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那个反派魔君》 第1章 《救赎那个反派魔君》作者:布拨不播【完结】 简介: 【双男主+1v1双洁+攻救赎受】 温柔纯情小狗攻x毒舌傲娇美人受 林砚穿书了,穿成了在雪地里即将冻死的炮灰,面前站着刚被正道围剿,浑身是血的大反派——谢雪臣。 系统只留给了他一个拯救反派的任务就消失了。 为了活命,林砚哆哆嗦嗦地冲上去,用单薄的身体挡在魔头身前。 谢雪臣没杀他,却也没放他,而是把他带回了魔宫。 林砚(攻)x谢雪臣(受) 第1章 穿越 林砚是被冻醒的。 除此之外,就是痛。 胸口处传来闷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带出一阵腥甜的气味。 他费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苍白。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化作冰冷的水珠,顺着眼角滑落。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的是坚硬冰冷的岩石。 不远处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身上穿着灰扑扑的道袍,早已没了气息。 那是这一具身体的同门。 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 他穿越了。 这里是《九天魔尊》的世界。 他成了一个刚被灭门的小派弟子,连名字都不配拥有。 “谢雪臣,你已无路可退。” 一道声音穿透风雪,撞进林砚的耳膜。 这声音听起来正气凛然,带着威压。 林砚猛地清醒过来。 他顾不上身体的剧痛,用手肘撑着地面,艰难地抬起头。 前方十丈开外,两拨人正在对峙。 左侧是一群身着蓝白长袍的修士,个个手持长剑,灵光流转。 为首那人长身玉立,剑眉星目,一身浩然正气。 风皓然。 原书的主角,正道年轻一代的领袖。 而在悬崖的边缘,只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 此刻那白衣已经被鲜血浸透,在雪地里红得刺眼。 他长发披散,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下去。 但他站得笔直。 手里提着一把残剑,剑尖指地,鲜血顺着剑身蜿蜒而下,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 啪嗒。 啪嗒。 那是谢雪臣。 那个在书中被师门背叛,被天下唾弃,最终落得神魂俱灭下场的反派。 林砚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穿越前刚看完这本小说。 也就是在这一章,谢雪臣被逼入断云崖。 按照剧情,谢雪臣会在此处为了保全魔骨,选择自爆金丹,跳崖假死。 【如果谢雪臣自爆金丹,宿主你一个修为近乎于无的小修士会被瞬间炸死。】 一道机械音打断了林砚的思路。 林砚一愣,这难道是穿越者必备的系统? 【所以宿主,你的任务是,拯救反派魔君谢雪臣。】 救反派? 行! 林砚一瞬间就接受了。 刚好他在看书时挺喜欢这个反派的。 “束手就擒吧。” 风皓然上前一步,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念在你曾是仙门弟子的份上,只要你交出魔骨,随我回宗门受审,我可保你一命。” 谢雪臣没有说话。 他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眼尾泛着异样的红,唇边还挂着未干的血迹。 他看着风皓然,忽然笑了一下。 这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无尽的讥讽。 “保我一命?”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粗粝的质感。 “风皓然,你凭什么以为,我会信你们这些伪君子的话。” 风皓然眉头皱起。 “冥顽不灵。” 他身后的那些正道修士早就按捺不住。 “风师兄,跟这魔头废什么话!” “他杀孽深重,人人得而诛之!” “杀了他,为死去的道友报仇!” 喊杀声此起彼伏。 数十道剑气冲天而起,搅动着漫天飞雪。 谢雪臣站在那里,神色漠然。 他握紧了手中的残剑。 体内枯竭的真元正在疯狂透支。 他没打算活。 就算死,也要拉上几个人垫背。 林砚看清了谢雪臣眼底的决绝。 遭了,他要自爆了。 “系统,我现在该怎么做?”林砚在脑子里问。 【宿主,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可以了,我会在暗中帮你。】 “什么意思?” “给点提示啊,系统!” “喂,系统!” 林砚在脑海里喊了半天都没有回应。 这个系统居然就这么不见了? 那他的任务怎么办? 眼看在谢雪臣那边已经剑拔弩张到了极点,林砚无法,只好咬着牙,试图站起来。 双腿冻得失去了知觉,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插进雪里,利用冰冷的刺激让自己保持清醒。 风皓然手中的剑已经举起。 “既然你执意找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浩大的剑光在空中凝聚,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崖边的谢雪臣斩去。 谢雪臣不闪不避。 他体内的魔气翻涌,正要引爆自己的金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灰扑扑的身影突然从雪地里冲了出来。 那身影跌跌撞撞,跑得极其难看,好几次差点摔倒。 但他很快。 快得像是一只不要命的飞蛾。 在那道剑光即将落下的一瞬间,他扑到了谢雪臣身前。 双臂张开。 用那个单薄得可笑的后背,挡住了那必杀的一剑。 “住手!” 少年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破破烂烂地回荡在风雪里。 剑气在离他后背只有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凛冽的劲风刮破了他背后的衣衫,在他皮肤上割开几道血口。 风皓然瞳孔微缩,强行收回了灵力。 灵力反噬,让他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你是什么人?!” 风皓然厉声喝道。 林砚大口喘着气。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又迅速变得冰凉。 他腿软得站不住,却还是死死张着双臂,护住身后的人。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杀气腾腾的正道修士。 “不能杀他。” 林砚的声音在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他是被冤枉的。” 此话一出,人群哗然。 “胡说八道!” “这小子是不是被魔修迷了心智?” “滚开!否则连你一起杀!” 一名脾气暴躁的修士直接祭出了法宝,就要打过来。 “慢着。” 风皓然抬手制止了众人。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林砚。 “你是谁?为何要帮这个魔头说话?” 林砚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正落在他身上。 那视线比风雪还要冷,比剑气还要锋利。 谢雪臣在看他。 他在审视这个突然跳出来挡在他面前的人。 林砚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被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吓退。 他必须赌一把。 赌风皓然的正义感,赌正道对自己声誉的看重。 “我……我是青云门的弟子。” 林砚指了指地上那些尸体。 “我们门派就在附近,昨夜被灭门了。” 风皓然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神色稍缓。 “既然你是受害者,更应该知道这魔头的残忍。为何还要护着他?” “不是他做的。” 林砚抬起头,直视着风皓然的眼睛。 他脑海中飞快地搜索着原书的剧情。 在这场围剿之前,有一个关键的导火索。 正道的一位长老李长风惨死,所有证据都指向谢雪臣。 但这其实是幕后黑手玄清道尊的栽赃。 真正的凶手,是玄清道尊养的一只噬魂兽。 林砚当然不能直接说出玄清道尊的名字。 那是找死。 他只能抛出一个足够有分量的“证据”。 “我知道李长老是怎么死的。” 林砚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那天晚上,我就在李长老遇害的那个院子外面。” 风皓然神色一变。 “你说什么?” “我看见了。” 林砚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因为他知道剧情是真的。 “那个人身上没有魔气。” 第2章 “那是……那是一种妖气。” “而且李长老死的时候,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但是神魂却碎了。” “这种死法,只有一种东西能做到。” 林砚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名字。 “噬魂兽。” 人群中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噬魂兽是上古凶兽,早已销声匿迹。 若是真的出现,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风皓然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李长老的尸体确实没有外伤,死状蹊跷。 这件事在正道内部被压了下来,对外只说是魔修所为。 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难道真的另有隐情? 第2章 魔君 林砚看着风皓然动摇的神色,知道自己赌对了。 “如果你现在杀了他,真凶就永远逍遥法外了。” 林砚趁热打铁。 “风少侠,你是正道楷模,难道要让真正的凶手躲在暗处偷笑吗?” 这一顶高帽子扣下来,风皓然不得不慎重。 他握剑的手紧了紧,最终垂了下来。 “你说你是目击者,可有凭证?” “我愿意跟你们回去对质。” 林砚立刻说道。 “如果我有半句虚言,任凭处置。” 风皓然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谢雪臣,又看了一眼林砚。 “好。” “我就信你一次。” 风皓然收剑入鞘。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若是让我查出你在撒谎,或者你与这魔头有什么勾结。” “到时候,没人救得了你。” 说完,他一挥手。 “撤。” 众修士虽然不甘心,但碍于风皓然的命令,只能愤愤地收起兵器。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悬崖边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林砚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这一松,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疼痛瞬间反扑。 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雪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活下来了。 真的活下来了。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还在剧烈地跳动。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很轻。 却让林砚的背脊瞬间僵硬。 他差点忘了。 这里还有一个更危险的存在。 他慢慢地转过头。 谢雪臣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离得很近。 林砚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还有那种常年不散的冷香。 谢雪臣的脸色依旧苍白,眼底没有一丝情绪。 他手里还提着那把剑。 剑尖离林砚的脖子只有几寸。 林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那个……” 他刚一开口,就被打断了。 谢雪臣的手腕动了动。 冰冷的剑锋贴上了林砚的颈侧。 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噬魂兽?” 谢雪臣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玩味。 “连我都不知道是谁杀了那个老东西。”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林砚僵在那里不敢动。 他感觉到了杀意。 真实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刚才那一出戏,骗得了风皓然,却骗不了谢雪臣。 谢雪臣根本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救他。 在这个人的世界里,除了利用,就是背叛。 “我……我猜的。” 林砚结结巴巴地说道。 “猜的?” 谢雪臣嗤笑一声。 剑锋往前送了一分。 一丝鲜血顺着林砚的脖颈流了下来。 “为了救一个魔头,编这种谎话骗正道领袖。” “你是嫌命太长,还是另有所图?” 谢雪臣蹲下身。 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砚,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说。” “是谁派你来的?” 林砚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明明美得惊心动魄,却让人感到彻骨的寒冷。 他知道,只要自己说错一个字,这把剑就会毫不犹豫地割断他的喉咙。 说什么? 说我是穿越来的? 说我是为了救你? 谢雪臣只会觉得他是个疯子,然后一剑杀了他。 林砚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符合逻辑的解释。 一个能让谢雪臣暂时不杀他的理由。 “我……” 林砚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只是不想看你就这样死了。” 谢雪臣愣了一下。 似乎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 随即,眼底的讥讽更甚。 “不想看我死?” “凭什么?” “凭你这一身正派弟子的皮?” “还是凭你那泛滥的同情心?” 谢雪臣伸手,一把掐住了林砚的下巴。 指尖冰冷,力道大得惊人。 林砚被迫仰起头,露出脆弱的喉结。 “收起你那套虚伪的说辞。” “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别人好。” 谢雪臣凑近林砚的耳边,声音低沉得如同恶魔的低语。 “说实话。” “否则,我会把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 林砚浑身发抖。 不是装的,是真的怕。 但他不敢躲。 他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着什么。 这动作让谢雪臣眼神一凛,手上的力道瞬间加重。 “唔...” 林砚痛苦地哼了一声。 但他还是把那个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纸包。 有些油腻,还带着一点微弱的余温。 那是他穿越前刚买的烤红薯。 一直揣在怀里,跟着他一起来到了这个世界。 林砚颤抖着手,把纸包递到谢雪臣面前。 “给...给你。” 谢雪臣看着那个纸包,眉头皱得死紧。 这是什么暗器? 还是什么毒药? 他并没有伸手去接,反而更加警惕。 林砚见他不接,只好自己动手剥开了一点纸皮。 露出里面红瓤黄皮的烤红薯。 一股甜腻的香气在冰天雪地里弥漫开来。 在这个充满血腥和杀戮的悬崖边,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吃的。” 林砚小声说道,眼神里带着一丝讨好。 “我看你...流了很多血。” “肯定很冷,也很饿。” “先...先吃点东西吧。” 谢雪臣怔住了。 他看着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烤红薯。 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怕得要死,却还努力举着食物的少年。 荒谬。 太荒谬了。 刚才还剑拔弩张,生死一线。 现在这个人居然递给他一个烤红薯? 谢雪臣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求饶的,见过谩骂的,见过诅咒的。 从来没见过这种送饭的。 他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一些。 “你在羞辱我?” 谢雪臣冷冷地问道。 把他当乞丐打发? “不是!” 林砚急忙摇头。 “真的很好吃。” “还是热的。” 他往前递了递。 谢雪臣没有接。 但他眼底的杀意,似乎被这一股红薯的香气冲淡了那么一点点。 他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自己居然在这里跟一个傻子浪费时间。 谢雪臣松开了掐着林砚下巴的手。 他站起身,身形晃了一下。 那口一直提着的真气散了。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林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小心!” 谢雪臣本能地想要甩开。 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根本使不上力气。 冰冷的身体贴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那是活人的温度。 谢雪臣靠在林砚身上,意识有些模糊。 他能感觉到这个少年还在发抖。 但扶着他的手却很稳。 “别动。” 林砚扶着他,小心翼翼地往不远处的一个山洞走去。 “这里风大。” “我们先找个地方躲一躲。” 谢雪臣任由他扶着。 不是信任。 而是真的没力气了。 他在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等我醒了。 一定要杀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人。 第3章 一定。 第3章 寒毒 洞穴里阴冷潮湿。 岩壁上挂着几根枯藤,地面铺着碎石和腐烂的落叶。 林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谢雪臣拖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后面。 避风。 但也仅此而已。 外面的风雪并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刮越猛。 呼啸的风声灌进洞口,发出类似野兽呜咽的怪响。 林砚靠在石壁上,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被刚才那一通折腾给榨干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谢雪臣昏死过去了。 那张脸白得不像活人,眉心紧紧蹙着,似乎在梦里也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那身白衣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一种暗沉的褐色,板结在伤口上。 林砚伸出手,探了探谢雪臣的鼻息。 微弱。 断断续续。 最要命的是体温。 林砚的手指触碰到谢雪臣皮肤的那一刻,像是在摸一块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铁。 寒气逼人。 这不是普通的发烧或者失温。 这是书中设定的“寒毒”发作的前兆。 再加上失血过多,如果不管他,谢雪臣绝对活不过今晚。 “真是欠了你的。” 林砚叹了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得生火。 这是目前最紧要的事。 林砚在洞穴深处摸索了一圈。 运气不算太坏,他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堆不知是野兽叼来还是前人留下的枯枝。 虽然有些受潮,但勉强能用。 他把枯枝抱回来,堆在谢雪臣身旁。 然后从怀里摸出那个原身的储物袋。 这只是个外门弟子的储物袋,空间小得可怜,里面除了几块下品灵石,就只有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和几个打火石。 林砚拿起打火石。 “咔擦。” 火星溅了出来,落在枯草引火物上。 没着。 “咔擦。” 还是没着。 林砚的手冻得僵硬,动作有些笨拙。 他也不急,就这么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终于,一缕青烟冒了出来。 微弱的火苗舔舐着干草,逐渐壮大,点燃了枯枝。 橘红色的光芒在黑暗的洞穴里跳跃起来。 温度开始回升。 林砚松了一口气,把手凑到火边烤了烤。 知觉慢慢回到了指尖,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麻痒的刺痛。 他转过头,看向谢雪臣。 火光映照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给这个如同冰雕般的人镀上了一层暖色。 并没有醒来的迹象。 林砚想了想,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 虽然他也冷,但比起躺在地上的这位,他还算是个健康人。 他把外袍盖在谢雪臣身上,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粗一点的木头。 做完这一切,林砚觉得肚子响了一声。 饿。 穿越过来之后,除了喝了几口冷风,他还什么都没吃。 那个烤红薯。 林砚把刚才情急之下塞回怀里的纸包拿了出来。 纸包已经被压扁了,上面的油渍晕染开来,变得有些斑驳。 他小心翼翼地剥开。 红薯还有一点余温,但对于这种天气来说,跟凉透了也没什么区别。 林砚把红薯架在火堆旁的一块石头上。 慢慢烤着。 香气很快再次弥漫开来。 焦糖的味道混合着木柴燃烧的烟火气,这大概是此时此刻世界上最治愈的味道。 林砚抱着膝盖,盯着跳动的火焰发呆。 他在整理脑子里的剧情。 现在风皓然退走了,第一关算是过了。 但接下来才是最难的。 如何让这个疑心病晚期的魔头,不杀他。 正想着,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 那是衣料摩擦地面的声音。 林砚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猛地回头。 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谢雪臣醒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侧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林砚。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刚睡醒的迷茫。 只有冷。 彻骨的冷。 像是一潭死水,倒映着跳动的火光,却没有任何波澜。 “你醒了。” 林砚下意识地往后挪了一下,拉开了一点距离。 谢雪臣没有说话。 他撑起上半身,盖在身上的外袍滑落下来。 他看了一眼那件属于青云门弟子的道袍,又看了一眼只穿着单衣瑟瑟发抖的林砚。 眼神里闪过一丝讥诮。 “蠢货。” 林砚愣了一下。 这人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骂人? “你把衣服给我,是想冻死你自己,好让我少杀一个人?” 谢雪臣靠在石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旁的剑柄。 那是他的一种防御姿态。 即便是在重伤濒死的时候,他也像一只时刻准备亮出獠牙的孤狼。 林砚抿了抿嘴唇。 “这里有火,我冻不死。” 他捡起地上的外袍,拍了拍上面的灰,却没有穿回去,而是重新盖在了谢雪臣腿上。 “你身上有寒毒,受不得冷。” 谢雪臣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眯起眼睛,视线如刀锋般刮过林砚的脸。 “你果然知道得很多。” “寒毒的事,除了那个老畜生,没人知道。” “你到底是谁?” 杀意再次弥漫。 空气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林砚能感觉到,只要自己的回答稍有不慎,谢雪臣真的会动手。 哪怕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我说了,我是青云门的弟子。” 林砚硬着头皮说道。 “我以前在一本古籍上看过关于魔骨的记载。” “上面说,魔骨初成,必伴寒毒。” 这当然是瞎编的。 但在这个修真界,古籍无数,谁也没法证伪。 谢雪臣冷笑了一声。 显然没信。 但他没有继续追问。 或许是因为太累,或许是因为觉得没必要。 对于一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不需要知道太多。 “为什么不跑?” 谢雪臣换了个问题。 他看着洞口。 外面风雪连天,但这并不是阻碍一个修士逃命的理由。 “刚才我昏迷的时候,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杀了我,拿着我的人头去向风皓然邀功。” “或者直接逃走,离我这个魔头越远越好。” 谢雪臣转过头,盯着林砚。 “留下来找死?” 林砚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 火星噼里啪啦地炸响。 “我不杀人。” 林砚低声说道。 “而且,我也没地方可去。” “青云门没了。” “如果我现在出去,遇到正道的人,他们会问我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没和你一起死。” “遇到魔修,他们会直接杀了我夺宝。” 林砚抬起头,直视着谢雪臣。 “跟着你,说不定还能活得久一点。” 这是一个很现实、很功利的理由。 但恰恰是这种理由,让谢雪臣眼中的杀意消退了一些。 他不信善意。 但他信利益。 如果这个人是为了求生而依附他,那反而变得合理了。 第4章 药草 “想拿我当护身符?” 谢雪臣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你胆子不小。” “也不看看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自身难保。” 说完这四个字,谢雪臣剧烈地咳嗽起来。 每一声咳嗽都牵动着内脏的伤势,让他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林砚没说话。 他伸手,从火堆旁拿过那个已经烤得热乎乎的红薯。 有些烫手。 他在手里倒腾了两下,然后撕开焦黑的外皮。 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肉。 一股浓郁的甜香扑鼻而来。 谢雪臣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但他依然警惕地看着那个东西。 在他看来,这世上任何送到嘴边的东西,都可能藏着毒药。 林砚看到了他的眼神。 没有解释。 他直接掰下一小块,放进自己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 “没毒。” 林砚把剩下的大半个递到谢雪臣面前。 “有点烫,慢点吃。” 谢雪臣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 手指修长,但指腹和掌心都有茧子,指甲缝里还嵌着刚才生火时留下的黑灰。 第4章 并不干净。 那个红薯也被捏得有些变形。 若是放在以前,这种东西,连喂他的狗都不配。 但现在。 谢雪臣感觉胃里像是有火在烧。 那是极度饥饿带来的抽痛。 自从被围剿以来,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吃过东西,也没合过眼。 身体的本能在叫嚣。 他慢慢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红薯。 触感温热。 这种温度顺着指尖传导,让他冰冷僵硬的手掌有了一丝知觉。 谢雪臣迟疑了片刻。 然后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很甜。 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炭火的焦香。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就是最普通的凡人食物。 但这一口下去,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却激起了一股久违的暖意。 谢雪臣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 即便是在这种狼狈的境地,他也保持着某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只是吃得很快。 没过多久,大半个红薯就被吃得干干净净。 连皮上沾的一点肉都被他抿掉了。 吃完后,谢雪臣长出了一口气。 胃里有了东西,那种烧灼感平复了许多,连带着身上那种透骨的寒意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他靠回石壁上,神色复杂地看着林砚。 林砚正抱着膝盖,看着火堆,不知道在想什么。 火光在他的侧脸上跳动,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看上去毫无攻击性。 像是一只路边的野狗,被人踢了一脚也不记仇,给根骨头就摇尾巴。 “还有一个。” 林砚突然说道。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小一点的红薯,扔进火堆边。 “那个是留着当早饭的。” 谢雪臣没理会他的话。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动体内残存的一丝真气,试图压制即将爆发的伤势。 但经脉里空空荡荡,丹田更是如同干涸的河床,传来阵阵刺痛。 没用的。 今晚就是月圆之夜。 寒毒一旦发作,如果没有药物压制,他会生不如死。 “你叫什么名字?” 黑暗中,谢雪臣突然开口。 “林砚。” “笔墨纸砚的砚。” “名字倒是不难听。” 谢雪臣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林砚。” 他在舌尖卷过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救了我一次,又给了我一顿饭。” “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如果明天早上我还没死,也没杀你。” “你就跟着我吧。” 林砚猛地抬起头。 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别高兴得太早。” 谢雪臣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做我的狗,可比死还要难受。” 林砚没被这话吓到。 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只要肯留他在身边,这第一步就算走出去了。 至于是不是狗,以后再说。 “睡吧。” 谢雪臣重新闭上眼。 “火别灭了。” “嗯。” 林砚应了一声。 他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木柴。 洞穴里安静下来。 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呼啸的风雪声。 林砚靠在石壁上,困意袭来。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他看着对面那个闭目养神的白衣人。 虽然说话很难听,虽然随时可能暴起杀人。 但至少现在。 在这个狭小、破败、只有一堆火的洞穴里。 他们达成了某种短暂的共存。 林砚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被一阵压抑的呻吟声惊醒。 火堆已经快要熄灭了,只剩下几点暗红的余烬。 洞穴里一片漆黑。 那呻吟声是从对面传来的。 像是困兽在濒死前的喘息,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林砚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他手忙脚乱地扒拉着火堆,吹亮了火星,扔进去一把枯草。 火光重新亮起。 林砚看清了眼前的一幕,瞳孔骤然收缩。 谢雪臣蜷缩在地上。 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泛着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眉毛和睫毛上,竟然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寒毒发作了。 比林砚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猛烈。 谢雪臣的手指死死地抓着地面的岩石,指甲已经断裂,鲜血淋漓。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痛。 所有的感官都被那股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的寒冷占据了。 冷。 好冷。 像是坠入了无底的冰渊,连灵魂都要被冻结。 “谢雪臣!” 林砚冲过去,想要扶起他。 手刚碰到谢雪臣的肩膀,就被一股大力甩开。 “滚......” 谢雪臣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这是他最脆弱、最不堪的时候。 谁靠近,都要死。 “别碰我......” 他嘶吼着,双眼通红,像是失去理智的野兽。 林砚被推得撞在石壁上,后背生疼。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看着谢雪臣那副痛苦的样子,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原书的剧情。 寒毒爆发。 这个时候,普通的取暖手段根本没用。 必须要药。 一种至阳至热的药草。 紫苏还阳草。 书中写过,断云崖这种极阴之地,物极必反,往往会生长着这种至阳的灵草。 通常就在悬崖边的石缝里。 林砚咬了咬牙。 他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风雪夜。 这种天气出去找药,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但他看着地上的谢雪臣。 那个骄傲的人,此刻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在地上挣扎。 如果不救他。 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而且...... 林砚不想看他死。 真的不想。 “你撑住。” 林砚脱下自己的外袍,连同刚才谢雪臣身上的那件,一股脑全都盖在他身上。 “我去给你找药。” “马上回来。” 说完,林砚抓起地上的匕首,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漫天风雪中。 洞穴里。 谢雪臣在意识模糊中,听到了那个急促离开的脚步声。 他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果然。 还是跑了。 刚才说的那些好听的话,给的那些吃的。 不过都是为了麻痹他,为了找机会逃走。 这世上,果然没有人会真的管他的死活。 也好。 本来就是孤身一人。 死在这里,也算干净。 谢雪臣闭上眼,任由黑暗和寒冷将自己彻底吞没。 第5章 喂药 出了山洞,世界瞬间变成了一片白色的混沌。 风裹挟着雪粒,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林砚刚迈出去两步,就被狂风吹得倒退回来,后背撞在洞口的岩石上。 冷。 这里的冷和现代冬天的冷完全不同。 它带着灵力的激荡,无孔不入,顺着衣领、袖口往身体里钻,瞬间冻透了单薄的里衣。 林砚缩着脖子,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战。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紧握的匕首。 这是他唯一的依仗。 “断云崖......向阳处......石缝......” 林砚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关键词。 原书中提过,紫苏还阳草喜阳,虽然生长在极阴之地,却只长在每天第一缕阳光能照到的峭壁石缝里。 那个方位在—— 东南。 林砚辨认了一下方向,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边挪动。 每走一步,双腿都要从厚厚的积雪里拔出来,耗费巨大的体力。 没走多远,他的手脚就已经失去了知觉。 只有心脏还在剧烈跳动,泵出热血,提醒他还活着。 “一定要找到。” 林砚咬破了嘴唇,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前方是一处凸起的岩壁。 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狂风呼啸,仿佛无数冤魂在崖底哭嚎。 林砚趴在地上,一点点探出头去。 漆黑的夜色里,视线受阻严重。 他眯着眼睛,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弱光亮,在陡峭的石壁上搜寻。 光秃秃的岩石,挂满冰棱的枯树。 第5章 什么都没有。 难道记错了? 林砚心里一沉。 手指死死扣住岩石边缘,指甲翻起,渗出血丝。 他不甘心。 他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半个身体都悬在空中。 风猛地往上一卷,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整个人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 他的余光瞥见了一抹异样的色彩。 在下方约莫三米处,一块向外凸出的岩石缝隙里,隐约透出一丝紫红色的微光。 在那一片灰白的世界里,这点微光显得格外妖异。 找到了。 紫苏还阳草。 林砚大喜过望。 但下一秒,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位置太刁钻了。 没有任何落脚点,岩壁上结满了滑溜溜的冰层。 要下去,必须要有绳子。 可他没有。 林砚看了一眼手里那把生锈的匕首。 只有这个。 搏一把。 林砚深吸一口气,翻身向下。 他把匕首狠狠插进岩石缝隙里,试了试稳固度。 然后松开手,身体悬空。 所有的重量都压在那一只手上。 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发出酸痛的抗议。 风更大了。 吹得他在空中像个摆锤一样晃荡。 林砚咬着牙,寻找着下一个着力点。 脚尖在岩壁上乱蹬,踢落无数碎石冰渣。 终于,踩住了一块凸起的石头。 他松了一口气,拔出匕首,再次向下插去。 就这样,一步,一步。 短短三米的距离,他挪了足足一刻钟。 终于,那株紫红色的草药就在眼前。 离得近了,能感受到它散发出来的一股热气。 周围的积雪都被融化了,露出黑褐色的岩石。 只有三片叶子,叶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血红色,像是流动的血管。 林砚伸出手。 指尖刚碰到叶片,就被烫得缩了一下。 好烫。 这就是至阳之物。 他顾不上烫手,小心翼翼地连根挖起。 草药离土的瞬间,那股热气更盛,熏得他眼睛发酸。 拿到手了。 林砚把草药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那股热度透过里衣传过来,烫得皮肤发红,却让他在这冰天雪地里感到了一丝心安。 接下来是爬上去。 这比下来更难。 林砚试了几次,手臂已经酸软得使不上劲。 就在他准备最后一次发力时。 脚下的那块石头突然松动。 “咔嚓。” 极其清脆的一声。 林砚瞳孔骤缩。 身体瞬间失重,向下坠去。 完蛋。 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他在空中胡乱挥舞着手臂,手里的匕首狠狠地扎向岩壁。 “刺啦——” 金属划过岩石,火星四溅。 匕首卡进了一道石缝。 下坠的势头猛地一顿。 林砚感觉肩膀像是被硬生生扯脱臼了一样,剧痛钻心。 但他停住了。 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渊。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活下来了。 林砚大口喘着气,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太他妈吓人了。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积攒起一点力气。 一点点,像只蜗牛一样,爬回了崖顶。 翻上平地的那一刻,他直接瘫在雪地里,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但不能停。 谢雪臣还在等。 林砚强撑着爬起来,捂着怀里的草药,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回到洞穴时,火堆已经快要熄灭了。 只剩下最后一丝火星在顽强地闪烁。 洞里的温度低得可怕。 林砚冲到谢雪臣身边。 “谢雪臣?” 没有回应。 谢雪臣躺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那层白霜已经覆盖了他的半张脸,连睫毛都被冻住了。 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林砚摸了摸他的手。 冰得刺骨。 如果不仔细分辨,根本分不清这是活人还是尸体。 “别死啊......” 林砚声音发颤。 他赶紧从怀里掏出那株紫苏还阳草。 草叶有些蔫了,但热度还在。 怎么喂? 这里没有锅,没有碗,连热水都没有。 这种草药药性猛烈,直接塞进去肯定不行。 必须把药汁弄出来。 林砚看着手里红彤彤的叶子,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谢雪臣。 没别的办法了。 他摘下一片叶子,塞进自己嘴里。 刚嚼第一下,一股辛辣苦涩的味道就直冲天灵盖。 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辣椒,又像是喝了一口滚烫的开水。 舌头瞬间麻木,口腔内壁传来火烧般的刺痛。 “唔......” 林砚被刺激得眼泪直流。 但他不敢吐。 这可是救命的东西。 他强忍着那股想要呕吐的冲动,拼命咀嚼。 把叶子嚼碎,嚼成糊状。 药汁混合着唾液,在嘴里翻涌。 林砚俯下身,捏住谢雪臣的下巴。 谢雪臣牙关紧咬,根本掰不开。 这是身体自我保护的本能。 “张嘴......” 林砚急了。 他用力掐住谢雪臣脸颊两侧的穴位。 “听话,张嘴!” 或许是痛感刺激,或许是求生欲作祟。 谢雪臣的嘴唇终于微微松开了一条缝。 林砚没有犹豫。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那两片冰冷的唇瓣。 温热的药汁被渡了过去。 苦涩。 辛辣。 还有林砚嘴里因为咀嚼过猛而咬破的血腥味。 谢雪臣的喉结动了一下。 本能地吞咽。 那股滚烫的药液顺着食道滑下去,像是一条火线,瞬间点燃了冰封的身体。 有效。 林砚松了一口气。 他赶紧把剩下的两片叶子也塞进嘴里。 这一回,味道更冲。 林砚感觉自己的舌头可能要废了。 他重复着之前的动作。 咀嚼,渡气,喂药。 在这个破败阴冷的洞穴里,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最后一口药喂完。 林砚直接瘫坐在地上,捂着嘴干呕起来。 太苦了。 苦得他想哭。 他抓起旁边的一把干净的雪,塞进嘴里,试图压下那股怪味。 第6章 跟随 冰雪化开,舌头稍微舒服了一点。 他转头去看谢雪臣。 药效发作得很快。 谢雪臣脸上的白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那一层诡异的青紫色也慢慢淡去,苍白的皮肤下重新透出一点血色。 紧皱的眉心舒展开来。 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 看来死不了了。 林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一松,无尽的疲惫感瞬间涌了上来。 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痛。 尤其是肩膀,刚才那一下拉扯,肯定伤到了韧带。 他看了一眼火堆。 彻底灭了。 洞里黑漆漆的。 林砚没有力气再去生火。 而且谢雪臣吃了药,身体正在发热,像个火炉一样。 林砚犹豫了一下。 还是慢慢挪了过去。 他不敢靠得太近,怕谢雪臣醒了杀人。 但又舍不得那点热源。 最后,他在离谢雪臣半尺远的地方躺下,蜷缩成一团。 背对着谢雪臣。 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谢雪臣醒了,意识像潮水一样慢慢回归。 他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梦里他在无尽的冰原上行走,马上就要被冻死。 突然有一团火落进了怀里。 然后有人把滚烫的岩浆灌进他嘴里。 很烫。 很苦。 但却驱散了那股让他绝望的寒意。 谢雪臣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昏暗的岩顶。 身体很沉,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打碎重组过一样酸痛。 但他能感觉到,丹田里有一股暖流正在缓缓流转。 那是真气复苏的征兆。 寒毒......压下去了? 怎么可能? 这寒毒跟随他多年,每次发作都要折磨他整整一夜,生不如死。 如果没有特殊的药物,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平复。 第6章 谢雪臣动了动手指。 触碰到了一片粗糙的布料。 他偏过头。 看到身边躺着一个人。 那个叫林砚的小子。 正背对着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睡得很沉。 身上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外袍都在谢雪臣自己身上盖着。 谢雪臣的目光往下移。 落在了林砚的手上。 那只手露在外面,红肿不堪,上面布满了细碎的划痕。 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和岩屑。 最显眼的是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血口子,血迹已经干涸。 谢雪臣皱起眉。 他撑起上半身,动作牵动伤口,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嘴里还有一股残留的味道。 苦。 涩。 还有......血腥味。 谢雪臣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 那不是他自己的血。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视线重新落在林砚身上。 这个毫无灵力的废物,在那种暴风雪的天气里,跑出去给他找药? 还找到了? 甚至用那种......方式喂给了他? 谢雪臣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他盯着林砚看了很久。 像是要把这个人的后脑勺看出一个洞来。 为什么?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明明可以跑,却要把命搭上救一个魔头。 图什么? 图他能报恩? 还是单纯的......傻? 谢雪臣伸出手。 冰冷的手指悬在林砚的脖颈上方。 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掐断这个脆弱的脖子。 永绝后患。 毕竟,这个小子知道得太多了。 留着是个祸害。 谢雪臣的眼神冷了下来。 杀意在指尖凝聚。 就在这时。 睡梦中的林砚似乎感觉到了冷,无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后背贴上了谢雪臣的手臂。 嘴里还嘟囔了一句梦话。 声音太小,听不清。 谢雪臣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瞬间的触碰,温热,柔软。 像是有电流顺着手臂窜进了心里。 让他想起刚才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并不美好。 甚至有些恶心。 但那是唯一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温度。 谢雪臣的手在空中停顿了许久。 最终,慢慢收了回来。 算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条命是他捡回来的。 就先留着吧。 当个药引子也好,当个挡箭牌也罢。 反正,在自己彻底恢复之前,这只狗还有点用。 谢雪臣靠回石壁上。 他把盖在身上的外袍扯下来一半。 随手丢在林砚身上。 动作粗鲁,没有任何温柔可言。 衣服盖住了林砚瑟瑟发抖的身体。 谢雪臣闭上眼,不再看他。 …… 天亮的时候,风雪停了。 林砚是被饿醒的。 肚子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咕噜”。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衣服。 暖和的。 他愣了一下,猛地坐起来。 回头一看。 谢雪臣正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把残剑,正在用一块破布细细擦拭。 听到动静,谢雪臣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依旧冷漠。 但林砚敏锐地发现,那里面少了一样东西。 少了那种看死人一样的杀意。 “醒了?” 谢雪臣的声音依旧沙哑,但中气足了一些。 “醒了就走。” “我不养闲人。” 说完,他站起身,将剑收入鞘中。 动作利落,虽然脸色还是很白,但已经没有了昨晚那种随时会碎掉的脆弱感。 林砚赶紧爬起来。 他感觉浑身酸痛,特别是舌头,麻得难受。 但他心里却是一喜。 谢雪臣没杀他。 也没提昨晚喂药的事。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一关,过了。 “去哪?” 林砚跟在他身后,像条小尾巴。 谢雪臣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阳光洒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幽都。” 那是魔界的大本营。 也是谢雪臣的老巢。 第7章 驴车 雪还在下,只是小了些。 林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 积雪没过脚踝,每拔出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的鞋早已湿透,脚趾冻得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麻木的钝重感。 但他不敢停。 前方那个白色的身影走得很快。 谢雪臣似乎完全不受积雪的影响。 他走过的地方,雪面上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仿佛整个人轻得像一片羽毛。 那是修士的步法。 这具身体的原主分明是仙门弟子,再怎么炮灰也该有练气期的修为,可林砚却如同凡人,没有一丝灵力。 林砚猜测穿越后这具身体已经换成了他自己的,不然也无法将那两个烤红薯带来。 而他原本身体上的伤大概都被系统治好了。 “扑通。” 林砚脚下一绊,整个人栽进了雪坑里。 冰冷的雪渣灌进领口,激得他浑身一抖。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双腿酸软得像面条,根本使不上劲。 前方那个身影停住了。 谢雪臣转过身。 他此时已经换回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漠神情。 身上的血迹虽然还在,但他似乎用某种法术清理过,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了。 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太慢了。” 谢雪臣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雪地里的林砚。 语气嫌弃,就像在看一个总是掉队的累赘。 “照你这个速度,走到明年也到不了幽都。” 林砚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狼狈地撑起上半身。 “我......我没灵力。” 他喘着粗气解释。 “而且腿有点抽筋。” 谢雪臣皱了皱眉。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手指一动。 一道无形的劲气凭空生出,直接缠住了林砚的腰。 还没等林砚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腾空而起。 “啊!” 林砚短促地叫了一声。 他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拎到了半空。 谢雪臣足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向山下掠去。 风刮在脸上生疼。 林砚紧紧闭着眼,感觉胃里的酸水都要被颠出来了。 这种“飞行”体验并不美好。 没有飞剑,没有祥云。 就是单纯的提溜。 不知道过了多久。 谢雪臣的身形突然一顿。 那种失重感瞬间消失。 林砚被重重地扔在了地上。 “咳咳......” 他摔得七荤八素,趴在地上干呕。 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林砚顾不上自己,连忙抬头。 只见谢雪臣扶着一棵枯树,身形微晃。 他捂着胸口,指缝间渗出一丝鲜红的血迹。 那一袭白衣再次被染红了几分。 强行催动真气带人飞行,对他现在的身体来说,还是太勉强了。 “你没事吧?” 林砚爬起来,想去扶他。 “别过来。” 谢雪臣冷冷地喝止。 他闭上眼,调息了片刻,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 “前面有个镇子。” 谢雪臣睁开眼,视线投向山脚下隐约可见的炊烟。 “去弄辆车。” “我走不动了。”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完全没有身为魔君的包袱。 林砚看了一眼他那惨白的脸色,点点头。 “好。” ...... 青山镇是离断云崖最近的一个凡人小镇。 说是凡人镇,但因为靠着修真界的地盘,往来的低阶修士也不少。 镇上鱼龙混杂,消息灵通。 林砚走进镇子的时候,特意把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谢雪臣跟在他身后。 头上戴着一顶从路边稻草人身上扒下来的破斗笠。 那斗笠又破又旧,边沿还挂着几根枯草。 戴在这个气质清冷的人头上,有一种极其怪异的违和感。 但他身上那件染血的白衣太扎眼了。 林砚把自己仅剩的一点灵石拿出来,在镇口的成衣铺里买了两件黑色的斗篷。 第7章 又厚又大,能把人从头裹到脚。 “穿上吧。” 林砚把斗篷递给谢雪臣。 谢雪臣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着那一角粗糙的布料。 “脏。” “忍忍吧。” 林砚压低声音。 “现在到处都是找你的人。” “要是被认出来,我们就只能在这里杀出一条血路了。” 谢雪臣冷哼一声。 虽然不满,但还是接过斗篷披在了身上。 黑色的兜帽盖住了他那张祸国殃民的脸,只露出苍白的下巴。 两人走进了一家看似不起眼的小客栈。 没办法,只有这里不需要身份路引。 大堂里闹哄哄的。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一群带着兵器的江湖客正在喝酒吹牛。 “听说了吗?那魔头谢雪臣死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把酒碗往桌上一摔,唾沫横飞。 “就在断云崖!” “风皓然风少侠亲自带人围剿,把他逼下了万丈深渊!” “好!” 周围一片叫好声。 “那种祸害,早就该死了!” “听说他为了练功,连自己的师父都想杀,简直是畜生不如!” “死得好!这下修真界总算能清净几天了。” 角落里。 林砚感觉身边的空气瞬间冷了好几度。 他转过头。 谢雪臣正端着一碗劣质的茶水。 兜帽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他捏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 那粗瓷的茶杯表面,裂开了几道细微的纹路。 “客官,您的面来了!” 店小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走了过来。 “两碗面,一共十文钱。” 小二把面放在桌上,笑呵呵地伸出手。 林砚赶紧掏出铜板付了账。 他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条。 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点葱花。 他夹起一筷子,吹了吹,刚要往嘴里送。 “啪。” 一声脆响。 谢雪臣手里的茶杯碎了。 碎片刺破了掌心,鲜血混着茶水滴在桌子上。 大堂里的喧闹声稍微停顿了一下。 几道视线投了过来。 那个络腮胡大汉看了一眼这边,皱起眉。 “喂,那边的。” “把脸遮得这么严实,见不得人啊?” 林砚心里一紧。 他赶紧放下筷子,挡在谢雪臣身前。 “抱歉各位。” 林砚陪着笑脸,声音里透着一股市井小民的卑微。 “我哥脸上生了毒疮,怕吓着大家。” “而且这病......有点传染。” 此话一出。 原本还想过来找茬的几个人脸色一变。 纷纷往后退了几步。 “晦气!” 络腮胡大汉骂了一句。 “生了这种病还出来乱跑,赶紧滚!” “是是是,我们吃完就走。” 林砚点头哈腰。 他转过身,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按在谢雪臣流血的手掌上。 “别冲动。”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你现在杀不了他们。” “只会引来更多的人。” 谢雪臣没有说话。 他任由林砚帮他包扎伤口。 只是那双隐在兜帽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络腮胡大汉的脖子。 像是在思考从哪里下刀比较快。 “吃面。” 林砚把面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饱了才有力气记仇。” 谢雪臣收回目光。 他看了一眼那碗面。 居然真的拿起筷子,开始吃了起来。 动作依旧斯文,但速度很快。 仿佛他吃的不是面,而是那些仇人的肉。 吃完面。 林砚去跟掌柜的打听马车。 “马车没有,只有一辆拉货的驴车。” 掌柜的指了指后院。 “那驴有点倔,但脚程还行。” “多少钱?” “二两银子,连车带驴都卖给你们。” 这简直是抢钱。 但林砚没得选。 他肉痛地掏出碎银子,买下了那辆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驴车。 车板上铺着一层干稻草,上面还有股发霉的味道。 林砚把自己那件斗篷脱下来,铺在稻草上。 “上去吧。” 他对谢雪臣说道。 谢雪臣站在车旁,看着那头正在嚼干草的黑驴,又看了看那个简陋的车板。 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想他堂堂雪衣魔君,出行向来是九龙拉车,或者是御剑飞行。 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坐驴车了? 第8章 追兵 “不想坐就走着。” 林砚看出了他的嫌弃。 “反正我不背你。” 谢雪臣瞪了他一眼。 最后还是屈尊降贵地坐了上去。 他盘起腿,靠在车板的栏杆上,闭目养神。 林砚跳上驾驶位,拿起鞭子。 “驾!” 黑驴喷了个响鼻,慢吞吞地迈开了蹄子。 驴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青山镇。 此时已是黄昏。 夕阳把雪地染成了一片血红。 这辆破旧的驴车,载着一个重伤的魔头和一个没有任何修为的穿越者。 向着未知的黑暗驶去。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四周越来越荒凉。 风又开始刮了起来。 林砚缩着脖子,感觉手脚都冻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谢雪臣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真像个死人。 “喂。” 林砚忍不住开口。 “我们大概还要走多久?” “三天。” 谢雪臣闭着眼回答。 “如果不遇到意外的话。” “那要是遇到意外呢?” “那就死在这里。” 谢雪臣的声音很平淡。 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砚噎了一下。 这人真是把天聊死的高手。 “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林砚抱怨道。 “比如我们一定能平安到达,然后你伤好了,我也能跟着混口饭吃。” 谢雪臣睁开眼。 他侧过头,看着正在赶车的林砚。 少年的背影很单薄,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可怜。 但脊背却挺得很直。 “林砚。” 谢雪臣突然问道。 “你为什么觉得,到了幽都就能混口饭吃?” “那里可是魔窟。” “吃人的地方。”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恶意的恐吓。 “在幽都,实力就是一切。” “像你这种废物,进去不到半天,就会被厉煞扔进万蛇窟喂蛇。” “或者被媚姬做成干尸挂在墙上。” “你确定要去?” 林砚握着鞭子的手紧了紧。 他当然知道幽都是什么地方。 书里写过。 那是个人命如草芥的地狱。 但他更知道,那里有谢雪臣。 只要谢雪臣活着,那里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待的地方。 “我不怕。” 林砚回过头,认真地看着谢雪臣。 “只要你不杀我,我就不怕。” 谢雪臣愣了一下。 随即嗤笑一声。 “天真。” 他重新闭上眼。 “希望到时候,你哭得不要太大声。” “吵死了。” 驴车继续前行。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道路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树林,风吹过树梢,像是有无数鬼影在晃动。 林砚其实心里怕得要死。 但他不敢表现出来。 他只能拼命地赶车,想快点离开这片林子。 就在这时。 一直闭目养神的谢雪臣突然睁开了眼。 “停下。”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砚下意识地勒住缰绳。 “怎么了?” “前面有人。” 谢雪臣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虽然他现在真气枯竭,但那敏锐的感知力还在。 “杀气。” 林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紧张地盯着前方漆黑的道路。 果然。 片刻后,前方的树林里走出了几个人影。 那是几个穿着杂色道袍的修士。 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拦路虎。 第8章 或者说,是专门截杀落单修士的强盗。 “哟,这大晚上的,居然还有生意送上门。” 领头的一个刀疤脸嘿嘿一笑。 他晃了晃手里的大刀。 “看这驴车,也不像是什么有钱的主。” “不过这小兄弟长得倒是细皮嫩肉的。” 刀疤脸的目光在林砚脸上扫了一圈,露出一丝猥琐的神色。 “至于后面那个......” 他看向车板上的谢雪臣。 黑色的斗篷遮住了身形,只露出一双冷若寒星的眼睛。 刀疤脸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突。 但这荒郊野岭的,加上对方毫无灵力波动,他很快就把那点不安压了下去。 “把值钱的东西都留下。” “人也可以滚了。” 刀疤脸大声喝道。 林砚握紧了鞭子。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谢雪臣。 谢雪臣坐着没动。 甚至连姿势都没变。 只是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红光。 那是魔性在躁动。 他现在身体极度虚弱,根本经不起打斗。 一旦动用真气,后果不堪设想。 林砚深吸一口气。 他必须解决这个麻烦。 不动手的那种。 “几位大哥。” 林砚跳下车,拱了拱手。 “我们就是路过投亲的穷苦人。” “身上实在没什么钱。” “要不......这头驴你们牵走?” 他指了指那头黑驴。 “少废话!” 刀疤脸显然没那么好打发。 他一脚踹在驴车上,震得车板一阵晃动。 “老子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说着,他举起刀就要砍过来。 林砚吓得往后一缩。 就在这时。 一道寒光闪过。 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 “叮!” 刀疤脸的大刀直接断成了两截。 半截刀刃掉在雪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谢雪臣手里拿着那把残剑。 剑尖滴血不沾。 他慢慢地从车上站起来。 斗篷滑落,露出了那张苍白却绝美的脸。 还有那身染血的白衣。 “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 刀疤脸吓傻了。 他看着那断刀,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如恶鬼般的人。 虽然这人身上没有强烈的灵力波动。 但这气势......绝不是普通人。 “点子扎手!撤!” 刀疤脸当机立断,掉头就跑。 其他几个喽啰也吓得屁滚尿流,瞬间消失在树林里。 危机解除。 谢雪臣收剑入鞘。 身体晃了一下,重重地跌坐回车板上。 “噗。”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染红了身下的稻草。 “谢雪臣!” 林砚赶紧冲过去扶住他。 谢雪臣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刚才那一剑,透支了他仅存的一点力量。 “走......” 他抓住林砚的手腕,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捏碎林砚的骨头。 “别停......” “还有人......” 说完这句话,他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林砚看着昏迷不醒的谢雪臣,又看了看前方漆黑的道路。 心里一阵绝望。 还有人? 这只是第一波杂鱼。 真正的追兵,肯定已经在路上了。 他咬着牙,把谢雪臣放平。 重新盖好斗篷。 然后跳上驾驶位,狠狠一鞭子抽在驴屁股上。 “驾!” 黑驴吃痛,撒开蹄子狂奔起来。 第9章 石林 驴车跑不快。 那头倔驴似乎也感觉到了身后的危险,蹄子倒腾得飞快,但在积雪的官道上,依旧慢得像蜗牛。 林砚的手冻僵了,几乎握不住缰绳。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身后的黑暗里,隐约传来破空声。 越来越近。 突然,一道红光撕裂了夜幕。 那是火光。 一颗巨大的火球划破长空,带着灼热的气浪,狠狠砸在驴车后方十丈远的地方。 “轰!” 积雪炸开,化作漫天水汽。 驴受了惊,嘶鸣一声,差点把车掀翻。 林砚死死拉住缰绳,整个人被颠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借着火光,他看清了来人。 半空中,一个红发少年脚踩飞轮,手持一杆燃烧的长枪,正怒目圆睁地盯着这边。 一身红衣猎猎作响,宛如一团燃烧的烈火。 楚天歌。 原书里风皓然的头号迷弟,那个脑子里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正道愤青。 林砚心里一沉。 完蛋。 遇到谁不好,偏偏遇到这个莽夫。 这人跟风皓然不一样。 风皓然还会讲道理,还会顾忌名声。 楚天歌的信条只有一个:只要是魔修,杀了再说。 “谢雪臣!” 楚天歌大吼一声,声如洪钟。 “我知道你在车里!” “别当缩头乌龟,滚出来受死!” 他手中的长枪一挥,又是一道火龙卷了过来。 这次准头更足,直接冲着驴车而来。 林砚头皮发麻。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他和谢雪臣都得变成烤猪。 “吁——” 林砚猛地勒住缰绳,强行让驴车往路边的树林里一拐。 火球擦着车轮飞过,砸在一棵大树上。 大树瞬间被拦腰炸断,火光冲天。 驴车因为急转弯,半个轮子陷进了沟里,彻底动不了了。 林砚跳下车。 他顾不上还在冒烟的车厢,一把掀开斗篷,把谢雪臣拖了出来。 谢雪臣还在昏迷。 身体烫得吓人,显然是伤势加重引发的高热。 “醒醒!” 林砚拍了拍他的脸。 没反应。 林砚咬咬牙,弯下腰,把谢雪臣背了起来。 沉。 死沉。 这看起来清瘦的人,骨头却像是铁打的。 林砚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深处跑。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地图。 这片树林叫“鬼哭林”。 再往里走三里地,有一片怪石嶙峋的石林。 那里地形复杂,磁场混乱,神识无法穿透。 而且藏着一个天然的溶洞迷宫。 那是唯一的生路。 “哪跑!” 身后的空中传来楚天歌的暴喝。 “魔头休走!” 林砚根本不敢回头。 他喘着粗气,肺管子里像是有火在烧。 背上的谢雪臣随着他的动作颠簸,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上。 “把我......放下。” 微弱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谢雪臣醒了。 是被颠醒的。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看到漫天的火光和一个瘦弱的后脑勺。 “闭嘴。” 林砚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把你放下,让那疯子把你戳成筛子吗?” 谢雪臣动了动手指。 没力气。 体内空空荡荡,连一丝真气都提不起来。 这种被人背着逃命的感觉,让他感到无比的屈辱和荒谬。 “那是楚天歌......” 谢雪臣认出了那股令人作呕的燥热气息。 “你跑不过他的。” “我知道。” 林砚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又顽强地站稳。 “所以我们要去前面的石林。” “轰!” 又是一道火光落下,就在他们左侧不远处。 热浪掀翻了林砚,两人滚作一团。 林砚顾不上疼,爬起来重新背起谢雪臣。 还有一百米。 前面的黑影就是石林。 那些奇形怪状的岩石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风雪中。 “你也想死吗?” 谢雪臣伏在林砚背上,声音冷淡。 “把他引开,你自己跑。” “这是命令。” 林砚没理他。 他咬着牙,冲进了石林。 第10章 幽都 一进石林,周围的气场瞬间变了。 风声变得尖厉,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这是天然形成的迷阵。 林砚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左拐,右绕,穿过两条狭窄的石缝。 眼前出现了一个不起眼的洞口。 只有半人高,被几丛枯藤遮得严严实实。 “到了。” 林砚把谢雪臣塞进洞口。 第9章 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 他又从里面把枯藤拉好,撒了一把刚才顺手抓的雪,掩盖住洞口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洞里很黑。 只有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这里是溶洞的最外层。 再往里,就是错综复杂的地下河和迷宫。 就算是楚天歌,也不敢贸然闯进来。 外面的轰鸣声还在继续。 “出来!” “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楚天歌的声音充满了暴躁。 他在石林外围疯狂地发泄着灵力。 火焰烧焦了石头,炸碎了树木。 但并没有往里走。 他也感觉到了这片石林的古怪。 林砚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转头看向谢雪臣。 谢雪臣正靠在另一边的石壁上,神色晦暗不明。 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有些渗人。 “你又救了我一次。” 谢雪臣开口道。 语气里没有感激,只有探究。 “为什么?” “你明明可以把我扔给那个蠢货。” “那是正道名门,你去投诚,说不定还能领赏。” 林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说了,我是青云门的人。” “青云门被灭门,正道不管不问,反而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 “我不信他们。” 林砚半真半假地说道。 这是他给自己立的人设。 一个对正道失望透顶的受害者。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为什么会跟魔头混在一起。 谢雪臣嗤笑一声。 “看来你也不算太蠢。” “正道......” 他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确实是一群比魔修还要虚伪的东西。” 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了。 楚天歌似乎发泄够了,或者发现这石林实在不好进,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林砚松了一口气。 “他走了。” “暂时。” 谢雪臣淡淡地补充。 “他会守在出口。” “或者去搬救兵。” “此地不宜久留。” “那怎么办?” 林砚有些发愁。 驴车没了,谢雪臣又走不动路。 难道真要一直背着他去幽都? 谢雪臣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往里走。” 他指了指洞穴深处那漆黑的甬道。 “这下面连着地下河。” “顺着水流,可以通往百里之外。” 林砚惊讶地看着他。 “你知道这?” “我被追杀这么多年,这天下哪条老鼠洞我不清楚?” 谢雪臣撑着岩壁站起来。 身形虽然摇晃,但脊背依旧挺直。 “走吧。” “除非你想留在这里喂蝙蝠。” 两人向洞穴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 滴答滴答的水声清晰可闻。 路很难走。 地面湿滑,到处都是凸起的钟乳石。 林砚扶着谢雪臣。 这一次,谢雪臣没有推开他。 大概是刚才那一背,让这位有洁癖的魔君被迫习惯了这种肢体接触。 也可能是真的没力气矫情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前方出现了一条暗河。 河水漆黑,泛着寒气,不知通向何处。 河边停着一艘破烂的小木筏。 大概是以前的采药人或者猎户留下的。 早就腐朽不堪,上面长满了青苔。 “坐这个?” 林砚看着那几根快要散架的木头,表示怀疑。 “有的坐就不错了。” 谢雪臣率先走了上去。 木筏晃了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但好歹浮住了。 林砚只好也跟了上去。 他找了根长竹竿,撑了一下岸边的石头。 木筏缓缓离岸,顺着水流飘向下游。 地下河里一片死寂。 只有水流的声音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没有光。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包裹着一切。 林砚什么都看不见。 这种失去视觉的恐惧让他有些心慌。 “别怕。” 黑暗中,突然传来谢雪臣的声音。 很轻。 带着一丝奇异的安抚意味。 接着,一点微光亮起。 是一颗夜明珠。 只有拇指大小,光芒微弱,但足够照亮这方寸之地。 谢雪臣手里捏着那颗珠子。 柔和的光映照着他的侧脸。 苍白,精致,却又显得有些落寞。 “这是......” 林砚愣了一下。 刚才那一声“别怕”,竟然是从谢雪臣嘴里说出来的? “捡的。” 谢雪臣随口说道。 这当然是谎话。 这是他随身携带的法器之一,虽然只是用来照明的小玩意。 他也没想到自己为什么会拿出来。 大概是觉得,如果不点个灯,这只胆小的“狗”可能会吓得掉进水里。 那就没人给他撑船了。 嗯,就是这样。 林砚看着那点光,心里一定。 “谢谢。” 谢雪臣没理他。 他靠在木筏中间的一根立柱上,闭上了眼。 光影在他的睫毛下投出一片阴影。 林砚撑着竹竿,看着谢雪臣。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安静地观察这位书中的大反派。 抛开那些血腥的传闻和暴戾的性格。 这时候的谢雪臣,看起来竟然有些......乖巧? 像个精致易碎的瓷娃娃。 林砚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 这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要是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估计会直接把他踹进河里喂鱼。 木筏在暗河里飘荡了一整夜。 直到前方出现了一丝亮光。 那是出口。 林砚精神一振,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木筏冲出洞口。 豁然开朗。 此时正是清晨。 久违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两岸是连绵的群山。 这里已经是幽都的地界了。 “到了。” 谢雪臣睁开眼。 他看着远处那座笼罩在黑雾中的巨大城池。 眼神变得深沉而危险。 那是他的地盘。 也是他的牢笼。 “欢迎来到地狱。” 谢雪臣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 他转头看向林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林砚丢开竹竿,揉了揉酸痛的胳膊。 他看着那座阴森森的城池。 又看了看身边这个虽然虚弱,但气场全开的魔君。 “来都来了。” 林砚笑了笑。 “后悔也没用了。” “那就走吧。” 谢雪臣负手而立。 “回宫。” 第11章 有用 幽都城墙高耸入云,通体由黑色的玄武岩堆砌而成,上面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 那些符文像是活物,隐隐流动着光芒,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木筏靠岸。 岸边是一级级延伸入水的黑色石阶,每一级都像是为了某种巨型生物而建,高大,陡峭。 谢雪臣率先踏上石阶。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步伐稳健,除了那身染血的白衣有些刺眼外,看不出半点重伤濒死的样子。 这就是雪衣魔君。 只要没断气,他就永远高高在上,不露半点怯懦。 林砚跟在他身后,却觉得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这地方的空气里仿佛掺了铅。 沉重,阴冷,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血腥味。 这是魔气。 对于谢雪臣这样的魔修来说,是大补之物;但对于林砚这种毫无修为的凡人,简直就是慢性毒药。 他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呼吸困难,手脚发软。 “走快点。” 前面的谢雪臣没有回头,声音冷淡。 “掉队了没人等你。” 林砚咬咬牙,加快了脚步。 穿过那道巨大的城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也更加惊悚。 没有想象中的混乱和嘈杂。 街道宽阔笔直,两旁的建筑风格诡异,多是尖顶高塔,漆黑一片。 路上行走的“人”不少。 但大多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或者长着奇怪的肢体,那是还没完全化形的低等妖魔。 第10章 他们看到谢雪臣,纷纷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瑟瑟发抖。 没人敢抬头。 甚至没人敢呼吸。 整座城市安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高塔发出的呜咽声。 这哪里是城,分明是一座巨大的陵墓。 “君上!” 一声雷鸣般的暴喝打破了寂静。 前方那座最宏伟的黑色宫殿前,几道流光飞射而来。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如铁塔,一身厚重的黑色魔甲,走起路来地面都在震动。 他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手里提着两把巨大的板斧。 厉煞。 魔宫第一战将,谢雪臣最忠诚的疯狗。 紧随其后的是一抹红影。 那是个女人。 穿着极其大胆的红色纱裙,大片雪白的肌肤裸露在外,赤着足,脚踝上系着一串银铃。 随着她的走动,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诡异。 媚姬。 魔宫暗卫统领,那个爱谢雪臣爱到扭曲的女人。 两人落在谢雪臣面前三丈处。 “属下救驾来迟,请君上降罪!” 厉煞单膝跪地,那一跪把地面的石板都砸裂了几块。 他抬起头,那双铜铃大眼里满是焦急和暴戾。 “君上,您的伤......” 他看到了谢雪臣那一身血衣。 那股暴虐的气息瞬间爆发,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点燃了。 “是谁?!” “是正道那群杂碎?属下这就带人去灭了他们满门!” 厉煞吼得唾沫横飞。 谢雪臣没有说话。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厉煞一眼。 那一眼极冷,极轻。 却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厉煞的怒火。 厉煞浑身一僵,低下头,不敢再大声喧哗。 “无碍。” 谢雪臣的声音平静无波。 “一群跳梁小丑罢了。” 这时候,那个红衣女人扭着腰肢走了上来。 “君上受苦了。” 媚姬的声音娇媚入骨,像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她眼波流转,视线在谢雪臣身上扫了一圈,满是心疼。 “奴家这就去准备药浴,让君上好好去去乏。” 说着,她就要伸手去扶谢雪臣。 谢雪臣侧身避开了。 动作很自然,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漠。 “不必。” 媚姬的手僵在半空。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很快恢复如常。 只是那双媚眼里的温度冷了几分。 她转过头,视线终于落在了谢雪臣身后的林砚身上。 刚才因为谢雪臣的气场太强,加上林砚缩在后面毫无存在感,他们直接把他忽略了。 现在这一看,两人的眼神都变了。 “这是什么东西?” 厉煞皱起浓眉,鼻子嗅了嗅。 “凡人?” “身上一点灵力都没有,还是个残废?” 他指的应该是林砚那双还没缓过劲来、有些跛的腿。 媚姬也掩着嘴轻笑了一声。 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在林砚身上刮过。 “君上什么时候换口味了?” “这种干瘪的小子,肉不好吃,血也不香。” “带回来做什么?” 林砚被这两道视线盯得头皮发麻。 他在书里看过这两人的设定。 厉煞虽然忠心,但脑子一根筋,极度排外,认为所有接近谢雪臣的人都心怀不轨。 媚姬更是个疯婆子,嫉妒心极强,任何能得到谢雪臣“特殊待遇”的人,都在她的暗杀名单上。 “君上。” 厉煞站起来,提着板斧走向林砚。 那巨大的阴影瞬间将林砚笼罩。 “这小子来历不明,肯定是正道的奸细!” “不如让属下把他劈了,正好给君上祭旗!” 说着,那把巨大的板斧就举了起来。 杀气扑面而来。 林砚甚至能闻到那斧刃上陈年的血腥味。 他腿一软,本能地想跑。 但在这两位元婴期大魔头的威压下,他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这就是实力的差距。 他只是个误入狼群的羊。 “住手。” 就在那斧头即将落下的一瞬间,谢雪臣开口了。 厉煞的动作硬生生停住。 斧刃带起的劲风刮得林砚脸颊生疼,几缕头发被削断,飘落在地。 “君上?” 厉煞不解地回头。 “他还有用。” 谢雪臣没有解释太多。 他看都没看林砚一眼,径直向宫殿走去。 “带进来。” 这三个字,既是保命符,也是判决书。 厉煞收起斧头,狠狠地瞪了林砚一眼。 “算你小子命大。”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拎起林砚的后领,像拎一只小鸡仔一样,大步跟了上去。 媚姬站在原地,看着林砚被拎走的背影。 她眯起眼睛,手指轻轻缠绕着垂在胸前的一缕发丝。 “有用?” 她低声呢喃。 “君上从来不留无用之人。” “看来......这小子身上有点秘密呢。” 她舔了舔红唇,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也跟了上去。 第12章 魔宫 九天魔宫。 这是整个幽都的核心,也是谢雪臣的寝宫。 如果说外面是陵墓,那这里就是冰窖。 大殿极其宽阔,足有百丈见方。 地面铺着黑玉,光可鉴人。 几十根巨大的石柱支撑着穹顶,每根柱子上都雕刻着狰狞的魔兽。 但这里太空了。 没有侍女,没有守卫,没有任何装饰。 甚至连把椅子都没有。 只有正上方那张由万年玄冰雕刻而成的王座,散发着森森寒气。 厉煞把林砚扔在地上。 “砰。” 林砚摔得膝盖生疼,但他不敢叫唤。 他爬起来,缩在角落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谢雪臣走到王座前。 但他没有坐上去。 那张椅子太冷了,对他现在的身体来说,无异于刑具。 他站在台阶上,转身看着下方的厉煞和媚姬。 “本座要闭关疗伤。” 谢雪臣说道。 “这段时间,宫中大小事务,由你二人暂理。” “没有本座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 两人齐声应道。 “那这小子......” 媚姬指了指角落里的林砚。 “把他关进水牢?还是......” “让他留下。” 谢雪臣打断了她。 媚姬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留下? 留在寝宫?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殊荣。 就连她,平日里若是没有召唤,也不得踏入这寝宫半步。 这个毫无灵力的凡人,凭什么? “君上......” 媚姬还想说什么。 “出去。” 谢雪臣的声音冷了几分。 他现在很累。 那种强撑出来的威严正在一点点崩塌。 他需要立刻休息。 媚姬咬了咬嘴唇,不甘心地看了一眼林砚。 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属下告退。” 她行了个礼,转身退下。 厉煞倒是没想那么多。 既然君上说留着,那就留着。 反正这小子看起来随时都会死,也没什么威胁。 “君上保重。” 厉煞抱拳行礼,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沉重的大门缓缓合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大殿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光线都被隔绝在外,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发出幽幽的冷光。 “噗。” 大门合上的瞬间,谢雪臣终于撑不住了。 他身形一晃,单膝跪倒在台阶上。 一口黑血吐在洁白的玉阶上,触目惊心。 “谢雪臣!” 林砚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 谢雪臣没有推开他。 甚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湿透了头发。 那种压抑了一路的痛苦,此刻终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出来。 “药......” 谢雪臣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林砚一愣。 “什么药?紫苏还阳草已经吃完了。” 谢雪臣闭着眼,指了指王座后面的一个暗格。 林砚赶紧跑过去,在墙壁上一阵摸索。 找到了机关。 “咔哒”一声,暗格打开。 第11章 里面放着几个玉瓶。 林砚随便抓起一个,倒出一颗丹药。 那丹药通体漆黑,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不是什么灵丹妙药,更像是毒药。 “是这个吗?” 林砚拿着丹药跑回来。 谢雪臣看都没看,张嘴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那是虎狼之药。 用剧毒攻毒,强行压制伤势。 虽然能暂时止痛,但对身体的损伤极大。 也就是所谓的饮鸩止渴。 片刻后,谢雪臣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 他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 “扶我......去后面。” 林砚扶起他。 谢雪臣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两人绕过屏风,来到了寝宫的后殿。 这里比前殿小一些,但也同样空旷简陋。 除了一张铺着黑色兽皮的石床,什么都没有。 没有被子,没有枕头,甚至连个取暖的火盆都没有。 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 林砚把谢雪臣扶到石床上。 手一摸,那石床冰凉彻骨。 “你就睡这儿?” 林砚忍不住问道。 这人有病吧? 本来就有寒毒,还睡这种石头床? 谢雪臣没力气解释。 这块石头叫寒玉床,能辅助修炼魔功,压制心魔。 虽然冷,但能让他保持清醒。 他躺上去,蜷缩起身子。 药效开始发作,那种万蚁噬心的剧痛让他浑身颤抖。 林砚站在床边,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魔君,此刻像个可怜虫一样缩在冷硬的床上。 心里那种复杂的滋味又冒了出来。 “我去给你找床被子。” 林砚转身要走。 “站住。” 谢雪臣突然开口。 声音虚弱,却带着警告。 “不许出去。” “会被杀。” 林砚脚步一顿。 他想起了媚姬临走时那个怨毒的眼神。 确实。 只要他一踏出这道门,估计还没走到库房,就会莫名其妙地死在哪个角落里。 在这魔宫里,唯一的安全区,就是这间寝殿。 唯一的保护伞,就是床上这个半死不活的人。 林砚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把自己身上那件有些脏的斗篷脱下来。 盖在谢雪臣身上。 聊胜于无。 然后他在大殿里转了一圈。 最后在角落里发现了几块废弃的蒲团。 他把蒲团搬到床边,铺在地上。 “我就睡这儿。” 林砚坐下来,抱着膝盖。 “你有事就叫我。” 谢雪臣没有回应。 他似乎已经昏睡过去了。 大殿里静悄悄的。 林砚看着那几盏幽暗的灯火。 肚子又开始叫了。 而且这里真的很冷。 那种阴冷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直钻骨头缝。 林砚缩成一团,迷迷糊糊地想着。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不过好歹,他暂时活下来了。 接下来,就是怎么在这虎狼环伺的地方,活下去,并且把这头病狼养好。 林砚看了一眼床上的谢雪臣。 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少了平日里的戾气,多了几分脆弱的美感。 “其实长得挺好看的。” 林砚小声嘀咕了一句。 “就是脾气太臭。” 他打了个哈欠,靠在床沿上,慢慢睡了过去。 夜深了。 床上的谢雪臣微微睁开了眼。 他侧过头,看着睡在脚踏上的少年。 那个姿势,像是一只守夜的狗。 很蠢。 但却奇异地让人感到一丝......安全。 谢雪臣的手指动了动。 最终没有把那个脏兮兮的斗篷掀开。 他重新闭上眼。 在这冰冷的魔宫里,第一次,没有做噩梦。 第13章 做饭 九天魔宫没有早晨。 这里终年被黑雾笼罩,分辨时间的唯一方式,是看墙上那几盏长明灯的火苗。 火苗变蓝,是白天。 火苗变红,是黑夜。 此刻,火苗是幽幽的蓝色。 林砚是被冻醒的。 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寒风,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气。 他打了个哆嗦,缩紧了身子。 身下的蒲团硬得像石头,根本挡不住地面的寒气。 他睁开眼,入目是漆黑的穹顶和几根巨大的石柱。 空旷。 寂静。 这里不像是一个活人住的地方,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坟墓。 林砚爬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他转头看向那张寒玉床。 谢雪臣还在睡。 或者说,是在昏迷。 他侧躺在冰床上,身上只盖着那件脏兮兮的斗篷。 黑色的斗篷,白色的衣服,青白的脸。 像是一尊即将破碎的冰雕。 “还活着吗?” 林砚凑过去,伸出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 微弱,带着一丝寒气。 还好,没死。 林砚松了口气。 随即,肚子发出一声巨大的抗议。 饿。 前胸贴后背的饿。 他环顾四周。 这偌大的寝宫里,除了石头就是石头。 别说吃的,连口水都没有。 这魔君当得也太惨了点。 “不能坐以待毙。” 林砚嘀咕了一句。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 谢雪臣说过,不许出去,会被杀。 但如果不出去找吃的,他肯定会先饿死在这里。 林砚走到那扇巨大的殿门前。 推开一条缝。 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外面的走廊上站着两排守卫。 那是穿着黑甲的魔兵,脸上戴着狰狞的面具,手持长戟,一动不动。 听到开门声,几十双眼睛瞬间看了过来。 那眼神里没有情绪。 只有冷冰冰的杀意。 林砚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关门。 但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横竖都是死。 林砚深吸一口气,把门缝推大了一些。 他探出半个身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一点。 “那个......” 他清了清嗓子。 “君上醒了,要用膳。” 这句话一出,那些魔兵的眼神波动了一下。 君上? 用膳? 自从君上修魔大成以来,除了偶尔饮些灵酒,从未听说过要吃凡人的食物。 一个领头的魔兵走了过来。 他的面具上刻着红色的符文,声音像是金属摩擦般刺耳。 “君上要吃什么?” “血食?还是生魂?” 林砚胃里一阵翻腾。 这魔宫的食谱果然很硬核。 “不是。” 林砚摆摆手,努力保持镇定。 “君上受了伤,胃口不好,想吃点清淡的。” “有米吗?或者面?” 魔兵愣住了。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听过这种要求。 米?面? 那是凡人才吃的东西,是低贱的象征。 “没有。” 魔兵冷冷地回答。 “只有赤炎兽的肉,和幽冥海的鱼。” “......行吧。” 林砚叹了口气。 “厨房在哪?我自己去弄。” 魔兵狐疑地打量着他。 这个毫无灵力的凡人,是从君上寝宫里走出来的。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身份,但既然能活着从里面出来,就说明君上没想杀他。 魔兵不敢擅自做主。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个方向。 “在那边。” “谢了。” 林砚赶紧缩回脑袋,关上门。 然后又想了想。 不行,自己一个人去肯定会被欺负。 得拿个信物。 他回到床边,目光落在了谢雪臣腰间。 那里挂着一枚黑色的玉佩。 上面刻着一个“魔”字。 林砚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解那个玉佩。 谢雪臣睡得很沉,没有任何反应。 玉佩入手冰凉。 林砚把它挂在自己腰上,壮了壮胆。 再次出门。 顺着魔兵指的方向,林砚穿过长长的走廊。 魔宫真的很大。 大到让人迷路。 一路上,他遇到了不少奇形怪状的“人”。 有长着牛角的,有拖着蛇尾的,还有飘在空中的鬼魂。 第12章 他们看到林砚,眼神都很不善。 有的甚至露出了贪婪的神色,像是看到了行走的点心。 但当他们看到林砚腰间那块黑玉佩时,所有的贪婪都变成了恐惧。 那是魔君的贴身信物。 见玉如见君。 他们纷纷退避,跪倒在路边。 林砚挺直了腰杆,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狐假虎威的感觉,确实不错。 终于,他闻到了一股腥味。 前面就是厨房。 推开门。 林砚差点吐出来。 这里简直就是个屠宰场。 地上流淌着不知名生物的血,墙上挂着巨大的肉块,有的还在还在抽搐。 几个满身横肉的魔族厨子正挥舞着大刀,在那里剁肉。 “砰!砰!” 骨头碎裂的声音让人牙酸。 看到林砚进来,厨子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哪来的小点心?” 一个长着猪鼻子的厨子嘿嘿一笑,举起手里还在滴血的刀。 “是不是迷路了?要不要叔叔送你上路?” 林砚强忍着恶心。 他举起腰间的玉佩。 “君上有令,借厨房一用。” 猪鼻子厨子看到玉佩,脸色一变。 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大......大人恕罪!” 一群厨子哗啦啦跪了一地。 林砚没理他们。 他在厨房里转了一圈。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这里的食材,全是充满了暴虐灵气的高阶妖兽肉。 这种东西,现在的谢雪臣吃了只会爆体而亡。 “有没有那种......普通的食材?” 林砚问道。 “比如......粟米?青菜?” 厨子们面面相觑。 “回大人......角落那个缸里,好像有些陈米。” 猪鼻子厨子指了指墙角。 “那是给刚抓来的凡人奴隶吃的。” 林砚走过去。 掀开缸盖。 里面确实有些米,虽然颜色发黄,还有些霉味,但好歹是粮食。 “就这个了。” 林砚找了个还算干净的陶罐。 淘米,生火。 这里的火倒是现成的,是一种蓝色的地火,温度极高。 林砚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 他把那块赤炎兽的肉切下来一小块,把里面的血水和煞气用开水焯了三遍。 直到肉变成了灰白色,闻不到腥味为止。 然后切成碎末,扔进粥里。 慢慢熬。 第14章 喂饭 米香混合着淡淡的肉味,在这个充满血腥气的厨房里飘散开来。 显得格格不入。 那几个魔族厨子在旁边看着,一脸见鬼的表情。 他们这辈子都没闻过这种味道。 “这能吃吗?” 猪鼻子厨子小声嘀咕。 “没血没肉的,跟喝水有什么区别?” 林砚没理会他们的议论。 他拿着一根木勺,耐心地搅拌着。 粥慢慢变得粘稠。 咕嘟咕嘟冒着泡。 一种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林砚盛了一碗。 尝了一口。 没什么味道,甚至有点糙。 但热乎。 这就够了。 他找了个托盘,端起那碗粥,又顺手拿了两个馒头。 “走了。” 林砚端着托盘,在一众厨子敬畏又看傻子的目光中,离开了厨房。 回到寝宫时。 谢雪臣已经醒了。 他正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腰间发呆。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 眼神锐利如刀。 “你去哪了?” 林砚把托盘放在地上。 指了指腰间的玉佩。 “借你的东西用一下,不然怕被人吃了。” 他解下玉佩,走过去,递给谢雪臣。 谢雪臣盯着那块玉佩。 又看了看林砚。 眼神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没接玉佩,而是看向地上的那个托盘。 那个陶罐还在冒着热气。 一股淡淡的米香钻进他的鼻子里。 很陌生的味道。 “那是什么?” “粥。” 林砚把粥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 “我知道你辟谷了,但这几天你身体虚,又一直在流血,得补补。” “没毒,我尝过了。” 他舀起一勺,递到谢雪臣嘴边。 谢雪臣偏过头。 一脸嫌弃。 “拿走。” “凡人的东西,我不吃。” “你是魔君,不是神仙。” 林砚有点生气。 “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还要什么面子?” “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雪臣紧抿着唇。 他看着那勺白乎乎的东西。 胃里确实在抽搐。 那种饥饿感让他有些眩晕。 但他习惯了忍耐。 忍耐饥饿,忍耐疼痛,忍耐孤独。 “我不饿。” 谢雪臣冷硬地说道。 “咕噜——” 一声清晰的腹鸣声,在这个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气氛瞬间变得尴尬。 林砚忍住笑。 “听见没?你的肚子比你诚实。” 他再次把勺子递过去。 “就一口。” 谢雪臣的耳根泛起了一丝薄红。 那是羞恼。 他瞪了林砚一眼。 最终,还是张开了嘴。 一口粥喂了进去。 温热,软糯。 没有任何灵力,却带着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那种空虚的抽痛感瞬间被抚平了一些。 谢雪臣愣了一下。 这种感觉...... 并不讨厌。 “怎么样?” 林砚期待地看着他。 谢雪臣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 “难吃。” 他评价道。 “粗糙,无味。” “哦。” 林砚也不恼。 “那你还要吗?” 谢雪臣沉默了片刻。 “......再来一口。” 这一喂,就是一整碗。 一大碗粥,连带着那些肉末,被吃得干干净净。 谢雪臣的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那种随时会断气的死气沉沉消退了不少。 身上也有了一丝热乎气。 吃饱了,人就容易犯困。 谢雪臣靠在床头,眼皮有些发沉。 林砚收拾好碗筷。 他看了一眼那张光秃秃的寒玉床。 太硬了。 而且太冷。 这样睡下去,病什么时候能好? 林砚想了想。 他走到大殿的窗边。 那里挂着厚重的黑色帷幔。 那是用一种叫“墨云锦”的材料织成的,厚实,挡风,而且摸起来还挺软。 林砚用力扯了扯。 “刺啦——” 帷幔被他硬生生扯下来一大块。 灰尘扑簌簌地落下来。 谢雪臣被声音惊醒,皱眉看着他。 “你在拆房子?” “给你弄个垫子。” 林砚抱着那一大团帷幔走过来。 他在寒玉床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然后又把剩下的叠起来,做成一个枕头。 “行了,躺下试试。” 林砚拍了拍手上的灰。 谢雪臣看着那个简陋的“床铺”。 黑色的帷幔铺在白玉床上,不伦不类。 但他没有拒绝。 他重新躺了下去。 软的。 不再是那种硬邦邦的触感。 身下的寒气被隔绝了大半。 很舒服。 谢雪臣把脸埋进那个临时做成的枕头里。 上面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 “多事。” 谢雪臣嘟囔了一句。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困意。 林砚笑了笑。 他重新坐回地上的蒲团上。 大殿里安静下来。 只有长明灯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林砚看着躺在床上的谢雪臣。 这位让人闻风丧胆的魔君,此刻像个吃饱了的孩子,蜷缩在柔软的布料里,睡得很安稳。 林砚突然觉得。 这个冷冰冰的魔宫,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 这里有了一碗粥的温度。 也有了一个能让人睡着的地方。 ...... 与此同时。 魔宫的另一端。 一间奢华的宫殿里。 媚姬慵懒地躺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银杯。 “你是说......那个凡人小子,去了厨房?” 第13章 她问道。 跪在地上的侍女瑟瑟发抖。 “是......是的大人。” “他拿着君上的玉佩,去煮了一锅......猪食。” “而且,君上还吃了。” 媚姬的手猛地收紧。 银杯在她手里变形,扭曲。 “吃了?”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君上连我亲手熬的灵参汤都不肯喝,竟然吃那个人类煮的猪食?” 媚姬的眼中燃起嫉妒的火焰。 那是女人的直觉。 她感觉到了威胁。 那个凡人,不仅仅是个宠物。 他在一点点侵入君上的领地,打破君上的习惯。 这绝对不行。 “看来,这小子不能留了。” 媚姬站起身,红色的纱裙拖曳在地,像是一条毒蛇游过。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一个精致的盒子。 里面放着一个小瓶子。 瓶身呈现出诡异的碧绿色。 “去。” 媚姬把瓶子扔给侍女。 “明天的饭菜里,加点佐料。” “记住,别弄死了。” “我要让他明白,在这魔宫里,谁才是女主人。” 侍女慌乱地接住瓶子。 “是......大人。” 媚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艳丽的脸庞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 “凡人就是凡人。” “哪怕爬上了君上的床,也不过是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咱们走着瞧。” 第15章 药老 这一觉睡得很沉。 林砚醒来时,长明灯的火苗已经变成了红色。 又是黑夜。 或者是第二天黑夜。 在魔宫,时间的概念总是很模糊。 他揉了揉眼睛,从蒲团上爬起来。 寒玉床上的谢雪臣还在打坐。 那件脏兮兮的斗篷已经滑落在一旁,谢雪臣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脸色比昨天稍微红润了一些,但眉宇间依旧锁着一股化不开的戾气。 林砚没敢打扰他。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正当林砚犹豫着要不要再去厨房弄点东西吃时,殿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 谢雪臣没有睁眼,声音却穿透了空旷的大殿。 厚重的大门推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侍女走了进来。 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她在距离台阶还有三丈远的地方跪下,头都不敢抬。 “媚姬大人听说君上……身边这位公子还没用膳,特意吩咐奴婢送来一些吃食。” 侍女的声音在发抖。 林砚愣了一下。 媚姬? 那个恨不得用眼神杀死他的红衣女人? 这简直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谢雪臣缓缓睁开眼。 那双漆黑的眸子在食盒上扫过,又看了一眼正眼巴巴盯着食盒的林砚。 “放下。” “是。” 侍女如蒙大赦,放下食盒,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林砚走过去,打开食盒。 里面的菜色很丰富。 一碗红烧肉,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香气扑鼻。 这比昨天那碗清汤寡水的粥强太多了。 但林砚不敢吃。 “这里面......不会有毒吧?” 他回头看向谢雪臣。 谢雪臣冷笑一声。 “她是我的左膀右臂,不是蠢货。” “在我的寝宫下毒杀人,她还没那个胆子。” 林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这里是魔宫禁地,要是自己死在这儿,媚姬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而且他真的太饿了。 “那我不客气了。” 林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他又咬了一口馒头。 软乎的。 林砚吃得很香。 在这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地方,能吃上一顿饱饭,已经是一种奢侈。 谢雪臣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 眼神有些嫌弃,但并没有阻止。 他闭上眼,继续调息。 一刻钟后。 林砚吃饱了。 他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把食盒收拾好,放在角落里。 重新坐回蒲团上,准备继续当他的守门犬。 然而。 仅仅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不对劲。 林砚突然觉得身上有点痒。 起初只是手背上的一点,像是有蚊子叮了一口。 他挠了挠。 没在意。 但很快,那种痒意开始蔓延。 脖子,后背,大腿,甚至是指缝。 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行,在啃噬他的血肉。 “嘶......” 林砚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用力抓挠着手臂。 越抓越痒。 那种痒不是浮在表皮,而是钻进了骨头里。 又痒又痛。 他蜷缩起身子,双手死死抱住肩膀,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止痒。 指甲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冷汗。 脸色惨白如纸。 “你在干什么?” 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谢雪臣不知何时停止了调息,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林砚浑身一抖。 他咬着牙,声音都在打颤。 “我可能……有点过敏?” “过敏?” 谢雪臣皱起眉。 他看着林砚脖子上那几道触目惊心的抓痕。 鲜血淋漓。 这绝不是普通的过敏。 谢雪臣伸出手,一把抓住林砚的手腕。 林砚本能地想挣脱。 “别动!” 谢雪臣厉喝一声。 他扣住林砚的脉门,一道微弱的真气探了进去。 下一秒。 谢雪臣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涌起了一股暴戾的杀意。 “千蚁散。” 这是一种魔界特有的毒药。 不致命。 但能让人痒足七天七夜,最后把自己活活抓得皮开肉绽,生不如死。 通常是用来惩罚那些不听话的奴隶。 媚姬。 好大的胆子。 “忍着。” 谢雪臣松开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传音符,指尖燃起一抹黑火。 “叫药老滚过来。” “带上止痒的药。” 传音符化作一道流光,飞出了殿外。 林砚已经痒得神志不清了。 他在地上翻滚,双手不受控制地往自己身上抓。 衣服被扯破,露出的皮肤上一片血红。 “难受……” “好痒……” 林砚带着哭腔哼唧着,眼睛里已经浮现出了水光,他抓住谢雪臣的衣摆,仰起头哀求道:“救救我……我不想死……” 谢雪臣看着地上的少年,微微蹙眉。 他抬起手,想要帮他止痒,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手。 这种毒,外力无法压制。 只能等解药。 “废物。” 谢雪臣骂了一句。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林砚的昏睡穴上。 林砚身子一软,彻底晕了过去。 世界终于安静了。 但即使在昏迷中,他的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片刻后。 殿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头冲了进来。 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谁死了?” 药老。 魔宫唯一的医修,脾气比本事还大的怪老头。 他手里拎着个药箱,骂骂咧咧地走到台阶下。 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林砚。 “哟,这不是那个带回来的凡人吗?” 药老眯起眼睛,凑过去闻了闻。 “啧啧啧。” “千蚁散。” “媚姬那丫头的手笔吧?” 他一脸幸灾乐祸。 “下手够黑的,这是要活活剥了他一层皮啊。” 谢雪臣冷冷地看着他。 “解药。” “急什么。” 药老慢吞吞地打开药箱。 “这种毒死不了人,让他长点记性也好。” “毕竟是个凡人,在魔宫这种地方,太招摇了早晚是个死。” “砰。” 一股无形的劲气砸在药老脚边的地砖上。 坚硬的黑玉瞬间粉碎。 药老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头,对上了谢雪臣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那是真的动怒了。 “行行行,这就给。” 第14章 药老不敢再贫嘴。 这位爷现在虽然是只病老虎,但咬人还是很疼的。 他从药箱里掏出一个碧绿色的小瓶子。 倒出一颗红色的丹药。 第16章 小白鼠 “喂下去,半个时辰就好。” 谢雪臣接过丹药。 他捏开林砚的嘴,把药塞了进去。 又输了一道真气助他化开药力。 药老在旁边看着,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君上。” 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胡子。 “这小子......对你很重要?” 谢雪臣没有回答。 他看着林砚渐渐平静下来的呼吸,脸色依旧阴沉。 重要? 也许吧。 至少,这是这几年来,唯一一个敢在他快死的时候,把自己的命递过来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会给他煮粥,给他铺床的人。 在这个充满背叛和算计的世界里。 这个笨拙的凡人,是他唯一的所有物。 既然是他的东西。 哪怕是一条狗。 也轮不到别人来动。 “把他带去偏殿。” 谢雪臣站起身。 “治好他身上的伤。” “还有。”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血腥气。 “传令厉煞。” “媚姬御下不严,纵容侍女下毒。” “让她去万蛇窟领罚。” “三天。” 药老倒吸一口凉气。 万蛇窟。 那是魔宫最恐怖的刑罚之地。 里面全是剧毒的魔蛇。 进去三天,不死也要脱层皮。 媚姬可是跟了他最久的下属。 为了一个凡人,竟然罚得这么重? “是。” 药老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拎起还在昏迷的林砚,像拎一只破布娃娃。 “那老夫就先把人带走了。” “对了。” 走到门口时,药老回头看了一眼谢雪臣。 “君上,你的伤势又加重了。” “再这么折腾下去,神仙也救不了你。” “不想死的话,就少动气。” 说完,他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大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谢雪臣站在台阶上。 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那里还放着林砚刚才铺好的蒲团。 上面残留着几点触目惊心的血迹。 那是林砚抓破自己皮肤留下的。 谢雪臣的眼神暗了暗。 他走回寒玉床边。 躺下。 枕在那个用帷幔叠成的枕头上。 鼻尖萦绕着那股淡淡的草木香。 但这股香气里,现在混入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让人烦躁。 “媚姬......” 谢雪臣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床沿。 魔宫,太脏了。 该清理一下了。 ...... 林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真正的床。 有软垫,有被子。 虽然被子有点潮湿,带着一股霉味,但比那个蒲团舒服了一万倍。 身上不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感觉。 他低头一看。 身上那些抓痕都被涂上了一层绿色的药膏。 衣服也被换过了,是一件宽大的灰布长袍。 “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林砚转头。 看到一个干瘦的老头正蹲在不远处,对着一个药炉扇火。 “你是......” “救你命的人。” 药老头也不回。 “小子,算你命大。” “中了千蚁散,还能让那个疯子把你送来我这儿。” 林砚反应过来了。 这是药老。 “谢谢前辈。” 林砚挣扎着坐起来。 “不用谢我。” 药老把扇子一扔,端起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过来。 “要谢就谢你家主子。” “他为了你,把媚姬扔进了万蛇窟。” “现在整个魔宫都在传,说你是个狐狸精,迷惑了君上。” 林砚差点被口水呛死。 狐狸精? 就他这副尊容? “前辈说笑了。” 林砚苦笑。 “我就是个......做饭的。” “做饭的?” 药老把药碗往他面前一送。 “那你把这碗药喝了。” “这也是饭。” 那一碗药,颜色如同墨汁,上面还飘着几个诡异的气泡。 一股比下水道还难闻的腥臭味直冲脑门。 林砚屏住呼吸。 “这是......什么?” “给那个疯子喝的。” 药老没好气地说道。 “但他不喝。” “嫌苦,嫌臭。” “你既然是做饭的,那就替他尝尝,看能不能改良一下。” 原来是拿他当小白鼠。 林砚看着那碗药。 这就是原书里提到的“化血散”。 确实是治寒毒的良药,但副作用极大,而且味道极其反人类。 “我试试。” 林砚接过来。 没有直接喝。 而是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呕......” 他差点当场去世。 这哪里是药,简直是生化武器。 又是腥,又是苦,还有一股腐烂的味道。 难怪谢雪臣宁愿痛死也不喝。 “怎么样?” 药老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是不是很带劲?” 林砚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前辈。” 他缓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药里的腥味,是因为加了赤练蛇胆吧?” 药老挑了挑眉。 有些意外。 “算你有点见识。” “那苦味,是因为龙葵草放多了。” 林砚继续说道。 “赤练蛇胆性寒,龙葵草性烈,两者相冲,所以味道才会这么......别致。” “如果在里面加一点甘草,再用蜂蜜调和。” “最后放两片生姜去腥。” “药效不会减,但味道会好很多。” 药老愣住了。 他盯着林砚,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你懂医理?” “略懂。” 林砚谦虚地说道。 其实他只是个现代的养生爱好者。 加上看过原书,知道一些设定。 “胡说八道!” 药老突然板起脸。 “甘草性平,会化解龙葵草的药力!” “你这是庸医误人!” “试试嘛。” 林砚也不怕他。 “反正这药他也不喝,倒了也是浪费。” “不如让我试试。” “要是弄坏了,我赔你药材。” 药老瞪着他看了半天。 最后冷哼一声。 “行。” “你要是能把这碗猪食变成人能喝的东西。” “老夫就收回刚才那句话。” “哪句?” “你是狐狸精那句。” “......” 林砚嘴角抽了抽。 他从床上爬起来。 虽然身体还有点虚,但精神头已经恢复了不少。 他走到药炉边。 开始摆弄那些瓶瓶罐罐。 第17章 熬药 偏殿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 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作呕的腥臭,而是一种混合着淡淡焦糖味和草木清香的气息。 虽然还是有点怪,但至少闻了不会让人想把隔夜饭吐出来。 林砚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小心翼翼地把药炉里的火熄灭。 “好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那罐熬了两个时辰的“改良版化血散”倒进了碗里。 药液呈现出一种深褐色,浓稠,挂壁。 看起来像是一碗加浓的黑芝麻糊。 药老凑过来,鼻子动了动。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那碗药,像是盯着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盯着一碗毒药。 “这就好了?” 药老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想要沾一点尝尝。 “别动。” 林砚拍掉他的手。 “这药性烈,而且是为了压制寒毒特调的,你个身体健康的乱吃什么。” 药老吹胡子瞪眼。 “老夫尝尝怎么了?老夫吃过的毒草比你吃过的米都多!”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收回了手。 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作为医修,他当然能闻出来。 这药里的腥燥之气确实被压下去了,但核心的那几味猛药的灵力波动却丝毫未减。 第15章 这小子,有点门道。 “行了,快送去吧。” 药老挥挥手,一脸嫌弃地赶人。 “要是那个疯子喝了暴毙,你就等着给他陪葬吧。” 林砚端起药碗,找了个托盘放好,还贴心地配了一碟刚腌好的酸萝卜——那是他在厨房角落里翻出来的存货。 “借您吉言。” 林砚端着托盘,走出了偏殿。 穿过长长的回廊,那种阴冷的感觉再次袭来。 魔宫的夜晚总是格外漫长。 回到寝宫时,殿内的长明灯有些暗了。 谢雪臣还在睡。 或者说,是在昏睡。 他的呼吸很浅,眉心紧紧蹙着,显然即使在梦中,那种跗骨之痛也没有放过他。 林砚把托盘放在床边的石台上。 他伸手探了探谢雪臣的额头。 还是很烫。 但比之前那种滚烫要好一些。 “醒醒。” 林砚轻轻推了推谢雪臣的肩膀。 “喝药了。” 谢雪臣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眼底是一片刚醒时的迷茫,随即迅速被警惕和冷漠覆盖。 他看清了眼前的人是林砚,那股紧绷的肌肉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什么时辰了?” “不知道,反正天还没亮。” 林砚端起药碗,用勺子搅了搅。 “先把这个喝了。” 谢雪臣闻到了那个味道。 他皱起眉,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他对药老的药有心理阴影。 那种喝下去像是在吞刀子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 “我不喝。” 谢雪臣偏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 “这碗不一样。” 林砚像哄小孩一样耐心。 “我改良过了,加了甘草和蜂蜜,不苦。” “真的。” 谢雪臣狐疑地转过头,盯着那碗深褐色的糊糊。 “你要是骗我。” 他眯起眼睛,语气森然。 “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 “行行行,割割割。” 林砚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张嘴。” 谢雪臣盯着那勺药看了足足三息。 最后,还是那种想要活下去的本能占了上风。 他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预想中的腥臭和剧苦并没有出现。 入口是一股淡淡的甜味,带着一丝生姜的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瞬间腾起一股暖意。 虽然还是有药味,但已经在他能忍受的范围内了。 谢雪臣愣住了。 他看着林砚,眼神有些复杂。 “怎么样?” 林砚期待地问。 “......尚可。” 谢雪臣别扭地给出了评价。 接下来的喂药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一碗药很快见底。 林砚又夹了一块酸萝卜塞进他嘴里。 “压压味。” 酸脆的口感冲淡了嘴里最后的药味。 谢雪臣嚼着萝卜,感觉那股在经脉里乱窜的寒气,似乎真的被这股暖流压制住了。 身体那种沉重感消退了不少。 一种久违的困意涌了上来。 不是昏迷,而是真正自然的困倦。 “我想睡会儿。” 谢雪臣低声说道。 他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睡吧。” 林砚帮他把那条黑色的帷幔被子盖好。 “我就在旁边。” 药效上来,谢雪臣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林砚松了口气。 他看着空碗,心里涌起一股成就感。 他在床边守了一会儿,见谢雪臣睡熟了,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洗漱。 刚才熬药弄了一身烟火味。 他轻手轻脚地拿起托盘,准备去外面打点水。 推开殿门。 一股劲风扑面而来。 林砚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 “砰!” 一把巨大的板斧砍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 黑玉地砖被砍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 林砚吓出一身冷汗。 他抬头。 只见厉煞像座铁塔一样堵在门口,手里提着那把还冒着寒气的板斧。 那双铜铃大眼里布满了血丝,正死死地盯着他。 像是一头暴怒的公牛。 “果然是你这妖人!” 厉煞大吼一声,震得林砚耳朵嗡嗡作响。 “趁着君上养伤,竟敢在寝宫里行那苟且之事!” 林砚:“?”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托盘,又看了一眼身上沾着药渣的灰袍。 苟且之事? 熬药也算苟且? “厉将军,你误会了。” 林砚试图解释。 “我只是给君上送药......” “闭嘴!” 厉煞根本不听。 他上前一步,那股如山般的压迫感逼得林砚连连后退。 “媚姬虽然性子急了点,但对君上忠心耿耿!” “就因为你这小白脸进了一句谗言,君上竟然把她罚去了万蛇窟!” “那地方是人待的吗?” 厉煞越说越气,胸口的黑甲剧烈起伏。 “今天老子就要替魔宫清理门户,劈了你这祸国殃民的妖孽!” 说完,他又举起了板斧。 林砚心里叫苦不迭。 这就是传说中的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霸凌吗? 媚姬下毒的事,明明是谢雪臣自己查出来的,关他什么事? 但在厉煞这种一根筋的人眼里,只要结果是媚姬受罚,那错的一定是那个“外人”。 “等等!” 眼看斧头又要落下,林砚大喊一声。 “你要是杀了我,君上的药就没人熬了!” “他的寒毒刚压下去,你要是现在动手,就是害了他!” 这句话稍微起了点作用。 厉煞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笑话!” 他冷笑一声,满脸不屑。 “药老是死的吗?还需要你一个凡人熬药?” “分明是你用那妖媚手段迷惑君上!” “去死吧!” 第18章 试药 巨大的斧刃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林砚的脑袋而来。 这一次,是真的下了杀手。 林砚避无可避。 他身后就是坚硬的殿门,退无可退。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林砚的手摸到了腰间。 那里挂着谢雪臣给他的黑玉佩。 虽然已经还给谢雪臣了,但刚才喂药的时候,谢雪臣嫌硌得慌,又随手扔给了他。 死马当活马医了。 林砚一把扯下玉佩,高高举起。 “见玉如见君!” “厉煞!你敢造反?!” 他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这句话。 声音虽然有些发颤,但气势十足。 那块黑色的玉佩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上面的“魔”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嗡——” 板斧在距离玉佩只有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劲风吹乱了林砚的头发,刮得脸颊生疼。 厉煞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块玉佩。 那是君上的贴身信物。 从不离身。 如今竟然在这个凡人手里? “你......” 厉煞的手有些抖。 在魔宫,见此玉如见君亲临。 哪怕他再想杀林砚,也不敢对着这块玉佩动刀。 那是对谢雪臣的亵渎。 “这是你偷的!” 厉煞咬牙切齿,额头上青筋暴起。 “君上怎么可能把这种东西给你!” “一定是趁君上昏迷......” “你把我想得也太厉害了。” 林砚举着玉佩的手都在抖,但他必须撑住。 “我要是能从清醒的魔君身上偷东西,我现在早就一统江湖了。” “厉将军,动动你的脑子。” “如果君上不信我,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吗?” 厉煞僵住了。 他虽然莽,但不是真的傻。 林砚说得有道理。 能在寝宫里活过两天,还能拿到这块玉佩。 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但他不甘心。 媚姬还在受苦,这个凡人却在这里作威作福。 “我不信!” 厉煞收起板斧,但身上的杀气丝毫未减。 他伸出一只大手,直接抓住了林砚的衣领。 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老子带你去见君上!” “如果是你偷的,老子就把你剁成肉泥!” 林砚双脚离地,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第16章 “放......放手......” 他拼命拍打着厉煞如铁钳般的手臂。 但毫无作用。 “吵死了。” 就在这时。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厉煞浑身一僵。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殿门缓缓打开。 谢雪臣站在门口。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黑发披散在肩头,脸色依旧苍白。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那股君临天下的气场就让人想要跪下。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 只有被打扰睡眠的不悦。 “君......君上?” 厉煞手一松。 林砚“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 “属下......属下惊扰君上......” 厉煞单膝跪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刚才的气势汹汹瞬间变成了惶恐。 谢雪臣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咳得满脸通红的少年身上。 又看了一眼掉在一旁的托盘和碎了一地的瓷碗。 那是他刚喝完药的碗。 “厉煞。” 谢雪臣开口。 声音很轻,却很危险。 “你是觉得,本座现在提不动刀了,所以连本座的门都敢砸?” “属下不敢!” 厉煞把头重重磕在地上。 “属下只是......只是担心君上安危!” “这小子来历不明,媚姬又被他陷害......属下怕他对君上不利!” “陷害?” 谢雪臣嗤笑一声。 他赤着脚,一步步走下台阶。 走到厉煞面前。 “媚姬下毒,是你亲眼所见,还是本座冤枉了她?” 厉煞哑口无言。 药老的诊断不会有错,媚姬确实下了千蚁散。 “可是......” 厉煞还想辩解。 “没有可是。” 谢雪臣打断了他。 他低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年的老部下。 “厉煞,你最大的毛病,就是蠢。” “本座留着他,是因为他有用。” “你若是把他打死了,谁来给本座试药?” “你吗?” 厉煞愣了一下。 试药? 原来这个凡人是用来试药的? 也是,药老那些药奇奇怪怪,确实需要个替死鬼。 这么一想,厉煞心里的怒气消了一大半。 “属下......属下知错。” 厉煞闷声说道。 “属下愿意领罚。” 谢雪臣冷哼一声。 “去演武场,领五十鞭。” “以后没有本座的命令,不许踏入寝宫半步。” “滚。” “是!” 厉煞如蒙大赦。 五十鞭对他这种皮糙肉厚的魔修来说,虽然疼,但不伤筋动骨。 这已经是君上开恩了。 他站起身,恶狠狠地瞪了林砚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小子,算你走运,下次走着瞧。 然后提着板斧,灰溜溜地走了。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风吹过石柱的呜咽声。 林砚还坐在地上。 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红印。 他抬头看着谢雪臣。 这个刚才还虚弱得要人喂饭的男人,此刻站在风口,衣衫单薄,却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还不起来?” 谢雪臣低头看着他。 语气嫌弃。 “地上凉快?” 林砚爬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灰。 “谢谢。” 他小声说道。 “谢什么?” 谢雪臣转身往回走。 “谢你不杀之恩?” “我刚才说了,你是试药的。” “要是死了,我去哪找这么好用的舌头?”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 林砚快步走上前,把掉在地上的黑玉佩捡起来,擦干净。 “这个......还给你?” 谢雪臣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那块玉佩。 “拿着吧。” 他淡淡地说道。 “省得下次再有那不长眼的狗来咬你。” “我现在的身体,经不起他们天天来砸门。” 林砚握紧了手里的玉佩。 “好。” 他郑重地把玉佩重新挂回腰间。 这一次,不仅仅是个狐假虎威的道具。 更像是一种......认可。 哪怕是被当成“试药的狗”。 至少,他是这魔宫里,唯一一条被主人护着的狗。 回到殿内。 谢雪臣重新躺回床上。 经过这么一折腾,他脸上的血色又褪去了一些。 但他并没有立刻睡着。 “林砚。” 他突然叫了一声林砚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不再是“喂”,或者“废物”。 林砚正在收拾地上的碎片。 “怎么了?” “那药......” 谢雪臣顿了顿。 声音有些别扭。 “明天多放点糖。” “还是有点苦。” 林砚手里的动作一顿。 随即,嘴角疯狂上扬。 “好。” 他笑着回答。 “明天给你加双倍的蜂蜜。” 第19章 尚可 这几日,魔宫里的风向变了。 那个原本人人喊打的凡人小子,突然成了宫里的红人。 不仅独占了君上的寝宫,还把那里改造成了一个充满药香和饭香的“异类空间”。 更离谱的是,君上竟然默许了。 清晨。 九天魔宫的寝殿内,难得透进了一丝暖意。 林砚端着药碗,坐在床边。 碗里是刚熬好的改良版化血散。 为了兑现昨晚的承诺,他往里面加了足足两勺蜂蜜,还放了几颗去核的红枣。 那股刺鼻的腥味彻底被掩盖,闻起来像是一碗甜汤。 “喝吧。” 林砚舀起一勺,吹了吹,递过去。 谢雪臣靠在软枕上——那个枕头也是林砚重新缝过的,里面塞了些晒干的安神草。 他看着那勺深褐色的液体,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种对苦味的生理性抗拒还在。 “真的不苦。” 林砚像是在哄一只炸毛的猫。 “我尝过了,比昨天的还甜。” 谢雪臣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暂且信你一次”的傲娇。 他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甜味在舌尖炸开。 确实很甜。 甚至有点甜得发腻。 但这股甜味顺着喉咙下去,很好地中和了那股翻涌的血气。 谢雪臣紧绷的嘴角松弛下来。 “尚可。” 又是这两个字。 但在林砚听来,这已经是最高的赞赏了。 一碗药很快见底。 谢雪臣没再像以前那样喝完就要死要活,反而精神了许多。 “我要去议事殿。” 谢雪臣说道。 “你也去。” 林砚一愣。 “我去干嘛?我又听不懂你们那些打打杀杀的事。” “研墨。” 谢雪臣理所当然地说道。 “厉煞那个蠢货被罚了,没人给我研墨。” 林砚无语。 堂堂魔宫,就没有个书童或者侍女吗? 非要抓他这个做饭的去充壮丁? 但他不敢反驳。 这位爷现在虽然看起来心情不错,但随时可能翻脸。 议事殿就在寝宫旁边。 比寝宫还要大,还要冷。 一张巨大的黑曜石长桌横亘在中央,上面堆满了竹简和玉简。 谢雪臣坐在主位上。 林砚站在他身侧,认命地拿起墨锭,在砚台里慢慢画圈。 墨香混杂着大殿里的冷香,让人有些犯困。 不一会儿,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几个魔族将领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身材瘦长,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看起来不像是个魔修,倒像是个落魄的书生。 但他身上那股阴冷的气息,比厉煞还要重。 “属下阴鹫,参见君上。” 书生模样的魔将单膝跪地,声音尖细。 “起来。” 谢雪臣头也不抬,手里翻看着一本奏折。 “北境的防务,布置得如何了?” “回君上。” 阴鹫站起身,脸上挂着谦卑的笑。 “北境三十六寨已全部换防,属下特意加派了赤血营的三千精锐,十二个时辰轮流巡视。” “莫说是正道那些伪君子,就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 第17章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玉简,双手呈上。 “这是最新的布防图,请君上过目。” 谢雪臣伸手一抓。 玉简飞入他手中。 他神识一扫,微微点头。 “做得不错。” “正道最近蠢蠢欲动,北境是幽都的门户,绝不能有失。” “属下明白。” 阴鹫笑得更谦卑了。 “属下愿为君上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就在这时。 林砚手里的墨锭突然“咔嚓”一声,断了。 半截墨汁溅到了谢雪臣那件雪白的袖子上。 在这黑白分明的画面里,格外刺眼。 大殿里瞬间死寂。 阴鹫抬头,有些惊讶地看了林砚一眼。 似乎在奇怪这个凡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敢弄脏君上的衣服。 谢雪臣转过头。 看着自己袖子上的墨渍。 又看向林砚。 “手滑了?”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林砚的心脏跳得飞快。 不是因为弄脏了衣服。 而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阴鹫。 魔宫四将之一,掌管北境防务。 在原书中,这可是个狠角色。 表面上对谢雪臣忠心耿耿,甚至为了魔宫挡过刀。 但实际上,他早就被正道收买了。 就在三天后的那个月圆之夜。 他会亲手打开北境的大门,放正道联军长驱直入。 那一场仗,魔宫死伤惨重。 谢雪臣更是因为腹背受敌,不得不强行催动魔功,导致伤势彻底失控。 可以说是谢雪臣悲剧命运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刚才听到“阴鹫”这个名字的时候,林砚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看到那张笑里藏刀的脸,还有那个标志性的折扇。 记忆瞬间回笼。 “对......对不起。” 林砚回过神,赶紧拿袖子去擦谢雪臣衣服上的墨迹。 结果越擦越脏,晕染成了一大片。 谢雪臣嫌弃地推开他的手。 “行了。” 他施了个净尘诀。 墨渍瞬间消失。 “下去吧。” 他对阴鹫说道。 “这几日加强戒备,若有异动,随时来报。” “是。” 阴鹫恭敬地行礼,退了出去。 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在林砚身上停留了一瞬。 带着一丝探究,还有一丝......杀意。 大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砚还拿着那半截墨锭,手心全是汗。 他在犹豫。 要不要说? 如果说了,谢雪臣会信吗? 阴鹫可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部下,资历比厉煞还老。 自己一个刚来几天的外人,凭什么指证他? 但如果不说...... 三天后,这里就会变成炼狱。 谢雪臣的伤刚好一点,绝对经不起这种折腾。 “你在发抖。” 谢雪臣突然开口。 他放下奏折,侧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林砚。 “是被阴鹫吓到了?” “还是......” 他眯起眼睛,目光如炬。 “你想起了什么?” 林砚心里一惊。 这人的直觉,准得可怕。 “我......” 林砚深吸一口气。 赌一把。 反正他是为了救他。 “我觉得,那个阴鹫,有问题。” 林砚压低声音说道。 谢雪臣挑了挑眉。 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 只是淡淡地问:“哦?哪里有问题?” 第20章 打赌 “眼神。” 林砚开始瞎编。 “他刚才看你的眼神,不像厉煞那么纯粹。” “厉煞看你,像是在看神。” “他看你,像是在看......一块肉。” “而且。” 林砚指了指刚才阴鹫呈上来的玉简。 “这份布防图,太完美了。” “完美得就像是为了给别人看的一样。” 谢雪臣沉默了。 他拿起那枚玉简,在指尖轻轻转动。 “你知道污蔑魔将是什么罪名吗?” 他问道。 语气很轻,却透着森森寒意。 “不知道。” 林砚挺直了腰杆。 “但我知道,如果北境大门被破,你会死。” “我不希望你死。”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 直白得让谢雪臣有些不适应。 他看着林砚那双清澈的眼睛。 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贪婪,只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执着。 “理由。” 谢雪臣收起玉简。 “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 “他是我的左膀右臂,救过我不下十次。”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你一句没有任何证据的猜测,去怀疑他?” 林砚咬了咬牙。 只能用那个理由了。 “因为直觉。” “我从小直觉就很准。” “准到......能看见一些还没发生的事。” 在修真界,这种天赋异禀的人也不是没有。 谢雪臣看着他。 眼神晦暗不明。 过了许久。 他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冷,带着一丝玩味。 “好。” “既然你这么说。” “那我们就来赌一把。” 谢雪臣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整个幽都。 “三天后,是月圆之夜。” “也是魔气最盛,也是防御阵法最弱的时候。” “如果他真有二心,一定会选在那天动手。” 他转过身,看着林砚。 “我会把北境的令牌交给他。” “如果他背叛了我。” “我会亲手把他的皮剥下来,给你做灯笼。” “但如果他是清白的。” 谢雪臣的声音陡然转冷。 “林砚。” “你的这双眼睛,就别要了。” “反正留着也没用。” 林砚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但他没有退缩。 “好。” 他迎着谢雪臣的目光。 “一言为定。” 接下来的两天,魔宫里风平浪静。 阴鹫依旧每天来汇报工作,恭敬勤恳。 谢雪臣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处理政务,喝林砚熬的药。 只是那药里的糖分越来越高。 林砚过得提心吊胆。 他生怕剧情发生什么蝴蝶效应。 万一阴鹫改主意了呢? 万一时间变了呢? 那他这双眼睛可真就保不住了。 第三天晚上。 月圆之夜。 巨大的红月悬挂在夜空中,像一只充血的眼睛。 魔宫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谢雪臣坐在寝宫的露台上,面前摆着一副棋盘。 他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黑子落下,杀气四溢。 林砚坐在旁边,心不在焉地剥着瓜子。 “怕了?” 谢雪臣落下一子,淡淡地问。 “没有。” 林砚把剥好的瓜子仁放在小碟子里。 “我是在想,那个灯笼能不能不做?” “怪渗人的。” 谢雪臣轻笑一声。 “那就做成扇面。” “......” 就在这时。 远处的天空突然亮起一道火光。 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 那个方向...... 正是北境。 林砚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来了! 剧情没有变! 谢雪臣的手指夹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 他看着那冲天的火光。 眼底没有丝毫意外。 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悲凉和暴怒。 “果然。” 他低声呢喃。 “连他也背叛了我。” 那枚白子在他指尖化为齑粉。 “报——!” 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君上!大事不好!” “阴鹫将军......阴鹫将军反了!” “他打开了北境大门,放正道联军进城了!” “现在正道大军已经攻破了外城,正向内宫杀来!” 谢雪臣站起身。 衣袖一挥,一道黑气托住了那个即将倒下的传令兵。 “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传令下去。” “开启修罗阵。”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说完,他转头看向林砚。 那双眼睛里,此刻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第18章 “你赢了。” 谢雪臣说道。 “你的眼睛保住了。” “现在,待在这里。”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出来。” 他伸手,从虚空中抓出一把长剑。 那剑身漆黑,上面缠绕着无数冤魂的嘶吼。 魔剑,寂灭。 “我去杀人。” 林砚看着他孤身一人走向战火。 突然觉得那个背影很孤独。 像是一个独自对抗世界的疯子。 “等等!” 林砚追了上去。 “你不能去!” “你的伤还没好,强行催动魔剑会要了你的命!” 谢雪臣停下脚步。 并没有回头。 “那又如何?” “这魔宫上下,皆可杀。” “也包括我。” “不行!” 林砚冲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还有办法!” “我知道他们的弱点!” “阴鹫虽然开了门,但他不知道你早在内城布下了九幽迷踪阵!” “只要把他们引进去,不用你动手,阵法就能困住他们!” 谢雪臣皱眉。 “九幽迷踪阵?” “那是残阵,早就废弃了。” “我有办法修补!” 林砚急切地说道。 他在书里看过这个阵法的原理。 虽然他没有灵力,但他知道阵眼在哪,也知道怎么用五行生克的道理去激活它。 “带我去阵眼!” “我帮你困住他们!” 谢雪臣看着林砚,微微眯起眼。 “你为何会知道此阵?” 林砚身体一僵。 “你一个凡人,又为何会知道修补的办法?” 谢雪臣逼近他,带着无形的压迫。 巨大的压迫感令林砚有些喘不上气,他大脑飞速运转,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我之前在宗门听师父提到过这个阵法,我对这个阵很感兴趣,所以去查了这个阵法相关的书籍。” 说完,谢雪臣依然盯着他,那股压迫感也并未减少。 林砚收拢手指,强行让自己保持镇定。 “你会死。” 终于,谢雪臣移开了目光,说道。 “阵眼是灵力汇聚之地,凡人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我不怕。” 林砚抓着他袖子的手在发抖,但没有松开。 “我说过。” “我不希望你死。” “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谢雪臣怔了一下。 他反手握住林砚的手腕。 很细,很软。 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折断。 “好。”谢雪臣道,“那就让我看看你的能力。” “若是赢了,我许你一个愿望。” “若是输了。” “那就一起死。” 两人化作一道流光,冲向了火光冲天的战场。 第21章 九幽阵 风声呼啸,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 魔宫北境,火光冲天。 喊杀声如同潮水般涌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两道身影落在了一处荒废的祭坛上。 这里是魔宫的西北角,也是九幽迷踪阵的阵眼所在。 四周杂草丛生,断壁残垣。 几根巨大的石柱倒在地上,上面刻满了模糊不清的符文。 “就在这里。” 林砚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 他指着祭坛中央那个早已干涸的水池。 “那是阵眼。” “只要重新注入灵力,按照五行方位逆转石柱,就能启动大阵。” 谢雪臣冷眼看着这片废墟。 他捂着胸口,指缝间渗出一丝黑色的血迹。 刚才的极速飞行,让他本就破碎的经脉雪上加霜。 “这阵法废弃了百年。” 谢雪臣的声音很冷,带着一丝嘲弄。 “连厉煞都不知道怎么修,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 “因为我看过......” 林砚差点说漏嘴。 “因为我懂五行八卦!” 他改口道。 “别废话了,快!” “阴鹫他们马上就到了!” 林砚顾不上解释。 他冲进废墟,费力地搬动一块倒塌的石碑。 那石碑重达百斤。 林砚咬着牙,脸憋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石碑纹丝不动。 “......”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固。 谢雪臣看着他那副蚍蜉撼树的样子。 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让开。” 谢雪臣抬手。 一道黑色的劲气打出。 “轰隆”一声。 那块巨大的石碑被震飞,精准地落在了正东方的坎位上。 林砚松了口气,顾不上擦汗。 “离位!那个缺口的石柱,往左移三寸!” 谢雪臣依言出手。 “兑位!那个石狮子,转个身,面朝里!” “震位!把那堆杂草清了,下面有个凹槽!” 林砚像个包工头一样指挥着。 谢雪臣虽然脸色阴沉,但手下的动作却丝毫不慢。 他每一击都精准无比。 即使是重伤之躯,这份控制力也令人惊叹。 随着石柱归位,祭坛上的符文开始隐隐发光。 原本死寂的空气中,流动起一股诡异的气流。 “成了!” 林砚惊喜地喊道。 “现在只要往阵眼注入灵力......” “恐怕来不及了。” 谢雪臣突然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看向祭坛的入口处。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阴鹫。 他依旧穿着那身青灰色的长袍,手里摇着折扇。 只是那张平日里谦卑的脸上,此刻挂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狰狞。 在他身后,是数百名身穿正道服饰的修士。 剑拔弩张。 杀气腾腾。 “君上,别来无恙啊。” 阴鹫收起折扇,在手心轻轻敲打。 “这么晚了,不在寝宫养伤,跑来这种荒郊野岭做什么?” “难道是想给自己找块风水宝地,入土为安?” 谢雪臣负手而立。 白衣染血,却不染尘埃。 他看着阴鹫,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本座给过你机会。” 谢雪臣淡淡地说道。 “可惜,你选了一条死路。” “死路?” 阴鹫大笑起来。 笑声尖锐,在这空旷的废墟中回荡。 “谢雪臣,你睁开眼看看!” “北境已破,正道大军压境!” “你身中剧毒,灵力枯竭!” “现在的你,就是一只没牙的老虎!” “死路?” “那是留给你的!” 阴鹫猛地挥手。 “上!” “谁能拿下谢雪臣的人头,赏灵石万颗,封万户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身后的修士们红了眼,挥舞着法器冲了上来。 各种颜色的灵光照亮了夜空。 谢雪臣没有动。 他只是微微侧头,对身后的林砚说了一句。 “去开阵。” “可是......” “去!” 谢雪臣厉喝一声。 随即,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迎着那漫天的法术冲了上去。 没有拔剑。 仅凭一双肉掌。 “砰——” 最先冲上来的三个修士倒飞出去,胸口凹陷,当场气绝。 谢雪臣站在人群中央。 黑发狂舞,衣袂翻飞。 他就像是一个收割生命的死神。 每一掌落下,必有人倒下。 但敌人太多了。 而且他也确实到了强弩之末。 很快。 一道剑光划破了他的手臂。 鲜血飞溅。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白色的衣服渐渐变成了红色。 林砚站在阵眼旁,看着这一幕。 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 他知道谢雪臣在硬撑。 那是为了给他争取时间。 林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跳进干涸的水池。 按照记忆中的方法,咬破手指。 鲜血滴落在阵眼的凹槽里。 没有反应。 凡人的血,没有灵力,无法激活阵法。 “必须要有灵力......” 林砚急得满头大汗。 他抬头看向战场。 谢雪臣被阴鹫一掌击中后背,踉跄了几步,吐出一口鲜血。 阴鹫大笑着逼近。 “谢雪臣,去死吧!” 第19章 这一刻。 林砚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书中的一段话。 【九幽迷踪阵,乃上古魔阵。】 【若无魔气催动,可以生魂祭之。】 生魂。 也就是......命。 林砚看着谢雪臣摇摇欲坠的背影。 “拼了。” 林砚从怀里掏出那块黑玉佩。 那是谢雪臣的信物,上面残留着谢雪臣的本命魔气。 他把玉佩按在凹槽里。 然后捡起地上的一块尖锐的石头。 对准自己的手腕。 狠狠划了下去。 “滋——” 鲜血喷涌而出,浇灌在那块玉佩上。 凡人之血为引。 魔君信物为媒。 “给我......开!” 林砚嘶吼着,把所有的力气都压在玉佩上。 “轰——!!!” 一道黑色的光柱从祭坛中央冲天而起。 天地变色。 整个废墟都在震动。 原本倒塌的石柱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疯狂移动。 浓重的黑雾从地底涌出,瞬间吞没了整个祭坛。 战场上。 那些正准备给谢雪臣最后一击的修士们,突然发现眼前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废墟。 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沼泽。 脚下是森森白骨,头顶是血色的月亮。 无数冤魂从沼泽里爬出来,抓住他们的脚踝。 第22章 算你赢 “这......这是什么?!” “幻觉!这是幻觉!” “啊——救命!有什么东西在咬我!” 惨叫声此起彼伏。 原本整齐的阵型瞬间大乱。 有人对着空气乱砍,有人抱着头尖叫,还有人直接吓破了胆,跪地求饶。 九幽迷踪阵。 不是杀阵,是困阵。 它能勾起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让人在幻觉中自相残杀,直至力竭而亡。 阴鹫也陷入了幻境。 他惊恐地看着四周。 那些被他害死的冤魂,此刻正一个个爬向他,向他索命。 “滚开!都滚开!” 他挥舞着折扇,状若疯癫。 阵眼处。 黑雾散去。 林砚脸色苍白地瘫坐在水池里。 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成功了。 他抬起头。 看到谢雪臣正站在几步之外。 浑身是血。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谢雪臣看着林砚。 看着他手腕上的血,看着那块被鲜血浸透的玉佩。 他从未想过。 有一天。 自己会被一个凡人,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救下。 谢雪臣走过去。 每走一步,都会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他跳进水池。 蹲在林砚面前。 伸出手,握住了林砚还在流血的手腕。 一道温和的魔气渡了过去,瞬间止住了血。 “你疯了。” 谢雪臣的声音很哑。 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 林砚虚弱地笑了笑:“我就说我可以吧。” 谢雪臣没说话。 他撕下自己干净的一块衣角,替林砚包扎好伤口。 动作很轻。 轻得不像那个杀人如麻的魔君。 “阵法......能困住他们多久?” 谢雪臣问。 “不知道。” 林砚摇摇头。 “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一整夜。” “但这可是九幽迷踪阵,够他们喝一壶的。” “嗯。” 谢雪臣点点头。 他转头看向阵中那些乱成一团的敌人。 眼神冷漠。 “一个时辰。” “足够厉煞带兵赶回来了。”