚心里清楚,年关将至,事务所正是最忙的时候。他打算尽快处理完奶奶的身后事和一些未尽事宜,就返回彩幽市。 两个人开始整理奶奶的遗物。 陈暮的床头还放着一个大铁盒的点心,已经几乎装满了,大概都是想要等到过年时交给钟遥晚的。 钟遥晚将点心和陈祁迟分了,都各自装进了行李中。 黑猫这会儿正盘在陈暮的枕头上睡觉,看起来悠然惬意,任凭两个人收拾的时候发出什么声音都没有被惊动。 钟遥晚盘坐在地上,从床底下拖出几个积了灰的纸箱,一边将里面的杂物小心地拿出来分门别类,一边随口问:“我们什么时候去找陈文拿录像带?” “吃完晚饭溜达过去呗,”陈祁迟正踮着脚收拾衣柜顶上的旧被褥,闻言答道,“说起来,我还真挺好奇阿姨到底长啥样的。” 钟遥晚的动作顿了顿,又想起了那个梦。他缓缓道:“她的眼睛和我还挺像的。” “啊?!”陈祁迟猛地扭过头,差点从凳子上晃下来,“你见过啊?” “梦到过,就去年的事情。”钟遥晚说,“而且我之前不是看到过做佐佐妈妈的记忆吗?那里面也有我妈妈,只是面容总是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但在我的那个梦里……她的脸是清楚的。” “可是你也没见过她,你怎么知道她是你妈妈的?” 钟遥晚想了想,说:“可能是直觉吧?” 钟遥晚手上的动作不停。陈暮的杂物里有不少都是钟遥晚和陈祁迟儿时的玩具。他拿起一颗翠绿色的玻璃弹珠,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弹珠表面有些划痕,里面映出他自己有些变形的倒影。 他忽然想起了梦里异样的手腕疼痛。 应归燎后来描述,说他有一瞬间像是被夺舍了一般,他们当时都一致认为那是林雪做的。毕竟林雪可以看见灵魂,如果她真的半只脚迈进鬼门关的话,或许也能够做到和鬼怪相同的事情。 可是从风雪夜来看,林雪应该就是个普通的小女孩,除了能够看到灵魂以外和普通人并没有区别。 那当天晚上,他到底是怎么了呢? 总不能是睡糊涂了吧? 钟遥晚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弹珠,又问:“不过,为什么陈文想起来录像带里有我妈妈的出现,就不想给我看了?” “我说你啊,也太迟钝了!”陈祁迟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钟遥晚的脑门,说,“你没发现村里人都不在你面前提到你妈妈吗?大家都怕你发现自己是不一样的,怕你伤心,所以谁都没有提过。生在我们临江村这么温暖的村子,你就偷着乐去吧!” “原来如此。”钟遥晚恍然大悟,心里也掠过一丝暖意。 他们将房间里的东西都整理好,正要离开时,一直蜷在枕头上睡觉的黑猫忽然醒了。 小家伙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嘴里发出了一串叽里咕噜的声音。 钟遥晚闻声回头时,正好看到他轻盈地一跃,从枕头上跳下,悄无声息地落在衣柜旁,蓬松的尾巴尖悠闲地左右摆动,翠色的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室内闪着微光。 钟遥晚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道:“对了,那个柜子可能有个暗格,你检查过了吗?” “暗格?”陈祁迟一愣,转头望向那个平平无奇的衣柜,“没注意啊……你怎么知道有暗格的?” “还记得我和阿燎第一次处理的那个山村委托吗?那个老婆子也有个一样的柜子。”钟遥晚回忆着,走向衣柜,“她那柜子就有个隐藏的暗格。” 他说着,打开了衣柜门。 衣柜内部已经被陈祁迟清空了。钟遥晚抬头望向顶端,陈暮的柜子里没有画骇人的朱厌画像,但是钟遥晚伸手去摸索几下以后,却依然感觉到了一部分的松动。 陈祁迟也好奇凑过来看,正在这时,钟遥晚按下了按钮,一个抽屉忽然从柜子底部弹了出来,正好打到了陈祁迟的腿。 “哎哟——!!”陈祁迟猝不及防,痛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钟遥晚也被这突然的一幕弄得一愣,随即又是气笑道:“怎么什么倒霉事都有你一份?” 连一旁踱步的黑猫都停下脚步,歪着头,朝他投来了同情的眼神。 “我哪知道它是从这里弹出来的啊!”陈祁迟疼得龇牙咧嘴,抱着小腿直抽气,“你按之前也不说一声!” 钟遥晚伸手把他拉起来:“你不是吹牛说从今年开始健身,身强体壮了吗?怎么还是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肯定又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没办法啊!”陈祁迟委屈道,“我早上根本起不来!每次我睡醒,佐佐晨练都结束了,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 “作秀。”钟遥晚睨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拆穿。 “这次回去我真练!”陈祁迟信誓旦旦,“我保证!” 钟遥晚看着他,明显不信。 陈祁迟却说:“今天追思会上,你注意到唐策没有?” “嗯?他一直站在角落,怎么了?” “他是站在角落没错,”陈祁迟压低声音,“但我们发现,他的眼睛,几乎一直没离开过你。后来阿燎和佐佐过去跟他说话,他才稍微收敛点。” “还有这事?”钟遥晚一愣。陈祁迟提到唐策时,脸上的神情明显是警惕的。看起来应归燎应该已经告诉过他,关于唐策可能对他另有所图的事情。 “对啊!”陈祁迟说,“你每次视线扫过他的时候,他就转开视线,你的注意力不在了,他就一直直勾勾地盯着你。跟要把你吃了似的。”他说着,还拍了拍钟遥晚的肩膀,说,“你放心吧老钟,他要是对你有企图,我一定第一个不答应啊!等着,等我练出佐佐那样的一身好功夫以后,一定护好你!我亲爱的——好~发~小~” 第446章 他最后那声“发小”喊得百转千回,抑扬顿挫。 钟遥晚原本还在消化唐策异常关注自己的信息,心头微沉,结果被陈祁迟这突如其来的深情告白激起一身鸡皮疙瘩,立刻嫌弃地往旁边退了一大步:“好好说话!”他皱眉问道,“这事儿怎么之前没人告诉我?” “今天哪有空说啊?忙得脚打后脑勺。我猜等晚上我爹妈回去了,阿燎肯定会跟你提。”陈祁迟说,“我们发现这个状况的时候,我都感觉阿燎想过去把他打一顿。” “也是,”钟遥晚点点头,说,“那就晚上再说吧。”钟遥晚说。 反正唐策的用意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是猜不出来的,几个眼神也说明不了什么,只是这种被暗中注视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钟遥晚把视线转回了弹出的那个抽屉里。 抽屉边缘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木质泛着经年累月使用后的光滑,显然经常被开合。 而抽屉正中央,静静躺着一本深褐色牛皮封面的笔记本。本子不大,比成人手掌略宽,厚度适中,封皮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透着一股被时光抚摸过的温润感。 陈祁迟靠过来,好奇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见。”钟遥晚说着,小心地将本子取出来。 他翻开第一页,几片风干的昙花落了出来,内封页上写着几个字: 「抗病日记」。 钟遥晚和陈祁迟对视一眼。 这几个字写得干净娟秀,不是陈暮的字迹,也不是钟棋的。 “这……”陈祁迟不可置信道,“不会是你妈妈的日记吧?” 第267章 抗病日记 几人都觉得他这话离谱,齐刷刷地朝陈祁迟投去目光。 钟遥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立刻翻开了下一页。 「今天是我患上灵力枯竭症的第三十二天,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以及一些感受, 记录下来, 也希望日后的我, 在面对病痛时不要太消极了。」 「我在发现我患上枯竭症后, 试过很多方法想要延续我的生命,可是灵力就像是沙漏里的沙子, 不受控制地流失。正好左左姐去桃花村了,大概需要很久才能回来。所以,我回到了临江村, 如果这个病真的是无解的话, 起码生命的最后这段时间,我想要在我的家乡度过,也完成我最后使命……哈哈,说使命也是夸张了, 其实只是我曾经给自己定下的任务而已。」 「在临江村北边的小河里,沉睡着上百个思绪体, 我老爹也是因为他们, 已经几十年没有离开过临江村了, 我想要将它们都净化了, 在我死之前。」 「阿策分析, 我得灵力枯竭症,很可能根源于我使用灵力的方式。我的灵力特质是‘爆发’, 就像……瞬间点燃所有的火药, 产生巨大的推力。问题在于, 每一次‘爆发’,输出的灵力都远远超出了我身体当时能够安全承载的极限。他说我们的身体就像一个气球,我每次都在强行将气球吹大,导致身体的承受能力被一次次撑到极限,就像一个被强行推上奥运赛场,并被要求立刻出成绩的小学生,长期这样超负荷运转,身体终究会遭到反噬。」 「仔细会想,自从在家具城那次意外之后,在我意识到自己的这份‘爆发’特质后,我确实……一直在滥用它。即使是在一公里外发现了怪物,我也会选择直接用灵力,远程轰过去。觉得体术训练又累又没必要,反正我有更快的方法。柳爷劝过我很多次,让我稳扎稳打,夯实基础,别太依赖瞬间的爆发力,可惜,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灵力枯竭症的触发原因,至此为止都和应归燎分析的一样。 钟遥晚继续往后翻阅。 后面的一些阐述内容和何紫云讲述的故事一样。钟离在日记中提到了一枚玉佩,那枚玉佩可以透支她未来的灵力,而戏剧性的是,那枚玉佩似乎也是在忘川剧场得到的。 钟离在回到临江村以后,钟离的心态似乎已趋于平静,近乎放弃了主动求生,只是靠着那枚玉佩苟延残喘。可是唐策和何紫云还没有放弃她,日记里多次提及他们四处奔波,寻找各种偏方、秘法、古籍,试图为她延续生命或找到根治之法。 在这期间,钟离几乎每天都会去临江村北边的小河。她不知道再次大量使用灵力会不会让自己的病症加重,于是只能最低限度的使用灵力,缓慢而艰难地进行着净化工作。 钟离写道:「或许是因为我老爹只能暂时封印河里思绪体的缘故,他决定从根源入手思绪体的问题。他和村长一直致力于改善村风,让村里减少负能量,减少提供给思绪体的怨力。这确实是个好办法,这方法虽然治标不治本,但是从长远来说却是个好主意,以我老爹的灵力就足够把河床底下的思绪体都封印了。而且不得不说,淳朴的临江村确实是个好地方。」 然而,当她开始着手净化那些被封印的思绪体时,异象出现了——临江村几乎开始了无休止的暴雨。日记里描述,那雨下得又急又猛,仿佛天漏了一般,江水暴涨,山雾弥漫。 这大概也是思绪体的某种自我保护机制。 钟离也只能暂时放弃了这个计划,只想着等到自己临终前再去净化这些思绪体就好了。到时候,她即将死了,也不必在乎是不是会恶化枯竭症了。 可是后来,江泽城不知道怎么知道了她患病的事,托人送来一张秘法。 血亲转移术。 在那之后,钟离就怀孕了。血亲转移术的前提,需要患者每天取血,让怀有自己骨肉的孕妇饮下,也就是说,钟离每天都要饮下自己的血,再通过秘法,将病症转移到钟遥晚身上。 所有人都觉得血亲转移术会成功的,钟遥晚更是清楚,她的血亲转移术成功了,所以他才会天生就有灵力枯竭症。 她写:「这是一种血脉相连的献祭,我可以感觉到身体中的病症正在慢慢增加。没错,不是恶化,而是增加,我可以感觉到肚子里容器正在慢慢地接收这个病症。」 钟遥晚可以从钟离的文字中感觉到,当时的钟离,是将腹中那个正在孕育的生命,更多地视为一个承载病症的“容器”。她对他是没有倾注感情的,钟遥晚对钟离来说,更像是一个不得已的药引。 日记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不过钟遥晚倒也没有多失落,毕竟,同样明显的是,钟离最后一定对他心软了。 看完这本日记后,钟遥晚更多的还是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那是一种曾经被他们猜测的事情,终于被证实后的感觉。 他抚摸着耳垂上那枚温凉的耳钉。根据日记描述,钟离本身的灵力似乎并不算强大,她的灵力在未爆发的状态下,只能净化五六个思绪体本体而已,大概和柳如尘是差不多的。 那么最终会在耳钉中留下如此庞大的灵力,就一定是钟离在死前,有自我意识地进入了爆发状态,才能在她死亡的那一刻,将所有的灵力都灌进了耳钉里,留给钟遥晚。 或许是因为最终还是对他心存不忍,也有可能她发现自己的灵力枯竭症根本没有治好,所以送给了钟遥晚一些善意而已。 确认后面没有更多的文字以后,钟遥晚将日记本合上了。 他的动作平稳,神情如常,看起来没有丝毫异样。 陈祁迟在一旁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你……不难过吗?看了这些。” “都是早就猜到的,难过什么?”钟遥晚反问。 陈祁迟摸了摸鼻子,说:“比如说……日记看完了还不知道自己老爹是谁。” 钟遥晚:“……”确实,比起自己妈妈是个怎么样的人,这似乎是个更加谜的问题。 陈祁迟把日记本拿了过去,快速翻动:“不过说真的,这里面好多内容,跟咱们之前从何紫云那儿听来的,还有咱们村的情况,都能对上。我还以为会有什么更劲爆的……咦?” 他的话音陡然顿住,手指停在某一处。 钟遥晚立刻望过去。 “你看这儿,”陈祁迟指着本子内侧靠近装订线的地方,“有好几页被撕掉了。” “什么?”钟遥晚凑近细看。 果然,在内页深处,有几处不规则的、粗糙的毛边,纸张残留的根部清晰可见,是被人沿着装订线小心而刻意地撕掉的。先前他们注意力都在文字上,竟没第一时间发现。 钟遥晚看向前页的内容,正好写到何紫云和唐策正在想尽办法治疗钟离的灵力枯竭症。而后页的内容,时间已经往后推了好几个月,钟离写道:「可惜,这个方法太迂回了,要是有人的灵力特质是能给灵契充能就好了。」 前后两页的内容也是能够连贯阅读的。 “这几页被撕掉的内容……”陈祁迟推测道,“会不会就是记录了他们当时想到的治疗方法?” “很有可能。”钟遥晚点头“但是应该都没什么用,不然也不会用血亲转移术这种办法了。” 第447章 陈祁迟:“也是。”他说,“而且你小子运气好,还真让你找到能给灵契充能的家伙了。” 钟遥晚耸了耸肩,没有接话。他们带着黑猫一起离开了房间,只是这本日记本,他们没有将它归入待处理的遗物中,而是由钟遥晚小心地收了起来。 吃过晚饭,陈飞升和虞海棠叮嘱再三后,驱车返回了平和市。 夜色初上,四人一起散步去了陈文家,拿到了录像带。他们本来想立刻查看的,结果02年的dv机是磁带式储存的,需要用特定的导出设备才能查看。 应归燎见了以后,一拍手,说:“我之前从一个藏家手里高价收了一个,正好能用!” 唐佐佐闻言,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比划:「是你爱收破烂的那段时间买的吗?你不是说全都卖掉了吗,怎么还有?」 应归燎反驳道:“什么破烂?这不就能派上用场了吗!导出设备放在你屋里了,你屋里的东西我还没卖完呢。” 唐佐佐:「……」你有种。 然而,就在这时,陈文又翻出了一个导出设备一起塞给了钟遥晚,说:“给,这应该还能用,usb接口的,加个转接器,电脑手机都能连。” “行,谢啦,明天还给你。”钟遥晚说。 陈文爽快道:“这有什么的,明天也别特地来一趟了,你们不是明天就回平和市了吗?我去送你们的时候还给我就好了。” 唐佐佐看了一眼导出设备,又看了一眼刚才还得意洋洋的应归燎:「回去赶紧把你的破烂都卖了。」 应归燎:“……哦。” 告别陈文,四人拿着录像带和导出设备返回老宅。 他们窝在钟遥晚和陈祁迟的房间里,在正中间铺了条毯子,一起窝在上面。这氛围倒是让钟遥晚想起了他和陈祁迟小时候,也喜欢铺张席子在正中,蒙着被子通宵打游戏。 陈祁迟自告奋勇研究怎么把磁带里的影像导出来,钟遥晚则趁这个空档,向应归燎和唐佐佐陈述了一番下午发现的钟离的日记本。 钟遥晚描述完后,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发表感想,陈祁迟那边传来一声:“搞定!连上了!” 他把dv机接在了手机上,四个人凑在一起,围着小小的手机屏幕观看。 影片开始播放,右上角显示着时间:2002年6月30日。 那是一个临近夏天的时节,本该是临江村一年中最富生机的时候。然而,受限于当时低廉的摄像设备,以及拍摄者稀烂的摄影技术,镜头下的临江村风景大打折扣,美感几乎为零。 更让人无奈的是,陈村长的旁白也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口音,语速时快时慢,像是在背诵一篇不熟悉的稿子。 他介绍着村里的山水、稻田、淳朴的民风,偶尔还穿插些家长里短的琐事。整个影片看起来不像是宣传片,倒更像是一支用于内部生活的家庭录像带。 平心而论,这支五分钟的影片,五分钟都是对观看者的折磨,也难怪宣传效果约等于零了。 几个人快进着看了几段,从时间显示,陈村长几乎每天都在立致于练习摄影技术,可惜进步甚微,画面依旧抖得让人头晕。 钟遥晚原本以为唐策会以教拍摄技术的由头出现在影片里,然而,当唐策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晃动的镜头边缘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路人,唐策在影片中是个非常不起眼的路人。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布衫,甚至连皮肤都晒成了小麦色,神态自然地走在村道上,若不是钟遥晚对他后来的样貌有印象,几乎要将他错认成某个不常露面的本村青年。 “陈文这都能记得唐策出现在了宣传片里?记性够好的。”陈祁迟吐槽说。 然而,他话音未落—— 镜头又是一阵无意义的晃动,在画面边缘扫过时,清晰地捕捉到了唐策的侧影,而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他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宽松衣裙,身形瘦削,腹部却已明显隆起的女子。 钟遥晚的瞳孔骤然放大,呼吸一滞。 是钟离。 围在手机旁的四人瞬间屏住了呼吸,不约而同地往前凑了凑,试图将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看得更清楚些。 这是他们所有人,第一次亲眼见到钟离真实的样子。而影片中的钟离,给钟遥晚的感觉也和那天梦境中的完全不同。 她看起来格外憔悴。 即使隔着低画质的屏幕和二十年的时光,也能看出她脸色苍白,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虚弱。 从钟遥晚的生日推断,这个时候的钟离大约怀孕四月了,本该是孕育新生命的丰盈期,在她身上却只显得沉重和吃力。她几乎是将大半重量倚靠在身旁的唐策身上,步履缓慢,仿佛每走一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灵力枯竭症的消耗,加上血亲转移术每日取血的折磨,显然已将她拖垮。 唐策搀扶她的动作非常自然,甚至带着一种下意识的保护姿态。两人只是作为背景,在村长摇晃的镜头里出现了短短几秒,便走出了画面,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录像带播放时轻微的电流声。 半晌后,钟遥晚才回答了陈祁迟方才的问题。他猜测道:“大概……是小文姐也好奇我妈是个怎么样的人,问过一嘴,村长给她指了人,她才记得唐策也出现在这个影片里的吧。” 几人想了想,这确实是最合理的解释了。否则仅凭那几秒模糊的背景板镜头,要记住一个陌生人,确实太难了。 他们继续快进浏览剩余的录像片段。 村民们都在宣传片中陆续出镜,显然是被村长拉过来凑人头的,有些羞涩或僵硬地介绍着村里的好。甚至连陈暮和钟棋也有参与其中。 而钟离和唐策只是偶尔作为背景板出现几秒,除此之外,时不时也会有何紫云的身影出现,只是那时候的何紫云还有一股子学生气,让人有些不敢相认。 可以看出来,这两个人一直在照顾孕后的钟离,尤其是唐策,看起来都像是住在临江村了,对她几乎寸步不离。 有几段镜头,大概是村长无意中靠近拍摄,或者恰好手稳了那么一下,画面相对清晰。 就在这些难得的清晰画面里,他们甚至能隐约看到,当时的钟离耳朵上也戴着那枚翠玉耳钉。 等到所有录像片段终于浏览完毕,时间已经悄然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这些零碎的影像记录,最终停留在了2002年10月左右。之后便是一片空白,不知道是储存磁带用完了,还是陈村长终于认清了自己没有摄影的天赋,放弃了这项事业。 几个人从最初的专注,到后来几乎是硬撑着看完,此刻早已看得腰酸背痛,脖子僵硬了。 陈祁迟第一个受不了,猛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哎哟我的老腰……”他龇牙咧嘴地活动着肩膀,感慨道,“我还以为唐策和你妈就是普通朋友,顶多是关系不错的搭档。没想到……熟到这份上,几乎是全程贴身照顾了。唐策不会就是你爹吧阿晚?” 几人都觉得他这话离谱,齐刷刷地朝陈祁迟投去目光。 然而,陈祁迟却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了一般,一拍手,道:“要是他是你老爹的话,那他莫名其妙盯着你看好像也能解释了!爸爸看儿子,越看越爱嘛!” 钟遥晚不客气地往他后脑勺推了一下,道:“我看你也越看越爱,儿子。” “滚滚滚,你少占我便宜!”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这件事,应归燎倒是难得地没有参与这么无厘头的话题。他坐在一旁若有所思,忽然想到了什么,插话道:“钟离的那本日记本在哪里?” 钟遥晚一愣,立刻回道:“在我这里,你要看的话我一会儿拿给你。” 第268章 散步 他的声音轻轻落下,背上的人却长久没有回话。 钟遥晚把本子交给应归燎以后就先去洗澡了。 他原本看那支影片看得头昏脑胀, 洗完澡以后倒是精神了些。 钟遥晚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房间时,厅堂里只开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应归燎侧躺在沙发上,正专注地翻看着钟离的日记本,眉头微蹙。那只黑猫蜷成一团, 安稳地趴在他腰间, 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睡得正香。 黑猫显然是把应归燎的身体当作摇篮了, 爪子还要勾在他的衣服上。 “还在看?”钟遥晚轻轻把睡得迷糊糊的小猫提起来,放回它角落里的软垫小窝里。他自己则顺势在沙发边缘坐下。 应归燎的目光从日记本上移开, 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腰,轻轻一带。钟遥晚也顺势一侧身,直接躺下, 脑袋枕在应归燎的胳膊上, 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有研究出什么吗?”钟遥晚问,声音带着刚洗完澡的松弛。 厅堂里的空调温度打得不高,应归燎把被子捞过来,盖到钟遥晚身上, 说:“有点发现。” 第448章 “嗯?” 应归燎闻声,把钟遥晚搂得紧了一下, 下巴搁到他肩膀上, 这样两人都能看清日记本上的内容。他翻到被撕掉页码的那几处, 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毛边, 说:“这本日记撕掉的地方没有泛黄, 很有可能是最近才被撕掉的。” “啊?!”钟遥晚一愣,“这段时间有人来过家里的意思吗?” “时间倒也不一定这么紧迫。”应归燎说, “单从纸张氧化程度来判断, 误差不小。一两年内撕掉的, 和几个月前撕掉的,看起来可能差别不大。” “可以啊阿燎,以后可以去鉴定科谋生了。”钟遥晚说。 “那没有,是我拍给严梁,他正好还在加班,找了个鉴定科的同事,初步判断的。” 钟遥晚:“……”白夸了。 他问:“这都凌晨一点了,严警官还没下班?” 应归燎说:“听说最近案子挺多的。你最近不在平和市所以不知道,一出门到处都是警车。” “这样啊……”钟遥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而且,”应归燎将话题带了回来,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钟遥晚的腰侧,“我大致翻了一遍,这本日记本里没有提到过耳钉。” 钟遥晚立刻明白了应归燎的言外之意,精神一振。 他接过日记本,快速翻阅起来。钟离在开篇就说自己得到了一枚可以透支未来灵力的玉佩,却没有提到耳钉。 那么原因很明显。 耳钉是在日记记录期间才得到的。 并且,在被撕掉页码的后一页,钟离提到了“希望有人的灵力特质是能够为灵契充能”,这很可能指的就是后来得到的耳钉。 应归燎知道钟遥晚一定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又继续慢悠悠地补充道:“如果钟离不知道耳钉的具体用途的话,或者,耳钉里没有灵力的话,她应该是不会进行佩戴的。” “确实,耳钉虽然可以让枯竭症能够优先消耗储存在里面的灵力,可前提条件也得是耳钉里有灵力储存。”钟遥晚的瞳孔微微颤动,一个令人不安的猜想浮上心头,他说,“你是觉得钟离她……” “我觉得应该不至于。”应归燎打断了他,“就算把小哑巴杀了,也顶多能支撑钟离多活半个月而已,杯水车薪。更何况这个世界上有灵力的人本来就少,更别说小哑巴那样的了。” 钟遥晚沉吟片刻,思路转向另一个方向:“那她戴着耳钉,可能是因为……当时耳钉中还存有黄昏戏班时代留下来的灵力吗?”他皱了皱眉,“齐临他们到底杀了多少人。” “用于修复身体的灵力耗损不了多少,他们也不用灵力净化思绪体,掠夺来的灵力大部分可能都被储存起来了。”应归燎说,“但是里面的灵力要供给灵力枯竭症患者的话还是太勉强了一些,所以钟离还是采用了血亲转移术的办法。” 应归燎继续道:“而且我们之前忽略了一点,钟离很可能是在她死亡的瞬间,主动让她的灵力进入爆发状态的,这就说明她很可能清楚这枚耳钉的具体用法。既然唐策和她当时走得这么近,很有可能也知道耳钉的细节,接下来也能试试找唐策套话,或许……” “不过……” 钟遥晚认真听着,忽然话锋一转,打断了他。 应归燎转眼望过去,还以为这个工作狂魔会就着这事儿和他好好探讨一番,却见钟遥晚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说:“你之前就说要把耳钉的事情查清楚,结果呢?卷轴画事件是我们一起撞上的,这本关键日记是我发现的……应大侦探,您这边,好像没什么实质性进展嘛?现在又锁定上唐策了?能有用吗?” 应归燎搂着钟遥晚的手臂一僵,脸上闪过一丝被戳中的窘迫,立刻开始打哈哈:“哎呀,阿晚,咱们俩还分什么你我?你的发现不就是我的发现嘛!” 钟遥晚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这种时候,我觉得可以稍微分一下。” 眼看说不过,应归燎连忙祭出转移话题大法:“话说回来了阿晚,你要不要在家里多住几天?你要是想在临江村待着的话,我也可以请假陪你。” “不用了吧。”钟遥晚说,“奶奶的身后事也处理差不多了,这个时间事务所也挺忙的。” “工作的事情可以放一放,大不了以后加班补回来嘛。”应归燎说着,握在钟遥晚腰间的手微微用力,带着他灵巧地转了个身,变成面对面的姿势。 两人身体贴得很近,呼吸可闻。 沙发的空间很小,要容纳两个人很勉强,但是钟遥晚和应归燎曾经可是有过「在一张单人床上挤了一个多月」的辉煌战绩,要做几个大幅度的动作对他们来说都是小菜一碟。 钟遥晚顺势搂住应归燎的脖颈,想了想,说:“陪我出去散步吧。” “嗯?现在?” “对,现在。” 应归燎看着他,没有再多问,只是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然后利落地坐起身,顺手把钟遥晚也拉了起来。 “好,走吧。” 两个人刚站起身,就惊动了角落里睡得仰面朝天的小黑猫。 小家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以为到了开饭时间,晕头转向地朝他们走过来,结果没走两步,困意再次袭来,身子一歪,“噗通”一下软倒在地毯上,眼睛又眯了起来。 钟遥晚看得好笑,走过去把它轻轻抱起来,重新放回铺着软垫的小窝里,又细心地把小毯子给它盖好。“上个月看照片的时候,还是瘦瘦小小的一只,这才多久,就长这么大了。” “是啊,他可能吃了,长不大才奇怪了。”应归燎拿起两人的外套,把厚实的那件递给钟遥晚,瞥了一眼重新打起小呼噜的猫,随口问道,“说起来,他叫什么名字啊?” “小黑。”钟遥晚套上外套,拉好拉链。 “啊?” “嗯,就叫小黑。”钟遥晚说,“老人家取得名字嘛。” 应归燎失笑,这些天他一直黑猫黑猫地叫他,没想到距离他的本名也就一字之差。 他转身,很自然地朝大门方向走去,却被钟遥晚一把拉住了手腕。 “走这边。”钟遥晚拽着他,不是往门口,反而朝屋内走。 应归燎有些疑惑,但还是跟了上去。只见钟遥晚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来到窗前,毫不犹豫地“哗啦”一声推开了窗户。 夜晚清凉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 屋里空调打得热,陈祁迟还没睡,被冻得一激灵,扭头惊愕地看着他,说:“钟遥晚!你有病啊?!大半夜的翻窗?!” “睡你的觉吧。”钟遥晚头也不回。 他双手撑住窗台,动作熟练轻盈地一翻,整个人就利落地跃了出去,稳稳落在窗外的小院里。 应归燎看到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也学着他的样子翻了出去。 两个人甚至没走大门,而是轻车熟路地绕到院墙边,借助墙边的老柿子树和几块垫脚石,三两下就翻过了不算高的围墙,身影融入了临江村静谧的夜色里。 两个毫无责任心的人甚至连窗都没关就走了,陈祁迟只能自己爬起来关窗,嘴里嘀咕着:“神经病吧,都多大的人了,还非要翻窗翻墙。” * 钟遥晚带着应归燎在村子里漫无目的地乱逛,最后循着熟悉的水腥味,走到了江边。 夜色下的江面比白日更显辽阔幽深,墨色的水流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碎光,如同撒了一把碎银,无声地缓缓向东流淌。 远处偶尔传来夜航船只低沉的嗡鸣,拖着长长的尾音消散在风里。两人并肩沿着江岸慢慢走着,脚步声轻缓,混入草丛的窸窣声中。 夜风迎面而来,带着江水的气息和冬日的清寒,吹乱了钟遥晚额前的碎发。现在的临江村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小渔村了。不仅有了更加现代化的房屋,村子的版图也扩大了不少。原本江畔坑洼不平的土路,早已铺成了平整宽阔的柏油路,路面映着月光,干净得能看清两人并肩的身影。 村子变得越来越现代化,便利的设施、规整的新开发区,都昭示着这里的变迁。可唯有弥漫在空气中的江水腥味,依旧是记忆里的味道,带着咸湿的温润,让人怀念,又莫名上瘾,像是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游子的思绪,让人在变迁中寻到一丝安稳的归属感。 钟遥晚的声音被夜风吹得轻轻柔柔:“你今天和阿迟爸爸在说什么?” “也没说什么,”应归燎把钟遥晚额前飞扬起的发丝理好,说,“就是问我们相处得怎么样,让我一定要对你好,有什么需要的、缺的就尽管和他们说。后来聊开了,又说觉得你和他们太客气了,但也不知道怎么改善。最后他还问我,阿迟是不是在追我妹妹。” 钟遥晚一愣:“你妹妹?佐佐吗?” “对啊,”应归燎忽然笑了起来,眼尾弯起一点浅弧,“我跟他说,就按照阿迟的现在这个进度,要追到太难了。基本没戏。” 第449章 “确实,不过他可以自封为佐佐唯一的麻瓜朋友。” 应归燎一拍手,说:“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没好意思说,我就说慢慢来吧,这急不得。然后他爸爸就急得锤拳头了,说阿迟这小子,一点都没有他当初追虞姨时候的风范。” 话音落下,他还轻轻笑了两声,可那笑意却没在脸上停留多久,像是被江风吹散般,渐渐淡了下去。语调也跟着沉了几分,原本轻快的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并肩前行的身影微微错开一点距离,周身的氛围悄然从轻松转向凝重。 应归燎是不喜欢在私人时间说一些沉重话题的,然而,不得不承认的是,自从唐策出现以后,某些事件似乎也在暗地中发展着,许多事情似乎正在被串联成线,可是应归燎却怎么都想不明白其中能有什么关联,每当似乎抓到了一些头绪以后,那些想法却又如同被碰散的水中倒影一般,怎么也无法凝聚成形。 这种感觉很不好。 他从小浸淫在捉灵师的世界里,也旁观过无数他人的人生片段。 这些经历沉淀下来,形成了一套丰厚而独特的经验库,让他自认为在洞察人心、事件判断方面,也该有相当的敏锐度。 可是当他用这种丰厚的经验望向唐策时,却依然弄不明白他那张斯文的外皮下到底到底潜藏着怎样的内核、怎样的欲望、怎样的盘算? 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又不清不楚的感觉,让应归燎的心思怎么都开阔不起来。 钟遥晚察觉到他的异样,疑惑地转头望过去。 月光铺在应归燎的侧脸上,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流畅的下颌线,轮廓清晰得近乎分明,可落在眼底的光影却有些晦暗,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情绪。 “怎么了?”钟遥晚问。 应归燎沉默了两秒,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了今天追思会上,唐策看你时候的样子,让人火大。” “我听说了,你看到他那副样子的时候,想冲上去揍他。” “阿迟告诉你的?” “对。” “那他没感觉错。” “他当时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眼神?”钟遥晚望向应归燎。追思会上他几乎一直在忙,心情也很低落,根本分不出神思去过多地注意唐策。 应归燎拧了拧眉,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种让我很不舒服的眼神。有种……我的人被觊觎了的感觉。” 钟遥晚闻言,夸张地用手抱住自己,说:“不会真像阿迟说的那样,他是我老爹吧?” 应归燎看着他,气笑道:“别胡说了,你俩长得一点都不像。” 钟遥晚笑了笑,没再接话。他的视线忽然顶格子啊更远处黑暗的轮廓,脚步微微停顿。 应归燎注意到了,转头看他:“怎么了?” 钟遥晚指向不远处的石桥,说:“你看那里。” 应归燎顺着看了过去,才发先两人不知不觉间,已经沿着主干河流,漫步到了北边的支流。 前方不远处,那座熟悉的石桥在夜色中沉默地横跨水面。 应归燎看见那座石桥就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说:“要是新娘事件发生在现在的话,我跳进河里一定会被冻成冰棍的。” “是吗?我还以为你不怕冷呢。”钟遥晚被他逗得笑起来,随后没有靠近,而是拉着应归燎转身往回走。 直接回去临江村的路要穿过一片小林子。 没有路灯,只有手机电筒的光束切开浓密的黑暗,照亮脚下蜿蜒的小径和两旁影影绰绰的树木。四周异常安静,连虫鸣都很少。 “小时候,”钟遥晚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很轻,“临江村附近很多地方夏夜都有萤火虫,唯独这一片……几乎看不到。现在想想,也许是因为这里离当年新娘们沉睡的河段太近了。那种积聚不散的哀伤与怨念,连萤火虫都不愿靠近吧。” “可能吧。”应归燎低声应道。 他们路过一棵大榕树时,应归燎停下脚步,用手电光指了指树根盘结的阴影处:“当时……我们就是在这里找到你的。你当时睡得不想醒,非要我背你回去。”他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准确的形容,“像小黑一样。” “去你的,我那是不想醒吗?”钟遥晚笑骂了一声,随后看向榕树。他缓慢地眨了眨眼,说,“当时那个穷追着我的新娘……新郎?还管我叫钟离呢。” 日记本里提到,钟离在病中,并不敢大量使用灵力。所以钟遥晚猜测,她最多只是用少量的灵力,加固了河床的封印而已。 可是钟棋已经封印了新娘们数十年了,为什么新娘们害怕的却是钟离而不是钟棋呢? 河里的思绪体最终只有二十几个……会和钟离有关吗?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在临江村的夜色里穿行,脚步随意,方向随心。他们走过了树林,走过了稻田,还走过了一条让应归燎觉得格外眼熟的小河,最后,拐上了一条不起眼的小路,沿着一条细细的支流前行。 河岸铺满了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在手机电筒的光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岸边有一块半人高的大岩石,看起来像是天然为路人准备的歇脚处。 明明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眼前的一切却让应归燎心头莫名一动,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但他确信自己从未踏足过临江村的这片区域。 他们走过这段河岸时,应归燎还忍不住几次回头望去。 钟遥晚见状,说:“别看这条河不起眼,里面的鱼可难吃了。” 应归燎收回目光,有些不解:“这河连着主江,不都是一样的鱼吗?” “就是很难吃。”钟遥晚肯定道,“我小时候在这儿钓鱼,本来想安静一会儿。结果来了个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小鬼,城里来的,穿得挺干净,就是嘴巴特别烦人,吵吵嚷嚷的。那小子说他不想回家吃饭,看见我钓了鱼,就蹿腾我,非要我当场烤了吃。我那时候也是闲得慌,居然真被他撺掇动了。结果……”他做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说,“那鱼烤出来,又腥又柴,还有股莫名其妙的焦糊味,根本难以下咽。还好我从隔壁大婶家要了点西瓜,不然那天下午就得跟着他一起饿肚子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河段:“自打那次以后,我钓鱼都会特地换一条支流。每次只要看到这段河,那种糟糕的焦糊味和腥气,就好像会瞬间冲进我嘴里一样,心理阴影巨大。”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应归燎听得有趣又惊讶,“那小孩也是你们村的吗?” “不是,”钟遥晚说,“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不过那段时间,村里正好在筹备规划建设,经常有城里来的领导和考察团。我猜,他可能就是哪个来考察的领导家的小孩,跟着大人来玩,自己溜达出来的。” “这样啊……”应归燎了然,随即义愤填膺道,“那小孩可真不靠谱!鱼都能做得难吃,害你都有心理阴影了。等回去了我给你露两手,让你补一下小时候的遗憾!” 两人说笑着,继续沿着江岸漫步。 路过某江段的时候,钟遥晚还向他介绍:“这里就是著名的陈二瞎景点。” “陈二瞎?”应归燎立刻反应过来,“陈祁迟那个外号?” 钟遥晚说:“对啊!这家伙小时候,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连着两天都掉进了这段江里,所以我们就叫他陈二瞎。当时我们还说呢,就陈祁迟这迷糊劲儿,连着一周掉进去都没问题。谁知道陈祁迟精得很,接下来一周都不出门了。” 应归燎闻言后,略微回忆了一下,说:“感觉这事儿听着有些耳熟。” “嗯?” 钟遥晚还以为是应归燎犯过一样的蠢,谁知道应归燎下一秒却一拍手掌,说:“我想起来了,好像说听陈祁迟自己说的。他把这事儿当成英勇事迹,添油加醋地跟佐佐讲过一遍。” 钟遥晚:“……”好家伙,果然是陈祁迟干的事儿。 他们最终在黎明时分,登上了后山。 陈暮和钟棋的墓地坐落在半山腰一片幽静的竹林里。 晨光熹微,透过茂密竹叶的缝隙,洒下几缕柔和的金线,落在简朴的墓碑和周围打扫干净的空地上,光影斑驳,显得宁静而肃穆。 钟遥晚盘腿坐在墓前,和爷爷奶奶说了会儿话,昨天上来的时候人太多了,让他都没有时间和他们说一些贴心的话。 而应归燎呢,大概是昨天被陈飞升叮嘱了太多遍一定要对钟遥晚好,又或者只是想在长辈面前表个态,于是这会儿在两位老人家的墓前也在一个劲儿地发誓,说自己一定会对钟遥晚很好很好。 钟遥晚的心情原本还有些沉重,被他这么一闹没来由地笑了出来。 恰巧一阵山间的晨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那风声掠过耳畔,轻柔得像一声低语的呢喃。 发丝被风吹过,蹭过脸颊,带出些痒。钟遥晚慢慢抬起手,将额前散落的头发仔细梳理好,轻轻拢到耳后。目光再次落在那两个熟悉的名字上,眼神清澈而平静。 第450章 “爷爷奶奶,那我先回去了,过阵子再回来看你们。” 他说完,撑着膝盖站起身,一抬头,就见应归燎正背对着自己单膝半跪在地上。 “你干嘛?”钟遥晚问。 “背你回去啊!”应归燎说。 “去你的!”钟遥晚气笑了,差点没忍住往他屁股上踹一脚,“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我走得动。” “你不懂,这意义不一样!”应归燎维持着姿势,振振有词。 钟遥晚挑眉,抱臂看着他:“哦?什么意义?” 应归燎朝着墓碑瞥了瞥嘴,一本正经地分析:“第一,这是在爷爷奶奶面前,我得做出个好儿媳……不对,是好儿夫……也不对……呃,反正就是要表现出要我的优良形象和美好品德。” 虽然钟棋不认识应归燎,但是他在陈暮那里的形象应该是完全没有了的。不过钟遥晚忍着笑,没有这么快戳穿他。 “第二呢?” “第二,今天晚上不是回忆之旅吗?解决完河神新娘事件以后就是我背你回去的,我们这叫做有始有——” “终你个鬼!” 这次钟遥晚没忍住,一脚踢上了应归燎屁股。 “哎哟!”应归燎立刻配合地叫唤了一声,却纹丝不动。 钟遥晚看着他这副耍宝又坚持的样子,最终还是妥协了。他上前一步,伸手按住应归燎的肩膀,然后利落地趴到了他宽阔的背上。 感觉到了背上的重量,应归燎脸上那点夸张的表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而满足的笑意。他稳稳地托住钟遥晚,站起身,调整了一下姿势,便迈开步子,沿着来时的山径,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虽然是冬日,但是下山时的风却带着微微的暖意。 钟遥晚把脸搭在应归燎的颈窝里,感受着颠簸,听着山风的轻语,竟然生出了一丝困倦。 他打了个哈欠,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这两次才睡过几个小时而已。 他打算在应归燎背上睡一会儿,反正应归燎第一次背自己回去的时候,他也是昏迷状态。现在睡过去,顶多算是高度还原现场。 钟遥晚慢慢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梦乡的边缘时,应归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穿透了钟遥晚朦胧的睡意: “小晚。” “嗯。”钟遥晚模糊地答着,眼皮没动。 “我知道你去彩幽市是想变得更强,你想做个合格的捉灵师,你想靠自己的力量站稳,想保护身边的人。” 应归燎缓缓地说着。此刻他看不见钟遥晚的眼睛,只能感觉到他均匀的呼吸和依赖的姿势。也正因如此,这些平日里或许会觉得有些肉麻的话,才能如此顺畅地说出口。 他知道钟遥晚是为什么要去彩幽市,所以更不敢轻易地叫他放下包袱。 他说:“你现在已经很强了,真的。那天在温泉酒店的小院里,我虽然五感消退了,像个瞎子聋子,却还能够感觉,还有怨力留在小院里。” “然后……我感觉到了灵力的输出,我本来以为你会用灵力直接把他们强制净化了,这对你来说是很轻易的事情。可是我能感觉到,你的灵力是像涓涓细流那样的,稳定缓慢的输出。然后怨力就那样一点点消失了。” “我虽然眼前一片黑,但是又好像能够看到。我能看见站在那个小院中央的身影,专注,沉静,掌控着一切。” “我知道你为了变强,每天都很努力,每天都很拼命。” 应归燎感觉到缓着自己的力道紧了紧,他便又道:“但是……变强是很累的事情。既然回来了,既然我们都在……就多依靠我们一点吧,不要勉强自己,也不用有负担。” “像以前一样就好。” 他的声音轻轻落下,背上的人却长久没有回话。 耳畔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应归燎也不急,只是稳稳地背着他,一步一步,踏着洒满晨光的石阶向下走。 就在应归燎以为钟遥晚已经睡着了的时候,颈窝处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回应。 “嗯,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q:为什么玩桌游的时候,陈祁迟和应归燎老输,却还是乐在其中呢? a:争到倒数第二名,对他们来说和冠军无异 第269章 短暂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十多年的老宅。 唐佐佐抻着懒腰离开房间。 她很喜欢小动物, 但是可惜,她总要出外勤,所以一直没有机会养一只。 小黑是只很亲人的猫,见她离开了房间, 就绕着她脚边转啊转的, 阳光洒在它油光水滑的皮毛上, 唐佐佐觉得连清晨的空气都变得柔软起来。 她给小黑的食盆添了粮和水, 看着它埋头吃得欢快,这才直起身, 整理好了衣装准备去晨跑。 她走到大门口,刚刚取下门闩子,就见应归燎背着钟遥晚走了回来。 钟遥晚脑袋歪在应归燎颈窝里, 呼吸均匀绵长, 显然是睡着了。 唐佐佐看了看手里的门闩子,又看了院子角落的柿子树和那一堆垫脚石,心想:神经病,有门不走非要爬墙。 应归燎也看到了他, 走近过去,用气声问:“干嘛去?” 「跑步。」唐佐佐的目光落在钟遥晚沉睡的侧脸上, 比划道:「他怎么了?」 应归燎:“没事, 就是通宵没睡, 困了。” 唐佐佐:「今天什么时候回去?」 “吃完饭吧。”应归燎毫无心理负担地指了指自己, 又示意了一下背上的钟遥晚, “但是我俩开车就是疲劳驾驶了,所以一会儿你们开车。” 唐佐佐:「……」 她沉默了两秒, 抬起手, 手指翻飞:「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应归燎被骂了, 正想用什么文雅且不会吵醒钟遥晚的方式骂回去,唐佐佐就已经绕过他们,朝着与家门相反的村道方向,迈开步子跑了起来。晨风扬起她束起的马尾,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与树影之间。 应归燎对着她消失的方向磨了磨后槽牙。 行,回程再算账。 他背着钟遥晚,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回到房间,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床上,脱了外套和鞋子,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他自己也困得眼皮打架,懒得再挪动,干脆踢掉鞋子,掀开被子另一角,侧身躺下,搂着钟遥晚,调整到一个两个人都舒服的姿势,随后沉沉睡去。 * 唐佐佐晨跑回来的时候,三个男人一个都没醒。 她洗了个澡,三个家伙还是睡得昏天黑地。 唐佐佐挑眉,也没客气,直接抬脚对着卧室门板 “咚” 地踹了一下,声音清亮又带劲:“赶紧起床!太阳都晒屁股了!收拾东西回平和市了!” “哐当” 一声门板响,再加上她的嚷嚷,屋里瞬间有了动静。 陈祁迟是第一个有反应的,简直像装了雷达。眼睛都没睁开,人腾地一下就坐了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嘴里还迷迷糊糊地应着:“嗯?佐佐?佐佐来了?” 应归燎是第二个有反应的,他习惯性地就抄起抱枕往门口砸:“小哑巴,你大爷的能不能好好当个哑巴?!大清早的鬼叫什么?” 钟遥晚是第三个醒的。但他不是被唐佐佐吵醒的,而是被应归燎和陈祁迟吵醒的。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应归燎立刻没了声音,瞬间像被掐住了嗓子,所有的火气都烟消云散,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转头看向身边还闭着眼的钟遥晚,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宝贝,该醒醒了。再不起小哑巴真要拆门了……乖,一会儿上车再睡。” 陈祁迟这会儿睁开眼了,一扭头就看见应归燎正半撑起身,低头去蹭钟遥晚的额头,眼神软得不像话。 陈祁迟:“……”好想把眼睛戳瞎。 吃过早餐过后,四人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平和市。 昨天陈飞升和虞海棠来的时候还带了司机,但是他们回程是自驾的,于是陈祁迟干脆让汪师傅把自己的车开了回去。反正他和唐佐佐他们都是一路的,坐一辆车就好。 三个人在唐佐佐的鞭策下,认命地将老宅中要带走的东西都放进了后备箱里。 钟遥晚和陈祁迟一起去把问陈文借的录像带归还了。应归燎则趁着个时间,找了个空纸箱,在底部垫上柔软的毛巾,并把小黑抱了进去,放进后座。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十多年的老宅。 晨曦均匀地洒在青灰色的瓦片上,檐角的杂草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屋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泛着温润的光。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静静伫立,枝桠伸向湛蓝的天空。一切都和他记忆里的每一个清晨别无二致,仿佛下一刻,那扇门就会“吱呀”一声打开,奶奶系着围裙探出身来,喊他回家吃饭。 第451章 可他知道,不会再有了。 这里不再是他随时可以回来的“家”,而变成了一处需要特意开启的“故宅”。锁上这扇门,就像亲手为一段漫长而安稳的岁月画下句点。 钟遥晚站在门前,抬起手,将钥匙插进锁眼中。 他的眼神有些空,望着门板,却又好像透过门板看到了更遥远的时光——童年的嬉闹、爷爷的磨刀、奶奶的叮咛、夏日午后的蝉鸣、冬日院中里的火光……所有鲜活温暖,属于「家」的细节,此刻都化作一股温热的酸涩,悄然涌上鼻腔,又被他用力压回眼底。 陈祁迟走过来,手掌轻轻压到他的肩膀上。 钟遥晚没有回头,却对他摇了摇头,随后不再犹豫,锁上了故宅的大门,随后转身上了车。 车轮碾过村口的石板路,驶上平坦的柏油大道。 后视镜里,临江村的屋舍、树木、蜿蜒的江岸迅速后退,缩小,最终模糊成一片青灰色的轮廓,融进远处氤氲的山色里。 * 回到灵感事务所,钟遥晚只略坐了坐,安顿好小黑以后,就赶往机场了。 暮色四合时,他已经出现在了妖魔鬼怪事务所的客厅里,赶上了柳如尘和小葵的晚饭。 见到他,正往嘴里扒饭的柳如尘和小葵齐齐一愣。 “小钟哥?!”小葵放下碗,眼睛瞪得溜圆,“你、你不是说要在家多待几天的吗?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钟遥晚换上拖鞋,走到餐桌旁,也不客气,自己拿碗盛了饭,在空位坐下。“家里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 他夹了一筷子菜,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还算平稳:“而且这两天基本没怎么合眼,骨头都快散架了。明天我得好好睡一天觉,后天再上班。” “没问题!”柳如尘说。 第二天,他几乎是睡了一整天,眼睛一睁开就又去楼上蹭饭了。 小葵和柳如尘相处得不错。小葵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事务所的生活节奏,或者说,是柳如尘给她打造的,近乎梦幻的职场生活了。 最初,她对柳如尘是有些敬畏的。当初在精心疗养院合作时,小葵就觉得柳如尘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她看似大大咧咧,爽朗直接,可偶尔眼神扫过来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某些习惯和做派,总会让小葵联想到某些……不太适合写在简历上的社会经历。 但这次相处下来,小葵惊喜地发现——柳如尘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老板,没有之一。 她能干得活不多,除了处理邮件以外大多数时间都在摸鱼。柳如尘看到了也不会说什么,换了两个大显示屏真的是让她打游戏用的。 虽然小葵不爱打游戏,全用来看肥皂剧了。 她每天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奢侈:睡到自然醒,抱着零食窝在舒适的人体工学椅上追剧,等到工作邮箱提示音响起,便优哉游哉地处理完邮件,然后继续沉浸在电视剧的狗血剧情里。偶尔有委托完成的捉灵师将封印好的思绪体送回来,她也只需找个对应的桃木盒子,小心收好就是。 最重要的是,柳如尘给她的薪酬相当优厚。小葵私下悄悄问过钟遥晚,得知自己的底薪竟然和钟遥晚是一样的,提成方式也一样。虽然她负责的活少,提成拿得不多,但光是这份底薪,就已经秒杀她在精心疗养院当护士时的收入了。 有一回,出于好奇,也出于想看看自己老板到底有多大本事,小葵鼓起勇气提出想旁观一次柳如尘处理鬼怪的现场。 柳如尘听得挑眉,倒没半分犹豫,爽利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行啊,正好明晚有个活儿,跟我去市郊老厂房看看。” 小葵闻言后又紧张又期待,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晚上,她跟着柳如尘来到那间据说闹鬼闹得厉害的老厂房。 断壁残垣投下狰狞的阴影,空气里飘着一股铁锈与霉味,阴恻恻的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爬。 可还没等小葵酝酿好恐惧,一道黑影就从横梁上猛地窜了下来。 那怪物浑身裹着黑雾,长着数条扭曲的触手,嘶吼着扑向两人,带着浓烈的腥气与压迫感。小葵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可身旁的柳如尘却依旧气定神闲。 只见她手腕一翻,一柄泛着冷光的长枪便握在手中,枪身雕花在昏暗里闪过一丝锐芒。没等怪物逼近,柳如尘已然迎了上去,脚步轻快如猎豹,枪尖带着破风的锐响,精准刺向黑雾的核心。不过三五个回合,她就凭借着精湛的体术,将怪物撕裂了。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里。 整个过程快到诡异,干净利落得像是在切菜,那股毫不拖泥带水的暴力美学,看得小葵目瞪口呆,心脏砰砰直跳。 回来之后,小葵二话没说,向精心疗养院正式提交了辞呈。 她彻底安心了。有这样的老板兼合租人——武力值爆表、讲义气、不苛刻、还给钱大方——她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和人身安全都得到了双重保障。 哦,还有一点让她格外满意:妖魔鬼怪事务所根本没有调休这一说!节假日能安心躺平,周末还能接着歇,就算遇到紧急工作,柳如尘也会主动给三倍工资,事后还能补休,两者兼得,简直是打工人的理想天堂。 而且,钟遥晚这次家里出事了,请假都是先斩后奏的,柳如尘不仅批假了,还叮嘱他好好处理好家事,调整好了再回来,不用着急上班。这事情要是放在疗养院里,别说是奶奶去世了,就算自己去世了都得提着半截魂回来打卡上班,想想都让人窒息。 于是,柳如尘凭借着自己的人格魅力,精湛技艺,以及人性化到让人尖叫的办公机制,成功将小葵收服了。 第270章 偶遇 “我的少爷,这都是你今天第三次怪我了!” 年前的工作总是带着股赶工的紧迫感, 各类委托和收尾事务一股脑地堆来,压得人喘不过气。但好在今年的钟遥晚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人带的新人,已然能独当一面。 他和柳如尘分头行动,一人处理妖魔鬼怪事务所的收尾工作, 一人对接零散委托, 虽忙碌却有条不紊, 总归能赶在年前把所有事情了结。 转眼到了年前最后一周, 钟遥晚家里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他的个人物品大多打包寄走,房间里只剩下几件基本家具和少许应急日用品, 空旷得能听见回声,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仿佛随时可以交给下一个租客。 最后, 钟遥晚将三盆绿植还给柳如尘, 就和应归燎一起返回平和市了。 过年期间的机票难买,钟遥晚还特地提前了几天回去,于是,回到灵感事务所以后就发生了这样的情况—— 钟遥晚看着唐佐佐和应归燎忙得脚不沾地, 则安安稳稳地坐在客厅沙发上,嗑着瓜子聊着天, 活脱脱两个局外人。 尤其是应归燎, 唐佐佐先前周末的时候还会抽空加个班, 他则是为了“十天”的约定, 直接把所有事都给搁下了, 跑去了彩幽市。 所谓欠债一时爽,还债火葬场。 现在事务所的工作堆积如山, 想在新年前全部结束, 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过, 他每天看男朋友早出晚归的也心疼,但是想想应归燎从前和他说“该工作的时候就工作,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仔细想想,这番话还颇有几分哲学意味。 再加上,钟遥晚的工作合同还在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柳如尘的年前工作也还有一些收尾的,签字手续一直没办完。所以从法律层面来说,他现在还是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的人,没义务掺合灵感事务所的活儿。 当然,这只是钟遥晚一开始的想法。看着应归燎和唐佐佐忙得连吃饭都顾不上,他还是看不下去,参与了灵感事务所的工作。 也得益于钟遥晚的友好支援,应归燎才总算赶在年三十前把所有积压的事务清空,可以过个舒心年。 除夕这天,许南天和陆眠眠早早便来了灵感事务所。先前大家早就约好,一人露一手做道拿手菜,热热闹闹凑一桌团圆饭,但是灵感事务所的厨房挤不下这么多人,于是便分配了一下。 唐佐佐和陆眠眠一组,在唐佐佐的套间;许南天和应归燎守着灵感事务所的厨房;钟遥晚和陈祁迟两个人,则被发配到了十六楼,陈祁迟家。 其实对于这个分配,唐佐佐和应归燎原本是不放心的。 毕竟钟遥晚的厨艺,大家是有目共睹的。而陈祁迟,虽然还未知深浅,但是估摸着也强不到哪儿去。 可是转念一想,要是把这两活宝留在十四楼的话,他们要是不小心手抖把乱七八糟的调味料洒进他们的饭菜里了,那今晚就彻底毁了。 所谓弃车保帅,说的就是今晚的情形。好歹保下四道菜,要是钟遥晚和陈祁迟双双端来了黑暗料理,那大不了就在晚上玩桌游的时候再吃点零食,也不至于大过年的饿肚子。 十六楼。 客厅里。游戏音效劈劈啪啪地响个不停,陈祁迟瘫在沙发上,双腿翘在茶几上,手指飞快操作,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嘴里还时不时喊两声 “躲啊!快放大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第452章 厨房里。钟遥晚正对着一锅排骨唉声叹气。油锅里还冒着热气,焦黑的排骨黏在锅底,散发出一股糊味混合着糖醋的怪异气息。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次尝试糖醋排骨,不出意外,又失败了。 他猛地关掉燃气灶,从善如流地把气撒在了自个儿的好发小身上:“陈祁迟!你吵死了!整个屋子里都是你打游戏的声音,害得我又把排骨炒糊了!” “我的少爷,这都是你今天第三次怪我了!” 陈祁迟冤枉道。 没错,钟遥晚今天已经做了三次糖醋排骨了,可每次都会在奇怪的地方失败。 比如第一次,把料酒当醋放了,双倍的醋和难以掩盖的腥味,咬一口,今天就可以只喝白粥了; 第二次,他不小心把香料放多了,咬一口,气味直冲天灵盖; 第三次,钟遥晚更是把肉直接炒焦了,偏偏裹了糖醋以后还看不出来哪个地方是焦的,咬一口,嗓子得难受三天。 总而言之,他的错误出得千奇百怪。 钟遥晚被怼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干脆把围裙摘了甩到一边,泄气地往沙发里一坐,打开外卖软件开始买新的排骨。 钟遥晚睨了一眼陈祁迟,说:“你怎么打了一天游戏了,你的菜呢?别到时候就你没干活,光等着吃现成的了。” “你就别操心我了,我肯定有办法,保证端出来能吃!”陈祁迟的目光还在他的游戏机上。 钟遥晚见他毫不担心的样子,心里起了疑:“你不会是叫了外卖吧?” “那不就成作弊了?!你当我是什么人!” 钟遥晚看着他,笃定道:“当你是作弊的人。” 陈祁迟:“……”他回嘴道:“还是先担心好你自己吧,我家里的锅可都是第一次上战场的,等你做完饭以后,我说这是九成新的都该没人信了。你看看那琉璃台,都快被你造得不成样了!” “去你的,我的厨艺可好着呢。”钟遥晚心虚道。 陈祁迟拆台:“除了你男朋友,估计没人能吃下第二口了。” 钟遥晚:“……”他决定一会儿用暴力往陈祁迟嘴里塞三块排骨。 钟遥晚在外卖app上买了排骨,大过年的,都没有骑手接单了。眼看超市就要打烊了,他干脆取消了订单,抓过外套往身上一披,拎起空购物袋就往门口走:“我去线下买菜。” 陈祁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那你记得再买份现成的,万一下次失败的话,还能用现成的来糊弄糊弄。” “滚吧你!”钟遥晚笑骂着甩上门,脚步声顺着走廊渐渐远去。 除夕夜,超市关得都早。 双叶小区周边的便民超市全拉上了卷帘门,他点开地图导航,只有一公里外有家连锁商超还在营业,动作快一些,十分钟就能到。 钟遥晚跟着导航拐过两个路口,顺利冲进超市,抢下了冷鲜柜里最后一盒肋排。 想着自己可能会有失败第四次的可能,于是钟遥晚又拿了不少零食和饮料,实在不行,自己也就只能负责加餐了。 他结账以后往回走。回去的路程没有这么赶,他这才发现市警察局就在双叶小区前往这家超市的必经之路上。 钟遥晚下意识看了一眼,灰蓝色的建筑在夜色里透着肃穆,好几间办公室的窗户亮着暖光,连一楼大厅都灯火通明,全然没有除夕该有的清闲。 他心下犯嘀咕,正打算收回视线的时候,却看到一个老熟人,急匆匆地从警局侧门跑了出来。 “严警官?” 钟遥晚叫住了他。 严梁身上穿得单薄,看起来只是临时出来办点事,马上就会回去。 “哎哟,小钟同志。”严梁回头,快步走到门口,身上只穿了件单衣,领口都没扣好,显然一会儿还要回去办公,“拎这么多东西?事务所开派对?” “算是吧,来了点朋友。”钟遥晚的视线投向他身后的建筑,问,“市局这么忙?这大过年的都不消停?” “可不嘛!”严梁憋了一肚子的苦水,骂骂咧咧道,“这这俩月连环恶性案子压着,上头下了死命令,年前必须破案。我们组,都已经准备好睡袋准备在办公室里打地铺了。” “这么紧急?”钟遥晚咋舌。 “谁说不是呢。”严梁看了一眼手表,说,“我先不跟你说了,我这是出来跑腿的,得赶紧回去了。” 他说完以后,和钟遥晚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话音刚落,他就从门口保安亭拎出一大摞捆好的盒饭,沉甸甸的袋子勒得手发红,转身往警局跑时还不忘回头朝钟遥晚挥挥手道别。 钟遥晚记得严梁所在的重案组,一共有八个人。但是他方才拎着的盒饭怎么看都有二十多份。 这不会是把夜宵也提前买了吧? 当警察真是太辛苦了。 钟遥晚在心里叹了口气,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动。钟遥晚靠在轿厢壁上,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神有些飘忽。 叮。 电梯在十四楼停了下来。 门向两侧滑开,钟遥晚下意识抬眼,却见应归燎正站在电梯外。 两人四目相对,都是一愣。 应归燎先反应过来,眼尾一弯,笑意便漾了出来:“这么巧啊,你这是去哪儿了?” 钟遥晚回神,忙按住开门键:“我……看超市快打烊了,就去买了点东西。”他顿了顿,提醒道,“这是上行的电梯,你要不要等下一班?” 他说完后,应归燎已经侧身走了进来,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购物袋,指尖碰到钟遥晚冻得发红的手背,下意识攥了攥:“手这么凉。我就是去十六楼,小哑巴派我来去视察一下战况。诶,对了,你还没和南天打过照面吧?要不要让他看一下你的灵力流动?” “不急。”钟遥晚还惦记自己屡战屡败的菜,说,“反正他今晚住在事务所吧?明天再看也一样。” “行,”应归燎应了一声,按了关门键,电梯继续上行。他看了一眼购物袋上码着的鲜排骨,说,“我记得你不是买了挺多排骨的吗,怎么又去买了?” 钟遥晚:“……”他小声嘀咕道:“明知故问。” “哦——”应归燎拖长了语调,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做失败了啊?” 钟遥晚尴尬地咳嗽一声,迅速移开视线,盯着电梯门上不断跳动的数字,生硬地岔开话题:“……我刚刚回来的时候路过市警察局,正好碰到严梁了。他看起来焦头烂额的,跟我说最近有个特别麻烦的案子,估计连年都过不安生了。” 叮。 电梯恰好抵达十六楼,门缓缓打开。 两人一起离开了电梯,应归燎回道:“对,听老卢说过一点。你这段不在平和市,所以不知道。这事儿警方虽然有意压着消息,但民间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捂都捂不住。现在下楼散个步,都能听到老太太们在树底下嘀嘀咕咕地谈论。” 他说:“我们市里——哦,准确地说,是我们片区出现了一个连环杀人犯,出现的时间不固定,作案方法不固定,但是专挑孕妇下手,而且都是那种才怀孕几个月,才刚刚显怀的。杀害手段极其残忍。” “孕妇?”钟遥晚微微皱起眉,没来由地想起了双生怪。他将手指按到指纹锁上,问:“不会是怪物做的吧?” “不好说,目前来看不像。”应归燎说,“老卢也去过几个案发现场,但是他觉得不是怪物作案。而且其中有个孕妇是死在了白天。” “这样啊……”钟遥晚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捉灵师世家出来的孩子都会做饭,因为爹妈在他们小时候都很忙,没时间做饭,于是一步一步研究出来了。反而是两个村里出来的孩子,巴不得盐和糖都分不清…… 第271章 作弊 好家伙,这才是真的作弊…… 钟遥晚正要推开门时, 应归燎又道:“不过……你们这里到底怎么样了?厨房不会真被你们炸了吧。” “胡说八道,怎么可……”能。 钟遥晚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洪亮的声音忽然从屋子里冲了出来。 “回来啦老钟,要开始第四次炸厨房了吗!” 钟遥晚:“……”他发誓, 如果不是过年期间的话, 他一定要把陈祁迟揍一顿。 应归燎更是直接笑出了声音, 拉着钟遥晚就往屋里走:“我去看看。” 陈祁迟抬眼时见应归燎来了, 还惊讶道:“你这是不放心,来查岗了?还是来帮忙作弊的?” “查岗的, ”应归燎说,“你怎么已经趴沙发上了,你的菜都弄完了?” 陈祁迟说:“对啊, 我今晚一定惊艳四座!!” “别听他胡说, ”钟遥晚已经换好鞋,拎着排骨袋子径直走向厨房,声音凉飕飕地传来,“他一下午除了动嘴和瘫着, 什么都没弄。等着晚上吃空气吧。” 第453章 “喂!钟遥晚!你少血口喷人!我那叫运筹帷幄,谋定而后动!”陈祁迟在沙发上梗着脖子反驳。 应归燎没理会他俩的斗嘴, 好奇地跟着钟遥晚进了厨房。厨房里飘荡着一股复杂的味道, 有焦糊气, 有奇怪的甜腻, 还有未散尽的油烟。 钟遥晚慢条斯理地开始拆排骨, 应归燎则一眼就看到了料理台上摆着的三盘失败品。 黑乎乎,黏腻腻, 肉块边缘似乎粘结成小块状的残渣。 他的脸色立刻就黑了下来, 令人胃部抽搐的记忆开始涌动:“你还真做了豆腐裹排骨啊!?” “去你的, ”钟遥晚头也不回,继续跟手里的排骨较劲,水声哗哗,“就是普通的糖醋排骨。” 应归燎指着其中的一盘,然后夹起一块放进嘴里,感受着怪异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后又艰苦地吞下了,问:“那这残渣是什么?” 钟遥晚终于洗好了排骨,用厨房纸擦着手转过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窘迫,摸了摸鼻子:“那是……呃,我本来看网上说,加点蕃茄酱一起炒,味道会更有层次,颜色也好看。结果……谁知道蕃茄酱一受热就……就碎成渣了,还粘得到处都是。” 应归燎:“……”他问,“你不会是失败了三盘吧?” “对啊。”钟遥晚坦荡道,“不是说了要实践出真知吗?” 应归燎扶住了料理台边缘,感觉有点晕。他还以为钟遥晚只是失败了一次,没想到战果竟然如此惨烈。 毕竟是男朋友做的,应归燎还是很给面子地又分别尝了另外两盘。 味道各有千秋,难吃得不分伯仲。 不得不说钟遥晚在做生化武器这方面还是很有天赋的。 钟遥晚看着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小心翼翼地问道:“真的很难吃吗?” 应归燎放下了筷子,说:“反正是和能吃不搭边了。”他顿了顿,气极反笑,“我说钟遥晚同志,今晚陆眠眠可也在。你把这个端上去,算不算投毒袭警?” “这么夸张吗……”钟遥晚小声嘀咕。 “你倒是做完了不自己先尝一口?”应归燎无语。 钟遥晚眼神飘忽:“看着怪怪的,没敢吃。” 应归燎:“……” 一阵沉默在弥漫着焦糊和诡异甜腻气味的厨房里蔓延。 钟遥晚看着应归燎,眼珠忽然转了转,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语气也变得轻快甚至带着点讨好:“阿燎,要不然……” “打住!”应归燎太熟悉他这种语调了,立刻警惕地竖起手掌,打断了他的施法前摇,“今晚说好的,一人一个菜,各凭本事,不能作弊!这是原则问题!” “可是你也不想看到又一盒排骨被浪费吧!”钟遥晚凑近一点,声音带上了一点诱哄的意味,“而且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的。就帮我这一次,嗯?” 应归燎看着钟遥晚带着点恳求的眼神,立刻把原则抛了,开始认真思考起了这个建议。 他和钟遥晚之间的小秘密,有意思。 见应归燎的表情松动,钟遥晚正要乘胜追击时,陈祁迟的声音又从客厅传了进来:“这里还有一个人哦!” 钟遥晚:“……” 应归燎:“……” 半晌,钟遥晚面无表情地转向陈祁迟,改口道:“好吧,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的。” 应归燎也看了他一眼。好吧,现在不算两人之间的小秘密了。 眼看应归燎神情又微妙地沉了下来,钟遥晚只好认命地转回料理台前,继续折腾自己的菜了。然而,他刚拿起香料盒,一具温热的身体便毫无预兆地从身后贴了上来。 大概是顾忌着客厅里的陈祁迟,应归燎凑得很近,嘴唇几乎贴着钟遥晚的耳廓,嗓音压得又低又轻,每个字都像裹着热气,钻进耳道深处。 他很轻又很快地说了一句话。 钟遥晚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却撞见应归燎正眯着眼笑,像只刚偷到油的狐狸,还冲他狡黠地眨了眨:“答应的话,今晚我来做饭也没有问题哦。” “这牺牲也太大了吧?!不可能!”钟遥晚坚决不从。 应归燎说:“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我们之前不是也玩过?”他回忆了一下,说,“两年前,也是除夕那天,你答应的。” “那天是我来操作!跟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哦?”应归燎立即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眉头微蹙,“小钟老爷,你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我……” 钟遥晚被他堵得一时语塞,指尖下意识蜷了蜷,还没等寻到话头,应归燎已不给半分反应的余地。他身子微倾,长臂一伸,双手“啪”地按在钟遥晚身侧的料理台边缘,冷硬的台面衬得指骨愈发分明,将人完完整整圈在臂弯与石台之间,连半点退避的空隙都没留。 窗外的暮光斜斜切进来,恰好落在应归燎身后,给挺拔的肩背镀上一层朦胧的暗金轮廓。 细碎的光影漫过他的发梢,却独独让他的眉眼浸在浅淡的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锁着钟遥晚,眸光沉邃,带着点强势,又裹着几分勾人的缱绻,威压似有若无地漫开,缠得人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微微低头,两人距离骤然拉近,鼻尖几乎要相抵,温热的呼吸扫过钟遥晚的唇角,声音压得低而哑,带着点慵懒的蛊惑。 “怎么样,要不要同意——?” 钟遥晚:“……” 可恶啊,这是作弊! * 一个小时后,钟遥晚和应归燎端着一盘色泽诱人的排骨,和一堆零食出现在了灵感事务所。 门一推开,浓郁的饭菜香就扑面而来,直钻鼻腔。唐佐佐几人显然是料定了十六楼那两位要出岔子,桌上摆着的四道,全是量大实在的硬菜,看着就暖胃。 钟遥晚不知道每道菜都是谁做的,但是桌上摆着一盘凤尾虾球,这一定是出自应归燎的手笔。 唐佐佐显然是已经向陆眠眠和许南天叮嘱过钟遥晚稳定发挥的手艺了。 见钟遥晚出现了,陆眠眠和许南天都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 然而,钟遥晚将那盘排骨放在桌上时,他们都愣了一下——瓷盘里的排骨裹着红亮浓稠的酱汁,块块均匀,酸甜的香气飘出来,卖相竟十分诱人,哪有唐佐佐说得这么夸张。 陆眠眠问:“我能先尝一口吗小钟哥?” “吃呗,又没外人。”钟遥晚倚着桌沿,语气透着几分胸有成竹。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陆眠眠初生牛犊不怕虎,夹了块最裹酱汁的排骨。 虽然应归燎和唐佐佐都把钟遥晚的料理形容得十恶不赦,但是他们越是夸张形容,就越是让陆眠眠好奇不已。 到底做得多难吃,才能让这两个经常往荒山野地走的捉灵师都说难吃啊! 一旁的许南天和唐佐佐都在看着她,又悄悄递了点鼓励的眼色。 陆眠眠深吸一口气,随后把排骨送进了嘴里。 咀嚼。 酸甜的酱汁裹着浓郁的肉香瞬间在口腔里散开,肉质炖得软烂脱骨,酸甜口调得恰到好处,不腻不齁,连骨头缝里都浸着味。 只是这味道好像有点熟悉…… 一块排骨下肚,陆眠眠紧绷的表情放松下来,然后朝许南天和唐佐佐使了个眼色:「放心吧,是应大师的手笔。」 随即,她立刻对着钟遥晚竖起了大拇指:“可以啊!小钟哥!!你这手艺——也太棒了吧! 深藏不露啊!以后不当捉灵师了也能去开饭馆了!” “好吃就多吃点。”钟遥晚自信道。 唐佐佐放心下来,随即比划问道:「阿迟呢?怎么还没下来?」 “不知道啊,”钟遥晚说,“我在楼上待了多久,他就打了多久游戏,根本没进过厨房。” 应归燎将零食都堆到了客厅,随即补充情报:“而且我们下楼的时候,他神神秘秘地把我们堵在门口,说‘你们先下去,我过五分钟就来!’,然后就把门关上了。” “五分钟?”许南天挑眉,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五分钟能做什么菜?炒个鸡蛋都算他动作快。” 唐佐佐对他并没有期待:「只要能吃,炒什么都可以。」 钟遥晚回想了一下:“但他家冰箱里食材备得挺全的,都是这两天新买的,鸡鸭鱼肉、蔬菜菌菇都有。” 陆眠眠猜测道:“难道是大杂烩?” 就在几人围着桌子,对陈祁迟的五分钟神秘料理展开猜想时,灵感事务所的大门忽然被打开了。 众人纷纷扭头望去。 只见陈祁迟抱着个电磁炉和大锅,身上还背了个巨大无比的背包就闯进来了。 “来来来!都给陈少爷让让!把桌上的菜往边上挪挪!”陈祁迟一边嚷嚷着,一边风风火火地冲到餐桌旁,小心翼翼地将电磁炉和锅子“哐”一声摆在桌子正中央,“今晚的重头戏——陈氏特供年夜大菜,闪亮登场!” 第454章 唐佐佐看着他这不同寻常的出场方式和装备,微微一愣,迅速比划:「你这是干什么?要现场给我们表演……大杂烩吗?」 “胡说什么呢!”陈祁迟从背包里掏出一包火锅底料,往桌上一拍,洋洋自得道:“这是我今天晚上准备的菜——火锅!怎么样,是不是很有创意?” 众人:“……” 钟遥晚看着不断被堆到桌上的菜,嘴角抽搐了两下。 好家伙,这才是真的作弊…… 第272章 窗口 在十六楼左右的高度,有一块区域隐藏在黑暗中,却透着一股比黑暗更浓烈的诡异气息。 陈少爷虽然做饭取巧, 但是准备的食材却一点也不简单。一背包的各种蔬菜肉类掏出来以后,还跑回十六楼去,带了几只花龙虾和帝王蟹,那鲜艳的色泽和霸气的个头, 瞬间就让一桌子的菜黯然失色。 大家吃得尽兴, 最后都撑了, 干脆把火锅挪到客厅茶几上, 趴在地毯上玩桌游。谁嘴馋了就伸筷子捞两口热乎的,惬意得很。 许南天和陆眠眠的工作很忙, 虽然总是在群里看到应归燎和陈祁迟输得裤衩子都不剩,还总是被罚,发一些抽象文案, 然而, 真的和钟遥晚对局上了以后才发现钟遥晚的游戏实力有多恐怖,出牌快、思路密,步步都掐着别人的节奏,半点空子都不留。 当然, 这也和应归燎和陈祁迟一直在钟遥晚耳边,撺掇他好好整治他们一番, 脱不了干系。 许南天还算识趣, 输了两把就赶紧收敛锋芒, 不求赢只求别输得太惨;陆眠眠却是个实打实的不信邪, 越输越犟, 总觉得下一把定能翻盘,到最后直接把自己碗里的蟹腿都押上了, 结果全输了个干净。 最可气的是, 钟遥晚早就吃撑了, 陆眠眠输出去的蟹腿全进了应归燎的肚子。 这家伙啃蟹腿时还不忘朝陆眠眠抬抬下巴,活脱脱一副志得意满……不!是,小人得志的模样,看得陆眠眠拳头攥得咯吱响,恨不能把蟹壳砸他脸上。 应归燎甚至还怕她气不死,嗦完一根蟹腿以后还要继续得瑟:“输就是输啊陆警官,吹胡子瞪眼的做什么?怎么还输不起呢?” 陆眠眠看着他的嘴脸,想把牌扔到应归燎脸上去。不过,陆眠眠最终还是忍住了,只能化悲愤为酒量,折腾灵感事务所里的存酒。 应归燎和唐佐佐酒量都不错,自从许南天离开了事务所以后,家里时常备着一些不错的酒,当作高强度工作后的放松调剂。 钟遥晚却恰恰相反,酒量浅得很,一杯酒下肚就晕乎乎的,倒头就能睡,偶尔失眠时抿一口,安神效果比安眠药还好。 陆眠眠的酒量显然也一般,可架不住每次被钟遥晚杀得片甲不留时,心里憋着一股气,总要端起酒杯抿两口,几杯下肚,脸颊就悄悄泛了红。 许南天瞧着这架势,凑趣道:“那要不然我们直接改酒局吧,正好可以……” “绝对不行!” 所有人异口同声地打断他。 许南天讨了个没趣,耸耸肩,遗憾作罢:“那好吧。” 陆眠眠喝了酒以后虽然不会像钟遥晚那样倒头就睡,也不会像许南天那样撒酒疯,只是脸颊会泛上红色,走路会脚步轻晃,除此之外,说话做事都还算清楚,乍一看竟和常人没什么两样,唯独眼底的清明散了些,多了几分软乎乎的憨气。 但是,今天应该是喝多了几杯的缘故,陆眠眠感觉自己的脑袋也有些飘飘然了,这样下去,估计还不到十二点就要睡着了。 陆眠眠拍了拍脸颊,把手里的牌散了,撑着沙发站起身,说:“我去花园里吹吹风醒酒,十二点前回来。” “行,认路吗?”陈祁迟问。 双叶小区毕竟是个高档小区,小区的绿化打造得跟公园似的。只是绿化工作做得再好,也比不过河边有水有树,他们这栋楼又正好在河边,平时要散步就直接从小门溜达出去,要办事就是开车走主道。而且这里每栋楼的设施都非常完善,除了唐佐佐偶尔会去花园或是各栋楼房的角落喂流浪猫以外,谁也没怎么逛过小区。 “确实不太熟。”陆眠眠说完,一把将坐在地毯上正在对着手机笑得直抖的许南天拎了起来,说,“这家伙陪我去就行了,你们玩你们的。” 这局游戏许南天是第一个被踢出局的。应归燎和陈祁迟应该是平时输得太狠,都已经形成输家联盟了。 联手之下,他们才五分钟就把许南天打得只剩玩手机的份,这会儿正刷着搞笑视频傻乐。 陆眠眠酒劲上来了,连带着手劲都变大了。许南天挣不开陆眠眠的手,被迫站得笔直,嘴上却硬气得很:“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跟你下去吹冷风的。” “输了以后光顾着吃,你都肚子都鼓成球了!”陆眠眠说着还不客气地在他腰上拍了一下,然后拽着人直接往门口走,“这是来自组织的命令,跟我下楼消食!” 许南天被她拽得踉跄,不情不愿地抓起外套穿上:“知道了公主。” 两人闹哄哄地出了门,客厅里总算清静些。 陈祁迟憋不住吐槽:“眠眠现在还打上官腔了啊?不过南天也不算组织成员吧。” “哦,不是那个组织。”应归燎见缝插针还在吃,他夹了一筷子牛肉到碗里,腮帮子微微鼓着,“是我们小时候玩扮家家酒,陆眠眠小时候就爱玩这个,谁不和她玩,她转头就跑去和大人告状,难搞得很。” 唐佐佐接话:「眠眠喜欢演公主,我是侍卫,南天是仆人。」 钟遥晚:“……”好家伙,公主和她的左膀右臂。 他看向应归燎,没忍住打量起来:“那你是干什么的?总不会是……王子吧?” 应归燎随即扯出个得意的表情,说:“我是反派啊!一般就演奸臣、大坏蛋什么的,专门给公主制造麻烦。” 钟遥晚看着应归燎跃跃欲试的神情,合理怀疑陆眠眠的告状名单里应该没有他。他说:“你还需要专门给她制造麻烦吗?” 应归燎:“……”现在亲钟遥晚的话会不会被他的嘴毒死? * 陆眠眠拽着许南天下了楼。 陆眠眠身上都是酒气,走一步晃三晃,还总爱往许南天身上撞。许南天只能伸出胳膊稳稳搀着她的胳膊,心里暗自庆幸庆幸,还好他跟着出来了,今天陆眠眠应该是真的喝多了,保不齐一会儿在哪个草垛里就睡着了。 小区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却格外静谧,路上连个行人都看不到。 今年虽说是三五好友聚在一起过年,热热闹闹的,可到底是在市中心,禁了烟花炮竹,听不到一点噼里啪啦的声响,总觉得缺了点过年该有的热闹劲儿。 冷风吹在脸上,陆眠眠身上的酒气总算散了些,可脑袋还是晕乎乎的。 陆眠眠喝过酒以后身上发烫,倒是没有觉得多冷,只是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了。许南天的长发更是被吹得胡乱飞舞,好几缕直接糊到了脸上,甚至一度想往眼睛里钻,看起来跟贞子似的。 两人冻得直搓手,缩着脖子,一步一挪地在小区里走。幸好这会儿没人,不然这鬼鬼祟祟的样子,多少有点像踩点的小偷。 陆眠眠瞥了一眼许南天被头发糊得狼狈不堪的脸,问:“你那副骚包的眼睛呢,今天怎么没戴?” “戴了啊,”许南天用冻红的手指拨开头发,说,“刚才吃火锅的时候老是起雾烦得很,反正也没度数,干脆就摘了。”他说完后,又反应过来了什么,指控道,“不是,陆眠眠同志,我们好歹在一个屋檐下一下午了,你怎么这也没发现?!” 陆眠眠很认真地想了想,试图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干脆坦白:“我没注意嘛。” 许南天:“……”真有你的。 许南天在灵感工作的时候,也在双叶小区住过很久,甚至灵感工作室的选址还是他敲定的。 毕竟应归燎当时有囤积垃圾的习惯,而唐佐佐也需要独立的空间。虽然唐佐佐嘴上不说,实际上对朋友、家人都是极度依赖的,还只能住在开阔的地方,并且事务所也需要选择一个交通便利且怨力聚集少的地方。 综合考量下来,只有双叶小区的这两套房子是符合要求的,并且房东常年在国外,也懒得管国内的房产。