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谪仙:陛下的云公子又睡着了》 第1章 《冷宫谪仙:陛下的云公子又睡着了》作者:宇宙第一睡觉大王【完结+番外】 简介: 〔冷宫弃妃清冷谪仙嗜睡天师受x霸道皇帝颜控收集癖攻〕 双男主!评分刚出,会涨的 双洁,背景私设,和现实无关。请读者老爷寄存脑子 [排雷,平淡的剧情,主角始终是高岭之花。不跌落神坛。不喜勿入。] 云别尘是司天监名下的不为人知的一个叫掌轮司的地方百年难得一遇的天师。在上任皇帝因追求长生不老,前往掌轮司求丹的过程中,无意间被老皇帝瞧见,强硬掳回宫做了嫔妃。 由于性子怪异,进宫便惹了老皇帝不痛快,打入了冷宫,意在给他一个教训。不久,老皇帝病重,便忘了他。晏临渊登基,后宫妃嫔纷纷被移居行宫奉养,云别尘由于并没有被老皇帝册封,没有位份,又被遗忘在冷宫,便被遗漏。晏临渊性格专横霸道,是个十足的暴君,却不是昏君,为君手段狠辣,却也用心治国。他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癖好,喜欢收藏美丽的物件。后宫妃嫔不管男女,容貌无一都是顶尖的美人。但是对于后宫众多美人,他更多的是满足自己的收集癖。直到看见了云别尘,美丽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而清冷犹如谪仙的云别尘便成为了他最想要的收藏品。 但是他发现,他这个皇帝,对于云别尘的吸引力,似乎没有睡觉大。云别尘对于睡觉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他甚至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人能这么能睡…… 第1章 新皇登基 (看了很多评论,作者加个排雷吧,好像很多宝宝是没注意到简介的排雷的。第一,这是双男主,误入的宝宝可以在这里就结束了。 第二,作者不是攻妈,看过评论区的宝宝都知道,大部分是描写受的,但是极度受控可以不看,因为作者虽然重点以主受视角,但是攻作为笔下的角色,作者也是倾注爱意的,所以不是很希望看见因为攻的后宫就去说什么配不上受宝这些话。如果已经排雷了还非要去看,被雷着了别怪作者说话难听。 第三,是双洁,这个问题我已经重复很多次了。是双洁。有宝宝雷攻后宫有人,虽然后面会遣散后宫,但是还是接受不了的宝宝可以注意一下。 第四,作者喜欢日常,在简介依旧排雷了的,前期写的就是日常,急性子的宝宝或者剧情党宝宝慎入。 第五,作者不能说是写得很好的那一类,只能说是为爱发电,如果看了觉得文笔差的宝宝,很抱歉,这个是作者的问题。提前道歉。) 永安三十七年冬,积雪压垮了乾安宫半角飞檐,老皇帝缠绵病榻三月,终究没熬过凛冬。 乾安宫内,皇子,王公大臣,公主,嫔妃,太监宫女跪了一地。 此起彼伏的哭声,悲痛的喊声,乱作一团。 众人眼里都或真或假地挂着泪,悲痛地呼喊着:“皇上……!” 皇帝寝宫内,老皇帝的手还僵在半空,似要抓那盏凉透的长生丹药。 太子晏临渊跪在一众皇子之首,低着头,似乎正在为龙床上那位他称之为父皇的宾天而悲痛。 随着老皇帝贴身太监尖锐的“皇上驾崩!”落下。 宫外的传旨太监撒开腿狂奔,用尽力气扯着嗓子喊:“皇上驾崩了!皇上驾崩了!皇上驾崩了!……” 代表着国丧的丧钟被撞响。 “咚——”“嗡——” “咚——”“嗡——” “咚——”“嗡——” 低沉厚重绵长的钟声砸在人心上,缓慢地在空气中扩散。 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呜咽,混着宫人的哭声,都在宣告着帝王的陨落。 短暂的混乱过后,乾安宫里跪着的众人停下了哭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已经起身的顾命大臣内阁首辅和端亲王身上。 顾命大臣双手捧着镐匣。 首辅林修行神色严肃,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打开了镐匣。 拿出了老皇帝亲笔的传位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临御三十有七载,夙兴夜寐以安兆民,今龙体违和,药石罔效,恐难再承社稷之重。念及国不可一日无君,民不可一时无主,谨依祖制,择贤而立。 皇长子晏临渊,性刚明,识大体,昔年随朕平定北境,护我疆土;居藩时兴修水利,惠及一方,实乃社稷之器、万民之望。今册立晏临渊为皇太子,朕崩后,即承大统,改元景和。 ……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话音落下,晏临渊行三跪九叩之礼,起身接过诏书:“孤必遵先帝嘱托,守江山,安万民!” “臣等遵先帝遗诏,恭贺新帝登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先帝遗诏昭告天下,晏临渊正式成为新皇。 二十七天后,登基大典开始。 祭天仪式开始,晏临渊随流程祭天。 …… 在祭坛下等待的大臣中,有几个身着月白底色的交领长袍的人眼见流程已经快结束,互相打着眼色。 晏临渊结束了流程,走下祭坛,缓步离开了祭坛。 那几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越发焦急。更加频繁地向对方抛眼色。 但是直到晏临渊离开,也没有一个人有动作。 完全看不见皇帝的身影后,其中一个老头面色焦急:“说啊,诸位怎么不与皇上禀告?” 另外一个老头也急:“你说啊,你怎么不说?“ 其他人满脸愁容:“这可怎么办啊!命轮君还在后宫。先帝都驾鹤西去月余了,后宫嫔妃都迁出宫了。怎么命轮君还没出来?” 老头瞪眼:“万一命轮君已经出宫了呢?我们也没去过掌轮司,没见过他本人,可能没认出来?” 其中一个年龄大概在十五岁的少年掐着指:“可是师父……我算着,命轮君大人就在宫里啊。” 老头吹吹胡子,也掐了掐指:“老头子我就算到命轮君大人在宫外!你这小娃学了个皮毛,算不准,不要胡说。” 新帝性格不像先帝,性格捉摸不透,而且处事颇有些残暴。 要是让他知道了司天监弄丢了即将上任的天师大人,还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掌轮司出来的命轮君,并且还要问他要人。 这要是大人真的在宫里还好,要是不在,那他们脑袋可能会不保。 所以,大人啊,不是我们不找你……实在是……老天师他老人家热爱天师这个位置,还想当一段时间。 您……您就当爱护尊老了,让让他…… 在场的几个老头互相看了看对方,确认了对方的想法,都默契地忽悠着小徒弟。 几个刚下山的小孩被忽悠地找不到天南地北,跟着自家师父回了司天监。 一路上,几个老头走在徒弟前面。偷偷避着徒弟说悄悄话。 老头一:“怎么办?大人好像真的在宫里!” 老头二:“我不知道啊!” 老头三:“要不我们还是去找皇上?” 老头一:“我觉着我们会掉脑袋。” 老头三:“那咋办?” 老头二:“我不知道啊!” 老头一:“要不我们偷偷去后宫,把大人偷出来?” 老头三:“后宫这么大,去哪偷?” 老头二:“我不知道啊!” 老头一三:“……” 算了,从长计议。 不过,大人怎么会跑宫里去了呢?还是跑后宫。奇了怪了。 天师虽说名义上不能娶媳妇,也不知道当时那个皇帝为啥这样规定。但是偷偷的,也没人去管。 虽说每任天师好像都挺讨厌皇帝和皇家人的,但也仅仅是天师大人,他们司天监还是要听皇上的。 这个命轮君讨厌皇帝讨厌到跑人家后宫去祸害人家嫔妃了? 老头一瞳孔震惊。 老头三更震惊:现在先帝驾崩了,天师大人还不回来,他是打算连着继续偷新皇的人? 两人越发恐惧,那……那他们司天监会不会被皇上满门抄斩啊! 不要啊!大人!你考虑考虑司天监的一帮老弱病残啊!大人!你快回来! 老头二:他俩在说什么?我不知道啊! 晏临渊颁布了即位诏书之后,宣布了大赦天下,赏赐百官以示恩泽。 同时册立皇后和旧人。 晏临渊作为太子时,婚事便早早被先帝定下。 当时作为东宫之主的他,不论是先帝指的,还是皇后指的,或是太后指的,各种各样的原因,他的后宅妻妾成群。 不过太子常年征战在外,甚至晏临渊对于他的太子妃都不清楚到底长什么样。 后来先帝病重,他作为太子,回京接手政务,更是没有精力去管他那群妻妾。 如今,顺着规矩,册立了皇后,册封了东宫旧人之后便彻底投身于政务之中。再没过问后宫事宜。 第2章 第2章 云别尘 先帝的丧礼结束。晏临渊也彻底接手了政务。 虽然还处在先帝的丧期,但是已经基本造成不了什么影响。国家政务完全恢复正常。 晏临渊也开始以雷霆手段肃清朝堂。 先帝在位期间,由于太祖皇帝昏庸,之后的朝堂局势也愈加不稳定。 先帝虽不昏庸,但能力并不出众。 皇帝势弱,皇权虚弱,朝臣便逐步强盛,连先帝贴身老太监也在这种情况下获得了极大的权力。 在先帝驾崩前三年,他追求长生之术,对朝政更是不闻不问。 如今,整个朝堂已经泾渭分明,分成了两派。 其中一个党派以内阁首辅林修行为首。控制着内阁,其附属势力还有吏部,礼部,工部,刑部。权力可以说已经越过了皇帝。 另外一个党派以黑骑统帅宋承烨为首,与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近乎控制了整个景国的核心武力。 晏临渊看着临一调查的朝堂势力划分,面色冷淡。 如果说朝堂上的势力已经被林修行和宋承烨瓜分了,已经是极为棘手。 但是在这两者之间还有一个王顺德,王顺德作为先帝的贴身太监,在先帝不问朝政之后,便代行皇权。 同时控制着司礼监。 又和东厂和锦衣卫有着密切关联。 这三者在朝堂上相互牵制,又相互联系。形成三足鼎立的局势,将皇帝的权力完全瓜分。 临一守在下面等晏临渊看完了所有权力划分。 没有在自家主子身上看见有太大的情绪变化。 他询问:“陛下,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晏临渊不紧不慢地将宣纸折起来,又拿起来一旁的奏折,脸上表情不变:“这些人有些碍眼了。除掉吧。” 临一神色微顿:“回陛下,直接对林修行等人下手,怕是不妥吧?” 晏临渊淡声问:“有何不妥?” 临一躬身:“林修行人掌控着内阁,宋承烨手上有兵权,王顺德手下还有锦衣卫。如若他们三人动手,光凭您手里的兵力,恐怕顶挡不住……他们恐怕不会太过于听话……” 晏临渊轻笑,眼里闪过一丝猩红的暴戾:“不听话便杀了。死人听话。” 贴身侍奉笔墨的王盛浑身抖了抖。眼底全是对皇帝的恐惧。 对于这位新帝,他最开始和林相,王公公他们一样,以为他处事和先帝一样。 得知由他贴身侍奉新帝的时候,他以为他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不说像王公公那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总归也是不用被人肆意轻贱的太监了。 但是新帝接手政务的这一个月时间,他亲眼看见了这位在外人看来,除了打仗一无是处的主手段何其残暴。 王公公手下安排在新帝身边的太监已经被他杀了一个干净。 他甚至无法劝陛下。因为这位九五至尊真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这一个月,死在他手下的太监宫女已经达到了百余人。 每天都有太监宫女因为各种原因被处死。 王盛的心情也从云端掉了下来,他现在只能小心又小心行事。就怕一个晃神便掉了脑袋。 如今听见陛下甚至连当朝首辅都要杀了,他的心底不可谓不震惊,但是更多的是知道了皇帝的想法,以他的手段肯定活不成了。 王盛抖如筛糠。额头不断渗出冷汗。 嘀嗒…… 王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耳聪目明地看见自己脸上的汗珠滚落下来,然后就这么掉进了龙香剂里面。 在一瞬间,王盛的脸色便变得惨白。 完了…… 晏临渊似笑非笑地看着跪在地上不住发抖的王盛。 “陛下饶命!” 晏临渊收回目光,淡淡对临一说:“杖杀吧。” 临一转头,看向殿外:“拖下去吧。” 守在门外的太监迅速低头进入殿内,走到王盛旁边,将他架了起来。 王盛已经浑身颤抖到发不出声了。只能任由自己被两个小太监架着拖了出去。 “陛下,王公公求见。” 晏临渊没有抬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传。” 王盛看着进来的王顺德,无声且绝望地看着他:“公公救我!” 王顺德那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扫过他,又快速移开。走到晏临渊面前跪下,行了个大礼:“陛下万安!” 晏临渊微微抬头看着他:“王顺德,你不守着先帝,来朕这里做甚?” 王顺德磕了一个头:“奴才听闻近日司礼监的那些个宫女太监总是手脚不麻利。特来请罪。” 晏临渊似乎才想起来:“他们啊……杀了便是,你是跟着先帝的老人,近日也是陪着父皇,朕不怪罪你。起来吧。” 王顺德却是没有起来。 晏临渊颇有压力的目光扫在他身上:“你还有事?” 王顺德又磕了一个头:“奴才冒死进言,先帝才刚驾崩,实在是不适宜犯了杀戒。陛下,您福泽恩厚,自然不用在意这些,但是先帝恐怕泉下不安啊。” 晏临渊嗤笑:“几个太监而已,先帝仁厚,怎会不安?还是说是你王顺德心里不安?” 王顺德似乎是万分惊恐,磕头:“陛下明鉴,奴才不敢!” 晏临渊犹如深渊般的目光注视了他许久。 在王顺德心下已经暗叫不好时,他终于开口了:“那王盛便随意打发了去做事吧。也让先帝泉下有安。你若没有其他事便退下吧。” 王顺德行了礼恭敬退下。 晏临渊瞥了临一一眼,临一会心地走上前去,听他吩咐。 王顺德退出殿外之后脸色也不太好看。自先帝开始追求长生之术之后,他手中的权力也越来越大。 原以为这个许多年前打过一次胜仗的陛下和先帝一样,是个没能力的,所以在他还是太子时期他们没有对他出手。 没想到却是他们三人都看错了如今的陛下。 这位何止不是一个草包?依他来看,这位的手段比高祖皇帝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到这里,王顺德皱了皱眉,以现在的形势来看,他便不能以对先帝的态度来对当今陛下了。 林修行和宋承烨两人一向对他不满,若是当今对他出手,那两人别说助他脱困,恐怕还会联合起来踩他一脚。 既然如此,还不如投向陛下,将锦衣卫和东厂交出去。这样既能保全自己,也有办法通过陛下的手来对付林修行和宋承烨。 王顺德思索着,抬头便看见虽然逃过一劫,但已经吓瘫坐在地上的王盛,眼底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不经用的东西,伺候陛下都伺候不明白。合该给你赏几板子。” 王盛到底还是吓到了,但至少命保住了:“公公疼奴才,没得舍得让奴才受了那要命的几板子。” 但是说着说着又流着泪:“如今小的没了伺候皇上的差事,又犯了这等大错,定是没有主子要奴才伺候了。公公,小的不想去做那些个苦差事,疼疼小的吧。” 王顺德眯了眯自己浑浊的眼睛,叹了口气:“先帝去了,咱家如今也不得陛下看重,一个不留神也会没了命,原想着让你在陛下身边伺候着,日子也好过些,谁知道你是个不中用的,惹恼了陛下!” 王盛跪下:“小的知错,公公给小的指条路吧!” 王顺德默了默,然后才说:“如今宫里贵人的差事你是捞不着了,你先去冷宫当差吧。等咱家找着机会再将你调到其他地去。” 王盛感恩戴德地磕头:“公公大恩!” “既然去了冷宫,有两个人就得仔细着了。” 王盛抬头:“还请公公指点。” “这第一位,便是当今的生母,多年前得了失心疯,便被先帝打入了冷宫。虽说如今地位卑微,但毕竟是陛下的生母,不可过于轻慢。” 王盛点头:“小的会留心的。” “这第二位的来历就有些说法。先帝追求长生之术时,曾去了一座仙山寻仙人炼制回春丹,在仙山上看见了一个美人,便带回了宫。” “不过这个美人一进宫便惹恼了先帝,又被如今的太妃,当时的贵妃娘娘打发进了冷宫。” “后来先帝病重,便也忘了有这号人物。他当时没来得及封位分,不能完全算是宫里的嫔妃,遣散后宫时便落了下来。” “如今陛下政务繁忙,还未禀报,便也算作是冷宫弃妃,待他日还是要出宫的,你去冷宫当值,却也要注意着这位。” 王盛连连点头:“小的省得了,多谢公公指教。" 王顺德也不欲多说,只叮嘱了一句:“那位叫云别尘。” 第3章 他像一位谪仙 王盛抱着手,低着头贴着墙快速在宫道上走着。 宫道越走越偏,王盛心底的慌乱也稍稍安定。 越靠近冷宫,越是人烟稀少,已经看不见太监宫女的身影了。 第3章 青砖缝里爬满湿绿苔藓,沾着晨露泛着冷光。两侧宫墙斑驳,朱漆大块剥落,露出底下青灰的墙砖,爬满枯黑藤蔓,像一道道狰狞的疤。 风卷着败叶打着旋儿掠过,殿宇檐角的铜铃锈迹斑斑,只发出沉闷哑响。 光线渐暗,远处宫殿的鎏金辉光彻底消失,只剩阴湿的寒气裹着腐木味,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 在这些辉煌的宫殿中,这个地方显得非常突兀。 偏安一隅,像冠冕上一颗生了锈的铁铆钉,朱漆剥落如结痂的伤口,青砖湿冷似蒙尘的寒玉。 周遭宫阙雕梁画栋,像锦绣堆成的浪潮,它却孤悬浪尖,是被繁华遗忘的沉疴,在金碧辉煌的簇拥里,透着格格不入的朽败与萧索。 王盛心底愈发凄凉,好不容易得来的好日子没了,一朝之间,又回到了起点。 不过想想,好歹也保住了一条命。难过一点也罢了,好在冷宫这位总不至于有权力拿了他的命。 当走到这条宫道的尽头时,这让所有妃嫔闻之色变的冷宫也终于显现了全貌。 王盛想起王顺德的叮嘱,也打起精神伸手推开了已经腐朽得不怎么看得清原样的殿门。 随着门嘎吱一声,他也看见了里面的全样。 绕过前院,进入主屋,王盛皱了皱眉。 屋内蛛网结得密如罗网,黏着灰絮在穿堂风里轻轻晃。 墙角霉斑爬满,木床朽烂得只剩断榫,铺着的草席碎成絮状,混着鼠粪与腐屑。窗棂糊纸早已破成筛眼,寒风裹挟着沙尘灌进来,吹得案上缺角的瓷碗嗡嗡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陈腐的木头味,还有挥之不去的阴寒,像无数细针,扎得人皮肤发紧。 主屋一看便没人居住,他忍着不适退出去,转身向着后院走去。 进了后院,王盛已经下沉的心稍稍好了一些。不似前院,后院很干净,从院里的雪割草的长势来看,居住在这里的人将它照料得很好。 王盛搓了搓已经冻僵了的脸,抬脚走到了那间明显被人修补过的屋前。 扯着嗓子喊:“云主子!奴才是被调来的太监,有什么吩咐奴才的吗?” 喊完,王盛便侧头听着屋里的动静。 不过,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王盛不确定地又喊了一声:“云主子?” 这次有动静了。 不过是在院子靠墙的白梅树上。 王盛只看见在开满白梅的枝桠中,横斜的一根粗壮的树干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色单衣垂钓在半空中,衣袂随微风轻晃,与花瓣融为一体。 乌发松松垂落,几缕缠上梅枝,肌肤胜雪,眉峰清冽如远山含黛,睫羽纤长似凝霜。 他侧身卧在粗壮枝桠上,身姿轻盈得仿佛随时会化作烟霞,周身萦绕着疏离仙气,宛若雪魄梅魂所化,不染半分尘俗。 神……神仙! 王盛只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了那天上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一瞬间不知道作何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人。 谪仙轻寐的双眼睁开,看向他。 怎样形容这双眼呢?王盛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似乎是被仙人侧目了,那目光没有任何的侵犯性,但是就是让他莫名的紧张。 随着这份目光到来的是一个清隽到极致的声音:“你是谁家的小太监?” 王盛能清晰地听见自己似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格格腾腾地回着这位谪仙:“回……回仙人,奴才……奴才是伺候这个宫里的云主子的……” 那声音顿了顿,王盛看见他在树干上侧了侧身,如冷玉一般的手抬起来,对着他,勾了勾。 王盛下意识就跟着抬脚走近。 云别尘看着他手脚同步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美得不可方物的桃花眼在这一笑下,显得更加不真实。 “伺候我的?”清隽的声音再次响起。 王盛大脑一片空白,机械地点头。 半晌他才缓过神来,有些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人:“您……您是……云公子!?” 云别尘没回他,不过说的话也证实了他的说法:“既如此,你便住那个屋吧。” 说完将手后靠,靠着手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王盛在原地愣了半天,才顺着刚才云别尘指的屋子走去。 心神安定下来之后,他又想起了王顺德和他说的。 “先帝追求长生之术时,曾去了一座仙山寻仙人炼制回春丹,在仙山上看见了一个美人,给带回了宫。” 这句话响了起来。 当时王盛没怎么在意,说的美人他也以为就是单纯长相好看。 但是当今陛下登基这段时间来,他一直伺候在身侧,也知道了当今是个极为喜欢美人的人。 这点和先帝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说陛下如今还没有召幸过哪位娘娘,但是每日为了见一眼陛下,在乾安殿求见陛下的娘娘不少。 他也得以见过不少陛下的后宫嫔妃,无一不是天姿国色。 但是比起云公子…… 王盛又有些恍惚了,别说做比较了,可以说是云泥之别。 怪不得当时追求长生之术,已经不怎么踏入后宫,近乎可以说是清修的先帝,哪怕是在别人的地处,也要把云公子强掳了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云公子被打入了冷宫,并且一个名分都没有,但是可以肯定,先帝当时肯定不是这么轻易善罢甘休的。 能在先帝手中脱身,并且只是打入冷宫,这位云公子的手段不可谓不恐怖。 怪不得王顺德公公叮嘱他不要像对待其他冷宫弃妃一样对待云公子。 不过想起王顺德公公后面说的话,云公子因为没位分,所以不算是先帝的妃子,没有出宫只是遗漏了。 等公公上奏陛下,云公子肯定就能出宫了。 一想到这里,王盛不由得感觉有些不舒服。心里酸得难受。要是能一直伺候云公子就好了。 第4章 冷宫弃妃 王盛收回思绪,观察着自己接下来的这个住处。 比起在新帝身边伺候时,可谓是云泥之别。 不过想起当今的残虐,自己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老天开恩了,他也不敢再去奢求什么。 他放下简单的包袱,开始擦拭桌椅。 动作间总忍不住透过破窗望向后院。那株白梅树繁花如雪,枝桠间已不见人影,只余几片花瓣缓缓飘落。 过了许久,王盛终于收拾妥当。他正犹豫是否该去请示晚膳事宜,却见云别尘不知何时已站在院中梅树下,正仰首望着最后一线天光。 暮色为他周身镀上淡金,白衣几乎透明。他忽然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侧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单薄易碎。 王盛看呆了,不知作何言语,愣愣地站在原地。 云别尘转身,王盛这才发现他怀里抱着一个陶罐。 “会生火吗?” 王盛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生火?” 云别尘回:“冷宫似乎没有膳房,三餐都需要自己打理。” 王盛这才注意到这个院子角落有一个简单的土灶。旁边零星散着柴薪。 他看着面前抱着陶罐的新主子,一时之间心底没由来地泛酸——在这已经被所有人遗忘了的冷宫,云公子本就不怎么为他人所知,更别说有人能来伺候吃食。这些日子,都是他自己动手解决的吗? “会的,奴才在御膳房帮过厨。”他接过陶罐,里面是洗净的米,米粒有些干瘪,还有些微微泛黄,是不知道哪来的陈米。 这种品质的米,只有在他刚入宫,做一个打杂太监的时候才见过了。 王盛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口边,又咽了下去。 生火时,王盛偷偷抬眼。 云别尘已回到梅树下,正执一卷泛黄的书册,就着最后的天光静静阅读。火光跳跃,映着他低垂的睫羽,在苍白的面颊投下细碎的影。 不似尘间之人。 粥香渐渐弥漫开来。王盛盛了一碗,双手捧过去:“云公子,用些粥吧。” 云别尘抬眸,目光在碗上停了停,接过时指尖轻触到王盛的手。那温度冷得像深井寒玉,王盛险些没端稳碗。 云公子的手……好冷…… “你不吃?”云别尘问。 “奴才、奴才等公子用完……” “冷宫没有这些规矩。”云别尘将碗放回灶边,又取了一只空碗,盛满递给王盛,“坐。” 王盛捧着热粥,手足无措地坐在一旁石墩上。粥是简单的白粥,却格外香甜。直到此刻,他才从差点没命的惊慌中回过神来。 他偷偷抬眼,见云别尘小口喝着粥,喉结轻轻滚动,连吞咽都透着一种清冷的雅致。 “王顺德让你来的?”云别尘忽然问。 王盛差点呛到,忙放下碗:“是……” 云别尘垂眸看着粥:“的确,除了他,这皇宫里,当是无人知晓我这个人。他说了什么?” 第4章 王盛低声回:“王公公只说,让奴才好好伺候公子,说……说公子是清净人,喜欢安静。” “是么。”云别尘唇角似乎弯了弯,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倒是周全。” 王盛捧着粥,不语。 原先他以为王顺德公公将他安排来冷宫,只是为了避避风头,多是为他这个干儿子考虑。 如今来看,可能公公他和云公子的相交也不浅,安排他进冷宫,可能也是为了能有一个人伺候云公子。 云别尘似乎也只是随口问问,将已经空了的碗放下,将目光放在王盛身上:“你用完饭之后替我盛一碗粥送去西院吧。” 王盛瞬间就想到了当时王顺德给他说的,冷宫需要留心的另外一个人——当今陛下的生母淑妃。 压下心下对云公子和淑妃关系的好奇,王盛点了点头:“是,公子。” 夜幕完全落下,冷宫彻底沉入黑暗。王盛提着那罐温热的粥,按照云别尘指示的方向,往西院走去。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的景象比他一开始看到的前院更为破败。 院中杂草丛生,几近及膝,在夜风中发出簌簌的摩擦声,如鬼手轻挠。 一座不大的殿宇歪斜地立在深处,窗纸尽碎,黑洞洞的窗口像盲眼,冷冷对着来客。唯一的光源是檐下一盏褪了色的破旧宫灯,灯罩裂开大口,烛火在风里明灭不定,将院中怪影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里弥漫着比前院更重的潮腐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草药又似陈血的古怪味道。 王盛喉头发紧,他稳了稳心神,抬高声音:“淑妃娘娘?奴才奉云公子之命,给您送晚膳来了。” 话音刚落,那黑洞洞的殿门内,突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拖着什么重物在挪动。 紧接着,一个沙哑得不成调的女声咯咯笑了起来,笑声忽高忽低,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瘆人。 “送膳?是送断头饭来了吗……陛下,陛下终于要赐死臣妾了?”声音陡然尖利,又瞬间转为呜咽,“不,不……我的皇儿呢?把我的皇儿还给我!” 王盛头皮发麻,硬着头皮往前又走了几步,停在阶下:“娘娘,是热粥。您用些吧。” 殿内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身影猛地扑到门口,死死抓住了腐朽的门框。 借着飘摇的灯火,王盛看见一张枯槁苍白的脸,眼睛大得惊人,深陷在眼窝里,此刻正死死瞪着他,浑浊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充满了癫狂与惊惧。 她头发灰白散乱,沾着草屑,身上一件辨不出原色的旧宫装松松垮垮,袖口已经磨成了絮。 “粥……”淑妃喃喃,目光死死锁住王盛手里的陶罐。她忽然又咧嘴笑了,露出残缺的牙齿,“有毒!你们都想毒死我!是不是皇后派你来的?还是……还是那个贱人!” 她猛地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指向虚空,声音凄厉,“她抢了我的皇儿!她抢了我的后位!她不得好死!” 王盛被她突如其来的癫狂吓得后退半步,险些打翻陶罐。他强自镇定,将陶罐轻轻放在阶前石板上,又退了两步:“娘娘,粥放在这里了。您趁热用。” 淑妃却像没听见,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忽然松开门框,在狭窄的门口手舞足蹈起来,宽大的衣袖像破败的旗幡般甩动。 她一边挥舞手臂,一边用荒腔走板的调子哼唱着破碎的宫闱旧曲,时而尖笑,时而低泣,动作僵硬扭曲,全无章法,仿佛被无形的线拉扯的木偶。 “正月采花……无花采哟……二月采花……花正开……”她转着圈,踉踉跄跄,险些被自己的衣摆绊倒,却又浑然不觉,继续哼唱,“我的皇儿……穿龙袍……坐龙庭……万方朝拜……” 唱到此处,她忽然停住,眼神茫然地看向夜空,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可我怎么看不见他了?你们把他藏到哪里去了?还给我……还给我啊!” 她猛地扑向王盛刚才放置陶罐的地方,不是去拿粥,而是用手疯狂地刨着石板周围的泥土,指甲断裂,指尖很快渗出血痕,混入泥中。 她一边刨,一边神经质地低语:“就在这里,我把他藏在这里了……我的宝贝……谁也抢不走……” 王盛看得心惊肉跳,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不敢再留,低声说了句“娘娘保重”,便匆匆转身,几乎是逃离了西院。 身后,那破碎的哼唱和刨挖声混杂着呜咽,还在夜风中断续飘来。 第5章 锁谪仙 回到云别尘的院子,云别尘已不在院中,主屋的窗纸上映着他静坐阅卷的身影,清隽且沉静,与西院的疯狂混乱判若两个世界。 王盛站在院中,深深吸了几口冰冷但洁净的空气,才稍稍压下心头的慌乱。他轻手轻脚走到主屋窗下,低声道:“公子,粥送去了。” 屋内翻书页的声音停顿了一瞬,云别尘清冷的声音传出:“她……可用了?” 王盛犹豫了一下,低声回道:“奴才将粥放在阶前了。淑妃娘娘她……似乎认不得人,也未用粥。” 又是一阵沉默。良久,云别尘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比方才更轻,几乎融进风声里:“知道了。你去歇息吧。” 王盛应了声“是”,退回到自己那间简陋却温暖的小屋。他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西院淑妃那癫狂的眼神、扭曲的动作、凄厉的哭喊,还有云别尘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在他脑中反复交织。 当今陛下的生母,竟被关在冷宫,疯癫至此。 而那位如谪仙般的云公子,与这疯妃之间,又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过往?为何云公子会和淑妃娘娘有牵扯? 这一夜王盛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尽是交错的光影:乾安殿的金碧辉煌,宫道尽头的斑驳朱墙,淑妃娘娘那犹如厉鬼一般要吃人的眼神,以及那株白梅树上垂落的衣袂。 后半夜忽然起风,他惊醒时听见梅枝簌簌作响,隐约还有极轻的咳嗽声。 他披衣起身,透过窗缝看见屋里嗯蜡烛仍亮着。那间修补过的主屋窗纸上,映出一道清瘦的侧影。那人正对窗坐着,肩背单薄,咳声压抑而克制。 王盛捏紧衣角,没有云别尘的传唤, 他终是没敢进去。 次日清晨,王盛早早起身烧水。 推开屋门时却怔住了。 院中石桌上,竟摆着两碟点心。一碟是晶莹的桂花糕,一碟是酥皮芙蓉饼,还冒着热气。 “醒了?”云别尘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王盛抬头,见他正坐在屋脊上,白衣在晨风中翻飞。天际朝霞绚烂,将他周身染上浅绯,那画面美得不似人间。 “公子……这些……”王盛指着点心。 “旧识送的。”云别尘轻飘飘落地,衣袂甚至没有沾尘,“用吧。冷宫清苦,不必苛待自己。” 王盛看着屋顶的云别尘,心下不知滋味,云公子虽在冷宫,却似乎从未真正被困住。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王盛渐渐熟悉了冷宫的节奏:清晨打扫院落,上午云别尘多在梅树下小憩或读书,午后他会消失片刻,回来时总带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有时是一包药材,有时是几卷新书,甚至有一回,是一尾还在蹦跳的鲜鱼。 王盛从不过问这些从何而来。他只默默将院落打理得更加整洁,在墙角种下耐寒的花草,将破损的窗纸一一补好。 云别尘格外嗜睡,一日之中,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着的大多数时间都在看书,或是对着梅树出神。 但他偶尔会教王盛认字,指点他侍弄花草,语气平淡温和,没有半分冷宫弃妃的怨怼,也不似谪仙那般遥远。 深冬第一场雪落下时,冷宫已换了模样。 破损的宫墙边新竹已抽芽,檐下挂上了王盛编的草帘御寒。 那株白梅开得愈发繁盛,雪落枝头时,几乎分不清哪是花哪是雪。 王盛在灶前熬姜汤,忽然听见云别尘轻声唤他。 “王盛,来。” 他擦手过去,见云别尘站在梅树下,手里托着一只锦囊。锦囊是寻常的青色,却绣着极其精致的暗纹,在雪光下流转着淡淡光华。 “这个,你收好。”云别尘将锦囊放入他手中,“若有一日……有人来接你出宫,而我不在,你就将这个交给来人。” 锦囊触手温润,隐隐有暗香。王盛心跳突然加快:“公子何出此言?奴才会一直伺候公子……” “世事难料。”云别尘望向宫墙外,目光悠远,“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护好自己。”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青砖,掩去了苔痕。王盛握着锦囊站在雪中,看着云别尘转身回屋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冷宫虽破败,却比外面那些金雕玉砌的殿宇,更像人间。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是乾安殿方向的晨钟。 皇宫困住了七岁的王龟龟,从此他成了王盛,余生也只能停在这在外人看来巍峨雄伟的皇宫里。 第5章 王盛自己自身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觉,但现在,他很明显感觉到了,他不想让云别尘留在这里。 公子不应该在这里。 王盛在这段时间的熟悉中也大致摸准了云别尘的性格。 正是对云别尘越来越了解,他便也愈发清晰地知道,云别尘本来就不应该在这深宫中。 他虽不清楚,云别尘此前到底是做过什么,或者是什么身份,但是绝对不仅仅只是一个长得好看的美人。 他长得美,雌雄莫辨,却又神圣不可冒犯,似乎真的是那天上入了凡间的谪仙。 但是在皇权面前,哪怕是神仙,也不过是一个虚名罢了。 先帝求仙问道,追求长生,本应对仙人敬畏。却依旧把这个谪仙一般的人强行掳到了这深宫之中。 因为他是皇帝,因为他是这天下之主,他愿意求仙问佛,是因为他想长生,但是这并不影响他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 因为没有人可以制止他,哪怕是仙也不行。 所以云别尘便成了冷宫里被锁住的一个谪仙。 先帝已经薨逝,本应该随着先帝的妃子一起迁出宫的云别尘却被搁置下来。 王公公迟迟不与新帝禀报,从这段时间的相处来看,王盛很清楚,云公子和王公公必定相识。 在新帝身边伺候的那些时日,他很清楚新帝那个近乎病态的癖好。 晏临渊喜欢美的事物。无论是器物,美景,还是美人,他都有着非常强烈的收集欲。 王顺德肯定也明白,一旦让当今陛下看见云别尘,那么别说出宫,甚至他可能连一座宫殿都踏不出去。 王盛看着云别尘的屋子,心下越来越沉。 第6章 冬日 朔风卷地,这冬日最冷的时节也来了。 窗棂上蒙着厚厚的霜花,云别尘有些懒懒地抬了抬眸子,望向他平时最喜倚睡的那棵白梅。 风过处,枯枝抖落一片片白梅,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凛冽的白,静得能听见寒气簌簌往骨缝里钻的声响。 很安静…… 似乎很适合睡觉。 “公子……这天眼瞧着冷了下来……”王盛不怎么赞成地看着云别尘身上单薄的外衣:“你多穿些吧。” 云别尘皱了皱眉:“不要。” 王盛跺了跺冻得发僵的脚,声音又拔高了些:“公子怎的这般犟!这风刀子似的,刮在身上跟割肉一样,就穿这么件单衣,回头冻出病来,便要遭那汤药的罪。” 他上前两步,伸手就要去拽云别尘的衣袖,手里还攥着件看着还算是厚实的棉裘:“快穿上,公子,你听听话。” 云别尘往旁边侧身躲出屋子,眉峰蹙得更沉:“说了不要。” 王盛却不依不饶,追着他的步子转:“不要也得要!公子!你穿上再出门!院里全是雪,冻人!” 就在王盛快要抓到他时,云别尘不见了。 头顶上传来云别尘有些无精打采的声音:“龟龟,我似乎要死了。” 王盛顿时急了,顺着声音,找到了不知何时跑到了树上的云别尘:“怎么了!哪里难受?我去寻太医!” “你再不烧饭,我真的要死了。”云别尘扫了扫枝桠上的雪,在王盛着急的目光中就往上躺。 王盛紧忙跑过去:“公子!你不穿也行!给披风垫垫再躺!” 云别尘这次没反驳了,跳下树,接过他手里的棉裘,一个借力又重新回到树枝上,把棉裘铺上去躺了下来。 王盛站在树下看着云别尘将手往后一靠,竟然就这么睡去了。 这么久了,他还是有些震惊公子一瞬间睡着的这一技艺。 云别尘不肯添衣,王盛也没什么办法,转身去烧饭了。 灶膛里的火光舔着柴薪,噼啪声里,王盛一边往锅里添着温水,一边忍不住念叨:“偏生这么犟,冻出好歹来,看你还怎么躺树上睡得安稳。” 锅里的水汽渐渐氤氲开来,带着暖意漫过鼻尖,他又想起方才公子躺在枝桠上的模样,眉眼舒展,竟比枝头的白梅还要清寂几分。 正搅着锅里的米粥,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踩在雪地里,咯吱一声,又很快消弭。 王盛手一顿,侧耳听了听,那声音却没再响起,仿佛只是风卷着雪粒擦过墙根。 他皱了皱眉,正要起身去看,头顶却又传来云别尘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龟龟,粥香飘到树上了。” 格外地抓人耳朵。 王盛回头,就见云别尘不知何时醒了,正支着胳膊躺在棉裘上,目光落在灶台的方向,嘴角似乎还噙着一点笑意。 “公子你醒了就下来!”王盛没好气地扬声,“粥快好了,再赖着,小心凉透了。” 云别尘没应声,只是抬手接住一片飘下来的雪花,指尖微凉,那点凉意顺着血脉漫开,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风又起了,白梅簌簌落了满身,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忽然低声说了句:“今年的雪,好像比往年大些。” 王盛一边盛着粥,一边应着:“瞧着是大了些,淑妃娘娘那里要送些棉裘去吗?” 云别尘从树桠上跃下,信步走到王盛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今日有些冷,你把粥温着,先用了膳再去给她送饭。厚衣我前些日子找人拿了些她能穿的,也一并送过去吧。” 王盛点点头,将盛好的粥递给云别尘,在他接过时,感受到对方冰凉的手,抿了抿唇:“公子,你不冷吗?” 云别尘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肉粥鲜美,他眯了眯眼睛:“不冷。不过你别学我,多穿些。” 王盛也给自己盛了粥,坐到云别尘旁边:“公子,你为何会如此关照淑妃娘娘?” 云别尘的视线还是在手中的粥上:“你若是将死之人我也关照你。” 王盛大惊失色,猛地转头,扫视了周围一圈:“公子!你怎么什么话都说!淑妃娘娘虽说现在在这冷宫,但是她是当今陛下的生母,如今陛下对娘娘的态度谁都不知道。” “公子你这话已经是大不敬了,要是让人听了去,是要遭祸的。” 云别尘不甚在意:“龟龟,明天我还想喝肉粥。” 王盛苦口婆心的话就这么哽在了喉咙里。 看着云别尘垂眸认真喝粥的样子,心下又忍不住一酸。 云别尘虽说总能从不知道哪里拿出一些东西,但是像是吃食这些也只是偶尔。最多的也是拿一些比较陈的米。连肉都比较少。 基本他们每天都在喝粥。 要是公子没有被掳进宫,会不会就不会受这个罪了。 但是想起王公公的话,待陛下处理完这阵子的政务,不那么忙了,那王公公便会禀报给陛下。 到时候便是公子离开的时候了。 而他……是一个太监……不能随公子一起离开…… 云别尘喝完粥,看见王盛正捧着碗发愣。他放下手里的碗,出声提醒:“再不吃便冷了。” 王盛回神,摸了摸短短时间内就已经温了下来的碗,埋头快速喝粥。 云别尘起身进屋。 “龟龟。” 王盛从碗里抬起头来:“嗯?怎么了公子?” “前些日子你说王顺德又去御前伺候了?” 王盛将粥咽下:“嗯嗯,公公他处理完先帝的后事本也要随着先帝一起去了的,但是由于奴才在御前犯了错,公公便顶了上去。” 云别尘是知道王盛是王顺德收的干儿子这件事的,对于王盛的回答也不怎么惊讶:“那你去寻一寻王顺德吧,让他给那位回禀,淑妃熬不过这个冬日了。” 王盛愣了:“可是淑妃娘娘她看起来精神头还不错啊。” 云别尘:“照做便是。” 王盛点了点头,将剩下的一点粥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那奴才先将吃食送去给淑妃娘娘。” 第7章 游魂 王盛将吃食送到了淑妃那处,便找人递了话给王顺德。自入了冷宫办差事,没有王顺德的意思,他不敢随意出这冷宫。 不久,那个传话的小太监回来寻到王盛:“公公说他稍晚些会来冷宫接你一起去回禀陛下。” 王盛愣了愣,点了点头:“好,多谢公公替我传话了。”说罢往那小太监手里塞了几个铜板。 那小太监顿时喜笑颜开,快速将铜板塞进衣袖:“公公哪里的话,日后就是有事,尽管找小的。” 小太监离开后,王盛便回了屋里换了套衣衫。 毕竟是见驾,还是晚上收拾得干净得体一些。 换好衣服后,他便埋头向冷宫外走去。估摸着,王顺德差不多也该到了。 王盛刚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进了云别尘的屋里,从柜子里抱出件青灰色的厚斗篷,小心翼翼盖在云别尘膝上。 云别尘坐在窗边正望着院角一株被雪压弯的梅枝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斗篷边缘的绒羽,忽然开口:“把柜底那坛松雪酿也取出来。” 第6章 “公子?”王盛有些迟疑,“那酒……” “今日适合饮酒。”云别尘截断他的话,清冷出尘的脸上浮起极淡的笑意,“雪压梅枝的声音,你听。” 王盛侧耳,果然听见极其细微的“喀嚓”声,像是冰晶在花萼间碎裂。 他不再多言,转身从屋内捧出个朴素的陶坛。 云别尘拍开泥封,清冽的酒香混着松针与初雪的寒气漫出来。 他斟满两盏,一盏推向石桌对面空位,一盏自己握着。酒液在粗陶盏里晃出细碎的波光,映着他修长的手指。 “龟龟。”他忽然唤了声,声音轻得像梅梢落雪,“这是淑妃给我的,她那时还有清醒的时候,我记得她给我的时候,说这是她和她的渊儿一同酿的。” “她说我是仙人,所以她求我,求我救她出去,带她离开这腐朽的皇宫。” 云别尘回眸:“你知道我是如何回她的吗?” 王盛正收拾碗筷的手一颤,瓷勺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响。他张了张嘴,眼眶先红了:“公子是如何回的……” “我说,我不是仙,就连我也被困于这宫墙之下,我连自己也救不了。” 王盛吸了吸鼻子:“公子……” 云别尘抿了一口酒,好似完全不在意一般:“但是她还是把酒给我了,说让我在她死前,让她看一眼她的渊儿。我答应了,所以这酒就到了我这里。” 王盛正想说些什么,院墙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越来越清晰,踩着某种规矩的节奏,在雪地里踏出三轻一重的步子——是宫里掌事太监特有的步态。 脚步声停在院门外,却未叩门,只静静立着,仿佛在等什么。 云别尘将盏中酒一饮而尽,起身时那件斗篷滑落在地,他也未捡。白雪覆上青灰的绒面,很快融为一体。 “去吧。”他对王盛说,“见了王顺德,就说——”他顿了顿,望向冷宫方向,“就说尽力而为。” 王盛的手紧了紧,重重点头。 推开院门的刹那,他看见墙角积雪里印着半个朝靴的纹路,新鲜得像是刚烙上去的。 风卷着雪沫扑进院中,云别尘单薄的衣衫被吹得紧贴身躯。他却恍若未觉,只仰头饮尽最后一盏残酒,酒液顺着下颌滑进衣领。 陶盏落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手抹去唇边酒渍,忽然对着空寂的院落笑了笑。 那笑意很轻,很快散在风雪里,像从未出现过。 “有些乏了,我再去睡一觉。” 很快便消失在窗边。 远处传来宫门沉重的闭合声,一声,又一声,层层叠叠在宫墙间回荡。 云别尘闭眼听着,指尖在树枝边缘慢慢划着什么——是半阙未完的词,字痕浅淡,刚写下就被新雪覆盖。 树下不远处是淑妃坐在地上,轻哼着她常哼的那首歌谣。 “正月采花……无花采哟……二月采花……花正开……” 风穿过梅枝的呜咽声里,掺进淑妃断续的哼唱。 她不知何时已挪到离云别尘所躺的树不远的地方,蜷坐在雪地里,灰白的头发沾满冰晶,正用冻得发紫的手指,一遍遍梳理着一捧枯草——像是在为谁梳髻。 云别尘倚在树上看了片刻,取过怀里未喝完的酒,跳下树缓步走过去。 雪地上留下两行清浅的足迹,很快又被风抚平。 他在淑妃身前三步处停下,将酒坛轻轻放在雪上。坛子触及冰面,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淑妃梳草的动作停了。 她缓缓抬起脸,浑浊的眼珠定定盯住那盏酒。良久,忽然痴痴笑起来:“断头酒……是断头酒来了……” “是松雪酿。”云别尘的声音很淡,几乎被风声吞没,“你说等你走时,要喝一盏的。” 淑妃浑身一颤。 她丢开枯草,用那双皲裂的手捧起酒盏。酒液在粗陶盏中微微晃动,映出她枯槁扭曲的倒影。 她看了很久,久到指尖冻得青白,久到雪落满了肩头。 然后,她仰起头,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混进领口陈年的污渍里。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弓成虾米,咳得眼泪混着血水糊了满脸。 咳声渐歇时,她忽然抬起头,眼神竟有一瞬的清明。 “云……公子。”她哑着嗓子,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我的渊儿……他来了吗?” 云别尘垂眸看她,没有回答。 淑妃眼中的光一点点黯下去。她松开手,陶盏跌进雪里,滚了两圈,停在云别尘脚边。 “他不会来了……他不会来了……”她喃喃着,又变回那副疯癫模样,开始用手疯狂刨雪,“我把玉簪埋在这里了……他周岁时我给他戴的……那玉最衬他……” 雪沫混着泥土在她指间飞溅。刨着刨着,她动作忽然僵住,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重重砸在雪地上。 眼睛睁得极大,望着灰蒙蒙的天。 云别尘静静站了一会儿,俯身拾起那只空了的坛子。指尖触及坛子边沿时,触到一点残留的余温——很快也散了。 他走回梅树下,将空酒坛与先前他喝完那只并排放好。然后解下束发的素白绸带,轻轻系在最低的那根梅枝上。 绸带在风里飘起来,像一缕游魂。 第8章 酒坛 王盛跟着王顺德踏进养心殿时,靴底沾的雪在光滑的金砖上化开一串深色的水渍。 殿内暖得让人发闷,龙涎香混着银霜炭的气味沉沉压下来。 王盛不敢抬头,只盯着眼前三尺的地面,余光瞥见御案后明黄色的袍角。 “陛下。”王顺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带着惯常的恭谨,“冷宫那边递了话,说淑妃娘娘……怕是熬不过这个冬日了。” 没有回应。 只有朱笔批阅奏折时细微的沙沙声,不紧不慢,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王盛额角渗出冷汗,伏得更低了些。 他又想起了那日,自己差点命丧于此。心下更加沉闷。 不知过了多久,那沙沙声停了。 “谁递的话?”声音从上方传来,很平,听不出情绪。 王顺德侧身示意,王盛心下一跳,忙叩首:“回陛下,是奴才。奴才现下在冷宫当差,是……是云公子让奴才递的话。” “云公子。”晏临渊重复这三个字,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殿内空气骤然冷了几分,“他如何说?” 听他重复云别尘的称呼,王盛更加喉头发干,想起云别尘那句“尽力而为”,斟酌着回:“云公子说,娘娘身子……看着不大好了。这几日风雪大,冷宫缺衣少炭,怕是难熬。” 其实他也不知道淑妃娘娘哪里不好,给淑妃送吃食这么久,他确实不怎么看得出来。 但是云别尘说了请皇帝过去,他便要做到。 又是一阵沉默。 王盛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忽然,御案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难熬?”晏临渊的声音终于有了波澜,却冷得像淬了冰,“她当年把鸩酒递到先帝嘴边时,可曾想过旁人难不难熬?” 王盛浑身一颤,几乎趴伏在地。 “朕留她一条命,已是开恩。”朱笔被搁在笔山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如今倒要一个外人来提醒朕,她熬不熬得过去?” 话虽如此,王盛却敏锐地捕捉到,那声音里似乎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滞涩。 不过他有点不敢确定。 “陛下……”王顺德低声开口,似是想劝什么。 “闭嘴。” 殿内再度陷入死寂。只有更漏滴水声,嘀嗒,嘀嗒。 良久,晏临渊忽然起身。 明黄的袍角从御案后转出,停在王盛眼前。王盛看见那双绣着金龙的玄色朝靴,鞋尖沾着一点未化的雪——陛下方才出去过? “摆驾。”晏临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冷淡,“去冷宫。” 王顺德一惊:“陛下,此刻风雪正大,不如等明日……” “朕说,现在。” --- 轿辇在雪夜里行进得很慢。 晏临渊没有坐轿,只披了件玄色大氅,走在最前。风雪扑打在他脸上,他连眼都未眨一下。 王盛和王顺德跟在后头,一众宫人提着灯笼,昏黄的光在雪地上摇晃,照出前方帝王挺拔孤绝的背影。 越是靠近冷宫,晏临渊的脚步越慢。 行至西院月亮门前时,他忽然停下。 院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火,只有雪光映着破败的殿宇轮廓。那盏破宫灯不知何时灭了,檐下空荡荡的。 晏临渊站在门前,一动不动。 雪落了他满肩,大氅的绒毛结了一层霜晶。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冰雕。 王顺德上前半步,低声:“陛下,老奴先进去……” “退下。”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第7章 王盛随着王顺德退到冷宫之外,同时小心翼翼地查看西院周围。 在不显眼的靠墙那一株白梅上面看到垂下的那一片衣角时,他心不住地往下沉。一股焦躁浮上心头。 但是此刻他也只能压下这股情绪,退出到冷宫之外。 等众人都退出去之后,晏临渊抬手,推开那扇半开的腐朽的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他独自走进去。 院内积雪很厚,几乎没过靴面。杂草枯枝被雪压弯,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呜咽。殿门大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晏临渊走到殿门前,停下。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槛外,目光沉沉地望着里面。 过了许久,他才抬脚踏入。 殿内比外面更冷,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松雪酿的味道。 借着门外透进的雪光,可以看见殿中央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淑妃仰面躺在那里,身上只穿着那件辨不出颜色的旧宫装,头发散乱在雪地上,灰白与纯白交织。 她眼睛睁着,望着漆黑的梁顶,瞳孔已经涣散。 一只手摊开在身侧,五指微蜷,指尖沾着泥雪和干涸的血迹。 另一只手压在胸前,攥着什么东西——细细看去,是一截枯草,被她梳成了辫子的形状。 晏临渊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 玄色大氅的衣摆铺在雪地上,与淑妃破败的衣角挨在一起。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一寸处,停住了。 没有触碰。 只是那么悬着,很久很久。 雪从破漏的屋顶飘进来,落在淑妃脸上,落在他的指尖。他没有拂去。 终于,他收回手,转而拾起她胸前那截草辫。 枯草已经脆了,稍一用力就会碎掉。他却很轻地握着,指腹摩挲过粗糙的草茎。 “母妃。”他低声唤了一句。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混在风雪里,瞬间就散了。 他又沉默下来,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枯槁的脸,移到她冻得青紫的手,移到她沾满泥雪的旧鞋,最后又回到她脸上。 那双曾经明艳动人、后来癫狂浑浊、此刻却异常平静的眼睛。 “你终于……”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用再等了。”他抬手,轻轻合上了淑妃的眼睛。 他缓缓起身。 握着草辫的手收进袖中,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雪光里,淑妃的遗体静静躺在那里,像一片枯萎的落叶,终于从枝头落下。 晏临渊收回目光,踏出殿门。 “王顺德。” “老奴在。” “按……”他顿了顿,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按才人之礼葬。不必入妃陵,另择一处清净地方。” “是。” “还有。”晏临渊望向东院方向,那里一株白梅探出墙头,在风雪里摇曳,“告诉那个云公子——” 他话未说完,却忽然停住。 梅枝上,一段素白绸带在风里飘荡,忽隐忽现。 晏临渊盯着那绸带看了片刻,什么也没说,抬脚走近挂着那条绸带的树。 脚下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东西。晏临渊低头。 是两个喝完的酒坛子。 第9章 回忆 积雪在靴底发出咯吱轻响,晏临渊又一次踏入了西院。 棺木要天明才能送进宫,淑妃的遗体仍停在殿中,一盏素白宫灯在檐下摇晃,映得满院雪色愈发凄清。 他在殿内站了许久,直至更漏指向子时末,才缓步走出。 夜风卷着残雪掠过脸颊,他正要离开,余光却瞥见东院墙头那株白梅——白日里系着绸带的枝桠,此刻空荡荡的。 袖中的素白绸带不知何时已被他攥在掌心,丝绸边缘被体温焐得微温。他脚步顿了顿,转身朝那株梅树走去。 雪地上脚印凌乱,白日里宫人们进出的痕迹还未被新雪完全覆盖。他走到树下,仰首望去—— 却看见一个人。 那人侧卧在横斜的梅枝上,一袭白衣几乎与积雪融为一体,唯有一头泼墨似的长发从枝桠间垂落,在风里微微拂动。 月色透过稀疏的枝影洒在他脸上,勾勒出清绝的轮廓:眉峰似远山含黛,鼻梁挺直如刀削,唇色极淡,像初绽的梅瓣。 他闭着眼,睫羽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细碎阴影,呼吸轻缓得几乎听不见,仿佛只是这株梅树生出的精魂,随时会随着下一阵风消散。 晏临渊瞳孔骤然缩紧。 握着绸带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丝绸在掌心绷出细微的褶皱。 他站在原地,目光像被钉住般锁在树上那人身上,从垂落的发梢,到掩在袖中的手,再到那张在月色下近乎透明的脸。 夜风忽起,几片白梅簌簌落下,有一片正巧落在云别尘额间。 他竟毫无察觉,依旧沉睡着,仿佛这世间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晏临渊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缓步上前,靴子踩进积雪,发出极轻的碎裂声。 在离梅树三步处停住,仰起的脸上神色晦暗不明——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艳、审视,与某种近乎掠夺欲的专注。 他看了很久。 久到又一阵风起,云别尘垂落的那缕发丝轻轻拂过他肩头。 晏临渊忽然抬手。 指尖在即将触到那缕发丝时停滞半寸,最终只虚虚拂过发梢掠起的风。 他收回手,将掌中那根素白绸带缓缓举起,却不是要系回枝头,而是轻轻覆在自己掌心。 绸带的一端垂落,在雪夜里泛着泠泠微光。 他低头看了看绸带,又抬眸看向树上沉睡的人,唇角极缓地勾起一个弧度——很淡,却带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暗涌。 “找到了。”他极轻地吐出三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世间至美的绝色。 不知过了多久,晏临渊才转身,握着那根绸带,头也不回地走入夜色。 雪地上只留下一行深深的足迹,和梅枝上浑然不知的睡客。 那根本该系回枝头的绸带,最终被他收进袖中,带离了这片冷寂的院落。 晏临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雪里。 不知过了多久。梅枝上,云别尘缓缓睁开了眼,眼底全是困意。 他坐起身,白梅簌簌从衣襟滑落,目光落在西院殿门的方向——那里透出素白宫灯微弱的光。 他翻身下树,足尖点在雪上,连一个完整的脚印都没留下。 --- 殿内比白日更冷。 淑妃的遗体停在正中,身上盖了张素白麻布,只露出一截灰白的发梢。 宫灯在墙角静静燃着,将她的轮廓映得朦胧,仿佛随时会坐起来,继续哼那首破碎的歌谣。 云别尘走到棺木旁——那是临时寻来的薄棺,木质粗糙,连漆都没上。他在棺旁席地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酒囊。 不是松雪酿,是更烈的烧刀子。 拔开塞子,辛辣的酒气混着殿内陈腐的味道弥散开来。他仰头灌了一口,烈酒烧过喉咙,暖意却半点渗不进骨子里。 “你求我的事我做到了。他来了。”他对着棺木轻声说,声音在空荡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可你比谁都清楚,他来了,也不会认你。” 云别尘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他困了。 随即又看向淑妃的遗体,他想起那日,淑妃难得清醒的时刻。 淑妃只是眼神空洞地坐在破败的榻上,手里攥着那截枯草编的辫子。听见他的脚步声,她忽然抬头,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云公子……你是仙人,对不对?”她扑过来,枯瘦的手抓住他的衣袖,“你救救我……带我出去……” 云别尘想抽回手,她却抓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里。 “我不是仙。”他说:“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你是!你一定是!”淑妃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没人救我了,没人了……求求你,救救我。” 云别尘沉默。 淑妃忽然松开手,踉跄着退后两步,然后猛地跪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我求你……求你帮我带句话给渊儿……告诉他……”她抬起头,满脸是泪,“告诉他,母妃没有害先帝!那杯鸩酒……是皇后逼我端的!” 殿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破窗纸哗哗作响。 云别尘扶起她,淑妃却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紧他的手,语速快得近乎癫狂: “我是镇北将军府的嫡女,十六岁入宫,因为父兄手握兵权,陛下既宠我,又忌惮我。皇后……那个毒妇,她设计让我将那杯毒酒端到龙榻前……”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第8章 “我……我真的不知道……那是毒酒……” 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淌下来,淑妃忽然笑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先帝没喝那酒,而我父兄就扣上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一百三十七口人,连刚满月的侄儿都没放过……皇后亲自抱着圣旨来冷宫,告诉我,我的渊儿从今往后是她的儿子,她会将他抚养成人,让他成为最贤明的君王……” 她抓住云别尘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她说,我若敢说一个字,她就让渊儿‘意外夭折’……公子,你明白吗?我不能说……我什么都不能说……我只能疯,只能在这里等,等到死……” 云别尘感觉到手背上有温热的液体——是她的血,指甲掐破了皮肉,也掐破了她自己的指尖。 “他们都说我疯了”淑妃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可我没疯……我比谁都清醒。我知道渊儿每年冬至会站在冷宫外墙下,站一炷香的时间……我知道他恨我,恨我害先帝,恨我让他落入皇后的手里……” 她松开手,踉跄着走到破败的柜子前,从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很旧了,边缘已经磨损发毛。她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册子,纸页泛黄,字迹却依然清晰。 “这是我父兄留下的。”她把册子塞进云别尘手里,“将军府在朝中、军中所有的关系网,还有……皇后母族这些年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证据。我藏了十几年,就等着有一天……能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 云别尘翻开册子,第一页就写着镇北将军府一百三十七口人的名字,后面跟着生辰、忌日,以及葬处——大部分是乱葬岗。 “我求你。”淑妃又跪下来,这次她没有磕头,只是仰着脸,眼睛里那种癫狂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一片死灰般的平静,“等我死了,你将这册子交给渊儿。告诉他……是我对不起他,是我的错……”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还有,我安排了人。等你了结这件事,他们会接你出宫。冷宫东墙角第三块砖下,我埋了些金银,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这是报酬。” 云别尘看着手里的册子,又看看她。 “为什么是我?” 淑妃轻声说,“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是我知道,在你的事情做完之前,你不会离开皇宫。而我可以替你善后,让你全身而退。” “云公子,你也只能选我。” --- 回忆到这里,酒囊已经空了大半。 云别尘将剩下的酒缓缓倾倒在棺木前,烈酒渗进砖缝,留下深色的痕迹。 第10章 旨意 云别尘回到东院小屋时,天边已透出第一缕青灰色。 他脱下沾了雪的外衣,随意搭在椅背上,然后躺回床上。侧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 秒睡。 王盛是在卯时回来的。 他推开院门时,雪已经停了,但寒气比昨夜更重。他手里提着个布袋,里面是从膳房讨来的陈米和一小块腌肉。 走进院子,他下意识看向那株白梅。 枝桠上空荡荡的,云别尘不在。王盛心下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好好睡在屋里了。 他轻手轻脚走到灶台处,生火,淘米,切肉。动作熟练,却比往日慢了许多。 因为今日的粥,只需要煮两人份的。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光映着他年轻的脸。 王盛盯着跳动的火焰,忽然想起第一次给淑妃送饭时的情景。 他被淑妃吓得晚上都睡不着觉了。 后来送得多了,淑妃偶尔清醒时,会问他些外面的事:今年雪大不大,御花园的梅花开得好不好,宫里的桃花宴还办不办。问得最多的是:“陛下……近来可好?” 王盛哪敢回答,只能低着头说“奴才不知”。 再后来,时间久了。淑妃再没问过那些话。反而偶尔会过问云公子在做什么。眼里有些隐隐的光亮。 王盛不知道那光亮意味着什么,但他隐约觉得,公子和淑妃之间,应该还有些其他关系。 锅里的粥开始翻滚,米香混着肉香溢出来。王盛回过神,用勺子轻轻搅动。 晏临渊回到乾安殿时,已是丑时三刻。 殿内灯火通明,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从外头带进来的寒气。他屏退左右,独自走到书案后坐下。 袖中的素白绸带被取出来,平铺在紫檀木的案面上。丝绸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边缘有些磨损,看起来似乎被使用了许久。 晏临渊盯着那根绸带看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丝绸表面。 触感冰凉,柔滑,像那人垂落的发梢。 他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梅枝上那幅画面:白衣墨发,月色清辉,白梅簌簌落在额间。沉睡的人眉眼舒展,呼吸轻缓。 “世间至美的绝色。” 晏临渊低声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就像那株白梅,开在冷宫墙角,清绝孤高,拒人千里。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想折下来,养在玉瓶里,日日看着。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上。最上面一份,是礼部新拟的淑妃丧仪章程。 晏临渊拿起奏折,看了两眼,又放下。 “王顺德。” 守在殿外的老太监应声而入,躬身行礼:“陛下。” “冷宫东院,住的是那个云公子?” 王顺德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回陛下,是先帝时……请进宫的那位云别尘公子。” “云别尘。”晏临渊念出这个名字,语调平缓,听不出情绪,“他在冷宫住了多久了?” “约莫两年了。” “为何入冷宫?” 王顺德斟酌着措辞:“先帝在时,云公子……言行不羁,冲撞了圣驾。先帝念其年少,未加严惩,只命其在冷宫静思己过。” “冲撞圣驾?”晏临渊挑了挑眉,“具体何事?” “这……”王顺德额角渗出细汗,“老奴记得,似乎是云公子在先帝召见时……睡着了。”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晏临渊忽然轻笑一声:“睡着了?” “是。先帝当时正在问话,云公子……站着睡着了。”王顺德硬着头皮道,“先帝震怒,这才……” 晏临渊指尖敲了敲案面,“淑妃生前,与他来往密切?” 王顺德心念电转,谨慎答道:“冷宫地方小,抬头不见低头见。淑妃娘娘有时神志不清,会去东院走动。云公子……未曾驱赶。” 未曾驱赶。 晏临渊捕捉到这四个字背后的意味——不是亲近,也不是疏远,只是一种漠然的容忍。 “朕知道了。”晏临渊挥了挥手,“你退下吧。” 王顺德躬身退出,殿门重新合上。 晏临渊独自坐在灯下,目光又一次落在那根素白绸带上。他伸手将它拿起,在掌心绕了两圈,然后收紧。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淑妃还在盛宠时,也曾系着这样的素白绸带,在御花园的梅树下跳舞。那时他还小,躲在假山后偷偷看,觉得母妃像画里的仙子。 后来仙子疯了,被关进冷宫。 “母妃。”晏临渊对着虚空低语,“你想护着云别尘。为什么呢?” 三日后,圣旨到了冷宫。 来传旨的是王顺德本人。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托盘,上面盖着明黄的绸布。 云别尘还在睡。 王盛接了旨,跪在雪地里,听着王顺德用平板无波的语调念出那些拗口的词句。 大意是:陛下感念云公子在冷宫陪伴淑妃最后一程,特赦其出冷宫,迁居临华殿西偏殿。即日移居,不得延误。 王盛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才叩头谢恩。 “云公子呢?”王顺德收起圣旨,问。 “公子……还在休息。”王盛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奴才这就去唤他。” “不必了。”王顺德拦住他,“陛下有旨,云公子若睡着,不必叫醒。你收拾好东西,待公子醒了,直接过去便是。” 王盛又是一愣。 王顺德却不再多言,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将托盘放下:“这是陛下赏的衣物用具。临华殿那边已经收拾妥当,你们过去就是。” 说完,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对王盛道:“你跟着云公子一起过去,继续伺候。” 王盛眼睛一亮,连忙躬身:“谢公公!谢陛下!” 王顺德摆摆手,带着人走了。 院子里又恢复寂静。 临华殿——那是离乾安殿最近的宫殿之一,虽说是偏殿,也比冷宫强上百倍。 王盛有些担忧,但也没有办法。他转身进屋,见云别尘还在睡,便轻手轻脚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旧衣服,一些零碎用品,还有那个装着枯梅枝的陶罐。 第9章 本来是当时他刚伺候公子时公子给他让他做饭的。后来被他拿来装了梅枝。 王盛犹豫了一下,把陶罐也包了起来。 收拾到一半,床榻上传来窸窣声响。王盛回头,见云别尘翻了个身,睁开了眼。 “公子醒了?”王盛走过去,“方才王公公来传旨,说陛下赦免公子出冷宫,迁居临华殿西偏殿。旨意说,若公子睡着,不必叫醒,醒了直接过去便是。” 云别尘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脸上还带着初醒的惺忪。他听完王盛的话,没什么特别反应,只“嗯”了一声。 “公子不觉得奇怪吗?”王盛忍不住问,“这旨意来得突然……” 云别尘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散屋内残留的暖意。他望着院中那株白梅,看了许久,才说:“把我迁到眼皮子底下,才好看着。” 云别尘关上窗,转身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收拾好了吗?收拾好了就走。” “公子不谢恩吗?”王盛迟疑道,“按规矩,接了旨要去养心殿谢恩的。” 云别尘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旨意不是说,我若睡着,不必叫醒吗?” “是……可公子现在醒了。” “那就当我还没醒。”云别尘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我再睡会儿。你收拾完了叫我。” 王盛张了张嘴,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是。” 第11章 公子 王顺德回到养心殿时,晏临渊正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传到了?” “传到了。”王顺德躬身,“云公子接旨时……正睡着。老奴按陛下的吩咐,未让人叫醒。云公子身边的小太监倒是千恩万谢,把东西都收下了。” 晏临渊笔尖一顿:“他可有说些什么?” “什么也没说。”王顺德如实道,“那小太监倒是提了一句,说按规矩该来谢恩。老奴只说,陛下有旨,若睡着便不必惊动。”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晏临渊放下笔,抬眸看向王顺德:“你觉得,云别尘此人如何?” 王顺德心下一凛,斟酌道:“老奴不敢妄断。只是……云公子性子孤僻,不喜与人来往。在冷宫这些时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淑妃娘娘去后,他倒是去灵前坐了半宿。” “做了什么?” “路过的太监距离太远,具体也不知道云公子做了什么。”王顺德顿了顿,“没过多久,云公子便回了冷宫东院。” 晏临渊指尖在案上轻叩,眸光幽深。许久,才道:“他并非嫔妃,这般留在宫里,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王顺德垂下眼:“陛下说得是。按祖制,先帝朝留下的……若无子嗣,该迁往行宫或寺观清修。”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云别尘不是后妃,最好的处置是和先帝那些无子的嫔妃一样,送出宫去。 晏临渊却笑了:“祖制?朕倒觉得,规矩是人定的。” 王顺德不敢接话。 “他既在冷宫陪了淑妃两年,也算尽了心。”晏临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淑妃临终前托梦,说放心不下这个故人。朕思来想去,与其让他出宫漂泊,不如留在宫里,给个名分,也好安淑妃在天之灵。” 王顺德猛地抬头,眼底掠过一丝惊愕。 他虽然也知道以皇帝的性子云别尘一旦被他看见,肯定很难脱身。 但是就他看到的,云别尘就没有出现在晏临渊面前过。 为何皇帝会下这样的旨意?哪怕是先帝,也只是将云别尘按妃子的处理方式将云别尘打入冷宫,但也未曾说是给位分。 名义上,云别尘都不能算作是后宫的嫔妃。 而如今皇帝突然要给云别尘位分,那就是要将他纳入后宫了。 一旦进入后宫,成为妃子,那云别尘这辈子,就不可能再离开皇宫! “陛下的意思是……” “传旨。”晏临渊重新拿起笔,在空白的宣纸上写下几行字,“云氏别尘,性资敏慧,风姿特秀。侍奉淑妃尽心,孝悌可嘉。今册为公子,赐居临华殿西偏殿,享贵人例俸。” 公子。 虽是男妃位分,却与贵人同级,有正式的册封,有宫室,有俸禄。 这在大晏朝虽非首例,先帝朝也曾纳过两位男妃,但皆是因战功或特殊缘由,像这般直接擢升的,绝无仅有。 王顺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晏临渊抬眼看他,眸光沉沉:“怎么,王公公觉得不妥?” “老奴不敢。”王顺德连忙跪下,“只是……云公子性子孤傲,怕是不愿……” “不愿?”晏临渊轻笑,“旨意已下,由不得他不愿。你去宣旨时,告诉他——这是淑妃的遗愿,也是朕的恩典。若他实在不喜‘公子’之称,也可换个名头,但人必须留在宫里。” 话说到这份上,王顺德哪还敢多言,只能叩首领命。 “还有。”晏临渊补充道,“冷宫那株白梅,移栽到临华殿院里。朕看他喜欢,就让他解解闷吧。” 冷宫。 王盛已经收拾好东西,两个不大的包袱,一个装着衣物用品,一个装着那个陶罐和几本书。他站在屋里,环视这间住了几个月的小屋,心里五味杂陈。 云别尘还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均匀。 “公子。”王盛轻声唤,“该走了。” 云别尘睁开眼,慢吞吞坐起身。他披上外衣,走到门边,却又停下脚步。 “去西院看看。”他说。 王盛一愣:“公子?” “好歹相识一场。”云别尘语气平淡,“道个别。”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西院。殿门敞着,里面空荡荡的,棺木已经移走,只剩素白的帷幔在风里轻轻飘荡。地上还散落着些纸钱,被风卷到角落,打着旋。 云别尘在殿门口站了会儿,没有进去。他望着殿内那盏还未撤下的宫灯,忽然说:“龟龟,你说人死了,有魂魄吗?” 王盛摇头:“奴才不知。” “我猜也没有。”云别尘转身,心下想的是,“若有魂魄,她该去找她的父兄,找那一百三十七口人。而不是留在这冷宫里,等着一个不会来的儿子。” 这观点虽然凉薄,却也是事实。 王盛跟在云别尘身后,小声问:“公子,你说陛下突然赦免咱们,是不是因为淑妃娘娘……” “谁知道呢。”云别尘打断他,弯腰从雪地里捡起半截枯草编的辫子——是淑妃生前常编辫的,也不知道编了多少,到处都是。 他盯着看了片刻,随手丢进殿内。 枯草落在空荡的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走吧。”云别尘不再回头。 王盛立刻追上去,紧紧跟在云别尘身后:“公子,我们要在临华殿待多久?你什么时候离开皇宫?” 云别尘步子没停:“为何会问我什么时候离开?你觉得我会离开?” 王盛:“奴才看不出来,公子平日除了睡觉还是睡觉,奴才怎么猜的到公子你的心思。”语气颇为幽怨。 平日里冷宫就三个人,除了他和公子,就只有淑妃娘娘了。 但是淑妃娘娘本就时好时坏,他也就除了送吃食的时候会去西院。那便只剩他和公子了。 本来冷宫就冷清,结果公子还天天睡觉,他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让公子带得也跟着天天睡觉。 结果就是他大晚上睡不着了。 云别尘似乎没有听出他幽怨的语气:“出不去,我们得在那个殿里住一阵子了。” 说着,两人也走出了西院。 第12章 临华殿 两人刚走出西院,便见王顺德领着几个太监迎面而来。王盛心里一紧,连忙躬身行礼。 王顺德看了眼云别尘,见他只披着件半旧的棉袍,墨发未束,松松垂在肩头,脸上还带着初醒的慵懒。 心下暗叹——这般模样,要是陛下真看见了公子这般样子,怕是短时间内,陛下都会时常过问公子的动向了…… “云公子。”王顺德开口,“老奴来传第二道旨意。” 云别尘抬眼看他,没说话。 王顺德展开圣旨,用平板的语调宣读。当念到“册为公子,赐居临华殿”时,王盛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 公子?册封?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云别尘,却见云别尘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微微蹙了蹙眉,像是不耐烦这冗长的词句。 没有丝毫惊讶。 他似乎早就知道了。 圣旨念完,王顺德合上卷轴,看向云别尘:“云公子,您……接一下旨?” 按规矩,该跪接。 云别尘站着没动。 王顺德也不催,只静静等着。心下也是叫苦不迭。以他对云别尘的了解,云别尘绝对不会跪的。 一时间,院中静得只剩风声。 第10章 果然,许久,云别尘才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不跪。” 王顺德顿了顿:“公子,这是陛下的旨意……”您就接一接吧,别为难老奴我了。 “我知道。”云别尘说,“但我不跪。” 气氛骤然紧绷。王顺德都快哭了。 王盛急得额头冒汗,想劝又不敢开口。王顺德身后的几个小太监更是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云别尘忽然伸手,从王顺德手里拿过圣旨。 动作自然得像接过一杯茶。 王顺德愣住了。 云别尘展开圣旨,扫了两眼,又卷起来,递给身后的王盛:“拿着。” 王盛手忙脚乱地接过,抱在怀里,像抱了个烫手山芋。 “还有事吗?”云别尘问王顺德,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吃饭了没”。 王顺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道:“陛下有令,将冷宫这株白梅移栽至临华殿,给公子赏玩。另外,临华殿已备下日用之物,公子过去便能安顿。” 云别尘“嗯”了一声,抬脚便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王盛:“龟龟,跟上。” 王盛这才回过神,连忙抱着圣旨和包袱追上去。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见王顺德还站在原地,望着公子的背影,脸上神色有些欲哭无泪。 同时他也看到了几分担忧。 王盛知道,王顺德也不想云别尘留在宫里。 临华殿 临华殿西偏殿果然气派。 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窗明几净,地龙烧得暖烘烘的。 桌上摆着细瓷茶具,架上放着新书,床榻铺着锦被绣枕,连帐子都是上好的软烟罗。 王盛一进门就看得眼花缭乱。他在冷宫待久了,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般精致的物什,一时间手足无措,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云别尘却神色如常,径直走到里间,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榻上铺着狐皮褥子,柔软暖和,他伸手摸了摸,评价道:“还行。” 王盛这才敢跟进来,将包袱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问:“公子,这些……这些咱们真能用?” “为什么不能用?”云别尘往后一靠,闭上眼,“送来了就是我的。” 话音刚落,外头又传来动静。几个太监抬着箱笼进来,一一打开,里头是各色衣物、首饰、摆件,还有一匣子金锭银锭。 王盛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在宫里这些年,月例银子从没超过二两,哪见过这么多钱。 他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云别尘,却见云别尘已经歪在榻上,似乎又睡着了。 “公子……”他小声唤。 云别尘没应。 王盛只好自己清点。衣裳有冬装有春衫,料子都是上好的云锦苏绣;首饰虽不多,却件件精致;那匣金银,他数了数,金锭十个,银锭二十个,还有一袋碎银。 够他们用上好几年了。能煮好多粥了! 王盛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忐忑。欢喜的是公子终于不用再受冻挨饿,忐忑的是这突如其来的富贵是以云别尘被皇帝纳入后宫为代价,总让人觉得不安。 正想着,外头又有人来。这次是王顺德,身后跟着几个花匠,正小心翼翼地挪移那株白梅。 梅树不大,根系却深。花匠们费了好大劲,才将它完整地挖出,栽进临华殿院中预先挖好的坑里。 王盛站在廊下看,见那株熟悉的梅树在新院子里立稳,枝桠上的积雪簌簌落下,露出底下点点白梅。 “公子。”王盛回屋,轻声道,“梅树移过来了。” 云别尘闭着眼。翻了个身,又不动了,迷迷糊糊回了句:“知道了。” 王顺德走进来,见云别尘歪在榻上,依旧没有起身的意思,也不恼,只道:“云公子,陛下口谕,晚膳时会过来临华殿,与公子一同用膳。” 云别尘这回终于有了反应。不过也只是转过头,微微睁眼:“他来做什么?” 王顺德被问得一噎,好半天才道:“陛下……来看看公子住得是否习惯。” 云别尘沉默片刻,忽然问:“有肉吗?” 王顺德一愣,云别尘这问题问得跳跃:“什么?” “晚膳。”云别尘说,“有肉吗?我想吃肉。” 王顺德:“……” 一旁一个小太监连忙道:“有的有的!御膳房定会准备!” 云别尘点点头,重新闭上眼:“那行。龟龟,我睡会儿,用膳时叫我。” 说完,呼吸便均匀下来。 王顺德站在屋里,看着榻上秒睡的人,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许久,他才叹了口气,对王盛道:“好生伺候。陛下那边……咱家会禀明。” 王盛连连点头,将王顺德送出门外。 回来时,见云别尘已经翻了个身,面朝里睡着。窗外,那株白梅在新院子里静静立着,枝头的花苞在暖阳下,似乎比在冷宫时更舒展了些。 王盛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到桌边,摸了摸那匣金银。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颤。 第13章 下跪 酉时三刻,乾安殿。 晏临渊放下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眉心。 殿内烛火通明,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分明。临一无声地呈上热帕子,他接过擦了擦手,忽然问:“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酉时三刻了。” 晏临渊将帕子丢回托盘,起身。临一连忙示意宫人上前,为他更衣。不是什么隆重的朝服,只是一件玄色暗云纹的常服,外罩一件墨狐皮大氅。 “陛下要摆驾临华殿?”临一低声问。 “嗯。”晏临渊应了声,目光落在殿外渐沉的暮色上,“去看看。” 一行人出了养心殿,顺着宫道往临华殿去。雪已经停了,但天色阴沉,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王顺德提着灯笼走在最前头,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临华殿的宫人早已得了消息,跪在殿外恭候。远远看见圣驾,领头的老嬷嬷连忙叩首:“恭迎陛下——” 晏临渊没理会,径直走进院子。目光先落在院中那株新移栽的白梅上——枝桠上的雪已经被扫净,花苞在暮色里泛着莹白的光。 他只看了一眼,便抬步往正殿走。 王盛跪在廊下,头埋得极低。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浑身的血都凉了。那日在养心殿濒死的恐惧又涌上来,他死死攥着衣摆,指尖掐进掌心。 晏临渊从他身边走过,连脚步都没停。 进了殿,暖意扑面而来。地龙烧得旺,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梅香。晏临渊扫了一眼——布置得还算雅致,但没什么人气,像间没人住的屋子。 王顺德正要出声通报,晏临渊抬手止住。 他看见了窗边软榻上的人。 云别尘侧卧在榻上,墨发铺了满枕,身上只盖了条薄毯。他睡得很沉,一只手搭在额前,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线条清绝的下颌和淡色的唇。 烛火隔着屏风透过来,在他身上笼了一层朦胧的光。那身白衣在暖光里几乎要化开,像是随时会消散。 晏临渊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王顺德和一众宫人垂首站着,大气不敢出。 王盛跪在门外,透过门缝看见这一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公子怎么就这么睡着了! 许久,晏临渊才迈步走过去。 他的步子很轻,踩在厚毯上几乎没声音。走到榻边,停下,低头看着榻上沉睡的人。 从这个角度,能看清云别尘的整张脸。眉峰秀致,鼻梁挺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皮肤白得像玉,在暖光下几乎透明,连颊边细微的血脉都隐约可见。 晏临渊的目光落在他唇上——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唇形却生得极好。 他忽然想起那夜梅枝上的惊鸿一瞥。 月色,白雪,墨发,白衣。比眼前这一幕更清冷,也更……触手可及。 晏临渊喉结动了动。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到云别尘脸颊时停住。隔着一寸的距离,虚虚描摹着那轮廓。从眉骨,到鼻梁,再到下颌。 像在赏玩一件稀世的玉雕。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很浅,在烛光下像浸了水的琉璃,清凌凌的,没有半点杂质。初醒的朦胧让眼底蒙了层水雾。 云别尘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落在晏临渊脸上。 他看了他一会儿,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眼神里的困意一点点褪去,渐渐清明起来。 晏临渊收回手,负在身后。他没有退开,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与榻上的人对视。 “醒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云别尘没应。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薄毯滑落,露出单薄的寝衣。墨发随着动作滑下肩头,有几缕垂在胸前。 第11章 他抬眼看着晏临渊,目光很平静,没有畏惧,也没有讨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谁?”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王顺德冷汗都下来了,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云公子,这是陛下。照规矩,您要下跪相迎。” 云别尘“哦”了一声,没什么特别反应。他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这才慢吞吞地掀开毯子下榻。 赤足踩在厚毯上,脚踝纤细,肤色雪白。他站直身子,比晏临渊矮了半个头,得微微仰脸才能与他对视。 “陛下来做什么?”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晏临渊盯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来看看你。” “看完了?”云别尘说,“看完了就走吧,我还要睡。”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殿内宫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王盛在门外听得腿都软了,恨不得冲进去捂住公子的嘴。 晏临渊却笑得更深了些。他非但没走,反而在榻边坐了下来,目光依旧锁在云别尘脸上:“你就这么跟朕说话?” 云别尘蹙了蹙眉,像是觉得他这个问题很无聊:“不然该怎么说话?” 晏临渊没答,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鼻梁,再到嘴唇,最后落在他微微敞开的领口——那里露出一截锁骨,线条精致,肤色莹白。 那目光太直接,也太专注,像是要将每一寸肌理都看透。 云别尘感觉到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拢了拢衣襟,动作随意,却恰好挡住了那道视线。 “陛下。”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清冷,“你看了我很久了。” “嗯。”晏临渊承认得坦荡,“你很好看。” 这话说得直白,殿内众人脸色都变了变。云别尘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又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看够了吗?”他问。 “没有。”晏临渊答得干脆,“朕觉得,看一辈子也看不够。” 云别尘终于皱了眉。他抬眼,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人——玄衣墨氅,眉目深邃,眼底藏着某种暗沉的光。那光他熟悉,是猎手看见猎物时的眼神。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很快又平复。他转身走到桌边,倒了杯茶,也不喝,只是握在手里。热水透过瓷壁传来暖意,驱散了指尖的凉。 “陛下。”他背对着晏临渊,声音听不出情绪,“我不跪人。” 晏临渊挑眉:“哦?” “不跪天,不跪地,不跪君,不跪亲。”云别尘转过身,目光坦然,“我今日是非跪不可?” 他说得平静,却让殿内气氛再次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晏临渊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起来。 帝王的笑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笑够了,他才慢慢止住,眼底的光却更沉了:“好,不跪便不跪。” 他站起身,走到云别尘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但你要留在宫里。”晏临渊低头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留在朕看得见的地方。” 云别尘抬眸与他对视,琉璃似的瞳孔里映出烛火的光。良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像是应允,又像是敷衍。 王顺德适时上前,躬身道:“陛下,云公子,晚膳已经备好了。” 晏临渊这才退开半步,目光却还黏在云别尘身上:“用膳吧。先用完膳再睡。” 第14章 玉雕 晚膳摆在偏厅。一张不大的圆桌,摆了十几道菜,荤素搭配,精致可口。云别尘扫了一眼,目光在几道辣菜上停了停。 晏临渊在主位坐下,示意云别尘坐对面。云别尘也不推辞,径自落座,拿起筷子。 两人都不说话,只安静用膳。晏临渊吃得很慢,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云别尘身上。 他看见云别尘夹了一筷子辣子鸡丁,送进嘴里时眼睛微微眯起,像只餍足的猫。 又看见他挑了块红烧肉,却把边上配的青菜拨到一边。还看见他尝了口酸辣汤,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吃得很认真,也很……挑食。 晏临渊忽然觉得有趣。他放下筷子,问:“喜欢辣的?” 云别尘正夹起一块水煮鱼,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嗯。” “不喜欢青菜?” 云别尘蹙眉,把碗里最后一片菜叶拨开:“难吃。” 晏临渊轻笑,没再问。他重新拿起筷子,却不再吃,只是看着云别尘一筷子一筷子地夹菜,动作不快,却很有条理,每一口都吃得仔细。 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吃到一半,云别尘忽然放下筷子。 “饱了?”晏临渊问。 “困了。”云别尘说,语气理所当然,“我要睡觉。” 说完,他站起身,也不等晏临渊回应,径自走回正殿,在软榻上躺下,闭眼。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在自己家里。 晏临渊愣了愣,说困便困? 王顺德和一众宫人都傻了。王盛跪在门外,透过门缝看见这一幕,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公子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把陛下晾在一边? 晏临渊却没什么反应。他慢慢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擦净手,这才起身走向正殿。 云别尘已经睡着了。 他侧卧在榻上,墨发散在枕畔,一只手搭在腰间,呼吸均匀绵长。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将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 晏临渊走到榻边,低头看了他许久。 然后,他弯下腰,拿起滑落在地的薄毯,轻轻盖在云别尘身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 盖好毯子,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 “王顺德。” “老奴在。” “临华殿的用度,按妃位最高例给。”晏临渊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榻上沉睡的人,“他喜欢什么,就送什么。辣菜,肉食,精致的点心……都备着。” “是。” “还有。”晏临渊的声音低了些,“找两个手脚麻利、嘴巴严实的宫人过来伺候。那个王盛……就留着吧,他熟悉云公子的习惯。” “老奴明白。” 晏临渊不再说话,抬步走出临华殿。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拢了拢大氅,回头看了眼殿内透出的暖光。 那光晕在夜色里,像一颗被精心收藏的明珠。 --- 回到养心殿,晏临渊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灯下。 案上摊开一张空白的宣纸,他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去。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那双琉璃似的眼睛,那截莹白的锁骨,还有那副慵懒又疏离的神情。 像一株长在悬崖边的白梅,清绝孤高,可望而不可及。 可越是不可及,就越想摘下来。 晏临渊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关打仗时,曾在一座古寺里见过一尊玉雕的观音。玉质温润,雕工精湛,观音低眉垂目,神情悲悯。他当时站在佛像前看了很久,久到副将都来催了,还不肯走。 后来他让人将那尊玉观音请回营中,日日看着。直到某天夜里,他喝醉了,将观音摔在地上,碎成几块。 那一刻,他心里涌起的不是惋惜,而是一种奇异的满足感——看,再美的东西,也是会碎的。 可云别尘不一样。 那不是玉雕,是活生生的人。会呼吸,会睡觉,会挑食,会用那种清冷的眼神看人。不能碎。 所以得好好养着。 像养一株名贵的兰花,一只稀世的鸟。给他最好的金丝笼,最精致的吃食,最柔软的锦缎。让他待在看得见的地方,日日看着,时时赏玩。 晏临渊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暗沉的光。 “王顺德。”他唤道。 守在殿外的王顺德应声而入。 “临华殿那边,再加派几个侍卫。”晏临渊语气平淡,“盯紧些,别让人惊扰了他。” “是。” “还有,去库房里挑些东西送过去。”晏临渊想了想,“玉器,字画,珍玩……都送些。他若喜欢就摆着,不喜欢就收起来。” 王顺德躬身应下,心里却叹了口气。 陛下这是……真把云公子当收藏品了。 --- 翌日清晨,云别尘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坐起身,薄毯从肩头滑落。屋里很暖,地龙烧得旺,窗纸上映着明亮的晨光。 “公子醒了?”王盛端着热水进来,脸上带着笑,“早膳已经备好了,有您爱吃的肉粥,还有御膳房新做的蟹黄包。在冷宫时公子便想吃,奴才便特意吩咐他们做了。” 云别尘“嗯”了一声,下榻洗漱。水温刚好,帕子柔软,连漱口的青盐都是上好的。 换衣裳时,王盛打开衣柜,里面已经挂满了新衣。料子都是云锦苏绣,颜色素雅,款式简单,却件件精致。 第12章 “公子想穿哪件?”王盛问。 云别尘扫了一眼,随手拎出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就这件。” 换好衣裳,走到外间用早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除了肉粥和蟹黄包,还有几样小菜,一碟水晶饺,一壶热茶。 云别尘坐下,先舀了勺粥。粥煮得浓稠,肉香扑鼻,比在冷宫时喝的好上不知多少倍。他又夹了个蟹黄包,咬一口,汤汁鲜美,蟹黄饱满。 “好吃。”他说,眼睛微微眯起。 王盛站在一旁伺候,见他吃得香,心里也跟着高兴:“公子喜欢就好。御膳房说了,往后每日都换着花样做,公子想吃什么,尽管吩咐。” 云别尘点点头,继续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像在享受什么难得的珍馐。 正吃着,外头传来动静。几个太监抬着箱笼进来,一一打开,里头是各色珍玩。 有羊脂玉的摆件,翡翠的笔洗,玛瑙的镇纸,还有几卷古画。东西不多,却件件都是精品,光看成色就知道价值不菲。 王盛看得眼花缭乱,小声问:“公子,这些……放哪儿?” 云别尘头也不抬:“随便。” 王盛只好指挥着太监们将东西摆到多宝阁上。摆好后,整个屋子顿时显得贵气了许多。 云别尘吃完早膳,擦了擦嘴,走到窗边坐下。窗外,那株白梅在晨光里静静立着,枝头的花苞又绽开了几朵。 他想起昨夜晏临渊看他的眼神——专注,灼热,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物的眼神。 像收藏家看见稀世珍宝,猎人看见心仪的猎物。 云别尘望着窗外的白梅出神。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他身上笼了一层柔和的光。墨发白衣,眉眼如画,坐在那儿,像幅静止的工笔。 王盛站在一旁看着,觉得,公子真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太好看了。 不一会儿,外头又有人来。这次是王顺德,身后跟着两个宫女,年纪不大,模样清秀,走路都低着头。 “云公子。”王顺德躬身行礼,“陛下吩咐,给公子添两个伺候的宫女。这是春莺,这是夏雀,都是手脚麻利、性子稳妥的。” 两个宫女连忙跪下磕头。 云别尘看了她们一眼,没什么表情:“起来吧。” “谢公子。” 王顺德又道:“陛下还让老奴传话,说公子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宫里没有的,就让人去宫外寻。” 云别尘不怎么有兴致地回了句:“嗯” 第15章 朝臣反对 朝会是在卯时开始的。 金銮殿里灯火通明,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晏临渊坐在龙椅上,玄色朝服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他扫了一眼底下的大臣,目光在林修行和宋承烨身上停了停。 “有事启奏?”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短暂的寂静后,御史台一位老臣率先出列。 “臣有本奏。”他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奏折,“陛下,臣听闻昨日陛下将冷宫罪人云氏迁入临华殿,并……并册为公子,享贵人例俸。此事有违祖制,望陛下三思!”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晏临渊没什么表情,只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哦?违了哪条祖制?” “回陛下。”老臣抬起头,神色肃然,“云氏乃先帝时入宫之人,虽无位分,却算作为先帝近侍。按祖制,先帝驾崩后,无子嗣的宫人当迁往行宫或寺观清修,岂有……岂有留侍新君之理?此乃对先帝大不敬!” 这话说得重,殿内不少大臣都变了脸色。 林修行站在文官首位,垂着眼,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身后的吏部尚书见状,也出列附和:“陛下,李大人所言极是。云氏身份特殊,留在宫中恐惹非议,不如……” “不如什么?”晏临渊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不如送出行宫?还是不如……直接处死?” 吏部尚书一噎,不敢接话。 晏临渊往后靠了靠,目光扫过殿内众人:“云氏是先帝带进宫的不假,但先帝并未给他位分,也未临幸。他在冷宫待了三年,说是宫人,却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这样的人,算哪门子的‘先帝近侍’?”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朕册他为公子,也不是一时兴起。淑妃临终前托梦,说云氏在冷宫陪伴她多年,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故人。淑妃求朕,给云氏一个安身之所,让她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淑妃娘娘……”有人小声嘀咕。 “怎么?”晏临渊抬眼看向说话那人,“淑妃是朕的生母,她临终遗愿,朕不该成全?” 这话堵得人哑口无言。淑妃再怎么疯,也是皇帝生母,孝道大过天。 宋承烨站在武官那列,一直没说话。这时却忽然出列,抱拳道:“陛下,臣有一言。” 晏临渊看向他:“宋将军请讲。” “云氏之事,说到底不过是后宫琐事。”宋承烨声音洪亮,“陛下既然念及淑妃娘娘遗愿,留他在宫中也没什么不妥。只是……” 他话锋一转:“只是云氏毕竟是男子,住在内宫终究不便。不如迁往外朝,给个闲职,既全了陛下孝心,也不惹人非议。” 这话听着像是退一步,实则把云别尘从“公子”变成了“外臣”,性质完全不同。 晏临渊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宋将军倒是想得周到。” 他站起身,走下台阶,在殿中踱了两步。玄色朝服的下摆拖过金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只是,朕已经下了旨,金口玉言,岂能说改就改?”他停在大殿中央,背对着百官,声音冷了下来,“云氏住在临华殿,是朕的意思。谁有异议?” 殿内死寂。 林修行终于抬起了头,神色恭敬:“陛下,臣等并非有意忤逆。只是祖制不可废,先帝颜面不可损。若陛下执意要留云氏,可否……换个名头?赐府出宫也可行。”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台阶,又把云别尘彻底从“后宫”摘了出去。 云别尘不能在后宫,若他在后宫,那么皇帝便能以孝道这个理由长时间在他宫里,那么他们送进宫的人便无法承宠,诞下皇子。 晏临渊转身,目光落在林修行脸上。两人对视片刻,晏临渊忽然道:“林相觉得,朕为何非要留他在宫里?” 林修行一怔。 “因为朕喜欢。”晏临渊说得直白,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朕看他顺眼,想把他留在身边。这个理由,够不够?” 够,太够了。 帝王喜欢,就是最大的理由。什么祖制,什么先帝,在绝对的皇权面前,都是虚的。 林修行垂下眼:“臣……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晏临渊走回龙椅坐下,“云氏的事,到此为止。往后谁再提,便是质疑朕的孝心,质疑淑妃的遗愿。”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质疑朕的决断。” 最后这句话说得轻,却像一把刀,悬在每个人头上。 朝会散去。 百官鱼贯退出金銮殿,个个面色凝重。林修行和宋承烨走在最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话。 等人都走光了,王顺德才上前,低声道:“陛下,老天师求见。” 晏临渊揉了揉眉心:“传。” 不多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走进殿来。他穿着朴素的道袍,面容清癯,眼神却清亮得很。走到殿中,他躬身行礼:“贫道参见陛下。” “天师免礼。”晏临渊抬手,“天师来见朕,所为何事?” 老天师直起身,神色肃然:“回陛下,贫道日前夜观星象,发现本该在三个月前现世的‘命轮君’,至今未显。按推算,那位接替贫道天师之位的人,早该出现了。” 晏临渊挑眉:“天师的意思是……” “贫道想请陛下恩准,前往那位可能隐居之地查探。”老天师道,“此事关系国运,不可大意。” 晏临渊沉默片刻,问:“天师觉得,那人可能在何处?” “根据星象推算,当在……东南方向。”老天师顿了顿,“具体位置,还需实地查访。” “东南……”晏临渊若有所思,“准了。天师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谢陛下。”老天师躬身告退。 殿内又只剩晏临渊一人。他靠在龙椅上,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云别尘那张脸。 东南…… 云别尘,也是江南人士。 他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幽光。 “王顺德。” “老奴在。” “传话去临华殿,朕午时过去用午膳。” 第16章 御花园寻人 临华殿。 王盛接到消息时,云别尘刚用完早膳,正歪在榻上看书。听见王顺德的话,他手里的书顿了顿,然后“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第13章 王盛却急了:“公子,陛下要来用午膳,咱们是不是得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云别尘翻了一页书,“御膳房会准备。” “不是膳食……”王盛压低声音,“是公子您……是不是该换身衣裳,梳个头?陛下上次来,您就穿着寝衣……” 云别尘抬眼看他:“我今日穿的不是寝衣。” “是,是,公子今日穿得整齐。”王盛憋笑,“可……可总得给陛下留个好印象不是?” 云别尘不说话了,继续看书。看了几页,忽然放下书,起身往外走。 “公子去哪儿?”王盛连忙跟上。 “出去逛逛。”云别尘说,“屋里闷。” “可陛下……” “陛下午时才来。”云别尘打断他,“现在才辰时。” 王盛劝不住,只好跟着他出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临华殿,顺着宫道漫无目的地走。 云别尘走得慢,目光四处打量。他在冷宫待了许久,除了刚进宫时,几乎没怎么逛过这皇宫。 如今看着熟悉的红墙黄瓦,竟觉得陌生。 走到御花园时,他停下脚步。 园子里种了不少梅树,红的白的,开得正盛。雪还没化干净,压在枝头,衬得梅花愈发娇艳。 云别尘看了一会儿,忽然朝园子深处走去。王盛连忙跟上,却见他绕过假山,走到一座小亭子前,抬头看了看亭顶。 然后,他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了亭子顶上。 王盛在底下看得目瞪口呆:“公子!您上去做什么?” “睡觉。”云别尘在瓦片上躺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眼,“这儿清静。” 王盛急得团团转,又不敢大声喊,怕惊动了旁人。正犹豫着要不要爬上去劝,却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说笑声。 几个宫装女子正朝这边走来。 王盛脸色一变,连忙躲到假山后。偷偷看去,只见那三人衣着华丽,头上珠翠环绕,一看就是后宫的妃嫔。 走在前头的是丽妃,穿着一身绯红宫装,容貌艳丽,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 她是目前后宫里最得宠的。 当然,这个“得宠”也只是相对的。晏临渊从不留妃子过夜,侍寝都是传去乾安殿,然后让她们打地铺。但即便如此,能常被传唤的,也能得不少赏赐。 丽妃身后跟着两个位分低些的贵人,一个穿粉,一个穿绿,都生得貌美,却比不上丽妃的艳光逼人。 三人走到梅林边停下,丽妃折了一枝红梅,拿在手里把玩。 “姐姐听说了吗?”粉衣贵人小声说,“昨儿个陛下往临华殿送了好些东西,听说连库房里那尊羊脂玉观音都送去了。” 绿衣贵人接话:“何止呢,今儿一早又送了一批珍玩。我宫里的小太监说,光看那箱子就知道价值不菲。” 丽妃把玩梅枝的手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临华殿住的是谁,你们不知道?” “知道……”粉衣贵人声音更低,“是冷宫那位……云公子。” “一个男人,住进内宫,还得了陛下这般赏赐。”绿衣贵人语气里带着不满,“这算什么事儿?咱们这些正经妃嫔,一年到头也见不着陛下几面,他倒好……” “闭嘴。”丽妃冷声打断,“陛下的事,轮得到你们议论?” 两人连忙噤声。 丽妃将梅枝丢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这才道:“陛下喜欢美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那云别尘……我虽没见过,但听说生得极好。陛下看上他,也不稀奇。” 她说得平静,眼底却藏着不甘。 凭什么?她入宫三年,小心翼翼地讨好,换来的不过是偶尔的传唤和些赏赐。 那云别尘什么都不用做,就能住进临华殿,得尽恩宠。 “姐姐也别太在意。”粉衣贵人劝道,“陛下也就是图个新鲜,过阵子就忘了。男人嘛,还能比得过女人?” 丽妃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临华殿的方向,眼神暗沉。 就在这时,园子入口处传来太监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三人俱是一惊,连忙整理衣饰,跪地迎接。 晏临渊带着王顺德走进御花园,一眼就看见了跪在梅林边的三个妃子。他脚步没停,径直往前走,却在经过亭子时,忽然抬头。 王顺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亭子顶上,云别尘正侧卧着,墨发垂落,白衣在红瓦上格外显眼。他闭着眼,似乎睡得很沉,对底下的动静浑然不觉。 又在睡觉…… “陛、陛下……”丽妃抬起头,娇声道,“臣妾等在此赏梅,不知陛下驾到……” 晏临渊没理她,只盯着亭顶看。 丽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云别尘。她愣了愣,随即眼底闪过一丝嫉恨,却很快掩去,柔声道:“陛下,那是……” 晏临渊抬手,止住她的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忽然纵身一跃,也上了亭顶。 瓦片发出轻微的声响。云别尘皱了皱眉,却没睁眼,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晏临渊。 晏临渊在他身边蹲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拂开他颊边的一缕发丝。 指尖触到皮肤,温热,柔软。 云别尘终于睁开眼。 琉璃似的瞳孔里映出晏临渊的脸,初醒的朦胧让眼神显得有些茫然。他眨了眨眼,看清眼前的人,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蹙了蹙眉:“你好吵。” 底下跪着的三人听得清清楚楚,脸色都变了。 晏临渊却笑了:“朕吵着你了?” “嗯。”云别尘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我在睡觉。” “这儿冷。”晏临渊说,“回宫里睡。” “闷。”云别尘站起身,低头看了看底下跪着的人,又看了看晏临渊,“你忙你的,我换个地方睡。” 说完就要往下跳。 晏临渊一把拉住他手腕。 云别尘回头看他,眼神清冷:“松手。” “跟朕回去。”晏临渊没松,反而握得更紧,“午膳时间到了。” 云别尘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有肉吗?” “有。” “辣的?” “辣的。” 云别尘这才不挣扎了:“那走吧。” 晏临渊松开手,却在他跳下亭子前,先一步揽住他的腰,带着他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云别尘不悦地看着晏临渊。 底下三个妃子看得目瞪口呆。丽妃咬着唇,指甲掐进掌心。 云别尘站定,理了理衣袖,看都没看那三人一眼,也懒得理晏临渊,径自朝御花园外走。 晏临渊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眼还跪在地上的妃子们。 “都起来吧。”他语气平淡,“天冷,别跪着了。” 说完,转身跟上云别尘。 王顺德连忙小跑着追上去,留下三个妃子面面相觑。 粉衣贵人扶着丽妃起身,小声嘀咕:“姐姐,陛下他……” “闭嘴。”丽妃冷声打断,盯着那两人远去的背影,眼底的嫉恨再也掩不住。 凭什么? 她入宫三年,小心翼翼,换来的不过是偶尔的垂怜。那云别尘……一个男人,凭什么? 回临华殿的路上,云别尘走在前头,晏临渊跟在后头,两人都没说话。 走到半路,云别尘忽然停下,回头问:“你不去忙政务?” “午膳时间,不忙。”晏临渊走到他身边,“怎么,不想跟朕一起用膳?” 云别尘没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进了临华殿,午膳果然已经备好了。满满一桌子菜,大半都是辣的,还有几道精致的点心。 云别尘坐下,拿起筷子就吃。晏临渊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自己却没动几筷子。 吃到一半,云别尘抬头:“你不吃?” “看你吃就饱了。”晏临渊说。 云别尘蹙眉:“怪人。” 晏临渊轻笑,没接话。 吃完午膳,云别尘擦了擦嘴,起身就要往榻上走。晏临渊叫住他:“刚吃完就睡,不好。” 云别尘回头看他:“那做什么?” “陪朕说说话。” “说什么?” 晏临渊顿了顿,忽然问:“你在冷宫这么久,不闷吗?” 云别尘在榻边坐下,想了想,摇头:“不闷。” “为什么不闷?” “有梅树,有雪,有粥喝。”云别尘说,“够了。” 晏临渊盯着他看了许久,才道:“以后不用喝粥了。想吃什么,就让御膳房做。” “嗯。”云别尘应了声,往后一靠,闭眼,“我困了。” “怎么会时刻困倦着?”晏临渊说着,但也没再拦他。 看着榻上很快睡熟的人,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那株白梅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立着,枝头的花苞又绽开了几朵。 第14章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王顺德。” “老奴在。” “让人在临华殿后院搭个暖阁。”晏临渊说,“要四面透光,能晒太阳,也能赏梅。里头铺厚毯,放软榻,再备些书和点心。” 王顺德躬身:“是。” “还有。”晏临渊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丽妃那边不用传唤了。” 王顺德心下一凛:“老奴明白。” 晏临渊不再说话,抬步走出临华殿。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回头看了眼殿内,透过窗纸,能看见榻上那道模糊的白色身影。 像一幅画,被他锁在了这深宫里。 晏临渊转身,朝乾安殿走去。 第17章 临华殿日常1 从临华殿回养心殿的路上,晏临渊的脚步比平日慢了些。 王顺德跟在他身后半步,垂着眼,心里琢磨着刚才陛下那句“丽妃那边不用传唤了”。 这句话便能琢磨出很多东西了。他想起丽妃父亲是吏部侍郎,林家在前朝也算有些势力,可陛下说弃就弃了。 他重新回到御前伺候,也是因为他将手里东厂交回皇帝手中投了诚才得以保全自己和他的干儿子王盛。 如今来看,陛下怕是要对林修行动手了。 与先帝不同的是,晏临渊的行事风格不计后果,喜欢直接镇压。 若不是因为目前兵权不在他手里,怕是整个朝廷一大半的朝臣都要没命。 晏临渊忽然开口:“王顺德。” “老奴在。” “你今日看见云别尘那身衣裳了?” 王顺德愣了愣,回想了一下:“回陛下,云公子今日穿的是月白色常服。” “料子一般。”晏临渊说,“去库房挑几匹好的,要江南今年新贡的云锦。颜色素些,花样简单些。” “是。”王顺德应下,又试探道,“要不要让尚衣局的人去量个尺寸?” “不必。”晏临渊摆手,“他怕是会嫌烦。让裁衣太监看着做,宽松些,舒服就行。” 这话说得自然,仿佛已经摸透了云别尘的性子。王顺德心里又是一叹。 陛下如今对云公子,又是放在什么位置呢? 晏临渊喜爱宝物,一切完美夺人眼目的东西他都喜欢。 临华殿里,云别尘这一觉睡到申时末。 醒来时天已经暗了,殿内点起了灯。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见王盛正蹲在炭盆边添炭。 “公子醒了?”王盛回头,“晚膳备好了,现在用吗?” 云别尘下榻,走到桌边坐下。晚膳比午膳简单些,一盅鸡汤,两碟小菜,一笼水晶包。他喝了口汤,味道鲜,但不够辣。 “明日让御膳房做辣些。”他说。 王盛连忙应下,又小心道:“公子,陛下下午让人送了好些料子来,说是给公子做新衣裳。奴才看了,都是顶好的云锦,颜色也素净。” 云别尘“嗯”了一声,继续喝汤。 “还有,”王盛从怀里掏出个小木匣,“这是王公公方才送来的,说是陛下赏的。” 云别尘放下汤匙,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对羊脂玉的平安扣,玉质温润,没什么花纹,简简单单两个圈。 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收着吧。” 王盛接过匣子,犹豫道:“公子……不谢恩吗?” “怎么谢?”云别尘抬眼看他,“去乾安殿磕头?” 王盛噎住。他知道公子不会去,可这赏赐收了不回话,总归不妥。 云别尘却已经不在意了。他吃完晚膳,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寒意灌进来,吹散屋里的暖意。院子里那株白梅在月色下静静立着,枝头的花苞又开了几朵。 他看了一会儿,关窗,回榻上继续睡。 翌日,晏临渊没来用午膳。 王盛从外头打听回来,小声对云别尘说:“公子,今日朝会上有大臣弹劾宋将军,陛下发了好大的火,这会儿还在养心殿议事呢。” 云别尘正捧着碗甜羹慢慢喝,闻言“哦”了一声。 “陛下让人传话了,说午膳不过来,让公子自己用。”王盛把桌上的辣子鸡往他面前推了推,“公子多吃些,今日这道菜是御膳房总管亲自做的,说是按江南的方子改良过。” 云别尘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眼睛微微眯起。确实够辣,花椒放得足,麻香味正。 他吃得慢,一碗甜羹配半碟辣子鸡,用了小半个时辰。吃完擦嘴时,外头有人来了。 是王顺德,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个箱子。 “云公子。”王顺德躬身,“陛下让老奴送些书过来,说是给公子解闷。” 箱子打开,里面是几十本线装书。有诗集,有游记,还有些杂谈野史。书不算新,但保存得很好,纸页泛黄,墨香犹存。 云别尘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是本山水游记,记录的是江南风物。他看了两页,放下,又拿起另一本。 “陛下说,公子若不喜欢这些,明日再换一批。”王顺德道。 云别尘摇头:“不用换。” 他把书一本本拿出来,在桌上摆开,然后挑了本最薄的,走回榻上靠着看。王顺德见状,示意小太监们把剩下的书收进书架,悄悄退了出去。 王盛在一旁伺候笔墨——虽然云别尘根本不用笔。他看见公子看书的样子很安静,睫毛垂着,手指轻轻翻页,偶尔会停一停,盯着某处出神。 申时初,晏临渊来了。 他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朝服未换,眉宇间有几分倦色。看见云别尘在榻上看书,脚步顿了一下。 云别尘听见动静,抬起头。 两人对视片刻,晏临渊先开口:“看的什么书?” 云别尘把书合上,封面朝外递给他。是本《南柯记》,讲梦的。 晏临渊接过翻了翻:“喜欢看这种?” “随便翻翻。”云别尘说,“你忙完了?” “没有。”晏临渊在榻边坐下,“偷个闲。”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糕点。样子不太精致,但香气扑鼻。 “路过御膳房,闻见这个味,想着你可能喜欢。”晏临渊把油纸包推到他面前,“尝尝。” 云别尘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是枣泥馅的,甜而不腻,外皮酥脆。 “好吃。”他说。 晏临渊看着他吃,眉间的倦色散了些。等云别尘吃完一块,他才道:“今日朝上有人弹劾宋承烨,说他拥兵自重,有谋逆之心。” 云别尘又拿起一块糕点,没接话。 “你觉得呢?”晏临渊问。 云别尘抬眼看他:“问我做什么?” “随便问问。” “不知道。”云别尘说,“我又不懂朝政。这人我也不认识。” 他说得坦然,晏临渊却笑了:“也是。” 晏临渊心下却也奇怪,云别尘不知道宋承烨,那么淑妃给他册子是因为什么? 到现在,也没有看见云别尘提起册子,云别尘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朝廷之事? 第18章 临华殿日常2 两人又沉默下来。云别尘继续吃糕点,晏临渊就坐在旁边看他吃。殿内很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等云别尘吃完第三块,晏临渊忽然伸手,用拇指擦掉他嘴角的一点碎屑。 动作很自然,云别尘却顿了顿。 “脏了。”晏临渊说,收回手,指尖在袖子上蹭了蹭。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把最后一块糕点吃完。 “明日朕要去西郊大营,午膳不过来。”晏临渊起身,“你想吃什么,提前让王盛去御膳房说。” “嗯。” 晏临渊走到门口,又回头:“那株梅树,开得还好?” 云别尘望向窗外:“还好。” “那就好。” 晏临渊走了。王盛送他出门,回来时见云别尘还坐在榻上,手里捏着那个空油纸包,不知在想什么。 “公子,”王盛小声问,“陛下对您……挺好的。”就是他还是希望公子能够出宫去。 云别尘把油纸包折起来,放在桌上:“是吗。” “是啊。”王盛掰着手指,“送衣裳,送书,送糕点,还特意问您想吃什么……”这种表面上的宠爱,到底是真是假,对公子到底是利是害,他看不出来。 云别尘没接话。他躺回榻上,闭眼,但这次没立刻睡着。 他想起晏临渊擦他嘴角的那个动作。指尖温热,力道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也存在着试探。 第三日,晏临渊果然没来。 云别尘睡到巳时末才醒,用了早膳,又在榻上看了会儿书。午膳是王盛去御膳房点的,一道水煮鱼,一道辣子鸡丁,还有两个清炒时蔬。 云别尘把蔬菜拨到一边,只吃肉。王盛看着,忍不住劝:“公子,太医说您得多吃些菜,不然上火。” 第15章 “不上火。”云别尘说。 王盛没办法,只好由着他。他一向对于公子说不出拒绝的话。 用完午膳,云别尘在屋里走了两圈消食,然后说:“出去走走。” 王盛连忙给他披上斗篷——是晏临渊昨日让人送来的,白狐皮里子,外头罩着月白云锦,又轻又暖。 两人又去了御花园。这次没上亭子顶,就在梅林里慢慢走。雪化了大部分,露出底下青石板路,湿漉漉的。 走到一处拐角,迎面撞见两个人。 是那日的粉衣贵人和绿衣贵人。两人看见云别尘,脸色都变了变,连忙退到路边行礼。 云别尘脚步没停,从她们身边走过。走出去几步,听见身后传来极低的嘀咕:“得意什么……” 王盛回头瞪了一眼,那两个贵人立刻噤声。 等走远了,王盛才小声说:“公子别理她们,就是嫉妒。” 云别尘“嗯”了一声,没在意。他在一株红梅前停下,仰头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折了一枝。 王盛吓了一跳:“公子,这……这御花园的花不能随便折的。” “为什么?”云别尘问。 “这是规矩……” 云别尘看了看手里的梅枝,又看了看王盛紧张的脸,把花枝递给他:“那给你。” 王盛哭笑不得地接过,藏进袖子里。 两人又逛了会儿,云别尘说累了,便往回走。回到临华殿,王盛把那枝红梅插进花瓶,摆在窗台上。 云别尘看着那抹红色,忽然说:“比白梅艳。” 王盛笑道:“公子喜欢红的?那明日奴才再去折一枝。” “不用。”云别尘躺回榻上,“看看就好。” 他闭上眼,这回很快就睡着了。 晏临渊是傍晚回来的。 他从西郊大营直接来了临华殿,身上还穿着戎装,玄甲未卸,带着一身寒气。进门时,云别尘刚醒,正坐在榻上揉眼睛。 看见他这身打扮,云别尘眨了眨眼。 “吓着了?”晏临渊问。 云别尘摇头:“没见过你这样。”一股很浓的血腥味。 晏临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确实不像个皇帝,倒像个将军。” 他走到榻边坐下,玄甲沉重,压得榻沿发出轻微的声响。王盛连忙端来热茶,晏临渊接过来喝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 “累?”云别尘问。 “有点。”晏临渊揉了揉肩膀,“西郊大营离宫里远,来回一趟得两个时辰。” 云别尘看着他,忽然伸手,碰了碰他肩上的甲片。冰冷的,硬邦邦的。 “重吗?”他问。 “重。”晏临渊说,“八十斤。” 云别尘收回手,没说话。 晏临渊又喝了口茶,然后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木雕的小兔子,巴掌大小,雕得粗糙,但憨态可掬。 “路上看见的,觉得像你。”晏临渊把小兔子放在榻上,“睡觉的样子像。” 云别尘拿起兔子看了看,又看了看晏临渊。 “不像。”他说。 “哪里不像?” “兔子不睡这么久。” 晏临渊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得胸前的甲片都跟着响。云别尘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蹙眉看他。 笑够了,晏临渊才止住,眼角还带着笑出来的泪花:“你说得对,兔子是不睡这么久。” 他把小兔子拿回来,放在掌心掂了掂:“那像什么?猫?猫也爱睡觉。” 云别尘想了想:“像梅树。” “梅树?” “嗯。”云别尘望向窗外,“长在那儿,开花,落叶,睡觉。” 他说得认真,晏临渊却听懂了。梅树不管人间事,只按自己的时节活。开花就开,落叶就落,不下雪就等,下了雪就睡。 像他。 晏临渊把兔子放回他手里:“那就当它是棵梅树。” 云别尘捏着小兔子,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木纹。过了会儿,他说:“谢谢。” 这是晏临渊第一次听他说谢。很轻,但确实说了。 “不谢。”晏临渊起身,“朕回去了,明日再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那枝红梅,折得不错。” 云别尘抬头,看见窗台上那瓶红梅。花瓣在暮色里红得发暗,像凝固的血。 晏临渊走了。王盛送他出门,回来时小声说:“公子,陛下怎么知道咱们折了花?” 云别尘捏着兔子:“他长眼睛了,龟龟。” 王盛:对哦。 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睛。他在御花园折了一枝花,晏临渊傍晚就知道了。更不要说花就摆在宫里,一眼就能看见。 云别尘低头看着手里的木雕。