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封建大爹的假皇子》 第1章 《我是封建大爹的假皇子》作者:钗钏金【完结】 简介: 姬钰穿书了,穿成了恶毒假皇子,原著中备受宠爱,骄纵恣意,暴露身份后被皇帝凌迟。 那可是凌迟啊! 躺在襁褓中的姬钰挥了挥小手,急得满地乱爬,被宫人抱了起来。 “陛下,小皇子可真亲近您。” 姬钰眼睁睁看着年少俊美的皇帝爹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冰冷淡漠,看不出半点喜欢。 咦,原著是这么写的吗? 他十几年备受宠爱,骄奢淫逸的生活呢? 姬钰一把拽住了皇帝爹的龙袍,十五岁的皇帝满脸冷漠,伸手将他抱在怀里。 宫里都说皇帝残酷狠戾,但是对唯一的小皇子极好,亲自教养,夜夜同寝。 十几年过去,姬钰享受够了,担心父皇发现真相,索性麻溜地收拾东西死遁。 一转头,却看见而立之年的皇帝静静地立在面前,温和的声音叫他不寒而栗: “寡人的皇子,你要去哪?” 双洁,攻无皇子。 感情线发生在解除亲子关系后,不在同一个户口本,受不在皇家玉碟上。 文案25.7.22已存档 内容标签: 甜文 穿书 成长 he 主角:姬钰,姬珩 一句话简介:躺平抱紧皇帝爹的大腿 立意:心似白云常自在,意如流水任西东 第1章 睁开眼。 面前晃着老虎头和龙脑袋,圆滚滚毛茸茸,探头探脑地看着他。 姬钰脑袋还有些晕,疑心自己加班加出幻觉了,他晃了晃手,忽略这些只会出现在博物馆的古代精致布偶玩具,想关上电脑。 等等,电脑呢? 他刚刚做好的文档呢? 不仅电脑不见了,密集得像鸡笼的办公室格子间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恢宏庄严的穹顶,镶金镂玉,就跟在故宫看到的差不多。 这是穿书了? 姬钰恍惚想起了昏迷前在电脑角落看见的小说推文广告—— 与他同名同姓的主角是假皇子,骄纵任性,顺风顺水活了十几年,被皇帝发现真相,凌迟处死。 全文完。 他当时疲惫至极,随手把广告叉掉,甚至懒得多看一眼。 他现在穿成了假皇子,今晚的加班费拿不到手了…… 不对,那可是凌迟啊! 躺在襁褓中的姬钰挥了挥小手,急得满地乱爬,被宫人抱了起来。 “陛下,小皇子可真亲近您。” 姬钰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和皇帝对上了视线,对方极其漂亮庄严,头上带着冕旒,漆黑的琉玉垂落成帘,神姿端严。 姬钰第一眼就被震住了,呆呆地望着皇帝,仔细一看才发现皇帝其实年纪不大,看上去大约十五六岁,只是太过庄严,以至于他刚才忽略了年纪。 他打量皇帝时,皇帝也在审视他,眉眼间带着封建社会上位者独有的威严,神色恹厌,没什么表情地扫了姬钰一眼。 冰冷淡漠,看不出一丝喜欢。 一点也不像是喜当爹该有的表情。 冷淡扫了他一眼后,皇帝转身就走,毫不停留。 姬钰懵了,尚未开始发育的大脑努力地运转。 咦? 原著是这么写的吗? 他十几年备受宠爱,骄奢淫逸的生活呢? 他伸出小手,极力地抓住皇帝的衣摆,十五岁的皇帝转过身,少年稚气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透着与这个年纪不符的冷漠,冷淡地看着那只揪着他衣摆的小手。 抱着小皇子的宫人慌乱了一瞬,勉强笑着:“陛下,小皇子天生喜欢您,奴婢……”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试图拉回姬钰的小手,姬钰死都不放,死死地揪着皇帝的衣摆。 他才出生几个月,小小的脑袋大大的混乱,只剩下骄奢淫逸,皇帝这两个词,皇帝等于骄奢淫逸,骄奢淫逸等于皇帝。 所以!他是绝对不会放任他的美好生活溜走的! 皇帝静静地看了半响,目光很淡,五官上还透着青春期少年的青涩,气度神情已经和电视剧上老谋深算的权谋家没什么两样,甚至还更加冰冷锋利。 看着看着,他伸出手,接过这孩子。 姬钰再度和皇帝对视,这次的距离拉得更近,他牢牢地抓住皇帝的衣摆,另一只小手好奇地拨弄冕旒,将珠子拨动哗哗响动。 宫人哗啦啦跪了满殿,不敢抬头看。 虽说这是陛下登基后第一个皇子,血脉珍贵,但出身不是很光彩。 陛下在清河行宫留宿时醉酒临幸了行宫的粗使宫女,那宫女怀了龙嗣,瞒着所有人偷偷生下来,遮遮掩掩藏了几个月,生了重病暴毙身亡,病死前才将这孩子的身世宣之于口。 陛下三岁登基,如今年方十五,还未选秀,后宫空置,宫里安排的侍寝宫女还没来得及送到御前,便莫名其妙得了一个皇长子。 皇长子姬钰趴在皇帝的胸口上,双手扒拉着他的颈项,俨然是树袋熊耙树——死都不下去,嘴巴咿咿呀呀地说着婴语,没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皇帝审视地看着他,几个月大的婴儿裹在大红色的襁褓里,白皙得像块玉,白里透红,眼眸黑亮,嘀嘀咕咕的,好像在和他说话,看上去还挺着急的。 少年皇帝思索了一会儿,很快得出结论:“他饿了。” 几个乳娘连忙站起身,弓着腰小心翼翼地来接小殿下,姬钰在皇帝怀里躺得好好的,突然被几只柔软的手扒拉,皱起脸,不太高兴,小手抓住皇帝的衣领,鼓足了劲,哇哇大哭。 他一嚎,乳娘惊慌失措地收回手,好端端,这孩子怎么哭起来了?难不成是药效过了? 打从小殿下从清河行宫送到宫里,呆了好几个月,陛下都没有来看过他。她们一开始诚惶诚恐,后来发觉陛下并不在意这个出身卑微的皇长子,也就放松下来,胆子也大了。 知道陛下要来,为了不让小殿下哭闹,她们特意下了点药,确保这孩子睡得香香的,谁知他竟然掐着时候醒了,又扒拉着陛下哭。 活像是她们怠慢了小殿下似的。 皇帝抱着小殿下,淡淡地乜了她们一眼,吓得乳娘宫女都跪了下来,一个接一个地磕头,有机灵的战战兢兢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父子血脉相连,骨肉相爱,小殿下天生喜欢陛下,是大晟之福。”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姬钰干嚎了两声,发现自己还好好地待在少年怀里,也不嚎了,竖起耳朵好奇地听着他们说话。 皇帝冷淡的目光从宫人身上掠过,宫人松了一口气,陛下又不在意这个小皇子,肯定不会发现小皇子被下了药,勉强糊弄过去了—— 宫人正暗自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冰凉的少年音蓦然在头顶响起,“拖下去杖毙。” 宫人浑身一颤,顿时心如死灰。 他们怎么忘了,陛下三岁登基,当了十二年的皇帝,手段一等一地狠戻果决,纵使不在意这个皇子,到底也是他的血脉,岂容旁人在他面前耍手段。 姬钰只看见皇帝薄唇开合了两下,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身边骤然一寂,安静得让人想睡觉。 他打了个哈欠,软软地依偎在皇帝胸前,揣着小手,安安静静的。 柔软,鲜活的幼崽靠在他怀里,毫无保留、全然信任地闭上眼眸,张着小嘴一呼一吸,马上要睡着了。 皇帝盯着自己的崽看了看,表情严肃,伸出手,用两指捏住他的嘴巴,不让他用嘴巴呼吸。 幼崽:“……” 姬钰在梦中吸了吸鼻子,开始用鼻子呼吸,一吸气,小小的胸膛就往上拱一拱,一呼气,胸膛又降了下去。 小小的一团,轻轻的呼吸着。 皇帝顺带捏住了他的鼻子。 幼崽的脸色慢慢红了,腮帮子微微鼓起,在他松开手的一瞬间,呼的一下朝他吐了一口气。 温温热热的气流掠过掌心,带着一股淡淡的幼崽味。 有洁癖的皇帝:“……” 他眉心跳了跳,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出现一丝波澜,抬手招来新的乳娘,将孩子丢给她。 “照顾好他。”皇帝冷漠地吩咐。 乳娘亲眼目睹原先的宫人被拖出去的惨状,提心吊胆,小心地接过睡熟的小殿下,轻声细语哄着。 宫里都说陛下不喜欢小殿下,现在看来,都是以讹传讹。 姬钰朦朦胧胧被接到一个柔软丰腴的怀抱,意识骤然清醒,皇帝这是长出来了?不对,他爹去哪了? 骄奢淫逸,爹。 刚睡熟的幼崽又开始嚎。 即将走出殿门的皇帝:“……” 魔音贯耳。 乳娘新官上任、手慢脚乱地哄着小殿下,小祖宗行行好,别再哭了。 她哄得无比慌乱,眼前却有一道阴影覆盖下来,一抬头,皇帝走了回来。 许是闻到熟悉的味道,小殿下不嚎也不哭了,乖乖地躺着,破涕为笑,笑声咯咯的,像小鸡崽。 第2章 皇帝冷冷地看着小鸡崽,解下外袍,反过来,用里面那层柔软的布料披在小鸡崽身上。 姬钰抓住外袍一角,攥成两个小拳头,在外袍里蜷缩着甜甜地睡下。 乳娘道:“小殿下当真喜欢陛下呢。” 血脉至亲,骨肉相亲。 短短半个时辰,他听了多少句这样的话? 皇帝眸色幽深冰凉,“把他迁到明光殿。” 他倒要看看,太后百般算计,将这个毫无血缘的假皇子送到他面前,究竟要做什么。 乳娘率先跪下谢恩,后知后觉地震惊,陛下竟然说,要把小殿下迁到明光殿? 明光殿是什么地方,是最靠近乾清宫的宫殿,陛下这是要把人接到眼皮子底下看着,不让他出一丝差错。 小殿下当真有福气。 皇帝走后,有福气的姬钰在明光殿里倒头就睡,睡着睡着,面前突然飘来一股饭菜的香气,很香,像是有钩子在勾他的胃。 姬钰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更加恢宏巍峨的穹顶,更高更远,金黄花绿,隐约可见盘踞在穹顶上的游龙。 姬钰:“?” 想起来了,他现在是假皇子,皇帝是他爹,他爹是皇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他高兴地晃了晃手脚,“爹!” 落在旁人耳中便是:“咿呀!” 想到陛下就在前殿用膳,乳娘连忙弯下腰,抱起小殿下,轻轻拍着小殿下的背,哼着故乡的童谣。 姬钰乖乖听了一会儿,礼貌地等到乳娘停下,这才挥挥小手,攥住皇帝留下的金龙外袍,继续咿呀了一声。 乳娘百思不得其解,解下衣裳,“殿下是不是饿了?” 姬钰:“……” 他的脸慢慢红了,扭过头去,不肯看乳娘,男女授受不亲,他已经…… 呃,已经九个月大了,可以开始吃饭了。 想到皇宫里的各种美食,姬钰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他叽里咕噜,大声点菜。 乳娘和宫人团团围拢过来,望着咿呀叫唤的小殿下头疼不已,万一被陛下听见,扰了陛下的清静。 想起前不久有宫人在明光殿行走时,误入了陛下的书房,被拖下去处死…… 众人不由地打了个寒颤,小心翼翼地把小殿下放回摇篮中,轻轻哄着。 也不知是不是小殿下太过吵闹,惊动了陛下—— “陛下口谕,让小殿下到前殿来。” 御前的宦官立在殿门前,背花盘领窄袖衫,三山冠,红牙牌,手持拂尘,温和带笑。 作者有话说: ---------------------- 高亮,攻受无血缘关系,感情线发生在解除亲子关系后。 第2章 这是御前最得宠的大宦官,叫做郝敕,宫人连忙上前行礼,“郝敕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竖着耳朵偷听的姬钰眨了眨眼,好吃大人?他伸出小手,学着宫人的样子叫了一声:“好吃大人?” 小殿下突然又咿咿呀呀起来,宫人急忙抱起小殿下,一群人浩浩荡荡,规行矩步地跟着郝敕往乾清宫前殿去。 比起小殿下所居的明光殿,乾清宫前殿更加肃静端穆,安静得可怕,除了从朱红高墙外吹落的风声,什么也听不见。 在前殿行走的宫人们宛如鬼魅,低眉垂首,脚步声轻得难以捕捉。 姬钰躺在暖乎乎的襁褓里,四面都被柔软鲜红的绸缎裹住,睁着黑亮的大眼睛,透过襁褓的花边朝外张望。 朱红穹顶上镶满了宝石美玉,美轮美奂,华贵而不艳俗,不管看多少遍都会被惊艳,直看得人张大口,惊叹地哇哇叫。 姬钰张大了嘴巴,哇了一声。 “小殿下别急,等见过了陛下,奴婢再侍候您。”乳娘轻声安抚姬钰。 姬钰如临大敌,极力别过脸去,背对着乳娘。 乳娘只当他活泼爱闹,无声地笑了一下,越靠近前殿,越小心地抱住姬钰,连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声。 郝敕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皇长子表现得很是恭敬,一路行得很慢。 慢得姬钰几乎都要睡着了,嗅到那股越来越近的饭菜香,他精神为之一振——宫廷御膳我来了! 话说回来,古代皇帝用膳真的有一百零八道吗? 那他先吃哪一道好? 这个问题对于一个九个月的婴儿来说还是太难了,姬钰陷入了深思,直到宫人小心揭开襁褓花边,将他的小脸露出来——姬钰三度和皇帝对上了视线。 他一觉睡醒,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皇帝换了一身简袍,比之前那件金黄龙袍简单一点,尽管如此做工依旧很复杂,华丽贵重的金色。 别人穿这种大金色,稍有不慎看起来就会像一块大金子,偏偏皇帝身形挺拔清癯,比校园偶像剧里的男主角还要出挑数倍,硬生生穿成了稳重庄严,喜怒不形于色的权谋家。 皇帝面无表情地睨了他一眼,没有抱他,而是慢条斯理地用膳。 姬钰懵了,广告都是骗人的,皇帝一点也不喜欢孩子。 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不管他爹喜不喜欢他,他都要吃饭。 “爹!我要吃饭!”姬钰十分努力地呼喊皇帝,试图唤起对方疑似并不存在的父爱。 小殿下又开始咿咿呀呀了,也不知是不是睡饱了格外有力气,小嘴巴一张一合停不下来。 如临大敌的人变成了乳娘,诚惶诚恐地抱紧小殿下,生怕小殿下的唾沫溅到陛下身上。 众所周知,陛下喜怒无常,万一小殿下触怒了陛下,那可就完了。 皇帝神色冷淡,非但没有让人把嗷嗷叫唤的小皇子抱远,反而慢悠悠地夹起一块香甜的樱桃煎。 姬钰期待地看着他,圆圆的大眼睛霎时间变得更圆。 当着幼崽满怀期待的目光,皇帝慢条斯理地咽下樱桃煎。 姬钰:“……” 爹,别光顾着自己吃,给我留一口啊! 他伸长了小手,极力地去抓皇帝面前那碟樱桃煎,香香,想吃。 抓了半天,只抓了一团空气。 皇帝没带冕旒,少年的面庞展露无遗,仪范伟丽,日角开阔,年纪轻轻便有了震慑天下的帝王之相,当着小婴儿的面,又夹起一块樱桃煎—— 姬钰再次期待地睁大了眼,张开了小小的嘴巴,嗷呜。 皇帝这次似乎真的想要喂他,将筷子递了过来。 姬钰的眼眸越来越亮,满心满眼都是期待。 筷子一转,皇帝转而将樱桃煎送入了自己口中,姬钰眼睛一下暗了,瘪了瘪嘴。 坏爹,他以后再也不搭理他了。 皇帝轻笑了一下。 周围侍奉的宫人微微一惊,陛下这是……笑了? 陛下自小不言苟笑,甚少展露过笑颜,一向都是面无表情不怒自威的模样,今儿竟然对小殿下笑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父爱? 姬钰呆呆地望着皇帝一闪而逝的微笑,恍惚中看出了一丝恶趣味,爹这是叛逆期到了?逮着他捉弄。 他瘪着嘴,正要放声大哭。 皇帝却移开目光,不再看他,任由姬钰在襁褓里哇哇大哭,毫不理会,自顾自地用膳。 “呜呜呜……” 姬钰嚎了两声,睁开眼睛悄摸摸地看向皇帝,却发现对方根本不搭理自己,弱弱地嚎了两下,声音越来越低,慢慢只剩一点微弱的抽噎。 他睁着圆圆的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皇帝用膳,长长的古朴桌子上满是香气四溢,色泽鲜亮的菜肴点心,看得姬钰口水都要流下来。 皇帝简单用了几口,随后便命人把菜撤下去,只留下一碟樱桃煎。 真是暴殄天物!浪费粮食! 姬钰在心里狠狠地控诉他,脑袋里闪过很多个骂人的词,一开口,只剩下咿呀咿呀。 小殿下很是闹腾,他一被抱进来,偌大的殿宇中满是他软软的嗓音。 乳娘担忧这孩子挨饿,有意要先将他抱到偏殿,正想开口—— 姬钰有所预判,使出浑身的劲朝皇帝爬去,爬了半天,也没从襁褓里钻出来,他急得满头大汗:“爹!救命!” 满殿宫人微微一惊,乳娘尤为惊喜,低声道:“陛下,小殿下会说话了。” 会喊爹了,至于后面那两个字,应该是一句……啾咪? 准备起身离开的皇帝淡淡垂眸,审视地盯着爹爹爹叫个不停的婴儿,伸出手,乳娘连忙将小殿下递给他。 一递一接,姬钰又落在了少年的怀里,少年身形清癯,胸膛单薄有力,皮肉下是疏朗的骨骼,有一点点硌人。 姬钰拱了拱,调整了一下睡姿,小手环抱着爹的胸膛,张着嘴巴努力地说话,“鹅!” 鹅? 宫中可没有鹅。 “饿?”皇帝听懂了他的话,伸手戳了戳他柔软的肚子,小婴儿软软的,像一团温温热热的软玉。 乳娘连忙上前,准备抱着小殿下去偏殿,免得叨扰了陛下。 第3章 姬钰察觉到乳娘的动作,下意识揪住了皇帝的衣领,想要往里钻,皇帝抱着他,用玉勺子勺了一小块樱桃煎,递到他嘴边。 香香! 姬钰蓦然睁大了眼睛,眼珠子随着香香红红的樱桃煎转动,樱桃煎转到右边,他就看到右边,樱桃煎转到左边,他就看到左边。 眼珠子跟着转了两圈,姬钰猛然醒悟,皇帝一直在溜他玩,从始至终根本没想着给他吃。 他愤怒地挥了挥小手,控诉道:“爹坏!” 这回说话倒是很清晰。 少年盯着气得嗷嗷叫的崽,漆黑眸底似有笑意一掠而过,也不再逗他,将勺子探到他嘴边。 乳娘又惊又喜,想不到素有少年暴君之名的皇帝竟然会亲手喂小殿下,惊喜之余,又有些担心,“陛下,小殿下还小,不知能不能用樱桃煎……” 皇帝没有看她,也没有顾忌九个月的婴儿能不能吃樱桃煎,随手喂了姬钰一口。 姬钰一咬住樱桃煎,骤然愣住,眼睛肉眼可见地变圆变亮,好好吃!甜滋滋的,带着一点樱桃轻盈的清香,外脆里糯,薄薄的汁水融融化开,像吃了一口脆脆的冰淇淋。 不过真的好少,一口就没了。 姬钰可怜兮兮地望着皇帝,扒拉他胸前的布料,睁着大眼睛试图卖萌。 爹,我还想吃! 皇帝又喂了他一口,与其说是一口,倒不如说是勺子边缘沾了一点汁水,姬钰吃得不过瘾,嗷嗷叫爹。 皇帝随手放下勺子,捏了捏他圆圆的腮帮子,软软的,捏起来很解压。 他的力气不算重,对一个婴儿来说却是不可承受之重,姬钰双腮上浮现一点红红的指印,摇着脑袋左右躲闪,不让皇帝碰他。 逗着他玩了一会儿,皇帝将他还给乳娘,姬钰牢牢地扒着少年的衣袖,像一只猫挂在上面,怎么都不肯离开,不断地重复着:“还香次!” 还想吃? 皇帝示意乳娘抱他去偏殿,姬钰摇头晃脑,几乎将小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在乳娘怀里爬来爬去,试图爬出乳娘的怀抱。 “他年纪也不小了。”皇帝看着脑袋上胎毛还没长齐的小婴儿道。 郝敕察言观色,“陛下所言甚是,小殿下也到了断乳的时候。” 简单两句话,便把姬钰安排得明明白白,姬钰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在外人看来,陛下这么早就让小殿下断乳,此举很明显是不喜欢他,京城里皇亲贵族的子嗣哪个不是等到三四岁精心择了良辰吉日才断乳。 陛下喜怒无常,一时一个样,小殿下生母死了,乳娘也被派走,当真可怜。 乳娘新官上任不过一日,又面临卸任,正要将小殿下交给宫人,皇帝却朝她招了招手 ,乳娘诚惶诚恐,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姬钰交给皇帝。 皇帝一手抱着姬钰,一手朝郝敕示意,郝敕怔了一下,忽而福至心灵,将温好的奶瓶交给皇帝。 目睹了一切的众人:“……” 敢情陛下撤了乳娘,是要亲自给小殿下喂奶?这哪是什么不得圣宠,分明是皇恩浩荡! 姬姬小小一只,躺在皇帝怀里,喝着甜甜的羊奶,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仅仅只用了一天便接受了自己的婴儿身份,当个小婴儿真的太舒服了,想睡就睡,睡醒了就吃,吃饱了就睡。 想起上辈子当社畜的苦逼生活,姬钰甚至有点庆幸自己穿书了,可以享受十几年的好日子,至于未来会不会被凌迟处死…… 未来未来,那不是还没来吗? 有什么可慌的。 他吃饱了,贴着皇帝的心口蜷缩成小虾米呼呼大睡,身上裹的是真丝睡毯,柔软轻盈,暖和得不得了。 皇帝举着空空的奶瓶,望着怀里的小婴儿,冕旒下神色晦暗不明。 …… 正值夏末。 殿外蝉鸣如雷,送风的水车汩汩地往下流水,流水上飘着莲花,摇动转轮带起长风,吹得门下的风帘轻轻晃动,上面绣着保平安的神兽像,五彩斑斓的图绣泛着粼粼的光泽。 小婴儿在摇篮里呼呼大睡,宫人围坐在一旁看着,从斜侧面轻轻缓缓地扇着蒲扇,免得正面将小殿下吹着凉。 “小殿下生得真好看,”一个宫人用气音说道。 另一个宫人仔细看了几眼,“好看是好看,只是……”她没有将剩下的话说出来。 只是和陛下生得不怎么像,陛下五官锋利,立体鲜明,蜂准长眸,面容冷峻,小殿下眼睛圆圆的,小脸像是鹅蛋,粉雕玉琢,五官上没有半分陛下的锋锐,软乎乎的。 许是年纪太小,还未长开。 姬钰这一觉睡得很沉,意识朦朦胧胧,隐约感觉到一点光线,还以为天亮了,想到还要早起倒三班高铁通勤一个半小时去上班打卡,不打卡两百块全勤就没有了! 他踢着小手小脚,挣扎着从梦中醒来,摇摇晃晃坐起身,准备跳下床,却被摇篮四面的围栏挡住,脑袋懵了一下,再度想起穿书的事—— 再也不用上班了!再也不用当牛马了! 姬钰狠狠松了一口气,从所未有地放松,往后倒去。 这一幕落在宫人眼里,小殿下突然坐起身,又突然倒下去,难不成是梦魇了? 这么小的孩子也会梦魇吗。 宫人连忙抱起姬钰,轻声讲故事哄着,声音柔美婉转,听得姬钰昏昏欲睡。 大殿内古木的熏香恬淡轻盈,烛光昏暗,跳动在茫茫夜色中,将案几和楹柱照得半明半暗,不比现代的白炽灯明亮刺眼,却有一股独特的静谧柔和。 姬钰安安静静地听着,睁着大眼睛,不哭也不闹,他上辈子是个孤儿,没人给他讲过故事,更没人哄他入睡。 见他喜欢,抱着他的宫人继续给他讲故事,其他宫人拿来拨浪鼓和小巧的蝴蝶纸鸢逗他玩。 “纸鸢飞到天上了,遇见了小蝴蝶和小雀儿……”宫人一面拿着纸鸢飞舞,一面柔声哄道。 好幼稚,他才不喜欢。 自觉是个成年人的姬钰一眨不眨地看着,忍不住伸出小手,去够那只蝴蝶纸鸢,嗓音软糯:“胡蝶!”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宫人将蝴蝶纸鸢递给他,姬钰拿到手里,爱不释手地玩着。 他上辈子从小到大都没有玩过玩具,小时候没有钱只能眼巴巴看着,长大了更加没空去玩。 姬钰逗弄着精致漂亮的蝴蝶纸鸢,想象着它在天上飞的模样,飞得高高的,一直不落下来。 看见小殿下高兴地玩着纸鸢,将蝴蝶纸鸢拿来的小宫女得意一笑,剩下的宫人不甘示弱,团团围坐,双手拿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试图吸引小殿下的注意力。 小兔子小老虎小狐狸,还有小团扇小金鼓小蚱蜢…… 姬钰看得眼花缭乱,抓了这个去抓那个,被逗得咯咯直笑,笑声清脆如银铃。 他抓住一只胖乎乎的金色小老虎,捧在手里,便不再去碰其他的了。 宫人们有些诧异,“看来殿下最喜欢小老虎。” 姬钰举起小老虎,软软糯糯道:“送给爹。”爹是金色的,小老虎也是金色的。 他还没忘记现在的金主老板是谁,是他十五岁的皇帝爹。 “小殿下这是挂念陛下呢,”宫人有些惊讶,小殿下真是天赋异禀,这么小就会说话了,甚至还知道亲近陛下。 只是陛下日理万机,只怕没空来看小殿下,小殿下又没有生母做依仗,没法去找陛下。 想到此处,宫人更加怜惜姬钰,宽慰道:“陛下有空就会来看小殿下,小殿下别着急。” 姬钰不爱给人添麻烦,闻言收起小老虎,乖乖地等着,一连等了好几天,他足足睡了好多场觉,睡得昏天地暗,几乎是一次性把上辈子没睡好的觉都补了回来。 又一次睡醒后,姬钰打着哈欠,小小的一只,乖乖地坐在大大的黄花梨矮塌上,任由小宫女给他梳头发——脑袋上两簇柔软的胎毛。 小宫女心灵手巧,三下两下便梳好了一只朝天的小揪揪,项圈上挂着小铃铛,姬钰稍微一动,铃铛便叮叮当当地响。 他摸了摸小揪揪,看向宫人递来的铜镜,与里面呆萌的小婴儿对上了视线,眼眸圆溜溜的,小脸白里透红,像是年画上的福娃娃,只不过比福娃娃要白上一些,清透柔软。 “爹怎么还不来看鹅。”穿书穿了好几天,姬钰的语言水平突飞猛进,至少别人能听明白他的意思了。 宫人犹豫了一下,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摸了摸姬钰脑袋上的小铃铛,“陛下很快就来了。” 姬钰满心期待,就连玩玩具时都有点魂不守舍,时不时朝殿外看上几眼,直到太阳落下山,皇帝也没来。 他遗憾地瘪了瘪嘴,乖乖地洗手洗脸,捧着小老虎准备睡觉。 宫人夸他:“奴婢照顾过不少孩子,没有一个像殿下这般好相与。”别的孩子大多夜里闹腾,白日睡觉——还得费尽心思哄着,才能勉强哄睡一阵,过不了多久又要哭叫闹腾。 第4章 哪像殿下,说吃就吃,说睡就睡,从来不闹腾,一吃就能吃一大碗羊奶,一睡能睡到大中午。 “是啊,小殿下当真是聪慧绝伦,乖巧听话。”宫人此起彼伏地夸姬钰。 姬钰被一群漂亮姐姐围在一起哄着,小小的脸蛋腾的一下红了,又不好直接躲进被窝里,这样不礼貌,只好乖乖坐着。 “在说什么呢?”少年的声音平静淡然,透着慑人的威严。 宫人转头哗啦啦跪了一地,唯独姬钰还坐在摇篮里,像一尊小佛像,小手小脚叠放在一起,很拘谨的样子。 穿过一道道低伏的脊梁,可以看见少年挺拔颀长的身影,是爹来啦! “爹!”姬钰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想到眼前这个少年是他美好生活的来源,姬钰很有打工人的自觉,自觉地给爹提供情绪价值。 他高高地举起手中的金色大老虎,“你快看!” 众人自觉地分开一条路,皇帝走到他面前,目光淡淡地扫过姬钰手里的老虎布偶,头顶的小揪揪,以及身上的五色肚兜。 十几日不见,似乎比之前胖了一些,只是并不明显,还是小小的一只。 ——瘦弱得像一只小猫。 皇帝很少想起几岁时的回忆,毕竟受人掣肘的日子并不美好,但是此刻却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一段往事。 他很小的时候养过一只猫,这是黑暗的日子里他唯一能掌控的东西,一只小白猫,小小软软的,还没有巴掌大,会蜷着他的掌心里亲昵地蹭他,被他藏起来,一日日地长大,长成了圆乎乎的一团。 最后被人摔死的时候,碎成了一摊,红通通,在眼睛里朦朦胧胧。 姬钰挥了挥小老虎,他毕竟不是一个真正的小婴儿,拥有成年人的记忆,很快就察觉到小皇帝似乎有些不大高兴。 他扒拉着摇篮试图爬出去,手里还拿着那只小老虎,短手短脚,爬得十分艰难。 宫人低头跪着,不敢去扶小殿下,只是在心里着急,生怕小殿下摔了下去。 皇帝平静地注视着小婴儿,他名义上的皇长子,努力地从摇篮里爬出来,试图爬到他身边。 摇篮这么高,他这么小,很容易就摔死了。 姬钰急得满头大汗,爬出摇篮对一个婴儿来说难度莫过于攀岩,就在他铆足了劲,一手抓小老虎,一手抓栏杆使劲往外爬时,眼前骤然覆盖下一阵阴影。 他懵懂地抬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掰开他的小手,将他推回了栏杆里。 爬到一半的姬钰:“……?” 他被推得坐回摇篮里,抱着小老虎,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望着皇帝,举起小老虎,“爹?” 少年皇帝目光幽幽,伸出修长的手指。 姬钰努力地举高小老虎,期期艾艾。 “叮铃。” 皇帝拨了拨小揪揪上面的小铃铛,姬钰跟着抬起了头,小脸上写满了疑惑——你摸我铃铛干嘛? “脑虎,送给爹。”姬钰晃了晃小老虎,试图提醒皇帝注意小老虎。 迫于幼崽几番明示,皇帝勉为其难地用双指拎起小老虎,冷淡地看了一眼,绣得花里胡哨,软绵绵的一团,也不知是老虎还是猫。 “送给寡人?” 姬钰稚声稚气地重复了一遍:“送给爹!” 皇帝随手将老虎放回摇篮,“寡人收下了,先放在你这里。” 看着被放回原位的小老虎,姬钰愣了愣,所以他这算是成功献上小老虎讨好老板兼皇帝了吗? 小崽子藏不住心思,所有的想法都在脸上,皇帝眸光微冷,“谁教这孩子讨好寡人的?” 少年声音不大,甚至听不出怒意,平静淡然,明光殿内的气氛却骤然一变,满殿宫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皇帝的目光一一梭巡过大殿,带着上位者冰凉的审视,龙袍的衣摆骤然被扯了扯,他低下头,看见姬钰爬在摇篮边上,伸手扒拉他的衣摆。 “爹,”姬钰朝他拱手,像只招财猫,“不要生气了。”他还没长乳牙,声音含含糊糊的,说不清生气两个字,只好做了个瞪眼咧嘴的表情。 皇帝:“……” 他无情地伸手,再次将姬钰推进摇篮里,“把摇篮再做高些,别让这孩子爬出去。” 成功转移话题,姬钰心里很得意,很快爬起来,伸着两只小手要抱,“爹。” 皇帝垂眸,冷淡地抱起姬钰,姬钰靠在他肩膀上,用两只小手环住他的颈项,像鸡崽一样咯咯叫:“爹爹爹。” 聒噪,烦人,寡人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小东西。 皇帝冷冷地想着,戳了戳姬钰的小脸,捏了捏他的腮肉,又拨了拨他的小揪揪。 姬钰学着他的样子,伸手拨开冕旒下的琉玉流苏,用小手戳皇帝的脸,腕上的红玉钏下的小铃铛叮叮当当,几乎要晃到他眼前。 皇帝:“……” 冒犯天威,罪不可赦。 他冷着脸要把崽子发配回摇篮,姬钰却靠了过来,把小脸贴在他面颊上,软声软气地喊道:“爹。” 一天天爹个没完。 皇帝心里愈发嫌弃这个小麻烦,勉为其难抱着他在殿内溜达了一圈,姬钰坐在皇帝的臂弯里看见了宫殿的朱墙,很高很阔,光华明丽,就连楹柱都在闪闪发光。 姬钰惊叹不已,又有点害怕,紧紧抱住皇帝的脖子,老实地一动不动。 皇帝将老实了不少的崽崽放回摇篮里,准备离开,衣摆忽然一紧,低头一看,姬钰又拉住他的衣袂。 “爹,你以后要来看鹅。”小崽子眼巴巴地望着他,大有他敢说一个不字,他就要哇哇大哭的可能。 皇帝随手揉乱他脑袋上的小揪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一个没什么威胁、弱小不堪的小玩意,闲来无事逗一逗倒也并无不可。 姬钰本应在半个时辰之前入睡,兢兢业业地陪皇帝玩了一会儿,此刻也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眼睛里冒出泪花,扒着摇篮目送着皇帝走远。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道身影,他才躺了下来,伸出小手,自己给自己盖上被衾。 明光殿的宫人松了一口气,扶着膝盖站起身,连忙去看摇篮里的小殿下,看见小殿下已经乖乖躺下,也不好吵醒他,轻轻给他捻了捻被角。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当婴儿的日子很无聊,吃了就玩,玩累了就睡,睡醒了又吃。 姬钰很喜欢这种无聊的生活,这是他上辈子梦寐以求、总觉得实现财富自由才能过上的美好生活。 他乖乖躺在摇篮里,小口小口地喝着宫人用勺子盛来的热羊乳,香香甜甜的,吃得他嘴巴都变得香香的。 吃完午膳,宫人小心翼翼给姬钰擦干净小脸,取了一颗熬得软软的流心蜜饯给姬钰吃。 蜜饯小小的一颗,剥掉了大部分的皮肉,只留下最柔软最甜的一瓣,薄薄的,带着清甜,流心是雪白的乳酪,熬得化开。 姬钰一吃进嘴里,好吃得瞪大了眼睛,试图撒娇让宫人再给他一个,宫人笑了笑:“小殿下还没长牙呢,不能多吃。” 姬钰瘪了瘪嘴,开始思索婴儿什么时候长牙,他上辈子上班多年,早就把生物学抛之脑后,更不可能记得婴儿几个月长牙。 他只能摸摸自己的嘴巴,想象着一觉睡醒就能拥有人生的第一颗牙,好多吃一颗流心蜜饯。 就连皇帝来看他的时候,姬钰也在想这件事,“爹,牙牙。”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想问皇帝牙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来。 皇帝瞥了一眼,随手揉了揉他的小揪揪,“会长的。” 好敷衍。 姬钰灵机一动,试图仗势欺人,让皇帝帮他要蜜饯,他高兴地呼唤皇帝:“爹,糖糖。” 皇帝动作一顿,声音微凉:“你们给他吃糖了?” 宫人战战兢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话,姬钰手疾眼快地拉住皇帝的指尖,一本正经:“是鹅偷吃的。” 是他偷吃的,和旁人没有关系。 皇帝冷笑,转而审问起姬钰,“你是怎么偷吃的?半夜偷偷爬下床,偷偷爬上柜子?” 姬钰连忙点头,一脸真诚:“对!” 皇帝道:“再偷一遍给寡人看看。” 姬钰睁大眼睛,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哼哧哼哧爬上加高了不少的摇篮,企图当皇帝的面表演偷糖。 他脑袋上,手上脚上的小铃铛都在叮叮当当地急响,那簇小揪揪晃来晃去,摇成了波浪。 皇帝冷眼看了一阵,俯身将姬钰抱进怀里,“不许再吃糖了。” 他声音平静,仿佛下一刻就要发号施令把宫人拖出去杀了,说出口的却是:“你再吃糖,牙牙就会掉光光。” 还没长出来就掉光光,明知是皇帝的恶趣味,姬钰还是配合地装出被吓到的模样,搂紧皇帝的脖子,把脑袋埋进少年的颈窝,瑟瑟发抖。 第5章 皇帝拍了拍幼崽的背,第一下没收住力气,险些把姬钰拍得窒息,第二下放轻了力度,不太习惯地轻轻拍着,动作生涩而轻柔。 幼崽满身都是羊奶味,香香甜甜,格外的陌生,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感到厌恶。 ……这就是太后的居心吗? 想要他对这个野种心软,留他一命,然后像从前扶持他登基当傀儡一样,扶持这个野种登基,好继续当她的摄政太后。 皇帝望着怀里懵懂无知的幼崽,眸光冰凉森冷。 姬钰一无所知,抱住皇帝的指尖吭哧吭哧地咬,假装自己已经长出了又长又尖的牙,可以一口气吃好多糖。 “糖糖,爹爹……”姬钰满脑子都是糖。 看着把自己手指当糖啃的小崽子,皇帝眉心跳了跳,忍住把他丢下去的冲动,缓缓将姬钰放回摇篮。 姬钰一点也不配合,屁股沾到一点摇篮柔软的垫子,手脚还扒拉着皇帝。 皇帝低声威胁:“寡人把你拖出去砍了。” 这招百试百灵,只要说出这句话,那群叽叽喳喳满脑子鬼主意的大臣就会跪下来痛哭涕流,不敢再和他对着干。 姬钰只是睁着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他,一脸懵懂,“爹?” 他年纪太小,还不知道砍头是什么意思。 皇帝微微一怔,发觉自己竟然如此幼稚,和一个几个月的孩子对话,还企图通过威胁让这孩子就范——乖乖从他怀里下来。 刚满十五岁的皇帝自觉年长,决定不和这个小不点计较,俯下身将他放下,耐心地剥开他挂在衣摆上的手指。 姬钰吃饱了犯困,准备睡午觉了,于是乖乖松开手,坐成小小一团,准备像之前目送皇帝离开——像员工目送老板离开。 皇帝一回头,看见他还在眼巴巴地望着,像是极其舍不得。 这么小的孩子,会有这么好的演技和心机吗? 他心头微微一动。 姬钰吃饱后有点犯困,半眯着眼,准备随时躺倒入眠,眼前骤然覆盖下一片阴影,一抬头,皇帝又走了回来。 他迷迷糊糊问道:“爹爹?” 皇帝国务繁忙,能抽空来看这小野种一眼已经很不容易,更何况留下来等这孩子睡着。 皇帝抬脚准备离开,犹豫了一下,站在摇篮边,最终还是没有抬脚,轻声道:“睡吧。” 一旁的宫人深感不可思议,陛下这是在哄小殿下入睡吗?想不到向来性情暴戾的陛下,竟然也有柔情的一面。 姬钰啪叽一下躺下,双手合十,还不忘拉上被子,睁着眼睛对皇帝道:“爹,我睡啦。” “嗯。” 皇帝看着他。 姬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忍不住悄悄睁开一只眼,想要偷看皇帝究竟走了没,刚睁开一条缝,便看见金黄色的龙袍一角,再往上,不言苟笑的少年静静地注视着他。 姬钰:“……” 皇帝要留下来看着他睡觉吗?好紧张,有种被老板盯着工作的错觉。 小崽子嗖的一下闭上眼睛,肉眼可见地拘束起来,板板正正地躺着,怀里抱着小老虎,小老虎压在他的肚子上面,在被子底下鼓起一个小包。 皇帝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直到姬钰撑不住,顾不上紧张呼呼大睡起来,小手小脚都摊开了,露在殷红的被子外面。 皇帝伸手替他捻了捻被角,垂眸,看向明光殿的掌殿宫人。 宫人战战兢兢,头一次直面圣颜,恐惧得无以交加,生怕皇帝随口命人把他们出去处死。 皇帝放轻声音,叮嘱道:“他还小,不可再给他吃糖了。” 宫人如蒙大赦,心想,托了小殿下的福,陛下当了父亲果然不一样,竟然也有几分慈爱和良善。 不知是穿书的第几日。 姬钰闲着没事摸了摸嘴巴,惊喜地摸到一个小尖尖,他长牙啦! 恰好皇帝下午朝后前来明光殿用膳,宫人流水似地忙着布膳,皇帝随手逗弄摇篮里的姬钰。 姬钰一心想要给皇帝一个惊喜,把嘴巴闭得紧紧,怎么都不肯笑,眼见皇帝眉眼间似有疑窦,终于咯咯笑起来,小手指了指自己新长出来的小尖牙,炫耀似地让皇帝看。 他虽然有上辈子的记忆,毕竟只是一个几个月大的小婴儿,到底是小孩子心性。 皇帝盯着那截小小的乳牙看了一眼,小孩子长的牙都这么小吗?看起来随时都会崩掉,掉到地上找不着。 他盯着那颗小小的乳牙皱了皱眉,宫人鉴貌辨色,心下栗栗,不知陛下究竟想到了什么。 姬钰可不管那么多,扒拉着皇帝的衣角,认认真真道:“牙牙,要吃糖。”他长牙啦,要光明正大地吃糖。 皇帝笑了一下,“牙还这么小,不怕被糖崩坏?” 姬钰瘪了瘪嘴,假装自己听不懂皇帝的话,眨巴眨巴眼睛,期期艾艾地望着皇帝。 皇帝视若无睹,反而再次提醒宫人:“你们不许给他吃糖。” 明光殿的宫人连声称是,表示绝对不会再让小殿下吃糖。 姬钰:“……” 你们不要当着我的面说这些残忍的话好不好? 他偏过头,扯了被衾盖在头上,不肯再理会皇帝,良久都没有听见皇帝说话,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走了。 姬钰悄悄地从底下掀开被衾一个小角,小脑袋偷偷摸摸地看向外面。 没有看见熟悉的金黄色龙袍衣摆,姬钰莫名有些失落,皇帝已经走了呀。 他索性直接掀开被衾,一抬头,刹那间便对上了少年皇帝漆黑的眸光,姬钰愣了一愣,嗖地一下钻进被衾里。 爹不给他吃糖,爹坏! 姬钰脑袋埋在被子里,身子还露在外面,小小的一团,只留给了皇帝一个圆滚滚的背影。 皇帝:“……” 姬钰眼前忽然变亮,罩住身上的被衾不知何时变高了,他疑惑地抬头,看见薄薄的被子被一只骨节明晰的手拎了起来。 ——皇帝把他的被子拎走了。 姬钰不理他,依旧拿后脑勺对着皇帝,许是社畜的生活离得越来越远,他逐渐开始不把皇帝当成老板了,更别提诚惶诚恐地讨好他。 “不想看见寡人?”身后传来皇帝平静的声音,独属于少年的声调清朗平和,听不出情绪。 姬钰年纪太小,早就把刚才的事情给抛之脑后,只是不太好意思直接转过去,所以只好继续背对着皇帝,实际上已经快要忍不住回头。 皇帝没再说话,一阵寂静之后,脚步声骤然响起,显然他要走了。 姬钰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小声地叫了一声:“爹。” 皇帝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宫人端上蜜饯,神色冷漠,“你牙掉了可别跟寡人说。” 姬钰胆大包天,当着皇帝的面挑了一只最大的蜜饯,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神色越发冷漠。 姬钰伸长小手,将那颗精心挑选的蜜饯递给皇帝,“爹吃。” 他美滋滋地想着,这颗大的给爹,剩下的都给自己。 皇帝望着蜜饯有一瞬间的出神,他三岁登基,自有记忆开始,太后对他管教甚是严厉,宫里有上千个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太后不会给他吃蜜饯,底下也没有人胆敢给他吃蜜饯。 他掌权后,没有人敢妄自揣测他的心意,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的,生怕触怒他。 这个太后找来替代他的小皇子,反而是第一个给他递蜜饯的人。 姬钰歪了歪头,“爹,怎么不吃?” 你不吃,那我可就吃了噢。 作者有话说: ---------------------- 求营养液 第5章 皇帝盯着姬钰手里的蜜饯看了看,一旁的郝敕正要接过来用银针试毒,虽说小殿下的膳食绝不会有差错,但是事关皇帝,不得不小心谨慎些。 郝敕刚伸出手,还没触碰到小殿下手里的蜜饯,皇帝已经先他一步取走了蜜饯。 郝敕震惊地看了皇帝一眼,旋即快速垂下眼睫,陛下明知这不是他的孩子,还不加防备,难道是被激起父爱了? 皇帝咬了一口蜜饯,点评道:“太甜了。” 这种甜津津的东西,也只有小孩子会喜欢吃。 皇帝低下头,看见了姬钰亮晶晶的眼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吃完了整颗蜜饯。 姬钰:“……” 爹吃完啦!轮到我啦! 他趁着皇帝不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在皇帝看过来的时候急忙闭上了嘴巴,抿着唇,很严肃的样子。 皇帝:“……” 皇帝装作没有看见他的小动作,吩咐道:“以后每日只许给他吃一颗蜜饯,不许多吃。” 说完这话,他自己倒是先怔了一怔,这小崽子吃不吃蜜饯,乳牙会不会掉,关他什么事?他为何会对这个混淆皇室血脉的小东西上心? 姬钰一把抱住了皇帝的大腿,两只小手揪住了一角龙袍,含着蜜饯含含糊糊道:“爹!真好!”他年纪太小,只识得几个字,喊得铿锵有力。 第6章 皇帝垂眸,看见裹在大红绸缎里的雪团子一双大眼睛明亮璀璨,满怀感激地望着他,眼睛里盛着他的身影,也只有他的身影。 皇帝心头微微一动,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就像是小时候被猫崽子蹭了一下手心,新奇之余,又有些无措。 他年纪那么小,给他吃一颗蜜饯,他就会感恩戴德,充满信赖。 真是孱弱,天真的小东西。 姬钰一边和皇帝对视,一边鬼鬼祟祟地做小动作,袖子里的小手又偷偷摸摸抓了一颗蜜饯。 皇帝挑眉,捉住他的小手,从里面取出那颗蜜饯,“寡人允许你吃了吗?” 姬钰灵机一动,道:“我今天没有吃糖。”好长的一段话,他磕磕绊绊说了好一会儿,又指了指被皇帝收缴那颗蜜饯,道:“这是第一颗。” 父皇说他一天可以吃一颗蜜饯,这是他今天吃的第一颗蜜饯。 皇帝冷笑一声,道:“撒谎。”他伸手用帕子擦去姬钰嘴巴上的糖津,给姬钰看,道:“这是什么?” 姬钰有点心虚,眼珠子往下看,不敢看皇帝,皇帝看小团子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不知怎么突然有点想笑,唇角刚刚上扬便压了下去,抻成一道冷淡的直线。 “太后娘娘驾到——”守在殿外的宫人通传道。 姬钰好奇地看去,自从穿书以后,除了皇帝和宫人,他还没有见过第二个人呢! 太后是皇帝他妈,也是他名义上的奶奶,只要没有发现他的身份,应该不会对他太差。 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太后浩浩荡荡地进殿,和姬钰想象的慈爱老奶奶不同,太后是一个充满威严的中年妇人,看着不过三四十岁。 皇帝站在摇篮边,淡淡地看了太后一眼,不冷不淡道:“母后。” 太后态度倒是热切得多,“珩儿,你到明光殿里看钰儿?” 皇帝没有接话,摇篮里的姬钰扒拉住皇帝的衣摆,躲在他背后探头探脑地看太后。 他怎么觉得皇帝和太后有点不对付?早知道穿书前点进去把广告看完好了,一朝穿书,除了知道自己是假皇子,荣华富贵十几年后会被凌迟,其他全都两眼一抹黑。 太后看向摇篮里的姬钰,示意身后随行的嬷嬷抱起姬钰,“钰儿长得可真像陛下,陛下小时候也是这般粉雕玉琢。” 嬷嬷朝姬钰走来,伸手就要抱他,姬钰攥紧了皇帝的衣摆,伸手扒拉着皇帝腰间的蹀躞带,小脑袋止不住地往后藏,不愿意让她抱。 皇帝掰开姬钰的小手,弯腰抱起姬钰,免得腰间的蹀躞带被他扯掉,“母后年事已高,还是回慈宁宫好好修养为佳。” 嬷嬷伸手抱了个空,低眉垂首退回太后身后,太后盯着皇帝怀里的小皇子看了又看,“陛下登基多年,终于得了一个皇子,哀家心里高兴,今日来看看钰儿,有何不妥?” 皇帝年纪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不听话,这几年更是扶持了不少新势力,在朝堂上和太后党对着干,再这样下去,没过几年她这个摄政太后就不得不还权给他。 再加上皇帝是宫女所出,并非她亲生,太后恨不得换掉皇帝,换成不知事的稚子,好继续当她的摄政太后。 皇帝冷淡道:“姬钰认生,不劳母后费心。” 姬钰缩在皇帝怀里,时不时偷摸着瞅一眼太后,他奶奶看上去好强硬,难道皇帝不是她亲生的? 太后不肯让步,毕竟她费了很大力气才得来一个皇长子,尽管有几分破绽,好歹也是皇位继承人,如今在皇帝的未央宫里养着,万一神不知鬼不觉死了这么办? 故技重施再制造一个皇子吗?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哀家昨夜梦见先帝托梦,要哀家亲自抚养皇长子,哀家不能违背先帝所托。”太后说着,便要带走姬钰。 皇帝抱着怀里的姬钰,神色是不符少年人的平静,道:“姬钰年纪太小,贸然换了地方,恐怕只会——”他没有说完剩下的话,但是太后明白他的意思,皇帝是说,这孩子到了慈宁宫,恐怕只会死得更快。 他还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杀了姬钰不成? 太后揪住先帝托梦一事不放,一心想要带走姬钰,皇帝却不再搭话,低头给姬钰拢紧了襁褓,搁下一句“时辰不早,寡人要去上晚朝了。”便抱着姬钰径直走出明光殿。 一群近侍和朝臣簇拥在皇帝身边,个个气势平静,宛如阎罗,衬着中间的皇帝威仪凛然。 太后闭了闭眼,心里后悔没在皇长子进宫的第一时间就把他抱到慈宁宫,如今人落入了皇帝手中,随时都有可能死于各种意外。 这么小的孩子,甚至都用不着刻意去害他,但凡照顾起来不那么上心,很容易就会夭折。 本朝崇尚孝道,她方才用先帝托梦来压皇帝,本以为十拿九稳,哪成想皇帝根本不接话。 姬钰乖乖地躺在皇帝怀里,仰头看着皇帝的下颌,知道皇帝刚才和太后闹了矛盾,忍不住安慰皇帝:“爹爹,我留着陪你。” 他才不走,留在皇帝身边至少还能过十几年好日子。 皇帝面无表情地抱着姬钰踏入养心殿,听到这话,没有说话,招手命人将姬钰抱到一旁的摇篮里,自顾自地坐下处理政事。 他方才说要上晚朝,并非是诓骗太后,他当了十二年的皇帝,自三岁起,早朝午朝晚朝一次也不曾落下。 眼下虽然时辰未到,朝臣还未前来,但他已经开始着手处理奏折。 养心殿里很安静,除了奏折被翻阅的轻响外没有别的声音,姬钰从摇篮里探出小脑袋,看着皇帝批奏折。 看了好一阵,皇帝依旧维持原样,姬钰却有几分无聊,趁着皇帝和宫人不注意,他哼哧哼哧地爬出摇篮,啪叽一下掉到地毯上。 养心殿内的宫人大惊,抢上去就要抱起姬钰,姬钰小手扶着摇篮,自己站了起来,迈着小手小脚朝皇帝走了过去。 ——他已经会走路啦! 宫人见状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阻拦姬钰,皇帝朝这边看了过来,眯起眼睛,道:“让他自己过来。” 宫人连忙听命,跟随在姬钰身边,随时准备上去扶他。 姬钰朝宫人摆了摆手,他自己会走路哦!不需要帮忙。 养心殿地方好大,他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皇帝脚下,伸手拉了拉皇帝的衣摆,道:“爹,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他总觉得皇帝和太后有点不对付,似乎两个人都想争他的抚养权。 皇帝放下狼豪,一开始没有看见人,低头看向脚下,这才看见了小小一只姬钰。 他下意识抱起姬钰,让他坐在自己怀里,道:“寡人没有生气。” 太后要带走姬钰,无非是怕他对姬钰下手。她想得没错,除掉姬钰,对他来说才是最稳妥的法子。他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后来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皇帝自己也想不明白,他捏了捏姬钰的小脸,低声道:“你这么小,很容易就死了。” 就算再养一会儿,也还是很脆弱,绝无可能和他抗衡。所以,养多一阵也没什么区别。 姬钰听懂了皇帝的话,他知道皇帝喜欢他,所以怕他死掉,他安慰皇帝:“我不死,我会留下来陪你。” 他还有十几年的好日子没有过完呢!才不会轻易死掉。 皇帝哑然失笑,轻轻弹了弹姬钰的额头,眸底笑意散去,化作一片深沉,这孩子年纪太小,太过天真,根本不知道这座皇宫里谁最危险。 他从来没想过要孩子,姬钰是一个被人精心算计的意外。 清河行宫那个晚上,他冬猎时受了伤,行动不便,身边的人被太后支走,那个宫女悄无声息地进殿,催情香发作,他以手支剑,吓得宫女远远跪在一旁,不敢靠近,在殿内只呆了不到半刻钟。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碰过那个宫女,又何来的子嗣? 皇帝望着姬钰,神色渐渐冷淡,他不是一个会心软的人,不该留下祸患—— 颈项上一重,两只小手搭了上来,姬钰搂住皇帝的脖子,努力伸长小手,轻轻拍他的背,笨拙地安慰:“珩儿,不怕不怕,我会陪你的。” 皇帝微微眯起眼,珩儿?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谁准他这么叫他了? 真是胆大包天,以下犯上。 皇帝冷笑一声,提起姬钰,将他放在龙案上,道:“谁准你这么唤寡人?” 珩儿,这么做作的称呼,听起来就令人厌恶。 姬钰脑袋朝着皇帝,四脚朝天地趴在龙案上,好一会儿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手叉腰,稚声稚气地问:“爹你不生气啦?” 生气? 他怎么会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生气? 皇帝伸手轻轻将他推到角落,示意宫人抱走姬钰,随后便自顾自地批奏折。 姬钰不肯走,一屁股坐下,学着皇帝的样子认真地举起一卷奏折,装模装样地看了起来。 第7章 看了片刻,姬钰表情逐渐凝重,他一个字也没看懂,叽里咕噜地写什么呢? 皇帝取过他手里的奏折,一目十行地看了几眼,随意写了一个字,便随手放到一边。 姬钰闲着无聊,又不敢回明光殿,怕被太后抓走,只能乖乖地坐在龙案上,看着皇帝批奏折。 龙案很长,东西南北四个角上都有奏折堆成的小山,堆得高高的,头戴冕旒的少年坐在其中,四座小山几乎要淹到他的肩膀上。 姬钰几乎都有点心疼他了,他伸出小手,不死心地帮皇帝分忧,看来看去这些奏折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字,没有一个是他能看懂的。 忽然间,姬钰眼睛一亮,他看见了一沓厚厚的画卷,堆在角落里,上面都是漂亮的画像。 姬钰走到画卷边,拿起一卷,好奇地翻看起来。 一旁的郝敕一直在留意姬钰,看见小殿下拿起选秀秀女的画像,不由微微一惊,这可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次选秀,事关紧要,岂容小殿下玩闹? 皇帝垂眸朝姬钰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收回视线,姬钰看得专心,也没察觉到。 皇帝淡淡道:“谁把这些画像送来的?撤了。” 郝敕又是一惊,陛下登基后初次选秀,宫里宫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陛下这意思是不选秀了? 他不敢问出声,小心翼翼地从姬钰手里取走画像,命人撤下。 姬钰手上一空,呆了一下,瘪了瘪嘴,也不哭,自己给自己找活干,爬到砚台边,举起墨锭,哼哧哼哧地磨磨。 墨锭比他的小手还要大,姬钰牢牢握住,小手和小脸都沾满了墨迹。 皇帝随手用狼豪蘸了蘸墨迹,刚在奏折上落笔,骤然察觉到异样,抬眸朝姬钰看去,没看见白白净净的姬钰,反而看见了一只灰头土脸的大花猫。 他不怒反笑,道:“姬钰,谁让你在这里捣乱?” 姬钰理直气壮:“爹,我在帮你!” 皇帝挥了挥手,实在拿他没办法,道:“把他抱到寡人看不见的地方。” 姬钰瘪嘴,在宫人赶来前,一把抱住皇帝的手臂,小手小脸上的墨汁蹭了皇帝一袖子。 皇帝:“……” 他眉心跳了跳,头一次有些后悔把这个崽子带到身边养着,他就应该早一点处理掉他。 姬钰紧紧地抱住皇帝的手臂,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自认为已经看透了皇帝,皇帝看着冷漠,实际上面冷心软,很好欺负,是外皮脆脆的软柿子。 总而言之,皇帝等于他骄奢淫逸的好日子。 皇帝把兔崽子从自己身上撕了下来,亲自把他放进摇篮里,还特意命人用好几个绢孩儿将姬钰围了起来。 姬钰试图爬出摇篮,哪知一山比一山高,宫人直接抬起摇篮,将他抬到了养心殿内殿,逐渐离开了皇帝的视野。 姬钰被抬走后,皇帝微微弯了弯唇,对付一个粘人的小崽子,他多的是办法。 下一刻,他意识到方才的想法太过幼稚,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漠然,面无表情地处理政务。 …… 下了晚朝后,朝臣战战兢兢地离开养心殿,陛下还是一如既往地吓人,手段雷厉风行,寸步不让。 最让他们心里打鼓的是,陛下甚至还取消了今年的选秀,无论是皇帝党,还是太后党,谁也不能企图通过后宫左右皇帝。 后宫空置,陛下膝下除了一个出身卑贱、来历不明的皇长子,再无子嗣。 难不成,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便是皇长子姬钰? 有消息灵通的,更是打听到皇帝亲自抱着小殿下进了养心殿,小殿下碰了选秀的画像,皇帝立即下旨取消选秀。 这明摆着是给小殿下铺路,防着后妃对小殿下下手,所以干脆连后妃也不选了。 宫里宫外众说纷纭,各个派系的臣子暗自揣测,无论他们如何揣测,大多一致认为皇长子对皇帝这个幼年登基的政治怪物来说,是非同一般的存在。 从穿书那天起,已经一连过了好几个月,姬钰逐渐习惯了宫里的生活,他虽然还不满一岁,但是已经可以走路,慢吞吞,晃晃悠悠地溜达皇宫。 往往这个时候,四面八方就会围上来一群宫人,伸着手臂,像老鹰捉小鸡似地围着他,生怕姬钰摔了。 自从学会走路,姬钰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皇帝的养心殿,他偷偷摸摸地从养心殿角门钻了进去,还不忘回头提醒身后一大堆宫人:“你们不要跟着我了,我要进去找爹爹。” 宫人连连点头,表示绝不会出卖姬钰,转头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郝敕。 郝敕望着伏案理政的皇帝,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告诉皇帝。 皇帝连眼帘都没有抬,淡声道:“不许把姬钰放进来。” 下一刻。 哒哒哒的脚步声骤然响起,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咫尺之间,姬钰灵活地穿过长案底下,一把抱住皇帝的小腿,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父皇!” 守殿的侍卫紧随其后,立在殿外不敢进来。 养心殿守卫森严,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悍将,但是他们生怕伤了小殿下,谁也不敢使劲去捉他,以至于姬钰钻进了养心殿。 皇帝动作不停,依然在一目十行地批阅奏章,还不忘一手将姬钰抱起,放在身侧的摇篮上。 摇篮很高,姬钰的视线一下子和皇帝齐平,他伸出小手,扒拉着摇篮边缘,探着脑袋看皇帝。 几天不见,皇帝怎么好像长黑眼圈了? 姬钰满心都是疑惑,试图睁大眼睛看清皇帝的面容。 一旁的郝敕有些心疼皇帝,这段时间太后一党利用先帝托梦为由,指责陛下不守孝道,以此败坏陛下的名声。 陛下虽然不在意名声,却不得不抽出时间应对朝堂上纷至而来的麻烦。 因为这件事,他已经忙了好几个日夜,除了在金銮殿上早朝,从早到晚几乎都没有离开过养心殿。 姬钰伸出小手,试图触碰皇帝的面颊,期期艾艾问道:“父皇,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皇帝随手放好奏章,垂眸随意看了姬钰一眼。 玩?自从他继位开始,这个词就与他无关。 他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带来难以言喻的影响。 见皇帝不说话,俨然是拒绝了他,姬钰瘪瘪嘴,抱起摇篮里的绢孩儿,自顾自地玩起来。 他玩得不亦乐乎,旁人却只看见他对着绢孩儿说话,看起来可怜极了。 皇帝眉心微蹙,这宫里有这么多人,难不成还找不到人陪姬钰玩? 郝敕适当道:“陛下,今个儿暖和,御花园的景色不错。” 陛下和小殿下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过总是在养心殿里闷头理政。 皇帝犹豫了一下,瞥见姬钰拉着绢孩儿的小手,小声地嘀咕:“父皇不陪我们玩,我们自己玩。” 他声音很小,但是养心殿过于寂静,以至于所有人都能听见姬钰说的话。 皇帝站起身,抱起姬钰,神色冷淡,道:“我们出去走走。” 姬钰立刻把绢孩儿抛之脑后,高兴地搂住皇帝,“父皇!我们去放风筝。” 他年纪还这么小,不满一岁,皇帝怎么可能放心让他放风筝,万一风筝飞得太高,把他带到天上怎么办。 皇帝“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姬钰只当他答应了,高兴地挥了挥小手。 皇帝抱着他来到御花园,此地的景色确实不错,正值春日,暖阳高悬,处处花团锦簇。 日光照在黄罗盖伞下,将阴影和暖阳切割得片片分明,姬钰躺在皇帝怀里,伸手去抓细碎的光影。 小孩子记性不好,见一个忘一个,走到御花园,他已经把放风筝忘了个一干二净。 随从收了御伞,皇帝抱着姬钰走进凉亭下,姬钰眼前没了伞影,多了一道道摇曳的花枝疏影,是凉亭周围的奇花异草。 他好奇地伸出小手,花影静静地躺在小小的掌心,合上掌心,花影又跑到外面了。 皇帝安静地看着他玩,伸出手给姬钰看,他手上也躺着一片片花影,忽而合掌为拳,慢慢将拳头伸高。 姬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早就看见花影跑掉了,皇帝一张开手,里面肯定什么也没有。 果不其然,皇帝张开手,掌心空空如也,尽管如此,姬钰还是配合地鼓掌,两只小手还没拍出响,忽然呆住了。 皇帝收回手,没了遮挡,澄澈的苍穹上都是飘飞的风筝,在日头下漂亮而耀眼。 姬钰张大口,啪啪鼓掌,止不住地吹捧:“父皇好厉害!”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皇帝望着天上的风筝,目光幽幽,视线随着风筝停留了一刹那,随即落在姬钰身上。 他伸手捏了捏姬钰圆润的小脸,姬钰还在目不转睛地看风筝,一边看一边伸手指,道:“父皇!你看,有老鹰,还有狮。子!”他自信满满道:“狮子飞高高!” 第8章 皇帝淡淡道:“老鹰飞得更高。”老鹰风筝有翅膀,必然比老虎风筝飞得更高。 他说得没错,果然是老鹰飞得更高,姬钰眼见自己猜错了,讪讪道:“看来父皇你比我聪明一点点欸。” 皇帝觉得好笑,他何必和一个小孩子争执两只风筝谁飞得更高?自从姬钰出现在他身边,他总感觉自己也变得越来越幼稚了。 他恢复了平素不言苟笑的模样,严肃地抱着姬钰看完了风筝,又抱着玩困的姬钰回了明光殿。 没过多久便是姬钰的周岁生辰。 这日姬钰睡醒后,睡眼朦胧地抱着小被子,正犹豫今天要玩什么,却看见明光殿里里外外挂满了红彤彤的小灯笼,还挂上了红色的长幅,热闹又喜庆。 这么快过年了? 姬钰懵懵懂懂地想。 哪知殿外陆续进来了不少大臣,个个身着朱紫,华衣高冠,姬钰有点懵了,还没想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便被宫人小心翼翼地抱上了紫檀雕龙纹案。 四周围被放上了十二件什物,有翡翠算盘、鎏金小弓、官印、论语、钱币等等,姬钰坐在中间,终于意识到今日是他的周岁生辰。 皇帝站在案前,等着看姬钰抓周,直到此刻他才察觉,他竟然放任这个小东西在他身边活了大半年。 姬钰越长越大,很容易被有心人利用,成为他的威胁。 不过,这个小东西就算长到十岁,二十岁,他也能牢牢控制住他。 留他一命,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仅此而已。 皇帝冷淡地想。 坐在长案中间的姬钰顶着所有人期待的目光,终于动了起来,他慢慢朝皇帝附近的官印靠近,太后以及朝臣都以为姬钰要抓住官印,心里翻起无数个念头。 姬钰的小手离官印越来越近,众人盯着他的动作,谁知下一刻他竟然伸出双手,抱住了皇帝。 众人:“……” 小殿下抓周抓中了皇帝,这意味着什么? 皇帝盯着姬钰抓住自己的小手,目光晦暗不明,这座皇宫之中,这孩子最信赖的人竟是自己。 他一只手抱起姬钰,另一只手依次拿起抓周的十二件什物,首先拿起象征权势的官印,姬钰盯着金灿灿的官印摇了摇头,抱紧了皇帝。 按照原书来说,皇帝才是他骄奢生活的来源。 所以他只要抱住皇帝就可以了。 接下来的十一件什物,姬钰也都摇头,皇帝放下手上最后一件什物,凝视着姬钰,不知在想什么。 有朝臣道:“陛下,不如重新让小殿下抓周。”如果不让小殿下重新抓周,他日史书上就会记载,小殿下抓周抓中了父皇,岂不贻笑大方。 姬钰抱住父皇,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皇帝一手定住他的脑袋,道:“不必了。” 自有记忆开始,他见过的算计和利用数不胜数,或许,养着一个全心全意都是他的小东西,也是一种乐趣。 皇帝漫不经心地想。 姬钰只是隐隐感觉到剧情似乎开始回到正轨了,原先对他有点口是心非、爱搭不理的皇帝,慢慢开始变成原著中宠溺皇子的父皇。 虽然变化好像不是很大,但是姬钰已经心满意足。 抓周结束后,皇帝在乾清宫给他举行了周岁生辰。 少年皇帝坐在龙椅上,姬钰坐在一旁的摇篮上,摇篮前面的护栏做得较为低矮,姬钰可以清楚地看见大殿里的众人。 满朝臣子,朱衣紫衣,华贵非常,看起来很是庄严。 那些臣子看姬钰的目光都很恭敬,恭敬中透着复杂的情绪,还有几个颇有地位的朝臣站起身朝姬钰敬茶,又说了几句祝福的话。 只是词措太过文雅晦涩,姬钰一点也听不懂,只能朝他们礼貌地笑了笑。 朝臣们受宠若惊,坐下来忍不住朝同僚炫耀,小殿下朝他笑了。 同僚呵呵一笑,心想,这大殿里这么多人,谁知道小殿下究竟是朝你笑的,还是朝我笑的。 姬钰全然不知生辰宴上的暗流涌动,高高兴兴地吃了许多好吃的,就连平日皇帝不让他吃的蜜饯,他也一口气吃了整整三颗。 太后望着皇帝身侧粉雕玉琢的姬钰,一时间想不明白皇帝究竟是什么意思,非但不杀姬钰,还留着他,甚至还似乎把他当成了亲生子嗣般宠爱。 难不成那天晚上皇帝神志不清,误把姬钰认成了自己的亲生子嗣? 不过,以她对皇帝的了解,皇帝这般冷心冷情的性子,哪怕是对待亲生子嗣,恐怕也没有这般好脾性。 太后虽然百思不得其解,但是眼下这种局面她乐见其成,只要宫里有年幼的皇子,一旦皇帝出现什么意外,她便可以重演一次扶持幼子登基的戏码,继续当她的摄政太后。 她看姬钰的目光也柔和许多,想到今日是姬钰的周岁宴,便一口气赏赐了姬钰许多礼物。 到了夜里,宫人把礼物清点入库,精挑细选了一些新巧玩具给小殿下解闷。 姬钰玩得起兴,他认真地挑出了一些最好玩的,等着明日给皇帝送去。 说曹操曹操到,姬钰正低着头,眼前赫然出现了一抹金黄色的衣摆,他一抬头便看见了皇帝。 “父皇!” 姬钰兴高采烈地举起玩具,高兴地给皇帝看。 是一只带着滑轮的青铜虎,口中含着陶丸,摇头摆尾,叮叮当当地响。 拨一拨后面的机关,它便会滑动起来。 姬钰给皇帝演示了一遍,小手推着青铜虎飞出去小一段距离,只是他力气太小,青铜虎很快就停下不动了。 郝敕正要把青铜虎捡起来,还给小殿下。 皇帝已经俯下身,拾起那只青铜虎,放在姬钰面前,随手一拨机关,青铜虎飞掠而去,飞了足足半丈距离。 姬钰看得眼睛都呆了,连连拍手,道:“父皇教我!” 皇帝示意郝敕将青铜虎取回,郝敕犹豫了一下,拨动机关,将青铜虎飞了回来。 下一刻,他微微一惊,为自己唐突的动作感到后怕,万一陛下觉得他太过孩子气,行事妄为,那可如何是好。 姬钰替他拍手叫好,道:“郝敕也厉害!” 郝敕的年纪和皇帝一般无二,都是十五六岁上下,他自小跟随皇帝长大,身处权势中枢,自然和寻常人家的少年不同,旁人这个年纪都是爱玩爱闹的时候,他们却不动声色,平静内敛,比官场上的老狐狸还要沉稳。 郝敕本以为皇帝会见罪于他,谁知皇帝竟然微微颔首,道:“不错。” 郝敕瞬间受宠若惊,没想到竟然会得到陛下的赞赏,想来是陛下爱屋及乌,见小殿下夸赞他,有意附和小殿下的话。 姬钰刚过了周岁生辰,正是兴奋得睡不着觉的时候,拉着皇帝和郝敕,三个人一起玩玩具。 皇帝从小到大都没有玩过寻常孩子玩的玩具,起先动作略显生涩,后来渐渐熟练了不少。 陪着姬钰玩了半个时辰,皇帝还要赶回去上晚朝,姬钰也有些困倦了,打了个哈欠,眼角冒出了点点泪花。 皇帝俯身抱起姬钰,将人放回摇篮,替他盖上小被子,低声道:“睡吧。” 临走前,皇帝想了想,吩咐郝敕:“把今天抓周那十二件东西,全部挂在小殿下摇篮上。” 郝敕微微一怔,连忙称是。 方才那些朝臣还私下议论小殿下抓周什么也没抓着,一转眼陛下就把东西全部送到小殿下面前了。 外头都说小殿下对陛下来说非同一般,这哪是非同一般,分明是将小殿下放在心上,宠爱有加。 姬钰一觉醒来便看见了摇篮上的东西,十二件抓周的东西悬挂在摇篮上,在窗光下熠熠生辉。 他伸手拨弄了一下,这些东西便转了起来。 姬钰对这些东西都不感兴趣,他只对吃什么,玩什么有兴趣。 自从他的周岁生辰之后,姬钰发觉皇帝肉眼可见地对他好了许多,比如默许他出现在养心殿。 皇帝一天要上三次朝,早朝,午朝,晚朝,除了早朝在金銮殿上,午朝和晚朝都在养心殿内举行。 姬钰偷偷摸摸地来到养心殿,不巧撞上了晚朝,一众臣子正战战兢兢地坐在皇帝身边,围绕着龙椅,分列左右。 内阁的朝臣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触怒了皇帝。 皇帝虽然年少,但是性情却心狠手辣,杀伐果断。 不知说到何处,一个朝臣骤然面色发白,扑通跪在地上,哀声道:“陛下,微臣从未贪墨一毫一厘,至于卖官鬻爵,兼并土地,更是无稽之谈,还望陛下明鉴。” 另一个朝臣拿出证据,桩桩件件,无不证明他确实犯下种种罪过。 那朝臣神色灰败,不再说话。 从始至终居高临下,冷眼旁观的皇帝冷淡道:“交由大理寺处理。” 大理寺是何等地方,刑名严苛,一旦进了那里,纵使不死也得残废。 第9章 那朝臣更是面如死灰,内阁其余臣子亦是胆战心惊,这位可是太后一党的重要人物,作威作福多年,权势根深蒂固,难以动摇,如今却被皇帝一举扳倒。 皇帝忽而垂眸看了一眼龙案底下,神色依旧平静,难以捉摸,却比方才少了一丝冷意。 内阁臣子无不暗中察言观色,揣测上意,见此情形,皆感诧异,陛下这是看见什么了? “蹲着不累么?”只见皇帝轻声问道。 龙案底下冒出一个小脑袋,姬钰站起身,抱住皇帝的手臂,稚声稚气道:“父皇。” 皇帝“嗯”了一声,将他抱到摇篮上,似乎终于想起此刻还未下朝,对内阁的朝臣道:“继续。” 内阁的朝臣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出声置喙,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议政。 姬钰坐在摇篮里,小脑袋靠着父皇的手臂,好奇地听着他们说话。 朝臣出乎意料地发现,有小殿下在这里,陛下似乎没有之前那么恐怖了。 皇帝静静地听着他们议论国事,并不说话,眼睛看着摇篮里的小殿下。 小殿下出身不算光彩,血脉也有作伪的可能,但是到底是宫中唯一的皇子,又受尽帝宠,朝臣们眼观鼻鼻观心,心下有了思量。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散朝后,朝臣们恭恭敬敬地拜别了皇帝和小殿下,姬钰礼貌地朝他们挥了挥手,稚声稚气地让他们早点回家。 内阁的朝臣们一愣,小殿下果然天赋异禀,刚满一岁就能说出这种话,一群老狐狸对着姬钰大夸特夸,夸得花团锦簇。 姬钰:o.o 难不成他真是天才? 皇帝冷淡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朝郝敕看了一眼。 郝敕将朝臣们送出养心殿,又吩咐宫中太仆驾车将各位大人送回府邸,皇宫御驾,这可是天大的殊荣。 朝臣们一日上三次朝,皇宫附近不能驾车,他们只能靠着脚力从千秋门走到乾清宫,本以为还要走回去,哪成想竟然得了陛下的关怀,他们相顾一眼,感动得老泪纵横。 郝敕没再多说,言简意赅:“小殿下让诸位大人早些回府休息,陛下特意开恩,诸位大人请上车吧。” 朝臣们一听,原来是小殿下的功劳,陛下当了父亲之后,果然仁慈许多。 他们身为内阁臣子,是举朝上下官位最高的一群人,对于小殿下的来历多少有几分了解,可以说小殿下的存在是对陛下的威胁,只盼小殿下可以在陛下身边活久一点。 “哈啾!” 姬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是谁在念叨他? 眼下是夏末时节,即将入秋,皇帝下意识蹙眉,伸手摸了摸姬钰的额头,不必他开口,郝敕已经察言观色,命人请来了太医令。 彼时时辰已经不早了,将近亥时,当值的太医令急匆匆地赶来,生怕皇帝出了什么岔子。 虽说皇帝一向身体健康,从小到大都没有生过病,从前就算有什么小病小痛,太后下令让他饿一饿也就好了。 但是毕竟今日不同往日,皇权逐步回归到皇帝手里,事关天子龙体,他们绝不敢马虎。 几位太医令心里打着鼓,惴惴不安,一踏进养心殿,当即就要给皇帝看诊。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看向姬钰,太医令连忙给姬钰把脉观色,万一小殿下有个好歹,估计他们也得…… 怀着不安给姬钰检查完后,太医令陷入沉思,磕磕绊绊道:“小殿下平安无事,只是可能受了风,这才会咳嗽哈欠。” 从前给小时候的皇帝检查时,若非极其严重的情况,太后绝不会请他们来,尽管如此,太后还是能不用药就不用药,能让皇帝自己熬过去的,绝不会让他们干预。 如今陛下有了皇子,作风倒是和太后完全不同,小殿下稍稍打了一个哈欠,他都要兴师动众地请太医院来。 姬钰擦了擦小脸,拉着皇帝的手指,略带困意道:“父皇,这么晚了,你干嘛叫他们来呀?他们晚上要睡觉的。” 皇帝把姬钰抱到怀里,这孩子对他来说很轻,轻飘飘的,还没有一张弓弩重。 他毕竟已经养了几个月,总不能看着他死了。 皇帝道:“你们给他开点温补的药膳,治未病。” 太医令犹豫片刻,一群人眼神在半空中触碰,其中一人道:“小殿下年纪还小,不宜过补,每隔十几日吃一回比较合适。” 皇帝微微颔首,又有一个老太医道:“小殿下若是有疾,遵行旧例,不妨节食疗愈。” 姬钰还没听明白,头顶便传来了皇帝淡淡的冷笑声。 这招节食疗愈,皇帝小时候颇有感触,他深知那种浑身发寒,腹中饥饿的感受,当时没有一个人肯给他东西吃,不仅如此,太后还吩咐了,他身边伺候的人也得跟着他一起挨饿,直到他病愈为止。 皇帝冷冷地看了那位太医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话。 身为皇帝,他什么也不必说,那位太医随即被侍卫拖了下去。 姬钰呆了一下,问道:“父皇,那个白胡子伯伯去了哪里?” 皇帝淡声道:“他年迈致仕了。” 天子一言,驷马难追,皇帝既然开口了,那么那位太医最惨的下场也不过是领着朝廷的俸禄致仕,回家颐养天年。 姬钰“哦”了一声,抱着皇帝的手臂,脑袋困得一点一点的,其余的太医见状,连忙写了温补的方子,告退离去。 皇帝抱起姬钰,将他送回明光殿休息。 皇帝临走前,姬钰拉住他的手指不肯放手,道:“父皇,你也要乖乖睡觉哦。” 自从扳倒了太后党那位大臣后,皇帝这段时间越来越忙碌,忙得几乎昼夜无眠,他怔了一下,道:“嗯。” 姬钰还是不放心,道:“父皇,我要看着你睡觉。” 他担心皇帝老是不睡觉,最后像他上辈子一样猝死。 皇帝虽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但是也能看出姬钰对这件事很在意,他略有些困惑,不知道姬钰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放轻声音道:“寡人知道了。” 姬钰一看就知道他不肯听话,背后肯定会偷偷阳奉阴违,撅起小嘴,道:“我就要看父皇睡觉,不然——”他绞尽脑汁试图威胁皇帝,道:“不然我就不吃药膳,什么都不吃!” 皇帝静静地望着他,姬钰仰着小脑袋,不肯偏开视线。 皇帝淡淡道:“不吃就不吃,你以为寡人会怕这个吗?” 姬钰要是饿死了,对他来说反倒是一件好事。 姬钰:qaq 为什么皇帝三十六度的嘴,竟然会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威胁失败,姬钰低下头,赌气般不看皇帝。 皇帝没有说话,但是他的影子至始至终都没有离去,始终罩住姬钰的头顶。 眼见姬钰低头坐着,也不睡觉,大有一坐坐到天荒地老的架势,坐着坐着,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皇帝只好伸手抱起姬钰,声音冷淡:“烦人。” 皇帝不能留在明光殿,只能带姬钰到乾清宫。 姬钰才不和他计较呢,熟练地搂住他的颈项,缩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睡姿,还不忘道:“要把被子和枕头拿过去哦。” 皇帝命人拿起姬钰的枕头和被子,命人把姬钰睡惯的摇篮也抬了过去。 片刻后,皇帝抱着姬钰来到乾清宫内殿,将姬钰放在摇篮里,习惯性地想要回到龙案前理政,姬钰连忙叫住他:“父皇!” 皇帝停下脚步,若无其事地转身,来到龙床上,道:“寡人要睡了,别吵。” 姬钰乖乖地点了点头,盖上小被子,闭上了眼睛,这是他第一次在乾清宫睡觉呢!还有点紧张。 皇帝难得早睡,反而还有些不适应,脑海里回想着朝局上的波澜诡谲,又想到姬钰,也不知这孩子睡了没有? 他睁开眼,朝不远处的摇篮看去,摇篮距离龙床有一定的距离,有几个年轻的宫娥在微弱的烛火下照看姬钰。 宫娥们正全神贯注地守着小殿下,此地不比别处,这可是陛下的乾清宫,陛下就睡在不远处,她们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推过来。” 一道低哑的少年声音突然响起。 宫娥们险些吓了一跳,意识到是皇帝在说话,连忙小心翼翼地将摇篮推了过去。 皇帝起身,看向摇篮,里面的姬钰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头发乌黑柔软,生得粉雕玉琢。 他将摇篮拉到龙床边,定定看了几眼,替姬钰仔细盖好了小被子。 姬钰睡得香甜,睡梦中无意识地哼唧了一声,皇帝的动作一顿,等到姬钰没了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收回手。 姬钰睡眠极好,几乎倒头就睡,一觉能睡到天亮。 次日一早,他睡眼朦胧地睁开眼,在摇篮里坐起身,盯着四周发了一会儿呆,咦,这里好像不是他的宫殿? 第10章 过了刹那,姬钰才想起昨天的事情,这是皇帝的宫殿,他昨晚来陪皇帝睡觉了。 他下意识开始寻找起皇帝,宫娥察觉到小殿下醒了,连忙围过去,替姬钰梳洗。 “父皇呢?”姬钰问道。 宫娥低声道:“殿下,陛下在金銮殿上早朝呢。” 姬钰道:“哦。” 他想要跳下摇篮,忽而发觉摇篮的位置和昨晚好像不太一样了,好像比之前更加靠近龙床了。 姬钰挠了挠头,只当摇篮不小心滑到龙床边,他一蹦一跳地走到地面,地上新铺了柔软的地衣,毛绒绒的,雪白一片。 宫人俯身抱姬钰到檀木案上用早膳,随着姬钰逐渐长大,他能吃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御膳房时常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 姬钰一边吃,还没忘了皇帝,问道:“父皇什么时候下朝?” 他吃了一小碟酥酪,忽然想到要等皇帝回来用膳,连忙放下调羹,乖乖地等着皇帝下朝。 宫人道:“陛下寅时正上朝,应当巳时初回来。”又道:“现在是辰时三刻,时辰差不多了。” 姬钰掰着手指算了一下,从寅时正到巳时初,将近四个时辰,皇帝也太辛苦了,换算到现代的时间,相当于四三点就要上早朝,一直到九点才下朝。 他忍不住偷偷吃完了酥酪,擦了擦嘴巴上的奶渍,叠着小手,乖乖地等着皇帝回来。 巳时左右,皇帝终于回到寝殿,一踏进殿内,他便看见了乖乖坐在檀木案边的姬钰。 檀木案很长,姬钰圆乎乎的一只,雪白一团,像庙宇里一座小小的白玉童子。 “在等寡人?”皇帝在众人簇拥下净了手,坐下陪姬钰用膳。 姬钰小脸上满是严肃,问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父皇,你上早朝前有吃东西吗?” 皇帝一怔,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姬钰认真道:“不吃东西会饿肚子的,父皇不要饿肚子。”他很严肃地强调:“父皇,你还在长身体呢,不能不吃东西” 皇帝哑然失笑,点了点姬钰的小脑袋,道:“你这是把寡人当小孩了?” 姬钰一脸认真,皇帝才十五六岁,放在现代,明明就是一个小屁孩。 皇帝看他一脸认真,半是好笑,半是无奈,他打从继位开始,便没有人会把他当成孩童看待了。 这孩子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的血脉,这般古灵精怪。 皇帝从前不在乎姬钰究竟是谁的血脉,他只知道姬钰绝无可能是他的血脉,如今他倒是有点好奇,姬钰的父母究竟是谁。 以太后的谨慎程度,恐怕姬钰的父母早已被灭了口。 皇帝向来冷情,对姬钰父母已死这件事并不在意,姬钰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稍微有点新奇的东西,他留着姬钰一命,已经是皇恩浩荡。 皇帝这样想着,伸手给姬钰夹了一道菜。 这孩子还太小,早膳必须要吃饱。 作者有话说: ---------------------- 今日感谢名单: 叫朕爸爸扔了1个地雷 绝望的异食癖扔了1个地雷 说给玫瑰听扔了1个地雷 第9章 皇帝事务繁忙,所以他用膳一向很快,一般不到半刻钟便能吃完早膳。 他用膳的动作快,一旁的姬钰有样学样,也跟着加快动作,一开始用调羹一勺勺地舀起羊奶,后来发现还是太慢了,索性仰头端起小碗呼呼喝羊奶。 “咳咳。”姬钰险些呛到,小脸上沾上了一片奶渍。 皇帝:“……” 他轻轻蹙眉,取了帕子,俯身帮姬钰擦干净小脸,叮嘱道:“慢点吃。” 姬钰接过他手里的帕子,用小手擦脸,语气认真:“父皇也要慢点吃噢。” 吃饭太快是会得胃病的,他不想看见皇帝将来也得胃病。 皇帝神色淡淡,看上去对小崽子的关心并不在意,手下的动作却放慢了许多,慢条斯理,赏心悦目。 姬钰已经吃饱了,为了等皇帝,用调羹假装舀起羊奶,每次只喝一点点。 皇帝当做没看见,陪着小崽子慢慢用完早膳,这才起身去处理政务。 目睹了一切的郝敕感动得热泪盈眶,陛下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慢悠悠地用膳了。 自从在朝堂上和太后分庭抗礼后,陛下越来越忙碌,忙起来甚至忘了用膳,更别提现在这样慢条斯理地吃早膳了。 皇帝就近去正殿理政,姬钰一个崽无聊地待在乾清宫里。 乾清宫是皇帝的住所,比起姬钰居住的明光殿更加庄严,内外的宫人面无表情,不说话也不笑,悄无声息地各司其职。 就连姬钰的贴身宫人来到乾清宫后,也变得拘谨小心,不敢大声说话,也不敢谈笑。 皇宫很大,即便姬钰所居的明光殿是距离乾清宫最近的宫殿,但是他来的次数也不多,一个手都能数过来。 姬钰有点好奇地打量乾清宫,养心殿比明光殿大了不少,这个地方又比养心殿大了不少,据他所知,皇帝有时候会歇在养心殿,有时候会歇在乾清宫。 他后知后觉地感受了天家的实力,整座皇宫都是皇帝的,皇帝想在哪里休息,就在哪里休息。 只要他想,每一座宫殿都是他的寝殿。 皇帝有的,他也要! 姬钰哼哧哼哧地布置起自己在乾清宫的角落——一只小小的摇篮,这还是他昨晚从明光殿带来的。 他兴致勃勃地往摇篮里放了许多新玩具,这些玩具大部分都是上次过周岁时得来的,有些是王公大臣进贡的,有些是皇帝和太后赏的,还有些是内务府赶制的,加起来几乎堆成了小山。 姬钰望着堆得满满当当的摇篮犯了难,灵机一动,将玩具在地面摆放,围出了一大块地方。 这里都是属于他的地盘哦! 他一抬头,不经意间看见皇帝的龙床上空空荡荡,除了被衾别无二物。 姬钰想了想,顺手把皇帝的龙床也摆上了玩具。 ——崽崽有的,皇帝也要有。 姬钰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突然发现了不对劲,皇帝的床这么大,崽崽的床这么小,似乎不太公平。 崽崽长这么大,还没有睡过龙床呢! 他沉思片刻,迈着小手小脚,偷偷爬了上去。 崽崽就看看,崽崽不会弄乱的。 满殿的宫人:“……” 他们迟疑半响,试图哄姬钰下来,但是姬钰方才忙活了一通,累得倒头就睡。 他身子太小,小小一团,缩在龙床上,几乎看不见痕迹。 宫人试图抱姬钰下来,但是又怕惊醒了他,一时间犹豫不决。 “别碰他。” 宫人惊讶地回头看去,皇帝站在殿门前,头戴冕旒,身姿挺拔,身后一群人簇拥着他。 他方才正在处理政事,鬼使神差想起了姬钰,也不知这个小崽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会不会捣乱,正殿和寝殿的距离也不远,索性回来看他一眼。 皇帝走进殿内,一踏进殿门,便看见满地的狼藉——地上围着摇篮摆放的玩具,围成了一个大大的圈,颇有一种划地为界的意味。 他看向龙床,上面也摆满了玩具,这是把龙床也划进他的地盘了? 皇帝一哂,走到龙床前,盯着上面的小小人影看,姬钰缩成一团,睡在龙床边缘,小脸白里透红,像一块璞玉。 他个子小,显得龙床格外得大,仿佛稍不留神,他便会被龙床淹没了去。 皇帝俯身越过姬钰,轻轻地掀起被衾,随后小心翼翼地将姬钰抱到里面,为他盖上被衾。 明黄色的龙纹被衾一盖上,姬钰浑身上下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脑袋微微垂着,柔软的黑发散落在边缘。 他刚刚睡着,睡眠尚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向皇帝,瓫声瓫气道:“父皇?” 动作很轻,却依旧吵醒了姬钰的皇帝一时间竟有些无措,轻声“嗯”了一句。 姬钰懵懵懂懂地爬起身,脑袋还有点迷糊,还不忘高高兴兴指着龙床上的玩具给皇帝看,道:“父皇!这是我给你的玩具。” 说完这句话,姬钰期待地看向皇帝,等着他道谢。 皇帝望着满床的小老虎小狮子:“……” 他沉默一瞬,低声道:“姬钰,寡人不需要——”话说到一半,皇帝望着难过起来的姬钰,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大殿内一时寂阒。 少年低哑的声音缓慢而生涩:“……多谢。” 得到认可,姬钰兴高采烈道:“我还有很多呢!都可以给父皇!”说着,他就要爬下床去找玩具。 为免姬钰用玩具霸占他的龙床,皇帝及时转移话题,低声质问:“你怎么爬上寡人的龙床?” 姬钰下意识揣手手,有点紧张,小声道:“父皇也可以睡我的床。”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摇篮。 第11章 小小的摇篮静静立在原地,上面堆满了布偶玩具,看上去很是拥挤。 皇帝:“……” 天子卧榻,岂容他人酣睡? 就算姬钰把他的摇篮让出来交换,也不可以。 他俯下身,轻轻点了点姬钰的额头,点得姬钰脑袋往后晃了晃。 皇帝下意识扶住他的小脑袋,低声警告:“不许再上寡人的龙床。” 姬钰:qaq 真的不可以吗? 他期期艾艾地牵起皇帝的袍裾,小小声道:“父皇。”甚至还拖长了尾音,试图说动皇帝。 皇帝眉心一跳,这孩子是在和他撒娇吗?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坏习惯? 他留下姬钰一命,已经是不可思议了,又怎么可能被他只言片语说动—— “你觉得摇篮睡得不舒服么?”皇帝轻声问道。 许是摇篮太小了,姬钰睡觉不舒坦。 皇帝用挑剔的目光审视着摇篮,又看向姬钰,发现摇篮确实不大,但是姬钰似乎更小,一个摇篮足以睡下两只姬钰。 姬钰摇摇头,他喜欢睡摇篮,一摇一摇的,特别好玩,但他也喜欢睡又长又阔的龙床,可以摊开手脚,不停地翻来翻去,像睡在一片柔软的海里。 “我都喜欢,父皇。”姬钰眨巴眨巴大眼睛,两只漆黑明亮的眸瞳满怀期待地望着皇帝。 孩童的眼睛干净而清澈,皇帝被他看得一怔,忍不住揉了揉姬钰的脑袋。 区区一张床而已,姬钰想要,给他造一张新的也无所谓。 皇帝冷淡道:“寡人让内务府给你造一张新的。” 姬钰的眼睛一下子便亮了起来,兴高采烈地抱住皇帝的手臂,“父皇你真好!” 皇帝措不及防被抱住,身体一时间有些僵硬,很快放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难辨喜怒,“嗯” 内务府接到命令后,所有人面面相觑,龙床是天子的象征,陛下竟然要他们给小殿下打造一张龙床,难不成是属意将来让小殿下继位? 他们不敢置喙,连夜赶制了一张适合小殿下的龙床,四面安装了高高的护栏,以免小殿下睡觉掉下去。 龙床造好了,要送往何处,内务府一时又犯了难。 按理来说,小殿下的寝殿在明光殿,理应送到明光殿,但是听说这几日小殿下都是在乾清宫就寝的,究竟该送到哪座宫殿? 内务府一群人凑在一起挠头,幸好乾清宫很快就派人将龙床抬走了——他们要把龙床送到乾清宫去。 属于姬钰的龙床在皇帝的龙床不远处安置了下来,一大一小两张床,几乎紧紧挨在一起。 小小龙床的床框上面同样雕龙画凤,只是雕的并非九爪金龙,而是四爪的蟒纹。 姬钰一开始觉得新鲜,迫不及待地爬上了小龙床,不远处,皇帝就睡在大龙床上。 皇帝望着小龙床,以及床上的姬钰,想起心腹的劝告:“陛下何必对他这般好,他毕竟不是陛下的血脉。” 皇帝明白他的意思,姬钰不是值得宠溺的皇子,而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那又如何? 他想做什么,从不遵循常理和规矩。 他想对姬钰好,就对他好,哪日他不想对姬钰好了,便随手处理掉。 只不过一件小事,何须瞻前顾后? 在对姬钰失去兴趣,处理掉他之前,皇帝遇上了一件头疼的难事——小孩子太喜新厌旧,姬钰在小龙床上睡了一个晚上,便失去了兴趣,翌日晚上抱着被子偷偷爬上他的龙床。 “父皇,你睡了吗?我来陪你啦。”姬钰鬼鬼祟祟地贴着皇帝的耳朵问道。 作者有话说: ---------------------- 今日感谢名单: 我代表崽崽谢谢各位宝宝的投喂 第10章 皇帝:“……” 他假装睡着了,不理姬钰,想看他会不会知难而退。 姬钰伸出小手,轻轻地戳了戳皇帝的手臂,发觉对方一点毫无反应,眉眼弯弯,蹑手蹑脚地爬上了龙床。 他也不贪心,悄悄地在边缘占据了一个小小的角落,缩成一团,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察觉到姬钰安静下来,皇帝睁开眼,垂眸望着角落里的姬钰。 这孩子先是搬到了距离乾清宫最近的明光殿,踏足了养心殿,又搬进了乾清宫,从摇篮到小龙床,最后又鬼鬼祟祟爬上他的龙床。 ——与他距离越来越近。 像一只小猫,人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 换了旁人,胆敢靠近他一步,皇帝立即会命人将那人拖下去处死。 但是对于小小一只姬钰,他惊讶地发现,他似乎并不讨厌这孩子的靠近。 ……为什么呢? 皇帝依旧想不明白。 罢了,就当养一只小猫。 一只毫无攻击性,脆弱不堪,只能依附他的小猫。 他坐起身,抱起姬钰,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里侧,自己则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低声命令宫人看好姬钰,便准备转身去别处。 皇帝正要抬脚,余光一晃,龙床上冷不丁冒出一个小脑袋,脑袋上翘着一簇呆毛,姬钰睁着眼睛,声音软软的,“父皇?你要去哪里呀?”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霸占了皇帝的龙床,导致皇帝不得不去别处歇息,小脸顿时红了,连忙迈着小手小脚爬下床。 “父皇,我不睡了。” 皇帝不知怎么,看着姬钰这副模样,竟有一丝心软,他转身抱起姬钰,让他在龙床上坐好。 “你喜欢寡人这张床?” 姬钰破天荒地安静下来,纤长眼睫轻轻扇动,没敢看皇帝。 皇帝还是问出了那句话:“还是说,你喜欢跟着寡人?”整日像一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 ……这还用说吗?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他这个父皇也太笨了! 姬钰扁了扁嘴,一把抱住皇帝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我就喜欢跟着父皇。” 皇帝:“……” 这孩子也太厚脸皮了,像块年糕一样黏人,到底是谁惯的? 他低声警告:“不许再偷偷上床,寡人夜里翻身,会压扁你。”说到最后几个字,皇帝声音越发低沉可怖。 姬钰乖乖地等他说完,配合着露出害怕的表情,双手双脚抱住皇帝,“父皇,可怕!” 皇帝:“……” 他怎么觉得姬钰装得有点假? 他低下头,看见小小的孩子双手双脚挂在他身上,小脸软软的,贴着他的胸膛,大眼睛望着他。 不知为何,皇帝心底蓦然一软,他再度伸手抱起姬钰,姬钰满怀期待—— 下一刻。 皇帝将姬钰放回了摇篮里。 姬钰坐在摇篮里,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姬钰:“o.o” 为免姬钰偷偷爬出来,皇帝立在摇篮边,俯视着里面的小崽子,命令道:“睡觉。” 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姬钰乖乖地准备入睡,伸手在摇篮里摸了摸,骤然一怔。 坏了,他似乎把小老虎落在皇帝的龙床上了。 姬钰没有小老虎睡不着觉,但是有皇帝看着,他只好假装睡觉,眯起一只眼,另一只眼睛还在偷偷摸摸地看皇帝。 皇帝沉默半响,转身走开。 姬钰蠢蠢欲动,随时准备爬起身,悄悄拿回小老虎。 眼前忽而一晃,皇帝不知何时转了回来,姬钰连忙闭上眼睛假寐。 “啪嗒。” 轻轻一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放进了摇篮里,姬钰闭着眼睛将那东西摸到怀里,悄悄睁开一只眼睛,是他的小老虎! 他抱紧了小老虎,渐渐放松下来,就要坠入梦乡时,睁开眼睛,对皇帝说了一句:“晚安,父皇。”随后便摊开四肢,呼呼大睡起来。 皇帝站在摇篮边,安静地盯着姬钰入睡,直到确认这孩子终于睡熟了,这才回到龙床上。 此后只要皇帝晚上有空,他都会盯着姬钰入睡,以至于姬钰完全找不到机会爬上龙床,只好悻悻放弃。 时间一晃而过,皇帝的十六岁生辰到了。 天子寿诞,皇宫着实热闹了一阵,乾清宫张灯结彩,朝臣百官从各地赶来贺寿,规模比上次姬钰过周岁生辰还要辉煌数倍。 姬钰依旧坐在小摇篮里,扒拉着摇篮的栏杆,隔着垂帷朝外张望,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又举办宴席。 各地的朝臣和异国的来使不停地进贡贺礼,还有各种各样的表演,丝竹管弦,歌舞升平。 姬钰看得眼花缭乱,扒着摇篮站了起来。 皇帝高坐龙椅,兴致缺缺,冷淡地俯视着满殿的权贵,视线一转,看见不远处的姬钰在摇篮里站了起来,眉心微微一蹙。 宫人心领神会,连忙将摇篮抬到龙椅附近。 姬钰措不及防被抬到了皇帝面前,兴高采烈地喊了一声父皇,就要爬出摇篮奔向皇帝。 第12章 皇帝有点不耐烦,啧了一声,俯下身,从摇篮里抱出姬钰,姬钰才一岁出头,重量很轻,乖乖地躺在他怀里。 龙椅位于乾清宫正殿的最高处,在这里可以居高临下地俯瞰整座宫殿,姬钰躺在皇帝怀里,好奇地朝外张望,不时发出一两声小小的惊叹。 底下的朝臣们自然也看见了皇帝将姬钰抱在怀里,谁都不敢出声置喙,只是暗自在心底感叹,陛下对小殿下未免也太好了。 太后望着这一幕,不由思忖,皇帝对小皇子这么好,难不成是真的如传闻那般,被激起了所谓的父爱? 