他们一口气签了十年的合同,房东就由着他们把两间房中间的非承重墙拆了,打通成现在的事务所。 而且许南天平时也喜欢宅在家,现在想想,除了看房子的时候跟着中介转过小区以外,这么多年来,他似乎都没有好好在小区里走过。 以至于陆眠眠问他花园在哪儿的时候,他只能凭着模糊的印象,随手往某个方向一指:“走这边。” 陆眠眠顺着他指的方向走了几步,才听到许南天慢悠悠地补充:“我猜的,碰碰运气。” 陆眠眠:“……” 可以遇见的是,一个游戏开局五分钟就被踢出局的家伙,运气一定是很差的。 第455章 两人在小区里兜兜转转,才终于看到了花园的影子。 他们找了个长椅坐下,吹着寒风,莫名感觉自己像是两个找不到家的流浪汉。 许南天看着万千灯火,还生出了感慨:“好想有个家啊……” 陆眠眠顺口接话:“然后再有个桃子那样的孩子。” 许南天立刻闭嘴了:“那还是算了吧,我在家里已经没有秘密了。” 他们在小区里坐了一会儿,不动弹了以后就更加冷了。许南天冻得不行,干脆站起来,像个陀螺一样到处转:“朋友,你的酒醒了没有?” “没有,我感觉还是晕晕的。”陆眠眠眼尾泛着淡淡的红,睫毛轻轻颤动,显然酒劲还没下去。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快到十二点守岁了,索性心一横,伸直脖子任由冷风往衣领里灌,想让自己清醒些。 许南天一回头,看到她像只海豹一样梗着脖子拥抱自然,忍不住乐了:“怎么回事?吹冷风还给你吹得更醉了?” “这空气里好像都是酒的香味……” “……” “行了,别耍宝了,赶紧回家了。”许南天揪住陆眠眠的胳膊,打算用点蛮力把陆眠眠带回去,“你不知道这附近最近有连环恶性事件发生吗?夜里不安全。” “我呸!”陆眠眠猛地甩开他的手,酒劲上来了谁也不怕,对着空气挥出一套组合拳,“要是那个畜生敢来我脸上,我就直接把他这样,再这样!再这样!!我直接把他抓到牢里去,让他下辈子都不敢违法乱纪!” “好好好,你最棒了,来,乖眠眠,跟哥哥回家了。”许南天嘴上劝哄着,实际上正在心里发誓,自己以后一定不喝酒了,他可不能比陆眠眠还丢人。 然而,就在许南天以为她还要再耍点新招式的时候,却发现陆眠眠忽然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她微微眯了眼睛,像是在看什么东西。那双刚才还带着醉意的眸子,此刻竟清明了不少,但是声音里却还带着一股醉后的飘浮:“南天,你看那是什么?” “什么?” 许南天已经拿陆眠眠没办法了,现在只想赶紧回去吹空调。他敷衍地顺着陆眠眠的目光,望向那片居民楼。 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一排排明亮的窗格,然后,猛地顿住了。 在十六楼左右的高度,有一块区域隐藏在黑暗中,却透着一股比黑暗更浓烈的诡异气息。 仔细看,那户人家本该是窗户的位置,此刻却被厚实粗糙的木板严丝合缝地封死,外层的玻璃反射着家家灯火的温柔,却更加衬得封死在内的木板,像一块精心镶嵌在明亮画布上的黑色伤疤。 沉默,坚固,散发着拒人千里的不祥气息。 也是在同时,就在许南天静下心来的这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点将散不散的怨力飘散在风中,轻轻缠绕在他的神经上,微弱得宛如错觉,却让他后颈的汗毛,悄无声息地立了起来。 他的眼角微微一跳。 ……哪儿来的怨力? 第273章 躲猫猫 “新年快乐——!” “走, 我们去看看!”陆眠眠当机立断。 许南天感觉这空气里可能真的掺了酒精,他的大脑宕机了几秒才消化完这句话。等他回过神来,陆眠眠已经抬脚朝那栋有问题的大楼走过去了。 “喂,不要冲动啊!”许南天几步跑过去, 拽住了陆眠眠, “我们把阿燎他们叫过来再说吧。” 陆眠眠被他拉住, 回头道:“只是靠近看看而已, 你还不知道我吗?我会小心的!有我这个现役官方灵异部门的独苗苗,加上你这个退役捉灵师在, 怕什么?” “酒都没醒,你还能做什么?”许南天毫不客气地反驳。他一只手紧紧拽着陆眠眠不让她乱动,另一只手已经摸出手机, 快速解锁。 陆眠眠见他坚持, 也没再非要立刻行动,安静地站在一旁,搓着冻僵的手等待援兵。 风刮得脸颊生疼。 耳朵里灌满了风声,连呼吸的声音都被这凛冽的风搅散了。 一旁的许南天刚刚点开灵感事务所的小群, 路边一个行人都没有,最近的居民楼也在十米开外, 窗户关着, 没有让除夕夜的热闹声传出家门。 可是就是在这静谧之中, 陆眠眠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个本应无法捕捉的声音。 咔嗒。 这声音很轻, 像是从头顶上传来的, 直接刺破了她被酒精拢住的大脑。 陆眠眠的神经微微一跳,酒意在这一刻被惊得烟消云。 紧接着, 她看到了令她汗毛倒竖的一幕—— 那原本封得严严实实的木板, 竟然微微挪动了半寸! 黑暗里裂开一道细窄的缝隙, 而那缝隙中,赫然嵌着一双眼睛!眼白里爬满了骇人的红血丝,浑浊又阴鸷,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像蛰伏的毒蛇锁定了猎物。 陆眠眠浑身汗毛倒竖,还没等她出声,又一道风声呼啸,裹挟着破空声划过耳畔。 “小心!” 几乎是本能反应,陆眠眠想都没想,猛地发力一把推开许南天! “哎?!怎么了——” 许南天还低头盯着手机屏幕,猝不及防被推得失去平衡,两人一起踉跄着滚进路旁干枯的灌木丛里,手机更是直接从手里甩飞了出去。 枯枝败叶簌簌落下,硌得后背生疼,许南天更是猝不及防吃了一嘴草屑,呛得直咳嗽。 “有东西在!” 陆眠眠借着翻滚的力道迅速爬起身,动作干脆得半点没有刚才醉酒的模样,伸手一把揪住许南天的衣领,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许南天被晃得头晕眼花,脑浆都像要晃出来,可就在视角飞速转动的瞬间,他赫然看见了。 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此刻竟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纯黑连帽卫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线。他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立在那里,周身透着刺骨的冷意,手中握着一柄狭长的刀,刀身在路灯下闪过一道寒芒,刀尖正对着他们刚才滚落的方向。 那人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柄狭长的的刀。刀尖正对着他们滚落的方向。 许南天瞳孔骤缩,冷汗瞬间从额角滑落。 他毫不怀疑,如果刚才陆眠眠的反应再慢一些的话,他们现在就会被像串糖葫芦一样串在那柄刀上。 许南天几乎瞬间就想到了近期的坊间传闻:“连环杀人犯?!陆眠眠,你、你有跨市执法权吗?” “没有,但是有见义勇为权。” 陆眠眠的话音刚刚落下,持刀人就动了! 他脚下猛地一拧,身形如烈风般骤然卷起,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径直朝着两人扑来,速度快得惊人。 陆眠眠几乎是下意识迎上前,抬手格挡,想卸去对方的攻势。可那人反应更快,手腕翻转,手臂硬生生反挡过来。他的动作看着轻巧,肌肉甚至没明显绷紧,可当胳膊砸在陆眠眠手臂上时,她才惊觉这一击的力道有多恐怖。 “咚” 的一声闷响,陆眠眠只觉得半边胳膊瞬间麻了,像是被铁棍砸中,酸麻感顺着骨头缝蔓延开来,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她吃痛地后退半步,立刻就知道了自己不是这家伙的对手。 来不及多想,陆眠眠猛地提膝狠狠蹬上那人的腰腹,可是这家伙不知道在衣服里藏了些什么,脚底踩到那人身上时不是柔软的身体,而是什么坚硬的东西。 巨大的反作用力反而震得她大腿嗡嗡发麻,力道反弹回来,让她踉跄着又退了两步。而那家伙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连身形都没有摇晃。 “不对劲!他身上有护具!” 陆眠眠咬着牙低喝,余光瞥见那人手中的刀又扬起,寒芒刺眼。她不敢再恋战,反手一把揪住许南天的衣领,拽着人转身就跑:“快走!我们不是对手!” 许南天早在看到那柄刀时就绷紧了逃跑的神经,被陆眠眠猛地一拽,还是趔趄了一下,随即立刻稳住身形,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跟上陆眠眠的步伐,两人一起朝着来时的方向夺路狂奔。 身后,那柄挥空的长刀带着骇人的力道劈在地上,“咔嚓”一声脆响,坚硬的铺路地砖竟被刀尖直接劈碎,碎石和尘土瞬间迸溅开来! 刀身因剧烈的撞击而发出低沉的嗡鸣,微微震颤着。可那持刀人却像是对这巨大的反震力毫无感觉,只是有些僵硬地提起刀,迈开步子,朝着两人逃跑的方向追了上来。 “咚、咚、咚……” 脚步声在寂静的小区里显得格外沉重,如同催命的鼓点,死死钉在两人身后,步步紧逼。那股混合着铁锈气息的刺骨杀意,裹挟着冬夜的寒风,几乎要黏在他们的后背上,让人脊背发凉。 “你见义勇为的时间也太短了吧!”许南天的哀嚎裹在风声里。 “不然你上?!” 第456章 “那我们还是快逃吧!” 夜色浓重如墨,本该是掩护,却更添了几分未知的恐惧,仿佛黑暗里随时会涌出新的威胁。 许南天久未高强度运动,肺部早已火烧火燎,可当年做捉灵师时练出的跑路本能刻进了骨子里,拼着一口气,硬是跟上了陆眠眠的节奏。 两人借着楼栋、绿植的掩护七拐八绕。冷风灌进喉咙,又干又疼。 陆眠眠手臂麻意未消,却还是死死拽着许南天的衣领,借着冲刺的惯性猛地提速,硬生生和身后那人拉开了距离。 她朝许南天打了个手势,后者瞳孔一缩,立刻心领神会。 他们拼尽全力狂奔,随后陆眠眠拽着许南天猛地拐进侧面的小路。 除夕夜的停车场空荡荡的,大多数人都归家守岁,一排排高大的车子如同沉默的墓碑,整齐排列,成了最好的遮挡物,却也让这片空间更显阴森。 「躲进去!」 陆眠眠当机立断,拉着许南天一头扎到一辆 suv 车后,两人紧紧贴着冰冷刺骨的车身,缩在轮胎投下的浓稠阴影里,大气不敢喘。胸腔剧烈起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可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一丝气息泄露行踪。 这一拐弯形成了完美的视野盲区,身后的持刀人冲过拐角时,视线被密集如林的车辆和散落的杂物彻底挡住,瞬间失去了目标。 陆眠眠听到那人的脚步声开始变得彷徨,偷偷露出一双眼睛向外观察。持刀人果然没有立刻追赶,而是站在拐角处,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静默了几秒。随后,他缓缓抬起刀,拖着那柄狭长的利器在地面上滑行。 “铮——铮——”的摩擦声,如同指甲划过棺材板,在死寂的夜里无限放大,格外瘆人。 他开始一辆车一辆车地搜寻,步伐缓慢而坚定,每走到一辆车旁,就会停下片刻,兜帽下的视线扫过车底、车窗,那股阴冷的气息仿佛能穿透金属车身,让人不寒而栗。 黑暗中,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身影在车辆间移动,那把刀拖拽的声响如同催命的符咒,一点点逼近,又一点点远去,反复拉扯着两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这到底是不是连环杀人犯?」许南天的体力已经快耗尽了。他粗喘了许久才终于缓过神。了戳陆眠眠的肩膀,比划着问,「不是说他专门挑孕妇下手吗?会不会是你今晚吃太多了,被认成孕妇了?」 「滚!我连蟹腿都没吃到!」陆眠眠看了一眼许南天的肚子,「我看是你被当成孕妇了吧?」 许南天:「可我是男的啊!」 陆眠眠:「把你这头长发剃光了再说!」 许南天:「行了!先别吵了!」他比划,「我们现在怎么办?你带手机了吗?」 「没带。」 「我的手机刚刚也摔出去了,没办法报警了。」 市局距离双叶小区很近,只要他们能够报警,最多十分钟就能得救。可是他们最初被攻击的地方是一块大空地,现在回去捡手机实在太危险了。 陆眠眠的视线迅速扫过周围,忽然在视线边缘处发现了一栋熟悉的建筑。 他们竟然在追逃间,不知不觉到了十四栋附近——灵感事务所楼下。 陆眠眠眯了眯眼睛,望向十四楼的灯光:「想办法,把那家伙引回事务所,或者回去搬救兵。佐佐姐来了就有救了。」 许南天也悄悄从车底缝隙望出去,此时那持刀人正在前一排车辆处弯腰检查,距离他们还有七八米的距离,暂时没有发现这边的动静。他朝陆眠眠飞快做了个手势,先指了指身旁的车子,又指了指停车场的出口。 陆眠眠见后,点了点头。 她观察着持刀者,趁着他扭过头的一刻,立刻带着许南天,猫着腰躲进了前一辆车子背后。冰冷的车壳贴着后背,两人借着一排车辆的遮挡快速移动。 他们的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见落地声,连呼吸都压得只剩微弱的气流。 精神高度集中时,许南天忽然感觉到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怨力似乎……还在。 方才他下意识地以为怨力是从那栋怪异的房子中散出来的,可是现在,他们距离那栋有问题的大楼已经很远了,照理来说,空气中的怨力浓度应该下降才对。 一个念头从他脑海中闪过。 陆眠眠由于工作的特殊性,格斗术一直是拔尖的,再加上有灵力的加持,身体素质也会比普通人好上一些。能让她一招就退逃的,那持刀者的真身很有可能是…… 怪物。 许南天的神经突突跳动,指尖都开始发麻。可是如果眼前真的是实体化的怪物,就算陆眠眠感觉不到怨力,他也不可能感觉不到。 许南天的灵力特质本就特殊,连他都只能感应到这么些微的怨力的话,恐怕就算是钟遥晚在这里,都是没有办法察觉到的。 思虑电转间,两人已经借着车辆的掩护,一点点挪到了停车场的入口处。只要从这里出去,再穿过几栋楼就能够到达灵感事务所楼下。 只要能够和唐佐佐接上头就有救了! 许南天心中刚燃起一丝希望,在即将隐入下一辆车阴影的前一刻,他习惯性地又瞥了一眼持刀者所在的方向。 随后,他浑身一僵,微微愣住。 持刀者不见了。 上一秒还在绕着前排车辆检查踪迹的黑影,此刻那里却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车子沉默地立在夜色里。 去哪儿了? 许南天的心瞬间沉了下去,立刻拽住陆眠眠的胳膊,示意她暂时别动。他朝陆眠眠快速比划着:「小心点,那个拎刀的可能不是连环杀人犯,而是……」 「是什么?」 许南天的手语忽然停了下来,陆眠眠见他的表情凝固,催促问道。 可是她的指尖刚刚比划完最后一个手势,就立刻察觉出了不对劲。 陆眠眠和许南天并不是挨着的,月亮正高悬于顶,光线皎洁,按理说,他们的影子应该是分开的两道才对。 可此刻,他们的影子中间,却有一块地方诡异地相连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楔在了中间,将两道影子黏合在了一处。 冷汗瞬间从陆眠眠的额角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淌,冰凉刺骨。 陆眠眠和许南天机械地抬起头。 一张腐烂扭曲的脸,正从车顶边缘悄无声息地探了下来。 它就那样静静地蹲在车顶,一双巨大的黑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四目相对时,陆眠眠立刻就知道许南天未完的手语是什么了。 持刀者是怪物。 它兜帽浓重的阴影下还带着口罩,只露出了一双漆黑的巨瞳和周围扭曲的皮肤。 裸露在外的皮肤早已脱落大半,猩红的血肉翻涌着,像是被生生剥去了人皮,可在那些黏稠的血肉间,竟掺杂着一块块瓷白的陶片。 那些陶片深深嵌入肉中,有的甚至与翻卷的肌理长在了一起,缝隙里渗出黑褐色、散发着腥腐与泥土混合怪味的粘稠汁液。 陆眠眠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极度紧张的时刻—— “新年快乐——!” 不知谁家忽然猛地拉开了窗户,朝着夜色放声高喊了一句。 随后越来越多窗户拉开的声音传来,越来越多的新年祝福此起彼伏,代替了鞭炮声在新一年的夜色中响起。 而就在这喧闹喜悦的声浪中心,陆眠眠和许南天正与车顶上那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怪物,无声地对峙着。 陆眠眠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干涩:“……我们还有救吗?” 许南天干干地扯了扯嘴角:“如果下一秒小哑巴出现在停车场门口的话,应该有吧。” 【作者有话说】 遇到持刀者的时候: 许南天:怎么办 陆眠眠:向无敌的佐佐姐求救吧 许南天:出息 发现持刀者是怪物的时候: 陆眠眠:怎么办 许南天:向无敌的佐佐姐求救吧 陆眠眠:……出息 第274章 失踪 非常公式化的回答。 灵感事务所内。 从零点开始, 窗外就传来了一声声新年祝福。 电视机里的新年倒计时已经结束了。新时代的年轻人有自己的庆祝方式,比如说,掏出手机给各种朋友发送新年快乐,并且往朋友圈里堆自己的新年祝福。 就算是就坐在旁边的朋友, 口头上说完了新年快乐以后, 也不妨碍他们再在聊天框里发送一条新年快乐, 直到发送键按下以后才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 应归燎和唐佐佐给认识的人都发完了消息以后, 钟遥晚和陈祁迟还混迹在他们的各大学生时代和临江村的群里抢红包。 应归燎无聊,干脆就点开钟遥晚的消息框, 继续发新年祝福。 窗外的祝福声连绵不绝,直到声音渐消,钟遥晚才退出群聊。 第457章 他一看置顶, 好家伙, 已经堆到99+的信息了。 钟遥晚点开了对话框,一条一条地给祝福贴上表情。应归燎也一条一条,不厌其烦地在钟遥晚的贴纸上贴贴纸。 忽然,应归燎想到了什么, 四下看了一圈,说:“怎么眠眠和南天还没有回来?连条消息都没有。” 唐佐佐指了指茶几上的手机, 比划道:「眠眠没有带手机。」 “但是非主流男带手机了吧。”应归燎说, “这个时间也该回来了。” 钟遥晚猜测道:“是不是眠眠喝太多了, 一下楼把草地当床, 睡过去了?” 「她喝多了也不太明显。」唐佐佐比划, 「刚刚出门的时候都不走直线了,估计酒劲正在慢慢上来。不过下去一个多小时了, 就算是真醉了, 这会儿也该清醒些了。」 陈祁迟这会儿正好从阳台溜达回来, 顺手撸了一把睡得四仰八叉的小黑猫,惹得小家伙不满地“咪呜”一声,随后盘腿坐回地毯上,从火锅里捞了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试图驱散从阳台带回来的寒气,含糊地说:“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大过年的,能出什么事?”应归燎下意识回道。 应归燎一家子都是捉灵师,身边的朋友也大多如此。捉灵师的工作,通常是年前忙碌,可一道了过年,仿佛鬼怪也放假了,从来没听说过鞭炮声中蹿出只怪物的事情。所以过年等于和平的这个概念几乎是他潜意识中的规则。 钟遥晚想了想,说:“最近不是有连环杀人犯出没吗?” “不是说那个杀人犯只挑孕妇下手吗?”陈祁迟咽下牛肉,说,“这两个人谁都和孕妇不搭边吧?” 唐佐佐闻言,面无表情地抬手比划,语出惊人:「难说。光看南天的背影,长发飘飘的,也看不出是男是女。而且……他们今晚确实都吃挺多的。」 钟遥晚:“……”吃再多也不至于被当成孕妇吧! 他正色道:“不管怎么说,下去找找吧。说不定是迷路了,或者陆眠眠真醉得找不到北了。” “迷路了用手机导航不就行了?”应归燎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站了起来,几步就已经走到了玄关,拿起挂衣架上的外套,说,“我跟你一起去。大过年的,别把你也弄丢了。” 「我也去。」唐佐佐几乎同时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陈祁迟见状,也赶紧跟上。出门前还不忘冲到小白板前,抓起笔在空白处唰唰写下:「我们出去找你们了!回来的话记得发消息!!」然后匆匆追上了已经走向门口的三人。 四人下楼以后兵分两路。应归燎和钟遥晚不用说,一定是一组的。而陈祁迟,虽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菜鸟,但是跟着唐佐佐,他也不怕会出什么岔子。 应归燎和钟遥晚两人沿着路,一直走到大门口。 除夕夜里,通往蓝遴河的小门以及侧门的出入口都是关着的,那么出入口就只剩下这里了。 保安亭的大叔还在用手机看着春晚的尾声节目。钟遥晚走过去敲了敲窗户,客气地询问,大约一个多小时前,有没有一男一女从大门出去。 保安大叔回忆了一下,很肯定地摇头:“没有。今晚挺安静的,除了你们,没见别人出入。” 两人道谢后,继续在小区里乱逛。 夜风似乎比刚才更冷了些,刮在脸上带着细碎的刺感。钟遥晚放慢脚步,目光掠过一栋栋沉默的楼影。 “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他心里有些打鼓。 “按常理说,应该不会。陆眠眠那身手你是知道的,真遇上麻烦,倒霉的还不一定是谁……”应归燎嘴上这么说着,声音里却也透着一丝不确定。 陆眠眠的身手确实不错,但是如果遇上的对手太多,也未必能够全身而退。最重要的是,两个人确实失联太久了。 就算他们没有注意时间,可是今天跨年的时候,许多人家都打开窗户喊“新年快乐”了,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外停留了太长时间。 “万一……遇到的不是人,是怪物呢?”钟遥晚提出另一种可能。 应归燎闻言后,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罗盘。确认了罗盘没有异样后,才回答道:“许南天不止对灵力感知敏锐,对怨力也是一样的。实体化的怪物释放出的威压是不一样的,他隔着八百米就能感觉到,然后提前跑路。我们小区虽然不小,但是他们两个不至于跑不回来求援。”他说,“而且我们走了这么一串,至情至信也没有反应,应该不会是怪物吧。” “也是,希望只是迷路了吧。”钟遥晚说。 应归燎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放松一些,说:“先别自己吓自己,我们去其他的出入口看看。今晚虽然没有开门,但是有可能陆眠眠撒酒疯翻出去了呢?” 钟遥晚看了他一眼,没戳破应归燎这份被强行压下的担心,只是应道:“好,去看看。” * 另一边。 陈祁迟跟着唐佐佐在小区里兜兜转转。 他当初在这里买房理由很简单:第一,唐佐佐住这儿;第二,钟遥晚后来也搬过来了。加上他没有经济压力,一套房子说买就买,甚至只需要跟陈飞升打声招呼,连联系原房主这种琐事都不用亲自操心,全部都由陈飞升的助理帮忙,一条龙办妥了。 所以,直到现在,陈祁迟不仅没好好逛过小区,连售楼处的沙盘模型都没有见过。 唐佐佐却对小区很熟悉。这里散布着几个木质猫窝,是附近流浪猫的固定据点。其中好几个都是她赞助的,她也常来投喂,因此对小区里的每一条小径,每一处角落都了如指掌。 小区里一共有四个花园。他们先去了中心花园,没有找到人以后又去了其他两个,最后去了角落里最偏僻的那一个。 就在陈祁迟以为一无所获的时候,唐佐佐忽然发现一处异样——地上有一块铺路的砖石,明显被什么东西劈坏了,呈放射状的裂痕蔓延开来,周围散落着不少尖锐的碎石。 唐佐佐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她用指尖轻轻触碰裂痕边缘,碎石尖锐且干净,没有蒙上灰尘或霜迹。坏损的砖石中间有一个坑,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般,正中间还有一道齐整的裂纹,看起来也像是被利器劈砍所致。 她捡起一小块碎片,在指尖捻了捻,眉头微微蹙起。 「痕迹是新的。」她用手语告诉陈祁迟,「我早上的时候来附近喂过小猫,当时肯定没有这个。」 “真、真出事了?”陈祁迟倒吸一口冷气,看着那裂开的地砖,心里发怵,“这得多大的力气才能砸成这样?” 「不知道,但是情况可能很复杂。」唐佐佐面色沉静,但眼神凝重,「但眠眠他们下楼时间不长,应该还在小区范围内,没走远。」 “行,我先发消息给阿燎!”陈祁迟说。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断裂地砖的图,然后发送给应归燎和钟遥晚。随后他问:“我们要不要报警啊?” 唐佐佐略一思索。虽然以陆眠眠的身手,她不认为普通歹徒能轻易制服他们。但眼前这绝非寻常的破坏痕迹,以及两人失联的状况,都透着蹊跷。 为了保险起见,她点了点头:「先报警备案。说明情况,让他们介入调查。」 “好!” 陈祁迟应了一声,立刻拨打了报警电话。 唐佐佐继续在附近搜寻,试图再找到一些线索。很快,她就在草垛里发现了许南天的手机。 手机本身没有关机,但屏幕已经碎裂成蛛网状,边缘处有明显的磕碰和刮擦破损痕迹,显然是在剧烈运动或冲突中脱手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造成的。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手机的瞬间,唐佐佐的心还是沉了下去。 这几乎坐实了两人遇到了突发状况,并且情况可能相当危急。 唐佐佐转头朝陈祁迟比划了一个手势,陈祁迟那边正在打报警电话,他接收到指令后,立刻把这个信息告诉了警方,告知了地址后挂断了电话:“警方那边说五分钟就到。” 果然,大约五分钟后,红蓝交替的警灯光芒划破了双叶小区的宁静夜色,警笛声由远及近。 不少住户好奇地从窗户探出头张望,不知道这大过年的,小区里发生了什么。 因为是敏感时期,任何失踪报案都可能与近期猖獗的连环杀手案有关,警方高度重视。除了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刑事组也有两名警官随车抵达。 唐佐佐虽然和警方的人接触比较少,但是多多少少也和刑侦组的成员有过照面。她记得那两个人叫做方凌海和万佳,只是从前见面的时候,两人都是精神饱满的样子,此刻他们眼下都顶着两团乌青,显然几天都没睡好了。 “我记得你是……佐佐?”万佳一下车就看到了站在路灯下的唐佐佐,有些意外地打了个招呼。 “是熟人?”旁边一位穿着警服,负责记录的年轻女警问道。 第458章 “算是……我们第九支队的编外协助人员。”万佳简单解释了一句。 “哦,知道了。”女警点点头,在记录本上快速记了一笔。 鬼怪的存在,整个刑侦支队都是知道的,他们都多多少少和灵感事务所的人打过招呼,只是都没有切切实实地和鬼怪打过照面。 第九支队在警局也是一个比较神秘的组织。毕竟整个组只有卢惟一个人,一天天地也不知道他在忙活什么。 「你们怎么来了?」唐佐佐用手机打字问道,将屏幕转向方凌海和万佳。 “最近连环杀人案闹得人心惶惶,任何可能相关的失踪或暴力事件,我们刑侦组都会跟进查看,初步判定和杀人案无关的话我们就会撤的。”方凌海说完,目光扫过地上破损的地砖和唐佐佐手中的手机,“这就是现场和发现的物品?” 唐佐佐点头。她朝陈祁迟使了个眼色后,陈祁迟立刻把今晚发生的事情都和两人说了一遍,一旁的女警笔尖在记录本上飞快游走。 方凌海听完,眉头微锁:“行,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我再确认一遍,你们的朋友,确认不是孕妇吧?” “不是。”陈祁迟笃定道。 方凌海闻言后,和万佳对视了一眼,继续道:“我明白了。目前失联时间还比较短,直接定性为案件证据尚不充分。我们会立刻增派警力,在小区及周边进行地毯式搜索,调取相关监控。一有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他看了一眼唐佐佐和陈祁迟:“你们也先别太着急,回去等消息,或者……如果有什么‘特别’的线索,也可以及时联系我们。” 非常公式化的回答。 第275章 重视 非人非鬼,到底是什么东西才能够如此干净利落地带走他们? 应归燎和钟遥晚没有及时查看手机, 和警方的初步沟通结束后,他们才从小区另一头匆匆赶来。 方凌海和万佳暂时把这件事归类进了普通的失踪案,已经带着初步信息返回局里。只来了几个辅警,在双叶小区内展开摸排。 钟遥晚两人方才去小区的几个门口都走了一遍, 也探查过, 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状况。他们将这个情况补充告知了现场的警官, 又配合着在小区内重点区域搜寻了一番, 没有找到什么有效线索,便先一步回局里了。 钟遥晚等人一直寻到体力与精力都消耗殆尽, 才拖着困乏疲惫的身躯返回家中。 白板上的字迹还留着,小黑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事情的发生,难得地没有呼呼大睡, 而是蹲在窗台上, 盯着楼下,等到几人开门回来后才跑去迎接他们。 家门打开,白板上陈祁迟留下的字迹依旧清晰,屋子蒸腾的暖气却散尽了。 小黑猫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呼呼大睡, 而是罕见地蹲在窗台上,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 幽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楼下闪烁的警灯和晃动的人影。 听到开门声, 它才立刻跳下窗台, 快步跑到几人脚边, 仰头轻轻地“喵”了一声, 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带着一丝不安。 现在已经是早上六点了。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 但东方的天际线已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陆眠眠和许南天依然音讯全无。 小区里负责初步探查的警官已经全数撤退了。 陆眠眠和许南天失联时间尚未超过二十四小时, 现场发现的打斗痕迹不算特别明显, 地砖虽然是刚刚损坏的,不能确定损坏的时间,现场也没有血迹的残留。手机的遗留也可以解释成,这是不小心从许南天的口袋里掉出来的,冬天穿得厚实,他没有及时察觉而已。 仅凭这两点,还无法将两人的失踪定性为恶性事件。 更重要的是,警方在核实后得知,陆眠眠在失踪前还有饮酒行为,并不是孕妇,那么这桩案子大概率和连环杀人案无关了,现在也就只有零星几个辅警在小区里进行排查而已。 小区物业处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已放假回家,留守值班的,只有保安亭里那位见到穿制服的警官就紧张得说话结巴的大叔。他根本不知道监控系统的操作密码,只能等物业正式上班后才能调取录像。 但是灵感事务所的人都清楚。这两个人,一个人有对人的能力,另一个有对怪异的预警,这样两个人,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一个他们熟悉的小区里,连求救信号都发不出来? 洗过澡后,钟遥晚坐在小沙发上擦着头发,神情凝重地望着窗外。 楼下,蓝遴河正在缓缓地向东流淌,和平日里一样安逸。 应归燎洗漱完后进屋,见钟遥晚还在出神,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试图唤回他的注意力:“别看了,先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天快亮了,等物业一上班就能查监控。只要监控里能确认他们最后出现的位置,或者拍到任何可疑的争执画面,立案应该就快了。没几个小时能睡了。” 应归燎嘴上这么说着,实际上从收到陈祁迟发来的照片以后眉头就再也没有松开过。 应归燎周边的人都是捉灵师,新年对他来说是一个和妖魔鬼怪偃旗息鼓的和平日,但是他却完全忽略了,来自人性的恶意与犯罪,并不会因为节日的到来而暂停。 他和钟遥晚查完所有可进出的门后,马不停蹄地敢去了小花园,整个过程也不过三十分钟。可是到场时,发现在场的警察基本都散了,一时之间更是有一股无名火,却又找不到理由诉说。 只是失踪了一个多小时就报案了,也找不到确切斗殴过的证据,对于警方来说也未尝不算是一次人力的浪费。 更何况现在大部分的警力都在着重调查连环杀手事件,那也是刻不容缓的事情。 钟遥晚望着他的眼睛,站起身,双手勾上他脖颈,在应归燎眉心轻轻印了一个吻当作安抚,说:“好,睡吧。” 两人爬上床,虽然心头还沉甸甸地压着未解的谜团和担忧,但连夜的奔波与精神高度紧绷后的虚脱,还是强制让疲惫不堪的身体和大脑进入了强制关机状态。几乎是头刚沾到枕头,意识就沉入了黑暗。 然而,这份短暂的休憩并没有持续多久。 嗡嗡嗡—— 刺耳的手机震动声,伴随着急促的铃声,骤然划破了房间里的寂静与昏沉。 钟遥晚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睡意瞬间被驱散得一干二净。他摸索着抓过床头柜上震个不停的手机,看也没看来电显示就立刻接起,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混沌和一丝紧张:“喂?” “我去,小钟同志,你们失踪的朋友是什么背景啊?!”严梁的声音从电话对面传来。 钟遥晚的脑子快速运转起来。严梁这么问,应该是陆眠眠和许南天的案子已经在他们睡觉时有进展了,并且这个案件已经被警方认可了。 他将电话打开了免提,回答道:“失踪的女生是暮雪市的警官,在类似平和市第九支队的部门工作。还有一个是心理医生,在市医院。” “就这样?!”严梁明显不相信,“真的没有其他背景吗?” “怎么了?”应归燎被彻底吵醒,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懒得坐直,脑袋一歪,顺势枕在了钟遥晚的腿上,眯着眼看向手机屏幕。 现在才早上七点多,他们不过睡下去了一个多小时而已。 “还睡着呢?”严梁听到应归燎的声音,问道。 “废话,”应归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找了一晚上人,天快亮才眯一会儿。你们不全力找人,我们自己总得上点心吧。” “行行行,我的错,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了。”严梁的语气透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和一丝压抑的烦躁,“别废话了,赶紧开门!我们现在就在你们事务所门口!” “啊?”钟遥晚一愣,随即心里寒了下来,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们不会是找到眠眠和南天的……尸体了吧?” 这个可怕的假设让旁边的应归燎也瞬间绷紧了神经,猛地坐直了身体,屏住呼吸等待答案。 “没有!人还没找到。”严梁立刻否认,但语气并未因此轻松,“我是来现场了解失踪人员详细情况的,别磨蹭了,快开门!” “哦!好!” 警方两极反转的态度让钟遥晚疑惑不解,但也在得到了严梁的回答以后暂且放心下来。只要没有找到尸体,那么陆眠眠和许南天就还有安全的可能性。 两人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去给严梁开门。 经过客厅时,钟遥晚下意识瞥了一眼窗外。晨曦中,小区里的警车和穿着制服的警官数量明显比他们睡前多了不止一倍,气氛肃穆而紧张,显然是为了调查陆眠眠和许南天的失踪案而来的。 打开门后,严梁和陆平江正在门口。 严梁脸上毫不掩饰地挂着一层寒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陆平江稍好一些,但眉眼间也凝着挥之不去的沉郁,两人周身都散发着低气压,像是刚在冰窖里冻过一遭,又硬生生被拽到了这里。 第459章 钟遥晚侧身让他们进屋。 “出什么事了?”他关上门,直奔主题,“眠眠和南天有消息了?” “暂时没有。”严梁几乎是硬邦邦地吐出这几个字,一屁股陷进沙发里,脊背却绷得笔直,完全没有放松的意思。他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钟遥晚和刚走过来的应归燎,“我来,是想跟你们再深入了解一下失踪人员的具体情况。”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尤其是……他们最近有没有和人结仇?或者卷入过什么纠纷?任何细节都不要漏。” 应归燎想了想,说:“没听他们提过。” 严梁说:“行,那我们再派人查查他们的社会关系。” 钟遥晚看着警方明显有别于昨晚「普通失踪案」的态度,心中疑惑更甚,试探着问:“我记得你们组不是在调查连环杀人案吗?” 一直沉默的陆平江开口了:“今天早上——大概也就半个小时前,局长亲自来了。”他看了一眼严梁,继续道,“局长给我们开了个小会,让我们立刻放下手头所有工作,集中一切资源,优先侦破这起失踪案。连环杀人案那边,已经全盘移交给二组跟进了。” 严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积压的怒火终于找到了一丝缝隙:“何止是移交。老田话里话外的意思,那案子现在就算天塌了也得给我们组让路。听说上头的压力是直接压到市局班子的,你们那位朋友……”他看向应归燎,眼神复杂,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火,“叫陆眠眠的那个。家里不简单吧?现在好了,案子连正式立案流程都还没走完,‘重大案件’的帽子已经扣实了。外面增派的那些兄弟,全是冲着这个来的。” 钟遥晚一时无言。 怪不得小区里一下子多了那么多警察,阵仗完全不同了。 他回想起了陆眠眠家的那个大山庄,忽然感觉一切变得合理了起来。 他确实听应归燎说过陆眠眠家几代人都是有钱有权的,只是陆眠眠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爽朗直率,小时候似乎还是应归燎的跟屁虫。这种接地气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以至于钟遥晚几乎完全忘记了她竟然还有这个设定。 钟遥晚见严梁都快要炸了,偷偷地和应归燎对了个眼神,问他:「你让眠眠父母施压的吗?」 「我哪有那本事啊?!」应归燎显然也对事情的发展有些震惊,但是他显然很快就接受了现状,解释道:“我们昨晚也只是把这事儿和他们父母交代了一声而已。不过眠眠的身手不简单,而且昨晚她也没有醉到不能行动的地步,悄无声息地遇险几乎是不可能是的事情。” 严梁几乎是压着火望向他,但是在斟酌过后仍然是被应归燎的这个理由说服了。 确实,一个身手好的人如果遇难的话,现场是不可能这么整洁的,背后一定另有隐情。 但是严梁也实在不喜欢这种被权力硬压着的感觉,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压下了个人情绪,迫使自己专注于案件疑点。现在也就只有实实在在地解决了这桩失踪案,才能够赶紧回去继续调查连环杀手案件。 “不过,你们朋友这案子本身,也确实有几个地方说不通。你们小区的监控系统,因为物业管理人员不在,密码暂时拿不到,我们技术组的同事正在尝试破解。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已经把小区周边所有公共监控都过了一遍。” 严梁顿了顿,继续道:“昨晚十点之后,到凌晨三点左右,小区几个主要出入口的监控里,没有任何人员进出的记录。三点之后,倒是有零星几个单独或成双的人影出现,但经过初步比对,都不是你们的朋友。另外还有两辆车出入,保安说是老业主,但也不排除车辆被盗用的可能,已经派人去核实了。”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还在小区里?”应归燎追问。 “理论上,目前没有他们离开的影像证据。”陆平江说。 应归燎直截了当道:“监控什么时候破解?” 他能够看出来严梁和陆平江对这起事件调度的不满意,甚至感觉关于这起失踪案的人员调度是极其不合理的。但是这起案件的严重性和诡异之处,只有认识陆眠眠和许南天的人才能够深刻体会。 现在也就只有赶紧看到小区的监控,才能证实立即启动全面调查的绝对必要性。 非人非鬼,到底是什么东西才能够如此干净利落地带走他们? 第276章 截断 四人迅速离开十四号楼,上了严梁的车,赶往警局。 “应该快了, 不是什么太复杂的技术。”严梁看了一眼手机,正巧,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他顺势接起,“嗯”答了几声后, 挂断电话, 对两人道, “监控破解出来了, 在局里,要不要一起去看?” “行, 走吧。”钟遥晚和应归燎没有丝毫犹豫。 四人迅速离开十四号楼,上了严梁的车,赶往警局。 现在整个小区里热闹非凡, 到处都是执勤辅警警官, 正在挨家挨户地询问居民,昨晚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情况。 钟遥晚看着这阵仗,心里反而升起一丝不安,问:“现在这么大张旗鼓地调查, 会不会打草惊蛇?万一惊动了绑匪,眠眠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放心吧, ”坐在副驾驶的陆平江调整了一下后视镜, 从镜子里看了钟遥晚一眼, 眼神沉稳, “我们派出去的人, 对外统一口径是‘配合调查近期连环凶杀案,进行例行排查’, 没有直接提及失踪案。而且排查范围不局限于你们小区, 周边几个区域也同步进行。”他收回视线, 声音压低了些,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补充了一句,“正好,也能借着这个机会,看看能不能找到跟连环凶杀案有关的蛛丝马迹……不然,单为这桩失踪案投入的警力,实在有点……” “哈哈……”钟遥晚干笑了一声,没接话。 严梁开车驶出小区,语气里那股压不住的不满又冒了出来:“对了,那个陆眠眠的家长……要不要也通知过来看看监控?官威这么大,能把局长从家里薅出来,本人总不会连脸都不露吧?” 严应归燎没接他这带着刺的话茬,只平静地说:“行,我问问他们。” 他说着,还真掏出了手机,翻出陆眠眠母亲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 车内很安静,钟遥晚能隐约听到听筒里传来一个略显急促的女声。 “喂,阿姨,是我。”应归燎说。 电话那头诡异地沉默了两秒。 紧接着,一个中气十足,带着明显焦虑和火气的熟悉女声猛地炸响,音量之大,连开车的严梁都下意识瞥了一眼后视镜: “应归燎你这臭小子!这时候打电话过来干什么?!我们还以为是绑匪来要赎金的呢!!” 钟遥晚认出来了,是谢灵的声音。除夕那天,陆眠眠的父母居然也在应家。 “我们这不拿到小区监控了吗?正要去警局看呢。”应归燎被吼得耳朵发麻,说,“警官问陆叔和苗姨要不要一起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稀里哗啦、清铃哐啷的混乱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椅子被拖拽以及几声惊呼。 应归燎被这动静吵得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些。 钟遥晚好奇地凑近听筒,正好清晰地听到谢灵拔高了嗓门在喊: “苗苗!苗苗!!你挺住!别晕啊!!是小燎他们找到监控了!不是找到眠眠的尸体了!!!” 紧接着,听筒里传来更多杂乱的背景音,有男有女,语气焦急或劝慰,显然是各家父母都聚在一起。期间还夹杂着许桃的声音:“苗姨这是怎么了?老爸,我什么时候能去灵感事务所玩?” 然后他似乎被谁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发出一声惊呼,这才消停下来。 钟遥晚:“……”他现在知道灵感事务所为什么整天都是鸡飞狗跳的了。 原来全是遗传。 车子已经到达警局了,那边还没有闹腾完。应归燎干脆挂了电话,对严梁说:“他们不来,我们看就行了。” 严梁:“……”对高官的印象颠覆了。 * 严梁带着钟遥晚和应归燎直奔技侦办公室。 技侦办公室内灯光通明,略显凌乱,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电子设备特有的气味。几排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连接线和外接设备,只有少数几个工位亮着屏幕,值班的技术员正专注地处理着手头的工作。 过年期间,在岗的人不多,但听说其他技术员也都在宿舍待命,一旦有任何案件出现新线索,随时可以投入工作。 他们穿过略显空旷的办公区,来到最里面一间更小的独立房间。 这里像是一间作战指挥中心,墙上和桌面上排列着十几块大小不一的显示器,屏幕上分割着不同地点的实时监控画面或录像回放界面,显然是专门用于查看影像资料的。 “小李。”严梁推门进去,朝坐在主控台前的一个年轻警官喊道。被叫做小李的警官闻声刚要站起来打招呼,就被严梁按住肩膀,直接转回了面对屏幕的姿势。“这两位是失踪当事人的朋友,来看监控。别客套了,直接调出关键部分。” 第460章 “是,严队。”小李立刻进入状态,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了一系列已经标记好的监控片段。正前方那块屏幕上显示出双叶小区的监控录像,他一边操作,一边说:“严队,我粗略过了一遍,那两位失踪者……他们的消失确实有隐情,监控拍下了部分过程。” 严梁拧着眉,在他肩膀上又拍了一下,示意他别铺垫,直接放。 钟遥晚和应归燎也立刻凑近了些,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紧紧盯住那块即将揭示真相的屏幕。 小李操作鼠标,点开其中一个文件。 画面出现,是小花园一角,视角清晰。 只见陆眠眠和许南天一个正在长椅上瘫着不肯动,还有一个正在不停地走来走去,一会儿搓手一会儿跺脚,显然是冷得不行了。 小李说:“这是小花园的监控,这个视角可以很清晰地拍下两个当事人正在花园里聊天,他们正要离开的时候,长发的女生忽然掏出了手机。绑着马尾的那个应该也是在这时候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把她推开了。” “长发女生?”严梁一顿。 应归燎点了点监视器上那个长发飘飘的身影,介绍道:“许南天,男的。” 众人:“……” 小李尴尬地咳了两声,他又点了一下空格键,屏幕上的画面继续播放:“然抱歉……然后,就在这位……许先生被推开的同时,一个身穿深色衣物、戴着兜帽、手持长刀的人,从监控盲区骤然冲出,对两人进行了攻击。现场那块碎裂的砖石就是这时候砍坏的。” 画面中,那把长刀在路灯下反射出森冷刺目的寒光,即使隔着屏幕,那凌厉的劈砍动作依然让人心头一凛。 钟遥晚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说:“这把刀是管制刀具了吧?” “看这长度和锋利程度,肯定是。”陆平江眯了眯眼睛,随即让小李截下刀具的清晰样式,发送给刑侦部门的其他同事,去调查这把刀的来源和可能的持有者。 画面继续推进。 小李一边切换着不同角度的监控画面,一边解说:“紧接着,他们有过短暂的交手,两个当事人发现打不过以后就立刻逃跑了。” 小李不停切换着不同的监视器画面。屏幕上,陆眠眠拽着许南天一路狂奔,持刀人也一路紧追不舍,像一个甩不掉的影子。 应归燎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很害怕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害怕看到持刀人追上陆眠眠两人,害怕那柄刀落下,害怕看到屏幕上出现他不愿意面对的画面。但他没有移开视线,甚至没有眨眼,强迫自己死死盯着那一帧帧闪过的画面。 他攥着钟遥晚的手腕,力道不自觉地收紧。 钟遥晚感觉到他的手心已经汗湿了,甚至能隐约察觉到他指节细微的颤抖。那是他从未在应归燎身上见过的,近乎失控的紧绷。 屏幕冷蓝色的光映在应归燎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分明。他的唇线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绷得死紧,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那种极力维持平静却又濒临边缘的状态,让钟遥晚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出声。只是用力地,反握了回去。 最后,陆眠眠和许南天躲进了地上停车场。 这个地上停车场有几个出入口,距离灵感事务所不远。陆眠眠和许南天躲在车后面,利用车身形成的视野盲区,以及持刀者没有注意他们这个方位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移动。 他们的目标也很明显,是想要回灵感事务所求援。 然而,他们的行踪很快就被发现了。 钟遥晚注意到,持画面中的持刀人,原本正在检查远处另一排车辆,动作却毫无征兆地猛然一顿。紧接着,他像是突然福至心灵一般,毫无迟疑地转身,朝着陆眠眠和许南天藏身的那辆车,径直走了过去。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持刀人走到车边,并没有绕行查看,而是直接一跃,悄无声息地蹲上了车顶,然后,那张被兜帽和口罩遮掩的脸缓缓低下,正好与下方惊恐抬头的陆眠眠和许南天四目相对! 这一幕,连之前对案件性质抱有疑虑的严梁和陆平江,也瞬间屏住了呼吸,眼神紧紧锁住屏幕。 紧张的气氛在小小的监控室里几乎凝固。 所有人都等待着下一个镜头,想知道持刀人做了什么,陆眠眠和许南天又是如何反应的。 然而—— 就在这最关键的一刹那! 滋啦——! 屏幕上原本清晰的监控画面,骤然变成了一片跳跃闪烁的雪花点,伴随着刺耳的电流杂音。 监控室里一阵死寂。 应归燎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上的雪花,瞳孔微微震颤。到了这一刻,他心里的那点侥幸也算是彻底被浇灭了。 “怎么回事?!”严梁反应过来后,猛地一拍桌子,怒道,“断电了?还是设备故障?!” “不是啊严队,你看仔细一点。”小李说。 钟遥晚接话:“雪花屏……应该是监控被人切断了吧。” “也就是说,他们是团伙作案的?”应归燎说。 “一个人负责正面追击和制服目标,另一个人则潜伏在暗处,专门负责切断监控,抹除关键影像……”严梁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快速梳理着线索。随即,他不再犹豫,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万佳的电话,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 “万佳,红色紧急事项。双叶小区的失踪案确认有问题,监控拍到了持刀袭击者。你立刻把昨晚当值的那个保安带回来,仔细审问!问清楚,昨晚十二点前后他在做什么、为什么停车场的监控会集体失灵、以及昨晚值班的到底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另外,让老罗和张浩马上出发,去现场勘查地上停车场,重点是车位a72附近区域,仔细检查有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还有,彻底排查整个小区的监控系统权限和后台操作记录!人命关天,中午十二点前,我要得到初步结论!” “收到!马上去办!”电话那头的万佳声音干脆利落。 等严梁挂断电话后,陆平江又道:“停车场这几处监控坏了,那小区里其他位置的监控呢?有没有可能在其他摄像头里,捕捉到当事人被带离的踪迹?” 负责查看监控的小李摇了摇头,手上动作飞快地在不同的监控回放界面间切换:“没有了。从停车场监控失灵开始,整个双叶小区内,所有联网的监控摄像头,在同一时间全部失灵,变成了雪花屏。”他指着几块屏幕上的时间戳,“这种大规模的异常信号中断,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然后才陆续恢复正常。” “也就是说他们半个小时就把陆眠眠和许南天转移走了。”应归燎若有所思。 “先等老罗那边的反馈,”严梁说,“如果有打斗痕迹的话不会查不出来的。不过我想应该是没有起太大的冲突,那里是柏油路,血迹沾上了没那么轻易处理,这么看的话,他们很可能是被带走了。” 钟遥晚说:“可以把监控倒回停车场那段,再看一遍吗?” “没问题。”小李说完,手上动作飞快就把监控画面调了出来。 屏幕上的画面流转,再次播放到持刀者明明身在远处,却忽然察觉到了陆眠眠两人的存在时,钟遥晚说:“停!” 小李立刻按下了暂停键。 钟遥晚身体前倾,指着屏幕上持刀者的异样,又指向陆眠眠和许南天躲藏的地方,以及一旁的围栏,猜测道:“这里会不会有监控的视野盲区?那个持刀人应该不知道陆眠眠他们躲藏的地方,怎么会忽然反应过来了?” “你是说……现场可能存在一个观察者或指挥者,在暗处掌控全局,甚至可能具备技术手段或特殊能力来绕过监控和常规侦查?” “有这个可能。”钟遥晚回答。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刚才一路上都没有拍到除了陆眠眠、许南天,以及持刀者以外的第四个人。那么这个人必须得是熟悉小区情况的才行……”严梁沉吟片刻,目光犀利地望向钟遥晚和应归燎,又一次问道,“你们确定你们朋友最近没有和人结仇吗?——或者你们有没有和人结仇?” 【作者有话说】 红色紧急事项是平和市刑侦组的内部调侃,他们给事件的紧急程度划分了等级。红色-蓝色-黄色。 比如说,有案件的时候,案件是红色,吃饭是黄色,睡觉是蓝色。没有案件的时候,吃饭是红色,睡觉是蓝色,案件是红色。 对于这套打分标准,陆副队长的评价是:脱裤子放屁,没事找事。 第277章 分支 我的青天大老爷,我们可是本本分分做小生意的,哪来什么仇家! “我的青天大老爷, 我们可是本本分分做小生意的,哪来什么仇家!”应归燎夸张地喊冤。 钟遥晚却顺着这个思路认真思考起来。确实,目前来看,带走陆眠眠和许南天的这伙人, 组织严密、行动利落、计划周详, 不太像是临时起意。但矛盾点在于——昨晚陆眠眠下楼醒酒, 完全是随机事件。小区里有好几个花园, 对方怎么可能精准预判她会出现在哪个位置,并提前设伏? 第461章 而且, 监控里那个持刀者,穿着单薄的卫衣,看起来就像是临时从家里出来没多久。 就这两点来分析的话, 绑架陆眠眠和许南天很可能是一次随机事件, 又或者是他们倒霉,撞到了枪口上。 钟遥晚实在是不明白这伙人的动机,最终只能提出新的假设:“或者……有没有可能是怪物做的?如果是怪物的话,想要做到忽然袭击似乎不是什么难事。” “怪物?什么怪物?”小李一头雾水。怎么好好地分析着案情, 忽然往玄学方面发展了? 应归燎想了想,说:“可是昨天我们两个也几乎走遍了小区, 照理来说, 能够实体化、还有这种攻击性的怪物怨力也不会太弱, 没理由你没感觉到怨力, 罗盘也没有反应。” 严梁在旁边附和:“对, 好好想想。怪物怎么不算仇家呢?” 应归燎说:“那仇家可就太多了。”他说,“但是从这个思路去想的话, 这件事也可能是有灵力的人做的。如果那个持刀者有干扰信号的灵契的话, 也可以做到屏蔽摄像头。他的灵力如果和南天一样, 是感知类的话,也能够远距离察觉到他们的位置。” “但是这样的话,南天应该也能够提前察觉到这个人才对吧?”钟遥晚看了一眼屏幕,“不会像现在这样,忽然被偷袭了。” 严梁:“有灵力的人还能做到屏蔽摄像头?” 应归燎:“或许是那个人的感知能力比南天更强,但是灵力还和眠眠一样弱?” 钟遥晚:“……那倒也是一种解释方式。” 严梁的脑回路已经跟不上这两个捉灵师了。他对怪物的了解仅仅在于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怪物的存在而已,而怪物只有特定的人使用特定的方式才能够消除。至于这些人到底有什么能力,能够做到什么事情,他也懵然不知。 严梁抬高了声音,说:“嗨?你们有人在听我说话吗?” 应归燎和钟遥晚这才双双望过去。应归燎问:“你说什么了?” 严梁扯了扯嘴角,说:“你们还能屏蔽摄像头?” “哦,这个啊。”应归燎恍然,语气变得随意起来,“算是吧。我身上就有一个小玩意儿,效果是可以让电子设备暂时失灵。但是这桩案子到底是不是灵能力者做的也还是两说呢。” 陆平江听完应归燎的描述,眼神微动,沉吟片刻后,问:“可以向我们展示一下吗?” 应归燎扬了扬眉,有些意外警方会对这个感兴趣,但也没多问,爽快地点了点头。他说:“可以。” 严梁立刻会意,指了指房间角落里一个正对着他们的监控摄像头,对小李吩咐道:“就那个摄像头吧。小李,把页面调到警局的监控。” “是!”小李说。 小李的动作飞快,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通,警局的监控就在一块块屏幕上次第亮起。 应归燎没再多言,伸手从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枚拨片。那枚拨片看起来和普通的吉他拨片没有区别,甚至看起来还是个便宜货,好像用手用力一掰,就能够把它掰断。 他走到墙边,随手将那拨片按在墙面上,然后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抵在拨片中心。 下一刻,他的指尖悄然亮起一抹荧绿色的,如同呼吸般微微脉动的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仿佛蕴含着生命力的质感,丝丝缕缕地沿着他的指尖,注入那枚不起眼的拨片之中。 这远超常规物理认知的一幕,让监控室里的三位警官——严梁、陆平江、小李——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们像是突然被扔进了一部正在拍摄的科幻电影片场,目睹了特效的实现过程,一时间连呼吸都屏住了。 最后还是陆平江心理素质更强,最先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用力拍了一下旁边还在发愣的严梁的胳膊,沉声道:“严梁,看屏幕!” 严梁猛地转头,看向那块显示监控室实时画面的屏幕—— 只见屏幕上,原本清晰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剧烈闪烁了几下,随即,信号像是被无形的手猛然掐断,瞬间变成了一片漆黑! 其他的监控还在正常运转,唯有那个监控,像是瞎了一样。 “还真能做到……”严梁盯着那片漆黑的屏幕,低声喃喃,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他办案多年,见过各种高科技犯罪手段,但这种仿佛直接作用于电子设备“灵魂”的,近乎魔法的干扰方式,完全超出了他的经验范畴。 应归燎见状,松开了手指。指尖的荧绿光芒悄然熄灭,他随手将那枚拨片收回口袋,说:“这个大概会断五分钟左右,之后就会恢复正常。” “你们突然问这个……”钟遥晚观察着严梁和陆平江脸上尚未完全平复的震惊,以及那震惊之下隐约透出的凝重,敏锐地察觉到事情没那么简单,“应该不只是出于好奇吧?这跟案子有关?” 严梁被他直接点破,沉默了片刻,神色严肃。他斟酌着措辞,缓缓道:“确实……不只是好奇。我们正在调查的连环杀人案,其中有一桩案件,案发前后,现场的监控摄像头也出现过类似的、短暂的黑屏现象。时间点卡得非常准。” 他看了一眼恢复正常的监控屏幕,继续道:“当时,因为正好赶上年底监控系统例行维护的时间窗口,我们初步判断可能是维护部门的操作失误或设备临时故障导致的信号中断,我们查下去,也没有发现任何有指向性的线索。” 陆平江接过话头,语气沉稳地补充:“但现在看来,如果存在一种……非技术手段,能够人为制造这种效果,那么之前那起案件中的监控黑屏,或许就不是巧合,而可能是作案手法的一部分。” 应归燎听完,眉头微蹙:“但你们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拥有灵力的人凤毛麟角。就我所知,除了我这个拨片……”他晃了晃放回口袋的手,“大概就只有切锋市的一位灵能者,拥有类似效果的灵契。不过他那是个大型柜子,根本没法搬动,更别说带着到处作案了。” 陆平江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明白。接下来我们……二组还是会往常规的刑侦方向继续深挖。今天这一出,也算是给我们提供了新思路吧。” 严梁也表示赞同:“没错。今天辛苦你们跑一趟,监控看完了,基本情况我们也掌握了。”他看了一眼时间,“我让人送你们出去。放心,既然现在已经确认你们的朋友是确确实实遭遇了危险,我们一定会调动一切可用资源,全力以赴追查他们的下落,尽快把人安全救出来。” “好,那就麻烦你们了,有最新情况请随时通知我们。”钟遥晚真诚地道了声谢。 随后,两人在一名辅警的陪同下离开了监控室。 严梁和陆平江则继续在监控室研究那段录像。 现在还不能百分百确定这件事和灵能者有关,如果持刀者真的有同谋的话,就一定会有马脚漏出。 钟遥晚和应归燎离开警局,沿着街道慢慢地往双叶小区走。 大年初一的街头,年味正浓。到处都是悬挂的大红灯笼,在冬日清冷的空气里格外醒目。不少行人穿着鲜艳的红色新衣,脸上带着节日的笑容,穿梭在商铺和庙会摊位之间,构成了一道充满生机与暖意的流动风景。 如果是平时,应归燎早该拉着钟遥晚,闹着要去买两件红衣服换上,然后挤进热闹的庙会里,吃小吃,看表演,享受年味。 但此刻,两人之间只有一种沉重到化不开的沉默。街道上的喧嚣与喜庆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挡在外面,无法渗入他们紧绷的世界。 看过监控后,虽然确定了陆眠眠和许南天遭遇了实实在在的危险,但心头那片笼罩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重且诡谲了。 应归燎捏着钟遥晚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他手背。遇到红灯时,两人停下了脚步,周围等待信号灯的人流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 他感觉到那只牵着的手忽然动了动,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一般,自顾自地分析了起来:“先别担心,现在至少没找到尸体。陆眠眠脑子转得快,只要能给她抓住哪怕一秒钟机会,肯定能想办法跑掉的。还有——” “阿燎。” 钟遥晚忽然出声,打断了他。 “嗯?”应归燎侧过头,几乎是本能地,嘴角下意识扯出一个弧度。但那笑意生硬又仓促,像勉强贴上去的,怎么看都不是发自内心。 钟遥晚望着他,眼神动了动。轻轻呼出一口白雾,白雾在空气里弥散,又很快被风化开:“你从知道他们失踪开始状态就不对。不想笑的话,就别勉强了。” 应归燎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还握着钟遥晚的那只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面朝着钟遥晚,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叹了口气。 “我只是……有些不习惯。”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少见的、近乎坦白的迟疑,“这件事到现在,连对方是什么都弄不清楚。是灵能力者,是鬼怪,还是普通人?” 第462章 “如果是普通人,我们只能坐以待毙,等警方的进度反馈。可如果是另两种情况——我在这个小区住了这么久,从来没感知到其他灵能力者的存在。同样的,直到现在你和至情至信也没有感应到过任何鬼怪的怨力。这种看不到、摸不着、完全无法锁定的感觉,实在让我……”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被风吹进钟遥晚耳中的: “……有些不安。” 原本他是很自信的,这两个人一个有对人能力,一个有对鬼的警戒,可是在监控中,陆眠眠和对方只是交手了一次就选择了撤退。 要继续劝说自己他们没事,似乎也已经不可能了。 应归燎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无能为力,可是偏偏,失踪事件也需要和时间赛跑。 钟遥晚没有接话,只是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信号灯变成了绿色,拥挤的人群开始向前挪动。熙熙攘攘间,两人却像是还没回过神般仍然停留在原地。 直到周围的人都散了,钟遥晚才忽然凑近,吻了吻他的嘴唇,说:“别担心,会没事的。” 两人穿过了马路。 现在已经十点了,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东西,便干脆在小区门口买了包子带回去。 到家的时候,正好看到唐佐佐已经起来了,陈祁迟也在灵感事务所。他们穿戴整齐,显然正打算下楼继续寻找陆眠眠和许南天的下落。 “回来了?”陈祁迟闻声转头,语气急切,“楼下突然多了好多警察,怎么回事?” “眠眠和南天的失踪案受理了,应该是陆叔那里给了局里一点压力。”应归燎换了鞋,脱了外套,把包子随手丢到茶几上。 吃早饭的时候,钟遥晚和应归燎将今天早晨的发生的事情都和两人交代了一遍,然后就完成了交接,回房间去休息了。 第278章 囚禁 他们的手被粗麻绳捆住,脚倒是自由的。 双叶小区, 某栋公寓楼内。 “陆眠眠!陆眠眠……!!眠眠!!” 许南天不停喊着陆眠眠的名字,嗓子都快劈了,蜷在床上那人却毫无反应,睡得四仰八叉, 甚至还翻了个身, 嘴里念叨着“我再也不想加班了”这种闻者落泪的话。 昨晚又是吹冷风又是亡命狂奔, 许南天本以为那趟折腾足够把陆眠眠那点酒意彻底抖干净了。没想到这人一沾垫子, 立刻原形毕露,睡得像块被太阳晒化了的年糕, 怎么叫都叫不醒。 许南天放弃了。 他往后一靠,后脑勺抵上冰凉的墙壁,仰头望着天花板, 开始冷静地梳理目前的处境—— 他们被关在一个不算大的房间里。这间房间很可能是被屋主二次改造过的, 一张床就几乎占据了大半个房间的空间,屋里没有窗,只有一盏吸顶灯亮着,还有一间干净得近乎寡淡的洗手间。 他们的手被粗麻绳捆住, 脚倒是自由的。 这点束缚算不上大问题,只要陆眠眠醒过来, 两人背对背互相配合, 解开绳索也就是几分钟的事。 前提是——陆眠眠能醒过来。 像是为了方便他们清晰地知道现在是上午还是下午一般, 房间里挂的钟甚至是电子的。 许南天眯眼辨认了一下, 现在是上午十点一刻。 昨天那个绑架他们的陶瓷人把他们带进这间屋子以后, 一直守着他们,直到六点才转身离开。 离开前, 它站在门口, 朝他们投来一个难以解读的、长久的注视。 许南天读不懂他的眼神, 甚至和那张脸对视就让他心底发怵。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陶瓷人已经离开了,连带着那扇门也被再次锁上了。 不过陶瓷人离开的时间点很微妙,六点钟,差不多也是冬天天亮的时候了。 许南天原本以为怪物是消散了,可是没多久,房间门下方那扇窄窄的小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塞进来几个热腾腾的包子和一袋还烫手的豆浆。 许南天当时愣了好几秒。 ……还挺人性化。 只可惜,此刻那些包子已经透心凉,白胖的面皮皱缩成一团,豆浆也彻底没了热气。陆眠眠还在梦里和她的领导为了一张假条纠缠不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上没有窗户,看不见天色,只有墙上那只老挂钟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 约莫十一点的时候,陆眠眠终于醒了。 她在梦里还是副岁月静好的安详模样,眼皮刚掀开,整张脸就皱成了一团。她捂着胃部侧蜷起身子,哎哟哎哟地叫唤:“嘶——我感觉我的胃好像穿孔了。” “怎么穿的孔?工作太辛苦,累出工伤了?”许南天的声音从旁边幽幽飘过来。 陆眠眠转头,赏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白眼:“滚蛋。是被昨晚那个该死的陶瓷人揍的。”她活动了一下肩膀,牵扯到伤处,又龇了龌牙,“你小子倒是有出息,手腕被人一拧,立刻摇白旗投降了。” “我那哪是摇白旗!”许南天立刻叫屈,“我那是被控制了!还不是看你挨打,一着急才冲上去的?”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要换了别人,看到那场面,我肯定撒腿就跑!” 陆眠眠没理他这套说辞,自顾自道:“不过挺奇怪的。那家伙手里提着刀,凶成那样,结果居然没要我们的命。” 许南天闻言,神色正了正:“我也在想这个。”他道,“其实仔细想想,那家伙是怪物,□□只是由怨力凝结出来的东西而已,反应速度根本不受□□的控制。在最开始和你交手的时候,它完全可以用刀直接砍你,但是当时却是挡下了你的攻击。” “你是觉得……它其实本来就不想要我们的命?”陆眠眠推测。 “有可能。”许南天一边说,一边把两只被捆成粽子的手伸了过去,解开了陆眠眠手上的麻绳。他的手指被麻绳勒得发红,动作却不慢,“而且你看这绑架待遇。你睡着的时候我还去洗手间看了,里面的沐浴露洗发水一应俱全,都是没拆封的高级货,浴巾叠得整整齐齐。知道的这是绑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来度假了。” 绳结终于松开了。陆眠眠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也去解开许南天手上的束缚,随口问道:“怎么我睡着的时候你不帮我解开?” “我的小姑奶奶!”许南天哀哀叫苦,“我倒是想帮你解开,我刚碰到你手,你就开始喊‘我不干了’、‘让我再睡五分钟’、‘这个月的绩效谁爱追谁追’,扭来扭去跟条泥鳅似的,我根本抓不住。” “胡说八道。”陆眠眠面不改色,“我睡相明明很好。” “是,特别好。”许南天似笑非笑,“小时候你跟佐佐挤一张床,一晚上踹了她十几脚,直接把人从床上踹到地上去打地铺。这事儿你不会也忘了吧?” 陆眠眠手上动作一顿,挠了挠鼻尖,声音明显虚了几分:“……我不记得了,有这事儿吗?” 许南天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陆眠眠心虚地移开视线,专注地对付手上那个死结,不再吭声。 努力了半天,许南天才终于重获自由。 他迫不及待地活动了一下被勒出红印的手腕,转身就去够那袋早已凉透的包子。 折腾了大半夜,昨天吃得再丰盛也都消化干净了。包子皮摸上去又冷又硬,但他顾不上这些,抓起一个就往嘴边送—— 即将入口的瞬间,他动作猛地一顿。 “这东西不会有毒吧?” “我有这个!”陆眠眠闻言,把头绳摘了下来。 她把许南天手里的包子夺回来,连同那袋豆浆一起塞进塑料袋,用发绳紧紧扎住袋口。 那是一根普通的黑色发圈,但在她指尖注入灵力的瞬间,整根发绳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 光芒淡去后,陆眠眠拎起袋子晃了晃,语气笃定:“没毒,吃吧!” “你还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许南天嘴上吐槽,手却很诚实地伸进袋子,抓了个包子大口啃起来。 “这种不占地方的小东西我平时都戴在身上,以防万一。”陆眠眠也拿了一个,咬下去。包子确实凉透了,面皮发硬,馅料也失去了刚出炉时的鲜香,但此刻能填饱肚子已是万幸。 许南天问:“你不是说胃穿孔了吗?这会儿能吃吗?” “不行就再睡一觉呗。”陆眠眠满不在乎,“反正有灵力,养一会儿就好了。” 许南天:“……”把灵力当速效救心丸使。他咬了一口包子,说,“你不会是和桃子一样,身体里的灵力都点到恢复力上了吧?” 陆眠眠闻言后,立刻哭丧下脸,说:“是就好了,可是我的恢复力和你们比也差了一大截。” 吃饱了饭后,陆眠眠开始巡视起这间囚禁他们的屋子。 房间是上锁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那个狗洞却没有上锁。 陆眠眠蹲下身,手刚搭上那道小门的边缘—— 第463章 “别!!” 许南天几乎是弹过来的,一把按住她的肩膀,脸色都白了:“你、你先别打开!万一外面是张鬼脸怎么办?!万一那个陶瓷人正蹲在外面盯着这道缝呢?!” 陆眠眠被他这反应弄得无语,抬头看着他惊魂未定的表情,忍不住腹诽:“你胆子这么小,当初到底是怎么干捉灵师这行的?” 许南天理直气壮:“所以我才不干了啊!” 陆眠眠看了一眼时间,说:“这大白天的,陶瓷人也应该已经消散了吧?现在不逃走,更待何时!” 陆眠眠觉得自己这话很有道理,逻辑清晰,时机合理。 然而说完之后,许南天的脸色依然是沉着的、紧绷的,甚至比刚才更加难看。 陆眠眠的笑意敛了敛:“怎么了?” 许南天垂着眼,沉默了几秒。 “……我怕说出来吓到你。” 陆眠眠一愣,虽然她不像许南天那样做过正式的捉灵师,可是类似的事情也没有少经历,能有什么事吓到她? “你应该知道,”许南天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思绪体的怨力,和怪物实体化之后的怨力——是有微妙差别的。” 陆眠眠:“……”不,我不知道,我灵力弱得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没吭声,只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许南天吸了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们俩都是被那个陶瓷人打晕带进来的,对吧?” “对。” “但其实……进了这间屋子以后,我就醒了。” 陆眠眠一愣。 许南天的脸色白得像纸,声音却稳住了,一字一顿:“我是被刺激醒的。这里的怨力太浓了,浓到我刚一恢复意识,就差点被呛得喘不上气,现在姑且算是习惯了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干净、安静、甚至称得上舒适的屋子时,像在看一片肉眼看不见的沼泽。 “而且我可以感觉到,这里根本不止一只实体化的怪物。甚至连思绪体都有不少……我很难说这里到底有多少思绪体,但是几百个一定是有的。” 陆眠眠的后脊梁开始发凉。 “最奇怪的是,”许南天继续道,声音更轻了,“现在十一点了,可我依然能感觉到——实体化的怨力,就在屋子外面徘徊。不是残留,是活的,正在移动。” 陆眠眠没有立刻接话。 她平时就喜欢听捉灵师的故事,也基本每周都会来灵感事务所,把在工作时寻到的思绪体带给应归燎和唐佐佐,顺便听他们讲述最近发生的故事。她当然也知道,唐佐佐曾经在白天遇到实体化的鬼怪,以及黄泉戏班思绪体遗留物的事情。 许南天平时不爱听这些和怪物相关的事情,见她脸色骤变,也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绑架我们的……是怪物吧?” 陆眠眠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发抖。 “对啊。”许南天一头雾水,不知道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陆眠眠此刻大脑运转飞速:在唐策宅子里出现的白天也会实体化的鬼怪,被唐策隐藏的大量思绪体,以及不对他们下杀手的鬼怪,优渥的囚禁条件…… 陆眠眠的声音干涩,道:“你说……唐策在背后操控这些怪物的可能性是多少?” “什么?”许南天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就在陆眠眠想要再解释的时候—— 咔哒。 那扇小狗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僵住,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那是一条苍老如树皮的胳膊。皮肤皲裂、发黑,像是被烟火熏烤了几十年的老木,关节处鼓着粗大的结。前段是一个畸形的圆形肉瘤——没有手掌,没有手指,只有一个血肉模糊的圆形肉瘤,边缘还挂着暗褐色的结痂,像是被人齐根截断后,又用粗线胡乱缝合起来的残肢,狰狞又可怖。 它以一种近乎谦卑的姿态,将两盒盒饭推进屋内,塑料盒与地面摩擦发出 “沙沙” 的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瘆人。 随着那截胳膊越探越深,许南天和陆眠眠才看清了—— 那只本该长在胳膊末端的手,竟然生在了肘关节处! 五根指头从本该是骨节突起的位置歪歪扭扭地伸出来,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像一簇寄生在枯木上的畸形菌菇,歪歪扭扭地朝着不同方向扭曲,透着股非人的怪异。 是和陶瓷人一样的改造人。 可更诡异的是,这只手还在动。 按常理,失去了完整神经通路的肢体,就算被强行缝上去,也该是软塌塌地垂着,如同一截死肉。 但此刻,那只手却活像一株漂浮在海流中的海草,扭曲地摆动着。 两人大气也不敢出,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他们只是推测怪物在白天仍然可以实体化而已,现在这一幕几乎就是实锤了。 盒饭的香气在屋子里蔓延,还是热乎的,是浓腻的肉味。 随后,一个与那截苍老胳膊完美契合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苍老、诡谲,像是两瓣生锈的金属片在粗糙摩擦,带着刺耳的滞涩感,一字一顿地钻进耳朵: “吃吧,孩子们。”它说,“还要烦请你们在这里多住几天了。” 陆眠眠死死地盯着那截胳膊,神经绷得像根即将断裂的弦,脑子里飞快思索着它会不会有下一步动作——它会推门进来,还是会有其他同伙出现? 可没等她想透,那截畸形的胳膊便缓缓收了回去,小狗门被轻轻带上,只留下 “咔哒” 一声轻响,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两人僵在原地,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陆眠眠率先缓过神来,声音干涩:“你……还敢吃吗?” 许南天拼命摇头:“打死我也不敢了!”他盯着那两盒静静躺在地上的盒饭,眼神里满是忌惮,“谁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打开以后不会滚出一只手吧?” “那、那应该不至于吧?!” 陆眠眠嘴上反驳,心里却也没底。 她盯着那盒饭,最终还是好奇心压过了一部分恐惧。 不管里面是什么,总得看看才能判断这群怪物的意图。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朝着盒饭靠近。 可就在她弯腰、伸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饭盒盖子的一瞬间,动作忽然猛地顿住。 “怎、怎么了?”许南天见她突然不动,心脏也跟着提了起来,压低声音急切地问。 陆眠眠没有马上回答,瞳孔微微收缩,视线落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此刻她伸长了胳膊,一截细白的腕子从羽绒服袖口露出来,皮肤细腻,却少了一抹她熟悉的颜色。 手绳不见了。 第279章 红绳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片花瓣,像在把零散的碎片往一块儿拼。 灵感事务所。 唐佐佐和陈祁迟出门前联系了严梁, 说想亲自去警局看一遍监控,严梁那边没多问,直接应了。 另一边,应归燎和钟遥晚冲了个澡以后回去房间, 打算继续补觉, 等天亮了再继续搜寻失踪的两人。 应归燎, 简单冲了下身子就裹着浴巾出来, 准备回房间躺平,可脚步刚踏出浴室, 门铃忽然 “叮咚——”一声响了起来。 卧室里的钟遥晚也听到了动静,随手披上外套拉开房门,正好和刚从浴室出来的应归燎撞了个正着。这家伙显然是仗着唐佐佐和陈祁迟都出去了, 没半点顾忌, 只裹着一条黑色浴巾就敢往外跑,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水,顺着脖颈滑进浴巾里,勾勒出流畅的肩背线条。 钟遥晚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说:“回屋换衣服,我去开门。” “好嘞。” 应归燎乖乖缩回去, 顺手带上了门。 钟遥晚此刻也穿着睡衣, 是一身宽松的棉质款, 比应归燎那只裹着浴巾的模样规矩多了。他心里琢磨着, 大概率是警方那边有了陆眠眠和许南天的消息, 快步朝着玄关走去,抬手拉开了门。 然后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竟然是许南天。 他的一头长发利落干净, 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那一身衣服, 没有更换过。 “……你怎么?” “别提了。”许南天垮着脸, 语气疲惫又无奈,“昨晚和眠眠下楼醒酒,正好碰上五号楼那个老王,非拉我们去他家喝两杯。推都推不掉,一喝喝到半夜,干脆在他家睡了。”他揉了揉眉心,一副懊恼的样子,“手机还弄丢了,刚刚才醒过来,赶紧跑回来报个平安。” 钟遥晚:“……”哇塞,那我的监控是看假的吗? 钟遥晚沉默了两秒。 哇塞,那我大清早顶着黑眼圈去警局看监控,是看了一部灵异纪录片吗?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第464章 但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往下移了一点。 许南天的袖口边缘,隐约露出一截红色。 那不是衣服的边角,也不是血管的影子。是绳子。 编织的花纹不算繁复,钟遥晚曾经见过这条绳子,是属于陆眠眠的,拥有变身的能力。 而现在,它安静地缠在「许南天」手腕上,藏得很深,却偏偏在袖口晃动时,露出了一道刺眼的缝隙。 钟遥晚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往旁边让了让,语气自然得像是真的放下心来:“先进来吧。” 他语气平常,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埋怨:“你和眠眠去别人家做客,好歹发条消息。最近连环杀人案闹得这么凶,我们还以为你们出事了,急得差点报了警。佐佐和阿迟现在还在满小区找你们呢。” “报警?”「许南天」跨进门槛,环顾了一圈客厅,随即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小区里好多警察,出什么事了吗?” 钟遥晚不紧不慢地关上门,说:“报案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警方说是新年流动人员排查,正好卡在杀人案的这个节点,所以查得紧。” “原来是这样。”「许南天」走到桌边,拿起那副熟悉的金边眼镜,架到鼻梁上。两条细细的金链垂下来,在他脸颊边轻轻晃荡。 从前钟遥晚觉得这副眼睛虽然骚包,但是戴在许南天脸上还显得挺温文尔雅的,可是此刻,他知道眼前的这个「许南天」是冒牌的,再看这副装扮,便怎么看怎么觉得惹人嫌。 “你刚刚说……”许南天坐到沙发上,扶了扶镜框,语气轻飘飘道,“你们报警了?” 他的语气很轻,像随口一问。但钟遥晚却隐隐觉得,这才是这人忽然出现的目的。 “对。”钟遥晚若无其事地接话,“不过人家说了,失联不满24小时不能立案。还好你回来了,不然下午我和阿燎还得跑一趟警局。” 「许南天」的视线落在钟遥晚脸上,带着一份若有似无的审视,缓缓扫过他的眉眼、唇角,似在拆解每一个表情的真假。 可钟遥晚早就在一次次直面诡谲的历练中,练出了脸不红心不跳的定力。他面色淡然,眼神平静无波,连呼吸节奏都没乱半分,姿态松弛得毫无破绽。他顺势环顾四周,语气自然地转向另一个话题:“对了,眠眠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哦,眠眠还没醒呢。”