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君上!” 是厉煞。 他带着大批魔宫禁卫军,终于赶到了。 看到眼前的景象,厉煞愣住了。 那些不可一世的正道修士,此刻正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在原地打转,惨叫连连。 而自家君上,正坐在阵眼的废墟里,给那个凡人小子包扎伤口。 这画面...... 有点冲击。 “清理战场。” 谢雪臣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一个不留。” “是!” 厉煞回过神,大吼一声,带着人冲进了阵法边缘。 单方面的屠杀开始了。 但这些已经与林砚无关了。 他太累了。 失血过多让他头晕目眩。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身子一歪,直接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坚硬地面没有出现。 他落进了一个带着血腥味、却格外温暖的怀抱里。 “林砚。” 他在昏迷前,听到了谢雪臣的声音。 “这一局。” “算你赢。” ...... 再次醒来。 是在寝宫的床上。 那个熟悉柔软的枕头。 林砚睁开眼,盯着黑色的穹顶发了一会儿呆。 记忆慢慢回笼。 他猛地坐起来。 “嘶——” 手腕传来一阵剧痛。 他低头一看。 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还打了个丑丑的结。 “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谢雪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那是寝宫里新添置的一把椅子,铺着软垫。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正在看书。 虽然脸色还是很苍白,但那种随时会碎掉的脆弱感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内敛的威压。 “阴鹫呢?” 林砚问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谢雪臣合上书。 “死了。” “厉煞把他剁碎了喂了赤炎兽。” 林砚松了口气。 还好。 剧情虽然有些波折,但那个该死的叛徒还是下线了。 “我的眼睛保住了。” 林砚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庆幸。 谢雪臣看着他。 眼神有些古怪。 “你当时......” 他顿了顿。 “为什么要用血祭阵?” “你知不知道,若是你的意志稍微弱一点,就会被阵法反噬,变成傻子。” 林砚挠了挠头。 “当时没想那么多。” “就觉得......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长。” “所以,我一定要救你。” 谢雪臣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 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砚。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倒映出林砚完整的影子。 “林砚。” “你想要什么?” 谢雪臣问道。 “金银?功法?还是......自由?” 这是他在阵前许下的承诺。 若赢了,许一个愿望。 林砚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 “真的什么都可以?” “只要我有。” 谢雪臣回答。 林砚环顾四周。 这个寝宫虽然比之前好了一点,但还是太冷清了。 “我想......” 林砚指了指那个光秃秃的窗台。 “在那里种几盆花。” “还有。” 他指了指外面的空地。 “我想弄个小厨房。” “天天跑大厨房太远了,而且那些厨子老是用看点心的眼神看我。” 谢雪臣皱起眉。 似乎没听懂。 “就这些?” “嗯,就这些。” 林砚点点头。 “哦,对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还有那碗药。” “下次能不能别再问药老要龙葵草了?真的很苦。” 谢雪臣盯着他看了许久。 像是在确认这个凡人是不是脑子坏了。 放着无上的权力和财富不要。 只要种花和做饭? 但最后。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露出了一个极其浅淡的笑容。 那笑容如冰雪消融,春回大地。 “准了。” 谢雪臣说道。 “不过。” 他俯下身,凑近林砚。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以后,不许再流血。” 谢雪臣的手指轻轻拂过林砚包扎着纱布的手腕,语气霸道。 “你的血,很难闻。” 林砚眨了眨眼。 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这人...... 第20章 怎么突然变得有点撩? “知道了。” 林砚红着脸缩回被子里。 “啰嗦。” 谢雪臣直起身。 心情似乎很好。 他重新拿起书。 “饿了。” 他淡淡地说道。 “想喝粥。” “多放糖。” 林砚在被子里翻了个白眼。 “知道了,大魔王。” 第23章 变数 林砚的小厨房建好了。 效率很高。 毕竟是厉煞亲自带人修的。 那位黑脸将军虽然还是看林砚不顺眼,但自从上次的事件后,他对谢雪臣的命令执行得一丝不苟。 甚至在砌灶台的时候,还顺手帮林砚打磨了一口石锅。 此刻。 林砚正蹲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的糖醋排骨。 咕嘟咕嘟。 酱红色的汤汁翻滚着,酸甜的气味霸道地钻进每一个角落。 “好了没?” 身后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 谢雪臣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宽松的白袍,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一卷书,看起来竟然有了几分闲适的贵公子模样。 如果忽略他苍白的脸色,和那双依旧深不见底的眼睛的话。 “马上。” 林砚头也不回。 “收个汁就行。” 他熟练地翻炒,起锅,装盘。 动作行云流水。 谢雪臣看着他的背影。 很瘦。 那截露出来的后颈白得刺眼,仿佛轻轻一捏就会断。 但这几天,就是这副瘦弱的身躯,在他寝宫里忙进忙出,把原本死气沉沉的地方弄得...... 很吵。 也很暖。 “吃饭。” 林砚端着盘子转身。 看到谢雪臣还站在门口发呆,不由得笑了。 “君上,还要人请吗?” 谢雪臣回过神。 他冷哼一声,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已经摆了两菜一汤。 清炒时蔬,糖醋排骨,还有一碗灵米熬的粥——加了双倍糖的。 谢雪臣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排骨。 入口酸甜,肉质酥烂。 他没说话,只是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林砚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他。 “好吃吗?” “尚可。” 又是这两个字。 林砚也不拆穿他。 看着那个很快见底的盘子,心里的成就感比通关了十个副本还强。 吃完饭。 谢雪臣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打坐或者处理政务。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扔在桌上。 “拿着。” 那是一件薄如蝉翼的内甲。 通体银白,流转着淡淡的光晕,摸上去像丝绸一样顺滑,却带着一股坚不可摧的韧性。 “这是什么?” 林砚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云丝软甲。” 谢雪臣淡淡地说道。 “前些年杀了个正道宗主,从他身上扒下来的。” “能抵御金丹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林砚手一抖。 差点把那件价值连城的宝贝扔地上。 杀人夺宝说得这么轻描淡写,不愧是你。 “给我?” “不然呢?” 谢雪臣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缠着纱布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 “你太弱了。” “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我不想还要分心去救你。” “穿上。” “贴身穿。” 语气霸道,不容拒绝。 林砚摩挲着那件软甲。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谢雪臣体温。 或者是灵力的温度。 暖暖的。 “谢谢。” 林砚没有推辞。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他确实需要保命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 这是谢雪臣第一次主动送他东西。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这个大魔头心里,他终于不再是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物件”,而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自己人”。 入夜。 月光如水,洒在寝宫的露台上。 谢雪臣坐在栏杆旁,看着那轮圆月。 林砚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风有点大。 吹得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林砚。” 谢雪臣突然开口。 并没有回头。 “那天在祭坛,你说你能看见未来。” 林砚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知道谢雪臣这种多疑的人,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之前是因为忙着处理叛徒,没空细问。 现在闲下来了,就开始算总账了。 “是。” 林砚深吸一口气,承认道。 “我确实知道一些......还没发生的事。” 谢雪臣转过头。 目光如刀,直刺人心。 “那你看看。” “我的结局,是什么?” 林砚沉默了。 他看着谢雪臣。 看着这个惊才绝艳,却注定要背负骂名,凄惨死去的男人。 原书的结局里,谢雪臣被抽去魔骨,在万鬼枯林中受尽折磨,最后神魂俱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太惨烈了。 惨烈到他连回忆一下都觉得心口疼。 “不敢说?” 谢雪臣冷笑。 “还是说,我的结局太惨,怕吓着我?” “是死无全尸?” “还是魂飞魄散?”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别人的生死。 林砚放下了茶杯。 他站起身,走到谢雪臣面前。 挡住了那清冷的月光。 “是。” 林砚直视着那双漆黑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稳。 “在原来的结局里。” “你会众叛亲离。” “会被你最信任的人背叛。” “会在无尽的痛苦和孤独中死去,什么都不剩下。” 谢雪臣的瞳孔微微收缩。 虽然早有预料。 但亲耳听到这样残酷的判词,心脏还是不可避免地抽痛了一下。 原来。 这就是他的命吗? 无论怎么挣扎,怎么狠毒,最后还是逃不过一个“死”字。 “呵。” 谢雪臣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带着自嘲,和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果然。” “天道不公。” “我这一生,从未做错过什么。是他们逼我成魔,如今又要杀我证道。” “凭什么?” 他眼底涌起一股暴戾的红光。 那是心魔在躁动。 “谢雪臣。” 林砚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传过去。 “那是原来的结局。” 林砚的声音坚定有力。 “但现在,不一样了。” 谢雪臣抬起眼,看着他。 “有什么不一样?” “因为我来了。” 林砚弯下腰,凑近他。 两人的距离极近。 近到能在彼此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我是个变数。” “我不属于这个世界,也不受天道管辖。” “我来到这里,只有一个任务。” “那就是改写你的结局。” 林砚的眼神清澈而炽热。 “只要我还在这里一天。” “就不会让你众叛亲离。” “就不会让你孤身一人。” “那个该死的结局,我不认。” “你也不能认。” 第24章 护宫阵 风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谢雪臣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凡人。 这个手无缚鸡之力,连杀鸡都不敢看,却敢对着天道说“不”的凡人。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 比当初从悬崖下爬上来,修成魔功时还要震撼。 “改写......” 谢雪臣喃喃自语。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林砚的脸。 确认这一切是不是幻觉。 就在这时。 “嗖——” 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快得不可思议。 甚至没有引起任何灵力的波动。 谢雪臣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野兽在面对死亡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推开了林砚。 “躲开!” “噗嗤!” 一支漆黑的短箭,穿透了谢雪臣的肩膀。 第21章 鲜血飞溅。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倒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石柱上。 “谢雪臣!” 林砚被推倒在地,惊恐地大喊。 他爬起来,扑向谢雪臣。 那支箭还在颤动。 箭身上刻着诡异的符文,正在疯狂地吞噬着伤口周围的血肉。 黑色的血流了出来。 带着一股焦糊味。 “破魔弩......” 谢雪臣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这是正道专门用来对付高阶魔修的禁器。 箭头上涂有化灵水。 专破魔气护体。 “有刺客!” 林砚大喊。 但四周静悄悄的。 守在外面的魔兵,甚至连厉煞,都没有任何反应。 结界。 有人在寝宫周围布下了隔绝声音和气息的高阶结界。 能在魔宫重地悄无声息地做到这一点。 除了内鬼,没有第二种可能。 “别喊了......” 谢雪臣捂着伤口,声音虚弱。 “他们听不见。”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但那支箭正好钉在他的琵琶骨附近,封住了他大半的灵力运转。 刚一动,就是钻心的剧痛。 “别动!” 林砚按住他。 手都在抖。 “我给你拔箭......” “不行。” 谢雪臣一把抓住他的手。 “这是倒钩箭。” “硬拔......半个肩膀都会废掉。” 此时。 前方的虚空中,慢慢浮现出几道人影。 那是几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人。 手里拿着还在滴血的长刀。 为首的一人,手里端着一把造型古怪的弩机。 正是破魔弩。 “不愧是魔君。” 那个蒙面人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戏谑。 “中了破魔弩,竟然还能说话。”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抬起手。 身后的杀手们缓缓逼近。 杀气锁定了露台上的两人。 谢雪臣靠在柱子上,大口喘息着。 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但他依然强撑着,挡在林砚身前。 眼神狠厉,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 “林砚。” 他低声说道。 “我数三声。” “你往左边的偏殿跑。” “那里有个密道,直通宫外。” 林砚愣住了。 他没想到谢雪臣竟然会让他跑? “那你呢?” “我拖住他们。” 谢雪臣的手心里凝聚起一团黑色的魔火。 那是他在燃烧本源精血。 “跑!” 他厉喝一声。 但林砚没跑。 他不仅没跑,反而向前跨了一步。 挡在了谢雪臣面前。 张开双臂。 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虽然双腿在发抖,但一步未退。 “我不跑。” 林砚咬着牙说道。 “你说过,不想救我第二次。” “巧了。” “我也不想看你死第二次。” 他对面的杀手们愣了一下。 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一个凡人?” “想英雄救美?” “既然你想死,那就成全你!” 为首的杀手冷哼一声。 手中的长刀一挥。 一道凌厉的刀气呼啸而来。 直取林砚的脖颈。 这一刀,若是砍实了,林砚必死无疑。 谢雪臣瞳孔骤缩。 “林砚!!!” 他拼命想要冲过去。 但伤势太重,动作慢了一拍。 眼看刀气就要落下。 林砚闭上了眼睛。 但他并没有等死。 他在赌,赌那件“云丝软甲”的防御力。 更在赌书中记载的一个隐藏设定——魔宫寝殿的防御大阵,其实有一个只有历代魔君才知道的紧急启动咒语。 虽然他不是魔君。 但他看过书。 “九幽听令!御!” 林砚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句羞耻的咒语。 下一秒。 “嗡——” 原本沉寂的寝殿地板上,突然亮起了无数道红色的符文。 一道半透明的血色屏障凭空出现。 “当!” 刀气砍在屏障上。 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 屏障剧烈震荡,但没有碎。 杀手们大惊失色。 “护宫大阵?!” “怎么可能?这大阵不是只有魔君才能启动吗?” 连身后的谢雪臣也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站在红光中,背影单薄却坚定的少年。 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个咒语...... 是魔宫最高机密。 除了他,没人知道。 这个凡人,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快!” 林砚回头,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 “厉煞他们肯定听到动静了!” “只要撑住这几息......” 话音未落。 “咔嚓。” 头顶的屏障裂开了一道缝。 那个拿弩的杀手再次扣动了扳机。 这一次。 是对着屏障最薄弱的阵眼。 “轰!” 屏障破碎。 巨大的冲击波将林砚掀飞出去。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胸口一闷,吐出一口鲜血。 云丝软甲帮他挡住了大部分伤害。 但内脏还是受到了震荡。 “林砚!” 谢雪臣的眼睛瞬间红了。 理智在这一刻崩断。 什么伤势,什么破魔弩,什么后果。 通通不重要了。 他只知道。 有人在他面前,伤了他的人。 “你们......” 谢雪臣缓缓站起来。 身后的黑发无风自动。 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魔压,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整个寝殿都在颤抖。 此时的他。 不再是那个虚弱的病患。 而是从地狱爬回来的修罗。 “都得死。” 第25章 怀疑 杀戮只持续了半盏茶的时间。 当最后一名黑衣人倒在血泊中时,寝宫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谢雪臣站在尸体堆中。 他身上的白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半边肩膀被黑血浸透,手里提着那把名为“寂灭”的魔剑。 剑尖垂地。 鲜血顺着剑身蜿蜒流下,滴落在黑玉地砖上。 嗒。 嗒。 声音清晰可闻。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看向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 那双眼睛里,赤红色的魔气还未完全消退。 像是一头刚刚进食完毕的野兽,在审视自己的领地。 “过来。” 声音沙哑,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林砚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 胸口闷痛,每呼吸一次都像是有锯子在拉扯。 云丝软甲虽然挡住了刀锋,但那股巨大的冲击力还是震伤了他的肺腑。 他扶着墙,一步步走向谢雪臣。 走得近了,才看清那支插在谢雪臣肩膀上的破魔弩。 黑色的箭杆还在微微颤动,伤口周围的血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 “你的伤......” 林砚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伤口。 “别动。” 谢雪臣避开了他的手。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两指夹住箭杆。 面无表情。 “噗嗤。” 一声闷响。 那支带着倒钩的短箭被他硬生生拔了出来。 带出一蓬黑血,还有几块碎肉。 谢雪臣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随手将箭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死不了。” 他淡淡地说道。 然后,那双染血的手伸向林砚。 一把扣住了他的下巴。 强迫他抬起头。 “现在,该算算我们的账了。” 谢雪臣的眼神很冷。 比刚才杀人时还要冷。 “九幽听令,御。” 他重复了一遍刚才林砚念出的咒语。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砚。” “你知不知道,这句咒语意味着什么?” 林砚被迫仰着头,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他当然知道。 在原书中,这是第一代魔尊为心爱的伴侣设下的独门禁制。 只有拥有君后信物,或者得到魔尊灵魂认可的人,才能启动。 第22章 这是一个只有“女主人”才能用的权限。 刚才情急之下,他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想着保命。 现在看来,好像闯祸了。 “我......” 林砚眼神闪烁。 “我说我是瞎蒙的,你信吗?” “瞎蒙?” 谢雪臣手指收紧。 林砚感觉下颌骨都要被捏碎了。 “魔宫禁咒,传承千年,外人根本无从知晓。” “哪怕是厉煞,也只知道如何开启外层的杀阵。” “你一个凡人,张口就是内殿的护宫咒。” 谢雪臣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林砚的鼻尖。 呼吸交缠。 却带着致命的危险。 “谁教你的?” “是正道那些伪君子?还是玄清那个老匹夫?” 他在怀疑林砚是卧底。 而且是潜伏极深的高级卧底。 林砚心里叫苦不迭。 这误会大发了。 如果承认是正道教的,那他立刻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如果说是看书知道的,谢雪臣肯定会把他当成疯子,然后搜魂。 只能继续编了。 “没人教我。” 林砚忍着痛,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做梦梦到的。” “梦?” 谢雪臣嗤笑一声。 显然不信。 “真的。” 林砚语速极快地解释。 “我之前说过,我有预知的能力。” “在梦里,我看到了这座宫殿,看到了这个咒语。” “就像我看到了阴鹫会背叛,看到了你会受伤一样。” 他说得半真半假。 眼神真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谢雪臣盯着他看了许久。 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可信度。 魔气在他指尖吞吐,随时可能刺穿这个少年的喉咙。 但最终。 他松开了手。 “梦?” 谢雪臣直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血。 “既然你的梦这么准。” “那你有没有梦到,今天你会死在这里?” 林砚揉了揉发红的下巴。 “没梦到。” 他老实回答。 “梦里,我活得好好的。” “还给你养老送终呢。” 谢雪臣擦手的动作一顿。 他把帕子扔在林砚脸上。 “擦干净。” “看着心烦。” 林砚拿下帕子。 上面还带着谢雪臣的血,温热的。 他胡乱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去药庐。” 谢雪臣转身往外走。 脚步有些虚浮,但背影依旧挺拔。 “我的伤口有毒。” “你的内脏也移位了。” “再不治,我们就可以直接合葬了。” 林砚愣了一下。 随即快步跟上去。 心里松了口气,暂时混过去了。 ...... 药庐里灯火通明。 药老正对着两个伤患发脾气。 “我说什么来着?” “早晚要死在外面!” 他一边骂,一边手脚麻利地给谢雪臣清理伤口。 那化灵水腐蚀性极强,必须把烂肉全部剜掉。 没有麻药。 药老拿着一把银色的小刀,在火上烤了烤,直接下手。 谢雪臣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但他一声没吭。 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只是抓着椅背的手,指节泛白,几乎要把那坚硬的黑檀木捏碎。 林砚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的肩膀也开始幻痛。 “轻点......” 他忍不住开口。 “前辈,您轻点,看着都疼。” 药老白了他一眼。 “嫌疼?” “嫌疼下次别往刀口上撞!” 他转头看向林砚。 “还有你。” “五脏六腑都被震伤了,还敢到处跑?” “那件云丝软甲要是再薄一点,你现在就是一摊肉泥!” 林砚缩了缩脖子。 不敢说话。 药老处理完谢雪臣的伤口,撒上药粉,缠好纱布。 又给林砚塞了一颗黑乎乎的丹药。 “吃了。” “这几天别动气,别提重物。” “尤其是别再念什么乱七八糟的咒语!” 显然,药老也知道了寝宫发生的事。 整个魔宫都知道了。 那个凡人,启动了传说中的护宫大阵。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谢雪臣穿好衣服。 即使受了这么重的伤,他看起来依然优雅得像个去赴宴的公子。 “厉煞呢?” 他问道。 “在外面跪着呢。” 药老收拾着染血的纱布。 “说是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还有......” 药老看了林砚一眼,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他对这小子意见很大。” “说他是奸细,要君上严查。” 谢雪臣没说话。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让他进来。” 片刻后。 厉煞大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那身厚重的黑甲,而是背着一捆荆条。 赤裸的上身上全是伤疤。 负荆请罪。 “属下厉煞,参见君上!” “属下失职,让刺客惊扰了君上,请君上赐死!” 这一跪,地板都在震动。 谢雪臣坐在椅子上,神色淡淡。 “起来吧。” “那些人是有备而来,用了隐匿阵盘,你察觉不到也正常。” “谢君上不杀之恩!” 厉煞磕了个头,站起来。 但他的目光立刻锁定了站在一旁的林砚。 那眼神,恨不得生吞了他。 “君上!” 厉煞指着林砚,声音如洪钟。 “此人必须杀!”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 “为何?” 谢雪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懂那句咒语!” 厉煞情绪激动。 “那是初代魔尊留给君后的护身咒,除了历代君主,外人绝不可能知晓!” “这小子来历不明,却知道魔宫最高机密。” “他若不是正道派来的卧底,就是被夺舍的老怪!” “留他在身边,迟早是个祸害!” 第26章 挑战 厉煞说得有理有据。 甚至可以说,站在他的立场上,这是最忠诚的判断。 林砚无法反驳。 大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谢雪臣身上。 等待着他的裁决。 谢雪臣放下茶杯。 瓷杯碰到桌面,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厉煞。” 他开口了。 “你跟了我多久?” “回君上,十三年。” “十三年。” 谢雪臣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本座最讨厌什么。” 厉煞一愣。 “背叛。” “没错,背叛。” 谢雪臣站起身,走到林砚身边。 他伸出手,搭在林砚的肩膀上。 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极其明显的维护意味。 “若是正道的卧底,会为了救我,用凡人之躯去挡破魔弩吗?” 厉煞语塞。 他看到了林砚身上那件破损的衣服,还有嘴角的血迹。 那是做不了假的。 “可是......” 厉煞还是不甘心。 “那咒语怎么解释?”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天意。” 谢雪臣的声音很轻。 但下一秒,他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厉煞,你是在质疑本座的眼光吗?” “属下不敢!” 厉煞再次跪下。 但他那股倔脾气上来了。 “君上可以罚我,但属下不服!” “魔宫重地,岂能容忍一个不清不楚的人?” “若是君上执意要留他,必须让他证明自己!” “怎么证明?” 谢雪臣眯起眼睛。 “魔族规矩,强者为尊!” 厉煞抬起头,死死盯着林砚。 “我要挑战他!” “只要他能接我三招不死,我就承认他有资格待在君上身边!” “否则,请君上将他逐出魔宫!” 林砚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接厉煞三招? 开什么玩笑? 厉煞可是元婴期的大修,一拳就能打爆一座山。 他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别说三招,半招就能让他去见太奶。 第23章 “胡闹。” 谢雪臣冷斥一声。 “他没有修为,如何接你三招?” “那就文斗!” 厉煞不依不饶。 “魔宫后山有座试炼塔。” “那是考验心性和胆量的地方。” “只要他能从塔里把属下的佩刀取出来,属下就服他!” 试炼塔。 林砚的脑子里迅速搜索着相关信息。 那是一座关押着无数低阶魔物和幻象的塔。 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非常恐怖。 要在里面找到一把刀,无异于大海捞针,还要面对各种惊吓。 谢雪臣刚要拒绝。 林砚却突然开口了。 “好。” “我答应你。”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谢雪臣都惊讶地看着他。 “你疯了?” 谢雪臣压低声音。 “那是试炼塔,进去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 “我没疯。” 林砚笑了笑。 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 “厉将军说得对。” “我既然要留在这里,就不能总躲在你身后。” “我也想证明,我不是累赘。” 其实他心里慌得一批。 但他知道,如果不接这个挑战,厉煞永远不会接纳他。 而在魔宫生存,光靠谢雪臣的宠爱是不够的。 他需要盟友。 厉煞虽然凶,但是个直肠子。 只要打服了,就是最可靠的保镖。 而且。 他看过攻略。 试炼塔虽然吓人,但其实有个bug。 只要走特定的路线,就能避开大部分怪物。 这可是作者在番外里提到的隐藏彩蛋。 “君上。” 林砚看着谢雪臣。 “让我试试吧。” “如果我输了,我就自己滚蛋。” “但如果我赢了......” 他转头看向厉煞。 “厉将军,以后我做的饭,你必须吃完,不许剩。” 厉煞一愣。 随即冷哼一声。 “好!” “你要是能赢,别说吃饭,以后你让老子往东,老子绝不往西!” “一言为定。” 林砚伸出手。 厉煞犹豫了一下,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重重地击了一掌。 “啪!” 誓约已成。 谢雪臣看着这一幕。 眉头紧锁。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尤其是看着林砚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明明弱得像只鸡崽子,却总要做些惊天动地的事。 “明天午时。” 谢雪臣冷冷地说道。 “本座亲自监考。” “要是死了,没人给你收尸。” 说完,他拂袖而去。 但林砚分明看到,他在转身的时候,悄悄往自己手里塞了一张符纸。 那是...... 传送符。 遇到危险,可以瞬间逃命。 林砚握紧了那张符纸。 心里暖暖的。 这个口是心非的魔头。 ...... 第二天午时。 魔宫后山。 试炼塔前围满了看热闹的魔修。 大家都想看看,那个敢用凡人之躯挑战厉将军的小子,到底长什么样。 “就是他?” “长得倒是细皮嫩肉,可惜马上就要被吓尿了吧。” “听说试炼塔里最近新抓了几只食梦貘,最喜欢吃人的恐惧。” 议论声此起彼伏。 林砚站在塔前,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衣。 他深吸一口气。 抬头看着那座高耸入云的黑塔。 塔身上缭绕着黑雾,时不时传来几声凄厉的尖叫。 “怕了?” 厉煞抱着手臂,站在一旁。 “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厉将军,记得你的承诺。” 林砚回头一笑。 “我不喜欢浪费粮食。” 说完,他迈步走进了黑洞洞的塔门。 谢雪臣坐在不远处的高台上。 手里捏着那块黑玉佩。 神识已经覆盖了整座塔。 只要林砚有一点危险,他就会立刻出手救人。 至于规矩? 在他的地盘,他就是规矩。 塔内。 一片漆黑。 只有墙壁上的幽火发出绿莹莹的光。 林砚没有乱跑。 他闭上眼,回忆着书里的路线图。 “进门左转三步,敲击墙壁第三块砖。” “会有暗道。” 他按照记忆操作。 果然。 “咔嚓”一声。 墙壁翻转,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避开了正厅里的那群食尸鬼。 林砚钻进暗道。 一路畅通无阻。 他利用各种机关和暗门,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样,避开了所有的怪物。 半个时辰后。 他来到了塔顶。 那里放着一把巨大的斩马刀。 正是厉煞的佩刀。 旁边守着一只三头地狱犬。 正流着哈喇子睡觉。 这是唯一的难关。 也是必须要面对的boss。 林砚没有硬拼。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 那是他特制的“强效安眠粉”——主要成分是药老炼废了的醉仙丹,加上一点迷迭香。 他把药粉洒在今早特意准备的鸡腿上。 然后把鸡腿扔了过去。 “啪嗒。” 地狱犬醒了。 三个鼻子动了动。 好香! 它毫不犹豫地一口吞下了鸡腿。 三个头争抢着嚼了两下。 “咚。” 三秒后。 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呼噜声震天响。 林砚走过去。 拍了拍狗头。 “谢了兄弟。” 他伸手握住那把沉重的斩马刀。 “起!” 真沉啊。 但他咬着牙,拖着刀,一步步往回走。 塔外。 众人还在打赌林砚能撑多久。 “我赌一刻钟。” “我看半刻钟就得哭着出来。” 只有谢雪臣,嘴角微微上扬。 他感应到了。 那小子,赢了。 “吱呀——” 沉重的塔门再次打开。 林砚拖着大刀走了出来,他满头大汗,衣服有些凌乱,但身上没有一点伤。 他把那把比他人还高的刀扔在厉煞脚下。 发出“当啷”一声巨响。 “厉将军。” 林砚擦了擦汗,笑得灿烂。 “你的刀,还你。” “对了,晚饭想吃红烧肉还是清蒸鱼?” 全场鸦雀无声。 厉煞瞪大了眼睛,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他看着地上的刀,又看着林砚。 这把刀上有禁制,非魔修不可触碰。 这小子......是怎么拿出来的? 但他是个守信的人。 厉煞深吸一口气。 单膝跪地。 这一次,是对着林砚。 “林公子。” “厉某,服了。” 第27章 梦魇 这几日,魔宫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以前只有林砚和谢雪臣两个人吃饭,现在多了一个壮汉。 厉煞信守承诺,每天准时出现在小厨房,面前摆着两个比脸还大的海碗。 “好吃吗?” 林砚夹了一块红烧肉给谢雪臣,顺口问了一句。 厉煞埋头苦吃,头也不抬。 “唔......还行。” 嘴上说着还行,动作却像是在抢。 两碗红烧肉,连汤汁都被他拿馒头蘸干净了。 吃完,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把碗一推。 “明天我想吃那个......什么狮子头。” 说完,看了一眼谢雪臣,见君上没有反对的意思,才提起板斧大步流星地走了。 林砚看着那摞得高高的空碗,忍不住想笑。 这哪里是魔宫第一战将,分明是个饭桶。 “笑够了?” 谢雪臣放下筷子。 他碗里的饭只动了一半。 脸色比前几天更白了些,嘴唇也没有血色。 “你吃得太少了。” 林砚皱眉。 “是不是伤口还疼?” “不疼。” 谢雪臣站起身,宽大的袖袍遮住了受伤的左手。 “这种小伤,早在三天前就好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带着惯有的傲慢。 说完,甚至没有等林砚收拾碗筷,便径直回了内殿。 背影有些僵硬。 林砚盯着他的背影,心里的不安在扩大。 第24章 直觉告诉他,谢雪臣在撒谎。 那是破魔弩。 正道专门用来诛杀高阶魔修的禁器。 怎么可能好得这么快? 深夜。 魔宫寂静无声。 林砚睡不着。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谢雪臣晚饭时苍白的脸色。 还有那只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左手。 “不行,得去看看。” 林砚掀开被子,披了件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到内殿门口。 殿内没有点灯。 一片漆黑。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急促,压抑。 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在喘息。 林砚心里一紧。 他推开门,快步走到床边。 借着窗外的月光,他看清了床上的景象。 谢雪臣蜷缩在被子里,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额前的头发已经被冷汗湿透,贴在脸上。 “谢雪臣?” 林砚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滚烫。 像是摸到了一块烧红的炭。 “冷......” 谢雪臣闭着眼,无意识地呢喃。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的手死死抓着被角,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谢雪臣!醒醒!” 林砚慌了。 他想去拉谢雪臣的手,却被那只受伤的左手惊住了。 袖子挽起。 原本包扎好的纱布已经变成了黑色。 一股腐烂的腥臭味弥漫开来。 林砚颤抖着手解开纱布。 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不仅没有愈合,反而扩大了一倍。 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黑色的血管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甚至已经爬上了脖颈。 这是......中毒? 而且是剧毒。 “别......别过来......” 谢雪臣突然睁开眼。 那双平日里冷冽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没有焦距。 他猛地挥手,想要推开林砚。 “滚开!” “师尊......别打了......徒儿知错......” 他在说胡话。 陷入了梦魇。 谢雪臣出生不凡,且天资聪颖,十六岁时便突破元婴期,他本该意气风发,受人敬仰,却被自己最信任的师尊污蔑,剥丹剔骨,被迫堕入魔道。 这个不可一世的魔君,在梦里,依然是那个无助的少年。 “我不是你师尊。” 林砚不顾他的挣扎,用力抱住了他。 “我是林砚。” “谢雪臣,你看清楚,我是林砚。” 他在谢雪臣耳边一遍遍重复。 也许是那个名字起了作用。 也许是怀抱的温度太真实。 谢雪臣的挣扎慢慢弱了下来。 他靠在林砚怀里,大口喘息着,像是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林砚......” 他叫了一声。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疼。” 这是谢雪臣第一次喊疼。 以前哪怕是被剜肉刮骨,他也从未哼过一声。 “我知道,我知道。” 林砚红了眼眶。 他把谢雪臣放下,转身就要往外跑。 “我去叫药老!” 衣角被拉住了。 力道很小,却很倔强。 “别走......” 谢雪臣看着他,眼神涣散。 “别留我一个人......” 林砚停下脚步。 他看着床上那个被高烧烧得神志不清的人。 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不走。” 林砚从怀里掏出一张传音符——这是厉煞留给他的,说是方便点菜。 他借用玉佩里的魔气,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气息。 “药老!快来寝宫!救命!” 片刻后。 殿门被撞开。 药老提着药箱冲了进来,后面跟着衣衫不整的厉煞。 “怎么回事?!” 药老冲到床边,一看谢雪臣的伤口,脸色瞬间变了。 “该死!” “是‘蚀骨咒’!” 药老把药箱里的瓶瓶罐罐倒了一地。 “那破魔弩上不仅有化灵水,还被人下了上古蚀骨咒!” “这种咒毒,专门吞噬人的生机。” “君上一直在用修为硬抗,不想让我们担心。” “现在压制不住了,毒气攻心!” 厉煞一拳砸在柱子上。 “卑鄙的正道狗贼!” “我去杀了他们!” “回来!” 药老吼道。 “杀人有什么用?现在救人要紧!” 他拿出一把银针,飞快地封住了谢雪臣心脉附近的几大穴位。 黑气蔓延的速度慢了下来。 但并没有停止。 谢雪臣依然在发抖,体温高得吓人。 “怎么办?” 林砚抓着药老的袖子,声音都在抖。 “这毒......能解吗?” 药老擦了把汗,神色凝重。 “普通的药石无医。” “想要解此毒,必须用至阳至烈之物,将蚀骨的阴毒逼出来。” “这世上,只有一样东西能做到。” “什么?” “赤炎果。” 药老吐出三个字。 “生长在凡间灵雾山秘境深处。” “那是上古神兽陨落之地,常年烈火不熄。” “只有那里的果子,才能救他的命。” 林砚松了口气。 只要有办法就行。 “那还等什么?我去采!”厉煞立刻请缨。 药老摇摇头。 “没那么简单。” “赤炎果离开枝头半个时辰就会枯萎,药效全失。” “必须现采现用。” 也就是说。 必须把谢雪臣带过去。 “可是君上现在这个样子......” 厉煞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一脸难色。 “经不起颠簸啊。” “而且灵雾山在正道的地盘,要是被发现......” “我去。” 林砚突然开口。 “我带他去。” 众人都看向他。 “你?” 厉煞皱眉。 “你一个凡人,怎么带君上闯正道地盘?” “正因为我是凡人。” 林砚冷静地分析。 “正道的人都在盯着魔气。” “如果把谢雪臣身上的魔气封印住,伪装成普通富家公子。” “再由我这个没有任何修为的人带着。” “反而是最安全的。” 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 药老摸了摸胡子,沉思片刻。 “有道理。” “君上现在体内魔气大乱,封印起来反而能延缓毒发。” “只是......” 他看着林砚。 “这一路凶险,你要照顾一个病患,还要躲避正道追杀。” “你扛得住吗?” 林砚看了一眼床上的谢雪臣。 那人还在昏迷中,眉头紧锁,似乎还在梦魇中挣扎。 林砚走过去,握住他冰冷的手。 “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 “我说过,我不让他死。” 第二天清晨。 一辆外表朴素,内里却铺满了软垫的马车,悄悄驶出了幽都。 驾车的是厉煞找来的一个哑巴车夫,只负责赶路,绝不多嘴。 林砚坐在车厢里。 谢雪臣躺在他腿上,还在昏睡。 药老用了针法,封住了他全身的经脉和魔气。 现在的谢雪臣,除了那张脸,和一个普通的病弱公子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更弱。 林砚给他盖好被子,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是很烫。 但比昨晚好了一些。 “水......” 谢雪臣嘴唇翕动。 林砚赶紧拿起旁边的水囊,小心地喂给他。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林砚耐心地用帕子擦干。 马车颠簸了一下。 谢雪臣皱起眉,发出一声闷哼。 林砚干脆把他抱得更紧了些,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充当人肉减震垫。 “忍一忍。” 林砚轻声说道。 “很快就到了。” 从幽都到灵雾山,要经过三座城池。 此时正值人间八月。 再过几天,就是中秋了。 官道上,来往的商队和行人络绎不绝。 大家都在赶着回家团圆。 林砚掀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热闹的景象。 有些恍惚。 他有多久没见过这么充满烟火气的人间了? “看什么?” 怀里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第25章 林砚低头。 谢雪臣醒了。 那双眼睛清明了一些,只是眼底还带着深深的疲惫。 “看人间。” 林砚放下窗帘。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谢雪臣动了动身子。 发现自己正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靠在林砚怀里。 甚至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如果是以前,他早就杀人了。 但现在...... 他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重新闭上眼。 “吵。” 他评价道。 外面的叫卖声、车马声,对他来说确实很吵。 “忍忍吧,大少爷。” “我们现在可是正经的生意人。” “我是去南方探亲的表少爷,你是......” 林砚眼珠一转。 “你是我体弱多病的远房表哥。” 谢雪臣睁开眼,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表哥?” “不然呢?夫君?” 林砚顺嘴开了个玩笑。 空气突然安静。 林砚恨不得扇自己一嘴巴。 这嘴怎么就没个把门的。 谢雪臣看着他,眼神有些深沉。 过了许久。 他突然勾了勾嘴角。 “也不是不行。” 林砚:“?” “毕竟。” 谢雪臣闭上眼,声音懒洋洋的。 “只有夫君,才能睡在表少爷的腿上。” 林砚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这人...... 是不是烧坏脑子了? 怎么越来越不正经了? 第28章 冤家路窄 马车在落日余晖中驶入金陵城。 这是凡间最繁华的城池之一,正值中秋佳节,城门口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守城的士兵懒洋洋地查验了路引。 林砚塞了一锭碎银子过去,士兵便挥挥手,连车帘都没掀就放行了。 车厢内。 谢雪臣靠在软垫上,眉头紧锁。 凡间的喧嚣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 太过嘈杂,也太过生动。 与死气沉沉的魔宫截然不同。 “到了。” 林砚掀开车帘,看着外面挂满灯笼的长街,眼睛有些发亮。 “我们先找个客栈住下。” “嗯。” 谢雪臣应了一声,依旧闭着眼。 他在调息。 虽然被封了魔气,但那股蚀骨之毒依旧在他体内乱窜,时不时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客栈名为“云来悦”。 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见两人衣着不凡,立刻迎了上来。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林砚熟练地从怀里掏出银子。 “要一间上房,清静点的。” “一间?” 掌柜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一个清秀温和,像个书生。 一个虽然带着帷帽看不清脸,但身形挺拔,气质冷冽。 “怎么?没房了?”林砚问。 “有有有!” 掌柜连忙赔笑。 “只是这几日过节,客房紧俏,既然二位是一起的,那正好。” 进了房间。 谢雪臣摘下帷帽,随手扔在桌上。 那张惊为天人的脸瞬间让这简陋的客房蓬荜生辉。 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有些透明。 “这床太硬。” 谢雪臣按了按床板,嫌弃道。 “而且被子有股霉味。” 林砚正在整理行李,闻言叹了口气。 “我的大少爷,这已经是全城最好的客栈了。” “您就凑合一晚吧。” 说着,他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干净的锦缎,铺在床上。 又把自己随身带的软枕放上去。 “好了,这样行了吧?” 谢雪臣看了一眼那个绣着两只鸭子,林砚坚持说是鸳鸯的枕头。 勉强点了点头。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林砚忙前忙后地烧水、泡茶、检查窗户。 这种感觉很新奇。 以前在魔宫,这种事都是厉煞或者侍女做的。 他们做这些事,是因为畏惧,因为职责。 而林砚做这些,似乎只是因为......习惯。 或者是,关心。 “晚上有灯会。” 林砚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 “赤炎果的线索在城南的‘百草堂’,听说那里的掌柜知道进山的秘道。” “我们顺便去逛逛?” 谢雪臣接过茶杯,暖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随你。” 他淡淡地说道。 “反正我不去,你也会把我拖去。” 林砚笑了。 “真聪明。” 入夜。 金陵城变成了灯的海洋。 河道里漂满了莲花灯,街道两旁挂着各式各样的彩灯。 兔子灯,荷花灯,还有巨大的走马灯。 人潮涌动。 林砚怕谢雪臣被人群冲散,或者被人碰到伤口。 便紧紧抓着他的袖子。 “跟紧我。” 林砚回头叮嘱。 谢雪臣戴着半截银质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和那双漆黑的眼睛。 他看着前面那个努力帮他挡开人群的瘦弱背影。 心里那种烦躁的感觉,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卖糖画咯——” “祖传的手艺,画什么像什么!” 路边的一个小摊前围满了孩子。 摊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手里拿着勺子,以糖稀为墨,在石板上飞快地作画。 林砚停下脚步。 “想吃?” 谢雪臣问。 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幼稚”的嫌弃。 “想。” 林砚诚实地点头。 他挤进人群。 “老伯,给我画个兔子。” “好嘞!” 老人手腕翻飞。 不一会儿,一只晶莹剔透的糖兔子就出现在石板上。 还粘着一根竹签。 林砚付了钱,拿起糖兔子,递给谢雪臣。 “给。” 谢雪臣:“......” 他看着那只傻乎乎的兔子。 没有接。 “我不吃甜食。” “骗人。” 林砚直接把糖塞进他手里。 “也不知道是谁,喝药都要加三勺蜜。” “拿着吧。” 林砚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这兔子像你。” 谢雪臣挑眉。 “像我?” “嗯。” 林砚指了指那晶莹剔透的糖稀。 “看着冷冰冰的,又硬。” “其实心里是甜的。” 谢雪臣愣住了。 他握着那根细细的竹签。 指尖微微发烫。 看着冷,其实是甜的吗? 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评价他。 以前那些人,要么说他是怪物,要么说他是恶鬼。 唯独这个人。 说他是甜的。 谢雪臣低下头,借着面具的遮挡,轻轻咬了一口兔子耳朵。 脆。 甜。 甜味一直蔓延到心里。 “尚可。”他评价道。 两人继续顺着人流往前走。 前面就是百草堂了。 突然。 前方的人群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玄天宗办事,闲杂人等回避!” 几个身穿蓝白道袍的年轻修士推开人群,神色傲慢地走了过来。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 冤家路窄。 那是正道玄天宗的弟子服饰。 他下意识地拉着谢雪臣往旁边的巷子里躲。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师兄!你看那个人!”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粉色劲装的少女。 正是原书中的女配,沈知意。 她指着林砚,眉头紧皱。 “他身上有魔气!” 林砚暗叫不好。 他在魔宫待了这么久,又整天和谢雪臣待在一起,身上自然沾染了魔宫的浊气。 虽然他自己没感觉,但对于这些修真者来说,就像是黑夜里的灯泡一样显眼。 随着沈知意这一指。 为首的一名男子转过身来。 剑眉星目,一身正气。 背上背着一把古朴的长剑。 风皓然。 原书男主。 正道年轻一代的第一人。 林砚的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 这可真是撞到枪口上了。 现在的谢雪臣魔气被封,形同凡人。 如果被认出来...... 那就是死局。 风皓然大步走了过来。 第26章 目光如电,落在林砚身上。 然后又看了看站在林砚身后,戴着面具的谢雪臣。 第29章 夫君 “这位小兄弟。” 风皓然拱了拱手,语气虽然客气,但带着很强的威严。 “在下玄天宗风皓然。” “刚才我师妹察觉到你身上有魔气缠绕。” “不知阁下是从何处而来?是否遇到了魔修?” 他显然把林砚当成了被魔修缠上的无辜路人。 或者是被魔修控制的傀儡。 距断云涯那日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当时林砚脸上满是雪与污渍,现在他的脸干净白皙,还在魔宫天天给自己做饭养好了些。 风浩然与他只有一面之缘,现在根本认不出他。 林砚强作镇定。 “风少侠误会了。” 他把手藏在袖子里,掐着掌心让自己冷静。 “在下只是一介商贾,路过此地。” “至于什么魔气......在下实在不知。” “不知?” 沈知意走了过来,手按在剑柄上。 “那魔气浓郁得很,绝非偶然沾染。” “我看你分明就是魔教妖人!” “师妹,不得无礼。” 风皓然拦住她。 他看着林砚那双清澈的眼睛,觉得此人不像大奸大恶之徒。 “小兄弟,魔气入体非同小可,会损毁根基,吞噬神智。” “若你有难言之隐,不妨直说。” “玄天宗定会为你做主。” 说着,他伸出手。 想要去抓林砚的手腕,查探他的经脉。 “跟我回宗门,我帮你驱除魔气。” 这是一番好意。 但在林砚看来,这简直是催命符。 回玄天宗? 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用了!” 林砚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 “我真的没事,多谢好意。” “不行!” 风皓然正义感爆棚,不依不饶。 “你既已被魔气侵蚀,若不及时救治,恐成祸害。” “今日无论如何,你都要跟我走。” 他又上前一步,手掌带着柔和的灵力,抓向林砚的肩膀。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林砚衣服的那一刻。 一只苍白的手横空伸出。 “啪。” 那只手看起来毫无灵力波动,甚至有些瘦弱。 但却稳稳地扣住了风皓然的手腕。 像是一把铁钳。 风皓然一惊。 他下意识地运起灵力想要震开。 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放手。”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带着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 谢雪臣挡在了林砚身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正道天骄。 面具后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你是谁?” 风皓然心中大骇。 此人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却能仅凭肉身力量挡住他。 绝非凡人! “师兄!小心!” 沈知意拔出了剑。 其他的玄天宗弟子也纷纷围了上来。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周围的百姓吓得四散奔逃。 刚才还热闹的街道,瞬间空了一大片。 林砚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不能打! 绝对不能打! 谢雪臣现在身体还没好,若是强行动手,肯定会毒发。 而且这里是闹市区,一旦打起来,身份就藏不住了。 “当街抢人。” 谢雪臣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嘲讽。 “这就是名门正派的规矩?” “阁下误会了。” 风皓然皱眉,试图抽回手,却发现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 “我是在救这位小兄弟。” “他身上有魔气,必须跟我回去接受净化。” “救?” 谢雪臣冷笑一声。 “他需不需要救,轮不到你来管。” “你是他什么人?” 沈知意厉声问道。 “为何要阻拦我们除魔卫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谢雪臣身上。 谢雪臣沉默了。 他是什么人? 魔尊?主人?还是...... 就在他准备直接动手杀人的时候。 一只温热的手,从背后握住了他那只冰冷的手。 林砚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坚定。 “各位大侠,真的是误会。” 林砚深吸一口气。 看着风皓然,又看了看谢雪臣。 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全场死寂的话。 “他不是坏人。” “他是我......夫君。” “......” 风暴中心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风皓然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 沈知意手里的剑差点掉在地上。 连谢雪臣的背影都明显僵了一下。 夫......君? “咳。” 林砚硬着头皮继续编。 “我自幼体弱,夫君为了给我治病,带我去了不少偏方之地,可能是在那里沾染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但他对我情深义重,绝不会害我。” “我们还要赶着去百草堂抓药。” “就不劳各位大侠费心了。” 说着,他用力拽了拽谢雪臣的手。 “夫君,我们走吧。” 谢雪臣慢慢转过头。 透过面具,深深地看了林砚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不过他并没有拆穿林砚的胡言乱语。 反而顺势松开了风皓然的手。 “走了。” 他揽住林砚的肩膀。 动作霸道而自然。 像是真的在宣示主权。 风皓然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眉头紧锁。 “师兄,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沈知意不甘心地问。 “那个戴面具的男人,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 风皓然揉了揉被捏得发红的手腕。 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总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俩人。 ...... 回到客栈。 林砚像是虚脱了一样,直接瘫倒在椅子上。 刚才那一幕,简直比在魔宫面对厉煞还要刺激。 “夫君?” 一个凉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谢雪臣摘下面具。 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叫得很顺口嘛。” 林砚脸一红。 “那是权宜之计!” “不然怎么脱身?” “难道说你是魔尊谢雪臣?” 谢雪臣走到他面前。 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林砚困在自己和椅子之间。 极具压迫感。 “权宜之计?” 他俯下身。 鼻尖几乎碰到林砚的脸。 那股熟悉的冷香包围了林砚。 “林砚。” “你知道在魔族,乱叫这个称呼,是要负责的吗?” 林砚的心跳又开始不听使唤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 结结巴巴地反驳。 “我......我是为了救你。” “再说了,你也没吃亏。” “没吃亏?” 谢雪臣轻笑一声。 手指轻轻摩挲着林砚的脸颊。 那里还残留着因为紧张而泛起的红晕。 “行。” “那就记在账上。” “以后......慢慢还。” 第30章 灵雾山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金陵城的雾气还没散去,那辆不起眼的马车便驶出了城门,朝着西南方向的群山疾驰而去。 车厢内,气氛有些沉闷。 谢雪臣靠在软垫上,闭着眼。 他的脸色比昨日更难看了几分,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虽然封印了魔气,但那蚀骨之毒像是有灵智一般,正在疯狂地冲击着最后的心脉防线。 “喝点水。” 林砚递过去一个水囊。 谢雪臣没有睁眼,只是微微侧头,避开了。 “不喝。” 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倦意和痛楚。 “不喝也得喝。” 林砚强硬地把水囊塞到他手里。 “里面加了百草堂买来的清心露,虽然不能解毒,但能让你舒服点。” 谢雪臣皱了皱眉。 他讨厌这种被强迫的感觉。 但手里的水囊温热,透过掌心传来一股暖意。 他终究还是拧开盖子,抿了一口。 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胸口翻涌的腥甜。 “还有多久?” 谢雪臣问。 “快了。” 第27章 林砚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前方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山顶终年云雾缭绕,看不清真容。 那就是灵雾山。 传闻中上古神兽陨落之地,也是凡人止步的禁区。 “那里......不太对劲。” 林砚放下帘子,神色有些凝重。 “书上说,灵雾山外围有一层天然的迷障,会让人产生幻觉。” “而且越往里走,雾气越浓,甚至能隔绝神识。” 谢雪臣发出一声轻嗤。 “区区迷障。” 他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若是本座全盛时期,一剑便可劈开。” “是是是,您最厉害。” 林砚敷衍地夸了一句。 “但现在的重点是,您不是全盛时期。” “您现在就是个需要夫君保护的病弱表哥。” 谢雪臣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有些凉。 “林砚。”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杀你,你就可以肆无忌惮了?” 林砚缩了缩脖子。 “不敢。” 他小声嘀咕。 “我这不是为了活跃气氛嘛。” 马车在山脚下停住了。 前面的路崎岖难行,马车上不去。 两人下了车。 哑巴车夫留在这里看守马车。 林砚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满了水、干粮、绳子,还有那件云丝软甲。 谢雪臣两手空空,除了那把名为“寂灭”的剑。 虽然现在拔不出剑,但他还是习惯带在身边。 “走吧。” 林砚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那片浓雾。 刚一踏入山林,周围的温度骤降。 原本还在耳边喧嚣的鸟叫虫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死寂。 只有脚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 雾气很浓,白茫茫的一片,能见度不足五米。 林砚感觉像是在牛奶里游泳,那种窒息感让人心慌。 一只冰冷的手伸了过来。 握住了他的手。 “别乱跑。” 谢雪臣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声音冷淡。 “这里的阵法会移动。” “要是走丢了,我可没空去找你。” 林砚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谢雪臣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冷得像冰块。 林砚反手握紧了他。 “放心,我抓得很紧。” 两人在雾中穿行。 大概走了一个时辰。 周围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 依旧是枯树、乱石、白雾。 仿佛在原地打转。 “不对。” 谢雪臣突然停下脚步。 他看着旁边的一棵老树。 树干上有一道浅浅的剑痕——那是他半个时辰前随手刻下的记号。 “鬼打墙?” 林砚心里一紧。 “是困阵。” 谢雪臣蹲下身,修长的手指在湿润的泥土上划过。 “有人改动了这里的天然阵法。” “这种布阵手法......” 他眯起眼,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是玄天宗的手笔。” 林砚猛地想起书中的情节。 原书中,玄清道尊确实在灵雾山布下过暗手,本来是为了困住一只高阶妖兽,没想到现在却成了拦路虎。 “能破吗?” 林砚问。 “能。” 谢雪臣站起身。 “但需要灵力。” 他现在体内灵力被封,强行冲破封印只会加速毒发。 林砚咬了咬牙。 “除了灵力,还有别的办法吗?” “比如......找阵眼?” 他看过书。 玄天宗的困阵,通常会把阵眼设在“生门”的反方向。 也就是死地。 “你看那个方向。” 林砚指着西北角。 那里的雾气似乎比别处更浓郁一些,隐隐透着一股黑气。 “如果是玄天宗的阵法,阵眼多半在那里。” 谢雪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沉默片刻。 “你懂阵法?” “略懂。” 林砚含糊其辞。 “以前在书上看过类似的图解。” 谢雪臣没再追问。 他拉着林砚,径直朝那个方向走去。 越靠近西北角,那种压抑感越强。 地上的枯叶变成了黑色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在踩某种腐烂的血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小心。” 谢雪臣突然把林砚拉到身后。 “前面有东西。” 话音未落。 前方的雾气突然剧烈翻滚起来。 几道黑影从雾中窜出,速度极快。 是几只体型硕大的食腐狼。 眼睛血红,獠牙外露,嘴角还挂着恶心的粘液。 它们呈扇形包围了两人。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三阶妖兽。” 谢雪臣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若是平时,这种低阶妖兽他看都不屑看一眼。 但现在...... 他按住剑柄的手微微发抖。 体内的毒素因为刚才的警觉而再次躁动。 “退后。” 他对林砚说。 “我不退。” 林砚从包袱里掏出一把匕首——这是在金陵城铁匠铺买的,虽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胜在锋利。 “三只狼而已。” “我就不信我们两个人还对付不了。” 其实他腿都在抖。 但他知道,谢雪臣现在的状态,哪怕是用一次灵力,都可能当场暴毙。 “吼——!” 领头的头狼扑了上来。 谢雪臣侧身一闪,动作依旧行云流水。 虽然没有灵力加持,但他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还在。 “铮!” 长剑连着剑鞘一起砸在狼头上。 发出一声闷响。 头狼惨叫一声,被打飞出去。 但另外两只狼趁机从侧面偷袭。 一只咬向谢雪臣的腿,一只扑向林砚。 “小心!” 谢雪臣想要回援,但刚才那一击牵动了伤势,身形一滞。 眼看那张血盆大口就要咬住林砚的喉咙。 林砚闭上眼,胡乱挥舞着匕首。 “噗嗤。” 温热的液体溅了他一脸。 并没有预想中的剧痛。 他睁开眼。 看到那只狼倒在地上,脖子上插着一支......发簪? 那是谢雪臣用来束发的玉簪。 此刻正没入狼颈,只剩下一个簪头。 谢雪臣的长发散落下来,乌黑的发丝垂落在颈侧,衬得他皮肤更加苍白。 他站在林砚身前,手里还保持着掷出暗器的姿势。 但他的嘴角溢出了一丝黑血。 “没事吧?” 他问。 声音很轻,像是随时会断掉。 “谢雪臣!” 林砚慌了神,连忙扶住他。 “你怎么样?” “死不了。” 谢雪臣擦了擦嘴角的血。 他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抽搐的狼尸。 “走。” “血腥味会引来更多的妖兽。” 第31章 记忆回廊 两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那团最浓的黑雾。 那里是阵眼。 也是唯一的出口。 但就在他们踏入阵眼的一瞬间。 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地底传来。 “啊——!” 林砚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抓紧我!” 谢雪臣在下坠的瞬间,死死扣住了林砚的手腕。 两人在黑暗中极速坠落。 风声呼啸。 失重感让人想要呕吐。 突然。 一道刺眼的白光在黑暗中亮起。 那是一个发光的漩涡。 横亘在两人之间。 “是空间乱流!” 谢雪臣脸色大变。 这里的阵法被人动了手脚,连接着不同的空间节点。 如果被卷进去,两个人会被传送到不同的地方。 “林砚!” 谢雪臣试图把林砚拉进怀里。 但那股斥力太大了。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强行掰开他们紧握的手。 林砚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断了。 他看着谢雪臣那张近在咫尺,却又充满惊恐的脸。 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不可一世的魔君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别松手......” 谢雪臣咬着牙,眼角都要裂开。 “我不松!” 林砚也在拼命用力。 第28章 指甲深深陷入了谢雪臣的手背,掐出了血痕。 但那股力量是不可抗拒的。 “啪。” 一声轻响。 像是某种连接断裂的声音。 两人的手,终究还是分开了。 “林砚——” 谢雪臣的声音被狂风撕碎。 林砚看着谢雪臣的身影迅速远去,消失在黑暗中。 ...... 一阵天旋地转。 林砚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身下的触感冰冷坚硬,像是某种玉石。 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慢慢爬起来。 四周静悄悄的。 雾气散了。 眼前不再是阴森的灵雾山,而是一座...... 巍峨的大殿。 白玉铺地,金龙盘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这是哪里? 林砚环顾四周。 这座大殿有些眼熟。 非常眼熟。 高高的穹顶,正中央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写着四个烫金大字—— 【太上忘情】 林砚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这是......玄天宗的主殿? 怎么可能? 他明明在灵雾山,怎么会瞬间到了千万里之外的玄天宗? 而且。 这座大殿看起来太新了。 没有他在书中读到的那种岁月斑驳感。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轻盈,稳重。 林砚下意识地想要躲起来。 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 或者说,他的身体变得透明了。 那个走进来的人,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 林砚愣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穿过自己的人。 那是一个少年。 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 穿着一身雪白的道袍,腰间挂着一块象征身份的玉佩。 长发高束,眉眼如画。 整个人就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干净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手里捧着一只受伤的灵鹤,正小心翼翼地给它喂药。 眼神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别怕。” 少年轻声哄着那只鹤。 “师尊说了,只要用心,万物皆可救。” 那声音清朗,纯粹,没有一丝杂质。 林砚呆呆地看着这个少年。 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他认得这张脸。 即使还没有长开,即使还没有那种惊心动魄的戾气。 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谢雪臣。 是十年前,还没有堕魔,还是正道第一天才的谢雪臣。 林砚明白了。 他没有被传送到玄天宗。 他掉进了一个特殊的幻境—— 【记忆回廊】。 这是灵雾山最深处的禁地。 能让人看到内心最深处、最无法释怀的过去。 只是。 为什么他看到的,是谢雪臣的过去? “雪臣。” 一个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上方响起。 少年谢雪臣立刻放下灵鹤,恭敬地跪下。 “弟子在。” 从大殿深处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 白须白发,慈眉善目。 玄清道尊。 那个毁了谢雪臣一生的伪君子。 此刻的他,正用一种极其慈爱的目光看着地上的少年。 就像是在看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这只鹤救活了吗?” 玄清问。 “回师尊,已经好多了。” 谢雪臣仰起头,眼中满是孺慕之情。 “师尊教的回春术果然神妙。” “嗯。” 玄清满意地点点头。 他走到谢雪臣面前,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顶。 “雪臣啊。” “你天资聪颖,心性纯良,是为师最得意的弟子。” “过几日便是宗门大比。” “为师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 谢雪臣眼睛一亮。 “是何物?” 玄清笑了。 笑意却未达眼底。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是能让你......脱胎换骨的好东西。” 林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浑身发冷。 他知道那个“礼物”是什么。 那是谢雪臣噩梦的开始。 那是将他从云端推入地狱的推手。 “别信他!” 林砚冲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大喊。 “快跑!他在骗你!” “他要害你!” 可是。 没有人听见。 少年谢雪臣依然沉浸在被师尊夸奖的喜悦中。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多谢师尊!” “弟子定不负师尊厚望!” 画面开始扭曲,旋转。 原本明亮的大殿瞬间变得阴暗。 场景变了。 不再是庄严的主殿。 而是一间阴暗潮湿的密室。 四周挂满了各种刑具。 墙壁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少年谢雪臣被铁链锁在中央的石台上。 那身雪白的道袍已经被撕成了碎片。 身上插满了银针。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密室里回荡。 那是骨头被生生敲碎的声音。 玄清道尊站在石台旁。 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刀。 脸上早已没了慈祥,只剩下狰狞和狂热。 “忍一忍,雪臣。” “马上就好了。” “只要把你这身凡骨剔除,换上这根魔龙骨......” “你就是天下无敌的兵器!” “为什么......” 少年谢雪臣满脸是血,眼神涣散。 他死死盯着那个他曾经敬若神明的师尊。 “师尊......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更强。” 玄清冷漠地回答。 手里的刀狠狠落下。 “噗嗤。” 鲜血飞溅。 那一刻。 林砚感觉那把刀像是砍在了自己身上。 痛得无法呼吸。 他冲上去,想要推开玄清,想要挡住那把刀。 但他只能一次次地穿过那些虚影。 看着那个少年在绝望中一点点死去。 看着那个曾经会温柔救治灵鹤的灵魂,在血泊中一点点扭曲、黑化。 “谢雪臣......” 林砚跪在石台边。 伸手想要去捂住少年流血的伤口。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 虽然他知道这只是记忆。 虽然他知道这一切已经发生了。 但亲眼目睹这种凌迟般的痛苦。 还是让他崩溃了。 原来。 书中那轻描淡写的几行字——【谢雪臣受师门背叛,剔骨换魔,遂堕入魔道】。 背后竟然是这样惨绝人寰的真相。 就在这时。 石台上那个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少年。 突然动了动。 他费力地转过头。 那双已经被鲜血染红的眼睛,似乎穿透了时空的迷雾。 看向了跪在一旁的林砚。 眼神里没有焦距。 却带着一种绝望后的茫然。 “疼......” 少年张了张嘴。 发出了一个无声的音节。 林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捏碎。 他再也忍不住。 不顾一切地扑上去,虚虚地抱住了那个满身是血的少年。 嚎啕大哭。 “对不起......” “对不起我来晚了......” “谢雪臣,别怕......” “以后,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了。” 随着他这句承诺。 周围的画面突然像镜子一样破碎。 无数光点在黑暗中炸开。 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林砚推出了幻境。 ...... “呼——!” 林砚猛地坐起来。 大口喘息着,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脸上全是泪水。 四周是熟悉的白雾和草地。 他还在灵雾山。 但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谢雪臣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盘着腿,闭着眼。 脸色苍白得可怕,眉心紧锁,似乎还陷在梦魇中。 “谢雪臣!” 林砚爬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冰冷。 还在发抖。 谢雪臣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还有一种让人心惊的杀意。 但在看清林砚的那一刻。 杀意瞬间消散。 变成了深深的疲惫和......脆弱。 第29章 他也看到了。 他也回到了那个密室。 再一次经历了一遍那种切肤之痛。 两人对视着。 谁也没有说话。 林砚看着他,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了谢雪臣。 这一次。 不是虚幻的。 是温热的,真实的身体。 “我看到了。” 林砚在他耳边哽咽道。 “我都看到了。” 谢雪臣身体一僵。 他想要推开林砚。 那是他最不想被人知道的、最狼狈、最肮脏的过去。 但林砚抱得太紧了。 紧得让他无法呼吸。 “傻子。” 许久。 谢雪臣垂下眼帘,声音有些沙哑。 “哭什么。” “都过去了。” 说是过去了。 可林砚分明感觉到,怀里这具身体,正在微微颤抖。 林砚没有松手。 他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他。 “没过去。” 林砚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狠厉。 “玄清还在。” “这个仇。” “我帮你报。” 第32章 噬音蝠 幻境破碎的余波终于散尽。 四周恢复了灵雾山特有的阴冷潮湿。 但两人之间的气氛,比这山里的雾还要凝重。 谢雪臣维持着那个被拥抱的姿势,僵硬了许久。 然后。 他猛地发力,一把推开了林砚。 力道之大,林砚直接跌坐在地,手掌擦过地上的碎石,磨破了皮。 “谁让你看的?” 谢雪臣的声音冷得像冰渣。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砚。 那双漂亮的眼里,杀意翻涌,眼尾却带着一抹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泛起的薄红。 那是他藏得最深、最烂、最不堪的伤疤。 那是他身为魔尊最想抹去的屈辱过往。 如今,却被一个凡人,赤裸裸地看光了。 “你看到了多少?” 谢雪臣手掌虚握。 寂灭剑虽然未出鞘,但凛冽的剑气已经割断了周围的几株枯草。 “我都看到了。” 林砚没有退缩。 他顾不上手心的疼,仰起头,直视着那双想要杀人的眼睛。 “看到了玄清怎么骗你。” “看到了他怎么......剔你的骨。” “闭嘴!” 谢雪臣厉喝一声。 一股暴戾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炸开。 他抬起手。 指尖凝聚起一道黑色的风刃。 哪怕封印未解,哪怕身中剧毒,要杀一个凡人,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林砚没有躲。 他看着那道随时能割断他喉咙的风刃,眼神里竟然没有恐惧。 只有难过。 那是他在幻境里,对那个白衣少年产生的,满溢出来的难过。 “谢雪臣。” 林砚轻声叫他的名字。 “我不觉得丢人。” 谢雪臣的手指一颤。 “你说什么?” “被人背叛,被人伤害,像狗一样被扔下乱葬岗......” 林砚说着,眼眶又红了。 “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是他们坏。” “是那个老匹夫该死。” “你为什么要觉得丢人?你为什么要杀我灭口?” “该死的人是玄清,不是看到真相的我。” 谢雪臣怔住了。 他听过无数种求饶的话。 有人跪地磕头,有人痛哭流涕,有人许诺金银财宝。 但从来没有人。 敢指着他的鼻子,告诉他“你没错”。 在他漫长的,黑暗的生命里,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你是魔种,你天生邪恶,你活该被剔骨,你存在就是一种罪孽。 久而久之。 连他自己都信了。 可现在。 这个弱得一只手就能捏死的凡人,却想要把他从那滩烂泥里拉出来,帮他擦干净身上的脏水。 “呵。” 谢雪臣笑了一声。 笑意凉薄,却散去了指尖的风刃。 “帮我报仇?” 他俯下身,捏住林砚的下巴,强迫他抬得更高。 “就凭你?” “连只狼都杀不死的废物。” “怎么帮我杀那个半步化神的老怪物?” “我会有办法的。” 林砚握住他冰冷的手腕。 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去。 “我是废物,但我知道很多事。” “我知道他的弱点,我知道他藏在哪,我知道这世上所有的......” 剧本。 这两个字被林砚咽了回去。 “总之,只要你不杀我。” “我就做你的刀。” “虽然这把刀不快,也不硬。” “但它永远不会背叛你。” 永远不会背叛。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谢雪臣的心口。 他盯着林砚看了许久。 像是要透过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穿他的灵魂。 最后。 他松开了手。 “记住你说的话。” 谢雪臣转过身,背影有些萧索。 “若是哪天你敢食言......” “我会亲手把你身上的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 “不管是凡骨,还是别的什么。” 背后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衣衫,林砚松了口气。 ...... 两人继续上路。 经过刚才的一番折腾,谢雪臣的状态明显更差了。 虽然他极力掩饰,但脚步越来越沉重。 那蚀骨之毒被幻境勾起的心魔催化,正在疯狂反扑。 “前面越来越热了。” 林砚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周围的雾气已经变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热浪。 脚下的土地变成了焦黑色,踩上去有些烫脚。 植被也变了。 从阴森的枯树,变成了一些暗红色的,长着尖刺的怪草。 “赤炎果喜热。” “应该就在附近。” 谢雪臣停下脚步,靠在一块巨石上喘息。 他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额头滚烫。 “还能走吗?” 林砚担忧地问。 “废话。” 谢雪臣冷哼一声。 推开林砚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 “本座还没死。” 他强撑着站直身体,握紧了手中的寂灭剑。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山谷。 谷底流淌着暗红色的岩浆,冒着气泡。 在岩浆池的中央,有一块孤零零的黑色礁石。 礁石上,长着一株半人高的小树。 通体赤红,叶片如火。 树顶挂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果子。 晶莹剔透,仿佛流动的火焰。 赤炎果。 终于找到了。 林砚眼睛一亮。 “在那!” 他指着那颗果子。 “我去摘!” “慢着。” 谢雪臣一把拉住他。 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天材地宝,必有妖兽守护。”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诡异。 连岩浆流动的声音都听不到。 就在这时。 “嘶——” 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从头顶传来。 林砚猛地抬头。 只见上方的岩壁上,倒挂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只巨大的蝙蝠。 通体漆黑,翼展足有两丈宽。 最诡异的是,它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占据了半张脸的巨大嘴巴。 耳朵也大得出奇,还在不停地转动。 “噬音蝠。” 谢雪臣脸色一变。 “这东西虽然是四阶妖兽,但极其难缠。” “它靠声音定位,发出的音波能直接震碎人的神魂。” “而且......” “它喜食人脑。” 林砚咽了口唾沫。 这玩意儿看着比刚才那几只狼可怕多了。 “那怎么办?” “我去引开它。” 谢雪臣握紧剑柄。 “你去摘果子。” “不行!” 林砚立刻反对。 “你现在不能动用灵力,怎么跟它打?” “而且它在天上飞,你也够不着啊。”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 谢雪臣挑眉。 林砚盯着那只倒挂的蝙蝠。 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书中的设定。 噬音蝠。 听觉极其敏锐。 但也因为太敏锐,所以...... 特别怕噪音。 尤其是某种特定频率的高频噪音。 第30章 “有办法。” 林砚从包袱里掏出一截刚才在路上捡的空心竹管。 又拿出一把小刀,在竹管上飞快地挖了几个孔。 像是在做一个简易的哨子。 “你会吹哨子吗?” 林砚把做好的哨子递给谢雪臣。 谢雪臣一脸嫌弃地看着那个丑陋的竹管。 “本座只抚琴。” “吹这种粗鄙之物......” “不想死就吹。” 林砚打断他。 “待会儿我往那边扔石头,它一动,你就拼命吹。” “越响越好,越难听越好。” “只要能扰乱它的听觉,我就有机会冲过去摘果子。” 谢雪臣看着林砚认真的脸。 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个沾着竹屑的哨子。 “若是没用。” “我就把你扔进岩浆里喂它。” “成交。” 第33章 赤炎果 林砚深吸一口气。 捡起一块石头。 “三,二,一!” 石头划出一道抛物线,砸向远处的岩壁。 “啪!” 清脆的撞击声。 那只原本沉睡的噬音蝠瞬间惊醒。 巨大的耳朵动了动。 张开翅膀,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声源处。 “吹!” 林砚大喊一声,拔腿就往岩浆池中央的礁石冲去。 礁石离岸边有两米多远。 中间是滚烫的岩浆。 谢雪臣深吸一口气,把那根竹管放到嘴边。 用力一吹。 “哔——!!!” 一声尖锐、刺耳、甚至有些破音的哨声响彻山谷。 那声音难听得简直是对耳朵的折磨。 空中的噬音蝠猛地一顿。 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在空中摇晃起来。 它痛苦地捂住耳朵,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音波攻击。 两股声音在空中对撞。 谢雪臣感觉耳膜都要穿孔了。 但他没有停。 反而吹得更起劲了。 为了活命,堂堂魔尊,此刻像个卖力的街头艺人。 林砚趁机冲到了岸边。 起跳。 这一跳,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 “砰。” 他重重地摔在礁石上。 膝盖磕得生疼。 但他顾不上疼。 伸手就去抓那颗红色的果子。 指尖刚触碰到果皮。 一股灼热的温度便顺着手指传遍全身。 “嘶——” 烫。 像是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但他没有松手。 用力一拽。 “咔嚓。” 果蒂断裂。 赤炎果到手了! “拿到了!” 林砚举起果子,兴奋地回头。 却看到惊悚的一幕。 那只噬音蝠似乎适应了哨声的频率。 它不再摇晃。 而是锁定了那个制造噪音的人——谢雪臣。 它张开大嘴。 一道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朝着谢雪臣轰去。 “快跑!” 林砚嘶吼。 谢雪臣也意识到了危险。 他扔掉哨子,想要侧身躲避。 但身体的反应跟不上意识。 那是毒发的征兆。 “轰!” 音波轰在他身后的岩壁上。 碎石崩飞。 巨大的冲击力将谢雪臣掀飞出去。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噬音蝠发出一声得意的怪叫。 收拢翅膀,像一颗炮弹一样俯冲下去。 目标正是倒地不起的谢雪臣。 “谢雪臣!” 林砚疯了。 他手里还抓着那颗滚烫的果子。 礁石离岸边有两米。 跳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而且就算跳回去,他也打不过那只怪物。 怎么办? 要看着他死吗? 不行。 绝不行。 林砚的目光落在了手中的赤炎果上。 书上说。 赤炎果不仅能解毒,还蕴含着狂暴的火系灵力。 凡人若服,必爆体而亡。 修士若服,也要小心炼化。 但如果...... 把它当炸弹用呢? 林砚看了一眼正张着大嘴、准备吞噬谢雪臣的噬音蝠。 眼神一狠。 “喂!丑八怪!” 他大喊一声。 噬音蝠没有理他。 美食就在眼前,它根本不在乎那个凡人。 林砚咬了咬牙。 他没有犹豫。 直接把那颗珍贵的,用来救命的赤炎果...... 塞进了嘴里。 但他没有吞下去。 而是含在嘴里,用牙齿咬破了果皮。 一股恐怖的热流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痛。 舌头仿佛融化了。 林砚忍着剧痛,含着那口滚烫的果浆,对着噬音蝠的方向。 “噗——!” 他用尽全力,将那口混合着果肉、汁液和自己鲜血的液体,喷了出去。 因为含在嘴里加温,又混合了人气。 那团果浆像是一道火焰喷射器。 精准地射向了噬音蝠的...... 嘴巴。 “吱——!!!” 噬音蝠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 赤炎果的汁液是至阳之物。 对于这种阴寒属性的妖兽来说,比岩浆还要毒。 它的口腔瞬间被烧烂。 剧痛让它失去了平衡,一头撞在旁边的石柱上。 翅膀折断。 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林砚也瘫倒在礁石上。 他的嘴巴已经麻木了。 整个喉咙都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但他赢了。 趁着噬音蝠翻滚的间隙。 林砚挣扎着爬起来。 手里还紧紧攥着剩下的大半颗果子。 他跳回岸边。 连滚带爬地冲到谢雪臣身边。 谢雪臣已经半昏迷了。 刚才那一下音波撞击,震伤了他的心脉。 “张嘴......” 林砚的声音含糊不清。 因为舌头肿了。 他捏开谢雪臣的嘴。 把那半颗被他咬得坑坑洼洼、还沾着血迹的赤炎果,塞了进去。 “吞下去......” 谢雪臣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滑进了喉咙。 像火。 但又带着一丝熟悉的血腥气。 那是林砚的血。 随着果肉入腹。 一股霸道的暖流瞬间席卷全身。 原本在他经脉里肆虐的阴寒毒气,遇到了这股热流,就像积雪遇到了烈阳。 开始迅速消融。 “唔......” 谢雪臣闷哼一声。 脸上泛起了一阵不正常的潮红。 那是药效发作了。 他猛地睁开眼。 瞳孔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力量。 久违的力量回来了。 虽然只是一小部分。 但也足够了。 此时。 那只被烧伤的噬音蝠缓过劲来了。 它彻底被激怒了。 不顾一切地再次扑了过来。 誓要将这两个人类撕成碎片。 “找死。” 谢雪臣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没有起身。 只是抬起一只手。 掌心向上。 “轰!” 一团黑红色的魔火在他掌心腾起。 那是被赤炎果激发出的,带着火毒的魔气。 “去。” 他轻描淡写地一挥。 魔火化作一条火龙,咆哮着冲向噬音蝠。 没有任何悬念。 噬音蝠甚至来不及惨叫。 就在半空中被火龙吞噬,化作了一堆灰烬。 洒落在岩浆池里。 连渣都没剩下。 危机解除。 谢雪臣的手无力地垂下。 那股爆发的力量也耗尽了他最后的体力。 他转过头。 看向身边的林砚。 林砚正捂着嘴,疼得眼泪汪汪。 嘴角全是燎泡。 看起来又惨又滑稽。 “你......” 谢雪臣看着他那副样子。 心里那种因为幻境而产生的隔阂、杀意、防备。 在这一刻。 彻底碎了。 他伸出手。 指尖轻轻触碰林砚红肿的嘴角。 “疼吗?” 林砚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 含糊不清地说: “不疼......” “骗子。” 谢雪臣低声骂了一句。 然后。 他做了一个这辈子最疯狂的举动。 第31章 他凑过去。 吻在了林砚那红肿、破皮、还带着血腥味的嘴唇上。 没有深入。 只是轻轻的贴合。 第34章 共生契 那个吻很轻。 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唇上。 但还没等林砚品出那点劫后余生的甜味,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轰隆隆——” 沉闷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仿佛有一头巨兽在翻身。 原本平静流淌的岩浆池瞬间沸腾,赤红色的浆液掀起数丈高的巨浪,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四周的岩壁开始龟裂,无数碎石扑簌簌地落下。 “不好。” 谢雪臣脸色一变,一把揽住林砚的腰,带着他向后跃开。 刚落地,他们刚才站立的那块礁石便轰然碎裂,沉入了翻滚的岩浆中。 “秘境要塌了。” 谢雪臣抬头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穹顶。 赤炎果是这方小世界的阵眼。 如今果实被摘,守护兽被杀,这里的平衡彻底崩塌。 “走!” 谢雪臣低喝一声,试图提起灵力御剑。 然而,就在灵力运转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极其霸道的灼热气流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 那是赤炎果的药力。 这枚天地灵果蕴含的火系灵力太过狂暴,若是全盛时期的他自然能压制炼化。 但现在的他,经脉早已被蚀骨毒侵蚀得千疮百孔。 两股力量在体内交锋,把他的身体当成了战场。 “噗——” 谢雪臣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 鲜血洒在漆黑的地面上,瞬间被高温蒸发成红雾。 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倒在地,寂灭剑拄着地面,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谢雪臣!” 林砚大惊,连忙伸手去扶他。 入手处滚烫惊人。 谢雪臣的皮肤红得像是煮熟的虾,脖颈上的青筋暴起,还在突突直跳。 “别碰我......” 谢雪臣咬着牙,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滚远点......我要炸了......” 体内的灵力正在失控。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充气过头的皮球,随时可能爆体而亡。 如果不把这股力量宣泄出去,方圆十里都会被夷为平地。 林砚会被炸得连灰都不剩。 “我不走!” 林砚不仅没松手,反而更紧地抱住了他的胳膊。 “要死一起死!” “蠢货!” 谢雪臣想要甩开他,但手上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剧痛让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你会死的......” 他喃喃自语,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恳求。 “林砚,走啊......” 头顶的岩石开始大块掉落。 一块巨石砸在离他们不到三米的地方,砸出一个深坑。 出口在头顶百米处的悬崖上。 没有谢雪臣带飞,林砚根本上不去。 留在这里是死,乱跑也是死。 林砚看着痛苦得浑身痉挛的谢雪臣,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必须疏导他体内的力量。 但这股力量太强了,普通的疏导根本没用。 除非...... 有一个容器,能帮他分担。 林砚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九天魔尊》原著中的一段记载。 那是魔道的一门禁术——【同生共死契】。 将两个人的命格强行绑定,共享生命,共享痛楚,共享灵力。 一方生,则另一方生。 一方死,则另一方死。 在原书中,这是媚姬做梦都想和谢雪臣结成的契约,但谢雪臣从未正眼看过。 因为他不需要软肋。 但现在,这是唯一的办法。 “谢雪臣,看着我。” 林砚突然捧住谢雪臣的脸,强迫他对视。 “我有办法救你。” 谢雪臣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已经涣散。 “杀了我......” “我不杀你,我要和你结契。” 林砚从怀里掏出那把防身的匕首。 没有丝毫犹豫。 在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划了一刀。 鲜血涌出。 他又抓起谢雪臣的手,在他的掌心也划了一刀。 两只流血的手掌紧紧贴在一起。 十指相扣。 “你要干什么......” 谢雪臣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开始剧烈挣扎。 “你疯了......你是凡人.....” “我不怕。” 林砚凑近他的耳边,声音坚定得有些发抖。 “九幽在上,神魔共听。” 他开始念那段晦涩的咒语。 “以此血为媒,以此魂为誓。” “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苦厄共担,命格相融!”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 两人的掌心之间爆发出一道刺目的红光。 周围翻滚的岩浆仿佛静止了一瞬。 一股古老而神秘的契约之力降临。 谢雪臣感觉体内那股几乎要撑爆他的狂暴力量,突然找到了宣泄口。 顺着相贴的手掌,疯狂地涌向林砚的身体。 “呃啊——!” 林砚发出一声惨叫。 像是有无数把烧红的刀子在刮他的骨头,在撕扯他的经脉。 凡人的躯体根本无法承受这种级别的能量冲击。 他的皮肤开始崩裂,渗出细密的血珠。 七窍流血。 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松开手。 “忍住......林砚......忍住......” 他在心里对自己喊。 不能晕。 一旦晕过去,契约就会失败,两个人都得死。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只大手拽了出来,和另一个冰冷、黑暗、却又带着灼热气息的灵魂强行揉在了一起。 那种感觉很奇妙。 痛楚在达到顶点后,变成了一种麻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感。 他能感觉到谢雪臣的心跳。 咚、咚、咚。 和自己的心跳慢慢重合。 他能感觉到谢雪臣的恐惧、绝望,还有那藏在最深处的...... 对被抛弃的害怕。 “我不走。” 林砚在识海里回应那个灵魂。 “我在这里。” 终于。 红光渐渐收敛。 没入两人的眉心,化作一颗殷红的朱砂痣。 契约已成。 谢雪臣体内的暴动平息了。 那一半的狂暴力量被林砚分担了过去。 虽然林砚看起来很惨,浑身是血。 但因为契约的反馈,谢雪臣那强大的生命力也反哺给了他,护住了他的心脉。 “疯子......” 谢雪臣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赤红,而是恢复了深邃的黑。 只是眼底的情绪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震惊、愤怒、心疼,还有一丝...... 认命般的沉沦。 他看着面前这个血人一样的少年。 这是第一次,有人为了他,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这是第一次,有人不仅不嫌弃他的烂命,还非要把自己的命绑上来。 “还能动吗?” 谢雪臣哑声问道。 林砚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白牙。 “能。” “就是有点腿软。” 谢雪臣没说话。 他一把将林砚打横抱起。 动作粗鲁,却避开了林砚身上的伤口。 “抱紧。” 谢雪臣低喝一声。 寂灭剑感应到了主人的召唤,发出清越的剑鸣,飞到脚下。 虽然魔气还没完全恢复。 但有了林砚的分担,他已经能动用一部分力量了。 “轰隆——” 头顶的一块巨石砸落。 谢雪臣看都没看,抬手一道剑气。 “砰!” 巨石化作粉末。 长剑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在岩浆彻底吞没山谷的前一秒,冲出了那个即将毁灭的秘境。 第35章 准了 从灵雾山出来。 天已经黑了。 山林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声。 谢雪臣找了一个干燥的山洞。 把林砚放在铺好的干草上。 林砚已经昏睡过去了。 契约虽然成功,但凡人之躯承受那么大的冲击,透支太严重。 谢雪臣坐在旁边,盯着林砚的脸看。 少年的脸色惨白,眉心那点红痣却鲜艳欲滴。 那是同生共死契的印记。 谢雪臣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印记。 从今天起。 第32章 这个人的命,就是他的了。 他的痛,这个人也会感觉到。 “真是个......大麻烦。” 谢雪臣低声说道。 但他的嘴角,却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半颗赤炎果。 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了。 他把果子挤出汁液,一点点喂进林砚嘴里。 这是疗伤圣药。 对凡人来说,更是大补。 刚才林砚只是凡人之躯,不能直接吃,现在和他绑在一起,倒是可以了。 做完这一切,谢雪臣靠在石壁上,闭上眼。 他也累极了。 因为通过那道契约,源源不断地传来一阵温暖的气息。 那是林砚的气息。 平稳,安宁。 像是一个无声的摇篮曲。 ...... 林砚是被饿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山洞里。 身上盖着谢雪臣的外袍。 旁边燃着一堆篝火。 火上架着一只...... 烤焦了的野鸡。 谢雪臣正拿着一根树枝,面无表情地翻动着那只鸡。 那手法,简直像是在给敌人上刑。 “醒了?” 谢雪臣头也没回。 “嗯。” 林砚坐起来。 发现身体虽然酸痛,但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已经消失了。 而且,体内似乎多了一股暖流,正在缓慢地滋养着经脉。 他摸了摸眉心。 那里有点发烫。 “那个契约......” 林砚试探着开口。 “成了。” 谢雪臣转过头,把那只烤得半黑半生的鸡递过来。 “吃。” 林砚看着那只黑暗料理,咽了口唾沫。 “你烤的?” “不然呢?让厉煞来烤?” 谢雪臣没好气地说道。 “爱吃不吃。” 林砚赶紧接过来。 撕下一条鸡腿,咬了一口。 外面焦苦,里面还带着血丝。 没盐没味。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东西。 但他却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可是堂堂魔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亲自给他烤的。 “好吃吗?” 谢雪臣盯着他,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掩饰紧张。 “好吃。” 林砚用力点头。 “特别好吃。” 谢雪臣冷哼一声。 “虚伪。” 但他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 林砚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偷偷观察谢雪臣。 谢雪臣的气色好了很多。 虽然还是有些苍白,但那种萦绕在眉宇间的死气已经散去了。 看来赤炎果生效了。 “谢雪臣。” 林砚叫了一声。 “说。” “既然我们现在命连在一起了。” 林砚擦了擦嘴上的油。 “那我有几个要求,不过分吧?” 谢雪臣挑眉。 “得寸进尺。” “你说说看。” “第一,以后不许随便杀人,尤其是无辜的人。” “看心情。” “第二,以后要按时吃饭,不许挑食。” “看菜色。” “第三......” 林砚看着他,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赶我走。” “就算全世界都背叛你,我也不会。” 谢雪臣沉默了。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过了许久。 他伸手拿过林砚手里剩下的半只鸡。 自己咬了一口。 皱眉。 真难吃。 这小子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好吃。 真是个傻子。 “第三条。” 谢雪臣咽下那口难吃的鸡肉。 看着林砚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道: “准了。” 第36章 阻断咒 回程的马车比来时快了许多。 哑巴车夫挥舞着鞭子,驾着两匹黑马拉的马车,在官道上飞驰。 车厢内,气氛有些沉闷。 林砚缩在角落里,身上裹着两层厚厚的毯子,却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皮肤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冰凌,正在他的关节里慢慢生长、蔓延。 “冷?” 谢雪臣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林砚发白的嘴唇上。 “还好。” 林砚打了个哆嗦,勉强扯出一个笑脸。 “可能是山里湿气重,老寒腿犯了。” 谢雪臣没说话。 他放下书,伸出手,隔着毯子握住了林砚的膝盖。 一股温和醇厚的魔气顺着掌心度了过去。 林砚感觉那股刺骨的寒意稍稍退去了一些,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谢雪臣。” 林砚看着他,突然问道。 “你以前......每天都这么疼吗?” 谢雪臣的手指一僵。 撤回了手。 “习惯了。” 他淡淡地说道,转过头去看窗外飞逝的景色。 “这点痛,不算什么。” 林砚没再说话。 心里却像是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沉甸甸的。 他知道那是骗人的。 这哪里是“这点痛”。 同生共死契将两人的感官连接在了一起。 林砚是个凡人,痛觉神经比修士要敏感得多。 此刻他感受到的,大概只有谢雪臣真实痛感的十分之一。 仅仅是这十分之一,就已经让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腿锯掉。 那谢雪臣呢? 这十年来,他是怎么忍受着十倍于此的痛苦,还能面不改色地杀人、修炼、统领魔界的? 林砚看着谢雪臣挺拔的侧影。 突然觉得,这个不可一世的魔尊,其实是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危楼。 只是他用那一身傲骨,强撑着不肯倒下。 ...... 三天后。 马车驶入幽都。 黑色的城墙高耸入云,城门口站满了披坚执锐的魔兵。 “恭迎君上回宫!” 厉煞站在最前面,声如洪钟。 身后跟着数百名魔修,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声势浩大。 马车停稳。 谢雪臣掀开帘子走下来。 他已经换回了那身标志性的雪色长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狐裘。 神色冷峻,气场全开。 完全看不出是个刚刚重伤痊愈的病号。 “起来吧。” 谢雪臣挥了挥手。 厉煞站起身,目光越过谢雪臣,看向马车。 他在找林砚。 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心里还是有点惦记那个“打赌赢了”的小子。 “厉将军,是在找我吗?” 一只手掀开车帘。 林砚探出头来。 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他跳下马车,虽然落地时腿软了一下,但很快就站稳了。 “谁找你?” 厉煞把脸一板,粗声粗气地说道。 “我是看君上有没有把你扔在半路上。” “那可能要让厉将军失望了。” 林砚笑了笑,走到谢雪臣身边,自然地站定。 “我不光回来了,还给厉将军带了礼物。” “礼物?” 厉煞一愣。 “金陵城的酱肘子,真空包装......哦不,油纸包好的。” 林砚拍了拍包袱。 “管饱。” 厉煞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极其不自然地闪过一丝尴尬和......期待。 “算你小子有良心。” 就在这时。 一股浓烈的香风袭来。 “君上——” 一个红色的身影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媚姬。 她穿着一身火红的纱裙,香肩半露,眼波流转。 像是一条美女蛇,直扑谢雪臣的怀抱。 “君上这一去就是半个月,奴家担心死了。” 她的声音娇媚入骨,听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谢雪臣微微侧身。 媚姬扑了个空。 但她反应极快,顺势就要去挽谢雪臣的手臂。 “君上瘦了,是不是那个凡人没伺候好?” 媚姬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剐过林砚。 “奴家早就说过,这种废物带在身边就是累赘。” “不如交给奴家,把他扔进万蛇窟......” “媚姬。” 谢雪臣打断了她。 声音很轻。 却让媚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第33章 “本座有没有说过,离他远点。” 谢雪臣抬起眼皮,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 “再让我听到废物两个字。” “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全场安静。 媚姬不可置信地看着谢雪臣。 以前君上虽然也不让她碰,但从未为了一个外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她没脸。 “君上......” 媚姬红了眼眶,委屈得不行。 “我是为了你好啊!” “滚。” 谢雪臣吐出一个字。 没有给任何面子。 他转过身,看向林砚。 “还愣着干什么?” “腿不疼了?” 林砚眨了眨眼。 “疼。” “疼就跟上。” 谢雪臣放慢了脚步,走在前面。 林砚赶紧跟上去。 路过媚姬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看着那个咬牙切齿的女统领,林砚叹了口气。 “媚统领,其实......” “那酱肘子也有你的一份。” 媚姬:“......” 她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那个一向孤傲、从不等人、走路带风的魔尊。 此刻正刻意压着步子,配合着那个凡人的速度。 甚至在转弯的时候,还伸出手,虚虚地挡了一下旁边的石柱。 生怕那个凡人撞上去。 媚姬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林砚......”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咱们走着瞧。” ...... 回到寝宫。 门刚关上。 林砚就撑不住了。 他扶着桌子,身子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药老!” 谢雪臣一把扶住他,冲着门外喊道。 片刻后。 药老提着药箱冲了进来。 “怎么了?毒发了?” 他抓起谢雪臣的手腕就要把脉。 “不是我。” 谢雪臣把林砚按在椅子上。 “是他。” 药老愣了一下,转而去探林砚的脉搏。 眉头越皱越紧。 “奇怪。” 药老摸着胡子,一脸不解。 “脉象平稳,气血虽然虚了点,但并无大碍。” “没病?” 谢雪臣看着疼得浑身发抖的林砚,脸色阴沉。 “没病他为什么会这样?” 林砚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不想说。 他怕说了,谢雪臣会自责。 但药老毕竟是神医。 他盯着林砚眉心那颗鲜红的朱砂痣看了半天。 又看了看谢雪臣同样的位置。 突然一拍大腿。 “糊涂啊!” 药老指着两人,气得胡子乱颤。 “你们......你们结了同生共死契?!” 谢雪臣点头。 “当时情况危急,只有这个办法能救......” “救你个头!” 药老气急败坏地在屋子里转圈。 “君上,您知不知道这契约的副作用?” “除了共享生命,还会共享五感!” “尤其是痛觉!” 药老停在谢雪臣面前,指着他的鼻子。 “您那一身魔骨反噬的痛,对您来说是家常便饭,忍忍就过去了。” “可他是个凡人!” “凡人的经脉脆弱,神经敏感。” “您身上的一分痛,到了他身上,就是十分!” “您这是在对他用刑!还是凌迟!” 谢雪臣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林砚。 林砚正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想要以此来缓解那种钻心的痛楚。 却还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别听老头瞎说......” 林砚的声音都在抖。 “没那么疼......就是有点像风湿......” 谢雪臣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比魔骨反噬还要疼。 原来这一路上的沉默,那些莫名其妙的冷汗,还有刚才的腿软。 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在伤害林砚。 “解开。” 谢雪臣看着药老,声音沙哑。 “把契约解开。” “解不开。” 药老两手一摊。 “这是上古禁术,除非一方身死,否则终身绑定。”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能在这个契约的基础上,再加上一道‘隔断咒’。” 药老犹豫了一下。 “但这需要极高的修为,而且......” “而且会切断两人的气机感应。” “也就是说,您以后再也感觉不到他的位置,也无法借用他的生命力来压制毒素。” “一旦您出事,他还是会死。” “但您疼的时候,他不会再疼了。” 谢雪臣没有丝毫犹豫。 “施咒。” “君上!” 药老急了。 “您现在的身体状况,没了他的生命力反哺,随时可能......” “本座说了,施咒!” 谢雪臣厉喝一声。 大殿里的花瓶被震得粉碎。 林砚抓住了他的衣袖。 “不要......” 林砚疼得满头大汗,却死死不肯松手。 “谢雪臣,我不怕疼。” “我真的不怕。” “要是切断了感应,万一你哪天死在外面......我都不知道去哪给你收尸......” 谢雪臣低下头。 一点点掰开林砚的手指。 动作很慢,却不容抗拒。 “林砚。”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漠。 “你太吵了。” “本座不想听见你在耳边喊疼。” “也不想看见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看着心烦。” 林砚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 最后无力地垂下。 他看着谢雪臣。 那双眼睛里又筑起了高高的围墙。 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包括他。 “药老,动手。” 谢雪臣转过身,不再看林砚一眼。 药老叹了口气。 拿出几根银针,分别刺入两人的眉心。 “忍着点。” 随着一道繁复的法印打出。 林砚感觉脑子里像是断了一根弦。 “崩”的一声。 那种一直萦绕在骨头里的、阴冷的刺痛感。 瞬间消失了。 身体变得轻盈起来。 就像是身体里的一部分,被硬生生地挖走了。 那是谢雪臣的气息。 他再也感觉不到那个人的心跳了。 “好了。” 药老收起银针,擦了擦额头的汗。 “隔断咒已成。” 谢雪臣依然背对着他们。 肩膀似乎垮下去了一些。 但很快又挺直了。 “带他出去。” 谢雪臣冷冷地说道。 “去哪?” 药老问。 “偏殿。” “以后,没我的命令,不许他踏入正殿半步。” 林砚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那个背影。 他知道谢雪臣是为了他好。 是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斩断了他的痛苦。 可是。 心口那个位置。 为什么比刚才还要疼呢? “走吧,小子。” 药老拍了拍林砚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 “君上这是在护着你。” “我知道。” 林砚站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孤独站在大殿中央的白色身影。 “药老,麻烦您。” 林砚的声音很轻。 “给他送碗热粥。” 第37章 偏殿 偏殿的门窗紧闭。 这里离正殿只有百步之遥,却像隔着一道天堑。 林砚坐在窗边,手指下意识地抚上眉心。 那里有一颗殷红的朱砂痣,摸上去微微有些凸起,并没有温度。 身体很轻。 那种时刻伴随着他的,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骨缝里游走的刺痛感,彻底消失了。 像是一直背负的重担被人强行卸下,连同那个人的体温、心跳,还有那种血脉相连的牵绊,一并切断了。 林砚握了握拳。 掌心没有汗,指尖回暖。 这是一个健康人的身体状态。 但他觉得空。 胸腔里像是漏风的墙,呼呼地灌着冷气。 “别看了。”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那是厉煞把板斧顿在地上的动静。 第34章 “君上有令,这几天谁也不见,尤其是你。” 厉煞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显得有些沉闷。 “厉将军。” 林砚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掌贴在冰冷的门框上。 “我不出去。” “我就是想问问……药老送进去的那碗粥,他喝了吗?” 门外沉默了片刻。 随后传来厉煞有些烦躁的嘀咕声。 “没喝。” “原封不动退回来了。” “连碗都摔了。” 林砚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在木门上划出一道浅痕。 意料之中。 谢雪臣那个脾气,既然决定要断,就会断得干干净净,绝不拖泥带水。 他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林砚:别白费力气了。 “知道了。” 林砚的声音很轻。 他转身,目光落在屋内那张简陋的桌子上。 上面放着几包还没拆开的药材,那是从灵雾山带回来的,还没来得及整理。 “厉将军。” 林砚重新开口。 “我要去小厨房。” “不行。” 厉煞拒绝得干脆。 “君上说了,让你在偏殿待着,哪也不许去。” “小厨房就在偏殿后面,不算出去。” 林砚隔着门跟他讲道理。 “而且,我们的赌约还作数吧?” 门外的呼吸声停滞了一瞬。 试炼塔那一战,厉煞输得心服口服。 “你说过,以后只要不违背君上的安全,你都听我的。” 林砚继续加码。 “我只是去做饭,不是去杀人放火,更不是去刺杀君上。” “况且……你也饿了吧?” “我记得库房里还有半只昨天刚送来的魔羊腿,本来打算做红焖羊肉的。” “咕嘟。” 极其响亮的吞咽声穿透了门板。 哪怕隔着厚重的木头,林砚也能想象出厉煞此刻纠结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 “咔哒。” 门锁开了。 厉煞站在门口,黑着脸,手里提着板斧,像尊门神。 “只准去厨房。” 他粗声粗气地说道。 “要是敢往正殿跑一步,老子就把你的腿打断。” “放心。” 林砚笑了笑,虽然笑容有些勉强。 “我很惜命。” 小厨房里的火生起来了。 蓝色的地火舔舐着石锅底部,温度很快升了上来。 林砚并没有做红焖羊肉。 他先从角落的瓦罐里抓了一把灵米。 他又切了几片百合,剥了一把莲子。 莲子心没去。 苦是苦了点,但清心降火。 水开了。 米粒在锅里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林砚拿着木勺,耐心地搅动着。 热气熏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好了没?” 厉煞倚在门框上,探头往里看。 “羊肉呢?” “先熬粥。” 林砚头也不回。 “君上现在吃不下油腻的。” “又是给君上的?” 厉煞皱眉。 “不是跟你说了吗,君上现在谁也不见,送进去也是白送。” “送不送是你的事,吃不吃是他的事。” 林砚盛了一碗粥。 米汤浓稠,色泽如玉,上面漂着几瓣百合,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在粥里加了一勺蜂蜜。 不多,刚好能盖住莲子心的苦味。 “送去吧。” 林砚把托盘递给厉煞。 厉煞看着那碗素得冒泡的粥,一脸嫌弃。 “就这?” “这玩意儿能顶什么用?还不如给君上整两斤烧酒。” “你要是想让他早点死,就去送酒。” 林砚把托盘往他怀里一塞。 “不想挨骂就赶紧去,凉了就不好喝了。” 厉煞嘟囔了两句,但还是端着托盘走了。 林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厉煞魁梧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风吹过庭院里的枯树。 树枝晃动,投下斑驳的阴影。 正殿的大门紧闭着。 殿内。 厚重的帷幔将所有的光线都挡在了外面。 黑暗中,只能听到压抑的喘息声。 谢雪臣靠在寒玉床上。 他身上没有盖那件黑色的帷幔被子,而是赤裸着上身,直接贴在冰冷的玉石上。 皮肤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而在那层白霜之下,黑色的毒气如同活物一般,在经脉里疯狂游走。 那是蚀骨之毒彻底爆发的征兆。 没了林砚的生命力分担,赤炎果的药效也被这股阴毒压制到了极限。 疼。 每一寸骨头都像是在被钝刀子来回锯磨。 又像是被扔进了极寒的冰窟,血液都要冻结成冰渣。 谢雪臣的手指死死扣住床沿。 指甲崩断,鲜血渗出来,瞬间凝结成黑红色的冰珠。 “君上。” 门外传来厉煞小心翼翼的声音。 “那个……林砚煮了粥。” “说是加了药材,能去火。” 谢雪臣在黑暗中睁开眼。 粥? 又是粥。 那股淡淡的米香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即使是在这充满了腐朽和血腥味的寝殿里,那股味道依然顽强地宣示着存在感。 它带着人间特有的烟火气。 和那个人的体温一样。 暖得让人想要靠近,又烫得让人想要逃离。 谢雪臣感觉胃里一阵抽搐。 不是饿。 是一种本能的排斥。 现在的他,连呼吸都是痛的,根本吞不下任何东西。 更何况。 吃了又如何? 再好吃的粥,也救不了他的命。 只会让他更加贪恋那种不属于他的温暖。 “拿走。” 谢雪臣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砂纸磨过地面。 “我不吃。” “君上,您多少吃点吧……” 厉煞在门外劝道。 “那小子忙活了半天,手都被烫红了。” 谢雪臣的呼吸一滞。 烫红了? 脑海里浮现出林砚那双总是带着细小伤口的手。 笨手笨脚。 没有灵力,连个火都控不好。 “我说了,拿走。” 谢雪臣闭上眼,强行压下心头那一点松动。 语气变得森寒。 “告诉他,以后不用做了。” “本座不需要一个厨子。” “再敢送来,就连人带碗一起扔出去。” 门外安静了。 过了许久,才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厉煞走了。 那股米香味也随之远去。 寝殿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寒玉床散发出的丝丝冷气,和他体内蚀骨的剧痛作伴。 谢雪臣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一些。 偏殿。 厉煞把托盘放在桌上。 那碗粥已经没那么烫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我就说他不吃吧。” 厉煞抓了抓头发,有些无奈。 “还发了通脾气,说以后都不让你做了。” 林砚坐在桌边,看着那碗被退回来的粥。 没有说话。 也没有露出太失望的表情。 他拿起勺子,搅了搅。 原本顺滑的粥变得有些凝滞。 “不吃就不吃吧。” 林砚端起碗。 “正好我饿了。” 他舀了一勺,送进自己嘴里。 有点凉了。 莲子心的苦味返了上来,即使加了蜂蜜,也压不住那股涩意。 确实不好喝。 难怪他不要。 林砚一口一口地吃着。 机械地吞咽。 厉煞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个……” 厉煞搓了搓手。 “其实君上也不是针对你。” “他就是那臭脾气,疼起来六亲不认。” “我知道。” 林砚放下空碗。 碗底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他要是好脾气,就不是雪衣魔君了。” 林砚站起身,收拾好碗筷。 “厉将军,那只羊腿还在吗?” “啊?在。” “晚上吃红焖羊肉。” 林砚挽起袖子,露出那截清瘦得有些过分的手腕。 “多放辣。” “好嘞!” 厉煞眼睛一亮,刚才那点沉闷的气氛瞬间被食欲冲散了。 林砚走进厨房。 背对着厉煞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第35章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刀痕,那是结契时留下的。 现在已经结痂了。 “骗子。” 林砚小声骂了一句。 “明明说好了要按时吃饭。” 他吸了吸鼻子。 重新拿起菜刀。 他不信谢雪臣真的能一直扛下去。 这人才刚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想这么容易就把他推开? 门都没有。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一碗粥不行,那就十碗。 一天不行,那就十天。 反正他现在有的是时间。 就跟他耗上了。 第38章 送饭 厉煞把托盘重重地放在桌上。 盘子里的碗还在,但已经碎成了几瓣。 那碗加了莲子心的百合粥泼洒出来,混着瓷片,在黑漆漆的托盘上摊成狼藉的一片。 早已凉透了。 早已结成了一层灰白的硬壳。 “这次连碗都砸了。” 厉煞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一脸晦气。 “我就刚把门推开一条缝,还没说话,一股劲风就扫过来了。” “要不是老子躲得快,这碗就不是扣在门框上,是扣在老子脑门上了。” 他看了一眼坐在桌边一言不发的林砚。 “我说林公子,你也别折腾了。” “君上那是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 “你也知道他那脾气,越是疼,越是躲着人。” 林砚伸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米汤。 粘腻,冰冷。 和他现在的指尖温度差不多。 “他没伤着你吧?” 林砚抬起头,问了一句。 “那倒没有。” 厉煞摆摆手。 “君上虽然看着凶,但出手有分寸,就是单纯想把东西扔出来。” “那就好。” 林砚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残局。 他把碎瓷片一片片捡进垃圾桶,动作很慢,很仔细,没让锋利的边缘划伤手指。 “厉将军,麻烦你再去跑一趟药庐。” “干啥?” “帮我借几本医书。” 林砚把抹布扔进水盆里,水花溅起,打湿了他的衣袖。 “要那种讲食补的,或者是......怎么让重病之人开口吃饭的。” 厉煞瞪大了牛眼。 “你还不死心?” “不死心。” 林砚擦干手,走到窗边,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只要他一天没把自己饿死,我就一天给他做。” “碗砸了就换铁的。” “铁的砸了就换木头的。” “总有一个他砸不烂。” ...... 药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苦味。 药老正蹲在地上,对着一炉正在冒黑烟的丹药发愁。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 “那个疯子要是死了,直接去通知厉煞备棺材,别来烦我。” “还没死。” 林砚跨进门槛,掩住口鼻。 “不过也快了。” “绝食三天,加上蚀骨之毒,神仙也扛不住。” 药老转过身,看到是林砚,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那你来做什么?” “给你家君上收尸?” “我来求药。” 林砚走到药架前,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瓶瓶罐罐上扫过。 “有没有那种......味道不重,药性温和,能混在饭菜里让人察觉不出来的药?” 药老挑眉。 “你想给他下药?” “我是想救他的命。” 林砚纠正道。 “他现在的身体,虚不受补,那碗百合粥他就算想喝,估计也喝不下去。” “胃里全是毒气,吃什么吐什么。” “我需要一种能先安抚他五脏六腑的药引子。” 药老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林砚。 这小子。 明明才被切断了契约,明明被那样粗暴地赶了出来。 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怨气。 反而比之前更冷静了。 甚至冷静得有些过分,像个久病成医的老手。 “有倒是有。” 药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柜子前,从顶层拿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 打开。 里面躺着一株干枯的草。 叶片呈淡紫色,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薄荷香。 “紫蕴草。” 药老把盒子递过去。 “这东西长在极寒之地,药性却温热。” “最大的作用是开胃,顺气。” “磨成粉,撒在汤里,无色无味。” “但是......” 药老顿了顿,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这草有个副作用。” “什么?” “它会让人的味觉变得极度敏感。” “原本的一分苦,会变成十分。” “原本的一分甜,也会变成十分。” “若是你做的东西稍微有点瑕疵,对他来说就是难以下咽的毒药。” 林砚接过盒子。 手指在粗糙的木纹上摩挲了一下。 “我知道了。” “我会小心的。” 从药庐出来,林砚一头扎进了小厨房。 他没有急着生火,他把那株紫蕴草放在石臼里,一点点研磨成粉末。 动作很轻,很有节奏。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石杵撞击石壁的声音。 粉末磨好了。 林砚取了一小勺,放在舌尖尝了尝。 确实,没有任何味道。 只有一股淡淡的凉意,顺着舌根滑下去,让原本有些发紧的胃部舒缓了不少。 “做点什么呢......” 林砚看着案板上的食材。 魔羊肉太腥,赤炎果太烈,灵米太硬。 必须要一种流质的,不用咀嚼的,但又要有足够的营养。 还要能盖住那股该死的血腥气。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篮子鸡蛋上。 那是厉煞从山下农户家里抢......买来的土鸡蛋。 “鸡蛋羹。” 林砚有了主意。 最简单,也最考验火候。 打蛋,加水,撇去浮沫。 每一个步骤都必须精准。 水要用温水,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 比例要是一比一点五。 林砚拿着筷子,手腕匀速转动,直到蛋液表面再也没有一丝气泡。 他把紫蕴草的粉末撒了进去。 搅拌均匀。 上锅蒸。 一定要用小火。 他在锅盖上留了一道缝,防止水蒸气滴落在蛋羹表面,破坏口感。 一刻钟后。 揭盖。 一股浓郁的蛋香扑鼻而来。 那碗蛋羹表面光滑如镜,嫩得像是一块黄色的玉冻。 轻轻一晃,还会颤动。 林砚淋上几滴香油,撒了两颗葱花。 没有放酱油。 现在的谢雪臣,受不了咸味。 “厉将军。” 林砚端着托盘走到门口。 厉煞正靠在柱子上打盹,听到声音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好了?” 他吸了吸鼻子。 “好香啊。” “这次不是粥了?” “鸡蛋羹。” 林砚把托盘递给他。 “一定要趁热送进去。” “还有。” 他拉住厉煞的袖子,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不管他砸不砸,你一定要让他闻到这个味道。” “哪怕只闻一口。” 厉煞看着林砚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点了点头。 “行。” “老子这就去。” 厉煞端着托盘,再次走向那座死寂的正殿。 殿门依然紧闭。 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厉煞深吸一口气,运足了灵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一股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厉煞打了个哆嗦。 这哪是寝宫,简直就是个冰窖。 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所有的帷幔都垂了下来,遮住了窗外的光线。 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寒玉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谢雪臣似乎睡着了。 或者说是昏迷了。 他一动不动,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厉煞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三尺处停下。 他不敢靠得太近。 上次那个碗就是在这个距离被砸碎的。 “君上。” 厉煞压低声音唤了一声。 没人应。 只有寒玉床散发出的丝丝白气,在空气中缭绕。 第36章 厉煞把托盘放在床边的石台上。 那是离谢雪臣最近的地方。 蛋羹的热气袅袅升起。 带着那股单纯的、温暖的食物香气,在这个充满药味和血腥味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床上的身影动了一下。 很轻微。 像是某种条件反射。 谢雪臣并没有醒。 他陷在无边的黑暗梦魇里。 梦里是漫天的大雪,是断云崖呼啸的风,是师尊手里那把滴血的刀。 冷。 好冷。 冷得骨头都要裂开。 但突然。 有一股味道钻进了他的鼻子里。 那是......什么? 不像是血,不像是药。 软软的,暖暖的。 像是小时候,还没上山修道前,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味道。 谢雪臣的睫毛颤了颤。 他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不清。 只看到床边有一团暖黄色的光晕。 胃里那股绞痛似乎被这股味道安抚了一瞬。 他撑起上半身。 手臂在发抖,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滚出去。” 他开口。 声音哑得不像是人声。 厉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君上,这是林砚做的蛋羹......” “拿走。” 谢雪臣闭上眼,重新跌回床上。 他不想闻到这个味道。 这个味道让他觉得自己很可怜。 像个没人要的乞丐,被人施舍了一碗饭。 而且。 这个味道太暖了。 暖得让他那颗已经冻僵的心,开始发疼。 “君上,您就尝一口吧。” 厉煞硬着头皮劝道。 “林砚说了,这里面加了药,能止痛。” “止痛?” 谢雪臣嗤笑一声。 这世上若有能止痛的药,他早就吃了。 还需要那个凡人来做? 他伸出手,想要像上次一样,把那个碍眼的东西挥下去。 灵力在指尖凝聚。 但就在即将触碰到那个瓷碗的瞬间。 他的动作停住了。 因为紫蕴草的药效。 仅仅是闻着那股味道,他的味觉就被无限放大了。 蛋羹的香气,葱花的清气,香油的醇厚。 哪怕没有吃到嘴里,已经在他的舌尖上炸开。 那个味道太霸道了。 霸道地钻进他的五脏六腑,告诉他的身体:你需要这个。 你需要这点热乎气。 谢雪臣的手僵在半空。 那团还没打出去的灵力,慢慢散去了。 他收回手。 转过身,背对着厉煞。 把整个人埋进冰冷的帷幔里。 “放那吧。” 这一声很轻。 轻得差点被风声盖过。 厉煞愣住了。 没砸? 也没赶人? 这是......留下了? 厉煞心中狂喜,但他不敢表现出来,生怕惊扰了这位阴晴不定的主子。 “是,属下告退。” 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大门。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那碗蛋羹静静地放在石台上。 热气一点点消散。 过了很久。 久到那碗蛋羹已经快要凉了。 床上的那团帷幔动了动。 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却瘦得有些脱形。 那只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 碰到了那个温热的瓷碗。 谢雪臣慢慢坐起来。 靠在床头。 端起那碗蛋羹。 没有勺子。 厉煞那个粗人忘拿了。 谢雪臣看着那碗黄澄澄的东西。 犹豫了许久。 最终,还是端起碗,凑到嘴边。 抿了一小口。 滑。 嫩。 入口即化。 没有任何阻碍,就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因为紫蕴草的缘故,那股原本就很浓郁的香味被放大了十倍。 充满了整个口腔。 没有腥味,没有苦味。 只有纯粹的、温柔的食物味道。 胃里那股一直像刀绞一样的痛楚,被这一口温热包裹住。 竟然真的缓解了几分。 谢雪臣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碗。 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好吃。 而是因为这碗东西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那个笨蛋。 明明已经被赶走了。 明明已经被切断了联系。 为什么还要做这种多余的事? 为什么还要......对他这么好? 谢雪臣仰起头。 一口气把那碗蛋羹喝了个精光。 连碗底剩下的一点葱花都吞了下去。 然后。 他把空碗紧紧抱在怀里。 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 一滴眼泪。 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那个还带着余温的瓷碗上。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偏殿里。 林砚一直在等。 从日落等到月升。 直到厉煞拿着一个空碗回来。 “吃了!” 厉煞的大嗓门在院子里响起。 “真的吃了!连碗底都舔干净了!” 林砚猛地站起来。 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接过那个空碗。 碗里很干净。 只有边缘处,有一点干涸的水渍。 不知道是水蒸气,还是别的什么。 林砚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位置。 嘴角慢慢上扬。 露出了这几天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那就好。” 他轻声说道。 “明天......做鱼片粥吧。” “去刺,要最嫩的那种。” 第39章 忘忧草 清晨的魔宫依旧被那一层厚重的黑雾笼罩,不见天日。 偏殿的小厨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案板上放着一条刚从寒潭里捞上来的银鱼,通体雪白,还在微微摆尾。 林砚手里握着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神情专注。 手起刀落。 鱼鳞被刮得干干净净,没有伤及一分鱼皮。 接着是去骨。 刀尖顺着鱼脊骨划过,只听得细微的“沙沙”声,一整条鱼骨便被剔了出来,连带着那些细小的毛刺也被一并带走。 剩下的鱼肉晶莹剔透,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林砚把鱼肉切成薄片,每一片都薄得透光。 他在备料。 昨天那碗鸡蛋羹虽然被喝了,但他知道,那是谢雪臣饿狠了,再加上紫蕴草的开胃效果。 要想让那个挑剔的病号持续进食,还得变着花样来。 鱼片粥,鲜香软糯,最养脾胃。 就在他准备把鱼片下锅的时候。 门口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别忙活了。” 药老背着手走了进来。 他今天的脸色很差,眼袋下垂,满脸的褶子里都写满了疲惫。 身上的药味比平时重了一倍,混合着一股焦苦的气息。 林砚手上的动作没停。 “粥很快就好,药老要不要也来一碗?” “我喝不下。” 药老走到灶台前,看着那锅翻滚的白粥,眼神复杂。 “他也喝不下。” 林砚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昨天那碗蛋羹,是他硬灌下去的。” 药老看着林砚,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尖酸,只剩下沉重。 “没了你的生命力共享,他体内的蚀骨之毒彻底失控。” “赤炎果的药效已经被毒气吞噬殆尽。” “现在的他,五脏六腑都在溃烂,连喝口水都像是在吞刀片。” “他能喝下那碗蛋羹,纯粹是......” 药老没说完。 但他和林砚都懂。 那是谢雪臣在用这种方式,回应林砚的讨好。 哪怕那是酷刑。 林砚放下了手里的刀。 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腾腾。 但他突然觉得有点冷。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林砚转过身,直视着药老。 “您是医圣。” “这世上没有您解不了的毒。” “医圣不是神仙。” 药老苦笑一声,随意地坐在旁边的柴火堆上。 “蚀骨之毒本就是绝毒,再加上他那副被折腾得千疮百孔的魔骨。”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不疼。” “只要不疼,他的身体机能就能慢慢恢复,哪怕是苟延残喘,也能多活几天。” 第37章 “止痛药?” 林砚皱眉。 “我记得库房里有很多止痛的丹药。” “没用。” 药老摆摆手。 “那些凡品对他来说跟糖豆没区别。” “只有一样东西有用。” 药老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木盒。 并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 “忘忧草。” 听到这个名字,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书里看过这种草。 生长在冥界边缘,以魂魄为食。 “那是毒草。” 林砚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知道。” 药老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此草能麻痹痛觉神经,甚至能让人忘记一切烦恼。” “但它的副作用极大。” “长期服用,会损伤神智,让人产生幻觉,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最可怕的是......” “它会让人上瘾。” “一旦沾上,就再也戒不掉。” “最后变成一个只会依药物的疯子。” 厨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林砚看着那个黑色的盒子。 像是在看一个潘多拉魔盒。 打开它,能救谢雪臣现在的急。 但可能会毁了他的未来。 “您为什么把它拿来?” 林砚问。 药老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因为我刚才去正殿看过了。” “他快要把自己的手骨捏碎了。” “如果不给他止痛,他活不过今晚。” “是当个疯子活着,还是清醒地痛死。” “你自己选吧。” 药老把盒子放在案板上。 就在那堆晶莹剔透的鱼片旁边。 生与死,清醒与疯狂,就这样摆在了一起。 林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锅里的粥都快要熬干了。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个盒子。 打开。 里面躺着一株墨绿色的草。 叶片细长,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是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一股奇异的香气飘了出来。 甜腻,致幻。 闻一下就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给我吧。” 林砚合上盖子。 “你想好了?” 药老站起身。 “若是把他吃成了傻子,魔界那些人会把你撕碎的。” “那也比看着他疼死强。” 林砚转身,重新拿起刀。 “而且,我不打算直接给他吃。” “忘忧草的毒性主要集中在叶脉里的汁液。” “如果能用高温瞬间锁住药性,再用极寒的冰水激一下,就能逼出大部分毒素。” “只保留止痛的效果。” 药老愣住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林砚。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这可是炼丹师的不传之秘,而且是对付火毒草的方法,从未有人想过用在忘忧草上。 林砚没有回答。 他总不能说,这是他在现代看的一本关于河豚处理方法的书里学到的灵感。 万物相生相克,道理是通的。 “我想试试。” 林砚把鱼片扫进垃圾桶。 今天这粥是喝不成了。 他要熬汤。 一碗能救命,也能索命的汤。 “你要什么?” 药老没有阻止,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作为医痴,他对这种闻所未闻的处理手法充满了好奇。 “万年玄冰。”林砚说,“还有,我要一口银锅。” 半个时辰后。 厨房里摆开了一个奇怪的阵势。 厉煞被叫了过来,正满头大汗地充当人肉制冷机。 他手里捧着一块从库房深处搬来的万年玄冰,冻得眉毛上都结了霜。 “我说......还要多久啊?” 厉煞牙齿打颤。 “快了。” 林砚手里拿着一双银筷子,正站在灶台前。 锅里的水沸腾到了极点。 他夹起那株忘忧草。 深吸一口气。 “下!” 他把草扔进沸水里。 仅仅过了三息。 就在叶片刚刚开始变色的瞬间。 “冰!” 厉煞赶紧把手里的玄冰递过去。 林砚手腕一翻,将那株烫过的草迅速捞起,按在玄冰上。 “滋——” 白烟腾起。 一股刺鼻的黑烟从叶片中散发出来,那是被逼出来的毒素。 原本墨绿色的叶子,瞬间变成了半透明的翠绿色。 暗红色的纹路消失了。 那股甜腻的致幻香气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的草木香。 “成了!” 药老凑过来,盯着那株草,眼睛发亮。 “毒性去掉了七成!” “这简直是神乎其技!” 林砚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手有些抖。 刚才那一下,稍微慢一点,草就熟透了,药效全无。 稍微快一点,毒素出不来,就是穿肠毒药。 “还没完。” 林砚把处理好的忘忧草放进另一口砂锅里。 锅里炖着一只灵鸽。 “还要再炖一个时辰。” “让油脂包裹住剩下的药性,这样喝下去不伤胃。” 厉煞把玄冰扔在一边,甩着冻僵的手。 “林公子,我是真服了你了。” “做个饭跟炼丹似的。” 他看了一眼门外,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凝重。 “不过,这汤得赶紧送进去。” “外面出事了?” 林砚盖上锅盖,转头问道。 厉煞点点头,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 “刚才探子来报。” “正道那边有动静。” “玄清那个老杂毛,对外宣称魔宫抓了不少童男童女练功。” “还说......” 厉煞看了林砚一眼,欲言又止。 “还说什么?” “还说魔宫最近出了个专门吸食人血的妖人,把正道派去的卧底都吸干了。” “那个妖人......指的就是你。” 林砚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看来我名气还挺大。” 这明显是泼脏水。 为了给接下来的围剿找借口。 “别理那些疯狗。” 药老冷哼一声。 “他们也就这点出息。” “现在最重要的是君上。” “只要君上不倒,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打进来。” 汤炖好了。 揭开盖子。 汤色清亮如茶,没有任何油腻感。 那株翠绿的忘忧草在汤里舒展着叶片,看起来像是一件艺术品。 林砚盛出一碗。 没有放葱花,没有放香油。 这不仅是饭,更是药。 “我去送。” 林砚端起托盘。 “你去?” 厉煞拦住他。 “君上不是下了禁令吗?” “禁令是死的,人是活的。” 林砚绕过他,向门口走去。 守卫看到是他,手中长戟交叉,挡住了去路。 “林公子,请回。” 守卫面无表情。 “君上有令,擅闯者杀无赦。” 林砚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能感觉到里面透出来的森森寒气。 “我不进去。” 林砚把托盘放在台阶上。 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谢雪臣给他的玉佩。 那是魔君的信物。 见玉如见人。 守卫脸色一变,立刻跪下。 “麻烦通报一声。” 林砚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门板。 “就说......” “林砚做了一碗忘忧汤。” “请君上赏脸,喝一口,哪怕是为了......” “有力气杀了我。” 殿内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 那扇沉重的大门,缓缓开了一条缝。 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 没有拿汤。 而是直接抓住了林砚的衣领。 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 林砚连人带碗,直接被拽进了那个黑暗的深渊。 “砰。” 大门重重关上。 将所有的光线和视线都隔绝在外。 厉煞和药老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这到底是去送药,还是去送死? 第40章 药效 门合上了。 所有的光线在一瞬间被切断。 林砚的后背重重地撞在门板上。 脊椎骨发出一声脆响。 第38章 手里的托盘猛地倾斜,滚烫的汤汁泼洒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 烫。 但这点烫意转瞬即逝。 因为一只比寒冰还要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林砚被迫仰起头。 他在黑暗中努力睁大眼睛。 借着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微弱天光,他看清了面前的人。 苍白的皮肤上,青黑色的血管像某种诡异的藤蔓,暴起,扭曲,一直蔓延到颈侧。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充血的红,而是一种在黑暗中幽幽发亮的,野兽般的猩红。 那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又是你。”谢雪臣的声音很低,“怎么还没死。” 他认不出林砚了。 在剧痛的折磨下,他的神智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眼前的人影在他看来,只是一个模糊的,散发着活人气息的入侵者。 甚至可能是那些想要他命的正道仇家。 手指收紧。 林砚的呼吸被截断了。 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但他没有挣扎。 他的左手依然死死地托着那个碗。 碗里的汤只剩下半碗了,那是救命的东西,绝对不能洒。 “谢……谢雪臣。” 林砚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松……手。” 听到这个名字,谢雪臣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被更深的暴戾取代。 他低下头,鼻尖凑近林砚的颈侧。 除了活人的血肉味,他还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奇异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甜味。 那是忘忧草的味道。 即便经过了处理,对于此刻感官敏锐到极致的谢雪臣来说,那依然是一股足以致幻的毒香。 “毒药。” 谢雪臣嗤笑一声。 他松开掐着林砚脖子的手,转而一把抓住了那个瓷碗。 “想毒死我?” 说着,他手腕发力,就要把那个碗捏碎。 “不是毒药!” 林砚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抓住了谢雪臣的手腕。 他的手是温热的。 贴在谢雪臣冰冷的皮肤上,像是一块烙铁。 谢雪臣被烫得缩了一下手。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空隙,林砚把碗抢了回来。 “这是药。” 林砚大口喘着气,喉咙火辣辣地疼。 “能让你不疼的药。” “不疼?” 谢雪臣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慢慢地把脸凑到林砚面前,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林砚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都是冷的。 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这世上,只有死人才不会疼。” 谢雪臣盯着林砚的眼睛。 “你是来送我去死的吗?” 他的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令人心惊的空洞。 像是早就在这个黑暗的冰窖里,等待着这一刻。 林砚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我不让你死。” 林砚看着他,语气出奇的平静。 “我说过,只要我在,你就死不了。” 他不等谢雪臣反应,直接端起碗,仰头喝了一小口。 汤汁温热,滑过喉咙。 那股被压制住的药性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麻意。 林砚吞了下去。 他张开嘴,让谢雪臣看清楚空荡荡的口腔。 “你看。” “我喝了。” “没毒。” 谢雪臣愣住了。 他看着林砚滚动的喉结,看着他嘴唇上沾染的一点水渍。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这个人。 为什么不跑? 为什么要喝? 他的脑子转得很慢,剧痛像无数把锯子在切割着他的神经,让他无法思考复杂的逻辑。 林砚把碗递过去:“真的没毒,喝吧。” 谢雪臣没有接。 他的手在发抖。 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他闷哼一声,整个人顺着门板滑落下去,跪倒在地上。 “滚……”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我不喝……” 林砚看着他蜷缩成一团的样子。 碗里的汤已经不多了。 再拖下去,药效就挥发了。 不能再等了。 林砚蹲下身。 他把碗凑到嘴边,把剩下的一大半汤汁,全部含进了嘴里。 两腮鼓起。 他扔掉碗。 “当啷”一声,瓷碗在地上滚了几圈。 林砚伸出手,一把捏住了谢雪臣的下巴。 用力抬起。 谢雪臣被迫抬起头,眼神凶狠,张嘴就要咬。 林砚没有躲。 他俯下身,直接贴了上去。 双唇相触。 冰与火的碰撞。 谢雪臣的嘴唇干裂,带着一股铁锈味。 林砚顾不得那么多,他撬开谢雪臣紧咬的牙关,舌尖顶开那道防线。 温热的汤汁顺着两人的唇缝渡了过去。 “唔——!” 谢雪臣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下意识地挣扎,双手抓住林砚的肩膀,想要把他推开。 但他的身体早已透支,那点力气在林砚看来,更像是一种虚弱的推拒。 林砚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强硬地,不容拒绝地,把口中的药汤一点点喂了进去。 汤汁顺着喉咙流下。 还有一些溢了出来,顺着谢雪臣苍白的嘴角滑落,滴在锁骨上。 直到最后一滴汤都被渡了过去。 林砚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点。 他大口喘息着,嘴唇因为刚才的用力而有些红肿。 谢雪臣也在喘。 他靠在门板上,胸膛剧烈起伏。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林砚。 带着震惊,带着愤怒,还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不知所措。 “你……” 他刚想说话。 药效发作了。 忘忧草之所以叫忘忧草,是因为它的药力霸道至极。 尤其是经过林砚那种特殊的处理后。 它像是一场温柔的大雪,瞬间覆盖了所有正在燃烧的痛感神经。 原本在骨髓里疯狂撕扯的剧痛,突然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仿佛置身云端的麻木感。 那些尖锐的锯子停下了。 那些在经脉里乱窜的毒气也被安抚了。 身体变得很重。 又变得很轻。 谢雪臣那双一直紧绷着,随时准备杀人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焦距。 眼底的红光褪去,露出原本深邃的墨色。 “不疼了……” 他喃喃自语。 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紧绷的肌肉瞬间松懈下来。 一直支撑着他站立的那股戾气,也随之消散。 谢雪臣的身形晃了晃。 然后,向前倒去。 林砚眼疾手快,张开双臂接住了他。 “砰。” 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 林砚成了肉垫。 谢雪臣的头埋在林砚的颈窝里。 呼吸灼热,喷洒在林砚的锁骨上。 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林砚被砸得闷哼一声。 但他没有推开。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 谢雪臣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林砚胸前的衣襟。 抓得很紧。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别走……” 谢雪臣在梦呓。 他在幻觉里。 忘忧草的副作用开始显现。 他不知道自己抱着的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只知道,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没有疼痛,没有背叛,没有那漫天的风雪。 只有让人安心的热度。 林砚的手僵在半空中。 过了许久。 他慢慢放下来。 轻轻地,拍了拍谢雪臣的后背。 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不走。” 林砚轻声说道。 “我就在这儿。” 大殿里安静极了。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外面的风声似乎也停了。 林砚低头,看着埋在自己颈窝里的那个脑袋。 谢雪臣的长发散乱,遮住了半张脸。 露出来的半张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那个杀伐果断,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君模样。 脆弱得像是一碰就碎的瓷器。 第39章 林砚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帮谢雪臣把脸颊边的乱发拨到耳后。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皮肤。 谢雪臣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反而无意识地在林砚的手心里蹭了蹭。 像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 林砚的嘴角微微上扬。 虽然刚才那一摔,他的后背现在火辣辣地疼。 虽然被这个沉重的家伙压着,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但他一点也不想动。 “吱呀——” 厚重的殿门再次被推开一条缝。 厉煞的大脑袋探了进来。 后面跟着一脸焦急的药老。 “君上!林公子!” 厉煞压低声音喊道。 他手里提着板斧,做好了随时冲进来救人的准备。 然而。 当看到地上的那一幕时。 厉煞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药老也愣住了。 借着门外的光线。 他们看到那个从来不让人近身三尺,睡觉都要睁只眼的魔君。 此刻正毫无防备地趴在林砚身上。 睡着了。 睡得那么沉。 甚至连那只抓着林砚衣服的手,都没有松开半分。 林砚抬起头,冲着门口的两个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 他指了指怀里的人。 然后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别吵醒他。” 厉煞吞了口唾沫,默默地把伸进去的一只脚收了回来。 药老眯起眼睛,目光在林砚和谢雪臣身上转了一圈。 最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他拉了一把还在发呆的厉煞。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了。 林砚松了一口气。 他动了动发麻的腿。 试图换个姿势。 但只要他稍微一动,谢雪臣就会立刻皱起眉,手上抓得更紧。 “好好好,我不动。” 林砚无奈地笑了笑。 他靠在门板上,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的角度。 这一夜,估计是很难熬了。 林砚把自己的外袍解开,尽可能地裹住怀里的人。 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 那种一直缠绕在他眉宇间的痛苦之色,终于散去了。 第41章 药效2 地砖很冷。 寒气顺着尾椎骨向上攀爬,一点点渗进骨缝里。 林砚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麻了。 尤其是右肩。 那里压着一个成年男人的全部重量。 谢雪臣睡得很沉。 或者说,是昏死过去了。 忘忧草的药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强行切断了痛觉神经的连接,让他紧绷了数日的身体彻底垮塌下来。 他的呼吸很重。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林砚的颈侧,烫得皮肤发红。 林砚试着动了动手指。 “唔……” 怀里的人立刻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 那只抓着林砚衣襟的手,猛地收紧。 仿佛只要林砚稍有离开的意图,就会被他毫不留情地绞断脖子。 “我不走。” 林砚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谢雪臣的发顶。 “但我们不能一直睡在地上。” “会生病的。” 谢雪臣没有任何反应。 只有那双紧闭的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并没有醒来的迹象。 林砚抬头,看向紧闭的殿门。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线越来越暗了。 天快黑了。 “厉将军。” 林砚喊了一声。 “进来帮把手。” 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紧接着“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 厉煞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依然提着板斧,动作却轻得像只做贼的猫。 看到地上的场景,虽然之前偷瞄过一眼,但他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杀伐果断,洁癖严重的魔君,此刻就像个巨大的挂件,死死黏在林砚身上。 毫无防备。 毫无形象。 “别看了。” 林砚的声音有些哑。 “过来搭把手,把他弄到床上去。” “哦……哦!” 厉煞回过神,把板斧往后腰一别,大步走过来。 他伸出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想要去抱谢雪臣。 “君上,得罪了。” 厉煞念叨了一句,手伸向谢雪臣的腋下。 就在他的手指刚碰到谢雪臣衣角的瞬间。 原本沉睡的人,身体突然紧绷。 一股凛冽的杀气,虽然微弱,却极其尖锐地从谢雪臣身上爆发出来。 “滚!” 谢雪臣闭着眼,眉头死死皱起。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那是野兽护食般的本能反应。 厉煞吓得手一抖,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这咋整?” 厉煞看着林砚,一脸苦相。 “君上这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啊?” “睡着了。” 林砚拍了拍谢雪臣的后背,安抚着那股躁动的气息。 “那是身体的应激反应。” “他不让人碰。” 林砚看着厉煞那双粗糙的大手,又看了看谢雪臣紧皱的眉头。 “算了。” “我自己来。” 林砚深吸一口气。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环过谢雪臣的腰。 “谢雪臣。” 他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我们去床上睡。” “听话。” 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因为这声音太过熟悉。 谢雪臣身上的杀气慢慢散去。 紧绷的肌肉也重新松弛下来。 林砚咬牙,腰部发力,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谢雪臣很重,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林砚身上。 两人的腿交叠在一起,走起路来磕磕绊绊。 厉煞站在一边,想扶又不敢扶,两只手在空中乱舞。 “林公子,你……你慢点。” “小心门槛!” “哎哟,君上的脚磕到了!” 这短短十几步的路,林砚走得满头大汗。 终于。 挪到了那张寒玉床前。 床上铺着黑色的丝绸,下面是万年不化的寒玉。 还在冒着丝丝白气。 “这床太冷了。” 林砚皱眉。 “有没有厚点的褥子?” “没……没有。” 厉煞挠头。 “君上练功需要寒气,从来不铺褥子。” 林砚叹了口气。 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铺在谢雪臣身下。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人放上去。 刚一接触到冰冷的床面。 谢雪臣就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醒。 只是把脸埋进了林砚留下的那件外袍里。 那是棉布的料子,不值钱,但却带着林砚的体温。 还有一股淡淡的,混杂着烟火气和草药香的味道。 那是谢雪臣现在唯一的安神香。 “药老呢?” 林砚坐在床边,喘着粗气。 他感觉自己的胳膊都要断了。 “在外面候着呢。” 厉煞指了指门口。 “让他进来。” 片刻后。 药老背着药箱走了进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谢雪臣,又看了一眼守在床边的林砚。 眼神有些古怪。 “居然真的没死。” 药老走到床边,伸手搭上谢雪臣的脉搏。 手指刚放上去,他的眉毛就挑了起来。 “奇了。” “怎么?” 林砚的心提了起来。 “脉象平稳,体内乱窜的毒气居然暂时被压制住了。” 药老收回手,看着林砚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你那碗汤,有点门道。” “忘忧草的毒性确实被逼出去了大半。” “剩下的那点药性,刚好够麻痹他的痛觉,又不至于伤及根本。” 林砚松了一口气。 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那就好。” “别高兴得太早。” 药老冷哼一声,从药箱里拿出一根银针。 “这只是权宜之计。” “忘忧草能止痛,也能让人上瘾。” “他现在是因为太疼了,身体本能地渴望这种‘不疼’的感觉。” “一旦他对这种感觉产生了依赖……” 药老顿了顿,目光落在谢雪臣紧紧抓着林砚外袍的那只手上。 “到时候,你要是想走,怕是走不掉了。” 第40章 药老的话里带着深意。 林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心里那种酸涩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我不走。” 林砚伸手,轻轻覆盖在谢雪臣的手背上。 那里的皮肤很凉。 像块冰。 “只要他不赶我走,我就一直在这儿。” 药老摇了摇头。 没再说什么。 他拿出一颗丹药,递给林砚。 “等他醒了,把这个喂给他。” “固本培元的。” 说完,他背起药箱,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今晚看着点。” “可能会发烧。” “那是身体在排毒。” “熬过今晚,这条命就算是捡回来了。” 药老和厉煞都退了出去。 大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还有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光线昏暗。 谢雪臣躺在黑色的寒玉床上,显得脸色更加苍白。 他安静得像一尊破碎的玉像。 没有了平日里的戾气,也没有了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 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惊的脆弱。 林砚趴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林砚伸出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描绘着谢雪臣的轮廓。 从眉骨,到鼻梁,再到那双总是吐出伤人话语的薄唇。 “为什么要这么倔呢?” 林砚轻声呢喃。 “明明只要说一句‘我疼’,就会有人帮你的。”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谢雪臣平稳的呼吸声。 后半夜。 正如药老所说,谢雪臣开始发烧。 他的体温升得很快。 原本冰凉的皮肤变得滚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在梦里也很不安稳。 眉头紧锁,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林砚凑近去听。 “师尊……” “别……” 那是他心底最深的噩梦。 那个把他养大,又亲手把他推入深渊的人。 谢雪臣的身体开始抽搐。 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像是在推拒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没事了。” 林砚抓住他乱动的手。 紧紧握在手里。 “这里没有师尊。” “只有我。” 林砚打了一盆温水。 沾湿了帕子,一点点擦拭着谢雪臣滚烫的脸颊和脖颈。 温水带走了一部分热量。 谢雪臣的挣扎慢慢平息下来。 但他依然没有放开林砚的手。 反而抓得更紧了。 甚至把林砚的手拉到了自己的脸颊边,像是在蹭一个抱枕。 林砚只能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坐在脚踏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 油灯彻底熄灭了。 大殿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但并不让人觉得恐惧。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林砚也困了,他折腾了一整天,精神和体力都已经到了极限。 此时此刻。 听着谢雪臣平稳的心跳声。 那股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林砚的头一点一点的。 最后。 他实在撑不住了。 上半身趴在床沿上,脸埋在臂弯里睡着了。 …… 清晨。 谢雪臣的睫毛颤了颤。 意识慢慢回笼。 并没有预想中的剧痛。 身体很轻。 虽然还是有些酸软,但那种像是被无数把锯子切割骨头的疼痛,消失了。 谢雪臣缓缓睁开眼。 入眼是熟悉的黑色帷幔。 但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手里有什么东西。 温热的。 软软的。 还带着脉搏的跳动。 谢雪臣低下头。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左手,正死死地扣着一只手。 十指相扣。 那是林砚的手。 而那个人,正毫无形象地趴在他的床边。 半个身子都压在他的被子上。 睡得正香。 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林砚的睡相很差。 头发乱糟糟的,衣领也有些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上面还有一道红印。 那是昨天被谢雪臣掐出来的。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黑暗。 疼痛。 那个强硬的吻。 那碗带着甜味的汤。 还有…… 自己像个废物一样,缩在这个人怀里喊疼的样子。 “轰”的一声。 谢雪臣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耳根瞬间红透了。 羞耻。 巨大的羞耻感。 比当初被剥骨还要让他难以接受。 他是魔君。 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雪衣魔君。 怎么能…… 怎么能对一个弱鸡凡人露出那种姿态? 还抱着人家不撒手? 谢雪臣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 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 动作太大,带起一阵风。 林砚被惊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脸上还印着衣服上的褶皱。 “嗯?” “醒了?”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 “还疼吗?”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摸谢雪臣的额头。 “啪。” 手被打开了。 谢雪臣坐起身,背脊挺得笔直。 他用那双恢复了清明的,却泛着诡异红晕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砚。 “滚下去。” 声音冰冷。 却有些底气不足。 “谁准你爬上本座的床?” 第42章 图你好看 林砚被这一吼震得往后一仰。 但他并没有像谢雪臣预想的那样滚下去。 因为谢雪臣的另一只手,还死死地扣着他的手腕。 力度大得像是要嵌进肉里。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谢雪臣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僵硬地低头,看着自己那只不听使唤的左手。 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昨晚的记忆碎片再次攻击了他。 那是他在药物作用下,本能地不想放开这唯一的。 热源。 “松手。” 谢雪臣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在命令自己的手。 也在命令林砚。 林砚眨了眨眼。 他试着抽了一下手。 没抽动。 “君上。” 林砚指了指两人交握的手,语气无辜。 “是你抓着我不放。” 谢雪臣的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那些苍白的、病态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了耳根。 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猛地运起一丝灵力。 “啪”的一声。 两人的手终于分开了。 林砚的手腕上多了一圈青紫的指印。 他揉着手腕,从床边站起来,顺手捞起掉在地上的外袍,拍了拍上面的灰。 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半点被驱赶的窘迫。 “既然醒了,那就起来吧。” 林砚把外袍穿好,系上腰带。 “我去端粥。” “站住,本座让你走了吗?” 谢雪臣的声音依旧森寒,带着惯有的压迫感。 如果忽略他那双有些躲闪的眼睛,和因为羞愤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确实挺吓人。 林砚停下脚步,转过身。 “还要做什么?” “解释。” 谢雪臣眯起眼睛,视线落在林砚的嘴唇上。 那里有一点红肿。 是他昨晚发疯时咬的。 或者是喂药时磕碰的。 无论哪种,都让他觉得刺眼。 “昨晚……” 谢雪臣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你在汤里放了什么?” “忘忧草。” 林砚回答得很干脆。 “药老给的。” “我处理过了,毒性去了大半,只会止痛。” 谢雪臣冷笑一声。 “止痛?” “本座看你是想趁机图谋不轨。” “我要是真想图谋不轨。” 林砚看着他,目光坦荡。 “现在的你,早就身首异处了。” “或者。” 林砚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你也早就把我掐死了。” 谢雪臣语塞。 确实。 昨晚那种情况,如果林砚有一丁点杀心,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第41章 但他没死。 不仅没死,体内那股折磨了他数日的蚀骨剧痛,竟然真的消失了。 经脉里空荡荡的。 没有疼痛,只有一种久违的、让他感到陌生的轻松感。 这种感觉太好了。 好得让他心生警惕。 “出去。” 谢雪臣闭上眼,重新靠回冰冷的床板上。 他需要静一静。 “以后没有本座的允许,不准踏进正殿半步。” “否则。” 他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就把你的腿打断。” 狠话放完了。 林砚应该怕了。 应该像以前那些仆人一样,跪地求饶,然后连滚带爬地逃出去。 但林砚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谢雪臣一会儿。 然后点了点头。 “好。” “那就把腿打断吧。” 谢雪臣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是想打,现在就打。” 林砚向床边走了一步。 “反正我不走。” “你还没有吃饭。” “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 “其他人照顾不好你。” “所以我不走。” 林砚每说一句,就靠近一步。 直到再次站在床边。 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一脸错愕的魔君。 “谢雪臣。” 林砚叹了口气。 “别闹了。” “你的耳朵都红透了。” ……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谢雪臣的手指死死扣住床沿。 他听到了什么? 别闹了? 这个毫无修为的蝼蚁,竟然敢用这种哄小孩的语气跟他说话? 还敢嘲笑他耳朵红? “厉煞!” 谢雪臣恼羞成怒,一声暴喝。 “滚进来!” “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扔出去!” 门“砰”地一声开了。 厉煞提着板斧冲了进来,一脸凶神恶煞。 “谁?谁敢惹君上生气?!” 他环视一圈。 最后目光落在林砚身上。 又看了看那个虽然在发火,但精神明显好多了的谢雪臣。 厉煞挠了挠头。 板斧“咣当”一声丢在地上。 “那个……君上。” 厉煞搓着手,一脸憨笑。 “扔哪儿啊?” “扔去小厨房行不行?” “正好该做饭了。” “我看那个鱼片粥的材料都备好了。” 谢雪臣:“……” 他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俩人。 突然觉得有些头疼。 不是那种病理性的疼。 是被气的。 “滚。” 谢雪臣无力地挥了挥手。 “都滚。” “好嘞!” 厉煞一把拽过林砚。 “君上您歇着,粥马上就好!” 说完,像拎小鸡一样把林砚拎了出去。 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大殿里重新恢复了清冷。 谢雪臣坐在黑暗中,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 许久。 他缓缓抬起手,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耳垂。 滚烫。 “该死。” 他低骂一声。 把头埋进膝盖里。 那个味道。 那个林砚身上的味道,依然残留在空气中。 不仅没有散去,反而像是某种毒药,顺着呼吸钻进他的肺腑。 让他原本平静下来的心,再次躁动起来。 …… 小厨房里。 灶火正旺。 林砚把切好的鱼片倒进滚开的米粥里。 勺子搅动。 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林公子,你真不怕死啊?” 厉煞蹲在门口,一边啃着个冷馒头,一边心有余悸地看着林砚。 “刚才君上那眼神,我都以为他要动手了。” “他不会。” 林砚撒了一把葱花。 “他就是别扭。” “越是想要,越是推开。” “什么毛病。”厉煞摇摇头,表示不能理解。 “不过,君上今天确实不一样了。” “虽然看着还是凶,但那股子死气没了。” “药老说得对,只要不疼了,君上就能挺过来。” 林砚盛了一碗粥。 这次他没放蜂蜜,也没放药。 就是一碗普普通通的,热腾腾的鱼片粥。 林砚把粥放在托盘上。 再次站在正殿门口。 林砚没有敲门。 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谢雪臣还坐在床上。 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 听到声音,他猛地抬头,眼神凌厉。 “谁让你进来的?” “吃饭。” 林砚把托盘放在床头。 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 “鱼片粥,刚出锅的。” “趁热吃。” 谢雪臣看着那碗粥。 白色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胃里空荡荡的。 那种饥饿感,在忘忧草的药效退去一些后,变得格外清晰。 但他没有动。 “本座不饿。” “咕噜——” 一声响亮的腹鸣,在安静的大殿里响起。 谢雪臣:“……” 林砚:“……” 林砚抿了抿嘴,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 递到谢雪臣嘴边。 “张嘴。” 谢雪臣盯着那个勺子。 又盯着林砚的脸。 眼神在杀人和妥协之间反复横跳。 最终。 他一把夺过勺子。 “本座自己有手。” 他低头,狠狠地吃了一口。 烫。 但鲜。 鱼肉嫩滑,米粥软糯。 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胃都暖了起来。 那种暖意,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驱散了体内最后一点寒气。 谢雪臣吃得很慢。 一口接一口。 直到碗底见空。 他放下碗。 抬起头,看着一直站在旁边的林砚。 眼神复杂。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走?” 谢雪臣的声音很低。 “你应该知道,留在我身边,随时都会死。” “正道要杀我,魔界也有人要杀我。” “就连我自己,有时候也会控制不住想杀人。” “你图什么?” 林砚收起空碗。 他看着谢雪臣那双充满了防备和试探的眼睛。 突然弯下腰。 凑近。 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到呼吸可闻的地步。 谢雪臣下意识地往后仰。 却被床头挡住了退路。 “图你好看。” 林砚笑着说。 “行不行?” 谢雪臣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答案。 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荒谬。 可笑。 却又让他那颗坚硬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肤浅。” 谢雪臣偏过头,冷哼一声。 耳根的那抹红,虽然淡了些,却依然顽强地存在着。 “行了,吃饱了就休息吧。” 林砚直起身。 “药老说了,你要多睡。” “我去给你拿几本书来解闷。”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 身后传来谢雪臣别别扭扭的声音。 “等等。” 林砚回头。 “怎么了?” 谢雪臣的手指在被单上抓了一下。 视线落在旁边的香炉上。 “晚上……” “晚上还喝那个汤吗?” 那个忘忧汤。 那个能让他不疼,让他能在那个温暖怀抱里安睡的汤。 林砚的眼神暗了一下。 药老的警告犹在耳边。 但他看着谢雪臣那双隐隐带着期待的眼睛。 根本无法拒绝。 “喝。” 林砚轻声说。 “只要你听话。” “我就给你做。” 看着林砚离开的背影。 谢雪臣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 那种渴望的感觉。 那种想要靠近,想要依赖的感觉。 比蚀骨之毒还要可怕。 但他知道。 他已经戒不掉了。 第43章 魔骨 清晨的光线斜着照进来,落在黑色的地砖上,勉强驱散了几分常年盘踞在此的阴冷。 第42章 殿内,药味还没散尽,又混进了一股清淡的米香。 谢雪臣靠在床头。 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视线却没落在字上。 他在看门边。 那里有个小炉子,红泥做的,上面坐着个陶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林砚蹲在炉子前,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火。 “好了没?” 谢雪臣把竹简扔在一边,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语气不耐烦。 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哪怕经过处理,忘忧草依然会让人产生某种心理上的渴求。 尤其是在每天痛感即将回潮的这个时辰。 “快了。” 林砚头也没回。 他揭开盖子,看了一眼汤色。 翠绿,清亮。 那股奇异的草木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林砚盛出一碗,端着走到床边。 他没急着给谢雪臣。 而是先用勺子搅了搅,吹散了面上的热气。 “给。” 林砚把碗递过去。 谢雪臣没有接。 他盯着那碗汤,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那种被药物控制的感觉让他厌恶。 但他更厌恶那个痛得满地打滚,毫无尊严的自己。 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夺过碗,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喉结滚动。 温热的液体顺着食管滑下,那种酥麻的暖意迅速扩散,将骨缝里刚刚冒头的针刺感强行压了下去。 谢雪臣长出了一口气。 紧绷的脊背松弛下来,靠回了软枕上。 “还要吗?” 林砚接过空碗。 “拿走。” 谢雪臣闭上眼,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股子餍足后的倦意。 “难喝死了。” 林砚没拆穿他。 他收拾好碗筷,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退出去。 而是搬了个凳子,坐在了离床三步远的地方。 手里还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游记。 谢雪臣睁开眼。 “你怎么还在?” “药老说了,喝完药得观察半个时辰。” 林砚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 “万一你有不良反应,我也好及时把你敲晕。” 谢雪臣:“……” 他冷哼一声,重新捡起那卷竹简。 没赶人。 大殿里安静下来。 只有炉火微弱的噼啪声,和两人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 半个时辰后。 确认谢雪臣呼吸平稳,药效稳定。 林砚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他没回偏殿。 而是转了个弯,去了后山的药庐。 药老正在晒药。 院子里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竹匾,晒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材。 看到林砚进来,药老手里的动作没停。 “他又发脾气了?” “没。” 林砚走到一个竹匾前,帮着把一种红色的果子翻了个面。 “喝了药,睡着了。” 药老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看着林砚。 老眼浑浊,却透着一股洞察世事的精明。 “忘忧草不是长久之计。” 药老开门见山。 “这几天,我给他把脉。” “虽然痛觉被压制住了,但他体内的生机在流逝。” “那毒就像个无底洞,填不满的。” 林砚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手里那颗红色的果子,指腹无意识地用力,挤出了一点汁液。 “我知道。” 林砚低声说。 “所以我想问您。” “除了赤炎果,除了忘忧草。”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药老沉默了。 他转过身,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最后。 他停在一株枯死的古树前。 “有。” 药老的声音很沉。 “但跟没有一样。” 林砚猛地抬头。 “什么办法?” “重塑魔骨。” 药老伸出枯瘦的手指,敲了敲那棵死树的树干。 “他的病根,在于那副被人强行剥离,又野蛮生长的骨头。” “那是废骨。” “地基烂了,上面的房子修补得再好,也迟早会塌。” “唯一的活路,就是把这身废骨剔除干净。” “然后,换一副新的。” 林砚感觉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剔骨。 光是听着这两个字,就能想象那是何等的酷刑。 更何况,谢雪臣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去哪找新的魔骨?” 林砚问到了关键。 “这就是我说‘跟没有一样’的原因。” 药老转过身,目光落在林砚身上,带着几分怜悯。 “魔骨乃天生。” “几万年才出一个。” “上哪去找第二个?” “除非……” 药老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除非什么?”林砚追问。 “除非有人愿意献祭神魂。” 药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禁忌。 “用至纯至净的灵魂为引,重铸骨血。” “但那样做的人,会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这世上,谁会为了一个魔头,做到这一步?”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药架,发出呜呜的声响。 林砚站在原地。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暖意。 献祭神魂。 永不超生。 这八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他心上。 他是个穿越者。 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如果他死了,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还是说,真的就彻底消失了? 林砚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纹清晰,生命线很长。 “我知道了。” 许久。 林砚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是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这件事,先别告诉他。” 药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叹了口气。 第44章 束发 林砚回到正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厉煞正守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看到林砚,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哎哟我的祖宗,你可算回来了!” 厉煞压低声音,指了指殿内。 “君上醒了。” “没看见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刚才摔了两个杯子了。” 林砚愣了一下。 “我就去了一趟药庐。” “那也不行。” 厉煞撇撇嘴。 “现在君上就是个粘人精。” “只要一睁眼看不见你,那杀气,啧啧。” “我都不敢进去送饭。” 林砚无奈地摇摇头。 他接过厉煞手里的食盒。 “行了,你回去吧。” 推开门。 殿内没有点灯。 昏暗一片。 只能隐约看到床边坐着一个黑影。 气压很低。 林砚反手关上门。 他走到桌边,拿出火折子,点燃了油灯。 昏黄的光晕散开。 照亮了谢雪臣那张阴沉的脸。 地上果然有瓷片的碎屑。 “去哪了?” 谢雪臣的声音冷冰冰的。 “找药老聊了几句。” 林砚蹲下身,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包在手帕里。 “不是说了不让你乱跑吗?” 谢雪臣盯着他的发顶。 目光在林砚那截露出来的后颈上打转。 想伸手捏住。 把人锁在视线所及的地方。 这种念头越来越强烈,让他自己都觉得心惊。 “我没乱跑。” 林砚把碎瓷片放在桌上。 然后打开食盒。 把里面的菜端出来。 一碟清炒笋片,一碗炖得烂软的排骨汤,还有一碗白米饭。 都是家常菜。 “吃饭吧。” 林砚把筷子递给他。 谢雪臣没接。 “不饿。” “不饿也得吃。” 林砚把筷子塞进他手里,语气强硬。 “药老说了,你的身体需要营养。” “光靠药吊着不行。” 谢雪臣皱眉。 他看着林砚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 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为什么敢管他? 第43章 更可气的是。 他居然不想反驳。 谢雪臣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笋。 吃完饭。 林砚收拾碗筷。 “你还不走?” 谢雪臣看着林砚忙碌的背影,突然问了一句。 林砚动作一顿。 “去哪?” “回偏殿。” 谢雪臣指了指门外。 “睡觉。” 林砚把碗筷放进食盒。 他转过身,靠在桌边,看着谢雪臣。 “我今晚不想回偏殿。” 谢雪臣眯起眼睛。 “什么意思?” “偏殿太冷了。”林砚盯着他说,“而且离得远。” “万一你半夜想喝水,或者……” 林砚顿了顿。 “或者做噩梦了。” “我也听不见。” 谢雪臣的手指猛地收紧,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噩梦。 这是他最不愿提及的弱点。 自从停了那种烈性止痛药,换了忘忧草后。 虽然身体不疼了。 但梦魇却更加频繁。 那些过去的记忆,被剥骨的痛苦,师尊狰狞的笑脸。 每晚都在梦里纠缠他。 只有林砚在他身边的时候。 那种带着活人温度的气息,才能勉强驱散那些厉鬼。 “随便你。” 谢雪臣别过头。 “别吵到本座。” 这就是默许了。 林砚笑了笑。 他走到大殿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张原本用来放杂物的软榻。 他早就让厉煞收拾干净了,铺上了厚厚的褥子。 林砚脱了外袍,钻进被窝。 “晚安,谢雪臣。” 大殿里的灯熄灭了。 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但这一次。 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谢雪臣躺在寒玉床上。 他侧过身。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看着不远处那个隆起的被窝。 林砚的呼吸声很轻,很平稳。 一下,一下。 像是某种节拍。 谢雪臣听着那个声音。 原本躁动不安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他伸出手。 在虚空中抓了一下。 仿佛抓住了那抹呼吸。 “……傻子。” 他在黑暗中轻声说道。 然后闭上了眼。 这一夜,竟然无梦。 …… 晨光熹微。 魔宫正殿的窗棂半开,难得地透进几缕金色的光线。 林砚坐在妆台前的圆凳上,手里拿着一把桃木梳,正跟自己的头发较劲。 这一头长发是穿越后自带的,又黑又密,垂下来能盖住半个背。 平时他都是随便拿根绳子一扎,像个道士一样挽个髻,只要不散下来挡眼睛就行。 但今天这头发似乎存心跟他过不去。 发尾打了结,梳齿卡在中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林砚拽了两下。 头皮一阵刺痛。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动作却不敢停,只能耐着性子一点点往下顺。 越急越乱。 原本只是一个小结,几下生拉硬拽,反而缠成了一团死疙瘩。 林砚有些泄气地把梳子拍在桌上。 “当”的一声脆响。 身后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 一直坐在床边闭目养神的谢雪臣睁开了眼。 他今天的气色比往日好了许多。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雪白内衫,外面披着林砚给他找来的月白色外袍。 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冷,却不再那么难以接近。 谢雪臣看着林砚那副跟头发打架的狼狈样。 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蠢。” 林砚转过身,揉着发痛的头皮,一脸无奈。 “这也不能怪我。” “以前都是短发,洗完擦干就行,哪有这么麻烦。” 谢雪臣挑眉。 “短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竟敢断发?” 在这个世界,只有囚犯和出家人才会剃发。 林砚张了张嘴,没法解释现代的习俗,只能含糊过去。 “家乡风俗,图个凉快。” 他又拿起梳子,准备进行第二轮尝试。 “过来。” 谢雪臣突然开口。 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砚愣了一下。 “干嘛?” “本座让你过来。” 谢雪臣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床沿。 “别让本座说第三遍。” 林砚犹豫了一下,还是挪到了床边。 刚一靠近。 手腕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抓住了。 谢雪臣稍微用力一拉。 林砚重心不稳,直接跌坐在了床踏上。 高度正好。 林砚的后背贴着谢雪臣的膝盖。 “坐好。” 谢雪臣松开手。 他从林砚手里拿过那把桃木梳。 修长的手指握着粗糙的木梳,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但这双手的主人,曾经握的是杀人的剑,掌的是天下的权。 此刻却拿着一把几文钱的梳子。 林砚觉得头皮发麻。 不是疼。 是被吓的。 “那个……君上。” 林砚僵硬地挺直了背。 “你要干什么?” “闭嘴。” 谢雪臣没有解释。 他抬起手,梳齿轻轻插入林砚的发间。 动作出乎意料的轻柔。 并没有林砚预想中的生拉硬拽。 谢雪臣的手法很娴熟。 他一手握住发根,减轻头皮的受力,另一只手拿着梳子,耐心地挑开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发丝。 一下,两下。 从发顶梳到发尾。 梳齿刮过头皮,带起一阵酥麻的电流。 林砚僵硬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他有些不可思议。 那个杀人不眨眼,脾气暴躁如雷的魔君。 竟然会帮人梳头? 而且还梳得这么好? 第45章 骨簪 “怎么不说话了?” 身后传来谢雪臣略带戏谑的声音。 “不是怕本座把你头皮揭下来吗?” 林砚干笑两声。 “哪能啊。” “君上这手法,比专业的还好。” “以前……经常帮人梳?” 这话一出口,林砚就后悔了。 这算什么? 查岗? 谢雪臣的手顿了一下。 大殿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以前在师门,师尊不喜奢华,不许弟子用侍女。” 谢雪臣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所有弟子的发冠,都要互相整理。” “我也帮师弟们梳过。”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也曾是个照顾师弟的大师兄。 也曾是个温润如玉的正道君子。 而不是现在这个满手血腥的魔头。 林砚的心脏缩了一下。 他知道那段剧情。 那些被谢雪臣照顾过的师弟们,后来在围剿魔君的战役中,每个人都捅了他一刀。 “以后别帮别人梳了。” 林砚突然说道。 声音有些闷。 “为什么?” 谢雪臣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将林砚的长发拢在手中。 “他们不配。” 林砚转过头,看着谢雪臣的眼睛。 认真地说。 “以后只帮我梳,行不行?” 谢雪臣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清澈,明亮。 倒映着自己那张苍白消瘦的脸。 没有恐惧,没有算计。 只有一种让他感到烫人的专注。 谢雪臣别过头。 避开了那道视线。 “得寸进尺。” 他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却没加重半分。 头发梳通了。 顺滑地垂在背后。 谢雪臣并没有停手。 他的手指灵活地在发丝间穿梭。 分股,交叠,盘绕。 不过片刻。 一个利落又不失雅致的发髻就在他指尖成型。 比林砚自己扎的那个道士头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 “还没完。” 谢雪臣按住林砚想要摸头发的手。 他的另一只手探入袖中。 摸索了片刻。 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根发簪。 通体莹白,没有一丝杂质。 不像是玉,也不像是石。 触手温润,带着一股淡淡的暖意。 第44章 簪头雕刻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雕工极简,却极具神韵。 当年被剔骨重塑时,他曾偷偷藏下了一截未被魔气侵蚀的本命指骨。 那是他身上最后一点属于“人”的东西。 也是他最强的护身符。 这截指骨里,封存着他曾为正道时的一半修为。 关键时刻,能挡下化神期大能的全力一击。 本是留着给自己保命用的。 但现在。 谢雪臣看着林砚那个黑乎乎的后脑勺。 这个傻子。 一点修为都没有。 在这个吃人的魔宫里,随便一个侍卫都能捏死他。 要是哪天自己不在…… 谢雪臣的眼神暗了暗。 他握紧那根骨簪。 轻轻插进林砚的发髻中。 正好固定住所有的发丝。 “好了。” 谢雪臣收回手。 林砚站起身,迫不及待地跑到妆台前照镜子。 铜镜里映出一个清秀少年的模样。 黑发如墨,高高束起。 那根白色的簪子斜插在发间,成了唯一的亮色。 虽然简单,却衬得林砚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好看!” 林砚左右转了转头,越看越满意。 他伸手摸了摸那根簪子。 指尖触碰到簪身的瞬间。 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手指传遍全身。 让他原本因为早起而有些昏沉的脑袋瞬间清醒。 甚至连丹田里那一丝微弱的气感都活跃了起来。 “这是什么材质的?” 林砚转过身,好奇地问。 “摸起来热热的。” 谢雪臣正拿起旁边的帕子擦手。 闻言,动作顿也没顿。 “路边捡的石头。” “我不信。” 林砚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指着头上的簪子。 “路边的石头能有灵气?” “虽然我不懂炼器,但这东西肯定是个宝贝。” “谢雪臣。” 林砚凑近了一些。 脸上带着揶揄的笑。 “你是不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送给我了?” 谢雪臣把擦手的帕子扔在他脸上。 挡住了那张让人心烦的笑脸。 “少自作多情。” “库房里堆不下的废料,扔了可惜,顺手拿来给你用。” “省得你披头散发,出去丢本座的人。” 林砚扯下帕子。 也不拆穿他。 魔宫的库房他去过。 里面确实有很多宝贝。 但绝对没有这种带着体温,能跟人心跳共鸣的东西。 “那我就当废料收着了。” 林砚笑眯眯地摸了摸簪子。 “既然是君上赏的,我一定好生戴着。” “睡觉也不摘。” 谢雪臣看了他一眼。 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随便。” 就在这时。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厉煞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还没进来就先响了起来。 “君上!正道那些孙子又……” 声音戛然而止。 厉煞一只脚跨进门槛,另一只脚还悬在半空。 他瞪大眼睛,看着殿内的场景。 自家那个杀气腾腾的君上,正坐在床边,一脸……平和? 而那个本该在小厨房忙活的林砚,正站在君上两步之内,笑得一脸灿烂。 最关键的是。 林砚头上那个发髻。 厉煞虽然是个粗人,但也认得出来。 那是只有魔族贵族在结契大典上,才会给伴侣梳的“同心髻”。 而且那根簪子…… 怎么看着那么眼熟? 白得发光,还透着一股子圣洁的气息。 跟魔宫这阴森森的环境格格不入。 厉煞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最后落在那根簪子上。 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 “厉煞。” 谢雪臣冷冷地开口。 打断了他的话。 那双刚刚还带着一丝温度的眸子,此刻已经结满了寒冰。 警告的意味十足。 厉煞浑身一激灵。 赶紧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 他缩了缩脖子。 “那个……属下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既然知道,还不滚?” 谢雪臣随手抓起手边的一个茶杯,扔了过去。 “砰。” 茶杯砸在门框上,摔得粉碎。 厉煞吓得一哆嗦。 “滚!属下这就滚!” 他转过身,手忙脚乱地退出去。 还不忘贴心地把两扇厚重的大门严严实实地关上。 门外传来厉煞自言自语的嘀咕声。 “乖乖……连本命骨都送出去了?” “这是真要当王后养啊……” 第46章 好看吗 大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砚有些疑惑地看着紧闭的大门。 “他刚才想说什么?” “什么那不是?” 谢雪臣重新靠回床头,拿起那本未看完的话本。 挡住了半张脸。 “他想说,那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让你别当个宝似的到处显摆。” 林砚:“……” 信你个鬼。 厉煞那个表情,分明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不过既然谢雪臣不想说。 他也不问。 反正戴在头上也丢不了。 林砚心情很好地走到桌边,把那把桃木梳收进怀里。 “饿不饿?” 林砚问。 “今天早上吃什么?” 谢雪臣从书后面露出一双眼睛。 视线扫过林砚头顶的那根白簪。 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随便。” “那就吃面吧。” 林砚拍板。 “长寿面。” “庆祝君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谢雪臣嗤笑一声。 重新把脸埋进书里。 “俗气。” 半个时辰后。 林砚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回来了。 面上卧着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鲜香扑鼻。 谢雪臣虽然嘴上嫌弃,但在林砚把筷子递给他的时候,还是接了过来。 两人面对面坐着。 中间隔着一张小几。 大殿里很安静。 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这种声音在以前的魔宫里是绝对禁止的。 但现在。 谢雪臣听着对面传来的咀嚼声,竟然觉得无比顺耳。 他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要细嚼慢咽。 林砚吃得很快。 三两下就把一碗面见底了。 他放下碗,看着谢雪臣还在慢条斯理地吃着蛋黄。 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 “药老昨天跟我说,你的身体已经可以开始轻微活动了。” “总是闷在屋里也不好。” “等会儿吃完饭,一起出去晒晒太阳?” 谢雪臣动作一顿。 “不去。” “外面有什么好晒的。” 魔界的天空永远都是灰蒙蒙的。 除了黑雾就是红云。 哪来的太阳。 “今天不一样。” 林砚指了指窗外。 “今天天气好。” “而且我发现后山的梅花开了。” “红梅,特别好看。” 谢雪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窗外确实有一抹亮色。 他沉默了片刻。 “本座走不动。” 这是实话。 虽然不疼了,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还在。 双腿更是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我有办法。” 林砚神秘一笑。 一刻钟后。 谢雪臣看着面前这个简易的“轮椅”。 脸色黑成了锅底。 “这是什么东西?” “轮椅啊。” 林砚拍了拍那个用太师椅改装的座驾。 下面装了四个轮子。 是从厉煞的战车上拆下来的。 “我让厉将军帮我做的。” “还铺了软垫,绝对舒服。” “我不坐。” 谢雪臣抗拒地后退一步。 “本座宁愿死在床上,也不坐这种……这种残废才坐的东西。” 他的骄傲不允许。 他是魔君。 就算要出门,也该是御风而行,或者坐着八抬大轿。 坐着这把带轮子的椅子被人推着走? 成何体统! “没人看得到。” 第45章 林砚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 “我把所有人都支走了。” “就我们俩。” “去后山的小路,没人敢去。” 林砚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袖子。 晃了晃。 “去嘛。” “那花真的很好看。” “我想让你看看。” 谢雪臣低头。 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袖子的手。 又看了看林砚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拒绝的话就在嘴边。 滚了三圈。 最后变成了一句:“只去半个时辰。” “好嘞!” 林砚立刻把他扶上轮椅。 又拿了一张厚厚的毛毯,盖在他腿上。 裹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张脸。 “出发!” 林砚推着轮椅,从偏门溜了出去。 一路确实没人。 连个巡逻的魔兵都没看见。 看来厉煞确实把工作做得很好。 轮椅碾过铺满落叶的小径。 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气很冷。 但很清新。 谢雪臣缩在毛毯里。 看着两旁飞速后退的枯树。 这是他这十年来,第一次以这种速度,这种视角看魔宫。 不是高高在上地俯视。 而是平视。 甚至仰视。 “到了!” 转过一个弯。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如火如荼的红梅林出现在眼前。 在灰暗的天幕下,红得惊心动魄。 林砚把轮椅停在一棵最大的梅树下。 风一吹。 几瓣梅花飘落。 落在谢雪臣的肩头。 还有他的发梢。 林砚绕到前面,蹲下身。 帮他把肩膀上的花瓣拂去。 “好看吗?” 林砚笑着问。 谢雪臣看着满树红梅。 又看了看面前比梅花还要生动的少年。 “尚可。” 他淡淡地评价道。 “那是花好看,还是你刚才给我梳的头好看?” 林砚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簪子。 还在那里没话找话。 谢雪臣看着那根白骨簪。 在红梅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莹润生辉。 那是他的骨。 如今长在这个人的发间。 仿佛他们真的血肉相连。 “都丑。” 谢雪臣收回视线。 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丑得别致。” 第47章 修炼 半个时辰很快就到了。 风有些大,吹得梅花乱颤。 谢雪臣裹紧了身上的毯子,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回吧。” 林砚没有多说什么,推着那个简易的轮椅,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轮子碾过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回到正殿。 林砚把谢雪臣扶上床。 “我累了。” 谢雪臣闭上眼,脸色因为刚才吹了风,有些发白。 “要睡一会儿。” 林砚替他掖好被角。 “睡吧。” 他没有走。 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 看着谢雪臣渐渐平稳的睡颜。 林砚抬手将头上的簪子取了下来,认真研究了一番。 这簪子很奇怪。 明明是死物,却像是有生命一样,源源不断地散发着一种安定的力量。 林砚想起刚才厉煞那个见鬼一样的表情。 还有谢雪臣欲盖弥彰的解释。 这绝对不是什么废料。 或许是什么能保命的法器。 林砚摩挲着手里温热的簪子。 谢雪臣也真是的,给他重要的东西,还非说不重要,就没想过他会真当成废料扔掉? 如果这个魔君能坦诚点就好了。 不过,现在这副嘴硬心软的样子也很可爱。 林砚拿着簪子爱不释手,心里泛起一缕缕甜意。 但很快,他脑海里就闪过了药老说的话。 献祭神魂…… 林砚注视着寒玉床上安睡的谢雪臣。 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他便决定用自己的灵魂为谢雪臣献祭,没有一丝犹豫。 但在此之前,要先解开同生共死契。 有这个契约在,他献祭了,谢雪臣也活不了。 虽然药老说没有解开的方法,但原著里写到过:世间一切相生相克,有果必有因,一切阵法,契约,蛊毒,既然能下,那必然能解。 而原著中也提到过一株神奇的灵草——空灵草。 这是一株能让人“重置”的灵草。 原著中写过,有修士在秘境中发现此灵草,由于此草通体雪白,散发着温润的灵气,又长在秘境深处,极难寻觅,该修士便以为是什么能大补的天阶灵草。 食用后,他全身上下,无论内伤外伤,诅咒还是蛊毒,竟全都消失了。 但没等他高兴,他便离奇的发现,自己那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修来的修为,竟也跟着消失了。 于是,他被洗掉了一身的修为与伤病,一朝回到解放前。 此后,那修士无论怎样刻苦修炼,也只能修到金丹期。 因为修仙讲究的是趁早,凡人自五岁起开始筑基,十二岁定根骨,过了十八岁,先天之气散尽,经脉定型,想重头修炼便尤其困难。 后来,又有几个修士寻到空灵草,无一例外通通中招。 于是此草便被拉入了黑名单,归为毒草。 空灵草能洗掉所有的咒术契约,自然也能洗掉同生共死契。 原著中,这种草只生长在溪源秘境里。 数量稀少,但因为是毒草,没人去抢。 所以只要进入秘境就能拿到。 而溪源秘境,是每隔200年开启一次的高级秘境。 里面灵气充沛,有许多天材地宝,相当于进去就是捡钱。 每次开启,世界各方的修士都会蜂拥而至。 刚好,溪源秘境下次开启的时间就在下个月。 谢雪臣肯定会去。 到那时,他只需要跟着谢雪臣一起进入秘境,趁机寻找空灵草就可以了。 秘境开启之前,谢雪臣会借忘忧草压制毒性,巩固修为。 林砚也不想一直这么闲着了。 他决定修炼。 …… 谢雪臣这一觉睡得很沉。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 殿内的光线有些暗。 他动了动身子,感觉体内那股滞涩的经脉似乎通畅了一些。 心情不错。 “林砚。” 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谢雪臣皱眉。 那人又去哪儿了? 他坐起身,正要发作。 就看到一个人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林砚手里端着一杯水。 神情有些严肃。 甚至可以说是……郑重。 “君上醒了。” 林砚把水递给他。 谢雪臣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你去哪了?” “我在外面想事情。” 林砚站在床边,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 他看着谢雪臣,深吸一口气。 “谢雪臣。” “我想求你一件事。” 谢雪臣挑眉。 这还是林砚第一次用“求”这个字。 “说。” 谢雪臣把空杯子递给他。 林砚接过杯子,放在桌上。 然后转过身,直视着谢雪臣的眼睛。 “我想修炼。” “我想让你教我。”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响起一声嗤笑。 谢雪臣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靠在床头,上下打量着林砚。 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修炼?” “你?” “是。”林砚点头。 “林砚,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 “二十?” 谢雪臣冷笑一声。 “你该知道,凡人修仙,讲究的是童子功,讲究的是机缘。” “你现在想修炼?” “晚了。” “这辈子都别想了。” 这话很难听。 也很现实。 林砚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原书里的设定就是这样。 像他这种半路出家的穿越者,又是这种尴尬的年纪。 基本上就是个废柴。 但林砚不想认命。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林砚往前走了一步。 “哪怕只是最基础的引气入体。” “哪怕只能强身健体,不用飞升成仙。” “只要能有一点自保的能力。” “自保?” 谢雪臣打断他。 第46章 “在魔宫,有本座在,谁敢动你?” “我们也不可能一直待在魔宫不出去,而且……” 林砚指了指自己额间,那里只有光洁一片,同生共死契的印记早已淡去。 “君上,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有同生共死契。” “如果我死了,你也会死。” “我知道在你眼里,我修不修炼都是一样的弱小。” “但至少,我不想当你的累赘……” 没等他说完,“啪”的一声。 谢雪臣拿了一本册子,拍在了他胸口。 林砚接过册子,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引气诀。 是最基础,最普通,甚至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入门功法。 “拿去。”谢雪臣说,“你就按照上面的修炼,有不懂的就来找我。” 林砚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谢谢君上。” 他拿着册子走出大殿,心中跃跃欲试。 在看小说时他就特别想像书中的人物一样修炼。 现在终于可以体验一把了! …… 正午。 魔宫的练武场。 这里平时是魔兵操练的地方,铺着黑色的玄武岩,坚硬无比。 此刻空荡荡的。 只有中间坐着一个人。 林砚盘腿坐在地上。 那本《引气诀》就摊开放在膝盖上。 太阳很大。 虽说魔界没有太阳,但正午时分,空中的红云会散发出一种灼热的光线。 烤得人皮肤发烫。 林砚已经坐了一个时辰了。 按照书上写的。 他在感应天地灵气。 “气沉丹田,心无杂念……” 林砚在心里默念口诀。 然而。 什么都没有。 别说灵气了。 他现在只感觉到热。 还有腿麻。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黏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林公子。” 厉煞蹲在远处的阴凉地里,手里拿着个大蒲扇。 一脸纠结地看着场中央那个跟雕塑一样的人。 “歇会儿吧。” “这都晒秃噜皮了。” “君上要是看见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第48章 修炼2 日头偏西。 魔界的太阳并不像凡间那般金灿刺眼,它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挂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暗沉热度。 练武场上的玄武岩被烤得滚烫。 空气扭曲着,在这片黑色的石地上升腾。 林砚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汗水早就打湿了里衣,黏腻地贴在后背上。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涩痛。但他不敢抬手去擦。 《引气诀》上写了:感应天地,心无旁骛。 他现在确实心无旁骛。 脑子里除了“热”,什么都没有。 膝盖因为长时间的盘坐,早就失去了知觉,像是两截借来的木头。 “林公子。” 远处传来厉煞压低的声音。 这已经是厉煞第五次开口劝他了。 厉煞蹲在练武场边缘的一棵枯树阴影下,手里那把巨大的蒲扇摇得飞快,另一只手提着一个装满凉水的水囊。 “差不多得了。” 厉煞看着场中央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都两个时辰了。” “您要是再晒下去,回头真成了人干,君上非得把我剁了喂狗不可。” 林砚没有睁眼。 他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每呼吸一次都带着灼烧感。 “还没到……时间。” 林砚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厉害。 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三个时辰。 林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身体上的不适,再次尝试去捕捉空气中那些所谓的“灵气”。 但他看到的依然是一片虚无。 只有黑暗中闪烁的金星,那是中暑的前兆。 正殿内。 窗扇半掩。 厚重的帘幔遮挡了外面的光线,殿内一片昏暗清凉。 谢雪臣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古籍。 书页停留在那一页,已经半个时辰没有翻动过了。 他面前的茶盏里,茶水早已凉透。 谢雪臣的目光虽然落在书页上,神识却一直锁定在几十丈外的练武场上。 那个蠢货。 凡人修仙,讲究的是资质和机缘。 林砚这种早已过了最佳修炼年纪,且毫无根骨的人,就算在那儿坐上一百年,也不可能引气入体。 他以为修仙是种庄稼吗?只要流汗就能有收获? 简直愚不可及。 谢雪臣翻了一页书。 手指在纸张上摩挲了一下。 “厉煞是死的吗?” 谢雪臣突然开口,声音冷淡。 空荡荡的大殿里无人应答。 “连个人都劝不住,留着有什么用。” 他烦躁地把书扔在案几上。 谢雪臣站起身,走到窗边。 透过窗缝,他看到练武场上的那个身影晃了晃。 林砚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身形单薄得像是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 林砚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住了。 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重,耳边全是嗡嗡的耳鸣声。 厉煞的声音变得很遥远,听不真切。 身体里的水分似乎都被蒸干了。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再坚持一下……” 他在心里默念。 “就一下……” 一阵热风吹过。 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砚的身体猛地一歪,向一侧倒去。 并没有预想中摔在滚烫石头上的疼痛。 就在他意识模糊的一瞬间。 原本毒辣的阳光突然消失了。 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他。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透着淡淡冷香的凉意。 像是炎炎夏日里突然推开了一座冰窖的大门。 那股凉意瞬间包裹了他滚烫的身体,驱散了那种令人窒息的燥热。 林砚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有些模糊。 但他还是看清了。 在他头顶上方,撑着一把伞。 一把红色的油纸伞。 伞面上绘着黑色的彼岸花,花瓣妖冶,似乎还在流动。 伞柄是一截漆黑的乌木。 握着伞柄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苍白得几乎透明。 顺着那只手看去。 是一袭胜雪的白衣。 谢雪臣站在他面前。 并没有看着他,而是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只是路过这里,顺手撑了个伞。 他的表情依旧冷淡,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 但那把伞,却稳稳地遮住了林砚身上所有的阳光。 甚至为了照顾林砚是坐着的高度,谢雪臣不得不微微弯腰,将伞压得很低。 “君……君上?” 林砚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谢雪臣低头,视线在他那张晒得通红的脸上扫了一圈。 最后定格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眉头皱得更紧了。 “本座还以为你在练什么绝世神功。” 谢雪臣开口,语气里满是嘲弄。 “原来是在练怎么把自己做成肉干。” 林砚想笑,但扯动嘴角只觉得疼。 “我……我在感应灵气。” “灵气?” 谢雪臣嗤笑一声。 “就凭你这种坐法?” “五心朝天,讲究的是心神合一,沟通天地。” “不是让你把手心脚心对着太阳烤。” “怎么,你是觉得魔界的太阳里有灵气,还是觉得只要把自己烤熟了,就能立地飞升?” 他的话很难听。 字字句句都在扎心。 但林砚却一点也不生气。 因为他能感觉到,源源不断的寒气正从那把伞上散发出来,一点点渗进他的皮肤,安抚着他躁动的气血。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油纸伞。 这是一件法器。 甚至可能是一件品阶不低的冰系法宝。 谢雪臣嘴上骂着他蠢,却把这种珍贵的法宝拿来给他当遮阳伞。 “我错了。” 林砚虚弱地认错。 “君上教训得是。” 他试着动了动腿,想要站起来。 “嘶——” 刚一用力,那种千万只蚂蚁啃噬般的酸麻感瞬间冲上脑门。 林砚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失去平衡,再次向前栽去。 这一下要是栽实了,正好能撞在谢雪臣的腿上。 第47章 谢雪臣没有躲。 也没有伸手去扶。 他只是手腕微微一转。 一道柔和的劲风凭空生出,托住了林砚的身体。 让他免于摔个狗吃屎,同时也让他没能碰到谢雪臣的衣角。 “站好。” 谢雪臣冷冷地说道。 “连站都站不稳,还修什么仙。” 林砚借着那股风力,勉强站稳了脚跟。 但他还是觉得头重脚轻,眼前一阵阵发黑。 第49章 修炼3 “厉煞。” 谢雪臣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一直蹲在远处装蘑菇的厉煞立刻弹了起来,几步冲过来。 “君上!属下在!” “把他弄回去。” 谢雪臣把伞扔给厉煞。 动作随意得像是扔一件垃圾。 “丢进冷泉里泡半个时辰。” “省得他在本座面前晃悠,看着眼晕。” 厉煞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把伞,触手冰凉刺骨,冻得他哆嗦了一下。 这是君上的“寒霜伞”啊! 平日里连碰都不让人碰一下的地阶法宝。 居然拿来给这小子遮阳? “是!属下这就去!” 厉煞一把搀住林砚的胳膊,半拖半抱地把人带走。 …… 冷泉在魔宫的后山。 是一处天然的寒潭。 水温极低,常年冒着白气。 林砚被厉煞扔进池子里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太冷了。 刚才还是火焰山,现在就是广寒宫。 但这股冷意确实有效。 体内的燥热瞬间被压了下去,昏沉的脑袋也清醒了不少。 林砚靠在池壁上,只露出一个脑袋。 厉煞蹲在岸边,把那把寒霜伞小心翼翼地收好。 “林公子,你可真行。” 厉煞感叹道。 “我跟了君上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他拿寒霜伞出来遮阳。” “这伞很珍贵吗?” 林砚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问道。 “何止珍贵。” 厉煞瞪大了眼睛。 “这是君上当年在极北冰原斩杀了一头冰螭,用它的皮和骨炼制的。” “攻防一体,里面封印着冰螭的精魂。” “只要撑开,方圆十丈之内,万火不侵。” “君上平时宝贝得紧,连擦拭都要亲自动手。” 林砚愣住了。 他看着厉煞手里那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红伞。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软软的。 又酸酸的。 “他就是嘴硬。” 林砚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嘴角忍不住上扬。 “其实心比谁都软。” “也就是对你。” 厉煞撇撇嘴。 “换个人你试试?” “上次有个不长眼的魔将,只是多看了这伞一眼,差点被君上挖了眼珠子。” 林砚笑出了声。 他在冷泉里泡了足足半个时辰。 直到厉煞催促,才爬上来。 换好衣服回到正殿时,已经是傍晚了。 “回来了?” 谢雪臣没有抬头,声音淡淡的。 “嗯。” 林砚走到他身边。 “身体如何?” “好多了,多谢君上。” “既然好了。” 谢雪臣合上书,抬起头。 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林砚。 “那就继续。” “啊?” 林砚愣住了。 “继续什么?” “修炼。” 谢雪臣站起身。 “你不是想学吗?” “本座教你。” “真的?!” 林砚的眼睛瞬间亮了。 像两颗星星。 “别高兴得太早。” 谢雪臣看着他那副傻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后板起脸。 “本座的教导,可不像你自己瞎练那么轻松。” “受不了苦,就趁早滚蛋。” “我不怕苦!” 林砚立刻表态。 “只要君上肯教,让我做什么都行。” 谢雪臣走到他面前。 伸出一根手指,挑起林砚的下巴。 “这可是你说的。” “要是敢半途而废……” 谢雪臣的手指顺着林砚的下颌线滑落,停在他的喉结处。 轻轻按了一下。 带着一丝危险的凉意。 “本座就捏碎你的喉咙。” 林砚咽了口唾沫。 喉结在谢雪臣的指尖下滚动。 “好。” 他看着谢雪臣的眼睛,认真地回答。 “绝不半途而废。” 谢雪臣收回手。 转身往内殿走去。 “跟上。” “去哪?” “静室。” 谢雪臣的声音传来。 “你那身根骨太废,不用点特殊手段,这辈子都别想引气入体。” 林砚赶紧跟上去。 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特殊手段? 是什么? 难道是传说中的传功? 静室在正殿的最深处。 只有一张石床,和几个蒲团。 墙壁上刻满了繁复的阵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坐下。” 谢雪臣指了指中间的蒲团。 林砚乖乖坐下。 “把衣服脱了。” 谢雪臣站在他身后,冷冷地说道。 “啊?” 林砚傻眼了。 他猛地回头,看着谢雪臣。 “脱……脱衣服?” “上衣。” 谢雪臣不耐烦地皱眉。 “怎么,还要本座亲自动手?” “不不不,我自己来。” 林砚手忙脚乱地解开腰带。 脱下外袍,又脱下里衣。 露出白皙单薄的上身,他的皮肤很细,背脊线条流畅,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谢雪臣的目光在他后背上停留了一瞬。 随后伸出手,掌心贴上了林砚的后心。 冰凉的触感让林砚浑身一颤。 “别动。” 谢雪臣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 低沉,沙哑。 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 “凝神静气。” “本座要用魔气,为你强行冲开经脉。” “过程会有点疼。” “忍着。” 话音刚落。 一股霸道至极的力量,顺着谢雪臣的掌心,轰然冲进了林砚的体内。 谢雪臣的魔气霸道且冰冷,像是一条奔腾的冰河,蛮横地冲进了他原本干涸狭窄的经脉。 “唔……” 林砚死死咬住下唇,没让自己叫出声。 冷汗瞬间冒了出来,顺着脊背滑落,经过谢雪臣温热的掌心。 “别憋气。” 谢雪臣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离得很近。 那声音里没有平日的嘲讽,只有不容置疑的冷静。 “跟着本座的引导走。” “想象这股气是一条蛇,让它顺着你的脊柱往下游。” 林砚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他闭着眼,在黑暗中去“看”体内那团横冲直撞的冷气。 很难。 那股气太强了,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火辣辣地疼。 “太……太疼了……” 林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的这具身体二十年来从未接触过修炼,经脉早已淤塞定型。 现在要强行冲开,无异于重塑筋骨。 谢雪臣感觉到了手掌下那具躯体的战栗。 他皱了皱眉。 还是高估这小子的承受力了。 若是再这么硬冲下去,经脉还没开,人先废了。 谢雪臣收敛了三分力道。 他变掌为指。 两根修长的手指沿着林砚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往下按。 每按一下,就有一缕精纯的魔气精准地注入穴位。 “放松。” 第50章 修炼4 静室之内,光线昏暗。 墙壁上的阵法微微亮起幽蓝的光芒,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 “放松。” 谢雪臣沉声道。 “腰挺直。” 林砚根本听不进去。 疼痛让他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想要逃离身后那只带来痛苦的手。 他的上半身猛地往前倾去。 “回来。” 谢雪臣眼疾手快。 另一只手直接环过林砚的腰,一把将人捞了回来。 “啪”的一声。 林砚赤裸的后背重重地撞在谢雪臣的胸膛上。 两人的皮肤紧紧相贴。 第48章 一边是汗津津的滚烫,一边是隔着单薄布料的微凉。 谢雪臣没有松手。 他干脆就这样从后面圈住林砚,一只手死死扣住他的腰,固定住他的姿势。 另一只手重新贴上他的后心。 “不想死就别乱动。” 谢雪臣的下巴抵在林砚的肩窝处。 说话时的气息喷洒在林砚敏锐的颈侧皮肤上。 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本座现在是在为你续路。” “稍有差池,你我都得走火入魔。” 林砚不敢动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心跳。 沉稳,有力。 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后背。 那种被完全掌控,被包围的感觉,竟然奇异地压过了体内的痛楚。 “好……” 林砚喘息着应了一声,他尽量放松自己紧绷的神经。 时间一点点流逝。 静室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林砚身上的汗水流得更凶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谢雪臣的衣襟也被打湿了大半。 但他始终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纹丝不动。 终于。 “轰”的一声。 林砚感觉到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通透感传遍全身。 原本滞涩沉重的身体,突然变得轻盈起来。 “张嘴。”谢雪臣道。 林砚下意识地张开嘴。 “咳——!” 一口黑色的淤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面前的石地上。 那是积压在他体内二十年的后天浊气。 吐出这口血,林砚就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眼前一黑,软软地向后倒去,彻底瘫在了谢雪臣怀里。 谢雪臣收回手。 看着怀里像滩烂泥一样的人,眉头嫌弃地皱起。 “脏死了。” 嘴上这么说着,手却没有把人推开。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动作粗鲁地擦掉林砚嘴角的血迹。 然后视线落在林砚那张惨白的脸上。 睫毛湿漉漉的,粘在一起。 嘴唇被咬破了,渗出一丝血珠。 看着可怜兮兮的。 谢雪臣的手指顿了顿。 随后,指尖亮起一抹柔和的白光。 清洁术。 瞬间,林砚身上的汗水和污渍消失得干干净净。 连带着地上的那滩血迹也不见了。 做完这一切,谢雪臣才把他放在石床上。 拿过一旁的衣服,丢在他身上。 “穿好。” “回去睡觉。” 林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只看到一个白色的背影正往外走。 “谢……谢雪臣。” 林砚虚弱地喊了一声。 谢雪臣没应声,但那抹白色的身影却停住了。 林砚张了张嘴,浑身的经脉都在泛痛。 “我好疼,动不了。” “动不了就在这睡,难道还想让本座把你抱回去吗?”谢雪臣语气淡漠。 “冷……” 林砚含糊地吐出了一个字。 身下的石床上什么都没垫,肌肤直接贴在冰凉的石头上,凉意很快就遍布全身。 “废物。” 谢雪臣骂了一声。 林砚没力气再说话,抓紧身上的衣服,闭上了眼睛。 几秒后。 林砚感觉自己的腰被一只有力的手揽住。 随后整个身体突然悬空,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里。 林砚微微睁开眼,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谢雪臣那一截冷白的下巴。 谢雪臣的双手稳稳抱着他往外走。 林砚重新闭上眼,往他怀里靠了靠。 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口是心非的大魔头。 …… 第二天。 林砚醒来的时候,感觉世界变了。 不再是那个灰蒙蒙,死气沉沉的模样。 他能看清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在光线下跳舞。 能听见窗外很远的地方,枯叶落地的轻响。 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丹田处,有一团微弱的气旋在缓缓转动。 虽然很小,像烛火一样随时会灭。 但这确实是灵气。 “我成功了?” 林砚从床上跳起来,兴奋地挥了一拳。 带着风声。 力量虽然没增加多少,但身体的协调性却好了不止一倍。 “还没学会走,就想跑?” 一道冷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谢雪臣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正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君上!” 林砚几步窜过去,一脸求表扬的表情。 “我有气感了!” “我感觉到它了,就在肚子这里,热热的。” 谢雪臣瞥了一眼他的小腹。 “那是丹田。” “还有,那不是热热的,那是灵气旋。” “能不能说点人话?” 林砚嘿嘿一笑,也不恼。 “多谢君上昨晚帮我。” “要不是你……” “闭嘴。” 谢雪臣打断他。 似乎很不想回忆昨晚两人衣衫不整抱在一起的画面。 他站直身体,转身往外走。 “既然有气感了,就去练武场。” “光有气不会用,就是个会喘气的饭桶。” 林砚赶紧跟上。 今天的练武场依旧热。 但林砚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没那么难受了。 体内的那股气旋在自动运转,调节着体温。 “站好。” 谢雪臣站在他对面。 手里不知从哪折了一根枯树枝。 “把你的气,调动到手掌上。” “然后打这块石头。”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块试剑石。 林砚点点头。 深吸一口气,学着电视里大侠的样子,气沉丹田,大喝一声: “哈!” 一掌拍在那块石头上。 “啪。” 一声脆响。 林砚的手掌红了。 石头纹丝不动。 甚至连层灰都没掉。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谢雪臣:“……”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把这个徒弟逐出师门的冲动。 “你是想给这块石头挠痒痒吗?” 谢雪臣走过来。 手里的树枝在林砚的小腿上抽了一下。 “站姿不对。” “马步扎稳。” 林砚赶紧调整姿势。 “手抬高。” “肩膀放松。” 第51章 修炼5 谢雪臣的声音越来越严厉。 但他没有只是站在旁边说。 他绕着林砚转了一圈,最后站到了林砚身后。 一股熟悉的冷香瞬间包围了林砚。 “这里。” 一只冰凉的手贴上了林砚的后腰。 轻轻一按。 “把气从这里提起来。” 林砚的身体瞬间绷紧。 那只手的触感太过鲜明。 隔着衣服,仿佛直接按在了他的脊骨上。 带来一阵酥麻的电流。 “别走神。” 谢雪臣察觉到了他的僵硬。 “专心感受气的流动。” 说着,他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林砚的手腕。 带着他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 “手臂不是僵死的木头。” “要像水一样。” “气随意外,意随形走。” 谢雪臣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 低沉,带着一丝晨起的沙哑。 气息喷洒在林砚的耳廓上,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林砚浑身僵硬。 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按住命门的兔子。 太近了。 谢雪臣几乎是把他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随着说话的动作,胸腔微微震动,顺着相贴的后背传导过来。 让林砚的心跳也跟着乱了节奏。 脸颊渐渐有些发烫。 林砚仿佛能听到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君……君上……” “专心点。” 谢雪臣察觉到了他的走神。 手上稍微用力,捏了一下林砚的手腕。 带着惩罚的意味。 “集中精神。” 林砚的呼吸陡然加重了几分,他察觉到自己的身体产生了异样的反应。 而谢雪臣就贴在他身后,只要稍微把视线往下移,就能注意到。 林砚的脸瞬间红的快要滴血,他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只想要挣脱谢雪臣。 但还没等他动作,谢雪臣便握着他的手腕,猛地往前一送。 “出掌!” 林砚下意识地顺着那股力道,将体内刚刚提起的那口气推了出去。 第49章 “砰!” 掌风击打在试剑石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 虽然石头还是没碎。 但上面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掌印。 “成了!” 林砚回过神来,惊喜地叫道。 他转过头,想要跟身后的人分享这份喜悦。 却忘了两人现在的距离有多近。 这一转头。 他的鼻尖直接擦过了谢雪臣的脸颊。 软软的,凉凉的。 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距离不到一寸。 林砚能清楚地看到谢雪臣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 还有那微微颤动的长睫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停了。 燥热的空气似乎也凝固了。 谢雪臣没有动。 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把人推开。 他这时才注意到林砚没被衣服遮挡的皮肤,从耳朵根一直到脖颈,都红透了。 对方的体温也烫的有些惊人。 而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的落在了林砚的嘴唇上。 那里有一点昨晚咬破的血痂。 红得刺眼。 一种奇怪的氛围在两人之间蔓延。 像是某种看不见的丝线,将他们缠绕在一起。 林砚的视线从谢雪臣漂亮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一直落到了淡粉的唇上。 他和谢雪臣亲过几次,但都是因为喂药,只有在找赤炎果时,谢雪臣主动亲上来过一次,不过那时情况紧急,他来不及细想,后续都没有提起过。 每次都只是轻轻碰了碰,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吻。 他只知道谢雪臣的唇很软,如果细细品尝,会是什么味道? 想着想着,林砚就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这个动作似乎惊醒了谢雪臣。 谢雪臣猛地松开手。 往后退了一大步。 像是触电一样。 背后的温度骤然消失。 林砚心里涌起一丝失落。 他转过身,看着谢雪臣。 “君上?” 谢雪臣背着手,站在三步开外。 脸上的表情很冷。 甚至比刚才还要冷。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耳尖红得有些不正常。 “还……还差得远。” 谢雪臣转过身,背对着林砚。 声音有些紧绷。 “这才哪到哪。” “连块石头都打不碎,遇到敌人也是送死。” 林砚摸了摸鼻子。 看着谢雪臣那只背在身后,还在微微握紧的手。 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是不是……也在紧张? “君上教得好。” 林砚笑着说道。 “有名师指导,肯定进步神速。” “少拍马屁。” 谢雪臣没有回头。 “继续练。” “这块石头什么时候打出裂纹,什么时候吃饭。” 说完,他大步离开了练武场。 脚步匆忙,衣摆带起一阵风。 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林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又摸了摸刚才被谢雪臣按过的后腰。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只手的温度。 “谢雪臣……” 林砚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再次抬起手,对着那块无辜的石头。 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不就是裂纹吗。” “打给你看。” 远处。 正殿的长廊下。 厉煞端着一盘切好的冰镇西瓜,正准备送过去。 刚转过弯,就看到自家君上像阵风一样冲了过来。 脸上带着一种…… 厉煞形容不上来的表情。 像是刚杀完人,又像是刚被人调戏了。 总之很复杂。 “君上?” 厉煞试探着喊了一声。 “吃瓜吗?” 谢雪臣停下脚步。 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不吃。” “送去练武场。” “看着他吃完。” “少一块,我就剁你一根手指头。” 厉煞:“……” 他看着手里那盘满满当当的西瓜。 又看了看练武场那个还在跟石头较劲的身影。 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嘴上说着让人练功不许吃饭。 转头就送冰镇西瓜? 厉煞摇摇头,端着西瓜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 “林公子!歇会儿!” “君上赏瓜了!” 练武场上。 林砚擦了一把汗。 接过那块冰凉甘甜的西瓜,咬了一口。 甜。 一直甜到了心坎里。 他看向正殿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那个人。 但他知道,那个人肯定正躲在窗帘后面,偷偷看着这边。 林砚举起西瓜,对着那个方向挥了挥。 正殿内。 窗缝后面。 谢雪臣看着那个傻乎乎的动作。 嘴角终于忍不住,轻轻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傻子。” 第52章 落雪剑 魔宫后山的竹林里,雾气还没散尽。 “咔嚓”一声脆响。 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林砚手里握着半截断掉的木剑,一脸错愕地看着掉在地上的另外半截。 断口参差不齐,木屑崩得到处都是。 他对面,谢雪臣负手而立,一身白衣胜雪,衣摆上连个褶皱都没有。 “这就是你的全力?” 谢雪臣眼皮都没抬一下。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力道散乱,发力点不对。” “与其说是剑法,不如说是劈柴。” 林砚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把手里的断剑扔到一边。 “这木剑太脆了。” “我刚才那一下,感觉气顺着手臂冲出去,它就炸了。” 这几天,他按照谢雪臣的方法修炼,体内的气感越来越强。 但也出现了一个问题。 凡铁俗木根本承受不住灵气的灌注。 这已经是这个月练废的第十把木剑了。 谢雪臣扫了一眼地上的残骸。 “不是剑脆。” “是你蠢。” “气劲不懂收敛,就算给你神兵利器,也是暴殄天物。” 虽然嘴上骂着,但谢雪臣还是转过身,往竹林外走去。 “跟上。” “去哪?”林砚赶紧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快步跟上去。 “万剑冢。” 谢雪臣的声音随着晨风飘过来。 “给你找个耐揍的家伙。” …… 万剑冢在魔宫的后山禁地。 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溶洞。 还没靠近,就能感觉到一股森然的寒意。 洞口立着一块巨大的黑石碑,上面刻着“万剑冢”三个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进去之后,跟紧我。” 谢雪臣停在洞口,侧头看了林砚一眼。 “这里的剑都有灵,更有煞气。” “若是乱跑,被剑气绞成肉泥,本座可没空替你收尸。” 林砚乖乖点头:“知道了。” 两人走进溶洞。 视线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极其宏大的地下空间。 地面上,石壁上,甚至头顶的钟乳石上,都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剑。 有的断了半截,有的锈迹斑斑,有的光寒如水,有的通体赤红。 成千上万把剑,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每一个角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这里面的剑,都是历代魔修死后留下的。” 谢雪臣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 “有的饮过万人的血,有的斩过大能的头。” “它们都有灵。” “也就是脾气。” 谢雪臣停下脚步,站在一片稍微空旷的高地上。 此时,四周的剑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 竟然开始微微颤动起来。 发出“嗡嗡”的低鸣声。 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挑衅。 “去吧。” 谢雪臣下巴微扬,指了指下方的剑海。 “选一把。” “或者说,看哪把剑不嫌弃你。” 林砚吞了口唾沫。 他看着那些在黑暗中闪着寒光的剑刃,心里有点发怵。 但来都来了。 林砚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走了下去。 他看中了一把插在岩石上的长剑。 剑身修长,通体乌黑,隐隐散发着紫色的光芒,看着就很拉风。 林砚走过去,伸手握住剑柄。 第50章 “滋啦——!” 还没等他用力,一股灼烧般的刺痛瞬间从掌心传来。 那把剑猛地剧烈震动起来,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一股黑色的煞气从剑身上爆发出来,直接将林砚掀翻在地。 “咳咳……” 林砚摔了个屁股墩,手掌心被烫红了一片。 高处传来一声轻笑。 谢雪臣抱臂看着他,眼里满是戏谑。 “那把剑名为‘紫煞’,前任主人是个嗜血如命的狂魔。” “它嫌你的气太干净,太弱。” “不把你手剁了,已经是给本座面子了。” 林砚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那这把呢?” 他又走向旁边一把看起来稍微温和点的青铜剑。 结果手还没碰到剑柄。 那把剑就“嗖”的一声,自己拔地而起,飞到了三丈之外。 直接躲开了。 林砚:“……”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 林砚把周围的剑试了个遍。 结果无一例外。 要么是被震飞,要么是被嫌弃地躲开,还有一把更过分,直接弯成了弓形,以此表示抗拒。 整个万剑冢里,剑鸣声此起彼伏。 像是在开一场嘲笑大会。 林砚累得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地上。 有些沮丧。 “我就这么招人嫌吗?” 谢雪臣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站在林砚身边,看着满地乱颤的剑,眉头微皱。 “确实挺招人嫌的。” 谢雪臣评价道。 “凡人的根骨,配上那点微末的灵气。” “在这些魔剑眼里,你就跟一只想要举起铁锤的蚂蚁没什么区别。” “那怎么办?” 林砚仰头看着他。 “要不君上随便给我把菜刀算了。” “反正我也练不出什么花来。” 谢雪臣没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似乎在寻找什么。 突然。 在溶洞的最深处,一个堆满碎石和废铁的角落里。 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响动。 “咔哒。” 像是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谢雪臣的目光猛地凝住。 那个角落里,堆放的都是些彻底报废的残兵。 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但此时,那堆废铁里,有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棍”动了动。 紧接着。 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召唤。 歪歪扭扭地飘了起来。 飞得很慢,摇摇晃晃的,仿佛随时会掉下来。 它穿过那些锋利名贵的宝剑,无视了周围强大的剑压。 径直朝着林砚飞来。 林砚瞪大了眼睛。 看着这根……烧火棍? 它飞到林砚面前,停住了。 然后轻轻地,碰了碰林砚的手背。 像是一只迷路的小狗,嗅到了主人的气味。 那种触碰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林砚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它。 并不烫,也不冷。 反而有一种温热的感觉,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就像握住了谢雪臣的手。 “这是……” 第53章 落雪剑2 林砚惊讶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这是一把剑。 虽然它浑身长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甚至连剑柄上的缠绳都烂光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 但它在林砚手里很安静。 不仅没有排斥,反而散发出一股亲昵的情绪。 林砚转头看向谢雪臣,想问这是什么破烂。 却发现谢雪臣的表情变了。 那张向来冷淡,或是带着嘲讽的脸上。 此刻竟然出现了一丝怔然。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林砚手里的那把断剑。 瞳孔微微收缩。 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或者是,看到了某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君上?” 林砚喊了一声。 谢雪臣回过神。 他没有说话,而是走上前一步。 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覆盖在满是铁锈的剑身上。 “没想到,它还在。” 谢雪臣的声音很轻,低沉得像是自言自语。 随着他的手指滑过。 奇迹发生了。 那些仿佛长在剑身上的铁锈,竟然开始大片大片地脱落。 “簌簌……” 随着那一层层厚重的铁锈剥落。 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剑身修长,通体雪白。 不是金属的那种白。 而像是万年玄冰凝聚而成。 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寒气。 剑刃锋利无比,在昏暗的洞穴中流转着清冷的光华。 剑柄是上好的白玉制成,末端刻着一朵半开的莲花。 莲花旁,还刻着两个小字。 “落雪。” 林砚念出了那两个字。 这把剑与万剑冢的其他剑格格不入,完全不像是魔修该有的剑。 林砚看向谢雪臣:“这是你的……” 谢雪臣收回手,指尖沾染了一点铁锈的红。 “是本座的旧物。” 他淡淡地说道,恢复了往日的冷漠。 “由上好的玄冰打造而成,勉强算是天阶法器,倒是便宜你了。” 林砚看着手中的剑。 他知道原著里的那段剧情。 谢雪臣在堕入魔道的那一天。 亲手折断了自己的本命灵剑,也斩断了自己与正道的所有过往。 那把剑,就是落雪。 没想到,它没有断。 而是被谢雪臣带回了魔宫,扔进了万剑冢。 用铁锈封印了自己的锋芒。 在这个黑暗的角落里,孤独地守望了这么多年。 直到今天。 林砚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上的莲花纹路。 这把剑,见证过那个还相信正道,相信师尊,相信这个世界的少年谢雪臣。 那是谢雪臣最干净,最纯粹,也最充满希望的少年时代。 “它为什么会选我?” 林砚抚摸着冰凉的剑身。 “大概是瞎了吧。”谢雪臣道。 林砚当然知道它不是瞎了,而是因为同生共死契。 因为他身上有谢雪臣的味道。 这把被主人遗弃多年的剑,即使生锈了,变成了废铁。 也依然记得主人的气息。 它不敢靠近现在的魔君谢雪臣,因为那身魔气太重,太陌生。 但它认出了林砚身上那一丝属于少年的,纯粹的气息。 “我很喜欢。” 林砚握紧了剑柄,认真地说道。 “谢谢君上。” 谢雪臣没有看他,大步往外走。 “既然选到了剑,就回去吧。” “这里浊气太重,不易久留。” 林砚抱着剑,连忙跟上他。 …… 回到正殿。 林砚找了一块干净的白布,小心翼翼地把擦拭着落雪剑。 谢雪臣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 但那一页已经很久没翻过了。 他的视线时不时地飘向林砚手里的那把剑。 眼神有些恍惚。 那把剑,是在他五岁那年,父亲送给他的。 那个时候他并未踏上仙途,还只是个知府的小少爷。 因为看见了那些修士漂亮的佩剑,所以吵着闹着向父亲要一把佩剑。 他父亲也惯着他,不惜得罪他人,在拍卖会上花大价钱拍下了一块万年玄冰。 然后又找匠人按照他的喜好打造出了落雪剑。 这把剑只是谢雪臣用来向人炫耀的一个漂亮的装饰品,他并没有打算真的去修仙。 谢家枝大叶大,他没有什么大志向,只想着每天抚抚琴,晒晒太阳,做一个闲散的贵公子,悠闲自在的过完这一生。 可惜事实并不能如他所愿,谢家一旁支,惹了圣怒,遭株连九族。 在兵荒马乱中,他被父亲的心腹强行带走。 那天,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来得及见父母最后一面。 他开始四处流亡。 不过他没吃多少苦头,就遇到了玄清道尊。 玄清道尊见他根骨极佳,立刻便收他为弟子,带回了玄天宗。 于是他踏上了修仙之路。 宗门里的长老们都对他颇为青睐,他每天跟着玄清道尊修炼,跟着师兄弟们出入秘境,降妖除魔。 在玄天宗的那段日子,其实他过的很开心,也很满足。 他根骨好,修炼快,落雪剑作为他的本命剑,得到他的灵气滋养,很快就诞生出了剑灵。 第51章 落雪剑灵是一个圆圆的,雪白色的小团子,摸起来软软的,凉凉的,像一个小雪球。 落雪会陪着他聊天,玩闹,谢雪臣很喜欢它。 落雪说,等他修为再高些,它就可以变成他喜欢的样子,也可以变成人形陪他玩。 谢雪臣期待落着雪化为人形的样子,一定也是非常漂亮的。 但他没有等到那一天,他被玄清道尊剔了骨,被扔进了深渊。 深渊里的鬼怪见了他如同恶狼见了肉。 他当时伤痕累累,无力抵抗,本以为会命丧于此。 落雪主动献祭,为他在深渊里开辟了一条路。 他本可以逃出去,但他最后还是堕魔了。 同时,他拿到了魔剑寂灭。 成为魔君后,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脏透了,不配再拥有落雪这把代表着初心的剑。 便把它扔进了万剑冢的废铁堆里。 没想到。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 它又回来了。 回到了……林砚的手里。 “君上,你看这样行吗?” 林砚捧着擦拭干净的落雪剑,献宝似的递到谢雪臣面前。 打断了他的回忆。 谢雪臣看着那把雪白如初的落雪剑。 “去练武场试试。” 林砚也正想试试,高兴的握紧了手里的剑。 “君上能亲自教我练剑吗?” 林砚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昨天的手把手教学,虽然他忍的很痛苦,但回味起来……还是很甜的。 第54章 陪练 谢雪臣似乎看穿了他的小心思。 冷笑一声。 “想得美。” “本座很忙,没空陪你玩过家家。” 他拍了拍手。 一道黑影瞬间出现在大殿中央。 厉煞单膝跪地,身上穿着厚重的铠甲,背后背着一把巨斧。 “君上!” 谢雪臣指了指厉煞。 “从今天起,他是你的陪练。” 林砚:“……” 他看着厉煞那比自己大腿还粗的胳膊,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柄精致漂亮的落雪剑。 “君上,这是陪练还是谋杀?” “放心。” 谢雪臣走到厉煞面前,淡淡地吩咐道。 “不用留手。” “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厉煞抬起头,一脸狞笑地看着林砚,露出一口白牙。 “属下遵命!” 林砚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黑暗。 “不过。” 谢雪臣的话锋一转。 他又看了一眼厉煞。 眼神微冷。 “若是让他缺了胳膊断了腿……” “本座就拿你的四肢来补。” 厉煞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啊?” 这哪里是陪练。 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啊! 既要往死里打,又不能真伤着。 这分明是在考验他的演技和微操技术! 谢雪臣没有理会厉煞的崩溃。 “去练武场。” …… 练武场。 林砚对厉煞抱了抱拳,摆出一个起手式。 “厉统领,请赐教!” 厉煞苦着一张脸,从武器架上随手抽了一根木棍。 “林公子,您……您悠着点。” “开始。” 谢雪臣一声令下。 林砚率先发动攻击。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手中的落雪剑带着一股寒气,直刺厉煞的胸口。 这一剑,快,准,狠。 但在厉煞眼里,这就跟慢动作回放差不多。 厉煞叹了口气。 身子微微一侧。 甚至连脚都没动。 林砚的剑尖就贴着他的衣服刺了个空。 厉煞手里的木棍轻轻一挑。 并没有用力,只是想把林砚的剑挡开。 “当!” 一声脆响。 林砚只觉得虎口一震,手里的剑差点脱手飞出去。 整个人被那股反震之力带得向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哟!” 厉煞吓坏了。 赶紧扔了棍子就要去扶。 “林公子!没事吧?我……我真没用力啊!” “站住。” 谢雪臣的声音冷冷响起。 厉煞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谢雪臣看着坐在地上的林砚。 “爬起来。” “这就是实战。” “没人会因为你弱就对你手下留情。” 林砚咬了咬牙。 从地上爬起来。 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再来!”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 练武场上上演了一场单方面的虐菜。 林砚一次次冲上去。 一次次被厉煞随手挡回来。 有时候是被挑飞了剑。 有时候是被绊了个狗吃屎。 有时候是被厉煞身上的护体魔气直接震飞。 厉煞一开始还提心吊胆。 生怕谢雪臣发飙。 但慢慢的他发现,谢雪臣虽然脸色不好看,却始终没有喊停。 于是厉煞也放开了些。 但他依然不敢真的进攻。 就像是在哄小孩玩闹一样,只守不攻,逗着林砚玩。 “太慢了。” 谢雪臣突然开口。 “厉煞,你是没吃饭吗?” “躲什么,进攻。” “用一成力。” 厉煞浑身一紧。 “君上,真……真打啊?” “少废话。” 谢雪臣眼神一冷。 “动手。” 厉煞没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气喘吁吁的林砚。 “林公子,得罪了!” 说完,厉煞身上的气势变了。 哪怕只是一成力。 那种属于高阶魔修的压迫感,依然让林砚觉得呼吸困难。 厉煞动了。 他手里的木棍不再是轻飘飘的格挡。 而是带着风声,兜头劈了下来。 这一棍看似简单,却封死了林砚所有的退路。 避无可避! 林砚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地举剑格挡。 “砰!” 巨大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 林砚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牛撞上了。 双臂发麻,几乎失去了知觉。 整个人向后滑行了一丈远,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咳咳……” 林砚单膝跪地,用剑勉强支撑着身体。 嗓子里泛起一丝腥甜。 “还来吗?” 厉煞收了势,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林砚抬起头。 脸上的汗水把碎发黏在颊边。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反而燃起了一团火。 “来!”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 练武场上尘土飞扬。 林砚就像是一只被猫戏弄的老鼠,被厉煞追得满场乱窜。 摔倒,爬起。 再摔倒,再爬起。 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处,手肘和膝盖都磨破了皮,渗出了血。 但他始终紧紧握着落雪剑。 “躲什么?” 谢雪臣冷淡的声音传来。 “攻他下盘。” 每当林砚陷入险境,他总会言简意赅地点出破局之法。 林砚大口喘着气,汗水模糊了视线。 他努力分辨着谢雪臣的声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只靠蛮力。 厉煞是力量型选手,硬碰硬自己必死无疑。 得用脑子。 林砚一边狼狈躲闪,一边观察厉煞的动作。 厉煞惯用右手,每次劈砍之后,因为惯性,身体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重心会偏向左侧。 这就是机会。 “再来!” 林砚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从地上爬起来。 厉煞看着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少年,眼里闪过一丝敬佩。 换做普通凡人,早就趴下求饶了。 这小子,骨头倒是硬。 林砚深吸一口气,让体内那股微弱的灵气运转到极致。 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直直地冲过去。 而是走起了s型的步法。 厉煞皱眉。 这小子想干什么? 转晕自己吗? 厉煞没有多想,看准林砚的身影,再次一棍横扫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 林砚突然矮身。 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滑了过去。 堪堪避开了那一棍。 厉煞一击不中,下意识地想要转身追击。 就是现在! 林砚看准了他转身时右腿那一瞬间的僵硬。 他手中的落雪剑并没有刺向厉煞的要害。 第52章 而是剑脊向外,剑鞘未出。 狠狠地敲在了厉煞的右脚踝上。 同时身体借着冲力,顺势向厉煞的膝盖窝一撞。 “啪!” 这一下并不重。 对于皮糙肉厚的厉煞来说,甚至算不上疼。 但位置太刁钻了。 正赶上厉煞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一刻。 那个如铁塔般的汉子,竟然真的失去平衡。 第55章 陪练2 “哎?” 厉煞惊呼一声。 庞大的身躯晃了晃,他像座倒塌的小山一样,面朝下狠狠砸在了地上。 整个练武场仿佛都震了一震。 烟尘四起。 林砚也被反作用力弹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笑了。 虽然浑身都疼得像散了架。 但他赢了。 哪怕只是取巧赢了一次。 厉煞趴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输了? 输给了一个刚引气入体的凡人? 被一个绊子给撂倒了? “啪、啪、啪。” 稀稀拉拉的掌声从高台上传来。 谢雪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还不起来?” “地上凉快?” 厉煞赶紧爬起来,灰头土脸地拍着身上的土。 “君上恕罪!属下轻敌了!” “输了就是输了。” 谢雪臣淡淡道。 “去领罚。” “绕着魔宫跑五十圈,不准用灵力。” 厉煞苦着脸:“是。” 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林砚,竖了个大拇指。 “林公子,厉害。” 说完,扛起斧头跑圈去了。 练武场上只剩下林砚和谢雪臣。 林砚试着动了动,发现浑身没劲,根本起不来。 一双白色的靴子停在他视线里。 接着是一片衣摆。 谢雪臣蹲下身,看着他。 “刚才那一招,叫什么?” 林砚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 “物理攻击。” “物理?”谢雪臣挑眉,“没听过。” 他伸出手。 掌心里躺着一颗黑色的药丸。 “吃了。” 林砚也不问是什么,张嘴就吞了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流向四肢百骸。 疼痛减轻了不少。 “还能走吗?”谢雪臣问。 “腿软。” 林砚老实回答。 谢雪臣啧了一声。 似乎在嫌弃他的麻烦。 但他没有叫人把林砚抬回去。 而是伸出手,穿过林砚的腋下,把他半提半抱地扶了起来。 林砚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谢雪臣身上。 那股熟悉的冷香再次包围了他。 混着自己身上的汗味和血腥味。 竟然并不难闻。 “君上,我刚才那一招,帅不帅?” 林砚一边跛着脚走,一边邀功。 “投机取巧。” 谢雪臣冷哼一声。 “若是厉煞动了杀心,在你滑铲的那一刻,就已经把你踩成肉泥了。” “但他没动杀心啊。” 林砚侧过头,看着谢雪臣近在咫尺的侧脸。 “因为有君上在。” 谢雪臣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倒是会狐假虎威。” “那也是因为老虎护着狐狸。” 林砚小声嘀咕。 谢雪臣没说话。 只是揽在林砚腰间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回到寝殿。 谢雪臣把林砚扔在软榻上。 “把衣服脱了。” 林砚愣了一下。 谢雪臣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白玉瓶。 “上药。” “哦。” 林砚有些尴尬地开始解衣服。 外袍褪去,里衣也因为打斗变得破破烂烂。 索性全都脱了。 露出精瘦的上身。 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此刻青一块紫一块,看起来触目惊心。 尤其是手肘和膝盖,血肉模糊。 谢雪臣看着那些伤痕,眉头皱成了川字。 “不知道躲吗?” 他倒出一些清凉的药膏在指尖。 涂抹在林砚的伤口上。 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轻。 “我也想躲啊。” 林砚疼得呲牙咧嘴。 “但他那是范围攻击,躲不开。” 药膏涂上去凉飕飕的,很快就止住了痛。 谢雪臣涂得很仔细。 从手臂到后背,再到腰侧。 他的手指修长微凉,所过之处,激起林砚一阵阵战栗。 气氛渐渐变得有些安静。 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当谢雪臣的手指划过林砚腰间的一处淤青时。 林砚忍不住缩了一下。 “别动。” 谢雪臣按住他的腰。 “这里淤血了,要揉开。” 说着,手下稍稍用力。 “嘶——疼!” 林砚叫出声来,眼泪花都冒出来了。 “忍着。” 谢雪臣嘴上凶,手上的力道却放轻了一些。 他在林砚腰间打着圈揉按。 林砚趴在软榻上,把脸埋在枕头里。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明明是在上药。 却像是在……调情。 谢雪臣离得很近。 林砚甚至能感觉到他的长发垂落下来,扫过自己后背的痒意。 脸颊又开始发烫了……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 谢雪臣收回手。 拿过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指。 “还要趴多久?” 谢雪臣的声音恢复了冷淡。 仿佛刚才那个带着点耐心揉按淤血的人,根本不是他。 林砚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抓起衣服。 他胡乱把里衣套上,系带子的时候手指还有点发颤。 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 林砚偷偷瞄了一眼谢雪臣。 对方已经坐回了软榻上,手里重新拿起了那卷书。 神色如常。 “君上。” 林砚穿好衣服,试探着凑过去。 “那个……厉护法明天还来吗?” 谢雪臣翻了一页书。 头也不抬。 “怎么,被打上瘾了?” “不是。” 林砚揉了揉还有些酸痛的腰。 “我是觉得,厉护法太辛苦了。” “而且他常用斧头,根本没法教我练剑招。” 谢雪臣终于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 林砚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想着,能不能请君上指点一二?” “哪怕随便教两招保命的也行啊。” 谢雪臣冷笑一声。 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扣。 “想让本座教你?” “你还不够格。” 说着,他广袖一挥。 一本泛黄的薄册子从书架上飞了出来。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林砚怀里。 蓝色的封皮,上面没有字。 翻开一看,里面画着一个个舞剑的小人,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运气法门。 “这是?” “入门剑诀。” 谢雪臣淡淡道。 “招式简单,最适合你这种毫无根基的蠢材。” 林砚捧着那本册子,如获至宝。 虽然被骂了蠢材,但这可是谢雪臣给的东西。 “多谢君上!” “别谢太早。” 谢雪臣瞥了他一眼。 “拿回去背熟。” “把里面的运气路线,招式图解,都刻在脑子里。” “若是连这个都看不懂,以后就别练了。” “滚去把你那一亩三分地的菜种好就行了。” 林砚赶紧把剑谱揣进怀里,像是怕他反悔似的。 “君上放心,我肯定背下来。” 第56章 陪练3 林砚手里拿着那本泛黄的《入门剑诀》,一边看,一边比划。 书上的小人画得很抽象。 动作扭曲,线条简单。 林砚盯着第一页看了半炷香的时间。 “气沉丹田,意守灵台,手随心动……” 他嘴里念念有词。 按照图解,双脚分开,膝盖微弯。 手中的落雪剑缓缓抬起。 “喝!” 林砚猛地刺出一剑。 动作僵硬,脚步虚浮。 像是在驱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 剑尖不仅没有那一往无前的气势,反而因为手腕无力,还在空气中抖了两下。 十分滑稽。 第53章 林砚收回剑,挠了挠头。 他又看了一眼书上的图。 明明是一样的姿势。 怎么感觉完全不对劲。 他不信邪。 再次摆好架势。 这一练,就是两个时辰。 林砚身上的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后背上。 但他还在重复那个刺剑的动作。 一次,两次,一百次。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涩涩的疼。 “这就是你的领悟?” 一道冷淡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 林砚吓了一跳。 手里的剑差点没拿稳。 他转过身。 谢雪臣不知何时来了。 并没有站在那个高高的看台上。 而是站在练武场的边缘,距离他不远处的树荫下。 正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君上。” 林砚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我正在练第一式,白虹贯日。” 谢雪臣迈步走过来。 他停在林砚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白虹贯日?” 谢雪臣轻嗤一声。 视线扫过林砚手里拿着的剑。 “本座看你是老汉锄地。” “剑不是这么用的。” “你握剑的手太死,肩膀太僵。” “刚才那一百剑,除了浪费体力,没有任何用处。” 林砚有些泄气。 他把剑垂下来,剑尖抵在地上。 “那书上画得太潦草了。” “我看不懂气是怎么走的。” 谢雪臣没有说话。 他走到旁边的兵器架旁。 并没有拿剑。 而是随手折了一根从墙头伸进来的枯树枝。 修长的手指捏着那根脆弱的枯枝,随意挽了个剑花。 “看好了。” “本座只教一次。” 话音刚落。 谢雪臣身上的气势变了。 并没有动用那种排山倒海的魔气。 他压制了修为。 整个人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攻过来。” 谢雪臣用树枝指了指林砚。 林砚呆呆看着他。 “真打?” “哪那么多废话。” 谢雪臣眉头微蹙。 “出剑。” 林砚深吸一口气。 握紧落雪剑,调动丹田里那团少得可怜的灵气。 冲了上去。 他双手握剑,对着谢雪臣当头劈下。 谢雪臣站在原地,脚下生根。 直到剑锋逼近面门。 他才微微抬手。 手中的枯枝轻轻一格。 “叮。” 枯枝点在落雪剑的剑脊上。 明明是一根脆得稍用力就会折断的木头。 此刻却像是一根铁条。 林砚感觉一股巧劲传来。 手里的剑不受控制地向旁边偏去。 空门大开。 “太慢。” 谢雪臣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接着。 “啪”的一声。 那根枯枝抽在了林砚的手腕上。 并不重。 但那种火辣辣的痛感瞬间传遍全身。 林砚手一抖,差点扔了剑。 “再来。” 谢雪臣收回树枝,神色淡漠。 林砚咬着牙,再次冲锋。 这一次,他吸取了教训,没有直直地劈砍。 而是学着书上的第二式,横扫过去。 谢雪臣眼皮都没抬。 身形微微后仰。 剑锋贴着他的鼻尖划过。 就在林砚旧力已尽的时候。 谢雪臣手里的树枝再次点出。 “啪。” 这一次,抽在了林砚的腰侧。 “腰没力。” “下盘不稳。” “这种姿势,只要被人踹一脚,你就得趴下。” 林砚捂着腰,疼得直吸凉气。 但他没有停。 他知道谢雪臣是在喂招。 虽然这种喂招的方式有点费皮肉。 半个时辰后。 林砚已经不记得自己挨了多少下。 手腕、手臂、大腿、后腰。 凡是发力不对的地方,都会挨上一记树枝。 火辣辣的疼。 但效果也是显著的。 他的动作开始变得连贯,不再像刚才那样僵硬。 “这就是你的极限?” 谢雪臣看着大口喘气的林砚。 似乎有些不耐烦。 “剑意。” “剑招是死的,意是活的。” “你心里没有剑,手里拿的就是烧火棍。” 林砚撑着膝盖,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我……我不懂。” 他是真不懂。 玄幻小说里的“意”,对他这个现代人来说,太玄乎了。 谢雪臣看着他。 沉默了片刻。 似乎是在权衡什么。 最后,他叹了口气。 “过来。”谢雪臣道。 林砚挪过去。 “站好,握剑。” 林砚乖乖照做。 双手握住剑柄,平举在胸前。 谢雪臣走到他身后。 随后,一只微凉的手包裹住了林砚的手。 “跟着我的气走。” 谢雪臣一边说,一边握着林砚的手,缓缓抬起。 落雪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这一招,叫落雪。” 谢雪臣带动着林砚的手臂。 灵力顺着相贴的掌心,源源不断地传导过来。 林砚感觉自己不再是自己在动。 而是成了谢雪臣身体的一部分。 剑尖颤动。 周围的空气突然冷了下来。 虽然是烈日当空。 但林砚分明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那是剑气。 “心要静。” “眼要平。” 谢雪臣带着他在原地转了半圈。 衣摆翻飞。 白色的衣袍和林砚灰扑扑的练功服交织在一起。 随着动作,谢雪臣的长发垂落下来。 扫过林砚的脸颊。 痒痒的。 林砚的心跳开始加速。 咚,咚,咚。 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 声音大得让他怀疑身后的谢雪臣能不能听见。 此刻,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去感受什么剑意。 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两人接触的地方。 “看剑尖。”谢雪臣命令道。 他带着林砚的手,猛地向前一送。 “去!” 这一剑。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就是简单的一刺。 但在刺出的瞬间。 落雪剑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龙吟。 “嗡——!” 剑尖上爆发出一团耀眼的白光。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冻结了。 无数细小的冰晶在空中凝结。 像是下了一场雪。 前方那一排用来做靶子的木桩。 瞬间被剑气贯穿。 接着,“咔嚓”一声。 整整齐齐地断成了两截。 切口处平滑如镜,上面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林砚瞪大了眼睛。 看着这一幕。 这是……他做到的? “感觉到了吗?” 谢雪臣并没有立刻松开手。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 声音就在林砚耳边。 带着一丝慵懒。 “这就是气随心动。” 林砚呆呆地点头。 “感觉到了……” 他其实什么都没感觉到。 脑子里一片浆糊。 只觉得刚才那一瞬间,谢雪臣的气息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吞没一样。 空中的冰晶缓缓消散。 那种奇妙的共鸣感也在逐渐退去。 谢雪臣松开手。 往后退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热度骤然消失。 背后的冷风吹过来。 让林砚打了个寒颤。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让他心里有些发慌。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 谢雪臣正在整理有些凌乱的袖口,动作优雅从容。 “学会了吗?” 林砚握着剑,手心全是汗。 “学……学废了。” “嗯?”谢雪臣侧过头,眼神微冷。 “不不不,学会了!” 林砚赶紧改口。 “多谢君上指点。” 谢雪臣的目光在林砚通红的耳根上停留了一瞬。 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学会了就自己练。” “这一招若是练不好,今晚不许吃饭。” 第57章 御剑 魔宫寝殿。 林砚盘腿坐在软榻上,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第54章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体内那团原本温顺的灵气,此刻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练气一阶到二阶,是一个坎。 虽然对于那些惊才绝艳的天才来说,这不过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事。 但对于林砚这种半路出家,根骨平平的凡人来说,却像是在走钢丝。 “唔……” 林砚咬紧牙关,喉咙里溢出一丝痛苦的闷哼。 那股气流卡在了胸口的关隘处,上不去,下不来。 胸腔里像是着了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就在他感觉经脉快要被撑爆的时候。 “凝神。”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迷雾,在他耳边炸响。 紧接着。 一根冰凉的手指点在了他的眉心。 没有多余的动作。 一股极其精纯寒凉的气息,顺着那个触点,瞬间涌入林砚的体内。 就像是一场大雨泼进了着火的森林。 原本暴躁乱窜的灵气,遇到这股寒气,瞬间老实了下来。 那股寒气霸道而精准地裹挟着林砚体内散乱的灵力,势如破竹地冲开了胸口的郁结。 “轰——” 林砚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 身体一轻。 原本那种肿胀灼烧的感觉消失了。 练气二阶,成了。 林砚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一抬头,就对上了谢雪臣那双淡漠的眼睛。 谢雪臣站在榻边,收回手指。 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林砚额头上的汗水。 他嫌弃地拿帕子擦了擦手。 “冲个关都能把自己搞得走火入魔。” 谢雪臣冷冷道。 “若是本座出手慢一点,你现在的经脉已经炸成一朵烟花了。” 林砚顾不上他的毒舌。 他还沉浸在突破的喜悦中。 那种体内充满了力量的感觉,让他兴奋得指尖都在发抖。 “多谢君上护法!” 林砚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一把抓住谢雪臣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衣袖。 “我就知道君上舍不得我死。” 谢雪臣扯回自己的袖子。 “少自作多情。” “本座只是怕你的血脏了这寝殿的地毯。” 林砚从榻上跳下来。 他在地上蹦了两下,感受着身体的轻盈。 “君上。” 林砚凑到谢雪臣身边,眼睛亮晶晶的。 “我现在到了二阶,是不是可以学那个了?” “哪个?” “御剑啊!” 林砚比划了一下。 “就是那种,咻的一下飞上天,日行千里的那种。” 谢雪臣上下打量了林砚一眼。 眼神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怀疑。 “就凭你?” “走路都能左脚绊右脚,还想上天?” 林砚不服气。 “我不试试怎么知道?” “而且我有落雪啊,它那么有灵性,肯定会帮我的。” “君上,你就教教我吧。” 林砚实在是想体验在天上飞的感觉,谢雪臣不肯教,于是他使出了杀手锏——死缠烂打。 他也不说话,就蹲在谢雪臣椅子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像只等待投喂的小狗。 谢雪臣被他盯得心烦。 “要去就去。” “摔死了别回来哭。” …… “落雪,出来。” 心念一动。 一道白光闪过。 落雪剑悬浮在他面前,剑身流转着寒光,微微震颤,似乎也很期待。 “好伙伴,全靠你了。” 林砚拍了拍剑身。 他回忆着书上写的御剑口诀。 “气沉丹田,身轻如燕,人剑合一……” 林砚嘴里念念有词,抬起一只脚,小心翼翼地踩在剑身上。 落雪剑很给面子,稳稳地托住了他。 林砚心中一喜。 这就成了? 看来自己也是个天才嘛。 他把另一只脚也放了上去。 “起!” 林砚捏了个剑诀,指向天空。 然而。 想象中直冲云霄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在他双脚站上去的瞬间,落雪剑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林砚重心不稳,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去。 刹那间,巨大的心慌感包裹住了他。 林砚脑海里闪过自己摔成一摊烂泥的景像。 他惊慌失措地挥舞着手臂,试图保持平衡。 但落雪剑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慌乱,也跟着慌乱起来。 它不再平稳悬浮,而是像一条喝醉了的蛇,开始在低空毫无规律地乱窜。 一会儿上一会儿下。 一会儿左一会儿右。 林砚根本站不住,直接趴在了剑身上。 双手死死抱住剑柄,整个人像是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剑上。 看着距离自己不过几米的地面,林砚眼前发晕,额角冒出冷汗。 胃部突然开始痉挛,浑身的骨头也开始隐隐作痛。 “停!停下!” 林砚闭着眼睛大喊。 但此时他体内的灵气因为惊慌而乱窜,反而催动着落雪剑飞得更快了。 “嗖——” 落雪剑载着林砚,在广场上画出了一个个诡异的“s”形。 还不时擦着地面飞过,激起一片尘土。 站在高台边缘的厉煞看得目瞪口呆。 他挠了挠头,转头看向身边的谢雪臣。 “君上……林公子这是在练什么绝世剑法吗?” “怎么看着像是在……耍猴?” 谢雪臣负手而立。 看着那个挂在剑上惨叫的身影。 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在找死。” 谢雪臣冷冷评价道。 林砚感觉自己快要吐了。 他死死咬着唇,脸色苍白的不像话。 手脚逐渐发软,已经抓不住剑身。 天旋地转间,他松开了手。 第58章 御剑2 身体下坠。 失重感瞬间包裹了全身。 耳边只有风声呼啸。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冻结。 林砚瞳孔骤缩,水泥地面在他眼中极速放大。 那种骨骼碎裂,血肉飞溅的幻痛,让他甚至忘记了呼救。 “啪。”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并没有摔在坚硬的石板上。 而是落进了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 巨大的冲力被那人稳稳卸去,只有衣袂翻飞的声音。 林砚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抓着那人的衣襟。 他在发抖。 不受控制地发抖。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那种濒死的恐惧太过真实,以至于他一时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魇。 “林砚?” 谢雪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砚没有回应。 他埋着头,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了血印,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谢雪臣感觉到怀里的人体温在急剧下降,呼吸急促得像是要断气。 原本准备好的那句嘲讽,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收紧了手臂,让那个发抖的身躯更紧地贴向自己。 一只手抚上林砚的后背。 掌心运起一股温和的灵力,缓缓输入林砚体内,安抚着那团因为惊恐而暴乱的气息。 随后他另一只手托起林砚的下巴,让对方抬起头来。 在看见林砚脸的那一刻,谢雪臣愣住了。 林砚的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贴在脸侧,总是闪着亮光的眼眸里空洞一片,只剩恐惧与惊惶,眼角还无意识的流着泪。 这不是普通的害怕。 谢雪臣微微蹙眉,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怎么了?” 林砚混沌的大脑终于抓到了一丝清明。 他感觉到背后的温热,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冷香。 不是那个冰冷绝望的世界。 这是魔宫。 抱着他的是谢雪臣。 谢雪臣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 难得的,眼神里没有戏谑,只有一丝探究和沉思。 “练气二阶,灵力虚浮。” 谢雪臣淡淡开口,语气平静。 “你现在的神识驾驭不了落雪。” “这种高度对现在的你来说,太早了。” 他顿了顿,抬手擦掉林砚下巴上的一滴眼泪。 “以后再学。” 林砚大口喘着气。 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 他并不恐高,毕竟在上一世,他可是能毫不犹豫的从高楼一跃而下。 第55章 明明在穿越后也没怎么想起上一世的事。 却没想到,跳楼自杀居然会给他带来后遗症。 他看着谢雪臣。 这个人在书里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浮木。 只要谢雪臣在这里,他就不会摔死。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脑海里生了根。 恐惧慢慢退去。 林砚松开抓着谢雪臣衣襟的手,改为抓住他的袖子。 “不。” 林砚的声音还在发颤,但语气很坚定。 “我想再试试。” 谢雪臣挑眉。 “没摔够?” “有君上在,我摔不死的。” 林砚吸了吸鼻子,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还是说,君上没力气接我了?” 谢雪臣冷哼一声。 “激将法对我没用。” 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松开了手,把林砚放回地面。 “既然你想找罪受,本座成全你。” 林砚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他再次看向悬浮在一旁的落雪剑。 落雪剑似乎也知道刚才闯了祸,此刻安安静静地停在低空,剑身微垂,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再来。” 林砚拍了拍剑柄。 他再次站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起飞。 而是先感受脚下剑身的震动频率,试着将自己的灵气一点点渗透进去。 “起。” 落雪剑晃晃悠悠地离地。 一尺,两尺,三尺。 那种脚下踩空的恐慌感再次袭来。 林砚身体一僵,灵气瞬间紊乱。 没有任何悬念。 他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他甚至连挣扎的动作都没有,直接闭上了眼。 下一秒。 温热的触感再次包围了他。 谢雪臣稳稳地接住了他。 像是接住一片飘落的羽毛。 “重心太高。” 谢雪臣把他放下,简短地点评。 “膝盖微弯,气往下沉。” 林砚点点头。 “再来!” 第三次。 落雪剑飞到了半人高。 林砚试图转弯。 结果身体向左倾斜过度,直接翻了下去。 谢雪臣身形一闪,伸手揽腰接住了他。 “转弯用的是意念,不是让你扭屁股。” 谢雪臣冷冷道。 “再来!” 第四次。 第五次。 …… 一边的厉煞已经看傻了。 他原本以为这就是一场闹剧,或者谢雪臣很快就会失去耐心,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扔在一边。 毕竟魔君谢雪臣,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可事实让他大跌眼镜。 无论林砚从哪个角度掉下来。 无论姿势有多难看。 谢雪臣总能第一时间出现在落点,不厌其烦的一次次接住他,一次次把他放好。 没有发火,没有转身离开。 只有偶尔的一两句毒舌点评,夹杂着最核心的御剑要领。 几个时辰后。 林砚再一次从剑上摔下来。 他已经精疲力尽了。 体内的灵气几乎枯竭,双腿更是抖得站不稳。 这一次,谢雪臣接住他后,没有立刻松手。 “还学吗?” 谢雪臣看着怀里的人。 林砚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那是他在逆境中才会爆发出的韧性。 “学。” “好。” 谢雪臣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赏。 他拿出一颗回气丹,塞进林砚嘴里。 “这是最后一次。” “若是再掉下来,今晚就睡外面。” 林砚咽下丹药,感觉到枯竭的丹田重新涌起一股暖流。 “没问题。” 他从谢雪臣怀里站直身体。 再次踏上落雪剑。 摔了这么多次,对于前世摔死的后遗症已经慢慢淡去。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站在夕阳下的谢雪臣。 那个人就在那里。 一身白衣被晚霞镀上了一层金边。 只要看着他,心里那种对坠落的恐惧就消失了。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接住他。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他的心境前所未有的平和。 “起。” 随着心念一动。 落雪剑发出一声欢快的轻吟。 它不再摇晃,不再抗拒。 稳稳地托着林砚,缓缓上升。 一米。 两米。 三米。 风吹过林砚的脸颊,带起他的衣摆。 林砚试着向前倾身。 落雪剑瞬间加速,化作一道白光,在广场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他飞起来了。 没有掉下来。 林砚在高空中,低头看向地面。 谢雪臣依旧站在原地,仰头看着他。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林砚突然笑了。 他在空中转了一个圈,然后控制着落雪剑,向着谢雪臣俯冲下去。 在距离地面还有几尺的时候。 他并没有减速落地。 而是直接从剑上跳了下来。 张开双臂。 扑向那个等待的人。 “谢雪臣——!” 谢雪臣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张开手。 林砚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怀里。 浑身冒着热气,像一团火焰撞进了怀里。 “我学会了!” 林砚抱着谢雪臣的脖子,兴奋得大喊。 “君上看到了吗?我学会了!” 两人离的很近,林砚说话时滚烫的气息喷洒在谢雪臣的脸上。 他双眼亮晶晶的注视着谢雪臣,眼里倒映出对方的影子。 声音里是满溢而出的喜悦:“我学会御剑了!” 谢雪臣任由他抱着。 感受着怀里人剧烈的心跳,和那种毫无保留的依赖。 “嗯。” 谢雪臣应了一声。 “看到了。” “飞得像只扑棱蛾子。” 第59章 出发准备 夜色渐深。 魔宫的寝殿内,烛火摇曳。 林砚趴在案几上,手里拿着一根狼毫笔,在一张宣纸上涂涂画画。 他在复盘那本《引气诀》的运行路线。 虽然已经学会了御剑,但他深知自己基础薄弱,这几日只要有空,就在脑海里模拟灵气运转。 谢雪臣坐在不远处的软榻上。 手里捧着一卷古籍,视线却并未落在书页上。 他看着那个伏案的身影。 灯火下,少年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偶尔因为思考而微微蹙眉,随即又舒展开来。 安宁得不像是在魔窟。 谢雪臣收回视线,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两下。 “别画了。” 林砚动作一顿,抬起头。 鼻尖上还沾了一点墨汁。 “君上?” “收拾一下。” 谢雪臣合上书,随手放在一边。 “三日后,我们要出一趟远门。” 林砚眨了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 “远门?去哪儿?” “溪源秘境。” 谢雪臣淡淡吐出四个字。 林砚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墨汁溅开,晕染了一片。 没想到,时间过的这么快。 这一个多月他在魔宫过的太安逸,太舒适,差点忘了正事。 “发什么呆?” 林砚回过神,掩饰性地捡起笔。 “没……溪源秘境是什么?” 谢雪臣瞥了他一眼,没想到他连溪源秘境都不知道。 “溪源秘境是高阶秘境,每两百年开启一次,里面有许多助于修行的天材地宝。” 谢雪臣的目光在他那单薄的身板上扫过。 “你现在的修为太低,若是只靠自己练,练到死也成不了大器。” “本座带你去碰碰运气。” “若是能找到洗髓果或者灵髓液,或许能改改你那糟糕的根骨。” 说罢,谢雪臣走到桌边,拿起一个锦盒,扔给林砚。 “换上。” 林砚接住锦盒。 “这是什么?” “衣服。” 林砚打开盒子。 里面叠放着一套月白色的劲装。 料子很轻,摸上去冰冰凉凉的,泛着淡淡的流光。 不像是普通的布料。 “这是天蚕丝织的。” 谢雪臣在一旁给自己倒了杯茶,漫不经心地解释。 “水火不侵,刀枪不入。” “一般的金丹期修士,破不开它的防御。” 林砚的手抖了一下。 第56章 天蚕丝。 这在原著里可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一寸千金。 这么一套衣服,怕是能买下半个凡人城池。 “君上……” 林砚有些不知所措。 “这太贵重了。” “库房里压箱底的旧物。” 谢雪臣吹了吹茶沫,眼皮都没抬。 “放着也是生虫,给你正好。” 林砚抱着衣服,手指摩挲着那光滑的面料。 明明是新的。 连折痕都是新的。 哪里像是什么旧物。 “我去换。” 林砚抱着盒子,跑到了屏风后面。 窸窸窣窣的脱衣声传来。 谢雪臣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他盯着杯中起伏的茶叶,耳边却全是屏风后传来的动静。 其实这衣服早就做好了。 自从林砚开始练剑,身上的衣服就没一件好的。 不是这里破个洞,就是那里磨破了边。 谢雪臣看不过眼,让厉煞去库房翻出来的材料,找魔宫最好的织造师制成的。 片刻后。 “君上,我换好了。” 林砚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谢雪臣放下茶杯。 “出来。” 一道白色的身影走了出来。 谢雪臣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下。 平时林砚穿的大多是灰扑扑的练功服,或者是宽大的长袍。 显得整个人有些拖沓。 而这身月白色的劲装,剪裁极好。 袖口和领口绣着暗银色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条月白色的腰带,勾勒出少年劲瘦的腰身。 那颜色很衬他。 把原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更加通透。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少了几分之前的稚气,多了几分修仙之人的出尘。 林砚整理了一下袖口,又理了理衣襟。 然后凑到谢雪臣面前,明亮的眼睛里含着期待与一丝羞涩。 “好看吗?” 谢雪臣的手顿了一下。 视线在林砚身上停留了片刻。 从领口,到腰身,最后落在林砚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 喉结微微滚动。 好看。 很好看。 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重新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眼底的情绪。 “马马虎虎。” 谢雪臣语气平淡。 “比平时那副乞丐样顺眼一点。” 林砚撇了撇嘴。 他就知道,从这张嘴里听不到什么好话。 不过他对这身衣服很满意。 轻便,舒服,最重要的是这是谢雪臣送他的。 林砚低头摸着袖口的云纹,爱不释手。 “还有这个。” 谢雪臣的声音再次响起。 随后,一道银光划过空气,朝着林砚飞来。 林砚下意识地抬手一抓。 摊开掌心。 一枚指环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那指环通体呈暗银色,造型古朴,没有任何花哨的纹路,触手生温,并不像金属那样冰冷。 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林砚震惊的看着手里的戒指,又看向谢雪臣。 “君上,这,这是……” “储物戒。” 谢雪臣语气随意。 “只有三丈见方的空间,不过用来装你的那些东西,足够了。” “储……” 林砚顿了一下,反应了过来。 储物戒。 这就是修仙小说里必备的神器,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的必备良品。 他试着把灵力探入其中。 果然感觉到里面有一个灰蒙蒙的空间,虽然不大,但对他来说已经很神奇了。 他看着手里的指环,又看了看正在看书的谢雪臣。 戒指。 在他的那个世界,送戒指往往代表着一种特殊的承诺,一种契约,甚至是求婚。 他看着谢雪臣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而在修真界,储物戒不过是最普通的法器。 对于谢雪臣来说,送这个跟送他一个背包,或者一个麻袋,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可能这只是谢雪臣随手从战利品堆里翻出来的。 根本没有那些旖旎的含义。 林砚眼里的光稍微黯淡了一些,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摩挲着指环的边缘,指腹在那个冰凉的圆环上转了两圈。 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意义,那就赋予它意义。 林砚握紧指环,几步走到软榻前。 谢雪臣察觉到他过来,懒懒地掀起眼皮。 “怎么了?不会用?” 林砚摇摇头。 他把左手伸到谢雪臣面前,五指张开。 掌心白皙,手指修长。 “君上。” 林砚看着谢雪臣的眼睛,理直气壮地开口。 “既然是送我的礼物,能不能好人做到底?” 谢雪臣微微蹙眉,视线落在那只伸过来的手上。 “什么意思?” “帮我戴上。” 林砚把手里的戒指递过去,又往前凑了凑。 “我手笨,戴不进去。” 谢雪臣:“……”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林砚,你是手断了,还是脑子坏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并没有把那只手挥开。 林砚也不说话,就那么固执地举着手。 眼巴巴的盯着他。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两人对视了片刻。 空气里只有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最终,还是谢雪臣先败下阵来。 他啧了一声,把手里的书卷扔在一边。 “麻烦。” 他伸出手,拿过林砚掌心的那枚指环。 谢雪臣的手指修长有力,指尖带着常年不散的凉意。 他一只手捏着指环,另一只手抓住了林砚的左手。 并没有问戴哪根手指。 他随意地捏住林砚的无名指。 指环冰凉的内壁抵住指尖。 缓缓推进。 林砚屏住了呼吸。 视线死死地盯着两人手指交缠的地方。 谢雪臣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点粗鲁。 指环路过指关节时,稍微卡了一下。 谢雪臣加了一点力气。 指环顺利地滑到了指根。 严丝合缝。 大小正好,就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行了。” 谢雪臣松开手,像是完成了一个任务。 “以后少提这种无理的要求。” 林砚收回手。 他举起手,对着烛光看了看。 暗银色的指环套在无名指上,衬得手指更加白皙。 虽然谢雪臣不知道无名指的含义。 但这并不妨碍林砚心里的那点小窃喜。 这算是……被套牢了吗? “谢谢君上。” 林砚转动着戒指,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我很喜欢。” 第60章 权宜之计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清晨,魔宫前的广场上,雾气还未散尽。 厉煞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下,身后背着那柄标志性的巨斧,一脸严肃。 媚姬站在他身侧,今日难得没有穿那身惹眼的红纱,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衣。 “君上。” 见谢雪臣出来,两人齐齐行礼。 谢雪臣今日穿了一身墨色的常服,袖口收窄,少了平日里那种宽袍大袖的慵懒,多了几分凌厉。 林砚跟在他身后。 他也换上了那身天蚕丝的月白劲装,腰间挂着落雪剑,头发高高束起,看起来像个初出茅庐的小散修。 如果不看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澈愚蠢的眼睛的话。 “魔宫的事,按我之前交代的办。” 谢雪臣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平淡。 “若有正道来犯,闭门不出,开启护宫大阵。” “若是有人硬闯……”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杀无赦。” 厉煞抱拳,声如洪钟:“属下遵命!誓死守护魔宫!” 媚姬也低下头,应了一声。 只是在她抬头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林砚的左手。 那里,一枚暗银色的指环套在少年的无名指上。 媚姬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 作为掌管魔宫库房的人,她自然认得那是什么。 那枚储物戒并非凡品,而是君上当年在万骨窟斩杀上一任魔尊时得到的战利品。 虽然空间不大,但材质特殊,能温养神魂。 君上竟然把它给了这个凡人? 媚姬咬了咬下唇,眼底划过一丝不甘,但很快又掩饰了下去。 第57章 “君上,此去溪源秘境,路途遥远,且正道云集,是否需要属下随行?” 媚姬试探着开口。 “不必。” 谢雪臣拒绝得很干脆。 “人多眼杂。” “况且……”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林砚。 “带着他已经是个累赘,再带一个,本座成什么了?保姆?” 林砚嘴角抽了抽。 虽然知道这是谢雪臣的说话风格,但当着外人的面被这么嫌弃,还是有点挂不住脸。 他悄悄伸出手,在谢雪臣背后扯了扯他的袖子。 谢雪臣回头瞥了他一眼。 并没有甩开。 “走了。” 谢雪臣不再多言。 他抬起右手,掌心魔气涌动。 “嗡——” 一声低沉的剑鸣响彻广场。 与落雪剑那种清越的龙吟不同,这声音像是来自地狱的咆哮,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压迫感。 一把通体漆黑,剑身布满暗红色纹路的重剑凭空出现。 魔剑,寂灭。 谢雪臣迈步踏上剑身。 寂灭剑瞬间安静下来,像是一条被驯服的恶龙。 “上来。” 谢雪臣转过身,对林砚伸出手。 林砚看着那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剑,心里有点发憷。 这玩意儿看起来比落雪剑凶残多了,不会飞到一半把他甩下去吧? 但看着谢雪臣那只修长白皙的手,他还是咬咬牙,把手递了过去。 谢雪臣一用力,将他拉了上去。 “抓稳。” 谢雪臣嘱咐了一句。 “走了。” 话音未落,黑色的剑光冲天而起。 狂风呼啸。 林砚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因为惯性猛地向后倒去。 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死死抱住了谢雪臣的腰。 …… 云层之上。 罡风凛冽。 但寂灭剑周围似乎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那些能把人皮肤割裂的风都挡在了外面。 林砚站在谢雪臣身后,双手环着他的腰。 这个姿势很亲密。 