小兔子眼睛圆圆,耳朵竖着,看起来傻乎乎的。 像他吗? 不像。 他把小兔子放在枕边,躺下,闭眼。但这次,他没立刻睡着。 殿内渐渐暗下来,炭火的光在墙上跳跃。窗台上的红梅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云别尘翻了个身,面朝里。 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久,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枕边的小兔子静静躺着,木头在暖意里散发出淡淡的松香。 第19章 丽妃的敌意 翌日,云别尘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他慢吞吞起身,洗漱,用早膳。 王盛在一旁伺候,见他今日精神不错,便说起外头的新鲜事:“公子,奴才听说丽妃,昨儿夜里在御花园摔了一跤,脚崴了。” 云别尘夹了个水晶饺,咬了一口:“怎么摔的?” “说是夜里去赏月,踩着了冰。”王盛压低声音,“可奴才听值夜的小太监说,丽妃是看见了什么,吓得往后跌,这才崴的。” 云别尘“哦”了一声,没多问。 用完早膳,他又想出去走走。王盛照例给他披上斗篷,两人出了临华殿。 这次没去御花园,而是往东边走了走。那边有几处宫室住着低位的嫔妃,平日里还算清静。 走到一处宫墙下,云别尘停下脚步。 墙根处堆着些残雪,雪里露出半截枯枝。他盯着那枯枝看了会儿,正要走,却听见墙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哭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猫叫。 云别尘绕过宫墙,看见一个人蹲在角落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是那日御花园看到的丽妃身边的那个绿衣贵人,叫什么他不知道。 绿衣贵人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看见是云别尘,她脸色一白,慌忙起身行礼。 “云、云公子……” 按理来说云别尘的位分只是位同贵人,但是晏临渊给他的用度都是以妃位来安排的。 所以面对云别尘,绿衣贵人下意识地将他当作了比自己位分还高来行礼。 云别尘看着她:“哭什么?” 绿衣贵人咬着唇,眼泪又掉下来:“没、没什么……” “有人欺负你?” 绿衣贵人摇头,却又点头,最后崩溃似的哭出声:“是丽妃……丽妃娘娘说是我害她崴了脚,说是我在御花园撒了冰……可我没有!我昨晚根本没出过屋子!” 她哭得厉害,声音都哑了。云别尘安静地听着,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问:“她为什么要冤枉你?” 绿衣贵人抽噎着:“因为……因为几个月前陛下赏了我一对玉镯,丽妃娘娘看见了,心里不痛快……一直对我有怨气。” 云别尘“嗯”了一声,没说话。 绿衣贵人抬起泪眼看他:“云公子,您能不能……能不能跟陛下说说?丽妃娘娘如今失了宠,便拿我们这些低位嫔妃出气,我、我实在是……” “我说不了。”云别尘打断她。 绿衣贵人愣住。 “我跟陛下不熟。”云别尘说,“你自己去找他说。” 他说得坦然,绿衣贵人却听傻了。宫里谁不知道陛下日日往临华殿跑,赏赐不断,云别尘却说“不熟”? 云别尘没再多说,转身要走。绿衣贵人急了,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袖子:“云公子!求您……”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放手。” 绿衣贵人浑身一僵,回头看见丽妃正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得吓人。 她脚上缠着布,走路有些跛,但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 “贱人。”丽妃盯着绿衣贵人,“本宫就知道你在这儿告状。” 绿衣贵人吓得松了手,扑通跪下来:“娘娘恕罪!臣妾、臣妾只是……” “只是什么?”丽妃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只是觉得本宫失宠了,好欺负了?还是觉得攀上了云别尘,就能飞上枝头?” 她说着,目光转向云别尘,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云公子,您说是不是?” 云别尘看着她,眼神平静:“我不知道。” 丽妃脸上的笑僵了僵。她盯着云别尘,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像要把人剥皮拆骨。 第16章 “云公子真是好本事。”她缓缓道,“陛下为了您,连后宫其他嫔妃处都不去了。我们这些妃嫔,如今在陛下眼里,怕是连路边的石头都不如。” 云别尘没接话。 丽妃又往前走了两步,离他更近了些。她身上有很浓的脂粉香,混着药味,有些刺鼻。 “您知道吗?”她压低声音,“陛下从前虽不常召幸,但每月总会来后宫几次。赏花,听曲,或是……看看我们这些妃子。” “可自从您住进临华殿,陛下再没踏足过后宫。除了您这儿,他哪儿都不去。” 她说着,眼底泛起红丝:“您说,这是不是您的功劳?” 云别尘看着她,忽然问:“你脚还疼吗?” 丽妃愣了愣。 “太医看了吗?”云别尘又问。 丽妃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她准备好的那些刻薄话,那些怨毒的词,在这句平淡的问话面前,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疼不疼?”云别尘看着她,“疼就回去躺着,站久了更疼。” 他说完,转身就走。王盛连忙跟上,走出几步回头看了眼,见丽妃还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等走远了,王盛才小声道:“公子,丽妃她……” “她生气。”云别尘说。 “生气?” “嗯。”云别尘脚步不停,“气晏临渊不看她,气我抢了她的东西。” 王盛听得心里发堵:“那公子您……您不生气吗?” “我生什么气?”云别尘看他,“她又没抢我的东西。” 王盛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公子是真的不在意。不在意丽妃的嫉恨,不在意后宫的争斗,甚至不在意陛下给的那些惹眼的宠爱。 他在意的,好像只有睡觉、吃饭、和看梅树。 两人回到临华殿时,已近午时。刚进门,就看见晏临渊坐在正厅里,面前摆着棋盘,正自己跟自己下棋。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回来了?”晏临渊放下棋子,“去哪儿了?” “走走。”云别尘脱下斗篷,走到他对面坐下。 晏临渊看了眼他身上的衣裳:“这件穿着还舒服?” “舒服。” “那就好。”晏临渊把棋盘推开,“朕让人新做了几件,过两日送来。” 云别尘“嗯”了一声,没多说。 午膳很快摆上来。还是辣菜为主,晏临渊特意让人做了道水煮肉片,红油汪汪的,看着就开胃。 云别尘吃得很认真,一口肉一口饭,细嚼慢咽。晏临渊吃得少,大多时候是看着他吃。 吃到一半,云别尘忽然抬头:“你今日无事?” “忙。”晏临渊说,“但想跟你一起用膳。”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饭。 第20章 弹劾 用完膳,宫人撤了膳。晏临渊没走,而是走到窗边的书案旁坐下。不一会儿,王顺德带着两个太监进来,手里捧着厚厚一摞奏折。 奏折堆在书案上,像座小山。 云别尘躺在榻上,看着那些奏折,忽然问:“这么多?” “嗯。”晏临渊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今日事多。” “那你还来这儿?” 晏临渊抬眼看他:“这儿清静。” 云别尘不说话了,翻了个身,面朝里躺着。 他听见晏临渊翻动奏折的声音,听见朱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听见炭火噼啪作响。 过了会儿,他坐起身,从枕边拿起那本《南柯记》,靠着床头看。 殿内很静,两人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扰。王盛守在外间,偶尔进来添茶,脚步放得极轻。 看了约莫半个时辰,晏临渊忽然开口:“云别尘。” 云别尘从书里抬起头。 晏临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神色有些沉:“你知道这些奏折里,有多少是弹劾你的吗?” 云别尘眨了眨眼:“弹劾我什么?” “说你魅惑君心,说你牝鸡司晨,说朕为了你荒废朝政。”晏临渊把奏折扔在案上,“还有人说,你是先帝留下的人,留在宫里于礼不合,让朕把你送出宫去。” 云别尘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问:“那你要送吗?” 晏临渊盯着他:“你说呢?” 云别尘想了想:“我不知道。” 晏临渊站起身,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是骇人的控制欲:“朕不会送。朕说了,你是朕的。” 他说得很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云别尘仰脸看他,琉璃似的瞳孔里映出晏临渊紧绷的脸。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碰了碰晏临渊的袖口。 “这里,”他说,“沾了墨。” 晏临渊低头,看见袖口确实有一小块墨渍,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他愣了愣,方才那股戾气忽然散了些。 “朕没注意。”他说。 云别尘收回手,继续看书:“去换一件。” 晏临渊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他走回书案旁,没换衣裳,继续批奏折。 又过了半个时辰,云别尘把书放下,揉了揉眼睛。 “困了?”晏临渊问。 “嗯。” “那就睡。”晏临渊头也不抬,“朕在这儿,吵不着你。” 云别尘躺下,闭眼。但没一会儿,他又睁开眼:“你今日不回去了?” “不回。”晏临渊说,“这些奏折今晚得批完。” 云别尘“哦”了一声,重新闭上眼。这回他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晏临渊停下笔,抬头看他。榻上的人侧躺着,墨发散在枕畔,一只手搭在脸边,睡得正熟。 他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继续批奏折。 批到某一本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是礼部上的折子,言辞恳切,劝陛下以国事为重,早日宠幸妃嫔,为皇室开枝散叶。 折子里还提到,陛下已许久未召幸后宫嫔妃,于礼不合,恐惹非议。 晏临渊冷笑一声,提笔在折子上批了两个字:“多事。” 批完这本,他又拿起下一本。这本更直接,直言陛下专宠临华殿那位云公子,已引起朝野议论,望陛下三思。 晏临渊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然后缓缓写下:“阅。” 他批得很快,一本接一本,不知不觉天色已暗。王顺德进来点了灯,又悄悄退出去。 灯下,晏临渊的侧脸显得格外深邃。他抿着唇,眼神专注,手里的朱笔时快时慢,在奏折上留下一行行批注。 云别尘醒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晏临渊听见动静,抬头看他:“醒了?” “嗯。”云别尘下榻,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喝。 “饿不饿?”晏临渊问,“让御膳房送些点心来?” 云别尘摇头:“不饿。” 他端着水杯走到窗边,推开窗。外头天已经黑了,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在灯光里像撒盐。 晏临渊放下笔,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雪。 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站着。雪花飘进来,落在云别尘的头发上,晏临渊伸手,轻轻替他拂去。 “冷吗?”晏临渊问。 “不冷。”云别尘说,“你呢?” “朕也不冷。” 又站了一会儿,云别尘关窗,走回榻边坐下。晏临渊也坐回书案旁,但没再批奏折,只是看着他。 “云别尘。”晏临渊忽然开口。 云别尘抬眼。 “如果有一天,”晏临渊说得缓慢,“朕不得不放你走,你会走吗?” 云别尘看着他,没说话。 “会吗?”晏临渊又问。 云别尘想了想,点头:“会。” 晏临渊笑了,那笑容有些涩:“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什么好听?” “比如……你不会走,你会一直留在朕身边。” 云别尘摇头:“我不会说谎。” 晏临渊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也是。” 他站起身,走到榻边坐下,离云别尘很近。两人的膝盖几乎碰到一起。 “那朕问你,”晏临渊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朕对你好,一直对你好,你还会不会走?” 云别尘没立刻回答。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云别尘抬起眼,琉璃似的瞳孔里映出晏临渊的脸,“有些事,还需要我去做。” 晏临渊怔住了。 云别尘继续说:“这些事终究是要解决的。” “不止是我,有些事也要你去做。这是我留在皇宫的原因。和你对我好不好没有关系。” 他说得坦诚,却让晏临渊心下的暴虐险些压不住。 晏临渊伸手,握住他的手。云别尘的手很凉,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第17章 “那这样呢?”晏临渊问,“朕握你的手,你会讨厌吗?” 云别尘想了想,摇头:“没感觉。” “罢了,现在你还在宫里。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反正他不可能让云别尘脱离他的掌控的。 他松开手,站起身:“朕回去了。你早些歇着。” 云别尘“嗯”了一声。 晏临渊走到门口,又回头:“明日朕再来。” “嗯。” 晏临渊走了。王盛送他出门,回来时见云别尘还坐在榻上,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公子,”王盛小声问,“陛下……陛下是不是生气了?” 云别尘摇头:“不知道。” 他躺下,闭眼。依旧很快便入睡了。 第21章 宫宴前1 翌日,晏临渊没来。 倒是王顺德带着几个小太监,抬着几口箱子来了临华殿。 箱子打开,里头是各色衣裳料子,还有几件成衣,绣工精致,样式却都简单素净。 “云公子,”王顺德躬身道,“陛下让老奴送些衣裳来。说是快过年了,宫里要办宫宴,到时候公子得露面。这些衣裳,公子看看有没有合眼的,若没有,尚衣局再重新做。” 云别尘正靠在榻上看书,闻言抬眼扫了扫那些衣裳。 月白的,浅青的,牙白的,大部分是素色,只在领口袖口绣些暗纹。只有少部分颜色比较鲜艳。 应该是晏临渊吩咐过了,所以大部分都是按他平时喜欢穿的颜色送来的。 “都行。”他说。 王顺德顿了顿:“公子不挑几件试试?” “不用。”云别尘又低头看书,“你们看着办便可。” 王顺德没办法,只好让太监们把箱子抬进里间,一件件挂起来。挂完后,他又说:“宫宴是腊月二十八,在麟德殿办。朝中大臣都会来,后宫嫔妃也都要出席。” 云别尘“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王顺德又说:“陛下吩咐,公子那日穿什么、戴什么,都由公子自己定。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老奴说。” “知道了。”云别尘翻了一页书。 王顺德见他确实没什么兴趣,便不再多言,躬身退下了。 他还要赶着回去给陛下禀报呢。 本来送衣这种事用不着他这个掌印太监来做的,但是送到云别尘这里的衣物都是陛下亲自挑选的。便也由他来送了。 后宫里,这几日却热闹了起来。 宫宴是一年一度的大事,嫔妃们都要出席,还要在陛下和朝臣面前露脸。平日里再不受宠的,这几日也要精心打扮,盼着能在宴会上得陛下青眼。 若是得了陛下的侧目,然后得了宠爱,那今后她们在宫里的日子肯定便是好过了,给家族带去的利益也不可谓不大。 丽妃的脚伤已经好了。这几日她忙着准备宫宴的衣裳首饰,把尚衣局的人叫来好几趟。 “这件不行,颜色太暗。”她指着一条绛紫宫裙,“本宫要那匹新贡的云霞锦,就红色那匹。” 尚衣局的女官为难道:“娘娘,那匹云霞锦……陛下吩咐,要留着给临华殿那位做衣裳。” 丽妃脸色一沉:“给云别尘?” “是……” “他一个男人,穿什么云霞锦?”丽妃冷笑,“罢了,本宫不要了。把那匹月华缎拿来,要银线绣暗纹的那匹。” 女官有些小心翼翼:“那匹陛下也给了云公子了。” 丽妃脸上已经有了怒意:“怎么这一匹也给了云别尘?” 女官小声开口:“陛下前些日子吩咐,将今年上贡的云霞锦全部按云公子的尺寸做了衣物,早些时候已经送去了陛下的乾安宫殿。” 眼见丽妃要开始动怒了,女官连忙说:“不过有一匹桃红色的上贡的重复了,便还剩一匹桃红色的。” 丽妃脸色黑如锅底,但是现在她不敢拿自己宫外的人撒气,也只能忍着怒意说:“那便这一匹。” 女官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丽妃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细细描眉。她今日心情不好,描了半天都不满意,最后把眉笔一扔。 “云别尘那日要做什么?”她问身边的大宫女。 大宫女小声说:“奴婢打听过了,临华殿那边没什么动静。王顺德送了衣裳过去,云公子看都没看,就说‘都行’。” “都行?”丽妃嗤笑,“他倒是会摆架子。”眼底全是嫉妒。 凭什么,她只能用他用剩下的?云别尘真该死,等她得到陛下的宠爱,她要狠狠给云别尘一个教训! 她想了想,又说:“去问问凤仪宫那边,皇后娘娘那日要穿什么、做什么。” 大宫女应声去了。 凤仪宫里,皇后林清晚正坐在窗前看书。 她穿着一身淡青常服,发间只簪了支玉簪,素净得不像个皇后。 身边的大宫女秋月正捧着一件正红宫装,小心翼翼地问:“娘娘,宫宴那日穿这件可好?” 林清晚抬头看了一眼,摇头:“太艳了。” “可这是正红,是皇后该穿的颜色……” “换那件烟紫色的。”林清晚合上书,“简单些就好。”她不在意这些虚的,合自己心意的才好。 秋月嘟囔:“可丽妃娘娘那边肯定又要穿得花枝招展,想压您一头……” “她压就压吧。”林清晚淡声道,“本宫不在乎这些。” 她起身走到花架前,拿起水壶给一盆兰草浇水。那兰草长得好,叶片青翠,已结了花苞。 “娘娘,”秋月放下宫装,走过来,“丽妃那边派人来打听,问您宫宴那日要穿什么、做什么。” 林清晚浇水的手顿了顿:“她倒是有心。有这闲心将精力放在这些事上。” “可不是嘛,”秋月撇嘴,“听说她这几日天天往尚衣局跑,要这要那的,还打听了临华殿那位……” “云别尘?”林清晚放下水壶,“她打听他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秋月压低声音,“嫉妒呗。陛下如今日日往临华殿跑,丽妃失了宠,心里不痛快,怕是想在宫宴上找云公子的麻烦。” 林清晚轻轻叹了口气:“你去告诉丽妃宫里的人,就说本宫那日一切从简,不跳舞不奏琴,让她别捣鼓这些小心思了。” “那云公子那边……” “云公子那边,”林清晚想了想,“你让人去临华殿传个话,就说宫宴那日若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本宫。” 秋月一愣:“娘娘,您这是……” “本宫是皇后,管理后宫是本宫本分。”林清晚重新拿起书,“丽妃若真闹起来,本宫也头疼。陛下那里估计心里头也不痛快,不如提前打个招呼,让云公子心里有数。” 秋月明白了:“娘娘是怕丽妃找云公子的麻烦,闹大了不好收场?” 林清晚没说话,算是默认。 她翻开书,继续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她身上笼了一层柔光。她看得认真,偶尔会提笔在书页旁写几个字,字迹娟秀工整。 第22章 宫宴前2 秋月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忽然有些酸涩。娘娘这么好的人,温柔,贤淑,爱看书,不爱争抢。 什么都想着陛下,只希望陛下能不为后宫之事烦心。 可陛下……陛下眼里好像从来没有娘娘。 从太子妃到皇后,这么多年,陛下踏足娘娘这里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娘娘,”秋月小声说,“您就不想……不想让陛下多来看看您吗?” 林清晚抬头看她,笑了笑:“想有什么用?陛下心里没有本宫,本宫强求不来。” 她说得平静,眼底也平静无波。只是突然想到什么,眼神有了一点变化。 很快,她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仿佛刚才那点情绪从未出现过。 秋月不敢再多言,悄悄退下了。 临华殿里,云别尘正坐在窗边写字。 晏临渊今日又来了,还把奏折搬了过来。他坐在书案后批折子,云别尘就在对面支了张桌案,铺开宣纸,慢悠悠地磨墨。 墨磨好了,他提起笔,蘸墨,落笔。写的是“梅”字。 他写字的样子很随意,手腕悬着,笔尖在纸上轻轻划动。写出来的字却大气舒展,笔画间带着一股慵懒的劲儿,像他这个人。 晏临渊批完一本折子,抬头看他。看了会儿,忽然问:“你在写什么?” “字。”云别尘头也不抬。云别尘觉得晏临渊有些明知故问了。 “朕看见了。”晏临渊起身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宣纸上已经写了几个字:梅、雪、月、风。 字写得不错,但内容没什么章法,像是想到什么写什么。 “怎么想起写字了?”晏临渊问。 “无聊。”云别尘写完一个“闲”字,放下笔,“睡够了,书看完了,就写字。” 晏临渊笑了:“倒是个消遣的好法子。” 第18章 他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又放下:“宫宴那日,你也写几个字?” 云别尘抬眼看他:“写什么?” “随便。”晏临渊说,“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云别尘想了想,摇头:“不写。” “为什么?” “累。不想写”云别尘说,“人太多,吵。” 晏临渊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那就不写。你到时候露个面就行,想走就走。” 云别尘“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笔,又写了个“静”字。 晏临渊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写字。云别尘的头发很软,墨黑如绸,有几缕垂在颈侧,衬得皮肤更白。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亭子顶上,云别尘也是这样侧卧着,墨发垂落,白梅簌簌落在身上。 像一幅画。 “云别尘。”晏临渊低声唤。 “嗯?” “宫宴那日,”晏临渊顿了顿,“丽妃可能会找你麻烦。” 云别尘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看了眼那个墨点,索性在那上面又添了几笔,画成朵梅花。 “她知道。”他说。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在意。”云别尘放下笔,“所以她会更生气。” 晏临渊沉默片刻:“你不怕她对你做什么?” 丽妃是户部侍郎的嫡女,目前他还动不了。 “怕什么?”云别尘抬眼看他,“她还能杀了我不成?” 晏临渊脸色一沉:“她不敢。” “那就不怕。”云别尘说,“顶多说几句难听话,我不理便是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晏临渊却听得心里发紧。他伸手握住云别尘的手腕,力道有些重:“若她真敢做什么,朕不会放过她。” 谁都不可以动他的东西。 云别尘看着他,琉璃似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过了会儿,他才说:“有点疼” 晏临渊松手。云别尘手腕上已留下一圈红痕,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朕的不是”晏临渊张了张嘴。向他赔不是。 云别尘揉了揉手腕,没说话。他重新提起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个“安”字。 笔画平稳,力透纸背。 晏临渊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书案旁,重新拿起奏折。 殿内又静下来。 云别尘继续写字,晏临渊继续批折子。两人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扰,却有种奇异的和谐。 王盛守在外间,偶尔探头看一眼,又悄悄缩回去。 他心里有不舒服——陛下怎么可以这样,公子明显没有乐意,他怎么可以抓公子的手。 可公子终究只是这后宫里的一个男妃,陛下终究是皇帝。 这深宫里的日子,到底能平静多久? 傍晚时分,晏临渊批完了奏折。他起身活动了下肩膀,走到云别尘身边。 云别尘已经写满了一张纸,正盯着那些字发呆。晏临渊看了一眼,纸上写满了“梅”“雪”“月”“风”“闲”“静”“安”……都是些单字,没什么关联,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 “写完了?”晏临渊问。 “嗯。”云别尘放下笔,“累了。” “那歇会儿。”晏临渊在他对面坐下,“晚膳想吃什么?” “辣的。” “好。”晏临渊笑了笑,“朕让人去做。” 他叫来王顺德,吩咐了几句。王顺德领命去了,不一会儿,御膳房就送来了晚膳。 还是辣菜为主,晏临渊特意让人加了道酸辣汤,说是开胃。云别尘喝了两碗汤,又吃了半碟辣子鸡,这才放下筷子。 “饱了?”晏临渊问。 “饱了。”云别尘擦了擦嘴,“你呢?” “朕也饱了。” 两人又坐着说了会儿话,大多是晏临渊说,云别尘听。说的都是朝堂上的事,哪个大臣又上折子劝他纳妃,哪个将军又请战,哪处又闹了灾。 云别尘听得没什么兴趣,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说到最后,晏临渊忽然问:“云别尘,你觉得朕是个好皇帝吗?” 云别尘抬眼看他,想了想:“你觉得你是吗?” “朕认为朕是。” “我不懂朝政,”云别尘说,“但是你说你是,那你便做一个好皇帝。” 晏临渊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朕该走了。你早些歇着。” 云别尘“嗯”了一声。 晏临渊走到门口,又回头:“宫宴那日,朕让人来接你。” “好。” 第23章 机锋暗藏 麟德殿 宫宴设在酉时三刻,可申时刚过,朝臣们便陆陆续续到了。文官在东席,武将在西席,按品级依次落座。 宫人穿梭其间,添茶倒水,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大殿四角摆着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气,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酒香和熏香味。 林修行到得早,一身深紫朝服,坐在文官首位。他端起茶盏慢慢喝着,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不时与上前行礼的官员颔首致意,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几分深思。 几个侍郎围在他身边,小声说着话。 说的都是些朝堂琐事,哪处又有了空缺,哪家又送了礼,谁家儿子想要补个缺。林修行听着,偶尔“嗯”一声,不表态,也不接话,只那端着茶盏的手指,偶尔在细腻的瓷面上轻轻敲一下,像是无声的节拍。 吏部侍郎周显仁凑近了些,几乎贴着林修行的耳朵,压低声音道:“相爷,下官听到些风声……听说陛下今日,把临华殿那位也请来了?还要设座在御前右侧?” 林修行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周大人消息倒是灵通。” “这……”周显仁被这淡淡一眼看得心头一凛,但还是硬着头皮道,“相爷,这于礼不合啊。一个男妃,怎能与朝臣同席?况且还是先帝……” “周大人。”林修行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砸在玉盘上,清脆而冷,“谨言慎行。陛下如何安排,自有陛下的道理。” 周显仁立刻噤声,额角渗出细汗,连声道:“是,是下官失言了。” 林修行不再看他,放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殿内。 武官那边,宋承烨那刺儿头还没到,他那张空着的席位显得格外扎眼。文官这边,次辅林泽轩倒是来了,正坐在他自己的席位上,与几个年轻官员说笑着,一派轻松闲适的模样。 林泽轩今日穿了一身月白云纹常服,外罩一件墨狐皮大氅,领口镶着银灰色的风毛,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生得极好,眉目清朗,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三分风流意态。此刻他正执着一把白玉酒壶,给旁边一位翰林院编修斟酒,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说话声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清。 “陈大人这篇《雪赋》,我可是拜读过了,其中‘千山暮雪,只影寒江’一句,意境孤绝,颇有风骨。” 那陈编修受宠若惊,连忙起身:“林大人谬赞,下官拙作,不敢当次辅大人如此评价。” “哎,文章好坏,自在人心,何须过谦。”林泽轩笑着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主位右侧那个空着的席位,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 一个四品的光禄寺少卿张瓒犹豫了半晌,没敢往林修行那尊大佛身边凑,见林泽轩这边气氛似乎轻松些,便鼓起勇气,整了整衣冠,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他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刻意的熟稔和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林大人,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林泽轩抬眼,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温和了些:“张大人,别来无恙。听说你前日得了幅李思训的《江帆楼阁图》?” 张瓒心里一惊,这事他做得隐秘,怎的这位次辅大人就知道了?面上却立刻堆起更恭敬的笑:“是,是,下官正想请林大人您这样的行家帮忙掌掌眼,看看是否真迹……” “好啊。”林泽轩应得爽快,仿佛只是随口答应一件小事,“既是李将军的画,定要好好鉴赏。改日得空,送到我府上便是。” 张瓒心中大定,连声应下,又说了几句奉承话,这才松了口气,退回自己的座位。能搭上林次辅这条线,哪怕只是混个脸熟,也比在吏部侍郎那里碰一鼻子灰强。 就在张瓒刚坐稳,殿外便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中气十足的爽朗笑声,伴随着沉重的靴子踏地声。 “哟呵,都到得挺齐整啊?本将军来晚了,诸位可别见怪!” 宋承烨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身玄色紧身戎装竟未换下,只在外面随意披了件同色的大氅,衣襟敞着,露出里头硬朗的线条。 他身材极为高大魁梧,站在那里就像一座铁塔,行走间带起的风似乎都能让两旁的宫灯晃上一晃。 第19章 他一进殿,那股子属于沙场的、混合着皮革与隐约铁锈气的味道便隐隐散开,与殿内奢靡的熏香格格不入。 他径直走到武官首位,坐下,立刻有几位将军围上来抱拳行礼。 宋承烨只是随意地摆摆手,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先扫过主位——晏临渊和林清晚都还没到,只有那个空位刺眼地摆着——然后便稳稳落在东席林泽轩的身上。 “林次辅,”他扬声喊道,声音洪亮,压过了殿内原本的低语,“今日穿得这么素净,跟个白面书生似的,不像你啊。怎么,转性了?还是国库空虚,次辅大人要带头节俭了?” 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和挑衅。殿内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目光悄悄投了过来。 林泽轩执杯的手顿了顿,随即抬起眼,迎上宋承烨的目光,唇角的笑意丝毫未减,反而更深了些,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宋将军说笑了。泽轩一介文臣,自然比不得将军英武,穿不得甲胄。” “不过将军今日赴宫宴仍是一身戎装,可是边关又有紧急军情,让将军连更衣的时间都抽不出了?若是如此,陛下和诸位同僚倒是要体谅将军的忠君爱国之心了。” 他这话说得慢条斯理,却绵里藏针。既点出宋承烨失礼于宫宴,又暗讽他可能夸大边情,居功自傲。 宋承烨岂会听不出,嗤笑一声,拿起面前的酒壶,也不用杯,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些许,被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口抹去。 “本将军习惯了这身皮,穿着踏实。穿那些绫罗绸缎,束手束脚,浑身不自在,哪比得上林次辅你们,穿什么都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 他放下酒壶,眼睛盯着林泽轩,“至于边关?太平着呢,有本将军在,宵小之辈不敢动弹。倒是朝堂之上,有些人的嘴皮子,可比边关的风刀子还利,专会给人找不痛快。” “将军说哪里话,”林泽轩笑容不变,轻轻晃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文臣武将,各司其职。将军守的是国门之安,我等理的是朝堂之序,都是为陛下分忧,为江山社稷效力,何来‘找不痛快’一说?莫非将军觉得,这朝堂秩序,碍着将军什么事了?” 两人一来一往,话里机锋暗藏,火药味渐浓。 殿内气氛愈发微妙,官员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有的假装专心品茶,有的低头整理本就不乱的衣襟,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插话,生怕被卷入这两位巨头的无形交锋里。 林修行坐在文官首位,仿佛老僧入定,对身后的唇枪舌剑恍若未闻。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又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对身边一直垂首侍立的吏部侍郎周显仁低声道:“去问问,陛下和娘娘何时起驾。” 周显仁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了声“是”,快步向殿外候着的太监走去。 他刚走到殿门附近,外头便传来太监刻意拔高、拖长了调子的通报声,一层层递进来: “陛下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第24章 起床气 殿内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众人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各自席前的空地上,面朝殿门方向,撩袍跪下,垂首恭迎。 晏临渊穿着一身玄色绣金龙纹常服,外罩墨狐皮大氅,步履沉稳地走进来。 林清晚落后他半步,穿着那身烟紫色绣银线凤尾菊的宫装,发髻高绾,簪着赤金点翠凤凰步摇,并几支简单的珠钗,端庄雍容,神色平静温和。 两人在宫灯与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走过铺着红毯的通道,登上数级台阶,在主位落座。 晏临渊坐下时,目光习惯性地先扫过殿内,在右侧那个依旧空着的紫檀木雕花座椅上停顿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展开。 “平身。”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 “谢陛下,谢皇后娘娘。”众人齐声谢恩,起身,整理衣袍,重新落座。动作整齐,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恭谨。 林修行和宋承烨的位置离主位最近,一左一右,如同殿内文武势力的缩影,泾渭分明。 晏临渊没立刻说话,只伸手端起面前早已斟好的御酒,指腹慢慢摩挲着温热的玉杯杯壁。 林清晚安静地坐在他左侧,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眼睫微垂,目光落在面前案几的精美食器上,神色是一贯的恬淡。 殿内安静了片刻,落针可闻。这种安静里藏着无数的心思和打量。 随即,像是有人暗中打了个信号,低低的交谈声、敬酒声、说吉祥话的声音又渐渐响起,试图营造出一派君臣同乐的和融景象。 只是那声音总显得有点刻意,底下的暗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帝后的到来和那个空位的存在,涌动得更加剧烈了。 宋承烨是个憋不住的,他盯着晏临渊右侧那张空椅子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扎眼。 终于,他不再忍耐,直接招手叫来一个在附近伺候的、面生的小太监。 小太监诚惶诚恐地小跑过来,躬身:“将军有何吩咐?” 宋承烨用下巴点了点那空位,粗声问:“那位置,谁的?怎么还空着?等着本将军去坐吗?”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声音发颤:“回、回将军的话,那……那是给云公子备的座。” “云公子?”宋承烨浓眉一挑,嗓门不自觉地又大了点,“临华殿那个?” “是……是。” “陛下亲自吩咐的?”宋承烨追问,目光却瞟向主位上的晏临渊。 小太监快哭了:“是,是陛下亲自吩咐的,王公公亲自盯着布置的。” 宋承烨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这笑声在刻意营造的融洽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引得附近好几桌的人都侧目看来。 他索性不再压低声音,转向晏临渊的方向,抱了抱拳,语气听着恭敬,却总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陛下,臣是个粗人,不懂太多规矩,就是好奇问问——那位云公子,架子怕是不小啊?陛下和皇后娘娘凤驾都到了这许久,宴席也开了,他怎么还没个影儿?这是要等咱们都吃完了再来捡剩的不成?” 这话可谓相当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对“男宠”之流的轻蔑。殿内瞬间又安静了许多,不少人都屏住了呼吸,偷偷抬眼去看陛下的脸色。 晏临渊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宋承烨。他的神色依旧平静,甚至没有什么怒意,只是那目光沉静幽深,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宋将军,”晏临渊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似乎对朕的后宫之事,很是关切?” 宋承烨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凛,但面上仍撑着那副混不吝的样子:“臣不敢。只是今日宫宴,文武百官、后宫嫔妃皆在,独缺一人,难免惹人议论。臣也是为陛下着想,怕有些不知轻重的人,恃宠而骄,坏了宫里的规矩,损了陛下的颜面。” 晏临渊没接他这话,只侧头,对一直垂手侍立在御座侧后方的王顺德道:“去问问,临华殿怎么回事。” 王顺德立刻躬身,快步走到殿边,对一个心腹小太监低声嘱咐了几句。那小太监点点头,一溜烟跑出去了。 没过多久,小太监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附在王顺德耳边急速低语。 王顺德听完,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但不敢耽搁,又快步走回晏临渊身边,弯腰凑近,用只有御座附近几人能听清的声音回禀: “陛下,临华殿的王盛刚刚又遣了人来回话……说云公子他……他还睡着没起。他们好不容易将人唤醒了,云公子似是没睡足,有些……有些闹脾气,说心情不好,不想动弹。王盛正在里头好言哄着,说是哄好了立刻就来。” 这话虽然王顺德压低了声音,但此刻殿内太过安静,前排耳力好的,如林修行、宋承烨、林泽轩等人,还是隐隐约约捕捉到了“睡着”、“闹脾气”、“哄着”几个关键词。 宋承烨离得近,听得最真切,当即嗤笑出声,这次笑声里的嘲弄意味毫不掩饰:“闹脾气?哄着?陛下,您这……嗬,臣今日可算是开了眼了。这哪是纳了个公子,这是供了位祖宗啊!” 林泽轩也听到了,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兴味更浓,目光再次飘向那个空位,嘴角噙着的笑意深了几分,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戏码。 晏临渊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些,玉质的杯壁冰凉。 他脸色沉了沉,眼底有暗流涌动,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终究没有发作。 他瞥了一眼王顺德:“再派人去看看,若是他不愿来便不来了,朕晚些时候再去看他。” “是,老奴亲自去催。”王顺德心里叫苦,知道陛下这是动了真火,对于云公子,陛下的态度可是实实在在宠着的。 这宋将军这般说话,肯定是惹了陛下不快了。 他连忙躬身,亲自退出了麟德殿,朝着临华殿的方向匆匆而去。 第20章 临华殿内,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寝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柔和。 云别尘拥着锦被,坐在宽大的床沿,身上只穿着雪白的寝衣,墨发如瀑,披散在肩头背后,有几缕滑落到胸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是一片空茫的冷淡,像蒙着一层初冬的薄雾。 但熟悉他的王盛知道,这恰恰是公子最不好哄的时候,被强行从深睡中唤醒,公子心情是最不好的。 他平时都不敢随意去叫醒公子,就怕公子发了脾气。 王盛端着一个盛满热水的鎏金铜盆,胳膊上搭着雪白的软巾,站在床边两步远的地方,腰弯得低低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十二万分的恳求: “公子,好公子,您就行行好,起来洗漱吧。这宫宴酉时三刻就开始,现在眼瞅着都快酉时二刻了……陛下那边,王公公都亲自来催第三趟了……奴才这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您再不去,奴才……奴才这颗脑袋,怕是明天就得挂在西市口了……” 云别尘眼睫低垂,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锦被上的手,指尖莹白,透着淡淡的粉色。 他对王盛那套“掉脑袋”的说辞似乎毫无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眼,那双琉璃似的眸子里还残留着未散的睡意,雾蒙蒙的,看向王盛。 “不去。”他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语调平平。 “公子!”王盛急得汗都出来了,往前蹭了一小步,又不敢靠得太近,“不能不去啊!这是宫宴,满朝文武、后宫娘娘们都看着呢,陛下亲自给您设了座,您要是不去,那……那岂不是当众打了陛下的脸面?陛下要是真动了怒,可怎么好?” “他生气,”云别尘依旧那副平淡的腔调,甚至微微偏了下头,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因果关系,“和我有什么相干。” 王盛被这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公子!祖宗!您可不能这么想啊!陛下是天子,是这皇宫、这天下之主,他生气了,谁都讨不了好,尤其是您啊!到时候一道旨意下来,把咱们再关回冷宫去怎么办?或者……或者更糟……” 云别尘似乎被“冷宫”两个字触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王盛觑着他的神色,知道有门,连忙趁热打铁,语气更加哀切,带着哭腔:“公子,就算您不为自己想,也想想奴才,想想春莺夏雀她们,想想咱们临华殿这一屋子人……您要真惹怒了陛下,咱们这些伺候您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有好果子吃……公子,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 云别尘的目光从自己手上移开,落在了王盛那张因为焦急而皱成一团、眼圈通红的脸上。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雪落无声。 良久,久到王盛觉得自己的腿都快站麻了,心也快凉了的时候,云别尘终于动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很轻,像是叹息,又不像。然后,他伸出手,撩开锦被,赤足踩在了铺着厚厚绒毯的地面上。 足踝纤细莹白,在昏黄的光线下像玉雕。 第25章 玄衣 王盛提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一半,差点喜极而泣,连忙上前将铜盆放在旁边的矮几上,拧了热毛巾,双手递过去:“公子,您先擦把脸,醒醒神。” 云别尘接过温热的毛巾,盖在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热气蒸腾,稍稍驱散了脑中的混沌。他慢吞吞地擦完脸和手,将毛巾丢回盆里。 王盛赶紧又递上青盐和清水让他漱口。 等这一切做完,云别尘算是彻底醒了,虽然那股子低气压依旧盘旋在周身,但至少肯配合了。 “更衣吧。”他淡淡地说,走到屏风旁。 王盛如蒙大赦,连忙朝外间喊了一声。早已候着的春莺和夏雀立刻捧着几个大托盘进来,上面整齐叠放着今日送来的几套新衣。 月白云纹的,浅青竹叶的,牙白素锦的,还有一套玉色底绣银色暗云纹的,件件料子考究,做工精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都是尚衣局紧赶慢赶,按陛下的意思特意为今日宫宴裁制的。 之前王顺德便让人送了来,只是公子看都没看,只能现在由公子选了。 “公子,您看看,喜欢哪套?”王盛殷勤地指着,“这套月白的雅致,这套浅青的清爽,这套玉色的贵气……” 云别尘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些浅淡雅致的颜色,最后,却落在托盘最底层,一件被其他华服压在下面的玄色长袍上。 那袍子料子只是普通的暗花缎,颜色是纯粹的玄黑,没有任何绣纹,只在领口、袖口和衣襟边缘,用银线镶了一道极细的滚边,样式也是最简单的直裾,混在一堆精心制作的华服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寒酸。 “那件。”云别尘伸出手指,点了点。 王盛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傻眼了:“公子,那件……那件不是尚衣局送来的,好像是之前收拾库房时,不知怎么混进来的旧衣,料子普通,颜色也太暗沉了,宫宴上穿……怕是不太合适吧?” 他拼命使眼色,希望云别尘能选一套光鲜亮丽的,好歹在宴会上不至于被那些妃嫔比下去,或者被大臣们看轻。 “就那件。”云别尘的语气没有起伏,却不容置疑。 王盛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对上云别尘那双清凌凌的、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所有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示意春莺将其他衣服拿走,只留下那件玄色长袍。 夏雀上前,和春莺一起,小心翼翼伺候云别尘穿上。 袍子确实普通,穿在身上甚至有些过于宽松,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但那纯粹的玄色,却像浓得化不开的夜,将他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近乎透明,一种惊心动魄的白。 墨色的长发披散在玄衣之上,界限分明,又奇异地融为一种孤高清冷的整体。 王盛原本的担忧,在云别尘穿上这身衣服后,不知不觉散了些。 公子穿这身,虽然没有绫罗绸缎的华贵,却别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气质。不像赴宴的妃嫔公子,倒像偶然谪落人间,对周遭一切繁华热闹都漠不关心的世外客。 穿好衣裳,王盛又拿起一把温润的犀角梳,试探着问:“公子,今日宫宴,头发……束起来可好?奴才给您束个好看的。” 云别尘平日在家,要么用发带松松一束,要么干脆披散着,怎么舒服怎么来。 听见要束发,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显然觉得麻烦。但想到要去那个人多嘈杂的地方,披头散发确实不妥。他想了想,极轻地点了下头:“嗯。” 王盛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连忙站到他身后,开始替他梳头。 公子的头发极好,墨黑如最上等的绸缎,握在手里凉滑柔顺,几乎不怎么打结。 王盛梳得很慢,很仔细,将一部分头发都拢到脑后,然后用一根简朴无饰的青玉长簪,稳稳地固定住,绾成一个干净利落的发髻。 他没有绾得太紧,依旧留了几缕较短的头发,自然地垂在鬓边和颈后,稍稍柔和了束发带来的正式感。 束好发,王盛取过一面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铜镜,举到云别尘面前:“公子,您看看,可还满意?” 云别尘抬眼,看向镜中。镜子里的人,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浸星,鼻梁挺直,唇色淡极。 玄衣墨发,玉簪清冷,明明是最简单的妆束,却仿佛将所有浮华都洗去了,只余下最本真的、惊心动魄的俊美,以及一种游离于尘世之外的疏离感。 他看了片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支冰凉温润的青玉簪。 “好了吗?”他问,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像是完成了一项繁琐的任务。 “好了好了,这就好!”王盛连忙放下铜镜,转身又从夏雀手里接过那件白狐皮里子、玄色云锦面儿的斗篷。 这是晏临渊前几日特意吩咐尚衣局加紧赶制的,用的是最好的料子,又轻又暖,风毛出得极好,蓬松洁白。 特意做了好几件,这玄色的也配公子的衣物。 “公子,外头雪还没停呢,冷得很,把这斗篷披上。”王盛一边说,一边抖开斗篷,仔细地给云别尘披在肩上,系好颈间的丝带。 纯白的风毛簇拥着他线条优美的下颌,更衬得那张脸如冰雕雪琢。 云别尘没有拒绝,任由王盛摆弄。披上斗篷后,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清感似乎被柔软的白色中和了一丝,但眼底的疏淡依旧。 “走吧。”他终于吐出两个字,抬脚向殿外走去。步子迈得不大,也不快,依旧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的意味,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王盛赶紧提起一盏早已备好的、防风琉璃宫灯,小跑两步到前面引路。 第21章 春莺和夏雀送到殿门口,便止步了,按规矩,她们不能跟去前朝宫宴。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踏出了临华殿温暖明亮的门槛。 殿外,天地一片漆黑,只有廊下悬挂的宫灯在风雪中摇晃,投下明明灭灭、摇曳不定的光影。 雪果然还在下,比傍晚时更密了些,不再是细碎的雪沫,而是成片的雪花,簌簌地落着,无声地覆盖着宫殿的琉璃瓦、汉白玉栏杆和清扫过又很快积起一层薄雪的石板路。寒气扑面而来,穿透厚厚的斗篷,激得人皮肤一紧。 王盛将琉璃灯提得高了些,昏黄温暖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几步的路。他小心地引着路,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看向云别尘。 云别尘跟在后面,步子依旧不紧不慢,雪花落在他乌黑的发髻上、挺直的肩线上、雪白的风毛领间,很快便融化成细小的水珠,莹莹闪着微光。 他微微仰着脸,望着前方无尽的黑夜和漫天飞舞的雪花,侧脸的线条在灯影雪光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寂寥,那双总是困倦半阖的眼眸,此刻却睁着,有些旁人察觉不出的情绪。 走到连接前朝与后宫的永巷中段时,云别尘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 王盛走出几步才发觉,连忙折返回来,提着灯,焦急又不解地看着他:“公子?怎么了?可是忘了什么东西?还是……”他担心公子又改了主意。 云别尘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目光穿透风雪,望向永巷尽头。 那里,隐约可见麟德殿巍峨的轮廓,无数灯火从高大的窗棂中透出,将那片天空映得发红,与这里的漆黑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似乎也能想象到那里面的温暖喧嚣、人影幢幢、丝竹盈耳。 他看了很久,久到王盛又想开口催促时,才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说了两个字: “真吵。” 那声音很轻,消散在风雪里,王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咀嚼这两个字的意思,云别尘已经收回目光,重新抬脚,继续向前走去。 步子依旧不快,却比刚才更稳了些,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停顿,只是风雪迷了眼。 王盛愣了一瞬,连忙提灯跟上。琉璃灯的光晕在雪地上晃动,照亮两行浅浅的、很快又被新雪覆盖的足迹。 第26章 宫宴唯一颜色 麟德殿内,丝竹声悠悠地绕着梁柱,却掩不住那几分心不在焉。 晏临渊又看了一眼右侧那个空位。玉杯里的酒已经续了第三回,他也没喝几口。 “王顺德。” 王顺德立刻从侧后方上前半步,躬身。 “人还没来?”晏临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 王顺德心里叫苦,面上却不敢露:“回陛下,老奴方才又遣人去问了。王盛还在……还在殿里哄着,说是云公子醒了,但情绪不大好,不肯更衣。” 他说得委婉,把“闹脾气”换成了“情绪不大好”。 晏临渊没说话,指尖在玉杯边缘轻轻摩挲。殿内灯火明亮,映得他侧脸的线条有些冷硬。 他想起今早用了早膳,离开临华殿时,云别尘还睡得很沉,墨发散在枕上,呼吸均匀绵长。他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的。 那时候没想过要叫醒他。 其实本可以不来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他不想来,便不来吧。要是说对于云别尘没来,他倒是没有作为皇帝有人忤逆他的感觉,只是有些无趣。 云别尘没有来,这宫宴便也只是一个普通宫宴,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晏临渊放下玉杯,声音淡了几分:“跟临华殿说,不用催了。他若实在不想来,就——” “陛下。”一旁的宋承烨忽然开口,打断了晏临渊,声音不低,带着几分笑,“臣方才没听清,您这是要让谁别来了?” 晏临渊转头看他,没接话。眼底有几分不愉。 宋承烨往椅背上一靠,手里把玩着酒杯,一副闲散模样:“臣是粗人,不懂宫里这些弯弯绕绕。只是臣瞧着,陛下对这位云公子,那是真上心。事事顺着,处处捧着,生怕人受了半点委屈。” 他说着,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却不达眼底:“可臣也听说,这人是从冷宫出来的。冷宫里待过的主儿,能不知道好歹?陛下这般宠着,他怕是连自己几斤几两都掂不清了。” 这话说得不算重,但话里话外那点轻慢,谁都听得出来。 殿内气氛微妙地凝了一瞬。几个近处的大臣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林泽轩执杯的手顿了顿,随即抬起眼,笑意温和地看向宋承烨:“宋将军此言差矣。” 他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周围几桌都听见:“将军常年在外领兵,对宫中之事难免生疏。陛下的后宫,是陛下家事。家事如何处置,自有陛下的考量。我等臣子,做好分内之事便是,何必对陛下身边的人指手画脚?” 宋承烨脸色微沉,目光转向林泽轩:“林次辅的意思是,本将军多管闲事?” “泽轩不敢。”林泽轩笑着摇头,“只是提醒将军,隔行如隔山。领兵打仗,将军是行家;这后宫之事,还是交给陛下与皇后娘娘操持为好。” 他说得客气,笑意盈盈,却把“隔行如隔山”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宋承烨冷哼一声,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太监拉长了的通禀声—— “云公子到——”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殿内所有的声音,刹那间静了下去。 丝竹声停了。敬酒声停了。低低的交谈声也停了。 晏临渊的目光,几乎是在听见那个“云”字的瞬间,便已转向殿门。 林修行执杯的手悬在半空,抬眼。 林泽轩唇角的笑意微顿,目光随之而去。 宋承烨方才那副懒散模样敛了几分,下意识地转头。 后妃席上,不知是谁的玉簪轻轻碰了一声脆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殿门处。 门口,守门的小太监侧身让开,帘子被挑起一角,寒气裹着细碎的雪沫涌进来,又被殿内的暖意迅速化开。 云别尘迈过门槛,走进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却带着几分慵懒,像刚睡醒还没彻底回过神。 玄色的衣袍在行走间微微拂动,料子只是寻常的暗花缎,在这满殿绫罗绸缎、珠光宝气之中,素净得近乎寒素。 可偏偏是这样一身玄衣。 纯然的黑,浓得化不开。没有绣纹,没有佩饰,只在领口袖口镶了一道极细的银边,若有若无地泛着冷光。 那黑色将他的肤色衬得愈发白了——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是雪,是玉,是月下初绽的白梅。 他的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披散着,也不像后宫女眷那般梳成繁复的发髻。王盛替他绾了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青玉簪固定,干净利落,只留了几缕碎发垂在鬓边。 墨发,玄衣,玉簪,三道冷色,层层叠叠地沉下去,沉到极致,反而透出一种说不清的清贵。 他走进来,像一幅行走的水墨画。 不对。 晏临渊看着那道身影穿过殿内长长的红毯,忽然觉得这个念头不对。 水墨画是落在纸上的,是静的,是被人观赏的。 而云别尘不是。 他从不是供人赏玩的画。 他是站在画外的人。 那些繁花似锦的宫装,那些珠光宝气的首饰,那些堆砌的笑脸和恭维,都在这满殿灯火下热热闹闹地铺陈着。 而他穿着一身玄衣走进来,像一道裂缝,把这一切繁华热闹都隔在了外面。 他还是那个样子,清冷,疏离,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可此刻的他,又和往日不同。 往日他穿白衣,头发懒懒地用发带一束,像个误入凡尘的散仙,闲云野鹤,无拘无束。 晏临渊每次看他,都觉得这人随时会化作一缕烟飘走。 今日不同。 今日他束了发。 那几缕垂落的碎发还在,慵懒未减,可当长发被规规矩矩地绾起,露出完整的眉目,那股散仙似的随意便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然。 不是凛冽,不是锋利,是凛然。 像高悬夜空的孤月。 不与群星争辉,只因星宿本不配与之争辉。 晏临渊握着玉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他忽然有些后悔。 不该催的。 不该让他来的。 这样的云别尘,合该只能被他一个人看见。 第27章 哄人 殿内安静得近乎诡异。 云别尘似乎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他沿着地砖慢慢走着,目光平直地望向前方,没有左顾右盼,也没有刻意回避任何人的视线。 第22章 他根本就没在看任何人。 他走到文官席与武将席之间的通道时,宋承烨正好坐在靠外的位置。 云别尘从他桌案边走过。玄色的衣角轻轻拂过桌角,带起一阵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气息。 不是脂粉香,不是熏香。 是冷香。 像雪落在白梅枝头,又在一瞬间被风吹散的凉意。 宋承烨愣住了。 他的目光从那张侧脸上移不开。从眉峰到鼻梁,从微垂的眼睫到淡色的唇,从玉簪到衣摆,最后落在那截从袖口露出的、搭在身侧的手腕上。 很细,很白,像上好的羊脂玉。 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响。 咚。咚。咚。 宋承烨在边关打了十年仗,死人堆里爬出来过,刀架在脖子上也没眨过眼。他以为自己的心跳早就被磨钝了。 可此刻,那颗心像发了疯一样,擂得他胸腔发疼。 什么东西? 他猛地垂下眼,死死盯着面前已经凉透的酒。 三息。 他用了三息,才把那股狂跳压下去。喉结滚动,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再抬眼时,他已恢复如常,甚至端起酒杯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仿佛方才只是被酒呛了一下。 只是那只握杯的手,指节泛白。 林泽轩收回目光的速度,比宋承烨更快。 几乎是云别尘从他席前走过的那一刻,他便已垂下眼帘,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分毫不差,仿佛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杯中琥珀色的酒液。 他没有再看。 接下来的整场宴席,他都在和邻座的张瓒谈论一幅古画的真伪。语气温和,态度耐心,甚至主动为张瓒斟了两回酒。 张瓒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生怕自己哪里说错了话。 林泽轩只是笑着,偶尔抬眼,目光扫过殿内,却从不往主位右侧停留。 云别尘走到主位前,在右侧那张空着的桌案后坐下。 王盛连忙上前,替他解下斗篷,叠好放在一旁。动作熟练,声音很轻,公子现在情绪不好,他是不敢惹他的。 云别尘坐下后没有立刻动。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晏临渊看着他。从他落座的那一刻起,目光就没移动过。 他看出来了。 云别尘今天情绪不好。 不是那种明显的生气或不耐烦,而是整个人比平日更低、更静。像一潭冻得更深的水,表面依旧平整如镜,底下却压着什么。 王顺德说,是被强行从睡梦中唤醒,闹了脾气。 晏临渊忽然有点想笑。 他这辈子杀过人,打过仗,踩着刀尖爬上皇位,满朝文武都怕他。 可此刻,他满脑子想的却是,早知道这样,就不该让人去催。 他偏头,对王顺德低声说了句什么。 王顺德微微一怔,随即躬身,无声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两个小太监端着托盘悄无声息地走到云别尘桌案边,将几碟精致的零嘴一一摆上。 不是宫宴正菜。 是辣子酥、椒盐核桃、香辣牛肉脯。 这些是他让人在民间寻的。 都是晏临渊前几日特意吩咐御膳房备下的。他原本以为云别尘不来了,还打算让人直接送去临华殿。 云别尘的目光落在那几碟零嘴上,停了一瞬。 那股盘桓在他周身的低气压,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他伸出手,拈起一块辣子酥,送进嘴里。 慢慢嚼着。 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晏临渊看见了。 他垂下眼,端起玉杯饮了一口酒,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还是好哄的。 就在此时,后妃席间,一道绯红的身影站了起来。 丽妃。 她今日穿着那件银线绣暗纹的月华缎宫装,发髻高绾,珠翠环绕,妆容比往日更精致几分。她走到殿中央,盈盈下拜,声音柔婉: “陛下,皇后娘娘。今日宫宴,臣妾特意编排了一支新舞,愿献与陛下与诸位大人赏玩。” 晏临渊抬眼,淡淡“嗯”了一声。 丽妃谢恩起身,转身时,目光从主位右侧扫过。 云别尘正低头剥一颗椒盐核桃。 他剥得很慢,很认真,似乎那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对那道含着嫉恨的、几乎要将他灼穿的目光,毫无察觉。 丽妃咬了咬唇,转身往偏殿更衣去了。 殿内一时静了片刻。 林清晚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端起酒杯,对着晏临渊盈盈一拜。 “陛下,今日宫宴,臣妾敬陛下一杯。” 她的声音温和沉静,不疾不徐,将方才丽妃离去时那点微妙的气氛轻轻揭过。 晏临渊看了她一眼,端起玉杯。 “皇后有心。” 两人对饮。 晏临渊放下酒杯时,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不是看向他。 是看向他手中的酒杯。 他侧头,发现云别尘正看着他。 准确地说,是看着他刚放下的那只玉杯。 云别尘的目光落在那只杯上,停了两息。 然后垂下眼,继续剥他的核桃。 晏临渊忽然懂了。 他偏头,低声对王顺德道:“朕桌上这壶酒,送去云公子那儿。” 王顺德一怔:“陛下,这是三十年的……” “送去。” 王顺德不敢多言,连忙将那壶青玉酒壶并一只同色的玉杯,亲自送到云别尘案边,斟满。 “云公子,这是陛下给您的酒。” 云别尘抬眼,看了看那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玉杯里微微晃动,酒香清冽,不是寻常的贡酒,是三十年的雪酿春。 他端起杯,饮了一口。 没有表情。 但那股从临华殿一路带到这里的、让晏临渊一直挂念的低气压,在这杯酒入喉之后,彻底散尽了。 晏临渊察觉到了。 他端起新的酒杯,往云别尘那边微微侧了侧身,声音放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酒可好喝?” 云别尘又饮了一口,才答:“嗯。” “比辣子鸡呢?” 云别尘想了想:“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云别尘没答,只是又喝了一口。 晏临渊也不追问,就着这个微微侧身的姿势,慢慢饮自己杯中的酒。 从旁人的角度看,两人不过是在各自饮酒。可不知为何,这满殿的灯火辉煌、丝竹管弦,都成了这方寸之地的陪衬。 这是云别尘进殿后,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不高,却像一缕清风,拂过这闷热的、充斥着酒香与脂粉气的大殿。 那些从云别尘进殿便愣愣看着他的大臣们,终于在这声音里回过神来。 有人悄悄收回目光,低头饮茶。 有人借着与邻座交谈,掩饰方才的失态。 后妃席间,不知是谁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带着认命。 这样的颜色,怪不得陛下不顾朝臣反对也要将人留在宫里。 若换作是他们,也不可能放手。 此般绝色,只应天上有。 今日见了,才知从前那些所谓的“美人”,不过是庸脂俗粉罢了。 丝竹声重新响起,敬酒声渐次恢复。殿内的气氛似乎又回到了方才的热闹融和。 可所有人的余光,都不由自主地飘向主位右侧。 那里,一身玄衣的人正慢慢饮着一杯酒,眉眼低垂,像一幅不会被喧嚣惊扰的画。 而他身侧,年轻的帝王侧身而坐,一手支着下颌,正低低地与他说着什么。 声音很轻,听不真切。 只是那向来冷峻的眉眼,此刻竟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第28章 乱舞 丽妃下去偏殿换舞衣了。 偏殿里,她对着铜镜又补了一层胭脂。大宫女在一旁捧着舞衣,不敢出声。 “那云别尘,”丽妃盯着镜中的自己,“一直在喝酒?” “回娘娘,是。陛下还把自己那壶酒赏了他。” 丽妃没说话,只将口脂抿了抿。云霞色的唇,艳丽张扬。 她站起身,任宫女为她披上舞衣。这是她准备了三个月的水袖舞,衣料选了最轻的云纱,天水碧的颜色,舞动时如烟似雾。她本是江南女子,幼时学过舞,入宫后也从未放下。 每年宫宴,她的舞都是压轴。 今年不该例外。 丝竹声从殿内隐隐传来。她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走了出去。 舞女们已在殿中央列队,十二人,皆着碧色纱衣,如十二株垂柳。丽妃走到最前方,向主位盈盈下拜。 晏临渊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什么反应。 除了一瞬间的目光,没有更多了。 丽妃垂下眼,摆好起势。乐声起。 第23章 她开始舞了。 水袖抛出,如两道流云,在烛火下泛着柔光。她的身段是极好的,腰肢软得像没有骨头,旋转时裙摆绽开如碧色莲华。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每一个眼神都含情脉脉。 她看向晏临渊。 晏临渊在看云别尘。 她转了个身,水袖在空中划出圆弧,人已到了殿中央偏右的位置。这个角度,晏临渊应该能看清她的脸。 她又看向他。 晏临渊还是没看她。他侧着身,一手支着下颌,正看着云别尘手里的酒杯。 丽妃咬了咬后槽牙,面上却仍是含情脉脉的笑意。她继续舞,水袖翻飞,步步生莲。 云别尘在喝酒。 他没看殿中,没看那些翻飞的水袖,没看那碧色的、如烟似雾的身影。 他的目光只在自己手中的玉杯里,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动,映着烛火,像流动的碎金。 他又饮了一口。 三十年的雪酿春,入口绵软,后劲却足。他的酒量很好,但是好几杯下去,脸颊已浮起极淡的粉色。眼底也有了这醉意。 那点粉色从莹白的肌肤底下透出来,像雪里洇开的一滴胭脂。 他的坐姿也变了。 刚进殿时,他坐得还算端正。此刻却像没了骨头,微微歪着,一只手撑在案几上,另一只手握着酒杯,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墨发散了几缕下来,垂在颊边,他也不管。 王盛在旁边急得不行,又不敢出声提醒。公子这模样,满殿的人都看着呢。 可云别尘不在意。 他只觉得热。殿里炭火烧得太旺,丝竹声太吵,那抹碧色在他余光里转来转去,晃得他眼睛疼。 还是喝酒好。 他又抿了一口。 丽妃的舞已到高潮。 她旋转着,水袖抛出又收回,人已渐渐向主位靠近。这是这支舞的设计——最后一段,她将行至御前,向陛下献上手中的碧色绢花。 她一边舞,一边用余光扫过主位右侧。 云别尘还在喝酒。他甚至换了个姿势,歪得更厉害了,脑袋微微侧着,像随时会睡过去。 丽妃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她继续舞,碧色的纱衣在烛火下翻飞。伴舞的十二个舞女随着她的节奏,渐渐向主位聚拢。 就是此刻。 她抬脚,不轻不重地踩住了身侧舞女的裙摆。 那舞女正做着旋转的动作,脚下骤然被绊,整个人失了平衡,惊叫还来不及出口,便直直向前扑去。 她扑向的方向,正是云别尘的桌案。 变故发生得太快。 周围的舞女被她带倒,一个撞一个,像碧色的浪头,一股脑朝云别尘涌去。 最前面的舞女已经收不住势,脸朝下,直直砸向云别尘面前的桌案。 而那桌上,银酒壶的壶嘴正正对着她的脸。 这一下砸下去,不说毁容,见血是免不了的。 宋承烨猛地站起。 可他离得太远,中间隔着案几距离我远,根本来不及拦下那个舞女。除非他有翅膀。 他没有翅膀。 但他却突然睁大了眼睛。 他看见云别尘动了。 那个歪在案几上、像随时会睡过去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座位。 他的动作太快,快到宋承烨的眼睛几乎跟不上。——只看见玄色的衣角一晃,人已到了桌案前面。 他左手抄起那只银酒壶,动作轻巧得像从桌上拈起一片落叶。 右手顺势握住舞女的手臂,往旁边一带,卸了她前扑的力道。 与此同时,他的脚往后微微一别,正好缓缓接住另一个头即将磕地的舞女的额头。 那舞女反应过来,连忙撑地爬了起来。 一切不过眨眼之间。 殿内静得可怕。 云别尘站在原地,左手拎着酒壶,右手还握着那舞女的手臂。舞女惊魂未定,整个人僵在那里,仰着脸,愣愣地看着他。 周围倒了一地的舞女也怔住了,有的还保持着摔倒的姿势,忘了爬起来。 丽妃站在三步之外,脸色煞白。 她只看见云别尘动了,却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她只看见她的计划落空了,那只该死的酒壶被他稳稳地护在手里,一滴都没洒出来。 不,洒了。 云别尘的衣袖上有一道深色的湿痕。 那是他起身时,杯中的酒晃出来的。 云别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轻轻蹙了下眉。 他把舞女的手臂松开,又将酒壶放回桌上,动作不紧不慢。放好了,还用指尖正了正壶嘴的方向,让它摆得端正些。 然后他才抬起眼,看了看面前还在发愣的舞女。 舞女这才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下去,浑身发抖:“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故意的。她只记得裙摆被人踩了一下,然后她就摔了。 云别尘没说话。 他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低头去寻自己的酒杯。 酒杯倒在桌上,酒液流了一小滩。 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宋承烨还站着。 他站着,目光死死钉在云别尘身上,像被雷劈中了一般。 这人的动作怎么会这么快? 他是练武的人,眼力比寻常人强得多。可方才那一下,他根本没看清云别尘是怎么从座位上起身、怎么越过桌案、怎么同时护住酒壶和舞女的。 那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有的速度。 可云别尘此刻站在那儿,垂着眼看自己的袖口,眉头轻蹙。 那股凌厉的、迅疾如电的气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宋承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浊气缓缓吐出去,又缓缓坐回椅上。 手里那杯被他攥了半天的酒,已经温了。 第29章 求救 晏临渊站了起来。 他从主位上起身,绕过桌案,一步一步走向云别尘。殿内太静,他的靴子踏在金砖上,声音格外清晰。 云别尘听见了,抬起眼。 晏临渊走到他跟前,没说话,先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那道深色的湿痕上,停了停。 “洒了?”他问。 “嗯。”云别尘说。 “酒?” “酒。” 晏临渊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那截染了酒渍的袖子翻过来看了看。好在只是溅上去的,不多,但月白的里衣洇湿了一小片。 “伤到没有?”晏临渊问。 云别尘摇头。 晏临渊没松手,指腹在他腕间轻轻摩挲了一下,确认那里没有红肿,才放开。 “回去换一件。”他说。 “嗯。” 晏临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那壶被稳稳护住的酒。壶身光洁如初,一滴都没洒。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酒倒是护得好。” 云别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酒壶,没说话。 王盛已经机灵地小跑过来,手里捧着那件白狐斗篷。他不敢看陛下的脸色,只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把斗篷披到云别尘肩上。 “公子,奴才陪您回去换衣裳……” 云别尘任由他系带子,目光却落在桌上那壶酒上。 他看了两息。 没说话。 王盛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心里顿时明白了。他咬了咬牙,壮着胆子伸出手,把那壶三十年的雪酿春轻轻捧了起来。 “这酒……奴才也一并带回去。”他小声道,“搁这儿凉了可惜。” 云别尘没说话,但王盛知道他没说话就是同意。 晏临渊也没说话。 王盛如蒙大赦,抱着酒壶,扶着云别尘,主仆二人穿过满殿寂静的人群,往殿外走去。 云别尘走得还是不快。玄色的衣角在地毯上轻轻拂过,像来时一样。 只是那壶酒,被他带走了。 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帘子落下的那一刻,殿内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 丽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跪得很重,膝盖磕在金砖上,声音清脆。那些倒了一地的舞女也纷纷爬起来,跪成一排,头埋得低低的,身子抖如筛糠。 晏临渊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主位。 他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丽妃,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丽妃仰起脸,嘴唇翕动:“陛下,臣妾……臣妾不是故意的,臣妾只是跳得太投入,没留神脚下……”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珠串似的滚过胭脂,把精致的妆容冲出道道泪痕。 晏临渊没接话。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丽妃以为他或许会信、或许会念在旧日情分上饶过她这一次。 然后他开口了。 “禁足。”他说,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刮过瓷器,“从今日起,丽嫔禁足于自己宫中,无旨不得出。” 第24章 丽妃猛地抬头:“陛下!臣妾是妃位,不是嫔……” “丽嫔。”晏临渊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降为丽嫔。” 丽妃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像灰,像那夜落在冷宫阶前的雪。 她还跪着,却已经说不出话。 晏临渊不再看她。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排跪伏的舞女,十二个碧色的身影,此刻都瑟缩成一团。 “杖杀。”他说。 那两个字的尾音还没落,殿内已响起压抑的抽泣声。有舞女软倒在地,有舞女拼命磕头,额头磕出血来,嘴里喊着“陛下饶命”“娘娘救命”。 丽妃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她自己的命,还在刀尖上悬着。 王顺德已经示意殿外的太监进来拖人。那些碧色纱衣的年轻女子,一个接一个被拖出殿外。哭喊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风雪里。 林清晚站了起来。 她面色平静,仿佛方才那场变故不过是席间洒了一杯酒。 她示意宫人上前,将丽嫔也扶下去,又吩咐人将那几张被撞乱的桌案重新摆好,地毯上溅的酒渍也要擦净。 “丝竹继续。”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晰,“诸位大人,请。” 乐师们如梦初醒,丝竹声重新响起,只是比方才低了许多,小心翼翼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殿内的气氛渐渐回暖。有人举杯,有人寒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所有人的余光,都不敢再往主位右侧飘。 那里已经空了。 陛下的情绪也随着那位的离开,变得差了起来。 宋承烨把杯中冷掉的酒一口饮尽,放下杯子。 “我出去透透气。”他对身侧的副将说。 副将一愣:“将军,这宫宴还没结束……” 宋承烨没理他,已经起身往殿外走去。 殿门推开,寒气扑面。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叶像被冰刀刮过,那股堵在胸口的闷意却散了些。 身后传来拖曳声和压抑的啜泣。 他没有回头。 那些舞女正被太监们拖向永巷深处,碧色的纱衣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湿痕。有人还在挣扎,有人已经软得像一摊泥。 宋承烨抬脚要走。 就在这时,他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叫,随即是骚动。 他回头。 一个碧色纱衣的舞女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太监的钳制。她踉跄着爬起来,像一只被追猎的惊鸟,不管不顾地朝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公子!”她的声音撕裂风雪,凄厉得不像人声,“公子——救救我——!” 宋承烨顺着她跑的方向看去。 永巷尽头的红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侧卧在高高的墙头,玄色的衣袍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雪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散开的墨发上,落在他手中那只银酒壶上。 他正举起酒壶,往嘴里倒了一口。 听见喊声,他低下头。 隔着满城风雪,隔着几十丈的距离,宋承烨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只看见那人垂下的眼睫,在雪光里像两片落下的鸦羽。 “公子!”她仰着脸,泪流满面,“求您救救奴婢!奴婢不想死!奴婢真的不知道娘娘会踩奴婢的裙子……奴婢从未起过害您的心思,公子明鉴!” 她拼命磕头,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一下,又一下。 第30章 红墙 墙头的人没有动。 他看了她一会儿,又举起酒壶,饮了一口。 雪花落在他的发间,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 “你叫什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清晰地落下来。 舞女怔了怔,连忙道:“奴婢……奴婢叫青萝。” “青萝。”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像在记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然后他说:“去临华殿找王盛。” 舞女愣住。 “就说,”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措辞,“我让他收的。” 舞女跪在雪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谢公子!谢公子!” 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临华殿的方向跑去。 而与她一同被拖出来的其他几位宫女也趁着押着她们的太监给云别尘行礼的功夫,挣开束缚,跟着青萝向着临华殿狂奔。 那几个追过来的太监面面相觑,不敢拦。云公子发了话,谁还敢拦? 他们看向宋承烨。 宋承烨没看他们。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红墙之上。 云别尘还躺在那里,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一时兴起。他又喝了一口酒,姿态闲适,像躺在自家后院的梅树下。 宋承烨往前走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那一步。他的腿像有自己的主意,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墙根下。 云别尘垂眸看他。 那双眼睛染了醉意,不像在殿里时那么清冷。雾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水汽,看人的时候显得不太真切。 “宋将军。”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带着酒后的微哑。算是打了照面。 宋承烨仰着头看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有些欣喜,他竟然知道他。 他在边关杀过无数人,在朝堂上与林修行那只老狐狸周旋,在陛下面前装莽卖傻。他自诩这辈子什么场面都见过。 可他没见过这样的人。 躺在雪夜的墙头,手里拎着酒壶,一身玄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随时会乘风而去。 他想不出什么话,便问:“云公子,陛下准你随意在他处?” 云别尘没答。 他又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了一下。 有一滴酒,没咽下去,顺着唇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的线条,滴落在那截修长的颈间。 雪白的皮肤,琥珀色的酒液。 酒滴滚落得很慢,像一条细细的溪,从下颌流向颈侧,消失在玄色的衣领里。 宋承烨看着那滴酒。 他的喉结也滚动了一下。 “……云公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云别尘低头看他,似乎不明白他要说什么。 宋承烨定了定神,把那口莫名的燥意压下去。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影影憧憧的宫殿轮廓。 “你不该收留那舞女。”他说,“陛下已经判了杖杀,你把人收走,是抗旨。” 云别尘想了想:“是吗。” “是。”宋承烨看他一眼,“这位陛下的脾气,你可能还不清楚。他……不是好相与的主。” 云别尘似乎来了点兴致。 他把酒壶放下,换了个姿势,侧过身,支着下颌看他。那姿态慵懒,眼神却清明了些许。 “陛下脾气不好?”他问。 宋承烨被他这样看着,莫名有些不自在。他别过脸,声音低了几分: “何止不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才开口: “先帝驾崩那会儿,我在边关,不在京中。回来之后,听人说了不少。” “宫里死过一批太监宫女。百余人,罪名不一,有些甚至连罪名都没有。只是陛下觉得他们碍眼。” “朝堂上也是。有个大臣当廷顶撞了他几句,他二话不说,命人当场拖出去斩了。那血就溅在金銮殿的柱子上,擦了三日才擦干净。” 他转头,看着云别尘: “管他叫暴君,不算冤枉。” 云别尘听着,没有惊讶,也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酒壶的壶身。 “那你呢?”他问。 宋承烨一怔:“什么?” “你是将军。”云别尘抬眼看他,“手握兵权,拥兵自重。他为何不杀你?” 宋承烨噎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直,像一把刀,直直戳进最不好答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能说。” 云别尘没说话。 “我有兵权。”宋承烨说,“他刚即位,朝堂不稳,林修行那头老狐狸还在盯着他。他不敢对我动手。至于其他的原因……我不能说” 他说着,又觉得这话有些过于直白。对着皇帝的男妃说皇帝不敢动自己,怎么听都有点不对劲。 可云别尘只是点了点头,仿佛在听一件寻常事。 他重新举起酒壶,又饮了一口。 这一口喝得急了些,又有酒液溢出唇角,顺着下颌往下滑。他这次似乎察觉了,抬手用手抹了一下,动作随意,漫不经心。 那截手腕在雪夜里白得晃眼。 宋承烨移开目光,盯着墙根一株枯死的杂草。 “总之,”他清了清嗓子,“你收留那舞女,陛下知道了不会高兴。你还是把人送回去,就说是底下人擅自做主,你不清楚状况。” 第25章 云别尘没说话。 宋承烨等了等,不见他回应,又抬眼看去。 云别尘正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银质的壶身映着雪光,照出他半张脸。他看得专注,不知在想什么。 “云公子?”宋承烨唤他。 云别尘抬起头。 “宋将军,”他说,“你方才说,陛下是暴君。” 宋承烨点头。 “那你呢?”云别尘看着他,“你觉得他是暴君,却还是跪他、称他陛下。你是忠臣吗?” 宋承烨被问住了。 这个问题比方才那个更直,也更不好答。 他想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不是忠臣。” “那是什么?” “我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我是臣子。景国的臣子。” 云别尘眨了眨眼。 宋承烨难得耐下性子解释:“这天下谁当皇帝,与我有何干系?先帝在位时,边关也打仗,朝堂也乱糟糟。如今这位坐上去了,边关能稳住,那我便是忠臣。” “只要他不动我的兵,不动我的军饷,我便认他这个君。”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大逆不道。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云别尘听着,没说什么。 他又喝了一口酒。 这次喝得很慢,细细地品,像在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喉结滚动,酒液入喉,他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宋承烨的心猛地收紧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被人攥住了心脏,又像被人灌了一大口烈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看着墙头那个人。 那人仰着脸,雪落在他眉间、眼睫、唇角。他的神情很平静。便是皇帝,也不能让他有半分动容。 宋承烨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延续他们之间的话题。 可话到嘴边,他也没说出口。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红墙之下。 云别尘低眸,看着他。 那双眼睛被酒意浸透了,像浸在清水里的黑玉,温润,却看不见底。 他想了很久。 久到宋承烨以为他不会说些什么了。 然后他轻轻开口: “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瓦上。 宋承烨疑惑。这似乎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困的时候想不了那么多。” 宋承烨怔住。 他还没来得及品味这句话的意思,就看见云别尘的眼皮慢慢垂下去。 酒壶从他手里滑落,落在墙头,骨碌碌滚了两圈,被积雪挡住。他的身子往旁边歪了歪,头靠在冰凉的琉璃瓦上,闭着眼。 呼吸均匀。 睡着了。 宋承烨站在墙根下,仰着头,看着那个说睡就睡的人。 他活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是没见过能睡的,是没见过在雪夜的墙头、在他这个手握二十万黑骑的将军面前、在刚收留了一个抗旨的舞女之后、说睡就睡的。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表情。 震惊?好笑?还是…… 他往前走了半步,想伸手把人推醒。这墙头又高又冷,万一翻身滚下来怎么办?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让他脊背一僵。 “宋将军。” 宋承烨缓缓转身。 风雪里,晏临渊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三步远。 玄色的氅衣沾了雪,肩头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想来站了有些时候。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陛下。”宋承烨垂首行礼。 晏临渊没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宋承烨的肩头,落在那红墙之上。 那里,云别尘正侧卧着,墨发散落,玄衣委地,睡得无知无觉。 雪落在他身上,落了一层细白。 像一幅画。 晏临渊收回目光,终于看向宋承烨。 “宋将军,”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你在这风口,站了多久?” 宋承烨垂着眼,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像压了千斤。 “……没多久。”他说。 晏临渊没说话。 寂静像雪,一层层落下来。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风卷起墙角的雪沫,扑在人脸上,冰凉刺骨。 晏临渊从宋承烨身侧走过。 他没有再看他。 他走到墙根下,仰头,看着熟睡的人。 看了很久。 他弯下腰,将那只滑落的酒壶拾起,放在一旁。然后他足尖一点,轻轻跃上墙头。靴子落在琉璃瓦上,几乎没有声音。 又解下自己的氅衣,抖落上面的积雪,盖在云别尘身上。 动作很轻。 云别尘没有醒。 他只是翻了个身,往那氅衣里缩了缩,脸埋进柔软的狐毛里,继续睡。 晏临渊在他身边坐下。 雪落在他们之间,又很快被体温融化。 墙根下,宋承烨还站在原地。 他抬头看着红墙一坐一卧的两个人。 晏临渊没有看他,也没有赶他。 只是守着云别尘,像是一只守着自己的宝藏的蛟龙。 宋承烨垂下眼,转身,一步一步走进风雪里。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没有回头。慢慢走远。 第31章 册子 宋承烨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风雪里。 红墙之上,晏临渊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在云别尘身边,隔着半臂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 雪还在下。落在云别尘的墨发上,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落在那件晏临渊刚给他盖上的氅衣上。 他的脸侧着,埋在柔软的狐毛里,只露出半边眉眼。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淡得近乎没有血色。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起伏。 睡着了。 在这雪夜的墙头,在刚经历了一场宫宴变故之后,在刚收留了一群抗旨的舞女之后他就这么睡着了。 仿佛压根没有在意他刚刚做了一个抗旨的大事,一点也不在意自己会不会因为抗旨丢掉性命。 晏临渊看着他,眼底的情绪复杂得难以分辨。 他见过很多美人。先帝的后宫、朝臣进献的歌姬、边关俘虏的异族女子——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可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 不是因为那张脸生得格外好看。当然,那确实生得极好看。但让晏临渊移不开眼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是那种……无所谓。 对什么都不在乎。 不在乎宫宴,不在乎那些妃嫔的嫉恨,不在乎他给的恩宠,甚至不在乎自己此刻睡在雪夜的墙头。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他偏偏又会在舞女摔倒的那一瞬间,快得像一道闪电,护住酒壶,也会护住人。 晏临渊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脸侧,隔着半寸的距离,虚虚描摹。 从眉骨,到鼻梁,到唇角,到下颌。 那轮廓清冷出尘,像山巅的雪,像月下的梅。 指尖没有落下。 只是悬在那里,感受着他呼吸间带起的、若有若无的气息。 有酒味。 三十年的雪酿春,余韵绵长。 还有一种更淡的、更冷的气息。 是梅香。 不是御花园里那些红梅的香——那些太浓,太艳。是他院中那株白梅的香,清冽,幽远,像落在雪里的月光。 晏临渊收回手,轻轻嗅了嗅自己的指尖。 那冷香好像沾上了。 他忽然想笑。 活了二十三年,杀过的人比见过的花还多,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雪夜的墙头,偷闻一个睡着的人身上的味道。 这人比他收在私库里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还要让人心情愉悦。光将人留在身边,便极大满足了他的收集欲。 这时,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晏临渊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谁。 临一在红墙外的远处停下,隔着风雪,遥遥躬身行了一礼。 晏临渊看了云别尘一眼。他还在睡,呼吸依旧均匀。 他起身,动作极轻,靴子落在琉璃瓦上几乎没有声音。跃下墙头,落地时衣袂都没有扬起多少雪沫。 他走到临一面前。 临一单膝跪下,声音压得极低:“陛下。” “说。” “临华殿搜过了。”临一顿了顿,“没有找到淑妃娘娘的那本册子。” 晏临渊没说话。 “王盛的住处、云公子的寝殿、偏殿、书房,连院子里那株梅树的树根底下都悄悄翻过了,什么都没有。” 临一说着,头埋得更低了些:“属下无能。” 晏临渊沉默了很久。 第26章 雪落在他的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拂去,只是望着远处红墙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今日宫宴上,”他开口,声音很轻,“他接触的那个舞女,查过了吗?” “查过了。”临一道,“青萝,十六岁,入宫三年,一直在教坊司。身世干净,没有背景。丽妃选她伴舞,是随手点的。” “她接近云别尘的时候,身上可有什么异动?” 临一摇头:“没有。云公子扶住她的时候,她只是吓傻了,什么也没做。属下的人就在旁边,看得清楚。” 晏临渊点了点头。 那是他安排的。 丽妃踩舞女的裙子,是意外。但那个舞女摔倒后扑向云别尘,是他默许的。 他想看看,云别尘会不会因为那个舞女的接近,露出什么破绽。 可云别尘什么也没露。他只是护住了酒壶,顺便扶了人一把。 然后就把人打发来临华殿了。 那十二个舞女,这会儿应该已经跑到临华殿门口了吧。 “冷宫那边呢?”他问。 “也搜过了。”临一道,“云公子住过的那间小屋,里里外外翻了三遍,墙角的砖都撬开看过。淑妃娘娘生前住的西院,也查了,什么都没有。” 晏临渊皱了皱眉。 那就怪了。 淑妃死前,明明把册子交给了云别尘。这是王顺德从淑妃身边的老宫女嘴里撬出来的消息,不会错。 可册子去哪儿了? 云别尘搬出冷宫的时候,身上只带了几件旧衣、几本书、一个破陶罐。王盛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搬进临华殿,他都让人暗中查过。 没有。 今日宫宴,他特意让云别尘坐在自己身边,就是为了让那个舞女有机会接近他、搜他的身。 也没有。 那云别尘到底把册子藏哪儿了? 晏临渊抬眼,望向红墙上那个依旧沉睡的身影。 雪落在他身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依旧没动,像一尊玉雕。 “临一。” “属下在。” “从今日起,”晏临渊的声音很低,“你亲自跟着他。他去哪儿,你就在暗处跟着。他去见了谁、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都要报给朕。” 临一垂首:“是。” “还有,”晏临渊顿了顿,“他若是出门……” “属下会一直跟着。” 晏临渊点了点头。 临一起身,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风雪里。 晏临渊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墙根下。 他足尖一点,重新跃上墙头。 云别尘还在睡。 姿势都没变,还是侧卧着,脸埋在氅衣的狐毛里,呼吸均匀。 晏临渊在他身边坐下。 这次他没有再看云别尘,只是仰起头,望着落雪的天空。 风渐渐小了,雪却更密了些。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像谁在轻声说着什么。 第32章 北境军饷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 月亮被云遮住了,墙头的光线暗了下来。远处麟德殿的灯火还亮着,却显得那么远。 晏临渊侧过头,又看了云别尘一眼。 然后他往后一靠,在云别尘旁边躺了下来。 离他很近。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混着酒味的冷梅香。 他也闭上了眼。 不是为了睡。只是想这样躺一会儿,在这雪夜里,在这红墙上,在云别尘身边。 就在这时,墙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晏临渊的眼睛瞬间睁开。 是习过武的人。 他的气息在瞬间敛去,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与夜色融为一体。同时,他的目光转向云别尘—— 云别尘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 那双琉璃似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正静静地看着他。 一点醉意都没有,没有惊讶,没有困惑,也没有询问。 只是看着。 仿佛他早就醒了,早就知道他回来了,早就知道有人来了。 晏临渊来不及多想。 墙外的脚步声已经近了。 紧接着,又是一阵脚步声。 这次的声音重得多,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是个没练过武的人。 两人在墙根下停了下来。 一个压低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耐烦: “钱大人,这么晚了把本官叫来这鬼地方,最好是有要紧事。” 另一个声音紧绷着,像是被什么追着似的: “周大人,你还有心思说风凉话。我那边收到消息,有人在翻五年前的北境军饷账目。” 墙头之上,晏临渊的瞳孔微微一缩。 五年前。 北境军饷。 那是镇北将军府出事的时候。 周显仁的声音也变了调,压得更低:“五年前?那会儿镇北将军府还没……” 话说到一半,被另一个声音急急打断: “嘘!你提那三个字做什么!” 周显仁也意识到失言,顿了顿,才压低声音道:“怕什么,这儿早没人来了。你具体说说,谁在查?” 钱英的声音带着惶恐:“不知道。但我猜测,是陛下身边的人。他们拿着内库的对账密档,一笔一笔地在核对。那些年北境战事吃紧,军饷拨了多少、实到多少,每一笔都对不上。” 周显仁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对不上又如何?”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侥幸,“那会儿先帝还在,乱的账多了去了。军饷的事,哪年不对不上几笔?” “可那里面有笔账,”钱英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听不清,“是镇北将军府出事前最后一批军饷。周大人,你我心里都清楚——那批军饷,如果查出来根本没出京……” “钱大人!” 周显仁的声音猛地拔高,又强行压下去。 两人都沉默了。 墙头上,晏临渊的眸光沉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最后一批军饷。 根本没出京。 镇北将军府“谋逆”的罪名。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周显仁和钱英沉默了很久。 久到雪落满了晏临渊的肩头,久到他以为那两人已经走了。 钱英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经办那批军饷的文书,有个姓刘的,我记得是发配到北边去了。前些日子……有人看见他回京了。” 周显仁的声音终于变了:“你确定?” “不确定才叫你出来商量。”钱英道,“万一真是他,万一他手里留着什么……” 周显仁打断他:“不可能。当年抄镇北将军府的时候,那些文书账册,不都一把火烧干净了?” “烧的是将军府的。”钱英的声音沉沉的,“可户部的底档呢?周大人,你我能保证,一份都没漏出去?” 周显仁没说话。 钱英继续道:“周大人,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批军饷的事,你比我清楚——银子根本没出京,全进了某些人的口袋。后来镇北将军府被安上‘谋逆’的罪名,抄家的抄家,砍头的砍头,这笔账就烂在那儿了。可现在有人要翻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而且……当时先帝为什么杀镇北将军,你我心知肚明……” “够了。” 周显仁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狠厉。 又是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周显仁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却冷得像刀子: “那姓刘的文书,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钱英道,“但有人在城西见过他,住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里。” “客栈叫什么?” “同福客栈。” 周显仁点了点头。 “这事,我来处理。” 钱英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低声道:“周大人,手脚干净些。万一让人查出来……” “不会让人查出来。”周显仁打断他,“死人不会说话。” “这也是那位的意思。他会兜底。”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 脚步声响起,一个轻一个重,渐渐远了。 消失在风雪里。 墙头上,晏临渊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 他的目光望着夜空,望着那片被云遮住的月亮。眼底的暗涌,却比这夜色更深。 五年前的军饷。 没出京的银子。 镇北将军府的“谋逆”罪名。 还有那个姓刘的文书。 以及……是谁在查这件事? 同福客栈。 他闭上眼,把这几个字反复嚼了几遍。 第27章 林修行。 这事,和他脱不了干系。 扳倒他,这里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他睁开眼,侧过头,看向云别尘。 云别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 他垂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方才那两人的对话,他显然也听见了。 听见了,却像没听见一样。 他伸手,将身上那件晏临渊的氅衣轻轻掀起,递还给晏临渊。 动作很自然,像归还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然后他站起身,跃下墙头。 靴子落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回临华殿了。”他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晏临渊也跃下墙头。 他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雪地里。云别尘在前,步子不快,像在散步。晏临渊在后,也不快,就那么跟着。 雪还在下,落满两人的肩头。 第33章 留宿临华殿 走到临华殿门口,云别尘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晏临渊也停下了。 云别尘看着他,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你还不回去?” 晏临渊看着他,没有回答。 云别尘等了两息,见他不说话,便转身往里走。 “王盛。”他唤了一声。 王盛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浑身是雪,显然在门口等了很久。 他见云别尘回来了,又看见身后的晏临渊,整个人差点跳起来,连忙跪下:“陛下!” 云别尘没管那些,只淡淡道:“把偏殿收拾出来,今晚我睡偏殿。主殿给陛下。” 王盛愣住了。 晏临渊也愣住了。他其实没想留宿临华殿的,很明显,云别尘误会了。 “不用。”晏临渊开口,声音有些哑,“不必麻烦。” 云别尘回头看他。 晏临渊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睫上落的雪。 “朕就在主殿。”晏临渊说,“有些事要做。不会和你同榻。” 他顿了顿,又道:“你睡你的,不用管朕。”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在看一棵树、一堵墙。 然后他点了点头。 “随你。” 他转身往里走。 王盛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晏临渊看了他一眼:“愣着做什么?去伺候你家公子洗漱。” “是、是!”王盛连忙追了上去。 临华殿里烛火通明。 云别尘进了寝殿,王盛伺候他洗漱更衣。他今日喝了酒,动作比平日更慢些,但还算配合。 换了寝衣,他走到床边,躺下。 闭眼。 没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 王盛站在床边,看着公子秒睡,心里五味杂陈。他轻手轻脚地放下帐子,正要退出去,就看见晏临渊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王顺德和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张书案,还有一摞奏折。 王盛傻眼了。 晏临渊没看他,只指了指窗边的位置:“放那儿。” 小太监们轻手轻脚地把书案摆好,奏折放好。王顺德又让人搬来一盏灯,点好,躬身道:“陛下,还需要什么?” “不用了。”晏临渊在书案后坐下,“都退下。” 王顺德应了声,带着小太监们退了出去。 王盛还站着,不知该怎么办。 晏临渊抬眼看他:“你也退下。” “是。”王盛连忙退出去,带上门。 寝殿里安静下来。 灯下,晏临渊翻开一本奏折,拿起朱笔。 可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张床。 帐子半掩着,看不清里面。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侧卧的轮廓,安静的,一动不动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批奏折。 一本,两本,三本。 朱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批到第四本时,他忽然停下笔。 是户部递上来的折子,说的是今年各地税收的情况。条理清晰,数据详尽,一看就是户部尚书亲自拟的稿。 可晏临渊看着那些数字,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方才红墙下那两人的对话。 五年前的军饷。 没出京的银子。 户部的底档。 他提笔,在折子上批了个字:阅。 放下这本,他又拿起下一本。 这回是兵部的,说的是北境驻军的冬衣补给。折子里提到,今年雪大,北境冻死了三个士兵,请求追加抚恤。 晏临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北境。 镇北将军府。 一百三十七口人。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眼时,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张床。 帐子里,云别尘翻了个身。 很轻,隔着帐子几乎看不见。 但晏临渊看见了。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床边。 掀开帐子,低头看了一会儿。 云别尘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脸边,墨发散在枕上,呼吸均匀。 看了一会。他转身,走回书案旁。 坐下。 继续批奏折。 不知过了多久,灯芯爆了一下,烛火跳了跳。晏临渊抬起头,揉了揉眉心。 他看向窗外。雪还在下,天还是黑的,离天亮还早。 他又看向那张床。 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么安静。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外间。 王盛正缩在门口打盹,听见动静,一个激灵站起来:“陛下?” “去拿床被褥来。” 王盛一愣:“陛下?” “朕今夜在这儿睡。” 王盛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敢问。他连忙去抱了一床新被褥来,跟着晏临渊走进寝殿。 然后他就看见—— 晏临渊把被褥铺在了云别尘的床边。 铺在地上。 王盛整个人都傻了。 晏临渊没理他,只摆了摆手:“出去。” 王盛机械地转身,机械地走出去,机械地带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表情是这样的:⊙▃⊙ 他站在门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陛下……陛下睡在地上? 陛下降尊纡贵,睡在公子床边的地上? 他使劲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不是做梦。 那……那公子知道吗? 他又往门缝里偷偷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晏临渊已经躺下了,就躺在那床被褥上。离床很近,近到伸手就能碰到床沿。 公子还在睡,一动不动的。 王盛收回目光,靠在门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寝殿里,晏临渊躺在那床被褥上,没有闭眼。 他侧过头,看着床边那道帐子。 帐子里,云别尘的呼吸依旧均匀,轻缓得像不存在。 离他很近。 近到能闻见那股混着酒味的冷梅香。 晏临渊闭上眼。 今夜发生了很多事。 宫宴上的变故,宋承烨的目光,临一的汇报,周显仁和钱英的密谈,还有那个姓刘的文书。 桩桩件件,都需要他去思考这些事之间的关系。 可此刻,躺在这地上,闻着那股冷香,他的思绪忽然变得很慢。 很慢。 慢到只够想一件事—— 原来他真的睡着了。 呼吸这么轻,这么均匀,这么……让人安稳。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迷迷糊糊间,又闻到了那股冷香。 很近。 近到像是就在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云别尘翻了个身。 他睁开眼,透过帐子的缝隙,看向地上那个模糊的轮廓。 晏临渊侧躺着,面朝着床的方向,睡得很沉。眉眼舒展,不像白日里那么冷硬,倒有几分……他看不懂是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收回目光,闭上眼。 呼吸依旧均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过了不知多久,烛火彻底熄了。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雪光映进来,朦朦胧胧的。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轻缓,绵长。 天色将明未明时,晏临渊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头顶的承尘。不是乾安殿那熟悉的藻井,是临华殿稍简素的横梁。 他愣了一瞬,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侧过头,看向床边。 帐子还垂着,看不见里面。 但能听见呼吸声。 很轻,很均匀。 还在睡。 晏临渊没有动,就那么躺着,听那道呼吸声。 听了一会儿,他轻轻起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28章 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天边泛起青灰色的光。院子里那株白梅静静地立着,枝头的积雪压得低低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 走到床边,掀开帐子,又看了云别尘一眼。 睡着的样子和昨晚一样,墨发散在枕上,眉眼安静。 晏临渊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 指尖悬在半空,又停住了。 他收回手,转身,轻轻推门出去。 外间,王盛蜷在椅子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听见门响,一个激灵跳起来:“陛下!” 晏临渊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出声。 王盛连忙捂住嘴,又看了看寝殿的方向,小声问:“陛下,公子他……” “还在睡。”晏临渊说,“别吵他。” 王盛连连点头。 晏临渊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今日若他醒了,”他顿了顿,“想吃什么,就让人去做。辣的,肉的,都备着。” 王盛应下:“是。” “还有,”晏临渊回头看了一眼寝殿的方向,声音低了些,“昨夜那些舞女,都安置好了?” 王盛一愣,心下忐忑不安,毕竟他家公子这是抗旨:“回陛下,都安置在偏院了。云公子说了,让奴才安置好。” 晏临渊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叮嘱:“好好伺候。”他说,“有什么需要,直接去内务府领。” 王盛连忙应了。 晏临渊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雪积了厚厚一层。王顺德不知何时已经候在廊下,见他出来,连忙上前:“陛下,早朝……” “知道了。”晏临渊打断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回头,看着临华殿的匾额。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收回目光,大步走进风雪里。 王顺德连忙跟上。 第34章 大旱 乾安殿里,烛火已经燃了大半。 晏临渊推门进去的时候,临一正在殿内候着。见他进来,连忙行礼。 “起来。”晏临渊走到书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去把临二叫来。” 临一一愣,随即应声退下。 不多时,一个身形精瘦的年轻人跟着临一走进来。他比临一矮了半头,脸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笑意,走路也有些吊儿郎当,不像个暗卫,倒像个街头混惯了的闲汉。 “陛下。”临二笑嘻嘻地行了个礼,“您找我?” 晏临渊抬眼看他,没说话。 临二脸上的笑立刻收敛了几分,规规矩矩地跪好。 “有件事,你去查。”晏临渊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的气氛骤然一紧。 他把昨夜在红墙上听见的内容说了一遍。周显仁,钱英,五年前的军饷,姓刘的文书,同福客栈。 临二听着,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了。 “……最后那句,”晏临渊顿了顿,“‘这也是那位的意思’。那位是谁,查清楚。” 临二垂首:“是。” “还有,”晏临渊看着他,“到底是什么人在查那批军饷的账,也查。是朕身边的人,还是别人在查。” 临二抬起头,眼珠子转了转:“陛下,若查出来是咱们自己人……” “那就问问,谁给他们的胆子。”晏临渊语气平淡,“朕没让他们查的事,他们敢查?” 临二立刻明白,应道:“是。” “去吧。” 临二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陛下,那个刘文书,若是活着,是带回来还是……” “先找到。”晏临渊说,“找到之后,不要惊动。盯紧了,看看还有谁去找他。” 临二点了点头,身形一晃,消失在门外。 临一还站在原地。 晏临渊看了他一眼:“你也退下。去守着云别尘。” 临一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 晏临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又浮现出昨夜红墙上的那一幕。 云别尘坐在他身边,听见那两人的对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然后他把氅衣还回来,跃下墙头,说“我回临华殿了”。 那么自然,那么……无所谓。 可那些话,明明和他的册子有关。 晏临渊睁开眼,望着殿顶的藻井。 那本册子,到底被他藏哪儿了?云别尘到底有没有牵扯进这件事里面。 卯时三刻,早朝。 金銮殿里灯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晏临渊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内。 周显仁站在文官队列里,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钱英站在他斜后方,垂着眼,像在打瞌睡。 晏临渊收回目光,开口:“有事启奏。” 话音刚落,兵部侍郎出列,躬身道:“陛下,边关急报。” 殿内气氛微微一凝。 “说。” “北境探子来报,草原各部近日频繁调动,有南下劫掠的迹象。”兵部侍郎道,“今年雪大,草原冻死牛羊无数,各部首领都在商议开春后南下。若不提早防备,恐生边患。” 晏临渊听着,没有说话。 北境。 又是北境。 “宋将军。”他开口。 宋承烨出列,抱拳:“臣在。” “你怎么看?” 宋承烨想了想,道:“草原各部年年冬天都闹饥荒,年年都嚷嚷着南下。嚷嚷归嚷嚷,真敢动的没几个。不过今年雪确实大,臣以为,该防还是要防。” “如何防?” “增兵。”宋承烨说得直接,“北境驻军现有八万,再加两万,往边关一摆,那些蛮子就不敢动了。臣可以担保,边关一年内乱不起来。” 林修行这时开口了:“宋将军说得轻巧。加两万兵,军饷从哪儿来?粮草从哪儿来?今年各地税收还没清点完毕,户部哪里拿得出这笔钱?” 宋承烨看他一眼:“林相的意思是,不打?等着蛮子打进来?” “本相不是这个意思。”林修行神色不变,“只是说,增兵需从长计议。先让户部算算,能拿出多少。” 户部尚书周显仁这时出列,躬身道:“陛下,户部今年尚有结余,但若要增兵两万,需从其他地方省出钱来。臣以为,此事需与兵部、户部共同商议,拿出个章程来。” 晏临渊听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周显仁在拖延。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跑进来,跪地呈上一封信。 “陛下,天机阁加急信。”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天机阁,那是老天师的地盘。 晏临渊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他看完,脸色微微一沉。 “念。”他把信递给王顺德。 王顺德接过,清了清嗓子,念道:“臣已至南方,观天象,推演国运,发现今岁景国将有一大劫。春夏之交,大旱将起,波及中原数省。旱情持续至少三月,秋收无望,粮价必涨,百姓必乱。望陛下早作准备。” 殿内一片死寂。 大旱。 三个月。 秋收无望。 粮价必涨。百姓必乱。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晏临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诸位爱卿,有何良策?” 殿内静得可怕。 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晏临渊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林修行身上:“林相?” 林修行出列,神色凝重:“陛下,此事关系重大。若真如老天师所言,今岁大旱,朝廷需提早做三件事。” “说。” “第一,清查各地粮仓,核实存粮实数。第二,限制粮商囤积,防止粮价暴涨。第三,提前划拨银两,在旱情严重的省份开凿水井、疏通河道。” 他说得有条有理,晏临渊听着,点了点头。 “还有吗?” 林修行想了想,道:“还有一事。若旱情严重,百姓流离失所,恐生民变。需提早部署兵力,以防万一。” 宋承烨这时开口:“部署兵力可以,但兵要吃饭。粮食不够,兵也守不住。” 晏临渊看向周显仁:“户部能拿出多少粮食?” 周显仁额头已经渗出汗来,躬身道:“回陛下,户部……户部存粮有限。若真要应对大旱,需从各地调粮进京。但调粮需要时间,也需要银子……” “那就调。”晏临渊打断他,“从现在开始,户部、兵部、工部,三司会商,拿出个章程来。三日内,朕要看到。” 周显仁连忙应下。 这时,一个声音从文官队列中响起。“陛下,臣有一策。” 众人看去,是林泽轩。 他出列,躬身行礼,神色平静。 第29章 晏临渊看着他:“说。” 林泽轩道:“老天师所言大旱,波及数省。若真到那时,各地必然争粮。朝廷若强行调粮,恐激起地方不满。” “臣以为,不如提前布署,在旱情可能最严重的几个省份,提早开仓放粮,稳住民心。同时,朝廷可下旨,允许商贾贩粮入灾区,免税三年。如此,商贾有利可图,自然会大量运粮入灾地,比朝廷自己调粮更快、更省力。” 晏临渊听着,眼睛微微眯起。 “继续说。” “第二,”林泽轩道,“大旱之后,必有大疫。臣以为,需提早准备药材,在各地设立防疫所。若等疫情起来再准备,就来不及了。” “第三,”他顿了顿,“旱情严重,百姓无粮,最容易被人煽动造反。臣以为,需提早派人潜入各地,监视那些不安分的人。一旦有异动,提早处置。” 他说完,殿内又是一片寂静。 晏临渊看了他很久。 “林次辅,”他开口,“你这三条,倒是想得周全。” 林泽轩垂首:“臣只是尽本分。” 晏临渊点了点头。 “就按林次辅说的办。”他说,“户部、兵部、工部、刑部,四司会商,拿出具体章程。” “是。” 