「许南天」收回目光,拿起了桌子上陆眠眠的手机后,随口答道,“她酒量太差了,昨晚喝那两杯到现在还在睡。我回来帮她拿手机,一会儿跟老王约了去逛庙会。” 他说完,转身就要往茶几那边走。 就在这时—— “你这臭小子!” 一道黑影从走廊窜出来,应归燎劈头盖脸一巴掌拍在「许南天」后脑勺上,拍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磕在沙发靠背上。 “哎哟!!”「许南天」捂着后脑勺,脸皱成一团,“你干嘛啊!” 这突如其来架势把钟遥晚都吓了一跳,一扭头,就见应归燎正怒气冲冲地站在那里。他气得咬牙切齿,胸口微微起伏:“知道手机弄丢了,不知道借个手机报平安啊?五号楼过来才几步路,直接走回来说一声也行吧?!” 他显然是把刚才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自己这一晚上跟个没头苍蝇似的满小区找人,担心地觉都没睡好,才躺了一个小时就跟钟遥晚一起跑去警局看监控了——结果这人只是去邻居家喝酒了?! “你知不知道我们差点报警了!你知不知道我们——” 应归燎骂到一半,声音却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许南天」的脸,眉头慢慢皱起来。 应归燎说:“这是你原来那副眼镜吗?怎么看着……戴得没以前好看了?” 钟遥晚:“……”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觉得。 「许南天」:“……”这是重点吗?! “你懂个屁。”「许南天」压下心里的异样,理直气壮地顶了回去。他理了理有点皱的衣服,转身往门口走去,“行了,不和你掰扯了,我得去和老王会和了。一会儿佐佐醒了也跟她说一声,不用担心。” “什么意思?看到我了扭头就跑?”应归燎不悦地扬眉,却也没真的拦着,只是一脸不耐烦地朝他摆手,“算了算了,赶紧滚,最近都别出现在我面前了,看到你就来气。” 「许南天」见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反倒乐了,嘴角挂着笑拉开门。又在即将出门时,想到了什么,说:“对了,逛完庙会以后我就不过来了,明天还得上班。眠眠好像也要值班的样子,你们不用惦记我们。” 门边,钟遥晚一直安静地站着。 闻言,他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的职业假笑。 “行,我们知道了。” 「许南天」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他说:“新年快乐。”随后便拉开门,离开了。 门被轻轻带上,锁舌入扣,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应归燎脸上那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秒卸得干干净净。 他和钟遥晚对视了一眼。 钟遥晚就站在门边,屏息听着走廊的动静。电梯门打开,又关上,下行声渐渐远去。他又等了几秒,随后悄悄打开门,确认了楼道,乃至楼梯间里都没有人以后才回来。 他关上门,后背抵在门板上,压低声音:“要不要跟上去?” “你怎么知道我看出来了?”应归燎一愣,眉梢微挑。 “你刚才打他那架势,”钟遥晚面无表情,“不像在怼朋友,像在打狗泄愤。” 应归燎愣了一瞬,随即“噗”地笑出声来。那笑意来得突兀,却实实在在,眉眼都跟着舒展了些。 他的心情明显比洗澡前明朗多了。 “先不跟。”他收起笑,语气却轻快了几分,“万一被他发现我们起疑了,又或者他附近还藏着同伙,反而打草惊蛇,会对人质不利。”应归燎分析道,“他特意跑这一趟,就为了确认我们有没有报警——这说明他很怕被警察盯上,怕警察排查到他家。他的根据地应该就是在我们小区。我先把这事儿告诉严梁,他那里现在接入了双叶小区的监控系统,可以实时查看到小区的情况。让他看看那个冒牌货到底躲在哪栋楼里。” “你觉得会是谁在假冒南天?”钟遥晚问。 应归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枚风干的花瓣。 钟遥晚凑近过去。 这是一瓣昙花花瓣。边缘蜷缩,颜色褪成半透明的浅褐,纹路却依然清晰。 应该是应归燎刚才打那人的时候掉出来的,只不过当时钟遥晚的注意力都在应归燎身上,没有注意到它。 昙花花瓣,拥有能够催动红绳的灵力,清楚灵感事务所的人。 这个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 “看起来是老熟人了。”应归燎说,“放心吧,是他带走陆眠眠和许南天的话,他们应该没事。” “你怎么这么确定?” 应归燎想了想,难得卡壳了几秒。 “呃……怎么说呢,”他斟酌着措辞,“虽然不知道唐策到底想干什么,但他既然有所图,就得考虑得手之后的日子怎么过。他不会蠢到在达成目的之前,惹毛陆眠眠她爸爸的……” 钟遥晚:“……”好现实的理由。 应归燎回想起了方才看到的监控内容。他知道唐策的身手应该是不错的,但是还不至于让陆眠眠只和他交手一下就选择撤退,这就说明了,监控中的持刀者一定不是唐策本人。 他还有同谋几乎是一件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应归燎忽然有些后怕。还好陆父在得知了情报以后第一时间施压,让他们看到了那段监控录像,要不然刚才可能真的被唐策糊弄过去了。 他把那片花瓣收进手心,说:“这片花瓣掉出来得也莫名其妙的,说不定是唐策故意留下来。”他的语气沉下了一些,“其实我本来打算过年的时候去找他一趟的,可是听我爸妈说,昨晚除夕的聚会他根本没有去。我还以为他又不知道钻进哪个犄角旮旯里了,谁知道他居然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了。” 钟遥晚一头雾水:“所以他到底想不想让我们知道南天他们被绑架的事情?” 应归燎想了想,说:“如果这片花瓣是他故意留下的,那就说明他绑架许南天和陆眠眠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目标另有其他。如果是他不小心掉出来的,可能就是单纯地不想让警方继续调查,不管怎么样,绑走许南天和陆眠眠的动静太大了,就算能够稳住我们一时,也不能瞒着一辈子。” “你是说……他很快会有下一步动作?”钟遥晚拧起眉。 “很可能。”应归燎说,“最近几天你多小心。不管怎么样,他确实不对劲,不知道他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时间点绑架陆眠眠和许南天是想要做什么,但是很可能是冲着你来的。” 第465章 “放心吧,我有分寸。”钟遥晚想了想,说,“你觉得……会不会是眠眠和南天发现了什么,所以才被带走了?” 应归燎若有所思。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片花瓣,像在把零散的碎片往一块儿拼。 “大本营在我们小区……”他喃喃道,声音越说越轻,像是忽然被自己的推测绊了一下,“他藏起来的那些东西——黄泉戏班的遗留物,不会……都在我们小区里吧……?”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这里要插播一条主包的地狱脑洞 感觉钟遥晚有的时候挺直男的,比如说,他和应归燎两个人去逛largeso的时候,应归燎选了好几个香氛,打算买一个放在卧室里。 他问钟遥晚哪个好闻。 钟遥晚说:这不是闻起来都一样吗? 后来他们遇到了怪物,一共有两只,一个散发着三十天没丢的烂香蕉皮味,另一个散发着三十年没洗澡的大狗勾味。 钟遥晚说:我们一人一只,你去打狗,我去切水果。 应归燎说:……哪个是狗,哪个是烂水果? 钟遥晚(鄙视的眼神):你怎么这都分不出来? 第280章 中场 “平和路的三号监控,刚才忽然黑了!” 应归燎把自己的分析给唐佐佐以及陆眠眠的父母说过了。 唐策来的时候, 小黑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现在才终于从沙发底下露出了脑袋,趴到钟遥晚腿上去,撑了个懒腰呼呼大睡。 唐佐佐那边暂时还没有回复, 但是陆眠眠的父亲陆正光却回得很快, 几乎像是守在手机边等着。 关于这位长辈, 钟遥晚了解得不多, 只隐约记得,之前去应家过年的时候, 听应书提起过一嘴。 他知道陆正光、应书、许心、唐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只不过长大以后,陆正光没有选择做捉灵师,而是和他的父辈们一样, 走进了官场。 后来应书和许心选择和卢惟合作, 在警局内部成立第九支队,这背后的牵线搭桥之人,正是陆正光。听说年轻时候的卢警官也曾经意气风发,比现在勤快得多, 甚至带动了其他城市效仿平和市的模式,建立警局与捉灵师的联动机制——当然, 前提是当地的捉灵师愿意合作。 钟遥晚从柳如尘那里听说过, 这项制度在不少城市都推行得不错, 唯独彩幽市及其周边, 始终进展不顺。官方不是没有向她递过橄榄枝, 但她拒绝了。 据柳如尘所说,她不喜欢被束手束脚的感觉, 和官方合作虽然在某些情况下可以轻松很多, 但是同样的, 也会有不少限制。现在这样,偶尔协作,互相尊重,也挺好的。 钟遥晚当时没有多想。可后来他逐渐意识到,柳如尘说这话时,不止是不愿意,更有一丝几乎被压平的抗拒。 那抗拒无关性情,无关利弊,更像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在得知了黄泉戏班的所作所为以后,钟遥晚越来越难以摆脱一个联想: 戏班如此肆无忌惮地进行人体改造长达四十年,从来没有人救过他们吗? 不是没有目击者,不是没有人逃离。可是戏班依然存在了四十年。那些被带上台的人,被当成小丑、当成展品、当成取乐的工具——台下的观众,戏班的运营者,还有那些本该管束这一切的组织,没有一个人伸出手。 病态的审美,病态的狂欢。 而戏班主,很可能从未得到过制裁。他的后人至今混得风生水起,西装革履,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无人知晓他们祖辈手上沾过多少血。 那些血泪与生命,被轻飘飘地翻过一页,像从未存在过。 其中,很可能也包括柳如尘的先祖。 钟遥晚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这样的猜想,后人站在历史长河的彼端俯瞰过去的时候,那条来时路总是布满荆棘的。 钟遥晚的思绪飘了很远。再回过神是因为手机一直在口袋里震动。 他摸出来一看,发现应家的小群里全都是消息。 钟遥晚往上划了几屏,大致拼出了事情脉络:应书和谢灵刚刚哄完情绪崩溃的苗苗和许心,安抚了被蒙在鼓里,却能够感觉到家里沉重氛围的许桃,转头又开始安抚险些把家里拆了的陆正光。 另外,应归燎应该是把唐策对钟遥晚另有所图的事情同步给了他们,应书和谢灵没有多问那些暂时说不清的细节,只是发来一长串问候,末了认真地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钟遥晚挑了几个乖巧不添乱的表情包发过去,说自己没事。 随后,他靠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天花板放空了几秒后,又打字问:「陆叔现在情绪怎么样了?」 「平静下来了,」谢灵回道,「刚才最生气的时候,他差点把房子拆了。后来眠眠……哦,不对,是唐策,用眠眠的手机给老陆发了一条‘新年快乐,爱你呀!’以后,黑着脸回了一条了‘老爸也爱你’,然后忽然就安静下来了。现在坐在沙发上,谁也不理,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钟遥晚盯着“老爸也爱你”五个字,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亲眼见到那个画面,但此刻,某种扑面而来的,混合着荒诞与心酸的滑稽感,让他一时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叹气。 “你那里怎么样了?”钟遥晚扭头望向应归燎。 “陆叔那边说,这件事最好还是交给警察处理。毕竟唐策虽然有灵力,也仍然是人类,没有脱离‘公民’这个身份。绑架罪由警察来抓,名正言顺。”应归燎说,“我也告诉他了,唐策可能保有上千个思绪体,咱们小区大概率是个隐患点。陆叔也说了,会和警局协商,随时准备双叶小区的撤离工作。” 钟遥晚听完,微微挑眉:“怎么跟咱妈说的不太一样?” 应归燎摊手:“可能是老油条在官场摸爬滚打太久了,说官话和发火用的是不同的大脑吧。”他说完,自己先沉默了两秒,语气又沉下来几分,“不过我现在最好奇的还不是这个。” 他抬眼看向钟遥晚:“唐策的同伙,能是什么人?” 钟遥晚下意识托起下巴。 他一直觉得唐策是独行侠。从临江村那几卷老旧的宣传片里,到应书口中那些碎片化的往事,唐策这个人,似乎永远站在人群边缘,不近不远。除了何紫云,除了钟离,他身边几乎没有第三个能被称为“同伴”的人。 这样一个人,居然会有同谋吗? 还有唐策那不可告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抓走陆眠眠和许南天?他们对于唐策来说,有什么利用价值吗? 钟遥晚想不出,甚至越是深究,脑袋里越是嗡嗡发疼,像是有无数细针在轻轻扎着,混沌得找不到出口。 应归燎见他的眉头又蹙了起来,没再说话。他只是靠近,很轻地在钟遥晚额头上印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停了两秒。 他松开,语气放得很轻:“先回去睡吧。现在知道唐策可能在我们小区藏了思绪体——晚上才是最要紧的。” “好。”钟遥晚应了一声,抬手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嘴角扯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苦笑,“就是不知道这次能不能不被吵醒了。” *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 这段时间,灵感事务所可以说是忙得脚不沾地,连陈祁迟都不睡懒觉了,每天都早早起床给三位主战力准备早餐和茶点,力求让他们过上没有后顾之忧的日子。 应归燎嘴上说着不要着急,实际上比谁要着急。钟遥晚甚至合理怀疑,要不是他习惯性地在危急关头装出一副靠谱的样子,其实早就已经急得要拆墙了。 嗯……钟遥晚觉得应归燎这一点和那位还未谋面的陆叔也挺像的。 虽然说排查工作由警方进行比较合理,但是,他们终归是放心不下陆眠眠和许南天的。 只可惜,他们在小区里走得脚都要冒烟了,也没有什么新的线索。 警方那边进展也有限。唐策那边从来没有来过赎回人质的电话,甚至连他为什么要绑架陆眠眠和许南天都不知道。 他们毕竟不能直接破门而入,只能借着“新年安全走访”的名义,在居民开门的短暂间隙往里瞄几眼,看看屋内有没有异常。 老罗那里的调查结果,说陆眠眠和许南天在地上停车场时和人产生过冲突。但是痕迹不多,看起来没过几招就被制服带走了。 而那把大刀,警方辗转查过,也没有找到出处。 而这些天里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唐策会每天让陆眠眠拍一张自拍照给陆光正,偶尔live图里还能够听到许南天的声音。照片里,陆眠眠的居住环境不错,人也挺精神。虽然还没有找到人,但是这张照片也算是对其他人的一些宽慰了。 当然,陆光正和戚苗两个人,看到照片时总是会内心五味杂陈。 大年初五,阳光很好,年味还没散尽。 这天,钟遥晚和陈祁迟又去警局抠监控了,唐佐佐和应归燎则继续在小区里乱转。 第466章 小李已经对这两个人的频繁到访习以为常,甚至专门给他们腾了两台机器,授权了部分调阅权限。 他们已经将陆眠眠和许南天失踪那天的影像反复看了好几遍。 带走他们的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连半点轮廓都看不清,钟遥晚也没法确定,这人到底是唐策本人,还是他的同伙。 唯一能肯定的是,对方一定对小区的监控死角了如指掌。 除了追杀陆眠眠和许南天那一段被逼入镜头,其他地方,连一个影子都没留下。 此刻,监控室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 陈祁迟抱着杯奶茶窝在椅子里,面前屏幕切着双叶小区的实时画面,观察唐策或是陆眠眠、许南天,有没有出现在画面中。 钟遥晚则像钉在了另一台显示器前,开始一帧一帧地拉着大年初一下午的录像。 眼珠干涩得发疼,他却连眨眼都舍不得。 大年初一那天,唐策变装成许南天,大摇大摆走进十四号楼,可离开的那段,怎么都找不到。 单元门、电梯、地下车库、小区主干道——所有的摄像头,在那个时间段,都没有出现许南天的身影。 唐策一定是在离开前,谨慎地又一次使用了那根手绳。 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也许是步履蹒跚的老人,也许是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也许只是一个戴着口罩、从镜头边缘匆匆走过的路人。 双叶小区住了几千人。他只要混进去,就是一粒落进沙堆的沙。 而要在沙漠中找到这一粒沙,谈何容易。 “这两位小同志,还不回去啊?” 严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调侃。他手里端着两杯茶,一人一杯塞进钟遥晚和陈祁迟手里,杯壁还是烫的。 陈祁迟接过来抿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说:“今天打算跟你一起在警局打地铺了。” “去你的,我今天可不打地铺。”严梁笑骂,下巴朝门口方向一抬,“记得入口处那个等候沙发了吗,我今天预约到了,晚上可有地方睡。” 他话音落下,笑意也跟着收了。目光扫过屏幕上定格的监控画面,沉默两秒,语气正经了些: “不过你们俩天天这么盯,能盯出什么名堂吗?” “也没其他事情能做,只能每天来看看监控了。”钟遥晚说。 唐策对钟遥晚不知道有什么企图,在这样未知的情况下,让钟遥晚远离唐策无疑是最快捷的办法。可是不让他做点事,总觉得心里不安静,所以只能每天来盯梢监控。 好在灵感事务所算是警局的编外人员,要安排他们每天进来,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严梁撑在椅子旁,目光扫过实时监控。 画面右下角显示现在将近晚上十点了。监控摄像头都是可夜视的,映照出来的画面虽然没有白天清晰,但也不妨碍观察。 他很快就在某块小画面里找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一男一女,站在某栋楼前的路灯下。 应归燎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表情夸张;唐佐佐则手语打得飞快,看起来骂得很脏。 “他俩干嘛呢?”严梁眯起眼睛。 钟遥晚正在本子上写写画画,闻声抬头瞥了一眼屏幕:“模拟吵架。” “……啊?” “平时他们小学生吵架的时候,许南天都会冒出来扇阴风点鬼火。”钟遥晚低头继续画他的线,“他们这是在用召唤术。” 严梁:“……”小学生吗? 不过,两人走访了这么多天,感应不到怨力,找不到线索,连唐策的尾巴都没摸着。现在确实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了。 他移开视线,又落到钟遥晚手里的本子上。 a4大小的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画满了线条和标注,密密麻麻。 “你又在画什么?” “路线图。”钟遥晚的声音很轻,脸上映着屏幕冷蓝色的光,“我把大年初一,十一点后从楼里出来的人的路线都归整,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严梁来了兴趣,凑近了些。 本子上画着双叶小区的简易地图,楼栋用方框标注,不同颜色的彩线蜿蜒交织,像一束散开的毛线团。 “有什么收获?” “现在还有几个人的没有归纳出来。”钟遥晚说着,将本子推过去了一些。 “还有几个人的路线没归纳完。”钟遥晚把本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当天一共一百六十二个人有进出记录,筛下来,有嫌疑的是二十六人。” 他指尖点着其中几条彩线:“这十个人是一家子,应该是来楼里拜年的——但唐策也有可能混在里面。剩下的人里,大部分离开小区之后就没再回来。不过过年期间,也可能是来串亲戚的。” 他顿了顿,用笔圈出本子上的几栋楼:“另外还有几个人,进了小区其他楼栋就没再出来。” 严梁眯起辨认了一下楼号,手指点向边缘那两栋:“二十七和二十九?我有印象,是不是就在两个当事人被袭击的花园附近?” “对。”钟遥晚抬手按了按发酸的脖颈,转了转脑袋,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我已经告诉老罗和阿燎了,让他们重点留意这两栋。可惜到现在,还没有什么有效线索。” 一旁的陈祁迟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我记得二十九号楼有间公寓很奇怪,所有的窗户都被木板封起来了,那里重点查过了吗?” “查过了。”严梁说,“平江亲自去的,还找了个借口进去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他顿了顿,“除了室内特别暗,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那为什么要把窗户封成那样?”钟遥晚转过头。 严梁答得很顺:“那屋住着的,是一个有先天性着色性干皮症的姑娘,已经在那儿住了几年了。” “先天性着什么……?”钟遥晚脑子没转过弯。 “先天性着色性干皮症。”陈祁迟把手里那杯已经温凉的茶一饮而尽,语速飞快,“基因病,必须终身避光,不然皮肤十分钟内就会起水泡、红肿、溃烂。小区的管理人员说,她自从入住以后就没有怎么出过门,最多下楼倒个垃圾。” 钟遥晚闻言微微皱起眉。好残忍的病症。 “对对,就这个。”严梁点头,“我们也跟物业核实过了,确实有这么个情况。那姑娘也只在夜里偶尔出来。平江也去核实过了,业主的登记信息就是他们见到的那个女生,没错。后续也进行了进一步调查,身份、病史、居住时间,全都能对上。” “那不是又走进死胡同了。”钟遥晚的手指在本子上轻轻敲着,目光凝在那两栋住户楼上。 “何止,这两天连连环杀手的案件都走进死胡同了。”严梁烦躁了抓了把头发,说,“这两天倒真像过年了,到处喜气洋洋的,一点线索都没有。警局都快按下暂停键了。杀手案的进度也就跟你这边一样,把翻烂的线索再翻出来,一遍一遍地看,看能不能抠出点新的。” 钟遥晚没接话。 他知道严梁最近在两边跑。失踪案这边因为锁定了唐策,侦查方向明确,他的压力反而小了不少。反倒是那个连环杀手案,年前闹得人心惶惶,年后却像蒸发了一样,半点动静都没有。 也多亏了如此,严梁现在竟然还能挤出时间来给他们当茶水工。 监控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钟遥晚继续做剩下几个人的路线梳理,陈祁迟抱着凉透的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实时监控画面。严梁也没急着走,像个监工似的在两人身后站着,偶尔瞥一眼屏幕,偶尔看一眼手机。 过了一会儿,严梁看了眼时间。 “我五分钟后有个会,先走了。”严梁说,“有什么线索记得及时告诉我。” “这么晚还有会?”陈祁迟惊讶。 “人民警察可是很忙的!”严梁说完,解释道,“我和二组有个会,有些连环杀人案的线索还要再交代一下。” “行。”钟遥晚头也没抬,“晚上订宵夜的话帮我们捎一份,要辣的。” “没问题。” 严梁应了一声,转身朝着门口走去,手刚搭上门把手,还没来得及转动—— “砰” 的一声,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 一阵急切的风裹挟着走廊里的寒气直接扑进来,刮在严梁脸上,把他额前的碎发都掀动了。 严梁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是什么恶徒,直接动手。 看清来人是小李以后,他拧着眉训斥:“毛毛躁躁的,干嘛呢!” 小李此刻额头上布满冷汗,额发都被浸湿了,显然是从走廊那头一路狂奔过来的,气息还没喘匀,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白得像纸。 “严、严队——!”他声音发紧,“你在这儿就太好了,快来看看!”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平和路的三号监控,刚才忽然黑了!” 第467章 第281章 到达 这世界上的不可思议也太多了吧! “什么?!”严梁差点跳起来, “走!赶紧去看看!” 他拔腿就要跟小李往外冲,却被钟遥晚叫住了。 “严队!” 严梁回头,眼里压着焦躁。 钟遥晚已经站起身,合上手里的笔记本:“我跟你一起去。” “行, 一起来。”严梁没有犹豫。 监控系统在上次出问题以后是维护过的, 大概率不会出现断电或是短路等的异常情况。 如果真的是灵异事件的话, 有个捉灵师在说不定也能帮助判断。 三人是跑去道路监管处的。 推开门, 一股混杂着咖啡味和电子设备焦躁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二组两个熟面孔正围在屏幕前,技术组的同事正在劈劈啪啪地按着键盘, 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出什么事了?赶紧说!”严梁一进门就直奔主控台。 “严队!”那个正在调画面的男警见他们来了,立刻往旁边让开,指着面前一片黑漆漆的监控窗口, “最开始是平和路的三号摄像头变成雪花屏了, 紧接着四号、五号也陆续断了。等于说,那一小片街区的监控全都失灵了。” 技术组同事的键盘敲得噼啪响,连眼神都没空分出来一个,声音紧绷:“目前还不确定原因, 但很有可能是断电引起的连锁故障。正在查线路。” 旁边一个女警补充道:“梁队已经带人去现场了,这会儿应该快到了。” 严梁盯着那几块雪花屏, 拧起眉头:“哪些摄像头能覆盖到那片区域?” “一号!正好是对着三号摄像头的。”小李说完, 很快就在上百个监视画面中找到了一号摄像头, 并且指明了方向, “就这个角度, 其他都是盲区。” 钟遥晚和严梁同时望过去。 画面上,平和路右侧街道被灯光切割成明暗分明的格子。路灯亮着, 偶尔有一两个行人走过, 脚步匆匆。 钟遥晚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桩惹得大半个警局都过不好年的杀人案, 虽然警方没有对外公布太多细节,可越是这样,坊间就越是穿得沸沸扬扬。 有的版本,像是真的得到了小道消息,说所有被害的人都是孕妇。但是也有人那个犯人是个心理变态,专盯着老弱病残下手。更有人说那是个无差别杀人的大魔头。 总之,得益于众说纷纭的都市怪谈,即使现在是过年期间,大部分人还是选择早早回家。此刻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形色匆忙,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 但钟遥晚的目光在某处停住了。 画面尽头,靠近那片黑掉的摄像头区域,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在一号摄像头能够拍摄到的尽头,似乎有一抹异样的颜色。那颜色太淡了,淡得就像是夜晚原本的颜色,如果不仔细盯着看,只会当作是路灯照不到的阴影。 就像是……一层膜一般。 钟遥晚一个激灵,指着那个位置,问:“这是什么?” 男警凑过来看了一眼:“哦,那条路上有个小巷子,应该是入口处的阴影吧?” “不,不是阴影。”钟遥晚说,“入口阴影一半的位置,有一块颜色更深一些,还在往光里延伸。” 男警闻言后,仔细查看,但是没有看出什么区别,喃喃道:“我看着都是一个颜色啊……” 严梁眯着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半天才勉强辨认出来:“是一个矩形的东西?” “对。”钟遥晚说罢,立刻转身往外走,“我去三号道路看看,可能真的是鬼怪搞的鬼。” “啊?什么乱七八糟的?”小李被钟遥晚的转身就走弄得一愣,怎么又扯到玄学上了! 严梁却已经反应过来,拔腿就跟了出去。 他一边追一边压低声音问:“什么意思?真是那东西做的?” “有可能。”钟遥晚步伐不停,声音却很稳,“刚才看到的那片深色的东西,很可能是结界。被关进去的人出不来,相当于鬼怪的狩猎场。” “行,我跟你一起去。” 严梁说完,钟遥晚原本还想反驳,毕竟遇到鬼怪和遇到单纯的杀人犯的危险级别可不一样。杀人犯可不会有一巴掌把人扇进墙里抠都抠不下来的力量。严梁一个普通人凑上去,跟送菜有什么区别? 可是严梁根本没有给他出声的机会,正好路过刑侦办公室,他“唰”得一下拉开门,冲着里面喊:“老陆!别看了,出事了!” 陆平江正端着杯咖啡翻资料,被这一嗓子吼得抬起头,还没来得及问,就被严梁一把拽出了门。 “哎——哎!我咖啡!” “回来再喝!” 钟遥晚:“……”得,又来一个。 严梁拽着陆平江,带路走在前面:“坐我的车去,这边。” 看他雷厉风行的模样,钟遥晚最终还是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这种时候,他说什么都像是拦不住。 钟遥晚的停顿只有片刻,片刻后,他还是追了上去。 ——反正拦不住,不如跟紧点。至少真出了事,他还能把人从墙里抠下来。 三人一路小跑到停车场。 陆平江是被半路拽出来的,一组现在到底不负责连环杀人案了,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他原本以为钟遥晚是要顺路回家的,可是到了停车场以后发现钟遥晚也跟着上了车。 他愣了一下:“小钟也在?你们找到陆眠眠和许南天的下落了?” 这几天钟遥晚一直待在警局,既是盯监控,也算是一种变相保护。唐策的目标很可能在钟遥晚身上这件事,严梁和陆平江也都知道。 “找到了犯人你可别硬上啊。”陆平江扣好安全带,补了一句。 “不是那事儿。” 严梁一脚油门踩到底。 强烈的推背感把两人狠狠砸进椅背,陆平江手里的咖啡晃出来半杯,溅在手背上烫得龇牙。 钟遥晚调整了一下姿势,快速解释:“平和路的摄像头出问题了。我怀疑和鬼怪有关,现在过去看看。” “啊?”陆平江擦着咖啡渍的手顿了一下,表情复杂。 虽然他们已经不负责调查连环杀人事件了,但之前在这个案子里投入了那么多时间、人力、心血,这会儿冷不丁被告知“可能是超自然事件”,“他们之前的努力或许本就是无用功的”,陆平江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最后只是“啧”了一声,把咖啡往杯架边一搁。 相比之下,严梁倒是显得自然地多,甚至看起来还有些兴奋:“我还没见过鬼呢,一会儿也不知道能不能看个新鲜的。” “这是什么好东西吗?”陆平江没好气,“你好奇什么呢。” 严梁没理他,一脚油门踩得更狠了。 路上,严梁向陆平江解释了一下方才发生的事情。他的车速很快,怕惊动嫌疑人,又或是钟遥晚口中的怪物,所以没有放上警笛。好在路上没有基本没有人,这一路及其顺畅。 市局离平和路并不远,穿过两三马路就到了。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很快,灯火通明的商业区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平和路。 这条路像是被按下了时间的暂停键。居民楼大多是低矮的平房,墙面斑驳,电线杂乱地纠缠在半空,整体比老城区还要老旧、安静。没有霓虹灯,没有嘈杂的音乐,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昏黄地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但就是这样一条不起眼的老街,占据了平和市最好的地理位置,房价也是平和市的天花板级别。 如果想吃一些有特色,有味道,又贵得人两眼一抹黑的苍蝇小馆,来这里总能找到。 自从车子驶出市局,钟遥晚就在尝试感受怨力。 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掠过,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角,向外延展,触碰,可是却什么也没有感受到。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如果监控里那片深色的薄膜真的是结界,以他的灵力敏感度,根本不需要进入平和路,早在街外就能察觉那股阴冷的怨力波动。 可是直到现在,他依然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难道是结界已经解除了?还是说他的判断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到了。”严梁压低声音,将车停在了坏掉的摄像头外几十米处。 三人下车,冷冽的冬日空气扑面而来,干净得近乎凛冽,不带一丝杂质。 他们快步往巷口赶。 快到巷口时,严梁忽然顿住脚步,四处张望了一圈:“老齐呢?老齐不是已经带人过来了吗?” 陆平江的目光落向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银色轿车:“那辆是不是老齐的车?”他眯着眼尝试辨认,“太远了,看不清车牌。” “应该是吧……”严梁也望过去,语气中透着些许不确定。这种老街区没有停车位,车子都是在路边乱停一通,再加上距离受限,根本没有办法进行准确地判断。 第468章 钟遥晚没参与他们的对话。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巷口——那个在监控画面里让他直觉有问题的位置。 站在近处,反而比在监控里更难分辨那抹颜色。 他来回走了几步,目光一寸一寸扫过空气。 “怎么样?”陆平江朝他这边望过来。 “暂时没感觉到怨力。”钟遥晚没有回头,“但安全起见,我先找一下结界的位置。” “行。”严梁听不懂什么怨力、结界的,应了一声后便不再管他这里,转而和陆平江一起去检查信号中断的摄像头。 摄像头架在几米高的杆子上,没有梯架,没法爬上去细看。但初步判断,外壳完好,没有明显的人为破坏痕迹。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在靠近了摄像头以后,空气似乎就没有方才那么清澈了,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搅得严梁心神不宁。 严梁看了一眼陆平江。后者抿着唇,神情紧绷,显然也和他有一样的感觉。 但他没有多想。毕竟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切都得等钟遥晚先下判定以后才能够移动。 严梁掏出手机,对着摄像头拍了几张照片,发送给小李,附上语音:“现场初步勘查,没有物理损坏痕迹,你那边再查查线路。” 然而,严梁松开按键以后却发现手机竟然没有一点信号。他皱起眉,抬手晃了晃手机,又举高了些,可消息一直在转着圈,根本无法发送。 “怎么回事?”他嘟囔了一句,正要招呼陆平江过来看看自己的手机有没有信号,一抬头,却看到陆平江正站在原地,姿势有些奇怪。 他看见陆平江往前走了一步,停住,愣了一下以后又向前脉了一步,却依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似的,只能在原地徘徊。 “干嘛呢老陆?”严梁扯着嗓子喊,“表演杂耍呢?” “不是,”陆平江的声音隔着十几米传过来,带着点困惑,“这里好像有堵墙。” 他伸出手,像是想要去触摸方才挡住他的东西。可是就在这时,钟遥晚也找到了结界的边缘,就覆盖在巷子的入口处。 钟遥晚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触到一片无形无质的薄膜。 结界果然是存在的,只是他没有感觉到怨力。 他没时间细想这是为什么。感受着身体中的灵力,它像呼吸,像心跳,从四肢百骸中自然流淌而出,汇聚到掌心,再顺着指尖倾泻。 灵力触碰到了结界的边缘。 那层薄膜冰冷、坚韧,带着拒人千里的敌意。但在灵力的侵蚀下,它开始震颤,开始崩解,像是被阳光照到的薄雾,在转瞬之间便被瓦解了。 结界这种东西,存在的意义很简单:把猎物困住,不让他们逃脱。 被困的人会,这些负面情绪如同养料,源源不断地供给给制造结界的怪物,从而让它们获得更多的能量。 理论上,怪物并不需要吃人或者杀人才能存活。只是人在濒死的瞬间,爆发出的恐惧最为浓烈,那种能量纯粹、巨大、高效。所以无论是爱吃人的怪物,还是单纯爱吓唬人的,这都是怪物的生存本能而已。 怪物生成结界,让被困在里面的人产生恐惧、绝望、愤怒,让结界成为它的狩猎场,同时能够收获被困者和被害者双重而来的怨力。 钟遥晚曾经经历过的结界,最小的也有精心疗养院的大小,但是从反馈到指尖的力量来看,眼前这个结界似乎并不大。 他压下心头的疑虑,确认结界消除后,回头朝马路对面的两人喊道:“找到了,进去吧!” 陆平江也在同时,手指触碰上了方才拦住他的那面空气墙。可是情况和方才不同,这次他的手指轻而易举地穿了过去,什么也没碰到。就好像刚才的阻拦只是错觉,只是他走神时的一时恍惚。 严梁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栏重新填满了格子。 他把方才没发出去的图片和语音重新发送了一遍,一抬头,就看见陆平江还杵在原地,盯着面前的空气发愣。 他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陆平江后背上。 “走吧,喊我们了。” “好。” 陆平江回过神,收起那点疑惑,跟着严梁快步往巷口赶。 “怎么样?”严梁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那个什么……结界,找到了?” “找到了。”钟遥晚说着,将手指搭在左腕的红绳上。 他的红绳前段时间让应归燎改进了一下,还回来的成品里掺进了一些白色的线条,红白相间,看起来比从前多了几分时髦感。 他的手指在红绳上摩挲了两下,随后手腕一甩,一根青翠的竹棍,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钟遥晚说:“这里确实有问题,一会儿进去了小心点。” 严梁和陆平江看着眼前这一幕,又一次目瞪口呆了。 这世界上的不可思议也太多了吧! 第282章 屋顶 正常人绝不会有这样的眼睛。 三人当即折身, 快步扎进巷子里。 钟遥晚走在最前,窄巷被两侧老墙挤得只剩一线天,砖面爬满暗绿霉斑与龟裂纹路,像皲裂的皮肤。墙头悬着三两盏昏黄老灯, 灯芯昏沉发闷, 晕开的光雾薄得可怜, 勉强撕开一小片黑暗。 三人的影子被灯影扯得瘦长扭曲, 贴在斑驳砖墙上,像一群无声匍匐的鬼魅, 亦步亦趋地跟着。 越往深处,腥气便越像湿冷的毒雾缠上来,不是寻常血味, 是混着腐殖土与陈旧腥膻的怪味, 淡却钻鼻,像有什么活物烂在了墙缝里,连风都裹着黏腻的恶心。 “你们有没有感觉这里有股血腥的味道?”钟遥晚拧起眉,问道。 “刚刚就有闻到。但是现在好像更浓烈了, 还有一股恶心的臭味。”陆平江鼻尖微动,神色凝重。他自认做刑警的这些年, 什么血腥污糟的场面都见过, 可这味道仍让他胃里翻涌。 “总之一定是有事发生了。”严梁判断道。 他的话音刚落下, 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他划开屏幕, 阅过信息后, 说:“是小李的消息,他说监控忽然恢复了, 现在能在监控里看到我们的身影。” 钟遥晚猛地停下脚步, 错愕抬眼:“那就是在结界解除以后, 忽然恢复的?” “看起来是的。” 钟遥晚回头望了一眼,他们现在还没有进得太深,还能够望向巷子外,马路对面的景象。 刚才严梁和陆平江检查摄像头的位置就在这个巷口的正对面。虽然他不清楚那到底是几号摄像头,但是那个摄像头却是正对着巷子的入口,而它的不远处也分布了两个看起来能够拍摄到巷子入口这段路的摄像头。 可是钟遥晚同样很确定,结界的边缘停在巷口,并没有继续向外延伸。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一个答案能够解释了——结界的颜色太过浅淡,钟遥晚没有注意到,有不规则的边缘从巷口的一边悄悄延伸了出去,包裹住了马路对面的摄像头。 仔细想来,当时在摄像头里看到的,也是个横面向外伸张的投影,而不是像刚才那样老老实实地隐藏在巷口的黑暗中的。 ……好家伙,这还是个不规则的结界! 这种事是可以做到的吗?! “或许是……那只怪物不想太多人卷入结界里,所以造了一个不规则的结界,只是为了遮住摄像头?”这个荒诞的想法从钟遥晚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那这怪物还怪好心的?”严梁嗤笑了一声。 钟遥晚耸了耸肩,现在也实在找不出其他的说辞来解释这个现象了。 可是,怪物是可以在思绪体的一定范围内凝结出来的,也就是说,他可能是在那三个摄像头的范围内现身的。可是通往这个巷子的普通人类,只能规规矩矩地走路过来。这特殊时期里,也基本没有路人,想要锁定受害者是很轻易的事情。 怪物这么大费周章地隐藏起能够拍摄到它的摄像头究竟是为什么?它只是一团由怨力凝结而成的躯体而已,可以做到来无影去无踪,有什么理由要特地避开监控呢? 又或者……它是有其他的目的? 这个问题暂时无果,钟遥晚只能将其压在心底,只专注眼前的诡异。 巷子越来越深,两侧的老墙爬满了青苔,墙角堆着零星的杂物——废弃的自行车、积灰的纸箱、几个歪倒的酒瓶。昏黄的灯光照不到每一个角落,明暗交界处像是藏着什么随时会探出头来的东西。 夜晚的霜露重,地面湿滑,泥土被踩得松软。三人走了一路,鞋底已经沾满了泥巴,每一步都带着黏腻的“噗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底被碾碎。 就在即将到达巷尾时—— 咔哒。 一声轻微的碰撞声从上方传来。 那声音极轻,稍纵即逝。但在这样死寂的深夜里,在这样狭窄压抑的巷道中,那一声脆响如同冰锥刺入耳膜。 三人瞬间噤声,连呼吸都死死憋在了胸口。 第469章 钟遥晚站在最前面,巷子外的路灯光芒映在他脸上,把他半张脸照得惨白,另一半却隐没在阴影里。在这样诡异的氛围中,那点光非但不能带来安全感,反而让他背脊发寒。 他感觉不到怨力,却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们。 从前他还可以用灵力感觉怪物的所在方位,可是这次,四周空荡荡的,钟遥晚感受不到一点波动。这种全然的空白反而让他有些不安,就像是被丢进了迷宫里,连危险从何而来都无从判断。 咔哒。 又是一声轻响。 这一次,严梁和陆平江同时抬头。 “在屋顶!”严梁压低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是瓦片松动的声音!” 三人目光齐齐射向头顶漆黑的屋檐,几乎是同一刹那,细碎的脆响骤然炸开! 瓦片劈啪乱响,如同骤雨急落,又似一串闷雷在头顶引爆,那声音由远及近,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瞬息之间便已压到咫尺之上! 钟遥晚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东西就在他们正上方! “小心——!!” 严梁的吼声响起。他来不及多想,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狠狠一掌推上陆平江的后背。 钟遥晚向前踉跄一步,长棍往墙上一戳,脚掌死死踩住地面,借着那股力道瞬间稳住身形,还不忘顺手拽了一把差点摔进墙根的陆平江。 这一套行云流水,反倒是最初示警的严梁扑了个空。 他收不住力,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狠狠磕在地砖上,闷响一声,泥巴溅了满裤腿。 严梁英俊的五官瞬间皱成一团,可他还没来得及痛呼——扑通!!!——一声巨响在严梁身后炸开! 一个人形的东西从屋顶砸了下来,重重摔在他们面前的地上,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尘土四溅。 几片泛着些白光的东西随着尘土的扬起掉落到几人脚边、身上。 “往后躲!” 钟遥晚神经瞬间紧绷。手中长棍轻巧准确地戳进了严梁的衣领里,一勾一拽,那团布料瞬间绞紧,直接把还跪在地上发懵的严梁整个人从泥地里拔了起来。 严梁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后颈传来,身体像一袋被抛起的重物,被甩向钟遥晚身后。 膝盖上的疼痛还没消去,严梁被这么冷不丁地一拽又白了脸,差点无法呼吸。 他干咳两声,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却又在缓过来后,骤然撞进一道凌厉的身影里。 钟遥晚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冲锋衣,挡在最前面。他的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虎口处还沾着些未干的泥点,却丝毫不显狼狈。 他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刀。 肩背绷得笔直,长棍横于身前,没有丝毫颤抖。巷灯昏黄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将他半张脸映得冷白,另一半隐没在阴影里,只剩一道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紧抿的薄唇,竟生生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 严梁微微一怔。 他知道钟遥晚是这两年才加入灵感事务所的,而在捉灵师行业里,两年的从业期和新人几乎没有区别。他听应归燎提过,钟遥晚从前只是个普通上班族,辞职后才踏进这个圈子。 严梁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整天和应归燎黏在一起,气质青涩温和,实在不像能独当一面的样子。 可这一刻—— 那已经不能用“气质”来形容了。 那是气场。 张扬,外放,只是一个背影就能透出威压的气场。 钟遥晚手腕翻转,挽了个漂亮的棍花。棍梢带起的风扫过地面泥点,正要出手时,却在看清了地上那东西以后瞳孔骤缩。 从上面掉下来根本不是怪物,而是一个被捆绑成蚕蛹的人! 黑色胶带从他肩膀缠到脚踝,一圈一圈勒得密不透风,把他的四肢死死固定在身侧,像一只被强行裹进丑陋黑茧里的虫子。嘴巴也被缠了三五圈,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眼白里全是惊恐的纹路,拼命地转动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在窒息前做着最后的挣扎。 “老齐!!” 陆平江立刻就认出了他,失声道。 钟遥晚心头一震。 老齐,刑侦二组的队长。 他和老齐只见过几次面,连长相都记不太清。此刻眼前这个人浑身被黑胶带裹得面目全非,和记忆中的模糊轮廓根本对不上号。 “唔唔!唔唔唔——!!” 老齐听到了陆平江的身影,开始更加剧烈地在地上扭动,像一只翻不过身的甲虫,用尽全身力气,用脑袋顶着地面滚了两圈。 他的视线疯狂地往屋顶抬,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用那种濒临崩溃的眼神拼命示意—— 上面还有东西! 三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漆黑的屋顶上竟然还站着一个人! 今晚的云层很厚,月亮藏在了层云中,不肯露面,只有巷子里的灯光勉强攀上屋顶,却仍在那道轮廓面前溃不成军。 他整个人像是被黑暗吞噬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且修长的剪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那人的兜帽压得很低,高领遮住了下巴,整张脸几乎全部隐没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但那又不像“眼睛”。 漆黑的眼眶里,两点幽光亮得刺目,像是两块被打磨过的镜面,把巷口微弱的光线尽数反射回来。那光冰冷锐利的,像两枚钉子在黑暗中死死钉住他们的位置。 太亮了。 正常人绝不会有这样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严梁对钟遥晚的印象基本还停留在家具城时期。 他印象中的钟遥晚:老跟着应归燎,看着也青涩的,经历得不多的样子,应该是个没长大的新人 实际上:当时的钟遥晚青涩是真的,经历得不多是真的,可是他们是在谈恋爱,不是在带新人 第283章 短战 “是怪物!”钟遥晚说。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那只怪物不知道从哪儿拖来了什么东西,像在展示战利品一般,高举过头顶。 它的视线不再钉在三人身上,而是落在老齐身上。 毕竟是老平房,屋顶也就只有一层楼那么高,对于身体素质极佳的刑警来说,摔一下还不至于要了命,甚至还能在原地翻滚,但是要是再被狠力砸一下的话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怪物举起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人,但是边缘却是碎的,像是垂落的、某种不规则的东西,正在夜风里轻轻晃荡。 “唔唔——!” 老齐的呜咽声陡然凄厉,眼球暴突得几乎要撑破眼眶,布满血丝的瞳孔里写满绝望。他拼命扭动身体,用脑袋撞地,肩膀顶墙,可黑色胶带缠得密不透风,身体像被焊死的蚕蛹,连半寸都挪不动。 慌乱中,钟遥晚的视线快速扫过屋墙,最终定格在悬空的排水管上。 他手腕一抖,长棍脱手而出,精准楔入管道与墙体的缝隙!下一瞬,他脚尖在湿滑的砖墙上一点,借着力道腾空而起,腰身一拧,像一只掠过夜空的鸦,翻身上了屋顶。 脚下是松散的瓦片,踩上去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碎裂塌陷。钟遥晚稳住身形,终于看清了怪物手中的东西—— 是个年轻姑娘。 她的腹部被硬生生撕开,暗红色的内脏垂落在外,血肉模糊的边缘黏着碎布与泥土,在惨淡的灯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暗色。姑娘的脸惨白如纸,双眼圆睁,残留着最后一丝惊恐,显然早已没了气息。 畜生! 钟遥晚在心里咬牙骂了一句,眼底瞬间燃起厉色。他脚下发力,踩着瓦片直冲过去。 灵力注入棍身,长棍在掌间旋出半道冷冽的弧光,带着破风的锐响,狠狠抽向怪物的腰侧! 然而,怪物的动作更快一步。它甚至未曾回头,也没有躲闪,只是手腕骤然一沉,竟直接将托着的尸体重重往下砸去,目标正指地上无法动弹的老齐! 钟遥晚骤然回头,正打算出手时,一声厉喝响了起来:“交给我们!” 严梁和陆平江在怪物松手的瞬间已经冲了出去!两人一左一右,死死揪住老齐的肩膀和衣服,拼尽全力往旁边翻滚! 砰——!!! 血肉炸开的声音在窄巷里回荡。 尸体重重砸在老齐方才躺卧的位置,血肉瞬间迸裂,暗红色的血浆混合着内脏碎块溅满两侧的砖墙,甚至溅到了三人的衣角。浓烈到极致的腥腐味骤然弥漫开来,呛得人喉咙发紧,胃里翻江倒海。 严梁和陆平江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老齐拖离了死地,三人摔在湿滑的泥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方才一幕太过惊险,陆平江的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顾不上满身污泥,猛地撕开老齐嘴上的胶带。 “呼……呼……!!!” 老齐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嘶吼,顾不上皮肤被撕裂的疼痛,声音沙哑得几乎变形: 第470章 “怪物……!是怪物!快叫那个年轻人下来,快跑!!!!” “别急,那是捉灵师,没事的。”严梁安抚了一句,但是实际上他的心里也没有底,“我们赶紧先离开这里。” 屋顶上那东西看起来和普通人无异,可是他转头看了一眼一旁被砸得血肉模糊的尸体。不过是从四米的高度砸下来,那姑娘就已经面目全非了。 除非有超越常人的力量,不然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两个人用最快的速度开始拆解老齐身上的胶带,头顶上,打斗声已经炸开。 青竹棍上灌注着淡青色的灵光,每一次挥出都带着破空的尖啸。 钟遥晚的攻势如同骤雨,棍影层层叠叠罩住那怪物全身。那东西力大无穷,可面对这种密不透风的快攻,根本无从发力。它试图格挡,青竹棍却像活物一般,贴着它的手臂滑开,然后猛地一转方向—— 嗤! 棍尖狠狠刺入它的肩胛。 黑色的雾气从伤口喷涌而出! 黑色的雾气从伤口喷涌而出,那洞口边缘翻卷着浓稠的怨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可诡异的是——直到现在,钟遥晚仍然感觉周身的风是清爽的。 没有怨力缠身时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好像这场厮杀,只是他日常的一场练习。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没时间细想。 手腕翻转,长棍在掌间旋出残影,一棍接一棍砸在那怪物身上!每一击都带着灵力的震荡,砸得那东西节节后退,脚下的瓦片被踩得粉碎,哗啦啦往下掉。碎片砸在巷子里,溅起细碎的尘土,有几片擦过严梁的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严梁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没有抬头。和这种东西对上,他们只会变成钟遥晚的绊脚石,现在他们能够做的,就是赶紧带着老齐离开这个鬼地方。 怪物发现自己不是钟遥晚的对手,这个人类太快了,太准了,手里的棍子每一次触碰都在撕裂它的身体。 怨力虽然能修复,可修复的速度,渐渐赶不上被打散的速度。 它猛地后退一步,避开横扫过来的棍风—— 然后,它低下了头。 视线穿过屋檐的缝隙,直直落在巷子里。 严梁和陆平江正在全力拆解老齐身上的胶带。只有老齐和钟遥晚注意到了这一幕。 老齐急得全身都紧绷了起来,他想快跑,可是脚上的胶带还没有解开。他只能道:“你们别管我了,快点走!它要……” 老齐的话还没说完,包裹着怪物口鼻的布料却诡异地动了动。 他看不到怪物的面容,可是却能够真实地感受到,怪物正在笑。 那一瞬间,钟遥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糟了!” 他身形暴起,长棍直刺怪物的头颅,试图逼退它的视线! 可那东西根本不挡。 它任由青竹棍贯穿自己的肩膀,整个身体借力一拧,直接抓起身旁的瓦片,五指猛地收紧,瓦片碎裂成无数锐利的碎片!手臂甩出的瞬间,那些碎片如同暴雨般朝着巷子里三人劈头盖脸砸下去! 严梁听到了风声。 不对,不是普通的风声——是那种密密麻麻、尖锐刺耳的破空声,像无数只蜜蜂同时振翅,瞬间压到头顶。 他猛地抬起头。 瞳孔里倒映出漫天碎瓦,那些碎片在路灯下闪着幽冷的光,密密麻麻,覆盖了他所有的视线。 无处可躲。 严梁下意识张开手臂,想要护住身后的老齐和陆平江,哪怕他知道这点血肉之躯根本挡不住什么,哪怕他知道这动作可笑又徒劳,可那一刻,他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紧接着。 砰——! 不,不是撞击声。 是风声骤变的声音。 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天而降,在他眼前骤然铺开! 那是一张巨大的白布——不,是一张卷轴——在半空中舒展、翻卷,轻盈得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却又带着破风的爽利。 它在严梁眼前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轻轻一卷,所有的瓦片,全都被收进了那张卷轴里。 没有撞击,没有闷响,什么都没有。 严梁愣愣地站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张开的姿势。他看到那张卷轴在半空中轻轻一颤,像是打了个饱嗝,然后猛地收紧,收敛成原本的模样。 安静了。 巷子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严梁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手臂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一瞬间的恐惧还没完全褪去。 他慢慢放下手臂,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张卷轴在完成了使命后被收了回去。 钟遥晚握紧了卷轴,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荧光。 他的身影立在屋墙之上,颀长又从容。 怪物站在他对面,胸腔剧烈起伏,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黑雾。它咬牙切齿地盯着钟遥晚,眼睛里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忌惮。 钟遥晚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它,目光从怪物的脸上一寸一寸扫过。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怪物的眼周。 方才打架时太过仓促,光线又过于黯淡,让他一直没有机会看清怪物的真容。直到现在,他才知道方才在地上时看到的怪异的反光是什么—— 怪物的皮肤上竟然贴满了细密的鱼鳞!一片叠一片,几乎蔓延到了太阳穴。 这一刻,那股怪异的腥味也终于有了明目。 是鱼腥味。 改造人。 难道是黄泉戏班的遗留物? 钟遥晚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怪物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它看到钟遥晚的视线落在自己的皮肤上,落在那些见不得人的鳞片上。那一瞬间,它眼中的愤怒骤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恐惧,是更原始的、更暴烈的羞耻。 钟遥晚的目光像是刀一样剐在它身上,戳中了它最痛的伤疤。 怪物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不管不顾地扑了过来。 它的身上的伤口还在喷涌着黑雾,身体甚至还没有修复完全,但它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它只想撕碎眼前这个人类。 钟遥晚没有躲,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他的左手一抬,卷轴横在身前,稳稳格挡住怪物砸下来的利爪。右手的青竹棍同时刺出—— 噗嗤。 棍尖贯穿胸膛。 裹挟在棍子上的灵力成了大厦倾颓的最后一击。那东西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黑雾从每一道伤口里疯狂喷涌。 “啊啊啊啊啊——!” 怪物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嚎叫,但是这声哀鸣很快就被断在了喉咙里。 钟遥晚保持着刺出的姿势,青竹棍还悬在半空,直到怪物化作一团黑雾,彻底消散在夜空里,他才缓缓收回了架势。 屋顶上安静了下来。 钟遥晚在屋顶上等了一会儿。 他已经做好了被回忆冲击的准备,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接收到属于怪物的记忆。 刚刚的……居然只是个傀儡吗? 第284章 混合 这个结界是不规则的,像是一个透明的迷宫一般。 不过最近平和市因为连环杀手案件而闹得人心惶惶, 在怨力充足的情况下,制造傀儡也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只是接下来,要怎么找到怪物的思绪体就成一个大问题了。 钟遥晚没有再多停留, 找了个稍微结实的地方, 踩着窗沿, 翻身落回巷子里。 双脚踩实的那一刻,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不远处那具女尸上。 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年轻, 苍白,眼还睁着。已经被折磨得看不清生前面容了,只能看到她的眼角点着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钟遥晚轻轻吸了口气, 随即转开视线, 望向还在拆胶带的两人:“怎么样?” 自从怪物被消灭以后,老齐的视线一直落在钟遥晚身上。他顾不上身上的胶带还缠着大半,急急地问:“怪物……被解决掉了?” “呃……”钟遥晚说,“算是吧。不过刚才那个可能不是怪物的本体, 怪物到底在哪里,可能还要再找。” 严梁闻言, 手上的动作一滞, 发出一声生无可恋的叹息。但是好歹暂时安全下来了, 也算是一个好消息。 他和陆平江对了一个眼神, 陆平江会意, 摸出手机去拍摄尸体的状况。 现在还有怪物潜伏的可能性,他们没有办法呼叫增员, 只能暂时先把尸体保护起来, 做好记录工作, 等到天亮再谈下一步。 钟遥晚也顺势接替了陆平江原来的位置。他试着向胶带注入灵力,但是胶带纹丝不动,看起来这东西不是怨力结成的,只能靠人力一点点扒掉了。 他扯着老齐身上的胶带,这东西也不知道是哪个厂家产的,质量特别好。费劲撕下一截,手上立刻黏上一层黑乎乎的残胶,甩都甩不掉。 第471章 “老齐啊,”严梁一边搓手一边嘟囔,“算你爱惜同事,以后能不能少买这种聚酯纤维的衣服?胶带扯下来跟扒皮似的。” 老齐刚要张嘴回怼,严梁已经换了个话题,语气正经了几分:“说正事。这里到底怎么回事?你搭档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出警?” “哪儿是出警啊。”老齐果然被带跑了话题,叹了口气,“今天晚上不是还有个会吗?我是去取报告的,回来的半路上听说这里的摄像头黑了,怕出事,就拐进来看一眼。”他说到这里,眼神悄悄瞥了一眼旁边的女尸后,道,“可惜还是来晚了一步。” 老齐说“其实这件事说来也怪。我把车停在前头,然后走过来查看摄像头的情况,确定了摄像头没有外部损伤以后正要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是进到了一堵空气墙里,怎么都出不去了。我换了几个方向试,都出不去,被困在了一个范围里。” “我当时正纳闷呢,紧接着就听到了一声女人的惨叫声。是从马路对面——也就是这条小巷子里传来的。我就摸索着过来看情况。还好马路对面的空气墙,到这里的空气墙之间有条通道,等我到达这里以后,在巷子里就感觉不到空气墙的存在了。” 钟遥晚凝神听着。这应该就是结界了,也如同他料想的那般,这个结界是不规则的,像是一个透明的迷宫一般。 老齐说着,神色黯淡下来,轻轻叹了口气,道:“然后,我听到屋顶上有动静,就赶紧上来看情况。结果……就和那个怪物撞了个正着。它把我捆起来,扔在那儿。然后……然后我就那么看着,看着它把那个女孩子被它杀害了,一直到我听到你们的声音,才想办法从上面逃下来。” 严梁的眉梢压着,在他说完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才继续拆解胶带。 钟遥晚听完后,托着下巴思索了片刻,提问道:“不过……到底是什么事啊,一定要这么晚开会?” 老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看向严梁。 关于连环凶杀案的细节,现在还是保密的,他不确定能不能说。 严梁手上还在和那条顽固的胶带作斗争,头也没抬:“说吧。” “行。”老齐松了口气,一边配合着严梁的动作转着身体,一边说,“还不是那个连环杀人案?最近一点进展都没有,上头又盯得紧,全组人都着急啊。其中一桩案子,有个疑点,但是只有特殊设备才能检测出来,最近的实验室在暮雪市。实验室那边也是加班加点地帮我们比对,今天能够拿报告了,我就赶紧去了一趟。今晚的会就是要围绕这项数据展开的。” 严梁回忆了一下,说:“韩晓的尸体检测报告吗?” 老齐点头:“对。” 钟遥晚不解:“什么报告一定要跑到暮雪市去才能检测出来?” 陆平江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这桩案件是在年前发生的,大概……过年前两周吧。我们解刨了韩晓的尸体,然后发现她有疑似怀孕的症状,但是在子宫内没有发现胚胎。”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路:“我们调查了韩晓的人际关系,她的身边人说,韩晓看起来不像怀孕了,也没有类似症状,更没有去过医院。今晚的会就是要讨论这份报告的。” 老齐的声音压得很轻,在这个狭窄的通道中甚至没有带起回声。他说:“没错,今晚的会议主要就是想要讨论这份报告的。毕竟发现这个异样的时候还是一组在负责这个案子,所以把一组的闲人也叫上了。” “去你的,我们现在也因为失踪案焦头烂额着呢!”严梁骂道,“诶,老齐,你要是再这么说话,我可直接把你就这样滚到警局去了,让大家都看看齐警官被捆成粽子的样子。” “别啊!”老齐想象了一下那个滑稽的场景,连忙讨饶,“行行好啊老严,赶紧给我解开!” 严梁轻轻嗤了几声,又滋啦撕下一条胶带。 钟遥晚将话题扯了回来,问:“调查的结果怎么样?” “韩晓确实怀孕了。”老齐的手也被解开了,终于能加入拆胶带的队伍。他沾了满手的胶,用力搓着,语气却越来越凝重,“子宫还没有撑开,应该是刚刚受孕不久。接下来的方向或许可以往韩晓的人际关系上排查了,只有和她亲近的人才会知道这件事。” “又或者……”陆平江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一丝隐约的后怕,“是怪物做的?” 钟遥晚转头望向他。 陆平江已经完成了现场拍照的工作,此刻正蹲在那具女尸旁边,检查她的随身物品。他戴着手套,动作很轻,指尖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暗红色的血迹。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捏着一张纸的边缘,生怕把血迹蹭上去。 陆平家把纸张放在一块相对干燥的砖头上,用手机照亮。 “这是一张孕检单。”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说“死者叫汪息,检测时间是今天下午——她怀孕一个月了。” “什么?!” 三个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炸开的。 老齐脚上的胶带还没完全解开,就直接蹦跶着凑了过来,差点没站稳。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孕检单,瞳孔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恐:“那个凶手又出现了?!”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刷地白了:“那现在岂不是——凶手就是那个怪物?我们之前的努力算什么?!” “滚蛋!”严梁一把推开他凑过来的脸,暴躁地骂了一句,“你才努力了几天?老子都努力两个月了!” “别叫唤。”陆平江的心情也同样烦躁,却极力掩盖了下来。用干净的那只手一把捂住严梁的嘴,视线却越过他,落在钟遥晚身上,“你怎么看这件事?” 钟遥晚的目光在那张沾血的孕检单上停了几秒,声音不疾不徐:“确实有些怪物会有一些特殊的能力,比如我们之前遇到过可以影响天气的怪物,还遇到过可以把自己的真身藏进母体里,以此达到转世的目的,还有……可以孕育新生命的。” 陆平江的眉头跳了一下。 “所以也不能排除在怪物或许会有什么特殊的渠道知道人的身体状态。但是……” 钟遥晚的视线落到了老齐身上那些还没完全解开的胶带上,继续道:“但是那些胶带不是怨力生成的,我到现在都没有遇到过会特地使用人类工具的怪物。而且不杀老齐,反而费劲得把他捆起来这一点也很可疑。” 怨力是可以生成许多形态的东西的。家具城的小鬼就曾经用怨力生出过触手,怨力也能够把怪物们实体化后的样子包装得光怪陆离,但是这些都像是怪物自身意识的衍生。 庞大的怨力甚至可以单独制造一个空间,而空间里的东西都是有实体的。这足够证明,怨力是可以制造出物品的。 只是钟遥晚也确实没有在现世见过怪物制造物品。它们似乎只要拥有骇人的外表和能够恐吓人的利爪就足够了。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平江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这件事也有可能有「人」掺合进来?有「人」给怪物提供了道具?怪物是按照「人」的要求,只杀特定的人?” “是有这个可能性,但是我也不能确定。毕竟什么事都不是绝对的。”钟遥晚呼吸着四周带着血腥味的冷冽空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耳钉,说,“卢警官最近在放春假吧?也许得让他回来加个班了。” 如今感受不到怨力的存在,或许也只有本就没有灵力,却长期从事捉灵师事业的卢警官能够找到些许端倪了。 【作者有话说】 营养液过w了!!!啊啊啊啊啊真的很感谢各位读者朋友的支持 嗯……因为主包现在在写最后的高潮部分了,怕中断了思路回不来,所以平和市的加更可能得下周端了。今天端个普通的加更,大概一个小时后发~ 第285章 卷轴【营养液加更】 卷轴的质感依旧是细腻的。 等老齐身上的胶带解开后, 他和严梁也加入了搜寻。钟遥晚则在一旁,靠在墙边折腾他的灵契们。 他展开卷轴。 灯光下,依旧是那幅红亭山水的画面,亭台楼阁, 远山近水, 笔墨优美。 可此刻, 画面里多了些东西——细碎的瓦片散落在山脚和水畔。 卷轴的质感依旧是细腻的, 但是克服了它是人皮制成的这一层心理阴影以后,这张卷轴实在是一样好用的灵契。 钟遥晚将卷轴翻过来抖了抖, 瓦片稀里哗啦地从画卷中掉了出来,紧接着,他又将青竹棍塞了回去, 再将卷轴往红绳上一搭, 卷轴便自然地被红绳收了进去,形成了一圈时髦的白色装饰藏在红绳间。 自从将红亭卷轴净化以后,应归燎就发现这张卷轴变成了灵契,只是具体的功能还需要发掘。 当时他们刚从空间里出来, 虚弱得很,还要帮许桃补作业, 忙得不亦乐乎, 结果一转头就把要研究卷轴的事儿给忘了。 第472章 说来也是好笑, 最初发现这张卷轴是思绪体的时候, 他们把它给忘了。后来发现它变成了灵契, 他们又默契地把它给忘了。仿佛这张卷轴的命运就是要被人遗忘的。 发现这张卷轴功能的契机也是源于偶然。 是发生在这次钟遥晚回来平和市后,应归燎和唐佐佐在为工作忙碌, 而他和陈祁迟在客厅里看电视嗑瓜子的时候。 电视放到广告的时候, 钟遥晚去巡查储物间里还有没有未净化的思绪体, 结果一进屋就看到了那张卷轴。 他将卷轴取出来,铺在茶几上,打算等会儿研究研究。然后电视节目开始了,他和陈祁迟继续嗑瓜子,一集看完,卷轴的事早就忘到九霄云外。 后来钟遥晚在换耳钉的时候,把他的翠玉耳钉随手一放,结果耳钉就这么不见了。两个人翻箱倒柜地找耳钉,沙发缝、地毯下、茶几底下,连垃圾桶都翻了,愣是没找到。 最后还是钟遥晚发现卷轴画中,红亭山水依旧,可山脚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绿点。 他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摸,结果手指在触到卷面的瞬间,一股吸力传来——他的手竟然直接探进了画里! 这张卷轴竟然是个空间道具! 这个发现给钟遥晚带来的触动不亚于忽然想玩一款游戏的时候,发现它正在打一折;抽卡游戏第一发就出ssr;想看某本小说的时候,它竟然正在限免。 有了这个,以后就算再去彩幽群山那样的地方,也不用再背大包小包,还能吃上泡面了啊! 只是当他研究着要怎么取耳钉的时候,他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碰到了他的指尖。 湿的,凉的。 像把手伸进黑箱里,忽然蹿出一条泥鳅,滑腻的触感一掠而过。 钟遥晚头皮一麻,猛地抽回手。 耳钉取出来了,干燥洁净。他的手也是干的,什么都没有。就好像刚才那湿淋淋的触感,只是他的错觉。 虽然现在他想要从卷轴里取什么东西,偶尔还是会感觉到那只“泥鳅”的存在。虽然第一次的时候把他吓得差点将卷轴扔出去,但是后来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 区区恶心而已,和获得神级道具根本就不能比。 而现在,他还拥有了能够将物品缩小,随身携带的手绳,和笨重的卷轴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收拾好卷轴以后,严梁那边的初步探察也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 四人一同离开了小巷,在附近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更多的疑点后便回去了警局。 钟遥晚摸出手机,屏幕上没有应归燎的消息。他顿了顿,还是把今晚发生的事发了过去,顺便提了一句接下来几天可能要帮警方查连环杀人案。 好在小区里的事情,他现在也插不上手,看监控的工作又有陈祁迟,他也确实可以腾出手来做别的事情。 凌晨两点,市局一号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卢警官顶着一对乌青的眼圈晃了进来。 “哟,老卢。”严梁吹了声口哨,“过年这几天没少熬夜吧?” “少来。”卢惟嗤了一声,拉开椅子重重坐下,“我都睡下去了,还被你们一个电话叫醒。资料呢?” “我还以为干你这行,就得日夜颠倒呢。”老齐说着,把两摞厚厚的资料“砰”地摔在钟遥晚和卢惟面前,“给,都在这儿了。” 两人盯着那两座纸山,眼睛差点瞪出来。 “这么多?!”钟遥晚难得失态。 卢警官的嘴角抽搐:“我这辈子写报告都没写过这么多张纸。” “还不是你的报告里都是鬼啊怪啊的,上头的老东西们看到就头疼。”严梁说。 钟遥晚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让他太阳穴一跳。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不过……现在都年初六了,你们是不是只有一天破案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二组一个警官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以为我们为什么大半夜在这儿开会?” 钟遥晚沉默了两秒,诚恳地说:“可现在才发现新线索,连具体方向都没有,这个年里应该是破不了了吧。” “也不能这么说。”卢警官有气无力地接话。他撑着脑袋,身体侧过来的时候,领口处还漏出了点睡衣,“他们之前也没有具体的方向。” 全场刑警(除了卢警官):“……” 好扎心。 老齐的脸垮了下来,严梁在旁边幸灾乐祸地朝他抛了个眼色:“准备好写检讨了啊,二组。” 二组全员:“……” 二组的成员在旁边为了新资料开会,而一组的两个打酱油的,则在为钟遥晚和卢惟恶补相关知识。 一晚上过去,钟遥晚也没把那摞资料看完。 字太多,眼太花,图片太血腥,基本还是靠严梁在旁边解说,才勉强理清了来龙去脉。 这桩连环杀人案之所以会引起这么大轰动,哪怕官方有意压消息,小道消息依然满天飞、闹得人心惶惶,根本原因在于:每个案件发生的间隔太短了。 这桩连环杀人案件会引起大轰动,即使官方有意不透露消息,也依然有不少小道消息流出,闹得人心浮动的根本原因,就是每个案件发生的间隔都很短。 第一桩案子是在两个半月前发生的,到现在已经有七个人遇害了,差不多每十天就会有一个受害者。 一般情况下,凶手会沉寂一段时间,观察警方的动向,等到风平浪静以后再出来犯案。很多案子,间隔都是以年为单位计算的。 可是这桩案子的凶手,像是根本不在乎暴露线索给警方,宛如赶时间一般地一桩一桩地进行案件,有的是砍刀,一刀毙命,干净利落;有的是被徒手撕碎,肢体散落一地;有的是被从高处扔下,生生摔死。 所有案件的相同点,仅有凶手的杀害手段极其残忍且干净利落,杀害的都是孕妇,并且事发地点都在平和市市中心。 陆平江说:“除了第三个死者张玉敏是死在白天以外,其他的死者都是夜晚遇害的。” “这个白天遇害的,应该不是鬼怪做的吧?”卢惟皱着眉问,“会不会是有模仿犯?” “未必。”严梁走到两人中间,直接把资料翻到了张玉敏遇害的那页,手指点在照片上。 照片上一片血淋淋的,钟遥晚眯起眼睛,才勉强看出那是碎裂的人体组织。 严梁说:“这个案子也是我们最匪夷所思的。张玉敏的尸体是在一栋大厦的垃圾场发现的,是在垃圾场的监控死角。”他的手指移动,指向文件上贴着的监控照片,说:“张玉敏当时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才走过去查看,然后就死在了那里。她的内脏被撕裂了,就像照片上那样。法医判断,死者腹腔内脏呈广泛性撕裂断裂,肝包膜、肠系膜全被暴力扯碎。” 听着严梁的描述,又看着这些血肉模糊的照片,钟遥晚的后背忽然蹿起一阵凉意。 紧接着,陆平江又补充道:“而且监控里并没有拍摄到可疑人物。只是我们还是把这件案子往人类犯案的方向调查的,如果有怪物参与的话,那就是两码事了。”他望向钟遥晚,和他四目相对,“怪物是不是可以通过那个什么……力的,在某个地方凭空出现?” “是的。”钟遥晚说,“而且怪物在白天出现也不是做不到的事情,只需要那个地方的磁场混乱就可以了。” “磁场……这概念还挺抽象的。”严梁说,“我明天就去下单二十个指南针,以后刑侦队的人出外勤,人手一个。” 钟遥晚说:“总之,明天我和卢警官先去这些案发地跑一趟,看看有没有思绪体在现场。” “行,那就交给你们了。”严梁应得爽快,“我早上带队去平和路的小巷子调查一下。” “好。”钟遥晚下意识应道,但是很快又反应过来了什么,问:“……可是你现在不是应该负责陆眠眠和许南天的失踪案吗?” 严梁:“……”哦,对哦。 “行了,时间也不早了。” 钟遥晚抱着资料站起身,顺手点开手机屏幕。应归燎的消息在一个小时前就发过来了,他还没来得及看。他扫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凌晨五点十二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说:“我得先回去了,明天中午十二点左右到。” “那我也十二点过来。”卢警官无精打采道。 “行。”严梁捞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说,“我也得回去洗个澡了,今晚的沙发算是白预约了。” 他看向钟遥晚:“顺路,要不要我送送你和小陈?” “好,我去喊他。”钟遥晚说。 严梁又转向陆平江:“你回不回去?还是去我那儿凑合一下?” 陆平江抬起胳膊,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口。虽然从小巷离开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但他总觉得那股血腥味还沾在身上,挥之不去。他说:“去你那儿吧,估计明天有得忙。” 第473章 第286章 吃醋 “陛下,要不要臣把这逆子赶回东宫?” 钟遥晚去监控室叫上了陈祁迟。 陈祁迟虽然这段时间起得早, 但是还是改不了他越到晚上越精神的人设,一双眼睛睁得老大地盯着屏幕。在钟遥晚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他还把钟遥晚剩下的几条人物路径图做完了,只是很可惜, 这些人里没有可疑的人物了。 “走了。”钟遥晚敲了敲门框。 “行。”陈祁迟应了一声, 手指在设备上噼里啪啦按了一通, 暂时熄了屏, 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跟了上来。 钟遥晚在路上简单地和陈祁迟说了一下今晚发生的事情。 陈祁迟听完后,说:“知道了, 总之就是明天开始,我还得做你的后勤工作了是吧?——知道了,少爷!” 到了停车场, 严梁的车已经发动了, 陆平江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钟遥晚和陈祁迟一起挤进后座,关上门后严梁就踩下了油门。 “出发了。” 车子驶出警局,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 钟遥晚这才得空打开手机, 点开和应归燎的聊天框。 消息不多。他发过去的那一大段,应归燎只回了三句: 「知道了。」 「记得要加班费。」 「回来再说。」 “阿燎说了什么吗?”陈祁迟问道。 “没说什么, 我告诉他接下来我可能要帮警方查案, 他让我记得要加班费。”钟遥晚一板一眼地回答着, 却听得严梁眉心一跳。钟遥晚没搭理他, 随口问道, “怎么忽然关心这个了?” “今晚他和佐佐两个人,在监控里怪怪的, 我还以为他们有什么发现呢。”陈祁迟说。 “他们不是一直都怪怪的吗?”严梁的声音里带着点嫌弃, 从前面传来。 在他眼里, 用吵架当召唤阵的人,脑子应该都不怎么好使的。 哦,不对。 在所有人应该都这么觉得。 “不一样。”陈祁迟坚持,“他们今晚看起来特别奇怪,盯着一根水管看个没完。” “水管?”钟遥晚一愣。 “对啊,就是二十九号楼的水管。”陈祁迟说。 陆平江:“就是窗户都被木板封起来了的那户?” 陈祁迟点头:“没错。” 钟遥晚闻言,又翻了一遍他和应归燎的聊天记录。这么说的话,应归燎今晚给他的回复确实都很言简意赅,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他说:“我回去了问问他吧。” 车子停在灵感事务所楼下。天边已经泛起一丝灰白,路灯的光显得黯淡了些。 钟遥晚和陈祁迟下车,和严梁、陆平江简单告了别。 电梯上行,各回各家。 回到家后,门刚推开一条缝,里面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钟遥晚低头,正好看见小黑从它的窝里摇摇晃晃爬起来,四条腿还没完全站稳,就已经蹭到他裤腿边了。小脑袋往他脚踝上一顶,喉咙里发出那种黏黏糊糊的咕噜声。 平时他们在家的时候,小黑就喜欢趴在人裤子上睡觉,动不动就要人陪他玩,是只高需求小猫。 之前他们忙工作,陈祁迟白天会过来陪它玩,倒也不寂寞。这段时间家里没人,可把它孤单坏了。现在只要闻到人的气息,不管睡没睡醒,都要先往身上挨一会儿再说。 钟遥晚给他拿了根猫条,喂完以后又把它收拾干净,这才脱了外套往浴室走。 浴室里还是湿热的,显然应归燎也才洗完澡没多久。 他换好睡衣,出浴室的时候顺手捞上了等在门口的小黑一起回房间。 应归燎侧躺着,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他们的床是靠墙摆的,钟遥晚睡在里侧,这会儿就只能从床尾钻进被窝里,又或是直接跨进去。 