亲密到他能感觉到谢雪臣呼吸时的胸腔起伏。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脚下的云海在飞速倒退。 飞了大约一个时辰,下方的地貌开始发生变化。 不再是荒凉的戈壁,而是出现了连绵的青山。 谢雪臣控制着剑速慢了下来。 “前面就是溪源山脉。” 谢雪臣的声音随着风传过来。 “秘境入口就在山谷之中。” “那里现在应该全是名门正派的苍蝇。” 林砚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 隐约能看到山谷中聚集了不少人,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 “君上,我们就这么下去吗?” 林砚有些担心。 谢雪臣这张脸,在修真界简直就是活靶子。 估计一落地,就会有成千上万把剑指过来。 “自然不是。” 谢雪臣单手捏了个法诀。 一道淡淡的灰光笼罩住了两人。 林砚感觉脸上微微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覆盖在了皮肤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手感没变。 “这是幻形术。” 谢雪臣解释道。 “在外人眼里,你的五官会变得平平无奇,看过就忘。” 说着,谢雪臣转过身。 只见他那张惊艳众生的脸也变了。 轮廓虽然还在,但五官变得普通了许多。 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略显冷峻的普通散修。 “怎么样?” 谢雪臣挑眉。 林砚诚实地点头。 “很普通。” “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谢雪臣轻嗤一声。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随即将目光落在林砚身上。 视线在林砚抱着自己腰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到了下面,记得改口。” 林砚一愣。 “改口?叫什么?公子?少爷?” 谢雪臣摇摇头。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 两人在狭窄的剑身上,距离瞬间拉近。 谢雪臣盯着林砚的眼睛,似笑非笑道: “林砚,你还记得在金陵城里,你是怎么对风皓然说的吗?” 林砚的大脑宕机了一秒。 记忆回笼。 那天在街道上,他为了掩饰身份,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喊—— “他是我夫君!” 轰的一声。 林砚的脸瞬间红透了,连耳根都像是要滴出血来。 “那……那个……” 他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 “那是权宜之计!” “对,权宜之计。”谢雪臣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现在也是权宜之计。” 他伸出手,帮林砚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 “这溪源秘境只允许金丹期以下的修士进入,且多为结伴而行。” “散修之间,道侣结伴,最为常见,也最不容易引人起疑。” 谢雪臣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味道。 “所以,从现在起。” “我是你夫君。” 林砚呆呆地看着他。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像是要冲破肋骨。 夫君。 这两个字从谢雪臣嘴里说出来,哪怕是顶着一张普通的脸,杀伤力也太大了。 “听到了吗?” 谢雪臣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遍。 林砚机械地点头。 “听……听到了。” “叫一声听听。” “……” 林砚憋了半天,声音细若蚊蝇。 “夫……夫君。” 谢雪臣似乎很满意。 他重新转过身,背对着林砚。 “抓紧。” 寂灭剑再次加速,朝着下方的山谷俯冲而去。 林砚重新抱住他的腰。 他把脸埋在谢雪臣的背上,试图给发烫的脸颊降温。 左手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道侣。 夫君。 虽然是假的。 虽然只是为了隐藏身份的权宜之计。 林砚闭上眼睛,听着耳边的风声。 嘴角却控制不住地翘了起来。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他在心里悄悄说。 第61章 溪源小镇 溪源山脚下。 原本荒无人烟的山谷,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热闹的集镇。 各大宗门的驻地旗帜鲜明地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外围则是密密麻麻的帐篷,住着来自五湖四海的散修。 叫卖声、争吵声、谈笑声混杂在一起。 谢雪臣和林砚在离入口还有几里地的一处偏僻树林里落了下来。 谢雪臣收起寂灭剑。 那把凶煞的魔剑化作一道黑光,消失在他的袖中。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普通的铁剑,挂在腰间。 “跟紧我。” 谢雪臣嘱咐道。 “这里鱼龙混杂,别乱跑。” “更别乱发善心。” 林砚乖乖点头。 “我知道。” 两人顺着人流,走进了这个临时的聚集地。 路两边摆满了地摊。 全是趁着秘境开启,来这里做生意的投机者。 “瞧一瞧看一看啊!祖传的避毒丹!溪源秘境毒虫遍地,没有避毒丹寸步难行啊!” “上好的金刚符!关键时刻能挡金丹修士一击!只要五十灵石!” “秘境地图!独家内部消息!只要一百灵石一份!” 林砚看得津津有味。 这种修真界的集市,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见。 他停在一个卖符箓的小摊前,好奇地拿起一张画着鬼画符的黄纸。 “小兄弟好眼光!” 摊主是个贼眉鼠眼的中年人,一看林砚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立马来了精神。 “这是神行符,贴上它,日行千里不是梦!” “我看你也是要进秘境的吧?这符可是逃命必备啊!” “多少钱?”林砚问。 “不贵不贵,只要八十灵石!” 摊主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林砚刚想掏钱。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谢雪臣站在他身后,冷冷地扫了那摊主一眼。 “这种画错了一笔的废符,也敢卖八十灵石?” 摊主脸色一变。 “你胡说什么!这可是我亲手……” 谢雪臣没有废话。 他手指在符箓上一点。 “噗”的一声。 第58章 那张符箓冒出一股黑烟,直接自燃了。 “灵力回路不通,自燃。” 谢雪臣淡淡道。 “这就是你的神行符?” 摊主顿时哑口无言,周围看热闹的人发出一阵哄笑。 “走了。” 谢雪臣揽过林砚的肩膀,把他带离了摊位。 “你是猪吗?” 走远了一些,谢雪臣才低声骂道。 “那种垃圾你也看得上?” 林砚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就是好奇嘛。” “而且我也没灵石。” 谢雪臣瞥了他一眼。 “没灵石你问价?” “我以为你要付钱啊。”林砚理直气壮。 谢雪臣:“……”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这个蠢货计较。 “前面有家客栈。” 谢雪臣指了指前方一面飘扬的酒旗。 “先去休息一下,打探消息。” 两人走进前面的酒楼。 大堂里人声鼎沸,几乎座无虚席。 各色修士三五成群,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这次玄天宗可是下了血本,连风皓然都来了。” “切,风皓然算什么,听说无极宫的那位圣女也来了。” “这次秘境里肯定有好东西出世。” 谢雪臣带着林砚,在角落里找了一张空桌坐下。 小二立马迎了上来。 “二位客官,吃点什么?” “一壶清茶,两碟点心。” 谢雪臣随口道。 “好嘞!” 等茶水的功夫,林砚竖起耳朵,听着周围人的八卦。 突然。 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 几个身穿蓝色道袍的弟子推推搡搡地走了进来,态度极其嚣张。 “这位置我们玄天宗包了!” 原本坐在靠窗位置的几个散修,敢怒不敢言,只能灰溜溜地起身让座。 林砚眉头皱了皱。 玄天宗是修真界最大的一个宗门,也是原书主角风浩然所在的宗门。 应该是正派人士,怎么会这么霸道。 那一群弟子簇拥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一身白衣,腰悬长剑,面容俊朗,正是风皓然。 只不过此时的风皓然,眉头紧锁,似乎有什么心事,对于手下弟子的霸道行径并没有出言阻止,或者说,他根本没心思管。 在他身边,还跟着沈知意。 “师兄,这地方太乱了,要不我们去二楼包厢吧?” 沈知意嫌弃地用手帕捂着鼻子。 “不必。” 风皓然摆摆手。 “就在这里,方便听听消息。” 他们这一群人一坐下,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不少。 毕竟玄天宗的名头摆在那里。 林砚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头埋低了一些。 虽然有幻形术,但面对熟人,还是有点心虚。 谢雪臣倒是极其淡定。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甚至连眼神都没给那边一个。 “怕什么。” 谢雪臣的声音在林砚脑海里响起。 是传音入密。 “有本座在,他认不出你。” 林砚稍微安了心。 就在这时。 一个玄天宗的弟子目光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林砚和谢雪臣身上。 大堂里其他位置都坐满了,或者已经让出来了。 只有这两人,安如泰山。 而且那个背对着他们的黑衣男人,虽然看不清脸,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淡,让人看着就不爽。 那弟子眼珠一转,走了过来。 “喂。” 他敲了敲桌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砚。 “这两个位置我们要了,你们去别处挤挤。” “这位道友。” 林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善。 “大堂里这么多空位,为什么非要我们这个?” “因为这儿清静。” 那弟子理直气壮。 “少废话,赶紧滚,别逼我动手。” 说着,他把手按在了剑柄上。 林砚还没说话。 坐在他对面的谢雪臣缓缓放下了茶杯。 瓷杯碰到桌面,发出“哒”的一声。 谢雪臣抬起眼皮。 那双被幻术遮掩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却让那个弟子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滚。” 谢雪臣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逼人的寒意。 那弟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作为玄天宗的弟子,他在这种散修聚集的地方,向来是横着走的。 什么时候被人这么下过面子? “你找死!” 那弟子怒喝一声,“锵”的一声拔出了剑。 第62章 溪源小镇2 “住手!” 一声厉喝传来。 风皓然走了过来。 他皱眉看着那个拔剑的弟子。 “赵师弟,不得无礼。” “师兄!是这小子出言不逊!” 赵师弟恶人先告状。 风皓然没有理他。 他看向坐着的两人,样貌平平无奇,修为也不高。 “在下管教无方,让二位见笑了。” 风皓然拱了拱手,虽然是在道歉,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歉意,更多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礼貌。 “我们这就离开。” 说完,他看了那个赵师弟一眼。 “还不走?” 赵师弟不甘心地收起剑,狠狠瞪了林砚一眼,跟着风皓然离开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 林砚长出了一口气。 好险。 差点就打起来了。 他转头看向谢雪臣。 却发现谢雪臣正盯着风皓然的背影,眼神幽深,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那是一个想要杀人的动作。 林砚心里一惊。 他赶紧伸出手,握住了谢雪臣的手。 谢雪臣的手很凉。 林砚的手却很热。 “夫君。” 林砚故意叫了一声。 谢雪臣回过神,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戾气慢慢消散。 他反手握住林砚的手,指腹在林砚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茶凉了。” 谢雪臣淡淡道。 “喝完就走。” “还要找住处。” 林砚点点头。 “好。” …… 客栈大堂内人声鼎沸。 各种汗味、酒味和劣质脂粉味混合在一起,在空气中发酵。 林砚跟在谢雪臣身后,被周围的人挤得东倒西歪。 他紧紧抓着谢雪臣的袖子,生怕在这个乱糟糟的地方走散。 柜台后面,掌柜的正在拨弄算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掌柜的,住店。” 谢雪臣站在柜台前,手指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掌柜的头也没抬。 “满了,去别家看看吧。”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 这已经是镇上最后一家像样的客栈了。 要是这里也没房,他们今晚难道要睡大街? 或者去野外露宿? “真的一间都没有了吗?” 林砚从谢雪臣身后探出头,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通铺也没了吗?” 掌柜的这才抬起眼皮。 看到两个相貌平平的散修,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说了没了就是没了……” 话说到一半,掌柜的目光在谢雪臣腰间那把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铁剑上停顿了一下。 虽然人看着普通,但这身气度,倒是不像一般的落魄户。 掌柜的眼珠转了转,改了口。 “通铺是没了。” “不过,天字号房倒是刚腾出来一间。” “本来是留给贵客的,看你们二位风尘仆仆的,也不容易。” 林砚眼睛一亮。 “要了!” “多少钱?” 掌柜的比了个手势。 “五百灵石一晚。” 林砚倒吸一口凉气。 “五百?你怎么不去抢?” 平时这种小镇的客栈,顶天了也就五十灵石。 这简直是坐地起价。 “爱住不住。” 掌柜的把算盘一推。 “现在这行情,满大街都是没地儿住的人。” “也就是看你们顺眼,不然这房早就没了。” 林砚有些犹豫。 谢雪臣却直接从袖中掏出一袋灵石,扔在柜台上。 钱袋砸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要了。” 谢雪臣语气淡淡。 “带路。” 掌柜的立马换了一副嘴脸,笑得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第59章 “好嘞!二位客官楼上请!” …… 小二领着两人上了二楼。 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这就是天字号房,二位好好歇息。” 小二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林砚打量了一下房间。 确实比大堂干净不少。 但也仅此而已。 一张圆桌,两把椅子,一个洗漱架。 最显眼的是靠墙放着的一张雕花木床。 很大。 但只有一张。 林砚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唯一的床,整个人僵住了。 刚才只顾着有地方住,完全忘了这茬。 他们现在的身份是道侣。 既然是道侣,住一间房,睡一张床,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他们是假的啊。 林砚只觉得脸上的热度蹭蹭往上涨。 谢雪臣倒是坦然得很。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水。 并没有喝。 而是手指沾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符文。 紧接着,他抬手一挥。 几道流光飞向房间的四个角落。 一层无形的结界笼罩了整个房间。 外界的喧嚣声瞬间消失,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做完这一切,谢雪臣脸上的伪装像水纹一样散去。 露出了原本那张清冷绝尘的脸。 他解下腰间的铁剑,随手放在桌上。 然后转过身,看着还站在门口当门神的林砚。 “傻站着干什么?” “进来。” 林砚回过神,同手同脚地走了进去。 他在圆桌的另一边坐下,眼神飘忽,不敢看床,也不敢看谢雪臣。 “那个……君上。” 林砚结结巴巴地开口。 “这只有一张床。” “嗯。” 谢雪臣应了一声。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脱去了外袍。 只剩下里面雪白的中衣。 “你睡床。” 谢雪臣指了指身边的位置,然后自己拿了个蒲团,走到窗边的软榻上盘腿坐下。 “我打坐。” 林砚愣了一下。 “这怎么行?” “君上你是伤患,怎么能睡软榻?” 虽然谢雪臣现在的伤好了不少,但毕竟还没有痊愈。 “我是修士。” 谢雪臣闭上眼睛,双手结印。 “打坐便是休息。” “别废话,睡觉。” 林砚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但看着谢雪臣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他慢吞吞地挪到床边。 脱了鞋,爬上去。 被子上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很软。 但他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林砚侧躺着,面对着窗边的方向。 透过屏风的缝隙,能看到谢雪臣挺直的背影。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谢雪臣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冷冷的光晕。 林砚抓紧了被角,完全睡不着。 夜深了。 客栈外的集市也逐渐安静下来。 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寂静。 林砚迷迷糊糊地刚要有睡意。 突然。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 林砚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紧接着,外面乱了起来。 兵器碰撞的声音,嘈杂的脚步声,还有女人的哭喊声。 第63章 溪源小镇3 谢雪臣依旧坐在蒲团上,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仿佛外面的动静与他无关。 林砚跳下床,几步跑到窗边。 他不敢推开窗户,只能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客栈后巷的一片空地上。 几个黑衣蒙面人正围着一对母子。 那个母亲浑身是血,手里拿着一把断剑,死死地护着身后的孩子。 那个孩子看起来不过五六岁,吓得哇哇大哭。 “交出储物袋,留你们全尸!” 为首的黑衣人阴恻恻地说道。 “那是给孩子治病的药钱……” 女人声音颤抖,却一步不退。 “找死!” 黑衣人举起手中的长刀。 林砚的心猛地揪紧了。 这是杀人夺宝。 在修真界,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尤其是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林砚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谢雪臣。 “君上……” 谢雪臣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间,眼底是一片漠然。 “别多管闲事。” 谢雪臣声音冷淡。 “这种事,你管不过来。” “而且,一旦出手,身份就会暴露。” 林砚咬着嘴唇。 他也知道。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是。 “哇——娘——” 那个孩子的哭声再次传来。 撕心裂肺。 林砚的手指扣紧了窗框,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木头里。 “君上。” 林砚转过身,看着谢雪臣。 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那个孩子……” “他还在哭。” 谢雪臣看着林砚。 少年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里面盛满了不忍和焦急。 还有一种让谢雪臣觉得极其麻烦的执拗。 谢雪臣皱了皱眉。 “啧。” 他不耐烦地发出一声轻响。 “真是麻烦。” 话音未落。 谢雪臣抬起手。 两根修长的手指夹起了桌上的一根筷子。 那是刚才小二送茶水时留下的。 普通的竹筷。 甚至还有点发霉。 谢雪臣看都没看窗外。 手腕轻轻一抖。 “咻——” 那根筷子化作一道残影,穿透了窗纸。 甚至没有发出破空声。 后巷中。 那个黑衣人的长刀已经举到了半空。 眼看就要落下。 突然。 他感觉脖子一凉。 动作僵住了。 紧接着,一股剧痛从喉咙处炸开。 他瞪大了眼睛,捂住脖子。 鲜血从指缝里喷涌而出。 “当啷。” 长刀落地。 黑衣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在他的喉咙上,插着半截竹筷。 贯穿前后。 剩下的几个黑衣人瞬间慌了神。 “谁?!” “谁在那儿?!” 他们惊恐地四处张望。 却什么也没看到。 只有那个死去的同伴,和那截还在微微颤动的竹筷。 “滚。” 一道声音在他们耳边炸响。 像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 带着不可抗拒的威压。 几个黑衣人吓得肝胆俱裂。 这是高阶修士的传音入密! 踢到铁板了! “前辈饶命!前辈饶命!” 几人连滚带爬地拖起同伴的尸体,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那个母亲抱着孩子,对着客栈的方向磕了几个头,然后匆匆离开了。 房间内。 林砚趴在窗边,看着这一幕。 直到那对母子安全离开,他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依旧坐在软榻上的谢雪臣。 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谢谢君上。” 林砚走过去,蹲在谢雪臣面前。 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就知道君上是好人。” 谢雪臣睁开眼,冷哼一声,并不认账。 “那筷子是你扔的,人是你杀的。” “跟我没关系。” 林砚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好好,是我杀的。” “我好厉害,一根筷子就能杀人。” 谢雪臣瞥了他一眼。 “既然事情解决了,就去睡觉。” “别在这碍眼。” 林砚没有动。 他看着谢雪臣眼底淡淡的青黑。 那是长期神魂受损留下的痕迹。 虽然谢雪臣从来不说,但林砚知道,他的身体一直没有好全。 打坐虽然能恢复灵力,但却无法真正缓解精神上的疲惫。 “君上。” 林砚突然开口。 “你也去床上睡吧。” 谢雪臣皱眉。 “我说了,我不需要……” “床很大。” 林砚打断了他。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那么大一张床,睡三个人都够了。” “而且……” 林砚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第60章 “我自己一个人睡,有点怕。” “万一那些坏人又回来了怎么办?” “万一他们打破结界进来了怎么办?” 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有谢雪臣的结界在,别说几个筑基期的毛贼,就是金丹修士来了也进不来。 谢雪臣看着他。 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明知道他是装的。 但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 谢雪臣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 “下不为例。” …… 熄了灯。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两个人并肩躺着。 中间隔着一条被子的距离。 像是楚河汉界。 林砚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身体绷得笔直。 他能感觉到身边人的存在。 感觉到谢雪臣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冷香。 感觉到床垫随着对方的呼吸而产生的微弱起伏。 这还是他第一次和谢雪臣睡在一张床上。 这么近。 近到只要他一翻身,就能碰到对方的手臂。 林砚的心跳有些快。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承尘。 脑海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刚才那根穿透窗纸的筷子。 一会儿是谢雪臣那张冷淡却纵容的脸。 “睡不着?” 黑暗中,谢雪臣的声音突然响起。 低沉,沙哑。 就在耳边。 林砚吓了一跳。 “没……没。” 他赶紧闭上眼睛。 “我睡着了。” 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很短。 却像是羽毛一样扫过林砚的心尖。 “睡着了还能说话?” “说梦话。”林砚嘴硬。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谢雪臣似乎翻了个身。 那种冷香突然浓郁了一些。 林砚感觉有什么东西盖在了自己身上。 是谢雪臣把被子往他这边扯了扯,“睡吧。” 林砚抓着被角。 那里还残留着谢雪臣指尖的温度。 心里的那些躁动和不安,在这一刻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嗯。” 林砚应了一声。 他在被子里悄悄往中间挪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缩短了那条楚河汉界的距离。 “晚安,夫君。”他在心里默默念道。 然后闭上眼,沉沉睡去。 身旁。 谢雪臣听着身边逐渐变得绵长的呼吸声。 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他侧过头,借着月光,看着少年毫无防备的睡颜。 看了一会儿。 他伸出手,隔空虚点了一下林砚皱着的眉头。 随后放下手,闭上了眼睛。 +++++ 第64章 溪源小镇4 清晨的光线穿过窗纸,斜斜地打在床帐上。 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飞舞。 林砚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只树袋熊,抱着一棵散发着冷冽松香的大树,怎么也不肯撒手。 那树干虽然硬邦邦的,但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 甚至还带着一丝暖意。 林砚舒服地蹭了蹭,把脸埋进那片温热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闻。 “摸够了吗?” 一道凉凉的声音,像是从头顶劈下来的惊雷。 林砚的动作僵住了。 所有的瞌睡虫在这一瞬间全部吓飞。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不是熟悉的床帐,而是一片雪白的中衣衣襟。 视线再往上。 是谢雪臣那张放大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林砚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处境。 整个人像是个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地缠在谢雪臣身上。 一条腿大大咧咧地横在谢雪臣的腰上。 两只手紧紧箍着谢雪臣的劲瘦的腰身。 甚至他的脸,刚才还贴在人家的胸口上,压出了一道褶皱。 这就是他梦里的那棵“树”。 “……” 林砚倒吸一口凉气。 他像是触电一样,猛地松开手,手脚并用地往后退。 “咚!” 退得太急,后脑勺直接磕在了床柱上。 “嘶——” 林砚捂着脑袋,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却连揉都不敢揉,结结巴巴地解释。 “君……君上……我不是故意的……” “我睡相不好……我以为是抱枕……” 谢雪臣慢条斯理地坐起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揉得皱皱巴巴的中衣,又看了一眼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的林砚。 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但很快就被冷淡掩盖。 “抱枕?” 谢雪臣挑眉。 “本座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你的抱枕。” “不仅抱了一晚上,还流口水。” 林砚的脸瞬间爆红,红得快要滴血。 他下意识地擦了擦嘴角。 干的。 被骗了。 他愤愤地抬头,却对上谢雪臣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醒了就起来。” 谢雪臣掀开被子,长腿一迈,下了床。 “还要赖到什么时候?” 林砚赶紧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虽然昨晚是他死皮赖脸非要拉着谢雪臣睡床的。 但他发誓,他真的只是想单纯地睡个觉。 没想到自己睡着了会这么不老实。 …… 洗漱完毕,两人下楼用早膳。 大堂里依旧热闹。 为了掩饰刚才的尴尬,林砚表现得格外殷勤。 “夫君,喝茶。” “夫君,这个包子不错,皮薄馅大。” “夫君,小心烫。” 他一口一个“夫君”,叫得格外顺口,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 谢雪臣手里拿着筷子,瞥了他一眼。 “闭嘴。” “吃你的。” 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夹起了林砚放到他碗里的那个包子。 咬了一口。 味道一般。 但勉强能入口。 林砚见他不生气了,这才松了口气,埋头苦吃。 半个时辰后。 溪源峡谷入口。 这里是一处天然的漏斗形地貌,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峭壁,中间是一条仅容几人通过的狭长通道。 此时,这片区域已经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 各大宗门占据了最有利的位置,旌旗招展,灵光闪烁。 散修们则在外围见缝插针,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躁动的气息。 谢雪臣和林砚混在散修的人堆里。 两人都换上了那身不起眼的散修服饰,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海里就找不到的那种。 为了防止被人群冲散,谢雪臣反手扣住了林砚的手腕。 他的掌心干燥微凉,却十分有力。 “跟紧。” 谢雪臣用传音入密说道。 “别乱看。” 林砚点点头,老老实实地低着头看路。 但他还是忍不住用余光打量着周围。 正前方是玄天宗的队伍,风皓然站在最前面,身姿挺拔,正皱眉看着峡谷深处翻涌的迷雾。 在他不远处,还有几个穿着金色袈裟的和尚,应该是万佛寺的人。 正道十大宗门,来了将近一半。 就在这时。 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叮铃——叮铃—— 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穿透了嘈杂的人声,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异香从天而降。 不是那种清雅的花香,而是一种带着甜腻、让人闻了有些头晕目眩的香气。 众人纷纷抬头。 只见半空中,十六名穿着暴露的粉衣侍女抬着一顶巨大的软轿踏空而来。 软轿四周垂着红色的轻纱,随着风轻轻飘动,隐约可见里面斜倚着一道曼妙的身影。 所过之处,粉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 “是无极宫!” 有人惊呼出声。 “那个妖女来了!” 无极宫,魔道三大势力之一,行事亦正亦邪,最擅长采补之术,在修真界的名声并不好。 而无极宫的圣女花弄影,更是个让人闻风丧胆的人物。 软轿在众人头顶盘旋了一圈,最后缓缓落在了一块突出的巨石上。 第61章 一只白皙如玉的赤足从红纱中探出,轻轻点在岩石上。 脚踝上系着一串银铃,随着动作发出脆响。 随后,一个身穿红裙的女子走了出来。 她生得极美,眉眼含春,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哟,这么热闹。” 花弄影掩唇轻笑,声音娇媚入骨。 “风师兄,你也在这儿啊?” 她目光流转,落在了风皓然身上。 风皓然脸色一沉,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没有理会。 “真绝情。” 花弄影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 她的目光在场中扫视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猎物。 突然。 她的视线停住了。 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角落里的谢雪臣身上。 林砚心里一紧。 不会吧? 都伪装成这样了还能被认出来? 谢雪臣此时就是一个面瘫脸的散修,除了站得直一点,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但花弄影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眼睛亮了亮。 她足尖一点,身形如红蝶般飘然而至。 所过之处,散修们纷纷避让。 眨眼间,她就站在了谢雪臣面前。 “这位道友。” 花弄影微微倾身,一股浓烈的幽香扑面而来。 她伸出一根手指,想要去勾谢雪臣的下巴。 第65章 溪源秘境 “你看上去……很不一般呢。” “这身冷冰冰的气质,真是让人……” “心痒。” 花弄影修的是媚术,对男人的气息最为敏感。 眼前这个男人虽然相貌平平,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漠和危险,就像是一块包着破布的极品寒玉,让她忍不住想要撕开来看看。 花弄影的手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缓缓靠近谢雪臣的喉结。 在那根手指即将触碰到谢雪臣皮肤的前一瞬。 “啪”的一声脆响。 一只手横插进来,毫不客气地把那根手指拍开了。 花弄影愣了一下。 她收回手,看着手背上那道红红的印子,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自从她当上无极宫圣女,还没人敢这么对她。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一直低着头,毫无存在感的少年。 林砚挡在谢雪臣身前,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死死盯着花弄影。 那双总是温吞无害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怒火。 “这是我夫君。” 林砚声音紧绷,带着一股宣誓主权的意味。 “圣女这是什么意思?” 周围的散修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子不要命了? 敢跟无极宫那个女魔头这么说话? 花弄影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林砚。 练气期。 样貌平平。 除了那双眼睛还算清澈,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值得注意的地方。 “你的夫君?” 花弄影掩唇轻笑。 “小弟弟,好东西是要大家一起分享的。” “你这么护食,可是会吃亏的哦。” 说着,她竟是完全无视了林砚的警告。 身形微微前倾,那股甜腻的香气愈发浓烈。 她伸出手,这次却是直接朝着谢雪臣的衣领探去,指尖甚至带上了一丝魅惑的粉色灵光。 “这位哥哥,别理这小孩子。” “跟奴家去那边聊聊?奴家那儿有好酒……” 谢雪臣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杀意。 就在他准备动手的前一刻。 手臂上一紧。 林砚整个人贴了上来。 他双手死死抱住谢雪臣的胳膊,把脸埋在谢雪臣的肩膀上,硬生生把两人之间的空隙挤没了。 “夫君~” 这一声叫得百转千回,甜得发腻。 连谢雪臣都被这嗓子喊得僵了一下。 林砚抬起头,那双刚才还怒气冲冲的眼睛里,此刻竟蓄满了水光,看起来委屈极了。 “这里好臭啊。” 他皱着鼻子,嫌弃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什么苍蝇。 “这脂粉味呛得我都快吐了。” “我们快进秘境吧,好不好?” 说完,他还抓着谢雪臣的袖子,像个拨浪鼓一样晃了晃。 这招他是跟电视剧里学的。 虽然羞耻度爆表,但用来对付这种没脸没皮的人,最有奇效。 果然。 花弄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臭? 这可是她用九十九种灵花提炼出来的醉仙香,价值连城,这土包子竟然说臭? 周围看热闹的人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 谢雪臣垂眸,看着挂在自己手臂上的林砚。 少年的脸颊因为刚才的激动而泛红,睫毛还在微微颤抖。 虽然知道他是装的。 但那声“夫君”,还有这副依赖的姿态,确实极大地方便了他。 “嗯。” 谢雪臣应了一声。 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纵容。 他抬起另一只手,揽住林砚的肩膀,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甚至还顺势帮林砚挡住了花弄影那像是要吃人的目光。 “那就走吧。” 谢雪臣看都没看花弄影一眼。 带着林砚,转身朝着峡谷深处的迷雾走去。 两人相拥的背影,在周围人看来,竟莫名地有些般配。 花弄影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她抬起手,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刚才那个男人身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 不是熏香。 而是一种冷冽的,像是万年玄冰一样的气息。 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忍不住沸腾起来。 “有意思。” 花弄影舔了舔红唇,眼底闪烁着某种势在必得的光芒。 “这么极品的猎物,怎么能轻易放过呢?” 她并没有急着追上去。 而是等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迷雾中,才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衣摆。 “走。” 她对身后的侍女挥了挥手。 “我们也进去。” “看看这对恩爱道侣,能在里面活多久。” …… 刚一踏入峡谷入口,原本嘈杂的人声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周围的空间像是被顽童随手揉皱的纸团,毫无规律地挤压拉扯。 “唔……” 林砚只觉得大脑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搅拌机里,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一股巨大的离心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将他和身边的人强行剥离。 这是随机传送。 溪源秘境为了防止修士结党营私,入口处设有天然的空间乱流,会将进入的人随机传送到秘境的各个角落。 林砚感觉扣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似乎有了松动的迹象。 不仅是因为外力的拉扯,更是因为空间法则的排斥。 恐惧瞬间攀上心头。 在这里分开,以他练气期的修为,恐怕会直接落地成盒。 “抓紧!” 就在林砚的手指即将滑脱的瞬间,一声低喝在耳边炸响。 谢雪臣没有顺应空间法则的推力。 相反,他周身猛地爆发出一股强横的灵力波动,硬生生顶着那股撕扯感,反手一把扣住了林砚的腰。 “砰!” 两人的身体重重地撞在一起。 谢雪臣的手臂像是一道铁箍,将林砚死死按在自己胸口。 “别动。” 谢雪臣的声音有些紧绷。 对抗空间法则,哪怕是他,也要承受巨大的反噬。 林砚甚至能听到谢雪臣体内骨骼发出的轻微脆响。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像只树袋熊一样,手脚并用地缠在谢雪臣身上,把脸埋进那带着冷冽松香的怀抱里。 下一秒。 脚下的地面彻底消失。 两人如坠深渊。 呼啸的风声刮得人脸颊生疼。 失重感让林砚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紧闭着眼,死死咬着牙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扰了谢雪臣。 不知过了多久。 下坠的速度陡然减缓。 一股湿润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哗啦——” 两人并没有落在坚实的土地上,而是砸进了一片泥泞之中。 泥浆飞溅。 但在泥点即将溅到身上的瞬间,一层淡淡的灵力护罩凭空撑开,将那些污秽之物挡在了外面。 谢雪臣抱着林砚,轻飘飘地在一块凸起的黑色岩石上站定。 第62章 第66章 溪源秘境2 四周是一片昏暗的沼泽。 枯死的树木像是一只只从地底伸出的鬼手,扭曲地指着天空。 墨绿色的毒瘴在水面上飘荡,偶尔冒出几个巨大的气泡,炸裂开来,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林砚惊魂未定。 他此时还维持着那个极其羞耻的姿势,整个人挂在谢雪臣身上,双手紧紧搂着对方的脖子,双腿盘在对方腰上。 “还要抱多久?” 头顶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 林砚浑身一僵。 他猛地睁开眼,对上谢雪臣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林砚像被烫到了一样,手忙脚乱地想要从谢雪臣身上下来。 结果脚下一滑,差点直接栽进旁边的泥潭里。 谢雪臣眼疾手快,一把拎住他的后领,把他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回来,重新放在岩石上。 “站好。” 谢雪臣松开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 林砚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脸涨得通红。 “多……多谢君上。” 谢雪臣瞥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 “刚才在外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夫君叫得那么顺口。” 他微微倾身,逼近林砚。 “怎么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反而成哑巴了?” 林砚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那……那……” 他挠了挠发烫的脸颊,眼神飘忽,小声道: “谢、谢谢夫君。” 谢雪臣轻笑出声,很满意他的反应。 随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视着四周的环境。 “这是腐骨沼泽。” 谢雪臣淡淡道。 “溪源秘境中最偏僻,也是最麻烦的区域之一。” “看来我们的运气不太好。” 林砚咽了咽口水,看着周围那阴森森的环境。 “这里……有什么东西吗?” 话音刚落。 前方的泥潭里突然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紧接着。 咕嘟、咕嘟。 越来越多的气泡冒了出来。 原本平静的沼泽表面,开始剧烈翻涌。 一个个灰黑色的脊背从泥浆中浮现,上面布满了坚硬的鳞片和尖锐的倒刺。 一双双浑浊发黄的兽瞳,在迷雾中亮起,带着嗜血的光芒,死死锁定了岩石上的两个活人。 “铁皮尸鳄。” 谢雪臣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透着一丝漫不经心。 “群居妖兽,皮糙肉厚,力大无穷。” “相当于筑基初期的修士。” 林砚数了数。 一,二,三…… 足足有十几只。 十几只筑基期的妖兽! 而他,只是一个刚学会引气入体没多久的练气期菜鸟。 “君……君上……” 林砚下意识地往谢雪臣身后缩了缩,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落雪剑。 “怕什么。” 谢雪臣并没有拔出那把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剑寂灭。 而是抽出了腰间那把普普通通的凡铁长剑。 “正好。” 他手腕一抖,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拿它们给你练练手。” “吼——!” 随着一声嘶哑的咆哮,十几只尸鳄同时发动了攻击。 它们在泥浆中的速度快得惊人,四肢划动,庞大的身躯带着腥风,朝着岩石扑来。 几条布满倒刺的尾巴更是如同铁鞭一般,横扫而来,带起一片泥雨。 “退后。” 谢雪臣低喝一声。 身形不退反进。 就在第一只尸鳄张开血盆大口即将咬下的瞬间,谢雪臣动了。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只是简单的一刺。 噗嗤。 长剑精准无误地刺入了尸鳄最脆弱的眼睛,直贯脑髓。 那只尸鳄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庞大的身躯就重重砸回了泥潭。 但这只是开始。 更多的尸鳄涌了上来。 谢雪臣的身影在尸鳄群中穿梭。 他手中的铁剑仿佛有了生命。 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血光乍现。 “看清楚。” 谢雪臣一边杀戮,一边还有闲心开口指点。 “尸鳄的皮甲坚硬,普通的刀剑难伤分毫。” “弱点在眼睛,还有腹下三寸的白斑。” “出剑要快,要准。” “不要用蛮力,用巧劲。” 林砚握着落雪剑,站在岩石边缘,眼睛眨都不敢眨。 虽然谢雪臣挡在前面,拦下了绝大部分的攻击。 但这些妖兽实在太多了。 而且它们似乎察觉到了林砚是那个“软柿子”。 一只体型较小的尸鳄,趁着谢雪臣被三只巨鳄缠住的空档,悄无声息地潜到了岩石后方。 哗啦! 水花炸开。 那只尸鳄猛地跃起,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朝着林砚的小腿咬去。 腥臭味扑面而来。 林砚的瞳孔骤缩。 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会死。 这个念头闪过的同时,身体却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这些天在魔宫被厉煞狂摔、被谢雪臣拿着枯枝敲打形成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觉醒了。 侧身。 滑步。 林砚极其狼狈地在岩石上打了个滚,堪堪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咬。 “咔嚓!” 尸鳄的大嘴咬空,上下颚碰撞发出令人胆寒的脆响。 它一击不中,显得更加暴躁,粗壮的尾巴横扫过来。 林砚避无可避。 他咬紧牙关,双手握住剑柄。 谢雪臣的话在脑海中回荡。 ——腹下三寸。 ——不要用蛮力。 林砚没有选择格挡那条铁尾,而是猛地向前扑去。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动作。 稍有不慎,就会把自己送到对方嘴里。 但他赌对了。 在尸鳄转身摆尾的一瞬间,它那柔软的腹部暴露了出来。 那里有一块巴掌大小的白斑。 林砚手中的落雪剑倾注了他全部的灵力,狠狠刺了上去。 “噗!” 长剑势如破竹,直接没入了一半。 “嗷——!” 尸鳄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剧烈挣扎起来。 巨大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震得林砚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剑。 但他死死咬着牙,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借着身体的重量,用力搅动了一下剑柄。 鲜血狂飙。 喷了林砚一脸。 那只尸鳄疯狂扭动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软软地瘫在了岩石上。 林砚大口喘着粗气。 他杀了一只妖兽。 不是靠谢雪臣,而是靠他自己。 虽然只是一只落单的小怪。 虽然姿势难看至极。 但他做到了。 此时。 那边的战斗也已经结束。 谢雪臣随手甩去剑刃上的血珠,转过身。 满地都是尸鳄的残肢断臂。 他看了一眼倒在林砚脚下的那只尸鳄,又看了一眼满脸是血,握着剑还在发抖的林砚。 走过去。 伸手。 林砚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以为又要挨骂。 但谢雪臣只是用指腹,轻轻擦去了他脸颊上的一滴血迹。 动作有些粗鲁,却并不带恶意。 “剑入三分,偏了半寸。” 谢雪臣淡淡点评。 “若是再偏一点,死的就是你。” 林砚低下头,有些丧气。 “我知道……” “不过。” 谢雪臣话锋一转。 “对于一个蠢材来说,这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他收回手,看着林砚。 “至少,没给我丢人。” 林砚猛地抬头。 虽然这话依旧很难听。 但他能听出来,这是夸奖。 绝对是夸奖! 林砚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哪怕脸上顶着血污,那笑容也灿烂得有些刺眼。 “我会继续努力的,夫君!” 谢雪臣被这声“夫君”叫得眼皮跳了一下。 “闭嘴。” 他转过身,不想看这个傻子。 “既然有力气傻笑,就把这些尸鳄处理了。” “妖丹挖出来,皮剥下来。” “这都是钱。” 林砚:“……” 这也太破坏气氛了。 但魔尊大人的命令不敢不从。 第67章 溪源秘境3 腐骨沼泽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那是妖兽的血混合着沼泽地底千年腐叶发酵后的味道。 “呕……” 林砚扶着膝盖,干呕了一声。 第63章 他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匕首,脚边躺着那只刚被他击杀的铁皮尸鳄。 那尸鳄此时已经被开膛破肚,露出了里面花花绿绿的内脏,随着沼泽时不时冒出的气泡,还在微微颤动。 这和他在游戏里点击“拾取”完全是两码事。 没有金光一闪自动入包的道具,只有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和滑腻恶心的触感。 “动作太慢。” 谢雪臣站在几丈开外的一块干净岩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身上那件普通的灰色布衣纤尘不染,连鞋底都没有沾上一星半点的泥污。 手里把玩着那柄凡铁长剑,语气凉薄。 “照你这个速度,等其他的妖兽闻着血腥味赶过来,我们都得留在这儿当点心。” 林砚直起身,用手背蹭了蹭鼻子,结果把一抹血迹蹭到了脸颊上。 显得既狼狈又滑稽。 “君上……这皮太硬了,割不动。” 林砚苦着脸抱怨。 这铁皮尸鳄之所以叫铁皮,就是因为那一身鳞甲坚硬如铁。 刚才他那拼死一击虽然刺破了腹部的软肉,但想要完整地把皮剥下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谢雪臣皱了皱眉。 “废物。” 他骂了一句。 林砚缩了缩脖子,只能认命地蹲下去,双手握住匕首,使出吃奶的劲儿往鳞片的缝隙里锯。 手腕酸痛得快要断掉,虎口也被震得发麻。 就在林砚准备放弃,打算跟谢雪臣商量一下能不能只要妖丹不要皮的时候。 突然。 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他的手腕钻了进去。 原本沉重晦涩的匕首,在这一瞬间仿佛变得轻如鸿毛。 甚至连刀刃上都隐隐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幽光。 “噗嗤。” 匕首像是切豆腐一样,顺滑无比地划开了尸鳄坚硬的背甲。 林砚一愣。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谢雪臣。 谢雪臣依旧站在那里,目光看向远处的迷雾,仿佛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只是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食指微微勾了一下。 林砚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软软的。 他低下头,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有了谢雪臣暗中输送的灵力相助,接下来的工作就变得轻松多了。 林砚手起刀落,很快就处理完了脚下的这只。 他又跑到前面,把被谢雪臣杀掉的那十几只尸鳄也一并处理了。 等到所有的妖丹和兽皮都收进储物袋,林砚已经累得像条死狗。 但他还是强撑着站起来,献宝似的把储物袋递到谢雪臣面前。 “夫君,都弄好了。” 谢雪臣瞥了一眼那个沾满血污的袋子,嫌弃地退后半步。 “你自己收着。”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扔到了林砚脸上。 “把脸擦干净。” “脏死了。” 林砚接住帕子,上面还带着谢雪臣身上那股好闻的冷香。 他也不客气,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把血迹擦掉。 “走吧。” 谢雪臣转身欲走。 “等等!” 林砚突然叫住了他。 他蹲下身,在一具尸鳄的尸体旁扒拉了两下。 那是这群尸鳄里的头领,体型最为庞大。 在它那两排锋利如锯齿的牙缝里,挂着一缕布条。 林砚小心翼翼地把那缕布条扯了下来。 布料虽然已经被嚼得破破烂烂,还沾满了唾液和泥浆,但依然能辨认出原本的颜色。 蓝白相间,上面绣着几朵精致的云纹。 这种料子和做工,绝对不是普通散修穿得起的。 “这是……” 林砚瞳孔微微收缩。 “玄天宗的弟子服。” 谢雪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只是扫了一眼那块布料,他的眼神就沉了下来。 “看来,我们的运气还真是不错。” 谢雪臣冷笑一声。 “这群尸鳄不是无缘无故聚集在这里的。” “它们是被人引过来的,或者是……刚刚吃完一顿大餐。” 林砚看着手里的布条,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玄天宗的人也在这附近。 而且看样子,遭遇了不小的麻烦。 “要避开吗?”林砚问。 按理说,他们现在伪装成散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尤其是遇到玄天宗这种大宗门,更是应该绕着走。 谢雪臣没有立刻回答。 他眯起眼睛,看着布条上残留的血迹。 那血迹还没干透。 “为什么要避?” 谢雪臣反问,声音里透着几分玩味。 “玄天宗作为正道魁首,身上带的好东西肯定不少。” “若是他们全死了,我们正好可以去捡个漏。” “若是没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 “那我们就送他们一程。” 林砚:“……” 不愧是反派。 这趁火打劫的思路就是清晰。 “走。” 谢雪臣衣袖一甩,朝着沼泽深处走去。 林砚赶紧跟上。 第68章 溪源秘境4 越往里走,雾气越重。 脚下的泥潭也变得越发粘稠,每走一步都要费不少力气。 四周静得可怕。 连虫鸣声都消失了。 只有两人踩在烂泥上的“噗嗤”声。 走了大约一刻钟。 前方隐约传来了打斗声。 还有女子焦急的呵斥声。 “守住阵脚!别乱!” “刘师弟,补上乾位!” 这声音…… 林砚觉得有点耳熟。 谢雪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拨开眼前茂密的芦苇丛。 眼前的景象让林砚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前方的一片空地上,地面已经完全塌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泥坑。 泥坑周围,生长着无数紫黑色的荆棘。 这些荆棘像是有生命一样,疯狂地扭动着,上面长满了倒刺,每一根倒刺上都闪烁着幽蓝的毒光。 而在泥坑中央。 五六个身穿蓝白道袍的年轻修士正背靠背围成一圈,苦苦支撑着一个摇摇欲坠的金色光罩。 领头的那个女子,一身狼狈。 原本整洁的发髻散乱了大半,脸上沾满了泥污,左肩处的衣衫破了一大块,露出里面渗血的伤口。 “师姐!我不行了!灵力要耗尽了!” 一个年轻弟子带着哭腔喊道。 “闭嘴!再坚持一下!风师兄肯定就在附近!” 沈知意咬着牙,手里的长剑不断挥舞,斩断那些试图刺破光罩的荆棘。 但那些荆棘仿佛无穷无尽。 砍断一根,立马又长出两根。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包围圈在不断缩小。 一旦光罩破碎。 等待他们的,就是万刺穿心的下场。 “是腐毒荆棘。” 谢雪臣站在暗处,淡淡地点评道。 “这种东西最喜食修士的血肉。” “一旦被缠上,不吸干最后一点灵力绝不松口。” 他看戏似的抱着手臂,完全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就在这时。 那个一直在支撑防御阵法的弟子突然脚下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噗!”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金色的光罩瞬间黯淡了一半。 几根粗壮的荆棘抓住机会,毒蛇般钻了进去,直奔那个弟子的咽喉。 “小心!” 沈知意大惊失色,想要回援已经来不及了。 眼看那个弟子就要命丧当场。 “救人吗?” 林砚忍不住扯了扯谢雪臣的袖子。 谢雪臣扭头看了他一眼。 “给我一个理由。” “他们是玄天宗的人。” 谢雪臣提醒道。 “是我必须要杀的人。” “可是……那个沈知意,她是风皓然的师妹。” 林砚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道。 “如果她死在这儿,风皓然肯定会发疯。” “到时候整个秘境都会被翻个底朝天,我们想低调行事就不可能了。” “而且……” 林砚顿了顿,小声道。 “我们现在是散修。” “散修做事,不是最讲究……利益吗?” 谢雪臣挑了挑眉。 他看着林砚那双转得飞快的眼珠子,突然笑了。 “利益?” “有点意思,那就……做笔生意吧。” …… 场中。 沈知意已经绝望了。 第64章 她眼睁睁看着那根荆棘刺向师弟的喉咙,自己却被另外几根藤蔓缠住,动弹不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叮!” 一枚石子破空而来。 精准无比地打在那根荆棘的七寸处。 那根看起来坚不可摧的毒藤,竟然直接被打断了,断口处喷出一股黑色的汁液,疼得缩了回去。 那个弟子死里逃生,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谁?!” 沈知意猛地抬头,看向石子飞来的方向。 只见芦苇荡里,慢悠悠地走出来两个人。 “是你们?” 沈知意认出了这两个人。 就是在客栈里跟他们抢座位的那两个散修。 “看来各位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啊。” 谢雪臣站在安全地带,好整以暇地看着狼狈不堪的众人。 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邻居打招呼。 “道友救命!” 那个差点死了的弟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喊道。 “求两位道友出手相助!我们是玄天宗弟子!事后必有重谢!” “重谢?” 谢雪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现在的世道,空口白牙的承诺可不值钱。” “更何况……”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荆棘。 “这腐毒荆棘可是连金丹修士都头疼的东西。” “为了救几个素不相识的人,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这笔买卖,不划算。”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动作干脆利落,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等等!” 沈知意急了。 她虽然高傲,但也知道现在的处境。 如果这两人走了,他们今天真的都要交代在这里。 “你要什么?” 沈知意咬着牙问道。 “灵石?丹药?还是法器?” “只要你能带我们出去,尽管开口!” 谢雪臣停下脚步。 他并没有马上转身,而是微微侧过头,露出半个冷峻的侧脸。 “灵石那种俗物,我可看不上。” “那你要什么?”沈知意问。 “我要……沧海琉璃灯。” 谢雪臣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铁剑上,姿态闲适,仿佛是在集市上挑拣白菜,而不是在敲诈一群命悬一线的名门弟子。 “沧海琉璃灯?!” 沈知意还没说话,旁边那个负责维持阵脚的男弟子先叫了起来。 “那可是沈师姐的本命法宝!是沈家传家之物!你这散修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哦。” 谢雪臣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脚尖转了个方向,作势欲走。 “那诸位就留着这传家宝,给这些荆棘当肥料吧。” “这种毒刺扎进肉里,不出三刻就会化成血水,到时候各位这一身修为,正好滋养这片沼泽。”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听得那几个玄天宗弟子脸色惨白。 周围的荆棘似乎为了配合他的话,疯狂地扭动着,那上面的倒刺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令人心悸的蓝光。 咔嚓。 金色的护盾又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根荆棘毒蛇般钻了进来,擦着沈知意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给!” 沈知意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 她手腕一翻,一盏散发着蔚蓝色流光的小灯出现在掌心。 灯火摇曳,即便是在这污浊之地,也透着一股纯净浩瀚的水灵力。 确是难得的天阶法宝。 第69章 溪源秘境5 沈知意的心在滴血。 但这会儿命都要没了,哪还顾得上身外之物。 “只要你能救我们出去,这灯就是你的!” 谢雪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 正当他准备开口答应时。 袖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谢雪臣侧过头。 林砚正盯着沈知意的腰间看。 那里挂着一枚玉佩。 成色很旧,甚至边角还有些磨损,上面雕刻着并不算精细的云纹,被一根红绳随意地系在腰带上。 在这浑身宝光流转的沈知意身上,这块玉佩显得格格不入。 但在林砚眼里,这东西比那盏琉璃灯重要一万倍。 那是开启溪源秘境核心传承之地的钥匙。 而空灵草,就生长在传承之地里。 谢雪臣的视线顺着林砚的目光落在那块破玉佩上。 “想要那个?”谢雪臣问。 林砚点头,他正想解释那块玉佩的作用。 谢雪臣却没多问,直接对沈知意说:“我不要灯了。” 沈知意一愣,随即面露喜色:“你不要报酬了?” “我要你腰上那块玉佩。” 谢雪臣抬起下巴,点了点沈知意腰间那块不起眼的石头。 沈知意的脸色瞬间变了。 比刚才要送出天阶法宝时还要难看。 她下意识地捂住那块玉佩,往后退了半步。 “不行!” 她拒绝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除了这个,其他的你随便挑。” “但这块玉佩,绝对不行。” 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虽然不是什么法宝,也没什么灵力,但却是她唯一的念想。 谢雪臣眯起眼睛。 他没想到一块破石头比天阶法宝还难弄。 “既然不行,那就没得谈了。” 谢雪臣耸了耸肩,转身拉起林砚就要走。 “走吧,看来这些名门正派的命,还不如一块破石头值钱。” “等等!” 沈知意急了。 那边的防御阵法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又一个师弟灵力耗尽倒了下去。 “你就非要这个吗?!” 沈知意带着哭腔喊道。 “这东西根本不值钱!甚至连灵石都换不到!你要它做什么?” “你也知道它不值钱。” 谢雪臣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恶劣的戏谑。 “本来我是看不上这种破烂的。” 他稍微侧身,将林砚拉到身前,手掌自然而然地搭在林砚的肩膀上。 “但我夫人喜欢。” 谢雪臣轻飘飘地说道。 “他看上了,我就得给他弄来。” 林砚:“……” 林砚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宕机了。 夫……夫人? 谁? 我吗? 林砚觉得自己的脸颊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烫。 脑袋变得晕乎乎的,满脑子都是“夫人”那两个字。 他像只被煮熟的虾米一样,低着头,任由谢雪臣的手揽着他的肩膀。 “什、什么夫人啊……”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声音细若蚊蝇,带着颤抖。 也不知道是因为羞耻,还是因为某种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欢喜。 谢雪臣低头看了他一眼。 看着怀里人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给不给?” 谢雪臣看向沈知意,语气突然就平和了许多。 “再磨蹭下去,你们就只能留着玉佩去阴曹地府相认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轰”的一声。 那个苦苦支撑的金色光罩终于彻底破碎。 无数根荆棘如潮水般涌入。 “啊——!” 那个倒在地上的弟子发出一声惨叫,一根荆棘直接洞穿了他的小腿。 “师弟!” 沈知意立刻挥剑斩断那根荆棘,但更多的毒刺已经逼到了眼前。 没时间了。 真的没时间了。 “给!” “我给你!” 沈知意再也顾不得什么遗物不遗物。 她猛地扯下腰间的玉佩,用尽全力朝着谢雪臣扔了过来。 “救人!快救人!” 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谢雪臣抬手。 稳稳接住。 随后把这玉佩扔进了林砚手里。 “你要的东西。” 林砚手忙脚乱地接住玉佩。 那是通往传承之地的钥匙。 也是他通往死亡的通行证。 这一刻,玉佩沉甸甸的,压得他心里有些发苦。 但他还是用力握紧了,抬头冲谢雪臣露出一个笑。 “谢谢夫君。” “玉佩已经给你了!快点救我们!”沈知意大喊。 谢雪臣转过身,面对着那片已经彻底失控的荆棘林。 他没有拔剑。 对付这种没脑子的植物,还用不着出剑。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 一股极其隐晦,却又锋锐无比的气息在他的指尖凝聚。 第65章 那是一种纯粹到了极致的剑意。 万物皆可为剑。 哪怕只是指尖的一缕清风。 他的指尖轻轻往下一压。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低沉的震鸣。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呈扇形向外扩散。 所过之处,那些疯狂扭动的荆棘像是遇到了什么天敌,瞬间僵直。 紧接着。 无数声闷响接连响起。 那些坚硬如铁的毒藤,在这一瞬间全部断裂。 整整齐齐,切口平滑如镜。 仿佛有一柄看不见的巨剑,在一瞬间横扫了整片沼泽。 绿色的汁液喷涌而出,将黑色的泥浆染得更加诡异。 原本嚣张跋扈的荆棘林,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地残枝败叶。 沈知意握着剑的手还在发抖。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一招。 只用了一招。 甚至连法器都没用。 这真的是散修吗? 就算是她那金丹期的风师兄,恐怕也做不到这种举重若轻的地步。 “走了。” 谢雪臣看都没看那些玄天宗弟子一眼。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拉起林砚的手腕。 林砚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路过沈知意身边时,沈知意猛地回过神来。 “等等!” 她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既有感激,又有怀疑,还有一丝失去遗物的痛苦。 “你们……到底是谁?” “日后若有机会,玄天宗必有重谢。” 谢雪臣脚步未停。 “萍水相逢,生意而已。” “至于报答……” 他轻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弄。 “你们能活下来再说吧。” 说完,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浓重的迷雾之中。 只留下沈知意一行人,站在满地狼藉中,面面相觑。 第70章 溪源秘境6 迷雾在脚下翻涌,将沼泽地那些狰狞的枯木和腐烂的泥坑遮掩得若隐若现。 两人已经走出了那片荆棘林。 谢雪臣停下脚步,对林砚摊开手掌。 “玉佩给我。” 林砚顿了下,乖乖把玉佩放在他掌心。 谢雪臣看着那玉佩,玉质普通,雕工粗糙,边角甚至带着常年佩戴的磨损痕迹。 怎么看,都只是一块不值钱的石头。 “为了这么个东西,放弃一盏天阶法宝。” 谢雪臣掂了掂手里的玉佩,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林砚。 “说吧,它有什么用?” 刚才当着外人的面,他可以配合林砚,甚至说出“我夫人喜欢”这种话。 但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林砚的脸颊还有些发烫,一想到刚才谢雪臣那句自然而然的“夫人”,他的心跳就有些不受控制。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这不是普通的玉佩。” 林砚拿过玉佩,入手是一片温润的触感。 “它是钥匙。” “钥匙?”谢雪臣挑眉。 “嗯,开启传承之地的钥匙。” “传承之地?” 谢雪臣的目光落在林砚身上,审视的意味很浓。 溪源秘境开启过数次,各大宗门对其内部的探索早已详尽。 从未听说过有什么需要特定钥匙才能开启的传承之地。 连玉佩的原主人沈知意都不知道它的作用,只当是个普通的遗物。 林砚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谢雪臣问。 林砚的眼神飘忽了一瞬,但很快就镇定下来。 他抬起头,迎上谢雪臣的目光,用上了自己最熟练的借口。 “我做梦梦到的。” 他说得一脸真诚,就好像这是天底下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梦里,我看到了这块玉佩,也看到了那个地方。” 谢雪臣定定地看了他许久。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情绪难辨。 林砚的心里有些打鼓。 虽然之前也是用的这个理由,但他不知道谢雪臣到底信没信。 就在他思考着其他解释时,谢雪臣却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林砚的额头。 “你的梦,还真是方便。” 语气里没有怀疑,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和调侃。 林砚愣住了。 就这么……信了? “既然你的梦这么灵。” 谢雪臣收回手,环顾四周。 “那就带路吧,我的先知大人。” “别让本座的买卖亏了本。” 林砚看着谢雪臣转过去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软。 “在……在东南方。” 林砚凭借着对原书剧情的记忆,指向了沼泽深处一片看起来更加阴森的区域。 “梦里……那边的雾是红色的。” 谢雪臣点点头,没有半点犹豫,转身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跟紧。” 林砚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 他快步跟了上去,伸手抓住了谢雪臣的一角衣袖。 …… 两人在沼泽中行进了大约半个时辰。 周围的景象确实如林砚所说,开始发生了变化。 原本灰白色的迷雾,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 空气中那股腐烂的臭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浓郁的香气。 甜腻。 软糯。 像是熟透了的一堆烂桃子,被人狠狠踩碎后散发出的味道。 “屏息。” 谢雪臣停下脚步,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他一把将林砚拉到身后,手中的铁剑横在胸前。 叮铃—— 清脆的铃声,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这声音林砚很熟悉。 不久前在峡谷入口,那个无极宫的妖女出场时,也是这样的动静。 “这都能碰上?” 林砚心里暗骂一声倒霉。 “嘻嘻……” 一阵娇媚的笑声在迷雾中回荡,忽左忽右,让人捉摸不透方位。 周围的红雾剧烈翻涌。 十几道粉色的身影从雾气中显现出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全是无极宫的女修。 她们手里拿着轻薄的团扇,或者缠绕着红绫,一个个眼神轻佻,像是看着待宰的羔羊。 而正前方的一株枯树上。 花弄影赤着足,慵懒地坐在树枝上,手里把玩着一缕垂落的发丝。 她的目光越过林砚,赤裸裸地黏在谢雪臣身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占有欲。 “这位郎君,跑这么快做什么?” “奴家可是追了你好久呢。” 花弄影舔了舔红唇。 “把你身上的伪装卸了吧。” “哪怕你换了一张脸,这身冷冰冰的气息,隔着十里地我都能闻到。” 林砚只觉得一阵恶寒。 他下意识地挡在谢雪臣身前,像是只护食的小狼崽子。 “大婶,你有完没完?” “都说了这是我夫君,你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 一声“大婶”,让花弄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周围那些无极宫的女修也倒吸一口凉气。 在无极宫,还没人敢这么称呼圣女。 “牙尖嘴利的小子。” 花弄影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既然你这么喜欢叫唤,那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给我当下酒菜。” 她手腕一抖。 指尖夹着的几枚银针骤然射出,带着粉色的毒光,直奔林砚的面门。 铛! 火星四溅。 谢雪臣手中的铁剑挽了个剑花,将那些银针尽数磕飞。 “找死。” 他只说了两个字。 下一秒。 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动作。 花弄影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凌厉的剑气已经逼到了眉睫。 她大惊失色,身形暴退,同时手中的红绫如灵蛇般飞出,试图缠住那柄铁剑。 嗤啦! 坚韧无比的法器红绫,在注入了谢雪臣灵力的凡铁剑下,竟然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 但无极宫毕竟人多势众。 “结阵!” 花弄影尖叫一声。 周围那十几个女修立刻动了。 她们手中的团扇挥舞,带起一阵阵粉色的狂风。 这些风里不仅有剧毒,还夹杂着某种能扰乱人心智的靡靡之音。 无数粉色的花瓣在空中飞舞,每一片都锋利如刀。 谢雪臣退回林砚身边。 第66章 他的眉头紧锁。 若是全盛时期,这种三流的媚阵,他一剑便可破之。 第71章 溪源秘境7 但现在不行。 为了进入秘境,他已经将修为压制在了金丹期。 而他体内的经脉本就有伤,再加上那魔骨的反噬随时可能发作。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用魔功。 一旦使出那一招半式,他的身份就会立刻暴露。 在这个正道云集的秘境里,魔尊谢雪臣这个名字,就意味着无休止的追杀。 “抓紧我。” 谢雪臣单手揽住林砚的腰,将人死死扣在怀里。 另一只手中的铁剑挥舞得密不透风,形成一道剑气屏障,将那些漫天飞舞的毒花瓣挡在外面。 “想走?” 花弄影看出了他的意图。 她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紫金香炉。 “进了我的极乐阵,不留下点东西,怎么行?” 她揭开香炉的盖子。 一股肉眼可见的紫红色烟雾瞬间喷涌而出。 这烟雾并不扩散,而是像一条有生命的毒蛇,精准地朝着谢雪臣缠绕而去。 “是醉仙欲死散!” 林砚在书里看过这个东西。 这是无极宫的镇宫之宝,专门用来对付高阶修士的烈性情毒。 不仅能封锁灵力,更会让人欲火焚身,神智全失,最后沦为施术者的傀儡。 “别吸气!” 林砚大喊。 但那紫烟太快了,而且无孔不入,顺着周身的毛孔往里钻。 谢雪臣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烟雾的诡异。 他不能再拖了。 手中的凡铁剑因为承受不住他狂暴的灵力,已经开始出现了裂纹。 咔嚓。 剑身崩碎了一角。 谢雪臣眼神一凛。 他不退反进,不再防守。 浑身的灵力在这一瞬间毫无保留地爆发。 他以指为剑,裹挟着那柄即将破碎的铁剑,朝着花弄影的方向狠狠刺去。 轰——! 巨大的气浪掀翻了周围的泥土。 那粉色的媚阵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 花弄影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有伤在身的男人竟然还能爆发出这么可怕的力量。 她被气浪震得倒飞出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在倒飞出去的瞬间,她手中的香炉也被震碎。 那团最浓郁的紫红色烟雾,在爆炸的冲击下,像是一颗炮弹,重重地撞在了谢雪臣的后背上。 “唔!” 谢雪臣发出一声闷哼。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但他没有停下。 借着这股反冲力,他抱着林砚,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从那个缺口冲了出去。 “追!给我追!” 身后传来花弄影气急败坏的叫声。 “他中招了!跑不远的!” …… 耳边的风呼啸而过。 谢雪臣抱着林砚,在错综复杂的枯木林中狂奔。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一次落脚都在泥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凹坑。 林砚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能感觉到谢雪臣的身体烫得吓人。 隔着几层衣物,那股热度都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 而且,谢雪臣的心跳很快。 咚、咚、咚。 像是在擂鼓,一下比一下重,震得林砚的胸口都在发颤。 “君上……你没事吧?” 谢雪臣没有回答。 他的下颌线紧绷着,一滴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林砚的手背上。 那汗水也是烫的。 不知跑了多久。 直到身后的铃声彻底听不见了,周围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 谢雪臣终于停了下来。 这是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挡。 他像是卸掉了所有的力气,踉跄着冲进洞里。 “扑通”一声。 谢雪臣膝盖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即便如此,他还是下意识地护着林砚,没有让他直接摔在地上。 “谢雪臣!” 林砚慌了。 他从谢雪臣怀里挣脱出来,想要去扶他。 手刚碰到谢雪臣的手臂,就被烫得缩了一下。 那温度,简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谢雪臣大口喘息着。 原本清冷如雪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泛着诡异的潮红。 他一把推开林砚。 “离我……远点。”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极力压抑的痛苦。 那股紫红色的毒气正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像是一把火,要把他的理智烧得干干净净。 林砚看着他这副模样,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 这就是……情毒。 洞穴里的空气并不流通。 潮湿,阴冷。 还有一股越来越浓烈的甜腻香气,从谢雪臣的身上散发出来,充斥着这方狭小的空间。 那是“醉仙欲死散”的味道。 谢雪臣靠在岩壁上,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地伸直。 他垂着头,额前的黑发已经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谢雪臣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解毒丹塞进嘴里,随即打坐运功,试图将毒性压下去。 但这毒毕竟是无极宫的镇宫之宝,不是普通的解毒丹能化解的。 而且谢雪臣体内的灵力被这毒封锁,根本运不起功法。 不过这毒再怎么强大性烈,本质上也只是情毒,只要发泄出来就好了。 “谢雪臣。” 林砚走到谢雪臣面前。 “我帮你吧。” 谢雪臣没有应声,他的神智正在被慢慢的烧灼殆尽。 林砚看着他潮红的脸颊,听着他压抑的喘息声,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跳的飞快。 他伸手握住谢雪臣的手。 由于寒毒,谢雪臣的体温总是低于正常人,此刻却烫的惊人。 而林砚的触碰无异于一块冰落入沸腾的热水。 他的手腕瞬间就被谢雪臣反手扣住。 随后巨大的力道袭来。 林砚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岩壁上。 疼得他闷哼一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谢雪臣那滚烫的身体已经压了上来。 谢雪臣眼里的清明不再,他混沌的视线从林砚慌乱的眉眼,滑过挺翘的鼻梁,最后落在那张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没有丝毫犹豫。 他低下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不是一个吻。 只是受本能所驱使,带着掠夺,带着宣泄,带着想要把对方吞吃入腹的凶狠。 唇齿相撞。 两个人都尝到了血腥味。 林砚被吻得喘不过气来。 他的后脑勺抵着坚硬的岩壁,双手无助地攀附着谢雪臣的肩膀,整个人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只能任由对方予取予求。 第72章 溪源秘境8 林砚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用手推了推谢雪臣的肩膀。 力道很轻,不像抗拒,反而更像是在欲拒还迎。 但谢雪臣的动作却停住了,唇齿间弥漫开来的血腥味使他找回了一点神智。 他放开了林砚的嘴唇,看着对方因缺氧而憋得通红的脸颊,还有嘴角边溢出的鲜血。 谢雪臣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把林砚给咬伤了。 他瞬间就恢复了大半的神智,连忙从林砚身上撤开,缩到了山洞的一角。 林砚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觉得舌尖有一点疼,应该是刚才被谢雪臣给咬破了。 等到喘匀了气,他从地上爬起来。 谢雪臣已经离他八丈远,脸色并没有好转。 既没有解毒的丹药,也无法用灵力压制,可谢雪臣丝毫没有要自己解决的意思。 他只是靠着岩壁,牙齿咬着下唇,双手死死握成拳垂在身侧,只想着忍耐。 林砚走近他,再次说道:“谢雪臣,我帮你。” “滚。” 谢雪臣没有抬头。 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粗粝,带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戾气。 “趁我还没有动手杀你之前。” “滚出去。” 林砚毫不在意他的威胁,径直走到他身边蹲下。 他再一次握住了谢雪臣滚烫的手。 因他的触碰,谢雪臣的呼吸加重了几分,却没有像刚才那样直接压制他。 于是林砚大着胆子去解他的腰带。 腰带散落,林砚将手探入他的衣摆。 在触碰到的瞬间,谢雪臣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周身的戾气暴涨。 似乎下一秒就要动手,但又被强行压了回去。 林砚看着他痛苦强忍的样子,轻声安抚道: 第67章 “对不起……” “谢雪臣,忍耐一下。” “释放出来就好了。” 回应他的,只有谢雪臣逐渐加重的喘息声。 林砚注视着他的脸,手上的动作不停。 他察觉到谢雪臣慢慢没那么抗拒这样的触碰了,周身的杀气也散了。 他控制不住的凑近谢雪臣的脸。 “谢雪臣……再亲一下好不好?” 林砚在谢雪臣耳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委屈。 “你刚才太凶了,我都没有尝到味……” 谢雪臣没有回应,他的意识混沌,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极其陌生的愉悦感里。 林砚等了片刻,实在忍不住,他贴近谢雪臣的双唇,用舌尖舔了舔对方的唇缝。 见谢雪臣没有抵抗,林砚干脆撬开了他的牙关,勾住了他藏在嘴里的舌。 这一次,是由林砚主导这个吻。 谢雪臣的意识不清醒,刚才的攻击性全部卸去了,只偶尔回应林砚。 林砚高兴的和他纠缠了片刻。 …… 不知过了多久,林砚察觉到了不对劲。 下面居然没有什么变化…… 也是,这可是无极宫的情毒,药性烈的很,光靠手远远不够…… 林砚舔干净谢雪臣嘴角的水渍,随即俯身,把脸贴近谢雪臣的腹部。 一直到林砚舌根都麻了,才终于解去了毒性。 谢雪臣昏睡了过去。 林砚用手帕替他擦拭干净。 然后他双手捧住谢雪臣的脸,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让谢雪臣枕着自己的腿安睡。 第73章 溪源秘境9 洞穴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枯叶上,顺着岩壁的缝隙渗进来几丝凉意。 谢雪臣是被一阵酸麻感唤醒的。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岩顶,还有一截沾着泥点和干涸血迹的衣袖。 脑海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疼得他眉头紧锁。 “你醒了?” 身旁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 林砚一直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见谢雪臣醒来,嘴角扬起了笑意。 谢雪臣看着林砚,目光中带着几分初醒时的迷茫。 这个角度……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枕在林砚的大腿上。 他立刻撑起身子。 林砚扶了他一下,声音里带着关切。 “怎么样?君上,好点了吗?” “能运行灵力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雪臣闻言,调动了一下体内的灵力。 可以运转,没有任何滞涩感。 身体上也没有任何的不适。 “毒解了。”谢雪臣道。 林砚松了口气:“那就好。” 谢雪臣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 昨夜的记忆像是被打碎的镜子,只剩下零星的碎片。 燥热。 失控。 还有那种仿佛要将灵魂都烫伤的触感。 谢雪臣的目光落在林砚身上,虽然记忆朦朦胧胧并不清晰,但那触感却是却是极其清晰的。 那种地方…… 他从来都不会去碰,平时莫名其妙有了反应,也只会用法力压下去。 可林砚不仅用手碰了,甚至还用嘴…… 一时之间,各种情绪涌上谢雪臣心头,最多就是羞耻,他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砚。 “嘶……” 林砚从地上起来,双腿麻的厉害。 他的五官皱成一团,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前一栽。 谢雪臣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 林砚抓着他的手臂,勉强站稳。 “谢谢君上。” 听到这个称呼,谢雪臣的眉头皱了一下,却也没有说什么。 他的视线落在林砚还在发颤的双腿上。 “腿麻了?” “嗯……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林砚刚想撑着站起来,一只手却先一步伸了过来。 谢雪臣的手掌覆在他的膝盖上,一股温和的灵力顺着掌心透了进来。 那股酸麻刺痛的感觉瞬间缓解了不少。 “好点了没?”谢雪臣问。 林砚眨了眨眼,对谢雪臣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了!谢谢君上!” 他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谢雪臣却有些不悦,不懂林砚为何这么高兴。 完全不提昨天的事。 还有这突然更改的称呼。 谢雪臣微微蹙眉,道:“你忘了我之前说过的话?” 林砚愣了愣,眼睛里有些疑惑:“什么话?” “称呼。”谢雪臣语气淡淡。 林砚“哦”了一声,立刻改口:“谢谢夫君!” 即便听到了这个称呼,谢雪臣的心情也没有好多少。 他觉得应该是昨天的事导致的。 因为那种行为……太越界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问林砚。 林砚却从怀里摸出了玉佩递到他面前,强行将他拉到了正事上。 “它有反应了,传承之地应该就在附近。” 那块原本灰扑扑的玉佩正在微微发烫,上面那些粗糙的云纹竟然隐隐泛起了一层流光。 第74章 溪源秘境10 玉佩上的光芒愈发炽热,一股温热顺着掌心一路向上,仿佛在指引着方向。 “这边。” 林砚握紧玉佩,带着谢雪臣穿过那片枯死的藤蔓林。 随着两人深入,周围那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竟然开始变淡。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极其清淡,却让人精神一振的草木香。 谢雪臣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林砚那截露在衣领外的后颈上。 白皙,脆弱。 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红痕。 那是他昨夜失控时留下的杰作。 谢雪臣的眸色暗了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剑柄。 脑海里那些破碎的,旖旎的画面再次翻涌上来,让他原本平复下去的心绪又起了一丝波澜。 “到了。” 林砚突然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面爬满了青苔的石壁,看起来与周围并无二致。 但手中的玉佩此刻却颤动得厉害,发出的光芒几乎将这片昏暗的沼泽照亮。 “把灵力注入进去。”谢雪臣开口道。 林砚点头,依言照做。 随着一丝灵力探入,那玉佩猛地挣脱了他的手掌,悬浮在半空。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以玉佩为中心荡漾开来。 面前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石壁,竟然像水波一样晃动起来,随后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 刺目的白光从里面射出来,让人睁不开眼。 “跟紧我。” 谢雪臣自然而然地走到前面,将林砚护在身后,率先踏入光芒之中。 林砚紧随其后。 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袭来。 待到视线恢复清晰,林砚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眼前哪里还有半点沼泽的影子。 这是一处四面环山的山谷。 头顶是湛蓝如洗的天空,几朵白云悠闲地飘浮着。 空气清新得仿佛能洗涤肺腑,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浓郁的灵气争先恐后地钻进身体里。 不远处,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潺潺流过,水面上飘着几片粉色的花瓣。 溪流两岸,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桃林。 此时正值花期,满树桃花灼灼其华,风一吹,便是一场粉色的花雨。 “这……是传承之地?” 林砚看得呆了。 没想到竟然真的和书里描写的一样,宛如世外桃源。 “是幻境吗?”林砚忍不住伸手去接一片飘落的花瓣。 指尖传来的触感柔软湿润,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是真的。 “不是幻境。” 谢雪臣环顾四周,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这里是一处独立的小世界,由大能者开辟,独立于外界法则之外。” 他走到溪边,蹲下身掬了一捧水。 溪水甘冽,蕴含着精纯的水灵力。 “这里的时间流速可能与外界不同,灵气浓度也是外界的数倍。” 谢雪臣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在这里修炼一日,抵得上外面十日。” 林砚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连日来在沼泽里积攒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走到一棵桃树下,看着这如画的美景,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真好啊……” 林砚靠着树干,缓缓坐了下来,喃喃自语。 “如果能一直生活在这里就好了。” 就他和谢雪臣两个人。 搭一间茅草屋,在这个山谷里种种菜,养养鸡。 第68章 白天谢雪臣教他练剑,晚上他给谢雪臣做饭。 这种日子,光是想想,林砚就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谢雪臣正在查探周围的地形,听到这句话,身形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坐在树下的少年。 粉色的花瓣落在林砚的发梢和肩头,衬得那张清秀的脸庞愈发柔和。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向往和憧憬。 生活在这里? 谢雪臣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他是个在泥潭里打滚的人,是个满手血腥的魔头。 这种干净得不染尘埃的地方,这种安稳平静的生活,从来就不属于他。 甚至连想都不该想。 可看着林砚那副样子,谢雪臣那句到了嘴边的嘲讽,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别做梦了。” 良久,谢雪臣才硬邦邦地挤出一句。 “这里的灵气虽然浓郁,但也意味着这里生长的东西,都成了精。” 他走到林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试图打破这份不切实际的幻想。 “想在这里活下去,可比在外面难多了。” 林砚仰起头,看着逆光而立的谢雪臣。 对方虽然说着煞风景的话,但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替他挡去了头顶落下的刺眼阳光。 林砚弯起眼睛笑了。 “我知道啊。” 他拍了拍身边的草地。 “反正有夫君在嘛。” “夫君那么厉害,肯定能护得住我。” 谢雪臣:“……” 他看着林砚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耳根有些发烫。 “油嘴滑舌。” 谢雪臣轻哼一声,转过身去,不想让林砚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起来干活。” “这里的灵草不少,别浪费了。” 林砚麻利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谢雪臣身后。 “来啦!” 两人沿着溪流一路向上。 这地方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宝库。 路边的杂草丛里,随处可见在外界能卖出天价的灵植。 “这是……紫金参?” 林砚指着一株叶片呈紫色的植物惊呼。 “嗯,看年份至少有五百年。” 谢雪臣扫了一眼,语气平淡。 “挖的时候小心点,别伤了根须。” 林砚立刻拿出把匕首,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挖掘。 “还有这个!这是龙纹果吧?” “那个还没熟,吃了会拉肚子。” “哦……” 林砚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看什么都稀奇。 而谢雪臣则像个挑剔的鉴宝师,时不时指点两句。 “左边那块石头下面,有朱果。” “那朵花别碰,有毒。” “把那个红色的果子扔了,那是用来喂猪的。” 不到半个时辰,林砚的储物袋就已经变得鼓鼓囊囊。 第75章 溪源秘境11 溪水潺潺,撞击在圆润的鹅卵石上,激起一串晶莹的水花。 林砚弯着腰,在一块巨大的青石板后面停了下来。 这地方背阴,潮湿,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 就在那一片滑腻的苔藓中间,孤零零地立着一株白色的草。 三片叶子,通体雪白,甚至连叶脉都是透明的,在这个色彩斑斓的山谷里,并不起眼。 空灵草。 林砚屏住呼吸,左右看了看。 谢雪臣正在溪流对岸,此时正低头查探一株红色的灵果,并没有注意这边。 林砚小心翼翼地铲开空灵草周围的泥土。 必须连根拔起,不能伤到一点根须。 泥土松动。 那株雪白的小草终于落入了他的掌心。 冰冰凉凉的,没有什么重量。 林砚刚要把草往储物戒里塞。 “那是空灵草。”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身后响起。 林砚手一僵,差点把那株草给扔了。 他猛地回过头。 谢雪臣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双手抱臂,垂着眼眸看着他手里的东西。 眼神里带着几分嫌弃。 “你挖这个做什么?” 林砚干笑了一声,把手里的草往身后藏了藏。 “我看它长得挺特别的,通体雪白,看着像个宝贝。” “宝贝?” 谢雪臣嗤笑一声。 他走近两步,视线落在林砚紧紧攥着的手上。 “这东西在修真界,有个别名。” “叫‘废人草’。” 林砚眨了眨眼,装作不懂的样子。 “废人草?” “此草含有剧毒。” 谢雪臣耐着性子解释,语气里却并没有多少警告的意味,更多的是一种对林砚没见过世面的嘲弄。 “吃了它,不管你有多高的修为,哪怕是大乘期的老祖,也会在一夜之间散尽修为,变成凡人。” “这种害人的东西,除了用来炼制毁人根基的阴毒丹药,没有任何用处。” 他说着,伸出手。 “扔了,看着碍眼。” 林砚把手里的草攥得更紧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毒草。 但这正是他需要的。 “我不扔。” 林砚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虽然有毒,但它长得好看啊。” “再说了,我也没打算吃它。” 他抬起头,看着谢雪臣,眼睛亮晶晶的。 “反正我有储物戒,放一株草又不占地方。” “万一以后遇到什么坏人,我打不过,还可以拿这个喂给他吃,把他变成废人。” 谢雪臣听着他这番歪理邪说,嘴角抽动了一下。 “随你。”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株晦气的东西。 “只要你自己别蠢到把它当灵草吃了就行。” “虽然你那点微末的修为,散不散也没什么区别。” 林砚松了口气。 他看着谢雪臣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只要有了这个,就能洗去同生共死契,到时候他献祭神魂,谢雪臣就不用忍受魔骨带来的痛苦了。 林砚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苦涩。 他迅速将空灵草收进储物戒里,又抬起手,五指张开,对着天空。 在阳光的折射下,那戒指上也闪烁着细碎的光。 真漂亮。 林砚弯起嘴角,用手指拨弄了半天戒指。 他看够后放下手,看向不远处的谢雪臣。 谢雪臣正在一棵巨大的桃树旁,目光在周围的草丛里搜寻着什么。 “在找什么?” 林砚凑过去。 “洗髓果。” 谢雪臣头也没抬,用剑鞘拨开一丛茂密的灌木。 “这种传承之地,灵气充裕,最适合洗髓果生长。” 林砚愣了一下。 洗髓果。 顾名思义,是能洗筋伐髓,重塑根骨的天阶灵果。 对于资质平庸的修士来说,这就是逆天改命的神药。 但对于谢雪臣这种身怀魔骨,资质绝顶的人来说,这东西跟普通的野果没什么两样。 “你找这个做什么?”林砚明知故问。 谢雪臣直起身,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个傻子。 “你说呢?” 他的目光在林砚身上扫了一圈。 “你那根骨,乱七八糟,杂质太多。” “引气入体用了那么久,若是没有外力相助,这辈子也就是个练气期的命。” 谢雪臣语气淡淡,说着最打击人的话。 “若是能找到洗髓果,替你洗去体内的杂质,拓宽经脉,或许还能再往上走走。” 林砚感觉心里像是被灌了一勺热蜜。 明明是关心他,非要说得这么难听。 “夫君这是嫌弃我了?” 林砚笑嘻嘻地凑近他。 “嫌弃我修为低,给你丢人?” 谢雪臣没有否认。 他伸手把凑过来的脑袋推开。 “是有得丢人,本座身边从来不留废物。” 林砚也不生气,反而顺势抓住了他的手。 “对不起啊夫君,我会努力提升修为的,别嫌弃我嘛。” 谢雪臣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最后只是轻哼了一声,任由林砚牵着。 “走吧。” “前面好像有建筑。” 两人沿着溪流继续向上游走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桃林,视野豁然开朗。 就在山谷的最深处,背靠着青山,面临着溪水,矗立着一座竹屋。 竹屋不大,只有两层。 周围围着一圈篱笆,院子里还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花草。 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竹子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泛着岁月的润泽。 第69章 但并不破败。 反而透着一种岁月静好的安宁。 林砚松开谢雪臣的手,快步跑到篱笆前,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柴门。 吱呀——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轻响。 院子里很干净。 除了一些落叶,并没有太多的杂草。 角落里还放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石桌上摆着一副残局,棋子是用黑白两色的石头磨成的。 “应该是这处传承之地的主人留下的。” 谢雪臣跟了进来。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手指在石桌上抹了一下。 没有灰尘。 “这里的阵法还在运转,有避尘决。” 林砚兴奋地推开竹屋的门。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 一张竹床,一个书架,一张案几。 案几上甚至还放着一套茶具。 就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都会回来一样。 “太棒了!” 林砚转身看着谢雪臣,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这里简直就是我想象中的家。” “有山,有水,有花,还有房子。” 他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摸摸这个,看看那个。 “比那个冷冰冰的魔宫好多了。” 谢雪臣靠在门口,看着林砚那副兴奋的模样。 家? 这个词对现在的他来说太陌生了。 但看着林砚在这个简陋的竹屋里忙前忙后,一会儿擦擦桌子,一会儿摆弄茶具。 他的心里竟然也生出了一丝奇异的安宁。 仿佛这真的就是一个家。 “我们可以在这里住下吗?” 林砚跑到门口,充满期待地看着谢雪臣。 “反正现在也出不去。” “这里灵气这么足,又没有外人打扰。” 谢雪臣沉默了片刻。 他在心里计算着时间。 溪源秘境开启的时间是一个月。 一个月后,出口才会再次打开。 而这处传承之地,隐蔽性极好,外面的那些正道修士,还有无极宫的人,一时半会儿肯定找不到这里。 确实是个修养的好地方。 “可以。” 他点了点头。 “这里的灵气浓度是外界的十倍。” “刚好适合你修炼。” “在这一个月里,你要是还没筑基……” 谢雪臣顿了顿,语气变得危险起来。 “那以后就别想再让我教你。” “好!” 林砚答应得干脆利落。 能不能筑基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接下来的一个月。 只有他和谢雪臣。 没有纷争,没有杀戮。 就像是一对平凡的伴侣。 “那我先去收拾一下床铺!” 林砚从储物戒里拿出之前准备好的被褥。 谢雪臣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洒在竹质的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竹香。 他抬脚走进屋里。 反手关上了门。 将那个喧嚣的世界,彻底关在了外面。 第76章 很知足 山中无岁月。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的严格界限,也没有外界的纷扰。 林砚的生活变得简单而规律。 清晨,在鸟鸣声中醒来。 喝着溪水煮的粥,配上谢雪臣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野果。 上午是练剑的时间。 桃林里。 花瓣纷飞。 林砚手持落雪,一遍又一遍地挥剑。 谢雪臣折了一根桃枝,在一旁指导他。 “手腕太硬。” 啪的一声。 桃枝敲在林砚的手腕上。 “脚步太浮。” 啪。 敲在脚踝上。 虽然不疼,但那种被全方位碾压的感觉让林砚有些挫败。 “再来。” 谢雪臣站在树下,身姿挺拔,白衣胜雪。 他手里的桃枝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直指林砚的眉心。 “这招‘落花流水’,讲究的是意境。” “不是让你真的去砍花。” 他说着,上前一步。 并没有再用桃枝去敲打。 而是站到了林砚身后。 这一幕似曾相识。 谢雪臣的手握住了林砚拿着剑的手。 掌心微凉,手指修长有力。 林砚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感受到了那平稳的心跳声。 “跟着我的气机走。” 谢雪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息。 林砚感觉半边身子都酥了。 他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任由谢雪臣带着他的手。 起势。 挥剑。 剑锋划过空气,带起一阵轻吟。 漫天的花瓣仿佛受到了牵引,汇聚在剑尖周围,随着剑势飞舞。 那一刻,林砚仿佛真的摸到了一丝剑意的门槛。 一套剑法舞完。 两人停下动作。 却都没有立刻分开。 风吹过,花瓣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 “记住了吗?” 谢雪臣松开手,但并没有退开,依然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 “记……记住了。” 林砚的心跳有些快。 他微微侧过头,正好对上谢雪臣的目光。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寒意和讥讽的眸子,此刻却平静如水。 倒映着满树的桃花。 也倒映着林砚通红的脸。 谢雪臣抬手,捻去林砚发间的一片花瓣。 “笨。” 他轻声吐出一个字。 却没有半分嫌弃的味道。 …… 下午是打坐修炼的时间。 这里的灵气太过浓郁,一呼一吸之间都能增长修为,林砚盘腿坐在蒲团上打坐。 谢雪臣则坐在不远处的巨石上,闭目养神。 或者是翻看那本从竹屋里找到的残旧棋谱。 偶尔林砚修炼累了,就会偷偷睁开眼看他。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谢雪臣身上。 那个人人畏惧的魔头,此刻安静得像一幅画。 …… 到了晚上。 林砚会变着法子弄吃的。 虽然这里没有调料,食材也有限。 但他总能弄出点花样来。 烤鱼,叫花鸡,蘑菇汤。 一开始谢雪臣是不屑于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 但在林砚软磨硬泡之下。 “夫君,尝一口嘛。” “就一口。” “我辛苦烤了半个时辰呢。” 谢雪臣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勉为其难地尝了一口。 然后给出了评价。 “尚可。”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他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林砚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吃完一条鱼,心里的成就感比练成剑法还要高。 ……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了。 林砚的修为突飞猛进,直接跨过了练气中期,摸到了后期的门槛。 这在外界简直是不可思议的速度。 但这天晚上。 林砚却有些失眠。 他坐在竹屋前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清冷的月光洒满山谷,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霜。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件外袍披在了他身上。 谢雪臣在他身边坐下。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喂蚊子?” 林砚拉了拉身上的外袍,那是谢雪臣的衣服,上面还带着淡淡的冷香。 “睡不着。” 林砚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头上。 “在想什么?” 谢雪臣侧头看他。 “在想……” 林砚转过头,看着谢雪臣那张在月光下越发俊美的脸。 “在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谢雪臣沉默了一下。 “这里终究是封闭之地。” “秘境关闭前,我们必须出去。” “我知道。” 林砚笑了笑。 他伸出手,借着月光,看着无名指上的那枚储物戒。 戒指里,那株空灵草静静地躺在角落。 只要离开这里,回到魔宫。 他就会找机会服下这株草。 解开同生共死契。 然后…… 林砚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献祭神魂…… 以前每当想到这里,他都会感到恐惧。 但是现在。 在这半个月的朝夕相处里。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里。 他看着谢雪臣教他练剑,看着谢雪臣吃他做的饭,看着谢雪臣会在他修炼出错时皱眉,又会在他进步时露出那一丝极浅的笑意。 第70章 林砚突然觉得。 足够了。 在现实世界他什么也做不了,能穿越,能来到这里,能遇到谢雪臣。 这些,都美好得像是一场梦。 如果这就是结局前的最后一段旅程。 那他已经很知足了。 “谢雪臣。” 林砚突然喊了一声。 没有叫君上,也没有叫夫君。 就是连名带姓地喊他。 谢雪臣听出了他声音里的郑重,疑惑道:“何事?” “以后出去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林砚看着远处的桃花林,轻声说道。 “别乱杀人,那些正道虽然讨厌,但也有些好人。” “要按时吃饭,药老给的药虽然苦,但还是要喝……” 谢雪臣皱起眉。 他一把捏住林砚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看着自己。 “你在交代遗言?” 那双漂亮的眸子微微眯起,透出一丝危险的气息。 林砚心里一跳。 糟糕,没收住。 他立刻换上一副笑脸,顺势蹭了蹭谢雪臣的手心。 “哪有。” “我这就是……这就是有感而发。” “毕竟外面那么危险,万一遇到什么意外呢。” “没有意外。” 谢雪臣松开手,语气斩钉截铁。 “有本座在,阎王也带不走你。” 他看着林砚那双有些湿润的眼睛。 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感。 总觉得这人在隐瞒着什么。 但他没有问。 只是伸出手,把林砚有些凌乱的头发理顺。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赶紧去睡觉。” “明天教你御剑术的第二重,练不好,不许吃饭。” 林砚乖巧地点头。 “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那我去睡了。” “夫君也早点休息。” 林砚走进竹屋。 在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 那个白色的身影依旧坐在台阶上。 孤寂,却又强大。 林砚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手按在胸口。 那里跳得很快。 也没关系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只要能保住这个人。 只要能让他以后都不再受魔骨折磨,能像这半个月一样,偶尔也能露出那种轻松的神情。 就算献祭了。 也没关系。 真的很值。 第77章 想要和你在一起 夜色笼罩了整个山谷。 竹屋内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火苗跳动着。 桌案上放着一只锦盒,盒子敞开,里面躺着那枚赤红色的果实。 洗髓果。 即便是在这光线昏暗的屋内,它依然散发着诱人的红光,果皮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色纹路,一股奇异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 那是谢雪臣在这里找了大半个月才找到的。 林砚坐在桌边,盯着那枚果子,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衣摆。 “吃了它。” 谢雪臣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块棉布,正在擦拭落雪剑的剑身。 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 林砚的视线在谢雪臣和洗髓果之间来回游移。 这一枚果子,放在外面能引起腥风血雨,能让无数卡在瓶颈的修士争得头破血流。 太珍贵了。 给了他,实在是暴殄天物。 一个注定要死的人,要这洗髓伐骨的造化有什么用? “那个……君上,能不能不吃?” 谢雪臣擦剑的手一顿,他没有料到林砚会拒绝。 “理由。” “我……我怕疼。” 林砚憋了半天,找了个最烂的借口。 “听说洗髓很疼的,要把骨头打碎了重组,还要把经脉撑开……”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抖了一下肩膀。 “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能修炼,能御剑,不用非得成什么绝世高手。” “反正有你在嘛。” 这一记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啪”的一声。 谢雪臣把棉布扔在桌上。 落雪剑归鞘,发出清脆的声响。 “出息。” 谢雪臣嗤笑一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上下打量着林砚。 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嘲弄。 “林砚,本座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不仅资质差,连心性也这般烂泥扶不上墙。” “怕疼?” “修仙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哪一步不是在刀尖上走?” “你若是只想当个混吃等死的废物,那趁早滚回你的凡人界去。” 这话说的很重,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嘲讽,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因为谢雪臣在为他着想,在给他铺路,想让他变得更强,活得更久。 而他却在拒绝这份心意。 林砚看着谢雪臣那张紧绷的脸,心脏微微抽痛。 他不想让谢雪臣失望。 “我吃。” 林砚深吸一口气,打断了谢雪臣即将出口的更难听的话。 他伸手抓起那枚洗髓果。 “君上别生气。” “我就是随口一说。” 谢雪臣冷哼一声,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去床上坐好。” 林砚乖乖脱鞋上床,盘膝坐下。 谢雪臣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待会儿无论多疼,都要守住灵台清明,绝对不能晕过去。” “一旦晕过去,前功尽弃,你的经脉也会彻底废掉。” 林砚点点头,然后将那枚红彤彤的果子塞进嘴里。 果肉入口即化,带着一股辛辣的苦涩。 那股汁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化作一团烈火,在胃里炸开。 “唔……” 林砚闷哼一声,整个人猛地一颤。 热。 滚烫的热流顺着经脉疯狂乱窜,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子,在他的骨头上细细地刮,将那些原本定型的骨骼硬生生地磨碎,然后再一点点重塑。 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林砚死死咬着嘴唇,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布料。 “守住心神!” 谢雪臣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带着一丝灵力,强行将林砚涣散的意识拉了回来。 林砚勉强睁开眼,视线已经模糊了。 他只能看到谢雪臣模糊的轮廓。 真的太疼了。 比他想象中还要疼上一百倍。 林砚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住,意识即将坠入黑暗的时候。 一只手贴上了他的后背。 一股精纯浑厚的灵力,顺着那只手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体内。 那股灵力霸道却又温柔,迅速包裹住林砚脆弱的心脉,在他那即将崩溃的经脉上构筑起一道坚固的防线。 滚烫的岩浆遇到了冰雪。 那种几乎要将人逼疯的剧痛稍微缓解了一些。 “别乱动。” 谢雪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引导那股药力,去冲刷你的脊骨。” 林砚咬着牙,借着谢雪臣渡过来的灵力,勉强控制住体内乱窜的气流。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每一息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谢雪臣盘膝坐在林砚身后。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洗髓本就是逆天改命之事,其中的凶险只有他知道。 他必须全神贯注,用精纯的灵力护住林砚,稍有差池,林砚就会经脉寸断。 这种消耗,对他这个本身就有魔骨旧伤的人来说,并不轻松。 但他没有收手,反而加大了灵力的输出。 那源源不断的灵力,像是一张温柔的大网,将那个在痛苦中挣扎的人牢牢护在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林砚体内的那股狂暴的热流终于慢慢平息下来。 谢雪臣收回手,长出了一口气。 他抬手抹去额角的汗水,看着前面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好了。” 话音刚落。 林砚便身子一歪,彻底脱力地向后倒去。 谢雪臣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林砚靠在谢雪臣怀里,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却觉得很安心。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冷香。 那是谢雪臣身上的味道。 像是冬日里初雪覆盖下的梅花,清冷,却好闻。 林砚把脸贴在谢雪臣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 就在刚才,在他痛得快要死去的时候,就是这个心跳声,一直在他身后。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到了谢雪臣那略显苍白的脸色。 第71章 为了帮他护法,谢雪臣肯定耗费了不少灵力。 明明有伤在身,却还要为了他这种无谓的事情伤神。 林砚的突然感觉心脏无比的酸涩胀痛。 脑海里有一个想法呼之欲出—— 喜欢…… 喜欢你…… 想要和你在一起。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现在,感受着这个怀抱的温度,想着这个人刚才为他做的一切。 林砚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容易知足。 他不想死。 他想活下去。 他想一直赖在这个怀抱里,想每天都能闻到这个味道,想以后每一个日日夜夜,都能听着这个心跳声入睡。 贪念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 砸在谢雪臣的手背上。 谢雪臣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看到怀里的人正睁着眼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红通通的,盛满了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谢雪臣愣了一下,他抬起手,有些笨拙地用指腹擦去林砚眼角的泪水。 “疼?” 他低声问道,难得有些紧张。 洗髓根骨比他之前为林砚冲开经脉要疼几十倍,他怕林砚撑不住。 林砚没有说话。 他把脸埋进谢雪臣的颈窝,轻轻蹭了蹭。 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感受到下面血管的跳动。 林砚深吸了一口气,让那股冷香填满自己的肺腑。 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疼。” “让我抱一下吧,夫君。” 第78章 身份败露 山谷内的灵气波动渐渐平息。 竹屋周围的桃花林仿佛被一场无形的风暴洗礼过,花瓣铺了满地。 屋内。 林砚盘膝坐在榻上,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光。 他在冲击筑基。 谢雪臣站在窗边,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虽然落在窗外的落花上,神识却时刻笼罩着屋内那个人。 筑基是修仙路上的第一道门槛。 跨过去,寿元二百,从此脱离凡胎。 林砚的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种仿佛要把灵魂都揉碎了重塑的感觉并不好受。 但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是死死咬着牙关,引导着体内那股磅礴的力量归于丹田。 不知过了多久。 嗡—— 一道清越的鸣响从林砚体内传出。 四周的灵气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疯狂涌入他的身体。 青光大盛。 林砚猛地睁开眼。 筑基,成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盈全身。 林砚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身轻如燕。 “醒了?” 淡淡的声音传来。 林砚转头,看到谢雪臣正看着他。 “君上!” 林砚跳下床,几步跑到谢雪臣面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我筑基了!我终于筑基了!” 他伸出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青色的灵火,比练气期时精纯了数倍。 谢雪臣瞥了一眼那团火。 “用了洗髓果,又有本座亲自护法。” “若是还不能筑基,你可以直接找块豆腐撞死。” 虽然话不好听,但他眼底并没有嘲讽的意思。 甚至还抬手,替林砚理了理衣领上的一处褶皱。 “还算凑合。” 这就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林砚笑了笑,收起灵火。 还没等他再说什么,整个山谷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轰隆隆—— 天空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原本明媚的阳光迅速黯淡,四周的空间开始扭曲,原本静止的景物像是被投进石子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秘境要关了。” 谢雪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走。” 他没有废话,一把扣住林砚的手腕。 一道白光冲天而起,载着两人冲向那道正在缩小的空间裂缝。 …… 溪源峡谷入口。 各大宗门的人并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秘境关闭在即,这是杀人夺宝,清算恩怨的最佳时机。 出口处的空间漩涡开始旋转。 一道道人影被吐了出来。 有的满载而归,喜笑颜开;有的浑身是血,狼狈不堪。 空间漩涡猛地一震,两道身影从里面冲了出来。 正是谢雪臣和林砚。 然而,就在他们双脚落地的瞬间。 叮铃—— 那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铃声再次响起。 只不过这一次,比半个月前更加急促,更加密集。 “起阵!” 一声娇喝响彻云霄。 原本空旷的地面上,早已埋伏好的阵旗瞬间破土而出。 十六根粉色的光柱冲天而起,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刚落地的两人死死罩在其中。 浓郁的粉色雾气瞬间填满了整个阵法空间。 这雾气里带着甜腻的香味,不仅阻隔视线,更在疯狂腐蚀着护体灵气。 “无极宫!”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后退,生怕被波及。 阵法中央。 谢雪臣的反应极快。 在阵法启动的一瞬间,他便将林砚拉到了身后。 手中的铁剑挽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剑幕。 滋滋滋。 粉色的毒雾撞击在剑气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哟,终于舍得出来了?” 花弄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她悬浮在半空中,脚踩红绫,居高临下地看着阵中的两人。 这一次,她没带那些花里胡哨的侍女。 身后站着四个面容枯槁的老妪,每一个身上都散发着金丹后期的威压。 这是无极宫的四大护法。 为了堵谢雪臣,她下了血本。 “这半个月,奴家等得可是好苦啊。” 花弄影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眼底满是怨毒。 “上次让你跑了。” “这一次,我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谢雪臣根本没有理会她。 他单手持剑,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林砚的手臂。 “屏息。” “跟紧我。” 简单的两个指令。 林砚立刻照做。 他刚刚筑基,虽然实力大增,但在这种级别的围攻下,依然不够看。 他能做的,就是不拖后腿。 “破!” 谢雪臣低喝一声。 手中的剑骤然爆发出耀眼的白光。 那不是普通的剑气,而是凝练到了极致的剑意。 即使压制了修为,即使手中只是一把凡铁。 但在他手中,依旧有着开天辟地的威势。 轰! 剑气如龙,狠狠撞击在阵法的一角。 那原本坚不可摧的粉色光网,竟然被这一剑斩出了一道裂痕。 周围的修士看得目瞪口呆。 一剑撼动无极宫的困阵? 这真的是一个金丹期的散修能做到的? 花弄影的脸色变了。 她没想到这个男人强到了这种地步。 “还愣着干什么!” “动手!” 她对身后的四大护法吼道。 四个老妪立刻出手。 数道黑色的锁链从她们袖中飞出,带着阴冷的煞气,如同毒蛇般缠向阵中的两人。 谢雪臣眼神一凛。 他推了林砚一把,将他送到了相对安全的死角。 随即身形一闪,主动迎上了那些锁链。 铛铛铛! 剑锋与锁链碰撞,火星四溅。 谢雪臣的身法快到了极致,在狭小的空间里腾挪转移。 但对方毕竟人多势众。 而且那个阵法还在不断收缩,压榨着他的活动空间。 “君上!” 林砚看得心惊肉跳。 他运行灵力,试图帮忙抵挡那些毒雾。 但那些毒雾太过粘稠,他的灵力刚一接触就被吞噬。 这就是实力的差距。 “别乱动。” 谢雪臣抽空回头看了他一眼。 额角有一缕发丝垂落,却掩盖不住那双眸子里的冷静。 哪怕身陷重围,他依然游刃有余。 花弄影在上面看得咬牙切齿。 这男人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无论她怎么进攻,无论阵法怎么压制,他总能找到破绽,将所有的攻击一一化解。 而且,他还在保护那个废物。 “既然抓不住活的……” 第72章 花弄影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那就毁了他。” 她从怀里掏出一面古朴的铜镜。 那是无极宫的秘宝——照妖镜。 专破一切幻术和伪装。 “我就不信,你这张脸能藏一辈子!” 花弄影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铜镜上。 嗡! 铜镜剧烈颤抖,发出一道刺目的金光。 这道光不带任何攻击力,却快得让人无法闪避。 直接穿透了层层毒雾,照在了谢雪臣身上。 谢雪臣正一剑逼退两个护法,根本来不及躲避。 滋—— 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的声音。 笼罩在他身上的那层伪装,在那道金光下迅速消融。 平凡的五官开始扭曲,重组。 原本有些暗沉的肤色寸寸剥落,露出了下面冷白如玉的肌肤。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的攻击都停了下来。 风停了。 雾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站在阵法中央,白衣染血,持剑而立的男人。 眉如远山,目似寒星。 鼻梁挺直,薄唇微抿。 那是一张足以令天地失色的脸。 也是一张让整个修真界都刻骨铭心的脸。 谢雪臣。 雪衣魔君,谢雪臣。 他并没有因为伪装被破而显出丝毫慌乱。 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伸手抹去了脸侧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冷冷地扫视了一圈。 第79章 围剿 全场死一般的安静。 就连花弄影也愣住了。 她虽然猜到这个男人身份不凡,也曾无数次幻想过他的真容。 但当这张脸真的出现在面前时。 那种直击灵魂的冲击力,还是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太美了。 也太强了。 但紧接着,是一阵狂喜。 “哈哈哈哈哈!” 花弄影爆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声。 她指着谢雪臣,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 “谢雪臣!竟然是你!” “堂堂魔尊,竟然像个过街老鼠一样躲在这里!” 这三个字一出,整个峡谷瞬间炸锅了。 “谢雪臣?!那个大魔头?” “他不是死在断云涯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魔骨!魔骨还在他身上!” 原本还在看戏的正道宗门,瞬间躁动起来。 “众弟子听令!” 玄天宗的一位长老率先反应过来。 他大喝一声,浑身灵力暴涨。 “魔头现世,人人得而诛之!” “结阵!围剿魔头!” “是!” 玄天宗的弟子们齐声应和,数百道剑光冲天而起。 万佛寺的和尚们也开始低声诵经,金色的佛光在半空中汇聚成一个个巨大的“卍”字。 其他的宗门也不甘落后。 不管是真的为了除魔卫道,还是为了传说中的魔骨。 这一刻。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谢雪臣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剑光,看着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同门如今对他刀剑相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早已习惯的麻木和冷漠。 “既然认出来了。” 谢雪臣随手扔掉手中的铁剑。 他抬起手,虚空一握。 在此之前,他身上那种压抑收敛的气息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冲天而起的黑色煞气。 这煞气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将周围原本明亮的天光都染得暗沉下来。 “寂灭。” 低沉的声音落下。 虚空中裂开一道漆黑的口子。 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缓缓浮现。 剑身修长,剑脊处有一道暗红色的血线,像是某种活物的血管,正在微微搏动。 这便是那把令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的魔剑——寂灭。 随着魔剑入手,谢雪臣那一身被压制在金丹期的修为,瞬间如决堤的江水般爆发。 金丹后期。 元婴初期。 元婴中期。 一直攀升到元婴后期,那股恐怖的威压才堪堪停住。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叫嚣着“除魔卫道”的低阶修士,被这股威压震得脸色煞白,甚至有人直接跪倒在地。 花弄影脸上的狂笑僵住了。 她死死盯着那柄黑剑,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名为恐惧的情绪。 “怎么可能……” “中了醉仙欲死散,又有魔骨反噬,你怎么可能还有这种修为!” 谢雪臣没有回答。 他只是随意地挥了一剑。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剑招,仅仅是纯粹的力量宣泄。 黑色的剑气呈扇形横扫而出。 那困住两人的粉色媚阵,连一息都没能坚持住,直接炸成了漫天粉尘。 噗! 那四名维持阵法的无极宫护法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身形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花弄影更是首当其冲,即便她祭出了护身法宝,整个人也被那股巨力掀翻,重重地砸进了后方的乱石堆里。 一剑破阵。 全场鸦雀无声。 谢雪臣收剑,转身,一把揽住林砚的腰。 林砚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撞进了一个坚硬的怀抱。 “抱紧。” 谢雪臣指尖夹着一张泛着金光的符箓。 那是他在秘境中画的高阶神行符。 符箓燃烧。 两人的身影瞬间扭曲,凭空消失在原地。 “他跑了!” “追!别让他跑了!” “魔头重伤未愈,这是强弩之末!” 玄天宗的那位长老最先反应过来,手中的罗盘疯狂转动,直指东南方。 “他在那边!” …… 千里之外。 一片荒芜的戈壁滩上。 空间波动闪过,两道人影踉跄着落地。 谢雪臣松开林砚,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他用寂灭剑拄着地,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压制伤势强行提升修为,反噬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谢雪臣!” 林砚连忙扶住他。 入手的触感一片冰凉,谢雪臣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们……我们再跑远点。” 林砚慌乱地去翻自己的储物戒,想要找传送符或者丹药。 “没用的。” 谢雪臣按住他的手。 他抬起头,看向天边。 数道流光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这边飞掠而来。 玄天宗的追踪术独步天下,只要被锁定了气息,除非逃到天涯海角,否则根本甩不掉。 “他们来了。” 谢雪臣站直了身体,将林砚挡在身后。 林砚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光点,手脚冰凉。 他握紧了手中的落雪剑。 “我不走。” 林砚上前一步,和谢雪臣并肩而立。 “要死一起死。” 谢雪臣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眸子里,此刻却带着某种林砚看不懂的情绪。 没有嘲讽,没有不耐。 只有一种深深的,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的注视。 “林砚。” 谢雪臣突然开口。 “你不是一直想看那一招吗?” 林砚愣了一下。 “什么?” “万剑归宗。” 谢雪臣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看好了。” 他突然抬手,一掌拍在林砚的胸口。 这一掌没有用任何攻击力,却带着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推力。 与此同时,另一张神行符不知何时已经被贴在了林砚的后背上。 “谢雪臣!你干什么!” 林砚瞳孔骤缩。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力量束缚住,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 “活下去。” 谢雪臣的声音很轻。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 金光大盛。 林砚的身影在原地变得模糊。 “不行!” 林砚伸手想要去抓谢雪臣的衣袖。 指尖触碰到了那白色的衣角。 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传送阵发动。 林砚彻底消失。 旷野上,只剩下谢雪臣一人。 他看着林砚消失的地方,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垮下来。 他闭了闭眼,强忍着剧痛,硬生生将自己的神魂撕下了一片,附到一块石头上。 第73章 他和林砚有同生共死契,如果他死了,林砚也活不了,所以他必须留下一点神魂,让法则以为他还存在于世,这样就算被杀死,也不会牵连到林砚。 “咳……” 一口鲜血溢出嘴角,滴落在黑色的寂灭剑上。 剑身轻颤,发出兴奋的嗡鸣声,将那滴血尽数吞噬。 几息时间,数十道剑光已至眼前。 各大宗门的精锐,足足上百人。 将这片戈壁围得水泄不通。 “谢雪臣!受死吧!” “交出魔骨,留你全尸!” 各种法宝的光芒照亮了天空。 谢雪臣擦去嘴角的血迹。 他提着剑,一步步走向那些人。 狂风卷起他的白衣,猎猎作响。 “想要我的命?” 他冷笑一声,手中的寂灭剑缓缓抬起,直指苍穹。 “那就拿命来换。” - 下两章献祭 第80章 契约解除 不知过了多久。 林砚重重地摔在地上。 周围是一片茂密的丛林,鸟叫声清脆悦耳,与刚才那肃杀的戈壁滩仿佛两个世界。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林砚从地上爬起来,甚至来不及拍去身上的泥土。 “谢雪臣……” 他喃喃自语,大脑一片空白。 只有刚才谢雪臣推开他那一瞬间的眼神,在脑海里不断回放。 那个人把他送走了。 一个人留在了那个死局里。 林砚的手在发抖。 他拿出传讯玉简,疯狂地往里面输入灵力。 没有回应。 玉简那头一片死寂。 巨大的恐慌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不可以。 不可以就这样结束。 他还没有救下他。 轰隆—— 远处的天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 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觉到那边传来的恐怖气息。 那是元婴期大能交手产生的震荡。 林砚猛地抬头,看向那个方向。 那是谢雪臣所在的地方。 他还在战斗。 只要还在战斗,就说明他还活着。 铮! 落雪剑出鞘。 这柄原本属于谢雪臣的佩剑,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危机,剑身在微微颤抖,发出悲鸣。 “别怕。” 林砚伸手抚过剑身,像是在安抚剑,也像是在安抚自己。 “我们回去接他。” 林砚踏上飞剑。 体内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剑身。 他刚刚筑基,御剑还不算太熟练,更别提是这种全速飞行。 狂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一定要赶上。 一定要活着。 林砚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那个灵气最狂暴,最危险的地方,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 狂风呼啸。 砂石被卷上半空,打在脸上生疼。 戈壁滩的中心区域,空气扭曲得不成样子。 数道元婴期的威压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堵看不见却摸得着的墙。 林砚感觉自己像是撞进了一团粘稠的胶水中。 每往前挪一步,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鼻孔溢出。 那是内脏受到挤压的征兆。 但他没有停。 落雪剑在他脚下发出哀鸣,剑身因为承受不住过载的灵力而出现了裂纹。 “滚开!” 林砚嘶吼一声。 他调动丹田内所有的灵力,甚至燃烧刚刚筑基不稳的精血。 青色的灵火在他周身炸开。 轰! 那道原本坚不可摧的灵力气墙,硬生生被他撞出了一个缺口。 巨大的反作用力袭来。 林砚连人带剑失控地坠落。 砰。 他重重地摔在碎石堆里,膝盖磕在尖锐的石棱上,瞬间血肉模糊。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那个白色的身影。 “谢雪臣!” 前方十步开外。 谢雪臣单膝跪地。 那身一尘不染的白衣,此刻已经被鲜血浸透,变成了刺目的暗红色。 寂灭剑插在他身前的地面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剑身上的血管状纹路正在疯狂搏动,贪婪地汲取着主人的生命力。 听到喊声,谢雪臣缓缓抬起头。 那张总是冷峻高傲的脸上,此刻惨白如纸。 原本漆黑的眸子,因为魔气反噬而染上了一层妖异的血红。 看到林砚的那一刻,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滔天的怒火。 “谁让你回来的?” 声音沙哑破碎,像是含着一口血。 谢雪臣想要站起来,想要把这个不知死活的蠢货推远。 但他动不了。 体内经脉寸断,丹田枯竭。 他已经是强弩之末。 林砚扑到他身边,伸手想要扶他,却又不敢碰。 谢雪臣身上全是伤。 深可见骨的剑痕纵横交错,还在往外渗着黑血。 那是中了毒的迹象。 “你怎么……伤成这样……” 林砚的声音在发抖。 眼泪不受控制地砸下来,落在谢雪臣满是血污的手背上。 “哭什么。” 谢雪臣喘息着,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擦掉林砚脸上的灰土。 但他的手指颤抖得厉害,最终无力地垂落。 “本座……还没死呢。” “别说话了,别说话了。” 林砚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他转过头,看向四周。 包围圈已经缩小到了百丈之内。 各大宗门的人并没有因为谢雪臣重伤就放松警惕。 相反,他们眼中的杀意更盛。 “谢雪臣已是油尽灯枯!” 玄天宗的那位长老悬浮在半空,手中的罗盘射出一道金光,死死锁定了两人的位置。 “那小子是同党,一并诛之!” “结阵!万剑诛魔!” 随着他一声令下。 数百名修士同时祭出飞剑。 五颜六色的剑光在空中汇聚,形成了一柄长达百丈的巨型光剑。 剑尖直指谢雪臣和林砚。 恐怖的威压锁定了这片空间,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谢雪臣握紧了寂灭剑的剑柄。 既然逃不掉,那就拉着这些人一起下地狱。 就在他准备燃烧最后的本源魂力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谢雪臣一愣,侧头看向林砚。 林砚的表情很奇怪。 没有恐惧,没有慌乱。 只有一种谢雪臣从未见过的决绝。 “谢雪臣。” 林砚叫着他的名字。 “我不许你死。” 说完,林砚手腕一翻。 那个能洗掉所有修为的空灵草出现在了他手中。 谢雪臣愣了一下,还没等他想明白。 林砚已经一把将空灵草塞进了嘴里。 “你做什么!” 谢雪臣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道:“吐出来!” 但已经晚了。 空灵草入口即化。 一股奇异的波动瞬间席卷了林砚的全身。 那是针对灵魂的力量。 林砚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从肉体里剥离出来一半。 与此同时。 那道连接在他和谢雪臣神魂深处的同生共死契,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契约,解除了。 谢雪臣身躯一震。 他也感应到了。 那种时刻与另一个人神魂相连的感觉消失了。 “林砚……” 谢雪臣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惊恐。 他不明白林砚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解开契约。 难道是想独自逃生? 不。 不对。 如果是想逃,刚才就不会回来。 “只有解开了……才行。” 林砚跪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打湿了他的额发。 他看着谢雪臣,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然……你会跟我一起死的。” 第81章 我喜欢你 什么意思? 谢雪臣还没来得及问出口。 头顶上空,那柄巨型光剑已经蓄力完毕。 “斩!” 玄天宗长老一声暴喝。 轰隆隆! 巨剑挟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轰然落下。 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爆鸣。 第74章 大地开始崩塌。 这一击,足以将这方圆十里夷为平地。 “林砚!躲开!” 谢雪臣想要推开林砚,想要举剑迎击。 但他的身体已经彻底透支,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林砚动了。 他没有躲。 而是猛地扑向谢雪臣,将他整个人压倒在地,死死护在身下。 “你疯了!” 谢雪臣看着覆在自己身上的人。 那双清澈的眼里,倒映着漫天的剑光。 “谢雪臣。” 林砚把脸埋在谢雪臣的颈窝里。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谢雪臣的耳中。 “你要好好活着。” 紧接着。 一段晦涩古老的咒语从林砚口中念出。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某种来自远古的韵律,引动着天地间最本源的法则。 “以吾之魂,奉为牺牲。” “血肉为引,神魂为屏。” “禁!”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 林砚的身体猛地爆发出耀眼的金光。 那不是灵力的光芒。 那是燃烧灵魂本源产生的火焰。 温暖。 炽热。 却又带着一种凄凉的美感。 嗡—— 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屏障,以两人为中心,瞬间撑开。 巨型光剑狠狠地劈在屏障上。 轰! 大地震颤。 烟尘四起。 周围的岩石瞬间化为齑粉。 强烈的冲击波横扫而出,将周围的低阶修士震得口吐鲜血。 但是。 在那毁灭性的攻击中心。 那道看似薄弱的金色屏障,竟然纹丝不动。 它像是一个独立于世界之外的绝对领域。 隔绝了所有的攻击。 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也隔绝了所有的生机。 屏障内。 外界的喧嚣瞬间消失了。 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林砚趴在谢雪臣身上,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 那是灵魂在燃烧的迹象。 “这是……什么……” 谢雪臣躺在地上,怔怔地看着上方的金色光幕,又看向身上的人。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种金色的火焰,并不烫人。 反而像温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体内。 修复着他破碎的经脉。 滋养着他枯竭的丹田。 甚至连那根折磨了他十几年的魔骨,在这股力量的抚慰下,也停止了躁动,变得温顺起来。 这是献祭。 是最彻底、最霸道的神魂献祭。 只有心甘情愿,毫无保留地付出自己的灵魂,才能引动这种力量。 “停下……” 谢雪臣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比当年被师门背叛、被抽筋剥骨时还要恐惧一万倍。 “林砚!给我停下!” 他嘶吼着,拼命想要推开林砚,想要打断那个该死的仪式。 但那股金色的力量束缚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停不下来了。” 林砚抬起头。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却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君上,这招……厉不厉害?” “闭嘴!” 谢雪臣的双眼赤红,眼泪混合着血水流下来。 “谁准你这么做的!” “谁准你自作主张的!” “本座不需要你救!不需要!” 他不需要这种用命换来的苟延残喘。 如果活下去的代价是失去这个人。 那他宁愿刚才就死在那一剑之下。 “可是我想让你活。” 林砚伸手,捧住谢雪臣的脸。 他的指尖已经开始变得虚幻,触感有些不真实。 “我喜欢你,谢雪臣。” 林砚注视着谢雪臣的眼睛,认真又温柔地说: “我喜欢你浑身是伤却依然燃烧的样子,喜欢你哪怕被折断翅膀,哪怕被踩进尘土里,也能在尘土里开出一朵带血的花。” “在看书的时候,在还没有遇见你之前,我就已经很喜欢你了。” “我想要成为像你这样的人,可惜现实中的我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能来到这里,能遇见你,能拯救你,真的很开心。” 林砚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丝困倦。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谢雪臣的额头。 “对不起,这种时候对你说这些话,我真是太自私了。” “可是我不想让你忘记我,哪怕我死了,我也希望你能把我铭记。” “林砚……” 谢雪臣的声音哽咽难言,苍白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水。 他听不太懂林砚的话,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疼得他无法呼吸。 “别死……” 谢雪臣近乎哀求地看着他。 “求你……别死。” “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 那个高高在上的魔君。 那个宁折不弯的谢雪臣。 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卑微地乞求着上苍。 林砚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涣散。 眼前谢雪臣的脸也变得模糊起来。 最后的时间到了。 他凑近了一些。 在谢雪臣冰凉的嘴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对不起,谢雪臣。” “我违约了。” 林砚抬手,想拭去谢雪臣眼角的泪珠,但他的手指已经虚化,什么都触碰不到。 “但看在我这么喜欢你的份上,就原谅我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林砚的身体彻底崩解。 化作漫天的金色流光,融入了那道屏障,也融入了谢雪臣的身体。 “林砚——!!!” 谢雪臣猛地坐起身,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 想要抓住哪怕一片衣角。 想要留住哪怕一丝温度。 但他的手里只有空气。 只有那漫天飞舞的金色光点,如同盛夏夜晚最绚烂的萤火,围绕着他旋转了一圈,然后缓缓消散。 噗通。 落雪剑,骨簪,储物戒都掉落在了地上。 他送给林砚的东西,林砚一样都没有带走。 同样的,林砚也没有留给他任何东西。 献祭神魂,连肉体都没有留下。 屏障依旧坚固。 将所有的危险都挡在外面。 但屏障里。 只剩下谢雪臣一个人。 他呆呆地跪坐在地上,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 怀里空空荡荡。 再也没有那个总是咋咋呼呼,喊他“夫君”,会在他练剑时偷看,会在他受伤时掉眼泪的人了。 谢雪臣低下头。 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 感受着体内充盈涌动的灵力。 这是林砚用命换来的。 谢雪臣蜷缩起身体,额头死死抵着地面。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呜咽。 “呜……” 第82章 骗子 金色的光点散尽。 那种温暖到让人想流泪的触感,也一同消失在空气里。 谢雪臣维持着跪坐的姿势,双手保持着拥抱的动作,僵在半空。 怀里什么都没有。 风从他指缝间穿过,没有受到一丝阻碍。 原本千疮百孔的身体,此刻充盈着前所未有的力量。 断裂的经脉被重续,枯竭的丹田如汪洋般浩瀚,那根折磨了他十几年的魔骨,此刻温顺地蛰伏在脊柱之中,源源不断地提供着精纯的魔气。 伤好了。 全好了。 甚至连修为都冲破了那一层桎梏,踏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化神期。 这是无数修士穷极一生都无法触碰的境界。 但他感觉不到一丝喜悦。 只有冷。 仿佛整个世界的冰雪都灌进了身体里,冻住了血液,冻住了心脏。 谢雪臣缓缓低下头,看向地面上散落的东西。 一把落雪剑,剑身还泛着清冷的寒光。 一枚暗银色的储物戒,孤零零地躺在碎石缝里。 还有一根白色的骨簪,那是用他的骨头磨制的,送给林砚用来束发的东西。 谢雪臣伸出手,指尖有些僵硬。 他先捡起了那枚戒指。 戒指很轻,捏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林砚明明不知道这戒指的用途,却好像最喜欢这枚看似普通的储物戒,有事没事就爱拨弄戒指,然后对着戒指傻笑。 他回忆起了那天给林砚戴上戒指的时候。 第75章 魔宫寝殿昏黄的烛光下,那个少年把手伸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君上,既然是送我的礼物,能不能好人做到底?” “帮我戴上。” 那时候他觉得麻烦,觉得林砚矫情。 但他还是抓住了那只手,把戒指推进了林砚的无名指。 少年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戴在无名指上刚刚好。 