晏临渊站起身。 “退朝。” 回到乾安殿,晏临渊在书案后坐下。 王顺德端来热茶,他接过喝了一口,放下。 “临二那边有消息吗?” 王顺德躬身:“还没。陛下才吩咐下去不久,查也需要时间。” 晏临渊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林泽轩方才在朝堂上的样子。 不疾不徐,有理有据,三条对策,条条都在点子上。 这人,是个能臣。可惜,他姓林。 他想起昨夜红墙上那两人的对话。 “这也是那位的意思。” 那位,是谁?林修行?还是另有其人?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 雪已经停了,阳光透出来,照得雪地白晃晃的。 他想到云别尘。此刻,他在做什么? 估计还在睡。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 “陛下?”王顺德上前。 晏临渊摆了摆手。“没事。”他说,“朕出去走走。” 王顺德愣了愣,连忙跟上。 晏临渊走到门口,又停下。“不用跟着。”他说。 王顺德应了声,站在原地。 晏临渊推开门,走进雪地里。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 他没有往临华殿的方向走。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脑海里,还是那些事,刘文书,军饷,镇北将军府,还有那本册子。 以及——云别尘。 他忽然停下脚步。 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御花园。梅林还在,红的白的,开得正好。 他想起那日在这里看见的云别尘。他躺在亭子顶上,睡得正香。 晏临渊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 回到乾安殿,临二已经回来了。他跪在地上,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意。 “陛下。” 晏临渊走到书案后坐下:“说。” “查到了。”临二道,“那个刘文书,确实住在同福客栈。属下已经派人盯住了。” “还有呢?” “查账的人,”临二顿了顿,“是……是淑妃娘娘的人。” 晏临渊目光一凝。 “什么?” “淑妃娘娘虽然不在了,但她生前布下的人还在。”临二道,“那些人在查五年前的军饷账目,想……想给镇北将军府翻案。” 晏临渊沉默了。 淑妃。那个疯了的女人。 那个在冷宫里等了十几年,到死都没等到儿子来看一眼的女人。 她临死前,把册子交给云别尘。她布下的人,在查五年前的军饷。 她想做什么?云别尘又是她布的哪步棋? 晏临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继续盯着。”他开口,声音有些哑,“那个刘文书,不要动。看看还有谁会去找他。” “是。” 临二退下。 第35章 命令 晏临渊在书案后坐着,手里捏着那份老天师的密信。 信纸已经被他反复看了三遍,边角都有些皱了。 大旱。三月。秋收无望。粮价暴涨。百姓必乱。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似的扎在他脑子里。 他揉了揉眉心,拿起朱笔,开始拟旨。 开仓放粮。免税三年。设立防疫所。监视不安分的人。这些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千头万绪。 哪个省先放,放多少,粮从哪儿调,谁来押运,谁去监督——桩桩件件都要写清楚。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抬起头。 云别尘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 他穿着一身月白的寝衣,外面随便披了件外袍,墨发散着,垂在肩侧。 手里的书是那本《南柯记》,已经翻到后半本了。他看得认真,偶尔翻一页,睫毛轻轻颤一下,像一只停在花上的蝶。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他身上笼了一层柔和的薄光。 晏临渊看着他,忽然有些烦躁。 这人,什么都不问。 从早上到现在,他在这寝殿里坐了一个多时辰,批折子,拟旨,皱眉,叹气——云别尘一眼都没往这边看过。 仿佛他这个皇帝是块木头,是堵墙,和他半点干系都没有。 哪怕问一句呢。 问他为什么皱眉,为什么叹气,为什么看着那些奏折脸色这么难看。 哪怕就一句。 可云别尘不问。 他只是靠在榻上,翻他的书,像这世上没有任何事值得他抬一下眼。 晏临渊放下笔,站起身。 走到榻边,坐下。 云别尘抬眼看他,没说话。 那眼神淡淡的,像是在问“有事吗”,又像什么都没问。 晏临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天师来了信。” 云别尘眨了眨眼。 “他说今岁会有大旱。”晏临渊说,“春夏之交,持续三个月。秋收无望,粮价要涨,百姓要乱。”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一个皇帝,跑到一个男妃的寝殿里,跟他说这些做什么? 可云别尘听着,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哦”一声就完了。 他合上书,问:“信上具体怎么说?” 晏临渊愣了一下。这是云别尘第一次主动问他什么。 他把老天师信上的内容说了一遍。大旱的范围,持续的时间,可能造成的后果。说完,他又把林泽轩在朝堂上提的那三条对策说了。 开仓放粮,免税三年,设立防疫所。 云别尘听完,没什么表情。他只是看着晏临渊,那双琉璃似的眼睛静静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然后他开口:“给我一支笔,一张宣纸。” 晏临渊又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起身,走到自己那张书案前,拿了支干净的狼毫,又抽了张宣纸,走回来递给云别尘。 云别尘接过,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他看着那支笔,又看了看砚台。 砚台是干的。 晏临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明白了。 他正要开口叫王盛,云别尘已经抬眼看他,语气自然得像使唤一个伺候多年的老太监:“研墨。” 晏临渊怔住。 王盛站在一旁,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要上前:“陛下来,奴才……” 晏临渊抬手,止住他。 “下去吧。”他说。 王盛愣愣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云别尘,不敢多言,悄悄退了出去。 晏临渊在榻边坐下,拿起墨锭,开始研墨。 他这辈子没给人研过墨。 小时候在宫里读书,是太监给他研。后来当了太子,是伴读给他研。再后来当了皇帝,更没人敢让他研墨了。 可现在,他就坐在这榻边,给云别尘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墨汁渐渐浓了,墨香混着云别尘身上那股冷梅香,钻进鼻子里。 晏临渊研着墨,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堂堂皇帝,给人研墨,还研得挺认真。 云别尘没看他,只是等墨研好了,拿起笔,蘸墨,在宣纸上画了几笔。 画得很慢,很轻,像在描什么极细的东西。 画完,他把宣纸递给晏临渊。 晏临渊低头看。 纸上画着一株草。叶片对生,顶端开着几朵小花。画得很简单,但笔触清晰,一眼就能认出来。 第30章 “这是什么?”他问。 云别尘没答。 他把书放下,下了榻,赤足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月白的寝衣下摆拖在地上,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拂动。 “随我来。”他说。 晏临渊拿着那张纸,跟着他走。 云别尘走到床边,停下。 晏临渊也停下。 云别尘回头看他,眼神依旧淡淡的:“躺下。” 晏临渊愣住了。 躺下? 躺哪儿? 云别尘的床上? 他站在那儿,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云别尘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晏临渊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走上前,在床边坐下,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枕头是软的,带着那股熟悉的冷梅香。被子也是软的,也是那股香。 那股香从他躺下的那一刻起,就把他整个包裹住了。 很轻,很淡,却无处不在。 晏临渊躺在那儿,忽然觉得脑子有些沉。不是困,是那种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托住的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思绪也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云别尘俯身下来。 他的脸突然出现在晏临渊的视野里,近得几乎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 晏临渊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他就那么愣愣地看着云别尘,看着那张清冷出尘的脸,看着那双琉璃似的眼睛,看着那几缕垂下来的墨发。 心跳忽然变得很响。 咚。咚。咚。 擂得他胸腔发疼。 云别尘却像什么都没察觉。他只是伸出手,从枕边拿起一条白色的绸带。 那绸带很素,没有任何花纹,边缘有些磨损,看起来用了很久。 云别尘拿着绸带,随手从旁边拉过一张圆杌,在床边坐下。 然后,在晏临渊的目光注视下,他把那条绸带缚上了自己的眼睛。 白色的绸带遮住了那双琉璃似的眼睛,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淡色的唇。墨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半张脸愈发苍白,也愈发……惊心动魄。 晏临渊看着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云别尘。 往日里,这人总是淡淡的,疏离的,对什么都不在乎。眼睛睁开的时候是那样,眼睛闭上的时候也是那样。 可现在,他的眼睛被遮住了。 看不见了。 可晏临渊却觉得,他看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那半张脸,那淡色的唇,那微微垂下的墨发,那被白绸遮住的眼睛——像一幅画,像一尊玉雕,像月下初绽的白梅,像这世间最不该被亵渎的什么东西。 他躺在那里,心跳得快要窒息。 云别尘开口了。 “闭上眼。”他说。 声音很轻,像雪落在瓦上。 晏临渊听话地闭上了眼。 眼前一片黑暗。 然后他感觉到,云别尘的手指落在了他的眼皮上。 微凉的,指腹柔软。 那根手指轻轻划过他的左眼,从眼头到眼尾,很慢,很轻,像羽毛拂过。 然后是右眼。 然后是指尖抵上眉心,轻轻按下去。 晏临渊的意识,就在那一刻,开始下沉。 不是困,不是晕,是沉。 像落入很深很深的湖水里,四周都是冰凉的水,却没有任何窒息的感觉。他只是往下沉,一直往下沉,沉到看不见任何光的地方。 然后他看见了。 第36章 灾难 他看见一片龟裂的大地。 裂缝很深,宽的地方能陷进去一只脚。土地硬得像石头,干得发白,上面横七竖八躺着饿死的人。 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 他们的脸都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像老树的皮。 有人还在动。 一个孩子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往前爬,爬得很慢,像一只受伤的虫子。他爬到一具尸体旁边,停下来,看着那具尸体。 尸体的脸已经看不清了,被什么东西啃过。 孩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张开嘴,咬住了那具尸体的手臂。 晏临渊想闭上眼。 可他闭不上。他只能看着。 那孩子咬下一块肉,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咬一口,又嚼,又咽。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不痛苦,是痛苦到麻木了。 画面一转。 他看见一条河。 河里漂着东西。一开始他以为是木头,漂近了才发现,是尸体。 很多尸体。 有的穿着衣服,有的光着。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有的已经被泡得发胀发白,像一团团被水泡烂的棉絮。 河水是黄的,混着泥沙,也混着血。 岸上有人在捞尸体。 他们把尸体捞上来,堆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然后有人往尸体上倒油,有人点火。 火烧起来了。 黑烟滚滚,冲上天空,遮住了太阳。 那股焦臭味,晏临渊闻见了。 是肉烧焦的味道。 和人吃的那种不一样,但还是肉烧焦的味道。 画面再一转。 他看见一个村子。 村子已经没人了。房子都塌了,门板被拆走,窗户被砸烂。地上散落着破烂的衣服,破碎的陶罐,还有几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 是人骨。 晏临渊认出来了。 那骨头的形状,他见过。战场上,死人堆里,有的是。 可那些是敌人。 这些是他的百姓。 画面又一转。 他看见一群人。 他们站在一个土坡上,手里拿着锄头、镰刀、斧头。还有的拿着木棍,棍子上绑着菜刀。 他们的脸很脏,衣服很破,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是饿狼的眼睛。 有人在喊。 “杀了那个暴君!” “他杀人太多,惹怒了上天!” “只要杀了他,瘟疫便没了!” “杀了他!杀了他!” 人群开始涌动。他们挥舞着手里的武器,朝着一个方向冲去。 那个方向,是京城。 是皇宫。 是他晏临渊坐着的那个位置。 画面又一转。 他看见自己。 坐在龙椅上,底下跪着满朝文武。有人在说话,他听不清说什么。他只看见那些人的嘴一张一合,像一群在水里吐泡泡的鱼。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手。 手里握着那把熟悉的剑。 剑上有血。很多血。 滴下来,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想低头看,可低不下去。他想扔掉那把剑,可扔不掉。 他只能看着那滩血越积越多,越流越远,最后淹没了整个大殿。 血水漫上来,漫过他的脚,漫过他的膝,漫过他的腰,漫到他的胸口。 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挣扎,挣扎不动。 血水漫过他的脖子,漫过他的下巴,漫过他的嘴,漫到他的鼻子。 他不能呼吸了。 然后他醒了。 晏临渊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承尘,是熟悉的横梁,是窗外透进来的日光。 他在临华殿。 在云别尘的床上。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后背全是冷汗。那汗是凉的,贴在身上,激得他一阵阵发冷。 他转过头。 云别尘还坐在床边的那张圆杌上。 眼睛上还缚着那条白绸,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醒了?”他问。 声音还是那么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晏临渊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刚才……是什么?” 云别尘没答。 他伸手,解下眼睛上的白绸。绸带滑落,露出那双琉璃似的眼睛。还是那样清凌凌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看着晏临渊,看了一会儿,才说:“你看见了什么?” 晏临渊沉默。 他不想说。 那些画面太真实,太可怕,太……像是真的会发生。 云别尘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 良久,晏临渊才开口:“我看见……大旱。死了很多人。有人吃人。河里漂着尸体。然后是大涝,是瘟疫。最后……那些人拿着锄头镰刀,喊着要杀了我。”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云别尘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等他说完,云别尘才点了点头。 “那就是天师说的大旱。”他说,“你看见的,就是大旱后会发生的事。” 晏临渊愣住了。 第31章 他盯着云别尘,眼底全是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云别尘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的脸在光里显得愈发苍白,也愈发……不真实。 “老天师能看见天象,推演国运。”他说,“但他只能看见大概,看不见具体的。” 他回过头,看着晏临渊。 “我能让你看见。” 晏临渊怔怔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云别尘是谁? 他到底是什么人? 云别尘没解释。他只是走回床边,拿起那条白绸,随手放在枕边。 “那株草,”他说,“叫马齿苋。煎水服,可以治旱后疫病。已经开春了,这种草很常见。可以提前去找到。” 晏临渊低头,看向手里那张还攥着的宣纸。 纸上,那株草静静地立着,笔触清晰,线条分明。 他忽然想起,老天师在信里只说了大旱,没提大涝,更没提瘟疫。 可云别尘让他看见的,有。 治疫病的草。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发现云别尘已经走到书案边,拿起他那本《南柯记》,在榻上坐了下来。 又恢复了那副懒懒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晏临渊躺在那里,看着那个侧影,心里翻江倒海。 这人,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窗外,阳光落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亮。 寝殿里很静,只有偶尔翻书的沙沙声。 晏临渊躺在云别尘的床上,闻着那股冷梅香,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可那些画面,还在他脑子里。 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他起身,走到书案旁,在云别尘对面坐下。 云别尘抬眼看他。 晏临渊没说话,只是拿起那张画着 马齿苋宣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折好,收入袖中。 “谢谢。”他说。 云别尘眨了眨眼,没说话,继续看书。 晏临渊也不在意。 他就那么坐在对面,看着云别尘看书。 第37章 皇后请人 乾安殿里,晏临渊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那张画着马齿苋的宣纸。 他已经看了很久。 纸上的线条很简单,叶片对生,根茎细长,和田间地头的野草没什么两样。可就是这样一株草,能治旱后的疫病。 他闭上眼,那个梦又浮现在脑海里。 龟裂的大地。饿死的人。啃食尸体的孩子。漂满尸体的河。烧尸体的黑烟。那些人骨。那些喊着“杀了他”的人群。 还有那把滴血的剑。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临四。” 一个身影从暗处闪出,跪在他面前。临四比临一矮些,也比临二瘦些,一双眼睛却很亮,像夜里的猫。 “陛下。” 晏临渊把那张宣纸递给他:“去找这种东西。” 临四接过,仔细看了看。 “马齿苋,很常见的野草。”晏临渊说,“你带人出宫,去京郊、去附近的州县,找长这种草的地方。找到之后,派人盯着,围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 临四愣了愣:“陛下,这草……有什么用?” “能治疫病。”晏临渊看着他,“找到之后,让人守着,等朝廷派人去收。有农户想挖去喂牲口的,拦住。有想挖去卖钱的,也拦住。谁敢硬闯,先抓起来再说。” 临四明白了,应了声“是”,把宣纸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去吧。” 临四身形一晃,消失在殿外。 晏临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王顺德端着茶上来,轻声道:“陛下,您连着处理政事处理了许久,歇会儿吧。” “不用。”晏临渊接过茶,喝了一口,“去传话给宋承烨和林泽轩,让他们明日午时进宫,到乾安殿来见朕。” 王顺德应下,正要出去,又被晏临渊叫住。 “等等。” 王顺德回头。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让临一来。” 王顺德愣了愣,应声退下。 不多时,临一进来,跪在他面前。 “陛下。” 晏临渊看着他,忽然问:“这两天跟着云别尘,可有什么发现?” 临一低着头:“回陛下,云公子这两日没出过临华殿。除了睡觉,就是看书,偶尔写几个字。没什么异常。” 晏临渊点了点头。 “不用跟了。”他说。 临一一愣,抬起头:“陛下?” “那本册子的事,先放一放。”晏临渊说,“云别尘那里,朕亲自守着。” 临一沉默了一瞬,低头应道:“是。” “还有,”晏临渊看着他,“以前让你查的那些官员的把柄,整理出来。林修行、周显仁、钱英……还有他们手下的人。能用的、不能用的,都理清楚,明日午时之前送到朕这儿来。” 临一应下,退了出去。 殿内又安静下来。 晏临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梦里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他想起云别尘缚上白绸时的样子,想起他微凉的指尖,想起他说“我能让你看见”时那种平淡的语气。 云别尘,到底是什么来头? 老天师能推演国运,已经是天下独一份的本事。可云别尘,能让人亲眼看见那些还没发生的事。 比天师更厉害,也更……神秘。 晏临渊睁开眼,拿起一本奏折。 不能再想了。该做的事,一样不能落下。他翻开奏折,开始批阅。 一本接一本,朱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批到第三本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急,急得不像宫人该有的样子。 晏临渊抬起头。 王顺德已经迎了出去,没一会儿,带着一个人进来。 是王盛。 他跑得满头是汗,脸都白了,一进门就扑通跪下,声音发颤:“陛下!陛下!云公子他……” 晏临渊手里的朱笔一顿。 “怎么了?” 王盛咽了口唾沫,急急道:“云公子被皇后娘娘叫去凤仪宫了!去了好久,到现在还没回来!” 晏临渊眉头一皱。 “多久了?” “快两个时辰了!”王盛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来传话,说不让奴才跟着,就公子一个人去的。奴才在临华殿等啊等,怎么等都等不回来……奴才怕,怕公子被欺负……” 晏临渊放下笔,站起身。 “摆驾凤仪宫。” 时间往回拨两个时辰。 临华殿里,云别尘正靠在榻上看书。 书还是那本《南柯记》,已经翻到最后几页了。他看得很慢,偶尔翻一页,睫毛轻轻颤一下,像一只停在花上的蝶。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身上,笼了一层薄薄的暖光。 王盛在一旁伺候着,见他看书看得认真,也不敢出声,就安静地站着。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进来通传:“云公子,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来了。” 云别尘抬眼,没说话。 王盛连忙迎出去。 没一会儿,一个穿着深青色宫装的女子走进来,四十来岁的样子,面容严肃,举止规矩。她走到榻前,对着云别尘行了一礼。 “云公子,皇后娘娘请您去凤仪宫一趟。” 云别尘看着她,没动。 王盛在一旁陪着笑:“姑姑,皇后娘娘找我家公子有什么事?” 掌事姑姑看了他一眼,没答,只看着云别尘:“公子请随我来。” 云别尘放下书,站起身。 王盛连忙上前:“奴才陪公子去……” “不必。”掌事姑姑打断他,“皇后娘娘只请了云公子一人。” 王盛愣住了。 他看向云别尘,眼里全是着急。 云别尘却像没看见似的,只是点了点头:“走吧。” 他跟着掌事姑姑出了临华殿,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 王盛站在门口,看着公子的背影越走越远,急得直跺脚。 又不能跟上去。 只能在殿里干等着。 随着天色越来越晚,云别尘还是没有回来。王盛也越来越着急。 随即他又想到已经降为嫔位的丽嫔,这些日子可是百般看他家公子不顺眼。甚至宫宴上还使法子想让他家公子出丑。 如今叫公子去的是皇后,那可是丽嫔之前那么嚣张都不敢惹的人,要是她想对公子做什么,他家柔弱不能自理的肯定会受欺负的。 这么想着,在云别尘迟迟未归后,王盛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撒开腿就跑向乾安宫,皇后他家公子斗不过的。 第32章 公子,你等奴才给你搬救兵! 第38章 对弈 凤仪宫里,林清晚正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枚白子,对着棋盘发呆。 棋盘上摆着一局残局,是她自己跟自己下的。下了三天,还没下完。 她盯着棋盘,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极难解的事。 “娘娘,云公子来了。”宫女秋月进来通报。 林清晚回过神,放下棋子,理了理衣襟:“请进来。” 云别尘跟着掌事姑姑走进来,在殿中央站定。 掌事姑姑正要开口让他行礼,林清晚已经抬手止住了她。 “不必了。”她说,声音温和,“云公子,请坐。” 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云别尘看了她一眼,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林清晚看着眼前这个人,心里微微有些诧异。 那日宫宴上,她远远地看过他一眼。那时第一眼只是感觉这人长得极好,气质清冷出尘,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儿。 如今离得近了,才发现那双眼睛比远处看着更淡,淡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云别尘坐下后,目光落在棋盘上。 那盘残局还摆在桌上,黑白交错,杀得正紧。 林清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问:“云公子会下棋吗?” 云别尘又看了那棋盘一眼,点了点头。 “会。” 林清晚脸上浮起笑意,那笑容温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期待:“那……可否陪本宫下一盘?” 云别尘看着她,没有立刻答。 林清晚被他这样看着,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本宫……很久没和人下棋了。今日冒昧请公子来,也是因为……因为想找人下一盘。” 她说得坦诚,语气里没有皇后的架子,倒像个寻常的、想找人切磋棋艺的女子。 云别尘又看了一眼棋盘。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林清晚眼睛一亮,连忙让秋月把棋盘重新摆好,又让人上了茶。 “云公子执黑还是执白?”她问。 “白。” 林清晚便取了黑子,在棋盘角落落下第一子。 棋局开始了。 一开始,两人都下得不快。林清晚每一步都思虑周全,落子稳当。云别尘却不一样,他下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仿佛那些落点早就想好了。 下了十几手,林清晚渐渐觉出不对了。 这人的棋路,她看不懂。 不是那种刁钻的、凌厉的看不懂。是那种……她明明觉得自己算得很准,可他的下一步,永远在她意料之外。 可她偏偏还能接住。 不是他让她接住,是她自己拼命去想、去算,才能勉强接住。 就像……就像他故意留了条缝给她。 林清晚抬起头,看了云别尘一眼。 云别尘正看着棋盘,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 那姿态太随意了,随意得不像在下棋,倒像在喝茶、看书、发呆。 林清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哥哥林泽轩下棋的时候。 那时候她刚学棋没多久,哥哥让着她,每一步都故意走些她能看懂的棋路,让她能接住、能思考、能进步。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输得一塌糊涂。 后来她棋艺渐长,终于能和哥哥平手下棋了。再后来,她能赢哥哥了。 可赢了之后,她反而没了对手。 哥哥忙,朝廷的事多,没空陪她下棋。后宅那些女子,没一个会下的。晏临渊……她甚至不敢开口问。 棋,就成了她一个人的事。 自己跟自己下,一局残局能摆三天。 可现在,面前这个人,让她又有了那种感觉。 那种……被让着,却又被逼着的感觉。 让她每一步都必须拼尽全力。 让她心跳加速。 让她眼睛发亮。 “云公子。”她忽然开口。 “嗯?” “你的棋艺……很高。” 云别尘没说话,只是又落了一子。 林清晚看着那枚白子,忽然笑了。 她看出来了,这盘棋她输了。 早就输了。 可云别尘一直在让她,让她能把所有的本事都使出来。 这比直接赢了她,更让她……高兴。 她放下手中的黑子,认真地看着云别尘。 “云公子,本宫今日请你来,其实是有件事想问你。” 云别尘抬眼。 “丽嫔的事,”林清晚说,“那日在宫宴上,她……没有给你造成麻烦吧?” 云别尘想了想半天丽嫔是谁,然后摇头。 “没有。” 林清晚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顿了顿,又道:“云公子,你是陛下的人,本宫是皇后,管理后宫是本宫的本分。日后若再有嫔妃对你不利,你尽可以让人来找本宫。本宫会处理。” 云别尘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林清晚也不在意他这声“嗯”有多敷衍。她的目光又落回棋盘上,看着那盘还没下完的棋。 “这盘棋,”她说,“可以下完吗?” 云别尘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下。 越下,林清晚越心惊。 她使出了浑身解数,每一步都算到极致,可云别尘总是能比她多算一步。不,不是多算一步,是多算很多步。 她感觉自己在追一匹马,怎么追都追不上,可那匹马偏偏跑得不快,就那么不远不近地吊着她,让她能一直追、一直追。 追到最后,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下棋。 他是在……看她。 看她怎么下,怎么想,怎么算。 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林清晚忽然有些想笑。 她当了这么多年太子妃,现在又是皇后,从来没人敢用这种眼神看她。可此刻,她一点也不生气。 反而觉得……很有意思。 又下了半个时辰,棋盘上终于分出了胜负。 林清晚输了。 输了二十目。 可她脸上一点失落都没有,反而亮得惊人。 “云公子,”她看着他,“你……你真的很厉害。” 云别尘放下手里的白子,没说话。 林清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虽然看着清冷,难相处,却一点也不让人害怕。 “云公子,”她问,“你愿意留下来用晚膳吗?本宫……本宫想请教你刚才那几手。” 云别尘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林清晚脸上笑意更深了些,连忙让秋月去传膳。 第39章 陛下这是……酸了? 晚膳摆上来的时候,云别尘的目光在桌上停了停。 有一道辣子鸡,一道水煮鱼,还有一道酸辣汤。 都是辣的。 他看了林清晚一眼。 林清晚笑了笑:“本宫打听过,云公子喜欢吃辣。这几道菜,是特意让御膳房做的。” 云别尘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辣子鸡。 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林清晚看见了,心里忽然有些高兴。 她用膳用得少,更多时候是在问云别尘棋的事。 “云公子,方才那手,你是怎么想到的?” 云别尘咽下嘴里的菜,想了想,说:“你那条大龙,看着活,其实气紧。” 林清晚愣了愣,仔细回想。 “你是说……我左下角那片?” “嗯。”云别尘说,“你算到它活了,没算到它还会死。” 林清晚怔住。 她低头看着棋盘,把那几步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她眼睛亮了。 “对……对!我要是那时候……我要是……” 她抬头看向云别尘,眼里全是兴奋:“云公子,你……” 云别尘又夹了一块水煮鱼,没说话。 林清晚也不在意,自己在那里自言自语地复盘,一边说一边比划,高兴得像个小姑娘。 云别尘吃着菜,偶尔看她一眼。 这人,和那天宫宴上那个端庄的皇后,好像不太一样。 用完晚膳,云别尘放下筷子。 林清晚还在说棋,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太失态了,连忙收了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云公子见笑了。本宫……很久没和人下棋了,一时高兴,忘了分寸。” 云别尘摇了摇头,表示不在意。 他的目光落在林清晚的发间。 她今天没戴那些繁复的凤冠珠翠,只在发髻上斜斜插了一支流苏簪子。银质的,细细的,垂下一小串流苏,随着她说话轻轻晃动。 很素。 云别尘难得地觉得很好看。看林清晚也越发顺眼。 第33章 比那天宫宴上那一身烟紫宫装,更适合她。 林清晚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那支簪子:“怎么了?” 云别尘收回目光,随口道:“流苏很适合你。很好看。” 林清晚愣住了。 她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夸过她好不好看。 那些嫔妃只会说她端庄、贤淑、有皇后风范。晏临渊和她说话,永远客客气气,相敬如宾。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也不过二十几岁,也喜欢好看的东西。 可今天,云别尘说——流苏很适合你。 很好看。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快,很重,带着一股让人心惊的气势。 门被推开。 晏临渊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扫过林清晚,最后落在云别尘身上。 然后他走进来。 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林清晚连忙起身行礼:“陛下。” 晏临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走到云别尘面前,低头看他。 云别尘也抬头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晏临渊忽然伸手,握住云别尘的手腕,把他拉了起来。 “跟朕回去。”他说。 云别尘眨了眨眼,没说话。 晏临渊拉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清晚一眼。 “皇后今日,”他说,“辛苦了。” 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那眼神,分明在说:下不为例。 林清晚低下头,轻声道:“臣妾明白。” 晏临渊没再说什么,拉着云别尘走了。 凤仪宫里,林清晚还站在原地。 秋月小心翼翼地上前:“娘娘……” 林清晚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说话。她看着那盘还没收的棋,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很轻,很淡,像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秋月,”她说,“把那支流苏簪子,收好。” 秋月愣了愣:“娘娘?” 林清晚没解释,只是看着殿门的方向,轻声说:“那簪子很好看。” 回去的路上,晏临渊走得很快。 云别尘被他拉着,步子却还是不快不慢,像在散步。 走到一半,晏临渊忽然停下。 云别尘也停下。 晏临渊回头看他,脸色不太好看。 “她找你做什么?” 云别尘想了想,如实说:“下棋。” “下棋?”晏临渊眉头皱起来,“下棋下了两个时辰?” “嗯。” “还留你用膳?” “嗯。” 晏临渊深吸一口气,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盯着云别尘,看了好一会儿。 云别尘也看着他,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一棵树。 最后,晏临渊移开目光。 “下次,”他说,“别去那么久。” 云别尘眨了眨眼。 “为什么?” 晏临渊被问住了。为什么? 因为他不喜欢? 因为他听王盛说云别尘被叫走的时候,心突然悬了起来?但是他推开凤仪宫的门,看见云别尘和林清晚坐在一起说话的时候,胸口忽然闷得难受? 他说不出来。 他只能硬邦邦地说了句:“不为什么。反正朕不许。”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 雪早就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得宫道亮堂堂的。 晏临渊还握着云别尘的手腕。没有松。 云别尘也没抽回来。就让他那么握着。 走到临华殿门口,晏临渊才松开手。 他看着云别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流苏……是挺好看的。” 云别尘点点头,他也觉得皇后用那根簪子顺眼。 晏临渊却没再看他,转身大步走了。 王顺德小跑着跟上,心里直犯嘀咕:陛下这是……酸了? 云别尘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进临华殿。 “王盛。” 王盛连忙跑过来:“公子!您可算回来了!陛下他……” “嗯。”云别尘打断他,走到榻边坐下,“泡壶茶。” 王盛愣了愣,连忙去泡茶。 茶端上来的时候,云别尘已经靠在榻上了。 他端着茶,喝了一口。脑中复盘着刚才和林清晚下的那盘棋。 第40章 很吵的晏临渊(二合一) (内容太长了,分两章不连贯。干脆二合一了。) 除夕的前几日,宫里就开始忙起来了。 宫道上挂起了红绸,廊下换上了新的宫灯,连那些平日里灰扑扑的角落,也被扫得干干净净。 太监宫女们脚步匆匆,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红纸、蜡烛、供品、新衣裳——一派忙碌的景象。 王盛从外头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大卷红纸。他把红纸放在桌上,又掏出一把剪子,招呼着春莺夏雀过来帮忙。 “动作都快些,窗花得剪出来,红绸得挂好,还有院门口那两盏灯,也得换新的。”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公子那儿不能吵着,咱们手脚放轻些。” 春莺应了声,拿起剪子开始剪窗花。夏雀踩着凳子去挂红绸,动作轻巧,像只猫。 王盛忙里忙外,指挥这个,叮嘱那个,自个儿也闲不下来。他把红纸裁好,又去院门口看了看那两盏旧灯,琢磨着换什么样式的好。 忙活了大半天,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这时云别尘已经醒了,正靠在榻上看书。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穿着那件月白的寝衣,外头随意披了件外袍,墨发散着,垂在肩侧。 手里的书已经不是他这段时间看的那本《南柯记》,那本已经翻完了,现在换了本新的,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游记。 他看得认真,偶尔翻一页,睫毛轻轻颤一下,对屋外的忙碌浑然不觉。 王盛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感觉公子颇为悠闲了。 干脆给他找点事做。 于是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在榻边站定。 “公子。”他小声唤。 云别尘抬眼看他。 王盛赔着笑:“公子,您看这都快除夕了,宫里到处都忙着,咱们临华殿也得准备准备不是?” 云别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盛继续道:“窗花有了,红绸有了,灯也换了,可还有一样东西没有呢。” “什么?” “春联。”王盛指了指桌上的红纸,“公子,您写一副春联吧?” 云别尘看了一眼那卷红纸,又收回目光。 “不写。”他说。 王盛急了:“公子,春联得贴,这是规矩。咱们临华殿门上也该贴一副,吉利。” “让春莺写。” “春莺那字……”王盛苦着脸,“她就会写自个儿名字,写春联可不成。公子,您字写得好,就写一副吧,求您了。” 云别尘没理他,继续看书。 王盛不死心,绕着榻边转悠,嘴里絮絮叨叨:“公子,您就行行好,写一副吧。您看咱们临华殿,多好的地方,门上空空的,多不好看。写副春联贴上去,喜庆,吉利,看着也体面……” 云别尘翻了一页书。充耳不闻。 “公子,奴才求您了,就写一副,写完了您接着睡,奴才绝不打扰……” 又翻了一页。 “公子,您要是不写,奴才就站这儿不走了……” 云别尘终于肯抬眼看他。 王盛站得直直的,一副“你不写我就不走”的架势。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云别尘放下书,坐起身。 “纸。”他说。 对于王盛的耍无赖,他一向没有办法。 王盛眼睛一亮,连忙跑去把红纸抱过来,又取了笔,研了墨,小心翼翼地把纸铺在桌上。 “公子,您写什么?” 云别尘站在桌前,看着那卷红纸,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提起笔,蘸墨,落笔。 笔尖在红纸上划过,留下黑色的墨迹。他写得很慢,很随意,像在写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上联:雪落梅枝春已近 下联:风回柳岸岁将新 横批:且睡且闲 王盛站在一旁看着,看到横批的时候,差点笑出声。 “公子,这横批……” “怎么?” “没、没什么。”王盛憋着笑,“挺好的,挺适合咱们临华殿的。” 准确来说,适合他家公子。 第34章 云别尘没理他,放下笔,正要回榻上,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和往常不一样。 不是太监那种轻手轻脚的步子,也不是宫女那种碎碎的步子。那步子不快不慢,却每一步都带着声响—— 叮。叮。叮。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碰撞。 王盛愣住了,扭头往门口看去。谁啊,什么动静?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一个人走进来。 王盛看清那人的脸,整个人都呆住了。 是陛下。 可陛下今天……怎么穿成这样? 晏临渊穿着一身玄红色的常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衣裳的样式和往常差不多,可那些细节—— 他腰间系的不是玉佩,是一条流苏腰带。那腰带上垂下好几缕流苏,红的黑的相间,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的发冠也和往日不同。往常他戴的是玉冠,素净简单。今日这发冠上也垂下了流苏,细细的几缕,垂在耳侧,衬得那张本就俊美的脸愈发……华丽。 还有他的靴子。靴筒上也缀着流苏,每一脚踩下去,那些流苏就跟着晃一晃。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从头到脚,都在发光。物理意义上的发光。 不对,而且还在响。 叮叮叮。叮叮叮。 每走一步,那些流苏就跟着响。这么多流苏碰撞的声音格外大。 王盛看得眼都直了。 云别尘听见声音也抬起头,看向门口。 他看见了晏临渊。 他看见了那身玄红色的衣裳,看见了那些流苏,看见了发冠上垂下的细缕,看见了靴筒上缀着的小玩意儿。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看他的书。 晏临渊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没有反应。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叮。 云别尘没抬头。 他又走了一步。 叮叮。 云别尘翻了一页书。 晏临渊站住了。 他看着那个靠在榻上、专心看书的人,心里忽然有点堵。 这人,没看见他吗? 他这一身,这么大动静,他聋了? 他又往前走,这回步子大了些,那些流苏碰撞的声音也更响了。 叮叮叮叮叮—— 他走到榻边,站定。 低头,看着云别尘。 云别尘终于抬起头。他看了晏临渊一眼。然后他又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书。 晏临渊:“……”他深吸一口气,在榻边坐下。 坐下的时候,那些流苏又是一阵响。 云别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晏临渊没注意到。他坐在那儿,等云别尘说话。 等了一会儿,云别尘没说话。他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说话。 他终于忍不住了:“朕今日这身衣裳,如何?” 云别尘抬眼,看了他一眼。“好看。”他说。 然后继续看书。 晏临渊:“……” 就这? 就“好看”两个字? 他等他说哪儿好看,等他说这流苏好不好看,等他仔细看看他这身打扮。 可云别尘就说了两个字,然后就不理他了。 晏临渊坐在那儿,心里那股堵劲儿更重了。 他动了动腿,让靴子上的流苏响了几声。 叮叮叮。 云别尘没反应。 他侧了侧身,让腰间的流苏响了几声。 叮叮叮。 云别尘还是没反应。 晏临渊忽然有些泄气。 这人,是真没看见,还是故意的装没看见? 他正想着,王盛端着东西从外头进来了。 王盛手里端着茶,一进门,就看见晏临渊坐在榻边。脸色不好看。 他愣了一下,随即将眼睛瞪得老大。 “陛下!您今天……您今天真好看!” 晏临渊抬眼看他。 王盛已经放下茶,凑上前来,满脸堆笑:“陛下,您这一身真好看!这流苏,这颜色,这发冠……太合适了!陛下您本来就生得好,这么一打扮,更是……” 他说了一大串,晏临渊听着,脸色稍霁。 虽然夸的人是王盛,不是他想听的那个人,但好歹有人夸了。 云别尘终于放下书。 他看向晏临渊。这回他看得很仔细,从头看到脚,从发冠看到靴子。 晏临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心里又隐隐有些期待。 他挺直了腰,让那些流苏更显眼些。 云别尘看完了。他开口:“你喜欢流苏?” 晏临渊一愣。 云别尘又问:“不觉得吵吗?” 晏临渊:“……” 吵? 他特意去他收藏许多好物什的内库挑了最好的流苏,让人精心缝上去,就是为了让它们响起来好听。结果这人说……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云别尘看着他,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不太能理解的东西。 “这身,”他说,“太浮夸了。” 晏临渊的脸色僵了一下。 云别尘继续说:“像孔雀开屏。” 晏临渊:“……” 孔雀开屏? 他堂堂天子,费了一上午功夫挑的东西,穿成这样来找他,结果被说成孔雀开屏?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身。 “朕还有政务。”他说,声音硬邦邦的,“先走了。” 他转身就走。 那些流苏又叮叮当当地响起来,这回听着,好像没刚才那么好听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想回头再看云别尘一眼。 但他没回头。他大步走了出去。 王顺德在门口候着,见他出来,连忙跟上。走了几步,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陛下的脸色。 那脸色,黑得像锅底。 明明来的时候心情好得不得了,在私库里挑了一个时辰,又让好几个太监帮忙缝流苏,折腾了半上午才弄好。穿上新衣出门的时候,还特意问他“朕这样如何”。 他当时说“陛下俊美非凡”。 陛下笑了一下,说“那是自然”。然后就来了临华殿。 怎么进去没一会儿,出来就成这样了? 王顺德想不明白,也不敢问。 只能默默跟着。 乾安殿里,晏临渊一进门就喊人。 “更衣。” 王顺德连忙让人拿来常服,亲自伺候他换上。 那身玄红色的、缀满流苏的衣裳被脱下来,叠好,放在一边。晏临渊看都没看它一眼。 换上常服,他在书案后坐下,拿起一本奏折。 可那奏折上的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事。 孔雀开屏。 他说他像孔雀开屏。 还有那句“你喜欢流苏?”。 他喜不喜欢流苏? 他喜欢个屁! 他穿成这样,是为了让他多看几眼,让他夸他好看,让他…… 让云别尘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反正不是让他说他像孔雀开屏的。 他扔下奏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王顺德。” “老奴在。” “那身衣裳,”他顿了顿,“收起来吧。” 王顺德愣了愣:“陛下不穿了?” 晏临渊没说话。 王顺德不敢再问,连忙应下。殿内又安静下来。 晏临渊重新拿起奏折,开始批阅。一本接一本,朱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批到酉时末,天已经黑了。王顺德进来点了灯,又悄悄退出去。 又批了一会儿,王顺德又进来,轻声问:“陛下,晚膳时辰到了,您是在乾安殿用,还是……”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晏临渊抬起头。他知道王顺德想问什么。 去不去临华殿。 他想起刚才的事,心里那股堵劲儿又上来了。 可不去……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笔。 “去临华殿。”他说。 王顺德应了声,连忙去安排。晏临渊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今日那身衣裳,”他回头看了一眼,“别扔。” 王顺德一愣,随即应道:“是。” 晏临渊没再说什么,抬脚走了出去。 临华殿里,云别尘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那本游记。 王盛在一旁收拾着笔墨纸砚,时不时偷看公子一眼。 公子从陛下走后,就一直这么坐着。看书,喝茶,偶尔发一会儿呆。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可王盛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说不上来。 外头传来脚步声。 第35章 王盛抬头,就看见晏临渊走了进来。换回了寻常的常服,没有流苏,没有那些叮叮当当的响声。还是那副冷峻的样子,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陛下。”王盛连忙行礼。 晏临渊摆了摆手,走到榻边,在云别尘对面坐下。 云别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来了?”他问。 “嗯。”云别尘没再说话,继续看书。 晏临渊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王盛在一旁看着,心里直犯嘀咕。这两人怎么回事?一个下午还那样,现在又这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他不敢多嘴,悄悄退了出去。晚膳摆上来的时候,晏临渊先动了筷子。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云别尘碗里。 云别尘看了一眼那菜,没说话,吃了。晏临渊又夹了一筷子,放进他碗里。 云别尘又吃了。 两人就这么一个夹,一个吃,谁也不说话。 吃到一半,晏临渊忽然开口。“除夕的家宴,”他说,“你想去吗?” 云别尘抬头看他:“家宴?” “嗯。”晏临渊说,“宫里办的,没有外臣,就后宫里那些人。” 云别尘想了想,摇头。 “不去。” 晏临渊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那就不去。”他说,“朕去应付一会儿,就过来。” 云别尘眨了眨眼:“过来?” “守岁。”晏临渊说,“朕来临华殿守岁。” 云别尘看着他,没说话。晏临渊也不在意,继续给他夹菜。 用完晚膳,云别尘又靠回榻上。晏临渊也没走,就坐在那儿,批那些带过来的奏折。 灯下,两人各做各的事,谁也不打扰谁。 偶尔晏临渊抬头看一眼云别尘,又低下头继续批。 偶尔云别尘翻一页书,目光从书页上移开,在晏临渊身上停一瞬,又收回去。很静。很寻常。 第41章 守岁(二合一) (依旧二合一。今天的字数是四章的量。作为新春的一个福利。然后今天是除夕,新年到,好运来!愿各位读者宝宝在新的一年里,龙马精神,万事如意。烦恼随风散,喜悦伴花开,身体健康,事业步步高升。愿你们的每一天都充满阳光与欢笑,每一个梦想都能扬帆远航。祝新年快乐,阖家幸福,岁岁平安!) 除夕那天,天还没黑,宫里就热闹起来了。 宫道上挂满了红灯笼,照得整座皇宫亮堂堂的。太监宫女们脚步匆匆,端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往麟德殿送。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混着爆竹燃过的硝烟味。 麟德殿里,家宴已经摆好了。 嫔妃们早早地就到了,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 有的穿着大红的宫装,有的穿着桃粉的襦裙,发髻上插满了珠翠,脸上抹了厚厚的胭脂。 她们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互相打量着,嘴上说着吉祥话,眼底却藏着别的心思。 这可是家宴。 没有外臣,只有陛下和后宫的人。 这是她们一年到头,离陛下最近的时候。 丽嫔坐在角落里,穿着素净的衣裳,低着头,不怎么说话。自从宫宴上那件事后,她就老实多了。 今日虽然来了,却不敢往前凑,只远远地坐着,像个透明人。毕竟她的禁足还没有解了。 只是皇后请示了陛下,才让她来了这场家宴。 其他几个嫔妃倒是活跃,凑在一起说着话,眼睛却时不时往门口瞟。 “陛下什么时候来?” “快了快了,王公公说酉时三刻。” “你们说,云公子会来吗?” “不会吧?他一个男子,来这种场合做什么?” “那可说不定,陛下那么宠他……” “嘘!别说了。” 门外的太监高声通报:“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嫔妃们连忙起身,跪地行礼。 晏临渊走进来,穿着一身玄色龙纹常服,和林清晚并肩走到主位坐下。 林清晚今日穿着那件烟紫宫装,发髻上戴着凤冠,端庄得体。只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凤冠下头,还斜斜插着一支细细的流苏簪子。 “平身。”晏临渊开口。目光从那支簪子上移开。 嫔妃们谢恩起身,重新落座。 家宴开始了。 丝竹声响起,舞姬们在殿中央翩翩起舞。嫔妃们轮番上前敬酒,说着吉祥话,盼着陛下能多看她们一眼。 晏临渊接过酒,喝一口,放下。 再接过一杯,喝一口,放下。 他的目光始终淡淡的,偶尔扫过殿内,却从不在任何人脸上停留。 林清晚坐在他身边,替他挡了不少酒。她举止得体,笑容温和,和每个上前敬酒的嫔妃说几句话,让场面不至于太冷。 晏临渊喝了几杯酒,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天已经全黑了。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 “朕有事。”他说,“皇后主持。” 林清晚愣了愣,随即起身行礼:“是。” 嫔妃们也愣住了,眼睁睁看着陛下走出殿门,消失在夜色里。 “陛下……去哪儿?” “不知道……” “这……这才刚开始啊……” 林清晚坐回原位,神色平静。“继续。”她说,“丝竹别停。” 丝竹声又响起来,舞姬们继续跳着。嫔妃们面面相觑,却也不敢说什么,只能重新落座,继续这场没有陛下的家宴。 林清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她看向门口的方向,目光落在夜色里,不知在想什么。 临华殿里,比往日亮堂些。 王盛在门口挂了两盏大红灯笼,照得院子红彤彤的。窗户上贴着春莺剪的窗花,门上也贴了云别尘写的那副春联。 上联:雪落梅枝春已近 下联:风回柳岸岁将新 横批:且睡且闲 春联贴在门上,喜庆里透着几分懒散,倒是和这临华殿的气质很搭。 宫人们虽然也不理解为何这对联为什么这么写。但是他们也不敢多嘴。 毕竟云公子可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要是一个不小心,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云别尘靠在榻上,手里拿着那本游记。书已经翻了大半,还有几页就看完了。他看得很慢,偶尔抬眼看看窗外,又收回目光。 王盛在一旁忙活着。他让人在院子里摆了一桌,摆上几样点心,一壶茶,还有一小坛酒。又让人多点了两盏灯,把屋里照得更亮些。 “公子,”他凑过来,“您不出去看看?今晚夜色好。” 云别尘抬眼,看向窗外。 夜色确实好。难得的没有云层压着,一丝丝残月挂在墨蓝的天上,照得院子里的雪亮晶晶的。那株白梅静静地立着,那一丝丝月光落在枝头,梅花显得愈发白了。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不去。”他说。 王盛也不意外,继续忙自己的。 又过了一会儿,外头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快不慢,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王盛探头一看,连忙迎出去。 “陛下!” 晏临渊走进院子,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他看了一眼院里的布置,又看了一眼门上的春联。 “且睡且闲。”他念出声,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推门走进去。 云别尘还靠在榻上,手里的书已经放下来了。他看向晏临渊,没说话。 晏临渊走到他身边,坐下。 “家宴结束了?”云别尘问。 “没。”晏临渊说,“朕先走了。” 云别尘眨了眨眼,没问为什么。 王盛端着热茶进来,又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晏临渊看着云别尘。他今日穿着那身月白的寝衣,外头披了件外袍,墨发散着,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比往日柔和些。 “除夕了。”晏临渊说。 “嗯。” “你往年除夕怎么过?” 云别尘想了想,他说,“睡觉。” 晏临渊沉默了一瞬。 “今年不一样了。”他说。云别尘看着他,没说话。 晏临渊也不解释。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云别尘面前。 “给你的。” 云别尘低头看了看那个盒子。不大,巴掌大小,紫檀木的,雕着简单的花纹。 他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枚玉佩。白玉的,温润细腻,雕的是一株梅树。树上有几朵梅花,枝头落着一只小鸟。雕工精细,却又不张扬,看着很舒服。 云别尘拿着那玉佩,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玉佩,看向晏临渊。 “谢谢。”他说。 晏临渊笑了笑,没说话。 云别尘把玉佩收好,放在枕边。然后他看向王盛。 第36章 王盛正站在门口,见公子看他,连忙上前。“公子?” “东西呢?”云别尘问。 王盛愣了愣,随即想起什么,连忙跑去里间,捧出一个小盒子来。 那盒子比晏临渊那个大些,也是木头的,漆成深色,没什么花纹。 王盛把盒子递到云别尘手里。云别尘接过,递给晏临渊。 “给你的。”他说。 晏临渊愣住了。给他的? 云别尘给他准备了东西? 他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发冠。 冷玉做的,玉质清透,泛着淡淡的青色。发冠的样式很简单,没什么繁复的雕饰,只在两侧各垂下几缕细细的流苏。 那流苏也是玉做的,一小节一小节的,用银丝串起来,垂下来的时候轻轻晃动。 晏临渊看着那发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云别尘说:“王盛说要送年礼。我本来想送你书,后来……” 他没说下去。晏临渊抬起眼,看着他。 “后来怎么?”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你不是喜欢流苏吗?” 晏临渊:“……” 他张了张嘴,想说“朕不喜欢流苏,朕穿成那样是为了给你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手里那发冠,看着那几缕玉质的流苏,忽然有些想笑。 这人,到现在还以为他喜欢流苏。可这发冠…… 他拿起它,对着光看了看。 冷玉的质地,清透温润。流苏细细的,垂下来的时候轻轻晃动,发出极轻微的碰撞声。那声音不像他之前那身衣裳那样叮叮当当的,而是很轻,很脆,像风铃在远处响。 他忽然有些明白云别尘的意思了。 这发冠,是他眼里的“流苏”。 不张扬,不浮夸,清清冷冷的,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就像他自己。 晏临渊把那发冠放回盒子里,收好。 “谢谢。”他说。 云别尘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外头的爆竹声渐渐响起来了。 起初是零零星星的几声,后来越来越密,噼里啪啦的,把整个皇宫都吵醒了。夜空里不时有烟花绽开,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把雪地照得五颜六色。 王盛跑出去看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满脸兴奋。 “公子!陛下!外头放烟花了,可好看!” 晏临渊看他一眼:“想去看就去。” 王盛应了一声,又跑出去了。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晏临渊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味和雪的气息。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院子里的白梅。 他回头,看向云别尘。“过来看看。”他说。 云别尘下了榻,走到窗边,和他并排站着。 两人一起看着夜空的烟花。 红的,黄的,紫的,一朵接一朵,照亮了他们的脸。 云别尘看着那些烟花,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被映得亮亮的,像浸了水的黑玉。 晏临渊侧过头,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好看吗?”他问。 “还行。”云别尘说。 晏临渊笑了笑。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烟花,吹冷风,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烟花渐渐稀疏了。 云别尘打了个哈欠。 “困了?”晏临渊问。 “嗯。” “那睡吧。” 云别尘没动。他靠在窗边,眼睛半阖着,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晏临渊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从窗边拉了回来。 “别在这儿睡,冷。” 云别尘任由他拉着,走回榻边,躺下。 晏临渊给他盖好被子。 云别尘闭着眼,呼吸渐渐均匀起来。 晏临渊站在榻边,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在榻边坐下。 没有走。 窗外偶尔还有一两声爆竹响,远远的,听不太真切。 屋里很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还有云别尘轻缓的呼吸声。 晏临渊靠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闻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冷梅香,觉得,这个除夕,好像和往年不太一样。 往年这时候,他要么在乾安殿批奏折,要么在前朝应付那些大臣。热闹是热闹,可热闹完了,就剩他一个人。 今年不一样。今年,他身边有个人。 虽然那人睡着了,不理他,可他还是觉得……挺好的。 他往后靠了靠,闭上眼。 外头又响起一声爆竹,很远,像从天边传来的。 屋里很暖。很静。 晏临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云别尘还在睡,姿势都没变,呼吸均匀绵长。 晏临渊看了他一会儿,轻轻起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榻上的人还在睡,烛火早就熄了,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他身上笼了一层薄薄的暖光。 晏临渊看了一会儿,推门出去。 外头,雪已经停了。院子里那株白梅静静地立着,枝头的积雪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王盛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陛下,您这就走了?” 晏临渊点了点头。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那个发冠,”他说,“朕很喜欢。” 王盛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奴才跟公子说!公子听了肯定会高兴!” 晏临渊没说话,大步走了。 王盛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他能看出陛下今日的情绪很好。 他打了个哈欠,转身进屋,又看了看榻上还在睡的公子。 王盛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门。 新的一年,就这么来了。今日陛下应该要去太后那里。所以应该不会来临华殿,便可以多做些公子喜欢的辣菜。 第42章 乾安殿 王盛去小厨房看了看。灶上煨着粥,是昨晚睡前就熬上的,这会儿已经烂熟了。他又切了点肉末,准备等公子醒了再下锅。 忙活了一阵,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他才又回到寝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公子?该起了。” 里头没动静。 他又敲了敲。 “公子,巳时了,该用早膳了。” 还是没动静。 王盛叹了口气,推门进去。走到床边,掀开帐子,看见云别尘还睡着,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弯腰,凑近了些,小声唤:“公子?公子——” 云别尘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王盛知道这是要醒的征兆,在云别尘发脾气之前,连忙继续:“公子,巳时了,早膳备好了,有您爱吃的肉粥,还有辣子鸡丁……” 云别尘睁开眼。 那双眼睛雾蒙蒙的,看了王盛一会儿,像是没认出他是谁。 “公子?”王盛赔着笑,“醒醒神,该用早膳了。” 云别尘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王盛递上热毛巾,“公子昨晚睡得晚,今儿多睡会儿也应该。不过再晚就该错过午膳了。” 云别尘接过毛巾,盖在脸上,闷了一会儿。 然后他下床,洗漱,更衣。 早膳摆在外间,肉粥、辣子鸡丁、几碟小菜,还有一笼热腾腾的水晶包。云别尘坐下,先喝了口粥,又夹了块辣子鸡。 王盛在一旁伺候着,嘴里念叨:“今日是大年初一,陛下应该要去太后那儿请安,怕是一整天都不得闲。咱们临华殿正好清净,奴才让人多做几道公子爱吃的菜,中午好好吃一顿。” 云别尘“嗯”了一声,继续吃。 正吃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快不慢,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王盛探头一看,愣住了。 是王顺德。 他连忙迎出去:“王公公?您怎么来了?今日不是该在太后那儿……” 王顺德摆了摆手,没接话,径直走进屋里。 云别尘抬起头,看着他。 王顺德走到跟前,躬身行了一礼:“云公子,陛下请您去乾安殿一趟。” 这时也吃得差不多了。云别尘放下筷子。 “什么事?” “是关于您前几日画的那种草药。”王顺德说,“陛下派人去找了,有些地方没找着,有些问题想请教公子。劳烦公子随老奴走一趟。” 云别尘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王盛连忙拿过那件白狐斗篷,给他披上。 “公子,奴才陪您去……” “不用。”王顺德说,“陛下只请了云公子一人。” 第37章 王盛愣了愣,不敢多说,只能看着公子随王顺德出了门。 反正是去陛下那里,以公子入住临华殿这些时日陛下可以说是日日都来临华殿陪公子。 也没有放任后宫里的嫔妃欺负公子,也从未对公子动过怒,那公子独自去陛下那里他还是放心的。 乾安殿在皇宫正中,离临华殿有些距离。但也不远。 绕过了王顺德带人抬过来的步辇,云别尘跟着王顺德穿过几道宫门,走过长长的宫道。 过了年,这会子天也开始回暖了。 雪已经停了,但积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风有些冷,他拢了拢斗篷,步子不快不慢,像在散步。 王顺德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见他不急,也不敢催。 走了小半柱香,终于到了乾安殿。 乾安殿是皇帝日常起居和处理政务的地方,比临华殿气派得多。朱红的大门,金黄的琉璃瓦,檐下挂着崭新的宫灯,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庄重。 王顺德领着他从侧门进去,穿过一道回廊,来到西边的御书房。 推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和外头的寒冷是两个世界。 云别尘走进去,扫了一眼。 屋子很大,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上头堆着厚厚的奏折。 书案后是一把紫檀木的椅子,铺着明黄的坐垫。墙边立着几排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窗边还有一张软榻,铺着厚实的锦褥。 几个宫女太监垂手站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云别尘收回目光,看向王顺德。 “陛下呢?” 王顺德道:“陛下刚下朝,正在里头换衣裳。公子先在此处稍候,老奴去请陛下。” 他说着,示意宫女上茶。 一个穿青绿色宫装的宫女端着茶盘上前,低垂着头,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把茶盏放在云别尘手边的桌上,手却在微微发抖。 茶盏在托盘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宫女脸色一白,头埋得更低了。 云别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饮了一口。 那宫女见他没什么反应,明显松了口气,悄悄退了下去。 云别尘端着茶盏,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一片小小的庭院,种着几株腊梅,开得正好。金黄色的花朵缀在枝头,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他看了一会儿,又走回书案旁,目光落在那些奏折上。 奏折堆得很高,最上面一本翻开了一半,朱笔批了几个字。字迹凌厉,笔锋如刀。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书架。书很多,经史子集都有,还有一些他没见过书名的手抄本。 正看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晏临渊走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墨发用玉冠束起,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只是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眼底柔和。 “来了?”晏临渊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云别尘点了点头。 晏临渊看向王顺德:“把那张画拿来。” 王顺德应了声,从书案上抽出一张宣纸,双手捧着递过来。 晏临渊接过,展开,递给云别尘。 “你看看,是这个吧?” 云别尘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画的正是他那天画的那种草,笔触清晰,叶片对生,根茎细长。 “是。”他说。 晏临渊点了点头,把画收好,又问:“这草,是我派去的人找到画下送来的,但是找到这草的地方除了那处,便没了。” “光靠那处的马齿苋,远远不够,朕想问你,这马齿苋一般长在什么地方?” 云别尘想了想,说:“哪都能长。” “哪都能长?”晏临渊皱了皱眉,“朕派人去京郊找,找回来的东西五花八门,没几个对的。”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说:“它喜欢水。” “水?” “嗯。”云别尘说,“河边,沟渠边,潮湿的地方。也能长在田埂上、菜园里,但旱地少见。” 晏临渊认真听着,又问:“什么时日最旺盛?” “五月到八月。”云别尘说,“雨水多的时候长得最快。大旱之前,它会疯长一阵。” 晏临渊点了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大旱,大概什么时候来?” 云别尘看着他,那双琉璃似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五月。”他说,“五月开始,持续三个月。” 晏临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五月。 现在是一月,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第43章 商议 他正要再问,门外忽然传来王顺德的声音:“陛下,林次辅和宋将军到了。” 晏临渊顿了顿,看向云别尘。 云别尘已经站起身。 “我先回去。”他说。 他刚要走,手腕忽然一紧。 晏临渊握住了云别尘的手。 那手很凉,指节分明,像一块冰。晏临渊皱了皱眉:“怎么这么凉?” 云别尘低头看了看被他握住的手,又抬头看他,没说话。 晏临渊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晚膳朕去临华殿。”他说,“你先在这儿待着,等朕谈完事,一起回去。” 云别尘眨了眨眼。 晏临渊已经松开手,转身对王顺德道:“让他们进来。” 然后他看向云别尘,指了指窗边的那张软榻。 “去那边坐着,看书也好,睡觉也好,别乱跑。”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软榻边坐下。 榻上铺着厚厚的锦褥,坐上去软软的。他靠在那里,随手从旁边的书架上取了一本书,翻开。 晏临渊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在书案后坐下,理了理衣襟。“让他们进来。” 门被推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走在前头的是林泽轩,穿着一身月白常服,外罩青色氅衣,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他走进来,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见了云别尘。 那目光微微一滞,只一瞬,便恢复如常。他收回视线,走到书案前,躬身行礼。 “臣林泽轩,参见陛下。” 走在他后头的是宋承烨。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头披着同色大氅,腰间挎着刀。走进来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他也看见了云别尘。 那双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他很快垂下眼,喉结滚动了一下,走到书案前,抱拳行礼。 “臣宋承烨,参见陛下。” 晏临渊点了点头:“平身。” 两人站直身子。林泽轩垂着眼,面上是温和的笑意,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宋承烨也垂着眼,却忍不住用余光往窗边瞟了一下。 云别尘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他穿着那件月白的衣裳,外头披着白狐斗篷,墨发散在肩侧,眉眼低垂,像一幅画。 宋承烨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心跳有些快。他深吸一口气,把它压下去。 心下暗骂,真没出息。 “坐。”晏临渊指了指书案前的两把椅子。 两人谢了恩,坐下。 晏临渊开门见山:“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要紧事。” 林泽轩抬起眼:“陛下请说。” “老天师那边,又送来了消息。”晏临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沉的力道,“大旱的事,比之前预想的更严重。” 宋承烨皱起眉头:“陛下,老天师怎么说?” 晏临渊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大旱之后,会有大涝。大涝之后,会有大疫。” 屋里静了一瞬。 林泽轩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盯着晏临渊,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宋承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大旱之后有大涝?”他忍不住问,“这……老天师可说了,是什么道理?” 晏临渊没答。他不能说这是云别尘让他看见的。 他只道:“天机难测,老天师只说这是天象推演的结果。但既然他送了信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林泽轩点了点头,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陛下说得是。若真如老天师所言,那咱们得提早做准备。” “如何准备?”晏临渊看着他。 林泽轩沉吟片刻,道:“大旱的事,臣上次在朝堂上说了几条——开仓放粮,免税三年,鼓励商贾贩粮入灾区。这些事,户部已经在办了。” 他顿了顿,又道:“可若大旱之后还有大涝,那事情就复杂了。” “怎么复杂?” “大涝一来,河水泛滥,田地淹没,房屋倒塌,百姓流离失所。”林泽轩说,“大旱已经让百姓没了收成,大涝再一来,连住的地方都没了。到时候……” 第38章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到时候,必有大乱。 宋承烨这时开口:“大涝之后,还要防瘟疫?” 林泽轩点头:“是。大涝之后,水淹之处,人畜尸体腐烂,蚊虫滋生,最容易起疫病。” 他看向晏临渊:“陛下,老天师可说了,这疫病是什么症状?” 晏临渊想了想。他想起云别尘让他看见的那些画面——那些躺在路边的尸体,那些浑身溃烂的人,那些烧尸体的黑烟。 “发热,呕吐,腹泻。”他说,“身上起疹子,溃烂。严重的,不多日便会死。” 林泽轩的脸色凝重起来。宋承烨也沉默了。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晏临渊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往窗边扫了一眼。 云别尘还靠在那里看书。他翻了一页,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对这边的谈话仿佛充耳不闻。 晏临渊收回目光。 “林次辅,你说说,该如何应对?” 林泽轩沉思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臣以为,还是要分三步应对。” “说。” “第一步,大旱。”林泽轩道,“这事儿已经在办了,户部的粮,各府的仓,能动的都动起来。臣建议,再加一条——命各地官府,提前在城外搭设粥棚,一旦灾民涌来,有地方安置,有东西吃,就不容易生乱。” 晏临渊点了点头。 “第二步,大涝。”林泽轩继续道,“这事儿得提早准备。命工部派人去各条河道巡视,加固堤坝,疏通淤塞。尤其是黄河、淮河这几条大河,一旦发水,沿岸百姓都得遭殃。” 宋承烨插了一句:“光加固堤坝不够,还得准备船。水来了,百姓得逃,没船怎么逃?” 林泽轩看他一眼:“宋将军说的是。船也得备,还有木板、竹筏,能浮起来的东西都得备着。” 晏临渊点了点头。 “第三步,大疫。”林泽轩的声音低了些,“这是最棘手的。” 他看向晏临渊:“陛下,老天师可说了,这疫病怎么治?” 晏临渊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有一种草,叫马齿苋。煎水服,可以治。” 林泽轩眼睛一亮:“什么草?长什么样?可难得?” 晏临渊看了王顺德一眼。王顺德会意,把那幅画递了过来。 林泽轩接过,仔细看了看。 “马齿苋……”他念出声,“这草,臣早年在江南,好像见过。路边、沟边,到处都是。” “是。”晏临渊说,“这东西很常见,但不认识的人不会采。得提前让人去找,采回来晒干,存着。疫病一起来,就熬水给百姓喝。” 林泽轩点了点头,把那幅画小心收好。 “臣记下了。” 宋承烨这时开口:“陛下,还有一件事。” “说。” “大旱之后,百姓没粮,容易被人煽动造反。”宋承烨道,“臣建议,提前在各府县布置人手,盯着那些不安分的人。一旦有异动,提早拿下。” 晏临渊看着他:“这事,你来办。” 宋承烨抱拳:“臣领命。” 林泽轩又开口:“陛下,臣还有一事。” “说。” “药材。”林泽轩道,“马齿苋能治疫病,可万一不够呢?万一疫病来得太猛,需要更多的药材呢?臣建议,提前从各地调集药材,存到京里。到时候哪里需要,就往哪里送。” 晏临渊点了点头。 这时,云别尘的声音传来:“多备些黄连、白头翁、秦皮、黄柏、苦参、穿心莲、地锦草、铁苋菜、翻白草。” 三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云别尘。 但是云别尘此刻又投入到手中的书里去了,没有给他们一个目光。 宋承烨和林泽轩则是看向晏临渊,等他开口。 “这事,你和户部商量着办。”晏临渊说。丝毫没有犹豫。 “是。” 三人又商议了许久。 从大旱的粮仓,到大涝的堤坝,到大疫的药材。从灾民的安置,到流民的管控,到可能发生的民变。一件件,一桩桩,都细细地议了一遍。 晏临渊听着,不时点头,偶尔问一句。 只是他的目光,会时不时往窗边飘一下。 第44章 腊梅 云别尘还靠在榻上。 书已经翻了一小半,他看得很慢,偶尔翻一页,偶尔抬起头,往窗外看一眼。 窗外的腊梅开得正好,金黄色的花朵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他看了一会儿梅花,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模样,闲适得像在自己家里。 林泽轩说话的时候,目光也偶尔会往窗边飘一下。 很轻,很快,几乎看不出痕迹。只是每次飘过去的时候,他眼底会闪过一丝极淡的、旁人察觉不出的疑惑。 他在想什么? 那天宫宴上,他第一次见到云别尘。那人穿着一身玄衣,从殿外走进来,满殿的灯火都成了陪衬。 他当时就看了一眼。然后他再没看过第二眼。 不是不想看。 是不能看。 有些东西,看一眼就够了。看多了,会出事。 可此刻,那人就坐在窗边,离他不过几丈远。他说话的时候,眼角余光能瞥见那抹白色的身影。 他得拼命压着,才能不让自己的目光飘过去。 宋承烨就不一样了。 他压根压不住。 一开始他还忍着,忍着忍着就忍不住了。趁着林泽轩说话的功夫,他偷偷往窗边看了一眼。 云别尘正低头看书,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眉峰,鼻梁,嘴唇,下颌,每一处都像是画出来的。 宋承烨只看了一眼,心跳就又快了几拍。 他连忙收回目光,盯着面前的地砖。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这回云别尘翻了一页书。那手从袖口露出来,手腕细白,指节分明,拈着书页的动作慢悠悠的,像在拈一朵花。 宋承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又收回目光,盯着地砖。 林泽轩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晏临渊忽然开口:“宋将军。” 宋承烨一个激灵,抬头:“臣在。” 晏临渊看着他,目光淡淡的:“你觉得林次辅方才说的,如何?” 宋承烨愣了一瞬。 方才说的?方才说了什么? 他压根没听见方才说了什么。 他硬着头皮道:“臣觉得……林次辅说得极是。” 林泽轩看了他一眼,嘴角恶劣地弯了弯,没说话。 晏临渊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沉沉的,像是什么都看穿了。 宋承烨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道:“臣方才在想,若真有疫病,光是药材还不够,还得有大夫。大夫不够,怎么办?” 晏临渊收回目光:“这事,朕也想过。回头让太医院拟个章程,从各地征调大夫。” “是。” 三人又议了一会儿,终于把该说的都说了。 晏临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林泽轩和宋承烨知道这是要送客的意思,站起身,准备告退。 就在这时,窗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云别尘手里的书滑落下来,掉在榻上。 他靠在榻上,头微微歪着,闭着眼。 睡着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那件月白的衣裳泛着柔和的光,墨发散在肩侧,眉眼清冷。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林泽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垂下眼,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 宋承烨的目光却收不回来。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睡着的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心跳声又响起来了。 咚。咚。咚。 他咽了口唾沫,想移开目光,可目光像被粘住了,怎么都移不开。 晏临渊放下茶盏,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低头看着榻上的人。 看了一会儿,他弯腰,轻轻拿起滑落的书,放在一边。 然后他解下自己的大氅,盖在云别尘身上。 动作很轻,很慢,怕惊醒了人。 盖好了,他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 林泽轩和宋承烨还站在原地。 晏临渊走回书案后,坐下。 “你们先回去吧。”他说,“今日议的事,尽快去办。” “是。”两人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宋承烨走在前面,步子有些快。走出回廊,他才停下,深深吸了口气。 林泽轩跟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走着。 走到宋承烨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宋将军。”他开口,声音温和。宋承烨转头看他。 林泽轩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如常,眼底却带着一丝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第39章 “今日云公子也在,”他说,“倒是意外。” 宋承烨没说话。 林泽轩也不管他说不说话,继续道:“陛下对云公子,当真是……上心。” 他说完,抬脚继续往前走。 宋承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皱起了眉头。 这人,说这话什么意思? 他想不明白。也懒得想。 他只知道,刚才在屋里,他心跳快得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人睡着了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更让人…… 他说不清。 御书房里,晏临渊还坐在书案后。 他看了一眼窗边睡着的人,又低下头,批了一会儿奏折。 批了几本,他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云别尘还在睡。 大氅盖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裹住了,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在日光里显得愈发白了,嘴唇淡淡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晏临渊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榻边坐下。将顺手拿来的奏折打开,继续看。 屋里很静,只有偶尔翻动奏折的声音,还有两道轻缓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云别尘动了动。 他睁开眼,看见晏临渊坐在旁边,眨了眨眼。 “醒了?”晏临渊问。 云别尘坐起身,大氅滑落下来。他低头看了看那件大氅,又看了看晏临渊。 “什么时候了?” “申时了。”晏临渊说,“睡了一个多时辰。” 云别尘揉了揉眼睛,没说话。 晏临渊看着他,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乱的鬓发。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云别尘没躲,就那么让他理。眼神有些迷离。大抵是还没清醒。不然也不会不躲他的动作。 理完了,晏临渊收回手。 “晚膳想吃什么?”他问。 云别尘想了想。 “辣的。” “好。”听见他这一如往常的回答,晏临渊笑了笑,“走吧,回临华殿。” 他站起身,把手伸给云别尘。 云别尘看了一眼那只手,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握住那只手,借力站了起来。 两人一起往外走。走到门口,云别尘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窗外的腊梅还开着,金黄色的花朵在暮色里显得愈发温暖。 “那梅花,”他说,“好看。”晏临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喜欢?”他问,“喜欢就让去临华殿。” 云别尘想了想,摇头。“不用。”他说,“看看就行。” 晏临渊没再说什么,拉着他的手,走出了御书房。 第45章 舞女 (看见有很多宝宝催更,便抓紧码了两章。今天就加更一章吧。放四章。剩下的两章还是晚上放。) 两人走出乾安殿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宫灯次第亮起,照得宫道亮堂堂的。雪地上映着暖黄的光,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风比白天小了些,没那么冷了。 晏临渊还握着云别尘的手腕。 没松。 云别尘也没抽回来,就让他那么握着。两人并肩走着,步子都不快,一个是不急,一个是配合着不急。 眼神有些困顿一般的迷离。 王顺德跟在后面,看着那两道身影,心里直犯嘀咕。 陛下对云公子,真是越来越……不合规矩了。 他说不上来。 这九五之尊的位置,看陛下这样,还不如给云公子算了。 作为一个后宫男妃,见驾不跪不说了,前些日子还好,这些日子陛下甚至都开始伺候人了。 还有他那个义子王盛,在收了他作为义子时,明明还想做天子近侍,前些日子他打算将他调回陛下手下做事,由他亲自带着慢慢将手下的事交给他。 结果这没出息的东西,死活不愿。仿佛在云公子手底下会比在陛下手底下做事有前程一般。 王盛如此便算了。陛下这是怎么了? 一行人走到临华殿门口,王盛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缩在门廊下,冻得直跺脚,看见两人过来,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去。 “公子!陛下!”他跑过来,看见晏临渊握着云别尘的手腕,脚步顿了顿。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地方,停了一瞬。 陛下怎么又抓他家公子的手?万一给公子抓疼了这可怎么是好?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笑道:“公子,晚膳都备好了,热着呢,就等您回来。” 云别尘“嗯”了一声,抬脚往里走。 王盛跟在他身侧,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挤到两人中间。 “公子,外头冷,快进屋暖暖。”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扶云别尘的胳膊。 晏临渊的手,就这么被挤开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王盛扶着云别尘往里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王顺德在一旁看着,冷汗都下来了。 这小不长眼睛的,胆儿也太大了吧? 晏临渊没说什么,抬脚跟上去。 进了屋,暖意扑面而来。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辣子鸡、水煮鱼、酸辣汤,还有几道素菜,都是云别尘爱吃的。 王盛扶着云别尘在桌边坐下,这才转身对晏临渊道:“陛下,您也坐。奴才让人端水来,净了手再用膳。” 他拍了拍手,一个小宫女端着铜盆进来。 那宫女低着头,脚步很轻,走到晏临渊面前,把铜盆举高了些。 晏临渊伸手,正要净手,目光忽然落在那宫女脸上。 他顿住了。 那宫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头埋得更低了,手微微发抖。 晏临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抬起头来。”他说。 那宫女浑身一僵,不敢动。 王盛的脸色也变了。 他下意识看向云别尘,又看向晏临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敢说。 那宫女慢慢抬起头。 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秀,此刻却惨白得没有血色。她看着晏临渊,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晏临渊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朕记得不错,”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朕那日下令杖杀了你。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那宫女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陛、陛下饶命……”她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奴婢、奴婢……” 她说不下去了。 王盛的冷汗也下来了。 他想起当初自己因为磨墨出了差错,差点被杖杀的事。那种濒死的恐惧,他现在还记得。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宫女,又看了看晏临渊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心一横,上前一步,跪了下来。 这可是抗旨的大罪,会没命的!公子不能套上这个罪名。 “陛下!”他磕了个头,“陛下息怒,这事不怪她,是奴才的错!” 晏临渊看着他。 王盛硬着头皮道:“那日……那日宫宴后,这些舞女跑来临华殿求救,是奴才……是奴才做主收留的。奴才想着,她们也是被冤枉的,不该就那么死了……奴才擅作主张,请陛下降罪!” 他说完,头埋得低低的,等着发落。 晏临渊:“那便是说朕冤枉了这几个舞女?”他看着王盛,目光沉沉的。 过了会儿,他忽然开口:“朕记得你。” 王盛一愣,抬起头。 “你是当初在朕身边磨墨那个。”晏临渊说,“磨墨出了差错,差点被赐死。后来王顺德保了你。” 王盛的脸又白了。陛下怎么提起这茬了? 他正不知如何是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不想吃便回乾安殿去。” 声音很淡,晏临渊听出了这人发脾气了。 王盛回头,看见云别尘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看着这边。 晏临渊也看向他。 云别尘走过来,在王盛身边站定。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宫女,又抬起眼,看向晏临渊。 “那日的事,我看见了。”他说,“我让她们进的临华殿。” 晏临渊没说话。 云别尘继续道:“十二个人,都是冤枉的。” 他说得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事实。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王盛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那宫女伏在地上,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晏临渊看着云别尘,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起来吧。”他说。 王盛愣住了。 那宫女也愣住了。 云别尘却像早就知道会这样,转身走回桌边,坐下了。 晏临渊看了王盛一眼:“还跪着做什么?起来。你倒是会讨你们公子的欢心,让他这么护着你。”语气听不出喜怒。 第40章 王盛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爬起来,又扶起那宫女,低声道:“快下去。” 那宫女踉跄着退了出去。屋里又安静下来。 晏临渊走到桌边,在云别尘对面坐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辣子鸡,放进云别尘碗里。 “吃吧。”他说。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夹起那块鸡,吃了。 第46章 被遗忘的册子 王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陛下就这么……算了? 他想起当初自己差点被杖杀的事,又看了看此刻正专注给公子夹菜的晏临渊,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不敢多想,悄悄退到一边。 晚膳用得很安静。 晏临渊没再提刚才的事,只是一筷子一筷子地给云别尘夹菜。辣子鸡、水煮鱼、酸辣汤,都是他爱吃的。 云别尘来者不拒,夹什么吃什么,吃得慢条斯理,像只餍足的猫。 吃到一半,晏临渊放下筷子。 “今日在御书房议的事,”他开口,“你都听见了。” 云别尘抬头看他。 “大旱,大涝,大疫。”晏临渊说,“这三件事,哪一件都不好应对。” 云别尘没说话,继续吃。 晏临渊也不在意他回不回应,自顾自道:“林泽轩的法子是好,可他姓林。宋承烨手里有兵,可他是个墙头草。这两人,朕信不过。”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朕打算,亲自下江南。” 云别尘的筷子停了停。 他看着晏临渊,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下江南?” “嗯。”晏临渊说,“微服私访。去那些受灾最重的地方看看,亲眼瞧瞧那些粮仓是不是空的,堤坝是不是好的,药材够不够。” 他说着,忽然看着云别尘。 “你随朕一起去。” 云别尘眨了眨眼。 然后他摇头。 “不去。” 晏临渊愣了一下:“为什么?” “麻烦。”云别尘说,“太远,太累。” 晏临渊:“……”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江南那边,比京城暖和。现在是一月,再过俩月,那边就该开春了。桃花、杏花、梅花,到处都是。” 云别尘夹了一块水煮鱼,没说话。 “你不是喜欢梅花吗?”晏临渊继续道,“江南的梅花和京城的不一样。开得早,开得久,漫山遍野都是。” 云别尘嚼着鱼,还是没说话。 晏临渊看着他,忽然换了个法子。 “你不去也行。”他说,“那朕就自己去了。来回少说两三个月,这两三个月,你一个人在临华殿……”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没人给你夹菜,没人陪你说说话,没人管你睡不睡得好……” 云别尘抬眼看他。 “你平时也没给我夹菜。”他说。 晏临渊噎了一下。 “你平时也没陪我说话。”云别尘继续说,“你来了就批奏折。” 晏临渊又噎了一下。 “你平时也没管我睡不睡得好。”云别尘说,“你来了就坐那儿,我睡我的。” 晏临渊:“……” “况且,龟龟更心细。” 王盛在一旁听着,差点笑出声。 他拼命忍着,憋得脸都红了。 晏临渊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换了个角度。 “江南那边,”他说,“吃的东西和京城不一样。有甜的,有咸的,有鲜的,还有……” 他顿了顿,看着云别尘。 “辣的。” 云别尘的筷子停了。 晏临渊见他有了反应,继续道:“江南的辣,和京城的不一样。京城是干辣,江南是鲜辣。有一种菜,叫剁椒鱼头,又辣又鲜,你肯定喜欢。” 云别尘看着他,没说话。 晏临渊又道:“还有一种,叫辣子蟹。把螃蟹剁成块,和辣椒一起炒,又香又辣,鲜得不得了。” 云别尘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恢复如常。 “不去。”他说。 晏临渊:“……” 他靠在椅背上,有些泄气。 这人,怎么这么难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朕去江南,不光是为了大旱的事。”他说,“还有别的事。” 云别尘看着他。 “那本册子,”晏临渊说,“淑妃给你的那本。里面记的东西,和江南有关。” 云别尘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晏临渊继续道:“淑妃的娘家,镇北将军府,当年出事的时候,有些账目对不上。那些账,和江南的粮商、盐商有关系。朕这次去,就是想查清楚。” 他看着云别尘。 “那本册子,你藏得很好。朕找不到,也不想找了。”他说,“但册子里记的事,朕得去查。” 云别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查到了,会怎样?” 晏临渊想了想。 “该杀的人杀,该抄的家抄。”他说,“该翻的案,也得翻。” 云别尘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筷子。 “什么时候走?” 晏临渊愣了一下。 云别尘问:“什么时候下江南?” 晏临渊反应过来,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二月底。”他说,“等雪化了,路好走了,就走。” 云别尘点了点头。 “那到时候再说。”他说。 晏临渊还想再说什么,云别尘已经漱了口,站起身,往榻边走。 “困了?”晏临渊问。 云别尘没回。 晏临渊看着他,奇怪地看着他去榻上堆了好几册书的那些书里翻出了一本册子。然后走向他。 随后将册子递给他。 “忘了。你没问。” 晏临渊疑惑地接过册子。 是一本看起来很老的手抄册子。字迹他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 是淑妃的。 “就这么给我了?”晏临渊问云别尘。 “本就是你的。” 云别尘从来没有想过要掺和进朝廷上的事中去。册子本也要给晏临渊的。 只是他进了临华殿便去补觉了。随后便将这事忘了。 这册子便被随意地和那些游记扔在了一起。刚才晏临渊提起来他才想起来。 晏临渊将册子合上。又递给了云别尘。 “眼下先将天灾之事处理了,册子你替朕保管。放在你手里比较稳妥。”毕竟临一将临华殿翻了个底朝天都没发现。 云别尘便将册子接过,随手又将册子放回那一堆游记里。然后抽了一本游记,翻开看了起来。 没有再理晏临渊。 晏临渊则是坐到桌案前开始批阅奏折。 第47章 天师的任务 江南,云来镇。 小镇不大,一条青石板路贯穿东西,两边是些老旧的铺子。年节刚过,街上还残留着几分喜庆,红灯笼挂在檐下,被风吹得轻轻晃悠。 镇子东头有家客栈,叫“云来居”。门面不大,里头却收拾得干净。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周,平日里话不多,手脚勤快,把这客栈打理得井井有条。 二楼最里头的客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老天师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今早到的,用火漆封着,上头盖的是皇帝的私印。他拆开看了,看完之后,脸色就变了。 先是青,后是白,最后黑得像锅底。 “这些个姓晏的……”他咬着牙,把信纸抖了抖,“真当老夫是驴使唤呢?” 信上说,陛下不日将微服下江南,调查粮商盐商的事。 请老天师提前布置,暗中查访,摸清那些人的底细。尤其是和当年镇北将军府有牵连的几家,要重点盯着。 老天师把信往床上一摔,仰面躺倒。 “查粮商,查盐商,查镇北将军府……”他念叨着,“老夫是天师,又不是锦衣卫!” 躺了一会儿,他又坐起来,把信捡起,再看了一遍。 信的最后,晏临渊还加了一句:“此事关系重大,望天师鼎力相助。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重谢?”老天师嗤笑一声,“你先把老夫的徒弟还给老夫再说!” 他正念叨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掌柜的!我们回来了!” “买了烧鸡!还有酒!” “快快快,饿死了饿死了!” 老天师脸色一变,飞快地把信塞进袖子里,重新盘腿坐好,摆出一副正在打坐的姿势。 门被推开,三个人挤了进来。 走在前头的是个胖老头,姓孙,是司天监的老人儿了。他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香气直往外冒。 跟在后头的是个瘦老头,姓周,手里提着两壶酒。 第41章 最后头是个矮老头,姓郑,抱着几包点心,脸上笑嘻嘻的。(防止读者宝宝忘记,提醒一下,第一章 的三个老头) “天师!”孙老头举着烧鸡,“您看我们买了什么!” 老天师睁开眼,看了那烧鸡一眼。 “嗯。”他应了一声。 孙老头把烧鸡放在桌上,又招呼另外两人:“快快快,摆上摆上。天师,您尝尝,这家烧鸡可是云来镇一绝!” 老天师没动。 周老头凑过来,打量着他的脸色:“天师,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矮老头也凑过来:“是不是又算到什么了?” 老天师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往桌上一拍。 “陛下又给安排了事。” 三人一愣。 郑老头拿起信,三人凑在一起看。看着看着,三人的脸色也变了。 “查粮商?查盐商?”孙老头瞪着眼,“这……这是锦衣卫的活啊!” 周老头也急了:“咱们是天师,又不是密探。这事儿怎么落到咱们头上了?” 郑老头更直接:“能不去吗?” 老天师看着他们,冷笑一声。 “不去?行啊。等陛下到了江南,亲自来问你们为什么不听旨意,你们自己跟他说。” 三人沉默了。 周老头张了张嘴,又闭上。孙老头挠了挠头,唉声叹气。郑老头抱着点心,也不笑了。 过了会儿,周老头一拍大腿。 “行吧行吧,去就去。”他看向老天师,“天师大人,您说,咱们查什么?” 老天师从袖子里又掏出几张纸。 “这几个粮商,这几个盐商,重点盯着。”他把纸递过去,“他们和当年镇北将军府的案子有牵连。查他们的账,查他们的货,查他们和哪些人来往。” 三人接过纸,仔细看起来。 孙老头看着看着,忽然道:“这个姓钱的粮商,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郑老头凑过来:“哪儿?” “想不起来了。”孙老头挠头,“得慢慢想。” 周老头已经收起纸,开始分配任务。 “老孙,你查城东那几个。老郑,你查城西的。我查城南的。”他说完,看向老天师,“天师,您呢?” 老天师往床上一躺。 “老夫负责统筹。” 三人愣了愣。 “统筹?”孙老头问,“统筹啥?” “就是坐镇指挥。”老天师闭上眼,“你们去跑腿,老夫在这儿给你们把关。去吧去吧,别打扰老夫清修。” 三人面面相觑。 郑老头还想说什么,周老头拉了拉他的袖子,使了个眼色。三人只好收起纸,拎着烧鸡酒壶,退了出去。 门关上。 老天师睁开眼,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嘴角弯了弯。 “总算清净了。” 他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 没一会儿,呼噜声就响起来了。 楼下,三人坐在大堂里,对着那只烧鸡发愁。 郑老头唉声叹气:“这叫什么事儿啊。咱们是来找命轮君的,怎么又摊上这么个差事?” 周老头也愁:“就是说啊。大人没找到,事儿倒是一堆。” 孙老头:“这……我不知道啊!” 郑老头随即想开了:“既来之则安之。反正要查,就查呗。总比回去挨骂强。” 周老头看着他:“你倒是想得开。” 郑老头嘿嘿一笑:“想不开能咋办?陛下都发话了,你敢不听?” 周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们说,命轮君到底在哪儿?” 孙老头摇头:“不知道。” 郑老头也摇头:“这次天师大人就是来找命轮君的,本来我们就是来帮他老人家的,结果现在还是得让他自己一个人找了。” 周老头叹了口气:“咱们在江南转悠了两个月了,连个影儿都没见着。天师也不急,天天睡大觉。这得找到什么时候?” 周老头忽然压低声音:“你们说,天师是不是知道大人不在江南?” 郑老头一愣:“什么意思?” 周老头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了些:“你们还记得不?三年前,天师说算到命轮君要下山了,让咱们在司天监等着接人。结果等来等去,人没来。” 孙老头点头:“这个我记得。那时候天师急得直跳脚,还念叨着要去偷人。” 郑老头插嘴:“后来呢?” “后来?”周老头摊手,“后来就没后来了。天师大人突然就没动静了。”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这命轮君大人可真是一尊难请的佛啊。 孙老头拿起烧鸡,狠狠咬了一口。 “算了算了,不想了。查粮商就查粮商吧。”他嚼着鸡肉,含糊不清道,“总比回去挨骂强。” 周老头也拿起酒壶,灌了一口:“先把陛下的命令完成吧。” 第48章 下棋 (啊啊啊。定时发布发成20:30了。没招了。我说怎么评论都有47章的了。) 京城的二月,雪开始化了。 这些日子,晏临渊忙得脚不沾地。 大旱的事,大涝的事,大疫的事,桩桩件件都要落实。户部的粮仓,工部的堤坝,兵部的布防,刑部的监察,他一样一样盯着,一样一样催着。 林泽轩每日进宫议事,宋承烨也来得勤。三人坐在御书房里,从早议到晚,议得口干舌燥,议得头晕眼花。 好在事情总算有了眉目。 粮仓清了,能动的粮都登记在册。堤坝加固了,该修的修,该补的补。药材开始调集,马齿苋也派人去守着了。各地的大夫也征调了一批,等着随时出发。 晏临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差不多了。”他说,“再有两个月,你们二人便兵分两路动身。” 林泽轩点头:“陛下打算何时启程?” “二月底。”晏临渊说,“等雪化干净了便走。” 宋承烨问:“陛下打算带多少人?” “不宜多。”晏临渊说,“十几个护卫够了。人多了引人注目。” 林泽轩沉吟道:“臣建议,陛下还是带几个熟悉江南的人。那边的风土人情,和京城不一样。有些事,本地人办起来更方便。” 晏临渊点了点头:“这事朕想过。到时候再说。” 三人又议了一会儿,把最后的细节敲定。 林泽轩和宋承烨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林泽轩忽然停下脚步。 “陛下,”他回头,“云公子那边,陛下打算怎么安排?” 晏临渊抬眼看他。 林泽轩笑了笑,笑容温和如常:“臣只是问问。若云公子也随行,有些事情,得提早准备。” “他会去的。”他说。 林泽轩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宋承烨跟在后头,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也抬脚离开。 晏临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这些日子忙得厉害,去临华殿的次数少了。虽然晚膳还是每日都去,但吃完就得回来继续批奏折,待不了太久。 也不知道那人在做什么。他站起身,往外走。 王顺德连忙跟上:“陛下,去临华殿?” “嗯。” 临华殿里,气氛和往日不太一样。 晏临渊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个笑声。 那笑声很轻,很柔,是女子的声音。 他皱了皱眉,加快脚步。 推门进去,就看见云别尘坐在窗边的榻上,面前摆着棋盘。他对面坐着一个人——林清晚。 两人正在下棋。 林清晚手里捏着一枚白子,盯着棋盘看了半天,迟迟没有落下。云别尘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偶尔抬眼看看棋盘。 王盛站在一旁,端着茶,满脸无奈。 听见开门声,几人都抬起头。 林清晚连忙起身行礼:“陛下。”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没动,继续看书。 晏临渊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皇后怎么在这儿?” 林清晚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臣妾……臣妾来找云公子下棋。” 晏临渊看向棋盘。棋局正杀得难解难分,黑白交错,看着像是下了很久。 “下了多久了?” 林清晚更不好意思了:“一个多时辰了。” 晏临渊:“……” 他又看向云别尘。 云别尘正翻着书,压根没看他。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问:“谁赢了?” 林清晚道:“臣妾输了。云公子的棋艺,臣妾远远比不上。” 晏临渊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清晚站在那儿,有些不知所措。她想继续下棋,可陛下来了,她也不好再赖着不走。 第42章 云别尘忽然开口。 “还没下完。”他说,“坐下。” 林清晚愣了愣,看向晏临渊。 晏临渊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不过也没反对:“皇后请便。” 林清晚松了口气,重新坐下,继续盯着棋盘。 晏临渊就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下棋。 林清晚下得很慢,每一步都想很久。云别尘下得很快,几乎是林清晚刚落子,他就跟着落子。那模样,不像在下棋,像在随手丢石子。 可每一颗棋子,都丢在要命的地方。 林清晚越下越兴奋,眼睛越来越亮。 “云公子,这手你是怎么想到的?” “云公子,这里我是不是走错了?” “云公子,你这步棋是在逼我?” 云别尘偶尔回一句,大多是“嗯”、“对”、“差不多”。 林清晚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沉浸在棋局里。 晏临渊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这女人,怎么话这么多? 下棋就下棋,问这么多做什么? 他又看了看云别尘。 云别尘还是那副样子,懒懒的,淡淡的,偶尔抬眼看看棋盘,偶尔翻翻手里的书。 晏临渊忽然站起身。 林清晚吓了一跳,抬头看他。 “陛下?” 晏临渊没说话,走到云别尘身边,弯腰,从他手里把那本书抽走了。 云别尘抬起头,看着他。 晏临渊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用膳了。”他说。 云别尘看了看窗外。天确实暗下来了。 林清晚也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告退。 “臣妾告退。”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盘没下完的棋,有些不舍。 云别尘忽然开口:“明日再来。” 林清晚眼睛一亮,连忙应道:“好!” 她高高兴兴地走了。 晏临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明日还来?真打算天天和她下棋? 晚膳摆上来,晏临渊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云别尘碗里。 云别尘吃了。 晏临渊又夹了一筷子,放进他碗里。 云别尘又吃了。 晏临渊再夹。 云别尘终于抬头看他。 “你自己不吃?” 晏临渊顿了顿,放下筷子。 “吃。” 他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又忍不住问:“皇后今日来多久了?” 云别尘想了想:“午时来的。” 晏临渊算了算时间。午时到现在,快两个时辰了。 “下了两个时辰的棋?” “嗯。” “你不累?”平日里和他说句话都懒懒的。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像是在说:下棋而已,有什么累的。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她这些日子每日都来?” 云别尘点了点头:“这几日都来。” 晏临渊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几日他忙,没怎么来,结果这人就被皇后霸占了? 他放下筷子:“明日别下了。” 云别尘抬眼看他:“为什么?” 他顿了顿,道:“明日朕要议江南的事,你随朕去乾安殿。” 云别尘眨了眨眼:“我又听不懂。” “听不懂就看书。”晏临渊说,“那儿的书比这儿多。” 云别尘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 晏临渊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用完晚膳,他拉着云别尘就往外走。 王盛在后头追着喊:“公子!您的书!” 晏临渊头也不回:“一会再送来。” 乾安殿的御书房里,书确实比临华殿多。 一整面墙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经史子集,诗词歌赋,还有不少手抄本,有些连书名都没听过。 云别尘站在书架前,看了一会儿,随手抽了一本,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翻开,是本游记。写的正是江南。 晏临渊坐在书案后,开始批奏折。 批了几本,他抬起头,看向窗边。 云别尘靠在那儿,手里拿着书,眉眼低垂。暮色从窗外透进来,在他身上笼了一层柔和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批。 第49章 增派亲卫 (哈哈哈,作者现在很开心,好多宝宝送礼物支持作者。不过作者整理名字有点慢,各位且等等。然后评论区看见一位宝宝许愿五章。想了想,今天高兴,可以满足。那就五章。剩下的四章作者依旧老时间发!阅读愉快!) 临华殿里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和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云别尘打了个哈欠。 晏临渊抬起头:“困了?” “嗯。” “就在榻上睡。”晏临渊指了指角落,“那儿有被子。” 云别尘没动。他靠在榻上,眼睛半阖着,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晏临渊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弯腰,把被子拿过来,盖在他身上。 云别尘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睡吧。”晏临渊说。 云别尘闭上眼。没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 晏临渊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才走回书案后。 他拿起笔,继续批奏折。屋里更静了。 二月底,雪终于化干净了。 御书房里,晏临渊把最后一批奏折批完,放下笔。 林泽轩和宋承烨坐在下首,等着他开口。 “差不多了。”晏临渊说,“三日后启程。” 林泽轩点头:“臣已经安排好了。护卫十二人,都是可靠的人。沿途的驿站也打了招呼,随时可以换马。” 宋承烨道:“臣派了几个斥候,提前去探路。一有消息,就传回来。” 晏临渊点了点头。 “你们留在京城。”他看着两人,“朝中的事,你们盯着。若有变故,及时传信。” 林泽轩应道:“臣明白。” 宋承烨也抱拳:“臣明白。”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朕这次去,不光是为了天灾的事。” 两人抬起头。 “当年镇北将军府的案子,”晏临渊说,“有些账目对不上。那些账,和江南的粮商盐商有关系。” 林泽轩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晏临渊没有错过这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宋承烨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晏临渊看着他们,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沉的力道:“这件事,你们知道多少?” 林泽轩沉默了一瞬,道:“臣只知道,当年镇北将军府被抄,罪名是谋逆。具体怎么回事,臣不清楚。” 宋承烨也道:“臣那时候在边关,更不清楚。” 晏临渊点了点头。 “不清楚也好。”他说,“这次朕去,就是想查清楚。” 他看着两人。 “你们这些时日留在京城,盯着朝中的动静。尤其是……” 他顿了顿。 “林修行。” 林泽轩的脸色微微一变。 晏临渊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他是你父亲。”他说,“朕知道。但这件事,朕必须查。” “若这件事真的和你父亲有关,有他的手脚在里面,朕可以看在这些时日你对天灾之事尽心尽力的份上,饶了你。” “但是林家,朕不会轻饶。” 林泽轩低下头,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臣明白。” 晏临渊站起身:“行了,你们回去吧。” 两人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林泽轩忽然停下脚步。 “陛下,”他回头,“云公子……会随行吗?” 晏临渊看着他。林泽轩笑了笑,笑容温和如常。 “臣只是问问。那日陛下没有准确的答复,毕竟臣要为您备好您下江南的人马,云公子若是在的话,臣还需多增派一些人手。”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会。” 林泽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宋承烨跟在后头,听见这个字,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也走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晏临渊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春风灌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院子里的腊梅已经谢了,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云别尘。 那人这时候,应该还在睡觉,他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王顺德。” “老奴在。” “去临华殿。”他说,“告诉云别尘,三日后启程,让他准备准备。” 王顺德应了声,连忙去传话。 晏临渊站在门口,看着外头的天光。 他忽然有些期待。 不是期待那些粮商盐商,不是期待那些账目真相。 第43章 是期待和那人一起,走在江南的春风里。 看桃花,看杏花,看漫山遍野的梅花。 云别尘应该是江南人,当然,这只是他猜的。到了江南,他应该心情会不错。 林泽轩和宋承烨两人出了御书房,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 天已经暗下来了,宫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春风还有些凉,吹得人衣角轻轻晃动。 林泽轩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宋承烨跟在后头,走了一段,忽然加快脚步,和他并肩。 “林次辅。”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林泽轩转头看他。 宋承烨看着他,那笑意更深了些:“有件事,想跟林次辅商量商量。” “宋将军请说。” “陛下这次下江南,护卫的事,是你在安排?” 林泽轩点了点头:“是。” 宋承烨道:“那护卫的人选,能不能从本将军这边调几个?” 林泽轩脚步顿了顿。 他看着宋承烨,目光温和,语气也温和:“宋将军的意思是?” 宋承烨也不绕弯子:“我手底下有几个亲卫,功夫不错,人也可靠。