钟遥晚想了想,今晚已经够折腾的了,还是直接跨进去好了。他先是把小黑放到床里边,然后蹑手蹑脚地要翻进去。 然而,他刚刚将膝盖压在床铺上,刚刚跨过去一条时,一只手忽然握住了他的大腿。 他低头,就见应归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眯开了眼睛,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钟遥晚干脆身体一软,直接趴到他身上去了,等着应归燎翻身把他带进床里边,拽上被子后再搂住他脖颈。 温暖的被窝很快就把两人的体温交融在一起。 应归燎的身上总是热的,在冬天抱起来格外舒服。钟遥晚几乎本能地往热源靠了靠,心里没来由地想着,要是这个年里没有这么多污糟事的话,他应该可以一直享受这样的温度。 捉灵师日夜颠倒是常事,今天遇到的怪物也不算棘手。可是当钟遥晚感受到应归燎身上的热意的时候,忽然感觉骨头深处的疲劳都在这一刻沁了出来,又在身体相贴的那一刻被融融净化。 钟遥晚忍不住从喉间发出一声舒服的谓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肆意地享受着这种疲劳被蒸发的感觉,闷声问道:“怎么醒了?” “没睡死。”应归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醒时的那点低哑,嘴唇在他眼睛上轻轻碰了碰,“你开门的时候就醒了。” 钟遥晚顺势闭上眼,又仰起头,在他唇上补了一个吻。 “昨晚你那儿出事了?”应归燎问。 “是出了点事。”钟遥晚把脸重新埋回去,声音懒懒的,“过程和我发给你的差不多。除了没感觉到怪物的怨力,其他的都挺顺畅。” “行,那这段时间你就跟刑侦队的待一块吧。和警察在一块,我也放心些。”应归燎说,“眠眠和南天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和小哑巴会找到他们的。” “嗯,知道了。”钟遥晚闷闷地应了一声。 应归燎搂紧了他,说:“真烦人,好好过个年,这么多乌烟瘴气的事儿。我原本的计划里,我们这几天应该直接飞到南方海岛去度假的。” 钟遥晚没忍住,笑了一声,抬起头看他:“你买机票了,就说度假?” “反正明年肯定提前买机票。”应归燎理直气壮,“去其他地方——不,要去其他国家过年。我看谁还能绑架我们。” 应归燎说着,忽然感觉什么东西正在顶自己的手臂。他低头一看,发现小黑竟然也在被窝里,小脑袋顶着他的手臂,非要挤进来不可。 应归燎撇撇嘴,把小猫提溜出来,说:“你怎么又把这小玩意儿弄进房间了?二人世界的时间才这么点,还有个电灯泡?再说了,房间里也有猫窝吧,让他自己去垫子上……” “这段时间都没人陪他玩,多可怜。再说了,把他放在垫子上,一会儿也会自己爬上来的,没差。” 钟遥晚打断了他,手一伸就小黑搂了回来。眼看应归燎就要吃醋,钟遥晚连忙伸出手,也把他捞住了。 他的手指顺着应归燎的耳廓往上,一点一点抚过他的鬓发,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在给一只炸毛的大猫顺毛。 “对了,”他换了个话题,试图转开某人的注意力,“你那儿出什么事了?阿迟说他在监控里看到你和佐佐在盯着水管看。” 这招对应归燎百试不爽。 果然,应归燎立刻就不计较什么猫猫狗狗的了,只专注地享受钟遥晚的动作,恨不得自己的喉咙里也能发出一点呼噜声,昭告全世界自己现在很幸福。 “可以啊这小子,工作地还挺认真。”应归燎说,“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感觉到了怨力。” “怨力?”钟遥晚指下动作一顿。 “嗯……至情至信说怨力是从那根水管里传出来的,但是小哑巴说她没有感觉到。”应归燎说,“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小哑巴还是用灵力把整根水管子都覆盖了,也没有找到思绪体。我们两个就想,会不会是谁家里有思绪体,所以怨力传出来了。” “这年过得还真是不太平。”钟遥晚拧了拧眉。 “是啊,什么事都堆一块儿来了。”应归燎叹了口气,“我以后再也不说过年就会太平这种话了,这不是纯乌鸦嘴吗?” 他抱怨完,又自己把话题拽了回来:“不过那缕怨力只持续了一会儿。呃……也许持续了很久吧,不过等我们发现它的时候,它没过多久就消失了。仔细想想的话,好像那事儿就发生在你发消息来的前后。说实话,要是没有至情至信,说不定根本发现不了那点怨力。”应归燎顿了顿,又道,“小哑巴今天消耗得不少,我们打算明天,等她恢复了以后再去那栋楼里探探。” “嗯。”钟遥晚应了一声,也托出了自己明天的行程安排,“我和卢警官明天打算去所有受害者的遇难现场走一遍。” “要不要带上罗盘?”应归燎问,“你说的感觉不到怨力的情况,听起来挺邪乎的。” 钟遥晚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用了吧。万一那栋楼里真的藏着黄泉戏班的遗留物,你更需要灵力。” 第474章 “这有什么的?”应归燎爽快道。 钟遥晚以为他要说出什么豪言壮语,结果就听他接着说: “反正罗盘里也没多少灵力,真遇到了也净化不了多少思绪体。” 钟遥晚:“……”嚯,原来是摆烂吗? 应归燎上次的灵力透支太反常了,再加上,他们知道了过度消耗灵力可能会得灵力枯竭症。虽然说,应归燎的消耗不像钟遥晚和钟离那样疯狂,但到底是有顾虑了,于是前段时间灵力的使用都很节制。钟遥晚甚至让他先不要给自己的耳钉充灵了,先恢复好身体再说。 而罗盘里的灵力,在应归燎进山的那次的事件中消耗了许多,再加上年前的忙碌,罗盘里的灵力总是充进去一些就被用掉了,让他想腾出手来给钟遥晚的耳钉充灵都做不到。 但是好在,耳钉里的灵力充沛,钟遥晚本身也有庞大的灵力,只是一段时间的补给空缺而已,不碍事。 怀里的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他躺在两人怀里,舒肚皮朝上,小爪子软软地蜷着,睡得毫无防备。喉咙里偶尔发出细细的呼噜声,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应归燎嘴上说着嫌弃,手却没停过,在小黑身上摸来摸去,从脑袋摸到肚皮,又从肚皮摸到尾巴尖。 等到摸够了,手指又偷偷往旁边伸,悄悄勾住了钟遥晚的尾指。 两根手指缠在一起,轻轻晃了晃。应归燎想,还是自己男朋友的手捏起来最舒服了。于是他干脆把整只手牵过来,往自己身上一搁,煞有介事地开口: “陛下,要不要臣把这逆子赶回东宫?” 钟遥晚显然没想到应归燎还记着这茬,哭笑不得:“行,交给你了,爱卿。” 应归燎收到指令,立刻轻手轻脚地把小黑捧了起来。小家伙睡得沉,被挪动也只是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继续睡。应归燎把它放进床旁的软垫上,还顺手掖了掖小毯子的边角,然后欢天喜地地反身抱住了钟遥晚。 “睡吧。”他把下巴抵在钟遥晚发顶,声音闷闷的,“明天还有的忙。” “行,知道了。”钟遥晚应了一声,打了个哈欠,往他身前又靠了靠。额头抵在应归燎的锁骨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临闭眼,他还是没忍住嘱咐了一句:“你明天也小心一点。” “放心吧,我有分寸。”应归燎说完,也闭上了眼睛。片刻后又忽然想到了什么,趁着钟遥晚睡着前,又补充了一句,“等到事件结束以后,请假陪我去旅游,这次可不能再找借口了。” 钟遥晚听到声音,睫毛颤了颤,过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飘出一声极轻的“嗯”。 那声音太模糊了,尾音几乎钩在空气里,比起回应,更像是睡着后的呓语。 应归燎却不管三七二十一,自顾自地收紧手臂,把下巴重新抵回他发顶。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怀里的人没有再应声。 只是那只原本搭在他腰间的手,无意识地往他后背滑了滑,最后轻轻攥住了他睡衣的一角。 “嗯。”他说。 【作者有话说】 晚上睡觉的时候,钟遥晚已经睡了,应归燎还不肯睡。 不睡觉就算了,他还喜欢看搞笑视频。 爱看搞笑视频也算了,他笑点还低。总是被那些无厘头的笑点戳中,然后笑得全身发抖。 钟遥晚嫌他烦,一脚把他踹出去了,让他去隔壁房间睡。 应归燎盘算着等困了再回来,就乖乖去了。 然后,他魔性的笑声就不再是从身旁,而是从隔壁传来了。 钟遥晚:…… 他敲了敲墙,认命道:行了,你还是回来吧。 第287章 工作服 等我工作结束了,陪我去喝一杯呗,小帅哥。 第二天应归燎醒得很早。 他睁开眼的时候, 发现小黑果然又跑到床上来了。整只猫像一根猫条似的横在钟遥晚脸上,盖住眼睛,成了一块自带温度的眼罩,嘴里还发出呼噜噜的声响, 睡得毫无负担。 “臭猫。”应归燎嘀咕了一句, 伸手弹了弹它的额头, “你是一点不记得我们在临江村的时候一起睡客厅的革命友谊了。” 小黑沉浸在睡梦里, 纹丝不动。 应归燎没再理它,手往下探, 在钟遥晚腰上轻轻捏了捏。 睡着的人含糊地“唔”了一声,睫毛颤了颤,却没睁眼。 “宝贝, 我先跟小哑巴出去了。”应归燎凑过去, 声音放得很轻,“现在离十二点还有一会儿,你再睡会儿。” “……嗯。” 钟遥晚含糊地应了一声,伸手试图把脸上顶着的猫扒拉下来。他捏住小黑的后颈往上提了提, 小黑纹丝不动。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动。 算了。 他放弃了, 手垂回被子里, 继续睡。 应归燎看得好笑, 轻手轻脚爬起来, 换衣服的时候还顺便给钟遥晚挑了一身衣服, 藏进被窝里暖着了才出门。 他洗漱完出来的时候,唐佐佐已经在客厅里了。 自从小黑来了以后, 唐佐佐就在灵感事务所的一角弄了个小猫乐园。猫爬架、小窝、玩具, 一应俱全。她甚至还用彩色卡纸做了个挂牌, 用马克笔涂了“小黑的城堡”几个字,钩在猫爬架的最上边。 此刻她正扒着猫爬架往里看,像是在找什么。见应归燎出来,她转过身,右手掌心贴着拇指指背轻轻抚摸。 「小黑呢?」 唐佐佐对小黑的称呼甚至是用右手掌心贴着拇指指背轻轻抚摸。 应归燎看了一眼卧室方向:“昨晚在屋里睡的,还没起。” 「好吧。」唐佐佐遗憾地收回视线。 最近陈祁迟负责他们的后勤工作,每天到了饭点,门口就会自动刷新饭食——两荤两素一汤,配水果和甜点,分量扎实,卖相精致。陈少爷在为两人补充营养这方面毫不含糊,什么好吃点什么,什么有营养点什么,根本不看价格。 得益于此,应归燎和唐佐佐这阵子也算是见过了许多这辈子没见识过的食物。 吃过早饭,两人出门。 电梯里,唐佐佐语问:「想好了吗?我们今天怎么排查二十九号楼?」 “想好了。”应归燎说。 唐佐佐扬眉,随后就见应归燎摸出了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一脸高深莫测地说:“现在是十一点。” 「那又怎么样?」 “是顺水快递来我们小区送快递的时间。” 「那又怎么样?」 应归燎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唐佐佐一眼:“你怎么还不明白?!算了,直接跟我来吧。” 「哦。」唐佐佐应了一句,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应归燎带着唐佐佐到了小区门口,两人等了五分钟,顺水快递那辆标志性的小电动车就晃晃悠悠出现了。 他立刻迎上去,伸手一拦:“诶!小王!” 小哥一脚踩地刹住车,抬头看了看他,表情有点微妙:“应哥,我姓穆。” 应归燎平时还会承接帮灵契充灵的业务,在同行中可谓是非常火爆。这些灵契通常要得急,都是用顺水快递收发的。再加上应归燎又是个爱网购的,灵感事务所几乎每天都有快递,一来二去,这条线的快递员早就把应归燎的脸记熟了。 应归燎见自己认错了人,也依然面不改色:“哦,小穆啊!” 唐佐佐站在旁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小穆狐疑地看着他:“什么事儿啊应哥?” “哥跟你商量个事儿呗。”应归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那儿还有没有多余的工作服?卖我两套。” 小穆:“……” 唐佐佐:「……」好高明的办法。 小穆愣了两秒,然后果断摇头:“不行不行,这怎么行!万一你穿着去干点什么坑蒙拐骗的事儿,我这工作可就没了!” “我是那种人吗?”应归燎一脸无辜。 “你网购的记录我能背出来!”小穆毫不留情。 应归燎:“说什么呢,你说得就好像我买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东西似的!” 应归燎和小穆拉拉扯扯,唐佐佐则在旁边冷眼旁观。见小穆还是不愿意松口,就在应归燎要使用大招的时候—— “应哥?你们在干嘛呢?” 万佳和方凌海从小区外晃了进来。 应归燎看到他们,说:“诶,你们来得正好。我想问小穆买两套工作服,但是他说我要去做坏事,你们快帮我解释一下。” 万佳听完,爽快地一挥手:“早说啊!我们队里有的是,等着,我去给你拿两套。” “可以啊小万,队里资源挺丰富啊!”应归燎听完,立刻朝小穆挥挥手,和他说拜拜了。 他们跟着万佳回去市局,见万佳取出了一男一女两套顺水快递服后,唐佐佐在一旁无语道:「我也要穿吗?」 应归燎:“废话。” 第475章 唐佐佐:「……」 * 应归燎很贴心,给了唐佐佐两个选择,要么穿快递员工作服,要么穿外卖员工作服。最后唐佐佐还是选择了快递员的工作服,好歹看起来喜庆一些。 两人换好衣服,又挑了两顶大红色的帽子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应归燎甚至对着玻璃照了照,满意地拍了几张照片。 回双叶小区的时候,刚走到门口,他们就撞见了钟遥晚和陈祁迟从里面慢悠悠晃出来。 今天冬天不算太冷,有太阳的时候温度能够高达十七、八度,即使是钟遥晚这样的怕冷星人,也没有把外套裹严实。 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和腕间那根红绳。那枚翠绿色的耳钉从蓝发中露出一角,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让人有些挪不开眼。 钟遥晚今天套了一件冲锋衣,搭了一条黑色休闲裤和白色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利落,套着的冲锋衣半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毛衣,领口软软地堆在下巴底下。是应归燎早上塞进被窝里的那件。 两人聊着天,目光从应归燎和唐佐佐身上扫过去,像是在扫两棵会移动的红枫树,完全没有停留,径直往外走。 唐佐佐咬牙切齿,用手语飞快地比划:「你成功了。要是我小叔真的在二十九号楼,出来开门都认不出我们。」 “去你的。”应归燎小声嘀咕,“说得好像哥哥带你去整容了似的。” 话音刚落,他方向一转,伸手握住了正要离开的钟遥晚的胳膊。 钟遥晚猝不及防地回头,差点条件反射地对他动手,瞥到了那身红色的工作服才收住了架势,说:“快递直接放我家门口就行,我们晚上了回去拿。” 然而,应归燎还是没有松手。 钟遥晚有些不耐烦了,转过头,正准备再说点什么,视线正好撞上那截硬朗的下颌线,还有帽子底下隐约露出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 “你干什么?”钟遥晚上下打量他这身打扮,“捉灵师提前退休,改行做快递了?” “胡说什么呢?”应归燎一本正经地凑近一步,还把手机晃到了钟遥晚面前,“我是看小哥你长得挺好看的,想问你要个联系方式。” 陈祁迟站在旁边,默默往后退了两步,自觉地跑到一边,去和唐佐佐聊天了。 “换个理由吧,这个理由我男朋友会吃醋的。”钟遥晚嘴上这么说着,还是接过了应归燎递过来的手机,在上面胡乱按了一串数字。他的手指快速按动,期间还分神扫了一眼应归燎身上的装扮,“你们就打算这样跑去试探?” “对啊,连你都没第一时间认出我,这套装扮不是很好?”应归燎还沉浸在他的人设里,语气轻佻地补了一句,“等我工作结束了,陪我去喝一杯呗,小帅哥。” “少看点肥皂剧。”钟遥晚懒得接他的茬,把手机拍回他胸口,说,“行了,你们快去找人吧,我和阿迟也要去警局了。” “行。” 应归燎应了一声,接过手机时,手机忽然震了两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锁屏界面上显示是陆光正发来的信息。但是手机被钟遥晚方才的一通乱按,锁上了,得要再过三十秒才能解开。 另一边,钟遥晚招呼陈祁迟回来的时候,唐佐佐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该说不说,唐佐佐反而比应归燎要好认一些。 为了行动方便,她平时工作都绑丸子头,这会儿那颗大丸子从帽子后边的松紧扣里伸出来,圆滚滚地顶在脑后,再配上常年锻炼的好身材,以及双手插兜时,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起码熟人在看到她后,脑袋里都会快速勾勒出同一张脸。 “这么快就腻歪完了?”陈祁迟的声音飘过来。 “去你的。”钟遥晚说,“正常打个招呼而已。”他说完,望向唐佐佐,道,“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们小心点,有情况马上联系我。” 「没问题。」唐佐佐比划。 交代完以后,钟遥晚正要和陈祁迟离开,却又被应归燎拽住了胳膊。 “怎么了?”钟遥晚转头望过去。知道了红枫树底下的身份后,他的声音都显得温和了一些。 “陆叔发照片来了,看完再走吧。”应归燎举了举手机。 “这么早?” 在场三人都是一愣。 平时唐策总是会在下午发来照片,那时候他们早就分头行动了。陆正光发来的照片,也都是以转发的形式发给泡在警局的两个人的。 “对,应该没错。”说话间,手机已经能够解锁了。应归燎解锁开手机后,点开和陆正光的对话框。 四颗脑袋立刻凑到一起。 屏幕上,是三张照片。 第一张,陆眠眠和许南天扭打在一起——不对,准确说是陆眠眠单方面压制。许南天的脸被按在垫子上,表情扭曲,手脚乱挥,像个翻不过身的甲鱼。 第二张是live图。画面里陆眠眠已经成功把许南天的胳膊反扣到背后,许南天正在惨叫:“疼疼疼——你轻点!!” 第三张更离谱。陆眠眠一只手还按着许南天,另一只手已经抬起,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得阳光灿烂。 四人看完,沉默了几秒。 陈祁迟率先开口:“他两干嘛呢?小日子过得还挺滋润啊!” 他将照片放大,甚至还能看到后面有麦当当的包装袋,还有喝了一半的可乐杯。 “这是什么意思?”钟遥晚拧起眉,“摆拍的还是真在打架?” “呃……”应归燎又把三张照片看了一遍,第一张照片也是live图,照片里的陆眠眠出手干脆,显然没有要手下留情的意思。他说,“以我们对他们的了解,应该是真在打架。” 钟遥晚和陈祁迟:“……”他们真的是被绑架了吗。 「不过……」唐佐佐抬起了手,点住了许南天的脸,比划道,「今天好像是这几天里,许南天第一次露脸。」 “确实是这样。”应归燎手指往前划动,翻出之前的聊天记录。 这几天陆正光转发的照片里,只有陆眠眠一个人,最多是拍到许南天的手,或者背景里传来他的声音。但今天的照片里,许南天大摇大摆出镜了,虽然出场的方式格外滑稽。 钟遥晚把手机接了过来,认真看了一遍。 陆眠眠和许南天这几天都待在同一间房间里,似乎没有移动过。除了白色的墙和房间里还有角落里隐约能看见洗手间的边缘,就没有拍摄到别的东西了。 就在这时,应归燎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正光发来一张截图。 图片里是他和“陆眠眠”的聊天记录。 - 小醒狮:老爸!这两天无聊,我把南天叫来玩了,刚刚还试了下身手!等过两天我就回去给你们拜年。 陆正光:这都年初六了,你才想着要回来看看老爸啊? 小醒狮:这不是这几天都玩疯了嘛~反正今年假期长,我也还有调休呢。 陆正光:早点回来就行,你妈天天念叨着你呢。 - 然后紧接着,陆正光还转了个数额巨大的转账。 “陆眠眠”毫无心理负担地收了,还对着陆正光撒了会儿娇。 几个知道内情的人看着屏幕上的“嘿嘿,最爱你了老爸,你是世界上最好的老爸”莫名觉得有点反胃。 “……佐佐,”陈祁迟干笑两声,“你小叔还挺有兴致的啊。” 唐佐佐:「……」 “不过……”钟遥晚托着下巴,目光还定在屏幕上,“今天发送照片的时间点和内容都有些奇怪。” “还有对话,他说过几天就能回去了。”应归燎指出,“唐策这是打算放人了?” “不知道。”钟遥晚摇摇头,“但事出反常就一定是有原因的。”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两个穿着红彤彤快递服的人,语气沉了几分:“你们今天千万要小心。虽然是白天,但也不是没有过怪物在白天实体化的案例。而且唐策手头的思绪体不在少数——你们发现了千万别硬净化,我们先商量怎么处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还有……南天和眠眠也不一定和那些思绪体关在一起。要做好找到了思绪体、但没有找到他们的心理准备。” “行了,知道了。”应归燎像是为了让钟遥晚宽心般,轻松地笑了起来,伸手点了点他眉心,顺势把手机收进口袋,“唠唠叨叨的,这老板你来当得了。放心吧,我们小哑巴最——讨厌净化思绪体了,我们肯定不会硬上的。” 唐佐佐闻言,给他甩了个眼刀:「要你管?」 应归燎直接无视了她,视线还是落在钟遥晚身上,说:“别耽误时间了,你今天有好几个点要跑吧?” “嗯。”钟遥晚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自从陆眠眠和许南天失踪以后,他们之间都不知道说了多少句“要小心”。再多说就显得刻意了。 第476章 他拽着陈祁迟往警局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朝两人挥挥手:“有情况手机联系。” 陈祁迟也跟着回头,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佐佐,晚上见!” “好。” 「没问题。」 应归燎和唐佐佐也朝他们挥了挥手,等到钟遥晚和陈祁迟把脑袋扭回去以后,他们才戴好帽子,重新钻回了小区。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我不行了,今天忽然发现我存稿少放了一章,还正好是今天要发的这章,还好提前发现了 第288章 十六楼 净化思绪体是一个苦差事。 净化思绪体是一个苦差事。 不仅唐佐佐讨厌, 任何人都讨厌这个工作。 应归燎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捉灵师。或许是因为他从小就走在了这条道路上,或许是因为他生来就有灵力,或许是他生前就旺盛的责任感,让他觉得自己既然拥有这样的能力, 就应该做些什么。 他也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净化了思绪体以后, 净化者会读取到它们生前的记忆? 是因为它们的执念未了, 一定要留些什么在这世间吗? 是因为它们的生平过得太痛苦了, 所以希望自己即使在轮回之后,也能够有人记住它们吗? 这点或许是说得通的, 毕竟完成了思绪体的心愿以后,它们会自行净化——像是终于对人世间没了留恋,也就不需要再留下什么了。 他也不知道强行净化思绪体更好, 还是想办法完成他们的心愿才是最好的。但是从生者的角度来看, 如果这个世界这么让它们痛苦的话,或许早点进入轮回才是真正的解脱。 应归燎和钟遥晚曾经去找唐策的那次,唐策说过,想让黄泉戏班的遗留物都完成自我净化, 这样不需要读到思绪体们生前痛苦的记忆,也能让它们进入轮回。 虽然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尝试过, 但这个做法本身, 应归燎也是认同的。 毕竟黄泉戏班的遗留物的数量太庞大了。 如果能够将它们暂时封印起来, 一点一点净化的话, 他们也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够净化完毕。更何况他们还有别的工作,还需要调养身心的时间。 全部净化完, 或许需要几年的时间。 但是如果和那些思绪体起了冲突呢?如果不得不一次性全部净化呢? 上千件思绪体, 谁又能够同时承受它们的记忆? 钟遥晚曾经净化了上百只小鬼后, 身上疼了好几个月才消退。而那些却也仅仅只是婴孩的记忆,它们的记忆里只有疼痛,只有寒冷,只有绝望,再没有其他的了。 可是那些改造人呢? 他们只会承受更多的痛苦。 应归燎自问他是没有办法承受这样庞大的记忆洪流的,有过同时净化大量思绪体经验的钟遥晚或许也做不到。 他不得不承认,钟离是伟大的。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钟离在净化了一半黄泉戏班遗留物以后,只是得了灵力枯竭症,这已经是很仁慈的结果了。 如果精神力不强大的话,在接受到了这么宏量的信息后,或许会精神崩溃,或许会认知崩坏,从而作出一些过激的行为。 可是钟离都没有。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得了一场要命的病。 从钟离第一次使用爆发灵力,到忘川剧场的地震,中间不过两年时间而已。 应归燎不敢想,这两年的时间里,她到底净化过多少思绪体,经历过多少绝望,才能让她面对数千份被改造的记忆时,依然能够坦然接受。 应归燎和唐佐佐一路沉默地到了二十九号楼。 进楼前,唐佐佐拍了拍应归燎的肩膀,问:「怎么了,一路上都心事重重的。」 “没什么,只是在想找到了那些思绪体以后,要怎么净化它们。”应归燎吐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松快一些,又将帽子压得更低。他见唐佐佐拧起了眉又要比划什么,提前一步打断了她,说,“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还是先找到思绪体再说吧。” 昨天他们是在楼外的水管处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怨力,既然水管里没有藏匿思绪体,那么那股怨力一定就是从某户人家里飘出来的。 二十九号楼有一户人家用木板把窗户都钉死了,又在陆眠眠和许南天遇到怪物的附近,当然是最引人怀疑的。 他们之前也来过这栋大楼许多次,但始终没找到任何怨力的痕迹。 应归燎还怀疑过那户封窗的人家用的木板是不是桃木。结果警方去敲1901的门时,出来的是一个看着约莫二十岁的女生,屋子里也没有因为开门而泄漏出怨力。 刚才去警局换衣服,万佳顺手塞给他们几个快递盒当幌子。 这会儿应归燎抱着快递盒走在前边,唐佐佐就假装是来熟悉流程的新人,跟在后边。她抱着备用的快递盒,实际上手中正捏着罗盘,指尖轻轻蹭着青铜边缘,好在第一时间就捕捉到罗盘的异动。 他们挨家挨户地送快递。大过年的,一大半住户都在家,开门接快递的时候还会顺便道声新年好,但没有一户显出异样。 一层楼又一层楼,空气始终是洁净的。 没有怨力,罗盘也始终没有反应。 唐佐佐也趁着应归燎和户主扯皮的时候,偷偷用灵力探过屋内,确实没有任何怨力存在的迹象。 找不到思绪体也就算了,应归燎还收获了好几包垃圾。都是户主开门接快递时顺口要求的,“小伙子帮忙带下去呗”。 应归燎以前也没少让小穆帮忙带垃圾下楼,小穆也是个好说话的,从来不推辞。为了保持人设,也为了顺水快递的好口碑,他只能把垃圾接下来,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趟。 经过好一番折腾,临近五点时,他们终于来到了十六楼,最可疑的公寓前。 应归燎从某个快递箱中摸出一瓶水,喝了一水,嘀咕道:“早知道最开始就应该来这里。” 「别抱怨了。」唐佐佐用手语回他,「要是先查这里,结果思绪体在一楼,你也有得说。」 “废话!跑上跑下扔垃圾的不是你,你当然这么说了。” 应归燎哼了一声,等到电梯在十六层停稳以后,立刻收起了埋怨的嘴脸,甚至还搓了搓自己的脸颊,硬挤出一副营业用的笑容。 手机正好传来了消息,是陈祁迟。 他说给应归燎和唐佐佐点了晚餐,应归燎快速回了一句「忙完就回去」后,从唐佐佐怀里取过一个快递盒,走到那户人家门口。 应归燎摁响门铃。 叮咚声响起后,他听到门内传来了脚步声,没多久,屋门就被打开了 房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香味从屋里飘了出来。 像是香水。甜腻,浓郁,浓得呛人。 唐佐佐下意识皱了皱眉,抬手捂住鼻子。 来开门的是一个白发女生,据说她的头发天生就是这个颜色,银白如雪,没有一丝杂色。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脖子上还缠了条同色系的厚围巾,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很有记忆点的眼睛,明亮、闪烁,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警惕。但是更加引人注意的却是她的皮肤。 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瓷白,细腻得没有半点瑕疵,甚至能隐约看见皮下蜿蜒的细小血管,像覆着一层薄冰的玉。 楼道西侧有扇窗户,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一片光,温暖又宁静,可她却整个人死死缩在门内的阴影里,连衣角都不敢越过光线的边界。 风从楼道窗户缝里钻进来,掀起她额前几缕银发,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尾微微绷紧,声音闷在围巾后面:“快递?我好像没有买东西。” “地址是写的这里没错。”应归燎从善如流地答着,顺势将快递盒递了过去。 他的指尖松松捏着盒角,姿态看似随意,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门内的阴影。 女生的眉梢动了动,似是在疑惑。她迟疑着顿了片刻,见应归燎始终伸着手,才慢吞吞伸手去接。她像是极度抗拒与人接触,刻意收紧指节,只用两根纤细苍白的指尖,轻轻捏住快递盒最边缘,随后飞快地抽回手。 她低头扫了一眼单据上的名字,喃喃道:“万佳?我好像不认识姓万的人啊。” “那你要不要问问你朋友?”应归燎说,“现在很多人买东西都用网名。” “行……” 或许是应归燎把帽子压得太低的缘故,实在不像正经快递员。女生回答的时候还有些犹豫,,却也没再多问,保持着半开门的缝隙,转身轻手轻脚回屋找手机。 趁她转身的间隙,应归燎立刻收了散漫姿态。他一只手随意撑在门框上,不动声色挡住关门的余地,另一只手背到身后,指尖飞快地对着唐佐佐打手势:「察觉到异常了吗?」 第477章 唐佐佐用脚尖点了两下地。 这是没有的意思。 应归燎拧起眉。双叶小区的十五层和十六层有些特殊,一层只有一套公寓。如果这里也找不到思绪体,那么他们今天就又白忙活一场了。 这户公寓的窗棂全被厚重木板死死钉死,密不透风,半缕天光都透不进来。屋内只亮着一盏昏黄欲灭的小灯,幽暗得如同地下密室,仿佛那个白皙的女生,本就生就属于这片无边的黑暗。 他屏息凝神,将灵力缓缓渡入门板,无形的气劲贴着墙面蜿蜒渗入,像无数纤细无声的触须,在漆黑的屋内层层铺开。他闭紧双眼,全神贯注捕捉着灵力的每一丝反馈。 户型不明,结构未知,感觉不到怨力的存在。应归燎只能用这种最耗损灵力的笨法子,织成一张庞大的感知网。 灵力和怨力接触的时候会产生对冲。用这个办法即使探到了怨力,也没有办法确定它的具体位置,只能明确这里确实有思绪体存在而已。 灵力铺散的范围越来越广,应归燎的指尖却始终空空荡荡,没有半分怨力对冲的悸动。 这里也没有吗? 他微微拧起眉,正要收回架势的时候,耳畔同时捕捉到一阵脚步声响起。 是那个女生回来了。 女生猛地拉开大门,应归燎的手还撑在门框上,猝不及防间身形一晃,踉跄了半步。 “你没事吧?”女生惊声问道。 “没事。”应归燎连忙站稳了身子,随口应道。 受到了打扰,他灌输中的灵力骤然断流。 那些早已渗入家具缝隙、地板深处的灵力瞬间失了管束,如同受惊的萤火,猛地从暗处蹿升起来,化作细碎柔和的光点,在幽暗的室内悠悠飘浮。 那光芒微弱得近乎无形,普通人大抵是看不见的,但是在灵能者的眼中却格外醒目。尤其是应归燎本就对灵力更为敏锐一些,此刻他看着屋内的异状,有些心虚地揉了揉鼻子,问道:“怎么样,确认好了吗?” “确认过了,”女生轻声答道,将快递盒递回给他,“我身边没有姓万的朋友,这地址应该是填错了。” “原来是这样,打扰了,我们回去再核实一遍。” 应归燎说着,伸手接过快递盒,指尖刚触到纸盒边缘,女生便轻轻收回了手。就在这一瞬,一粒萤火般的灵力光点,悄无声息地擦过了她的手背。应归燎的瞳孔骤然一缩。 昏沉的暗光里,那截方才还莹白细嫩的手背,竟在光点拂过的刹那飞速异变。密密麻麻的透明水泡瞬间拱破薄嫩的皮肤,迅速红肿溃烂,暗褐色的血痂层层叠叠覆上来,像是被烈焰狠狠灼烧过,又像是从骨髓深处一点点腐坏烂开的。 周围太黑,应归燎险些以为自己眼花了,微微一怔,下一秒便猛地抬眼。 更可怖的景象径直撞入眼底。 恐怖的异变正顺着女生的手腕疯狂向上蔓延,将那层完美的人皮伪装狠狠撕碎。 风衣下的身躯微微起伏,看不清内里的惨状,可唯一暴露在外的眼周肌肤,也在灵力的映照下彻底崩裂。 女生白皙的皮肉瞬间鼓出几颗饱胀的水泡,清晰可见底下泛红的血肉。深深的褶皱如刀刻沟壑,爬满眼周,暗黑色的斑块从皮下渗出来,斑斑驳驳,触目惊心。 那是一张宛如被火焰舔舐过、彻底损毁的脸,没有半寸完好的肌肤,彻底面目全非。 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是原来的模样。 黑亮,灵动,在这狰狞溃烂的面容上,显得愈发诡异。 应归燎望着面前这一幕,喉结不动声色地滚动了一下,后背瞬间绷得紧实,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惊骇。 女生还维持着递出快递的姿势,静静站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周身飘着无声的灵力光点。 终于,女生像是察觉到了异样,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浮起错愕与惊慌,声音破碎地响起: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第289章 时间 我有条更好的路能走。 女生的话音才落下, 唐佐佐已经闪身过来,一个肘击重重地打到它胸前。 虽然没有找到思绪体,但眼前这张逐渐溃烂、面目全非的脸,早已暴露了她怪物的本质。 怪物猝不及防, 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出去, 重重撞在玄关的木质鞋架上。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 鞋架瞬间碎裂崩塌, 一双双鞋子散落满地,与木屑混杂在一起。 它佝偻着身子蜷缩在地上, 溃烂的皮肤上,几颗水泡被震得破裂,浑浊的汁液混着暗红血珠渗出来, 疼得浑身抽搐。 唐佐佐不给它半分喘息之机, 纵身跟进,膝盖顶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头,又是一记沉重的膝击狠狠砸在她胸口。 “呃啊——等!”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 张口喷出一大口黑血,腥臭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它试图抬手格挡, 可溃烂的手臂软弱无力, 刚抬起就被唐佐佐死死按住,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指甲缝里还沾着皮肉碎屑。 “等, 等一下……!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不要净化我, 不要净化我!!” 这时怪物也反应过来两人的身份了, 声音中带着哭腔般的哀求, 原本灵动的眼睛里盛满惊惧,死死盯着唐佐佐那张被帽子折去大半,显得格外阴鹜的脸。 耳畔的哭声凄惨,唐佐佐却根本不为所动,手腕一翻,硬生生将她的胳膊反拧到身后。 “咔嚓”一声,像是骨头错位的声响。 怪物的痛呼陡然拔高,浑身剧烈挣扎起来,溃烂的皮肤与地面摩擦,留下一道道黏腻的血痕。 唐佐佐没有选择立刻把怪物强行净化了,毕竟今天为了找思绪体已经耗费了太多的灵力,如果再强行净化怪物的话,她很可能会灵力耗尽。黄泉戏班的思绪体还没有找到,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失去作战能力。 然而,即使唐佐佐明显放水,怪物也依然没有反抗的余地。它扭动着脖颈,围巾散落到一边,整张溃烂的脸颊蹭在地板上,只能徒劳地哭喊:“放开我!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应归燎也趁着这时进屋,掩上了门。 这只怪物的说话非常流畅,并且身上没有散发怨力,如果不是方才的灵力光点揭穿了它的伪装,应归燎根本不会把它和怪物联系起来。 唐佐佐回头和应归燎对了个眼神。应归燎沉声道:“控制好它,我去找眠眠和南天。” 唐佐佐点了点头,把罗盘丢给应归燎后,扣着怪物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怪物吃痛,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原本剧烈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只剩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溃烂的皮肤下,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混着血腥味,在狭小的玄关里弥漫。 应归燎也不再耽搁,接到罗盘后立刻钻进了屋内更深的黑暗中。 他打开了室内的灯,昏黄的灯光骤然亮起,驱散了部分黑暗。可这微弱的光线落在怪物身上,却宛如炙烈的阳光一般一般。 它猛地捂住眼睛,发出尖锐的哀鸣,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即便唐佐佐察觉到它的痛苦,下意识放轻了手上的力道,那嚎叫也没有半分停歇,反而愈发撕心裂肺,就好像怪物对光有本能的畏惧。 应归燎没有理会它的惨嚎,目光先落在了被木板封死的窗户上。他上前几步,指尖叩了叩木板,触感坚硬,不像是桃木。 奇怪,那这怪物是怎么隐藏怨力的? 不,不只是这只怪物。钟遥晚提到过,他昨晚遇到过的怪物分身身上也没有怨力。这些生活在平和市的怪物为了平和市的和平,所以集体变异了吗? 应归燎心头疑窦丛生,却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究下去。 他立刻去检查了所有房间。兴许是因为这间公寓在装修的时候敲掉了不少墙壁的缘故,视觉上比陈祁迟的那间要宽敞多了,整个屋子的布局也是一览无遗。 公寓里也只有三个房间,卧室,书房,娱乐室,就再没有其他了。 从生活痕迹上来看,屋内陈设简单,用品单一,显然只住着一个人。 “眠眠!南天!” 应归燎喊着,但是始终没有人回应他的声音。他甚至把床底下都找了一遍,也没有发现有人的存在。 不在这里? 难道这里只是这只怪物的窝点? 应归燎眉心微动,还是不信邪地用手摸过屋内全部的物品,最后连玄关那一地被打翻的鞋子都摸过了一遍,电视机的小柜子都翻了一遍,却仍然没有发现。 「怎么样?」唐佐佐扭头望向他,腾出了一只手比划了一个询问的手势。 “没发现,干净得和我现在的脑细胞一样。”应归燎摊手。 唐佐佐比了个口型:「死完了?」 “确实不剩多少了。” 这几天诡异的事实在太多了。先不提唐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了,面前这么大一个怪物,到底为什么感觉不到怨力呢?! 第478章 应归燎觉得自己作为捉灵师的世界观都被颠覆了,他感觉不到怨力也就算了,连罗盘都感觉不到。 现在连怪物都讲究绿色出行了吗? 屋子里此刻很安静,只有他们三个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反正有唐佐佐在,只有一只怪物的话也不可能掀出什么浪来。应归燎干脆烦躁地盘腿坐下,正好与怪物被按在地上的脸,四目相对。 平时遇到怪物,通常不是上手直接强制净化,就是拔腿快跑,很少有这样静静地和怪物进行对视的时候。 此刻,他盯着那张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皮肤的脸,溃烂的伤口清晰刺眼,无端想起从前见过的无皮人,又想起记忆空间里钟遥晚背上的烫伤,眼角猛地一抽。 应归燎强迫自己转开视线,随即扫过一旁掉落的围巾。他看着怪物畏惧光的模样,忽然萌生出一个猜测——这只怪物生前是不是本就有先天性着色干皮症?那天晚上追击陆眠眠和许南天的人也将自己的面容捂得严实。 他摘下头上那顶有点滑稽的红帽子,在指尖转了两圈,开口问道:“你知道这个小区里还有其他的怪物藏着吗?” 怪物抿着溃烂的嘴唇,一声不吭。 “喂,你……” 应归燎还要说什么,怪物却在这时发出了声音。 它说:“我叫……程锦欢。” 应归燎一愣。 还是只自我意识挺强的怪物。 不过这样也更方便和她进行沟通了。 应归燎点点头,接上话道:“行,程锦欢。我虽然没有找到你的思绪体,但是——”他卖了个关子,抬手指了指还将膝盖压在她身上的唐佐佐,眼底晕开一抹笑意,“看到这个戴着小红帽的凶姐姐了吗?她不止身手好,灵力也强。” “你刚刚是说,不想被我们净化,对吧?要是不配合回答问题的话,我们可就直接把你强制净化了哦。” 应归燎的声音听起来笑意盈盈地,但是话语中的威胁意味却是实打实的。 程锦欢浑身一颤,明显被吓住了。 应归燎见这招有效,随即摸出手机,找出陆眠眠和许南天的照片后,把屏幕凑到程锦欢面前,用手点了点他们的脸,说:“见过他们吗?” 程锦欢的眼神动了动。 程锦欢的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 “你见过,对不对?”唐佐佐瞬间捕捉到那丝异样,没给她半点犹豫余地,扣着她胳膊的手猛地发力,将她的手腕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呃啊啊啊啊——!!”程锦欢痛得尖声嘶吼,立刻拼命求饶,“我说!我说!求你轻一点呜呜呜!!” 她的嚎叫声听起来像是怪物,求饶声倒是和人类无异,要不是她的脸太过骇人,真的就把人糊弄住了。 应归燎摆了摆手,唐佐佐这才放轻了力道。 程锦欢如蒙大赦般地大口喘着粗气。她瞥见应归燎眼角的笑意更甚了几分,随之流露出来的压迫感也更加明晃晃了,慌忙开口道:“我见过他们!除夕夜的晚上,他们在小花园里,然后被一个……一个拎着大刀的人盯上了!那两个人被追着跑,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了!” 应归燎扬了扬眉,显然对她的这番说辞持有保留态度。 “是真的!!”程锦欢见状,下意识地挣动了一下,却被唐佐佐更用力地压在地上,只能用语言苍白道,“他们就从旁边的主干道逃跑了,我这套房子的视野不好,跑远就看不见了!” 应归燎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结,又换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可以白天实体化?” “我、我也不知道。”程锦欢回答得很快,声音发颤,“最开始的时候,我确实只有晚上才能够实体化的,可是……可是后来,我就忽然能够在白天也实体化了。可能是……是我能够改变一小块地方的磁场的原因吧……” “改变磁场的范围有多大?” 程锦欢身子一僵,顿了片刻没出声。 应归燎抬手在地板上重重一拍,沉闷的声响吓得她浑身一颤,催促道:“快说!” “呜……”程锦欢被吓得快要哭出来了,扭曲溃烂的脸上挤不出正常的表情,沟壑般的褶皱里渗着浑浊汁液,看得应归燎一阵反胃。她抽噎着答道,“我的怨力能到的地方……都可以。” “你这两个月去过哪里?” “这两个月?我哪里都没去啊……”程锦欢说,“我平时除了倒垃圾,哪里都不去的。” “真的?”应归燎眼神一沉。 “真的!!我真的没有说谎!”程锦欢拼命点头,溃烂的皮肤因动作牵扯,又裂开几道细小的口子。 应归燎面色暗了下来,指尖反复拽着红帽子的松紧口,思绪飞速运转。他曾经从卢警官那里听过一嘴关于连环凶杀案的事件。 原本卢警官也有跑过这宗案件的现场,但是第三个遇害人是死在了白天,直到第三起命案发生在白天,才从案组撤出。 第三起案子的案发地,是凯旋路的一栋办公大厦。距离双叶小区不算太远,但徒步过去也要半小时路程。如果程锦欢真能靠怨力铺张到那里,甚至形成本体或傀儡作案,未免太过夸张了。 并且,她对光的畏惧又不似作伪,那副避光如避虎的模样,确实不像是能在白天出门的样子。 不过这件事光是程锦欢一个人的口供还不够。正好现在双叶小区的监控权限已经连到市局了,应归燎当即点开手机,把情况告知陈祁迟和严梁,让他们调取第三起命案发生前,二十九号楼的出入监控,确认是否有程锦欢的身影。 编辑完消息发送出去,他眉宇间的紧绷才稍稍缓和。 程锦欢偷偷松了口气,以为盘问该结束了,却听见应归燎再度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那你的怨力呢?为什么我们都感觉不到你身上的怨力?” “怨力……” 程锦欢又犹豫了。 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慌乱打转,最终飘忽着定格在天花板一角。 应归燎原本以为今天起码可以找到陆眠眠、许南天或者找到黄泉戏班的遗留物,其二之一的。可是折腾了大半天,现在太阳都已经下山了,他们才找到了一个落单的怪物,心情难免不好。 眼看应归燎的脸又要黑下来了,程锦欢瞬间慌了神,道:“我说!我全说!只要别净化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被净化?”看着程锦欢言辞恳切的模样,唐佐佐忍不住问道。 他们曾经见过的怪物,虽然在被净化时会发出哀嚎,但那更像是被灵力吞噬时本能的反应,而不会有程锦欢这样,对于「净化」这件事明确的恐慌。 “我……” 程锦欢才开了个头,眼泪却先掉了下来,顺着溃烂的脸颊往下淌,冲开几道浅浅的血痕。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盛满绝望,倒让应归燎和唐佐佐暂时忘了她可怖的面容,只看见一个无助的灵魂。 程锦欢说:“我出生的时候就得了一种怪病,不能晒太阳。后来……后来,一场台风把我家的房子给毁了,我暴露在紫外线里,只是阴天的阳光而已,照在身上就让我的皮肤很快就灼痛起来,然后……没多久就死了。等我再睁眼的时候……就变成这样了,还吓到了不少乡亲。我想让他们送我去医院,后来才知道……原来,原来我变成怪物了。” 她的哭声越来越响,肩膀抖得不成样子,“我不想当怪物的……我只是想活着啊。哪怕只能躲在黑暗里,哪怕长得这么吓人,我也想多待一会儿……净化了,就什么都没了啊……” 那份对生存的执念,穿透了她可怖的外表,让这只面目全非的怪物看起来也有了几分可怜模样。 应归燎和唐佐佐听到这里也有些于心不忍。 他们虽然没有读到程锦欢的记忆,但是他们见过太多挣扎求生的灵魂,此刻只是这么望着程锦欢,就可以体会到她那份想要活下去却又无能为力的绝望。 也难怪程锦欢不想被净化了。 她如果生来就有干皮症的话,现在的生活应该和她曾经的生活是差不多的。她想要的,大概也只是一份安稳,不被打扰地 “活” 完这漫长的岁月而已。 应归燎吸了一口气,说:“你变成这样多久了?” “十几年了吧……”程锦欢的声音还带着哭后的沙哑。 “就一直这样混在人类社会里?” “我很少出门的……”她连忙解释,声音怯生生的,“平时也就待在家打打游戏,在网上和人聊聊天,不算是混在社会里吧。” “日子过得还挺滋润。” 应归燎随口应着,和唐佐佐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在双叶小区住下的时间也不短了,除了这段时间有个连环杀手案子是和鬼怪有关,且发生在身边的,倒也没有其他的异常了。 如果调查出来,连环杀手案中,第三个死者真的和程锦欢没有关系的话,或许也能够一定程度上证明程锦欢确实没有害人的意图。 第479章 如果是这样的话…… 唐佐佐抬眼,指尖快速比划:「……要放过她吗?」 「先不急,再观察一下。」应归燎回道。 他拍了拍程锦欢的肩膀。她的身体是冰凉的,却能够切实地感觉到应归燎身上的温度。 程锦欢咬着嘴唇,费了好大力气才止住抽泣,肩膀还在微微发颤。 应归燎等到她停止哭泣后,才把话题转了回去,声音也明显变得温和了。他道:“所以你身上的怨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怨力……” 程锦欢的视线又一次在两人身上滴溜溜地转,睫毛因未干的泪痕微微颤抖。 她或许是感觉到了应归燎和唐佐佐对她的敌意消散了许多,沉默了几秒后,猛地闭上眼,像是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定,轻轻抽了抽鼻子道: “其实……怨力是因为……” 话音未落——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骤然炸开! 唐佐佐本就半跪在地,膝盖死死顶着程锦欢的脊背,此刻身下突然一空,失重感瞬间袭来,她结结实实摔在地板上,手肘磕得生疼。 她猛地撑着地面弹起,额角青筋微跳,扭过头时,正撞见应归燎霍然站起,瞳孔骤缩,脸上是和她如出一辙的错愕。 就在程锦欢即将道出怨力真相的瞬间,她竟然凭空消失了! 滋滋、滋—— 熟悉的声音响起。罗盘忽然开始疯狂旋转起来,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怨力骤然蒸腾而出,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刺骨的阴寒与腥臭。 黑雾从程锦欢方才躺卧的地方袅袅升起,浓如墨汁,原本散落的黑血、溃烂皮肤的碎屑,尽数化作缕缕黑烟融入其中,转瞬间便消散无踪。 “咳咳——”应归燎被黑雾呛得猛咳两声,眼泪都呛了出来,眼底翻涌着惊怒,一脚踹在旁边的鞋堆上,骂道,“搞什么鬼?好不容易把我的同情心勾起来了,搞这出?这特么是给我们演大变活人呢?!……不对,这是大变死人呢?!” 唐佐佐也被呛了两声,灵力也在同时灌注于掌心,砰得一下摁在了一旁的柜子上。 蓬勃的灵力快速蔓延,耀眼的灵光与黑雾剧烈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灼烧声。 黑雾在灵光的压制下快速收缩、消散。不过数秒,光芒散去,黑雾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那股令人窒息的怨力也同步退得干干净净,只余下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腥气。 罗盘指针重新归于寂静。 两人警惕地环视过屋子里,唐佐佐还摆着攻击的架势,身形紧绷如蓄势待发的猎豹,警惕地扫视着屋内每一个角落,目光锐利如刀,防备着程锦欢从暗处突然蹿出。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内除了两人的呼吸声,再无半分异动。程锦欢没有出现,怨力也再未复苏,她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彻底消失在了空气里。 狼藉的鞋堆依旧散乱,木屑还在原地,可本该被压在中间的程锦欢,却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就在这时,罗盘的六芒星转速渐缓,指针微微一顿,随后朝着一个方向轻轻转动。 应归燎低头看了一眼罗盘,不可置信道:“至信说,程锦欢是被……净化了?” 「被净化?!」唐佐佐惊得瞳孔一缩,下意识摇头,「我刚刚可没动手。」 应归燎神色凝重,指尖摩挲着罗盘边缘,沉声道:“我刚才把这间屋子翻遍了,也没有发现程锦欢的思绪体。” 「你是说……她的思绪体确实不在屋子里,而可能在某个有灵力的人手里。」 “而且,那个人恰好是在程锦欢要说怨力是怎么消失的时候把她净化的。”应归燎的视线快速扫过室内,最后定格在天花板的一角。他眯起眼睛,停顿过后径直走了过去,“第一次问程锦欢怨力问题的时候,她看过这个角落。” 应归燎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刺破角落的阴影,仔细扫过墙面裂缝。 很快,一点微弱的反光引起他的注意。 墙缝里竟嵌着一枚小巧的针孔摄像头,镜头正对着玄关的方向,无声地记录着一切! “该死,被监视了!”应归燎骂了一声,立刻反身要去找工具把这个该死的摄像头给卸了。 然而,他才刚刚迈出一条腿—— 滋滋、滋! 罗盘的声音竟然又响了起来。罗盘在掌心疯狂震动,青铜盘身嗡嗡作响,震得他掌心发麻,指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几乎要握不住。 应归燎甚至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下一秒,一股远比刚才更为庞大的怨力,从房间的每个缝隙中疯狂溢出,瞬间将整个封闭的客厅灌满! 这股怨力太过庞大,太过暴戾,仿佛积攒了百年的怨恨一朝喷发,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刺痛,应归燎甚至觉得耳膜在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到底有完没完?!” 应归燎怒喝一声,腕间的红色图腾骤然亮起,炽热的灵光在掌心凝聚,正要将手掌贴到墙上驱散怨力时—— 一只冰冷、黏腻的爪子,猛地从身后的墙缝里伸了出来,五指收紧,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爪子布满青黑色的鳞片,指甲尖锐弯曲,沾满浑浊发黄的黏液,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一股腐肉般的恶臭扑面而来,顺着鼻腔钻进喉咙,呛得他险些吐出来。 应归燎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只见墙面如同被水泡软的腐肉,开始疯狂蠕动、开裂,一道道黑色的裂缝蔓延开来,无数只同样黏腻的爪子从裂缝里抓挠、撕扯,硬生生将墙体撕开一个个窟窿。 紧接着,第一支怪物钻了出来。 它的头颅扭曲成一个违背骨骼结构的诡异角度,半边脸的皮肤早已溃烂脱落,露出森白的颅骨与密密麻麻的尖牙,涎水顺着齿缝滴落在地板上。而那颗浑浊的眼球,竟然只用一根腐烂发黑的神经挂在眼眶外,随着它蹒跚走出的动作左右晃荡,偶尔碰撞到颅骨,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应归燎心下一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 可还没等他回过神,第二只、第三只……越来越多的怪物就从地板中,天花板里爬了出来。 它们的形态各不相同,却同样的恶心扭曲。有的手掌长在了胸前,五指粗壮如兽爪;有的两人共用一身,脖颈处的皮肉纠缠在一起,七窍淌着黑血,彼此嘶吼着、啃咬着;有的四肢短小如孩童,却顶着一颗奇大无比的脑袋,头皮紧绷地贴在颅骨上,密密麻麻的血丝在浑浊的眼白中蔓延。 ……是黄泉戏班的遗留物!! “为什么会实体化?!程锦欢不是已经被净化了吗?!”唐佐佐直接扣住一只朝她伸过来的爪子,手腕一拧就将那只怪物甩了出去。 应归燎快速扫了一眼墙面上的挂钟,时间已经不知不觉到了晚上十点了,是思绪体实体化的时间。 他们一直待在被木板封死的房间里,竟然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净化程锦欢的人,不仅不让她说出怨力消失的秘密,甚至还将思绪体尸体化的时间卡了进去! 短短几秒钟,密密麻麻的怪物就占据了客厅的大半空间,甚至连玄关的阴影中都长出了不少怪物。 它们嘶吼着、爬行着,发出“咔哒”的关节错位声与“滋滋”的黏液摩擦声,如同饿了许久的野兽,朝着两人疯狂围拢过来。 腥臭的风裹挟着怨力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溺毙在这浓稠的恶意里。 至今为止,唐佐佐见过的黄泉戏班的怪物只有双生怪而已。可是当面前出现数十只被改造成各异形态的怪物时,她第一时间的不是慌张,而是极致的荒谬与恶寒。 到底是什么样的脑子,怎么样的丧心病狂,才能把人都改造成这副模样?! 唐佐佐掌心灵力瞬间凝聚,白光乍现,正要迎着怪物冲上去突围时,应归燎的声音忽然炸响:“直接走,不要和它们耗!” 话音未落,他腕间的红色图腾骤然爆发出刺眼的灵光,炽热的灵力顺着手臂席卷而下,直接撞上那只扣着他手腕的青鳞鬼手。 滋啦一声,鬼手如同被烈火灼烧,青黑色的鳞片瞬间焦糊卷曲,黏腻的黏液蒸腾起黑色的烟雾。 青鳞怪发出凄厉的哀嚎,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缩回了墙缝里。 应归燎抓住这千钧一发的空隙,猛地转身,一把扣住唐佐佐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唐佐佐被他抓得踉跄一下,却没半分迟疑,本能地相信了应归燎的判断。 他们的灵力剩下得不多,对付三五只怪物尚可周旋,可眼前这三十好几只畸形怪物密密麻麻地堵满客厅,窄小的空间里怨力浓稠得几乎凝固,硬拼只会吃亏,甚至可能被活活耗死在这个空间里。 更糟糕的是,黄泉戏班的遗留物远不止这些。 “我们怎么走?”唐佐佐的声音急促地响起。 第480章 她的视线越过怪物,落向大门口。他们现在正在客厅的角落里,距离门口只有七八米的距离,可是这短短的路程上,起码横亘着五只龇牙咧嘴的怪物。 而这短短的时间里,整个房间里起码出现了三十好几的怪物,离开了屋子以后要怎么离开这栋大楼?钟遥晚现在回事务所了吗?要怎么才能和他接上头? 无数问题涌进脑海,却容不得唐佐佐细想。 一只大头怪物猛地扑了上来,腥臭的涎水几乎滴到她脸上。 唐佐佐眼神一厉,抬腿狠狠踹出,鞋底结结实实砸在怪物胸口,那只怪物像个破麻袋般直接倒飞了出去,撞在身后一串怪物身上,顿时撞倒一片,伴着各种物品摔落在地的声音,发出此起彼伏的嘶吼与骨节错位声。 然而,这样的攻击是无济于事的。只有用灵力才能对怪物们进行真正的重创。 不管怎么样,先拼出一条路再说。 唐佐佐这么想着,正要上前,却发现应归燎还死死抓着自己的手臂。 她匆忙回头,一眼就注意到了应归燎手中的罗盘正在泛出灵光。 “你要……用罗盘逃跑?!”唐佐佐惊得瞳孔骤缩,声音都破了音。 “黄泉戏班的遗留物只凭我们是清理不完的。”应归燎沉声说着,眼神中燃烧着决绝,“只能这样了。” 应归燎的心念转动间,罗盘的六芒星已经转动到了某个晦涩的图案上。他抬起手腕,正要催动那个禁忌的术法时,目光也在同时扫过包围而来,正在他们几步之外的怪物。 他看着怪物扑过来,唐佐佐本能地将其踹开的模样,忽然愣住了。 电光石火间,应归燎脑中轰然一响,随后,他猛地收住灵力,罗盘上泛起的光点也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到底走不走?!”唐佐佐急得额角冒汗,一只长着巨口的怪物已经扑到近前,她抬腿踹飞对方,紧接着,又一直怪物扑了过来。她回头吼道,“再犹豫就来不及了!不走就松手,我来开条路!” “不,不用!”应归燎按住她的肩膀,声音里已经完全没了方才的焦心,道,“我有条更好的路能走。” 第290章 绑架 合着卢警官找思绪体的手段就是靠玄学啊!! 晚上十点, 钟遥晚和卢警官终于跑完了七个受害者的案发地,回到市局。 这七个受害者的死亡地点都在平和市的市中心,从市局过去不过半个小时而已。但是由于现场感觉不到怨力,所以每次的探索时间都拖得很长。 钟遥晚之前和卢警官的合作, 要么是卢警官拿着找到的思绪体来事务所, 要么是他和应归燎一起去现场, 卢警官就在旁边玩手机等结果。他还从来没见识过, 没有灵力的卢惟到底是怎么找思绪体的。 从前他也问过应归燎,卢警官是怎么找思绪体的, 应归燎只说他是靠经验,是靠推断,是靠直觉。 钟遥晚想象过那个画面——卢警官是像电视剧里的警探那样, 站在案发现场中央, 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角落,然后潇洒地抬手一指:“那里有问题。”简直就是平和市的福尔摩斯,永垂不朽的神话啊! 可直到今天, 他才终于见识到真相。 合着卢警官找思绪体的手段就是靠玄学啊!! 每到一个现场,卢警官都会用拇指挨个撵过四根手指, 嘴里念念有词, 煞有介事地算上一番。算出疑似思绪体的方位后, 再指挥钟遥晚过去摸。 确实, 经验、推断、直觉, 都融入进这一套“指法”里了。 钟遥晚今天摸过了几千件东西了,连吊灯都爬上去摸了好几个, 可就是没有思绪体的影子, 甚至让钟遥晚怀疑, 卢警官是不是之前就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才能找到思绪体的。 现在他瘫在第九支队的沙发上,累得完全不想动了。 卢警官倒是还优哉游哉地泡了杯茶,放到旁边的小边桌上:“喝吧,别客气。” “不了吧,这会儿喝茶,晚上就不用睡了。”钟遥晚嘴上这么说着,最后还是没忍住口渴,抱起茶杯一饮而尽后,又瘫了回去,“今天找了每个地点都没有思绪体,我还以为昨天是因为,遇到的怪物是分身,怨力比较微弱才感觉不到怨力的呢。” “就算是分身,能够凝聚出实体的话怨力也是不会弱的,不可能感觉不到。”卢警官也喝了一口茶,坐到自己的工位上。 “那果然还是怪物们通过某种手段,让怨力消失了吗……”钟遥晚喃喃道,“难道是平和市的怪物集体变异了?” 卢警官沉默了两秒:“你怎么不说它们集体参加补习班了呢?” “也不是没有可能。” 卢警官:“……” 钟遥晚又倒了一杯水,轻轻吹散杯口的热气,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不过,”他抬起头,“找不到思绪体的话,我们下一步要怎么办?” 他从前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每次任务到达现场,他都能立刻判断出是否有怨力存在。可像现在这样——明知道现场没有怨力,却也不确定是否有思绪体残留——简直像是在大海里捞针。 卢惟望着窗外的一片黑暗。今晚月朗星稀,街道上只有路灯在幽幽发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之前不是去过第一个和第二个案发现场吗?”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当时我算出来的卦就是,现场没有思绪体遗留。” “今天呢?”钟遥晚问。 “今天也一样,我算出来的结果还是现场没有思绪体。” 钟遥晚:“……”那我们今天耗费这么久是为了什么?! 卢警官也察觉到了钟遥晚的无语,又补充道:“所以我后来算的褂是——这附近什么东西存有过怨力。” “那你的卦也太不准了。”钟遥晚又一次开始质疑玄学的真实性,他抬起手晃了晃,“我今天摸得手都快起皮了,都没有找到思绪体。你这掐指一算真的靠谱吗?” “有的时候灵,有的时候不灵。”卢警官说这话时理直气壮,“不过不灵的时候我也是有感觉的。” “什么感觉?” “很难说。”卢警官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这种时候就要靠直觉了——感觉算出来的不是,那就不是。” “那今天呢?”钟遥晚追问,“每个现场我可都摸了一堆东西,都不带重样的。” “今天我觉得我算出来的是对的。”卢警官说,“甚至今天的手感不错。” “但是我也确实没有找到思绪体啊。”钟遥晚思考道,“难道是思绪体转移过寄生物了?” “确实有这个可能。” 钟遥晚微微拧起眉。 如果卢警官算的是准确的话,那么那个思绪体它起码换过上千个寄生物。 仔细回忆的话,他今天触摸的东西确实大多距离很近,就像是一条用物品形成的路线。 可是如果这个怪物真的能够随心所欲地更换寄生物,还能够压抑自己的怨力的话。这个能力简直强得近乎变态了。 就在钟遥晚思考时,第九支队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钟遥晚闻声回头,发现是陆平江来了。 “小钟,回来了?”陆平江抱着一沓文件,外套上却沾着夜露,看起来也刚刚从外面回来。 得益于昨晚怪物的出现,以及钟遥晚认为怪物和人也有联系的判断,整个警局的留守人员又忙得人仰马翻了。 一波人继续双叶小区的走访,一波人调查凶杀现场。而这里面的领头人物就是严梁和陆平江。 一组先前是负责连环杀人案的,冷不丁将这个案子交给二组以后,有很多细节都要对接。再加上这个案件的信息量太大了,相当于他必须在兼顾失踪案的同时,也参与凶杀案的工作。 陆平江则是因为严梁太忙,出现的时代的牺牲品。 身为刑侦队的二把手,他也要沾一些凶杀案不说,还得要负责失踪案的整合工作。简直就是屋漏偏逢连夜。 “对,刚到没多久。”钟遥晚回答。 陆平江点点头,把文件放到桌上,交代了一句这是连环杀人案的补充内容后,又将视线转到了钟遥晚身上:“对了,正好告诉你一声。今天双叶小区的进出记录里,还是没有找到唐策或者你朋友的身影。这几天的夜班是我和严梁负责,十二点会和老罗组做交班。” “好,我知道了。”钟遥晚应了一声,语气没有多少起伏。 唐策现在有了陆眠眠的手绳,想要变成谁的模样都可以,除非里面的灵力耗尽了,否则要找到他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还有你整理出来的那份行动轨迹图,”陆平江说,“今天技术部的同事已经把人员比对都做出来了,万佳和方凌海已经去那几乎人家问过了。” “怎么样?”钟遥晚坐直了身子。 “很可惜。”陆平江叹了口气,说,“那些人都没有嫌疑,只是单纯地去十四号楼的朋友家或是亲戚家串门而已。这一点我们也已经和十九号的居民做了双重确认了。” 第481章 “这样的话搜索范围就又扩大了。”钟遥晚拧起眉。 “没错。技术部的同事也已经在做更进一步的比对了。”陆平江交代完了今天的工作后,才将话题转走了,“你们今天的调查怎么样?” 卢警官接话:“很难确定一定有鬼怪的参与,只能先跟进着。” “行,我知道了。”陆平江点点头。 几个人就着案情又聊了几句,翻来覆去还是那些绕不开的疑点——没有怨力,没有思绪体,没有监控记录。每条路都像是死胡同,偏偏又不得不继续走下去。 但钟遥晚在翻看卷宗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 有几起案件,是有目击者的。 其中一名目击者,距离被害者不过十米。他亲眼看到那个女人被攻击,被撕碎,然后他转身就跑。尖叫着,疯狂地,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那条巷子。 可是那个东西却没有跟上去,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钟遥晚盯着那份笔录,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如果真的是怪物,它大可以把目击者也杀了。多一条人命,多一份怨力,多一份滋养。 可它没有那么做,甚至没有像那天晚上那样,把目击者捆绑起来,只是任由他逃跑了。 太不符合逻辑了。 钟遥晚越想越头疼,这只怪物和他从前遇到过的太不一样了。 不止不贪图怨力,不遵循本能,甚至还只挑固定的人员下手,像是一个真正的杀人魔,只为满足某种变态的心理欲望。 还有今天探索到的,宛如怨力游走一般的轨迹又是什么?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拎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站起身:“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去找阿迟了,今天早点回去。” “好,去吧。”卢惟用力搓了搓脸,一副被掏空的样子,“我也要准备回家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这假调回来。” 陆平江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能放几天假就不错了。你就别想了这么多了,直接等着退休吧。” 卢惟恹恹地瞥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反驳,钟遥晚先笑了声,推门走出了第九支队。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日光灯嗡嗡作响。他拐过两个弯,来到监控室门口。 推开门,他发现不只是陈祁迟,严梁和小李也在这里。他们正一人盯着几块屏幕,一个比一个专注。 “今天这么热闹?”钟遥晚顺手把门带上。 陈祁迟闻声回过头,严梁和小李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个握着鼠标在屏幕上圈圈点点,另一个拿笔在本子上飞快记着什么。 陈祁迟说:“阿燎说今天找到怪物了,但是是一只看起来没有攻击性的怪物,不确定她有没有参与连环杀人案,所以让我们核实一下。” 钟遥晚微微一顿,或许是这几天的进展要么微乎其微,要么完全停滞,这会儿知道他们的搜索工作有进展了,还有些意外。他问:“具体是什么情况?” 严梁头也不抬:“说是有一只可以改变磁场的怪物。要核实在张玉敏遇害前,那个怪物有没有出过门。我已经把当天的监控看完了,确实没有看到他说的那个家伙的进出记录,现在在查张玉敏遇害前的录像,看她有没有提前出去埋伏的可能。”他说完,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又道,“真是想不明白,怎么人类里还揣进去一只怪物了?!” “行了严队,这几天还不够颠覆世界观的吗?”小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味道,“赶紧看吧,看完帮我一块儿核实。” “你又在核实什么?”钟遥晚问。 “你刚刚应该遇到陆副队了吧?”小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盯着屏幕,“年初一的进出记录里没找到嫌疑人,现在只能把范围扩大。我刚看到初三。” “有发现嫌疑人吗?”钟遥晚问。 小李闻言,皱起眉道:“有是有,但是时间线扩大以后,嫌疑人也变多了。” 严梁随即将监控按下了暂停键,思索道:“如果按照这个思路的话,有没有可能那个叫唐策的,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十四号楼?”他回忆了一下,说,“但是万佳他们排查的时候,并没有在十四号楼里发现可疑的屋子。” 钟遥晚和陈祁迟虽然之前对小区其他的楼栋不是很熟悉,但是对十四号楼还是很熟的。尤其是应归燎见到人就能和他们聊几句,整栋楼的人几乎都认识,大部分人家也都串过门,实在是想不出哪家人是有嫌疑的。 钟遥晚向陈祁迟投去视线,陈祁迟对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毫无头绪。 两桩案件同时进行,钟遥晚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现在一团乱麻。 他干脆暂时放弃思考这个问题,转而问道:“阿燎和佐佐回去了吗?” 陈祁迟抬手指了指正前方屏幕的左下角,那是二十九号楼的影像。他说:“阿燎和佐佐还没出来,应该是在等我们这边的消息。他们今天忙得晚饭都没回去吃。” “这么久了还没有搜查完吗?”钟遥晚的视线扫过那块屏幕。 楼前空空荡荡,只有路灯亮着,偶尔有风吹动树梢,看起来安静又祥和。 他正要收回视线叫陈祁迟一起回家时—— 两抹红色从楼里出来了。 钟遥晚凑近了些,眯起眼睛。 顺水快递的工作服实在太鲜亮,在夜色里都藏不住。应归燎和唐佐佐还是和白天一样,帽子压得极低。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辆大号的手推车,车子上稳稳当当放着两个大木箱子。 箱子堆叠在一起,几乎有一个人这么高了。两个箱子的尺寸都不小,但是下方那个明显要比上面的还要大上好几圈。 陈祁迟轻轻“噫”了一声:“他们怎么没等我们这边的消息就出来了?还推了一个大箱子,这是把怪物家里的东西都搬走了吗?” “应该不至于吧。”钟遥晚这么说完,又觉得应归燎和唐佐佐一起打家劫舍的画面似乎一点都不违和,便又干笑了两声。 屏幕里,应归燎和唐佐佐正在路上缓缓地走,看起来是正要回事务所。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的战况很凶险,两个人的肩膀微微垮着,身影看起来没有白天时那么精神挺拔了。 就在这时,钟遥晚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发现是应归燎发来的消息。 “是有什么情况吗?”陈祁迟看了他一眼。 “唔……”钟遥晚点开信息,扫了一眼,眉头轻轻皱起,“他说……‘好饿,今天累死了,回去了要大吃一斤。’。” 陈祁迟干笑了一声:“没人和他抢,他可以大吃两斤。” 他说完,收回视线,又瞥了一眼监控屏幕,却忽然顿住了。 “诶?”陈祁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疑惑和不确定。他问,“阿燎什么时候给你发的消息?他们两个都在推车,没人摸手机啊。” 第291章 发现 他问应归燎在做什么,对面回得很快却很模糊:「有点事,晚点回。」 钟遥晚看着屏幕, 大脑有了一瞬间的空白,随后又给应归燎回了消息。 他问应归燎在做什么,对面回得很快却很模糊:「有点事,晚点回。」 在此期间, 钟遥晚的视线一直紧盯着监控屏幕。 他很确定, 监控里显示的那一男一女,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摸过手机。 这两个人不是应归燎和唐佐佐! 那这一对穿着顺水快递工作服的男女是谁?大过年的, 又是这个时间,真的顺水工作人员也早就应该下班了吧? 给他发消息的又是谁?是应归燎本人吗? 一天的疲惫都被这个念头惊醒了, 钟遥晚连忙对严梁道:“严梁!今天下午应归燎给你发了什么,让我看一下。” 严梁正在看监控,闻言后连忙回过头。陈祁迟的反应更快一步, 解锁了手机递过去:“我这儿也有一份记录。” 钟遥晚立刻拿过手机, 阅读起应归燎发送过来的消息。 应归燎说,住在二十九号楼十六层的女生,名叫程锦欢,本体是怪物, 没有找到她思绪体,但是她可以改变范围的磁场, 让怪物在白天也能够实体化。 信息很简短, 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核实过‘程锦欢’这个名字吗?”钟遥晚抬起头。 “核实过了。”严梁翻出自己的手机, “二十九号楼十六楼, 房屋所有权在她名下。十三年前家人报过死亡, 但是七年前,她自己跑去警局, 说之前是被拐卖了, 现在回来, 要求重新上户。双叶小区的房产,是她两年前全款购入的。” “两年前?”钟遥晚一怔。 他加入灵感事务所也差不多两年多一点。 “具体什么时候?” 严梁看了一眼手机:“两年前的一月。” “一月……”钟遥晚低声重复,“在家具城案子以后没多久。” 陈祁迟接话:“这么巧?” 第482章 钟遥晚:“那段时间我和阿燎在何紫云的墓地见过唐策,他是在平和市的。” 陈祁迟:“可你之前不是说,他很早就已经找到佐佐妈妈的尸体,不在深山了吗?” “说不定他还会去其他城市呢?”钟遥晚顿了顿,道,“你们之前在他家找到的那个医生,不就是在南阳市的吗。” 陈祁迟小声喃喃:“也是……”紧接着,他又想起什么,说,“那她这是做鬼以后忽然中彩票暴富了吗?怎么买得起双叶小区的房子?” 双叶小区本就算高档小区,十六层的价格更是高得让人头发晕。 钟遥晚不解。这其中不只是经济来源的问题。程锦欢只要稍稍留心就能够知道这个小区里还住着捉灵师,她为什么要让自己的住所挨着捉灵师的事务所? 更何况,从之前的调查来看,程锦欢似乎常年闭门不出。如果这就是她的生活习性,为什么要特意搬到双叶小区来?住在哪里不是一样的? 唐策。 这个名字又开始在钟遥晚心里打转起来。以唐策的财力,要帮助程锦欢在双叶小区购置房产并不是难事。可是他和程锦欢之间又能扯上什么联系呢? 严梁磨了磨牙。努力工作还只能在老小区租房的他,听到这个话题就来气。他说:“这个问题万佳还在跟进,她现在是无业游民,没有收入来源。她父母好像都不在了,之前……我是说,生前的资料还在调查。她曾经销过户,调查起来没有那么快。” 严梁说完后,话锋一转,又道: “对了,平和路那边也有发现。” “嗯?”钟遥晚看向他。 “你昨晚打鬼的那间屋子。”严梁说,“老齐派人去走访过了,那户人家过年旅行去了,没人在家。所以昨晚那么大的动静,愣是没人出来看。” 小李惊道:“那鬼还专门挑一个没人的屋子?还怪好心的。” “好心什么?”严梁气得一巴掌拍在小李后脑勺,说,“好心还把孕妇的肚子掏个洞?!今年局里评正义先锋,你被撤名了!” 小李连忙讨饶:“别啊严队!” 严梁根本不理他,说:“以后记得少说话多做事。” 就在这时,监控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四人转过望去,是陆平江来了。 他看见钟遥晚时明显愣了一下:“不是说回家了吗?怎么还在局里?” “有点事,就又待了一会儿。”钟遥晚说。 “行。”陆平江点点头,转向严梁,“走了,今晚我们值班。” “来了。”严梁利落地站起身,临走前还不忘交代,“小李,你今晚辛苦一下,把你那边的监控查完以后,再往前倒三天查查程锦欢的。” “我知道了……” 小李一边哀怨地应着,一边又往茶杯里添了一壶热水,睁着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继续盯着屏幕。 严梁看向钟遥晚和陈祁迟:“走吗?送你们一程。” “再等一下,”陈祁迟的视线还黏在屏幕上,“我看看这两个穿红衣服的要去哪里。” “什么红衣服的?”陆平江走过来。 趁着钟遥晚和陈祁迟盯屏幕,严梁快速把事情向陆平江转述了一遍。 当他把案情陈述完以后,监控里的那两抹红色也终于到了目的地。 他们推着箱子,进入了十四号楼。 “回灵感事务所了?”钟遥晚一愣。 陈祁迟也不解:“难道画面里的人真的是顺水快递的?” “那也太巧了。”钟遥晚说。 他低头再次给应归燎发消息,问他现在在哪里,但是过了好一会儿,应归燎都没有回复消息。 等不到消息,他们只能先回事务所,去看看应归燎和唐佐佐有没有回家。 陈祁迟在监控室里堆了不少自己的私人物品,但是此刻也没有心思收拾了,把手机充电线拔了,套上外套就匆匆跟了上去。 几人搭严梁的车到达了双叶小区。严梁依旧是绕了个弯,把他们送到了楼下。 陈祁迟和钟遥晚进单元楼了,严梁和陆平江则继续他们的盯梢工作。 这段时间由于警方要求,双叶小区一到晚上,就会和除夕夜一样,只开一扇大门,严格控制人员流动。虽然对外宣称是为了搜捕连环杀手,但实际上则是为了警方方便控场,也算是侧面给唐策一个威慑,让他没有办法转移走陆眠眠和许南天。 现在在双叶小区都找不到他们,要是让他们离开了,那就真的像水滴汇入大海,再也寻不到踪影了。 陈祁迟和钟遥晚坐电梯上楼,在十四层一起下来。 月光从走廊的窗户外斜斜地洒进来,宁静又安然。 然而这一刻,钟遥晚的心跳却在狂跳不止。 他一眼就看到了灵感事务所的门口放着两份外卖。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陈祁迟已经拎起外卖,看了看标签,皱眉道:“是我给他们点的晚饭,他们还没回来。” “说不定是没有注意到,进屋看看吧。” 钟遥晚这么说着,随即去按开门密码。他的眼前闪过方才在监控中看到的那一幕,还有应归燎发过来的消息。 钟遥晚知道现在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然而,心里却还是抱着一丝期待。 他加快了指上的动作,然而开门后,却发现屋子里果然是漆黑一片。 小黑从玄关的阴影中蹿了出来,用爪子勾着钟遥晚的裤腿,甩着尾巴喵喵叫着想要爬上去。 “好了好了。”钟遥晚弯腰把小黑捞起来,抱在怀里进了屋。 陈祁迟打开灯,钟遥晚去唐佐佐收拾出来的小猫乐园看了一眼。 小黑的饭碗空空的,连水都见底了。 钟遥晚赶紧给小猫开了个罐头当作补偿,又在旁边的小碗里添满清水。 转身时,陈祁迟已经绕着两个套间里走了一圈,回来对钟遥晚摇了摇头:“确实不在。” 钟遥晚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扫过空旷的客厅,最后落在还放在玄关的两份外卖上。 应归燎和唐佐佐也不见了。 这个认知在脑海中出现时,钟遥晚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强压下不安,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道:“难道真像严梁猜的那样,唐策的根据地就在我们这栋楼里?” “可是刚才那两个人也明显不是阿燎和佐佐吧!”陈祁迟的声音带着几分急躁,“他的根据地在我们楼的话,阿燎和佐佐就不应该在二十九号楼失踪啊。” 他急着将自己的猜想都说出口,话音落下以后才发现钟遥晚现在的脸色很难看。 他的眉峰紧蹙,眼底的沉着被一层难以掩饰的焦灼取代,连呼吸都比平时重了几分。 陈祁迟连忙放缓语气,上前半步安抚道:“你先别着急,他们两个实力这么强,不会出什么事的。” “你说得对,他们不会有事的。”钟遥晚自我安慰般地念了一句,随后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钟遥晚眼底的慌乱稍稍压下,却依旧藏着一丝紧绷。他顺着话题往下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你觉得……程锦欢如果是没有收入的无业游民,她的房子有没有可能是唐策购置的?” “哈?!”陈祁迟一愣,“图什么?” “我不知道,”钟遥晚说,“我只是觉得程锦欢住进我们小区的时间太凑巧了。而且她如果可以小范围地让磁场紊乱的话……” 陈祁迟立刻反应过来,头皮一阵发麻:“唐策手里有黄泉戏班的遗留物!他想让那些怪物,在白天也能够实体化?!” “总之,我先去二十九号楼看看。”钟遥晚抬步就往外走,“事情发生不久,总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的。” “我跟你一起去!” 陈祁迟立刻跟上。 两人从灵感事务所出来,回家没五分钟就再次离开了。 楼里一共有两部电梯,一部正在使用中,另一部电梯在四楼停了一下,又降到一楼,随后才上行来接他们。 电梯轿厢缓缓下行,顶灯的光线有些刺眼。 钟遥晚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过十一点半了。在第九支队喝的茶还真没白喝,此刻他的脑子清醒得很,连一丝困意都没有。 今天白天还是暖融融的,但是到了夜晚以后,寒风依旧不尽人意。 他们出了单元楼,风吹得两人脖颈一缩,加快步伐往二十九号楼赶。 两人走的是大路,中途还路过了大门口。 出了单元楼,两人径直往二十九号楼赶,走的是小区里的主干道。中途路过大门口时,正好撞见严梁和陆平江刚在保安亭和老罗完成交班。 老罗正弯腰收拾桌案上的登记本,他的搭档则拎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把折叠椅往包里塞,两人嘴里还低声说着话,显然是准备下班。 严梁坐在保安亭的那把磨得发亮的老头椅上,把大衣裹紧,头上还带着一定毛绒军帽,帽檐压得略低,绒毛贴在他脸上,正好将平日里的干练藏了起来,显得有些憨厚,乍一看去,倒真像个保安大爷。 第483章 他听到外边有声音,抬起头,一眼就瞥见了钟遥晚和陈祁迟匆匆忙忙的身影,并且脸色看起来都不怎么好。 他立刻意识到出事了,一把拽住正要走出保安亭的老罗,说:“留下,加班。” “啊?又加班?严队你饶了我吧!”