那时候林砚说了什么? 他说:“我很喜欢。” 谢雪臣看着手里的戒指。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那个眼神,那句话的含义。 那不是对一件法器的喜爱。 那是对赠予之人的依恋。 谢雪臣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戒圈。 上面还沾着一点泥土。 他一点一点,仔细地将那点泥土擦干净,然后动作极慢地,将戒指套进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 指环最终停在指根,严丝合缝。 就像是一个早已注定的镣铐,将他这具空洞的躯壳,永远地锁在了这段记忆里。 他接着将骨簪和落雪剑收好。 嗡—— 随着最后一缕金色气息消散。 那道隔绝了天地的屏障,终于在风中化为乌有。 外界的声音瞬间涌了进来。 嘈杂,喧闹,令人作呕。 “屏障破了!” “那魔头还在里面!” “刚才那是……献祭?” “神魂献祭……那小子竟然为了一个魔头,用了神魂献祭?” “疯了……简直是疯了……” 玄天宗的那位长老悬浮在半空,脸色青白交加。 他活了数百年,见过无数种死法,却从未见过有人会为了别人,心甘情愿地燃烧神魂,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不要。 “真是没想到。” 人群中,一个穿着黄袍的元婴修士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 “那样的一个废物,竟然能使出这种献祭神魂的邪术。”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谢雪臣,摇了摇头。 “竟是为了救一个魔头,真是自甘堕落,死不足惜。” 话音未落。 场中突然刮起了一阵风。 没有杀气,也没有灵力波动。 只是那个跪在地上的白影,突然模糊了一下。 下一瞬。 那个黄袍修士的表情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声带已经发不出声音。 一道细细的血线出现在他的脖颈上。 噗。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那颗还在做着嘲讽表情的头颅,骨碌碌地滚落在地上,滚到了同伴的脚边。 无头尸体晃了两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嘲笑,所有的议论,都在这一刻被掐断了脖子。 人们惊恐地看向场中央。 谢雪臣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手里提着漆黑的寂灭剑。 剑尖上,一滴鲜血正缓缓滑落。 他没有看地上的尸体,也没有看周围的人。 他只是低着头,轻轻转动着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脸颊。 “既然他不在了。” 谢雪臣的声音很轻,很淡。 听不出任何情绪。 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你们为什么还活着?” 玄天宗长老心头猛地一跳。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头皮。 不对劲。 这个人的气息……不对劲。 刚才明明已经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 可现在,他站在那里,周围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 就像是一头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怪物,披着人皮,正在打量着自己的猎物。 “装神弄鬼!” 另一位元婴后期的大能厉喝一声,以此来掩饰内心的恐惧。 “大家一起上!趁他病,要他命!” “魔骨就在他身上,谁杀了就是谁的!” 在巨大利益的驱使下,恐惧被暂时压制。 四名元婴期的高手同时出手。 法宝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空。 带着必杀的决心,朝着谢雪臣轰去。 谢雪臣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随意地抬起手。 寂灭剑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 很简单的一剑。 没有任何花哨的剑招,甚至看不出用了多少灵力。 然而。 咔嚓。 那些轰杀而至的高阶法宝,在碰到黑色剑气的瞬间,像豆腐一样碎裂开来。 紧接着碎裂的,是那四个元婴修士的护体灵光。 没有任何阻碍。 剑气如入无人之境,直接扫过了他们的身体。 四团血雾在空中炸开。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四个在修真界足以开宗立派的元婴大能,就这样神魂俱灭。 连元婴都没能逃出来。 这一幕太快,太恐怖。 快到周围的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直到那漫天的血雨淋在脸上,带着温热的腥气。 他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化……化神……” 玄天宗长老的声音在发抖,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死死盯着谢雪臣,眼里满是绝望和不可置信。 举手投足间引动天地法则。 视元婴如蝼蚁。 这是化神期。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魔头突破了!” “快跑!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原本围得铁桶一般的阵型瞬间崩溃。 什么除魔卫道,什么抢夺魔骨。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成了笑话。 数百名修士像无头苍蝇一样,疯狂地朝着四面八方逃窜。 就连那几位德高望重的宗门长老,也顾不上什么风度,燃烧精血,施展血遁之术逃命。 眨眼间。 原本拥挤的戈壁滩,变得空空荡荡。 只剩下一地的尸体和法宝残片。 谢雪臣站在原地。 他没有追。 甚至没有多看那些逃窜的背影一眼。 杀他们太容易了。 容易得让他觉得无趣。 寂灭剑发出不满的嗡鸣,似乎在催促主人去收割更多的鲜血。 谢雪臣反手将剑归鞘。 “吵死了。” 他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魔剑瞬间安静如鸡。 谢雪臣转过身,看向东南方。 那里是魔宫的方向。 也是他和林砚住了三个月的地方。 那里有林砚睡过的软榻,有林砚用过的茶杯,有林砚种在院子里还没开花的种子。 那是世界上唯一还残留着林砚气息的地方。 谢雪臣抬起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 那里空荡荡的,不再跳动。 也没有了那根连接着另一个灵魂的契约线。 “回家了。” 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卷起地上的沙砾,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雪臣也不在意。 他脚下一动,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消失在天际。 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战场,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血腥味。 …… 魔宫。 厉煞守在殿门口,像尊门神一样来回踱步。 媚姬靠在柱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银针,眉头紧锁。 传讯玉简一直联系不上。 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别转了,转得老娘头晕。” 媚姬烦躁地收起银针。 “君上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没事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眼底的忧虑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就在这时。 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 整个魔宫的防御大阵瞬间发出一声哀鸣,差点直接崩碎。 所有的魔修都被这股气息压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这是……” 厉煞脸色大变,猛地抬头。 只见一道黑光穿透云层,直直地落在寝殿前的广场上。 烟尘散去。 露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白衣胜雪,黑发如墨。 只是那身衣服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 “君上!” 厉煞和媚姬大喜过望,连忙迎了上去。 “君上您回来了!” “属下这就去叫药老……” 两人冲到谢雪臣面前,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卡住了。 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谢雪臣身上的气息太冷了。 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冷。 第76章 而且。 他的身边少了一个人。 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咋咋呼呼,见了人就笑的小跟班。 厉煞往谢雪臣身后看了看。 没人。 “君上……” 厉煞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那个……林公子呢?” “他是不是迷路了?属下这就带人去接……”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谢雪臣往前的脚步顿了一下。 媚姬眼尖,看到谢雪臣握剑的手指猛地收紧。 “闭嘴!” 媚姬一脚踹在厉煞的小腿上,狠狠瞪了他一眼。 厉煞被踹得一个踉跄,一脸茫然。 谢雪臣没有理会他们。 他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厉煞和媚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 药庐。 这里是魔宫最偏僻的角落,平时鲜有人至。 院子里晒满了各种不知名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药老正蹲在一个药炉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 “咳咳……” 一阵烟雾飘出来,呛得他直咳嗽。 “这紫灵芝的火候还是不好掌握啊。” 他自言自语地嘀咕着。 砰!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药老手一抖,蒲扇掉进了炉子里。 “谁啊!不想活了是不是!” 他气急败坏地跳起来,胡子都吹了起来。 “不知道老头子我在炼药吗!” 但他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骂声戛然而止。 谢雪臣站在门口。 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一身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寒气,让整个院子里的药草都瞬间枯萎了下去。 药老愣了一下。 他作为医者,对气息最为敏感。 几乎是一眼,他就看出了谢雪臣现在的状态。 伤势全愈,魔骨平复,修为通天。 这是最完美的状态。 也是他做梦都想让谢雪臣达到的状态。 可是…… 药老的目光在谢雪臣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他那双死寂的眼睛里。 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 药老拍了拍身上的灰,试探着问道。 “那个吵死人的小子呢?” 谢雪臣没有回答,他走进院子,径直走到药老面前。 “神魂献祭。” 谢雪臣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有没有办法……”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是在压抑着什么。 “找回来?” 药老的手猛地一抖。 果然,那小子…… 还没等他说什么,突然脖颈被一只冰凉有力的手掐住了。 谢雪臣敏锐的盯着他,目光冰冷如刀。 “你早就知道?” 扣在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紧,药老的脸色憋得通红。 “献祭之法,你告诉他的?什么时候的事?”谢雪臣问。 “是、是你们从灵雾山回来后!”药老连忙道。再不说实话,他就要被谢雪臣掐死了。 “灵雾山……” 谢雪臣低声喃喃,回忆着,松开了药老的脖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左手的戒指上。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那个人就想着要离开他。 却还是对他许下了承诺。 说什么永远不会背叛他,永远不会离开他…… 骗子。 第83章 为我而来 谢雪臣垂着眼,手指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那枚储物戒。 “本座再问你一遍。” 他看向药老,声音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压抑。 “神魂献祭,真的……无解吗?” 药老听出了他语气里那最后的一丝希冀。 药老叹了口气。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一旁的书架前,翻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古籍,扔到谢雪臣面前。 “你自己看,古往今来,凡用此术者,皆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以魂为薪,以魄为火。烧完了,就没了。” “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不会有,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药老的声音残忍,作为医者,他不得不说实话。 “君上,人死不能复生,何况是神魂俱灭。” “你就……断了这个念想吧。” 谢雪臣盯着那本古籍。 书页泛黄,上面记载的每一个字,都在宣判着那个人的死刑。 断了念想? 怎么断? 那个人是用命把他从地狱里拉回来的。 现在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体内流转的每一丝灵力,都是那个人的命。 让他怎么断? “我不信。” 谢雪臣突然开口。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药老愣了一下,皱起眉头,伸手想去探谢雪臣的额头。 “你在说什么胡话?” 谢雪臣偏头躲开了他的手。 “那天在祭坛,他说他能看见未来,他说他来这里,只有一个任务,就是为了改写我的结局。” “既是任务,既然完成了,那他就不应该是死了。” 谢雪臣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他像是在说服药老,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是回家了。” “对,他一定是回家了。” 药老张大了嘴巴,看着谢雪臣。 此时的谢雪臣,虽然衣衫整洁,神色冷峻,但给药老的感觉,却像是在崩溃边缘。 这是一种清醒的疯狂。 “君上……” 药老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小子以前确实神神叨叨的,说话也奇怪……但那可能只是他为了讨你欢心编出来的……” “不是编的。” 谢雪臣打断了他。 他回想起这三个月来的点点滴滴。 林砚那些奇怪的用语。 那种对这个世界常识的极度匮乏,却对他这个人的过去和未来了如指掌的矛盾感。 “药老。” 谢雪臣走到药老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 手劲大得差点把药老的骨头捏碎。 “有没有办法,去别的世界?” 药老疼得呲牙咧嘴,却被谢雪臣眼里的狂热吓得忘了喊疼。 “你、你是说……破碎虚空?” “对,破碎虚空。” 谢雪臣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越来越亮。 “只要能打破这方天地的壁垒,我就能去找他。” 药老倒吸一口凉气。 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谢雪臣。 “你真的是疯了,自上古神魔大战之后,天梯已断,飞升通道早就关闭了。” “这就是个笼子!” 药老指了指头顶。 “几万年了,从未有人能飞升成功。那些惊才绝艳的大能,最后要么老死,要么死在雷劫之下。” “破碎虚空?那是传说里的事!” “而且……” 药老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就算你能出去,三千大千世界,你知道他去了哪一个吗?” 谢雪臣沉默了。 他松开了抓着药老的手。 刚才那股狂热的气势似乎在这个瞬间冷却了下来。 但他眼里的光并没有熄灭。 反而沉淀成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硬的东西。 “他是为了救我而来的。” 谢雪臣低声喃喃。 他想起林砚说过的话。 ——“在看书的时候,在还没有遇见你之前,我就已经很喜欢你了。” ——“我想要成为像你这样的人。” 看书。 原来如此。 谢雪臣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释然。 “原来在他眼里,我只是个……话本子里的人物吗?” 怪不得。 怪不得林砚总是用那种悲悯又心疼的眼神看他。 怪不得林砚总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因为对于林砚来说,这只是一个已经被写好的故事。 而林砚,是那个看故事的人。 是那个不忍心看他受苦,所以不惜跨越世界,从天上下凡来拯救他的……神仙。 “神仙……” 谢雪臣咀嚼着这个词。 在修真界,凡人称修士为仙师,称大能为真仙。 但在林砚那个世界,或许林砚就是真正的“神”。 所以才能无视天道法则。 所以才能用神魂献祭这种逆天改命的手段。 “既然他是神仙,是天外之人。” 第77章 谢雪臣抬起头,目光穿透了药庐的屋顶,直刺苍穹。 “那只要我也成神,我也飞升。” “只要我站得足够高,力量足够强。” “我就能……去见他。” 只要飞升,就能见到林砚。 只要不死,就有希望。 这比相信林砚已经魂飞魄散,要容易接受一万倍。 “君上?” 药老看着谢雪臣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心里有些发毛。 “你没事吧?” 谢雪臣转过身。 那股压抑的死气彻底消失了,变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化神期尊者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药庐里的瓶瓶罐罐再次遭了殃,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本座没事。” 谢雪臣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 他恢复了往日那种高高在上的淡漠。 “药老,把你这里所有能提升修为的丹药,都送去寝殿。” “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草药残渣。 “不管是毒药还是补药,只要能刺激经脉,激发潜力的,本座都要。” 药老瞪大了眼睛。 “你想干什么?你才刚突破化神,境界还没稳固,乱吃药会死人的!” “死不了。” 谢雪臣冷笑一声。 他摸了摸胸口。 那里有一颗强有力跳动的心脏,那是林砚给他的。 “这条命是他给的,本座不敢死。” “但若是不能变强……” “那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说完,他不再理会药老的叫嚷,转身走出了药庐。 …… 魔宫后山的禁地。 谢雪臣盘膝而坐。 这里是魔气最浓郁,也是最狂暴的阵眼。 寻常魔修在这里待上一刻钟就会经脉逆流而亡。 但他不在乎。 他从袖子里拿出几个瓷瓶。 那是刚才路过药房时顺手拿的。 没有丝毫犹豫,他拔开瓶塞,将里面的丹药一股脑倒进嘴里。 丹药入腹,瞬间化作滚烫的热流,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剧痛袭来。 像是有一万把刀在体内剐蹭。 谢雪臣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痛。 很好。 这种痛感让他清醒。 让他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林砚……”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骨头上的烙印。 谢雪臣闭上眼,双手结印。 周围狂暴的魔气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朝着他体内涌去。 不够。 还不够。 这点力量根本不够。 想要飞升,想要打破几万年的禁锢。 必须要比任何人都强。 必须要强到连天道都不得不低头。 “等着我。” 他在黑暗中对自己说。 “我一定会找到你。” …… 禁地石门紧闭。 这已经是谢雪臣闭关的第七日。 门缝里偶尔渗出几丝狂暴的黑气,将门口的青石板腐蚀得坑坑洼洼。 厉煞守在门口,手里的巨斧把地面以此为中心,方圆三尺内都已经被他踏成了齑粉。 “别转了。” 媚姬靠在一旁的枯树上。 “再转,君上也没法立刻出来。” 厉煞停下脚步,一双铜铃大眼布满血丝。 “七天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焦躁。 “药老送进去的那些药,便是大象吞了也得爆体。君上就算修为通天,也不能拿药当饭吃。” 媚姬没有接话。 她看向石门,眼底满是忧虑。 不是担心谢雪臣爆体,而是担心别的。 自从那个人死后,谢雪臣就变得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傀儡,只知道吞药、修炼、变强。 这比发疯更可怕。 “呦,二位护法都在呢。”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台阶下传来。 十几道人影沿着山道走上来。 领头的是魔宫的三长老,赤枭。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魔修,个个气息浑厚,显然是有备而来。 “这里是禁地。” 厉煞横过巨斧,挡在路中间。 “没君上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 赤枭停下脚步,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厉护法误会了。” 他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老夫听闻君上近日修炼有些急躁,恐有走火入魔之险。特意带了几位同僚,带了些安神定气的法宝,来助君上一臂之力。” “不需要。” 厉煞身上的煞气涌动。 “滚。” 赤枭脸上的笑意收敛了。 他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石门,感应着里面紊乱到极点的气息。 那个小子死了,谢雪臣心神大乱,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只要杀了谢雪臣,挖出那根魔骨…… “厉煞,你不要不识好歹。” 赤枭往前逼近一步,元婴后期的威压释放了出来。 “君上如今状态不稳,若是出了差池,你担待得起吗?” “让开!我们要见君上!” 身后的魔修们也纷纷叫嚷起来。 “我看谁敢!” 厉煞大吼一声,全身肌肉隆起,巨斧重重砸在地上。 媚姬也站直了身子,数枚毒针扣在指缝间。 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双方即将动手的瞬间。 轰隆隆。 沉重的石门缓缓开启。 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道越来越大的门缝。 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赤枭下意识地退后半步。 谢雪臣。 他依旧穿着那身雪白的锦袍,衣服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与这充满血腥味的禁地格格不入。 “吵什么?” 谢雪臣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 他的脸色很白,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嘴唇也没有血色。 赤枭吞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的惧意。 虚张声势。 一定是虚张声势。 吃了那么多禁药,经脉肯定早就千疮百孔了。 “君上。” 赤枭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属下听闻那个姓林的小子……” 铮。 一声轻响。 赤枭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视线有些晃动。 他看到了天空,看到了地面,还看到了……自己的后背。 噗通。 一颗花白的头颅滚落在地。 甚至没有人看清谢雪臣是什么时候出的手。 寂灭剑依旧安安静静地挂在他腰间,并未出鞘。 谢雪臣手里捏着一缕黑气,那是赤枭还没来得及逃逸的元神。 “本座问你。” 谢雪臣看着手里那个惊恐尖叫的小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你在提谁?” “君上饶命!君上饶……” 元神发出凄厉的求饶声。 谢雪臣五指并拢。 噗。 黑气消散。 赤枭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剩下的那几个魔修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齐齐跪在地上。 “君上饶命!” “属下是被猪油蒙了心!” 谢雪臣没看他们。 他抬起手,有些嫌弃地用帕子擦了擦手指,然后将帕子扔在赤枭的尸体上。 “处理干净。” 他跨过地上的尸体,径直走向媚姬。 媚姬身子一僵,连忙低下头。 “药。” 谢雪臣伸出手。 媚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从储物袋里掏出几个瓷瓶,双手奉上。 “君上,这是刚从库房调来的回灵丹和血煞丸,但是药老说……” 谢雪臣一把抓过瓷瓶,把里面的丹药尽数倒进嘴里。 一股不正常的潮红瞬间涌上他的脸颊,随即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闭了闭眼,感受着体内那股几乎要撕裂经脉的狂暴药力。 不够。 还是不够。 现在的力量,连撕开空间裂缝都做不到,更别说打破世界壁垒。 “去搜。” 谢雪臣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 “把魔界所有的宗门都搜一遍。” “把他们藏着掖着的那些禁药秘法,全都给本座拿回来。” 第78章 厉煞愣住了。 “君上,这……这是要向所有宗门宣战吗?” “宣战?” 谢雪臣转过身,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 他抚摸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嗯,不给,就杀。” “本座没时间跟他们废话。” 第84章 幻觉 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要触碰到魔宫最高的塔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风吹过回廊,带起一阵呜咽般的声响。 一道白色的身影穿过广场。 谢雪臣走得很慢。 那身雪白的长袍此刻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大片大片的暗红在布料上晕染开,衣摆处还在往下滴着血水。 滴答。 滴答。 他在光洁的黑石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君上。” 厉煞和媚姬早已候在殿外,见到那道身影,立刻跪了下去,头颅低垂,不敢直视。 谢雪臣停下脚步。 他随手一挥。 哗啦。 几十个染血的储物袋像垃圾一样被扔在地上,里面装着从那三个宗门洗劫来的灵石、丹药和秘籍。 “清点一下。” 谢雪臣的声音有些哑,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 “凡是能提升修为的,全部送去禁地。剩下的,赏给下面的人。” “是。” 媚姬应了一声,眼角的余光瞥见谢雪臣垂在身侧的右手。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贯整个手背,皮肉翻卷,黑色的魔气正附着在伤口上,阻止愈合。 刚才为了抢夺一颗千年灵芝,谢雪臣硬生生用肉身扛了一记天雷。 “君上,您的伤……” 媚姬忍不住开口。 “无碍。” 谢雪臣看都没看那伤口一眼,径直越过两人,推开了寝殿的大门。 厚重的大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将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隔绝在外。 谢雪臣走到那张寒玉床前,盘膝坐下。 那颗抢来的千年灵芝被他握在手里。 稍一用力。 咔嚓。 晶莹剔透的灵芝化作粉末。 庞大而精纯的灵力瞬间爆开,顺着他的掌心钻入经脉。 谢雪臣闷哼一声。 太粗暴了。 这种不经炼化直接吸收的方式,无异于饮鸩止渴。 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痛觉能让他清醒。 能让他记住,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要变强。 就要去找那个骗子算账。 “林砚……” 他在黑暗中咀嚼着这个名字。 就在这时。 寝殿的角落里,空气突然波动了一下。 很轻微。 如果是在平时,这点波动根本逃不过谢雪臣的感知。 但他现在正处于修炼的关键时刻,体内狂暴的灵力牵扯了他大部分心神。 直到那股气息靠近了寒玉床三步之内。 谢雪臣猛地睁开眼。 寂灭剑瞬间出现在手中,黑色的剑气吞吐,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指向前方。 “谁!” 剑尖停在半空。 并没有刺下去。 谢雪臣的手僵住了。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清了来人。 那张脸清秀干净,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正注视着他,眼底盛满了担忧。 谢雪臣瞳孔骤缩。 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止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浑身发抖。 “林……砚?” 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某种破碎的颤音。 对面的人眨了眨眼,往前走了一步。 “谢雪臣。” 那人开口了。 声音温软,带着熟悉的关切。 “你怎么又受伤了?不是答应过我要好好照顾自己的吗?” 那人说着,眉头微微皱起,那种心疼的神情,简直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谢雪臣没有动。 他就那样举着剑,保持着僵硬的姿势,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 是幻觉吗? 是因为自己太想他了,所以出现了幻觉吗? 还是说……药老骗了他? 神魂献祭并没有彻底让他消失?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碰撞,让谢雪臣的大脑一片混乱。 那人见他不说话,又往前走了两步。 直接走到了寒玉床边。 “你的手怎么了?” 那人伸出手,想要去触碰谢雪臣握剑的手腕。 动作自然亲昵。 就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让我看看你的伤。” 指尖距离谢雪臣的手腕只有一寸。 谢雪臣看着那只手。 “你不是他。” 谢雪臣的声音很轻。 刚才眼底那瞬间燃起的希冀,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比万年玄冰还要冷的寒意。 还有一种被人亵渎了珍宝的暴怒。 “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 但他已经没有机会反应了。 铮。 剑光一闪。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甚至连残影都看不清。 那只伸在半空的手,连同那颗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头颅,瞬间离开了身体。 噗。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谢雪臣一脸。 但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颗头颅骨碌碌地滚落在地上,脸上还残留着错愕的表情。 无头尸体晃了两下,扑通一声倒在寒玉床前。 谢雪臣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他垂眸看着地上那颗头颅。 那张脸确实很像。 必然是有人用了极高明的易容术,甚至搜集了林砚的画像,刻意模仿了他的神态。 可惜。 赝品就是赝品。 连林砚万分之一的神韵都学不来。 “脏。” 谢雪臣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他抬起脚。 毫不犹豫地重重踩在那颗头颅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 鲜血四溅,那张伪装出来的脸瞬间变得面目全非,成了一滩烂泥。 谢雪臣碾了碾脚底,仿佛踩死一只蝼蚁。 这是魔宫的人,是为了行刺,为了乱他道心。 但敢顶着这张脸出现在他面前。 就是找死。 谢雪臣继续打坐运功。 突然,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噗! 一口黑血从他嘴里喷出。 刚才强行压下的伤势,连同那颗灵芝狂暴的药力,在这个瞬间全面爆发。 加上刚才情绪的大起大落,心神失守。 体内的灵力彻底失控了。 “唔……” 谢雪臣捂着胸口,视线开始模糊。 周围的景象变得扭曲怪诞。 无数嘈杂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 “谢雪臣,你是魔种,你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去死吧!去死吧!” 那些曾经折磨过他的梦魇,趁着他心神防线最薄弱的时候,卷土重来。 黑暗中,无数双鬼手伸向他,想要把他拖进深渊。 冷。 好冷。 谢雪臣蜷缩在寒玉床上,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皮肤下,黑色的魔纹像活了一样疯狂游走,几乎要撑破血管。 这就是走火入魔。 意识正在一点点被吞噬。 他感觉自己正在往下坠落。 坠入那个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林砚的无尽地狱。 “就这样吧……” 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 既然找不到他。 既然无论怎么努力都见不到他。 那不如就这样毁了。 谢雪臣放弃了抵抗。 任由那股暴虐的杀意侵蚀最后一丝理智。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瞬间。 嗡—— 灵台深处,突然亮起了一点白色光芒。 一股温和清凉的灵力,轻柔地包裹住了谢雪臣濒临崩溃的神魂。 那些叫嚣着的梦魇,那些疯狂游走的魔气,顷刻间被驱散。 痛楚如潮水般退去。 谢雪臣一怔,原本灰败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他感受着那蕴含着冰雪气息的灵力,不是林砚。 但此刻的谢雪臣已经分不清了。 他在走火入魔的边缘徘徊,理智早已摇摇欲坠。 “林砚……” 谢雪臣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脸上的戾气消散得干干净净。 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了一个混杂着狂喜与痴迷的笑容。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那个沾满血污的戒指上。 第79章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充满血腥味的掌心里,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发出了低低的、近乎疯魔的呢喃: “林砚,你来救我了吗?” - 第85章 落雪 那团温凉的光芒并没有消散。 它在谢雪臣的掌心里跳动了一下,像是一颗不安分的心脏。 谢雪臣眼底那濒临破碎的疯狂凝固了。 他小心翼翼地收拢手指,生怕惊碎了这唯一的梦境,声音轻得像是在怕吵醒谁:“……林砚?” 没有回应。 掌心里的东西蹭了蹭他的指腹,带着一种依恋的温度。 谢雪臣慢慢低下头。 那一刻,他眼里的光亮,连同周围涌动的灵力,一寸寸地灰败下去。 在他手心里的,并不是那个会笑会闹,会喊他“夫君”的人。 而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雪白浑圆的光团。 它看起来甚至还没有成型,只有模糊的一团,像是个刚出锅的糯米团子,懵懂地在他满是血污的手掌里滚了一圈。 “叽。” 团子发出了一声类似剑鸣的声响。 谢雪臣僵硬地维持着捧着它的姿势。 那股让他从走火入魔边缘清醒过来的灵力,正是源自这个小东西。 谢雪臣的视线落在旁边的落雪剑上。 那柄曾随他度过少年时期,后来又送给林砚的佩剑,此刻正发出低低的嗡鸣,似乎在与这个光团呼应。 他明白了。 林砚的灵魂力量太强,也太纯粹。 落雪剑同样也受了这股力量的滋养,再次孕育出了剑灵。 “是你啊……” 小团子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低落。 它焦急地在他掌心跳了两下,身体里散发出一圈圈柔和的白光。 光晕扫过谢雪臣的手掌。 那些干涸发黑的血迹,掌心被雷劫劈开的焦痕,在白光的抚慰下,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脱落,愈合。 它在试图治好他。 在他刚堕入魔道时,落雪也曾试图治好他,可他却是把落雪封印了,丢进了乱剑堆里。 谢雪臣看着那个努力释放灵力的小东西。 明明那么弱小,连化形都做不到,却拼了命地想要把它的主人打理干净。 “别费力气了。” 谢雪臣垂下眼,想要把手抽回来。 但小团子不依不饶。 它从谢雪臣的掌心飘起来,费劲地围着他绕圈。 所过之处,谢雪臣那一身被鲜血浸透的白衣,慢慢恢复了原本的雪白。 连同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也被一股淡淡的冷香取代。 那是落雪剑原本的气息。 谢雪臣没有再动。 他就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任由那个光团忙前忙后。 直到身上再也没有一丝污渍。 小团子似乎累坏了。 它身上的光芒黯淡了一些,摇摇晃晃地飘回谢雪臣面前,想要落在他肩膀上休息。 谢雪臣抬起手。 小团子顺势落在他微曲的指节上,亲昵地蹭了蹭。 它还没有灵智,却能感受到谢雪臣身上那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悲伤。 它只能再次发出“叽”的一声,用那点微弱的温度,试图暖热谢雪臣冰凉的指尖。 谢雪臣闭上了眼。 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小团子的身上。 …… 魔宫的日子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害怕。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魔修们,在亲眼见证了赤枭长老的下场后,都变得老实了许多。 但这种老实并没有维持太久。 因为他们发现,那个恐怖的暴君,似乎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病。 而是心病。 谢雪臣不再闭关,也不再疯狂修炼。 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寝殿的窗边,手里把玩着那个雪白的剑灵,看着窗外那棵枯死的树发呆。 有时候一坐就是整整一天。 他不说话,也不吃东西,甚至连眼珠子都很少转动。 只有那个剑灵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才证明这个寝殿里还有活物。 这种状态下的谢雪臣,虽然看起来平静,却极其危险。 他身上的气息越来越不稳定。 有时候走在路上,周围的空间会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那是他无法控制体内庞大力量的征兆。 于是,一些心思活络的人,开始动起了歪脑筋。 谁都知道,谢雪臣有个致命的软肋。 那个叫林砚的小子。 既然那个小子死了,那如果再出现一个“林砚”呢? 第一个尝试的人,是合欢宗送来的一个男宠。 那人生得极好,眉眼间确实有几分林砚的影子。 他穿着林砚最喜欢的青色布衣,学着林砚的样子,端着一碗热粥,战战兢兢地敲开了寝殿的大门。 “君上,喝点粥吧。” 那个男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软无害。 谢雪臣坐在窗边,背对着门口。 听到声音,他的背影微微一僵。 那一瞬间。 整个寝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男宠心中一喜,以为自己赌对了。 他端着粥,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 “君上……” 噗。 一声轻响。 男宠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身体就已经炸成了一团血雾。 那碗热粥泼在地上,冒着白气。 谢雪臣甚至没有回头。 趴在他肩头的剑灵似乎被吓了一跳,瞬间炸起了毛,变成了一个刺猬球。 它飞快地冲过去,用灵力把地上的血迹清理干净,然后焦急地围着谢雪臣转圈,发出急促的嗡鸣。 它感觉到了。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谢雪臣体内的魔气暴涨,差点就要冲破灵台。 是它用自身的本源力量,强行帮谢雪臣压了下去。 但这种事情,并没有结束。 反倒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接二连三的有人试图模仿林砚。 有的模仿他的穿衣打扮。 有的模仿他的说话语气。 甚至有人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幻形丹,变成了林砚的模样,在这个空荡荡的魔宫里晃荡,试图以此来接近谢雪臣,或是为了权势,或是为了刺杀。 每一次。 谢雪臣都会把人杀了。 手段一次比一次残忍。 但他眼里的光,也一次比一次黯淡。 他开始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有时候,他明明知道那是个假的,却还是会停下手中的剑,盯着那张脸看许久。 直到对方露出破绽,或者眼里的贪婪藏不住了,他才会动手。 那种失望过后的暴戾,比直接杀人更可怕。 厉煞和媚姬守在殿外,看着寝殿里越来越浓重的黑气,急得团团转。 “再这么下去,君上迟早会把自己逼疯。” 媚姬咬着指甲,眉头紧锁。 “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真以为君上是傻子吗?” “他们是在逼君上走火入魔。” 厉煞握着巨斧,脸色阴沉。 “心魔已生,若是不能破除执念,君上这一身通天修为,反倒会成为催命符。” “我们去找药老。” 媚姬向药庐走去。 魔宫里,也就只有药老敢对谢雪臣说几句重话了。 第86章 心魔 药庐的门被撞开了。 “药老头!” 媚姬一把抓住正要在药炉前打瞌睡的药老,指甲几乎陷进老人的皮肉里。 “救人……快去救人!” 药老被晃得差点散了架,刚想骂人,却在看到两人脸上的表情时收住了声。 那是一种天塌下来的惊恐。 “怎么了?”药老沉下脸,反手扣住媚姬的脉门,却发现她脉象虽乱,却并无大碍,“谁出事了?” “是君上。” 厉煞的声音嗡嗡作响,带着一丝颤抖。 “君上快把自己……耗死了。” …… 寝殿外。 原本守卫森严的回廊此刻空无一人。 不需要守卫。 因为没有人能靠近这里。 一股浓稠如实质的黑色雾气从殿门的缝隙里溢出来,沿着地面蔓延。 药老刚踏上台阶,脚步便是一顿。 他感觉自己像是踩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沼泽,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都在外面候着。” 药老从怀里掏出一颗清心丸含在舌下,挥手拦住了想要跟进去的媚姬和厉煞。 “你们进去,只会激化那些魔气。”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第80章 殿内没有点灯。 黑暗并非来自夜色,而是来自那充斥着整个空间的黑色煞气。 它们像是有生命的藤蔓,盘旋、扭曲,发出一阵阵呼啸声。 而在那层层叠叠的黑气中央,坐着一个人。 谢雪臣盘膝坐在寒玉床上。 他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是一张浸了水的宣纸,薄得几乎能看见皮下的青色血管。 那些黑气源源不断地从他体内钻出来,又争先恐后地钻回去,每一次循环,都会在他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那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更可怕的是,他在放任这一切。 他就像是一个失去了痛觉的人,任由那些狂暴的力量将经脉撕碎,再重组。 “叽!” 一声微弱却急促的鸣叫声在黑暗中响起。 药老眯起眼,这才看清谢雪臣的肩头。 那个巴掌大的白色剑灵,此刻身上的光芒已经暗淡到了极点,像是一颗即将熄灭的萤火。 它拼命地贴在谢雪臣的颈侧,张开那小小的身体,试图用自己那点微薄的灵力,去阻挡那些汹涌而来的黑气。 每一次黑气撞击在它身上,光团都会剧烈地颤抖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但它一步都不肯退。 它就像是狂风巨浪中的一叶孤舟,死死守着最后的港湾。 “君上。” 药老走上前,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特殊的韵律,试图穿透那层魔障唤醒对方。 谢雪臣没有反应。 他仿佛被封印在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 药老叹了口气。 他走得更近了些,无视那些刮得脸颊生疼的罡风,伸手搭上了谢雪臣的手腕。 入手冰凉,脉象乱得像是一团解不开的麻绳。 心脉枯竭,神魂不稳。 这是一心求死的脉象。 “你这是在干什么?” 药老突然拔高了音量,怒喝道。 “那小子用魂飞魄散换回来的命,就是让你这么糟践的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终于刺破了那层厚厚的屏障。 谢雪臣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怎么样的眼睛啊。 没有焦距,没有光亮,只有一片死灰。 “药老,我不疼。” 他低下头,看着肩头那个还在努力发光的小团子,指尖轻轻碰了碰它暗淡的光晕。 “但是我找不到他了,不管是梦里,还是幻觉里,都没有他。” “只有心魔……” 药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作为医者,他治得好身病,却治不了心死。 谢雪臣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灵力失控那么简单了。 是心魔入骨。 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天,这具身体就会彻底崩溃。 或者是…… 药老的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个冰凉的锦盒。 他犹豫了。 这是他翻遍了古籍,用了七七四十九天,才炼制出来的一味药。 也是最后的办法。 “君上。” 药老深吸一口气,将那个锦盒拿了出来。 咔哒。 盒盖开启。 一股幽冷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竟将周围的魔气都逼退了几分。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漆黑的丹药。 它没有一丝光泽,黑得纯粹,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线。 “这是忘尘丹。” 药老的声音有些干涩。 “上古禁方。服下此丹,可斩断七情,封印执念。” 他抬起头,直视着谢雪臣那双空洞的眼睛。 “只要吃了它,你就能忘了他。” “忘了他的一切。他的名字,他的样子,他跟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 “就像把这块腐肉从心上剜掉。” “你会记得自己是魔尊,记得怎么修炼,但你再也不会记得,生命里曾经出现过一个叫林砚的人。” 说到这里,药老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沉重。 “没了记忆,心魔自解。” “你会活下去,并且会比以前更强。” 药老将丹药递到谢雪臣面前。 “吃,还是不吃,你自己选。” 黑色的雾气停止了翻涌。 连趴在谢雪臣肩头的剑灵也停止了动作。 它似乎听懂了药老的话,那个白色的小团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叽!叽叽!” 它发出了尖锐的叫声,猛地扑向那枚丹药,想要把它撞飞。 它虽然只是个新生的灵体,但它知道。 它知道谢雪臣有多喜欢那个人,它知道那个人对谢雪臣有多重要。 如果连这最后的记忆都没了,那个人就真的消失了。 谢雪臣抬起手,轻轻按住了躁动的小团子。 剑灵被压回了肩头,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用那点微弱的光芒蹭着谢雪臣的脸颊,像是在哀求。 谢雪臣没有看它。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漆黑的丹药上。 忘了他? 这日日夜夜如同凌迟般的痛苦就会消失。 他会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雪衣魔君,无牵无挂,无坚不摧。 他会拥有漫长的生命,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只是代价是…… 彻底抹去林砚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最后一点痕迹。 谢雪臣伸出手。 苍白的指尖触碰到了那枚冰冷的丹药。 他捻起它,举到眼前。 “若是忘了……” 谢雪臣轻声开口。 “那就真的,再也找不到了。” 第87章 现世 滴。 滴。 滴。 有节奏的电子音,单调,乏味,像是谁在拿钝刀子割锯着神经。 眼皮很重,像是被胶水黏住了一样。 林砚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没有灵力流转时的那种充盈感,只是一种遥远又熟悉的,沉重的无力感。 就像是身体里灌满了铅,每一个关节都在生锈。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心生恐惧。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惨白。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 还有空气中那股独特的,令人作呕的消毒水的味道。 这里不是戈壁滩。 没有漫天的黄沙,没有呼啸的狂风,没有那个总是穿着白衣,眼神冷淡却会笨拙地给他挡风的人。 这里是医院。 是他住了整整二十年的“家”。 林砚怔怔地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光有些刺眼,晃得他眼睛发酸。 回来了。 那场关于修真、关于魔尊、关于救赎的宏大梦境,醒了。 他微微侧过头。 床边的输液架上挂着几个药瓶,透明的液体正顺着导管,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血管里。 那只手背上全是针眼,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林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举到眼前。 无名指上空空荡荡。 那里本该有一枚戒指的。 一枚暗银色的,在这个世界看起来或许有些土气,却是谢雪臣亲手给他戴上的储物戒。 他还记得谢雪臣给他戴戒指时指尖的温度,记得那个人别扭又认真的眼神。 “谢雪臣……” 林砚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微弱、沙哑,难听得要命。 没有戒指。 没有痕迹。 甚至连手指皮肤上的一点压痕都没有。 就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就像那一切真的只是他病危时的一场癔症。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心脏像是被人挖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见过那个人在雪中舞剑的样子,见过那个人红着眼眶求他别死的样子。 怎么能是假的? 怎么敢是假的? 【宿主表现评级:s。】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没有感情,没有起伏,却让林砚浑身一震。 【恭喜宿主成功改写反派命运,完成救赎任务。】 【世界线收束完毕,宿主意识已回笼。】 是真的。 不是梦。 谢雪臣是真的,那个世界是真的,他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的。 系统的声音还在继续。 【鉴于宿主在任务中的完美表现,以及……为了保护任务目标而做出的牺牲。】 系统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检索什么数据。 【主系统决定给予宿主额外奖励。】 【你可以许一个愿望。】 林砚愣住了。 第81章 他的大脑还有些迟钝,运转不过来。 一个愿望? 他的眼神慢慢聚焦,视线落在那只空荡荡的左手上。 如果可以…… 砰! 病房的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巨大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安静,连带着输液架都跟着晃了两下。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是他的父亲,林建业。 林建业大步走进来,带进来一股浓重的烟草味和劣质酒精味。 他径直走到床头柜前,开始翻箱倒柜。 抽屉被拉开又重重关上。 水杯、药盒被扫落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在哪儿呢?” 林建业嘴里骂骂咧咧的,动作粗鲁又急切。 “老头子死前留下的那个存折,你藏哪儿了?” 林砚看着眼前这个正在像强盗一样翻找东西的男人,眼神有些恍惚。 “没有……存折。” 林砚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费力。 林建业翻找的动作一顿。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砚,里面布满了红血丝。 “放屁!” 他几步冲到病床前,一把揪住林砚病号服的领口,将他整个人从枕头上提了起来。 “我都打听清楚了!老头子把那套老房子卖了!几十万呢!钱呢?” 林砚被迫仰起头,呼吸变得困难。 输液管被扯得笔直,针头在血管里乱戳,回血瞬间涌进了管子里。 但他感觉不到疼。 这种肉体上的疼痛,比起在那道金色屏障里,看着谢雪臣哭泣时的心痛,简直不值一提。 “爷爷……给医院了。” 林砚看着面前这张狰狞的脸,平静地说道。 “这些年的手术费,住院费……都花完了。” “花完了?” 林建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五官因为愤怒而扭曲在一起。 “几十万!你跟我说这就花完了?” “你这个败家子!你这个讨债鬼!” 唾沫星子喷在林砚的脸上。 林建业越说越气,眼里的贪婪变成了恶毒的恨意。 “你怎么不去死啊?” “你生下来就是个累赘!你妈被你拖累跑了,老头子被你拖累死了!” “你怎么不死在手术台上?”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割在林砚的心上。 林砚垂下眼帘,没有反驳。 在这个家里,他听过最多的话,不是“吃饭了吗”,而是“你怎么还不死”。 他是累赘。 是包袱。 是一个只会吞噬金钱的无底洞。 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犯罪,是在浪费资源。 “放开我。” 林砚抬起手,试图去掰林建业的手指。 他的力气很小,对于林建业来说,就像是挠痒痒一样。 但这种反抗却彻底激怒了林建业。 “还敢动手?” 林建业冷笑一声,猛地一甩手。 “给我滚下来!” 林砚像是个破布娃娃一样,直接被甩下了床。 咚。 身体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水磨石地板上。 手背上的针头被硬生生扯了出来,鲜血飞溅,滴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触目惊心。 “唔……” 林砚闷哼一声,蜷缩在地上。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但他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像只虾米一样缩成一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瞬间打湿了额发。 林建业似乎也没想到林砚这么不禁摔。 他愣了一下,随即又狠狠啐了一口。 “装什么死!” 他在林砚身上踢了一脚,不重,但羞辱性极强。 “老子告诉你,别以为把钱交了就没事了。要是让老子知道你私藏了一分钱,老子弄死你!” 说完,他似乎觉得晦气,骂骂咧咧地转身往外走。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嘭。 病房门被重重关上。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有输液管里的药液还在滴答滴答地流着,落在地上,和林砚手背上流出的血混在一起。 林砚躺在地上,地板很凉,凉气顺着薄薄的病号服渗进骨头里。 他不想起来。 也没有力气起来。 他侧着脸,视线模糊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好疼啊。 全身都好疼。 如果是谢雪臣在这里…… 如果谢雪臣在这里,一定会把这个人杀了的。 那个大魔头,脾气最坏了,最护短了。 甚至不需要拔剑,只要一个眼神,就能让林建业跪地求饶。 然后他会怎么做? 他肯定会一边骂着“蠢货”,一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抱起来。 他会用那双冰凉却温柔的手,替自己擦掉脸上的灰尘,会用最精纯的灵力替自己止痛。 “谢雪臣……” 林砚小声念着这个名字。 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滚烫的泪珠顺着鼻梁滑落,砸在地板上,晕开一片小小的水渍。 第88章 现世2 地板很凉。 林砚蜷缩着,视线落在离鼻尖几厘米的瓷砖缝隙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 “各项指标还算稳定,但你的精神状态太差了。” 医生合上病历,语气里带着几分例行公事的关切。 “总是闷在病房里对恢复没好处,今天天气不错,你可以去楼下花园走走,或者去医院门口买点想吃的东西。” 想吃的东西。 林砚当时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其实什么都不想吃,味蕾早就被苦涩的药水泡坏了。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因为在这个全是消毒水味的地方,听医生的话,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医院门口很热闹。 卖水果的,卖鲜花的,还有卖各种廉价营养品的摊贩挤满了人行道。 热气从蒸笼和烤炉里冒出来,白茫茫的一片。 林砚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该买什么。 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去的时候,一个身影挡住了他的路。 “哟,这不是那个快死的讨债鬼吗?” 熟悉的声音,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烟臭味。 林砚停下脚步,抬起头。 林建业穿着一件皮夹克,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手里夹着半截香烟。 他正用一种打量商品的眼神看着林砚。 “还能自个儿出来溜达,看来死不了啊。” 林建业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喷在林砚脸上,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正好,省得老子进去找你。” 林建业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焦黄。 “钱呢?” 林砚往后退了半步。 “什么钱?” “少跟老子装傻!” 林建业提高了嗓门,周围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你爷爷死的时候,我就不信没给你留点什么。那老东西最疼你这个废物,肯定背着我给了你存折。” “拿来。” “没有。” 林砚轻声说。 “爷爷把钱都交了住院费。” “放屁!” 林建业突然暴怒。 他一把揪住林砚的领子,把他往路边的墙上推。 “你是不是把钱藏起来了?是不是想留着自己买棺材?” 林砚的后背撞在粗糙的砖墙上,肩胛骨传来一阵钝痛。 但他没有挣扎。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建业,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真的花完了。” “手术费,住院费,医药费……” 林砚每说一个词,林建业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你就是个无底洞!” 林建业猛地一推。 林砚本来就虚弱,脚下不稳,直接摔在了地上。 手掌擦过水泥地面,火辣辣的疼。 “怎么不直接死了算了!” 林建业指着地上的林砚,唾沫横飞。 “全家人都被你拖累!你妈跑了,老头子死了,现在还想来坑我的钱?” “我告诉你,一分钱都没有!你也别指望我会给你收尸!”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这当爹的怎么这样啊……” “那孩子看着真可怜,跟纸片似的。” “报警吧?” 林建业听到有人说要报警,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他狠狠地瞪了林砚一眼,又往地上啐了一口。 “晦气!” 第82章 说完,他拉紧皮夹克,挤开人群,骂骂咧咧地走了。 林砚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擦破皮的手掌发呆。 “小伙子,快起来。” 一双粗糙的大手伸了过来,把他扶了起来。 是个卖烤红薯的大婶。 “地上凉,你这身子骨可受不住。” 大婶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指了指林建业离开的方向。 “那是你爸?怎么跟个仇人似的。要不要大婶帮你报警?” 林砚摇了摇头。 “谢谢阿姨,不用了。” 林砚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大婶叹了口气,也没再多问。 “那行吧。你自己小心点。”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烤炉旁,揭开盖子,热气腾腾的红薯香味飘了出来。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铁皮桶。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几十块钱零钱。 “阿姨,我要两个红薯。” 林砚走过去,把钱递给大婶。 “哎,好嘞!给你挑个大的,糖心儿的!” 大婶麻利地用牛皮纸袋装了两个滚烫的红薯,塞到林砚手里。 “趁热吃,暖暖身子。” 林砚接过纸袋。 很烫。 烫得手心有些发疼。 “谢谢。” 他拿着红薯,转身往回走。 他没有吃。 他把那两个滚烫的红薯揣进了口袋里。 回医院的路不长,只有几百米。 林砚走得很慢。 脑海里不断回响着林建业刚才的话。 “你怎么不去死?” “你就是个累赘。” “无底洞。” 是啊。他是累赘。 爷爷为了给他治病,卖了老房子,妈妈受不了这种绝望的日子,在一个雨夜收拾行李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现在连唯一的亲人,也盼着他死。 那为什么还要活着? 为了每天打不完的针? 为了那些永远吃不完的药? 还是为了在某一天死在病床上,然后被草草火化,连个收骨灰的人都没有? 林砚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那是医院的住院大楼,二十层高,像一座白色的墓碑,矗立在灰色的天空下。 …… 【宿主,想好要许什么愿望了吗?】 脑海里的电子音将林砚涣散的意识拉了回来。 【你可以选择治好现实中身体的所有疾病,并且获得一大笔财富,让你在这个世界无忧无虑地活下去,摆脱你那个父亲,过上你梦寐以求的正常人生活。】 系统提议道。 “不,我不想待在这里。” 林砚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那种浑浑噩噩的死气一扫而空。 “我要回到谢雪臣身边。” “他一定还在等我。” 第89章 九天魔宫 【愿望确认。】 【宿主,为了让你能在修真界活下去,我会将你这具身体上的伤病全部治好,并将你的体质改为天生仙骨。】 【请问宿主确定要将出生地点定在九天魔宫吗?】 “确定。”林砚毫不犹豫。 【好的,祝宿主好运。】 冰冷的机械音消散在意识深处。 林砚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 光线很足,有些刺目。 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视线穿过指缝,看到了一片湛蓝的天空。 没有灰蒙蒙的雾气,没有压抑的红云。 空气里也没有那股常年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腐烂气息,反而飘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林砚愣住了。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手掌下的触感不是坚硬冰冷的黑石,而是柔软的草地。 “传送错了吗?” 林砚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处开阔的庭院,院子里种满了灵植。 紫色的风信草,金色的向阳花,还有大片大片叫不出名字的白色花朵,在这个本该寸草不生的魔域里开得肆意张扬。 风吹过,花海起伏。 几只灵蝶在花丛中穿梭。 如果不是远处的建筑风格太过熟悉,林砚几乎以为自己到了某个仙门的后花园。 他往前走了几步,绕过一丛茂盛的灌木。 前方是一座黑色的宫殿。 那是魔宫的主殿。 只是以前光秃秃,阴森森的殿前广场,现在被两条引来的灵泉环绕,水面上甚至还飘着几盏莲花灯。 铮—— 一声琴音突兀地响起。 林砚脚步一顿。 声音是从主殿上方的露台传来的。 琴声并不连贯,断断续续的,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冷意。 林砚屏住呼吸,顺着白玉铺成的台阶往上跑。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撞击着胸腔。 越往上,琴声越清晰。 转过最后一处回廊。 视线豁然开朗。 露台上,白纱随风飘动。 一个人背对着他,席地而坐。 那人穿着一身宽大的白袍,黑发没有束起,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几乎垂到地面。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林砚的眼眶却瞬间红了。 谢雪臣。 他瘦了。 原本合身的白袍显得有些空荡,脊背挺得笔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孤寂。 “谢雪臣。” 林砚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被风一吹就散了。 但露台上的琴声戛然而止。 谢雪臣背对着他,手指按在琴弦上。 没有回头。 也没有说话。 空气里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意突然凝固,变成了一种锋利的杀机。 林砚还要往前走。 “别动。” 谢雪臣开了口。 林砚脚步一顿,眼里的泪水还没来得及擦。 谢雪臣依微微侧过脸。 那一瞬间,林砚看清了他的侧颜。 比记忆中更瘦,轮廓更深。 那双眼睛半阖着,眼尾带着一抹不正常的红,里面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并没有故人重逢的喜悦。 只有厌恶。 那是对一件拙劣仿品的厌恶。 林砚没有想那么多,只想要冲过去抱住他。 铮—— 谢雪臣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一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波纹,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撞向林砚。 砰! 林砚感觉胸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砸中。 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回廊的柱子上。 “咳……” 一口鲜血喷出来,染红了白玉地面。 林砚眼前发黑,顺着柱子滑落下来,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 谢雪臣慢慢转过身。 手里提着琴,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林砚。 “像。” 谢雪臣评价了一句。 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这次居然专门找了个凡人。” 不知道是魔宫里的哪位“忠诚”大将送进来的。 他抬起手,指尖萦绕着黑色的魔气。 他看着林砚口吐鲜血的模样,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如果真的只是凡人,刚才那一击有他好受的了。 谢雪臣放下手,指尖魔气散去。 “厉煞,把他扔出去。” 一道黑影瞬间出现在露台上。 厉煞穿着厚重的黑色铠甲,身形如铁塔般魁梧,手里的巨斧还滴着未干的血迹。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林砚,眉头皱成了川字。 “又来了?” 厉煞骂了一句脏话,粗暴地走过去,像提一只小鸡仔一样抓住林砚的后领。 林砚被勒得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 他挣扎着想要看向谢雪臣。 谢雪臣已经转过身去,重新坐回了琴台前。 手指抚上琴弦。 “扔远点。”他说,“别脏了魔宫的地界。” “是!” 厉煞应了一声,提着林砚大步往外走。 风声在耳边呼啸。 林砚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越来越远,视线渐渐模糊。 最后一丝意识消失前。 他听到了琴声再次响起。 乱得不成曲调。 全是杀伐之音。 …… 魔宫建在万仞高山之巅。 山下是一片连绵的黑色森林,常年被瘴气笼罩。 厉煞提着林砚,一路飞掠至山脚。 “晦气。” 他看着手里已经昏迷不醒的人,冷哼一声。 “君上也是心软,换做是我,早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了。” 厉煞走到一处断崖边。 这里是魔宫抛弃尸体的地方。 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潭,据说里面养着吞骨兽,掉下去连渣都不剩。 第83章 厉煞甩手一扔。 林砚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直直地坠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厉煞拍了拍手,转身化作一道黑光消失在原地。 就在林砚即将落入黑潭的瞬间。 树林里突然窜出一道白光。 啪叽。 那道白光撞在林砚身上,硬生生改变了他的落点。 林砚摔在了一处厚厚的落叶堆上。 虽然还是发出一声闷响,但好歹没摔成肉泥。 树叶纷飞。 那个白色的光团在空中弹跳了两下,落在林砚的胸口上。 是一只巴掌大小的团子。 通体雪白,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没有五官,只能看见圆滚滚的身体随着呼吸起伏。 落雪团子本来是在山下捉灵蝶玩的。 它看了一眼突然坠落下来的这个人。 “叽。” 又是一个假货。 这些年,它见过太多想要冒充小主人的坏蛋了。 团子想也不想,转身就要飘走。 反正过一会儿,这个凡人就会被周围的瘴气毒死,或者被野兽吃掉。 它刚飘出两尺。 身后的那个人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团子停在了半空。 它回过头。 那个昏迷的人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血迹,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看起来好可怜。 而且…… 团子迟疑地凑近了一些。 这个人身上的味道,不像以前那些假货那么臭。 反而有一种让它觉得很舒服,很想亲近的气息。 虽然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到。 第90章 玄清 “叽?” 团子围着林砚转了两圈。 主人说过,不可以救假扮小主人的坏人。 可是…… 这个人好像真的要死了。 而且他身上一点灵力都没有,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凡人很脆弱的。 如果不救他,他肯定活不过今晚。 团子在空中纠结地把自己扭成了一个麻花。 最后。 它还是叹了口气。 啪嗒。 团子落回林砚的胸口。 它努力地鼓起身体,像个吹涨的气球。 一圈圈纯净柔和的白色光晕从它体内荡漾开来。 光芒渗入林砚的身体。 断裂的肋骨开始接续,受损的脏器被修复,就连体内被音波震乱的气血也慢慢平复下来。 团子身上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圈。 它累坏了。 “叽……” 它有些委屈地蹭了蹭林砚的下巴。 等这个人醒了,一定要让他给自己抓一百只灵蝶吃。 突然,谢雪臣的传音落入它耳朵里。 “落雪,别玩太久。” “叽!” 团子连忙从林砚身上跳起来,它看了一眼还在昏迷的林砚。 算了,救人救到底。 它用灵力裹住林砚,将林砚转移到了一个稍微安全点的地方,随后向山上飘去。 ……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脸上。 有些痒。 林砚皱了皱眉,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茂密的绿色树冠。 没有魔宫黑压压的穹顶,也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鸟鸣声清脆悦耳。 “我这是……” 林砚坐起身,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他愣了一下,摸了摸肋骨的位置。 没有断。 甚至连一点痛感都没有。 只有衣服上残留的大片干涸血迹,证明之前那一击并不是他在做梦。 林砚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谁救了我?” 他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原始森林,古树参天,藤蔓缠绕。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不远处,一丛灌木微微晃动了一下。 林砚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叶。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回魔宫。 那个人现在的状态太不对劲了。 那种眼神…… 林砚想起谢雪臣看他的眼神,心脏就像被人揪住了一样疼。 那是经历了多少次失望,才会有的麻木和厌恶。 “谢雪臣……” 林砚咬了咬牙,辨认了一下方向。 透过树梢,能隐约看见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山顶被黑云笼罩。 那是魔宫的位置。 他在山脚下。 林砚深吸一口气,拨开挡路的藤蔓,朝着山峰的方向走去。 半个时辰后。 林砚气喘吁吁地扶着一棵树,看着眼前这片熟悉的灌木丛,陷入了沉默。 他又绕回来了。 这片树林像是有意识一样,无论他怎么走,最后都会回到原点。 “是迷阵。” 林砚反应过来。 魔宫周围怎么可能没有防御阵法。 以前他是被谢雪臣带进去的,从来没觉得这些阵法有什么阻碍。 现在轮到自己闯,才发现这简直是天堑。 而且他现在这具身体,虽然系统说是“天生仙骨”,但他还没开始修炼,体内空空如也。 “这下麻烦了。” 林砚有些懊恼地坐在树根上。 就在这时。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交谈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林砚转头看见了一波修士。 为首的是一名老者,须发皆白,手持一把拂尘,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林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玄清道尊。 那个在原著中道貌岸然,实则心狠手辣,亲手将谢雪臣推入深渊的罪魁祸首。 也是谢雪臣曾经的师尊。 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砚立刻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躲到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树后面。 透过树皮的裂缝,他看见一行人正从林间小道走过。 “师尊,这魔宫的结界似乎比两百年前更强了。” “哼,那是自然。” 另一名年长的修士接口道。 “自从两百年前那一战,谢魔头杀了我正道四位元婴真君后,便一直龟缩不出。” “听说他当年也是强弩之末,若非那个神秘人献祭神魂保下了他,他早就化为飞灰了。” 轰。 林砚的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两百年。 距离他献祭神魂,已经过去了两百年。 系统只说会把他送回修真界,却没说过时间跨度会有这么大。 整整两百年。 七万三千个日夜。 谢雪臣就这么一个人,守着那座冷冰冰的宫殿,守着那一点渺茫到根本不存在的希望。 怪不得。 怪不得魔宫里种满了花。 怪不得谢雪臣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死人。 因为在他回来之前,已经有无数个人试图冒充林砚,去欺骗那个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林砚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揉碎了。 酸涩的液体涌上眼眶,林砚咬牙忍下了泪水。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玄清道尊亲自带人前来,肯定没安好心。 他必须想办法帮帮谢雪臣。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却带着无上威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林砚浑身僵硬。 他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喉咙,将他从树后里硬生生拖了出去。 砰。 他重重地摔在众人面前的空地上。 “凡人?” 周围响起一阵诧异的低语。 “怎么会有凡人在这里?” 玄清道尊垂下眼帘,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地上的林砚。 目光如探照灯一般,从头扫到脚。 林砚趴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他努力抬起头,装出一副惊恐无措的样子。 “仙……仙师饶命……” 声音颤抖,带着恰到好处的恐惧。 “我……我是来采药的,迷路了……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这里……” 玄清道尊并没有因为林砚的示弱而收回目光。 他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股属于化神期大能的威压,像一座大山,沉沉地压在林砚的脊背上。 第91章 仙骨 玄清道尊看着他。 这位德高望重的玄天宗长老,此刻脸上没有半分平日里面对宗门弟子时的慈祥。 他的目光冰冷,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 “采药?” 玄清道尊轻轻笑了一声。 他手中的拂尘微微扬起。 “这里是魔界十万大山的深处。” 第84章 “距离此地最近的凡人城镇,在五百里之外。” 玄清道尊的声音很平缓,听不出一丝情绪的起伏。 “而且,这十万大山的外围,常年笼罩着连金丹期修士都不敢轻易涉足的毒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锁定在林砚满是泥污的脸上。 “你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是怎么穿过那些毒瘴,毫发无损地走到这里来的?” 周围的修士立刻拔出了佩剑。 十几把闪烁着寒光的法器齐刷刷地指向林砚。 “师尊,不必跟他废话。” 一名年轻的玄天宗弟子上前一步,剑尖几乎抵到了林砚的鼻尖。 “这魔宫附近怎么可能有凡人。他定是魔修派出来的探子,用了什么高明的敛息法宝,想来偷听我们的谈话。” “杀了他,以绝后患。” 年轻弟子说着,手腕一转,剑刃作势就要劈下。 “慢着。” 玄清道尊抬起手,用拂尘的尾端挡住了弟子的剑。 年轻弟子不解地收回剑,退到一旁。 玄清道尊看着地上的林砚,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谢雪臣那魔头龟缩在魔宫两百年,一直闭门不出。 正道各派虽然多次试探,却始终摸不清魔宫内部的虚实。 今天他们刚潜入这阵法边缘,就遇到这么一个古怪的“凡人”。 若是魔修的探子,这敛息之术未免太过了得,连他这个化神后期的神识都看不出半点灵力波动。 若真是凡人……那就更蹊跷了。 不管是哪种可能,直接杀了都太可惜。 “贫道倒是想看看,你究竟是用了什么障眼法。” 玄清道尊说着,缓缓俯下身。 他伸出干枯的手掌,一把抓住了林砚的右手手腕。 手指接触皮肤的瞬间,林砚打了个寒颤。 玄清道尊的手指极冷,枯瘦的骨节死死扣住林砚的脉门。 一股霸道至极的灵力,没有任何预兆地刺入林砚的经脉。 林砚闷哼一声。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那股灵力完全不顾及凡人脆弱的身体承受能力,直接在他的血肉和经络里横冲直撞。 喉咙里涌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林砚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玄清道尊眯着眼,细细感知着手掌下传来的反馈。 凡人之躯,毫无灵力波动。 确实是个废物。 突然。 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股探查的灵力在触碰到林砚脊柱的一瞬间,竟然被一股温润纯净的力量弹了一下。 这是…… 玄清道尊瞳孔猛地收缩。 他加大了灵力的输出,死死锁定了林砚体内那根散发着淡淡金光的脊骨。 通体剔透,蕴含大道韵律。 这凡人竟是天生仙骨! 玄清道尊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若能将其剥离,炼化入体,他停滞了数百年的修为,必能突破瓶颈,甚至飞升上界。 玄清道尊收回手,脸上换成了一副慈眉善目的长者模样。 “原来如此。” 他捋了捋胡须,伸手将瘫软在地上的林砚扶了起来。 “小友虽然身无灵力,但根骨清奇,是个修道的好苗子。” 林砚浑身冷汗淋漓,大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老头。 “贫道乃玄天宗玄清。” 玄清道尊拍了拍林砚肩膀上的灰尘,语气和蔼。 “我看你与我有缘,不如拜入我门下,做我的关门弟子,如何?” 此话一出,周围的玄天宗弟子全都愣住了。 “师尊?” 那个年轻弟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只是个凡人,而且来历不明……” “多嘴。” 玄清道尊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弟子立刻噤若寒蝉,不敢再言。 林砚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拜师? 拜玄清为师? 这简直是荒谬。 这是当年将谢雪臣抽筋剥骨,害谢雪臣堕入魔道的罪魁祸首。 让他认贼作父,绝不可能。 “多谢仙师厚爱。” 林砚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玄清道尊的手。 他低着头,声音发颤,却透着拒绝。 “但我已经二十,过了修仙的年纪,家里还有老母要奉养,实在……没有修仙的想法。” 玄清道尊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凡尘俗世,不过过眼云烟。” 他上前一步,那股无形的威压再次笼罩下来,死死锁住林砚。 “小友既有此天赋,若不修仙,岂非暴殄天物?” “况且……” 玄清道尊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这魔域凶险,你一个凡人,若无贫道庇护,恐怕连这百里戈壁都走不出去。” 这不是商量。 这是威胁。 林砚看着那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老眼。 他突然想起了重生前系统说的话。 【为了让你能在修真界活下去,我会将你的体质改为天生仙骨。】 仙骨。 原来如此。 玄清看上的根本不是他的人,而是他体内的这根骨头。 这种老怪物,最擅长的就是夺人造化。 如果他不答应,玄清为了防止仙骨的消息泄露,一定会当场杀了他,直接抽骨。 若是答应了,至少还能多活几天。 只有活着,才能见到谢雪臣。 只有活着,才能想办法报仇。 林砚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的抗拒已经变成了顺从和惶恐。 双膝一软。 林砚跪倒在碎石地上,朝着玄清磕了一个头。 “弟子……愿意。” “弟子林砚,拜见师尊。” 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好,好,好。” 玄清道尊满意地大笑起来,伸手将林砚扶起。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玄天宗的弟子。” 第92章 玄天宗 玄清站在那片黑色的浓雾前。 这里的树木已经完全枯死,黑气贴着地面游走。 年轻弟子们退到十丈之外,手握佩剑,挡在林砚身前。 林砚透过人群的缝隙看着前面。 玄清抬起右臂。 手中的拂尘散发出耀眼的白光。 他将灵气灌注其中,属于化神后期的威压四散开来。 周围的落叶被气浪卷起,在半空中粉碎。 玄清挥动拂尘,白光化作一道巨大的半月形气刃,直直撞向那层黑雾。 两股力量接触。 没有发出声音。 白光切入黑雾半尺,随后停滞不前。 黑雾开始翻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那道白光包裹在内。 不到三息时间,白光彻底暗淡。 黑雾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玄清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将拂尘交到左手,右手捏了一个复杂的法诀。 一个金色的符印在掌心成型。 玄清低喝一声,将符印拍向阵法。 这一次,阵法有了反应。 黑雾中探出数十条黑色的锁链,精准地缠绕住那个金色符印。 锁链收紧。 符印表面出现裂纹,随后碎成无数光点。 一股反震之力顺着锁链传导过来。 玄清被迫往后退了两步,在碎石地上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 拂尘上的白丝断了几根,飘落在地上。 林砚看着那些黑雾。 那是谢雪臣的力量。 两百年了,谢雪臣把自己关在这个地方,不见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进去。 林砚垂下眼,用力攥紧了粗糙的布衣下摆。 玄清不甘心。 他从储物戒中拿出一面青铜镜。 镜面刻满密集的符文。 他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抹在镜面上。 青铜镜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化作一道光柱,冲击阵法的核心位置。 黑雾被强行分离开一条通道。 玄天宗的弟子们露出喜色。 那条通道只维持了片刻。 魔宫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不是人声,是剑气。 一道纯黑的剑气从阵法中心斩出。 它劈开了红光,劈飞了青铜镜。 剑气余威不减,在玄清面前的地面上斩出一道数丈长的沟壑。 玄清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迅速用袖子将其擦去。 青铜镜掉落在远处的草丛里,镜面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痕。 玄清将青铜镜收回。 他盯着那道渐渐合拢的黑雾。 第85章 “师尊。”那名年轻弟子走上前,声音发紧,“这魔阵太过古怪。” 玄清甩了甩发麻的右手。 他进不去魔宫。 谢雪臣那个魔头,即便两百年不出世,修为也早已深不可测。 单凭他一人之力,强行破阵只会反伤自身。 “魔气已经和地脉连为一体。” 玄清转过身,脸色恢复了往日的慈祥。 “今日若强行破除,恐会引发地脉震动,祸及方圆百里的生灵。” 玄清看着那些弟子。 “上天有好生之德,老夫不能为了诛魔,而枉顾天下苍生。” “师尊慈悲。”众弟子齐声附和。 玄清的目光越过弟子,落在最后面的林砚身上。 他看着这个浑身泥污的青年,回想起刚才探查到的那根散发金光的骨头。 玄清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魔宫进不去就进不去。 里面那些魔道法宝,终究比不上一个活生生的天生仙骨。 只要把这仙骨剥离炼化,他就能突破化神期的桎梏,踏入真仙之境。 到那时,区区一个谢雪臣根本不足为惧。 这趟十万大山之行,实在是不亏。 玄清走过去。 他抬手施展了一个清尘诀。 林砚身上的泥污和血迹瞬间消失,粗布衣服变得干干净净。 “好徒儿,受惊了。”玄清的声音温和。 林砚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多谢师尊。”他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回宗。”玄清一挥拂尘。 …… 云层在脚下飞速后退,被撕扯成絮状的白烟。 高空的罡风凛冽,刮在脸上有些生疼。 玄清道尊站在飞行法器的前端,背着手,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一道淡青色的屏障笼罩着船身,隔绝了大部分寒风,却依然透着一股刺骨的凉意。 林砚看着玄清,问:“师尊,只要我跟着您修炼,真的能变强吗?” “当然。” 玄清捋了捋胡须,笑得慈眉善目。 “你资质奇高,是万中无一的修道奇才,只要你听为师的话,勤加修炼,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林砚可不相信他真的会教自己,还是恭敬道:“多谢师尊。” …… 玄天宗。 巍峨的山门耸立在云端,白鹤飞舞,钟声悠扬。 数千级台阶蜿蜒而上,两旁的松柏常年青翠。 飞行法器缓缓降落在巨大的白玉广场上。 此时正是晨课结束的时候,广场上聚集了不少身穿白蓝道袍的弟子。 看到玄清道尊归来,众弟子纷纷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拜见玄清师祖。” 声音整齐划一,响彻云霄。 玄清微微颔首,收起法器,带着林砚落在地面。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林砚身上。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那是什么人?怎么会被师祖带回来?” “难道是新收的杂役?” “就算是杂役,也没资格让师祖亲自带回来啊。” 就在众人猜测纷纷的时候,玄清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这是本座新收的关门弟子,林砚。”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关门弟子? 玄清道尊已经两百年未收徒,如今竟然收了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人做关门弟子? 就连站在不远处的掌门都愣住了,想要上前询问,却被玄清一个眼神制止。 玄清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袖袍一挥,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林砚。 “跟为师走。” 两人化作一道流光,朝着玄天宗后山的一座孤峰飞去。 那座山峰名为“忘尘峰”。 地势险峻,常年被云雾缭绕,因为位置偏僻,灵气并不算浓郁,平时鲜少有人踏足。 玄清将林砚带到山顶的一处院落前。 院子不大,只有几间竹舍,看起来有些简陋。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玄清推开院门,指了指里面。 “这里清净,适合修炼,平日里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随手扔给林砚。 “这是本门的入门心法《太上引气诀》,你自己拿去参悟。” 林砚接过册子。 书页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修仙一途,讲究的是悟性。” 玄清背着手,根本没有要指点的意思。 “为师还要闭关巩固修为,若无要事,不要随意下山。” 第93章 筑基 说完,玄清连看都没再看林砚一眼,直接御风离去。 院子里只剩下林砚一个人。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手里拿着那本册子。 让自己悟? 如果他真是个普通的凡人,拿着这本晦涩难懂的心法,恐怕练个十年八年也摸不到门槛。 玄清根本就没想让他真正踏入修仙界。 大概只想找个好时机,剥了他的仙骨。 好在玄清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收他为徒,又带他回了玄天宗。 玄清想要维持好人人设,自然不会立刻对他下手,毕竟刚收的徒弟没两天就死了,实在令人生疑。 加上玄天宗防备森严,无法把锅推给外人,至少在宗门内,他是安全的。 林砚转身走进竹舍。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木床,一套桌椅,上面积了一层薄灰。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便盘腿坐在床上。 窗外,夕阳西下。 金红色的余晖洒在竹林里,像极了传承之地里的景象。 林砚回忆起和谢雪臣在传承之地里相处的时光,不自觉勾起嘴角。 但很快,他心底又涌起一股失落。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见到谢雪臣。 林砚叹了口气,他随手将那本《太上引气诀》扔在桌上,看都懒得看。 他闭上眼,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不需要看书。 因为最好的老师,早就教过他了。 林砚深吸一口气,调整着呼吸的频率。 三长两短。 气沉丹田。 周围的空气开始波动。 忘尘峰虽然灵气稀薄,但对于现在的林砚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体内的那根仙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微微发热。 一点点白色的光点从空气中析出,争先恐后地朝着林砚涌来。 它们穿过皮肤,钻进毛孔,汇入经脉。 那种干涸了许久的经脉被灵气滋润的感觉,让林砚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不同于普通人引气时的滞涩。 有着仙骨加持,再加上谢雪臣曾经亲授的顶级行气法门,那些灵气在林砚体内运转得飞快。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随着时间的推移,林砚周身渐渐笼罩起一层淡淡的白光。 夜幕降临,月亮升起。 林砚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如果玄清在这里,一定会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普通的凡人,哪怕是资质最高的天才,想要引气入体,最快也要三五天。 而林砚,仅仅用了一个时辰。 这就是仙骨的霸道之处。 …… 忘尘峰的竹林里传来沙沙声。 林砚盘腿坐在木床上。 他闭着眼睛,双手自然地交叠在丹田处。 半个月过去了。 这半个月里,他一直待在这间简陋的竹舍中,没有下过山。 因为玄清说过不需要人打扰,所以这里连个送饭的杂役都很少出现。 这就给了他绝佳的修炼机会。 林砚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周围的灵气透过皮肤表层,钻进四肢百骸,经脉里传来阵阵发热的触感。 这股力量沿着特定的路线游走,最后全部汇聚在丹田。 原本气态的灵力变得越来越浓郁。 随着他完成最后一个大周天的运转,丹田里的气团开始收缩。 一滴粘稠的液体从气团中滴落。 紧接着,更多的液体凝结而成,它们取代了原本的雾气,在丹田底部汇聚成一汪小水洼。 林砚睁开眼,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筑基期。 从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到筑基期,普通修士哪怕资质不错,也需要数月乃至数年。 但是他只用了半个月。 仙骨的加持确实强大,不仅毫无瓶颈,连吸收灵气的速度也快得惊人。 林砚动了动身体,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感觉视线更清晰了,听觉也更加敏锐。 第86章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踏上了石阶。 林砚立刻散去手上的印诀。 木门被推开。 玄清站在门口,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灰色道袍,手里拿着拂尘。 “师尊。”林砚低下头,弯腰行礼。 玄清走进屋内。 他目光在林砚身上扫过,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惯常的审视。 半个月没管这个便宜徒弟,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灰头土脸,连气感都没摸到的废物。 毕竟那本《太上引气诀》只是玄天宗最粗浅的入门读物,没有人教导,凡人根本看不懂。 但是林砚站在这里,面色红润,呼吸绵长。 玄清走上前,他伸出一只手,直接扣住了林砚的手腕。 一道灵力顺着脉门钻了进去。 玄清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扣着林砚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紧。 液态灵力。 那是筑基期才有的标志。 这怎么可能。 玄清不敢置信地加大了灵力的探查力度。 他不仅确认了那汪液态灵力的存在,还顺着经脉向后摸索,触碰到了那根散发着微弱金光的脊骨。 仙骨。 这就是仙骨的力量。 玄清收回手,他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用了几百年的时间才爬到化神期,中间经历了无数生死劫难。 而眼前这个人,仅仅靠着一根骨头,半个月就能筑基。 如果这根仙骨装在他的身上,他是不是马上就能飞升上界。 “师尊。” 林砚看着玄清阴晴不定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是我练错了吗?” 玄清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贪婪。 他重新换上那副慈眉善目的长者模样。 “没有,你练得很好。” 玄清摸了摸胡须。 “你这半个月,是如何修炼的?” 林砚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他做出一副局促的样子,抓紧了身侧的衣摆。 “我看不懂那本册子上的字,我就只看上面的图,每天晚上睡不着,我就照着图上小人的姿势坐着。” 林砚磕磕巴巴地解释。 “坐着坐着,就觉得肚子热热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跑,我也不懂,只能一直坐着。” 玄清听完,心底的确信更深了。 不需要名师指点,不需要高阶功法,因为仙骨,随便摆个姿势就能自动吸收天地灵气。 玄清大笑出声,他拍了拍林砚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林砚往后退了半步。 “好,很好,为师果然没有看错人,你不仅根骨奇佳,连悟性也是万中无一。” “都是师尊给的功法好,如果没有那本册子,我什么都不是。” 林砚赶紧低下头,用恭维的话顺着玄清的意思往下说。 他知道自己表现得越无知,越依赖,在这个老道眼里就越安全。 第94章 赤炎山 “修仙之路,不能只靠闭门造车。” 玄清收起笑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既然你已经筑基,算是真正踏入了仙门,也是时候出去历练一番了。” 林砚抬起头。 历练? 玄清这种人,把他藏在忘尘峰半个月不闻不问,现在突然要带他出去历练,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心。 “南方赤炎山脉出现异动。” 玄清转身看着门外的天空。 “有传言说,朱雀神鸟现世,如今各大宗门都已经派人前往查探,为师打算亲自带你过去见见世面。” 朱雀神鸟? 林砚愣了下。 那是传说中的上古神兽,据说有活死人肉白骨的能力。 可是,在原著的世界观设定里,四大神兽早在万年前的仙魔大战中就已经彻底死绝了。 别说出场,连个存活的后裔都没有留下。 无论是主角风皓然,还是反派谢雪臣,他们在所有的秘境副本里,遇到的最高阶妖兽也就是有几丝神兽血脉的变异种。 现在玄清告诉他,有一只活着的朱雀神鸟现世了。 怎么可能? 难道是因为他两百年前改变了谢雪臣的结局走向,从而引发了整个世界的蝴蝶效应? 不管如何,林砚没有拒绝的余地。 玄清是他师尊,带着他出门历练理所应当,就是不知道出去后会遭遇怎样的凶险了。 “去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出发。” 玄清甩了一下拂尘,转身走出竹舍。 林砚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玄清除了那个引气诀,没有给他这个徒弟任何东西,他只在屋子里找到了一个储物袋,挂在腰间。 赤炎山脉绵延千里,终年被暗红色的火山灰覆盖。 地面滚烫,鞋底踩上去,发出“滋滋”的轻响。 玄清按下云头,在一处枯焦的黑树林前停下。 “到了。” 他收起拂尘,看了一眼身后的林砚。 林砚刚落地,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燎得眉毛卷曲。 他踉跄了一下,还没站稳,前方的灌木丛突然炸开。 吼—— 一只通体覆盖着红色鳞片的巨兽冲了出来。 形似猛虎,背生双翼,口中喷吐着黑烟。 三阶妖兽,赤炎魔虎。 相当于人类的金丹期修士。 林砚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储物袋。 “师尊……” 他转头求助。 玄清却已经飘到了半空。 “既然是历练,自然要见血。” 玄清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砚。 “这只畜生刚成年,正好给你练手。” 说完,玄清扔给了他一把铁剑,毫不犹豫的转身,朝着山顶的方向飞去,再也没看林砚一眼。 林砚握着手里那把普通的铁剑,手心全是汗。 他是筑基期,且毫无实战经验。 对上金丹期的妖兽,无疑是送死。 魔虎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下一秒。 它后腿一蹬,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扑了过来。 林砚本能地向侧面一滚。 砰。 他刚才站立的地方被砸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 林砚连滚带爬地起身,还没来得及喘气,一条粗壮的尾巴横扫过来。 啪。 林砚被抽飞出去,撞在一棵烧焦的枯树上。 枯树断裂。 他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魔虎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道烈焰。 林砚顾不上疼痛,狼狈地在地上翻滚。 火焰擦着他的衣角掠过,烧焦了一片布料。 逃不掉。 打不过。 林砚咬着牙,强撑着站起来。 魔虎再次扑来。 这一次,林砚没有躲。 他想起了谢雪臣教过的剑招。 林砚双手握剑,迎着魔虎的利爪刺了过去。 铮—— 铁剑刺在魔虎坚硬的鳞片上,直接崩断。 巨大的反震力震裂了林砚的虎口。 利爪落下。 噗嗤。 林砚的肩膀被贯穿,鲜血喷涌而出。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钉在地上。 魔虎压在他身上,沉重的身躯让他无法呼吸。 那张腥臭的大嘴缓缓逼近,尖锐的獠牙上挂着唾液。 林砚绝望地闭上眼。 要死在这里了吗? 等待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 脸上一热。 那是魔虎鼻孔里喷出的热气。 林砚颤抖着睁开眼。 魔虎停住了。 它的脑海里响起了玄清刚才下的禁令。 “别杀了他,留他一命。” “仙骨只能活剥。” 于是魔虎最终只是嗅了嗅林砚,然后转身走了。 林砚躺在血泊里,看着那个魔虎的身影。 果然,这是玄清饲养的妖兽。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他试着运行灵力,想要给自己疗伤。 但他现在伤的太重,灵力完全调动不了。 他只能躺在滚烫的地面上,听着周围风吹过枯树的呜咽声。 …… 赤炎山顶。 巨大的火山口像一只朝天张开的巨眼。 里面翻滚着暗红色的岩浆,时不时炸开一个气泡,释放出浓烈的硫磺味。 而在岩浆的正中心,漂浮着一块黑色的巨石。 巨石上,静静地立着一颗蛋。 通体赤红,表面布满了金色的纹路,一呼一吸间,周围的岩浆也随之起伏。 火山口边缘,站满了各宗门的修士。 所有人的目光都贪婪地盯着那颗蛋。 “是朱雀蛋!” 有人惊呼出声。 “传说是真的,这里真的有神兽后裔!” 第87章 “抢!”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几名御兽宗的弟子率先按捺不住,祭出飞行法器冲向岩浆中心。 然而他们刚飞出十几丈。 轰。 岩浆表面腾起一道火墙。 那几名弟子连惨叫都没发出,瞬间化作灰烬,连法器都烧成了铁水。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没人再敢轻举妄动。 玄清站在人群后方,抚着胡须,目光并没有落在那颗蛋上,而是探查着四周。 在更高处的虚空中。 谢雪臣隐匿身形,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观察着下方的战局。 “叽!” 一声细弱的叫声传来。 谢雪臣低下头,看着手里像要化掉的落雪团子。 这里的温度太高了。 作为至阴至寒的剑灵,无法适应这种环境。 团子在谢雪臣手心里滚了一圈,又烫得跳了起来。 第95章 神鸟 团子在谢雪臣手心里滚了一圈,又烫得跳了起来。 谢雪臣皱了皱眉。 他伸出食指,点在团子的脑门上。 一股冰凉的灵力输送过去,暂时缓解了团子的燥热。 “回去。” 谢雪臣淡淡地说道。 “这里不适合你。” 团子扒着谢雪臣的手指,摇了摇头。 谢雪臣没理会它的抗议。 他手指一弹。 一道蓝色的光幕凭空出现,将团子包裹在里面。 “去。” 谢雪臣手腕一送。 蓝色的光球裹着团子,像一颗流星,划过火红的天空,朝着山脚坠去。 …… 半山腰。 林砚靠在枯树下,昏昏欲睡。 失血过多让他体温骤降,哪怕周围环境炎热,他也觉得冷。 突然。 头顶传来一阵破空声。 林砚费力地抬起眼皮。 一颗蓝色的光球从天而降,正好砸在他面前的草丛里。 噗。 光球破碎。 一只白色的团子滚了出来。 团子睁开眼,正好对上林砚那双涣散的眼睛。 它愣住了。 是前不久才见过的人类,怎么会在这里? 林砚看着眼前这个奇怪的小东西。 白白的,软软的,像个糯米团子。 还会发光。 是这里的妖兽吗? 看起来挺好吃的样子。 林砚苦笑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他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如果这小东西想咬死他,那就随它吧。 团子盯着林砚看了一会儿。 这个人类看起来快死了。 脸色比它还白,肩膀上那个血窟窿看着就很疼。 不过这都与它无关,它转过身,准备飘走。 可是飘出一段距离后,它又停住了。 它回头看了一眼。 林砚一动不动,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反正上次救过一次,再救一次也没什么。 它飘回林砚身边,落在他的肩膀上。 一股冰凉清新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林砚。 团子身上亮起柔和的白光。 白光顺着伤口钻进林砚的身体。 原本红肿溃烂的伤口开始迅速结痂,断裂的经脉被一点点接续。 一刻钟后。 伤口愈合了大半。 但团子身上的光芒却黯淡了下去。 它原本圆润的身体缩水了一圈,变得有些透明。 团子虚弱地趴在林砚的手里,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了。 林砚缓缓睁开眼。 那种濒死的沉重感消失了。 他惊讶地摸了摸肩膀。 除了衣服上的破洞和血迹,伤口竟然已经愈合。 怎么回事? 他注意到一只手里凉凉的触感,是那个团子。 但原本明亮的白光变成了灰扑扑的颜色。 “是你救了我?” 林砚伸出手指,戳了戳团子。 软软的,凉凉的。 团子只是有气无力地“叽”了一声,然后彻底晕了过去。 林砚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他能感觉到它是为了救他才耗尽了力量。 “谢谢。” 林砚轻声说道。 他四处看了看,没有发现其他妖兽的踪迹。 此地不宜久留。 手里的团子灵力耗尽了,如果放在这里,怕是会被其他妖兽吃掉。 “先委屈你一下。” 林砚把团子放进了储物袋的最里层。 …… 赤炎山脉的顶峰,巨大的火山口边缘,气氛紧张得几乎凝固。 数十个宗门的修士聚集在此,泾渭分明地占据着各自的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岩浆中心那块巨石上的赤红巨蛋。 那颗蛋散发着淡淡的金光,每一次光芒的明灭,都仿佛与在场所有人的心跳重合。 “那就是朱雀蛋,错不了,我能感受到其中磅礴的生命力。”一个身穿御兽宗服饰的长老压低声音,眼神狂热。 “哼,朱雀乃上古神兽,岂是你们御兽宗能染指的?”旁边一个剑宗的修士冷笑一声,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没有人敢第一个动手。 刚才几个小门派的弟子试图冲过去,结果还没靠近巨石,就被翻涌的岩浆瞬间吞噬,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这片刻的僵持,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在人群的后方,玄清道尊手持拂尘,神色淡然地看着这一切,仿佛眼前的神兽之卵对他没有任何吸引力。 在他身侧,还站着几位其他大宗门的元婴大能,他们同样沉默不语,只是冷眼旁观。 林砚躲在远处的一片焦黑的岩石后,远远地望着山顶的景象。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储物袋里那个救了他的白色团子还在昏睡。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勉强看到那些修士的身影。 林砚的视线落在玄清身上,眉头紧紧皱起。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朱雀可是上古四大神兽之一,它的蛋意味着什么,林砚很清楚。 那不仅是一只潜力无穷的神兽,蛋壳、蛋清,甚至刚出生的雏鸟羽毛,都是炼制顶级法宝和丹药的绝佳材料。 玄清这种自私自利,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怎么可能对此无动于衷? 他不仅自己不动手,连他身边那几个老家伙也稳如泰山。 这太反常了。 就在林砚思索之际,山顶的僵局终于被打破。 “富贵险中求!这朱雀蛋,我天火门要了!” 一个性急的宗主大喝一声,祭出一件龟甲状的防御法宝护在身前,化作一道火光,直冲岩浆中心。 他的行动像一根导火索。 “休想!” “给我留下!” 一时间,数十道流光同时飞起,各种法宝的光芒在火山口上空交织碰撞。 喊杀声,灵力爆炸声,响成一片。 岩浆湖被激得冲起道道火柱,场面混乱不堪。 林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盯着玄清的方向,看着那个老道士在混乱中依旧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就在这时。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压,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那股力量漆黑,冰冷,带着纯粹的毁灭气息。 轰—— 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浪以山顶为中心横扫开来。 正在争斗的修士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拍中,无论金丹还是元婴,都惨叫着被击飞出去,如下饺子一般从半空坠落,砸在滚烫的岩石上。 原本混乱的火山口,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惊恐地抬起头。 半空中,一道白色的身影缓缓浮现。 黑发如瀑,衣袂翻飞,他手里提着一把黑色的长剑,剑身上萦绕着淡淡的魔气。 那张脸昳丽到极致,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谢雪臣。 他来了。 谢雪臣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周围那些修士身上停留一秒,他只是看着岩浆中心的那颗蛋,眼神里带着一丝志在必得。 他身形一晃,朝着朱雀蛋飞了过去。 传说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上古神兽,或许能复活林砚。 第96章 林砚…… “是雪衣魔君!” “他怎么会来这里?” “快……快跑!” 幸存的修士们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但那股恐怖的威压压得他们动弹不得。 林砚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看着那个身影,嘴唇微微颤抖。 也就在谢雪臣动身的同一时间,林砚看见,一直站在人群后方的玄清和他身边的几个元婴大能,终于动了。 但他们前进的方向,并不是去抢夺朱雀蛋。 第88章 玄清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另外几名元婴修士则迅速分散开来,分别占据了火山口周围的几个方位,每个人手里都拿出了一杆漆黑的阵旗。 他们脚下的地面,一道道金色的阵纹亮起,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彼此连接,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林砚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们不是在抢蛋,他们是在布阵!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他混乱的思绪。 根本就没有什么朱雀蛋! 那颗所谓的上古神兽之卵,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诱饵!一个法宝! 玄清他们散布这个消息,引来各大宗门,制造出万人争抢的假象,甚至不惜牺牲掉那些炮灰修士的性命,就是为了让这个陷阱看起来更真实。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抓住谢雪臣! 想通了这一切,林砚浑身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 不行。 不能让他落入陷阱。 这次这么大阵仗,他会死的。 林砚几乎是凭着本能,从岩石后冲了出来。 “谢雪臣!” 林砚用尽全力,嘶声大喊。 “快逃!那是陷阱!” 他的声音不大,在这片充斥着风声和岩浆翻滚声的山顶,显得微不足道。 但是,那声音却像是穿透了所有的阻碍,异常清晰地传达到了谢雪臣的耳朵里。 即将触碰到朱雀蛋的谢雪臣,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穿过重重的人影和火光,他看见了。 在远处崎岖的山坡上,一个单薄的身影正不顾一切地向他跑来,像一只不要命的飞蛾。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第一次遇见那人的时候。 谢雪臣的瞳孔微微放大,紧紧的盯着那个身影。 “林砚……” “起阵。”玄清冷喝一声。 地面上事先埋设的阵旗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光芒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穹顶。 穹顶以极快的速度收束,将谢雪臣连同那块巨石死死扣在其中。 金色的火焰顺着阵纹升腾而起。 周围空气的温度骤然升高。 脚下的岩石被烤得通红,发出细微的炸裂声。 谢雪臣握紧寂灭剑,反手一剑劈向眼前的火墙。 黑色的剑气撞在金色的光幕上。 光幕泛起一圈涟漪,并没有碎裂。 反震力顺着剑柄传导回来。 谢雪臣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剑身嗡鸣不止。 金色的火焰顺着剑气攀爬上来,缠上了他的手腕。 谢雪臣立刻松开手,用魔气将火焰震碎。 手背上的皮肤已经被烧红,传来火辣辣的痛楚。 这些火焰能够灼烧神魂。 阵法内的氧气被快速抽干。 第97章 九转焚天阵 谢雪臣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每一次吸气,喉咙里都传来一阵干痛。 他试图调动体内的魔气冲破屏障。 丹田处传来一阵强烈的滞涩感。 谢雪臣被迫收敛气息,单膝跪地。 白色的衣袍被烧毁了大半,露出后背交错的伤痕。 林砚躲在远处的岩石后面,看着被困在火阵中的谢雪臣,心疼不已。 他必须想办法救人。 林砚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他回忆着原书里的情节。 玄清使用的阵法名叫九转焚天阵。 阵法需要五名高阶修士分别占据五个方位。 他们以自身灵力为引,维持阵法的运转。 但是,阵眼却不能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因为阵眼是阵法最脆弱的地方,容易遭到反噬。 所以布阵者通常会选择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作为阵基。 林砚探出头,视线在火山口周围的地面上快速扫过。 玄清等人全神贯注地盯着阵法内的谢雪臣,没有人注意他。 林砚的目光掠过一片焦黑的岩石,停在了一个凹陷处。 那里有一块颜色稍深的石头。 石头表面没有刻画任何阵纹。 周围的灵气却在源源不断地向它汇聚。 就是那里。 林砚猫着腰,借着地形的掩护,朝着那块石头跑去。 脚下的地面滚烫,脚掌传来阵阵刺痛。 林砚顾不上这些。 他跑到黑石旁边,蹲下身。 他伸出双手,直接抓住了石头的边缘。 石头表面的温度极高,他的手心立刻被烫出了水泡。 林砚运用灵力,咬紧牙关,双手用力往上搬。 石头纹丝不动。 这块阵基石埋得很深,单靠他现在的力量根本无法撼动。 林砚从储物袋里拿出那把断掉的铁剑。 他将剑刃插进石头底部的缝隙里。 他双手握住剑柄,用身体的重量往下压。 铁剑弯曲成一个弧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阵法内的火势更大了,金光几乎吞没了谢雪臣的身影。 林砚掌心的水泡破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下来。 他再次加大了力道。 咔。 铁剑彻底断裂。 石头随之松动了一寸。 林砚扔掉剑柄,直接用流血的双手抠住石头的底部。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往外一掀。 黑石翻滚出去。 石头底下露出了一截铁棍。 随着阵眼被破坏,整个阵法的平衡被打破。 笼罩在火山口的金色光幕剧烈闪烁起来。 闷响过后。 光幕碎裂成无数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阵法内的火焰瞬间熄灭。 只留下一地烧焦的灰烬。 玄清手里的阵旗无火自燃,化为灰土。 玄清紧紧皱起眉,看向阵法原本的位置。 “怎么回事?阵法为何破了?”旁边的一位大能惊呼出声。 玄清没有回答,脸色阴沉。 阵法明明已经成型,阵基石竟然被人动了手脚。 玄清看了一眼黑石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 林砚早就躲到了巨石后面。 现在没有时间追究原因。 “别把魔头放走了!”玄清喊道。 五位高阶修士同时跃起。 法宝闪耀着五颜六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攻向谢雪臣。 谢雪臣慢慢站起身。 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呼吸有些乱。 刚才的阵法虽然被破,火毒已经侵入了经脉。 魔气运转极为滞涩,胸口一阵闷痛。 面对五人的围攻,谢雪臣没有硬抗。 他举起寂灭剑,剑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 弧线所过之处,空间泛起一圈波纹。 玄清的拂尘率先袭来,漫天白丝直击谢雪臣的面门。 谢雪臣的身影在原地模糊起来。 五道攻击全部落空,狠狠地砸在谢雪臣刚才站立的地面上。 爆炸声震耳欲聋。 碎石乱飞,尘土飞扬。 待烟尘散去,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坑。 谢雪臣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人呢?”一名修士环顾四周。 “他受了重伤,跑不远。”另一人收起法宝。 “这魔头果然狡猾,居然还藏着这一手。” 众大能纷纷放出神识,在山脉周围搜寻。 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谢雪臣已经重伤逃遁。 林砚跌坐在岩石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看着空荡荡的火山口,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只要谢雪臣活着就好。 双手掌心血肉模糊,稍微动一下就疼。 林砚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准备站起来。 一阵冷风从背后吹来。 林砚脖颈上的寒毛竖了起来。 他转过头。 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他面前。 林砚顺着靴子往上看去。 谢雪臣站在那里。 白衣多处烧焦,露出的皮肤上布满灼伤痕迹。 嘴角挂着一丝还没干涸的血迹。 谢雪臣并没有逃走。 他利用缩地成寸,直接来到了林砚的面前。 没有时间多说,谢雪臣抬起手,朝林砚伸来。 林砚仰着头,看着那只逼近的手。 他没有躲闪。 就在谢雪臣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林砚的瞬间。 一道青色的身影凭空出现。 玄清闪现到林砚身前。 他手中的拂尘猛地一挥,重重地击打在谢雪臣的手腕上。 手腕处传来一阵酸麻。 谢雪臣后退了半步,看着护在林砚身前的玄清。 他的身体状况很糟,刚才的阵法消耗了他大部分力气。 经脉里的火毒还在肆虐,魔气几乎枯竭。 第89章 如果现在和玄清交手,他没有任何胜算。 谢雪臣的视线越过玄清的肩膀,对上林砚的眼睛。 林砚看着他,手指攥紧了衣角。 有玄清在,林砚只能用眼神示意他快走,不能让玄清知道他们两个认识。 谢雪臣没有理会林砚的示意。 他抬起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 那双眼睛盯着林砚的方向。 谢雪臣手腕翻转,黑色的寂灭剑发出低沉的嗡鸣。 第98章 带他走 玄清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阵法被破,谢雪臣会立刻趁乱逃走。 这魔头竟然还敢主动送上门。 “不知死活。”玄清冷哼一声。 他将拂尘一甩,万千银丝暴涨,朝着谢雪臣缠绕过去。 谢雪臣挥出几道黑色的剑气。 剑气与银丝在半空中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强烈的气浪向四周扩散。 林砚被气浪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一块焦黑的石头上。 他顾不上后背的疼痛,赶紧稳住身形。 视线紧紧追随着谢雪臣的身影。 此时,周围的五名元婴修士也反应过来。 他们发现阵眼被毁,立刻调转方向,将谢雪臣围在中间。 一个身材魁梧的修士举起一把紫色的巨锤。 他怒喝一声,巨锤带着千钧之力,朝着谢雪臣的头顶砸下。 谢雪臣身形一晃,向侧方闪出三丈。 巨锤砸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深坑,碎石四处飞溅。 另一名女修甩出一条红色的长鞭。 长鞭燃起火焰,封死了谢雪臣的退路。 火山口上空光芒闪烁。 各种致命的攻击封锁了周围的空间。 谢雪臣在攻击的间隙中穿梭。 一把飞剑擦过他的手臂,带起一串血花。 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谢雪臣反手一剑,将那把飞剑劈落。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黑色的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逼退正面的一名修士后,谢雪臣直接发动缩地成寸。 空间产生了一瞬间的扭曲。 下一秒,他出现在玄清的右侧。 距离林砚只有不到两步的距离。 他伸出那只布满灼伤痕迹的左手,抓向林砚的胳膊。 玄清的反应极快。 他一把拽住林砚的后领,将林砚拖到自己身后。 手中的拂尘形成一面盾牌,挡在谢雪臣面前。 谢雪臣的手指抓在白色的银丝上。 银丝迅速缠绕,锁住了他的手腕。 谢雪臣立刻撤手,寂灭剑向下挥斩,切断了那几根银丝。 他被迫向后退开。 身后的五名修士再次追了上来。 各种法术接踵而至,将谢雪臣重新逼回包围圈。 玄清站在原地,一手紧紧扣住林砚的肩膀,一手握着拂尘。 他盯着谢雪臣的身影,眉头紧锁。 这魔头的行为太反常了。 放着逃生机会不要,偏偏要冲过来抢人。 玄清低下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林砚。 谢雪臣为什么要抓他? 难道这魔头也看穿了仙骨的秘密? 玄清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谢雪臣刚才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林砚的身体。 如果不是为了仙骨,那就是别的原因。 玄清看着谢雪臣的眼神,这两人之间,是不是早就认识? 玄清扣在林砚肩膀上的手指逐渐收紧。 指甲透过薄薄的衣料,陷进了林砚的肉里。 林砚感觉到了肩膀上的刺痛。 他知道玄清起疑了。 林砚抬起头,看向前方的战场。 谢雪臣的处境岌岌可危。 那名持锤的修士一锤击中了谢雪臣的后背。 谢雪臣身体往前踉跄了几步,吐出一口鲜血。 还没等他站稳,红色的长鞭抽在他的腿上。 白色的衣袍被撕裂,留下一道很深的伤口。 谢雪臣半跪在地上,用寂灭剑支撑着身体。 他的脸色惨白,鲜血顺着下巴不断滴落。 即便如此,谢雪臣依然紧紧盯着林砚的方向。 林砚的胸口一阵紧缩。 他看懂了谢雪臣眼里的意思。 谢雪臣想带他走。 林砚咬紧牙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99章 疑虑打消 谢雪臣一个人完全可以逃脱。 带着他,面对六名元婴以上的修士,跑不掉。 更重要的是,玄清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 如果让玄清确知道他们认识,他们都要完。 必须让谢雪臣死心。 也必须打消玄清的怀疑。 林砚的目光在周围快速搜寻。 一块焦黑的岩石旁边,插着一把无主的剑。 那是刚才阵法爆炸时某个修士留下的。 林砚深吸一口气,趁着玄清对抗谢雪臣的间隙朝着那把剑跑去。 林砚双手用力,将剑拔了出来。 剑身完好,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他转过身,双手握剑,对准了战场。 手腕控制不住地颤抖。 剑尖在半空中划出凌乱的轨迹。 玄清目光沉沉的看着林砚的举动。 谢雪臣被两名修士的剑气逼退。 他的左臂被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 谢雪臣用寂灭剑格挡开下一次攻击,目光扫过四周。 他看到了林砚。 林砚离开了玄清的保护范围,独自站在十几步外的地方。 手里拿着一把剑。 谢雪臣不管身后的追兵,将体内仅剩的魔气全部汇聚在脚下。 黑色的雾气猛地爆开,将周围的修士震退了几尺。 缩地成寸。 谢雪臣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瞬间出现在林砚面前。 他伸出那只沾满鲜血的手。 手指穿过林砚挥舞的剑风,直奔林砚的手腕。 林砚看着眼前这具残破的身体。 谢雪臣的脸上全是被火毒灼烧的痕迹。 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执拗。 林砚的手指猛地收紧。 剑柄上的纹路深深刻进掌心。 距离太近了。 谢雪臣的手指已经碰到了他的袖口。 林砚闭上眼。 他用尽力气,双手向前一送。 “噗嗤。” 利刃刺破皮肉。 周围嘈杂的打斗声在这一刻消失了。 谢雪臣的动作僵住了。 那只差一点就能抓住林砚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下头。 那把剑的剑身没入了他的左肩。 他没有任何防备。 剑尖穿透肌肉,从后背透出。 鲜血顺着剑槽涌出来,滴在滚烫的岩石上,瞬间被蒸发成红色的雾气。 林砚看着他,双手颤抖,眼眶通红,酸涩感冲刷着眼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猛地松开手,向后退了两步。 失去支撑的剑留在谢雪臣的肩膀上。 谢雪臣的身体晃了晃。 他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没有管肩膀上的剑,定定地看着林砚。 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 他明白了林砚的意思,他后退一步,脚下的空间荡起一圈黑色的波纹。 谢雪臣的身影彻底消失。 只有几滴鲜血落在林砚脚边。 火山口恢复了停滞。 另外五名修士立刻散开神识,搜寻谢雪臣的踪迹。 林砚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双手按着地面,大口喘气。 玄清走到林砚身边。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血迹,又看了一眼林砚发抖的后背。 那一剑没有任何留手。 如果这两人认识,林砚不可能刺得这么干脆。 或许谢雪臣看出了他对林砚的重视,只是想抓个人质。 而林砚则出于求生本能反击。 疑虑打消。 “做得不错。”玄清伸手拍了拍林砚的肩膀。 林砚咬着牙,泪水从眼眶落下,滴在地上,与谢雪臣的鲜血混在了一起。 第100章 局 火山口的巨坑里,残存的魔气逐渐消散。 几名元婴修士收回神识。 那个持锤的修士往地上啐了一口。 “居然跑了。” 失去目标的修士们,视线立刻转向了岩浆中心的巨石。 那颗散发着微弱金光的朱雀蛋依然静静地立在上面,不受刚才大战的任何影响。 没有了九转焚天阵的阻挡,岩浆的翻滚显得微不足道。 几道人影同时腾空而起,直奔巨石。 “这朱雀蛋是我天火门的!” 一个红袍老者速度快出一截,他干枯的手指一把抓住了那颗赤红色的巨蛋。 第90章 周围慢了一步的修士纷纷祭出法宝,准备硬抢。 还没等他们动手。 老者手里的巨蛋表面,那些金色的纹路停止了流转。 一声细微的破裂声在火山口上方响起。 咔。 老者愣住了。 他并没有用力。 巨蛋表面的赤红色外壳开始剥落。 大块大块的碎片掉进下方的岩浆里。 没有生命力溢出。 没有神兽出世的异象。 红色的外壳彻底脱落,老者手里只剩下一块毫无灵气的圆形红玉。 原本炽热的气息瞬间消失。 这只是一块被刻下了火系聚灵阵的普通玉石。 老者举着那块红玉,脸上的狂喜凝固了。 准备争抢的修士们也停在了半空。 “假的。”有人咬牙切齿地出声。 “这根本不是什么神兽之卵,这只是一个用来吸收周围火灵力的法器!” 人群中爆发出愤怒的低吼声。 被骗了。 他们牺牲了那么多门下弟子,顶着火毒在这熬了这么久,只是为了陪玄天宗演一场戏。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站在后方边缘的玄清。 他们回想起刚才玄清毫不犹豫布阵的举动。 “玄清道尊。” 天火门的红袍老者向前踏出一步,手里捏碎了那块红玉。 “你玄天宗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用假的朱雀蛋做局,引我们各大宗门来送死,只为了抓那个魔头?” 更多的人围了上来,法宝的光芒重新亮起。 玄清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化神后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沉重。 刚才还在质问的修士们感觉胸口被重压击中,纷纷后退,脸色发白。 境界的压制,让他们手里的法宝光芒黯淡下去。 他们连直视玄清的勇气都没有了。 玄清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从袖口里拿出一艘巴掌大小的木船。 随手一抛。 木船在半空中化作一艘巨大的飞舟。 玄清没有理会那些愤怒却不敢动手的修士。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跪坐在地上的林砚身上。 “走。” 玄清的声音没有起伏,径直踏上飞舟的甲板。 林砚双腿还有些发软。 他强撑着站起来,跟在玄清身后,走上飞舟。 飞舟四周升起一层透明的防御光罩。 外面的热浪,浓烈的硫磺味,还有那些修士不甘的视线,被彻底隔绝。 玄清站在船头,宽大的道袍随风鼓起。 飞舟破开云层,朝着玄天宗的方向疾驰。 林砚靠在船舷的角落里。 下方的赤炎山脉很快变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细线。 “那只魔虎,你是如何击败的?”玄清问。 他本想收拾完谢雪臣就剥了林砚的仙骨,结果没想到这小子还活着,甚至都没受什么伤。 “我打不过那只巨兽。” 林砚的声音有些发颤。 “师尊给我的剑断了。” 他指了指衣服上那个破烂的血洞。 “它扑过来,一爪子贯穿了我的肩膀,把我钉在地上。” “后来呢?”玄清盯着他的眼睛。 “我以为我会死。” 林砚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是它突然停了,凑过来闻了闻我,然后转身走了。” 林砚抬起头,满脸都是死里逃生的茫然。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不吃我。” 玄清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 魔虎自然不会吃他。 那是玄清自己饲养的妖兽,他下过死命令。 仙骨必须活体剥离,只有在活人身上才能保持纯粹的灵气,死了就成了一块废骨。 玄清的视线顺着林砚的肩膀往下扫。 衣服上确实有个骇人的大洞,边缘有被火烧焦的痕迹,周围全是干涸的血迹。 透过破烂的布料,里面的皮肉却完好无损。 没有溃烂,没有伤口,连个疤痕都没留下。 除了失血过多的苍白,林砚的气息很平稳。 “你的伤好了。”玄清挑起眉毛。 林砚愣了一下,想到了那个白团子,有点不知该怎么解释。 就在他迟疑的这半秒钟。 林砚腰间的储物袋动了动。 原本干瘪的袋子底部鼓起一个小包。 袋口的系绳被一股细微的力量顶开。 一个白色的团子从里面挤了出来。 它似乎在储物袋里憋了太久,急需透气,顺着林砚的衣摆往上爬。 白团子灰扑扑的颜色恢复了一些,表面散发着微弱的白色荧光。 它爬到林砚完好无损的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 它惬意地“叽”了一声。 玄清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一股无形的吸力直接将白团子从林砚的肩膀上扯了过去。 “叽!” 团子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玄清一把捏住了它。 白团子在半空中剧烈挣扎,柔软的身体不断变换形状,试图滑出玄清的掌控。 化神期修士的灵力禁锢,根本不是它能挣脱的。 “这是何物?” 玄清将手里的团子举到眼前,声音里带着质问。 “是我在山腰碰到的。”林砚如实回答。 他看着那个被捏得有些变形的团子,眼神里流露出担忧。 “当时我被魔虎抓伤,躺在地上动不了,它突然冒出来,救了我。” “多亏了它,我才能爬上山顶去找师尊。” 玄清没有说话。 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手里的白团子。 他分出一缕神识,蛮横地探入白团子的体内。 团子痛苦地扭动起来,发出细弱的哀鸣。 林砚双手握紧了背后的船舷,虽然不知道这小东西到底是什么,但好歹救过他,玄清难道杀了它? 玄清的神识在团子体内转了一圈。 没有发现属于魔族的煞气,是纯粹的灵物。 赤炎山脉虽然是火系灵脉,但在偏僻的角落,也会孕育出这种伴生灵物。 这种东西除了能释放一点治愈之力,没有任何战斗力。 在玄清眼里,这种级别的灵物跟路边的野草没有区别。 玄清收回神识。 他松开手指。 白团子失去了束缚,直接从半空中掉下来。 林砚赶紧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稳稳地接住。 团子掉在林砚的掌心,立刻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既如此,你们有缘,可以养着。” 玄清失去了兴趣。 他转过身,走向前方的船舱。 “回到宗门后,待在忘尘峰不要乱跑,继续修炼。” - 第101章 真是一家团圆 魔宫大殿的地面铺着黑色的玄武岩。 一滴血落在上面。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谢雪臣提着寂灭剑,一步一步从殿门外走进来。 他的步子很稳,没有虚浮,也没有踉跄。 如果不是那身白衣已经被鲜血浸透,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没人会觉得他受了伤。 厉煞和媚姬守在殿内。 两人看到谢雪臣的样子,脸色骤变。 “君上!” 媚姬惊呼一声,想要上前搀扶。 谢雪臣抬起手,掌心向外推了一下。 媚姬的脚步生生止住。 “滚。” 谢雪臣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听不出虚弱,只有一种极度的冷淡。 厉煞看了一眼谢雪臣仍在滴血的左肩,那是被利刃贯穿的伤口。 他想说话,被媚姬一把拉住。 媚姬冲他摇了摇头。 两人无声地退到两侧,低下头,不敢再看。 谢雪臣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大殿,走向后方的寝宫。 寂灭剑在他手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剑身上还残留着刚才那场大战的煞气。 但他感觉不到。 他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 无论是经脉里残留的火毒,还是肩膀上那个通透的血窟窿,甚至是体内枯竭的魔气。 所有的痛觉好像都被切断了。 脑海里只有一张脸。 一张沾着泥土,哭得眼睛通红,却又倔强地看着他的脸。 “林砚……” 谢雪臣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他推开寝宫的门。 屋内的陈设和两百年前一模一样。 窗边的软榻,桌上的茶具,角落里林砚曾经种植的盆栽已经开出了美丽的花。 谢雪臣走到桌边,将寂灭剑放在桌上。 第91章 他坐下来,动作有些迟缓。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肩。 伤口还在流血。 那把普通的铁剑造成了贯穿伤,伤口边缘有些翻卷。 谢雪臣伸出右手,指尖触碰到伤口边缘的血迹。 湿热的,粘稠的。 这是林砚留给他的。 两百年的等待,两百年的绝望。 在那个人把剑送进他身体的那一刻,全部结束了。 谢雪臣突然笑了一下。 笑容牵动了伤口,但他并不在意。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不是幻觉,不是心魔,也不是别有用心的冒牌货。 那个会为了救他不要命,会在危急关头把他推开,会一边哭一边捅他一刀的人。 只有林砚。 谢雪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刚才在火山口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林砚冲出来的身影。 林砚嘶哑的喊声。 还有最后那一剑。 那一剑刺得很深,没有任何犹豫。 谢雪臣当时看着林砚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水,还有一种要把他推离危险的决绝。 真狠心啊。 谢雪臣睁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染血的衣襟。 可是他喜欢。 他喜欢林砚这种为了保护他而伤害他的方式。 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动听。 这证明在林砚心里,他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哪怕是被他误解,哪怕是被他怨恨,林砚也要让他活下去。 “傻子。” 谢雪臣低声骂了一句。 但下一秒,他的眼神沉了下来。 懊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想起了半个月前的事。 在那个露台上。 他把林砚当成了冒牌货。 他用琴音震伤了林砚,让林砚吐了血。 他还让厉煞把林砚扔出去。 扔到满是毒瘴和野兽的山脚下。 谢雪臣的手指猛地收紧,抓住了桌角。 坚硬的黑石桌角在他手中化为齑粉。 他居然亲手伤了林砚。 他居然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他。 “该死。” 谢雪臣眼底泛起红血丝。 他恨不得回到半个月前,给自己一剑。 林砚当时是什么心情? 满怀期待地回来找他,却被他打伤,被他赶走。 那时候林砚一定很疼,很委屈。 谢雪臣深吸一口气,胸口传来一阵闷痛。 这不是伤口的痛,是心脏的痛。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焦虑和自责让他无法平静。 但很快,这种情绪被另一种更深沉的阴郁取代。 玄清。 谢雪臣停下脚步,目光看向窗外玄天宗的方向。 林砚为什么会和玄清在一起? 他在山脚下被厉煞扔掉后,是被玄清捡走了吗? 玄清那种伪君子,从来不做没有利益的事。 他带走林砚,肯定有所图谋。 谢雪臣回想起火山口的情形。 玄清一直把林砚护在身后。 那种保护,不像是师徒,更像是在看守一件重要的物品。 林砚绝不可能和玄清一路。 玄清是害他受尽折磨的罪魁祸首。 林砚知道这一切。 所以,林砚是被强迫的。 玄清强行把林砚留在身边。 “看上了什么?” 谢雪臣眯起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林砚应该只是个凡人。 没有修为,没有灵力。 玄清一个化神期的大能,图一个凡人什么? 难道是因为那张脸? 不。 当初被照妖镜照到的只有他一个人,林砚还有着幻形术,正道没人见过林砚的脸。 如果玄清知道林砚和他的关系,应该会直接拿林砚当人质,而不是死死护着。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林砚身上有玄清想要的东西。 谢雪臣想不通那是什么。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林砚在玄清手里。 林砚在那个充满虚伪和算计的玄天宗里。 只要一想到林砚要在玄清面前伏低做小,要对着那个老东西喊师尊,谢雪臣心里的杀意就控制不住地翻涌。 “没关系。” 谢雪臣轻声说道,像是在安抚自己。 只要人还活着。 只要还在这个世界上。 不管是在玄天宗,还是在天涯海角。 他都会把人抢回来。 谁敢拦他,他就杀谁。 玄清也好,正道也罢。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把林砚带走。 “药老!” 谢雪臣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声音穿透了宫墙,传到了偏僻的药庐。 片刻后。 一个灰扑扑的身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药老手里还拿着那个被他视若珍宝的药炉。 一进门,他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哎哟,我的祖宗。” 药老看到谢雪臣的样子,胡子抖了抖。 “你这是去赤炎山脉杀人了,还是去自杀了?” 他把药炉往桌上一放,几步窜到谢雪臣面前。 伸手就要去撕谢雪臣肩膀上的衣服。 “别动。” 谢雪臣避开他的手,自己解开了衣襟。 露出那个狰狞的伤口。 药老凑近看了看,眉头皱成了川字。 “贯穿伤,伤及骨头,还有火毒入体。” 药老顿了顿,他抬起头,古怪地看了谢雪臣一眼。 “这剑伤上没有灵力残留,是凡铁所伤。” “以你的修为,护体魔气一开,凡铁根本近不了你的身。” 那就只能是他根本没防备。 药老有些好奇的看着谢雪臣,除了那个小雪团子,谢雪臣对谁都很防备,哪怕是他,哪怕是厉煞。 谢雪臣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那个伤口,眼神竟然柔和了几分。 “治好它。” 谢雪臣淡淡地说道。 “越快越好。” 药老翻了个白眼。 “知道了,知道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堆瓶瓶罐罐。 “先把这颗清心丹吃了,压制火毒。” 谢雪臣接过丹药,仰头吞下。 药老开始处理伤口。 清理血迹,剔除碎骨,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谢雪臣一声没吭。 半个时辰后。 伤口处理完毕。 药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行了。” 他收拾着药箱。 “这几天别动用魔气,好好养着。” “对了。” 药老像是想起了什么,四处看了看。 “那个总是跟着你的白团子呢?” “怎么没看见它?” 谢雪臣正在系衣带的手顿住了。 落雪。 之前在火山口,因为温度太高,他把落雪送走了。 当时情况紧急,他只能先用结界包着,扔到了山下,让它自己回魔宫。 后来和玄清等人交手,又被林砚刺伤,心神大乱。 完全把那个小东西给忘了。 谢雪臣站起身。 “落雪。” 他喊了一声。 寝宫里静悄悄的。 没有那声熟悉的“叽”。 也没有那个白色的身影从角落里滚出来。 谢雪臣皱起眉。 这小东西虽然贪玩,但从来不会跑远。 而且它认主,只要他召唤,不管在哪都会回来。 除非它被困住了,或者是…… 谢雪臣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拿出落雪剑,落雪的本体是落雪剑的剑灵,剑和剑灵能互相感应。 谢雪臣握住剑柄,闭上眼。 神识沉入剑身。 落雪剑发出一声低鸣。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波动从剑身传导过来。 那是落雪的气息。 谢雪臣顺着这股气息去感知方位。 神识穿过魔宫,穿过十万大山,一直向北延伸。 最后停在了一个极其遥远的地方。 那里灵气充沛,云雾缭绕。 是玄天宗。 谢雪臣猛地睁开眼。 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冷笑。 “好得很。” 他把落雪剑重重地拍在桌上。 落雪居然也在玄天宗。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被玄天宗的人捡走了。 落雪是灵物,身上没有魔气,反而透着纯净的灵力。 那些正道修士最喜欢这种东西。 大概是把它当成了什么天材地宝,或者是什么稀有的妖兽幼崽。 “真是一家团圆啊。” 第92章 谢雪臣嘲讽地勾起嘴角。 林砚在玄天宗。 落雪也在玄天宗。 他最在意的两个人,现在全都被他的仇人关在笼子里。 这是巧合吗? 还是老天爷在暗示他,让他去把玄天宗给平了? 药老看着谢雪臣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这小子的眼神太吓人了。 像是要吃人。 “那个……” 药老咽了口唾沫。 “团子找不到了?” “找到了。” 谢雪臣转过头,眼里的杀气还没散去。 “在玄天宗。” 药老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那是被抓走了?”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 药老安慰道。 “那是剑灵,纯粹的灵物,而且修为不高,正道人士不会随意杀这种灵物。” 谢雪臣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担心落雪的安全。 那个小东西机灵得很,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装死。 他比较在意的是,落雪居然和林砚同在玄天宗。 这是不是说明,当时在赤炎山脉,落雪可能见到了林砚? 甚至是被林砚带走的? 如果是这样,那就有意思了。 谢雪臣站起身,那种焦躁的情绪反而平复下来。 既然知道了位置,那就好办了。 不用满世界乱找。 目标很明确。 玄天宗。 “药老。” 谢雪臣开口。 “我要去魔池。” 药老瞪大了眼睛。 “你疯了?”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去魔池就是找死!” “魔池里的能量太狂暴,会冲垮你的经脉。” “而且你还有火毒没清干净……” “我没时间慢慢养。” 谢雪臣打断了他的话。 他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但他仿佛能看到千万里之外,那个正被困在玄天宗的身影。 林砚在等他。 他能感觉到。 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他不能让林砚在那种地方待太久。 谁知道玄清会对林砚做什么? 谁知道那些正道伪君子会怎么欺负林砚? 林砚那么笨,又不会吵架,受了委屈也只会忍着。 必须要快。 “死不了。” 谢雪臣拿起寂灭剑,转身朝殿外走去。 “只要有一口气在,我就能爬起来。” 药老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气得直跺脚。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他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药箱。 没办法,谁让他摊上这么个不省心的病人。 魔池位于魔宫的最深处。 这里是整个魔域地脉的汇聚点。 黑色的池水翻滚着,散发出浓烈的硫磺味和令人心悸的威压。 谢雪臣站在池边。 他脱掉染血的外袍,只穿着白色的里衣。 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跳了下去。 噗通。 黑色的池水瞬间淹没了他。 剧痛。 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切割着每一寸皮肤。 狂暴的魔气顺着毛孔钻进体内,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原本受伤的肩膀更是疼得钻心。 谢雪臣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他在池水中盘膝坐好。 任由那些黑色的液体冲刷着身体。 痛才好。 痛能让他清醒。 痛能让他记住今天的耻辱。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功法。 强行吞噬周围的魔气。 丹田内的旋涡疯狂旋转。 枯竭的灵力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恢复。 经脉在撕裂和修复中不断循环。 谢雪臣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但他的嘴角却微微勾起。 林砚。 等着我。 落雪。 藏好了。 既然玄天宗敢收留你们,那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两百年前,他没能杀光玄天宗的人。 这一次。 他不会再手下留情。 他要把那个虚伪的宗门,连根拔起。 把属于他的人,完完整整地抢回来。 第102章 掌门 忘尘峰的清晨并不安静。 数道流光划破云层,降落在竹舍前的空地上。 为首之人穿着紫金道袍,头戴玉冠,手里握着一把白玉如意。 玄天宗掌门,苍松真人。 他身后跟着两名执事弟子,手里捧着红漆托盘,上面摆满了散发着灵气的锦盒。 林砚刚推开门,就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一旁的玄清。 玄清手里捏着拂尘,脸上挂着淡笑,眼神却有些冷。 “林砚,还不过来拜见掌门。” 林砚快步走下台阶,规规矩矩地行礼。 “弟子林砚,拜见掌门。” 苍松真人上前一步,亲自扶起了林砚。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并没有玄清那种阴冷刺骨的感觉。 “好,好孩子。” 苍松真人上下打量着林砚,眼角的笑纹很深。 “听你师尊说,你入门半月便已筑基?” 林砚低着头,显得有些局促。 “是……弟子愚钝,全靠师尊教导。” “过谦了。” 苍松真人拍了拍林砚的肩膀。 “半月筑基,便是在千年前灵气充沛之时,也是凤毛麟角。我玄天宗沉寂多年,终于又要出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了。” 苍松真人转头看向玄清。 “师弟,你收了个好徒弟啊。” 玄清微微欠身。 “掌门谬赞,这孩子虽然根骨尚可,但心性未定,还需多加磨炼。” “哎,师弟太过严苛了。” 苍松真人摆了摆手。 他指了指身后弟子捧着的托盘。 “这些是宗门库房里珍藏的百年灵草,还有两瓶固元丹。林砚刚筑基,正是需要稳固境界的时候,这些东西正好用得上。” 托盘上的红布被掀开。 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在空气中。 几株通体碧绿的灵草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林砚看着那些东西,并没有表现出贪婪,反而有些惶恐地退了一步。 “掌门,这太贵重了,弟子受之有愧。” “给你你就拿着。” 苍松真人语气坚决。 “三个月后便是仙盟大会,届时修真界各大宗门的年轻一辈都会参加。我玄天宗近年来人才凋零,上一次获得魁首还是两百年前风皓然那一辈,如今在仙盟中的地位岌岌可危。” 苍松真人的表情严肃了几分。 “你既有如此天赋,这三个月便好好修炼,这一次,宗门能不能拔得头筹,就要看你的了。” 林砚愣住了。 仙盟大会每十年举办一次,只有金丹期以下的年轻弟子可以参加,其目的是为仙门挑选精英弟子,且获得魁首有诸多奖励,当然最重要的是为门派赢得名声。 让他去参加? 林砚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玄清。 玄清站在苍松真人身后,垂着眼帘,看不清表情。 但林砚明白,玄清不会想让他去的。 仙盟大会人多眼杂,若是他在大会上出了风头,引起了其他大能的注意,玄清再想悄无声息地剥他的骨,就难了。 苍松真人的这份厚爱,倒是无意间成了林砚的一道护身符。 “弟子……定当竭尽全力。” 林砚接过托盘,郑重地行了一礼。 “好!” 苍松真人满意地点点头。 “这段时间你就在忘尘峰安心修炼,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你师尊开口。若是不够,直接来主峰找我。” 