让他们跟着去,万一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林泽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温和如常,眼底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宋将军,”他开口,“前些时日在御书房里,陛下可没说云公子要随行。” 宋承烨一愣。 林泽轩继续道:“那时候,宋将军一言不发,半句没提加派人手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宋承烨的眼睛。 “怎么一听说云公子要去,就急着把亲卫拿出来了?” 宋承烨的脸色变了变。 林泽轩的笑容更深了些,语气却愈发温和:“宋将军,您这……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宋承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几分痞气,几分无所谓。 “林次辅,”他说,“您这眼睛,可真够毒的。” 林泽轩没说话。 宋承烨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行,我承认。”他说,“云公子要去,我是不太放心。他那样的人,走在路上,谁知道会招来什么麻烦?多派几个人护着,总没错。” 林泽轩看着他,目光淡淡的。 宋承烨也不在意,继续道:“再说了,林次辅,您与其盯着我的动机不放,不如好好想想,你们林家这回能不能逃过去。” 林泽轩的脸色微微一变。 宋承烨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思。 “陛下的话,林次辅也听见了。”他说,“当年镇北将军府的案子,要是真和林家有关系……”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那可真是,啧啧。” 林泽轩看着他,没说话。宋承烨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林次辅,您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不用我说您也明白。” 他直起身,拍了拍林泽轩的肩膀。 “我加派人手,也不光是为了云公子。”他说,“也是怕您这位林家的大公子,林首辅的次辅,万一狗急跳墙,伤了陛下可不好。” 他笑了笑。 “毕竟,这事儿也不是没可能发生,您说是吧?作为臣子,本将军确实应该考虑这种可能。保护陛下的安危,不是吗?” 林泽轩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宋承烨也不等他回答,收回手,大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林泽轩一眼。 “林次辅,保重啊。”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笑声在夜色里飘了一会儿,渐渐远了。 林泽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宫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步子依旧不快不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那双垂在袖中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握紧了。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猜猜林泽轩接下来会做什么呢?今晚作者查看章评。看看哪一个宝宝猜对了!加精加更!作者小声蛐蛐,可恶的番茄,吞我评论。呜呜呜。(_)) 第50章 给林清晚的信 相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林修行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封信,却没在看。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那双眼睛半阖着,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门被推开,林泽轩走进来。林修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林泽轩走到书案前,站定。 林修行放下那封信,往后靠了靠,看着他。 “陛下那边,怎么说?” 林泽轩沉默了一瞬,才道:“三日后启程。” 林修行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江南,”他说,“倒是选了个好时候。” 林泽轩没说话。 林修行看着他,忽然问:“你觉得,陛下这次去,是为了什么?” 林泽轩垂下眼:“说是为了天灾的事。大旱、大涝、大疫,要亲自去看看。” “天灾?”林修行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听不出什么意味,“天灾要查,需要他亲自去?户部的人、工部的人,哪个不能去?” 林泽轩没接话。 林修行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院子里的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冷清。 “他这次去,”林修行背对着林泽轩,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砸下来,“是为了查当年的案子。” 林泽轩抬起头。 林修行转过身,看着他。 “你当我看不出来?”他说,“他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明里暗里,都在往那件事上引。镇北将军府,军饷,账目……他想翻案。” 林泽轩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父亲多虑了。陛下只是……” “只是什么?”林修行打断他,“只是随便问问?只是凑巧?” 他看着林泽轩,目光沉沉的。 “轩儿,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凑巧。” 林泽轩低下头。 林修行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我知道,这些日子他重用你,让你参与那些大事。”他说,“你心里,或许对他存了几分感激,几分……忠心。” 他看着林泽轩,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但你要记住,他是谁。” 林泽轩抬起头。 “他是皇帝。”林修行一字一句道,“是那个刚登基就杀了上百太监宫女的人,是那个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砍了大臣脑袋的人。他杀人,不需要理由。他觉得你碍眼,你就得死。” 林泽轩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林修行继续道:“林家在他眼里,是什么?是眼中钉,是肉中刺。先帝在的时候,林家掌着权,他动不了。现在他坐上那个位置,你以为他会放过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一旦让他抓住把柄,林家必亡。而你,轩儿,你姓林,你以为你能幸免?” 林泽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父亲想怎么做?” 林修行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怎么做,我自有安排。” 林泽轩皱了皱眉:“父亲,现在还不是……” “我知道。”林修行打断他,“还没到撕破脸皮的时候。宋承烨那个墙头草还在旁边盯着,他手里有兵权,这时候动,讨不了好。” 他站起身,走到林泽轩面前。 “你只需要告诉我,他们什么时候出发。” 林泽轩看着他。 林修行也看着他。 父子俩对视了很久。最后,林泽轩垂下眼。 “三日后。”他说,“卯时,从西门出。” 林修行点了点头。 “好。”他说,“你回去吧。” 林泽轩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父亲,”他背对着林修行,声音很轻,“晚晚那边……” 林修行沉默了一瞬。 “她是我女儿。”他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林泽轩没再说话,推门出去。 回到自己的院子,林泽轩在书案后坐下。 他坐了很久,一动不动的,像一尊石像。 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然后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 笔尖落在纸上,停了一瞬。他开始写。 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 第44章 写完了,他把纸折好,封进一个小信封里。 “来人。” 一个黑影从暗处闪出,跪在他面前。 林泽轩把信递给他。 “这封信,等陛下离京后,交给皇后娘娘。” 黑影接过信,等着他继续。 林泽轩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告诉她,一旦收到我的秘信,立刻……按信上说的做。” “在这之前,你守着皇后。没有收到秘信最好,收到了,你要不惜一切代价,将晚晚带离皇宫。” 黑影点了点头,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林泽轩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夜色。 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他看着远处漆黑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三日后,卯时。 天还没亮透,东边只露出一线灰白的光。宫门已经开了,一行人马悄无声息地出了西门。 十二个护卫,分成两队,前后护着一辆马车。马车不大,却很扎实,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角落里堆着几床被子。 晏临渊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头披着同色大氅,腰间挎着刀,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倒像个走江湖的。 王顺德跟在马车后头,脸上带着几分紧张。他这辈子没出过几次宫,这一下江南,心里直打鼓。 马车里,云别尘靠在一堆被子里,闭着眼。 正在睡觉。 王盛蹲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守着。公子昨晚上睡得晚,今早被叫起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虽然没发脾气,但那低气压,王盛可不敢惹。 他只能轻手轻脚地伺候公子上了马车,又轻手轻脚地把被子盖好。 公子倒头就睡。一直睡到现在。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王盛听着那声音,又看了看公子,心里直犯嘀咕。 这动静,公子也能睡着? 他摇了摇头,靠在车厢壁上,也闭上眼,准备养养神。 谁知道,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云别尘的影响,他也睡得七倒八歪的。 第51章 赶路日常 走了半个时辰,天终于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官道上亮堂堂的。路两边的田地里,有些农人已经开始干活了,远远看去,像一个个小黑点在移动。 晏临渊勒住马,往后看了一眼。 马车帘子掀开一角,王盛探出头来。 “陛下?” “他醒了没?” 王盛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摇了摇头。 “公子还睡着呢。”说着他忍不住说了一嘴:“陛下你小声点。公子被吵醒了不好哄。” 晏临渊黑着脸点了点头。 “让他睡。”他说,“你也别吵他。” 王盛应了声,立刻缩回马车里。 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马车忽然晃了一下。 云别尘的眉头皱了皱。 王盛连忙凑过去,小声唤:“公子?公子?” 云别尘睁开眼。 那双眼睛雾蒙蒙的,看了王盛一会儿,才慢慢清明起来。 “到了?”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王盛摇头:“还没呢,才走了一个多时辰。公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云别尘坐起身,轻轻揉了一下眼睛。 他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官道两边是大片的田野,有些已经翻过地,有些还荒着。远处有几座小山,雾气还没散尽,朦朦胧胧的。 “这是哪儿?” 王盛也不知道,只能道:“奴才去问问。” 他正要探头,马车忽然停了。 帘子被掀开,晏临渊站在外头。 “醒了?”他问。 云别尘点了点头。 晏临渊伸出手:“下来走走,活动活动。前面有个茶摊,歇歇脚再走。” 云别尘看了那只手一眼,没握,自己下了马车。 晏临渊收回手,也不在意。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果然有个茶摊。几张破旧的桌子,几条长凳,一个老汉在灶台后头忙着。 护卫们已经散开,守在四周。王顺德上前,要了壶茶,又让老汉下了几碗面。 云别尘在桌边坐下,看着远处发呆。 晏临渊坐在他对面,也看着远处。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王盛在一旁看着,心里直犯嘀咕。公子还生着气呢。 这么久了,公子就没有起过这么早。今日一早,在陛下强行将公子唤醒的时候,他就知道陛下今天势必要受着公子的冷脸了。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云别尘看了一眼,没动。 晏临渊拿起筷子,把碗里的肉夹到他碗里。 “吃吧。”他说。 云别尘这才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歇了小半个时辰,队伍继续上路。 云别尘又回了马车,靠着被子,继续睡。 王盛看着他又秒睡,已经习惯了。 他掏出个小包袱,打开,里头是几块点心。是他特意让御膳房做的,辣味的,怕公子在路上吃不好。 他又掏出个水囊,里头装着热茶。还有个小手炉,还有一条厚毯子,还有…… 他数了数,包袱里塞得满满当当,都是给公子准备的。 公子赶路辛苦,得吃好,得睡好,不能冷着,不能饿着。 他这么想着,又往包袱里塞了两块点心。 云别尘忽然开口。 “你带了多少东西?” 王盛吓了一跳,抬头看,公子还闭着眼。“没、没多少。”他小声说,“就一点,路上用得着的。” 云别尘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这是下江南,不是逃难。” 王盛讪讪地笑:“奴才怕公子吃苦嘛……” 云别尘没再说话,又闭上眼。 王盛松了口气,悄悄把包袱往角落里塞了塞。 这下没什么事干了。听着旁边公子的呼吸声。 鬼使神差地,他无聊到开始跟着公子的呼吸调整自己的呼吸。 然后再调,公子呼的时候他就吸,公子吸的时候他就呼。 结果就是最后给自己憋得头发昏。 赶路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白天赶路,晚上住驿站。云别尘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醒了就吃点东西,看看窗外的风景,然后继续睡。 晏临渊大多数时间都在骑马,偶尔进马车坐一会儿,看看云别尘,又出去。 护卫们渐渐习惯了这位云公子的作息。 反正只要他不闹,不添乱,他们怎么都行。 王盛也渐渐习惯了。 他每天的任务就是:守着公子睡觉,等公子醒了递吃的,等公子吃完继续守着。 赶路日子虽然单调,但他觉得挺好。起码公子没吃苦。 而且公子也没有一直待在临华殿,像被困在里面一样。 出来散散心也是好的。 第七天,队伍出了直隶,进入山东地界。 路越来越难走,两边开始出现山丘,树木也密了起来。官道弯弯绕绕的,不像前几日那样平坦。 云别尘依旧在睡。 王盛也靠着车厢壁打盹。 忽然,马车猛地一晃。 王盛一个激灵醒过来,差点摔出去。他连忙扶住车厢,看向云别尘。 云别尘已经睁开眼。 那双眼睛清凌凌的,这次没有刚睡醒的迷糊,反而透着几分清明。 “怎么了?”他问。 王盛也不知道,连忙掀开帘子往外看。 外头,护卫们已经勒住了马,围成一圈,把马车护在中间。晏临渊骑在马上,脸色凝重地看着前方的山路。 “公子,好像出事了。”王盛的声音有些发颤。 云别尘没说话,只是坐起身,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前头的山路两边是茂密的山林,静得有些不对劲。连鸟叫声都没有。 晏临渊回过头,看了马车一眼。 正好对上云别尘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瞬。 晏临渊对他点了点头,然后收回目光,低声对身边的临一说了什么。 临一点了点头,带着几个护卫,策马往前探路。 云别尘放下帘子,靠回被子里。 “公子,”王盛小声问,“咱们……咱们不会遇到什么事吧?” 云别尘闭上眼。 “不知道。”他说。 王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知道公子怎么还能这么淡定,反正他是怕得要死。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万一真遇上什么事……应该不会吧……希望不会…… 他正想着,前头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声。 第52章 想带走云别尘 第45章 紧接着,无数黑影从两边山林里冲出来。 看装扮,是山匪。 王盛的脑子嗡的一下,整个人都懵了。 外头已经响起了喊杀声,刀剑碰撞的声音,惨叫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云别尘睁开眼。他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晏临渊已经带着护卫迎了上去,刀光闪过,血溅三尺。那些山匪人很多,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上百人。 他放下帘子。 “公子!”王盛快哭了,“咱们怎么办!”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 “坐着。”他说。 王盛:“……” 坐着? 这时候坐着?不合适吧? 可公子说了坐着,他也不敢动,只能坐在那儿,浑身发抖。 云别尘又闭上眼。 仿佛外头的厮杀声,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马车外,战斗越来越激烈。 晏临渊带着几个护卫,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可山匪太多了,杀了一批,又来一批。 临一冲到晏临渊身边,喊道:“陛下!人太多了!护着马车冲不出去!” 晏临渊看了一眼马车。 帘子掀开一角,王盛探出头来,脸色煞白。 他看不见云别尘。 “云别尘呢?”晏临渊问。 王盛哆嗦着道:“公、公子在睡觉……” 晏临渊:“……”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睡?心大。心大好啊。 他深吸一口气,对临一道:“你带一半人,护着马车往后撤。朕带人把山匪引开。” 临一脸色一变:“陛下!” “这是命令。”晏临渊打断他,“把他护好。” 他一夹马腹,带着几个护卫,往另一个方向冲去。 那些山匪果然被吸引过去,追着他们跑。 临一咬牙,对剩下的护卫喊道:“护住马车!往后撤!” 马车开始往后撤。 王盛缩在马车里,听着外头的动静,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看向云别尘。 云别尘还闭着眼。呼吸均匀。 真的在睡。 王盛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至少,公子没有被惊到? 马车撤出十几丈,忽然又停住了。 前头又冲出一队人马。王盛的心都凉了。 完了完了,前后夹击,这回真完了。 可那队人马冲到近前,领头的人却让他愣住了。 是林泽轩。 他骑在马上,脸色凝重,冲到马车边,勒住马。 “云公子呢?”他问。 这个人,他当时在陛下身边伺候的时候见到过。是林次辅。应该是来护驾的。 王盛哆嗦着道:“在、在车里……” 林泽轩翻身下马,走到马车边,掀开帘子。 云别尘睁开眼。看着他。 林泽轩道:“陛下那边人太多了,我带人去支援。这里不安全,云公子先跟我走。” 云别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泽轩继续道:“我在后头准备了个安全的地方,云公子先去躲着,等事情结束,再来接您。” 云别尘还是没说话。 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像是能看透一切。 林泽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保持着温和的笑意。 “云公子,事不宜迟,走吧。” 云别尘终于开口。 “你带的这些人,”他说,“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抓我的?” 林泽轩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他又笑了。 “云公子说笑了。”他说,“当然是来救您的。只是陛下那边需要支援,我得把宋将军的人带走。您留在这儿,不安全。” 云别尘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外头那些护卫。 宋虎正警惕地看着这边,手按在刀柄上。 他又看了一眼林泽轩带来的人。十几个人,个个精壮,眼神锐利。 比那些山匪,更像是来杀人的。他收回目光,看着林泽轩。 “你该离开了”他说。林泽轩一愣。 “什么?” “有人要来了。”他看着林泽轩,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晏临渊那边没事。” 林泽轩沉默了。 他看着云别尘,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云公子,”他开口,声音低了些,“您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您应该看得出来。” 云别尘没说话。 林泽轩继续道:“我若真想对您不利,现在就可以动手。您身边的这几个护卫,拦不住我的人。” 云别尘点了点头:“拦不住。” 然后他问:“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林泽轩被问住了。他看着云别尘,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没见过这世间的污浊。 但是又像是将他今日的算计看得一清二楚。 林泽轩忽然有些烦躁。他大致能猜到林修行要做什么。可这事一旦让陛下知道,别说陛下,就光是宋承烨那条疯狗也要弄死林家。 晚晚便没了活路。晏临渊会保他,但是不会保晚晚。所以他只能将云别尘带走。这样,才能有和晏临渊宋承烨同时谈判的资格。 当然,也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私心。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 “云公子,我只是想带您去个安全的地方。”他说,“等事情结束,您想去哪儿,都可以。” 云别尘看着他:“你信吗?”他问。 林泽轩一愣。 “你自己,信吗?”云别尘说完,又靠回被子里,闭上眼:“林清晚出不了事。回去吧。” 林泽轩站在那儿,愣了一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众人回头。 只见一队人马从山道那边冲过来,当先一人,浑身是血,正是宋承烨。 他骑在马上,脸色铁青,策马直冲过来。 马冲到马车前,他翻身下马。 看见那几个亲卫,他脸色一变。 “宋虎!” 宋虎上前:“将军!” “你们怎么在这儿?”宋承烨问,“陛下呢?” 宋虎道:“陛下让我们留下保护云公子,他自己带人引开山匪了。” 宋承烨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转头,看向林泽轩。 那眼神,阴狠得像是要吃人。 “林次辅,”他一字一句道,“您可真是好算计。” 林泽轩看着他,没说话。宋承烨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我的人,都在这儿。陛下那边,只有几个护卫。你倒好,带了一帮人来,说是支援,却要把我的人支走。” 他冷笑一声。 “林次辅,您这盘棋,下得可真漂亮。” 林泽轩看着他,脸色不变。 “宋将军误会了。”他说,“我只是想确保云公子的安全。” “确保安全?”宋承烨嗤笑,“你的人,围在这儿,是想确保谁的安全?” 第53章 山匪蹲守的人是宋承烨 他不再理会林泽轩,转身走到马车边。 掀开帘子,看见云别尘靠在被子里,他松了口气。 “云公子,您没事吧?” 云别尘睁开眼,看着他。 “没事。”他说。 宋承烨点了点头,声音立刻软了下来。 “陛下那边应该快结束了。您跟我走,我带您去和陛下汇合。”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宋承烨心里一喜,连忙伸出手,想去扶他下马车。 云别尘却自己站起来了。 他走到马车边,看了一眼宋承烨伸出的手,没握。 然后他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地上。 宋承烨愣了一下。 云别尘已经从他身边走过,走到一匹马旁边。 那匹马是宋承烨骑来的,高大健壮,看着就不好惹。 云别尘却像没看见似的,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 那马打了个响鼻,却没反抗。 云别尘翻身上马。 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宋承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一时说不出话来。 云别尘低头看他。 宋承烨回过神来,连忙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云别尘一夹马腹,那马便冲了出去。 宋承烨跟在后头,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心里有些复杂。 当真是淡定。 林泽轩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上了自己的马。 “走。”他说。嘴角是一丝计划得逞的笑。 那队人马跟着他,消失在另一条山道上。 云别尘骑得很快。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衣袂翻飞。墨发被风吹散,在夜色里像一道流动的墨。 第46章 宋承烨在后头追,追得气喘吁吁。这人,怎么骑得这么快? 他使劲夹马腹,好不容易追上了,却发现云别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既不紧张,也不兴奋,就那么淡淡地看着前方。 “云公子,”他喊,“您……您慢点!”云别尘没理他,继续往前冲。 宋承烨只好拼命跟着。 跑了一阵,前头忽然传来厮杀声。 云别尘勒住马。 宋承烨也勒住马。 两人往前看去,只见官道上,晏临渊正带着几个护卫,和一群山匪厮杀。 他身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手里的刀舞得生风,每一刀下去,就有一个山匪倒下。 云别尘看着那道身影,看了几息。 然后他一夹马腹,冲了过去。 宋承烨吓了一跳,连忙跟上。 晏临渊正杀得兴起,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他回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云别尘骑在马上,直直朝他冲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山匪,正举刀要砍。 晏临渊心跳都停了一瞬。 “小心!” 他一夹马腹,朝云别尘冲过去。 可云别尘比他更快。 他骑到晏临渊身边,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然后一带。 晏临渊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被他拉了过去。 云别尘把他放在自己身后,策马冲出了包围圈。 晏临渊坐在他身后,一时有些懵。 他低头,看着眼前那道身影。 墨发被风吹散,有几缕飘到他脸上。带着那股熟悉的冷梅香。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别尘带着他冲出包围圈,勒住马。他回头,看了晏临渊一眼。 “你受伤了?”他问。晏临渊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有几道伤口,但都不深。 “没有。”他睁眼说瞎话。 云别尘点了点头,没再问。 宋承烨这时也冲了出来,看见晏临渊坐在云别尘身后,愣了一下。 “陛下!” 晏临渊看了他一眼。 “没事。”他说。 他翻身下马,站在云别尘身边。 那些山匪见领头的跑了,也纷纷溃散。护卫们追上去,又砍倒几个。 官道上渐渐安静下来。 晏临渊站在那儿,看着云别尘。云别尘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晏临渊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谢谢。”云别尘眨了眨眼。 然后晏临渊点了点头:“嗯。” 晏临渊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笑。 他转身,看向宋承烨:“宋将军,你怎么来了?” 宋承烨道:“臣不放心,跟来看看。” “几日前,臣收到消息,这一带有山匪出没。本想着没什么大事。不足为惧。” “但是臣又得知,这支山匪是臣几年前剿了老巢的那支,又在这边成了土霸王。这次随行的有臣亲卫,这些山匪恐怕前几日便得了消息,认为他们护送的是臣,所以早早埋伏在此。” “臣得了消息,便带着人连夜赶来了。” 晏临渊点了点头。他又看向远处。 林泽轩不在。 他皱了皱眉。这人按理来说,应该在这里的。 “林次辅呢?”宋承烨沉默了一瞬。 “他……”他顿了顿,“他有事,先回去了。” 晏临渊没再问。 他转身,走到云别尘身边。 “走吧。”他说,“找个地方歇一晚,明天再赶路。” 云别尘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前走去。 宋承烨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心里忽然有些酸。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就是有点酸。 他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夜渐渐深了。官道上,一行人马慢慢走着。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地上亮堂堂的。 云别尘骑在马上,打了个哈欠。 晏临渊看着他。 “困了?” “嗯。” “那就睡。”晏临渊说,“到了叫你。”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点了点头,靠在马背上,闭上眼。 晏临渊看着他就这么秒睡,忽然有些想笑。 他策马靠近了些,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怕他从马上掉下来。 云别尘没醒。 只是往他那边靠了靠。 晏临渊低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眼安静。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继续往前。 夜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凉意。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头出现一个小镇。 临一已经提前去找好了客栈,一行人直接进去。 晏临渊把云别尘扶下马,他还没醒,迷迷糊糊的,靠在他身上。 王盛连忙上前,想接过去。 晏临渊没放手。警告一般地看了王盛一眼。 “朕来。”他说。 王盛愣了愣,只好退到一边。心下颇为不满。明明照顾公子是他的活。 晏临渊扶着云别尘上楼,进了房间,把他放到床上。 云别尘一沾枕头,翻了个身,继续睡。 晏临渊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 门外,宋承烨正等着。 “陛下。” 晏临渊看着他。 “说吧。”他说,“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宋承烨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那些山匪,来得太巧了。还是打着我的仇家的名义。” 晏临渊点了点头。“还有呢?” 宋承烨道:“林次辅来得也太巧了。正好在陛下引开山匪的时候出现,正好在我的人都被支开的时候出现。” 他看着晏临渊。 “陛下,臣觉得,这事儿不简单。” 晏临渊没说话。 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盯紧他。”他说。 宋承烨抱拳:“是。”晏临渊转身,推门进去。 第54章 部署 (昨天的后续猜测里面钰king宝宝猜到了林泽轩后续动机。同时有宝宝也摸到一些他会做的事。答应的加更一章奉上。) 次日一早,队伍继续上路。 云别尘上了马车,依旧倒头就睡。王盛已经习惯了,默默地守在一旁。 宋承烨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他时不时看一眼马车,又收回目光。 晏临渊骑在前头,脸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一路往南,越走越暖和。路两边的树开始冒出新芽,田里的麦苗也绿了。偶尔经过几个村子,能看见农人在田里干活。 走了五天,终于进了江南。 空气变得湿润起来,不像北方那么干燥。路两边开始出现水塘,还有成片的稻田。远处的山也绿了,不像北方那样光秃秃的。 云别尘醒来的次数多了些。他会掀开帘子,往外看一眼,然后继续睡。 晏临渊注意到,他看那些水塘的时候,眼睛会多停一会儿。 “喜欢这儿?”他问。 云别尘想了想,摇了摇头:“不。” 晏临渊见他不想多说,没再说什么。 又走了两天,终于到了目的地——扬州。 扬州是大城,比一路上经过的那些小镇热闹多了。青石板路两边全是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人来人往。还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 队伍穿过街道,引来不少目光。 晏临渊提前让人在扬州买了一处宅子,不大,却清静。三进的院子,前头是厅堂,后头是住人的地方。院子里还种着几株梅花,已经谢了,冒出嫩绿的新芽。 马车停在门口,王盛先跳下来,然后扶着云别尘下车。 云别尘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宅子。然后他走进去。 穿过前厅,走过回廊,到了后院。 他四处看了看,最后挑了一间朝南的屋子。 推门进去,里头已经收拾好了。床铺、桌椅、书架,该有的都有。 他走到床边,坐下。然后躺下。 闭眼。 王盛跟在后头,刚进门,就看见公子已经躺下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真奇怪,自从进了江南,公子的情绪就不怎么高,嗜睡也越来越严重。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门。 前厅里,晏临渊和宋承烨正在说话。 “这宅子还行,”宋承烨四下看了看,“清静,也不显眼。” 晏临渊点了点头:“粮商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宋承烨道:“臣提前派了人来,摸了个大概。扬州最大的粮商有三家,钱家、周家、李家。钱家和当年的案子最有牵连,据说当年镇北将军府的军饷,有一部分就是经他的手转出去的。” 第47章 晏临渊听着,眉头微微皱起:“有证据吗?” “还在查。”宋承烨说,“这些人做事小心,账目做得干净。想抓住把柄,得花点功夫。”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盐商呢?” 宋承烨道:“盐商更麻烦。扬州盐商有十几个,最大的几家,背后都有京城的靠山。林修行在那边也有关系,想动他们,不容易。” 晏临渊点了点头。 “不急。”他说,“慢慢查。先把底摸清楚。” 宋承烨应了声。 这时,临二从外头进来,行礼道:“陛下,扬州的县令来了。” 晏临渊看了他一眼。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走进来。他穿着官服,却不像京城的官员那样趾高气扬,反而有些紧张。 “下官扬州县令周文彬,参见……”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一时卡住了。 晏临渊摆了摆手:“叫老爷就行。”他说,“坐。” 周文彬小心翼翼地坐下,不敢抬头。 晏临渊看着他,开门见山。“周县令,我来扬州,是想请你帮个忙。” 周文彬连忙道:“老爷请说。” 晏临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周文彬接过,看了一眼,是一株草的样子。 “这是马齿苋,”晏临渊说,“很常见的一种野草。我要你派人去找,找到长这种草的地方,都记下来。然后派人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周文彬愣了愣:“这……这草有什么特别的吗?” 晏临渊看着他,没说话。 周文彬被看得有些发毛,连忙道:“下官多嘴,下官多嘴。老爷放心,下官这就去办。” 晏临渊点了点头:“记住,不能声张。”他说,“暗中进行。” 周文彬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宋承烨在一旁看着,等周文彬走了,才开口。 “陛下,这是为了疫病的事?”晏临渊点了点头。 “朕记得,最先起疫病的地方,就是江南这一带。”他说,“现在才二月,还有时间。先把药备好,等疫病起来,不至于手忙脚乱。” 宋承烨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他忽然开口,“您怎么知道最先起疫病的是江南?” 晏临渊看了他一眼:“老天师说的。”他说。 宋承烨点了点头,没再问。 晏临渊又道:“临二,马齿苋的事,你跟着周县令。他办得好就罢了,办不好,你接手。” 临二抱拳:“是。” 晏临渊接着看向临一:“粮食的事,你来办。” 临一上前一步。 晏临渊道:“江南的粮商,表面上看着风光,实际上底细不明。你派人去查,他们仓库里有多少粮,从哪儿来的,往哪儿去的,都要摸清楚。” 临一点了点头。 晏临渊继续道:“还有,暗中收购粮食。不要用官面上的名义,找几个可靠的商人,让他们出面收。价格高一点也无所谓,关键是要快。” 临一应道:“属下明白。” 宋承烨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 “陛下,收购粮食这事,臣倒是有个人选。” 晏临渊看着他。 宋承烨道:“扬州有个商人,姓陈,叫陈永年。他早些年做的是布匹生意,和粮商那边没什么来往。这人臣早年认识,信得过。让他出面收粮,不会引人注意。” 晏临渊想了想,点了点头:“你安排。” 宋承烨应了声。 晏临渊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头是个小院子,种着几株梅花,已经谢了。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林泽轩那边,有消息吗?” 宋承烨摇了摇头。 “暂时没有。不过臣派人盯着呢,一有动静就会报上来。” 晏临渊点了点头:“盯紧点。”他说。 宋承烨抱拳:“是。”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宋承烨忽然问:“陛下,云公子呢?” 晏临渊眼神落在他脸上,看他没什么异样,才回:“睡下了。” 宋承烨愣了愣:“从昨日一直睡到现在?” “嗯。” 宋承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晏临渊看着他,笑了:“怎么?宋将军如今北境没事,已经闲到开始操心起朕的后宫了?” “没什么。”宋承烨移开目光 晏临渊没说话。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粮商的事,抓紧查。”他说,“等有了眉目,再议下一步。” 宋承烨应了声。 晏临渊推门出去,往后院走去。 第55章 没有心上人 晏临渊推门出去,往后院走去。 院子不大,却很清静。青石板路两边种着些花草,刚冒出新芽。他穿过回廊,走到那间朝南的屋子门口,轻轻推开门。 云别尘还睡着。 姿势和早上一样,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脸边。被子盖得好好的,只露出一张脸。 晏临渊在床边坐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云别尘没醒。 晏临渊收回手,就那么坐着。屋里很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他想起王盛说的,自从进了江南,公子的情绪就不怎么高,嗜睡也越来越严重。 江南不是他的家乡吗?怎么到了这儿,反而不高兴了? 他想不明白。就这么坐着,看着那张安静的脸,坐了半个时辰。 云别尘忽然动了动。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那双眼睛雾蒙蒙的,看了晏临渊一会儿,才慢慢清明起来。 “醒了?”晏临渊问。 云别尘眨了眨眼,坐起身。头发有些乱,几缕墨发散在脸侧。 “什么时辰了?” “未时了。”晏临渊说,“饿不饿?” 云别尘想了想,点了点头。 晏临渊笑了笑:“带你去吃些江南的食物。剁椒鱼头,上次跟你提过的。” 云别尘看着他,点头。 然后他下床,洗漱,更衣。动作比平时慢些,懒懒的,像没睡醒。 王盛早就候在外头,听见动静,连忙进来伺候。他给公子换了身月白的衣裳,又拿了那件白狐斗篷。 “公子,外头冷,披上吧。” 云别尘看了一眼那斗篷,没说话,任由王盛给他披上。 晏临渊站在一旁看着,等他收拾好了,才道:“走吧。” 三人出了宅子,往街上走去。 扬州是大城,街上热闹得很。青石板路两边全是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人来人往。还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 云别尘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像在散步。他穿着那身月白的衣裳,外头披着白狐斗篷,墨发用玉簪束起,露出那张清冷的脸。 街上的人看见他,都愣了一下。这一看便收不回来了,眼神总是不自觉地跟着这人走。 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 晏临渊走在他旁边,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感受到周围人频频看来得目光,眼神有些沉。 王盛跟在后头,东张西望的,怕公子走丢了。 走了没多远,一个卖花的姑娘忽然凑过来。 “公子,买枝花吧?”她手里捧着一篮梅花,红的白的,开得正好。眼睛却直直地盯着云别尘的脸,脸都红了。 云别尘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卖花姑娘愣了一下,还想追上去,王盛已经挡在她面前。 “哎哎哎,干什么呢?”王盛瞪着她,“我家公子不买花,走开走开。” 卖花姑娘被他挡着,只能眼睁睁看着云别尘走远。 又走了一段,一个在茶楼门口站着的小姑娘忽然“不小心”把手帕扔到云别尘脚下。 “哎呀,公子的手帕掉了。”她红着脸说。 云别尘低头看了一眼那手帕,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次他没回应。继续往前走。 压根没捡。 王盛连忙跟上去,回头瞪了那小姑娘一眼。 那小姑娘站在原地,脸更红了。 晏临渊走在后头,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又走了一会儿,一个卖胭脂的摊子前,一个穿着粉衣的姑娘忽然站起来,朝云别尘走过来。 “公子,”她拦住他,“您看看我这胭脂,颜色可好了。买一盒送给心上人吧?” 她说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云别尘。 云别尘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没有心上人。”他说。 然后他绕过她。那姑娘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王盛跟在后头,憋着笑。 晏临渊的脸色却不太好看了。 第48章 他加快脚步,走到云别尘身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 晏临渊没说话,只是拉着他往前走。 那些街上的姑娘们看见这一幕,都愣了愣,然后悻悻地收回目光。 王盛在后头看着,本来看公子拒绝了别人,露出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 他赶紧靠近云别尘,想找法子让陛下放开公子。 结果被晏临渊警告的眼神一扫,只能低着头紧紧地跟在两人后面。 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一家酒楼。 酒楼不大,门脸也不起眼,但里头收拾得干净。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看见晏临渊进来,连忙迎上去。 “客官,里边请。” 晏临渊点了点头,要了个雅间。 雅间在二楼,临街,推开窗能看见街上的风景。几人坐下,晏临渊点了几道菜,特意要了剁椒鱼头。 菜很快就上来了。 剁椒鱼头摆在桌子中央,红彤彤的一层辣椒,盖着白嫩的鱼肉。热气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云别尘看着那道菜,眼神终于聚焦了。方才一直神游天外。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晏临渊看着他,笑着问:“好吃吗?” 云别尘点了点头:“嗯。” 然后他又夹了一筷子。 晏临渊也不吃,就那么看着他吃。王盛在一旁伺候着,时不时给公子添茶。 云别尘吃得很慢,但吃得很认真。一块一块,细细地嚼,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吃了半条鱼,他忽然停下筷子。 “怎么了?”晏临渊问。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盘鱼。 “辣。”他说。晏临渊愣了一下。 云别尘说辣? 他不是最喜欢吃辣的吗? 他端起茶杯,递过去:“喝口茶。” 云别尘接过,喝了一口。放下茶杯,他又夹了一筷子。 继续吃。 晏临渊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人今天,好像比平时更安静。 不是那种懒懒的安静,是那种……沉沉的安静。 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 但是现在问也不合适,只能继续守着人吃饭。 吃完出来,天已经暗了。 街上的人少了许多,铺子也开始收摊。晚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云别尘走在前头,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他拢了拢斗篷,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边有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他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晏临渊跟在后头,看着那道身影,开口:“云别尘。” 云别尘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晏临渊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 “你今天,”他顿了顿,“情绪不高?” 云别尘眨了眨眼。 “没有。”他说。 晏临渊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凌凌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可他总觉得,这人在骗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什么事,可以跟朕说。”他说。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 就一个字。 晏临渊知道,他不会说了。 他没再问,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走吧。”他说,“回去。” 云别尘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没抽回来。 两人并肩往回走。 王盛还是死死跟着,眼睛不住地往两人的手上瞥。 回到宅子,晏临渊把云别尘送到屋门口。 云别尘推门进去,走到床边,坐下。 他看了晏临渊一眼:“你还有事?” 晏临渊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你睡吧。” 云别尘摇了摇头,从王盛已经整理好的一堆游记里抽了一本出来:“睡不着了。” “那你看书,朕让王顺德将折子拿来,陪你。” 云别尘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专注看书去了。 第56章 粮商的奇怪之处 屋里很静。 晏临渊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眉心微微皱着。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那双眼睛盯着册子上的字,半天没翻一页。 云别尘靠在榻上,手里拿着那本游记。书已经翻了大半,但他看得很慢,半天才翻一页。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不知在想什么。 王盛守在门口,时不时往里看一眼。公子今天比平时更安静,安静得让人有些担心。 从街上回来就这样,吃饭的时候走神,看书的时候也走神。以前虽然也懒懒的,但不是这种走神法。 他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王顺德走到门口,躬身道:“陛下,天师大人来了,说是有事回禀。” 晏临渊抬起头。 天师? 他倒是差点忘了当时写了信让他提前查了一些东西。 他不相信林泽轩,也提防着宋承烨,所以在这之前,他早早便让已经在江南的天师替他开始查一些东西了。 他想着,开口道:“让他进来。” 王顺德应了声,退出去。 不多时,一个穿着灰扑扑道袍的老头走了进来。 那老头头发花白,胡子也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像是不太习惯穿鞋,脚在地上拖拖拉拉的,道袍的下摆沾了不少泥点子。 晏临渊看见他,愣了一下。 当初这位天师说是要去找新的天师接替他的职位。辞别那日看起来云淡风轻,仙风道骨的。今日这副打扮,又是怎么回事? 老天师走进屋,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他看见了云别尘。 那双眼睛瞬间瞪得老大。 云别尘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书,感受到有目光落在他身上,也将头抬了起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云别尘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波动。 不是惊讶,不是疑惑,是……愣神。 就那么愣愣地看着他。 老天师也愣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像被定住了一样,脸上的皱纹都僵住了。 但他只愣了一瞬。 很快,他就移开目光,看向晏临渊,脸上堆起笑。 “陛下,老朽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他说着,走到书案前,行了个礼。动作有些敷衍,心思明显不在晏临渊身上。 晏临渊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云别尘,眉头微微皱起。 “天师怎么来了?” 老天师笑道:“老朽在江南待了些时日,算到陛下也下了江南来了,特来拜见。” 他说着,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云别尘。 这个时候云别尘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 可老天师注意到,他手里的书,半天没翻一页。 他收回目光,看向晏临渊。 “老爷,老朽有些事想跟您单独说说。” 晏临渊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云别尘,又看了一眼王盛。 王盛会意,退了出去。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晏临渊坐在书案后,老天师站在他面前,云别尘靠在榻上。 老天师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陛下,老朽这次来,是有几件事要禀报。” “你说。” 老天师道:“老朽在江南待了这些日子,观天象,察地气,发现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大旱之后,必有大涝。大涝之后,必有大疫。” 晏临渊看着他,没说话。 老天师继续道:“老朽推演了几次,结果都一样。今年五月大旱,持续三月。八月左右,必有暴雨。江南这一带,地势低洼,河水容易泛滥。一旦发水,淹了田地,淹了村庄,百姓流离失所,尸体无人掩埋……” 他叹了口气。 “到时候,瘟疫必起。” 晏临渊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早就知道这些。 从云别尘让他看见那个梦开始,他就知道了。 但他没说话。云别尘能看到天灾这件事,他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老天师见他没什么反应,以为他不信,连忙道:“陛下,老朽说的都是真的。您要是不信,老朽可以再推演一遍。”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晏临渊看着他:“不必了,你给朕说说你推演之后的想法。” “是。”老天师移开目光,不去看榻上那个人。对着晏临渊将他推演后的大致想法说了一下。 晏临渊点点头:“朕会让人提前防备的。” 沉默了一会儿,晏临渊道:“上次朕在信里说的事,天师查得怎么样了?” 老天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第49章 “哦,那个事。”他压低声音,“老朽查了。扬州那几个粮商,确实有问题。” 晏临渊眼神一凝:“说。” 老天师道:“钱家、周家、李家,这三家表面上看着干净,账目也做得漂亮。但老朽让人暗中查看了他们的货仓,发现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他们仓库里的粮食,比账上登记的少得多。” 晏临渊眉头皱起:“少多少?” “至少三成。只多不少”老天师说,“而且那些粮食,不是卖出去了,是……不见了。” 晏临渊看着他。 “不见了?” “对。”老天师道,“老朽查了他们的进出账,发现最近半年,有好几批粮食运出仓库,却没有对应的卖出记录。那些粮食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晏临渊沉默了。 他想起宋承烨说的话——当年镇北将军府的军饷,有一部分是经钱家的手转出去的。 粮食不见了。 军饷对不上。 这两件事,会不会有关系? 他想了想,又问:“还有别的吗?” 老天师道:“还有一件事,老朽觉得有些奇怪。” “什么?” “那个钱家,”老天师说,“最近在暗中招人。” 晏临渊眼神一沉。 “招人?招什么人?” “护院。”老天师说,“明面上是招护院,可给的钱太多了。一个普通护院,月钱五两银子,他给十两。而且招的人,不要本地人,要外地的,要年轻力壮的。” 他顿了顿:“老朽认为,这事儿不对劲。” 晏临渊没说话。他想起那些山匪。 想起那些突然冒出来的、像是被人赶着往前送死的人。 而林泽轩出现得那么巧,正好在那个时候。 他忽然有些烦躁。 “继续查。”他说,“那批粮食去了哪儿,钱家招人要做什么,都查清楚。” 老天师点了点头:“老朽明白。” 他又站了一会儿,见晏临渊没别的话,便道:“那老朽先告退了。” 晏临渊点了点头。 第57章 小祖宗 老天师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 云别尘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凌凌的,没有刚才那种愣住的神情,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天师和他对视了一瞬。然后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门关上。 屋里又安静下来。 晏临渊坐在书案后,看着那份账册,半天没动。 他在想老天师说的话。 粮食少了三成。 钱家在招人。 这两件事,到底有什么联系?或者说,是他们背后的人又有什么动作。这背后之人,到底是不是林修行。 他想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云别尘。 云别尘还靠在榻上,手里拿着那本书。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 他此刻正盯着门口。 晏临渊愣了愣,叫他:“云别尘?” 云别尘没反应。 晏临渊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云别尘?” 云别尘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没有了刚才的失神,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怎么了?”他问。 晏临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想,刚才老天师进来的时候,云别尘那个眼神。 那是他从来没有在云别尘身上见过的一种眼神。 像是看见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人。 可老天师和云别尘,能有什么关系? 他感觉,这两个人之间,好像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或者说,和云别尘这个人在被掳进宫之前有关。 但他没问。 他知道云别尘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没用。 “累了?”他问,“要不要睡觉?” 云别尘摇了摇头。 “不困。”他说。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半天没翻一页。 他忽然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我想出去走走。” 晏临渊愣了一下。出去走走? 现在? 他看着云别尘,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陪你。”他说。 云别尘摇了摇头。 “一个人。” 晏临渊皱起眉。一个人? 这大晚上的,他一个人出去? 他不放心。 可他看着云别尘那双眼睛,不同以往,这次有一种……他看不透的情绪。 他沉默了一会儿。 “早点回来。”他说。 云别尘点了点头。 他下了榻,往外走。 走到门口,晏临渊忽然叫住他:“等等。” 云别尘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晏临渊拿起那件白狐斗篷,走到他身边,给他披上。 他系得很慢,很仔细。系好了,又理了理领口,把那蓬松的白毛整理好。 “外头冷。”他说,“别着凉。” 云别尘低头看了一眼那斗篷,又抬起头,看着他。 “嗯。”他说。 然后他推门出去。 晏临渊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拿起账册,强制自己不再多想,继续看。 云别尘出了宅子,没往街上去。 他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足尖一点,跃上了屋顶。 夜色很黑,月亮被云遮住了。他站在屋顶上,四处看了看。 远处,一道灰扑扑的身影正匆匆往前走。 是老天师。 云别尘看着那道身影,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一跃,从这处屋顶,跳到另一处屋顶。 再一跃,又近了些。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只猫。踩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就这么一路追着,离那道身影越来越近。 追了两条街,老天师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一处巷子口,左右看了看。 然后他叹了口气。 “出来吧。”他说,“跟了一路了,不累吗?” 云别尘沉默片刻,从屋顶上跃下,落在他面前。 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他身上。白狐斗篷在夜色里泛着柔和的光,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老天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小祖宗,”他说,“你可真是让为师好找。” 云别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不再是刚才那种清冷,而是带着一种……委屈一般的情绪看着他。 老天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 “怎么,见了师父,也不叫一声?” 云别尘眨了眨眼。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师父。” 老天师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孩子真的会叫。 他以为云别尘会还在生气,不理他。或者是质问他这么些年到底去了哪里。 可云别尘什么都没问。只是叫了他一声师父。 就像小时候刚捡到他,收了他作为徒弟时那样,很乖地叫了一声:“师父。” 老天师忽然有些心酸。 他走上前,伸手,想拍拍云别尘的脑袋。 手悬在半空,又停住了。他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了,”他说,“你长大了。” 云别尘没说话。老天师看着他,忽然问:“你恨不恨师父?” 云别尘想了想。 摇了摇头。 “不恨。” 老天师愣了愣:“为什么?” 云别尘看着他,那双眼睛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会恨你”他说。 老天师沉默了。 他叹了口气:“云儿,你太懂事了。师父对不起你。” 云别尘没说话。 老天师看着他,忽然问:“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云别尘想了想。 “还行。”他说。 老天师皱了皱眉:“还行是什么意思?好还是不好?” 云别尘没解释。 他只是看着老天师,忽然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老天师干咳一声。 “说来话长。”他说,“老夫算到大旱,就来江南了。” 云别尘点了点头。 他又问:“你刚才跟他说的事,是真的?” 老天师愣了一下。 “你说粮商的事?”他说,“真的。那些粮食确实不见了。” 云别尘没说话。 第50章 老天师看着他,忽然问:“你跟那个皇帝,是什么关系?” “没关系。”他说。 老天师愣了愣。看着他,有些看不懂了。 没关系,以他对他这个了解,那他不应该在那姓晏的身边啊?这小祖宗又在捣鼓什么? 第58章 作者感谢贴(不是正文) 作者也是没法了,只能发在章节里面。番茄老是吞作者评论。给很多宝宝们的感谢都给作者吞了。找客服解决也解决不了,就将以下宝宝这两天的支持打在这里吧。 非常感谢这些宝宝的礼物支持。还是那句话,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可以和作者说。作者听劝的。 角色召唤:筠墨竹 灵感胶囊:左曦月,煜瑜zyx2,diffhmlg,筠墨竹,wing-feed,神说要有叶, 催更符:wing-feed,一心,天心,筠墨竹,神说要有叶,喜欢森林象的虚晃,朝露夕暮,左曦月,桐乡疏叶 啵啵奶茶:historiquex2,一心,小繁萌萌,wing-feed,筠墨竹x2,竖子难教 一封情书:禾苗成长,林衿十x1x1,楸祉,旻清,augel,喜欢密罗柑的德古拉,季晏春,游梦回,喜欢非洲手鼓的木藤凹x2,跌落眼中的星星, 第59章 旧事 (给所有送礼物支持的宝宝的加更) 夜深了。 云别尘躺在床上,闭着眼。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细细的,断断续续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白。 他没有睡着。 脑海里全是师父那张脸底下,藏着的另一张脸。 银色的长发,俊美的眉眼,总是带着笑意的唇角。 师父。 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师父了。 自从三岁那年被师父捡到,他就一直跟着师父。师父教他认字,教他读书,教他那些稀奇古怪的本事。 师父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命轮君,是天生的天师。 可他从来没想过当天师。 但是似乎因为他不想做天师,师父生气了。 师父走了。这一走,他便再也没有见到他,直到今日。 哪怕是隔着那张完全陌生的脸,他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么多年,他无数次想过,师父会不会来找他。 师父那么厉害,肯定能算到他在哪儿。可师父没来。一次都没来。 他告诉自己,师父肯定有苦衷。可心里那道口子,还是越裂越大。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渐渐模糊。 然后他意外地,做了一个梦。 --- 那是一片破庙。 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漏下来的光一道一道的。墙也塌了一角,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稻草沙沙响。 一个小孩缩在角落里。 很小,看起来也就三岁左右。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细细的手腕。裤子也短,脚踝露在外头,冻得发红。 他的脸却干净。 奇怪,明明身上那么脏,脸却是干净的。像是特意洗过,或者有人帮他擦过。 那张脸生得很好看。眉眼清秀,鼻梁小巧,嘴唇有些干裂。皮肤很白,白得不像个流浪的孩子。 他缩在那儿,膝盖蜷到胸前,两只手紧紧抱着一个布包。布包也很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他把布包护在怀里,像护着什么宝贝。 他在打盹。 眼睛闭着,脑袋一点一点的,随时会睡过去。可他不敢睡熟,眼皮刚合上,又猛地睁开,四处看看,确认没人,再闭上。 就这么反复。 破庙的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 那人很高,穿着一身月白长袍,外头披着同色大氅。头发是银色的,长长的,用一根玉簪束起,垂在身后。 脸很俊,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看起来像画里的神仙。 他走进来,四处看了看。 然后他看见了角落里的那个孩子。 他刚抬起脚,想走过去—— 那孩子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葡萄。可那里面没有孩子的天真,只有警惕,和一点点恐惧。 他死死盯着来人,两只手把布包抱得更紧,身子往后缩了缩,恨不得缩进墙里去。 那人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几息。 然后他退后几步,在离孩子最远的角落坐下。 “别怕。”他说,声音很温和,“我不过来。” 孩子没说话。 只是盯着他。 那目光一直追着他,看他坐下,看他靠在墙上,看他闭上眼。 过了很久,孩子的目光才慢慢收回去。 但他还是时不时看一眼那边。 天渐渐暗下来。 外头忽然响起轰隆隆的雷声。没一会儿,大雨就下来了。雨水从破了的屋顶漏进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云祈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个漏雨的地方,皱了皱眉。 他摸了摸肚子。 饿了。 他有些懊恼。早知道会下雨,应该在进城的时候买些吃的带上的。 现在倒好,只能饿着肚子等天亮。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又一声。 他翻了个身,换个姿势。 还是叫。 他叹了口气,睁开眼,看向那个角落。 那孩子还在那儿,抱着那个布包,眼睛半阖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 他收回目光,继续闭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着了。 忽然,他觉得有人在拍他。 很轻,一下,一下。 他睁开眼。 那孩子蹲在他面前。 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灰。 孩子看着他,没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把那个一直抱着的布包打开。 布包里是半个窝窝头。 已经硬了,看着像是放了好几天的。边缘还有一点发霉的痕迹,被小心翼翼地抠掉了。 孩子把那半个窝窝头递到他面前。 “吃。”他说。 声音很轻,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却没什么情绪。 云祈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窝窝头,又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的眼睛很大,很亮,就那么看着他,没有讨好,也没有施舍,就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伸手,接过那个窝窝头。 然后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 孩子的头发很软,有些乱,摸上去带着夜里的凉意。 孩子没躲。 只是看着他。 他把窝窝头吃了。 硬,糙,有点馊味。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一点一点地嚼。 吃完,他看着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摇了摇头。 “没有名字?” 孩子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那你爹娘呢?” 孩子低下头,没说话。 云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声音更温和了些。 “那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孩子还是没说话。 他看了云祈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回自己的角落,缩回去。 继续抱着那个空了的布包,继续打盹。 云祈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后他靠在墙上,闭上眼。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云祈睁开眼,站起身,走到那个角落。 孩子还在睡。 缩成小小的一团,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很轻,像一只睡着的猫。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破庙。 他要去买些吃的。 这孩子瘦得厉害,得好好吃一顿。 他快步走进城里,找了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酒楼。买了只烧鸡,又买了几样小菜,还特意要了一份辣子鸡丁——云祈最爱吃这个。 他拎着食盒,快步往回走。 走到破庙门口,他愣住了。破庙门开着。 他心里忽然一紧。他快步冲进去——那个角落空了。 稻草被扯得乱七八糟,散得到处都是。地上有几道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门口。 他脸色一变,扔下食盒就往外跑。 痕迹往河塘那边去了。 他拼命跑,跑到河边,看见—— 水里有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正在水里扑腾,头一会儿冒出来,一会儿沉下去。两只手胡乱地拍着水,溅起一朵朵水花。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全是恐惧。 岸边站着几个孩子,大的小的都有,都是流浪儿的样子。他们看着水里,有的在笑,有的在喊,没有一个去救人。 第51章 云祈想都没想,一头扎进水里。 水很凉,凉得刺骨。他拼命游到孩子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水里捞起来。 孩子还在挣扎,手脚乱踢。 “是我!”他喊,“别怕,是我!” 孩子听见他的声音,挣扎的幅度小了些。 他抱着孩子,游回岸边。 爬上岸,他把孩子放在地上。 孩子趴在那儿,咳了好几声,吐出几口水。然后他就那么趴着,不动了。 云祈慌了,把他翻过来。 孩子睁着眼。 看着他。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河水还是眼泪。睫毛上挂着水珠,一眨一眨的。 他就那么看着他,不说话。 云祈松了口气。 他坐在那儿,大口喘着气。 “你这孩子,”他说,“吓死我了。” 孩子还是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你回来了。”他说。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颤抖。 云祈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忽然觉得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回来了。”他说,“我怎么会不回来。” 孩子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云祈把他抱起来,抱回破庙。 破庙里,食盒还躺在地上,烧鸡和菜撒了一地。辣子鸡丁也洒了,红彤彤的一片。 云祈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他把孩子放回那个角落,自己坐在旁边。 孩子缩在那儿,抱着膝盖,不说话。 云祈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把窝窝头给我?” 孩子没回答。 “你自己都吃不饱。”那人说,“为什么给我?” 孩子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 “你饿。” 云祈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孩子拉过来。 孩子没反抗,只是看着他。 云祈从怀里掏出几块东西。 是辣子鸡丁。 他刚才从洒了的菜里捡出来的,用油纸包着,藏在怀里。 他把那几块辣子鸡丁递给孩子。 “吃吧。”他说。 孩子看着那几块肉,又看着他。 然后他接过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云祈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 “好吃吗?” 孩子点了点头。 “嗯。” 云祈看着他吃完,然后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 那人说:“我叫云祈。我没有徒弟,想收个徒弟。你愿不愿意?” 孩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叫云儿。”他说。 云祈笑了。 “云儿,”他说,“好名字。” 他伸出手。 孩子看着那只手,看了几息。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 那只手很小,很凉,带着一点点颤抖。 云祈把他拉起来,抱进怀里。 “以后,”他说,“你叫云别尘。” 孩子眨了眨眼。 “云别尘。” “对。”云祈说,“云是师父的云,别尘,是希望你别沾这世间的尘土。” 孩子没说话。 只是靠在他怀里。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两道身影上。 一高一矮,一大一小。 第60章 调查的指向 宋承烨的调查有了进展。 消息是在三日后传来的。那天下午,晏临渊正在书房里看账册,宋承烨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陛下。”他关上门,走到书案前,压低声音,“查到了点东西。” 晏临渊放下账册,看着他。 宋承烨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摊开在桌上。 “钱家的账,我让人翻了三天三夜,终于找到一条线。”他指着其中一张纸,“去年八月,有一批粮食从钱家仓库运出,数量不小,足足三千石。账上记的是‘售与徽州商户’,可那个商户,根本不存在。” 晏临渊眉头皱起。 “粮食去了哪儿?” 宋承烨看着他,沉默了一瞬:“京城。” 晏临渊眼神一凝:“京城?” “对。”宋承烨说,“我让人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发现那批粮食几经转手,中间过了三道,先卖给一个徽州的茶商,那茶商转手给了金陵的布商,布商又转给京城的绸缎庄。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后进了京城的一处宅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那宅子,是太后的。” 说着有些无语:“这查来查去还不是陛下您的家事?让我这么一个外人介入,不好吧?” 晏临渊愣住了。 太后? 他看着宋承烨,目光沉沉的:“你确定?” 宋承烨点头:“臣亲自查的,不会出错。陛下莫要将臣和林泽轩那个废物比较。” “臣很确定。那处宅子在京城东城的甜水井胡同,明面上是一个姓周的商人所有,可那周姓商人的底细,我让人查了,是太后娘家——承恩公府的远亲。他在京城开了几间铺子,明面上做绸缎生意,实际上帮太后打理私产。” 他指着另一张纸:“而且不止这一批。去年三月,六月,十一月,都有粮食从江南运过去。数量加起来,少说也有一万石。” 晏临渊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头的阳光照进来,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着院子里那几株刚冒出新芽的树。 太后。 一万石粮食。 她要这么多粮食做什么? 他想起老天师说的那些话——粮食少了三成,钱家在暗中招人。 这些事,和太后有什么关系?他转身,看着宋承烨。 “那些粮食进京之后,去了哪儿?” 宋承烨摇头。 “暂时还没查出来。那处宅子防守很严,我的人不敢靠太近。只知道粮食运进去之后,就没见再运出来过。” 晏临渊皱了皱眉:“没运出来?” “对。”宋承烨说,“像是在里面被吃掉了。”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查。”他说,“想办法混进去,看看那宅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宋承烨点头:“是。”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 “说。” 宋承烨看着他,斟酌着道:“那个钱家,最近又招了一批人。这回不是护院,是……铁匠。” 晏临渊眼神一凝:“铁匠?” “对。”宋承烨说,“暗中招的,给的价钱很高。而且招的都是会打铁的老师傅,不要学徒。” 晏临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粮商招铁匠? 他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那些铁匠,招去做什么?” 宋承烨摇头。 “不知道。但臣让人查了,钱家最近从外地运进来一批生铁。数量不少。陛下想必也该知道。又是粮食,又是铁匠的。那么其中的严重性想必不需要臣提醒了。” “臣先说好,臣的黑骑是不能动的。北境那边的蛮子就够难对付的了。” 晏临渊沉默了。 生铁,铁匠,粮食,太后。 这些事串在一起,忽然让他想起一个词。 屯兵。只有屯兵,才需要粮食,需要生铁,需要铁匠。 太后要做什么?养私兵? 他想起淑妃。 母妃当年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输给太后? 她能把不是嫡子的他推上太子之位,能在被打入冷宫之后还保他的太子之位稳固——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输给太后? 肯定有别的原因。他想起林修行。 那个一直看他不顺眼的首辅。 他登基那天,林修行亲自念了传位诏书。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以林修行对他的态度,怎么会不动手脚? 林修行和太后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他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 那时候他还住在东宫,偶尔会去给皇后请安。每次去,皇后都对他很和善,嘘寒问暖,赏赐不断。可他从不敢在她面前放松。 因为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看不见底。 他总觉得,那双眼睛后面,还藏着什么东西。 现在想来,那大概就是野心。 他转身,看着窗外的天。 “继续查。”他说,“查那批粮食进京之后的事,查钱家招铁匠要做什么,查太后那处宅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他看着宋承烨。 “还有,派人盯着林修行。一旦他有异动,立刻报我。特别是他有没有和太后有联系?” 第52章 宋承烨抱拳:“是。” 他退了出去。 晏临渊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天。 他忽然想起淑妃。 想起那个在冷宫里熬了十几年的女人。 她死的时候,他没能让她看见自己最后一面。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恨他。 以及,她为什么要将涉及到镇北将军府旧部的势力分布的册子给云别尘。 原本他以为云别尘有什么特殊的身份,但是除了是先帝从那个什么叫做掌轮司所在的仙山上掳进宫的。 他什么都没有查到。关于云别尘的一切,干净得可怕。 唯一和云别尘关系看起来不简单的,便是天师。但是天师是先帝手下的老人。担任天师已经数十载。自他有记忆起,老天师李鱼便是天师了。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和云别尘会认识?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云别尘的那种特殊能力。让他在和天师这种能推演未来的人有着好奇心。 对他的好奇心,驱使了云别尘去接近李鱼,也不奇怪。 只是淑妃的态度。她不应该是会随便将这种东西交给旁人的人。 如今什么都想不清楚。 他只知道,他要查清楚这一切。不管牵扯到谁。 第61章 太后 京城,慈宁殿。 殿门紧闭,窗也紧紧地关着。阳光透不进来,屋里昏暗得像夜晚。 只有几盏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太后坐在殿中央。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宫装,衣袍上绣着繁复的纹路。那纹路不是寻常的花鸟,而是一些扭曲的符号,像是什么古老的符文。 头发披散着,又长又黑,垂到腰际。脸上没有任何皱纹,皮肤白得像纸,光滑得像少女。可那双眼睛,却不像年轻人——太深,太沉,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仔细看,便能看到,她的脸上,写满了字。 那些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从额头到下巴,从脸颊到脖颈。不是刺青,是用朱砂画上去的,红得像血。字迹扭曲,弯弯绕绕,不像汉字,倒像是什么古老的咒文。 她的手背上也画满了,露出的脖颈上也画满了。 烛火照在她脸上,那些符文随着光影跳动,像是活的。 她闭着眼,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什么。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蛇在吐信。听不清念的是什么,只觉得那调子古怪,一声一声的,往人耳朵里钻。 面前摆着一个香炉,青铜的,样式古朴,炉盖上刻着一些奇异的纹路。炉里烧着什么东西,烟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奇异的香味——不像是檀香,也不像是花香,有点腥,有点甜,闻久了让人头晕。 她念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那双眼睛在烛火里亮得惊人。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老太监走进来。他低着头,不敢看她,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 “娘娘。” 太后看着他。 “到了?” 老太监点头。 “回娘娘,陛下……那位已经到了扬州。随行的有宋将军和那位云公子。” 太后嘴角弯了弯。 “宋承烨也去了?”她说,“正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的阳光刺进来,她眯了眯眼,又关上。 “传话给那边,”她说,“让他动手。” 老太监愣了愣:“娘娘的意思是……” 太后回头看他。 “宋承烨不是中立吗?”她说,“那就让他没法中立。” 她走回香炉边,拿起一把小扇子,轻轻扇着炉里的烟。 “他不是手里有兵吗?找点事给他那些黑骑做,省的到处当搅屎棍。” 老太监低着头,等着她继续。 太后扇了一会儿烟,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却让人脊背发凉。 “北境那边,”她说,“不是一直不安分吗?让人传个消息过去,就说宋承烨不在京城也不在北境,北境空虚。让那些蛮子动一动。” 老太监抬起头,看着她:“娘娘是想……” “不用真打。”太后说,“骚扰一下就行。抢几个村子,烧几间房子,死几个百姓。边关一有动静,朝堂上那些言官就会跳起来。宋承烨擅离职守,南下私访——这罪名,够他喝一壶的。” 老太监点头:“老奴明白。” 太后又道:“林修行那边,盯紧点。别让他坏我的事。” 老太监应了声。 “还有,”太后顿了顿,“派个人去扬州,盯着那个云别尘。” 老太监一愣:“云公子?” “对。”太后说,“能让皇帝带着南下的人,不简单。查查他的底细。还有,他是这么多年,淑妃那个女人能接触唯一一人。不可不防。” 老太监点头:“是。” “去吧。” 老太监退了出去。 门关上。 太后站在香炉边,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烟。 她又闭上眼,继续念那些听不懂的咒语。 屋里很暗,只有烛火跳动着。 那些符文在她脸上,像活了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黑衣人。 他身形瘦削,走路没有声音,像一只猫。进来之后,他跪在太后面前,头埋得很低。 “娘娘。” 太后睁开眼。 “找到了?” 黑衣人摇头。 “属下无能。云祈的踪迹,还是没有一丝线索。” 太后的眉头皱了一下:“废物。” 黑衣人伏得更低了。 太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老天师给陛下的信,”她说,“提到了大旱。” 黑衣人抬起头。 “大旱?” “对。”太后说,“这种天灾一出现,云祈坐不住的。他肯定会去江南。” 她转身,走回香炉边。 “你去跟着皇帝。”她说,“云祈很有可能在他周围出现。” 黑衣人点头:“属下明白。” 太后摆了摆手。 黑衣人退了出去。 殿里又安静下来。 太后站在香炉边,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烟。 那些符文在她脸上,在烛火里跳动。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人不寒而栗。 “云祈,”她低声说,“这次,最好不要让哀家找到你。” 扬州,那处小宅子里,这几天有些不太平。 不是因为查案,是因为云别尘不见了。 不是真的不见,是总找不着人。 早上起来,人没了。中午吃饭,人还没回来。晚上晏临渊忙完公务,想去看看他,王盛苦着脸说:“公子又出去了。” 晏临渊皱着眉:“去哪儿了?” 王盛摇头:“奴才不知道。公子不让跟。”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回来?” 王盛还是摇头:“公子没说。” 晏临渊:“……”他深吸一口气,忍了。 第一天这样,第二天还这样。第三天,晏临渊终于忍不住了,让人去打听。 打听回来的消息让他愣了一下。 云公子和那个老天师在一起。 那个看起来灰扑扑的老头,带着云别尘满扬州城乱窜。今天去东市吃馄饨,明天去西街买糕点,后天去南城看杂耍。 晏临渊想起那天老天师来的时候,云别尘那个眼神。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他原本就知道,云别尘对这个老天师感兴趣。 没想到,感兴趣到都跟着人跑了。比当时和皇后下棋更甚。 原本以为将他带到江南,离了皇后,便好了。 谁知道又来了个会算命的天师。 但是他想了想,也没有阻止。 云别尘这些天情绪不高,能有人陪着散散心也好。他近些日子忙着处理天灾的事,没有什么时间。 他没过问。 老天师那边倒是让人传了话,说是“云公子与我有缘,我看他心情不佳,带他散散心”。 晏临渊听了,只是点了点头。 第62章 师徒日常1 扬州东市,有一家卖馄饨的小摊。 摊子不大,几张破旧的桌子,几条长凳,一个老妇人在灶台后头忙着。她包的馄饨皮薄馅大,汤头是用骨头熬的,又鲜又香。每天早上,摊子前都排着长队。 云别尘坐在长凳上,面前放着一碗馄饨。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个,细细地嚼。 对面坐着一个银发男子。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长袍,外头披着同色大氅,头发是银色的,长长的,用一根玉簪束起,垂在身后。脸很俊,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正是云祈。 他脸上的那张灰扑扑的人皮面具,此刻正躺在他怀里。 第53章 他看着云别尘吃馄饨,笑眯眯的。 “好吃吗?”云别尘点了点头。 “嗯。” 云祈伸手,从自己碗里又捞了两个馄饨放进他碗里。 “多吃点,你太瘦了。”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 云祈托着下巴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小云儿”他说,“怎么越长越不爱说话?” 云别尘咽下嘴里的馄饨,看着他。 “说什么?” 云祈想了想。 “比如……你师父我今天好不好看?” 云别尘看着他,没说话。 云祈又想了想。 “你不问问师父这些年去哪儿了?” 云别尘还是没说话。 云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又叹了口气。 “行吧,不说就不说。”他站起来,拉着云别尘的袖子,“走,师父带你去个好地方。” 云别尘放下筷子,跟着他走。 两人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处宅子后门。 宅子不大,门脸也普通。云祈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 云别尘看着他:“这是哪儿?” 云祈笑了笑:“孙老头住的地方。” 孙老头,就是那三个老头里的胖老头。这些日子,云别尘也能认出跟在云祈身边的这几个人了。 云祈带着他走进去,穿过一个小院子,来到一间屋子门口。他推开门,里头是个小厨房,灶台上放着几个坛子。 云祈走到灶台边,抱起一个坛子,闻了闻。 “就是这个。”他眼睛一亮,“孙老头藏的三十年花雕。” 云别尘站在门口,看着他,有些震惊:“偷?” “怎么叫偷?”云祈瞪了他一眼,“师父这叫借。等他发现的时候,咱们早就喝完了。” 他抱着坛子,拉着云别尘往外走。 两人出了宅子,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一处破庙。 云祈把坛子放下,坐在稻草上,拍了拍身边。 “来,坐。” 云别尘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云祈拍开坛子的封泥,一股酒香立刻飘出来。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两个碗,倒满,递给云别尘一碗。 “尝尝。” 云别尘接过,喝了一口。 酒很醇,入口绵软,后劲却足。 云祈也喝了一口,眯着眼,一脸享受。 “好酒。”他说,“孙老头要是知道他的宝贝被咱们喝了,肯定得气死。” 云别尘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两人就这么坐着,喝着酒,谁也没说话。 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月亮升起来,从破了的屋顶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云祈靠在墙上,看着云别尘。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眉眼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想起多年前,也是在一座破庙里,那个小小的孩子把半个窝窝头递给他,说“吃”。 那时候他那么小,那么瘦,那么警惕。 现在他长大了,还是那么瘦,还是那么不爱说话。 可至少,他依旧会跟着他走。 云祈笑了笑。 “困了?” 云别尘摇了摇头。 “不困。” 云祈看着他,忽然说:“那咱们上屋顶。” 他站起来,拉着云别尘往外走。 两人出了破庙,云祈足尖一点,跃上屋顶。他回头,看着云别尘。 云别尘也跟着跃了上来。 两人在屋顶上并排坐下。 月亮很大,很圆,照得四下亮堂堂的。远处是扬州城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云祈躺下来,枕着手臂,看着月亮。 云别尘也躺下来。 两人就这么躺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云祈忽然开口。 “云儿。” 云别尘侧过头,看着他。 云祈没看他,还是看着月亮。 “师父这些年,其实一直在找你。” 云别尘没说话。 云祈继续道:“你下山那天,师父正好在天机阁算国运。等师父回去,你已经不见了。师父算到你在宫里,想去把你偷出来,可皇宫守卫太严,进不去。” 他顿了顿。 “后来师父想着,等新帝登基,说不定能把你放出来。结果新帝登基了,你还在宫里。再后来,师父算到大旱,只能来江南。” 半点没提自己进不去皇宫,但是其实打算跑路的心思。 他转过头,看着云别尘。 “师父对不起你。” 云别尘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月光里清凌凌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知道。”他说。 云祈愣了愣。 “你知道什么?” 云别尘:“你还是想留我一个人。” 云祈沉默。 云别尘转过头,看着月亮。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师父。” “嗯?” “那个酒,还有吗?”云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他坐起来,“师父再去偷一坛。” 云别尘看着他。 “孙老头会发现的。” “发现就发现。”云祈理直气壮,“大不了被他念叨几句。”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等着,师父去去就回。” 说完,他足尖一点,消失在夜色里。 云别尘躺在屋顶上,看着月亮。 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没弯过。 他知道,师父还是会走,只是在这之前,他想好好让他陪陪自己。然后再去适应。突然又没有了师父的时日。 第63章 师徒日常2 (愿望满足了,要好好学习哦。@尘尘尘尘尘da) 过了没多久,云祈回来了。 他怀里抱着两个坛子,脸上带着笑。 “这回把郑老头的也拿来了。” 他坐下来,把坛子放在一边。 “李老头藏的是女儿红,比花雕还香。不过他没女儿,用不着给女儿留,给我正好。” 他拍开一坛,倒了一碗,递给云别尘。 云别尘接过,喝了一口。 确实香。 云祈也喝了一口,眯着眼。 两人就这么喝着,云祈笑眯眯地看着他。 喝到半夜,云祈忽然说:“云儿,师父带你去看日出。” 云别尘看着他:“日出?” “对。”云祈说,“扬州城外有座山,叫梅花山,山顶看日出特别好看。师父当年去过一次,一直想再去。咱们现在去,正好赶得上。”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看了一次掌轮山顶的日出,便喜欢上了,每次想去看,就抱着师父这个腿。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师父。可把师父稀罕坏了。” 云别尘眼睛里微微发亮:“好。” 两人站起来,从屋顶跃下。 云祈带着,一路往城外奔去。 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初春的凉意。云别尘跟着他跑,衣袂翻飞,墨发被风吹散。 跑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山脚下。 山不高,但很陡。云祈回头,看着云别尘。 “累了就说,师父背我们小云儿。” 云别尘摇了摇头:“我长大了。” 云祈摸摸他的头,发丝柔软:“在师父这里,你永远是师父的小云儿。” 云别尘没有说话,沉默地转身。 两人开始爬山。 山路不好走,全是石头和杂草。云别尘和云祈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云祈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见他跟得上,便继续往上。 又爬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山顶。 山顶有一块大石头,平平的,正好可以躺人。石头旁边长着一棵老松,枝叶伸展开来,像一把伞。 云祈拉着云别尘在石头上躺下。 “等一会儿,太阳就出来了。” 云别尘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么躺着,看着天边。 夜风从山顶吹过,带着松涛声。远处是连绵的山影,黑黢黢的,像沉睡的巨兽。 天边渐渐亮起来。 先是灰白,然后是浅金,然后是橘红。云层被染成一片一片的,像火烧过一样。 然后,太阳冒出来了。 一点,一点,一点。 最后整个跳出来,金光四射,照得天地一片明亮。 云别尘看着那轮红日,眼睛似乎也被映得亮亮的。 云祈侧过头,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 “好看吗?” 云别尘点了点头:“嗯。” 云祈笑了笑:“以后师父带你去看更多好看的。” 云别尘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轮太阳,很久很久。 第54章 云别尘依旧每天都出去找云祈。连最喜欢的睡觉都不睡了。 云祈带着云别尘到处吃,有时候去偷酒,把三个老头藏的酒偷了个精光。有时候就坐在破庙的屋顶上看月亮。 带着他走遍了扬州城。 今天去城西吃一家老字号的糕点,明天去城南看杂耍班子演新戏。后天哪也不去,就躺在破庙的屋顶上晒太阳。 云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总能想出各种新鲜事。 有一次,他带着云别尘去偷听说书。 两人趴在茶馆的屋顶上,掀开一片瓦,往下看。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一拍惊堂木,底下人齐声叫好。云别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亮的。 云祈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这人讲得不行,回头师父给你讲,比他讲得好一百倍。”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好哦。” 云祈眨眨眼,一脸得意。 还有一次,云祈带着云别尘去逛夜市。 扬州夜市热闹得很,卖吃的,卖玩的,卖小玩意儿的,到处都是人。云祈拉着云别尘挤在人群里,一会儿买个糖人,一会儿买个面人,塞到他手里。 “尝尝这个。” “这个好玩。” “这个好看。” 云别尘手里很快就塞满了东西。 他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又看着云祈,难得地愣了一下。 云祈看着他,笑眯眯的。 “怎么,不喜欢了?” 云别尘摇了摇头。 “喜欢。” 云祈笑得更灿烂了:“那就好。” 回去的路上,云别尘忽然问:“师父,你今天怎么不戴那个面具了?” 云祈愣了一下。 “你说那个老头面具?”他笑了笑,“戴着不舒服。再说了,晚上没人看得清。再说了,见小云儿,师父还是喜欢用本来的面貌。” 云别尘点了点头。 两人走了一会儿,云祈忽然问:“小云儿,你觉得那个姓晏怎么样?” 云别尘想了想:“不知道。” 云祈看着他:“不知道?” “嗯。”云别尘说,“不知道。” 云祈沉默了一会儿。 “他对你好吗?” 云别尘想了想:“还行。” 云祈皱了皱眉。 “还行是什么意思?没有做到极致的好就是不好,小云儿,师父劝你长点心眼子,别被姓晏的骗了。这姓晏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要不是他是慕瑶的种,为师真是理都不想理。” 云别尘没说话。 云祈看着他,叹了口气。 “行吧,你不想说就不说。”他拍了拍云别尘的肩膀,“反正师父在这儿,他要是欺负你,师父就带你走。” 云别尘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月光里清凌凌的。 “好。”他说。 一日,云祈忽然说带云别尘去一个好地方。 两人出了城,走了半个时辰,来到一片竹林。 竹林很密,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云祈带着他往里走,七拐八绕的,最后来到一处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 梧桐树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云祈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这是师父年轻时待的地方。”他说,“那时候师父还没当天师,就在这儿住着。” 云别尘在他对面坐下。 “师父一个人?” “嗯。”云祈点头,“一个人。” 他看着那棵梧桐树,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也是老天师找到我,让我去当天师。我就走了。” 云别尘没说话。云祈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过现在好了,有小云儿陪着我。” 他站起来,拍了拍云别尘的肩膀。 “走,师父带你去竹林里转转。这儿有野兔,有山鸡,运气好还能遇见鹿。” 两人走进竹林深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钻进来,照在云祈那一头银丝上,似乎在发光。 第64章 森林 (谨慎观看,特别是凌晨的夜猫子宝宝们。还有喜欢吃零食看小说的宝宝。) 两人走进竹林深处。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竹叶沙沙作响,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云祈走在前面,银色的长发在光影里泛着柔和的光。 云别尘跟在后头,步子不快不慢。 走了约莫一刻钟,竹林渐渐稀疏起来。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再往前,是一片森林。 那森林和竹林不一样。树木高大,枝叶茂密,遮天蔽日的。阳光透不进去,里头黑黢黢的,看不清有什么。林子边缘长满了荆棘和野草,像是很多年没人进去过。 云别尘的脚步忽然顿了顿。 他看见云祈也同时转头,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对视。 云祈随后又看向那片森林。他脸上那副悠闲的神情收了起来,眉头微微皱起。 然后,他伸手在脸上一抹。 那张俊美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张灰扑扑的、布满皱纹的老头脸。 云别尘看着他变回“李鱼”,没说话。 李鱼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里头不对劲。跟着师父,别乱跑。” 云别尘点了点头。 两人拨开荆棘,走进森林。 一进去,光线就暗了下来。头顶的树叶太密,阳光几乎透不进来。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音。四周安静得可怕,连鸟叫都没有。 平时在树林里总能听见鸟叫虫鸣,可这里什么都没有,死一样的寂静。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味。 越往里走,那气味越重。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李鱼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皱着眉头,用手掩着鼻子。 云别尘也皱了皱眉。 那气味已经浓得让人受不了了。 不是普通的腐烂味。是那种……带着甜腥的、让人恶心的腐臭。 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又像是什么东西烧过之后又烂了。甜和臭混在一起,闻久了让人头晕想吐,胃里一阵阵翻涌。 两人对视一眼,屏住呼吸,继续往前走。 树木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脚下的落叶越来越厚,踩上去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四周的树干上长满了青苔,有的树上还挂着一些破布条,像是被人刻意系上去的。 李鱼的脚步越来越慢,眼睛四处打量着。 前面忽然传来人声。 是宋承烨的声音,暴怒的,压低了却掩不住那股狠劲: “他妈的——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小孩的尸体!” 李鱼脚步一顿。 云别尘也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劲风扑面而来。 一道黑影从树后窜出,刀光一闪,直取李鱼的面门。 速度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李鱼面无表情,脚下正要动——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出。 本来在他后面的云别尘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身侧,手里攥着一根刚折下的松树枝。 那树枝不过三根手指粗细,看着一折就能断,却硬生生架住了那道刀光。 “铛”的一声。 刀停在李鱼脸前半寸的地方,纹丝不动。 宋承烨握着刀,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那张灰扑扑的老头脸,又看了看老头旁边那个一身月白的身影,眼睛瞪得老大。 云别尘? 他怎么在这儿? 他手里的松树枝,挡下了他的刀? 宋承烨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这时,另一个声音从树后传来。 “云别尘?” 晏临渊走出来,看着云别尘,眉头皱起:“你怎么在这儿?” 宋承烨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收刀。 他看了一眼云别尘,又看了一眼那根松树枝,喉结滚动了一下。 云别尘没说话,只是看了晏临渊一眼,然后收回那根松树枝,随手扔在地上。 晏临渊快步走到他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是一块叠得方正的面衣,浸过药水的,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他展开,仔细地给云别尘系在脸上,遮住口鼻。 “这里气味不对,”他说,“戴上,虽然作用不大,但聊胜于无。” 云别尘任由他系好,没动。 系好了,晏临渊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事?” 这是在问刚才宋承烨突然动手有没有伤到他。 云别尘摇了摇头。 李鱼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这小子,对他徒弟倒是上心。 他没多说什么,转身往那气味最浓的地方走去。 绕过几棵大树,前面豁然开朗。 第55章 是一个大坑。 坑很大,方圆三四丈,深也有一人多深。 坑边站着几个护卫,脸色都很难看,有的捂着嘴,有的背过身去,有的蹲在一边干呕,呕得脸色发青,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李鱼走到坑边,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坑里,堆满了尸体。 全是孩子。 大的看起来有十来岁,小的……小的还裹着襁褓。 密密麻麻的,几十具,上百具,堆在一起。有的躺着,有的趴着,有的扭曲成奇怪的姿势。 最底下的尸体已经烂得只剩骨头,上面的还保持着形状,最上面的看起来死了没多久。 衣服各式各样,有的穿着粗布衣裳,有的穿着绸缎,有的光着身子。 从衣服的样式看,有的像是扬州本地的,有的像是从外地来的。 有一具小女孩的尸体,穿着金陵那边常见的花布衣裳,头发上还扎着红头绳。 旁边一个男孩,穿着苏州那边织的细布短褂。还有几个孩子,身上的衣服是北方那边的样式,和江南这边完全不同。 那些孩子的脸…… 李鱼的手握紧了。 有的脸是青的,有的脸是紫的,有的脸已经烂得看不清五官。 有的眼睛还睁着,空洞洞的,死不瞑目。有的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死前拼命喊叫。有的脸上还残留着恐惧的表情,扭曲得不像样子。 但最让人不安的,是那些尸体上的痕迹。 很多孩子的脖子上、手腕上、脚踝上,都有刀口。 那些刀口很深,皮肉翻着,却没有多少血——像是死之前血就被放干了。 伤口边缘发黑发紫,和正常的刀伤不一样。有的伤口周围还有灼烧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 有的孩子身上缺了东西。 有的缺了手指,有的缺了耳朵,有的缺了眼睛。不是被野兽啃的,伤口整齐,是刀割的。 有的孩子胸口被剖开,里头空空的,心脏不见了。有的孩子肚子被划开,里面的脏器少了几样。还有一个婴儿,整个胸腔都是空的,小小的肋骨根根分明,像鸟笼一样。 第65章 大坑 更诡异的是,坑底那些尸体的皮肤上,浮着一层暗绿色的东西。 像苔藓,又不像是苔藓。一片一片的,蔓延在尸体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 那绿色很怪,不是草木那种鲜绿,是发黑发暗的绿,像淤血的颜色,又像铜锈。 那些绿色的东西不是均匀分布的。有的地方聚成一团,有的地方散开成纹路。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图案,又像是……字。 不是普通的字。是一些扭曲的、古怪的符号,有的像蝌蚪,有的像蛇,有的像扭曲的人形。 那些符号从尸体上蔓延开来,连到旁边的尸体上,像是织成了一张网。 坑边的泥土上也画着同样的符号。从坑底一直延伸到坑壁,再到坑边的地面上,弯弯曲曲的,蔓延到树林深处。 李鱼的瞳孔缩了缩。 他蹲下来,仔细看。 那些暗绿色的东西,不是自然长出来的。 有些是画上去的。 用什么东西画的,他一时看不出来。但他认得那些符号。 在一些很古老的典籍里,在一些很邪门的东西上。 那些东西,和巫术有关。 他曾经在一个被朝廷剿灭的邪教据点里见过类似的符文。 那是在二十年前,他跟着上一任老天师去处理一桩案子。那个邪教用孩子的血画符,说是能求得长生。 他以为那种东西早就绝迹了。 可现在,又出现在这里。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云别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 李鱼转头,看见他也往坑里看,连忙伸手拦住他。 “别看。”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看。 李鱼叹了口气,没再拦。 晏临渊跟在云别尘身后,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脏。”他说,“我带你过去。” 他牵着云别尘,绕过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地上全是散落的碎片——碎肉、血迹、破烂的衣服、还有几根小小的骨头。有的骨头被啃过,上面有牙印。不是人的牙印,是野兽的。 林子里有野狗、野狼,它们闻着味找过来,翻过那些尸体。 晏临渊护着云别尘,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到坑边。 云别尘低头,看着坑底。 那些暗绿色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 那些孩子的脸,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睁着的那些,眼睛空洞洞的,已经烂得只剩两个黑洞。 他看了几息,转头,看向李鱼。 李鱼没说话。 他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世外高人的样子,只是眼底沉沉的,像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李鱼看向晏临渊。 “陛下,”他开口,声音不高,“这是怎么回事?” 晏临渊还没说话,宋承烨已经捂着嘴走了过来。 他脸色铁青,看了一眼坑里,又移开目光,深吸一口气。 “我们也是刚发现。”他说,“今天临二带着人在城外找马齿苋,本来在东边的山坡上找,发现那边太少,就往西边找。然后看见一片竹林。” “想着去竹林后面看看,便看见了这林子。在外围找了半天收获不大,正准备回去的时候,有个鼻子灵的闻到一股怪味。他们便顺着找进来了。” 他指着坑的方向。 “顺着味找过来,就找到这儿了。一开始以为是死野兽什么的,走近一看……”他没说下去,又深吸了一口气。 临二这时走过来,脸色也很难看。 “陛下,属下带人先到一步。当时这里……”他指了指坑边,“围着一群野狗,正在坑边扒拉。属下赶走野狗,往坑里一看,就看见了这些。” 他顿了顿,继续道:“属下粗略看了一下,这些孩子死了有早有晚。最底下的那些,死了怕有几年了。上面的那些,最近的可能也就十来天。” 他指着那些尸体上的刀口。 “这些伤口,不像是为了杀人。要是为了杀人,一刀抹脖子就够了,用不着这么精细。这些伤口……像是在取什么东西。” 晏临渊蹲下来,仔细看那些伤口。 确实。那些刀口的位置很奇怪。脖子上、手腕上、脚踝上——这些都是血管最粗的地方。 还有那些缺失的部位,手指、耳朵、眼睛、心脏…… 这些部位去了哪里? 他站起身,看着宋承烨:“查出是谁干的。” 宋承烨点头。 “臣已经让人去查了。这些孩子的身份,失踪的时间,谁最后见过他们——都要查。扬州府这边,最近确实报过几个孩子失踪,但没这么多。其他地方的就不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这个坑得先盖上。不能让人发现。万一传出去,说扬州城外有个尸坑,死了上百个孩子,民心肯定会乱。” “更何况,还不知道其他地处还有没有这种坑。” 晏临渊点了点头。 宋承烨招呼几个护卫过来,让他们去找东西盖坑。又留了几个人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晏临渊转身,看着云别尘。 云别尘还站在坑边,低头看着那些尸体。 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过去,握住那只手,晏临渊注意到,他的手,比平时更凉。 “回去?”他问。 云别尘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有一瞬间的失焦,随后慢慢恢复。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好。” 晏临渊牵着他,往外走。 走了几步,云别尘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李鱼。 李鱼站在坑边,没有动。 他看了云别尘一眼,对他点了点头。 云别尘收回目光,跟着晏临渊走了。 宋承烨看着他们走远,又看了看坑边的李鱼。 他走过去,抱了抱拳。 “老天师,这里气味不好,您也先回去吧。下官让人守着,有事再请您来看。” 李鱼点了点头:“贫道先走一步。”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宋承烨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追上去想再问一句。 可他那处已经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李鱼不见了。宋承烨愣了愣。 他四处看了看,没有。那老头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想起刚才云别尘用一根松树枝挡下他的刀。 又想起这老头在他眼皮子底下不见了。 他的武功已经可以说是顶尖的那批人了,为何频繁出现这种情况。 第66章 团团 第56章 他皱起眉头,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晏临渊和云别尘。 “陛下。” 晏临渊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宋承烨压低声音:“老天师不见了。” 晏临渊愣了一下:“不见了?” “对。”宋承烨说,“刚才还在坑边,一转眼的功夫,人就没了。臣四处看了,没有。”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头,看向云别尘。 云别尘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些日子,云别尘天天出去找李鱼。他虽然没拦着,但心里也不是没有疑惑。 云别尘那样的人,怎么会和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那么亲近? 但是王盛说,云别尘是对占卜感兴趣,找老天师学习。 他信了。 现在,李鱼突然不见了。云别尘和他相处了这么些时日,应该会有些反应。 他看着云别尘,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情绪似乎比以往更低。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对宋承烨说:“派人去找。” 宋承烨点头:“是。” 晏临渊没再说什么,牵着云别尘,离开了这片林子。 回去的路,走得比来时慢。 云别尘走得很慢,步子比平时还慢。晏临渊陪着他,也不催。 天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晖从树梢间透过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晏临渊看着云别尘。 他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那张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可晏临渊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自从进了江南,云别尘的情绪就一直不高。后来遇见了李鱼,跟着他出去玩,心情才好了些。 可现在,李鱼不见了。 他看着云别尘那个样子,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停下脚步。 云别尘也跟着停下,抬起头看他。 晏临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临一。” 临一从暗处闪出。 晏临渊低声对他说了几句话。临一点了点头,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云别尘看着他,没问。 晏临渊也没解释,只是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回到宅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王盛在门口等着,急得团团转。看见两人回来,连忙迎上去。 “公子!您可回来了!奴才担心死了!平日里也没有回这么晚啊。不回也提前说了,今日可吓死奴才了。”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里走。 王盛跟在后头,絮絮叨叨:“公子您饿不饿?晚膳备好了,都是您爱吃的。您要现在用还是先歇会儿……” 云别尘没理他,径直走进自己的屋子。 屋里点着灯,暖洋洋的。 他刚走进去,一道雪白的影子忽然窜出来,扑到他脚边。 云别尘低头一看。 是一只小狐狸。 很小,大概两个巴掌大。浑身雪白,毛茸茸的,尾巴蓬松得像一团云。耳朵尖尖的,又黑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它趴在他鞋面上,用小脑袋蹭他的脚踝。 “嘤嘤嘤……” 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在哼唧。 云别尘愣住了。 他看着那只小狐狸,一时没动。 小狐狸见他不理自己,急了。它爬起来,两只前爪扒住他的衣摆,仰着小脑袋看他,眼睛湿漉漉的。 “嘤嘤嘤……” 云别尘低头看着它。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倒映着烛光。 他弯下腰,把它抱了起来。 小狐狸窝在他手心里,小小的一团,又轻又软。它用小脑袋拱了拱他的手指,又伸出小舌头舔了舔。 “嘤。” 云别尘看着它,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晏临渊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走过去,站在云别尘身边。 “喜欢吗?” 云别尘抬起头,看着他。 晏临渊说:“给你找的。陪你解解闷。” 云别尘低头,看着手里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 小狐狸也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嘤。” 云别尘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 晏临渊笑了。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小狐狸的脑袋。 “还没取名字。”他说,“你给它取一个。” 云别尘看着那小狐狸,想了想。 “团团。”他说。 晏临渊愣了一下:“团团?” “嗯。”云别尘说,“圆圆的。” 晏临渊看了看那小狐狸。确实圆圆的,一团。 他笑了:“好,就叫团团。” 小狐狸听见自己的名字,又“嘤”了一声,蹭了蹭云别尘的手指。 云别尘抱着它,走到榻边,坐下。 小狐狸窝在他怀里,鼻尖耸动着,闻着云别尘特有的冷梅香,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似乎很爱睡觉。 晏临渊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屋里很静。只有小狐狸细细的呼噜声。 过了一会儿,云别尘忽然开口:“那个坑。” 晏临渊看着他:“嗯?” 云别尘没看他,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狐狸。 “那些孩子,”他说,“是被害死的。”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 云别尘没再说话。 晏临渊看着他,忽然问:“天师呢?他有说要去哪里吗?” 云别尘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晏临渊。 那双眼睛清凌凌的,看不出什么情绪:“走了。”他说。 晏临渊愣了一下。 “走了?” “嗯。”云别尘说,“他不想让人找到的时候,谁也找不到。” 晏临渊沉默了。他看着云别尘,忽然明白。 天师,对他来说,很重要。可是为什么呢?他们相识不过几日。 但是他没再问。只是伸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会回来的。”他说。 云别尘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低下头,继续看着怀里的小狐狸。 