老罗哀嚎着,却被严梁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严梁没理会他的抱怨,冲陆平江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快步追了上去。 “喂!等一下!”严梁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从身后传了过来。 钟遥晚和陈祁迟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陆平江快步跑到两人面前,问:“你们怎么出来了?小应和小唐没有回去吗?” “没有。”钟遥晚刚才是一路拽着陈祁迟跑的,这会儿还有些喘。他平了一下呼吸,才道,“我现在去二十九号楼看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真不见了?!”有了之前的前车之鉴,严梁也不敢说这两人才不见了几个小时,不用着急这种话了,更何况还是这种特殊关头。他推了一把钟遥晚的肩膀,语速飞快:“走,一起去看看!” 话音未落,四人便快步朝着二十九号楼的方向跑去。 深夜的小区格外安静,只有他们急促的脚步声在路面上回响,路灯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快速移动着。 冲进单元楼,严梁一把按住电梯按钮,待众人挤进去后,重重拍下了“16”层的按键。 半分钟后,电梯停在了十六层。 程锦欢家的房门紧紧关着,门缝里没有一丝光亮。陈祁迟上前,抬手重重敲了几下门板:“阿燎?佐佐?有人在吗?” 屋内一片死寂,没有传出半分动静。 “等着,我叫个开锁的。”严梁说着,摸出了手机。 陈祁迟愣了一下,下意识回道:“我们不是户主,锁匠能随便给我们开门吗?” 严梁转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说:“出示警员证不就好了?” 陈祁迟:“……”完全忘了这两位是警察了。 然而,还不等严梁拨通号码,钟遥晚忽然抬手,指尖在手腕的红绳上摩挲了两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细细的小铁丝,指尖灵巧地弯折了一下。 “没事,我来吧。” 他说着,已经走到门前,将铁丝插进了锁孔。 严梁和陆平江同时瞪大了眼睛,异口同声地惊道:“你还有这手艺活?!备过案了吗?!” “在彩幽市备过案了,平和市还没有。” “那你还敢开?!” 钟遥晚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这不是有你们吗?” 严梁和陆平江:“……”好像有点道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钟遥晚的手艺是跟着应归燎学的,在彩幽市做任务的时候确实帮上了不少忙。但这种旁门左道的进屋办法终究用得少,他如今运用得还不算娴熟,指尖捏着细铁丝在锁孔里试探了好一会儿,额角都沁出了薄汗,才终于听到“咔哒”一声轻响,成功卸开了这把锁。 推门时,陈祁迟,严梁和陆平江三个麻瓜站在靠后的地方。 他们虽然硬着头皮跟上来了,但是想到门口可能藏着鬼怪,还是忍不住地紧张。 “小心跟着我。” 钟遥晚嘱咐了一声后,手指在红绳上又蹭了蹭,随后指尖的铁丝被那抹白色吞噬,换成了一根青竹棍跃然掌间。 他轻轻推开了门。 屋内的灯光亮着,却被窗户上钉着的木板挡去大半,只漏进几缕昏暗的光线,让整间公寓透着浓浓的压抑感。 公寓的地上一片狼藉,沙发坐垫翻倒在地,茶几被掀到了墙角,零散的杂物、破碎的瓷片到处都是,显然经过一场激烈的打斗。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屋子里似乎并没有怪物的存在。 众人松了一口气,跟着钟遥晚进入室内。 才过了玄关,钟遥晚的目光就被墙上几个突兀的洞口吸引了。 那洞口边缘粗糙,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凿开的,不规则地分布在客厅的墙面上。 他心下一紧,连忙快步走过去,脚下的地板上积着一层白色的石膏粉和墙灰,还有几道深色的抓挠痕迹,看得人头皮发麻,显然是有什么东西曾从里面挣扎着钻出来。 陈祁迟看到这个洞就莫名想起了家具城的那一幕。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指尖下意识攥紧:“这栋楼不会和家具城一样,墙体里藏的全都是思绪体吧?!” 严梁和陆平江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立刻摆出警戒的姿态,手摸向腰间的配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屋内的每一个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 钟遥晚说:“我试试。” 他缓缓抬起手,将掌心贴在冰冷的墙体上。 灵力顺着掌心缓缓灌入墙体,迅速向周围蔓延开来。 他的灵力本就充沛,此刻更是近乎奢侈地将灵力铺展开,顺着墙体、地板、天花板,几乎蔓延到了整栋二十九号楼的每一个角落,仔细探查着是否有思绪体的波动。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众人的呼吸声和灵力流动的细微声响。 片刻后,钟遥晚缓缓收回手,指尖的灵力散去,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凝重:“这里没有思绪体。” 陈祁迟闻言后,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但是紧接着,脸色变得更差了:“那这会是什么东西做的?” “不确定,也有可能是阿燎和佐佐已经把思绪体净化了。”钟遥晚这么说着,语气却有些犹豫。 确认了没有超自然力量的威胁后,严梁才上前来,蹲下身仔细检查起墙上的洞口。 他指尖摩挲着洞口边缘的石膏粉,又捻起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沉声道:“这个洞应该没开多久,边缘的石膏还很新鲜,估计就是今晚弄出来的。” 与此同时,陆平江已经去检查屋子里有没有人了。他将整个套件都巡视了一遍,回来摇了摇头:“屋子里没人,而且很整洁,只有客厅这里乱七八糟的。” “没错,”严梁说,“而且打斗的痕迹挺激烈的,看起来是一番恶战。” 钟遥晚闻言后,视线也投向凌乱的客厅。 从现场环境推断,暂时没法确定应归燎和唐佐佐当时面对了多少怪物,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应归燎能成功发送关于程锦欢的消息给严梁和陈祁迟,说明发消息时,他们的处境是可控的。并且当时他们面对的怪物很弱,唐佐佐一个人就可以应对。 程锦欢也显然是愿意配合他们的,否则不会主动透露自己的怨力特质。 钟遥晚知道他不用过分担心两人的安危。应归燎有罗盘,如果真的到了绝境的话,他一定会使用罗盘的瞬移功能,带着唐佐佐一起离开的。 并且罗盘是魂契,她们是拥有自主意识的。即使应归燎失去了意识,罗盘也会自己使用这个功能,带他们离开。 这么看来,他们的处境大概率还不算太糟糕。 可即便有这些认知作为支撑,钟遥晚心头还是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那股莫名的焦灼感挥之不去,让他指尖都有些发紧。 “我们要不要再去把十四号楼排查一下?”严梁的声音响了起来,“监控最后,那两个穿着顺水工作服的人不是回十四号楼了吗?” 陆平江托着下巴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努力梳理着脑海里杂乱的信息。他对超自然世界还很陌生,只能凭着现有的线索慢慢拼凑。 他说话的语速格外缓慢,像是边想边组织措辞:“从现在的状况来看,小应和小唐……应该也被绑架了吧?小应还能发消息,说明他的情况暂时还是乐观的,和你们从前被绑架的两个朋友一样。小应晚上发过来的消息里,他遇到的那只怪物拥有改变范围磁场的能力。而连环杀人案,也有一次事件是在白天发生的……如果不是那块地方的磁场本身有问题的话……” “你的意思是……”陈祁迟心头一沉,“绑架和连环杀人案的犯人,都是同一个人?”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钟遥晚的眉心跳了跳。 他转头往向墙上的洞口,白天勘察时记录下的一条条怨力移动轨迹,突然在脑海里浮现。 如果有一只怪物能肆意改变自身思绪体的媒介,那它确实有可能在这间公寓里凭空出现。 可仅仅只有一只怪物的话,根本不可能是唐佐佐的对手啊。 之前钟遥晚也一直认为绑架陆眠眠和许南天的人就是唐策。如果同样是唐策带走了应归燎和唐佐佐的话,他确实有可能对他们两个网开一面。 可想到这里,新的疑问又冒了出来:唐策凭什么能操控这些凶残的怪物,甚至让它们配合自己的计划? 他的灵力特质——怨力操控,可以做到这么大规模地控制怪物吗? 第292章 睁眼 一声干涩的“吱呀”,在死寂的屋子里拖得漫长又刺耳。 双叶小区, 十四号楼。 第484章 一声干涩的“吱呀”,在死寂的屋子里拖得漫长又刺耳。 话音落下,两只枯瘦如柴、泛着青灰的手,轻轻将两个青年从大箱子里托了出来。它们的动作放得极轻, 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应归燎和唐佐佐紧闭着眼, 身体软绵绵地垂着, 像是彻底失去了知觉。 那些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他们的后颈和腰背,将安置到沙发上后, 方才放在玄关处的推车和箱子,齐齐颤了一下,随后化作一缕黑烟, 悄无声息地散在了空气里。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唐策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的目光先扫过满屋形态扭曲的怪物——有的匍匐在地上, 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像壁虎一样贴着天花板,幽幽地往下看。它们的存在让整个空间显得拥挤又诡异,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腥气。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沙发上昏迷不醒的两人身上。 “他们没受伤吧?” 一只四肢畸形瘦小的怪物咕噜噜滚到他脚边。它的身体软得像是没有骨头, 只能仰着黢黑皱巴的脸,朝他扯出一个怪异又温顺的笑, 轻轻摇了摇头。 “那就好。” 唐策像是松了一口气, 微微弯腰, 伸手摸了摸那怪物的头顶。 他走到沙发旁边, 伸手取走了两人的手机, 又将随身的灵契一并收走。 唐策最后要拿走应归燎的罗盘,但是应归燎却像护着命根子一样, 将罗盘攥得死死的。 他的手指已经泛白, 骨节分明, 却怎么都不肯松开。 唐策试了两下,没能掰开。 他望向一旁的怪物,问:“这个罗盘里的灵力还多吗?小燎身上的呢?” 旁边一只脸上长满瓷片的怪物靠了过来,认真感受了一番以后,同样摇了摇头。 “好,那就算了。” 唐策松开了手,不再强求罗盘。 他的视线扫向屋子角落里,一只正抱着自己肚子的怪物。 四目相对的刹那,那怪物浑身猛地一僵,原本紧绷的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黢黑皱巴的皮肤下透着藏不住的惊惧,连环着肚子的手臂都抖得愈发厉害。 可唐策却对着它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温和无害的笑意。 随后,他收回目光,对着围在身边的怪物们淡淡开口:“把他们送过去和眠眠、南天一起吧,佐佐应该也很担心他们,让他们聚在一起也好。等他们睡醒了,事情应该也能够有个定论了。” 怪物们纷纷低首应下,动作轻得近乎虔诚。 几只枯瘦的手臂再次托起应归燎和唐佐佐,小心翼翼地穿过客厅,往公寓最深处的房间走去。它们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只有衣物摩擦的细微窸窣声在昏暗的走廊里若有若无地飘荡。 房门“咔嗒”一声打开。 屋子里的陆眠眠和许南天立刻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后背紧贴墙壁,警惕地看着一屋子的怪物。 他们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关了快一周,房门开启过很多次,小狗门的大小毕竟有限,大件的物品还是需要开门才能送进来。 这群怪物有的时候是给他们送床垫,有的时候是送衣服,有的时候是送桌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群怪物对他们不错,可那一张张扭曲畸形、狰狞可怖的模样,依旧刻在骨子里让人心胆俱寒。哪怕重复了无数次,刻入骨髓的恐惧也从未消散。 两人原本以为,怪物又要来给他们送物资。 然而,当目光越过簇拥的怪物,看清被它们小心翼翼抬在中间的人时,陆眠眠和许南天的脸色骤然剧变。 “佐佐姐,应大师?!” 陆眠眠失声惊呼道,下意识想要迎上去。带头的那只怪物却起抬手臂横在她面前,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铁栅。 陆眠眠咬住牙,硬生生刹住脚步。 怪物们将唐佐佐放在小床上,又将应归燎安置在旁边的气垫床。 结束后,怪物们便一个个退了出去。 最后一个离开的怪物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但很快就随着“咔嗒”的落锁声消失在门外。 门关上的那一刻,陆眠眠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床边,膝盖磕到床沿也浑然不觉,双手攥住唐佐佐的肩膀,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不敢用力晃,只能一寸寸轻摇,声音渐渐染上哽咽:“佐佐姐……佐佐姐你醒醒啊……” 唐佐佐没有反应。脸上没有伤,呼吸也平稳,像是只是睡着了。但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和紧闭的双眼,还是让陆眠眠的心沉到了谷底。 许南天快步走到气垫床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应归燎的鼻息。 还在。 他松了口气,但很快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他半蹲在气垫床旁,手掌轻拍应归燎的脸颊,试图唤醒他:“阿燎?!能听见吗?你们这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反应。 许南天又拍了几下,力道加重了些,应归燎依旧一动不动,双眼紧闭。 陆眠眠跪在床边,双手攥着唐佐佐的肩膀,声音抖得厉害:“佐佐姐……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唐佐佐也没有回应。 他们每喊一声,心就沉一分。 “完了完了……”陆眠眠崩溃道,“他们两个都被抓进来了,我们……” “喊什么。” 陆眠眠的话还没说完,应归燎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差点被陆眠眠自己的哭腔盖过去。 两人同时愣住,连忙朝他望过去,眯起眼睛才发现应归燎的嘴唇正在微微蠕动。如果不仔细看的话根本无法发现。 “这里有摄像头吗?”应归燎问。 陆眠眠一怔,硬生生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憋了回去,连忙压低声音,说:“没有,我们都检查过了。” 她的话音落下,应归燎和唐佐佐几乎是同一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刚从昏迷中醒来。 陆眠眠和许南天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简直像看到了木乃伊起死回生。 “你,你们没事啊?!” “废话,能有什么事?”应归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刚才一路上都被关在箱子里,还偷偷给钟遥晚传了信息,肩颈都快被木箱子给撵坏了,“该死的唐策,我还以为他的控制能力只能短暂地控制怪物几秒钟呢,没想到直接当起山大王了。” 唐佐佐被关着的箱子比应归燎那个要大不少,状态看上去要比应归燎好许多。 她比划道:「我们在二十九号楼遇到了大量怪物。那些怪物攻击的时候都是一只一只上的,根本没尽全力。而且抓住阿燎的那只怪物,甚至都没有捏伤他。所以我们猜测它们应该和绑架你们是同一波,就直接假装被绑了。」 “这、这样啊……”陆眠眠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靠在床边,“吓死我了,还以为你们真出什么事了。” “明明是我发现的疑点……”应归燎小声嘀咕,却被唐佐佐一个枕头砸到了脸上,强行剥夺了说话的权利。 唐佐佐瞪了他一眼,随即继续望向陆眠眠和许南天,问:「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没受伤吧?」 “没有没有。”陆眠眠摆手道,“我们也和那只怪物起了冲突,但是奇怪的是,它明明可以很快制服我们,却一直都在手下留情,最后只是把我们打晕了带回来,身上连个擦伤都没有。” 她说完后,略微顿了顿,目光落在唐佐佐还算平静的脸上,犹豫着问道,“绑架我们的……是小叔吗?” 唐佐佐垂下眼,没有接话。 刚才的声音她听得很清楚,是属于唐策的。 这段时间发生的桩桩件件事,唐策看似游离在外,可细细算下来,每件事都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双生佛像的流落,他曾经出现在忘川剧场的事实,他和何紫云以及钟离的密切关系,在磁场紊乱的地界建房子,他明明早就找到了唐左左的遗体却隐密不言十数年,还有他保有的黄泉戏班遗留物…… 唐策的有所图谋,其实早就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应归燎和钟遥晚早就分析过他的种种反常,一直对他多有提防。这些唐佐佐都是知道的。 可是当唐策的恶意真的摆在台面上时,唐佐佐还是有些不愿去细想。那毕竟是她唯一在世的亲人。 唐佐佐动了动手指,像被风吹起的枯叶,带着几分迟疑的轻颤。她的眼底掠过一抹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惋惜,像是失望,又像是看不透至亲时的沉重,层层叠叠缠在一起。 她想比划些什么,可手指却始终只是停在半空中。 “是他。” 就在唐佐佐还在犹豫时,应归燎一把扯掉脸上的枕头,神色阴骛,眼底翻涌着寒意:“我们刚才听到他的声音了,而且他和怪物应该有什么联系,怪物都对他唯命是从。他还说今晚会有什么行动。” 第485章 他说完以后转向唐佐佐,声音拔高了些:“喂,小哑巴,你要是临阵倒戈,以后玩桌游我就再也不让着你了。” 唐佐佐这才回过神,朝着应归燎翻了个白眼,手指比划得飞快:「滚蛋,你才会倒戈。」 许南天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唐佐佐的肩膀。唐佐佐回了他一个拇指,示意自己没事后,他才道:“唐策的目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还不知道。但是我觉得,他可能是想把我们都抓起来,好让阿晚落单。”应归燎看着他,说,“其实我觉得,唐策如果要让阿晚落单的话,直接把我和佐佐抓过来就好了,没有必要把你们也关起来。他为什么抓你们,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这个问题,陆眠眠和许南天已经在被囚禁的日子里想过无数遍了。 陆眠眠立刻回答:“我们去散步的时候,看到有一栋楼的窗户都被木板封起来了,本来想去看看的,但是还没有过去,就被一个持刀的怪物盯上了。” “我们也是在调查那套公寓的时候被抓过来的。”应归燎接话,“里面住着一个高度社会化的怪物,她的能力是可以在怨力所及的地方,改变磁场。” “也就是说,她可以让怪物无时无刻实体化?”许南天皱起眉。 应归燎说:“是的,而且奇怪的是,在她的身上我感觉不到半点怨力,一直到她被净化的时候,才能正常感觉到怨力。” “是你们净化的?” “不是。”应归燎说,“是忽然就消失了。我怀疑她的思绪体在唐策手里,在我们逼问她,为什么感受不到怨力的时候,她就被净化了。” “那么她的思绪体就很可能在唐策手里。”陆眠眠说,“那个怪物大概是什么时候被净化的,你还有印象吗?” “十点左右吧。黄泉戏班的怪物忽然出现以后,我看了一眼时间。” 他话音落下,却注意到许南天的眉头越皱越紧,连带着陆眠眠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唐佐佐问:「怎么了?」 许南天和陆眠眠对视了一眼,语气沉下去了些:“差不多十点左右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了一股能量的波动,就在周围。” “怨力吗?” 怪物能够在它怨力可达的地方实体化,虽然双叶小区的占地不小,但是怨力如果足够强大的话,要在二十九号楼实体化,并不是办不到的事情。 只不过,如果唐策保有的思绪体都在同一处的话,整个小区……不,整个平和市的怨力估计都不够它们分的。 不过考虑到黄泉戏班的思绪体都已经存在上百年了,每个个体到底蕴藏着多少怨力,谁也算不清。 应归燎的话音落下后,屋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许南天抿紧了嘴唇。眼镜两边垂下的金链子轻轻晃动,擦过衣领,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说:“有怨力,但是……也有灵力。” 第293章 越狱 应归燎差点要按人中了。 “如果程锦欢——我是说二十九号楼的那只怪物的思绪体就在唐策手里的话, 那个时间会有灵力的波动也不奇怪吧。”应归燎说。 “净化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许南天摇头,道,“但是我感觉到的灵力却很悠长。就像是你往灵契里灌输灵力的时候, 需要缓慢地渡入让它吸收。我当时感觉到的灵力也是像这样的, 不是很强烈, 却一直在持续输出。” 应归燎拧起眉:“也就是说, 他在同一时间,还在用灵力做某些事情。”他望向唐佐佐, “唐策的灵力特质,不是可以感觉到怨力吗,这样的话, 除了净化以外他应该做不了其他的事吧?” 「你这么看着我, 我也不清楚啊。」唐佐佐摊手,又比划道,「小叔会不会是在封印屋子里的思绪体?」 “不会。”许南天语气笃定,“如果灵力封印了思绪体, 我能够感觉到表层封印的灵力。但是我在这里住了这么长时间,今天是我第一次感知到灵力的存在……哦, 不对, 昨天晚上我也有感觉到过类似的灵力, 不过当时我都睡着了, 没太注意。” “昨天晚上……”应归燎小声念着这个时间节点, “阿晚昨天晚上遇到了怪物,而且那只怪物很奇怪, 和二十九号楼的怪物一样, 一点怨力都感觉不到。” “抓我们来的怪物也是一样, 南天只能感觉到一些很微弱的怨力,但是如果换成是别人,估计就感觉不到了。”陆眠眠说。 “那现在呢,你能感觉到怨力吗?” “怨力?”许南天一愣,随即用那种看笨蛋的眼神看向应归燎,“怨力到处都是啊,你感觉不到吗?” 应归燎眼角一抽,说:“……没感觉到。从我们被装箱以后我就没有感觉到怨力了。” 唐佐佐附和:「我也是。」 许南天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 陆眠眠倒是忽然释怀了,语重心长道:“太好了佐佐姐,应大师。以后吃席我们三个可以坐一桌了。” 应归燎:“……” 唐佐佐:“……” 陆眠眠像是没看到他们脸上的无语,还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继续道:“这几天许老二一直在说这里的怨力铺天盖地,就算是我也应该感觉到了。现在看来,原来我们半斤八两嘛!” “去去去,谁和你半斤八两!”应归燎气得把她的手打开了。现在正事要紧,要不然他非得跟这丫头掰扯清楚不可。 应归燎看向许南天,收敛了神色:“你能感觉到这里有多少思绪体吗?” “几百个肯定是有的,具体的没办法数出来。这些怨力太乱了。”许南天说,“我之前还以为我和眠眠是被关进了二十九号楼,那户被木板封死的公寓里了。怨力没办法从桃木钻出去,就在屋子里乱窜。” 应归燎回答:“二十九号楼的怪物也不是用桃木来克制怨力的。” 他说完后,微微拧起眉,托着下巴沉思起来。 关他们的这间房间很普通,并不是桃木做的,如果思绪体没有被封印的话,就很可能使用了另外一种方式收敛了怨力,导致被压制后的怨力只有许南天能够感受到。 他不确定陆眠眠、许南天在除夕夜遇到的那只怪物,和钟遥晚遇到的是不是同一只。但从攻击力判断,袭击者肯定不是程锦欢。 也就是说,在黄泉戏班的遗留物之中,有一只怪物也拥有程锦欢那样,类似辅助的能力,可以压制怨力散发。 这么想来,昨天晚上钟遥晚遇到怪物的那段时间,也差不多是他们感觉到二十九号楼的水管里有怨力传来的时候。 当时感受到的怨力如果是来自程锦欢的话,那么也就是说,那只能够抑制怨力的怪物,在当时去了平和路,所以才让怨力泄漏了。 可若是这样的话,怪物应该也没有办法同时兼顾现在关他们的这间屋子才对。 如果许南天的判断没有出错,那么现在关他们的这间屋子拥有上百件思绪体。这样澎湃的怨力,即使他们当时在二十九号楼,至情至信也不可能感觉不到。 除非—— 那只怪物的能力,不是持续输出的。 或许它使用一次能力后,可以在一段时间内抑制住怨力,而不需要时刻维持。 就像封印一样。 又或者是什么更加高端的,他想不到的方法。 应归燎瞄了一眼墙上的时间,现在时间已经十一点四十了。 他一拍手,语气干脆:“不管了,先闯出去再说。”应归燎往唐佐佐的背上推了一下,说:“开路就交给你了!” 唐佐佐比划了个“ok”的手势,手腕转了转,活动开了。 “我们怎么出去啊?”陆眠眠一听能出去,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 “有我们佐佐姐在,什么门是踢不开……不对,踢不烂的。”应归燎说得就好像一会儿要大显身手的是他一样,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他从气垫床上爬起来,大步往门口走—— 脚下忽然踩到什么东西。 应归燎愣了一下,低头看下去。 地上铺着一张硕大的大富翁地图。花花绿绿的格子里插满了小房子和旅馆,旁边散落着一堆游戏币、机会卡和命运卡,甚至还有几颗骰子滚在角落里。 他这才注意到,之前照片里拍到的角度有限,只能看到一小块区域。现在站起来一看—— 好家伙。 旁边堆着好几套还没拆封的新衣服,零食堆了半个墙角,什么薯片、巧克力、自热火锅应有尽有。墙角还有两台游戏机,看包装还是全新的。 应归燎差点要按人中了。 他指着那堆东西,声音都劈了:“你们这是被绑架还是度假来了?!” “当然是被绑架啊!”陆眠眠理直气壮,一边说一边痛心疾首地把自己快走到起点的棋子推倒了,说,“快走吧,别耽搁了。要是一会儿真出什么事就麻烦了。” 应归燎盯着她看了两秒。 第486章 行,说得好,无法反驳。 「现在动手吗?」唐佐佐比划着问。 “动……” “等一下!”应归燎的话还没说完,许南天忽然出声打断,“外面要是都是怪物怎么办?就算是佐佐也没有办法全部都清理掉吧。” 陆眠眠接话道:“先出去再说,唐策现在明显还没有要我们的命,就算有留守的怪物,或许也会对我们手下留情。而且现在毕竟是在公寓里,容纳不了太多的。” “而且,要是像应大师说的那样,二十九号楼的那只怪物可以改变磁场,并且现在已经被净化了,这就说明只要我们拖住唐策到早上,他的怪物就没有办法实体化了,想要办什么也办不成了。” “没错!”应归燎肯定道,“这个时间钟遥晚和陈祁迟应该差不多从警局回来了,我们得想办法拖住唐策,不让他去找小晚。” 话音落下,他转头对着唐佐佐递去一个示意的眼神。 唐佐佐早已做好准备。 她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可眼底深处压着一股沉郁的闷气。 对唐策刻意隐瞒的不满,对唐策算计朋友的不解,在此刻都化成了力量凝在了腿上。 接收到信号的刹那,她没有半分迟疑,猛地抬腿,腰身顺势发力,一记势大力沉的回旋踢带着破风的锐响,狠狠砸向门板!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开。 这一脚唐佐佐倾尽了十成十的力道,厚实的门板应声崩裂,正中被踹出一个狰狞的大洞,碎裂的木渣簌簌往下掉。 与此同时,洞口漏出了半张扭曲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怪异的脸,黢黑皱缩的皮肤像泡发的腐木,外翻的唇齿挂着黑灰的涎水,浑浊的眼睛正盯着门板,眼神里闪着一点呆滞,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许南天本就对怪物抵抗力极差,见状脸色骤白,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心脏狂跳。 弯曲的门轴也在唐佐佐的攻击下崩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整块门板轰然向外倒塌,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门口守卫的怪物全貌彻底暴露—— 然而还没等几人看清它的样子,唐佐佐踹门的脚刚落地,脚尖骤然点地稳住重心,腰身猛地旋动,另一条腿裹挟着破风的凌厉风声飞旋而起。 腿影一闪,快得只剩残影。 唐佐佐一脚直接踢在怪物侧脸。 一瞬间,怪物脸上的褶子被力道抽得乱飞,连半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庞大的身躯就像破布袋般横飞出去,重重砸在走廊墙壁上,随即软绵绵瘫倒,没了动静。 三人立刻从破门处涌出去,目光齐刷刷落在走廊尽头。 那只怪物像滩烂泥似的瘫在墙角,浑身黑鳞崩裂。唐佐佐方才那击显然没有用灵力,却把那只怪物打得脸颊凹陷,暂时无法站起了。 应归燎咋舌:“我去!小哑巴,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变得更暴力了?” 唐佐佐瞪了他一眼,对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眼底还带着几分踹门后的戾气。应归燎立刻识趣地抬手捂住嘴,做了个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连连摇头示意自己绝不废话。 可这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早已惊动了整栋公寓的怪物。原本散落在各个角落的畸形身影纷纷涌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黑压压一片朝着走廊涌来,腥臭的风瞬间弥漫开来。 好在走廊宽度有限,怪物们挤成一团,没法同时扑上来。 唐佐佐不退反进,身影如猎豹般灵活,拳头带着灵力的破空声砸出,来一个打飞一个。 被踹飞的怪物重重撞在后面的同伴身上,又带倒一片,走廊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碰撞声和怪物的闷哼。 这间公寓的户型和灵感事务所是一样的,玄关连着走廊,走廊尽头是客厅,两侧分布着卧室和卫生间。 几人虽说是第一次踏足这里,却凭着对自家事务所的熟悉,对路径了如指掌。 战线顺着走廊往客厅推移,周遭的怪物越涌越多,黑压压一片像潮水般扑来。唐佐佐眼底翻涌着郁气,下手愈发狠厉,显然是要将心中的怒火都发泄在怪物们身上。 混乱的碰撞声和怪物的哀叫声震得耳膜发疼,应归燎毫不怀疑这间公寓明天一定会被邻里投诉,可那个本该坐镇此地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该死!才十分钟都不到,唐策就已经跑了?!”陆眠眠骂道。 应归燎咬了咬牙,显然也没想到唐策的行动这么迅速。 十一点半,平时钟遥晚这个时间还在警局里,没有回来。他们的手机都被唐策拿走了,现在想要联系钟遥晚或是警方都做不到。 应归燎随手拉开旁边的房门。他原本是想要抱着一线希望找到手机的,结果一拉开门却被房间里的景象惊呆了。 屋子里堆满了各类思绪体,层层叠叠像小山似的胡乱堆砌着,有的裹着残破的戏服,有的嵌着碎裂的瓷片,泛着淡淡的阴寒之气,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试着拉开了下一扇门,这间房间就更是离谱。虽然有一张床铺,可是床上也被思绪体占了半边。 应归燎头皮一麻,骂道:“我操,这也太变态了!唐策不会平时都和这些思绪体睡一起吧?!” 【作者有话说】 主包的赶ddl能力是无敌的,1w的加更码出来了,在平和市里查收哦~ 第294章 失控 “快走!!封印失效,怨力失控了!” 就在说话间, 一只干瘪枯瘦的手忽然从思绪体堆中猛地伸了出来! 那只手布满深褐色的斑纹,指节扭曲如枯木,扒开堆叠的金银玉佩、钟表挂画时,各类古物哗啦啦散落一地, 碰撞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可它仿佛毫不受影响, 依旧执拗地向外扒着, 指爪深深抠进思绪体缝隙, 显然有一只怪物正拼尽全力挣脱束缚。 应归燎没有犹豫,脚下一蹬便冲了上去, 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那只手腕。 “呃啊啊啊啊——!!!” 凄厉的哀嚎声瞬间从思绪体堆中炸开,声波震得周遭的思绪体簌簌发抖,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仿佛呼应这声哀嚎, 整座思绪体小山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层层堆叠的躯体不断滑落,露出更多蠕动的肢体,显然有更多怪物要从里面爬出来。 “应归燎!!” 陆眠眠见状惊呼了一声,下意识要进去把他拉出来, 却被许南天一把攥住了肩膀。 “你干什么?!”陆眠眠问。 “别急。” 许南天快速答了一句,随后反身钻进了另一间同样堆满了思绪体的房间中。唯一不同的是, 那间房间里暂时还没有长出怪物。 陆眠眠僵在两间房中间的走廊上, 瞳孔骤缩。 从这个角度, 她正好能同时看清两间屋的景象。 应归燎正死死扣着那只鬼手, 另一只手掌狠狠按在思绪体堆顶, 而许南天也单膝跪地,掌心贴在面前的文物山上。 下一秒, 灵光从两人掌心溢出, 沿着思绪体边缘快速游走, 将两座思绪体小山彻底包裹。 封印! 应归燎今天已经耗损了太多灵力,此刻要强行大面积封印上百件思绪体,显然已经力不从心。他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落,浸湿了衣领,手臂青筋暴起,脸色苍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粗重紊乱。 好在,就在灵力濒临耗尽的边缘,他成功将面前这堆思绪体封印了。 那只挣扎的鬼手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猛地一顿,随即如被吸回神灯的精灵般,一下缩回思绪体堆中,再无动静。 应归燎脱力般后退半步,扶着门框大口喘气,指尖还残留着那只鬼手的冰凉触感。 许南天也站起身,脸色同样带着疲惫。他推了推下滑的眼镜,说:“暂时封住了,但撑不了太久。这里的思绪体实在太多了,最多只能稳住一个晚上。” 应归燎紧握着掌心的罗盘,盘身镌刻的六芒星正飞速转动,散出淡淡的荧绿色灵光,顺着他的掌心反向涌入体内。 灵力缓缓补足,他苍白的脸色逐渐缓和,粗喘着气说道:“没事,只要找到阿晚,他耳钉里的灵力足够长期封印这些思绪体,到时候再找桃木箱子封印起来,或者净化就好了。” 应归燎把脸颊上的汗水抹去,走出房间,对陆眠眠说:“眠眠,你找找手机在不在这两间房间里,我们得想办法联系上钟遥晚。” “好!” 陆眠眠闻声,立刻从方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应声钻进了房间里。 走廊最前端,唐佐佐依旧死死守住防线。 她脊背挺得笔直,拳脚翻飞间,将源源不断扑来的怪物一一挡在身前。 这些怪物似乎仍有所顾忌,利爪和尖牙始终避开要害,却也步步紧逼。 客厅方向涌来的怪物,显然比刚才多了数倍,黑压压的一片几乎要将走廊堵死。 应归燎凝了凝神,目光锁定客厅入口的空隙。 第487章 就在唐佐佐旋身一脚踹飞身前怪物,暂时清空一小块区域的瞬间,应归燎脚下发力,如箭般蹿进客厅。 果然,客厅中央也堆着一座庞大的思绪体山,各类古物混杂着扭曲的躯体,层层叠叠堆至屋顶,不时有细小的肢体在堆中蠕动,显然还在不断孕育新的怪物。 “嗬嗬——!” 怪物们见他闯入,立刻蜂拥而上,腥臭的风扑面而来。应归燎的眼神狠戾,却根本没有看它们,反手将手中罗盘猛地甩了出去。 罗盘穿过几只怪物交错的缝隙,在幽暗的室内划出一道铜绿色的弧光,飞往它们身后那堆正在不断长出怪物的思绪体山顶。 那几只怪物眼看就要抓到应归燎了,然而,就在它们即将得手的瞬间—— 唐佐佐忽然从走廊的阴影中蹿了出来! 她的眉目压紧,瞳孔里凝着寒冽的戾气,随手抄起墙角立着的生锈刀鞘,手腕猛地拧转、上扬,借着冲势狠狠劈下! 咔嚓! 沉闷的断裂声响起,刀鞘竟硬生生将一只怪物的手腕劈断!黢黑的汁液喷涌而出,唐佐佐却毫不在意,反身一记凌厉的蹬踹,正中小腹另一只扑来的怪物胸口。 “咿嗷嗷嗷啊啊啊!!” 那怪物发出一声哀嚎,破碎的身躯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思绪体山上。 哗啦啦的倾泻声响起。 堆积如山的思绪体轰然倒塌,古物与怪物躯体滚落一地。 那倒飞的怪物恰好压在了罗盘之上,紧接着,罗盘骤然爆发出耀眼夺目的灵光,如烈日般刺痛眼眸。 灵光只是轻轻扫过怪物的皮肤,便爆发出毁灭性的冲击力。 怪物干枯的皮肤瞬间焦黑卷曲,皮肤滋滋作响,冒出滚滚黑烟。可它刚被唐佐佐踹断了肋骨,浑身动弹不得,只能趴在罗盘上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叫,身体剧烈抽搐,仿佛正被无形的火焰炙烤,痛苦不堪。 灵光迅速蔓延,随着它将思绪体的小山包裹、封印,客厅里所有的怪物都骤然化作一股黑烟,滋滋消散,无影无踪。 空气中弥漫的腥臭与阴寒终于散去几分,让几人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 应归燎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他长舒一口气,回头冲着屋里喊道:“里面怎么样?找到手机了吗?” “没有!翻遍了都没见着手机的影子!”陆眠眠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 “没有也别找了,”应归燎当机立断,“唐策走得急,指不定已经去找小晚了,先离开要紧!” 陆眠眠和许南天闻言,立刻从房间里钻了出来。思绪体全部封印以后,许南天的脸色都有了微妙的变化,眉眼更加舒展了些。 四人不再耽搁,一起快步推开公寓大门,涌入昏暗的走廊。应归燎下意识转头,望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蓝遴河在皎洁的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河水顺着河道向南奔涌,夜色中勾勒出熟悉的轮廓。 这景色太过眼熟,只是视角的高度,和他平时从十四楼望去略有不同。 应归燎的大脑宕机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骂道:“操!唐策这个畜生,他藏你们的地方就在十四号楼!” “哈?”陆眠眠瞪大眼睛,语气里带着诧异,“这么近你居然都找不到我们?” “就是对这栋楼太熟悉了,才疏忽防范了。”应归燎快步走向电梯,按了上行键。 显示屏上,电梯正停在十七楼的健身房,而他们现在正在四楼。 他沉声道:“楼里的人我基本都认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再加上警方也有全方面排查,没想到这里居然还能是窝点。我记得401住的是一个小伙子,我一直以为是哪家受宠的富二代傻儿子,谁能想到你们被藏在这儿。” 应归燎嘴上这么说着,思绪却忍不住往下沉。他和 401 的户主不算熟,但印象很深,那人总戴着一顶压得极低的大帽子,几乎遮住半张脸。 而且小区里还住着一个程锦欢,能够改变范围的磁场,让怪物白天也保持实体化。那么那个小伙子也确实有是怪物的嫌疑。 在遇到程锦欢之前,应归燎从来没有见过社会化这么高的怪物。她能够正常和人交流,在白天也不会消失,感受不到怨力,甚至也有人的七情六欲。 如果不是灵力正好蹭到她身上,谁都想不到那张白嫩的皮囊下,藏着的竟然是怪物。 而有了程锦欢的这个前车之鉴,401的户主如果也是怪物的话,似乎也并非不可能了。指不定401户主的帽子底下,藏着的就是一根巨大的鼠尾辫。 应归燎拧着眉设想着,但没过多久就决定将这个问题暂时搁置了。 现在还是先确认钟遥晚的安危更重要。 他望着显示屏上不断跳着的数字。 14…… 13…… 12…… 橙色的数字映在应归燎的瞳孔中。他的心脏扑通扑通疯狂跳着,胸腔里满是焦灼,只想立刻冲回事务所,亲眼看到钟遥晚平安无事。 等待电梯不过几十秒,可此刻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 7…… 6…… 5…… 快到了。 应归燎在心里默念,身体已经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做好了冲进电梯的准备。 可就在这时,映照在他眼中的数字忽然停住了。 走廊中格外安静,仿佛窗外的风声都停止了吹鼓,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应归燎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只当是自己太过紧张,才产生了时间变慢的错觉。可是下一瞬,他眼中的橙光竟然熄灭了。 显示屏彻底黑了下去。 四人甚至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头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电梯轿厢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卡住,骤然停在了四楼与五楼之间,再无动静。 “什么情况?!” 应归燎下意识低喝,唐佐佐和陆眠眠也瞬间绷紧了神经,显然没料到会突发变故。 应归燎又狠狠按了几下电梯按钮,指尖都按得发白,可显示屏依旧漆黑一片,电梯毫无反应。 他急得汗都要淌下来了,可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压抑的闷哼。 许南天忽然踉跄着后退半步,一只手死死捂住心口,另一只手撑住冰冷的墙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墙缝里。 三人立刻朝他望去,只见许南天僵在原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像被狂风裹挟的枯叶。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褪尽了血色,泛着不健康的青灰,眉头拧成一个死结,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落,密密麻麻的,几乎瞬间就浸湿了衣领,在脖颈处汇成细小的水流。 “怎么了?!” 陆眠眠离他最近,连忙搀扶住了许南天。 许南天没有回答,他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身上一片冰凉,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落,几乎瞬间就浸湿了衣领,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滞涩感,仿佛随时会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陆眠眠被他这副模样吓得心头一紧,刚要再追问,一股刺骨的寒意突然顺着她的脚底窜上脊梁,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微微一愣。 这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阴冷、黏稠,带着腐朽的气息,她以前从未真切感受过,可此刻却清晰得不容忽视。 几乎是瞬间,陆眠眠就反应了过来—— 是怨力。 铺天盖地的怨力。 连她都能感觉到的怨力。 那股阴冷黏腻的气息裹着刺骨寒意,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瞬间将她吞没。 陆眠眠自身的灵力很弱,以至于她几乎没有感受过怨力。但是她也听说过,强大的怨力会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可她从未亲身体会过,甚至私下里会悄悄怀疑,怨力或许只是一种被夸大的「感觉」,怎么可能真的对人造成如此强烈的心理冲击? 可这一刻,所有的怀疑都被碾碎成粉末。 那股力量太过恐怖,浓稠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压得她胸口发闷,脑袋嗡嗡作响,连思维都变得迟钝。 她能清晰感觉到那股阴冷里藏着的暴戾与绝望,像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又像无数只枯瘦的手在拉扯她的四肢,让她浑身发冷,骨髓里都透着颤栗。 这不是简单的「心理压力」,而是实打实的、能将人意志摧垮的恐惧。 走廊上的灯光忽闪两下后完全灭了,只有淡淡的月光从窗口斜照进来。 陆眠眠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连扶着许南天的力道都泄了大半。 然而,还没等她回过神,陆眠眠忽然感觉臂弯里的重量忽然一轻。 她眨了眨眼,只见应归燎和唐佐佐已然一左一右架住了许南天,前者脸色惨白却眼神凌厉,后者眉目紧蹙,应归燎甚至还腾出一只手拽住了她的后领,几乎是拖着她往楼梯间方向冲: 第488章 “快走!!封印失效,怨力失控了!” 【作者有话说】 理一份时间线 钟遥晚的时间线: 11:00离开第九支队 11:20到家 11:25去29号楼 11:40到达29号楼 应归燎的时间线: 11:10被绑架到公寓,然后被搜身 11:30搬进房间 11:40唐佐佐踹门 12:00成功离开公寓 应归燎:在给老婆发消息,没想到老婆也在看监控 这个篇章还是小情侣一起,明天就见面了,感觉他们再不见面都得急死(。 第295章 两波人 错愕与惊喜撞在一起,他盯着眼前的人,声音都带着不敢置信。 几乎同时, 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层楼都在仿若在颤抖。 狂暴的巨力直接轰碎了房门,厚实的门板瞬间炸裂成碎木片,飞溅四射。扭曲变形的门轴带着锈迹狠狠崩飞, 尽管他们的动作已经够快了, 那枚门轴还是擦着落在最后的陆眠眠的脸颊掠过。 一阵尖锐的刺痛炸开。 她的侧脸立刻浮现一道细长的血痕, 鲜红的血珠顺着下颌滑落。 “快走!!”应归燎的喊声炸开。 陆眠眠被应归燎拽着只能倒着跑, 这一刻,她看到黑压压的怪物潮连门周围的墙壁都砸烂了, 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洞口。 黑压压的怪物潮如同决堤的黑水,疯狂从破洞中汹涌而出。 不,不止! 整个公寓内部仿佛早已被怪物撑满, 层层叠叠挤成一团, 比国庆的景区还要拥挤。最前排的怪物甚至被身后同类疯狂的涌势直接踩在脚下,发出凄厉嘶鸣,却瞬间被淹没在怪潮里。 这到底是实体化了多少怪物?! 怪物们嘶吼着,腥臭的风裹挟着刺骨怨力, 疯了般追在四人身后。 可就在这最要命的时候,402的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偏偏就在这时, 402的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顶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探出半个身子, 睡眼惺忪的脸上写满被吵醒的暴躁。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走廊里是什么景象, 张嘴就骂:“隔壁有完没完!在家吵就算了, 还跑到走廊上撒泼。你们特么……” 骂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终于对焦了。 那张原本涨红的脸, 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些从墙壁破洞里涌出来的东西。看见了那些不该存在于人间的轮廓,那些流着涎水的獠牙, 那些在泛着幽光的眼睛。 “啊啊啊啊啊——!!” 男人本能地尖叫起来。他想要关门, 但是那扇大门却被冲在前面的怪物一巴掌拍飞了。男人浑身剧烈颤抖, 双腿直打哆嗦,可那双粗短的手,还是下意识地抓住了门框,企图用身体代替门板。 然而,怪物是不近人情的。 那道身影很快就被黑色的潮水彻底吞没了。 血肉迸溅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碎、被踩烂。 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到陆眠眠脸上。 她甚至来不及躲,那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和她自己伤口渗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陆眠眠不敢再看,一咬牙,顺从着应归燎的力道一起进了楼梯间。 而她视野最后的一角,是那群怪物踏破了那道根本挡不住任何东西的人肉防线,争先恐后地涌进了那扇门里。 四人跌跌撞撞顺着楼梯狂奔而下。 应归燎的背后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好在他们现在正在四楼,直接跑下去要不了多久,只是这一大群怪物,要是都冲出去了,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钟遥晚不在,仅仅凭借他们的灵力,即使再翻十倍也没有办法制止这群怪物。 怪物在身后后面穷追不舍。这些怪物看起来各个狂暴无比,也不知道会不会像方才那样对他们手下留情。 “先出去再说!”应归燎喊道,“结界应该已经张开了,电梯才会失灵!” “好!” 陆眠眠应了一声。许南天的状态依然很差,甚至因为长时间暴露在怨力中,状态越来越差。 最后一层楼梯。 最后一道门。 他们很快就到了一层大厅,径直冲向单元楼的大门,一把推开—— 就在这一刻,四个人同时僵住了。 单元楼外,不知道是不是唐策家里的思绪体全部实体化了,连窗户都被挤破了。那些扭曲的轮廓从天而降,砸进花坛,一只接一只,砸进楼下的小花坛。 第一只砸在地上,抽搐着爬起来。 第二只砸在第一只身上,骨肉碎裂的声音闷闷炸开。 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它们一层一层堆叠起来,像一座由腐烂血肉堆成的小山。 糜烂的肉堆里,无数只畸形的手臂从缝隙中伸出,胡乱抓挠着空气。只是和封印思绪体时不同,现在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奈何这群怪物了。 这些怪物,有的在挣扎着往外爬,有的被压在底下只能发出凄厉的嘶鸣。原本清皎的月亮都似乎映上了一层血色。 四人停在门口,外面是一片怪物海,身后也是一群嘶喊的怪物。 应归燎眉头紧拧,额角青筋微微凸起。那群东西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转瞬间就已经追到了楼梯转角,腥臭的风扑上他们的后颈,近得能听见它们的喘息。 前后都是死路。 没有时间了。 陆眠眠的呼吸停了一瞬,血从脸颊滑进嘴角,又咸又腥。 应归燎没有时间多想。他左手架起几乎站不稳的许南天,右手死死拽住陆眠眠的手臂,指节发白。 “冲!!!” 他嘶吼出声,四人紧接着朝眼前那片蠕动的怪物海冲了出去。 可就在他们脚步踏出门口的一瞬间,周遭的光线忽然晃了晃,像被谁轻轻拨乱了焦距。 原本近在咫尺的怪物嘶吼骤然远去,连充斥在大厅里的腥味都像是被瞬间抽走了一般,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小区草木香,混着夜间潮湿的水汽,悄然钻进鼻腔。 熟悉的小区草木香充斥鼻腔,应归燎惊愕地看着周围。 应归燎猛地顿住脚步,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转头四顾。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衣料传来,他的后背正贴着小区的铁围栏。 应归燎慌忙抬眼望去,原本应该在身后的十四号楼,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只剩一片空旷的草坪,还有路灯在夜色里泛着昏黄的光。 十四号楼竟然消失了! 然而,还不等他们从这诡异的变故中回过神,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就又追了上来,瞬间盖过了草木的清香。 陆眠眠猛地扭头,赫然发现几只怪物竟和他们落在了同一处,正弓着身子,獠牙外露,对他们虎视眈眈。 她大脑宕机了一瞬,还不等回神,她手臂上的力量就又一次收紧了。 “别发呆了,快跑!”应归燎的喊声拉回了她的思绪。 “哦、好!”陆眠眠慌忙拔腿跟上,视线却忍不住往后飘,紧盯着那几只步步紧逼的怪物。忽然,她眼角瞥见一旁的一号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喊道:“进楼!进一号楼躲躲!” * 与此同时的二十九号楼。 钟遥晚和陈祁迟、严梁、陆平江四人在确认了程锦欢家里没有什么线索以后就离开了,决定再去十四号楼探查一番。 钟遥晚习惯性摸出手机,按亮屏幕。 现在是零点时分,已经到初七了。 他又点开聊天软件看了一眼,应归燎果然还没有回消息。 严梁按了电梯按钮。 等待的间隙,陈祁迟忽然开口:“我们现在就去排查十四号楼吗?这么晚了,会不会不方便。” “倒是没什么不方便的,”陆平江说,“毕竟现在是特殊时期,用连环杀人案当作幌子,夜晚做探访也说得过去。只是怕这样可能会引起民众恐慌。” 电梯到达了十六层,门缓缓打开。 严梁等几人都进去后,才迈步跟上,按了下行键:“恐慌不恐慌的先放一边,小应和小唐要是真出事了,排查越早越好。” 他的大脑飞速转着,试图用他对超自然事件的浅薄理解来分析这件事:“那个叫程锦欢的如果是怪物,还能够改变小范围的磁场……那么张玉敏的案件,十有八九和她脱不了干系。现在小应和小唐不见了,如果他们的失踪和陆眠眠、许南天一样,都是唐策做的话,那么唐策岂不就和杀人案也有关联了?” 陆平江眉头一皱:“唐策也扯进来了?” “还不能确定。”严梁耸了耸肩,说,“但时间点太巧了,还都是失踪事件,难免让人联想到一起。” 陈祁迟说:“倒也不是没有可能。以唐策的财力,要供给程锦欢一套房子,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第489章 “那他就更可疑了啊。”严梁说。 他们从电梯出来,钟遥晚习惯性走在最前面。 陈祁迟、严梁、陆平江三人跟在身后,还在低声梳理案情。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而亮起,光线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就在这时,一截青竹棍忽然横在了众人身前,稳稳拦住去路。 脚步齐齐一顿,三人同时看向钟遥晚。 夜色里,他脸色微凝,原本松散的眉眼瞬间绷紧,目光落在身前空无一人的楼道里,耳垂那枚翡翠耳钉微微发亮。 “怎么了?”陈祁迟问。 “有怨力。” 几乎是钟遥晚的话音落下的下一秒,一阵脚步声忽然从大厅的方向传来——哒哒哒,节奏杂乱却带着刻意的轻缓,像是有人在试探着逼近,正一点点从大厅方向压过来。 那脚步声起初杂乱交错,听着绝不止一人,可转瞬之间,杂响竟尽数敛去,只剩一道轻缓的脚步声,笃、笃、笃,贴着地面稳稳传来。 没有怪物奔袭时的粗重嘶吼,也没有利爪刮墙的刺耳声响,反倒带着几分刻意的谨慎与试探,像在摸索前方的动静,和钟遥晚印象中的怪物判若两样。 不管怎么样,谨慎一些总是没错的。 钟遥晚朝身后三人递过去一个眼色,几人立刻会意,亦步亦趋地跟在钟遥晚身后。 四人贴着墙向前缓慢移动。出了电梯以后需要拐两个弯,再过一条通道才能到一层的大厅,那脚步声也是从大厅的方向传来的。 钟遥晚能清晰感觉到,周遭的怨力强悍得近乎粘稠,阴冷黏腻的气息贴在他的脊背上,让他分不清这股力量是远是近。但可以肯定的是,越靠近大厅,那股怨力就越发浓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蛰伏在暗处,等着给他们致命一击。 他们学着对方的样子放轻气息,借着墙壁的掩护步步逼近,打算先摸清情况,再伺机发动出其不意的反击。 到第一个拐角处时,钟遥晚的肩膀紧紧贴着墙壁,指尖的青竹棍被攥得隐隐发烫。 只要再往前半步,就能踏入大厅的视野,可他却隐约听到了墙的另一侧传来的呼吸声。 那声音却带着一些急促的意味,距离很近,仿佛对方就贴着墙根站立。 钟遥晚定了定,细听过后确认了。 怪物就在拐角那边。 钟遥晚心头一凛,愈发握紧了手中的青竹棍,竹身的纹路硌得掌心发疼。他缓缓转头,朝身后三人递去一个眼神,再朝着拐角的方向转了转眼睛,示意怪物就在旁边。 严梁、陆平江和陈祁迟接收到信号后,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严梁和陆平江不动声色地抓住陈祁迟的两条胳膊,打算万一出事的话,直接拽着陈祁迟跑路。而陈祁迟也很上道,不仅要躲在钟遥晚后面,还往两位警官身后缩了缩,尽量把自己藏在最安全的位置。 严梁朝钟遥晚眨了一下眼,示意他们已经做好准备了。 钟遥晚也回了一个锐利的眼神,点了点头后,下一秒,手中的竹棍就转出了一道青光圆弧,身影一闪,直接暴露在拐角另一侧的视野中,挥起竹棍就朝着前方重重砸去! 藏在墙后阴影中的那东西反应也很快。 阴影中的人反应极快,几乎在察觉到钟遥晚杀气的刹那便本能抬手格挡。他的手臂上灵光蔓延,只要邪祟触碰,反而会让自己受伤。 然而,当应归燎看到是一根竹棍劈下来的时候,大脑都宕机了一瞬间。 说好的怪物呢?! 钟遥晚也在出手的这一刻看清了墙后的人。 墙后面的哪里是怪物啊,明明是刚刚他们还在讨论的失踪人士! “应归燎?!” 他惊得猛地收力,手腕急转强行卸力,青竹棍堪堪擦着对方手臂偏开。可仓促收招让他重心骤失,身体往前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 “嘶——痛!!” 应归燎下意识惨叫出声,这架势怎么看都是要挨打了。可惨叫到一半,他才发现钟遥晚的棍子根本没落下来。 他连忙伸手扶住钟遥晚的胳膊,将他失衡的身形拉稳。 错愕与惊喜撞在一起,他盯着眼前的人,声音都带着不敢置信:“阿晚,你怎么在这里?!” 第296章 分头行动 而本该矗立他们身后的二十九号楼,也不见了。 钟遥晚没有拒绝应归燎的力道, 稳住身子以后,还下意识地捏了捏对方的手腕。 是热的,身上穿的也是那身滑稽的顺水快递工作装。 他松了一口气,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视线紧接着扫向大厅。 陆眠眠、许南天和唐佐佐都在。 唐佐佐原本一脸狠戾地凝着他们这个方向, 仿佛随时会过来加战, 把他们撕成碎片。直到看清藏在墙后的人是钟遥晚以后, 脸上的神情才放松下来。 另外两人,许南天的脸色看起来很差, 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陆眠眠也受了伤,但是状态看起来还行。 陆眠眠向钟遥晚挥了挥手。 钟遥晚惊道:“找到他们了?” “对,总算是找到了。” 他们为了找两人的踪影, 忙活了整整一个春节。然而, 此刻应归燎的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欣喜和释然。 他的视线往钟遥晚方才藏身的拐角处望了过去。 应归燎刚才潜行过来的时候就听到这里藏着好几道刻意隐藏的呼吸声。 他不是没想过是钟遥晚会在二十九号楼,但他以为钟遥晚最多和陈祁迟待在一块儿。现在看到严梁和陆平江也在时,才恍然明白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呼吸声是怎么回事。 严梁见到出现的是老熟人,松了一口气后和其余两人一起从拐角走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唐佐佐旁边的两个人。 虽然是第一次和陆眠眠、许南天打照面, 但是这段时间他负责失踪案件,对着陆眠眠和许南天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连梦里都是他们两个的样子。 还好他这段时间大多都住在警局, 要是在家里的话, 梦话喊出个“眠眠”或者“南天”, 指定得被他爹妈怀疑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不过这下总算找到他们了, 也算是解决了一件事。他问:“怎么找到他们的?” “运气好。”应归燎一边说,一边伸手攥住钟遥晚的胳膊, 指尖顺着衣袖轻轻摩挲, 眼神上下打量, 生怕他哪里受了伤。钟遥晚被他凑得极近的脸弄得有些不自在,抬手轻轻推开,他才收敛了动作,继续道,“我们在审程锦欢的时候,忽然来了一大票怪物。本来是想要逃跑的,却发现它们没有伤害我们,索性就赌了一把,让它们把我和小哑巴带走了。” “你们这也太大胆了吧?!”陈祁迟听得咋舌,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万一它们只是做做样子,你们不就死定了!” “要是和预想的不一样,再跑也不迟嘛。”应归燎耸了耸肩,语气说得轻描淡写,可下一秒像是猛然想起什么,眼神骤然收紧,望着钟遥晚的语气里满是急切:“先别说这个了,外头出大事了,你得跟我走一趟。” “出什么事了?”钟遥晚也立刻收起脸上的松懈,“我刚刚就想问了,这铺天盖地的怨力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 应归燎说完,大家都以为他接下来要长话短说,结果没想到,他竟然直接开始分配起任务了:“阿晚,你跟我去找回十四号楼的方法,得尽快稳住源头;老严、老陆、阿迟,你们跟着小哑巴和眠眠走,立刻组织小区居民紧急避难!” “紧急避难?!”严梁惊得拔高了声音,满脸不敢置信,“外头出什么事了?” “黄泉戏班的遗留物找到了,”应归燎说,“我们刚刚试着封印它们,可是没想到,封印结束了以后,那些怪物竟然全都实体化了,现在外面到处都是怪物。” “什么?!”钟遥晚的瞳孔震了震,声音有些发干,“那岂不是外面有……上百只怪物?!” “远不止。”应归燎截断了他的话,语速飞快,“数量多得根本数不过来,几百只都算是保守估计。” 他顿了顿,语气压得更沉:“现在已经有牺牲者出现了,疏散必须抓紧!你们赶紧出发,跟着小哑巴,她会尽力护着你们。外面的具体情况,让眠眠路上跟你们细说。” “好!”严梁和陆平江立刻应下。 虽然他们现在还没有见到怪物,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才会让一直看起来没个正经的应归燎如此凝重。 但是他们也清楚,钟遥晚方才感觉到的怨力,还有许南天那半死不活的状态,一定是有大事发生了。 他们快步走到陆眠眠和唐佐佐身边,陈祁迟也连忙跟上,几人迅速凑到一起,准备出发。 应归燎也在同时扣住了钟遥晚的手腕,一起进了楼梯间。 钟遥晚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边跟上边急问:“上楼做什么?” 第490章 “情况有些奇怪。”应归燎说,“我和小哑巴他们从唐策家里——或者说他藏思绪体的地方逃出来以后,发现小区里也到处都是怪物了。” “哈?” 钟遥晚迷茫地眨了眨眼。 他虽然没有离开二十九号楼,可是刚才也姑且看了一眼门口,外面一片清净,根本没有怪物的存在。 应归燎继续道:“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唐策的根据地在十四号楼,可是我们从十四号楼的单元楼出来以后,却根本不在原地,而是直接被扔到了小区另一个偏僻角落。” “什么意思,你们……踩进传送门了?” 钟遥晚的这句话本来是一句玩笑,可是却见应归燎的表情变得愈发凝重,他也连忙板起脸,说:“所以你们是被传送到了二十九号楼附近?” “不,不是。”应归燎继续道:“我们本来想往小区门口走,结果发现不少怪物也跟我们一样,被莫名其妙传送到了那个角落。我们就近躲进一栋楼试了试,想看看空间是不是还在乱跳。结果一踩进去,正好把我们传进了二十九号楼。” “怨力太浓了,小哑巴分不清这栋楼里是不是也有怨力,许南天也被怨力压得快气绝身亡了,所以刚才把你们当成了怪物。” “原来如此。”钟遥晚点头。 虽然他还是觉得传送的这个说法有些离谱,但是仔细想想,从十四号楼到二十九号中,中间起码要走十五分钟。 从钟遥晚感觉到怨力到现在,也不过才过去五分钟而已,如果不是传送门,似乎也很难解释这个现象。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想办法回十四号楼。我们出来的时候,看到有怪物从楼上摔下去。它们落地后是正常的,没有被传送。陆眠眠猜测,或许传送空间只存在于单元楼和一楼,走高层的窗户或许能避开空间错乱。我们得争分夺秒回去,万一传送门给我们送到犄角旮旯里,反而回去得没跑回去快。” “唐策存下的思绪体太多了,我的灵力剩下不多,只有你可以封印那些思绪体了。”应归燎说,“但是找到了思绪体以后,只封印就好了,不要净化。数量太多了,肯定扛不住的。” 钟遥晚深吸一口气,眼神一沉,重重点头: “放心吧,我知道。” 两人很快就到了二楼,走廊上就有窗户,倒也不用闯进别人家里去。 只是他们毕竟都是肉体凡胎,既没有唐佐佐那样逆天的身体素质,也没有柳如尘那样特殊的灵力特质,要怎么安全着陆也成了一门学问。 应归燎扒着窗户往外看,远处已经能够望见零星攒动的黑影。居民的尖叫声夹杂着器物碎裂的声响,顺着风飘进耳朵,刺得人耳膜发紧。 这么大规模的怪物潮,只要往窗外看一眼便无所遁形。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严梁他们的疏散工作大概率能得到较高的居民配合度。 应归燎“唰啦”打开窗户,夜风裹挟着淡淡的腥气涌了进来:“我先跳下去,然后在下面接着你。” 钟遥晚趴在窗口往下望。他看着楼下的水泥地,反对道:“你这一跳,腿要是摔瘸了,别说接我了,你得直接凉在这儿?” “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这样了。” 应归燎说着,已经一抬腿跨到了窗台上,鞋底踩住窄窄的边沿,半个身子已经探在了窗外。 钟遥晚吓得心头一紧,伸手就攥住他的后领,用力往回扯:“你别急啊!” “咳咳!——轻点轻点!”应归燎被勒得喘不过气,忙往后仰,后背直接靠在钟遥晚身上,“再勒我,没摔死先被你勒断气了。还有别的办法?” “当然有!” 钟遥晚说完,一条胳膊绕在应归燎脖子上,把人牢牢锁住,防止他忽然起跳,随后将另一只手也绕上去,指尖在红绳上轻轻一蹭。 应归燎盯着那两只在自己身前交叠的手,只见钟遥晚的指尖闪起灵光,随后轻轻一抽,竟然从红绳里拉出了一条被单! 他把被单一头往窗外一丢,随后跟钟遥晚一起拽着被单往外扯。 “你这东西不止是空间能力了吧,这也太逆天了。” “饿吗?我还能摸个鸡腿出来给你吃。” 应归燎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摸了摸脖颈,讪讪道:“……还是算了吧。” 钟遥晚的卷轴内部似乎还保持着清末彩幽城的生态,他可以从卷轴里摸出所有当时存在于记忆空间中的所有东西,相当于整个彩幽城,现在都是他的私库了。 原本钟遥晚以为这种用怨力做的东西,到了现实世界以后会变成怨力消散,可是没想到怨力的创造力竟然这么强悍,带出来的东西除了能被灵力销毁以外,和真实的物品完全没有区别。 当然,钟遥晚也还没有试过食物能不能吃。毕竟他也不知道卷轴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光景,说不定一直都保留着他们离开时候的样子,现在里面的食物都被风干了,只有腊肉能勉强啃一啃了。 两人继续拽着被单。 完整地扯出来一条后,应归燎惊愕地发现被单的末端竟然打着结,一条接一条往外冒,转眼就拉出了七八米长,直直垂到地面。 应归燎捏着最后出现那条蓝灰色的被单,愣了愣:“这玩意儿……怎么这么眼熟?” 钟遥晚拽着被单尾端,往旁边水管上缠,随口回道:“就是我们在彩幽城客栈睡的那条。” “哦——”应归燎恍然,“豪华的房间和埋汰的被单,想起来了。” 钟遥晚打了个死结,用力拽了拽,确认结实了才回到窗边。 应归燎先抓着被单往下爬,指尖死死扣着布料纹理,脚踩着墙面借力,动作又快又稳。等他降到离地面只剩一米左右时,钟遥晚也松开窗边,双手抓紧被单,顺着往下滑。 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强烈,掺着绝望的哭喊与急促的奔跑声,连最偏僻的二十九号楼,都有不少住户慌慌张张推开窗户,探着脑袋往小区中心望去,惊呼声混在风里,听得人心头发紧。 应归燎的眉峰不自觉拧紧,喉间压着一声低骂,脚下的速度更快了些。 他率先落在花坛里,松软的泥土陷了小半脚,他不等站稳,立刻抬眼望向半空中的钟遥晚。应归燎伸手一托,稳稳扶住他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人轻轻抱落到地上,动作干脆又利落。 钟遥晚踩着脚下柔软的草坪,扭头瞥了眼不远处的楼标。 这里是十九号楼没错。 大厅里不见唐佐佐等人的身影,应该已经离开去进行疏散工作了。 看来从窗口下来,确实能避开那诡异的空间转移,问题果然就在每栋单元楼的门口。 “走吧。” 钟遥晚说着,转身就要往十四号楼的方向去。 他的脚抬起又落下—— 就在鞋底触地的瞬间,钟遥晚整个人僵住了。 他脚下的花坛消失了。 本该是松软草坪的地方,现在踩上去是硬邦邦的触感。水泥地特有的那种冰冷,隔着鞋底清晰地传上来。 钟遥晚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不止是他脚下的地面发生的变化,就连他眼前的景象都毫无预兆地发生了变化。 原本错落有致的高楼,位置全乱了套。 十三号楼原本应该在西南角,跟十四号楼紧紧挨在一起,可是此刻却凭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八号楼和十号楼紧紧贴在一起,中间的过道窄得几乎容不下一个人。他们的正前方甚至出现了一间从来没见过的灰白色小屋,窗户黑洞洞的,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 他明明连眼都没眨一下,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钟遥晚惊骇得瞪大眼睛,心脏怦怦狂跳。 应归燎张大嘴巴,显然也被眼前这一幕震撼到了。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回声音,低骂出声:“这又是闹哪出?!” 他们好不容易从二楼爬下来,好不容易避开了单元门的传送,结果还是没能躲过这该死的乾坤大挪移?! 话音刚落,一股淡淡的河水腥味顺着风飘了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黏腻地钻进鼻腔。 两人同时扭头。 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冰冷的铁艺栏杆。而栏杆之外,是泛着幽光的蓝遴河。 河水在夜色里静静流淌,深黑色的水面偶尔泛起一圈涟漪,像有什么东西刚从底下游过。远处零星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被波纹揉碎,又拼凑起来,碎成一滩晃动的光斑。 而本该矗立他们身后的二十九号楼,也不见了。 * 应归燎的视线快速扫过周围。他原本是很生气的,可当彻底认清形势后,反而气笑了。 “我看就不是单元楼有问题,是只要我出门,这空间就会错乱。” 钟遥晚拍拍他肩膀,认真地点点头:“没事的阿燎,下次出门记得看黄历就好。” 第491章 “……” “还得是老黄历,带宜出行的那种。” “钟遥晚!”应归燎咬牙切齿,“你男朋友都快被空间玩死了,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钟遥晚说:“我这不是在给你提供解决方案吗?” “……” 应归燎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自己的男朋友自己疼”以后,将视线再次投向蓝遴河。 他抬手触碰了铁栏杆中间的缝隙,然而他的手指却无法从栏杆中间的缝隙穿过。 看起来结界将整个小区包了起来。 他没有强行解除结界,现在小区里怪物横行,解开了一个立马就会有下一个冒出来,犯不着浪费灵力。 应归燎又扭头望向十四号楼的方向。十四号楼也在靠河的一边,照理来说,应该就在他们附近。 可现在整个小区的布局都被打乱了,它本该存在的方向,只剩一片空荡荡的夜色。 他揉了揉鼻子,说:“这回十四号楼也不知道哪儿去了,还得重新找。” 说到这儿,他又想起了唐策,叮嘱道:“阿晚。” “嗯?”钟遥晚扭头望向他。 “唐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但是他大概率也在找你。所以你一定要小心。” 应归燎的表情严肃。 如果可以的话,他一点都不想钟遥晚靠近十四号楼。 那里是唐策的根据地,保不齐这么多的思绪体同时实体化,就是为了引诱钟遥晚去十四号楼,从而落入唐策的魔爪。 可是现在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小区里住着几千口人,今夜还长,如果不处理那些思绪体,后患无穷。 唐策除了在收走他和唐佐佐手机的时候,一直没有露面过。 现在蛊都养炸了,他人还不知道去了哪里。 从在唐策根据地时听到的情报,以及应归燎的亲身经历来看,唐策对这些怪物大概率是有约束作用的。 或许是它们之间达成了某种交易,或许是合作关系,又或许是什么别的条件。 但是现在发生这样失控的状况,他们之间的同盟关系就一定是出现了什么问题。 是合作破裂了,还是为了别的些什么? 又或者…… 唐策和怪物们本就是计划要来上这么一出的? 钟遥晚读懂了应归燎的眼神。他没说话,只是搭在他肩头的手收紧了一些。 应归燎感受着那点力道,别开头,轻轻笑了一声:“知道了,你有分寸。” “嗯。”钟遥晚应了一声,说,“走吧,先去找找十四号楼在哪里。” “好。” * 整个小区被诡异的空间震动彻底搅乱,沉睡的居民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 窗户一扇接一扇推开,探出的脸被月光照得惨白。他们看见楼下游荡的黑影,看见原本该是草坪的地方横着陌生的楼栋,有人当场腿软,有人失声尖叫。 可那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却像是落进深渊的石头,迅速被黑暗吞没,连回响都显得虚弱,但是紧接着,又会爆发出更加波澜的涟漪。 没有灯火通明的小区,没有此起彼伏的警报。 只有月光,惨白地照着这场人间炼狱。 一些人咬紧牙关紧闭门窗,拖着家人往天台爬;另一些人被恐惧攫住了喉咙,慌不择路地冲出单元门,一头撞进遍布怪物的夜色里。 而那一冲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钟遥晚和应归燎去了最近的十三号楼。 现在小区整个布局都被打乱了,熟悉的楼栋错位扭曲,连方向都辨不清。他们只能靠着一次次诡异的传送更换落脚点,通过这种方法接近十四号楼。 远处的楼栋口不断有人哭喊着冲出来,混杂在人群里的,是更多形态扭曲的怪物。嘶吼声、哭喊声、撞击声搅成一团,绝望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钟遥晚只匆匆扫了一眼,便猛地收回目光,心头沉得发慌。 十三号楼的大门敞开着,也有不少人四散奔逃出来,都是从大厅里直冲出来的。 钟遥晚看得真切,他们是从大厅里直直跑出来的。 两人刚到楼口,正好撞见一个牵着大金毛的姑娘跌跌撞撞跑出来。 姑娘脸色惨白如纸,身上还穿着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件羽绒服就跑了出来。她看到他们后,声嘶力竭地喊:“快走!!不要回来,楼里面有——” “汪汪汪!!!” 话没喊完,她手里的金毛突然炸毛狂吠,四肢疯狂刨地,疯了似的往旁边挣拽,姑娘被狗拽得踉跄着退了几步。 下一秒,一道黑影裹挟着浓烈腥风,从高空轰然砸落! 咚!!! 沉重的落地声震得地面微颤,黑影正正砸在姑娘刚才站立的地方,只差十厘米,就要将人碾成肉泥。 姑娘吓得腿一软瘫倒在地,大厅里几个探头的人目睹这一幕,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 黑血混着碎肉在地上蜿蜒流淌,刺鼻的腥腐气扑面而来。 落地的是一只身体明显经历过改造的怪物,身上穿着一件破布衫子,透着一股独属于旧时代的阴诡气息。 它的脖颈上套着一个磨得发亮的铁项圈,上面拴着半截断裂的锁链,落地时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项圈竟然生生嵌进皮肉里的,边缘与腐肉死死粘连,渗着发黑的脓血。 一颗鼓胀的眼球脱了眶,半陷在滑腻的黑红色肉泥中,泛黄灰的眼白浑浊不堪,瞳孔还在无意识地缓缓转动,阴恻恻扫过周遭。 钟遥晚的脸色骤白,但是下一秒,灵力就瞬间充斥了竹棍。 怪物现在无法动弹,是了结它的最好时候。 青影飞闪。 青竹棍反复刺出,“噗嗤”破体声接连不断,在怪物身上戳出密密麻麻的血洞。 凛冽灵力顺着伤口疯狂渗透,转瞬席卷它残破的四肢百骸。 怪物发出凄厉的哀嚎,枯瘦的手指剧烈抽搐,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剧痛中徒劳挣扎。 就在这时,头顶再度掠过腥风!又一只怪物从高空急速坠下。 钟遥晚耳尖微动,身形灵巧侧移半步,堪堪避开落点。不等那怪物落地,他手腕猛扬,青竹棍横抽而出,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怪物躯干上! “嘭”的一声闷响,那怪物被直接抽飞,重重撞在一旁的香樟树上,震得枝叶簌簌掉落。 趁这间隙,钟遥晚回身一棍直刺项圈怪物眉心,彻底了结了这段持续百年的痛苦。 属于项圈怪的记忆在他的大脑中翻涌着。 钟遥晚看过黄泉戏班主的记录本,在看到这只项圈怪的时候,就知道它在生前受到了怎样的折磨。可是当那段记忆真真切切地灌入大脑时,钟遥晚仍觉浑身皮肉都在发疼。 他牙关紧咬,强行将这段惨痛记忆压下,旋即转身冲向被打飞的怪物,动作快如闪电,瞬息间将其彻底清理。 另一边,应归燎快步上前,拽起瘫软的姑娘和狂吠的大金毛,不由分说将人塞回单元楼大厅。他自己却死死停在门口,不敢跨过那道无形界线,生怕这诡异的空间传送,只对有灵力的人生效。 “外面全是怪物,千万别出来!全都往天台跑!”他的喊声穿透人群的恐慌,“电梯已经停了,怪物短时间爬不上去!回家找些硬物防身,真有怪物攀上来,就想办法把它们从天台摔下来!”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盯着钟遥晚手里还在渗着黑血的青竹棍,见他身手强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喊道:“这位顺水小哥!前面就是围栏!能不能让那个小兄弟护送我们,我们直接从那里翻出去逃跑!” “行不通,”应归燎直接拒绝了,“结界已经张开了,现在的双叶小区就是个只能进不能出的铁笼子!” “什么结界?什么乱七八糟的?” “说得这么言之凿凿,你不会知道什么内情吧?” 一时之间,质疑声、哀求声、怒骂声搅成一团。甚至有人情绪激动,不管不顾地要往门外冲。 应归燎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攥住那人的胳膊,狠狠往回一推,将人踉跄着推回人群里。他也不管众人信不信,抬高声音自顾自喊道: “我们两个还有急事要办,该说的警告都告诉你们了!愿不愿意听,全看你们自己的命!天台地势高、易防守,大家聚在一起互相照应,总能熬到天亮!” 就在这时,钟遥晚已经解决完另一只怪物,快步折返回来。 青竹棍上的黑血顺着棍尖滴落,他额角沁着薄汗,却依旧眼神锐利。 钟遥晚朝应归燎沉沉一点头。应归燎回了个眼神,随后转身对着人群补了一句:“我言尽于此,接下来是要出去验证我说的小区已经出不去的理论,还是回天台,你们自己定夺吧。” “一会儿或许会有警官进行小区的紧急疏散,但是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这个小区现在已经被怪物占领,出不去了!” 第492章 “救援的人数有限,小区里的人又太多了,他们没办法照顾所有的人!如果你们有能力照顾好自己,即使他们来接你们了也不要跟他们走!离开安全的地方就代表要遇到怪物,在救援人员身边也未必是百分百安全的!” 居民听完应归燎的话以后也一时之间没法定夺。他们不知道应归燎说的能不能离开小区是不是真的,但是单元楼的位移和满小区的怪物,这都是他们亲眼看到的。 然而,应归燎已经不再管他们的躁动了。 众人以为他们要转身离开,谁知道应归燎下一秒竟然拉住了钟遥晚空着的手,一起并肩走进了十三号楼的单元门。 然而,穿过门扉的瞬间,眼前的景象没有丝毫变化。 依旧是乱糟糟的人群,刚才差点被怪物砸到的姑娘还紧紧牵着金毛站在他们面前,仿佛那道单元门根本不是什么传送入口,只是一道普通的玻璃门。 空间传送果然失效了。 第297章 标记 这是一只无皮怪,不过,和齐临制作的截然不同。 钟遥晚和应归燎没有耽搁, 在确认过后立刻转身就走。 他们嘴上说着不管十三号楼的居民,在离开的路上遇到正在逼近的怪物,还是将它们全都净化了,留足了让居民上楼的时间。只是那栋楼的墙面上, 是否还藏着像项圈怪那样能攀墙而上的东西, 谁也说不准。 两人快步穿过扭曲错乱的小道, 试图从地下车库找条通路, 却发现所有入口都被楼房位移震得坍塌,碎石堵得严严实实, 根本进不去。 路过几个塌陷的车库口时,他们隐约听见瓦砾下传来呼救声。听那中气十足的腔调,里面的人应该只是被困, 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也没有怪物被封进去。 现在外面这样的光景,在地下车库或许才是最安全的。 他们只是在十三号楼耽搁了一会儿,整个小区已经沦为了地狱。 最初,小区里人头涌动, 大家都想着要逃出小区。 甚至还有不少人运气很好,到达了围栏旁边。 只是结界已经张开了, 他们根本无法出去, 而远离建筑的他们也彻底成为了怪物手下的牺牲品。 整条路、整片天, 所有的光都似乎蒙上了一层涌动的猩红。 那是从每一具尸体、每一道伤口、每一寸龟裂的地面上蒸腾起来的血色, 在空气中弥漫、翻涌, 像活物一样呼吸。 