又叮嘱了几句后,苍松真人带着弟子驾云离去。 竹舍前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砚捧着沉甸甸的托盘,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他转身看向玄清。 玄清站在原地,目光盯着苍松真人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师尊……” 林砚试探着喊了一声。 玄清回过神。 他转过头,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慈祥的面具。 “既然掌门对你寄予厚望,你便好好收着。” “多谢师尊。” “去吧。” 林砚抱着托盘回到竹舍。 他把灵草放在桌上,整个人虚脱般地坐在椅子上。 玄清绝不会让他顺顺利利地成长到仙盟大会。 一旦他在大会上崭露头角,成为了玄天宗的希望,玄清再想动手就会有诸多顾忌。 第93章 所以,玄清一定会在这三个月内,想办法完全控制住他。 …… 夜幕降临。 山间的雾气浓重起来。 竹舍里的光线很暗,只有桌上一盏油灯跳动着微弱的火苗。 林砚盘坐在床上,看似在打坐,实则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林砚,睡了吗?” 玄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林砚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没有,师尊请进。” 门被推开。 玄清端着一个黑色的木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玉碗,碗里盛着半碗浓稠的汤药,正冒着热气。 那汤药颜色深黑,闻不到一丝药香,反而透着一股甜腻的气味。 林砚站起身,走到桌边。 玄清把碗放在桌上,语气温和。 “这是为师特意为你熬制的,喝了它,能助你更快地吸收药力,稳固根基。” 林砚看着那碗汤。 那股甜腻的味道钻进鼻子里,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这味道不对。 这种甜味,不像药,更像是某种活物散发出来的腥甜。 “怎么?怕苦?” 玄清见林砚迟迟不动,笑着催促了一句。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在烛光的映照下,玄清投在墙上的影子被拉得有些扭曲。 林砚放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 他不能拒绝。 如果拒绝,就是违逆师命。 玄清现在还需要维持师徒的表象,不会直接撕破脸,但如果林砚表现出知道了什么,这碗药恐怕就会变成硬灌。 “不怕。” 林砚端起那只白玉碗。 碗壁温热。 那股甜腻的味道更冲了。 他能感觉到,在那漆黑的汤汁底下,似乎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游动。 “多谢师尊赐药。” 林砚端起碗,送到了嘴边。 玄清站在一旁,双手负在身后,目光紧紧盯着林砚的嘴唇。 就在林砚的嘴唇即将碰到碗沿的瞬间。 一道白光突然从林砚的怀里窜了出来。 那是一团白色的影子,速度极快。 啪。 那团影子撞在了林砚的手腕上。 林砚的手一抖。 白玉碗脱手飞出,摔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漆黑的汤汁泼洒了一地。 空气瞬间凝固。 玄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着地上的汤汁,又看向落在桌子上的那个白团子。 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只白团子似乎也被玄清的气势吓到了,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林砚的心脏狂跳。 他反应极快,一把将桌上的团子抓过来,塞进怀里的储物袋。 “师尊恕罪!” 林砚慌乱地解释。 “它……它可能是饿坏了,闻到汤药里有灵气,就想抢着吃。” 林砚一边说,一边按住还在袋子里乱动的团子。 “弟子没管教好它,打翻了师尊赐的灵药,弟子该死。” 玄清眯起眼睛,视线在林砚和那个鼓囊囊的储物袋之间来回扫视。 饿了? 这理由太牵强。 那汤药里加了噬心蛊的幼虫,对于灵兽来说,应当是避之不及的凶物。 但这只白团子确实没什么灵智,看着也是一副蠢笨模样。 难道真的是误打误撞? 玄清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心中虽然恼火,却也不好发作。 毕竟他不能明说这汤里有蛊。 “罢了。” 玄清收敛了杀气,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一只畜生而已,不懂规矩也是常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墨绿色的小瓷瓶。 “汤药既然洒了,再去熬制也来不及。” 玄清倒出一颗暗红色的丹药,捏在指尖。 “这是聚灵丹,药效虽然不如汤药温和,但也足够你吸收了。” 他把丹药递到林砚面前。 这一次,他不打算给林砚任何借口。 这是母子连心蛊的子蛊。 比刚才的噬心蛊更隐蔽,也更难缠。 一旦种下,除非母蛊死亡,否则子蛊会一直潜伏在宿主体内,吸食宿主的精气,并随时能感应宿主的位置。 林砚看着那颗丹药。 躲不过去了。 玄清就在眼前盯着,团子也被他塞进了袋子。 再出意外,玄清一定会直接动手。 “是。” 林砚伸出双手,接过丹药。 没有任何犹豫,他仰起头,将丹药扔进嘴里。 喉结滚动。 丹药顺着食道滑了下去。 玄清一直盯着林砚的喉咙,直到确认他真的咽下去了,脸上才重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这才是为师的好徒弟。” 玄清拍了拍林砚的肩膀。 “既然吃了药,就早点休息,运功炼化药力。” “是,恭送师尊。” 林砚低着头行礼。 玄清转身走了。 储物袋的绳子被顶开。 团子急切地钻了出来。 “叽!叽叽!” 它围着林砚乱转,声音里充满了焦急。 它能感觉到有个坏东西钻进了林砚的身体里。 它伸出小短手,去扒拉林砚的衣服,想要把那个东西弄出来。 “没用的……” 林砚苦笑一声,伸手摸了摸团子。 “已经被种下了。” 团子急得在空中打了个滚。 它突然停在林砚的腹部前方。 身体猛地鼓胀起来。 一股极其纯净的寒气从它体内爆发出来。 这股寒气并不伤人,反而带着一种温柔的安抚力量,直接穿透了林砚的皮肤,钻进了他的体内。 林砚感觉肚子里一凉。 那只原本正在活跃钻动的蛊虫,在遇到这股寒气后,动作瞬间变得迟缓。 那是来自天阶法宝落雪剑的剑气本源。 至阴至寒,不仅能克制火毒,也能冻结万物。 团子闭着眼睛,身上白光大盛。 它操控着那股寒气,在林砚的丹田旁织成了一个小小的笼子。 蛊虫被寒气逼得无处可逃,最后只能缩成一团,被困在了那个笼子里。 它并没有死。 它依然活着,依然能向母蛊传递信号。 但它无法再生长,也无法吸食林砚的精气,更无法控制林砚的身体。 它被彻底隔离了。 做完这一切,团子身上的光芒彻底暗了下去。 它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啪叽一下掉在林砚的腿上。 林砚愣住了。 他感觉了一下体内。 丹田旁边的一个冰凉的小点,安安静静的。 “你是把它……封印了?” 林砚捧起虚弱的团子。 团子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只是微微动了动身体,算是回应。 它不能杀那只虫子。 杀了子蛊,林砚也会死。 要想彻底解决这个隐患,只能杀掉持有母蛊的玄清。 林砚看着手心里的团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你。”他轻声说道。 林砚站起身,把团子小心地放在枕头上,团子耗尽灵力,很快昏睡过去。 林砚没有躺下。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床沿。 他抬起右手,摊开在膝盖上。 手上的伤早已被团子治好,但林砚却觉得手心还是烫的。 他闭上眼。 黑暗里,火山口的那一幕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 谢雪臣站在他对面,满身是血。 那只手本来是要以此抓住他的。 但是没有。 噗嗤。 利刃刺穿皮肉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清晰得像是刚才才发生。 手腕上传来的阻力,剑尖没入骨肉的滞涩感,还有溅在他手背上的那几滴滚烫的液体。 林砚猛地攥紧了手指。 那一剑刺得很深。 直接贯穿了肩膀。 虽然避开了要害,也没有伤到心脉,但那个位置离心脏太近了。 “疼不疼啊……” 林砚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肯定很疼。 谢雪臣被玄清的阵法烧了那么久,又被那么多修士围攻。 最后还要挨自己最想救的人一剑。 林砚的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他想起谢雪臣最后的那个眼神。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连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 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自己,然后带着一身伤,孤零零地回到了魔宫。 第94章 那个叫药老的医修脾气古怪,也不知道还在不在魔宫。 如果没有人给他上药怎么办? 如果伤口感染了火毒怎么办? 林砚抬起头,眼眶通红。 这两百年,他是怎么过的? 林砚想起刚回来时看到的那个背影。 魔宫里种满了不该存在的花。 那些花开得那么好,种花的人却瘦得脱了相。 是不是每天都在等? 是不是每一次有人闯入,都会燃起一点希望,然后又被狠狠掐灭? ……好想见他。 不想管什么玄清,不想管什么仙骨。 只想现在就跑过去,跑回那座黑色的宫殿。 想看看他的伤口。 想抱抱他。 想摸摸他瘦得突出的脊骨,想告诉他自己是真的回来了,不是假的,不是幻象。 想问问他,这两百年,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 想问问他,一个人在那么大的宫殿里,会不会怕黑。 林砚看着窗外的月光,眼泪落了下来。 “谢雪臣……” 第103章 蛊虫 清晨的忘尘峰雾气弥漫。 林砚坐在木桌前,看着趴在桌子上的白色团子。 桌上摆着几个打开的锦盒。 里面是苍松真人派人送来的灵草和两瓶固元丹。 林砚拿起一株风铃草。 草叶翠绿。 他把草递到团子面前。 团子原本趴在桌上装死。 草叶碰到它的身体,它立刻弹了起来。 身体表面裂开一条缝。 那是它的嘴。 它一口咬住风铃草的根茎,咀嚼了两下,整株草就被吞了进去。 团子打了个嗝,吐出一小口白色的灵气。 林砚从腰间的储物袋里拿出一块下品灵石。 他把灵石推过去。 团子扑在灵石上。 它柔软的身体包裹住灵石的一角。 灵石里蕴含的灵气迅速被抽干。 透明的石头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 林砚伸出一根手指,戳在团子的背上。 触感柔软。 “你到底是什么?”林砚问。 团子转过身,“叽”了一声,身体贴着林砚的手指蹭了蹭。 “你是妖兽?” “叽。” “能听懂我说话吗?” “叽叽。” 只有这一个音节。 林砚收回手。 修真界有太多稀奇古怪的生物。 这东西没有攻击性,却能治愈伤口,还能释放出精纯的寒气冻住母子连心蛊。 绝不是路边随处可见的伴生灵物。 林砚不知道它的来历。 既然它赖着不走,也没有恶意,那就养着。 体内有个随时会要命的蛊虫,留着它在身边,至少能保证那只虫子不发作。 林砚把锦盒里的灵草分成两份。 “这些给你。”他把其中一份推过去。 团子高兴地跳了起来,直接扑进了灵草堆里。 林砚不再管它。 他走到木床边,盘腿坐下。 三个月后就是仙盟大会。 他必须抓紧时间修炼。 无论是为了大会,还是为了自保,他都必须变得更强。 林砚闭上眼。 双手交叠在丹田处。 周围的灵气透过竹舍的缝隙,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经脉。 液态灵力在丹田底部汇聚。 随着他进入深层入定状态,身体与周围的天地灵气产生了共鸣。 他灵魂深处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顺着灵气的流转渗了出来。 桌子上。 团子正抱着一根百年灵参啃得起劲。 它突然停住了动作。 半截人参从嘴里掉在桌子上。 团子转过身体,面向木床的方向。 那是一股很淡的气息。 对团子来说,却清晰得无法忽视。 它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气息。 两百年前,就是这股温暖纯净的力量,孕育了它。 团子从桌子上飘了起来。 它飞到床边,停在林砚的脸前。 它凑近林砚的鼻尖闻了闻。 没有错。 就是这个味道。 没有伪造的痕迹。 这就是小主人。 那些试图闯进魔宫冒充小主人的骗子,身上根本没有这种直达灵魂的温暖。 团子身上的白色光晕剧烈闪烁。 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叽!” 它发出一声极高的叫声,在屋子里四处乱飞。 它撞在墙壁上,弹向屋顶,又落回地面。 它找回小主人了。 它要立刻回魔宫。 要把这个消息告诉谢雪臣。 只要知道小主人回来了,主人就不会总是难过了。 主人的病会好,眼底也会重新有光。 团子在半空中转了两个圈,直奔紧闭的木门冲去。 砰。 团子撞在门板上。 它被反弹回来,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 它停在门前,转身看向还在闭目修炼的林砚。 林砚的眉头微微皱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团子的视线穿透了林砚的衣服,落在丹田的位置。 那里有一团微弱的白光。 那是它用本源寒气织成的笼子。 笼子中央,一条暗红色的虫子陷入了休眠。 团子身上的粉色光芒慢慢褪去,变回了原本的雪白。 它想起来了。 那个坏老头给小主人喂了虫子。 母蛊在那个叫玄清的老头手里。 只要小主人离开玄天宗,老头立刻就能感应到。 如果老头控制母蛊,引爆子蛊,小主人就会死。 就算它现在飞回魔宫报信。 玄天宗外面有一层接一层的护宗大阵。 主人前几天在赤炎山脉受了很重的伤,肩膀还被刺穿了。 如果主人现在闯山,一定会被正道修士围攻。 更严重的是。 那个寒气笼子并不稳定。 如果没有它在旁边输送寒气,笼子很快就会融化。 虫子一旦醒过来,小主人的灵力和精气就会被吸干。 它不能走。 团子在门板上把自己拉长,又揉成一个圆球。 它很想主人。 它想告诉主人这个好消息。 但是它不能拿小主人的命去赌。 必须先把那只虫子解决掉。 等小主人安全了,再带他回家。 团子放弃了出门的想法。 它慢吞吞地飘回床边。 落在林砚盘起的腿上,找了个舒服的角落趴下。 它闭上没有五官的脸,从体内分出一丝细如发丝的寒气。 寒气顺着林砚的衣服,钻进他的皮肤,融入那个丹田旁的笼子里。 原本有些不稳的封印再次变得坚固。 团子往林砚的衣服深处拱了拱,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三个月。 林砚一步也没有离开过竹舍。 他每天除了吃饭和休息,其余时间全部用来修炼。 玄清每隔三天就会来一趟忘尘峰。 他打着指点修为的旗号,每次都会扣住林砚的手腕,将灵力探入林砚体内。 他检查林砚的经脉,也检查那只子蛊。 每到这个时候,团子就会躲进林砚的储物袋里。 它操控着林砚体内的寒气,稍微放开一点缝隙。 让子蛊释放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活动迹象。 玄清的灵力扫过丹田,感受到那一点微弱的生命力。 他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他以为子蛊正在林砚体内顺利扎根。 “你的进境很快。” 玄清收回手,看着林砚的眼神里带着满意的神色。 “筑基中期,这等速度,足以在仙盟大会上扬名。” “全靠师尊栽培。”林砚低着头回答。 第104章 我回来了 仙盟大会的举办地点定在东海之滨的蓬莱仙岛。 岛屿悬浮于万顷碧波之上,四周云雾缭绕,瑞气千条。 数艘巨大的飞舟划破云层,缓缓降落在蓬莱岛的白玉广场上。 林砚跟在玄清身后,走下了飞舟。 海风夹杂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千名修士。 各色法袍交织在一起,像是一片翻涌的彩色海洋。 几股极其强横的气息冲天而起,搅动着上方的云层。 “那是昆仑剑宗的剑尊,化神中期。” “还有药王谷的谷主……” 周围弟子的议论声传入耳中。 林砚微微垂着头,视线落在脚下的白玉地砖上。 他在数那几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第95章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 加上他身边的玄清,整整四位化神期大能。还有数十位元婴真君坐镇四方。 这简直就是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那是玄天宗的人?” 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 一名身着紫色蟒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十几名气息沉稳的弟子。 玄天宗掌门苍松真人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容。 “原来是雷霄宗主,许久不见,风采依旧啊。” 两人互相寒暄,言语间充满了试探与恭维。 玄清站在一旁,手里捏着拂尘,偶尔插上一两句话,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在这个场合,林砚的存在感被刻意压得很低。 他穿着玄天宗统一的月白色弟子服,腰间挂着内门弟子的玉牌,看起来并不起眼。 但那些大能的目光扫过时,总会在他身上停留一瞬。 毕竟,半个月筑基,三个月便达到筑基后期的修炼速度,哪怕是放在天才云集的仙盟大会,也足够骇人听闻。 “这就是玄清道友新收的高徒?” 雷霄宗主的目光落在林砚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听闻是天纵之资。” 林砚感觉到那股属于化神期的神识在自己身上扫了一圈。 他后背僵硬,手心渗出了汗水。 体内的仙骨在微微发烫,似乎在抗拒这种窥探。 但他必须忍住。 林砚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 “晚辈林砚,见过雷霄宗主。” 他不卑不亢,礼数周全。 玄清侧过头,看了林砚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劣徒顽劣,让各位见笑了。” 玄清伸手虚扶了一下,挡住了雷霄宗主探究的视线。 “大会期间,还要请各位同道多多关照。” 寒暄还在继续。 林砚退回到人群后方。 几个其他宗门的年轻弟子凑了过来,想要结交一番。 “林道友,听说你是这届最大的黑马……” “林道友,不知师承何处,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林砚脸上挂着客气疏离的笑。 “各位谬赞了,我不过是运气好些。” 他随意应付了几句,便借口身体不适,退到了角落的阴影里。 他不想引人注目。 尤其是玄清一直用余光盯着他的时候。 在这个四面楚歌的地方,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催命符。 第一天的行程只有枯燥的入场仪式和互相试探的寒暄。 直到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一片血红。 …… 入夜。 蓬莱岛的客栈并非凡间的木楼,而是一座座依山而建的精舍。 玄天宗包下了一整座山峰。 林砚的房间在半山腰,位置偏僻,四周被茂密的竹林环绕。 这是玄清特意安排的。 美其名曰让他静心修炼,实则是为了方便监视。 林砚推开房门。 屋子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惨白的光斑。 林砚反手关上门。 “咔哒。” 门栓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砚刚转过身,一股极寒的气息突然从黑暗中涌出,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 冷冽,清苦,带着终年不化的积雪气息。 林砚的呼吸猛地一滞。 下一秒。 一只冰冷的手从黑暗中伸出,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巨大的力道传来。 林砚整个人被拽得向前踉跄了几步,撞进了一个冰凉的怀抱里。 “谢雪臣……” 林砚下意识地喊出了那个名字。 抱着他的那双手臂收紧到了极致,勒得他肋骨生疼。 但他没有挣扎。 他抬起手,有些迟疑地,慢慢地环住了那个人的腰。 手掌下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林砚……” 这一声名字,叫得小心翼翼,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惶恐。 “你回来了……” 林砚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落进了他的衣领里。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嗯,让你久等了。” 他轻轻拍着谢雪臣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回来了。”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 过了许久。 谢雪臣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他松开了一些力道,但依然没有放开林砚。 他双手捧起林砚的脸。 那双总是凝结着寒霜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尾红得惊人。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林砚。 从眉毛,到眼睛,到嘴唇。 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个人不是镜花水月。 “对不起。” 谢雪臣的拇指摩挲着林砚的眼角,声音低沉。 “那时候……在魔宫。”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很难说出口。 “我没能认出你。” “我还把你……扔了出去。” 想到那天林砚吐血倒在露台上的样子,谢雪臣的手指就开始发抖。 他竟然亲手打伤了林砚。 那是他等了两百年,日思夜想的人。 他差点就亲手杀了他。 “没关系。” 林砚握住谢雪臣的手,把脸颊贴在他的掌心里蹭了蹭。 “毕竟我已经死了两百年,还有那么多的冒充者接近你,你一时之间没认出我也是正常的。” 林砚笑了笑,语气温柔。 谢雪臣看着他的笑容,眼底的痛色更深。 这个傻子。 明明受了那么多苦,却还在反过来安慰他。 “跟我走。” 谢雪臣突然反手扣住林砚的手腕。 “跟我回魔宫。” 说着,他拉着林砚就要往窗边走。 林砚心里一惊。 他立刻停住脚步,用力拽住了谢雪臣。 “不行!” “为什么?” 谢雪臣停下来,回过头,眼神瞬间变得危险起来。 “你不想跟我走?” “不是不想,是不能。” 林砚深吸一口气,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了声音。 “谢雪臣,你冷静一点。” “这蓬莱岛上现在有四个化神期修士,几十个元婴真君,苍松真人和玄清就在这里。” 林砚急切地解释。 “你虽然厉害,但你也打不过这么多人。” 第105章 、 “那又如何?” 谢雪臣冷笑一声,周身魔气翻涌。 “我想带走的人,谁敢拦?” “若是他们敢动手,我就让这蓬莱岛沉入海底。” 他的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两百年的孤寂和等待,早就让他变成了一个疯子。 现在林砚就在眼前,谁敢阻拦,他就杀谁。 “就算你能打得过他们。” 林砚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 “我也走不了。” 谢雪臣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玄清给我下了蛊。” 林砚看着谢雪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母子连心蛊。” “母蛊在他手里,子蛊在我体内。一旦我离开他超过一定距离,或者他察觉到我有异心,只要利用母蛊控制子蛊,我就会立刻暴毙。” 一股恐怖的杀意瞬间从谢雪臣身上爆发出来。 屋内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玄、清。” 谢雪臣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我要杀了他。” 谢雪臣松开林砚的手,转身就要往外冲。 “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把他的神魂抽出来点天灯!” “谢雪臣!” 林砚冲上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你不能去!” 林砚用尽全力拖住他。 “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这里是仙盟大会!只要你一动手,所有的大能都会围攻你!” “就算你能杀了玄清,你自己也活不了!” 林砚把脸埋在谢雪臣的背上,眼泪浸湿了白色的衣袍。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真的不想看见你死在我面前。” “求你了,别去。” 谢雪臣的身体僵住了。 那种想要毁天灭地的暴怒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却被林砚的一句“求你了”硬生生锁住。 他不能让林砚再受到伤害。 一点点都不行。 过了良久。 谢雪臣手中的剑慢慢消散。 他转过身,看着林砚。 第96章 眼底的赤红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痛。 “那你要我怎么办?” 谢雪臣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委屈。 “我就这么看着你在他手里受苦?” “看着他在你身体里种下那些恶心的东西?” 林砚抬手擦去谢雪臣眼角的戾气。 “没事,我现在没事。” 林砚轻声安抚。 “我对他还有利用价值,他不会轻易杀我。” “我们会有办法的,但不是现在,不是这种硬碰硬的方式。” 谢雪臣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皱了皱眉。 “玄清为何会收你为徒,你身上有什么能利用的?” “是仙骨。”林砚轻叹了一口气,“重生之后,我有了仙骨,不慎被玄清察觉,所以……” “仙骨?” 谢雪臣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也明白了为何林砚的修炼速度会这么快。 他又开始痛恨那时的自己没有认出林砚。 如果他认出了林砚,没有把林砚扔出魔宫,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林砚捧住他的脸,“谢雪臣,总之,你别冲动……” 谢雪臣看着林砚,突然不想说话了。 所有的愤怒、杀意、理智,在这一刻都显得多余。 他只想确认这个人的存在。 谢雪臣突然凑近,吻住了林砚。 “唔……” 林砚愣了一下,随即顺从地闭上了眼。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谢雪臣的唇冰凉,却在触碰的瞬间变得滚烫。 他撬开林砚的齿关,长驱直入。 舌尖勾缠,带着一种要把对方吞吃入腹的凶狠。 林砚的双手紧紧抓着谢雪臣襟口的衣料。 呼吸被掠夺。 氧气变得稀薄。 谢雪臣的手扣在他的后脑勺上,迫使他贴得更近。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升温。 谢雪臣吻的很深,带着两百年的思念,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也带着无法立刻带走爱人的不甘。 他细细地描摹着林砚口腔里的每一处,吸吮着他的舌尖,品尝着那一点津液的甜味。 林砚努力的,毫无保留的回应着这个吻。 他在告诉谢雪臣。 我在。 我回来了。 我是你的。 第106章 我们的孩子 林砚的后背抵着窗棂,胸膛剧烈起伏。 嘴唇上还残留着被碾压过的麻木感,带着一丝血腥味。 谢雪臣终于松开了他,却并没有退开。 两人的额头相抵。 “林砚。” 谢雪臣叫着他的名字。 “我在。” 林砚抬手,指尖轻轻蹭过谢雪臣泛红的眼尾。 那种失控的疯狂正在从谢雪臣的眼里慢慢退去。 谢雪臣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躁动。 他抓住了林砚的手腕。 指尖搭在脉门上。 一股冰凉的灵力顺着经脉探了进去。 他在找那只蛊。 林砚没有反抗,任由他探查。 灵力游走过四肢百骸,最后停在丹田附近。 谢雪臣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感应到了。 在那团温暖的气海旁边,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异物。 散发着阴冷,贪婪的气息。 那就是母子连心蛊的子蛊。 但奇怪的是,这只原本应该活跃吸食精气的蛊虫,此刻却一动不动。 它被一团白色的寒气死死包裹着。 那寒气极为精纯,甚至带着一丝谢雪臣无比熟悉的剑意。 就像是一个坚固的牢笼,将蛊虫彻底锁住,这样蛊虫就不会在林砚体内生长。 谢雪臣睁开眼,有些诧异地看着林砚。 “它被封印了?” “嗯。”林砚点了点头,“我在赤炎山脉的时候,捡到了一个灵物。” “当时我受了伤,它帮我治好了伤口,后来玄清给我下蛊,也是它帮我压制的。” “灵物?”谢雪臣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问,“是什么样的灵物?” “就是……” 林砚刚想比划一下。 怀里的储物袋突然动了。 那个系得紧紧的袋口被里面的一股力量顶开。 一道白色的影子嗖地一下窜了出来。 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它根本没理会林砚,直接朝着谢雪臣扑了过去。 “哎!” 林砚惊呼一声,想要伸手去抓。 但已经晚了。 啪。 那团白色的东西撞进了谢雪臣的怀里。 准确地说,是撞在了谢雪臣的胸口上。 谢雪臣下意识地抬手接住。 入手一片柔软微凉。 像是个糯米团子。 “叽!” 团子发出一声兴奋的叫声。 它在谢雪臣的手心里打了个滚,然后伸出短短的小手,紧紧抱住了谢雪臣的大拇指。 那种依赖和亲昵,简直溢于言表。 甚至连原本雪白的身体,都因为激动而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林砚看着这一幕,有些诧异:“它……它好像很喜欢你。” “它是落雪。” 谢雪臣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团子的脑门。 团子立刻配合地软成一滩,任由他戳。 “之前我感应到它在玄天宗,没想到是在你身上。” “落雪?”林砚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睁大眼,“难道它是……” “它是落雪剑的剑灵。” 谢雪臣抬起眼,深深地看着林砚。 “两百年前,你献祭神魂,护住了我。” “那些溢散出来的灵魂力量,有一部分融入了落雪剑,在吸收了你那般庞大又纯粹的魂力后,它孕育出了剑灵。” 谢雪臣托起团子,把它举到林砚面前。 “所以,它不仅仅是剑灵。” “它身上流淌着你的魂力,也承载着我的剑意。” 谢雪臣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算起来,它应该是你的半个孩子。” 林砚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还在冲他“叽叽”叫的小团子。 怪不得。 怪不得第一次见面,它就要救他。 怪不得它总是赖在他身边不肯走。 原来它是因为他才诞生的。 林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从谢雪臣手里接过团子。 团子在他手心里跳了一下,亲昵地蹭着他的掌纹。 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更加清晰了。 “孩子……” 林砚喃喃自语。 他抬起头,看向谢雪臣。 谢雪臣正注视着他,目光专注而温柔。 林砚突然想起谢雪臣刚才的话。 “你说错了。” 林砚认真地反驳。 谢雪臣挑眉:“哪里错了?” 林砚捧着团子,往谢雪臣面前送了送。 “它既然有你的剑意,又有我的魂力。” 林砚弯起眼睛,笑得有些狡黠。 “那怎么能算是我的孩子呢?” “应该是‘我们’的孩子才对。” 空气安静了一瞬。 谢雪臣看着林砚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 那句“我们的孩子”在耳边回荡。 那种带着归属感和亲密感的称呼,像是一根羽毛,在他心尖上扫过。 谢雪臣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想要维持魔君的冷酷形象,想要嘲讽一句“胡言乱语”。 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股热度顺着脖颈爬了上来。 在那苍白的皮肤上,那抹红色显得格外明显。 谢雪臣偏过头,避开了林砚的视线。 “……油嘴滑舌。” 他低声斥了一句,却没有一点威慑力。 林砚看着谢雪臣红透的耳尖,笑容更甚。 “叽!” 团子对“我们的孩子”这个称呼很满意。 它在林砚手里蹦跶了两下。 然后一跃而起。 直接落在了谢雪臣的肩膀上。 它凑过去,蹭了蹭谢雪臣变红的耳朵。 谢雪臣伸手把团子从肩膀上抓下来。 塞回了林砚的储物袋里。 “说正事。”谢雪臣强行转移了话题。 林砚没有继续调侃。 他把储物袋重新系在腰间。 走到屋子中间的木桌旁坐下。 谢雪臣也走了过去,坐在林砚对面。 “玄清的事情,必须解决。”林砚压低了声音,“母蛊在他手里,我就算走到天涯海角也没有用。” “只要他催动母蛊,我体内的子蛊就会发作。团子的寒气虽然能困住子蛊,但这封印撑不了太久。” 第97章 谢雪臣的眼神重新变得冷厉。 “我去把他杀了。” “只要我出手够快,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将他一击毙命,他死后,母蛊就会失效。” “不行。”林砚再次否决,“这里是蓬莱岛,外面有四个化神期大能,你一旦动手,他们会群起而攻之,这样太冒险了。” 谢雪臣自然知道这样不行,他的手指敲击着桌面。 木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你有什么办法?”谢雪臣问。 林砚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脑海中整理了一下记忆和时间线。 “你还记得空灵草吗?” 谢雪臣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两百年前,林砚就是吞下了那株草,洗去了所有的修为,解除了同生共死契,然后为他献祭。 “只要能找到空灵草。”林砚继续说道,“想办法让玄清服下。” “他就会失去化神期的修为,变成一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 林砚看着谢雪臣。 “没有灵力支撑,他用来控制母蛊的连接就会断裂,到时候,你想怎么杀他,都可以。” 谢雪臣思考着这个计划。 只要剥夺了玄清的修为,一切威胁就不复存在。 这比直接动手要稳妥得多。 “算算时间,刚好两百年过去,溪源秘境快要开启了。” 想到在溪源秘境里的那段日子,谢雪臣忽然感到无比怀念。 第107章 、 林砚说:“玄清应该不会允许我进秘境,这样会脱离他的视野范围。” “但好在,掌门看中我,他一定会让我去溪源秘境里捡机缘,而玄清也不能在掌门的眼皮子底下压制修为跟进秘境,等到了秘境里,就只有我们了。” 谢雪臣点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 关于溪源秘境的计划已经定下。 屋子里重新陷入了安静,只有窗外巡逻弟子偶尔踩过竹叶的沙沙声,和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克制的呼吸声。 这安静里,交织着重逢的欣喜,也酝酿着即将到来的别离。 谢雪臣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山间起了雾,几队手持火把的弟子正在交接巡逻。 谢雪臣站起身,目光落在林砚身上。 他看着林砚空着的手,还有那头只是简单束起的黑发。 似乎缺了点什么。 谢雪臣沉默着,抬手探入袖中。 他先拿出来的,是一根发簪。 通体莹白,在昏暗的月光下依然散发着温润的光。 林砚的呼吸停住了。 他认得这根簪子,那是曾经谢雪臣送给他的。 谢雪臣走到林砚身后,冰凉的指尖拂过林砚的发丝,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发丝被拢起,盘绕,成髻。 那根冰凉的骨簪,被稳稳地插入发间。 和两百年前在魔宫的那个清晨,一模一样。 一股熟悉的暖流顺着簪身,缓缓渗入头皮,流遍四肢百骸。 林砚的心跳得很快,一声又一声,敲打着胸膛。 他还未来得及平复心情,谢雪臣已经绕到了他面前。 这一次,谢雪臣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左手上。 那枚暗银色的储物戒,正戴在他的无名指上。 两百年了,它从未离开过。 谢雪臣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用右手,慢慢地,将那枚戒指从自己的无名指上褪了下来。 戒指离开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那是两百年思念的烙印。 谢雪臣拿起戒指,然后抓过林砚的左手。 他没有询问,就像上次一样,精准地握住了林砚的无名指。 冰凉的戒身抵住温热的指尖。 然后,被一寸一寸,坚定地推到了指根。 严丝合缝。 林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疯狂地跳动起来。 上一次,他只是觉得好玩,是带着试探和挑逗的心态,让谢雪臣为他戴上。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知道这两百年,谢雪臣是如何带着这枚戒指,走过那些没有他的日日夜夜。 这是失而复得,是物归原主,更是一种无声的誓言。 谢雪臣本想把落雪剑也给林砚,但落雪剑是他曾经的佩剑,玄清会认出来的。 如果不是因为落雪吸收了一部分林砚的灵魂力量,改变了气息,才没让玄清认出来。 谢雪臣盯着林砚看了会儿,随即转身便要走向窗口。 林砚看着他的背影,再也控制不住。 他猛地扑上去,从身后紧紧抱住了谢雪臣的腰,把脸埋进那带着清冷雪息的背脊里。 谢雪臣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 林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哽咽。 “既然能隐匿生息进来,那在这里待一个晚上,别走了,可以吗?” 谢雪臣也不想走。 他转过身,将林砚拥入怀中,吻住了他。 这个吻,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掠夺和疯狂。 它很轻,很柔,带着无尽的安抚和珍视。 像是在亲吻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谢雪臣的唇瓣只是轻轻贴着林砚的,辗转厮磨,带着安抚的意味,一点点舔去他唇上的血腥味和咸涩的泪意。 一吻结束,两人抵着额头,呼吸交缠。 谢雪臣拉着林砚的手,走到了床边。 两人和衣躺下,床很小,他们只能紧紧挨在一起。 谢雪臣的体温偏低。 即使隔着衣物,那股凉意也顺着脊背渗过来。 林砚向后缩了缩,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 一只手横过林砚的腰侧,将他圈得更紧。 下巴抵在林砚的肩窝处,呼吸间带着淡淡的冷香,喷洒在耳畔的皮肤上。 有些痒。 林砚抬起左手,借着月光看那枚戒指。 暗银色的戒圈古朴沉重,上面刻着繁复的魔纹。 “太显眼了。” 林砚轻声说道。 “苍松真人和玄清都是化神期,一眼就能看出这是魔修的东西。” 谢雪臣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覆盖在林砚的手背上。 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过戒圈。 一道微弱的黑色流光闪过。 那枚原本古朴的戒指慢慢淡化,最后变得和普通的银戒无异,连上面的魔纹也隐匿不见。 “只是障眼法。” 谢雪臣的声音有些闷,胸腔震动贴着林砚的后背传来。 “除非他们强行探查你的储物法器,否则看不出来。” 林砚放下手,反扣住谢雪臣的手指。 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的地方,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那就好。”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竹影在风中摇晃,映在窗纸上,像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鬼手。 “明天的仙盟大会,我会看着你。” 过了许久,谢雪臣突然开口。 “如果有人别有所图,我会出手。” 谢雪臣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勒得林砚指骨微痛。 林砚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谢雪臣的脸。 他凑过去,在谢雪臣的唇角亲了一下。 “没事的,仙盟大会是正经比试,没人敢做什么。” 谢雪臣抬手按住林砚的后脑勺,将人按进怀里。 “睡吧。” 这一夜过得极快。 林砚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在谢雪臣怀里,那种久违的安全感让他很快就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窗纸已经泛起了青灰色。 身侧的位置空了。 床单上还有些微的褶皱,伸手摸上去,早已没了温度。 林砚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幔帐看了一会儿。 他抬起左手。 无名指上的银戒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还在。 不是做梦。 林砚坐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发间的那根白玉簪并不起眼,却让他原本有些单薄的气质多了几分沉稳。 叩叩叩。 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师弟,起了吗?” 是负责接引的玄天宗弟子。 “今日是仙盟大会第一场比试,掌门和长老已经在广场等候了。” 林砚整理了一下衣襟。 “来了。” 林砚拉开房门。 清晨的山风夹杂着寒气扑面而来。 远处的广场上,钟声悠扬。 数千名修士的灵气汇聚在一起,搅动着漫天云霞。 林砚跨过门槛,走进了那片喧嚣之中。 第108章 仙盟大会 蓬莱岛的擂台是用整块的海底玄铁浇筑而成,坚硬无比。 第98章 此时,这块黑色的巨石上已经布满了剑痕。 林砚站在擂台左侧,胸口微微起伏。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他对面站着的,是昆仑剑宗的首席弟子,赵无极。 赵无极手里握着一把重剑,剑身上流动着暗红色的灵气。 这是仙盟大会的最后一场比试。 只要赢了这一场,林砚就是魁首。 台下的数千名修士屏住了呼吸。 没有人说话。 只有海浪拍打着崖壁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给这场对决倒计时。 高台之上。 几位化神期的大能都坐直了身体。 玄清的手指紧紧扣着座椅的扶手。 他在紧张。 不是担心林砚输,而是担心林砚赢得太漂亮。 林砚表现得越出色,那根仙骨的光芒就越难掩盖。 “请赐教。” 赵无极低喝一声,率先发难。 重剑挥动,带起一阵狂风。 暗红色的剑气如同实质般的波浪,朝着林砚席卷而来。 林砚没有退。 他手里的剑只是一把普通的玄铁剑,是玄天宗内门弟子的制式佩剑。 但他体内的灵力却在这一刻沸腾起来。 那根剔透的脊骨开始发烫。 一股源源不断的、纯净至极的力量顺着脊椎涌入四肢百骸。 林砚抬起手。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刺。 当。 两剑相交。 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擂台周围的防护阵法剧烈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赵无极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感觉到一股无法撼动的巨力从剑身上传来。 那不是筑基期该有的力量。 那股灵力纯净得可怕,像是浩瀚的大海,深不见底。 “破。” 林砚轻声吐出一个字。 他手腕一转。 原本看似势均力敌的局面瞬间被打破。 咔嚓。 赵无极手中的重剑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紧接着,裂纹迅速蔓延。 砰的一声。 重剑崩碎成无数块铁片,四散飞溅。 赵无极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擂台边缘。 他捂着胸口,想要站起来,却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胜负已分。 全场安静了片刻。 随后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惊叹声。 “赢了!竟然是玄天宗赢了!” “那个林砚到底是什么来头?仅仅筑基后期,竟然一剑震碎了昆仑首席的本命法宝!” “天才!这是万年难遇的天才啊!” 无数道目光集中在林砚身上。 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探究。 林砚收剑入鞘。 他站在擂台中央,感觉到了那根脊骨在微微震颤,似乎在为刚才的战斗而兴奋。 就在这时。 一股极淡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隔着茫茫人海,隔着喧嚣的人群。 林砚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远处的一座孤峰。 那里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知道,谢雪臣就在那里。 谢雪臣在看着他。 林砚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好!” 苍松真人激动地站了起来,大笑出声。 “好一个林砚!不愧是我玄天宗的弟子!” 他转头看向脸色阴沉的昆仑剑宗宗主,脸上满是得意。 “承让了。” 就在这时,一道紫色的身影落在了擂台上。 是雷霄宗主。 他看着林砚,眼中精光闪烁。 “小友刚才那一剑,隐隐有大道之韵。” 雷霄宗主上前一步,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 “不知小友修炼的是何种功法?我雷霄宗有一卷上古残篇,似乎与小友的路子颇为契合,不知小友可有兴趣一观?” 这是当众挖墙脚了。 还没等林砚说话,又有几位元婴真君围了过来。 “林小友,我是药王谷的长老,我看你气血翻涌,似乎受了些内伤,这是我谷中秘制的九转还魂丹……” “林小友,我是万兽门的……” 众人将林砚团团围住。 林砚体内的仙骨实在是太诱人了。 虽然他们看不出那是仙骨,但那种纯净的灵力波动,对于任何修道者来说,都是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林砚站在人群中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后退了一步,手下意识地按在储物袋上。 就在这时。 一只枯瘦的手突然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林砚的肩膀。 那只手力道极大,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 “各位。” 玄清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擂台上,挡在了林砚身前。 那股属于化神后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那些原本围着林砚的修士脸色一白,纷纷后退。 玄清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雷霄宗主和其他人。 “劣徒刚刚经历一场恶战,灵力透支,需要立刻回去调息。” “各位的好意,玄天宗心领了。” 雷霄宗主皱了皱眉。 “玄清道友何必如此紧张?我们不过是看这孩子天赋异禀,想结个善缘罢了。” “善缘以后有的是机会结。” 玄清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 他抓着林砚肩膀的手越来越紧,疼得林砚眉头微皱。 “但现在,弟子的身体要紧。” 玄清转过身,不再理会众人。 他看向林砚,眼神里没有半点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阴霾。 “还不走?” “留在这里让人当猴看吗?” 林砚低下头,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是,师尊。” 苍松真人也走了过来。 他虽然觉得玄清的态度有些过于生硬,但也认为是师弟护徒心切。 “师弟说得对,林砚这次立了大功,确实该好好休息。” 苍松真人拿出一艘小型的飞舟。 “既然如此,你们先回宗门吧。剩下的琐事我来处理。” “多谢掌门。” 玄清接过飞舟,他一把提起林砚,直接跳上了飞舟。 一道流光划破天际。 玄清带着林砚,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蓬莱岛。 飞舟之上。 风声呼啸。 林砚站在甲板上,看着脚下飞速后退的云层。 蓬莱岛已经被甩在了身后,变成了一个黑点。 玄清站在船头,背对着林砚。 他没有说话。 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一直笼罩在林砚头顶。 林砚摸了摸肩膀。 刚才被玄清抓住的地方,已经留下了一圈青紫的淤痕。 他在害怕。 玄清在害怕。 林砚很清楚这一点。 刚才在擂台上,那么多人对他表现出了兴趣。 一旦有人深究他的体质,或者有更高阶的大能看出端倪,玄清的夺骨计划就会泡汤。 所以玄清才会这么急。 急得连基本的社交礼仪都不顾了。 “师尊……” 林砚试探着开口。 “我……” “闭嘴。” 玄清猛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慈祥,五官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弟子……弟子哪里做的不对吗?” 林砚眼里流露出一丝害怕。 “弟子只是想为宗门争光……” “争光?”玄清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少人在看你?” “你知不知道,若是被他们看出你体内的东西,你会死得很惨?” 林砚后退了一步,故作惊讶道:“弟子体内,有什么东西吗?” 玄清顿了顿,他盯着林砚看了一会儿。 随即瞬间恢复了和蔼的模样。 “为师也是为了你好,这修真界人心险恶,那些人表面上对你客气,实则是想把你抓回去切片研究。” “只有为师,才是真心护着你。” “回去之后,立刻闭关。” 玄清的语气不容置疑。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忘尘峰半步。” “也不准见任何人。” “是。” 林砚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冷意。 飞舟在云层中穿梭。 两个时辰后。 熟悉的山峰出现在视野里。 玄天宗到了。 玄清没有停在山门,而是直接驱使飞舟落在了忘尘峰的后山。 第99章 这里平时人迹罕至,四周布满了禁制。 “进去。” 玄清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山洞。 那是一个天然的溶洞,洞口被粗大的铁栏杆封住,上面贴满了黄色的符纸。 这是玄清以前用来关押犯错弟子的地方。 也是一座牢笼。 林砚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师尊,这里……” “这里清净,适合你稳固境界。” 玄清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你在擂台上动用了本源之力,若不及时调理,会留下隐患。” 说着,玄清袖袍一挥。 铁栏杆自动打开。 林砚没有再说什么,抬脚走了进去。 洞里很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只有洞顶的一颗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 身后的铁栏杆重重合上。 符纸亮起红光,形成了一道隔绝内外的屏障。 玄清站在栏杆外,看着里面的林砚。 “这段时间,我会亲自给你送药。” 玄清的目光在林砚的丹田处扫过。 “好好修炼,别辜负了为师的一片苦心。” 说完,玄清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风中。 林砚站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直到确信玄清已经走远了,他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他走到角落里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林砚环顾四周。 这个山洞不仅有物理上的铁栏杆,还有高阶的隔绝阵法。 玄清这是要把他彻底软禁起来。 等到时机成熟,就会在这里直接动手剥骨。 不过……他大概是忘了溪源秘境的事吧。 林砚从怀里摸出那枚变成了普通银戒的储物戒。 手指轻轻摩挲着戒面。 虽然被阵法隔绝,但他知道,谢雪臣一定就在附近。 在那个雷霄宗主想要拉拢他的时候,在那些人围着他的时候。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 那是谢雪臣在吃醋。 也是在警告那些人离他远点。 林砚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闭上眼,开始在脑海里复盘接下来的计划。 距离溪源秘境开启,还有不到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让玄清相信,他已经完全被控制住了,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只有让猎人放松警惕,猎物才能有机会反咬一口。 …… 忘尘峰后山的禁闭洞窟内,水滴顺着钟乳石砸向地面。 啪。 这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显得格外枯燥。 林砚盘坐在石床上,并没有入定。 他看着洞口那道闪烁着红光的符箓禁制。 距离他在蓬莱岛大出风头,已经过去了数日。 这时,洞外的禁制突然泛起一阵剧烈的涟漪。 脚步声传来。 不止一个人。 林砚迅速调整了一下坐姿,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摆,垂下眼帘,做出恭顺的模样。 符光消散,铁栏杆向两侧滑开。 率先走进来的不是玄清,而是一身紫金道袍的掌门苍松真人。 玄清跟在半步之后,手里捏着拂尘,脸色看不出喜怒。 “林砚。” 苍松真人的声音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可曾反省出什么了?” 林砚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 “弟子知错,不该在仙盟大会上逞强,损耗根基。” “哎,这算什么错。” 苍松真人摆了摆手,并不认同玄清之前的借口。 他走到林砚面前,目光炯炯。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若是没那股子拼劲,我玄天宗这次也拿不回魁首。” 苍松真人转过身,看向玄清。 “师弟,我看这禁闭也关得差不多了。溪源秘境明日就要开启,林砚作为此次大会的魁首,若是不去,岂不是让天下修真界笑话我玄天宗无人?” 玄清握着拂尘的手指紧了紧。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林砚。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审视。 但他脸上却很快浮现出一副无奈又慈爱的神情。 “掌门师兄教训得是。” 玄清叹了口气,走上前,伸手替林砚拍了拍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为师也是怕他根基不稳,进了秘境反而遭遇不测。毕竟那是上古遗留的小世界,凶险万分。” “若是为了机缘丢了性命,岂不是得不偿失?” 苍松真人哈哈一笑。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哪有一帆风顺的道理。再说了,有宗门赐下的法宝,还有其他弟子照应,能出什么事?” 苍松真人从袖中掏出一枚青色的玉牌,递给林砚。 “拿着。这是进入溪源秘境的传送令。” “此次秘境开启,两百年一次,里面天材地宝无数。你是筑基期,正好进去碰碰运气,若是能寻到结金丹的主药,结丹指日可待。” 第109章 再入溪源 林砚双手接过玉牌。 玉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 “多谢掌门。” 苍松真人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先行一步离开了山洞。 洞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空气瞬间凝固下来。 那种其乐融融的氛围荡然无存。 玄清看着林砚手里的玉牌,眼神晦暗不明。 他不想让林砚去。 溪源秘境空间法则混乱,一旦进去,就会脱离他的掌控。 但苍松真人亲自开口,甚至拿宗门声誉说事,他若是再阻拦,就显得心中有鬼了。 况且,仙骨的秘密,绝不能让苍松真人察觉。 玄清走到林砚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锦囊。 “既然掌门让你去,那便去吧。” 玄清把锦囊塞进林砚手里,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林砚的手腕脉门。 他在确认那只子蛊的状态。 感受到那微弱却稳定的蛊虫气息,玄清的脸色稍稍缓和。 “这锦囊里有一张千里传送符,还有三颗爆灵丹。” 玄清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关切。 “若是遇到不可力敌的危险,便捏碎传送符,它会把你随机传送到秘境边缘。” “至于那爆灵丹……” 玄清顿了顿。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它能瞬间提升你三倍的灵力,但副作用极大。” 林砚握着锦囊。 他知道,这传送符上一定有玄清的神识标记。 无论他传送到哪里,玄清都能第一时间找到他。 甚至,这可能根本不是保命符,而是催命符。 “弟子明白。” 林砚低下头,声音恭敬。 “弟子一定小心行事,绝不给师尊惹麻烦。” 玄清满意地拍了拍他的头顶。 “去吧。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在主峰广场集合。” …… 次日清晨。 玄天宗主峰广场上,人头攒动。 数百名获得进入秘境资格的弟子整装待发。 林砚站在队伍的末尾。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宗门弟子服,腰间挂着那个黑色的锦囊。 他的左手上,那枚伪装成银戒的储物戒安安静静地待在无名指上。 “吉时已到——!” 随着执事长老的一声高喝。 广场中央的一座巨大石阵发出轰鸣。 数百块极品灵石同时亮起,庞大的灵力光柱冲天而起,直接轰击在半空中的某一点。 滋啦—— 空间像布匹一样被撕裂。 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在空中成型,边缘闪烁着紫色的雷电。 那是溪源秘境的入口。 “进!” 数十道剑光率先冲天而起。 林砚深吸一口气,混在人群中,御剑飞向那个漩涡。 刚一靠近,一股巨大的吸力便从漩涡中传来。 周围的景色瞬间扭曲。 天旋地转。 林砚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被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这就是空间乱流。 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被冲散。 周围全是弟子们的惊呼声。 “抓紧同伴的手!” “不要乱动!” 林砚没有去抓任何人的手。 相反,他借着这股混乱的力道,悄悄调整了身形,主动朝着乱流最剧烈的地方靠去。 他希望这股乱流能把他带到一个无人的角落。 离玄天宗的人越远越好。 …… 砰。 后背砸断了几根粗壮的树枝,最后重重摔在一片厚实的腐叶层上。 第100章 林砚疼得龇牙咧嘴。 他躺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感觉知觉慢慢回到身体里。 四周很安静。 没有嘈杂的人声,也没有剑气破空的声音。 林砚翻身坐起。 这是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 参天古树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 空气潮湿闷热,带着一股植物腐烂和泥土的腥气。 林砚警惕地环顾四周。 确认没有其他人后,他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落叶。 他先是检查了一下那个玄清给的锦囊。 果然。 神识刚一探入,就感觉到一股隐晦的精神印记附着在符纸上。 林砚找了一块布,将锦囊层层包裹,塞进了储物袋的最深处,并打了几道隔绝禁制。 做完这一切,林砚从怀里掏出一张传音符。 这是特制的符箓,上面画着特殊的魔纹。 是谢雪臣给他的。 林砚注入灵力。 符纸亮起微弱的红光。 “谢雪臣……” 他对着符纸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符纸上的光芒闪烁不定,发出滋滋的杂音。 这里的空间法则太过混乱,普通的传音符受到了极大的干扰。 林砚皱了皱眉。 他试着往高处走。 前面有一棵巨大的古树,树干足有三人合抱那么粗,虬结的树根像蟒蛇一样盘踞在地面上。 林砚刚迈出一步。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并非来自前方,而是脑后。 林砚的头皮瞬间发麻。 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大脑。 他猛地向前一扑,就地一滚。 笃! 一根黑色的木刺狠狠钉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入木三分,尾端还在剧烈颤动。 有人! 林砚迅速拔出腰间的长剑,背靠着大树,警惕地盯着四周的灌木丛。 “谁?” 没有人回答。 林砚屏住呼吸,神识全开。 但周围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什么也没有。 那种被人盯上的寒意却越来越重,像是一条毒蛇爬上了脊背。 他在明,敌在暗。 林砚慢慢移动脚步,试图寻找掩体。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 一道黑影从上方的树冠中落下。 没有丝毫声息,像是一片落叶。 直到那冰冷的寒光逼近后颈,林砚才察觉到气流的异样。 锵! 长剑反手格挡。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一股巨大的力道顺着剑身传来,震得林砚虎口发麻,手中长剑差点脱手。 那黑影一击不中,并不恋战。 脚尖在林砚的剑身上一点,借力向后飘退,瞬间融入了树影斑驳的阴暗处。 高手。 绝对的高手。 林砚的心沉了下去。 刚才那一下交手,虽然只是瞬间,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灵力深不可测。 至少是金丹期。 甚至更高。 在这秘境里,除了玄天宗的弟子,还有其他宗门的人,甚至还有可能遇到潜入的魔修或者散修。 林砚不敢大意,他握紧剑柄。 “阁下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林砚冷声喝道,试图用言语激对方现身。 嗖嗖嗖。 回应他的,是三枚呈品字形射来的飞石。 这些石头并未灌注太多灵力,速度却快得惊人,角度刁钻,分别封锁了他的上中下三路。 林砚挥剑格挡。 叮叮叮。 火星四溅。 就在他挡下第三枚石子的瞬间,那道黑影再次鬼魅般地欺身而近。 这一次,对方没有用兵器。 一只修长的手掌,裹挟着凌厉的掌风,直拍林砚的面门。 这掌风并不带杀意,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戏弄。 林砚心中火起。 他侧头避开,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直刺对方腋下空门。 那黑影似乎“咦”了一声。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是手腕一翻,两根手指便轻描淡写地夹住了林砚的剑尖。 纹丝不动。 林砚用力抽剑。 剑身弯曲成一个惊人的弧度,却始终无法从那两根手指中挣脱。 “松手!” 林砚低喝一声,干脆弃剑。 他松开剑柄,整个人不退反进,右肘如锤,狠狠撞向对方的胸口。 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那黑影似乎没想到他会弃剑,动作微微一滞。 但仅仅是一滞。 对方空着的那只手随意地抬起,掌心向外,稳稳接住了林砚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砰。 闷响声中。 林砚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铁墙。 反震之力让他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胸口气血翻涌。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战斗。 对方并未使出全力。 甚至连一成的力气都没用。 只是在逗他玩。 就像猫抓老鼠之前,总要先戏弄一番。 林砚皱了皱眉,完全想不出到底是谁。 既然打不过,那就跑。 林砚借着后退的势头,手指迅速探向腰间。 三颗黑色的圆球出现在指尖。 那是苍松真人给他的霹雳弹。 虽然威力不大,但胜在烟雾大,能以此做掩护。 林砚猛地将圆球砸向地面。 轰! 浓烈的白烟瞬间炸开,笼罩了方圆十丈的范围。 林砚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跑。 他运起灵力,脚下生风,在密林中穿梭。 只要拉开距离,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用传音符…… 突然。 前方的一棵大树后,一只手伸了出来。 毫无征兆。 准确无误地扣住了林砚的手腕。 “跑什么?”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砚大惊失色。 他根本没看清对方是怎么绕到前面的。 惯性让他整个人向前冲去。 那只手轻轻一拉。 林砚感觉天地旋转。 下一秒。 他的后背撞上了一棵粗糙的树干。 双手被那只手高高举起,交叉按在头顶的树皮上。 整个人被牢牢钳制住。 那个黑影贴了上来。 距离极近。 近到林砚能感觉到对方胸膛的温热。 林砚剧烈挣扎,抬腿想要去踹对方的膝盖。 “放开……” 林砚刚要怒喝。 一股熟悉的味道钻进了鼻子里。 那是极北冰原上终年不化的积雪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冷冽松香。 谢雪臣身上的味道。 林砚挣扎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错愕地看着眼前的人。 虽然对方脸上戴着半张银色的面具,遮住了眉眼。 但那形状优美的下颌线,那薄而苍白的嘴唇。 还有那双透过面具孔洞露出的,深邃如渊的眼睛。 哪怕化成灰他也认得。 “谢……” 林砚刚吐出一个字。 那只按在他头顶的手松开了。 下一刻。 那只手滑落下来,揽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 一声轻笑传来。 “看来,玄清那老东西也没教你什么。” 谢雪臣摘下面具,随手挂在旁边的树枝上。 那张昳丽到令人窒息的脸暴露在斑驳的阳光下。 他垂眸看着林砚,指腹擦过林砚脸颊上沾染的一点泥土。 “连剑都握不稳,被人三两下就缴了械。” “若是遇到真的敌人,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林砚呆呆地看着他。 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惊喜。 谢雪臣松开揽着林砚腰的手,又顺势握住了林砚刚才被震麻的那只手腕。 冰凉的灵力顺着经脉探入,替他化解了那股淤积的酸麻感。 “疼不疼?” 谢雪臣的声音低了一些,之前的讥讽散去,只剩下掩饰不住的心疼。 刚才那一掌接得实了些。 他其实已经收了九成九的力道。 但林砚现在的身体毕竟只是个筑基期,皮肉娇嫩得很。 林砚摇摇头,活动了一下手腕。 那种酸麻感已经消失了。 他看着谢雪臣,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不疼。” 林砚突然上前一步,也不管谢雪臣还穿着那身看起来就很凶煞的黑衣,直接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把脸埋在谢雪臣的颈窝,深吸了一口气。 第101章 “我还以为……” 林砚的声音闷闷的。 “以为遇到魔修了,差点就要被杀了。” “谁敢。” 谢雪臣的目光扫过四周幽暗的密林,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不过这溪源秘境里确实混进来不少杂碎。” “刚才我过来的时候,顺手清理了几个鬼鬼祟祟跟着你的。” 林砚猛地抬头。 “跟着我?” “玄清不放心你。” 谢雪臣从袖中掏出几个破碎的木偶。 “替身傀儡。上面附着追踪咒。” “他派了几个死士,易容成普通弟子,一路尾随。” 谢雪臣五指一握。 那些木偶瞬间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不过现在,他们都已经永远留在那边的沼泽里了。” 林砚看着那些粉末,背后渗出一层冷汗。 “那玄清会不会察觉?” “会。” 谢雪臣淡淡道。 “但秘境入口已经关了,他进不来。” “他只能感应到他的死士死了,却不知道是谁动的手。” 谢雪臣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恶劣的笑。 “让他猜去吧。” 说罢,谢雪臣替林砚理了理衣领。 “走吧。” 他牵起林砚的手。 “去找空灵草。” 林砚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谢雪臣的手有些凉,却紧紧地包裹着他的手。 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里,在这尔虞我诈的修真界。 这一刻,竟是最为安心的时刻。 “谢雪臣。” “嗯?” “刚才你是不是故意欺负我?” “我那是考校你的修为。” “那你刚才笑什么?” “笑你笨。” “……哦。” 风吹过树梢,带走几句零碎的对话。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第110章 神交 溪源秘境与两百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参天的古木遮蔽天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与植被的气息。 俩人熟门熟路地穿过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林,谢雪臣用那块玉佩开启了传承之地。 依旧是那片与世隔绝的山谷,依旧是那条清澈见底的溪流,依旧是那满山灼灼其华的桃林。 风一吹,粉色的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不会停歇的雨。 林砚停下脚步,有些恍惚。 “真好啊。”林砚忍不住感慨,“一点都没变。” 他弯起眼睛,回头冲谢雪臣笑。 这个地方,曾是他短暂生命里最接近“家”的幻梦。 谢雪臣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看着林砚被风吹起的发丝。 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个不敢轻易触碰的旧梦。 他反手握紧了林砚的手,牵着他继续沿着溪流往上走。 “走吧,先去住的地方。” 很快,那座立于山谷深处,背山面水的竹屋便出现在视野里。 两百年过去,竹屋没有丝毫破败的迹象,依旧在阵法的庇护下静静伫立。 院子里的石桌石凳,角落里的花草,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林砚松开谢雪臣的手,快步跑过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柴门。 “吱呀”一声轻响,仿佛推开了一段尘封的时光。 他回头看着跟上来的谢雪臣,眼睛里闪着光。 “这次,我还想在这里修炼,说不定等出去的时候,我已经金丹期了。” 谢雪臣点了点头,迈步走进院子。 “可以。”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是两百年前那段时光的重现,却又处处透着不同。 谢雪臣很快就在溪流对岸的一处隐蔽山洞里找到了空灵草。 而林砚则心无旁骛地开始了修炼。 他盘坐在竹屋前的草地上,闭上眼,引导着周围浓郁得近乎实质的灵气进入体内。 天生仙骨的体质让他吸收灵气的速度远超常人,那些精纯的能量涌入经脉,几乎不需要怎么炼化,就能直接转化为自身的灵力,沉淀进丹田的气海。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林砚一盆冷水。 他的修为确实在飞速增长,不过短短十天,就已经到了筑基后期的顶峰,距离结丹只有一步之遥。 但就是这一步,却像是隔着一道天堑。 无论他如何冲击,那层看不见的壁垒都纹丝不动。丹田内的灵力气旋已经压缩到了极致,却始终无法凝结成丹。 “不行……还是不行……” 林砚有些烦躁地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 他的修为提升得太快了。 在这个修真界,一共有六个境界,分别是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真仙。 而他从一个凡人到筑基后期,他只用了不到半年。 根基看似稳固,实则心境和对大道的感悟远远跟不上。 想要结丹,需要一个契机。 或者,需要更庞大,更精纯的外力来强行打破壁垒。 谢雪臣坐在不远处的桃树下,手里拿着一卷古籍,目光却一直落在林砚身上。 他自然看出了林砚的困境。 “急什么。” 谢雪臣的声音淡淡传来。 “你这修炼速度,传出去足以让那些所谓的正道天才羞愤到自绝经脉。筑基到金丹的瓶颈,有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勘破,你才被卡住几天?” 林砚站起身,走到谢雪臣身边坐下,有些沮丧地靠着树干。 “我想变得强一点。” “你现在的修为,已经足够自保。” “不够。”林砚摇头,“远远不够。” 他想面对的敌人是玄清那样的化神后期大能,是整个颠倒黑白的正道。 他现在的修为,在那些人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 看着林砚眼中的执拗,谢雪臣沉默了。 他合上手中的书卷,随手扔在一旁。 “过来。”他对着林砚伸出手。 林砚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凑了过去。 谢雪臣抓住他的手腕,一股冰凉但精纯的魔气顺着脉门探了进去。 “你的经脉已经拓宽到了极致,丹田气海也足够稳固。” 谢雪臣感受着他体内的情况,眉头微皱。 “只是缺少一个引子,强行将灵力气旋点燃,凝结成丹。” “我可以帮你。” 谢雪臣说得轻描淡写。 “我将我的修为传一部分给你,足以让你冲破这道瓶颈。” 林砚闻言,想也没想就立刻摇头。 “不行!” 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往后退开一些,警惕地看着谢雪臣。 “我不要你的修为。你修炼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修炼到现在的境界,一下子给了我,你怎么办?” 谢雪臣无所谓道:“只是一些灵力,我随时可以修炼回来。” “那也不行。”林砚的态度很坚决。 两人对视着,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看着林砚一脸反对的样子,谢雪臣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叹了口气,靠回树干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这个固执的傻子。 他低头沉思着,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我想到一个办法。”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林砚的嘴唇上,声音压低了几分。 “一个……可以同时提升我们两个人修为的办法。” 林砚愣了一下:“什么办法?” 谢雪臣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林砚,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两个字。 “双修。” 林砚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双……双修? 是……是他想的那种双修吗? 林砚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从脸颊到脖子,再到耳根,无一幸免。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你若是不愿,便当我没说。”谢雪臣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林砚的喉咙发干。 他当然不是不愿。 他想,他做梦都想。 他想和谢雪臣有更深的接触,想毫无保留地拥有彼此。 只是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 他完全没有准备好。 可是一想到能用这种方式帮助谢雪臣,同时也能提升自己,林砚的犹豫就只剩下了一瞬间。 他看着谢雪臣的眼睛,那双总是覆盖着寒霜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 林砚深吸了一口气,点头道:“我愿意。” 见他同意,谢雪臣没有再给他反悔的机会。 他双手捧起林砚的脸。 第102章 林砚紧张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停地颤抖。 他以为会有一个吻落下来。 但他只觉得额头上一凉。 谢雪臣的额头,轻轻抵住了他的额头。 林砚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睁开眼。 “闭上眼,放空心神。” 谢雪臣的声音很近,仿佛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 林砚下意识地照做。 就在他闭上眼的瞬间,他“看”到了一片纯粹的黑暗。 下一刻,一点白光在黑暗的尽头亮起。 那点白光迅速扩大,变成了一道人形的光影。 那是谢雪臣。 不,准确来说,是谢雪臣的元神。 那道元神悬浮在半空,通体散发着清冷的白光,周身萦绕着凌厉的剑意。 而在元神的核心处,有一抹无法忽视的暗红,带着暴戾和毁灭的气息。 那是魔骨的力量。 “这是……” 林砚还没反应过来。 那道属于谢雪臣的元神,便穿过了某种屏障,进入了一个温暖而明亮的空间。 这个空间像是一片无垠的金色原野。 空中飘浮着无数细碎的光点,像夏夜的萤火虫。 脚下是柔软的草地,散发着蓬勃的生机。 这是林砚的识海。 一个完全由他精神力构筑的世界。 林砚的意识体是一团朦胧的金色光晕,看起来温暖又无害。 他恍然片刻才明白,谢雪臣说的双修,并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修真界中最为古老也最为凶险的一种。 元神相融,神魂交合。 这远比肉体的结合要深刻得多。 它意味着将自己最脆弱,最核心的识海完全向另一个人敞开,不设任何防备。 一旦对方有任何歹意,便可轻易地重创甚至吞噬自己的元神,让对方魂飞魄散。 这是极致的信任,也是极致的交付。 林砚看着那道白色的元神,看着他核心处那抹挣扎的暗红。 他忽然明白了谢雪臣的用意。 这不仅仅是为了帮他突破。 也是在向他展示自己最真实,最不堪的一面。 那被魔骨折磨,在黑暗中挣扎的灵魂。 林砚的意识光团慢慢飘了过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用自己的光晕包裹住了那道白色的元神。 金色的暖光,毫不嫌弃地触碰着那抹暗红。 谢雪臣的元神微微一颤。 他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渗了进来,安抚着他元神深处那股狂躁的魔气。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两团光芒开始交融。 谢雪臣的元神引导着林砚的意识,将两人的灵力连接在一起。 一股是冰冷的,锋锐的,带着毁灭气息的魔气。 一股是温暖的,纯净的,带着磅礴生机的仙灵之气。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识海中相遇,却没有产生预想中的排斥与冲突。 它们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另一半,互相吸引,盘旋,追逐。 庞大的灵力在两人之间循环往复。 每一次循环,林砚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被淬炼,变得更加凝实,更加精纯。 而谢雪臣元神中的那股魔气,也在林砚仙骨之力的温养下,渐渐褪去了暴戾,变得温顺平和。 灵力的循环越来越快。 林砚丹田里的那道壁垒,开始出现裂纹。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识海中响起。 壁垒,破了。 汹涌的灵力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涌入丹田深处。 气态的灵力被不断压缩,凝聚,最后化为一滴金色的液体。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无数金色的液滴汇聚在一起,开始旋转,凝聚。 一颗虚幻的,散发着璀璨金光的丹丸,在林砚的丹田内缓缓成型。 金丹,成了。 第111章 可以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的元神才缓缓分离。 靠坐在桃树下的两个人同时睁开了眼睛。 世界仿佛被重新刷新了一遍。 在林砚眼中,风的轨迹,花瓣飘落的弧度,远处溪流的每一次潺潺流动,都变得无比清晰。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颗滴溜溜转动的金丹,正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着强大的力量。 他成功了。 他终于突破到了金丹期。 这股强大的感觉让他沉醉,但他更清楚,这一切是谁带来的。 林砚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谢雪臣。 谢雪臣的脸色比平时要苍白几分,神魂刚刚回归肉身,气息还有些不稳。 他对上林砚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时,微微勾了勾唇角。 “感觉如何?” “我……” 林砚张了张嘴,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感激冲上心头,让他一时间说不出完整的话。 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了一个最直接的动作。 “谢雪臣!” 林砚欢呼一声,朝着谢雪臣扑了过去。 谢雪臣的元神与身体的连接尚有一丝凝滞,完全没料到林砚会有如此剧烈的反应。 他只觉得一个温热的身体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撞进怀里,下意识地伸手去抱,身体却已经失去了平衡。 “砰。” 一声闷响,两人双双倒在了柔软的草地上。 谢雪臣被压在了下面,后背与铺满桃花瓣的草地亲密接触,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有些头晕眼花。 而林砚,则结结实实地趴在了他的身上。 突破境界的兴奋,以及对身下这个人的无限爱意,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林砚撑起上半身,低头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谢雪臣。 他的爱人,此刻就在他的身下,因为他的莽撞而显得有些狼狈。 几片粉色的桃花瓣沾在他的发间和脸颊上,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自己傻笑的脸。 这幅画面,让林砚的心跳瞬间失了控。 一下,又一下,剧烈地撞击着胸膛。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声,溪流声,鸟鸣声,都消失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身下这张昳丽到令人窒息的脸。 一股比刚才突破时还要强烈的冲动,攫住了林砚的全部心神。 他不再思考,顺从了身体的本能,缓缓低下头。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谢雪臣看着那张在自己眼前不断放大的脸,并没有躲。 温热柔软的唇瓣贴了上来,带着一丝笨拙和试探,轻轻碾磨着他的嘴唇。 这个吻,只有纯粹的爱意和珍视。 林砚将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在这个吻里,他想告诉谢雪臣,他有多欢喜,有多感激,有多爱他。 一个吻结束,林砚微微抬头,鼻尖抵着谢雪臣的鼻尖。 他看着谢雪臣微微泛红的眼尾和有些急促的呼吸,心脏跳得更快了。 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他还想要更多。 林砚的吻顺着谢雪臣优美的下颌线,一路向下,落在了那截苍白脆弱的脖颈上。 他用牙齿轻轻厮磨着那处微微凸起的喉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的人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喉结在他唇下不受控制地滑动了一下。 林砚伸出舌尖,轻轻舔舐了一下那滚动的弧度。 谢雪臣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闷哼。 这声音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林砚身体里所有的燥热。 他的手也开始不满足于仅仅是撑在对方身侧。 林砚的手指有些颤抖,他摸索着,找到了谢雪臣衣袍的衣带,慢慢地,笨拙地,开始拉扯。 衣带松开,前襟被缓缓扯开,露出了那片大片冷白的皮肤,和精致分明的锁骨。 空气仿佛都变得灼热起来。 林砚的吻顺着脖颈一路向下,在那清晰的锁骨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湿热的印记。 他的手也顺着敞开的衣襟探了进去,覆上那一片紧实光滑的胸膛。 谢雪臣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就在林砚的手打算继续向下探索时。 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谢雪臣的力气不大,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阻拦。 林砚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有些茫然的看向谢雪臣。 那股上头的热切迅速冷却下来。 他忘了,谢雪臣是雪衣魔君,是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用冷漠和强大来武装自己的强者。 像这样,被人压在身下,处于完全被动的姿态,对他而言,或许是一种冒犯和挑衅。 一股委屈和失落瞬间涌了上来,林砚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看着谢雪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显得可怜巴巴的。 “不可以吗?” 第103章 他像一只做错了事,却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的小狗,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无助地看着谢雪臣。 谢雪臣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瞬间就红了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欲望,还有一丝害怕被拒绝的惶恐和脆弱。 就是这双眼睛的主人,刚刚毫无保留地向他敞开了自己的识海。 就是这个人,一次又一次地将他从深渊中拉出来。 谢雪臣眼里的犹豫散去,他慢慢松开了抓住林砚手腕的手。 然后,那只手轻轻抚上了林砚的后颈。 他的声音在落英缤纷的山谷里响起。 “可以。” 第112章 欲望 那一声“可以”,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落在了林砚的心上,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所有的犹豫和不安全部被这句话击得粉碎。 林砚眼中的茫然和委屈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起的,比之前更加炽热的火焰。 他不再试探,不再迟疑。 他低头,重新吻上了谢雪臣的唇。 谢雪臣的身体依旧紧绷着,他不习惯,也不喜欢这种被人完全掌控的感觉。 但当林砚那带着灼热温度的气息将他完全笼罩,当那双抚摸着他胸膛的手不再颤抖,而是坚定地传递着安抚与爱意时,他紧绷的身体,终于在漫长的僵持后,泄露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懈。 那只抚在林砚后颈的手,指尖微微收紧,最终却不是推开,而是将身前的人按向自己。 这是一个默许的信号。 林砚得到了莫大的鼓舞。 他的吻加深,手也顺着敞开的衣襟,一路向下。 …… 漫山遍野的桃花瓣簌簌落下,粉色的花雨覆盖在两人纠缠的身体上,像一层最柔软的锦被。 风拂过山谷,带来清甜的花香,混合着两人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谱写出一曲原始而动人的乐章。 林砚的动作是生涩的,甚至是笨拙的。 每一步都带着探索和学习的意味。 而谢雪臣,从最初的抗拒,到默许,再到最后的完全接纳。 他看着林砚。 看着他因为动情而泛红的眼角,看着他因为紧张而沁出薄汗的鼻尖,看着他专注而迷恋的神情。 那双总是清澈干净的眼里,此刻盛满了浓稠的,毫不掩饰的欲望。 而这欲望的源头,和最终的归宿,都是他。 …… 山谷里的桃花雨越下越大。 风也变得温柔。 当最后那场欢愉如同烟花般在两人脑海中炸开时,整个世界都仿佛失去了声音。 林砚脱力地趴在谢雪臣身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谢雪臣的锁骨上。 谢雪臣抬起手,有些虚弱地穿过林砚汗湿的黑发,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脑。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相拥着,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林砚才缓过劲来。 他撑起一点身子,低头看着身下的谢雪臣。 谢雪臣的眼尾泛着动情的红晕,薄唇微微张着,苍白的脸上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和疲惫。 几片桃花瓣粘在他汗湿的鬓角,让他那张漂亮的脸,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惑人的艳色。 林砚的心脏,又一次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他低头,在谢雪臣的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谢雪臣。”他小声地叫着他的名字。 “嗯。”谢雪臣的声音带着一丝情事过后的沙哑,听起来慵懒又性感。 “你的身体……感觉怎么样?” 林砚把手放在谢雪臣的胸口,小心翼翼地探入一丝灵力。 “很好。”谢雪臣说,“前所未有的好。” 得到肯定的回答,林砚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满足感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忍不住低头,用自己的脸颊去蹭谢雪臣的脸颊,像一只撒娇的小狗。 “太好了。”他喃喃自语。 谢雪臣被他蹭得有些痒,偏了偏头,却并没有推开他。 他只是抬手,盖住了林砚的眼睛。 “别动。”他低声道。 “哦。” 林砚乖乖地趴好,一动不动。 但嘴巴却没闲着。 “谢雪臣,你刚才真好看。” “闭嘴。” 林砚立刻噤声,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把脸埋在谢雪臣的颈窝里,偷偷地笑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谢雪臣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从来不知道,这个平时看起来温和无害的人,在这种事情上,竟然会变得如此……黏人,又得寸进尺。 但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讨厌。 甚至……还有些喜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谷里的温度也降了下来。 谢雪臣拉过被扔在一旁的衣袍,裹住了两人紧紧贴在一起的身体。 “起来。”他对趴在自己身上的人说,“回屋里去。” 第113章 我也喜欢你 晚风吹过,带着山谷里特有的凉意,林砚光裸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他却不想动。 林砚把脸埋在谢雪臣的颈窝,耍赖似的蹭了蹭。 “我没力气了。” 声音又轻又黏,带着一丝只有在最亲密的人面前才会流露的,毫无防备的撒娇意味。 谢雪臣没有说话,只是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 这个动作牵扯到了某些还未完全适应的部位,让他细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林砚立刻就察觉到了。 他不敢再闹,连忙手忙脚乱地从谢雪臣身上爬下来,想去扶他,又不知道该碰哪里。 于是林砚红着脸,傻乎乎的跪坐在旁边,紧张地注视着他。 谢雪臣侧过身,慢慢坐了起来。 他捡起散落在一旁的外袍,随意地披在身上,遮住了满是痕迹的身体。 月光下,他苍白的侧脸显得有些冷淡。 他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砚,问:“还有力气吗?” 林砚愣了愣,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 下一秒,谢雪臣对他伸出了手。 林砚看着悬在自己面前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修长漂亮,掌心向上。 林砚想也没想,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谢雪臣的手指收拢,握住他的手,稍一用力,便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先去洗洗。”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仿佛刚才那场极致的缠绵只是一场幻觉。 说完,他拉着林砚,朝着溪流的方向走去。 林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清瘦背影,还有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幸福感在心中弥漫开来。 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清澈见底。 谢雪臣松开手,率先脱掉了那件松松垮垮的外袍,走进微凉的溪水里。 水流没过他的脚踝,冲刷着上面沾染的草屑和泥土。 他背对着林砚,微微弯下腰,掬起一捧水,动作有些生疏地清洗着自己。 林砚也跟着脱掉刚刚才穿好的衣服,踏入水中。 溪水没过小腿,带着丝丝凉意,让被情欲烧得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林砚的目光落在谢雪臣的背上。 那片冷玉般的皮肤上,遍布着他刚才失控时留下的,或深或浅的红色印记。 像是白雪地里,开出了一片绚烂的红梅。 林砚走到谢雪臣身后,从背后伸出手,覆在了谢雪臣正在清洗自己身体的手上。 “我来。” 林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温柔。 谢雪臣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林砚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掌心下的那只手,瞬间绷紧,肌肉线条都变得清晰起来。 “不用。” 谢雪臣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冷意。 林砚没有松手。 他反而将谢雪臣的手整个包裹在自己的掌心,然后拉着他的手,一点点地,从那片紧绷的腹肌上移开。 “别动。” 林砚贴近他的后背,下巴几乎要抵在他的肩上。 “交给我,好不好?” 谢雪臣没有回答,也没有再挣扎。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任人摆布的,精美绝伦的玉雕。 林砚知道,他默许了。 林砚绕到他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 谢雪臣的目光落在别处,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留给林砚一个线条优美的下颌。 林砚也不在意。 他掬起一捧水,小心翼翼地淋在谢雪臣的胸口。 水珠顺着精致的锁骨滑落,流过紧实的胸膛,没入平坦的小腹。 第104章 林砚伸出手,指腹轻轻地,擦拭着那些他亲手留下的痕迹。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意味。 当林砚的手指滑到他腰侧时,谢雪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那里很痒。 林砚立刻就发现了。 他忍不住坏心眼地用指尖在那片皮肤上轻轻刮了一下。 谢雪臣的呼吸一滞,耳根在清冷的月光下,慢慢泛起了一层薄红。 他偏过头,似乎想说些什么,林砚却抢先一步吻住了他。 唇齿相依,呼吸交缠。 不知道过了多久,俩人才分开。 “好了,洗干净了。” 林砚看着谢雪臣那双被水汽氤氲得有些迷离的眼眸,笑着说道。 两人回到竹屋时,身上只松松垮垮地披着外袍。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林砚拉着谢雪臣,径直走到了床边。 两人一起倒在了那张并不算宽敞的竹床上。 林砚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在清冷的月光下,谢雪臣的五官显得愈发深邃,昳丽得不像真人。 林砚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鼻梁,最后停留在那片被自己吻得有些红肿的薄唇上。 谢雪臣没有躲。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林砚,任由他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流连。 “谢雪臣。” 林砚轻声唤他。 “嗯。” 谢雪臣应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等一切结束之后……” 林砚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们不回魔宫了,好不好?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用商量的语气问道,眼睛里带着一丝期待和紧张。 “好。” 谢雪臣很快回答,一个字,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犹豫。 林砚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 “我想找个像这里一样的地方,有山有水,风景要好。” 他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 “我们自己盖一座房子,就用竹子盖,像这个一样。不,要比这个更大,更漂亮。院子里要种满花,你喜欢什么花?” 他问得突然,谢雪臣愣了一下。 喜欢什么花?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的人生,从充满希望的正道坦途,到坠入无尽的黑暗深渊,从来都与风花雪月无关。 谢雪臣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那片在月光下依旧灼灼盛开的桃林。 “桃花。”他说。 林砚的笑容更深了。 “好,就种桃花。春天的时候,我们就坐在桃树下喝酒。夏天我们就去溪里抓鱼,我给你做烤鱼吃,我烤的鱼可好吃了。” “秋天我们去摘果子,冬天要是下雪了,我们就围在火炉边,哪儿也不去。” 他兴致勃勃地规划着他们的未来,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样的场景。 谢雪臣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他看着林砚神采飞扬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我们还要在院子里搭一个秋千。”林砚越说越起劲,“再养一只猫,或者是狗,还有落雪,它以后会修炼成人形吧,不知道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还想和你一起去游历天下。去北境看雪,去南海看海,去西域看沙漠……把这个世界所有好玩的地方都走一遍。” “我还会做好多好多好吃的,以前都没机会做给你吃。糖醋排骨,红烧肉,可乐鸡翅,还有火锅……保证你都没吃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困意。 眼皮也开始打架。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从突破金丹的狂喜,到极致的缠绵,再到现在的温情,他的精神和身体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谢雪臣……” 他含糊不清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梦呓。 “我好喜欢你啊……” 话音刚落,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睡着了。 即使在睡梦中,他的嘴角也带着满足的笑意,握着谢雪臣的手,也没有松开。 谢雪臣没有睡。 他侧过身,静静地看着林砚的睡颜。 月光透过窗户,温柔地洒在林砚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这个人,闯入了他黑暗绝望的人生,像一道光,固执地,强硬地,驱散了他世界里所有的阴霾。 他为他描绘了一个他从未敢奢望过的,充满了烟火气的未来。 谢雪臣慢慢地,慢慢地凑过去。 在林砚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冰凉的,却无比珍重的吻。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回应着那个已经睡熟的人。 “我也……喜欢你。” 第114章 对招 林砚是被清晨的阳光唤醒的。 柔和的光线透过竹屋的窗棂,洒在他脸上,带着一种暖洋洋的痒意。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映入眼帘的,是谢雪臣近在咫尺的,安然的睡颜。 没有了平日的清冷与戒备,也没有了面对敌人时的凌厉与煞气。 此刻的谢雪臣,眉眼舒展,呼吸平稳,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平和,他安静地躺在那里,美好得不似凡尘中人。 林砚的心,一下子变得柔软无比。 他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宁。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谢雪臣圈在怀里。 他的头枕着谢雪臣的手臂,一只手搭在对方的腰上,姿势亲密又依赖。 而谢雪臣的手,则护在他的后背,将他牢牢地护在自己的领地里。 这是一个充满了占有与守护的姿态。 昨天那些滚烫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脑海。 林砚的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动了动,想悄悄地从这个怀抱里钻出去。 他刚一挪动,圈在他腰间的手臂就收紧了。 “醒了?” 林砚的身体僵住了。 他抬起头,正对上谢雪臣那双刚刚睁开的,还带着些许惺忪睡意的眼眸。 那双总是覆盖着寒霜的眼睛,此刻像是融化的冰川,露出了底下深邃而温柔的湖水,清晰地倒映着他有些慌乱的脸。 “早……”林砚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早了。”谢雪臣说。 他松开手臂,坐起身,被子从他肩头滑落,露出了那片遍布着暧昧痕迹的,冷白色的皮肤。 林砚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眼神有些飘忽。 谢雪臣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他没有什么不自在的反应,只是淡淡地瞥了林砚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你弄的。”他说。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林砚的脸“轰”地一下,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去做早饭。” 说完,他手忙脚乱地爬下床,胡乱地套上扔在床边的衣服,像逃跑一样冲出了竹屋。 谢雪臣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漾开了一丝笑意。 他慢条斯理地起身,穿好衣服。 当他走出竹屋时,看见林砚正蹲在溪边,很认真地处理着两条刚抓上来的鱼。 晨光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整个人看起来温暖又柔软。 谢雪臣没有过去打扰他。 他就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 看着林砚熟练地刮鳞,去内脏,用树枝把鱼串起来,架在升起的火堆上。 很快,一股诱人的香气便在山谷中弥漫开来。 林砚拿着烤鱼走到谢雪臣面前,献宝似的递给他一串。 “尝尝,我说了我烤鱼很好吃的。”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 谢雪臣接过烤鱼。 鱼皮被烤得金黄酥脆,上面还撒着一些不知名的香料,鱼肉鲜嫩,香气扑鼻。 他咬了一口。 外酥里嫩,咸香适口。 的确很好吃。 “尚可。” 谢雪臣面无表情地评价道,然后又咬了一大口。 林砚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看着他吃,自己也拿着另一串,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吃完早饭,山谷里的晨雾已经散去,阳光正好。 林砚感受着体内那颗缓缓转动的金丹,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感觉充满了四肢百骸。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小心翼翼护在身后的凡人了。 他想试试,自己现在到底有多强。 更想知道,自己和谢雪臣之间的差距,到底还有多远。 林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目光灼灼地看向谢雪臣。 第105章 “谢雪臣。”他认真地叫着他的名字。 “嗯?”谢雪臣正靠在竹屋的柱子上闭目养神,闻言懒懒地应了一声。 “我们来对练吧。” 谢雪臣睁开了眼睛,林砚突破金丹,刚好他也想教教林砚。 “可以,我把修为压制到金丹初期,和你一样。” 两人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相隔十步站定。 没有长剑,也没有法宝。 这只是一场最纯粹的,力量与技巧的较量。 林砚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的灵力运转到极致。 金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旋。 他率先发动了攻击。 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带起一阵劲风。 他的一拳,裹挟着磅礴的灵力,直直地轰向谢雪臣的面门。 这一拳的速度和力量,比他筑基期时强了数倍不止。 然而,面对这来势汹汹的一击,谢雪臣甚至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分毫。 他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在林砚的拳头即将触碰到他鼻尖的瞬间,用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了他的手腕。 林砚只觉得自己的拳头仿佛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所有的力道都被化解于无形。 而他的手腕,则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牢牢钳制住,动弹不得。 怎么会? 林砚心中大骇。 明明是同样的修为境界,为什么差距会这么大? 他不信邪,另一只手化掌为刀,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砍向谢雪臣的脖颈。 谢雪臣看也未看,只是夹着他手腕的手指微微一转,一带。 林砚整个人便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跄,那记手刀也因此落空,从谢雪臣的耳边划过。 不等林砚稳住身形,谢雪臣松开手指,手肘顺势向后轻轻一顶。 砰。 一声闷响。 那力道不大,却精准地击中了林砚的胸口。 林砚只觉得胸口一闷,呼吸一滞,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站稳。 他捂着胸口,脸上满是震惊和不解。 “你的灵力很充沛。” 谢雪臣收回手,负手而立,声音平淡地评价道。 “但是,毫无章法。” 林砚缓了缓,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不再是简单的直拳攻击。 他调动全身的灵力,拳脚相加,身形变幻,从四面八方攻向谢雪臣。 拳风,掌影,腿鞭……一时间,金色的灵力光芒几乎将谢雪臣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然而,在那密不透风的攻击中,谢雪臣的身影却像是一片风中的落叶。 他总能在最不可思议的时刻,用最小的幅度,最简单的动作,躲开林砚所有的攻击。 林砚的每一次出招,都像是事先被他预判到了一样。 无论他从何种角度,以何种方式进攻,最终的结果都是落空。 他甚至连谢雪臣的衣角都碰不到。 第115章 谢谢师父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林砚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 而谢雪臣,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成年人在陪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玩闹。 充满了戏耍和漫不经心。 林砚心中的战意,渐渐被一股强烈的挫败感所取代。 他停下攻击,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有些气馁地看着谢雪臣。 “为什么……”他不解地问道,“明明是同样的修为,我甚至连你的衣服都碰不到。” “战斗,从来都不只是修为的比拼。” 谢雪臣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因为沮丧而耷拉下来的脑袋。 “你的力量很强,但你根本不会用。” 谢雪臣抬起手,点了点林砚的胸口。 “你的出招,太直接,太耿直,没有任何变化。你的每一个动作,意图都写在脸上。” 他又点了点林砚的眼睛。 “你的视线,暴露了你下一步的攻击方向。” 最后,他拍了拍林砚的肩膀。 “你空有宝山,却不知如何开采。” 林砚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有些委屈的撇了撇嘴:“玄清什么都不教我,以前你在魔宫也只教了我一点皮毛,我只能对着书自己悟……” 谢雪臣当然知道这点,他抬手揉了揉林砚的头发,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再来。”谢雪臣说,“这一次,我教你,该如何攻击我。” 林砚愣住了。 教他……如何攻击自己? 谢雪臣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战斗,是最高效的杀人术。不是比谁的招式更漂亮,而是比谁,能更快地找到对方的弱点,然后,杀死他。” 林砚的心神一凛。 “现在。”谢雪臣指了指自己的左侧肩膀,“你用最快的速度,攻击这里。” 林砚有些犹豫。 “不要留手。”谢雪臣看穿了他的心思,“用你全部的灵力。” 林砚咬了咬牙,不再迟疑。 他凝神聚气,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谢雪臣的左侧,一记手刀带着破风之声,狠狠劈向谢雪臣的肩膀。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谢雪臣的瞬间,谢雪臣的身体只是微微一侧,便轻易地躲开了这一击。 同时,他的右手如影随形,在林砚的腋下轻轻一点。 一股酸麻的感觉瞬间传遍了林砚的整条手臂。 “看到了吗?” 谢雪臣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在你攻击的时候,你的侧腹,有半息的空当,毫无防备。如果我想杀你,你现在已经死了。” 林砚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再来。” 谢雪臣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这一次,注意我的呼吸。” 林砚定了定神,开始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谢雪臣的身上。 他的动作,他的眼神,甚至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当我的气息由呼转吸的瞬间,我的丹田会有一个短暂的凝滞。” 谢雪臣的声音像一个引子。 “那个时候,攻击我的小腹。” 林砚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时机。 当他捕捉到谢雪臣气息转换的那个瞬间,他动了。 一记冲拳,快如闪电。 这一次,谢雪臣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手,用掌心稳稳地接住了这一拳。 砰。 两股力量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林砚感觉到自己的拳劲,第一次实实在在地被对方承受住了。 虽然依旧被轻易化解,但和之前那种打在空处的感觉,截然不同。 “很好。” 谢雪臣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 “时机抓得不错。但是,你的力量太分散了。” 谢雪臣抓住林砚的手腕,引导着他。 “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这一点上。” 他点了点林砚的拳锋。 “想象它是一根针,要刺穿一块铁板。” 接下来的时间,这场对练变成了一场奇异的教学。 谢雪臣不再只是被动地闪躲和反击。 他开始主动地,向林砚展示自己的破绽。 “我出剑时,手腕会有一个上扬的习惯,那是你攻击我手腕最好的时机。” “我后退时,左脚的落点会比右脚重三分,你可以攻击我的下盘。” “我的视线看着你的眼睛时,其实余光在注意你的肩膀,因为肩膀的动作,决定了你出拳的方向。” 他将自己百年来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总结出的经验,那些他赖以生存的战斗本能和习惯,毫无保留地,一点一点地剖析给林砚看。 这是一种极致的信任。 他是在将自己最致命的弱点,亲手交到林砚的手上。 林砚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专注,他完全沉浸在了这场特殊的教学之中。 他不再去想胜负,不再感到沮丧。 他的眼中,只剩下谢雪臣的身影。 他开始学习像谢雪臣一样去思考,去观察,去预判。 他开始理解,战斗的真正含义。 当林砚再一次根据谢雪臣的指示,一拳击向他格挡时露出的胸口空门时,谢雪臣没有格挡,也没有闪避。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林砚的拳头,停在了自己胸前一寸的地方。 拳风吹起了他胸前的衣料。 林砚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及时收住了力道,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 “为什么不躲?”他有些后怕地问道。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真的打中我。” 谢雪臣的语气很平静。 他看着林砚的眼睛,缓缓说道:“你已经学会了控制自己的力量。这比学会如何杀人,更重要。” 第106章 林砚愣愣地看着他,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训练结束时,已经是傍晚。 林砚浑身脱力地躺在草地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他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都是在对练中留下的痕迹。 虽然谢雪臣一直留着手,但战斗的余波依旧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可他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亢奋。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谢雪臣坐在一旁,正用一块干净的布,沾着溪水,擦拭着林砚脸上的汗水和灰尘。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 “疼吗?”他问。 “不疼。”林砚咧嘴一笑,“很痛快!” 谢雪臣看着他那副傻样,眼底也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林砚忽然坐起身,凑到谢雪臣面前,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然后,他看着谢雪臣瞬间愣住的表情,心满意足地宣布。 “谢谢师父!” 第116章 、 溪源秘境的时光,像是被温柔拉长的梦境。 白日里,谢雪臣将他百年厮杀的经验倾囊相授,林砚则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 他们的身影在桃林间,在溪水畔,在竹屋前的空地上交错,灵力碰撞,汗水挥洒。 夜晚,他们回到那张小小的竹床上,交换着带着花香的呼吸和安抚的亲吻,用最原始的方式交融,分享彼此的温度与灵魂。 但梦,终有尽头。 这天清晨,林砚睁开眼时,发现天空不再是纯粹的蔚蓝。 一道道细微的空间裂缝,如同蛛网般在天幕上蔓延,透出外面世界的微光。 秘境快要关闭了。 林砚站在竹屋前,心中满是不舍。 谢雪臣从竹屋里走出来,站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舍不得?” “嗯。” 林砚诚实地点头,他侧过脸,看着谢雪臣在晨光下显得愈发清透的侧脸。 “如果能一直留在这里就好了。” 谢雪臣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贴在林砚脸颊上的发丝,轻轻拨到他的耳后。 他的指尖冰凉,动作却很温柔。 “等解决了玄清,就按你之前说的,找一处与这里差不多的地方居住。” 林砚的心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走吧,时间不多了。”谢雪臣说。 他拉起林砚的手,十指相扣。 穿过花瓣纷飞的林间小径,两人很快就来到了传承之地的出口。 谢雪臣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林砚,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他松开林砚的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用寒玉制成的小盒子。 盒子打开,一股精纯至极的草木清香瞬间弥漫开来。 那个能洗去修士一身修为,使其变回凡人的空灵草静静躺在里面。 林砚拿过盒子。 “我会想办法,让玄清把它吃下去。” “如果实在没有机会……” 谢雪臣的目光落在林砚的脸上,深深地看着他。 “就算了。” 林砚愣住了。 “什么?” “我说,如果事情有变,或者会让你陷入危险,那就放弃计划,毁了它,或者扔了它,不要和玄清硬碰硬。” 谢雪臣认真地说。 “你的安全,比任何事都重要,明白吗?” “我明白。”林砚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他将玉盒小心地收进储物戒,然后张开双臂,给了谢雪臣一个用力的拥抱。 谢雪臣反手更紧地抱住了他。 两人静静地相拥着,像是要将彼此的气息,都深深刻入骨髓。 就在林砚以为这个拥抱会持续到他们不得不分开的最后一刻时。 谢雪臣却突然松开了他。 下一秒,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 林砚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谢雪臣猛地推倒在铺满桃花瓣的柔软草地上。 没等他反应过来,谢雪臣已经欺身而上。 不是压上来,而是…… 林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谢雪臣以一种极其强势的姿态,跨坐在了他的腰腹之上。 黑色的长发如瀑般垂下,有几缕落在了林砚的胸口,痒痒的。 林砚彻底懵了。 他看着坐在自己身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的谢雪臣,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是要做什么? 谢雪臣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林砚的身体两侧,那张清冷漂亮的脸,在林砚的眼前缓缓放大。 然后,谢雪臣吻住了他。 这个吻,不带丝毫情欲,只是一个冰凉的,近乎于宣告的触碰。 一吻结束,谢雪臣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身下满脸通红,不知所措的人。 “林砚。”他叫着他的名字,声音沙哑。 然后,在林砚震惊的目光中,他缓缓动了起来。 林砚的呼吸瞬间就乱了。 他看着自己身上,掌握着所有节奏的谢雪臣,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个姿态,太……太具有冲击力了。 他能清晰地看到谢雪臣因为情动而微微泛红的眼尾,能看到他紧抿的薄唇,和那上下滚动的,脆弱的喉结。 那张总是覆盖着寒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隐忍与沉沦。 林砚的心跳瞬间失了控。 他伸出手,想要去抱他,想要将他拉下来,与他更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可他的手刚抬到一半,就被谢雪臣抓住了手腕,然后,被用力地按在了身侧的草地上。 这是一个拒绝的信号。 谢雪臣不想让他动。 他只想让林砚看着。 看着自己是如何在他的身上,一点点地,被情欲吞噬,走向沉沦。 林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酸麻感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顺从地,不再挣扎。 他只是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将眼前这幅足以让他记一辈子的画面,深深刻进脑海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雪臣突然停下。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林砚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灼热得惊人。 “林砚……”他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浓稠到化不开的情绪。 “我在。”林砚回应道,声音沙哑。 谢雪臣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再次低头,吻住了林砚的唇。 就在林砚沉浸在这个吻里时,他的嘴唇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谢雪臣在咬他。 很用力。 几乎是在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就在两人的口腔中弥漫开来。 不止是林砚的嘴唇,谢雪臣连他自己的嘴唇,也一同咬破了。 温热的,属于两个人的血液,就这么混合在了一起。 林砚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和浓重的血腥味刺激得有些发懵,沉浸在情欲中的大脑,迟钝地思考着谢雪臣到底想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股古老而神秘的力量,忽然在两人之间升腾而起。 谢雪臣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在林砚的耳边响起。 “九幽在上,神魔共听……” 林砚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句子…… “以此血为媒,以此魂为誓……” 林砚的大脑“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想起来了。 这是……同生共死契! 是当初在赤炎秘境,他为了救谢雪臣,强行与他结下的契约! “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谢雪臣的咒语还在继续,他吻得更深,更用力,仿佛要将林砚整个人都吞下去,将两人的血肉,灵魂,彻底融合在一起。 林砚沉浸在情欲中的身体,瞬间被一股彻骨的寒意所取代。 他猛地睁大了双眼,眼中的迷离和情动被惊恐和难以置信所替代。 他终于明白谢雪臣要做什么了。 这个疯子! 他竟然想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重新将两个人的命运强行绑定在一起! 他想做什么? 是怕自己出去之后会遇到危险吗? 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分担自己可能会遇到的苦厄吗? 还是说,他已经做好了,如果自己失败身死,便一同赴死的准备? 不…… 不可以! 林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能让谢雪臣这么做。 他忍受了那么多,他努力了那么久,不是为了让谢雪臣再陪着他死一次的!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大力气,瞬间充满了他的四肢百骸。 第107章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想要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谢雪臣,你放开我!你疯了!” 他猛地推向谢雪臣的胸膛,那力道大得惊人。 “苦厄共担,命格相……” 谢雪臣的咒语,在最后一个字即将念出口的瞬间,被打断了。 那股原本正在汇聚的,古老而强大的契约之力,因为施法者的动摇和连接的断开,猛地失去了控制,然后,轰然溃散。 谢雪臣被那股巨大的推力掀翻在地,他有些狼狈地摔在旁边的草地上,发丝凌乱,嘴角还带着一丝刺目的血迹。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林砚。 而林砚,也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他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抵在一棵桃树的树干上,才停下来。 他的嘴唇同样血肉模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看着谢雪臣的眼神,充满了惊恐,后怕,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愤怒。 第117章 同生共死契 桃花依旧在簌簌飘落,无声地覆盖在两人凌乱的衣袍和苍白的脸上。 空气里,情欲的余温尚未散尽,却被一股更浓重的血腥味和彻骨的寒意彻底冲散。 林砚靠在粗糙的桃树干上,后背硌得生疼,但他感觉不到。 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对面那个刚刚被他亲手推开的人身上。 谢雪臣半跪在草地上,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和脸侧,遮住了他大半的表情。 他微微低着头,只能看到那线条优美的下颌紧紧绷着。 他嘴角的血迹,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那是他们两个人的血。 林砚的嘴唇也在一阵阵地抽痛,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多么疯狂而又可怕的事情。 他终于明白了谢雪臣最后那番举动的用意。 那个吻,那场突如其来的情事,甚至那个强势的,不容拒绝的姿态,都只是为了最后那句咒语的铺垫。 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同生共死契。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林砚的四肢百骸。 他不敢想,如果刚才自己没有反应过来,如果那句咒语被完整地念完,现在会是怎样的后果。 那意味着,他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都将谢雪臣的性命一同捆绑在上面。 林砚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有气的,有怕的。 他踉跄着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怒气和颤抖。 “谢雪臣,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 谢雪臣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总是覆盖着寒霜的眼眸里,此刻却是一片林砚看不懂的,混杂着震惊,受伤,还有一丝茫然的破碎。 他不明白。 他不懂林砚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只是想把他们两个人的命运,重新绑在一起,就像当初在赤炎秘境时一样。 他以为林砚会懂,他以为林砚会接受。 可是他得到的,却是毫不留情地推开,和一句近乎于质问的“你在做什么”。 谢雪臣慢慢地站起身,他抬手,用指背随意地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冷漠。 “我做什么?”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要低沉沙哑,也更冷。 “这话,不应该是我问你吗?” 林砚被他问得一愣。 “林砚。” 谢雪臣向前走了一步,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里面的情绪翻涌得厉害。 “你为什么要拒绝?” “我……” “回答我。” 谢雪臣又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三尺。 他身上的气息依旧清冷,却带着一股久违的压迫感。 “当初在赤炎秘境,我体内的力量就要失控。” 谢雪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质问和不甘。 “是谁,不顾自己只是个凡人,拉着我那只滚烫得快要废掉的手,毫不犹豫地划破掌心,念下咒语?”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掌心向上,那里曾经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九幽在上,神魔共听。” 他一字一句地重复着那段他刻在骨子里的咒言。 “以此血为媒,以此魂为誓。” “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苦厄共担,命格相融。” 每念一句,他的脸色就更白一分,眼中的伤痛就更深一分。 “是你开始的,林砚。是你先不顾一切地把我们两个人的命绑在一起,是你先说的要同生共死。” “现在,我只是想把你当初给我的这个承诺,重新系好,你为什么要推开我?为什么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一样看着我?” 谢雪臣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委屈和脆弱。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那个时候,林砚可以为了救他,连命都不要。 为什么现在,当他想用同样的方式来守护林砚时,却被如此激烈地拒绝了? 林砚被他的话问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谢雪臣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伤痛和质问,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忘了。 他忘了这件事在谢雪臣心中的分量。 对于自己来说,当初结契,只是绝境之下唯一的求生之法。 但对于谢雪臣而言,那是他在被全世界背叛和抛弃之后,第一次有人不仅不嫌弃他的烂命,还非要把自己的命绑上来。 那是他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的第一缕,也是唯一一缕,愿意与他同坠深渊的光。 是救赎,是承诺,更是他这几百年来,唯一敢于去相信和依赖的东西。 第118章 保证 林砚的怒火,在看到那双破碎的眼眸时,瞬间熄灭了。 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钝刀子割肉一般的心疼。 他只想着自己不能连累谢雪臣,却忘了站在谢雪臣的角度,去体会他的不安和恐惧。 天幕上的空间裂缝越来越多,透进来的光将这片桃林照得忽明忽暗,像一个即将破碎的梦。 林砚不再后退,他迎着谢雪臣那几乎要将他凌迟的目光,一步步走了回去。 他走到谢雪臣面前,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谢雪臣嘴角的血迹。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浓浓的歉意和心疼。 “对不起。” 林砚的声音沙哑,眼眶红得厉害。 “我不是……我不是要拒绝你。” 谢雪臣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盛满了破碎光影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谢雪臣,你听我说。” 林砚捧住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我刚才推开你,不是因为我不愿意和你绑在一起。”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谢雪臣冰凉的脸颊,试图传递自己的温度。 “我是怕,我怕我会连累你。” 林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忘了,我体内还有玄清种下的蛊虫吗?母子连心蛊,母蛊在他手里,只要他想,随时都能引爆我体内的子蛊。” “万一……万一我出去之后,计划失败,我被玄清发现了,他催动了母蛊,我死了怎么办?” 林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如果我们重新结契,我死了,你也会跟着一起死。我怎么能让你陪着我一起去冒这个险?我怎么能让你……陪我去死?” 他可以死,他可以为了谢雪臣再一次献祭自己。 但他不能接受,谢雪臣因为他而死。 他无法想象,如果自己真的出了意外,在遥远的地方,谢雪臣也会因为这个该死的契约,而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静静地死去。 光是想一想那个画面,林砚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要被撕裂成两半。 听到这番话,谢雪臣眼中的伤痛和质问,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我就是因为知道。” 谢雪臣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偏执的冷意。 “我就是因为知道你体内有蛊,知道你出去之后就要面对玄清,我才要跟你结契。” 他抓住林砚捧着自己脸颊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手骨。 “林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从你决定要救我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把自己当回事。为了我,你什么都敢做,什么险都敢冒。你根本就不怕死!” “可我怕。”谢雪臣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怕,我怕你又像两百年前一样,什么都自己扛着,然后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第108章 “如果结了契,我们的命就绑在一起。你再想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就必须考虑到我,你想死,也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只要你记得,你的命就是我的命,你就不会那么轻易地,把自己置于险地。” “我无法时时刻刻跟在你身边,我不知道玄清还会对你做什么,我甚至不知道,你为了达成目的,会做出怎样不顾一切的事情。” 谢雪臣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失控的恐惧。 “我只能用这个办法,林砚。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用我的命,来给你上一道枷锁。让你时时刻刻都记着,你不是一个人。你受伤,我也会疼。你若是死了……” 他顿了顿,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我绝不独活。” 这番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林砚的心上。 他终于明白了。 谢雪臣的疯狂,他的偏执,他这不合时宜的举动,归根结底,都源于同一种情绪。 害怕。 他害怕再次失去他。 这种害怕,深植于骨血,盘踞于心魂,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在两百年的孤寂等待中,早已溃烂成疾。 他不再相信任何口头的承诺。 他只相信这种最原始,最霸道的捆绑。 只有将两个人的命脉紧紧系在一起,他才能获得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林砚的心疼得无以复加。 “谢雪臣。” 林砚更用力地捧住了谢雪臣的脸,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郑重,看着他的眼睛。 “你看着我。” “以前,我确实不怕死。因为我来到这个世界,唯一的目的就是救你,阻止你的悲剧。只要能让你好好活着,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林砚深吸了一口气,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 “我现在,很怕死。” “不是因为蛊虫,不是因为玄清,也不是因为什么契约。” 他凑近谢雪臣,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滚烫的泪水尽数落在了谢雪臣冰凉的皮肤上。 “我怕死,是因为你。” “谢雪臣,我不想再做什么拯救者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想活着,我想和你一起活着,活很久很久。” 他的声音因为哽咽而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地传进了谢雪臣的耳朵里。 “我还想和你去我们说好的那个家,我想在院子里种满桃花,想和你一起看日出日落……” “我想和你,白头偕老。” 那句“白头偕老”,像一道惊雷,又像一道暖流,瞬间贯穿了谢雪臣的四肢百骸。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林砚,看着他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他那双被泪水冲刷得无比清澈的,只倒映着自己的眼睛。 白头偕老。 这四个字,承载了太多他不敢奢望的,关于未来的,充满了烟火气的期许。 它比任何咒语都更动听,比任何契约都更具分量。 谢雪臣眼中的偏执,疯狂,不安,在这一刻,被这四个字彻底击得粉碎。 他那颗因为恐惧而疯狂跳动的心脏,慢慢地,慢慢地平复下来。 他终于意识到,他好像……弄错了。 他一直以为,只有用同生共死的契约,才能将林砚牢牢地绑在自己身边,才能让他惜命。 而他不知道,最牢固的枷锁,从来都不是死亡的威胁。 而是对未来的期盼,和对一个人的爱。 林砚,已经有了比死亡更让他畏惧的东西。 那就是,失去他,失去他们共同的未来。 谢雪臣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紧抓着林砚的手。 他抬起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用指腹擦去林砚脸上的泪水。 他的指尖冰凉,还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 “不结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不逼你了。” 林砚听到这句话,紧绷的身体终于一松,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几乎要站不住。 他靠在谢雪臣的身上,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后怕,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无声的抽泣。 谢雪臣僵硬地站着,任由他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襟。 过了许久,林砚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从谢雪臣的怀里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看起来可怜极了。 谢雪臣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最后的那点执拗和冷硬,也彻底化成了一滩水。 但他还是不放心。 那两百年的失去,早已在他心里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烙印。 “林砚。” 谢雪臣看着他,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契约可以不结。” “但是,你必须向我保证。” 林砚用力地点了点头,等着他的下文。 谢雪臣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你的命,是第一位的。” “不许冒险,不许逞强。” “更不许……再丢下我一个人。”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 林砚的心脏又是一阵抽痛。 他没有说话,而是主动吻上了那片被咬破的,还带着血腥味的嘴唇。 他用自己的舌尖,轻轻地,一点点地,舔舐着谢雪臣唇上的伤口,将那咸涩的血腥味,尽数卷入自己的口中,咽下。 一吻结束,林砚抵着他的额头,看着他的眼睛,用自己所能发出的,最认真的声音,一字一句地立下誓言。 “我保证。” “我林砚,向你谢雪臣保证。” “我会好好活着,比谁都惜命。” “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了。” 第119章 、 天幕上的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像一张即将破碎的琉璃网。 林砚站在那片扭曲的光影前,最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确保那枚装着空灵草的玉盒被妥善地藏在储物戒最深处。 他转过身,看向谢雪臣。 “我该走了。” 谢雪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抬起手,用冰凉的指腹最后一次抚过林砚的脸颊,动作带着缱绻的意味。 “记住你答应我的话。” “无论如何,先保住自己的命。” 林砚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也一样。” 他看着谢雪臣,认真地叮嘱。 “不要冲动,不要再做傻事。” 谢雪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 “嗯。” 他收回手,后退了一步,身影渐渐融入了桃林深处的阴影之中。 “我在外面看着你。” 那道清冷的声音,像是一缕风,消失在了纷飞的花瓣里。 林砚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犹豫,转身迈入了那片扭曲的光幕之中。 一阵强烈的天旋地转之后,溪源秘境里那清甜的花香和温暖的阳光瞬间消失。 林砚的身影出现在了白玉广场的中央。 几乎是在他出现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他们看到了一个穿着玄天宗弟子服的年轻人。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形依旧单薄,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进入秘境前的林砚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虽然质地非凡,却带着一丝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青涩。 那么此刻的他,就像是一柄终于出鞘的利剑。 周身流转着凝实而纯粹的金色光芒,那属于金丹期修士的威压,毫不掩饰地散发开来。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 “金丹!他结丹了!” “怎么可能?这才几天?他进去的时候不是才筑基后期吗?” “这……这就是天纵奇才吗?” 议论声像是潮水般涌来。 “好!好!好!” 一声包含着巨大惊喜和激动的大笑声响起。 玄天宗掌门苍松真人拨开人群,快步走到林砚面前。 他上下打量着林砚,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林砚,你果然没有让本座失望!” 苍松真人激动地拍着林砚的肩膀,感受着那股稳固而磅礴的灵力波动,满意得连连点头。 “如此进境,当真是千年难遇!我玄天宗复兴有望!” 林砚立刻躬身行礼,姿态谦逊。 “弟子侥幸在秘境中偶得机缘,不敢居功。” 他表现得不卑不亢,礼数周全。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缓缓走了过来。 玄清依旧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脸上挂着慈和的微笑,手里握着白玉拂尘。 第109章 他走到林砚身边,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看似温和,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探究。 “林砚,恭喜。”玄清的声音很柔和,“能这么快突破金丹,为师很为你高兴。” “多谢师尊。” 林砚垂下头,掩去眼底的所有情绪。 他能感觉到,一股极具压迫感的神识,已经将他从头到脚笼罩了起来。 “来,让为师看看你的根基是否稳固。” 玄清说着,抬起手,看似亲切地搭在了林砚的手腕上。 一股阴冷的,带着强烈侵略性的灵力,瞬间顺着他的脉门,钻了进去。 林砚的身体猛地一僵,手心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股灵力像一条冰冷的毒蛇,在他的经脉中肆无忌惮地游走,探查着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林砚立刻想起了谢雪臣的教导。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控制着呼吸的节奏,引导着体内的金丹缓慢而平稳地运转。 他没有抵抗那股外来的灵力,而是顺从地敞开了自己的经脉,任由对方探查。 他将自己的灵力控制得极为平稳,伪装出一副刚刚突破,对力量的掌控还有些生疏,但根基却无比扎实的模样。 玄清的灵力很快就来到了林砚的丹田。 当他看到那颗悬浮在气海之上,散发着纯净金光的,完美无瑕的金丹时,即便是他,眼底也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与贪婪。 果然是仙骨。 只有传说中的仙骨,才能凝结出如此完美的金丹。 玄清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他的神识并没有就此停下。 那股阴冷的灵力绕过金丹,来到了丹田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个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生命气息。 正是他种下的那只子蛊。 林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立刻通过神识,向储物袋里的团子发出了指令。 趴在储物袋角落里呼呼大睡的团子,猛地惊醒。 它立刻分出一丝微弱的寒气,精准地操控着。 那股寒气渗入林砚体内,将包裹着子蛊的那个冰笼,悄悄地融化了一个极小的缺口。 原本陷入沉睡的子蛊,在感受到玄清母蛊的气息后,本能地蠕动了一下,释放出一股微弱的,渴望与贪婪的意念。 玄清的神识捕捉到了这一下微弱的波动。 他立刻就放心了。 子蛊还在,而且看起来很安分,似乎正在与宿主的身体慢慢融合。 玄清满意地收回了灵力。 “不错。”他松开林砚的手腕,脸上的笑容显得更加真诚了几分。 “根基很稳,灵力也十分精纯。看来这次秘境之行,你收获颇丰。” “全赖师尊与掌门的栽培。”林砚再次躬身。 玄清点了点头,又勉励了几句,便不再多言,退回到了苍松真人身边。 那股如芒在背的窥探感终于消失了。 林砚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 第120章 、 溪源秘境关闭,喧嚣的白玉广场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各大宗门在一番客套的告别后,也纷纷踏上了归途。 玄天宗的飞舟之上。 苍松真人看着身边刚刚突破金丹,气质已然脱胎换骨的林砚,脸上满是欣赏。 “林砚此次秘境之行,扬我玄天宗神威,待回到宗门,本座必有重赏。” 林砚垂首应道:“弟子分内之事。” “只是……”苍松真人话锋一转,眉头微蹙,“宗门内传来急讯,有一处灵矿与天元宗起了争端,需我亲自回去坐镇处理。本来还想与你多聊聊金丹期修炼的心得,看来只能等回宗之后了。” 他转向一旁的玄清,语气郑重。 “师弟,我便先行一步。你带着弟子们,务必将他们安全带回宗门。” 玄清微微欠身,脸上挂着一贯的慈和笑容。 “掌门师兄放心,玄清必不辱命。” 苍松真人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消失在了天际。 飞舟继续平稳地向着玄天宗的方向行驶。 没有了苍松真人在场,飞舟上的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其余弟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流着这次大会的心得,看向林砚的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林砚没有参与他们的交谈,他独自一人走到飞舟的船舷边,眺望着下方飞速倒退的山川云海。 秘境中的温存与旖旎仿佛一场不真实的梦,此刻,他又回到了这危机四伏的现实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无名指上那枚已经变得朴实无华的戒指,又碰了碰发间的白玉骨簪,那冰凉的触感,才让他稍稍安心。 储物袋动了动,团子从里面探出一个小脑袋。 林砚把它捧在手心,用指腹轻轻挠着它软乎乎的下巴,心中思索着该如何才能让玄清服下空灵草。 玄清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林砚的背影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那平静的表象下,翻涌着难以抑制的贪婪与杀机。 金丹期。 从筑基后期到金丹,林砚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这是何等恐怖的修炼速度。 这一切,都归功于那具传说中的仙骨。 玄清的心脏因为嫉妒而微微抽痛。 他能感觉到,苍松对林砚的重视已经达到了顶峰。 回到宗门之后,必然会将其列为宗门未来的希望,倾注所有资源进行培养。 到时候,林砚就会彻底处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 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限放大,自己再想悄无声息地剥离他的仙骨,将会变得难如登天。 不行。 不能再等了。 玄清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无比阴冷。 苍松真人有事先行离开,剩下的弟子修为最高不过筑基。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正是千载难逢的最好时机。 他可以制造一场意外。 比如,遭遇了高阶魔修的伏击。 林砚为了保护同门,力战身亡。 他这个做师尊的悲痛欲绝,带着林砚的“尸身”回到宗门。 到时候,谁会怀疑他?谁敢怀疑他? 一个完美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玄清的嘴角勾起,他一步步地,朝着那个毫无防备的背影走去。 飞舟上的弟子们依旧在兴高采烈地讨论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敬爱的玄清长老,周身正弥漫开一股冰冷而实质的杀意。 “林砚。” 玄清的声音很温和,像春风拂过。 林砚闻声回头。 “师尊。” 玄清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林砚看来,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你过来,为师有话对你说。” 林砚顿了顿,警惕的朝着玄清走去。 就在他即将接近的瞬间。 玄清动了。 没有丝毫征兆。 一只枯瘦的手,如同一只鹰爪,带着化神后期的磅礴威压,闪电般地扣向林砚的肩膀。 这一击,若是打实了,足以将林砚的心脉瞬间震碎,连带着体内的金丹一起化为齑粉。 林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围还有玄天宗的弟子,他没料到玄清竟会如此急不可耐,在这里动手? 那股恐怖的威压将他死死锁定,让他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死亡之手,在自己的视野里不断放大。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色的裂缝,毫无征兆地在林砚与玄清之间撕裂开来。 