她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天家之中,哪有什么所谓的爱。 太后更相信皇帝是想要借小皇子引得她主动出手,再用弑君的罪名来扳倒她。 这确实是她的计划,但是如今皇帝势大,她不得不徐徐图之,以备万全。 姬钰年纪太小,看了一会儿便犯起困来,下意识搂住皇帝的颈项,小脑袋一点点的,显然又困了。 他年纪太小,小孩子心智,甚至没法理解前世的记忆,只知道一味地粘着他十五岁的皇帝。 皇帝抱着狗皮膏药一样的孩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的歌舞宴席,席间不少大臣提议让皇帝纳妃,说是后宫空置,子嗣稀少,不利于国祚绵延。 又说先帝在皇帝这个年纪,后宫已经有了几十位妃嫔,膝下有了好几个皇子皇女。 皇帝冷淡地听着,不置一词。 倒是太后微微侧目,眼底露出一丝冷笑,先帝确实多情,别的不说,皇帝的生母李氏曾经是她宫里的女官,被先帝一时兴起临幸,收入后宫。 值得庆幸的是,先帝多情,却也无情,对李氏和年幼的皇帝毫不在意,李氏母子无宠,只能任她揉捏,生死都掌控在她手里。 只可惜,现在不比当初了,李氏死了,皇帝却是羽翼渐丰。 朝臣还在不遗余力地劝谏,姬钰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竖起耳朵仔细停了一会儿,听不懂这些大臣在叽里咕噜说什么。 他拉了拉皇帝的衣襟,“父皇,睡觉。” 他要睡觉啦! 皇帝淡淡垂眸看了他一眼,将他交给宫人,示意宫人带姬钰回去睡觉。 没了皇帝的陪伴,姬钰一时间还有点不习惯,他回到乾清宫内殿,隔得老远,隐隐还能听见前殿传来的推杯换盏的说笑声。 姬钰坐在摇篮里,愣愣地想着,今天似乎是皇帝的生辰? 他掰着手指数了好几遍,一,二,三……皇帝似乎十六岁了? 姬钰慢吞吞地思索了一会儿,思考该怎么给皇帝庆祝生辰,他坐起身,正准备找点东西付诸行动,脑袋一歪,睡着了。 宴席结束后,皇帝一如往年来到了奉先殿,他静静地立在满殿的牌位下,在幢幢火光下望着其中一尊渺小的牌位。 ——这是他的生母。 也是他唯一的亲人。 自从三岁那年,娘亲暴毙,他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亲人了。 所有人都有可能背叛他,所有人都想着算计他。 郝敕知道,陛下每年生辰都会待在奉先殿,静静地守着牌位,彻夜不眠。 他犹豫半响,终究不忍心看陛下这般落寞,低声道:“不知这个时辰,小殿下睡着了没有……” 皇帝的身影依旧静止不动,良久,他终于转过身。 …… 乾清宫。 皇帝走进内殿,示意迎上来行礼的宫人噤声退下,低眉看了一眼摇篮,看见小崽子屁股坐着,脑袋歪着靠在摇篮上,翘着呆毛,嘴巴微微张开,还在流口水。 皇帝:“……” 这是什么睡姿? 他心底的冷意渐渐散了不少,正要随手摆正姬钰,姬钰朦朦胧胧睁开一点点眼睛,慢慢地转了转脑袋,看向皇帝,先是呆了一会儿,随后喊道:“父皇!生辰快乐!” 小孩子咬字本来就不够清晰,半睡不醒的,声音更是迷迷糊糊,难以辨认。 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姬钰,显然,他没听懂姬钰在说什么。 姬钰满怀期待。 皇帝面无表情。 两人对视了一眼,姬钰叽里咕噜重新说了一遍,皇帝继续沉默,并且伸手用帕子擦掉了姬钰小脸上的口水。 姬钰小脸一红,掰着手指数给皇帝看,他把十个手指数了一遍,继续数第二遍,数着数着,突然忘记自己数到几了,忍不住挠了挠头。 皇帝看了片刻,握住他的小手,慢慢地教他数着数,数到十六停了下来,一字一句清晰道:“生辰快乐?” 姬钰兴高采烈地鼓掌,拍着小手道:“父皇!快乐!” 稚声稚气的四个字撞进皇帝耳中,他花了一息的时间才辨认出孩童的话音,他垂下长睫,头一次感觉心底生出了一丝异样。 姬钰视他为父亲,完全地信赖他,爱他。 或许,这是他在世上第二个亲人。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皇帝忽略了心底一闪而过的念头,生在天家,他最不需要的就是亲人,他可以有解闷的宠物,但是不必拥有亲人。 他抱起姬钰,将他放正,盖上小被子,看着他入睡。 自从皇帝生辰过后,太后便愈发急促起来,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姬钰握在手里。 姬钰对此一无所知,照旧在乾清宫吃喝玩乐,他年纪太小,玩也玩不了什么,大多数时间都在呼呼睡大觉。 除了睡觉,他最喜欢的就是收集亮闪闪的玩具,比如黄金,比如白玉。 伺候的宫人变着戏法似地拿出黄金,说是太后送给他的,姬钰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把黄金抱在怀里,爱不释手。 他抱了一会儿,有点害怕黄金丢了,想了想,把被窝里的小老虎挪出来,把黄金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姬钰郑重地拍了拍被窝里的黄金,趴在被子上面倒头就睡。 小老虎静静躺在一边,四脚朝天,肚皮朝上翻着,看上去很是可怜。 皇帝下朝回来,习惯性地抬脚朝摇篮走去,越靠近摇篮,脑海里不由想起生辰那日一闪而过的念头—— 亲人…… 这孩子虽然和他毫无血缘,但是仰慕他,信赖他,说不定此时还扒着摇篮眼巴巴地等他回来…… 走到摇篮前,少年的目光骤然顿住,隔着冕旒,他看见那只翻着肚皮的小老虎,以及压着小被子睡觉的姬钰。 小被子鼓起一团,也不知里面藏了什么东西。 “脑虎,送给爹!” 孩童稚声稚气的声音犹在耳畔。 皇帝收回视线,没再看那只四脚朝天的小老虎,他让宫人抱起姬钰,掀起被子,去看底下的东西。 ——是一块雕镂精致的黄金。 宫人察觉出异样,连忙跪下,小心翼翼道:“陛下,这是太后娘娘派人送来的,小殿下看了喜欢,特意收在摇篮里……” 皇帝淡淡看了熟睡的姬钰一眼,伸出手,取走了黄金和小老虎,他倒要看看,这两件东西哪一个对姬钰更重要。 姬钰一觉睡醒,下意识掀开被窝看了看,他记得自己藏了一块重要的东西在里面…… 咦? 不见了。 姬钰愣了一下,在摇篮里翻来翻去,什么也没有,他呆了呆,忍不住放声大哭。 孩子的哭声第一次响彻整座乾清宫,比皇宫走水时示警的唿哨还要尖锐,宫人焦头烂额,试图哄好小殿下。 姬钰嗷嗷地哭,哭到最后,眼泪都没有了,只剩下干嚎,一双大眼睛肿肿的,小脸也红通通的。 他一看见皇帝,便着急忙慌地从摇篮里爬出来,扑腾着小手小脚,跌跌撞撞地抱住皇帝的小腿。 “父皇……呜呜呜……”姬钰哭着抱怨:“不见了……” 他的黄金,那么大一块黄金,不见了。 皇帝静静地俯视着他,拎起他的后颈,托着他的屁股,将他放回摇篮里,“什么不见了?” 姬钰抽抽噎噎地比划,道:“金子……” 皇帝问道:“还有呢?” 姬钰呆了呆,他满脑子都是漂亮的金子不见了,一时间根本回答不上这个问题,呜呜哭着,伸手抱住皇帝的大腿,把眼泪鼻涕蹭到他衣摆上。 皇帝:“……” 他撇开小崽子的手,后退一步,重新问了一遍:“你确定没有了?” 姬钰小脸脏兮兮的,眼睛红红的,还挂着鼻涕泡,呆呆地望着他。 皇帝让宫人把两件东西端上来,第一件是黄金,姬钰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破涕为笑,伸手就要去抱黄金。 皇帝冷眼看着,很快,宫人便将第二件东西呈了上来,是一只平躺的小老虎。 姬钰一怔,一只手去扒拉黄金,另一只手去够小老虎,皇帝挡在他面前,道:“你只能选一个。” 作为他的宠物,姬钰应当全心全意地信赖他,依附他,而非旁人给他什么好东西,他就转头屁颠屁颠地跟着旁人跑了。 第13章 姬钰犹豫了一下,伸手抱紧了黄金,作为一个孩子,他显然毫无自制力可言,也听不太懂皇帝说的话,怀里抱着黄金,还不忘伸手去抱小老虎。 皇帝冷笑一声,对他来说,姬钰已经做出了选择,尽管姬钰还是个牙没长齐的孩子,但是一次不忠,百次不容,他绝对不会继续在这个孩子上面浪费时间—— 皇帝没再看那只小老虎一眼,也没看姬钰,转身便走,声音平静淡漠:“把他送回明光殿。” 宫人们战战兢兢,都说陛下喜怒无常,他们可算见识到了,前阵子还把小殿下宠上天,今个儿就要把人送走。 姬钰已经抓住了小老虎,他一手抱着黄金,一手抱着小老虎,疑惑地看着皇帝朝外走,这是怎么了? 皇帝怎么突然生气了? 他一点也不明白少年的心思,但是不妨碍他爬出摇篮,屁颠屁颠地追上去,“父皇!父皇!” 小不点抱着满怀的东西,跌跌撞撞地跑向皇帝,他人小腿短,走得慢,压根追不上皇帝。 望着皇帝渐行渐远的背影,姬钰扑通一下摔在地上,摔了个脸朝地,怀里的东西也掉了。 幸好在姬钰搬进来的第一天,乾清宫的地上便铺了毛茸茸的地衣,姬钰小脸朝地,险些吃了一嘴的绒毛,他趴在地上,也不起来,眼睛又红了,再次放声大哭。 皇帝偷走了他的小老虎和黄金,故意欺负他。 小孩子的哭声很吵,吵得皇帝忍不住停下脚步,正要转身看姬钰,脚步又是一顿,冷声道:“快把他抱走。” 宫人连忙抱起姬钰,姬钰哇哇大哭,小手揪着地衣上的绒毛,趴在地上不肯起来,带着哭腔抱怨:“父皇欺负人……” 欺负人? 皇帝低垂长睫,俯身看向他,小崽子狼狈地趴在地上,头发乱糟糟,小手揪着地衣,看上去很可怜。 看见这一幕,皇帝忽然冷静了下来,一个小崽子而已,他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他淡淡看了宫人一眼,两个宫人连忙抱起姬钰,重新把他装进摇篮里,准备带回明光殿。 姬钰稀里糊涂被装进摇篮,紧接着掉在地上的黄金和小老虎被宫人拾起来,放进摇篮。 姬钰顺手抱着小老虎大声哭嚎,还不停地骂着皇帝:“……父皇坏!” 小孩子哭起来不讲道理,吵得人脑袋嗡嗡的,他越哭越大声,像是要活活把自己哭断气。 皇帝第一次见到这惊天动地的架势,心底有一瞬间的犹豫,这么小的孩子知道什么,他只不过是见到黄金漂亮,收起来放在被窝里,反观他自己,竟然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和姬钰生气。 在他犹豫时,姬钰已经开始边哭边打嗝,抽抽噎噎的,几乎喘不上气。 宫人手足无措,试图安慰姬钰,却无从下手。 皇帝终于抬脚,走到摇篮面前,抬手捏住姬钰泛红的双腮,严肃道:“不许哭。” 姬钰哭得一抽一抽的,恶狠狠地控诉他,“父皇大坏蛋!”他抱起黄金和小老虎,道:“都是我的!” 这两个都是他的,他才不要二选一。 姬钰说着,脏兮兮的小脸主动在皇帝的衣袍上蹭了蹭,皇帝浑身一僵,掌心按住他的小脑袋,将他定住,低声问道:“太后对你好,你就喜欢她了?” 姬钰的喜欢和信赖并不是独一无二的,谁对姬钰好,姬钰就喜欢谁。 这孩子的喜欢是真挚的,不参杂一丝瑕疵,也是轻浮的,不稳定的。 姬钰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完全无法理解帝王的猜忌疑心以及少年的敏感,只觉得皇帝很莫名其妙,突然要他二选一,又要把他送走,真的很奇怪! 他想了想,也不哭了,认真地指了指黄金:“我的。”又指了指小老虎:“我的。”最后揪住皇帝的衣摆,道:“我的。” 黄金,小老虎,皇帝,都是他的! 他才不要做选择! 少年和崽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一通,皇帝终于意识到把疑心和猜忌用在一个幼崽身上极其可笑,因为姬钰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根本无法理解他方才的行为。 姬钰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眼睛已经肿成小核桃,小手还揪着皇帝的衣摆,再次强调:“父皇,坏蛋,我的!” 父皇就算是坏蛋,那也是他的。 皇帝看着小崽子红肿的眼睛,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举起那块黄金,道:“喜欢这个?” 姬钰点点头,重复道:“我的!” 皇帝没说话,拍拍手,郝敕察言观色,连忙端上数个玉案,上面放满了黄金。 姬钰眼睛一亮,瞬间将皇帝手里的黄金抛之脑后,眼巴巴地看着玉案上面的黄金。 小小年纪,这么贪财。 皇帝随手撇下那块太后送来的黄金,思索了一下,道:“给他换成金摇篮。” 姬钰正忙着左拥右抱,抱抱这块黄金,又抱抱那块黄金,挑挑拣拣一番,挑出个头最大的,双手双脚一起出力,吃力地推给皇帝。 小孩的声音还带着残存的哭腔,软软糯糯的,透着认真:“父皇的!” 皇帝低头看向他,心一下子又软了,这孩子虽然贪财,却记得把最好的留给他——虽然这些都是他给的。 一旁的宫人为难道:“陛下,还要不要……”将小殿下带回明光殿? 摇篮还没出乾清宫内殿,陛下似乎又改变主意了。 皇帝还没说话,姬钰已经开始摇头,“不要!”他才不要走。 他方才哭得太久,嗓子都有些哑了,声音就像一只小鸭子在叫唤。 皇帝拧着眉看他,直到方才那一刻,他才发觉自己似乎对姬钰在意过了头,如果是养一只宠物,又何必如此在意他。 姬钰感觉到皇帝似乎在迟疑,尽管他也不知道皇帝在迟疑什么,还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张开小手,嘎嘎叫唤:“父皇。” 皇帝拿出帕子擦掉他脸上斑驳的泪痕,擦了几下,姬钰的小脸反而更红了,甚至还有些破皮的迹象。 姬钰被擦得小脸隐隐泛疼,嗷呜张口咬住帕子,不让皇帝继续擦。 皇帝停下动作,犹豫了一下,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姬钰脸上的眼泪,下一刻终于反应过来,干帕子擦脸对小孩子来说还是太粗糙,得用湿帕子。 想到这孩子哭的缘由,他有些不自然地捧着姬钰泛红的小脸,抽出帕子,接过宫人递来的奶瓶,一把塞进姬钰嘴里,语气有些生硬:“吃吧。” 皇帝从小到大没有被人哄过,三岁前和生母相处的记忆也早已模糊不清,以至于他压根不会哄人。 作者有话说: ---------------------- 今日感谢名单: 第12章 姬钰还想再哭,一下被奶瓶堵住了嘴,轻轻抽噎着,乖乖地喝奶。 皇帝松了一口气,他总觉得养姬钰已经不是养一只宠物那么简单,至少,他不会给一只宠物打造纯金的摇篮。 没过几日,姬钰便在明光殿见到了那只金光灿灿的摇篮,上面还雕镂着各色宝石,耀眼夺目。 他惊叹地张大嘴巴,慢腾腾地爬上摇篮,探出脑袋,好奇地抠摇篮外面的宝石。 不仅如此,上面挂在摇篮上面的东西也全部都是黄金制成的,镶嵌各种美玉珐琅,漂亮得不可思议。 姬钰仰着脑袋,摸摸上面的小铃铛,试着咬了一口,铃铛上留下了一只小小的牙印,是真的黄金耶! 姬钰一把抱住摇篮,只是这摇篮比他大得多,他伸开双手也只能抱住其中一角。 崽崽睡在黄金上面哦! 嘿嘿! 姬钰的兴奋一直维持到晚上睡觉的时候,临睡前,他给左边的小老虎盖上被子,给右边的黄金小老虎也盖上被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姬钰躺下来,闭上眼睛,那股少了点什么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他腾地坐起身,少了皇帝! 姬钰终于反应过来,他把皇帝忘在乾清宫了!不对,明明是皇帝把他丢在明光殿了! 他顶着困意爬起身,手脚并用,哼哧哼哧地翻下摇篮,一旁盯着的宫人连忙上前阻止:“小殿下,您别乱跑,时辰太晚了,明日再去找陛下吧……” 姬钰小小一只,身形倒是很灵活,绕过宫人,朝外面跑去,一面跑一面喊:“父皇!父皇!” 父皇在哪里?! 明光殿的烛火骤然大亮,宫人一拥而上,一把抱住姬钰,姬钰眼睛一红,扑通一声坐在地上,仰头哭号:“父皇!酒窝!” 宫人一开始没听明白小殿下在说什么,意识到小殿下说的是“父皇,救我。”,忍不住啼笑皆非,半是好笑,半是无奈,陛下日理万机,怎么可能一日十二个时辰都陪着小殿下。 明光殿几乎闹腾了一宿,足足过了一个时辰,姬钰抵不住困意,在地上昏沉沉地睡去。 这件小事谁也没有告诉皇帝,包括郝敕,作为皇帝身边的心腹,他明显感觉到皇帝开始回避小殿下,不是之前的淡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感情。 第14章 究竟是什么,郝敕也说不清楚。 皇帝不想见姬钰,姬钰使尽浑身解数也没法见到他。 他努力了好几天,试图偷偷跑出明光殿寻找父皇,跑倒是能跑出来,只是每次去养心殿和乾清宫找父皇,父皇都恰好不在。 姬钰又一次跑空,只能原路返回,呆呆地躺在宫人怀里,一行人走到朱红的回廊下。 走着走着,迎面撞上了慈宁宫的宫人,就这样,姬钰被带到了慈宁宫里。 慈宁宫很大,寂寥清冷,处处萦绕着佛香,太后正在礼佛。 姬钰被放在临窗的矮榻上,捧着奶瓶,怅然若失,他不明白皇帝为什么突然疏远了自己,难不成是真的很忙,忙到没有空见他。 太后难得近距离接触姬钰,目光深沉,打量着这粉雕玉琢的小孩,这孩子确实生得可爱,也难怪皇帝之前会如此宠爱他。 至于现在为何疏远了他,以皇帝阴晴不定,猜忌多疑的性子,早该如此。 太后笑吟吟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姬钰的小脑袋,姬钰不哭不闹,乖乖地坐着,任由她摸。 太后心道,难不成这孩子是个傻子? 姬钰乖乖坐着,一口一个太后娘娘,把太后哄得眯眼笑,一挥手,将库房里的珍宝通通赏赐给姬钰。 乾清宫。 皇帝提笔批阅奏折,动作忽而一顿,不经意问道:“他回去了?” 方才姬钰来找他,他听到了,但是没有理会。 如今渐渐入冬,天气愈发冷,倘若姬钰还傻傻在外头等着,只怕会着凉。 郝敕犹豫片刻,低声道:“小殿下回去的路上撞见了慈宁宫的人,被带到慈宁宫去了。” 皇帝手一抖,笔尖晕开墨迹,道:“怎么不早告诉寡人?” 郝敕弱弱道:“是您不让提起小殿下……”有陛下发话在先,他们哪敢主动提及小殿下。 皇帝掷下狼毫,站起身,“摆驾慈宁宫。” 姬钰是太后千辛万苦算计得来的皇子,是她心心念念的棋子,她必定不会伤害姬钰…… 从乾清宫到慈宁宫的路上,许多个念头在皇帝脑海里翻涌,他一手支颐,思索自己这段时间为何会疏远姬钰。 他太忙了,姬钰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假皇子,一个黏人的小麻烦,他无暇理会姬钰。 脑海里又有另一道声音反驳,不是这样的,他之所以疏远姬钰,是因为他不想这孩子在他心里占据过多的地位。 ——那会给他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皇帝闭了闭眼,忽略所有情绪,抬脚踏进慈宁宫,自从他开始亲政,已经许久没有主动踏进慈宁宫。 正值未时,日光温熙,洒在临窗的矮榻上,姬钰怀里捧着一堆金灿灿的东西,咯咯直笑。 皇帝骤然停下了脚步。 与此同时,姬钰也看见了他,他连忙手脚并用地爬下矮榻,怀里的东西叮铃当啷地掉了一地,一摇一摆地朝他跑来:“父皇!” 姬钰气喘吁吁地跑到皇帝脚下,拉着他的衣摆,兴高采烈,“父皇!我在这里!” 皇帝没有理会他,淡淡地看向太后,端坐在矮榻上的太后眉眼含笑,道:“皇儿来了。” 太后的贴身嬷嬷笑道:“小皇孙殿下冰雪可爱,娘娘看了喜欢,一起说了好些话呢。” 姬钰见皇帝不理他,便绕着皇帝转圈圈,小手扯着皇帝的袍裾,小嘴叭叭个不停:“父皇!父皇!”又叫道:“抱我!” 皇帝对太后道:“我带姬钰回去。”说罢,他让郝敕抱起姬钰。 郝敕怔了一下,连忙上前,弯下腰准备抱起小殿下。 姬钰噔噔噔地绕开他,一头钻进皇帝的衣摆里,抱住他的小腿不放,龙袍的衣摆下传出他闷闷的声音:“父皇!抱!” 皇帝:“……” 太后:“……” 郝敕:“……”他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如此冒犯天威,天底下恐怕也只有姬钰这般胆大包天了。 皇帝忍无可忍,只能从衣摆底下揪出姬钰,面无表情地将他抱在怀里。 太后几乎有些想笑,几时看见皇帝这般吃瘪? 姬钰熟练地搂住皇帝的颈项,一手指了指掉在地上的东西,道:“父皇,我的。”他想了想,怕皇帝听不懂,又道:“带走。” 这些都是他的,要带走。 皇帝沉默了一瞬,姬钰已经把小脸贴在他面颊上,柔软的黑发落进他领襟里,有点刺挠,痒痒的。 “父皇!”小崽子催命似地叫唤。 皇帝只能微微颔首,命人带走这些东西。 回去的路上,皇帝坐在帝舆里不说话,把姬钰从身上解开,任由他在地上爬来爬去。 帝舆里铺满了柔软的地毯,姬钰坐在地毯上,抱着皇帝的小腿,质问他:“父皇,消失,崽崽,找不到。” 颠来倒去的一句话,皇帝奇异地听懂了,姬钰这是说他这段时间消失了,找不到人,他冷淡地“嗯”了一声,没解释。 姬钰开始顺着他的衣摆往上爬,小手用力地拽着他腰间的蹀躞带,一直爬到他膝盖上。 蹀躞带被拽得松松垮垮的皇帝:“……” 他握住姬钰的小手,不让他乱动,姬钰张口咬了他一口,这个年纪的幼崽正在长牙,最喜欢找东西磨牙。 皇帝措不及防被咬住手腕,痒中带痛的触感传到他身上,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这孩子的口水都蹭到他手上了。 皇帝浑身一僵,手忙脚乱地扯下姬钰,这哪是什么解闷的宠物,分明就是一只爱咬人的小野兽。 少年彻底被惹毛了,冷着脸俯视姬钰,准备把他丢下去。 幼崽乖乖地坐在地毯上,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眼睛率先红了,委屈地控诉他:“父皇,生气,不见我。” 他知道父皇故意不见他的。 皇帝还没来得及反应,姬钰小嘴一瘪,哇哇大哭。 刺耳的哭声传遍了宫道,皇帝顾不上生气,弯下腰,手忙脚乱地抱起嗷嗷大哭的小野兽,让他坐在腿上。 姬钰不依不饶,继续大哭,下一刻嘴巴被奶瓶堵住,嚎不出声音,眼睛一下变圆,小脸上透着懵懂,咦? 帝舆停下,侍卫和宫人战战兢兢地在乾清宫外等候,小心翼翼迎上前,不经意向上看了一眼,视线骤然收缩。 一向威严可怖的皇帝衣衫不整,发丝凌乱,手里握着奶瓶,怀里抱着小殿下,浑身上下透着生无可恋的气息。 似是察觉到视线,皇帝神色变得冰冷,冷冷地睨了他一眼。 那名宫人心生恐惧,连忙跪下,不敢多看。 姬钰一边喝奶,一边玩弄皇帝散落的头发,破涕为笑。 他的动作没轻没重,险些扯疼皇帝的头发,皇帝深深地凝视着他,感觉这孩子就是来讨债的,他就应该早点处理掉—— 小讨债鬼突然推开奶瓶,贴在他的面庞,重重地亲了他一下,淡淡的奶香萦在鼻尖,挥之不去。 皇帝一怔,心底忽而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陌生而柔软,一个奇异的念头骤然浮现在脑海中——这是他的孩子啊。 尽管没有任何血缘,这也是他的孩子。 他沉浸在这个念头里,忽然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低下头,姬钰在亲他的头发。 不对,他在咬头发。 皇帝:“……”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名单: 第13章 姬钰咬着皇帝的发尾,嚼了嚼,觉得难吃,又吐了出来。 皇帝面无表情,用帕子擦干净发尾,自从姬钰出现,他不得不常备帕子。 经此一事,皇帝已经见识到了姬钰的难缠,坐在乾清宫处理政务时,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没有小崽子在身边爬来爬去,他的世界终于清净了。 议政时,朝臣们明显感觉到今日的皇帝格外的仁慈,他们在心里热泪盈眶,能有今时今日的陛下,这都是托了小殿下的福。 然而,姬钰开始倒霉了。 一觉睡醒,他望着一群围在摇篮边的学士,懵懂地睁大眼睛。 o.o? 好多人啊。 姬钰坐在金摇篮捧着奶瓶喝奶,学士轮流上阵,叽里咕噜地讲课,时不时严肃地问姬钰,姬钰挠挠头,索性也跟着叽里咕噜说了两句。 没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学士拍了拍手,夸赞姬钰:“小殿下真厉害。” 姬钰被夸得眼睛亮晶晶,乖乖地听了一会儿课,随后捧着奶瓶倒头就睡。 睡醒后又看见面前围着一群学士的姬钰:“……” 眼见他们又要开始叽里咕噜,姬钰一头钻进被子里,只留给他们一只圆滚滚的背影。 崽崽才不要上课! 姬钰把头埋在被子里,无声地强烈抗议。 皇帝本以为有了这群学士给姬钰上课,小崽子就没有时间来缠着他了,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想那般,姬钰被这群学士缠得抽不出身,整日躲在摇篮里睡大觉。 第15章 他原本一天只睡六个时辰,现在都能睡上七八个时辰,睡不着也赖在摇篮上,不敢下来,生怕被抓着听课。 没了姬钰在身边烦着,皇帝觉得清净的同时,心里又有些说不出的怅然,他合上奏折,决定去看看姬钰的上课情况。 这么小的孩子恐怕听不懂学士说话,皇帝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小崽子坐在摇篮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懵懂的模样,忍不住微微翘起唇角。 意识到自己在笑,皇帝压下情绪,再度恢复了面无表情。 情况比皇帝想象得更糟—— 姬钰一连睡了好几天,已经睡得精神抖擞,无聊至极,他开始反过来和学士们说话。 学士们不听他的,他就放声大哭,眼泪还没掉下来,对方就乖乖认怂。 姬钰露出小坏蛋的笑容,逼着学士们和他玩游戏,皇帝来的时候他们正在玩老鹰捉小鸡,姬钰是老鹰,迈着小短腿慢腾腾地追人。 “小殿下,微臣在这里!快来追我!”年轻的学士轻手轻脚地跑开,还不忘出声提醒姬钰。 姬钰咯咯直笑,踉踉跄跄朝那个学士追去,他还差几步就能追上那人,周遭忽而安静下来,死一般的寂静。 殿内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唯有姬钰长得矮,没看见来人,还在乐呵呵地当老鹰抓人,面前蓦然覆盖下一道阴影,姬钰没注意,一不留神撞了上去。 “砰。”一声轻响。 姬钰捂着撞疼的额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抬起头,眼泪一下收住,原来他方才撞上了皇帝的膝盖。 哈哈,好巧。 姬钰尴尬地朝皇帝笑了笑,恶崽先告状:“父皇!撞我,坏蛋。” 皇帝:“……” 他拎起姬钰,凝视着他心虚得直打转的眼睛,“你不是在上课么?” 姬钰假装听不懂,顺势抱住皇帝的手臂,小脑袋靠在皇帝胸口,“父皇!我想你!” 皇帝冷笑一声,想寡人?想寡人也没用。 他抱着姬钰坐下,俯视着跪了一殿的宫学博士,道:“你们平时就是这么教姬钰的?” 陪着他玩,陪着他闹,哪有上课的样子? 学士们不敢吭声,平时小殿下都在呼呼睡大觉,能抽出空陪他们玩,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一群人默不作声,像是做了错事被抓包,想要狡辩却无从开口。 一片寂静中,姬钰摇了摇头,刚长到耳边的漆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不轻不重地扫到皇帝脸上。 “不是哦!”姬钰替学士正名,他认真解释道:“宝宝平时睡觉!” 他平时在睡觉,没有玩游戏哦! 皇帝沉默了,他望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坦诚而清澈,头一次感觉到了无语。 姬钰眨了眨眼睛,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两个小小的乳牙,小手揪住皇帝束在头冠里的头发,张口又要咬。 皇帝手疾眼快地伸出手,用虎口卡住小野兽张开的嘴巴,被卡住的姬钰发现咬不到头发,索性去咬他的虎口。 皇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镇定,作为一个成熟的皇帝,他是不会和一个爱咬人的臭崽子计较的。 他发现姬钰不知何时似乎有了咬人这个习惯,而且从来不咬别人,只咬他。 皇帝陷入了深深的怀疑,难不成这孩子真是来找他讨债的?不然怎么越养越放肆了? 郝敕看出了皇帝的怀疑,特意去了解了一番,告诉皇帝:“小孩子长牙都喜欢磨牙,他们会对喜欢的人磨牙。” 喜欢的人…… 皇帝咂摸了一下这四个字,也对,姬钰是他的皇子,由他一手带大,理应喜欢他。 因此,皇帝默许了姬钰的咬人行为,姬钰爬上来咬他的头发,他也只是皱皱眉,把湿漉漉的发尾抽出来。 直到他发现姬钰的黄金小摇篮上面也布满了牙印,小小的两颗凹陷,只有长着两颗乳牙的姬钰才能咬出来。 他意识到在自己和黄金摇篮之间,姬钰或许更喜欢黄金摇篮。 不仅乱咬人,还贪财的小野兽。 皇帝很厌恶这种贪财的行为,贪财的朝臣对他来说是一种麻烦,贪财的姬钰对他来说,是一个更大的麻烦。 “父皇!父皇!你在哪里?” 姬钰抱着小枕头,屁颠屁颠地从自己的小龙床上爬下来,试图爬到皇帝的大龙床上。 分明他最喜欢的黄金小摇篮就在明光殿,他还是乐此不疲地跑来乾清宫,高高兴兴地蹭皇帝的龙床。 皇帝坐在龙床上,隔着几重垂帷,望着那道朝自己跑过来的小小身影,默不作声,伸出手,拉住了垂帷。 他倒要看看姬钰从哪里爬进来。 姬钰在垂帷外面扒拉了几下,没发现皇帝的小动作,一直在试图钻进来,小脸贴在垂帷上,小手还在不停地划船,试图划进来。 皇帝猛然松开了手,姬钰小脸朝床,扑通倒了进来。 他小脑袋埋在被子里好一会儿,头发都乱了,像一只小小的黑色蘑菇,好半天才抬起头,也不生气,兴高采烈地爬进被子里。 皇帝注视着他,看着被子拱起小鼓包,小野兽在里面爬。 被子上的鼓包转了又转,终于转到他面前,姬钰一把掀开被子,得意洋洋地冒了出来,“父皇!我来啦!” 被子掀起带起一股风,吹得皇帝及腰的漆发微微朝后,一身亵衣、准备入睡的少年冷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摁住他的小脑袋,敷衍道:“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伪装的惊讶太过敷衍,偏生姬钰信以为真,鬼鬼祟祟地拉着他钻进被子里,一大一小两个人都被罩在被子底下。 姬钰在被子里得意地大笑,向皇帝示范如何悄无声息地爬来爬去 皇帝:“……” 他掀开被子,姬钰被头顶乍亮的光照得微微眯起眼,也不笑了,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抬头看着皇帝。 皇帝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将本就凌乱的头发揉得更加乱,将被子盖在小崽子的胸口,轻声道:“睡吧。” ——他最终还是默许了姬钰和他同床共枕。 这是皇帝第一次将姬钰留下来同眠。 姬钰此刻已经两岁多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小皇子了,但是一想到身边就躺着父皇,他就激动得睡不着觉,像条小毛毛虫在皇帝身边拱来拱去。 皇帝直直地躺着,闭着眼,仿佛已经沉睡。 姬钰还在爬来爬去,他白日睡够了,晚上有无限的精力闹腾,他爬到皇帝身边,隔着被子爬上少年的胸口。 皇帝睁开眼,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他沉着声,冷冷道:“再不睡,寡人等会儿把你丢出去。” 他拎起枕头旁边的小老虎,作势要丢出去。 盖着被子四脚朝天躺着的小老虎措不及防被揪出被窝,什么也没说。 姬钰着急忙慌,站起来去够皇帝手里的小老虎,老实巴交地承诺:“宝宝睡觉!” 小崽子原本就趴在皇帝的胸口,这一站不要紧,险些踩得少年喘不上气,他压着气,一时间甚至有点怀疑姬钰是伪装的刺客,潜伏在他身边想要谋杀他。 皇帝正要生气,小崽子已经抱住小老虎滚了下来,黏黏糊糊地钻进被窝里,抱着他的手臂,小声地哄他:“父皇,睡觉啦。” 罢了。 先睡觉,看他睡醒怎么收拾这个臭崽子。 皇帝闭上眼,小崽子滚进他的怀里,小脸贴着他的胸膛,睡着了。 柔软的,脆弱的幼崽就躺在他怀里酣睡,皇帝竟然有些手足无措,这种感觉就像从前他第一次抱起姬钰一样。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一个念头冷不丁在脑海里闪过,他不会睡着睡着,把这孩子压扁吧? 下一刻。 皇帝又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姬钰看了良久,最终伸手替他擦掉了口水。 这一夜姬钰睡得很香,醒来后看见父皇眼下淡淡的黑眼圈,姬钰挠了挠头,怀疑自己看错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对皇帝道:“父皇,黑黑。” 皇帝顶着黑眼圈淡淡地看他一眼,没说话,转头就走。 姬钰:qnq? 父皇到底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 今日感谢: x扔了1个地雷 绝望的异食癖扔了1个地雷 第14章 皇宫里只有姬钰一个皇子,再加上皇帝对他宠爱非常,姬钰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有时候前面那句“一人之下”要去掉,因为姬钰睡觉会爬到皇帝头上。 皇帝睡着睡着被压醒,望着四脚朝天、呈大字型趴在自己脑袋上的小崽子陷入沉思,他明明记得姬钰一开始还挺老实的,怎么越来越胆大包天了? 起先他还担心一不小心会把姬钰压扁,现在看来,恐怕是姬钰先把他压扁。 皇帝扒开小崽子的手脚,塞进被子里,下一刻姬钰又缠了上来,嘴里还叫着父皇。 第16章 皇帝木着脸,放弃挣扎,任由姬钰双手双脚抱住了他。 皇帝活了十几年,几乎从来没有被拥抱过,拥抱对他来说极其陌生,没有人敢主动上前拥抱他,包括抚养他的太后,他更加不会主动去拥抱别人。 但是自从有了姬钰—— 这孩子无时无刻都在吵着要他抱,他要是不抱,姬钰就会自个儿爬上来抱住他。 有时搂住他的腿,有时抱住他的手臂,更多时候坐在他怀里,环住他的颈项。 黏黏糊糊的,像一颗汤圆,粘牙。 皇帝伸出手,把汤圆抱在怀里,他一点也不想抱姬钰,只是怕这小崽子睡着睡着又爬到他脑袋上。 姬钰越长越大,也变得越来越烦人,那群宫学博士已经镇不住他了,他偷偷放枕头在被子底下,假装睡觉,实际上悄悄溜了出去。 学士们以为他还在睡觉,习以为常地在偏殿一边打盹一边等待,姬钰已经悄无声息地跑到金銮殿。 这个时辰皇帝正在上早朝,金銮殿殿外守备森严,金吾卫们披甲执锐,宛如一尊尊阎罗。 “哒哒哒。”隐隐有脚步声传来。 金吾卫左右扫视一圈,没看见任何人,他们低下头,终于看见了面前的小不点。 闷头往前走的姬钰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小手一挥,很随和道:“免礼!” 崽崽大王驾到,通通免礼! 金吾卫:“……” 宫里这般年纪的孩子只有一个,一见到姬钰,金吾卫便知道他的身份,朝小殿下行完礼后,他们朝小殿下身后看了看,没看见任何随从。 乾清宫那些人让小殿下一个人跑出来?! 金吾卫们脸色刷白,完了,依照陛下的性情,他们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他们还沉浸在震惊当中,姬钰已经挥挥小手,继续朝金銮殿的方向走去。 他还没走几步,便被终于回过神来的金吾卫小心翼翼地抱住,“小殿下,微臣带你回宫。” 姬钰挥着小手小脚挣扎,气鼓鼓道:“放开本殿下!”他才不会随便让别人抱呢! 金吾卫哭笑不得,又怕他向陛下告状,连忙放下他,一群人将他团团围住,又派人朝乾清宫传讯,要他们来接人。 为了拖住小殿下,一向煞气满身、不严苟笑的金吾卫扯出一个笑脸,试图哄道:“小殿下,陛下一会儿就回乾清宫了,我等先送您回去,好不好?” 姬钰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他辛辛苦苦走了这么远,才不要回去! 金吾卫们使劲浑身解数,也没能劝动姬钰,相视一眼,不约而同苦笑了一声,要是被陛下发现,只怕他们也要受牵连。 其中一个呆头呆脑的金吾卫直接将烦恼说了出来,姬钰一怔,小脸一红,原来他给别人添麻烦了,他连忙答应跟着金吾卫回乾清宫。 等到姬钰回到乾清宫,乾清宫的氛围与先前已经大不相同,黑压压跪了满殿的人,给姬钰授课的宫学博士、给他唱歌的宫娥、陪他玩游戏的童子…… 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大气不敢出。 姬钰踏进乾清宫,刚要挥手让他们免礼,看清殿内的情况,小手骤然停在半空。 皇帝屹立在大殿中央,所有人都跪着,只有他孤身一人站着,少年身姿挺拔,脚下的阴影铺开,漆黑压抑。 他的面容隐没在冕旒下,看不真切。 姬钰噔噔噔跑到他脚下,跑进那片阴影里,像往常一样拉了拉他的龙袍袖子,脆生生喊了一句:“父皇!” 皇帝低眉,看了他一眼。 漆黑的眸光落在姬钰身上,姬钰不自在地闹了挠头,他发现父皇比他回来得更快诶! 皇帝弯下腰,抱起姬钰,姬钰习惯性地搂住皇帝的颈项,这才发现满殿的人还跪着,连忙叫他们起来:“快起来吧!” 乾清宫一片寂静,没有人胆敢起身,也没有人回应他。 姬钰怀疑自己的声音太小了,他们没有听见,清了清嗓子,打算再说一遍,少年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免礼。” 有皇帝发话,那些人才陆陆续续地站起身,依旧低眉垂首,不敢作声。 姬钰把小脸贴在皇帝面颊上,“父皇,你回来好早!”比崽崽回来还早!早知道他就不去找父皇了。 皇帝伸手捏住他的小脸,两指按住他圆润的双腮,望着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皇帝淡淡地笑了。 他轻轻一垂眸,朝禁卫看了一眼,无声地守在大殿四周的禁卫上前,一声不响地带走了数十个宫人。 宫人们哭喊着,刚出了一点声息,便被堵住舌头。 姬钰打了个寒颤,他还什么都没有看见,少年便用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似是察觉到他的情绪,皇帝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解释:“他们没有照顾好你。” “才不是!”姬钰不停地摇头,甚至张口咬住皇帝的手,逼得他放下手掌,“是我自己,溜出去的!” 他头一次在皇帝怀里挣扎起来,像是恨不得跳下去,“你要罚他们,就罚我!” 两岁多的幼崽像是一头发疯的小野牛,在他怀里胡乱挣扎,皇帝吃惊地看着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幼崽的力量——他顾不上头顶被打乱的冕旒,伸手控住姬钰。 他声音阴沉,威胁道:“你再这样,寡人连你一起罚。” 姬钰难不成以为他在他心目中很重要么?姬钰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麻烦而已。 姬钰像一条泥鳅一样,从皇帝怀里跳了下去,跌跌撞撞地朝那些被带走的宫人跑去。 皇帝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在姬钰心里,这些宫人比他还重要吗? 禁卫不敢动弹,小殿下在后面追呢,他们走快了,万一小殿下摔了怎么办? 姬钰迈着小短腿,终于追上他们,像老母鸡护住小鸡崽,伸出小手挡住宫人面前,小脸红通通的,语气很坚决:“罚我!不许罚他们!” 禁卫们僵在原地,罚小殿下?他们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掉。 皇帝冷眼看着,看着姬钰小小一只,傻气地护在那群比他高大许多的宫人面前,冷冷道:“罚,一起罚。” 既然姬钰执意和他们一起挨罚,那便遂了他的意。 听到这话,禁卫们冷汗直流,陛下赌气说要罚小殿下,他们怎么敢罚?罚小殿下,他们会死,不听圣谕,他们也会死。 看见皇帝变得这么陌生,姬钰眼睛红了,眼泪像断线珠子一样掉下来。 姬钰长到现在,哭的次数并不多,平时一哭起来比唿哨还要响,这次哭得却很安静,眼泪不停地掉,抿着唇,倔强地看着皇帝。 他的眼睛,鼻子,嘴唇都哭红了一片,雪白的小脸变得红通通的。 僵持了好一阵,姬钰怎么也不肯让步,皇帝皱起眉,身为帝王,他说一不二,没有人可以挑衅他的威严。 ——他绝不可能因为姬钰让步。 往日叽叽喳喳吵他,爬来爬去烦他的姬钰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掉眼泪。 身后的宫人安慰他:“小殿下莫哭莫哭,我们不会有事的。” 说这话时,那人心里也打着鼓,天底下谁不知道陛下少年暴君的恶名,这次只怕有死无生。 听到有人哄他别哭,姬钰猛地吸了吸气,试图憋住眼泪,眼泪不听话,反而掉得更凶了。 皇帝很生气,姬钰竟然为了别人忤逆他,不仅如此,姬钰甚至还不和他说话。 他伸出手,距离皇帝最近的禁卫大脑在飞速运转,满头大汗,思考皇帝究竟要什么。 还是郝敕看懂了皇帝的意思,他命人拿来小殿下的奶瓶,递给皇帝。 皇帝接过奶瓶,站在原地没有立即动作,两息之后,终于走向姬钰。 皇帝站在姬钰面前,偏过头,不看脚下哭红眼的幼崽,将奶瓶往下递。 没等到姬钰的反应,皇帝很生硬地说了一句:“喝吧。” 姬钰挑衅他作为皇帝的威严,他都没有计较,甚至还主动给了姬钰台阶,他应该破涕为笑,接过奶瓶高高兴兴地喝起来。 然而,皇帝保持着将奶瓶往下递的动作,足足过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姬钰接过。 皇帝忍住怒气,低下头,看向姬钰,姬钰垂着小手,低着小脑袋掉眼泪,一颗一颗眼泪,掉在地衣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声的眼泪比有声的眼泪还要烦人。 皇帝迟疑了一会儿,缓缓蹲下身,平视着姬钰,去看那张哭红的小脸,伸手抱住姬钰。 “寡人不罚他们了,”少年犹豫了一下,道:“不哭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 今日感谢: 濯濯濯清扔了1个地雷 第15章 姬钰退后一步,不让他抱,一双大眼睛红红的,小脸上满是泪痕,声音软乎乎的:“真的吗?” 皇帝的心脏被幼崽的声音轻轻砸了一下,他一只手用湿帕子轻轻擦掉姬钰的眼泪,另一只手试图将奶瓶塞进他嘴巴里。 第17章 姬钰紧闭小嘴,不肯喝奶,这是很严肃的事情,父皇不可以用奶瓶糊弄他! 皇帝见他不喝,只能收回奶瓶,低声道:“嗯。” 小崽子不依不饶,用那种受伤的眼神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皇帝顿了顿,轻轻揉了揉姬钰的头发,认真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姬钰似乎相信了他的话,眼泪慢慢不掉了,抽抽噎噎的,接过他手里的奶瓶,捧在手里,也不喝。 他犹豫了一会儿,似乎还有重要的事情要确认,皇帝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等待着。 他已经答应姬钰不追究这群宫人失职,难不成姬钰还不信任他? “……什么是驷马?”姬钰终于问出口。 皇帝一怔,解释道:“驷马,就是四匹马。”他伸手试探着抱住姬钰,这回姬钰总算没有退后。 少年抱住姬钰,动作慢慢由虚到实,最后彻底将姬钰抱住,他心下松了一口气,慢慢站起身,看向躲在后面的一群宫人。 方才,姬钰就是为了他们,不惜忤逆他。 姬钰伸出小手,挡住皇帝的眼睛,郑重强调:“父皇说了,驷马难追。”既然答应了他,不可以反悔哦! 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稚声稚气,好不可怜。 皇帝双手都抱住姬钰,只能任由他伸手挡住视线,感受到姬钰的身子还在一抽一抽,腾出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郝敕体察圣意,连忙出声安抚这群宫人,赏了一些银子,做主将他们调去别的地方。 姬钰揣着手手,趴在皇帝怀里,小脸贴着皇帝的胸口,他方才哭得太凶,此刻不免疲惫,昏昏欲睡。 皇帝抱着姬钰走向龙床,路过禁卫时轻轻瞥了他们一眼,后者收到指示,悄无声息地退下。 乾清宫恢复了平日的寂静,姬钰被放到龙床里侧,他蜷缩着,像一只被煮熟的小虾米,躺在床上。 皇帝俯下身,看见他泛红的小脸,还有哭得通红的鼻子,心下五味杂陈,默默地伸出手,替他盖上被子。 姬钰这一觉睡得并不安宁,睡着睡着,他梦见皇帝把宫人都拖出去狠狠地惩罚,他哭着跑过去阻止,皇帝便要连他一起罚…… 他从梦中惊醒,对上了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眸,皇帝坐在床边,不知看了他多久。 姬钰想要爬起来,却感觉浑身昏昏沉沉的,又冷又热,他好像变成了一只汤圆,馅是热腾腾的,皮是冷冰冰的,马上就要融化。 皇帝的声音明明就在耳边,听起来却很模糊:“姬钰,姬钰……” 少年不停地唤他的名字,姬钰觉得吵,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继续闭上眼睛,明明才刚刚睡醒,他又想睡觉了。 皇帝用手覆盖在姬钰额头,掌心恰好能盖住姬钰的小脸,果不其然触碰到一片滚烫,这孩子发热了。 姬钰的身体一向很好,几乎从来不生病,两岁多以来第一次生病,比寻常孩子得的热症还要凶猛。 太医院的院判和太医令轮番给姬钰诊脉,提心吊胆地向皇帝解释病症和药方,详细到每一味药的用量。 皇帝不懂医术,再加上太后恨不得他变成傻子,他自小生病都是自己捱过来的,只知道撑过去就好了,眼下看着姬钰小脸泛红,安静地躺在被窝里的模样,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身为皇帝,他一点不会照顾人,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龙床边,看着宫里的嬷嬷熟练地照顾姬钰,帕子在温水里滚了,再拧干帕子,敷到姬钰的额头上。 反反复复好多次,直到水凉了,又换上新的温水。 姬钰不见好转,小脸依旧泛着红,身体滚烫,小小的身子上面盖着许多被子,额头热得冒汗,湿漉漉一片。 皇帝上了床,将姬钰抱在怀里,没人胆敢阻拦他,殿内所有人皆默不作声,战战兢兢地忙碌着。 皇帝低着头,将姬钰的小脑袋放在腿上,接过嬷嬷递来的湿帕子,放在姬钰额头上,试着给他降温。 姬钰迷迷糊糊睁开眼,半睡不醒,红肿的大眼睛望着皇帝,声音也比平时更加微弱:“父皇……” 这一刻,皇帝的心都要碎了,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亲眼目睹那只小白猫被活活摔死,却无能为力。 他忍不住抱紧姬钰,捧着他的小脑袋,将孩子小小的身子紧紧地箍在怀里,低声道:“你快点好起来,寡人以后都听你的。” 少年穿着一身雪白亵衣,垂着满头漆发,威仪昳丽的面容罕见地流露出焦急,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姬钰想要伸出小手,却被压在身上的被子挡住,只能有气无力地开口:“宝宝好着呢……”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细弱。 皇帝一惊,视线扫向龙床外的太医,后者脸色苍白,试图安抚皇帝:“陛下,小儿得急症都是这般模样,小殿下不算严重,喝了药,应当很快就好了。” 不多时,太医院院判亲自端来了汤药,皇帝亲眼看着郝敕用银针试毒后,一手抱住姬钰,一手接过汤药,用调羹舀起一勺,凑到姬钰嘴边,轻声道:“快喝药。” 姬钰浑身都累,不想动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配合地咽了一勺。 皇帝松了一口气,一勺一勺地给姬钰喂药,有时姬钰没反应过来,汤药撒了出来,弄脏了他的小脸,泼湿了皇帝的亵衣。 皇帝没有理会身上的痕迹,用湿帕轻轻擦去了姬钰小脸上的汤药,放缓了动作,慢慢地给他喂药。 好不容易才给姬钰喂完了汤药,皇帝低眉望着怀里的姬钰,又用手探了探温度,察觉到姬钰已经有所好转,心神稍安。 姬钰喝了药,感觉嘴巴苦苦的,于是张开嘴巴,对皇帝道:“父皇,糖。” 皇帝想也不想地拒绝了他,道:“你生病了,不可以吃糖。” 他看见怀里的崽崽一下子难过起来,皱着小脸,小嘴瘪着,皇帝也跟着皱起眉,看向院判。 院判怔了一下,连忙道:“小殿下可以吃蜜饯。” 姬钰在被子底下挥挥小手,崽崽听到了哦!崽崽可以吃蜜饯! 皇帝不冷不热地扫了院判一眼,亲自喂姬钰吃下一小半蜜饯,小崽子咂巴咂巴嘴,感觉甜甜的,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靠在皇帝胸口,又睡了过去。 看见崽崽没清醒一会儿又睡着了,皇帝蹙眉,冷冷地看向太医,太医连忙解释:“小殿下身体刚刚复元,正是疲累的时候。” 皇帝这才收回视线,目光柔和地望着姬钰,静静地抱着他,几乎一动不动。 乾清宫灯火通明,折腾了一夜,直到此刻才真正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得了赏赐,侍奉的宫人和嬷嬷兴高采烈地换值休息,大部分的太医亦归家修沐,只留下院判和几个专攻少小科的老太医在偏殿候着。 人去后,寝殿异常的寂静,皇帝抱着年幼的姬钰,靠着朱墙,神色终于露出几分疲倦。 早知道姬钰这般脆弱,他又何必当着他的面处理那群宫人。 应当悄悄地料理了,不叫他知道。 但是这孩子心细,万一叫他发现,恐怕会比现在闹得还厉害…… 想到这里,皇帝只觉得头疼,他生平遇到的棘手之事擢发难数,这小小的孩童看似柔弱,却是最难对付的一个。 打也打不了,骂也骂不了。 杀了他……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少年心里说不出的慌乱,迅速掐灭了这个念头,要是姬钰死了,再也没有人会喊他父皇,没有人会像头小牛一样冲过来抱他,更不会爬到他头上睡觉…… 皇帝静静坐着,任由一个个凌乱的念头在脑海里闪过,直到天色微明,上早朝的时辰快到了。 他探了探姬钰的体温,又将偏殿的太医们传了过来,确认姬钰没有大碍,这才前去金銮殿上早朝。 三岁践祚,即位十四年,从未迟到早退过一日的皇帝,前所未有地迟到了。 金銮殿内,朝臣们忍不住用眼色窃窃私语,难不成陛下病了?可是从前陛下就算生病,也从未辍朝一日。 有知情的朝臣摇了摇头,低声道:“是小殿下病了。” 其余的朝臣恍然大悟,小殿下病了,陛下守着他,以至于早朝迟到,合情合理。 皇帝来到金銮殿时,敏锐地感觉到殿内朝臣的神色有些微妙,似乎是……同情? 到了散朝的时辰,以往皇帝都会拖延一时三刻,朝臣们习惯性地继续汇报,却见皇帝站起身,宣布散朝。 不是,今天散朝这么早? 臣子们面面相觑,高高兴兴地往宫门的方向走。 皇帝回来时,姬钰还没睡醒,他维持着原来的睡姿,像只小虾米一样蜷着,小脸褪去了发热的通红,恢复了一贯的白里透红。 漆黑的头发被汗浸湿了,有几绺黏在小脸上,被他含进嘴巴里。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第18章 皇帝轻轻拨开他小脸上的发丝,立在床边静静地望着他。 这孩子之前睡觉豪放不羁,小手小脚打开,呈现大字型,甚至还爬到他头上,皇帝觉得很讨厌,但是此刻看着姬钰像小虾米一样不安地蜷缩,他心里又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他忙于国事,匆匆看了姬钰一面,便回去继续处理国务。 直到午后,姬钰才悠悠醒转,他昨夜病了一场,病气还未彻底消退,小脸泛着淡淡的红酡,神情迷迷糊糊的。 他左右看了看,看见龙床外围满了人,有贴身照顾他的宫人嬷嬷,还有太医,唯独没看见那道熟悉的明黄色身影。 姬钰低下小脑袋,没有过问皇帝的去向,他安安静静地喝药、用膳、洗漱,比往常还要乖。 一方面是因为他生病了犯困,没有精力闹腾,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担心给别人惹麻烦。 昨日他偷偷跑出去,父皇因此大发雷霆,扬言要惩罚宫人,这件事姬钰记得很清楚。 他害怕自己又做错事,连累了别人。 晚间,皇帝终究放心不下,破天荒地取消了今日的晚朝,回到乾清宫内殿看望姬钰。 龙床外满是宫人和太医,里里外外地忙碌着,姬钰躺在床上,几乎看不见身影。 皇帝屏退众人,走到姬钰面前,小崽子正在捧着奶瓶,垂着小脑袋慢慢地喝着,格外的安静,看上去无端地落寞。 “姬钰。”皇帝唤了他一声,姬钰抬起头看向他,手里的奶瓶险些洒了,声音软糯:“父皇。” 皇帝在床边坐下,伸手去探姬钰的体温,问道:“你可好些了?” 姬钰乖乖地点头,“嗯。” 幼崽这般安静乖巧,反倒叫皇帝有几分不习惯,他没话找话:“寡人叫内务府给你打造了几只金镯。” 天家之中,金银不过俗物,但是姬钰喜欢,皇帝便让内务府拨人专门给姬钰打造金器。 皇帝说着,亲自给姬钰带上了金镯,八只金镯,小手小脚上各带两只,姬钰还太小,金镯也偏向精致轻薄,互相碰撞,叮当作响。 姬钰乖乖坐着,“谢谢父皇。” 皇帝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姬钰太乖了,难不成是病还没好全?他伸出手,探了探姬钰的颈窝。 ——一切正常。 姬钰怕痒,皇帝冰凉的手一探到他颈窝时,他忍不住想笑,只能学着父皇平日不严苟笑的模样,竭力地抿着唇,试图憋笑。 皇帝察觉到异样,刚要收回手,想了想,坏心地挠了挠幼崽的颈窝,幼崽呆了呆,一下子往后倒去,咯咯笑成一团,“走开!父皇坏蛋!” 姬钰往后倒,少年也跟着往后倒,一大一小在龙床上躺倒,闹了一阵,姬钰腾地坐起来,指着湿答答的衣裳还有被衾,还有倒在一旁的奶瓶,用眼睛控诉皇帝。 看看,都是你干的好事! 皇帝坐起身,把湿漉漉的姬钰捞起来,低声道:“不生父皇的气了?” 姬钰方才这般安静,肯定是还生着他的气。 小崽子满身奶香,身上一片狼藉,脏兮兮的,很不高兴地坐在皇帝怀里,圆溜溜的眼珠一转,主动抱住皇帝,将身上的痕迹蹭到他身上,气鼓鼓地说:“我才没有生气呢。” 他只是…… 稍微有一点害怕。 害怕做错事,害怕父皇生气,害怕连累别人。 皇帝摸了摸姬钰的小脑袋,低声道:“不生气就好。” 他一点也不明白幼崽的心思,但是得知姬钰没有生气,就连皇帝自己也没有发现,他实打实地松了一口气。 至于他为什么会在乎姬钰有没有生气这种小事…… 大概是因为,姬钰一生气就会生病,看见姬钰生病,他心里就会很难受。 他不是在乎姬钰,他只是为了不让自己难受,仅此而已。 皇帝在心底对自己说。 一大一小破天荒地吵了一架,稀里糊涂地和好了。 姬钰年纪小不记事,确认那些宫人还好好的,很快便把这件事抛之脑后,继续在宫里当小霸王,除了吃喝睡觉就是找父皇。 太后也听说了姬钰偷跑去金銮殿,皇帝惩罚失职宫人之事,又听说皇帝为了姬钰取消晚朝,她捻了捻手中的佛珠,心下有了计较。 或许连皇帝自己也没有发现,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孩子。 早在一开始,他便可以处理掉这个孩子,抹杀一切威胁,但是他没有,非但没有,反而变得越来越在乎…… 姬钰逐渐成为皇帝的软肋,这对太后来说是一件好事。 或许,姬钰未来能帮她除掉皇帝…… 太后睁开眼,神色幽幽。 与此同时。 姬钰正在乾清宫里堆积木,内务府深谙他心,特意用黄金来做积木,在日光下亮闪闪的。 几个宫学博士坐在地毯上陪他一起堆,一群人玩得好不快活。 自从发生了上次的事情,乾清宫上下更加紧张姬钰,愈发小心地照顾他。 姬钰虽然坐在地上玩,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人盯着他。 他对此毫不知情,兴高采烈地玩着,还时不时悄悄地偷几块积木藏到摇篮里,一群人看在眼里,谁也没有出声。 不出意外,皇宫里的东西将来都是小殿下的,他爱藏哪藏哪。 皇帝知道姬钰爱藏东西,对此也不在意,只要姬钰喜欢,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都由着他。 他甚至乐得看着姬钰的小金库日渐增多,有一次皇帝翻开姬钰的小金库查看,寻思着要往里添点东西。 一转头,便看见姬钰站在不远处,气鼓鼓地看着他,下一刻,突然像头小牛犊一样冲过来,哼哧哼哧地爬上摇篮,抱着里面的黄金迈着小手小脚迅速跑开。 小金库太多,姬钰只能抱走一点点,他跑了几步,依依不舍地望向身后的摇篮,又仰头看了一眼皇帝,生气道:“父皇!你不许偷看!” 皇帝奇怪地望着他,姬钰的小金库都是他的,就连姬钰本身也是属于他的,有什么不能偷看?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毫无回避的意思,“寡人有什么不能看的?” 姬钰抱着黄金,气得小脸泛红,试图讲道理:“这是我的,不给你看。” “你的?”皇帝笑了一下,“你是寡人的,你的也是寡人的。”姬钰的一切都来源于他,不应该对他有所隐瞒。 姬钰听不明白,只知道父皇在耍无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使出绝招,放声大哭。 只是他一点也不伤心,哭不出眼泪,只有干嚎。 皇帝下意识慌乱了一瞬,看清姬钰根本没有眼泪,心下一松,随即涌出一股被控制的不悦,姬钰这个坏崽子,难道想用哭声控制他吗? 更加讨厌的是,他不得不承认,听到姬钰的哭声,他会本能地慌乱。 皇帝毕竟是一个处于叛逆期的少年,尽管平素表现得喜怒不形于色,在朝臣面前是冷面暴君,在姬钰面前还是会暴露真实的一面。 他走到姬钰面前,一把抱起他,带他走回摇篮前,很恶劣地说:“寡人就要看,不仅看,寡人还要数。” 说着,他当着姬钰的面,一五一十地清点他的小金库。 姬钰哭不出来,只能转变方法,抱住皇帝的颈项,习惯性地把小脸贴在他面颊上蹭他,断断续续地说:“父皇,父皇,你数了,是不是已经发现了呀?” 习惯真是一个很糟糕的东西,皇帝已经习惯了姬钰像条小毛毛虫在他身上蹭,明知姬钰可能要给他下套,他面无表情地问:“发现什么?” 姬钰蹭了蹭皇帝的面颊,小手绕着皇帝的漆发,期期艾艾道:“很少,不够。” 父皇数过了,肯定发现崽崽的小金库很少,根本不够。 皇帝点了点姬钰的小脑袋,有些哭笑不得:“你怎么这么贪财呢?” 这宫里有什么有什么,偏偏姬钰打小就喜欢囤小金库,他拿姬钰毫无办法,只能让内务府给姬钰送新的黄金来。 黄金全部堆在姬钰的摇篮里,堆得满满的,姬钰担心被别人看见,连忙指挥皇帝给摇篮盖上小被子。 皇帝:“……” 他抱着姬钰,任劳任怨地给他的小摇篮盖上了被子。 姬钰抱住皇帝的颈项,作为奖励,他重重地亲了一口皇帝的面颊,贴着他的耳畔小声道:“只能给父皇看。” 他的小金库,只能给皇帝看。 反正皇帝日理万机,估计也不记得小金库里面有什么,等他长大以后,就可以带着满满当当的小金库跑路。 姬钰美滋滋地想着。 皇帝不知道姬钰在想什么,但是他能感受到姬钰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这孩子这么贪财,但是他愿意把小金库给他看,而且只给他一个人看…… 心脏仿佛被棉花充盈,柔软充实,皇帝静静地感受着这种奇异的感觉,缓缓抱紧了怀里的幼崽。 这是他的皇子。 第19章 虽然不是他亲生的,但那又什么关系,姬钰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从小到大,从里到外。 时至今日,他不得不承认,姬钰是他的附属品,承载着他一部分的喜怒。 父皇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出神,姬钰牙痒了,悄无声息地衔住皇帝的手指,露出得逞的坏笑,兴高采烈地磨牙。 作者有话说: ---------------------- 今日感谢: 第17章 时间一晃而过,姬钰三岁了。 皇帝也年满十八,出落得更加高挑,少年风仪,天姿秀出,神情淡漠傲慢,目空一切,只有在姬钰面前,才会流露出情绪。 比如此时此刻,皇帝伸手推开姬钰,愠道:“不许靠近寡人。” 姬钰已经不爱咬人了,但是他有了新的坏习惯,喜欢像树袋熊一样挂在皇帝身上,一旦被他挂上就很难挣脱。 越长大越粘糊,像一块狗皮膏药。 皇帝对此评价道。 姬钰挂在皇帝大腿上,小手小脚交叉着,小脑袋仰着,“父皇,父皇。” 小崽子有时候很莫名其妙,跑过来一叠声喊他,问他究竟想说什么,他又不说话。 皇帝渐渐习惯了稀奇古怪的姬钰,敷衍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寡人在。” 姬钰顺势把小脑袋靠在皇帝腿上,小腿一蹬,像条小鱼滑进他怀里,趴在他膝盖上,念念叨叨:“父皇,陪我玩。” 皇帝无暇陪他玩,只能敷衍:“让郝敕他们陪你玩。” 姬钰不高兴地撇嘴,拉着皇帝蹀躞带摇晃,“不要,只要父皇。” 皇帝不知道天下的幼崽是不是都是这般固执,想要什么就不断地重复,得不到不罢休,一个字——聒噪。 他本来就为朝政忙得目不交睫,下朝后还有姬钰这个小崽子来烦他,皇帝怒上心头,低眉仔细端详姬钰的小脸,若有所思:“你年纪也不小了,可以去上书房读书了。” 先前叫宫学博士来乾清宫给姬钰上课,那都是陪他闹着玩的,压根没有认真管教姬钰。 姬钰缩了缩小脑袋,竟有一丝不妙的预感,他抱住皇帝的腰身,试图劝说皇帝改变主意:“儿臣还小,” 他用两根手指比了比,表示自己现在只有这么一点点大。 皇帝笑了,握住姬钰的小手,将他两只小手拉开,比划了一段长长的距离。 “你年纪已经不小了,”少年补充道:“有三岁了。” 他三岁那年都已经登基当皇帝了,姬钰还在这里爬来爬去,缠着他玩。 姬钰看着自己比划出的距离,小脸一红,原来他年纪已经这么大了,但是为什么父皇比他高这么多? 他半信半疑地问皇帝:“儿臣三岁了,为什么这么矮?” 他努力地把小手伸长,却怎么也比划不出皇帝的身高,急得小脸都要红了,气得骂父皇:“父皇太高了!讨厌!” 坐着不好比划,皇帝将姬钰放下,一大一小站直身子,贴在一起比较。 姬钰个子小小,踮起脚尖试图作弊,也还是不到皇帝的膝盖高。 “我不比了!父皇耍赖!”他啪叽一下坐在地上生闷气,张嘴就怪皇帝。 皇帝没好气地看着他,比不过就说他耍赖,姬钰这是从哪养成的坏习惯,知不知道什么叫做愿赌服输? 他没有那么幼稚,懒得和姬钰计较输赢,想了想,蹲下身将他抱起来,让姬钰坐在自己肩头。 “你现在比寡人还高了。”皇帝道。 姬钰原本还气鼓鼓的,冷不丁被托到皇帝的肩头,小手摸了摸皇帝的脑袋,发出惊奇的感叹:“真的耶!” 父皇淡淡地补充:“所以可以去上书房了。” 原来这儿等他呢! 姬钰嘴巴一瘪,抱着父皇的颈项,小脑袋埋在少年的颈窝里,试图当鸵鸟。 “儿臣不要,上书房太远了,” 从来没有去过上书房的姬钰张口胡诌,他才不要上学,最好混吃等死十几年,然后赶在身份被发现之前卷款跑路。 这就是他对未来的人生规划,嘿嘿! 皇帝将姬钰扯下来,严肃地注视他:“寡人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当皇帝了,所以,你必须去上学。” 姬钰太黏人了,如果他不去上学,就会一直黏着他。 姬钰拨浪鼓似地摇头,“不要不要,儿臣不要上学。” 反对无效,刚满三岁的姬钰被扔到了上书房,他一只崽坐在空荡辽阔的上书房,独自面对面前一群授课的老翁。 姬钰:(☉。☉) 过去先帝膝下有许多皇子皇女,为此特意扩建了上书房,但是轮到皇帝,他只有姬钰一个皇子,小小一只,坐在上书房里显得格外得可怜无助。 授课的太傅眼睛一下变圆了,小殿下真的好小一只,看上去香香软软的。 他们看见姬钰心都要化了,恨不得搂着他亲亲抱抱,一偏头,看见皇帝还没走,立在殿门外,面无表情地望着殿内。 太傅连忙清了清嗓子,敲着黑板给姬钰讲课,姬钰打了个哈欠,大眼睛里冒出了一点泪花。 宝宝困了,宝宝要睡觉。 他小脑袋一点一点,慢慢歪了下去,到底没忍住,趴在桌子上睡大觉。 太傅:“……” 小殿下还没坐半刻钟就睡着了,该不该叫他起床? 再看殿门,皇帝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太傅的心一下提了起来,难不成陛下要狠狠责骂小殿下…… 下一刻。 皇帝解下龙袍,披在姬钰身上,还不忘叮嘱他们:“天气凉,你们要照顾好他,别让他受凉。” 姬钰两岁时生过一场病,足足过了大半年,皇帝依旧印象深刻,小小的人儿,烧得滚烫,躺在他怀里声音微弱地喊父皇…… 给姬钰披好龙袍后,皇帝盯着趴桌子睡觉的姬钰蹙眉,姬钰小手叠着,小脸压在手臂上,这样用不了多久,他的小脸就会被压红。 ——还是在床上睡比较好。 皇帝迟疑了一阵,决定给上书房添置摇篮,好把姬钰抱到摇篮上睡觉。 目睹一切的太傅:“……” 敢情陛下把小殿下送到上书房,就是给他换了一个睡觉的地方。 姬钰迷迷糊糊睡醒,睁开眼发觉自己正躺在摇篮里面,一时间还有些恍神,他好像做梦梦见被带到上书房上课了…… 他扒着摇篮爬起身,左右张望,小脸一红,不是做梦,他是真的被送到上书房了。 至于为什么上课上着上着,他就躺在摇篮里睡觉…… 崽崽也不知道,不是崽崽自己爬上来的。 想到这里,姬钰一下变得理直气壮,高高兴兴地跟着接他下学的郝敕回到乾清宫。 用晚膳时,皇帝不经意地问起姬钰在上书房学了什么,姬钰先是心虚了一瞬,然后理直气壮地说:“儿臣睡着了。” 皇帝放下双箸,佯装愠怒,“寡人送你到上书房是让你去睡觉的吗?” 换作旁人,看见皇帝这副模样,早已吓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求饶,偏偏姬钰一点也不怕皇帝,他认真道:“儿臣困了。” 他困了,所以睡着了。 小崽子说得理所应当,仿佛再合情合理不过。 皇帝:“……” 他发觉姬钰这崽子总是让他哭笑不得,想生气都生不起来,他毫无办法,只能伸手揉了揉姬钰的小脑袋,报复性地揉乱了他的头发。 揭过这个小插曲,姬钰在上书房上学的事情还是定了下来。 所幸他一日只上两个时辰,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再加上授课的太傅都很喜欢他,变着法陪他玩,姬钰渐渐不再那么讨厌上学。 一日皇帝亲自来看姬钰上课,隔着敞开的窗棂看着姬钰一只崽孤零零地坐在下面,托着腮,咬着笔,皱着小脸,一脸严肃地画画。 满脸白胡子的太傅站在一边,俯身教姬钰用狼毫,从最简单的横竖教起,姬钰小手握住狼毫,努力地在生宣上一撇一撇地乱画。 他分不清轻重,生宣上晕开了一片墨迹,小脸上也被墨水溅得黑乎乎的。 远远看见父皇,姬钰眉眼一弯,兴高采烈地笑,脏兮兮的小脸上牙齿雪白。 皇帝打小便有洁癖,但是这个毛病几乎要被姬钰治好了,他走进上书房,接过宫人递来的湿帕子,亲自给姬钰擦干净小脸。 “你瞧瞧你,是画画还是涂小花脸?” 姬钰不高兴皇帝说他是小花脸,小手乱甩,几滴墨迹溅到皇帝脸上。 恶作剧成功的姬钰拍手笑道:“父皇是大花脸。” 皇帝生气了,也不给姬钰擦脸了,帕子一丢,指尖轻轻沾一点漆墨,涂在姬钰脸上。 一大一小打闹了一会儿,一旁白袍变灰袍的太傅默默地抹掉脸上的墨水:“……” 小殿下幼稚也就算了,陛下怎么也这般幼稚,一点也看不出朝堂上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狠绝。 第20章 皇帝似乎终于察觉太傅的存在,慢条斯理地擦掉脸上的痕迹,淡淡地问道:“他学写字了没有?”” 太傅小心翼翼地回答:“微臣在教小殿下控笔,还未教写字。” 皇帝轻轻颔首,命人收拾了一片狼藉,准备了新的笔砚,让姬钰乖乖坐下。 “寡人教你写字。” 姬钰坐在锦杭上扭了扭,腾出一点点空位。 “父皇坐。” 皇帝哑然失笑,一把抱起姬钰,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 姬钰还不会控笔,小手被少年握住,本能地跟着他动,狼毫被一大一小两只手握住,慢慢在生宣上落下一个字。 “这是什么字呀?”姬钰好奇发问。 “这是‘姬’。”皇帝道,“‘姬珩’的‘姬’。” 这是他的姓氏,也是姬钰的姓氏。 “我明白啦!”姬钰感觉自己很聪明,得意地说:“这是父皇的姓,也是儿臣的。” 作者有话说: ---------------------- 十八岁的皇帝目中无人,冷漠傲慢 三岁的崽崽充满好奇,爬来爬去,挂在父皇身上荡秋千 皇帝: 第18章 皇帝松开手,让姬珩自个儿写,姬钰努力地攥住笔,慢吞吞地画着,时不时还偷看父皇写好的字。 皇帝将他的小动作收入眼底,静静地看着,姬钰照着画了半天,终于大功告成,举起宣纸给皇帝看。 “父皇!快看!” 宣纸上面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姬”字,字迹又粗又细,像爬出来的。 皇帝无声地笑了一下,差点被姬钰发现:“父皇?”姬钰狐疑地望着皇帝,小脸上满是怀疑,他刚刚好像看见父皇在偷偷笑他。 皇帝面无表情道:“很好,不错。” 他用余光睨向太傅,站在一旁的太傅收到示意,结结巴巴开口:“小殿下聪慧过人,字迹工整,笔走游龙,矫若惊鸿……” 一番吹捧,就差没把姬钰吹到天上去。 姬钰低下头,望着宣纸,很严谨地左看右看,一时间竟然产生了怀疑——他好像真的写得不错诶! “父皇!”姬钰眼睛亮晶晶,拉了拉皇帝的袍裾,“要把它挂起来!挂高高!” 他要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他的字迹! 皇帝迟疑一瞬,“挂在内殿?” “不,”姬钰很认真道:“挂在养心殿,让父皇天天看到。” 皇帝低眉,重新看了一眼姬钰的笔墨,想到这东西是姬钰写的,最终还是点了头。 次日养心殿朝议。 朝臣们总觉得殿内似乎多了点什么,格格不入的,一抬头,总算看见了龙案上摆着黄金裱的墨宝—— 一个狗爬的“姬”字。 难道陛下就喜欢这种潦草不拘的墨宝? 这种字恐怕也只有小孩才能写出来。 皇帝注意到了他们的视线,淡淡道:“这是皇儿写的第一个字。”他表面风轻云淡,点评道:“这孩子第一次练字,写得不过如此。” 朝臣们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争先吹捧起小殿下写的字,有的说这字豪放不羁,小殿下此生必定逍遥自在,有的说这字又瘦又肥,绵延不绝,小殿下福运连连,好事接踵而来。 皇帝静静地听着,神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但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陛下若是不爱听,早就岔开话题了。 姬钰对自己的墨宝很自豪,在上书房上课时也有劲了,天天趴在书案上,握着狼毫,一笔一划地写字。 一叠宣纸上,歪歪扭扭写的都是“姬”字。 姬钰写的第二个字是“珩”,也是父皇手把手教他写的。 姬珩,这是父皇的名字。 姬钰记得很清楚,第一次完完整整写完这两个字时,他连父皇也不喊了,一叠声地喊:“姬珩,姬珩!” 一旁的郝敕捏了一把汗,直呼陛下的名讳,这可是重罪,就连小殿下喊皇帝的名字也是一种严重的僭越。 皇帝摸摸姬钰的脑袋,淡淡应道:“姬珩在这里。” 姬钰想了想,倒进父皇怀里,嘿嘿笑了笑:“姬钰在这里!” 他是姬钰,父皇是姬珩。 姬钰就在姬珩怀里。 皇帝捧住他小脑袋,免得他不小心掉下去,如今姬钰渐渐长大,没法之前那般完整地蜷缩在他怀里。 姬钰积极地写了好几日的大字,只是有一点不好,他总是把姬珩和姬钰四个连在一起写,怎么也不肯断开。 太傅捋着胡子,劝他还是分开写比较好,姬钰只是摇摇头。 “不能分开,这个是父皇,这个是我,”他严肃地强调:“父皇和我不能分开。” 就算要分开,也要等十几年后,等到父皇发现他的身份。 想到这里,姬钰莫名地惆怅,父皇对他很好,可他到底不是父皇的皇子,父皇真正的皇子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一想到自己顶替了别人的身份,姬钰就觉得隐隐心虚。 可是他根本不知道具体的原著剧情,无从找起真皇子,要是直接和父皇交代,别说父皇会不会相信,如果他真的相信,恐怕第一件事情就是收拾他。 想到原著里自己的下场,姬钰只觉得好可怕,他根本无法想象父皇命人把自己凌迟的画面。 …… 皇帝发现姬钰最近好像在躲着他,姬钰不再主动找他,看见他也没有第一时间跑过来抱他,反而一个人默默地待在原地,像一只沉默的小蘑菇。 少年弯腰,从地上揪起这只小蘑菇,平视着姬钰的眼睛,质问他:“你最近怎么了?” 姬钰眼睛瞧着地面,就是不看他,声音也小小的:“儿臣参见父皇……”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皇帝用审视的目光凝重地打量姬钰,他怀疑姬钰可能是受到了某种威胁,不然怎么会害怕他…… 这个念头甫一闪过,皇帝便骤然怔在原地,姬钰在害怕他。 这天底下害怕他的人数不胜数,他喜欢看那些人恐惧他,畏惧他,但不代表他也喜欢看姬钰害怕他。 姬钰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理应信赖他,爱他,而不是怕他。 皇帝将姬钰抱到怀里,想要追问,想了想,还是将话咽了回去,默默地抱住他在乾清宫走了两圈。 就像那时候几个月大的姬钰睡不着,他抱着他来回踱步一般。 姬钰趴在皇帝的肩头,小脑袋埋在里面,听着少年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里乱七八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对父皇本能地依赖。 皇帝将姬钰放在龙床上,小崽子平躺着,双手合十,看上去乖到极致,让人哭笑不得。 给他盖好被子,皇帝立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姬钰闭上眼睛,他才转身离开。 一走出寝殿,皇帝周身的气势骤然凌厉,他命人去调查姬钰最近发生了什么,日常起居有何异常,是不是太后派人来找他了。 事关小殿下,无人胆敢怠慢,很快便递上了调查好的结果,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姬钰这三个月以来的起居言谈。 其中说了几千句的父皇,几百句姬珩,包括姬钰和太傅练字时说的话,也完完整整地记录在内。 皇帝盯着上面的字迹看了又看,视线停在姬钰和太傅的交谈上—— 太傅要姬钰写字时把“姬钰”和“姬珩”两个字分开,姬钰固执地不肯答应。 他说:“不能分开,这个是父皇,这个是我,父皇和我不能分开。” 少年的视线久久地停在这段话上面,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 夜里。 姬钰躺在皇帝身侧,睁着大大眼睛,睡不着。 从来他巴不得爬到皇帝怀里睡觉取暖,但是现在他却觉得浑身僵硬,睡得很不自在。 那可是凌迟啊! 这个念头不停地在脑海里闪过。 姬钰吓得小脸都白了,恍惚中,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长着胡子的皇帝冷酷无情地说:“把这个假货拖出去凌迟!” 不要,不要啊! 不要凌迟宝宝! 姬钰吓得缩成一团,几乎要滚到龙床边缘,一想到皇帝就睡在外面,他又滚了回来。 他闹出来的动静不小,皇帝自然也听见了,他转过身,面向姬钰。 姬钰更加害怕,紧紧地缩在墙壁边缘。 下一刻,皇帝伸手抱住他,姬钰缩在皇帝怀里大气不敢出,头顶蓦然传来少年清冽的声音:“姬钰,你真的很怕么?” 姬钰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可以让皇帝发现他真的很害怕,万一露馅怎么办? 这孩子在怀里又点头又摇头,看来真的是害怕极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姬钰本以为皇帝会继续问他,结果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头顶传来声音,他心里又是害怕,又是疑惑,习惯性地往皇帝怀里缩了缩。 十八岁的少年搂紧怀里三岁的幼崽,隔着一层衣帛,他感受到着孩子细微的动作,仿佛也感受到了他本能的信赖,以及信赖衍生而出的恐惧。 第21章 一片寂静中,皇帝继续沉默着,他一直在想姬钰和太傅的对话——姬钰和姬珩要在一起,不分开。 光是想到这句话,他心里便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很陌生,很古怪。 却不抵触,也不厌恶。 ——这是话本里的亲情吗? 皇帝困惑地想。 亲情对他来说是一件很陌生的东西,在他早已忘却的记忆里,生母似乎曾经给过他一些微薄而小心翼翼的亲情。 除此之外,他拥有的只有冷眼和算计。 他不需要亲情,也不在乎,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就像龙袍上的纹绣,锦上添花,仅此而已。 姬钰是他的附庸,他们当然会一直在一起。 思及此处,皇帝轻轻地拍了拍姬钰的背,低声道:“寡人会陪着你。”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姬钰:o.o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父皇,你会不会……” 凌迟他…… 皇帝只道这孩子还不放心,搂紧他,承诺道:“父皇会一直陪着你,不分开。” 他顿了顿,又道:“姬珩会一直陪着姬钰。” 姬钰呆了一会儿,父皇怎么了,怎么突然说会一直陪着他? 不过,父皇都这么说了,未来应该不会凌迟他了吧? 最多最多,判他一个流放发配什么的…… 想到这里,姬钰忍不住一激灵,平时都是姬钰双手双脚抱住皇帝,这回倒是换成了皇帝缓缓抱紧他。 少年怀抱着他,像是揣着一块脆弱的珍宝。 “别害怕,寡人会陪着你。” 作者有话说: ---------------------- 崽崽(小心翼翼):父皇你会不会…… 皇帝(一番纠结后选择答应一直和姬钰在一起):寡人会一直陪着你。 崽崽(困惑):发生了森么父皇怎么突然这样说。 今日感谢: 婕婕婕婕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26-02-11 18:45:45 67449917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26-02-10 21:44:20 knlm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26-02-09 22:26:02 第19章 姬钰僵在少年怀里不敢动,他怎么觉得父皇有点奇奇怪怪的,难不成是被谁刺激到了? 不过父皇说的都是好话,他也不是不能听一听。 姬钰小声道:“父皇,你真的一直陪着我吗?” 头顶传来少年的声音:“嗯。”声音淡淡的,却很沉稳,毫无开玩笑哄骗他的意味。 姬钰放下心,小手无意识地捻着父皇散落的漆发玩,“那你今日陪我,明日也陪我吗?” 少年又“嗯”了一声,答应今日陪他,明日也陪他。 姬钰以为父皇已经说完了,刚要开口,却听见头顶传来低哑平静的声音:“不止今日,也不止明日。” 哦! 那就是要陪他很多日! 姬钰不依不饶:“还有后日吗?” 他揪着父皇话里的“一直”不放,父皇倒是格外得耐心,一板一眼地回答:“有。” 姬钰犹豫了一下,打算乘胜追击,“父皇,万一你以后不喜欢我了,讨厌我,要……”杀掉他,那怎么办。 他话还没说完,少年便打断了他:“你乖乖的,寡人就不讨厌你。” 父皇这话说得不对,难道他不乖,父皇就不喜欢他了吗? 无论他乖不乖,父皇都要喜欢他才对。 姬钰一下忘了自己要试探父皇将来会不会杀掉他,只顾着缠着皇帝,要他承认无论他乖不乖,都会喜欢他。 皇帝只感觉这孩子一会儿蔫蔫的,一会儿又胡搅蛮缠,看来是自己的承诺起了作用,姬钰总算不怕了。 不仅不怕,而且更加胆大包天。 他面无表情地扯下挠他颈窝的姬钰,这崽子是小坏蛋,上回被他挠了颈窝,这回有样学样来挠他的,非逼得他承认不可。 皇帝敷衍道:“无论姬钰乖不乖……都会喜欢他。” 姬钰揪他字眼:“谁喜欢我?” 皇帝道:“寡人。” 姬钰小嘴巴不饶人,咄咄逼问:“寡人喜欢什么?” 皇帝道:“喜欢姬钰。” 姬钰:“什么喜欢姬钰?” 一大一小扯了一通,姬钰很固执,小嘴巴追问个不停,最终还是皇帝败下阵来:“姬珩喜欢姬钰。” 姬钰在父皇怀里摇了摇头,郑重其事:“不对!父皇你漏了一句话。” 皇帝默了默,道:“无论姬钰乖不乖,姬珩都喜欢姬钰。” “对了!父皇真乖!”姬钰拍手,大声夸赞皇帝。 皇帝:“……” 姬钰一点也不像他,他小时候哪里会缠着父皇问父皇喜不喜欢他,想到先帝,皇帝垂下眼睫,眸底多了一丝冷意。 那个风流薄情之人,怎配为人父? 饶是他,也不敢说担得起人父的责任。 他思及此处,面颊上忽然一热,紧接着看见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往下缩,原来是姬钰偷偷从他怀里冒出头,猛地亲了他一下,又缩回脑袋。 皇帝怔住了,手指停在脸上,那里有一小片淡淡的湿润。 他缓缓皱眉,眸光变得有些危险,姬钰这臭崽子,又把口水弄在他脸上。 …… 姬钰被罚了三页的大字,罚他的是白胡子的太傅。 他坐在上书房,闷头画着大字,气鼓鼓的,故意不理会太傅。 太傅背着手,仰头看天,要罚小殿下的明明是陛下,却让他来背锅,真是一点天理都没有。 姬钰懒得很,磨磨蹭蹭写完了三页大字,听太傅的话,带着宣纸去见父皇,一展开,上面满是连在一起的姬珩姬钰,上连下连,左连右连,糊成一团。 皇帝视线下移,落在左上角的落款上面——姬钰姬珩。 姬钰写自己的名字,还不忘把他的名字也写上,倒像是这副一塌糊涂的作品是姬钰和姬珩一起作的。 他压下笑意,绷着脸,不严苟笑,“这副大字是谁写的?” 姬钰挺起胸膛,很骄傲的样子,道:“是我!” “不对,这里落款明明是姬钰和姬珩。”皇帝有意逗他,“明明是两个人写的。”他一本正经:“太傅是不是叫你一个人写?你为什么去找姬珩当帮手?” 姬钰生平第一次被冤枉,呆了一呆,抱着小手,摇了摇头:“不对!我才没有找父皇当帮手!父皇骗人!” 皇帝笑着看他,“那为什么落款寡人的名字?” 三岁的姬钰听得懂道理,却辩不明白道理,这是最好玩的年纪。 姬钰思考了一会儿,认真道:“因为父皇答应我,一直陪着我,”他指了指生宣上的姬钰二字,“姬钰既然在这里,姬珩当然也跟来了。” 他胡说八道一通,仿佛姬珩二字不是他写的,而是自己跟着姬钰来的。 皇帝忍不住笑了一下,也不再逗他,拉过姬钰,手把手地教他写大字,又给他念了几句诗,讲了其中含义,末了,问他:“听懂了吗?” 姬钰点点头,自信满满:“儿臣懂了!” 皇帝道:“那你给寡人讲一遍。” 姬钰一呆,他哪里记得住这许多盈篇累牍,只能胡乱说一通,胡说八道,颠三倒四,只求蒙混过关。 皇帝揉了揉姬钰的脑袋,哑然失笑,吩咐一旁的太傅:“罢了,找些书给他看。” 姬钰年纪小,太傅给他看的都是带图案的小人书。 一日午后。 他正坐在养心殿的角落里看书,忽然听见几道小心翼翼的声音,说来说去,都是劝陛下广纳后宫,早日立后。 姬钰好奇朝外看去,看见殿前立着十几个红衣紫衣的朝臣,那些话便是他们说的。 听着听着,又听有人提起他:“陛下膝下只有小殿下一个皇子,小殿下没有母妃照顾,当真可怜。微臣恭请陛下选秀纳妃!” 话音未落,殿内所有朝臣都跟着重复道:“微臣恭请陛下选秀纳妃! 姬钰看着手里的小人书,话本里的主角正在兴高采烈地娶妻,他总算明白了,这些人是在请父皇娶妻。 他转过头,小声地问猫在身侧的郝敕:“你有娘子吗?” 郝敕怔了一下,脸突然红了,小声道:“小殿下,说不得,说不得。” 姬钰明白了,就连郝敕也有娘子,父皇却没有,好可怜! 他对父皇的同情之心油然而生,抱着话本钻了出去,全然没有看到身后的大殿里,满殿朝臣都已经跪下,恐惧战栗,死寂无声。 ——去哪里给父皇找个娘子呢? 姬钰抱着话本回到内殿,坐在矮榻上沉思,满脑子都是娘子。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渐渐沉下来,一阵脚步声从殿外响起,隐隐听见宫人通传陛下回来了。 姬钰一抬眼,便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朝他走来,一身龙袍,威仪昳丽,正是父皇回来了。 第22章 他跳下矮榻,走到父皇面前,想叫父皇,脱口便是:“娘子!” 一语既出,满殿寂静。 所有宫人都低下头,不敢多看,唯有郝敕知道内情,朝姬钰挤眉弄眼,试图提点他。 皇帝朝他看了一眼,郝敕立马低下头,不敢再做小动作。 姬钰挠了挠头,方才他满心想的都是给父皇找个娘子,以至于不小心脱口而出,他假装什么也没发生,拉起皇帝的手,像往常一样。 “父皇,你回来啦。” 他一拉皇帝的手,却没拉动,仰头往上看,头戴冕旒的少年正低眉望着他,视线暗沉沉,仿佛他做了老大一件错事。 姬钰:o.o 看来父皇真的很想要娘子,一听见娘子就魂不守舍了。 “娘子?”皇帝低声问道。 姬钰还这么小,就动起歪念头了?肯定是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父皇你放心,”姬钰拍了拍胸脯,言之凿凿:“我一定给你找个娘子。” 这回轮到皇帝沉默,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姬钰这崽子还在畅想未来:“你们成亲,宫里就有娘娘了,后宫就不会空空的……” 他越想越高兴,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皇帝沉默着,拎起胡说八道的幼崽,“你这又是听谁说的?” 姬钰察觉不妙,本能地抱住皇帝的颈项,又不想出卖朝臣,只能眨了眨眼睛,坐在皇帝怀里,拿出小人书,哼哧哼哧地翻到主角成亲那一页,指给父皇看。 “父皇,你看,这个人娶了娘子,变得很高兴,”他指着上面小人的笑脸,认真道:“父皇娶了娘子,也会很高兴。” 皇帝盯着上面小人抽象的笑脸怔了一怔,周身的气势慢慢收敛,他之所以不纳妃,是因为不愿像先帝那般风流随意,处处留情,害人不浅。 妃子和子嗣,对他来说都是赘余,除了他亲自抚养长大的姬钰,他不相信任何人。 对旁人,他只有满腹的怀疑和忌惮。 姬钰见父皇一直出神,不免有点急了,叫道:“父皇,我替你找一个娘子,保证你高高兴兴的。” 他想让父皇像话本上的小人一样高兴,索性把朝臣的话搬过来劝说:“父皇有了娘子,我有了母妃,就不可怜啦。” 皇帝垂下眼,抱着姬钰坐下,声音平静:“寡人不需要娘子,你也不需要母妃。这些人妄想通过后宫控制寡人,钰儿,你说寡人该怎么处置他们?” 这些人千不该,万不该,竟然让这些话污了姬钰的耳朵。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入v啦,今晚十二点更新万字大肥章发一百个小红包,先到先得 第20章 姬钰坐在少年怀里, 手里还捧着小人书,一点也没听明白皇帝在说什么,倒是顺口地接了话:“罚他们写三页大字。” 话音刚落, 姬钰便感觉到少年的胸膛在微微起伏, 是皇帝在笑。 他更加疑惑, 父皇为什么这么高兴?难道他很喜欢让别人写大字吗? 那他多多给父皇写就是了。 “好, 那就罚他们写大字, ”皇帝抱着姬钰,笑吟吟。 一旁的郝敕抹了一把汗, 陛下如今十八岁,经历的阴谋诡谲多了,比起从前更加冷酷阴鸷,有时喜怒无常,谁也拿捏不准他的性情。 唯有在小殿下面前, 陛下尚有温情的一面。 不过这温情,也不见得有多深厚。 “父皇带你去看他们,”姬钰听到头顶传来少年的声音,下一刻四面一晃, 父皇抱着他站起身, 朝外走去。 旁人写大字有什么好看?一听就觉得闷得慌。 他搂住父皇的颈项,摇了摇头, “不要!儿臣还没用膳呢!叫他们写完了送来。” 这回轮到跟在陛下身侧的金吾卫冒冷汗了, 他不常出入内闱,只道陛下平素手段残暴, 刑名严苛,若是扰了他的兴致,恐怕小殿下也得受罚。 然而, 皇帝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姬钰的小肚子,转身抱着他回去用膳。 姬钰一用膳,便把替父皇张罗娶娘子的事情抛之脑后,用完膳他想起这件事,想和父皇提,又怕父皇也罚他写大字,那可就不好了。 小小一只崽藏不住心事,满心的纠结和犹豫,全写在脸上了。 皇帝对姬钰道:“寡人真的不需要后妃,你也不需要母妃,什么娘子不娘子,日后休提。” 他生性多疑,若是旁人提起,只会怀疑那人想要借后宫控制前朝,但是是姬钰说的,他知道姬钰只是想要他像小人书上娶妻的主角一样高兴。 方才这话姬钰已经听父皇说过一遍,如今又听一遍,懵懵懂懂地点头,重复道:“父皇不要娘子,我也不要母妃,”说到这里,他忍不住问道:“父皇,什么是母妃?” 皇帝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姬钰的生母早逝,来到皇宫后没有女眷照顾,自然不知道什么叫做母妃。 他刚想开口给姬钰解释,蓦然想到自己的母妃已经做了奉先殿里的牌位,至于慈宁宫的太后,表面慈爱,背地里恨不得杀他,又怎么算得上母妃二字? 皇帝沉默不语。 姬钰咯咯一笑,先前他被父皇问得支支吾吾,这回总算轮到父皇被他问倒,“父皇,你也不知道,是不是?” 少年点了点头,低声道:“……是,父皇也不知道。” 见他承认,姬钰反而有点无所适从,凑到父皇跟前,伸出小手挥了挥,“父皇,你哭啦?” 皇帝握住他的小手,不知在想什么,忽然道:“姬钰,你想要母妃吗?” 姬钰挠了挠头,他隐约知道“母妃”是父皇的娘子,具体究竟是什么,他可就有点不明白了。 “我有母妃,父皇就有娘子了,是不是?” 皇帝道:“嗯。” 他信不过任何人,但是他多的是办法控制别人。如果姬钰想要母妃,他会让他得到。 姬钰犹豫了一下,他本能地感觉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慎重考虑,“父皇,你去哪里找娘子?” 皇帝淡淡道:“不重要。” 不重要? 这明明是很重要的事啊! 姬钰把小人书翻到前面给父皇看,主角和娘子费了千辛万苦,终于两情相悦,结为夫妻。 “这本书是从何处得来的?”皇帝问道。 这种书怎么能给孩子看?他回头把太傅一并罚了。 姬钰随口道:“那日我看见太傅在哭,边哭边看小人书,我偷偷拿走了他的小人书,免得他哭个没完。” 乾清宫的宫人:“……” 郝敕:“……” 皇帝:“……” 太傅都一把年纪了,还看这种小人书,简直为老不尊。 皇帝看了眼郝敕,后者意会,这是要罚太傅也写大字去。 皇帝看回姬钰,只见这崽子眼睛抽筋,也在朝他眨眼。 “父皇,是不是要罚太傅写大字?”姬钰露出小坏蛋的笑容,“罚他也写三张,写不完不许他吃糖。” 谁叫他之前也罚了本殿下,本殿下才不会轻易饶了他。 皇帝淡淡一笑,笑容几乎和姬钰如出一辙:“罚他写九张。” “父皇!”姬钰大叫:“你好坏啊!” 一大一小相视一笑,都露出了坏蛋的笑容。 …… “陛下膝下只有小殿下一个皇子,小殿下没有母妃照顾,当真可怜。” “父皇有了娘子,我有了母妃,就不可怜啦。” 夜里,皇帝坐在龙案前批阅奏折,这两句话不停地在脑海中徘徊。 他停下笔,看向郝敕,问道:“寻常人家的孩子是怎么生活的?” 郝敕一怔,小心翼翼道:“父母抚养,承欢膝下……”又道:“小殿下生在天家,有陛下为父,已经是承天之祜,天缘奇遇,是天下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皇帝抬手制止,道:“不必说这些谀词。”他思索了一会儿,又道:“你去找一些抚养幼儿的典籍来。” 自从姬钰来到他身边,他只把这孩子当成玩具,附庸,却没有主动去了解究竟该怎么养一个孩子。 郝敕又是一怔,陛下这是要看育儿手册? 他不敢多问,传令下去,很快便取了一叠典籍,呈到陛下面前。 十八岁的少年面无表情翻开面前的育儿手册,神色愈发严肃。 书上说了,有母亲的孩子是宝,没有母亲的孩子比飘蓬还可怜。 皇帝越看越皱眉,这岂不是在说姬钰比飘蓬还可怜?这本书简直在胡编乱造。 他拧着眉继续往下看,发觉养孩子确实很难,按照书上说的,没有母亲的孩子,是没有爱的。 皇帝望着那句话久久沉思,最终道:“传令下去,重开选秀,择选以品德为先。” 第23章 父皇要选秀啦! 姬钰明显感觉到皇宫气氛一变,变得热闹起来,他自然替父皇高兴,夜里也兴奋得睡不着觉,在龙床上滚来滚去。 睡在外侧的少年无语地俯视着他,“你怎么这么高兴?” 姬钰正好滚到龙床里侧,闻言又滚了回来,径直滚到父皇怀里,“父皇不高兴吗?” 皇帝冷淡道:“嗯,高兴。” 姬钰从被窝里冒出小脑袋,面向皇帝,不太相信:“真的吗?” 皇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若是后妃对姬钰好,姬钰自然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母妃”,若是后妃对姬钰不好…… 他眯起眼,神色幽冷。 