小狐狸睡得很香,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晏临渊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云别尘还坐在榻上,抱着那只小狐狸。烛光落在他身上,那眉眼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 门外,王盛还守在廊下。 晏临渊看着他,低声道:“好好伺候。” 王盛连忙点头。 晏临渊走了几步,又停下。 “明天,”他说,“让人去街上买些小玩意儿回来。狐狸玩儿的、吃的,都买些。还有你家公子喜欢的,都买些回来。” 王盛愣了愣,随即应道:“是。” 晏临渊没再说什么,大步离去。 王盛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公子紧闭的房门。公子情绪不好。 他感受到。明天一定要将公子哄开心些。 (依旧出问题,云祈是去做什么了呢?太后到底是要干什么?有答对的宝宝加更。) 第67章 天灾到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太阳越来越毒。 二月的时候,天还冷着。三月开始回暖,四月便热得让人受不了。 到了四月底,那太阳就跟下了火似的,晒得地皮都裂了缝。 扬州这边还好,毕竟是水乡,河沟多,井水深。可往北走,往西走,那些靠天吃饭的地方,已经开始慌了。 田里的麦苗原本该抽穗了,可现在蔫头耷脑的,叶子卷成了筒。 浇过水的还好些,没浇水的,直接枯死在地里。农民们天天挑水浇地,可井里的水一天比一天浅,有的已经见了底。 老人们坐在村口的大树下,看着天发呆。年轻人一趟一趟地往河边跑,挑回来的水越来越少,越来越浑。 有经验的老农蹲在地头,捏起一把土,那土干得发白,一捏就碎成粉末。他叹了口气,摇着头往回走。 身后那片地,是他种了一辈子的地,如今什么也长不出来了。 心底虽然大致猜到了他们会遇到什么了,但是还是抱有最后一丝希望,万一呢?万一只是突然热这么几天。 直到四月底,官府忽然贴出告示。 告示写得明白:今岁大旱,已由天师推演确认。百姓需提前存水存粮,各家各户做好准备。官府将陆续开仓放粮,确保旱情过去。 这告示一出,各地都炸了锅。 告示前挤满了人,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念完了,人群就炸开了。 第57章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扭头就往家跑。一时间,街上乱成一团。 江南这边还好些。毕竟是鱼米之乡,粮食多,水也多。 百姓们虽然慌,但看着满河的河水,看着粮仓里堆得冒尖的粮食,心里还算踏实。 城里的粮店前虽然排起了长队,但秩序还算好。店家一边称粮一边安慰买粮的:“莫慌莫慌,粮还多着呢。” 可其他地方就不一样了。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就有地方开始抢粮。 县城里的粮店被人砸开,一袋袋粮食被扛走。店家的哭喊声淹没在人群的喧嚣里。 有人被踩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乡下的水井边排起长队,从凌晨排到天黑,有人为了抢水打得头破血流。 一个女人跪在井边哭,她的桶被人踢翻了,水全洒在地上。有的人家连夜收拾东西,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拖家带口往江南逃。 乱,乱成了一锅粥。 但只乱了半日。 半日后,宋承烨的人到了。 他的人早就分散在各处,等着这道命令。命令一下,那些穿着黑甲的士兵就从四面八方冒出来,把每一个闹事的地方都围了个严实。 抢粮的,抓起来。打人的,关进去。哄抬粮价的商人,直接封店拿人。 那些囤积居奇的大户,门被封条贴住,粮食全部充公。 不到一天,乱子就平了。 那些被抓住的人关在县衙大牢里,等着发落。那些想闹事的人看着那些黑甲士兵,一个个缩回了脑袋。 宋承烨亲自坐镇,各地官员也不敢动。 本来有几个官员想趁着这个机会捞一笔,或者暗地里动些手脚。 可一听说宋承烨在江南,那位龙椅上的爷也在江南,立马就老实了。 那些原本想趁着灾年发一笔的粮商,看着被查封的同行,一个个吓得直哆嗦。 谁敢动? 动就是找死。 这么多大户官员被查,很显然,上面那位已经私下查遍了所有官员。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他们。 大旱真的来了。 五月一到,太阳就跟疯了似的。从早晒到晚,晒得人睁不开眼。 地里的裂缝越来越大,有的地方能陷进去一只脚。原本湿润的田地,如今踩上去硬邦邦的,像踩在石头上。 河水一天比一天浅。五月初的时候,还能没过膝盖。 到五月中旬,一些小河已经见了底。河床上满是干裂的泥块,几条死鱼躺在泥里,已经晒成了干。 井水也少了。原本打一桶水,绳子放下去三丈就能打到。 现在放下去五丈,提上来的桶底只有薄薄一层。每天天不亮,井边就排起了长队。后来官府派了人守着,一家一户限量打水,这才勉强够用。 树木也开始枯了。先是那些小的,叶子发黄,一片一片往下掉。 后来是大树,枝干上的叶子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喜鹊在枯枝上搭的窝,风一吹就散。 百姓们开始慌了。 家里的存粮一天天减少。原本省着吃,一天两顿稀粥。后来一天一顿,再后来两天一顿。 有的人家已经断粮,只能靠着官府发的粥过日子。 孩子们饿得直哭,哭声从一间间破屋里传出来,听得人心碎。 大人们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给孩子,自己饿得眼冒金星。有老人实在撑不住了,晚上睡着,第二天就没醒来。 好在官府真的开仓放粮了。 各个县城门口都搭起了粥棚,每天两顿,一人一碗。粥棚前排着长队,从城门排到城外的官道上。 粥不算稠,但能活命。那些家里还有粮的,也排着队去领,想把家里的粮省下来,能多撑一天是一天。 粥棚边上,几个孩子蹲在那儿,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粥。 分粥的士兵看见,多给他们舀了半勺。孩子们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往家走,生怕洒了一滴。 那些粮食,全是宋承烨从江南运来的。 一车一车,一船一船,日夜不停地往北送。 沿途有士兵护送,到了地方有官员接收,再分到各个粥棚。 押送的路上不好走。天热,路上尘土飞扬,人和马都渴。 可粮食不能停,晚一天,就多饿死一批人。宋承烨亲自押着第一批粮,一路上眼睛都没合过。 困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饿了就啃一口干饼。 沿途有百姓看见运粮的队伍,跪在路边磕头。 宋承烨骑在马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催促队伍快走。 一路顺畅,没有出一点岔子。 百姓们喝着粥,议论着。 “听说这粮食是陛下亲自督办的呢。” “真的假的?那个暴君?” “什么暴君,不是挺好的吗?要不是陛下,咱们早饿死了。” “也是。听说是陛下亲自下的令开仓放粮,还让宋将军亲自押送。” “这哪是暴君啊,这明明就是是明君!” “对对对,明君!” 这样的话,传着传着就传开了。 那个曾经被叫做暴君的人,如今在百姓嘴里,变成了明君。 第68章 云别尘不见了 晏临渊听到这些的时候,正在扬州的书房里看账册。他瘦了一圈,眼下青黑一片,已经连着好几天没睡过囫囵觉了。 他面前的书案上堆满了账册和折子,各地的求援信一封接一封。他的朱笔没停过,一道道命令发出去,一件件事安排下去。 案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顾不上喝,眼睛一直盯着那些数字。 粮食还剩多少,还能撑几天,哪些地方最缺,哪些地方还能挤出一点来。他算了一遍又一遍,算得头昏脑涨。 王顺德在一旁伺候着,把这些话学给他听。 晏临渊听完,没说话。 只是低头继续看账册。 心里却想着,什么明君暴君,他不在乎。他只想把这场灾扛过去。早些带云别尘离开江南。 大旱持续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一滴雨都没下过。 那些干涸的河床被太阳晒得发白,那些枯死的树被风吹倒,横在路上。 田野里一片荒芜,寸草不生。放眼望去,除了黄土就是黄土,看不到一点绿色。 每天都有饿死的人。每天都有渴死的人。运尸的车一趟一趟地往外拉,城外新添了一座又一座坟头。 但官府一直在放粮。粥棚一天没关过。 虽然稀,虽然少,但能让大部分人活命。 那些原本以为会饿死的人,靠着这一碗粥,活了下来。 八月,雨终于来了。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不算大,细细密密的,却把积了三个月的暑气一扫而光。百姓们站在雨里,仰着脸接雨水,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孩子哭。 下雨了。 终于下雨了。 可晏临渊没有高兴。 他知道,雨来了,麻烦才刚刚开始。 果然,雨一下就是七天。 不是那种绵绵细雨,是瓢泼大雨。一天接一天,一刻不停。那些被晒得干裂的土地,根本存不住水。雨水冲进干涸的河床,汇成洪流,往低处奔涌。 河水涨了。 一夜之间,河水涨了一丈多。第二天,又涨了。第三天,河堤开始出现裂缝。第四天,决口了。 洪水冲进村庄,冲进田地。那些好不容易活下来的百姓,又开始了逃难。 他们爬上屋顶,爬上树梢,看着自己家被洪水吞没。有人没来得及跑,被洪水卷走,再也找不到。 那些被太阳晒了三个月的地,全泡在水里。庄稼早没了,房子也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大涝来了。 然后是瘟疫。 先是那些被淹的地方,有人开始发烧。然后是呕吐、腹泻,身上起疹子,溃烂。死了人,一个村一个村地死。 那些尸体泡在水里,泡得发胀发白。来不及埋,也没地方埋。活着的人看着那些尸体,眼睛里全是绝望。 那些早就备好的马齿苋,终于派上了用场。 熬成水,发给百姓喝。虽然不能全治好,但能压下去。再加上那些从各地征调来的大夫,日夜不停地救治,瘟疫总算没有蔓延开来。 大夫们忙得脚不沾地。一天要看上百个病人,累得站着都能睡着。可谁也不敢停,停一刻,就多死几个人。 那些熬好的药汤,一桶一桶地往外送。士兵们抬着药桶,趟着水,往每一个村子送。有的人喝了药,烧退了。有的人喝晚了,救不回来。 每一天都有死去的人。每一天都有新的病人。 每一天,也有挣扎着活了下来的人。然后又绝望地在第二天继续挣扎着活下去。 晏临渊已经不知道多少天没睡了。 账册、文书、折子,堆成了山。各地的求援信一封接一封,今天这里缺粮,明天那里缺药。 第58章 他的朱笔没停过,一道道命令发出去,一件件事安排下去。 可事情还是做不完。 他有时候批着折子,会忽然愣住,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才想的根本不是折子上的事。 他想起云别尘。 想起他躺在梅枝上的样子。想起他吃辣子鸡时眯眼的样子。想起他抱着小狐狸时,嘴角弯了一下的样子。 他已经好多天没去看他了。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脾气。 那些折子、那些求援信、那些没完没了的破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怕自己见了云别尘,会把那些烦躁带给他。 所以他忍着,不去。 等忙完了再去。 他想。 可怎么忙得完呢?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王盛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他的脸色惨白,眼睛通红,脸上还挂着泪。他跑到晏临渊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浑身都在发抖。 “陛、陛下……” 晏临渊的心猛地收紧了一下。 “怎么了?” 王盛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公子……公子不见了!这外面瘟疫横行,公子不见了,万一染上了!这可怎么办啊!” 晏临渊愣住了。 “什么?!” 王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才、奴才早上起来,去叫公子用早膳。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屋里是空的。床铺是凉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他伏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奴才找遍了宅子,找遍了街上,哪儿都没有……公子不见了……” 晏临渊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见了? 云别尘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尸坑边,云别尘回头看李鱼的那个眼神。 想起他说“他不想让人找到的时候,谁也找不到”。 想起他抱着小狐狸,低着头,不爱说话的样子。 他心里猛地一紧。 “临一!” 临一从暗处闪出,跪在他面前。 晏临渊看着他,声音沉得吓人。 “把‘临影’所有人,都给朕叫来。” 临一瞳孔一缩。 “是。” 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屋里。 不多时,一道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 十九个人,跪在院子里,鸦雀无声。 晏临渊走出屋子,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临三到临一三。” 十一个人抬起头。 “你们带着死士,接替宋承烨的人,把粮食送到各地。一粒都不许少,一处都不许漏。出了问题,提头来见。” “是!” 那十一个人领命而去。 晏临渊看着剩下的八个人:“临一四到临一九。” 六个人抬起头。 “你们,全力寻找云别尘的下落。给朕把人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那六个人齐声应道:“是!”他们也消失在夜色里。 晏临渊站在廊下,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临一和临二还跪在他身后。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临一。” “在。” “你说,他会去哪儿?” 临一低着头,不敢答。 晏临渊也没指望他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天,那儿还有一点残存的暮色。 他想起云别尘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样子。 躺在梅枝上,一身白衣,墨发垂落。像画里的仙人。 他想起云别尘挡刀的样子。一根松树枝,架住宋承烨的刀。 快得让人看不清。 他想起云别尘抱着小狐狸的样子。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么轻,那么淡。他忽然攥紧了拳头。 “找。”他说,“就算把整个景国翻过来,也要把他找出来。你们随时盯着临影的动静。” 临一临二齐声应道:“是。” 而此刻,夜色里那道白色的身影,正在往北疾驰。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衣袂翻飞,墨发在身后拉成一条线。 他去的方向,是京城。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下雨的凉意。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冷凌地看着北方。 夜色里,那道身影越来越远。 快得只剩下残影。 第69章 太后的动作 皇宫,慈宁殿。 殿门紧闭,窗也紧紧地关着。阳光透不进来,屋里昏暗得像夜晚。只有几盏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太后坐在殿中央。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宫装,衣袍上绣着繁复的纹路。那纹路不是寻常的花鸟,而是一些扭曲的符号,像是什么古老的符文。 头发披散着,又长又黑,垂到腰际。脸上没有任何皱纹,皮肤白得像纸,光滑得像少女。 可那双眼睛,却不像年轻人——太深,太沉,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仔细看,便能看到,她的脸上,写满了字。 那些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从额头到下巴,从脸颊到脖颈。不是刺青,是用朱砂画上去的,红得像血。 字迹扭曲,弯弯绕绕,不像汉字,倒像是什么古老的咒文。 她的手背上也画满了,露出的脖颈上也画满了。 这些符文颜色似乎更加深刻些。 烛火照在她脸上,那些符文随着光影跳动,像是活的。 她闭着眼,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什么。那声音很轻,很细,像蛇在吐信。听不清念的是什么,只觉得那调子古怪,一声一声的,往人耳朵里钻。 面前摆着一个香炉,青铜的,样式古朴,炉盖上刻着一些奇异的纹路。 炉里烧着什么东西,烟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奇异的香味也不像是花香,有点腥,有点甜,闻久了让人头晕。 仔细看看,那熏香更像骨灰。 她念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烛火里亮得惊人。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老太监走进来。他低着头,不敢看她,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 “娘娘。” 太后看着他。 “说。” 老太监恭声道:“江南那边传来消息,大旱的事,已经被陛下处理妥当了。” 太后的眉头微微一皱。 “处理妥当?”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信,“怎么个妥当法?” 老太监道:“陛下开仓放粮,各地设了粥棚,虽然饿死了人,但没闹出大乱子。如今大涝也过去了,最难的是瘟疫……”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可瘟疫,也被压下去了。” 太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压下去了?怎么压下去的?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是天理。他拿什么压?” 老太监道:“据说是找到了一种草药,叫马齿苋。这种草遍地都是,熬成水给百姓喝,能治这次的疫病。” 太后愣了一下。 “马齿苋?” “是。”老太监道,“老奴让人查了,这马齿苋是药食同源的野菜,性寒,能治热毒血痢,也就是脓血便、腹痛这些。这次发的疫病,恰恰就是痢疫。这马齿苋,正好对症。” 太后沉默了。 她站起身,走到香炉边,拿起那把铜制的小扇子,慢慢扇着炉里的烟。 烟气袅袅升起,在她面前散开。 “马齿苋……”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这东西,连哀家都没想起来。他怎么知道的?” 老太监道:“老奴让人打听了。据说在老天师预言了大旱之后,陛下便开始私下四处打探这种草的消息。他派了很多人去寻,找到了之后,就让人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等疫病一起,立刻采来熬药。” 太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老天师只预言了大旱,”她说,“没有预言大涝,也没有预言瘟疫。就算他能想到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也不可能恰恰猜到是痢疫。” 她转过身,看着老太监。 “痢疫这种东西,最容易在灾后出现的是鼠疫。老鼠饿疯了,跑出来咬人,人得了鼠疫,死得更快。他应该准备的是黄连、黄芩这些药材,可他没有。”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偏偏找到了马齿苋。这种东西,连哀家都没往那处想。” 老太监低着头,不敢接话。 太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这马齿苋,他是怎么知道的?” 老太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这个……”他斟酌着道,“据老奴打探的消息,这马齿苋的来源,很有可能和陛下后宫里的那位云公子有关。” 第59章 太后的眼神一凝。 “云别尘?” “是。”老太监道,“那位云公子,是淑妃生前最后见到的人。淑妃死后没多久,陛下就把他从冷宫接了出来,安置在临华殿。这次下江南,陛下也把他带在身边。” 太后沉默了。 她想起那个名字。 云别尘。 淑妃死后,她让人查过这个人。查来查去,什么也没查到。他的过去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 可越是干净,越有问题。 她正想着,老太监又道:“还有一件事。” “说。” 老太监道:“在江南盯着陛下的人传回消息,那个云别尘,前几日不见了。” 太后抬起头。 “不见了?” “是。”老太监道,“不知去了哪里,忽然就没了踪影。陛下急得不行,动用了他的那些暗卫,划了六个人出来,四处寻人。” 太后的眼睛亮了一下。 “哦?”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阳光刺进来,她眯了眯眼,又关上。 “云别尘……”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淑妃最后见到的人,皇帝带在身边宠着的人,知道马齿苋的人……” 她转过身,看着老太监。 “派人去。”她说,“活捉他。” 老太监愣了愣。 “娘娘的意思是……” 太后走回香炉边,拿起那小扇子,轻轻扇着。 “能用,就留着。”她说,“不能用了,就带回来。” 她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烟,嘴角弯了弯。 “听说晏临渊对这位云公子百般宠爱,随时都要看着。走到哪里便要带到哪里。如果我们这位陛下真的对他这位云公子有些不一样的东西,那么不失为晏临渊的一个弱点。 就算是威胁不了晏临渊,听说这位云公子容颜如谪仙,哀家的巫药还差一味主材。若是能用上,倒也不枉费这番功夫。” 老太监低着头,不敢看她。 “是。” 第70章 云祈是仙人? (虽然昨天的问题没有人全部猜对。但是很多宝宝都猜出了一半。所以还是决定加更的。) 太后又道:“北境那边呢?情况怎么样了?” 老太监的脸色微微一变。 “北境……”他顿了顿,“北境那边,不太好办。” 太后看着他。 “说。” 老太监道:“最开始确实乱了,蛮子烧了五成的粮草,打得宋承烨的副将措手不及。可谁能想到,晏临渊竟然把宋承烨放回了北境。”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宋承烨连夜赶回北境,不过两日就把咱们安排的那个人揪出来了。” 太后的眉头一皱。 “谁?” “宋勇。”老太监道,“宋承烨的副将之一,跟了他好些年。太后您好不容易才把他拉过来,结果宋承烨一回营,头一件事就是把他揪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头当场就被砍了,挂在军营门口示众。另外一个本来有些动摇的将领,直接吓得腿都软了。之后便没有再回过信。” 太后没说话。 老太监继续道:“之后宋承烨亲身上阵,带着黑骑把蛮子杀了回去。本来他粮草少了一半,按理说撑不了多久。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是撑住了,半点没有粮草枯竭的架势。” 太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粮草从哪儿来的?” 老太监摇头。 “不知道。查不出来。奴才一直关注着,明明江南那边的粮食都紧巴巴的,根本没多余的往北境送。陛下也没有往北境运粮。可宋承烨那边,就是不缺粮。” 太后沉默了。 她站在香炉边,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烟。那些符文在她脸上,随着烛火跳动,像活了一样。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宋承烨……”她咬着牙,一字一字道,“当真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她转过身,看着老太监。 “太恶心了。老是坏哀家的事。” 老太监低着头,不敢接话。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让人去查。查他的粮草到底是怎么回事。查不出来,你们就别回来了。” 老太监连忙应道:“是。” 太后又道:“不能让他离开北境。黑骑一旦离开北境,晏临渊那边就动不了手了。” 她走到香炉边,从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那玉瓶通体漆黑,隐隐透着一股腥甜的气息。 她递给老太监。 “把这个送到北境去。”她说,“提炼出来的东西,先用在他那儿。” 老太监接过玉瓶,手微微发抖。 “娘娘,这东西……” 太后看着他。 “怎么,怕了?” 老太监连忙跪下:“老奴不敢。” 太后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人不寒而栗。 “去吧。”她说。 老太监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 殿里又安静下来。 太后站在香炉边,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烟。她闭着眼,嘴唇微微动着,又开始念那些听不懂的咒语。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蛇在吐信。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黑衣人。 他身形瘦削,走路没有声音,像一只猫。进来之后,他跪在太后面前,头埋得很低。 “娘娘。” 太后睁开眼。 “找到了?” 黑衣人摇头。 “属下无能。云祈的踪迹,还是没有。” 太后的眉头皱了一下。 “没有?” “是。”黑衣人道,“属下在扬州找遍了,没有找到任何云祈的踪迹。后来又把江南一带翻了个遍,还是没有。”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太后。 “娘娘,属下怀疑……云祈压根就没有出现。他可能早就死了。” 太后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 黑衣人愣了一下。 “娘娘……” 太后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沉得吓人。 “哀家亲眼见过他。”她说,“不可能死。” 黑衣人不敢再说话。 太后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头的阳光刺进来,她眯着眼,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哀家幼时随父亲在江南,”她说,声音有些飘忽,“那年祖父病重,父亲请了一个老道士来。那老道士欠父亲的人情,自己救不了祖父,便带了个人来。” 她顿了顿。 “那个人,就是云祈。” 黑衣人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听着她说。 太后继续道:“哀家当时躲在门缝里看,亲眼看见他进了祖父的屋子,喂祖父吃了一颗丹药。祖父本来已经油尽灯枯,吃了那丹药之后,立刻就有了精气神。后来祖父又活了八年。” 她转过身,看着黑衣人。 “八年之后,祖父再次病重,父亲四处寻找云祈。在父亲和祖父的对话中,哀家偷听到一件事。”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祖父年轻时,就见过云祈。那时候祖父正当壮年,云祈就是那个模样。过了几十年,祖父垂垂老矣,云祈还是那个模样。祖父说,云祈是仙人。” 她看着黑衣人,一字一字道:“仙人,怎么会死?” 黑衣人低着头,不敢说话。 太后走回香炉边,拿起那小扇子,轻轻扇着。 “继续找。”她说,“云祈只有可能藏起来了。他不可能会死。” 黑衣人应道:“是。” 太后又道:“等瘟疫蔓延下去,以哀家对云祈的了解,他坐不住的。” 黑衣人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殿里又安静下来。 太后站在香炉边,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烟。那些符文在她脸上,在烛火里跳动。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人不寒而栗。 “云祈,”她低声说,“这次,哀家一定会找到你。” 而此刻,夜色里,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在往北疾驰。 云别尘的速度很快。不是那种拼命的快,是那种看起来不快、却一步迈出去老远的快。 衣袂翻飞,墨发在身后拉成一条线,他整个人像一道月光,在夜色里划过。 他已经赶了两天两夜的路。 困了就眯一会儿,醒了继续赶。饿了就啃一口干粮,渴了就喝一口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一直看着北方。 师父…… 他就在那边。 还有瘟疫,晏临渊想要处理瘟疫,便不能让那个东西蔓延。 第71章 北境突发疫病 (这一章是给所有这两天送了礼物支持作者的宝宝的加更。名字作者还在整理,然后集中感谢,先把加更放了。谢谢各位宝宝。) 第60章 正赶着路,云别尘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停下,站在一处山坡上,看着前面那片林子。 林子里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风吹起他的衣角。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林子。 走了十几步,四周忽然动了。 十几道黑影从树后窜出,从草丛里跃起,从头顶的树枝上落下。他们手里拿着刀,刀光在夜色里闪成一片。 云别尘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些围住他的人,没什么表情。 “云公子。”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沙哑,“跟我们走一趟吧。太后娘娘想见你。” 云别尘没说话。 他看了那人一眼,又看了看四周那些拿着刀的人。 十几个。 不够。 他的手伸进宽大的衣袖里。 再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剑。 那剑很细,很长,剑身在夜色里泛着冷冷的青光。不知道是怎么藏在袖子里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藏进去的。 黑衣人脸色一变。 “动手!” 十几个人同时扑了上来。 刀光如网,从四面八方砍来。 云别尘没动。 等刀快到他身上的时候,他才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看见那道白色的身影一晃,人已经到了三丈之外。他手里的剑划出一道弧线,月光落在剑身上,亮得刺眼。 “铛铛铛铛——” 几声响,几把刀飞了出去。 那几个扑得最快的黑衣人,手里的刀全没了。他们愣愣地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空空的手,还没反应过来。 然后他们看见了自己脖子上的血。 一道细细的红线。 很细,很浅。 然后红线裂开,血喷了出来。 三个人倒了下去。 剩下的黑衣人脸色都变了。 “围住他!别让他跑了!” 剩下的人又扑了上来。 云别尘站在那儿,等他们靠近。 然后他又动了。 这一次,他更快。 快得那些人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他们只看见那道白色的影子在人群里穿梭,只看见那道剑光在夜色里闪动。每一次闪动,就有一个人倒下。 有的捂着脖子,有的捂着胸口,有的捂着肚子。 血溅了一地。 有人的刀砍过来,他侧身一让,剑从那人肋下刺进去。有人的刀从背后砍来,他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剑尖从那人的喉咙划过。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十几个人倒了一地。 剩下的两三个,站在那儿,腿都在发抖。 云别尘站在尸体中间,身上一滴血都没沾上。 他看了那几个人一眼。 那几个人吓得往后一退,转身就跑。 云别尘没追。 他收剑,剑身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血迹。他把剑放回袖子里,不知道藏到了什么地方。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那儿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天快亮了。 他脚下一点,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满地尸体,和一滩滩还在冒着热气的血。 --- 北境,黑骑大营。 宋承烨刚从战场上回来,身上还带着血。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扯下头盔,往旁边一扔。 “那些蛮子,真他妈能跑。”他骂了一句,“追了三天,又让他们跑了。” 副将刘敢在一旁道:“将军,您歇会儿吧。三天三夜没合眼了,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宋承烨瞪了他一眼。 “歇?歇什么歇?粮草就剩那么点,再不把蛮子打回去,咱们都得饿死在这儿。” 刘敢不敢说话了。 宋承烨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喘着气。 他的脑子没停,一直在转。 粮草的事,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明明被烧了五成,明明江南那边自顾不暇,可他这边的粮草,就是没断过。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每隔几天,就有一批粮送到。押送的人蒙着脸,什么都不说,放下粮就走。他去问,那些人也不理他,跟哑巴似的。 他知道有人在背后帮他。 可他想不出是谁。 能有这本事的,不多。 皇帝? 不可能。皇帝那边自己都紧巴巴的,哪有余粮往这儿送。 那是谁? 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士兵跑进来,脸色惨白。 “将、将军!” 宋承烨睁开眼,看着他。 “怎么了?” 那士兵哆嗦着道:“后营……后营出事了!” 宋承烨腾地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后营是安置伤员的地方。 他走到那儿,一股怪味扑面而来。 不是血腥味,不是腐烂味,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怪味。有点腥,有点甜,闻久了让人头晕。 他皱起眉头,走进去。 帐篷里躺着几十个伤员。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身上缠满了绷带。可他们的脸,都不对劲。 太白了。 不是那种失血过多的白,是那种……死人才有的白。 有的脸色发青,有的脸色发紫,有的脸上还浮着一层暗绿色的东西。 和那天尸坑里的那些孩子,一模一样。 宋承烨的瞳孔缩了缩。 “怎么回事?” 刘敢脸色也很难看,指着其中一个伤员道:“这人,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起来,就开始发烧,呕吐,拉肚子。然后身上开始起疹子,破了就流脓……”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那几个伤重的,已经死了。死了之后,身上就长出那些绿色的东西。” 宋承烨走到一个伤员面前,蹲下来看。 那人睁着眼,眼睛却空洞洞的,像是已经没了神。他的脸上、脖子上、手上,全是那些暗绿色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是符文。 宋承烨伸出手,想碰一下。 刘敢连忙拦住他。 “将军!不能碰!碰了也会染上!” 宋承烨收回手,看着那人。 那人忽然动了动嘴,发出微弱的声音。 “将军……” 宋承烨凑近了些。 “你说什么?”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将军……有东西……蛮子那边……有东西……” 宋承烨眉头一皱。 “什么东西?” 那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喘着气,脸色越来越白,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暗。 然后他死了。 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宋承烨站起身,看着那一地的伤员。 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声息。那些暗绿色的符文在他们身上蔓延,像活的一样。 他的拳头攥紧了。 “查。”他说,“给我查清楚,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刘敢应道:“是。” 宋承烨转身走出帐篷。 外头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心里忽然有些慌。 不是因为那些伤员。 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老天师。他见过这些符文。 那天在尸坑边,他看见那些符文的时候,脸色变得很难看。之后便失踪了。 那个老头肯定知道这是什么。 宋承烨忽然有些后悔。 那天应该多问几句的。 可现在,那个老头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看着远处那片天,沉默了很久。 风呼呼地吹,吹得他的眼睛发涩。 他忽然骂了一句。 “操。”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回营帐。 还有很多事要做。 那些伤员,那些符文,那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怪东西。 他要弄清楚。 他必须弄清楚。北境不能出事。他得守住! 第72章 封锁北境 (有宝宝说今天要上学了,希望作者快点,作者尽量吧,今天浅浅加更一些吧。日常的3章还是晚上放。所有要开始上学的宝宝,要好好学习哦。) 北境,黑骑大营。 瘟疫蔓延得比宋承烨想象的要快得多。 第一天,只有后营那几十个伤员。第二天,照顾伤员的军医和士兵也开始发烧。第三天,前营有人倒下了。第四天,连伙房烧火的伙夫都开始上吐下泻。 帐篷里躺满了人。呻吟声、呕吐声、喊叫声混成一片,听得人心里发毛。那些暗绿色的符文从他们身上冒出来,先从伤口周围开始,然后蔓延到手臂、脖子、脸。弯弯曲曲的,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第61章 最先感染的那些伤员,有几个伤得重的,当天夜里就死了。 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也张着,脸上的符文像是活过来一样,在烛光里一跳一跳的。身子很快就凉了,可那些绿色的东西还在,颜色反而更深了。 宋承烨站在尸体边上,看了很久。 “抬出去,”他说,“烧了。” 几个士兵把尸体抬到营地外头的空地上,架起柴堆,倒上油,点了火。 火烧得很旺,噼里啪啦的,黑烟滚滚往上冒。那些尸体在火里蜷缩起来,发出滋滋的响声,皮肉烧焦的味道混着一股说不清的怪味,飘得到处都是。 烧完,士兵们把骨灰敛了,埋了。 可第二天,去烧尸的那几个士兵,全倒了。 他们开始发烧,开始呕吐,开始拉肚子。然后身上开始冒那些暗绿色的符文,和那些死人一模一样。 宋承烨的脸彻底黑了。 “不能再烧了。”他对刘敢说,“烧一个,倒一片。这么烧下去,不用蛮子打,咱们自己就先死光了。” 刘敢看着他:“那怎么办?” 宋承烨沉默了一会儿。 “挖坑。”他说,“埋。” 他们在营地外头找了个偏僻的地方,挖了一个大坑。 坑很大,方圆三四丈,深也有一人多深。那些死了的人,用布裹了,一具一具抬进去,码好,盖上土。 第一天,埋了七个。 第二天,埋了十三个。 第三天,埋了二十一个。 第四天,埋了三十多个。 坑越来越满,尸体越堆越高。那层土盖上去,第二天就被拱起来,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宋承烨站在坑边,往下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缩了缩。 坑底的尸体上,开始浮现出一层暗绿色的东西。 一片一片的,蔓延在尸体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那些弯弯曲曲的纹路,从这一具尸体连到那一具尸体,像是织成了一张网。 和江南那个尸娃坑里的一模一样。 宋承烨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那天在江南看见的尸坑。那些孩子的尸体,那些暗绿色的符文,那些被割掉的器官,那些被放干的血。 那个坑里,有多少孩子? 几十个?上百个? 要是那些尸体上也有这种东西…… 要是那些东西随着雨水流进河里…… 要是江南那边也出现这种瘟疫…… 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江南现在是什么情况?大涝刚过,到处都是水。河水、井水、坑里的积水,到处都是水。那些水淹了田地,淹了村庄,流得到处都是。 要是那个坑里的东西,随着这些水流进了河里…… 痢疫还没过去,再来这么一茬…… 他不敢往下想了。 “刘敢!”他喊。 刘敢跑过来:“将军?” “纸笔!快!” 刘敢愣了愣,连忙跑去拿来纸笔。 宋承泽蹲在地上,就着膝盖,飞快地写起来。他的手有些抖,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把江南那个坑的事写了,把这里出现的东西写了,把那些符文、那些瘟疫、那些焚烧后反而扩散的事,全都写了。 写完,他把纸折好,塞进一个信封,用火漆封了。 “派人,加急,立刻,马上,送到江南陛下手里。”他盯着刘敢的眼睛,“一刻都不能耽误。听见没有?” 刘敢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连忙点头。 “是!” 一个士兵拿着刘敢给他的信跑了出去。 宋承烨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吐完,又一个士兵跑过来。 “将军!粮草……” 宋承烨的心又提了起来。 “粮草怎么了?” 那士兵脸色很难看:“粮草只够撑一天了。要是减少每天的消耗,省着点吃,最多能撑三天。” 宋承烨沉默了。 一天。 最多三天。 可那个送粮的人,已经好几天没出现了。 他抬头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忽然有些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斥候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色惨白。 “将军!蛮子又打上门来了!” 宋承烨的眼底瞬间布满血丝。 他咬着牙,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营帐里走。他从架子上拿下那杆长枪,枪身冰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往外走。 刘敢一把拦住他。 “将军!你不能去!” 宋承烨看着他,没说话。 刘敢急道:“咱们现在这情况,撑不过两天的!粮草不够,人也不够,那些瘟疫还在往外冒……将军你这么冲出去,就是送死!” 宋承烨还是没说话。 刘敢咬了咬牙,忽然压低声音:“将军,我有个主意……” 宋承烨看着他。 刘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些蛮子不是不知道咱们这里有瘟疫吗?咱们可以把那些死了的人……扔到他们那边去。让他们也染上。” 宋承烨的眼神变了。 刘敢继续道:“只要他们也染上,就顾不上打了。咱们就能喘口气,等粮草,等人,等……” 他没说完。 宋承烨一脚踹在他胸口上。 刘敢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宋承烨走过去,低头看着他。 “他们是敌人,”他说,声音沉得像石头,“但不是畜生。” 刘敢捂着胸口,不敢说话。 宋承烨直起身,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那些蛮子,也有爹娘,也有婆娘,也有娃。”他说,“他们来抢,是因为饿。他们打仗,是因为上面逼着。是因为他们的国家!他们和我们一样!是战士!不是畜牲!” 他顿了顿。 “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我宋承烨不做。” 他转身,扛起长枪,大步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把所有人都叫来。”他说,“没有染上的,能动的,都叫来。” 刘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去叫人。 不多时,营帐前的空地上,站满了人。 几千个人,个个灰头土脸,眼睛里全是血丝。有的握着刀,有的拿着枪,有的空着手。他们站在那儿,看着宋承烨,等着他说话。 宋承烨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他说,“把遗书写好。” 人群里一阵骚动。 有人低下头,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咬着牙,一句话没说。 宋承烨继续说:“这一仗,我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你们也不知道。所以,有什么话,写给家里。写给爹娘,写给婆娘,写给娃。写好了,交给刘敢。” 他顿了顿。 “我宋承烨,带你们打了这么多年仗,没亏待过你们。今天这一仗,我也不亏待你们。活着回来的,我请喝酒。死了的……我给你们磕头。” “各位,拜托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那几千个人站在原地,没有人动。 过了一会儿,有人第一个走进营帐,拿起笔。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炷香后,宋承烨站在营帐前,看着那几千个人。 他们手里拿着刀枪,眼睛里亮得吓人。 宋承烨的手下有二十万黑骑。但是在前线也不过一万人。如今只剩下这几千人了。 宋承烨点了点头。 “走。”他说。 他翻身上马,扛着长枪,冲在最前面。 身后,那几百个人跟着他,像一道黑色的洪流,冲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一股说不清的怪味。 宋承烨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坑里的东西,不能流出去。 一炷香的时间,他下的最后一道命令,不是写遗书。 是封锁北境。 所有的路口,所有的关卡,所有能出去的地方,都派人守着。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江南那边,有陛下。 北境这边,有他。 他咬着牙,攥紧手里的长枪。 远处,蛮子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第73章 京城最强辅助 扬州宅子的书房里,晏临渊正对着桌上那堆账册发愣。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眼睛涩得厉害,可他不敢闭。一闭眼,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粮食还剩多少,还能撑几天,哪些地方又报了急,哪些地方已经断了粮。 第62章 算来算去,都是一个结果:不够。 远远不够。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临一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陛下,北境加急。” 晏临渊心里一紧,连忙接过信,拆开。 信是宋承烨写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一看就知道是在万分紧急的情况下写的。晏临渊一行行看下去,脸色越来越沉。 江南那个尸坑……北境也出现了同样的东西……焚烧会让瘟疫扩散……埋了之后尸体上长出暗绿色的东西…… 他看到最后,手都在微微发抖。 那个坑里的东西,要是随着涝灾流进河里…… 他不敢往下想。江南沦陷只是片刻之事。 “临二。”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哑,“去那个尸坑看看。现在就去。” 临二应了一声,身形一晃,消失在屋里。 晏临渊坐在那儿,盯着桌上的信,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坑……那些孩子的尸体……那些暗绿色的东西…… 到底是谁? 他攥紧了拳头。 半个时辰后,临二回来了。 “陛下。”他单膝跪地,“那个坑还在。” 晏临渊抬起头。 “说仔细。” 临二道:“宋将军离开之前,派人把坑盖住了,还留了人守着。那些人一直守着,没让任何人靠近。涝灾的时候,水漫了不少地方,但那个坑地势高,又盖得严实,没有进水。那些东西……没有扩散。” “算是宋将军歪打正着。” 晏临渊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吐完,临二又道:“但是江南这边的粮食……” 他没说下去。 晏临渊看着他。 “说。” 临一接过话,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臣刚清点了江南的存粮。剩下的……连江南本地都撑不了多久。更别说往北境运了。” 晏临渊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刚下过雨,空气里还带着潮湿的腥味。 北境需要粮。 江南也需要粮。 景国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需要粮。 可他手里,一粒多余的粮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案后。 “临一。”他说。 “在。” “清点所有粮食,能动的全部清点出来。”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运往北境。一粒都不许少。” 临一愣住了。 “陛下,那江南这边……” 晏临渊看着他。 “江南这边,朕自有办法。” 他低下头,拿起笔,开始写圣旨。 临一和临二对视一眼,不敢再问,退了出去。 晏临渊的笔在纸上划过,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他知道这道圣旨意味着什么。 强征粮食。从那些官员手里,从那些商户手里。他们藏起来的粮食,囤积起来的粮食,一粒一粒全都要交出来。 这道圣旨一下,那些官员会恨他,那些商户会骂他。朝廷里那些人会跳起来,参他的本子会堆成山。说不定有人会趁机造反。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已经是暴君了。 那就再当一次吧。 他咬着牙,继续往下写。 写到一半,门又被推开了。 王顺德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因为急促的奔跑发白,手里举着一封信。 “陛、陛下!京城来的!加急!” 晏临渊的笔顿了顿。 他接过信,拆开。 是林泽轩的字迹。 他一行行看下去,看着看着,眼睛浮上喜意,紧皱的眉头也松散开。 “陛下,臣林泽轩敬呈。 前些时日,臣查到了那刘姓文书的踪迹,顺着刘文书的线索,一路追查,终于找到了那个挂着太后名义的庄子。 那庄子在京城东郊,占地极广,表面上是太后的私产。可臣查遍太后的往来账目,发现太后根本不知道有这个庄子。 那庄子的实际操盘人,是臣的父亲林修行。望陛下看至此处切勿动怒。 庄子里养了两万私兵。粮草充足,兵器齐全。当年镇北将军府那批消失的军饷,就在庄子里。这些年,父亲通过钱家,不断往庄子里运送粮食,就是为了养这批私兵。 臣原本以为,这是父亲为自己留的后路。可继续查下去,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镇北将军府的老将军,当年有一名副将,姓周,名广。 老将军死后,周广假意投靠了父亲,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将人安排进那批私兵里。如今那两万私兵,从上到下,全被周广牢牢把控。 那日山匪之乱,臣见过云公子之后离开,臣带去的那些人里,有人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下手的衣襟里的一本册子。似乎是和镇北将军府旧部有关。 通过那本册子,臣成功和周广接上了头。他确认了这是淑妃娘娘的安排,此后便与臣联手。 如今,臣已经控制住了父亲林修行。虽然费了些周折,但总算没有闹出大乱子。 粮草的事,陛下不必忧心。 早在与周广接头之后,臣就已经暗中向北境运送了一批粮草。只是当时父亲那边尚未控制住,臣不敢声张,只能偷偷进行。以臣的估计,那些粮草应该能在宋将军到达极限之前送到。 另外,运往江南和各地的粮草也已经上路。臣知道陛下这些日子殚精竭虑,实在辛苦。只望陛下再撑几日,粮草很快就到。 臣林泽轩,叩首。” 晏临渊看完最后一个字,拿着信的手微微发抖。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王顺德在一旁看着他,心里七上八下的:“陛下?”他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晏临渊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把信放在桌上,慢慢坐回椅子上。 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很轻,很淡,像是压在心上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 “这个林泽轩……”他低声说,“比之林修行,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顺德不敢接话。 晏临渊靠在那儿,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北境的粮草,有人送了。 江南的粮草,也在路上了。那些私兵,是淑妃安排的。那个周广,是老将军的副将。 淑妃被打入冷宫这么多年,在她死后,她布下的局,到现在还在运作。 他看着窗外的天,忽然想起母妃最后的样子。 那个在冷宫里熬了十几年的女人,临死前把册子交给云别尘,是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提前为他解了这近乎是死路的死局。 她那时候就知道,这本册子,总有一天会用到。 晏临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王顺德。” “老奴在。” “传令下去,”他说,“粮食的事,先不动了。让临一暂停清点,等林泽轩的粮草到了再说。” 王顺德愣了愣,随即应道:“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晏临渊叫住。 “还有,”晏临渊顿了顿,“派个人去查查,云别尘……有没有往北境去的踪迹。” 王顺德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晏临渊坐在书案后,看着桌上那封信。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批那堆没批完的折子。 只是这一次,他下笔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些。 第74章 奉镇北将军府慕瑶小姐之命,前来支援 宋承烨冲在最前面。 身后那几千人跟着他,马蹄声震天响,像一道黑色的洪流,撞进蛮子的队伍里。 第一波冲击,最前面的蛮子直接被撞飞出去。马匹的冲劲加上长枪的力道,人的身体像破布一样被挑起来,甩出去,砸在后面的人身上。 宋承烨一枪刺穿一个蛮子的胸口,那人还没倒下,旁边又砍过来一把刀。他侧身一让,长枪顺势横扫,枪杆砸在那人脸上,半边脸都塌了。 血溅了他一身。 他顾不上擦,继续往前冲。 蛮子太多了。 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他们的喊杀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刀光在眼前闪成一片,分不清是谁的刀,只能凭着本能躲,凭着本能砍。 宋承烨的长枪不停地刺,不停地挑,不停地扫。 一枪刺进一个人的肚子,拔出来,肠子跟着流出来。一枪扫过几个人的脖子,血喷得他满脸都是。他已经分不清脸上的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只觉得眼前一片红色,什么都看不清。 第63章 “杀!” 他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给自己壮胆,还是在给身后的人鼓劲。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 他看见一个跟了他五年的老兵,被人从马上砍下来,摔在地上。他想伸手去拉,可来不及了,后面涌上来的蛮子直接把那人淹没了。 他看见一个才十七八岁的小兵,刚入伍不到半年,吓得脸都白了,可还是咬着牙往前冲。 一支箭射过来,正中他的脖子。他捂着脖子,从马上摔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他看见刘敢的脸,半边全是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可还在那儿杀。 “将军!”刘敢吼,“人越来越少了!” 宋承烨回头看了一眼。 心里一凉。 身后那几千人,已经没剩多少了。 地上躺满了尸体。有蛮子的,也有黑骑的。血把地上的土都泡软了,马蹄踩上去,噗嗤噗嗤地响。 活着的人还在拼,可一眼望去,已经看不到几个站着的身影。 剩下的人,全被围住了。 蛮子把他们围在中间,一圈又一圈,像铁桶一样。 宋承烨勒住马,看着四周。 他的长枪上全是血,枪尖已经钝了,刺进去都得使大劲儿。 他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虎口震得发麻,浑身上下全是伤,不知道被砍了多少刀,刺了多少枪。可他不敢停。 他知道,一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将军。”刘敢冲到他身边,喘着粗气,“冲不出去了。” 宋承烨看着他。 刘敢的脸惨白,血还在往下流。他的刀已经卷刃了,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宋承烨又看了看四周那些还活着的人。 几百个。 就剩几百个了。 他们围成一圈,背靠着背,对着外面那些蛮子。每个人脸上都是血,每个人眼睛里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光。那是绝望的光,也是最后的光。 宋承烨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脸上全是血和汗,笑得比哭还让人心酸。 “那就死在这儿吧。”他说。 他举起那杆已经钝了的长枪,对着那些蛮子。 “黑骑!”他吼道,“给我杀!” 那几百个人听见他的声音,也跟着吼起来。 “杀!” “杀!” “杀!” 他们冲了上去。 宋承烨冲在最前面。 他的长枪刺进一个人的胸口,拔不出来,就扔了枪,抽出腰间的刀。刀砍卷刃了,就扔了刀,从地上捡起一把蛮子的斧头。 他抡着斧头,见人就砍。砍脑袋,砍脖子,砍胳膊,砍什么都行。他已经没有招式了,没有章法了,只剩下本能的挥舞。 一个蛮子举刀砍过来,他不躲,一斧头劈在那人脑袋上。那人倒下去,他自己肩膀上也被砍了一刀。皮肉翻开,血涌出来,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咬着牙,继续砍。 又一个蛮子冲过来,他侧身一让,斧头抡过去,把那人半边身子都砍开了。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血溅了他一脸。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杀人,还是在被人杀。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疼,可他已经顾不上哪儿疼了。 不知道杀了多久,他忽然发现身边的声音小了。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四处看了看。 活着的人,已经不到一百个了。 他们围在他身边,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每个人眼睛里都是那种绝望的光。 他们看着外面那些蛮子,又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宋承烨看着他们。 这些人,打了多少年仗?三年?五年?十年?有的比他接手黑骑还久。终其一身都将自己献给战场。 他记得他们一些人的名字,记得他们的老家,记得他们喝多了吹过的牛。 有的说回家要娶媳妇,有的说回家要看刚出生的娃,有的说回家要给老娘磕头。 可现在,他们站在这儿,浑身是血,等着死。 他忽然觉得累了。 真的很累。 他想起小时候在府里疯跑,想起跟着爹学打猎,想起第一次上战场时的害怕,想起后来杀人杀到麻木的日子。 想起那些士兵写的遗书。 一封一封,堆在营帐里。 他答应过他们,活着回来的,请喝酒。死了的,磕头。 现在活着回来的没几个,死了的倒是躺了一地。 他欠他们一顿酒,也欠他们一个头。 可他没时间磕了。 蛮子又围上来了。 他看了看手里那把已经卷刃的刀,又看了看身边那些站着的人。 “兄弟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下辈子,我还带你们打仗。” 那几十个人看着他,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咬着牙,一句话没说。 宋承烨举起刀。 “杀——” 他吼了一半,忽然停住了。 远处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 马蹄声。 成千上万匹马的马蹄声。 那声音太响了,响得连战场上的厮杀声都被压了下去。大地在震动,震得人站都站不稳。 宋承烨愣住了。 他回头一看,远处烟尘滚滚,黑压压的一片人马正朝这边冲过来。那阵势,少说也有上万人。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 蛮子的援军到了。 可他眯着眼仔细一看,又觉得不对。 那些人的旗子……不是蛮子的。 旗子是红色的,上面写着一个字。 太远,看不清。 那些人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马蹄声震得他耳朵嗡嗡响,脚下的地在抖。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人,穿着一身黑甲,骑着一匹黑马,手里举着一杆大旗。 旗上的字,他终于看清了。 “慕”。 宋承烨愣在那儿,一时没反应过来。 慕? 哪个慕? 那人冲到他面前,勒住马。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又落下。 那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将周广,奉镇北将军府慕瑶小姐之命,前来支援宋将军!” 宋承烨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镇北将军府? 慕瑶小姐? 那是淑妃的闺名。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又看着他身后那黑压压的一片人马,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人马已经从他身边冲过去,撞进蛮子的队伍里。喊杀声又响起来,可这一次,是蛮子在惨叫。 他们的装备不比黑骑差,打起仗来比黑骑还狠。蛮子本来就被宋承烨杀得元气大伤,这会儿碰上这支生力军,直接溃不成军。 宋承烨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广还跪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宋承烨。 “将军。”他说,“末将来迟,请将军恕罪。” 宋承烨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他拉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说出了两个字。 “多谢。” 那声音沙哑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周广摇了摇头。 “将军不必谢末将。”他说,“末将等了十几年,就是在等这一天。” 宋承烨看着他,又看了看远处那些厮杀的人马。 他忽然想起了淑妃。 那个在冷宫里熬了十几年的女人。 她死了那么久,可她的局,还在动。他以为……没有女子可以做到这样。可是淑妃做到了! 丝毫不输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男子。 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些还活着的黑骑士兵,吼了一声。 “愣着干什么!给我杀!” 那几十个人回过神来,也跟着吼起来,举着刀枪,又冲了上去。 宋承烨也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冲得比刚才还快。 第75章 刘狗蛋 周广的人马冲进蛮子队伍里之后,战局就彻底变了。 那些蛮子本来就被宋承烨杀得精疲力尽,人数也折了大半。这会儿突然冒出一支生力军,个个跟不要命似的往前冲,蛮子根本顶不住。 不到一个时辰,蛮子就溃了。 跑得快的,往北边逃了。跑得慢的,被砍死在战场上。剩下的,跪在地上投降。 宋承烨站在一堆尸体中间,喘着粗气。 他浑身是血,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手上还握着那把卷刃的刀,刀口全是豁子,刀刃上挂着碎肉。 他看着那些投降的蛮子,看了很久。 第64章 然后他把刀往地上一插。 “收兵。”他说。 活着的人开始打扫战场。抬尸体的抬尸体,收兵器的收兵器,绑俘虏的绑俘虏。那些死了的兄弟,一个一个被抬出来,并排放在空地上。 宋承烨站在那些尸体面前,看了很久。 他认出其中几个。有那个跟了他十年的老兵,有刚入伍半年的娃娃兵,有昨天还跟他开玩笑的一个老兵。 他们躺在那儿,眼睛闭着,脸上全是血,再也睁不开了。 他想起那些遗书。 一封一封,还堆在营帐里。 他答应过他们,活着回来的,请喝酒。死了的,磕头。 他弯下腰,对着那些尸体,磕了一个头。 周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没有说话。 宋承烨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走。”他说,“回营。” 周广和他并骑往回走。 身后跟着一队人马,押着俘虏,抬着伤员。马蹄踩在泥地上,噗嗤噗嗤地响。 走了没多久,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士兵围成圈,不知在干什么。圈子里传来一个声音,听着有点虚弱,带着几分惶恐。 宋承烨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他策马上前,周广跟在后头。 那几个士兵看见他,连忙让开。 圈子中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衣,衣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沾满了泥巴和血渍。头发是银色的,长长的,乱糟糟地披着。 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色,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苍白。他站在那儿,身形瘦削,看起来摇摇欲坠。 宋承烨愣住了。 这人……怎么长这样? 那银发,那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怎么看怎么怪异。但是确实长得异常好看。 除了云别尘,在他看见过的人中很少有人能够媲美这人。 那人看见他,像是被吓着了,往后缩了缩,低着头不敢看他。 宋承烨皱眉,看向那几个士兵。 “怎么回事?” 一个士兵上前一步,抱拳道:“将军,我刚才巡逻,发现这人在营地附近转悠。问他话,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我们就把他带过来了。” 宋承烨看着那人。 “你是什么人?在这儿干什么?”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他的声音很小,带着几分怯意:“俺、俺来找俺爹。” 宋承烨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爹?你爹是谁?” 那人道:“俺爹叫刘大壮,是黑骑的人。俺家在北边,闹旱灾之后,家里人都饿死了。俺娘临死前让俺来找俺爹,说他在北境当兵。俺就一路找过来……”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宋承烨盯着他。 这人说话带着一股乡土气,听着倒像是北边那边的口音。可他长成这样,怎么看都不像个庄稼人。 他正要再问,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爹叫刘大壮?” 宋承烨回头一看,是个伤兵,胳膊上缠着绷带,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看着那个银发的人,眼睛瞪得老大。 那人怯怯地看着他:“你认识俺爹?” 伤兵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转向宋承烨。 “将军,”他说,“我认识刘大壮。” 宋承烨看着他。 伤兵继续说:“刘大壮是后营的,跟我同一年入伍。他确实说过,他有个儿子,生下来身体就不好,浑身都是白的,连头发都是白的。他怕养不活,就取了个贱名,叫……” 他顿了顿。 “叫刘狗蛋。” 宋承烨的嘴角抽了抽。 他看着那个银发白衣的人,又看了看那个伤兵,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长这样,叫刘狗蛋? 伤兵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解释道:“刘大壮说过,贱名好养活。他儿子生下来就体弱,怕活不长,就取了这么个名字。盼着他能长大。” 他看着那个银发的人,眼眶忽然红了。 “可刘大壮他……前几天感染了疫病,已经去了。” 刘狗蛋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没听明白。 “俺爹……死了?” 伤兵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死了。就三天前。埋在后头那个坑里。” 刘狗蛋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的肩膀微微发抖,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 宋承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既然是黑骑的人的儿子,那就留下吧。”他对那几个士兵说,“带他下去,找个地方安置。现在北境乱成这样,他一个人在外面跑,迟早得死。” 那几个士兵应了一声,带着那人往营地走。 那人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宋承烨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 不像刚才那样怯懦,反倒带着一点……宋承烨说不上来。 等他再看时,那人已经低下头,跟着士兵走了。 宋承烨皱了皱眉,没再多想。 他和周广一起,往营地走去。 进了营帐,周广先开口。 “将军,末将有些事情要禀报。” 宋承烨点了点头,示意他说。 周广道:“末将这次来,是奉了林泽轩林大人的命。” 宋承烨挑了挑眉。 “林泽轩?那个狐狸的命令?” 周广点头:“正是。林大人这些日子做了不少事。” 他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从找到刘文书开始,查到那个庄子,发现林修行养的两万私兵。又说到那本不知怎么出现在他身上的册子,让他和镇北将军府的旧部接上了头。最后说到林泽轩控制住了林修行,派人往北境和江南运送粮草。 宋承烨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个狐狸,”他说,“这次倒是帮了北境一个大忙。算本将军欠他的。” 周广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宋承烨收起笑容,看着他。 “北境的状况,你都看见了。”他说,“疫病在蔓延,死的人越来越多。那个坑里的东西,和当时我们在江南发现的一个尸娃坑一模一样。” 周广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末将听说了。”他说,“这疫病,来得蹊跷。” 宋承烨点头。 “不光是来得蹊跷,关键是不知道怎么治。”他说,“那些马齿苋,治痢疫有用,治这个一点用都没有。我们试过,灌下去,该烧还是烧,该拉还是拉,该死还是死。” 他顿了顿。 “而且这东西会传。烧尸也传,埋了也传。现在那个坑里的尸体,已经开始长那些绿色的东西了。再这么下去,整个北境都得完蛋。” 周广沉默了一会儿。 “将军有什么打算?” 宋承烨摇头。 “打算?”他苦笑,“我能有什么打算?现在是能拖一天是一天,等着陛下那边想办法。” 他看着周广。 “你那边有没有懂这个的人?” 周广想了想,摇头。 “末将带的人,都是打仗的。这种邪门的东西,没人懂。” 宋承烨叹了口气。 “那就只能等了。” 另一边,刘狗蛋被带到一个空帐篷里。 帐篷不大,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那几个士兵把他送到门口,就走了。 他站在帐篷里,四处看了看。 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 他伸出自己的手,看了看。 那手很白,细长纤细。 他忽然笑了一下。 “刘狗蛋……”他低声说,自己念了一遍,忍不住摇了摇头:“可算是让本天师混进来了。” 这小子,名字真够随意的。真难听。 他躺下来,枕着胳膊,看着帐篷顶。 外面传来脚步声,说话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呻吟声。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没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 睡着了。 第76章 后宫之乱 (给枫行万里的大神认证加更。谢谢宝宝的支持!) 林家书房里,林泽轩正对着桌上那堆信纸发愣。 窗外已经黑了,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他已经坐了很久,手里的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泽轩抬起头,看着门被推开。一个黑衣人闪进来,单膝跪地。 “大人。” 林泽轩看着他:“说。” 黑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北境那边传来消息,瘟疫的事查清楚了。” 第65章 林泽轩的眉头一皱。 “讲。” 黑衣人道:“那瘟疫,和太后有关。早些年太后还是皇后的时候,不知从哪儿接触到了巫术。这些年她一直在暗中拿孩子炼制巫药,用的就是那些尸体。这次的瘟疫,也是她炼制出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是一种巫虫。繁衍极快,沾上就染。” 林泽轩的脸色变了。 “巫虫?” “是。”黑衣人道,“那些尸体上的暗绿色东西,就是巫虫的痕迹。它们靠尸体繁殖,靠水源扩散。一旦进了人身上,就……”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了。 林泽轩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呢?她现在在做什么?” 黑衣人道:“太后这些年一直在找貌美的人。不管男女,抓到了就拿去炼药。她的人现在正四处活动,后宫那边……” 林泽轩猛地站起来,神色着急:“后宫怎么了?” 黑衣人道:“太后还没有对后宫动手,但已经派人去召嫔妃了。有几个去的,没回来。” 林泽轩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到林清晚。 他把她送进宫里,本以为有皇后之位护着,有林家在后面撑着,她不会有事。可现在太后突然冒出来,什么巫术,什么巫虫,什么抓人炼药…… 他浑身都凉了。 “皇宫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黑衣人道:“属下的人进不去。宫门紧闭,守卫森严。只知道皇后把后宫所有嫔妃都召到凤仪宫了,之后就没有消息。” 林泽轩站在那儿,手心全是冷汗。 他想冲进宫里去。可他进不去。 皇宫的守卫不是他能动的。就算能动,太后那边也不会让他靠近。 他只能写信。 他拿起笔,飞快地写起来。把太后的事,巫虫的事,全都写进去。写到一半,手抖得握不住笔,墨洒了一桌子。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写。 写完了,封好,递给黑衣人。 “加急,送到江南陛下手里。”他盯着黑衣人,“一刻都不能耽误。” 黑衣人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林泽轩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天。 他想起小时候,林清晚跟在他身后,一声一声地叫“哥哥”。想起她出嫁那天,穿着大红的嫁衣,笑着跟他告别。想起这些年她一个人在宫里,从不诉苦,从不抱怨。 他攥紧了拳头。 “晚晚……”他低声说,“你一定要撑住。等哥哥救你出来。” 凤仪宫里,烛火通明。 所有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屋里站满了人,全是后宫那些嫔妃。有的穿着常服,有的还穿着寝衣,有的头发都没梳好,显然是匆匆忙忙跑过来的。 她们挤在一起,脸上全是惊恐。 林清晚坐在主位上,脸色也很白,但还算镇定。 她看着下面那些人,开口:“别慌。” 那两个字的尾音还在发抖,但她还是说出来了。 嫔妃们看着她,有人小声问:“皇后娘娘,太后她……真的会……” 话没说完,就被人捂住了嘴。 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宫女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浑身是血。她扑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可爬到一半就软了。 林清晚腾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那宫女抬起头,脸上全是血,眼睛却瞪得大大的。她张了张嘴,发出微弱的声音。 “太后……太后召了……李贵人……张才人……她们去了……没回来……” 她喘着气,继续说。 “奴婢……奴婢偷偷跟着……看见她们……被带进一个屋子……里面有……有……” 她说不出去了:嘴里涌出血来,流了一地。 然后她不动了。 凤仪宫里静得可怕。 不知是谁,先尖叫了一声。然后所有人都乱了。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缩在角落里发抖。有胆子小的,已经晕过去了。有人抱着别人,两个人一起哭。 丽嫔站在人群里,脸白得像纸。 她本来是最得宠的那个。云别尘来之前,陛下常召她。虽然只是打地铺,虽然从来不碰她,但至少她能被看见。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甚至因为她的出身完全比不过皇后。 她只是个庶女。父亲是小官,家世普通,根本没有和太后抗衡的资本。 所以太后召见的人里也有她。只是被皇后以留她在凤仪宫说体己话拒绝了。 她看着地上那具尸体,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旁边的人扶她,她推开了。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清晚看着她,又看着其他人。 她攥紧了手:“都躲起来。”她说。 嫔妃们看着她。 林清晚指着后面那几间内室:“去里面。不要出声。” 有人问:“娘娘,那你呢?” 林清晚没说话。 她是皇后。她不能躲。 就算太后暂时不会动她,她也得在这儿守着。 那些人互相搀扶着,往内室走。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林清晚一个人,坐在主位上。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烛火跳动着,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时间过得很慢。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踩在林清晚心上。 她攥紧了扶手。 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 不重,不急,却让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清晚深吸一口气。 “谁?” 没人回答。 又是三声。 “咚。咚。咚。” 林清晚咬着牙,坐得端正:“进来。” 门被推开。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一个人站在门口。 一袭白衣。 衣角沾了泥,袖口有几点暗色的痕迹。墨发散着,披在肩头。脸在月光里显得愈发苍白,眉眼清冷,像画里的仙人。 他手里提着一把剑。 剑身很细,很长,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光。 云别尘。 他慢慢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像在散步。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没说话。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殿,没说话。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林清晚身上。 林清晚站在那儿,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云别尘看着她,开口:“人呢?”声音很淡。 林清晚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她指了指内室:“在……在里面。” 云别尘点了点头。 他走到内室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那些人挤在一起,看见他,全都愣住了。 云别尘没说话。 他关上门,转身,看着林清晚。 “待着别动。”他说。 然后他提着剑,走到门口。 月光照在他身上,那袭白衣泛着冷冷的光。 他站在那儿,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不知道在看什么,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清晚看着他,心下的慌乱稍稍放下。 第77章 出宫 (先把今天的加更章节放了,谢谢所有宝宝的礼物。尤其是裝忧郁被鷄啄宝宝的爆更撒花。非常谢谢这个宝宝的撒花。是作者第一次收到呢。) 凤仪宫里很静,只剩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 云别尘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走吧。”他说。 林清晚愣了一下:“走?去哪儿?” 云别尘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清凌凌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出宫。” 林清晚的脸色变了变。 出宫? 她想起那些嫔妃,想起太后,想起那个浑身是血的宫女。 她们躲在凤仪宫里,能撑到天亮,难道不应该撑到陛下回来。 可现在,云别尘说,出宫? “可是……”她张了张嘴,想说宫门早关了,想说外面全是太后的人,想说她们这么多人,怎么可能出得去。 云别尘没等她说完。 他已经走到内室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出来。”他说。 那些嫔妃挤在一起,看着他,没人敢动。 云别尘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一会儿,有人先动了。 是个穿粉衣的贵人,年纪不大,胆子也小。她哆嗦着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他。云别尘侧过身,让她过去。 第66章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第三个,第四个。 丽嫔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腿还软着,走一步晃一下,脸色白得像纸。她看了云别尘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云别尘没看她。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林清晚。 林清晚还站在主位边上,没动。 “走。”他说。 林清晚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一行人出了凤仪宫。 夜色很深,月亮被云遮住了,只剩下宫道两边稀稀拉拉的灯火。风有些凉,吹得人身上发冷。 那些嫔妃挤在一起,走得跌跌撞撞,有人鞋子掉了也不敢回头捡。 林清晚走在最前面。 她身边跟着一个黑衣人,是林泽轩留给她的暗卫。 那人个子不高,步子很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他走在林清晚身侧,眼睛四处打量着,警惕得很。 嫔妃们跟在林清晚身后,一个挨着一个,谁也不敢出声。 云别尘走在最后。 他离她们有一段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能看见。 那袭白衣在夜色里格外显眼,可他走得慢悠悠的,一点也不急。 走到永巷中段,前面忽然亮起来。 十几盏灯笼,从巷子那头涌过来。灯笼后面,是拿着刀的侍卫。 领头的是个老太监,穿着深褐色的袍子,脸上带着笑。那笑容看着和气,可在这深夜里,比不笑还瘆人。 “皇后娘娘,”老太监开口,声音尖细,“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林清晚的步子顿住了。 她看着那些人,手心全是汗。 嫔妃们挤在一起,有人已经开始发抖。 林清晚深吸一口气,开口:“本宫带她们出宫透透气。近日陛下不在,各宫姐妹都思念陛下得紧,总也该让各位妹妹放松一下心情。” 老太监笑了。 那笑声在夜风里飘着,听得人头皮发麻。 “皇后娘娘说笑了。”他说,“太后有旨,今晚谁都不许出宫。您还是带着她们回去吧,免得……”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了。 林清晚咬着牙。 她回头看了一眼。 云别尘站在最后,月光落在他身上,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没说别的话。可他站在那儿,她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她转回头,看着那个老太监。 “跑。”她说。 嫔妃们愣住了。 “跑!”林清晚喊了一声,拉着身边一个人就往前冲。 黑衣人跟着她,刀已经抽了出来。 那些嫔妃这才反应过来,也跟着跑。 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哭声、喊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在永巷里回荡。 老太监的脸色变了。 “拦住她们!”他尖声喊道。 那些侍卫往前冲。 可他们刚跑了几步,忽然停下了。 一个人拦在了他们前面。 微弱的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云别尘身上。那袭白衣泛着冷冷的光,那柄剑细长雪亮,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就站在那儿,挡在所有人前面。 老太监愣了愣:“你……”他开口,想说点什么。 云别尘没让他说完。 他往前走了一步。 同时那些侍卫,全都往后退了一步。 老太监的脸色更难看了。 “愣着干什么!给我上!抓住他!” 几个侍卫咬了咬牙,冲上去。 刀砍下来。 云别尘抬起剑,轻轻一拨。 “铛”的一声,那把刀飞了出去。那个侍卫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一凉。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另外几个侍卫定住了。 没人敢再动。云别尘看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是在看几块石头,几棵树。压根没像是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往前走。 那些侍卫往后退。 他走一步,他们退一步。 老太监站在后面,脸都白了。 “你……” 云别尘没理他。走到老太监面前,停下。 老太监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云别尘看着他。 “滚。”他说。 声音不算大,语气也很平静。 老太监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那些侍卫也跟着跑,跑得比来时还快。 云别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他把剑收起来,转身,往宫门处走去。 步子还是那么慢,像是在散步。 宫门口,林清晚带着那些嫔妃已经冲了出去。 门外站着黑压压一片人,领头的是林泽轩。他看见林清晚,眼眶都红了,几步冲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晚晚!” 林清晚喘着气,说不出话。 林泽轩上下打量她,见她没事,这才松了口气。他转身对着那些林府侍卫喊道:“护住她们!” 侍卫们围上来,把那些嫔妃围在中间。那些嫔妃惊魂未定,挤在一起发抖,有人还在哭。 林泽轩看着她们,又看了看宫门。 宫门还开着,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皱起眉:“云公子呢?” 林清晚回头看了一眼。 她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来。 月光落在他身上,那袭白衣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血迹。那柄剑已经收起来了,不知道藏到了什么地方。 林泽轩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云别尘走到他面前,停下。 “人交给你了。”他说。声音很淡。 林泽轩回过神来,连忙躬身行礼。 “多谢云公子。”他说,“在下定当护好她们,等陛下回京。” 云别尘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林清晚。 林清晚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谢谢。”她说。 云别尘没说话。 他转身,往夜色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泽轩。 “晏临渊那边,”他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林泽轩点头:“在下明白。” 云别尘没再说话。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的身影就融进了夜色里。 林泽轩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漆黑的夜,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着那些侍卫挥了挥手。 “走。” 一行人护着那些嫔妃,往林府的方向走去。 (掉马剧情就在这几章了,将前面的所有背景补充好,所有的坑全部填上,就只有感情线了。作者写剧情线不行,只能到这个阶段了。写得不好的望见谅。) 第78章 慈宁宫 (哦莫,哦莫,睡过了!俺的错!) 扬州宅子的书房里,晏临渊拿着那封信,心情并不平静。 信是林泽轩送来的,加急,三天三夜没停过。信上写的事,一件比一件让人心惊。 云别尘一个人闯进皇宫,把后宫那些嫔妃全救了出来。他从江南跑去了京城,在林泽轩的信送到之前,就已经到了。 晏临渊站在那儿,看着信上的字,半天没动。 这些日子,他把江南翻了个底朝天,到处找云别尘。 结果这人跑去了京城。 还干了一件这么大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临一,临二。”他喊。 两人从门外闪进来。 “备马。”晏临渊说,“现在回京。” 临一愣了愣:“陛下,现在天都黑了,再说江南这边的事还没……” “没处理完的,交给临四处理。”晏临渊打断他,“朕现在要即刻回京。” 王顺德在一旁听见,连忙上前:“陛下!您一个人回去太危险了!路上万一……” 晏临渊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沉沉的,王顺德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朕带临一临二。”晏临渊说,“你们收拾东西,随后赶上来。” 他说完,大步往外走。 临一临二对视一眼,连忙跟上去。 从江南到京城,一千多里路。晏临渊三天三夜没合眼。 白天赶路,晚上也赶路。累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饿了就啃一口干粮。马跑死了就换一匹,换不了就抢。 路上不断有人拦住他。想要拖延他回京的速度。 第一次是在官道上,十几个黑衣人突然冲出来。晏临渊二话不说,拔刀就砍。临一临二护在他左右,一路杀过去,杀完继续赶路。 第67章 第二次是在渡口,船家被人换了,船划到一半,突然冒出人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眼底的暴虐越来越重。他要将那个太后那个妖婆千刀万剐。 临一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浑身的血,一句话不敢说。 五天后,京城到了。 晏临渊骑着马,直接从城门冲进去。守门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跑远了。 林泽轩早就等在宫门口,身后是黑压压一片锦衣卫。 “陛下!”他迎上去。 晏临渊翻身下马,浑身是血,脸色黑得像锅底。 “慈宁宫。”他说。 林泽轩点头,一挥手,锦衣卫跟着他往宫里冲。 慈宁宫到了。 宫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红的火光在风里一晃一晃的,照得那扇朱红的门格外刺眼。 晏临渊站在门口,看了那扇门一眼。 “砸开。” 几个锦衣卫冲上去,几脚踹开门。 门开了。 里面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正殿的桌椅还在,香炉还在,可那些伺候的太监宫女,全没了踪影。 晏临渊走进去。 殿里很暗,窗户都关着,透不进一点光。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熏香,又是那种……又腥又甜,闻久了让人头晕的味道。 他皱着眉,往里走。 里殿也是空的。 桌上摆着香炉,青铜的,样式古朴,炉盖上刻着一些扭曲的纹路。 炉里的灰还是温的,像是刚烧过不久。旁边摆着几个小瓶子,黑漆漆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个看不清脸的人,穿着一身黑袍,周围全是扭曲的符文。那画看着让人不舒服,多看几眼就觉得头晕。 “搜。”晏临渊说,“里里外外,都搜一遍。” 锦衣卫散开,四处搜查。翻箱倒柜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里格外响亮。 搜了一盏茶的功夫,有人喊:“陛下!这儿有暗门!” 晏临渊快步走过去。 那道暗门藏在书架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书架被人挪开了一点,露出后面一扇窄窄的门。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黑漆漆的,透出一股恶臭。 他推开门,走进去。 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冰冷的石壁,上面刻满了那种扭曲的符文,在烛火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走下去。 越往下,那股臭味越重。不是普通的腐烂味,是那种……烧过的、混着药味的、让人作呕的臭味。甜腥味混在里面,熏得人眼睛发涩。 楼梯到底,是一个地窖。 很大,很深。 地窖里摆着一个个大缸。陶的,和人差不多高,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缸口封着,有的盖子已经掀开了,能看见里面的东西。 是人。多数是孩子。 密密麻麻的,一缸一缸,全泡在黑色的液体里。有的已经烂得只剩骨头,白森森的骨架漂在黑色里。 有的还保持着形状,脸朝上,眼睛睁着,皮肤发白发胀。有的缩成一团,手脚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晏临渊走过去,一个一个看。 有的缸里是完整的尸体,从几个月大的婴儿到十来岁的孩子,什么年纪都有。有的缸里是零碎的。 手指、脚趾、耳朵、眼睛、心脏……分门别类,泡在不同的缸里。那些器官在黑色的液体里漂着,有的已经发黑发烂,有的还保持着原来的颜色。 他大致数了数。光孩子的尸体,就有几百具。 再往里走,还有。这次不是孩子。 穿着太监的袍子,穿着宫女的衣裳。有的脸还能认出来,有的已经烂得看不清五官。 他们也被泡在缸里,和那些孩子一样,被当作药材。 晏临渊认出了几个。 是刚登基时,他杀的那批人。 那些被太后安插在他身边监视他的人。他借着暴君的名头,把他们都杀了。可他没想到,太后会把尸体弄到这儿来。 地窖最里面,还有一张桌子。 桌上摆满了东西。刀、剪子、锯子、锤子……全是工具。上面沾满了黑红色的东西,已经干涸了,结成一层一层的痂。 桌子旁边有一个火炉,炉子早就凉了,里面的灰堆得老高。灰里混着一些烧焦的骨头,小小的,一看就是孩子的。 墙角堆着几个布袋,打开一看,全是粉末。灰白色的,细得像面粉,闻着一股怪味。 晏临渊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阴沉着脸。 一会,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对锦衣卫说:“抄,“里里外外,抄三遍。一粒灰都别放过。” 锦衣卫齐声应道:“是!” 第79章 救人 北境,黑骑大营。 感染疫病的人越来越多了。 每天都有新的病人,每天都有死人。那个坑里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上面的那个东西越来越密。 宋承烨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他不停地往京城写信,不停地接收太医院传来的消息。可传来的消息都是同一个结果:不知道,没办法,还在试。 他把那些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这天晚上,他终于撑不住了。 他趴在桌案上,眯了一会儿。就那么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刘敢来叫他,叫了几声没反应。他走进去,看见宋承烨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将军?”他又叫了一声。 宋承烨抬起头。 刘敢愣住了。 宋承烨的脸发白,不是那种正常的白,是那种……病人特有的苍白。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发干,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那汗是冷的,顺着脸颊往下流。 “将军,你……” 宋承烨缓了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两步,身子一晃,刘敢连忙扶住他。 宋承烨推开他。 “别碰我。”他说。 刘敢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宋承烨,眼眶忽然红了。 “将军,你……” “染上了。”宋承烨说,声音很平静,“别废话。” 他走出营帐。 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副将们、士兵们、周广,全站在那儿,看着他。 没人说话。 宋承烨看着他们,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笑得比哭还让人难受。 “都愣着干什么?”他说,“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没人动。 宋承烨收起笑容,看着周广。 “周广。” 周广上前一步:“末将在。” 宋承烨指着那些副将和士兵。 “这些人,以后都听你的。”他说,“黑骑,也听你的。军令如山,谁敢不听,斩。” 周广愣住了。 “将军,你……” 宋承烨看着他。 “军令如山。”他重复了一遍。 周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跪下来。 身后那些人,也跪了下来。 黑压压跪了一片。 宋承烨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他想起那些遗书。一封一封,堆在营帐里。他答应过他们,活着回来的,请喝酒。死了的,磕头。 现在也轮到他自己了。 他转过身,往那个隔离的营帐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他回头,看着那些人。 “我宋承烨,”他说,“这辈子没什么遗憾。能守住北境,够了。” 他看着周广:“以后的事,交给你了。” 周广跪在地上,眼眶通红,一句话说不出来。 宋承烨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 他想起一个人。 那个穿着白衣的人。那个用一根松树枝便能挡下他刀的人。那个像谪仙一样的人。 可惜啊,见不到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下。 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躺在一张躺椅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摆在营帐边上。他闭着眼,睡得很香,呼吸均匀。 周围跪了一地的人,就他一个人躺着。 宋承烨愣住了。 这人……好像是那个刘狗蛋? 周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看着那个躺着的人,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一头银发,沉思。 这个人…… 他越看越眼熟。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多年前,镇北将军府,一个银发白衣的人站在院子里,和老将军说话。那时候他还年轻,只是个小兵,远远看过一眼。 第68章 那个人…… 他瞪大眼睛:“云祈!” 他吼了一声。 躺椅上的人被这一声吼得动了动,睁开眼。 云祈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你谁啊?” 周广站起来,几步冲到他面前。 “我是周广!”他说,“镇北将军府老将军的副将!我们镇北将军府的小姐,是慕瑶!” 云祈听见“慕瑶”两个字,眼神清明了一些。 他坐起来,看着周广。 “慕瑶?”他问。 周广点头,跪下来。 “如今镇北将军府所有嫡系已经全部断绝。和镇北将军府有关的,也只剩陛下和我们这些旧部了。”他说,“晚辈恳请前辈,看在我们小姐的面上,救下黑骑之主!北境不可以没有他!” 他说着,重重磕了一个头。 周围那些人全愣住了。 他们看着周广,又看着刘狗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承烨站在那儿,脑子一片空白。 周广……叫刘狗蛋前辈? 刘狗蛋叫云祈? 云祈是谁? 他愣愣地看着那个云祈。这人好像云别尘啊。气质和云别尘极为相似,又似乎完全不一样。 云祈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到宋承烨面前。 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染上了?”他问。 宋承烨点头。 云祈伸手,搭在他手腕上。宋承烨想躲,被他一把按住。 “别动。”云祈说。 宋承烨不动了。 云祈搭了一会儿,松开手。 “能救。”他打了个哈欠。 宋承烨愣住了。 周围那些人全愣住了。 周广跪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前辈……” 云祈没理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颗药丸,递给宋承烨。 “吃了。” 宋承烨接过那颗药丸,看了看。 药丸很小,黑漆漆的,闻着有一股怪味。那味道很冲,像是什么草药混在一起,又像是有什么别的东西。 他看着云祈。云祈没看他。 “吃不吃?”云祈问。语气颇为不耐烦。 宋承烨一仰头,把那颗药丸吞了下去。 药丸顺着喉咙下去,一路都是凉的。那种凉意从喉咙蔓延到胸口,再到肚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散开。 他忽然觉得身上那股发烫的感觉,轻了一点。 只是一点,但他感觉到了。 云祈点了点头。 “行了。”他说,“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他说完,转身往躺椅那边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宋承烨。 “在有人来找我之前,别烦我。” 宋承烨愣愣地点头。 云祈满意地走回躺椅边,躺下,闭眼。 没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 又睡着了。 第80章 真相 宋承烨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他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营帐里已经点上了灯。刘敢趴在他床边,睡得很沉,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外头隐约传来士兵走动的声音,还有远处几声马嘶。 宋承烨坐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烫了。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凉的,正常的凉。 他掀开被子,站起来,走了几步。腿不软了,头不晕了,身上那股难受劲儿全没了。 跟没染过疫病一样。 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刘敢被他吵醒了,一睁眼看见他站着,整个人都傻了。 “将、将军?您……” 宋承烨看了他一眼。 “没事了。”他说。 刘敢愣了一瞬,然后眼眶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宋承烨没理他,披上外袍,大步走出营帐。 外面天已经黑了,星星挂满了天。营地里到处是火光,士兵们来来往往,看见他,全都愣住了。 “将军?” “将军您好了?” “将军!” 宋承烨没理他们,径直往一个方向走。 周广的营帐在营地东边,门口站着两个士兵。看见他过来,两人都愣住了。 “将军……” 宋承烨掀开帐帘,走进去。 周广正坐在桌案前看什么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也愣住了。 “将军?您……” 宋承烨在他对面坐下。 “说吧。”他说,“那个云祈,到底是谁。” 周广沉默了。 他看了宋承烨很久,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叹了口气。 “这件事,”他说,“说来话长。” 宋承烨没说话,等着他。 周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三十八年前,”他说,“末将刚进镇北将军府没多久,还是个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只是在慕瑶小姐身边做一个侍卫。那时候老将军的夫人,也就是慕瑶小姐的母亲,得了重病。” 他顿了顿。 “太医说没救了,准备后事吧。老将军不信,到处找大夫,找偏方,找能人异士。后来听说了一件事。” 宋承烨看着他。 周广继续道:“当时的户部侍郎何家,有个老爷子,也得了重病,快不行了。何家请了个高人,把那老爷子救活了。老将军就托人去打听,想请那个高人来救夫人。” “那个高人,”宋承烨说,“就是云祈?” 周广点头。 “是。老将军费了好大功夫,终于联系上了他。他来了,站在夫人床前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不想沾因果,不救。” 宋承烨皱了皱眉。 “不救?” “不救。”周广说,“他说他之前救何家老爷子,是因为承了何家的人情。他和镇北将军府没关系,不欠什么,所以不救。” 宋承烨没说话。 周广继续道:“那时候慕瑶小姐才十几岁,急得天天哭。她想尽办法求他,跪也跪了,磕头也磕了,那人就是不松口。” 他顿了顿。 “后来有一天,慕瑶小姐找到我,让我陪她去偷一样东西。” 宋承烨看着他。 “偷什么?” 周广道:“老将军的暗室里,藏着一株药草。那是老将军花了巨大代价换来的,本来是留给夫人最后关头续命用的。慕瑶小姐偷出来,拿去给了云祈。” 宋承烨愣了愣。 “给了云祈?然后呢?” 周广道:“第二天,云祈就松口了。他救了夫人。夫人本来已经快不行了,被他救回来之后,又活了二十多年。其实要不是后面镇北将军府出事,夫人是完全可以安享晚年的。” 他顿了顿。 “救完人之后,云祈就走了。从那以后,再也没出现过。” 宋承烨沉默了一会儿。 “何家那个老爷子呢?” 周广道:“又活了八年。八年之后,再次病重。何家疯了一样找云祈,可云祈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找都找不到。后来老爷子死了。” 他看着宋承烨。 “那个老爷子,是何梅的祖父。” 宋承烨的眼神变了。 何梅。 太后。 周广继续道:“何梅是庶出的。她祖父活着的时候,护着她,没人敢欺负她。她祖父一死,她就被嫡出的姐姐压得抬不起头来。听说那些年她在何家的日子,很不好过。” 他顿了顿。 “可能就是从那以后,她对长生有了执念。她祖父被云祈救活过,她亲眼见过那种‘起死回生’的事。她可能觉得,只要找到云祈,就能长生,就能永远压住别人。” 宋承烨皱起眉。 “所以她后来接触巫术,是为了长生?” 周广点头。 “应该是。她入宫之后,一边和慕瑶小姐斗,一边暗中找云祈。慕瑶小姐那时候是宠妃,生下皇子就被立为太子,她这个皇后反倒被压得死死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而且,因为她接触巫术,伤了身子,根本不可能有孕。她恨慕瑶小姐,恨得咬牙切齿。” 宋承烨没说话。 周广继续道:“后来她查到一件事——慕瑶小姐曾经见过云祈。就是那次偷药草的事,不知道怎么被她查到了。” 他看着宋承烨。 “那时候先帝开始追求长生,到处找高人。何梅就利用这一点,在先帝面前说,淑妃知道一个高人的下落,却不肯说。” 宋承烨的眼神沉了下来。 “先帝去问慕瑶小姐。慕瑶小姐确实不知道云祈在哪儿,可她不敢说‘不知道’,怕先帝不信,也怕先帝继续追查下去,真的把云祈找出来。她就咬死了说:不认识,没见过。” 他顿了顿。 第69章 “先帝不信。他本来就忌惮镇北将军府,加上何梅在旁边煽风点火,他对慕瑶小姐的态度就变了。” 宋承烨攥紧了拳头。 “后来呢?” 周广道:“后来何梅骗慕瑶小姐,说陛下已经知道了云祈的下落,正派人去抓。慕瑶小姐急了,她怕云祈因为她母亲的事被牵连,就找了个由头,去给先帝送酒,想打听消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杯酒,被何梅动了手脚。” 宋承烨的眼神一凝。 “先帝没喝那杯酒。但何梅的人放出消息,说淑妃要毒害先帝。加上镇北将军府这些年功高震主,先帝早就想动手了。借着这个由头,镇北将军府被扣上‘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 他看着宋承烨。 “一百三十七口人,全死了。” 宋承烨沉默了。 周广继续道:“慕瑶小姐被打入冷宫。可她没疯。” 他抬起头,看着宋承烨。 “她在冷宫里筹划了十几年。” 宋承烨看着他。 周广道:“她把镇北将军府的旧部全部整合起来,就是我和我那两万兄弟。她让人放出消息,说她知道云祈的下落,吊着何梅的胃口,让何梅不敢对太子下手。” 他顿了顿。 “何梅果然上钩了。她想知道云祈的下落,就得留着太子,留着慕瑶小姐。她把太子接到自己膝下,用他来威胁慕瑶小姐。慕瑶小姐就借着这个,在冷宫里活了十几年。” 宋承烨愣了很久。 “所以太后扶持陛下上位,是因为……” “是因为慕瑶小姐答应她,等陛下登基之后,就把云祈的下落告诉她。”周广说,“所以当时林修行想动手脚,被太后压了下去。她要让陛下顺利登基,她要拿到云祈的下落。” 宋承烨沉默了一会儿。 “可她后来怎么没动手?” 周广道:“因为慕瑶小姐疯了。” 他看着宋承烨。 “至少在太后眼里,她是疯了。太后派人去冷宫打探,看见的只是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话都说不清楚。太后不信,又等了一段时间,直到陛下坐稳了龙椅,把身边那些眼线全杀了,确认陛下能自己站住了。” 他顿了顿。 “然后慕瑶小姐就自杀了。” 宋承烨愣住了。 “自杀?”这个怕是皇帝本人都不知道淑妃是自杀。 周广点头。 “她等的就是这一天。陛下坐稳了,她就没有牵挂了。她死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那本册子,那些旧部,全留给了云公子。” 他看着宋承烨。 “她这辈子,就做成了两件事。一是护住了陛下,二是护住了我们这些旧部。” 宋承烨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在冷宫里熬了十几年的女人。 他没见过她。 可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周广这些人,愿意等这么多年。 为什么云祈听见“慕瑶”两个字,眼神会变。 慕瑶,确实是一个可以说是足以媲美顶尖谋士的人。 性情中人,仅仅是因为云祈救过她的母亲,哪怕她是付出了报酬的,却还是没有将恩人的消息给任何人。 他抬起头,看着周广。 周广也看着他。 “将军,”周广说,“云祈的事,末将就知道这么多。再多的,末将也不知道了。” 宋承烨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周广。”他说。 “末将在。” “多谢。” 周广愣了愣。 第81章 到达北境 临二的消息是在晏临渊从慈宁宫出来之后送到的。 他站在慈宁宫门口,看着那些锦衣卫进进出出,一缸一缸往外抬。那股恶臭弥漫在空气里,闻得人想吐。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临二从宫道那头跑过来,单膝跪地。 “陛下,查到了。太后往北境去了。” 晏临渊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缸,看着那些泡在黑色液体里的尸体,看着那些被烧焦的骨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备马。”他说。 临一愣了愣:“陛下,您刚赶了五天路,不歇一晚……” 晏临渊没理他。 他走到宫门口,翻身上马。 马没动。 他坐在马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淑妃的墓在哪儿?”他问。在下达了不让淑妃葬入妃陵,另择一处清净之地的旨意之后,他便没有再去过问淑妃的身后之事。 时隔半年,他终于问出了母妃的埋骨之处。 林泽轩上前一步:“在西山。” 晏临渊一夹马腹,往西山的方向去了。 西山不远,骑马半个时辰就到。 淑妃的墓很简陋。一块石碑,一个土包,周围长满了杂草。没有守墓的人,没有香火,什么都没有。 她被封为淑妃,是按妃位下葬的。可这座墓,比普通百姓的也好不了多少。 晏临渊站在墓前,看着那块石碑。 上面刻着几个字:镇北将军之女慕瑶之墓。 他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石板上,砰的一声。 他就那么跪着,一句话没说。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杂草沙沙响。他想起了最后一次见她的样子。 那是她死前不久。 他偷偷去冷宫看她。 他知道她在那儿,知道他不能去。太后的人盯着他,林修行的人盯着他,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他要是去了,她会有麻烦。 可他还是去了。 半夜,翻墙进去的。 他站在那间破屋外面,透过窗纸往里看。 她坐在里面,背对着他,看不清脸。她穿着一身旧衣裳,头发白了半边,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低着头,一直在看。 他看了很久。 他想进去。 可他没敢。 他怕她看见他,怕她激动,怕她出事。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许久。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把那东西收好,放进一个破柜子里。 他认出来了。 那是他小时候给她编的一根草辫子。他七岁那年编的,编得歪歪扭扭,难看得要命。她一直留着,留到现在。 他眼眶发酸。 他想冲进去,抱住她,喊一声母妃。 可他没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躺下,看着她睡着。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以为很快就能把她接出来。 他已经坐稳了龙椅,杀光了那些眼线。再等一些时日,等他把事情处理完,就亲自来接她。 可就在刚回去,消息传来。 淑妃薨了。 他站在乾安殿里,听着那个消息,整个人都空了。 她死了。 就差几天。 就差那么几天。 她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晏临渊跪在墓前,低着头。 风吹过来,吹得他眼睛发涩。他想起那些事。 母妃为什么要把册子给云别尘。 云别尘那张脸,那种气质,任何人见了都会留下印象。母妃肯定知道,他见了云别尘,一定会把他留在身边。 那么,云别尘留在宫里,是为了什么? 如果云别尘想走,母妃一定不会拦着。以母妃的本事,安排一个人出宫,不是什么难事。 可云别尘没走。他留了下来。 为什么? 他想起云别尘那些本事。那根松树枝,那柄不知从哪儿来的剑,那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母妃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那块石碑。 “母妃。”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放心。” 他站起来。 “那个害你的人,”他说,“我会让她下去给你赔罪。”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临一。” “在。” “去北境。” 北境,黑骑大营。 宋承烨觉得自己快疯了。 自从那天被云祈救活之后,他就一直惦记着一件事——让云祈救更多人。 军营里的疫病还在蔓延。虽然云祈救了他之后,那些已经感染的人没有再出现死亡,可新感染的人还是在增加。 每天都有新的病人被抬进隔离营帐,每天都有新的尸体被埋进那个坑。 他知道云祈有办法。 可他不敢逼他。 那人看起来懒懒散散的,整天就知道睡觉。可宋承烨知道,那是个惹不起的主。 他只能来软的。 第一天,他端着酒去找云祈。 “前辈,喝酒吗?上好的烧刀子。” 第70章 云祈躺在躺椅上,闭着眼,没理他。 第二天,他端着肉去找云祈。 “前辈,吃肉吗?刚烤的羊腿。” 云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继续睡。 第三天,他端着茶去找云祈。 “前辈,喝茶吗?上好的龙井。” 云祈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宋承烨赔着笑:“前辈,我就是想问问,您有没有心情……救两个人?” 云祈闭上眼。 “没有。” 宋承烨不死心:“就两个,不,一个也行。有个小子才十九岁,家里还有老娘等他回去养呢。” 云祈没理他。 宋承烨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第四天,他又来了。 第五天,他又来了。 第六天,云祈不见了。 宋承烨找遍了整个营地,最后在一个营帐顶上找到了他。 他躺在营帐顶上,闭着眼,晒着太阳。 宋承烨在底下喊:“前辈!您怎么跑那儿去了?” 云祈睁开眼,往下看了一眼。 “躲你。太烦了!” 宋承烨噎住了。 云祈躺回去,继续晒太阳。 嘴里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些兵家子弟都这么烦?一个慕瑶,一个宋承烨,烦都烦死了,甩又甩不掉。” 他想起慕瑶。那丫头当年也是这么烦他,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求他救人。求了半个月,最后跑去偷了她爹的药草来给他。 他收了药草,救了人。 然后就跑不掉了。 那丫头后来每次见了他,都是一口一个“恩人”,叫得他头皮发麻。 现在又来个宋承烨。 他叹了口气。 还是他家小云儿可爱。就算是跟着他,也是乖乖巧巧的,安安静静的,从来不烦他。 也不知道那孩子现在在哪儿。 他闭上眼,继续睡。 通往北境的官道上,一辆马车在疾驰。 马车很大,里面铺着厚厚的褥子。太后坐在里面,闭着眼,嘴唇微微动着,在念什么。那些符文在她脸上跳动,像是活的。 车窗外的光线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年轻的脸白得近乎透明。 黑衣人跪在车厢里,低着头。 “你确认云祈就在北境?”太后问。 黑衣人点头:“属下确认。” 他顿了顿,继续道:“太后之前猜测云祈可能在江南。可江南那边,太后放的那个虫坑被控制住了,巫虫没有蔓延出去。陛下亲自坐镇江南,那边肯定出不了乱子。所以属下想,云祈如果真的出现,一定会去北境。” 太后睁开眼。 “为什么?” 黑衣人道:“因为北境乱了。疫病蔓延,宋承烨染上了,快死了。这种时候,云祈如果还在,肯定会出手。” 太后看着他。 “然后呢?” 黑衣人道:“属下赶到北境之后,暗中查探。果然,前些日子宋承烨已经染上了疫病,可突然又好了。据说是有一个白衣仙人救了他。” 他的声音低了些。 “属下以为,那个人,就是云祈。” 太后的眼睛亮了。 那光很亮,亮得吓人。 “是他。”她说,声音有些发抖,“除了云祈,没人能解哀家的巫虫。”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人不寒而栗。 “找了这么多年,”她说,“终于找到了。” 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太后身边的太监声音传进来,带着几分惊慌。 “太后!后面有人追上来了!是……是陛下的人!” 太后的笑容僵住了。 她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 远处烟尘滚滚,一队人马正朝这边冲过来。领头的那人骑着黑马,浑身是血,正是晏临渊。 太后咬了咬牙。 “真和慕瑶那个贱女人一样烦人。” 她放下帘子。 “加速。”她说,“甩掉他们。” 车夫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马车往前冲去。 两天后,北境军营。 宋承烨正站在营帐外面发愁,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抬头看去。 一队人马从远处冲过来,领头的那人沉着脸,脸色黑得像锅底。 宋承烨愣住了。 陛下? 他怎么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迎上去,另一边又传来一阵马车的声音。 一辆马车从另一个方向冲过来,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苍白的布满了符文的脸。 太后。 宋承烨站在那儿,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来了。” 他回头一看。 云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正看着那两拨人。 脸上全是笑意。 (猜猜云宝在哪里呢?晚上正常放文。) 第82章 往事 (聪明颜云墨宝宝,草禾重呈宝宝,上上签宝宝答对了,所以今天加更,四更。剩下的三章奉上。) 太后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脸上的符文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她看着远处宋承烨身后的人,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怕,是兴奋。那种找了三十年,终于找到的兴奋。 “云祈。”她喊了一声,声音尖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谁啊?”云祈懒洋洋地问。 太后往前走了几步,仰着头看他。 “你不认识哀家,”她说,“可哀家找了你三十年。” 云祈坐起来,看着她。 那张布满符文的脸,那双疯狂的眼睛,那股偏执的气息。他皱了皱眉,想起了什么。 “哦,”他说,“何家那个丫头。” 