一股比玄清的杀意更加冰冷,更加暴戾的气息,从裂缝中狂涌而出。 一只骨节分明,苍白修长的手从裂缝中探出,后发先至,精准地抓住了林砚的手腕,用力向后一拽。 林砚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拉扯着,踉跄着跌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玄清那志在必得的一爪,落空了。 凌厉的劲风擦着林砚的衣角刮过,将他身后的飞舟护栏都震出了一道道裂纹。 “什么人?” 玄清一击失手,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人。 空间裂缝缓缓闭合。 谢雪臣一身白衣静立于此,正将林砚牢牢地护在自己身后。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此刻却翻涌着足以将天地都冻结的恐怖杀意。 飞舟上的其他弟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他们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浑身散发着恐怖魔气的男人,吓得连连后退,话都说不出来。 是雪衣魔君!谢雪臣! 玄清的脸上闪过一丝震惊,但很快就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第110章 “孽徒!你竟敢出现在本座面前!” 谢雪臣没有理会他,他的目光落在怀里还处于震惊状态的林砚身上。 “他要杀你。”谢雪臣低声说。 林砚的身体还在因为玄清刚才的威压而微微发抖。 他看着玄清那张因为计划败露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又感受着身后谢雪臣身上传来的冰冷气息,大脑一片混乱。 谢雪臣抬起手,轻轻抚过林砚苍白的脸颊,动作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然后,他抬起眼,重新看向玄清,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玄清道尊,别来无恙啊。” 他特意加重了“道尊”二字,语气里的讥诮毫不掩饰。 “多年不见,你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本事,倒是越发精进了。” 谢雪臣抓着林砚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他更紧地拉到自己身边。 他伸出手,装作粗暴地捏住林砚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然后用一种玩味的,审视货物的目光打量着他。 “这便是你们正道新出的天才,果然是极品。” “半月筑基,一朝金丹,这等天才,与其跟在你这种伪君子身边,最后落得个不明不白的下场,不如跟我回魔宫。” 他松开林砚的下巴,转而用手指轻轻拂过林砚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嘴唇,动作暧昧又充满了挑衅。 “好好调教一番,不管是做个炉鼎,还是当个玩物,想必都很有趣。” 林砚心头一颤,他知道谢雪臣是在演戏,他看着对方注视着自己的温柔眼神,这与嘴上的话形成剧烈反差的模样,令林砚的心跳失了序。 无论是突如其来的变故,还是出乎意料的场面,有谢雪臣在,似乎都没有那么可怕了。 这番轻佻的言语,以及那旁若无人的亲密姿态,瞬间让玄清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孽障!你放开他!” 玄清怒吼一声,手中拂尘一甩,万千银丝化作漫天利箭,铺天盖地地射向谢雪臣。 “他是本尊的弟子,岂容你这魔头玷污!” 谢雪臣冷笑一声,抱着林砚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躲开了那致命的攻击。 “你的弟子?” 他的声音从飞舟的另一头传来,带着浓浓的讥讽。 “玄清,你骗得了别人,骗得过我吗?” “你收他为徒,到底是看中了他的天赋,还是看中了他体内那块,能让你突破瓶颈的仙骨?” 话音落下,玄清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知道这件事! 这个魔头,他怎么会知道仙骨的事?! 是什么时候得知的?刚才?还是在神鸟陷阱时…… “一派胡言!找死!” 玄清没时间多想,化神后期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一时间,整个飞舟都剧烈地晃动起来,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今日,本尊便要清理门户,将你这孽徒彻底诛杀于此!” 话音刚落,玄清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出现在谢雪臣面前,手中拂尘化作万千银丝,如同天罗地网,朝着谢雪臣当头罩下。 每一根银丝,都蕴含着化神后期的恐怖灵力,足以轻易地撕裂空间。 “就凭你?” 谢雪臣冷笑一声,他揽住林砚的腰,将他向后一推,推出了战圈。 同时,他右手唤出寂灭剑,一股精纯至极的黑色魔气在他剑尖凝聚。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是简单地向前一划。 嗤啦! 一道半月形的黑色剑气,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瞬间迎上了那漫天银丝。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银丝与剑气接触的地方,空间寸寸湮灭,化作一片虚无的黑洞。 飞舟在这股恐怖的能量冲击下,剧烈地晃动起来,坚固的甲板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船上的其他弟子被这股余波掀飞,东倒西歪地撞在船舷上,修为低些的,更是当场口吐鲜血,昏了过去。 一击过后,两人身形交错。 玄清是化神后期,而谢雪臣是化神中期,看似差了一个小境界,但谢雪臣身负魔骨,真实战力早已不逊色于玄清。 两人缠斗在一起,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 只能看到两道光影,在飞舟上空不断地碰撞,分离。 每一次碰撞,都会引发剧烈的空间震荡,撕裂的剑气和狂暴的灵力四散飞溅。 林砚心急如焚。 谢雪臣虽然能与玄清抗衡,但玄清毕竟比他高出一个小境界,时间一长,必然会落入下风。 更何况,这里是正道的地盘。 倘若被其他人感知到这里的交战,必然会引来附近所有正道修士的围攻。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谢雪臣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却没有停止进攻。 他在找机会。 找一个可以一击必杀,将玄清彻底留在这里的机会。 只要杀了他,林砚体内的蛊虫就不攻自破。 在又一次激烈的对撞之后,谢雪臣的身形猛地后退,与玄清拉开了距离。 他看着玄清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股比刚才更加恐怖,更加精纯的魔气,开始在他的掌心疯狂汇聚。 天空瞬间暗了下来,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变得无比粘稠,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玄清的脸色变了。 他从那一团漆黑的能量中,嗅到了一丝足以威胁到他生命的死亡气息。 他不敢怠慢,立刻将全身的灵力都调动起来,准备迎接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然而,就在谢雪臣即将出手的那一刻。 一道极其强横的气息,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从远处的天际急速接近。 是苍松! 他察觉到这边的灵力波动,赶回来了! “孽障!住手!” 一声怒喝,如同滚滚天雷,在云端炸响。 只见一道璀璨的青色剑光划破天际,瞬息而至。 苍松真人手持古剑,须发皆张,满脸怒容地出现在战场之上。 他看到与玄清缠斗的谢雪臣,以及被谢雪臣护在身后,满脸“惊恐”的林砚,顿时目眦欲裂。 “魔头!竟敢掳我宗门天才!拿命来!” 苍松真人不由分说,挥剑便加入了战局。 他的修为同样是化神期,剑法大开大合,正气凛然,威力无穷。 二对一。 局势瞬间逆转。 面对两位同境界大能的夹击,即便是谢雪臣,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的攻击开始变得捉襟见肘,活动空间被急剧压缩。 苍松真人的剑气,和玄清的拂尘,从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再打下去,他不仅杀不了玄清,甚至连自己和林砚都可能交代在这里。 谢雪臣当机立断。 他虚晃一招,逼退了玄清,同时硬生生扛了苍松真人一剑。 噗。 剑气入体,一道血箭从他肩头飙射而出。 谢雪臣却借着这股推力,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出百丈。 他一把揽住林砚的腰,周身魔气轰然爆发,撕开一道空间裂缝,抱着林砚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裂缝在他们身后瞬间闭合,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121章 花 空间撕裂的后遗症伴随着剧烈的眩晕感,林砚只觉得眼前景物扭曲成一片混乱的色块,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身前的人,将脸埋在对方冰冷的衣料里,试图缓解这种天旋地转的不适。 谢雪臣抱着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当林砚再次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万丈高空。 脚下是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被浓郁的魔气笼罩,寸草不生。 而在山脉的最高处,一座由黑曜石构筑的宏伟宫殿,如同蛰伏的巨兽,在稀薄的云层中若隐若现。 九天魔宫。 他们回来了。 “是君上!君上回来了!” 厉煞和媚姬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收到了消息,匆忙从主殿中赶了出来。 当他们看到谢雪臣怀里那个穿着玄天宗弟子服,脸色有些苍白的人时,两人的脚步都猛地顿住了。 “那小子……”厉煞握着巨斧的手紧了紧,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不解。 媚姬更是直接愣在了原地。 她看得分明,那张脸,和两百年前神魂俱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这些年,试图模仿那个人样貌,想要借此接近君上的魔修不知凡几,但无一例外,都被君上毫不留情地碾碎了神魂。 可现在,君上竟然亲手抱着一个人回来。 这个人,不可能是假的。 第111章 难道……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令人激动的念头,同时在两人心中升起。 那个真正的人,回来了? 谢雪臣没有理会两人探究的目光,他抱着林砚,径直走向了寝宫的方向。 寝宫里的陈设和林砚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空气里多了一股清幽的花香。 谢雪臣走到寒玉床边,小心翼翼地将林砚放下。 身体接触到冰冷的床面,林砚激灵一下,眩晕感终于消退了些。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焦急地看向谢雪臣。 “你的伤!” 飞舟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还历历在目。 为了带他离开,谢雪臣硬生生扛了苍松真人一剑。 林砚的目光落在了谢雪臣的右肩上。 那里的白衣已经被血彻底浸透,变成了刺目的暗红色,甚至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没事。”谢雪臣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受伤的不是他自己。 林砚根本不信,他靠过去,伸手就要去解他的衣带。 “我看看。” 他的指尖因为急切而有些颤抖。 谢雪臣没有躲。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林砚为他忙碌。 衣袍被拉开。 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伤口从肩膀一直划到锁骨,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更让林砚心惊的是,在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之上,附着着一层淡淡的,却无比纯正的青色剑气。 那属于化神期大能的剑气,如同跗骨之蛆,不断破坏着伤口周围的组织,阻止着血肉的愈合。 魔气与正道剑气,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谢雪臣的伤处不断冲突,绞杀。 这种痛苦,绝非常人能够忍受。 “怎么会这样……”林砚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伸出手,想用自己体内的金丹灵力去化解那道剑气,却又不知该从何下手。 那股力量太霸道了,若是贸然冲击,恐怕会让他自己也受到反噬。 “看着。” 谢雪臣突然开口。 他抓住林砚的手,将他的手掌按在了自己的伤口之上。 林砚的手一抖,温热的鲜血瞬间沾满了他的掌心。 谢雪臣冰凉的手覆盖着他的手背,引导着他。 “你身怀仙骨,灵力至纯,可以化解这剑气。” 谢雪臣的声音很低,贴在林砚的耳边响起。 “不用怕,感受它的流动,然后……用你的力量,将它包裹,同化,最后驱散。” 一股冰凉的魔气从谢雪臣的掌心传来,包裹住林砚的灵力,像一位严苛的老师,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控制能量的输出。 林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按照谢雪臣的指引,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金色的灵力,探向那道霸道的青色剑气。 两股力量接触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林砚能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排斥力。 他没有退缩,而是耐心地,用自己的灵力,像水一样,温柔地包裹住那道剑气。 一遍,又一遍。 青色的剑气在他的包裹下,渐渐失去了锋芒,最终被彻底同化,消散于无形。 做完这一切,林砚已经满头大汗,体内的灵力几乎被抽空了一半。 他松开手,大口地喘着气。 没有了剑气的阻碍,伤口边缘的血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蠕动,开始自我修复。 林砚不敢耽搁,连忙从储物戒里找出之前备好的伤药和干净的绷带,细致地为谢雪臣清理包扎。 谢雪臣全程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直到林砚打上最后一个结,他才缓缓开口。 “我没料到玄清会那么快下手。”林砚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心有余悸地说。 在飞舟上,当着那么多同门的面,玄清竟然就敢直接动手。 谢雪臣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伸手将林砚拉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紧紧圈住。 “既然已经把你带回来了。”谢雪臣的下巴抵着林砚的肩窝,声音里带一丝偏执,“那就不会再让你离开我身边。” “至于玄清……”他顿了顿,眼中杀机毕现,“我会找个机会,杀了他。” 林砚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那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气息,点了点头。 包扎完伤口,寝宫里一时安静下来。 林砚从谢雪臣怀里起身,走到巨大的窗边。 窗外,并不是他记忆中那片了无生机的黑色焦土。 不知从何时起,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竟然被开辟出了一片广阔的花圃。 紫色的风信草在风中摇曳,大片金色的向阳花追逐着天光,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白色小花,像星星一样点缀在草地间。 那些本该生长在灵气充裕的仙家福地的植物,在这座以黑色为主色调的冷硬宫殿里,开得肆意又张扬,像是一个格格不入,却又无比鲜活的梦。 林砚看得有些出神。 “这些……是你种的吗?”他轻声问道。 谢雪臣走到了他的身边,看着那些花草,沉默了片刻。 “嗯。” 只有一个单音节的回应,仿佛承载了两百年的重量。 那些没有林砚的日日夜夜,他就是靠着打理这些花草,来抵御那深入骨髓的孤寂。 他想为林砚造一个他可能会喜欢的世界。 哪怕林砚可能永远都看不到。 谢雪臣看着林砚的侧脸,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很少会有这样不确定的时刻。 他有些迟疑地,用一种近乎试探的语气,轻声问: “……喜欢吗?” 林砚猛地回过头。 他看着谢雪臣那双隐藏着一丝紧张和期盼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攥住。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绽开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喜欢。” 林砚凑过去,在谢雪臣的嘴角,印下了一个带着花香的,轻柔的吻。 “非常喜欢。” 第122章 愚蠢 自带回林砚,不过短短两日,九天魔宫外的天幕便再起波澜。 这一次,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叶飞舟,而是数十艘刻画着玄奥阵纹的巨型法宝,如同一片片金色的祥云,将整座魔宫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两艘飞舟之上,苍松真人和玄清道尊的两股化神期大能的磅礴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开来,搅动着天际风云。 他们身后,密密麻麻地站满了身着各色法袍的正道修士,除了玄天宗的弟子外,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其他宗门之人。 “魔头谢雪臣!” 苍松真人声如洪钟,蕴含着化神期灵力的话语如同滚滚天雷,在魔宫上空炸响。 “速速交出我宗门弟子林砚!否则,今日我等便要替天行道,踏平你这九天魔宫!” 声音在山脉间回荡,激起阵阵魔气翻涌。 然而,黑色的宫殿寂静无声,对外界的挑衅不屑一顾。 寝宫内,正在为谢雪臣整理衣襟的林砚手指一顿,听着外面震天的叫阵声,一颗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他们来了。” 谢雪臣皱了下眉,不太满意这个时候被打扰,他抓住林砚的手腕,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然后拉着林砚走到窗边。 只见他抬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指。 “嗡——” 一声沉闷的低鸣声响起,覆盖着整座九天魔宫的黑色山脉瞬间亮起无数道繁复的魔纹。 一道肉眼可见的,由精纯魔气构筑而成的黑色光幕冲天而起,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将整个魔宫牢牢地护在其中。 光幕之上,无数上古魔神的虚影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咆哮,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 护宫大阵,启。 “敬酒不吃吃罚酒!” 苍松真人见状勃然大怒,他高举手中长剑,厉声喝道:“众弟子听令!随我一同击破这魔头巢穴,救出同门!” “杀——!” 数千名正道修士齐声呐喊,声势震天。 一时间,各色法宝灵光闪烁,无数道剑气、符咒、法术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尽数轰击在那黑色的光幕之上。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不绝于耳,整片天空都被绚烂的灵光照亮。 然而,那看似薄薄一层的黑色光幕,在承受了如此猛烈的攻击后,却只是泛起一阵阵涟漪,连一丝裂纹都未曾出现。 就在正道修士们准备发动第二轮攻击时,异变陡生。 魔宫的大门轰然开启。 “吼——!” 数以万计的魔物,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从宫门内狂涌而出。 为首的,正是魔宫的两大护法,厉煞与媚姬。 厉煞手持巨斧,每一步踏下都地动山摇,他看着半空中的正道修士,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嗜血的兴奋。 第112章 “不知死活的东西,也敢在君上的地盘撒野!小的们,给老子杀光他们!” 媚姬掩唇轻笑,身姿妖娆,但眼中却闪烁着冰冷的杀机。 “君上有令,凡擅闯魔宫者,杀无赦。” 一声令下,魔气大盛。 魔将们率领着魔物,悍不畏死地迎上了那些正道修士。 惨烈的厮杀,瞬间爆发。 这里是九天魔宫的地界,魔气浓郁,对正道修士有着天然的压制。 而对于魔物来说,却是最好的补品。 此消彼长之下,除了少数修为高深的元婴长老还能勉力支撑,大部分金丹期的弟子,在对上那些同等级,甚至高一等级的魔物时,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惨叫声,哀嚎声,兵刃相接声,灵力爆炸声,交织成一曲血腥而残酷的乐章。 断肢残骸伴随着鲜血,如同雨点般从空中坠落,将黑色的山岩染得更加深沉。 “走,去看戏。” 谢雪臣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揽着林砚,朝着主殿后方的观星台走去。 观星台是魔宫的最高点,视野开阔,能将宫外那惨烈的战局尽收眼底。 谢雪臣将林砚拉进自己怀里,靠坐在观星台边缘的栏杆上,姿态惬意,仿佛在欣赏一场盛大的烟火。 “坐稳了。” 他低声在林砚耳边说,一只手环着林砚的腰,另一只手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地把玩着林砚垂下的一缕发丝。 林砚的身体有些僵硬。 他看着远处那血腥的场面,闻着空气中飘来的,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知道这是战争,必然会血流成河。 可是,当他亲眼看到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眼前被轻易地撕裂,化为碎肉时,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不忍与恶心,还是让他无法适应。 林砚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谢雪臣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他侧过头,看着林砚那张苍白的脸,眉头微微皱起。 “怕了?” 林砚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不想让谢雪臣觉得自己软弱,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却出卖了他。 谢雪臣看着他那副可怜又逞强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林砚虽然和他这个魔头混在一起,但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十分善良的人。 “我觉得……他们很可悲。”林砚轻声说,“他们中的很多人,或许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只是被一句‘替天行道’的口号煽动,就跑来送死。” 谢雪臣闻言,发出一声不带任何感情的嗤笑。 “那便是愚蠢。”他看着下方血流成河的战场,声音冰冷,“愚蠢,便该付出代价。” 林砚没有再说什么,他把脸埋进谢雪臣的颈窝,比起那些人的死活,还是谢雪臣更加重要。 谢雪臣抬手,冰凉的手掌抚上林砚的后颈,揉捏了一下,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你不喜欢,便别看了。”他说。 说完,谢雪臣抱着林砚站起身,回到了寝宫。 第123章 魔头 寝宫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杀伐声浪中,偶尔泄露进来的兵刃破碎声。 空气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即便隔着护宫大阵,也顽固地渗透进来,与寝宫中清冷的花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又令人作呕的气味。 林砚靠在谢雪臣怀里,脸色依旧苍白。 “已经回到寝宫了。”谢雪臣轻声说,“外面那些,都看不见了。”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抓着他胸前衣料的手又紧了几分。 谢雪臣看着林砚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忽然有些后悔,后悔带林砚去看那样的场面。 他只是想让林砚看清楚,所谓的正道,也不过是一群被口号煽动的乌合之众。 但他忘了,林砚的骨子里,终究是柔软而善良的。 “林砚。” 谢雪臣捧起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你不必为此感到不安。” “是我把战争带到了你面前。” 林砚看着谢雪臣那双清冷的,此刻却倒映着自己狼狈模样的眼眸,摇了摇头。 “不怪你,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他说着,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将胸口那股翻腾的恶心感压下去。 谢雪臣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忽然不想再谈论外面那些无关紧要的死人了。 “你在这里等我。” 谢雪臣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他松开林砚,站起身,周身的气息在一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等我解决了玄清,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林砚的心猛地一紧。 外面,不仅有玄清,还有一个修为与他不相上下的苍松真人,以及数千名正道修士。 “不行!” 林砚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他猛地从寒玉床上站起来,快步走到谢雪臣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 “太危险了。”林砚看着他,眼里的担忧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玄清和苍松都在,他们人多势众,你一个人……” 谢雪臣垂眸,看着林砚抓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 他反手握住林砚的手,将那冰凉的指尖包裹在自己掌心。 “这是九天魔宫。”谢雪臣的语气很平静,“是我的地盘。在这里,没人能伤得了我。” 他说的是事实。 这座魔宫,不仅仅是一座宫殿,更是一件上古流传下来的强大魔器。 只要身处其中,谢雪臣便能调动整座山脉的魔气为己用,实力远超平时。 更何况,这里有他经营了数百年的护山大阵和无数机关暗道。 “可是……” 林砚还是不放心,毕竟那是两个化神期大能。 “你……你小心一点。” 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这句苍白又无力的话。 说完,林砚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谢雪臣的眼眸,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谢雪臣何等敏锐,他一眼就看穿了林砚内心深处的纠结。 “林砚。” 他握着林砚的手,微微收紧,原本平静的眼眸里,泛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 “你是不是想让我,不要滥杀无辜?” 林砚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被说中了,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只是顿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这个停顿,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谢雪臣看着他,眼底那丝刚刚泛起的波澜,瞬间化为了更深的,近乎于自嘲的冷意。 他松开了林砚的手,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寝宫里的气氛,在一瞬间降至冰点。 “我从未主动去杀过谁。” 谢雪臣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在他们逼我叛出师门之前,我身为玄天宗首徒,斩妖除魔,救过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的某一点,像是在回忆那些早已被鲜血覆盖的过往。 “可他们是怎么对我的?” “玄清因嫉妒我的资质,给我换上魔骨,将所有的污名引到我身上。” “我尊敬的师长,我的同门,那些我曾经用性命去守护的人,一夜之间,全都变成了想要置我于死地的仇人。” “他们将我扔进万魔渊,想让我被万鬼吞噬,永世不得超生。” 谢雪臣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恨意,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冰冷。 “是我自己,从那片不见天日的地狱里,一步一步爬了回来。”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林砚,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从我回来的那一天起,就总有人来找我的麻烦。” “他们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一次又一次地围剿我,想将我挫骨扬灰。” “我不想杀人,林砚。” “可是他们,逼着我杀人。” “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我不让他们感到恐惧,他们就会变本加厉地来攻击我。” “无论我愿不愿意,我的手上,早就已经沾满了鲜血。” 他说得很慢,却并不带辩解的情绪,更不是在博取同情。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而残酷的事实。 谢雪臣一步步地,重新走到林砚面前。 那张昳丽到极致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不真切。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林砚的脸颊,动作温柔,眼神却冰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我是个魔头,林砚。” 他盯着林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杀人如麻,冷血无情。” “你早就知道的,不是吗?” 第124章 、 第113章 你在害怕什么? 你在同情那些想杀我的人吗? 你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觉得我脏,觉得我罪该万死? 这些话,谢雪臣并未说出口,但他眼中那深藏的,几乎要将他自己都吞噬的自我厌弃和不安,林砚看的一清二楚。 他害怕林砚的善良,会成为他们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林砚看着他的眼睛,脑海里的所有情绪,尽数转化为了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迎着谢雪臣那满是试探和不安的目光,抬起手,覆在了谢雪臣抚摸着自己脸颊的手背上。 “是,我知道。” 林砚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从我决定要救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不是他们口中那种无恶不作的魔头。” “我也知道,你杀的每一个人,都是想杀你的人。” 林砚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谢雪臣冰凉的手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谢雪臣,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做错了什么。” “我刚才犹豫,不是因为我在可怜外面那些人,更不是因为我觉得你残忍。” 他深吸一口气,眼眶因为心疼而泛起一层薄红。 “我只是……只是怕你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怕你杀得太多,会迷失了自己。” “我不是在要求你放下仇恨,更不是在要求你对敌人仁慈。我只是希望你,在做这一切的时候,能记得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我们能有一个未来。而不是为了单纯的杀戮和复仇。” 林砚看着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外面那些人的命,在我眼里,一文不值。他们的死活,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在乎的,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人。” “我不想你成为他们口中的那种魔头,不是因为我觉得那样不对,而是因为我不想你变成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模样。” 这番话,像是一股最温暖的泉水,缓缓地,却又无比强势地,流进了谢雪臣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里。 他眼中的冰冷,不安,自嘲,在这一刻,尽数被震惊所取代。 他怔怔地看着林砚,看着他那双被水光浸润得无比清澈的,只倒映着自己的眼睛。 他以为林砚会退缩,会厌恶,会用那种悲天悯人的目光看着他。 可他没有。 林砚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将他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看得一清二楚。 并且,用最温柔,也最坚定的方式,告诉他—— 我爱你,无论你是什么模样。 谢雪臣眼中的冰冷和黑暗,如同被阳光驱散的迷雾,一点点地退去,重新染上了属于人的温度。 他缓缓地松开了抚摸着林砚脸颊的手。 然后,他猛地将眼前的人拉进怀里,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紧紧地抱住。 仿佛要将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寝宫里安静了许久。 只有窗外传来的厮杀声,提醒着他们此刻正身处何等险境。 不知过了多久,谢雪臣终于松开了他。 他重新抬起头时,眼中的迷茫和脆弱已经尽数褪去,只剩下属于雪衣魔君的,那种足以冻结一切的冷厉和决然。 但这一次,那冷厉之中,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是光,是暖意,是无论身处何等深渊,都知道身后有人在等他的笃定。 “待在这里,不要出去。” 谢雪臣说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外。 林砚快步走到窗边,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谢雪臣的身影出现在了魔宫的最高处。 他一身白衣,在昏暗的天光与翻涌的魔气中,像是一道随时会熄灭的,冰冷的月光。 他没有立刻加入战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如同鹰隼,冰冷而精准地扫视着下方混乱的战局。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如同蝼蚁般厮杀在一起的魔物与修士,直接锁定了两个目标。 玄清与苍松。 那两个化神期的修士,如同两颗耀眼的太阳,在混乱的战场上开辟出了两片属于自己的领域。 苍松真人剑法大开大合,青色的剑气纵横交错,每一剑挥出,都能清空一大片魔物。 而玄清,则显得更加阴险。 他手中的拂尘化作万千银丝,如同活物般在战场上穿梭,专门寻找那些修为稍弱的魔将下手,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他们两人互为犄角,配合默契,虽然被数倍于己的魔物大军包围,却依旧稳占上风,甚至在缓慢地,坚定地朝着护山大阵的核心区域推进。 厉煞与媚姬早已被两人缠住,疲于奔命。 谢雪臣的眼神很冷。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魔宫的护山大阵虽然强大,但同时面对两位化神期大能不计代价的猛攻,也撑不了太久。 必须速战速决。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玄清一记拂尘抽飞了几个不长眼的魔物,正欲乘胜追击,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几名元婴期的宗门长老,被一头实力堪比化神初期的上古魔猿逼得节节败退,险象环生。 “废物!” 玄清暗骂一声,心中颇为不耐。 他看了一眼正在与媚姬缠斗的苍松,略一犹豫,还是决定分神去支援。 就是现在! 在玄清分神,将后背暴露给苍松,而苍松的注意力又被媚姬牵制的这一瞬间。 谢雪臣动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带起一丝灵力的波动。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瞬间消失在了魔宫的顶端。 下一刻,他出现在了玄清的身后。 空间被无声地撕裂,一只苍白的手,从裂缝中探出,手中握着寂灭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没有华丽的招式。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杀意,都被凝聚在了那漆黑如墨的剑尖之上。 那一剑,快得超越了时间的流逝。 那一剑,是谢雪臣积压了两百年的恨与杀意。 死亡的气息,瞬间包裹了玄清的全身。 玄清的瞳孔猛地一缩。 等他察觉到背后那股足以将他神魂都冻结的杀意时,已经晚了。 他体内的灵力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那柄漆黑的剑,就已经抵在了他的后心。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剑尖上凝聚的毁灭性力量,正在疯狂地撕裂他的护体灵气。 他甚至能闻到自己神魂即将被撕裂的焦糊味。 要死了。 这个念头,疯狂地在他脑海中闪过。 然而,就在那柄剑即将贯穿他心脏的千钧一发之际。 “师弟小心!” 始终在用余光关注着玄清的苍松真人,瞬间察觉到了这致命的危机。 他目眦欲裂,想也不想,便舍弃了面前的媚姬,燃烧精血,以一种超乎极限的速度,回身一剑,斩向谢雪臣。 那一剑,蕴含了苍松真人化神期的全部修为,剑光璀璨如烈日,带着煌煌天威,誓要将谢雪臣与玄清一同斩断。 围魏救赵。 谢雪臣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他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执意要杀玄清,那么自己也必将被苍松这一剑重创,甚至可能被当场斩杀。 但他没有犹豫。 他眼中的杀意,反而更加浓烈。 第125章 母蛊 嗤—— 寂灭剑的剑尖,在苍松的剑光抵达前,快了那么一瞬,刺入了玄清的后心。 但,也仅仅是刺入而已。 苍松真人的剑,终究还是到了。 “噗!”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苍松的剑,擦着谢雪臣的肋下划过,带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 鲜血喷涌而出。 而玄清,也因为苍松及时的救援,逃过了一劫。 寂灭剑的剑尖只是刺入了他的后心数寸,并未能伤及心脉,但那剑上附着的,精纯至极的魔气,却如同最霸道的毒药,瞬间涌入了他的经脉。 “噗哇——” 玄清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色的血液,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他踉跄着向前扑出几步,脸色惨白如纸,看着自己胸前那个不断涌出黑血的伤口,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和怨毒。 重伤! 仅仅一剑,就让他这个化神后期的修士,丧失了近半的战斗力。 “师弟!” 苍松真人一击得手,却来不及高兴,连忙闪身到玄清身边,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同时警惕地盯着不远处的谢雪臣。 谢雪臣捂着鲜血淋漓的肋下,脸色比玄清还要苍白几分。 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用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眸,冷冷地看着玄清,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可惜了。 就差一点。 第114章 战局因为这电光火石的交锋,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厉煞和媚姬趁机摆脱了纠缠,退回到谢雪臣身边,将他护在中间。 “君上!”厉煞看着谢雪臣身上的伤,急得双眼通红。 而另一边,正道修士们也纷纷聚拢到苍松真人周围,看着身受重伤的玄清道尊,一个个面如土色。 完了。 他们最大的倚仗,折损了一个。 苍松真人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玄清,又看了一眼下方那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他带来的数千名宗门精英,就已经折损了近三分之一。 剩下的人,也大多带伤,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反观魔宫那边,魔物悍不畏死,越战越勇。 而那个最可怕的雪衣魔君,虽然也受了伤,但那眼神,却比受伤前更加冰冷,更加疯狂。 不能再打下去了。 再打下去,他们这群人,今天恐怕全都要交代在这里。 “撤!” 苍松真人当机立断,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屈辱的字眼。 “掩护伤员,全员撤退!” 他一把抓起玄清,浑厚的灵力注入对方体内,暂时稳住了他的伤势。 同时,他反手一剑挥出,一道百丈长的青色剑幕拔地而起,暂时阻挡了魔物大军的追击。 “想走?” 谢雪臣冷笑一声,刚要提剑追上去,肋下的伤口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身形一晃。 仅这片刻凝滞,正道修士的飞舟已仓皇地启动,如同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天际。 …… 魔宫之外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死寂。 寝宫内,血腥味与寒玉的冷香交织。 林砚扶着谢雪臣在寒玉床边坐下,动作间手都是抖的。 那身干净的白衣,此刻从肋下到腰侧,被一大片刺目的暗红色浸透。 “你又受伤了……” 林砚半跪在床边,手指颤抖地去解谢雪臣被血黏住的衣带。 谢雪臣没有阻止,安静地看着他。 衣袍被缓缓揭开。 一道从左肋延伸到后腰的伤口,狰狞地暴露在空气中。 皮肉翻卷,能清晰地看到断裂的肋骨和蠕动的脏器边缘。 伤口上附着着一层薄薄的青光,不断破坏着伤口周围的生机,阻止着魔气的自我修复。 林砚的心脏像是被那道剑气一同划开,疼得他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没能杀了他。”谢雪臣的语气很平静,“可惜了。” 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脑子里想的,依然是那个差一点就能成功的刺杀。 林砚没有接话,他从储物戒里拿出之前备好的伤药和干净的布巾,沾了些清水,开始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 “你知道吗?” 谢雪臣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更显冰冷。 “我那一剑,刺穿了他的护体灵气,搅碎了他小半边的肺腑。” “如果不是苍松,他的心脏现在应该已经是一滩烂泥了。” 林砚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谢雪臣的目光。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痛苦,只有野兽般的,对猎物失手的懊恼。 林砚的心更疼了。 “以后还有机会。” 林砚放下布巾,双手覆上那道恐怖的伤口两侧,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我们不急于一时,只要我们都活着,总能找到机会,把他欠你的一切,都拿回来。” 说着,他闭上眼睛,体内的金丹开始高速运转。 一股纯净温和的金色灵力,顺着他的掌心,缓缓注入谢雪臣的伤口。 他用上次谢雪臣教他的方法,去化解那些剑气。 只不过,这次伤的更重,剑气更浓烈,剧烈的排斥力传来,林砚的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退缩。 谢雪臣看着他苍白的脸颊和紧抿的嘴唇,看着他那双因为过度专注而微微颤抖的长睫毛,眼中的冰冷和杀意,不知不觉地消融了些许。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林砚额角的汗珠。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青色的剑气终于被彻底磨灭,化作星星点点的灵光,消散在空气中。 灵力几乎枯竭,林砚的身体一软,险些栽倒。 谢雪臣立刻伸手将他揽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休息一下。” 林砚摇了摇头,他从谢雪臣怀里挣扎出来,又从储物戒里取出一瓶药膏,用指尖沾了,仔细地涂抹在已经开始缓缓愈合的伤口上。 “这是药老给的,用的是北海千年蛟龙的龙油,能生肌活血。” 他一边涂,一边小声解释着。 等涂完药,他才终于松了口气,脱力地坐在床边,大口喘着气。 谢雪臣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寝宫里一时安静下来。 “林砚。” “嗯?” “我教你的东西,学得很好。” “……哦。” 以前几乎得不到谢雪臣的夸奖,林砚的脸颊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有些发烫。 …… 玄清的竹舍内,一片狼藉。 上好的紫砂茶具被摔得粉碎,名贵的梨花木桌案上,被灵力劈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玄清披头散发地跌坐在地上,他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一丝黑血的脸,眼中的怨毒和疯狂,几乎要化为实质,将镜子都烧穿。 “谢雪臣……”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念一次,胸口那道被魔气侵蚀的伤口,就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 输了。 他竟然输了。 他堂堂化神后期的玄清道尊,联合了掌门苍松,带领数千正道精英,气势汹汹地杀到魔宫门前。 结果,却连对方的护山大阵都没能攻破,就被打得落花流水,狼狈逃窜。 而他自己,更是险些命丧当场! 若不是苍松反应得快,他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具被魔气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了! 耻辱! 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玄清越想越气,一口气血攻心,“噗”的一声,又是一口黑血喷在了面前的地板上。 谢雪臣不仅当着他的面,抢走了仙骨,现在,更是反过来,要将他置于死地! 那块本该属于他的仙骨,不仅没能让他突破瓶颈,反而给那魔头做了嫁衣。 玄清看着自己体内被魔气搅得一团乱的经脉,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然。 得不到…… 既然他得不到…… 那谁也别想得到!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墨绿色的小瓷瓶,倒出一只通体血红,背生双翼的蛊虫。 母子连心蛊的母蛊。 母蛊一出,似乎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杀意,开始不安地扇动着翅膀,发出“嗡嗡”的鸣叫。 玄清看着在自己掌心的母蛊,手掌收紧。 他要引爆子蛊! 他要让那块他梦寐以求的仙骨,连同林砚那具身体,一同炸个粉碎! 既然他无法得到,那他就要亲手毁了它! 玄清将全部的神识都凝聚起来,注入到掌心的母蛊之中。 第126章 抢 “笃笃笃。”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玄清的施法。 “师弟!玄清师弟!你怎么样了?” 门外,传来了苍松真人焦急而又担忧的声音。 玄清手上的动作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被人打扰的不耐和暴躁。 他迅速收敛了满身的杀意,将母蛊重新收回瓷瓶,然后强行运起一丝灵力,将嘴角的血迹擦干,又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袍。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虚弱而又悲痛的表情,这才哑着嗓子开口。 “师兄……咳咳……我没事,你请进。” 门被推开。 苍松真人端着一个红漆托盘,快步走了进来。 当他看到竹舍内的一片狼藉,以及玄清那惨白如纸的脸色时,脸上的担忧和愧疚更深了。 “师弟,你……” “师兄,我没事。”玄清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只是一时气血攻心,让你见笑了。” 苍松叹了口气,将手里的托盘放在桌案仅剩的完好处。 托盘上,放着几个玉盒,盒盖一打开,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这是我派人连夜从宗门宝库里取来的千年血参和九转还魂草,对你的伤势有好处,你快服下。” 苍松真人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倒出一颗金色的丹药。 “这是我早年游历时偶然得到的一颗固神丹,能暂时压制住你体内的魔气,稳固神魂。” 第115章 他不由分说地将丹药塞到玄清手里。 玄清看着手中的丹药和那些价值连城的灵药,眼中亮起了一丝精光。 他没有立刻服下,而是将丹药握在手里,抬起头,用一种悲痛欲绝的语气说道:“师兄,都怪我,是我教徒无方,才养出谢雪臣那样的孽障。如今,更是连累了林砚那孩子……” 他说着,眼角竟挤出了几滴浑浊的眼泪。 “可怜那孩子,天资绝佳,本该是我玄天宗未来的希望,如今却落入魔头之手,生死未卜……” 苍松真人见他如此,心中更加不忍,他拍了拍玄清的肩膀,沉声道:“师弟,你放心。” “我绝不会让林砚那孩子有事!” 他的眼中迸发出一股凛然的杀意。 “这一次,是我准备不足,才让那魔头占了上风。你且安心养伤,等你伤势稍好,我便以仙盟盟主的身份,召集天下所有正道宗门的大能,一同再上九天魔宫!” “这一次,我们定要布下天罗地网,将那魔头彻底诛杀!把林砚,完完整整地抢回来!” 玄清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道亮光。 抢回来? 对啊。 他怎么忘了。 他不是一个人。 他背后,站着整个正道仙盟。 只要林砚还活着,他就是那个被魔头掳走的天才弟子,是正道需要拯救的对象。 而仙骨,是长在林砚身上的。 只要能把林砚抢回来,那仙骨,就还有机会成为自己的! 引爆子蛊,是最愚蠢,也是最后的选择。 那可是千年难遇的仙骨啊,就这么毁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玄清看着苍松真人那张充满决心的脸,心中迅速有了决断。 他暂时放弃了引爆子蛊的想法。 …… 九天魔宫,寝宫内。 林砚正坐在床边,看着已经进入深度冥想,全力修复伤势的谢雪臣,心中一片宁静。 只要能这样看着他,即便窗外是尸山血海,他也不觉得害怕了。 然而,就在这时。 一股突如其来的,剧烈的心悸,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 “呃……” 林砚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一股尖锐的,仿佛要将他五脏六腑都搅碎的绞痛,从丹田深处传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被团子用寒气封印起来的子蛊,像是突然发了疯一样,在他的丹田里疯狂地冲撞着,似乎要挣脱那层冰冷的囚笼。 林砚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来自母蛊的,催促着他自我毁灭的意念。 好在,这种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如同潮水般退去。 那只子蛊,只冲撞了几下,便又重新安静了下来,缩回了角落里。 “怎么了?” 谢雪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几乎是在林砚发出闷哼的瞬间,就从深度的冥想中退了出来。 他一睁眼,就看到林砚捂着肚子,脸色惨白,额头上满是冷汗的模样。 谢雪臣的心猛地一紧,他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立刻翻身下床,扶住了林砚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我没事。” 林砚缓了好一会儿,才喘着气说道。 “就是刚才,肚子里那只蛊虫,好像……动了一下。” “动了一下?” 谢雪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不由分说地将手掌贴在林砚的小腹上,一股冰凉的魔气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原本被寒气牢牢封印的子蛊,此刻虽然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周围的寒气囚笼,却出现了一丝微弱的裂痕。 显然,是刚才那番剧烈的冲撞导致的。 谢雪臣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玄清。”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滔天杀意。 “他刚才,想引爆蛊虫。” 林砚的心也跟着一沉。 “那……那他为什么又停下了?” “不知道。” 谢雪臣的眉头紧紧皱起,他用自己的魔气,小心翼翼地加固着那层寒气封印。 “或许是有人打断了他,又或许……是他改变主意了。” 谢雪臣抬起眼,看向窗外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天空,黑色的眼眸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既然动了这个念头,就绝不会轻易放弃。” “下一次,他不会再有任何犹豫。” 第127章 交换 半月之后。 魔宫上空的阴云被数道刺目的金光撕裂。 苍松真人一身紫金道袍,当先而立,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身后,玄清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比半月前平稳了许多。 而在他们二人身后,还站着四位气息同样深不可测的老者。 这四人,皆是正道仙盟中的长老,每一个,都有着化神期的修为。 六位化神期大能与几千名金丹期以上的修士。 磅礴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从天而降,让下方连绵的黑色山脉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谢雪臣!出来!” 苍松真人的声音蕴含着灵力,传遍了整个九天魔宫。 “速速交出我玄天宗弟子林砚,或可留你一具全尸!” 这一次,黑色的宫殿没有再保持沉默。 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 谢雪臣一身白衣,缓步走了出来。 与他一同出现的,还有林砚。 只是此刻的林砚,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被谢雪臣用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挟持着。 一只苍白的手,从他身后环过,看似随意地搭在他的脖颈上,拇指却死死地抵住了他的喉骨。 只要稍一用力,便能轻易地捏碎他的喉咙。 林砚的双手被魔气凝结的绳索反绑在身后,脸色苍白,嘴唇紧抿,那双总是干净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恐与无助。 他像是被吓坏了,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苍松真人看到这一幕,瞳孔猛地一缩。 “魔头!放开他!” 谢雪臣看着这群不速之客,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放开他?” 他低头,用一种玩味的目光,看了一眼怀里瑟瑟发抖的林砚。 “也不是不行。” 他抬起眼,看向苍松真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不过,在谈条件之前,本座劝你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他搭在林砚脖子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毕竟,这位正道天才的脖子,看起来可不怎么结实。” 林砚配合地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脸因为缺氧而涨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这番无声的威胁,让原本打算直接动手的苍松真人,瞬间冷静了下来。 林砚的命在对方手上,他们投鼠忌器。 “你待如何?”苍松真人强压下怒火,沉声问道。 “放了他,我们即刻退兵,不再踏足你魔宫半步。” 苍松真人给出了自己的条件。 “可以。”谢雪臣答应得很干脆。 他看着苍松,话锋一转。 “不过,就这么放人,岂不是显得我魔宫太好说话了?” “拿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苍松问。 谢雪臣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玄清身上,薄唇轻启,缓缓吐出四个字。 “万年雪莲。” 此话一出,玄清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行!”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他快步走到苍松真人身边,急切地说道:“掌门师兄,万万不可!万年雪莲是宗门至宝,那魔头本就身负魔骨,若是再得了此物,怕是能一举冲破化神后期的瓶颈!届时,天下间,还有谁能制得住他?”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苍松真人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迟疑。 玄清说得没错。 万年雪莲乃是天地灵物,珍贵异常,整个修真界,也只此一株。 用此等至宝,去换一个弟子的性命…… 这个代价,太大了。 谢雪臣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他看着苍松真人那犹豫的表情,发出一声极尽嘲讽的冷笑。 “看来,玄天宗千年难遇的天才,也不过如此。” “他的命,似乎还比不上一株草。” 话音未落,他眼中杀机毕现。 “既然你们觉得不值,那这人,留着也没用了。” 他扣在林砚脖子上的手猛地收紧,作势就要下死手。 “呃……” 林砚的眼睛瞬间瞪大,双手在身后徒劳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下一秒就要窒息而亡。 第116章 “住手!” 苍松真人瞳孔骤缩,被眼前这一幕彻底惊住了。 他没想到,这魔头竟然如此疯癫,一言不合就要杀人。 理智告诉他,不能用宗门至宝去助长魔头的气焰。 但看着林砚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写满了绝望的眼睛。 他想起了这个孩子在仙盟大会上的意气风发,想起了他那几乎能照亮玄天宗未来的惊人天赋。 难道,他就要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颗璀璨的新星,在自己面前陨落吗? 若不交换,便只能出手,可想起上次血流成河的场面,他实在心有不忍。 况且他的本意只是抢回林砚,能不打架最好。 无数念头在苍松真人的脑海中闪过,最终,他咬了咬牙,做出了决断。 “好!我给你!” 他厉声喝道,生怕自己晚说一秒,那条年轻的生命就会彻底消逝。 “放开他,万年雪莲,我玄天宗给了!” 谢雪臣手上的力道松了些许。 林砚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玄清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但他知道,此刻的苍松已经做了决定,多说无益。 苍松真人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由万年寒玉制成的玉盒。 盒盖打开的瞬间,一股精纯至极的,带着冰雪气息的灵力波动,瞬间扩散开来。 一株通体雪白,花瓣层层叠叠,如同冰雕玉琢般的雪莲,静静地躺在盒中。 “东西在此,你先放人!”苍松真人高举着玉盒,沉声说道。 “可以。” 谢雪臣揽着林砚的腰,将他向前一推。 同时,苍松真人也将手中的玉盒,朝着魔宫的方向用力扔了过来。 一道白色的身影与一个玉盒,在半空中交错而过。 苍松真人一把接住被推过来的林砚,立刻用灵力探查他的身体,生怕他有什么损伤。 而谢雪臣,也稳稳地接住了那个散发着惊人灵气的玉盒。 他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便收进了储物戒。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谢雪臣看着那些如临大敌的正道修士,声音冰冷。 “若再有下次,本座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说完,他转身走回殿内,巨大的宫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苍松真人看着怀中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的林砚,再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魔宫大门,眼神复杂。 虽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总算是把人救回来了。 “我们走!” 他没有再多做停留,带着林砚和一众修士,驾驭着飞舟,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 玄天宗的飞舟之上。 林砚被安排在一间安静的静室里,苍松真人亲自守在门外。 他看着林砚那苍白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心中又是心疼又是自责。 “孩子,别怕,已经没事了。” 苍松真人的声音很温和,他走上前,拍了拍林砚的肩膀,试图安抚他。 “回到宗门,就安全了。” 林砚像是被他的声音唤回了神志,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苍松真人,眼眶一红,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魔头,可曾伤到你?” 苍松真人说着,抓住林砚的手腕,将一股温和浑厚的灵力,探入他的体内,为他仔细检查。 林砚的身体僵了一下。 苍松真人的灵力在他的经脉中游走,很快,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在林砚的丹田深处,那颗璀璨的金丹旁边,竟然蛰伏着一个微弱的生命气息,那气息阴冷诡异。 “这是……” 苍松真人的脸色猛地一变。 “母子连心蛊!” 他失声惊呼,眼中瞬间充满了滔天的怒火。 “好个阴狠的魔头!他竟敢在你体内种下此等恶毒的蛊虫!” 然而,这还不是最让他震惊的。 为了探查清楚那蛊虫对林砚身体的影响,他的神识更加深入地探查下去。 也就在这时,他发现了那个一直被玄清刻意隐藏的秘密。 在林砚的身体里,在那副看似单薄的躯体之下,一根根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宝光的骨骼,静静地蛰伏着。 那是…… 只存在于上古典籍记载之中,万年难遇,能让凡人一步登天,拥有无限可能的…… 仙骨! 苍松真人的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和无害的弟子。 他终于明白,林砚那逆天到令人发指的修炼速度,究竟从何而来了。 原来,他竟是传说中的仙骨之体! 玄天宗,这是捡到真正的至宝了! 就在苍松真人被这巨大的惊喜砸得有些回不过神时,一道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掌门师兄。” 玄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凝重。 他走到苍松真人身边,目光落在林砚身上,当他看到苍松真人那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表情时,眼神微暗。 看来,被发现了。 “师兄,林砚他……怎么样了?” 苍松真人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决定暂时将仙骨之事隐瞒下来。 毕竟仙骨珍贵至极,若被人得知,必会遭到争抢。 “那魔头在林砚体内,种下了母子连心蛊。” 苍松真人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什么?” 玄清脸上露出震惊与愤怒的表情,他快步上前,抓过林砚的另一只手腕,装模作样地探查了一番。 片刻之后,他松开手,脸上满是悲愤。 “好歹毒的手段!” 玄清痛心疾首。 “难怪那魔头会如此轻易地放人,原来竟是在这里等着我们!” “他故意用万年雪莲做交换,让我们以为占了便宜,放松了警惕。” “实际上,他早已在林砚体内种下子蛊,只要母蛊在他手上,林砚的生死,便永远攥在他的手里。” “这魔头,当真是阴狠狡诈到了极点!” 第128章 人偶 苍松真人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此蛊歹毒异常,一旦子蛊被种下,除非母蛊被毁,否则宿主的性命便永远攥在了持蛊人的手中。 “好一个魔头,用我宗门至宝,换回一个被他掌控了生死的弟子……这笔买卖,他做得当真是划算至极!” 林砚在一旁听着,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得收紧。 不是的。 根本不是这样! 他想大声地嘶吼,想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苍松真人。 告诉他,那个被他们唾弃为魔头的人,才是真正想保护他的人。 告诉他,那个站在他身边的玄清道尊,才是觊觎他仙骨,给他种蛊,想要把他炼化成晋升阶梯的伪君子! 可是,他不能。 林砚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他知道,就算他说了,也不会有任何人相信。 在所有人眼中,他只是一个刚从魔窟里被解救出来的,可怜的受害者。 而谢雪臣,是那个掳走他,折磨他,给他种下恶毒蛊虫的,杀人不眨眼的雪衣魔君。 一个魔头的话,谁会信? 他的辩解,在众人看来,或许只会被当成是被魔头迷惑了心智后的胡言乱语。 他说出来,只会把他自己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他们甚至可能会认为,谢雪臣对他使用了什么更高明的魅惑之术,从而对他采取更加严密的保护措施。 所以,他不能冲动。 林砚强行忍下情绪,肩膀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苍松真人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他看着林砚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和那双因为隐忍而通红的眼睛,以为他是因为体内的蛊虫而感到恐惧。 一股混杂着怜惜,愧疚与愤怒的情绪涌上心头。 “林砚,别怕。” 苍松真人的声音放得很柔,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拍了拍林砚的后背。 “有本座在,绝不会让那魔头得逞。” 他看着林砚,眼神坚定。 “你体内的子蛊,本座会想尽一切办法,为你寻求解蛊之法。就算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也定会为你除去这个隐患!” 听着这番情真意切的安抚,林砚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笑。 “多……多谢掌门。” …… 飞舟在玄天宗的主峰前缓缓降落。 苍松真人亲自带着林砚,在一众弟子艳羡与敬畏的目光中,走下了飞舟。 玄清跟在他们身后,看着苍松真人对林砚那无微不至的关照,脸色阴沉。 他知道,苍松真人也发现了仙骨的秘密。 第117章 如今的林砚,已经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私产,而是整个玄天宗的至宝。 他再想动手,难如登天。 “师弟。” 苍松真人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玄清。 “你之前与那魔头交手,受了不轻的内伤,不宜再耗费心神。这段时间,你便安心在忘尘峰闭关疗伤吧。” 玄清心中警铃大作,他强笑着问:“那林砚他……” “林砚这孩子,此次受惊不小,又被种下蛊虫,身心俱疲。” “为免他道心不稳,留下心魔,从今日起,便由我亲自带在身边教导。待你伤愈出关,再做打算。” 这话一出,玄清的脸色彻底变了。 亲自教导? 这不就是明摆着要从他手里抢人吗! “师兄!这万万不可!”玄清急声道,“林砚是我唯一的弟子,教导他是我分内之事,岂能再劳烦师兄您……” “无妨。”苍松真人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你如今伤势未愈,强行教导,反而无法静心养伤,更何况,这孩子关乎我玄天宗的未来,我这个做掌门的,理应多费些心思。” 他看着玄清,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压。 “师弟,此事就这么定了,你安心养伤便是。” 玄清看着苍松真人,知道他的一切借口,在“为宗门大局着想”这顶帽子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只能将那滔天的怒火与不甘死死压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是,师弟遵命。” …… 苍松真人带着林砚,踏上了通往自己山峰的白玉石阶。 苍松真人所居住的,是玄天宗七十二峰中灵气最为浓郁的主峰。 他专门为林砚收拾出了一座最好的庭院,里面不仅有独立的修炼静室,炼丹房,甚至还有一个引来了活泉的露天浴池。 院子里种满了安神静气的灵植,一走进去,便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林砚,从今天起,你便住在这里。” 苍松真人指着那精致的庭院,对林砚说道。 林砚点点头:“谢谢掌门。” 他全程都表现得安静而乖巧,苍松真人说什么,他便应什么,不多说一句废话。 苍松真人看着他这副失了魂的模样,心中越发怜惜。 他不知道林砚在魔宫的那大半个月里,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折磨,但从他这副样子便能猜到,必然是身心都受到了巨大的创伤。 这孩子,太让人心疼了。 苍松真人叹了口气,再次柔声安抚道:“林砚,一切都过去了,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 “你什么都不要想,好好休息,好好修炼,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他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许多,从修炼上的注意事项,到平日里的饮食起居,事无巨细。 最后,他从储物戒里拿出一块紫金色的令牌,交到林砚手里。 “这是我的掌门令牌,持此令,整个玄天宗,你皆可畅行无阻。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下人去做,若是他们办不到,便直接来找我。” 交代完一切,苍松真人这才退出了屋子,让林砚好好休息。 吱呀。 房门关上。 直到彻底与外界隔绝,直到确认周围再没有任何一道窥探的视线。 林砚紧绷的神经,才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他在床边坐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储物袋,轻轻地动了一下。 一个小小的脑袋,从袋口探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人偶。 人偶的模样,是谢雪臣的等比例缩小版。 一身白衣,墨发及腰,五官精致得不似凡物,就连那眉宇间清冷孤高的神韵,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这是谢雪臣用一块玉石捏出来的,他分了一缕元神附在上面。 这次苍松带六位化神期大能围剿魔宫,谢雪臣伤势尚未痊愈,难以抵抗,且上次没能带走林砚,玄清便有杀人的打算,这次若还带不走,恐怕会直接引爆子蛊。 所以,谢雪臣干脆跟着林砚一起来玄天宗,顺便还换了个能提升修为的宝物。 林砚看着那个小小的谢雪臣,一颗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个人偶捧在了手心。 人偶冰冰凉凉的,触感像玉石。 他看着人偶那张面无表情的,酷酷的小脸,越看越觉得可爱。 与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冷冷淡淡的雪衣魔君,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林砚的心情没来由地好了起来,他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地戳了戳人偶那光洁饱满的额头。 “你好小啊。”他带着笑意说道。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人偶的瞬间。 那只原本安静站着的小人偶,突然动了。 它抬起那只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手,精准地,一把抓住了林砚那根对他而言巨大的手指。 “……” 林砚的动作僵住了。 一道清冷又带着一丝不悦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你在干什么?” 是谢雪臣的声音。 林砚看着那个用一只小手钳制住自己手指的迷你版谢雪臣。 听着脑海里那故作严肃的质问,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萌化了。 “没什么。”林砚强忍着笑意。 “就是觉得,你这个样子,好可爱。” 谢雪臣:“……” 可爱? 他堂堂雪衣魔君,竟然被人用“可爱”来形容? 就在人偶身上的气息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冰冷时。 林砚将那只小小的,还抓着自己手指的人偶,送到了自己的唇边。 然后,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在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啾。 谢雪臣怔了怔,心脏猝不及防漏跳了一拍。 人偶那雪白的小脸上,慢慢泛起了一丝红晕。 过了好半晌,谢雪臣冷淡的声音,才再次在林砚的脑海里响起。 “别闹。” 第129章 晚安 “苍松已经发现了我的仙骨,还有玄清种下的蛊虫。” 林砚对着人偶,轻声说道。 “现在我被他带在身边亲自看管,玄清暂时找不到机会对我下手。” “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谢雪臣说,“你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玄天宗,待在这座主峰上。” “玄清被我重伤,又被苍松横插一脚夺走了你这个弟子,等他伤势稍好,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你引出玄天宗。” 林砚接话道:“一旦离开了玄天宗的范围,离开了苍松真人的视线,玄清必会对我动手。” “我不会让他有这个机会。” 小小的人偶眼里杀机乍现。 “只要出了玄天宗的地界,没了苍松那个老头碍事,我便有十成的把握,杀了他。” 林砚听着脑海里那冰冷又笃定的声音,看着眼前这只小小的,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人偶,心中的不安被抚平了些。 只要谢雪臣在他身边,便没有什么可怕的。 他的心神一放松,手上便有些不老实起来。 他盯着眼前那张一本正经分析着局势的小脸,看着那张一开一合的,小小的嘴巴,只觉得心痒难耐。 他的食指蠢蠢欲动,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伸了过去,轻轻地碰了碰人偶的脸颊。 冰冰凉凉的,触感细腻,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谢雪臣顿了一下,没有制止,继续说着话。 “他最有可能的借口,便是让你外出历练,或是去处理某个宗门事务……” 林砚嘴上“嗯嗯”地应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觉得只碰脸颊不过瘾,又伸出手指,戳了戳人偶的肩膀,然后顺着那小小的胳膊,一路摸到手腕。 那只手小得可怜,五根手指并在一起,还没有他的指甲盖大。 林砚玩心大起,他用自己的指腹,轻轻地在那小小的手心上挠了一下。 “……所以,你要做的,就是表现出对外界一无所知,安分守己地待在主峰……” 谢雪臣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凝滞。 那股酥麻的痒意,顺着人偶的手心,清晰无比地传递到了他的元神之上,让他有些分心。 林砚却没有察觉。 他捏着那只小小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又伸出另一只手,开始给人偶整理那身一丝不苟的白袍,顺便捏了捏那劲瘦的腰身。 嗯,手感不错。 谢雪臣的分析还在继续,但声音已经开始变得有些不稳。 林砚听得心不在焉,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眼前这个可爱的小人偶吸引了。 第118章 他甚至变本加厉,用两根手指捏住人偶的肩膀,轻轻地晃了晃。 “你穿这身衣服真好看。”林砚小声嘀咕着,完全忘了脑海里还有个人在跟他讲正事。 谢雪臣的元神,像是被人放在火上反复炙烤。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真正的玩偶,被林砚肆无忌惮地摆弄着,揉捏着。 那人温热的指腹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带着电流,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终于,在林砚的手指再一次不安分地摸上人偶的后颈时。 谢雪臣忍无可忍。 “林砚!” 一声带着薄怒的低喝,猛地在林砚的脑海里炸开。 林砚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人偶给扔出去。 他看着手心里那张紧绷着的小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玩过火了。 “咳。”林砚有些心虚地把人偶放到桌上,不敢再碰了。 “你……你继续说。” 人偶却半天没有动静。 林砚以为他生气了,小心翼翼凑过去,讨好地看着那张小脸,目光却不经意间瞥到了人偶那小巧玲珑的耳朵。 那用白玉雕成的耳朵,此刻竟泛着一层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晕。 林砚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有些好奇地问:“你……你这是用玉石捏的,也会有感觉吗?” 谢雪臣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平复自己被打乱的思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那清冷中带着一丝无奈的声音,才重新在林砚脑海里响起。 “自然。” “我分了元神在这人偶之上,这便是我的一具分身,它的五感,便是我的五感。” 林砚听到这话,瞬间就明白了。 原来他刚才捏来捏去,挠来挠去,谢雪臣那边是同步感受的。 林砚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看着那张面无表情,耳朵却越来越红的小脸,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个样子的谢雪臣,比刚才更好欺负,也更可爱了。 一股强烈的,想继续逗弄他的冲动涌了上来。 林砚的手指在桌上蜷缩了一下,指尖因为按捺着那股手痒的冲动而微微发抖。 算了算了。 来日方长。 今天先把正事谈完,不能真把人惹毛了。 “好了好了,我不闹了。” 林砚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脸上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表情。 “我们继续谈玄清的事。” 谢雪臣看着他那副装模作样的正经模样,冷哼了一声,却到底没有再追究。 夜色渐深。 两人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推演了一遍,商定了数种应对的策略。 直到窗外的月亮升至中天,林砚才终于感觉到了一丝疲惫。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很晚了,我们休息吧。” 林砚伸出手,将桌上的人偶重新捧回手心。 他走到床边,脱掉外衣,躺了下去。 柔软的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很温暖。 林砚侧过身,将那只小小的,冰冰凉凉的人偶,放在了自己的枕边,正好与自己脸对着脸。 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小脸,心里一片安宁。 “晚安,谢雪臣。”他小声说。 说完,他终究还是没忍住,伸出手,将那只小人偶揽进怀里,轻轻地抱住。 人偶冰凉的玉石身体贴在他的胸口,像一块天然的镇心石,驱散了他心中所有的不安与惶恐。 林砚蹭了蹭怀里的小人偶,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谢雪臣透过人偶的视角,看着林砚毫无防备的睡颜。 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感受着从他身上传来的,温暖的体温。 他那颗因为玄清的威胁而始终紧绷的心,也在这片宁静的温暖中,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晚安,林砚。 第130章 我要杀了你 苍松真人将林砚带回主峰后,便以“受惊过度,需静养”为由,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探视,包括玄清。 林砚的日子过得安稳,两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玄清的伤势在各种天材地宝的滋养下,已经好转了七七八八。 这日,玄清在调息完毕后,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道袍,亲自去了主峰求见苍松真人。 苍松真人的庭院内,两人对坐品茶。 “师弟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苍松真人放下茶杯,开门见山地问。 玄清脸上露出一丝忧虑,他叹了口气,说道:“师兄,我是为林砚那孩子来的。” “林砚?” “是。”玄清的语气充满了为人师表的关切,“那孩子在你这里,被照顾得很好,修为也日渐精进,师弟我心中甚慰。只是……” 他话锋一转。 “修士修行,不止是灵力的增长,道心的磨砺也同样重要,他虽天资聪颖,但毕竟年纪尚轻,又经历了那样的磨难,我担心他整日待在山上,郁结于心,反而不利于道心稳固。” 苍松真人闻言,赞同的点了点头。 这两个月,林砚虽然乖巧,但性子比之前更加沉闷了,时常一个人发呆,眼神空洞,一看就是心事重重。 他虽然嘴上说着要亲自教导,可他身为一派掌门,宗门事务繁忙,真正能分给林砚的时间,少之又少。 “师弟有何想法?”苍松真人问道。 玄清道:“我想,不如由我带他和其他几名弟子一同下山历练一番。一方面,可以让他出去散散心,见见外面的天地,解开心结。另一方面,也可以让他多些实战的经验,稳固道心。” 苍松真人迟疑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林砚体内有蛊,又身负仙骨,是玄天宗未来的希望,绝不容有失。 可玄清的话,又句句在理。 修士修炼,不能只是一味地闭门造车,温室里的花朵,是经不起风雨的。 苍松真人沉吟许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也好。” 苍松真人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枚传讯玉简,交到玄清手中。 “此去路途遥远,一切小心。若遇到任何无法解决的麻烦,立刻传讯于我。” 玄清接过玉简:“多谢师兄。” …… 三日后,玄清带着林砚,以及另外四名金丹期的内门弟子,一同离开了玄天宗。 飞舟行了半日,便降落在一处凡人城镇附近的山脉中。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处理了几只不成气候的小妖,玄清始终扮演着一个慈爱又严厉的师长角色,对几名弟子的表现一一指点,看不出丝毫异样。 林砚始终保持着警惕,他沉默地跟在队伍后面,怀里的储物袋中,那只小小的人偶安静地蛰伏着。 傍晚时分,他们一行人路过一个名为“安水村”的村庄。 村庄不大,炊烟袅袅,看起来颇为祥和。 然而,当他们走近时,却发现村口聚集了不少村民,一个个面带愁容,唉声叹气。 “仙长!你们是仙长吗?” 一位白发苍苍的村长拄着拐杖,看到玄清等人衣着不凡,连忙迎了上来。 玄清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微笑:“老人家,贫道乃玄天宗长老,路过此地,不知村中发生了何事?” “仙长救命啊!”村长“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我们村里,闹妖怪了!” 原来,最近半月,村里每到晚上,便会有年轻女子无故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村里请来的道士和尚都束手无策,只说是被山里的妖怪抓走了。 “竟有此事?”玄清面露怒容,“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岂容妖孽作祟!老人家请起,此事贫道管定了!” 降妖除魔的过程并不复杂。 玄清稍一探查,便在村子后山的一个废弃洞穴里,发现了一只元婴初期的蛇妖。 那蛇妖道行不深,只知用些粗浅的幻术迷惑凡人,掳来女子吸食其精气。 玄清甚至没有亲自出手,只让林砚和另外四名弟子联手,合力将蛇妖斩杀,救出了几个还未被吸干精气的女子。 村民们对玄清等人感恩戴德,奉若神明,杀鸡宰羊,拿出最好的酒菜来款待他们,并坚持要他们留宿一晚。 玄清推辞不过,便答应了下来。 村里最好的几间客房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分给了他们。 夜色渐深,喧闹了一天的村庄终于安静下来。 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林砚房间外的阴影里。 没有敲门,没有试探。 房门被一股柔和但无法抗拒的力量推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玄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看着床上那个闭目安坐,似乎已经进入深度修炼的少年,眼中那层伪善的面具终于褪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杀意。 第119章 他抬起手,一柄由灵力凝聚而成的,薄如蝉翼的冰刃,出现在他指尖。 他要先废了林砚的丹田,再慢慢剥离仙骨。 就在他抬脚踏入房间的瞬间。 床上那个一直安静打坐的少年,猛地睁开了眼睛。 林砚看着玄清,疑惑地问道:“师尊,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玄清的动作一顿,他并未多说,指尖的冰刃便化作一道流光,直取林砚的丹田。 林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他怀里的储物袋光芒大放。 一道白色的身影,瞬间挡在了他的面前。 那身影在落地的瞬间,迎风便涨,从一个巴掌大小的人偶,迅速变成了一个与常人无异的,身着白衣的俊美青年。 正是谢雪臣的模样。 “叮!” 一声脆响。 玄清那势在必得的冰刃,被来人伸出的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了。 玄清的脸色瞬间变了。 “谢雪臣?!” 他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个魔头,他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他一直跟在自己身后? 不可能!以自己的修为,若是有人跟踪,绝不可能毫无察觉! 玄清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一脸“惊慌”的林砚。 一个荒谬而又可怕的念头,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除非…… 除非是林砚,把他带来的! “好啊……好啊!” 玄清怒极反笑,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孽障!” “我说那日魔头为何轻易放你,原来你早就和这魔头勾结在了一起!什么被掳走,全都是你们演给我看的一出好戏!” 玄清看着林砚,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小畜生!我玄天宗待你不薄,掌门师兄更是视你如己出,你竟然勾结魔头,背叛师门!” 没等他继续咆哮下去,谢雪臣眼中寒光一闪。 他夹着冰刃的手指微微一用力。 “咔嚓。” 那由化神期灵力凝聚的冰刃,竟被硬生生地捏碎,化作了漫天光点。 “你话太多了。” 冰冷的声音响起,谢雪臣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他出现在玄清面前,一掌拍出。 那一掌平平无奇,却带着一股至阴至寒的魔气,仿佛能将人的神魂都冻结。 玄清脸色大变,仓促之间抬手格挡。 “砰!” 双掌相交,一股恐怖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 屋内的桌椅陈设,在一瞬间化为齑粉。 整个小院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玄清闷哼一声,向后连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只觉得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一股阴冷的魔气顺着掌心钻入经脉,让他本就未曾痊愈的内伤,又翻腾了起来。 玄清心中大骇,他手中拂尘一甩,万千银丝如同毒蛇,铺天盖地地卷向谢雪臣。 而谢雪臣只是冷哼一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漆黑的长剑。 剑光闪过,一道半月形的黑色剑气横扫而出,将那漫天银丝尽数斩断。 两人瞬间缠斗在了一起。 剑气与尘丝在小小的院落里疯狂碰撞,每一次交手,都引得空间震荡。 林砚被谢雪臣护在身后,紧张地看着战局。 玄清毕竟是化神后期的修为,虽然有伤在身,但实力依旧强横。 而谢雪臣的这具人偶分身,实力大约在化神初期,再加上玄清对谢雪臣的招式了如指掌,一时间,两人竟斗得旗鼓相当。 “师尊,小心!” 林砚适时地发出一声惊呼。 玄清听到这声“关心”,更是气得七窍生烟,出手越发狠辣。 又一次激烈的对撞后,玄清抓住了一个机会。 他手中的拂尘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绕过了谢雪臣的剑,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胸口。 谢雪臣的身影猛地一晃,似乎是受了不轻的伤,动作出现了一丝凝滞。 就是现在! 玄清眼中精光一闪。 他等的就是这个破绽! 他将全身的灵力都凝聚在拂尘之上,那万千银丝在一瞬间绷得笔直,化作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谢雪杜臣的心脏,狠狠地刺了过去。 这一击,他用尽了全力。 他要将这个三番两次坏他好事的魔头,彻底诛杀于此! 林砚瞳孔骤缩。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柄由银丝汇成的利剑,在自己的视野里不断放大,然后…… “噗嗤——” 利刃贯穿血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玄清的拂尘,从前胸没入,自后心穿出,精准地,贯穿了谢雪臣的心脏。 一股温热的,带着腥甜味的液体,猛地喷溅而出,洒了林砚满头满脸。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玄清看着被自己一击贯穿的谢雪臣,脸上露出了狂喜而又狰狞的笑容。 谢雪臣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巨大的窟窿,眼中的神采迅速地涣散下去。 然后,他的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林砚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他冰冷的身体。 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不断地向外涌出,很快便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林砚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忘了。 他忘了眼前这个被杀死的,只是谢雪臣的人偶分身。 他忘了这一切,都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 他只看到,那个总是护在他身前的人,那个他发誓要用一生去守护的人,在他面前,被人一剑穿心。 那双清冷淡漠的眼眸,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向了他。 眼里的光,一点点地,熄灭了。 那一瞬间,理智被彻底冲垮。 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刺骨的愤怒与杀意,如同沉寂了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林砚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双总是干净清澈的眼睛,此刻被一片可怖的血色所覆盖。 他看着站在不远处,因为得手而放声大笑的玄清,声音沙哑至极。 “我要……杀了你。” 第131章 得手 话音刚落,林砚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玄清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笼罩全身。 他没料到林砚会突然出手,更没料到一个小小的金丹期修士,竟然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速度。 然而,这速度在化神期大能的眼中,依旧不够看。 “不自量力!” 玄清冷哼一声,甚至懒得动用拂尘,只是随意地抬手,便准备将这只冲上来的蝼蚁拍飞。 然而,林砚的目标,根本就不是攻击。 在即将接近玄清,即将被那只蕴含着磅礴灵力的手掌拍中的瞬间。 林砚的身影再次以一种不合常理的方式,瞬间出现在了玄清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半尺。 玄清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能清晰地看到,林砚那双被血色覆盖的眼睛里,燃烧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这是什么? 没等他想明白,林砚已经动了。 他闪电般地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株通雪白的灵草,用尽全身的灵力裹挟着,朝着玄清那因为惊愕而微张的嘴里,塞了进去。 玄清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手,他下意识地便要将这东西吐出来,同时另一只手蕴含着化神后期的全部力量,狠狠一掌拍在了林砚的胸口。 “噗——!” 林砚的身体像一片断了线的风筝,被瞬间击飞出去。 然而,已经晚了。 空灵草入口即化,一股诡异的力量,瞬间顺着玄清的喉咙滑入腹中,疯狂地涌向他的丹田和四肢百骸。 就在林砚被击飞出去的同时。 谢雪臣的本体撕裂空间,瞬间出现,在林砚的身体即将撞上墙壁的前一刻,稳稳地将他接在了怀里。 “咳……噗哇……” 林砚刚一落入那个冰冷又熟悉的怀抱,便再也忍不住,一大口鲜血,尽数喷在了谢雪臣雪白的衣襟上。 那血色,刺目惊心。 与此同时,他发髻间的那根白玉骨簪,在承受了化神期大能的全力一击后,光芒猛地一闪,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一道清晰的裂痕,从簪头一直蔓延到簪尾。 然后,在谢雪臣骤然紧缩的瞳孔中,彻底碎裂,化作了漫天莹白色的粉末,消散在风中。 “你……” 谢雪臣抱着怀里气息奄奄的人,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生生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第120章 而另一边,玄清已经彻底陷入了恐慌。 “我的修为……我的灵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如同江河般奔腾的灵力,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地流逝,溃散。 他那苦修了近千年的,化神后期的修为,就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正在飞速地干瘪下去。 丹田里的元婴发出了痛苦的哀嚎,正在一点点变得虚幻,透明,最终彻底消散。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他便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化神期大能,跌落成了连练气期都不如的,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啊——!” 玄清发出了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嘶吼。 第132章 谢雪臣…… “你给我吃了什么?!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玄清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死死地盯着林砚,眼中满是怨毒与不解。 愤怒与恐惧之下,他想起了自己最后的底牌。 母蛊! 他要催动母蛊,他要让这个毁了他一切的小畜生,陪着他一起下地狱! 玄清立刻凝聚起自己残存的神识,想要引爆林砚体内的子蛊。 然而,他那引以为傲的神识,在失去了灵力的支撑后,变得微弱不堪。 体内的母蛊,也在不知不觉中消逝了。 他败了。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屈辱。 “不……不可能……” 玄清双腿一软,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没有了修为,他玄清,还算什么? 他将失去一切,地位,尊崇,乃至漫长的生命。 他将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一个他曾经最看不起的,如同蝼蚁般的存在。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 谢雪臣没有理会那个已经彻底崩溃的废人。 他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了怀里那个进气多,出气少的人身上。 谢雪臣立刻调动自己精纯的魔气,小心翼翼地探入林砚体内,为他止住不断涌出的鲜血,护住他几乎被震碎的心脉。 他看着林砚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后怕而微微发抖。 “谁让你这么做的?” “我不是说了吗?用分身让他大意,然后由我出手,一击必杀!” “你为什么要去冒险?!为什么?!” 他不懂。 计划明明进行得很顺利,玄清已经彻底相信了他的分身,并且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只要再等一息,不,半息的时间,他就有绝对的把握,在玄清因杀死分身而得意时,将寂灭剑送入他的心脏。 可是林砚,却用最愚蠢,最惨烈的方式,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用自己的命,去换玄清的修为。 万一…… 万一那根骨簪没能挡下致命的伤害。 万一…… 谢雪臣不敢再想下去。 光是想到那种可能性,就让他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林砚靠在谢雪臣怀里,听着那带着怒意的质问,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分身“死亡”的那一幕,在眼前反复闪现。 那冰冷的,失去神采的眼神,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恐惧,愤怒,后怕,委屈……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是把脸死死地埋进谢雪臣还带着血迹的怀里,伸出那双同样沾满了血的手,紧紧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抓着谢雪臣的衣襟。 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像刚才那样,再次化为泡影。 “谢雪臣……” “谢雪臣……” 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脸上的血污,在他的脸上冲刷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他像一个迷路后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又像一个从噩梦中惊醒,迫切需要确认现实的病人。 他一遍又一遍地,固执地,带着哭腔地,喊着这个人的名字。 “谢雪臣……谢雪臣……” 谢雪臣所有的怒火,所有的质问,都在听到这声嘶力竭的,带着无尽依赖与恐惧的哭喊声中,被彻底击得粉碎。 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钝刀子割肉一般的心疼。 他看着林砚这副可怜到了极点的样子,僵硬的身体终于放软。 他收紧手臂,将怀里那个不停颤抖的人更紧地拥住,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冷的身体。 谢雪臣抬起手,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林砚不住轻颤的后背,动作笨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低下头,将下巴抵在林砚的发顶,用一种近乎叹息的,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安抚。 “我在。” “别怕,我没死。” “我还活着。” 谢雪臣看着怀里的人,那张脸被血和泪糊得一塌糊涂。 他不再废话,从储物戒里拿出几颗药香浓郁的丹药,捏开林砚的下颌,动作强硬地塞了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温和的药力顺着喉咙滑下,迅速在林砚近乎破碎的经脉中散开。 谢雪臣又抬起手,一道净尘术落下,林砚脸上和身上的血污瞬间褪去,露出了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被鲜血浸透的衣袍。 一股微弱的力气,终于回到了林砚的四肢百骸。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谢雪臣。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林砚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挣脱了谢雪臣的怀抱,朝着他狠狠地扑了过去。 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寻求确认的拥抱。 谢雪臣被他扑得一个踉跄,顺势向后倒去,后背重重地撞在地上。 林砚整个人都趴在了他的身上,双臂死死地环着他的脖子,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还在哭,眼泪断了线般地往下掉,砸在谢雪臣的脸上。 他把脸埋在谢雪臣的颈窝里,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疯狂地,用力地嗅闻着他身上的气息。 那股清冷的,带着一点血腥味的,独属于谢雪臣的味道,终于让他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找到了一丝安定的锚点。 可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林砚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凑近了谢雪臣。 他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舐着谢雪臣的脸颊。 是温的,是真实的。 他又凑过去,用舌尖描摹着谢雪臣那略显苍白的嘴唇。 咸涩的,带着他自己眼泪的味道。 他需要触碰,需要感知,需要用最原始的方式,来确认眼前这个人的存在。 谢雪臣任由他趴在自己身上,做着这些带着浓重恐慌和不安的动作。 他看着林砚那双因为恐惧而涣散的眼睛,终于抬起手,用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 然后,谢雪臣微微仰头,将自己冰凉的嘴唇,印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和安抚。 他撬开林砚的齿关,勾住那条还在无措轻舔的舌,将他所有未来得及发出的呜咽和哭泣,都尽数吞入腹中。 林砚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个深吻,感受着谢雪臣的舌尖带着怎样的力道,扫过他的上颚,与他纠缠。 那是一种强烈的,带着占有欲的,宣告自身存在的方式。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林砚因为缺氧而发出细微的挣扎,谢雪臣才终于松开了他。 一吻结束,林砚趴在谢雪臣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股堵在胸口的,几乎要将他逼疯的恐惧,终于被这个真实的吻,驱散了大半。 他还活着。 谢雪臣,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全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像一滩烂泥,瘫在谢雪臣身上。 “傻子。” 谢雪臣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和后怕。 第133章 药 林砚没有力气回话,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贪婪地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谢雪臣抱着他,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的目光越过林砚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那个失魂落魄,已经彻底沦为废人的玄清身上。 “君上。” 厉煞和媚姬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院外。 他们看着院内的一片狼藉,以及那个被谢雪臣抱在怀里,泪流满面的林砚,眼神都有些复杂。 “把他处理了。”谢雪臣的声音很冷,“别让他死了。” “是。” 厉煞应了一声,上前拎起已经状若疯魔的玄清,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毫不费力地将他拖走了。 “君上,此地不宜久留。”媚姬提醒道,“方才动静太大,村子里的凡人和玄天宗的弟子,恐怕很快就会过来。” 第121章 谢雪臣“嗯”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林砚已经因为力竭和伤重,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只是抓着他衣襟的手,却依旧没有松开。 谢雪臣眉头微蹙,小心翼翼地将他打横抱起。 魔气涌动,一道黑色的空间裂缝在他面前缓缓撕开。 …… 空间裂缝在九天魔宫的主殿前闭合,谢雪臣抱着怀里气息微弱的人,径直走向寝宫,他动作轻柔的将林砚放在寒玉床上。 林砚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为失血而呈现出一种青紫色。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若不是胸口还有一丝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药老!” 谢雪臣喊了一声,不过片刻,一个身形干瘦,头发胡子皆白的老者便提着药箱,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 药老看了一眼床上那个面无血色,气息微弱的少年,又看了一眼谢雪臣胸前那片刺目的血迹,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君上,你……” “先看他。”谢雪臣打断了他的话。 药老不再多言,快步走到床边,伸出枯瘦的手指搭在林砚的手腕上,一丝精纯的药力探入林砚体内。 片刻后,药老收回手,神色凝重地说道:“心脉受损严重,灵力枯竭,神魂也因过度惊骇而动荡不稳。若非有外力护住了心脉,恐怕……” 他没把话说完,转头从药箱里拿出数根银针,快如闪电地刺入林砚周身的大穴。 施完针后,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药柜前,动作飞快地翻找出一堆瓶瓶罐罐,将里面的药粉草根尽数倒进一个丹炉里,催动魔火,开始熬药。 很快,一股浓郁又苦涩的药味在寝宫里弥漫开来。 一碗漆黑如墨的药汁被盛了出来,还冒着滚滚的热气。 药老端着药碗,对谢雪臣说:“把他扶起来。” 谢雪臣依言照做,他小心地将林砚的上半身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药老用汤匙舀了一勺药汁,送到林砚嘴边,想让他喝下去。 然而,林砚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他双眼紧闭,牙关也因为身体的剧痛而死死地咬合着,根本喂不进去。 药汁顺着他紧闭的唇角,流淌下来,弄湿了他的衣襟。 药老又试了几次,全都以失败告终。 他有些烦躁地放下药碗。 “不行,他牙关咬得太紧,药喂不进去。除非强行把他的嘴撬开,但他的下颌骨本就有裂痕,这么做只会加重伤势。” 谢雪臣看着林砚苍白的脸,和他唇边那道黑色的药痕,眉头皱得更深。 他伸出手,轻轻用指腹擦去那道药痕。 “我来。”谢雪臣说。 “你来?”药老瞥了他一眼,不确定自家君上会不会照顾人。 谢雪臣从药老手中拿过那碗药,语气冰冷的赶人。 “你出去。” 药老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对上谢雪臣那双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眸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摇了摇头,背着手,慢悠悠地晃了出去。 寝宫内,只剩下谢雪臣和昏迷不醒的林砚。 谢雪臣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林砚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即便是昏迷着,眉头也依旧紧紧地蹙在一起,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身体因为疼痛而时不时地轻微抽搐一下。 谢雪臣用汤匙舀起一勺药汁,再一次送到林砚嘴边。 “林砚,张嘴。” 他用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低声说道。 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双唇紧闭,将那苦涩的药汁拒之门外。 谢雪臣看着林砚那毫无血色的嘴唇,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两百年前,他被正道围剿,身受重伤,被林砚捡回山洞的时候。 他也曾这样昏迷不醒,汤水不进。 林砚就是用最笨,最直接的方式,将那些苦涩的药汁,一点点渡给了他。 那带着温度的,柔软的触感,是他坠入无边黑暗时,唯一的慰藉。 谢雪臣的目光重新落回到眼前这碗漆黑的药汁上,眼中的神色变了又变。 他端起药碗,没有任何犹豫,将一口滚烫的药汁含进了自己嘴里。 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 谢雪臣微微皱了下眉,他低下头,凑近了怀里的人。 他用一只手固定住林砚的后颈,然后,将自己那片同样沾染了苦涩药味的嘴唇,印了上去。 唇瓣相贴,谢雪臣撬开那道紧闭的牙关,将口中的药汁,一点一点地渡了过去。 起初,林砚的身体还在下意识地抗拒着。 但是,当那股熟悉的,独属于谢雪臣的气息将他彻底包裹时。 那股气息,像是一剂最有效的镇定剂,抚平了他所有的不安与戒备。 林砚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他不再抗拒,甚至顺从地微微张开了嘴,任由那股带着对方体温的苦涩液体,滑入自己的喉咙。 谢雪臣感觉到了他的顺从,也很有耐心,一口又一口的将那碗滚烫的药汁,用这种最原始,也最亲密的方式,尽数喂进了林砚的肚子里。 直到碗里的药汁见底,他才终于松开了那片被自己吮吻得微微发红的唇瓣。 谢雪臣看着林砚虽然依旧苍白,但眉心却舒展开了些许的睡颜,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他将林砚重新放平在寒玉床上,为他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谢雪臣脸上的温情瞬间褪去,重新被一片冰冷的杀意所覆盖。 他转身,离开了寝宫。 第134章 剥骨 魔宫的地牢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腐臭的气味。 厉煞站在牢门外,看到君上走来,立刻单膝跪地。 “君上。” 谢雪臣没有看他,目光直接穿过铁栏,落在了牢房中央那个被铁链穿透了琵琶骨,吊在半空的人身上。 玄清已经彻底沦为了一个废人。 他披头散发,一身道袍早已被血污和泥土弄得看不出原样,那张曾经仙风道骨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失魂落魄的癫狂。 他感觉到有人来了,缓缓抬起头,当他看到谢雪臣那张脸时,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滔天的恨意。 “谢雪臣!你这个孽障!你不得好死!”玄清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 谢雪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死物。 “师尊。” 片刻后,谢雪臣突然喊出了这个称呼。 “你还记得吗?” 玄清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当初,你是怎么一根一根,剥了我的骨头?” 玄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流露出极度的恐惧。 “不……你不能……” “如果你不记得了。”谢雪臣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么今日,我便让你也尝尝这剔骨之痛,如何?” 他侧过头,对一旁的厉煞吩咐道:“动手。” 厉煞应了一声,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他走进牢房,手中多了一柄薄如蝉翼,闪着寒光的短刃。 玄清看着那把刀,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不!不要!谢雪臣!你杀了我!你直接杀了我!” 他疯狂地挣扎着,铁链被他撞得哗哗作响,但那穿透琵琶骨的剧痛,让他连稍微大一点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谢雪臣就站在牢外看着,像是在欣赏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戏剧。 厉煞没有理会玄清的哭喊。 他一把撕开玄清胸前的衣物,露出那具因为失去修为而变得松弛的,属于凡人的躯体。 “第一根。” 厉煞的声音沙哑而兴奋。 他手中的短刃,精准地,沿着玄清左臂的轮廓,划了下去。 皮肉翻卷。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瞬间划破了地牢的死寂。 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足以让任何一个听到的人头皮发麻。 短刃沿着骨骼的走向,灵巧地剥离着附着在上面的血肉和筋膜。 玄清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球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向外凸起,布满了血丝。 他想挣扎,想反抗,但身体被铁链牢牢地固定在半空,所有的动作都只是徒劳。 他只能清醒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臂,是如何被一点点地剥开,露出里面森白的骨头。 那种血肉被活生生从骨头上撕扯下来的痛楚,根本不是凡人能够承受的。 不过片刻,玄清的声音就已经变得沙哑,他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身体因为失血和剧痛而不住地颤抖。 谢雪臣看着他这副惨状,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第122章 两百年前,他也是这样,被关在牢笼里,被他最敬爱的师尊,亲手剥离了全身的骨头。 玄清的神志已经开始模糊,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就在他即将被这无尽的痛苦彻底吞噬,陷入昏迷的边缘时。 一旁的厉煞,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捏开玄清的下巴,将一粒散发着浓郁生机的丹药,粗暴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庞大的生命力瞬间涌入他残破的身体。 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神志,被强行拉了回来。 流失的血液,在药力的作用下,开始缓慢地再生。 身体的感知,变得比之前更加敏锐。 玄清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终于明白了谢雪臣想做什么。 这个魔鬼,他不想让自己死! 他要让自己永远保持在最清醒的状态,去承受这无休无止的,凌迟般的折磨! “杀了我……” 玄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绝望的哀求。 “求你……杀了我……” 谢雪臣看着他,终于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杀了你?太便宜你了。” “当初我被扔进万魔渊的时候,可没有人想过,要让我死得痛快一点。”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 “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完,他不再看牢里那个已经彻底陷入绝望的人,转身离开了地牢。 身后,那凄厉的,夹杂着哭泣与求饶的惨叫声,再次响了起来。 …… 回到寝宫,那股浓郁的血腥气已经被清幽的花香所取代。 谢雪臣走到床边,发现床上的人,已经醒了。 林砚正靠坐在床头,眼神有些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回过头。 在看清来人是谢雪臣的瞬间,林砚眼中的所有不安,都化作了巨大的惊喜和依赖。 他掀开被子,朝着谢雪臣扑了过去。 “谢雪臣!” 他一头扎进谢雪臣的怀里,双臂紧紧地环着他的腰。 “你去哪了?”林砚有些不安的说,“我醒来看不到你……” 谢雪臣下意识地伸手抱住怀里的人,手掌抚上他不住轻颤的后背。 他轻描淡写地说:“我去料理了一些垃圾。” “玄清吗?” “嗯。” 谢雪臣看着怀里的人,问道:“身体怎么样?还疼吗?” 林砚摇了摇头,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道:“刚才很疼,五脏六腑都像要碎掉一样。” 谢雪臣的心一紧。 “但现在不疼了。”林砚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有些虚弱,却无比灿烂的笑容。 谢雪臣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药老的药虽然厉害,但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让如此重的伤势痊愈。 林砚看着他疑惑的眼神,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凑过去,在谢雪臣的嘴角轻轻地碰了一下。 “你在,就不疼了。” 谢雪臣愣住了。 他看着林砚那双只倒映着自己的,亮的惊人的眼睛,整个人仿佛都要被那笑容里蕴含的,毫无保留的依赖与爱意填满。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怀里的人抱起,重新放回了床上。 他也跟着躺了上去,将林砚拥入怀中,冰凉的嘴唇贴上林砚的耳廓,然后是侧脸,最后落在那片柔软的嘴唇上。 两人的唇瓣轻轻地厮磨着,交换着彼此的气息。 林砚闭上眼,沉浸在这片令人安心的温暖中,身上的伤痛好像真的因为谢雪臣的到来而全部消失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两人的呼吸都变得平稳而绵长,林砚才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谢雪臣看着他安静的睡颜,也闭上了眼睛。 第135章 突破 寝宫的寒玉床边,林砚紧张地注视着盘膝而坐的谢雪臣。 那株从玄天宗换来的万年雪莲,此刻正悬浮在谢雪臣的头顶,散发着精纯至极的灵气。 花瓣层层叠叠,如同冰雕玉琢,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从花蕊中溢出,缓缓垂落,将谢雪臣整个人笼罩其中。 这是炼化的最后关头。 林砚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魔气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地朝着谢雪臣汇聚。 整个九天魔宫的护山大阵都被催动到了极致,磅礴的能量在主殿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搅动着天际风云。 他看不见谢雪臣此刻的神情,只能看到那身白衣在翻涌的魔气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林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攥紧了拳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株万年雪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虚幻,最终化作一道最精纯的能量洪流,尽数融入谢雪臣的身体。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威压,以谢雪臣为中心,轰然炸开。 那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巨山,瞬间压得林砚喘不过气来,他甚至控制不住地向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林砚震惊地看着那片能量的中心。 他看到谢雪臣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眸里,此刻仿佛有星河流转,深邃得让人几乎要沉溺其中。 眼底深处,两簇金色的火焰一闪而逝,带着睥睨众生的威严。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周身的气息却比之前强大了数倍不止,举手投足间,似乎都能引得空间震荡。 化神后期。 他成功了。 “谢雪臣!” 林砚再也按捺不住,惊喜地叫出声,朝着谢雪臣扑了过去。 谢雪臣抬手,稳稳地接住了扑进怀里的人,因为刚刚突破而稍显凌厉的气息,在触碰到林砚的瞬间,便尽数收敛,重新变得温和。 “我成功了。” “嗯!我知道!” 林砚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很好。” 谢雪臣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唇角微微勾起。 他握住林砚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拉着他,重新在床边坐下。 “还有,经过数次双修,”谢雪臣看着林砚,黑眸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我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什么事?” “你的仙骨,和我的魔骨,似乎并非完全对立。” “我仔细探查过,我们的力量在交融时,非但没有任何排斥,反而会以一种奇特的方式互相吸引,彼此增幅。”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或许,仙骨和魔骨,本是同源。” 林砚愣住了,在原著里,仙骨和魔骨并未同时出现过,也没有提过这两者之间的联系。 不过他确实能感觉到,每次与谢雪臣双修,体内的仙骨并未排斥魔骨,反而被深深吸引。 “虽然属性截然相反,一为至阳至纯,一为至阴至邪。但它们的力量,却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谢雪臣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林砚的手背,继续说着。 “我能感觉到,每次与你双修,我体内那股狂躁的魔气都会被安抚,变得温顺平和。而你的修为,也在以一种远超常人的速度增长。” “这足以说明,我们之间的结合,是最高效的修炼方式。” 他看着林砚,目光里闪过一丝灼热。 “只要我们再多双修几次,再加上这万年雪莲的加持,或许……我很快就能突破化神期的桎梏,触碰到那个传说中的境界——真仙境。” 最后三个字,谢雪臣说得很轻,语气里却带着浓浓的野心与向往。 真仙。 修真界已经数千年没有出现过真仙了。 那是凌驾于所有境界之上的,真正意义上的长生久世,与天地同寿。 而谢雪臣,他或许就要成为这几千年来,第一个达到那个境界的人。 到那时,普天之下,还有谁能伤得了他? 他们畅想过的未来,去北境看雪,去南海看海,盖一座种满桃花的竹屋……所有的一切,都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 林砚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期待涌上心头。 他看着谢雪臣那张俊美到极致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与渴望,只觉得自己的脸颊热得发烫。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雪臣看着他那副羞赧又顺从的模样,忍不住在他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林砚脸颊通红,却立刻热情地回应他,手指拉开了他腰间的衣带,抚上他的胸膛。 正当寝宫内的气氛逐渐升温,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时。 第123章 魔宫上空,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而刺耳的警钟。 谢雪臣的动作一顿,眉头微微皱起,眼中刚刚升起的温情瞬间被一片冰冷的杀意所取代。 …… 九天魔宫外。 苍松真人一身紫金道袍,御剑悬停在半空中,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玄清带人下山历练,没过两天,四个弟子就回来了,而玄清与林砚却都消失不见了。 他派人找遍了各地,依旧不见两人的踪影。 他立刻就意识到,出事了。 能掳走一个化神后期的大能和一个身负仙骨的天才弟子,放眼整个修真界,恐怕也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雪衣魔君,谢雪臣。 苍松真人心急如焚,立刻召集了宗门内所有元婴期以上的长老,马不停蹄地赶来了魔宫。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叫阵。 他只是静静地悬停在魔宫的护山大阵外,将自己化神后期的磅礴威压毫不保留地释放出去,压向那片黑色的宫殿。 寝宫内,谢雪臣系好衣带,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襟,然后对林砚道:“你待在这里,不要出去。” 林砚担忧地看着他,点了点头:“你小心。” “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谢雪臣转身走出了寝宫。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开启护山大阵,而是独自一人,出现在了魔宫高耸的殿门之上。 苍松真人看到他独自一人现身,心中一紧。 “谢雪臣!玄清和林砚在何处?” 谢雪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侧过头,对身后的阴影处淡淡地说了一句。 “把人带上来。” 片刻后,厉煞拖着一个浑身是血,几乎已经不成人形的东西,走了出来。 那东西四肢的骨头都被打断,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耷拉着,身上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血肉模糊,像是被什么野兽啃噬过一般。 他的头发被血污黏成一绺一绺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双浑浊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苍松真人的方向。 “呃……啊……救……” 他的喉咙似乎也被毁掉了,只能发出嘶哑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 但苍松真人,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尽管他变成了这副连鬼都不如的模样,但那身早已破烂不堪的道袍,和那张依稀还能看出轮廓的脸。 是玄清。 那个平日里仙风道骨,受人敬仰的玄清道尊。 “师……师弟?” 苍松真人的大脑一片空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被扔在地上的血人,声音都在发抖。 “救……我……” 玄清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魔头!!!” 一声悲愤至极的怒吼,从苍松真人的口中爆发出来。 他双目赤红,周身灵力因为极致的愤怒而疯狂暴走,青色的剑气在他周身肆虐,几乎要将空间都撕裂。 “你竟敢……你竟敢将他折磨至此!” 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将苍松真人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师弟,一个化神后期的修士,竟然会被人折磨成这副生不如死的模样。 这比直接杀了他,要残忍百倍,千倍! 谢雪臣看着他那副暴怒的模样,脸上却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苍松掌门,别来无恙啊。”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你上次来,本座尚未好好招待你。” 谢雪臣指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人。 “不过你的师弟,我这次便好好招待了。你看,他在这里过得,不也挺开心的吗?” “你!” 苍松真人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行了,别这么激动。”谢雪臣平静道,“你想带他回去?可以,和上次一样,拿东西来换。” 苍松真人并未立刻同意,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他知道自己不能被这魔头牵着鼻子走。 他深吸一口气,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谢雪臣。 “林砚呢?”他问,“林砚在哪里?” 听到这个名字,谢雪臣的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柔和,但很快就被更深的,近乎于恶意的嘲弄所取代。 他笑了。 那笑容,在苍松真人看来,充满了炫耀与占有的意味。 “他啊?”谢雪臣轻笑一声,“他现在,已经是我的人了。” “每日在我的寝宫里,可是快活得很呢。” 苍松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是……我的人了? 在寝宫…… 这几个字眼,在苍松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炸裂。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那孩子……那个天资绝艳,本该是玄天宗未来希望的孩子…… 被这个魔头……玷污了。 一股比刚才看到玄清惨状时,还要强烈百倍的心痛与愤怒,瞬间攫住了苍松的全部心神。 那是他看好的,想要亲自教导,视若珍宝的弟子。 他甚至不惜用万年雪莲去交换,只为了让他能平安归来。 可现在…… 苍松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心血险些喷涌而出。 他看向谢雪臣的眼神,已经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杂了无尽的悔恨与杀意。 “谢雪臣!把林砚和玄清,都交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谢雪臣,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要你放了他们,我玄天宗,可以给你更好的法宝!甚至,今日之事,我们可以既往不咎!” 谢雪臣看着他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哦?”他挑了挑眉,“那可不行。” “玄清,我可以给你。”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已经昏死过去的人,像是在丢一件垃圾。 “至于林砚……” 谢雪臣的眼中闪过一丝偏执的占有欲,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 “他不行。” “他是我的。” 苍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明白了。 这魔头,是食髓知味,不肯放人了。 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泡影。 多说无益。 今日,唯有死战。 “好……好……好!” 苍松真人连说三个“好”字,他身上的气势节节攀升,化神后期的全部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既然如此,那本座今日,便要替天行道,将你这魔头,彻底诛杀于此!”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长剑便化作一道青色的惊鸿,朝着谢雪臣直斩而下。 面对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剑,谢雪臣甚至连眼都未曾眨一下。 他只是抬起手,漆黑如墨的魔气在他掌心迅速凝聚,化作一面小小的,却凝实无比的黑色盾牌。 “轰——!” 青色的剑光与黑色的盾牌轰然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恐怖的能量风暴以两人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将天空中的云层尽数撕碎。 跟随苍松真人前来的一众玄天宗长老,被这股气浪冲得东倒西歪,连忙后退了数百丈,才勉强稳住身形,一个个脸上写满了惊骇。 烟尘散去。 谢雪臣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未曾凌乱半分。 苍松真人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白衣魔头。 不可能。 方才那一剑,是他含怒而发,用上了十成的功力。 就算不能将这魔头一剑斩杀,也足以让他身受重伤。 可他不仅毫发无伤,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分毫。 “化神后期……” “你……你竟然也突破到化神后期了?!” 谢雪臣看着他,笑道:“拜你所赐。” 那株万年雪莲的药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 若非有此灵物,他想要突破到后期,至少还需数十年苦修。 苍松真人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眼前的这个人,已经是一个与自己修为在伯仲之间的,真正的顶尖强者。 “就算你到了化神后期又如何!” 短暂的震惊过后,更深的愤怒与杀意涌了上来。 苍松真人怒吼一声,再次提剑冲了上去。 “今日,我便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天道正法!” 第136章 真相 魔宫之上,两股化神后期的恐怖威压轰然对撞。 “魔头,受死!” 面对苍松真人狂风暴雨般的攻击,谢雪臣显得游刃有余。 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并指为剑,在身前划出一道道玄奥的轨迹。 漆黑的魔气在他指尖凝聚,化作一柄无形的利刃,精准地格挡住每一次致命的攻击。 第124章 剑气与魔气碰撞,爆发出阵阵轰鸣,整座九天魔宫都在这恐怖的能量对冲下微微震颤。 “苍松,你老了。” 谢雪臣语气淡淡,带着嘲弄。 “你的剑,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锐气。” 他身形一晃,鬼魅般地绕到苍松真人身后,一指点出。 那根苍白的手指上,凝聚着一团精纯到极致的黑色魔气,带着足以冻结神魂的阴寒,直取苍松真人的后心。 苍松真人心中大骇,他立刻回身格挡,仓促之间,只来得及用剑身护住要害。 “铛——” 一声巨响。 苍松真人只觉得一股阴寒至极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瞬间侵入他的经脉。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巨力震得倒飞出去数十丈,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手臂上,不知何时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黑霜,一股阴冷的魔气正在疯狂地侵蚀着他的灵力。 “好个魔头!” 苍松真人怒喝一声,立刻运转全身灵力,才勉强将那股魔气逼出体外。 而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瞬间,谢雪臣的身影再次消失。 下一刻,一道冰冷的剑锋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颈侧。 寂灭剑。 那柄漆黑如墨的长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剑身上散发出的死寂之气,让苍松真人的神魂都为之一颤。 然而,谢雪臣的剑并没有刺下。 “噗——” 一道青色的剑光,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谢雪臣的肋下穿过,带起一串血花。 谢雪臣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衣上迅速绽开的血色红梅,眉头微蹙。 是苍松真人的剑气分身。 在刚才那看似毫无还手之力的败退中,他竟悄无声息地留下了一道后手。 “魔头,我承认你很强。”苍松真人捂着自己依旧隐隐作痛的手臂,道,“但你太狂妄了。” 谢雪臣没有理会他,只是伸出手,面无表情地拔出了插在自己肋下的那截剑气。 两人遥遥相对,皆是受了些许伤,谁也没能占到便宜。 …… 寝宫之内,林砚听着外面那一声声如同雷鸣般的巨响,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膛。 每一次能量的碰撞,都让整座魔宫剧烈地晃动。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担忧。 谢雪臣让他待在这里,说很快就回来。 可是,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那可是苍松真人,玄天宗的掌门,仙盟盟主,如今修真界第一人。 谢雪臣虽然也突破了,但他刚刚突破,境界尚未完全稳固,又要独自面对整个玄天宗的高手…… 林砚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从寒玉床上站起来,想也不想地就朝着宫殿外冲去。 当他冲出大殿的瞬间,便看到了半空中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他看到谢雪臣那身雪白的衣袍上,一片刺目的血色正在不断扩大。 “谢雪臣!” 林砚几乎是下意识的喊出声,然后朝着那个受伤的身影飞奔而去。 由于他的突然出现,让半空中对峙的两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谢雪臣看着那个朝自己飞奔而来的身影,微微皱了皱眉。 “你怎么出来了?” 林砚没有回答,他跑到谢雪臣身边,看着他胸前那片血迹,颤抖的伸出手,想要触碰,又害怕弄疼他,只能无措地停在半空。 苍松真人看着突然出现,并且径直跑到那魔头身边,一脸担忧的林砚,整个人都愣住了。 短暂的错愕之后,一股希望涌上心头。 他以为,林砚是被那魔头胁迫,此刻是找到了机会逃出来。 “林砚!”苍松真人急切地喊道,“快过来!到我这里来!” 他看着林砚,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切。 “不要与那魔头为伍!快回来!” 听到他的话,林砚终于回过神。 他看着苍松真人眼中的关切与急切,又看了看自己身边,因为他的出现而收敛了所有杀气的谢雪臣。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委屈,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 如今玄清已经变成了废人,他也不再受蛊虫限制,再也没有任何顾忌了。 今日,他就要把所有的真相,都说出来。 “魔头?” 林砚看着苍松真人,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掌门,你知不知道,你口中的魔头,才是那个一直保护我的人!” “而你们玄天宗敬仰的玄清道尊,那个仙风道骨的伪君子,才是真正想要置我于死地的罪魁祸首!”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砚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指着自己的心口,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是玄清!他觊觎我的天生仙骨,想将我炼化成他晋升的丹药!我体内的母子连心蛊,也是他为了控制我而种下的!” “从我拜入玄天宗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在算计我,利用我!” “如果不是谢雪臣,我早就被他抽筋剥骨,炼化成一滩血水了!”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苍松真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看着林砚,看着他那双因为激动而通红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林砚的控诉还在继续,他指着地上那个昏死过去的人,声音因为愤怒而不住地颤抖。 “你以为这就完了吗?” “你知不知道,两百年前,谢雪臣为何会叛出师门?为何会被安上魔头的污名?” “那是因为玄清!是因为你这个好师弟!” “是他嫉妒谢雪臣的天资,怕他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所以才设下毒计,亲手剥去谢雪臣的骨头,并给他换成了魔骨!” “他将所有的罪名都嫁祸到谢雪臣身上,害谢雪臣受尽折磨,最终被逼入魔!” “你们所有人,都被玄清骗了!你们敬仰的道尊,根本就是一个自私自利,阴险歹毒的小人!” “而你们口中的魔头,从始至终,都是那个被冤枉,被背叛,被伤害得最深的人!” 林砚的声音回荡在众人耳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那些幸存的玄天宗弟子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惊与不解。 苍松真人更是如遭雷击,他怔怔地看着林砚,大脑一片空白。 玄清……觊觎仙骨……换上魔骨…… 这怎么可能? 这太荒谬了。 玄清是他的师弟,是他看着长大的。 他虽然知道玄清有些心高气傲,但绝不相信,他会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 短暂的震惊过后,苍松真人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他看着林砚,眼中流露出一丝悲哀与痛心。 “孩子,你糊涂啊。” 苍松真人痛心疾首地说道:“你定是被这魔头用什么妖法蛊惑了心智,才会说出这等胡言乱语!” “玄清师弟乃是正道楷模,德高望重,岂会做出此等恶事?你休要再被他蒙骗!” “快过来,只要你肯回头,宗门绝不会怪你!” “我没有被蛊惑!” 林砚看着依旧执迷不悟的苍松真人,只觉得一阵无力。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肯相信!” 他还想说什么,想拿出更多的证据,想为谢雪臣洗清这百年的冤屈。 一只冰凉的手,却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够了,林砚。” 谢雪臣搭在林砚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将人向后拉开了一些。 “别说了。” 谢雪臣看着林砚那双因为激动而通红,却依旧固执地望着自己的眼睛,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 “没有意义。” 他不在乎。 所谓的真相,所谓的清白,在被玄清换上魔骨,被整个师门背叛的那一刻起,对他来说,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不在乎世人如何看他,不在乎那些正道修士是敬他还是畏他。 “回去等我。”谢雪臣说。 林砚不解地看着他。 这明明是最好的机会,只要他说出来,只要苍松真人肯信,那压在谢雪臣身上两百年的污名,就能够被洗刷。 为什么谢雪臣要阻止他?为什么不愿意解释? “可是……” 林砚还想再说些什么。 “我让你回去!” 谢雪臣的声音陡然拔高,厉声打断了他。 这突如其来的呵斥,让林砚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谢雪臣那张覆盖着寒霜的侧脸,一颗心像是被泡进了冰水里,一点点地往下沉。 谢雪臣,是在嫌他多事吗? 半空中的气氛,因为这短暂的插曲,而变得有些诡异。 第125章 苍松真人看着那魔头呵斥林砚,又看到林砚那副受伤又不敢置信的模样,心中那份刚刚被动摇的怀疑,瞬间又被坚定了。 看吧,这魔头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林砚果然是被他胁迫的! 就是现在! 苍松真人眼中精光一闪,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周身灵力猛地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朝着林砚的方向疾冲而去。 “魔头!休想再伤害我派弟子!” 他五指成爪,一只由磅礴灵力汇聚而成的巨大青色手掌,朝着林砚当头抓下,想趁着两人内讧的间隙,将林砚抢回来。 这一变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林砚只觉得一股强烈的威压当头罩下,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拉扯和疼痛并未传来。 他落入了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 谢雪臣几乎是在苍松真人动手的瞬间,就将他一把揽入怀中,转身护住。 同时,一道漆黑如墨的半圆形光罩,瞬间从谢雪臣体内迸发而出,将两人牢牢地护在其中。 “轰——!” 青色的巨爪狠狠地拍在了黑色的光罩之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光罩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上面甚至出现了一丝细密的裂纹,但最终,还是顽强地挡下了这化神后期大能的全力一击。 “你找死。” 冰冷刺骨的,带着无尽杀意的声音,在林砚的耳边响起。 林砚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谢雪臣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 那是林砚从未见过的,真正动了杀心的谢雪臣。 谢雪臣揽着林砚腰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再看苍松,而是轻声对怀里的人说。 “回去。” 说完,他不等林砚回答,轻轻一推,一股柔和的力量便将林砚送回了后方大殿内。 寝宫的殿门在林砚身后合上。 那股将他送回来的柔和力量随之消散,也将他与外界的战场彻底隔绝。 即便如此,外面那两股化神后期力量的每一次对撞,都让脚下的地面跟着微微震颤。 沉闷的轰鸣声穿透层层禁制,压得人胸口发闷。 林砚在空旷的寝宫里站了很久,谢雪臣呵斥的话语回荡在脑海中,令他全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冷。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流逝,外面的厮杀声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窗外的天色,从黄昏彻底沉入深夜。 寝宫里没有点灯,林砚孤单地站在黑暗里,整个人都被巨大的恐慌和不安笼罩。 不知过了多久,那仿佛要将天地都撕裂的轰鸣声,毫无预兆地停止了。 世界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林砚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突如其来的死寂,比之前震耳欲聋的巨响更加让他感到恐惧。 结束了? 谁赢了? 谢雪臣……他怎么样了? 林砚再也无法忍受,他冲到殿门口,手掌贴上冰冷的殿门,几次想推开,却又因为谢雪臣的命令而生生忍住。 就在他心乱如麻的时候,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修长的白色身影,逆着月光走了进来。 林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看见谢雪臣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那身被鲜血和剑气划破的衣袍已经不见了。 他身上没有血迹,只是在清冷的月光下,那张漂亮的脸显得有些过分的苍白。 林砚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想寻找伤口,却什么也看不到。 “你有没有受伤?伤到哪里了?” 谢雪臣看着他这副焦急的模样,沉默地摇了摇头。 “没事。” 或许是怕林砚不信,他又补充了一句:“苍松伤得比我重。” 林砚这才松了口气。 但很快,他又想起了刚才的事,张了张嘴,想问,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他最终只是低下头,不再去看谢雪臣。 下一秒,谢雪臣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脸颊,让他重新抬起头。 “林砚。” 谢雪臣盯着他湿润的眼睛,指腹摩挲着他发红的眼尾。 “刚才……我没想凶你。” 第137章 这就够了 听到这话,林砚心底的委屈散去了点。 他抬手握住谢雪臣抚摸他脸颊的手,把脸更深的贴在他手心蹭了蹭。 “为什么?”林砚依旧不解,“为什么不让我说下去?” “苍松他……他不是坏人,如果他知道真相,他一定会为你正名的。” “正名?” 谢雪臣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多么可笑的词语。 他看着林砚,沉默了许久。 就在林砚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谢雪臣才缓缓开了口。 “林砚,你可知,在我刚被换上魔骨,被安上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时,我也曾试图向所有人证明我的清白。”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过往。 “我跪在玄天宗的山门前,一遍又一遍地解释,我没有勾结魔族,没有残害同门。” “我求他们相信我,求我曾经最敬爱的师长,最亲近的同门,能给我一次辩解的机会。” 谢雪臣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脑海里回忆着那些早已尘封的记忆。 “可结果呢?没有一个人相信我。” “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肮脏的,无可救药的怪物。” “他们说我被魔气侵蚀了心智,满口谎言,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只让他们更加厌恶,更加确信我的罪行。” “正名?”谢雪臣发出一声自嘲般的笑。 “从我被他们亲手推入万魔渊的那一刻起,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林砚看着他说这些话时云淡风轻的表情,心脏阵阵发痛。 他能想象到,两百年前的谢雪臣,那个还是正道天骄,意气风发的少年,在被全世界背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去寻求信任,却只换来冷眼与唾弃时,该是何等的绝望。 “可是……可是这次不一样!”林砚急切地说道,他抓着谢雪臣的手,像是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这次有我,我知道所有的真相,我可以为你作证!” “没用的,林砚。” 谢雪臣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你今天也看到了,苍松的反应。” “即便你把所有证据都摆在他面前,他也只会觉得,你是被我这个魔头蛊惑了心智,才会说出那些胡言乱语。” “在他们心里,我就是恶。一个作恶多端的魔头,说的任何话,做的任何事,都必然是包藏祸心。” 谢雪臣的语气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在无数次失望与痛苦之后,对整个世界都再无期待的冷漠。 “就算证明了当初我是被冤枉的,又如何?”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骨节分明,却也沾满了无数鲜血的手上。 “最初,我确实是被冤枉的。” “但现在,我已经不再清白了。” “这两百年,我杀了很多人。那些打着替天行道旗号来围剿我的人,那些想从我身上夺取魔骨的人……他们的血,早就已经将我染黑了。” “如今的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头,是他们口中那个杀人如麻,冷血无情的雪衣魔君。” “我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干净的谢雪臣了。” “你别这么说……” 林砚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扑进谢雪臣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 不是的。 才不是这样的。 你变成今天这样,都是他们逼的。 你从来,都没有变过。 这些话,林砚在心里嘶吼了无数遍,却一个字都无法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抚平谢雪臣心中那道早已溃烂了几百年的伤口。 他只能抱着他,用自己并不宽阔的怀抱,试图给予他一丝慰藉。 谢雪臣感觉到自己的衣襟,很快就被温热的液体浸湿。 “别哭了。” “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不值得。” 谢雪臣轻轻擦掉林砚眼角的泪珠。 “我早就已经不在乎他们的看法了。” “清白也好,污名也罢,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于依赖的喑哑。 “我只要你。” “只要你信我,就够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最温柔的咒语,瞬间抚平了林砚心中所有的委屈与不甘。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浸润得无比清澈的眼睛,死死地看着谢雪臣。 第126章 “我信你。” 林砚用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坚定地说。 “我永远都信你。” 说完,他凑上去,吻住了那片冰凉的唇。 他想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告诉眼前这个人。 无论世界如何看你,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模样,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那个值得被爱,被守护的谢雪臣。 谢雪臣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他闭上眼,回应着这个带着咸涩泪意的吻。 他扣住林砚的后脑,将他更深地按向自己,将这个吻加深,纠缠。 寝宫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谢雪臣揽着林砚的腰,一步步后退,直到膝弯抵在床沿,两人双双失去平衡,一起倒在了那张柔软的寒玉床上。 林砚被摔得有些晕,还没反应过来。 谢雪臣便已跨坐在他的腰腹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在清冷的月光下,谢雪臣那张昳丽的脸,因为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又染上了情欲,显得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林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谢雪臣的侧腰。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林砚似乎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带着一丝不正常的灼热,像是受伤了。 “你的伤……”林砚担忧地开口,“真的没事吗?” 谢雪臣抓住了他那只在自己腰侧流连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没事,双修也能治伤。” 他们的身体,他们的力量,早已因为那截然相反又彼此吸引的仙骨与魔骨,而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没有什么,比最亲密的结合,更能安抚彼此,治愈彼此。 于是林砚不再犹豫。 …… 第138章 不后悔 事后,寝宫里一片安静,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林砚趴在谢雪臣的身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他明白, 谢雪臣不是不在乎那些污名,只是不敢再期待了。 林砚还是心有不甘,但此时也不该再提起那些话了。 许久之后,林砚小声地问:“那苍松真人他……怎么样了?” “他伤得不轻,但没有性命之忧。”谢雪臣抚摸着他后背的手顿了一下,“我的实力与他相仿,没能对他造成致命的损伤。” “等他休整好,应该很快又会再次围剿魔宫。” 林砚的心又提了起来。 “下次他再来,恐怕就不会只是玄天宗的人了。”林砚忧心忡忡地说,“他一定会召集更多仙盟的大能,届时,你该如何抵御?” “我会加固护宫大阵。”谢雪臣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只要大阵不破,他们就攻不进来。”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林砚还是觉得不安。 被动防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不想谢雪臣的生活,永远被困在这座孤岛般的宫殿里,日复一日地应对着无穷无尽的围剿和厮杀。 “我们……我们逃吧?” 林砚看向谢雪臣,眼里带着一丝恳求。 “我们不要待在魔宫了,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好不好?” 谢雪臣看着他,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逃不掉的。” “只要我还活在世上一日,正道就不会放弃追杀我。” “无论我们逃到天涯海角,他们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源源不断地找上门来。” 林砚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他知道谢雪臣说的是事实。 只要魔骨还在谢雪臣身上一天,只要正道那些人还固执地坚守着正邪不两立的陈腐观念,他们就永远没有安宁之日。 所以,要么谢雪臣死,要么天下所有想杀他的人都死。 没有第三条路。 林砚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难道,真的只能拼个你死我活吗? 无论是谢雪臣还是苍松,他都不想看见他们死。 前者是他用尽一生去爱的人,后者虽然固执,却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恶人。 可如今,这两人却注定要站在不死不休的对立面上。 林砚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无力。 就在林砚被这巨大的绝望吞噬时,一双冰凉的手捧住了他的脸。 谢雪臣看着他痛苦的神情,一字一句,清晰地安抚道:“无论怎样,我都会保护好你,绝不会让你受半点伤。” 林砚睁开眼,看着他那双倒映着自己的,无比认真的眼眸,摇了摇头。 “可我也不想看到你受伤。” 谢雪臣沉默了。 他没想到林砚会这么说。 这百年来,所有人都只在乎他会不会伤人,会不会为祸苍生。 只有这个人,会把他当成一个会疼,会受伤的普通人来看待。 过了许久,谢雪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看着林砚,眼底翻涌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安。 “林砚。”他问,“后不后悔?” “后悔和我这个魔头,扯上关系?” 哪怕林砚现在离开他,苍松也依然会接纳林砚。 而有着仙骨的林砚,或许会像一个真正的天之骄子一样,在玄天宗享受着所有人的敬仰与爱护,走上一条光明坦途。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他拖入这无尽的黑暗与厮杀之中。 谢雪臣死死地盯着林砚的眼睛,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他害怕看到犹豫,看到退缩。 但就算后悔,林砚也别想离开他。 无论使用何种手段,他都不会让林砚离开他哪怕一分一毫。 林砚没有丝毫迟疑,他立刻摇了摇头。 “不后悔。” 林砚迎着他满是探究的目光,无比坚定地说:“无论是为你献祭,还是和你在一起,这些决定都是出自我的本心,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这毫不犹豫的回答,像是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谢雪臣心底所有的不安与躁动。 他看着林砚那双干净又真诚的眼睛,心中所有的冷硬与防备,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一片柔软。 谢雪臣不再说话,只是轻轻地吻了吻林砚的嘴唇。 “睡吧。” 谢雪臣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不要想太多,一切有我。” …… 第二日清晨,林砚醒来时,身侧的谢雪臣还在沉睡。 他睡得很深,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褪去了所有的凌厉与戒备,显露出一丝难得的平和与脆弱。 只是他的脸色,比平日里更显苍白。 林砚知道,这是昨天与苍松真人那场大战消耗了太多心神与灵力的缘故。 即便突破到了化神后期,但面对另一个同境界的顶尖强者,依旧是一场足以耗尽心力的死斗。 林砚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 他静静地侧躺着,凝视着谢雪臣的睡颜。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描摹着对方的眉眼,却不敢真的落下,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过了许久,林砚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臂从谢雪臣的颈下抽出,轻手轻脚地起身下床。 他为谢雪臣掖好被角,又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才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寝宫。 他想为谢雪臣做些吃的。 当林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回来时,寝宫内,谢雪臣已经醒了。 他正靠坐在床头,身上只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外袍,墨色的长发垂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他醒来没有看到林砚,心底翻涌着一丝慌乱,直到看见林砚端着托盘进门,那股几欲沸腾的不安,才缓缓平息下去。 “你醒了。” 林砚看到他,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他快步走到床边,将托盘放在一旁的矮桌上。 “我给你熬了点粥。” 林砚说着,端起那碗粥,用汤匙搅了搅,热气混着米肉的香气一同散开。 “加了很多糖。” 林砚舀起一勺,细心地吹凉,然后送到了谢雪臣的嘴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谢雪臣。 谢雪臣的目光从那碗粥,移到林砚的脸上。 他沉默地看着林砚,没有拒绝,也没有立刻张嘴。 林砚就那么举着勺子,耐心地等着。 终于,在短暂的对视后,谢雪臣微微垂下眼睫,张开了嘴,将那勺粥吃了进去。 林砚看到他吃了,眼中的笑意更深。 他又舀起一勺,递到谢雪臣唇边。 谢雪臣乖乖张嘴吃下,很快将林砚喂给他的粥一口一口的吃完。 “味道怎么样?”林砚放下空碗,期待地问。 上一次为谢雪臣熬粥,还是在献祭前,他不知道谢雪臣的口味有没有变化,还爱不爱吃甜。 第127章 不过这一碗粥都喂完了,应该还是喜欢的吧。 谢雪臣抿了抿唇,回味着嘴里的甜味,评价道:“尚可。” 第139章 交易 说完,谢雪臣握住林砚端着空碗的手,将那只白玉小碗随手放到一边,然后顺势将林砚拉入怀中。 “再陪我睡会儿。”谢雪臣的声音带着一丝大战过后的疲惫和伤愈期的慵懒。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林砚的肩窝,似乎对外界的一切都失了兴致,只想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林砚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靠得更舒服一些。 谢雪臣身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药味,混合着他本身清冷的气息,形成一种让林砚无比安心的味道。 他的呼吸很轻,温热的气息拂过林砚的颈侧,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林砚一动不动,任由他靠着。 寝宫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砚侧过头,看着谢雪臣沉静的睡颜。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谢雪臣墨色的长发。 睡吧。 好好休息一下。 林砚在心中默念着,他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没有厮杀,没有仇恨,只有他们两个人,静静地相拥着。 过了一会儿,林砚将熟睡的谢雪臣安顿好,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寝宫。 厉煞守在通往地牢深处的唯一路口。 他看到林砚走来,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林公子,你怎么来这儿了,君上呢?” “君上在休息,我要见玄清。”林砚说。 厉煞皱起眉,道:“君上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林砚拿出那块黑色玉佩,理直气壮说:“是谢雪臣让我来的。” 厉煞看见那块玉佩,顿了一下后侧过身,让开了路。 “别待太久。”他瓮声瓮气地提醒道,“那老东西已经疯了。” 林砚点了点头,快步走进了地牢深处。 牢房的尽头,玄清被粗重的铁链穿透琵琶骨,吊在半空中。 听到脚步声,玄清缓缓抬起头。 当他看清来人是林砚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滔天的恨意。 “小畜生……你还敢来……” 林砚没有被他的怨毒吓到,他走到牢门前,平静地看着玄清。 “玄清,把你做过的事,都说出来。” 玄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嗬嗬的怪笑。 “说什么?说我如何给你种下蛊虫?还是说我如何剥了谢雪臣的骨头?” 他癫狂地笑着,每一下都牵动着身上的伤口,疼得他面容扭曲。 “你们想让我认罪?好让那孽障洗清污名,重归正道?做梦!” “我就是死,也要让他永远背着魔头的名声,被天下人唾弃!让他永世不得安宁!” “这么说,你是不肯了?” “呸!”玄清朝他吐出一口血沫,“有本事,就杀了老夫!” 林砚摇了摇头。 “杀了你,太便宜你了。” “比起死,你更怕的,是像现在这样,作为一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凡人,永远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忍受无休止的折磨吧?” 玄清的笑声戛然而止,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恐惧。 林砚看着他,缓缓开口:“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林砚。” 话未说完,一个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林砚身后响起。 “你在干什么?” 林砚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转过身,对上了谢雪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谢雪臣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身的气压却低得吓人。 “我……” 林砚张了张嘴,心虚地低下头。 “我就是想让他认罪,这样,你的冤屈就能……” “我不需要。” 谢雪臣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上前一步,抓住林砚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谁让你来这里的?” 谢雪臣的目光扫过牢里那个不成人形的玄清,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离他远一点?” 林砚说:“我觉得这是唯一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谢雪臣发出一声冷笑,他拽着林砚,转身就往外走。 “不要再做这些无意义的事。” 谢雪臣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冰冷又强硬。 “玄清狡诈阴险,即便沦为废人,也不是你能应付的。” “以后不许再见他。” 林砚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手腕上传来阵阵痛意。 他看着谢雪臣写满怒意的侧脸,被一路拖回了寝宫。 …… 数日后,苍松果真带着几位化神期修士再次围剿魔宫。 谢雪臣独自一人,立于殿门之上。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半空中那黑压压的一片修士,最终落在为首的苍松真人身上。 “苍松掌门,上次的伤,这么快就好了?” 苍松真人看着他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只觉得胸中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魔头!休要张狂!今日我等五大化神齐聚于此,定要将你这魔宫踏平,为我师弟报仇,为修真界除害!” “是吗?”谢雪臣的语气听不出喜怒,“那就试试看。” 话音刚落,他周身的魔气轰然爆发。 漆黑如墨的魔气,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寂灭剑出鞘,发出一声轻快的嗡鸣,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杀戮而感到兴奋。 谢雪臣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他已然出现在了苍松真人的面前。 没有多余的废话,两人直接战作一团。 剑气与魔气碰撞,爆发出阵阵轰鸣,恐怖的能量风暴将天空中的云层尽数撕碎。 另外四名化神期修士见状,立刻从四个方向围了上来,一同加入了战局。 一人对抗五个同境界的修士,谢雪臣不再像上次那般游刃有余,身上很快便添了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白色的衣袍上,很快便绽开了一朵朵刺目的血色红梅。 两方打得如火如荼,整片天空都被绚烂的灵光与漆黑的魔气分割成两半,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就在战局陷入胶着,谢雪臣逐渐落入下风之时。 一道并不算响亮,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都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在远离战场的一处山崖上,一个清瘦的身影,正挟持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站在那里。 是林砚。 他一手拿着一把锋利的短刃,死死地抵在一个人的脖子上。 而被他挟持的,正是那个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本该被关在地牢最深处的玄清。 “林砚!” 苍松真人看到他,瞳孔猛地一缩。 谢雪臣也停下了动作,他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身影,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你们要是再打下去,我就杀了他!”林砚深吸了一口气,大喊道。 第140章 锁 苍松真人看着被他挟持的玄清,又看了看不远处那几个同样震惊的化神修士,最终还是抬了抬手,示意他们暂停攻击。 谢雪臣也收回了寂灭剑,几个闪身,来到了林砚身边,将他护在身后。 林砚抓着玄清的头发,强迫他抬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对着所有人。 “玄清,把你做过的事,都说出来!” “告诉他们!两百年前,你是怎么给谢雪臣换上魔骨,又是怎么冤枉他的!” 玄清发出一阵嗬嗬的怪笑,在谢雪臣复杂的目光中,缓缓开口。 “是……是我……” “是我换了他的骨头……是我冤枉他……” 他刚说了几个字,整个人突然毫无征兆地向后一仰,扭转身体,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挟持着他的林砚狠狠撞了过去。 这个变故发生得太快。 林砚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 他没想到,玄清都已经被折磨成这副模样了,竟然还有力气反击。 就在玄清那张扭曲的脸即将在他眼前放大的瞬间。 一道身影比他的反应更快。 谢雪臣几乎是在玄清动作的瞬间,就有了反应。 他隔空一掌,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力量精准地挥开了半空中的玄清,同时长臂一伸,将受到冲击的林砚稳稳地揽入怀中。 苍松真人也几乎在同时动了,他身形一晃,在半空中抓住了被击飞出去的玄清。 “林砚,你有没有事?” 谢雪臣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声音因为后怕而微微发抖。 林砚靠在他的怀里,还有些惊魂未定,他呆呆地看着谢雪臣,说不出话。 第128章 谢雪臣看他没有受伤,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随即,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涌了上来。 “我不是让你待在寝宫不要出来吗?我不是让你不要再去见他了吗?” 他盯着林砚,声音冰冷。 “你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又去见他?” 林砚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他只是想为谢雪臣讨回一个公道,结束这场无休止的纷争。 他以为自己能处理好,可他没想到,玄清的恶毒,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看着林砚那副苍白又愧疚的模样,谢雪臣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他不再看远处的正道修士,只是抱着林砚,转身朝着魔宫深处走去。 苍松真人扶着怀里气息奄奄,已经彻底昏死过去的玄清,看着谢雪臣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玄清刚才那句不完整的招认,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知道玄清到底是被逼着说出口的,还是真的。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 可是,还不等他理清思绪,身旁的一位化神长老却厉声喝道:“魔头休走!” “他已力竭,正是攻破魔宫的最好时机!不能让他回去!” 这位长老的话,瞬间点醒了众人。 苍松真人见谢雪臣头也不回地往宫殿里走,也立刻下了决断。 “所有人听令!全力攻打魔宫!” 一声令下,数千名正道修士再次发动了猛烈的攻击。 无数道剑气、法术,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狠狠地轰击在护宫大阵的光幕之上。 谢雪臣抱着林砚,一步步地往寝宫走。 他一边走,一边将自己体内磅礴的魔气,源源不断地注入到摇摇欲坠的护宫大阵之中。 每打出一道法诀,他的脸色就更苍白一分。 回到寝宫,谢雪臣将林砚轻轻地放在寒玉床上。 寝宫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谢雪臣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我的话?”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沙哑。 林砚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谢雪臣看着他这副模样,最终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林砚听到这声叹息,心揪得更紧了。 他刚想抬头说些什么。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 林砚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冰冷的触感,从他的手腕处传来。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只见自己的双手手腕上,已经被一副由黑色玄铁打造的锁链,牢牢地锁住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谢雪臣,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谢雪臣,你……” 谢雪臣没有看他。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将锁链的另一头,扣在了身后的寒玉床头上。 “咔哒。” 又是一声轻响。 做完这一切,谢雪臣才终于看向林砚。 “这是……什么意思?”林砚问。 他试图运转灵力破开锁链,可这锁上似乎有禁制,连带着他的灵力也被一起封锁了。 谢雪臣抬手抚摸他的脸颊,轻声道:“林砚,既然你无法听我的话乖乖待在这儿,那我便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你待在这儿了。” 林砚看着手腕上的锁链,只觉得荒谬又愤怒。 “谢雪臣,你这是做什么?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你放开我!” 林砚想要挣扎,可他稍微一动,锁链便发出一阵冰冷的碰撞声,那股禁锢的力道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我保证,我保证我不会再出去了!” 他用脸蹭了蹭谢雪臣的手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 “我哪里也不去,我会乖乖待在这里,你不要锁着我,好不好?” 谢雪臣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不好。” 他蹲下身,视线与坐在床上的林砚平齐。 “林砚,这是最后一次。” 谢雪臣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林砚的脸颊,动作温柔。 “你总是要去挑战我的底线,总是……让我害怕。” “我真的怕了,怕你再出什么意外,怕我一转身,你又去做什么傻事。” “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 林砚看着他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心中所有的愤怒,都化作了心疼。 “对不起,我不会了,真的不会了。” 他伸出舌尖,舔舐着谢雪臣的手指。 “让你感到不安,是我的错,我以后会乖乖听你的话,不会去做危险的事了。” “但是我不喜欢这样,你放开我吧……” 谢雪臣的手指被他舔的有些痒,想拿开,林砚却立刻叼住,用牙齿轻轻磨了磨他的指节,带着一种讨好的意味。 谢雪臣眼神微暗,用手按压他的舌根,引得林砚一阵咳嗽。 林砚的眼眶一点点变红,他又凑过去蹭谢雪臣冰凉的手心。 “放开我好不好?” 谢雪臣直接收回了手,他站起身后退了几步,没有说话,意思却很明显。 林砚终于忍不住,声音因为委屈而微微颤抖。 “谢雪臣,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是在囚禁我!” “我是你的爱人,是想和你并肩作战的伴侣。” “你不能……你不能用这种方式对……” “轰——!” 林砚的话还没说完,一声剧烈的爆炸声从宫殿外传来。 整个寝宫都随之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头顶的穹顶上,甚至有细碎的尘土簌簌落下。 谢雪臣的身体猛地一晃,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噗——” 一口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滴落在他雪白的衣襟上。 “谢雪臣!” 林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就要冲上前去扶住他,却被手腕上的锁链狠狠地拽了回去。 “哗啦——” 锁链与地面碰撞,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林砚被拽得一个踉跄,重重地跌坐在寒玉床上。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捂着胸口,身形摇摇欲坠的谢雪臣,一颗心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密密麻麻地疼。 他想过去,想抱抱他,想用灵力为他疗伤。 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 这短短几步的距离,因为这副冰冷的锁链,变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谢雪臣抬手,用手背随意地擦去嘴角的血迹。 “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许去。” 说完,他转身,再次朝着殿外走去。 林砚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他猛地从床上站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谢雪臣的方向冲了过去。 “哗啦——哗啦——” 锁链被他绷得笔直,因为拉扯,手腕的皮肤已经被磨破,渗出了丝丝血迹。 可林砚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徒劳地伸出手,想抓住那个离他越来越远的身影。 “谢雪臣!你别走!” “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谢雪臣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随着殿门的关闭,林砚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他看着紧闭的殿门,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冰冷的锁链,脸上血色尽失。 第141章 真仙 护宫大阵的光幕在五名化神期大能的持续攻击下,已经变得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每一次轰击,都让整座九天魔宫为之震颤,无数碎石从高耸的殿宇上滚落。 谢雪臣的白色的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变得斑驳不堪。 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遍布全身,灵力与魔气在他体内混乱地冲撞,每出一招,都伴随着剧烈的痛楚。 “魔头已是强弩之末!大家加把劲!”一名来自天衍宗的化神长老高声喝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胜利,似乎就在眼前。 其余四人闻言,攻势愈发猛烈。 五道磅礴的灵力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将谢雪臣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 苍松真人的剑气最为凌厉,他看准谢雪臣的空隙,一剑递出,直刺谢雪臣的丹田要害。 “受死吧!” 面对这致命一击,谢雪臣却仿佛未曾察觉。 他甚至没有去看苍松真人的剑,那双被血色浸染的眼眸,死死地锁定在另一侧,那位刚刚出言高喝的天衍宗长老身上。 就是现在。 在苍松真人的剑即将刺入他小腹的瞬间,谢雪臣不退反进。 他竟是用自己的肉身,主动迎上了那道致命的剑气。 “噗嗤——” 长剑穿透血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第129章 苍松真人瞳孔猛缩,他没想到谢雪臣会如此疯狂,竟是宁愿拼着丹田被毁,也要发动攻击。 谢雪臣无视了贯穿自己身体的长剑,将体内仅存的所有力量,尽数灌注于手中的寂灭剑中。 苍松真人察觉到了他的目标,立刻回身想去补救。 但是晚了,一道黑色的剑光,快速越过了层层灵力护盾,精准地出现在了那位天衍宗长老的面前。 那位长老脸上的兴奋之色尚未来得及褪去,便被无尽的惊恐所取代。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那道黑色的剑光便已没入他的眉心。 下一秒,那位化神长老的身体,如同被风化的沙雕,从内到外,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飞灰。 连同他的元神,也被寂灭剑那霸道绝伦的死寂之气,彻底绞杀,形神俱灭。 一位化神后期的大能,当场陨落。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想不到,在这样绝对的劣势之下,谢雪臣竟然还能完成如此惊天动地的反杀。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谢雪臣缓缓拔出了插在自己小腹的长剑。 鲜血如注,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伸出手,对着那位长老消散的地方,凌空一抓。 一颗鸽卵大小,通体流光溢彩,蕴含着磅礴能量的金丹,从虚空中被硬生生剥离出来,落入他的掌心。 是那名长老耗费数千年苦修,才凝聚而成的元婴金丹。 “你……你要做什么?!”另一名化神修士见状,惊骇地叫出声。 谢雪臣没有回答。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犹豫地,将那颗金丹送入口中,如同咀嚼糖豆一般,将其嚼碎,咽下。 “疯子!你这个疯子!” 看到这一幕,饶是见惯了风浪的苍松真人,也不禁头皮发麻。 强行吸收他人修为,尤其是这种狂暴的元婴金丹,无异于饮鸩止渴。 那磅礴而驳杂的灵力,会瞬间撑爆修士的经脉,让其爆体而亡。 然而,预想中的爆体而亡并未发生。 狂暴的灵力在谢雪臣体内轰然炸开,他的身体表面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血色裂纹,整个人如同一个即将破碎的瓷器。 但他硬是凭借着强悍的魔躯,以及那股近乎偏执的意志力,生生压制住了这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原本已经油尽灯枯的气息,竟因此而再度攀升。 苍松真人看着他那双再度燃起战意的血色眼眸,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寒意。 此消彼长。 他们这边,陨落一人,剩下四人灵力也已消耗大半。 而这个魔头,却仿佛是不死的怪物,越战越勇。 再打下去,根本没有必胜的把握。 “撤!” 苍松真人当机立断,不甘地吼出了这个字。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浑身浴血,却依旧屹立不倒的白衣魔头,带着剩下的修士们撤退。 随着正道修士的退去,魔宫之上,终于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谢雪臣紧绷的身体一松,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用寂灭剑撑着地面,才没有让自己倒下。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不断滴落,在他身下的地面上,汇成一滩小小的血泊。 然而,还没等他喘息片刻。 他体内那股刚刚被强行压制下去的狂暴灵力,与他自身的魔气,以及那尚未完全炼化的万年雪莲的药力,三股截然不同却同样磅礴的力量,轰然相撞。 “轰——!” 谢雪臣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即将爆炸的熔炉。 无数股力量在他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之中疯狂冲撞,撕扯着他每一寸血肉。 一股无法言喻的剧痛,从神魂深处传来。 与此同时,九天魔宫上空,风云突变。 黑压压的劫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遮天蔽日。 整片天地间的灵气,都变得狂暴而混乱,仿佛在畏惧着什么。 一个覆盖了整片天穹的巨大雷劫漩涡,在魔宫的正上方,缓缓形成。 漩涡中心,紫色的电蛇疯狂窜动,发出阵阵令人心悸的轰鸣,一股毁天灭地的威压,笼罩了方圆百里。 “这……这是……” 魔宫之内,刚刚结束了一场血战,正在休整的厉煞和媚姬,同时感受到了这股恐怖的天地之威。 两人冲出大殿,抬头望向天空,脸上同时露出了骇然之色。 “真仙天劫!” 厉煞失声惊呼,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君上……君上他要突破真仙了!” 媚姬的脸上,也写满了震惊与狂喜。 修真界,已经数千年没有出现过真仙了。 短暂的震惊过后,厉煞最先反应过来。 “所有人听令!”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吼道,“结万魔噬天大阵!不惜一切代价,为君上护法!” 晋升真仙的天劫,威力非同小可。 渡劫者在期间,身心都将承受极致的考验,容不得半点外界的干扰。 寝宫内,林砚也感受到了外界那股恐怖的威压。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轰隆——!” 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从天际传来。 第一道紫色天雷,裹挟着足以撕裂天地的恐怖力量,从雷劫旋涡的中心,轰然劈下。 谢雪臣的身体,在一瞬间就被那刺目的电光彻底吞噬。 极致的痛苦,让他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 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仿佛都在被狂暴的雷霆之力,碾碎,重组。 他死死地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第一道天雷过后,不等他有任何喘息的机会,第二道,第三道……接踵而至。 一道比一道恐怖,一道比一道粗壮。 天空中的雷劫漩涡,仿佛一个无穷无尽的雷电之源,疯狂地倾泻着它的怒火。 谢雪臣的身体,在一次又一次的雷罚淬炼下,逐渐变得焦黑,崩毁。 血肉被蒸发,骨骼被击碎。 他跪在地上的身体,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只剩下一具勉强维持着轮廓的焦炭。 寝宫内,林砚听着外面那一声接着一声,仿佛要将天地都毁灭的雷鸣,整个人都陷入了崩溃的边缘。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那每一声雷响,都像是直接劈在他的心脏上,让他痛得无法呼吸。 当第八道天雷落下时,谢雪臣的身体,几乎已经被彻底摧毁。 他的肉身几近崩毁,森森白骨在焦黑的血肉下若隐若现,整个人如同一个破败的布娃娃,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息,还顽强地支撑着。 而天空中,那第九道,也是最后一道天雷,已经凝聚成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知道,这是最后的考验。 扛过去,便是一步登天,羽化成仙。 扛不住,便是形神俱灭,万劫不复。 当第九道天雷从雷劫漩涡的中心轰然落下时。 整个世界,都仿佛被这道光芒所吞噬。 剧烈的白光,甚至穿透了寝宫厚重的墙壁,将宫殿内照得亮如白昼。 许久之后,光芒散去。 天空中的雷劫旋涡,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无踪。 乌云散去,月华重新洒向大地。 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他身上的伤势,已经尽数消失不见。 一袭崭新的,由精纯能量汇聚而成的白衣,无风自动。 墨色的长发垂在身后,那张俊美到极致的脸上,再无一丝血色,只有一种超然物外的,属于神明的冷漠。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眸里,不再是单纯的漆黑,而是如同包含了整个星空的深邃。 他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周身的气息,却引得空间震荡,万法臣服。 他成功了。 历经九重雷劫,破而后立。 他终于迈入了那数千年来,无人能及的境界。 真仙。 天地重归寂静。 厉煞和媚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俩人对视一眼,立刻快步上前,恭敬地单膝跪地。 “恭贺君上,突破真仙之境,大道得成!” “君上神威盖世,千秋万代!” 两人的声音里,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畏与喜悦。 谢雪臣看着他们,淡淡嗯了一声,随即越过俩人,走向寝宫。 …… 林砚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因为手腕上的锁链长度有限,他只能维持着一个蜷缩的姿势,靠在寒玉床的床脚。 他低着头,黑色的发丝垂下,遮住了他的脸。 听到开门声,林砚立刻抬起头。 当他看到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时,那双因为哭泣而红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第130章 “谢雪臣!” 他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想朝他跑过去,却被手腕上的锁链狠狠地拽了一下,又跌坐回原地。 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用那双发亮的眼睛,急切地在谢雪臣身上来回扫视。 “你有没有事?你受伤了吗?” 他的声音里满是担忧,已经全然不在意自己被锁起来的事了。 谢雪臣的目光落在林砚的手腕上。 那副黑色的玄铁锁链,在林砚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因为之前的挣扎,锁链与皮肤摩擦的地方,已经被磨破了皮,渗出了丝丝血迹。 他快步走到林砚身前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道冰冷的锁链。 林砚的身体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咔哒。” 一声轻响。 锁住林砚手腕的锁链,应声而开。 谢雪臣握住林砚的手,将那截冰冷的铁链从他的手腕上拿开,随手丢在一旁。 他抬起林砚的手腕,看着那道被磨出的红痕,心疼的皱起眉。 一缕柔和的魔气,从他的指尖溢出,缓缓覆盖住那片伤口。 温暖的感觉传来,伤口处细微的刺痛感瞬间消失不见,被磨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恢复了原本的光洁,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谢雪臣做完这一切,才抬起头,看着林砚。 “疼不疼?” 林砚呆呆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他感觉不到手腕上的疼,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看到谢雪臣的那一刻,疼得快要碎掉了。 “我没事。” 林砚反手抓住谢雪臣的手,力气很大。 “外面……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些雷声是怎么回事?” 他能感觉到,谢雪臣好像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可他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 谢雪臣看着他急切又担忧的眼神,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擦去林砚眼角的泪痕。 “我突破了。” 林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雷劫,那几乎要将整片天空都撕裂的威压,原来是……真仙天劫。 谢雪臣,他成功了。 他真的成了数千年来,第一个触碰到那个境界的人。 巨大的狂喜,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席卷了林砚的四肢百骸。 他还活着。 他不仅活着,他还变得更强了。 强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可以伤害他。 “太好了……” 林砚喃喃着,紧紧抱住了身前的人。 “太好了,谢雪臣,你没事……” 第142章 对不起 “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林砚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曾消退的哭腔。 谢雪臣任由他抱着,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那无法平息的颤抖,也能感觉到自己胸前的衣襟,正被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 突破真仙境之后,他的五感被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林砚因为激动而剧烈跳动的心脏,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泪水,担忧与失而复得的喜悦的复杂气息。 也正因为这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让他更加无法忽视自己不久前犯下的错误。 那颗因为渡劫而暂时被压下的,因为害怕失去林砚而疯狂躁动的心,在获得绝对力量的此刻,终于彻底平静下来。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比天雷贯体还要让他感到痛苦的,强烈无比的懊悔与后怕。 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竟然因为自己那点可悲的、无法控制的恐惧,用最粗暴的方式,将他生命里唯一的光,用冰冷的锁链囚禁了起来。 他伤害了他。 谢雪臣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地推开了怀里还在不住呢喃的林砚。 林砚被他推开,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谢雪臣没有说话,只是用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那双曾经漆黑如墨的眼睛里,倒映着林砚的身影。 然后,在林砚不解的目光中,他无比郑重地,一字一句地开口。 “林砚,对不起。” 林砚愣住了。 “我不该用锁链锁着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重,砸在林砚的心上。 “在你带着玄清出现的那一刻,我承认,我怕了。” “我怕的不是苍松,也不是那几个化神修士。我怕的,是你又会像上次一样,为了我,去做什么傻事。” “我害怕……再一次失去你。” 那种恐惧,在他冲出去与五大化神修士死战的时候,都未曾有过分毫。 可当他看到林砚不顾自身安危,只为替他讨还一个所谓的公道时,那种失控的恐惧,便瞬间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那种害怕,让我失去了理智。” 谢雪臣的眼神黯了下去,带着深刻的自我厌恶。 “它让我变成了一个怪物,一个只懂得用最错误的方式,去伤害你的怪物。” “那不是爱。” 他看着林砚,无比坦诚地剖析着自己内心最阴暗的部分。 “那是自私的占有,是可悲的控制。” “它源于我的不安,我的懦弱。我把我自己都无法掌控的恐惧,变成了一副锁链,强加在了你的身上。” “对不起,林砚。我伤害了你。” 听着他这番剖白,林砚所有的委屈,愤怒,不解,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林砚再也忍不住,他伸出手,用力地抱住谢雪臣。 “我明白。” 他闷闷地说道,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全都明白。” “我没有怪你,我只是……只是怕你出事。” 被锁起来的时候,他确实有过愤怒,有过委屈。 可当他看到谢雪臣吐着血,强撑着身体走出去,一个人抵挡外面所有的风雨时,那些情绪,就都只剩下了心疼和害怕。 他怕这个人,会死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谢雪臣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他反手将林砚抱得更紧。 过了许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谢雪臣看着林砚依旧泛红的眼眶,抬手为他拭去眼角的泪痕。 然后,他目光一凝,视线落在了那副被他随手丢弃在地上的玄铁锁链上。 他抬起手,隔空对着那副锁链,轻轻一挥。 那副由万年玄铁打造,坚不可摧的锁链,就在林砚的注视下,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最细微的齑粉,被风一吹,便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砚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心中最后的一丝阴霾也彻底散去。 寝宫内的气氛,终于彻底缓和下来。 林砚拉着谢雪臣在床边坐下,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关心起外界的情况。 “对了,苍松真人他们……”他有些担忧地问。 “他们退了。”谢雪臣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天衍宗的那个长老,被我杀了。苍松和其他几人也都受了重伤,元气大伤,短期之内,再无力前来围剿。” 林砚闻言,心中一松。 外部的威胁,暂时解除了。 虽然听到有人为此殒命,他心里有些复杂,但他也明白,在那样的死斗之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谢雪臣没有选择。 只要谢雪臣没事,就比什么都好。 如今,谢雪臣突破真仙,实力已经凌驾于整个修真界之上。 无论是玄天宗,还是整个正道联盟,都再也无法对他构成任何威胁。 第143章 君临 九天魔宫之上,诞生了修真界数千年来第一位真仙的消息,在短短一日之内,便传遍了四海八荒,五湖九州。 起初,这消息被当成是魔道妖人为了挽回颓势而放出的无稽之谈。 毕竟,自上古时期灵气衰退以来,飞升之路断绝,化神后期便已是此界修士所能触及的顶点。 真仙?那是只存在于传说与古籍中的境界。 然而,随着一些好事者偷偷前往魔宫附近,亲眼目睹了方圆百里之内,被恐怖雷劫犁过一遍,至今仍残留着毁灭气息的焦土时,怀疑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恐慌,如瘟疫般在整个修真界蔓延。 无数小宗门第一时间封锁了山门,开启了最高等级的护山大阵,严令门下弟子不得外出,生怕被那位新晋的真仙找上门来,清算旧账。 各大修仙坊市内,人流锐减,一片萧条。 曾经高高在上,以正道魁首自居的修士们,如今在茶馆酒肆里谈论起“雪衣魔君”这个名号时,声音里再无半分轻蔑与不屑,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惊惧。 如果说,化神期的谢雪臣,只是一个让他们感到棘手和愤怒的魔头。 第131章 那么,突破到真仙之境的谢雪臣,便是一座压在整个修真界头顶,随时可能崩塌,将他们所有人碾得粉身碎骨的巍峨神山。 暴风的中心,玄天宗内,更是一片愁云惨淡。 前几日与魔宫那场大战,玄天宗作为主力,损失最为惨重。 不仅作为盟友的天衍宗化神长老当场陨落,就连掌门苍松真人,也在那场以伤换命的疯狂搏杀中身受重伤。 此刻,玄天宗的主峰之上,戒备森严,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苍松真人闭关的静室外,几位宗门长老正焦急地来回踱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惶恐与不安。 “掌门师兄已经闭关七日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这可如何是好?” “还能如何?那魔头……不,那位……如今已是真仙之境,我等凡人,如何能是他的对手?依我看,我们还是尽快收拾细软,另寻出路吧!” “胡说什么!我玄天宗乃是传承万年的正道第一大宗,岂能不战而逃?!”一位脾气火爆的长老怒斥道,“大不了与他拼了!我玄天宗弟子,没有一个是贪生怕死之辈!” 话虽说得慷慨激昂,但他微微颤抖的语调,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底气不足。 就在众人争执不休,人心惶惶之际,那扇紧闭的石门,终于缓缓打开。 苍松真人面色憔悴,身形也有些佝偻,仿佛在短短七日之内,便苍老了几百岁。 他一言不发地走出静室,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师弟,最终望向了远处那片被魔气笼罩的天空。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七日前的那一战。 他忘不掉天衍宗那位长老,在自己面前化作飞灰时,那惊恐绝望的表情。 更忘不掉谢雪臣在被五人围攻,身受重创的情况下,依旧毫不犹豫,以身躯硬抗他致命一剑,只为换取反杀一人机会的疯狂。 他的心中,那个自诩坚不可摧的信念,第一次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他开始怀疑,一个被冤枉、被背叛、被全世界追杀了整整两百年的人,当他终于拥了有足以碾压一切的力量时,他会做什么? …… 与此同时,一场关乎整个修真界未来命运的紧急会议,正在一处秘密的云上仙宫中召开。 正道联盟仅存的几位化神期大能,以及各大顶尖宗门的掌门人,尽数到场。 “诸位,想必消息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最先开口的,是一位来自昆仑剑宗的老者,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那雪衣魔君,已经……突破了真仙之境。”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我宗门派去查探的弟子回报,九天魔宫上空的天象,确是真仙天劫无疑。如今那魔头……恐怕已是此界第一人。” “怎么可能……他怎会突然就突破了?” “定是与上次苍松道友送去的那株万年雪莲有关!”天衍宗的新任宗主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眼中满是血丝与恨意。 他宗门的太上长老,就在那场大战中陨落,此乃不共戴天之仇。 他环视四周,声音悲愤。 “诸位,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我提议,集结我正道所有力量,倾巢而出,趁那魔头境界未稳,与他做最后一搏!” “拼死一搏?”一旁来自南海普陀山的师太闻言,冷笑一声,“拿什么搏?拿我等门下数万弟子的性命,去填一个真仙的无底洞吗?” “以卵击石,愚不可及!” “那你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我们引颈受戮,等着那魔头上门来,将我们一个个赶尽杀绝吗?”天衍宗宗主怒道。 “阿弥陀佛。”一位身披袈裟的佛门高僧双手合十,缓缓开口,“冤有头,债有主。雪衣魔君与我等之间,虽有正魔之分,却并无太多直接的因果。他所求者,无非是两百年前的一桩公案。” “依老衲看,此事或有转圜的余地。解铃还须系铃人,不如……”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了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玄天宗席位。 在座的所有人,也都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下来。 大殿之上,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派以天衍宗为首,主张集结所有力量,趁谢雪臣境界未稳时做最后一搏,不死不休。 另一部分人则认为,与真仙为敌无异于以卵击石,白白牺牲,不如求和。 两方争论不休,谁也无法说服谁。 就在大殿内的气氛紧张到极点,一道平淡,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意志,降临在了这座云上仙宫之中。 那道意志,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轻而易举地便穿透了仙宫的层层禁制,清晰地回响在殿内每一个人的脑海之中。 “三日之后,玄天宗,了结因果。”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言语。 大殿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前一刻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众人,此刻全都脸色煞白,噤若寒蝉。 那股意志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是随意地路过,投下了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 可对于殿内的众人而言,那不亚于一座即将倾覆的泰山。 是战是和,已经不再是他们能够选择的了。 那位新晋的真仙,已经替他们做出了决定。 …… 三日期限已至。 玄天宗的护山大阵早已开启到了最高级别,将整座山门笼罩在内。 数千名内外门弟子,身着统一的白蓝道袍,手持长剑,在各自长老的带领下,结成一个个剑阵,严阵以待。 然而,他们所等待的,并不是千军万马,也不是魔气滔天的魔族大军。 正午时分,日头最盛之际。 玄天宗那高大巍峨的山门之前,百丈之外的空地上,两道身影,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凭空出现了。 仿佛他们并非从远处飞来,而是一直就站在那里。 两人的出现,瞬间让整个玄天宗山门前的数千名弟子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种源于生命层次最本能的恐惧与压制。 谢雪臣没有释放任何威压。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那块悬挂于山门之上的巨大牌匾。 “玄天宗”。 龙飞凤舞的三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这座万年大宗曾经的辉煌与荣耀。 谢雪臣的眼神里,没有滔天的恨意,没有复仇的快感,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只有一片死寂。 像是看着一块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顽石。 那些曾经在这里度过的,被众星捧月般追捧的少年时光,那些被背叛,被唾弃,被推入深渊的痛苦记忆,似乎都随着他境界的突破,一同化作了过眼云烟。 他如今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复仇。 只是为了,给过去的一切,画上一个句号。 山门内,主殿之前。 苍松真人带着玄天宗仅存的所有长老,一步步地,走出了大殿。 他看着山门外,那个气息渊深如海,仿佛与整片天地都融为一体的白衣身影。 又看了看他身旁那个神情坚定的林砚。 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他一步步走到了阵法光幕之前,隔着那层薄薄的光幕,与那个他曾经最得意的弟子,如今却让他感到无比恐惧的真仙,遥遥相对。 身后的一众长老,一个个脸色煞白,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待如何?” 苍松真人的声音沙哑干涩。 这不是质问,也不是挑衅。 只是一句充满了疲惫与绝望的询问。 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在问行刑的刽子手,自己将要面临何种结局。 谢雪臣的目光终于从那块牌匾上移开,落在了苍松真人的脸上。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说了,了结因果。” 他目光越过了眼前这张苍老而憔悴的脸,望向了主殿深处。 “把玄清带出来。” “我要在玄天宗所有人的面前,让他把两百年前的真相,原原本本地,重演一遍。” 第144章 了断 随着谢雪臣的命令落下,玄天宗的几位长老脸色煞白,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开口反驳。 在一位真仙的意志面前,任何的抵抗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最终,苍松真人疲惫地闭了闭眼,对着身后两名战战兢兢的弟子,艰难地挥了挥手。 不多时,修为尽废的玄清便被带了出来。 他看到了不远处那个身姿挺拔,气息渊深如海的白衣身影。 “谢雪臣,你这个魔头!你还有脸回来!” 他挣扎着,想要扑上去,却被身旁的弟子死死按住。 “你屠我同门,害我宗门,如今又想做什么?!你这个白眼狼!我当年就该亲手杀了你!是我瞎了眼,才收了你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徒弟!” 第132章 他的咒骂,在寂静的山门前回荡,刺耳又疯狂。 一些不明真相的年轻弟子,听着他这番话,脸上甚至露出了些许动摇之色。 然而,面对他颠倒黑白的指控,谢雪臣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懒得与这个疯子进行任何口舌之争。 林砚站在他身旁,看着那个状若疯癫的玄清,只觉得一阵反胃。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谢雪臣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谢雪臣感受到了掌心传来的暖意,侧过头,对着林砚,眼神稍稍柔和了一瞬。 他安抚性地回握了一下林砚的手,随即,目光重新落回玄天宗的山门之内。 “聒噪。”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然后,在玄天宗数万弟子惊骇的目光中,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随着他这个简单的动作,广场上方的半空中,风云汇聚,灵气翻涌。 一面巨大无比,边缘闪烁着金色流光的水镜,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凭空凝聚成形。 那镜面光滑如玉,散发着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仿佛能洞悉三界,映照万物本源。 “真实之镜……” 苍松真人看着那面传说中只有上古仙人才能凝聚出的法宝,失神地喃喃出声。 此镜,能映照出一个修士神魂深处最真实的记忆,纤毫毕现,无法作伪。 “此为真实之镜。” 谢雪臣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可以修士神魂深处的记忆为引,映照出其经历过的一切真实。无法篡改,无法作伪。” 说罢,谢雪臣屈指一弹,一道微光没入玄清的眉心。 玄清的身体猛地一僵,那怨毒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下一刻,那面巨大的真实之镜上,开始浮现出清晰的画面。 镜头的开始,是在玄天宗的主殿之上。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白衣少年,意气风发,眉眼如画。 他在宗门大比上一剑惊鸿,引得满场喝彩,无数同门师兄弟,都用崇拜与羡慕的目光看着他。 而主座之上,身为掌门的苍松真人抚须微笑,满眼都是对天才弟子的欣赏。 可在他身侧的玄清,脸上虽然也带着笑,但眼神深处,却是难以掩饰的阴郁与嫉妒。 画面一转。 夜深人静的密室里,玄清正对着一尊面目狰狞的魔神像跪拜,他的面前,悬浮着一根漆黑如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骨头。 “……只要成功,他便是此界最完美的兵器,届时,我玄天宗一统修真界,指日可待……而我,也将借此功德,窥得天机,飞升有望……” 他那压抑着兴奋与贪婪的自语,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所有弟子都惊呆了,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镜中的画面,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如同死狗般瘫软的玄清,大脑一片空白。 这还只是开始。 镜中的画面,仍在继续。 阴暗潮湿的地牢,那张冰冷的石台。 少年谢雪臣满脸孺慕地喝下师尊赐下的“灵药”,下一秒,他浑身无力地倒在石台上。 玄清那张慈祥的面具,终于被彻底撕下。 他狰狞地笑着,手里拿着锋利的剔骨刀,一步步走向自己的亲传弟子。 “啊——!” 凄厉的惨叫声,从镜中传出,回荡在每一个玄天宗弟子的耳边。 那残忍血腥的一幕,被原原本本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他们看到了,玄清是如何一刀刀,将谢雪臣身上那副天生的上好骨头,生生剥离。 他们看到了,少年谢雪臣从最初的震惊、不解,到最后的绝望、麻木。 他们看到了,玄清是如何将那根魔气滔天的魔骨,一寸寸地,植入谢雪臣血肉模糊的身体里。 “为什么……师尊……为什么……” 少年微弱的,带着哭腔的质问,像是最锋利的针,扎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因为你需要更强,因为宗门需要一把……最强的剑!” 玄清冷漠而疯狂的回应,让所有人都如坠冰窟。 那些曾经听信了宗门传言,对雪衣魔君恨之入骨的年轻弟子们,此刻全都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 他们引以为傲的宗门,他们敬仰的长老,竟然……竟然对自己的亲传弟子,做出了如此惨绝人寰的事情! 站在最前方的苍松真人,更是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镜中那堪称凌迟的一幕,一张老脸血色尽失。 他猜测此事有内情,却不曾想,真相竟是如此的不堪与残忍! “不……不是的……是假的……都是假的!” 被按在地上的玄清,看着镜中的一切,终于崩溃了。 他发疯似的嘶吼着,抵赖着。 “是这个孽障用的幻术!他想污蔑我!掌门师兄,你不要信他!不要信他!” 然而,他的嘶吼,在铁证如山的事实面前,显得那样的苍白无力。 没有人理会他。 镜中的画面,还没有结束。 换骨之后,是颠倒黑白,是栽赃陷害。 玄清如何利用自己长老的身份,引导其他长老和弟子,将谢雪臣因为无法控制魔骨而泄露出的魔气,当做是他堕入魔道的铁证。 他又是如何声泪俱下地在所有人面前,演了一出“痛失爱徒”的戏码,亲手将那个已经被他折磨得不成人形,神志不清的少年,打入了万魔渊。 一幕幕,一桩桩。 所有的阴谋,所有的罪恶,所有的伪善,都在这面巨大的真实之镜前,无所遁形。 当最后一幅画面——谢雪臣坠入万魔渊时,那双充满了绝望与死寂的眼睛,定格在镜面之上时。 整个玄天宗,数万弟子,再也无人能站立。 “扑通——” “扑通——” 无数人双腿一软,羞愧难当地跪倒在地。 他们曾经有多么唾弃那个“背叛师门”的魔头,此刻,就有多么痛恨自己曾经的愚蠢和盲从。 林砚站在谢雪臣的身侧,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谢雪臣的手很凉。 林砚便用自己的掌心,努力地,想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 终于,随着最后一段记忆的放完,那面巨大的真实之镜,缓缓消散在了空中。 两百年的冤屈与罪恶,至此,昭然若揭。 天地间,一片死寂。 玄清瘫在地上,发出了嗬嗬的怪笑,笑着笑着,又变成了绝望的哀嚎,涕泗横流,彻底疯了。 而玄天宗,这座曾经代表着正道与光明的万年宗门,在这一刻,信誉与尊严,彻底崩塌。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在了最前方那个身形佝偻的老者身上。 苍松真人。 这位玄天宗的掌门,此刻正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看着地上疯疯癫癫的玄清,又抬头望向山门外那个神情淡漠的谢雪臣,一张老脸已经看不出任何血色。 真相,比他想象中任何一种可能,都要残忍,都要不堪。 他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在所有门人复杂的注视下,苍松真人迈开了脚步。 他的步伐很慢,很沉重,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踩在通往刑场的石阶上。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谢雪臣的面前。 他没有开口求饶,也没有为自己,为宗门说一句辩解的话。 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象征着掌门身份的道袍。 然后,在数万弟子惊骇的目光中,他对着那个曾经被他亲手逐出师门,如今却已是真仙之境的弟子,行了一个道门之中,最为庄重,也最为屈辱的大礼。 他双膝跪地,双手交叠,以头抢地。 “砰——” 额头与坚硬的青石板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玄天宗,欠你一个公道。” 苍松真人没有抬头,他维持着跪拜的姿势,用一种沙哑到了极致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一跪,跪的不仅仅是他自己,更是整个玄天宗,那份迟到了两百年的,无尽的悔恨与歉意。 说完,他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些同样跪倒一片的长老与弟子,用尽全身的灵力,发出了他作为玄天宗掌门,最后一道,也是最沉痛的一道法旨。 “玄天宗罪人玄清,心性歹毒,残害同门,欺师灭祖,罪不容恕!” “即日起,将其打入镇魔塔底,永世承受心火灼烧之苦,受万世唾骂!” 镇魔塔,心火灼烧。 听到这三个字,在场的所有弟子都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那是玄天宗用来惩罚最穷凶极恶魔头的禁地,进入其中的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神魂将在永无止境的火焰中被反复灼烧,直到彻底消亡。 第133章 这道惩罚,不可谓不重。 宣布完对玄清的处置,苍松真人的目光再次回到了谢雪臣的身上。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然的苦笑。 “我知道,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弥补宗门对你犯下的过错。” “但今日,我仍要当着整个修真界的面,向你,也向天下人宣告。” “雪衣魔君谢雪臣,沉冤得雪,其乃我玄天宗万年不遇之奇才,两百年前之事,皆是玄清一人之过,与谢雪臣无关!” 他看着谢雪臣,眼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 “我自知罪孽深重,无颜再担任掌门之位。我愿退位让贤,恳请你……重归玄天宗,接任掌门之位。” 他愿意让出玄天宗的最高权柄,只为求得眼前这个人的半分原谅。 这番话,不可谓不真诚。 若是换做任何一个心怀怨恨的人,在听到这番话,看到曾经高高在上的师门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时,或许都会感到大仇得报的快意。 可谢雪臣没有。 从始至终,他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老人,就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直到听完对方所有的“忏悔”与“弥补”,他才终于缓缓开口。 “我不稀罕。”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比任何羞辱和反击,都更加诛心。 苍松真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谢雪臣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看向他身后那数万名玄天宗弟子,声音依旧平淡。 “从今天起,我与玄天宗,恩怨两清。” “但若再有人,以正道自居,扰我清净。” 他的目光落回到地上那个已经彻底变成一滩烂肉的玄清身上,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他,便是前车之鉴。”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任何人。 他转过身,牵起了从始至终都静静站在他身旁的林砚的手。 那个动作,是如此的自然而然。 仿佛这世间万物,无论是滔天的权柄,还是迟到的正义,在他眼中,都比不上掌心这一点真实的温度。 林砚回握住他的手,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安心的微笑。 谢雪臣也回以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笑意。 随即,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两人的身影,就如同他们来时一样,没有掀起一丝波澜,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 他们走了。 来时,是为了揭开一道两百年的伤疤。 去时,却是为了奔赴一场全新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玄天宗山门前的死寂,才终于被打破。 几名执法堂的弟子如梦初醒,上前架起地上已经彻底疯癫的玄清,拖着他,走向了那座代表着无尽惩罚的镇魔塔。 苍松真人依旧跪在原地,他望着那空无一人的前方,浑浊的老泪,终于再也无法抑制,滚滚而下。 第145章 离开 当谢雪臣与林砚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九天魔宫的主殿前时,整座死气沉沉的宫殿,瞬间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君上回来了!” “恭迎君上!” 无数魔修从宫殿的各个角落涌出,他们看着那个悬浮于半空,白衣胜雪,气息已然与天地相合的身影,眼中是如出一辙的狂热与崇拜。 他们的王,沉冤得雪,并且,以真仙之姿,君临天下! 这是何等的荣耀!这是何等的威势! 整个九天魔宫都沸腾了。 压抑了数日的憋屈,对正道修士的愤怒,以及为君上安危的担忧,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扬眉吐气的狂喜。 厉煞和媚姬最先冲到最前方,两人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恭迎君上归来!” 谢雪臣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挥手,一股柔和的力量便将两人托起。 他牵着林砚,穿过欢呼的人群,一步步走入主殿,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骸骨王座前停下了脚步。 魔宫上下,因他的归来而陷入了一场盛大的狂欢。 厉煞看着端坐在王座之侧,神情淡漠的君上,只觉得胸中一股豪气直冲天灵盖。 他上前一步,再次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君上!如今您已是真仙之境,而正道那群伪君子元气大伤,正是我们一统修真界,建立不世霸业的最好时机!” 他的话,瞬间点燃了殿内所有魔修的热血。 “请君上带领我等,踏平玄天宗,荡平昆仑,让这天下,都臣服在您的脚下!” “对!让那些曾经追杀过我们的人,付出血的代价!” “一统修真界!君上万岁!” 殿内的请战之声,一浪高过一浪。 在他们看来,这几乎是理所当然的结局。 他们的王,受了那么多苦,背负了那么多冤屈。 如今拥有了碾压一切的力量,自然是要将那些曾经的仇敌,一一清算,将这天下,都踩在脚下。 媚姬也走上前来,她看着谢雪臣,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君上,厉煞说的对。如今时机正好,只要您一声令下,不出十年,这世间,将再无正魔之分,只有您一个人的无上意志。” 殿内的气氛,在两人的煽动下,达到了顶峰。 所有人都用一种狂热的,期待的目光,看着王座上的那个人,等待着他下达那道他们梦寐以求的命令。 然而,面对着这震天的请战声,面对着属下们炙热的眼神,谢雪臣的脸上,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直到殿内的声音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因为他这过于平静的反应而感到一丝不安时,他才终于缓缓开口。 “不用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厉煞脸上的狂热僵住了,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君上……您说什么?” 谢雪臣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又看向殿内所有满脸错愕的魔修,再次重复了一遍。 “我说,不用了。”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王座的台阶。 “与玄天宗的恩怨,已经了结。至于其他人……我不想再杀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这番话,听在殿内众人的耳中,却不亚于一道惊雷。 “为什么?!”厉煞无法理解,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急切,“君上,那些人曾经那样对您!他们……” “都过去了。” 谢雪臣打断了他的话。 他看着这个对自己忠心耿耿,一心只想着为自己复仇的下属,眼神里终于多了一丝温度。 “我累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让厉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谢雪臣那张俊美到极致,却也苍白到极致的脸,看着他那双再无恨意,只剩下无尽疲惫与平静的眼眸,心中猛地一痛。 是啊,他累了。 被追杀了两百年,被误解了两百年,被痛苦折磨了两百年。 如今大仇得报,沉冤得雪,他不想再继续那无休止的征伐与杀戮,也是人之常情。 谢雪臣没有再多做解释。 他走到厉煞和媚姬面前,看着他们。 “从今日起,九天魔宫,便交予你们二人共同掌管。” 这句话,比之前那句“不用了”,更加让两人震惊。 “君上!不可!” 媚姬脸色一白,几乎是立刻就跪了下去。 “君上,您是不要我们了吗?” 厉煞也跟着跪下,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眼中竟是浮现出了水光。 “君上,我们做错了什么,您要罚要骂都行!求您别赶我们走!” “我没有要赶你们走。” 谢雪臣的声音柔和了一些。 “我只是,想去过一些,不一样的日子。” 他说着,转过头,看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静静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的林砚。 他的目光在触及到林砚身影的那一刻,那身属于真仙的,超然物外的冰冷神性,便瞬间消融,变回了凡人该有的,温热与柔软。 殿内的众人,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了林砚。 他们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君上不是厌倦了权力。 他只是,找到了比权力,比霸业,更重要的东西。 谢雪臣没有再多说。 他走过去,自然而然地牵起林砚的手,在所有人复杂的注视下,转身,朝着寝宫的方向走去。 …… 寝宫之内,依旧是熟悉的清冷。 谢雪臣没有开灯,只是任由清冷的月光,透过巨大的窗户,洒满一地。 第134章 林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轮皎洁的明月,以及远处山脉连绵起伏的轮廓,一时间有些出神。 一切,都结束了。 玄清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谢雪臣的冤屈也已经洗刷干净。 他成了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存在,再也无人可以伤害他。 就在林砚心中思绪万千之时,一双冰凉的手臂,从背后,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 一个温热的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 谢雪臣将下巴,轻轻地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相拥着,享受着这劫后余生,来之不易的宁静。 许久,谢雪臣才在他耳边,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带着一丝不确定与期待的声音,轻声问道。 “我们说好的那个家,现在……还想去吗?” 林砚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缓缓转过头,对上了谢雪臣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他自己的身影,没有了过去的疯狂与偏执,也没有了属于真仙的冷漠与疏离。 有的,只是最纯粹的,最温柔的爱意,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害怕被拒绝的紧张。 林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灿烂到了极致,比窗外的月光还要明亮的笑容。 他捧住谢雪臣的脸,凑上去,在那冰凉的嘴唇上,用力地亲了一口。 “想。” 他看着对方因为自己这个吻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笑意更深。 “现在就想。” 第146章 人间 谢雪臣要离开九天魔宫的消息,并没有在魔宫之内掀起太大的波澜。 他不是一个喜欢繁文缛节的人,离开的过程,也和他这个人一样,简单到了极致。 没有盛大的欢送仪式,也没有依依不舍的告别。 他只是在交代完所有事情之后,于一个寻常的清晨,牵着林砚的手,如同过去无数次出门散步一样,一步步地,走出了那座象征着无上权柄与无尽孤寂的宫殿。 厉煞和媚姬站在殿前,看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双双跪地,行了一个无声的大礼。 两人离开了魔宫,开始了他们的游历。 他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到哪,算到哪。 第一站,他们去了凡界的北境。 那是林砚在书中看到过,说终年万里冰封,有不落之雪的地方。 当两人穿过空间裂隙,脚踏实地地站在一片茫茫雪原之上时,林砚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 天地之间,一片纯白。 入目所及,皆是皑皑白雪,连绵的雪山在远处勾勒出巍峨的轮廓,阳光洒在上面,反射出细碎而耀眼的金光。 空气冰冷而清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清洗着肺腑。 林砚伸出手,一片六角形的雪花,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掌心,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随即又迅速融化。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仰起头,看着那些从空中不断飘落的雪花,眼睛里闪烁着孩童般纯粹的惊喜。 “谢雪臣,你看,是雪!” 他兴奋地转过头,对着身旁的谢雪臣喊道。 谢雪臣看着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林砚伸出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试图接住更多的雪花。 看着他因为玩得太投入,一脚踩进一个没过膝盖的雪坑里,然后自己把自己逗得哈哈大笑。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蹲下身,开始笨拙地团起一个雪球。 谢雪臣看着他的动作,眉头微挑,似乎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他没有躲。 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 “啪。” 一个并不算结实的雪球,精准地砸在了他的胸口,瞬间散开,留下了一小片湿漉漉的痕迹。 林砚发出得意的笑声,然后手脚麻利地又开始团第二个。 谢雪臣看着他那副挑衅的小模样,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像林砚那样蹲下身,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 他脚边的积雪,便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自动汇聚成一个滚圆的,大小适中的雪球,稳稳地悬浮在了他的掌心之上。 林砚的动作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谢雪臣手中那个堪称完美的雪球,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个歪瓜裂枣,一时间忘了反应。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谢雪臣手腕轻轻一抖。 那颗雪球便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以一种极快的,却又不带任何杀伤力的速度,精准地飞了过来。 林砚下意识地闭上眼。 预想中的冲击并没有传来。 只有一丝冰凉的触感,落在了他的鼻尖上。 他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只见那颗雪球,正轻巧地停在他的鼻尖上,像一朵小小的,白色的绒花。 下一秒,雪球轻轻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雪末,扑了他满头满脸。 林砚愣愣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雪,看着不远处那个正用一种“你还差得远”的眼神看着自己的谢雪臣,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丢掉手里的雪球,直接扑了过去,整个人都挂在了谢雪臣的身上。 “赖皮!你用仙术,这不公平!” 谢雪臣稳稳地接住他,任由他像只无尾熊一样抱着自己,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笑意。 两人在北境待了数日,又一路向南,来到了温暖湿润的南海之滨。 他们在无人的沙滩上,看潮起潮落,看日出日暮。 林砚兴致勃勃地卷起裤腿,去赶海,捡贝壳。 谢雪臣则用法术,从海里抓了几条最新鲜的肥鱼。 两人在沙滩上生起一堆篝火,将处理好的鱼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林砚从他那个不知藏了多少宝贝的储物戒里,摸出了一整套的瓶瓶罐罐,有盐,有香料,甚至还有一瓶他自己酿的果子酒。 他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边熟练地给烤鱼刷上酱料,撒上香料。 谢雪臣就坐在他旁边,静静地看着篝火,看着身边这个忙得不亦乐乎的人,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宁静与平和。 鱼很快就烤好了,金黄色的鱼皮滋滋地冒着油光,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林砚将烤得最好的一条递给谢雪臣。 谢雪臣接过,咬了一口。 外酥里嫩,咸香适口。 林砚看着他因喜欢而微微眯起的眼,笑了起来。 他们还去了凡间最繁华的都城。 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街边的杂耍,听茶楼的说书。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没有人畏惧他们,也没有人崇拜他们。 他们就像是这人海中,最普通的两粒尘埃。 林砚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拉着谢雪臣,像个好奇宝宝一样,从街头逛到巷尾。 看到卖糖葫芦的,就买一串,自己咬一颗,剩下的喂给谢雪臣。 看到捏糖人的,就让师傅照着两人的模样捏一对,然后傻乎乎地举着,跟谢雪臣炫耀。 谢雪臣起初还有些不适应。 他已经太久,没有接触过如此鲜活而嘈杂的人群。 周围人的每一次靠近,每一次无意的触碰,都会让他下意识地绷紧身体,进入戒备状态。 可当他看到林砚那张被各种新奇事物点亮的,充满活力的脸时,那身因为常年被追杀而刻进骨子里的警惕,便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地被抚平了。 他开始学着去接受林砚塞过来的,甜得发腻的糖画。 也开始学着,在林砚看中某个小玩意,跟摊主讨价还价时,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等待。 就这样,两人走走停停,游历了大半个凡界。 直到某一日,他们为躲避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无意间,闯入了一片人迹罕至的山谷。 雨后的山谷,空气清新,草木葱茏。 一条清澈的溪流穿谷而过,溪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而在山谷的深处,竟有着一片繁茂的桃林。 此时正值初春,千树万树的桃花灼灼盛开,粉色的花瓣随着微风簌簌飘落,宛如一场无声的,绚烂的雨。 林砚看着眼前这片熟悉的景致,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这里……好像啊。” 他喃喃自语。 谢雪臣也停下了脚步,他看着这片山谷,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是啊,太像了。 像极了那个给了他们最初温暖的,溪源秘境。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林砚走到一棵桃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他转过头,看着谢雪臣,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带着一丝期待的笑容。 第135章 “谢雪臣,我们……就在这里安家,好不好?” 谢雪臣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步走上前,轻轻地抱住了林砚。 然后,用一个无比温柔的,带着桃花清香的吻,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第147章 家 决定在此处安家后,谢雪臣便展现出了真仙之境的强大。 只见他缓步走到山谷中央一片开阔的草地上,抬手轻轻一挥。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一根根粗壮的青翠竹子破土而出,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交错,编织。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一座比溪源秘境中那间更精致,更漂亮的二层竹屋便拔地而起。 屋前有廊,屋后有窗,结构精巧,浑然天成。 林砚站在一旁,看着这堪称神迹的一幕,眼睛里闪烁着惊叹的光。 房子建好了,接下来便是规划院子。 这件事,谢雪臣没有插手,而是全权交给了兴致勃勃的林砚。 林砚绕着竹屋走了好几圈,心里很快有了蓝图。 他在屋前那片最开阔的空地上,用法术催生出了一大片的桃树。 他想象着来年春天,这里桃花盛开,落英缤纷的景象,嘴角便忍不住上扬。 在竹屋的侧面,靠近溪流的地方,他开辟出了一小块菜地。 他想着以后可以和谢雪臣一起在这里种些蔬菜,体验自给自足的田园生活。 院子的角落里,林砚甚至还亲自动手,找来结实的木板和藤蔓,学着凡间工匠的样子,叮叮当当地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秋千架。 虽然卖相不怎么样,还有些摇摇晃晃,但林砚看着自己的成果,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忙活了一整天,看着眼前这个初具雏形的家,林砚决定,要做一顿丰盛的“乔迁宴”来庆祝。 他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掏出了一堆瓶瓶罐罐和奇形怪状的工具。 那都是他从凡间的市集上淘来的,有铁锅,有铲子,有陶瓷的碗碟,还有各种各样的调味料。 谢雪臣第一次走进这个被栅栏围起来,被林砚称之为“厨房”的小小空间。 这里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新奇的。 他拿起一个圆润的瓷碗,入手温润,上面还画着几笔简单的青色花纹。 他又拿起一个铁质的锅,锅底带着被火烧过的痕迹,入手沉重。 这些凡人的器物,粗糙,笨重,没有任何灵气,却又充满了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名为“生活”的气息。 “来,帮我个忙。” 林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林砚从储物戒里拿出了几颗青翠欲滴的白菜和一些沾着泥土的根茎类植物。 “把这些菜洗一下。”他指了指旁边溪水引来的活水槽。 洗菜。 谢雪臣看着那些蔬菜,眉头挑了一下。 对于他而言,清洁物品,向来只需要一个最简单的净尘咒。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对着那堆蔬菜,隔空轻轻一点。 一道微弱的白光闪过。 下一刻,所有的蔬菜都变得一尘不染,干净得仿佛在发光。 “好了。”谢雪臣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 林砚正低头处理着一块肉,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他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棵白菜。 然而,他的手刚碰到那片菜叶,那片看起来还饱含水分的菜叶,便“咔嚓”一声,在他手里碎成了干枯的粉末。 林砚的动作僵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又拿起另一颗,结果也是一样。 所有的蔬菜,都被净尘咒强大的净化之力,抽干了最后一丝水分,变成了一堆华丽的标本。 林砚一时间哭笑不得。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一脸无辜,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的谢雪臣,无奈地扶住了额头。 “谢雪臣,我是让你洗菜,不是让你给它火化。” 谢雪臣看着他手里那捧蔬菜的“骨灰”,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他抿了抿唇,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无措。 “它现在……不干净吗?” 林砚被他这个理直气壮的反问彻底逗笑了。 他叹了口气,走上前,拉过谢雪臣的手,将他带到水槽边。 “来,我教你。” 他从储物戒里又拿出了一批备用的蔬菜,这一次,他没有再让谢雪臣代劳。 他打开水槽的阀门,清澈的溪水哗哗流出。 “你看,就这样,用水把上面的泥土冲掉。” 林砚拿起一根胡萝卜,放在水下,用手仔细地搓洗着。 小小的厨房里,空间本就狭窄。 林砚站在水槽前,谢雪臣站在他的身后,微微俯身看着他的动作。 林砚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传来的,属于谢雪臣的体温和身上那股清冷的雪松气息。 他的耳根,不自觉地有些发烫。 “看明白了吗?”林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谢雪臣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那根被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胡萝卜上,缓缓移到了林砚泛红的耳廓上。 然后,他伸出手,从背后覆盖住了林砚握着胡萝卜的手。 林砚的手微微一颤。 “是……这样吗?” 谢雪臣的声音在林砚的耳边响起。 他的手包裹着林砚的手,带着他笨拙地,模仿着刚才的动作,在水流下搓洗着那根可怜的胡萝卜。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能感觉到,谢雪臣温热的呼吸,就洒在他的颈侧,带来一阵阵细微的痒意。 他几乎要握不住手里的东西。 “对……对,就是这样……” 林砚结结巴巴地回答,脸已经红透了。 洗一根胡萝卜,花了足足一刻钟的时间。 到最后,两人身上都沾了不少水渍,但看着水槽里那些终于被用“正确”方式清洗干净的蔬菜,林砚还是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步骤,谢雪臣便只能站在一旁看着了。 切菜,配料,下锅,翻炒。 林砚的动作熟练而流畅。 油入热锅,发出“滋啦”的声响,葱姜蒜的香气瞬间爆开,随即,各种食材下锅,在铁铲的翻动下,很快就变成了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谢雪臣就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 看着林砚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看着他被灶火映得通红的侧脸,看着他脸上那种专注而满足的神情。 很快,三菜一汤便被端上了竹屋里那张简朴的饭桌。 一盘酸甜可口的糖醋里脊,一盘清脆爽口的清炒时蔬,一盘金黄诱人的滑蛋虾仁,再配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菌菇汤。 都是最简单的家常菜。 两人相对而坐。 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也没有尊卑长幼的讲究。 林砚给谢雪臣夹了一筷子糖醋里脊,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谢雪臣尝了一口。 酸甜的酱汁包裹着炸得外酥里嫩的里脊肉。 很好吃。 他看着林砚,点了下头。 林砚立刻笑弯了眼睛。 他又给谢雪臣盛了一碗汤。 “尝尝这个。” 谢雪臣听话地喝了一口。 鲜美的汤汁滑入喉咙,带着豆腐的软嫩和菌菇的清香,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一顿乔迁宴,吃得无比香甜。 第148章 种田 山谷里的清晨,比别处来得更早一些。 当第一缕晨光穿过竹屋的窗棂,洒在林砚脸上时,他便醒了。 身旁的人还在沉睡。 谢雪臣的睡颜,褪去了所有清冷与戒备,显得格外安静而无害。 林砚撑着下巴,侧躺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鼻尖。 睡梦中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然后,便下意识地朝着热源的方向靠了过来,将脸埋进了林砚的颈窝里。 温热的呼吸洒在林砚的皮肤上。 林砚的脑海里,不受控制的浮现起昨晚谢雪臣躺在他身下的样子,一股热意从耳根迅速蔓延到了整张脸。 他小心翼翼地,从谢雪臣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溜出了竹屋。 昨日被他开辟出来的那一小块菜地,还只是光秃秃的一片。 林砚站在菜地前,双手叉腰,心中豪情万丈。 他的田园生活,就要从今天,正式拉开序幕了。 他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掏出了一大堆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纸包。 每一个纸包上,都用笔仔细地写着里面种子的名字。 黄瓜,番茄,白菜,萝卜……应有尽有。 就在林砚对着这些种子,规划着哪块地种什么的时候,谢雪臣也走了出来。 他走到林砚身边,看着他面前摊开的那一堆小纸包,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 第136章 “这些是什么?” “这些都是我从凡间搜集的种子。” 林砚拿起一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这是青菜的,这是番茄的,还有这个,是黄瓜。” 谢雪臣看着那些干瘪细小的颗粒,实在无法将它们与可食用的蔬菜联系起来。 “你想象一下,”林砚的语气里充满了向往,“几个月后,我们就能吃上自己亲手种的菜了。从土里拔出来,带着泥土的气息,最新鲜的那种!” 谢雪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光秃秃的黑土地,沉默片刻,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林砚的眼睛一亮,立刻从旁边拿起一把崭新的铁锹递给他。 “来,我们先把地翻一遍,让土松快一些。” 谢雪臣接过了那把铁锹。 这件凡人的工具入手沉重,带着冰冷的金属触感,与他惯用的寂灭剑截然不同。 他能用一个意念便移平一座山峰,此刻,却要用这最原始的方式,去翻动一小块土地。 他学着林砚的样子,将铁锹用力踩进土里,然后翻起一块泥土。 动作起初有些生硬,但很快,他便掌握了其中的力道与技巧。 两人都没有说话。 山谷里很安静,只有铁锹切入泥土的沉闷声响,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阳光透过晨雾,柔和地洒在他们身上,投下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播种的过程,林砚没有让谢雪臣插手。 他亲手挖出一个个小坑,小心翼翼地将种子放入,再温柔地覆上泥土。 从那天起,照料这片小小的菜地,便成了林砚每日最重要的事情。 他每天清晨都会提着木桶去浇水,午后会仔细地拔掉刚冒头的杂草。 每当看到有新的嫩芽破土而出,他都会开心一整天。 谢雪臣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在不远处的廊下静静地看着他。 他看着林砚因为一株新生的菜苗而露出满足的笑容,看着他对着那些小小的绿芽自言自语,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他不懂这种缓慢等待的乐趣,但他想让林砚的这份快乐,来得更早一些,更满一些。 于是,在一个林砚已经熟睡的深夜,谢雪臣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菜地前。 他看着那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纤弱的幼苗,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缕精纯至极的灵力,如同细密的雨丝般,无声地融入了脚下的土地。 这股力量足以让一片荒漠瞬间化为绿洲,此刻却被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仅仅是滋养着这一方小小的菜园。 他觉得,这只是稍微帮了它们一把。 第二天,林砚照常来到菜地,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停住了脚步。 原本还只是幼苗的菜地,一夜之间,竟像是疯了一般,变成了一片茂密的丛林。 番茄的藤蔓粗壮得如同手臂,疯狂地向上攀爬,几乎要将竹屋的屋顶都给覆盖。 而最让他感到惊悚的,还是旁边那个为黄瓜搭起的架子。 只见架子上,挂着数根深绿色的,巨大无比的黄瓜。 每一根,都比他的手臂还要粗,半人多高,表面光滑,泛着诡异的灵光。 这哪里是蔬菜,分明是一根根可以用于打斗的凶器。 林砚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 他走过去,伸手敲了敲其中一根巨型黄瓜,指尖传来了如同敲击木头般的坚硬触感。 几乎是瞬间,他就明白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谁。 林砚深吸一口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中一根黄瓜从藤上掰了下来。 他抱着这根沉重的凶器,气冲冲地回到了竹屋。 谢雪臣正坐在窗边看书,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 巨大的黄瓜被林砚放在了桌子上。 “谢雪臣!”林砚指着那根黄瓜,又气又笑,“这是不是你干的?” 谢雪臣的目光从书卷移到那根黄瓜上,平静的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它们长得很快。”他陈述着事实,语气里带着一丝求表扬的意味,“你不高兴吗?” 林砚被他这个反问问得一噎。 高兴?这东西已经完全超出了蔬菜的范畴,更像是什么炼器材料。 “这已经不是长得快了,这是灵气中毒,这根本就不能吃了。”林砚无奈地扶住额头。 谢雪臣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解:“为什么?里面的灵力很充沛。” 听到这句话,林砚终于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靠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位曾经让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的魔君,如今的无上真仙,竟然会因为想让他早点开心,就偷偷催生出一堆怪物蔬菜。 这实在是……太可爱了。 谢雪臣看着他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眼中的困惑渐渐消散,反而跟着露出了笑。 他或许还是不懂稼穑之事,但他看懂了林砚的笑声。 那便是他想要的结果。 清理完那片变异的菜地,林砚觉得,有必要和谢雪臣一起,做一件缓慢而有仪式感的事情。 他从桃林里,寻来了一株最健壮的桃树幼苗。 “我们把它种在院子里吧。”林砚对谢雪臣说,“就种在屋前。这一次,不许用任何法术。” 谢雪臣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 两人再次拿起了工具。 谢雪臣用铁锹挖坑,他的动作已经十分熟练。 林砚则扶着树苗,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入坑中,摆正位置。 泥土被一铲铲地填回,轻轻地压实在树苗的根部。 最后,他们一起提着木桶,用清凉的溪水,将这棵新生的桃树,浇灌了一遍。 两人站直身体,看着那棵在院中迎风挺立的脆弱树苗,虽然微小,却充满了生命力。 “以后,我们就一起看着它长大。”林砚的声音很轻,“看它发芽,长叶,开花,结果。” 谢雪臣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林砚的手。 他看着那棵树,又转头看着身边的人,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安定。 “好。” 他低声应允,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每一年,都一起看。” 第149章 夏夜 山谷里的日子,过的缓慢而宁静。 当第一声蝉鸣响起,山谷便迎来了它安家后的第一个盛夏。 午后的日头最是毒辣,林砚早早便躲进了竹屋里,连菜地都懒得去多看一眼。 谢雪臣用法术在屋内降了温,清清凉凉的,倒也不觉得难熬。 只是这无所事事的午后,实在是有些漫长。 林砚靠在窗边,看着外面被晒得有些发蔫的草叶,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时,天色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 大片的乌云从山谷的另一头翻涌而来,不过片刻,便吞没了烈日。 原本鸣得正欢的夏蝉,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道骤然而起的狂风,卷着沙土,吹得竹林哗哗作响。 林砚走到屋檐下,刚伸出手,一滴冰凉的雨点便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抬头看向天际,一道银白的闪电撕裂了昏暗的天幕,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轰隆——” 豆大的雨点瞬间连成了线,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屋顶和地面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 竹屋外的世界,很快就变得一片模糊。 林砚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雨困在了屋里。 他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廊下,看着那雨幕,倒是觉得有几分新奇。 “无事可做了?” 谢雪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砚回头,看见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副棋盘和两盒棋子,正慢条斯理地摆放在桌上。 那是一副上好的白玉棋盘,棋子是黑白两色的玉石,入手温润,显然不是凡品。 “下棋?”林砚的眼睛亮了一下。 谢雪臣微微颔首,示意他过来。 林砚立刻来了兴致,坐到谢雪臣对面。 他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别人下棋,自己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门外汉。 “我不会,你得教我。” 谢雪臣耐心地给他讲解了最基本的规则。 “执黑先行。”谢雪臣将黑色的棋盒推到他面前。 林砚有模有样地捏起一枚黑子,想了半天,才试探性地落在了棋盘的中央。 谢雪臣看着他的落子,眼神里没什么波澜,随手便在旁边跟了一子。 起初,林砚还下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思考良久。 可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不过几十步,他的黑子便被白子围得七零八落,几乎没有了活路。 林砚看着棋盘上那一边倒的局势,有些不服气。 “再来!” 谢雪臣由着他,将棋子收回,重新开始。 第137章 第二局,林砚学聪明了,不再讲究什么章法,开始天马行空地乱下。 他的路数毫无逻辑可言,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完全是凭着直觉走。 然而,就是这种胡搅蛮缠的下法,反而让习惯了运筹帷幄的谢雪臣,微微蹙起了眉。 他看着林砚那得意洋洋的小表情,沉默片刻,忽然落下一子。 林砚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一点优势,瞬间土崩瓦解。 “你这是什么棋?你犯规!”林砚指着棋盘,惊讶道。 谢雪臣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兵不厌诈。” 林砚看着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不甘示弱地捏起一颗黑子,直接堵在了谢雪臣一条大龙的气眼上。 “那我这也是兵不厌诈。” 谢雪臣看着他这明目张胆的作弊行为,非但没有生气,眼中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他没有去揭穿,只是换了个方向,继续从容布局。 最后,这局棋下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林砚看着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已经分不清你我的混乱局面,才终于认输。 “不下了,不下了,太费脑子。”他摆摆手,把棋子一股脑地收进盒子里。 这时,雨也停了。 雷声远去,那密集的鼓点声渐渐消歇,只剩下屋檐下滴滴答答的余韵。 被雨水洗刷过的山谷,空气清新得能拧出水来,混杂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林砚伸了个懒腰,走出竹屋。 被雨水洗刷过的草地和树叶,绿得发亮,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两人简单地吃了些东西,天色便彻底暗了下来。 没有了月亮和星子,夜色显得格外浓郁。 林砚正打算回屋,却忽然看到,在不远处的草丛里,亮起了一点微弱的,一闪一闪的绿光。 “萤火虫?” 林砚的眼睛瞬间亮了。 紧接着,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光点,从草丛里,从溪水边,从桃林的深处,争先恐后地飞了出来。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点,很快,便汇聚成片。 成千上万只萤火虫,在静谧的夏夜里,提着它们小小的灯笼,翩翩起舞。 它们飞舞着,追逐着,在浓稠的夜色中,拉出一条条流光溢彩的轨迹。 整个山谷,仿佛被一条由无数光点汇聚而成的,缓缓流动的星河所环绕。 林砚被眼前这梦幻般的一幕彻底惊呆了。 他呆呆地站了许久,才想起什么,转身冲回竹屋里,拉起谢雪臣的手就往外跑。 “快看!谢雪臣,快看!” 谢雪臣被他拉着,踉跄了两步,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便看到了屋外那片无声而绚烂的景象。 林砚拉着他,一步步走进了那片流动的光海里。 无数的萤火虫围绕在他们身边,有的调皮地停在林砚的发梢,有的则大胆地落在谢雪臣的肩头。 林砚伸出手,一只萤火虫便乖巧地停在了他的指尖,那点微弱的光,一明一暗,带着生命的温度。 他开心地笑了起来,转过头,想和谢雪臣分享这份喜悦。 然而,当他看清谢雪臣的眼睛时,却微微一怔。 他看到,在那双曾经盛满了寒冰与死寂的深邃眼眸里,此刻,正倒映着漫天的,璀璨的萤火。 那些流动的光点,在那双眼睛里汇聚成了一条温柔的星河。 而林砚看见,在那条星河的正中央,清晰地,唯一地,只映照着他一个人的,带着傻笑的倒影。 谢雪臣没有看那些美丽的萤火。 他只是静静地,专注地看着眼前的林砚。 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绚烂与美好,都及不上他眼里的这一个人。 林砚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他看着谢雪臣的眼睛,看着那双只为他一人点亮的星眸,忽然凑上前,轻轻地吻了上去。 周围的萤火,仿佛是受到了惊吓,又仿佛是在为他们庆贺,瞬间飞舞得更加热烈了。 在这一点点的,温柔的萤光里,谢雪臣缓缓地闭上眼,回应了这个吻。 第150章 秋酿 夏日的蝉鸣渐渐消歇,山谷里的暑气,被一场场连绵的秋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空气变得清爽而高远,带着草木成熟的气息。 春天时,两人一起种下的那棵桃树,已经长高了不少。 它的枝干变得更加粗壮,叶子在秋风中,也由翠绿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这日,天气晴好。 林砚闲来无事,便拉着谢雪臣去山谷更深处散步。 秋天的山林,色彩比春夏更加丰富。 枫树的叶子红得像火,银杏的叶子黄得像金,间或夹杂着一些常绿的松柏,层林尽染,美不胜收。 两人顺着溪流,一路向上游走去。 绕过一片巨大的岩石,林砚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谢雪臣,你看那是什么?” 他指着不远处的一片石壁。 只见石壁上,攀附着大片大片的野生藤蔓,而在那翠绿的叶子之间,挂着一串串饱满的,深紫色的果实。 那果实圆润,表面带着一层天然的白霜,在阳光下,透出诱人的光泽。 是野葡萄。 林砚快步走了过去,他踮起脚,小心地摘下一颗,放进嘴里。 酸甜的汁液在口腔里瞬间爆开,带着一股山野独有的清新气息。 “好甜!” 林砚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立刻又摘了几颗,捧到谢雪臣面前。 “你尝尝。” 谢雪臣看着他满眼期待的样子,也拿起一颗尝了尝。 很酸,但回味却带着一丝甘甜。 是一种很陌生的味道。 就在这时,林砚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看着这漫山遍野的野葡萄,又看了看身旁的谢雪臣,兴致勃勃地宣布道:“谢雪臣,我们来酿酒吧!” “酿酒?” “对。”林砚比划着,“就像凡人一样,把这些果子摘下来,洗干净,踩碎,然后封存起来,让它慢慢地发酵。这样酿出来的酒,才带着时间的味道。” “时间的味道?”谢雪臣咀嚼着这个词,似乎有些不理解,但看着林砚那亮晶晶的眼睛,他还是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当即便开始采摘。 林砚负责摘取那些低处的,谢雪臣则只是意念微动,那些高处的,长在最陡峭石壁上的葡萄,便自动脱落,成串地,轻飘飘地落入他们带来的竹篮里。 两人满载而归。 竹屋前的小院里,很快就堆起了好几座紫莹莹的“葡萄山”。 林砚从他的储物戒里,又掏出了一堆法宝。 几个半人高,肚子滚圆的陶土罐子,还有干净的纱布,木盆。 “来,第一步,清洗。” 林砚卷起袖子,将一篮篮的葡萄倒进木盆里,然后用水仔细地冲洗。 谢雪臣站在一旁看着,手指下意识地动了动,似乎又想用一个净尘咒来解决问题。 林砚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立刻回头警告他。 “不许用法术!要自己洗,这样才能体会到乐趣。” 谢雪臣只好放下手,学着林砚的样子,也蹲下身,开始笨拙地清洗那些葡萄。 清澈的溪水漫过他的指尖,那些紫色的果实在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中滚动,画面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清洗完毕,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一步——碾碎。 林砚看着那一大盆洗干净的葡萄,犯了难。 他们没有专业的工具。 “怎么办?”林砚看向谢雪臣。 谢雪臣看着那些葡萄,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似乎打算用最精纯的剑气将它们搅成齑粉。 “等等!”林砚连忙按住他的手。 “不能这样,太暴力了,会破坏风味的。” 他说着,看了一眼自己和谢雪臣的脚。 “我记得凡间好像有那种……少女踩葡萄的酿酒方法?” 谢雪臣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一尘不染的靴子,又看了看林砚,脸上露出了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 林砚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他站起身,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最后拿来两个干净的木杵。 “算了,我们还是用手吧。” 林硯脫掉外衣,只穿著單薄的里衣,将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了两条白净的小臂。 他洗干净手,深吸一口气,将双手伸进了装满葡萄的木盆里。 他用力地抓起一把葡萄,然后使劲地,在掌心将其捏碎。 紫红色的汁液顺着他的指缝流下,很快,他的半条手臂都被染上了颜色。 “来,像我这样。”林砚对着谢雪臣说。 第138章 谢雪臣看着他那副像是刚从什么血案现场出来的样子,沉默片刻,也脱掉了自己的外袍,学着他的样子,将手伸进了另一个木盆里。 他有些不习惯这种黏腻的触感,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林砚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什么精密法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用力点啊,把它想象成你的仇人。” 谢雪臣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然后,手上的力道猛然加重。 “噗嗤——” 大量的汁水因为瞬间的挤压而飞溅出来,正好溅了林砚一脸。 林砚愣住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葡萄汁,看着对方那张面无表情,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促狭的脸,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好啊你,谢雪臣,你学坏了!” 林砚大叫一声,捧起一把黏糊糊的葡萄果肉,就朝着谢雪臣的脸上抹去。 谢雪臣没有躲。 他任由林砚将那冰凉的,带着甜香的果肉抹在自己的脸上,然后,他也抓起一把,精准地,在林砚的另一边脸上,也印上了一个紫色的手印。 小小的院子里,很快就上演了一场混战。 两人笑闹着,追逐着,将那些原本要用来酿酒的葡萄,大半都贡献给了对方的衣服和脸。 他们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脸上,身上,都是深浅不一的紫色印记,像两只刚打完架的小花猫。 闹够了,两人才终于重新坐下来,认真地处理剩下的葡萄。 小院里,只剩下果实被轻轻捏碎的声音。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不知道过了多久,所有的葡萄终于都变成了果浆。 林砚指挥着谢雪臣,将那些果浆小心地装进陶罐里,然后用干净的纱布封住罐口,再用和好的泥巴,将边缘密封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两人身上都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他们抱着那几坛沉甸甸的陶罐,走到了院子里的那棵桃树下。 两人合力,挖开一个深坑。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酒坛放入坑中,然后又一铲一铲地,将泥土填了回去。 林砚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着那个被重新填平的土坑,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好了。”他说,“这坛酒,是时间的礼物。”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谢雪臣。 “我们跟它做个约定吧。” “等到明年春天,这棵桃树开花了,我们就把它挖出来,坐在这棵树下,一起喝。” 谢雪臣伸出手,轻轻擦掉林砚鼻尖上沾着的一点泥土。 “好。” 第151章 冬访 秋日的温存没能持续太久。 随着最后一片桃叶的飘落,山谷迎来了它安家后的第一个冬天。 一场大雪,下了一整夜。 等到第二日林砚推开门时,外面已经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天地一色,群山静默,昨日还潺潺流淌的溪水,此刻也结上了一层薄冰,只有几处水流湍急的地方,还在不甘心地冒着寒气。 竹屋的屋檐下,挂上了一排晶莹剔透的冰棱。 屋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可林砚看着外面那厚厚的积雪,还是犯了愁。 他前些日子储藏的木柴,似乎有些不够过完这漫长的冬季。 谢雪臣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从屋里找出那件林砚给他买的,带着毛绒领子的厚实斗篷穿上,便走进了雪地里。 竹屋不远处有一小片树林。 谢雪臣在林中寻了一棵已经枯死的树木,又从林砚堆放杂物的角落里,找出了一把看起来还算锋利的斧头。 “咔——” 一声清脆的响声后,那棵足有两人合抱粗的枯树,应声而倒,在雪地上砸起一阵雪雾。 整个过程,没有动用一丝灵力,全凭肉体的力量和精妙的技巧。 劈倒了树,接下来便是将树干分解成合适的木柴。 谢雪臣将斗篷脱下,随手搭在一旁的树枝上,只穿着一身朴素的家常衣服,挽起袖子,开始有条不紊地劈柴。 他挥动斧头的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每一次劈砍都精准而有力。 木屑纷飞,很快,一堆大小均匀的木柴,便在他脚边堆积起来。 就在这时,山谷入口处布下的结界,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触动。 那触动很微弱,不带任何敌意。 谢雪臣劈柴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林砚也察觉到了,神情变得有些警惕。 “怎么了?” “有人来了。”谢雪臣放下斧头,神情依旧平静,“是故人。” 片刻之后,两道身影出现在了白茫茫的雪地尽头。 一高大,一窈窕。 正是许久不见的厉煞和媚姬。 两人来到了竹屋前。 他们看到了站在院中的谢雪臣,和廊下的林砚。 然后,他们的目光,都死死地定格在了谢雪臣的身上,以及他脚边那把还嵌在木桩里的斧头,和那一堆劈好的木柴上。 厉煞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媚姬更是惊得直接用手捂住了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的君上。 那个曾经以一己之力,让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的雪衣魔君,那个挥手间便可毁天灭地的无上真仙,此刻,竟然穿着一身连个防御法阵都没有的普通布衣,在这里……劈柴? “君……君上?” 厉煞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在发颤,“您……您这是在……” “劈柴。” 谢雪臣的回答言简意赅。 他拿起搭在树枝上的斗篷重新穿好,走到两人面前。 “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厉煞看着他这身打扮,脑子还是有些转不过来,“我们就是……不放心,想来看看您……” “还给您和林公子带了些东西。”媚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连忙侧过身,露出身后厉煞背着的一个巨大的包裹。 林砚见状,也连忙从廊下走了过来,热情地招呼道:“外面冷,快进屋坐。” 他引着两人走进温暖的竹屋。 厉煞将那个大包裹放在地上,打开来,里面琳琅满目,全是魔宫的特产。 有万年才能结一颗果的炎狱果,还有几件用深海蛟龙筋制成,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的法衣。 每一样,都是修真界众人抢破头的稀世珍宝。 此刻,却被他们像不值钱的土特产一样,堆在了竹屋的地板上。 “君上,这是最近新得的,您尝尝。”厉煞捧着那一盒炎狱果,一脸期待地递到谢雪臣面前。 这果子至阳至刚,对补充灵力有奇效。 谢雪臣看了一眼,却没有接。 他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给自己和林砚各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林砚看着那堆土特产,有些哭笑不得。 “这些太贵重了,我们这里用不上。” 媚姬看着他,又看了看一旁自顾自喝茶,完全没有在意那些宝物的谢雪臣,神情有些复杂。 “君上,”媚姬忍不住开口,小心翼翼地问道,“您在这里……还习惯吗?” 谢雪臣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两人,望向窗外。 窗外,林砚昨日堆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正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头上还被扣了一只破旧的木桶。 谢雪臣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嗯。” 他应了一声。 只是一个字,却比任何解释都更有说服力。 厉煞和媚姬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释然。 君上的眉眼,依旧是那般清冷绝尘,可那眼底深处,却再也看不到一丝过去的戾气与死寂。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平和与安然。 厉煞那颗从进门起就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他忽然觉得,他们带来的这些所谓的珍宝,在眼前这杯普通的,冒着热气的茶水面前,显得那样的俗气和可笑。 他们以为君上需要这些。 可君上真正需要的,他们却给不了。 “厉煞,媚姬。” 林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从厨房里端出了几碟刚做好的点心,还有一壶他自己酿的,温热的果茶。 “赶了这么远的路,肯定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他的笑容很温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真诚。 厉煞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点心,有些手足无措。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很甜,很软糯。 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 媚姬也小口地抿着果茶,目光落在林砚和谢雪臣身上。 第139章 林砚很自然地给谢雪臣续上茶,又顺手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而谢雪臣,也极为自然地接受着这一切。 “君上,”厉煞放下手中的点心,他站起身,对着谢雪臣,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属下明白了。” “以后,魔宫之事,我们二人会处理好,绝不会再来打扰您的清净。” 谢雪臣看着他,眼神柔和了些许。 “辛苦了。” 三个字,让厉煞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他猛地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失态。 第152章 年节 山谷里的冬天格外漫长。 当凡间岁末的最后一个节气过去,林砚心中的某种仪式感开始萌动。 他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雪景,忽然对身边正安静看书的谢雪臣说:“谢雪臣,我们过年吧。” 谢雪臣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他脸上,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过年?” 这个词对他而言,已经很陌生了。 “对,过年。” 林砚放下手中的活计,坐到谢雪臣身边,兴致勃勃地开始描述。 “就是辞旧迎新。在旧年的最后一天,我们要贴上红色的春联,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一家人要坐在一起,吃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比如包饺子。” “吃完饭也不能睡,要一起守岁,等到新旧交替的那个时辰。那个时候,外面会放很多很多的烟花,特别漂亮。” 林砚说得眉飞色舞,谢雪臣就静静地听着,他看着林砚脸上那种鲜活的神采,点了点头。 “好。” 有了谢雪臣的许可,林砚的干劲更足了。 他立刻从储物戒里翻找起来,很快,一卷崭新的红纸,一方砚台,一支毛笔和一小块墨锭就被他摆在了桌上。 墨香很快在温暖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我先来写。” 林砚将长长的红纸铺开,拿起笔,深吸一口气,摆出一个自认为很专业的架势。 他要写的内容,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 然而,笔尖落在纸上,却完全不受控制。 他想写一个横,手却抖了一下,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难看的墨点。 他不信邪,继续往下写。 片刻之后,林砚看着自己写出来的东西,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那几个字歪歪扭扭,毫无风骨可言,像是一群刚学走路就想跑的醉汉,东倒西歪,惨不忍睹。 谢雪臣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这番创作,一直没有出声。 直到林砚自己都看不下去,沮丧地丢下笔,他才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笑。 林砚听到了那声几不可闻的轻笑,顿时有些恼羞成怒。 他转过头,脸上还沾着一点不小心蹭上去的墨迹:“你来!” 谢雪臣没有说话,只是很自然地从他手中拿过了那支毛笔。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张新的红纸铺好。 他握笔的姿势,和他握剑的姿势一样,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笔尖在纸上游走,动作行云流水,力道遒劲有力。 林砚在一旁看着,渐渐忘了生气,只剩下惊叹。 很快,一副对联便写好了。 上联:静谷春归早。 下联:小庐日月长。 字迹风骨天成,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意境,却又在笔锋的末梢,透出几分安于尘世的温和。 “还有横批。” 林砚回过神来,连忙又裁了一张短一些的红纸递过去。 谢雪臣看了一眼林砚,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年年岁岁。 写完了春联,接下来便是包饺子。 厨房里,两人分工明确。 林砚负责和面,擀皮。 谢雪臣负责调馅,包。 林砚看着谢雪臣用那双能精准控制世间万物的手,包出来的饺子,个个大小如一,形状完美,连褶皱的数量都分毫不差,像是一件件被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案板上。 只是,这些饺子看起来太完美了,反而少了一些生气。 “你别那么严肃。”林砚看着他那副像是在炼制什么精密法器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饺子嘛,包得丑一点也没关系,自己家吃,只要不露馅就行。” 他说着,拿起一个自己包的,肚子滚圆,形态笨拙的饺子,在谢雪臣面前晃了晃:“你看,这样才可爱。” 谢雪臣看着那个丑丑的饺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沉默片刻,似乎真的在思考“可爱”和“完美”之间的区别。 他试着放松力道,不再去追求每一个褶皱的完美。 结果,他手中的力道一松,肉馅便从另一头挤了出来。 谢雪臣看着指尖沾上的油腻,微微蹙起了眉。 林砚被他那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彻底逗笑了,他伸手想去拿过那个破了的饺子,却因为手上沾满了面粉,不小心蹭到了谢雪臣的脸上。 谢雪臣的脸颊上,顿时多了一道白色的印子。 他愣了一下,抬眸看向林砚。 林砚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杰作,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他嘴上道着歉,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又故意在谢雪臣的另一边脸上,也抹了一下。 谢雪臣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样子,伸出沾着肉馅的手指,轻轻地,在林砚的鼻尖上点了一下。 看着林砚的样子,谢雪臣也笑了。 年夜饭很简单,桌上只有一盘两人亲手包的热气腾腾的饺子。 虽然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已经煮开了口,但吃在嘴里,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饭后,两人没有收拾碗筷,而是搬了凳子,坐在屋檐下守岁。 雪已经停了。 雪后的夜空格外干净,能看到几颗零星的,格外明亮的寒星。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一起,听着远处积雪偶被风吹落的细微声响。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林砚有些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在谢雪臣的肩膀上。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谢雪臣忽然轻轻地推了推他。 “时间到了。” 林砚瞬间清醒过来,他揉了揉眼睛,看向黑沉沉的夜空。 新的一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了。 “烟花呢?”林砚下意识地问。 他的话音刚落,就看到身边的谢雪臣,缓缓抬起了手。 他没有燃放真正的烟花。 只见他修长的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 下一刻,一道银白色的流光,从他的指尖飞出,径直射向寂静的山谷上空。 流光在夜幕的最高处,无声地炸开。 一瞬间,无数璀璨的光点如同花瓣般绽放,将整个夜空都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赤色,金色,蓝色,紫色的光芒,在夜空中交织,绽放出了一场无声而绚烂的光之烟火。 它们比凡间任何的烟花都要明亮,都要瑰丽。 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林砚被眼前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仰着头,呆呆地看着那片为他一人绽放的星海。 绚烂的光芒,将身边谢雪臣的侧脸映得格外清晰。 林砚看着他,看着那双同样倒映着漫天华彩的眼眸,正想说一句“新年快乐”。 然而,谢雪臣却忽然凑了过来,在林砚的唇上,落下一个无比温柔的吻。 那个吻很轻,带着一丝炉火的暖意,和饺子的香气。 一触即分。 他轻声说:“新年快乐。” 第153章 烟火 林砚靠在窗边,看着外面被白雪覆盖得一览无余的寂静世界。 虽然安宁,但总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 缺了点人气,缺了点烟火。 “谢雪臣。” 林砚转过头,看向屋里那个正安静翻阅着一卷古籍的人。 谢雪臣抬起眼,目光温和。 “我们去凡人的城镇里逛逛吧?” 林砚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 “我想去看看,真正的人间新年,是什么样子的。” 谢雪臣看着他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几乎没有任何思索,便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好。” 去往山谷外最近的那座城镇,对谢雪臣而言,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情。 上一刻,他们还身处白雪皑皑的寂静山谷,下一刻,一股混杂着食物香气,硫磺味道和鼎沸人声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林砚瞬间被这股鲜活而滚烫的气息包裹。 入目所及,皆是喜庆的红色。 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挂满了大红灯笼,一串串,一排排,将整条长街映照得如同白昼。 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孩子们穿着新衣,举着风车和糖画,在人群中追逐嬉闹,远处还时不时传来几声清脆的鞭炮炸响。 第140章 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 林砚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为这久违的热闹而欢呼。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谢雪臣,却发现身旁的人,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谢雪臣已经太久没有接触过如此密集的人群。 周围人的每一次无心靠近,每一次擦肩而过,都让他那刻在骨子里的警惕和疏离感,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自己的领域被无数陌生气息侵入的感觉。 然而,就在他本能地想用灵力隔开一个无形的屏障时,一只温暖的手,却忽然牵住了他。 林砚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温暖而干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从那种孤绝的戒备状态里,一点点地拉了出来。 “走,我们去那边看看。” 林砚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牵着他,用一种保护的姿态,将他带进了这片人间烟火里。 谢雪臣看着自己被牵着的手,又看了看林砚那被灯笼光芒映得通红的侧脸,放松了下来。 林砚的第一个目标,是街角一个卖汤圆的小摊。 摊主是个和善的老婆婆,摊位上只摆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锅里是翻滚着的,白白胖胖的汤圆。 “两碗汤圆,一碗芝麻的,一碗花生的。” 林砚熟门熟路地点单,然后拉着谢雪臣在旁边一张简陋的小桌旁坐下。 很快,两碗冒着热气的汤圆便被端了上来。 白瓷碗里,几颗滚圆的汤圆浮在清亮的糖水里,上面还撒着几粒增加香气的干桂花。 “过年吃汤圆,寓意着团团圆圆。” 林砚用勺子舀起一颗,吹了吹,递到谢雪臣嘴边。 谢雪臣看着他,顺从地张开嘴,将那颗汤圆吃了下去。 软糯的外皮,包裹着香甜的芝麻内馅。 一股暖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 “甜吗?”林砚问。 “嗯。” 林砚立刻笑弯了眼睛。 吃完了汤圆,两人继续在街上闲逛。 林砚拉着谢雪臣,看街边的舞龙舞狮,看捏糖人的师傅用一口气吹出一个活灵活生的小兔子,还在卖年画的摊子前,挑了一张胖娃娃抱锦鲤的画,说是回去要贴在竹屋的门上。 谢雪臣全程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就在这时,一阵比别处更热烈的喝彩声,吸引了林砚的注意。 “快看,那边好热闹。” 林砚拉着谢雪臣,朝着人群聚集的地方挤了过去。 原来是一个猜灯谜的摊子。 摊位上挂满了各式各样,做工精美的花灯,有兔子灯,鲤鱼灯,走马灯。 而最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盏比其他所有花灯都要大,都要精致的莲花灯。 那莲花灯的每一片花瓣,都像是用上好的丝绸制成,层层叠叠,栩栩如生,在烛火的映照下,透出一种朦胧而圣洁的光晕。 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他站在摊前,指着那盏莲花灯,高声道:“诸位,今夜的灯王,便在此处。只要能猜出灯下的谜题,这盏独一无二的莲花灯,便可直接捧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那盏莲花灯下悬挂的谜面上。 林砚也仰头看去。 只见红色的谜面上,用清秀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一轮明月,落在水中,只见影儿,不见月踪。” 林砚的眼睛一亮,这个谜题他似乎在哪里听过。 他看着那行字,皱着眉苦思冥想起来。 “是水里的月亮倒影?”旁边有人猜测。 摊主笑着摇了摇头。 “是渔网?”又有人喊道。 摊主还是摇头。 林砚在心里想了好几个答案,都觉得不太对。 他想得专注,连眉头都拧成了一个小疙瘩。 “是什么呢?”他小声地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耳边淡淡地响起。 “汤圆。” 林砚愣了一下,猛地转过头,看向谢雪臣。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个谜底,可不就是他们刚刚才吃过的东西吗! “是汤圆!”林砚福至心灵,连忙举手大声喊道。 “恭喜这位公子!”摊主眼睛一亮,抚掌大笑,“谜底正是汤圆!”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了一阵善意的哄笑和掌声。 摊主小心翼翼地取下那盏精美的莲花灯,递到林砚面前。 林砚高高兴兴地接过了那盏灯。 两人继续在街上逛着,林砚提着那盏莲花灯,引来了不少路人羡慕的目光。 夜渐渐深了,镇上的喧嚣慢慢散去。 他们提着灯,走在回山谷的路上。 小镇的灯火被远远地抛在身后,周围重新恢复了山野的寂静。 雪后的夜空干净得像一块黑色的丝绒,上面缀着几颗格外明亮的寒星。 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是这寂静天地里唯一的声音。 林砚提着灯,莲花灯温暖的光晕,在他和谢雪臣的脚下,投出一圈小小的光亮。 他看着灯光映照下谢雪臣柔和的侧脸,心中被一种温热的情绪填满。 他由衷地感叹:“这样真好。” 谢雪臣闻言,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在漫天寒星之下,认真地看着林砚。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小小的莲花灯光,也倒映着林砚的身影。 “有你在,都好。”他低声说。 第154章 全文完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已是数年之后。 春天时,两人一起种下的那棵桃树,如今已经亭亭如盖,枝繁叶茂。 又是一年春日。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林砚推开竹屋的门,便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神。 整个山谷,都沉浸在一片如霞似锦的粉色花海之中。 当年种下的桃树,如今已然连成一片繁茂的桃林。 千树万树的桃花灼灼盛开,那粉色的花瓣娇嫩欲滴,堆叠在枝头,几乎要将天空都染上颜色。 微风拂过,花枝轻颤,无数花瓣便簌簌飘落,宛如一场无声而绚烂的春日之雪。 林砚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清甜的桃花香气,混杂着雨后泥土的味道。 他踩在还带着晨露的青草地上,一步步走到院中那棵最大的桃树下。 这是他们来到这里后,亲手种下的第一棵树。 林砚仰起头,看着那满树的繁花,脸上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这时,谢雪臣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件外衣,缓步走到林砚身后,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林砚回过头,对他笑了笑,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谢雪臣。” 林砚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你还记得吗?我们埋在这里的东西。” 谢雪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微微颔首。 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们亲手酿造,又亲手埋下的,第一坛酒。 “我们约定好的。” 林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 “等到桃树开花,就把它挖出来,一起喝。” “现在,桃树开花了。” 谢雪臣看着他那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屋檐下,拿起了那把已经有些年头的铁锹。 两人走到约定的位置。 谢雪臣的动作依旧沉稳有力,泥土被一铲一铲地翻开,很快,一个深褐色的陶罐便露了出来。 林砚蹲下身,小心地将罐子周围的泥土清理干净。 两人合力,将那坛沉甸甸的酒坛,从坑里抱了出来。 坛口还被当年和的泥巴封得严严实实。 林砚找来干净的布,将坛身擦拭干净,然后满怀期待地看着谢雪臣。 谢雪臣伸出手指,在封泥上轻轻一点。 只听“啵”的一声轻响,那坚硬的封泥便化作了粉末,一股浓郁而甘醇的酒香,瞬间从坛口逸散出来,混合着桃花的清香,醉人心脾。 林砚从厨房里拿出两个瓷碗,谢雪臣倾斜坛口,为两人各倒了一碗。 那酒液呈现出一种漂亮的琥珀色,在晨光下,显得清澈而透亮。 两人没有进屋,就地坐在了桃树下的草地上,背靠着粗壮的树干。 林砚端起碗,对着谢雪臣举了举。 “敬我们的第一坛酒。” 谢雪臣也举起碗,和他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砚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 酒液入口,起初是野葡萄的微酸,随即,一股醇厚的甘甜在舌尖化开,最后滑入喉咙,留下满口的果香和一阵温暖的暖意。 酸,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岁月沉淀下来的涩。 第141章 “时间的味道……”林砚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果然很好喝。” 谢雪臣看着他,也低头饮了一口。 他并不嗜酒,但这酒的味道,却让他觉得很舒服。 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慢慢地喝着。 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一坛酒很快见了底,林砚的脸颊泛起了一层薄红,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院子角落里的那个秋千架前,一屁股坐了上去。 那是他刚来这里时,亲手搭的,虽然简陋,却很结实。 “谢雪臣,推我。”他回头,对着树下的人喊道。 谢雪臣放下酒碗,缓步走了过去。 他站在林砚身后,双手搭在秋千的绳索上,轻轻地,用一种温柔的力道,将秋千推了出去。 秋千悠悠地荡了起来。 林砚的身体随着秋千的弧度,一上一下,口中不成调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在开满桃花的院子里回荡。 他的身影,在纷飞的落英中,时而被遮挡,时而又清晰。 谢雪臣就站在他身后,安静地,一下又一下地推着。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身影,眼神是化不开的柔情。 他就这样,推了很久很久。 直到秋千的弧度越来越小,最后缓缓停了下来。 谢雪臣从背后伸出手臂,将林砚圈在了自己的怀里。 他的下巴,轻轻地抵在林砚的肩窝上,呼吸温热。 林砚靠在他怀里,仰起头,看着他被桃花映得柔和的侧脸,轻声问道。 “在想什么?” 谢雪臣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越过林砚的肩膀,望向眼前这片被他亲手创造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外桃源。 这里有屋,有田,有花,有树。 有这世间最安宁的风景,和他最爱的人。 “在想……”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喟叹。 “我这一生,被冤枉过,被背叛过,也曾坠入深渊,满身污泥。”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叙述着别人的故事。 可林砚却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 他转过身,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谢雪臣的脸颊。 谢雪臣没有动,他只是微微偏过头,在那温暖的掌心,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但幸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极致的珍重与满足。 “最后还是等到了我的神明。” 林砚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将我拉回人间。” 谢雪臣的吻落在他的眼角,吻去那滴还没来得及滚落的泪。 “赠我……一世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