姬钰歪了歪小脑袋,父皇到底在想什么呀?怎么脸色变来变去的。 他伸出小手,捏住少年淡色的唇,捏得扁扁的,后者垂下眼,落在他脸上的目光尚有冷意。 “别闹。” 姬钰乖乖地松开手,又去捏捏父皇的漆发,绕在指尖玩。 黑暗之中,只听少年幽幽道:“你现在就这般高兴,有了母妃,只怕会更加高兴。” 姬钰忙着给父皇编辫子,头也不抬,只是“嗯,嗯,嗯”地敷衍。 皇帝越看越生气,姬钰的“母妃”还没来,他一颗心已经系到人家身上了,姬钰明明是他养的,又怎么能让他去爱别人?这样岂不是把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 他毫无情绪地说:“寡人不选秀了。” 姬钰的动作停了下来,没编好的辫子往上翘起,翘到他小脸上,像是长了小胡子。 他顶着胡子抬起头,一脸懵懂,不明白父皇为什么出尔反尔,一时一个样,只能深沉地叹了一口气,故作成熟:“那好吧。” 十八岁的父皇年纪还小,三岁的他只能多多包容了。 如此一来,父皇的娘子没有了,他的母妃也没有了。 皇宫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唯一不同的是,父皇每日都会特意抽出时间陪他,而且还会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你心里在想什么?”父皇又开始了。 姬钰闷着头,嘴巴里含着蜜饯,含含糊糊,不敢让父皇发现,“嗯……儿臣……没想……” 皇帝叹了一口气,颇有一种老父亲的忧伤,按照书上说,三岁的孩子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心事,但是姬钰却不肯告诉他。 不对,他低头去看姬钰,脸色一变:“又背着寡人吃糖了?” 姬钰已经吃完了,理直气壮地道:“儿臣现在没有吃哦!”他是刚才吃的,不是现在吃的。 皇帝生气了,但是想到手册上面写了,父母生气不可以随便发脾气,要和孩子讲道理,循循善诱。 于是,世人眼中的少年暴君忍住了自己的脾气,试着和他讲道理:“不可以多吃糖,不然会掉牙,你看,郝敕就是小时候爱吃糖,掉了牙齿,所以不爱笑。” 郝敕:o.o 他小时候哪里爱吃糖了?陛下胡说八道。 姬钰被吓住了,呆滞了一阵,忽然拍了拍手,哈哈大笑,“父皇你小时候掉的牙肯定更多,所以你老是板着脸哈哈!” 皇帝彻底生气了,他低下头,翻了翻育儿手册,终于翻到教训孩子那一页,书上说了,孩子不听话,可以打。 他把这话念给姬钰,果然看见小崽子的脸色白了,哭唧唧地往他怀里躲,“父皇不要打我,呜呜我被打扁了……” 他还没打,姬钰已经开始哭自己被打扁了,眼泪都掉了几滴,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只会吓唬人。 皇帝抬起手,准备狠狠地打姬钰,怀里小崽子的哭声也变得越来越响,止不住地哭嚎:“父皇打扁我了……” 姬钰哭到一半,突然听到掌风,知道父皇真的要打他,哭得更厉害了,掌风凌厉,落在他身上却轻轻的。 他一下忘了哭嚎,扒拉着皇帝的肩膀,探出小脑袋,期期艾艾地问道:“打完了吗?” 只听少年笑了一下,道:“还没开始。” “父皇耍赖,明明就打过了。”姬钰据理力争,委屈巴巴:“打得我浑身都痛。”他夸张地大叫一声,往后仰倒,“痛死我了……” 他仰头倒在柔软的地毯上,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痛死了。 等了半天没等到父皇来安慰他,姬钰忍不住睁开一只眼睛偷看,恰好对上了少年含笑的目光。 父皇一直在偷看他! 姬钰连忙闭眼,躺在地毯上诈死。 哪知父皇不仅不来安慰他,还说:“姬钰去哪了?都是寡人粗心,不知道把姬钰丢在哪里了。” 又听脚步声响起,似乎要朝远处走去。 姬钰连忙爬起来,“父皇你好笨!我明明就在这里!” 一片烛影中,身着龙袍的少年回过身,向来冷淡的眉眼含着笑,“姬钰不是痛死了吗?怎么又爬起来了。” 姬钰跑到他面前,抱住他的大腿,振振有词:“姬钰死了,但是舍不得父皇,所以又活了,”他郑重强调:“父皇不许再打我啦!” 皇帝面色微肃,弯腰抱起他,“好了,你再说这些不吉利的,寡人真的要打你了,”他继续威胁,“还要让你今日明日后日……一辈子不许吃糖。” 那可不行! 姬钰连忙拍了拍自己的小嘴巴,表示自己再也不乱说,“父皇不打我,我也不——”他支支吾吾,改口道:“我也不会痛啦。 皇帝用笔划掉了育儿手册上那句“棍棒底下出孝子”,姬钰不经打,万一痛死他了,那可就不好了。 …… 又过了几日,罚那些朝臣写的大字总算送进宫里,递到姬钰面前。 姬钰学着太傅平日的样子,负着小手,神色严肃,来回看着那些大字。 这些大字所用的宣纸比他平时写字时的宣纸还要长,又长又阔,上面满满当当都是字。 只是有些奇怪,有的大字是红色的,有的是黑色的。 看来有的朝臣喜欢用红墨来写字,有的喜欢用黑墨来写字。 姬钰老神在在地点评:“这个人写得比我写的稍微差一点。” 皇帝垂眸看了一眼,这些大字每一幅都比姬钰写得要好千倍百倍,姬钰死要面子,反而说别人写得比他稍微差一点。 他暗暗好笑,脸上面无表情,道:“嗯,是差一点。”又道:“你写得好,就该多写,明日给我交三页大字。” 姬钰低下脑袋,圆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不用明日,今日晚上就可以。” 皇帝微微挑眉,如今时辰已晚,就算姬钰用双手一起写,恐怕也写不完,更别提今日晚上就拿来给他看。 等到晚上,姬钰也静悄悄的没有动静,难得的安静倒是让皇帝有几分无所适从。 直到就寝,也不见姬钰有何异样,行为举止依旧和往常一样。 皇帝闭上眼,假装入睡,过了没一会儿,便感觉到身上痒痒的,似乎有什么在被子上动。 他睁开眼,看见面前伏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姬钰一手提着笔,一手托着墨砚,聚精会神地在被子上写写画画。 皇帝:“……” 他就知道姬钰静悄悄的,一定在捣乱。 皇帝闭上眼睛,假装没有看见,任由小崽子在被子上写大字。 姬钰趴在被子上,起先写得兴高采烈,看着父皇一直睡大觉,突然起了坏心思,悄悄地爬到父皇身边,小心翼翼地拉过他的衣角。 他这回不写大字,反而画起画来,提笔思索了一会儿,在父皇的衣袖上画了一个大王八,害怕大王八孤单,连忙又画了一只小王八。 “画得很高兴么?” 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幽幽响起,在静夜之中听来,有种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姬钰吓了一大跳,险些把墨砚给泼了,他反应过来,叫道:“父皇!你吓我!” “寡人吓你?”皇帝坐起身,点亮烛火,指着一团墨迹的被子,还有自己的衣袖,“是你作弄寡人。” 姬钰理不直气也壮:“父皇你要罚我写大字,我已经写啦!”说着,他爬来爬去,把被子四角展开,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大字。 “寡人要你写三页大字,这里只有一页,”皇帝一面说,一面低头去看自己的衣袖,看见上面画着两只依偎的大小王八,不免动气,“姬钰!” “姬钰在这里!” 姬钰的声音比他还要响亮,完全不觉得自己做了错事,他还用手做成剪刀的手势,作势要把被子剪掉,“喏,这里是一张,这里又有一张……父皇想要几张,我剪给你。” 他一边说,一边骄傲地仰起下巴。 皇帝面色微沉,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只有姬钰总是有本事让他喜怒形于色。 第24章 下一刻,他不知想到什么,竟然夸姬钰:“姬钰当真聪慧。” 姬钰没想到父皇竟然会夸他,小脸一红,有点后悔在父皇袖子上画王八了。 皇帝又道:“时辰不早了,快点睡吧。” 换了被褥后,姬钰钻进皇帝怀里,抱着他的腰身,不加防备地呼呼大睡。 皇帝低眉望着他,唇角微勾。 …… 翌日。 姬钰照常去上书房上课,一路上,总感觉到旁人看他的目光怪怪的,就连太傅看见他的第一眼,神色也有几分压制不住的古怪。 “太傅,我脸上有东西吗?”姬钰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小脸,没摸到什么,一看指腹,上面隐隐有些墨迹。 他一下呆住了。 “父皇——!” 整个皇宫都在回荡姬钰愤怒的叫喊。 片刻后,他坐在锦杌上,拿着小镜子,望着里面顶着大花脸的幼崽,气得腮帮子鼓鼓的,父皇竟然在他脸上画王八! 还画了两只! 简直不可原谅! 姬钰正要把小脸擦干净,忽然计上心头,忍不住咯咯一笑。 目睹一切的太傅:“……” 一个不可思议到惊悚的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小殿下脸上的王八,该不会是陛下画的吧…… 想到那位不严苟笑的少年暴君,又看看小殿下脸上两只大王八,太傅表面风轻云淡,实际上几乎绝倒。 回到乾清宫后,姬钰罕见地带上了帷帽,他小小一只崽,戴的帷帽也是小小的,透着圆润。 一直到用膳,姬钰也带着帷帽,吃东西的时候把碗扒拉到帷纱底下,悄悄在里面吃。 皇帝皱眉,狐疑地注视着古里古怪的姬钰,刚要叫他把帷帽脱下来,想了想,先打开育儿手册,看看里面有没有应对的办法。 寻常人家的小孩有父母,但是姬钰只有他,所以他不得不谨慎些。 书上写了,若是孩子静悄悄的,那就是暗地里捣蛋,若是变得怪里怪气,那就是明面上捣蛋。 姬钰两条都符合,又安静,又古怪,明摆着捣蛋。 他继续往下看,书上还说,若是遇到这种情况,需要细声细气地询问孩子究竟发生了什么,此为文治,再往下看,便是武治。 皇帝还没明白什么是武治,继续看了几眼,又看见了那句眼熟的棍棒底下出孝子。 原来这就是武治。 他合上书,决定先文治,“姬钰,你为什么戴着帷帽用膳?” 姬钰停下动作,心脏怦怦地跳,问道:“父皇你真的要我揭开吗?” 不等皇帝说话,姬钰率先揭开了帷纱—— 看清姬钰的小脸,皇帝沉默了,手中双箸“啪嗒”“啪嗒”两声,先后掉在案上。 这哪还是早上出门画着小王八的姬钰,明明是一个黑乎乎的小野兽。 姬钰小脸黑乎乎,五颜六色,做着鬼脸,吐着舌头,看上去很…… 可爱。 皇帝在心底点评道。 但是他不能拂了姬钰的兴致,只能装作害怕的样子,语气平静无波:“这是什么?好吓人。” 皇帝说着,看向郝敕,郝敕演技比皇帝用心多了,看了姬钰一眼,吓得两眼一翻,晕了。 吓得姬钰连忙站起身,去救郝敕,“好吃大人!你怎么了?!我不是故意吓你的。” 他扑在郝敕身上,试图叫醒郝敕。 郝敕准备醒来,一看小殿下扑在自己身上,又看见一旁的陛下神色幽冷,眼睛一闭,这回是真的吓晕了。 宫人连忙抬走郝敕,姬钰一只崽呆呆站在原地,望着郝敕的背影,手足无措。 他只想吓父皇,没想着把郝敕吓晕。 身后少年声音幽幽:“姬钰,还不用膳?” 姬钰呆了一会儿,扭过头,顶着黑乎乎的小花脸,径直扑到少年怀里,搂住他的腰身大哭:“父皇!好吃会不会被我吓死……呜呜……” 想到这里,幼崽被吓得呜呜大哭。 皇帝伸手抱住姬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寡人这就下令,要他不许被你吓死。” 这话胜过无数灵丹妙药,姬钰抽抽噎噎地止住哭声,催促道:“父皇快下令吧,免得他死了。” 在姬钰小小的记忆中,只要有父皇下令,没什么事办不成。 皇帝微微颔首,传令下去,御前内侍听着这古怪的命令,想笑却不敢,绷着脸传令,很快郝敕便奉命回来。 彼时姬钰已经乖乖洗干净了小花脸,伸着三个手指发誓,表示自己再也不敢吓人。 小崽子一面余惊未定,一面暗自得意,看来他真的很会吓人,就连郝敕也被他吓晕。 乾清宫里热热闹闹,一连过了两年,慈宁宫却是一片幽暗,笼罩在袅袅佛香中。 太后慢悠悠地诵经念佛,睁开眼,神色淡淡,端的是与世无争。 “姬钰在上书房读书有两年多了。” 皇帝势力越来越强,并且对有关姬钰的事情藏得密不透风,想要探听姬钰的消息,那倒也不容易。 女官侍立在一旁,低声道:“是。” “可曾择了伴读?” “不曾。” 太后点了点头,缓缓合上眼帘,不再说话。 …… 姬钰如今五岁,在上书房读书已经有两年了,每次都是孤零零一只崽坐在偌大的上书房里,身边只有授课的太傅和几位夫子。 于是有朝臣向陛下谏言,请陛下为皇长子殿下挑选伴读。 皇帝没有立即答应此事,他亲自来到上书房,站在角落里静悄悄地望着姬钰。 姬钰在读书,空荡荡的上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稚嫩的声音。 太傅让他休息,他便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发呆,侧颜看上去很是落寞。 皇帝没再看下去,走上前,对姬钰道:“你想不想要伴读?” 这可把姬钰吓了一跳,他连忙翻书,假装自己在认真学习,忽然意识到现在是休息时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又放松下来。 想到父皇方才说的话,姬钰兴高采烈道:“伴读?好啊!” 有人陪他一起读书,一起写大字,那真是再好也不过了! 皇帝心想,姬钰如今不过五六岁,还是得找一些同龄的孩子陪他玩。 他一挥手,只见回廊下出现一群孩童,大多都是五六岁上下,也有六七岁左右的。 一群孩童安静地走进上书房,乖乖地朝皇帝和小殿下行礼。 姬钰坐在锦杌上,小手一挥,很是潇洒:“免礼!” 皇帝对姬钰道:“你喜欢哪个,留下来陪你读书。” 姬钰在宫中没有同龄人陪伴,不免寂寞。 听到这话,孩童们都很紧张,他们虽然出身皇亲国戚,在家中也是众星捧月的小少爷,但是能进宫给皇长子当伴读,在上书房读书,乃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他们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害怕姬钰不喜欢他们。 姬钰思考了一会儿,挠了挠头,很是犹豫,忽然扭过头,小声地问皇帝:“我能不能都要呀?” 皇帝没想到他这么贪心,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孩童们先是一怔,兴高采烈地朝姬钰谢恩。 姬钰忙着和新认识的伴读们玩,随便朝皇帝挥了挥手,“父皇,你去忙吧!” 皇帝没动,立在原地,静静地望着迫不及待和伴读玩的姬钰。 姬钰被拥在一群孩童里,突然想起什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示意皇帝低下头,皇帝面无表情,弯下腰听他说话。 哪知脸上一热,姬钰重重地亲了他一口,拍拍小手,大声说了一句:“谢谢父皇!”随后转身又跑了回去。 徒留皇帝站在原地,指尖贴在面颊上,碰到一片湿润,忍不住皱了皱眉,从袖内取出帕子。 姬钰这个小坏蛋,净知道恩将仇报。 …… 上书房变得格外热闹,除了姬钰,又多了二三十个年纪相仿的伴读。 这回轮到太傅和夫子头疼了,望着一宫殿吵吵嚷嚷的小崽子们,他们恨不得晕过去。 姬钰一拍桌子:“安静!” 他一开口,上书房顿时安静下来,所有崽子都望着他,显然已经把他当成了头头。 还有几个崽子想家,本来当了伴读很高兴,一想到要住在宫里,没法每日回家,便忍不住抱头痛哭。 姬钰叹了口气,走到他们面前,安慰起他们,又叫他们回家,他们又不愿意。 这可难倒了姬钰,他想了想,对他们道:“你们每天都可以回家,明早再来。” 宫人出声阻拦,说这不合规矩,姬钰叉腰,凶巴巴道:“这是本殿下下的令,管它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第25章 宫人哑口无言,只能任由姬钰下令。 乾清宫内,皇帝一面批奏折,一面想,姬钰这孩子恐怕早就和那群伴读闹成一团,哪里还记得他这个父皇。 那群伴读日夜都待在宫中,姬钰日夜都和他们玩,第一日正是新鲜的时候,恐怕今晚要回来晚了,不知要不要派人叫他回来吃晚膳…… 他刚想到这里,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整座皇宫之中,只有姬钰才会这样欢快地走路。 “父皇,我回来了!”孩童的声音脆生生的,在寂静辽阔的宫殿里格外响亮。 ——果然是姬钰。 皇帝站起身,看见一道小小身影从殿门的天光里奔过来,越跑越近,手上脚上的金镯子叮当作响,很快便响到耳边。 他一低头,姬钰已经跑到脚下,抱住他的腰身,叽叽喳喳地说话,说起那个伴读爱哭,这个伴读爱笑,又说已经通通让他们回家去了。 听到此处,皇帝心里微微一动,又怕是有人惹恼了姬钰,让姬钰受了委屈,还没问出口,姬钰小嘴叭叭,说了出来:“我让他们下午回去,早上再来。” “哦。”皇帝淡淡的,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直到晚上,一大一小躺在床上,姬钰依旧在喋喋不休,谈论着那些伴读,他记忆力好,把二三十个伴读记得相当清楚。 皇帝表现得淡淡的,往往姬钰说上□□句,他才淡淡地附和一两句。 “父皇,你是不是困啦?”姬钰终于意识到什么,停下话头,看向父皇。 “嗯。”皇帝轻轻道。 “那你睡觉,我唱歌给你听,”姬钰熟门熟路地钻到他怀里,像一只小雀儿一样哼歌。 听起来像是哄孩子的童谣,皇帝缓缓闭上眼,静静地倾听着。 有关生母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化作成奉先殿里一尊渺小的牌位,在他一生之中,姬钰是第一个给他唱童谣、哄他入睡的人。 听着听着,皇帝蓦然问道:“这首歌是谁教你的?” 宫里的宫娥嬷嬷,似乎不会唱这种歌谣。 姬钰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是小圆圆教我的,他长得圆圆的,唱歌倒是很好听。” 皇帝记得这个名字,方才姬钰提起过,是他的伴读之一。 姬钰说了这句话,便等着父皇接话,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父皇说话,他满心疑惑,只当父皇睡着了,伸出小手给父皇盖上被子,搂住父皇,也跟着睡了。 乾清宫一片寂静,内殿深深,昏暗辽阔,只余外殿传来一点微茫的烛火。 皇帝垂着眸,望着怀里的姬钰,心里却想着,不知那个小圆圆究竟是什么东西,第一日就能博得姬钰喜欢。 没过几日,皇帝便发现自己错了,不是小圆圆得姬钰喜欢,而是这些伴读们喜欢姬钰,爱凑到姬钰跟前,当他的小尾巴。 几乎是姬钰走到哪,他们便跟到哪。 皇帝站在上书房外,静静地打量着里面。 里面一群小崽子浑然不知,还在跟着姬钰,个个争先朝他献宝,喋喋不休:“小殿下!看看我,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不对!看我!我这个最好。”“小殿下!看看我的!” 姬钰被一群崽子围着,坐在锦杌上,清清嗓子,道:“一个一个来!都到后面排队去!” 小崽子们里面不乏比姬钰年纪大的,但是都乖乖听话排队,在殿内排成一条长龙。 每个崽崽手里都捧着从家里带来的宝贝,等着献给姬钰。 姬钰倒是不挑,来者不拒,通通收下,收了所有崽崽的礼物,又还给他们一句好话,“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崽崽们听了都很高兴,倒也不纠结最好的朋友只有一个,到底谁才是姬钰最好的朋友。 姬钰带着大包小包礼物回到乾清宫,脚步都明显沉重了,“父皇!父皇!你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皇帝早在上书房便将姬钰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淡淡地“嗯”了一声,为了表现惊讶,象征性地问道:“带回什么了?” 姬钰将大包小包倒在地毯上,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兴高采烈地招呼父皇一起坐下,“这些都是他们送给我的,有黄金呀,玉壁呀……” 他摇头晃脑地清点着,看起来很喜欢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宫里多的是,偏偏姬钰喜欢他们送的。 皇帝笑着摇摇头,这孩子打小就贪财,现在也不曾改。 “父皇!你快坐下呀!”姬钰急了,亲自拉着父皇在地毯上坐下,小手东翻翻西翻翻,翻给父皇看,“你看看你喜欢什么,我送给你。” 这宫里的东西都是父皇的,他就算拿来送给父皇,也只是左手腾右手,地上这些宝贝可就不同了,都是朝臣的。 姬钰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眨巴眨巴眼睛,期期艾艾地仰视父皇,就等着他挑选了。 皇帝一怔,没想到姬钰竟然会让他挑选,倒像是专门给他带回来的。 他望着一地的宝贝,什么拨浪鼓,摇摇车,还有小风车小风筝,他对这些不感兴趣,淡淡道:“你留着吧。” 姬钰:qaq 父皇不喜欢,看来是他这次带回来的东西不够好,他还得多带一些回来才是。 皇帝看着姬钰忽而一脸灰心,忽而振奋,小脸变来变去的,也不知在想什么,他摸了摸姬钰的脑袋。 “你想要什么,跟内务府说就是了,何必把这些东西带回来?” 姬钰有点灰心了,声音弱弱的,越说越小声:“父皇真的不喜欢我带回来的吗?”他又道:“内务府是咱们家的,这些是我的……” 别人送给他了,就是他的。 什么咱们家的,我的。 皇帝眸光变得有几分危险,姬钰分得这么清,难不成又有人在他耳边嚼舌根了? 他手上突然一凉,低下头,小崽子拿着一只小小的金镯试图往他手腕上套,还不忘朝他卖乖:“这是我送给父皇的。” ——姬钰送的,和内务府送的,到底是不一样的。 不知怎么,皇帝心底忽而闪过这个念头。 他一面任由姬钰给他套手镯,一面用一只手掏出卷边的育儿手册,翻到孩子突然给父母送礼那一页。 书上说了,孩子给父母送礼,乃是出于孝心,就算送些石头蛐蛐,也要欣然收下。 皇帝望着足足小了好几号的金手镯,又看看努力将金手镯套进他手上的姬钰,终于明白过来。 原来姬钰这是在给他尽孝。 二十岁的皇帝第一次体会到被孩子尽孝的滋味,竟有几分无所适从,只得继续摸摸姬钰的小脑袋,将他的脑袋揉成乱糟糟一团。 “寡人心领了,”他面不改色,推开那只小小的金手镯,“我明日再带上。” 一听父皇接受了他的礼物,姬钰兴高采烈,一下便将父皇扑倒在地。 皇帝措不及防,被他扑倒在一堆玩具中,望着趴在胸口的小崽子,他又是生气又是好笑,冷声道:“起来。” 姬钰摇摇头,像只小乌龟趴在皇帝怀里,不肯翻面。 皇帝拿他没办法,伸手去挠他的颈窝,姬钰受不了了,咯咯笑着从他身上滚落。 一大一小躺在玩具堆当中,压得一只会发声的小鸭子嘎嘎叫出了声。 ----------------------- 作者有话说:有读者宝宝提议要时光大法跳到成年,我看到啦,估计再过几章就可以啦 第21章 姬钰领着一群伴读在上书房读书, 俨然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崽崽头头,说话比夫子还管用。 伴读崽崽捣乱有姬钰出头,但是姬钰捣乱, 夫子却拿他毫无办法。 “小殿下, 上课不许画画。”太傅苦口婆心地劝说。 姬钰拿简牍一翻, 盖住下面的画纸, 嘴硬不承认:“本殿下没有画画。” 其他的崽崽七嘴八舌替姬钰辩解:“殿下根本没有画画!”“而且殿下画的也不是陛下。”“夫子您误会了, 我们殿下才没有上课画陛下呢!” 太傅拿这群小家伙毫无办法,只得敲了敲姬钰的桌子, “殿下没有画画就好。” 等到太傅一走远,姬钰便把简牍丢到一边,继续埋头画画。 画像上有一个火柴小人,戴着长长的冕旒,有两个眼睛一个鼻子, 表情非常高冷。 画完这个小人,姬钰想了想,在他头顶又画了一个小小人,小小人坐在小人的头上, 笑得非常开心。 等到下学, 姬钰迫不及待地拿着这副画给父皇看,他踮着脚站在一旁, 高高兴兴地等着父皇夸他。 已经长成青年的皇帝坐在龙椅上, 冕旒清冷,神色淡淡, 视线落在这副画像上,沉默片刻。 第26章 “父皇!儿臣是不是画得很好?” 皇帝从抽象的小人上移开视线,看见姬钰亮晶晶的大眼睛。 “好。” 他言简意赅。 姬钰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这可是他辛辛苦苦画了一下午的,父皇竟然只说了一个好字,这也太敷衍了。 他不高兴地抽出画像,转身噔噔噔跑开,坐在自己的小桌子上继续画画。 皇帝坐在龙椅上,犹豫了一下,翻出泛黄的育儿手册,在上面寻找夸赞孩子的话术。 什么天资聪颖,孺子可教,天真无邪…… 似乎都不太合适。 皇帝沉思了一会儿,提起笔。 姬钰闷头画了一会儿,时不时悄悄地瞅一眼父皇,只见父皇坐在原地,垂着眉,提着笔,不知在写什么。 不用想,不是在批奏折,就是在批奏折的路上。 不知道父皇一天天的,为什么有那么多奏折要批。 姬钰独自生了一会儿闷气,偷偷瞅着父皇的侧颜,画着父皇的柴火小人,深感自己的画技非常高明,画得惟妙惟肖,忍不住便画边笑。 “姬钰,”青年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的低哑,低沉悦耳,不容置喙,“过来。” 姬钰措不及防被叫到,下意识抬头,脑袋上柔软的发旋随之翘起,“父皇?” 他噔噔噔地挪到父皇身边,抱着小手手,还有点别扭:“叫儿臣做什么?” 皇帝示意他低头看龙案,上面铺开画卷,是一个高冷的潦草小人抱着另一个可爱的小小人,高冷小人的脑袋上还冒出一个小爱心。 察觉到姬钰在看那个小爱心,皇帝虚虚地咳嗽了一声,不自在地偏过头,表情一如既往地高冷。 姬钰望着这副画呆了一会儿,猛地跳起来抱住父皇,感动得眼睛圆圆,“父皇!” 小崽子如今六七岁,比之前重了许多,猛地扑到他怀里,险些把皇帝压倒,他搂住姬钰,高冷地点了点头:“寡人在。” 他本以为姬钰应该很感动,心里还在烦恼,万一姬钰太缠人怎么办,谁知怀里这小家伙语出惊人:“父皇,你画的还不如儿臣画得好看呢,要不要儿臣教你?” 姬钰兴致勃勃,想要教父皇画柴火小人。 皇帝:“……” 他才没有这么幼稚。 皇帝冷酷地拒绝了姬钰小夫子的授课邀请。 姬钰遗憾地“哦”了一声,抱着父皇给他画的小人画离开,虽然父皇画得不好看,但是他很喜欢! 他抱着小人画在乾清宫走来走去,最终决定挂在龙床上,这样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和父皇都能看见这副画。 入夜后。 皇帝刚在龙床上躺下,一眼便看见了挂在了龙床上的小人画,姬钰画的和他画的并排在一起,格外显眼。 皇帝:“……” 他闭上眼睛,假装没有看见,姬钰靠了过来,小脑袋靠着他的肩膀,声音小小的:“父皇,父皇,父皇……” 皇帝想起了育儿手册上的内容,小孩叫个不停,肯定是有话要说。 这几年和姬钰的相处已经磨得他几乎没了脾气,耐心道:“你说。” “我有一个小小的心愿,”姬钰举起两根手指,比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尺寸,表示自己的心愿真的很小,期期艾艾地等着父皇答应。 皇帝没有作声,等着姬钰继续往下说。 姬钰总觉得父皇不会答应,说话也小心翼翼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想和小圆圆他们去凫水……” 正值夏日,皇宫里热得很,他听说小圆圆他们在宫外水池凫水,玩得老开心了,心里不知多羡慕。 如姬钰所料,父皇连犹豫都没有,斩钉截铁道:“不许。” 他不允许姬钰去做凫水这么危险的事情,也不允许他跟着那群伴读出宫。 “父皇!”姬钰声音骤然拔高,委屈巴巴的,“为什么他们可以,儿臣不可以?” 皇帝语气冷冷的,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寡人说了不许,就是不许。” 身为皇帝,他的心意便是圣旨,天下所有人都得遵命,他没有向姬钰解释的必要。 姬钰试图挣扎,摇晃着父皇的手臂,可怜兮兮的,“就让儿臣去嘛,实在不行,让儿臣在宫里凫水也可以……” 他抱怨道:“天气这么热,父皇又不许我多用冰鉴,热死儿臣了。” 一片寂静之中,父皇的声音冷冰冰的:“你现在还好好的。” 姬钰一怔,很快便明白过来,父皇这是说,他现在还好好的,没有热死,说明他根本不热。 他眼睛一红,又气又恼,偏过头去,赌气地不理父皇,一只崽缩回墙角边,扯着被子,扯得被子中间空空的。 过了一会儿,也不见父皇来安慰他,姬钰又伤心又生气,身上还热,一脚蹬开被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在他意识朦胧时,身侧似乎有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紧接着身上一沉,被蹬走的被子又盖回了他肚子上。 …… 皇帝和小殿下在冷战,乾清宫上下都发现了。 准确来说,应该是小殿下单方面不理会陛下。 姬钰一起床,一声不吭地洗完小脸,一声不吭地用完早膳,一声不吭地去上书房读书。 一句话也不和皇帝说,小脸冷冰冰的,俨然已经有了皇帝喜怒不形于色的风范。 一来到上书房,姬钰就破功了,一屁股坐在圈椅上,拍着小胸脯,叫道:“憋死我了!” 他喜欢热闹,从小到大叽叽喳喳个不停,在父皇面前憋着不说话,可得憋死他了。 伴读崽崽们围过来,七嘴八舌道:“殿下,什么憋死你了?”“是不是有人惹了殿下,我去给殿下出头。”“大胆!竟然有人胆敢惹怒我们殿下,看我不收拾他!” 姬钰白了他们一眼,没好气道:“是父皇。” 此话一出,伴读们瞬间鸦雀无声,乖乖地坐回位子上,假装什么也没说。 坐在姬钰身边的小圆圆一面吃零嘴,一面含糊不清道:“殿下何必和陛下过不去?有饭要好好吃,有话要好好说。” 姬钰接过他手里的零嘴,咔嚓咔嚓吃起来,皱着小脸,“你不懂,我想和你们去凫水,父皇不让。”他抱怨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让,他也不跟我说,反正就是不让。” 小圆圆随口道:“我爹娘也不让,我自己偷偷跑出去的……”话说到一半,他瞪大眼睛,摇了摇头,“不行不行不行。”一连说了三个不行。 姬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确实不行。”他一脸深沉道:“父皇年纪还小,离不开我。” 伴读们:“……” 什么叫父皇年纪还小,离不开殿下? 殿下,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多少岁?陛下如今多少岁? 姬钰才不搭理这群笨蛋,自己趴在桌子上发呆,生了一会儿气,胡思乱想,父皇还是一个小少年呢,不允许他出宫凫水,肯定是舍不得他,又不好意思说。 但是,但是,他心里也有点不高兴,不能轻易原谅父皇。 他虽然这样想,实则早已原谅了皇帝,下学回到乾清宫后,脚步虽然没有往常的活泼,却没有上午那般生硬。 看见父皇,姬钰只觉得别扭,晚膳时只是埋头扒饭,并不主动开口说话。 皇帝一向沉默寡言,只有和姬钰说话的时候才会有说有笑,大多数时候都是姬钰在说,姬钰在笑,而他只是默默听着,偶尔说上一两句。 如今姬钰不主动说话,他也没有主动开口,一大一小只是沉默着,宫殿里格外安静。 用完膳,趁着姬钰不注意,皇帝迅速掏出育儿手册,翻看起来,上面写了,想要哄孩子,就得投其所好。 但他是绝对不会同意姬钰出宫凫水的,那么危险的事情,他绝对不允许他去做。 往常用完晚膳,姬钰都会缠着父皇玩一会儿,一直玩到就寝,但是今日他没有搭理父皇,而是早早地爬上床。 几乎就在躺下的一瞬间,姬钰便隐隐感觉到少了点什么,他望着床顶发呆,思索究竟少了什么。 忽然灵光一现,终于意识到那两幅小人画不见了。 他爬起来,在龙床上摸索了一会儿,把被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一缕纸片。 姬钰呆呆地坐在翻得乱七八糟的龙床上,头顶一缕呆毛翘着,也跟着他发呆。 他揭开垂帷,抱着小老虎爬下床,在宫人惊讶的目光下爬上小龙床。 第27章 自从小龙床修好为止,姬钰只睡过一两次,平常都和皇帝睡在一起。 他爬上小龙床,一拉垂帷,遮得严严实实,抱着小老虎一头钻进被窝里,片刻后,安静了下来。 姬钰一只崽闷在被子下面,过了一会儿,又或许是两会儿,他隐约听见脚步声,似乎是皇帝回来了。 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掀被子声音,跟着响起父皇平静的声音:“姬钰呢?” 宫人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在……”声音不大,似乎是刻意压低了。 姬钰知道宫人一定会出卖他,他躲在被子里,往里拱了拱,挨着墙根,不想看见父皇。 坏父皇,笨父皇,竟然把他们的小人画弄丢了。 ……他才不要见他! 出乎意料,外面一片安静,没有脚步声,也不再有交谈声。 过了很久,久到姬钰困得要睡着了,终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是父皇掀开被子,自个儿在大龙床上睡下了。 姬钰带着一肚子伤心,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到半夜,他又迷迷糊糊醒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到了床边,再差一点就要掉下去。 他习惯了睡觉靠着父皇,没有父皇给他靠,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靠到外侧。 姬钰爬起身,捞起掉在地上的小老虎,一声不吭地爬上大龙床,一声不吭地跨过睡在外侧的父皇,一声不吭地在里侧躺下。 “姬钰,” 寂静长夜中,青年的声音突然响起,平静湛然,宛如冰玉。 姬钰吓了一跳,下意识问道:“父皇你怎么还不睡……”他突然想起自己还在和父皇冷战,话说到一半,又紧紧地闭上了小嘴巴。 他再也不会和父皇说话了!就算父皇哭着求他,他也不会搭理父皇了。 “你不能去凫水,”皇帝的声音很清晰,像是一夜未眠。 姬钰听完更生气了,不搭理他。 “凫水很危险,寡人不能让你去做这种危险的事情,”隔了一会儿,皇帝继续道。 身为皇帝,他从来不必向人解释,所有人都会战战兢兢地揣摩他的心意,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人解释。 姬钰抱着小老虎,依旧不说话。 “……寡人把画裱好了,挂在中堂。”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斟酌许久,在心里说了很多遍。 姬钰还是没理他,他觉得很别扭,就是不想和父皇说话。 皇帝没再继续往下说,四周恢复了寂静,静得可以听见殿外树梢上的蝉鸣。 就在姬钰以为父皇不会再开口时,耳边突然又响起父皇的声音:“你晚上睡觉,要盖被子。” 听到这话,姬钰彻底憋不住了,别别扭扭地靠近父皇,搂住他的腰身,小声唤道:“……父皇。” 他终于决定大发慈悲地原谅父皇,“我原谅你了。” 皇帝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嗯。” 姬钰熟练地钻进他怀里,小老虎夹在中间,险些被这一大一小夹扁。 “我不去凫水了,也不要你给我加冰鉴了……”姬钰很困,说话声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朦胧。 皇帝轻轻拍了拍崽子的背,无声地安抚。 他之所以不给姬钰加冰鉴,是因为怕姬钰着凉,害怕他像小时候那样发热,烧得安安静静,气息微弱。 只是姬钰睡着了,得等明日再跟他解释。 姬钰一向没心没肺,一连和父皇冷战了两天,已经算是破天荒地,等到他睡醒,早已将此事抛之脑后,用早膳时像一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和父皇说话。 好不容易等到小麻雀安静下来,皇帝道:“之所以不给你用太多冰鉴,是怕你着凉。” 姬钰不懂父皇为什么突然说起冰鉴,但是他还是点了点头,“儿臣知道啦。” 皇帝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此事就此揭过,这个夏日却变得越来越热,热得殿外蝉鸣如雷,宫人们仰着头,用竹竿粘知了。 姬钰也热得冒汗,适逢今日休沐,不必去上书房上学,午后他坐在乾清宫的藤椅上,和几个伴读一起,捧着琉璃碗喝清凉饮。 六七岁的小孩凑成一堆,就算在咕噜噜喝茶,嘴巴也在叽叽喳喳个不停。 “我和你们说,我爹会下厨,做的饭可好吃了,”小圆圆很自豪,站起身展示自己的体格,身体圆乎乎的,小脸也圆乎乎的。 小崽子们听了不服气,争着显摆:“我爹厉害!有好多个娘子!”“我爷爷会睡觉,一天到晚都睡觉。”“我爹才厉害!他能吃!一天吃一百碗饭!”“我娘才是最厉害的!她会武功,小心她把你打得屁滚尿流。” 姬钰也想显摆,但他想了想,父皇既没有娘子,也不会一天到晚地睡觉,而且也不见得很能吃,更加不会把人打得屁滚尿流。 看来真是处处比不过人家。 他暗暗叹气,只好胡编乱造:“我父皇睡觉会打呼噜,打得超级大声,能把你们都吓死。” 崽崽们感到震惊,顿时哑口无言,其中一个崽崽不服气,大声道:“我爹会放屁,放的屁比陛下打的呼噜还要响!” 姬钰也不服他,放下碗,脚踩在藤椅的脚床上,捋起袖子和他对骂:“你放屁!我父皇打的呼噜更响!” 两只崽崽对骂,大声争论,究竟是他爹的屁响,还是皇帝打的呼噜更响。 “你以为就你爹会放屁,我父皇就不会放屁了吗?”姬钰振振有词,“父皇放的屁比你爹的还要响!” 他说得掷地有声,所有崽崽都被他折服,露出惊叹的表情。 唯有目睹一切的宫人神色怪异,姬钰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看见了站在殿门的皇帝。 皇帝面无表情,姬钰还没反应过来想,崽崽们已经哗啦啦跪倒一片,乖乖地朝皇帝行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捋着袖子,脚踩在藤椅上的姬钰显得格格不入。 他连忙从藤椅上跳下来,跑到父皇面前,讨好地拉起他的袖子,没话找话:“父皇,你怎么这么早下朝了?” 往常这个时候,父皇不是应该还在上午朝吗? 皇帝垂眉,眸光冷淡,“你在做什么?” 姬钰小脸一红,他总不能说他在显摆父皇会打呼噜会放屁吧,他连忙岔开话题,转身看向伴读崽崽们,小手一挥,道:“你们快起来吧。” 没有皇帝的命令,崽崽们不敢起身,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姬钰拉着皇帝的袖子摇了摇,皇帝微微颔首,让他们起身。 姬钰假装无事发生,拉着父皇叽叽喳喳,试图转移父皇的注意力,还不忘朝伴读崽崽们使眼色,崽崽们不敢靠近,站在原地,你一言我一语地帮腔。 皇帝只是冷淡地看着这群满怀心虚,叽叽喳喳的崽崽们。 顶着皇帝平静的视线,很快便有伴读崽崽受不住,找借口离开:“对了,我想起我的功课还没写,我爹催我回去做功课了,殿下,我先回去了。” 紧接着又有崽崽道:“我也想起来了,今天是我七十大寿,不对,十七大寿,啊,是七岁大寿!我要回去过生辰了。” “我也想起家中有点事,家里养的小猪还没喂,我得回去了。” …… 崽崽们陆续告辞,最后只有小圆圆一只崽胖乎乎地站在原地,顶着皇帝凉凉的视线,以及姬钰求助的目光,他慌乱了一瞬,支支吾吾道:“我爹给我做的饭我还没吃呢,我要回去吃了……” 一阵风刮过,乾清宫瞬间空空荡荡。 只剩姬钰独自面对父皇。 他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在父皇的注视下,笑容慢慢收敛,乖乖地认错:“父皇,儿臣错了。” “你错哪了?”皇帝淡声问道。 姬钰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两眼,“儿臣错在……”他捏着衣角,揉成一团,鼓起勇气,一股脑地说道:“错在不该说父皇睡觉打呼噜,更不该说父皇……” 皇帝静静地看着心虚的小崽子把自己的龙袍揉得皱巴巴的,唇角微不可察地牵起,顺手揉乱了姬钰的头发。 “嗯,寡人原谅你了。” 没想到父皇这么好说话,姬钰感动得眼泪汪汪,次日在上书房望着加倍的功课,眼泪差点真的掉下来。 太傅顶着崽崽们的声讨,重重地咳嗽两声,“你们做了什么,自己知道。” 这群臭崽子背后议论陛下,以至于陛下特意吩咐,要让他们功课加倍。 姬钰最讨厌的事情莫过于做功课,他望着功课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眼见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左右看了一眼,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比上次还要重,还要大声。 第28章 回到乾清宫后,姬钰依旧在装模作样,长吁短叹,抱怨太傅。 皇帝望着愁眉苦脸的小崽子,眉头微挑,“你的功课呢?”怎么不见姬钰带回来。 “这是重点吗?”姬钰小眉头一挑,小手叉腰,“重点明明是太傅大坏蛋,竟然布置这么多——”他双手分开,比了一道长长的距离,十分夸张道:“这么多课业。” 姬钰用一句话结尾:“写到明年我也写不完。” 皇帝含笑看着他,“是吗?” 姬钰使劲点头,皇帝道:“拿出来,寡人帮你看看。” 姬钰小手背了过去,小脸一红,支支吾吾:“落在上书房了。” “落在上书房了?”皇帝敛了笑容,“寡人看,是落在他们家里了。” 他看向宫人,姬钰循着他的视线看去,看见宫人们端着玉案出现,上面满满当当,叠得整整齐齐,都是他的课业。 原来伴读崽崽们今日回家,每只崽都背了一大包东西,家中长辈喜笑颜开,还以为是宫里的赏赐,打开一看,全是课业。 一检查,才发现甚至还把皇长子殿下的课业也带回来了,他们心下惶恐,忙不迭地送了回来。 姬钰与自己的课业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很勉强地朝父皇道谢:“……多谢父皇,我就说怎么不见了……原来跑到他们家里了……” 皇帝面色微肃,望着姬钰的眸光变冷,“按你这个说法,课业还会长脚吗?” 姬钰支支吾吾,小脸一直红到了耳根,他小时候每次撒谎,小脸都会变红。 皇帝气不打一处来,抬起手,姬钰低下头,紧张地捏着小手,心脏怦怦地跳,父皇该不会真的打他吧…… “手伸出来。” 姬钰听见了父皇冷酷无情的声音。 他鼻子一酸,想要伸出左手,想了想,又伸出右手,又有点舍不得右手挨打,正在犹豫伸哪知手好,父皇的声音再次响起:“都伸出来。” 这下没得选了。 姬钰哭唧唧地伸出了两只手,手心朝上,小脑袋垂着,不敢去看。 “啪啪”清脆的两声,手心上一痛,姬钰伸着小手挨打,想哭又不敢。 皇帝语气严厉:“下次还敢不敢让别人帮你写功课了?” 姬钰摇头:“儿臣不敢了……” 皇帝的语气并未和缓,反而愈发冷酷:“还敢不敢对寡人撒谎?” “不敢了……儿臣知错了……”姬钰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小脸红成一片,像一颗小苹果。 小苹果开始掉眼泪,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地毯上。 姬钰一面哭,一面伸着小手,父皇没让他收回去,他不敢收。 皇帝望着姬钰泛红的小手,心一下软了,明明他力气也不大,偏偏姬钰太过脆弱,经不得打。 他叹了一口气,伸手抱起姬钰,用指腹擦去他的眼泪,下一刻,明显感觉到姬钰哭得更凶了。 热乎乎的眼泪擦过他的指腹,很快变凉,坠入地面,消失不见。 无论过去多少年,皇帝还是会对姬钰的眼泪手足无措,他抱着姬钰,习惯性地想要找奶瓶,忽然想起姬钰今年七岁,早已戒掉奶瓶了。 至于蜜饯,小孩长大了,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抱着他撒娇要吃蜜饯。 没办法,皇帝只能道:“你再哭,寡人继续打你。” 姬钰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到一半,忍不住笑了,“父皇你也撒谎,你才不会打我呢。” 皇帝双手都抱着姬钰,确实腾不出手来打他,只能无奈地笑了笑,“别哭了,寡人和你一起做课业。” 提起课业,姬钰又想哭了,他讨厌课业,讨厌上书房,讨厌不停布置课业的太傅。 身在家中,躺着也中枪的太傅:“……” “……父皇帮我做,”姬钰委屈巴巴道,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好不可怜。 皇帝犹豫了一下,这孩子怎么这么懒惰,也不知究竟是谁惯出来的,他怕姬钰的眼泪滴下来,只能点了点头。 “好。” 姬钰破涕为笑,坐在父皇怀里,看着父皇慢条斯理地摊开课业,青年的动作优雅和缓,翻开简牍的姿势看上去说不出的好看。 姬钰冒出了星星眼,眼神里满是崇拜,皇帝自然察觉到了小崽子的眼神,他轻轻咳了一下,拉回姬钰的注意力。 “寡人可以教你做,不能帮你做,”皇帝义正言辞,作为昱朝唯一的皇子,姬钰绝不能养成这种假手他人的坏习惯。 姬钰乖乖地“哦”了一声,提起笔,等着父皇教他。 皇帝教了一阵,发觉这孩子聪明灵慧,课业上的内容他都明白,之所以不想做课业,纯粹是因为懒得写。 他揉了揉姬钰的小脑袋,忍不住夸他:“好。” 姬钰骄傲地抬起小脑袋,“父皇,你是不是想说我聪明伶俐,冰雪可爱,才智过人,城府深沉?”他一口气说了几个新学的成语,语气里充满骄傲。 作为一个合格的好宝宝,他已经能读懂父皇的言外之音了! 皇帝被他的语气感染,下意识道:“是!” 一大一小语气铿锵有力,仿佛在说什么了不得的誓言,话说完,他们对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 …… 一连过了两三年,姬钰已经九岁啦! 这是他在宫里过的第九个年头,正逢新年,京城下了一场大雪,洋洋洒洒,宛如鹅毛。 整座皇宫都披上了雪衣,白瓦筑墙,雪光清湛。 姬钰裹着明黄色的狐裘里,弯腰掬起一捧雪,跳起来朝对面掷去,对面“哎呦”一声,小圆圆抱着脑袋,嘴里还嚼着零嘴,“打到我啦!好痛好痛!” 姬钰信以为真,走上前查看,“打到哪里了?”身为崽崽头头,他可是很有责任感的,会照顾好每一个崽崽。 小圆圆坏笑一声,手一扬,姬钰来不及躲避,只觉肩膀一凉,落了一小捧雪。 姬钰顿时眉头一竖,大叫道:“”好啊!你竟然敢暗算我,看我不收拾你!” 他刨起地上的雪就朝小圆圆扔去,一群小小少年打闹成一团,嘻嘻笑笑,好不热闹。 廊下,皇帝静静地看着,他身上已不见任何少年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青年的威仪端肃,明黄衮服,冕旒黑沉沉,看不见眉眼。 郝敕也已经长成青年,捧小殿下的手炉和大氅,立在皇帝身侧。 他们已经不是当年会和姬钰一起玩青铜虎的年纪,安静地望着姬钰和伴读们打雪仗,并不参与。 姬钰回过头,看见父皇一行人孤零零地立在廊下,眼珠滴溜溜一转,知道直接叫父皇过来,他肯定不会过来。 他计上心来,捂住脑袋,假装被打到,连声叫道:“父皇!郝敕!快来帮我!” 皇帝没有作声,侧眸看了一眼郝敕,郝敕收到示意,连忙过去帮小殿下。 他是青年,和一群小小少年打雪仗,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小少年们被雪团打得四处乱窜,不得不联手对付他们两个。 这回轮到姬钰被打得抱头鼠窜,他见叫不动父皇,只能兵行险着,悄悄搓了一个迷你雪团,朝父皇丢去。 “啪叽”一声,迷你雪团还没靠近皇帝的衣角,便被扫落在地。 禁卫们紧张得无以复加,皇帝淡淡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痕迹,又看了看姬钰。 姬钰百忙之中还在朝他招手,小脸红扑扑的,“父皇!快来!” 皇帝今年二十四岁,及冠四年有余,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他摇了摇头,反问道:“玩够了吗?玩够我们就回去。” 姬钰见怎么都叫不动他,只能亲自出马,噔噔噔跑进廊下,拉着父皇的手,要把他拉到外面。 “父皇!你就陪我玩一会儿嘛,”姬钰可怜巴巴地央求道:“就一会儿。” 小少年们站在雪地上,早已停下手中动作,撩摆跪下朝皇帝行礼,低眉垂首,恭敬谨慎,已然没了方才嬉笑打闹的随意。 皇帝温和地笑了一下,“你和他们玩,寡人看着就好。 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不需要看育儿手册了。 姬钰摇了摇头,他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除了父皇谁都不喜欢,一心只想着和父皇玩。 “就玩一会儿,”姬钰摇着皇帝的手,大眼睛里满是期盼。 皇帝伸出手,轻轻拂去姬钰肩膀上的雪,声音轻淡:“就一会儿。” 眼见着陛下亲自加入,宫中禁卫默不作声,悄无声息地围拢在四面,他们满身煞气,不严苟笑,气势恐怖。 第29章 小少年们大多才八九岁,最大的也才十一二岁,看到这个阵仗,冷汗都要下来了,满心惶恐,更别提像方才那般放开了玩,动作小心翼翼的,就连捏出来的雪球都变小了,变得只有指腹大小,抬手砸出去,没砸到人,反而砸到自己的脚。 姬钰倒是不在意,兴高采烈地玩,搓起一个拳头大的雪团,往父皇脚边丢去,还不忘大声提醒:“父皇!快躲开!” 皇帝略微侧身,雪团砸在他脚边,迸溅出来的雪点子纷纷扬扬。 姬钰蹦蹦跳跳,躲来躲去,就等着父皇反击。 皇帝弯下腰,挑拣了一番,捏了一个雪球。 姬钰高高兴兴,拍手让父皇砸过来,远远地,他看见父皇抬手,日光下似乎有什么飞过来,还没砸到脚边,便消失不见。 姬钰满心疑惑,左右张望,甚至猫下身看了看地面,雪球呢? 唯有靠近皇帝的小少年看得清楚,陛下手里的哪是什么雪球,分明是一枚还不到指腹大小的雪粒,能砸这么远,都算是他臂力惊人。 小少年们揣摩着皇帝的心思,捏出来的也是雪粒,摔在地上甚至溅不出雾气。 见他们玩得束手束脚的,姬钰觉得没劲,挥了挥手,道:“不玩啦。”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天知道和陛下一起打雪仗,究竟顶着多大的压力,全程只有姬钰一个人是真打。 中场休息的郝敕连忙上前给陛下和小殿下递上手炉,皇帝问道:“该回去了吧?” 姬钰把手炉贴在面颊上,映照得小脸红通通的,他拉着皇帝,兴致盎然,“父皇,我们去堆雪人吧。” 皇帝道:“明日再去,”他又补充了一句:“你今日在雪地里玩了太久,得祛祛寒。” “不久,也就半个时辰,”姬钰记得清清楚楚,父皇可别想骗他。 他生性活泼爱玩,一想到什么都要马上去做,一点也不情愿等,当下便要拉着父皇去堆雪人。 皇帝略微皱眉,面对姬钰,他已经学会了折中的法子,“我们在殿内堆雪人。” 很快,宫人便将雪堆搬进来,殿内一片明亮,遮蔽风雪,只是雪化的速度比外面快。 姬钰倒也不在意,搓搓小手,迫不及待地开始堆雪人,他一面堆,一面指挥父皇:“父皇,你堆一个坐着的小雪人。” 皇帝弯下腰,在姬钰的雪人旁边堆了一只坐着的小小雪人。 姬钰辛辛苦苦才堆好大雪人,拍了拍手,抱起父皇堆的小雪人,吃力地放在大雪人上面。 他抱得很小心,踮着脚,动作轻轻的,很快便大功告成,小雪人坐在大雪人怀里,一大一小,立在殿中。 皇帝望着这一幕,隐约想起了什么,看了郝敕一眼,后者命人将小人画抱了出来,一对比,果然是极为相似。 就是少了一颗小小爱心。 姬钰也在想,少了一颗爱心该怎么放上去,就在他望着一大一小两只雪人出神时,青年修长如玉的手伸过来,将雪作的爱心放在了小雪人怀里。 姬钰呆了一下,拍干净手上的雪,又跺了跺脚,抖掉一身的雪屑,扑进父皇怀里,搂住他的腰身。 皇帝抱住姬钰,双手僵在半空,轻轻抖掉手上的雪,这才缓缓抱紧了姬钰。 夜幕降临,一大一小两只雪人坐在殿门附近,大雪人抱着小雪人,小雪人抱着爱心,静静地望着外面的落雪。 ----------------------- 作者有话说:有的宝宝说要快进,有的宝宝说不要快进,我都看到啦,决定折中,挑选崽崽标志性的年龄写几章,如果不想看崽崽养成,可以跳过,防盗已经调到50% 今日感谢: 婕婕婕婕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26-02-13 22:10:14 绝望的异食癖扔了1个地雷 第22章 九岁的姬钰突然在某一天发现, 父皇很爱管人。 用太傅教的词语来形容,那叫专制。 小到碗里的青菜,大到每日几点起床, 父皇都要管。 被迫早起、睡眼惺忪的姬钰扒拉着早膳里的青菜,小脸都要青了。 他慢吞吞地咬着青菜,眼睛都懒得睁开, 父皇坐在他身边,语气冷冰冰的:“现在是卯时。” 再过半刻钟, 姬钰就得去上书房上学。 他没精打采地“哦”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随后加快动作,快速地扒拉完青菜,看向父皇, 期期艾艾道:“下次休沐,儿臣能不能出宫去玩?” 姬钰这孩子, 去上学没精打采,去玩就活蹦乱跳。 皇帝皱眉,他抚养姬钰九年有余, 习惯了方方面面掌控姬钰, 何况他年纪这么小,自然不可能让他出宫。 “不可。” 姬钰眼睛一红, 皇帝冷冷地补充了一句话:“哭也没用。” 姬钰顿时收了声,父皇越长大越冷酷, 就是在他面前哭, 他也不多看一眼,甚至还叫他哭大声点。 他才不会在父皇面前哭,岂不是叫他看笑话。 姬钰气鼓鼓的, 一放下双箸就往上书房跑,头也不回。 郝敕立在皇帝身侧,低声道:“小殿下不明白陛下的苦心。” 小殿下是陛下唯一的子嗣,昱朝的皇长子殿下,身负重任,岂能由着他任性胡来,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 更何况,小殿下的身世不能被任何人知道,一旦暴露,便会遭到世人的攻讦。 皇帝望着姬钰的背影,没有作声。 什么苦心不苦心,他只是习惯了姬钰的存在。 姬钰身上寄存了他九年的光阴,从十五岁少年到二十四岁青年,他们已经一起走过了很多年。 …… 姬钰闷闷不乐地在上书房画圈圈,当他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在书上画圈时,连忙停下笔,要是被父皇看见,只怕又要说他了。 他小手支着下巴,望着窗外发呆。 同龄的小少年个个都是家中的宠儿,被宠得无法无天,斗鸡遛狗,随心所欲,见姬钰发呆,纷纷凑上来关心。 “殿下,你可是有什么烦心事?”“殿下你只管说出来,我一定给你办到。”“我把零嘴都给你,殿下别伤心了……” 姬钰连吃零嘴的心情都没有,偏过头,摆了摆手,“你们自个儿玩去。” 他一直生活在宫里,从前不觉得什么,现在却觉得有点闷得慌,这也不让,那也不让。 等到下学,姬钰正要回乾清宫去,却有人抬了轿撵来请他,为首的女官笑吟吟:“太后召见。” 片刻后,慈宁宫。 姬钰坐在下首,只唤了一声“太后娘娘”便安静了下来。 太后正值不惑之年,四五十岁上下,面带微笑,轻声细语地说了几句关切的话,又道:“你这些年在皇帝身边,过得可好?” 姬钰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父皇对我可好啦!” 见他这般维护皇帝,太后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命宫人抬出箱笼,示意姬钰看去。 里面都是姬钰平日喜欢,但是皇帝不许他碰的东西。 姬钰眼睛微微一亮,很快又偏过头,道:“多谢太后娘娘,孙儿已经有了,这些您就留着吧。” 小崽子油盐不进,太后眉头皱得愈发深,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缓缓舒展,“过了年,你就要十岁了。” 她一面回忆,一面道:“你生母当年去得太早,可怜你自小没有母妃照料。” 姬钰摇摇头,“有父皇照顾我,我就很开心啦。” 父皇从小就对他很好,他一直记得。 太后没再说话,撇了女官一眼,后者吩咐四面的宫人放下垂帷,殿内顿时一片昏暗。 随后宫人退了出去,只剩下太后和姬钰二人。 姬钰总感觉太后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要说,果不其然,太后喃喃诵了几句佛法,低声道:“你可知——” “太后,你们在做什么?” 皇帝的声音低沉冷冽,无比清晰地从殿外传来。 紧接着响起一阵脚步声,一群人簇拥着皇帝进了慈宁宫,姬钰连忙站起身,脆生生叫了一句:“父皇。” 皇帝“嗯”了一声,站在姬钰身侧,并未落座,垂眸俯视着太后,眸光漆黑。 太后没来由地心慌,站起身,含笑道:“珩儿,哀家闲来无事,便让人把钰儿叫过来,陪哀家说说话。” 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静,道:“母后既然无事,合该安心颐养天年,别让顽童扰了您的清净。” 听到父皇说自己是顽童,姬钰拉了拉他的袍裾,皇帝目不斜视,并未理会。 第30章 一大一小一起走出慈宁宫,行在回廊下,姬钰叽叽喳喳道:“太后娘娘专门把我叫来,好像有什么话要和我说,”他完全想不到太后要和他说什么,神秘兮兮的。 皇帝脚步一顿,旋即恢复如常,声音淡淡:“别靠近她。” “为什么呀父皇?”姬钰向来爱刨根问底,皇帝这次却没有解释,只是斩钉截铁道:“不许就是不许。” “哦,”姬钰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是还是选择乖乖地听父皇的话,谁叫父皇是他的父皇呢。 回到乾清宫,皇帝在龙椅上坐定,幢幢烛火明明灭灭,光影倒映在他昳丽威仪的眉眼,辨不出神色。 “郝敕,” 侍立在一旁的郝敕连忙上前,等着陛下的吩咐,许是不想让身在内殿的姬钰听见,皇帝低声道:“给慈宁宫那位找点麻烦,别让她有机会给姬钰传递消息。” 如果他猜得没错,太后应当是想要将姬钰的身世告诉他,联合姬钰一起来对付他。 他又岂能轻易让她如愿。 郝敕跟随陛下多年,自然清楚陛下的用意,依照陛下多疑谨慎的性子,光是拦着慈宁宫向小殿下传讯还不够,还得额外做好拦不住的准备。 若是小殿下知道自己的身世…… 郝敕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他和陛下这一对君臣父子,只怕也做到头了。 换作他是小殿下,骤然得知身世,性命攸关,为了保命,只能和慈宁宫联手,至于朝陛下坦白,这是绝无可能的。 疑心一起,便无法根除。 姬钰还在埋头做课业,他知道父皇一会儿要检查,不敢怠慢,哼哧哼哧地写。 毕竟父皇现在远远没有之前那么好糊弄,万一生气了,又要打他手心怎么办。 写着写着,他似有所感,抬起头,朝殿门望去,头戴冕旒的青年立在殿门下,不知看了他多久。 “父皇,你来啦!”姬钰捧着课业,准备给父皇看。 皇帝走上前,只是略微看了几眼,指点了几句,话锋一转,道:“倘若有人对你说什么,你要如实告诉寡人。” 姬钰不明所以,乖乖地点了点头,心下却想,父皇什么都管,现在就连旁人对他说什么也要管,公平起见,他也要管着父皇才是。 翌日在上书房读书,姬钰还在寻思该想一些什么法子管教父皇,一旁的小圆圆主动凑过来和他说悄悄话:“我家雀儿生了小雀儿,生得一点也不像,你猜怎么着?” 姬钰随口答道:“你家什么时候养了雀儿?” 小圆圆摇摇头,“这不是重点,”他神神秘秘地道出谜底:“原来小雀儿不是大雀儿亲生的,所以长得不像。” 姬钰一怔,有点心不在焉地问道:“不是亲生,那又是怎么生的?” 耳边小圆圆还在滔滔不绝地说大雀儿生小雀儿的事,姬钰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是出神。 “小雀儿不是大雀儿亲生的,大雀儿自然对它不好,前日险些要咬死它了,幸亏我及时救下……” 小圆圆的声音不知何时涌入耳中,姬钰捂住耳朵,趴在桌子上,道:“我要睡了,别吵。” 小圆圆不说话了,姬钰闭着眼睛,埋头在臂弯里,心里还回荡着小圆圆方才说的那几句话,默默地反驳着,说什么小雀儿不是大雀儿亲生的,大雀儿自然对它不好,我不是父皇亲生,父皇也对我很好。 一转念,又想,父皇不知道我不是他亲生,还以为我是他的孩子,自然对我好。 小雀儿会被大雀儿认出来,他这个假皇子,自然也会被父皇认出来。 想到此处,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姬钰不免害怕起来。 下了学后,他悄悄回了乾清宫,不敢走到父皇面前,怕父皇看着看着,发觉他长得一点也不像他。 姬钰让宫人给自己找来一面铜镜,对着铜镜看了又看,他长得秀气,父皇生得威仪,确实不像…… “姬钰,”父皇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他吓了一大跳,险些拿不稳铜镜,心脏怦怦地跳着,一时间不敢回头,低声应了一句:“父皇……”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父皇没有立即接话,姬钰都怀疑父皇是不是已经认出他了,他心里七上八下,盘算着该带点什么走,至少要带上黄金小摇篮、小老虎…… 就在姬钰思绪万千,已经想到要拆了摇篮带走之时,皇帝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该用晚膳了。” 用晚膳时,姬钰一直低着头,埋头吃饭,生怕抬头让父皇看见他的脸。 皇帝将他的动作收之眼底,不动声色,“可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这是他对姬钰的第二次提醒。 ----------------------- 作者有话说:今天不再更新啦,明天的更新调整到晚上十一点半 第23章 姬钰有点心不在焉, 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脸上都是疑惑:“谁对我说了什么?” 他回忆着, 道:“今日太傅说我课业写得最好,叫他们都向我学……” 他努力回忆,挑拣着重要的和父皇说, 至于小圆圆对他提起的一番话,他说什么也不敢告诉父皇。 皇帝默不作声地听着, 冕旒下的琉珠静静低垂,遮住他的神情, 难以辨别喜怒。 姬钰说完后,皇帝又等了片刻,问道:“只有这些了?” 姬钰点点头, 道:“只有这些了。” 他直觉自己说的都不是父皇想听的,只是不知道父皇究竟想听什么。 皇帝沉默下来, 没再开口询问。 父皇用膳时向来安静,姬钰心里装着心事,低着小脑袋, 也没留意。 用完膳, 写完今日的课业,又到了就寝的时间, 姬钰心下惴惴,唯恐父皇看见他, 认出他不是真皇子, 不敢和父皇一起就寝。 他独自站在龙床边犹豫徘徊,想到身边同龄的伴读早已独住一屋,他也该和父皇分开才是。 虽然如此想, 姬钰却迈不动脚,明知自己该去明光殿,却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如此站了好一会儿,身后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父皇回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身侧停下,似乎近在咫尺。 姬钰脑袋乱糟糟的,心想要是父皇问他傻傻站在这里做什么,他要该说什么好……说在发呆?不成不成,这个借口也太笨蛋了。 皇帝开口了,却不是问他为何傻傻地站在这里,声音低沉:“你明日搬回明光殿。” 姬钰一呆,抬起头,看向父皇,眼神一碰,发觉父皇也在看着他,帝王一双狭长凤眸中,眸光漆清,不知在想什么。 一大一小对视了片刻,姬钰连忙低下头,生怕父皇瞧见了他的脸,心底七上八下,担心父皇之所以定定地看他,是因为发觉了端倪。 他慌乱了一会儿,想起父皇方才似乎说了一句什么,意识到父皇要他搬出乾清宫,搬回明光殿去。 姬钰又是一呆,下意识道:“……父,父皇,你为什么叫我搬回去?” 皇帝凝视着低着头的姬钰,目光深深,姬钰已然有了自己的主意,也不听他的话了,又何必继续和他住在一起。 他并不解释,只道:“这样不好么?” 姬钰又呆了呆,他方才还在想要不要搬去明光殿,父皇这会儿就把他的心事说了出来,难道父皇会读心不成? 他越想越怕,仿佛自己早已被父皇看穿,什么心事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既然如此,他就更不能待在父皇身边。 姬钰点了点头,“儿臣明日就去……” 他不敢眨眼,怕眼泪掉下来,给父皇察觉,只能睁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朦胧。 既然明日再去,那他今日还是和父皇睡在一起,他望着脚下,小心翼翼地爬上龙床,假装无事发生。 皇帝只看见姬钰一直低着脑袋,不敢和他对视,全然不似小时候那般围着他蹦蹦跳跳,活泼爱笑。 从前他觉得姬钰烦人,现在姬钰不烦了,他却觉得心底说不出的异样。 一大一小都装着心事,躺在龙床上,一个在外侧,一个在里侧,谁都不说话。 姬钰闭着眼睛,还在想着父皇方才那句“这样不好么”,他越想越觉得这句话意味深长,要说不好,搬去明光殿,父皇瞧不见他,自然不会发觉他的身份,也不会凌迟他了,乃是大大的好。 倘若要说好,从此以后不能常常见到父皇,又哪里好了? 他心里乱七八糟,越想越伤心,只觉得不管是好还是不好,总归一点也不好。 第31章 姬钰小脸朝里,埋在被子里,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哭得安静,静夜之中,倒也听不见半点声响。 皇帝转过身,看见被子一起一伏,姬钰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哪里还不明白。 他没有安慰姬钰,思绪一晃,想起这些年,起先他只是把姬钰当成一只猫儿,一只宠物去养,养久了,也就习惯了。 平时闲来无事逗一逗他,倒也好玩。 姬钰若是一只猫儿,他大可一直养着他,直到他死。 但是姬钰毕竟不是猫儿,他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会长大,会有自己的小心思,为自己绸缪。 长到如今,也终于和他有了嫌隙,开始瞒着他,不敢看他。 皇帝闭上了眼,生在天家,最不该有的便是心软。 就算是一个九岁的孩子,就算是他亲手养大的,也绝不能—— 腰身一紧,似乎有一只小手搭了上来,低下头,姬钰的小脸哭得红红的,满是疲倦,已然睡熟。 皇帝被他双手双脚抱住,伸出手,想要推开他,看着他小脸上斑驳的泪痕,手在半空中一顿,转而轻轻擦掉小少年的眼泪。 第二日。 姬钰顶着两只红肿的核桃眼,装作若无其事地搬去了明光殿。 乾清宫是天子所居,姬钰之前长久地住在乾清宫,于天家礼制而言,已经是莫大的僭越,只是皇帝不计较,谁也不敢提出异议。 他如今搬回明光殿,再想回乾清宫见父皇,须得层层禀报,直到得到父皇许可,才能见上一面。 姬钰呆呆地坐在明光殿,属于他的东西都跟着他搬了回来,包括小龙床和小人画。 小龙床太小了,他如今已经睡不下,只能摆着看一看。 看着这些东西,姬钰更加难过,坐在地毯上,一动不动。 远远只听到脚步声,等不及宫人通报,姬钰已经跳了起来,朝殿门看去,两只核桃眼亮晶晶的。 是父皇来了!父皇来看他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只听宫人道:“众位郎君是来找殿下的?” 跟着几道熟悉的少年声音响起:“殿下今日迁宫,我们前来贺喜,劳烦姑姑通传。” 姬钰听出是要好的伴读来了,他一屁股坐回地毯上,闷闷不乐,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让宫人把人放进来。 几个小少年一进殿门,便开始找姬钰,一个个围到他身边,七嘴八舌道:“殿下,你又不高兴了?你昨日已经不高兴了,今日就不要不高兴了。”“殿下到底为什么不高兴,你说出来,我们一起不高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不如我们去找点乐子玩。” 姬钰偏过头,挪了挪位置,不让他们看见自己,声音闷闷的:“我哪里不高兴了?我明明高兴得很。” 他虽然这么说,但是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姬钰很不高兴,于是几个小少年争先给他讲笑话,试图将他逗笑。 姬钰忍不住噗嗤笑了一下,下意识心想,要是父皇听到这个笑话,不知道他会不会笑?他一向不爱笑,应该是不会笑的。 想到这里,他又难过起来,把脑袋埋在双膝里,“我困了,你们自己去玩吧。” 少年们没了招,只能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肯定是殿下又和陛下闹别扭了。”“陛下对殿下一向很好,怎么会闹别扭呢?” “要是不闹别扭,殿下也不会搬出来住。”“你这话说的,殿下是皇长子,早该独居一宫了,一直和陛下住在一起,成什么样子,传出去都说殿下粘人。” “为什么是殿下粘人?怎么不说陛下粘人?”“因为殿下年纪小,所以是殿下粘人,总不能说陛下粘着殿下吧?” 一群人吵吵嚷嚷,姬钰听得心烦意乱,忍不住叫道:“别说啦,你们是专程来烦我的是不是?” 见殿下发脾气,没人敢说话,一时之间,又静了下来。 几个小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悄悄地挪到姬钰身边,猫在地上,学着姬钰的样子抱着膝盖,不说话,只是等着。 姬钰又哭了一会儿,没察觉到他们的动作,哭完后,这才想起他们,听不见动静,还以为他们已经走了,抬起小脑袋左右看了看。 一看不要紧,险些和一个靠得近的小少年碰了头,姬钰一怔,几个小少年也都一怔,忍不住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 离开父皇身边,见不到他,身边又有一群小少年叽叽喳喳,再加上上书房的课业着实不轻,姬钰渐渐把父皇抛之脑后。 说来奇怪,小圆圆自从那日和他说过大小雀儿的事情,此后再也没有来过上书房,听说是举家离开京城了,也不知道到底去了何处。 再也吃不到小圆圆的零嘴,姬钰有点伤心,但是很快也把这点伤心忘记了。 平静的日子戛然而止,按照宫中规矩,姬钰这一日要去乾清宫给父皇请安。 有好几日没见到父皇了,再次见到他,姬钰反而有几分忐忑不安。 他按照新来的宫学博士教的,一进殿门,便恭恭敬敬地跪在下首,稚声稚气道:“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从前很少正儿八经地给父皇行过礼,毕竟同在一座宫殿,同眠一张床帐,早也见面,晚也见面,几乎天天形影不离。 若是一见面他便要磕头,父皇跟着要说免礼免礼,那他们什么事也不用做了,只管不停地磕头,不停地说免礼免礼。 想到这里,姬钰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一出,便打破了大殿肃穆庄严的气氛,霎时间,似乎有无数道审视的目光由上自下地落在了他身上。 姬钰隐隐约约感觉出自己不该笑,他止住笑声,把脑袋伏得更低,学起那堆朝臣跪父皇的模样。 只是他第一次跪,难免跪得不好,歪歪扭扭的。 隔了一会儿,远远听见大殿之上传来一道声音:“免礼。” 隔得太远,听起来竟然有些陌生,姬钰怔了怔,终于听出是父皇的声音。 他想要站起身,忽然感觉到脚底像是踩着棉花一样,没了知觉,原来是跪得太久,脚麻。 当着满殿宫人侍卫的目光,姬钰踉踉跄跄站起身,看向父皇。 父皇坐得好高,高得他看不清。 姬钰满心疑惑,伸手揉揉眼睛,努力看清父皇。 巍峨大殿之下,有一个小小少年,揉眼睛想要看清皇位之上的帝王。 此举透着明显的僭越,换作旁人,早就有人出言斥责。 只是乾清宫内,上到掌殿总管,下到宫人侍卫,都是看着小殿下长大的,所有人只是默然不语。 姬钰站了一会儿,挫败地发现父皇坐得实在是太高太远,就算他揉揉眼睛,踮起脚尖,也看不清父皇。 短暂的寂静过后。 立在皇帝身边的郝敕道:“殿下回去吧。” 姬钰呆了一下,想不到还没看清父皇一眼,这么快就要回去了,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即离开。 迟疑片刻,他还是跟着宫学博士离开,刚走出两步,姬钰又停下脚步,回过头,唤了一句:“父皇。” 皇帝垂眸,望着大殿之下的小小人影,眸光复杂。 等不到父皇说话,宫学博士又催着他离开,姬钰只能跟着他离开乾清宫,脑海里有无数个念头翻涌。 父皇突然对他这么冷淡,该不会是生病了吧?他小时候生病了,没有力气,就不爱理人,父皇肯定也是这样的。 姬钰越想越害怕,也不理会前面的宫学博士,径自从队伍里跑出来,当着乾清宫侍卫错愕的目光,跑了回来。 他一直跑上一层层台阶,跑到父皇身边,边跑边叫:“父皇!父皇!” 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姬钰一头扑进皇帝怀里,小手搂住他,“父皇,你千万不要生病……” 皇帝措不及防被他抱住,听着姬钰胡言乱语,身形一滞,随后一拂衣袖,轻轻推开他,“你想到哪里去了?” 姬钰被推出他的怀抱,一时呆在原地,手足无措:“……父皇,你真的没事吗?”小少年的声音愈发轻,像是在和自己说话,“父皇如果不是生病了,又为什么不理我……” 这声音轻轻地撞入皇帝耳中,他眼睫颤了颤,凝视着面前的小少年,“你真的没什么话要对寡人说么?” 姬钰当然有话要和父皇说,他心里有好多好多话想和父皇说,想说他离开父皇,一个人睡不着觉,总是很晚很晚才睡着,又想说父皇坐的椅子太高,他看不见他了。 话到嘴边,他又哑了,说不出口。 第32章 犹豫了半天,姬钰只说了几个字:“父皇,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我会乖乖的。” “无论姬钰乖不乖,姬珩都会一直喜欢姬钰。” 蓦然间,这句话再度在姬钰心里回响,他鼻子泛酸,眼睛又朦胧了一片。 他明明一直乖乖的,为什么父皇不喜欢他了? 皇帝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亲手抚养长大的小小少年,一时之间心底也有片刻的迷惘。 为君数十年,他一旦对谁起了疑心,便会赶尽杀绝,不留余地,但是面对姬钰,他却犹犹豫豫,拖泥带水。 既不愿意干脆利落地杀了他,又无法做到全然地信任他,左右徘徊,两难不决。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令人为难的事? 姬钰站在龙椅面前,努力地不眨眼睛,终究还是忍不住,眼睫轻轻眨了一下,两颗眼泪掉在脸上。 他觉得好丢脸,低下头,小声道:“儿臣告退……” 他转过身,慢吞吞地走下长阶,刚下了两个台阶,终于忍不住,鼓起勇气道:“父皇……你到底为什么不理我,你和我说清楚,我……我再也不来烦你了……” 他说这番话,已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等了片刻,不见父皇理会,姬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头也不回,快步跑下台阶去。 姬钰失魂落魄地回到明光殿,想要一头钻进被窝里,什么也不理。 宫学博士凶巴巴地把他扯了出来,脸色严肃:“殿下身为陛下膝下唯一的皇子,理应规行矩步,端严肃穆,为天下人表率,而不是这般任性胡闹。方才大殿之上,殿下举止不端,冒犯君威,理应受罚。” 姬钰睁着一双肿肿的眼睛看他,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忽而伸出小手,掌心向上,倔强道:“那你打我好了!” 白胡子的宫学博士看了他一眼,道:“殿下金枝玉叶,微臣不敢打殿下。”话锋一转,又道:“殿下犯错,伴读受罚,微臣已命人责罚他们。” 姬钰呆了一呆,小脸上还顶着四道泪痕,眉头一横,道:“谁叫你罚他们了?你罚我就是!” 宫学博士只是道:“微臣只是奉命行事,还望殿下不要为难微臣。” ……奉谁的命? 姬钰恍恍惚惚地想,自然是奉父皇的命了,父皇不高兴他靠近,所以派这个白胡子来惩罚他。 他满怀伤心,又觉得对不起伴读,眼泪本来已经不流了,现在又落了下来,满脑袋都是一个念头—— 他再也不要理父皇了! 就算父皇跪着求他,他也不会理会父皇了! 他要和父皇绝交,绝交一辈子。 一辈子! …… 姬钰一开始还担心伴读们被罚得很严重,次日来到上书房后,得知他们只是被罚了两份课业,这才放下心来。 为了安慰伴读,他将珍藏在明光殿的宝贝拿出一部分,分给他们。 伴读们两眼放光,兴高采烈,抱着宝贝不撒手,有的还说要再写两份课业,要姬钰再给他一件宝贝。 姬钰没好气地笑了一声,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这可是父皇给他的,他才不会轻易给别人呢! 安慰完这群闹腾的小少年,姬钰坐着发呆,他虽然决意要和父皇绝交了,但是一想起父皇,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难受。 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很快,预感便应验了。 ——父皇生病了。 而且是重病。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姬钰正在睡觉,离开父皇后,他一直睡得不好,正迷迷糊糊之际,只听一道声音在耳边叫道:“殿下!殿下!” 姬钰骤然惊醒,睁开眼,借着月光,朦朦胧胧看见一张惊慌失措的脸,是贴身照顾他的宫人之一。 宫人道:“慈宁宫那位在殿外等着,您快起身去见她。” 事发突然,姬钰甚至没法理解她说的话,直到被宫人拉到殿外,坐在太后面前,他才终于回过神来,“太后娘娘?” 殿内灯火通明,太后端坐着,似乎已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面带微笑,轻声细语问他:“姬钰,你想不想当皇帝?” 姬钰怔住了,下意识道:“太后娘娘,您没睡醒,父皇是皇帝。” 在他小小的脑袋当中,父皇是皇帝,将来也会是皇帝,就这样一直当下去。 太后依旧面带微笑,慢条斯理:“皇帝也是会死的,”她轻轻道:“现在,你父皇就要死了。” 轰隆一声。 仿佛有惊雷炸响。 姬钰脑袋嗡嗡,小脸上满是怒气:“太后,你胡说!” 小少年气得满脸通红,站起来,大声争辩道:“我之前才见过父皇,他还好好的!一天可以吃一百碗饭,可以骂一百个人,怎么可能死了?!你骗人!你骗人!” 他还要再骂,却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架住,按在椅子上,不得不坐了下来。 “姬钰,你不喜欢当皇帝吗?” 太后奇怪地看着他,天下人谁不向往权势,想到至高无上的皇权,太后脸上露出了微不可察的神往。 “我不要!我不要!我要见父皇!父皇!”姬钰胡乱挣扎,手脚乱踢,他满脑子都是皇帝快要死了,他要去见父皇。 他不跟父皇绝交了,他要见父皇! 姬钰像头发狂的小牛犊一样剧烈挣扎,狠狠咬破其中一个宫人的手臂,咬得对方不得不松开手,他一挣脱便迫不及待地朝乾清宫的方向跑去。 还没跑出明光殿的殿门,后颈一痛,仿佛有重物砸下,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皇帝突发急症,人事不省……传位给皇长子……” 姬钰头痛欲裂,隐约听见有人在耳边叽叽喳喳,听到“皇帝”二字,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力气,终于睁开眼睛。 “父皇没有死!没有死!我不要当皇帝!不要!” 他声嘶力竭地喊出这几个字,睁眼看见宫殿穹顶盘踞的巨龙,四周零零散散跪了几十个大臣,太后坐在首位,似乎正在商议什么。 ……这是哪里? 姬钰脑袋痛得很,艰难地爬起,跌跌撞撞地要去找父皇,却被前后的人牢牢按住,太后还在说话:“姬钰如此孝心,皇位非他不可……” “我不当皇帝!我要找父皇!”姬钰扯着嗓子喊出声,胸口都在震荡,他太过虚弱,全然不知自己的喊声其实十分微弱。 在这座极其陌生的宫殿之中,那些陌生的朝臣依旧在和太后说着什么,根本没有理会他。 不知他们说到了何处,太后突然走下来,牵起姬钰的手,要带他往宫殿高处的龙椅上走。 姬钰虚弱无力,只能任由她牵着,慢吞吞地朝龙椅走去,还没走几步,他张口狠狠咬向太后,后者见过他咬人的狠劲,下意识甩开他的手。 姬钰被甩得踉踉跄跄,脑袋摔在地上,摔得晕头转向,本能地循着月光跑到殿门,不看路往前猛冲,一头扑进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伸出一只手抱起他,另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姬钰在他怀里拼命地挣扎,拳打脚踢,声嘶力竭:“我要见父皇!父皇!父皇没有死!” 他满是疲倦,浑身都疼,尤其是脑袋痛得厉害,乱踢乱打了一会儿,在那人怀里挣扎的力度慢慢减弱,眼皮也慢慢合拢。 即将昏迷之时,似乎听见那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金銮殿内之人,杀无赦。” …… “……你骗人!你骗人!父皇没有死!没有死!” 姬钰大喊着,猛然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方明黄色的床帐,很是熟悉,是他睡过九年的。 ——这是父皇的龙床。 姬钰余惊未定,看看周围,似乎并无异样,他缓缓松了一口气,回想起方才那个梦,当真是古怪,太后莫名其妙地跑过来要他当皇帝,又说什么父皇快要死了,怎么可能?父皇明明好着呢! 他刚要爬下床去找父皇,浑身一痛,尤其是脑袋痛得最厉害,伸手一摸脑袋,脑袋上用绷带包了一个大包。 不是梦,是真的。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姬钰的心便凉了半截,他猛然想起自己已经搬出乾清宫,搬到明光殿了,之所以在父皇的龙床上醒来,只有一种可能——是那群人把他搬上来的。 他脑袋一晕,险些又栽倒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喊道:“父皇,父皇!” 他嗓子哑了,喊起来像是有只小鸭子在惊慌失措地叫,嘶哑难听。 第33章 “父皇在这里。” 一道声音蓦然响起,湛若冰玉。 紧接着一只修长的手探进来,挑起龙床的垂帷,露出帷后青年的面容。 威仪昳丽,天人之姿。 确实是父皇。 “父皇!”姬钰骤然间大悲大喜,坐不稳,往后面倒去,后背被一只手牢牢扶住,皇帝在床边坐下,小心地将他搂进怀里。 姬钰仰着头,望着死而复生的父皇,眼泪掉个不停,依旧在重复着:“父皇,你没有死。” 他声音很微弱,低得难以辨认。 皇帝抱着姬钰,像抱住了一捧雪,轻声道:“寡人没有死。” 姬钰问道:“你……病好了吗……”他每说两三个字,便要停顿一会儿。 皇帝声音愈发轻了,仿佛生怕惊走了什么:“寡人没有生病,是骗他们的。” 姬钰用力地呼吸,胸膛一起一伏,缓了片刻,才继续问道:“父皇……也骗了……我……是不是……”小少年的脸色毫无血色,苍白一片,道:“我……要和你……” 皇帝神色微变,低下头倾听姬钰的声音,小少年的声音很轻很轻,吐了两个模糊的气音,便不再说话。 皇帝将两个气音反复在心底念,念了数遍,终于意识到,乃是“绝交”二字。 ——姬钰,要和他绝交。 …… 姬钰爱说爱笑,骨子里却是一个很倔强的孩子,他说要和父皇绝交,果然不再和皇帝说话。 他躺在龙床上养了半个月,就算皇帝昼夜不合眼地陪在他身边,他也不理会,独自生闷气。 皇帝只能翻出那本泛黄的育儿手册,笨拙地哄着姬钰,早膳亲自喂他用膳,晚上给他讲故事。 纵使如此,姬钰还很生气,他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小笨蛋了,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被欺骗,被怀疑,被忌惮的痛苦。 尽管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因此而痛苦,但是他还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痛苦。 他不搭理父皇,整日只是睡大觉,在被子里蜷缩得像一只小虾米。 皇帝没有办法,私底下在养心殿召见了几个心机深沉、颇有城府的心腹朝臣,朝臣们战战兢兢,寻思着太后一党尽数被扳倒,难不成皇帝又疑心上他们了? 皇帝一开口,众人顿时绝倒。 原来是小殿下闹脾气,不理皇帝,皇帝要他们帮忙出出主意。 以朝臣们的城府心机,倘若用来纵横捭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再轻易不过,用来思索该怎么哄一个小少年,个个都犯了难。 有的说投其所好,有的说苦肉计,有的说坦诚相待…… 皇帝面无表情地听着,边听便记笔记,打算都试试。 于是,原来好好在龙床上睡大觉的姬钰,一睁眼便看见了宫殿里堆满了黄金,金灿灿的,耀眼夺目。 他下意识睁大眼睛,忍不住张大口,满脸惊叹。 余光中看见父皇似乎就站在附近,姬钰连忙闭上嘴巴,管住眼睛,气鼓鼓的,看都不看。 尽管姬钰表现得爱搭不理,皇帝还是命人将这堆黄金送到他的小金库中。 ——他在明光殿里,专门给姬钰开辟了一座小金库。 这件事过了还不到半天,伴读们一窝蜂地进宫问候姬钰,每个人都准备了哄人的戏法,哄得姬钰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完了,他小脸严肃,问道:“是不是父皇让你们来的?” 其中一个伴读嘿嘿一笑,站了出来,装作手捧圣旨,刻意地清了清嗓子,严肃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命你们即刻进宫——”他顿了一顿,才道:“哄殿下高兴。” 其余的伴读躬身一拜,拖长尾音:“微臣接旨,这就奉旨进宫——”他们朝姬钰看了一眼,笑吟吟道:“哄殿下高兴来啦!” 姬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被他们缠得几乎没了脾气,“好啊你们,原来都是被圣旨请来的,不是自个儿要来的。” 伴读们齐齐鞠躬:“微臣不敢——殿下恕罪——” 说笑打闹间,姬钰忽然看见屏风后面似乎有一道明黄衣角,待要细看,衣角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到底是谁躲在后面? 等到众人走后,姬钰重重地哼了一声:“父皇骗了我,却不来和我道歉,派这些人来烦我!”说着,他瞪了屏风一眼。 屏风后面似乎有影子一晃而过,很快便消失不见。 入夜后,姬钰回到龙床上睡觉,忽然看见床顶上悬着一副小人画,穿着黄衣服的小人将小小人举高高,小人头顶写着“对不起”三字,小小人上面冒着空白的气泡,小手交叉,小脸上满是生气。 “对不起”这三个字,写得极其庄严漂亮,一看便知是谁的手笔。 姬钰看了好久,爬起身,正要找宫人要笔墨,还不等他开口,宫人已经将笔墨递了过来,看样子是早有准备。 姬钰用笔在小小人头顶的空白气泡上写了三个字,左看右看,很满意,将小人画挂了回去。 片刻后,皇帝回来了,揭开床帷,望着小人画,望了半响,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 只见小小人头顶写着三个字,乃是—— 不原谅! 皇帝离去的脚步声放得极轻,似乎是不想惊动姬钰。 “父皇!” 姬钰脆生生地喊了他一句。 皇帝骤然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回来,高挑的背影显得极其落寞。 “你回来,”姬钰喊他,又顿了一顿,犹犹豫豫,别别扭扭道:“我原谅你了。” 父皇虽然假装生病骗他,但是他已经不生气了,不管怎么说,假生病总好过真生病。 要是父皇真的生病,真的死掉了,他……他可不知道怎么办了。 在小少年的连声催促下,皇帝转过身,缓缓走了回来,声音低沉,唤他:“姬钰,”他隔了一阵,道:“是寡人不好,寡人再也不猜忌你,怀疑你了。” 姬钰不太能理解“猜忌”、“怀疑”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是也能听出不是什么好词,他仰起下巴,哼了一声,道:“父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这句话是夫子常说的,姬钰照搬了过来。 小少年学着老夫子的模样摇头晃脑地说这句话,皇帝忍不住笑了一下,一本正经道:“多谢夫子教诲。” 都说孺子可教也。 父皇比孺子还要可教。 姬钰点了点头,夸赞父皇:“很好!” 他宽宏大量,最终还是原谅了犯错的父皇。 此后,姬钰照旧在上书房读书,和父皇拌嘴。 至于太后,在半月前病逝,悄无声息地下葬皇陵。 春去秋来,光阴弹指间。 姬钰已经长成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皇帝也已经年满三十。 两人早已分居两殿,姬钰住在明光殿,照旧每日都会来找父皇。 午后的乾清宫,一片寂静之中,忽然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响亮清脆,刚响两声,郝敕便笑了笑:“小殿下来了。” 皇帝合上奏折,也跟着淡淡一笑,“这孩子都十五了,还是这么毛毛躁躁。”话虽如此,他眸底却含着笑。 守殿宫人没有通传,盖因姬钰向来在皇宫之中来去无阻。 只听脚步声越来越近,天光之下,一个金色袍裾的矫矫少年脚步生风,袖袂翩翩,快步走进殿中,脆生生地喊道: “父皇!” 他一开口,皇帝便猜到他想要什么,淡淡道:“想出宫去玩,是不是?” 姬钰眉眼弯弯,笑盈盈,凑到父皇跟前,讨好卖乖:“父皇就答应了儿臣吧,儿臣好几年前就求您啦,您老是说等我长大了再说,”说着,他在原地转了个圈,“我已经长大了,您就让我出宫去吧。” 这孩子行事跳脱活泼,一旦出了宫,恐怕会玩得京城翻天覆地,但是拖了他好多年,总不能继续拖下去。 皇帝沉吟片刻,姬钰看出他似有动摇,摇着他的手臂,期期艾艾道:“就让儿臣出去吧,”他竖起手指,眼眸亮晶晶的,“就一日,一日就回来。” 皇帝看他一眼,收回视线,显然是不信。 姬钰没了办法,朝郝敕眨眨眼,要他来帮自己说好话,后者一怔,挥了挥手,退后几步,表示婉拒。 姬钰只能继续恳求父皇:“父皇,您担心我是不是?那你陪我一起出去就好啦,我们就出去一会儿,今日是下元节,听说京城里张灯游龙,我们就去看一眼。”他信誓旦旦道:“就看一眼。” 又说半日,又说就看一眼,皇帝被他缠得哭笑不得,道:“你和那些少年好友去玩便是,何必拉上寡人。” 第34章 他比从前沉稳了不少,性情也慢慢温和起来,只是依旧将姬钰看作需要小心照拂的幼童。 姬钰是个牛脾气,他本来不要父皇陪他,但是父皇不肯陪他,那么他一定要父皇陪他不可。 被拒绝后,他一甩袍裾,转身便要走,脚步却停在半空。 “我就要父皇陪我,父皇不陪我,我就——”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到有什么能威胁父皇,只能道:“我就不去啦!” 说要去的是他,使小性子不去的也是他,皇帝眉眼温和,淡淡附和:“那就不去。” “父皇!”姬钰本来只是欲擒故纵,他心疼父皇年纪大了,身边没有人陪伴,不想他在过节时孤身一人,有心要拉他出去玩,见见外头的繁华热闹。 谁知父皇这么倔强,说什么也不同意,姬钰毕竟年少,来了气,哼了一声,转身便走,不再停留。 郝敕感概万千道:“小殿下的脾气还像小时候一样,一生气就不理人。” 皇帝淡淡看了他一眼,郝敕顿时不说话了,乾清宫内一片寂静。 半响。 皇帝站起身,淡声道:“换一件寻常素袍来,寡人要出宫。” ----------------------- 作者有话说:各位宝宝除夕快乐!这章发一百个红包 第24章 姬钰闷闷不乐地回到明光殿, 自小看着他长大的嬷嬷宽慰道:“等小殿下长大了,陛下就会答应你出宫了。” 嬷嬷还以为皇帝依旧不让姬钰出宫。 姬钰摇了摇头,道:“才不是呢!”他抱怨道:“我叫父皇陪我一起出去, 父皇不答应,我一个人出去有什么意思?” 就算是和那些少年好友去玩,也没有陪着父皇好。 他正生气, 不经意间低下头,看见内务府今早送来的游龙灯笼, 手艺精湛,美轮美奂, 入夜后点上灯,肯定很漂亮。 姬钰瞬间转怒为喜,心想, 父皇既然不陪他出宫,那么在宫里过下元节也是一样的。 他盘算着等到入夜后去乾清宫找父皇, 两个人一块在中庭放灯,虽然不比宫外热闹,但是也很好玩。 姬钰想得入神, 甚至没有留意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看清来人, 嬷嬷脸上微露诧异,正要行礼, 还没福下身,动作骤然一顿, 仿佛被什么叫停一般, 旋即悄无声息地退立一旁。 “姬钰,” 一道矜贵自持的声音蓦然响起。 姬钰怔住,循声看去, 不由惊喜:“父皇!”他有点别扭,问道:“您怎么来了?” 下一刻,看清父皇的打扮,姬钰微微吃了一惊。 皇帝换了一身低调内敛的纨素裾袍,气度莹润如玉,宛如收入剑鞘的冷剑,敛去煞气,只余清淡威仪。 “父皇?您穿成这样……”姬钰起先还有些疑惑,很快便明白过来,高兴得蹦蹦跳跳:“是不是要陪我出宫去?” 皇帝轻轻颔首,神色依旧淡淡的,透着威严,“就出去两个时辰。” 姬钰兴高采烈,径直钻进内殿,叫道:“父皇,你等等我,我也要换一身衣裳。” 少年一溜便溜没影了,一时之间,寂静的宫殿之中,只有他窸窸窣窣翻衣裳的动静。 等了半响,垂帷掀起,少年越帷而出,一身耀眼华裳,色泽金清水白,身量纤纤,当真是昭昭少年,茂如春华。 他跑到父皇身边,熟练地揽上他的手臂,潇洒地指挥:“父皇,走!” 皇帝不由一笑,这孩子,方才还生他的气,如今一听要出宫,顿时喜笑颜开,全然忘了先前的芥蒂。 一大一小手牵着手坐上马车,郝敕坐在车轼上等候已久,等到他们坐稳,驾车的太仆一扬起马鞭,驱车径直出了皇宫。 负责护卫御驾的卫尉乔装改扮,扮成寻常家丁,浩浩荡荡地簇拥在马车四周。 车厢内,姬钰正站着,提着游龙灯笼转圈玩,龙灯随着他的身姿翩翩游动,活灵活现。 皇帝静静坐着,笑看不语。 姬钰提着游龙灯一连转了几圈,停下脚步,将灯笼递给父皇,满眼期待道:“父皇,您也来玩玩!” 灯笼的竹竿被塞进手中,还残存着少年的温度,皇帝微微一怔,道:“给寡人玩?” 他轻轻摇头:“不必了,寡人看着就好。” 姬钰撇了撇嘴,不太高兴,又不想为难父皇,只好道:“那我提着,您看着。”说着,伸手又把灯笼拿了回来。 二人指尖相碰,姬钰取回灯笼,打算等到入夜后点上烛火。 过了一阵,马车缓缓停下,停在京城最高的阙楼之下,阙楼下早已有乔装的禁军恭候,纷纷上前迎接马车。 不等侍从揭开车帘,姬钰便率先掀开,一探头,隔着帷帽下的垂纱,第一眼便瞧见这些乔装改扮的禁军,瞬间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出宫来,除了陪父皇逛下元节,就是想看看京城热闹的景象,哪知不管走到哪,这些禁军都跟木头一样杵着,好没意思。 姬钰没说什么,转头拉起父皇,一大一小下了马车,登上阙楼最高处。 都说登高望远,身处阙楼,俯瞰整座京城,只见市城雉堞、万瓦如鳞,远处山色漼漼,连绵无际。 姬钰托着下颌,坐在临窗的位置上,心下说不出的欢喜,指着一座座花红柳绿的坊市,道:“父皇!您快看!”他一面指,一面问这些是什么,那些是什么。 皇帝久居深宫,对京城的布局却是了如指掌,一一给姬钰讲解。 听着听着,姬钰忽然叫道:“不公平!” 皇帝垂眉,平静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姬钰气鼓鼓道:“父皇知道这么多,想必是经常出来,”他又添了一句:“而且是偷偷瞒着我出来。” 皇帝眉眼澹然,淡声道:“寡人被你缠了十五年,哪里有空出宫玩。” 姬钰一想也是,这十五年来,父皇早也和他在一起,晚也和他在一起,怎么可能做到偷偷瞒着他出宫来玩。 他脸一红,卖起乖来:“是我不好,错怪了父皇。” 皇帝神色依旧平静淡然,看不出变化,“嗯。” 姬钰叽叽喳喳,拉着父皇东扯西扯了一阵,窗外已然暮色四合,天色已暗,坊市里点起灯来,一盏盏明灯,光影流转,耀眼明亮。 姬钰顾不上说话,拉着父皇跑到阑干处,低头望着满城的灯火。 只见底下渐渐升腾起一点点微茫灯火,腾空而起,越来越多,越飞越高,汇聚成满天星火。 姬钰仰着头,望着天穹,痴痴地望了许久,等到他收回视线,看向父皇,一大一小的视线在半空中一碰,姬钰这才意识到,父皇一直在注视着他。 他挠了挠头,疑惑道:“父皇,你干嘛不看灯呀?” 皇帝移开视线,看向楼外,道:“寡人不爱看。” 姬钰没想明白父皇为什么看着自己,但他也不纠结,眼看坊市中渐渐热闹起来,拉起父皇,噔噔噔往下跑。 “父皇,我们下去玩玩吧!” 守在楼中的禁军统领神色严肃,看向皇帝,只等他出言制止。 外面如此热闹,万一有人冲撞了陛下和殿下,那可如何是好。 皇帝只是略微朝他点了点头,毫无反抗,被姬钰拉出了清净的阙楼,走入热闹的坊市。 禁军统领:“……” 上千名乔装改扮的禁军也跟着涌入坊市,簇拥在皇帝和殿下身边。 姬钰浑然不觉,拉着皇帝在灯火里逛了又逛,满眼都是新奇。 逛了好一会儿,走在先头的少年忽而偏过头,对皇帝道:“父……”此处人多,再唤父皇不太妥当,姬钰只得改口:“兄长!” 听到这个称呼,皇帝一怔,淡淡地“嗯”了一声,他比姬钰年长太多太多,只是相貌年轻,也称得起这句兄长。 “我们去看焰火吧!”姬钰看向前面那处耀眼的焰火,便要拉着皇帝往那处走。 拉了两下,感觉到拉不动,姬钰回过头,疑惑道:“兄长,你怎么了?” 皇帝摇了摇头,道:“有火星子。”万一溅到姬钰身上,那可就不好了。 姬钰生平头一次见到焰火,自然是无比新鲜,迫不及待想要近前一观,见父皇不答应,他皱起眉,委屈道:“父皇,你老把我当成小孩,火星子飞过来,我难道不会躲吗?” 见父皇还是站在原地,他生气地跺了跺脚,挣脱开皇帝的手,径直穿过人群,准备独自去看焰火。 皇帝手中一空,站在原地,眸底罕见地出现一丝茫然,旋即化作冷意。 前面的姬钰还没走两步,便被人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穿着布衣的禁军,面带微笑,低声道:“殿下,别让陛下担心。” 他们态度客气有礼,脚下却一步步地朝姬钰靠拢,姬钰想要转身,却看见四面八方都被围得密不透风,他哼了一声,闷闷不乐地跟着他们走回原地。 第35章 刚走了几步,便看见一袭素衣的青年站在近处,不声不响地望着他,像是等了他许久。 灯火幢幢,人流不息,青年一人等着,身影看上去说不出的孤寂。 姬钰心下五味杂陈,走了回来,站在他身边,唤了一句:“兄长。”也不主动拉起皇帝的手。 皇帝袍裾下的指尖轻轻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抬起,一片热闹喧闹之中,只听他声音依旧平静如同往昔:“我们回宫吧。” 姬钰抬眸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就回宫了?好没意思。 他心里这样想,却不说出口,默默地跟着父皇坐上马车。 车厢里一片安静,姬钰默不作声,皇帝更加不会主动开口,沉默在四面蔓延开来,静得只能听到外面模糊的喧嚣。 姬钰还是忍不住,主动揭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看着外面的繁华灯海越来越模糊,耳边的人声也越来越微弱。 渐渐的,周遭越来越静,灯火也消失了,只剩下一地月光,映照着两侧幽暗的官道。 马车驶入宫门后,就连一星半点的人声也听不见了,静得只有脚下马车车轮转动的声音。 眼见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姬钰放下车帷,收回了视线。 少年的落寞实在太过明显,皇帝忽而开口道:“你想看焰火,寡人让宫里准备。”外面的焰火不安全。 姬钰抬眸看了他一眼,他今年十五岁,比父皇还要矮得多,下意识脱口而出:“我不想看了!” 说完这句话,姬钰自己也是一怔,他安静下来,低下头,不敢看父皇的神色,生怕在他脸上看见一丝一毫的伤怀。 皇帝没再说话,车厢里再度恢复了寂静。 等到马车停下,姬钰率先走下马车,趁着父皇还没出来,隔着车帷道:“父皇,儿臣先行告退。”说着,转身便走回明光殿。 今夜不欢而散,姬钰回到明光殿,望着殿外清冷皎洁的明月,心底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滋味。 他想看焰火,父皇也答应让宫里准备,但是他心里为什么还是不高兴…… 就连姬钰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心思,脑海里只是反复回响着父皇那句:“有火星子。” 有火星子有什么要紧的? 他有眼睛,有手有脚,难道还躲不过不成? 想到这里,姬钰又开始生气,他望着那只游龙灯笼,独自生了一会儿气,渐渐地,也不再想了。 …… 小殿下和陛下又闹别扭了。 郝敕望着独自归来的皇帝,一眼便猜到了。 他有心想问,却不敢直接问皇帝,只能招呼跟随的宫侍,问了来龙去脉,这才知道前因后果。 皇帝静静地坐在龙椅上,继续批奏折,今夜和姬钰出宫,已经耽误了一些国务,不能再耽误下去。 郝敕不敢在这个当口劝说陛下,只能静静地等着陛下处理完政事。 片刻后,皇帝悬笔不落,面无表情,道:“你说,姬钰心里在想什么?” 宫里的焰火,和外头的,究竟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他偏偏喜欢外头的。 郝敕揣摩着圣心,小心道:“小殿下长大了,不想被陛下当成孩子来看。” 闻言,皇帝看向他,格外平静的视线让郝敕都为之紧张。 “他明明就是孩子。”皇帝道。 姬钰年纪这么小,不是孩子,又是什么? 郝敕不敢再说,只好附和:“陛下说的是。” “一点也不对!” 上书房内,姬钰对伴读们说。 还不等伴读们反驳,金枝玉叶的少年殿下皱着眉,很不高兴:“火星子有什么好怕,本殿下难道还躲不了?父皇这么担心,一点道理也没有。” 伴读们七嘴八舌道:“陛下挂心殿下,是殿下的福气。”“陛下都是为了殿下好,殿下明鉴。”“父子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再说了,陛下这是担心殿下呢!” 说什么为他好,分明是在限制他。 姬钰还是不高兴,道:“你们都怕父皇,都给他说好话,我不理你们了!” 见他如此生气,伴读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决定还是先讨好殿下。 “殿下息怒,你想出宫看焰火,这还不容易,下元节的灯会有三日,如今还有两日。” 姬钰摇了摇头,“出宫又得求父皇,我才不求他呢。” 眼见着哄不好殿下,伴读们犯了难,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说到什么,有人骤然提高声音:“不可不可!”又有人道:“没事的,就是出去半日而已。”“殿下这个年纪,也该开府了。” 看他们不知在说些什么,姬钰也起了好奇心,正要凑上去偷听,一群少年骤然回过头,恰好撞了个正着。 姬钰装作若无其事,先发制人:“你们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少年们围拢过来,左右看了看,确保没有人偷听,对姬钰低声道:“殿下,你混在我们之中,悄悄出宫去,看完了焰火再回来。” 这确实一个好主意,这样他就不用去求父皇了。 姬钰一时间有些犹豫,他有点怕父皇生气,虽然自从他九岁那年开始,父皇几乎没有对他生过气,但是……但是…… 他还是犹豫不决,思考再三,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你们不许再说这些了,省得叫父皇听见,”姬钰道,“到时候你们挨罚,可不要赖我。” 少年们讪讪地住了口,都不再提起此事。 下元节就此过去,姬钰郁闷了几日,渐渐也忘了这件事。 直到一日他照常去乾清宫找父皇,却看见父皇站在殿门前,似乎在等他。 皇帝道:“宫里已经准备好焰火了,你……”他犹豫了一下,继续道:“要不要看?” 姬钰已经把下元节那日没有看到的焰火抛之脑后,听到父皇说起,一时间甚至还没想起。 “……看焰火?”少年眉眼微弯,“好啊!” 没想到父皇还会一直记得这些小事,姬钰不免心虚了一下,父皇对他这般好,他之前还怪父皇管的多。 一大一小在皇宫里看了焰火,显然是精心准备的,比下元节坊市中那一场焰火还要壮观。 看得姬钰忍不住张口惊叹,下意识拉起父皇的手,“父皇!好漂亮啊!” 措不及防被少年拉住,皇帝指尖一蜷,不由暗暗好笑,姬钰这孩子,虽然爱耍小脾气,但是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虽然是他亲自抚养长大的,但是性子却和他天差地别。 一点也不稳重,让人不得不小心照料,真是一刻也不能离开他的视线。 看完了焰火,一大一小之间的小小芥蒂就此了了。 …… 依照祖制,皇子十五岁封王立府。 由于姬钰年纪也不小了,朝臣们提议要让他封王开府,搬出皇宫,独立一府。 姬钰自然也听说了这个消息,他越长大越向往宫外,对此乐见其成,正猜测着父皇究竟会把那座府邸赐给他时,骤然听说开府之事暂且搁置的消息。 乾清宫。 少年殿下气冲冲地闯进内殿,“父皇!父皇!”他大声叫着:“您为什么不让儿臣开府?” 皇帝静静地坐在龙椅上,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恶。 “你年纪还小。” 听到这话,姬钰更加不高兴了,道:“您三岁就当皇帝啦!儿臣十五岁还没当上王爷,这也太不公平啦!” 皇帝并不与他争辩,只是淡淡道:“乾清宫,明光殿,皇宫里的每一座宫殿,你想住哪里都可以。” 皇宫之内,任由他选。 至于皇宫之外,绝无可能。 眼见硬的不行,姬钰决定来软的,像小时候一样抱住父皇的肩膀,朝他撒娇:“父皇,好父皇,您就答应让儿臣立府吧。儿臣会常常回来看你的。” 无论他怎么说,皇帝只是冷酷地摇头:“不行。” 姬钰还是个孩子,要是离开他身边,受人欺负怎么办? 皇帝全然没想到,作为昱朝唯一的皇长子殿下,只有姬钰欺负别人的份,没有姬钰被人欺负的可能。 好说歹说,父皇就是不肯,姬钰只能使出杀手锏,悄悄从袖子里拿出洋葱,趁着父皇不注意,抹在眼睛上,试图哭出来。 “父皇……呜呜……” 看透一切的皇帝:“……” 他面无表情,凉凉道:“有点呛。” 姬钰一怔,反应过来,父皇说的是洋葱的味道有点呛,他被识破了! 少年又气又闹,小脸发烫,转身噔噔噔地走了。 他再也不会来找父皇啦! 说干就干,姬钰开始憋着不来找父皇,之前他一日要来三四回,现在他三四日也不来一回,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他先憋不住,还是父皇先憋不住。 第36章 一直到第五日,姬钰可有点捱不住了,在他有生以来,从未离开父皇这么久,他来回踱步,寻思着要不要去乾清宫,踱着踱着,转眼已经走到了乾清宫附近。 姬钰回过神,想要转身回去,正犹豫不决,却见乾清宫的宫人走上前,仿佛等了他好久,看见他时眼睛一亮,连忙将他簇拥进殿。 姬钰别别扭扭地踏进乾清宫,看见父皇,开口第一句便是:“父皇,儿臣可不是来找你的。” 至于究竟是找谁的,姬钰想了一想,一时没有头绪,恰好看见郝敕,深深松了一口气,连忙道:“儿臣是来找郝敕的。” 感受到皇帝视线的郝敕:“……” 乾清宫内静了刹那。 皇帝道:“姬钰,过来。” 姬钰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看着父皇的面色,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也不知道父皇叫他过去做什么,他小步小步地挪了过去,试探道:“父皇?” 皇帝看着他这副探头探脑的模样,指了指龙案上的纸张,让姬钰过来看。 姬钰凑近一看,原来是一张舆图,还是京城的舆图,上面标注着几个京城中最繁华的地段。 “你喜欢哪里?”皇帝轻声问道:“选好了,以后就是你的府邸。” 姬钰眼睛一亮,高高兴兴地挑选起来,他看了几眼,几乎是不假思索道:“儿臣选这里!” 这里距离皇宫最近,他可以时常来看父皇。 皇帝先是一怔,没想到姬钰毫不犹豫就选好了地方,低头去看,这才发现姬钰选了距离皇宫最近的地段。 他心情复杂,想起初见姬钰时,他还是躺在襁褓里的小小孩儿,一转眼,便要封王开府了。 思绪万千,皇帝只是低声道:“好。” 既已选定地段,翌日,皇帝便在金銮殿下旨封姬钰为昭王,赐昭王府,定食禄米贰万石,食邑上万户,又赐了一堆东西。 姬钰骤然暴富,高高兴兴地叩谢父皇,整日盼着昭王府快快竣工,盼了几个月,总算盼到昭王府竣工。 他迫不及待地告别父皇,搬了进去。 皇帝站在皇宫内,静静地望着少年带着一大堆东西浩浩荡荡地离开。 皇宫里空空荡荡的,他心里也空空荡荡的。 ----------------------- 作者有话说:叛逆期的崽: 老父亲皇帝: 话说皇帝比崽崽大十五岁,感觉有点太大了,我决定改成大十岁,谁同意谁反对 第25章 姬钰热热闹闹地搬进昭王府, 热火朝天地布置着,忙碌了一天,他倒头躺在床上上, 看看周围,满意地点点头。 这里以后就是他姬钰的天下啦! 姬钰住在昭王府里高兴了两天,第二日下午又郁闷起来, 之前经常和父皇见面,他觉得父皇好烦人, 管得好多,现在见不到父皇, 他又开始想念父皇了。 说干就干,姬钰马不停蹄地进宫,直奔乾清宫。 皇帝早已接到消息, 提前命人准备了一桌菜肴,只等姬钰回来。 只听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身着亲王补服的少年风一样跑了进来,弯腰朝他行礼,道:“父皇!” 还不等皇帝叫他起来, 他就已经扑到皇帝怀里, “儿臣想你啦!” 皇帝被他扑了满怀,一时无言, 伸手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摸了摸姬钰的脑袋,“先用膳。” 进宫的路这么远, 姬钰肯定饿坏了。 “哦!”姬钰乖乖坐下用膳, 宫里的规矩是食不语,寝不言,但是这规矩对姬钰可不作数, 他一面吃,一面叽叽喳喳地讲述着趣事。 皇帝默默听着,时不时附和上一两句话。 姬钰长大了,身边有了越来越多的人,再过几年,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他会有妻室,有儿女,只怕没什么时间来看他了…… “父皇!”姬钰满脸疑惑,道:“你在想什么?”他怎么感觉父皇有点怪怪的? 皇帝面无表情,道:“寡人什么也没想。” 姬钰睁着眼睛,狐疑地看着他,他直觉父皇有心事,他向来有话就说,直接追问道:“父皇,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你说出来,我来解决!” 少年拍拍胸脯,信誓旦旦。 皇帝摇摇头,道:“无事。” 姬钰还是不信,相伴十五年,皇帝了解他,他何尝不了解皇帝。 他小脸严肃,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没法从皇帝脸上看出端倪,只能胡乱猜测:“父皇,你是不是舍不得儿臣?” 肯定是因为他搬出了皇宫,父皇舍不得他,所以连吃饭也吃得不开心。 皇帝动作一顿,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你在昭王府住得如何?” 姬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没有父皇管着,他想做什么都可以,那当然是很好,但是见不到父皇,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好像心里少了一点什么。 皇帝放下双箸,神色微肃,问道:“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父皇,”姬钰没明白父皇为什么会想到这里,“你想到哪里去了?”又道:“谁会敢欺负我?” 姬钰虽然如此说,皇帝还是不肯相信,一连追问了几句,姬钰连连摇头,道:“要是有人敢欺负我,我难道不会叫父皇来帮我吗?” 此话有理,皇帝面色明显和缓,轻轻颔首,“嗯。” 姬钰顺口道:“话本上都说,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要是有人打我,我自然会去叫父皇打他们。” 皇帝:“……” 默默倾听的郝敕:“……” 他看看小的姬钰,又看看老的皇帝,不敢再看。 皇帝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道:“很好。” 姬钰当父皇在夸他,眉眼微微一弯,抬起下颌,很骄傲。 一大一小热热闹闹地用完午膳,眼见着姬钰到了出宫的时辰,皇帝正犹豫该怎么留下他,思索再三,还未开口,姬钰便抢先开了口。 “父皇,”姬钰扭扭捏捏,有点难为情,“我今日就不出宫了,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一想到这么快就要离开父皇,他心里还有点依依不舍。 皇帝表面风轻云淡,不置可否,只是略微颔首。 反观姬钰,留在乾清宫兴高采烈地收拾起东西,打算把他小时候的金摇篮,小龙床以及小金库通通搬走。 皇帝:“……” 这是专程回来打劫的? 眼见姬钰指挥着宫人搬走他小时候的东西,就连玩具也要带走,一点也不打算留下,皇帝咳嗽两声,道:“原样放在这里,不是很好吗?” 姬钰小脸一红,倒是很坦诚,道:“儿臣喜欢黄金。” 皇帝淡淡道:“你喜欢,寡人另行给你。这些东西在这里摆了这么多年,还是继续摆着为好。” 姬钰没想到皇帝这么恋旧,他只能依依不舍地让宫人把东西搬回原地。 望着回归原位的金摇篮,皇帝目光深深,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当年你还那么小,在摇篮里闹腾,刚刚长了两颗牙,咬得摇篮上都是牙印。” 听得姬钰耳尖发烫,他小时候的糗事,他早就不记得了,父皇干嘛要说出来。 “哦。”少年殿下对此兴致缺缺,甚至还有点不想听。 皇帝也没再说下去,他本来还想说,姬钰那时候太小,总是咬他磨牙,像一只小野兽。 但是这些话说出来,恐怕姬钰不爱听。 入夜后,到了就寝的时辰。 姬钰年纪不小了,不能再和父皇睡在一张龙床上,只能睡在距离内殿最近的偏殿。 小老虎放在昭王府没有带回来,他打算找几只小时候的布偶,抱去偏殿歇息。 “咦?”姬钰怎么找都没有找到,奇怪道:“父皇,我的布偶呢?明明放在这里的呀。” 父皇轻轻咳嗽了一声,郝敕察言观色,连忙道:“是微臣不好,之前收拾东西的时候,让宫人放到别处了。” 他连忙走进皇帝的书房,捧着布偶走了出来。 姬钰挠了挠头,想不明白郝敕为什么把他的布偶放在父皇的书房里,那岂不是父皇天天都可以看见? 父皇明明不喜欢这些小孩子的东西,干嘛摆在他面前。 他只当郝敕年纪大,糊涂了,也不好当面问他,免得父皇怪罪。 姬钰抱着布偶走了。 独留皇帝一行人站在内殿,郝敕小心翼翼道:“小殿下长大了,陛下也不必太过挂怀。” 殿下开府之后,陛下在宫里孤身一人,孤家寡人,未免有点可怜。 等到姬钰走出殿门后,皇帝移开视线,淡淡道:“寡人何时挂怀他了?巴不得他越走越远才好。” 郝敕不敢再说话,只是在心里点头,是是是,陛下根本没有挂怀小殿下。 自从姬钰立府之后,一开始他还经常跑回皇宫见陛下,有时候一住就是半个月,后来来的次数渐渐少了,时间间隔也越来越长。 第37章 再后来,一个月才来一两回,住上两三天,又回昭王府了。 皇帝对此无甚反应,仿佛姬钰来不来,他都并不在意。 姬钰长大了,不喜欢搭理他,也是人之常情。 姬钰对他冷淡,他也表现得冷淡,举止间淡淡的,仿佛不喜姬钰回来。 姬钰不高兴了,一拍案几,道:“父皇!我辛辛苦苦坐车回来看你,你还这样冷落我!” 跟在姬钰身边的侍从小心翼翼道:“陛下,小殿下每次坐马车都会晕,回来一趟不容易。” 姬钰从前坐马车的次数并不多,是以宫里全然没有发现他坐马车会晕。 皇帝一怔,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情绪,他低下头,道:“是寡人不好,误会了姬钰。” 姬钰哼了一声,并不接话。 皇帝知道姬钰喜欢什么,命人往昭王府送了一堆黄金,姬钰捧着礼单,嘴角欲扬不扬,憋得很辛苦。 皇帝没有看他,只是淡声道:“想笑就笑。” 姬钰彻底憋不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拉起父皇的手,道:“父皇!您真好!” 少年一高兴,脑袋靠了过来,靠在皇帝的肩膀上,就像小时候一样懒洋洋地依偎着他。 皇帝心下一软,明知不合宫规,最终还是没有推开他,静静地感受着姬钰靠在他怀里。 姬钰还没靠一会儿,很快便坐起身。 皇帝怀里一空,眼睫微垂。 没过两日,数辆改装的马车便送到了昭王府,四面透风,马车也更加稳当,姬钰坐着不会再晕车。 有了新马车,他勤快地往宫里跑了几个月,每隔两日便来一回。 皇帝表面淡然,行事却温和许多,如同春风化雨,就连朝中的大臣都发现了这一变化,只道是陛下越来越仁慈稳重,有仁君之象。 …… 昭王府。 这一日又是进宫看父皇的日子,每隔两日回宫一次,这已经是姬钰和父皇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 他收拾东西,准备前去看望父皇。 恰逢几个好友一齐登门,为首之人道:“殿下,京城开了新的酒楼,那里的菜肴可好吃了,我们定了位置,就差你了。” 姬钰一时犯难,要是跟着他们去酒楼用膳,他今日就没法去见父皇。 他犹豫再三,忍痛拒绝:“下回再去,本殿下等会儿要进宫了。” 见他要入宫面圣,好友们也不再劝说,只道:“殿下,你何时有空?” 姬钰掰着手指算了算,即使已经封王开府,他还是要上学,休沐的时间并不多,还得每隔两日去看父皇…… 他皱了皱眉头,发现自己连玩的时间也没有了。 他只能随口敷衍道:“下回!下回!” 好友们早就听惯了他这句话,面露黯然,没说什么。 “好啦,”姬钰见不得别人伤心,道:“我过两日陪你们去就是了。” 好友们七嘴八舌:“当真?”“你过两日不是要进宫面圣吗?哪有时间陪我们?” 姬钰道:“这还不容易,我快去快回就是。” 他打定主意,下次进宫见父皇,要速战速决。 两日后,姬钰再次进宫面圣。 在乾清宫陪父皇说了半个时辰话,姬钰便有些坐不住了,抬眼看看天色,低头看看日晷,心想着和好友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皇帝看出他的急切,淡淡道:“寡人还要批奏折,你先回去。” 姬钰面露喜色,即使很快便收敛起来,还是被皇帝不动声色地收之眼底。 姬钰站起身来,道:“那儿臣就不打扰父皇了,儿臣告退。” 皇帝语气冷淡:“嗯。” 等到姬钰的背影消失在眼前,皇帝也站起身,道:“去查查,他到底要去做什么。” 得知姬钰是赶着去和好友一起用膳,皇帝静默了一阵,并未言语。 郝敕宽慰道:“这个年纪的少年都喜欢和同龄人玩,其实小殿下心里还是有陛下的,陛下切莫伤怀。” 皇帝没有应声,回到御书房内,不声不响地批奏折。 这种情况一连发生了几回,姬钰着急和好友出去玩,每次来乾清宫只是略微坐一坐,起先还叽叽喳喳说一些趣事逗皇帝开心,后来连趣事也不说了,只是简单地问候几句。 姬钰问道:“父皇,您近来身体可好?” 皇帝淡淡道:“好。” 姬钰又道:“您胃口可好?” 父皇继续道:“嗯。” 说完这些,姬钰便不再主动开口。 不知何时,他和父皇之间没有了话题,往往都是他自顾自地说话,父皇静静地倾听,时不时附和两句,明明之前还好好的…… 姬钰回想起之前,发觉似乎之前也是这样的,父皇一直如此,只是为什么,他现在却觉得和父皇说话有点无趣? 比起和父皇说话,他更爱和同龄的少年们谈天说地,不管说什么,他们都能接上话茬,不像父皇,老是安静地望着他,一声不响地倾听,好没意思。 沉默在乾清宫里蔓延。 一大一小对坐着,谁也没有开口。 姬钰又开始抬头看天,低头看日晷,他已经准备告退了。 皇帝蓦然开了口:“……斗促织,是不是很好玩?” 没想到父皇竟然会提起这个,姬钰的目光顿时收了回来,奇怪道:“父皇,您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你也喜欢斗蛐蛐吗?”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父皇竟然会喜欢斗促织,这可叫姬钰来了兴趣,追问道:“父皇,你喜欢斗什么蛐蛐?儿臣喜欢头大,腿大,触须长的……这种蛐蛐可厉害啦!” 皇帝道:“……寡人也喜欢这种蛐蛐。” 一旁的郝敕:“……” 他跟随陛下三十余年,直到今日才知陛下竟然喜欢斗促织。 提起姬钰感兴趣的话题,他不看天,也不再看日晷了,一大一小交谈了一阵,姬钰有点失望地发现,父皇根本没有玩过蛐蛐,提起来一窍不通。 少年的情绪再明显不过,皇帝自然看了出来,他想再说点什么,苦于确实一窍不通,也只好沉默。 姬钰勉强和父皇聊了几句,道:“时辰到啦!儿臣要回去啦!”他还赶着和好友去玩呢! 皇帝“嗯”了一声,低声道:“夜里凉,记得穿衣裳。” 还不等宫人把外衣递给姬钰,姬钰就已经跑没影了,偌大的乾清宫,只剩下皇帝一人站在殿门前。 夜风吹过,吹起他的鬓发。 …… 朝臣们发现陛下最近变得有点奇怪,竟然开始看民间的话本,看的还是斗促织一百式。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一时间,满朝文武都开始学着斗促织。 皇帝察觉后,冷着脸叫停,并且残忍无情地没收了他们所有的促织。 又过了两日,姬钰进宫来向父皇请安,一踏进乾清宫,眼睛不由睁大,望着满殿的蛐蛐吓了一跳。 “郝敕,父皇从哪里搞来这么多蛐蛐?” 洞悉一切的郝敕苦笑一声,道:“小殿下喜欢,陛下也跟着喜欢了。” 姬钰听不明白这句话,直到听见父皇和他提起促织,他更是疑惑,道:“父皇,这些促织有什么好玩的?儿臣已经不爱玩啦。” 姬钰边说边摇了摇头,深感父皇实在太过幼稚,“这些小孩子的东西,就连儿臣也不玩。” 皇帝默然不语,道:“寡人也不爱玩,只是还没来得及拿出去。” 一大一小围拢蛐蛐多说了两句话,姬钰又问起父皇这几日吃了什么,又简单说了自己近来学了什么,吃了什么,随后便安静下来。 皇帝过问了几句姬钰的学业,也不再言语。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姬钰又开始看日晷了,一看不要紧,原本摆着日晷的位置空空如也,日晷早就被搬走了。 “父皇,日晷怎么不见了?”姬钰忍不住问道。 皇帝淡淡道:“被搬走了。” 姬钰一点也想不明白父皇为什么让人搬走日晷,没了日晷,他怎么看时辰。 少年不由发起愁来,皇帝将他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道:“……以后你三日来请安一次。” “啊?”姬钰抬起眼,奇怪地看向父皇,父皇还是那副清淡威仪,不怒自威的模样,看不出异常,“父皇?你不想见儿臣啦?” 他虽然不爱和父皇说话,但是真的叫他别来和父皇说话,他自个儿又先委屈起来。 皇帝本想说自己要批奏折,无暇接见他,但是看见姬钰难过的样子,心下叹息一声,“你着急和他们出去玩,寡人知道。” 第38章 没想到竟然被父皇看出来,姬钰耳尖发烫,莫名心虚,道:“儿臣……儿臣……” 皇帝缓声:“你想去玩,寡人不拦你,”声音一沉,又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心里清楚。” 姬钰自然清楚,他长这么大,父皇一直约束着他,不能饮酒,不能晚归,不能忤逆尊长。 他点点头,信誓旦旦:“儿臣都记得呢!” 此后的日子里,姬钰高高兴兴地去玩,高高兴兴地来找父皇。 他已经想通啦!虽然父皇不懂他的爱好,接不上话,但是他可以主动去了解父皇。 于是,御书房里出现了一幕父慈子孝的画面—— 皇帝坐在龙椅上,神色肃然,凝眸批奏折,姬钰坐在他旁边,翻看大臣问安的折子。 看了没几眼,姬钰忍不住道:“好没趣,看来看去都是问圣躬安,”说完这句话,他突然想起自己进宫给父皇请安,来来回回说的也是这些话。 姬钰脸一红,讪讪地住了口。 皇帝垂眸望了他一眼,拿走姬钰手里的问安折子,将自己面前的折子摊开,手把手地教他批奏折。 看得姬钰头都大了,尤其是父皇讲了一通,忽然停下提问他,他更是一个头两个大,只是强撑着说上几句。 皇帝略微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点评道:“还算可行。”说完,他指出姬钰话里的漏洞,教他一步步地完善。 教了一个时辰后,姬钰脑袋一歪,靠在皇帝肩膀上,抱怨道:“我又不当皇帝,学这些做什么?” “你是寡人唯一的皇子。”皇帝声音平静,意思很明显,他是唯一的皇子,不当皇帝,又有谁当? 说起这个,姬钰脸色一白,隔了十几年,他隐约回想起上辈子看到的小说广告—— 假皇子,骄纵任性,顺风顺水活了十几年,被皇帝发现真相,凌迟处死。 假皇子,活了十几年,被发现,凌迟处死。 凌迟处死…… 耳边响起皇帝低沉平静的嗓音:“姬钰,你在抖什么?” 姬钰回过神来,垂下眼眸,一时之间,竟然不敢看父皇,道:“儿臣……儿臣没有抖……” 算算年龄,他今年已经十七了,再过几个月便要年满十八,距离二十不远了。 但是原著中的他,只活了十几年。 也就是说,他绝无可能活到二十岁。 他随时,都会被父皇发现身份,然后……然后…… 凌迟处死。 “你想到了什么?” 皇帝的声音无比清晰,湛若冰玉,带着洞察人心的审视,又似乎意有所指。 姬钰小脸苍白,强撑着转移话题:“当皇帝可累啦,儿臣不喜欢当皇帝。” 说这话时,他依旧能感觉到父皇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仿佛能穿过皮肉,洞察他的内心。 片刻后,皇帝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响起:“不会,父皇会给你做好准备。” 姬钰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睫,摇了摇头,认真道:“不要,儿臣不要当皇帝,父皇当一辈子皇帝,儿臣当一辈子儿臣。” 少年语气坚定,罕见得透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皇帝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无声地叹息一声。 姬钰心里发慌,像小时候那样晃着父皇的袖子求他答应,一连求了好几声,终于得到父皇的回应。 “好。” 帝王声音平静,淡然。 ----------------------- 作者有话说:今日感谢名单: 小说好好看扔了1个地雷 雾凇扔了1个地雷 绝望的异食癖扔了1个手榴弹 秋分的前一天扔了1个地雷 devon扔了1个地雷 小狗疑心大宇宙阴谋篡扔了1个地雷 小狗疑心大宇宙阴谋篡扔了1个地雷 熬夜看文爽爽爽扔了1个地雷 81212520扔了1个地雷 81212520扔了1个地雷 婕婕婕婕扔了1个地雷 绝望的异食癖扔了1个地雷 婕婕婕婕扔了1个地雷 67449917扔了1个地雷 knlm扔了1个地雷 第26章 告别父皇, 回到昭王府,姬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都是原著剧情, 凌迟处死这四个字像针扎进他心里。 他怎么也睡不着,蓦然爬起身,连外衣也顾不上披, 赤脚跳下床,翻了一通, 找到王府库房的账本,一目十行地查看。 俸禄和食邑带不走, 黄金太重,只能带着银票走。 他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黄金折现成银票,悄无声息地将银票和昭王府撇清关系, 悄悄带走。 这倒也不难,姬钰有许多好友, 想要找人帮他办成这件事,可谓是轻而易举。 只是,他要怎么在父皇眼皮子底下跑路? 姬钰挠了挠头, 顶着乱七八糟的鸡窝头坐在地上, 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思绪。 以他对父皇的了解,要是他不见了, 父皇掘地三尺也会把他找出来的。 掘地三尺…… 有了! 姬钰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为了不被父皇发现, 他必须小心又小心, 谨慎又谨慎。 很快,便到了姬钰的十八岁生辰,按照昱朝的风俗, 男子十八岁行冠礼,取表字,此后便可成家立业。 金銮殿上。 皇帝祭告上天,禀明先祖,为姬钰举行了冠礼。 典礼庄严浩荡,极其复杂,忙得姬钰晕头转向,只知道跟着父皇和礼部转,他们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忙碌了一通,皇帝亲自为姬钰取表字,姬钰跪在地上,有点好奇父皇究竟会取什么表字,总不能是什么昭昭,宝钰之类的吧? 他低着头,听见父皇威仪冰凉的声音在高处传来,在大殿内回响。 “……文明自天,缉遐景祚。” “赐昭王,景祚二字。” 此话一出,四面静了一静。 景祚,既有福运宏达之意,也有流景祚,显万世的意思,象征着帝位基业。 帝王将这两个字赐给昭王当表字,毫不掩饰百年后传位于昭王之意。 朝臣们当即跪下磕头,山呼陛下万岁,殿下千岁。 姬钰一头雾水,也跟着磕头,心底默念姬景祚三个字,听起来可有点拗口,也不知道父皇给他取这个表字之前,究竟有没有念过。 好不容易熬过典礼结束,一向活泼的姬钰都快累瘫了,像只摊开肚皮的狸奴一样,躺在乾清宫的矮榻上吃果子。 “父皇,累死儿臣啦!” 皇帝坐在矮榻上,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声音明显比平常冰冷:“胡说什么?” 这些晦气话,也是能随口乱说的? 听出父皇的语气严肃,姬钰坐直身子,讪讪道:“儿臣随便说的……”又道:“父皇,你给儿臣取的表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少年掰着手指,念道:“姬、景、祚,听起来有点拗口。” 皇帝淡淡地看他一眼,道:“你不喜欢?” 姬钰缩了缩颈项,“儿臣没有。”他讨好卖乖:“父皇给儿臣取的,儿臣都喜欢。” 姬钰油嘴滑舌,夸得天花乱坠,皇帝“嗯”了一声,神色平静,看不出究竟受不受用。 姬钰过了十八岁生辰以后,朝臣们便开始张罗着给他娶妻。 他们的理由很简单,皇帝十五岁便有了姬钰,但是姬钰眼下都十八岁了,身边还没有一儿半女,后宅亦是空空如也,于国祚不利。 皇帝不置可否,将一封封提议要让昭王娶妻的奏折搁置在一旁。 姬钰对此一无所知,为了掩饰自己的跑路计划,及冠后,依旧每隔两日来给父皇请安。 一日,姬钰照常来给皇帝请安,不经意提起同龄的好友已经娶妻生子,膝下的娃娃都有两岁了。 少年亲王捧着下颌,感叹道:“他好几年前就娶妻了,娃娃都两岁了,小小的一只,还挺可爱。” 他回想起看见少年好友抱着小娃娃前来上学那一幕,脸上再度露出震惊和新奇。 姬钰说这话,本来是无心之言,说者无心,皇帝却是听者有意。 在帝王的记忆当中,姬钰还是一个脆弱黏人的小少年,远远不到可以娶妻生子的年纪。 他垂下眼睫,仔细端详姬钰,少年倚靠在矮榻上,金玉冠束发,美人尖分鬓,姿态懒洋洋的,手里拿着金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 琉璃窗下,金扇每扇动一下,便会晃出一面金光。 照得少年眉眼朦胧,昭昭有光。 ——姬钰已经长大了。 这个念头在帝王心内晃了一下。 帝王朝郝敕看了一眼,后者一怔,随即意会,命人从御书房取来一方玉案,呈到姬钰面前。 第39章 姬钰坐起身,下意识探头去看,奇道:“这是什么?” 玉案上面是一叠画像,画上的女子个个锦绣之姿,出身高贵,德容言功,无不出众。 “你长大了,既然要娶妻,寡人不拦你,”帝王淡淡道,旋即低覆眼眸,不再看姬钰。 “谁要娶妻?”姬钰一时间竟然听不明白父皇的话,他随手把金扇丢到一边,凑到父皇跟前,疑心自己错听,追问道:“父皇,你要儿臣娶妻?” 这可娶不得,他马上要跑路了,再多带一个人跑路,岂不麻烦? 帝王并不回答,仍旧静静地望着他,看得姬钰一头雾水,猜不到父皇的心思,只好道:“儿臣可不娶妻!” 至于为何不娶,姬钰不假思索,随便找了个理由:“儿臣要一辈子陪着父皇。” 刚说完这句话,姬钰便怔住了,一想到再过一段时间便要离开父皇,没法一辈子陪着父皇,甚至可能再也见不到了,他心下也有几分说不出的惆怅。 虽然姬钰刻意掩饰了情绪,但是他总有一种被父皇看透的感觉,仿佛心底每一个念头,都逃不过父皇的视线。 大殿内静了一霎。 姬钰没话找话:“郝敕,快把这些画像拿下去吧,”他摇头晃脑,随口胡扯:“我又不喜欢女子……” 话音甫落,大殿内的气氛更加古怪沉闷。 就连一向迟钝的姬钰也感受到了,他一紧张就忍不住做小动作,随手捞起一旁的扇子,胡乱扇了两下。 郝敕沉默着,命宫人捧着玉案离开。 帝王终于开口:“你不喜欢女子,难道要和男子成亲?” 他的声音远不如平日温和,透着不再收敛的威仪,听得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姬钰都有几分本能地畏惧。 姬钰凑上前,发挥死皮赖脸的本事,小心翼翼道:“儿臣难道非得成亲吗?我就不成亲,一直留在父皇身边,不是很好吗?” 说到后面,他耳尖微微发烫,总觉得“一直留在父皇身边”这句话乃是一句无法实现的谎话。 帝王的视线轻轻在他耳尖上掠过,看得少年脸颊都跟着发烫,说不出的心虚。 他低下头,眸光乱晃,看看天,看看地,不小心看向父皇,又赶紧垂下眼帘。 呜呜父皇怎么这么可怕…… 姬钰心里的小人吓得直哆嗦。 比起现在内敛平静的父皇,他更喜欢之前冷着小脸的少年父皇。 少年父皇虽然脾气坏,总是冷着脸,但是很好哄,说点好听的话,不管做什么坏事,他都会冷着脸原谅。 现在的父皇看着温润,却总给他一种“你在想什么我知道,我只是懒得管,你看着办”的感觉,他完全猜不到父皇到底在想什么,总有一种还没干坏事就会被抓包的错觉。 姬钰心里胡思乱想,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帝王淡淡的声音:“你不想成亲,那便罢了,休得胡言乱语。” 姬钰一时拿不准这句“胡言乱语”指的是什么,是他说的那句不喜欢女子,还是要一直和父皇在一起? 按照他的性子,放在往常他早就追着问下去,非得问个清楚明白不可,但是此时此刻,姬钰却本能地不敢多问,低着头,胡乱点了点头。 “儿臣知道。” 乾清宫再次安静下来,不知何时日头微斜,暮色四合,宫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点起灯来。 千枝架上,烛火哔剥作响,爆出灯花,声音清晰可闻。 内殿之中。 帝王和姬钰对坐,后者坐在矮榻上,不知为何竟有几分无所适从,不由自主地端正坐姿,举止间透出拘谨。 “父皇……” 姬钰小心翼翼地抬眸望去,恰好撞上了帝王的目光,而立之年的青年帝王端坐在矮榻上,冕旒幽幽,深色蟒袍,在四面烛火下越发晦暗莫测。 姬钰的心蓦然跳了跳,眸光仿佛被什么摄住,难以移动,许是殿内太过寂静,甚至能听见胸膛内越来越鼓噪的心跳声。 “啪。” 灯花跳到第三下。 少年殿下如梦初醒,连忙移开视线,站起身,低下头,道:“父皇,时辰不早了,儿臣先回去了,过两日再来看您。” 他低着头,等了半响,头顶终于传来帝王的声音,很轻,轻得听不出意味。 “嗯。” 姬钰如蒙大赦,慢慢地走出内殿,一转出垂帘,便加快了脚步,一直奔出乾清宫,坐上马车,这才狠狠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车厢里。 他怎么觉得,父皇好可怕! 那种好像被看穿,看透的感觉,可真有点不好受。 姬钰在车厢里坐了一会儿,端起茶水一饮而尽,稍稍缓解了发焦的唇舌,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才在乾清宫之中,他甚至没敢怎么喝水。 臭父皇!坏父皇!干什么不好,竟然吓他。 姬钰全然忘了,适才在乾清宫之中,帝王甚至没说两句话。 回到昭王府,早已有人恭候姬钰多时,是好友们前来庆贺姬钰及冠。 谈笑间,有人提起姬钰年过十八,依旧不曾娶妻,又说提议要主动帮姬钰张罗婚事,两家结为秦晋之好。 姬钰心不在焉地听着,随意摆了摆手,“别乱说。” 且不说他全然没有想过要娶妻生子,就算要娶,他也娶不了。 他马上就要跑路了,岂能连累旁人? 好友们摇了摇头,也不敢再劝下去,姬钰随便和他们敷衍了半个时辰,便一一送客。 转眼间,花厅内只剩下最后一个好友,他停下脚步,合上门户,转过身来,道:“殿下,你要我办的事,我差不多办好了,现在已经将银票送到江南。” 姬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肩膀,道:“谢啦。” 好友一点也不明白姬钰为何叫他将黄金兑成银票,私底下转道送去江南,仿佛有意要将银票和昭王府撇清关系似的。 他想不清楚,但也不过问姬钰的事,拍了拍姬钰的肩膀,颇有些感慨,道:“我马上就要离京赴任,估计到时候就和殿下缘悭一面了。” 说罢,好友举起酒杯,道:“我再敬殿下一杯酒。” 姬钰不免也有几分伤感,倒满了酒,回敬了一杯。 两个少年玩伴分离在即,却无郁色,酒杯一碰,哈哈大笑,一饮而尽。 人都散了,姬钰独自从花厅走回寝殿,手里还握着那只酒杯,回想着那句“缘悭一面”。 他怕来日父皇发现端倪,累及无辜,特意挑选了几位即将离京的好友帮忙,每个人负责一部分事宜,谁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眼下好友替他办好了事,陆续离京,来日想要再见上一面,估计难上加难。 虽然相见不易,但是他日后可以乔装改扮去找他们玩,到底还是有见面的可能。 至于他和父皇,一旦分别,估计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想到这里,姬钰呆呆坐在寝殿内,手里的酒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下去。 …… 几日后。 姬钰像往常一样来到乾清宫向父皇请安,他来得太早,父皇还没有下午朝,他索性一个人在乾清宫内踱步。 中堂上摆着两幅小人画,一副是他画的,一副是父皇画的,用黄金裱着,金光灿灿,再显眼不过。 姬钰停下脚步,站在中堂下,呆呆望了一会儿。 他转而走向金摇篮,伸出手,比了比大小,实在想不到小时候的自己究竟是怎么躺在里面的。 摇篮上面悬挂的黄金布偶和铃铛崭新如初,一如当年。 但是姬钰已经完全忘记小时候的事了。 他在小龙床上坐下,只觉得这张小龙床远不如记忆中的宽阔,仿佛不知道什么时候缩小了。 旧时的所有东西都缩小了,缩得越来越小,慢慢地,在记忆里找不着了。 姬钰走走停停,在乾清宫内逛了一圈,最终在龙床上坐下。 他还记得少时躺在这张龙床上入睡的一幕幕—— 那时父皇躺在外侧,他躺在里侧,有时候睡着睡着,父皇莫名其妙睡在里侧,占了他的位置,他很生气,怪父皇不好,尚且还是一个少年的父皇冷着小脸,反倒怪他睡觉挤他,挤得他掉下床…… 这件事发生了好几回,直到现在姬钰才相信父皇,他自个儿独自在昭王府睡觉时,好几回掉下床。 原来是他睡觉时习惯了靠向外侧,靠着靠着,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 姬钰思绪万千,忽然听见父皇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姬钰。” 他吓了一跳,从龙床上站起来,险些磕到脑袋,手忙脚乱看向父皇,道:“父皇?” 第40章 只见父皇依旧是一身漆黑蟒袍,身形高挑清峻,眉眼昳丽威仪,站在珠帘前,望着他。 殿光清疏,帘影驳杂。 帝王的影子落在珠帘上,随着长风微微晃动。 姬钰头一次发现,父皇长得很好看,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他搜肠刮肚,终于想到一个词汇—— 一种惊心动魄的好看。 姬钰在看帝王,帝王也在看姬钰,目光幽深,不知看了多久。 姬钰指尖一颤,本能地避开他的视线,不知怎么,他现在越来越怕父皇了。 “你在想什么?”帝王问道。 少年的心再度颤了颤,被问得有一瞬间的慌乱。 他低声道:“儿臣,儿臣,”一连说了两句儿臣,姬钰顿了顿,继续道:“在想小时候的事。” 提起姬钰小时候,帝王漆黑的眸色渐渐柔和,没有了那种让姬钰心惊的威仪,声音温和:“嗯,”又道:“想起什么了?” 姬钰沉默了一下,道:“……想起了小时候,儿臣把父皇挤下床的事。” 为了这件事,他少时曾经和父皇吵了几回,直到此刻,他终于发现是自己的错。 帝王一怔,似乎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冷峻的面容上浮现出淡淡的回忆之色。 “你睡着了,不记得,总是怪寡人不好。” 姬钰松了一口气,他总算找回了一点面对少年父皇的感觉,感觉那时候的父皇还是小少年,又冷漠又可爱。 现在的父皇…… 姬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只知道他忽然之间,不敢看父皇,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余光中看过去,总觉得父皇生得很好看,能叫人心惊肉跳的好看。 明明看了许多年,朝夕相伴,昼夜不离,为什么忽然之间,不敢再看了? 殿内很安静,无人开口。 姬钰意识到自己又在出神,连忙撇清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道:“儿臣知错了,之前是儿臣不好,现在儿臣可不会再做出这种忤逆犯上的举动啦。” 他说最后一句话,本想逗一逗父皇,说完之后,自己先笑了两笑,抬头一看,却不见父皇脸上有何笑意,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内敛平静的神色。 姬钰挠了挠头,又笑了一下,最后也不笑了。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不好再继续站下去,索性重新坐在龙床上,余光不小心看见龙床边的花几上摆着一只青铜虎,看起来像是小孩子的玩具,呆头呆脑的,倒是很可爱。 姬钰伸手拿起来,奇怪道:“父皇,这是谁的玩具?” 他早就长大了,乾清宫已经没有小孩子了,父皇身边怎么会有这种孩子的玩具? 真是奇怪。 帝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阴影缓缓覆盖住龙床上的少年,言简意赅:“这是你的。” “我的?” 姬钰低头摆弄了两下,发觉这青铜虎看上去新,实际上已经很旧了,榫卯之间有股滞涩之感。 他恍然醒悟,这青铜虎年份已经久了,只是保存得好,才看上去新。 少年手里摆弄着青铜虎,恍然之间,似乎意识到什么,御书房里的布偶、乾清宫里满殿的蛐蛐、十几年如一日摆在原位的陈设…… 姬钰的指尖蓦然一颤。 耳边响起帝王的声音:“姬钰?” 姬钰捧着青铜虎,抬起眼眸,认真地注视父皇,看父皇的眉眼,看他的眼眸,“父皇,你……” 少年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仿佛在和自己说话。 “你是不是想我?” 姬珩想姬钰,所以才在触手可及,一眼便能看到的地方摆满了姬钰的东西。 宫殿里出乎意料得安静,就连殿外长风的声音也听不到。 良久。 帝王终于点了点头。 ——姬珩承认了。 他一个人待在皇宫里,会想念姬钰。 姬钰眼睛红了,这是他从小到大都改不掉的毛病,他想哭,眼睛就会微微泛红。 他拿着那只青铜虎,语无伦次道:“父皇,你想我了,你怎么不跟我说?早知道……早知道,我就每天都来找你。” 说完这句话,姬钰又猛然想起那句“凌迟处死”,这句话他记了十八年,从前很少记起,却从来也没有忘记。 他的脸色白了,低下头,没有再看父皇。 所幸龙床很大,有好几重回廊,回廊的阴影遮住了他的异样。 姬钰看不见父皇,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父皇在靠近他,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姬钰,你长大了。” 很轻的一句话,听不出情绪。 之前父皇总拿他当小孩,姬钰很不高兴,但是现在父皇说,你长大了,他心里又闷闷的,像是堵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 想想原著的结局,又想想这朝夕相伴的十八年,姬钰越想越乱,脑袋都痛了,索性扑进父皇怀里,像小时候一般,抱住他的颈项,将自己挂在他身上。 “父皇,父皇……” 少年说不出什么话,只好一遍遍唤他。 帝王俯视着怀里的少年,伸出手,缓缓回抱他。 “别怕,父皇会帮你解决的。” 他会让姬钰一生一世活得平安顺遂,无忧无虑。 前提是,他要看着姬钰。 ----------------------- 作者有话说:崽崽:呜呜呜我怕死我还是跑吧 皇帝:我那么大一个崽呢? 第27章 姬钰缓缓松开攥着父皇衣袖的手, 仰头看他,眼中泪光闪闪,唇腮泛红。 “父皇, 我以后多多陪着你,好不好?” 帝王漆睫低覆,漆黑的眸光落在他脸上, “好。” 当夜,姬钰没有离宫, 留在乾清宫里,留在帝王身边。 一大一少像小时候一样, 盘腿坐在龙床上,姬钰靠在帝王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肩膀, 低声道:“父皇,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我的模样吗?” 他已经不记得第一次见到父皇是什么样了, 在他生命最开始的时候,父皇就已经出现了,陪在他身边, 整整陪了一十八年。 他这一世, 也才活了十八年而已。 帝王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良久, 淡声道:“寡人记得你那时候很小,比狸奴也大不了多少, 不会说话, 只会吱吱叫。” “父皇!”姬钰越听越不对劲,“儿臣才不会吱吱叫呢,儿臣又不是硕鼠。” 他没法想象自己像狸奴一样小的模样, 那该是多小?有巴掌大吗? 姬钰想了想,怎么也想象不到,拉过父皇的手心比划了一下,问道:“父皇,是你的手大,还是那个时候的我大?” 帝王顿了一顿,道:“寡人可以抱起两个你。” 姬钰掰着他的手心比划了一下,一点也没怀疑父皇的话,惊叹道:“原来小时候的我只有那么一点点。” 少年低头看看自己,原来他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他再看看父皇,父皇比他还要高大。 姬钰:“……”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帝王的衣袖,陡然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父皇,你为什么一直养着儿臣?” 这是一个很笨的问题,姬钰是姬珩的皇子,作为父皇的姬珩当然会抚养他,天经地义,无可指摘。 姬珩怔了怔,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道:“习惯了。” 他把所有的原因都归咎于习惯,他已经习惯了抚养姬钰,掌控姬钰,小到他穿什么衣裳,大到他及冠的表字,从头到尾,从小到大,姬钰的所有,都是由他经手。 不是因为血脉,而是因为习惯了。 姬钰琢磨着这三个字,一时竟琢磨不出什么,“父皇,”少年道:“习惯是可以变的。” 纵使这个习惯已经维持了十八年,但是,它依然是可以改变的。 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父皇也可以过继宗室子弟来养。 抚养姬钰和抚养他们,其实都是一样的。 帝王静静地望着他,仿佛要看穿他心底所有的念头,“姬钰,你有什么瞒着寡人?” 他等待,等待着姬钰说出他所有的顾虑和考量。 在他耐心的注视之下,姬钰缓缓摇了摇头,笑了笑,道:“父皇你想到哪里去了?儿臣怎么敢瞒着您?” 他不敢赌,在这个封建王朝里,帝王知道他唯一的皇子并非他的血脉,究竟会做出什么举动。 流放,赐死,凌迟…… 无论如何,绝无可能放他一条生路。 他不愿意离开父皇,但是他更怕死。 帝王没有再问,也没有再主动提起别的话题,只是静默着,不声不响。 姬钰安安静静地靠着他的肩膀,隔着垂帷望着满殿的烛火,光影幢幢,朦朦胧胧。 第41章 他心底蓦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那就好了。 如果他一直不长大,一直陪在父皇身边,什么也不用烦恼,什么也不用忧愁,那该有多好…… 少年的脑袋一点一点的,渐渐歪倒下来,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捧住,让姬钰靠睡在他膝弯上。 帝王低下头,怀里的少年小脸泛红,轻轻地呼吸着,眉眼间似有倦色,神色不太安宁,仿佛就连睡梦中,也被什么深深地困扰着。 他伸出手,轻轻抚去姬钰蹙起的眉心,少年略微动了动,很快又沉沉睡去。 宫侍走上前,准备搀扶昭王殿下回偏殿歇息,还没伸出手,帝王凉凉的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心里一惊,后颈冷飕飕,连忙退下。 殿内又恢复了静谧,静得能清晰地听见姬钰的呼吸声。 帝王垂眸,注视着他,片刻后,将少年放进床帐之中,为他盖上被衾,放下垂帷,转身欲走 蓦然之间,身后的少年嘟囔了一声,声音细弱,像是在说梦话。 帝王转过身,俯身去听,隐约听见姬钰在说:“抱……” 姬珩怔了怔,低声让宫人拿来抱枕,塞进姬钰怀里,少年抱住抱枕,脸上露出淡淡的笑,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姬钰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 他梦见自己下了江南,远离京城,在一座僻静的小院住下,日子过得很平静。 一开始父皇不相信他死了,一直在找他,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便不再找了,过继了一个宗室子弟,再也没有来找过他。 又过了很久很久,很多年很多年,父皇死了,举国哀悼,雪白的纸钱像雪花吹过他的小院。 他站在门前,望着满天的纸钱,呆呆地出神。 终其一生,那是他和姬珩见的最后一面。 “父皇……” 姬钰从梦中惊醒,他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很难过,忍不住掉眼泪。 他低着头,狼狈地用袖子擦掉眼泪,一抬眼,看见周围的环境,下意识呆了一呆,这是乾清宫的内殿,是他住了很多年的地方。 姬钰奇异地平静下来,像是颠沛流离的小动物回到了熟悉的山洞,他左看右看,心想,父皇去哪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待会儿又要去上书房写大字了。 下一刻,姬钰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已经封王开府,搬出皇宫,搬到昭王府了,他现在怎么在这里? 他挠了挠头,想不明白。 只听一阵脚步声响,自小照顾他的宫人凑了上来,喜道:“小殿下醒了,洗漱一番,快来用早膳。” 姬钰放下怀里的小布偶,替他捻好被角,这才跳下龙床,东张西望,“父皇呢?” 宫人道:“陛下在东暖阁,就等小殿下来用早膳了。” 姬钰匆匆忙忙洗净了脸,跑到东暖阁,一掀珠帘,父皇果然在里面,低头看简牍。 “父皇!”少年转出珠帘,面带喜色,仿佛看见帝王,便是生平最欢喜之事,他边走边问:“儿臣怎么睡在内殿?父皇昨夜睡在哪里?” 帝王放下手中简牍,淡淡道:“先用了早膳再说。”他将简牍放到一旁,姬钰来了好奇心,还道父皇早上起来就批奏折,定睛一看,不是什么奏折,却是一堆课业,上面写满了孩子家笨拙的字迹。 仔细一看,这不是他少时的课业,又是谁的? 姬钰小脸一红,想起自己上课时在课业上画圈圈,将其涂改得花花绿绿,乱七八糟,问道:“父皇,你看这个做什么?这个可没什么好看。” 说着,和父皇一同坐下用膳,一大一小难得坐在一起用早膳,帝王淡声道:“食不语。” 父皇总是这样,避而不答,明明偷看他的课业,却不告诉他为什么。 姬钰用调羹狠狠地舀了一大勺樱桃煎,张开嘴,全部吃掉。 甜滋滋的,和小时候一样的味道。 吃到一半,姬钰道:“父皇,听说我是在清河行宫出生的,我想去那里玩,好不好?” 清河行宫位于城郊,地势偏僻,是一个安静的好地方。 皇帝动作一顿,抬眸望了他一眼,“清河行宫?” 姬钰确实是在清河行宫出生的,长到九个月,才被太后接进皇宫。 姬钰点了点头,道:“今年夏日太热啦,儿臣想去那里避暑,待一阵子就回来。” “待一阵子就回来?”皇帝盯着姬钰的耳尖看,然而姬钰今早起床没有束发,披着漆发,遮住了耳尖,看不出颜色。 “儿臣待一会儿就回来,父皇不用想我,”姬钰重复道,又道:“若是您想我了,就把那些宗室子弟召进宫,叫他们来陪你玩。”说这话时,他低下脑袋,不敢看父皇。 东暖阁很安静,周围的陈设一如往昔,数年不改。 帝王重新拿起双箸,慢慢地用膳,道:“你想什么时候去?” 姬钰想了想,道:“下个月吧。” 下个月是夏至日,按照惯例,父皇要前往北郊举行祭地仪式。 而清河行宫位于南边,两地一南一北,方向刚好相反,相距甚远,来回至少要两日。 帝王没作声,良久,姬钰才听见他的声音:“你要去,寡人不拦你。”他的声音很低沉,透着威严,“但是,记得回来。” “辚辚——” 马车的车轮骨碌碌滚动,转眼便驶出城门,姬钰抱着怀里的小老虎,静静地坐在车内。 昭王府的车夫道:“殿下,过了这个弯道,便是清河行宫了。” 姬钰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掀开车帘,望回京城的方向,其时马车已经驶出数十里,回头望去,只能望见高高矗立的城门,看不见京城最深处的皇宫。 ——更加看不见身在皇宫中央的帝王。 京城,皇宫,父皇。 一切都远了。 直到身后只剩一片青山,姬钰依旧没有放下车帷。 第28章 清河行宫早已做好迎接昭王殿下的准备, 一群人在行宫前等候,姬钰在众人簇拥下走进行宫,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神色淡淡。 行宫的宫侍殷勤地介绍着,又问姬钰要不要现在就去游玩,姬钰摇头拒绝, 径直走进主殿,坐在床帐之中, 望着外面渐渐变暗。 日落西山,夜色茫茫, 大殿内烛火幢幢。 他坐在帐内,仿佛看见少年的姬珩也同样坐在大殿之中,一个宫娥垂首坐在他对面。 那是他的生母, 准确来说,是真皇子的生母。 他自知是鸠占鹊巢的假货, 曾经试图去找过真皇子,却怎么也找不到,仿佛世间根本没有这个人。 姬钰想, 在离开之前, 他要告诉父皇,让他把真皇子找回来。 不然, 父皇一个人待在皇宫里,也太孤单了。 他提起笔, 就着烛光, 低眉写信,将信件压在枕头下,沉沉睡去。 翌日天明。 姬钰很早就醒了, 他心里揣着心事便睡不踏实,爬起身,召来宫人,问道:“父皇去北郊祭地了吗?” 宫人道:“这个时辰应当启程了。” 今日是夏至日,帝王会率领百官前去北郊祭地,按照惯例,他们很早便会出发,赶在食时前到达北郊。 姬钰身为亲王,本来也是要去的,但是他说想要前来清河行宫避暑,父皇便给他开了这个特例。 姬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他抱起从昭王府带来的小老虎,想要将其带走,犹豫了一下,还是依依不舍地放下,对宫人道:“我要骑马出去游玩。” 清河行宫有一大片广袤的骑场,外接群山,山色绵绵,一直延伸到天边。 宫人牵来马匹,供姬钰挑选,姬钰随手挑了一匹漆黑的铁骊,黑色让他想起了父皇的蟒袍。 他翻身上马,手握缰绳,慢悠悠地策马在骑场上踱步。 说起来,他的骑术还是父皇教的,那时候他坐在父皇怀里,两人共乘一匹马,父皇还很年少,有时候会故意纵高马匹,把他吓得哇哇大叫,父皇知道吓到他了,就会放缓动作,驾马带着他行在风中。 万里长风浩荡吹来,拂过面颊的感觉一如当初,只是身后没有人会握住他的手,教他如何攥紧缰绳。 姬钰归拢思绪,听见身侧传来几道马蹄声,是行宫的骑师担忧他的安全,不远不近地陪在他身边。 他转过头,装出不耐烦的样子,叫道:“你们别跟着我啦!我想捕猎,你们跟得这么紧,把山里的兔儿狐狸全吓跑啦。” 骑师们不敢得罪昭王殿下,只得勒停马缰,远远地落在后头。 姬钰松了一口气,为免被人发觉端倪,他什么也没带,只在衣裳夹层中揣了几块融好的金饼和一只钱袋,少说也够他生活一阵子的了。 第42章 他一扬鞭,马匹长嘶一声,撒开蹄子,朝远处跑去。 姬钰左右看了看,确认已经把行宫的守卫甩在后面,再看眼前,青山已经近在咫尺。 他心里说不出是欢喜,还是不舍,闭了闭眼,重重拍了拍马匹,身下马匹跑得更快了,径直钻进了莽莽山林之中。 在山林中曲曲绕绕地行了一会儿,姬钰解下外衣,搭在马匹上,放慢速度,抓住时机翻身下马,顺手又拍了铁骊一下,铁骊仰头嘶鸣,转眼在山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姬钰猫在草丛里,慢慢地往山下挪去,过不多时,隐隐听见远处传来人声,似乎是在呼喊他:“昭王殿下!昭王殿下!” 很快,人声又消失了,似乎追着铁骊去了。 姬钰孤身一人,踉踉跄跄地走下山,避开官道,专走杂草丛生的小径,杂草生得很高,几乎淹没他的膝盖,上面还长了刺,扎得他皱起眉头,浑身难受。 他不敢耽搁,加快脚步,走下山去。 不远处的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整齐的脚步声,像是有大批人马朝这边赶来,隐隐听见有人叫道:“昭王殿下在山中失踪,陛下有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进山搜!”隐约夹杂着犬吠声。 父皇这么快就知道消息了? 姬钰心下一惊,迅速蹲下身,不敢再走,等到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不见,他又等了一会儿,借着草丛的掩饰,缓慢地朝外面走去。 他提前计算过路线,从清河行宫到最近的渡口,大概要走半日,再走几个时辰,便到了。 眼见着前往渡口的路口就在不远处,姬钰想了想,转身离开,他什么路线也不想,只管一味地往南走。 从白日走到天黑,眼见天黑了,不好再继续赶路,少年找了个隐蔽的地方,靠在树下,蜷缩着,睡得不太安稳。 恍惚中,他似乎看见父皇正在着急地寻找自己,父皇在山中走来走去,不断地呼唤他的名字,声音悲切。 姬钰下意识应道:“父皇!我在这里!”他睁开眼睛,面前哪有父皇,只有一片漆黑幽邃的山林,黑漆漆的,枝桠虬结,影子缠绕。 姬钰害怕了,抱着怀里的金饼,缩成一团,山里蚊虫多,嗡嗡地围绕着他,叮得他身上时不时刺痛一下,又红又痒。 他都有些后悔把外衣披在铁骊身上了,幸好夏至的山岭不算太冷,就算身着单衣也能勉强御寒,不至于冻得浑身发颤。 姬钰在皇宫里待了十八年,过惯了娇生惯养的日子,如今孤身待在山林中,只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想想父皇,他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滴答滴答,掉进衣襟,转眼便消失不见。 又听山林中传来几道连绵不断的怪声,也不知究竟是什么野兽,姬钰吓得面色苍白,揣住金饼,大着胆子,往官道走去。 刚走了没两步,隐隐看见火光,拨开草丛一看,官道上灯火通明,路口守满了官兵。 彼时正是深夜,月上柳梢,官兵们仍不休息,还在不停地寻找。 姬钰屏住呼吸,悄悄退回山中,一离开灯火,四面又恢复成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他怕黑,只能闭上眼睛,缩在树下,捂住耳朵,什么也不敢看,什么也不敢听,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不知何时,眼前一阵刺亮,四面八方都是微光,天已经亮了。 姬钰又饿又渴,唇焦口燥,站起身来,脑袋晃了一下,扶着树干,快步朝南边走去,乱走了一通,眼前豁然开朗,远处是一片坊市,人来人往,还算热闹。 他探头看了一会儿,没有看见官兵的影子,小心翼翼走下去,看见不远处有一座茶棚,连忙讨了一碗茶,付了一锭最小的银子。 茶博士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道:“太多啦。”一碗茶,犯不上这么多银子,说罢,把银子剪下一小片,将剩下的还给姬钰。 姬钰朝他道谢,又叫了一碗馄饨,狼吞虎咽地吃了,不经意看见碗底汤里的倒影,不由一怔,倒影中的少年小脸脏兮兮的,头发凌乱,夹杂着几片绿叶,看上去好不可怜。 他挠了挠头,问茶博士:“这里是哪里?” 茶博士答道:“这里是南郊。” 南郊? 也就是说,他走了一天一夜,还没走出京城的范围。 姬钰险些绝倒,吃饱喝足后,精神大振,回首望了一眼来时的小径,忍不住想道:“父皇现在在做什么?他吃过早膳了吗?看见我留下的信了吗?他是不是也在想着我?” 他怔怔望了两眼,随后收回目光,潜入坊市之中,换了衣裳,涂花了小脸,扮成一个黑黢黢的小书生,继续朝南边走去。 姬钰怕连累了旁人,宁可自个儿靠双脚走到江南,也不愿意让别人来接应。 他又走了半日,足底隐隐生痛,痛得走不动路,只能钻进小巷中,找了个角落,蹲在地上当蘑菇,只听外面人声来来往往,有人叫道:“昭王殿下……” 姬钰一惊,下意识想跑,却听外面一直没有动静,看样子不是来抓他的。 外头的声音陆陆续续传进来:“昭王殿下失踪了,陛下大张旗鼓地找他,也不知何时能找到,陛下膝下只有这么一个皇子了。” “要是昭王不见了,那可就……” “唉,听说前两日昭王去骑马,跌下山崖,生死不知,踪影全无,陛下听到此事,急急忙忙从北郊赶回来,见一直找不到昭王,还病倒了……” 父皇病倒了! 一时之间,姬钰什么也听不清了,脑海里只有这句话在不停地回响,父皇病倒了……病倒了。 他心神不安,想要站起身来,身形一晃,骤然跌坐在地。 父皇身体很好,从来不生病,如今为了找他,竟然病倒了…… 姬钰脑袋乱糟糟的,甚至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坊市之中,那些百姓依旧在低声议论:“你可知?昭王其实不是陛下的血脉?我听说,昭王殿下和陛下长得一点也不像呢。” “昭王之所以失踪,就是陛下害的……陛下知道昭王不是他的血脉,所以……” “嘘,慎言,慎言!天家之事,岂是我们能议论的?” 第29章 姬钰跌坐在小巷当中, 心里乱糟糟的,父皇病倒了……他要去找父皇…… 他下意识想要爬起身,朝巷口走去, 刚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 不能去找父皇,按照剧情, 要是父皇看见他,会把他凌迟处死。 但是, 但是,父皇病了。 父皇病了, 一个人孤零零待在皇宫里,那是很可怜的。 姬钰眼泪忍不住又掉了下来,光是想象着父皇一个人病恹恹地躺在龙床, 他心里就说不出地难受,好像心脏都拧成一团, 皱巴巴的,喘不上气。 按照计划,他应该继续往南走, 借机混进渡口, 坐上南下的船只。 但是,姬钰此刻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他想留在京城,直到父皇病好, 只有听到父皇病好的消息, 他才能安心离开。 外面时不时便有官兵搜索,姬钰不敢出去,只能继续蹲在小巷里。 天渐渐黑了, 四面响起百姓招呼孩童回家的催促声,伴随锅碗瓢盆的声音,飘起一阵饭香。 姬钰早上吃了一碗馄饨,此刻又饿了,肚子咕咕响。他捂住肚子,小脸红了,怕被别人听见,只得小声命令道:“不要叫。” 肚子不听他的,依然在咕咕叫个不停,姬钰活了十八年,何时遇见过这么窘迫的情况,他又羞又恼,只得憋气鼓起肚子,假装自己已经吃饱了。 肚子果然不叫了,姬钰一泄气,肚子又叫得更大声了。 好不容易捱到入夜,姬钰扒拉巷口,往外张望,眼见四下无人,悄悄地溜了出来,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家小小的破旧客栈。 掌柜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微一变,没说什么,收了银子,给他安排了一间上房。 说是上房,但是还不如姬钰平日睡觉的床大,他缩在床上,怀里抱着金饼和钱袋,蜷缩着,又累又倦又饿又冷,毫无睡意。 过了一会儿,掌柜送了饭菜过来,姬钰爬起来,胡乱吃了一通,又合衣躺下。 他闭着眼睛,心里仍在想着父皇,一个个念头冒出来,父皇用了晚膳没有?晚膳里千万不要有樱桃煎,父皇一看见,就会想起他。 还是忘了他好…… 忘了好…… 眼泪从少年眼角淌下,凉凉的,淌进衣襟里,不见了。 第43章 默默哭了一阵,姬钰觉得冷,拉过床角的被子,铺开盖上,被子一片阴冷潮湿,质地又粗糙,盖到身上,和盖了一打湿漉漉的茅草没区别。 姬钰从小到大,别说盖这样的被子,就是宫里用来喂马的草料都没有这么粗糙,他浑身难受,索性撇开被子,缩成一团,勉强睡了。 睡到半夜,忽然听见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木头在风中晃来晃去。 姬钰迷迷糊糊惊醒,害怕极了,循声望去,看见两道影子飘来飘去,两扇破败的窗牖在风中晃,寒风透进来,厢房中更冷了。 他拉过那床被子,缩进去,勉强睡了一觉。 姬钰睡醒时,只觉头重脚轻,哪里都不舒服,喉咙生疼,渴得要冒烟,他想喝水,下意识道:“父皇,我渴……” 等了半天,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窗牖嘎吱晃动的声响。 姬钰浑身无力,又睡了一会儿,也不知道睡到什么时辰,天色还亮着,只是不如清早那般朦胧。 他又冷又热,肚子咕咕叫,爬起身,呆呆地想,我这是怎么了?我怎么在这儿? 对了。 他要去找父皇。 父皇病了,他要去见他。 姬钰扶着墙,走出厢房,迎面撞上了店家,店家惊讶地打量他两眼,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他,道:“……客官,你要去哪?” 姬钰小脸红扑扑的,身上烫得惊人,神志倒是很清醒,摇头推开他,道:“我要去找姬珩,你让开。” 他病了,声音变得朦胧软糯,旁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错愕地望着走路歪歪扭扭的少年。 姬钰径直走下楼,走到楼下时,险些被桌椅绊倒,他停下脚步,思考了一会儿,慢吞吞地绕开,走出客栈。 大街上很安静,不同寻常的安静,像是所有的百姓都消失了。 少年站在空荡荡的大街上,隐隐感觉不对劲,他挠了挠头,发丝乱糟糟的,披在腰间,像瀑布散着,小脸上的墨迹还没洗,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脏兮兮的漂亮小猫。 身后的店家追出来,递来一壶热水,道:“小客官,喝了水再走。” 姬钰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没有时间喝水,出于礼貌,还是说了一声谢谢,随后转身就走。 他在大街上走了一会儿,忽然呆住,晕头转向,不知道该走哪个方向。 ……父皇在哪里? 父皇在皇宫里。 姬钰不认得皇宫怎么走,他下意识往北走,闷着头,一直走一直走,什么也不理。 走了好久好久,走得他肚子饿扁了,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足底疼得更厉害了,姬钰只好停下,再看四周,他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官道上了。 一条大道上,四面都是青山,在夕阳下静静地俯视着他。 姬钰休息了一会儿,还在走,走着走着,他又想,万一等会见到父皇,父皇生气了,要凌迟他,那可如何是好? 他回忆起父皇最生气的一次,似乎是他小时候偷偷在圣旨上面画小人,被父皇发现了,父皇很生气,捉住他,让他坐在怀里,啪啪打他的手心,打完手心还不够,还要打他的屁股。 他很害怕,哇哇大哭,钻进父皇的衣摆下,死死地抱住父皇的小腿,不敢出来…… 想到这里,姬钰有点害怕了。 他再次停下脚步,望着前面似乎无穷无尽的官道,又回头看了看后面的官道,前面是皇宫,后面是江南。 前面是死,后面是生。 ……他要走哪边? 姬钰犹犹豫豫继续走向北边,父皇病了,说不定病得糊涂了,依旧把他当成真皇子,像小时候一样宠着他。 要是这样就好了…… 姬钰从未独自出过门,以至于他根本没发现,他其实是一个路痴。 他以为在往北,其实在往南。 兜兜转转走了一圈,姬钰彻底走不动了,天色也黑了,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盖下来,盖得四面皆黑。 他饿得没了知觉,钻进草丛里,扒拉了一下,拔下两根草,盖在身上,迷迷糊糊睡过去。 黑暗之中,一点茫茫微光亮起,像是萤火,又像是烛火。 光线在漆黑之中显得格外刺目,姬钰浑身又冷又热,虚弱不堪,闭着眼睛,只感觉眼前隐隐发红,他朦朦胧胧睁开眼,朝火光看去。 火光映照着人影,一道,两道,三道,四道……重重叠叠的,立在四面八方。 姬钰瞬间清醒过来,他看不清这群人的衣裳,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历,怕他们是话本里的山野精怪,心里害怕,悄悄地坐起身,蹑手蹑脚,试图朝反方向爬去。 反方向也有火光,隔着草丛放眼望去,山道上站满了人影,高大,端严,一声不响。 火光幢幢,人影叠叠,无路可逃。 姬钰伏在草丛中,不敢动弹,这群人同样没有动,他们似乎在静静地等待什么,等待着猎物主动撞上罗网。 姬钰低烧了一日,一滴水,一粒米也没有吃过,腹中空空如也,隐隐地绞痛。 他脑袋昏昏沉沉,浑身无力,趴在草丛里,半睁着眼睛,望着外面连天的火光。 过了两息,这群人动了,开始搜寻起来,四面都是飘来飘去的火光,唯有一个方向没有火光,也没有人影,有的只是漆黑一片。 姬钰心里一喜,他摸索着,朝那个漆黑的方向爬去,有气无力地爬了一会儿,想到自己现在这般狼狈的模样,他心里又羞又恼,忍不住怪起父皇来。 要是他不回来找父皇,也不至于被这群奇奇怪怪的人围住,一转念,又想,不知道父皇的病好了没有? 他现在和父皇一样,也生起病来啦。 想到这里,姬钰明明又饿又渴又累又痛,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又高兴起来。 眼前蓦然一亮。 似乎有火光一晃而过。 姬钰愣住了,脑袋埋在草丛里,等了一会儿,这才慢慢地往前爬。 眼前仍是黑漆漆的,远处火光半明半昧,一片雾沉沉的朦胧之中,姬钰的视野中蓦然出现漆黑的皂靴。 漆黑,冰冷,极具压迫感。 往上看,是一片缁色的衣角。 黑沉沉的,泛着冷寂危险的光泽。 姬钰呆了一下,仰着头,眼眸明亮,小脸黑乎乎的,一截纤细颈项是雪白的,拱起的腰身上披着漆发。 他在思考,眼前这个人是谁。 那个人弯下腰,火光明晃晃地撞进姬钰眼前,是一盏灯笼。 一只雪白琉璃灯,很漂亮。 在姬钰的记忆中,乾清宫里一直摆着这种灯笼——因为他喜欢,父皇就一直摆着。 灯影下。 一只手抬起姬钰的下颌,手掌托着他脏脏的小脸,像是在居高临下地端详他。 视线从高处落下来,很平静。 脏兮兮的少年睁着眼睛,肌肤发烫,吐出的气息是热的,潮热湿润。 他迟钝地喊了一声:“好亮……” 姬钰很疲倦,把小脸枕在那人手掌上,面颊贴着冰凉的掌心,昏昏沉沉,似乎想起了重要的事,迷迷糊糊道:“我要去……” “啪嗒。” 琉璃灯落进草丛中,照得草色茵茵。 那人伸手抱起他。 冰凉,冷冽的气息不容置喙地裹挟着姬钰,姬钰有气无力地推了两下,骂道:“走开,我要回去了……” 他要回皇宫,找父皇,父皇病了。 那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温凉。 熟悉中带着令人恐惧的危险。 “寡人的皇子,你要去哪?” 第30章 姬钰浑身都在发热, 汗津津的,湿漉漉的,他蜷在那人怀里, 睁着眼睛,疑惑地看他。 昳丽,威仪。 好熟悉的脸。 他伸手, 虚弱无力地去碰那张脸,语气懵懵懂懂:“父皇?” 已经烧得浑身滚烫、神志不清的少年忽然“啊”了一声, 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喜悦,“父皇, 你好啦。” 父皇既然不生病了。 那他可要走了。 姬钰傻乎乎地笑了一下,伸出手,环住帝王的颈项, 小脸贴着他面颊一侧,轻轻一碰, 高高兴兴道:“我要走啦。” 他要下江南啦。 眼皮沉重,意识朦胧之间,有道格外平静的声音在问他:“姬钰, 你要去哪?” “……江南啊。” 第44章 “你不要姬珩了?” 姬钰浑身难受, 一阵潮湿的热,他下意识重复道:“姬珩……父皇……”似乎是在思索姬珩是谁, 忽然委屈巴巴道:“我是……假的,姬珩……不要我了……” 他是假货, 父皇不要他了, 姬珩也不要他啦。 他只好走了。 那道声音静了一静,隔了一会儿,又或者很久很久, 终于响起,断断续续传进耳中。 比之前更加低哑,干涩。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声音像是穿过厚重的水面,朦朦胧胧传入姬钰耳中。 他不安地动了动,无端觉得有些凉,粗糙粘腻的衣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柔软冰凉的被衾,裹着他发热的肌骨。 “我……什么时候知道……”少年喃喃重复着那道熟悉至极的声音,迟疑了一会儿,老老实实道:“一开始……就知道了……” 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假货。 那道声音消失了。 再次出现时,贴着他的耳廓,很清晰,冰凉鲜明,蕴含着被欺骗的愠怒。 很淡,很冷。 “一开始,是什么时候?” “唔……一开始……就是一开始……”姬钰懵懂地,天真地回应。 在他睁开眼睛的第一刻,看见父皇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了。 这个人怎么这么笨,一直追着他问…… 他倦了,意识缓缓下沉,沉进一片熟悉的黑暗,四周都是柔软的,淡淡的幽香,轻轻柔柔。 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的摇篮里,甚至能感觉到,少年父皇隔着摇篮,目光新奇地望着他。 姬钰伸出手,高高兴兴喊道:“父皇,父皇。” 少年父皇没有理他,站起身,消失了。 姬钰害怕了,跌跌撞撞追上去,叫道:“父皇,父皇,等等我!” “嗤,”一声细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刺进他的皮肉里,刺得手腕生疼,冷而细,痛觉鲜明。 姬钰仿佛从水底惊醒,眼前一片朦朦胧胧的红,光亮破开黑沉沉的水面,骤然惊醒,大汗淋漓,惊叫一声:“父皇!” 有手按住他,不让他乱动,陌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殿下别动,要是乱了针,那就不好了。” 姬钰错愕地低头,看见手腕上的银针,长而纤,晃眼得很。 他再看四周,瞧见头顶明黄的床帐,身上盖的团龙被衾,围在一旁的太医宫侍。 还有—— 床边。 姬珩静静地坐在床边。 神色很淡,淡得几乎有些寡,阴沉沉的。 看见父皇,姬钰第一反应是高兴:“父皇!”他嘴唇翕动,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姬珩宛如石像一般坐着,直到听到这一声“父皇”,才缓缓垂眸,眸光落在姬钰身上。 不轻不重,冰凉平缓,像剑锋平掠而过。 姬钰依旧有气无力,身上萦着淡淡的热,昏沉沉的,提不起精神。 他躺在龙床上,心里后知后觉地害怕,父皇生气了,父皇知道他是假皇子了。 那…… 他也只好任由父皇惩戒了。 姬钰心底还是抱着期望,期望父皇没有看见那封信,没有知道他的身份。 脚步声响。 姬钰垂着眼,不敢看,太医将他的手横放在玉枕上,缓缓退下,阴影随之覆盖,笼罩在少年头顶。 漆黑,沉闷。 帝王静静地停在他面前。 “姬钰,” 很平静的声音,带着风雨欲来的冰冷。 姬钰还是不敢看,闭上眼,浑身一颤,胆怯地,乖顺地喊了一声:“父皇。” “你,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信件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落在被衾上。 姬钰伸手一拾,一弯腰,被衾从肩头滑落,他抓住信件,缩了回来,垂着眼眸,一副心虚作态。 “我……我……” 姬钰不是一个会在父皇面前撒谎的坏孩子,但是,但是,施加在他身上的威压实在过于恐怖,太过陌生。 他本能地哆嗦了一下,气声虚弱:“前……前两天。” 立在前面的帝王不再质问了。 宫殿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同于往常的任何一次寂静。 “……前两天?” 帝王轻轻叹了一口气。 “姬钰,你骗了我,直到现在,你还在骗我。” 而他此生,最恨欺骗。 他在姬钰身上付出最多的心血,将他视为自己真正的亲人,从十五岁开始,到如今三十三岁,整整十八年。 他抚养了姬钰十八年。 偏偏,姬钰是骗他最狠的人。 压在头顶的阴影消失,帝王转身便走,躺在龙床上的少年虚弱地爬下床,伸手去拉那道漆黑的衣角。 “父皇!父皇!您别不要我……” 姬钰眼泪落下,“扑通”一声,连人带被摔下龙床,摔在地毯上,浑身泛痛。 宫侍低眉跪在地上,不敢抬眸,倒是太医医者仁心,低声道:“殿下,当心着针,小心气血倒流。” 姬钰趴在地上,手上的针孔晕开血迹,他打小受不得疼,低声抽泣,也不管父皇生起气来,究竟会不会凌迟他,小声抱怨道:“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啦……” 他赌气地拔掉针,扔到一边,想要站起,浑身软绵绵的,高烧后的余热还未退,头晕眼花,又歪倒在地上。 众人不约而同地惊叫一声,围拢上前。 帝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屏退众人,俯视着姬钰。 姬钰歪歪斜斜,半跪半坐,脑袋靠在龙床边缘,身上裹着被衾,漆发散着,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像是一只引颈受戮的小动物。 他抬起眼眸,眸底一片水光,晶莹剔透,隔着眼泪望着帝王,声音细弱:“父皇,我疼……” 他把针胡乱拔掉了,有血溢出来。 帝王俯下身,抓住他的手腕,指腹点在针孔上,不轻不重地一按。 姬钰从小到大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头,浑身一颤,眼泪掉下来,小声道:“父皇……” 尾音还未落下,他便收敛了声息,不敢再叫下去。 那颗眼泪正好掉到帝王手背上,温热的,轻轻灼烧了他一下。 帝王伸手,用沾血的指腹轻轻擦掉他的眼角,动作轻柔,带着压抑的暴虐。 姬钰轻轻偏头,小脸靠在他掌心里,眼里含着泪,虚弱地笑了一下,“姬珩……” 他伸出手,试探着,环抱住对方的腰身,靠在帝王怀里,像一只没了骨头的猫。 帝王动作一顿,轻轻笼住怀里的少年,少年往他怀里拱了拱,缩成一团,仿佛在向他寻求安全感。 姬钰缩在帝王怀里,紧绷的心弦前所未有地放松,父皇已经发现了,他提心吊胆,恐惧万分的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他再也没什么好怕了。 怎么样都好,父皇要杀他,他把脖子伸过去就是了。 “姬钰,”头顶响起帝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 “你不是寡人的皇子,也不是昱朝的昭王殿下了。” 从来没有人,能在欺骗他之后,安然地享受着欺骗得来的一切。 姬钰的身体颤了颤,轻轻地发起抖来,夏日的酷暑中,他浑身上下都冷,又冷又热,思绪昏沉。 “父皇……”他委屈又可怜,像小时候一样抱住帝王,“那……我是什么?” 他不是皇子,也不是昭王,那他是什么? 帝王静默了,似乎是在思索到底该怎么处理姬钰。 少年靠在他怀里,脑袋一晃,枕在他膝上,神思昏昏沉沉,声音软糯,朦朦胧胧,颠三倒四,“父皇……我不下江南啦,我留在这里,不当皇子,也不当昭王……只是陪着你,好不好……” 姬钰陪着姬珩,永永远远,一直不离开。 帝王静静地听着,神色淡漠冰凉。 小时候姬钰一犯错,就会缠着他撒娇,现在又在故技重施。 说这些话,是想让他心软不成? 做梦。 姬钰一点也不明白姬珩在想什么,他浑身都烫,刚刚降下去的余热又席卷而来,像是要把他烧成一捧灰。 他什么也不想了,望着姬珩,轻轻笑了两声,苍白的小脸上露出淡淡的喜悦,面颊贴着对方的心窝,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缓缓闭上了眼睛。 姬钰是一个聪明的坏孩子,姬珩生气的时候,他会撒娇,当撒娇也没用的时候,他会生病。 帝王望着怀里昏睡的、面容潮红的少年,冷冷地想。 他应该把姬钰丢出去,丢到刑部的大牢里,让他们替他解决这件烦心事。 第45章 但是姬钰生病了,他要照顾生病的姬钰,这是贯彻他半生的习惯,深入骨髓,甚至成了一种不得不遵守的本能。 姬钰睡着了,手里还紧紧地扯着帝王的衣角,即使在梦中,眉头依旧不安地蹙着。 裂帛声响起,少年抱住裁断的衣角,蜷成一团,小脸上露出笑意。 宫人跪在地上,没来由地,想起了断袖之癖的典故。 …… 姬钰睡醒了,这一觉睡得很沉。 他记得自己抱着父皇,只是父皇好像变得很薄很薄,气息也淡,抱在怀里,没什么分量。 他睁开眼,下意识朝怀里的父皇看去,哪里有什么父皇,怀里只有一截漆黑的衣袖,上面绣着复杂冰凉的龙纹,瞧着寒气森森。 他呆了一呆,下意识转头看向外面,还是熟悉的乾清宫,外面摆着熟悉的陈设,身下还是熟悉的龙床。 他一转身,蓦然感觉到身侧似乎有个软绵绵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只旧旧的小老虎。 ——是他落在清河行宫的小老虎。 姬钰望着小老虎,本来黯淡的心情又活络起来,父皇毕竟养了他十八年,怎么可能舍得要他的命,父皇连小老虎都给带了回来,心里一定还是有他的。 他和父皇求求情,说几句好话,糊弄糊弄,父皇也就不生他的气了。 姬钰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一会儿仿佛已经看见了父皇原谅他,一会儿又仿佛已经被拖下去,一片片地凌迟了,心底翻来覆去,七上八下。 他揭开帷帐,想要下床,却听一道声音道:“殿下可是饿了?奴婢这就把膳食端上来。”一看那人,乃是从小照顾他的嬷嬷。 姬钰看向嬷嬷,想起昏睡前的事,小脸羞得红了——他是假货,父皇说他不是皇子了,嬷嬷还是管他叫殿下。 他小声问道:“父——”话到嘴边,还是把父皇二字咽了下去,换了一个更加恭敬的称呼:“陛下呢?” 从前陛下的行踪,从来不会瞒着小殿下,如今…… 嬷嬷摇了摇头,将膳食放在姬钰面前的小几上,朝外走去,“殿下醒了,奴婢派人知会一声太医。” 姬钰睡了一觉,出了汗,已经比先前好多了,只是四肢还是懒洋洋的,透着倦怠,他靠坐在床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膳食。 一碗热腾腾的药膳粥,两碟清淡的荤菜,没什么滋味,淡淡的,入口暖暖的。 父皇不仅没有凌迟他,还让他照常睡在乾清宫,照常用膳…… 姬钰看着怀里的漆黑衣角,被抓得皱巴巴的,乱得不成样子,裁口粗糙,看得出裁的时候很小心,断断续续的。 少年思绪万千,忍不住略微勾了勾唇角。 他被姬珩宠坏了,之前惊惶了几日,如今发觉姬珩还是一样地对他好,也不害怕了,慢慢地吃粥,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见姬珩一面。 就算他不是皇子,不是昭王,但是他可是姬钰,是姬珩亲自抚养的姬钰。 姬珩再怎么生气,最后也是会原谅姬钰的。 “哗啦——” 珠帘晃动,姬钰下意识抬眸望去,一声“父皇”还没说出口,太医走了进来,朝他行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姬钰,昱朝的昭王殿下,不是陛下的血脉,这件事已经传遍了昱朝上下。 民间,乃至于朝野,都为此沸腾。 不少王公大臣朝陛下提议,要处死姬钰,以儆效尤。 第31章 太医凝眉给姬钰诊脉, 松开手,长舒一口气,道:“殿下身子已经见好, 再吃几副药,休息几日便可痊愈,在此期间, 切勿劳神伤身。” 太医细细叮嘱几句,宫人端上汤药, 放在一旁,等着姬钰服下。 比起自己什么时候能好, 姬钰更关心父皇,忍不住追问太医:“父……陛下去哪了?” 太医摇了摇头,只道:“殿下慎言。” 陛下的行踪, 岂是他们能够窥探议论的。 姬钰接连问了两次,也没得到父皇的去向, 他神色黯淡下来,端起汤药,正要饮, 不经意间看见漆黑汤药里的倒影, 是一张苍白虚弱的少年面容,郁丽病白, 很是可怜。 他心神微动,放下汤药, 道:“我不喝药, 父皇什么时候来见我,我什么时候喝药。” 