路灯还亮着。那些过年时挂上去的红灯笼还在,在血雾中晃荡, 一摇一摆, 像一串串刚刚摘下来的人头。 道路尽头, 一只怪物正把什么东西往嘴里塞。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另一只怪物拖着半截身体往废墟里爬,肠子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湿亮的痕迹,它不痛,甚至还在笑,露出满口参差的牙。 更远的地方,一群怪物围成了圈。它们没有在吃,只是在看——看中间那个还在动、还在叫、还在拼命往后缩的人。那人每叫一声,怪物们就往前凑一点,伸出爪子,轻轻划一道口子,然后退后,等着下一声。 血从他的身上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洼,映出天上那轮冷冷的月。 这里简直就是一场大型的,独属于鬼怪的狂欢夜。它们在血泊中翻滚,在废墟上嘶吼,用尖利的爪牙撕裂鲜活的躯体,将恐惧与绝望当作最酣畅的盛宴。 钟遥晚忽然觉得自己闻到了什么。 是铁锈的腥甜,是内脏的温热,是某种黏稠的、腐烂的、正在发酵的东西——不是闻到的,是这空气太浓了,浓到像一层膜,贴在皮肤上,钻进毛孔里,随着每一次呼吸灌进肺里,让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这味道浸透了。 钟遥晚以前一直都觉得双叶小区很大,如果是用散步的速度,单是从他们住的楼走到大门,就要十几分钟。放在他暮雪市的出租屋里,十分钟都够他坐上地铁了。 可是现在,当尸山血海铺在眼前,当成百上千的怪物和惊慌失措的人挤在这片天地时,他又忽然觉得,这小区小得令人窒息。 小到无处可逃,小到躲无可躲。 不远处的车子旁边,一只怪物正在撕咬断腿的母亲,女孩正在已经没有呼吸的母亲旁边痛哭。 钟遥晚只能强迫自己将视线从他们身上撕开,拽着应归燎继续往前。 两人又经过了一栋大楼,是五号。 确认了门牌后,他们马不停蹄地又往下一栋楼跑。 就连最初见到的白色低矮建筑,他们都去查看了。那原本是小区的配电室,此刻竟也被这错乱的空间单独剥离出来,孤零零杵在原地,与周遭的高楼格格不入。 钟遥晚手腕一送,青竹棍从一只双生怪的胸膛里抽出,黑血顺着棍身滴落。他呼吸微促,声音压得很低。 两个人的记忆同时在他的脑海中翻搅。但是钟遥晚也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刚刚开始接触捉灵师行业的毛头小子了,他的身形依旧稳健,只是不着痕迹地咬了咬牙,就将混乱的记忆强行压回了意识深处。 “没事吧?”应归燎扶住钟遥晚的胳膊。他现在帮不上什么忙,也就只能在钟遥晚净化完怪物后帮他拍拍后背了。 “小意思。”钟遥晚甩了甩脑袋,试图驱散残留的混沌感,目光却落在了周围错乱的楼宇上,“但是这里也太诡异了,明明所有的楼房都错位了,配电室都错位了,为什么……”他指了指一旁的楼房,窗子里透出的灯光在漆黑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突兀,“灯还是亮着的。”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应归燎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钟遥晚鬓角几缕被汗水濡湿的乱发理顺,又用指腹轻轻蹭掉他蓝发上沾着的点点黑血。他的动作轻柔,语气却透着难掩的沉重,“我觉得……我们会不会是进入记忆空间了?只是这个记忆空间和普通的记忆空间不同,所以我们进入的时候没有那种穿梭感,取而代之的是……” “传送。”钟遥晚立刻接上他的话,“开始的单元门传送是时空不稳定的表现,而现在……不是房屋错位了,而是我们进入了记忆空间,这个空间本来就是这样的。” “是的,只是这么解释还有一点难以解释。”应归燎道,“黄泉戏班的思绪体,它们的记忆里根本不该有双叶小区,更别说这样一个错位的版本了。” “也有可能是……唐策最近杀死的孕妇的思绪体?”钟遥晚推测道。 “不好说,那些孕妇好像也没有住在双叶小区的,而且要制造出这样完整的记忆空间,得对这里有极深的执念或特殊感情才行。” “也是……”钟遥晚小声呢喃着,将那只一直停在他脸畔的手捉了下来。 这几天应归燎一直都陷在高压状态里,这会儿帮不上忙一定急坏了。他本想吻吻他的指节再安抚几句,但是他将那只手拉近后,却闻到了一股怪物身上的腐烂味道。 钟遥晚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终究还是嫌弃地松了手,把他的手甩开了。 应归燎气笑了:“你身上现在比我还糟糕好不好?!” “不管。”钟遥晚侧开了视线,一句话直接剥夺了应归燎的话语权。 暂歇过后,两人不敢耽搁,继续往前寻找。 空间扭曲带来的影响远比想象中严重,脚下的路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楼栋错位后挤压出的狭窄通道崎岖难行,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 就在他们经过一棵香樟树时,头顶突然传来哗啦啦一阵枝叶晃动的声响。 风声骤紧! 一棵粗壮的香樟树桠上,猛地倒挂下来一道黑影! 此刻小区里怨力冲天,干扰得灵力感知乱成一团,钟遥晚压根没察觉到树上藏了东西。 那张扭曲的脸猝然下坠,几乎贴到他鼻尖,黏腻湿滑的触感蹭在脸颊上,像陷进了一坨腐烂的肥肉,恶心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钟遥晚猛地后跳退开,这才看清怪物的模样。 这是一只无皮怪,不过,和齐临制作的截然不同。 它浑身皮肉完好,唯独整张脸的皮被生生剥去,只剩下猩红颤动的肌肉、盘结的紫黑血管,裸露的血肉还在往下滴着浑浊的黏液,腥臭刺鼻。而那张人皮脸竟然被缝制到了怪物的胸口上。 虽然齐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他制作怪物是为了找同类,而不是满足他的口袋和畸形的审美。 这只怪物,显然是黄泉戏班主的手笔。 钟遥晚的瞳孔缩了缩,他正打算出手的时候,应归燎已经快他一步,用小刀精准割断了怪物脸部最粗的几根血管。 小刀是钟遥晚从卷轴里取出来,给应归燎的。 黑红色的血喷涌而出,可怪物却像是感觉不到痛,浑浊无瞳的视线死死黏在应归燎手中的短刀上,透着一种诡异的执念。 但下一秒,它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脖颈以不自然的角度扭转,视线猛地钉在了钟遥晚身上。 钟遥晚心头一紧。 第493章 “呃啊啊啊啊啊——!!!” 还不等两人做出反应,怪物爆发出一声更为凄厉的怪嚎。 它的声带像是被彻底损毁了,只能挤出破碎嘶哑的杂音,调子却在反复扭曲、拼凑。 他们身后不远处还有几个居民正在逃窜,被突然出现的怪物吓得“嗷”一嗓子就往回逃窜。 应归燎脸色一变,出手瞬间,灵力灌注刀锋,每一刀都狠狠劈进怪物体内,试图打断它的声响。 “呃啊啊——!!” “呃啊——!!” 怪物重复地叫喊着,抬起一只爪子,狠狠拍向应归燎。 钟遥晚也在同时脚下一动,青竹棍横挑而出,精准格开利爪。 他手腕轻扬,将竹棍往空中一抛,随即侧身旋身,手掌重重按在棍尾,灵力轰然灌注的同时,猛地一推! 噗嗤! 青竹棍如利箭破空,瞬间横插贯穿怪物侧腰,留下一道致命伤口。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灵力从将怪物的躯体一点点瓦解,怪物的嚎叫变得更加凄厉悲凉,声音却还在固执地重复、拼凑。 就在钟遥晚以为这只是濒死的嘶吼时,那破碎的音调突然在他耳中清晰起来—— 那根本不是无意义的狂嚎。 是三个字。 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 钟遥……晚。 怪物在喊他的名字。 钟遥晚浑身一僵,惊愕瞬间攥住了心脏——它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没等他理清这诡异的疑问,怪物残破的身躯便化作一缕黑灰烟尘,随风散了个干净,其中一缕还在他的手腕上轻轻绕了个圈才悄然消失。 空气中的腥腐气挥之不去。 随着错愕一同而来的,还有这段时间经历的,种种匪夷所思的事件。 在平和路遇到的那只会使用工具的怪物;形状怪异的结界;可以肆意改变载体的怨力;抓走应归燎和唐佐佐的怪物;程锦欢的单人豪宅;还有刚才,这只喊他名字的怪物…… 这些疑点从前像一团乱麻,缠得人透不过气,可此刻,那声嘶哑的呼唤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所有迷雾。 怪物可以在它自身怨力所能及进行实体化,可是二十九号楼并没有思绪体的存留,也就是说,当时带走应归燎和唐佐佐的怪物,它们的怨力就像是连环杀人案中的那样,怨力是通过媒介体一路游走而来,直接在二十九号楼具象成型。 同样的,结界也是由怨力构成的。怨力和灵力在某种情况下很相似,那就是持有者只能够释放它,但是不能进行精细的操控。 例如想要大面积使用灵力的时候,灵力的光芒永远是放射状的,而不能像是射线一样,只集中于一个位置。 能够操控结界变成那样诡异的形状,一定需要特殊的能力。 钟遥晚原本以为这是属于那只鳞片怪物的能力,可是细究这么多的巧合,或许这个能力根本是属于唐策的。 除此之外—— 钟遥晚舔了舔干燥发紧的嘴唇,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转头看向应归燎:“阿燎,程锦欢有没有说她可以在多大的范围,让磁场混乱?” “她怨力所及的地方,都可以。”应归燎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他猛地对上钟遥晚的眼神,瞳孔微缩,眉峰瞬间拧紧。 钟遥晚的神色,分明是想到了什么关键。他顺着那点苗头往下一捋,后背唰地冒起一层冷汗,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钟遥晚吞了口唾沫,说:“唐策的灵力特质……操控怨力,该不会本质上是控制怨力的流动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奇怪的事情就都可以解释了。他能操控怨力精准抵达目标身后,让怪物直接在眠眠、南天身边实体化,所以才避开了所有监控;他能随意塑形结界,所以摄像头才会集体失灵——是他切断了电路!” 应归燎眸色微沉,顺着他的思路继续道:“许南天说,在昨晚十点左右,他感觉到了怨力和灵力的同时出现。这么看来,他当时感觉到的灵力就是唐策在控制怨力的走向。”他喃喃道,“所以程锦欢不需要出门,他就可以让程锦欢的怨力直接引到达张玉敏死亡的垃圾场!” 钟遥晚点头,眼神沉得可怕:“没错,再夸张一些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心底同时升起一股寒意。 沉默在弥漫的腥腐气中蔓延了半秒,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了那个推测。 “他甚至能强行操控怨力,让所有思绪体的冲破束缚。” “造成现在这场……百鬼夜行。” 【作者有话说】 昨天那章把草稿也一起复制上来了,导致内容重复了。修改的时候因为字数不够把原先的296章和297章合并成同一章了,也就是现在的296后半段是新内容,昨天来得早的朋友们可以往前再翻翻哦 第298章 真正 可是怪物却像是没有看到他们一样,只是一味地朝钟遥晚冲过来。 “这些都能够说得通了, 可是他这么做的动机又是什么?!”钟遥晚的指尖点着眉心,声音里全是困惑,“折腾了这么一大圈,总不至于只是为了找我吧?” “不好说, 但他的目的, 恐怕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得多。”应归燎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目光落在远处错乱的楼栋轮廓上, “这么推断下来,眠眠和南天被抓, 大概率是因为他们想探查程锦欢的住处。程锦欢之前跟我说过,那天晚上她见过他们——说不定是察觉到了两人的意图,才让唐策出手的。” 他顿了顿, 又道:“而那时候唐策只把他们关起来, 没急着引发这场骚动,很可能是……他达成目的的条件还没凑齐。” 钟遥晚放下手,思绪飞速运转:“难道是前天晚上死亡的孕妇?他让怪物杀了她,是不是得到了什么关键东西, 才终于启动了这场百鬼夜行?” “说起来……之前在他的住宅找到的怪物,也是一个孕妇。”应归燎幽幽说道。 话音落下, 他眼睫微微抬起, 月光恰好穿过枝叶的缝隙, 落在他眼底。 钟遥晚也在这时抬起眼睛,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撞。钟遥晚眼底翻涌着惊涛, 应归燎眸底沉凝着冷雾,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骇然。 那是一种接近真相时, 汗毛倒竖的惊悚。 夜风卷着腥气掠过, 树叶沙沙作响, 仿佛在印证这惊悚的猜想。 这一刻,唐策最终的最终目的已经呼之欲出了。 家具城的杨苏婆婆——她母亲在怀上她的时候大概率已经死亡了。车祸发生在墓园附近,或许杨苏前世的遗骸中还有灵力的残留,而怪物的执念又和自己的孩子有关,两股执念交织,才产生了这奇妙又诡异的联系。 杨苏前世残存的灵力依附在怪物身上,让本不可能孕育生命的怪物,怀上了人类孩童。 既然死者的灵力可以让拥有强烈生育欲望的怪物怀上孩子,那么…… 应归燎的视线缓缓偏移,最终定格在钟遥晚的耳垂上。 那枚翠绿的耳钉嵌在雪白的耳肉里,在朦胧的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像一颗藏着旧梦的星子。 钟遥晚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想要……把钟离的记忆灌给婴孩?” “那这不就是……” “复活。”应归燎说。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在这个由灵力和怨力参与的世界里,似乎成了一个可行的现实。 唐策的执念,早已跨越了生死的界限,扭曲成了一场逆天改命的疯狂盛宴。 胚胎到底有没有意识?这是一个没有定论的话题。 科学认为,胎儿要在母体中孕育六月,才慢慢生出自我的感知。但是佛教却认为,生命一入胎,神识便已降临,从此灵与肉相依。 可无论哪一种,那都是一个崭新的生命。 若将另一个人的记忆与意识强行灌入,这个即将出世的孩子,究竟是原本的那个灵魂,还是借躯壳归来的旧人? 钟遥晚的冷汗都冒出来了,他说:“可是……如果他想要我的耳钉的话,大可以在最初就藏起所有的意图。如果他不是敌人的话,他问我借耳钉,我也会……” “阿晚。” 应归燎轻轻打断了他,“这事没这么简单。” 钟遥晚一怔。 应归燎继续道:“他不知道你的体质特殊,灵力会在你身体里一直累积,即使没有了耳钉,你也还能再安稳地活上几十年。他或许会以为你和钟离一样,没有耳钉,没有保命灵契,不用多久就会死。” “还有就是……”应归燎顿了顿,犹豫地看了钟遥晚一眼,像在斟酌措辞,“你记不记得你在彩幽市,发烧的那次?” “我被魇住的那次?” “没错,”应归燎说,“当时我们都觉得是林雪附身在你身上,可现在想来,或许……是钟离也说不定。” 第494章 钟遥晚抿了抿唇,抬手抚上耳垂那枚温润的翠玉钉,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思绪清明了些。那段被魇住的记忆模糊又混乱,如今回想,确实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那是他第一次窥见钟离的面容。 应归燎又道:“如果再往前追溯的话,或许临江村的梦魇也和钟离有关,当时我们虽然认为是你爷爷的思绪体在作祟,可是钟离在听到临江村的事件后,一定是会明白,这些事都是河里的新娘在作祟……” “而她又是对河里的思绪体存了执念的,或许当时我就不是被魇住了,而是被钟离的记忆侵占身体了?”钟遥晚思索道,“仔细想想,齐临似乎也能做到类似的事情。” “什么?” 钟遥晚抬眸望向应归燎,说:“齐临可以通过耳钉改换性格,或许他那也不是改变性格,而是单纯地被附身了。” “而他在被附身时,会穿上别人的‘人皮’……”应归燎顺着想下去,“穿上人皮以后,耳钉里属于那人的灵力、那人的记忆,就会侵占齐临的身体。你和钟离血脉相连,你的身体不是普通的媒介——或许,只有通过你,才能复刻这种附身。” “主体的意识是启动灵力中记忆的钥匙,一旦触发,记忆就会占据宿主大脑,达成附身的效果……”钟遥晚的背后有些发凉,冷风阵阵吹过,让被汗湿的衣服贴在背脊上,带来刺骨的凉。 难怪爷爷奶奶从来不在他面前提到自己的母亲,难怪他们会刻意引导自己不要去想母亲的事情。 他们早就知道耳钉的另外一种功效。 钟遥晚的声音有些艰涩,说:“唐策想把我变成钟离?” 应归燎摇了摇头:“不,我还是倾向于他想要完全地复活钟离,不然也不会杀害这么多的孕妇了。”他安抚地捏了捏钟遥晚的手腕,但是随即,他的表情更加沉重了,“钟离就是得了灵力枯竭症走的,他未必会希望钟离长久地寄生在你身上。他要的,是一个健康的钟离。” 钟遥晚轻轻吸了一口气。他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为了复活一个人,竟然如此大动干戈地筹划了这么多年。 唐策要做的,是借着钟遥晚的血肉,将钟离转移到一个全新的容器里,让她真正死而复生。那些思绪体、那些孕妇、还有钟遥晚自身,都是这场恐怖仪式中,不可或缺的祭品。 也是这时,应归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血亲转移术。” 钟遥晚沉默了。 或许唐策引他们进入彩幽群山,也是想要复活唐左左。从唐策如今可以控制百鬼夜行的行径来看,他也可以控制山中的青面鬼们不伤害钟遥晚分毫,但是他没想到,彩幽群山中还藏着更深一层的恶鬼。 半脸男的怨力覆盖在山脉之中,而在那之上,还有成千上万的青面鬼的思绪体做掩护。 不过,唐左左留下的灵力也是稀薄的,钟遥晚有灵力枯竭症,那么微弱的灵力,几乎是在他接收到灵力之后没多久就被那病症挥霍完了。 另一方面,江泽城和唐策早就已经在忘川剧场地震的时候就相识了,并且在江泽城的视角中,钟离和唐策都是忘川剧场的恩人,如今会串供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江泽城给钟遥晚的血亲转移术未必是假的,但一定是不全面的。就像是钟离的日记中被撕去的那张纸,只展示了一半的真相。 唐策或许是想要利用江泽城的话,利用那份血亲转移术,引诱钟遥晚也生一个孩子,让这个世界再多一个和钟离血脉相连的人,为真正的血亲转移术保驾护航。 也就是说…… 血亲转移术其实根本没有失败,它一直都在进行中,只等一个时机,利用钟遥晚的血躯当作媒介,复活钟离。 冰凉的空气灌满肺腑,钟遥晚的神志也更加清晰了一些:“可是……不是还有你吗?就算他把耳钉里的灵力都拿走,你还可以再补充灵力给我,不是吗?” “也许……灌输灵力孕育生命的过程是漫长的,久到他认为你没有办法在这个过程中活下来。”应归燎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将手指搭到钟遥晚的耳垂,手指抵着耳钉轻轻摩挲。灵力在他指尖一闪而过,随后,应归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收了灵光,继续道:“总之,先找到十四……”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暗处忽然掠过一丝极轻的破风声响,混着若有似无的腥气窜入鼻腔。 应归燎耳尖轻轻动了动,视线锁向斜前方的草丛。 下一秒,草丛猛地簌簌抽动,黑影在枝叶间剧烈攒动! 钟遥晚心头刚泛起一丝异样,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手腕就被一股大力攥住。 应归燎肩背肌肉骤然绷紧,大手铁钳般扣住对方肩胛,沉腰发力,硬生生将人往侧方猛推出去! “小心!” 钟遥晚被这股迅猛的力道带得重心一歪,踉跄着旋身,脚跟堪堪碾住地面才稳住。 他抬眼望去。 一道黑影裹挟着腥风悍然扑至。尖利的爪刃砸在他方才立足的地面,指节深陷泥土,堪堪擦过他方才站立的位置。 钟遥晚下意识旋腕,青竹棍带着凌厉的灵力横扫而出,“嘭” 的一声正中怪物胸腹。 那怪物还未站稳,便被这股力道直接挑飞出去,重重撞在旁边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这短暂的交手,也让他看清了周遭的境遇—— 根本不止这一只怪物! 旁边的楼墙上,几道黑影正贴着墙面飞速攀爬,黑影晃动;远处的树丛、楼道口,也不断有低沉的嘶吼传来,更多怪物正在朝这里合围。 紧跟着,一只怪物从三楼高度径直跃下,脚掌狠狠踩在单元门的雨棚上,铁皮发出一声刺耳的凹陷巨响,随后稳稳落地。 抬头望去,它跃出的那扇窗户已经彻底碎裂,玻璃渣散了一地。 而它落地的地方,正是方才逃窜的那群居民的必经之路。 可是怪物却像是没有看到他们一样,只是一味地朝钟遥晚冲过来。 钟遥晚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呼吸都顿了半拍。 “刚刚那只怪物把同伴招来了!” 第299章 易主 情感上,她也不希望陈祁迟出事,可是理智上,释放出这么大量的灵力以后,唐佐佐就等于是失去了战斗能力。 另一边, 唐佐佐一行人在空间变动前,使用单元楼门口的传送离开了。 他们的运气很好,传送落点正是离小区大门最近的一号楼。 几人不敢耽搁,急匆匆地到达了保安亭。 保安亭中, 老罗、张浩正围着监控台团团转, 今晚的值班保安却端着搪瓷杯, 悠哉悠哉刷着视频, 对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毫无察觉。 唐佐佐去查看结界的边界。 严梁和陆平江一左一右架着半死不活的许南天,抬脚就踹开了保安室的铁门。 冷风簌簌灌入室内, 老罗和张浩猛地抬头,见到他们就和见到救星一样:“严队!!你回来得正好,出大事了, 监控又失灵了!但是这次是整个小区的都……” “我知道。”严梁喘着粗气, 将许南天往墙角一放,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比监控失灵严重得多。” 陆眠眠紧跟着补了一句,语速快得几乎没有停顿:“小区里出现了上百只, 甚至上千只怪物,必须立刻紧急疏散所有居民!” 老罗和张浩立刻就认出了陆眠眠和许南天就是这些天他们要找的目标, 惊喜的情绪还没涌上来就被陆眠眠的话冲淡了。 “什、什么?!”老罗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话音刚落, 唐佐佐已经折返回来了, 她说:“结界的边缘应该就在小区门口。现在只有小区只有一个入口, 得守住这里,不能让人再进来的。” 陆平江这些天也涉猎了不少和怪物有关的信息。他凝神思考道:“确实是这样, 如果怪物倾巢, 这个小区又无法离开, 我们的人手又有限的话,连最初制定的紧急避难方案都要改动。” 他说完以后,双眉拧得更紧了。 他知道怪物是需要怨力才能够实体化的,应归燎将灵感事务所选在这个小区的根本原因就是这里的怨力相比起其他地方会少很多。 而现在,结界的封锁和上千只怪物的突袭,以及会移动的空间,一切都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陆平江脑袋里乱成一团麻,沉吟半晌,忽然看向唐佐佐,语气带着几分恍然:“原来你会说话啊。” “……”唐佐佐说,“如果你们都能看懂手语,我就不会说话了。” 严梁说:“现在必须把居民集中到一处,可怎么通知、怎么聚拢,都是问题。” “不行!”陆眠眠立刻反驳,“我们这边只有佐佐姐能对付怪物,物理攻击对它们根本没用。要么守一栋楼,要么全力疏散,两者只能选一个。” 第495章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在众人心头。 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两难。只守一栋楼,就意味着要放弃其他所有居民,任由他们暴露在怪物爪下;可若是全力疏散,没有稳固的根据地,在开阔地带面对无穷无尽的怪物,最终也只会是全军覆没。 保安室里瞬间陷入死寂,只有值班保安手里的视频还在播放着无关紧要的声响。 保安听不懂这群警官在说什么,什么怪物不怪物的,这又不是看电视剧。 他只当是警方给连环杀手取的代号,敷衍地摇了摇头。 他现在就在警官们的身边,还有什么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吗? 保安摇摇头,瞥了眼眉头紧锁的众人,不以为意地低下头,打算继续刷剧。 陈祁迟忽然举起手说:“其实……我还有一个办法。” 众人朝陈祁迟望过去。 也就是在这时—— 剧集的声音忽然被掐断了。 结界隔绝了外界信号,小区只剩灯光还靠着备用电源苟延残喘。视频缓存播完,画面死死卡在一帧,再也不动了。 角落里的许南天,眉心轻轻一跳。 保安疑惑地“咦”一声,退出播放才发现,右上角的信号格空空如也。 他茫然抬起头,视线缓缓上飘。 下一秒,血液直冲头顶。 一张脸,正死死贴在保安室的窗玻璃上。 那是一张人脸,却覆满了密密麻麻的青黑色鳞片,鳞片边缘泛着冷幽幽的银光,在室内灯光的反射下,竟透出几分妖异的幻彩。 它的五官挤得扭曲变形,眼珠是浑浊的黄,没有眼白,死死黏在保安脸上,像毒蛇盯着猎物。 就在四目相对的瞬间,那怪物的嘴角缓缓往上咧开。那不是人类能扯出来的弧度,而是从左到右,硬生生扯到耳根,露出里面细密如针的尖牙,涎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划出一道黏腻的水痕。 保安的瞳孔猛地放大,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呼吸骤然停滞。 保安的四肢百骸都在发抖,手机“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屏幕碎裂的声响刺破死寂。 “啊啊啊啊啊啊啊——有怪物!!!” 他吓得浑身抽搐,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后背狠狠撞在墙角,却还在拼命往缝隙里钻,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那张鳞脸,瞳孔里只剩纯粹的惊恐,连眼泪都忘了掉。 那怪物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贴在玻璃上的脸又往下压了压,鳞片摩擦玻璃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生锈的铁片在刮擦,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几人猛地扭头望去,视线正好与怪物浑浊的黄眼珠撞了个正着。 严梁认出了那恶心的鳞片,道:“是昨天晚上杀害汪息的怪物!!” 老罗和张浩差点直接吐出来,他们虽听过怪物的描述,却没人说过这东西竟恶心到如此地步。 怪物鳞片缝隙里还沾着暗红的黏液,呼吸时喷出的腥气似乎能透过玻璃缝渗进来,熏得人头晕目眩。 砰! 一声巨响! 怪物用脑袋狠狠撞到了玻璃上,钢化玻璃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眼看再一击怪物就能直接冲破保安亭。唐佐佐眼神一凝,动作比怪物更快,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一个旋身,狠狠踹在怪物胸口。 “啊啊啊嗷——!!” 怪物被整个踢飞出去,重重砸在不远处的路灯杆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可物理攻击对怪物毫无效果,不过两秒,它便扭曲着爬起来,四肢着地,朝着唐佐佐猛冲过来,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陆眠眠立刻绕到窗边,一眼看清状况,急声喊:“有没有武器!?” “有枪!”严梁摸向腰间。 “枪不行,佐佐姐不会用!刀或者斧头,尖锐的东西都可以!” 众人不说话了,这儿全是监控设备和登记本,哪儿来的锐利武器? 陆平江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说:“这个行不行?” 严梁说:“这不是你家钥匙吗,这能算尖锐吗?” 他的话音刚落下,谁知陆眠眠竟然真的接过了钥匙。 虽然这东西和尖锐可以说是完全不搭边,但是陆眠眠相信,以唐佐佐的力量,要将钥匙贯穿进怪物的身体里并非不可能。 她攥着钥匙正要冲出去,眼角余光一扫,忽然惊道:“陈祁迟呢?!” 众人心里一沉,下意识环顾四周。 小小的保安亭里这会儿塞满了人,要转身就费劲,可却唯独不见陈祁迟的影子。 陆眠眠刚要以为他被暗处的怪物掳走,视线转动,才发现陈祁迟不知何时已经冲了出去,正飞快朝着唐佐佐和怪物缠斗的方向跑。 他跑得跌跌撞撞,脸上满是焦急。 陈祁迟很清楚,今晚是一场持久战,如果唐佐佐直接使用灵力强制净化怪物,根本撑不过这么多轮。可像钟遥晚和柳如尘那样将灵力灌注武器战斗,对不熟悉这种模式的唐佐佐来说,同样是巨大的精神负担。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此时唐佐佐正和怪物缠打在一起,拳脚招招击中要害,却始终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她只能暂时将怪物逼退,找时机带着伙伴开溜。 怪物腥臭的涎水甩在她脸上,她却毫不在意,只想着尽快压制对方。 可就在这时,她也看到了一道身影,正朝她不管不顾地冲过来。 唐佐佐心头一紧,正要喝止他不要靠近时—— 一道黑影凭空出现在陈祁迟身后。 是被传送过来的另一只怪物! 那怪物刚现身时还有些发懵,黄眼珠转了转,看到瘦弱的陈祁迟,立刻咧开嘴,露出细密的尖牙,带着一阵腥风,朝着陈祁迟的后颈挥出利爪。 “陈祁迟!!!” 唐佐佐的声音里全是慌乱。她一拳狠狠砸开面前的鳞片怪,转身就往陈祁迟那边冲:“别过来!危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 冷汗顺着陈祁迟的脸颊滑落。他感觉到身后传来一股劲风,下意识转身,惊骇地望着忽然出现的怪物。 这一刻,他的眼中翻涌着各种情绪,本能地恐惧着死亡。 唐佐佐想再快一点,腿却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要命。 月光下,那爪尖的寒芒刺眼,朝着陈祁迟的脖颈直攻而去。 唐佐佐见过太多死亡,她知道这一击意味着什么。那只爪子只要碰到陈祁迟的脖颈,就能轻易割下他的头颅。 她不想看到朋友死在面前,可是这一刻,距离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她又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灵光闪起。 那光芒太过刺眼,瞬间吞没了攻击陈祁迟的怪物,连刚爬起来的鳞片怪也被卷入其中。 “呃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炸开,又戛然而止,两只怪物在光中化作黑烟,转瞬消失。 唐佐佐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陆眠眠几人也在这时匆匆赶来,望着灵光,惊得舌头都打了结,半晌才磕磕绊绊地说:“佐佐姐,你……你。”她的舌头打结,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情感上,她也不希望陈祁迟出事,可是理智上,释放出这么大量的灵力以后,唐佐佐就等于是失去了战斗能力。他们今晚都会玩完! 可唐佐佐却错愕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刚刚的灵力,不是我的。” “啊?” 陆眠眠愣住了。那么强的灵力,除了唐佐佐,还有谁能释放出来? 一旁,许南天挂在严梁的肩膀上,浑身脱力,却还是凭着一股意志力艰难地睁开一只眼睛。 汗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沾湿了睫毛,让视线模糊一片光晕。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掠过错愕的众人,最终牢牢锁定在一旁趴在地上的陈祁迟身上。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这才发现陈祁迟不知何时已经瘫倒在地。 他明明没被怪物的攻击到,此刻却死死抱着自己的脑袋,脊背弓得像只虾米,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一副痛苦到极致的模样。 “阿迟!” 唐佐佐这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心头一紧,立刻朝着陈祁迟冲了过去。 她蹲下身,伸手想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可指尖刚碰到陈祁迟的肩膀,他就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般,猛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缩得更紧了。 “啊啊啊!疼——我错了,我错了班主!不要打我!” 陈祁迟的嘶吼撕心裂肺,让人头皮发麻。 班主? 唐佐佐皱紧眉头,视线飞快扫过他的全身。 陈祁迟身上确实没有被怪物攻击过的痕迹,可是当她的视线下移时,忽然注意到陈祁迟正死死攥着右手。 第496章 鲜血从他的指缝中不断溢出,顺着指节往下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奇怪,他什么时候被伤到手的? 唐佐佐满心疑惑,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想强行掰开他的手检查伤口。 陈祁迟一被触碰,哀叫声就更甚,甚至跟条毛毛虫一样在地上扭来扭去。 唐佐佐看了他一眼,说:“别叫了,手张开让我看看!” 陈祁迟此刻的精神状态极差,眼神涣散失焦,像是被剧痛冲昏了头,可奇迹般地,他竟听清了唐佐佐的话。 攥紧的手掌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但指尖却缓缓松了力道,唐佐佐稍一用力,便将陈祁迟的五指一一掰开。 严梁、陆眠眠几人也都围了过来,目光齐刷刷落在陈祁迟的掌心。 下一秒,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祁迟的掌心,赫然扎着一个细小却深邃的血洞,想来是扎得极深,才会流这么多血。而在那血洞旁,一枚小巧的耳钉静静躺着,早已被温热的血液染得通红。 陆眠眠的瞳孔骤然紧缩,失声惊呼:“这、这不是小钟哥的耳钉吗?!” 方才那束灵光的真面目揭晓了。 是陈祁迟用耳钉释放的。 大抵是这段时间不太平,所以钟遥晚将耳钉借给他防身了。 耳钉里蕴含了大量的灵力,虽然不确定里面的灵力够不够将全部的鬼怪净化,但是帮助他们撑过这个晚上,肯定是绰绰有余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陈祁迟同时净化了两只怪物。这会儿属于怪物的记忆在他脑海里翻涌冲撞,搅得他意识混沌,连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这漫长的夜晚才刚刚拉开序幕,他们这边就已经倒下了许南天和陈祁迟两人。 “给我吧。”唐佐佐说着就要将耳钉取过来。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刚刚要碰到耳钉的时候,陈祁迟忽然猛地收紧了手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意识似乎从混沌中挣扎回了一丝清明,眼皮却还在不停抽动着,道:“我、我……来净化。” “你在胡说什么呢?”唐佐佐立刻反驳,“你以前从来没有净化过怪物,意识会撑不住的!” 陈祁迟还是不肯松口。 脑海中,那些属于受害者的记忆碎片还在疯狂闪现。他清晰地看见那个被称为戏班班主的男人,将一片片冰冷的鳞片硬生生嵌入“自己”的皮肤。即使他很清楚,他只是被困在了受害者的视角里而且,可是那份苦楚他却依然能够感同身受。 好在,耳畔唐佐佐的声音如同救命的绳索,一次次将他即将溃散的意识拽回现实。 他虽然曾经没有净化过思绪体,但是也算是跟着钟遥晚、应归燎见过几次世面了,还经常担任诱饵这种高风险零回报的角色,心理承受能力早就已经在不知不觉提升了。 没过一会儿就能咬着牙,憋出一句完整的句子了。 又强撑了片刻,陈祁迟咬着牙,硬生生憋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声音依旧虚弱:“你们都有作战能力,少了谁都是少了一份战力。这枚耳钉……呃,我先用着,等到实在不行了再给你们。” 唐佐佐闻言后,没有立刻回应,转头望向陆眠眠。 陆眠眠略一思考后,说:“听他的吧。” 唐佐佐闻言后抿了抿唇。她的视线在陈祁迟的脸上转了一圈,见他的眼神中渐渐有光了,才松了口,说:“行,撑不住的话就要及时撤手,不要硬抗。” “放心吧。”陈祁迟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 他小心翼翼地将染血的耳钉揣回口袋,又用袖子胡乱蹭了蹭手掌上的血迹,在唐佐佐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腿脚还有些发软,却已能勉强站稳。 陆眠眠说:“现在又多了一个灵力源了,疏散工作就没有问题了!” “具体怎么安排?”唐佐佐问。 陆眠眠望向严梁、陆平江、老罗和张浩,说:“你们四个应该都是平和市的警察吧?两个人跟佐佐姐一起防守,两个人跟我、还有小陈哥一起去进行疏散工作。” 严梁问:“哪个危险系数大一点?” “疏散。” “那我和严队跟你们去疏散。”陆平江立刻接话,语气干脆,“老罗和张浩留下,协助唐小姐守好避难点。” 老罗和张浩连忙点头。 几人说话间,远处的叫喊声、哭喊声已经乱成了一团,夹杂着怪物低沉的嘶吼,从小区深处源源不断地传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双叶小区笼罩在恐慌之中。 显然,越来越多的居民发现了怪物的存在,混乱正在快速蔓延。 陆眠眠说:“你们找个角落当根据地,单元门会传送,找个没有变数的固定区域最稳妥,我们想办法把居民一点点带过来。” 夜色中,楼栋的灯光忽明忽暗,有的窗户敞开着,能看到人影慌乱逃窜的轮廓。 他们无法确定怪物的数量到底有多少,钟遥晚他们多久才能到达十四号楼,更无法预料两人会不会遭遇突发危险。此刻能做的,只有尽全力守好后方,祈祷这个漫长而恐怖的夜晚能尽快过去。 唐佐佐的视线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保安亭旁的角落,说:“我们就在这里往南一点的位置。那里就是角落,而且靠近门口,也能避免有人想要进入小区。” “好。”陆眠眠点头。 严梁和陆平江也将许南天交给了老罗,准备好出发了。 可就在这时,几人面前的空气忽然出现了一丝极其诡异的波动。 那是一股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流涌动,像水纹般在夜色中扩散,快得仿佛只是错觉。可那股莫名的压迫感,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沉。 许南天手指微微蜷动,他的勾在老罗肩膀上,低声道:“空间稳定了。” “什么?”老罗没听清,下意识追问。 许南天没有再重复,因为下一秒,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大脑空白。 一号楼——原本应该在五十米之外的一号楼——竟然代替了保安亭忽然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在场的人,除了严梁和陆平江都对眼前这一幕诧异不已。 严梁和陆平江最近经历了太多超自然事件,还以为移楼这种事情,对于鬼怪来说也是轻而易举的,可是当他们余光看到陆眠眠和唐佐佐也都张大嘴巴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件事不正常,连忙跟着一起张大嘴巴惊骇。 “什、什么情况?!” 陈祁迟失声喊道。 他下意识转动视线,正前方的视野全被突然出现的一号楼挡住,可左右两边的景象更让他头皮发麻。 双叶小区的楼房原本造得极为规整,可此刻两边的楼栋竟变得歪七扭八,有的倾斜着靠在一起,有的甚至半截埋进了地里,完全没了章法。 还有,南边不应该是角落吗?!怎么也凭空出现了一栋楼?! 就在众人被这错乱的空间惊得不知所措时,一号楼的单元门缓缓打开了。 一个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温文尔雅,眉宇间却又透出了一点疲惫。他穿着一件敞开的风衣,里面也只有一件白色的棉t,看起来还是夏天的款式,在这寒冷混乱的夜晚,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男人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走出楼栋时,一阵寒风卷着落叶掠过他的衣角,他却像是毫无察觉,身形巍然不动,仿佛周遭的寒冷与混乱都与他无关。 他缓步朝着众人走来,步伐平稳。 唐佐佐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一瞬不瞬地锁在男人脸上。 两人视线交汇时,唐佐佐道: “……小叔?” 第300章 自投罗网 沙发背后,一个人影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唐策走到空地上, 朝唐佐佐微笑颔首,他的面容坦然,眉眼舒展,就好像现在的混乱都和他无关一般。 “佐佐, 这段时间辛苦了。” 唐佐佐下颌线绷得笔直, 眼神冷冽如霜, 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怒意与警惕。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 她一直没有仔细思考过唐策在这次百鬼夜行的事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但是他绑架了陆眠眠和许南天却是切切实实的。 而现在, 唐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受害者面前,没有愧疚,没有解释, 甚至没有一丝闪躲。 唐佐佐忽然觉得有些不认识他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一只借了她小叔脸的怪物。 还不等唐佐佐开口质问,唐策的目光已越过她,转向了陆眠眠。 陆眠眠浑身一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严梁和陆平江虽不认识唐策, 却也从唐佐佐和陆眠眠的神态里嗅出了不对劲,两人立刻绷紧了神经, 身体微微前倾, 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目光紧紧锁定着唐策, 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抱歉了眠眠、南天。”唐策的语气平淡:“我也不想在那个节骨眼把你们带走的, 实在是还有一些事没做完,不能让你们发现程锦欢的存在。” 第497章 他的语气温和, 却透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沉静, 仿佛自己不是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 只是个站在岸上看着别人溺水的旁观者。 唐策的目光扫过这片暂时安稳的空地,远处楼栋摇晃的灯光里,撕心裂肺的惨叫混着怪物的嘶吼顺着风飘来,他却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喉结轻轻滚动,眉宇间拢起一层浅淡的愁绪。 算不上痛惜,更像是对一桩意料之外却也无法挽回的事,生出的些许无关痛痒的遗憾。 陆眠眠的眉梢微动。也就是说,唐策在绑架他们的这段时间里,完成了什么事情,昨天才没有拦着应归燎和唐佐佐进入程锦欢家里。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陆眠眠咬着牙问。 “只是想再见一次老朋友而已。”唐策轻描淡写道,“现在鬼怪已经在小区里闹开了,可能一共有两千多只怪物吧——我也不确定,这些年也有一些思绪体陆陆续续地自我净化了,我没有具体统计过。” 两千多?! 在场众人浑身一僵,背后瞬间窜起一股凉意,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这数量,别说是一个小区了,甚至足够把一个街区拖入地狱。 严梁到这里也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猜出了唐策的身份,直接上前一步,说:“喂,你就是那个藏着一堆危险物品,不上交也不作为的家伙吧!我劝你乖乖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否则——” “你是严警官吧。”唐策轻飘飘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但是,放心吧,事情结束以后我会跟你们走一趟的。” 唐策的表情没有变,但是严梁却从他的语气中咂摸出几分嚣张的味道。 那是一种掌控一切,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笃定。 他们没办法奈何怪物,但是要是对人还怂的话那就太对不起身上的警徽了。 严梁偷偷朝陆平江使了个眼色,手悄无声息地搭在了腰侧的枪套上,指尖已经触到了冰凉的枪身。老罗和张浩也心领神会,小心翼翼地矮下身子,打算偷偷把许南天放下,随时加入严梁的行动,将怪物控制住。 然而,唐策仿佛完全没察觉到他们的异动,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仿佛周遭的紧张氛围与他毫无关系。 他只是不着痕迹地歪了歪头,像是在倾听远处的声响,又像是单纯的随意动作。 下一秒,两道黑影骤然在他身侧凭空浮现! 是怪物! 青黑色的鳞片泛着冷光,尖利的爪刃微微蜷缩,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散发出浓烈的腥气,隔着十几米就让许南天忍不住地干呕。 唐佐佐头皮发麻,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冲上前,把这两只怪物从自己小叔身边扒开。 可紧接着她就愣住了。 这两只怪物只是乖乖待在唐策身侧,一动不动,头颅微微低垂,原本该凶戾嗜血的眼神里,此刻竟没有丝毫杀意,反倒透着一股近乎卑微的臣服与忠诚,宛如两个恭顺待命的侍从,只等着主人的吩咐。 他在控制它们。 这个认知让唐佐佐浑身发冷,也让她停下了脚步。 陆眠眠及时抓住了唐佐佐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冲动。 唐佐佐抿了抿唇,眼底满是挣扎,最终还是卸下了身上的力道。 唐策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地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和,却像蒙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内里的情绪。他抬起手指,指尖虚虚地点了点身后一号楼的方向,随后转身从容地转过身。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衣角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宛如闲庭信步。 “你给我站住!!”严梁被他的态度激怒了,刚要冲上去,却被陆平江一把拉住。 唐策也没有再搭理身后的动静,他走到楼房的阴影下,周身空气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整个人便凭空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两只依旧垂首侍立的怪物。 他被传送了。 * 自从怪物喊了钟遥晚一声以后,他就像是被钉上了无形的标记。 怪物就像疯了一样,放弃了四散捕猎,直直地朝两人的方向涌来,嘶吼声震得耳膜发疼。 钟遥晚和应归燎起初还能勉强在地面辗转腾挪,可怪物越来越多,青黑色的身影密密麻麻,压得两人几乎一步都没法挪动。 哦,也不能说完全没动。 眼见怪物潮越涌越密,他们干脆爬到了树上。 大部分怪物因为身体被改造过,肢体极度不协调,根本爬不了树。再加上树干狭窄,它们没法一拥而上,只能几只几只地轮番往上冲。 这群怪物里,钟遥晚还见到了双生怪。 有的像是在黄泉戏班里见到的那样,两个人是背对背的;也有两个大脑连接在一起的,就好像他们生来就是这样的一样。 还有一对双生人,像阿河和小鱼那样,被断肢后强行拼接在一起,可它们的行动完全不像阿河、小鱼那样自如。两个大脑像跟自己的肢体断了联系,跑着跑着,左脚绊右脚,直接滚成一团。 怪物们只能用跳的才能勾到够到树枝,但是常常在半空时,就被钟遥晚手中的长棍一挥,打回了地面上。 现在暂时安全了。甚至因为他们吸引了大量怪物,周边楼房的压力反而减轻了不少。 只是这样也根本没有办法出发去找十四号楼。 “现在怎么办?” 钟遥晚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舌头刚伸出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就在舌尖蔓延开了。 他被恶心地干呕两声,用袖子蹭了蹭嘴,顺脚踹开一只刚刚伸到树干上的手。 “这里起码聚了七十只怪物,”应归燎看着树下攒动的怪物头,眉头皱起,“一口气净化的话,肯定会吃不消的。” 七十只。 现在双叶小区推行静音活动,跳广场舞的大叔大妈都聚不起这么多人。 先前在彩幽群山的时候,由于地理环境的天然优势,好歹清理了一波以后还能有一些缓冲的时间。 可是双叶小区统共就这么大,同时塞进这么多的怪物,假期的景区也不过如此了。 “是啊,要是可以一人一半的话,还能有点指望。”钟遥晚喃喃道。 应归燎这会儿也有些犯难。他知道钟遥晚把耳钉交给了陈祁迟防身,而他罗盘里的灵力所剩无几,这会儿不当拖油瓶就已经不错了。 两人待在近十米高的粗枝上,视野开阔,能清晰看清周边的形势。 好消息是,大部分居民总算认清了现实。硬闯出来只会沦为怪物的猎物,纷纷退回到了楼里,关上窗户,暂时隔绝了外面的腥风血雨。甚至还有几栋楼学着十三号楼,所有的居民都跑到了顶楼,开始了自卫行动。 坏消息是,越来越多的怪物从阴影里冒出来,青黑色的身影密密麻麻,几乎把这棵香樟树围得水泄不通,嘶吼声、摩擦声此起彼伏,听得人生理不适。 应归燎的视线绕了一圈,最后落在旁边的十七号楼,忽然灵光一闪。 “有了!”他激动地拍了拍钟遥晚的肩膀,引来对方的目光后,指着三楼的阳台,“我们想办法爬到那个阳台上,再跳到旁边那棵树上,然后跳到前面那个配电室——” “停停停!” 应归燎愣了一下:“怎么了?这路线不好?” 别说上阳台了,从他们这棵树到十七号楼起码有十米。钟遥晚鄙夷道:“你最近在看武侠小说吗?学轻功了?” “冤枉啊!”应归燎叫屈道,“我最近不是在找那俩祖宗,就是回家倒头就睡,你还不知道吗!”他指了指钟遥晚的手腕,说,“这不是有卷轴吗?你看看彩幽城里有没有飞爪百链锁什么的,我们直接荡过去。” 钟遥晚:“……”他盯着应归燎一脸笃定的样子,迟疑地问:“能顺利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应归燎说,“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办法突围吗?” 行不通吧…… 这句话在钟遥晚的舌尖打转,迟迟没说出口。他抱着臂,望着应归燎指的阳台,陷入了沉思。 他和应归燎的体力都不差,可要像人猿泰山一样靠着绳子荡过十米距离,是不是也太离谱了?万一中途掉下来,岂不是直接掉进怪物堆里了?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下意识低头瞥了一眼树下。正好一只牙齿外翻、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的怪物抬着头,黄浊的眼珠死死盯着他,像是在打量猎物。 对视的那一刻,怪物猛地一跳。 腥臭的风扑面而来,它尖利的爪子几乎要碰到钟遥晚的鞋尖,距离近得能看清它爪缝里的血垢。 这群怪物的攻击也是都盯准了钟遥晚的,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身旁还有个应归燎一样。 钟遥晚猛地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好吧,我们试试!” 他的手指搭在卷轴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第498章 灵光从他指尖闪出,随后钟遥晚的手便自然而然地沉入了卷轴中。 没有阻碍,没有实体碰撞,就像是浸入了一汪温凉的泉水,顺滑得不可思议。 他手在虚空中抓取着,过了好一会儿,手臂都沉进去了大半,却依然没有找到目标物品。 应归燎接手了钟遥晚的青竹棍,啪得又抽飞了一只跳上来的怪物,问:“怎么了?卷轴的灵力不够了吗?” “我也不知道。”钟遥晚拧着眉,说,“平时都很快就拿到了。会不会是彩幽城里根本没有什么……呃,飞爪百链锁啊?” “普通的绳子,连一个钩爪就可以吧?”应归燎说着,转了过来,打算给卷轴再充一些灵力,省得真的是因为灵力不足的原因才无法取出。 然而,他的视线才刚刚转回去,就见钟遥晚的手猛地从卷轴里抽了出来,掌心赫然攥着一截黝黑的飞爪锁。 铁制的爪钩寒光闪闪,链条细密紧实,尾端还坠着一个便于握持的圆环,正是他们需要的东西。 应归燎:“……”他说:“不会是齐临不知道什么是飞爪百链锁,所以才取不出来吧?” “哈哈……有可能。”钟遥晚干笑道。 应归燎扬了扬眉,有些不理解这个卷轴到底是个什么工作原理。 虽然说,这东西本来就是灵契,要在上面找原理似乎是一件很没有道理的事情。 可是任何东西的都是有使用方法的。 例如柳如尘的空间锦囊,只要在心里清晰想着要取的物件,东西自然会应声出现,简单直接。但是钟遥晚的卷轴,显然是另一套工作系统。 钟遥晚又掂了掂手中的飞爪:“你会用这玩意儿吗?” “我试试。”应归燎自信接过。 他学着电视剧里看到的那样,攥着锁链在掌心绕了几圈,手腕猛地发力想往前甩。然而,他们正在树上,这一转,钩爪就打到了树枝,稀里哗啦掉了一片叶子和小树枝,劈头盖脸地都砸到了脸上。 钟遥晚连忙护住了脸,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低吼道:“你到底行不行?!” “这玩意儿有点难控制啊!”应归燎抹了把脸上的碎叶,辩解道。 这是难控制惹出来的祸吗! 钟遥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然后一把抢过了钩爪,说:“我来。” 应归燎立刻识趣地往旁边挪了挪,紧紧贴住树干,给钟遥晚腾出足够的空间。 树枝承载着两人的重量本就有些吃紧,地势格外狭窄,连转身都得小心翼翼。 钟遥晚指尖摩挲着爪钩的纹路,感受着锁链的韧性,试了两次发力的手感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收紧腰腹,将飞爪锁朝着三楼的阳台狠狠甩了出去! 钩爪咔哒一声卡到了那家阳台的铁栏杆上。 “可以啊阿晚!你还有这手呢!”应归燎惊奇道。 “知道一些技巧。”钟遥晚说。 自从钟遥晚把手中的竹棍耍到炉火纯青以后,还试过不少不同种类的武器。毕竟柳如尘的资源丰富,不学才是浪费了。 只是到最后,他还是觉得这柄竹棍是最顺手的。 他拽了拽绳索,确认稳固后,才想到了一个问题:“说起来……我们这样甩到三楼,荡过去的话,是不是就正好甩到地上了?” 应归燎闻言以后望过去,沉默了几秒以后,说:“还真是,刚才应该把钩爪甩到高层去的。” 钟遥晚:“……” 应归燎:“还能收回来吗?” 钟遥晚试着拽了拽锁链:“……好像,不能了。” “……” 两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退而求其次,把绳索尾端绑在树干上,顺着锁链爬到阳台。 夜风卷着浓重的腥气灌进衣领,凉得人脊背发紧。两人倒挂在锁链上,手臂因支撑全身重量青筋暴起,酸胀感顺着胳膊直窜肩膀,每挪动一寸都要咬牙发力。 应归燎在前,率先到达阳台,翻身攀了上去,等到钟遥晚到达时,伸手把他也拽了上来。 钟遥晚微微喘了口气,擦了把汗。短短十米的路程,他的手心都已经硌出了锁链的形状。 低头望去,方才还聚在香樟树附近的怪物也都凑了过来,试图从墙上往上爬。 它们踩着窗沿,一阶一阶爬上来,竟然比爬树还轻松。 “歇一下,就准备爬到前面那棵树上了。”应归燎说。 “好。”钟遥晚说着,手指在卷轴上轻轻娑了娑,打算再取一条飞爪锁出来。汗水顺着眉骨滑落,他忍不住低声叹道,“要是就这样一路找到十四号楼去的话,我一定会先累死的。” 应归燎闻言后微微一愣,看着他气息微促的模样,忽然笑了。 钟遥晚疑惑道:“怎么了?” 应归燎说:“没什么。只是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可能会说等这事儿结束以后就要去学攀岩,挑战华山。” 钟遥晚:“……” 钟遥晚沉默一瞬,嫌弃地瞥了他一眼。随后又像是被启发到了一般,一锤拳头,说:“也是个好主意,你到时候陪我一起去。” 应归燎:“……”我这张死嘴。 钟遥晚的卷轴真的是一件非常好用的灵契。比如现在,即使有栏杆围着,让他们没有办法攻击怪物,他们也可以直接从卷轴中取出石头,直接砸下去。 毕竟卷轴里的世界不只是彩幽城而已,还有彩幽群山。 山里最不缺的就是石头和木头了。 钟遥晚还没缓过劲,直接把手腕往栏杆上一搁,让应归燎自己往里掏石头,他靠在墙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喘气,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室内。 屋里没开灯,浓黑的幽暗像浸了水的棉絮,死死裹着每一个角落。 那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客厅,沙发,电视,茶几,地毯,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干净到令人心慌,却也没有什么异样。 钟遥晚刚要凝神调息,余光却撞上了一丝极轻的动静。 不是风,也不是影子。 是活物在暗处动了一下。 钟遥晚心口一紧,定睛看去。 幽暗的室内,一只脚丫从沙发的边缘伸了出来。 不,不对。 那只脚好像本来就在那儿,只是他刚才没看见。 他的脚上还挂着冬天的棉拖,脚掌微微抽搐,像是躺在那里的人陷入了噩梦中。 什么情况? 钟遥晚眯起眼睛,这才发现那只脚下面的暗色不是阴影,而是血液。 暗红的血正顺着地板缝隙缓慢晕开,在昏暗中泛着近乎发黑的湿亮。 他很确定,这栋公寓的窗口都是完好的,并没有被损坏。 那么怪物是从门口进来的吗?还是说,屋主只是被窗外的景象吓到,突发疾病后摔倒了? 钟遥晚这么想着,伸手戳了戳应归燎的肩膀,朝屋里扬了扬下巴。 应归燎刚刚搬出一块石头高高举起,接到召唤后便扭头望去。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只脚丫。 那只脚就那么安静地伸着,悬在沙发边缘,拖鞋要掉不掉。 应归燎动作顿住,脸上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就在两人目光锁住那只脚的刹那—— 那只脚猛地狠狠一抽!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丝毫声响。 沙发背后,一个人影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第301章 看看他是谁 “唐策!!站住!!你把话说清楚——!!” 诈尸?!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地上的血迹早已漫开一片, 浓稠得发黑,这么大的出血量,就算是活人也该失血过度、奄奄一息,怎么可能动作得如此流畅? 然而下一秒, 当那人缓缓转过来时, 钟遥晚和应归燎的呼吸骤然停滞, 连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坐起来的人竟然是唐策! 应归燎下意识看了一眼楼号, 这里是十七号楼没错,而且这里不是三楼吗!?为什么他会在室内! 唐策的脑袋缓缓转动,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随后, 眼皮以一种近乎缓慢的速度轻轻掀开。 月光恰好从窗缝溜进来, 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一点冷冽的反光,那光像碎冰般晃了晃,没有丝毫温度,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凝视感, 仿佛能看透人心底的所有秘密。 “操!快走!” 应归燎猛地回神,嘶吼一声, 反身就将手中的巨石狠狠砸向楼下。石头带着破风的锐响, 正中一只攀爬的怪物头颅, “噗”的一声, 脑浆混合着黑血溅了一地, 怪物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然而,他们现在在三楼, 根本没有办法直接跳下去。 应归燎咬碎了后槽牙, 刚要转身去拽钟遥晚, 余光却瞥见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唐策身后的黑暗里,竟缓缓伸出无数只枯瘦怪异的手! 那些手像是脱水千年的朽木,指尖的指甲尖利如刀,泛着冷硬的光泽。它们有的像藤蔓般缠绕在唐策周身,勒得他衣料微微发紧;有的则直接从他的肩背、腰侧探出来,仿佛从他身体里生长而出一般。 第499章 唐策静静坐在那里,身后是无数只蠕动的怪手,或蜷曲、或伸展,宛如一尊被邪祟附身的诡异千手观音,周身弥漫着说不出的阴森与恐怖。 紧接着,哗啦啦一阵乱响,无数只怪物从唐策身后爬了出来,叫嚣着朝阳台冲过来。 钟遥晚看了应归燎一眼。他的眼神清明而坚决,反而是应归燎眉头紧蹙,透罕见地透着几分犹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直到钟遥晚对着他点了点头,后者才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犹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妥协。 “直接冲出去!” 钟遥晚的声音刚落地,耳边就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阳台的玻璃门被怪物撞得粉碎,锋利的玻璃碴混着黑血飞溅,为首那只怪物张着血盆大口扑来,嘴张得能看见喉咙深处,腥臭味扑面而来,粘稠的涎水几乎要滴到他脸上。 钟遥晚条件反射地往后一仰,手腕同时翻出去,青竹棍像毒蛇出洞,直直捅进那只眼眶。 浑浊的眼球瞬间爆开,黑血混着黏腻的浆液劈头盖脸洒下,劈头盖脸洒了他们一脸。 黏腻恶心的触感在脸上爆开,带着一股烂肉发酵的恶心味道,但两人根本顾不上擦——第二只已经跨过碎玻璃进来了。 脚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鞋底打滑,踩过的地方溅起温热的水渍,但谁也没敢低头看。 钟遥晚一把拽住应归燎的胳膊,两人连滚带爬地穿过客厅。 怪物扑来时,钟遥晚直接将灵力灌注到青竹棍中,狠狠砸向墙壁。 灵力立刻散成漫天光点布满房间。 小小的光尘虽然对怪物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是也逼得他们一时没有办法靠近。 两人趁机冲向大门。 逃跑前,应归燎还回头看了一眼。 光尘之后,唐策正坐在这家的沙发上,一条腿屈着,姿势随意得像在自己家看电视。 他的脚边躺着一具尸体,已经分不清男女了。 那人的脸没了,脖子以上的部位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血从那个缺口往外涌,漫过地板,漫过唐策的鞋底,把那双白色的运动鞋染成暗红。 可是唐策像完全没感觉到一样,就那么踩在那滩血里,视线跟着两人移动,脖子缓缓地转,像一只盯着猎物的鹰。 应归燎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什么。他想知道唐策到底在这场灾难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他有没有看到外面的尸山血海,对此又是什么态度。 可是唐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甚至在他们跑出门的那一刻,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应归燎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不是笑,门已经在身后关上了。 “往上跑!” 应归燎的声音在楼道里炸开。钟遥晚应了声好,两人几乎同时转身,一脚踹开楼梯间的防火门。 门撞在墙上,发出的却是两声巨响。 刚刚合上的单元楼门也被撞开了,那些东西涌进来,脚步声杂沓,嘶吼声贴着后脑勺追过来。 单元楼下不知道还有多少怪物,现在别说去十四号楼了,能不能保住小命都是一回事。 他们冲进楼道中,顺着楼梯一路往上跑。 钟遥晚头皮发麻,根本不敢回头看,只闷着头往上冲。 脚步声踏踏得响,可是楼梯间里的灯始终没有亮起,只有每一层的安全出口牌子亮着惨绿的光,一格一格从头顶掠过。 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说体力没有消耗那都是假的。不管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一波接一波的冲击都在攻击着两人的承受极限。 好在他们经历过了太多的高压情况,在这样的危急关头,还是可以憋着一股气,继续前进。 身后那些东西的动静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爪子刮在水泥台阶上的刺啦声。 十楼拐角,钟遥晚的脚刚踩上平台,余光就瞥见扶手上蹲着一团黑影。 那东西缩成球状,听见动静后脑袋慢慢转过来,两颗眼珠在暗处泛着浑浊的黄光。 它的身边乱七八糟地堆着几具尸体,有的胳膊别在身后,有的脑袋歪向奇怪的角度。看衣着打扮,应该是想往上逃到阳台避难的住户,结果在这儿被截住了。 血顺着台阶往下淌,已经流出去很远,在应急灯下泛着冰冷的光。 怪物看见钟遥晚的瞬间,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喉咙里发出一种古怪又兴奋的咕噜声。 那东西从扶手上弹起来,四肢张开朝他扑过来,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钟遥晚本能地往后一缩,想要躲开攻击,后背却正好撞上应归燎的胸口。 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就刮过一阵风。 应归燎从他身侧跨出去半步,手里的刀直直往前送,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抬手就是一个狠捅。 刀刃没入那东西胸口的时候,钟遥晚听见一声闷响,像是戳破了一层厚皮。但这点伤对怪物来说显然是没有实质性作用的。 那东西甚至没停顿,还在往前挣,爪子已经快够到应归燎的脸了。 应归燎咬着牙往前又顶了一步,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去,用力之大,直接把那东西钉在了墙上。 刀刃穿透胸口,扎进背后的墙体,发出咯吱一声响,甚至连刀柄都几乎整个没入那东西的身体。 “啊啊嗷嗷嗷——!!” 刺耳的嚎叫声在楼道里炸开,尖锐得像是直接扎进脑子里。那声音太大了,甚至把楼下紧追不舍的脚步声都盖了过去。 两人被震得耳膜生疼,钟遥晚本能地缩了下脖子,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只是谁的血肉从那东西指间一块块剥落,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但更奇怪的是它的姿势——在被钉住的一瞬间,那东西突然像被按了开关似的,整个身体呈大字张开,瘫在墙上。 它的四肢伸得笔直,却在不停地抽搐颤抖,两只眼睛在眼眶中咕啾咕啾地转动着,死死盯着钟遥晚。 应归燎没有管它怪异的行为,趁着怪物无法动弹时,反抓住钟遥晚的胳膊继续往上跑。 它们绕开满地的尸体继续向上。 看楼道中的惨状,这栋楼的居民大概率都选择聚集在天台上。应归燎只能祈祷身后跟着的怪物数量不多,待会儿还能守得住。 一层,两层,三层…… 应归燎紧紧扣着钟遥晚的手腕,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跑着。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踩过血泊时发出黏腻的啪叽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然而,正当他们经过十五楼,正要经过走廊时—— 叮。 一声熟悉的声音在周身响起。 清脆的声音像是敲在了应归燎的心口。他脚步一顿,不可思议地扭头望去。 竟然是电梯门打开了! 虽然说他们现在大概率在记忆空间里,但是既然已经设定成电梯无法使用了,为什么现在又能够使用了? 疑点在应归燎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紧接着,他就看到唐策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小燎。” 唐策的声音响起来,语调和平常喊他时一模一样。他的眼角微微弯着,也是这时,应归燎终于看清了—— 唐策真的在笑。 身后怪物的追击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楼道里安静得只剩下电梯门缓缓合上的声音。 应归燎没说话,只是把握着钟遥晚手腕的那只手背到身后,让他藏到自己后面。 面前只有一个唐策而已,如果可以,他也不想把那么多怪物引到天台上徒增危险。他警惕地打量着唐策,开门见山: “死了这条心吧,不管是钟遥晚还是耳钉,都不会交给你的。” 唐策听着他的话,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好奇:“你们已经猜到我想要耳钉做什么了吗?” “复活钟离?” 唐策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个赞赏的眼神:“没错,猜对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玩味,“那你知道要怎么做到让阿离的灵力,形成一个新的生命体吗?” 应归燎抿紧了唇,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他心里早已大致拼凑出那恐怖的过程,可现在却刻意装出一副茫然不解的模样。 唐策见状,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像是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不知道就好。”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却字字诛心,“我知道你和小晚的感情很好,但是抱歉了,他不能还给你了。” “什么意思?” 应归燎的心脏猛地一沉,随即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起来,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唐策身手是不怎么样,尤其是此刻面对他和钟遥晚两个人,绝对占不到便宜。即使唐策能够操控怪物,钟遥晚也同样能够不计后果地净化它们。 唐策这么从容地还说要带走钟遥晚,一定还有什么底牌。 应归燎下意识地紧了紧握着钟遥晚手腕的那只手。 第500章 然后他愣住了。 指尖触到的皮肤是一片冰凉。 不是刚跑完步那种带着汗的热乎劲儿,是死透了的凉,像一块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冻肉。 冷汗从脊背冒出。 应归燎指尖一僵,机械地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张嵌满了陶瓷碎片的脸!那些碎碴子密密麻麻扎在皮肉里,有的深有的浅,边缘还在往外渗血。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正对着他。 和怪物对视的一瞬间,它裂开了嘴。齿间涌出鲜红的血,把下半张脸染成一片,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靠!” 应归燎浑身汗毛倒竖,猛地甩开手,两步退到墙根,后背狠狠撞上墙壁。 他视线快速扫过周围,钟遥晚的身影竟然凭空消失了! 那个怪物站在原地,嘴还咧着,血还在流。 而他刚才一路牵着跑上来的,从头到尾,都是这东西。 一股无名火从心头燃起,可是怪物此刻还在对他虎视眈眈。 或许是这一刻的应归燎流露出了太多的负面情绪,怪物见他这副模样,一下就乐了,嘴巴几乎咧到了耳根,脸上的陶瓷碎片也跟着被挤压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应归燎现在没有武器,只能伸手摸到口袋里的罗盘。 指尖传来灵力的反馈,剩下的灵力最多还能强制净化两只怪物,可是那之后他也会进入灵力尽失,任人宰割的状态。 但是现在的应归燎根本顾不上这些。 “钟遥晚呢!” 声音几乎是砸出去的,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抖。他不知道钟遥晚是什么时候被换掉的,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不知道那些怪物有没有围住他。这些念头烧得他胸口发疼。 唐策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怜悯。 那眼神像刀子,剜得应归燎什么都顾不上了。他脚下一蹬,直接朝唐策扑过去——只要制住他,就能逼他把钟遥晚交出来! 可他才刚离开墙根半步,身后的墙壁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簌簌”声。 来不及回头,一股刺骨的寒气已瞬间逼近后背!应归燎瞳孔骤缩,想侧身躲闪,却为时已晚。 那几只青黑干枯的手像是从墙壁里“长”出来的一般,快得只剩残影,几乎在他做出反应的刹那,就死死缠了上来,牢牢地抓住他的四肢,扼制住了他的喉咙。 他下意识想用灵力把这些该死的手轰开,可那些细长的指尖先一步捏住了他的脉络,灵力刚聚起来就散了,四肢除了抽搐什么都做不了。 “呃、唔……” 痛苦的声音从他喉间溢出,应归燎被这些手禁锢在墙上,就像刚才楼道中的那只怪物一样,呈大字张开,动弹不得。 呼吸被一点点剥夺,视线周围泛出点点黑斑,可他还在挣扎着抬头。 “钟遥晚、在哪里……” 应归燎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喉咙就像被刀刮一般:“你只是,咳、要他耳钉里的灵力复活钟离吧?你带走他有什么用?” 那些爪子在脖颈上勾出一条条血痕,血顺着锁骨往下淌。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胸口烧得慌,烧得他想吼想砸想把周围一切都撕了,可是偏偏身体又被绝对的力量压制着,想被钉死的标本,根本动弹不得。 所有的不愤,所有的恐惧,最后只能变成嘶哑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把耳钉里的灵力拿走,把钟遥晚还回来!我的灵力还能够给他续命,赶紧结束今晚的蠢事吧,唐策!!” 唐策看着应归燎。他虽然这些年很少在平和市,可是因为唐佐佐的缘故,他每次回到平和市,也都会见到应归燎。 应归燎很小就开始净化思绪体了,导致他心智一直比同龄人更成熟。唐策知道净化思绪体有多痛苦,他对这个孩子也是有心疼的。 他很心疼。 如果应归燎喜欢的人不是钟遥晚就好了。 唐策眼中的波澜只是一闪而过。 他沉默了几秒,安抚一般地说道:“你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 应归燎不相信他说的话,可听到这话的瞬间,眉眼还是不受控制地松了一下。然而这份松懈还没维持半秒,就被唐策接下来的话再次拽进地狱:“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我会让他回来的。” “唐策!!!” 应归燎猛地嘶吼出声,涨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唐策,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情绪彻底失控。 他拼命往前挣,那些爪子嵌得更深,剧痛让应归燎的眼前一阵发黑,但是声音还在不受控地从喉咙中爆出:“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要用钟遥晚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唐策像是没有听到应归燎的崩溃,缓缓转过身,连一个眼神都吝于施舍。 他背对着应归燎,语气平淡:“别伤他性命,带着他去找佐佐她们吧。” 说完,唐策抬脚往前走。 “唐策!!站住!!你把话说清楚——!!” 应归燎的嘶吼声在楼道里炸开,嗓子劈得不成样子,可那个身影像是听不见似的,凭空消失了。 楼道里惨白的灯光闪了一下。 忽然之间,空荡荡的楼道只剩下应归燎一个人被钉在墙上。 “该死的,赶紧松手……!” 应归燎怒吼着,可缠在身上的那些手越收越紧,像是要把他勒断。他拼命往前挣,脖颈上的那只爪子顺势压下,锋利的指尖贴着他的皮肤滑动,只要力道再偏一点,就能直接割开他的喉咙。 他被鬼手抱着,猛地向后一拽。 正当他以为要撞到墙壁时,身体接触到的触感却和预想的不同。 是软的。 像一潭死水,荡着涟漪,轻而易举就把他吞了进去。 “这特么是哪里?!” 应归燎骂着。他很确定自己现在是睁着眼睛的,可目光所及之处只有黑暗,呼吸间全是不知道哪只怪物身上散出的恶臭。 他挣扎扭动,可是根本违抗不了身上的蛮力,只能被生生拖进更深的暗处。 第302章 联系 钟遥晚坐在黑暗里,只有面前的钟表在微微泛着亮光。 …… 滴答、滴答。 钟遥晚坐在黑暗里, 只有面前的钟表在微微泛着亮光。 他盯着秒针转动,一圈又一圈。 然后时针也跟着转动,一圈又一圈。 钟遥晚得仰起脸才能看清时间,那只钟应该是被挂在墙上的。表盘在暗处泛着冷白色的光, 指针走得平稳又规律, 像是这个空间里唯一还在正常运转的东西。 他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 可能一个小时, 可能一天, 可能更久。 黑暗里没有参照物,只有那只钟在一格一格地走, 走得他眼睛发酸,走得他脖子仰得发僵。 钟遥晚垂下眼,吐出一口气。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当时他和应归燎一起跑上楼, 在拐角处遇到一只怪物。应归燎冲上去攻击的时候, 他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掉进了一片黑暗里。 那黑暗黏腻得像水,灌进嘴里、鼻子里,他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 却什么都抓不到。等到意识渐渐恢复,就已经被绑在这里了。 他试着动了动手腕。 钟遥晚的双手被缚在身后, 绑得很紧, 他不用去看都知道自己的手腕上一定都是血痕。对方绑他的手法就像是知道他即将变成死人了一样, 毫无怜惜。 应归燎呢? 他不知道。 还好他清楚应归燎是有底牌的, 实在是到走投无路的时候, 至情至信会带他离开危险地带。这也是钟遥晚现在坐在黑暗里,唯一能够安慰到他的了。 他正想着, 忽然听见一声响动。 门开了。 一道刺眼的光线从外面照射进来, 钟遥晚被晃得眯起眼睛, 下意识偏了偏头。等视线适应了那道光,他才朝光源望去—— 唐策站在门口。 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轮廓被光线勾勒出来。 而唐策身后,是钟遥晚再熟悉不过的陈设。 老旧的木门,斑驳的墙壁,透过走廊的窗户,他还能够看到院子中的那棵柿子树。 钟遥晚的呼吸一滞。他知道自己正在记忆空间里,周边的环境会变成什么样,他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当他真的看清窗外环境的时候,还是愣住了。 他是什么时候回到临江村的? 唐策走进来,打开了灯。 啪嗒一声,灯光亮起的瞬间,周围的陈设开始一点点浮现出来。 没错,不是亮起来,是浮现。 像墨水洇进宣纸那样,书桌从虚无中显现,床铺在墙角成形,甚至还有一扇窗户凭空出现在墙上,窗外是模模糊糊的树影。只有墙上的那只挂钟还是一如既往地高悬在那里,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这个空间里唯一真实的东西。 第501章 是钟离的房间。 钟遥晚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这、这是什么情况?!” 唐策没有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走过来,目光落在钟遥晚的耳钉上。 那视线让钟遥晚浑身不舒服。 耳钉早就替换过了。真的那枚在陈祁迟那里,现在戴着的只是枚相似的翠玉钉。 钟遥晚没指望能瞒过唐策,有灵力的人一眼就能看穿,他身上的灵力是源来他自身的,而并非耳钉。 然而,钟遥晚却还是在唐策的眼神中读到了一种近乎痴迷的意味。 那视线黏腻又灼热,像是在透过他的皮囊,凝视着另一个藏在他灵魂深处的人。钟遥晚浑身汗毛倒竖,后背一阵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皮肤上爬。 好在唐策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转向了身后,只是钟遥晚莫名感觉自己的手腕上的束缚更加紧了一些。 他注意到门口站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只怪物。 蓬头垢面,头发纠结成毡,沾满了黑红的污渍。 它低着头,双手死死抱着腹部,身体哆哆嗦嗦地抖着,像寒风中快要冻僵的枯叶。 