太后笑了。那笑容在她脸上显得格外诡异,符文跟着一起扭曲。 “你记得哀家。”她说。 云祈拍了拍身上在营帐顶上睡觉沾上的灰。 “记得。”他说,“你祖父求我续命的时候,你躲在门后面偷看。” 太后走近几步,离他只有一丈远。 “你知道哀家找你做什么吗?” 云祈看着她。 “长生。”他说。 太后点头。 “对。长生。”她的声音发抖,“你能让哀家长生。你是活死人,你活了多久?一百年?两百年?你肯定有办法。” 云祈没说话。 太后继续道:“只要你告诉哀家怎么把自己炼成活死人,你想要什么,哀家都给你。” 她指着晏临渊。 “那个至尊之位?给你。” 她又指着周围这些人。 “金钱,权势,名利,你要什么有什么。” 云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晏临渊。 晏临渊站在不远处,脸色黑得像锅底。 可他没看太后,也没看云祈。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远处一棵树上。 那棵树很不起眼,长在营地边缘。树杈上露出一点白色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云祈收回目光,看向太后。 “我看上去那么闲吗?”他说,“好好的退隐生活不要,去当个皇帝给自己找事做,焦头烂额的?” 太后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那至尊之位你不要,”她说,“金钱呢?名利呢?你要什么,哀家都可以给你。” 云祈打了个哈欠。 “这些东西,”他说,“要是我想要,你以为用得着你在这儿和我谈价钱?” 太后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云祈,看了很久。 “你知道哀家为了找你,花了多少年吗?”她的声音变了,变得低沉,变得阴狠,“你知道哀家为了长生,做了什么吗?” 云祈没说话。 太后走近一步。 “哀家研究了你很久。”她说,“活死人不是没有弱点的。你的弱点,哀家都知道。” 云祈挑了挑眉。 “哦?” 太后道:“你是活死人,可你怕火,怕烧。你曾经被人烧过,烧得不成人形,对不对?你差点死了。” 云祈的眼睛微眯。 太后继续道:“哀家这次带来的东西,足够让哀家把你烧成灰。” 她笑了。 “所以,我们合作。你告诉哀家成为活死人的办法,哀家告诉你解决弱点的办法。互惠互利。” 云祈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莫名其妙。 “谁告诉你我是活死人了?”他问。 太后愣住了。 “你说什么?” 云祈看着她,慢悠悠地说:“我是药人。长生不老只是作为药人最基本的能力而已。” 太后的笑容僵在脸上。 “药人?”她重复了一遍。 第71章 云祈点头。 “当初把我弄出来的,不是你太祖父?你祖父没告诉你?” 太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些事。祖父偶尔提起过太祖父,说太祖父和太祖皇帝一起追求长生,做过一些疯狂的事。可那些事,祖父从来不细说。 她只知道太祖父后来疯了,死得很惨。 “不可能。”她说,“你骗哀家。” 云祈没理她。 他靠着营帐,慢悠悠地说了起来。 “你太祖父和太祖皇帝追求长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药人可以长生不老。他们找到了当时世上唯一一个能炼制药人的药师,逼着他炼。” “那个药师炼了九个药人。除了我,其他八个全失败了。” 太后盯着他,眼睛瞪得老大。 云祈继续道:“我被炼成之后,那个药师就疯了。你太祖父这才知道,药人确实能长生不老,可这只是记载,从来没人成功过。包括那个药师自己,也没炼成功过。” “我符合了记载的所有条件,可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他顿了顿。 “噬心之痛。” 太后喃喃地重复:“噬心之痛……” 云祈点头。 “每隔一段时间,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咬一样。疼起来的时候,恨不得把自己撕碎。” 他看着太后。 “有一次反噬,我进入了假死状态。你太祖父和太祖皇帝以为我也是失败品,准备把我烧了。那个药师已经疯了,没多久就死了,死相特别恐怖。他们吓坏了,不敢再碰这些东西。” 太后脸色发白。 云祈继续道:“可你祖父看见了,当时年纪小,心善。他说入土为安是对死者的尊重,把我埋了。我假死的那段时间,正好醒过来,从土里爬出来,跑了。” 他笑了笑。 “所以后来你祖父病重,你父亲找到我,我答应了。续命八年,还当年的救命之恩。” 太后嘴唇发抖。 “那你……你后来为什么救慕瑶的母亲?” 云祈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慕瑶那丫头,”他说,“偷了她爹的药草给我。” 他看着远处,眼神有些飘。 “那时候我噬心之痛发作,疼得生不如死。我试过自杀,试过把自己烧死,可烧成那样,血肉又长回来了。怎么死都死不了。” 他顿了顿。 “我找了很久那株药草,就在镇北将军府。慕瑶不知道,她只是想求我救她娘,误打误撞给了我解药。” 太后咬着牙。 “所以你救了那个贱人的娘?” 云祈看了她一眼。 “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私心。”他说,“我沾了那场因果。没想到最后的结果是将军府被灭。” 他靠在营帐上,继续道:“后来我成了真正的药人,获得了全部能力。我治好镇北夫人,然后就走了。隐姓埋名,到处游历。” 他的眼神变得柔软。 “游历了不知道多少年,有一天在扬州,遇到一个孩子。” 太后看着他。 云祈嘴角弯了弯。 “那个孩子很小,大概三岁,缩在一座破庙里。浑身脏兮兮的,可脸特别干净。他抱着半个窝窝头,自己都吃不饱,看我饿得肚子叫,把窝窝头递给我。” 他笑了笑。 “那半个窝窝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太后没说话。 云祈继续道:“我把他收为徒弟,带他找了一座山,建了掌轮司。把我所有本事都教给他。后来我发现,他比我厉害。他不用推演,就能看见未来。” 他看着太后。 “他看见的东西,比我推演出来的还准。” 太后愣住了。 “你徒弟?” 云祈点头。 “他叫云别尘。” 太后的脸彻底白了。 她想起那个名字。淑妃最后见到的人,晏临渊带在身边宠着的人,一个人闯进皇宫把嫔妃全救出来的人。 “是他……”她喃喃道。 怪不得晏临渊能化解这次天灾。 云祈继续道:“我知道他未来的命运和整个景国有关。所以我离开他,伪装成李鱼,成了景国的天师。想在他长大之前,帮他铺好路。” 他顿了顿。 “可我没料到,慕瑶的孩子登上了皇位。” 他叹了口气。 “镇北将军府被满门抄斩,是因为我。慕瑶那丫头护着我,一个字都没说。我心里愧疚,推演了一次国运,发现了天灾。把消息给了晏临渊,算是还一点债。” 他看着太后。 “至于你,我真没想到。” 他摇了摇头。 “为了长生,去学巫术,杀了那么多孩子,弄出这么多东西来。差点把整个景国都毁了。” 他看着太后,眼神里带着点怜悯。 “你太祖父没告诉你,我为什么能长生?” 太后瞪着他。 云祈说:“因为我活该。”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 “你以为长生是什么好东西?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自己永远留在原地。疼的时候想死死不了,不疼的时候又得继续活着。” 他看着太后。 “你想要?给你,你要不要?” 太后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那些人都愣住了。 宋承烨站在不远处,嘴张得老大。他看着云祈,又看了看那边赶来的林泽轩,脑子一片空白。 李鱼就是云祈? 那个灰扑扑的老天师,是面前这个银发白衣的人? 林泽轩也愣住了。他刚赶到,就听见这一番话。他看着云祈,又看了看远处那棵树。 那棵树上,一片白色衣角在风里晃动。 晏临渊的目光一直落在那片衣角上。 从刚才开始,他就没动过。 他知道那是什么。云别尘在那里。 第83章 活尸 太后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不是怕。 是癫狂。 “药人……”她喃喃着,声音越来越尖,“药人……不是活死人……” 她抬起头,看着云祈,那双眼睛里全是疯狂。 “哀家修了三十年巫术,把自己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就为了长生……”她的声音在发抖,“结果你说,你不是活死人?” 云祈看着她,没说话。 太后忽然笑了。 那笑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营地上回荡。笑得脸上那些符文都在扭曲,像一条条爬动的虫子。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既然哀家已经变成这样,那你们都别想好过!”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只虫子。 很小,拇指大小,通体暗绿色。它在太后手心里扭动着,无数条细小的腿不停地蠕动。两根触角抖动着,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太后咬破手指,一滴血滴在虫子身上。 虫子瞬间变得通红。 她开始念咒。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一个个古怪的音节从她嘴里冒出来,听得人头皮发麻。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爬。 虫子在她手心里剧烈地扭动,触角抖得越来越快。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轰—— 所有人回头看去。 营地外那个大坑,那个埋了几百具感染疫病而死的尸体的坑,此刻正在剧烈震动。坑口的木板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砰!砰!砰! 木板一块接一块飞起来。 然后,一只手从坑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已经烂得只剩骨头,上面挂着几缕腐肉。五根指骨在空气中胡乱抓着,发出咔咔的声响。它抓住坑沿,使劲往上撑,把整个身体拖了出来。 是一具腐烂的尸体。 它从坑里爬出来了。 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那些尸体一个接一个从坑里爬出来。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脑袋只剩一半。有的眼珠吊在外面,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有的肚子烂穿了,里面的东西拖在地上,被自己踩得稀烂。 它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发出低沉的嘶吼声。 那声音不是人声,是喉咙里挤出来的气流,带着腐肉的气息。 恶臭冲天。 那股味道太浓了,浓得让人想吐。不是普通的腐烂味,是那种混着药味的、甜腥的、让人窒息的臭味。闻一口,胃里就翻江倒海。 那些尸体朝营地这边涌过来。 越来越快。 开始是走,然后是跑,最后是冲。 几百具腐烂的尸体,密密麻麻的一片,朝这边冲过来。它们跑起来的样子很怪,有的腿断了,一瘸一拐的。有的脚没了,用膝盖骨撑在地上,咔咔咔地往前爬。 第72章 太后站在远处,笑得疯狂。 “都去死吧!都去死!” 那些尸体冲在最前面的,已经离晏临渊不到十丈。 十丈。 八丈。 五丈。 晏临渊皱着眉,握紧了手里的剑。他浑身的血还没干,手上青筋暴起。那些尸体的恶臭扑面而来,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正要动,一股冷梅香忽然从身后飘来。 很淡,很轻,却压过了那股恶臭。 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衣领被人抓住,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下一瞬,他已经站在了云祈身后。 云别尘放下他,站在他旁边。 那双琉璃似的眼睛正看着那些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白衣如画。 晏临渊愣住了。 他侧头看着云别尘,看了好几息。脖颈上还残留着云别尘刚才提溜他,不小心碰到的,来自他指尖的凉意。 云别尘没看他。 林泽轩还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些冲过来的尸体,一步都没动。 他手里还握着那一封信,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宋承烨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使劲往后一拽。 “你这狐狸!”他吼道,“平时精明得不行,一到这时候跟傻子一样!不知道跑啊!” 林泽轩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回过神来,脸色发白。 宋承烨拖着他往军营里跑。 临一临二带着锦衣卫快速后撤,动作整齐划一。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知道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打。 云祈看着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云别尘,挑了挑眉。 “速度还挺快。”他说,“早些日子怎么不进来找我?” 云别尘垂眸,喊了一声:“师父。” 声音很轻。 云祈不在意地摆摆手。 “先把这鬼东西处理掉。”他说,“看着就让为师想吃辣子鸡了。等会儿完事,你陪为师去大吃一顿。” 云别尘点头。 太后还在那边笑,笑得声嘶力竭。 “去!去!咬死他们!”她指着军营这边,脸上的符文因为激动而剧烈跳动,“咬死他们!” 那些尸体冲得更快了。 晏临渊皱眉,对宋承烨喊:“带人撤进军营!” 宋承烨已经把林泽轩扔给副将,自己握着刀站在前面。听见喊声,他正要下令,忽然看见两道白色的身影同时动了。 云别尘和云祈。 一人往东,一人往西。 快得只剩两道残影。 他们冲进那些尸群里,像两道白色的闪电。所过之处,那些尸体被撞得东倒西歪,却怎么也碰不到他们。他们的速度快得那些腐烂的手臂根本抓不住,只能抓一把空气。 晏临渊心下一跳,提着剑就冲了进去。 他追着云别尘的方向,一剑砍翻一具挡路的尸体,又一脚踹开另一具,往深处冲。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怕他被那些尸体沾上。 那些尸体太多了。 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 可云别尘在它们中间穿梭,像一条游鱼,灵活得不像话。他每一次落脚都踩在空隙里,每一次转身都恰好避开一只抓过来的手。他的动作不大,却精准得可怕。 晏临渊跟在他身后,替他挡开那些从侧面扑上来的尸体。 剑光闪过,一具尸体的脑袋飞了出去。 又是一剑,另一具尸体的胳膊被砍断。 他分心注意着云别尘,手里的剑却没停过。每一剑都砍在要害上,每一剑都有一具尸体倒下。 他的剑太快了,快到那些尸体还没碰到他,就已经没了脑袋。 云祈在另一边,动作更快。 他没有用剑,只用双手。每一掌拍出去,就有一具尸体飞出去,砸倒一片。那些尸体的脑袋被他一掌拍碎,烂成一滩。他在尸群里横冲直撞,颇为强横。 两人在尸群里快速移动,脚下划出一道道痕迹。 那些痕迹越来越深,越来越密,开始形成一个图案。 忽然,云祈大喊一声:“小云儿!” 第84章 改卦 云别尘应声而动。 两人同时加速,往相反方向冲去。云祈往东,云别尘往西。他们在尸群里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弧,快得那些尸体根本追不上。 他们脚下,一道巨大的符文正在成形。 那符文在阳光的照耀下,似乎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在昏暗的夜色里格外显眼。弯弯曲曲的线条,复杂得让人眼晕,却又有种诡异的美感。 那些线条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是活的,在微微跳动。 云祈大笑着,眼底全是兴奋。 “老妖婆!”他喊,“药人是巫术的克星!哈哈哈,让本天师陪你玩玩!” 太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那道符文,看着那些被符文困住的尸体,眼睛里全是不信。 那些尸体冲进符文的范围,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它们像被什么东西束缚住,每迈一步都变得艰难。有几具尸体想退出去,可刚退几步,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回来。 “不可能……”她喃喃道,“不可能!” 云祈没理她。 他继续在尸群里穿梭,用脚步完善那道符文。每一步踩下去,金光就亮一分。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越来越清晰,像刻在地上一样。 云别尘忽然停了下来。 他站在符文中央,从怀里取出一条白色绸带。 那绸带很素,没有任何花纹。他把它展开,覆在眼睛上,系好。 遮住了那双琉璃似的眼睛。 然后他对晏临渊说:“护我。” 声音很淡。 晏临渊握紧了剑,守在他身旁。 云别尘就地坐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罗盘。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那些符号弯弯绕绕的,和地上的符文有些像。中间一根指针,此刻正疯狂地转动。 他把罗盘捧在掌心,双手覆在上面,闭上了眼。 那根指针转得越来越快,快得几乎看不清。 云祈看见他坐下,加快了自己的动作。 他用指甲划破手臂,鲜红的血从伤口涌出来,滴落在地上。那血一落地,就像活了一样,沿着那些符文的纹路迅速流淌。所过之处,似乎金光大盛。 那些尸体很怕他的血。 它们被符文困住,只能在那道金光围成的圈子里焦急地晃荡,却怎么也不敢踩上那些沾了血的纹路。 有几具尸体不小心碰到一点血,立马像被火烧了一样,滋滋冒着黑烟往后退。 可它们的目标不是云祈。 是云别尘。 符文中央那个人,才是改卦的关键。 它们开始朝云别尘涌过去。 一具,两具,十具,几十具。密密麻麻的,全都往那个方向挤。它们的手往前伸着,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嘶吼声。 晏临渊一剑砍翻最前面的那具尸体,又一脚踹开另一具。他的剑太快了,快到那些尸体还没靠近,就已经倒下。 可太多了。 砍不完。 一具倒下,两具冲上来。两具倒下,五具冲上来。那些尸体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就在这时,两声暴喝传来。 “末将宋承烨前来助阵!” “末将周广前来助阵!” 宋承烨和周广冲了进来。 宋承烨握着刀,刀身上沾满了黑血。他冲进来的时候浑身都是劲,一刀砍翻一具尸体,又一脚踹开另一具。 周广提着长枪,枪尖在夜色里闪着寒光。他一枪刺穿一具尸体的脑袋,又一枪扫开两具。 两人护在晏临渊两侧。 三人围成一个圈,把云别尘护在中间。 那些尸体涌上来,被他们砍翻。又涌上来,又被砍翻。 宋承烨一刀砍断一具尸体的脖子,回头看了一眼晏临渊,愣住了。 他看见晏临渊一剑刺穿一具尸体的脑袋,同时侧身躲开另一具尸体的扑咬,脚下还踢开一具想从侧面偷袭的。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宋承烨瞳孔一缩。 陛下的武功,怎么这么恐怖? 他自认是景国数一数二的猛将,从小在军营里长大,打了二十年仗。可此刻看着晏临渊,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本事,根本不够看。 更恐怖的是,晏临渊不仅轻松应对自己那一方的活尸,还能分心帮他和周广。 一具尸体从宋承烨背后扑过来,他刚砍完前面那具,来不及转身。那尸体的手已经快碰到他的后颈了。 一柄剑忽然从旁边刺过来,精准地刺穿了那尸体的脑袋。 晏临渊收剑,看都没看他一眼,又砍向另一具。 宋承烨咽了口唾沫,什么也没说,继续砍。 周广那边也是一样。有两具尸体同时从两侧扑向他,他只能挡住一边。另一边的尸体刚张嘴要咬,晏临渊的剑已经到了,一剑削掉了那尸体的半边脑袋。 第73章 三人越战越勇。 那些尸体虽然多,却怎么也冲不破他们这个圈。倒下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快把他们围住了。可他们踩着那些尸体往上爬,继续砍。 云别尘坐在中央,手里的罗盘转得越来越快。 那根指针已经快得看不清了,罗盘上那些符号开始发出幽幽的光。那些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是在跟什么呼应。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罗盘上,被那些符号吸收。 云祈在外围,用鲜血完善着符文。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可他的眼睛越来越亮,亮得吓人。他踩着那些尸体的脑袋,在尸群里快速移动,每一步都踩在一个关键的位置上。 “快了!”他喊,“小云儿,再坚持一会儿!” 太后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彻底疯了。 “不可能!”她尖叫,“哀家炼了三十年的巫虫,不可能输!” 她疯狂地念咒,咬破十根手指,把血洒在地上。那些血一落地就变成黑色的烟雾,飘向那些尸体。 尸体动作更快了。 它们像疯了一样往前冲,完全不怕死。有的手脚断了,就用嘴咬着往前爬。有的脑袋掉了,身体还在往前扑。 可还是冲不破那个圈。 晏临渊、宋承烨、周广三人站在那儿,像三座山。他们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尸体的。他们的手已经酸了,可谁也没停。 云别尘手里的罗盘忽然停了下来。 那根指针不再转动,稳稳地指向一个方向。 太后所在的方向。 他睁开眼,透过那条白色绸带,看着那边。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逆。”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什么。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被改变了。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时间好像停顿了一瞬。然后一切恢复正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太后愣住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暗绿色的虫子,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她的脖子上。 它趴在那儿,两根触角抖动着,发出“嘶嘶”的声音。它的嘴巴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细牙。 太后瞪大了眼睛。 “不要……” 她伸手想去抓它,可来不及了。 虫子张开嘴,一口咬在她的脖子上。 太后惨叫一声。 那叫声太惨了,听得人头皮发麻。不是人的叫声,像是野兽临死前的哀嚎。她捂着脖子,整个人剧烈地抽搐。 脸上的那些符文开始发黑,像一条条死去的虫子,从她脸上脱落。 一片一片的,掉在地上,化成黑灰。 她倒在地上,抽搐着,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那只虫子从她脖子上掉下来,扭动了几下,也不动了。 太后死了。 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脸上的皮肤开始腐烂,那张年轻的脸,瞬间老了几十岁。皱纹爬满了脸,头发变得花白,整个人像一具干尸。 那些尸体,在同一瞬间,全部停了下来。 它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保持着最后那个姿势,像被定住了一样。 然后,一具接一具,倒了下去。 轰。 轰。 轰。 倒了一地。 那些在它们体内控制它们的巫虫,随着太后的死,也全部死了。有的从尸体里爬出来,扭动几下就不动了。有的直接烂在尸体里,化成了一滩黑水。 营地前,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几百具,密密麻麻的,堆成了山。 恶臭弥漫,浓得化不开。 晏临渊站在那儿,浑身是血,大口喘着气。但是握着剑的手依然很稳。 宋承烨和周广也差不多,浑身都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血。他们扶着刀枪,弯着腰喘气,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们看着那些倒下的尸体,又看着远处太后那具扭曲的尸体,半天没说话。 云别尘坐在中央,慢慢解下眼睛上的白绸。 他的脸很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发干,额头上的汗还在流。他站起来,身子晃了晃,稳住了。 云祈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他的脸色更白,白得像纸。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走得很慢。可他脸上带着笑。 他看着云别尘,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欣慰,带着点不舍。 “小云儿,”他说,“为师这一卦,改得怎么样?” 云别尘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是慌乱。 云祈的身子晃了晃,往前倒去。 云别尘一把接住他。 “师父……” 他的声音在发抖。 云祈靠在他怀里,脸色越来越白。 “这一卦,”他低声说,“是我云祈活了两百年,人生的绝唱。” 他笑了笑。 “值了。” 他仔仔细细地用眼神描绘云别尘的脸:“我们小云儿,长大了。莫要染这世间尘土。不要沾因果,小云儿……要听师父的话……” 云祈眼神涣散:“原来……死亡的感觉是这样的……可惜……没有陪我的小云儿……吃最后一顿……辣子鸡……” 云祈缓缓闭上了眼睛…… (打扰各位宝宝了,作者想请宝宝们将作者的书评顶一下。谢谢宝宝们的帮忙。) 第85章 药丸 (哈哈哈!我作业赶完了!我作业赶完了!直接原地蹦起来!太开心了!浅浅放一章!哈哈哈!) 云别尘抱着云祈,一动不动。 他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那双闭上的眼睛,和那只滑落的手。 师父的手还搭在他膝上,指尖微微蜷着。 云别尘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看着师父的脸。 周围的声音好像都远了。那些尸体的恶臭,那些士兵的喊声,那些风的声音,全都听不见了。 云别尘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很沉。 师父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可那张脸上还带着笑,嘴角微微弯着,像平时逗他时那样。 师父说,要陪他去吃辣子鸡。 师父又骗他。 云别尘张了张嘴。 “师父……”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空气里,连回音都没有。 师父没应。 云别尘又叫了一声。 “师父……” 还是没应。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师父的额头上。 凉的。 师父的额头是凉的。 云别尘的眼眶忽然红了。 没有大哭,没有喊叫,只是眼眶红了。那双本来没有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水光。 “不要……”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要再留小云儿一个人……” 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云祈脸上。 一滴,两滴,三滴。 他的肩膀在抖,可他没有出声。他只是抱着师父,把脸埋在师父的颈窝里,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师父骗人……” 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却压得很低。 “你不可以骗我的……” 风从远处吹来,吹起他的墨发,吹起他的衣角。那些发丝沾在湿漉漉的脸上,他也顾不上理。 他就那么抱着,一直抱着。 晏临渊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手里的剑还滴着黑血,可他一步都迈不动。 他看着云别尘。 看着那个平时永远淡淡的、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此刻抱着师父,哭得像个孩子。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是那种……说不出的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从来没见过云别尘这样。 那人总是懒懒的,困困的,对什么都不上心。 吃饭的时候眯眼,睡觉的时候安静,看人的时候眼神清凌凌的,像是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似乎什么都不在意。 可现在,他在哭。 哭得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声音都让人难受。 他似乎要失去了那个于他而言,极为重要的人。 晏临渊走过去。 他在云别尘面前蹲下来。 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的泪珠,能看清他脸上那一道一道的泪痕。 那张脸太白了,白得几乎透明。眼泪挂在上面,像清晨的露水落在花瓣上。 晏临渊的心抽疼了一下。 不是那麻麻的心疼,是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喘不过气来的疼。 他张了张嘴,声音放得很轻。 “云别尘。” 第74章 云别尘没动,也没抬头。没有什么反应 晏临渊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脸旁沾了泪的墨发,轻声说:“一定有办法的。” 云别尘没应。 晏临渊继续说:“可以救你师父。我举全国之力,找最好的大夫,找最好的药材。一定有办法的。” 云别尘终于动了。 他抬起头,看着晏临渊。 那张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睫毛湿透了,可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 像是一幅画里的人儿,被人泼了水,画里的人还在那儿,可画纸已经皱了。 他摇了摇头。 “再等等……”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晏临渊愣住了。 再等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声音。 “公子!公子!” 是王盛的声音,扯着嗓子在喊,喊得上气不接下气。 晏临渊回头看去。 远处,一个人扛着王盛正往这边跑。那人跑得飞快,王盛被他扛在肩上,像一袋米一样颠来倒去。 “呕!公子!呕!”王盛一边被颠一边喊,“锦……锦囊!呕!壮……壮士!你快放奴才下来!呕……要吐了!” 那人跑近了,把王盛放下来。 王盛双脚着地,立刻弯下腰,“呕”了一声。可他顾不上吐完,抬头四处张望,看见云别尘,撒腿就往这边跑。 跑了几步,脚下一绊,“啪”的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他爬起来,脸上全是灰,太监帽子也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可他顾不上擦,继续跑。 跑到云别尘面前,他扑通一声跪下,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锦囊。 很普通的青色锦囊,布料却极好,上面绣着精致的暗纹。那些暗纹在光线下流转着淡淡的光华,一看就不是凡品。 “公子!”王盛双手捧着锦囊,手都在抖,“这个……这个!您当时说有人会来找奴才要的锦囊!” 云别尘接过锦囊。 打开。 一股药香飘出来。 很淡,很好闻,像是无数种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闻一下,整个人都清明了几分。 里面是一颗药丸。 拇指大小,通体漆黑,却好像泛着莹润的光。那光很淡,却让人移不开眼。 云别尘看着那颗药丸,手微微发抖。 他把药丸拿出来,喂到云祈嘴边。 药丸入口即化。 不多时,云祈身上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那几道他自己划破的伤口,先是止住了血,然后肉芽开始生长,最后皮肤合拢,完好如初。 他的脸色也在变。 那张苍白的脸,慢慢有了血色。先是嘴唇,然后是脸颊,最后整个人的气色都回来了。 他的胸口开始起伏。 一下,两下,呼吸恢复了。 云别尘盯着他的脸,一动不动。 忽然,云祈的眼睛动了动。 然后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先是一片茫然,然后慢慢聚焦,对上云别尘那双通红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 “小云儿?”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哭什么?” 云别尘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云祈眨了眨眼,又看了看四周。那些尸体,那些血迹,那些跪着的人。他想起刚才的事,忽然笑了。 “哟,”他说,“我这是没死成?” 他撑着坐起来,动了动胳膊,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可别伤着为师漂亮的脸了。嗯?小云儿,你后面那坨是什么东西?” 云别尘侧过身,露出后面跪着的王盛。 王盛脸上全是灰,鼻子磕破了,嘴角挂着血,帽子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头发乱糟糟的。他跪在那儿,眼泪汪汪地看着云祈。 “公子师父……”他哽咽着,“您可算醒了……奴才都快吓死了……公子可难过了……” 云祈看着他,眼神颇为嫌弃。 “咦惹~”他往后仰了仰,“小云儿,你这个小太监太脏了~扔了吧~太埋汰了~” 王盛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张得老大,整个人都傻了。 第86章 留在皇宫真相 云祈没再理一脸呆愣的王盛,转过头看着云别尘。 “小云儿,”他说,“那丹药哪来的?” 云别尘没说话。 云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刚才那改卦,”他说,“我把反噬全转到自己身上了。药人的体质扛不住,生机会散。按理说,我早就该死了。” 他顿了顿。 “可那颗药丸一下去,生机就锁住了。然后为师得到药人体质开始恢复,把命抢回来了。” 他看着云别尘。 “这药丸不是寻常东西。小云儿,你从哪儿弄来的?” 云别尘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找到了一种丹药,可以救你。”他说。 云祈挑了挑眉。 “找到的?在哪儿找到的?” 云别尘没再开口。 云祈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 “行,你不想说就算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陪师父吃辣子鸡去。差点死了,得补补。” 他伸手去拉云别尘。 云别尘被他拉起来,跟着他走了两步。 云祈忍不住,手欠地揉了揉云别尘的脑袋:“不乖。” 云别尘跟着云祈走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三年前,掌轮司。 那天山上起了雾,很浓,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 他坐在屋里,面前摊着师父的信。信很短,就说了一件事:让他下山,接替天师之位。 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师父消失好几年了。他算过,算不到师父在哪儿。现在才知道,原来师父一直在当景国的天师。 他把信放下,闭上眼,在师父禁止他用了之后,这么多年,第一次动了预知的能力。 那种感觉很怪,像是整个人被抽空,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往下坠。眼前先是一片黑,然后慢慢显出画面。 他看见师父躺在地上,周围没有人。师父的脸很白,眼睛闭着,胸口没有起伏。他看见师父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和刚才躺在他怀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画面一转。他看见师父被绑在石台上,周围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他往师父嘴里灌东西,师父疼得浑身抽搐,可叫不出来。 那些人一遍一遍地灌,师父一遍一遍地疼,不知道反反复复折磨了师父多久。 他只看见了师父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痛苦。 画面又一转。他看师父疼得受不了,将自己扔进火里。 火烧起来,师父的皮肤焦黑,肉烧没了,露出骨头。可没过多久,那些烧烂的地方又开始长出新肉,把师父疼醒过来。 他看见师父从火堆里爬出来,浑身是血是脓,爬了两步就晕过去。晕了没多久,又被疼醒。就这么反复折腾,折腾了不知多久。 画面再转。他看见师父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 周围的从年轻到年老,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师父似乎永远停在原地,没有丝毫变化。 他看见师父一个人站在荒野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他看见师父蹲下来,用手抓起一把土,看着那些土从指缝里漏下去,漏了很久。 画面继续。他又看见了师父发作噬心之痛。疼得在地上打滚,用头撞墙,用刀割自己,可伤口很快就愈合了,疼还在。 他看见师父试过跳崖,试过上吊,试过把自己烧死。可每一次,身体都会自己长好,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他看见师父坐在悬崖边上,看着下面,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他看见师父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发呆。一个人自言自语,然后又闭上嘴。 然后他看见了慕瑶拿出的那株药草。 画面里,慕瑶把药草递给师父。师父接过药草的时候,脸上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高兴,不是感激,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是终于寻到了解药的激动,又有欠了人情的愧疚。 他站在那里,拿着那株药草,很久没动。 然后他看见慕瑶后来被打入冷宫。镇北将军府被满门抄斩那天,慕瑶被押着从侧门送进冷宫。 她一路走一路回头,看着镇北将军府方向,一句话没说。只是无声地落泪。 进了冷宫之后,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然后她开始笑,笑得很大声,笑完之后又开始哭,哭完之后又笑。后来她就一直那样,疯疯癫癫的。 他收回能力。 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他说不上来。他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一直坐到天黑。 第75章 然后他开始筹划。 他故意延迟下山的时间。他算好了,先帝会上山来找长生之术。他见过先帝的画像,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 先帝果然来了。 那天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一群人上山。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明黄的袍子,虽然老了,可眉眼和他在过去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先帝看见他,眼睛就亮了。 “你是何人?”先帝问。 他没说话,转身就往屋里走。 先帝让人拦住他。他不反抗,就那么被拦着。先帝走近了,上下打量他,越打量眼睛越亮。 “仙人,一定是仙人!”先帝说,“把他带回去!” 他被带进了皇宫。 进了皇宫之后,他查探了一下,发现慕瑶在冷宫。他需要进去见她。 所以他故意在先帝面前睡着了。他有嗜睡症,那是动用预知能力的副作用,正好可以利用。 先帝正在和他说话,说着说着,他就闭上眼,睡着了。 先帝喊了他好几声,他都没醒。 先帝果然大怒,说他目中无人,把他打入冷宫。 冷宫的日子比他想的难熬。 屋子漏风,冬天冷得睡不着。被褥发霉,盖在身上一股霉味。 吃的都是剩饭剩菜,有时候还是馊的。院子里杂草丛生,墙角长满了青苔。 自从师父在三岁以后将他带走之后,他便没有再体验过这种绝望的境地了。 可他不急。他要等一个机会。 过了许久,他见到了慕瑶。 慕瑶平时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念念有词。有时候对着空气说话,有时候对着墙笑。那些太后的人远远看着,看一会儿就走了。 有一次,慕瑶转到离他很近的地方。她嘴里还在念着那些疯话,可眼睛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他看懂了。 后来又有几次。太后的人回去复命的时候,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 慕瑶会停下来,看着他,可什么都不说。他也看着她,什么都不说。 就这么过了几个月。 有一天,太后的人要去太后那里复命,走了之后,慕瑶忽然开口了。 “你和云祈什么关系?” 她的声音很轻,和平时疯疯癫癫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第87章 遣散后宫 云别尘看着她。 “师徒。” 慕瑶点了点头。 “我猜到了。”她说,“你长得不像他,可你看人的眼神像。周身气质和云祈极为相像,他从没提过有徒弟,可我知道他那种人,不会一个人待着。你应该是他后来收的吧。” 她顿了顿。 “他怎么样?” 云别尘说:“活着。” 慕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活着就好。”她说。活着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株药草。干枯了,可还能看出来原来的样子。和他在预知里看见的那株一模一样。 “这是当年那株药草的根。”她说,“我偷偷留的。那时候我不完全信他能救我娘,就切了一小截根藏起来。后来我娘真被他救活了,我还是把那截根种下去,养了好多年。” 她把药草递给云别尘。 “你是为他来的吧?” 云别尘接过药草,点了点头。 慕瑶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本册子,用油纸包着,封得很严实。 “这个给你。”她说,“我死了之后,你把它交给该给的人。” 云别尘看着她。 慕瑶说:“镇北将军府还有些旧部。有个副将叫周广,他会带着他们。册子里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和一些东西,你到时候交给周广。他会知道怎么做。” 她顿了顿。 “我儿子快登基了。太后和林修行盯着他,我需要有人帮他一把。册子里那些旧部,关键时候能用上。还有里面记的一些账,能扳倒那些人。” 云别尘看着手里的册子,又看着那株药草。 “我帮你。”他说。 慕瑶点了点头。 “谢了。” 她站起来,又变回那个疯疯癫癫的淑妃,对着空气胡言乱语。 云别尘知道,这是演给外面的人看的。 他把药草和册子收好。后来他找了个机会,溜进了晏临渊的私库。 那私库在乾安殿后面,有侍卫守着。他观察了几天,发现侍卫换班的空当,有一盏茶的时间没人。他就趁着那点时间,翻窗进去。 晏临渊私库里好东西成片。金银珠宝堆成山,他不感兴趣。他找的是药材库房。 药材库房在最里面,门没锁。推开一看,里头一排排架子,摆满了各种药材。人参、灵芝、何首乌、茯苓、当归、黄芪,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都整整齐齐摆在那里。 他每次拿一点,拿完就走。第一次拿了几株灵芝,第二次拿了几块何首乌,第三次拿了一包黄芪。他算了算需要的量,分了七八次才拿完。 有一次差点被发现。他正在翻找一味药材,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他赶紧躲到架子后面,屏住呼吸。那人进来转了一圈,又出去了。他等那人走远,才悄悄翻窗出去。 晏临渊从来没发现过。内库里的东西太多了,少几株药材根本看不出来。 他拿了整整两年。从冷宫到临华殿,只要有机会就溜进去。有时候拿几株,有时候拿几块,从常见的到珍贵的药材,慢慢凑齐了所有需要的药材。 药材集齐之后,他又溜进去,用内库里的丹鼎把丹药炼成了。 那丹鼎也是好东西,纯铜的,底下刻着符文。他把药材按顺序放进去,守着炉子熬了七天七夜。 那七天他几乎没合眼。困了就靠着墙眯一会儿,眯一会儿就醒,醒了继续看火。火候不能大不能小,大了药会焦,小了药效出不来。 他就那么盯着炉火,盯着那些药材慢慢融化,慢慢融合,慢慢凝成一团。 炼好之后,丹药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泛着莹润的光。他拿起来闻了闻,药香很淡,很好闻。 他把丹药装进锦囊,收好。 后来他做了几件事。 一是让晏临渊看到了天灾后的景象。他用预知能力,让晏临渊在梦里看见了那些画面。大旱,大涝,瘟疫,人吃人,那些人喊着要杀暴君。让晏临渊提前避免。 二是通过林泽轩之手,将淑妃交代的册子送到了周广手里。 三是把丹药交给王盛。他找了一天,把王盛叫过来,把锦囊塞进他怀里。 “如果有人来找你要这个锦囊,就给他。”他说。 交给王盛,是为了防止晏临渊发现东西少了追究。王盛是冷宫里的小太监,不容易引起怀疑。 回忆到此处,云别尘回过神。他正在被云祈拉着逐渐走远。 晏临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周广。”他说。 周广上前一步:“末将在。” 晏临渊看着他。 “你手下那两万兵马,改名慕家军。你任统领,直接听命于朕。” 周广愣住了。 “陛下……” 晏临渊摆了摆手。 “母妃的旧部,就该叫这个名字。镇北将军府没了,可她留下的这些人,不能没名没分。” 周广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 “末将叩谢陛下!” 晏临渊没再说话,往营地走去。 宋承烨站在那个大坑旁边,看着那些士兵把一具具尸体抬出来。 坑里的尸体堆成了山。有感染的士兵,有被巫虫控制的活尸,有太后带来的人。那些尸体挤在一起,手脚纠缠,分不清谁是谁。 有的还有脸,有的已经烂没了。有的穿着黑骑的甲,甲上还刻着名字。有的穿着太监的袍,袍子已经看不出颜色。有的光着身子,什么都认不出来。 宋承烨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把每一具尸体都抬出来,放到另一边。认得出的,让人记下名字。认不出的,就记下特征和发现的位置,回头再查。 坟头一个一个立起来。 整整齐齐排了几排,横平竖直,和军营里一样。 每一座坟前都竖了块木板,上头写着名字。有的木板上有名字,有的木板上只有“无名”两个字。风一吹,那些木板轻轻晃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宋承烨站在那些墓碑前面,一排一排看过去。 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 对着第一排墓碑,磕了一个头。 磕完,他站起来,走到第二排前面,又跪下,又磕头。 就这么一排一排磕过去。 磕到最后一排的时候,他的额头破了,血顺着眉心流下来,流过鼻梁,流过嘴唇,滴在地上。 他没在意。 第76章 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兄弟们,”他说,“走好。” 他转身,大步往营地走去。 他又让人把那些感染的士兵单独抬出来。那些士兵躺了一排,脸色发白,可呼吸还在。有的睁开眼,看见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军医挨个把脉,说没什么大事,养一阵子就好了。 王盛则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 他的眼泪哗哗地流。 “公子……”他喃喃着,“公子你不要奴才了吗……” 他追了几步,又停下了。 追不上了。 公子走远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晏临渊。 晏临渊正在和周广说话,没看他。 他又看着那些士兵,那些锦衣卫。那些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抬尸体的抬尸体,扎营的扎营,烧水的烧水,没人理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可怜。 公子不要他了,陛下也不理他。他以后要伺候谁去? 他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小跑着跟上队伍。 队伍往南走。回京城。 他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可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风从远处吹来,吹过那些新立的墓碑,吹过那个被填平的大坑,吹过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 晏临渊回京之后,第一件事竟然是遣散后宫。所有妃子都按位分,封了县主,郡主,恢复了自由之身。 自此,除了所有人都默契没有提起的云公子。这位彻底坐稳了皇位的新皇,后宫再无一人。 第88章 冷宫东墙 遣散后宫的圣旨一下,整个后宫都炸了锅。 可那些嫔妃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后续的旨意就到了:按位分,封县主、郡主,恢复自由之身,愿意回家的回家,愿意留在京城的留京城,晏临渊都让人安置。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着磕头谢恩。不出三日,后宫就空了。 那些宫殿的门一扇一扇关上,锁链哗啦哗啦响。 太监宫女们进进出出,把东西搬走,把门窗封好。风从宫道上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往前滚。 晏临渊把自己埋进了政事里。 每天卯时上朝,午时批折子,申时见大臣,酉时还在乾安殿里对着那些奏折批阅。 他从早忙到晚,一刻不停,像是要把所有时间都填满。 可只要是在乾安殿伺候的人,都知道陛下心情不好。 不是那种发脾气的不好,是那种……气压特别低。 他坐在那儿,不说话,不骂人,可就是让人不敢靠近。端茶的太监手都在抖,生怕一不小心弄出点声音,惹他不快。 其实自从云公子住进临华殿之后,陛下就很少动怒了。 以前那个一言不合就杖杀人的暴君,好像慢慢消失了。可这会儿,虽然他还是不发脾气,但那种压抑的感觉,比发脾气还让人难受。 没人敢触陛下这个霉头。 晏临渊回京之后,先处理了后宫,然后开始清算朝堂。 第一个开刀的,是林家。 林修行首辅之位被革除。罪名是豢养私兵,意图谋反。那些藏在庄子里的两万兵马,就是铁证。 刑部的折子递上来,晏临渊批了四个字:株连九族。 满朝哗然。 可没人敢求情。 林修行被押出金銮殿的时候,头发散乱,脸色灰败。他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在看谁,然后被人推着走了。 林泽轩跪在殿外,听着里面的宣判。 圣旨念完,他低着头,一动不动。 “次辅林泽轩,”宣旨太监继续念,“在天灾之事上力挽狂澜,揭露林修行罪证有功,功过相抵。准许其脱离林家自立门户,其父林修行之事,祸不及他。但次辅之职革除,调任户部侍郎。” 林泽轩叩首。 “臣,领旨。” 他站起来的时候,挺直了后背,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出宫门,他抬头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 他想起小时候,林清晚跟在他身后喊“哥哥”的样子。 他加快脚步,往林府走去。 林府已经被抄了。大门上贴着封条,门口站着锦衣卫。 林泽轩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去了另一个地方。 凤仪宫。 林清晚坐在宫里,身边只有几个宫女。太后倒台之后,她这个皇后其实已经名存实亡。可晏临渊没动她,她就一直在这儿待着。 直到陛下回京,遣散后宫。她也不再是万人之上的皇后。 她先被困在太子妃之位上,后又被架在皇后之位上。突然间,这将她人生束缚住的枷锁没了,带给她的不是狂喜。是迷茫。 林家……没了……诛连九族。 所以,到最后……她还是逃不过命运的戏弄吗? 林泽轩进来的时候,她正对着窗外出神。 “晚晚。”他喊。 林清晚回过头,看着他。 林泽轩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没事了。”他说,“哥把你划到哥哥家谱上了。以后你是我林泽轩的妹妹,不是林修行的女儿。没事了,晚晚,跟哥哥回家。” 林清晚愣了一下。 “那……” “你没事。”林泽轩说,“陛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 林清晚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我……自由了……哥哥……我自由了吗?”她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林泽轩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哭。”他说,“我们晚晚自由了。” 林清晚没说话,埋在林泽轩怀里大哭了起来。 林泽轩轻轻拍着她的背:“日后,只要哥哥在一天,便没有人能强迫晚晚做不喜欢的事。” 晏临渊对林泽轩怎么处理林清晚的事没什么关注。云别尘不想让林清晚出事,哪怕在去救云祈的路上,也还是要先进皇宫将她救下。 那么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坐在乾安殿里,批着那些奏折。林修行的事,林泽轩的事,林清晚的事,他都知道。可他懒得管。 他看着那些折子,看着看着就出神。 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盯着的那行字,已经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怎么又想到云别尘了。 他揉了揉眉心,继续看。 正批着,王顺德走了进来。 脸色不太好。 晏临渊抬起头。 “怎么了?” 王顺德走到他面前,躬身道:“陛下,伺候云公子的王盛……跑了。” 晏临渊的笔顿了顿。 “跑了?” “是。”王顺德说,“今儿个下午,临华殿突然飞来一只信鸽。王盛把信鸽抓住,取了信,看完之后就跟疯了一样往外跑。” 他顿了顿,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原来自从云别尘走后,晏临渊一直没提临华殿的事。临华殿那些宫女太监就没重新安置,一直待在殿里。 王盛也待在那儿,每天没什么事做,就仔细照料着那只小白狐狸团团。 他整个人都蔫蔫的,没精打采。 今儿个下午,临华殿突然飞来一只信鸽。那信鸽落在院子里,咕咕叫着。 王盛还在纳闷,哪来的信鸽能突破皇宫的守卫?可他也没多想,抓住信鸽,取下腿上的信,打开一看。 是云别尘的字迹。 信上写着:冷宫东墙角第三块砖,拿上盘缠,去司天监。 王盛看完信,眼睛瞬间亮了。 他抱着那封信,在原地转了好几圈,然后撒开腿就往冷宫跑。 跑到冷宫,找到东墙角,撬开第三块砖。底下有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一些碎银子,还有一本厚厚的账本。 王盛看不懂账本,随手往怀里一塞,拿着碎银子就往回冲。 冲回临华殿,他速度飞快地打包了几件衣服,抱起那只小白狐狸团团,就往外跑。 一路上,他跑得跟疯了一样。 “公子!奴才来了!!!”他一边跑一边喊,嗓子都喊劈了。 那些太监宫女看见他,都愣住了。可谁都知道他是云公子身边伺候的人,没人敢拦。 他就那么一路狂奔,从宫道跑到宫门,从宫门跑到宫外。 等有人反应过来,去报信的时候,他早就没影了。 晏临渊听完,沉默了很久。 王顺德站在那儿,心里直打鼓。陛下这些日子心情不好,这王盛又闹出这么一出,万一陛下动怒…… “让他出宫。”晏临渊忽然说。 王顺德愣了一下。 “陛下?” 晏临渊看着他。 “让他出宫。”他重复了一遍,“找个人跟着,看他去了哪里。摸准了,立刻禀告。” 第77章 王顺德愣了愣,随即应道:“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晏临渊叫住。 “等等。” 王顺德回头。 晏临渊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去吧。” 王顺德应了声,退了出去。 晏临渊坐在那儿,看着面前那堆奏折。 看了一会。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 第89章 司天监 云祈带着云别尘走远了。 走出营地,走过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走过那些新立的墓碑,一直走到官道上。 云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些营帐已经变成一个个小黑点,看不清了。 “走吧,师父知道哪儿有辣子鸡。” 他带着云别尘,往官道另一头走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一条街从头望到尾,这会儿正是饭点,有几家小饭馆门口飘着热气。 云祈挑了一家看起来最顺眼的,拉着云别尘进去。 “老板,来两份辣子鸡,再来两碗米饭。”他一坐下就喊。 老板应了一声,进后厨忙活去了。 云祈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 “累死为师了。”他说,“这改卦的劲儿还没过去,身子骨都是软的。” 云别尘看着他。 云祈冲他笑了笑:“没事,死不了。你那丹药厉害,锁住生机之后,药人体质就把命抢回来了。现在就是有点虚,吃顿好的就补回来了。” 云别尘没说话。 辣子鸡端上来了。红彤彤的一盘,辣椒比鸡多,油汪汪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云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眯起来。 “嗯,还行。”他说,“比扬州那家差点,但也还行。” 他又夹了几块,扒了两口饭,吃得很香。 云别尘也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吃了一会儿,云祈看着他,问:“小云儿,”他说,“你还要回皇宫吗?” 云别尘的筷子顿了顿。 他没抬头,继续夹菜。 “不回了。”他说。 云祈挑了挑眉。 “不回了?” 云别尘点头。 “去皇宫本来就是为了救师父。”他说,“事情解决了,就不回了。” 云祈看着他,似笑非笑。 “那姓晏的那个小子呢?你也不管?” 云别尘没说话。 他夹了一块辣子鸡,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云祈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 吃了一会儿,云祈又开口了。 “不过我家小云儿不理他,也不代表那小子会就那么放弃。”他说,“师父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了。那小子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是能轻易放下的。” 云别尘还是没说话。 云祈叹了口气。 “师父不评价什么,”他说,“他待你如何,你自己评判。反正师父觉得他还行,至少没亏待你。当然,你要是觉得不行,那就不行。” 他顿了顿,又说:“小云儿,你是人。不能因为所有人都将你当做神,你便去成为一个神。做到你能做的所有,问心无愧便好。其余的,没人能替你决定。” 云别尘抬起头,看着他。 “嗯。”他说。 云祈笑了。 “行了,不说这个了。”他夹了一块鸡,“既然不打算回皇宫,那便去司天监吧。为师替你操持了这么久,也该休息休息了。” 云别尘看着他。 “司天监?” “对。”云祈说,“你作为为师亲自培养出来的命轮君,那天师之位本来就是你的。为师替你当了这么多年,累都累死了。现在该你接手了。” 云别尘没说话。 云祈看着他,挑了挑眉:“怎么,不想去?你打算累死为师?” 云别尘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是。” “那就行。”云祈说,“司天监那地方清净,适合睡觉。以后你想睡就睡,没人管你。” 云别尘点点头:“好。” 云祈看见了,也没说什么,继续吃他的辣子鸡。 两人吃完,结了账,继续上路。 司天监在京郊,离皇宫有几十里地。他们不赶时间,走得很慢。 云祈一路上絮絮叨叨,给云别尘讲司天监的事。说那儿有多少人,都是干什么的,谁靠谱谁不靠谱,谁做饭好吃谁做饭难吃。 云别尘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了两天,终于到了司天监。 司天监建在一座小山上,不大,几进院子,青砖灰瓦,看着很朴素。门口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三个字:司天监。 云祈推开大门,走进去。 院子里有几个穿道袍的人正在扫地,看见他,都愣住了。 “天师大人?” “天师大人回来了!” 几个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云祈摆摆手,指着身后的云别尘。 “这是本天师的徒弟,也是新任天师。”他说,“以后你们听他安排。没事别打扰本大人睡觉。” 那些人看着云别尘,都愣住了。这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长得倒是挺好看,可这是新任天师? 云祈没理他们,拉着云别尘往里走。 “别管他们,”他说,“习惯就好了。” 他们穿过院子,进了后堂。后堂不大,摆着几张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星图。 云祈让云别尘坐下,自己也坐下。 “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地盘了。”他说,“想怎么折腾都行。” 云别尘四处看了看,没说话。 云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先歇着,师父去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这么多年攒了不少破烂,得整理整理。”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着云别尘。 “小云儿,那个姓晏的小子,要是找来呢?” 云别尘没说话。 云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笑了笑,走了出去。 声音远远地传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他是这天下之主,有些事,不要沾因果。不要像为师一样,一不小心便欠了慕瑶的人情,近乎是没命,才还了这个果。” 王盛是在三天后到的。 他抱着团团,背着个包袱,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司天监。 守门的人看见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 “你找谁?” 王盛喘着气说:“找云公子!云别尘公子!” 守门的人进去通报,没一会儿出来,说:“云公子请您进去。” 王盛抱着团团往里跑。 穿过院子,进了后院。云别尘正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王盛跑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公子!”他喊,嗓子都哑了,“公子,奴才来了!奴才终于找到您了!” 团团从他怀里跳下来,跑到云别尘脚边,蹭着他的腿,嘤嘤叫着。 云别尘低头看着它。 它长大了一点,还是那么白,那么圆。 他弯腰,把它抱起来。 “嘤。”团团蹭着他的手。 王盛跪在地上,眼泪汪汪的。 “公子,”他说,“奴才以后还能伺候您吗?奴才什么都愿意干!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奴才都会!您别赶奴才走!” 云别尘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他说:“我想吃些辣菜了,龟龟。” 王盛马上爬起来:“奴才这就去给公子做!” 第90章 找云祈下棋 晏临渊坐在乾安殿里,王顺德站在下首,把查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禀报了。 “云公子在司天监住下了,老天师说要把天师之位传给他。司天监那边的人已经改口叫他新天师了。” 晏临渊手里的笔顿了顿。 “宋将军回京之前,绕道去过司天监。”王顺德继续说,“在山下待了半个时辰,没上去,就远远看着。后来打听清楚了云公子的住处,才走的。” 晏临渊没说话。 王顺德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躬身退了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他看着面前的奏折,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许久:“临一。”他开口。 临一从暗处闪出。 “派人盯着司天监。”晏临渊说,“别靠近,别惊动。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来。” 临一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几日后,宋承烨进宫面圣。 他穿着那身玄色劲装,大步走进乾安殿,抱拳行礼。 “陛下,臣回来了。” 第78章 晏临渊抬起头,看着他。 宋承烨站得笔直,脸上带着几分刚打完仗的锐气。眼睛亮得很,精神头十足。 晏临渊点了点头。 “这次守住了北境,功劳不小。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宋承烨也不客气,直接开口。 “臣要一批兵器,还要北境驻军的军饷提三成。” 晏临渊看着他。 宋承烨也不怵,继续说:“兵器的事,臣列了单子,回头让人送来。军饷的事,北境那地方苦寒,兄弟们守着边关,吃不饱穿不暖,说不过去。”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准了。” 宋承烨咧嘴一笑,抱拳道:“多谢陛下。”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正好撞见林泽轩进来。 林泽轩穿着一身青色官服,手里拿着几本账册,显然是来禀报户部的事。他看见宋承烨,脚步顿了顿。 宋承烨也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哟,这不是林次辅吗?”他笑着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揶揄,“不对,现在该叫林侍郎了。” 林泽轩看着他,面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意。 “宋将军消息倒灵通。” 宋承烨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从次辅到侍郎,这滋味不好受吧?” 林泽轩笑了笑。 “宋将军操心的事倒多。”他说,“北境的蛮子打退了,闲得慌?” 宋承烨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 “行,你继续算你的账,本将军去领赏了。” 他大步往外走。 林泽轩看着他的背影,转身进了殿。 向晏临渊汇报完户部整理好的所有账本,林泽轩从乾安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回了府里,刚进门,林清晚就迎了上来。 “哥,你回来啦。” 林泽轩点了点头,往里走。 林清晚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说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看了什么书。林泽轩听着,偶尔应一声。 说着说着,林清晚忽然问。 “哥,云公子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林泽轩脚步顿了顿。 他转过头,看着林清晚。 林清晚眨着眼睛,等他回答。 林泽轩沉默了一会儿。 “司天监。”他说,“他在司天监。” 林清晚眼睛一亮。 “司天监?就是京郊那个?” 林泽轩点头。 林清晚高兴地看着林泽轩。 “哥,你送我去好不好?我想去找他下棋!这些天在家憋坏了,没人陪我下棋,我都快无聊死了!” 林泽轩看着她,他心里忽然动了动。 “好。”他说,“明天我送你过去。” 林清晚愣了一下。 “明天?你不用去户部?” 林泽轩说:“忙完了,去不去都行。” 林清晚狐疑地看着他。 “哥,你怎么忽然这么好心?” 林泽轩没理她,往里走了。 第二天一早,林泽轩带着林清晚往司天监去了。 马车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到了山脚下。山路不好走,两人下了马车,步行上山。 林清晚走在前头,走得飞快。林泽轩跟在后头。 到了司天监门口,林清晚让守门的人通报。 守门的人进去没一会儿,出来说:“云公子正在观天象,请二位稍候。” 林清晚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 “观天象?”她问,“要多久?” 守门的人摇头:“这个不好说,有时候半个时辰,有时候一两个时辰。” 林清晚叹了口气,跟着守门的人往里走。 穿过院子,进了后院。院子里摆着几张石凳,一棵大树遮出一片阴凉。树荫底下,一张躺椅摇摇晃晃,上面躺着一个人。 那人一头银发,穿着月白长袍,怀里趴着一只小白狐狸。他闭着眼,晒着太阳,睡得正香。 林清晚愣住了。 她转头看向林泽轩。 “哥,那是谁?” 林泽轩看了一眼。 “是云公子的师父,”他说,“上一任天师。” 林清晚眼睛亮了。 她走到躺椅旁边,轻声唤道:“前辈?” 云祈没动静。 林清晚又唤了一声。 “前辈?” 云祈睁开眼,懒洋洋地看着她。 “谁啊?” 林清晚连忙行礼。 “小女子林清晚,和云公子是旧识。今日来找云公子下棋,他不在,能否和前辈切磋一下?” 云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林泽轩。 他怀里的小狐狸甩了甩尾巴,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云祈慢悠悠地坐起来。 “小云儿你都下不过?”他问,“你确定要跟我下?” 林清晚连连点头。 “可以吗?前辈?” 云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吧。”他站起来,“也让我看看,如今这些棋士都到了什么水平。” 他把小狐狸放到躺椅上,走到石桌边坐下。林清晚连忙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林泽轩也走过去,站在一旁看着。 棋局开始了。 云祈执黑,林清晚执白。下了十几手,林清晚就发现不对劲了。 云祈的棋风,和云别尘完全不一样。 云别尘是凌厉的,每一步都像刀一样,逼得你喘不过气来。 可云祈是慢悠悠的,像是逗孩子玩一样,明明可以赢,却偏不赢,就那么吊着你。 林清晚越下越慢,眉头越皱越紧。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猫戏弄的老鼠,怎么也跑不掉,却又好像随时能跑掉。 林泽轩在旁边看着,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云祈的棋力竟然这么强。 他看了看云祈,又看了看棋盘,若有所思。 下了半个时辰,林清晚已经满头是汗了。 她看着棋盘,半天落不下子。 就在这时,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传来。 第91章 夜访 三人转头看去。 云别尘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 他穿着那身月白的长袍,墨发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团团本来趴在躺椅上睡觉,听见动静,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看见云别尘,它一下子跳起来,颠颠地跑过去,蹭着他的腿。 云别尘弯腰,把它抱起来。 他走到云祈身边,站定。 云祈抬头看了他一眼。 “天象怎么样?” 云别尘摇了摇头。 “没异常。” 云祈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小云儿你去补补觉吧,为师陪这小丫头下下棋。” 云别尘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那棵大树上。足尖一点,人已经跃上了枝头。 他靠在树干上,把团团放在腿上,闭上了眼。 团团趴在他腿上,甩了甩尾巴,也跟着闭上眼。 云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 “小云儿,有人要来了。到时候你自己解决。” 云别尘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便睡着了。 林清晚看着树上的云别尘,又看了看云祈,小声问。 “前辈,云公子他……睡着了?” 云祈点头。 “他就是这样,说睡就睡。”他收回目光,看着棋盘,“来,继续。” 林清晚收回心思,继续下棋。 又下了半个时辰,棋局终于结束了。林清晚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她站起来,对着云祈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指教。” 云祈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下完了就回去吧。小云儿这一觉不知道要睡多久,你等着也是白等。” 林清晚有些失望,但也知道他说得对。 她和林泽轩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林泽轩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树上,云别尘靠在枝头,睡得正香。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跟着林清晚下山了。 林清晚走在前头,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夜晚降临。 月亮爬上树梢,银白的月光洒下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云别尘还靠在树上,闭着眼,睡得正沉。团团趴在他腿上,也睡得呼呼的。 一道黑影落在树前。 晏临渊站在那儿,抬头看着树上的人。 他站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眉眼深沉得很。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轻手轻脚地放在树下的石桌上。 第79章 他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树上的人睁开了眼。 云别尘低头看着他。 晏临渊停住了。 他回过身,看着树上的人。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亮晃晃的。 云别尘从树上跃下来,落在他面前。 团团从他怀里跳下来,跑到一边趴着,继续睡。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晏临渊开口了。 “醒了?” 云别尘点了点头。 晏临渊看着他,忽然说。 “瘦了。” 云别尘没说话。 晏临渊又说:“司天监的饭不好吃?” 云别尘摇了摇头。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指了指石桌上的包袱。 “给你带了点东西。” 云别尘低头看了看那个包袱,又抬起头看着他:“什么?” 晏临渊走过去,把包袱打开。 里面是几包点心,还有几个油纸包。他拆开一包,递到云别尘面前。 “辣子酥,京城老字号的。朕让王顺德去找的。” 云别尘看着那包辣子酥,没动。 晏临渊也不催,就那么举着。 过了一会儿,云别尘伸手,拿了一块。 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晏临渊看着他吃,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好吃吗?” 云别尘点了点头。 晏临渊把剩下的几包也推到他面前。 “还有酱牛肉,辣子鸡丁,椒盐核桃。都是你爱吃的。” 云别尘看着那些东西,又看着他。 晏临渊也看着他。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晏临渊开口了。 “云别尘。” 云别尘看着他。 晏临渊说:“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云别尘没说话。 晏临渊往前走了一步。 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我知道你不打算回去。”他说,“我也不逼你。” 他顿了顿。 “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在等你。” 云别尘看着他。 晏临渊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看着,谁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云别尘忽然开口。 “为什么?” 晏临渊愣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云别尘看着他,那双眼睛清凌凌的。 “为什么要等?”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想等。”他说,“没有为什么。” 云别尘没说话。 晏临渊又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只剩下半步的距离。 “云别尘,”他说,“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想什么?” 云别尘看着他。 晏临渊说:“我想把你抓回去。无时无刻都在想。只是……” 他顿了顿。 “你不会愿意。” 云别尘没说话。 晏临渊看着他,眼里有光。 “你不回去,我就来找你。” 他说得很轻,眼睛却是直直地看着他。 云别尘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些辣子酥。 他伸手,又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慢慢嚼着。 过了一会儿,云别尘忽然开口。 “你站在那里很久了。” 晏临渊愣了一下。 云别尘抬头看着他。 “我早就醒了。” 晏临渊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不睁眼?让我一直偷看?” 云别尘没说话。 晏临渊似乎也只是说一说,他转身,在石凳上坐下。 “那我坐会儿。”他说,“你继续吃。” 云别尘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些吃的。 他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月光落下来,照在他们身上。 团团爬起来,颠颠地跑过来,趴到云别尘脚边。 云别尘低头看着它,又看了看那些吃的。 他拿起一块酱牛肉,撕了一小条,递到团团嘴边。 团团嗅了嗅,张嘴吃了。 晏临渊在旁边看着,眼里带着笑意。 “它对你还真亲。” 云别尘点了点头。 晏临渊又说:“我让人在宫里养了几只,都没这么听话。” 晏临渊说:“回头带你去看看。” 云别尘没回应。 晏临渊也不在意。 转而说起了另外一件事:“天师上位一般都会有伴随着祭祀,改日朕将你那日需要穿的衣物送来。” 第92章 祭服 晏临渊坐在那儿,看着云别尘吃。 云别尘吃得很慢,一块辣子酥能嚼半天。月光落在他脸上,那眉眼安静得很,看不出在想什么。 团团趴在他脚边,偶尔甩甩尾巴。 听见晏临渊忽然开口说的。 “天师上位,一般都会有祭祀。改日朕让人把你那日需要穿的衣物送来。” 云别尘抬起头,看着他。 晏临渊解释道:“祭祀的规矩多,穿什么戴什么都有讲究。你放心,朕让人按你的尺寸做,不麻烦。” 云别尘没说话。 晏临渊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应,也不在意。他站起来:“行了,朕走了。”他说,“下次来再给你带别的。”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着云别尘。 “想吃什么,提前让人告诉朕。”他说,“别总吃那几样。” 云别尘看着他。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静静的。 晏临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笑了笑,大步走了。 云别尘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看了很久。 团团蹭了蹭他的腿。 他低下头,看着它。 “嘤。”团团叫了一声。 云别尘没说话。他拿起又一块酱牛肉,撕了一小条,递到团团嘴边。 团团吃了,又蹭了蹭他的手。吃完之后便眨巴着眼睛仰着脑袋看着云别尘。 晏临渊回到乾安殿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没有睡意,直接把王顺德叫来。 “会画衣裳的,给朕找一个来。”他说。 王顺德愣了一下。 “陛下,您要……” “给天师做祭祀服。”晏临渊打断他,“找最好的,现在就找。” 王顺德不敢多问,连忙去了。 半个时辰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裁缝被带进乾安殿。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草民叩见陛下……” 晏临渊摆了摆手。 “起来说话。” 老裁缝颤颤巍巍站起来。 晏临渊看着他,问:“天师的祭祀服,你会做吗?” 老裁缝愣了一下。 “这……”他斟酌着说,“天师的祭服,草民只是听说过,没见过。历代天师的祭服都有规制,料子、样式、绣纹,都有讲究。” 晏临渊点了点头。 “规制你知道多少?” 老裁缝说:“草民年轻时在尚衣局做过几年,见过一些老图样。不过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的规制有没有变,草民不清楚。”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按你知道的,先画个样子出来。”他说,“画好了拿给朕看。” 老裁缝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晏临渊坐在书案后,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想起刚才云别尘吃东西的样子。 慢吞吞的,一块辣子酥要嚼半天。月光落在他脸上,那眉眼安静得很。 他忽然有些想笑。 这人,吃东西都这么好看。 从前每日都能去临华殿看着,现在却是想要见到人都要寻理由才能看见了。 第二日,老裁缝把画好的图样送来了。 晏临渊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太素了。”他说。 老裁缝愣住了。 “陛下,天师的祭服本就是素净为主……” “朕知道。”晏临渊打断他,“但这是给他穿的,不能太素。” 他拿起笔,在图样上开始改。 老裁缝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晏临渊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仔细。他改完了衣领,又改袖口,改完袖口又改腰带。老裁缝看着那些改动,心里直犯嘀咕。 陛下……是想把天师的祭服改成龙袍不成? 龙袍都没那么麻烦吧? 可他又不敢说。 改了一个时辰,晏临渊终于放下了笔。 他看着改好的图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80章 “就这样。”他说,“料子用最好的云锦,绣纹用银线,领口和袖口加一圈白狐毛。这段时间还有些凉意。” 老裁缝咽了口唾沫。 “陛下,这……这料子、这绣工,怕是要花不少银子……” 晏临渊看了他一眼。 老裁缝连忙跪下。 “草民多嘴!” 晏临渊没理他,对王顺德说:“传令下去,让尚衣局全力赶制这件祭服。用料、用工,不计成本。不够的从朕私库上划。” 王顺德应了一声,连忙去了。 老裁缝跪在地上,心里直打鼓。 他做了几十年衣裳,从没见过这样的。 一件祭服,值得陛下这么上心? 尚衣局接到旨意的时候,整个尚衣局里都炸了锅。 “不计成本?”尚衣局的总管太监瞪大眼睛,“这话是陛下亲口说的?” 王顺德点头。 “陛下说了,料子用最好的云锦,绣纹用银线,领口袖口加白狐毛。你们可得仔细着办,办砸了,脑袋搬家。” 总管太监连连点头。 “是是是,奴才一定办好。” 他转身对着那些裁缝绣娘喊起来。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库房找料子!最好的云锦,一匹一匹挑!” 尚衣局忙成了一锅粥。 云别尘对这些一无所知。 他那天晚上吃完晏临渊送来的东西,又睡了。 第二天醒来,王盛已经把早膳做好了。 “公子,吃饭了。”王盛端着一碗肉粥,一碟辣子鸡,摆在石桌上。 云别尘走过去,坐下,慢慢吃。 王盛在旁边伺候着,絮絮叨叨说今天天气好,说团团昨天夜里跑出去玩了半天才回来,说司天监那几个道士又吵架了。 云别尘听着,偶尔“嗯”一声。 吃完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晒太阳。 团团跑过来,跳到他腿上,趴下。 一人一狐,就这么晒着。 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 云祈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 “小云儿,昨晚上有人来了?”他问。 云别尘没睁眼。 “嗯。” 云祈笑了笑。 “那小子还真是沉不住气。” 云别尘没说话。 云祈也不追问,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喝了一口。 “行,你继续睡。”他站起来,“为师去山下转转。”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对了,过些日子就是你接任天师的祭祀了。”他说,“到时候事儿多,你最近多睡睡,把觉补足了。还有祭舞,麻烦着呢。” 云别尘睁开眼,看着他。 云祈摆了摆手,走了。 云别尘看着他走远,又闭上眼。 好困…… 第93章 臭棋 几天后,晏临渊又来了。 他来的时候是个下午,太阳正毒。他没穿龙袍,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拎着个食盒。 进了后院,云别尘正坐在树下看书。团团趴在他脚边,晒着太阳。 看见他,云别尘抬起头。 晏临渊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带了点吃的。”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你尝尝。” 云别尘看着那个食盒,懒懒的,显然不是很清醒,没动。 晏临渊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酱牛肉、辣子鸡、椒盐核桃,还有一碟点心。 “这个点心是新出的,桂花味的。”他把碟子推过去,“你试试。” 云别尘看着那碟点心,过了一会儿,伸手拿了一块。 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晏临渊看着他吃,眼里带着笑意。 “好吃吗?” 云别尘点了点头:“还行。” 晏临渊把那碟点心往他那边推了推。 “喜欢就多吃点。” 云别尘又拿了一块。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吃,一个看。 阳光透过树叶落下来,斑斑驳驳的。 吃了一会儿,云别尘忽然开口。 “你来做什么?” 晏临渊愣了一下。 “来看你。”他说,“顺便送吃的。云公子现在当真是大忙人,连送些吃食都难送。” 云别尘看着他。 晏临渊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云别尘收回目光,继续吃。 “你好好说话。” 晏临渊在旁边坐着,仔细地看着他:“朕说的是真话。云公子比朕还忙。” 坐了一会儿,他忽然看见石桌上的棋盘。 “在下棋?”他问。 云别尘点了点头。 晏临渊说:“那云公子教朕下棋怎么样?” 云别尘看着他。 晏临渊脸不红心不跳说:“朕不会下,想学学。云公子教教朕可好?” 云别尘没说话。 晏临渊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应,也不勉强。 “没事,不想教就不教。”他说,“朕就是随便问问。”可是眼睛却是直勾勾地盯着云别尘。 他干脆把棋盘推到一边,继续看着他吃。 云别尘又吃了一块点心,忽然放下。 他伸手拿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 晏临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连忙坐到棋盘对面,拿起一枚黑子。 “怎么下?”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 “随便。” 晏临渊把那枚黑子往棋盘上一放。 云别尘看了一眼,落了一枚白子。 晏临渊又放了一枚黑子。 云别尘又落了一枚白子。 下了十几手,晏临渊就发现自己完全不是对手。他的黑子被白子围得死死的,动都动不了。 他满是求知欲地看着云别尘:“朕被云公子吃死了……这可如何是好?”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晏临渊也不在意,把棋盘上的棋子收起来。 “再来。” 又下了十几手,他又输了。 “再来。” 又输了。 “再来。” 又输了。 一下午下来,他输了二十多盘。 可他一点也没不耐烦,反而越下越起劲。 云别尘看着他,忽然开口。 “你学这个做什么?” 晏临渊愣了一下。 “什么?” 云别尘说:“你下得真的很烂。”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还不待他说话,云别尘说:“龟龟下得都比你好。” 虽然语气还是没有变化,但是晏临渊还是听出了他话下的嫌弃之意。 晏临渊依旧脸不红心不跳:“朕少时便在前线打仗,回京便接手了政事,每日都在处理政事,这下棋就没有接触过。云公子再陪朕下下,说不准朕就会了。” 云别尘只是看着他,迟迟没动,很显然不想和他下了。 过了一会儿,晏临渊忽然笑了。 “行,朕知道了。”他站起来,“朕回去练练,下次来再跟你下。” 他把食盒收起来,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着云别尘。 “云公子。” 云别尘看着他。 晏临渊说:“朕会好好学的。” 他没等云别尘回答,大步走了。 云别尘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然后又将目光投到棋盘上。 团团爬起来,蹭了蹭他的手。 云祈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手里拿着不知道哪个司天监的老头藏的酒,凑到棋盘前看了一眼。 语气奇怪:“这哪个小崽子下的?” 云别尘:“晏临渊。” 云祈:“咦惹~” “嘤。”团团叫了一声。 云别尘也忍不住给云祈告状:“他棋好臭。” 云祈:“团团这小毛团子随便在棋盘上面扒拉两爪子都比他下得好。辣眼睛。”说着不愿意再看,谨慎地看了看后面,然后抱着酒跑了。 不一会,孙老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大人……您看见天师大人了吗?” 云别尘:“没有。” 晏临渊回去之后,真的开始“练棋”了。 他把朝政处理完,就让人找来棋谱,还叫了一个小太监陪他一起下。 王顺德在旁边伺候着,看着他对着棋盘发呆,心里直犯嘀咕。 陛下这是怎么了?魔怔了?叫个不会下棋的小太监来陪自己下棋。 还下得津津有味的? 练了几天,晏临渊觉得自己又退步了不少。他又找了几个小太监来陪自己下,继续练。 练到第十天,他觉得差不多了,又往司天监去了。 他到的时候,云别尘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团团趴在他腿上,睡得正香。 晏临渊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第81章 “朕练了几天。”他说,“再来一盘?” 云别尘睁开眼,看着他。 晏临渊已经把棋盘摆好了。 云别尘坐起来,拿起一枚白子。 一局下来,晏临渊输了四十目。比上次进步了二十目。 他眼睛一亮。 “进步了?” 云别尘点了点头。 晏临渊笑了。 “那再来。” 又下了一局,输了三十七目。 再来,输了二十八目。 再来,输了十九目。 一下午下来,他的“棋艺”肉眼可见地进步了。 云别尘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晏临渊把棋子收起来,站起来。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他说,“朕回去再练练。” 他看着云别尘。 “下次来,朕争取输十目以内。” 云别尘没说话。 晏临渊也不在意,拎着空食盒走了。 走的时候,他把还装着东西的食盒放在石桌上。 “新做的辣子鸡,你尝尝。” 云别尘看着那个食盒,又看着他的背影。 团团爬起来,蹭了蹭他的手。 他低下头,看着它。 “嘤。”团团叫了一声。 第94章 祭祀前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晏临渊每隔三五天来一次,每次来都带吃的。有时候是辣子酥,有时候是酱牛肉,有时候是点心。他带来的吃的,云别尘都会吃,虽然吃得慢,但都会吃。 每次来,他都要跟云别尘下一盘棋。他的棋艺越来越好,从输五十目到输十目,从输十目到输五目,最后能跟云别尘下上半个时辰才输。 云别尘看着他,有时候会多说几个字。 “这步不该走这儿。” “那边。” “慢点。” 晏临渊每次都认真听着,回去之后“练”得更狠。 有一次,他来的时候,云祈也在。 云祈看见他,挑了挑眉。 “哟,又来了?陛下这臭棋篓子还当真是爱棋呢。” 晏临渊笑了笑。 “师父。” 云祈翻了个白眼。 “谁是你师父?”他站起来,“行了,你们聊,为师去睡觉。” 他走了。 晏临渊在云别尘对面坐下,把食盒打开。 “新做的,尝尝。” 云别尘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晏临渊看着他吃,忽然问。 “你师父还没恢复过来吗?怎么老是睡觉?还有你的嗜睡症,怎么一直不见好?”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 “他喜欢睡。” 晏临渊点了点头。 “跟你一样。” 云别尘没说话。 晏临渊也不在意,继续说。 “朕让人做的那件祭服,快好了。”他说,“下次来的时候,给你带来试试。” 云别尘看着他。 晏临渊说:“不合适再改,来得及。” 云别尘点了点头。 祭祀的日子越来越近。 司天监里忙了起来。那些道士进进出出,准备各种东西。云祈也被抓了壮丁,天天被人拉着问这问那,烦得他直骂人。 最后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也就王盛做了菜之后才会准时出现。 云别尘倒是清闲。他每天还是睡觉、看书、晒太阳,偶尔跟晏临渊下一盘棋。 晏临渊来的次数更多了,有时候三天来一次,有时候两天来一次。他带来的吃的也越来越多,每次都是一大包。 有一次,他来的时候,林清晚也在。 林清晚正在跟云别尘下棋,看见他,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行礼。 “陛下。” 晏临渊点了点头,在云别尘旁边坐下。一直盯着她。 林清晚有些紧张,下棋都下不好了。 云别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下了一会儿,林清晚输了。 她站起来,告辞走了。 晏临渊在她坐过的位置坐下,拿出食盒。 “新做的,尝尝。” 云别尘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晏临渊看着他吃,忽然问。 “她常来?” 云别尘点了点头。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她下得怎么样?” 云别尘说:“还行。” 晏临渊点了点头,没再问。 下得比朕还臭,这都还行? 祭祀的前一天,晏临渊来了。 他带着那件做好的祭服。 衣服装在檀木盒子里,盒子打开,一股淡淡的香气飘出来。 云别尘低头看着那件衣服。 月白色的云锦,泛着柔和的光。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狐毛,毛色雪白,又软又轻。绣纹是用银线绣的,星星点点,像是洒落的月光。 晏临渊在旁边说。 “试试看,不合适还能改。” 云别尘伸手,摸了摸那件衣服。 料子很软,触手生温。 他看着晏临渊。 晏临渊也看着他。 “穿上看看。”他说。 云别尘沉默了一会儿,拿起衣服,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 晏临渊愣住了。 月光落在他身上,那袭月白的祭服泛着淡淡的光。银线的绣纹若隐若现,像是洒落的星子。白狐毛衬得他的脸愈发苍白,也愈发清冷。 他站在那里,像山野里走出来的散仙。 晏临渊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合适。”他说,声音有些低,“很合适。” 云别尘低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在衣领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晏临渊忽然笑了。 “明天就是祭祀了。”他说,“朕会来看。” 云别尘点了点头。 晏临渊转身要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着云别尘。 “云别尘。” 云别尘看着他。 晏临渊说:“很好看。” 他没等云别尘回答,大步走了。 在景国,天师不是官职,也不是爵位。 天师就是天师。 三百年前,景国开国太祖打天下的时候,遇上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旱。 地里颗粒无收,军中粮草断绝,眼看着就要全军覆没。那时候有个道士找上门来,说能求雨。太祖不信,可也没别的办法,就让他试试。 那道士在阵前设坛做法,三天三夜没合眼。第四天早上,天降大雨,解了旱情。太祖率军乘势出击,大败敌军,奠定了开国基业。 太祖问那道士要什么赏赐。那道士说,什么都不要,只求一件事:此后景国历代君王,不得干涉天师之事。 太祖答应了。他在诏书里写下:天师之位,超然于朝堂之外,不受君王辖制,不领朝廷俸禄,不拜君王,不跪权贵。 天师所居之处,是为司天监,独立于六部之外,除非天师许可,不然除了皇帝,任何人不得擅入。 这道诏书,成了景国的祖训。 三百年来,历代君王都遵守着这个约定。天师掌管司天监,观天象,测吉凶,定历法,断风水。 朝堂上有什么事拿不准的,会派人去司天监请教天师。但天师愿不愿意见,愿不愿意答,全看天师自己。 天师不领俸禄,不食君禄。司天监的一切开销,都来自皇家私库——那是太祖定下的规矩,说是“敬天敬地敬天师,与朝堂无关”。 历代君王都照办,没有人问过为什么。 天师的地位,在景国是独一份的。 朝堂上,百官见了天师要行礼,君王见了天师也要行平礼——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三百年来没人敢破。 天师进宫,可以骑马直到乾安殿前,不用下马,不用通报。天师上朝,可以站在龙椅旁边,位置比文武百官都高。 当然,历代天师都不爱上朝。他们更喜欢待在司天监,看看天,算算命,睡睡觉。 天师的传承,也是一件大事。 每一任天师退位之前,会选一个继承人。 这个继承人可能是徒弟,可能是故人之后,也可能是路边捡来的孩子。没人知道这传承究竟是怎样评判的。 但是有一个点,只要被上一任天师选中的天师,其都有窥探天机的能力。 选中之后,天师会把继承人带回司天监,亲自教导。什么时候教好了,什么时候退位。 退位的那一天,要举行一场祭祀。 这场祭祀,不只是把天师之位传下去。在景国人心里,天师是天地的代言人,是连接人间和上天的桥梁。 每一任天师的退位和上任,都是一次天地的见证。 所以祭祀要选吉日,要设祭坛,要焚香祷告,要舞剑作法。 第82章 上一任天师要把自己身上的“气”传给下一任——那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所有参加祭祀的人都能感觉到。 传完之后,新任天师要用那把桃木剑,向天请一道金光。 金光落下的地方,会有一方玉印。那是太祖当年和第一任天师定下的规矩:每一任天师,都要用这方玉印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玉印是独一无二的。上面刻着“天师”二字,还有一道只有天师才能看懂的符文。 没有这方玉印,就算你坐在司天监里,也没有人认你是天师。 三百年来,这方玉印从来没有出过错。 新任天师拿到玉印之后,祭祀就结束了。从那一刻起,他就是新的天师,拥有天师的地位。 老的天师,从此就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可以选择留在司天监养老,也可以选择云游四方。 这是三百年来,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规矩。 没有人问过为什么要这样做。 就像没有人问过,为什么太祖会那么干脆地答应一个道士的要求。 也许在三百年前那场大雨里,太祖看见了什么。也许那个道士,真的有通天的本事。 也许,天师这个位置,从一开始就不是人能定的。 第95章 祭祀 (有宝宝说前面猜对了为什么云宝会嗜睡的原因,希望加更。这里给猜对的宝宝补上加更。作者日常是三更,然后不定时会加更,给送礼物的宝宝。有问题猜对的宝宝作者也会加更。不是这久更新越来越少了。作者有在保证章节的量的。祝宝宝们阅读愉快,打扰了。) 祭祀那天,天还没亮,司天监就忙起来了。 云别尘被人从床上拉起来的时候,外头还是黑漆漆的。王盛端着热水进来,一边伺候他洗漱,一边絮絮叨叨。 “公子,今儿个是您上任的日子,可不能再睡了。公子师父说了,要斋戒沐浴,焚香更衣,一套流程走下来,天都亮了。” 云别尘闭着眼,任由他摆弄。气压颇为低沉。 王盛给他擦完脸,又给他梳头。头发一丝一丝梳顺了,用玉簪束好。然后拿来那件祭服,小心翼翼地给他穿上。 月白的云锦,银线的绣纹,领口袖口的白狐毛。穿在身上,整个人都像是笼了一层月光。 王盛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眼睛都直了。 “公子,您太好看了。”他说,“那些神仙也就长这样吧。” 云别尘没理他拍的马屁。 外头传来脚步声。云祈推门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不错。”他说,“我家小云儿果然和我美得不相上下。不愧是我的徒弟。” 云别尘看着他。 云祈今天也换了身衣裳。月白的长袍,银灰的头发用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正经了不少。 他手里拎着两把桃木剑,一把递给云别尘。 “拿着。” 云别尘接过,低头看着那把剑。 剑身很轻,木质细腻,上面刻着细细的符文。握在手里,微微发凉。 云祈说:“这是为师年轻时用过的。今儿个,用它完成交接。” 他转身往外走。 “走吧,时辰到了。” 司天监外面,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锦衣卫,太监宫女,黑压压一片。从山门一直排到山顶,火把照得亮堂堂的。 最前面站着晏临渊,一身玄色龙袍,目光直直地看着门口。 云别尘走出来的时候,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月光落在他身上,那袭月白的祭服泛着柔和的光。他手里握着桃木剑,一步一步往前走,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晏临渊看着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云别尘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晏临渊忽然笑了。 “走吧。”他说,“朕陪你。” 他们一起往前走。 祭坛设在山顶,是司天监最高的地方。一层一层的台阶,一共九十九级,通向最上面的祭台。 云祈走在最前面,然后是云别尘,然后是晏临渊。百官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 风从山顶吹下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火把的光在风里摇晃,明明灭灭的。 走到祭坛下,云祈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云别尘。 “小云儿,”他说,“跟为师来。”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云别尘跟在他身后。 晏临渊站在下面,看着他们的背影。 祭坛顶端,是一个圆形的平台。平台正中摆着一张香案,香案上放着香炉、烛台、符纸、朱砂。四周插着九面旗子,按九宫方位排列。 云祈走到香案前,站定。 云别尘站在他身后。 云祈转过身,看着他。 “小云儿,”他说,“为师教了你这么多年,今天,该交给你了。” 云别尘看着他。 云祈举起手里的桃木剑。 “来。” 他手腕一抖,剑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云别尘也举起剑。 两人面对面站着,相隔三步。 风吹过来,吹起他们的衣角。 云祈动了。 他的剑走得很慢,像是不急不缓地在空中画着什么。剑尖过处,空气里隐隐有光流动,画出一个个复杂的符文。 云别尘也随即动了。 他的动作和云祈截然不同。云祈是慢的,他是快的;云祈是柔的,他是利的。 两人明明在跳同一套动作,却像是两股不同的力量在碰撞、在交融。 云祈的剑画出一个圆,云别尘的剑就从圆心里刺过去。 云祈的剑在空中画出一道弧,云别尘的剑就从弧上切过去。两人的剑时不时碰到一起,发出桃木独特的声响。 那不是打斗,是一种对话。 是师父在教徒弟,是过去在向未来的交接。 下面的人看得呆了。 他们看不见那些符文,看不见那些光。他们只看见两道白色的身影在祭坛上舞动,一个慢,一个快;一个柔,一个利。他们的剑时而分开,时而相触,像是两条游龙在穿梭。 晏临渊站在下面,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 他看着云别尘。 那人舞剑的时候,和平常完全不一样。平常他总是懒懒的,困困的,对什么都不上心。 可现在,他握着那把剑,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恍然间,他好像又看到了那日改卦的云别尘。 他的眼神清亮,动作利落,每一个转身都带着力道。 可他脸上又没有杀意,没有戾气,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性。 像是一场法事里的神像,忽然活了过来。 晏临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祭坛上,云祈的剑忽然停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云别尘。 云别尘也停下来,看着他。 云祈笑了。 “小云儿,”他说,“你长大了。” 他把手里的桃木剑举起来,横在胸前。 云别尘也举起剑。 两把剑的剑尖轻轻碰在一起。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风。 不是从山顶吹下来的,是从祭坛中央忽然生出来的。那风很轻,很柔,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道,吹得人衣袂翻飞。 云祈的剑尖上,似乎亮起一点光,又似乎只是初升的阳光照的。 那光很淡,像是日光凝成的珠子。它顺着剑身滑下来,滑到剑柄,然后滑到云祈手上。 云祈的手轻轻一抖,那点光就飘了起来,飘到云别尘的剑尖上。 云别尘的剑尖,也亮了起来。 两把剑之间,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线连着。那点光从云祈的剑上,一点一点流到云别尘的剑上。 下面的人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那点光完全流过去了。 云祈手里的剑,看起来似乎也黯淡下来。云别尘手里的剑,却亮得惊人。 云祈把剑收回来,看着他。 “从今天起,”他说,“你是天师了。” 云别尘看着他。 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把剑举起来,对着天空,缓缓刺出。 剑尖上那点光忽然炸开,化作无数光点,飘散在夜空中。那些光点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最后融进了星光里。 那一刻,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亮了。 云别尘收起剑,走到香案前。 他拿起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晨光里。 他拿起符纸,用朱砂画了一道符,贴在香案上。符纸无风自动,自己烧了起来,化作一缕青烟。 他拿起桃木剑,在香案前舞了几个剑花,然后对着天空一指。 第83章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落在祭坛上。 金光散去,祭坛中央多了一个玉盒。 云别尘走过去,打开玉盒。 里面是一方玉印,巴掌大小,通体莹白,上面刻着两个字:天师。 他拿起玉印,举起来。 下面的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恭迎天师大人!” 声音震天响。 晏临渊没跪。他就站在那儿,看着云别尘。 云别尘这时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云别尘把玉印收好,走下祭坛。 他走到晏临渊面前,站定。 晏临渊看着他。 “累不累?”他问。 云别尘摇了摇头。 (天师这段我胡诌的,反正云宝和大云儿都不能用常理解释了,出现一点异象也正常,宝宝们就别太在意这么多细节了。) 第96章 云祈的推演 云祈要走了。 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他就站在了云别尘的院子里。 云别尘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背着个小包袱,手里拎着那把用了几十年的桃木剑,站在树下。 晨光落在他身上,银发泛着淡淡的光。 恍然间,云别尘好像看到了当初他进入那个破庙时的情景。 “师父。”云别尘走过去。 云祈转过身,看着他。 “小云儿,为师要出去转转。”他说,“这司天监,以后就交给你了。” 云别尘没说话。 云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别这副样子,又不是不回来。”他笑了笑,“为师活了两百年,还没把这天下看够呢。” 云别尘看着他。 云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收了笑容。 “小云儿,为师走之前,有一句话要留给你。” 云别尘看着他。 云祈说:“为师昨夜观星象,看见了一些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双星同辉,一明一暗。明者居天枢,暗者隐幽都。五年之内,暗星必犯明主。那暗星……” 云别尘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云祈继续说:“此人本不该存于世间,却因当年一场变故活了下来。他心智扭曲,对皇位执念极深。五年之内,必成景国大患。” 他看着云别尘。 “小云儿,你可记住了?” 云别尘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记住了。” 云祈神色也不对:“此事和司天监第一任天师当年在那场大灾后让太祖皇帝退步,司天监三百年来为何有这么高的权力有关。” “似乎和一本账本有关。为师这次去游历,顺便也调查一下这件事。毕竟为师活了两百年,在一些细节之上,或许能查到什么。” “或许这件事和第一任天师,第二任天师,第三任天师,为师,还有你能推测天运有关。” “如今世上仅存的天师只有你我二人,但是不知是不是为师是药人的原因,本来不能同时出现的天师,你我师徒二人现在却同时存世。事关你我,还有晏临渊。小云儿,为师不在,你要慎重又慎重。” 云别尘眼神有些疑惑:“师父的能力不是上一任天师发现的吗?”就像他是被师父发现的一样。 云祈摇摇头:“不是。为师出世之时,第二任天师才刚上任没多久。按理来说其实你才是第四任天师。但是当时为师预测到你会成为天师之时,第三任天师已经逝世了。” “但是距离你接任天师之位还有一段很长的间隔期。” “所以当时为师只好顶了上来,成为了第四任天师,为你补上这段时间的间隔期。”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和那个暗星估计有关。如今你正式接手了司天监。那么为师便也腾出手可以去调查这件事。” 云别尘沉默不说话。 云祈似乎看穿了他想做什么,开口:“没用的。为师虽然不能算是真正的天师,但是可以说这世上能推演的东西比之你的预言也不差多少。为师推演了这么多年,丝毫没有头路,你估计也看不到什么。不要浪费精力。” “随即到来的,北境之事,姓晏那个小崽子处理不好。需要你为他将路铺好。为师先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忽然停下,回头看着云别尘。 “小云儿,记住,莫要染世间尘土。不要沾因果。” 云别尘看着他。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云祈笑了笑,大步走了。 晨光里,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云别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 云祈走后没多久,晏临渊来了。 云别尘在树下睡觉,团团趴在他腿上。晏临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也没叫醒他,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云别尘睁开眼。 “来了?” 晏临渊点了点头。 “王盛说师父走了?”他问。 云别尘“嗯”了一声。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什么了吗?” 云别尘看着他。 “说了。” 晏临渊等着。 云别尘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团团,伸手摸了摸它的毛。 晏临渊也不追问。 他从食盒里拿出几包吃的,放在石桌上。 “新做的,尝尝。” 云别尘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云别尘开口:“你可曾有双生子的兄弟?” 听见他的问题,晏临渊愣了愣,然后摇头:“没有。母妃只有我一个孩子。” 云别尘:“同父异母呢?” 晏临渊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却还是如实说:“先帝一共四子,除了我,还有三人在封地。不过都是不同的嫔妃所出。没有双生子。” 云别尘点头。没再说什么。 晏临渊见他没有多说,也没问。专心看他吃点心。 这些日子,来司天监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先是林清晚。她隔三差五就来,每次来都缠着云别尘下棋。 云别尘平日里不睡觉的时候也会陪她下,她来了就陪她下,下完林清晚也不多打扰,会快速下山。 然后是林泽轩。他有时候来接林清晚,有时候一个人来。 来了也不多待,坐一会儿就走。偶尔会带几本新书,说是给云别尘解闷的。 然后是宋承烨。他来的时候最多,每次都是“路过”。来了就坐在树下,跟云别尘说些北境的事。说那边的草原,说那边的蛮子,说那边的风土人情。云别尘听着,偶尔回应。 大部分时间直接人都找不了影。不知道跑什么地方睡觉去了。 有一次,三个人撞到了一起。 那天下午,云别尘在树下睡觉。晏临渊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本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宋承烨是先来的。他一进门就看见晏临渊,脚步顿了顿,还是走过去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陛下。”他打了声招呼。 晏临渊点了点头。 宋承烨看了看睡着的云别尘,压低声音说:“陛下来得倒早。” 晏临渊看了他一眼。 “宋将军也不晚。” 宋承烨咧嘴笑了笑。 “末将路过,顺道看看。” 话音刚落,林泽轩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几本书,看见院子里的两人,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陛下,宋将军。”他笑着行了一礼。 晏临渊看着他。 “林侍郎今日怎么有空?” 林泽轩把书放在石桌上。 “舍妹托下官带几本书给云公子。”他说,“下官顺路送来。” 宋承烨在旁边笑了。 “顺路?”他说,“林侍郎这顺路,可够远的。” 林泽轩笑容不变。 “宋将军不也顺路?不然是北境有什么事需要你宋将军找云天师演算?” 两人对视了一眼,气氛有点微妙。 晏临渊没理他们,低头继续看书。 云别尘还在睡,浑然不觉这三人的暗流涌动。团团趴在他腿上,偶尔甩甩尾巴。 过了一会儿,宋承烨先开口了。 “陛下,您日理万机,总往这儿跑,朝臣该有意见了。” 晏临渊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 “朕的事,轮不到朝臣置喙。宋承烨,你在北境待了这么些日子,规矩也被蛮子打没了?” 林泽轩在旁边笑了笑。 “下官只是来接舍妹,陛下不必介怀。” 晏临渊抬起头,看着他。 “林侍郎,户部的账目可还清楚?” 林泽轩笑容不变。 “多谢陛下关心,清楚得很。” 晏临渊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宋承烨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狗皇帝,就会拿权势压人。 第84章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云别尘轻微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鸟叫。 过了一会儿,宋承烨站起来。 “行了,末将走了。”他说,“云公子醒了劳烦陛下替末将说一声。宋承烨改日再来访。” 他大步走了。 林泽轩也站起来。 “下官也告退了。”他说,“那几本书,云公子若是不喜欢,下官下次再带别的来。”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云别尘还在睡,阳光落在他脸上,那眉眼安静得很。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晏临渊和云别尘。 晏临渊放下书,看着睡着的云别尘。 颇为烦躁。这些人似乎没有事做,三天两头往司天监跑。 第97章 北境再起乱子 之后,晏临渊每次来,都会跟云别尘说一些朝堂上的事。 有时候是哪个贪官被查了,有时候是哪里的赋税减了,有时候是边防的军饷提了。他说得不急不慢,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云别尘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大多数时候没什么反应。 晏临渊也不在意,该说还是说。 王顺德每次来送东西,也会“不经意”地提起这些事。 “陛下最近可忙了,天天批折子到半夜。” “陛下把户部那几个贪官都查了,抄出来不少银子。” “陛下说北境的军饷太低了,硬是咬着牙给提了三成。” 云别尘听着,还是没什么反应。 王盛在旁边听着,心里直犯嘀咕。 陛下这是干什么?做好事不留名?但是为什么非得让公子知道? 他不敢问。但是陛下真的有点烦哦。老是缠着公子。 这日,晏临渊来的时候,云别尘忽然问了一句。 “北境那边怎么样了?” 晏临渊愣了一下。 他看着云别尘,眼睛亮了。这人可算是给了他回应了。 “宋承烨守着,没事。”他说,“蛮子被打退了,短时间不敢再来。” 云别尘点了点头。 晏临渊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云别尘说:“随便问问。” 晏临渊也不追问,只是笑着看他。 云别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继续吃他带来的点心。 半个月后,朝堂上出了事。 那天早朝,边关急报送到乾安殿。草原大军再次压境,这次来势比上次更猛,号称二十万铁骑,直逼北境。 晏临渊看着那份急报,眉头皱了起来。 还没等他开口,又有几道折子递了上来。 是几个老臣联名上书。 折子里说,陛下沉迷方外,荒废朝政,长居司天监,是为“天子修道,国将不国”。他们要求陛下诛杀“妖道”以正朝纲,否则将以“清君侧”之名,拥护新君。 晏临渊把那几道折子看完,放在一边。 “还有谁要参?”他问。 又有几个御史站了出来。 晏临渊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朕听说,最近有人在传一些话。”他说,“说朕被妖道蛊惑,说朕荒废朝政,说朕不配为君。” 他看着那些人。 “这些话,你们是从哪儿听来的?” 没有人说话。 晏临渊站起来,走到那几个老臣面前。 “你们要朕诛杀妖道,”他说,“朕问你们,那妖道是谁?” 一个老臣硬着头皮说:“就是司天监那个……” “他叫什么?” 老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晏临渊笑了。 “你们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就要朕杀他?谁给你们的胆子要去杀天师?” 他转身走回龙椅。 “传朕的旨意,”他说,“北境战事,朕御驾亲征。朝中事务,由内阁暂理,林泽轩辅佐阁老。至于那所谓的‘新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朕倒要看看,谁敢坐这把椅子。” 消息传到司天监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王顺德亲自来传的话。他把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完就站在旁边,等着云别尘的反应。 云别尘听完,没说话。 他靠在树上,抱着团团,看着远处的山。 王顺德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王盛在旁边看着,急得团团转。 “公子,您不担心吗?陛下要御驾亲征了!那些坏人是不是要杀您!”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 “不会。”他说。 王盛愣住了。 “什么不会?” 云别尘没再说话。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晏临渊来了。 他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爬上树梢,银白的月光洒下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云别尘坐在树下,看着他走进来。 晏临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晏临渊忽然开口。 “你知道了?” 云别尘点了点头。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朕要去北境。”他说。 云别尘没说话。 晏临渊说:“那些人的目标,不只是朕,还有你。” 云别尘没说话。 晏临渊继续说:“朕走了之后,这边会有人守着。你不用担心。” 云别尘看着他。 “你担心吗?”他问。 晏临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担心。”他说,“但不是担心自己。” 他看着云别尘:“是担心你。” 云别尘沉默。 过了很久,云别尘忽然开口。 “那个新君,”他说,“是谁?”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朕的弟弟。”他说,“晏临澈。” 云别尘看着他。 晏临渊说:“当年父皇还在的时候,他就对皇位有想法。后来朕登基,他被封了亲王,去了封地。朕以为他死心了。” 他顿了顿。 “现在看来,他一直在等机会。现在和蛮子勾结,意图谋反。” 晏临渊看着云别尘。 “你怎么知道是关于他们想立的新君?” 云别尘没回答,转而说起了另外一件事:“师父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晏临渊等着。 云别尘说:“双星同辉,一明一暗。暗星必犯明主。” 晏临渊愣住了,他问云别尘:“你师父说的?” 云别尘点了点头。 晏临渊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 “朕该走了。”他说,“明天一早就要出发。” 他往外走。 第二天一早,大军开拔。 京城门外,黑压压的军队排成长龙。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士兵们站得笔直,等着出发的命令。 晏临渊骑在马上,一身玄色铠甲,目光看着远处。宋承烨骑马跟在他身后,脸色不太好。 一个斥候从远处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报——北境急报!” 晏临渊接过信,拆开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宋承烨凑过来:“陛下?” 晏临渊把信递给他。 宋承烨看完,脸都黑了。 “蛮子联合了周边三个小国,”他说,“加起来二十万人。咱们这边,北境驻军八万,加上这次带去的五万,才十三万。除非……”他顿了顿,“除非把其他地方的黑骑调动五成。” 