他要看看,父皇究竟还在不在乎他。 太医很是为难, 这个年纪的少年,和长辈闹脾气,总是用绝食来惩罚长辈,简直幼稚至极。 陛下那般冷情,想来绝对不会在乎。 太医硬着头皮劝了几句,姬钰不理会,蒙住脑袋,钻进被衾里。 乾清宫的宫人都是看着姬钰长大的,十几年的情分,不少宫人都受过姬钰相助,虽然听说了假皇子的事,但是谁也没有因此疏远姬钰。 见他不喝药,宫人们心急如焚,围在龙床边,低声劝说:“殿下,就是天塌下来,您也得把药喝了,不能拿自个儿的身子开玩笑。” 姬钰缩在被窝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不喝,你们谁也不用来劝我啦,父皇不来见我,我就不喝药,也不吃饭。” 外面蓦然寂静了片刻,有脚步声传来,姬钰以为是父皇来了,悄悄地露出眼睛,往外望去,看到来人,不免大感失望。 不是父皇,是郝敕。 郝敕年过三十,比从前更加沉稳,一张笑面,令人难以揣测,温声道:“殿下,陛下说了,您若是要闹绝食,那些人也不必用膳了,”说着,一一列举了几个人名,都是和姬钰平素交好的伙伴。 姬钰一把掀开头顶的被衾,皱着眉,望着郝敕,道:“真是父皇说的?” 郝敕点点头,视线看向小几上那碗丝毫未动的汤药,催促道:“殿下,药凉了就不好喝了。” 姬钰伸手端起汤药,毫不犹豫一饮而尽,被苦得小脸都皱了起来,“啪嗒”放下空碗,道:“父皇呢?他为什么不来见我?他要打我骂我都好,但是别不见我……” 说到最后,少年神色越发委屈,他现在只想见父皇,和父皇说说好话,求他原谅。 父皇这样晾着他,也不原谅他,也不说如何处置他,也不知究竟在想什么…… 姬钰越想越害怕,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和乾清宫里的人一样,郝敕也是自小看着姬钰长大的,看见他哭,心里也跟着不舒服,叹了口气,无奈道:“殿下,陛下不想见你,等过了这段时间再说。” 陛下心里在想什么,别说是姬钰,就是他,也不太清楚。 按理来说,陛下早就知道殿下是假皇子,又怎么因此生气。 想来,陛下之所以动怒,全因姬钰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佯装不知,瞒了他不知多少年。 小殿下此举也是迫不得已,换作是他,知道自己是假皇子,也不敢告诉陛下,唯有一瞒到底这条路可走。 总不能跑来告诉陛下,父皇父皇,我不是你的亲儿子,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郝敕相当理解姬钰,再三叮嘱姬钰要好好吃饭,好好服药,这才缓缓退下。 姬钰坐在龙床上,苦涩的药味不停地从喉咙里反上来,他觉得难受,倚靠在床边,低着头,披着漆黑的发,显得面色更加苍白。 他之前一连饿了两日,回到宫中后,腹中还是有些不舒服,伸手捂住小腹,静静地发了一会儿呆。 过去的一幕幕不停在脑海里闪现,所有和父皇相处的一点一滴,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姬钰睁开眼,披上外衣,下了龙床,对宫人道:“劳烦嬷嬷,我想要纸笔。” 拿了纸笔,姬钰盘腿坐在地毯上,咬着笔,望着空白的宣纸思索片刻,随后提笔作画。 他记得,有一回父皇惹了他生气,画了小人画哄他开心。他索性照葫芦画瓢,也画小人画求父皇原谅。 少年埋头苦画,不多时,他停下笔,望着宣纸,满意地点点头。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画吗? 自然没有! 父皇看见了,肯定是龙颜大悦,转怒为喜,马不停蹄地原谅他。 姬钰捧着宣纸,在内殿转悠,求人帮他送到御前,宫人避开他的视线,默不作声。 他没了招,打算自己亲自去送,还没走出内殿,便被侍卫拦下,“陛下有命,任何人不得踏出宫殿半步。” 姬钰彻底没了办法,托腮坐在临窗的矮榻上,望着宣纸,想了想,决定继续作画。 乾清宫是什么地方,这可是父皇的寝殿,他晚上还能不回来就寝吗?就算他轮流在三千多个宫殿里就寝,总有一天,也是要轮到乾清宫的。 第46章 姬钰这么想着,充满了信心,高高兴兴地继续作画。 申时。 姬钰继续作画。 戌时。 姬钰在用晚膳,苦着小脸喝完了药。 亥时。 姬钰准备就寝了,他把画摆在小几上,躺在被窝里,一手抱着父皇的衣角,一手抱住小老虎,困倦地闭上眼睛。 将近子时。 有人走进内殿,屏退准备下跪行礼的宫人,径直走到龙床前。 小几上,放着一副大大的画像,上面画个好几幕场景。 一个戴玉冠的小人跪在地上,对另一个带着冕旒的小人说对不起,紧接着,玉冠小人把玉冠摘下来,丢到一边,摇身一变,变成一个披头散发的小人。 披头散发的小人抱住冕旒小人的大腿,哇哇大哭,眼泪流成四条小河,旁边写了字,清秀隽永,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字迹—— “姬珩,不要不理我,我一辈子陪在你身边。” 幼稚。 太幼稚了。 姬钰不想着靠利益说服他,反而拿这些可笑的东西给他看,该说他是愚蠢,还是天真? 天真得像是从来没有接触过人世间一丝一毫的险恶。 床帐中,少年睡得正香,没心没肺,怀里还抱着漆黑的衣角。 帝王静静端详了几眼,目光晦暗冰凉。 下一刻。 少年蓦然睁开眼睛,腾地坐起身,拉住他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是根本没有睡着。 “父皇!我抓到你啦!” 姬钰抓住帝王的衣袖,小脸上满是得意。 他知道父皇一定会来看他,特意不睡觉,也多亏了晚膳时用的药苦,他被苦得根本睡不着。 帝王垂眸,眸光落在少年攥着他衣角的手指上,很平静,道:“姬钰,你当真一点也不怕?” 姬钰似乎被宠坏了,时至今日,连怕都不知道怎么写。 明明前两日,还怕到逃跑。 为什么,现在不怕了? 头顶着压迫十足的视线,姬钰手抖了一下,不肯撒手,道:“父皇……”他自知失言,连忙改口:“陛下……” 此话一出,高处落下的视线似乎更冷了几分。 姬钰:o.o?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叫什么,思考了片刻,怯生生道:“姬……姬珩?” 下颌一阵冰凉,对方的指尖抬起他的小脸,端详着他的面色,忽而笑了一声,从袍袖中抽出一个长筒东西—— 一抽,险些没抽动。 姬钰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唇角一抿,讪讪地笑了笑,还是不肯松手。 “松手。” 帝王命令道。 姬钰抬眸看了看他,长睫微垂,缓缓松开了手,相当配合,甚至还配合地帮帝王从袖里抽出了那件长筒东西——一张圣旨。 他看清是圣旨,心脏蓦然一跳,忽然生出一阵不好的预感,连忙卷把卷吧塞回去。 帝王:“……” 他低声道:“打开。” 姬钰只好又抽了回来,缓缓展开,脸色越看越白,上面写了,他不是父皇的皇子,没有皇室血脉…… 他不敢再看下去,卷起圣旨,也不去动它,任由它骨碌碌地滚到龙床边。 “父皇……”姬钰叫了十八年,一开口,还是习惯性地叫父皇。 他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父皇会如此绝情,绝情到颁布圣旨,昭告天下。 姬钰鼻子一酸,眼泪险些掉下来,低着脑袋,心里很难过,喃喃道:“父皇是不是要杀我了……要杀要剐,尽管来好了,只是……”他没了一开始的硬气,小声请求:“得轻点……我怕疼……” 少年窝窝囊囊的,求他轻点动手。 帝王笑了一声,这孩子脆弱,胆怯,娇气,天真,毫无攻击性,究竟是谁养出来的? 他想要抬起姬钰的脸,去看那双圆润清澈的眼眸,看看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是少年只是把小脸往他掌上一枕,小声地啜泣。 温热的眼泪滴进他的掌心,一滴,两滴…… 姬钰哭得很大声,他都要死了,才不要小声地哭,他要哭得惊天动地,哭得姬珩午夜梦回,也记得他的哭声。 帝王忍耐了一阵,俯下身,双手抬起少年的下颌,拨开他湿漉漉的漆发,视线相触,姬钰一呆,乖乖喊了一声:“父皇。” 烛火下,少年容色昭昭,茂若春华,眼眸里含着泪,泪光闪闪,漆发如雾,肌肤很白,带着点病气的红。 “姬钰,从今往后,”帝王语调平静,“你只是乾清宫里,一个摆件而已。” 他会继续抚养姬钰,但是,不是作为皇子。 姬钰呆住了,眼眶里的泪也半掉不掉,悬在睫尖,他没明白摆件是什么意思,是摆他在这里,让父皇看着吗? 比起凌迟,似乎也能接受。 他点了点头,伸手抱住帝王,像小时候一样钻进他的怀里,道:“父……只要让我陪着你,什么都可以。” 父皇不仅不凌迟他,还让他继续陪在身边,继续睡着龙床,吃着御膳,过着从前一般的日子。 那不是很好吗? 帝王被他抱住,身形蓦然一僵。 姬钰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是一个漂亮的,矫健的青年,尚且带着少年的青涩,身量纤纤,体格匀称。 他推开姬钰,低声呵斥:“放肆。” 姬钰被推在龙床上,一时呆住,之前他抱父皇,父皇会冷着脸接住他,现在却骂他放肆? 他好委屈,但是想到自己是假皇子,是冒牌货,父皇不喜欢他了,是很正常的。 他跌坐在龙床上,维持着被推倒的姿势,低着头,一动不动,心里很难过。 垂帷被揭开,幽微烛光映照而落,落在少年身上,照着少年薄薄的亵衣。 “姬钰,躺下,”帝王低声道:“睡觉。” 姬钰看了他一眼,乖乖地躺下,缩在里侧,专门给父皇留下了外侧的地方。 “盖上被子。” 帝王道。 姬钰盖上被子,露出一双眼睛,泛着红,有点肿,水汪汪的。 “闭上眼睛。”帝王继续道。 姬钰乖乖地闭上眼睛,眼前陷入黑暗,耳边听到布帛落下的声音,像是床帷落下,紧接着响起脚步声,父皇走了。 姬钰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想法,是难过,还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或者,可以继续陪着父皇的高兴。 乾清宫的摆件有很多,但是都是死物,没有活物,现在父皇叫他当摆件,姬钰想不明白要怎么当。 他发愁了一会儿,也不去想了。 反正,现在看来,父皇是绝对不可能凌迟他的,压在他心头十八年的大石头终于落下,姬钰安安心心地睡了一场好觉。 圣旨滚落在床下,被宫人拾起,在烛光下一看,不由一怔。 前面写了,小殿下不是陛下的血脉,不入皇室玉牒。 后面写的却是,小殿下是天上神仙的子嗣,昔日陛下夜宿清河行宫时,行宫的宫娥间接沾染了陛下的龙气,夜里神仙入梦,有感而孕,生下姬钰。 昱朝崇尚君权神授,神仙之子,比人皇之子还要尊贵,退可当王爷,进可当皇帝。 因为这一纸圣旨,昱朝近日闹得沸沸扬扬的风波奇异地平息了,再也没有人胆敢提出要处死昭王殿下,反而刮起了一阵追崇昭王殿下的风气。 …… 养心殿内。 大殿幽深,烛光晦暗。 一群人伏低脊梁,跪在殿上,止不住地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他们贵为天家宗室,皇亲国戚,平素嚣张跋扈,如今却跪在地上,惊惶失色,以求苟活。 良久。 大殿之上传来一道格外平静的声音。 “就是你们,在外散布谣言?” 宗室们连连磕头,鲜血淋漓,从面颊上横流而下,个个都成了血人。 “陛下明鉴!臣等不敢!” 一片求饶声中,忽而响起一道格格不入的声音:“他混淆皇室血脉,罪不容诛,小臣帮陛下肃清流毒,不让国祚落到异姓手中,何错有之?!” 宗室们连忙扑过去捂住那人的嘴边,抬手啪啪扇了他几个耳光,“住嘴!孽畜!岂容你诋毁昭王殿下!” 一连扇得那个宗室子弟面颊红肿,也不见殿中有人叫停,宗室们又惊又怕,停下动作,跪在地上,满心惊惶。 一片死寂中。 大殿深处蓦然传出一声低哑的笑声。 “混淆皇室血脉?” 第47章 帝王的声音很轻。 “他说得对。” 宗室们心下一喜,难不成陛下改变主意了?当初陛下年幼践祚时,他们也曾跟随太后,试图操控少帝把持朝政,但是都没有成功。 如今陛下年过三十,而立之年,手握君权,岿然不可撼动,谁也看不出他的心思,只能战战兢兢地跪在下首,仰视着曾经被他们俯视的帝王。 宗室们战战兢兢,等着陛下开恩赦免他们。 头顶却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声音:“拖下去,凌迟处死。” 宗室们喉咙溢血般,惊骇得面目全非,吐不出一个字,蓦然想起,姬珩年少时便有暴君之名,只是有了小殿下之后,逐渐有所收敛。 以至于,他们忘了,姬珩是一个实打实的暴君。 他们此刻只恨,自己之前为什么吃了雄心豹子胆,鬼迷心窍,竟然把主意打到小殿下身上。 …… 姬钰刚睡醒,浑身懒洋洋的,赖在龙床上不起来,“哈秋”一声,打了个喷嚏。 他总觉得,似乎有许多人在想着他似的。 他一边打哈欠一边爬起身,懒洋洋地用了早膳,皱着小脸喝了药,费了老大的劲才忍住没有吐出来。 这药是真苦,他都怀疑父皇故意叫太医开这么苦的药给他。 喝完了药,太医提着药箱来给他做检查,检查完后,捋着胡子点点头,道:“殿下好得差不多了。” 举止之间,太医看姬钰的目光已然不同昨日,带着小心,谨慎,恭敬,仿佛姬钰成了一个不能得罪的人物一般。 姬钰被他看得心生奇怪,摸不着头脑,等太医走后,独自坐在内殿,心里颠来倒去,想的都是—— 什么是摆件? 他要怎么做一件父皇的摆件? 父皇这不是在欺负他吗? ----------------------- 作者有话说:皇帝看姬钰:天真,脆弱的坏孩子 姬钰:o.o 我发誓我一定日六到完结 第32章 姬钰思考了一会儿, 想不出什么,索性也就不去想了。 他有点犹豫,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心想要不要继续睡个回笼觉,只听脚步声响起,宫人揭开珠帘走进来, 低声道:“殿下,太师来了。” 姬钰从前身为昭王殿下, 主要由三师三少教导,三师指的是太师、太傅、太保, 三少指的是少师、少傅、少保。 皇宫之中,除了姬珩,姬钰最怕的就是这六个人, 他睁大眼睛,道:“太师大人来做什么?我现在不是昭王殿下啦。” 他不是皇子了, 只是一个身份尴尬的冒牌货,太师还是冒着风险来见他,想到此处, 姬钰不禁有些感动。 他连忙站起身, 匆忙整理好衣冠,急匆匆走出去接见太师。 这一次, 侍卫倒是没有拦着他走出内殿。 太师站在外殿,身侧案几上摆着满满当当的箱箧。 姬钰不免心生感动, 来都来了, 还带这么多东西,太师还是对他太好了—— 太师转过身,露出雪白飘逸的胡子, 轻轻咳嗽一声,道:“殿下,微臣是来给你上课的。” 姬钰:“……” 他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疑惑之色,问道:“太师,可是我已经……” 他不是皇子,更不是皇室血脉,于情于理,太师都不会来教他。 “你已经耽误了三日的功课,不能再耽误下去了,”太师顺口接话,道:“微臣特意将藏书阁里的古籍都带了过来……” 姬钰再次陷入了沉默:“……” 一连上了两个时辰的课,太师大手一挥,丢下一堆课业,叮嘱道:“微臣过两日来看,殿下须得用心去做。” 姬钰捧着课业,原来乱七八糟的心思已经没了,满心想的都是—— 假皇子也要做课业吗? 原著是这么写的吗? 他认命地坐下,苦哈哈地写课业,遇到难题,咬着笔,思索着该怎么写,就连身后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殿门前。 帝王身形颀长,漆黑蟒袍,静静地望着矮塌上的少年,少年盘腿而坐,金玉冠束发,衣裳流金溢彩,咬着笔杆,皱着眉。 午后的日光落在他眉眼间,美人尖鬓发疏懒地垂下。 侧颜映光,雪白清湛。 姬钰娇气,胆怯,但是并不愚蠢,他思索了一息,便提笔继续写,小脸上满是认真之色。 父皇既然还让太师来给他上课,说明父皇心里还是有他的,有句话怎么说,望子成龙,父皇望他成龙。 若是放在往常,姬钰会感到压力,现在,他反而有点感动。 他感动得写完了整整一卷课业,打算拿去给父皇看看,兴冲冲地跳下矮榻,一转头,险些撞上了一道身影,撞得脑袋生疼。 姬钰捂着额头,正要看看谁这么胆大包天杵在这里挡路,抬起小脸,一呆,叫道:“父皇?” 帝王垂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过来。” 姬钰放下功课,准备跟着帝王外出,帝王立在原地,眸光轻轻在功课上一掠,姬钰顿时醒悟,一叠叠地抱起功课,功课很多,多得堆成小山,几乎盖住了姬钰的下颌。 宫人帮忙抱起剩下的功课,姬钰朝他笑了笑,后者低下头,不敢看他,像是有什么洪水猛兽在盯着他似的。 姬钰艰难地抱着功课,蹑手蹑脚地跟着姬珩走向外面。 一路上,禁军和宫人神色如常,恭恭敬敬地朝姬钰行礼,仿佛他还是当初那个身份尊贵的昭王殿下。 姬钰不免有点心虚,心想,难不成他们消息太落后,还不知道他是假皇子的事?就算现在还没传开,再过几日,也该传开了。 他想起昨夜父皇给他看的那张圣旨,小脸黯淡下来,父皇安排他继续上课,想必绝不是什么望子成龙,只是存心折腾他罢了。 只要父皇高兴,他写多点功课,倒也没什么…… 就这样乱七八糟地想了一路,前面的人停了下来,姬钰险些没反应过来,身形一晃,堆在最上面的课业差点撒了出来。 少年小脸一红,手忙脚乱地稳住了怀里的课业,再看父皇一行人,正立在御书房的恢宏殿门前,静静地望着他。 姬钰有点尴尬,干笑了两声,“父皇,你们怎么不走了?”他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称呼,刚想纠正过来,再看帝王一行人,他们已经转身走进了御书房。 少年口中的陛下还没说出口,又咽回喉咙里,小心翼翼地迈进门槛。 御书房很大,殿内的陈设还是姬钰熟悉的模样,他抱着课业走了一路,有点累了,索性把课业摆在一旁的案几,锤了锤自己的肩膀,又锤了锤自己的腰,最后伸了个懒腰,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做完这一切,姬钰望着四周静静盯着他的众人,疑惑地歪了歪头,这些人在看什么? “笃。” 指尖叩在案几上的轻响。 姬钰抬眸望去,帝王坐在御书房深处的龙椅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神色很淡,声音也淡:“连怎么做一个摆件都不会么?” 姬钰:o.o? 他灵机一动,抱着课业,走向帝王身侧的长案上,这方长案从前是他的专属位置,现在也是。 少年抱着课业,课业太重,有点抱不住,他只好屈起一条腿,屈膝托住课业,走到长案前,慢慢放下课业。 课业太重,放得太快,就会压到指尖,姬钰正在和课业斗智斗勇,试图抽出指尖,厚厚的简牍骤然被抬起,对方的手指纤长,冰凉,泛着冷玉的色泽。 姬钰呆了一呆,这是父皇的手,他认得,但是却从来没有仔细端详,这还是头一回发觉,父皇的手原来这么好看。 “松手。” 声音很凉,在头顶响起。 姬钰慢慢抽出手,舒了一口长气,乖巧道:“多谢父皇,父皇真好。” 帝王抽出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淡淡地“嗯”了一声。 姬钰乖乖地在父皇身侧坐下,在长案上铺开简牍,掏出毛笔,伸长了手,小心翼翼地去沾父皇御案前的砚台上的墨水,低下头,认真地写起来。 帝王低头,盯着衣袖上的墨迹,一言不发。 “啪嗒。” 一声轻响。 姬钰偏头看向父皇,帝王低着眉,专心看着奏折。 姬钰再看手边,那里摆着宫人刚刚端上来的砚台,方才那声细响,便是砚台落下的声音。 原来不是父皇发出的动静啊。 姬钰托着腮,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失望。 他生性活泼好动,方才写了一上午的课业,已经写得头晕眼花,如今又把他拘在这一方案几上,要他再写上几个时辰,那岂不是要闷死他了? 第48章 姬钰低下头,假装写课业,实则在空白的简牍上画画,正兴致勃勃地画着小人,蓦然听见身侧传来一道温凉的嗓音:“拿来给寡人看。” 姬钰一怔,抽出底下写好的课业,双手捧着,端端正正地递给帝王。 帝王长睫低覆,不冷不淡地看了一眼,没有戳穿他的小动作,轻声指点了几句。 姬钰托着腮,凑过去,认真听着,小脸显得很严肃。 “父皇,”等到帝王停下后,姬钰小声道,“你是不是不生气啦?” 他捏着袖子,脸上又是期待,又是忐忑,心里七上八下的。 既盼着父皇原谅他,又怕父皇生气,毕竟,这么重要的事,是绝无可能轻易揭过的。 若他是父皇,发现抚养了十八年的皇子是赝品,就算不惩罚那个皇子,也绝不会放任他继续待在眼皮子底下。 姬珩淡淡道:“父皇也是你能叫的?” 姬钰抿了抿唇,有点说不出的尴尬局促,他闷闷地“哦”了一声,小声道:“我错了……”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还请陛下责罚。”说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掌心,闭上了眼睛。 从小到大,姬钰没有见过父皇亲自责罚任何人,就算有人冒犯父皇,父皇也不会说重话,更加不会生气。 唯一有点奇怪的事,冒犯父皇的人会消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这个人。 姬钰小时候好奇问过宫人,宫人对此讳莫如深,总是转移话题。 父皇会亲自责罚的人,只有姬钰一个。 姬钰回忆着过去,闭着眼,伸着掌心,有点害怕。 比起害怕,他心里更多的是庆幸,父皇打他手心而已,又不疼,要是给父皇打两下,就能让他消气,那他倒是情愿被父皇多打几下。 御书房内很安静,安静到姬钰忍不住偷偷睁开一只眼,帝王正在处理政务,压根没有看他。 姬钰有点生气,既然不罚他,为什么不早点说,害得他担惊受怕。 反正课业方才已经给父皇看过了,他抽出空白的简牍,继续画画。 姬钰太过无聊,已经开始画连环画了,画着画着,他总觉得火柴小人有点太单调,托着腮,咬着笔,抬眸望天,作沉思状,思考该画点什么。 就在他神游天外时,耳边蓦然响起帝王平静的声音:“全部写完了吗?” 姬钰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手臂遮住连环画,支支吾吾道:“写了不少……” “是么?” 姬钰抬眸望去,只见姬珩正俯视着他,眉眼冷寂昳丽,仿佛已经看穿一切。 “你方才在想什么?” 姬钰总不能说自己在想连环画,只能尽量转移话题,道:“父皇,我在想……想,”姬钰眼珠一转,奉承道:“父皇生得好看,我想多看看。” 他在夸父皇,这总没错了吧? 帝王:“……” 从来没有人胆大包天到,敢当着他的面,说出这种轻浮的话。 姬钰出去一趟,究竟在宫外学了什么东西回来? 想到前两日在宫外看见姬钰时,官道外,草丛中,少年脏兮兮地蹲着,像是落魄的小猫…… 又想起姬钰在宫外的遭遇,一天一夜只吃了一碗馄饨、夜宿破旧酒家、靠着双脚不停地往南边走…… 他抚养了姬钰十八年,何曾让他走过那么远的路? 姬钰倒是心狠,为了离开他,不惜走了两天一夜。 不知怎么,姬钰总觉得帝王身上的气压越来越低,越来越慑人。 他干笑了两声,试图缓和气氛:“父皇,您看了这么久的奏章,也累了吧,我给您捶捶肩。” 少年站起身,绕到帝王身上,手握成拳,轻轻地给帝王锤肩,自觉十分谄媚:“父皇,我锤得舒不舒服?”又问:“你原谅我了吗?” 姬钰长这么大,还没给人锤过肩,动作生硬,力道忽大忽小,不像是锤肩,倒像是锤面团。 被当成面团的帝王:“……” 身侧的少年靠得很近,身子伏低下来,发丝轻轻扫落,淡淡的气息洒落而下,带着点樱桃煎的甜,轻盈柔软。 帝王眸光微暗,低声呵斥:“退下。” 声音低哑,冷漠。 姬钰“哦”了一声,连忙站起身,甩了甩手,给父皇锤肩锤得他的手都疼了,父皇竟然还不领情。 下次就算父皇求他锤肩,他也不锤了。 更漏声声,黄昏将近。 姬钰一开始还装模做样地画小人,后来彻底不装了,趴在长案上,呼呼大睡。 漆发撇向一边,小脸上还沾着点墨迹,睡得很香。 换作往常,姬钰要是无聊了,直接就走,才不会留下来陪父皇。 但是他现在自觉犯了大错,只能夹起尾巴做人,乖乖地留下来陪着父皇,也不敢有二话。 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感觉御书房的长案终究还是不如乾清宫的龙床,睡得他手麻。 姬钰睁开眼,一眼便看见帝王侧过视线,似乎方才一直在看他。 姬钰摸不着头脑,心想,这就是父皇说的摆件吗?摆他在这里,让父皇看着。 那下次得搬一张床来,他趴在长案上睡觉,有点不舒服。 “父皇,我们快回去吧。”姬钰刚刚睡醒,小脸红红的,有两道印子,他浑然不知,懒懒地伸了个懒腰。 他刚睡醒,还没想起害怕父皇,举止懒洋洋的,已经有了故态复萌的征兆。 帝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表现得依旧很冷淡,“你是寡人的孩子么?” 姬钰听出了言外之意,他抿了抿唇,眼泪要掉不掉,委屈巴巴道:“我错了,陛下别怪我……” 看来父皇真的很讨厌他叫父皇,他小心些,再也不叫了。 姬钰心里难过,眼泪忍不住,马上就要掉下来,他偏过头,悄悄地擦眼泪,生怕被父皇看到。 心里暗暗发誓,从今天开始,他再也不会把父皇当成父皇了,他只会把父皇当成皇帝,再也不主动和他说话了…… “转过来。”身后传来帝王冰凉的声音。 姬钰转了过来,脑袋低着,不想让父皇看见自己的窝囊样。 “抬头。”帝王语气不容置喙。 姬钰抬起头,嘴唇紧紧抿着,眼眸看天,不愿意当着他的面落泪。 红唇齿白,色若春晓。 帝王垂下长睫,不去看眼前的少年,声音冷淡:“不许哭。” 姬钰连忙把眼泪憋回去,带着哭腔的声音湿漉漉的,语气倔强:“我才没有哭。” 他才不会在父皇面前哭呢! 帝王无奈,伸出手,两指按住姬钰的小脸,低眉看他。 姬钰偏过头,表情很倔强,很委屈,下一刻,他呆了一下,显得有点懵懂。 冰凉的指腹触碰他的面颊,沿着他的眼角,向上轻轻擦去他的眼泪。 帝王声音很轻,没了平素的凉意,“别哭。” 帝王安慰人的语气很生硬,十几年来,都是这般,姬钰已经习惯了,他点了点头,眼泪“啪嗒”一声,掉在对方的手背上。 空气寂静了一瞬间。 姬钰偷看父皇的神色,总觉得自己似乎拿捏住了父皇,他心下一喜,眼泪不掉了,眉眼悄悄一弯,在烛光下透出一点狡黠。 帝王:“……” 他将姬钰所有细微的神态收之眼底,收回了手,淡淡道:“用膳吧。” 姬钰亦步亦趋,跟着父皇走回乾清宫,一路上都在琢磨着,到底该怎么拿捏父皇才好。 天天在父皇面前掉眼泪,威胁他你不原谅我,我就一直哭个没完? 可是,他哭不了太久,哭也是很累的。 姬钰想起小时候,他拿着洋葱擦眼睛装哭,父皇全然无动于衷。 看来假哭这条路是不行了,得真哭。 该做点什么才能让父皇心疼他…… 姬钰边走边沉思,全然没有留意到前面的身影已经停下脚步,差点撞上父皇,他勉强站定,面对转身俯视他的帝王,少年干笑两声,假装无事发生:“父——”他识相地改口:“陛下,你怎么停下来了?” 回廊下,高悬的琉璃灯在风中轻晃,灯影朦胧,幽深。 帝王静静地看了姬钰片刻,姬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催促道:“陛下,我肚子饿了。”他着急吃晚膳。 帝王转过身,步入乾清宫,姬钰紧随其后,心里还有点奇怪,父皇到底在看什么呢?他趁着父皇不注意,悄悄凑到一旁的琉璃灯前,对着琉璃屏看自己的脸。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少年面容,面颊红红的,嘴巴红红的,带着一点泪光,湿漉漉的。 姬钰连忙擦了擦脸,看来是他的泪痕太明显了,父皇有洁癖,看不惯,所以才看了他好一会儿。 第49章 帝王没看见姬钰跟上来,回过头,只见少年正蹲在灯架前,鬼鬼祟祟地看灯面里的倒影。 帝王:“……” 姬钰仔细端详灯面里的自己,挤眉弄眼了一番,确认自己脸上干干净净,只是有点泛红,这才站起身。 一站起身,险些又对上了父皇的视线。 姬钰有点摸不着头脑,快步跑向父皇,从善如流地洗了手,坐下用膳。 这是他回宫后第一次和父皇一起用膳,姬钰扒拉着膳食,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幸好他中途走回来遇见了父皇,不然再也没有机会和父皇坐在一起用膳了。 姬钰抬头看看父皇,低头看看膳食,两眼泪汪汪,道:“父皇,幸好我自己走了回来,不然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带着上万禁军,昼夜不停地搜寻,这才在南下的官道抓到姬钰的帝王:“……” 见姬钰主动提起此事,帝王眼眸微冷,语气也冷了几分:“你,自己走了回来?” “对啊,”姬钰连连点头,很认真地解释:“我本来想下江南的,但是听说父皇病了,放不下你,所以一直走一直走,又走了回来。” 少年的表情很诚恳,全然不似作伪。 帝王静默片刻,如果不是他亲眼看着姬钰迈着两条腿,不停地往南走,估计他真的会相信姬钰。 “事到如今,你还试图欺骗寡人?”帝王搁下双箸,目光温凉,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姬钰一怔,有点生气,也搁下双箸,道:“我哪里骗你了?我一开始确实想要南下……”少年说着说着,提高声量:“但是后来,后来,你生病了,我,我舍不得你,所以,又回来了……” 姬钰说到后面,感觉有点难为情,声音渐渐变低。 他确实舍不得父皇,甚至愿意冒着被凌迟的风险,徒步走回来看父皇。 他对父皇这么好,结果父皇还是怀疑他。 姬钰生气得连晚膳也不想吃了,他拿起双箸,随便扒拉了两口,站起身,转身走向内殿。 路过帝王时,衣角被轻轻拉住,姬钰停下脚步,抬眸望去。 帝王在端详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姬钰一动不动,任由他看。 父皇爱看,就让他看个饱好了。 一大一小维持着这个姿势,静静地对峙了片刻,琉璃灯的光影落在少年眼底,衬得那点生气明亮漼然。 帝王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姬钰,哪边是南?” 这么简单的问题还用问吗? 姬钰伸出手,自信满满地一指。 帝王顺着他的手势看去,沉默了一瞬,姬钰意识到什么,反问道:“父皇,我走错方向了吗?” 想到这个可能,姬钰突然有点心虚。 第33章 面对帝王的沉默, 姬钰已经隐隐明白了什么,他挠了挠面颊,神色有几分尴尬, 嘴硬道:“父皇,我没有学过东南西北,自然认不得。” 分辨方位, 乃是三岁幼童启蒙的基础内容,十八岁的姬钰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没有学过。 姬珩险些被他气笑, 淡淡道:“寡人这就告诉六位师父,你没有学过辨方位。” 姬钰小脸一白, 一想到六个老头一拥而上,围着他嘀嘀咕咕念经,他就避之不及, 讪讪道:“不必了,有父皇教我, 何必要他们六个老头来教?” “姬钰。” 帝王语气越发冷沉。 姬钰识相改口:“陛下。”看着帝王的神色,他总觉得有点奇怪,他改了口, 但是父皇似乎并不高兴?是错觉吗? 还不等姬钰想出缘由, 帝王松开手,淡声道:“坐下继续用膳。”语气不容置喙。 姬钰刚好没吃饱, 乐颠颠地坐下,拿起双箸, 继续用膳。 他一面吃, 一面看身侧的帝王,帝王垂着眉,动作慢条斯理, 优雅从容,威仪端方。 姬钰再看看自己,透过玉碟的倒影,少年眼眸圆亮清澈,透着一股天真,和姬珩长得一点也不像,气质也大相径庭。 姬钰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姬珩像只老虎,他像只猫,看上去差不多,实际上完全不是一回事。 也不知道真皇子,究竟像不像姬珩…… 想到真皇子,姬钰突然感觉味如嚼蜡,以往甜滋滋的樱桃煎也不甜了,甚至还有点发酸发苦。 自从回到皇宫,一点关于真皇子的消息都没有听见,大概是他们都瞒着他,不想让他知道。 他也不敢主动过问真皇子的事,生怕姬珩以为他心怀不轨,要对真皇子下手。 少年心事重重,全部写在了脸上,显得有点忧郁。 帝王看了他一眼,动作一顿,道:“姬钰,从今往后,你在想什么,必须清清楚楚地告诉寡人。” 正忙着忧郁的姬钰抬起小脸,有点懵懂,道:“什么?”他可不敢把方才想的事情宣之于口,只能狡辩:“我方才什么也没想。” “是么?”帝王淡淡笑了一声,道:“你不是在想真皇子么?” 话音甫落,姬钰浑身一凉,他小时候一直怀疑父皇有读心术,不然为什么总是能看穿他的想法?总不能是因为他太容易看穿了吧? “陛下,我什么都没有想……”少年低声道,“我是冒牌货,陛下不杀我,就已经对我很好了……” 他总不能奢求,姬珩像从前那般对他。 姬钰知道自己应该对此感恩戴德,但是眼睛不受控制,突然变得朦胧起来,就连鼻子也泛酸。 他偏过头,硬撑着不想哭,怕姬珩觉得他在装可怜。 他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明明已经得到了那么多,明明已经在姬珩身边度过了十八年,但是…… 他还是想要更久,更久一点。 ——他想要陪姬珩更久,更久。 身侧有脚步声响起,帝王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俯下身,静静地看他,漆黑的眸底是姬钰看不懂的情绪。 “姬钰,你怕寡人找回真皇子,就不喜欢你了,是不是?” 姬钰被戳中心事,耳尖微微一烫,他嘴硬道:“我,我才没有。” 他暗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为自己的自私感到难过,相处了十八年,他早就把姬珩当成他一个人的父皇了。 但是,姬珩不是他的父皇,而且姬珩有自己亲生的皇子,而他,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罢了。 帝王平静地注视少年眼底的泪光,平静地开了口:“姬钰,寡人没有真皇子。” 从头到尾,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真皇子。 姬钰呆住了,他抬起眼眸,用一种困惑茫然的眼神望着对方,父皇没有真皇子,那就不存在他鸠占鹊巢顶替了真皇子。 但是,但是,这也不能改变他是冒牌货的事实。 单看脸,便知道他和父皇毫无血缘关系。 “陛下……”少年满怀困惑,方才他一直沉浸在羞愧、难过之中,如今骤然得知这个消息,小脸上满是疑惑,下意识道:“那你岂不是这么大年纪,还没有一个孩子?” 帝王:“……” 他静默了一瞬,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声音冷淡:“从前是有的。” 从前是有的,现在没有了。 姬钰听懂了他的意思,从前他是父皇的皇子,现在不是了。 他抿了抿唇,神色有点倔强,站起身,转过头,低声道:“时辰不早了,陛下早些歇息,我也要就寝了。” 姬钰习惯性地往内殿走去,刚走了两步,骤然想起这是帝王的寝殿,他小时候一直住在这里,但是如今身份暴露,于情于理,都不该继续住下去。 他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继续往里走,若非姬珩的默许,他岂能继续留在乾清宫?昭王府是回不去了,只要姬钰不主动赶他走,他是不会自觉离开乾清宫。 夜色幽深,灯火朦胧。 姬钰躺在龙床上,抱着小老虎,翻来覆去睡不着,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处境,他一点也想不明白。 比起从前,姬珩对他的态度像是冷漠了不少,要说姬珩讨厌他,似乎也不是。 姬钰纠结了半天,在继续夹着尾巴做人,和随心所欲之间,选择了后者。 浪得几日是几日,他才不要担惊受怕。 打定主意,少年抱着系着衣角的小老虎,蜷缩起来,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日子和从前的没什么区别,每日上午,三师三少轮流到乾清宫给姬钰上课,几个老头讲个不停,听得姬钰一个头两个大,索性在额头绑上金色抹额,上面写着发奋图强四个字。 下午,姬钰就到御书房,坐在属于他的长案前写课业。 帝王可以坐在御书房里批奏折两个时辰不动弹,生性活泼的姬钰却不能老老实实写两个时辰的课业,他悄悄托太傅给他带了连环画,无聊得紧的时候,偷偷看上一看。 第50章 在姬钰小时候,太傅会捧着缠绵悱恻的小人书哭得稀里哗啦,老泪纵横,现在也不曾改,给他的连环画里面大多都是珍藏的爱情话本。 姬钰看得津津有味,看到话本中主角在心爱之人死后,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最终害了相思病,也死了。 他大为震撼,心想,他可不会像话本主角一样,离开谁就活不了。 ……要是这个人是姬珩呢? 这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姬钰放下话本,偷偷看了姬珩一眼,蓦然想起之前听说姬珩生病的消息,他回到宫里后,看见父皇好好的,没有生病的迹象,也就没有多问。 万一,万一,姬珩生病了,但是他装得好好的呢? 少年盯着帝王的目光骤然严肃,帝王察觉到他的视线,缓缓低头,看向他。 “陛下,”姬钰很严肃道:“你……”他斟酌着用词,“外面的人说你生病了,是真的,还是假的?”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发轻了,小心翼翼的,生怕姬珩说是真的。 帝王翻越奏折的动作一顿,淡淡道:“假的。” 他回答得越是果断,姬钰越是不放心。 他记得九岁那年,父皇生了一场重病,他很怕很怕,怕得也生起病来,后来才知道父皇原来是骗人的。 万一这次,父皇是真的生病了呢? 姬钰越想越不放心,腾地站起身,站在父皇身后,东看看西看看,势必要找出父皇生病的蛛丝马迹。 为了看清父皇的面色,他甚至胆大包天地揭帝王冕旒下漆红的琉珠,仔仔细细地观察对方的容色。 面对凑到面前的少年,帝王:“……”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姬钰,声音也冷了几分:“姬钰,不许放肆。” 姬钰真的不放心,追问道:“父皇,您没有骗我吧?你真的没有生病?” 不对,外面的人明明说父皇因为他失踪,伤心得病了一场,父皇要是没有生病,才是骗人。 姬钰猛然醒悟,道:“父皇,你故意散播消息,好叫我自投罗网,是不是?” 帝王垂下眼睫,淡淡道:“是。” 在官道上看见姬钰不停往南走时,他的心一片冰凉,想不到他亲手养大的孩子竟然如此无情。 直到昨日知道姬钰不分南北,他才知道,原来他的计划确实奏效了。 姬钰,放不下他。 姬钰觉得自己应该生气,毕竟父皇害他白担心了那么久,但是,他心里却有一点高兴,既高兴父皇好好的,没有生病,又高兴父皇撒谎称病,只是为了让他回来。 少年后知后觉,迟钝地意识到,他离不开姬珩的同时,姬珩似乎也离不开他。 发现这个真相后,姬钰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姬珩不让他放肆,他偏偏放肆。 一边翘着二郎腿看连环画,一边靠着父皇的肩膀,俨然将帝王当成了人形靠背。 帝王:“……” 他沉下声音,一字一顿道:“姬钰。” 出于骨子里对父皇的畏惧,姬钰下意识坐正,就要收起连环画,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窝囊,合上连环画的动作一顿,叫道:“我在这里!” “你是不是觉得,寡人舍不得罚你?”帝王语气温和。 姬钰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不怕死地靠过去,抱住姬珩的手臂,道:“不要罚我,我知道怕了。” 只知道撒娇,哪有半点“怕了”的自觉? 帝王轻轻冷笑了一声,命令道:“松手。” 换成之前,姬钰马上就会松手,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他偏要试试姬珩的底线。 他松开帝王的手臂,转而像小时候一样,搂住帝王的腰身,把下颌搁在对方的肩膀上,懒洋洋道:“我头好疼,好晕……” 说着,少年脑袋一斜,便要往外倒去。 一只大掌及时地扶住他的脑袋,将他往回拢。 帝王一怔,缓缓收回了手。 姬钰倚靠在帝王怀里,小脸上满是得意,笑道:“您尽管罚我吧。”他才不怕呢。 帝王:“……” 姬钰很聪明,意识到他自己的重要性后,便肆无忌惮地试探他的底线。 帝王压低眉锋,眼眸黑沉沉的,神色冷漠,推开姬钰,淡淡道:“寡人让人给你多布置一些课业。” “姬珩!”姬钰急了,下意识直呼其名,帝王低垂视线,不冷不淡的眸光落下,少年顿时噤了声。 不就是加课业吗?从小到大父皇只会这一招,他多的是办法应对。 姬钰挺起下颌,道:“那你叫他们加吧,我写不完课业,只好不吃饭,不睡觉,”他觑着帝王的神色,继续道:“不沐浴,也不洗面……” 姬珩是个洁癖,他面无表情地听着,眸光越发冷沉,声音淡淡:“寡人亲自喂你吃。” 姬钰一怔,想不到姬珩能做到这个份上,他思索片刻,犹豫了一会儿,扭扭捏捏重新抱住姬珩,轻声道:“父皇待我真好。” 姬珩:“……” 他身形一僵,迟疑两息,终究还是没有推开姬钰。 自此之后。 姬钰又恢复了原先胆大包天、肆无忌惮的模样,除了不敢问姬珩,他现在究竟是什么身份以外,他什么都敢做。 御书房内。 姬钰一面用调羹舀起樱桃煎,一面翻着连环画,身子斜斜靠着圈椅,腰后垫着隐囊,足尖踩着白玉脚床。 悠闲自得。 出乎意料的是,帝王默许了他这么做,只是依然不允许姬钰抱他。 就算姬珩允许,姬钰也不太好意思主动去抱姬珩,他总觉得,每次触碰到姬珩,心里都怪怪的。 怪慌乱的,像是做了一场天大的错事。 姬钰回过神来,继续看着面前的连环画,这次的连环画是他的好友托太傅送进来的,不同于姬钰以前看过的任何一篇连环画。 看着看着,姬钰耳尖发烫,烫意从耳尖蔓延到脸腮,他“啪”地一下,迅速合上连环画。 下一刻,便对上了帝王投来的视线,平静的,带着淡淡的疑惑。 姬钰面颊泛红,故作镇定道:“这天气也太热了,”说着,他用手扇起风来。 其时正值初秋,天气转凉,秋风萧瑟,哪里称得上热? 帝王静静地望着他,视线落在他手中的连环画上。 ----------------------- 作者有话说:姬钰:恃宠而骄 姬珩表面上:放肆 实际上: 第34章 “拿来。” 帝王语气不容置喙, 声音很淡,湛若冰玉。 姬钰背过手,将连环画藏在身后, 面颊烧得厉害,弱弱道:“父皇……” 帝王站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 阴影覆盖在姬钰头顶,朝姬钰伸手。 姬钰视死如归地递出连环画, 闭着眼,不敢看对方的反应。 御书房内很寂静, 寂静到只能听见轻轻的翻书声,片刻后,帝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每日看的都是这些?” 声线清冷寒峻, 透着矜贵自持,听不出情绪。 姬钰眼睫轻颤, 颤颤巍巍地睁开眼,道:“我……”在帝王平静的注视下,少年的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 磕磕绊绊地解释道:“不是每日, 只有今日看了这本……” “谁给你送来的?”帝王继续问道。 姬钰坐在圈椅上,对方站在他身前, 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这个受制于人的姿势让他更加紧张, 眼神躲闪, 道:“是……是我自己要看的,不是别人给我送来的。” 他不能出卖好友,更不能出卖太傅, 只能承认是自己主动要看的。 殿内愈发安静,帝王沉默了顷刻。 “你喜欢男风?” 很轻的一句话,语气和方才别无二致。 姬钰耳边仿佛有惊雷炸响,小脸滚烫,红了一片,支支吾吾道:“我,我……” 上次及冠时,他和父皇说自己不喜欢女子,那都是骗父皇的,他上辈子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他可是直男…… 姬钰心里乱糟糟的,不敢开口,小心翼翼地抬眸去看姬珩,只见姬珩静静地站在他面前,没有看他,低眉望着那本连环画,像是审视,又像是端详。 姬钰一时间晕头转向,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试图转移话题:“陛下……您还有这么多奏折没批呢……要不,先处理国务?” 帝王合上连环画,淡声道:“往后不用来御书房了。”又道:“带上你的课业,回去。” 姬钰自觉犯了错事,耷拉着脑袋,收拾好课业,轻手轻脚地退下,退到殿门处,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过头,道:“父皇……我……” 他想说自己不好男风,不知怎么,话到嘴边,竟然说不出口。 第51章 心里满是迷惘,对于这个问题,就连他自己也深感困惑。 天光之下,少年站在殿门前,捧着厚厚的简牍,神色又是迷惘,又是困惑。 隔着一段距离,姬钰看不清帝王的神色,不远处的宫人走上前,低声对他道:“殿下,先回去吧。” 姬钰不再停留,捧着课业,慢慢走回乾清宫,一路上都在思索方才的问题,他如果喜欢男人,那么,他会喜欢谁? 一个名字蓦然在心底浮现,姬钰手一抖,简牍哗啦啦撒在地上,他弯下腰来捡,随行的宫人也帮忙捡起。 将地上的简牍全部捡起,姬钰后知后觉地发现——父皇没有把那本连环画还给他。 他也没胆子去找父皇要回来,只能继续往前走,回到乾清宫后,姬钰闷头写了好几个时辰的课业,什么也不敢去想。 月没参横,到了即将就寝的时候,姬钰躺在龙床上,辗转反侧,一闭上眼睛,许多念头便涌了上来。 他不敢去想连环画的事情,只能极力撇开思绪,御书房不能再去了,不然父皇会生气……他不能主动去御书房找父皇,不知道父皇会不会回乾清宫来看他…… 姬钰思绪万千,昏沉沉地睡去。 许是是白日看了连环画的缘故,他睡熟后,竟然做了一个梦。 …… 梦的最后,他看清了对方的脸,漂亮,庄严,威仪,昳丽。 再熟悉不过。 姬钰骤然惊醒,他浑身湿漉漉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缩在被衾,轻轻地喘息,像是做了一场极其恐怖的噩梦。 梦很清晰,每一幕,每一道触感,都真实无比。 他拉起被衾,蒙住脑袋,喃喃道:“我一定是见的人太少了……” 一直以来,和他最亲近的人只有姬珩,所以,他才会…… 不小心梦见姬珩。 就算姬珩不是他的父皇,那也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他怎么可以…… 姬钰在心里狠狠地唾弃自己。 趁着天色还未明朗,姬钰蹑手蹑脚地爬起身,在内殿的浴池里小心翼翼地沐浴,做贼似地洗干净旧衣裳,换上了新的衣裳,回到了龙床上。 这张龙床是他从小到大睡惯了的,但是此时此刻,姬钰总觉得浑身不自在,索性爬起身,继续写课业。 卯时。 守在殿外的宫人轻手轻脚地进殿,正想给琉璃灯添上烛油,蓦然看见临窗的矮塌上,少年正在奋笔疾书,神色极其认真。 宫人:“……” 殿下这是撞邪了? 姬钰专注地写了好几日的课业,直到三师三少六个老头都察觉出不对劲,没收了他的课业,一致表示要让他停下来暂且休息。 姬钰这才停下,没了课业可写,他生怕自己又想到不该想的地方,决定开始锻炼身体。 从小照顾姬钰的嬷嬷听到姬钰要锻炼的消息后,脸色微微一变,瞪大眼睛,仿佛第一日认识姬钰。 很快,嬷嬷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敛表情,道:“奴婢这就给殿下拿跳索来。” 昱朝的跳索,和现代的跳绳没什么两样,姬钰接过跳索,在乾清宫的庭院跳绳。 一群宫人围在一旁,为殿下难得的运动鼓掌。 半个时辰后,姬钰跳得满头大汗,坐在藤椅上喝茶,心想,果然还是运动最有效,他现在已经把父皇抛之脑后了…… 不好,他现在又想起了。 姬钰晃了晃脑袋,决意要把那个荒唐的梦彻底赶出脑海,他拾起跳索,继续跳绳。 …… 姬钰这几日的表现很奇怪。 听到三师三少的谏言,以及乾清宫宫人的禀报,郝敕挥了挥手,让他们先行下去,转而看向帝王。 帝王静静坐在龙椅上,脸上看不出情绪,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郝敕不知道连环画的事情,只道前几日陛下突然将殿下赶出了御书房,从此不许他再来,打从那日起,殿下的举动便奇怪起来。 他斟酌着,小心翼翼地劝说:“陛下,殿下发奋图强,力学笃行,这是好事啊。”又道:“殿下有好几日没有见到陛下,许是心里想陛下了……” 话说到一半,郝敕骤然收敛话语,帝王抬眸,视线落在他身上,看得他心下栗栗。 “不许再提他。” 帝王淡淡道。 郝敕没再说话,这些年来,陛下没少和小殿下闹别扭,他已经习惯了。 “还有,把乾清宫里年轻的宫侍宦官都撤走。” 听到这个命令,郝敕顿时疑惑不解,他不敢抗命,只得点了点头。 乾清宫里少了很多年轻的面孔,陪伴在姬钰身边的,大多都是陪了他十几年的老人,以至于他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足足过了一段时间,姬钰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周围似乎少了一些年轻貌美的少年。 他心里奇怪,忍不住问郝敕,郝敕咳嗽了一声,只道:“自有更好的差事等着他们。” 得知他们有更好的去处后,姬钰没有再过问,一如既往地写课业,闲暇之余跳索锻炼身体。 一连过了大半个月,他已经把之前的事忘得差不多了,想到这段时间没有见到姬珩,姬钰忍不住又开始想他。 这一日用过午膳后,姬钰散步消食,走着走着,不小心走到了靠近御书房的庑廊,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远处渐渐出现御书房殿门的一角,姬钰立在庑廊下,没有靠近,不远不近地看着。 看着朝臣和宫人脚步无声地进出,他心里盼着下一个从御书房走出来的人是姬珩,看了半响,也没看见姬珩的影子。 姬钰有点落寞,坐在庑廊两侧的长杌上,倚靠着楹柱,静静地等着。 彼时已是深秋,宫里渐渐冷了,长风穿廊而过,吹起少年的发丝和衣角。 姬钰出来得急,没有穿外裳,宁愿在冷风中挨冻,也不愿意回内殿避风。 两个宫人折身回去拿衣裳,姬钰静静地坐在原处。 就在他看得有些疲倦之时,御书房的殿门彻底敞开,一行宫人分列左右,簇拥着那道高挑庄严的身影走出殿内。 那人显然察觉到了姬钰的视线,抬眸越过众人,朝他看来。 众目睽睽之下,姬钰不能继续坐在原地,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行礼,下意识想说“儿臣拜见父皇,”话还未说出口,便意识到不对,连忙改口:“……草民拜见陛下。” 话音一落,周围宫人的视线骤然一变,下一刻又恢复原状,姬钰低头行礼,并没有留意。 帝王静静地看了他一眼,“起身。” 姬钰站起身,蓦然想起父皇不许他来御书房,连忙开口为自己辩解:“方才我……草民在这边散步,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走到此地了。” 帝王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是道:“进来。” 姬钰心下一喜,听话地跟了上去,半个多月没有见到父皇,乍然见到,他心里总是欢喜的。 回到御书房后,帝王抽出一卷圣旨,递给他,淡淡道:“从头到尾,好好看。” 第35章 在帝王的示意下, 姬钰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封圣旨,缓缓展开,尽管前面的内容他已经看过了, 但是再次看见,还是不免有些难过。 少年长睫轻轻一颤,继续往下看去, 随着字迹慢慢进入他眼底,他忍不住睁大眼眸, 诧异地看向帝王。 “父皇……我……” 姬钰嘴唇翕动,想问点什么, 比如他是怎么从假皇子摇身一变,变成神仙之子,话到嘴边, 又问不出口,有些不敢置信:“父皇, 你……” 父皇在他回宫的第二日,便把这封圣旨拿来给他看,他看了前半截, 看到父皇要和他断绝关系, 便不敢再看下半截。 谁知…… 姬钰鼻子有点发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像是忐忑,又像是欢喜, 他连手上的圣旨都忘了放下, 一把抱住姬珩的腰身。 “父皇!” 帝王低眉,望着扑进怀里的少年,伸出手, 缓缓摸了摸他的脑袋。 姬钰双手抱着姬珩,维持着这个姿势,足足抱了许久,轻声道:“父皇……你真好。” 换作平时,姬钰一口气能说许多好听的话,但是此时此刻,他只说了这句话。 父皇对他太好了,好到让姬钰有点害怕。 他不是父皇亲生的皇子,父皇没有理由对他这么好…… 姬钰心底乱七八糟,浮过许多个念头,他撇去这些念头,静静地抱着姬珩,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姬珩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格外清晰,透着隐隐的无奈:“姬钰,抱够了吗?” 姬钰连忙松开手,讪讪地笑了笑,道:“我太高兴了……” 第52章 身份,地位,权力,这些东西固然很好,但是比起这些,他更高兴父皇不仅不计前嫌,甚至还一如既往地对他好。 少年小脸都是藏不住的喜悦,倘若他是一只猫,恐怕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帝王哑然失笑,淡淡道:“这些不算什么,”他眉眼微微一沉,透出上位者专属的冷峻,“背着寡人出宫的事,不要再有下次。” 声音很轻,难辨喜怒,尾音意味深长,仿佛再有下次,这件事就不会那么简单地揭过。 没了性命之忧,姬钰怎么可能抛下姬珩离开,他习惯性地牵起帝王的袍裾,放在手里捏,道:“我就是要出宫,也会带着父皇一起出去,怎么可能一个人走。” 他犹豫了片刻,低声解释道:“我……我之所以出宫,是因为做了一场梦……我梦见我不是父皇的皇子,被父皇发现后……” 说到后面,姬钰愈发迟疑,鼓起勇气,慢慢说了下去:“父皇……父皇命人把我凌迟了……” 姬钰说完最后一句话,半天都没有开口,低着头,犹犹豫豫地去看父皇的神色,父皇也在垂眸望着他,昳丽威仪的面容上透着淡淡的肃然,语气郑重严肃:“这都是梦,寡人绝不会伤害你。” 姬钰还未说话,帝王拉起他的手,不容反抗地将他拉到御书房的龙案前,翻出一叠名册,摆在他面前,低声和他解释上面这些人的长处和软肋。 这些都是金銮殿上赫赫有名的权臣,依附皇权,权势之大,可以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们是合适的刀,用好了,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对付别人。”帝王轻声道。 这是他第一次,抽丝剥茧般,将复杂的政局和势力剖析给旁人听,宛如将手中的刀递出去,交给姬钰。 姬钰呆了一呆,他自然明白父皇所说这些代表了什么,知道这些消息,意味着他可以利用软肋控制这些权臣,让他们为他所用。 他摇了摇头,不去看那叠堪称机密的名册,道:“有父皇在,我了解这些做什么?” 帝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声道:“寡人来日要是对你做什么,起码你有离开的机会。” 他的声音低缓平静,没来由地叫姬钰心慌,他皱起眉头,伸手搂住父皇的手臂,抱怨道:“父皇还能对我做什么?你要是想打我手心,罚我写课业,我让你打,让你罚,也就是了。” 说着,姬钰蓦然想起之前做的那个梦,耳垂微微发烫,连带着颈项也发起热来。 别说姬珩要对他做什么了,他倒怕自己把持不住,对姬珩做出什么不该做的…… “咳咳……”少年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顶着发烫的脸故作镇定,继续道:“时辰不早了,父皇快点上午朝吧。” 据他所知,这个时辰父皇应该在上午朝才对。 帝王摇了摇头,命令他在身侧坐下,指着那叠名册,手把手地教他记下。 瞧着架势,看来是不教会他不罢休了。 姬钰没有办法,只好半推半就地听了,他生性聪慧,听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就将名册上的人和具体情况通通记住了。 他留意到名册上面似乎有几个被划掉的名字,仔细一看,似乎都是天家宗室,下意识问道:“父皇,这几位叔伯的名字怎么被划掉了?” 帝王对此轻描淡写:“不听话的刀,就不用了。” 话里淡淡的寒意叫姬钰忍不住颤了颤,没敢去想“不用了”究竟是什么意思,试图转移话题:“父皇,你成天和这些老狐狸打交道,岂不是累得慌?” 帝王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道:“你不用回避这个话题,不忠之人,不该留,日后你若是发现身边的人不忠,早日料理了。” 叮嘱完,他才慢条斯理地回答姬钰:“不是寡人和他们打交道。” 姬钰还有点懵懂,帝王没再解释,转而看了郝敕一眼,后者心领神会,连忙派人将朝臣们一一传进皇宫。 半个时辰不到,御书房殿内跪满了朝臣,个个威仪棣棣,端严肃穆,低眉垂眼,等着听候天子吩咐。 帝王没有开口,指尖轻轻点了点名册上的人名,示意姬钰说话。 姬钰身下的圈椅和帝王的龙椅并列,早在很久之前,便是如此,但是他此刻竟然有几分无所适从。 与天子坐在明堂上,俯瞰殿下权贵,这种滋味叫他有点陌生,又有些紧张。 姬钰看着名册,像是一个刚刚入学的学子望着启蒙的课本,试探着念了一个人名。 群臣中有人手持笏板出列,端端正正跪在地上,道:“微臣吏部尚书沈吏,殿下有何指教?” 姬钰学着父皇平日的语气,淡淡道:“抬起头来。” 他一面说,一面在心里沾沾自喜,他和父皇的语气不能说是很像,只能说一模一样。 吏部尚书是个老翁,将近知天命之年,缓缓抬起脸,心里打鼓,不知道为何陛下要召内阁朝臣进宫,难不成是想让昭王殿下立威? 普天之下,人人都知道昭王殿下不是陛下的亲生子嗣,但是陛下待昭王殿下那不是一般的好,为了他,什么宫娥入梦的神话都编出来了,前段时间更是凌迟了那堆宗室…… 想到这里,吏部尚书心下一寒,战战兢兢,不敢露出一丝一毫对昭王殿下的轻视。 姬钰看了吏部尚书一眼,连忙移开视线,这人有点老,没什么好看的,他淡淡道:“下去吧。”随后他又念了下一个名字。 一个个朝臣走上前,抬起脸,好让大殿之上,那位年少的上位者过目。 能进内阁的人,都是昱朝权力巅峰上寥寥无几的权臣勋贵,年纪都不轻。 姬钰看了一圈,发现都是老头,有的慈眉善目,有的看上去一肚子坏水,他暗暗对应名册上的内容,心里想着父皇方才教的话。 看完了所有人,帝王淡淡开口:“下去吧。” 朝臣们心下战栗,带着满腹的疑惑离开御书房。 他们都不是傻子,自然清楚陛下此举是为了给昭王殿下立威,陛下一向疑心深重,竟然能做出培养昭王势力的举动,倒是叫人诧异。 内阁朝臣离开后,御书房里再度恢复了寂静,帝王问道:“可曾学会了什么?” 姬钰乖乖道:“我记住他们是谁啦。”又道:“我刚刚学着父皇平时的样子,感觉都快吓死他们啦。”说到这里,少年忍不住笑起来,眉眼弯弯,带着狡黠和得意。 帝王轻笑一声,耐心道:“真正吓人的是权力,而不是表情。” 面对姬钰,帝王拿出了十足十的耐心,说话从所未有的简洁易懂。 姬钰乖巧又懵懂地点点头,他前面十八年生活在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皇宫内,与皇权密不可分,却从未真正接触过权力,以至于懵懵懂懂。 见此,帝王没再继续教下去,他多的是时间,慢慢教姬钰。 经过这件事,姬钰差不多彻底把那场荒唐的梦忘记了,对于他来说,姬珩不仅是他的父皇,还是他的老师,更是皇权的代名词,象征着无上的权威。 在这种天堑般难以僭越的权威之下,一些懵懂、难解的情绪,被深深地压在心底,他不敢去看,也不敢去想。 他更加不敢去分析,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情绪,或许,这就是青春期荒唐离奇的幻想。 姬钰捧着下颌,强迫自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丢出脑海,就算没有血脉,就算不在皇家玉牒上,父皇就是姬珩,姬珩就是父皇,他不可以再胡思乱想了。 实在不行,他去找个和父皇长相差不多的…… 姬钰小脸严肃,开始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第36章 姬钰有贼心, 没贼胆,偷偷在心里想了一想,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找了相貌肖似父皇的替身, 万一被父皇发现了怎么办? 想到这个可能,姬钰心颤了颤,不敢再想下去。 许是因为心虚, 他在姬珩面前,多少有些不自在, 举止也拘束起来,端端正正地朝姬珩行礼, “微臣拜见陛下。” 他不是姬珩的亲生子嗣,也不在皇家玉牒上,不合适再称儿臣, 思来想去,还是自称微臣比较好。 帝王定定地看了他一眼, 缓缓移开视线,淡淡道:“起来吧。” 自从上回在御书房会见朝臣后,之前姬珩不让他来御书房的命令就此作罢, 姬钰又开始了上午上课, 下午来御书房的日常。 他捧着课业,熟门熟路地坐下, 正要摊开课业埋头苦读,身侧的帝王叫停了他:“往后你上午不必再上课了。” 第53章 姬钰心里一喜, 不用上课了, 那他可以躺在乾清宫睡个天昏地暗了。 下一刻,帝王平静的声音打破了他的幻想:“从今往后,你要和寡人一同上朝。” 姬钰一怔, 小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和谁? 上什么? 和父皇,一起上朝。 上辈子当了牛马还不够,这辈子还要当牛马吗? 姬钰欲哭无泪,心想,父皇不是一直勤勤恳恳当牛马,把持大权不松手吗?怎么突然叫他一起上朝? 姬钰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探一探父皇的额头,父皇该不会生病了吧?脑袋烧糊涂了? 帝王轻轻撇开他的手,声音和缓矜贵,却不容拒绝:“你年纪不轻了,是时候上朝了。” 姬钰试图挽回:“父皇!我才十八岁,正是读书的年纪呢,至于朝堂,有您一个人坐镇就可以啦。” 父皇上朝是坐镇,他去上朝,纯粹是坐着。 面对胡搅蛮缠的少年,帝王头一次发现,他的疑心和猜忌毫无用武之地,甚至还得百般劝说,才能劝动这孩子接触朝堂和权力。 他眉心跳了跳,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你去不去?” 姬钰摇摇头,想说不去,声音还没吐出来,便在帝王的视线下慢慢地咽了下去,语气弱弱道:“我……我去坐坐,也可以。” 他就坐坐,不说话,当个摆件。 帝王轻轻颔首,与其让姬钰一直生活在他的庇护下,当个天真孱弱的亲王,他更想让他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他不介意,将自己的皇权让渡一部分,给眼前这个少年。 姬钰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上朝。 他小时候曾经坐在帝王怀里,目睹帝王上朝,但是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小不点,只当底下的朝臣在唱歌,自个儿趴在帝王怀里睡得香甜。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作为亲王,兼领六部差事,相当于监察御使,权力之大,责任之重,叫姬钰的心怦怦地跳。 他手持笏板,站在一群朝臣中,左看看右看看,左边是同窗好友他爹,右边是发小他爷爷,一眼看过去,几乎都是他好友的长辈。 姬钰:“……” 他这算不算是超级加辈了? 金銮殿高处的丹犀上,深沉端穆的红衣宦官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朝臣们仿佛得到信号,浩浩荡荡地下跪,朝帝王行礼,姬钰也跟着行礼,看周围朝臣战战兢兢的模样,忍不住好笑。 这场合看着庄严,实则都是他的熟人,丹犀上的红衣宦官是郝敕,龙椅上坐着的是姬珩,再看宫人侍卫,也全都是相熟的面孔。 旁人第一次上朝,早就紧张得汗流浃背,姬钰却不以为然,光明正大地东张西望,像是闯进莽林中的兔子。 朝臣们个个规行矩步,不敢多看一眼,显得姬钰格外突出。 不少人已经注意到了他,他浑然不知,还在四处打量,满眼新奇。 姬钰不经意看向高处,只见高处上的郝敕眼皮抽搐眨动,像是朝他使眼色。 郝敕这是怎么了?眼皮抽筋了? 姬钰满心疑惑,身在金銮殿上,不好多问,再看身侧,所有人都低眉垂眼,神色恭敬畏惧,他索性也学着他们的样子,低下头,装作害怕的样子。 至于到底在怕什么,他也不知道。 上朝的内容很是乏味,六部朝臣们谨小慎微,一一发言,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坐在高处的帝王并未言语,只是静静地俯瞰殿下的臣子们,等到六部官员说完,他终于开了口,问的却是:“姬钰,你怎么看?” 人群中的姬钰突然被点名,他猛地一激灵,照葫芦画瓢学着其他官员的样子,手持笏板,迈步出列,将方才官员们的话取长补短,简单汇总了一遍。 在这么多人面前发言,说不紧张是假的,姬钰强装镇定,表现得沉稳内敛,从容地说了一通。 笑话,他这么聪明,怎么可能被父皇区区一句话难倒。 等到姬钰说完,其余人看他的目光已然大有不同,他们还以为这位神仙降世的昭王殿下空有美貌,并无心智,现在看来,也不怪陛下如此偏宠他。 下朝后,朝臣们对姬钰的态度热络了许多,说是百般逢迎也不为过。 姬钰看着面前这群同窗的爹爹,发小的爷爷,回以最大的热情,和他们勾肩搭背,前呼后拥,一起走下金銮殿的长阶。 快要走到长阶尽头时,姬钰终于想起他家就在皇宫,他唯一的亲人就在身后的金銮殿上,他朝臣子们摆了摆手,目送他们出宫。 少年转头三步作两步,蹦蹦跳跳地回到金銮殿里。 “父皇!”姬钰乐颠颠地跑进殿门,恰好撞见帝王立在殿门后,静静地望着他。 姬钰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劲,径直跑到父皇身边,叽叽喳喳道:“上朝还挺好玩的,这群朝臣也怪有意思的,他们说要请我赏脸去他们府上玩,顺带着看看他们府里的郎君和娘子……” 说到后面,姬钰总感觉父皇身上的气压越来越低,他有些不明所以,声音也跟着越来越低,渐渐安静下来,小脸满是困惑,试探道:“父皇?” 帝王淡淡地“嗯”了一声,道:“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们邀你登门,乃是另有所图。” 姬钰想了想,想不出这群朝臣图他什么,但是父皇是不会骗人的,他乖乖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还有,身在朝中,你不能相信任何人。”帝王继续道。 姬钰乖乖点头,信誓旦旦道:“我记住啦,除了父皇,谁都不可以相信。” 帝王垂眸,看了他一眼。 姬钰被看得有几分不自在,心脏怦怦地跳,一些碎片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里,他连忙压下乱七八糟的念头。 姬钰啊姬钰,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痛定思痛,自觉地退了小半步,和姬珩拉开了距离。 这个举动再明显不过,帝王没有说话,一旁的郝敕心里打鼓,想不明白殿下这是怎么了。 为了遏制住奇奇怪怪的念头,姬钰决定要做一个二十四孝的好皇子——尽管严格意义上,他已经不算是姬珩的皇子。 但是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恪守本份,老老实实做人。 为了做一个规规矩矩的孝子,姬钰开始观察身边的好友。 好友一号,那个早早结婚生子、抱着孩子来上书房读书的同窗,对家中长辈畏之如虎,长辈要他成婚生子,他麻溜地成婚生子,处处听从,可谓是当世孝子。 姬钰郑重地写下笔记,结婚生子。 好友二号,想尽办法给长辈延年益寿,送各种灵丹妙药,说是长辈年纪大了,要多多照顾老人。 姬钰学以致用,在笔记上写下,父皇年纪大了,是老人,要多多照顾。 写这句话的时候,他有点迟疑,心想,父皇一点也不老,但是写都写了,还是留着吧。 …… 写了满满的一册简牍,姬钰满意地看了又看,伸了个懒腰,决定开始实践。 笔记第一行——成婚生子。 拆开来,分别是成婚,生子。 姬钰沉默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似乎办不到,他站起身,一脸深沉,在乾清宫的内殿踱步。 第一行他都办不到,这叫什么?出师未捷身先死。 就在他走到第二圈时,余光忽然看见了什么,停下脚步,定睛一看,殿门前分明站着一道高挑颀长的身影。 帝王一身蟒袍,静静站在月光下,不知看了他多久。 姬钰的初衷是想当孝子,但是这一幕被姬珩看到,他心里骤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紧张,故作镇定走了过去。 “父皇,你怎么站在那里不动?快进来。” 他伸手想要拉起姬珩的衣袍,忽然想到身为孝子,是不应该冒犯父亲的,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帝王像是没留意到他的小动作,抬脚走进殿内,淡淡问道:“最近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还不是白日上朝,晚上写课业? 姬钰正想脱口而出,蓦然想起自己的计划,话音骤然一滞,慢吞吞道:“还能做什么?就是上朝,写课业。” 没听见父皇的回应,姬钰抬眼望去。 烛光下,帝王拿起了那册简牍,淡淡问道: “这是什么?” ----------------------- 作者有话说:这章发一百个红包,感谢陪父皇和崽崽到现在的宝宝 第37章 “咳咳咳……”姬钰猛地咳嗽了两声, 装模作样地捂着肚子,道:“父皇,我肚子疼……” 第54章 果不其然, 帝王视线被他吸引,放下手中的简牍,朝他走来, 声音低沉温和:“怎么了?吃坏东西了?” 姬钰顺势挪了过去,靠在父皇怀里, 手背在身后,摸到那册简牍, 顺手揣进了袖子里,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捂着小腹, 语气虚弱道:“可能是吃坏肚子了……御书房今晚做的樱桃煎太甜了……” 他心里默默对御书房的厨子们说了一声对不住,冤枉你们了, 你们做的樱桃煎很好吃。 帝王伸手,掌心覆盖在姬钰的小腹上,“是这里疼吗?” 对方掌心冰凉的温度隔着衣帛传来, 叫姬钰浑身一激灵, 连忙道:“父皇,我感觉好多了, 我想喝水……” 一旁,宫人将盛满水的耳杯端了上来, 端到姬钰面前。 不想喝水, 只想支走父皇的姬钰:“……” 在姬珩的注视下,姬钰端起水杯,饮了一口, 再次强调:“我没事啦,父皇不用担心。” 见状,姬珩收回了手,淡声道:“还是得请太医过来看看。” 姬钰已经习惯了父皇的疑心病——从小到大只要他有点小病小痛,父皇一定会召集整个太医院围着他转,他点了点头,“那好吧。” 同时,他心里松了一口气,总算将简牍的事情糊弄过去了。 他可不想让父皇看见他的孝子手册。 听说昭王殿下又是咳嗽,又是腹痛,太医院如临大敌,浩浩荡荡地来给姬钰做检查,一番检查过后,院判拧着眉,神色深沉。 他什么都没有检查出来,殿下身体明明好着呢,但是要是实话实说,那岂不是显得他医术不精? 要是撒谎…… 院判后颈一凉,连忙道:“回禀陛下,殿下身体并无大恙……”他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表达的意思很明确,姬钰一点事也没有。 姬钰:“……” 面对父皇投来的视线,他先发制人:“父皇,我都说我没事,你还要叫他们来……”他边说边摇头,话里满是对父皇固执的无奈,最终总结:“下次不必叫他们来了,省得他们白跑一趟。” 帝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姬钰手心出了汗,说不出的心虚。 “拿出来。” 帝王淡淡道。 姬钰低下头,眼睛看地,不敢看他,犹豫了半天,将还没喝完的耳杯递给了姬珩。 “……给您。” 他低着头,伸着手,举着耳杯,看不见帝王的神色。 周围寂静半响,头顶蓦然响起一声轻笑,“寡人要的,是你左袖里的东西。” 姬钰小脸一红,犹犹豫豫,从左袖里掏出一袋蜜饯,抬起眸,看见父皇冷淡的视线,只好继续掏,又掏出一只叮当响的金镯,两颗樱桃,一只金笔。 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摆在案几上,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姬钰又掏了掏,伸出手,摊开掌心,空空如也,乖巧又无助:“没有了……” 从始至终,帝王一言不发,安静地看着他表演。 直到这一刻,他才开口:“你自己拿出来,还是寡人帮你拿出来?” 声音冷冷淡淡的,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姬钰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视死如归,慢吞吞地掏出了简牍,慢吞吞地递给父皇,还不忘解释:“父皇……上面的东西都是我乱写的………” 虽然是孝子手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让父皇看见上面的内容。 乾清宫内很安静,帝王展开简牍,一目十行,神色看不出波澜。 姬钰大气不敢出,捏着手,望着父皇,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片刻后,帝王合上简牍,看向他,视线由上自下投来,“你想成婚生子?” 语气很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姬钰下意识点了点头,意识到什么,连忙摇了摇头,道:“我不想。”他才不要成婚生子呢,他要一直陪在父皇身边。 帝王的视线停在他脸上,似乎在判断他这句话究竟是不是出自真心,姬钰被看得有几分不自在,面颊发烫,总觉得臊得慌,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错觉。 帝王再次开口,揭过方才的话题,问道:“寡人老了?” 很短的四个字,异常温和,充满了耐心。 不知怎么,姬钰前所未有地心虚起来,他坚定地摇了摇头,道:“父皇一点也不老。”想了想,强调道:“父皇今年才三十三岁,可以当我兄长。” 帝王笑了一声,很短促的一声轻笑,透着意味深长。 他举起简牍,问道:“想要孝顺寡人?” 姬钰用力点头,脆生生道:“是!”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意识到父皇似乎一直在套路他。 姬钰:o.o 他好像上当了。 少年眨眨眼,拉住父皇的袍裾,道:“父皇,你养了我十八年,我孝顺你,也是情理之中,你不用太感动。” 帝王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你觉得,成亲生子是在孝顺寡人么?” ——这是一个问句。 按理来说,他要么回答是,要么回答不是。 姬钰一时间犯了难,之前父皇还让他娶妻来着,看来父皇应该是想要看见他成亲生子的,但是,他怎么感觉父皇不太高兴呢? 他尝试代入父皇的角度,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疑似成了断袖,还不肯成亲生子…… 那么,父皇应该是想要看见他成亲生子的。 经过姬钰聪明的判断,他得出答案:“父皇,我就是为了孝顺您,才想着要成亲生子的。”他犹豫了一下,问道:“您高兴吗?” 姬钰满怀期待地看向父皇,后者只是冷淡地睨他一眼,偏开视线,低声说了一句:“到底还是孩子。” 见异思迁,喜新厌旧。 一副孩子心性。 姬钰没听清那句话,扒拉着父皇的衣袖,好奇问道:“父皇,您说了什么呀?” 他一放松下来,又开始叫姬珩父皇。 姬珩淡声道:“你想成亲,想生子,寡人不阻拦你,”话锋一转,他的语气严肃了几分,“你若是想着孝顺寡人,才去成亲生子,这种事情就不必做了。” 对于姬钰,他有十足的耐心和容忍度。 姬钰听着父皇的话,总觉得很耳熟。 …… “你想去玩,寡人不拦你。” “既然要娶妻,寡人不拦你。” 就在他提出要清河行宫避暑时,父皇也是这么说的:“你要去,寡人不拦你。” 很多时刻,父皇都给了他选择的机会。 这个念头在姬钰脑海里一闪而过,仿佛冥冥中指向什么,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难以捕捉。 本能在叫嚣着危险,姬钰只觉得高兴,他习惯性地揪了揪父皇的袖子,道:“父皇,我不成亲,也不生子,就一直陪在您身边。” 说实话,父皇从来没有强求他什么,更加没有为了自己的意愿逼他去做什么,这个发现着实让姬钰松了一口气。 嘿嘿,父皇真好。 帝王垂下眼,不冷不热地看着怀里的少年。 这句话姬钰说过很多次,从前他信了,但是转眼便得知姬钰离开的消息。 事出有因,他理解。 姬钰还这么年轻,他没有定性,更没有对抗风险的能力。 他还像小时候那样,喜欢什么就想得到,他的喜欢是天真的,脆弱的,很容易便会消失。 而他,不喜欢这种不稳定的东西。 …… 父皇在发呆。 姬钰伸手在父皇面前挥了挥手,新奇地发现,父皇竟然也会发呆。 就在他踮起脚尖,凑上前,想要仔细端详父皇的眼睛时,帝王漆黑的眸光动了,落在他身上,一瞬间的寒意叫姬钰打了个冷颤。 他怎么觉得,这一刻的父皇好可怕。 是错觉吗? “姬钰,” 帝王恢复了素日的平静,语调温和:“你想要孝顺寡人,就该好好上朝,好好读书,”末了,他问道:“知道了吗?” 姬钰还沉浸在方才的错觉当中,本能地畏惧父皇,闻言,立即站直身子,乖乖道:“我知道了,我会乖乖上朝,乖乖读书的。” 和每一位长辈一样,父皇的心愿就是他好好工作,好好读书。 姬钰如此想道。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很快又振作起来,不就是当牛马吗,这可是他的强项。 如果他当一只勤奋的牛马,可以让父皇开心的话,那么—— 他愿意。 第55章 所有人惊奇地发现,昭王殿下变了。 不再睡懒觉,也不再整日嘻嘻哈哈的。 ——变得和陛下有几分相似。 姬钰板着小脸,看着面前的折子,险些要哭出来,他只是一个四品的监察御使而已,六部怎么有这么多事要找他。 处理完所有事情,他险些累趴在地上,终于明白了为何父皇总是不苟言笑,哪里是不爱笑,分明是被累得笑不出来了。 姬钰趴在长案上,偷偷瞅了一眼身侧的父皇,父皇还在面无表情地批奏折,一如既往的高冷。 姬钰从前很怕冷着脸的父皇,现在不怕了,他已经彻底理解了父皇。 这不是高冷,这是牛马的怨气。 “累了?” 少年看向父皇时,帝王也在看他。 姬钰抬起头,脑袋上的呆毛随着他抖了抖,瞬间满血复活:“我不累!我还能再——” 帝王轻轻笑了一下,将手下的奏折推给他,“既然如此,这些也交给你了。” 姬钰:qaq 这对吗? 他怀念之前的父皇。 白天上朝,晚上批折子,这种忙碌而充实的生活叫姬钰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也没了,他看看面前的折子,又看看身侧的父皇,总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错。 ——就是有点无聊。 少年人总是喜欢新鲜的东西。 姬钰也不例外。 他想起了被父皇没收的连环画。 他才看了两页,就被父皇收走了。 好消息,好友进宫,又给他带了新的连环画。 姬钰做贼似地收了起来,藏得严严实实的,一直等到深夜,这才悄悄拿出来,点亮琉璃灯,在烛光下偷看。 刚翻了两页,被他遗忘的梦又浮现在眼前,清晰而真实,画上的小人似乎也换了模样…… 姬钰连忙晃了晃脑袋,“啪”地一声合上连环画。 不行,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要和父皇划清界限,姬珩是父,他是子,不可以产生别的关系。 姬钰把连环画丢进龙床底下,决定明日约好友出去踢蹴鞠,不管怎么样,他不能再每天和父皇待在一起了。 翌日清早,一下朝,姬钰迫不及待地出宫,风风火火地拉着好友们去踢蹴鞠。 金銮殿上,龙椅上的帝王笼罩在阴影中,静静地望着少年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郝敕立在一旁,望着昭王殿下的背影,欲言又止,好歹之前殿下出去玩,还会叫上陛下,现在问都不问了。 寂静之中。 沉默的帝王开了口: “你说,他身边是不是有很多年轻,好看的少年?” ----------------------- 作者有话说:姬钰:(纠结)(摇头)不行,我不能这样 姬珩:寡人不喜欢善变的孩子 第38章 鞠场上, 身着骑装的少年们在踢蹴鞠,系着红丝带的气鞠被踢进风流眼,姬钰博得头彩, 意气风发。 他一身金色骑装,肩膀上的披红垂曳而下,在长风中微微晃动。 一群少年好友围拢而来, 簇拥着他,笑道:“殿下好身法, 下回可得让让我们。” 姬钰捧着头彩,眉眼弯弯, 随口道:“下回一定。”又道:“我先走了,改日我请你们用膳。” 告别好友,姬钰转身离开鞠场, 回宫的路上,他捧着头彩端详, 头彩是一只红色的绣球,上面系着铃铛和丝带,精致秀丽, 叮当作响。 也不知父皇会不会喜欢…… 从小到大, 姬钰若是得了什么好东西,第一反应便是送给父皇。 这次也不例外。 他将头彩藏在身后, 兴冲冲地跑向御书房,还没踏进殿内, 便听守殿的宫人提醒道:“陛下召见了内阁的朝臣, 正在里面议政,殿下还是先不要进去为好。” 姬钰还未落下的脚步又收了回来,微感失落, 道:“那我先回去了。” 他捧着绣球,走回乾清宫内殿,把绣球摆在案几上,自个儿也趴在案上,托着腮望着绣球。 看着看着,他总觉得绣球太过单调,似乎还缺了点什么,姬钰从小金库里找出金铃铛和金挂坠,一股脑挂了上去。 就在他兴致勃勃地装饰绣球时,耳边骤然响起珠帘晃动的轻响,转头看去,帝王一身漆黑蟒袍,头戴冕旒,掀帘而入。 “听说你来找寡人了,可是有什么事?” 姬钰手忙脚乱将绣球挂在案几下,确保它不会露出来,站起身来,道:“我想来给父皇问安,但是听说您在和朝臣议政,我不敢打扰,又回来了。” 帝王平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微不可察的探究,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只是如此?” 姬钰点点头,道:“只是如此。”他迎上前,走到父皇面前,道:“父皇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刚回到乾清宫没多久呢,父皇也跟着回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父皇为了见他,撇下了内阁那帮臣子。 这个猜想一浮现,姬钰又吓了一跳,父皇怎么可能这么幼稚。 下一刻,帝王淡淡道:“处理完了,就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姬钰松了一口气,他就说嘛,父皇不会那么幼稚。 话锋陡然一转,帝王不经意问道: “你今日去踢蹴鞠了?” 姬钰点了点头,这件事他虽然没有亲自和父皇说,但是安排了宫人告诉父皇,父皇应当知道。 “是啊,我还得了魁首呢!” 说到此处,姬钰下意识想将绣球拿出来送给父皇,想到绣球还没装饰好,探进案几下的手又缩了回来。 帝王沉默下来,没再开口,片刻后,点了点头,道:“很好。” 姬钰能夺魁,这很好。 至于他得来的彩头给了谁,不重要。 姬钰想了想,道:“父皇,你转过去。” 帝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问缘由,缓缓转过身,背对姬钰。 趁着这个功夫,姬钰弯腰把绣球抱了出来,双手并用,快速地装扮绣球,没过一会儿,姬钰望着亮闪闪的绣球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把绣球藏到身后,蹑手蹑脚地靠近父皇,道:“父皇,可以转过来啦!” 就在帝王转身的刹那,少年骤然伸出手,将绣球高高举起,捧到帝王面前,小脸满是得逞的坏笑:“父皇!快看!” 他叽叽喳喳道:“这是我赢来的头彩!你喜不喜欢?” 姬钰晃了晃绣球,绣球叮当作响,丝带飘扬。 帝王安静地望着那颗红色的绣球,视线缓缓下移,看向眉飞色舞的少年,胸膛内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击了一下。 很轻,没什么重量,带起一股陌生的感觉细细密密地向四周蔓延。 “这是送给寡人的?” 帝王轻声问道。 姬钰径直将绣球塞进父皇怀里,昂着头,得意洋洋道:“这可是我辛苦赢回来的,不送给父皇,又能送给谁?” 帝王捧着那颗沉甸甸的、挂满了黄金的绣球,一时静默,安静了半响,低声道:“你可知绣球是什么意思?” 姬钰一呆,绣球……似乎是比武招亲用的? 他才不管是什么意思,反正只要是好东西,他得到后就会献给父皇。 ——姬钰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做的,这几乎成了他的本能。 “不知道啊,”姬钰诚实地摇头,补充道:“好像是招亲用的吧。” 说完这句话,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绣球,招亲……他这算不算朝父皇招亲? 姬钰又是一呆,终于意识到此举是多么的大逆不道,罔顾人伦,但是他总不能把送出去的绣球要回来。 他望着父皇怀里的绣球,头一次陷入了纠结,心里又有一点小小的、不为人知的窃喜,父皇既然收了他的绣球,算不算是答应了和他成亲? 帝王捧着绣球,淡淡道:“下次,这种东西就不要再送了。” 太轻浮,会让人误会。 姬钰头顶上的呆毛耷拉下来,小脸也变得没精打采,他辛辛苦苦赢回来的头彩,辛辛苦苦花时间装扮,父皇竟然说下次不要再送了。 很快,他又振作起来,父皇一向口是心非,他说不要,就是很想要的意思。 他下次接着送! 望着一会儿难过,一会儿精神抖擞的少年,帝王捧着怀里的绣球,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静静地望着姬钰,风吹过,绣球下的铃铛丁灵作响。 …… 姬钰发现,给父皇送东西,自己也会很高兴。 准确来说,父皇高兴,他也高兴。 第56章 姬钰开始暗搓搓地计划着哄父皇高兴,古有博君一笑,今有他姬钰博父一笑。 他掏出新的简牍——之前的孝子手册被父皇拿走了,一直没有还回来。 盯着空白的简牍看了片刻,姬钰谨慎地没有写标题,只在下首写了一行字,哄父皇高兴之一百式。 他决定用这个来记录自己做的事—— 第一,给父皇送了绣球。 第二…… 第二件事暂时还没做。 姬钰腾地站起身,在身侧父皇投来的视线下,绕到长案面前,笨手笨脚地沏了一壶茶,满怀期待地递给父皇:“父皇,尝尝我沏的茶。” 帝王垂下长睫,望着滚烫的茶水,以及杯中漂浮的茶屑,淡淡道:“放下吧。” 姬钰乖乖地放下茶杯,坐回原位,继续在简牍上写字。 第二,给父皇沏茶。 父皇还没喝,看来是准备慢慢品鉴。 一日下来,到了用晚膳的时候。 姬钰的小本本上面已经记录了十多件事,他挫败地发现,哄父皇高兴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父皇很少笑,总是神色淡淡,没什么情绪,有种身在高处,游离世外的冷漠。 奇怪,他之前怎么没有发现呢? 姬钰终于意识到,他从前似乎没有想过父皇的感受,他不知道父皇在想什么,也没有主动去探寻过。 从现在开始,他决定要让父皇尝遍人间的酸甜苦辣。 这么想着,他举起双箸,小心翼翼地往父皇碗里夹了一块辣椒。 帝王:“……” 他默不作声地夹起那块辣椒,慢慢地咀嚼。 姬钰今天似乎有点奇怪,联想到姬钰送的绣球…… 帝王的眸色愈发深沉。 姬钰浑然不知,还在琢磨着该如何哄父皇,眼见着天色已晚,他脑袋一抽,叫住即将离开的父皇:“父皇,要不您今晚留下来吧。” 等等,这句话怎么这么奇怪? 姬钰蓦然想起了龙床底下的连环画,一些令人心惊肉跳的画面在脑海里浮现,他连忙撇开那些画面,看向父皇。 帝王深深地凝视着姬钰,熟悉的平静之下,仿佛还藏着什么姬钰读不懂的情绪。 “不了,寡人今晚还要处理政事。” 姬钰有点失望,事实上,父皇要是答应他,他会手足无措,犹犹豫豫地反悔。 但是父皇现在拒绝了他,他心里说不出的失落,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又道:“父皇,要不……我陪您一起?” 正在往外走的帝王停下脚步,声音比方才还要冷淡:“不必了,早些就寝吧。” 帝王走后,姬钰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内殿,想不明白父皇为什么这么冷淡,好像他越想靠近父皇,父皇就对他越冷淡。 为什么呢…… 父皇不喜欢他吗? 姬钰叹了一口气,摊开小本本,在第十三条写下——邀请父皇共寝,失败。 父皇好像不喜欢我。 他写下这句话,又划掉了。 改成了父皇好像不喜欢热情的我。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看,继续提笔,划掉,改成了父皇好像不喜欢热情的人。 父皇不是不喜欢他,只是他平等地抗拒所有热情的人。 对,一定是这样。 姬钰信誓旦旦地安慰自己。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姬钰尝试变得不那么热情,像一只猫尝试藏起自己蓬松的大尾巴,他变得一本正经,一本正经地上朝,一本正经地批折子。 帝王对此没什么反应,仿佛姬钰变成什么样他都不在意。 姬钰:qaq 他装了两日,二十四个时辰,终于装不下去了,对于一个爱说爱笑的人来说,一直面无表情真的很辛苦。 少年一手放下狼毫,一手放下折子,仰头瘫倒在圈椅上,足尖踩在脚床上,衣摆松松散散垂落,一副慵骨懒态。 一旁的帝王:“……” 这孩子总是很善变。 此时此刻,姬钰已经决定要做回自己。 既然不管他怎么做,父皇都是这副冷冷淡淡的表现,那么,这就意味着,他做什么都可以。 “父皇,”姬钰心血来潮,抱住帝王的手臂,“父皇笑一个给我看看。” 既然他没办法哄父皇笑,那他只能转变策略,求父皇笑了。 帝王:“……” 御书房内的宫人:“……” “姬钰,”帝王低声道:“你这话是从何处学来的?” 没等姬钰回答,帝王继续道:“上回谢家的子侄进宫,给你带了新的连环画,是不是?” 第39章 空气寂静了一瞬间。 姬钰眨了眨眼睛, 讪讪地笑了两声,支支吾吾道:“父皇……额,这个……”他视死如归, 选择承认:“我是叫他带进来的。” 姬钰抬起头,直起腰,试图和父皇辩论:“我都快十九了, 看点连环画怎么了。” 他又不是三岁,作为一个成年人, 很应该看点避火图。 帝王平静地俯视着他,这种平静叫姬钰有点挫败, 好像不管他做什么,父皇都是这般淡淡的,包容而平静, 像是看着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闹。 更漏迢递,在寂静中显得朦胧而清晰。 一片岑寂中。 帝王开了口, 一锤定音。 “这些东西把你带坏了。” 他掀眸,轻轻看了一眼宫人,宫人领命而出, 片刻后, 端着话本回来。 仔细一看,正是姬钰丢在龙床下的连环画。 姬钰的小脸红了, 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恼的, 他没想到父皇竟然会搜出他的连环画, 甚至还说什么他被带坏了。 他才没有坏,他一直好好的,都是父皇太过清心寡欲, 看什么都觉得污秽。 父皇当了三十多年的寡夫,想要他也跟着他当寡夫。 少年气鼓鼓的,不说话。 帝王伸出手,拿起连环画,翻开一页,表情很平静,语气不容置喙:“这些东西,以后不许再看。” 姬钰依旧不吭声,父皇想当寡夫,要清心寡欲,自己当去吧,他可不奉陪。 “再有下次——” 帝王缓缓合上了连环画,声音比方才更冷。 姬钰抬眸看他,心里有点打鼓,再有下次,要拿他怎样? 他心底七上八下,父皇却没再继续说下去。 姬钰松了一口气,心想,父皇表面这么正经,私底下不知道怎样,说不定没收了他的连环画,自己偷偷藏起来看。 他虽然这般想,理智上却知道,父皇是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 帝王没再开口,安静地批奏折,姬钰也跟着闷头批折子,时不时瞅一眼父皇手边的连环画,说不出的郁闷。 他被父皇管了十几年,从小到大,不能晚睡,不能喝酒,不能赌钱……现在连看连环画也不能了。 