那种畏惧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做错事的小孩面对严厉的大人,也像卑微的奴仆面对绝对的支配者。 钟遥晚的视线落在它身上,很快就注意到了它眼角的一抹红。 那里有一颗红色的痣。 是汪息,最后一个受害者。 唐策问怪物:“他身上的灵力,只有一种吗?” 钟遥晚的眉心一跳,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但是紧接着,怪物竟然真的回答了唐策的问题。它抬起头,那双本该空洞的黑瞳望着唐策时,竟然透出一股怯生生的样子,惶恐又顺从。 它对着唐策点了点头。 得到了回答以后,唐策才将视线真切地落到钟遥晚身上。 这次,唐策看得确实是钟遥晚。 他勾了勾手指。一只怪物直接从身边的空气中走了出来,拎起钟遥晚的脖颈,像拎一只小鸡仔似的,把他按到了床上。怪物身上的臭味熏得钟遥晚头昏脑胀,他偏过头呛咳了几声,等那只东西退开后才缓过气来。 他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大半天,整个身体都僵了。 这会儿坐在床上却感觉浑身不对劲。明明身下的就是老房子里的老床单和旧枕头,可他用着就是不舒服,像是有人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换掉了里面的棉絮。 钟遥晚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开门见山地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现在确实有些赶时间,希望你能好好配合。”唐策说得礼貌,但是语气确实冷冰冰的。 钟遥晚疑惑地扬起眉。他都已经被唐策抓起来了,看周围这场景,显然这里是一片被创造出来的空间,根本没人能找到他,唐策为什么要赶时间? 唐策在钟遥晚的注视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纸。 那张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折痕处磨损得厉害。唐策翻开的时候,纸张发出脆生生的声响,像是稍稍用力就会碎裂。 钟遥晚凝神望过去,纸张的格式有些眼熟。 是钟离的日记本! 注意到钟遥晚的眼神以后,唐策轻轻笑了笑:“你应该已经看过阿离的日记了吧,是不是发现少了一页纸?” “你怎么知道我看过了?”钟遥晚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唐策的笑意深了几分:“我和紫云去过那个山村。朱厌事件之后,我们发现王老婆子的柜子被打开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钟遥晚脸上。唐策笑了笑,语气中还带了几分骄傲,“一猜就是你和小燎做的。” “你们怎么知道朱厌的事件?” 唐策的眼神意味深长:“这对我来说不是难事。” 钟遥晚心下一紧。 唐策的灵力特质——怨力操控。 应归燎说过,他的灵力可以对怪物进行短时间的操控,并且可以感受到几十公里内的怨力。但是从现在的情况看来,唐策的灵力分明可以对怪物进行完全的控制,如果曾经的唐策对他的能力强度有所隐瞒的话,那么他可以感受到那个山村里,属于二丫的怨力出现又消失,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在外人的视角里,他和应归燎是在河神新娘事件中一起回临江村的。二丫被净化的那天,正好是应归燎出发去临江村的那天。 唐策如果顺着这条线索推,确实能得出二丫的思绪体是他们净化的结论。 钟遥晚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血液从腕间流下,顺着掌心、手指一路蜿蜒而下,落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问:“你们在那件事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唐策没有直接回答。他抽开一把椅子,在钟遥晚旁边坐下,翘起腿,姿态从容。 “你还记得阿离日记本上的内容吗?她想要延命。” “那又怎么样?” “复活不也算延命吗?”唐策点起一根烟,烟雾从他指间升起,“你爷爷奶奶不让我和紫云使用血亲转移术复活阿离,于是我们就只能打一些别的主意。”他轻轻笑了笑,透过烟雾撇了钟遥晚一眼:“比如说把你杀了,让你的思绪体实体化以后变成阿离的样子。” “我们不在意阿离会用什么形式回来——就算是怪物也好。但是阿离死后,她的执念并没有留存在这个世界上。” 钟遥晚皱起眉。 但是唐策的语峰忽然变了,他叹了口,弹了弹烟灰,说:“我们做了很多实验,二丫是其中的一个。不过无论哪项实验都表明,你必须得对阿离有强烈的感情才能够实施这项计划。” “大约是八年前吧,我和紫云去临江村祭拜阿离。路上车子抛锚了,只能在那个山中旅馆寄宿一天。”唐策顿了顿,“很巧的是,我们在那天晚上遇到了一只怪物。” “我顺着怨力找过去,透过窗户,我看见一只白色、长满毛的手从炕洞里伸出来,王老婆子正在往那只手里塞馒头。”唐策吐出一团云雾继续道,“她们家还有一个孩子,看起来大概只有七八岁吧。” “当时紫云把王婆子引走了,我就偷偷进屋,找到了那只怪物的思绪体,净化了。” 钟遥晚呼吸都放慢了,生怕错过一个字。 可唐策说到这里就停了。 钟遥晚问:“就这样?” 唐策瞥了他一眼,继续道:“后来,王婆子回来发现怪物不见了,就朝我和紫云发疯。我们了解过后才知道,原来那只怪物是她的女儿,被轻薄以后怀孕了。她把孩子生下来,紧接着就自杀了。” “紫云告诉她,那只怪物是朱厌。在山海经里,是带来灾厄的异兽。我们也告诉她,她的女儿早就死了,强留一只怪物在身边是无用的。” “但是王婆子哭得很伤心,紫云就在她的衣柜里画了一只朱厌,后来还买了一本山海经送给她。”唐策说到这里,竟然笑了一下,“谁知道,她居然疯魔到了那种地步,竟然把孙女锁进衣柜里,关进炕洞中,就为了让孙女在死后变成朱厌,继续假装她的女儿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真是可笑。” 钟遥晚凝着他。唐策的话语中,漏洞太多了。 他和何紫云告诉了王婆子怪物的形成原理,这哪里是无心,分明就是在教她怎么把二丫折磨成怪物。 他们在告诉她,要怎么对待那个小女孩,才能让朱厌“复生”。 就算回来的只是一只怪物,就算只是镜花水月。 他们知道王婆子会怎么做。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之后,王婆子就对二丫进行了长达几年的折磨,这一切也都只是为了让她再见到那只和她女儿长得一样的怪物而已。 “然后,何紫云在绘制朱厌的过程中,发现了柜子里的暗格,也让你找到了钟离的日记吗?”钟遥晚问。 “没错。”唐策坦荡道。 汪息不知何时已经找了角落里的位置坐下,她的手松开了一瞬。钟遥晚注意到,汪息的肚子被破开了一个洞,里面的内脏清晰可见,和她死的时候一样。 钟遥晚沉默了片刻,又问:“你想要复活钟离的办法,是让我变成怪物,再让耳钉赋予‘我’记忆吗?” “这只是一个备案而已,我们也做过很多相关实验。”唐策掸了掸烟灰,“经过证实,亲缘确实能让怪物外貌相似——但这套备案并不靠谱。这些年我们发现,有些思绪体可以通过情感意志转移自己的执念,连形态也会随之变化。”他顿了顿,“很可惜,如果是你小时候,我们还能实施这个计划。但这么多年过去,你也和这个世界产生了羁绊。我们要把你的思绪体强行安到和阿离有关的物件上,就得承担后续转移的风险。这个风险太大了,我们根本没有退路。” 钟遥晚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们和苏武是什么关系?” “苏武?”唐策的语调不变,“不记得了。” 第502章 “游灵号上,变成‘驳’的那个人。他是不是也是你们实验中的一道牺牲品?” 唐策回忆了一下,说:“确实听紫云提起过这么一件事,她说在游灵号上遇到了一只怪物,想给女儿报仇却没有能力,所以就帮了他一把,告诉他情感意志转移思绪体的事情。”他讽刺地笑了笑,“语言还真是厉害的东西,只是三言两语而已,就能把一个变成怪物以后还不敢伤人的老好人,拨动成一个杀人魔。” 钟遥晚的表情冷了下来。 当时他们已经切实地看到了走私现场,可以把被贩卖的画作带回国,可以让那群人得到应有的制裁,根本不需要造成这么大规模的牺牲。 说是帮助苏武完成执念,实际上只是徒增伤亡罢了。 唐策又补充道:“不过他不是我们的试验品,只是紫云自己出手了而已。我们的计划,早就已经从‘让阿离变成怪物回来’,变成了‘让她作为一个人,在世界上重生’。” “要怎么做?” 唐策把烟抽尽了,随手将烟蒂碾灭在床沿上,又点了一根新的。烟雾缭绕中,他把一直捏在指尖的那张纸摊开,放在钟遥晚面前。 钟遥晚俯身望去。 纸上是钟离的字迹: 「今天,那是一个很可怕的梦,不……准确来说,那并不是梦,而是一段不知道属于谁的记忆。 自从我戴上耳钉以后,我几乎每天都在做这样的梦。更可怕的是,太多记忆在同时涌入脑海中了,让我分不清那些记忆的主人是谁,就像我净化忘川剧场缝隙中的怪物时一样。 但是在许多的改造人的视角中,我都看到了“同一个人”。 他每次出现时的性格都不一样,外貌也变了,可是我知道,那就是他。 戏班班主叫他齐临,有意思,和那个清末的画师同名。 齐临戴着一枚耳钉,和我的这枚一模一样。我想它们很有可能就是同一颗。 我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不是灵契,但是如果它是的话,里面寄宿的灵魂大概早就已经离开了。可是承载它念想的器皿,竟然能够从一个时代走向另一个时代。真是有趣。 希望我的生命也可以像它一样,生生不息。 杨苏婆婆的复活是不完全的,她接收到的只有灵力中的记忆,而我腹中的,是饮过我的血液的,独属于我的容器。 我会像梦中的齐临一样,换上新的皮囊,灵魂继续存于世间。 起码……让我活完这一世吧。」 钟遥晚阅过文字后,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他记得钟离日记本上的内容。除了提到灵力枯竭症的时候,除了提到血亲转移术的时候,从来没有提到过钟遥晚只言片语。 对于这些,钟遥晚的内心是有波动的,毕竟谁都不希望自己是作为一个工具诞生于世的。但那点波动很快就沉下去了,像石子落进深潭,泛起几圈涟漪后便没了踪影。钟遥晚对钟离为什么要怀自己这件事早就释怀了,对“母亲”这个词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钟离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和他拥有同样姓氏的人,仅此而已。 相比起钟离怀他的目的,他现在更加关注的反而是,他和应归燎的猜测是真的,血亲转移术根本没有结束。 复活钟离需要钟遥晚,唐策不会立刻要了他的命。 想到这里,钟遥晚反而轻轻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舒展。他垂了垂眼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微光,指尖无意识地在蹭着掌心上的血污,节奏隐晦而规律。 钟遥晚的视线落在了“杨苏”的名字上,他的眼珠轻轻动了动,问:“你在家具城的事件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唐策望向他。 钟遥晚又道:“李国强没有灵力,杨苏婆婆也对灵力的事情一知半解,更何况两人之间没有直接联系,不可能知道用记忆饲养小鬼这么偏门的法子。” 唐策呵呵笑了声,对钟遥晚露出赞赏的深情:“没错,是我告诉他的。在阿离决定用血亲转移术前,我去过家具城。我把这个法子告诉了李国强,事实证明,怨力有吸收记忆的能力。”他说,“只是没想到,这种没人性的事情,他居然做到了现在。” “你好到哪里去吗?” 唐策翘起腿,双手交叠在膝上,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可眼底的温度却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看起来格外阴森。他说:“为了我的目的,我甚至可以不是人。” 钟遥晚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随后又垂下眼眸,声音微弱:“当时我们在家具城感觉到了一股覆盖在思绪体上的灵力,那也是你做的吧?是你控制了小鬼们复活。” “没错。”唐策坦荡荡地认了,“我们当时是想要逼你把耳钉里,小燎的灵力都用完。没想到紫云也会因此折进去,真是可惜。” 钟遥晚张了张嘴,还想要问什么。但是唐策显然是已经失去耐心了。 他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怀表,将银链在指尖绕了几圈,灵力也在同时缓缓从他掌心溢出。他说:“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该你配合我了。” “我可没答应过你等价交换。”钟遥晚说。 “是啊。”唐策说,“但是也由不得你了。” 第303章 戏精 这段记忆竟然是来自唐策的。 钟遥晚看着怀表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 还以为这是什么催眠性质的灵契。 他下意识地别开脸,不想被那东西牵着走。 可下一秒,一段影像毫无征兆地钻进了脑子里。 是记忆。 钟遥晚的视角忽然变了,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没法动, 没法说话, 只能眼睁睁看着周遭的一切在眼前铺开。 场景很熟悉, 但透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 他凝神注意, 发现这里竟然是平和大学。 陈祁迟就是在这里念的大学。钟遥晚虽然大学时代很忙,但是只要有空就会来找发小玩, 对这所学校闭着眼都能画出地图。可现在呈现在眼前的平和大学,和他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平和大学是进行过翻新的,但是这里明显比钟遥晚记忆中的大学更加老旧。天气很好, 但墙面斑驳, 窗户框上锈迹斑斑,像是刻意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明明阳光很好,洒下来却透着一股陈年的黯淡,像老照片里才有的颜色。 钟遥晚感觉肩膀有点沉, 身上应该是背着书包。记忆的主人跑得很快,几乎是冲进教学楼的, 喘着粗气, 胸膛一起一伏。 他——不, 是这具身体——推开教室门, 跌跌撞撞地坐到靠窗的位置。 然后钟遥晚看见了窗边的人。 那是一个姑娘。 留着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头,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正好散在她的发丝上。那些光线像是有生命似的, 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 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柔的光晕里。她坐在那儿, 温温润润的,像傍晚湖面上碎掉的夕阳,像深夜灯下翻开的书页。 灰蒙蒙的滤镜在这一刻被击碎了。 她偏过头,朝这边看过来。 那一瞬间,钟遥晚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心跳猛地加速——咚咚咚,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分不清是因为刚才跑得太急还没缓过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紧接着,钟遥晚看清了她的面孔。 是钟离。 虽然钟离比他印象中的样子要更加青涩一些,但是少了一股病气,看起来明媚又鲜活。 钟遥晚仔细看了看,嗯,眉眼和他很像。 “阿策,你来得也太晚了吧?上节课都没有来。”钟离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点埋怨。 钟遥晚愣了一下。 这段记忆竟然是来自唐策的。 “还不是因为昨晚上的事。”唐策叹了口气,说,“折腾到三点多才回家,我今天早上根本起不来,你倒是你有精神,居然这么早就来上课了。” “捉灵师日夜颠倒不是常态吗?”钟离笑了笑。 唐策把书包摘下来,从里面摸出两瓶水,一瓶放到钟离桌上,一瓶自己拧开:“是是。你明明今年刚开始当捉灵师吧,说话的语气跟我老爹一样。”他灌了口水,又补了一句,“而且你才从家具城小鬼的净化后遗症里出来,还是别太拼了。” “没事,”钟离拧开瓶盖,阳光在她睫毛上跳了一下,“我觉得这个世界很有意思。” 脑海中的画面慢慢流转着,透着一股岁月静好的味道。 唐策灌输给他的,都是和钟离有关的回忆。有些零碎,东一段西一段的,像是在跳集看短剧。 钟遥晚看到了他和钟离一起处理各类事件;看到了家具城事件告一段落后,唐策和何紫云对钟离无微不至地照顾,端水送药,陪她熬过后遗症的每一个夜晚;看到了钟离想要成为捉灵师,却遭到了钟棋的反对。父女俩在临江村的小院子里大吵,引来了不少人的围观,钟棋摔了杯子,钟离摔了门。但最后,钟棋还是由着女儿去了。 第503章 唐策记忆中的钟棋,和钟遥晚在河神新娘事件中看到的老照片一样,虽然脸上多了几道皱纹,但是身姿挺拔,头发黑亮,眉眼间全是锐气。 钟遥晚很难不去联想钟离的去世到底给爷爷带来了多大的打击,才会让他一夜白了头,脊背弯下去,英姿不再。 记忆的画面还在播放着,下课后的走廊,并肩走过的林荫道,深夜执勤时递过来的热豆浆,还有一次任务结束后钟离靠在唐策肩上睡着的样子。 可是钟遥晚的思绪被打乱了,根本看不进去这些美好的记忆。 在看到爷爷的那一刻,他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唐策见状,收了灵力,坐在对面静静等他回神。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血液滴落的声音,黏腻而缓慢。 钟遥晚靠在床头,眼神涣散得像蒙了一层厚重的雾,显然还没从那些汹涌的记忆里完全抽离。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被泪水地黏在一起,视线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晃动的水光,模糊不清。脖子软软地歪向一侧,仿佛连支撑脑袋的力气都耗尽了,肩头松垮地塌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虚脱的脆弱。眼眶依旧红得厉害,未干的泪痕蜿蜒挂在苍白的脸颊上,被头顶昏黄的灯光一照,泛出几道晶亮的痕迹,像某种诡异的鳞片。 手腕上的血还在往外渗。他不知道刚才沉浸在那段记忆里耗了多久,只觉得浑身发虚,眼前时不时发黑,显然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唐策最后传输给他的,是一段他最后和钟离见面的画面。 钟离坐在井边,冬日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可是钟离却浑身发抖。 她看起来很冷。 唐策走到钟离近前,半蹲在钟离面前,说:“阿离,要不要进屋?外面太冷了。小晚刚刚睡下,你要不要跟他一起睡会儿?” 钟离闻声才回过头。她的皮肤苍白,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了。 她摇了摇头,说:“我还不困。” 唐策露出了担心的神色。钟离又道:“阿策,你一会儿是不是要去镇上?” “是啊。”唐策说。 钟离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片风干地昙花瓣,说:“你能不能帮我再买一盆昙花回来?之前那盆被我不小心养死了。” 唐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当然可以。” 然后唐策离开了,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钟离。 血液一滴、两滴地往外渗,落在已经洇透的床单上。 钟遥晚垂着眼,盯着身下那块不断扩大的血迹看了一会儿,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目光就那么空荡荡地悬在半空中。 唐策坐在对面,看着他此刻失魂的模样,平日里的从容淡然瞬间消退殆尽,眼神中竟透出几分混杂着敬畏与忐忑的紧张,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将椅子搬近了一些,椅腿在地板上摩擦出极轻的声响:“怎么样?看到了什么?” 钟遥晚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却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动了动,却只是溢出一丝极轻的气音,很快就消散在死寂的空气里。 唐策等了他片刻,还是没有等到回答。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在一起,指节泛白,原本平稳的声音染上了明显的忐忑,放得又柔又轻,像是在呼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阿离……?是你吗?” 这个称呼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终于让钟遥晚有了反应。 他目光中的神采慢慢凝聚,睫毛忽扇了两下,带着湿漉漉的沉重感,慢慢抬起眼,目光涣散地望向唐策。 那眼神里没有钟遥晚平日的清明,只有一片混沌的茫然,像是刚从沉睡中醒来,还没认清眼前的人。 “阿、策……?” 他的声音干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出口后,钟遥晚似是不可置信地转了转眼珠。紧接着,他又试图抬起手,却发现自己被捆了起来。 然而,也是他的这一声轻唤,让唐策眼中瞬间有了光芒。 钟遥晚的目光胡乱地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又落到唐策脸上,语气里满是困惑与惊惧:“为什么要绑着我?我这是怎么了?声音怎么……听起来像个男人的?” “别急,我这就帮你解开!”唐策立刻道。 他连忙解开了钟遥晚手腕上的绳结。双手终于得到自由,钟遥晚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看着腕间的血痕忍不住皱起眉。 钟遥晚翻转着双手,沉默着没有说话。红绳还戴在手腕上,只是此刻上面的缩小卷轴已经完全被浸透了血色。 唐策却主动凑了过来,半蹲在钟遥晚旁边,手轻轻撑在床沿,自下而上地望着他:“抱歉啊阿离,这枚耳钉就是有这样的副作用。把你绑起来也是迫不得已的,我想给血亲转移术再增加一层保障而已。” “你的意识……或者说记忆,现在在阿晚身上——就是你儿子,钟遥晚,棋叔起的名字。棋叔和暮姨一直不让我和紫云见他,不让我继续进行血亲转移术,我也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拖到现在。” “那我……爸妈?” 钟遥晚耷拉下眉眼,睫毛轻颤,正好扫过他眼角未干的泪痕,甚至连语气都戴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凑在一起,还真的有点楚楚可怜的样子。 “他们都去世了……”唐策的声音低哑地沉了下去,裹着几分难言的怅然,可转瞬便怕触痛 “钟离”,慌忙压下沉郁,语气软得近乎讨好,“但是他们都是自然去世的,走的时候没有痛苦!你不要担心!” 钟遥晚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唐策现在应该是四十多岁,具体的钟遥晚也不清楚,可在面对钟离的时候,他半点不像布局半生的执棋者,反倒像个捧着至珍至宝、唯恐行差踏错的虔诚信徒。 钟遥晚闻言后点了点头,眼神中却全是脆弱的落寞。 当然,是装的。 毕竟他现在戴的是冒牌耳钉,即使钟离的灵力能够通过刺激记忆侵蚀他的意识,也得要戴着正品才行。 好在他做捉灵师的这段时间,不止是对怪物技巧,就连演技都被迫提升了。他这两下竟然真的骗过了唐策。 唐策的两只手都不知道要放在哪里,他刚刚想去扶住钟遥晚的肩膀,又发现自己的手掌上沾了血,连忙将手擦干净以后才小心地将馋着钟遥晚的手臂,将他扶起来。 他说:“阿离,没事的……好歹现在你还能活下去,棋叔和暮姨的在天之灵也会宽慰的。等你真正复活后,再长大一些,我就带你去看看他们。” 钟遥晚轻轻“嗯”了一声,视线飘向角落。汪息一直在角落里看着他,瞪大的双眼中全是无措。 钟遥晚问:“这就是……能让我复活的容器吗?” “是。”唐策说话时眼神躲闪了一下,才道,“你放心,她……她是刚刚查出了怀孕就死于车祸,才执念不散的。正好被我遇到了……嗯,让她诞生下一个人类孩子,也算是了了她一桩心愿。” 钟遥晚“哦”了一声,心里却在冷笑。 失血过多的身体沉重又虚软,连牵动嘴角都觉得费力,这倒省了他伪装的功夫,只需维持着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耐心等待身体自行修复就可以了。 好在手腕只是皮肉伤,即便没有药物,凭借体内残存的灵力温养,至多一周,便能恢复到自由行动的状态。 钟遥晚的计划很直白,他们现在正在记忆空间里,不找到出去的方法,或是净化张开空间的怪物根本无法离开。可若是直接净化了那只根源怪物,空间崩塌的瞬间,外面上千只游荡的怪物便没了束缚,反而是把它们放归山林。 所以,他们现在只有两条路能走。 第一条,找到离开空间的办法,先送普通民众离开,同时外界也需要开展紧急避险。 第二条,先把外界的怪物们净化了,再净化记忆空间的主人,内忧外患,一并根除。 这是钟遥晚和应归燎在树上避难时,匆匆商量出来的办法。这两条路无论哪一条,都需要钟遥晚先以身饲虎。 应归燎虽然不赞同,但是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们只能赌。 赌血亲转移术的下一步是不是和他们猜测的是相同的。 好在,他们赌赢了。 现在他们人手不足,要净化这个数量的怪物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的,眼下的当务之急,是靠钟遥晚先找到出去的方法。 可他多在唐策身边待一秒,暴露的风险就多一分,应归燎必然不会坐以待毙。 钟遥晚太了解他了。 应归燎嘴上说担心净化太多思绪体会给精神造成负担,可那些都是对别人的说辞而已,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精神会被摧残成什么样。 钟遥晚知道,他一定会去净化黄泉戏班的遗留物。 所以接下来的行动,就是一场竞速,看是应归燎先净化完那些思绪体,还是钟遥晚先找到出去的办法。 第504章 钟遥晚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在汪息身上打量一番,看起来她就是离开记忆空间的关键了。 他抬起苍白的手,指节轻轻蹭过脸颊,将残留的泪痕拭去。 这本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利落而随意,可是落在了唐策眼里却变了意味。 他记忆中的钟离,不禁灵力强悍,还拥有超乎常人的共情力,通透、悲悯,带着一种近乎孤高的温柔。她总能轻易看透怪物狰狞外表下的执念,触碰到那些被苦难缠绕的灵魂深处的伤痛,共情那些无人知晓的委屈与绝望。 唐策讨厌净化思绪体,那些浓稠的负面情绪、悲惨的过往碎片,总让他觉得压抑又窒息。 自从和钟离认识以后,他便心安理得地做起了辅助,将所有净化的苦差事都推给了她。 钟离平日里总是鲜活又明亮的,像盛夏正午的阳光,热烈得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唐策曾天真地以为,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天赋异禀的她,从不会被负面情绪所累。 直到有一次,唐策撞破了钟离在房间里偷偷流泪。 那一刻,唐策觉得那个闪着光的姑娘,更加耀眼了。 她有很多条路可以走,可是偏偏走上了捉灵师这条路。她是为了解放那些被束缚的灵魂才从事这个行业的,她是渡人过江的菩萨,是劈开黑暗的光,是高洁的,是神圣的,是不容世间尘埃玷污的。 她是不该这么早就去世的。 此刻“钟离”看向汪息,看向这个瑟缩在墙角、满眼惊惶的女孩,唐策下意识觉得,她一定是透过表象,看到了那些自己未曾窥见的、藏在汪息背后的苦楚。 一瞬间,唐策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涩。 她还是这样。 完美,神圣,连难过都带着悲悯。 唐策比谁都清楚,为了复活钟离,有多少人牺牲,有多少人受罪。不止是现在被困在双叶小区的人,还有曾经死去的那些生命, 他的罪孽一生都还不清,但是他身为让神明重回现世的引渡人,为了让她再次睁眼,无论双手染满多少血腥,变得多么肮脏,都是值得的。 死了很多人,那又怎么样? 她能够拯救更多的人。 钟遥晚的视线动了动,问道:“接下来要怎么做,我……有点记不清了,记忆断断续续的。我是不是需要把灵力注入到这只怪物的身体里?” “不用。”唐策的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她会自己吸收你身上的灵力的,正好,你——我是说小晚也有灵力枯竭症,自然的灵力流逝就能够完成这个仪式。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安安稳稳和她待在同一个屋子里就好。” 第304章 指针 可能是一瞬间,可能是一小时,也可能是一整天。 双叶小区。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瞬间, 可能是一小时,也可能是一整天。 应归燎终于被那几只鬼手从黑暗里丢了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脑袋就磕上了什么硬东西,砰的一声闷响, 疼得他眼冒金星, 眼前炸开一片白。 应归燎狼狈地趴在地上, 许久都没能动弹。脑子里嗡嗡的, 像有几百只蚊子在叫,半晌后身上才终于聚集起力道, 撑着地面爬起来。 “该死……”他按住仍在抽痛的后脑,低低啐了一声,“不是说我不要我的命吗?下手就不能轻一点。” 他一边低声抱怨, 他一边抬眼环顾四周。 眼前的白斑渐渐消退, 双叶小区扭曲错乱的景象也开始显露。 楼宇依旧是胡乱排列的,原本整整齐齐的楼房,此刻随意地排列组合在一起,不远处甚至有个花坛是立起的, 攀在墙壁上,画面别提有多诡异了。 他被丢在一栋大楼的侧墙之下, 不远处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 更有几张人皮被粗暴地挂在树枝上, 在风里微微晃动, 不知道他们生前经历了什么惨烈的情景。 几只怪物正盘踞在腐烂的尸体旁, 嘴角挂着黏腻发亮的涎水,垂落欲滴, 一双双泛着凶光的眼睛死死锁定应归燎, 贪婪又暴戾。 可诡异的是, 没有一只敢上前。 它们分明垂涎欲滴,却像是被无形的命令死死束缚,只能在原地龇牙咧嘴,做出最狰狞凶狠的模样,似是想要吓唬应归燎。 应归燎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只漠然收回目光,晃晃悠悠站稳,继续打量四周。 他总觉得这里透着一股异样的违和感。 很快,应归燎就找到了违和感的来源。 尸体腐烂了。 从怪物实体化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而已,应归燎也能够感觉到身体中的灵力还没有恢复,甚至身上被血染透的衣服都是湿的,可那些尸体,却已经呈现出不该有的腐败迹象。 难道刚刚在的黑暗空间里,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同吗? 他来不及去细想,钟遥晚和唐策待在一起越久就越危险。现在必须得找到陈祁迟的位置,从他那里拿到耳钉后再去净化思绪体。 应归燎看了一眼楼号,这里是一号楼。 也不知道陈祁迟现在在哪里。 应归燎张望着,打算看看哪里有动静,视线一转,却瞥见这栋楼的好几扇窗户后,都有脑袋探出来,偷偷打量着他。 避难工作还没结束? 念头刚起,其中一扇窗户就被悄悄推开一条缝,一道压低到近乎耳语的声音飘了出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急切:“喂!这位小哥,你跑到外面去做什么?快回来啊,外面多危险?” 应归燎反应了一下,扬声问:“这里是避难所吗?” “是啊!”那人被应归燎的音量吓得一哆嗦,后怕地看了一眼远处的怪物,见它们没动静后,才道,“赶紧回来吧,一会儿佐佐姐该生气了!” 应归燎:“……”哦嚯。 该说不说,唐策还是挺贴心的,居然直接把他送到避难所门口了。 他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冲进一号楼。 一推开门,大堂里拥挤的景象就让他愣了愣。 上千号人挤在这有限的空间里同吃同住,大厅地面、楼道拐角,到处都是蜷缩的身影,空气中混杂着汗味、食物残渣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应归燎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很快找到了那个牵着大金毛的姑娘。她蓬头垢面地缩在墙角,原本干净的衣服沾满了泥污与干涸的血迹,乱糟糟的头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听到开门声,她像是被针扎了似的剧烈抖了一下,瞳孔紧缩,满眼惊恐。直到看清来人是应归燎,那双涣散的眼睛才慢慢找回焦距,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却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回墙上。 唐佐佐听到开门声后转头望了过来,看到是他以后脸上的表情才缓和了一些。 唐佐佐也听到了动静,转头望过来。看清是应归燎后,她那张紧绷的脸才缓和了些许。她知道应归燎是有底牌的,遇到真正危险的时刻,他可以使用罗盘的力量直接离开这个记忆空间,顶多也就是等老了以后少了个掉了门牙的老头在耳边碎碎念而已,当然,就应归燎这顽强的生命力,指不定牙都掉光了还在到处蹦跶。 唐佐佐并不担心应归燎的安危,但是此刻见他回来了,还是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一口气。 她快步走了过来,指尖飞舞:「回来了?没有找到十四号楼吗?」 听唐佐佐的意思,他们应该也没有找到十四号楼的踪迹。 “没有,出了一点意外,我们遇到唐策了,他把阿晚带走了。”应归燎言简意赅,他快速扫了一圈大厅。这种规模的避难工作不可能在几个小时里完成。他追问:“从怪物实体化到现在,过去几天了?” 唐佐佐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一个蠢问题:「七天。」 “七天?!”应归燎失声惊道。 这内外的时间差也太大了!! 不知道钟遥晚是不是也被带到了像刚刚的黑暗空间那样,时间流速不一样的地方。 唐佐佐见他失态,一脸疑惑,指尖飞快跳动:「你发什么神经?连天数都记不清了?阿晚呢?他没跟你一起回来?你的脖子怎么了?还有伤?这七天你们跑到哪里去了?还有……」她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应归燎的脸颊,「你哭了?」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啊?”应归燎一愣,摸了摸脸颊。说起来,他脸上是有些干涩,本来还以为是沾到的血风干了,原来是刚刚演得太入神,眼泪都流出来了。 当然……可能也不是演的。 他手忙脚乱地抹了把脸,说:“没哭,外头风大迷眼睛了。陈祁迟呢?耳钉在不在他那里?” 唐佐佐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比划道:「和眠眠、严警官、卢警官一起出去了,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 应归燎闻言后就开始视线乱飘。 唐佐佐继续比划:「他们去找食材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具体去什么地方了。」 第505章 “……好吧。”应归燎打消了直接去找人的念头。 虽然他雄心壮志,巴不得现在就把黄泉戏班的遗留物都净化了,可是没有灵力,那等于是死在了起始点。 两个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期间也不伐有人盯着应归燎看。唐佐佐虽然这几天一直都护着他们,可是她一直处在高压状态里,神经紧绷不说,态度也极其恶劣,能动手绝不讲道理,像现在这样眉眼放松的时刻几乎是绝无仅有的。 不过他们也不敢怨怼,毕竟平时护着他们的只有佐佐一个人,就算她拿他们撒气,都得咬牙认了。 应归燎问:“刚刚我来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怎么脸色这么臭。” 「刚才楼上有人吵架,劝了个架。」唐佐佐比划。 应归燎惊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人吵架呢?” 唐佐佐比划:「这里聚了三千多个人,大部分人都挤在楼道里。」 应归燎大胆猜测:“然后有人想要出钱,住到公寓里,但是户主不同意,两边就打起来了?” 「真实情况还要精彩。」唐佐佐提到这事就觉得心累,叹了口气,把话题错开了。 她向应归燎介绍了一下避难所的情况,应归燎也向唐佐佐说明了他和钟遥晚的计划,交代完情况后,两人都沉默了。 唐佐佐说避难工作进行了整整三天,才把人都搜罗过来。许南天一直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现在在顶楼的健身房休息,避难所里现在因为资源分配问题天天在吵架,这就算了,怪物每天还会定点定时来攻击这栋楼,闹得人心惶惶。 陆眠眠推测,唐策给他们一个绝佳的位置做避难所,就是为了把人都聚集起来,再用怪物时不时地进攻来制造恐慌,收集负能量,以维持这个记忆空间的存在。 而应归燎说了他和钟遥晚的推测和计划后,唐佐佐的神情也开始凝重起来了。这么看来,唐策曾经让他们进山去找唐佐佐,也不过是为了让钟遥晚收集唐左左的灵力。 如果需要血亲才能够作为媒介的话,那么她就是那个媒介。 说失落是一定有的,毕竟唐策已经是她在世的,唯一的亲人了。可是这段时间,唐佐佐受到的冲击太多了,现在再想她和唐策的亲缘关系,她的内心反而没有什么波澜了。 简单交代过后,应归燎便上楼去找许南天了。 虽然说外界过了七天,但是除了楼道里一张张写满麻木和疲惫的面孔外,他并没有什么实感。对他来说,昨天劳累了一整天,晚上也没有睡觉,现在要再爬十七楼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好在他命硬,硬生生扛住了这份折腾。 三千多号人挤在一栋楼里,楼梯间都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大部分的人都是匆匆来的,根本没有带上行装,七天都没有换过衣服,此刻封闭空间里的味道精彩得不行。 他们也没有被子,不过一群人挤在一起,倒也不觉得冷。 应归燎全程拧着身子,以一种极其诡异扭曲的姿势,在人缝里艰难往上挪,好不容易才爬到顶楼。 健身房里的景象更是混乱得惊人。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跟下饺子似的密密麻麻,跑步机、哑铃架这些器材,全被当成了临时床铺。 应归燎开门的时候,门板还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缩在门边的大爷。大爷嘟囔着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条窄缝,他才得以顺利进入。 健身房里吵吵嚷嚷,几个小伙子正围着一张器材床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应归燎也懒得插手,先把避难所外的乱象解决了才是要紧事。 几张器材床旁边都在吵架,唯有角落的小沙发是安静的。 许南天安静地躺在上面,眉头紧锁。他一条胳膊死死压在耳朵上,显然也被周围的吵闹声烦得不行,却没力气起身反抗。 应归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喂,南……” 话音还没落地,四周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应归燎一愣,转头发现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几伙人,此刻全都停了嘴,齐刷刷地看着他:“喂,朋友,你要是想要床的话就来我们,那张沙发是那个小兄弟专属的。” 应归燎:“……”许南天,你好大的面子。 “我们认识。”他简单丢下一句,没再理会其他人的目光,伸手一把将许南天从床上薅了起来。 许南天被拽着领子,身上盖的薄被 “哗啦” 一声掉在地上。他迷迷糊糊地连忙讨饶:“出什么事了?!”话音落下,他才注意到拽他的人竟然是应归燎,他惊道,“阿燎,你回来了?!这么久没见,我还以为你——” “行行行,快闭嘴吧。”应归燎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又要给自己哭丧了,说,“以为我死了你还睡得这么香,你是一点良心一点爱心都没有啊?” “别埋汰我了,我难受着呢。”许南天说,“等我好点了再为你难过也不迟。” 许南天说的这话倒是没法斑驳,他明明在这里躺了很久,身上还是一直在出冷汗,脸色也白得像纸一样,看起来下一秒就会和应归燎在地下团聚。 当然,应归燎也还没有死。 应归燎说:“不行,你得撑着点,陪我去找十四号楼。” 许南天一愣:“你们还没找到吗?” “我们要是找到了,这破事早就解决了。” 许南天闻言后却犹豫了起来,他说:“可是我感觉怨力铺天盖地的,到哪儿都一样。” “你这不是上楼就好些了吗?”应归燎根本不听他推脱,伸手直接架住他的肩膀,半拖半拽地把人从床上拉起来。 许南天浑身发软,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由着他乱来,接连咳了好几声才找回声音,哑着嗓子问:“你打算怎么找?” “带你把整个小区跑一遍,”应归燎说得理直气壮,“你到哪儿晕倒了,那十四号楼应该就在附近。” 许南天:“……”你可真不是个东西。他问:“罗盘呢?” 应归燎带着他一起离开健身房,门口的大爷见他们来了,还很上道地让开了位置。 他一只手拖着许南天,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找出罗盘,展示给许南天:“自从怨力张开以后就一直在疯转,没有停过,根本没有办法准确定位到十四号楼。” 许南天叹了口气,伸手戳了戳罗盘:“还是一到关键时刻就变成小废物了啊?” 话音刚落,罗盘指针像是被激怒了一般,又急转了两圈,似在抗议他的嘲讽。 许南天哈哈笑了声,正要给她们道歉,可是视线落下时,他和应归燎双双愣住了。 …… 那枚转了不知多久的指针竟然停了! 第305章 双方 我只是开玩笑的啊小祖宗。 “我去……不是吧?我只是开玩笑的啊小祖宗。”许南天见状立刻慌了。 应归燎也愣住了, 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他下意识甩了甩手腕,再凝神看向罗盘时,紧绷的眉眼骤然舒展:“不是坏了,是至情至信指路了!” “啊?” 应归燎将罗盘前后移动, 许南天眯着眼睛盯着罗盘看。 很快, 他也注意到了。 罗盘指针随着应归燎的动作是有轻微摆动的, 只是幅度很小, 很难察觉,并且指针始终指着同一个方向。 “那……”许南天吞咽了一口唾沫, 应归燎还以为他要说什么不得了的话,结果这货下一秒说:“那我还要去吗?” “去。”应归燎恨铁不成钢道,“你要是走不动道, 我一会儿找辆推车, 推着你走。或者问问谁家又婴儿车,给你塞在里面。” 许南天:“……”他说,“我还是自己走吧。” 两人一起下楼。楼道拥挤,应归燎上来的时候就很狼狈了, 这会儿再带着个许南天,几乎难以成行。 他边走, 边向许南天简单阐述了一遍他和钟遥晚遇到的事。许南天原本还很抗拒离开避难所, 听完以后也是不说话了。 当然, 他除了打算出一份力以外, 也是真的身体更不舒服了。只要越往下, 许南天的状态就越差。本就惨白的脸褪得半点血色全无,步子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每一步都晃悠悠的, 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 好不容易挪到一楼大厅, 盘踞的人已经都知道这两人是唐佐佐的伙伴了,很自觉地给他们让了通道。 陈祁迟一行人已经回来了,他们显然已经听唐佐佐说过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陈祁迟问:“要不要我们一起去?” 应归燎虽然对这流逝的七天没有实感,但是看这栋楼里的气氛也知道他们这七天过得有多紧张。尤其是此刻,陈祁迟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竟然有些认不出了。 他比应归燎印象中的要更加消瘦了,眼下挂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甚至声音都变得坚毅了一些。 虽然能够帮忙的人越多越好,但是没有了耳钉以后的陈祁迟就又是普通人了,其他人也是一样的。真正算得上战力的只有唐佐佐一个人而已,可是避难所也需要有人守着。 第506章 应归燎几乎没有犹豫,说:“我和南天去就行了,你们在这儿守着。”他顿了顿,又道,“放心吧,事情很快就会结束的。” “好,知道了。”陈祁迟说着,将手伸过去。 应归燎伸手相握,他才松开掌心,将那枚翠绿耳钉轻轻放在他手上。 唐策既然能够控制这个记忆空间,能够控制所有的怪物,那也就意味着所有的怪物都会是他的耳目。他从前虽然不知道这枚唐策对钟遥晚到底有什么企图,但是这枚耳钉毕竟是和钟遥晚有关的东西,他怕会被唐策盯上,所以在使用耳钉时,并没有将它戴上,而是一直用耳钉在手心或是指尖戳个洞,让灵力淌入身体里。 应归燎低头看去,陈祁迟的掌心早已千疮百孔。旧伤结着暗红薄痂,新伤渗着新鲜血丝,深浅不一的伤口密密麻麻,看得人心头一紧。 他将耳钉妥帖藏进口袋,重重拍了拍陈祁迟的肩膀:“好好休息会儿。” 唐佐佐和陆眠眠也在这时靠过来,两人对着蔫头耷脑的许南天打趣了两句,随后又和他们道了别。 应归燎半架着浑身发软的许南天踏出避难所。沿途总有怪物嘶吼着扑来阻拦,可耳钉内灵力充沛,清冽的灵光漫出指尖,随手便能将这些怪物强制净化,一路倒也畅通无阻。 两人循着罗盘指针稳步前行,最终在一栋矮小的单层建筑前停住了脚步。 刚一靠近这里,许南天便控制不住地浑身战栗,呼吸急促得近乎窒息。冷汗顺着他惨白的脸颊不断滚落,一滴滴砸在地面上。 应归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坚定地指向门建筑物的指针,问:“就是这里了吗?” 许南天捂着心口,痛苦地蹲到地上。他的眼前都被汗水糊住了,用力眨了眨眼,才勉强看清眼前的景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里的感觉确实比外面更强烈一点。” “这不是配电房吗?难道唐策把思绪体转移了?”应归燎嘀咕着,伸手拉开了面前的木门。 下一瞬,他瞳孔骤然一缩。 眼前哪里是什么配电房,分明是十四号楼的顶楼! 每栋居民楼的顶楼都独有一间小室,旁侧连着露天阳台,钟遥晚从前总在这里练习棍法。 应归燎猛地推开楼梯间的门,向下的通道完好连通,阶梯蜿蜒着,径直深入地底。 原来十四号楼被整个埋在了地下。唐策刻意将配电房从楼房中单独剥离出来,只是为了掩藏十四号楼的障眼法而已。 毕竟情况危机,在确定了矮房都是配电室的情况下,没有人会打开第二间查看。 “嚯,还有小巧思呢。”许南天痛苦得都蜷起来了,还不忘出言嘲讽一句。 应归燎看向他:“你还能走吗?下去看看?” “我就不下去了吧,基本能确定思绪体就在这里吧。” “那你一个人待在这儿?一会儿有怪物来怎么办?” 许南天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立刻妥协了:“扶我一把。” 两人继续搀扶着下楼,楼道里的灯还能用,但是时亮时灭,反而有了恐怖片的感觉。应归燎索性把罗盘摸了出来,催动灵光照亮四周。 他们一圈圈盘旋下楼,罗盘指针随着转向不断晃动,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 由于房子潜入底下的缘故,每扇窗户外都是泥土,黑漆漆的,看起来格外压抑。 他们很快就到了十四楼。 灵感事务所所在的楼层。 应归燎看了一眼门口,灵感事务所的门竟然是开着的,指针也在这时抖了抖,像是在提示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思绪体就在十四楼? 应归燎望向黑洞洞的门口。 随后,一个小脑袋从门口探了出来,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反着灵光,正静静地看着他。 应归燎心里咯噔一下。 是小黑! 应归燎和许南天对视了一眼,合着罗盘还是找不到思绪体具体的位置,只是它感觉到了小黑的气息,所以找到了十四号楼。 应归燎现在有一种,和这罗盘相处了好多年,却没看过说明书的附加小字的感觉。 小黑迈着猫步朝他们走过来。 外界的时间过去了七天,小黑一定是饿坏了,不,应该说现在还能活着简直就是奇迹。 “抱歉啊小黑,我们还得再忙一下,马上结束了我就来喂你!”应归燎说着,正要带着许南天继续下楼,却忽然发现了一些异样。 他将托着罗盘的手往门边又送了送,灵光缓缓漫开,照亮了门口的黑暗。 下一秒,两人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哪里是门没关好,分明是被人暴力损毁了! 厚重的实木门孤零零歪倒在室内,门板上裂着数道狰狞的破洞,木屑混着暗红的污迹撒得满地都是,边缘还留着漆黑的爪痕与蛮力撕扯的痕迹,一看就是被硬生生砸坏的。 应归燎拧起眉,又往前踏了一步。 灵光缓缓扫过—— 门槛里,正对着他们,站着一个孩子。 很小。大概只到成人膝盖那么高。 枯瘦的脚丫踩在碎木屑上,灰黑色的皮肤像风干的旧皮,紧紧绷在嶙峋的骨头上,一动不动地低着头,长发遮脸,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 它抬起头。 怪物的眼睛很大,黑漆漆的,没有白眼珠,只剩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周遭的空气瞬间凝住,应归燎和许南天浑身汗毛倒竖,像被淬了冰的脏东西盯上,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那孩子也看着他们,嘴是闭着的,但嘴角慢慢往两边咧,皮肤被扯开,露出底下的东西——那不是正常人类的牙齿,两排尖锐锋利的牙齿密密麻麻嵌在牙龈里,边缘带着锯齿状的寒光,像极了鲨鱼的牙,闪着森冷的恶意。 “我去!那个班主也太变态了吧?!”许南天的声音都是哑的。 他没有看过黄泉戏班班主的笔记本,此刻看到这个怪异的孩子,脑袋里不自觉地脑补出了戏班主将小孩的新长出的牙一颗颗拔掉,再把鲨鱼牙镶嵌进去的场景,差点直接吐出来。 那小孩嘿嘿一笑,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玻璃,猛地龇着满口鲨齿朝他们扑来! 许南天下意识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墙上。怨力的压迫让他胸口剧痛,顺着墙壁瘫坐在地,心脏狂跳得快要蹦出来。 就在他惊魂未定的瞬间,一只冰凉刺骨的小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许南天僵硬地回头—— 一张一模一样的小鬼脸,正凑在他眼前! 小小的鼻尖抵着他的鼻尖,满口鲨齿咧到耳根,森白的寒气直钻鼻腔,那股腥腐味差点让他窒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在走廊里炸开。 下一秒,从事务所扑出来的小鬼被一股蛮力打飞,正正撞在许南天肩头的那只上。两只小鬼滚作一团,应归燎同时将手按上墙壁,翠玉耳钉正在他掌心中,刺破皮肉的一瞬间,灵力骤然在走廊里爆开,刺目的光辉照亮了每一寸黑暗。 两只小鬼在灵光中发出尖锐的嘶鸣,瞬间化作缕缕黑烟,消散无踪。 小鬼们化作黑烟消失不见,许南天松了一口气,慢慢撑坐起来:“吓、吓死我了……” 此刻,小鬼们的记忆在应归燎的脑海中翻搅着,疼得他面部肌肉不断抽搐。一口牙……不,两口牙被同时拔掉的痛苦一点都不亚于被扒皮抽筋。 他捂着嘴,忍着剧痛,声音只能丝丝地挤出来:“我今天也是受遍酷刑了。” 刚才一路上,应归燎大概净化了二十多只怪物,一想到一会儿他还要净化上千只,就不免觉得有些胃疼。 他不知道一口气净化上千个思绪体会有什么后果,敢这么做,除了想要早点让钟遥晚脱险以外,也是凭着一股无知者无畏的精神。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疼上个一年半载,在家歇着,让男朋友养着。 他非要把许南天带出来,也不只是为了导航,更是怕自己在净化完思绪体后直接挺尸,总得有人把他扛走。 小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迷茫地眨了眨眼,喵喵叫着去扒拉应归燎的裤腿。 小猫的叫声姑且化解了一些此刻的严肃。 应归燎弯腰把它捞起来,顺手摸了摸肚皮,竟然是圆滚滚的。 好家伙,难道那两只怪物还帮他喂猫了? 应归燎想了想,一会儿记忆空间结束,也不知道会不会把每个人、每只动物都送回原处,干脆把小黑揣进了口袋里。好在小猫现在不过五个月大,小小一只,正好装满口袋。 只是他衣服上都是血,回去得要给猫洗澡了。 他用指尖挠了挠猫咪脑袋:“听话,回家让哥哥给你开个罐头。” 小黑像是听懂了,乖巧地往口袋里一钻,连尾巴都藏了起来。 应归燎把许南天从地上拉起来。 第507章 许南天喘着气,忍不住好奇道:“我之前就想问了,为什么是哥哥?养宠物的大多不都自称爹妈吗?” 应归燎一刻也不耽误,带着他一起往下走,说:“这猫不是小晚的奶奶养的吗?奶奶是奶奶,我们当然就是他哥哥咯。别看他小,跟我们是平辈。” 许南天沉默了两秒:“那你呢?也是哥哥?” 应归燎说:“哥夫呗。” 许南天:“……”这个最奇怪。 经历了方才两只小鬼的惊魂突袭,许南天依旧心有余悸,总觉得阴暗的楼道拐角里,随时会再蹿出怪物。他紧了紧外套,想扯些话活跃气氛,声音却虚弱得像蚊蚋低吟:“说起来,罗盘有找人功能,当初怎么不用罗盘来找我们?至情至信总不能不认识我了吧。” 应归燎说:“试过,但是没有反应。或许是你们那里的怨力太多了,把你们身上的气息盖住了?”紧接着,应归燎又对着罗盘问道:“你们知道钟遥晚在哪里吗?” 罗盘指针立刻疯转起来,乱得毫无章法。 “你看,就像这样。”应归燎说。 许南天撇嘴吐槽:“关键时候掉链子。” 罗盘闻言后立刻停止了转动,像是闹脾气了。 许南天伸手戳了戳盘面,指针还不满地左右晃了晃,他只得干笑两声,转而看向应归燎。 虽然方才的打斗,他看起来很从容,现在也还能和他说一些轻松的话题,但是脸却一直是紧绷的,齿关咬紧,甚至脸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许南天问:“在紧张吗?” “有点。”应归燎坦诚道,“但是得赶紧把这个记忆空间拆了,精神力是有限的,你们虽然度过了七天,但是我——可能还有阿晚,对我们来说才过了一天时间而已。这一天里我们没合过眼,体力一直在耗,专注力撑不了多久。现在阿晚肯定在拖着唐策,不让他注意外面的情况,我们才能……呃,”他用罗盘照了照楼层号,说,“姑且这么顺利地下到七楼。更何况,阿晚那里可能随时有危险,净化带来的精神损伤慢慢就能养回来的,没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许南天却清晰地听见,狭窄的楼道里,除了两人的脚步声、呼吸声,还有应归燎急促而沉重的心跳声,一下下撞着空气。 他想开导几句,却知道应归燎想得比谁都通透。而自己虚弱到连站都不稳,根本帮不上任何实质性的忙。 许南天沉默了两秒,说:“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一起去工作的时候?” 应归燎侧眸望过去,说:“记得,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你当时也总是这么活跃气氛。” 应归燎愣了一下,随即气笑道:“你神经病吧,那时候你老哭丧个脸不肯工作,还抱着树撒泼,我不缓解一下气氛,咱们连门都出不了!要不就是出门以后直哆嗦,我都怕你吐在我车上。” 在应归燎得到罗盘以前,大部分的任务都是和许南天一起去的。许南天能够更加精准地感觉到思绪体的所在地,却不喜欢净化思绪体,所以有工作一定得带上应归燎。等到应归燎有了罗盘以后,他就心安理得地辞职去自己搞事业了。 他们两个倒是很久没有一起去执行任务了。 许南天问:“你说这次事件结束以后会有奖金吗?” 应归燎说:“不知道。” 他们走到四楼。401和402的房门都是开着的,401从门口望进去全是散发着沉郁气息的旧时物件,402的门口则是满地的血污和一具腐烂的尸骨。 应归燎将视线从尸体上挪开,走进了401。 许南天等在门口,应归燎则靠近了那堆思绪体。 他将手掌贴在思绪体堆上时,密密麻麻、成千上万道心跳从底下传来,像无数活物在同时搏动,顺着经脉疯狂涌入他体内,拽着他自己的心跳越跳越快、越跳越狂,几乎要撞破胸膛。 许南天屏息看着他,应归燎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笑了声:“不过还有四个警官也卷进来了,我们多少能拿个最佳好市民奖,或者见义勇为奖吧?” 他说完,还不等许南天回话,拇指便推着那枚耳钉刺入掌心的伤口中,皮肉撕裂的刺痛混着灵力释放时的灼热瞬间炸开。 炽白的灵力蓬勃流出,瞬间包裹住眼前的思绪体堆。 强光刺破黑暗,无数破碎的记忆、凄厉的哀嚎、蚀骨的痛苦、滔天的怨恨拧成一股黑红的洪流,带着锐器穿刺的力道,狠狠撞进他的脑海。 像是有无数烧红的钢针,从太阳穴、天灵盖、眼底同时扎入,在脑髓里疯狂搅动碾压。神经被生生扯断的剧痛顺着脊椎往下窜,每一寸骨头都在发麻发疼,耳边仿佛能够听到无数人绝望的尖叫和嘶吼声。他的眼睛里瞬间爆出红血丝,甚至连眼球都泛出了嗜血的红色。 应归燎感觉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死,呼吸瞬间停滞,喉咙里涌上浓烈的血腥味,连牙关都咬得发颤,下颌肌肉突突直跳。 不,疼痛还不是最令人绝望的。 更加可怕的是,怪物们似乎感觉到了自己的思绪体正在被攻击,竟然开始集体实体化了! 401 室内的怨力瞬间沸腾,思绪体周围的黑雾翻涌扭曲着,像一锅煮沸的脓水,咕嘟咕嘟冒泡。 那些黑雾不再是虚无的形态,而是顺着某种诡异的轨迹聚拢、堆叠,是凝成一团团黏腻的肉球,表面布满蠕动的青筋,接着从肉球里硬生生挤出畸形的肢体。有的是数条缠绕在一起的枯腿,有的是布满黑鳞的手臂,还有的直接长出了布满倒刺的触手,在黑雾里疯狂抽打、搅动。 无数张怪异的脸从怨力中浮现,它们像被强行从地狱拽出来的恶鬼,一个一个从黑雾中钻出来。 原先的十四号楼在地上,这些怪物堆满了房间后便挤破了玻璃,从窗口摔下去。可现在,十四号楼镶嵌在地里,这些怪物便汇成了一颗颗骇人的瘤囊,肢体碰撞着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肉糜挤压声,瞬间挤满了整个房间,连空气都被这股腥腐的恶臭填满。 “阿燎!!” 许南天背着一幕吓得腿都软了。他想要去把应归燎拉出来,可是近乎嚣张的怨力和灵力碰撞在一起的能量像是直接碾在他的神经上,让他在试图挪动的那一刻直接跪倒。 他眯起眼,眼皮不受控制地打颤,只能勉强看清光芒笼罩下的场景。 “呃啊啊啊嗷嗷嗷!”越来越多的怪物嘶吼着现身,它们用畸形的肢体相互勾连,组成一堵蠕动的肉墙,疯了似的朝着应归燎蜂拥而去。 最前端的怪物被灵力瞬间侵蚀,化作黑烟消散,可后面的怪物毫无惧色,前赴后继地顶上来,像无穷无尽的潮水,誓要将那道纯白灵光彻底吞没。 然而,即使这么庞大的数量,怪物们也依然无法前进分毫。 它们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死死按住,只能在灵光边缘疯狂挣扎、嘶吼。 应归燎像是感觉不到肢体上的疼痛、大脑里的翻涌一般,不计代价地使用着耳钉中的灵力。白色灵光在他骤升暴涨,怪物越是实体化,他释放的灵力就越是磅礴! 既然怪物实体化,那就成倍地使用灵力!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 虚构出来的,临江村的小房间里。 这个空间的时间很奇怪,钟遥晚大概在里面待了七天——起码墙上的挂钟只走了十四圈——但是他刚来的时候,窗上还结着冰花,如今院子里的柿子树都已经结果了。 除此之外,奇怪的还有汪息。 她蜷缩在角落的小沙发上,肚子已经隆起得惊人,看模样已经六个多月身孕了。 她肚子上的破口始终没有修复,血肉模糊的边缘外翻,甚至能清晰看到里面嫩红色的器官正不安分地膨胀、蠕动,像一团鲜活的肉球,每一次鼓胀都带着宛如心跳般的强劲搏动,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诡异的生命力。 钟遥晚不明白,他现在明明没有戴着耳钉,为什么汪息还能够怀孕? 唐策说,灵力的自然流逝就完成生命的传递。 难道……汪息怀的是他的孩子? 不不不!他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个荒诞的念头。他明明还活着啊!不是说,只有逝者的灵力才能被吸收、孕育出新的生命吗?! 可如果,这真的是他的孩子…… 钟遥晚想象了一下这个可能性,随后痛苦地抓了抓头发。 应归燎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跳脚的。 虽然说那个画面也会很有趣,但是这个世界上有的是事情能让那家伙抓狂的事海了去了,用不着非得是“他忽然有了个孩子”这种离谱操作吧?! 他光是脑补出应归燎假装委屈地贴过来,下巴搁在他肩头,用那种又软又黏又欠的语气凑在耳边说混帐话的模样,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果这孩子真的是他的,那这孩子该管小黑叫什么? 第508章 叫叔叔?还是猫叔叔?还是小黑叔叔? 不行不行,小黑叔叔听起来怎么有点隔壁老王的即视感。 钟遥晚的脑内小剧场非常丰富,甩了甩脑袋才强制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他看了一眼窗外,唐策现在正在柿子树边挑选柿子,看起来还得要一会儿时间才会回来。 钟遥晚的视线重新落回汪息身上。 大概是唐策也在钟离面前竭力隐藏自己和怪物的关系,这几天除了汪息以外,钟遥晚并没有见到其他的怪物。而汪息是现代人,单从这一点来说,她制造记忆空间的嫌疑依旧是最大的。 就像应归燎曾经说过的那样,要制造出这个记忆空间,空间主人必须得是熟悉双叶小区的人才行。 可是如今他所处的空间,就像是王小甜的记忆空间里的那个小房间一样。这是记忆主人独独给自己辟出来的一片避风港,是最能让他安心的地方。 汪息就算熟悉双叶小区,也不应该熟悉临江村吧? 汪息的年纪看起来也就二十几岁,和他差不多他,如果真的是临江村的人,他不可能不认识。 难道是陈文整容了? 这么细看,汪息的脸型,确实和陈文有几分相似…… 钟遥晚不着边际地展开联想。 他微微拧起眉,不过是个极淡的动作,汪息却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抱住自己,浑身瑟瑟发抖。她腹部的伤口还在不断渗着暗红的血,慌乱间,她抬手去抹脸颊的冷汗,反而把血污蹭得满脸都是,连脖颈、衣襟上都沾满了黏腻的污渍,整个人脏得像在泥潭里滚过一圈,狼狈又诡异。 钟遥晚其实想克制住自己的表情,如果忽略她可怖的身体状况,那张脸其实和普通人类女孩没什么两样,清秀又带着点怯懦,实在让他没法摆出刻薄的姿态。可看着她这副惨状,他的眼神终究变得四不像起来,有探究,有不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是这个空间的创造者吗?”钟遥晚直白地问道。 “额、呃啊……”汪息怯生生地抬起眼,长长的睫毛沾满了血珠和灰尘,黑沉沉的瞳孔里满是无措,像被吓破胆的幼兽,半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 好吧,看来是无法沟通了。 钟遥晚有些犹豫。如果他现在贸然净化汪息,万一她不是空间的主人,到时候不仅离不开这个鬼地方,唐策也会彻底发疯。 那家伙本就已经偏执到了极点,疯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根本不在乎会多牺牲多少人。或许唐策现在还在命令怪物们暂时不对应归燎、唐佐佐他们出手,但在钟遥晚看来,这不过是他身上最后一块人性的遮羞布罢了。 更要命的是,一旦净化了汪息,唐策立刻就会发现他现在戴的是枚假耳钉。 以那家伙的心思,必定能猜到真正的耳钉在他同伴们手上。 为了复活钟离,唐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扯掉这块遮羞布,让所有怪物倾巢而出,到时候应归燎他们面临的境遇也会变得更加艰难。 钟遥晚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转头,望向窗外。 下一瞬,他浑身血液几乎冻住。不知何时,唐策已经静静站在窗外,脸贴着玻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就这么突兀地嵌在窗景里,像一幅早就钉在那儿的画像。 钟遥晚心口猛地一抽,后背瞬间爬上一层冷意。 四目相对的刹那,唐策缓缓扯出一抹笑,眼神也是温柔的,是他看钟离时才会有的目光。 钟遥晚松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走过去开窗:“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出声?” 唐策的手中托着两个红彤彤的柿子果,两颗都递给了钟遥晚,声音轻软虔诚:“阿离,尝尝,你很久没有吃过老家的柿子了吧。” “谢谢。”钟遥晚接过柿子,问,“你不吃吗?” “时候还没到,只熟了这两个,你先吃着。”唐策说。 “好。”钟遥晚不再推辞。他是真的饿了。 虽然钟遥晚平日里的饭量比较小,但那也是跟应归燎比的,他的饭量还是和正常成年男性差不多的。可是他在唐策记忆里看到的钟离,是有些小鸟胃的,饭吃几口就不愿意吃了,一份盒饭能吃一整天,这就导致了钟遥晚在装钟离的时候,饭都吃不饱。 好在这几天没什么运动量,顶多也就是去临江村里散散步,不然他可就真饿死了。 唐策已经用井水把柿子洗干净了,钟遥晚剥开薄软的果皮,咬了一口。 明明是怨力凝结而成的东西,滋味却和记忆里临江村的柿子一模一样,甜得发腻,带着点微涩的果香。 稍微垫了垫空落落的肚子,钟遥晚抬眼,却见唐策还站在窗口看着他。 虽然这些天唐策总是这么看着他,但是无论多少次,钟遥晚都会被他盯得心里发毛。 他故作平静地问:“怎么了吗?” 唐策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说:“没什么,只是这么些年没有见你了,想多看看你。” “我不是马上就要复活了吗?”钟遥晚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汪息,随后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回了视线。 唐策的目光跟着他转了一圈,又落回他脸上。 钟遥晚趁热打铁,装作疑惑:“对了,等到我复活以后,小晚——我是说这具身体会怎么样?” “这个也没有想起来吗?”唐策笑得眯起眼睛,语气柔软,“其实我也不算太清楚。当时情况太紧急,只能立刻施转移术,没来得及做实验。不过,江泽城说,他的先祖有人使用过这个术法。” “作为媒介的孩子,本就是母体血肉堆成的中转站。为了让母体复活得和生前一模一样,施术者醒来后,新生的□□会自主吸收媒介的血气。” 简单来说,就是会死。 钟遥晚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微哑:“所以……怀孕期间才要每天饮血啊。” “是啊,真是辛苦你了。”像是看出了钟遥晚眼神中的落寞,唐策安抚道,“别难过,阿离。我知道你对这个孩子多少有点感情,可小晚严格来说,根本不算人。他只是你的容器,每一滴血、每一寸皮肉,都是属于你的,只是暂时承载你的载体而已。”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认真,一字一句道:“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本就是为了你啊。” 钟遥晚扯出一抹浅淡的笑,轻声应道:“我知道。” ——神经病。钟遥晚在心里骂道,你才不是人。这种言论是忽悠不了当了二十多年唯物主义者的人的。 唐策绕进屋子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钟遥晚坐在床沿,唐策却不肯坐凳,径直盘腿坐在地上,仰着一张温和的脸,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目光黏腻得让人不适。 钟离的床铺早已换新,洁白无瑕的床单铺得平整,那张曾被鲜血浸透的旧床单,早已被唐策不知藏去了何处。 两人的对话内容也没什么特别的,几乎都是唐策在单方面说自己这些年的生活。 当然,是将他做的那些污糟事都剔除后的版本,只讲着他刻意粉饰的岁月。 唐策说,唐左左还有一个女儿,只比钟遥晚大两岁,长得很俊俏,只是不爱说话。 他说,何紫云死了,出了一些意外,现在埋在西山的墓园,不过她走得很安详,不用担心。 他说,黄泉戏班的思绪体都收在他的房间里,他每天和怨力待在一起,已经几乎习惯怨力的存在了。 钟遥晚安静地听着,左耳进右耳出,半点没往心里去。 忽然,唐策问:“对了阿离。” “嗯?”钟遥晚盯着手里剩下的柿子,闻声后抬起头。 唐策眼神躲闪,似是怕触碰他的伤心事,犹豫再三,才小心翼翼地问:“你还记不记得……你死前发生了什么事?” “我死前……”钟遥晚故作沉吟,微微蹙起眉。 唐策见状,以为他勾起了痛苦回忆,慌忙摆手阻拦:“没事的阿离!你要是想不起来的话就不要想了!” 钟遥晚摇了摇头。 看这反应,唐策根本不知道钟离死亡的真相。正好,他可以随意编造。 唐策见钟遥晚的情绪稳定,才松了口气。 钟遥晚摸了摸耳垂,指尖轻轻蹭过冰凉的翠玉钉,说:“你记得……这枚耳钉是在哪儿找到的吗?” “记得。”唐策说,“这枚耳钉是……跟你一起被发现的,就放在你的口袋里。” “我的尸体是在哪里被找到的?” 唐策对他毫无防备:“临江村的主河里。” 钟遥晚的眼神黯了黯,故事张口就来:“我当时……感觉到我的灵力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所以我就去了北边的小河,想用最后的灵力把河里的思绪体都净化了。”钟遥晚的眼神动了动,装得惟妙惟肖:“但是还是失败了,还剩下大概十几个思绪体没有净化。我想我的尸体出现在河里,就是被那些残余的思绪体拖了下去。” 第509章 钟遥晚的声音平静,但是唐策的双眼却波涛汹涌。剜心的疼惜、近乎狂热的敬仰与珍视,在他眼底疯狂翻涌着。 唐策嘴唇微颤,怔怔地望着钟遥晚,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阿离。”半晌后,唐策哑声开口,他撑着地面猛地起身,伸手就要去抓钟遥晚的手。 钟遥晚不想被他碰,本能地偏身闪躲。 可是在这一刻,唐策的眼神又变了。 前一秒还盛满悲悯与狂热的瞳孔猛地收缩,剧烈震颤着,仿佛撞见了最荒诞可怖的梦魇。那张温和的面具瞬间碎裂,整张脸以一种诡异的弧度扭曲绷紧,青筋从脖颈暴起,爬满脸颊与额头,五官狰狞得近乎扭曲变形,活脱脱一头被触怒的疯兽! “你不是阿离!!你是钟遥晚?!” 钟遥晚心下一紧,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暴露了?!什么时候?? 他刚要开口辩驳,周身浓稠如墨的怨力却突然如潮水般疯狂退散,不过瞬息之间,便稀薄得几乎感知不到。 应归燎得手了! “该死的!!!钟遥晚!!!”唐策厉喝着朝他直直扑来,手中忽然出现了一把锋利长刀,朝着钟遥晚的喉颈直刺而来! 钟遥晚手腕一转,正要去取青竹棍,猝不及防间,一只猩红的大手,猛地从他身后的阴影里悍然探出! 钟遥晚惊愕回头,只瞥见一片刺目的血红,后领被一股巨力死死揪住,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拖拽,死亡的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 第306章 瓦解 “救你一命还挑三拣四?” 咚! 一阵天旋地转后, 钟遥晚的后背重重砸到了地上,手里的柿子瞬间摔得稀烂,暗红的果肉混着汁水溅了满身。 “咳咳……”他捂着胸口痛苦地咳嗽了两声,“你能不能轻一点, 我没死在唐策手里, 差点被你摔死!” “救你一命还挑三拣四?” 一个黏腻的声音响了起来。 钟遥晚的眼珠转了转, 他的身旁蹲着一只无皮怪, 正扯着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的两只瞳孔没有眼皮的包裹, 几乎占据了小半张脸,身上的肌肉组织裸露在外,经络血管清晰可见, 如果再壮实一点, 应该会很受美术生的欢迎。 “阿燎把思绪体都净化了,空间应该也会被瓦解吧?”钟遥晚撑坐起来,环顾了一圈四周。 他现在正在彩幽城。光绪三十三年的彩幽城。 只是和上次来这时不同,此时城里只有齐临一个人。 齐临感觉了一下, 说:“外面的怨力好像基本散了,但是还有剩下的, 记忆空间好像也没有散。” “难道是汪息?”钟遥晚拧起眉, “汪息要负责孕育钟离, 或许唐策会随身携带她的思绪体。” 齐临摊了摊手:“不知道。” 钟遥晚睨了他一眼, 又说:“我之前没有问你,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进来这里,还算是在记忆空间里吗?” “这里是你的灵质空间, 当然不算记忆空间了。”齐临说, “不过你是从记忆空间来的, 我也只能把你送回记忆空间去,除非那个空间被瓦解了。” “灵质空间?那是什么东西?”之前他在秦致那里也听说过这个词。 齐临说:“简单来说,就是你的灵力创造出来的空间。你在净化我的思绪体的时候,用了过量的灵力,把我的灵魂留下来,形成了这个空间。这里和怨力形成的记忆空间差不多。” 钟遥晚一愣:“我还以为你是魂器呢。” “差不多吧。”齐临漫不经心道,“我也想看看黄泉戏班的那些思绪体是什么结局,就留下了。” “快了,阿燎已经把思绪体都净化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风波了。”钟遥晚撑着地站起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烂柿子后又将视线挪开了,拍了拍身上的灰,“只是这记忆空间还不知道要怎么结束,外面应该还有不少居民被困,唐策的计划没有成功,一定会采取下一步行动的。” 齐临没有站起来。他依旧蹲着,双手撑在膝盖上,托着脑袋仰头看他。 钟遥晚最近似乎一直在被仰视。虽然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但是先是唐策,再是齐临,就没有一些正常人吗?!甚至后者连人都不算啊! “你盯着我干什么?”钟遥晚问他。 “没什么,”齐临裂开一口白牙,语气慢悠悠的,“只是你的小男朋友好像有麻烦了。” “什么?!”钟遥晚大惊,“他在哪里?送我到他那里去!” “先别急嘛。”齐临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他这不人不鬼的样子倒是和萧瑟的彩幽城挺搭配的,“你不觉得,比起去找他,赶紧瓦解这个记忆空间是最重要的吗?” 钟遥晚眼神一凝:“你知道怎么破解?” “不知道。” “……” 钟遥晚咬牙切齿:“赶紧送我出去。” 齐临还是不着急,笑得更诡异了,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狡黠:“但我知道,怎么把这记忆空间,砸个稀巴烂啊。” * 401套间内。 灵力从耳钉中涌出,在经脉里疯狂奔腾。应归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这么感谢钟离,她留下的庞大灵力,足够净化这些密集的怪物。 记忆源源不断地输入他的大脑,剧痛早已超出了人体承受的极限,应归燎感觉自己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反复灼烧皮肤,又像是被钝刀生生剐着血肉,骨头缝里都透着钻心的疼,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断裂。 一旁的许南天睫毛颤抖着望着面前这一幕。很快,他感觉到原本和灵力势均力敌的怨力开始一点点消退了。 这七天里一直压在心头的沉郁感,也随着怨力的消散慢慢褪去,他从地上爬起来,胸口的憋闷感豁然开朗,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 客厅里的怪物在灵光中一个个化为黑雾消散,可房间深处又源源不断涌出新的怪物,它们嘶吼着扑来,却在踏入客厅的瞬间,就被霸道的灵力撕成齑粉。 灵力并未就此停歇,反而如长驱直入的利刃,钻进各个房间,朝着藏在深处的怪物山席卷而去。 约莫三分钟。 那股浓重的怨力终于消失了。 终于没有新的记忆涌来,应归燎这才收了灵力。 痛死了。 他心里只剩这一个念头,紧绷的身体一软,安心地歪倒在旁边的思绪体堆上。那堆由无数物件堆叠而成的思绪体,起初触到皮肤时只有些微硌意,可片刻后,接触面上就炸开细密的剧痛,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疼得他眼角疯狂抽搐,连呼吸时空气划过呼吸道,都带着针扎般的痛感。 识海里像是有上千个人在同时嘶吼、交谈,吵得他头晕目眩,根本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仿佛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被这千人的嘈杂彻底淹没。 算了,不管了。 事情终于解决了,应归燎安心地闭上眼睛,接下来只要等许南天把自己搬回去就行。 可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大喊穿透了识海的嘈杂,狠狠砸在他耳边:“喂!阿燎!先别晕啊!!!” 许南天的声音带着惊慌,“记忆空间还在!!” “啊?” 这一嗓子直接把应归燎涣散的意识拽了回来。他的眼睑艰难地颤抖着,努力眯开一条缝,视线模糊中看向许南天:“创造记忆空间的思绪体……难道不在这儿吗?” 话音未落,身旁的空气忽然剧烈波动起来,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层层扭曲的涟漪。 虚空中走出来了一个人。 唐策! 唐策手中拎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大砍刀,与他那张平日里优雅温润的脸形成极致反差,透着说不出的诡异狰狞。 许南天看着那把刀头皮发麻,那把刀和当时追着他和陆眠眠跑的陶瓷人手中拿着的,一模一样! 唐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应归燎,立刻心知肚明。 钟遥晚的耳钉是假的,根本不可能被钟离的记忆控制。真正的耳钉在应归燎这里,否则单凭他一个人的灵力,是不可能一口气净化掉这么多思绪体的。 这些净化的灵力,一定是属于钟离的。 唐策气得嘴角都在扭曲抽搐,脸色青白交加。这么大规模地挥霍钟离的灵力,耳钉里还能剩下多少力量?! 应归燎的眼珠转了转,凝在唐策身上。看着对方气急败坏的模样,他竟还强撑着,挑衅地勾了勾嘴角。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不会杀了你吧。”唐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只要我把你的脸刮花,身体剁碎,就没人知道死的是你。” “唐策!你到底——” “还有你。” 许南天刚刚开口,唐策就一个眼神甩了过来:“你也逃不过这一遭了,许南天。” 唐策没有亲自动手,他身旁的空气忽然扭曲波动,两只怪物缓缓走了出来。 怪物身上裹着湿漉漉的黑泥,泥层下不断渗出粘稠的黄水,甚至隐约能看见皮下蠕动的蛆虫。怪异的味道瞬间蔓延开,让两人胃中一通翻搅。 第510章 应归燎心脏骤紧,完了,得瑟早了,怎么还藏着怪物?! 他偷偷用余光瞥向许南天,许南天立刻心领神会,悄悄往他身边挪了半步,用脚尖轻轻抵住他的后腰。 实在不行的话,只能用罗盘的力量开溜了。 应归燎捏紧了罗盘,可唐策却迟迟没有下令。就在这诡异的僵持间,一只枯槁灰白的鬼手突然从地板的缝隙里钻了出来,指甲泛着青黑,如铁钳般死死捏住了他的手腕! 糟了! 应归燎现在身上经不起一点刺激,稍受触碰就疼得浑身痉挛。被鬼手捏住手腕经脉的瞬间,剧痛如电流般窜遍全身,他忍不住发出凄厉的惨叫:“呃呃啊啊啊啊——!” 他的五指不受控制地发颤,掌心的罗盘“哐当”一声滚落,摔在地板上滑出老远。 紧接着,一只怪物竟然从地面直接长了出来,粗壮的躯体将应归燎狠狠顶飞! 他的后背重重撞到墙上,眼前瞬间冒起金星,喉咙一甜,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阿燎!”许南天惊呼着冲过去,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他,满眼焦急。 应归燎捂着剧痛的胸口,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奄奄,眼皮颤得厉害,眼看就要彻底晕死过去。 唐策一脚将滚落的罗盘踹出老远,金属撞击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 401 里格外刺耳。 他拖着大砍刀,刀刃拖过地板留下深深的刻痕,闲庭信步地踱到应归燎面前,眼神里淬着冰。 应归燎几乎是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才死死撑着没阖上眼。他赤红着眼狠狠盯着唐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钟遥晚呢?!他在哪里?” 唐策冷哼一声,没有回答,反而抬脚狠狠剁在应归燎紧攥拳头的手背上! 应归燎疼得浑身痉挛,五指被迫张开,随即一枚被血染透的耳钉从他掌心滚了出来,掉落在一旁。 唐策低头瞥了眼耳钉,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眼底的戾气淡了几分。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应归燎,语气阴恻恻的:“都快成死人了,还心心念念着他?