晏临渊没说话。 宋承烨看着他:“陛下,那几处黑骑不能动。动了,其他地方就空了。” 晏临渊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去调兵。留下能够驻守的兵力,可以调动的全部往北调。” 宋承烨愣了一下。 “陛下?” 晏临渊看着他:“黑骑你比我熟。你去,最快。朕带慕家军北上,能拖一天是一天。” 宋承烨脸色变了。 “那太冒险了!” 晏临渊没理他。 “这是圣旨。”他说。 宋承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抱拳,单膝跪地。 “臣,领旨。” 他站起来,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晏临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些士兵。 “出发。”他说。 大军开始移动。 第98章 助力 慕家军有两万人,是周广带出来的那批旧部。这些人打起仗来不要命,一个个眼睛都是亮的。 晏临渊骑马走在队伍中间,周广跟在他身侧。 第85章 “陛下,”周广说,“咱们得走快些。北境那边,宋将军的副将刘敢带着八万人扛着,扛不了多久。” 晏临渊点了点头。 “日夜兼程。”他说。 大军加快了速度。 一路上,不断有斥候送来前线的消息。刘敢带着八万人,硬扛着二十万联军,退了五十里,死了两万人,还在扛。 晏临渊看完那些消息,什么都没说,只是让队伍走得更快。 第五天夜里,他们在一处山谷扎营。 晏临渊坐在营帐里,看着地图。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广的声音响起:“陛下,有信使。” 晏临渊抬起头。 “进来。” 帐帘掀开,一个人走进来。那人穿着普通的衣裳,可这些日子频繁往司天监跑的晏临渊一眼就认出,是司天监的人。 那人跪下行礼。 “陛下,这是天师大人让小人送来的。” 他双手捧着一封信。 晏临渊愣住了。 他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清瘦,笔画舒展,一看就是云别尘写的。 “蛮子主力在雁门关外,佯攻北境,实欲绕道云中。三日后子时,联军右翼会从白狼山方向突袭,可伏击。巴图国中立多年,此次不会出兵,但会有人冒充其军,从侧面偷袭。小心。” 晏临渊看完,手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信使。 “他什么时候写的?” 信使说:“三天前。”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三天前。那时候大军还没出发,云别尘就已经算到了这些。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封信。 那些字,一个一个,像是刻在他心里。 他大笑:“来人。” 周广进来。 “陛下?” 晏临渊指着地图。 “改变路线。不去北境,去云中。” 周广愣住了。 “陛下?” 晏临渊说:“蛮子主力不在北境,在雁门关外。他们想绕道云中,从后面包抄。” 周广看着他,眼睛瞪得老大。 “陛下怎么知道?” 晏临渊没回答。 他看着那封信,嘴角弯了弯。 大军改变方向,往云中疾驰。 两天后,他们到了白狼山。 山不高,但地势险要,只有一条路可以通过。晏临渊让周广带着一万人在山上埋伏,自己带着剩下的一万人守在路口。 子时。 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漆黑。 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轻,很密,像是有一支大军正在靠近。 晏临渊握紧了手里的刀。 马蹄声越来越近。 终于,黑暗中出现了点点火光。那是一支军队,举着火把,正朝这边而来。看那旗号,是蛮子的联军。 他们进了埋伏圈。 晏临渊举起刀。 “杀!” 山上一万伏兵齐出,箭矢如雨,滚木礌石倾泻而下。蛮子军队猝不及防,顿时乱成一团。 晏临渊一马当先,冲进敌阵。 他的刀太快了,快得那些蛮子还没看清他人,脑袋就已经搬家。血溅在他身上,他也不在乎,只管往前冲。 周广从山上冲下来,带着那一万人,从后面包抄。 前后夹击,蛮子联军大败。 天亮的时候,战场上堆满了尸体。蛮子死了五千多人,剩下的逃了。 晏临渊站在一堆尸体中间,浑身是血,大口喘着气。 周广跑过来。 “陛下!大胜!” 晏临渊点了点头。 他低头,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信上沾了血,可那些字还在。 他看了一会儿,把信收好。 那之后,晏临渊带着慕家军一路北上,按照云别尘信上的指引,打了三场伏击,杀了蛮子两万多人,硬生生拖住了联军南下的脚步。 第七天,他们到了北境。 刘敢带着残兵在城门口迎接。他浑身是伤,眼睛都肿了一只,可看见晏临渊的时候,咧嘴笑了。 “陛下!您来了!” 晏临渊点了点头。 “宋承烨还没到?” 刘敢摇头。 “还没。不过快了,就这两天。” 晏临渊看着远处的草原。 “蛮子呢?” 刘敢说:“退了五十里,在休整。他们死了不少人,士气低。” 晏临渊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斥候从远处疾驰而来。 “报——侧面发现敌军!” 晏临渊眉头一皱。 “多少人?” 斥候说:“约莫一万,打着巴图国的旗号,正朝这边来!” 周广脸色变了。 “巴图国?他们不是中立吗?” 晏临渊没有说话,他想起了云别尘信上写的那句话。 “巴图国中立多年,此次不会出兵,但会有人冒充其军,从侧面偷袭。” 他看着那个方向。 “那不是巴图国的人。”他说。 周广愣住了:“那是谁的人?” 晏临渊没回答。 他翻身上马。 “走。” 在他们刚出发没多久。 一支军队拦住了晏临渊等人。 领头的是一个年龄和晏临渊相仿的人,穿着一身银甲,骑着一匹白马。 晏临渊带着人迎上去。 两人隔着几十丈,勒住马。 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皇兄,好久不见。” 晏临渊看着他。 晏临澈。 他的三弟。 “你来做什么?”晏临渊问。 晏临澈笑了笑。 “来帮皇兄啊。”他说,“听说皇兄御驾亲征,臣弟特地带了两千兵马,来助皇兄一臂之力。” 他看着晏临渊身后的军队。 “看来皇兄已经打了几场胜仗。臣弟来晚了。” 晏临渊没说话。 晏临澈策马往前走了几步。 “皇兄,”他说,“你那几场胜仗,怎么打的?” 晏临渊看着他。 晏临澈说:“臣弟听说,那些蛮子的动向,皇兄好像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笑了笑。 “是天师告诉皇兄的吧?” 晏临渊的眼神冷了下来。 晏临澈也不在意,继续说。 “皇兄,臣弟一直很好奇,那天师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看着晏临渊。 “皇兄,你说,这样的人,要是不能为己所用,是不是该杀了?这种人,可不能轻信啊。不然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晏临渊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晏临澈眯着眼睛:“皇兄别急,臣弟开玩笑的。”他说,“臣弟是来帮皇兄的,不是来添乱的。” 他策马走到晏临渊身边。 “皇兄,臣弟带来的两千人,都是精锐。您看怎么安排?” 晏临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跟着朕。” 晏临澈点头:“是,皇兄。” 那天晚上,晏临渊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草原。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草原的气息。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那些字,一笔一划,他都能背下来了。 他看着那个方向。 京城的方向。 司天监的方向。 那个人,现在应该还在睡觉吧。 他沉默许久,把信收好。 身后传来脚步声。 晏临澈走上来,站在他旁边。 “皇兄,看什么呢?” 晏临渊没说话。 晏临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京城?”他问,“还是司天监?” 晏临渊转过头,看着他。 晏临澈笑了笑:“皇兄别这么看臣弟。臣弟就是好奇。” 他看着远处的夜色:“皇兄,你说,那天师,他喜欢你吗?” 晏临渊的眼神冷了下来。晏临澈一个远在封地的亲王,知道得太多了。 晏临澈却像没看见,继续说。 “臣弟听说,天师不沾因果。可他为你破了例。” 他转过头,看着晏临渊。 “皇兄,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晏临渊没说话。 晏临澈笑了笑。 “意味着你在他心里,和别人不一样。” 他意味不明地看着晏临渊:“皇兄,你可别辜负我们这位天师大人。” 第99章 大捷 (元宵了,作者有事要忙,今天就提前放了。祝各位宝宝元宵快乐。) 那天晚上之后,战事又紧了起来。 蛮子虽然退兵五十里,但并没有走远。他们在草原上扎营,每天派小股骑兵出来骚扰,打完就跑。 第86章 在北境的士兵追出去,他们就跑;不追,他们又回来。折腾得人不得安宁。 晏临渊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草原上星星点点的火光。 晏临澈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皇兄,蛮子这是在耗咱们。”他说,“他们人多,耗得起。咱们人少,耗不起。” 晏临渊没说话。 晏临澈继续说:“等咱们人困马乏了,他们再一举攻过来。到时候,北境就危险了。” 晏临渊转过头,看着他。 “你有什么主意?” 晏临澈笑了笑。 “臣弟能有什么主意?”他说,“臣弟只带了两千人,能帮皇兄守城就不错了。” 他看着晏临渊。 “皇兄不是有那位天师帮忙吗?他应该能算到蛮子什么时候总攻吧?” 晏临渊没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他已经能背下来了。可他每次看,心里都踏实一分。 晏临澈在旁边看着,笑了笑,没再说话。 第二天,斥候来报:蛮子集结了十五万人,准备三日后攻城。 晏临渊看着地图,眉头皱了起来。 北境城里,能战的士兵只剩六万。加上晏临澈的两千人,也不过六万二。十五万对六万,守城都吃力,更别说主动出击。 周广站在旁边,脸色凝重。 “陛下,咱们得想个办法。”他说,“硬守,守不住。” 晏临渊没说话。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封信。 信上只说了前面的几场伏击,没说后面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地图。 “派人去探。”他说,“探清楚蛮子粮草放在哪儿。” 周广愣了一下。 “陛下是想……” 晏临渊点了点头。 “烧了他们的粮草。断他们的补给。” 周广眼睛一亮,立刻去办了。 那天夜里,一队精锐摸黑出了城,绕到蛮子大营后方,找到了粮草堆放的地方。他们放了一把火,烧了蛮子三天的粮草。 蛮子大乱,攻城推迟了几天。 晏临渊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嘴角弯了弯。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晏临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上来,站在他旁边。 “皇兄好算计。”他说,“烧了粮草,蛮子至少得乱五天。五天之后,宋将军的黑骑也该到了。” 晏临渊看着他。 晏临澈笑意满满。 “皇兄别这么看臣弟。”他说,“臣弟是真心佩服皇兄。” 他看着远处的火光,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那位天师,真是厉害。”他说,“没有他,皇兄也撑不到现在。” 晏临渊没说话。 五天后,宋承烨到了。 他带着三万黑骑,日夜兼程,赶到了北境。 进城的时候,他浑身是土,眼睛都熬红了:“陛下,臣来了!” 晏临渊点了点头。 “辛苦了。” 宋承烨摆摆手。 “不辛苦。”他说,“蛮子在哪儿?臣去会会他们。” 晏临渊指着地图。 “十五万人,在城外三十里扎营。粮草被烧了一次,他们又从后方调了一批,三日后应该能到。” 宋承烨看着地图,眯了眯眼。 “十五万……”他说,“加上咱们现在的人,九万。还是不够。” 晏临渊点了点头。 “所以不能硬拼。” 他看着宋承烨。 “你来得正好,朕有个计划。” 那天晚上,北境城里悄悄动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蛮子发现,城外的北境军突然多了起来。原本只有六万人,现在看上去至少十万。 蛮子将领站在高处看了半天,脸色变了。 “他们的援军到了。”他说,“不能再等了。” 他下令,即刻攻城。 十五万蛮子倾巢而出,朝北境城涌来。 可他们刚冲到一半,左右两翼突然杀出两支伏兵。一支是黑骑,一支是慕家军,从两侧包抄,把蛮子队伍拦腰截断。 蛮子大乱。 晏临渊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的战场。宋承烨带着黑骑在敌阵里冲杀,所过之处,蛮子人仰马翻。 周广带着慕家军,从另一侧杀进去,和黑骑形成夹击之势。 晏临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上来,站在他旁边。 “皇兄这一手,漂亮。”他说,“佯装援军已到,诱敌深入,然后伏兵出击。” 他看着下面的战场。 “臣弟佩服。” 晏临渊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信收好,拿起刀,翻身上马。 “走。”他说。 城门打开,他带着剩下的人冲了出去。 战斗从早上打到天黑。 蛮子死了五万人,剩下的退了回去。北境这边,也死了一万多。 晏临渊站在战场上,浑身是血,大口喘着气。 宋承烨骑马过来,脸上带着笑。 “陛下,赢了!” 晏临渊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信上沾了血,已经快看不清字迹了。 他看了一会儿,把信收好。 “清点伤亡。”他说,“厚葬战死的战士。” 宋承烨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晏临渊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草原。 蛮子退了,退得很远。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再来了。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信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边角都磨破了。可他还是打开,又看了一遍。 “皇兄,”他说,“那位天师的信,您看了多少遍了?” 晏临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走了过来。 晏临渊没说话。 “臣弟明白。”他说,“有些人,值得一直记着。” 他看着远处的夜色。 “皇兄,您说,那位天师现在在干什么?”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睡觉。”他说。 晏临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睡觉?”他说,“这时候还能睡着?” 晏临渊点了点头。 “他就是这样。”他说,“天大的事,他也能睡着。” 晏临澈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皇兄,”他说,“您真的很了解他。” 晏临渊没回答。 他把信收好,转身往城楼下走。 晏临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风吹过来,吹起他的衣角。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第100章 爱上了云别尘 夜深了,营帐里只有一盏孤灯。 晏临渊坐在案前,手里捏着那封信。信纸已经被他反复看过太多次,边角都起了毛,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了几分。可他还是盯着那些字,一动不动。 “蛮子主力在雁门关外……” 每次看,都好像能看见那个人写字时的样子。 懒懒的,靠在树上,随手拿起笔,蘸墨,落笔。写完也不多看,往信封里一塞,让人送来。 他不知道那人写这些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晏临渊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可一闭眼,脑海里就浮现出那张脸。 清冷的眉眼,淡淡的唇色,总是半阖着的眼睛。那人在树下睡觉的样子,吃东西时微微眯眼的样子,抱着团团时嘴角弯了一下的样子。 一幕一幕,像是刻在脑子里,怎么都挥不去。 他忽然想起晏临澈说的那些话。 “皇兄,天师不沾因果,可他为你破了例。” “皇兄,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在他心里,和别人不一样。” 晏临渊睁开眼。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封信。 破例了吗? 他想起那些事。想起云别尘在尸坑边挡下宋承烨的刀,想起他在改卦时让晏临渊护他,想起他为了救师父在北境独闯敌营,想起他一个人闯进皇宫救出那些嫔妃。 那人做了很多事,可那些事,都和他晏临渊无关。都是为了云祈。为了完成答应母妃的事。 只有这一次。 这一次,那人在他出征前什么也没说。可他刚走,信就到了。信上的内容,是蛮子的动向,是伏击的地点,是那个冒充巴图国的陷阱。 那些东西,他本可以不说的。 他不沾因果。朝堂的事,战事的事,都和他没关系。他可以安心在司天监睡觉,什么都不管。 可他管了。 为了什么? 晏临渊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又想起晏临澈的话。 “你在他心里,和别人不一样。” 第87章 和别人不一样。 他想起最初见到云别尘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天师。 他只看见一个白衣人躺在梅枝上,墨发垂落,眉眼如画。 他那时候想的,是把这个人锁在临华殿。 那是他的毛病。他从小就喜欢收集美人,收集珍品,收集一切好看的东西。 太后说他这是病,可他不觉得。他只是喜欢看着那些东西,觉得心里踏实。 云别尘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所以他想要。 他给了他最好的衣裳,最好的吃食,最好的宫殿。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那个人和从前那些美人一样,慢慢沉溺在宠爱里,变成他的所属品。 可云别尘没有。 那人还是那副样子。懒懒的,困困的,对什么都不上心。 他看着那些珍宝,眼神和看路边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他看着自己这个皇帝,眼神和看王盛、看王顺德也没什么两样。 晏临渊那时候不甘心。 他越是得不到,就越想要。他频繁地出入临华殿,带吃的,带玩的,带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可那人还是那样,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多数时间都在睡觉,偶尔睁开眼看他一眼,又闭上。 他分不清自己那时候是什么心思。是占有欲?是不甘心?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他带云别尘去了江南。 在江南,他第一次看见那人真正的本事。那根松树枝,挡下宋承烨的刀。那个改卦的阵法,把太后几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还有抱着师父无声流泪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他能锁住的。 他是天上仙,人间留不住。 所以云祈带他走的时候,他没有阻止。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两道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心里空落落的,可他什么都没说。 回京之后,他下意识往临华殿走。走到门口才想起来,里面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下了那道圣旨。 遣散后宫。 那些嫔妃跪着谢恩的时候,他坐在乾安殿里,看着窗外的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盼着有朝一日,临华殿再出现那个人的身影。 而是,他突然感觉,守了这么多年的珍宝,忽然都失去了颜色。 那些金器玉器,那些名家字画,那些他曾经爱不释手的珍品,他看着,只觉得索然无味。 没什么意义了。 好像他这么多年收藏的一切,都比不上那个人。 他爱上了云别尘。 不止是那张谪仙一般的脸。是那张脸底下,那个对什么都不在意,却始终在救着所有人的灵魂。 他以为他们不会有结果。 所以他不去司天监。他告诉自己,那是天师的地盘,不是他该去的。他告诉自己,那个人不属于任何人,包括他。 可他忍不住。 一天,两天,三天。他坐在乾安殿里,看着那些奏折,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他去了。 第一次去的时候,他站在院子外面,看了很久。那人靠在树上睡觉,阳光落在他脸上,那眉眼安静得很。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带来的东西放下, 他没敢叫他。在他醒后,也没有将情感宣之于口。 后来他去得越来越多。有时候带着吃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那么坐着。 那人醒了,就陪他说几句话。没醒,就看着他睡觉。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每次看见他,心里就踏实。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静静地守着他,偶尔说几句话,这样就够了。 直到晏临澈说出那句话。 “他为你破了例。” 晏临渊的心跳又快了。 他站起来,在营帐里走了几步。 他想见那个人。 现在就想。 他想看看他是不是又在睡觉,或者就是……单纯地想要看见他。 他想问他,那封信,是为什么写的。 他想问他,自己在他心里,是不是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他走到帐帘前,伸手要掀开,又停住了。 外面是北境的黑夜,远处是蛮子的营地。战事还没结束,他还不能走。 他站在那儿,攥紧了手里的信。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走回案前,坐下。 他把那封信展开,又看了一遍。 那些字一个一个,像是刻在心里。 后来王盛说,云别尘把丹药交给他的时候,说“如果有人来找你要这个锦囊,就给他”。 那人把册子送出去的时候,选了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 就连天灾的预言,在那之后,他也没有再多提过一嘴。 那人做了很多事,却从不让别人知道是他做的。 可这一次,他让信使直接送来了。 带着他的名字。 晏临渊低下头,看着那封信。 信纸皱得不成样子,边角都磨破了。可他还是一遍一遍地看。 好像多看一眼,就能离那个人近一点。 营帐外传来脚步声。 是周广的声音。 “陛下,马备好了。末将护送您回京。” 第101章 我爱你,云别尘 晏临渊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周广会这么说。 “战事还没结束。”他说。 周广的声音隔着帐帘传来:“宋将军说,剩下的他处理。陛下您已经好几天没睡了,再这样下去,仗打赢了,您也得休息。”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那封信收好,贴身放进怀里。 然后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外面天还没亮,黑漆漆的。周广牵着一匹马站在不远处,身后还跟着几个护卫。 晏临渊翻身上马。 “走。” 马蹄声响起,一行人消失在夜色里。 从北境到京城,晏临渊三天三夜没合眼。一直在赶路。 周广跟在后头,看着他那个样子,一句话都不敢说。 陛下这是疯了。 三天后,天刚蒙蒙亮,他们到了司天监所在的山下。 晏临渊勒住马,抬头看着那座山。 山不高,山路弯弯曲曲的,通向山顶的司天监。那个地方,他去了那么多次,闭着眼都能走上去。 可他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的风尘,满脸的疲惫,衣服上还沾着北境的泥和血。 他就这样上去? 那个人看见他这副样子,会不会皱眉? 会不会觉得他烦? 晏临渊站在那儿,犹豫了很久。然后他咬牙,调转马头。 “回宫。”他说。 周广愣住了。 “陛下?” 晏临渊没解释,一夹马腹,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皇宫里,王顺德正在打盹。 这几天陛下不在,他总算能歇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喘匀,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就看见晏临渊大步走了进来。 王顺德愣住了。 “陛、陛下?您怎么……” 晏临渊没理他,径直走进内殿。 “更衣。”他说。 王顺德连忙跟进去,招呼人准备热水衣物。 晏临渊站在那儿,任由人伺候着洗漱更衣。他闭着眼,不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似乎都是僵着的。 可王顺德总觉得哪里不对。 陛下这态度,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办。 换好衣裳,晏临渊忽然开口。 “那个发冠呢?” 王顺德愣了一下。 “什么发冠?” 晏临渊看着他。 王顺德猛地想起来:“您是说云公子送的那个?” 晏临渊点了点头。 王顺德连忙去取。 那发冠一直收在盒子里,放在晏临渊的私库里。晏临渊时不时就要去看看,宝贝得不行。 王顺德把它拿出来的时候,心里还在犯嘀咕。 陛下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平时不是用都舍不得用吗? 晏临渊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顶冷玉做的发冠,玉质清透,泛着淡淡的青色。样式很简单,只在两侧各垂下几缕细细的流苏。 那是云别尘送给他的。 除夕那晚,他穿着那身满是流苏的衣裳去临华殿,被那人说成“孔雀开屏”。 他以为那人没看懂他的心思,结果除夕夜里,云别尘送了他这个。 他当时想,这人到现在还以为他喜欢流苏。 可他还是收下了。 一直收着,舍不得戴。 他拿起那顶发冠,对着光看了看。 然后他把它戴在头上。 第88章 王顺德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 陛下这是……要去见云公子? 晏临渊戴好发冠,照了照铜镜。 铜镜里的人,穿着不同于以往,白色的常服,发冠上的流苏垂在耳侧,轻轻晃动。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王顺德连忙追上去。 “陛下,您去哪儿?” 晏临渊没回头:“司天监。你别跟来!” 晏临渊骑马跑到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把马拴好,大步往山上走。 走得很快。 快到山顶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前面不远处的台阶上,一个人慢慢地往山下走。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裳,墨发散着,怀里抱着团团。初升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落在他身上。 云别尘。 他刚从山顶下来,应该是夜观天象刚结束。脸上带着几分困意,眼睛半阖着,像是随时会睡着。 他看见晏临渊,愣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开口,晏临渊已经几步冲到他面前。 然后一把把他搂进怀里。 紧紧的。 云别尘愣住了。 团团被挤在两人中间,“嘤”了一声,从他怀里跳下去,跑到一边蹲着。 晏临渊抱着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那股熟悉的冷梅香飘进鼻子里。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云别尘被他抱着,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怎么了?”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晏临渊没说话。他只是抱着他,越抱越紧。 云别尘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皱了皱眉。 “晏临渊。” 晏临渊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云别尘,眼眶有些红:“云别尘。”他开口,声音沙哑。 云别尘看着他。 晏临渊说:“我喜欢你。” 云别尘愣住了。 晏临渊继续说:“不是那种占有,不是那种不甘心。是喜欢。是见不到就想,见到了就踏实的那种喜欢。” 他顿了顿。 “不对,是爱。” 云别尘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可仔细看,他似乎眼神没有焦距。似乎在发呆。 晏临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 他忽然有些慌。 “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他说,“我知道你是天师,你不沾因果,你不属于任何人。我不求别的,就想……就想能一直看着你。没事的……云别尘……只要……你别和我划清界限……”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让我能一直守着你就好。” 云别尘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晏临渊愣住了。 云别尘的手指很凉,指腹柔软,带着淡淡的冷梅香。他碰了碰他的脸,又收回去。 然后他开口。 “你赶了多久的路?” 晏临渊愣了一下。 “什么?” 云别尘说:“你身上不好闻。” 晏临渊:“……”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 换了衣服,洗了澡,应该没有味道了。只是平常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没有了。 云别尘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快。 晏临渊看见了。 他眼睛亮了:“云别尘……” 云别尘站在台阶上,没看他。 “你刚才说的,”他说,“再说一遍。” 晏临渊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他走近一步,又把他搂进怀里。心跳如鼓。 这次很轻,很温柔。 “我喜欢你。”他在他耳边说,“我爱你,云别尘。” 云别尘没说话。 可他的手,轻轻环上了他的腰。 晏临渊浑身一震。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云别尘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像是要睡着了。 可他的手,确实环在他腰上。 晏临渊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云别尘……”他的声音在发抖。 云别尘“嗯”了一声。晏临渊看着他。 “你……?” 云别尘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清凌凌的,可里面好像多了点什么。 “你说呢?”他问。 晏临渊愣住了。 然后他憋不住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我不知道。”他说,“你告诉我。” 云别尘看着他那个样子,不说话了。 晏临渊笑得更大声了。 他一把把他抱起来,转了两圈。 团团在旁边看着,甩了甩尾巴。云别尘被他转得有些晕,皱了皱眉。 “放我下来。” 晏临渊把他放下来,可手还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云别尘。”他喊。云别尘看着他。 晏临渊说:“我饿了。” 云别尘愣了一下。 晏临渊说:“三天没怎么吃东西,光顾着赶路了。” 云别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山下有家馄饨店。” 晏临渊眼睛亮了。 “你陪我去?” 云别尘点了点头。 晏临渊又笑了。他拉着他的手,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云别尘忽然开口:“晏临渊。” 晏临渊回头看他。 云别尘说:“手松一点,疼。” 晏临渊连忙松了些力气。可他还是握着,只是轻了些。 两人并肩往下走。 团团在后面跟着,跑几步停一下,看看他们,又继续跑。 阳光从树叶间落下来,洒在他们身上。 晏临渊嘴角一直弯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时不时看一眼身边的人。 那人还是那副样子,懒懒的,淡淡的。可他的手,一直让他握着。 他觉得,这一路的风尘,这一路的疲惫,都值了。至少……属于云别尘的那一抹月光,终于照到他了。 第102章 炫耀(二合一) 晏临渊牵着云别尘的手往山下走。 山路弯弯曲曲的,两边长满了野草,晨露还没干,沾在鞋面上有些凉。 晏临渊走得慢,比平时慢多了,生怕走快了会惊着身边的人。 可他总忍不住偏头看。 看一眼,再看一眼。 云别尘走在他旁边,月白的衣裳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墨发散着,有几缕垂在脸侧,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半阖着眼,像是还没睡醒,任由晏临渊牵着走。 晏临渊看了又看,嘴角一直压不下去。 他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 这人真的回应他了? 刚才那个环在腰上的手,是真的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他握在手里,凉凉的,软软的,像是握着一块凉玉。 是真的。 他到现在还是感觉极其不真实。 他活了二十多年,杀人无数,权倾天下,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因为牵着一只手就雀跃得不行。 “云别尘。”他喊。 云别尘半阖着眼,“嗯”了一声。 晏临渊说:“你掐我一下。” 云别尘睁开眼,看着他。 晏临渊说:“我怕我在做梦。” 云别尘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 不轻不重,刚好有点疼。 晏临渊笑了。 “是真的。”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不是我做的梦。” 云别尘收回手,继续半阖着眼走路。好困…… 晏临渊看着。 他笑得更开心了,好可爱……怎么会这么吸引人? 山下有个小镇,不大,一条街从头望到尾。 镇子口有家馄饨店,门脸简陋,几张破旧的桌子摆在门口,灶上的锅冒着热气。 晏临渊牵着云别尘走过去,在门口站定。 店里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忙着煮馄饨。他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愣住了。 那两个人手牵着手。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身白衣裳,头上戴着玉冠,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可他身后那个…… 老板的目光落在另一个人身上,半天移不开。 那人也是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裳,墨发散着,脸白得像玉,眉眼清冷得像是画里的仙人。 他站在那儿,半阖着眼,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老板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看了看那个白衣公子,又看了看牵着手的那个富贵公子,眼睛里闪过一丝奇怪。 第89章 景国虽然男子可以成亲,可他活了这么多年,很少看见两个男子敢这么光明正大地牵着手在外人面前走。 何况是这样一个谪仙般的人。 这富贵公子,怎么配得上?这个仙人一般的公子,怎么看也不像是能瞧得上这个公子的人啊? 老板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这句话。 晏临渊察觉到了那道视线。 他往云别尘身边靠了靠,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老板的目光。 “两碗馄饨。”他说。 老板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哎哎,好嘞,客官稍等。” 他低头煮馄饨,可时不时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一眼。 晏临渊皱了皱眉。 他侧过身,把云别尘挡得更严实些,然后牵着他走到最里面的那张桌子前,让他坐下。 云别尘坐下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才刚从山顶观天象下山,此刻困顿得不行。 晏临渊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老板端着两碗馄饨过来,放在桌上。 “客官慢用。” 他看了一眼云别尘,又看了一眼晏临渊,然后转身走了。 晏临渊没理他。 他把一碗馄饨推到云别尘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却不吃,就那么看着云别尘。 云别尘睁开眼,看了一眼那碗馄饨。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 慢慢嚼着。 晏临渊看着他吃,眼睛都不眨一下。 云别尘嚼了几下,咽下去,又舀了一个。 晏临渊还是看着。 云别尘吃了三个,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吃?” 晏临渊愣了一下。 “吃。”他说。 云别尘看着他,没说话。 晏临渊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舀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 可嚼了两下,又抬起头,继续看他。 云别尘低头继续吃。 云别尘吃东西也有一些懒意,一碗馄饨吃了小半个时辰。 晏临渊就那么看了小半个时辰。 吃完,云别尘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眼睛又阖上了。 晏临渊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困了?” 云别尘点了点头。 晏临渊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把他拉起来。 “回司天监去睡。” 云别尘被他拉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板又看了一眼。 这次他看的是两人的背影。 那个白衣公子被牵着,半梦半醒地走,像是对身边的一切都毫不在意。 而那个富贵公子,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眼神里全是笑意。 老板摇了摇头。这世道,真是看不懂了。 回到司天监,云别尘往院子里走。 晏临渊跟着他。 走到树下,云别尘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你还不走?”晏临渊愣了一下。 “走?”他问,“去哪儿?” 云别尘说:“皇宫。没有政事?” 晏临渊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想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云别尘说得对。刚打了胜仗,朝堂上肯定一堆事等着处理。他不能一直待在这儿。 可他真的不想走。 他看了看云别尘。 那人站在树下,阳光透过树叶落在身上,眉眼安静得很。他闭着眼,困意越来越浓,像是随时会睡着。 晏临渊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那我走了。”他说。 云别尘点了点头。 晏临渊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云别尘没躲。 晏临渊的手指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 “我晚上再来。”他说。 云别尘看着他,没说话。 晏临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云别尘已经靠在树上,闭上了眼。 阳光落在他身上,好看。晏临渊看了一会儿,然后大步走了。 乾安殿里,奏折堆成了山。 晏临渊坐在书案后,拿起一本折子,翻开。 看了两眼,他脸上全是笑意。 王顺德在旁边伺候着,看见他这个笑,心里一紧。 陛下这是怎么了? 晏临渊笑完,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 “卿言甚是,然朕今日心喜,不与你计较。” 王顺德偷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 这是什么批法? 晏临渊放下那本,又拿起一本。 翻开,看了一眼,“朕知卿忧心国事,然朕今日有喜,暂不议此。” 王顺德:“……” 他伺候了皇帝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有皇帝这样。 晏临渊又拿起一本。 这次是户部的折子,说的是赋税的事。他看了一眼,批道: “户部所奏,可酌情办理。另,汝可知天师亦心悦于朕?” 王顺德差点没站稳。 他扶着柱子,看着晏临渊。 陛下这是……疯了? 晏临渊批完这本,又拿起下一本。边关的折子,说蛮子退兵了,请陛下放心。他批道:“边关将士辛苦,论功行赏。另,天师今日牵了朕的手。” 王顺德:“…………” 他深吸一口气,默默退后两步。 晏临渊继续批。一本接一本。 每一本上,都有一句关于云别尘的话。 “天师的手很凉,朕得让人找找暖手的方子。” “天师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 “天师说朕身上不好闻,朕得多熏熏香。” “天师今天看了朕好几眼。” 王顺德站在角落里,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陛下这是……彻底疯了? 批了一个时辰,晏临渊忽然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 嘴角弯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王顺德忍不住走过去。 “陛下,”他小声说,“您今儿个心情很好?” 晏临渊看了他一眼。 “你看出来了?” 王顺德心想,您都写在脸上了,谁看不出来? 可他不敢这么说,只是赔着笑。 “陛下,是不是云公子那边……” 晏临渊忽然坐直了,眼睛亮晶晶的。 “王顺德,”他说,“你知道吗,云别尘他回应朕了。” 王顺德愣了一下。 “回应?什么回应?” 晏临渊说:“他让朕牵他的手。” 王顺德:“……” 晏临渊继续说:“他还让朕抱他。” 王顺德:“……” 晏临渊说:“他还对朕笑。” 王顺德深吸一口气。“陛下,云公子对您笑了?” 晏临渊点头。 “笑了。虽然很轻,但朕看见了。” 王顺德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伺候了陛下这么些时日,从没见过他这样。像个刚成亲的愣头青。 晏临渊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他说,“你去找太医,开些治疗体寒的方子。” 王顺德愣了一下:“体寒?谁体寒?” 晏临渊说:“云别尘。他的手很凉,肯定是体寒。” 王顺德看着他。 “陛下,云公子那是天生的……” “不管。”晏临渊打断他,“去开方子。要最好的。” 王顺德无奈,点了点头。 “还有,”晏临渊继续说,“去找些暖手的东西,手炉啊,暖玉啊,都找来。” 王顺德应了一声。 “还有吃的。他喜欢吃辣的,多备些。但不能光吃辣的,得补身子。让御膳房多做些滋补的汤羹,他要是愿意喝就喝,不愿意就算了。” 王顺德看着他,心里直犯嘀咕。 陛下这是要把云公子当菩萨供起来? 晏临渊说完了,又靠在椅背上,开始发呆。 嘴角一直弯着。 王顺德看了他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王顺德摇了摇头。 完了。 那天下午,晏临渊批完所有奏折,又在殿里坐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头的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他看着远处那个方向。 司天监的方向。 那个人,现在应该还在睡觉吧。 他想起他睡着的样子,眉眼安静,呼吸均匀。想起他吃东西时微微眯眼的样子,想起他牵着自己手时那凉凉的触感。 他好想见他。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案后。 拿起笔,铺开纸,开始写信。 信很短。 “醒了没?朕想你了。晚上来看你。”写完,他折好,叫来一个太监。 第90章 “送去司天监。”他说。 太监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晏临渊坐在那儿,又开始发呆。嘴角弯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傍晚的时候,晏临渊又去了司天监。 他到的时候,天边还烧着晚霞,红彤彤的一片。院子里很静,只有偶尔几声鸟叫。 云别尘还在树上睡觉。 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怀里抱着团团。晚霞落在他身上,那眉眼被染上了一层暖色。 晏临渊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他。 然后他足尖一点,跃上枝头,在他旁边坐下。 云别尘没醒。 晏临渊也不叫他,就那么坐着,看着他。 团团醒了,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继续睡。 晚霞慢慢暗下去,月亮爬了上来。 晏临渊坐在树上,看着身边的人。 他开口:“云别尘。” 云别尘没动。 晏临渊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没想过会这样。” 他顿了顿。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那些珍宝,杀完那些碍眼的人,孤零零地坐在那把椅子上。” “可你来了。” 他看着他的侧脸,月光落在他脸上,那眉眼安静得很。 “你来了,一切都变了。” 云别尘的睫毛动了动。 晏临渊继续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回应我。但既然你回应了,我就不会放手。”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甩开我。” 云别尘睁开眼。 他转过头,看着晏临渊。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静静的。 “吵。”他说。 晏临渊愣了一下,然后他说:“好,不吵了。”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 可他的手,轻轻握住了晏临渊的手。 晏临渊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凉凉的,软软的。 他反握住那只手,没有再说话。 第103章 回京 边关的战事彻底平息后,宋承烨启程回京。 三万黑骑留在了北境,他只带了百来个亲兵,轻装简行。走之前,他在阵亡将士的墓前站了许久,一句话没说,只是磕了三个头。 同行的还有晏临澈。 这位三皇子这些日子表现得极为安分。打仗的时候跟着出力,休整的时候也不多话,见谁都客客气气的。宋承烨虽然对他没什么好感,却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路上,晏临澈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走在宋承烨旁边。 “宋将军,”他忽然开口,“这次北境能守住,多亏了您及时赶到。” 宋承烨看了他一眼。 “三皇子过奖了。”他说,“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晏临澈笑了笑。 “奉命行事也得有本事才行。”他说,“皇兄能把黑骑交给您,足见对您的信任。” 宋承烨没说话。 晏临澈看着他,忽然问:“宋将军觉得,皇兄待臣子如何?” 宋承烨眉头动了动。 他转过头,看着晏临澈。 晏临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像是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 宋承烨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是明君。”他说。晏临澈点了点头。 “是啊,皇兄确实是明君。”他说,“这半年,朝堂上下,边关内外,没有不服他的。” 他看着前方的路。 “说起来,宋将军跟着皇兄也有些时间了吧?在皇兄还是太子之时,便和宋将军有些交道了。” 宋承烨“嗯”了一声。 晏临澈笑了笑。 “那宋将军应该很了解皇兄。”他说,“皇兄这人,看着不好相与,其实对身边人挺好的。” 宋承烨又看了他一眼。 “三皇子想说什么?” 晏临澈愣了一下,然后回:““没什么,闲聊罢了。”他说,“赶路无聊,随便说说话。” 宋承烨没再接话。 晏临澈也不在意,继续骑着马往前走。 几日后,他们到了京城。 晏临澈提出要进宫面圣,说是要当面述职。宋承烨没什么意见,两人便一起往乾安殿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正巧撞见林泽轩从里面出来。 林泽轩穿着一身官服,手里拿着几本账册,看见他们,脚步顿了顿。 “宋将军。”他先开口,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三皇子。” 宋承烨看见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哟,林侍郎。”他说,“这些日子没见,气色不错啊。” 林泽轩笑容不变。 “托宋将军的福,还算过得去。” 宋承烨走近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听说林侍郎这段时间帮着内阁处理政务,累坏了吧?”他说,“怎么,没趁机捞点油水?” 林泽轩看着他:“宋将军这话说的,”他说,“下官是那种人吗?” 宋承烨笑了:“谁知道呢。”他说,“你们这些文官,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谁知道在琢磨什么。” 林泽轩也不恼:“宋将军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他说,“难怪打了胜仗,朝堂上也没几个人替您说好话。” 宋承烨笑容僵了一下。 林泽轩继续说:“听说您这次带了三万黑骑去北境,朝堂上有人参您拥兵自重。下官替您说了几句好话,可没人听。” 宋承烨看着他。 “你替我说话?” 林泽轩点头:“毕竟咱们同朝为官,总不能看着您吃亏。” 宋承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林侍郎这份情,末将记下了。”他说,“改日请林侍郎喝酒,可不要拂了本将军的面子。” 林泽轩笑着摆手:“不必不必,宋将军的酒下官喝不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都不肯落下风。 晏临澈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等两人都说完,他才上前一步,对着林泽轩拱了拱手。 “林侍郎,久仰大名。” 林泽轩转过头,看着他。脸上全是笑意,可仔细看,眼睛里全是打量。 “三皇子客气了。”他说,“下官一个小小的侍郎,哪有什么大名。” 晏临澈笑道:“林侍郎太谦虚了。我在封地都听说了,您这些日子辅佐内阁,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皇兄能有您这样的能臣,真是福气。” 林泽轩看着他,笑容不变。 “三皇子过奖了。”他说,“下官不过是按规矩办事,当不得什么能臣。” 晏临澈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林侍郎,往后咱们在京里见面的时候还多,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林泽轩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带着温和的笑意,可那笑意下面,似乎还藏着点什么。 林泽轩笑着拱了拱手。 “三皇子有心了。”他说,“下官若有难处,一定向三皇子请教。” 晏临澈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林泽轩已经转向了宋承烨。 “宋将军,您这是要去面圣?” 宋承烨点头。 林泽轩说:“那下官就不打扰了。陛下那边,下官已经汇报完了,您二位请便。” 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晏临澈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宋承烨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三皇子认识林侍郎?” 晏临澈收回目光。 “不认识。”他说,“只是听人提起过。” 他笑了笑。 “果然名不虚传。” 宋承烨没说话。 两人一起往乾安殿里走。 走了几步,晏临澈忽然开口。 “宋将军,您和林侍郎好像很熟?” 宋承烨脚步顿了顿。 “不熟。”他说,“看他不顺眼。” 晏临澈笑了。 “看不顺眼还能这么说话,也挺有意思的。” 宋承烨没接话。 两人走进乾安殿。 晏临渊坐在龙椅上,正在看奏折。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宋承烨,他点了点头。看见晏临澈,他的目光顿了顿。 晏临澈上前一步,跪下行礼。 “臣弟参见皇兄。” 宋承烨也抱拳行礼。 “末将参见陛下。” 晏临渊头也没抬地看着奏折:“起来吧。” 两人站起来。 晏临渊抬头将目光放在晏临澈身上。 “这次在北境,辛苦你了。” 晏临澈笑道:“皇兄言重了。能为皇兄分忧,是臣弟的本分。” 晏临渊点了点头。 “既然回来了,就在京里多待几日。”他说,“朕让人给你安排住处。” 第91章 晏临澈再次行礼。 “多谢皇兄。” 晏临渊看着他,目光淡淡的。 “去吧。” 晏临澈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晏临渊正在和宋承烨说话,没看他。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第104章 南安王,西境王 晏临澈退出去之后,乾安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晏临渊看着宋承烨:“北境那边,都处理妥了?” 宋承烨点头。 “妥了。蛮子这次伤得不轻,至少三年之内不敢再动。刘敢留在那边盯着,有事会立刻传信。” 晏临渊点了点头:“辛苦了。”他说,“回去歇着吧。” 宋承烨却没动。 他看了晏临渊一眼,忽然说:“陛下,那个三皇子……” 晏临渊看着他。 宋承烨斟酌了一下,压低声音:“臣总觉得他这次出现得太巧了。蛮子刚联合几个小国打过来,他就带着两千人来了。说是来帮忙的,可他那两千人,从头到尾没怎么上过战场。” 晏临渊没说话。 宋承烨继续说:“还有那个冒充巴图国的军队。云天师信上说有人冒充,臣后来查了,那支军队确实不是巴图国的人。他们的装备、打法,都不像。可他们打着巴图国的旗号,这摆明了是想把水搅浑。” 他看着晏临渊:“臣怀疑,有人故意挑事。至于目的是什么,还需要查。”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朕知道。”他说。 宋承烨愣了一下:“陛下知道?” 晏临渊点了点头。 “你先回去吧。”他说,“这事朕心里有数。” 宋承烨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抱了抱拳,退了出去。 七天后,两道密旨分别送到了南境和西境。 南安王晏临安接到密旨的时候,正在王府的花园里赏花。他穿着身浅青色的常服,头发半束着,看起来像个闲散的世家公子,一点王爷的样子都没有。 传旨的太监读完圣旨,他温和地笑了笑。 “臣领旨。请公公回禀皇兄,臣即刻启程。” 太监走了之后,他站在花园里,看着那些开得正好的花,站了很久。 旁边的侍从小心翼翼地问:“王爷,要不要收拾行装?” 晏临安点了点头。 “简单收拾就行。”他说,“别让皇兄等急了。” 侍从应了一声,跑着去了。 晏临安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折了一枝花,拿在手里把玩。 没人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西境那边,晏临泽接到密旨的时候,正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 他穿着件半旧的长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意。传旨的太监读完圣旨,他打了个哈欠。 “知道了。”他说,“我这就收拾收拾。” 太监走后,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旁边的副手看不下去了:“王爷,您该启程了。” 晏临泽闭着眼,摆了摆手:“急什么,晚几天又不会死。” 副将急了:“王爷,这是圣旨!” 晏临泽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圣旨怎么了?圣旨也得让人睡觉啊。不睡饱我怎么上路?” 说完,他又闭上了眼。 副将急得团团转,可又拿他没办法。 这位王爷,什么都好,就是太懒。在西境这些年,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 朝堂上的事,能推就推。边境的防务,能拖就拖。偏偏他还守得好好的,让人挑不出错来。 最后他还是动身了。 晚了三天。 十天之后,晏临安和晏临泽先后进了京。 晏临安是先到的。他进京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他骑着马,带着几个侍从,慢悠悠地进了城门。 进城之后,他没急着去皇宫,而是先找了家客栈住下。 侍从不解:“王爷,陛下召见,您不先进宫?” 晏临安笑了笑。 “急什么?赶了这么多天路,总得收拾收拾,免得在皇兄面前失仪。” 侍从觉得有道理,就没再问。 晏临安在客栈里待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才进宫。 晏临泽到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他进城的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他打了个哈欠,问身边的副将。 “现在进宫还是明天?” 副将差点给他跪下:“王爷!陛下召见,您当然得立刻进宫!” 晏临泽又打了个哈欠:“行吧行吧,那就现在。” 他骑着马,晃晃悠悠往皇宫走。 乾安殿里,晏临渊坐在龙椅上,看着站在下面的两个人。 晏临安穿着身浅蓝色的锦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站在那里,不急不躁。 晏临泽穿着身深灰色的常服,头发随意地束着,脸上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样子。他站在那里,东张西望,像是在找地方坐下。 晏临渊看着他们,没说话。 晏临安先开口。 “皇兄,臣弟在封地听说北境大捷,真是替皇兄高兴。那些蛮子不知死活,敢来犯我边境,皇兄这一仗打得好,打得他们再也不敢来!” 他说得诚恳,眼睛里的笑意也是真诚的。 晏临渊看着他:“一路辛苦。” 晏临安摇头。 “不辛苦。能为皇兄分忧,是臣弟的本分。皇兄下令,臣弟必然不可耽误。” 晏临泽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晏临渊看向他:“西境王一路可还顺利?” 晏临泽打起精神,和晏临渊对视:“还行吧。就是路太远,骑了这么多天马,累得慌。” 晏临安在旁边笑了笑:“二哥还是这么……随性。” 晏临泽看了他一眼,懒得和他弯弯绕绕:“随性?我就是懒。” 晏临安笑着没说话。 晏临渊看着他们,忽然问:“你们在北境之战前,可收到过什么消息?” 晏临安愣了一下:“消息?什么消息?” 晏临渊说:“蛮子联合了几个小国,来势汹汹。这件事,你们在封地可曾听说?” 晏临安摇头。 “臣弟没听说。封地离北境远,消息传得慢。等臣弟知道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晏临泽也摇头。不过他也没在意,毕竟以他这位皇兄的手段,也用不着他。 “臣弟也没听说。西境那边本来就消息闭塞,等我听到风声,都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晏临渊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晏临安:“那就好。”他说,“朕还以为,有人在暗中串联。” 晏临安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皇兄的意思是……” 晏临渊摆了摆手:“没什么。你们一路辛苦,先去歇着吧。过几日朕设宴,给你们接风。” 两人行礼,退了出去。 第105章 慕瑶的账本(二合一) 司天监。 云别尘靠在树上睡觉,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实在是好看得紧。 晏临渊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却一直往树上瞟。 他已经来了一个时辰了。 人还没醒。 他也不急,就那么坐着,偶尔看一眼,偶尔翻一页书。 王盛在旁边伺候着,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直犯嘀咕。 陛下这是把司天监当第二个皇宫了? 一柱香之后,云别尘终于动了动。他睁开眼,低头便看到了树下的人。 晏临渊也抬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醒了?”晏临渊问。 云别尘点了点头。 他从树上跃下来,落在他面前。团团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窜出来,在云别尘脚边绕着蹭了蹭。 晏临渊站起来,伸手理了理他被有些乱的头发。 云别尘没躲:“今天怎么这么早?”他问。 晏临渊笑了笑。“想你了。”他说,“早朝一结束就来了。” 云别尘看着他,没说话。 晏临渊从石桌上拿起一个食盒,打开:“新做的,尝尝。” 云别尘看了一眼,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两人正吃着,忽然有脚步声传来。 一个穿灰袍的道士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天师大人,有信!从南边送来的,说是老天师的亲笔。” 云别尘接过信,拆开。 晏临渊凑过来,站在他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腰,把头搭在他肩膀上,和他一起看。 云别尘没动,任由他靠着。 信上的字迹很潦草,一看就是云祈的。 “小云儿,为师查到些东西。 镇北将军府那株溯生藤,好像不是他们偶然得到的。 为师查了很久,发现镇北将军府很可能有培育溯生藤的办法。或者说,他们有过培育同等级药草的方法。 第92章 慕瑶那丫头能留下溯生藤的根,又种出一株来,不是偶然。她肯定研究过这东西。 镇北将军府很有可能牵扯甚广。 为师还查到一件事。慕瑶没入宫之前,整理过一本账本。 那账本里,有和镇北将军府有关的所有东西。可能包括他们培育药草的方法,也可能包括其他。 先帝当年抄镇北将军府的时候,让人翻了个底朝天。 表面上是找谋反的证据,可为师觉得,他是在找别的东西。可能是溯生藤,可能是账本,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太后后来接触巫术,为师估计和这些东西有关,但是目前为师还在查。 小云儿,你告诉晏临渊那个小子,让他查查他母妃有没有把那本账本交给别人。为师把慕瑶可能交付的人都查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 要是那账本还在,说不定能解开当年镇北将军府被灭的真正原因。 为师继续查,有消息再告诉你。”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晏临渊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溯生藤?”他问,“就是能缓解你师父噬心之痛的那株药草?” 云别尘点了点头。 晏临渊说:“朕不知道母妃有没有账本。她给朕的那个册子,还是她故意漏消息给朕,朕才知道的。这账本的事,她从没提过。” 他顿了顿。 “母妃没有将这账本漏给朕,说明她也没有把握。连母妃都拿不准的东西,肯定不简单。” 云别尘没说话,看着那封信,像是在想什么。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王盛正端着茶壶给他们倒茶,听见两人的对话,手一顿,茶壶差点掉地上。 他愣在那儿,眼睛瞪得老大。 云别尘和晏临渊同时看向他。 王盛结结巴巴地开口:“公、公子……奴才……奴才好像见过一本账本……” 晏临渊眉头一挑:“什么账本?” 王盛咽了口唾沫,飞快地说:“就是……就是之前公子让奴才去冷宫东墙下拿盘缠的时候,奴才撬开砖,底下除了碎银子,还有一本厚厚的账本。奴才看不懂,就随手揣怀里了……” 他越说越快:“后来出宫的时候,奴才把那账本也带上了!一直放在奴才屋里!” 晏临渊看着他:“那账本现在在哪儿?” 王盛转身就跑:“奴才去拿!” 他跑得飞快,一溜烟就没了影。 晏临渊和云别尘对视了一眼。 没过多久,王盛又跑了回来。他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跑得气喘吁吁,头发都乱了。 “公子,就是这个!”他把账本递过去,“奴才一直放着,没动过!” 云别尘接过账本。 封面很旧,边角都磨破了。翻开,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得都是账目。可仔细看,那些账目旁边,还有不少批注。 晏临渊凑过来看。 那些批注的字迹,和慕瑶留给云别尘的那本册子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是母妃的字。”他说。 云别尘翻了几页,合上账本。 “就是这本。”他说。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母妃把这东西也给你了?”他问,“她当时怎么说的?” 云别尘摇了摇头。 “她没说账本的事。”他说,“她只说了盘缠。说冷宫东墙角第三块砖下面埋了金银,让我出宫的时候用。” 他看着那本账本。 “后来我让王盛去拿盘缠。并不知道这本账本。” 晏临渊皱起眉。 “也就是说母妃原本就是要将这账本给你,但是没有提前嘱咐你什么?” 云别尘没说话。他看着那本账本,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冷宫,慕瑶把那株溯生藤和那本册子给他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还有些犹豫。 她说了很多话。说镇北将军府的旧部,说周广,说她儿子。可她从头到尾,没提过这本账本。 是忘了?还是故意的? 还是说,她根本没想过要把账本给他,只是把盘缠的位置告诉他。可王盛去拿的时候,连账本一起拿来了。 或者是,慕瑶知道些什么,想要利用他? 云别尘看着那本账本,脑海里浮现出慕瑶最后的样子。 疯疯癫癫的,对着空气胡言乱语。可她的眼睛,偶尔会清明一瞬,看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她不是忘了。 她是故意的。 她把账本和盘缠放在一起,就是赌。赌他会不会让王盛去拿。赌王盛会不会发现那本账本。赌最后,这本账本能到该到的人手里。 她不敢直接给他。太后的人盯着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发现。所以她只能用这种方式。 就像她当初把溯生藤的根偷偷留下,种在后院一样。 她一直在留后手。 但是,这次这个账本,慕瑶又是想要查什么?要达成什么目的? 云别尘抬起头,看着晏临渊。 晏临渊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母妃……”晏临渊开口,声音有些哑,“她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云别尘没说话。 他低头,又翻开那本账本。 账目很多,密密麻麻的。可那些批注,却透露出更多东西。 “这是镇北将军府的往来账。”他说,“不只是军饷,还有别的。” 晏临渊凑过来看。 云别尘指着一处批注。他没有说什么,但是晏临渊却看清了,那批注是“溯生藤幼苗。” 晏临渊愣住了。 “溯生藤幼苗?” 云别尘点了点头。 “不止这一处。”他继续翻到后面。 上面是一些材料的购买记录。慕瑶的批注是:培育材料。 晏临渊看着那些字,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所以镇北将军府,一直在偷偷培育溯生藤?” 云别尘点了点头。 “可能还有别的。”他说,“这本账本里,记载的东西不只是溯生藤。” 晏临渊沉默了很久。 “母妃……”他说,“她到底在想做什么?” 云别尘看着他。 晏临渊说:“她一个人在冷宫里熬了十几年。被人当疯子,被太后盯着,连儿子都不能见。可她还是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藏起来,等着有人发现。” 他看着那本账本。 “她图的什么?” 云别尘没说话。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本账本。 就像她当初偷偷留下溯生藤的根,偷偷种在后院一样。 这又是一样她偷偷留下来的东西。 云别尘忽然想起之前师父说的话。 “慕瑶那丫头,到死都在操心这些事。有些事,我觉得没必要再将它翻出来。她却总是考虑到最坏的结果,然后提前去布局解决。” 他看着那本账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抬起头,看着晏临渊。 晏临渊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然后晏临渊忽然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母妃等了一辈子的结果,”晏临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等了那么久,最后还是没等到。” 他顿了顿:“可她等到了你。” 云别尘没说话。 晏临渊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 “你把她的册子送出去了。你把她的旧部联系上了。你帮她完成了她没做完的事。” 他的声音有些哑。 “云别尘,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在想,母妃当初把那些东西给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会怎么做。或者说,她认为,这些事也只有你能做。” 云别尘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可他的眼睛,看着那本账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慕瑶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进冷宫,故意惹怒先帝,被打发到那个偏僻的院子里。慕瑶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念念有词,像个真正的疯子。 可她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疯癫,是对他的打量。 如今来看,她是在确认,确认云别尘是不是她在等的人。 她观察了他很久。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直到确认太后的人不会发现,她才开口和他说话。 那时候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和云祈什么关系?” 他答:“师徒。”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似乎是她所有的谋算最后一步,最重要的一步已经完成了。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就有了一种默契。她继续装疯卖傻,他继续当那个被关疯了的公子。可每次太后的人回去复命,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的时候,她会看他一眼。 第93章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后来她把溯生藤给他,把那本册子给他。 她说:“我死了之后,你把它交给该给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他知道她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可她从来没提过那本账本。 从来没说过,冷宫东墙角下,还有一本更重要的东西。 她只是告诉他盘缠的位置。 像是随口一提。 可现在想来,那不是随口一提。 她是在赌。 赌他会让人去拿。赌那个人会发现那本账本。赌最后,那本账本会到该到的人手里。 慕瑶猜到了,云别尘最后还是会为了晏临渊,让这本账本重现。 就像她当年偷偷留下溯生藤的根,赌那株药草能活下来一样。 她一直在赌。 但是她似乎每次都赌赢了。 云别尘靠在晏临渊怀里,看着那本账本。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那些话。想起慕瑶看他的那一眼。想起晏临渊在司天监外站了一夜,最后只敢偷偷放下一包吃的就走。 想起后来晏临渊一次又一次地来。有时候带着吃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那么坐着。 以及那天早上,王盛告诉他,晏临渊从北境赶回来,一身风尘,衣服上还沾着血和泥。他在山下犹豫了很久,最后调转马头,回宫换了衣服,戴上那顶他送的发冠,又跑回来。 他站在自己面前,眼眶红着,说“我喜欢你”。 声音沙哑,却那么认真。 师父临走前说的话。 “小云儿,你是人。不能因为所有人都将你当做神,你便去成为一个神。做到你能做的所有,问心无愧便好。其余的,没人能替你决定。”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做到。 不沾因果,不染凡尘。看世间万物,不过过眼云烟。 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大概率是,在连师父也离他而去的那段时间里,晏临渊笨拙的,连他自己也不自知的陪伴。 太久了。独自一人旁观着所有人的既定的命运,他不像是旁人所认为的那样,面对晏临渊的陪伴,享受着他与众不同的对待,本该孤寂一生的谪仙,还是忍不住去接受。 别人看他,是看天师。是看谪仙。是看一个高高在上、不沾凡尘的人。 可晏临渊看他,只是看他。 他不在意他会不会预言,不在意他有多厉害。在得知他的能力之后,他便将这件事藏了下去。 他一直在试图将他保护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生怕惊着他。 可他又那么执着。不管他的态度如何,还是来。 云别尘想起那天早上,晏临渊说“我喜欢你”的时候。 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很认真。 可他又怕。 怕自己会拒绝,怕自己会离开。 他说:“让我能一直守着你就好。” 至少,有一个人愿意不丢下他,一直陪着他,这样,就够了。 第106章 宫宴心机1 乾安殿里,烛火通明。 这场接风宴设在酉时三刻,该来的人都已经到了。 晏临渊坐在上首,面前的案几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酒。他没动,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下面那几人脸上缓缓扫过。 左边坐着晏临安、晏临澈、晏临泽三位皇子。右边坐着林泽轩、宋承烨,还有几位朝中重臣。 殿内很静,只有偶尔杯盏轻碰的声响。 晏临安坐在左边首位,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头发束得整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端起酒杯,朝对面的林泽轩举了举。 “林侍郎,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是青年才俊。” 林泽轩也端起杯,笑容恰到好处。 “四皇子客气了。下官一个小小的侍郎,当不得‘才俊’二字。” 晏临安摇头。 “林侍郎太谦虚了。你在户部这些日子,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连皇兄都夸过。我在封地都听说了。” 林泽轩笑容不变。 “四皇子消息灵通。” 晏临安笑了笑,喝了一口酒。那笑很淡,却让人看不出深浅。 晏临澈坐在晏临安旁边,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脸上也带着笑意。他看了看晏临安,又看了看林泽轩,忽然开口。 “林侍郎,听说你和宋将军关系不错?” 林泽轩看着他。 “三皇子这话从何说起?” 晏临澈笑道:“我回京那天,在乾安殿门口见你们说话。聊得挺投机的。” 宋承烨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投机?”他冷哼一声,“三皇子误会了,臣和林侍郎那是互相看不顺眼。” 晏临澈挑了挑眉。 “哦?” 林泽轩笑着接过话。 “三皇子有所不知,宋将军这人,嘴上不饶人。下官不跟他一般见识,他反倒觉得没意思,就多说了几句。” 晏临澈点了点头,笑了笑,没再问。可他看林泽轩的那一眼,分明带着打量。 晏临泽坐在最边上,穿着一身半旧的深灰色长袍,头发随意地束着。 他从坐下就没说过话,一个人喝着酒,吃着菜,时不时打个哈欠。可他那双半阖的眼睛,偶尔会从那两人身上扫过。 晏临安转过头看着他。 “二哥,你怎么不说话?” 晏临泽看了他一眼:“说什么?” 晏临安笑道:“说什么都行。咱们兄弟难得聚在一起,总得聊聊。” 晏临泽又打了个哈欠。 “有什么好聊的?你们聊你们的,我听着就行。” 晏临安笑了笑,没再勉强。可他看晏临泽的眼神,比方才看林泽轩时更深了几分。 宋承烨坐在右边,端着酒杯,目光在左边那三人身上转了一圈。他看晏临安,那人笑得温和,可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晏临安旁边的晏临澈,那人也在笑,可那笑比晏临安浅多了,像是只浮在脸上。而晏临泽,那人已经在打第三个哈欠了。 宋承烨收回目光,喝了一口酒。 这几个人,没一个简单的。 林泽轩坐在他旁边,端着酒杯,也看着对面。 他看得比宋承烨仔细,看得时间也更长。尤其是看晏临安的时候,他的目光停留得最久。 晏临安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笑。 林泽轩也笑了笑,举了举杯。 晏临安端起杯,遥遥回敬。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 晏临澈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林侍郎,”他忽然开口,“听说你父亲的事,你处理得不错。” 殿内安静了一瞬。 这话问得突然,也问得直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林泽轩脸上的笑容没变。 “三皇子说的是哪件事?” 晏临澈笑道:“林家被抄,你不但没事,还保住了妹妹。这种手段,一般人可做不到。” 林泽轩看着他。 “三皇子过奖了。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当不得什么手段。” 晏临澈摇了摇头。 “林侍郎太谦虚了。能在那种情况下全身而退,还能官复原职,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林泽轩笑容不变。 “三皇子对下官的事,似乎很了解。” 晏临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了解谈不上,只是听说了一些。” 林泽轩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可他那双眼睛,在晏临澈脸上多停了一瞬。 宋承烨在旁边看着,心里直乐。这林泽轩,看着笑眯眯的,可那张嘴,比刀还利。 晏临澈这话问得刁钻,可林泽轩轻飘飘就挡了回去,还反手把问题抛给了对方。 当真是好玩。 晏临安在旁边,端起酒杯,对晏临渊举了举。 “皇兄,臣弟敬您一杯。这次北境大捷,皇兄辛苦了。” 晏临渊端起杯,喝了一口。没有开口。 晏临安放下杯,继续说。 “皇兄,臣弟在封地听说,这次北境能打胜仗,多亏了一位高人。就是司天监的那位云天师。” 晏临渊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晏临安笑道:“臣弟只是好奇。这位天师到底什么来历,能让皇兄这么信任。” 晏临渊没说话。 殿内又安静了一瞬。 晏临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也不追问。 “是臣弟多嘴了。”他笑了笑,又端起杯,“皇兄莫怪。” 晏临渊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又喝了一口。 晏临泽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忽然开口。 “四弟,你什么时候对天师也感兴趣了?想剃发出家?遁入空门?” 晏临安转头看着他。 第94章 “二哥这话什么意思?” 晏临泽又打了个哈欠。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奇怪,你在封地待得好好的,怎么忽然关心起京城的事了。又是天师,又是旧账,你今儿个关心的事,可真不少。” 晏临安笑道:“关心皇兄的事,是臣弟的本分。” 晏临泽点了点头。 “本分……” 他又打了个哈欠,继续喝酒。可他那句话,却让在场的人心里都动了动。 晏临澈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 “二哥今天好像特别困?” 晏临泽看了他一眼。 “赶了十几天的路,能不困?你以为谁都像你们,精力那么好。” 晏临澈笑了笑:“二哥辛苦了。等会儿散了宴,早点回去歇着。” 晏临泽摆了摆手:“不用你操心。” 晏临澈也不恼,笑着喝了一口酒。可他看晏临泽的眼神,却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第107章 宫宴心机2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晏临安又开口了。 “皇兄,臣弟有个不情之请。” 晏临渊看着他:“说。” 晏临安说:“臣弟想见见云天师。” 殿内安静了一瞬。 这话来得突然,也来得直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晏临安继续说:“臣弟对天师之道一直很感兴趣,可惜封地没有这样的高人。这次进京,正好有机会,想当面请教一二。” 晏临渊看着他,没说话。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晏临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又说:“皇兄若觉得不妥,就当臣弟没说过。” 晏临渊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在场的人都心里一紧。 仔细一看,晏临渊眼里毫无笑意。 “你想见天师?”晏临安点头。 “是。” 晏临渊说:“天师不见外人。” 晏临安愣了一下:“皇兄也不行?” 晏临渊说:“朕可以,你不行。” 晏临安讪讪地笑了:“是臣弟唐突了。” 晏临澈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四弟,你这就有点贪心了。云天师那种世外高人,哪是咱们想见就能见的。” 晏临安点头:“三哥说得对,是臣弟想多了。” 晏临泽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见天师?我连天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晏临安看着他;“二哥不想见?” 晏临泽摆了摆手:“不想。见了又不能多活几年,有什么好见的。” 晏临安笑了:“二哥倒是想得开。” 晏临泽说:“不是想得开,是懒。懒得多事,懒得操心。有些人,想见天师是另有所图;我什么都不图,见来干嘛?” 他又打了个哈欠:“你们慢慢聊,我先眯一会儿。” 说着,他真的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打起盹来。 众人面面相觑。 晏临渊看着他那副样子,笑了:“让他睡吧。这一路,也够他受的。” 晏临安点了点头:“二哥这性子,倒是几十年如一日。” 晏临澈笑了笑:“这样挺好,没什么烦心事。” 晏临安看着他:“三哥羡慕二哥?” 晏临澈说:“羡慕倒谈不上,就是觉得,能这样活着,也挺好。自在得紧。” 晏临安点了点头:“是啊,能这样活着,挺好。” 林泽轩在旁边看着两人脸上的笑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心里清楚,这两人笑得再好看,底下藏着的东西,可一点都不好看。 晏临安忽然又开口了:“林侍郎,听说你最近在查一些旧账?” 林泽轩看着他:“四皇子消息果然灵通。” 晏临安笑道:“不是消息灵通,是刚好听说。那些旧账,查得怎么样了?” 林泽轩说:“还在查。有些事,一时半会儿查不清楚。” 晏临安点了点头:“不急,慢慢查。有些事,急不得。” 林泽轩看着他:“四皇子对这事,似乎很关心?” 晏临安摇头:“谈不上关心,就是随口问问。” 林泽轩眯了眯眼睛:“随口问问?四皇子今天随口问的事,可真不少。” 晏临安愣了一下,然后说:“林侍郎这是在说我?” 林泽轩说:“不敢。四皇子想问什么,尽管问。” 晏临安看着他,皮笑肉不笑:“林侍郎果然有趣。”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晏临澈在旁边看着,开口询问:“林侍郎,那些旧账,查的是什么?” 林泽轩看着他:“三皇子想知道?” 晏临澈笑道:“好奇。听说和镇北将军府有关?” 殿内又安静了一瞬。 这话比刚才晏临安的话更直接,也更危险。 林泽轩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三皇子从哪儿听说的?” 晏临澈说:“随便听的。这种事,京城里传得很快。” 林泽轩点了点头:“传得快是快,可传得准不准,就不好说了。” 晏临澈:“林侍郎这是不信我?” 林泽轩说:“不敢。只是有些事,没查清楚之前,下官不便多说。” 晏临澈点了点头:“林侍郎谨慎,是好事。”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晏临安:“三哥,你今天对林侍郎,好像特别关心。” 晏临澈转头看着他:“四弟这话怎么说的?” 晏临安笑道:“又是问他妹妹,又是问他查的旧账,这不是关心是什么?” 晏临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四弟观察得真仔细。” 晏临安说:“不是观察仔细,是好奇。三哥平时在封地,也不见你对这些事上心。今天一进京,忽然就变了个人似的。” 晏临澈看着他:“四弟这是在怀疑我?” 晏临安笑道:“不敢。随口说说。” 晏临泽在旁边,忽然睁开眼,看了眼两人,又看了眼上位晏临渊的神色。 他打了个哈欠,坐直了身子:“一个问天师,一个问旧账,一个问这个,一个问那个。这些事轮得到你们来管?” 晏临安和晏临澈这才反应过来,似乎他们越界了。于是同时看向晏临渊。 殿内安静下来。 晏临渊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他开口:“临安。” 晏临安连忙应道:“臣弟在。” 晏临渊看着他:“你在封地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晏临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多谢皇兄关心。臣弟在封地挺好的,吃穿不愁,没什么烦心事。” 晏临渊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你这次进京,你打算待多久?” 晏临安想了想:“看皇兄的意思。皇兄想让臣弟待多久,臣弟就待多久。” 晏临渊笑了笑:“朕让你待一辈子,你也待?” 晏临安愣了一下:“皇兄这话……” 晏临渊摆了摆手:“朕说笑的,你什么时候想回去,跟朕说一声就行。” 晏临安连忙说:“多谢皇兄。” 晏临渊又看向晏临澈:“临澈。” 晏临澈应道:“臣弟在。” 晏临渊看着他:“你在北境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晏临澈摇头:“不辛苦。能为皇兄分忧,是臣弟的本分。” 晏临渊点了点头:“这次回去之后,好好歇着。有什么事,让人传信就行。” 晏临澈说:“是,皇兄。” 这是不让他再插手朝中的事了。 晏临渊又看向晏临泽:“临泽。” 晏临泽打了个哈欠,才应道:“臣弟在。” 晏临渊看着他:“你在西境,也辛苦了。” 晏临泽又打了个哈欠:“不辛苦。那边除了风沙大点,没什么不好的。臣弟天天躺着晒太阳,舒服得很。” 晏临渊:“那便好。” 他端起酒杯:“来,都喝一杯。” 众人端起杯,一起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晏临渊说:“赶了这么多天路,都累了。回去歇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晏临安,晏临澈,晏临泽连忙站起来:“臣弟告退。” 众人也陆续退了出去。 乾安殿里,只剩下晏临渊一个人。 他站在殿中央,看着那些人离去的背影,神色幽暗。 临一从暗处走出来:“陛下。” 晏临渊说:“盯着他们。尤其是晏临安。” 临一应道:“是。” 晏临渊又说:“还有晏临澈。调查一下他和晏临安的关系。” 临一没有多嘴,他走到窗边,推开窗迅速离去。 第108章 菩提庄子 晏临渊站在殿中央,看着临一离去的背影。 第95章 殿门还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晃动。他站在那儿,没动。 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看着殿外黑漆漆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殿门外的台阶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裳,墨发散着,怀里抱着一只小白狐狸。月光从身后照过来,落在他身上,那眉眼安静得很。 云别尘。 晏临渊愣了一下。 王顺德也看见了。他站在殿门口,正要开口通报,云别尘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王顺德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 晏临渊站在原地,看着云别尘一步一步走近。 本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瞬间浮起了笑意。他快步迎上去,伸手握住他的手。 云别尘的手还是那么凉,握在手里软软的。 “怎么想到来乾安殿了?”他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云别尘看着他,没说话。 晏临渊牵着他往里走,走到自己的书案前,按着他坐下。 云别尘坐下后,晏临渊便没骨头似的粘了上来。他从后面环住云别尘的脖子,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整个人贴在他背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幽幽的冷梅香飘进鼻子里。 舒坦。 云别尘没动,任由他靠着。 团团从他怀里跳下来,跑到角落里蹲着,开始舔爪子。 晏临渊靠着云别尘,闻着他身上的香味,忽然觉得刚才那些烦心事都不算什么了。 “怎么突然过来了?”他问,“想我了?”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有事。” 晏临渊笑了:“有事也算是想我。” 云别尘没理他。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账本,放在书案上。 晏临渊看了一眼:“账本?” 云别尘点了点头。 “你母妃当初给我的那本册子,”他说,“现在在哪儿?” 晏临渊愣了一下。 “那本册子?”他想了想,“在朕手里。周广后来把那本册子还给朕了。” 云别尘说:“拿来。” 晏临渊松开他,走到书案后面的架子上,从一个盒子里取出那本册子,递给他。 云别尘接过册子,翻开。他又翻开那本账本。 两本并排放在一起,他低着头,一页一页地比对。 晏临渊站在旁边,看着他。 烛火跳动着,映在他脸上,那眉眼安静得很。 晏临渊看着看着,忍不住又凑过去,从后面环住他的腰。 云别尘没理他,继续翻着。 晏临渊也不说话,就那么抱着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和他一起看。 看了很久。 云别尘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一处,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晏临渊。 晏临渊察觉到他的目光:“怎么了?” 云别尘没说话,只是把那两本并排的地方指给他看。 晏临渊低头看去。 册子上记着镇北将军府曾经的一部分人力。镇北将军府曾经有看起来比较大量的人力,去向写的是菩提庄子。 账本上,也有一笔账。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数额,批注里同样写着的是菩提庄子。 晏临渊皱起眉:“菩提?” 他翻了翻册子,又翻了翻账本。 不止一处。 每隔几年,就有一笔大额花销记在“菩提”这个名目下。册子上记得简单,账本上记得详细。那些批注里,写着“庄子修缮”、“人员添置”、“物资采买”。 晏临渊看着那些记录,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菩提庄子,”他说,“是什么地方?” 云别尘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镇北将军府,很多年前就在那里有花销。”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次在北境,宋承烨曾经向他禀报过一件事。 当时宋承烨说,在北境出现疫病最开始的那段时间,有一个士兵说,蛮子那边有东西。只是那个士兵没来得及说完,便死了。 后来那时候他们以为是太后的巫虫。然后查出来,确实是太后的手笔。 可宋承烨一直有疑惑。那些巫虫,真的是太后一个人弄出来的? 那些孩子的尸体,那些符文,那些诡异的疫病,真的只是一个疯女人的手笔? 还有,那个士兵看到的,真的是巫虫?还是什么其他东西。 他当时没多想。 可现在,看着这本账本,看着那些菩提庄子的记录,他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菩提庄子…… 蛮子那边有东西,有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云别尘。 “这个菩提庄子,”他说,“会不会在蛮子那边?” 云别尘看着他:“有可能。”他说。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丝夜晚的凉意。 他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天,忽然开口。 “临二。” 一道黑影从暗处闪出,跪在他面前。 “陛下。” 晏临渊说:“去查一个地方。叫菩提庄子。” 临二抬起头:“陛下,此处在哪儿?” 晏临渊说:“不知道。可能在蛮子那边。你去查,查镇北将军府有没有在那个地方置过产业,查那个地方是做什么的,查那里现在还有没有人。” 临二应道:“是。” 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晏临渊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云别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 晏临渊转头看着他:“你怎么看?” 云别尘想了想。 “太后那些东西,”他说,“不像是她一个人能弄出来的。” 晏临渊点了点头:“朕也是这么想。” 他看着窗外:“如果那些东西,背后还有别人……” 他没说下去。 云别尘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风吹过来,吹起他们的衣角。 团团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蹲在云别尘脚边。 晏临渊低头看了一眼,眉眼松了松,他伸手,把云别尘揽进怀里。 云别尘没躲。 晏临渊抱着他,下巴抵在他肩颈上。 “不管背后是谁,”他说,“朕都会将他揪出来。” 云别尘靠在他怀里,没说话。只是他的手,轻轻握住了晏临渊的手。 晏临渊感觉到了。他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走吧,”他说,“外头凉,进去坐着。” 第109章 马车 三辆马车从宫道上缓缓驶出。 夜色浓稠,宫灯的光只能照亮短短一截路。打头的马车里坐着晏临安,中间是晏临澈,最后那辆晃晃悠悠的,是晏临泽的车驾。 三辆马车并排驶过宫门,然后分道扬镳。 晏临安的车往东去了,晏临澈往南。晏临泽的马车继续往前,走得不紧不慢,晃晃悠悠,像他这个人一样。 等那两辆马车彻底消失在夜色里,马车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 笃。笃笃。 三声响,很有节奏。 马车里,晏临泽靠在软枕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他忽然开口。 “如何?” 声音懒懒的,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却清清楚楚传了出去。 马车外,一个身影贴着车窗,压低了声音。 “王爷,有结果了。” “嗯?” “是血菩提。” 马车里静了一瞬。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和晏临泽不同,清清淡淡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血菩提?你确定是这东西?” 马车外的侍从似乎对马车里多出一个人毫不惊讶。他声音平稳,回得很快。 “回前辈,确定。而且是大量的半成品。” 马车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晏临泽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知道了。先盯着晏临安那边的动静。不要打草惊蛇。” “是。” 侍从应了一声,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马车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一处无人的街角停下。 四周静悄悄的,连更夫都还没走到这边。那些远远跟着的侍从和护卫们,也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整条街上,只剩下这一辆孤零零的马车。 马车里,烛火昏黄。 晏临泽靠在软枕上,姿态懒散。可他的眼睛,此刻睁着,眼底一片清明。 在他对面,一个人毫无坐姿地倒在榻上。 银发白衣,眉眼困顿,正是云祈。 第96章 晏临泽看着他,难得坐直了身子。 “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 云祈打了个哈欠,在榻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帮我查一个人。” 晏临泽伸手,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查谁?” 他把剥好的葡萄递过去。 云祈接过来,扔进嘴里:“太祖皇帝的大儿子,当时的废太子,晏安。” 晏临泽剥葡萄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云祈:“太宗皇帝的兄长?”他问,“那个因为谋反,被太祖皇帝处死的废太子?” 云祈点了点头。 晏临泽把剥好的葡萄扔进自己嘴里,嚼了嚼:“你查他做什么?” 云祈看着他:“我怀疑这个人还没死。” 晏临泽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他盯着云祈,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没死?”他问,“怎么可能?那是太祖皇帝的儿子,要是还活着,到现在快三百年了。怎么可能有人活这么久?”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云祈那张脸上,落在那头银白色的长发上,落在张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上。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也是药人?” 云祈点了点头。 晏临泽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软枕上,看着车顶,像是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开口:“晏安……晏临安……” 他忽然坐直了,看向云祈:“你是怀疑,晏临安就是晏安?” 云祈又点了点头:“很有可能,不是吗?” 晏临泽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你是怎么笃定他还活着,并且是药人的?” 云祈想了想:“一开始只是怀疑。”他说,“我查到了一些东西,指向当年那场废太子的案子,有些地方说不通。所以我想查查这个人的下落。” 他顿了顿:“可刚才我一进你的马车,就听见你的人汇报‘血菩提’。” 他看着晏临泽:“这东西一出来,我就肯定了。晏安绝对还活着。” 晏临泽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葡萄,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前些日子,接到陛下召我们进京的旨意,我就觉得不对劲。”他说,“北境又出事了。我就让人去查了查。” 他抬起头,看着云祈。 “那次北境的瘟疫,我一直有疑惑。表面上看是太后的手笔,可太后那个人,我了解。她在太后膝下长大,那女人什么脑子,我很清楚。” 他顿了顿:“她弄不出那种东西来。” 云祈点了点头:“所以你让人去查了?” 晏临泽说:“不止。陛下之前给我写过密信,让我暗中调查一些事。北境这次又出事,我就让人去了一趟蛮子的地盘。” 他看着云祈。 “结果就查到了这个。他们在偷偷种血菩提。” 云祈沉默了一会儿:“血菩提……”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晏临泽看着他:“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云祈想了想,缓缓开口:“据说,血菩提赤珠如凝血,根须缠绕战死者遗骸,结果时会散发血腥甜气,夜间泛暗红幽光。” 他顿了顿:“传说可以肉白骨,可催生血肉、重续断肢。” 他看着晏临泽:“甚至有传说,它能让人死而复生。” 晏临泽愣住了:“死而复生?” 云祈点了点头:“不过血菩提只记载在巫术典籍里。具体是不是真的有这个效果,其实没有人知道。因为从来没人成功过。” 他顿了顿:“但现在看来,有人在尝试。” 晏临泽沉默了很久:“所以太后的那些事……”他缓缓开口,“她是被人利用了?” 云祈点头:“很有可能。借她的手培育血菩提。那些孩子,那些尸体,那些巫虫……都是为了这个。” 他看着晏临泽:“如果血菩提真的种出来了,那背后的人是谁?” 晏临泽对上他的目光:“晏安。” 云祈点了点头。 晏临泽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要我做什么?” 云祈说:“帮我查晏安。查他的下落,查他和晏临安有没有关系,以及,他到底想做什么?” 为什么所有推算结果,都指向小云儿?还有整个景国? 晏临泽点了点头:“行。” 云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倒答应得痛快。” 晏临泽又靠回软枕上,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 “有什么不痛快的?”他说,“我也想知道,那个‘废太子’到底想干什么。这事情确实有趣得紧。” 他打了个哈欠:“再说了,陛下让我查这些事,我也避不掉。当初他还在江南,便给我传了密信,让我查这些东西。你以为我这大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云祈看着他,没说话。 晏临泽又拿起一颗葡萄,慢悠悠地剥着:“行了,你走吧。再待下去,天都亮了。” 云祈笑了笑。他掀开车帘,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马车里只剩下晏临泽一个人。 他靠在软枕上,把剥好的葡萄扔进嘴里,嚼了嚼。 然后他闭上眼,懒洋洋地开口:“走吧。” 马车外,远远守着的侍从们悄无声息地围了过来。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夜色深处。 车帘微微晃动,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哈欠。 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110章 美人沐浴 云别尘把账本和册子都收好,放在书案上。 他站起来,看了晏临渊一眼:“我回去了。” 晏临渊愣了一下:“回去?现在?” 云别尘点了点头:“困。” 云别尘这些日子,每晚都夜观天象,本来便觉多,现在更是困顿。 晏临渊看着他。 烛火下,那眉眼确实带着几分困意。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刚才看账本的时候还没注意,这会儿放松下来,困意就全涌上来了。 晏临渊走过去,伸手揽住他的腰:“在这儿睡。”他说。 云别尘看着他:“这儿?” “嗯。”晏临渊说,“乾安殿有寝殿,比司天监近。你困成这样,回去还得走半天山路。” 云别尘想了想:“不。”他说,“龟龟还在司天监守着。” 晏临渊笑了:“让人去传话,让他别等了”他把下巴抵在云别尘肩膀上,“就在这儿睡一晚,嗯?” 云别尘没说话。 晏临渊继续说:“你看你,眼睛都睁不开了。回去路上万一睡着了怎么办?从马上摔下来怎么办?”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我不会摔。” 晏临渊说:“万一呢?” 云别尘没理他。 晏临渊也不急,就那么抱着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轻轻晃了晃。 “就在这儿睡。”他说,“朕的床很大,比司天监的榻舒服。你试试,试过就知道。陪陪我吧,好不好~” 云别尘被他晃得有些无奈。 “你……” “就一晚。”晏临渊打断他,“明天你想回去就回去,朕不拦。” 云别尘沉默了一会儿。 晏临渊也不催,就那么抱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云别尘终于开口:“……随便你。” 晏临渊得逞地笑了。 他松开云别尘,转身就往外走:“王顺德!” 王顺德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陛下?” 晏临渊说:“去准备浴汤。公子要在乾安殿歇息。” 王顺德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应道:“是!” 他转身就跑。 云别尘站在那儿,看着晏临渊。 晏临渊理说:“你刚从外面来,身上沾了风尘。沐浴完睡得舒服。” 云别尘看着他,没说话。晏临渊走过去,又揽住他的腰。 “朕陪你。” 云别尘皱眉:“不用。” 晏临渊也不恼,笑了笑:“那朕在外面等你。” 没过多久,王顺德回来了。 “陛下,浴池准备好了。热水已经放好,香胰子、锦帕都备齐了。” 晏临渊点了点头。 几个太监走进来,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成一排。 “云公子,请随奴才们来。” 云别尘正要抬脚,晏临渊忽然开口:“等等。” 那几个太监停住。 晏临渊看着他们,眉头皱了起来:“你们做什么?” 为首的太监愣了一下:“回陛下,奴才……伺候云公子沐浴……” 晏临渊脸黑了:“滚下去。轮得到你伺候?” 那几个太监吓得腿都软了,连忙退了出去。 第97章 王顺德在旁边看着,心里直乐。他早就猜到了,陛下怎么可能让别人伺候云公子沐浴。 但是该有的形式还是得有的。 晏临渊走到云别尘身边:“朕伺候云公子沐浴好不好?” 云别尘看着他:“不要。”他说,“我自己可以。” 晏临渊说:“朕想伺候你。” 云别尘没说话。 晏临渊也不等他回答,揽着他往浴池走。 浴池在寝殿后面,不大,白玉砌的,热气腾腾。水面浮着几片花瓣,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气。 云别尘站在浴池边,看着那池水。 晏临渊站在他身后,手还揽着他的腰:“要不要朕帮你?” 云别尘回头看了他一眼:“不。” 他走到屏风后面。 屏风是木制的,雕着繁复的花纹。说遮得严实也严实,可说遮得不严实……那些花纹之间的缝隙,刚好能让人看见里面的影子。 晏临渊站在浴池边,没动。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屏风。 云别尘站在屏风后面,伸手解开衣带。 外袍滑落,落在脚边。 然后是里衣。 晏临渊看着那道影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里衣滑落。 那道影子露出肩膀的轮廓。墨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 云别尘把头发拨到肩前。 那一瞬间,晏临渊看见了。 屏风够不到,没遮住的地方,是修长的后颈,白得像玉。肩胛骨的线条若隐若现,顺着往下,是窄窄的腰身的影子。 晏临渊觉得嗓子发干。他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可那一眼,已经印在脑子里了。 水声响起。 云别尘进了浴池。 晏临渊站在外面一动不动,听着那水声,脑子里全是刚才看见的画面。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冷静。 冷静个屁。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过了很久,水声停了。 屏风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晏临渊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自己现在过去,肯定会忍不住。 可他又忍不住想过去。 正纠结着,云别尘已经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的里衣,衣襟松松垮垮地掩着,露出一点锁骨的弧度。墨发散着,还有些湿,发尾缀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脸上带着沐浴后的潮红,可眉眼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热气还没散尽,整个人像是笼在一层薄雾里。 晏临渊看呆了。 云别尘走到他面前:“看什么?” 晏临渊回过神来:“看你。”他说,“好看。” 云别尘没说话。 晏临渊伸手,拉着他走到榻前,按着他坐下。 “头发还湿着。”他说,“擦干再睡。” 他从旁边拿起一块锦帕,站在云别尘身后,细细地给他擦起头发来。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 云别尘坐在那儿,闭着眼,任由他摆弄。 烛火跳动着,映在两人身上。 晏临渊擦着擦着,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云别尘的侧脸。 烛光里,那眉眼安静得很。睫毛微微垂着,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淡色的,微微抿着,带着一点刚沐浴完的湿润。 晏临渊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他放下锦帕,弯下腰,凑近了些。 云别尘察觉到他的动作,睁开眼。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光。 晏临渊看着他,忽然开口。 “云别尘。” 云别尘“嗯”了一声。 晏临渊说:“云儿,我想亲你。” 云别尘愣了一下。 他没说话。 晏临渊也没动。 两人就那么看着对方。 过了好一会儿,云别尘垂下眼。 晏临渊心里一紧。 可下一秒,他看见云别尘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懂了。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上去。 很轻,很软。 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云别尘没动。 晏临渊的唇在他唇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离开。 他看着云别尘。 云别尘也看着他。 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然后他闭上眼,靠进晏临渊怀里。 晏临渊抱着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云儿。”他喊。 云别尘没应。 晏临渊低头一看。 那人靠在他怀里,闭着眼,呼吸均匀。 睡着了。 晏临渊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徒留他一个人心都快跳出来了。 他轻轻抱起他,走到床边,把他放好,盖好被子。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的睡颜。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在他额头上又轻轻吻了一下。 “我爱你。”他轻声说。 烛火跳动着,映在两人身上。 窗外,月色正好。 第111章 行宫 晏临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云别尘的睡颜。 烛火跳动着,映在他脸上,那眉眼安静得很。睫毛垂着,呼吸均匀,睡得沉沉的。 他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掩好被角。 然后他直起身,看了很久。转身,推门出去。 寝殿外,夜色正浓。 临四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晏临渊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停。 “跟上。” 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临四立刻起身,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出了乾安殿。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宫道上的灯笼晃动着,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临四快步上前,压低声音。 “陛下,司天监那边确实有人。是死士。属下抓到之后,还没来得及问话,人就服毒自尽了。” 晏临渊脚步没停。没有说什么,而是开口说了另外一件事:“去行宫。” 临四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件黑袍,递过去。 晏临渊接过,披在身上。宽大的黑袍遮住身形,兜帽拉下来,盖住了大半张脸。 他足尖一点,跃上宫墙。 临四紧随其后。 两道黑影在夜色里疾驰,快得像一阵风。 守卫森严的行宫外,一辆马车静静停在门口。 马车旁站着一个侍从,看见那两道黑影,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 马车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来了。” 话音刚落,披着黑袍的晏临渊落在马车前。 临四跟在他身后,落地无声。 车帘掀开,晏临泽走下来。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头发还是那么随意地束着,脸上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样子。可他跪下行礼的动作,干脆利落。 “臣弟参见皇兄。” 晏临渊抬起手,动了动手指。 晏临泽会意,站起身来,跟在他身后。 晏临渊往前走。 “跟上。” 晏临泽没说话,抬脚跟了上去。 三人穿过行宫的外园,一路往里走。 巡逻的侍卫看见他们,低着头,目不斜视,像是没看见一样。 走到一扇门前,晏临渊停下脚步。 守在门外的侍卫立刻上前,推开门。 晏临渊走了进去。 晏临泽跟在后面,踏进门槛。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陈设简单,桌椅床榻,该有的都有。可就是没人。 晏临泽环顾四周,目光带着几分打量。 晏临渊走到茶案前,把黑袍脱下,随手放在一边。他在案前坐下,伸手拿过一个茶杯。 他看了晏临泽一眼。 “坐。” 晏临泽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又看了看四周,忍不住开口。 “皇兄,这是……” 晏临渊没说话。 他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晏临泽面前。 “喝茶。” 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慢慢品着。 晏临泽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杯茶,又看了看晏临渊。 晏临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悠悠地喝着茶。 晏临泽识趣地闭嘴。 他端起茶杯,也慢慢喝了一口。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偶尔茶杯轻碰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晏临泽忽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 咯吱——咯吱—— 第98章 很轻,像是木头摩擦的声音。 他立刻转头,目光落在那张床上。 声音是从床底下传来的。 他放下茶杯,要站起来。 “别动。” 晏临渊的声音传来,淡淡的,却不容置疑。 晏临泽又坐了回去,可他眼睛一直盯着那张床。 咯吱咯吱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更重的摩擦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床底爬了出来。 晏临泽眯着眼,看着那边。 一个披着袍子的人,从床底爬了出来。 那人穿着白色的外袍,兜帽盖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脸。他爬得很慢,像是手脚都不太灵便,一步一步,往这边挪。 挪到茶案前,在晏临渊和晏临泽的脚边,那人停住了。 他伸出手,抓向桌上的糕点盘。 晏临泽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他的目光僵住了。 那只手,猩红一片。 没有皮。 是真正的没有皮。全是外翻的肉,红的白的混在一起,让人看了头皮发麻。五根手指,连指甲都没有,只剩下肉乎乎的一团。 那人抓着糕点,缩了回去。 晏临泽看向晏临渊。 晏临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伸出手,把桌上靠里的糕点盘子往外推了推,让那人更方便拿到。 那人又抓了一块。 然后他把糕点送到嘴边,低着头,慢慢地吃着。 从晏临泽的角度,只能看见那件白色的外袍,和兜帽下偶尔露出的半截下巴。 那下巴也是红的。 也是没有皮。 晏临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震惊。 他看向晏临渊。 “皇兄……他是?” 晏临渊没回答。 他看着那个跪爬在脚边的人,忽然开口。 “好吃吗?” 那人立刻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晏临渊说:“那皇兄让人多给你送些。” 那人又点了点头。 听见晏临渊的话,晏临泽猛地站起来。 他看着那个人,眼睛瞪得老大。 “皇兄?!”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你是谁?” 那人似乎被他的声音吓到了。他往晏临渊脚边爬了爬,蜷缩起来,像是想用晏临渊的腿把自己遮住。 晏临渊从座上起身,站在那人旁边。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那人肩上。 “别怕。”他说,“抬头看看,这是谁。” 那人很听他的话。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晏临泽。 兜帽滑落了一点,露出那张脸。 晏临泽的眉头皱得死紧。 他眼底全是震惊。 不是震惊看到了怎样一副样貌。 而是……面前的人这张脸,血肉模糊。 是真正意义上的血肉模糊。 他没有皮。 整张脸,没有皮。 眼睛周围是红的,鼻子周围是红的,嘴唇也是红的。全是外翻的肉,纹理清晰,看得人胃里翻涌。 那人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血肉模糊的脸上,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那人开口了。 “二……哥……” 声音沙哑,像是从破了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可那个调子,那个语气,那个叫他的方式—— 晏临泽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四……四弟?” 那是晏临安的声音。 几个时辰前,他还在宫宴上听见这个声音。温和的,笑着的,说着“二哥这性子倒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声音。 现在,这个声音从一个没有皮的人身上传来。 晏临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屋里很静。 只有那人细细的喘息声。 晏临渊站在旁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 第112章 晏临安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晏临泽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人缩在晏临渊脚边,蜷成一团,浑身都在发抖。白色的外袍裹着瘦小的身子,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可那双眼睛,那双从血肉里露出来的眼睛,正怯怯地看着他。 那是晏临安的眼睛。 温和的,无害的,总是带着天真的善良。 现在那眼睛里全是恐惧。 晏临泽慢慢蹲下来,和他平视。 “四弟?”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是你吗?” 晏临安看着他,没说话,可他眼眶里,涌出泪来。 眼泪从那没有皮的眼眶里流出来,流过血肉模糊的脸颊,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晏临泽看着那眼泪,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碰碰他。 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碰哪里。 那张脸,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他的手悬在半空,僵住了。 晏临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开口了:“临安。” 晏临安抬起头,看向他。 晏临渊说:“这是二哥。你认识的。不怕。” 晏临安看了看晏临渊,又看了看晏临泽。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抓住了晏临泽的袖子:“二哥……别怕我……” 很轻,像是怕他会躲开。 晏临泽低头,看着那只手。 猩红的,没有皮,五根手指只剩肉乎乎的一团。可抓着他的袖子,抓得很紧。 晏临泽反手握住他的手:“四弟。”他说,“二哥不怕,二哥在呢。”他的声音哽咽。 晏临安听见这话,忽然哭出声来。 那声音很轻,呜呜咽咽的,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可那哭声里,有太多东西。害怕,委屈,他也说不清楚是什么。 晏临泽握着他的手,没松开。他抬起头,看向晏临渊:“皇兄,这是怎么回事?” 晏临渊没说话。 他走到晏临安身边,弯下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晏临安站不太稳,靠着晏临渊,身子在发抖。 晏临渊扶着他,走到椅子边,让他坐下。 