他摊开那本哄父皇高兴之一百式,提笔写下—— 父皇第二次没收了我的连环画,还说不许我再看。 父皇坏,让他一辈子当寡夫。 写下这句话后,姬钰连忙又涂掉,改了改。 父皇坏,让他一辈子听我的,一辈子对我唯命是从。 想到这里,少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帝王垂眸,看着偷着乐的姬钰,眸底浮现出一丝困惑。 这孩子,又在高兴些什么? 姬钰一抬眸,发觉父皇正在看他,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小本本,若无其事地拉过折子,假装认真地批折子。 帝王:“……” 姬钰在写什么?这么防着他。 姬钰生怕父皇又把他的小本本没收,严加看管,随身携带,同时非常努力地记录自己为了哄父皇做出的事情—— 二月十日。 给父皇磨墨,不小心溅了父皇一身。 父皇说没关系,下次别磨了。 二月十一日。 喂父皇吃苦瓜。 父皇说谢谢,他自己会夹菜。 二月十二日。 跑去养心殿找父皇,督促父皇早睡—— 姬钰停下笔,抬起头,看了看面前养心殿的牌匾,抬脚走进殿门。 戌时。 夜色深深,烛火幢幢,养心殿内灯火朦胧。 姬钰走进养心殿,看见正中的龙案后上坐着一道身影,帝王一身雪白亵衣,披着漆发,褪去了白日的清冷威仪,流露出淡淡的平和,低眉批折子。 明知道宫人已经向父皇通报过,姬钰还是情不自禁地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靠近。 帝王连眉眼都没有抬一下,淡淡道:“姬钰。” 姬钰停下脚步,下意识站直,乖巧道:“父皇。” 第57章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帝王抬起眼眸,隔着一段距离看向他。 姬钰看不清对方的视线,出于对父皇威严的畏惧,本能地紧张,老实巴交道:“我来陪您。” 他叽叽喳喳地解释:“父皇您老是批折子,批到很晚都不睡,别以为我不知道。您不许我晚睡,您自个儿却天天晚睡。” 末了,姬钰用一句话评价:“父皇一点也不以身作则。” 帝王停下动作,脸上似有无奈,抬手招姬钰过来。 姬钰站在原地,别扭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他才刚刚数落完父皇,父皇还没认错呢,他一转眼又和父皇好上了,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他走到帝王面前,分明他站着,帝王坐着,但是姬钰还是觉得在气势上矮了父皇一头,他低着头,望着父皇,等着父皇开口。 帝王指了指龙案上的奏折,淡声道:“等寡人处理完这些,寡人就去休息。”又道:“姬钰,你先回去歇息。” 姬钰自然不肯,他要亲眼看着父皇入睡,像小时候父皇看着他入睡一样。 他搬来圈椅,坐在父皇身侧,以手支颐,托着下巴,道:“父皇不睡,我不走。” 帝王侧眸,淡淡乜他一眼,没做声,继续批折子。 姬钰一向早睡早起,到了这个时辰,自然而然地犯困,他打了个哈欠,眼睛里冒出点点泪花,盘腿坐在圈椅上,困困地看着父皇。 在他的记忆里,父皇一直是寅时正起床,亥时末入睡,晚睡早起,这个作息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他靠在圈椅上,无所事事地看着父皇处理国务,到底闲不住,找宫人要了抱枕,抱在怀里,又要了牛乳,捧着手里,小口小口地噙。 帝王全程没有抬眸看他,专心致志地理政。 姬钰起了坏笑,坐起身,伸手去拨弄父皇垂在鬓边的发丝,有一下没一下地绕在指尖。 帝王:“……” 小时候姬钰在他脚边爬来爬去,咬他的头发,啃他的手,他已经习惯了。 见父皇不理他,姬钰开始念经:“父皇,您快点休息吧,现在都这么晚了……” 少年念念叨叨:“批这些折子有什么意思?早也批,晚也批,父皇也该休息一下。” 不能太努力,万一猝死怎么办? 帝王终于停下手下的东西,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来人,把殿下送回乾清宫。” 养心殿里涌出几个鬼魅般的禁军,恭恭敬敬地朝帝王和姬钰行礼,又朝姬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姬钰一点也不怕他们,从小到大,他被请出去的次数还少? 他搂住父皇的手臂,脑袋贴在父皇肩膀上,主打一个“赖着不走”,梗着脖子道:“父皇什么时候睡觉,我什么时候走。” 姬钰很久没有抱父皇了,一抱上父皇的手臂,嗅到父皇身上清冷的气息,不知怎么,心里竟然有些犯怵,有点说不出的胆怯,又有点欢喜。 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背着父皇偷吃了蜜饯。 帝王身子骤然僵住,姬钰不再是柔软的、圆润的孩子,而是一个成年人,纤细有力,骨肉匀停,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 熟悉,又令人陌生。 他没有言语,沉默地推开姬钰,一根根地掰开他的手指,声音愈发冷漠:“你回宫去,寡人现在就睡。” 姬钰万万想不到堪称卷王的父皇竟然会被他说动,他仰着小脸,一时竟有点沾沾自喜,也没留意父皇已经推开他,站了起来,自顾自地叮嘱道:“父皇你要早睡早起,不要再批折子到深夜了。” 他叉着腰,很严肃:“父皇,你记住了吗?” 说完这句话,姬钰深感自己很有父皇平时教训他的风范,心里暗暗得意,小脸上还维持着严肃。 帝王:“……” 禁军:“……” 帝王轻轻颔首,“记住了。” 他这般听话,让姬钰愈发得意,他还想再数落父皇一顿,帝王已经低下头,批完手头上的折子,合上折子,看向他,神色平静。 “姬钰,回去,睡觉。” 言简意赅的命令,没有丝毫胡搅蛮缠的余地。 出于本能的畏惧,姬钰乖乖地站起身,还不忘叮嘱:“我回去啦。父皇要好好睡觉,不要晚睡。”他想了想,又道:“不仅今天,以后也要早睡。” 帝王点了点头,眼见姬钰已经转身离开,继续坐了下来,重新打开奏折—— 宽阔的楹柱后腾地冒出一个脑袋,姬钰脸上满是得意,叫道:“父皇!”他笑盈盈道:“被我逮到了吧!” 帝王:“……” 他默默合上了还未彻底打开的奏折。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姬钰已经噔噔噔跑到跟前,像只斗胜的公鸡一般耀武扬威地站在他面前,皱着眉,很生气地望着他:“父皇,你前脚答应我,后脚又忘了,你说话不算数。” 以他对父皇的了解,父皇或许性情冷淡了些,但是绝对不会说话不算数。 帝王没有和他争论对错,站起身,朝内殿走去,声音很淡,语气里带着无奈和迁就:“寡人这就睡。” 姬钰也跟着他走进内殿,势必要亲眼盯着父皇入睡。 帝王沉默半响,清楚姬钰性子骄纵,使性子时格外胡搅蛮缠,闹起来无法无天,要是赶他出去,只怕他会很伤心,只得默许他跟了进来。 姬钰望着父皇,亲眼看着父皇在养心殿的龙床上躺下,掀起帷幄,确认父皇已经闭上眼睛,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刚走出去几步,姬钰故技重施,杀了个回马枪,小心翼翼地掀开帷幄一角,用气音问道:“父皇,你睡着了吗?” 平躺在龙床上的帝王:“……” 他冷冷地开口:“姬钰,你再不回去睡觉,寡人就——” 姬钰脚底抹油,没等父皇说完,便悄悄溜了出去,搁下一句:“父皇!我回去睡觉啦!”便溜之大吉。 走出养心殿的殿门,姬钰低下头,取出小本本,在上面郑重地写下—— 监督父皇早睡,成功! 他思索了一会儿,继续写道。 父皇试图反悔,幸好我聪明,杀了个回马枪。 …… 经过姬钰不懈的努力,他的小本本上面已经快要写满了,哄父皇高兴之一百式,已经快要写到九十多式。 但是,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 姬钰转头看看身侧的父皇,低头看看面前的小本本,在心里长叹一声,父皇好像……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他安慰自己,就算父皇很高兴,他也未必能看出来。 因为父皇就算再高兴,也不会像他一样哈哈大笑,就算再难过,也不会像他一样哇哇大哭,无论喜怒,他总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搞得姬钰总是猜不出来,父皇究竟是什么心情。 他为此有点苦恼,就连好友进宫来看他,姬钰也在发呆。 好友谢晦是谢家的子侄,之前偷摸给他送过连环画,见姬钰出神,伸手在姬钰面前挥了挥,“殿下,殿下?” 姬钰回过神来,懒洋洋看了他一眼,无精打采:“干嘛?” “当当当!”谢晦伸手掏袖口,掏出新的连环画,在姬钰面前晃了晃,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快看这是什么?” 姬钰一眼扫过去,看清是连环画,表情一变,连忙扑过去,压住连环画,郑重道:“你这种东西你还敢拿出来?!被父皇看见了,他要打死你我可不管你。” 谢晦只想哄他开心,哪里料得到这许多,一听陛下会打死他,脸色一白,连忙捂住连环画,重新揣进兜里,余惊未定道:“陛下连这种小事都管,他对你也太上心了。” 谁家高堂会管家中子嗣看不看连环画,他们巴不得子嗣多看,最好付诸行动,多多娶妻,多多生子,给家族开枝散叶。 想不到最缺子嗣的天家,倒是与寻常人家格外不同。 姬钰点点头,赞同道:“父皇确实对我上心。”想到这里,他微微弯了一下唇,心情很快又黯淡下来,“只是有一点不好,我不知道父皇在想什么,我想要哄他高兴,但是我根本猜不出他高不高兴……” 提起这个,谢晦可就来劲了,他经常给深陷情爱的好友当过参谋,一听姬钰说的话,隐隐察觉出些许熟悉,但是出于对陛下的恐惧,以及对天家复杂的畏惧,还是打算从家族内斗,父亲忌惮子嗣的角度出发。 他小心斟酌道:“陛下是天子,圣心难测,也是情理之中。殿下做好本份,陛下自然不会为难你的。” 第58章 姬钰摇了摇头,他感觉谢晦根本没有听懂他的话,道:“什么为难不为难,父皇怎么可能来为难我,我想要父皇高兴,你给我出出主意。” 谢晦越听越觉得古怪,敢情压根不是权力场上父与子互相忌惮,互相倾轧,纯粹是父子俩闹别扭,甚至连闹别扭都算不上——姬钰只是单纯想要哄陛下高兴。 就像情窦初开的年轻郎君,想要哄心悦的娘子高兴。 想到这个比喻,谢晦心脏颤了颤,连忙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之脑后。 “你想要哄陛下高兴?这还不简单,四个字,投其所好。” 他说得轻松,姬钰却犯了难,想要投父皇所好,那可有点难了…… 他得想想,父皇究竟好什么…… 姬钰郑重其事地想了半天,道:“父皇好像没什么喜欢的,他几乎从来不笑……”他终于想起:“对了!他只有看见我的时候,才会偶尔笑一笑。” 谢晦随口道:“原来陛下好的是殿下——”话还没说完,他连忙捂住自己的嘴边,总感觉自己说了点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姬钰没听清他的话,见他这么大反应,睁大眼睛,困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谢晦摇摇头,连忙道:“没事,没事。”应该是他话本看多了,胡思乱想。 他继续给姬钰出主意:“像陛下这个年纪的掌权人,好的东西有很多,权力……”他举例了一通:“又比如美酒,黄金之类的。” 姬钰抓住了一个词——美酒。 从小到大,父皇一向不许他喝酒,但是父皇自个儿也会在宴席上喝酒。 “我长这么大,还没喝过酒呢。”姬钰道,“父皇自己倒是会喝,但是喝得不多。” 谢晦挠了挠头,毕竟是天家之事,他也不好多嘴,万一发生什么事,岂不是怪罪到他头上。 虽然姬钰一向受宠,但是圣心难测,他怕姬钰贸贸然惹怒了陛下,连忙劝道:“陛下是天子,是皇帝,他是整个昱朝最厉害的人,他能有什么不高兴?普天之下,有什么东西是他得不到的?殿下,要不还是别……” 姬钰已经打定主意,他要请父皇喝酒,投其所好。 他看向谢晦,发自内心地感谢:“多谢你啦!”说着,伸手一拍谢晦的肩膀。 “吧嗒”几声,谢晦身上掉下好几本连环画,他手忙脚乱地收起连环画,生怕被人发现。 他边捡边东张西望:“殿下,你说,陛下不会知道吧?” …… “寡人什么都知道。” 帝王淡淡道。 捧着酒壶,从殿外走进来的姬钰一时怔住,连忙打开壶盖,问道:“父皇,那您猜猜这是什么酒?” 不等帝王回答,姬钰自己抢答:“这可是三十年的女儿红,我特地找内务府要的。” 见昭王殿下来了,朝臣们低眉垂眼,识相地退下。 帝王并未阻拦他们,抬眸,看向姬钰:“怎么突然想喝酒了?” 姬钰心下一喜,嘿嘿,父皇没有怪他喝酒。 “我想来孝敬父皇。” 他一边说,一边从善如流地坐下,举起酒壶,倒入两只金樽中,乖乖道:“父皇,您先选。” 帝王接过金樽,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漆黑的眸光里掠过一丝探究。 这孩子又怎么了? 从回宫开始就古灵精怪的。 姬钰看见父皇没有拒绝,更加高兴,举起金樽,一口饮尽,他第一次饮酒,全然没有经验,只觉得甜甜的,辣辣的,还挺好喝的。 当着父皇的面,光明正大地做他不允许的事情,姬钰小脸红红的,莫名觉得有点刺激,继续给自己倒酒,喝酒,还不忘招呼父皇:“父皇,你也喝,还挺好喝的,嘿嘿……” 少年喝了两三杯,喝得小脸一片酡红,就连颈项也泛着薄薄的红,眼眸朦朦胧胧,伸出手,扒拉着帝王的袍裾,手里端着金樽,一时拿不稳,金樽倒了,里面的酒撒了出来。 帝王缓缓低下头,望着自己衣摆上的痕迹,又看看红着脸的姬钰。 “……” 他怀疑姬钰是有意的。 姬钰还在闹腾,趴在帝王腿上,伸手起拾地上的金樽,金樽滚得太远,他一时够不着,只得努力地伸直指尖,嘴里还喊着要喝酒。 帝王僵硬了一瞬间。 他目光不善地盯着姬钰,伸手攥着他的肩膀,强硬地将少年拉了起来。 姬钰蓦然被提起上半身,露出一张泛红的脸,凌乱漆黑的发,头顶的金玉冠也歪了,懵懵懂懂,好不可怜。 “……父皇?” 他很委屈,瘪了瘪嘴,抱怨道:“你干嘛打我?” 帝王一怔,还没来得及推开他,姬钰又倒了过来,伸手环抱住他,黏黏糊糊地在他身上摸索:“父皇……我要和你……” 姬钰没想到后面要做什么,只是抱着帝王,像小时候一样挂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帝王又一次沉默了,低声问道:“寡人是谁?” 姬钰脑子乱糟糟的,微微松开手,抬起脑袋,认真地打量帝王,困惑又茫然:“你是……你是寡人……” 他摇了摇头,凑上去,几乎脸贴脸地看着帝王,似乎终于认出了他,眼睛一亮,小脸上出现笑容,“啊,是父皇!” 他低下头,继续抱住帝王,小脸贴着对方的胸膛,像一只醉了酒的汤圆,终于找到了另一颗熟悉的汤圆,黏黏糊糊的,抱着帝王不肯撒手。 帝王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他在忍耐,忍耐着放肆的姬钰。 他推开怀里的姬钰,低声警告他:“你喝醉了,起来。” 倘若怀里的人不是姬钰,他立刻便会叫人将这个胆大包天的人拖下去处死。 糟糕的是,他怀里的是姬钰。 姬钰紧紧地抱住帝王,含含糊糊道:“父皇,父皇……” 他睁着湿漉漉的眼,满是无辜的,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像一只被主人关在门外,无助挠门的猫。 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眼巴巴地挠门。 第40章 姬钰跪坐在帝王怀里, 双腮泛红,神色懵懂,伸手扒拉帝王的衣襟, 把对方整肃的衣襟扯得向两边偏开,松松垮垮。 他还想继续扯,两只手腕陡然被扣住, 小脸上浮现出困惑,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动不了了。 帝王冷着脸, 控住少年的双手,目光里满是审视, 试图从姬钰脸上找出一丝清醒。 “姬钰,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姬钰老实巴交地点点头,看上去很乖, 道:“姬珩,我要姬珩!” 他像一个吵着要玩具的孩子一样撒泼, 挣扎着,要去抱帝王。 帝王皱了皱眉,眉峰压低, 显得有几分冷肃。 他轻而易举地用一只手控制住挣扎的少年, 不让他动弹,伸出另一只手, 掌心向上,看了一旁的郝敕一眼。 郝敕险些被这突发的情况弄懵, 意识到什么, 连忙找来布条,递给帝王。 姬钰醉得厉害,一头撞进帝王怀里, 将他撞得往后仰倒,两人一起倒在御书房的长塌上。 “啪嗒。” 束发的金玉冠摔在地上,骨碌碌滚远。 披头散发的少年压在帝王怀里,双手还被控制着,身子直直倒下来,小脸贴在帝王的面颊边,面对面,脸贴脸。 姬钰睁着又黑又亮的眼睛,呆呆地注视着身下的帝王,忽而仰起头,小心翼翼地在他下颌上亲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亲一下,姬珩不会知道的。 嘿嘿。 帝王:“……” 郝敕:“!!!” 帝王身子僵住,僵成了庙宇里的石像,他垂下漆黑的眼睫,定定地凝视着姬钰,像是第一次看见他一般。 姬钰,他毫无血缘的皇子。 刚刚,亲了他。 趁他愣神,姬钰挣脱开他的桎梏,直起腰,跪坐在他身上,双手去扯帝王的衣裳,一边扯,一边含含糊糊道:“姬珩,我要姬珩……” 姬珩忍无可忍,坐起身,姬钰懵懵懂懂,歪了歪头,无辜可怜地望着他,二人之间的距离还不到半指宽。 “姬珩……我要抱……” 姬钰仰起头,呆呆看了帝王一眼,伸出手,抱住对方,小脸在帝王凌乱的衣襟上蹭。 蹭了没两下便被推开,他有点委屈,蓦然抬起小脸,控诉道:“你怎么不抱我……” 帝王面沉如水,神色极为不善,先掰开姬钰抱住他颈项的手,随后解开姬钰缠住他腰身的腿。 还没来得及放下姬钰,少年的手又缠了上来,眼神湿漉漉的,透着茫然无知,泛红的唇微微一扁,哭了出来:“你不要我了……呜呜……” 第59章 姬钰很伤心,父皇不要他了,他是没人要的孩子了。 他抱住父皇,眼泪一颗一颗地掉。 帝王:“……” 他前所未有地头疼起来。 姬钰不依不饶地抱着他,双手双脚都缠在帝王身上,足尖都不曾落地,语气满是惶恐:“姬珩……你别不要我……我,乖乖的……呜呜……” 帝王无可奈何,站起身,挂在他身上的姬钰吓得浑身一颤,缠得更加紧了,搂住他的颈项,小脸贴着他的颈侧,比小时候还要粘人。 “姬珩……呜呜……” 他哭得惊天动地,仿佛姬珩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对他做了罪大恶极的坏事。 少年边哭边颤,身子一滑,像是要跌下去,帝王下意识伸手托住他的臀,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身,抱着他走向御书房内的暖阁。 姬钰还在哭,一面哭,一面骂他:“姬珩,你干嘛不理我,你干嘛不对我笑……” 他好像憋了很多的委屈,借着酒劲一股脑地发泄出来:“你为什么不抱我,你为什么不亲我?” 说完这句话,姬钰自个儿也呆了一下,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 他张着殷红的唇,露着雪白的齿,茫然又可怜,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究竟说了什么。 帝王不声不响,只是抱着姬钰,快步朝暖阁走去,那里有一方帷幄,是他平时小憩的地方。 姬钰迷迷糊糊,压根不知道帝王要把他抱去哪。 他揪着帝王背后的衣裳,揪得皱巴巴的,甚至还揪到了几簇头发,捏在手里,反反复复地把玩。 帝王全程沉默着,任由怀里喝醉的少年胡作非为。 似乎觉得没什么意思,姬钰松开手,仰着头,看了看帝王,破涕为笑,咯咯笑了两声,凑上去亲他。 亲得乱七八糟,毫无章法,像小鸡啄米,一下两下。 帝王眉眼沉沉,透着十足的克制,狭长的眼眸晦暗一片,不复往日的平静。 “姬钰,下去。” 声音冰冷,肃杀。 姬钰被放在帷幄里,臀部刚挨到床缘,就像是碰到火的鱼,身子一抖,紧紧地抱住帝王,死也不肯下去。 “别不要我……” 他可怜巴巴地哀求,眼泪重新从眼眶里掉下来,满是被抛弃的悲伤。 帝王凝视着他,看他泛红的脸,斑驳的泪痕,眼眸愈发幽暗,随即恢复成冷酷。 姬钰还在一抽一抽地掉眼泪,忽然感觉到对方俯下身,凑上前,靠了过来。 帝王越靠越近,逼得姬钰不得不往后仰,身子一点点往后缩,缩进了床帐内,神色又迷茫,又欢喜。 下一刻,帝王低下头,抽出姬钰腰上的蹀躞带,绑住了姬钰的双手,另一头绑在床柱上。 醉酒的姬钰茫然地望着他,他只知道姬珩还在他身边,至于姬珩究竟在做什么,他不知道。 “父皇……你要干嘛……” 他刚刚哭过,声音一片软糯。 帝王松开手,往后退去。 姬钰还想抱他,惊慌失措地发现自己被锁住了,双手被锁在床头,压根离不开床帐。 “……姬珩?”少年先是茫然了一瞬间,随后害怕起来:“姬珩……你不要走……” 帝王垂着眼,站在阴影里,辨别不出神色。 随后抬起脚,转身离开。 姬钰又哭了,倚靠在床柱边,呜呜地哭,像是被抛弃的小动物。 ……他做的不是春梦吗? 为什么对方会离开他? 姬钰抽抽噎噎地哭了一会儿,慢慢哭累了,脑袋渐渐低垂下来,双手被绑着,靠着床柱,眼皮渐渐合拢。 在他睡着后,一只修长冰凉的手伸过来,解开了他被束缚的双手。 手的主人俯视着昏睡的少年,眼眸里一片深沉晦暗。 …… 翌日响午。 帷幄内,熟睡的少年不安地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最先感受到的一阵头疼欲裂,随即一片朦胧的微光映入眼帘,他捂住脑袋,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 他躺在一处陌生的帷帐里,仔细一看,好像是御书房深处的暖阁。 奇怪,他怎么睡到这里来了? 姬钰摇了摇头,用指尖按住太阳穴,只觉脑袋又疼,眼睛又肿,就连手腕也有点不舒服,处处都难受。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明明记得昨晚他去御书房找父皇,请父皇喝酒,自己也高兴地喝了两杯,之后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唔…… 好像还做了一场春梦来着。 就是梦里的姬珩不太配合,一直躲着他…… 姬钰小脸一白,突然想到一个恐怖的可能——该不会,那不是梦。 他忍着头疼,努力地回忆着梦里的经过,下意识掀开被衾,去看自己的衣裳,束在腰间的蹀躞带好好的,压根没有动过的痕迹。 更不存在被父皇解下来,用来绑住他双手的可能。 姬钰松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姬钰呀姬钰,不能再看避火图了,不然天天做这种梦,要是被父皇发现,那就完蛋了。 他想要下床,刹那间头重脚轻,又倒了回去。 只听脚步声响,宫人们快步走了进来,端着汤药,递到姬钰面前,“殿下,这是醒酒汤,您喝了,便不会头晕了。” 姬钰披着漆黑的发,倚靠着床头,接过醒酒汤,小口小口地喝,还没喝上两口,便一叠声地问道:“父皇呢?我怎么睡在这里?昨晚发生了什么?” 宫人一怔,面不改色道:“昨夜殿下喝了两杯女儿红,醉了酒,陛下便让殿下就近在此间休息。” 闻言,姬钰稍微松了一口气,又有些不放心:“真的吗?” 宫人低下头,道:“殿下明鉴,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姬钰彻底信了,点点头,吨吨吨地喝完醒酒汤,瞬间满血复活,跳下床,朝御书房的方向跑去。 “父皇!我醒啦!” 姬钰在屏风后冒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准备吓父皇一大跳,谁知一向勤政的父皇压根不在龙案前批折子,龙案前空无一人,也不知父皇究竟去了何处。 他稍微有点黯然,走出屏风,在御书房内转悠了一圈,也没看见父皇的身影。 走到日晷前一看,往常这个时辰,父皇应当在上午朝才对——对了!姬钰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他睡过头,错过了今日的早朝。 难不成父皇因为他酒醉误事,所以不想理他,故意躲着他? 姬钰隐隐感觉自己猜对了一半。 他在偌大的御书房转悠了两圈,终于逮到了可以问话的人,“郝敕,父皇去哪了?” 郝敕道:“殿下,陛下忙于政务,暂时抽不出空,您不必找他,先用午膳吧。”说罢,便招呼宫人端上午膳。 虽然他表现得很正常,但姬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狐疑地打量了郝敕好几眼,“你提前准备好了午膳?” 郝敕一板一眼:“是的,殿下。” 姬钰又问:“午膳是不是有樱桃煎?” 郝敕道:“是的殿下,殿下喜欢吃,所以御膳房提前准备好了。” 姬钰继续问道:“父皇是故意躲着我吗?” 郝敕没有说话,仅仅是一瞬间的迟疑,便被姬钰捕捉到了破绽,少年气得头顶上的呆毛都立起来了:“父皇竟然躲着我,他为什么躲着我呀,我又没有做错事……” 姬钰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头顶上生气的呆毛耷拉下来,小脸慢慢由红转白。 ——那不是梦,是真的。 他真的,借着醉酒,偷偷亲了父皇。 还亲了不止一下。 ----------------------- 作者有话说:感觉每天都困困的…… 姬钰:(以为在做梦)(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帝王: 第41章 姬钰面颊发烫, 低下头,不敢看郝敕,搁下一句“我先回去了。”便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他径直走回乾清宫, 一头扎进龙床上,放下帷幔,钻进被子里, 缩成一团。 他以后该怎么见父皇…… 呜呜……他没脸见父皇了。 姬钰缩在被子里,闭着眼睛, 昨夜凌乱的记忆再度浮现在脑海里,父皇的抗拒是那么清晰, 而他…… 少年羞得浑身发烫,伸手在黑暗中摸了摸,摸到软枕, 盖在头上,恨不得永远躲在被窝里, 谁也找不到他。 过了一会儿,姬钰忽然听见了肚子在叫,他摸了摸瘪瘪的的小腹, 终于意识到自己醒来之后, 除了醒酒汤以外还没吃过别的东西。 第60章 ……现在出去用膳吗? 万一撞上父皇怎么办? 他缩在被窝里,忍耐了片刻, 最终饿得受不了,只得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朝外看去。 内殿空无一人, 黄花梨八仙桌上摆满了膳食,还冒着热气,也不知究竟是何时放进来的。 姬钰松了一口气, 做贼似地钻出被窝,蹑手蹑脚地走到八仙桌前,小心翼翼地坐下,拿起双箸,狼吞虎咽地用膳。 填饱肚子后,姬钰再次回想起昨夜的事情,已经没有方才那般羞赧。 他喝醉了,才会做出这种以下犯上的事情,他是无心的,父皇一定不会怪他的…… 姬钰努力地安慰自己,试图忘记昨晚发生的事情,浑身上下还是止不住地发烫。 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面颊,自言自语道:“姬钰,你什么都没有想起,昨晚的事情你压根不记得了……” 就这样自欺欺人地催眠了自己一阵,姬钰感觉自己稍微好受一点了。 用完午膳后,他继续待在乾清宫里,躺在龙床上发呆。 往常这个时辰,姬钰应该到御书房和父皇一起理政,但是他一想到昨夜之事,心脏便怦怦直跳,像是犯了大错一般,说什么也不敢去见父皇。 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醒来已经是晚膳时间,宫人早已备下了晚膳,姬钰食不知味地吃了,草草沐浴了一通,又躺了下去。 倘若一直待在乾清宫里,不和父皇见面,似乎也不错…… 姬钰又羞赧,又尴尬,还有点小心思被戳破,暴露在青天白日下的无措,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好。 一想到明日要上朝,势必要见到父皇,他的心脏跳得更厉害了,像是要跳出胸膛,离他而去。 姬钰连忙用手捂住胸口,用被子盖住全身,重新蜷缩成了一团。 希望今夜漫长一点,最好明天永远也不要到来…… 翌日。 姬钰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从龙床上爬了出来,他面无表情地洗漱,面无表情地用膳,视死如归地来到了金銮殿。 金銮殿外的长阶上,一如既往的热闹,朝臣们三三两两登上长阶。 放在往常,姬钰势必会和相熟的朝臣走在一起,勾肩搭背,众星捧月地登上金銮殿。但是今日,面对拥过来的朝臣,他只是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朝臣们都是人精,多少看出了他的异样,心下犯嘀咕,也不知殿下今个儿究竟是怎么了,难不成和陛下有了嫌隙? “铛——” 铜钟镗镗,象征着早朝开始。 姬钰手持笏板,站在最前面,紧张地无以复加。 他现在恨不得站到最后面去,离父皇越远越好。 金銮殿上朝臣的位置都是根据品级而定,换位置是不可能的,他只能低着头,听着郝敕念开场白,心不在焉地跟着众人一起下跪,叩拜。 只听高处传来帝王低沉的声音:“起身。” 熟悉的声音让姬钰手一抖,险些拿不稳笏板,手忙脚乱地抓住笏板,一抬头,周围的朝臣都已经站了起来。 他连忙也跟着站起身,低下头,假装无事发生。 朝臣们井然有序地汇报政务,姬钰努力集中注意力听着,但是他总觉得,最前面有一道由上自下的视线,正落在他身上。 ——是父皇在看着他。 这个念头吓了姬钰一跳,身上不由自主地发烫,从耳垂一直烫到面颊,父皇在看着他,父皇会怎么想他…… 父皇会不会觉得,他是一个罔顾人伦,大逆不道的孽子…… “昭王殿下。” 耳边似乎有一道声音在轻轻地呼唤他。 姬钰蓦然回过神,循声看去,是身侧的朝臣,正在关切地望着他,不止那个朝臣,金銮殿上所有的臣子都在看着他。 他一下子怔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身侧那个朝臣低声提醒:“到您述职了。” 姬钰连忙抓住笏板,越众而出,站在中间,回想着早已打好的腹稿,有惊无险地述完了职。 说完最后一句话,姬钰安静下来,周围也随着安静。 片刻后,头顶传来帝王的声音,平静,冷淡,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很好。” 姬钰呆了一会儿,磕磕绊绊道:“多谢陛下夸奖。” 帝王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姬钰站在原地,迟疑了一阵,在郝敕的示意下,缓缓退了回去。 他心里还是紧张,脑袋几乎乱成浆糊,连接下来朝臣述职的声音都听不见了,脑海里不断地回响着父皇方才说的那两句话。 父皇的表现和从前没什么区别,看上去也不像昨夜被他轻薄过。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梦? 可是,为什么那么真实?父皇又为什么在他醒来后避着他? 姬钰思绪乱糟糟的,就连下朝的钟鼓声都没有听见,周围的朝臣陆陆续续离开,他浑然不觉,还拿着笏板,站在原地。 有朝臣想要过来提醒他,余光中不经意看见龙椅上的帝王,帝王神色淡淡,正望着昭王殿下,不知在想什么。 朝臣心下一惊,不知道这对天下最尊贵的父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再提醒姬钰,快步离开了。 等到姬钰自个儿抬起头,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周围的朝臣不见了,已经下朝了。 偌大的金銮殿里,只有宫人侍卫,他自己,以及——龙椅上的帝王。 这个念头让姬钰心下一窒,愈发忐忑,既不敢一声不吭地离开,也不敢上前和父皇搭话,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 大殿内格外得寂静,沉默得几乎令人窒息。 姬钰站得脚都麻了,只得硬着头皮,跪在地上,低着头,道:“父皇,儿臣先回去了。” 等了片刻,头顶终于传来帝王的声音:“嗯。” 短促,平静,辨别不出任何情绪。 姬钰如蒙大赦地站起身,小心翼翼朝上看了一眼,隔着一段长长的距离,隐约能看见高处的龙椅上,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蟒袍漆黑幽深,殷红冕旒遮住帝王的眉眼,说不出的威严。 昨夜的记忆陡然闪过,他把帝王压倒在矮塌上,小鸡啄米一样亲他,触感是那么真实…… 姬钰四肢百骸都发烫起来,他低着头,小脸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慢慢转过身,尽量若无其事地走出金銮殿。 刚出了金銮殿,他便加快了脚步,逃也似地跑了起来。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尴尬的事情…… 他酒醉后轻薄了别人,那个人还是养了他十八年的帝王。 都是喝酒的错,他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姬钰回到乾清宫,在龙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想的都是昨夜的事。 他抓了抓头发,抓得头发乱七八糟的,一时间心乱如麻。 一连过了几日,这几日里,姬钰照常上早朝,除了不去御书房陪父皇批折子以外,他的生活与从前没有什么区别。 他不去御书房,帝王也没有遣人来问,亦没有主动来见他。 如此一来,姬钰见到父皇的时间大大减少,只有在上早朝时,才能远远地看到父皇几眼。 每次上早朝的时候,他都会惴惴不安地观察着父皇的表现,观察了好几次,终于发现,父皇表现很平静,与往常一般,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父皇的平静,倒显得他这几日的反应太过大惊小怪。 姬钰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心里深处又有点挫败,他这么紧张,父皇却一点也不在意。 或许,或许那晚父皇也喝醉酒了,所以忘记了当晚的事情…… 至于为什么躲着他,可能是父皇更年期到了,不喜欢见人。 姬钰抱着这个想法,小心翼翼地来到御书房,主动请宫人通报。 要知道,以姬钰的身份,他在整座皇宫来去自如,来御书房压根不用通报,也从未主动通报过。 御书房的宫人对此受宠若惊,连忙派人替姬钰通传。 姬钰站在殿门外,紧张不安地等了一会儿,很快,宫人便走了出来,请他进去。 明明是姬钰主动来的,但是真的让他进去,他心里无端地紧张起来,慢吞吞地走了进去。 不出所料,父皇一如既往地坐在龙椅上,正在批折子。 姬钰只看了一眼,便迅速地低下头,低声道:“微臣拜见陛下。” 他有一个怪毛病,放松的时候下意识管帝王叫父皇,紧张的时候便会叫陛下。 第61章 翻越奏折的细微声响骤然消失,帝王停下动作,垂眸看了少年一眼,声音很淡:“免礼。” 姬钰抬起头,小心翼翼道:“我想来帮陛下分忧。”他想像从前一样,坐在父皇身边批折子。 帝王静静望着他,视线平静,透着温和,“坐下吧。” 姬钰小步小步地挪了过去,再看父皇身边,那里还摆着他的长案和圈椅,与从前别无二致。 就像是……父皇一直在等他。 ----------------------- 作者有话说:姬钰: 帝王:(等待中) 第42章 姬钰慢吞吞地在圈椅上坐下, 慢吞吞地打开面前的折子,慢吞吞地看。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父皇在看他, 姬钰抬起眼眸,看了过去,帝王正低着眉, 专注地批折子,压根没有偷看他。 是他多心了。 父皇待他还像从前一般, 淡淡的,不远不近, 姬钰本来应该对此感到高兴,不知为何,他竟然有点失望。 父皇究竟是不记得了, 还是压根不在意? 姬钰望着面前的折子,怎么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盘旋的全是这个念头。 他放下笔,看向父皇,试探着开口:“父皇。” 帝王看向他, 没有开口, 目光平静,似乎在问:“怎么了?” 姬钰迟疑了一会儿, 道:“那天晚上……”他打量着父皇的神色,没找到一丝一毫的端倪, 只得继续往下说:“我喝醉了, 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姬钰紧盯着父皇的面容,试图从那张昳丽威仪的脸上找出变化。 帝王神色很平静,“姬钰, 你想说什么?” 姬钰一怔,他本以为父皇会说有,或者没有,谁知道父皇竟然反问他,他一下卡了壳,支支吾吾道:“没什么……我就是怕我醉酒后冒犯了父皇。” 帝王眸色漆黑,凝在他脸上,往下,轻轻掠过他微微发颤的耳尖。 “冒犯么?” 帝王轻轻笑了一下,姬钰又是一呆,就在他以为父皇会宽宏大量地说没有冒犯时—— 帝王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响起,音色还是那般冷淡:“下次,不许再饮酒。” 关于姬钰的禁酒令一直都有,从小到大他都不被允许喝酒,唯有上回他抱着女儿红去御书房找父皇那一次,父皇默许了他饮酒。 ——就像是刻意地放纵。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姬钰吓了一跳,不敢细思,在心里暗暗谴责自己。 姬钰啊姬钰,你自己龌蹉也就算了,居然还把父皇也想得这么龌蹉。 他满怀羞愧,只觉得所有心思在父皇面前无所遁形,低着头,小声道:“我知道了……” 不等父皇回应,姬钰提起笔,盯着面前的奏折,全神贯注地看起来。 帝王也不再开口,殿内重新陷入了一阵寂然。 姬钰盯着奏折,上面的内容一行行映入眼帘,看着看着又走神了,一想到父皇就坐在身边,他就紧张得不行,只觉一阵唇焦舌敝,异常口渴。 他举起手边的耳杯,慢慢地凑到唇边,小心翼翼地饮了一口清水。 不知是不是御书房太过安静,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 姬钰更加紧张了,小脸一阵滚烫,余光不经意看见杯底,瓷白的杯底上,少年的面颊红得厉害。 姬钰眼眸微微睁大,手一颤,没想到自己的脸竟然这么红。 父皇…… 父皇看见了会怎么想? 姬钰后悔了,早知道他就不来找父皇了,现在这样……真是太尴尬了。 他一紧张就想喝水,一连喝了两杯,姬钰终于受不住这种沉默而尴尬的氛围,转过头,小心翼翼地看向父皇。 “那个……父皇……”姬钰鼓起勇气,道:“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事,我……先回去了。”说罢,他慢慢站起身,随时准备开溜。 帝王抬眸,仰视着他,分明是自下而上的仰视,但是帝王身上的气势太过慑人,不像是仰视,倒像是在居高临下地俯视姬钰。 “回去吧。” 姬钰如蒙大赦,连忙抱起折子,准备原路返回。 刚走了没几步,身后蓦然传来帝王的声音:“姬钰,你没什么想对寡人说的么?” 声线很平静,湛若冰玉。 姬钰一时怔住,不知道该对父皇说些什么,总不能说——父皇,我不是故意轻薄你的,不会再有下次了。 碍于父皇这将近二十年来的威严,姬钰什么也不敢说,站在原地,苦思冥想了一阵,转过头,抬眸看了父皇一眼,又飞快垂下了眼眸。 “父皇……我……”姬钰慢慢道:“我没什么想说的。” 帝王十分安静地注视着他,低垂的冕旒下,琉珠覆盖下一片疏冷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神情。 “嗯。” 姬钰抱紧了怀里的奏折,道:“那……我先回去了。”他等了一息,没等到父皇的声音,转身走了出去。 “呼。” 走出殿门,姬钰拍了拍胸口,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怎么觉得,方才父皇似乎在等着他说什么? ……是错觉吧? 也许,父皇想要他主动坦白那晚的事情?这种事情可不兴说。 一旦说出来,别说小命不保,就是父子也做不成了。 姬钰怀揣着心事,快步走了回去,回到乾清宫后,一头扎进长案,一一处理了奏折。 一直忙到深夜,姬钰终于放下狼毫,伸长手臂,懒洋洋地伸了伸懒腰,忙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一旦停下来,纷杂的思绪再度涌现。 那晚的事情…… 父皇究竟记不记得? 姬钰托着小脸,难得发起愁来,他思虑再三,最终决定—— 不管了!既然父皇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那就当做无事发生好了。 虽然这般想,姬钰多少还是有点心虚,过了几日,把当初给他出主意的谢晦召进宫,委婉道:“谢晦,我有一个好友,遇到了一个难题。” 谢晦狐疑地看了他几眼,道:“殿下但说不妨。” 闻言,姬钰皱起眉,瞪了他一眼,谢晦连忙改口:“既然是殿下的好友,那也是微臣的好友,殿下只管说出来,看微臣能不能给那位好友排忧解难。” 姬钰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来:“本殿下这个好友,最近做了一桩错事,他喝醉酒,不小心……”他顿了一顿,有点难以启齿:“不小心轻薄了一个人。” 谢晦高悬的心落回胸膛,认真地出谋划策:“这件事确实难办,还是抓紧赔礼道歉为好,倘若对方愿意,该禀明高堂,堂堂正正登门迎娶。” 姬钰摇了摇头:“不是,那是……”他压低声音:“是男子。” 谢晦微微一惊,道:“男子又如何?若是殿下的好友喜欢,自然也可以……” 姬钰见他说得乱七八糟,连忙用金扇捂住他的嘴,小脸上满是严肃,命令道:“你不许胡说了。” 他怎么可能迎娶姬珩?又怎么可能……喜欢上了姬珩? 这个想法一出现,姬钰的心脏仿佛被重重敲了一下,震得他浑身发颤。 他…… 他喜欢上了姬珩? 不可能的吧…… “殿下?殿下?” 姬钰回过神,只见谢晦一脸关切,伸手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没好气地用扇子拍开谢晦的爪子:“干嘛?” 谢晦讪讪道:“我看殿下走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姬钰犹豫了一会儿,再三叮嘱谢晦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谢晦举手对天发誓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姬钰将信将疑,刻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问道:“你说,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谢晦:“……” 殿下这般小心,他还以为要说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呢。 想到殿下情窦初开,慎重些也是人之常情,谢晦没有多想,认真地替姬钰分析:“喜欢一个人,就是心里总想着他,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不仅如此,还想要那个人也喜欢自己。” 姬钰听得懵懵懂懂的,他压根无法判断,自己究竟是不是喜欢上了姬珩。 他,喜欢,姬珩。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句话,眼睫骤然颤动了一下,不敢再想下去。 谢晦还在滔滔不绝:“喜欢一个人,就想要独占他,不想别人靠近他……” 姬钰听得一怔一怔的,心想,要是有人靠近父皇,又或者父皇对别人好…… 他光是想想,便觉得很不痛快,连忙将这些念头抛之脑后。 谢晦还以为姬钰遇到了喜欢的人,只是不敢确定自己的心意,滔滔不绝地说着,不断地鼓励姬钰勇敢追爱。 第62章 “好了。”姬钰蓦然打断他,神色很严肃,“你不许再说了。”他想了想,再三强调:“今日我们说的话,你不许向旁人透露半个字。” 万一谢晦说出去,被父皇知道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姬钰心弦骤然紧绷,他……他还不敢确认自己的心意,更加不敢让父皇知道。 虽然,按照他这么多年对父皇的了解,就算他不说,谢晦不说,父皇迟早也是会知道的。 以父皇的洞察力,他似乎什么都能知道,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而已。 但是,他还是不想让父皇这么快知道。 谢晦心下疑惑不解,回想方才和殿下的对话,似乎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不就是殿下有了心上人吗? 他暗暗挠头,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殿下也是多虑了,谁会无端端来找他问话呀? 告别姬钰,走出乾清宫后,谢晦望着前面拦路的禁军,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敢情殿下根本不是多虑,而是有先见之明。 他小心翼翼地跟着禁军走去,一路来到那位以暴君闻名的帝王面前,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心想:“殿下,不是我背信弃义,实在是不得不说。” 他要是不说,下一刻就得死。 第43章 送走谢晦后, 姬钰独自坐在乾清宫发了一会儿呆,脑袋一片空白,止不住地回荡着一句话—— 他喜欢姬珩。 喜欢姬珩。 姬珩。 这个发现的冲击力太大了, 姬钰腾地站起身,来回在殿内踱步,从左边走到右边, 又从右边走到左边。 他胡乱走了几圈,忽然想起什么, 骤然停下脚步,翻出太傅送来的话本, 郑重其事地打开,那些缠绵悱恻的故事一一映入眼帘。 他从前看话本只是为了打发时间,现在看话本却是抱着一种学习的心态, 姬钰认认真真,逐字逐句地重新看了一遍。 “啪。” 姬钰猛然合上话本的最后一页, 他发现,他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上姬珩了。 不是亲情, 而是一种不能宣之于口的感情。 ……他要怎么办? 首先, 绝对不能被父皇发现,其次,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姬钰咬着笔,坐在矮塌上思考了一会儿, 不断地回忆着过去的记忆。 他记得, 早在他第一次上朝的时候,便有朝臣邀请他前去做客。 或许,他应该多出去玩玩, 分散注意力,如此一来,就不会再想着父皇了。 姬钰打定主意,对宫人道:“之前那些王公大臣送来的请帖呢?” 宫人一愣,连忙找出请帖,姬钰身为昭王殿下,身份贵重,举朝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举办宴席请他登门赏光,过期的请帖堆了满殿,还未过期的请帖也垒成一座小山。 姬钰坐在这堆小山面前,随便翻了翻,抽出日期最近的,道:“派人告诉他们,我会来赴宴。” 一连数日,姬钰都在外面参加宴席,他生性爱热闹,听着丝竹管弦,吃着珍馐美馔,本该高兴,但是脑海里却总是想着父皇。 翻来覆去,怎么也摆脱不了。 一旦四周安静下来,父皇的身影便会再脑海里浮现,几乎无处不在。 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反反复复地涌现,躺在龙床上的姬钰怎么也睡不着,睁开眼,一个很坏的想法骤然浮现。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反复纠结,姬珩却不受影响? 他想要姬珩,和他一起受折磨。 姬钰爬起身,说干就干,草草披上外衣,招呼宫人备轿,径直朝养心殿去。 彼时已经是深夜,子时刚过没多久,夜色深深,皇宫里的灯火阑珊。 宫人只道姬钰有什么要紧的事情着急禀报陛下,急急忙忙载着姬钰来到养心殿。 养心殿的宫人见昭王殿下这么晚前来,都大感诧异,但是谁也没有阻拦,禀明了陛下,请姬钰进去。 姬钰带着殿外的凉风走了进来,直到走到帝王面前,他心里翻滚的念头终于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茫然。 他开始有点后悔自己的冒失——睡不着,跑过来吵醒父皇,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帝王显然刚刚睡下没多久,一身雪白亵衣,墨发倾泻如瀑,端坐在殿前的龙椅上,眉眼在融融灯火下褪去了白日的锋芒,流露出几分温和。 “姬钰,”他望着披着外衣,夤夜前来的少年,没有问他什么要来,只是轻轻地唤了他一声。 姬钰走到他面前,小声道:“父皇,我睡不着。” 在很久之前,他一直和父皇睡在一起,稍微长大了些,不得不和父皇分床睡,最开始那段时间姬钰一直睡不好。 帝王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姬钰为什么睡不着,也知道姬钰最近为何如此烦恼,但是,他却不能帮姬钰解决。 他是父皇,姬钰是他的皇子,他有责任抚养他,照顾他,但是—— 他不能回应他。 身为长者,他不能引诱姬钰走到一条罔顾人伦的路上。 “睡不着?”帝王终于开了口,语气很温和,带着长者独有的包容:“明日的早朝不必上了,你白天多睡一会儿。” 姬钰一怔,父皇对他一向严苛,该睡觉的时候就得睡觉,该起床的时候就得起床,更别提早朝这般重要,父皇竟然允许他为了睡觉,不上早朝? 他小心翼翼地坐到父皇身边,垂着眼,不太敢注视父皇。 “父皇,我这段时间一直烦得很,我……”姬钰道:“我遇上了一件烦心事。” 从小到大,但凡他有什么烦恼,只要和父皇说了,父皇都会帮他解决。 帝王很安静,没有说话,但是姬钰能感受到对方正在看着他,这种目光他太熟悉了,父皇在等待,等待他说出烦恼,然后替他处理。 姬钰鼓起勇气,道:“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帝王眼睫一颤,眸光微微低覆,凝在姬钰脸上,他知道姬钰想说什么,他应该打断姬钰的话,制止这一切。 但是—— 他选择保持沉默。 姬钰等不到父皇的回应,只得磕磕绊绊往下说:“可是,我不能喜欢他……”他抬起眼,求救似地看着父皇,眼眸里满是迷惘:“父皇,我该怎么办?” 帝王一直在凝视着他,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一碰,谁也没有移开。 姬钰心脏发酸,他知道,父皇一定知道了。 从小到大,父皇总是什么都知道,他在父皇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这次也不例外。 “姬钰,”帝王知道自己不该问,但是他还是问了,话语平静锋锐,带着一种剖心见血的冷静,“你喜欢的是谁?” “嗡——” 姬钰的脑袋好像被重重敲了一下,耳边嗡嗡作响,思绪混乱,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他没有低头,看着父皇,眼眸一眨不眨。 像是在对峙,又像是求救。 片刻的沉默后,帝王叹了一口气。 活了三十余年,他第一次开始深深地反省自己。 或许他并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这十余年来,总想着处处掌控姬钰,以至于姬钰依赖他,依赖到了一种分不清自己感情的程度。 良久。 良久的死寂。 “姬钰,你还这么年轻,”帝王放轻声音,像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还这么年轻,你活在人间的时间还太短,太短。 所以你分不清对和错,分不清什么才是——喜欢。 姬钰骨子里是一个很骄纵,很天真的孩子,此时此刻,他望着姬珩,望着这个从小抚养他长大的人,固执地不肯偏过头,不肯率先移开视线。 “父皇,”姬钰轻声哀求他。 他太年轻,不知道是什么叫喜欢,也不知道什么叫做爱。 他只知道,他想要靠近姬珩,越近越好,像是孩子想要得到心爱的漂亮玩具。 他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甚至心里有点委屈——姬珩为什么不肯给他? 帝王脸上的平静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复杂,更加莫测的情绪。 “姬钰,想清楚了再说。” 他会给姬钰机会,只要他不说,他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切还像从前一样,他们还是父子。 他照顾姬钰这么多年,很清楚姬钰的禀性,少年喜新厌旧,尤其喜欢得不到的东西,得不到的时候,他千方百计地去求,得到了,很快就会腻味,抛之脑后。 第63章 生在天家,姬钰什么都可以轻易得到,什么都可以轻易抛弃。 从前,姬珩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坏习惯,他认为这无伤大雅,选择纵容姬钰。 这一次,他依旧选择纵容,在姬钰还没做出选择之前,随时都可以反悔,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是他如果做出选择—— 帝王心想,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做出什么。 姬钰安静了好一会儿,他心里同样思绪万千,他听懂了父皇的言外之意,父皇在警告他,警告他要守住界限,不能僭越。 ……僭越的后果是什么? 不管怎么样,父皇是不会杀他的。 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好怕? 姬钰的身子在细细地发颤,他想,他其实还是有点害怕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努力地直视着姬珩,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视线向上,仿佛要探进对方漆黑的眸底,触及对方清冷的眸光,长睫又忍不住颤了一下,微微往下敛,避开了姬珩的目光。 “姬珩,我……我喜欢的人……”从小到大,姬钰紧张的时候爱做小动作,手里非得捏着什么东西不可,他习惯性地捏住姬珩的衣袖,揉成一团,小心翼翼道:“是……是你。” 说出这句话后,他感觉自己释然了,这段时间困扰他的,让他睡不着的,通通消失了,仿佛尘埃落定一般。 姬钰缓缓低下头,看着手里绣着九爪金龙的袖子,等着审判。 姬珩会怎么对他? 怒不可遏,毫不在意,还是…… 苦口婆心地劝说他?把他当成一个不懂事误入迷途的孩子,试图让他迷途知返? 头顶响起姬珩的声音,低哑,和缓,出乎意料的平静: “姬钰,你分得清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吗?” 他像一位老师,没有愤怒,没有痛心,只是平静地,充满耐心地询问姬钰。 姬钰愣住了,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这两者对他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来到这个世界,睁开眼睛,他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姬珩,在他这十八年的生命里,陪他最久的人,也是姬珩。 假如说他是一颗种子,姬珩就是他的土壤。 旁人的世界里有爹,有娘,有祖父祖母,有外祖父外祖母,但是他的世界里,只有姬珩。 ……要他怎么去分辨依赖和喜欢? 姬珩构成了他全部的生命,到头来,却来问他,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 ----------------------- 作者有话说:姬钰:这个我想要,那个也想要 姬珩:给 姬钰:你也给我 姬珩:…… 第44章 姬钰很茫然, 他下意识搂住姬珩的手臂,后者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没有避开, 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搂住。 “父皇,”姬钰小心翼翼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低声道:“我……分不清, 您教我,好不好?” 从小到大, 他的一切都是父皇教的,他已经习惯做什么都有父皇手把手教导。 其实, 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他压根不想去分辨, 他只想和姬珩在一起,亲亲姬珩, 抱抱姬珩,晚上睡在一块,像从前一样, 这就足够了。 “姬钰, ”姬珩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有无奈, 也有别的情绪:“寡人是你的父皇,不能看着你走到这条路上。来日, 你也许会后悔——” “不, ”姬钰连忙打断他,“我不会后悔的,我只想一直一直陪着您, 我乖乖的,您也喜欢我,好不好?” 他抱住姬珩的腰身,心脏怦怦地跳,紧张得浑身都在轻轻地颤抖,一时之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 姬珩垂眸,望着怀里的少年,秀美,纤细,眼眸很亮,清凌凌的,透着天真。 ——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姬珩的心骤然软化,轻声道:“何必多此一举?身为父皇,寡人当然会一直陪着你。” 作为父皇,他会一辈子陪着姬珩,他们是世间最亲密的人,根本无需发展新的关系。 更何况,那太不稳定,太危险了。 姬钰争辩道:“我们一点血缘也没有,我不是你的孩子,你也不是我的父亲。” 他像一个急于得到玩具的孩子,本能地辩解着,漆清的眼眸望着姬珩,满是哀求。 姬珩再次叹息一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脸上褪去了温和,流露出暴君独有的冷漠。 他抬起怀中少年的下颌,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语气异常冷静,不留情面: “你想当寡人的孩子,还是当寡人的情人?” 殿内骤然安静,隐约可以听见殿外鸟雀啁啾的细响。 “叮。” 似乎是檐下的惊鸟铃被风吹动。 姬钰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凝滞了几分。 这么多年来,父皇待他一直很好,他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见过父皇这般冷酷无情的模样? 他呆住了,眼泪啪嗒掉下来,落在对方的指尖上。 “父皇……” 姬钰的唇动了动,一时哽咽,说不出话来。 他默默站起身,朝殿外走去,连外衣也没拿,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低着头走向黑暗,眼泪不停地落,就连停在殿外的轿子也没有坐,闷头朝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姬珩这样对他。 他再也不会理会姬珩了。 夜里寒凉,更深露重。 姬钰回去的当晚便发起了高烧,他受了寒气,心事又重,一烧便烧得人事不醒。 他躺在乾清宫的龙床上,意识朦朦胧胧,倒盼着自己烧得越厉害越好,好叫父皇心疼他。 然而,父皇没有来。 在姬钰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父皇都没有出现。 “殿下已经睡着了。”医师搭上姬钰的脉搏,再三确认之后,低声道。 黑暗中,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一身亵衣,披着长发,怀里搭着一件薄金色的外衣,不是帝王又是谁? “他怎么了?” 帝王望着龙床上的少年,少年面色苍白,唇色很淡,额头冒着细微的冷汗,显然是病了。 这孩子气性大,从小到大,但凡稍有不如意,便会生病。 他不该对他说那种话。 帝王罕见地后悔起来。 医师低声道:“回禀陛下,殿下应当是受了风寒,身体微恙,吃了药,过两日便好了。” 帝王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着姬钰,没有离开过一瞬。 姬钰躺在龙床上,眼睛肿肿的,面色苍白中透着红,漆黑的发丝蜷在双腮边,好不可怜。 脆弱,灵秀中透着艶美,带着淡淡的稠艳。 每一处,都在昭示着,他已经不是孩子,而是一个漂亮的,充满朝气的青年。 帝王偏开了视线。 …… 姬钰的风寒并不紧要,没过两日便好了,都说病去如抽丝,他浑身还是软绵绵的,没什么气力。 帝王那边早已派了人来,免了他的早朝,要他好好修养。 姬钰病怏怏地应了,也没问帝王为什么不来看望他。 毕竟,那一夜他脑袋发昏,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话,姬珩没有料理了他,已经算是对他很好了。 姬钰没有再去想那夜的事情,也没有再去想姬珩,一想起父皇,他最先想到的便是父皇说的那句话…… 每次一想起,姬钰便觉得心脏仿佛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不疼,也没有流血,但是就是难受。 他昏了头了,把依赖当成了喜欢,胡言乱语,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姬珩那样问他,也在情理之中。 姬钰捧着手里的汤药,望着里面怅然若失的少年,心烦意乱,用调羹搅了搅,搅乱了倒影。 ——他不能再留在姬珩身边了。 这个念头蓦然在脑海里浮现,姬钰心想,他说了那种话,没脸再见父皇了,父皇现在肯定很厌恶他。 他只能离开这里,离开姬珩,离开京城。 他才不要留在这里惹人厌烦。 自古亲王离京,要么是去外地处理政务,要么是领命去封地就藩。 姬钰身为唯一的皇子,去封地就藩显然是不可能的,他只能在朝堂争取外出赴任。 他打定主意,举起碗,将汤药一饮而尽。 空荡荡的冰裂纹碗底映出少年的眉眼,照映着他眼底的倔强。 喝完药后,姬钰让人把自个儿书库里有关江左的卷牍通通搬来,分门别类地堆在软榻前的长几上。 第64章 他倚靠在软榻上,身穿一身单薄的淡金色绸衣,盖着一方织花毯,捧着卷牍,细细地看。 据他所知,父皇要派人巡抚江左各省,巡抚使的位置已经定了,随行的宣抚、按察这类的官职还没有定,他要争一争这个机会。 短时间内,他不想再见父皇了。 一想到父皇,他心里就说不出的羞赧。 他和父皇……究竟是怎么走到今日这一步的? 似乎从他做了那场梦开始,一切都不对劲了。 姬钰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面颊,在心里对自己说,姬钰,不许再走神了。 正在此时,殿外似乎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 姬钰心想,他又走神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而且格外得熟悉。 总不可能是父皇吧? 尽管知道不可能,但是姬钰还是忍不住压低简牍的角度,朝外看去。 不是他的错觉,脚步声越来越近,转眼便到了近处。 隔着纱窗,隐约可见长廊不远处的影壁后,转进一道高挑的身影。 没有冕旒,也没有蟒袍,但是他认得出。 是父皇无疑。 姬钰隔着纱窗,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近,走到殿门前时,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殿前的宫人要出声行礼,被他制止。 “铛——” 殿门缓缓敞开。 姬钰下意识举起了手里的简牍,假装自己正在认真看简牍。 “姬钰,”是父皇的声音,比往常更加平静,更加温和。 “寡人想和你谈谈。” 姬钰放下了手里的简牍,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 一方长几上,滚烫的茶叶氤氲出淡淡的雾气,矮榻上二人相对而坐。 姬钰托着茶盏,隔着雾气,看着对面的父皇。 姬珩破天荒的,穿了一身清淡的素衣,月白的衣裳衬得他眉眼愈发平和内敛,削弱了上位者凌厉的气质。 仿佛敛入剑鞘中的长剑,神光内敛,威仪清淡。 比起一身蟒袍的帝王,多了几分平静清湛。 姬钰望着他,眸光轻轻颤动,低头,唇畔贴在茶盏边缘,没有饮。 终究他还是率先败下阵来,主动开口:“父皇……” 姬珩轻声道:“景祚,你能不能告诉寡人,你为什么,”他语气微微一顿,继续道:“会觉得自己喜欢上了寡人?” 姬钰从小就信赖他,仰慕他,他一直看在眼里。 至于喜欢—— 他不明白,不明白这种情愫从何而来。 唯一的可能就是姬钰弄错了,他混淆了对他的感情,以为这就是喜欢。 他什么都可以教姬钰,唯独不能教他这个。 但他也不能容忍,别人来教他的姬钰。 姬钰放下了茶盏,他怕自己的手颤,端不稳。 他像一个被问到难题,手足无措的学生,支支吾吾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小声嘀咕道:“父皇这么好,不喜欢才奇怪呢。” 外头都说父皇是暴君,可是他知道,父皇是很好的,天底下没有父皇解决不了的事情,天大的事情,父皇都能处理。 他是假皇子,按照原著,这个时候早就尸骨无存了。但是,父皇依旧留着他,对他像从前一样。 而且,父皇很好看…… 姬钰喉结轻轻动了动,他不敢说话,这种话说出来,难免有见色起意的意味。 身为人子,人臣,他不能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姬珩轻轻敲了敲长几,充满耐心,慢条斯理地重复姬钰的话:“你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换了一种问法:“喜欢是种什么感觉?你想要什么?” 这般冷静地,理性地剖析,让姬钰愈发羞赧,他总觉得,自己的一切在对方面前一览无遗。 他磕磕绊绊道:“我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我想……” 少年的视线落在帝王昳丽威仪的面容上,很快又移开。 “姬钰,”姬珩似乎发现了些什么,“你想亲寡人么?” 他修长的指尖轻轻点在简牍上,令姬钰想起了他之前偷看的话本,一时心惊肉跳。 他满心的紧张在听到姬珩下一句后,达到了顶峰—— “你梦到过寡人吗?” 矮塌上,窗牖下,半卷的垂帷被风轻轻吹起,落回原位,发生啪嗒一声响。 ----------------------- 作者有话说:姬钰:想要,想要 姬珩(严肃):为什么你会产生这种念头 第45章 姬钰沉默着, 格外安静。 “是什么样的梦?” 姬珩的声音愈发得轻,耐心地,引导姬钰说出回答。 姬钰垂着眼眸, 眼尾微微向下,满是茫然,话里充满犹豫:“是……是一场……” 姬珩已经明白了, 他打断紧张忐忑的少年,轻声道:“都是寡人不好。” 是他不好, 寻常人家的郎君早已启蒙,而姬钰对此一无所知, 懵懵懂懂,以至于产生了这样的误会。 作为父亲,是他失职…… 更何况, 他不敢说自己问心无愧。 氤氲的雾气淡去,茶水已经凉了。 姬钰小心翼翼地端起茶盏, 一口气饮了小半碗。 他总觉得,自己犯了很大的错误,以至于就连父皇, 也开始反省对他的教育方式。 是他不好, 他不应该产生这样的念头。 可是,这也怨不得他, 谁叫姬珩出现在他人生中? 他既然见到了姬珩,那他就没法不喜欢姬珩。 人世间的事情, 总是这样没有道理。 他怎么能控制自己喜欢谁, 不喜欢谁?谁又来告诉他应该喜欢谁?不应该喜欢? “是您不好,”姬钰打定主意不再纠结,既然父皇都说是他不好, 那他何必和父皇争? 说完这句话后,他自个儿都怔了一怔,下意识向姬珩。 只见窗光疏淡,映落在姬珩眉骨上,没了冕旒的遮掩,他的眉眼极其清晰,昳丽,清冷。 锋芒毕露的容色,以及内敛深沉的气质,极具冲击力。 那双向来幽深莫测的眼眸头一次流露出鲜明的情绪,像是惭愧,又像是其他更加难以揣测的情绪。 姬钰被震住了,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鼓噪的声音,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剧烈。 直觉告诉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让父皇惭愧下去,不然—— “姬钰,”姬珩缓慢地开口,他似乎决定了什么,慎重而不容置喙,“寡人会负责处理。” “铛啷。” 杯盖一颤,和茶盏碰撞出细响。 姬钰捧着半空的茶盏,呆呆地看了父皇一眼,他不明白父皇的意思。但是,他隐隐察觉到,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由他控制。 …… 帝王离开了,只留下姬钰一个人坐在矮塌上。 一方长几,搁着两只冰裂纹茶盏,对面那只完好无损,帝王全程没有饮过一口。 姬钰望着两只茶盏,脑海里还想着父皇那句话,负责处理?父皇要怎么处理? 把他驱逐出京,还是勒令他不许再有这样的念头? 姬钰往后一躺,斜斜靠在矮榻上,拉过一旁的软毯,盖在身上,闭上眼,不再想了。 与此同时,御书房。 帝王坐在龙案前,没有批奏折,而是低眉望着面前的话本。 ——是民间盛名的话本,缠绵悱恻,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在想,姬钰在看这些话本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 风月之情,敦伦之礼,到底是什么? 别说姬钰懵懵懂懂,就连他,也一知半解。 帝王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少年泛红的眼眸,瞳仁圆润,清澈,眼尾微微向下。 很漂亮,很骄纵的一双眼睛。 姬钰想要的,他都会给他。 前提是,姬钰能够承受。 “我什么都受得了。” 姬钰站在吏部尚书面前,低声道。 他要去江左,当个按察使也好,当个观风使也好,总之,他不要留在京城。 留在京城,他就得面对姬珩,面对心里一团乱麻,夹缠不清,进退不得,这样一点也不痛快。 姬钰喜欢痛痛快快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喜欢上姬珩,盼着姬珩也喜欢他。 姬珩不喜欢他,还反复追问他为什么产生这样的念头,他答不上来。 既然父皇觉得他不应该喜欢,那他不喜欢就是了,何必要这么多理由? 第65章 吏部尚书头很疼,这可是昭王殿下,帝王亲手养大的心肝儿,昱朝唯一的皇子,皇位唯一的继承人——别说没有血缘,有血缘的宗室已经全被杀光了。 现在,他说他要去江左,离开京城,南下当一个小官。 谁敢批? 这不是要他的脑袋吗? 吏部尚书笑得比哭还难看,“殿下,微臣知道你肯吃苦,可是,江左离京城太远了,就连内阁那些大人同意,那位也不会同意的……” 姬钰拍了拍吏部尚书的肩膀,不想为难他,道:“算了,我再想想办法。” 吏部尚书试图劝说,低声道:“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殿下若是和陛下有了嫌隙,彼此说开了,也就好了。” 陛下和殿下之间的情谊,他们都看在眼里,莫说天家无情,陛下和殿下比寻常人家的父子还要亲厚。 姬钰摇了摇头,心想,哪有那般轻易?倘若他喜欢的不是父皇就好了,换作世间任何一个人,不管是谁,父皇都能给他弄来,保管叫那人服服帖帖的,何至于他这样烦恼? 偏偏是父皇,偏偏姬珩是他的父皇。 既然无法可想,他也就懒得去想了。 从吏部尚书府上回来,姬钰没有立即回宫,他叫了几个最为要好的好友,去了京城最高的阙楼。 这座阙楼,他曾经和父皇来过。 那年下元节,他求着父皇陪他出来看灯会,当初他们站在阑干内,望着漫天的灯火。 如今故地重游,姬钰一手倚着阑干,一手拿着金扇遮阳,在金扇下望着天穹。 金光疏淡,光影斜斜,勾勒出少年的眉目。 他看了一会儿,只看见无边无际的天穹,以及远处连绵的青山,姬钰收回视线,转身向内,这才注意到身侧的好友们都在望着他。 “看着我做什么?”姬钰心里奇怪。 其中一个好友打趣道:“殿下如此俊美,谁人不想多看看?” 姬钰乜了他一眼,没答话,随手将金扇抛开,被一个好友手疾眼快地接住,其余人没抢到,看着怀抱金扇的少年,满眼羡慕。 姬钰全然没留意,转身走回楼内,在首位坐下,好友们紧跟着落座,遣人去叫酒菜,谈天说地,好不快活。 席间有人朝姬钰敬酒,姬钰还没动作,身后的宫人低声道:“殿下还是不要饮酒为好,免得让陛下挂心。” 姬钰一向是个听话的孩子,只要是姬珩的话,他都会听。 这回也不例外,他习惯性地想要拒绝敬酒,不知想到了什么,动作一滞,道:“我就喝一杯,却又怎样?” 他现在偏偏不想听父皇的话,父皇越是不让,他越要去做。 敬酒的好友听见他们的对话,手一颤,立马缩回袖中,道:“殿下,这家的酒不好喝,下回我再请你喝过。”说着,将酒倒了回去。 姬钰怎会看不出他对父皇的畏惧,下意识道:“你很怕我父皇?”又道:“父皇看着凶,其实很好。”说到最后四个字,姬钰的声音渐渐变低。 父皇是很好的,只是旁人误解他,总觉得他不好。 父皇三岁登基,到今年已经做了三十年的皇帝,他很不容易的。 好友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姬钰没听进去,直到宴席结束,回宫的路上,心里还想着父皇,想着想着,不知为何,竟然有点可怜父皇。 小时候他迷迷糊糊,不知道还是少年的父皇过的是什么日子,印象最深的便是九岁那年,太后出现在乾清宫,说父皇病了,病得很重,马上就要死了,硬是抓着他,要他登基代替父皇当皇帝。 当时他一点也不明白,只觉得太后没睡醒,胡说八道,现在仔细想想,才明白当初到底有多凶险。 ——他不能离开父皇。 若是他离开了父皇,父皇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皇宫里,会很寂寞。 姬钰回到乾清宫后,脑海里还回响着这句话。 他坐在矮塌上,望着长几堆叠的简牍,听着殿外的风声混合着雪声,心不在焉。 “你们把这些卷牍搬回书库吧,我用不上了。”姬钰低声道。 他不去江左了,他要留在京城,留在父皇身边。 就算父皇对他不好,他也不忍心离开父皇。 更何况,父皇待他,是很好的。 彼时,养心殿内。 帝王正在批折子,下首站着一个臣子,战战兢兢,小心翼翼道:“回禀陛下,今日殿下登门,与朝堂上的调动有关。” 此人正是吏部尚书,自从午后和昭王殿下见了一面,还没过几个时辰,宫里便来人请他入宫。 他满心疑窦,见到陛下才知道,原来陛下专门召他来,问他和姬钰究竟说了什么。 说的可不是什么好事,吏部尚书心里清楚,要是他把事情交代出来了,只怕陛下会不高兴。 他有意拖延,想要将此事糊弄过去。 然而,帝王连眼眸都不曾抬,冷声道: “说。” 吏部尚书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低声道:“殿下,殿下说,他想要为陛下分忧,想要……”他犹豫了一下,道:“想要参与南下巡抚江左之事。” 说完这句话,他找补道:“殿下孝顺陛下,为陛下分忧代劳,是我大昱之福。” 头顶久久没有传来动静。 吏部尚书额头冒汗,极其小心地朝上看了一眼。 幽微烛火中,帝王修长的指尖悬笔未落,漆黑狼毫上坠下一滴墨。 啪嗒。 落在朱红的奏折上,洇开一团墨迹。 ----------------------- 作者有话说:这篇文参加了纯爱-小甜饼征文活动,各位宝宝愿意的话,可以来支持一下我哦!爱你们 第46章 乾清宫里, 姬钰睡不着,在收拾东西。 他从小到大的物什把这座恢宏壮丽的宫殿堆得满满当当,内殿外殿, 东殿西殿,放眼望去,都是他的物什。 以至于父皇的物什和他的比起来, 都显得有点少。 姬钰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方软帕, 轻轻地擦拭这些略显陈旧的物什,每拿一起一件, 他都会想起与之对应的记忆。 几乎每一道记忆,里面都有父皇的身影。 这十八年来,父皇无处不在。 姬钰望着手里的小人画, 心底说不出的柔软,这几副小人画保存得很好, 崭新如初,没有半点褪色。 他看得专注,没留意周围的动静, 直到小人画上覆盖下一片阴影, 姬钰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看向身后, 眸瞳微微睁大,下意识道:“父皇?” 他有点局促, 本能地将小人画藏在身后, 背过手,看着父皇:“您怎么来了?” 帝王垂首,望着面前的少年, 姬钰只穿了一身脂金色对襟圆领袍,色彩不算鲜明,比起往常,更加随意柔和,方才不知在看什么,小脸上满是怀念。 再看满殿罗列的物件,地毯上,长案上,零零碎碎,摆得满满当当。 “你在收拾东西?” 帝王开了口,声音比平素低沉了几分。 姬钰点了点头,叽叽喳喳道:“是呀,这些东西摆在原位,我很少留意,所以把它们摆出来,我一件一件地看。” 说来也是真是奇怪,这些东西摆在原位时,尽管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也看不到,只有把它们一件件拿出来,他才猛然意识到,原来他拥有这么多。 姬钰语气轻松自若,仿佛在和他分享一件小事。 帝王蓦然发现,姬钰似乎已经不再为之前的事情烦恼了,他已经不再纠结,恢复了从前轻松潇洒的模样。 他应该为此高兴。 但是,帝王没有感觉到一丝解脱的喜悦,只有困惑—— ……为什么? 他已经不喜欢了吗? 还是说,他已经决定要离开,要和他一刀两断,所以心无挂碍? “父皇!”姬钰伸手在父皇面前晃了晃,他总觉得,父皇似乎有心事,为了转移父皇的注意力,他掏出手里的小人画,道:“父皇你看,这是之前你给我画的。” 那时候他六七岁左右,似乎才刚刚在上书房读书没几年,有一次不高兴,父皇就画了小人画哄他高兴。 这么多年过去,小人画被裱在金灿灿的金框里,用剔透的琉璃封住,保存得很好,上面画着一个高冷的潦草小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小人,高冷小人的头顶冒着爱心。 这可是少年父皇的画作,姬钰一看到上面的画,脑海中便会浮现出少年帝王一脸高冷,低头画火柴小人的模样。 好可爱! 他好想揉揉少年父皇的脑袋。 姬钰眼眸亮晶晶的,看着父皇的眼神里充满了柔和,仿佛通过眼前的大号父皇看到了当年的小号父皇。 第66章 如今已经是而立之年的帝王:“……” 姬钰这是想到什么了? 他怎么觉得,这孩子的想法太跳脱了,他全然跟不上。 余光中看见满地的物什,帝王的眸光渐渐变冷,漆黑的长睫微微掀动,“姬钰,你收拾东西,只是为了看吗?” “不是呀,”姬钰拉着父皇的袖子,要他一起跟着坐下,盘腿坐在地毯上,念叨道:“我还得把它们拿出来擦擦。” 他松开父皇的袖子,随手将帕子递给父皇,眼眸里满是期待:“父皇,你也来擦擦。” 帝王一向平静淡漠,但是方才因为姬钰的话,情绪波动了好几回。 他垂下眼睫,接过帕子,缓慢地擦拭手边的物件,低声问道:“姬钰,你昨日出宫了?” 姬钰昨日午后出宫找了吏部尚书,帝王对此一清二楚,但是,他想听听姬钰怎么说。 见他问起这个,姬钰动作一顿,变得有些迟疑,他在袖里掏了掏,掏出一件新的帕子,一边无意识地擦拭着亮堂堂的小人画,一面说道:“我昨日是出宫了,我去找吏部尚书了。” 他知道,什么都瞒不过父皇的眼睛,说不定父皇早就一清二楚了,只是想看看他究竟是什么反应。 帝王没有接话,姬钰只好继续往下说:“我去找他,想要争取参加南下巡抚。” 帝王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奶瓶擦得锃亮,沉默了两息,才道:“你又想离开寡人了?” 他停下动作,凝视着姬钰,后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呼吸都乱了几分,嗫嚅道:“父皇……我……” 帝王沉默着,视线平静而冰凉,仿佛能洞察人心,自言自语般道:“你不是说,喜欢寡人吗?” ……为什么,转头又想离开? 距离姬钰说喜欢,也才过了不到三日而已。 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为什么总是这么善变? 难道,是因为缺乏管教么? 姬钰心脏剧烈起伏,许是出于和父皇相处近二十年的本能,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连忙道:“我是这样说,可是……可是……” 可是姬珩不喜欢他,甚至还觉得这是一个错误,那他……那他有什么办法? 他已经尽力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了,姬珩为什么还要提? “可是什么?” 帝王紧盯着他的眼眸,没有给他留半点躲闪的余地。 尽管两人都坐在地上,偏偏帝王就是比姬钰高了一个头,这种被步步紧逼的压迫感让姬钰无所适从,他下意识揉了揉手里的帕子,揉成一团,只觉得自己和姬珩的关系也变得一团糟。 “可是您不喜欢我……” 他轻轻道。 他知道,姬珩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他的,就算姬珩喜欢他,姬珩也不可能说出来。 因为,因为他们是…… 帝王依旧俯视着他,目光比方才还要复杂。 姬钰讨厌现在的姿势,这让他很不安,仿佛整个人都被笼罩在对方的身影下,他忍不住调整了一下坐姿,稍微拉开了和父皇的距离。 帝王将他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眸光微微一暗,声线也有几分低哑:“姬钰,寡人答应你。” 姬钰一头雾水,父皇答应他?答应他什么? 他眸底满是茫然,有所预感,但是不敢往那个方向想,下意识问道:“……什么?” 帝王轻轻道:“你想要的,寡人都会给你。” 声音不重,却蕴含着千钧之力。 “啪嗒。” 小人画掉在地上。 姬钰没拿稳,小脸上呆呆的,脑袋空白一片,姬珩这是什么意思?他想要的,都会给他? 他想要姬珩,姬珩也会把自己给他吗? 他向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小脸上变幻莫测,一会儿是茫然,一会儿是喜悦,一会儿又变成了生气。 父皇不想让他伤心,所以才来迁就他,其实父皇根本不喜欢他。 ——他才不要父皇因为他为难。 姬钰皱起眉,眸光轻轻颤动,偏过视线,低声道:“父皇,我不要你为难。” 父皇很好,所以,他更加不忍心为难父皇。 帝王伸手,修长的指尖轻轻托住姬钰的下颌,让他直面自己,一字一句,无比清晰道:“姬钰,倘若我真的觉得为难,我就不会说这种话。” 他为不为难,不是姬钰要考虑的事情。 姬钰骤然一怔,小脸上一片空白,呆呆地望着姬珩。 父皇,父皇竟然自称我。 看来真的是很急,急着和他解释。 下一刻,姬钰终于腾出思绪去思考父皇说了什么,无意识地在心里把那句话咀嚼了一遍后,意识到父皇究竟说了什么,他眼眸微微睁大,面颊微微发烫,有些不可置信。 “父皇,”姬钰眼眸亮晶晶的,像是落了漫天的明光,“你……你一点也不为难吗?” 帝王望着姬钰,心里生出一丝悔意,他三岁登基,历尽阴谋诡谲,不愿让人看出心里的想法,故而寡言少语,淡泊人情。 姬钰自小在他身边长大,起先他只当姬钰是小猫小狗养着,等他长到九岁十岁,才真正当成孩子去养。 谁成想,少年时的疏远和冷淡,把姬钰养成了这般多思的性子。 “姬钰,”姬珩慢慢斟酌着言辞,想说些什么山盟海誓,奈何这方面的词汇实在太过贫瘠。 他思索良久,最终只是低声道:“千错万错,都是寡人的错。” 姬钰下意识反驳:“父皇才没有错呢,要是谁说你有错,”他思考了一下,恶狠狠道:“那就堵住他的嘴巴。” 听到这话,姬珩蓦然低低笑了一下,天下流言,岂是轻易能够堵住的? 总归一句话,千错万错,都是他一人之错。 话说开了,姬钰反而犹豫起来,红着脸,看着姬珩,像一个扭捏的少年郎,在心上人面前笨嘴拙舌,连话也不会说了,只知道傻傻地看着对方。 姬珩也没说话,他望着面前的少年,仿佛看见了十八年的光阴一涌而来,这是他亲手教出的孩子。 姬钰的一切,从前,以及未来,都由他掌控,由他雕琢。 一片寂静中。 “姬珩,” 姬钰忽然叫他,弯着眉,眼眸含笑,眉间藏着紧张忐忑,伸手用指尖在自己脸上碰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对方龙袍上的领襟。 一触即分。 姬珩低下头,眸光落在自己的领襟上。 长睫轻轻颤了颤,垂下,缓慢敛住眸底的暗色。 -----------------------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是一个 第47章 是夜。 姬钰躺在龙床上, 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雕龙舞凤的穹顶,怎么也睡不着。 他捏着手指数了数, 这是姬珩答应他的第一日。 第一日,嘿嘿。 他嘴角忍不住翘起,翻了个身, 裹进被衾里,像包饺子一样把自己包了起来, 在龙床上滚来滚去。 一直滚到被衾散开,姬钰这才停下来, 摊开四肢,躺在床上,抑制不住地笑出了声。 一连笑了两声, 姬钰连忙捂住嘴,压住笑声, 面色变得很严肃,严肃不过两息,他又笑出了声。 姬钰乐颠颠地在帷帐中笑了一会儿, 把被衾团成长条, 手脚都搭了上去,脑袋靠着软乎乎的被子, 含着笑,慢慢睡着了。 翌日清早。 姬钰爬起身, 一反常态, 第一时间拿起铜镜,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洗面,洗了两回, 还不放心,凑近了对着铜镜左看右看。 铜镜中的少年五官俊秀,眼眸盈盈有光,眼尾微微下垂,有点圆润,眉梢透着恣纵。 ——非常英俊潇洒! 姬钰举着铜镜,各种方向看了看,心里非常满意。 洗完脸了,现在是换装时间。 他等下要和父皇吃早膳,得穿好点。 姬钰一头扎进偏殿,偏殿与内殿相连,密密麻麻罗列着一排排衣桁,满满当当都是他的衣裳。 如今正值孟冬,衣桁上挂着都是适合冬季的衣裳,姬钰像蝴蝶一样穿梭其中,犹犹豫豫,最终选了一件明黄色的圆领袍,外加一件披红,最后再披上雪白的鹤氅。 穿戴整齐,姬钰又在铜镜转了转,一看日晷,时辰都快来不及了,他顾不得照铜镜,风风火火地赶到东暖阁。 一路噔噔噔地跑进东暖阁,跑到殿门前,姬钰缓缓放轻了脚步,低头正了正衣冠,慢慢地走了进去。 殿内宫人低眉垂眼,姿态端正,全然没有单独面对他那般放松,一看就知道帝王已经来了。 姬钰轻轻掀开珠帘,探出一个脑袋,迫不及待道:“父皇!” 第67章 帝王已经坐在食案边,案上摆满了膳食,底下用小炉子慢慢煨着,显然是等了他有一会儿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低声“嗯”了一声。 姬钰穿过珠帘,走了进来,一点点挪着步子,在姬珩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笑,意识到自己在笑,他连忙抿了抿唇,压下笑意。 姬钰呀姬钰,你可不能得意忘形。 姬钰在心里对自己说。 帝王将姬钰的小表情收入眼底,脸上不动声色,默默给姬钰盛了一碗防风粥。 自从姬钰小时候生过一场病,帝王便吩咐御膳房,让其和太医院联合起来,一起给姬钰准备日常膳食。 所以姬钰所用的膳食大多都是药膳,有未病先防之用。 眼见父皇将粥递过来,姬钰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接,二人指尖相碰,姬钰手指微微一颤,捧住粥碗,耳尖悄悄红了,低声道:“多谢父皇……” 说完这句话,姬钰又有些后悔起来,他现在不该唤父皇,每说一声父皇,就是在提醒姬珩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多么不合世俗。 姬钰在想什么,帝王多少能猜到几分,他轻声道:“不用多想,凡事有寡人在。” 天塌下来,也会有父皇顶着。 姬钰心里酸酸的,父皇总是这么好,总是能看穿他心里的顾虑和担忧,越是这样,越是叫他不能轻易放下。 倘若姬珩是个冷心冷情的坏人就好了,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烦恼了。 姬钰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之脑后,站起身,也给姬珩盛了一碗粥,想了想,又将自己最爱吃的樱桃煎推向对方。 做完这一切,他坐下来,一面吃粥,一面望着姬珩,心脏怦怦直跳。 明明已经和姬珩共膳不知多少次,但是,他心里还是说不出的紧张,总觉得,这一次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他还想做点什么,但是一时又想不出究竟要做什么,草草吃了小半碗防风粥,姬钰又站起身,想要给姬珩布菜。 现在姬珩也算是他的人了,他应该对姬珩好,宠着姬珩才对。 姬钰一面想着,一面继续给帝王装粥。 望着被装得满满当当的玉碗,帝王沉默一息,刚吃了一口,只见姬钰拿着大勺子重新舀了满满一大勺,继续往他碗里倒。 帝王:“……” 面对帝王投来的视线,姬钰拿着大勺子,小脸上满是“我很能干”的骄傲,只等着姬珩再吃一口,他继续往里添粥。 帝王默了默,轻声道:“坐下,好好用膳。” 声音温和,却不容置喙。 迫于父皇这将近二十年来的权威,姬钰乖乖放下手里的大勺子,乖乖坐下,认认真真地用膳。 吃完了早膳,两人一同前去上朝,从前上朝,他们都是各自乘轿,帝王坐銮舆,姬钰坐帷轿。 这回可不同了,姬钰一开始习惯性地朝自己的帷轿走去,刚走没几步,他便感觉似乎多了点什么,再看身侧,帝王正垂眸望着他。 不对,父皇怎么也跟过来了? 总不能叫父皇和他一起挤帷轿吧? 姬钰小心翼翼地牵起姬珩的袍裾,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商量:“要不我们还是坐您的轿子吧?” 他小时候坐过父皇的銮舆,只记得很宽很大,可以让他尽情地爬来爬去。 帝王不置可否,只是学着他的样子,伸手牵起他的袖子,转了个身,和他一起朝銮舆的方向走去。 銮舆比姬钰记忆中的还要大,明明平日看着也没这么大呀?总不能是父皇预料他要坐,特意扩大了空间吧? 姬钰心里暗暗奇怪,也没放在心上,站在原地,等着父皇先行上去,他再上去。 然而,帝王也站在原地,站在他身侧,静静地望着他,显然也在等待。 两人大眼瞪小眼,在原地僵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姬钰率先开了口:“父皇您先上去。” 帝王也开了口,声音低沉:“你先。” 姬钰瞅了父皇一眼,心想,我先就我先,也不知道父皇究竟在推脱什么,他掀开车帷,闷头钻了进去。 车厢很大,但是却很清冷,除了一方长几,上面摆着奏折和墨砚以外,并无二物。 姬钰乖乖坐着,等到姬珩掀开车帷,坐了进来,才慢慢地挪动身子,坐到他身边。 距离一点点拉进,姬钰慢慢地歪下头,脑袋靠着父皇的肩膀,手里捏着父皇的袖子,既紧张,又欢喜。 仅仅是安静地靠在姬珩肩膀上,他便觉得心满意足,心里甜滋滋的,像是一口气吃了许多樱桃煎。 帝王安静地,一动不动地任由姬钰靠着,过了一会儿,缓慢伸出手,轻轻地搂住了姬钰。 他心里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想法,但是此时此刻,姬钰靠在他怀里时,他生命中的空缺仿佛圆满了。 喜欢…… 原来是这种滋味吗? 帝王略带困惑地想。 姬钰靠在姬珩怀里好一会儿,双手垂着,蠢蠢欲动,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对方的腰身。 隔着衣帛,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劲瘦的腰身,少年低下头,脸悄悄地红了,下意识想要松开手,却不敢动作太大,以免引起对方的注意,指尖慢慢地,悄悄地缩了回去。 还没缩回袖中,便被一只微凉的大掌攥着,姬钰仰起头,与姬珩对视,讪讪道:“父皇?” 