行,我一会儿就送他来跟你作伴。黄泉路上有个伴,一起入轮回,想想倒也挺浪漫。” 他说着举起砍刀,带着破风的锐响,直直朝应归燎的脖颈砍落! 应归燎已经软得像滩泥,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许南天瞳孔骤缩,本能地抬手想去挡,可是就在砍刀劈下来的这一刻—— 一抹青色骤然闪出! 青竹棍裹挟着灵力狠狠撞向砍刀,“咔嚓”一声脆响,青竹棍竟然被这砍刀生生劈成了两段! 断裂的棍首掉落在地,三人视线一转,是钟遥晚来了! 他像凭空从空气里渗出来的一样,没有半点声响,就那样突兀地站在几人中间。 唐策惊愕地看着他:“你到底是怎么跑的?!” “我有保命底牌呗。”钟遥晚回答着唐策,视线却在往应归燎身上转。 两人四目相对时,应归燎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连胸口的剧痛都仿佛淡了几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钟遥晚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又苦又软,像极了讨糖的小孩,明明疼得要命,却还是想给心上人一个安心的笑。 “钟遥晚!小心点!”许南天的声音响起,“这几只怪物有些不对劲,怨力没有普通怪物强!” “知道了。”钟遥晚应声,目光冷然落回唐策身上。 唐策既然认定,吸尽了他的血气才能让钟离完全复活,那么就算唐策真的失心疯了,他在唐策这里也还是有一张免死金牌。 几只灰败鬼手从地底钻出,但是明显没有攻击意图,只是想要把钟遥晚拽走,再拖回那个虚假的临江村。 钟遥晚手腕一甩,只用手中半截断裂的竹棍,倾注灵力,将鬼手都打散了。 钟遥晚抬眼,说:“这个记忆空间是你的吧?唐策。” “什么?!” 应归燎和许南天同时失声,震惊地看向唐策。 他明明还活着,好好站在这里,怎么可能是记忆空间的主人? 这个结论,钟遥晚自己也觉得荒谬。 可是那个柿子的味道和临江村的那棵老柿子树结出来的果实一模一样,细节逼真到这种程度,空间只可能属于唐策。 或许他和林雪一样。精神已经死了,再加上他的灵力本就可以操控怨力,才能做出制造记忆空间这么离谱的事情。 “是,”唐策坦然承认,甚至张开双臂,笑得猖狂又嘲讽,“把我杀了,就能解除这个记忆空间。你们能做到吗?” 应归燎微微眯了眯眼睛。他们净化过的思绪体中不乏有一些恶徒,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自己就能做出杀人这种事。 钟遥晚扬了扬眉,说:“你应该也是攒了很久的怨力,才能制造出记忆空间的吧。” 在临江村的特殊空间里,时间的流速和外界不同,就是唐策急着复活钟离,强行扭曲出来的。 如果这个空间瓦解了,即使钟离能够复活,也还得再等上好几个月。 唐策笑而不语。他的眼睛转到了应归燎和许南天身上,正打算让鬼手的目标转向那他们时—— 钟遥晚眼神凌厉,忽然手腕一翻,半截青竹棍狠狠抵在地面。 灵力从他掌心轰然涌出,炙烈的白色将青色的棍身都染了色,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光之洪流。 那光芒并不刺眼夺目,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生命本源的温暖与威严。它如同破晓时分驱散长夜的第一缕曦光,又似黑暗中自行燃起的,永不熄灭的信念之火,快速灌注进地板——不,是整个空间。 冒出来的鬼手被灵力消散,几只狰狞的怪物也化作了黑烟。 唐策惊怒交加,挥刀就想劈断钟遥晚的灵力,可刀刃才一挥出,竟被直接侵蚀、发烫、崩裂! “你——!” 唐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钟遥晚没有耳钉,他能活过七天也就算了,凭什么还能释放这么巨量的灵力?! 周围的墙壁开始龟裂,像被撕碎的画。 唐策红着眼疯扑向钟遥晚,却被许南天铆足力气狠狠一撞,整个人踉跄着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许南天用全身重量死死压住疯狂挣扎的唐策,胳膊死死箍住他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快住手!!钟遥晚——不、你是容器!!你是阿离!你凭什么违背阿离的意志?!你为什么要违背你主人的意志?!” 唐策歇斯底里地嘶吼,身体像野兽一样剧烈扭动、蹬踹,地板被他蹬得吱呀作响,却始终被许南天死死按在地上,分毫不能靠近钟遥晚。 许南天脖颈青筋暴起,回头朝着钟遥晚撕声嘶吼,声音都破了音:“阿晚,快!!!” 第307章 镜花水月 我觉得我的人生到这里,就很好了。 灵光覆盖在目光所及之处, 墙壁上的裂纹快速蔓延,汩汩浓黑的怨力从缝隙里疯狂喷涌而出,又在白光中迅速消融。 灵力以 401 为中心疯狂铺展,瞬间笼罩整栋楼、整个双叶小区。 甚至连远在一号楼的唐佐佐、陈祁迟、陆眠眠, 以及所有幸存居民, 都注意到了这场天地异变。 他们看到脚下的地砖变成了虚无, 不止是楼房消失了, 就连周围的景都在白光下被融化了。 居民们瞬间陷入恐慌,尖叫与慌乱此起彼伏。 可不过片刻, 脚下的楼房、楼道又稳稳落回原地,恢复成原本的模样,唯独他们从家里带来、贴身带着的私人物品, 全都在刚才的波动中彻底消失不见。 唐佐佐第一个反应过来, 明晃晃地洒下光。 那些盘旋在楼外的怪物,也已经尽数消失了。 兴许是太久没有见到太阳升起,唐佐佐下意识眯起眼,竟觉得这阳光有些刺眼。 她回头朝陈祁迟和陆眠眠打了个手势。陆眠眠点头:“去吧佐佐姐, 这里交给我。” 陆眠眠的话音还没落下,唐佐佐就已经朝着十四号楼的方向飞跑过去。 陈祁迟心头一紧, 也立刻追了上去, 边跑边喊:“等等!佐佐!!!我跟你一起去!!” * 十四号楼, 401内。 周围的物件和先前没有变化, 连那扇被怪物冲开的门都是敞开的。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 他们现在回到现世了。 应归燎眯了眯眼睛望向窗口,然后又落在身前摇摇欲坠的钟遥晚身上。 一次性透支释放海量灵力, 钟遥晚早已脱力,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下颌大颗滚落, 整个人站在原地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带着虚浮的喘。 强制解除记忆空间。应归燎不知道这到底需要多少灵力才能够做到,也就只有钟遥晚身体中囤积着数十年份的灵力才能够做到。 但是今天这一遭,不知道灵力还能剩下多少。 好在耳钉还在。只要他持续给耳钉输力,总能一点点把钟遥晚的身体养回来。 应归燎忍着浑身钻心的剧痛,撑着墙壁艰难起身,快步上前扶住他发软的肩膀。指腹轻轻蹭掉钟遥晚脸颊上的冷汗:“还好吗?” 第511章 钟遥晚垂着脑袋喘息,不知道是不是太累所以产生幻觉了,他竟然看到小黑从应归燎的口袋里探出脑袋,正眨巴着眼睛望着他。 “好像……灵力有点损耗过度了。”钟遥晚的手指都在发颤,能清晰感觉到体内灵力大幅暴跌,也能感觉到那些残存的灵力还在因为枯竭症的缘故,不断从体内流逝。 他抹了把汗,强撑着开口:“先把唐策先控制起来,报警。” “你们快过来搭把手啊!” 许南天还死死压着疯狂挣扎的唐策,胳膊肌肉紧绷到发抖,脖颈青筋根根暴起,几乎是崩溃地大喊,“我要压不住了!” 钟遥晚攒了攒力气,拄着青竹棍才能勉强往前挪移。他的视线有些发虚,从手绳中抽出一根麻绳。 可就在这时—— 他的余光一瞥,竟然思绪体堆积的阴暗角落里,还盘踞着一道身影! 是汪息! 汪息在思绪体堆的阴影里,此刻彻底扭曲狰狞,再无半分往日的温顺怯懦。她松开了一直护着的鼓胀腹部,伤口处嫩红色的器官疯狂搏动,渗着黑血。嘴角狰狞地咧到耳根,朝着钟遥晚、朝着室内众人,齜出细密尖利的牙,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毒,与之前判若两人。 钟遥晚呼吸一滞,这里是现世,为什么她在白天也能实体化?! 念头还未在脑海中成型,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本能反应。 灵光在他指尖凝聚,他几乎本能地要净化汪息。 可是紧接着,钟遥晚就发现了,他的灵力已经不够强制净化一只怪物了! 他连忙收势,要是因为净化汪息把自己的命搭进去那可太不值当了。 “怎么了?”应归燎立刻察觉到不对。 “我的灵力……咳咳,”钟遥晚呛了两声,脸色惨白,“好像快耗尽了。” “什么?!”许南天惊讶道。 他知道钟遥晚身体中积攒的灵力有多蓬勃,完全没想到强拆一个记忆空间竟然需要这么大的代价。 换句话说,如果不是钟遥晚的存在,他们或许真的得杀了唐策才能离开那个鬼地方。 想到这里许南天不禁有些后怕。 而被他压制在地的唐策,抓住这一瞬失神,手臂猛地一撑,竟直接将许南天掀翻在地! 他头发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脸上沾着黑血与尘土,衣领歪斜,衬衫被扯得满是破洞,露出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全是挣扎时蹭出的擦伤。先前优雅温润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狼狈不堪的疯癫,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他借着这股蛮力翻身跃起,指尖精准捞过地上那枚染血的耳钉,紧紧攥在掌心。 “糟了!” 应归燎的反应最快,不顾浑身剧痛,连忙把钟遥晚拽回来护到身后,随手从思绪体堆中抽出了一个金烛台当作武器。 唐策喘着粗气,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三人,满是怨毒与不甘。他不知道应归燎为什么在净化了这么多思绪体以后还能站着,也不知道应归燎到底还能撑到什么地步。但是唐策对自己的体术还是有清晰认知的,现在没有了怪物的帮助,根本没有办法奈何这三个人。 那起码……要先复活钟离! 他快速瞥了一眼汪息的肚子。耳钉里的灵力不是钟遥晚的,他也不知道汪息为什么会怀孕,但是里面有一个生命,这是既定的事实。 就算这个孩子的□□是来自钟遥晚的,可钟遥晚只是钟离的容器、是钟离的中转站而已,只要往里面灌入钟离的记忆,那么钟离还是能够复活! 唐策瞪着一双眼却一直没有动作。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唐策竟然将耳钉狠狠扎入了自己的耳中! 血瞬间从伤口处涌出,顺着他的下颔往下,淌了一脖子。 紧接着,他竟然从离他最近的那堆思绪体中抽出了一条皱巴巴的血红床单。 钟遥晚认出了那条床单,瞳孔骤缩,失声喊道:“那条床单上是我的血!快抢回来!!!” “什么?”许南天和应归燎一下没反应过来,满脸错愕。 可不等他们行动,唐策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把生锈的小刀,在三人一怪的注视下,将刀尖生生扎进了自己手臂。 锈刃硬生生破开皮肤,鲜血瞬间顺着刀刃涌出,顺着小臂往下淌,在地面汇成一滩。可唐策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似的,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诡异的笑,透着股近乎癫狂的亢奋,手腕猛地发力,挑动刀尖狠狠向上一剜! 嘶啦—— 皮肉撕裂的声响刺耳至极,整片带着血筋的皮肉被他硬生生从骨头上剥了下来!鲜血如喷泉般喷涌而出,溅在地板上、思绪体堆上,甚至溅到了近旁的墙壁上,留下点点刺目的血花。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整个室内,呛得人喉咙发紧。 “我操?!”许南天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吓得浑身一哆嗦,胃里翻江倒海,当场弯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唐策将带血的床单裹到自己的伤口上,他想着钟离,感受着属于钟离的灵力在身体里奔涌,钟离的记忆也在同时流入自己的脑海。 可是他顾不上去看,所有心神都系在眼前的汪息身上。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汪息面前,汪息也在他靠近时,脸上狰狞的狞笑骤然褪去,眼底的怨毒化为一片空洞的平和,身上的攻击性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又变回了那副怯懦无害的模样。 “快住手!”钟遥晚急得心头冒火,拼尽全力想要冲上去阻拦,可灵力枯竭的身体根本跟不上意念,脚下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哈哈……哈哈哈哈!”唐策发出癫狂的痴笑,眼神狂热地盯着汪息鼓胀的肚皮,仿佛那里面藏着他所有的执念与希望,“你们拦不住了!阿离……阿离就要回来了!” 灵力从他指尖缓缓流出,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贴到汪息的肚皮上,将灵力缓缓注入—— 噗嗤。 一声巨响。 唐策的手指在触碰到汪息的瞬间,她脸上的平和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甚的、淬着毒的狞笑。汪息居高临下地望着唐策,然后她的肚子——不,是她的全身都爆开了! 黑色的血肉、嫩红的器官碎片、粘稠的□□混杂着浓郁的怨力,如暴雨般四溅开来。 大部分血肉直接泼洒在唐策的身上、脸上,滚烫的粘液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一块带着搏动血管的小小息肉挂在他的眉骨上,滑落时拉出一道黏腻的血痕。 唐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汪息的肚子竟然只是障眼法而已。她的身体是由怨力构成的,想要控制肚子胀起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只怪物一直在骗自己!!! 室内安静了一瞬。 “我……”计划了这么多年的事情,就变成一场空了? 唐策不敢相信,这个念头只在他心头转了一圈,他不敢相信,更不敢自己陈述出来,只能死死盯着满地狼藉的血肉,祈祷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是一场醒了就会消失的噩梦。 钟遥晚看着这一幕,悬了许久的心终于重重落下,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他粗喘了一口气,身体彻底脱了力,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一般,直直躺倒在一边。 “钟遥晚?!”应归燎见状,心头一紧,顾不上浑身撕裂般的剧痛,连忙踉跄着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肩膀,指尖触到的皮肤一片冰凉。 钟遥晚大口喘息着,想说自己没事,可刚一张嘴,就止不住地剧烈呛咳起来。 其实不用他回答,单看他惨白如纸的脸色就知道他现在状态极差。 应归燎忽然想起了临江村影片中的钟离,他每次出现在镜头都是被搀着的。距离死期还有几个月的人尚且如此,更何况钟遥晚现在的灵力都已经不够净化一只怪物了。 平时钟遥晚摘了耳钉以后也是一副活蹦乱跳的样子,还有耳钉和身体中储存灵力的双重保障,让他太低估这个病症了。 应归燎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必须把耳钉拿回来! 他身上每一寸都在撕裂般的剧痛,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着骨头,可他根本顾不上这些。应归燎猛地发力,朝着唐策直冲过去,凝聚起仅剩的力气,一拳狠狠砸在他的腰腹上! “呃!”唐策闷哼一声,身体弓起,干呕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应归燎趁机伸手,去摘他耳上的耳钉。 然而唐策像是被彻底激怒的疯兽,猛地抬起头,用尽全力朝着应归燎的身体狠狠撞了过去! “嘶……!” 应归燎现在受不了任何大面积的碰撞,撞击的瞬间,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剧痛顺着骨头缝蔓延开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呕出一口血来。 “阿燎!” 钟遥晚急得双目赤红,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可刚才强行崩解空间的灵力透支,似乎彻底加剧了他体内的灵力缺口。手臂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才刚刚撑起一点身体,就又重重摔回地上,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第512章 “我来帮你!”许南天也反应过来,强压下胃里的不适,冲上去加入了混战。 可唐策已经被逼到了绝路。复活钟离的希望都化为泡影,只剩下滔天的怨恨与绝望,像毒藤般死死缠裹住他的理智。 他像一头濒死的野兽,浑身浴血,小臂上森白的骨头还在淌着血,却爆发出了远超常人的惊人力量。疼痛、失血、绝望,此刻全成了他疯癫的燃料。他完全不顾伤口撕裂的剧痛,凭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疯劲,左冲右撞,一会儿用肩膀狠狠撞向应归燎的胸口,一会儿挥起沾血的拳头砸在许南天的脸上,把他的眼镜腿都给生生砸断了。 明明是重伤之躯,唐策却凭着这股不要命的狠劲,一时之间竟逼得两人节节败退,硬生生占了上风。 他打红了眼,双目赤红如血,瞳孔里只剩毁灭的疯狂。趁着应归燎和许南天被他逼退的间隙,他猛地将手掌拍在冰冷的墙壁上! 轰! 又是一股灵力爆发。 没有目的的爆发。 没有目标,没有章法,纯粹是宣泄而已。 耳钉里残存的灵力本就不多,可钟离已经没法复活了,那不如拉上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拦住他!”许南天嘶吼着冲上去,想要把唐策的手从墙上扒开。可唐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抬脚,狠狠踹在许南天的小腹上! 咚! 许南天像个破布娃娃似的被踹飞出去,重重摔在身后的思绪体堆上。金属、碎木、杂物乱七八糟地硌在皮肉上,疼得他眼前冒金星。 应归燎强忍着想上前,刚迈出一步,唐策的脚已经带着风声踹了过来,结结实实地踢在他的腰腹上。 应归燎本就重伤的身体瞬间垮了,捂着腹部直直跪倒在地,膝盖撞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浑身颤抖不已,胸腔里翻江倒海,说话间又接连吐出两口血沫,视线早已模糊一片,只剩下眼前晃动的血色。 “快……特么住手。” 他咬着牙,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却死死盯着唐策,不肯闭眼。 “住手?”唐策低笑一声,声音冷得刺骨,脸上溅满的血珠随着狞笑微微颤动,“呵呵,你让阿离来让我住手,我就住手!” 他掌心按在墙上,灵力越发狂暴地宣泄,纯白的光芒刺得双目发疼。 应归燎握着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撑起来。 就在这时—— “你特么敢打我朋友?!” 一声暴喝和从门口响起,带着滔天怒火。 几人的视线甚至还没转到门口,一个身影就飞冲过来,一拳狠狠砸向唐策的脸。 “呃……!!” 唐策连反应的空隙都没有,整个人被这股巨力直接打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掌心暴走的灵力骤然中断。 是唐佐佐! 唐佐佐方才在门口看到屋子里倒下的倒下,跪地的跪地,躺尸的躺尸,气得头都发昏了。她这一拳是用了全身力气砸出去的,才一下就把唐策打得吐了血,脸颊都肿了起来。 陈祁迟也在这时到了门口。唐佐佐一路跑得太快了,他咬紧牙关才能勉强跟上,一进门就脱口而出:“佐佐,你来四楼做什——我靠!” 他被屋内的画面吓了一跳。除了倒地不起的人,还有一堆陈旧发黑的东西,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阴邪气息,说这里是地狱都不为过。 他一眼就瞥见趴在地上面色惨白的钟遥晚,脸色骤变,立刻冲过去弯腰扶起人:“阿晚!!你这是怎么了?” “咳咳、我没……”钟遥晚一开口就发虚,气都接不上,根本说不成完整的句子。 应归燎眼皮剧烈颤抖,拼着最后一丝清明看向唐佐佐,说:“唐策的耳钉、嘶……摘下来给阿晚,他灵力损耗过度了,再不补充会出事的。” “好。” 唐佐佐二话不说,迈步就朝唐策走去。 唐策这会儿正仰躺在地上。唐佐佐这力道平时都是打怪物的,现在用在人身上,一拳头就要了他半条命。 他双目放空,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 他想着钟离,钟离的记忆也在源源不断地灌输给他。 他看到钟离坐在井边,自己缓缓地踱步过来,半跪在她面前。 然后,那个年轻的自己面露忧色,说:“阿离,要不要进屋?外面太冷了。小晚刚刚睡 下,你要不要跟他一起睡会儿?” 这段是他和钟离共有的记忆。 钟离让他帮自己带一盆昙花,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疯了一样想知道,钟离死前发生了什么,她有没有留下什么遗言。 钟遥晚告诉过他一个版本,可是那只是钟遥晚胡诌的而已。 他要看,要亲眼看见她的最后一刻。 他要知道真相。 唐佐佐的手伸到他耳边,唐策却猛地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个身,死死护住耳朵,整个人蜷缩起来。 唐佐佐去掰他的手,他咬着牙不肯松,直到唐佐佐火了,一把揪着他的领子,将他强拽起来,可唐策依旧双臂护头,指尖死死按在耳钉上,半步不让。 也是在这一刻,唐策看到了。 钟离在他离开后,转身回了屋,走到床边,静静看着熟睡的钟遥晚。 孩子睡得很沉,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软软的小手,然后轻轻地笑了起来。 这一刻,唐策感觉到钟离的胸膛中漾起了一丝暖意,可是又很快被一种更加沉重的情绪代替了。 她和钟遥晚说了几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钟离一个人去了临江村北边的小河。 她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了,于是用最后的灵力将盘踞河底的思绪体净化了。 灵光炸开的这一刻,无数的记忆冲入脑海中,不止是当时的钟离,还有现在的唐策都看到了那些被沉入河底的新娘们的记忆。 她们一生的委屈、恐惧、不甘、执念瞬间涌上来。 无数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无数的人都在说着自己想要活下去的夙愿。 也是在这时,一道清浅又平静的声音,穿透所有喧嚣,清晰地落在他耳里。 唐策清晰地听到她说: “算了吧,阿策。” “我觉得我的人生到这里,就很好了。” 第308章 血手 应归燎:“……”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时候习得哭丧技能的? 钟离的声音在唐策脑海里一遍遍回荡, 他护着耳朵的手指缓缓松开,再也不抵抗唐佐佐的力道。 唐佐佐看不懂他骤然的失神,只觉得他眼神空洞得吓人,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看见了什么。 她没多想, 伸手一摘, 便将那枚染血的耳钉取了下来, 踩着满地血肉与杂物快步走回, 用衣服将耳钉擦干净后递给钟遥晚。 钟遥晚颤抖着手接过,慢慢戴上。 耳钉里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了, 一丝微弱的暖流刚流入体内便消散殆尽,根本压不住他浑身的脱力与眩晕。 应归燎已经站不起来了,其他两个人都围在钟遥晚旁边, 他也担心钟遥晚的状况, 只能自己匍匐着,拖着残破的身体过去。 他轻轻拖住钟遥晚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腿上,然后将手指抵在他的耳钉上, 将灵力缓缓渡入。 好在他方才用的都是耳钉中的力量,自身的灵力还剩下了不少。可灵力即将耗尽时, 钟遥晚看起来还没有气色, 应归燎心头一紧, 立刻朝唐佐佐和陈祁迟急声道:“找罗盘!刚刚不知道掉在哪里去了!” “好!” 唐佐佐和陈祁迟连声应道, 立刻去屋子里翻翻找找。 罗盘也不知道滚到哪个角落去了, 偏偏它本就长得古旧,混在这堆黄泉戏班的遗留物里, 找起来格外费劲。 钟遥晚其实感觉现在这样怪怪的。虽然他偶尔也会在事务所躺在应归燎腿上, 并且毫不避讳别人的目光。可此刻躺在冰冷地板上, 四周全是血污、碎肉和杂乱物件,怎么躺怎么不自在。 他索性转开了注意力,只去看着应归燎的眼睛。那双眼里除了心疼以外,疲惫也根本掩饰不住。 钟遥晚问:“疼吗?” “不疼,过两天就好了。”应归燎下意识哄他。 “不要对前辈说谎。” 应归燎沉默了一瞬:“好吧……其实疼得要死。” 就在这时,陈祁迟终于在角落杂物堆里扒出了罗盘。 应归燎立刻接过,将剩下的灵力尽数渡入钟遥晚体内。 可即便灵力补了进来,钟遥晚的状态依旧没有好转多少,虚弱得连抬手都费劲,不过好在脸色变得红润了一些,应该暂时没有什么大碍了。 双叶小区的居民集体失踪了一周。记忆空间里腥风血雨,外界同样鸡飞狗跳,大面积搜救持续不断,数千人同时失踪,把一众领导急得焦头烂额,连觉都睡不安稳。 第513章 好在严梁几人这几天都和他们在一起,后续工作和警方交接也比较方便。 陆眠眠交代完所有情况,也匆匆赶了过来,本以为终于能歇口气,结果又撞上押送唐策的活儿,只能揉着太阳穴认命跟上。 除了制造记忆空间,造成大量人员伤亡外,还有那些无辜惨死的孕妇,还有所有为了钟离复活这一荒唐事而遇难、遭罪的人,这桩桩件件都将清算到他的头上。 唐策手臂上的伤很严重,如果不是他有灵力,这会儿早就已经见阎王了。 唐策被押走的时候,他忽然顿住脚步,淡淡瞥了一眼还躺在地上的钟遥晚。 钟遥晚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也转过眼睛去看他。 唐策问:“你怎么知道阿离死前,去了临江村北边?” 钟遥晚一愣,他没想到事到如今,唐策还揪着自己随口编的那段话不放。他顿了顿,如实道:“我猜的。” 唐策听完没什么波澜,反而轻轻笑了一声。是一贯的那种温和笑容,带着点释然,带着点无奈,带着点懊悔。 他们离开时,陈祁迟也跟了去。 之前钟遥晚和应归燎从桃花村带回来的能够重塑骨肌的药铺他已经完完全全研究透彻了,只是没想到第一次用武,就是要给唐策治病。 唐佐佐一个人扛起了照顾伤员的大旗,跑了三趟,把钟遥晚、应归燎和许南天挨个弄回十四楼。 许南天看了一眼屋子里的陈设,几乎满出来的垃圾,乱七八糟的桌面,全是猫毛的沙发。他忍不住咋舌:“家里闹贼了?” 应归燎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为了找你们,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收拾。” “好吧……”许南天摸了摸鼻子,十分仗义地开口,“等过两天我给你们找保洁。” 唐佐佐:“……”我还以为你要给我们当保洁呢。 小黑这只猫也是神了,刚才屋里又是鬼怪又是血肉横飞,场面乱得跟屠宰场一样,它半点不怕,这会儿还昂首挺胸走在最前面带路。 总算能踏踏实实回家休息了。 双叶小区现在热闹非凡,过年的红灯笼还没有撤下,但是躺在下面的却是一具具从记忆空间中扔出来的尸体。还有不少幸存者已经不愿意住在双叶小区了,回家收拾了行李,立刻就要离开小区。 好在灵感事务所的楼层高,外面的嘈杂影响不到他们。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有在案发现场过夜的心理素质。 陈祁迟不在家,许南天干脆借了他的浴室,四个人刚好分三间浴室,不用挤。 重新躺回自家床上的那一刻,钟遥晚只觉得恍如隔世,浑身骨头都松快了。 今天他没让小黑进屋,毕竟现在的应归燎轻轻碰一下就能要他半条命,这小祖宗半夜要是再跑酷蹦迪,明天早上估计就能直接给他收尸了。 他和应归燎一起挪上床,两个人都虚得不行,刚刚洗澡就磨磨蹭蹭耗了将近两个小时,许南天洗完澡吃完泡面了,他们都没出来。 两个特级伤员进去这么久,许南天还以为他们死在里面了,差点冲进来救人。 实际上,只是一个人浑身疼,洗两分钟就得缓一缓。另一个身上疲得不行,洗两分钟也得缓一缓。偏偏他们两个还都行动不便,要互相搀扶着才能勉强直立,远远看着,活像一对颤颤巍巍还互相扶持的小老头。 “我再也不要离开我的床了。”钟遥晚靠在枕头上,长叹一声。 另一边,应归燎还在小心翼翼地「分段式」躺下。肾上腺素褪去以后,他本来就像在体验凌迟的身体就像是直接被拆解了。躺下时,先是屁股,再是腰,再是脑袋,再是腿,最后才盖上被子,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这一套还是钟遥晚当时被记忆刺痛时研究出来的躺法,按顺序慢慢来,能少受不少罪。 钟遥晚刷了会儿手机,一抬眼,应归燎才刚刚到腿的部分。 “要不要我去隔壁睡?晚上碰了你怎么办?”钟遥晚说。 应归燎连忙道:“不行,我刚刚净化了几千个思绪体,你不陪我,我会做噩梦。” 他又慢吞吞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把被子盖好,接着小心翼翼地抬手,环住钟遥晚的腰,轻轻把人圈进怀里。 “我也想看手机。”应归燎闷闷地说。 钟遥晚干脆背过身去,让应归燎枕在自己颈窝里,两人凑在一起刷视频。他随口问:“你的手机呢?” “被唐策没收了。” 钟遥晚:“……”他是小学班主任吗。 应归燎又往他颈间蹭了蹭,嘴唇轻轻擦过他的耳廓,软声道:“老公给我买个新手机,那个被坏人碰过了,我不要了。” 钟遥晚气笑,低声应道:“好,一会儿就买。”可他刚刚说完话,就不自觉地咳嗽起来。 他的身体颤抖,连带着半趴在身上的应归燎也跟着晃。应归燎本就浑身是伤,半点颠簸都受不住,这一下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翻了个个儿,疼得指尖都发麻。 应归燎咬着牙忍下了疼,刚要说什么,却发现怀里的人呼吸均匀,竟然已经睡着了。 这睡得也太快了吧!! 记忆空间里的时间是混乱的,应归燎也不知道他到底多少个小时没睡了。如果是平时的话,他可能会觉得钟遥晚是太累了,可是刚刚经历了那么一遭,让应归燎不禁怀疑这是因为钟遥晚身体中的灵力水平骤降才造成的虚弱。 虽然钟遥晚现在的灵力可能不够强制净化怪物,可是大部分的人本就无法做到着这点。他的灵力水准不过是跌回了常人水平,何至于虚弱到说睡就睡,连句话都没说完? 应归燎拧起了眉,将手机按灭了后轻手轻脚地将钟遥晚揽到了怀里。 他试着触碰钟遥晚的耳钉,可是指尖除了疼痛以外什么都感觉不到,也无法判断里面的灵力储备有多少。 但是应归燎记得,罗盘里剩下的灵力还够强制净化四五只怪物。只要慢慢地给钟遥晚补充灵力,再依靠他的自身恢复,总能慢慢养回来的。 实在不行就直接退休,唐策虽然一件好事没做,但是好歹在彩幽群山的事件后,给了一大笔钱当报酬,这辈子总归是不愁吃穿了的。 应归燎这么想着,心头一热,忍着疼在钟遥晚唇角轻轻印了一下,脑袋挨着他的,沉入睡梦中。 * 双叶小区的人员失踪案闹得满城风雨,外界流言疯传不止,说这小区藏着能吞人的小型虫洞,是平和市的百慕大三角,也有人说外星人绑架了双叶小区的人去做人体实验,现在回来的已经不是人类了。 总之,得益于这些流言,现在不管是快递还是外卖,都不敢进双叶小区。 许南天本就是个体虚的,除了见鬼的时候跑得快,其他方面可以说是没有半点和捉灵师有关的特质。 昨天那场混战耗光了他所有力气,一觉足足睡了十五个小时,直到傍晚时分,才舍得起床。 唐佐佐和陆眠眠正靠在沙发上打游戏。 许南天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你们倒是闲得很。” 陆眠眠气道:“忙前忙后折腾了这么多天,休息两天怎么了!” 许南天瞥了一眼她手里的手机,问:“局里的消息回了吗?” 陆眠眠的脸立刻黑了下来。 她失踪的这七天里,暮雪市局给她发了八百条消息,一点开聊天软件就看到领导的「陆眠眠,再不来上班就永远都不要来上班了!」,吓得她只能继续假装失踪:“没回,就当我还在失踪吧,休息够了再回去。”她指了指茶几,“诺,你的手机在那里,替你拿回来了。赶紧看看医院有没有给你发消息吧。” 一提医院,许南天也头疼地龇牙,果断转移话题:“晚点再说吧,今天吃什么?我快饿死了。” 唐佐佐抬起头:「吃泡面,现在双叶小区是禁地,没有外卖,我也懒得去买。」 “小哑巴,你这可不行,你看看这一屋子都是伤员,你总得给我们弄些营——” 话没说完,唐佐佐一记冷冽的眼刀直接甩过来。许南天立马识相地闭了嘴,谄媚改口:“其实我觉得泡面也挺营养的,你们吃吗?我去煮。” “不吃,我们刚刚吃了烤肉。”陆眠眠说。 许南天:“……”他说,“那我为什么只有泡面吃?” 陆眠眠道:“冰箱里翻到的,只有两人份的,现在就只有泡面了。不然你吃小晚哥的麦片吧。” 许南天被提醒到了,环视一圈,纳闷道:“钟遥晚和应归燎呢?还没起?” “那俩伤成那样,睡够二十四小时我都不奇怪。” 陆眠眠的话音刚落—— 吱呀一声,房间门被猛地拉开。 粗重的喘息声在同时传来,许南天要回头,结果被先一步拽住了后衣领子。 许南天刚要回头,后衣领突然被人狠狠拽住。连日来的惊魂未定让他瞬间汗毛倒竖,以为又是怪物突袭,尖叫出声前却先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嗓音传来。 第514章 “进来一下。” 是应归燎的声音。 许南天这才放心下来,跟着他走。 进了屋后,应归燎就撑不住了,踉跄着半跪到床边,冷汗大颗大颗从额角滚落,浸透了额前的碎发,脸色惨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你怎么了?!” 许南天被他的状态吓到了,连忙要去搀他。 “我没事!别管我!”应归燎厉声喝停,声音抖得厉害,却死死盯着床上的人,眼底满是焦灼:“刚刚两步跑急了而已,你先看看钟遥晚,他怎么都叫不醒。” “啊?”许南天脸色骤变,快步绕到钟遥晚那边去看情况。 唐佐佐和陆眠眠听到屋里的动静后也靠了过来,在门口探着脑袋观望。 床上的钟遥晚安安静静躺着,呼吸浅得几乎微不可察,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瓷白,双目紧紧闭着,眉眼间没有丝毫动静,全然不像熟睡,反倒像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昏迷。 许南天将手搭在钟遥晚脸侧。灵力流转间,他感受着钟遥晚身上传来的灵力反馈,眉头越皱越紧。 应归燎被他的脸色吓到了,心慌得厉害。他下意识起身,结果反而让身上又炸开一片疼。他眼前炸开一片黑,来不急缓缓,就着急问道:“他到底怎么了?” “奇怪……”许南天的手还贴在钟遥晚耳垂,说,“耳钉里根本没有灵力啊。” “怎么可能?!”应归燎几乎是吼出来的,“昨天存进去的灵力起码能强制净化三四只怪物,怎么可能没有灵力了?!”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许南天也急得直冒汗。他担心是不是自己感觉错了,细细感觉了很久,才道,“不止如此,他身体里储存的灵力也比昨天更少了,而且……灵力流失的速度好像也比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快了不少。” 许南天:“耳钉原本有封印的作用,枯竭症流逝的灵力都是耳钉的。耳钉里没有灵力了,就只能从他自身走,我想应该是那种流逝感才会让他昏迷不醒的吧。” 应归燎瞳孔骤缩,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能够理解灵力枯竭症加剧,毕竟强制破解记忆空间需要的灵力不可估量。 可是为什么耳钉里没有灵力? 唐佐佐说:“可是阿晚之前也摘过耳钉,之前不是都没事吗?” “可能是之前他体内储存的灵力太多了,流逝的灵力对他来说微乎其微吧。”许南天说,“可是现在,他的灵力和普通人是差不多的水平。” 陆眠眠犹豫着开口:“会不会是……耳钉坏了?” “灵契也会坏吗?”唐佐佐脱口而出。 陆眠眠:“可是小钟哥的耳钉……好像不是灵契吧?”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仔细想想,他们确实不知道那枚耳钉到底是什么。它能够吸收死者的灵力,如果是灵契的话,耳钉需要有自主意识才能够做到这样的事,可是这东西又确实不是魂器。 应归燎的眼神剧烈晃动。 谁都想不到这场劫难的结束,竟然会对钟遥晚带来这么大的伤害。 死亡两个字如同阴影一般盘踞在应归燎心头。 他顾不上浑身撕裂般的疼痛,撑着地面踉跄着爬起来,脚步虚浮得几乎站不稳,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往日里的冷静自持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恐惧攫住的六神无主。 “我去找唐策,”应归燎的声音都在抖,“钟离提到过她有一枚透支过未来灵力的玉佩,唐策肯定知道在哪里。” “透支未来?那治标不治本吧?!”唐佐佐说。 “先把标治好再说。” 应归燎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口冲去,整个人像一头失去方向的困兽,只凭着本能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等等!”唐佐佐拦在门口,应归燎现在耐心告罄,下意识要绕开她走,唐佐佐却说,“你在家里陪阿晚,我和眠眠去警局找唐策。” 应归燎咬了咬牙,点头道:“行,那就拜托你们了。尽量快一点,他现在状态很不好。” “好,放心吧。”陆眠眠的眼神沉了下来,她刚想拍拍应归燎的肩膀,又想到他现在碰不得的金贵状态,只能收回手。 两个姑娘转身正准备走,“砰——!” 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忽然在房间里炸开。 三人转头望去,只见许南天四脚朝天地跌坐在地上,屁股撞得生疼也顾不上揉,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死死盯着床上的钟遥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怎、怎么还有怪物!?” 他们顺着许南天看的方向望过去,发现被子里居然伸出了一只血红的手! 唐佐佐瞳孔一缩,正要冲进去净化怪物时,却被应归燎拦住了。 应归燎神情严肃,目光紧紧锁在床铺上:“等等,我好像认识那东西。” “啊?你也和怪物有交情?”许南天只当他在说疯话。 应归燎没理会他的吐槽,忍着浑身剧痛,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唐佐佐和陆眠眠紧随其后,以防有以外发生。 床上的钟遥晚依旧睡得很沉,呼吸浅淡,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的纷扰。而他盖着的被子里,一截血红的手臂赫然伸出,皮肤泛着诡异的暗红色,青筋暴起,看着格外渗人。 那血手静静垂着,看起来没有半点攻击性。 应归燎的喉结滚了滚,心跳莫名加速。他屏住呼吸,指尖捏住被角,正要掀开被子看看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时—— “唰!” 那只血手竟然突然猛地挥舞了一下! 应归燎惊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急退,脚步踉跄间,差点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把后面两人都撞倒的。 唐佐佐被撞得后退两步,没好气道:“你能不能稳重点 ?!” “抱歉抱歉,太突然了。”应归燎喘着气道歉,视线却没离开那只手。 他看到,那血手的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翠玉耳钉!莹润的翠色在血肉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血手缓缓摊开,掌心朝上,那枚翠玉耳钉静静躺在中央,仿佛在等待人取走。 许南天不可思议道:“这只怪物身上没有怨力,而且……那枚耳钉里的灵力很充沛。” 听到这话,应归燎也不管这枚耳钉是不是诱饵,血手会不会突然发难,几乎是扑了上去,飞快地从血手中抢过那枚翠玉耳钉,随后一只手垫到钟遥晚后颈,正准备带着他远离血手。 可是他的担心都是多余的,甚至还没等他抱起钟遥晚,那只血手在他们拿走耳钉后就缩回被子里,顺着床沿滑入,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几人对视了一眼,显然还没回味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这血手既无怨力,又无恶意,反倒像是专程来送耳钉的,实在透着古怪。 陆眠眠一边把许南天拽起来,一边说:“这个耳钉看着和小钟哥那个挺像的,要不要……试试看?” “不,别急。唐策能够控制怨力,说不定这就是他干的好事。”应归燎警惕道。 许南天:“他不是都被抓了吗?” 应归燎:“万一又越狱了呢?” 众人:“……”好像也有点道理。 应归燎没急着把耳钉给钟遥晚戴上,而是先将这枚翠玉耳钉扣在了自己耳上。下一秒,一股温润的灵力便从耳尖缓缓渗入,顺着经脉在身体里流淌开来。 他们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应归燎感受着体内平稳流转的灵力,确定没有暗藏的咒术或陷阱,这才小心翼翼地把耳钉摘了下来。 他轻手轻脚地把这枚耳钉替钟遥晚换上,然后朝许南天使了个眼色。 许南天立刻靠过来,手贴贴上去,感受了一下,说:“这枚耳钉应该没有问题,是真的。” 三人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许南天又补充道:“而且里面的灵力和先前那枚差不多,暂时不用愁灵力流失的问题了。” “那就好。” 应归燎闻言后,整个人都脱力了。才醒没多久就经历了心情的大起大落,他现在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爆炸了。 他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地上,震得身上又是一阵疼,龇牙咧嘴地骂了句着该死的唐策。 许南天、唐佐佐和陆眠眠都离开了,应归燎就在房间里陪着钟遥晚,等他醒来。 许南天的猜测是正确的,身体中的灵力流失停止后,钟遥晚的脸上才真正地恢复了血色,开始好转起来。 得益于这一出,许南天也不用吃泡面了,唐佐佐决定出门去买菜,做顿大餐等钟遥晚醒来。她身上也累,但是身体素质甩了其他人一大截,活动活动胫骨就又是一条好汉 她要出门时,正好撞上了来蹭饭的陈祁迟。 陈祁迟昨天跟去警局,给唐策紧急处理伤口,从中午忙活到半夜才回来,现在眼睛底下两个大大的乌青圈,一脸散不去的疲惫。 第515章 唐佐佐向他说明了钟遥晚的情况,陈祁迟上一秒还困得睁不开眼,下一秒就直接冲进房间里,对着钟遥晚哭天喊地:“老钟啊,你不能死啊!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应归燎:“……”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时候习得哭丧技能的? 陆眠眠看向唐佐佐:“你没告诉他小晚哥暂时没事了吗?” 唐佐佐耸了耸肩,比划道:「刚说个开头就跟火烧屁股一样跑进去了。」 应归燎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刚要开口制止,床上一直昏睡的钟遥晚忽然动了。 他像是本能一般地抄起枕头就往陈祁迟脸上砸,不耐烦道:“吵死了!都说多少次了,要说梦话去院子里说!” 突如其来的动静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而始作俑者砸完人,安心地翻了个身,一只手精准地揽住地上应归燎的腰,脑袋往他怀里一埋,蹭了蹭,又沉沉睡了过去,全程连眼睛都没睁。 枕头从脸上掉下去,陈祁迟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反应了过来:“钟遥晚!!我这是好心关心你,还有,明明是你在说梦话吧!你讲点道理行不行——” 唐佐佐实在听不下去,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人往外拖:「陪我去买菜。」 “那阿晚他……” 「他没事了,不用担心。」 陈祁迟这才卸了身上的力气,安心地被唐佐佐拖走了,嘴里还嘟囔着:“那买点排骨,给阿晚补补。” 唐佐佐睨他:「你做?」 陈祁迟说:“我去买现成的!” 第309章 后日谈 “我也爱你。” 卧室里重归安静。 还能打人, 钟遥晚这就是没事了。应归燎想,那只血手十有八九是齐临。那枚耳钉也是他们在彩幽城中,看齐临戴过的。 虽说钟遥晚可以取用彩幽城中的所有事物,可是连耳钉都能完全复刻, 这也太离谱了。 而且许南天说, 里面的灵力也很充沛。 除了钟遥晚这样体质特殊, 能够储存灵力的以外, 应归燎见过灵力最强盛的就是唐佐佐,像钟离那样级别的灵力, 更是闻所未闻。 这枚耳钉竟然可以和钟离的灵力不相上下,应归燎简直不敢想这得杀多少个唐佐佐才能填满。 钟遥晚安安稳稳趴在他怀里睡得香甜,温热的呼吸拂在衣襟上。应归燎慢慢放松下来, 身上撕裂般的疼, 也在这相依的暖意里一点点淡去。 不知静守了多久,怀里人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醒了?”应归燎温声问道。 “嗯。”钟遥晚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全是困倦, “几点了?” 他语气稀松平常,显然还以为自己只小憩了片刻。应归燎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 轻声道:“晚上八点了。” 钟遥晚愣了一下, 脑子还没转过来:“我才睡了五个小时?” “是二十九个小时。” 钟遥晚:“……”哦豁。 他没急着起身, 懒懒靠在应归燎怀里回想。这次双叶小区的虽然凶险, 死伤无数, 但是他确实没有受什么伤,除了当初被割腕取血, 剩下的都是些磕碰的皮外伤。就连手腕上的伤口, 都在幻境里的临江村养得差不多了。 真正熬人的, 是那七天里神经始终绷得死死的,一刻不敢松懈,连合眼都睡不踏实。 这么一想,睡够二十九个小时,好像也情有可原。 可就在这时,应归燎道:“小晚,你原先的那枚耳钉好像坏了,灵力补充不进去,然后一只血手——我想应该是齐临,给你送了一枚新的耳钉。耳钉坏掉的那段时间,你一直昏迷不醒,怎么叫都没用,把我们都吓坏了。” 钟遥晚:“……”原来我是真的晕了!? 应归燎简单向钟遥晚讲述了一下方才的事情,钟遥晚听得一脸茫然,显然对昏迷期间的事毫无印象。 这不知道还好,知道耳钉换新了以后,他立马觉得耳朵上这枚怪怪的,怎么都不习惯。明明心里清楚,钟离那枚和齐临这枚本质上是同一枚,可他就是别扭,像用了十几年的枕头突然被换掉,怎么躺都不对。 不过事已至此,纠结也没用。反正旧的那枚灵力已经空了,现在凭空多了一枚灵力充沛的新耳钉,怎么算都是他赚了。 接下来继续像之前那样,应归燎有事没事往里补充点灵力,等到灵力耗尽了以后自己身体里还有储存的……这么一想,死亡这件事好像也变得遥远了起来。 钟遥晚搓了搓耳钉,想要习惯一下这枚新耳钉,一转视线,忽然看见应归燎正在认真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钟遥晚微微撑起身子。 四目相对时,钟遥晚忽然反应过来,刚才自己昏迷不醒,一定把应归燎吓坏了。 钟遥晚连忙软下语气,安抚道:“我这不是没事了吗?不要担心了。昨天强拆空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也没想到耳钉会坏啊。再说了,我当时想着,反正有你在,你肯定不会不管我,会给我兜底的,所以就——” “钟遥晚。”应归燎神色严肃地打断了他。 钟遥晚心里咯噔一下,完了,真生气了。 “我在。”他乖乖应声。 “亲我一下。” “啊?” “快点,亲一下。”应归燎又催了一声。 钟遥晚气笑了:“你这么严肃,就为了说这个?” “对啊,”应归燎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仔细算算,我们都有十四天没有亲热过了。” “可是你不是说,在空间里,你的时间只过了一天吗?” 应归燎大惊,他什么时候把自己出卖了?! 钟遥晚读懂了他的表情,说:“昨天洗澡的时候,你自己说的。” 应归燎:“……”昨天疼得动不了,只能嘴巴不停絮絮叨叨,他还以为钟遥晚那时候眼神散着,根本没听进去。合着这人是边昏边听墙角。 钟遥晚又问:“可是现在碰你,不会疼吗?” “刚刚都在我身上趴了这么久了,怕什么?”应归燎理直气壮。 “睡着的时候没有心理负担嘛。”钟遥晚上次只是净化一些没有生活经验的小鬼就已经疼得龇牙咧嘴了,实在想不通这人现在怎么还能嬉皮笑脸。他好奇道,“你这次是怎么个疼法?” “你碰碰我不就知道了?” 钟遥晚挑了挑眉,极轻地戳了下他腰侧。 应归燎嘶了一声,抽气道:“感觉腰上的肉被剜了。” 钟遥晚:“……” 他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应归燎胸口。 “感觉皮被整片揭下来了。” 他又点了点应归燎脸颊。 “感觉被火烤了。” 钟遥晚:“……”他咬牙道,“你这让我怎么亲你啊?!” 应归燎说:“亲的时候大概会感觉到舌头被拔了吧。” “……” 钟遥晚忍无可忍:“你其实是抖m吧?”他看着应归燎笑得更欠了,反而气不打一处来,撑起身子,道,“不亲,等你好了以后再说吧。” 钟遥晚说着就要下床,他昏迷不醒的事情把大家都惊动了,现在得去报个平安才行。 可是他刚刚动身,就被应归燎一把攥住了手腕,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他反按在床上,一瞬间,那张被痛苦扭曲的脸就贴到了极近的位置。 应归燎的动作幅度太大了,疼得他五官都皱在一起,吸气声断断续续,额角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钟遥晚吓得整个人都僵了,想伸手扶他,又怕碰错地方雪上加霜,手悬在半空半天,最后只能选择最没有效用的但好歹不帮倒忙的口头安慰。 “你慢点啊,自己什么身体自己不知道吗?” “可是我就是想亲一下嘛……” 应归燎扮起了委屈。 钟遥晚只能妥协道:“好好好,都听你的。” 应归燎这才又开心起来。他的双手撑在两侧,慢慢俯下身去,视线慢慢描摹着钟遥晚的面容。 钟遥晚的脸色早已褪去先前的惨白,恢复了温润的瓷白,唇瓣染着浅浅的血色,眼尾因刚睡醒晕着一抹软红,连平日里清冷的眉峰都柔和下来,裹着一层刚睡醒的慵懒暖意,看着格外温顺。 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地,欢喜从心底漫出来,应归燎感觉自己的心脏咚咚咚跳得飞快,嘴角也止不住扯开个笑。 钟遥晚不知道他在乐什么,但是看着他莫名其妙笑得开心,自己也没忍住笑了起来。他刚想问应归燎到底在笑什么,还亲不亲的时候,应归燎已经缓缓压低身子,距离一点点拉近。 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钟遥晚索性闭了嘴,垂下眼眸,静静等待那一个迟来的亲吻。 可就在嘴唇即将相触的瞬间—— 一阵欢快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是钟遥晚的消息提示音。 应归燎忍无可忍:“谁啊!怎么又挑这种时候!” 第516章 钟遥晚连忙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是柳如尘的电话。 应归燎不管,还是想亲,却被钟遥晚拦住了。他看着钟遥晚的手掌横在自己面前,就像动物看到了栅栏,知道这是不可逾越的界限,只能乖乖等着。 钟遥晚接通电话,是柳如尘那里得知了双叶小区的事件,所以来慰问几句。钟遥晚和她说了下情况,两人寒暄了几句后便挂了电话。 钟遥晚收回了手,应归燎刚才不耐烦的表情就瞬间变了,身后那根隐形的尾巴又摇了起来。 钟遥晚被他这变脸速度气笑了,主动撑起身体要去亲他。 可又在两人即将碰到的时候——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几乎一瞬间,应归燎的脸色就黑了下来。 “阿晚,醒了吗?该吃饭了,佐佐做了好多好吃的。” 陈祁迟咋咋呼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穿透力十足。 “醒了!马上就来!”钟遥晚扬声回道。 “醒了就好,你刚刚可把我们吓死了。”陈祁迟说,“快点出来吧,一会儿菜都凉了。” “好,知道了!”钟遥晚说。 话音落下后,钟遥晚和应归燎又陷入了对视。 钟遥晚眨了眨眼,故意逗他:“还亲吗?” 应归燎气得往旁边一翻,这一通折腾又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抽了半天冷气。等痛感稍退,他才瓮声瓮气地赌气道:“不亲了,吃饭吧。” 钟遥晚被他的模样逗乐了,没再多说,直接微微倾身,伸手轻轻扶了下他的侧脸,拇指温柔地蹭过他泛白的唇瓣,随即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唇齿相缠的瞬间,钟遥晚的舌尖轻轻撬开他的牙关,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探了进去,与他的舌尖相触、纠缠。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暖意,缠得人心里发酥。 钟遥晚还是这么喜欢对他搞一些突然袭击。应归燎整个人瞬间僵住,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 伤口的疼没有消失,反而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被无限放大。舌尖相触的瞬间,像是有细密的针狠狠扎进神经,顺着喉咙往下蔓延。 他什么缠绵的触感都感受不到,只觉得浑身的疼都汇聚在了唇齿间,密密麻麻,尖锐得让人发麻。 可偏偏,钟遥晚在吻他这个认知,像一簇滚烫的火焰,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感官。 耳根一路红到脖颈,连呼吸都变得滚烫。他死死攥着床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疼得睫毛都在轻轻颤抖,却舍不得推开半分。 一吻结束,钟遥晚稍稍退开,意犹未尽地轻轻舔了下自己的唇角,眼底带着得逞的笑意,声音低哑又带着点笑意:“好了,吃饭去。” 说完,他转身起身,准备换衣服出门。 应归燎还维持着坐在床边的姿势,愣了好半天,舌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可那尖锐的痛感却迟迟没散。 他后知后觉地回味着——嗯,确实和被拔了舌头一样。 钟遥晚搀着应归燎慢悠悠地往外挪,开门后发现陈祁迟还站在门口。 陈祁迟连忙帮着扶住应归燎,问:“阿晚,你现在真没事了?” “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钟遥晚坦诚道。 饭桌上,唐佐佐陆眠眠许南天今天做了一桌子的菜,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样样齐全,快赶上年夜饭了。 陈祁迟热情地介绍着:“这是眠眠煨的鸡汤,这是南天烤的黑鱼,这是佐佐炒的排骨,样样都是色香味俱全啊!小的已经替各位少爷提前试吃了,绝对无毒无害,放心畅快吃!” 钟遥晚问:“那你做的呢?” “我做了拉拉队。” “……” “还提供了情绪价值。” “……” “你就没提供情绪价值。” 钟遥晚被点醒了,立刻换上一副见到人间珍馐的夸张表情,说:“哇——这些看着都好好吃啊!” 众人:“……” 许南天在一边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应归燎朝钟遥晚挤眉弄眼,下巴悄悄往红烧排骨的方向抬了抬。可是钟遥晚装作没看见,问:“阿燎的晚餐呢?” “在这儿。”陆眠眠应了一句,然后端出一桶泡面啪得放在应归燎面前。 钟遥晚拿起叉子戳了戳面条,那面泡得太久,早就软得发囊,轻轻一碰就断成了碎段。他只好换了勺子,舀起一勺递到应归燎嘴边。 应归燎看这阵仗,瞬间就不乐意了:“不是,你们就给我准备这个?!我也要吃好吃的!!” 「别叫唤了,这是我们特意给你准备的。就你现在的牙口,能吃什么东西?」唐佐佐朝他翻了个白眼。 “我抗议!!” 「抗议无效。」 “好吧,那就吃这个吧。”应归燎妥协得飞快。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体会到钟遥晚之前承受的痛苦有多离谱,温热的面条滑进食道,都带着一阵细细密密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小针在扎。可他比钟遥晚馋多了,嘴里嚼着没味道的泡面,眼神却黏在桌上的排骨、鸡汤上,时不时用胳膊肘碰一碰钟遥晚,眼神里的暗示都快溢出来了。 钟遥晚没办法,只好给他舀了点鸡汤喝,又拆了几块鱼肉,一点点喂给他。 吃饭时,许南天问起唐策现在的情况。 原本还有说有笑的一顿饭,气温立刻降了下来。 陈祁迟说:“他手臂上的伤是个大工程,下手太狠了,估计得养个三五年才能见好了。不过……”他偷偷看了一眼唐佐佐,见她神色未变,才小心道,“我问了一下严队,唐策这情况,死刑是没跑了,而且他的灵力是有攻击性的,很危险。双叶小区的事也已经被定性成恐怖分子事件了。估计判下来就会执行。” 唐佐佐扒拉着饭装作没听见这段对话。 吃完饭后,陈祁迟负责收拾厨房。唐佐佐、陆眠眠和许南天负责把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钟遥晚本来也想帮忙,刚一动手就被几人推着坐下了,让他再好好休息一会儿。 钟遥晚只好乖乖坐下,摸了摸手腕上的手绳。他身上确实没什么异样的感觉,既不疼也不累,反倒因为睡足了二十九个小时,精神头还算不错。 于是他干脆承担起照顾小黑的责任,大概是在家的七天——不,应该是十四天,大家一起找失踪的陆眠眠和许南天的那段时间,也没怎么陪这小家伙。 小黑早就憋坏了,这会儿见家里终于恢复热闹,黏人得不行,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一个劲儿蹭手撒娇。 钟遥晚现在怀里躺着个小的,肩上靠着个大的。要给小的消遣,也得给大的解闷,忙得不亦乐乎。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是灵感事务所难得的安稳时光。 应归燎这状态没法工作,所有的灵力便都毫无保留地投进了钟遥晚的耳钉里,外勤工作继续由唐佐佐承担,可是令钟遥晚意外的是,最近卢警官都没有来灵感事务所。 钟遥晚问了应归燎这是怎么回事,应归燎说平和市里其实还有个捉灵师事务所,不过老板游手好闲,接的大部分都是去居民家里洒水驱邪、看风水的工作,现在他们这里需要修养,就让老卢去找那个事务所了,听说那个事务所最近忙得焦头烂额的,老板整天发消息慰问应归燎什么时候才能好。 钟遥晚:“……”怪不得灵感事务所没有这些花里胡哨的业务,原来是分流了。 双叶小区的清扫消杀,断断续续持续了小半个月。工作人员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消毒水味道冲得刺鼻,每次都把小黑吓得炸毛,一头扎进钟遥晚怀里不肯出来。 外界失踪七天,不少尸体早已高度腐坏,谁也不知道滋生了多少脏东西。 钟遥晚其实心里清楚,十四号楼内部其实没什么直接伤亡。唐策在记忆空间里把整栋楼都藏了起来,伤亡的地点也都是在小区里,记忆空间解除后,那些尸体也都被丢到了对应的位置。 不过钟遥晚也记得,那天从401出来时,他看见402门口躺着一具腐烂的尸体,门缝里还隐约瞥见被啃食得几具残缺不全的人体残骸。 这么一想,现在一遍遍的消杀,也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 双叶小区经此一役,直接掀起了一波大规模搬家潮。 住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有钱人,说搬走就搬走,只有一些小资、租客,或是一些特殊原因特殊原因走不了的人,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留下来。 钟遥晚最近和应归燎去散步的时候,连蓝遴河边的人都少了不少。 当然,散步主要是钟遥晚散步。先前钟遥晚被记忆损伤时买的轮椅也算是派上了用场,成了应归燎的专属座驾。钟遥晚推着他慢悠悠晃,晒晒太阳、吹吹风,成了每天的固定项目。 陈祁迟说两个人的生活就像是六十多的老头一样,钟遥晚也没有办法反驳,毕竟有钱有闲的日子就是这么枯燥且朴实无华。 第517章 应归燎现在娱乐消遣的方式减少了许多,于是在菜场磨嘴皮子就成了他的新爱好。到了一个摊位前,挑好了菜,钟遥晚就能到一边刷手机了,等到应归燎杀完价以后再回来,每样菜都比原价便宜了几毛钱,真是可喜可贺。 而且应归燎用的砍价方式还别出心裁,都是夸那摊位摊位大姨阿叔长得漂亮长得俊,勤劳踏实又心地好,每回都把摊主夸得笑靥如花,时间拖得长也不因为别的,就是摊主想再多听他说说话罢了。 另一方面,唐佐佐现在也成了小区里的红人。事务所里以前堆满了应归燎的各种小垃圾,现在堆满了各种水果牛奶,还有一些钟遥晚交不上名字的珍贵东西,都是用来感谢她的救命之恩的。 陈祁迟也是忙活了起来,三天两头地往牢里跑,去给唐策看病。听他说,唐策现在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每天都在对着空气发呆,上药的时候眼皮都不眨一下。 不过陈祁迟这项重塑骨肌的技术也是把各大医药届的专家都震惊了,陈少爷甚至打开了好久不用的word,每天回来就对着电脑敲敲打打,仔仔细细记录唐策的伤口愈合数据,甚至还画了详细的恢复曲线图,一本正经地写起了论文。 而陆眠眠和许南天呢,他们也在灵感事务所住了一个多月才走。那七天消耗的精力不是对两人来说都是折磨。 好在他们一个在医院工作,一个在警局工作。虽然双叶小区事件的具体细节没有对外说明,但是这两个机关都是多少知道一些内幕的,两个人抓着陈祁迟的掌心拍照,还拍了他身上其他的大伤小伤,仗着陈祁迟没有灵力,身体恢复得慢就可劲儿利用这一点,把那些照片当作自己的发给领导,申请到了假期。 不过他们在的话,事务所里不仅热闹了不少,平时照顾应归燎这个特级病号时也有人搭把手了。 嗯,最主要的是,在这个外卖送不进来的时候,有人做饭了。 这天早上,钟遥晚照例起来去运动,结束以后去小区门口买了早餐回家。 门口的小郭生煎包原本只是租了面店的一个小角落,挤在角落支着两口锅煎包,没想到他去彩幽市的这段时间,小郭生煎已经搬了地方,在面店旁边租了一个店面,招牌崭新发亮。 钟遥晚站在店外看了会儿,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别样的情愫。看着这种平凡人的励志故事,不是发生在小说里,而是真切落在身边,那种由衷的欣慰感难以言喻。 为了致力于小郭继续做大做强,钟遥晚一口气买了三十个生煎包,又去隔壁店面买了份豆花,浩浩荡荡地回家了。 钟遥晚放下早餐后,给小黑喂过饭后回到房间,应归燎还在睡着。 应归燎的睡相不老实,在一起之前,他只有在净化了思绪体以后才会偷摸爬到钟遥晚床上,安安稳稳地窝在他怀里,睫毛还会随着他皱眉的动作一颤一颤的,格外惹人怜爱。 可是当两人在一起以后,钟遥晚就发现了,应归燎平日里的睡相极差,总是会无意识地把胳膊腿缠过来,勒得人喘不过气。最开始的时候钟遥晚以为时床小的缘故,可是后来换了大床才发现,应归燎就是单纯的睡相差。 在一起以后钟遥晚花了大功夫才板正了他睡觉爱折腾的毛病。 但是现在,因为身上的疼痛,应归燎每天的睡姿就跟木乃伊一样,平平整整躺着,手脚规规矩矩放在身侧,连翻身都不敢,看着又滑稽又可怜。 该说不说,还挺滑稽的。 钟遥晚顺手拍了张照片,然后小声去唤醒他:“阿燎,起床了。” 应归燎挤了挤眉头,眼睛都不肯睁开:“反正又是喝粥吧,我不想吃……” “我给你买了豆花。” 听到这句,应归燎的眼睛一下就睁开了。他把胳膊从被窝里伸出来,做出要人搀扶的样子:“来人啊,伺候朕起床。” 钟遥晚扬了扬眉,搭住应归燎的胳膊把他扶了起来。 应归燎的精神承受力也是异于常人的。钟遥晚先前被记忆刺痛后,整整两个月的时间都得被搀着、抱着走,固定了一个姿势以后就动不了了,而现在,不过一个月而已,应归燎已经能自己走两步了。 当然,钟遥晚也听说他在刚刚净化完后,就到处跑的英勇事迹了。 洗漱完后,他到了客厅,发现屋子里空空如也,只有桌子上的早餐在冒着热气。 应归燎问:“人呢?” “都没醒吧。”钟遥晚说。 “太懒了,我严肃谴责他们。”应归燎在钟遥晚的帮助下坐下,这一个月来他的身体已经好转了不少。 应归燎坐下后才发现今天他的早餐虽然是豆花,可是别人的竟然都是生煎包。他立刻崩溃道:“我也想吃生煎。” 钟遥晚瞪了他一眼:“我把你生煎了还差不多,等好全了再吃。” “好吧……”识时务者为俊杰,就算是皇上也得听命于摄政王。 两人吃着早餐,应归燎忽然问:“阿迟今天还去找唐策吗?” “应该去吧。”钟遥晚夹起一个生煎,蘸了点醋轻轻咬破皮,滚烫的汤汁瞬间烫到舌尖,他嘶嘶吸了两口凉气,才含糊问,“怎么了吗?” “让他问问唐策那个能够透支未来灵力的玉佩在哪里,我总觉得,还是拿着这玉佩比较好,以备不时之需。” “好,我等等跟他说。” 钟遥晚说完,把手里的生煎放到一边晾凉,舀起一勺温热的豆花,递到应归燎嘴边。 应归燎见他垂着眼,喝了豆花后,问道:“在想什么?” “没什么。”钟遥晚应道。 耳钉换新了以后,再也没有力量会控制他不让他想起钟离,不让他想起他的母亲了。记忆空间那一场生死纠缠,到现在想起来,依旧像一场太过真实的噩梦。 应归燎没追问,只是安静看着他。 钟遥晚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只是在想,如果那个是唐策的记忆空间的话,为什么表面会是双叶小区呢?而且还是完全错位的。” 应归燎沉吟片刻后回道:“嗯……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不过401好像是他最近这段时间的居所吧,再加上灵感事务所也在这里。他可能……是一直在幻想如果钟离和小姨都活着的话,会不会和她们一起开个事务所,地址就选在双叶小区?……不知道,反正事件解决了,想这个也没用了。” “也是。”钟遥晚叹了一声。他舀起一勺豆花,脑海里却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唐策最后被带走时看他的眼神。 唐策裹着他的血,应该是看到了钟离的记忆。 到底记忆里是什么内容,才会对唐策对他露出那样的表情,说那样的话呢? 汤汁在勺子边缘一滴两滴地落下。 应归燎见状也没有打扰他,只是将胳膊撑在桌子上,耐心地等着。 直到钟遥晚终于回过神,把那勺豆花喂到应归燎嘴边,才发现他正望着自己笑。 那笑很轻,很浅,却温柔得像浸在晨光里的温水。眼底盛着细碎的光,没有半点戏谑,没有半点逞强,只有完完全全的缱绻与纵容,像是把所有没说出口的在意与心疼,全都揉进了这一眼里,安静又勾人,看得人心尖轻轻发颤。 钟遥晚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问:“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应归燎唇角的笑意更柔和了:“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钟遥晚顿了顿。 他忽然想起了那天,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个早晨,也是在这个客厅,也是这样安静的晨光。他刚从噩梦中惊醒,开始纠结起钟离相关的事。 那时的应归燎也是这样看着他,神情认真,忽然开口,说了三个字。 钟遥晚当时只觉得他是忽然又肉麻上了,直到这一刻,经历了唐策的阴谋、转移术的真相、生死一线的博弈,他才知道那三个字背后的意思。 他在说他永远会站在自己背后。 于是钟遥晚迎着他的视线,坦然地笑了笑说:“我也爱你。”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写!完!了! 真的很感谢大家这几个月的陪伴,现在俺就是感慨万千啊感慨万千,主包的整个大学生活都没打过这么多字。 写到最后的时候也是心绪难平。小应同志承受了记忆,小钟同志猜到了钟离的结局,可是他其实不了解自己的母亲,会这么说只是因为他大概率会在死前这么做而已。并且他也是个被热血冲昏头脑就半路出家的。 如果唐策没被一离障目的话,或许会发现他敬仰的“钟离”无处不在。 这本书其实大二还是大三就在想了,但是当时太忙了就一直搁置搁置搁置搁置到研究生都毕业了(。)最初的设定和剧情走向和现在也完全不一样,没有主线内容,都是围绕小晚同志治病展开的。 这一版最开始的剧情设定是be来着,并且在开文前就已经把结局写好了,但是主包写着写着不忍心了,就给写回来了。可是主包真的很喜欢原结局的那个感觉,所以会用梦的形式放出来,番外章节「梦」,不能接受的朋友看到这章番外千万千万千千万万要跳过!! 第518章 高亮! 不能接受看be的朋友们千万要跳过「梦」这章番外! 另外,喜欢这本书的朋友们可以蹲一下主页的《缝灵》,没错,这是鬼怪狂欢夜的第二本!等我把最初的剧情线想起来就写,给小晚同志治病。 应归燎:什么?!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可以下班了。 蓝:下一本给你老公治病,你确定不演吗? 应归燎:……演,打断腿都得演。 明天开始更新至情至信的故事,大概有十章,还是老时间更新。更完了以后日常pa的番外就不定期更了,每周保底两更蹭个榜单~ 顺便打个广告,下一本《童话通行证》,童话元素+冒险+一见钟情+掉马+颜控攻美人受+小镇温馨生活+小情侣勇闯世界 月底就会开,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来看看哦~ 另外再推推主页另一本预收《万象之间》无限流,也是灵异神怪类的!喜欢这一类的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那么我们以后再见啦! 钟遥晚:- -说什么以后,你不是要更番外吗 蓝:哦!对哦!!!全体准备上戏,都不许下班!! 应归燎:啊?! 蓝:对,尤其是你,叫上唐佐佐和许南天,集体上班了! 第310章 至情至信1 七年前的夏天,山间的土路被烈日烤得发烫。 七年前的夏天, 山间的土路被烈日烤得发烫。 十九岁的应归燎刚拿到驾照,把着方向盘不肯放。 他们刚刚到达彩幽市,租了辆车,直奔彩幽群山。 山野的土路崎岖不平, 车轮碾过碎石, 车身剧烈颠簸, 震得副驾驶的许南天脸色发青。 “慢点、慢点!这特么不是赛车!”许南天死死抓着车门上的扶手, 整个人在座位上弹来弹去。车轮碾过碎石,车身猛地一歪, 他的脸一下撞到了车窗上。 应归燎充耳不闻,他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变本加厉地踩了脚油门。 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 车身像匹脱缰野马般蹿了出去。 “应归燎!”许南天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脸色由青转白。他猛地捂住嘴,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你特么……呕……” 见许南天真吐了,应归燎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油门。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 歪头打量着瘫在座位上的同伴,嘴角还挂着欠揍的笑:“这就受不了了?早知道该带小哑巴来的, 人家小姑娘都比你能扛。” “小姑娘?”许南天虚弱地比了个中指, 额前的碎发都被冷汗浸湿了, “她昨天刚把我的吉他一拳打碎了, 你管那种怪物叫小姑娘?” 应归燎笑得肩膀直颤:“谁让你吉他弹得跟哭丧似的?你和吉他只能留一个在事务所, 你自己选吧。” 许南天根本懒得搭理应归燎,他瘫在座椅上像条脱水的鱼,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回去……我开车、呕……” 应归燎一边笑, 一边把车窗摇了下来。 山风猛地灌进车厢, 带着草木气息的凉意冲散了车内浑浊的空气。应归燎正要转头继续调侃许南天,余光却突然捕捉到路边树林里闪过一抹小小的影子。 像是个孩子,赤着脚站在树影间。 “等等……”他下意识踩下刹车,轮胎在土路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操!你又发什么疯?”许南天被惯性甩得往前一栽,额头差点撞上挡风玻璃。 应归燎眯起眼睛盯着那片树丛,可那里除了摇曳的枝叶外空无一物。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刚才那一瞥仿佛只是错觉。 “……没事。”他收回视线,重新踩下油门,却不由自主地又瞥了眼后视镜。 镜中只有蜿蜒的山路和飞扬的尘土,哪有什么孩子的身影。 许南天狐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见鬼了?” 应归燎睨了他一眼,道:“我们见的鬼还少吗?” 车子终于在一路颠簸中驶入山间村落时,夕阳已经把蜿蜒的土路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路两旁是齐腰高的苞谷地,翠绿的叶片上沾着尘土,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 远处的山峦层叠着墨绿与橙红,将整个村子裹在山坳里,透着股与世隔绝的沉寂。 村落比想象中更闭塞。低矮的土坯房错落有致地挨在一起,屋顶盖着发黑的茅草,烟囱里飘出的炊烟混着草木灰的味道,慢悠悠散在暮色里。 应归燎刚停稳车,副驾驶的许南天就推开门,扶着车门弯腰吐得七荤八素,脸色白得像纸。 几个收苞谷的村民闻声急匆匆围了上来,手里还攥着镰刀、扁担,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戒备。他们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日晒雨淋的痕迹,身上的粗布衣裳沾着泥土和苞谷叶的碎屑。 应归燎顺着他们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们刚才正在收苞谷,并不是专程在村口等他们的。 为首的是个壮汉,肌肉虬结的胳膊上青筋暴起,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在黝黑的皮肤上像条蜈蚣似的盘踞着,更添了几分凶悍。他手里的镰刀还滴着新鲜的苞谷汁液,眼神沉沉地打量着两人,用蹩脚的普通话粗声粗气问道:“你们是捉灵师?” 应归燎识相地保持着微笑。今天跟来的是坐个车就吐得七荤八素的许南天,可不是一拳就能打碎吉他的唐佐佐。 “没错,我们是灵感事务所来的。请问捉灵期间,我们住在哪里啊?” 应归燎探头往村子里张望。这单委托是山佪村以山佪村的名义邀请灵感事务所的人来的,所以具体的住宿需要等到了以后再行安排。 “外人不能进村。”他粗糙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指了指放在村口老槐树下,用红布盖着的物件道,“东西就在那边,赶紧把那晦气东西处理了,然后赶紧走。钱一分不会少你们的!” 壮汉说完,就带着几个村民往村口栅栏门旁一站,双臂抱胸,眼神警惕地盯着两人,摆明了是要将他们拦在村外。 “这怎么办?”许南天的脸色仍然很差,“都这么晚了,我们不会要在车里过夜吧?” 应归燎说:“看起来是的。” 许南天:“这山里不会有狼吧?早知道就应该把唐佐佐押出来的……” 应归燎:“……”你变脸还挺快。 应归燎和许南天走到老槐树下,山风卷着落叶掠过,将盖在陶罐上的红布掀起一角。斑驳的陶罐表面布满裂纹,被暗红色的麻绳一圈圈缠绕,绳结处凝结着黑褐色的血痂,一股混杂着铁锈与腐朽的腥气扑面而来,让人胃里翻涌。 罐身被密密麻麻地缠着浸血的麻绳,像是要禁锢什么东西一般,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血封罐?”许南天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渗入陶土的暗红痕迹,“用活人血浸过的麻绳封罐,倒是够狠的。” 应归燎轻轻笑了声:“狠有什么用,歪门邪道而已,怪物实体化的时候这种罐子来一个撑爆一个。” 许南天解开那些已经发硬的绳结。 随着最后一圈麻绳脱落,陶罐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应归燎眼疾手快地按住罐口,灵力在掌心凝聚。当罐盖被掀开的瞬间,一截森白的人类指骨赫然躺在罐底,骨节处边缘层次不齐,似是啃咬的痕迹。 “这是……”许南天倒吸一口凉气。 “赶紧净化了吧。”应归燎指使道,“一会儿都该天黑了。” “我净化啊?!”许南天瞪大眼睛,“我都吐成这样了你还让我来?” 应归燎理直气壮:“你吐成这样了还能开车吗?要是我被记忆冲击得精神崩溃,咱们今晚就得喂狼了。” “就你?精神崩溃?”许南天咬牙切齿,“你怎么不说明天小行星撞地球呢。” 许南天嘴上不依不饶,还是咬紧牙关将手伸进了罐子里。 指尖触碰到指骨的瞬间,脉搏般微弱的鼓动在指下清晰浮现,仿佛那截枯骨还带着鲜活的生命力。 许南天皱起眉,强忍着恶心催动灵力。 下一个瞬间,无数的记忆碎片如尖刀般刺入脑海。 阴暗潮湿的地窖、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洁净的导管、沾满泥土的钞票在粗糙的手中翻动、婴儿被强行从母亲怀中夺走……最后的画面,是那个瘦骨嶙峋的女人在被活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咬断了自己的手指。 “呕……”许南天猛地抽回手,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这次不是因为晕车,而是那些画面太过残忍。 许南天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太过真实,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让他浑身发冷。 许南天十八岁就开始尝试净化思绪体了。一年多过去了,还是无法很好地适应那些痛苦的记忆。他的嘴唇毫无血色,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透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与震撼。 第519章 应归燎蹲下身,轻轻拍着他的背:“看到什么了?” 许南天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这村子……”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们在卖人……女人生孩子,孩子被送走……” 话音刚落,暮色中的村口突然亮起几盏红灯笼,灯笼无风自动,在栅栏门上投下斑驳的血色光影,将村民们的影子拉得扭曲怪异。 应归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扶起许南天,沉声道:“走,先离开这儿。” 他让许南天先回车上,然后和领头的大汉把款项结了。上车后,应归燎将钞票往杯架里随手一戳,许南天看着红艳艳的钞票上沾着的泥点,脸色极差。 应归燎连忙道:“你可别再吐了,我们还得还车呢。” 许南天捂住嘴,神色痛苦:“我现在也没什么东西可吐的了。” 两人一起离开了村子。 车子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没多久,天色就彻底暗了下来。 浓重的夜色像墨汁般在山间晕开,将群山笼罩其中,只有车前灯能勉强照亮前方一亩三分地的路程,路边的树木化作黑漆漆的影子,张牙舞爪地映在车窗上,格外吓人。 应归燎停下车,“咔嗒”一声锁上车门,往后一靠,说:“今晚就在这儿过夜吧,这山路没路灯,开夜车太危险了。” 许南天无力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他的睫毛还在轻微颤动,仿佛一闭眼就会再次看见那些可怕的画面。 “你也太菜了吧,一段记忆就受不住了,还怎么当捉灵师啊?” 许南天看了他一眼,说:“你还是祈祷我能撑住吧,要不然等我不干了,你的工作量可就要翻倍了,哭都来不及。” 应归燎嬉皮笑脸道:“是是是,事务所没你不行,不过说不定我以后会有别的方法判断思绪体呢?” 许南天翻了个白眼:“那你最好早点找到这样的方法,好让我早点躺平。”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了几句,紧绷的气氛稍稍松了些。许南天从后座拖过背包,翻出零食、火腿,还有两份冷掉的麦当当。他们原本不知道要在山里待多久,怕山里的饭吃不惯,带了不少给自己改善伙食的东西,没想到这会儿成储备粮了。 许南天扒开汉堡慢慢啃了起来,还好这是在夏天,冷掉的汉堡虽然没有了原来的风味,但是起码不折腾肠胃。 应归燎灌了两口水,关掉了车子的大灯,只留一盏昏暗的车内顶光灯,昏黄的光勉强裹住小小的车厢。 反正明天就能离开山里了,这会儿也不用省着吃了。他拆了包薯片,还找了部提前下载好的剧开始播放。 他把手机架在正中间,许南天也凑了过来,一起围着一个小小的屏幕。 应归燎下载的是一部最近很火的悬疑剧,剧情引人入胜,车子里一时之间只有视频的播放声,和两人轻微的咀嚼声。 深夜开始降温了,许南天找了件换洗衣物披在身上,也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了窗外的树丛里似乎有一道奇怪的阴影。 那东西的轮廓清晰,明显不是草木植被,而是什么生物。 似乎是被车内的暖光吸引过来的,正一动不动地立在黑暗里。 许南天疑惑地眯起眼睛,赫然发现,那东西的轮廓看起来像是一个人。 他的心立刻就提了起来。方才的村庄是做拐卖和代孕生意的,既然有一个姑娘含恨而终,那就一定会有更多同样的女孩。 他拍了拍应归燎然后指向那个阴影,说:“阿燎,快看!那个是不是怪物?!” “怪物?” 应归燎立刻暂停视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昏暗的树影里,确实立着一道人影,一动不动,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压低声音:“你感觉到怨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