帝王俯视着他,脸上不复平静,难得浮现出一分茫然和青涩,他知道姬钰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 本能告诉他,他要将一切掌控在手里。 趁他出神,姬钰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了手,端端正正地坐在位置上,双手摆在膝盖上,乖乖的。 全然看不出方才的胆大妄为。 帝王垂着眉,素来冷淡的眉眼间浮现出极淡的情绪,像一滴墨滴入寒潭,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姬钰有点心虚,早知道他就不抱姬珩了。 可是,他明明之前就抱过对方无数次了,现在抱一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理智告诉姬钰,现在和从前,是很不一样的。 从前他可以随意抱姬珩,大不了姬珩打他手心,罚他写课业,现在……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有些怕。 赶在姬珩发难前,姬钰掀起车帷,叫道:“父皇,已经到金銮殿了,我先下去啦!” 他凑到车门前,銮舆刚刚停下,还不等宫人拿脚凳来,便忙不迭地跳了下去。 还坐在銮舆上的帝王:“……” 他刚下轿,便看见姬钰毕恭毕敬地朝他行礼,低眉垂首:“微臣拜见陛下。” 姿态恭敬,客气,仿佛两个人并非同坐一轿而来,而是狭路相逢。 帝王沉默了一瞬,道:“这是内门。” 走金銮殿内门,可以避开外面的朝臣,他知道姬钰不愿被人看到他们共乘一轿,特意吩咐了走内门。 姬钰一怔,抬起头左右张望,发现果然是内门,只是方才他太过着急,没有细看。 他迅速站直身子,拍了拍胸脯,也不装了,走上前拉住姬珩的袖子,讨好卖乖:“父皇,我们进去吧。” 一向勤政的帝王没有第一时间走进大殿,站在原地,低声对姬钰道:“姬钰,你什么也不必担心,什么也不必顾虑。” 更加没有必要,为了掩饰,在人前伏低做小。 姬钰微微睁大眼眸,道:“父皇,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他犹豫了一下,道:“我只是不想坏了你的名声。” 他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不管怎样,都有父皇给他兜着,但是父皇的名声,他却不能不在乎。 ……名声么? 帝王惊讶地发现,姬钰竟然会替他在乎这种微不足道的东西,甚至为了帮他保全这点东西,而委屈自己。 “你不必为寡人想这些。” 他低声道。 第48章 姬钰摇了摇头, 道:“我偏要想。”这可是父皇的事,父皇的事就是他的事,他就要管。 他压低眉峰, 抿着唇,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很严肃,再三强调:“名声是很重要的, 父皇要重视起来,”又道:“就算不重要, 只要是父皇的东西,都要好好保护才对。” 少年学着帝王平时教他的样子, 老神在在地教育帝王。 帝王唇角轻轻扬了一瞬,随即压了下去,道:“好。” 他知道, 姬钰在关心他。 第68章 没想到姬珩如此听他的话,姬钰微微扬眉, 眉间蕴着几分得意和骄纵,松开帝王的袖子,试探着, 牵上了他的手。 指尖相碰的一瞬间, 两个人都愣了一愣,姬钰有点害羞, 还没来得及收回手,便被对方的手掌扣住。 宽阔的袍裾之下, 他们十指相扣。 分明是他主动牵的手, 但是真的牵上后,姬钰又紧张起来,所幸从内门前往金銮殿的宫道不算很长, 和父皇并肩而行,走了没一会儿,很快便从后方绕进了金銮殿。 一进金銮殿,姬钰便忙不迭地挣脱了姬珩的手,从宫人手里接过朝笏,从后面绕向金銮殿前方,“父皇,我先过去啦。” 他一溜烟跑了,只留帝王站在原地,手心空落落的,仿佛还残存着少年微薄的温度。 帝王垂下眼,像从前一样,独自沿着丹犀走向高处的龙椅。 下首,姬钰已经在前列站定,抬着头,趁着两侧的朝臣不注意,光明正大地朝他眨了眨眼。 帝王:“……” “铛——” 早朝的钟磬声敲响。 姬钰连忙站定,收敛小表情,乖乖地站在一群朝臣前面。 往常上朝多少都有些枯燥,姬钰现在却不觉得,他一面听着朝臣们议政,一面偷偷摸摸地看龙椅上的帝王,朝他挤眉弄眼。 总有一种背着所有人偷偷做坏事的感觉…… 就在姬钰第三次乘着朝臣低头,偷偷朝帝王眨眼时,龙椅之上的帝王也朝他轻轻眨了眨眼。 动作很轻,只是一瞬间的事,仿佛是姬钰的错觉。 姬钰微微一怔,低下头,嘴角忍不住翘起。 父皇朝他眨眼了耶! 下朝后,姬钰等到所有朝臣都走了,这才站起身,鬼鬼祟祟地朝姬珩走去。 他三步作两步地越过长长的丹犀,跑到姬珩跟前,叫道:“父皇!” 帝王已经站起身,走下丹犀,两人刚好在长阶上碰面,帝王看着姬钰,第一句话便是:“走路小心些。” 龙椅下的丹犀这么长,这么高,姬钰还跑得这么急,岂不是存心叫他担心? 姬钰不以为意,父皇还把他当成三岁小孩呢,他随口道:“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他又不是孩子了,难不成上个台阶还能摔了? 瞧姬钰这副模样,帝王眉峰微微一沉,姬钰本能地认怂,牵起他的手,试图转移话题:“父皇,我们……” 他想了想,还没想好要和父皇去做什么,索性道:“我们去御书房批折子吧!” 对他来说,什么都行,只要能和姬珩在一起,那就很好。 半刻钟后,御书房内。 姬钰以手支颐,托着腮,光明正大地端详着姬珩。 他从前怎么没发现,父皇的眼睫这么长,眼眸这般好看,还有眉骨,眉峰,鼻子……每一处都这么好看。 合在一起更是好看,比他此生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 少年的目光明晃晃的,不加掩饰,帝王抬起眉,朝他看了一眼,旋即垂下眼睫,一副任其打量的安静模样。 许是因为姬珩亲口答应了他,姬钰的胆子比之前更大了,他偷偷摸摸地靠了过去,靠在姬珩怀里,歪着头看姬钰批折子。 帝王仿佛并未察觉,连眉头也没有抬一下,依旧在安静地批折子。 姬钰脑袋靠着他的肩膀,双手很不老实地抱住了对方的腰身,他就抱抱,什么念头也没有。 他这般想到,忍不住摸了摸姬珩的腰…… 帝王骤然一僵,捧着折子的动作一顿,眼眸漆黑沉凝,眸光缓缓动了,落在姬钰身上。 “你在做什么?” 姬钰做贼心虚地收回手,小声道:“父皇……你答应过我的……” 不是说了,他想要什么都给他吗? 他什么都不要,只是想摸一摸…… 帝王平静的目光实在太过慑人,姬钰的声音越来越小,试图转移对方的注意力,视线落在奏折上,道:“父皇,这折子上写了什么?我怎么看不懂?” 此话一出,帝王伸手将奏折移到他面前,轻声给他讲解,就连太傅也没有他讲得这般细致。 姬钰眼眸亮晶晶的,十分捧场:“父皇好厉害!”他轻轻拍了拍手,心想,应该将方才的事情糊弄过去了。 帝王问道:“懂了吗?” 姬钰使劲点头,按照父皇这个讲法,估计三岁小孩都能听懂,何况是他。 帝王轻轻颔首,对姬钰道:“伸手。” 语调矜贵自持,平缓清越。 姬钰还没明白他要做什么,下意识伸出手,手心蓦然被对方握住,轻轻按在对方的腰身上。 感受到手心下的触感,姬钰先是愣怔了一瞬,随即一股热气从四肢百骸升腾,他慌乱不已,吓得猛然抽回了手,道:“您……我……” 他一时间说不出话,心底有点气恼,叫道:“……姬珩!” 姬珩…… 姬珩怎么可以这样? 面对少年的躲闪,帝王神色困惑,轻声问道:“你不是想碰么?” 他说过,姬钰想要的,他都会给他。 姬钰有贼心没贼胆,对方让他碰,他反而怕起来,红着脸,支支吾吾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现在不想了。” 他…… 他终究是怕的。 这,这可是姬珩啊。 帝王垂眸,掩住眸底的暗色,姬钰向来如此,少年心性,最是善变。 他压下心底那一丝情绪,轻轻道:“嗯。” 姬钰没有看出姬珩的异样,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他还是得学乖一点,不能再这样肆无忌惮了。 万一,万一真的惹恼了姬珩,那可就不好了。 他既然喜欢姬珩,又敬畏他,仰慕他,不敢真的冒犯。 此时天色尚早,距离午膳还有一两个时辰,余下的时间里,姬钰悄悄地和父皇拉开了距离,乖乖地坐在属于自己的圈椅上,低头批折子。 他批了没一会儿,又忍不住抬头看向父皇,父皇仿佛对他的举动并不在意,神色与方才别无二致。 趁着父皇不注意,姬钰偷偷翻开话本,他总觉得,他现在和父皇的关系已经不比从前了,很应该学习一些新的东西,做一些没有做过的事情。 总是待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早也批,晚也批,岂不是闷得慌? 姬钰看话本的经验很丰富,对话本里的有情人会做什么,大概也有些了解,左右不过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含情脉脉地对视,拉拉手,逛逛灯会,夜里同榻而眠…… 这些事情,有些他已经和姬珩做过,有些还没有,姬钰看着话本若有所思,决定一一实践。 这个话本里的郎君每次来见心上人,都会送礼物给对方。 他也要给姬珩送一个礼物。 ……送个什么好呢? 姬珩什么也不缺。 姬钰犯了难,宫里什么都有了,看来要给姬珩送礼物,就得到宫外去找。 他之前倒是在宫外拿回来一个绣球,也不知道父皇放在哪里了。 案几上,少年托着腮,凝眉苦思,不时偷看父皇一眼,满心都想着要给父皇送什么礼物。 黄金?不好,父皇多的是,白壁?也不好,父皇也多的是。 他边想边摇头,想要给父皇送礼,那可不容易,他只能自己亲自动手做一个了。 这一幕自然被帝王收入眼中,他按住奏疏一角的指尖微微一顿,思绪万千,姬钰究竟在想什么?为何看着他摇头?他后悔了? 或许,之前只是姬钰一时冲动,误以为是喜欢,以至于百般苦恼。 现在,他终于清醒过来…… 帝王回过神来,只见面前的奏疏微微皱了一角,他缓缓松开手,用指腹轻轻碾平上面的皱褶。 到了午膳时分,姬钰还在想着到底要给父皇送个什么才好,以至于用膳时都有些心不在焉,就连他最喜欢的樱桃煎也没多看两眼。 他的异样实在太过明显,帝王不动声色,轻轻问道:“姬钰,想到什么了?” 倘若,姬钰说他后悔了…… 帝王闭了闭眼,没再想下去。 姬钰想得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给出回应,他看向父皇,下意识想要回答父皇的问题:“我在想父皇——”到底喜欢什么,话还没说完,他便咽了回去。 他要给父皇一个惊喜,不能提前说出来。 姬钰硬生生转了话头:“我在想,父皇今夜在哪里就寝。” 自从他上次偷偷跑出宫,又被父皇找回来,父皇心疼他生病,自个儿搬到养心殿,让他一直待在乾清宫里。 第69章 至于刚刚回宫那段时间,禁军不允许他踏出乾清宫一步的事情,姬钰已经忘记了。 姬钰这句话转得很生硬,显然是为了掩饰什么,帝王没有戳穿,也没有追问,垂眉,平静地注视着他。 一字一句,轻声回答他: “乾清宫。” 第49章 父皇还是在养心殿就寝, 他能理解,毕竟父皇一向内敛—— 等等,乾清宫? 姬钰眼眸微微扩大, 他没听错吧?父皇今夜要在乾清宫就寝? 姬钰怀疑自己幻听了,试探着问道:“父皇,您刚才说什么?您要在哪里就寝?” 帝王直视着他凑近的眼眸, 声音和缓,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乾清宫。” 说这话时, 他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今日的政务该怎么处理, 理性而冷静。 姬钰脑袋卡壳了,方才他只是随口一说,毕竟姬珩又不会来和他就寝, 谁知道…… 他一想到要和姬珩躺在同一座宫殿,同一张龙床, 盖着同一床被子,心里骤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耳朵都要烧红了, 烫得惊人。 姬钰甚至有些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嗫嚅着道:“那……我……要不搬回明光殿?” 他搬回明光殿,姬珩就可以迁回乾清宫了。 “姬钰, ” 帝王又在唤他的名字,这段时间以来, 帝王直呼他名字的次数比前面十八年还要多, 姬钰愈发紧张,手放在案几下,忍不住捏紧了对方衮服上的袍裾, 乖乖地睁着眼睛,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帝王似乎在斟酌着什么,唤完他的名字后,隔了两息才说出口: “你不想让寡人陪你么?” 明明父皇神色还是那般平静,昳丽威仪的眉眼还是那般温和,但是,姬钰隐隐看出了些许受伤。 父皇因为他的抗拒,而感到受伤。 姬钰的心一下子化了,化成一汪水,长这么大,他何曾见过父皇伤神的模样,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东西能叫父皇伤神? 他松开手里捏得皱巴巴的袖子,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父皇,仰着头,看着父皇的下颌,轻声细语道:“我不是不想……我只是……” 话说到一半,姬钰又有些迟疑,他本来不是这般扭捏的性子,但是面对父皇,他总是免不了胡思乱想,怕这怕那。 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是见不得人的。 就连他自个儿,欢喜的同时,其实心底也有些茫然和羞赧,仿佛背着所有人,拉着姬珩,犯下了天大的错误。 只要这十八年的记忆还在,他就不能不羞赧,不能不能惭愧。 “我只是……有些……”姬钰吞吞吐吐,犹豫再三,说道:“有些害怕。” 就算没有流言,没有异样的目光瞧着他们,仅仅是面对姬珩,面对父皇,他便会本能地敬畏,羞愧。 帝王轻轻抱住他,像是抱住一捧易化的雪,声音轻柔,温和,“钰儿,你什么也不必怕。” 语调很轻,带着蛊惑,又仿佛是一个庄重的誓言:“包括寡人。” 姬钰什么也不必怕,更加不必怕他。 姬钰听懂了父皇的话,这一刻,他像小动物一样依偎在父皇怀里,什么也没有想。 明知走的是一条会被口诛笔伐的路,他还是闭着眼睛,捂着耳朵,拉着姬珩的手,一直走了下去。 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静静地,任由窗牖上的微光洒落在身上。 周围一片静谧,宫人侍卫都在外面守着,就连布菜的宫人也早已退下,整座殿宇只有他们二人,互相依偎。 冬日的阳光很暖,照得姬钰浑身暖洋洋的,他下意识伸手挡住日光,帝王被他惊动,微微松开臂弯,垂眼看他。 姬钰后知后觉,他已经和姬珩黏黏糊糊抱了好一会儿了,甚至连午膳也忘了吃,这个发现让他有些面红耳赤,连忙松开手,道:“父皇,你快吃午膳吧。” 为了掩饰尴尬,他端起自己的碗,用银勺轻轻搅了搅冷却的粥,往口中送去。 说来真奇怪,他怎么和姬珩吃着午膳,说着话,说着说着突然就抱在一起了? 姬钰满心羞赧,一股烫意从颈项蔓延到脸腮,他不敢再看姬珩,只能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粥。 然而,他忘了他用金玉冠束着发,扎着高马尾,没了发丝的遮挡,泛红的耳垂和侧脸暴露在空气中,再明显不过。 帝王视线扫过,将他暴露在衣帛外的每一寸肌肤,都收入眼底。 他缓缓收回目光,垂首,安静地望着面前的膳食,拿起双箸,继续用膳。 满桌鲜亮的膳食倒映在眸底,他脑海里想的却是方才那一幕,无比鲜明,清晰。 帝王用着冷却的膳食,缓慢地咀嚼着,动作慢条斯理,半敛着眼帘,遮住了一帘漆黑的眼眸。 用完午膳,姬钰照例要午歇,放在往常,他会回乾清宫内殿歇息,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他要留下来陪父皇。 帝王没有休息,依旧坐在御案前,垂首处理国务。 少年则卧在刚刚搬进御书房的美人榻上,解开发冠,散下漆发,面朝御案,单手托着下颌,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他。 姬钰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帝王停下笔,轻声问道:“怎么不睡?” 姬钰从小到大都是个爱睡觉的孩子,换作平时,一沾到床就睡了,如今不仅不睡觉,还睁着眼看他。 父皇怎么连他什么时候睡觉都要管? 姬钰理直气壮道:“我就要看父皇,不看父皇我睡不着觉。” 父皇这么好看,就应该给他多看几眼才对。 帝王默然无言,只是轻声叮嘱道:“盖好被衾。” 姬钰随手一拉被衾,盖到小腹上,盖住肚脐眼,乖乖地朝父皇禀报,道:“盖好啦父皇。” 帝王盯着他的肩膀看了片刻,雪白的亵衣下,隐约可见肩膀起伏的轮廓,柔软的领襟微微卷着,甚至可以看见一点白皙的锁骨。 这就是他口中的盖好了? ——他就不该让姬钰留下来。 帝王平复气息,声音冷淡下来:“需要寡人教你吗?” 姬钰连忙摇头,他才没有那么笨,怎么可能让父皇教他盖被子? 他想了想,索性把被子全部拉了上来,只露出小半张脸在外面,闭上眼睛,还不忘提醒姬珩:“父皇,我要睡了。” 他真的要睡啦! 美人榻上,少年翻了个身,平躺下来,呼吸声渐渐趋于平稳。 听着姬钰的呼吸声,帝王望着面前的奏疏,准备批红的笔尖一顿,一时间,竟然无法集中精神。 姬钰说好的留下来陪他,怎么就睡了? 他睡在旁边,他全然无法全神贯注地批折子。 帝王放下朱笔,缓缓地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美人榻前。 还不等他走到跟前,榻上熟睡的少年骤然睁开眼,微微直起身,拍了拍身侧的空位,朝他笑道:“父皇,要不你也躺下休息?” 他方才压根没有睡着,闭着眼睛,竖着耳朵,偷偷听着父皇的动静,听来听去,只听到翻越简牍的细响,以及笔尖移动的声音。 再后来,这些声音也没有了,父皇似乎停了下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姬钰得出结论,父皇可能也困了。 他刚说出这句话,骤然想起,御书房内其实是有暖阁的,父皇何必和他挤在一张榻上? 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胡话,姬钰耳尖又有些微微发烫。 “寡人不睡,”帝王摇了摇头,轻声道:“你去暖阁里睡。” 姬钰在他面前睡,他批不了折子。 闻言,姬钰坐起身,身上的被衾随之滑落,露出了他身上凌乱松垮的亵衣,他浑然不觉,疑惑地追问:“父皇,为什么不让我在这里睡?” 他在这里,一睁眼就能看见父皇,父皇也能看见他。 帝王没有解释,只是低声道:“穿好衣裳。” 姬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衣裳不是穿得好好的吗? 他想不明白父皇的话,也不纠结,卷起被衾,赤着脚,爬下榻,朝御书房深处的暖阁走去。 直到姬钰走入暖阁,帝王才缓慢地伸出指尖,用指腹揉了揉眉心。 他从前怎么没发现,姬钰言行如此散漫,如此…… 蛊惑。 看来,还需要好好管教。 父皇在想什么,姬钰全然不知道,他躺在暖阁里,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场午觉,睡醒后,他伸了个懒腰,连鞋都懒得穿,轻手轻脚地走到殿门处,朝父皇看去。 彼时已是申时,只见日光柔和了不少,照得殿内一片朦胧,帝王坐在案前,几个朝臣站在下首,低声说着什么。 第70章 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姬钰看见有朝臣在,连忙蹑手蹑脚地走了回去,一直等到他们离开后,这才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父皇,他们走了吗?” 姬钰走出两步,还不忘用气音询问帝王。 帝王抬眸看向他,朝他招手。 姬钰乖乖地走了过去,许是刚刚睡醒,浑身懒洋洋的,什么都没有想,他本能地,亲昵地牵起父皇的袖子,正想说些什么,却听一声细微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人去而复返。 抬眼望去,是一个眼熟的朝臣,上了年纪,鬓发须白,脸上似乎有一瞬间的惊愕,怔怔地望着他们。 姬钰瞬间松开了手,拉开距离,退到下首。 他急中生智,道:“……父皇,您刚刚教的,儿臣还是有些不明白。” 第50章 朝臣已经跪在地上, 低眉俯首,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 帝王没有理会他,轻声问姬钰:“钰儿, 还有何处不明白?” 轻声细语,仿佛只是一个细心教导孩子的父亲。 姬钰伸出手,指了指奏折, 胡乱问了一个问题。 帝王语气温和,细致入微地解释了一通, 姬钰一面听,一面点头:“父皇, 儿臣明白了。” 他用余光看着那位朝臣,仔细端详,也没看出一丝异样, 仿佛方才朝臣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只是他的错觉。 ……他究竟看见了没有? 姬钰心里翻来覆去, 都是这个念头。 他看了么?看见了什么?会怎么想? 耳边帝王平静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沉稳平和,抚平了他内心的焦躁, “钰儿, 你坐下。” 姬钰本能地听话,在御书房内挑了一处空位坐下, 没有坐在父皇身侧的圈椅上。 帝王看向跪在下首的朝臣,无需开口, 朝臣揣测圣意, 战战兢兢道:“微臣想起还有些话要和陛下说……” 他压住恐惧,有条不紊地给陛下献策,说完后, 低下头,以额触地,如履薄冰地等着帝王表态。 他今日能不能走出御书房,全看帝王一念之间。 帝王不置可否,神色平静,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情绪。 姬钰看着一把年纪,战战兢兢的朝臣,心已经软了大半,悄悄给父皇使了使眼色,要父皇放过他。 不管他看见也好,没看见也好,都不能把他拘在这里,始终要放他回家。 少年不停地朝帝王使眼色,催促他发话,帝王自然看见了,他指尖按在白玉镇纸上,沉默两息,道:“先回去吧。” 朝臣如蒙大赦,郑重行完礼后,才缓慢起身,蹑手蹑脚地转身,朝殿外走去。 他走到殿门处,看见天光的那一刻,几乎要热泪盈眶,刚要往前走,面前忽然被人挡住,不知何时出现的红衣宦官手持拂尘,微笑着看他。 “大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必您心中有数。” 朝臣身子一软,心下栗栗,忙不迭道:“微臣心中有数,绝不会往外说一个字。” 郝敕微笑着,意味不明地望着他,不知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 御书房内。 姬钰望着殿门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很快收回目光,又怕父皇明着放过了那位朝臣,私底下出手处理他,连忙道:“父皇,不管他看没看见,您只当他没看见好了。” 他站起身,下意识朝殿门看了一眼,确保没有人进来,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到父皇面前,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软声道:“父皇,您就答应了我吧。” 帝王将他自觉拉开距离的动作收进眸底,眼眸幽深,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有意要看姬钰的反应。 “放了他,他在外面败坏寡人的名声,那可如何是好?” 姬钰犹豫了一下,他当然不可能放任别人败坏父皇的名声,但是,他也不想因此连累无辜的人。 他试探着道:“派人敲打他,要他不许乱说,倘若他乱说,父皇再派人处理他。” 心慈手软。 听到这番话,帝王在心里评价道。 姬钰太过心慈手软,这个世界上,唯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父皇,”姬钰仿佛看懂了他的想法,轻声道:“他又没做错什么,若是我不小心看见了不该看的,父皇也要处理了我吗?” 帝王微微蹙眉,姬钰为何会如此替那位朝臣说好话?甚至拿自己来比较。 他朝姬钰伸手,示意他走近些。 姬钰又看了殿门一眼,这才乖乖靠近,帝王攥住他的手,拉着他坐下,难得肃然:“钰儿,你不该拿自己和旁人比较,无论如何,寡人都不会处置你。” 身为帝王,他很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直截了当,只希望姬钰能够听懂。 姬钰自然明白父皇的意思,他小声争辩道:“可是,父皇,他真的没做错什么……” 那个朝臣什么都没做错,于情于理,父皇都不该处置他。 帝王没再说话,他知道姬钰一心想给那个朝臣求情,倘若依了姬钰的话,放他离开,日后指不定会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姬钰胆子小,若是传到他耳朵里—— 他压住心底涌现出的暴戾,没再想下去。 看见父皇这副样子,姬钰有点恼怒,忍不住叫道:“父皇!您杀了他,我就……我就……”他想了半天,想不出威胁父皇的办法,只能赌气道:“我就不和您好了。” 冰凉的空气中一片寂静,就连殿外的风雪声仿佛也消失了,只剩下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 帝王长睫缓慢低覆,视线落在姬钰眸瞳中,声音格外的轻,透着一股危险的平静:“你说什么?” 本能告诉姬钰,他说错话了。 他梗着颈项,不好意思立马和父皇认错,声音微微变低,还在试图劝说对方:“父皇,好歹,那是一条人命,要是他因为我死了,我……一辈子也睡不着觉了……” 姬钰悄悄拉起父皇的袍裾,指尖捏着上面硬挺的盘龙纹,有点想去触碰父皇的手,犹犹豫豫,到底还是不敢。 帝王冷眼看着他的小动作,是他不好,把姬钰养成了一个优柔寡断,天真温良的性子。 只是,姬钰从前十八年都是这般过来的,若是强硬地扭转他的性子,只怕过刚易折。 他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好,寡人答应你,放过他。” 姬钰松了一口气,眼眸重新变得亮晶晶,像是要做什么坏事生怕被人看见一般,左右张望了几眼,偷偷摸摸的,一把抱住父皇,轻轻道:“父皇,您真好。” 他就知道,父皇一定会听他的话。 帝王缓缓抱住姬钰,怀里的少年温热,柔软,肌骨纤细秀挺,金玉冠束起的发丝不经意扫过他的下颌,痒痒的,激起一阵奇怪的触感。 他按住姬钰的肩膀,声音轻了几分:“别乱动。” 姬钰不动了,抬着头,仰视着他,眼眸圆而清澈,带着懵懂,像是在问他怎么了。 帝王不是那般轻易翻篇的性子,他盯着姬钰,慢条斯理地问出那句话:“什么叫做‘不和寡人好了’?” 一开始,是谁小心翼翼,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对他说——“姬珩,我喜欢的人是你”? 现在,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甚至能对他说出这种话。 姬钰,实在是,太过善变。 姬钰睁着眼眸,有些无措地回望着对方,他随口一说,父皇怎么这么在意…… 他不知该怎么解释,心一横,左右看了看,踮起脚,足尖踩着圈椅下的脚床,身线微微绷紧,小心翼翼地凑了上去,轻轻地在对方的面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触感很柔软,一触即分。 直到分开后,姬钰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他脑袋嗡地一声,浑身都发热起来,一股热意一直从脚底蔓延到天灵盖,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不停地回荡—— 他竟然……亲了姬珩。 他亲了姬珩…… 姬珩被他亲了…… 姬钰脑袋里一片混乱,他抬起眼,呆呆地看向父皇,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出乎他的意料,一向掌控一切,游刃有余的帝王也在愣怔,漆黑修长的眼睫垂着,眸光凝着,一动不动,冷玉似的指尖轻轻点在面颊上,点在他方才亲过的地方,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帝王沉凝的眸光缓缓动了,落在他脸上,目光中似乎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本能告诉姬钰,他现在应该做点什么,打断父皇的思绪。但是,他现在脑海一片混乱,只能呆呆地望着父皇,张开唇,懵懂地唤道:“父皇……” 第71章 这声“父皇”,成功地拉回了帝王的思绪,他略微合了合眼,再睁眼时,眼眸只剩一片清明和平静,比往常还要冷静。 “钰儿,”帝王声音低哑,一如往常的威严中,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往后不可如此。” ……不可如此? 他以后都不能亲姬珩了? 姬钰有话便问:“父皇,我以后都不能——” 他有些不太好意思说出来,视线落在帝王的面颊上,又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面颊,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帝王没再回应,轻轻揭过这个话题,淡淡道:“快到酉时了。” 方才是姬钰绞尽脑汁想要揭过那句“不和您好了”,现在换作帝王岔开话题,姬钰不依不饶,靠在帝王的肩膀上,抱住他的腰身,追问道:“您为什么不让我亲?您是不是想要别人来亲?” 他明知道姬珩绝不是这个意思,还是信口胡诌:“还是说,您想要我去亲别人?” 说完这句话,姬钰本能地察觉出不对,他似乎说了一句不该说的…… 他心虚地低下头,不敢胡言乱语。 下一刻,姬钰的下颌被一只大掌抬起,力道不大,甚至称得上轻柔,却迫得他不得不仰起颈项,直面对方。 帝王微微垂着眼,神色说不出的平静,越是平静,越是恐怖。 十几年来的经验告诉姬钰,这个时候的父皇最可怕了,他连忙讨好卖乖,偏了偏头,蹭了蹭对方的掌心。 他还不忘强词夺理:“您答应我,我自然不会去亲别人了……” 在帝王居高临下的注视下,姬钰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不知怎么,竟然心虚起来。 说来都怪父皇,父皇总是表现得很平静,谁都看不出他的情绪,更加看不出他喜不喜欢,只有说这种话,才能略微看出父皇情绪的波动。 姬钰不太敢看他,眼睫朝下,微微颤了颤,扫过帝王的掌心。 “钰儿,”头顶响起帝王的声音,离得极近,仿佛就在耳边,嗓音平稳,温和,又透着难以揣测的情绪,“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帝王另一手也托起他的下颌,双手捧着他,让他不得不抬眼看向他。 视线在半空中相交,姬钰的心脏怦怦跳动,每一声都格外清晰。 “我……我记住了……” 姬钰小声道。 他眨了眨眼,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帝王。 现在,可以让他亲了吗? ----------------------- 作者有话说:鲫鱼: 姬珩: 第51章 对上少年明亮的眼眸, 帝王危险的眸光一凝,似乎是没想到少年心思变得这么快,他微微偏开视线, 松开手,声音变得冷淡理性,仿佛要讨论什么至关重要的话题: “可曾想好了, 晚膳用什么?” 姬钰果然被这个话题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挠了挠头, 小脸上流露出些许茫然,显然已经陷入了思考。 帝王明明该觉得松了一口气, 但他却毫无轻松之感,甚至有些陌生的情绪悄然滋生。 罢了,姬钰爱用膳, 这是好事。 他视线落在姬钰身上,少年身形很清癯, 高挑挺秀,风华昭昭,处处都生得好, 只是太过纤细了些, 腕骨,腰身, 似乎都细得过分…… 从前他并未仔细端详过姬钰的身子,直到此刻, 才发觉姬钰似乎太瘦了。 一阵风都能将他吹走。 ……是该多吃些膳食。 帝王沉思着, 思索再怎么哄姬钰多吃点东西。 姬钰已经想好晚膳用什么了,刚要招呼宫人点菜,忽然意识到自己和父皇的距离似乎太近了, 他连忙拉开距离,坐得端端正正的,这才传宫人进来,一口气点了四五道菜肴和两三道点心。 他不喜欢浪费,点的份量都不多,姬钰说完后,正要让宫人下去,从来不点膳的帝王忽而开了口:“再添几道膳食。” 帝王慢条斯理地说了几个菜肴,姬钰一呆,没想到一向不在乎口腹之欲的父皇竟然会主动点膳,他主动凑过去,好奇道:“父皇,原来您喜欢吃这些菜呀。” 那他可要好好记下来,以后多多让御膳房做给父皇吃。 帝王轻声道:“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 姬钰歪了歪头,可是他一个人真的吃不完…… 晚膳时分,面对一桌满满当当的菜肴,姬钰陷入了沉思,也不知道父皇是不是为了弥补午膳时吃了冷羹,这才点了这么多膳食。 一想到父皇说的那句“都是给你准备的”,为了不辜负父皇的好意,姬钰努力地吃了大半个时辰。 他实在吃不下了,撇下调羹,摸了摸圆滚滚的小腹,懒洋洋地靠在父皇怀里,控诉道:“父皇,我吃不下了……” 说完这句话,姬钰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他抬起头,只见帝王正在静静地俯视着他,平静的神色下,仿佛有什么正在暗处涌动。 换作平时,姬钰早就心里打鼓,猜测父皇究竟在想什么,但是此时此刻,他刚刚吃饱饭,浑身都懒懒的,甚至懒得害怕父皇,将自己的碗往父皇面前一推,颇有些颐指气使的骄纵:“您给我准备的菜,不能浪费。” 他随手一推,也没指望父皇会吃他的残羹,出乎意料的是,帝王竟然低下头,接过他的碗,慢条斯理地品着里面的粥。 姬钰一呆,倘若他是一只猫,只怕眸瞳早已睁得溜圆,现在浑身的毛都会蓬蓬松松地炸开。 父皇竟然…… 竟然吃他的剩饭…… 这可是父皇。 他一把扣住碗,将自己的碗拉了回来,一本正经道:“父皇,我还要吃,您吃您自己的。” 帝王双手执着双箸,落了个空,垂下眼,看了一眼护食的少年,眼帘轻轻掀动,没做声,继续用着属于自己的膳食。 姬钰望着面前的碗,父皇刚刚吃过里面的粥,虽然只吃了一口便被他抢过来了,但是—— 他到底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抿了抿唇,总有种间接和姬珩接吻的错觉。 接吻。 姬钰盯着碗里的粥,脑海里不断地回荡着这句话。 就在他脑海里天人交战时,耳边传来帝王的声音:“怎么不吃?” 声音温和,透着关切。 姬钰一把罩住碗,不让父皇瞧见,嘴巴微微撅起,道:“父皇不许看。” 说着,他端起碗,用调羹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一口气吃完。 他又不是没有亲过父皇,和父皇吃同一碗粥有什么问题? 姬钰放下碗,拿起帕子,轻轻地擦了擦嘴,捧着微微鼓起的小腹,忍不住打了个嗝。 打完嗝后,他下意识看向父皇,父皇会不会觉得他太过散漫…… 帝王依然在平静地用膳,察觉到他的目光,掀起眼眸,淡淡看了他一眼,仿佛在问他怎么了。 姬钰松了一口气,重新靠在父皇怀里,像一只懒洋洋的大猫摊开肚皮晒太阳,坐也没个坐相,腰身往下滑,仿佛没骨头一样倚在父皇怀里。 帝王对此不置一词,只是悄无声息地环住姬钰,免得他滑下去。 用完晚膳后。 姬钰陪着帝王在御书房继续批折子,准确来说,是帝王在批折子,姬钰托着腮望着他。 他有点困了,一想到今夜要和父皇睡在一起,又下意识地精神起来,父皇既然要搬回来,被衾和枕头也要搬回来。 养心殿距离御书房也不远,姬钰站起身,准备替父皇把被衾和枕头抱到乾清宫,“父皇,我先回去啦。” 帝王握住朱笔的指尖一顿,似乎没想到姬钰这么早就要回去了,抬眸,看向少年,还未开口,姬钰已经走到几步开外。 窗牖透出的月光映着烛光,殿内暖光融融,少年回过头,朝他露出一个笑容:“我去帮您搬被子,您别忙到太晚,要快点回来哦。” “怦。” 帝王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看着姬钰,矜持而平静地点了点头。 姬钰走出御书房,殿外,帝王专属的銮舆正在等着他,他也不推辞,坐上父皇的銮舆,一路朝养心殿而去。 算算时间,从他回宫再到现在,父皇差不多在养心殿住了半年,里面的陈设与从前没什么区别,一如既往地清冷。 姬钰边看边摇头,现在有他在,他绝不会让父皇继续住在冷冷清清的宫殿里,他揭开帷帐,抱起上面仅有的一床薄衾和玉枕。 除此之外,龙床上空无一物。 姬钰看了看怀里的薄衾,有点薄,有点冷,再看看玉枕,又冷又硬,也不知道父皇究竟是怎么睡下的 第72章 明明小时候他和父皇睡在一起,盖的都是暖洋洋的被子,龙床上到处都是布偶和软枕…… 一个念头在姬钰脑海里升起——父皇也太苛待自己了! 他抱着薄衾和玉枕,在养心殿搜罗了一圈,指挥宫人把一些父皇可能喜欢的东西带到乾清宫。 忙活了半天,姬钰带着一堆东西回到乾清宫,说是一堆,其实也没多少,因为养心殿内的摆件和物什很少,大多数还是与他有关的东西。 姬钰撇开龙床上的布偶和抱枕,一股脑堆到内侧,腾出外侧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放上了父皇的被衾和玉枕。 他拍了拍手,很是满意,趁着父皇还没回来,开始着手处理从养心殿带来的物什,中途宫人想要帮忙,姬钰摇了摇头:“这是父皇的东西,还是让我来比较好。” 他不太想让别人碰父皇的东西,父皇的被衾和玉枕他自己抱了一路,也没让旁人沾手。 说完这句话,姬钰正犹豫要把一副写满姬钰姬珩的大字挂在哪里,就在他转来转去,四处找合适的地方时,一只大掌轻轻点了点他手里那副大字,紧跟着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钰儿。” 姬钰转过身,恰好看见父皇就站在他面前,他又惊又喜,忍不住抱怨道:“父皇!您又吓我!” 回来了也不跟他说一声,总是这样神出鬼没地吓人。 帝王眉眼间浮现出极淡的愧意,似乎是为吓着他而愧疚,声音很轻:“是寡人不好。” 姬钰哪里会真的和父皇计较,他抬起眼眸,看了父皇一眼,很快又垂下,眸光向侧边偏去,又转了回来。 他也学着父皇放轻声音,仿佛有意要和父皇说悄悄话:“您回来得早,”他小声道:“那就很好。” 父皇提早回来,他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只是…… 姬钰骤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他还没沐浴呢。 “父皇,我要去沐浴了。” 说着,姬钰将手里的大字交给父皇,道:“您帮我看看摆在哪里好。” 他转身从桁架上抱了亵衣,正准备好好沐浴一番,回头看父皇,父皇已经将大字摆在了龙床前的花几上,似乎还在调整角度。 姬钰抱着亵衣,正准备走到后面的浴池里,停下脚步,似乎想起什么,问道:“父皇,您沐浴了吗?” 这是一个很笨的问题,这一日他几乎从早到晚都陪着父皇,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御书房内度过的,父皇不可能有时间沐浴。 帝王视线落在他怀里的亵衣,很快又移开目光,望着少年头顶的金玉冠,轻声道:“尚未。” 按理来说,问完这句话,姬钰就该前去沐浴,又或者主动将浴池让给父皇,然而—— 他在幢幢烛光下仰视着姬珩昳丽威仪的眉眼,仿佛被什么蛊惑一般,下意识神使鬼差问道:“父皇,要不……一起?” 话音甫落,殿内骤然寂静,落针可闻。 静得姬钰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为自己的胆大包天而后悔,浑身都泛起一阵微微的热意,姬钰小心翼翼地看着父皇,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情绪。 帝王美丽到锋利的五官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朦胧,神色很平静,仿佛并没有因为他的冒犯而动怒,看不出究竟在想什么。 “钰儿,”他开了口,声音温和而低沉,像是在询问不知事的孩子,“……你确定?” 第52章 姬钰指尖微微蜷缩, 忍不住捏紧怀里的亵衣,眸光飘忽不定,飘来飘去, 不敢看姬珩。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嘴唇翕动了几下,发不出声音。 头顶响起帝王的声音, 平静澹然:“既然如此,你先去吧。” 姬钰下意识抬眸, 恰好撞见父皇幽深的眸底,透着温和包容, 似乎有些许隐隐的黯然。 他的心脏一下被勾住,来不及思索,朝姬珩走了两步, 隔着衣帛主动牵起对方的指尖,低声道:“我们一起去吧。” 被他牵起指尖的帝王身形一顿, 仿佛有一瞬间的愣怔,低下眉,在姬钰看不见的地方, 轻轻勾了勾唇, 语气一如方才,甚至还多了一分迟疑:“钰儿, 我们……” 姬钰最见不得父皇这般模样,拉着他的手, 径直朝后方的浴池走去, 刚走了几步,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 松开帝王的手。 原本乖乖跟着他走的帝王也跟着驻足,安静地望着姬钰。 ……难道,姬钰又反悔了? 下一刻,他怀里被塞进一件柔软的衣帛,帝王低头一看,是姬钰的亵衣,软绵绵的,毛绒绒的,雪白柔软。 他沉默了一息,抬眼去看姬钰,只见少年噔噔噔地跑开,撩起珠帘,钻进偏殿,紧接着是一阵叮铃铛啷的响声,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轻响,应当是他穿梭在一排排衣桁里,寻找衣物。 没过一会儿,姬钰抱着几件雪白的衣裳跑了出来,跑到他面前邀功:“父皇,我去帮你找衣裳了。” 他张开双臂,让父皇去看他搭在臂弯里的衣裳,问道:“您看看您穿哪件?” 乾清宫本就是帝王的寝殿,自然也有许多帝王的衣物,姬钰一次性找了四五件,让父皇自个儿挑。 帝王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扫过他漼然生光的眼眸,缓缓下移,落在那几件雪白的衣裳上,随手指了一件。 姬钰将那件衣裳挑出来,递给父皇,将剩下的衣裳又放了回去。 他本来可以让宫人帮忙放,但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自己亲自去放。 放好衣裳,姬钰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他心里还是有些怕,毕竟从小到大,他都没有和姬珩在一个浴池里沐浴过。 这还是头一遭…… 乾清宫内殿后的浴池很大,水面氤氲着朦胧雾气,透过雾气隐约可见池水清澈透亮,水温恰到好处,不冷也不热。 姬钰站在水池边,解下身上一层层衣裳,鹤氅、襕衫、圆领袍……最后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里衣。 从始至终,帝王一直垂着眼,望着水池中升腾的雾气,没有看他一眼。 反倒是姬钰偷偷看了他好几眼,一面偷看姬珩,一面手忙脚乱地褪去鞋袜,赤着脚,沿着暖玉作的长阶,小心翼翼地涉入水中。 他半个身子都浸入水中,这才想起自己似乎还没解发冠,再看姬珩,姬珩依旧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他。 姬钰松了一口气,连忙解开发冠,“咚”地一声,金玉冠落进水池中,漆黑的长发顺势散开,飘落在水池中。 雪白的里衣也飘在水面,像一朵雪白的花。 他朝姬珩看去,想要招呼他下来,一张口,不知为何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您快下来吧……” 立在水池边的帝王终于动了,低低“嗯”了一声,微微侧过身,姬钰连忙垂下眼眸,不再看他。 他看不见姬珩,眼前倒映着一池清水,耳边只有流水潺潺的声音,以及衣帛的轻响,应当是姬珩正在解衣裳。 声音很轻,却叫姬钰心如擂鼓,心跳声越来越鲜明,他心慌得厉害,不知该做点什么好,只能用手掬起一捧水,看着水从指尖流走。 看着看着,姬钰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举起手,透过湿漉漉的指缝朝外看去—— 姬珩在解蹀躞带,玉带上悬挂的匕首,金印,被他一一取下,动作慢条斯理,称得上优雅从容。 “啪嗒。” 蹀躞带解开,落在地上。 姬钰不敢再看,连忙收回视线,心虚地抓着自己的发尾,浸没在水中,假装自己正在洗头发。 洗了没一会儿,他偷偷用余光悄悄看向姬珩,姬珩立在琉璃灯下,灯光映在他薄薄的亵衣,照得他漆发如墨,衣白胜雪。 高挑,威仪,处处都透着不近人情的清冷。 白衣帝王,清湛如冰。 姬钰看得有些痴了,甚至忘了移开目光,直到帝王朝他走来,垂眼看他,他才如梦初醒,慌乱地低下头,掬起一捧水泼在自己身上。 流水落在水面,激起一帘朦胧的水雾。 姬钰抬起头,眼睫上盈着水珠,看不太清姬珩的眉眼,他也不太敢细看,目光躲闪着,有点怕对上姬珩的视线。 周围太过寂静,静得令人有几分不自在。 姬钰试图说点什么打破这种寂静,想了半天,支支吾吾道:“父皇,您……”他想不出什么,只能道:“您快洗吧……” 帝王似乎轻轻点了点头,沿着长阶缓缓走了下来。 他身姿高挑严峻,极具压迫感,越靠近姬钰,姬钰便愈加紧张,他总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圈进了对方的阴影中,无处可避。 第73章 他有些忐忑不安,忍不住退开两步,然而,水底是光滑的玉壁,他退得太急,险些滑倒,一只大掌及时扶住他的腰身,将他稳稳地圈在原地。 姬钰下意识朝上方看去,一眼便对上了姬珩漆黑平静的眼眸,他更加慌张,心跳声都乱了,指尖本能地捏住对方的袍裾,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道:“父皇……” 他伸手扶住水池边缘,在水里站稳,道:“我已经站稳了。” 姬珩朝他看了几眼,似乎在确认他到底有没有站稳,过了两息,才缓缓松开手,低声道:“小心些。” 姬钰点了点头,声音比蚊子叫还要小:“我知道了……” 他不敢看姬珩,只能看向水池外的大殿,连眼珠都不敢转动,生怕看见不该看的。 耳边传来水声,是姬珩在沐浴。 听着水声,姬钰一面掬水清洗自己,一面忍不住回想着方才的一幕幕,姬珩在灯下的身影,泛着冷光的蹀躞带,高挑而充满压迫感的身躯,以及那张再熟悉不过,他整整看了十八年的容色。 想着想着,他的面色渐渐红了,也不知是不是被池水熏的,浑身都热腾腾的。 姬钰胡思乱想了一通,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连环画上的内容,起伏的线条,模糊的画面…… 他不敢再想下去,草草沐浴完,洗净身上的泡沫,甚至不敢回头看姬珩,小声道:“……我洗好了,我先回去了。” 一片朦胧的水声中,身后传来帝王的声音,不同于往常的平静内敛,声线里透着一丝低哑和慵懒:“好。” 姬钰爬起身,沿着玉阶往上走,身上湿漉漉的亵衣黏在他身上,湿答答的,每走一步都在往下滴水。 他不敢回头看姬珩,也不知道姬珩有没有在看他,闷着头往上走,一直走出水池。 殿内还算暖和,但是他刚刚走出温热的水池,肌肤触碰到微凉的空气,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有点想打喷嚏。 身后骤然响起帝王的声音:“钰儿,擦干了再穿衣裳。” 语气很温和,透着关切,也不知是不是姬钰的错觉,他总觉得对方的嗓音有几分低沉暗哑,仿佛在隐忍着什么。 他不敢耽误,取过一旁衣桁上的毛毯,围在身上,褪下湿漉漉的亵衣,足尖一抬,将褪到脚踝上的亵衣踢开,裹着宽阔的毛毯,草草擦去水渍。 忙活了一通,姬钰觉得有些冷,伸手拿过崭新的亵衣,抱在怀里,整个人依旧缩在毛毯里,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小声道:“我回去再换。” 这一次,帝王的声音隔了两息才传来,比刚才还要低沉:“嗯。” 姬钰没再回头看,抱着亵衣,踮着脚,鬼鬼祟祟回到龙床上,放下层层帷幄,一股脑钻进暖融融的被窝换衣裳。 片刻后,明黄色帷幄里探出一只纤细的手,上面还泛着淡淡的红,是被池水熏红的。 姬钰随手将毛毯丢了出去,还不忘伸出脑袋,看看究竟丢得准不准。 不错,准头很好! 准确地丢到了龙床外的牙桁上。 姬钰缩回脑袋,躺在被窝里等着姬珩,翻来覆去,总觉得心里还是说不出的紧张,紧张之余,又有些欢喜。 他想像之前一样抱着姬珩…… 他紧张地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父皇回来的脚步声,姬钰忍不住重新揭开帷幄,探着脑袋,朝外张望,怎么也看不到父皇从浴池出来。 父皇是想多洗一会儿吗? 姬钰瘪了瘪嘴,决定再等一下。 还没等到灯花落第二下,又有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难不成父皇在浴池里滑倒了? 姬钰心里一惊,连忙爬起身,连鞋都顾不上穿,跣足朝浴池走去。 “父皇?父皇?” 他边走边叫道,走到隔绝内殿与浴池之间的垂帘前,伸手揭开垂帘。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不知何时,浴池里的水已经换成了冷水,帝王背对着他,漆黑的发丝散在水面,雪白的亵衣浮在水中。 “钰儿,”帝王开了口,声音强硬而不容置喙:“先出去。” 姬钰呆了一下,手搭在垂帘上,不知该放还是该揭,“父皇……” 他疑惑不解:“您怎么洗冷水澡呀?” 第53章 帝王还浸在寒冷的池水之中, 只露出半个背影,漆发垂曳而下,湿透的衣帛贴在他紧实的腰腹, 如雪如雾,隐约勾勒出起伏的线条。 再往下看,雪白冷峻的线条隐没在水雾中, 漆黑的发丝朦朦胧胧地浮沉在水里。 面对姬钰的询问,他沉默了一息, 依旧没有转过身,背对着姬珩, 低声解释道:“寡人怕热……” 怕热? 姬钰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如今是冬日,父皇就算再怕热, 也不至于洗冷水浴吧? 他光是站在水池边,便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森森寒气。 姬钰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 对父皇道:“父皇,您还是快出来吧。” 说着,他双手掬起飘散的袍裾, 蹲在水池边, 伸手触碰了一下池水,“嘶, ”他被指尖传来的冷意冻了一下,下意识抬眸看向水中的帝王。 这水这么冷, 父皇怎么受得了? 就在姬钰急得想要下水拉父皇时, 帝王终于给出回应:“嗯。” 他似乎已经决定起身,缓缓转过身,姬钰连忙收回视线, 站起来,也转过身,背对着姬珩,走到殿门前等着对方。 身后水声由重到轻,水珠滴落的声音间隔也渐渐长了,越来越近。 虽然没有看见,但是姬钰还是能想象到帝王走出雾气蒙蒙的寒水,湿透的衣摆滴落水珠,像道银线,泠泠而下。 他想得入神,情不自禁想要回头再看一眼姬珩,忍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忍不住,回眸朝后看去。 帝王已经走到水池边上,垂着眉眼,正在解身上湿沉的亵衣。 似是注意到他在偷看,忽然,垂眸朝他看了一眼。 眼眸清冷,漆黑的眸光带着尚未平复的暗色,沉沉地落在他脸上。 那一刻,仿佛被某种可怖的野兽盯住的危险感席卷了姬钰全身,他浑身都僵住了,微微张着口,愣愣地看着帝王。 所幸帝王很快垂下黑漆漆的眼睫,敛下令他心惊胆颤的眸光,周身的气势微微一敛,恢复了白日的温和。 “姬钰,先回去。” 似乎是怕姬钰不走,帝王顿了顿,继续道:“等我。” ——回去等他。 姬钰在心里把这两句话连在一起,默念了一遍,不知为何,刚刚平复的紧张又涌了出来,他磕磕绊绊道:“好……那我先回去……” 话罢,他不敢再看父皇,扭过头,转身走回内殿。 身后森寒的水汽渐渐远去,姬钰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伸手搂紧毛绒绒的里衣,在心里感叹,好冷,父皇肯定也冻坏了。 他想了想,找了几个热腾腾的汤婆子,放在龙床上,将被衾煨得暖洋洋的,自个儿也钻了上去,大字一样躺在宽阔的龙床上,只等父皇回来。 没过一会儿,只听远处响起一阵脚步声,声音不大,轻缓平静,由远及近,缓缓朝这边靠近。 姬钰连忙乖乖到里侧躺好,从大字躺成了一竖,双手并拢着,姿态很是正经。 过了片刻,脚步声停在龙帐前,层层帷帐映照出高挑的身影,帝王停顿了一息,没有立即掀开帷幄。 姬钰等了半天,已经等不及了,坐起身,伸手准备去揭帷幄,就在他的指尖刚刚放在布帛上时,烛光透进来,帷幄被人从外面打开。 少年跪坐在床帐内,仰头看向帝王,神色有些懵懂:“……父皇?”他赶忙收回手,坐回里侧,给姬珩腾出位置。 姬珩穿着他拿来的亵衣,怀里抱着一方干净的毛毯,还有些湿漉的漆发垂在宽肩上,指尖勾起层叠的帷纱。 他望着龙床上的少年,略微顿了一顿,缓缓坐到床沿边,将毛毯递给姬钰,低声对姬钰道:“头发还没干。” 姬钰如梦初醒,连忙接过对方手中的毛毯,胡乱擦了擦湿答答的长发,他头发不算短,几乎垂到腰间,擦起来很麻烦。 他不怎么会照顾自己,乱七八糟地擦了一通,弄得头丝凌乱不堪,就连面颊上也黏着发丝。 ——像只凌乱的小猫。 姬珩垂眸看了他一眼,朝他示意,轻声道:“过来。” 姬钰犹犹豫豫地挪了过去,将手里的毛毯递给了父皇,后者接过毛毯,坐在他身后,轻轻地替他擦拭头发。 他不是第一次帮姬钰擦头发,虽然有宫人照顾姬钰,但是宫人动作太过小心翼翼,往往半天也擦不干,姬钰那时候年纪小,一面被人擦头发,一面痒得咯咯直笑,躲来躲去。 第74章 还是少年的帝王看不过眼,亲自取了帕子,替这个臭小孩擦头发。 往往这个时候,姬钰就会在他手下乖乖地坐着,他怕姬珩,也不敢像不倒翁一样躲来躲去。 帝王收回思绪,手心下,是少年漆黑柔软的发旋,姬钰盘腿乖乖地坐着,双手垂放在膝上。 很乖。 帝王如此想着。 姬钰不知道父皇在想什么,他坐在父皇身边,任由父皇帮忙擦头发,浑身都懒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 他有些困倦,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微微偏向父皇,最后缓缓靠在父皇肩上,道:“父皇……我有点困了……” 殿内很安静,殿外凛冽的风雪吹不到他们身边。 帝王伸手拢住少年,让他安心地靠在怀里,放轻声音:“睡吧。” 姬钰本来有点怕和姬珩睡在同一张床上,他怕了一下午,直到真的和对方身处一方帷幄时,他内心又奇异地平静下来,像是小动物回到了熟悉的巢穴。 他懒懒地嗯了一声,缓缓躺下,躺在父皇膝上,脑袋枕着父皇的双膝,半合着眼,由下自上地仰视父皇。 即使从这种角度看去,父皇依旧显得很俊美,不同于少年时锋芒毕露、生人勿近的冷峻,现在的他多了几分成熟和温和,温和之余,又透着上位者掌控一切的从容和淡漠。 此时此刻,这位掌控一切的帝王正在慢条斯理地给他擦头发,修长分明的手指隔着毛毯,细致地捻着他半湿不干的发丝。 不像是给人擦头发,倒像是在处理什么至关重要的政事。 姬钰困困地看着父皇,他实在太舒服了,舒服得想睡觉。 父皇身上很香,不是那种刻意熏陶的香气,而是清淡的,柔和的冷香,非要形容的话,就是一种偏向于冷禅的香气。 他舍不得闭上眼睛,只想一直这么看着父皇。 仅仅是躺在对方怀里,什么也不做,他就觉得很安心,很幸福。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困倦,姬珩抚过他发丝的动作更轻了,嗓音也愈发轻柔:“钰儿,睡吧。” 等到明日巳时,他会叫醒姬钰起来吃早膳。 姬钰迷迷糊糊点了点头,微微调整了一下睡姿,在姬珩怀里动了动,搂住对方的腰身,脑袋靠在他大腿上,含含糊糊道:“父皇……你也要睡觉了……” 头顶传来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朦胧:“嗯,”没过一息,父皇继续道:“寡人给你擦干头发就睡。” 父皇的声音还没落下,姬钰身上蓦然一沉,多了一层毛绒绒的被衾,从胸口到足尖都被盖得严严实实,被角仔细拢紧,不露一丝缝隙。 他蜷在暖洋洋的被衾里,搂住父皇,躺在他怀里,嗅着熟悉的气息,终究还是没忍住,慢慢睡了过去。 帝王俯视着怀中的少年,少年肌肤白里透红,睡颜很安静,长睫微微垂着,在微弯的眼睑下洒下淡淡的阴影,安静地,毫无防备地睡在他怀里。 他伸出指尖,轻轻拨了拨少年的长睫,姬钰似乎有所察觉,偏过头,朝他怀里钻了钻。 帝王松开手,捧着怀里的少年,继续小心地给他擦拭发丝。 过了小半个时辰,他终于擦干姬钰的漆发,姬钰已经睡熟了,原先抱住他的手臂垂了下来,搭在被衾下面。 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声很匀称。 帝王轻手轻脚地将他放平,又仔细替他盖好被衾,做完这一切,他借着帐外透来的幽幽烛光,低眉端详姬钰。 姬钰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唇角微微弯着,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姬珩凝眸看了许久,终于偏开视线,伸手探出帷帐,轻轻盖灭了灯架上的琉璃灯。 火光熄了。 乾清宫内一片静谧,姬钰睡得很香,许是因为这十八年来养成的习惯,他睡着睡着又挪了过来,伸手抱住姬珩,下一刻,脚也搭了上来。 他还轻轻嘀咕着什么,似乎是在说梦话。 帝王被他缠住,用冷水压下的念头蓦然浮现,他闭着眼,倾听着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感受着钻进怀里的少年,身体微微僵硬,一动不动。 他暗暗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搂住了姬钰。 姬钰有那种念头,是因为他年少不知事,无人教导,以至于被人所误。 ……他为什么也会有这种念头? 甚至,还那般鲜明。 放任姬钰一步步靠近,究竟是在纵容姬钰,还是纵容自己? 帝王在黑暗中睁开眼,垂眸凝视着怀里熟睡的少年,眸光漆黑而幽深,黑沉沉的,难以琢磨。 他从来都不是正人君子。 他卑劣,下作,引诱了姬钰。 第54章 姬钰这一觉睡得很香, 是他这一年以来睡得最舒服的一次,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及冠立府, 夏至离宫…… 对于从未经历过风雨的他来说,几乎算是颠沛流离。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地放松下来。 姬钰筋骨懒散, 浑身都懒洋洋的,还没睁眼, 下意识摸了摸身侧,手下传来的触感温热而紧实, 他本能地抱紧那人的手臂,往那人怀里拱了拱,脑袋靠在他胸膛上, 钻进被衾底下,不想起床。 “钰儿, 巳时了。”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很清醒,仿佛早已睡醒。 姬钰哼唧了两声, 不太想动弹, 迷迷糊糊道:“我再睡会儿……父皇不会知道的……” 他和父皇已经分开睡很久了,他本能地以为说话的是宫人。 ——不对? 他面前好像就是父皇。 出于从小到大对父皇的畏惧, 姬钰缓缓睁开眼,往上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父皇低垂的眉眼, 父皇披散着柔软的长发,穿着一身亵衣,柔和而平静, 就这么看着他,安静地等着他醒来。 姬钰呆了一下,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一句话——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这句话用来形容父皇也太奇怪了…… 但是又莫名的契合。 姬钰没敢再想下去,视线一转,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脚还搭在对方身上,他沉默了一瞬,默默地收回了手,问道:“父皇,你什么时候醒的?” 姬珩显然已经醒了好一会儿,眼眸中一片清明,轻声道:“寡人刚醒。” 姬钰不疑有他,点了点头,想要起床,但是被窝实在太过舒服,他躺着不想动,只能和父皇大眼瞪小眼。 他觉得自己很清醒,然而在姬珩看来,面前刚刚睡醒的少年小脸泛红,睡眼惺忪,懵懵懂懂的,像一块刚刚睡醒的玉。 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很朦胧,含含糊糊的,带着一股绵软的骄纵。 ……很漂亮。 帝王想。 他本该移开目光,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 帝王垂着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姬钰。 姬钰也在打量姬珩,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睡醒,对方周身的气势都很柔和,锋利美丽的五官褪去了令人畏惧的威仪,却丝毫不减昳丽。 对方仿佛从高高在上、不可逼视的帝王变成了近在咫尺的美人。 这个念头让姬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罪恶感,比罪恶感更鲜明的是,心底隐隐的欢喜。 ……看着父皇,他很欢喜。 两个人静静地看着彼此,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姬钰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他才如梦初醒般移开视线,坐起身,道:“父皇……我肚子饿了。” 他想要马上去吃早膳,突然想起自己还得换衣裳,还得找找衣裳。 懒惰的姬钰暗暗叹了一口气,准备起来找衣裳。 还没等他起身,面前骤然出现一叠衣物,抬头朝上看,父皇将衣裳递给了他。 姬钰一怔,道:“父皇,你帮我找好啦。”他接过金灿灿的衣裳,也没看,仰头准备往身上套。 里衣柔软的衣襟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滑落,露出白皙的锁骨。 姬珩偏过视线,道:“寡人先下去了。”说着,揭开帷幄,下了龙床。 姬钰忙着套衣裳,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嗯嗯了两声,父皇给他找了三件衣裳,都很暖和,配色金清水白,清贵而漂亮。 他穿好衣裳,揭开帷纱,恰好看见不远处姬珩正在更衣,漆黑的衮服勾勒出颀长高挑的身量,宫人踮着足尖小心翼翼地给他戴上冕旒。 方才那个刚刚睡醒,眉眼柔和的姬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淡威仪,风致端严的帝王。 姬钰有点心痒痒,他也想试试给父皇戴上冕旒,可惜姬珩已经戴好了,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下,偌大的内殿转眼只剩下他们二人。 第75章 帝王垂眸朝他看来,在他的视线中,少年坐在明黄帷帐中,双手揪着两侧的帷纱,只露出小半个身子向外张望,头发还未束,乱蓬蓬地散在肩上。 “钰儿,过来。” 姬钰回过神来,连忙跳下床,套上皂鞋,听话地走到父皇面前,乖乖道:“父皇,我们去吃早膳吧。” 帝王轻轻一笑,让他在铜镜前坐下,站在他身后,伸手为他束发,“发冠还没带。” 姬钰“哦”了一声,乖乖坐下,透过铜镜看向身后的父皇,父皇神色专注,一丝不苟地替他梳头。 小时候父皇也帮他梳过头,次数不多,只有一两次,而且他那时候年纪很小,只记得少年父皇似乎给他用红发带扎了两个丑丑的小辫,丑得他哇哇大哭。 也不知道父皇现在的手艺怎么样了…… 就在姬钰回忆过去时,宫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依次在铜镜面前的鉴台上摆上了一碟碟小点心。 看见点心,姬钰下意识想要抬头看父皇,脑袋忽然被轻轻按住,帝王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轻声道:“先吃点垫垫肚子。” 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难道还能让他饿肚子不成? “哦!”姬钰拿起小点心,自己先吃了一个,又拿起一个喂姬珩:“父皇,你也吃。” 他举着小点心,略微偏头看向父皇,手伸得长长的,试图将点心递到父皇嘴边。 奈何帝王本就比他高出许多,此刻他坐着,帝王站着,身高更是悬殊,姬钰伸长手,还是没能把点心直接递到对方面前。 帝王低头,盯着少年手里的点心看了看,少年白皙的指尖微微泛着红,纤细秀美,他看了一会儿,主动低头,衔住那颗柔软的点心。 指尖一空,姬钰下意识缩回手,大脑一片空白,只记得方才指尖传来的温热,鲜明而清晰。 他望着铜镜中少年红扑扑的脸,腾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铜镜。 他的脸怎么能这么红…… 这也太明显了…… 姬钰低着脑袋,乖乖地任由帝王为他束发,全程不敢抬头,生怕铜镜中倒映出他发红的脸,被身后的父皇看见。 “好了。”帝王轻声道。 姬钰下意识抬眼看向铜镜,铜镜中的少年头顶金玉冠,束着高马尾,发间垂着一条淡蓝色的发带,飘逸灵动。 他微微张大嘴巴,“父皇,你好厉害!” 想不到父皇束发的技术长进了这么多。 帝王望着姬钰凌乱的后脑勺,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接受了来自姬钰的夸奖。 姬钰高兴极了,用完早膳后,迫不及待地拉着父皇前去上朝,想要向朝臣展示父皇给他扎的头发。 帝王一句话浇灭了他的兴致:“现在是日正,早已过了早朝的时辰。而且寡人已经将今日的早朝改成了休沐。” 至于为什么改成休沐,自然是因为姬钰睡得太香,根本叫不起来,帝王全然遗忘了今日清早他根本没有去唤姬钰这件事——他舍不得唤醒姬钰。 父皇辍了早朝? 姬钰眼眸微微睁大,在他记忆中,就算天塌下来,父皇也不会停止早朝,他每天不是在批折子,就是在议政,要么就在做这两件事情的路上。 现在,父皇竟然辍了早朝,为什么?因为睡了懒觉? 姬钰踮起脚,围着父皇绕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试图从父皇身上发现端倪。 对此,帝王平静地承认:“寡人睡过头了。” 他并没有欺骗姬钰。 昨夜,姬钰距离他太近,太近,以至于他很晚才入睡。 姬钰从来没有想到睡过头这种事情会发生在父皇身上,在他眼里,父皇永远稳操胜券,永远掌控一切,他可能会睡懒觉,但是父皇绝对不会。 想到此处,他有点担心地看着父皇,伸手在父皇面前挥了挥,“父皇,你还困吗?要不继续睡觉吧。” 父皇忙了这么多年,睡一场懒觉怎么了。 帝王微微一怔,用完早膳就睡觉,这种懒怠的事情他平生从未做过。 他本想拒绝,看着姬钰关切的眼眸,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又咽了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好。” ——就当是放纵一回。 姬钰倒不觉得睡回笼觉有什么放纵不放纵的,在他看来,困了就睡,天经地义。 他拉着父皇重新躺回龙床上,姬钰平躺着,望着穹顶,老实了没一会儿,转身抱住父皇,小心翼翼问道: “父皇,您喜欢什么呀?” 他还没忘记要给父皇准备礼物的事。 姬珩解了冕旒,半坐在龙床上,低眉看着怀里的姬钰,轻声道:“寡人喜欢的,已经有了。” 他已经拥有了一切,不需要别的了。 姬钰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缠着姬珩追问:“您就说嘛,您究竟喜欢什么?” 父皇不说他喜欢什么,那他给父皇送些什么好? 帝王伸出手,微微扶住姬钰头顶的金玉冠,免得硌到姬钰——姬钰舍不得拆头发,索性带着头冠躺下。 “寡人什么也不需要。” 他轻声道。 姬钰扁了扁嘴,父皇有时候很讨厌,问他什么都不说,就算他真的什么也不缺,就不能说个大致的喜好吗? 余光一闪,他忽然看见父皇修长的骨节上套着一枚雪白的玉扳指,毫无雕镂的冷玉光泽温凉,衬托得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姬钰下意识问道:“父皇,你这个送给我吧。” 帝王并未迟疑,随手将玉扳指摘下来,递给姬钰。 姬钰试着往手指上套,然而他的手指太过纤细,根本带不稳。 就在他挨个尝试时,头顶传来帝王的声音:“寡人让内务府再做几只合适你的。” 姬钰摇了摇头,眸瞳中闪过微光,仿佛想到了什么主意,“我才不要内务府做的呢。” 他要自己做。 父皇一只,他一只。 第55章 姬钰继续和父皇在龙床上躺了一会儿,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该怎么做玉扳指,倘若在宫里做的话,那就没什么惊喜可言了。 还是得出宫悄悄地做好, 带回来给父皇。 父皇肯定会很高兴的。 姬钰想象了一下父皇见到玉扳指时的神色,嘴角忍不住翘起,下意识抱紧了手里的东西。 措不及防被姬钰抱紧手臂的帝王:“……” 他端详少年的眉眼, 没明白他为何突然变得这么兴奋,大概少年都是这般, 喜怒随心,恣意活泼。 就连他, 有时都很难猜到姬钰的心思。 帝王一向勤政,虽然破天荒地答应和姬钰睡回笼觉,实际上并没有真的睡觉, 只是和姬钰略微躺了一会儿,很快便要起身去御书房处理政务。 姬钰本该跟去, 但他又迫不及待想要出宫去做玉扳指,慢吞吞地跟着父皇走到殿门处,踌躇了一会儿, 道:“父皇, 我想出宫找谢晦他们玩。” 姬珩望着姬钰写满了"我有秘密"的小脸,显然他出宫不止是为了和友人去玩, 至于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垂下眼,想起方才姬钰在床榻上问的那句“父皇, 你喜欢什么?”。 少年的心事简单易懂, 一眼便能看穿。 “父皇?” 身侧少年的呼唤唤回了他的思绪,垂眼看去,姬钰正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实在招架不住他这样的眼神, 帝王轻声道:“嗯,早点回来。” 姬钰得到准许,眉眼一弯,踮起足尖,发现还是够不到,连忙朝父皇勾了勾指尖。 帝王微微一怔,心领神会地低下头。 姬钰仰着头,轻轻靠近,做贼一般,蜻蜓点水般在对方唇上碰了一碰,还不等他回到原位,帝王伸手托住他的后脑勺,吻了下去。 姬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他全然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改守为攻,错愕之下,他瞳孔微微扩大,像是被擒住的猎物,徒劳而无助地倒映着帝王专注的眉眼。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两息,也许是半刻钟,姬钰已经无暇去分辨时间,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过程又太过漫长,以至于他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紧绷。 就在他足尖发颤,腿脚发软,险些站不稳时,臀尖被大掌轻轻托住,对方倾下身子,就着这个姿势,撬开他的唇齿,越发深入。 姬钰四肢无力,浑身上下都没有着力点,唯一的着力点便是对方托住他的手。 他实在受不住,险些要窒息,伸手去推姬珩,呜咽着从唇齿间溢出气音:“松开……” 过了片刻,对方才终于缓缓放下他,还不忘贴心地扶住他的身躯,免得他晕头转向跌在地上。 第76章 姬钰靠在姬珩怀里低低地喘息,垂着首,原本梳得齐整的发丝都凌乱了几分,他歇了一会儿,抬头愤怒地看向对方,沉着声音,一字一句道:“姬,珩。” 他很生气,以至于连名带姓地唤姬珩。 姬珩神色很平静,与往常别无二致,如果不看他被咬破的唇,以及被抓得凌乱的衣襟,他平静得就像是即将去赴早朝,接受万人朝拜。 “寡人在。” 姬钰一共在清醒的时候亲过姬珩两回,他甚至还记得第一回姬珩略带无措和茫然的神情,像是第一次接触到这种事情,以至于不知如何应对。 没想到,这才第二回,姬珩就开始反过来,主动掌控一切。 姬钰悲愤又生气地看着他,就在方才,他差点被亲断气了。 他皱着眉,用指腹擦了擦自己微微肿起的唇,控诉道:“下次您不能再这样了,不然……”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严肃道:“不然我再也不会亲您了。” 这句话这对于看惯阴谋诡谲的帝王来说,轻得简直不像是个威胁,更像是…… 他睫尖微微颤动,在姬钰面前俯低眉眼,神色郑重,声音低哑,似乎充满了歉意:“寡人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姬钰一下子心软了,想到自己的嘴巴还疼着,心肠又硬了,凶巴巴道:“您知错就好……”说完这句话,他又有些别扭道:“下次……别亲得这么用力。” 方才,姬珩像是什么也不懂一般,只知道一味地迫近,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吞进骨血里。 帝王像个犯了错的学子,站在姬钰面前,低着头,乖乖地承认自己的错误:“寡人知错了。” 在这方面,他确实所知甚少。 姬钰已经不怪父皇了,看着父皇这般愧疚的模样,他的心更加软了,捏起父皇的衣袖,隔着衣帛轻轻碰了碰父皇的手,“我不怪您……” 冕旒下,帝王长睫低覆,凝视着面前的姬钰,在心底幽幽叹了一口气,钰儿这般好骗,万一哪日被旁人骗去…… 他没再想下去,伸出手,轻轻为姬钰扶正衣冠,将散落的碎发撩到耳后,又替他整理好衣裳,轻声叮嘱:“去吧,记得早些回来。” 姬钰连连点头,搁下一句“父皇,我走啦!”说着兴冲冲地转身走出殿门,朝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道:“我很快回来,您不用想我。” 他知道,父皇很黏人,如果他离开太久,父皇会伤心的。 帝王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少年飘动的发带钻进庑廊下,消失在视野中。 虽然知道姬钰离开是为了给他准备礼物,但是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消失的滋味,并不好受。 如果可以,他不想逼姬钰逼得太紧,他会给他留下一点空间,在这座京城中,姬钰可以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但是,姬钰不能离开他太久。 他不知道什么叫做思念,只知道从姬钰离开他的那一刻,他的时间变得异常漫长。 …… “会不会太长了呀?” 姬钰盯着扳指上的花纹看了看,想了想,试着用弓弦改了改花纹。 这块明黄色透蓝的玉料是他挑的,扳指的雏形是坊中出名的大匠做的,做完后递到他手中,由他来雕刻花纹。 一旁的大匠看了看,望着扳指上面拙劣的两个圆圈陷入了沉思,这是什么花纹? 他忍不住问道:“殿下,你雕的是什么?” 姬钰道:“樱桃呀。” 他喜欢吃樱桃煎,父皇也挺喜欢的,而且别的花纹太繁琐了,一天之内压根雕不完,还是雕樱桃简单。 他毕竟是新手,费劲地雕了半天,扳指上面的樱桃还是歪歪扭扭的,丑得过分。 姬钰来气了,非要把它雕好不可,也不顾指尖被弓弦和勾砣划得生疼,聚精会神地雕着扳指,就连旁人唤他的声音也没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雕好两只玉扳指,父皇的大一些,他的小一些。 望着掌心里的两只玉扳指,姬钰说不出的满意,虽然不是很漂亮,但是这可是他亲手做的,父皇一定会喜欢的。 他收好玉扳指,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再看周围,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四面黑沉沉的,已经点上了烛光。 糟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回去和父皇用晚膳…… “现在什么时辰了?”姬钰眉头一皱,风风火火地朝外走。 跟随姬钰一同出来的宫侍连忙跟上他,边走边道:“殿下,现在已经是酉时末了。” “你们怎么不叫我?”姬钰一想到父皇已经在皇宫里等他大半天,心里说不出的发闷,又有些慌张,活像是闯了大祸一般。 “殿下,我们叫过您,只是您看都没看我们一眼。”宫人有点委屈,他们已经不知叫了殿下几次,只是殿下忙着雕他的扳指,根本没听着。 姬钰有点心虚,这么说来,倒是他耽误了时间,说话间,马车已经在眼前,他三下两下登上马车,还没坐稳,便迫不及待地对车夫道:“快驾车,我赶着回宫。” 坊市距离宫城不远,只有小半个时辰的路程,即便如此,姬钰回到宫里时,也已经是戌时了,早已过了用晚膳的时间。 姬钰蹑手蹑脚地走进御书房,幢幢烛光中,远远看见一道高挑的身影端坐在龙案前,冕旒和衮服映在朱墙上,像一道落寞的剪影。 走进一看,那人正是父皇,低着头,手执朱笔,慢条斯理地翻越面前的奏疏。 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姬钰松了一口气,暗道自己太过一惊一乍,他就是出去了一会儿,父皇怎么会生气? 他走向父皇,轻轻地唤了一声:“父皇。” 对方抬眸看向他,烛光昏黄,他大半的面容隐在黑暗中,显得有几分难以捉摸,瞧不出白日的温和,反倒流露出陌生的威严。 “钰儿,你回来了。” 父皇一开口,姬钰的心就安稳了大半,他习惯性地在父皇身侧坐下,问道:“父皇,你吃晚膳了吗?” 往常这个时候,父皇早就吃过晚膳了。 帝王摇了摇头,低声道:“尚未。” 姬钰微微皱眉,他自个儿在宫外着急赶回来,来不及吃晚膳也就算了,父皇怎么也不吃晚膳?难道是忙于政事,忘了用晚膳? 他有点生气,想骂父皇,想了想,还是先用膳要紧,于是伸手轻轻牵起父皇的衣袖,道:“父皇,我也没吃,我们先去用晚膳吧。” 帝王眸光缓缓往下,落在姬钰的指尖上,幽幽的烛光中,隐约能看见少年葱白的指尖上满是划痕。 姬钰…… 怎能这样对待他自己? 第56章 姬钰察觉到对方的沉默,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由微微一惊,连忙收回自己的手, 藏在身后,催促道:“父皇,我饿了, 我们快去用晚膳吧。” 帝王安静了一息,轻轻点了点头。 去前殿用膳的路上, 姬钰试着和父皇搭话,然而父皇似乎兴致不高, 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在说,父皇默默地听,时不时微微颔首。 姬钰有点挫败, 本来想马上将扳指拿出来,想了想, 又犹豫起来,他还是等父皇心情好些再送给他吧。 用晚膳的过程中,与往常一样, 帝王安静地用膳, 时不时抬手给他夹菜添粥。 姬钰吃着碗里父皇夹的菜,彻底松了一口气, 心想,他晚回宫的事情就这样揭过去了, 父皇应该也不在意。 父皇日理万机, 怎么会在意这么一点点小事…… 吃饱后,姬钰放下碗筷,拿帕子擦了擦嘴, 准备回乾清宫休息。 帝王见此,轻声问道:“吃饱了?” 姬钰点了点头,拍了拍鼓起的小腹,还以为父皇要继续给他夹菜,道:“父皇不用给我夹菜了,我吃不下了。” 说着,他想要站起身,还未站起,便被身侧帝王沉静的目光看得莫名心虚,悄悄坐了回去。 一直表现得很平静的帝王终于主动开了口: “今日为何晚归?” 姬钰:qaq 父皇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试图狡辩:“我没有晚归,我回来的时候才是戌时。” 戌时,太阳才刚刚落下,怎么能算晚呢? 帝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狡辩,神色不喜不怒,却叫姬钰本能地腿脚发软,小心翼翼道:“父皇……”他嗫嚅着唇,果断认错:“我不是故意晚归的……” 他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揪着对方的袍裾,将帝王宽阔的衮服袖子揪得皱巴巴的。 帝王放任了他的小动作,但不代表此事就这样轻易揭过,他攥着姬钰的指尖,轻声问道:“晚归也就算了,这伤是怎么来的?” 第77章 姬钰措不及防被他攥着手,想抽又抽不回来,只能任由父皇攥着,小声地为自己辩解:“这上面哪有伤呀?” 最多只是几道划痕罢了,又没出血,倘若出了血,不等父皇问他,他早就哭着找父皇抱怨了。 “这还不叫伤?”帝王捧起他的指尖,放在眼帘下端详,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姬钰这一日去做了什么,他一清二楚,自然也知道姬钰手上的伤从何而来。 为了给他准备礼物,姬钰竟然这样糟践自己…… 姬钰指尖微微蜷了蜷,被对方的手掌攥着,他多少有点不太适应。 “父皇,我知道您心疼我……可是,这个确实没什么……” 为了这么点小事,父皇表现得这么吓人,存心想吓死他吗? 帝王没说话,朝宫人睨了一眼,宫人心领神会,旋即端来托盘,上面放着膏药。 帝王一手攥着姬钰的双手,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用指腹蘸了膏药,小心翼翼地涂在姬钰手上。 落在姬钰手上的触感温热,又有些烫。 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十指被牢牢攥住,全然无法抽身,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缓慢地从指尖蔓延到全身,有点古怪的燥热。 指尖上的伤口虽然没有出血,但是多少有些破皮,对方的指腹缓缓打着圈,膏药慢慢地在他伤口上化开,姬钰被动地承受着,忍不住咬了咬唇,心底说不出的局促。 “父皇,要不……要不我自己来吧。” 上药而已,何必要父皇亲自来? 帝王垂目望着他手上细碎的伤口,连眼眸都没有抬一下,“钰儿,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解释? 解释什么…… 姬钰试图转移话题:“父皇,这膏药太挺热,是什么膏药呀?” 许是他转移话题转得过于拙劣,帝王淡淡看了他一眼,毫无接话的意思,“钰儿,你还不说吗?” 父皇这样严肃,倒像是他犯了大错一般。 姬钰有点委屈,犹豫了一会儿,选择老实交代:“我雕刻的时候不小心被划到了。” 事已至此,他只能把玉扳指拿出来,姬钰试图挣开父皇的手,去掏袖子里的玉扳指,然而父皇并没有松手。 “先上完药。” 帝王淡淡道,并没有问姬钰究竟雕刻了什么。 他知道姬钰亲手给他做了玉扳指,也知道上面雕刻的图案,只是除了没有亲眼见过,可谓是了如指掌。 虽然了解得一清二楚,但是他……其实还是有些期待的。 越是期待,越是想要慢一些见到。 姬钰“哦”了一声,也不再乱动,乖乖地看着父皇帮他上药。 父皇涂得很细致,雪白的膏药薄薄地覆满了他的十指,冰冰凉凉的,还残存着一点父皇指腹的余温。 等到膏药一涂完,姬钰像受惊的兔子一般迅速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帝王垂着眼,望着空落落的掌心,那里已经没了少年指尖的温度。 姬钰全然不知父皇在想什么,搓了搓手,将十指上的膏药化开,正想掏出玉扳指,想了想,又对父皇道:“父皇,你闭上眼睛。” 这种时刻,就得闭上眼睛才对。 帝王似乎已经预料到他要做什么,安静地,缓缓闭上了眼眸,姬钰仰头看了看他,确保他没有偷偷睁眼,这才从袖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小布包。 “父皇,伸手。”姬钰还不忘补充道:“不许睁眼。” 帝王闭着眼眸,伸出双手掌心,姬钰将小布包放在他手心里,道:“父皇,可以睁眼啦!” 帝王眼睫轻轻一颤,缓缓睁开了眼,他第一时间看的不是掌心上的礼物,而是看向身侧仰着头看他的少年,姬钰的面庞红红的,眼眸明亮,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父皇,你怎么看我呀,快看这个。”发现父皇在看着他,姬钰有点不高兴,连忙催促父皇去看手心上的小布包。 这可是他亲手做的礼物呢! 帝王将视线落在小布包上,缓缓打开,里面是一个更小的小布包,他耐心地打开第二层,里面又是一个小布包。 可想而知,姬钰到底有多珍视里面的东西。 帝王小心翼翼,缓慢地打开了第三层小布包,三层布料平摊开来,露出里面一大一小两枚粗糙的扳指。 料子金贵,水色透亮,色泽黄中含蓝,极其漂亮,雕工显得很粗糙,隐隐透着一股孩子气般的认真。 “父皇,”姬钰把脑袋凑了过来,和父皇一起看着那两枚扳指,得意洋洋地问道:“您喜欢吗?这可是我亲手雕的。” 父皇肯定喜欢得不得了。 帝王很安静,几乎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手心里的扳指,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终于开了口:“……喜欢。” 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欣喜,以至于显得格外笨拙,迟钝。 父皇的反应不大,姬钰略微有点失望,指了指那枚偏小一些的扳指,道:“这个是我的,另一个是您的。” 帝王的视线从扳指上移开,重新落回了姬钰身上,随后轻轻拿起姬钰的手,缓慢地,郑重地,将那枚扳指套入他的无名指。 他的力度很轻,很缓,慢慢地将扳指推到了指根处。 父皇这般郑重,惹得姬钰都有些不自在,小脸慢慢红了,也不知是不是周围太过安静,他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以及胸膛中鼓噪的心跳。 “父皇……” 帝王轻轻地“嗯”了一声,戴好扳指后,并未松开姬钰的手。 最后还是姬钰自己收回手,从父皇另一只手上取过那枚扳指,小声道:“我来帮您戴。” 父皇既然帮他戴了,他也得帮父皇戴才对。 帝王没说话,静默地看着姬钰捧着那只扳指,牵着他的手,小心地往里套。 尺寸刚刚好,恰好可以卡紧。 套好扳指后,姬钰松开手,拍了拍掌,兴高采烈道:“好啦!” 他伸手和父皇的手放在一起,看着两只色泽和形制一模一样的扳指,满意地点了点头,问道:“父皇,好不好看?” 帝王轻声道:“好看。” 这是姬钰亲手给他做的扳指,他会戴一生一世。 父皇过于平淡的反应让姬钰撇了撇嘴,好在他知道父皇一向内敛,也不在意。 就在姬钰低头欣赏扳指时,帝王再次主动开口,声音缓慢,仿佛在小心斟酌着:“寡人很喜欢,”他顿了顿,继续道:“很喜欢。” 他向来寡言,说不出那些华丽的,亲密的词藻,能给姬钰的,只有这般笨拙的言辞。 姬钰骤然顿住,他没想到父皇竟然会说出这种直白的话,这一点也不姬珩,可想而知,父皇究竟有多喜欢。 他抱住父皇的手臂,靠了过去,熟练地依偎在他怀里,轻声道:“父皇,我好想一直这样下去……” 一直一直,永远永远。 帝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姬钰给他的礼物,他很喜欢,但是姬钰为了做这个伤了手,他不喜欢。 “钰儿,往后不必再这样了,若你想要扳指,寡人可以做给你。” 他不允许姬钰因为任何理由,长久地离开他。 今日他出宫这三个时辰,已经太久太久了。 ----------------------- 作者有话说:姬钰:这可是我亲手做的礼物! 姬珩: 第57章 姬钰乖乖地点了点头, 说实话,做这两只玉扳指做得他手疼,他从小到大何曾吃过这种苦头, 要不是为了亲自做给父皇,他才不会自己动手呢。 姬钰的乖顺让帝王收敛了眸底暗沉沉的情绪,伸手轻轻抚摸姬钰的头顶, 轻声道:“钰儿,往后不要离开寡人太久。” 之前姬钰借口去清河行宫避暑, 一连消失了两日一夜,这件事还留在他心底, 不曾揭过。 ……他害怕姬钰会再次离开他。 姬钰懒洋洋地靠在父皇怀里,没怎么把父皇的话放在心上,随口应道:“我以后出宫把父皇带上。” 他出门把父皇带上, 就不会离开父皇啦。 帝王低声笑了笑,作为一国之主, 他不能轻易离开皇宫,逞论跟着姬钰出宫。 姬钰总是太过天真,把一切都想得很轻易。 虽然这般想, 他到底没有反驳姬钰的话, 轻轻地“嗯”了一声。 自从给父皇带上玉扳指后,姬钰敏锐地感觉到父皇似乎变得更加黏人了, 他每日穿什么衣裳,戴什么头冠, 乃至梳什么头发, 父皇都会一手包办。 姬钰本来就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倒也不觉得哪里不对,十分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父皇的伺候。 最先发现端倪的是好友谢晦, 谢晦靠着科举入仕,考中进士,得到喜讯后进宫找姬钰 第78章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后,谢晦不经意看见了姬钰的发冠,随口问道:“殿下,您这头发是谁梳的?” 姬钰伸手摸了摸头顶的高马尾,笑了笑,小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仿佛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情一般,就在谢晦以为殿下即将告诉他时,姬钰道:“秘密。” 谢晦:“……”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声对姬钰道:“殿下,要不您换个梳头宫人吧,前面梳得不错,后面乱糟糟的……” 其实后面梳得也还算看得过去,但是用谢晦这种世族子弟挑剔的目光看来,多少有些欠缺。 听到这话,姬钰面色微微一变,这头发是父皇给他梳的,就算不好看,也轮不到旁人来说,他微微抬着下巴,道:“哪里乱糟糟了?明明很好看。” 见姬钰话里话外都在袒护那个宫人,谢晦连忙道歉:“殿下,都是我不好,这高马尾,这金玉冠,梳头宫人梳得也太好了。” 姬钰哼了一声,很快转怒为喜,脸上很是傲娇:“那是当然了,这可是——”他硬生生转了话头:“这可是宫里最好的梳头宫人梳的。” 谢晦总觉得殿下有点事瞒着他,但是天家之事,他无意探究,索性转了话题,问出来意: “殿下,陛下要在琼林苑赐宴,宴赏新科进士,我也在其列,不知当日您来不来?微臣给您准备了好东西。” 姬钰也听父皇说过琼林宴的事,朝廷出面犒赏进士,这是自古以来的惯例,早在前几日父皇便说要带他去,让他挑选几个合用的臣子。 “我自然会去。” 至于谢晦口中的好东西,他这群好友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有了什么好东西总是第一时间送给他,以至于姬钰都习以为常,甚至懒得追问究竟是什么好东西,反正他早晚都会知道。 说完琼林宴的事,谢晦又提起之前的事情:“殿下,您之前不是看中了一个心上人么,如今怎么样了?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微臣。” 见他提起这个,姬钰的脸色微微红了,他也不知道现在算是怎么回事,总归他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那都过去多久了,你考中进士,本殿下高兴,你去我库房里挑几件东西,有什么喜欢的就拿。” 闻言,谢晦笑嘻嘻地弯下腰朝他行礼,“微臣谢过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好啦,少贫嘴。” 姬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 晚间。 姬钰和父皇坐在一起用晚膳,他吃得专心致志,一抬眼,才发现父皇正在看着他。 “父皇?”姬钰被看得有几分不安,怀疑自己脸上有东西,伸手摸了摸脸,什么也没摸到,忍不住问道:“您看我做什么?” 帝王垂下眼眸,轻声道:“无事。” 父皇总是这样,藏着掖着,什么都不肯和他直说,姬钰实在猜不出父皇的心思,只能靠过去追问:“父皇,您有事就说嘛,您不说,我怎么知道。” 帝王缓慢地用着膳食,声音比方才还要轻:“谢家那个后生来找你了。” 像是问句,更像是陈述句。 姬钰随口道:“是呀,他来找我说琼林宴的事,怎么了父皇?” 少年的语气坦坦荡荡,帝王望着面前的膳食,低声道:“没什么。” 之前姬钰筹谋离开他时,有不少人暗中帮了姬钰,若不是那群人不知道原委,姬钰离开后也没有用他们提供的东西,只怕他已经忍不住处理了那群人。 他一方面想要姬钰培植属于他自己的势力,一方面又不愿看到姬钰有朝一日成长到拥有离开他的能力。 这般自相矛盾的阴暗心思,他不愿让姬钰知晓。 姬钰多少看出了父皇的不对劲,连晚膳也顾不得用,放下调羹,皱着眉,凑过来仰视父皇,“父皇,你老实交代,到底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帝王轻声道:“没什么。” 出于本能,姬钰一点也不信父皇的话,他赌气地扭过头去,“父皇不说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想听。” 望着姬钰的后脑勺,帝王沉默了一瞬,想要开口,犹豫片刻,选择转移话题:“琼林宴的衣裳给你准备好了,是织造局特意赶制的,你回去看看喜不喜欢。” 姬钰正在气头上,他什么都和父皇说,偏偏父皇总是有事瞒着他,心里想什么也不告诉他,他继续赌气道:“我才不看,反正您已经挑好了,我何必去看。” 此话一出,殿内陷入了一片久违的寂静。 帝王没有接话,他在思索姬钰的话,姬钰是不是嫌他管得太多,约束了他? 他安静了一会儿,率先打破了寂静,“如果你不喜欢,可以和寡人说。” 姬钰不喜欢的衣裳,可以换掉。 他会把所有姬钰喜欢的东西捧到他面前,任由他挑选。 姬钰没有马上应声,只要是父皇挑的,就没有不合他心意的,他怎么可能不喜欢父皇准备的衣裳,他只是不喜欢父皇有心事不告诉他罢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父皇,多少有些别扭,“我不是不喜欢父皇给我准备的东西,只是……您刚刚有事瞒着我,我不高兴。” 帝王略微迟疑了一下,他总不能说,他不想看见姬钰与旁人接触,生怕姬钰被带走,这样的念头,还是不要让姬钰知道了。 他故作大方,淡淡解释道:“寡人之所以问起谢家郎君的事,只是觉得他近来中了进士,是个可用之人,仅此而已。” 姬钰半信半疑,心想,以父皇的性子来看,凡事都想到朝政也是情理之中,看来父皇应当没有别的事瞒着他了。 “只是这样吗?您怎么不早说?” 帝王轻描淡写揭过话题:“钰儿,继续用膳吧。” “哦!”姬钰乖乖地低下头用膳,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琼林宴很快就到了,琼林苑里灯火通明,楼台亭榭间一片流光溢彩,火树银花照耀御筵。 帝王端坐在首位,姬钰坐在他身侧,看着面前一批又一批的朝臣和新科进士依次上前朝拜,他看得有些无聊,捻起一颗葡萄吃。 这个时节的葡萄多少有些冰,吃进嘴里冰冰凉凉的,口感沙沙的,姬钰又捻了第二颗,第三颗…… 他还想吃第四颗,手刚放到葡萄上,便被身侧之人修长的指尖按住,动弹不得,姬钰抬眸望去,恰好撞上了帝王漆黑的眼眸,在烛光灯影显得格外平静。 姬钰还以为姬珩也想吃,刚想捻起葡萄递给他,指尖刚一抬起,便意识到眼下正在琼林宴上,众目睽睽之下,他连忙缩回手,偷偷摸摸地在案几底下将葡萄递给姬珩,随后迅速端端正正坐好,目不斜视。 感受到掌心忽然出现的葡萄,帝王微微怔住,缓缓低头,将那颗葡萄吃进口中。 等到众人拜完,帝王宣布赐花和朝服给新科进士们,押宴官端过簪花,一一赏赐给进士。 进士们穿上朝服,将花簪在鬓边,个个皆是意气风发,满面春风。 随后进士们跪在帝王面前谢恩,其中便有谢晦。 姬钰恰好看见谢晦,小弧度地朝他招了招手,他早已把谢晦之前说的好东西给忘了,就算谢晦不送给他,估计他也不知道。 放在往常,谢晦早就朝他挤眉弄眼回应了,这次大概是因为在帝王面前的缘故,他站得有些拘谨,也没敢回应姬钰。 轮到他谢恩时,他跪地谢完了恩,没有立即起身,道:“小臣久仰殿下美名,今日得以一见,惊为天人,心中油然而生一首诗赋,斗胆恳请陛下允许小臣吟出这首诗赋。” 姬钰:o.o 这就是谢晦说的好东西? 当场吟诗一首? 他看向身侧的姬珩,显然姬珩也有一丝意外,低眉朝他看来,似乎在无声地询问他的意见。 姬钰倒是无所谓,谢晦想作诗就作诗,他不介意给谢晦一个机会。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帝王轻轻颔首,默许了谢晦吟诗。 得到准许,谢晦缓缓诵出那首诗赋,确实文采斐然,将姬钰赞扬得天上有,地下无,听得姬钰都有些耳尖发烫。 谢晦究竟在搞什么鬼?!诗句虽然好,但是未免也太吹捧他了吧? 等到谢晦停下后,周围安静了一瞬间,帝王垂眸看了谢晦一眼,后者被他看得有些心惊胆战,他只想借着这个好不容易可以出风头的时刻吹捧一下好友,可没有别的心思。 殿内太过寂静,就在姬钰准者拍手叫好,为谢晦找场子时,帝王按住了他的手,轻声对谢晦道:“很好,你很聪慧。” 一句轻飘飘的话,瞬间引动了殿内众人,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夸奖谢晦,夸他年纪轻轻,文采卓越,来日必定前途无量。 第79章 谢晦难得有些局促,作为一个享誉京城的纨绔子弟,他就连考科举都是被爹娘拧着耳朵逼去的,他很少在这么严肃的场合被这么多人夸奖。 他不是状元,却在琼林宴上出尽了风头。 等到琼林宴结束,谢晦偷偷找到姬钰,解下鬓边的花交给他,“殿下,多谢您,如果不是您,陛下是不会这般夸奖我的。” 他心里清楚,若不是因为那首诗赋是夸赞姬钰的,恐怕还不足以得到那么大的反响。 姬钰低下头,望着手里的花,愣了愣,这不是姬珩赐给进士们的簪花吗?这对进士们意义非凡,谢晦怎么拿来送给他? 他捧着簪花,犹豫了一下,想要还给谢晦,一抬头,谢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得把簪花揣进袖里。 一转头,姬钰忽然看见了不远处的帝王,帝王静静站在那里,像是看了不知多久。 姬钰一怔,抬脚朝姬珩走过去,疑惑不解地问道:“父皇,您怎么在这里傻站着?” 帝王垂眼望着他,姬钰顺势看去,发觉对方似乎在看他的袍裾,他更加疑惑,刚想问父皇怎么了,却听父皇道:“谢晦不是好人,他利用了你。” 姬钰:o.o 父皇在说什么呀? 他怎么听不懂。 ----------------------- 作者有话说:姬钰和小谢其实是一对狐朋狗友来着。 当三个人碰面时: 姬钰: 姬珩: 小谢: 第58章 “啊?”姬钰有点懵懂, 下意识牵起父皇的袖子,歪了歪头,问道:“可是您方才还夸他来着……” 父皇方才明明在琼林宴上当着众人的面夸了谢晦, 现在为何突然又说他不是好人? 帝王低声给他解释:“他那首词赋为你而作,寡人不能不夸他。” 倘若他说谢晦作的不好,旁人自然会加以揣测, 认为他不重视姬钰,所以他只能夸奖谢晦, 谢晦因此在琼林宴上大出风头。 由此可见,此人确实有些小聪明。 姬钰没想通父皇的脑回路, 在他看来,谢晦作诗夸他,纯粹是为了哄他高兴, 至于父皇夸谢晦,只是因为谢晦确实有文采, 和他有什么关系? “父皇,您想错了,谢晦人挺好的。”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 姬钰从袖子里掏出那朵精致的簪花, “喏,您看, 他还把进士簪花送给我了。” 帝王视线被他牵动,落在那朵簪花上, 眼眸渐渐幽深, 变得有几分危险。 他知道再劝下去,钰儿也不会听他的,反倒会暴露他对谢晦的反感, 让钰儿觉得他是没事找事。 他勉强牵了牵唇,淡淡道:“嗯。” 姬钰将簪花揣回袖子里,凑过去由下往上端详父皇的神色,他虽然有些迟钝,但是毕竟和父皇相处了将近二十年,多少还是能察觉出父皇的情绪。 “父皇,您是不是生气啦?” 他围着父皇左看右看,父皇只是淡淡道:“没有。”说着,牵起他的手朝外走。 两人并肩走在庑廊下,姬钰时不时抬眼偷偷瞧父皇,他觉得父皇肯定生气了,可是,可是谢晦是他的好朋友,他不能跟着父皇说谢晦的坏话。 他纠结了一下,决定故技重施,他亲亲父皇,父皇就不生气啦。 他快步走了几步,绕到父皇面前,朝父皇勾了勾手,后者垂下漆黑的眼睫,看了他一眼。 跟在他们身后的宫人和侍卫极有眼力见地退下,拉开一段距离,远远地缀在后面。 姬珩停下脚步,却没有低头,姬钰扁了扁嘴,踮起脚,双手拉住他衮服上的衣襟,借力逼得对方低下头,抬头,唇尖轻轻贴了一下。 一触即分。 随后他若无其事地站回原地,眼帘垂下,又忍不住朝上偷看了一眼,恰好撞进姬珩眸底,对方眼眸幽深,压着难以言喻的暗色。 姬钰睫毛一颤,没敢再看对方,拉起姬珩的手,赶在他发难前,提醒道:“父皇,现在在外面。” 他低着头,没看见帝王的神色,只感觉对方居高临下扫了他一眼,轻轻的,蕴含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侵占,仿佛将他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钰儿,你也知道在外面?” 声线平静,温和,透着藏得极深的隐忍。 姬钰心脏微微一跳,没胆子去琢磨父皇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拉着父皇继续往前走。 他没注意到帝王略微侧首,朝来时路上的角落看了一眼。 宫道旁的假山后,谢晦捂住嘴,呆呆地站在原地,方才他想起明日要打马游长安,折返回来想要请姬钰去看,谁能想到…… 他竟然看见了姬钰踮起脚,主动和陛下说话,隔得太远瞧不清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但是那般亲密的姿态……总叫谢晦有几分不安。 他想起之前姬钰和他说的心事,又说什么不小心轻薄了一个人,又说那个人是男子…… 谢晦不敢再想下去,转头小心翼翼地走出小径,还没走出去,四面八方骤然多了数个禁军,站在高处,神色冷漠地望着他。 “谢郎君,琼林宴已经结束了,你怎么迟迟不离宫?” …… “今夜的琼林宴还挺好玩,我看中了好几个进士,还有那个探花郎,生得确实俊俏。”回宫的路上,姬钰像小雀儿一样叽叽喳喳。 帝王起先只是安静地听着,直到听到这话,脸上终于多了一丝波澜,“你喜欢那个探花郎?” 今年的探花郎不过二十出头,俊俏儒雅,今夜在琼林宴上,姬钰一共看了他三次,他坐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姬钰总觉得父皇有点不对劲,方才说谢晦的坏话,现在又问他是不是喜欢探花郎,难道父皇这是…… 他眼珠一转,眸底多了几分狡黠,得意洋洋道:“父皇,您是不是吃醋了?” 父皇肯定是不高兴他和别人待在一起,所以才表现得这般古怪。 帝王身形微微一滞,继续朝前走去,声音很平静:“寡人没有。” 姬钰一点也不信,他仔细地去看父皇的神色,试图从中找出端倪,却挫败地发现父皇神色如常,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波澜,看来应当是他想多了。 他不再纠结,转而认真地回答父皇方才问的话:“那个探花郎生的好,看着养眼,而且他确实有才能,来日可以多多培养。” 至于喜欢…… 他又不是见异思迁的登徒子,看谁漂亮就喜欢谁。 为了避免姬珩误会,姬钰解释道:“他虽然好看,但是我不喜欢他,”他顿了一下,脑海中蓦然浮现出话本里的台词,索性照搬过来:“我一生一世,只会喜欢您一个人。” 他看话本的时候总觉得这句话很肉麻,但是把它说出来的这一刻,他只觉得心底一阵柔软,他想要和姬珩一生一世,白头到老。 帝王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眸中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情绪,良久,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姬钰说的这句话,他也曾经在话本里看过。 究竟是借用话本的词句来敷衍他,还是真的一生一世只喜欢他一个人,他分不清。 放在往常,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用权势,用利益掌控人心,但是面对姬钰,他不得不承认,他没有办法完全地掌控他。 姬钰的喜欢就像一只停在枝头,随时都会飞走的雀,他不知道它为什么而来,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飞走,一切都是变化不定的。 父皇总是这般寡言少语,姬钰已经习惯了,他拉着父皇的手,一起踏进乾清宫内。 一进殿门,殿外的风雪被隔绝在身后,地龙烧得暖洋洋的,熏得外衣上薄薄的雪点化开。 姬钰随手解下鹤氅,将其挂在衣桁,一转头,瞧见父皇还在出神,连忙走过去,踮起脚,想要替他解开漆黑的大氅。 父皇照顾了他这么久,他还从来没有主动照顾过父皇呢。 帝王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姬钰竟然会主动凑上来,他伸手按住姬钰试图解开大氅的指尖,轻声道:“寡人自己来,你先去沐浴,沐浴完了出来喝姜汤。” 一句话把姬钰安排得明明白白,姬钰本能地听父皇的话,松开手,乖乖道:“父皇要一起吗?” 自从上回和姬珩一起沐浴后,不知为何,姬珩再也不肯和他同时在浴池中沐浴了。 可能是姬珩喜欢洗冷水澡,他喜欢洗热水澡,所以姬珩不肯和他一起沐浴。 姬钰随口一问,也没指望父皇答应他,果不其然,帝王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缓慢地解开大氅的系带,温声拒绝:“不了。” 第80章 就知道父皇会这样。 姬钰只好一个人先去沐浴,他泡在浴池里,越想越不对劲,姬珩不仅不和他沐浴,甚至就连睡觉的时候也会用被子隔开中间,害得他还得翻过被子才能抱到姬珩。 难道…… 姬珩其实压根不喜欢他,只是为了迁就他,所以才假装喜欢?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再次出现在姬钰的脑海中,他不是敏感多思的性子,但是,毕竟眼下的情形太过特殊,有时候,就连他自己也时常有一种身在梦中的错觉。 回想前面十八年,他总觉得这一刻太过荒诞,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他竟然会和姬珩在一起。 ……这可是他的父皇啊。 姬钰晃了晃脑袋,将这个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念头抛之脑后,他既然已经和姬珩在一起了,那么,这些都不重要。 旁人怎么想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父皇在,他什么都不用怕。 姬钰泡在温热的池水中出了一会儿神,沐浴完离开浴池前,还不忘贴心地让宫人把热水换成了冷水。 片刻后,带着衣裳进入浴池的帝王望着面前冷飕飕的池水,陷入了沉默。 “……” 钰儿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担心他越界? 身在内殿的姬钰浑然不知道父皇在想什么,他正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捧着简牍看进士科前三甲的诗赋,虽然他贵为昭王,不必参与科举便可登朝入仕,但是能多学一些,多帮帮父皇,总归是好的。 何况这些人的诗赋作得确实不错,尤其是状元的诗赋,更是落笔妙天下,他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没有察觉帝王已经沐浴完,裹着一身凉气走进内殿。 “在看什么?” 帷幄被揭开,帝王习惯性地坐在床缘,坐在姬钰身侧,拿着软毯正要替他擦头发,忽然看见姬钰在看简牍。 姬钰随手递过去给父皇看,“是三甲的词赋,我虽然不懂,但是他们都写得很好,尤其是状元的,我看了又看,看不出究竟是怎么写出来的……” 在教导姬钰这方面,帝王总是格外得有耐心,他一面替姬钰擦头发,一面细致地给他分析前三甲的词赋。 姬钰认真听了半天,忍不住夸父皇,“父皇,您好厉害!”他一高兴,忍不住仰头,在姬珩脸上亲了一下。 后者眸色蓦然一暗,不复平静。 第59章 “钰儿, ”帝王压着声线,用平静的语气道:“别闹。” 姬钰可不管那么多,反正帷帐之中只有他和姬珩二人, 他就想亲亲对方。 他用双手圈住帝王的颈项,靠在他怀里,仰头去亲他的下颌, 以及面颊。 与其说是亲,倒不如说是啄, 细碎的,轻盈的啄。 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探索, 又像是任性妄为地亲近。 姬钰还没亲两下,对方骤然反客为主,用毛毯托着他湿漉漉的发丝, 吻了下去。 力度比上一回轻了许多,轻柔地, 落在他的唇上。 姬钰被亲得迷迷糊糊,像喝醉了酒一般,偏过头, 避开对方的吻, 伏在他怀里喘息,气音虚弱, 低声唤了一声:“姬珩……” 下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对方伸手托起他的下颌, 轻声细语地询问他的感受:“怎么了?难受?” 姬钰摇了摇头, 没好意思把自己真实的感受说出来,他不仅不觉得难受,甚至还…… 他忽然想起什么, 转过头,搂住姬珩的颈项,眼眸里闪着一点细碎的微光,试探着问道:“姬珩,要不我们试试话本里的……” 姬钰有时候太过胆小,有时候又胆子大得过分,从小到大姬珩从未在物质上亏待过他,以至于他养成了想要什么,就问父皇的性子。 像从前一样,姬钰仰着头,满怀期待地等着父皇把他想要的东西给他。 姬珩没再看他,安静地用毛毯擦拭着他的湿发,带在食指上的玉扳指轻柔地擦过发间,没有碰到姬钰的肌肤。 姬钰连亲吻都受不住,何况是别的。 他没有接姬钰的话,轻声揭过话题:“你看中的那几个进士确实是可塑之才,你打算把他们调到何处?” 父皇总是这样,开口闭口就是说朝政,姬钰顺口接话:“我打算根据他们所长,把他们分散到六部,从小官做起,届时看情况扶持他们。” 帝王轻轻颔首,钰儿不愧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在用人方面不逊于他。 此话一出,姬钰的注意力已经被转移,道:“明日新科进士打马游长安,我想出去看看,父皇要不要和我一起?” 一想到及第进士意气风发,跨马游街的场面,姬钰就忍不住心生向往,满脑子都是想去看看热闹。 帝王轻声道:“不了。” 他对这种场合不感兴趣,何况有朝务在身,难以脱身,没法陪姬钰出宫。 想到那个俊美的探花郎,以及明日进士游街可能发生的一幕幕,他替怀中少年擦头发的动作一顿,轻声叮嘱:“他们都是棋子而已,你不必太在意他们。” 这世上的任何人,于他而已,都是棋子。 唯有姬钰是例外。 同样的,姬钰也应该像他这般想。 不信任何人,不在乎任何人,只信任他,只在乎他。 姬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脑海里没有把人当成棋子的概念,在他看来,他只是选人帮忙打工,他出钱,别人出力,大伙儿都是平等的。 父皇爱这么说,就由他说去好了,免得到时候在他耳边絮絮叨叨。 帝王何曾看不出姬钰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轻轻揉了揉姬钰半湿不干的头发,有点后悔把这孩子养得这般天真。 一转念,他又想,若不是姬钰是这般天真的性子,以他多疑猜忌的秉性,恐怕他不会容忍姬钰活到成年,更加不会容忍姬钰靠近他。 姬钰不知道父皇在想什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调整姿势靠坐在父皇怀里,正准备睡觉,忽然想起什么,低头掏了掏亵衣里的袖子,掏出一朵簪花。 方才他沐浴的时候不知该把簪花放在何处,索性揣进了新换的亵衣里,直到现在,他才想起要放好簪花。 他实在懒得动弹,索性将簪花递给父皇,道:“父皇,您帮我放一下。” 这是谢晦送给他的簪花,可不能随便乱扔。 帝王低下头,盯着那朵簪花看了一瞬,眸色幽冷,面上不显,轻轻地“嗯”了一声,接过簪花,将其放在帷帐外的花几。 谢晦是钰儿的少年好友,对钰儿来说有几分不同,倘若谢晦明日不出现,只怕钰儿会发现端倪…… 他脑海中思绪纷纷,转眼间便做好决定。 姬钰懒洋洋地待在姬珩怀里,眼帘微微垂着,已然有了几分困倦。 他转过头,给了姬珩一个晚安吻,赶在姬珩反应过来之前转了回去,“父皇,我要睡了。”说着,闭上了眼眸,舒舒服服地睡大觉。 帝王:“……”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去动怀里的少年,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姬钰睡得更加舒服,随后继续细致地给他擦头发。 直到给姬钰擦干头发,他才小心翼翼地将刚刚睡着的姬钰抱进怀中,与他相拥而眠。 翌日清早,用完早膳,上完早朝后,姬钰在金銮殿里等了一会儿,等到朝臣都走完了,这才跑上前,揭开珠帘,站在姬珩面前。 “父皇,我等会儿要出宫啦。” 姬钰昨夜便说过此事,帝王轻轻点了点头,“寡人已经命人准备好了。” 姬钰微微抬起下颌,神色有些傲娇,又有些别扭,小声道:“我要和您分开这么久,您就不表示表示?” 他微微偏了偏头,将一侧的面颊转向帝王,似乎在示意什么。 帝王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长睫微微一动,缓缓站起身,伸手箍住少年的腰身,凝视他片刻,低下头,缓缓吻了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亲吻姬钰。 姬钰只是一时兴起,全然没想到姬珩这般配合,眼眸不由地微微睁大,黑白分明的瞳孔也跟着放大。 他身后便是珠帘,外面是满殿的宫人侍卫。 明知道珠帘会挡住宫人的视野,况且宫人也不会抬头看他们,但是被按住亲吻的那一刻,他的心脏还是忍不住怦怦直跳,仿佛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他刚想推开对方,帝王已经见好就收,松开了扶住他腰身的手,甚至还贴心地替他擦了擦面颊,指腹轻轻抹过他的唇腮,像是要擦掉方才留下的印子。 第81章 姬钰余惊未定,下意识学着对方的动作,伸手擦了擦自己的面颊,然而,上面什么也没有。 ——姬珩在戏弄他。 金銮殿内所有的宫人都低眉垂首,不敢去看上首,就连一旁的郝敕也低下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所有人都对帝王和殿下现在的关系讳莫如深,不敢看,不敢听,不敢有丝毫探究。 姬钰恼怒地瞪了一眼姬珩,想到是自己先作死的,脸上又多了一丝心虚,急匆匆朝姬珩行了个礼,搁下一句“儿臣告退”便逃也似地走了。 徒留帝王站在龙椅边,轻轻摩挲着指腹,垂眼望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处。 钰儿喜欢来招惹他,却偏偏受不住后果。 看来,他还是得多多管教钰儿。 …… 这厢,姬钰已经坐上了轿子,几乎是看见轿子的第一眼,他便发现这不是亲王出行所用的帷轿,而是帝王专用的銮舆。 父皇说的准备,原来是专门命人把銮舆给他乘坐? 姬钰刚想转过头去问父皇,毕竟今日是新科进士游街的日子,他不想抢了他们的风头,还没走两步,面前蓦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是郝敕。 “殿下,陛下特意吩咐了,让您代乘銮舆,驾临朱雀大街,看及第进士们游街的盛状。” 郝敕仿佛知道他心中的疑惑,轻声解释道。 “您和他们不一样,不必比较。” 姬钰和那群新科进士,从来都不一样。 姬钰一想也是,他又不是进士,也不参与打马游街,坐在高楼上看着,怎么可能会抢了旁人的风头? 左右也不是第一次坐父皇的銮舆了,姬钰想了想,想到换轿子还得等,极有可能会错过游街,考虑再三,还是坐了进去。 车队簇拥着銮舆浩浩荡荡出了皇宫,沿着宫道一路朝朱雀大街而去,姬钰倚靠在銮舆上,隔着窗牖看向外面。 宫道两侧都有无数的禁卫开道,百姓站在禁卫外,探头探脑地朝这般张望。 “这是昭王殿下?” “昭王殿下传说是神仙转世,来头可大了,就算没有血脉,陛下也把他当宝供着。” “也不知以后的皇位会不会传给昭王……” 百姓们议论纷纷,声音传进姬钰耳中,他觉得新鲜,托着腮,好奇地听了一会儿。 很快,銮舆驶到朱雀大街最高的朱雀楼上,姬钰在众人簇拥下登上最高处,凭栏朝外看去。 说起来,这算是他头一次正儿八经地以昭王的身份出宫,从前他出宫大多都是低调行事,很少这般前呼后拥,浩浩荡荡。 “砰——” 一声锣鼓骤然响起,朱雀大街上远远出现手持圣旨的礼部官员,身后的卤薄敲锣打鼓,热闹庄严。 远远看见身着红袍,头戴宫花的进士骑马驶来,姬钰站在阑干后,低着头朝下张望。 马上的探花郎游经楼下,看见楼下簇拥的禁卫,下意识仰头朝上看去,恰好看见了姬钰,朝他微微笑了一下,抬起手,将一朵花抛给了姬钰。 旁人都从高楼上朝探花郎扔花,偏偏探花郎朝昭王抛花。 姬钰垂眼看了那朵花一眼,心想还挺好看,可以带回去给父皇。 第60章 探花郎抛来的牡丹穿过阑干, 恰好落在姬钰面前,他弯下腰,拾了起来, 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他是无心之举,旁人却是有心之人,高楼下看热闹的百姓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你一言我一语,传出去便成了探花郎朝昭王殿下献花, 昭王殿下欣然受之。 御街夸官,君臣相谐, 成就一桩美谈。 姬钰对此浑然不知,还倚在阑干上,望着长街上络绎而来的进士。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意效仿探花郎, 不少进士路过朱雀楼时,都将身上的鲜花递给守在楼下的禁军, 让他们转交给楼上的昭王殿下。 看见鲜花的姬钰微微一怔,没想明白这群进士为何要朝他献花,他也不在意, 随手把鲜花搁在案几。 重重叠叠的鲜花, 很快埋没了最开始探花郎抛来的那一朵。 左右无事,姬钰让宫人找来琉璃樽, 一面整理鲜花,一面垂首看长街。 不知过了多久, 长街上终于出现了骑着高头大马的谢晦, 谢晦一身红袍,官帽上簪着鲜花,眉眼间却没有最前面那些进士的意气风发, 反而透着一丝忧虑。 当车队经过朱雀楼时,姬钰凭着阑干,俯身朝为首的谢晦挥手,“谢晦!” 少年的声音清脆灵动,宛如萧声。 御街上,所有百姓都下意识地仰头看向高楼上的昭王殿下。 只见巍巍高楼上,殷红阑干内,少年一身金色圆领袍,肩上斜披淡色披红,金玉冠上是净蓝色的飘带,飘带在半空中逶迤,色泽金清水白。 天姿灵秀,珠辉玉丽。 这是当今帝王用黄金白璧,天下至珍养成的少年。 御街上有一瞬间的静默。 骑在马上的谢晦不知在想什么,隔了片刻才抬头朝姬钰看来,看见他的刹那,脸上的神色有些说不出的复杂,很快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手稍微勒缓马匹,另一只手朝姬钰挥了挥,脸上透着新科及第,前程无量的春风得意。 姬钰微微睁圆眼睛,狐疑地端详谢晦,他总觉得,谢晦似乎有心事。 ……难道是他看错了? 谢晦微一停留,随即驾马驶过御街,很快便驶过朱雀楼,消失在长街尽头,又有新的进士打马而来。 朱雀大街上锣鼓喧天,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姬钰听着耳边一道道乐声,注意力很快又回到进士打马游街上,他一边看,一边往琉璃樽里插花。 他要带回去送给父皇。 过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将近午时,游街堪堪结束,姬钰让人把进士们都请上朱雀楼,开设筳宴请他们。 他生性活泼,又爱热闹,一面用膳,一面和他们谈天说地。 一群人起先还有些拘束,后来酒过三巡,各人逐渐也放松了,身为探花郎的楼雪重主动提出要玩行酒令。 耳杯顺着长案上的水渠往下流,流到谁跟前,谁就要饮酒赋诗。 姬钰从未玩过行酒令,兴致盎然,一口气应了下来。 他起先还记挂着父皇不许他饮酒,耳杯停到他面前,他便以茶代酒,自罚三杯,玩到最后,他不好意思再饮茶,浅浅斟了两杯酒。 两杯酒下肚,姬钰有些微醺,耳尖都有些泛红,他坐在首位的圈椅上,晃了晃手中的茶杯,囫囵饮了几口茶,把空杯放在案上,道:“再来!” 能坐在这张案上的进士们都是才子,风流蕴藉,恃才傲物,方才之所以给姬钰献花,一半是因为他贵为昭王殿下,象征着天家,另一半却是因为他容貌出众,气质卓绝,出身贵重、性子活泼的翩翩美少年,谁见了不喜欢。 他们一连作了好几首诗赋 ,大多都是借物喻人,变相地称赞昭王殿下,说他是神仙转世,慧眼识珠,将姬钰比作神仙,将他们比作被神仙赏识的凡人。 姬钰眼眸亮晶晶,眸底一片清明,他伸指按住水中飘浮的金樽,将它捞了上来,摆在面前,并不去饮,转而朝身侧的宫人笑道:“快记下来,我挺喜欢这些诗赋的。” 他微微抬起下颌,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矜贵又骄傲,懒洋洋的。 进士们都知道昭王殿下是昱朝唯一的皇子,虽然没有皇室血脉,但是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极高,可谓是金枝玉叶,受尽天恩。 能讨得他喜欢,来日前途不可限量。 作为最先在琼林宴上作诗夸赞姬钰的谢晦,他朝姬钰挤眉弄眼,表示自己作的诗句才是最好的,旁人作的虽好,但是还是略逊于他。 姬钰抽空朝他眨了眨眼,托着腮,侧耳倾听着前三甲进士所作的诗赋,时不时配合地鼓掌,听得高兴了,张口便是赏赐。 亲王所赐,何等荣耀,被恩赏的进士连忙朝姬钰行礼,姬钰也跟着站起来,摆了摆手,不让他行礼。 一场筳宴过后,前三甲的进士几乎所有人都对姬钰视为知己,五体投地。 姬钰则懒懒地倚在圈椅上,捧着他们所作的诗赋看得认真。 他余光中看见琉璃樽中的鲜花,色泽明亮,骤然想起今日出宫似乎已经玩了很久,再不快些带花回去给父皇,只怕花都要谢了。 姬钰连忙抱起琉璃樽,道:“本殿下先回去了,诸位玩得尽兴。” 姬钰一走,所有人都自发地站起身,簇拥着他走下朱雀楼。 他们都瞧见了姬钰怀中的琉璃樽,插在里面的鲜花是他们所赠,本以为殿下是金枝玉叶,天潢贵胄,必然不会在意这些鲜花,谁知,殿下竟然亲自抱在怀里,珍重之情可想而知。 第82章 一时间,所有人心下五味杂陈,眸光望着殿下怀里那盏琉璃樽,暗暗比较着谁送的鲜花好看。 姬钰赶着回宫给父皇送花,径直上了马车,在车帷落下前,朝他们摆了摆手,“我先回去啦!下次再会。” 下一刻,车帷落下,遮住了銮舆中少年殿下的面容。 众人都有些怅然若失,尤其是楼雪重,望着被禁军簇拥离开的銮舆,久久出神。 据他所知,昭王殿下将近十九,还未娶妻,也不曾纳妾,民间有小道传闻说他喜欢男子…… 他敛下思绪,没再想下去,昭王于他来说是君,他是臣,相隔甚远,如在云端。 身后骤然有人拍了拍他,楼雪重回过头,只见那人也是个少年,红袍进士,红冠束发,鬓边簪着一朵大大的红花,张扬又轻狂。 “别乱想。” 少年面上笑嘻嘻,说出来的话却直戳肺腑:“他不是你能肖想的人。” 姬钰的背后,是曾经有过少年暴君之名的帝王。 …… “父皇!” 銮舆停在养心殿外,姬钰从上面跳下来,捧着琉璃樽,直奔殿内。 他人还没到,声音便已经传遍了整座殿宇,宫人紧紧跟在少年飞扬的衣摆后,簇拥在他身后。 养心殿的殿门早已敞开,庑廊下有朝臣排着队等着召见,一转眼便看见金袍少年风风火火进了殿内,蓝色的发带在殿门外逶迤。 “殿下回来了。” 虽然还没看清他的脸,但是朝臣一看就知道是昭王殿下。 已经跨进殿门的姬钰停下脚步,缓缓倒退了回来,向朝臣们见了礼,又问:“你们怎么在这儿等着?” 朝臣们互相看了一眼,老脸上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丝尴尬,最近科举放榜,六部都赶着抢人,恨不得把前三甲全都安排到自个儿麾下差遣,谁成想有这主意的人不少,大伙儿都撞到一块了。 其中一个朝臣轻轻咳了咳,道:“微臣来给陛下问安,不着急,殿下先进去吧。” “哦!”姬钰捧着琉璃樽屁颠屁颠地跑了进去,只剩站在原地的朝臣摸不着头脑,殿下这么着急找陛下干嘛?就是为了送花? 这对父子之间的感情也太好了吧。 姬钰确实是为了送花,他刚刚饮了两杯酒,脸上还有些红,背过双手,悄悄将琉璃樽藏在身后,蹑手蹑脚地走进殿内。 “父皇!”他探头探脑看向上首,“你在做什么呀?” 帝王难得没有批折子,他端坐在龙案后,一道漆黑的身影站在下首,似乎在朝他汇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楚。 看见姬钰的到来,那人瞬间噤了声,转过头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礼,旋即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内。 姬钰好奇地看了那人一眼,发觉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见过那人,看打扮不像是朝臣,也不像禁军,难不成是父皇私底下养的暗卫? 也不知方才究竟在和父皇说什么。 帝王看向姬钰,视线落在他背过的双手上,眸光微微动了动。 姬钰此处出宫,玩得应该挺开心的,不仅收了那群新科进士的花,甚至还摆了宴席,为他们庆贺。 听说,那群进士感动不已,一连为他作诗数首。 “钰儿,你回来了。” 帝王站起身,朝姬钰走去。 姬钰犹豫了一下,决定现在就把花送给父皇,他伸出手,捧出琉璃樽,眼眸发亮,“当当当!父皇快看!” 他笑眼弯弯,道:“这是我从宫外带回来的花,是那群新科进士给我的,我觉得还挺好看,所以就带回来了。” 帝王低眉,看了琉璃樽一眼,上面大红的牡丹灿烂华丽。 他只知道姬钰收下了他们的花,却不知道姬钰原来是为了将花送给他。 他站在原地,罕见地有些愣怔,轻声道:“钰儿,你是专门为寡人带回来的?” 他还以为,姬钰在外过得那般热闹,估计已经忘了他…… 第61章 姬钰将琉璃樽塞进父皇怀里, 张开双臂,一把搂住了父皇,光明正大地讨好卖乖:“父皇您喜欢吗?喜欢的话儿臣让花匠在乾清宫里种满花, 让您天天都能看见。” 手里的琉璃樽沉甸甸的,樽中的牡丹色泽鲜亮,上面还有新鲜的露珠。 帝王望着琉璃樽, 漆黑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作为曾经被太后推上台的傀儡帝王,他从幼时到少年, 他一直活在太后的操控下,没有亲人, 没有友人,没有能够相信的人,没有做主的权力, 乃至没有任何喜好。 时至今日,他已经拥有了一切, 朝臣和百姓小心翼翼地仰望他,畏惧他,他们费尽心思给他准备奇珍异宝, 却从来没有人向他送上一捧沾着露水的鲜花。 帝王敛下所有思绪, 轻声道:“喜欢。” 姬钰给他的东西,他都喜欢。 姬钰眉眼一弯, 眼眸愈发明亮,眸底既有得意, 又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他刚想让宫人把方才朱雀楼上三甲进士所作的诗赋拿出来向父皇, 忽然想起养心殿外还有朝臣等着,他们都一把年纪,不好让他们久候, 连忙提醒父皇:“父皇,外面有人等着呢,您快点接见他们,见完了我再来陪您。” 说着,姬钰松开手,一溜烟地跑到养心殿内殿。 他在美人榻上坐下,靠着隐囊,一边吃托盘上的果子,一边翻看诗赋。 别的不说,这些诗赋作得确实好,堪称天上有地下无,看得姬钰微微睁圆眼眸,眉梢间都蕴满了得意。 当帝王走进内殿时,一眼便看见了躺在美人榻上吃果子,看诗赋看得不亦乐乎的少年。 不知看到了何处,他忍不住笑出了声,眼眸弯如新月,漂亮动人。 ——慵懒得意,骄纵矜贵。 帝心王心底忽而浮现出这八个字。 他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垂着眼,静静地望着美人榻上慵懒的少年。 姬钰举着诗赋看得认真,余光中忽然瞥见父皇的身影,他立马坐起身,把诗赋丢在一边,朝里挪了挪,给父皇腾出空位,拍了拍美人榻,“父皇,您怎么这么快就结束啦,快坐下。” 他像是一只摊开四肢躺在窝里的懒猫,见到姬珩,非但没有第一时间正襟危坐,甚至还给姬珩腾窝,邀请他一起躺下来。 帝王缓缓迈步,朝他走来,在他腾出的空位上坐下,轻声解释:“他们来找寡人问安,寡人懒得听,让他们回去。” 六部朝臣原本想要打听进士科前三甲的去向,想要知道陛下打算如何安排这群人,看能不能给自家阁台捞几个得力干将,一群位高权重的老头你争我抢,吵吵嚷嚷,一到陛下跟前,瞬间便噤了声,向陛下问了安,便灰溜溜地打道回府。 他们深知陛下疑心深重,向来一手把控全局,不让旁人插手,说什么也不敢在陛下面前置喙朝堂上的调度。 帝王对这些老臣的心思了如指掌,只是看破不戳破,姬钰不知各中缘由,还以为他们是真的来向父皇请安的,也不在意,伸手将父皇拉到身侧,摊开诗赋给父皇看。 “父皇,您看,这些都是今日御街夸官的进士给我作的诗赋,把我夸得天花乱坠,”他说着,给姬珩念了几句诗,道:“这些诗作得好,我也喜欢。” 姬钰靠在帝王怀里,继续道:“但是作诗归作诗,做官归做官,他们是来给朝堂做实事的,不是来给我作诗的。”说这话时,他的眼眸里满是认真。 他爱热闹,也爱玩,前三甲的进士个个都是风流蕴藉的少年才子,他自然喜欢,他愿意给出黄金白璧,珍馐美酒,盛宴款待,但是他也有自己的底线和距离。 帝王望着姬钰,轻轻抚摸他的漆发,轻声道:“钰儿,倘若你喜欢,什么都可以。” 若是姬钰喜欢,他会给权力,让这些人登上高位,来日他们若是犯了错,处理了便是。 姬钰全然不必想这么多,他只管继续高兴便是。 在帝王看来,天下都是棋子,他们与皇宫里的器物的区别,无非是活与死之间的区别。 他不会在意棋子的感受,同样的,姬钰也不必在意。 姬钰摇了摇头,道:“父皇,你说错啦。”他将诗赋放在一旁,认认真真道:“倘若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这天下就没有王法了。” 帝王沉默了一刹那,在他看来,这个世上只有姬钰才是真实的,鲜活的,明亮的,其他的都是灰暗的棋子,他不介意用棋子哄姬钰开心。 但是显然,姬钰并不喜欢这样,他身边一切都是鲜活的,有偷话本给他看的太傅,从小长大的好友,勾肩搭背一起上朝的朝臣,朱雀楼上玩行酒令的少年进士,乃至他身边的宫人嬷嬷…… 第83章 在姬钰看来,这些人都很重要,这些人也天然地拥簇姬钰,不是出于畏惧,也不是逢迎讨好,而是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 师生之情,好友之情,同僚之情…… 他没有这样鲜活的感情,无法理解姬钰对旁人的在意,也从来不需要这种感情。 帝王安静地敛下长睫,温声道:“让他们从小官做起,还是委以重任,其实都无关紧要,只要你高兴就好。” 无论怎样安排,他都有能力控制全局。 姬钰又摇了摇头,笑道:“倘若今日他们因此得了好处,明日还会有人效仿,久而久之,个个都不务正业,只想着怎么逢迎取巧。” 这些最基本的道理,他还是拎得清的。 更何况,这是父皇辛辛苦苦经营了几十年的朝堂,他怎么舍得让别人来破坏。 姬钰认真地望着父皇的眼眸,“父皇,我知道您想要我高兴,但是,也不能毫无底线呀。” 而且,他发现父皇的生命中,除了朝政和他以外,似乎再没有任何重要的事物。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父皇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爱好,拥有朋友,拥有更多更多。 帝王何尝不明白姬钰的想法,他轻轻揽住姬钰,放轻声音,低声道:“是寡人不对。” 他不该说让钰儿不高兴的话。 姬钰还以为姬珩明白了他的意思,高兴地凑上去亲了一下姬珩,他原本靠坐在姬珩怀中,一偏头,恰好亲到了对方的耳尖。 动作很轻,只是一掠而过,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 帝王一动不动,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片刻后,他的眼睫微微动了动,漆黑的眸光重新凝在姬钰身上。 至于姬钰,他像是发现什么新奇事物一般,注视着对方逐渐泛红的耳垂,清澈的眼眸渐渐变圆。 原来父皇的耳垂也会变红诶。 他再亲一下,会不会变得更红? 还不等姬钰付诸行动,帝王已经略微偏过头,不让他看,声线还是那般温和平静:“姬钰,别看。” 姬钰乖乖地“哦”了一声,又偷偷看了一眼,迅速收回了视线,揣着手,替害羞的父皇转移话题:“父皇,我今日在朱雀楼上,结识了那个探花郎,他玩行酒令还是挺厉害的,叫什么……” 他冥思苦想了一番,道:“好像叫楼雪重。” 他只是为了转移话题,随口提起,帝王却是听者有心,眼眸愈发幽暗。 在姬钰踏进养心殿之前,早已有暗卫向他一五一十地汇报了姬钰在宫外所有的经历,每一个和姬钰说话的人,乃至说了什么话,他都一清二楚。 姬钰对这个楼雪重并不在意,但是楼雪重,似乎别有用意。 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人微言轻的探花郎,竟然也敢肖想姬钰? 帝王眸底有一刹那的冰凉,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姬钰在朱雀楼上结识的进士不少,楼雪重只是其中一个,他叽叽喳喳,又提起其他人。 帝王静静地听着,姬钰看人的角度似乎与他格外不同。 在他看来,棋子只有有用和无用之分,姬钰却是把这些人当成了好友,在他口中,这些人显得如此生动。 至于他—— 即便那些人站在他面前,他也只能看见他们诚惶诚恐的脸,弯下的脊梁。 帝王没再想下去,他继续倾听着姬钰的话。 分明钰儿说的内容和暗卫汇报的相差无几,同样的御街夸官,同样的进士游街,但是钰儿说出来的,比暗卫所说的要热闹许多。 听着耳边少年清脆响亮的声音,仿佛登上了朱雀楼,凭阑眺望京城,百姓拥在御街上,游街的队伍浩浩荡荡…… 帝王忽然有一瞬间的后悔,早知道,他就该跟着姬钰出宫,陪他一起看游街。 姬钰说了一大堆,说得唇焦舌敝,再看姬珩的耳垂,上面已经不红了,他松了一口气,心底又有一丝遗憾,蠢蠢欲动,有些想再亲一下对方的耳尖。 他忽然有些后悔反驳姬珩的话,既然姬珩都说他做什么都行,只要高兴就好…… “父皇,”姬钰想起什么一般,小声地唤对方,眼眸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狡黠,“我之前被您没收的连环画……” 他犹豫了一下,扒拉着父皇的衣袖,说出意图:“可以还给我了吗?” 第62章 若是从前, 姬钰万万不敢直接向父皇索要连环画,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他吃准了父皇宠着他, 不会罚他。 姬钰微微抬着小脸,朝父皇伸手,示意让父皇将连环画拿出来, 可谓是理不直气也壮。 帝王目光平静而理性,缓缓扫过少年的面颊, 声音依旧温和:“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姬钰单纯只是想起了连环画,想要拿回来, 好比被长辈没收玩具的孩子,求长辈把玩具还给他,只不过他的姿态不像是求, 倒像是恃宠而骄。 他环住姬珩的手臂,软声道:“父皇不是说, 倘若我喜欢,做什么都可以吗,”他仰视着姬珩, 道:“我只想要回我的连环画, 父皇不会不答应吧?”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父皇总不能前脚刚说完, 后脚就不认账吧? ——钰儿又在撒娇。 帝王凝视着怀中少年期待的眼眸,一时间脑海里只有这个念头。 他伸出手, 轻轻揉了揉姬钰的长发, 轻声细语问道:“你想看?” 像姬钰这般年纪的世族子弟早就妻妾成群,儿女绕膝,何必看连环画, 也只有姬钰还这么懵懂,一无所知。 或许,他应该亲自教姬钰…… 帝王垂下长睫,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眸只剩一片清明。 无论如何,他都不该主动教姬钰这等事情。 回应他的是姬钰毫不避讳的话:“想看。” 他已经及冠了,光明正大看看风月话本又怎么了?难道父皇从小到大都没有看过吗?他不信。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父皇的耳尖,那里重新泛起一点薄红,鲜明,清晰。 一个念头蓦然浮现在姬钰心底,父皇,或许,确实不了解这等事。 这数十年里,父皇一向孤身一人,何来机会了解? 回想起姬珩被他亲吻时微微的愕然,再到反客为主,最后再到现在的温柔,姬钰后知后觉,姬珩同他一样,对此一窍不通。 他和姬珩,正在试探着,探索着彼此。 帝王凝望着姬钰那双明亮而大胆的眼眸,静默了刹那,缓缓俯下身。 姬钰还在聚精会神地思考他和父皇之间的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阴影轻轻覆在他的眼前,温热触感落在他的眼帘上,激起一阵古怪的酥麻。 下一刻,他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 姬珩…… 在亲他的眼睛。 很轻,很薄,像是一片带着温度的雪落在他眼帘上。 少年的眼睫微微颤动,想要眨眼,却又不敢。 所幸这种感觉很快消失了,姬钰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一般,劫后余生地睁开眼。 一睁眼,看见的便是帝王昳丽威严的容色,眉眼间似乎蕴含着极淡的情绪,像是在回想方才那一刻,还不等姬钰看清楚,帝王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寡人让人把连环画送回乾清宫。”帝王轻声道。 既然姬钰想看,他不会阻拦。 姬钰立马摇了摇头,他现在有点后悔了,早知道,他就不向父皇讨要连环画了。 他支支吾吾地转移话题:“父皇,我想起六部还有些折子没批,我现在要去批折子了。” 作为监察御使,他每日收到的折子不算多,大多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事,得亏这些年来父皇兢兢业业地上朝理政,朝局一片太平,他就任以来一直很清闲。 帝王对于姬钰有多少折子要批一清二楚,但他没有戳穿姬钰,而是站起身,轻声道:“寡人同你一起去。” 片刻后。 姬钰坐在圈椅上,托着腮,来来回回地翻面前的奏折,六部呈上来的奏折只有两本而已,其中一本还是状告某某官员每日放衙都是偷拿阁台待客的点心和果子,甚至连茶点也不放过。 看到这封奏折时,姬钰沉默了一瞬,想了想,象征性地罚了这人小半月的俸禄。 左右无事,他百无聊赖地看向父皇,父皇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轻声问道:“批完了?” 姬钰点了点头,他早已把方才的事情抛之脑后,朝父皇靠了过去,枕着父皇的肩膀,随口问道:“父皇,一直批折子不会很累吗?” 在他从小到大的记忆里,姬钰一直在批折子,就连他和姬珩在一起后,做的最多的事情,也是批折子。 第84章 其中有相当多的一部分,都是各府各郡的问安折子,打开一看,里面都是问父皇身体好不好,吃了吗,吃得怎么样。 每次翻到问安折子,父皇都会面无表情地看完,面无表情地写上一个“阅”字。 他一天之中,光是写“阅”,便要写上上百个。 帝王目光从奏疏转移到姬钰身上,没有解释,轻声问道:“无聊了?” 还不等姬钰点头,他便将手边的折子推给了姬钰,姬钰也没少帮父皇批过折子,顺手打开一看,又是问安折子,不光问父皇安,还问昭王安。 像记忆中的一样,通篇都是吃了吗?睡了吗?身体可好? 姬钰默默地拿起朱笔,在上面落下一个阅字。 别的不说,这些问安折子确实挺有趣的,上面还写着各府近来的奇闻,大多都是祥瑞之类的。 姬钰靠在帝王的肩膀,一面津津有味地看着,一面不停地写“阅”字。 帝王望着他,长眸中思绪深深。 姬钰到底是少年,比起日复一日地陪他在深宫之中批折子,他想必更加喜欢宴饮雅集,和同龄的少年一起作乐。 今日在朱雀楼上,他虽然不曾亲至,但是听着暗卫事无巨细的转述,仿佛亲眼看见了姬钰高高兴兴和他们玩行酒令的模样。 这种京中风流人士视作寻常的玩乐,恰恰是他所不擅长的。 他能给姬钰的东西,沉闷而无声。 姬钰刚写完一个阅字,一抬头,骤然发觉父皇正在看着他,那目光格外深沉,似乎在思索什么。 姬钰:o.q? 父皇在看什么? “父皇?” 姬钰试探着唤了一声父皇。 帝王如梦初醒,看向他的眼眸,温声道:“怎么了?” 姬钰直截了当地问道:“您方才在想什么?”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拥有读心术,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听到向来寡言内敛的父皇的心声。 帝王有一瞬间的迟疑,数年来,身处高位,他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盯着,他习惯了沉默内敛,不露形色。 按照他的习惯,他不会将心中所想告诉任何人。 更何况,这般阴暗的,狭窄的心思,怎能告诉姬钰? 姬钰知道父皇不会告诉他,也不再追问,默默垂下头,翻开奏疏,假装继续批折子,望着上面有趣的异闻,一副失落看不进去的模样。 实际上,他竖着耳朵等着父皇开口。 等了一息,两息,就在姬钰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起来还不够失落时,耳边骤然响起帝王的声音,语速很缓,带着一种直剖心意的冷静:“寡人在想,你在寡人身边,会不会觉得无趣。” 话已说出口,帝王顿了一顿,声音比方才愈发缓慢,轻柔:“会不会,觉得旁人更好。” 姬钰,会不会觉得那些年少的,活泼的人更好,更有趣。 毕竟,姬钰从小到大都喜欢新鲜的,好玩的事物。 而且,姬钰的世界拥有太多鲜亮的色彩,这注定他不会长久地,专一地把视线耗在同一件事物上。 而他的世界,只有姬钰。 姬钰愣住了,呆呆地望着父皇,甚至连话都说不出。 他没有想到,父皇竟然这般在意他,在意到患得患失。 ……这可是父皇。 他想。 这可是无所不能,向来淡漠平静的父皇。 竟然,也会为了一个人患得患失。 甚至,这个人是自己。 姬钰头一次从心底生出几分愧疚和张皇,他确实喜欢姬珩,喜欢到不顾一切,拉着姬珩陪他走了一条有违世俗的路。 ……但是他能喜欢多久? 他会喜欢姬珩一生一世吗? 直到这一刻,姬钰才意识这段关系是需要背负责任的。 因为他喜欢,所以他任性地拉着姬珩上了贼船,姬珩替他背负了所有的责任,处理了一切的问题,以至于他全然没有感受到这段关系究竟有多么艰难。 他只是偶尔想想外界发现这段关系后的反应,然后再安慰自己,随他们说去吧,反正父皇会处理好一切。 事实上,他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恶意和风雨,预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直到看见父皇因为他而改变,因为他从看轻万物,再到如今的患得患失。 他终于发觉,他似乎不该任性地把父皇拉下神坛,不该要他来回应他轻浮的,不切实际的的喜欢。 纷乱的念头只在一瞬间,姬钰回过神,拉起父皇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仰头正视着父皇的眼眸,缓慢地,郑重地开了口:“姬珩,我会一直一直喜欢您,我不觉得无趣,也不觉得旁人比您好。” 他慢慢回忆着这十八年来的一点一滴,极其认真对姬珩道:“我喜欢您,我想一直留在您身边。” 他没法想象没有姬珩的未来,也做不到离开姬珩。 早在很久以前,他离宫出走那两天,他就清楚,他舍不得离开父皇。 他害怕被凌迟,但是听说父皇病了,又觉得揪心,冒着生命危险,走回来看父皇。 ——他爱姬珩。 姬钰猛然意识到。 或许他对姬珩的喜欢很轻,轻到姬珩多心,怀疑,患得患失。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他确实爱姬珩,爱父皇。 ----------------------- 作者有话说:各位宝宝,这篇文已经在准备完结啦 第63章 少年的声音不大, 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就像是一个誓言。 帝王定定地凝视着他,凝视着姬钰漆黑的鬓发, 再到他修长秀气的眉,最终落在圆润清澈的眼眸上,很漂亮的眼眸, 眼弧微微弯起,眸底一片清湛, 明亮。 姬钰迎着他的目光,眼睫一眨不眨, 忽而开口:“父皇,您相信我吗?” 他抱紧了姬珩的手臂,有些忐忑地等着对方的回答。 他知道姬珩疑心深重, 对一切都持有怀疑和警戒的态度,自然也不会轻易地全然信任他。 姬钰不像他, 喜欢就喜欢,喜欢就要得到,得到了就欢天喜地, 姬珩的喜欢是很慎重的, 是百般斟酌,是千思万虑的。 归根结底, 都是他不好,姬珩答应和他在一起, 他却没能让姬珩信任他的喜欢, 信任这段关系。 姬钰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他平时太过忽略了父皇,虽然一般情况下, 一天十二时辰内,他至少有十个时辰是和父皇在一起的,但是,一个月之中,他也有好几天呼朋唤友出去玩,没有陪着父皇。 ……难道真是他陪父皇的时间太短了? 姬钰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他决定从今天开始当父皇的小尾巴,父皇去哪他去哪——至于他已经当了父皇十几年的小尾巴这个事实,被姬钰自动忽略了。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头顶蓦然响起父皇的声音,声线低沉,透着一丝低哑,“钰儿,寡人信你。” 他相信姬钰喜欢他,他只是有些怕……怕姬钰也喜欢旁人。 他承认他心思狭窄,不能容忍姬钰的目光落在旁人身上。 哪怕只有一眼,哪怕只是不经意地一瞥。 他都会担心,姬钰是不是喜欢上了旁人。 姬钰伸手环住姬珩的宽肩,仰起头,学着姬珩方才的举动,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眉眼。 他没敢亲对方的眼眸,改为小心翼翼地亲眼睑下方。 二人此时的距离极近,近得可以看清彼此的瞳孔,姬钰看得很清楚,姬珩的瞳孔黑白分明,漆黑的瞳仁倒映着少年的容色。 他骤然意识到—— 此时此刻,他就在姬珩眼底。 周遭很静。 静得能够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两道心跳重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父皇……”姬钰小心翼翼问道:“我可不可以……” 还不等他说出意图,姬珩眼睫微微翕动,眼睑上落下一弧极淡的影,他仿佛已经看穿了姬钰的心思,俯下身,轻声在他耳边道:“钰儿,你会后悔吗?” 上位者俯身,发丝随之低垂,不经意扫过姬钰的颈,激起一阵细细密密的触感。 姬钰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没有回避,轻轻道:“我不悔。” 姬珩给了他一切,最后把自己也给他了,他怎么可能后悔? ……他喜欢姬珩,他想要姬珩。 姬珩微微拉开一点距离,垂下睫,凝着怀里的少年,片刻后,终于开口,声调比方才还要低:“钰儿,再等等。” 他希望能给姬钰留一点余地,让他有足够的选择的时间。 再过一段时间,便是姬钰十九岁的生辰,至少,要等姬钰过完生辰。 姬钰做完了心理准备,听到父皇这句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像猫似地挠了挠对方的脊背,抬头,恶狠狠地亲了上去。 第85章 两张圈椅原本并列在御案上,姬钰扑过去,底下的圈椅也随之倾斜,姬珩无奈地低笑了一下,一手扶住圈椅,一手揽住姬钰的腰身。 姬钰带着一股孩子气,闭着眼,毫无章法,胡乱地亲着姬珩。 他看不见,亲到了姬珩的颈项也不知道,后者箍着他的腰,回应着他,气息很稳,全然不似他这般凌乱,甚至还有余暇在他耳畔低声道:“钰儿,你生辰快到了,想怎么过?” 往年,姬钰的生辰都是在乾清宫举办宴席,宴请各方来使以及内外朝臣,外加民间休沐三日,举国同庆。 每到这个时候,姬钰收礼都收得手软,送礼单子叠加起来,可以绕乾清宫所有的楹柱三圈,以至于他连送礼单子都懒得看。 在物质方面,他得到得太多,导致没什么想要的。 姬钰朝后退了退,脸上还有一点缺氧导致的迷糊,他下意识地思索姬珩的话:“唔……”他想了想,随口道:“我要和父皇一起过。” 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哪年生辰姬钰不是同姬珩一起过的? 从他少时再到现在,哪一日姬珩没有陪在他身边? 姬珩低头,伸手替姬钰仔细地拢了拢微微散开的衣襟,“还有吗?” 还不等姬钰想出该如何过生辰,姬珩大度地开口:“要不把你的友人,”他顿了一顿,继续道:“还有那些进士也请来赴宴?” 姬钰的生辰宴规模同姬珩的差不多,能够赴宴的只有站在昱朝权力顶峰那么一小撮人,姬钰那些个好友,虽然不乏出身显赫之人,但是按照权力地位来排号,说什么也轮不上他们。 往年之所以让他们赴宴,全是看在姬钰的面子上。 至于那些新登科的进士…… 他们能不能来,也全看姬钰的心思。 姬钰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个,随口道:“那就把他们请来,反正乾清宫也坐得下。” 他随口一说,也没多想,隔了两息,才听见父皇的声音:“嗯。” 很轻,没什么情绪。 若是放在往常,说不定姬钰都不会察觉,但是现在,他尤为在意父皇的情绪,他凑上前,“父皇,您要是不喜欢,那我就不让他们来了。” 天大地大,父皇的心情最大,旁人又算得了什么。 姬珩轻轻地摇了摇头,“寡人还是请他们来吧。” 这些都是小事,他要的只是姬钰的态度,而不是真的要切割姬钰与旁人的关系,要姬钰只能看见他一个人。 若是那样做…… 只怕钰儿早晚会受不了。 “其实请不请他们,对我来说都没有关系,我很坏,我只关心父皇高不高兴。”姬钰道。 他就是一个坏人,兼顾不了所有人的感受,只在意自己和父皇的感受。 他话刚说完,骤然察觉到额头有一道温凉的触感——姬珩亲了亲他的额头。 “钰儿不坏,钰儿好。”姬珩低声道。 他不会说情话,只能这般轻声地反驳姬钰。 下一刻。 姬钰的眼眸微微睁大,似乎没想到父皇竟然会这样说,他的面颊肉眼可见地红了。 …… 许是因为白日和父皇把话说开了,夜里姬钰怎么也睡不着,只想缠着父皇说话。 “父皇,你睡了吗?” 他躺在父皇怀里,有些想去看父皇的脸,扭了几下,又不敢动了。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听见父皇的声音:“钰儿,睡不着?” 姬钰刚要回答,殿外忽而传来啪嗒啪嗒的细响,像是融合的冰棱掉在地上,冬天快要过去了。 他听着冰棱掉落的声音,对父皇道:“父皇,春天是不是快要来了?” 姬珩道:“是。”许是觉得这个回答太过短促,他又道:“很快就到孟春了,京城会下雨。” 许是因为一颗心泡在蜜罐子里,姬钰很爱和父皇说些有的没的,他叽叽喳喳道:“父皇,我是在春天出生的呀。” 姬钰是在春天出生的孩子。 不知怎么,姬珩久违地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姬钰的画面,一个小不点躺在襁褓里,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一转眼,十八年过去了。 他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感受,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寡人见到你的时候,是秋天。” 过去太久,姬钰压根不记得了,他缠着父皇问:“父皇,那时候我长什么样,你看见我第一眼在想什么?” 帝王沉默了一瞬,那时候他才十五岁,骤然看见这么一个小不点,心里只有反感和警惕。 这话可不能让姬钰知道,不然他能闹腾一夜。 他轻轻揉了揉姬钰的脑袋,道:“睡吧,明日还要早朝。” 姬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刚闭上嘴,又道:“父皇,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每到睡觉的时候,姬珩都应该给他一个晚安吻才对。 头顶没有立即传来动静,过了顷刻,终于有一个柔和而克制的吻落在他脸上。 随后响起父皇温和低沉的声音:“睡吧,钰儿。” 姬钰仰头,也亲了他一下,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抱着姬珩的手臂,乖乖在姬珩怀里睡去。 姬珩低下头,黑暗中,他依稀能看见怀中少年的面庞,色若春晓,白里透粉,长睫垂着,两瓣唇合着,睡得很安静。 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场美梦。 他轻轻拨开姬钰脸上的发丝,凝望了片刻,迟迟没有闭眼。 姬钰的身世他早已查到了,姬钰身上流着太后母族的血脉,他真正的父亲是太后族中的嫡系。 但是没关系,他们不会来和他抢姬钰。 死人,是没法和活人争的。 而姬钰,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种龌蹉阴暗的事情,他只需要一心一意地爱他,这就足够了。 姬珩再度俯下身,亲了亲怀中的少年,随后缓缓抱紧他,像是抱紧了一件易碎的珍宝。 第64章 春天到了, 在一个寻常的晚上,姬钰睡在姬珩怀里,睡得迷迷糊糊, 忽然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伴随着隐隐的雷声,大雨哗啦浇注天地。 这是春天下的第一场雨。 帷帐里白光闪过,照得满殿明亮,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轰隆的雷声。 姬钰虽然不怕打雷,但是听着耳边剧烈的声响, 多少也有几分害怕,他本能地搂紧了姬珩, 往姬珩怀里钻了钻。 “……父皇,下雨了。” 他骤然被雷雨声惊醒,声音还有些迷糊, 透着点柔软的懵懂。 姬珩伸手笼住他,将他牢牢抱在怀里, 掌心覆盖他的耳朵,“别怕,父皇在。” 听到父皇的声音, 姬钰便觉安心, 就连一道接一道的雷声也不怕了,懵懵懂懂地“嗯”了一声, 闭上眼,继续沉沉睡去。 在他睡去后, 姬珩还在捂着他的耳朵, 直到雷声渐渐消散,这才缓缓松开手。 …… 姬钰是在立春出生的。 这场春雨一到,他的生辰也快到了, 整座皇宫,乃至整个昱朝上下,都在为他的生辰而忙碌。 姬钰本人倒是清闲,这几日父皇不让他再留在御书房批折子,说是放他出去玩。他闲着没事,又不想一个人溜达,索性软磨硬泡,求着父皇陪他。 “父皇,您就陪陪我嘛,我都要过生辰了,我什么也不要,只要您陪我就好啦。” 姬钰只说了最前面的一句话,甚至后面的还没来得及说,一向勤政的姬珩便站了起来,淡声答应:“好。” “你想去哪里?”姬珩问他。 姬钰想去的地方很多,但是他更想和父皇待在宫里,什么正经事也不做,只是一味地虚度光阴,浪费时间。 午后暖洋洋的光照进乾清宫殿内,照得四面明亮和熙,光影浮动,一片静谧。 姬钰怀里抱着一个大号的老虎,躺在铺满软毯的地上,身侧堆满了软绵绵的抱枕和布偶。 姬珩端坐在他身侧,低眉望着他。 放在往常,姬珩绝不会容忍姬钰躺在地上,在他看来,地上凉,纵使铺了好几层毯子,也会有寒气从地面透上来。 姬钰仗着自己快要过生辰,横行无忌,不仅自己要躺,还要拉着父皇一起。 他枕在父皇膝盖上,望着父皇线条分明的下颌,心里说不出的幸福,“父皇,”他喊了一声,顿了顿,继续喊:“父皇父皇。” 姬珩低下头,“怎么了?” 姬钰眨了眨眼,坦诚道:“我就是想喊您。” 他就是闲着无聊,莫名其妙地想喊父皇。 姬珩沉默了一下,伸手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子,“父皇在这里。” 第86章 声线平静,透着淡淡的宠溺。 姬钰拉起父皇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父皇修长的手指,随口道:“父皇,您有空陪我去江南玩好不好?” 话说他这十八年来一直待在京城,还没有外出游玩过呢! 若是父皇有空就好了,他就可以拉着父皇到处游玩了。 姬珩这三十余年来一直身处京城,也不曾外出过,作为一国之君,他一直守在京城,端坐在权力中枢上,从不曾离开。 钰儿这孩子爱热闹,爱新鲜,让他一辈子都呆在京城,对他来说确实有些闷。 姬珩沉吟了片刻,低声道:“等你的生辰过了,寡人安排时间,陪你巡游江南。” 提起江南,他便会想起之前姬钰离开他,就是准备往江南去,江南距离京城不算远,但是姬钰倘若真的去了,只怕他们这辈子都再难相见。 想到此处,姬珩的眼眸略微暗了些,不自觉地箍紧了姬钰的腰身,像是要将他禁锢在怀里。 姬钰自然也察觉到了父皇的异样,他多少能猜出父皇的心思,笑眯眯地仰头,重重地亲了一口对方。 这一下亲得很是响亮。 就连姬珩,脸上也出现了短暂的茫然,他眸底沉沉的思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暗。 半刻钟后。 姬钰躺在姬珩怀里,喘着气,唇也有些肿了,透着点湿润。 他随手从手边抄起一只抱枕,掂了掂,觉得有点重,又换了一个轻一些的,朝姬珩的肩膀砸去。 “啪嗒”一声,小布偶砸在姬珩肩上,骨碌碌地滚下来。 后者连避都没有避一下,端坐着,一手扶住他的肩,另一只手箍住他的腰,维持着环抱他的姿势,一动不动,甚至还挑了挑眉,轻声问他:“钰儿喜欢这样?” 姬钰大怒,从他怀里爬起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布偶就往姬钰身上扔。 姬珩微微一笑,任由他砸。 闹腾了一通,姬钰也累了,重新趴在父皇怀里,指尖把玩着父皇的发丝,还不忘警告父皇:“下次不许亲太久。” 如果他没记错,他早就提醒过父皇了,父皇还这样,父皇坏! 姬珩对此只是轻轻勾了勾唇角,不置可否。 姬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恰好撞见对方漆黑幽沉的眼眸,心跳骤然加快,偏开视线,转而缠着姬珩问东问西,追问姬珩小时候究竟是怎么过的。 父皇十五岁之前,他还没有来到父皇身边,压根不知道父皇究竟是怎么长大的。 是不是也跟他一样,从一个缺牙的小崽子,一点点地长大,姬钰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父皇小时候,忍不住弯了一下眼。 姬珩安静了一霎,小时候的事情,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他有些记不清了,更何况,那也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 望着怀中少年满怀期待的眼眸,他轻声描述:“寡人那时候和你一样,”他顿了一顿,继续道:“你小时候怎么样,寡人小时候就怎么样。” 这两句话意思差不多,说了和没说一样,姬钰有点不高兴,爬起身,坐在父皇怀里,“父皇,您就说嘛,您小时候最喜欢玩什么?最喜欢吃什么?长牙的时候疼不疼?会不会偷吃糖……” 他掰着手指一一问道,对父皇没有他的过去充满了好奇。 姬珩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道:“过去二十多年了,寡人记不清了。” 他唯一记得还算清楚的记忆,并不美好,这种不美好的事情,就不必和姬钰说了。 父皇不告诉他,姬钰也有办法知道,他趁着父皇不在,悄悄把郝敕叫来,细细地盘问。 郝敕自小就陪在帝王身边,自然清楚帝王幼时过的是什么日子,他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告诉姬钰。 姬钰眉毛一扬,很骄纵,“我生辰要到了,也不要你给我送什么奇珍异宝,你把父皇小时候的事情告诉我就行。” 郝敕也是亲眼看着小殿下长大的,知道小殿下性子娇纵,若是不顺着他,只怕他会闹上天,更何况,以小殿下和陛下的关系,就是说了也无妨。 他仅仅犹豫了一会儿,便一五一十地说了。 姬钰认真听着,起先情绪还算平稳,听到后面,眼眸已经圆了。 乖乖地等到郝敕说完,姬钰迫不及待地骂道:“一群混账王八蛋,竟然敢这样欺负父皇,看我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听着小殿下中气十足的骂人,郝敕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这群人早就投胎了,现在估计都有十来岁了,小殿下就算想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眼下也找不着人。 他只能委婉地说道:“小殿下,陛下已经给他们瞧过颜色了。” 绕是如此,姬钰还是有些替父皇生气,他总算明白父皇为什么不肯告诉他,原来是因为父皇小时候过得太惨了,不想说出来让他伤心生气。 要是父皇早生他十年,他就能陪父皇对付那群混账王八蛋了。 想到方才郝敕说的话,他拍了拍郝敕,道:“郝敕大人,我有件事想你帮忙。” 郝敕一怔,直觉小殿下要他办的事情与陛下有关,“小殿下尽管吩咐。” “这件事很简单,只要你……” 姬钰神神秘秘道: …… “喵。” 乾清宫内殿,骤然响起一道突兀的叫声。 姬珩的脚步一顿,走在前面的姬钰连忙也跟着叫了一声,一脸诚恳,表示方才那道叫声也是他叫的。 姬珩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过问,目光很平静,仿佛已经看穿了姬钰。 看得姬钰有点心虚,难不成计划被泄露了?郝敕背着他提前告诉了父皇? 臭郝敕,一点也不讲义气。 事已至此,只能按原计划行事,姬钰加快脚步,抢先进了内殿,目光在大殿里转了一圈,锁定在一处地方,赶在父皇走进来之前,他迈着小碎步跑了过去。 姬钰走进来时,只听见少年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像一只金色的小蘑菇,也不知究竟在干什么。 再联想到姬钰这两日总是背着他悄悄跑开,也不知在做什么…… 他眸底多了一丝探究,缓缓走了过去。 与此同时。 姬钰也转了过来,怀里抱着一团雪白,蓬松柔软,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喵了一声。 姬珩的脚步停下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姬钰怀里的是一只猫,一只雪白的小猫。 姬钰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抱着怀里的小白猫,朝他走来。 他什么也不提,只是轻声道:“父皇,我想养一只猫,可以吗?” 他想替小时候的姬珩,养一只猫。 ----------------------- 作者有话说:姬钰小心翼翼地抱着猫: 姬珩: 猫:喵 话说给喵取什么名字好 第65章 殿内天光明净灿烂, 少年抱着白猫,站在阳光下,眼眸亮晶晶的, 清澈而明亮。 姬珩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击,像一张沉闷而内敛的鼓被擂响,剧烈而无声。 他缓缓俯身, 望着面前两双圆圆的眼眸,姬钰的眼眸是圆的, 猫的眼眸也是圆的。 ……很像。 他幼时那件事,终究还是被钰儿知道了。 隔了半响, 姬珩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可以。” “父皇,给它取个名字吧,”姬钰重新地蹲下身, 放下白猫,拉着父皇的手, 一大一小一起蹲着看猫。 小猫很傲娇,在原地自顾自地舔毛,并不搭理他们。 姬珩盯着猫看了片刻, 过去记忆里那只幼猫他已经记不得了, 只记得他踉踉跄跄地爬过去,将软绵绵的猫捧在手里, 沾了满手的红。 他垂下眼,轻声道:“钰儿, 你来决定就好。” 受人掣肘的日子早已结束, 早在很久之前,他便有了重新养一只猫,好好地保护它的能力, 但是他没有再去尝试。 养育一个生命是很困难的事情,这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只会徒增负累。 在姬钰没有来到他身边之前,他一直抱着这种看法。 他孤身一人,不觉得孤独,也不觉得寂寞,只觉得平静。 但是。 姬钰来了。 “父皇,还是您来想吧,”姬钰冥思苦想了一阵,最终还是将这个难题抛给了姬珩。 说到底,这是给姬珩养的猫,还是得让姬珩来取名。 姬珩看着舔完毛,用小爪子在地毯上踩奶的小白猫,又看看身侧的少年,沉默刹那,轻声道:“猫,就叫猫。” 姬钰:o.o 所以,父皇要给这只猫取名叫做猫? 好歹也要取个稍微走心点的名字吧?比如叫小白什么的。 第87章 “父皇!”姬钰替猫猫抗议,“您怎么能这么敷衍呢?”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小白猫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迈着小碎步优雅地走了过来,把脑袋放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您看,它多可爱呀,”姬钰心都要化了,恨不得把猫抱进怀里吸两口。 看姬钰这般宝贝这只小猫,姬珩沉默了两息,似乎在认真思考究竟要给小白猫取什么名字。 他凝着眉,神色略微有些肃然,仿佛在想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就叫小白,如何?” 姬钰抱起小白亲了一口,兴高采烈:“小白!你有名字啦!”他将怀里的小白给父皇看,“小白,你快喊父皇。” 仿佛听懂了姬钰的话,小白高傲地看了姬钰一眼,乖乖地朝姬珩喵了一声。 姬钰还不忘招呼父皇,“父皇,您快摸摸小白,小白不怕人的。” 姬珩短暂地犹豫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小白的脑袋,很柔软,毛绒绒的,甚至还蹭了蹭他的指尖。 他骤然僵住,低下头,和小白圆圆的眸瞳对视。 姬钰日记—— 父皇虽然嘴上不说,但是他心里还是很喜欢小白的,他命人给小白准备了好多东西,再这样下去,都要把小白吃胖了。 到时候就不能叫小白了,得叫大白。 姬钰写完最后一个字,偏头看了一眼光明正大窝在奏折上睡觉的小白,又看了看冷着脸,有些手足无措地和小白对峙的父皇,忽然感觉心里说不出的幸福。 他靠了过去,搂住父皇,声音甜甜的,带着一种安逸的,散漫的幸福:“父皇,有您真好。” 姬珩没再和小白对峙,伸手抱住了姬钰,力道不大,轻轻柔柔的,带着点保护和克制。 …… 小白是姬钰和姬珩给它取的名字,除了他们外,旁人都管小白叫做小白殿下。 这座皇宫里,帝王排第一,殿下排第二,小白殿下排第三。 经常有朝臣在金銮殿,养心殿,以及乾清宫看见小白殿下,小白殿下大部分时候都懒懒地躺在金丝窝里,其余时间,要么躺在殿下怀里,要么躺在陛下的奏折上。 可谓是非常嚣张。 见多了小白殿下,有不少朝臣自发地拿着小鱼干去贿赂它,小白殿下很傲娇,懒得理会他们,背过身去,只留给他们一条毛茸茸、蓬松雪白的尾巴。 随着小白殿下的尾巴一晃一晃,日晷光影浮动,姬钰十九岁的生辰到了。 今年的生辰好像格外不一样,往年已经足够隆重,今年更是隆重得无以复加,乾清宫里丝竹管弦俱响,放眼望去,里里外外坐满了世族勋贵以及清流。 这般重要的场合,所有人都格外紧张,恐怕唯一不紧张的只有姬钰。 由于还有各种各样的仪式,仪式时间定得太早,他早上险些还睡过了头,迷迷糊糊在父皇的打理下梳洗打扮,跟着礼部走了过场,抱着小白和父皇并列地坐在乾清宫的首位。 不同于大殿内小心翼翼打量他的各方势力,姬钰唯一的想法便是—— 好多人啊。 这群人一批批上来向他和父皇行礼,又朝他叽里呱啦说了一顿吉祥话,听得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姬钰下意识想要靠向父皇,肩膀还未挨到父皇的肩膀,骤然意识到什么,连忙缩了回去。 他和姬珩的事,一辈子也见不得人。 能做一个亲王陪在父皇身边,就已经很好很好啦,至于未来的事情,他就不想了。 至少他和父皇还有几十年的光阴。 姬珩垂眸,看了姬钰一眼,将他的神色收入眼底。 姬钰怀里还抱着小白,忽而感觉到袍裾下的指尖被轻轻触碰,他一低头,看见父皇在拉他的手。 巍峨大殿上,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隐秘地十指相扣。 殿内尚且一片热闹,没有任何人发觉端倪,绕是如此,姬钰的心脏还是怦怦直跳,说不出的紧张。 过了片刻,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礼部的官员仿佛早有准备,不疾不徐地越众而出,登上丹犀,手捧圣旨,徐徐展开。 满殿的人连忙撩摆下跪,低头听命,个个心下惴惴,猜测着圣旨的内容。 就连姬钰也有几分吃惊,这什么情况?父皇没跟他说呀? 他将小白交给一旁的宫人,随后站起身,也想跟着下跪,却骤然被一只手拉起,父皇牢牢地握着他的手,不让他跪。 姬钰别无他法,只能坐了回去,还不忘用眼神追问对方:“父皇,您究竟在搞什么?” 大殿内一片寂静,只听礼部官员高声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昭王姬钰,生自清河灵宫,神仙托生……” “兹特册立昭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承大统。” 姬钰腾地站起身,父皇要把他立为皇太子?! 可是天下人都知道,他身上没有半点父皇的血脉,他不是父皇的亲生子嗣,就算有个神仙托生的名头勉强可以应付过去,但是这也太过牵强了。 回望历朝历代,哪个皇帝会把非亲生子立为太子? 这也…… 这也太过荒诞了。 姬钰险些晕倒,身侧一只手扶住他的腰身,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平静而不容置喙:“姬钰,谢恩。” 他没有解释任何,只是让他谢恩。 姬钰站在原地,没有动,望着底下静默的众人,他知道,那群人只等着他一句话,便会高呼千岁千岁,万岁万岁。 父皇已经把一切安排好了,只等他点头。 可是,当亲王,还是当太子,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他为什么要去当这个太子,为什么要让父皇因他背负这么多压力? 来日,青史上会怎么写父皇? “钰儿,”耳廓边气息冷冷淡淡,声线穿进他的耳膜,很清晰,带着点叹息的意味,“你听寡人的,好不好?” 他要姬钰推到权力的顶峰,要让他端坐在高处,俯视众生。 他是帝王,姬钰自然得是太子,一切顺理成章。 姬钰有一瞬间的迟疑,这十九年来的习惯告诉他,他应该听父皇的话,可是他不能,父皇已经为他做了太多太多。 他什么都不要,只要能好好地陪在父皇身边,就已经足够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姬钰缓缓摇了摇头,松开姬珩的手,跪在他面前,轻声道:“恕儿臣不能从命。” 他既然当了姬珩的情人,不能再当他的太子。 比起当太子,他更愿意一辈子这样下去。 周遭一片死寂。 帝王垂着眸,视线从高处落下来,凝视着他,褪去了温和,透着审视的意味。 姬钰说完这句话,没再看帝王的神色,缓缓低下头,以额触地。 安静。 良久的安静。 殿上所有人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去看,陛下立太子这种大事,殿下竟然也敢推拒,这一回,就算殿下再怎么受圣宠,恐怕也…… 姬钰还固执地跪着,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刻钟,也许只有两息。 头顶终于响起姬珩的声音:“钰儿,起来。” 他俯下身,拉起姬钰,让他站在身侧。 “此事暂且搁置。” 帝王看向下首,语气淡淡,没有愠怒,没有苛责。 众人唯唯诺诺地起身,各自归座,心下皆是惴惴不安。 姬珩表现得很平静,拉着姬钰坐下,往他碗碟里添菜,姬钰慢慢吃了,低声对父皇道:“父皇,其实大可不必这样,我不当太子,不当亲王,那又怎样?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他若是当了太子,便不能再这般时时刻刻地陪在父皇身侧了。 姬珩没说话,伸出指尖,轻轻擦去姬钰唇畔的痕迹。 这举动把姬钰吓了一跳,下意识朝下面看去,所幸他们所在的高处隔了纱帷,距离又远,又有重重禁军守着,应当没人瞧见。 “父皇……” 姬钰错愕地看向他。 姬珩慢条斯理地收回手,轻声道:“你既不愿,那便暂且作罢。” 他将那封册封太子的圣旨搁在姬钰手边,什么也没再说。 第66章 姬钰没敢去看那封圣旨, 低着头,用勺子慢吞吞地吃玉碗里的温粥,心里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感受。 第88章 父皇这般为他着想, 他自然是高兴的,可是,父皇做这个决定之前压根没有和他商量过, 甚至没有提前知会他一声,这般强硬而不容置疑的安排, 让他多少也有几分不高兴。 只是,他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拒绝父皇, 落了父皇的面子…… 思及此处,姬钰动作顿住了,他取过一旁干净的双箸, 站起身给父皇夹了一道菜,放在父皇的碗中。 箸尖碰撞在碗壁, 叮当一声轻响。 姬钰收回手,坐了回去,声音轻轻的:“父皇, 方才是我不好, 不该在这么多人面前拒绝您,但是您也不对, 您甚至没和我商量一声……” 他向来有话就说,心里想到什么便说出口, 说到最后, 嗓音里不自觉地带了点委屈。 姬珩早已停下动作,安静地倾听他说话,神色比方才更加温和, 充满了耐心。 在他看来,太子之位何其尊贵,距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天底下多少人对皇位虎视眈眈,姬钰只要微微点头,便能轻而易举得到皇位,偏偏他对此不屑一顾。 他并非不明白姬钰的心思,相反,正是因为明白,他才感到困惑。 姬钰担忧外界的议论,担忧他因此背上更多负担,然而,这一切对他来说无关紧要。 他全然不在乎这些,更不在乎百年后青史上如何写他们这对父子。 他只想把最好的给姬钰。 至于别的,他漠不关心。 等到姬钰说完,姬珩缓缓开了口,“钰儿,别人怎么说,寡人不在乎,”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声音不大,却沉甸甸的:“寡人只想让你得到最好的。” 姬钰手里的银勺拿不稳,缓缓沉进粥里,他怔怔地看着父皇,周围喧闹,在一片人声,乐声,丝竹声中,耳边止不住地回响着父皇方才的话。 ……只想让他得到最好的。 那封圣旨,是父皇给他准备的十九岁生辰礼。 他当然明白父皇对他有多好,越是明白,越是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父皇的好。 “父皇……”姬钰压低声音,“您不明白我想要什么。” 高台下是数以百计的群臣勋贵,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小心翼翼地朝他们看来,也不知有多少双耳朵竖着窥听。 姬钰全然没有理会他们,甚至完全想不起他们的存在,一字一句,郑重地说出了自己的心意。 “我只想要平平安安地和您在一起。” 这是他最大的生辰愿望,也是唯一的愿望。 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姬珩凝望着他,漆黑的眸光一动不动,像是要将姬钰藏进眸底,再也不放出来。 “你所求,和我所求,并不相悖。” 他的声音很温和,低沉而平静。 姬钰再次摇了摇头,弧度不大,却很坚定,“我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姬珩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无声地叹息一声,像是某种妥协,“罢了,若是你来日改变主意,可以和寡人说。” 他给姬钰选择的权力,只要他还活在世上一日,姬钰便有随时选择、随时反悔的权力。 姬钰伸出手,隔着衣帛,悄悄勾住了姬珩的指尖,低声道:“父皇,我现在就很幸福。” 少年的眼眸弯弯,明亮灿烂。 他发自内心地幸福。 姬珩的眸光定在他的眼眸上,迟迟没有移开。 钰儿还是太容易满足了,他分明什么也没有给过钰儿。 殿宇下,众人低眉顺眼,没人敢看向纱帷后,那里坐着陛下和殿下。 大庭广众之下,殿下这般推拒,陛下似乎也没有动怒,看来,殿下在陛下心中的地位确实非同一般。 这件事可大可小,归根结底,还是看陛下的意思。 只要陛下不在意,也没有人胆敢置喙。 这对天家父子闹着玩,他们这些小卒哪敢涉足其中。 所有人都识趣地略过方才的插曲,低头专注地用膳。 “砰——” 殿外骤然传来焰火升空的巨响。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眸朝殿外看去,只见天穹上浮现出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焰火,异常壮观。 再看上首,陛下不知何时走下丹犀,殿下跟在他身侧,不远不近,疏离中带着一丝难掩的亲密。 他们并肩走到殿外,立在殿门下看满天的焰火。 全然看不出就在方才,殿下才拒绝了陛下立他为太子的圣旨。 群臣也跟着站起身,鱼贯而出,簇拥在陛下和殿下身后,一同仰望着天穹。 天上的焰火一道接一道,铺满了天际,火光倒映在姬钰眸底,他看得出神,把方才的事抛之脑后,转过头,兴高采烈地对父皇道:“父皇,好漂亮呀。” 一转头,骤然撞进了姬珩眸底,对方一直在看着他,不知看了多久。 姬钰一怔,再看周围,忽而意识到四面都围满了朝臣,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朝臣们投来的目光隐隐有些异样,他低下头,没敢再和父皇说话。 一道道炸开的焰火声中,耳畔蓦然响起姬珩的声音:“钰儿,生辰快乐。” 字字清晰,传进他的耳中。 姬钰下意识抬起头,只见漫天的流光下,帝王安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沉。 这一晚,焰火响了一夜。 乾清宫的龙床上,听着远处的焰火声,姬钰望着眼前被映得光影斑驳的帷幔,手里不自觉地攥紧被衾,攥得皱巴巴的。 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活像是被撞碎的玉,轻灵破碎,“父皇……父皇……” 身后传来姬珩平静而关切地问询:“疼吗?” “疼……” 姬钰都快碎了。 早知道…… 早知道他就不缠着姬珩,说要试试…… 后悔已经迟了。 就像少时教导他处理难题一般,姬珩声音很轻:”多试试就不疼了。” 耳边不停响起的焰火声渐渐变得朦胧而遥远,仿佛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最清晰的感官。 一夜未眠。 …… 翌日清晨,殿外传来鸟雀啁啾的声响,难得放晴,天光明亮,一切都浸在和熙的阳光下。 “小白殿下,小白殿下!” 宫人压低嗓音,追着大殿内的小白猫,显然小白殿下并不想理会他,径直朝龙床走去。 龙床外垂着层层叠叠的纱帷,显然床上的人还未醒来,小白靠近龙床,爪子扒拉着最外层的纱幔,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呼唤:“喵。” 听到猫叫,帷帐内有人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声音朦胧,还有些低哑。 “父皇……” 姬钰刚刚醒来,意识模糊,下意识唤父皇。 耳边响起父皇的声音,平和而慵懒,褪去了冷淡,像是哄孩子一般哄他:“钰儿,再睡会儿。” “嗯……” 姬钰用气音回应他,他实在倦得很,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挪动了一下,蜷在熟悉的怀抱里,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长,睡醒时,姬钰下意识松开手里抱着的东西,还以为是什么抱枕,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姬珩的手臂。 “钰儿,醒了?” 头顶传来姬珩的声音,比昨夜平静了许多。 姬钰微微一怔,脑海里第一个念头便是——父皇又翘了早朝。 不对,昨日是他生辰,父皇宣布举朝休沐三日来着。 所以今天不用上早朝。 姬钰松了一口气,滚进父皇怀里,闭上眼打算继续睡,但是他已经睡了太久,没什么困意,闭着眼睛,躺在对方胸膛上发了一会儿呆。 姬珩没有说话,任由他躺着,帷帐内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轻轻柔柔,重叠在一起。 过了片刻,姬钰睁开眼,轻声道:“父皇。” 还不等他说出剩下的话,姬珩便坐起身,扶着他靠在怀里,用两侧的金钩撩起帷帐,端起早已摆在外面的玉碗,勺了一口粥,轻轻吹凉,送到他唇边。 “钰儿,张口。” 姬钰有些无力地靠在姬珩怀里,披着及腰的漆发,微微张开口,咽下递到唇边的粥。 他吃了一碗,姬珩还要再喂,姬钰摇了摇头,他已经饱了。 姬珩放下碗碟,取来干净的亵衣,替他穿上,姬钰懒得动,索性也就由他去了。 换好衣裳后,姬钰还是懒洋洋的,不太想下床,靠在父皇怀里,低声抱怨:“父皇,我累得很。” 第89章 姬珩低声下气地哄他:“钰儿,是寡人不好。” 姬钰哼了一声,偏过头不理他,他瞧不见姬珩,但是能感受到姬珩也跟着他偏过头,微凉的发丝由上自下扫过他的颈窝,和他的发丝交缠重叠,透着缠绵。 “好钰儿,看看寡人。” 姬珩还在哄他,温热的气息落在他的耳廓,痒痒的。 若不是亲耳听见姬珩开口,姬钰只怕很难想象到他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他心里消了气,下颌还微微仰着,带着些许傲娇,大发慈悲道:“父皇,我原谅你了。” 身侧的人没再说话,呼吸渐渐近了,姬钰恰好偏过头,带着克制的触碰落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个轻柔的吻。 注视着对方的眼眸,姬钰忽然想起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看见姬珩的第一眼。 那些记忆分明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久到他已经记不住当时的场景,只记得看见姬珩时的念头—— 那是一个漂亮的,威仪庄严的少年帝王。 那是他的父皇。 姬珩同样垂着睫,凝着怀中的少年。 这是他的姬钰,他见证了姬钰的幼年,少年,青年,从过去到未来,姬钰都在他怀里。 -----------------------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里正文就算完结啦,希望姬钰和姬珩在那个世界继续无聊地幸福下去,感谢各位宝宝陪伴至今,爱你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