晏临安坐下后,还是抓着晏临渊的袖子,不肯松。晏临渊也不挣开,就让他抓着。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晏临泽:“你想问什么?” 晏临泽看着晏临安,又看了看他:“他怎么变成这样的?谁干的?”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他自己。” 晏临泽愣住了:“他自己?” 晏临渊点了点头:“你认识的那个晏临安,不是他。”他说,“是另一个人。” 晏临泽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晏临渊说:“真正的晏临安,三年前就被调换了。那个在封地待着的,那个进京赴宴的,那个跟你说话的,不是他。” 他看着那个缩在椅子上的人:“是临安自己找上朕的。几个月前,他逃出来,爬到了宫门口。” 晏临泽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宴会上那个晏临安,温和地笑着,说着那些话。那张脸,那个声音,和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除了皮。 晏临安似乎感觉到他在看他,抬起头,怯怯地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晏临泽问:“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晏临渊说:“因为不这样,他活不下来。” 他顿了顿。 “那个人要的是他这张脸。不是剥下来,是活着的时候剥,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是也就是这样,临安才活了下来。” 晏临泽的瞳孔缩了缩,活着剥皮?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胃里一阵翻涌。 那人缩在椅子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晏临渊说:“他逃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皮已经被剥了,上身的皮已经被剥了一半。上身的皮,是他自己撕下来的。” 晏临泽说不出话来。 屋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晏临安细细的抽泣声。过了很久,晏临泽才开口:“那个人……是谁?” 晏临渊看着他:“你猜到了,不是吗?” 晏临泽沉默了一会儿:“晏安?” 晏临渊点了点头。 晏临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想起云祈说的那些话。废太子,药人,三百年。 如果那个人真的还活着,那他这三百年都在做什么? 他看着晏临安,看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第99章 仅仅是为了顶替临安,便为了一张能让他重新出现在人前的脸,生生剥了临安的皮吗? 晏临安的脸。 晏临泽忽然开口:“他为什么要选四弟?” 晏临渊说:“因为四弟像他。” 晏临泽愣了一下。 晏临渊说:“太祖皇帝的长子晏安,画像朕看过。和临安年轻时,有七八分像。” 晏临泽沉默了。 同时他也奇怪,为什么?既然临安和晏安有七八分相像,那他大可不必剥皮,仅仅随意伪装一下,也能顶替临安。 为何要害得临安被剥了皮,躲在床底,吃几块糕点都要爬出来。 他问:“皇兄,你打算怎么办?” 晏临渊看着他:“你觉得呢?” 晏临泽想了想:“那个人既然占了四弟的身份,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在京城,在封地,背后肯定还有更大的图谋。” 他看着晏临渊:“皇兄是想将计就计?” 晏临渊点了点头:“他已经动了。朕要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临安的事,暂时不要声张。他在这里很安全,有人照顾。” 晏临泽点了点头。 他看向晏临安。 他缩在椅子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身子蜷成一团,白色的外袍裹着瘦小的身子,像一只受伤的兽。 晏临泽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皇兄,臣弟告退。” 晏临渊点了点头。 晏临泽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着晏临安:“四弟。”他轻声说,“二哥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晏临安没回,可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晏临泽看见了,他推门出去。 屋里只剩下晏临渊和那个人。 晏临渊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睡吧。”他说,“皇兄在。” 晏临安动了动,往他手边靠了靠,沙哑的声音传来:“皇兄,我想去屋外走走。“ 晏临渊点头:“那便去吧。” 晏临渊回到乾安殿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寝殿。 床上,云别尘还在睡。 姿势和他离开时一样,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脸边。被子盖得好好的,只露出一张脸。 晏临渊在床边坐下。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温的。 云别尘没醒。 晏临渊收回手,就那么坐着。 屋里很静。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他看着那张安静的脸,心里难得平静。 不管外面有多少风浪,有多少阴谋,只要回来能看见他,好像便也都算不上什么了。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头的天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嘴角弯了弯,俯身。 一个吻落在云别尘的额头。 第113章 阿福(二合一) 晏临渊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晏临安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白色的外袍裹着他瘦小的身子,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模糊的下巴轮廓。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脚步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还不习惯用这双腿走路。 推开门,阳光刺进来。 他眯了眯眼,往后退了一步。 好亮。 他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了三年,已经快忘了太阳是什么样子。 他站在门口,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外走。 院子里很静。几棵老树,一片青石板地,墙角长着些杂草。阳光洒下来,落在地上,落在树上,落在他的白袍上。 他站在院子中央,抬起头。 阳光照在他脸上,透过白色的兜帽,暖洋洋的。 他伸出他的手。 那只手从宽大的袖子里露出来,猩红的,血肉模糊的,没有皮的。五根手指只剩肉乎乎的一团,连指甲都没有。 他把它伸进阳光里。 阳光落在上面,暖暖的。 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三年了。 三年没见过太阳了。 他正发着呆,忽然听见一阵声音。 汪汪。汪汪。 很细,很弱,像是幼崽的叫声。他转过头,循声望去。 行宫门外,一个侍卫正举着刀,驱赶一条狗。 那狗很小,应该只有两个月大,瘦得皮包骨头,毛色脏兮兮的,分不清是白是黄。它蜷缩在墙角,对着那把刀汪汪叫着,声音又细又弱,却不肯跑。 侍卫的刀挥过去,它往后缩了缩,可还是不肯跑。 它看着侍卫,眼睛里全是祈求。 晏临安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神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曾经无数次在回忆里看见过的眼神。也是他后来在无数次梦魇中看见过的眼神。 祈求。哀求。求一条活路。 他慢慢走过去。 脚步声很轻,可侍卫还是听见了。他回过头,看见一个披着白袍的人走过来,愣了一下。 “大人?”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野狗扰民,属下正在驱赶……” 晏临安没说话。 他看着那条小狗。 小狗也看着他。 那双黑亮的眼睛,湿漉漉的,全是恐惧,全是祈求。 晏临安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别杀它。” 声音沙哑,像是从破了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侍卫愣住了:“大人,这……” 晏临安没理他。 他蹲下来,看着那条小狗:“若你听得懂,”他说,“便随我进来吧。” 他说完,站起来,转身往院子里走。 他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明明三年前,他也对另一个人说过类似的话。 明明那句话,最后差点要了他的命。 可他看着那双眼睛,还是说了。 他往里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回头。那条小狗,正迈着四条细瘦的腿,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后面。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里走。 小狗立刻屁颠屁颠地跟上。 晏临安回到屋里,从桌上拿了几块糕点,又走到院子里。 他在台阶上坐下。阳光落在身上,暖暖的。 小狗跟在他后面,在他脚边停下,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晏临安把糕点掰成小块,放在地上。 小狗凑过去,嗅了嗅,然后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它吃得很急,狼吞虎咽的,像是饿了很久。 晏临安看着它。看着它吃得那么急,看着它瘦小的身子,看着它脏兮兮的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笑声沙哑难听。隔着兜帽,看不见脸,只能看见那单薄的肩膀轻轻抖了抖。 “晏临安啊晏临安,”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善心只会害了你。为何你就是不记打呢?” 小狗吃着糕点,尾巴轻轻摇了摇。 晏临安看着它,没再说话。 他靠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树,看着树上的叶子,看着从树叶间漏下来的阳光。 阳光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睛发涩。 他眨了眨眼,然后他想起了那件事。 三年前。 他刚封了王,有了自己的封地。先帝遣他去往南境,他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出发。 那时候他十六岁。 十六岁,什么都不懂,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路边的野花,山间的溪水,偶尔飞过的鸟,都能让他看好半天。 他骑在马上,笑眯眯地和身边的人说话。 “刘叔,你看那山,好高啊。” “王哥,这水真清,能喝吗?” 身边的人哭笑不得,又不敢扫他的兴,只能顺着他说。 走了七八天,路上遇见一个人。 那人躺在路边,浑身是血,不知是死是活。 晏临安勒住马,看了过去:“那人怎么了?” 身边的人连忙说:“王爷,不知来历的人,咱们还是别管了。” 晏临安犹豫了一下。可他看着那个人,心里有些不忍,他翻身下马,走过去。 那人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看不清长什么样。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全是血。 晏临安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他抬起头,看着身边的人:“他还活着。” 身边的人急了:“王爷,这人来历不明,万一是刺客……” “他这样还怎么当刺客?”晏临安打断他,“救人要紧。” 第100章 他把那人扶起来。 那人的脸露出来,晏临安愣住了。 那张脸,和他有七八分像。 身边的人也看见了,面面相觑。 晏临安看了那人一会儿,忽然笑了:“还挺有缘。”他说,“带上吧。” 那人被带上马车,一路跟着他们走。 路上,那人醒了。他说他叫阿福,是个孤儿,被人追杀,逃到路上,晕了过去。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晏临安,眼睛里全是感激。 晏临安觉得他可怜,就让他跟着。 后来路上又遇见几个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轻的女人。有的饿晕了,有的生病了,有的被人追着跑。晏临安看着不忍,都带上。 身边的人劝他:“王爷,这些人来历不明,万一……” “万一什么?”晏临安说,“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他笑呵呵的,不当回事。 那些人一路跟着他们,走了一个多月。 快到封地的时候,天气冷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座破庙里歇脚。 庙不大,破破烂烂的,四面漏风。晏临安看着那些人冻得发抖,让人生了火堆,又让人分了些干粮给他们。 阿福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晏临安看了看他:“怎么了?不舒服?” 阿福抬起头,笑了笑:“没事,多谢王爷关心。” 晏临安点点头,没多想。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 半夜的时候,他被人叫醒。 他睁开眼,看见阿福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刀。 他愣住了:“阿福,你……” 阿福没说话。 身后,那些人一个一个站起来,围了过来。 那个老人,那个孩子,那个年轻的女人,那些他一路救下来的人,都围了过来。 他们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感激,只有冷漠。 晏临安忽然明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福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和他平时不一样。不是感激,不是恭敬,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王爷,多谢你这一路的照顾。”他说,“现在,这最后还有一个忙,便需要委屈委屈王爷了。。” 手刀落下来。 晏临安眼前一黑。再醒来的时候,他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四周是墙,头顶是顶,什么都看不见。他伸手摸,摸到冰凉的石壁。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喊,没人应。他拍墙,没人理。 他就那么被困在里面,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 他分不清。 后来,他终于听见了声音。 是阿福的声音。 阿福在外面说话,说的内容他听不懂。可那个声音,他记得。 再后来,他偶尔能看见光了。 有人打开一道缝,送吃的进来。他冲过去,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可那道缝很快就关上了。 他看见过一只手,递吃的进来。那只手白白净净的,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可他总觉得,那只手不是人的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这么过了三年。 三年里,他无数次想起那些人。想起阿福感激的眼神,想起老人颤颤巍巍的道谢,想起孩子抱着他给的干粮狼吞虎咽的样子。 那些都是假的,都是演给他看的。 他救了一路,救到最后,把自己搭了进去。 有时候他会笑,笑自己傻,笑自己蠢。 可每次笑完,他还是会想起那些人。想起他们的脸,想起他们说话的样子,想起他们对他说的那些话。 假的。 全是假的。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利用他的善心呢? 几个月前,门忽然开了。不是那道送饭的小缝,是整扇门。 光刺进来,他眯着眼,什么都看不见。 有脚步声走近。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王爷,好久不见。” 那是阿福的声音。 晏临安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 阿福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锦袍,戴着玉冠,整个人和从前完全不一样。可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不,比他更像他自己。晏临安愣住了。 阿福看着他,笑了。 “王爷,你看我,像不像你?” 晏临安没说话。 阿福走近一步:“这些年,我用你的身份,过得很好。”他说,“封地是我的,王府是我的,什么都是我的。” 他看着晏临安:“就差一件事了。” 他拿出一把刀:“就差你这张脸。” 晏临安往后退了一步。 阿福没动,只是看着他。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他说,“我会让你活着的,毕竟你救了我,不是吗?” 他挥了挥手。身后进来几个人,把晏临安按住。 阿福走过来,把刀抵在他脸上。 “我会让你清醒着。”他说,“让你好好感受感受皮肉剥离的感觉。” 刀划下去。 晏临安痛得叫不出来。 有人给他喂了什么东西,他浑身动不了,可每一丝疼痛,都清清楚楚。 刀从额头划到脸颊,从脸颊划到下巴。皮被一点点剥开,肉露出来,血涌出来。 疼。 好疼啊…… 他疼得想死,可他死不了。 他只能睁着眼,看着阿福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看着他笑着,一刀一刀,把他的皮剥下来。 剥到一半,阿福停住了:“累了。”他说,“明天继续。” 他们把晏临安扔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他躺在那儿,浑身是血,疼得发抖。 他摸着自己的脸。 没有了。 脸,没有了。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那天晚上,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撕下了自己身上剩下的外翻的皮。 不是阿福剥的那半,是上半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能是想死。 可能是想让自己更痛一点,痛到能忘记其他。只有痛,才能让他记住,这是他善心泛滥的代价。 皮被撕下来的时候,他疼晕了过去。 可他还是没死。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那扇门开着。 阿福不在。 他爬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京城的,他走了很久,后面近乎是一路爬到了京城。爬到了皇宫。 只知道醒过来的时候,有人在他身边。 那个人穿着龙袍,低头看着他。 他认出那是谁。 是他大哥。 他想开口,可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看着他,用那双没有皮的眼睛,祈求地看着他。 晏临渊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他抱了起来:“别怕。”他说,“皇兄在。” 他哭了。 眼泪从没有皮的眼眶里流出来,流过血肉模糊的脸。 血泪灼烧着他已经起疤的脸。 晏临安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小狗。 小狗已经吃完了糕点,正趴在他脚边,舔着自己的爪子。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伸出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隔着兜帽,什么都摸不出来。 可他知道,那张脸,已经没有了。 他看着那只小狗,笑了。 “你叫什么?”他问。 小狗抬起头,看着他,摇了摇尾巴。 晏临安说:“我叫你阿福好不好?” 小狗又摇了摇尾巴。 猩红的手摸到小狗的脖子。缓缓用力。 晏临安看着它惊恐地在他手下挣扎,忽然又笑了:“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缓缓地松手:“骗你的。”他说,“不能叫阿福。叫……叫去安吧。”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狗的头。 小狗虽然惊恐,但是蹭了蹭这个给它吃饱了肚子的人的手。 阳光暖暖的,照在两人身上。 晏临安靠在台阶上,看着天边的云。 云飘得很慢,一晃一晃的。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困。 他闭上眼。 耳边是小狗细细的呼吸声。 好想死啊…… 第114章 司天监访客 云别尘从乾安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抱着团团,沿着宫道慢慢往外走。团团趴在他怀里,眯着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它昨天被云别尘抱来皇宫后,便在皇宫里疯玩。爬树上瓦,将追着它跑的一群小太监累的够呛。 似乎是很久没有回皇宫了,团团异常活泼,跑了小半个皇宫。导致现在窝在云别尘怀里,打着瞌睡。 第101章 王顺德跟在后面,一路送到宫门口。 “云公子慢走。”他躬身行礼。 云别尘点了点头,抱着团团慢悠悠地出了宫。 拒绝了王顺德给他准备的马车,云别尘跃上屋顶,脚尖轻点,很快便消失在视线之外。 司天监在山上,虽不在山顶,却也是要爬山上去的。云别尘在山脚停下,没有再利用轻功上山,选择走上去。 云别尘走得不快。团团趴在他怀里,偶尔动一动,换个姿势继续睡。 快到山脚下的时候,他停了脚步。 路边的树荫下,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站着一个人,穿着紫色的锦袍,头发束得整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是四皇子。 晏临安。 云别尘看着他,没动。 晏临安也看见了他。他笑着迎上来,走到马前,躬身行了一礼。 “云天师。” 云别尘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晏临安也不恼,直起身,笑道:“天师大人这是要回司天监?” 云别尘“嗯”了一声。 晏临安说:“臣冒昧,想请天师大人行个方便,能否容臣上司天监,与天师大人说几句话?” 他说得客气,态度也恭敬。那张温和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云别尘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抬脚走向阶梯,把团团换了个姿势抱着。 “走吧。” 晏临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多谢天师大人。” 他把马车留在山下,只身跟着云别尘往山上走。 山路不陡,青石板铺就,两边长满了野草。晨露还没干,沾在鞋面上,凉凉的。 晏临安走得不快,落后云别尘半步。他四处看着,目光从那些树上扫过,从那些石阶上扫过,从远处若隐若现的屋檐上扫过。 “司天监这地方,本王还是第一次来。”他说,“比臣想象的要清静。” 云别尘没说话。 晏临安也不在意,继续说:“早就听说司天监是景国圣地,历代天师都住在这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多谢大人让本王得以窥见。” 云别尘脚步没停。 晏临安笑了笑,没再开口。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完了那条山路。 司天监的前门开着。 王盛正在院子里扫地,看见云别尘回来,连忙迎上去。 “公子回来了!”他接过团团,又看见后面跟着的晏临安,愣了一下,“这位是……” “四皇子。”云别尘说。 王盛连忙行礼。 晏临安笑着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大树上。 树很老,枝繁叶茂,遮出一片浓荫。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放着茶壶茶杯。 “天师大人平日就在这儿处理公务?”他问。 云别尘点了点头,在石凳上坐下。 晏临安在他对面坐下。 王盛端着茶上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然后抱着团团退到一边。 云别尘端起茶,喝了一口。 晏临安也端起茶,却没喝。他看着那杯茶,忽然开口。 “天师大人,本王今日冒昧来访,是想请教一件事。” 云别尘看着他。 晏临安说:“臣听说,天师大人能推演未来之事。” 云别尘没说话。 晏临安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的东西。 “本王一直很好奇,”他说,“能推演出未来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云别尘说:“是人便有心事。” 晏临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人便有心事”他重复了一遍,“可是本王觉得,天师更像那天上仙呢。”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远处。 “本王有时候会想,如果能看见过去就好了。”他说,“有些事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有些人走了,就再也见不到。终其一生,都只能在回忆里看见那早就被岁月腐蚀得模糊不堪的人影。”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能看见过去,也许就能知道,那些人最后在想什么。也许就能知道,他们是不是还在等。还在期盼着什么。” 云别尘看着他。 那张温和的脸上,还是那副笑意。可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很深,很沉,也有极端的偏执。 云别尘收回目光:“过去不可追。”他说。 晏临安看着他。 云别尘说:“未来不可测。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晏临安沉默了一会儿:“那天师大人觉得,”他问,“如果一个人等了许多年,很久,久到……能支持他活下去的意义也不过这个结果。那么……他还能轻松地说,过去便是过去了吗?” 那些事早就融进了骨血,过不去了。 云别尘看着他。 晏临安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 云别尘站起来,走到树下,背对着他。他看着通向山顶的青石阶:“双星同辉,一明一暗。”他说,“明者自明,暗者自暗。颠倒本心,只会迷失自己。” 晏临安愣住了。 他看着云别尘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天师大人这话,”他笑着说,“本王听不懂。” 云别尘没回头。 晏临安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山。山很青,天很蓝,云飘得很慢。 他忽然说:“天师大人,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云别尘没动。 晏临安说:“现在你我还能这样说话,过了这一刻,也许就没有机会这样平静地交流了。” 他说得很轻,语气还是那么温和。可那话里的意思,清清楚楚。 云别尘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晏临安笑着,脸上还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样子。 云别尘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山顶走。 “送客。”他说。 王盛愣了一下,随即连忙上前:“四皇子,请。” 晏临安站在原地,看着云别尘的背影消失在青石阶上。 他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树。 树影斑驳,落在地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下了山。 山下,马车还停在那里。 车夫看见他,连忙掀开车帘。 晏临安上了车,靠在车壁上。 车帘放下来,遮住了外面的光。 他闭上眼,嘴角还带着那抹温和的笑意。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第115章 晏临泽往事 马车离开行宫那条街后,晏临泽脸上的懒散便消失了。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眉头却微微蹙着。方才在行宫里看见的那张脸,那张血肉模糊的、没有皮的脸,一直在眼前晃。 那张脸叫他二哥的时候,他差点没绷住。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来人。” 马车外立刻有人靠近。 “王爷。” 晏临泽说:“去把云祈找出来。问他,剥了皮之后,还能不能恢复。” 外面的人顿了一下,显然被这个问话惊着了。但他什么都没问,只应了一声“是”,便离开了。 晏临泽又开口。 “盯着那边的动静。”他说,“晏临安,还有晏临澈。一举一动,都要报上来。” 另一个声音应道:“是。”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 晏临泽靠在榻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他想起刚才那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皮,只有外翻的肉,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可那双眼睛,那双从血肉里露出来的眼睛,还是那个样子。 温和的,无害的,带着一点怯意。 小时候就是这样。 他闭上眼,又想起一件事。 “来人。” 第三个声音靠近。 “去皇宫传话,”他说,“就说本王喝醉了酒,不小心掉湖里了,染了风寒,这些日子闭门养病,不见客。” 外面的人应了一声,快速离去。 马车里安静下来。 亲信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压得很低:“王爷,接下来……” 晏临泽睁开眼,目光落在车顶上。 “准备一下。”他说,“明天,本王亲自去图夷。” 亲信愣了一下。 “王爷,那地方……” “我知道。”晏临泽打断他,“让你准备就去准备。别让那两个人察觉。” 亲信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 晏临泽靠在榻上,闭着眼,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第102章 图夷。 那个地方,他让人查了很久。种满了血菩提,埋满了尸骸,还有一个长着四弟脸的人。 那个人的真名叫晏安。 三百年了,他还活着。 晏临泽想起刚才那张没有皮的脸,想起那双怯怯的眼睛,想起那声“二哥”。 他忽然想杀人。 把那个人碎尸万段。 可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 那时候他大概五六岁。 母妃生他的时候难产,没熬过去。先帝说他命里克母,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嫌恶。那些太监宫女最会看眼色,见他不得宠,便变着法儿地欺负他。 冬天没有炭火,夏天没有冰盆。吃的永远是剩饭剩菜,有时候连剩饭都没有。穿的永远是别人的旧衣,破了洞也没人给补。 他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委屈,只知道饿。 后来,淑妃娘娘注意到了他。 那时候淑妃正受宠,是后宫里最风光的女人。她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他的事,某日亲自来看他。 他记得那天,淑妃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宫装,站在他那间破屋子门口,看着他的眼神,说不清是什么。 “这孩子怎么住这儿?”她问身边的宫女。 宫女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淑妃没再问。她走进来,蹲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手很凉,她的手指却温温的。 “饿不饿?”她问。 他没说话。 淑妃叹了口气,站起来,对身边的宫女说:“以后每日送些吃的来。天冷了,让人送炭火过来。衣裳也置办几身。” 宫女应了。 从那以后,他有了饭吃,有了炭火,有了新衣裳。 淑妃偶尔会来看他,带些点心,带些书,带些小玩意儿。她从不问他过得好不好,只是陪他说说话,或者就坐着,看他吃东西。 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问她:“娘娘为什么要对我好?” 淑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你是皇子。”她说,“皇子就该有皇子的样子。” 他那时候不懂。 后来他才知道,淑妃自己也有一个儿子,叫晏临渊,只比他大几岁。她看他,也许就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 那段日子,是他童年里唯一的光。 他发誓,以后一定要报答她。 --- 可那道光,只亮了两年。 淑妃被打入冷宫那天,他偷偷跑去看。 冷宫的门关着,他进不去。他就蹲在墙角,等了很久,很久。 他没等到淑妃出来。 后来,那些太监又来了。 他们把他屋子里淑妃送的东西全部搬走。书,玩具,衣裳,一件不剩。炭火也没了,饭也没了。 他又回到了从前。 不,比从前更惨。 那些太监记恨他曾经得过宠,变本加厉地欺负他。有时候好几天不给饭吃,他就饿着。冬天没有炭火,他就缩在角落里发抖。 他学会了抓老鼠。 那些老鼠从御膳房那边跑过来,只只肥硕。他抓住它们,剥皮,去内脏,烤着吃。 第一次吃的时候,他吐了。 后来就习惯了。 --- 有一天,他实在饿得受不了,跑到御膳房后门想找点吃的。结果被几个太监发现了,揪着他的耳朵拖到角落里。 “这不是那个克死亲娘的皇子吗?”一个太监笑着说,“怎么,皇子也要偷东西吃?” 另一个太监上下打量他,见他穿着破了不知道多少洞的太监服,笑道:“穿成这样,跟个小太监似的。要不干脆把他阉了,送去当太监得了。” 几个人哄笑起来。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那些太监见他这副样子,觉得没意思,又踢了他几脚,走了。 他趴在墙角,等那些人走远,才慢慢爬起来。 墙角有个洞,洞里有一只老鼠。 他盯着那只老鼠,一动不动。 那只老鼠很肥,应该是从御膳房那边偷吃的养大的。它躲在洞里,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他等了一会儿,等那只老鼠跑出来,猛地扑上去,一把抓住。 老鼠在他手里挣扎,吱吱叫着。他死死掐住,不让它跑。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刀。 那把刀是他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断了口,生了锈,但还能用。 他熟练地剖开老鼠,剥皮,去内脏。 这活儿他干了很多次,闭着眼都能做。 弄完之后,他跑到一处没人的角落,捡了些枯枝落叶,生起火来。 他把老鼠穿在树枝上,放在火上烤。 烤了一会儿,香味就飘出来了。 他看着那只老鼠,咽了口唾沫。 快熟了。 再烤一会儿就能吃了。 他正盯着那只老鼠,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打掉了树枝。 老鼠掉在地上,沾满了灰。 他愣住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见一个小孩站在他面前。 那小孩穿着一身干净的锦袍,白白嫩嫩的,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他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 “你……”那小孩开口,“你在吃什么?” 他没说话。 那小孩看了看地上的老鼠,又看了看他,忽然眼睛红了。 “老鼠很脏的!”那小孩说,“不能吃!” 他还是没说话。 那小孩见他不动,急了,上前一步,拉着他的袖子就要走。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那小孩力气还挺大。 “你跟我走!”那小孩说,“我让我母妃给你吃的!” 他被那小孩拉着,一路走到了一座宫殿前。 那宫殿比他的住处好多了,门口还站着宫女太监。 那小孩拉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喊:“母妃!母妃!我捡了一个人!” 他那时候才知道,这个小孩是四皇子,叫晏临安。 愉妃娘娘看着他那副样子,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谁家的孩子?”她问。 晏临安说:“我不知道,我看见他在吃老鼠!” 愉妃娘娘脸色变了变,蹲下来看着他。 “你是哪个宫的?” 他没说话。 晏临安在旁边急得不行,拽着愉妃娘娘的袖子说:“母妃,他是皇子!他是二哥!” 愉妃娘娘愣住了。 “皇子?” 晏临安点头,眼泪都出来了:“我听见那些太监说的……他们说他是二哥……母妃,他怎么穿成这样?他怎么吃老鼠?” 他说着说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得直打嗝。 “二哥……哥哥……哥哥不能吃饭……呜呜呜……”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白白嫩嫩的小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愉妃娘娘沉默了很久。 后来,晏临安为了他,病了一场。 那孩子哭完之后就发烧了,烧了三天三夜,嘴里一直喊着“二哥”。 愉妃娘娘没办法,只能去求先帝,把他过继到自己名下。 先帝答应了。 但从此以后,愉妃也被先帝厌弃了,说她有野心,不安分。 晏临安病好之后,看见他,笑得眼睛都弯了。 “二哥,以后你是我亲哥了。”他说。 他那时候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后来他长大了,主动请缨去了西境。 他要把西境的兵权握在手里,护住愉妃,护住那个傻孩子。 他也要报答淑妃。 淑妃还在冷宫里,他不知道能为她做什么。但他想,只要他手里有兵权,只要他够强,将来总有机会。 可他没想到,淑妃没等到那一天。 她死在冷宫里。 死在晏临渊登基之前。 他听到消息的时候,一个人喝了一夜的酒。 他想起小时候,淑妃站在他那间破屋门口,伸手摸他的脸。那手指温温的,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她说:“因为你是皇子。皇子就该有皇子的样子。” 他那时候不懂。 后来懂了。 可现在懂了又有什么用。 她已经不在了。 --- 他睁开眼。 马车里很暗,车帘遮住了外面的光。 他攥紧了拳头。 愉妃还不知道。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他那个傻弟弟,那个为了他哭得发烧的傻孩子,现在被人剥了皮,躲在行宫里,连门都不敢出。 淑妃已经不在了。 他不能再让愉妃失去儿子。 他深吸一口气。 杀了晏安。 第103章 一定要杀了他。 马车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夜色里。 第116章 镇北将军府慕瑶闺阁 晏临泽到图夷的时候,是第五天的傍晚。 他换了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层灰,混在商队里进的城。亲信们散在四周,扮成脚夫、货郎,远远跟着。 图夷城不大,却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有穿皮袍的蛮子,有裹头巾的胡商,还有几个看着像中原人的面孔。晏临泽低着头,跟着商队进了家客栈。 安顿下来后,他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街。 天快黑了,街上的人渐渐少了。 门被敲响。 他起身开门,临二闪了进来。 “王爷。”临二抱拳。 晏临泽摆摆手:“别来这套。查到什么了?” 临二压低声音:“庄子在城外三十里,一处山谷里。白天有人守着,进不去。晚上属下带您去。” 晏临泽点点头。 夜里,无星无月。 一行人摸黑出了城,沿着山道往北走。走了近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山。 临二停下来,指着前方:“翻过这道山梁,就是那个山谷。” 晏临泽抬头看,山不高,但陡。他挥挥手,众人开始往上爬。 爬到山梁上,往下一看。山谷里火光通明。 火把插得到处都是,照得谷底亮如白昼。一片片架子整整齐齐排列,架子上爬满了藤蔓,藤上挂着一串串珠子。那珠子红得像血,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晏临泽眯起眼。 那红光看得人心里发毛。 “血菩提。”临二在旁边低声说,“看起来似乎还没熟。” 晏临泽没说话,目光往下移。架子下面,埋着东西。 一具一具,密密麻麻。有的露出半截腿骨,有的露出头盖骨。那些血菩提的藤蔓,就从那些尸骸上长出来,缠绕着,生长着。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甜腥气。 晏临泽胃里一阵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恶心,继续往下看。 山谷深处有几间屋子,门口有人进出。一个穿着灰袍的人站在空地上,正在指挥着什么。 临二在旁边压低声音:“那个人应该是这个庄子目前的负责人。属下盯了他几天,他每天都出来查看血菩提,然后回屋待着。似乎已经做了很久了。” 晏临泽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拳头。 “走。”他说,“回去。” 一行人原路返回客栈。 关上门,临二问:“王爷,接下来怎么办?” 晏临泽坐在桌边,倒了一杯凉茶,一口饮尽。 “那个山谷里,有多少尸骸?” 临二想了想:“属下粗略算过,光能看见的,就有上百具。埋在地下的,可能更多。” 晏临泽沉默了一会儿:“血菩提还要多久能采?” “以属下了解的记录来看,还要半年。”临二说,“已经快熟了。” 晏临泽点点头:“盯着。”他说,“盯死那个庄子,盯死那个叫阿福的人。我回京禀报皇兄。” 临二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晏临泽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那张脸又浮现在眼前。温和的,无害的。 可那双眼睛,和真正的四弟完全不一样。 真正的四弟,眼睛里从来都是干净的,天真的。哪怕被剥了皮,那双眼睛还是干净的。 那个人的眼睛里,全是算计。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快了。 快了。 同一夜,京城。 原镇北将军府的大门紧闭,封条还贴着,门口的草长了一人高。 一道黑影翻墙进去,落在院子里。 云祈站稳了,四处看了看。月光下,破败的院子阴森森的,风吹过,杂草沙沙响。 他正要往后院走,忽然脚步顿住。 月光下,一个人从正厅的阴影里走出来。 白衣,墨发,怀里抱着一只小白狐狸。 云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云儿,”他走过去,“你怎么跑来了?” 云别尘看着他,没说话。 云祈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不乖。”他说,“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做什么?” 云别尘揉了揉被敲的地方,还是没说话。 云祈也不追问,揽着他的肩膀往后院走。 “行了,来都来了,一起查吧。” 后院比前院更破。 房子塌了一半,杂草长得比人高。云祈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一盏小灯笼。 “慕瑶那丫头的屋子在后头。”他说,“跟我来。” 两人穿过杂草丛,走到一间屋子前。 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屋里很空,只剩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角结了厚厚的蛛网,地上落满了灰。 云祈举着灯笼,四处照了照。 “为师之前来过一次,没找到什么。”他说,“但总觉得这里有问题。” 云别尘没说话,走到床边,蹲下来,敲了敲床板。 空的。 他伸手,把床板掀开。 下面是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盒子。 云祈凑过来,看着那个盒子:“这丫头,藏得够深的。” 知道那些抄家的人不会仔细去查一个已经出嫁了许久的女子的闺房,所以将东西藏在了这里。 云别尘把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本泛黄的小册子。 云祈拿起那封信,展开。 信纸已经有些脆了,一碰就掉渣。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借着灯光看。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云别尘问。 云祈没说话,把信递给他。 云别尘接过,低头看。 信是太祖皇帝写的。写给第一任天师的。 “朕已决定,按天师所言,以亲子炼制药人,以求长生。所选之子,为次子晏楚。望天师守信,日后护佑景国,永享尊荣。” 云别尘看完,抬起头,云祈看着他:“明白了吗?” 云别尘沉默了一会儿。 “晏安不是谋反。”他说,“他是反对这件事。” 云祈点头:“他和他弟弟晏楚,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云祈说,“你想想,你亲弟弟被人拿去当试验品,炼成什么药人,你会怎么做?” 云别尘没说话。 云祈翻开那本小册子,一页一页看:“这是记录。”他说,“第一任天师写的。试验失败,晏楚死了。死得很惨。” 他把册子递给云别尘。 云别尘接过来,看了一眼。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嫡次子晏楚,药人不纳,七窍流血而亡。尸身火化,灰撒荒野。” 云祈拿回册子:“所以晏安恨的是太祖,恨的是第一任天师。”他说,“恨的是这个用他弟弟换来的王朝。” 云祈皱眉:“三百年了。”他说,“他等了三百年,一直在寻找培育血菩提。他是信了血菩提可以复活死人的传言?他是想复活晏楚?” 他看了看那封信,又看了看那本册子:“这些证据,够让他死一百次了。” 云别尘没说话。 他把信和册子收好,放进怀里。 云祈看着他:“小云儿,你打算怎么办?” 云别尘抬起头,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等。”他说。 云祈愣了一下:“等什么?” 云别尘说:“等他动手。” 晏安一定还会来找他。 他转身往外走。 云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这小子,”他低声说,“越来越有为师的风骨了,有我一半的聪明了。唉呀~我可真有眼光!” 他吹灭灯笼,跟着走了出去。 月光下,两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第117章 慕瑶的真正目的 云祈和云别尘在镇北将军府门口分开。 云别尘抱着团团往山上走,云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乾安殿里,烛火通明。 晏临渊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奏折。案上堆着一摞,已经批了大半,还剩十来本。他看得很慢,每一本都看得很仔细,朱笔落下,批几个字,放到一边。 殿内很静,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声响。 云祈进来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 那些暗卫像是没看见他一样,或者说,看见了也当没看见。他是云别尘的师父,陛下吩咐过,此人不必拦。 他穿过回廊,走进正殿,在晏临渊的桌案旁坐下。 晏临渊头也没抬,手里的笔没停。 云祈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他脸上,上上下下打量着。 第104章 烛火跳动着,映在两人脸上。 晏临渊把手里那本奏折批完,放下笔,抬起头。 “直视圣颜是大不敬。”他说,声音很平静,“云祈,你是云儿师父,但也不代表你可以蔑视天威。” 云祈看着他,脸上的懒散收了起来。 “我要带小云儿走。” 晏临渊的神色瞬间变了。 那目光沉沉的,压过来,像是有一座山突然落在肩上。隐隐间,还有杀意:“你敢。” 两个字,很轻,却让人脊背发凉。 云祈没说话。 他抬手,袖中滑出一柄剑,直刺晏临渊面门。 剑很快。 但晏临渊更快。 他侧身,两指夹住剑身,剑尖停在眉心前半寸。那剑在他指间纹丝不动,像被铸在了铁里。 云祈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把剑收回来,嗤笑一声:“陛下当真是好手段。”他说,“为了坐稳你那个位置,不惜把所有人当棋子。如今一切都在您掌握中,小云儿于你而言,已是无用。为何还要去招惹他?” 他站起来,拿剑指着晏临渊:“你与慕瑶,为了你的皇位,为了镇北将军府,把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当真是好竹出不了歹笋。” 晏临渊皱眉。 他看着那柄剑,又看着云祈的眼睛。“你想说什么?” 云祈的眼神危险起来:“我云祈欠她慕瑶的,早就还清了。”他说,“何梅一事,我与小云儿也做到了无愧于心。晏临渊,你若是还有一点良心,放过他。”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对他,我无愧于心。”他说,“我从来没有将他看作棋子。他在我这里……” 他顿了顿:“只是云别尘。” 云祈笑了。 那笑容带着嘲讽:“人心难测。”他说,“晏临渊,就算你是真心的,我也不会同意你和小云儿的事。旁人对他的心思尚且难说,更何况你这个将死的帝王。就算是我自己的命,为了慕瑶当时那有目的的那一救命之情,我也愿意拿去陪你赌。” 他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唯独小云儿,不可以。我只有他了,晏临渊,我赌不起。我只想……陪着他将他这一生,安安稳稳地,在我的庇护之下度过。” “作为他的师父,我不想看到有一丝有可能伤害到他的可能。就像慕瑶……拼了命,最后也不过是为了你。” 晏临渊沉默了。 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他刚要开口,云祈抬手打断他:“你且回答我猜到的,是与不是。” 晏临渊看着他。 云祈说:“慕瑶不可能是突然开始布局这一切的。她如果一开始就知道镇北将军府会出事,压根就不可能进宫。” “但是她确实进了宫,成了所谓的淑妃,所以在这之前,她什么都还没做。” 晏临渊没说话。 云祈继续说:“她察觉到不对劲,一定是在进宫之后。可当时她圣眷正浓,对付那些虎视眈眈的嫔妃就够吃力了,哪有多余的心思去考虑其他?” 他看着晏临渊:“太后何梅,那时候才开始接触巫术。她只要有点脑子,也不会立刻让慕瑶察觉出什么。” 他顿了顿:“唯一可能的,是有什么事情,迫使她发现了不对劲。” 晏临渊的目光动了动。 云祈说:“比如,她的亲生儿子,中了巫毒。” 殿内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 云祈看着晏临渊:“慕瑶因为镇北将军夫人生病,对药理有涉猎。这让她发现了自己的儿子中了巫毒,这才注意到了太后。” 他走近一步:“而能让慕瑶这个药理知识不算是登峰造极的人都察觉到的巫毒,她不可能有办法为你根治。如果我没猜错,这巫毒,在你刚出生,便被人下了,是与不是?” 晏临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是。” 云祈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痛快,一时之间有些沉默。 晏临渊看着他:“朕三岁那年,中了巫毒。”他说,“母妃发现的。她查了很久,查到太后头上。但她没有证据,也不敢声张。她只能暗中防备,暗中布局。” 他看着云祈:“这就是她开始布局的起因。” 云祈看着晏临渊,眼神复杂:“所以你从头到尾都知道?” 晏临渊摇头:“朕不知道,母妃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些。但是在母妃被打入冷宫以后,朕被太后收入膝下,朕暗中学习武功。发现了巫毒的存在。” “于是凭借当时年龄比较小,没有引起太后的注意,朕查到了,当时母妃在冷宫正在培育溯生藤。” “朕顺着溯生藤,查到了它的功效,以为那是母妃为了躲过太后都监视,顺势进入冷宫,培育溯生藤为朕解巫毒。不过朕没有想到,那是母妃为了云儿准备的。目的是为了引云儿上钩。” 云祈攥紧了手里的剑:“那你对小云儿……” “与他无关。”晏临渊打断他,“朕对他,与那些事无关。” 他看着云祈:“朕不知道你会不会信,但朕说的,是实话。云儿于我,是我将所有算计,权势全部抛开,一心扑进去的人。” 云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剑收起来。 “我不信你。”他说,“但我信小云儿。他自己选的人,我不拦。但你若负他……你不会想承受一个长生不死的药人的报复的。” 他没说完,晏临渊便说:“不会有那一天。” 云祈嗤笑一声:“但愿。” 第118章 慕瑶的布局 云祈从乾安殿出来,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 他站在宫道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殿门。晏临渊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不会有那一天。” 他嗤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宫道很长,两边挂着灯笼,昏黄的光落在地上。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刚才那些话,是他早就想好的。慕瑶的事,晏临渊的事,小云儿的事,他一件一件想了很久。 现在,有些事终于对上了。 他出了宫门,没往司天监的方向走,而是随便找了条巷子,慢悠悠地走着。 巷子里黑漆漆的,没人。他靠在墙上,思考着。 脑海里浮现出慕瑶那张脸。 他第一次见她,是在镇北将军府。那时候她才十几岁,跪在他面前,求他救她母亲。 他那时候被噬心之痛折磨得生不如死,只想快点离开,哪有心思考量别的。 可那丫头倔得很,跪了三天三夜,最后偷了溯生藤给他。 他当时只觉得这丫头有些聪明,不过也存了些啥傻气。 现在想来,怪他懒,没有去多想。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夜空。 慕瑶,那丫头,从头到尾,就没傻过。 他顺着刚才的思路往下捋。 慕瑶进宫的时候,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她要是知道镇北将军府会出事,打死也不会进宫。所以她进宫那会儿,还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将军府小姐。 后来她圣眷正浓,生下了晏临渊。那时候太后何梅已经开始接触巫术了,但藏得很深,一般人发现不了。 慕瑶是怎么发现的? 因为她儿子中了巫毒。 这一点,刚才晏临渊已经承认了。 慕瑶对药理有涉猎,这是她母亲生病那会儿练出来的本事。她发现儿子不对劲,顺着查下去,查到了太后头上。 可她没有证据,也不敢声张。太后是皇后,背后还有势力,她一个后宫妃子,拿什么去斗? 所以她只能暗中防备,暗中布局。 后来她被设计打入冷宫。这一步,应该是太后赢了。她利用了慕瑶心底对云祈的那点感恩。 但慕瑶没死心。 她在冷宫里,反而有了更多时间。太后的人虽然盯着她,但冷宫那地方,谁会真的在意一个疯女人? 她开始查。 查巫术,查太后,查一切能查到的东西。 云祈忽然想到一件事。 慕瑶查巫术的时候,一定查到了血菩提。 血菩提这东西,记载在巫术典籍里,据说能肉白骨、活死人。慕瑶想救儿子,肯定会动这个念头。 可她查着查着,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镇北将军府,曾经暗中研究过血菩提。这也有了后面账本的由来。 他想起刚才在镇北将军府找到的那封信,那本册子。太祖皇帝和第一任天师的交易,失败的药人试验,惨死的晏楚。 如果镇北将军府研究过血菩提,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和这件事有关联。 云祈的脑子转得飞快。 镇北将军府被灭,表面上是功高震主,实际上,恐怕和血菩提脱不了干系。太后背后有人,那个人想要血菩提,而镇北将军府有血菩提的线索,或者曾经研究过这东西。 第105章 那个人是谁? 晏安。 慕瑶一定也查到了这一点。 她查到太后背后有人,查到那个人是晏安,查到他想要血菩提,查到他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可她解不了晏临渊的巫毒。 她应该试过溯生藤。 晏临渊刚才说,他顺着溯生藤查到了慕瑶在冷宫培育这东西。 云祈现在明白了,慕瑶培育溯生藤,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救晏临渊。 她可能想过用血菩提,但血菩提那东西,镇北将军府都没研究成功,她一个困在冷宫里的女人,怎么可能弄得出来? 所以她退而求其次,用溯生藤。 可溯生藤也没能根治巫毒。 它只能压制。 这就是为什么晏临渊这么多年巫毒没有发作。 不是解了,是压住了。甚至之前连他都没有看出来。 直到他刚才进宫,仔细打量了晏临渊,结合这段时间查到的东西,才确定的。 云祈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那么慕瑶这个时候就不可能轻举妄动。 看着自己儿子中毒,却解不了。困在冷宫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唯一的希望,就是那株不知道有没有用的溯生藤。 确定了溯生藤并不能彻底解决巫毒,这里换个人都会绝望了。 可她竟然没有放弃,她开始想别的办法。 最后她想到了云祈。 云祈是药人,活了两百年,能对付巫术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太后在找云祈,找了几十年。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云祈绝对会和巫术打交道。哪怕云祈当时并不知道巫术,后面也会在和太后的博弈中接触到巫术。 或者说,太后背后的那个人,最后也会与云祈博弈。 慕瑶抓住了这一点。 她开始布局。 在所有计划实行之前,她需要确定云祈能不能对付巫术。 怎么确定? 那便是利用太后动手。 太后那性子,云祈是知道的。偏执,疯狂,为了长生什么都干得出来。 一旦她发现云祈不是传说中的“活死人”,没有长生之法,她一定会发疯。 她一疯,就会用那些巫术。 云祈会不会出手? 会。 慕瑶算准了。 她了解云祈的性子,知道云祈欠了人情就会还。 她救了云祈一次,云祈就欠她一次。她死了,这债就落到她儿子头上。 可她还不够放心。 于是她做的第一步,是试探。 试探什么?试探他云祈能不能对付巫术。 太后何梅疯了那么多年,一直在找云祈。慕瑶在冷宫里,肯定把这事看在眼里。她一定想过:太后为什么这么想找云祈?是不是因为云祈能克制她? 可她没有证据,也不敢确定。 所以她需要一场试验。 她把溯生藤留给了云别尘。不是为了救云别尘,是为了让云别尘和云祈,在关键时候出现在太后面前。 太后那性子,云祈太了解了。偏执,疯狂,为了长生什么都干得出来。一旦她发现云祈不是什么“活死人”,没有她想要的长生之法,她一定会发疯。 她一疯,就会用那些巫术。 那些巫虫,那些尸体,那些恶心的东西。 云祈会不会出手? 会。 他一定会。 不是因为什么大义,是因为那些东西已经威胁到云别尘了。从云别尘进宫找溯生藤那一刻,就注定了云别尘一定会插手这件事。 慕瑶在冷宫对云别尘的观察,让她确定了云祈这个徒弟,一定会选择去救那些普通人。 云祈活了两百年,早就对这些事麻木了,可云别尘不一样。那是他徒弟,是他从那座破庙里捡回来的孩子。 慕瑶算准了这一点。 她算准了他会为了自己的徒弟出手。 然后呢? 如果他出手了,却对付不了那些巫术,那他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意义。 太后的事解决不了,晏临渊的巫毒也解不了,她的所有布局都白费。那么就没必要再进行下一步。 可如果他出手了,把太后解决了呢? 那就说明,他能对付巫术,那就说明,晏临渊有救了,云祈一定能找到解决巫毒都办法。 这就是她的试探。 云祈皱了皱眉,这种被算计的感觉可真是让他不舒服。 慕瑶,把自己的命,把晏临渊的命,把所有人的命,都赌在这一场里。 赌他能在太后那堆用巫术弄出来的恶心东西里活下来,并且解决掉。 赌他能救她儿子。 他想起那天在北境,太后弄出那些活尸的时候,他和云别尘联手改卦的样子。 那场改卦,差点要了他的命。 要不是云别尘早就准备好了那颗丹药,他这会儿已经躺在棺材里了。 慕瑶知道会有这一场吗? 她算到了吗? 云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算到了。 她当然算到了。 她早就知道,太后那性子,一旦发疯,肯定会弄出大动静。她也早就知道,云祈和云别尘,一定会去面对那些东西。 所以她留了后手。 溯生藤。 她把溯生藤留给云别尘,不光是让云别尘来找她,更是为了让云别尘有机会救云祈。 一颗于她而言,已经近乎没有了价值的东西,换来了云祈必须要欠的一个人情。 云祈想起那颗丹药。 那是云别尘用溯生藤炼的。 溯生藤是他当初用来缓解噬心之痛的东西。那丫头知道他的毛病,知道他被这玩意儿折磨了两百年。她故意把溯生藤留给她,就是赌——赌云别尘会用这东西来救他。 要是赌赢了,云祈活下来了。 然后呢? 他就欠了她一条命。 当初的人情两清了?确实是两清了,但是这一株溯生藤,又将云祈拉了回来。 要想还这个因,云祈必须救晏临渊。 真是可恶啊慕瑶,一点都不肯吃亏。 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知道自己护不了儿子太久。所以她要把所有能用的资源都利用起来,把所有人都算进去,给她儿子铺一条路。 云祈就是她铺的那条路。 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知道云祈的性子,最讨厌欠人情,最讨厌被道德绑架。她要是直接求他,他反而可能不情不愿。 所以她用了一个更聪明的方法。 她利用了云别尘想要救师父的心思,打曲线,通过云别尘的手,揭开她所有的布局。 她故意把那些线索藏起来,故意让云别尘去查,故意让云别尘一步一步走到她设好的局里。 云别尘查到什么,云祈便会知道什么。 而解决了威胁晏临渊的巫毒。那么还有什么呢。 她见到云别尘的时候,就一直在观察他。 她知道云别尘虽然性子冷清,虽然懒,但心思通透,不笨。他不会在宫里待太久,一定会想办法离开。 所以她又将下一步套下在了云别尘身上。 她告诉云别尘,冷宫东墙角有盘缠,让他出宫的时候用。 这里她没有说账本的事,她是故意的。 她让云别尘自己去发现。 如果云别尘自己去拿盘缠,他会看到那本账本。 但是很明显,云别尘完全不需要所谓的盘缠,那么在后来,她看见了云别尘遣来给她送饭的那个小太监。 慕瑶可以肯定,以云别尘的性子,一定会带他出宫。那么,小太监出宫,一定需要银子。所以其实那个银子就是给小太监准备的。 无论谁去拿,账本都会落到云别尘手里。 因为那个小太监是云别尘的人,他拿到账本,一定会给云别尘。 账本一旦送入云别尘手里,便等于交到了晏临渊手里。 慕瑶查到了这么多东西,不可能会突然放弃,云祈认为,最初的可能,慕瑶的想法是利用溯生藤解了晏临渊的毒,然后晏临渊坐稳了皇位,将权利全部握在了手里。他们母子二人便能为镇北将军府报仇。 只是溯生藤并不能解巫毒,所以迫使了慕瑶改变了计划。 那么慕瑶为什么会自杀?很有可能当时晏安察觉到了慕瑶正在查他。 而这个时候,晏临渊的巫毒成了悬在慕瑶头上的一把刀。她不能动手。 所以在安排好一切之后,她选择自杀。断了晏安投过来的视线。为晏临渊争取了时间。 当前期她所有的试探结束,确定了云祈可以救晏临渊,那么当账本通过云别尘的手送到晏临渊手里。 这个时候,晏临渊便没了后顾之忧,能顺着她给的线索,将她没有查到的东西补齐,然后杀了晏安。给镇北将军府报仇。 第106章 想清楚这些,云祈有些牙酸,如果当初慕瑶没有将心思放在后宫的争风吃醋里面,那么很有可能先帝会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晏临渊作为她的儿子,到底察觉到了多少,还是未知数。 不过,大概率,晏临渊会动手了。便在这些日子。 得想办法将小云儿支开。晏安的计划中,很明显包含了小云儿。 云祈抬头看看天色,跃上房顶,冲着一处疾行而去。 第119章 治疗 云祈站在行宫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匾。 月光下,“行宫”两个字蒙着一层灰,看着有些年头了。这地方偏,平日里没什么人来,正适合藏人。 他推开虚掩的门,往里走。 院子里很静。几棵老树,枝丫光秃秃的,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青石板地上落了几片叶子,风吹过,沙沙响。墙角长着杂草,有的已经半人高了。 他穿过院子,走到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门口。 门关着,窗纸上透出昏黄的光。 他伸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 云祈叹了口气,伸手推门。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跳动着,照得整个屋子忽明忽暗。墙角缩着一个人,白色的外袍裹着身子,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整张脸。 晏临安听见门响,身子猛地一抖,往墙角又缩了缩,恨不得嵌进墙里去。 云祈站在门口,没动。 晏临安慢慢抬起头。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兜帽边缘。那双眼睛从阴影里露出来,死死盯着云祈,全是警惕,全是恐惧。 云祈看清了那双眼睛。 和晏临泽给他的画像上不一样。画像上的四皇子温润如玉,眼睛弯弯的,像是什么时候都在笑。可这双眼睛,干涩,浑浊,布满血丝,眼底全是化不开的绝望。 他见过不少这种眼神。此刻并没有异样的神色。 云祈往屋里走了一步。 晏临安猛地往后一缩,后背撞在墙上,发出闷响。他的手死死抓着外袍的兜帽外沿,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声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野兽。 云祈在他面前停下来。 “别怕。”他说,声音放得很轻,“我是云祈。你二哥让我来的。” 晏临安没说话。露出来的那双眼睛盯着他,眨都不眨。 云祈在他面前蹲下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银发披散,眉眼温和。他蹲在那儿,和那个人平视。 “让我看看你的伤。” 晏临安猛地往后一缩。 他的身子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头,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不要……不要看……”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破了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云祈没动。他就那么蹲着,看着他:“你二哥跟我说,”他说,“你小时候为他哭过一场。” 晏临安的身子僵了一下。 云祈继续说:“他说你那时候白白嫩嫩的,像刚出笼的包子。看见他吃老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拉着他去找你母妃。” 晏临安的肩膀抖了抖。 云祈说:“他说你为了他,发烧烧了三天三夜,嘴里一直喊‘二哥’。” 晏临安的手慢慢放下来。 那双眼睛从手臂的缝隙里露出来,看着云祈。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不信云祈,但是他信二哥。 云祈说:“晏临泽说你现在也很好看。” 晏临安的嘴唇动了动:“……好看?”那声音很轻,哽咽无比。 云祈点头。他伸出手,落在晏临安的手腕上。 晏临安浑身一抖,想缩回去。 云祈没松手:“让我看看。”他说,“你二哥付了代价的。” 晏临安愣了一下。 云祈趁他愣神的功夫,另一只手掀开了他的兜帽。 月光下,那张脸露了出来。 血肉模糊。 没有皮。只有外翻的肉,红的白的混在一起。额头上的肉已经结痂,硬邦邦的,脸颊上的肉有些还在渗液,黄黄白白的,沾得到处都是。鼻子只剩两个洞,周围的肉翻卷着。嘴唇根本看不见轮廓,只是一团肉色的东西,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的牙齿。 晏临安的眼神僵住了。他愣在那儿,一动不动。 突然,他猛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踢打,指甲深深掐进云祈的手臂里,划出血痕。 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一般的嚎叫,整个人像是疯了一样:“放开我!放开我!” 他挣扎着去撞墙,额头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血从那血肉模糊的额头上流下来,流过脸颊,滴在地上。 他又撞了一下。 咚。 又是一下。 咚。 云祈把他按住。 晏临安动弹不得,只能用那双眼睛瞪着他。眼眶里全是泪,还有绝望。 是那种再也不想活下去的绝望。 云祈看着他,没说话。 晏临安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让我死……让我死……求你……” 云祈还是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那个人,看着他眼底的绝望,看着他脸上的泪,看着他血肉模糊的脸在月光下抖动着。 然后他开口了:“你是叫晏临安?” 晏临安没说话。 云祈说:“你二哥想让你活着。” 晏临安的眼眶里又涌出泪来。 云祈说:“我是他花了大代价请来的,劝你听话点,别让我的耐心耗尽。不然你二哥跪下求我我也懒得看了。” 晏临安的嘴唇动了动:“好……” 云祈点头:“乖~” 他凑近了些,让那人看清自己的脸。月光下,那张脸俊美得很,银发披散,眉眼温和。 “你看我,”云祈说,“你觉得我好不好看?” 晏临安愣住了。 他看着云祈,看着那张月光下的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云祈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是真的只是在等他一个答案。 晏临安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云祈眯起眼睛,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夸奖。 “有眼光。”他说,“你和你二哥一样有眼光。那我便勉为其难地救救你吧。” 听见这话晏临安眼睛里瞬间聚焦。他看着云祈,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云祈伸出手,微微有些凉的手指落在他脸上。 晏临安浑身一颤,想躲。 云祈按住了他:“别动。”他说,“我看看。” 晏临安的手攥紧了衣角,没再动。 云祈仔细看着那张脸。他的手指很轻,像是羽毛拂过,落在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他从额头摸到脸颊,从脸颊摸到下巴,一处一处地看。 晏临安不受控制地发抖,可他没动。 他就那么缩在那儿,让那双微凉的手在他脸上游走。 云祈看完了,收回手。 晏临安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云祈说:“能救” 晏临安等着他的下文。 云祈说:“但是他付的报酬不够。” 晏临安一瞬间紧张了起来。 云祈说:“我可以尽力把你的伤治好。但是你得自己补上剩下的报酬。” 晏临安的眼睛忽然亮了。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沙哑的声音:“你……能治?” 云祈点头。 晏临安的眼眶里涌出泪来。泪从那血肉模糊的眼眶里流出来,流过脸颊,滴在地上。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云祈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平静下来。看着云祈:“我……要做什么?” 云祈说:“你去司天监,找我徒弟云别尘。他会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 那人愣了一下:“云别尘?” 云祈点头。 晏临安想了想,又问:“现在去吗?” 云祈默认。 晏临安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又稳住了。他四处看了看,走到墙角,蹲下来,抱起一只小狗。 那狗很小,窝在他怀里,蹭了蹭他的手。 那人说:“我收拾好了。” 云祈看着那只狗,又看了看他:“就这个?” 他点头。 云祈笑了:“行,走吧。” 他走到那人身边,伸手抓住他的胳膊。那人浑身一僵,却没躲。 云祈足尖一点,带着他跃上房顶。 夜风扑面而来,凉飕飕的。 晏临安闭着眼,把狗紧紧抱在怀里。云祈低头看了他一眼:“别怕。”他说,“摔不了。” 第107章 晏临安没说话,只是把狗抱得更紧了些。 两道身影在夜色里疾驰,向着司天监的方向。 第120章 云祈与晏临泽的相识 云祈带着晏临安落在司天监的山脚下。 青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隐没在夜色里。山上很静,偶尔有几声虫鸣,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晏临安站稳了,把怀里的小狗抱紧了些。他抬起头,看着那条长长的石阶,又看了看身边的云祈。 云祈没急着走。他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山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月光落在他身上,银发披散,衣袂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就那么站着,随随便便一站,却让人觉得天大地大,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 晏临安看了他一会儿。 这个人,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见过皇兄晏临渊,皇兄坐在龙椅上,浑身都是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二哥晏临泽,那人总是一副懒散样,可眼底藏着东西。 那些大臣,那些侍卫,那些太监宫女,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规矩,每个人都被框在一个框子里。 可这个人没有框子。 他站在那儿,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他不急,不慌,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很是自由,和散仙一样。 晏临安忽然有些好奇。 二哥那样的人,怎么会和这种人成为友人? 一个在西境当王爷,算计来算计去,整天装懒散,用懒散作为面具。 一个是现任天师的师父,同时又是上一任天师,却看起来似乎真的是自由自在,随心所欲。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他们怎么认识的? 云祈转过头,看着他:“走啊,愣着干嘛?我好看得让你走不动道了。” 晏临安回过神,被噎了一下,然后跟着他往上走。 青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两边长满了野草。露水沾在草叶上,打湿了他的衣摆。小狗窝在他怀里,偶尔动一动,换个姿势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走了几步,晏临安忽然开口:“前辈。” 云祈回头看他。 晏临安说:“您和我二哥……是怎么认识的?” 他实在是好奇。 云祈挑了挑眉:“怎么突然问这个?” 晏临安低下头,声音沙哑:“就是……好奇。” 云祈看着他,忽然笑了…“想知道?” 晏临安点了点头。 云祈走回他身边,和他并排往上走。月光下,那张俊美的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像是一只偷了腥的狐狸。 “你二哥啊,”他说,“是被我揍到怀疑人生,才跟我认识的。” 晏临安愣住了:“揍……揍到怀疑人生?” 云祈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可不是。揍了好几次,次次都把他揍趴下。揍到他看见我就想跑。” 晏临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二哥晏临泽。那人看着懒散,可他知道,二哥的武功不差。能在西境那种地方站稳脚跟,没点真本事是不可能的。 可这个人说,他把二哥揍趴下了。 还揍了好几次。 云祈看着他那个呆愣的样子,笑出了声。 “不信?” 晏临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云祈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反正上山还得走一会儿,我给你讲讲。” 他看了看青石阶,回忆起了一些事: 那大概是几年前的事了。 云祈在司天监待得发霉。天天观天象,观国运,观人运,观来观去就那么点东西,无聊得要死。 那几个老头还防着他,生怕他偷酒喝,把酒窖守得跟铁桶似的。 他快疯了。 就在那时候,他听说了一件事。 西境边上的一个小国,有个酿酒极厉害的人。那人酿出来的酒,据说香飘十里,喝过的人都念念不忘。 更巧的是,那人最近酿出了一种新酒,据说比之前所有的酒都好。 云祈眼睛亮了。 他打听到那人是那个小国将军府上的酿酒翁,二话不说,收拾收拾就溜下了山。 司天监那几个老头发现他不见了的时候,他已经跑出去几百里了。 他一路向西,跑了七八天,终于到了那个小国。 那小国不大,城也不大。他找到将军府,翻了进去。 府里很大,亭台楼阁,曲径通幽。他摸黑找了一圈,没找到那个酿酒之人。 后来他抓住一个下人,逼问之下才知道,那个酿酒翁被将军府保护起来了,住在一个单独的院子里,有重兵把守。 云祈心想,重兵算什么,他活了两百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摸到那个院子外面,往里一看,愣住了。 院子里里外外,全是人。 不是普通的人,是暗卫。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他数了数,少说二十几个。 那个将军有病吧?那么多暗卫,不去守着边关,不去用来守着自己,全守着一个酿酒的? 他咬了咬牙,摸进去。 结果刚翻过墙,就被发现了。 二十几个暗卫一拥而上,他双拳难敌四手,被打得连连败退。 不是打不过,是人太多了。他刚放倒两个,又有三个扑上来。他踹开三个,又有五个围上来。 他一边打一边骂,那个将军是不是脑子有坑。 最后他被打出了院子,狼狈地蹲在墙根底下喘气。 这时候,那个酿酒的出来了。 是个男子,长得温温柔柔的。 云祈愣住了:“你是那个酿酒的?”他还以为是个老头呢。 那男子点头。 云祈说:“你不是个老翁?” 那男子笑了:“谁告诉阁下酿酒的一定是老翁的?” 云祈噎住了。 那男子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来偷酒的?” 云祈想了想,点头。 那男子笑得更开心了:“你倒是老实。倒是有趣。” 云祈说:“你跟我走,我给你看一次运道。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能给你推演出来。” 那男子愣了一下:“推演?你是……” 云祈亮出自己的天师牌子,说:“我是景国的天师。” 那男子眼睛亮了,他正要说话,一个人从院子里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一身劲装,手里提着一把刀。他冲到云祈面前,挥刀就砍。 云祈躲开,皱眉看着他:“你谁啊?” 那男人说:“我是将军!你敢打我夫人主意,我砍死你!” 云祈:“……” 他看了一眼那个男子。 那男子一脸笑意,说:“他是我夫君。” 云祈:“…………” 他白忙活了一场。 那将军追着他砍了半天,他不想还手,又不能还手,只能跑。最后是将军夫人的开口,把他夫君喊住了。 后来那男子给他装了几坛酒,说看他是个真酒鬼,请他喝的。但他有个条件—— 既然他是景国的天师,能不能给他们推演一下,边境最近安不安全? 云祈为了酒,答应了。 他推演了一番,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 西境的王爷,晏临泽,正打算越过他们这个小国,去打他们后面的一个小国。因为他们正好在中间,晏临泽想先下手为强,把他们解决了再打后面。 云祈把这个结果告诉了将军夫人。 将军夫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给他装了一车酒。 “多谢天师大人。”他说。 云祈高高兴兴地拉着酒往司天监赶。 走了两天,在路上被人拦住了。 那人骑在马上,脸黑得像锅底。 正是晏临泽。 云祈还没反应过来,晏临泽已经冲到他的酒车前,一刀砍碎了一坛酒。 酒洒了一地,香气四溢。 云祈看着那滩酒,愣了愣。 然后他火了。 他把晏临泽从马上揪下来,按在地上一顿揍。揍得他鼻青脸肿,躺在地上直吸气。 揍完了,他继续赶路。 回到司天监,他把酒搬进酒窖,一坛一坛数。 数着数着,他想起那坛被晏临泽打碎的酒。 越想越气。 越想越气。 他坐不住了。 当天晚上,他又下了山,跑了几天几夜,冲到西境,找到晏临泽的军营,把他从被窝里揪出来,又揍了一顿。 晏临泽那会儿伤还没好,被他一顿揍,伤上加伤,躺了半个月。 从那以后,云祈一想起那坛酒,就跑去西境揍他一顿。 晏临泽被他揍得烦不胜烦。 后来晏临泽和那个小国和谈的时候,专门去找了那个将军夫人,求他再给装一车酒,送到司天监去。 第108章 将军夫人答应了。 酒送到司天监那天,云祈正在喝酒。他看着那车酒,笑了。 从那以后,他不再去揍晏临泽了。 但他一想喝酒,就去西境烦他。 晏临泽被他弄得烦不胜烦,只能每次准时要了酒,给他送去。 一来二去,两人就有了交情。 云祈大致讲了一下事情经过,转头看着晏临安:“就是这样。” 晏临安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就这样?” 云祈点头:“就这样。” 晏临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二哥晏临泽。那人总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看着什么都无所谓。可他做的事,每一件都是深思熟虑的。 可这个人说,二哥是因为被揍,才和他认识的。 因为一坛酒。 晏临安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比他想的要复杂,又好像比他想的要简单。 云祈看着他那个样子,笑了:“怎么?觉得太儿戏了?” 晏临安摇了摇头。 不是儿戏。 是……没想到。 云祈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走吧。快到了。” 他继续往上走。 晏临安跟在他身后,把小狗抱紧了些。 第121章 晏临安交入云别尘手中 云祈带着晏临安走上最后一阶石阶,司天监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泛起鱼肚白,几缕晨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那扇朱红色的木门上。门半掩着,里头隐约传来扫地声。 云祈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几个穿灰袍的道士正在洒扫。看见云祈,他们停下手里的事,乐呵呵地行礼。 “大人回来了。” 云祈摆摆手,脚步不停,径直往里走。 晏临安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把兜帽又往下拉了拉。 他能感觉到那些道士的目光扫过来,扫过他身上,又移开。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也没有人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 他松了口气。 云祈穿过院子,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又穿过一个月亮门。路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 前面出现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青砖灰瓦,掩在几棵老树后面。门口种着一丛竹子,竹叶青青的,被晨风吹得沙沙响。 云祈刚到门口,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小云儿!为师回来了!” 屋里静了一瞬。 晏临安站在云祈身后,偷偷往里看。 院子里,一个人坐在石桌前。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裳,墨发散着,怀里抱着一只小白狐狸。桌上摆着一副棋盘,黑子白子错落,他一个人对坐着,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正要落下。 听见喊声,那人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那张脸落入晏临安眼里。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浸星。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晏临安愣住了。 他见过美人,宫里那些妃嫔,个个都生得好。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像是天上的仙,不小心落到了凡间。 云别尘的目光从云祈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 落在晏临安身上。 那目光淡淡的,清凌凌的,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它从晏临安身上扫过,从他的兜帽扫过,又从他露出的半截下巴扫过。 然后收了回去。没有惊讶,没有厌恶,没有怜悯。 什么都没有。 就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和看别人没什么不同。 晏临安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他不是没被人看过。那些侍卫,那些偶尔来行宫送东西的人,看见他的时候,眼神里有恐惧,有厌恶,有恶心。偶尔有几个心善的,眼里会有怜悯。 那种怜悯,比厌恶更让他难受。 可这个人没有。 他看他,和看那块棋盘,看那丛竹子,没有什么两样。 晏临安往后缩了缩,把自己藏在云祈身后。 云祈侧过身,让他出来。 他不动。 云祈也不勉强,由着他躲着。 云别尘放下手里的黑子,站起来,走到门口。 “师父。” 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云祈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没良心。为师走了这么久,你就这反应?” 云别尘没躲。 他抬起头,看着云祈。 云祈被他看得没了脾气,叹了口气,往里走。 “行了行了,进去说。” 他走到石桌旁,一屁股坐下,拿起那枚黑子看了看,又放下。 “一个人下棋,不闷?” 云别尘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还好。” 云祈翻了个白眼。 晏临安还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云祈回头看他:“站那儿干嘛?进来。” 晏临安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进去。 他低着头,不敢看人。怀里的小狗探出脑袋,好奇地四处张望。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云别尘怀里窜出来。 晏临安还没反应过来,那只小白狐狸已经落在他腿上,扒拉着他的衣襟,伸着脑袋往里看。 晏临安僵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只小白狐狸。 那狐狸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圆溜溜的,然后伸出爪子,去扒拉他怀里那颗狗头。 小狗被扒拉醒了,从衣襟里探出脑袋,和那只小白狐狸大眼瞪小眼。 两只小家伙互相看着,都不动。 晏临安不知所措地抬起头,看向云别尘。 云别尘看了一眼那两只,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晏临安又看向云祈。 云祈笑了:“没事,它们玩它们的。你来坐着。” 晏临安在旁边坐下,把怀里的小狗放出来一点,让它和那只狐狸玩。两只小家伙你扒拉我一下,我扒拉你一下,滚成一团。 云祈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云别尘拿起白子,跟着落下。 师徒俩就这么下起棋来。 晏临安在旁边看着,慢慢入了神。 他是懂棋的。小时候愉妃娘娘教过他,后来去了封地,偶尔也会自己摆着玩。虽说不算顶尖,但好歹能看懂。 可他看着看着,发现自己看不懂了。 云祈和云别尘的棋,太快了。 不是说落子快,是每一步都像是提前算好了几十步。他看着棋盘,只觉得那些黑子白子交错在一起,乱成一团,根本看不清路数。 可他们两个人,一个懒懒散散地落子,一个面无表情地应对,每一步都像是在自己家里散步一样自在。 晏临安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学的那些棋,跟小孩子过家家差不多。 云祈落下一子,忽然开口:“他,交给你了。” 他用下巴点了点晏临安。 云别尘抬起头,看向晏临安。 这次他看得仔细了一些。目光从晏临安的额头落到下巴,从那血肉模糊的脸上一点一点扫过。 晏临安僵在那儿,不敢动。 云别尘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可。” 云祈点点头,又落了一子:“我找到东西会送来给你,你帮他把这张脸解决了。” 云别尘“嗯”了一声。 云祈下着棋,忽然又说:“接下来晏安可能会有动作。” 云别尘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落子:“嗯。” 云祈说:“我还得下山,再去查查那个明暗双星的预言。” 云别尘看着他。 云祈说:“这事透着古怪。我活了两百年,从没见过这种卦象。背后肯定有东西。” 云别尘沉默了一会儿:“师父小心。” 云祈笑了:“放心,你师父命大。” 他又落了一子:“对了,你注意我的消息。一旦接到我的信,立刻离开司天监。” 云别尘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云祈。 云祈没抬头,继续下棋:“晏安的目标是你。他那个人,我虽然没见过,但能等三百年,肯定不是善茬。你留在这里,太危险。” 云别尘没说话。 云祈抬起头,看着他:“听见没?不听话为师脑袋给你打歪。” 云别尘点了点头:“嗯。” 云祈又笑了:“行了,别这副表情。又不是不回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走了。吃饭去。明日为师还要下山。” 云别尘看着他:“明日?” 云祈点头:“得尽快。那预言的事,越早查清楚越好。” 他走到晏临安身边,低头看了看那两只滚成一团的小家伙。 第109章 “两个小玩意儿。” 两只小家伙抬起头,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继续滚。 第122章 覆眼 云祈正看着团团和去安打成一团。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王盛抓着一把锅铲冲了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脸上带着笑。他看见云祈,眼睛瞬间亮了:“公子师父!你回来啦!” 云祈看着他,笑了:“龟龟,可有想我?” 王盛连连点头,手里的锅铲挥得虎虎生风:“那奴才今日做辣子鸡!可香了!” 他说着,目光往旁边移了移,落在云祈身后的晏临安身上。 晏临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看见王盛的目光扫过来,落在他脸上,然后落在他露出的半截下巴上。 他等着那声尖叫。等着看那张脸因为害怕而扭曲。 等着那些他看惯了的恐惧和厌恶。 可王盛只是眨了眨眼:“这位……公子,”他问,“能不能吃辣啊?” 晏临安一瞬间不知道做何反应。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能吃。” 其实他不太能吃辣。 小时候在榆妃娘娘身边,母妃说他嗓子嫩,不让他吃太辣的东西。后来去了封地,那些人做菜也从不放辣,他也习惯了。 可他现在不能那么多要求。 他怕惹人烦。 云祈转过头,看着他:“小安子,你能吃辣不?” 晏临安点头。 云祈大手一挥:“龟龟!要辣!加辣!特辣!这辣子鸡可想死我了!” 王盛听出了晏临安回答的那一丝停顿。没有再问什么,点点头,抓着锅铲转身。 他一边转身,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辣子鸡,火爆腰花,麻辣水煮肉片,红烧肉,香菇滑鸡,白灼菜心,再来个老鸡汤……” 他走远了,声音越来越小。 晏临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刚才的回答,这个小太监是听出了他的不自然了吗?应该是听出了吧。不然也不会说了一些不辣的菜。 晏临安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个时辰后,王盛端着菜出来了。 院子里的石桌被收拾干净,棋盘收了起来,换上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辣子鸡红彤彤的,火爆腰花油汪汪的,麻辣水煮肉片上面浮着一层红油。 还有几盘不一样的。 红烧肉摆在晏临安面前。香菇滑鸡挨着红烧肉,白灼菜心碧绿碧绿的,老鸡汤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云祈已经坐下,筷子伸向辣子鸡。 “嗯!”他嚼着鸡块,眼睛眯起来,“龟龟手艺又进步了!” 王盛在旁边笑:“公子师父喜欢就好。” 云别尘在他旁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辣子鸡。他吃得很慢,嚼得很细。 晏临安站在一旁,犹豫着。 云祈抬头看他:“站着干嘛?坐下吃。” 晏临安慢慢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几盘不辣的菜。红烧肉,香菇滑鸡,白灼菜心,老鸡汤。全是清淡的。 他的手攥紧了衣角。然后他伸出手,把兜帽掀开。那张可怖的脸露了出来。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王盛端着汤过来,手微微一顿。不过也只是一顿,然后他把汤放在桌上,又把那碗老鸡汤往晏临安面前推了推。 “这位公子喝汤。”他说,“这汤炖了一个许久,可鲜了。” 晏临安抬起头,看着他。 王盛脸上没什么异样。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怜悯。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脸,普普通通的表情。 云祈夹了一块辣子鸡,吃得满嘴流油。 云别尘慢条斯理地嚼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盯着他的脸。晏临安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他慢慢嚼着,心下有些酸涩。 吃完饭,云祈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大概率是又去霍霍那几个老道士的酒去了。 王盛收拾碗筷,动作麻利。他一边收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心情很好的样子。 云别尘站起来。他走到晏临安身边,微微弯身。 去安正趴在晏临安脚边,和团团滚成一团。两只小家伙你扒拉我一下,我扒拉你一下,玩得不亦乐乎。 云别尘把团团抱起来。团团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眯了眯眼。 云别尘对王盛说:“龟龟,你给四皇子安排一个屋子。” 王盛愣了一下。 四皇子? 他看了一眼晏临安,又连忙收回目光:“是,公子。” 他走到晏临安身边,弯了弯腰:“四皇子,请随奴才来。” 晏临安站起来,抱起去安,跟着王盛往里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云别尘已经抱着团团往外走,往山顶的方向去了。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 晏临安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跟着王盛走了。 司天监的山顶,有一座观星台。 青石铺成,四面开阔,头顶就是天。白天看云,晚上看星,是历代天师观天象的地方。 云别尘抱着团团,站在观星台上。现在才堪堪中午,离晚上还早。观星象也没到时间。 他在看台边坐下。 团团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趴着不动了。云别尘低头,看着怀里的团团。 它已经长大了,比当时晏临渊为了哄他,送给他时,堪堪才足月,大了一圈,圆了一圈。毛色雪白,眼睛黑亮,趴在他怀里,像一团软软的毛团子。 云别尘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团团眯着眼,蹭了蹭他的手。 云别尘收回目光,看向远处。山下的城镇,远处的田野,更远处连绵的山脉。 他想起这些时日发生的事,以及师父推演出那个预言。 双星同辉,一明一暗。明者居天枢,暗者隐幽都。五年之内,暗星必犯明主。 后来查到晏安,查到血菩提,查到镇北将军府的账本,查到慕瑶留下的那些东西。 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晏安要做什么? 他等了三百年,种了满山谷的血菩提,剥了晏临安的皮顶替他的身份,到底在图谋什么? 师父说,推算结果,有一部分指向他。 云别尘皱起眉。 他不想管这些事,属实有些麻烦,师父不让他去沾因果,但是事情不对劲,一般来说,以师父的能力,不可能现在还没有将事情查清楚。 也就是说,这件事极为棘手。师父再三叮嘱,让他一旦接到信,立刻离开司天监。 这也证明了,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师父已经预料到了。只是还有事情没有查清楚。 云别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从怀里取出白绸。他把绸带展开,覆在眼睛上,系好,遮住了眼睛。 然后他把团团放在地上。团团抬起头,看着他,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云别尘屈坐下来。 被绸带遮住的眼睛缓缓闭上,一些画面缓缓浮现。 第123章 眼睛 云别尘闭上眼。 意识渐渐沉下去,像是坠入一片深海。四周很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然后画面开始浮现。 不是循序渐进的。他直接跳到了三百年前。 那一年,景国大旱。云别尘站在云端,俯瞰着那座城。 城门口挤满了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已经不动了,她还抱着。 有老人跪在地上,头磕破了,血流了满脸,还在磕。有年轻人挤在最前面,伸着手,冲着城门里喊什么。 城门关着。 门后传来哭喊声,有人在砸门,有人在骂,有人已经哑了嗓子,还在喊。 门没开。 云别尘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城里。 街道上空荡荡的,铺子都关了门。偶尔有几个人匆匆走过,低着头,不敢看城外那些眼睛。 城里的粮店也关着。 可粮店后面,有人在搬粮食。一袋一袋,从后门运进去,堆在一个大院子里。院子里已经堆满了,麻袋垒得比人还高。 粮店门口,一个穿着绸缎的胖商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挤在城外的人,脸上带着笑。 画面一转。 城外十里,有一个村庄。 房子塌了大半,没塌的也空了。村口的水井已经干了,井底只有淤泥,几条死鱼躺在泥里,已经晒成了干。 地上躺着人。 不是一两个,是一排一排。 有人还在动。一个女人爬到一个孩子身边,伸手去摸他的脸。那孩子早就硬了,脸灰白灰白的,眼睛还睁着。女人摸着他的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第110章 旁边有人把她拉开。那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他指了指远处,那里有一棵树,树上的树皮已经被剥光了,露出白花花的树干。 女人摇摇头,又爬回那个孩子身边。 男人蹲下来,抱住她。两人就这么抱着,抱着那具小小的尸体,一动不动。 云别尘移开目光。 他看见另一个方向,有人在杀一匹近乎是皮包骨的马。 马倒在地上,还没死透,眼睛还睁着,腿还在抽搐。一群人围着它,手里拿着刀,等着它咽气。有人等不及了,直接割下一块肉,塞进嘴里,生嚼。 血从嘴角流下来。 画面再转。他看见一处河道。 河已经干了。河床上满是裂开的泥块,像一张张干裂的嘴。河底躺着东西,不是鱼,是人。 一具一具,从上游冲下来,卡在泥里。 岸边有人走过,看了一眼,又走了。 没人有力气埋他们。 然后他看见一群人在往北走。 走得很慢,一步一挪。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起不来。旁边的人也不看,继续往前走。 他们要去哪儿? 不知道。 只知道留在这儿会死。 云别尘皱起眉。 这画面里的景象,和他给晏临渊看的那个梦,有近乎是一模一样。 可接下来的画面,不一样了。 他看见一群人在拆一座庙。 那庙不大,木头搭的,是附近百姓供奉土地爷的地方。他们把门板拆下来,把横梁卸下来,把木头扛走。 有人冲出来拦,是个老头,头发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这是土地爷的庙!不能拆!” 没人理他。 木头被扛走了,只剩几根柱子立在那儿,孤零零的。 老头跪在地上,对着那几根柱子磕头,嘴里念叨着什么。没人看他。 他看见一群人在打架。 不是为了什么大事,就是为了半个馒头。 馒头在地上,已经沾了泥,被人踩了一脚,扁了。四五个人扭打在一起,拳脚相向,嘴里骂着最脏的话。 旁边围着十几个人,冷冷地看着。 没人上去劝。 馒头最后被一个年轻人抢到了。他塞进嘴里,嚼都不嚼,直接往下咽。咽到一半,噎住了,脸憋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 旁边的人看着,有人笑了。那笑声很难听,比哭还难听。 年轻人倒下去,噎死了。 有人走过去,掰开他的嘴,把那个馒头从他喉咙里抠出来,沾着血,放进自己嘴里。 云别尘的手攥紧了。 他见到过这种惨状。如果……晏临渊没有控制住大旱,那么当时的那场大旱最后的结果只会和三百年前,这场大旱一模一样。 那些画面里,是绝望。 这些画面里,是绝望之后,人变成了食人的恶鬼。 随着时间的变化,他看见一座粮仓。 粮仓外面围着人,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上千人。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拿着镰刀,拿着木棍,有的什么也没拿,就那么站着。 粮仓的门关着,门后传来官兵的声音:“滚!这是军粮!谁敢动,杀无赦!” 外面的人没动。 他们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门。 然后有人开口了:“太子贪了赈灾粮!” 那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不知道是谁喊的:“对!太子贪了赈灾粮!” “太子不让我们活!” “杀了太子!” “杀了他!” 人群开始涌动。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云别尘看见人群里有人在煽动。那些人穿着普通,可他们的眼睛,和旁边那些饿得发昏的眼睛不一样。 他们在喊。 然后他看见了皇宫的大殿。 殿外杀声震天,殿内却静得可怕。 一个人跪在地上。 穿着太子的服饰,头发散乱,脸上有血。他跪得很直,背脊挺直,眼睛看着前方。 前方是龙椅。龙椅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龙袍,面容威严。 太祖皇帝。 和跪着的太子晏安。 云别尘看着他。 那张脸,和晏临安有七八分像。可那双眼睛,完全不一样。 晏临安的眼睛是温和的,无害的,像一只小动物。可这双眼睛,很深,很沉,里面压着太多东西,透露着走投无路的决绝。 殿外传来喊杀声,越来越近。 晏安站起来。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 没有看龙椅上的太祖,没有看殿内那些瑟瑟发抖的太监宫女。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大殿的屋顶。 嘴唇动了动。 云别尘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然后他举起刀,刺向自己的喉咙。血喷出来,溅在殿中的金砖上。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大殿门口。 殿门被撞开。 一个比晏安稍大的皇子冲进来,身后跟着一群将领。他们穿着铠甲,手里提着刀,刀上还在滴血。 那是后来的太宗皇帝。 他们站在殿门口,看着晏安的尸体。 没有人上前。 没有人去合上他死不瞑目的眼睛。 太宗皇帝看了他一眼,然后跨过他的尸体,走向龙椅。 身后的将领们,一个一个跨过去。 没有一个正眼看他。 太祖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然后他开口:“太子晏安,谋反作乱,已被诛杀。传旨天下,叛乱已平。” 云别尘的眉头皱紧了。 他的目光移向大殿的一角。 那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灰白的道袍,面容清瘦,眼睛却深得像潭水。他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一任天师。 云别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目光落在晏安的尸体上。 不,不是尸体。是晏安那双还睁着的眼睛。 云别尘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 那双眼睛,在看着什么。 他顺着那双眼睛的目光看去——那是殿门的方向。 不,不是殿门。是殿门之外,更远的地方。 是……“他”站的地方。 一双血红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云别尘皱了皱眉。 那双眼睛里,全是仇恨。是对太祖的仇恨,是对太宗和那些将领的仇恨。最后夹杂着些什么,像是穿透了三百年的时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猛地睁开眼。 白绸从脸上滑落。 眼前是司天监的观星台,是午后的阳光,是趴在他脚边的团团。 还有一个人。 晏临渊。 他蹲在他面前,脸色发白,眼睛里全是后怕。 云别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抱住。 很紧。像是怕他会消失。 云别尘感觉到他在发抖。那双手臂环着他,微微地颤着,胸口贴着他的脸,心跳很快。 他想抬手,拍拍他。却发现自己的手动不了。 浑身脱力,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晏临渊抱着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云儿。”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颤抖,“云儿。” 云别尘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眼前似乎还浮现着那一双眼睛,那双和晏安一模一样的眼睛。 晏临渊抱着云别尘,没松手。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云别尘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呼吸很浅,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 他的手就那么垂着,软软的。晏临渊低头看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脚步声。云祈走了上来。 一向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走到云别尘身边,拉过那只垂着的手,搭在自己手腕上。 片刻后,他抬起眼,看着云别尘。 “三百年前的事,你也敢碰?” 云别尘没说话。 云祈的脸色更沉了:“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你一个有几条命,直接跳进三百年前的因果里,你是真的不怕永远醒不来!逆徒!”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克制着怒火。 晏临渊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了。 不是因为哭,是……心疼。 “别说了。”他说,声音沙哑。 云祈看了他一眼。 晏临渊没再说话,只是把云别尘抱得更紧了些。 然后他站起来。 云别尘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他低着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很快,但是每一步都很稳。 第111章 云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没跟上去。而是就地坐下来,推演着什么? 司天监的院子里,临四临五带着十来个人,一人提着一个太医,齐刷刷跪了一地。 那些太医有的头发都白了,有的脸都吓白了。他们被从太医院直接提过来,一路上心惊胆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晏临渊抱着云别尘走进院子。 他走到屋里,把云别尘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他转身,看着那些太医:“挨个看。”他说,“看完出来说。吵着他,你们脑袋就落地吧” 太医们排着队进去,一个一个给云别尘把脉。 云别尘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均匀。团团趴在他脚边,一动不动。 第一个太医出来,说:“回陛下,云天师脉象平稳,只是力竭。” 第二个太医出来,说:“回陛下,云公子气血稍虚,无大碍。”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都说差不多的话。 晏临渊站在门口,听着那些太医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最后一个太医出来的时候,他问了一句:“确定只是力竭?” 太医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回陛下,千真万确。云天师只需静养几日,便可恢复。”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挥了挥手。 “都下去吧。” 太医们如蒙大赦,爬起来就跑。 临四临五也退了下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晏临渊转身,走进屋里。 云别尘睡得正沉。 他走到床边,坐下,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还是冰冰凉凉的。晏临渊握着它,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那只手上。 云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他在旁边坐下,看着床上的云别尘,又看了看晏临渊。 “他看见什么了?”他问。 晏临渊抬起头,看着他:“不知道。”他说,“他没说。现在睡着了。” 云祈沉默了一会儿:“这逆徒,”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平时安安静静的,一到大事就倔。让他别做的事,他偏要做。” 他看着云别尘的脸,那张脸苍白得很,眉眼却还是那么安静:“三百年前的因果,他都敢去碰。” 晏临渊没说话。 云祈说:“再晚点,怕是都醒不过来了!” 晏临渊的手攥紧了。 云祈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行了,好在没有出现那种情况,让小云儿好好睡几天。”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云别尘的额头。 “睡吧。”他说,“醒了再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晏临渊。” 晏临渊抬起头。 云祈没回头:“看好他。”他说,“别再让他干这种傻事。” 他推门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晏临渊坐在床边,握着云别尘的手。 第124章 治疗晏临安 云祈确认云别尘没事之后,当天就下了山。 他走的时候没回头,步子很快,转眼就没了影。晏临泽拿了东西过来,他得尽快去将那东西拿到手。 而晏临渊守在云别尘床边好几日,哪儿也没去。 奏折搬到了司天监,王顺德一趟一趟往山上送。他就在屋里批,批一会儿抬头看一眼床上的人,看一眼继续批。 云别尘睡得很沉。 比平时更沉。平时睡觉还能叫醒,现在叫都叫不醒。晏临渊试过一次,轻轻喊了几声,没反应。他就不喊了,就那么守着。 团团也蔫了。 那小白狐狸平时活蹦乱跳的,这会儿趴在云别尘枕边,一动不动。有时候晏临渊伸手摸它,它抬眼看看,又闭上。 王盛做了饭端进来,晏临渊就着桌案吃两口,又放下。草草吃完,他便拿了王盛做好的稀粥一勺一勺喂给云别尘。 云别尘偶尔清醒,便就着他的投喂,进了一些食。 过了四五天,云别尘终于清醒了。 那天早上晏临渊刚批完一批折子,抬头就看见床上的人睁着眼,正看着他:“云儿?” 云别尘眨了眨眼:“嗯。”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大概率是刚醒。 晏临渊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还睡吗?” 云别尘想了想:“不睡了。” 后来他就慢慢恢复了。虽然还是比平时能睡,但至少醒着的时候是清醒的。也能下床走动了,也能看书了,也能抱着团团晒太阳了。 晏临渊便不能再天天守着了。朝堂上积了一堆事,他再不回去,那些大臣得把乾安殿的门槛踏破。他走之前,在床边坐了很久,握着云别尘的手,什么也没说。 云别尘看着他:“去忙。” 晏临渊点点头,听话地赶回了皇宫。 过了几日,云别尘让王盛把晏临安叫到了院子里。 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云别尘靠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慢悠悠的。团团趴在他腿上,眯着眼,尾巴偶尔扫一下。 听见脚步声,团团先动了。 它竖起耳朵,从云别尘腿上跳下来,颠颠地跑过去。 去安正跟在晏临安身后。两只小家伙一见面就滚成一团,你扒拉我一下,我扒拉你一下,玩得欢实。 云别尘放下书,坐起来。他看了晏临安一眼:“坐。” 晏临安点点头,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他戴着兜帽,低着头,手攥着衣角。 云别尘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株药草。 那药草不大,叶子枯黄,根须倒是长。最显眼的是茎上挂着的那颗珠子,红得像血,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血菩提。 晏临安盯着那颗珠子,没有多问。 云别尘走到他面前,站定:“除了脸和手,”他问,“还有哪里?” 晏临安愣了一下:“什么?” 云别尘说:“伤。除了脸和手,还有哪里?” 晏临安的手攥得更紧了:“……上身。”他的声音沙哑,“上身几乎所有地方都有。” 云别尘点点头。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王盛:“龟龟,打盆热水来。” 王盛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很快,一盆热水端了过来,冒着热气,旁边搭着干净的帕子。 云别尘看着晏临安:“把上衣脱了。” 晏临安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从血肉里露出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期盼,也是害怕。 怕又是空欢喜。 云别尘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他不是很喜欢重复。 晏临安慢慢伸出手,解开衣带。外袍滑落,里衣滑落。他的上身露了出来。 猩红的,血肉模糊的,没有皮的。和脸一样,全是外翻的肉,红的白的混在一起。有的地方结了痂,硬邦邦的;有的地方还在微微渗液,黄黄白白的,顺着皮肤往下流,这是被他蹭的。 没有一块好肉。 云别尘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递给晏临安:“吃了。” 晏临安接过,放进嘴里,咽下去。 药丸入喉,一股凉意散开,从喉咙蔓延到胸口,到肚子,到四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血肉模糊的地方。明明那些伤口还在,可他不痒了。 什么感觉都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云别尘。 云别尘已经拿起一把小刀。刀很薄,很小,在阳光下泛着寒光。看起来似乎被火烧过刀身。 他走到晏临安身边:“会有点痒。”他说,“忍着。” 刀落下。 晏临安看着那把刀划开自己的皮肤,划开那些结痂的地方。刀口很深,血涌出来,可他不疼。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些疤被一刀一刀剜掉。 云别尘的动作很稳。每一刀下去,都精准得很。他剜掉一块疤,就从旁边的碗里抓起一把药渣,敷在伤口上。 那药渣黑乎乎的,掺着血菩提的碎末。敷上去的时候,晏临安感觉到一阵凉意,然后是痒。 很轻的痒。 然后他看见,那些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肉芽开始生长,皮肤开始合拢。那速度快得惊人,像是有人在按着快进键。 晏临安愣住了,这是什么东西?为何会有这样神奇的药草? 云别尘没停。他剜一刀,敷一把药,剜一刀,敷一把药。从左肩到右肩,从胸口到肚子,一处一处地处理。 晏临安就那么看着。 看着那些折磨了他这么久的旧疤,被一刀一刀剜掉,然后长出新的皮肉。 眼眶有些热。 第112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别尘停下手。 他站起来,把手里的刀放下。明显是已经处理好了。 晏临安低头看着自己的上身。 那些地方,不再是猩红的、血肉模糊的了。长出了新的皮肉,粉粉嫩嫩的,像是婴儿的皮肤。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不疼。 是真的不疼。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可就在这时,一阵剧痛袭来。 从那些新生的皮肉里,从那些伤口深处,像是有人拿着刀在里面搅。 晏临安闷哼一声,整个人抖了一下。 紧接着,是痒。 不是刚才那种轻轻的痒,是钻心的痒。像是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在骨头缝里钻,怎么挠都挠不到。 晏临安的指甲掐进掌心,死死忍着。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药效过了。”他说,“忍着。” 晏临安点头,说不出话。 那疼,那痒,一波一波地涌来。他咬着牙,浑身都在抖。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往下落,后背也湿透了。 他想喊,喊不出来。想挠,不敢挠。 只能忍着。 云别尘没再看他。他走到桌边,把那株血菩提收好,王盛立刻把那些药渣收拾干净。 然后王盛在旁边看着,急得不行:“公子,四皇子他……” “没事。”云别尘说,“能撑过去。” 晏临安听见了。 他撑着。 这是唯一的机会。是二哥花了大代价请来的人。是他唯一能重新做人的希望。 他咬着牙,浑身抖得像是筛糠。 那疼,那痒,一刻不停。 他不知道自己忍了多久。只知道最后他撑不住了,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晕过去之前,他听见云别尘说了一句话。 “抬回他屋里。” 然后是王盛的声音:“是,公子。” 第125章 吃醋 不知道过了多久,晏临安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屋顶。青灰色的房梁,淡青色的承尘,不是他住的那间行宫的屋子,是司天监云天师让人给他安排的屋子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想起了之前的事。 云别尘,血菩提,那把薄薄的小刀,那些被一刀一刀剜掉的疤。 还有最后那铺天盖地的疼和痒。 他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想摸摸自己的脸。 手抬起来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那只手,不再是猩红的、血肉模糊的。五根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健康的淡粉色。 晏临安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覆在脸上。 触感是温软的,光滑的,不是以前那种坑坑洼洼的感觉。他的手指从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下巴。 都是光滑的。 他猛地坐起来,扯开衣领。 胸口,肚子,肩膀——全是光滑的皮肤。 粉粉嫩嫩的,像新生的婴儿。 那些猩红的、外翻的、折磨了他几个月的疤,全都不见了。 晏临安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掀开被子,下床。 腿有点软,可他顾不上。他踉踉跄跄走到屋角的那张桌子前,那里摆着一面铜镜。 铜镜不大,磨得光亮。 他站在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那是一张异常熟悉的脸。 眉眼清俊,轮廓柔和。眉毛不浓不淡,眼睛清澈温和,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皮肤白净,透着一层健康的一层粉色,像是刚刚剥了壳的鸡蛋。 和他记忆里的自己,一模一样。 可又不一样。 记忆里的自己,眼神太天真了,像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防备。后来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他无数次想过,如果当初不那么天真,是不是就不会落到那种地步。 现在镜子里的人,眼神不一样了。 还是清澈的,可那清澈里,多了点东西。像是隔着什么在看人,不会轻易相信,也不会轻易靠近。 晏临安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注意到眉眼。 那眉眼,和皇兄晏临渊有那么一点像。都是晏家的骨血,自然有相似之处。可晏临渊的眉眼更锋利,像刀,像剑,看人的时候带着压迫感。他的眉眼更柔和,像是温过的酒,像是初春的风。 想起晏临渊,他的皇兄,他也是前不久才知道,皇兄和云天师之间的关系。 大概云天师那样清冷的性子,能答应治他的伤疤,应该也是看在他和皇兄的关系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 可那笑意,是真的,他终于,不再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躲藏藏,害怕别人看见他的脸了。 门开了。 王盛端着一碗药进来,抬头看见站在铜镜前的晏临安,愣了愣。 然后他扯起一个笑容:“四王爷!您醒了!” 那笑容亮得很,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缝。 晏临安看着他,也忍不住弯了弯眉眼:“嗯。” 王盛端着药走过来,把碗放在桌上:“那四王爷您快把药喝了吧!这可是我家公子亲自配的呢!”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公子可都没给我配过药呢……” 晏临安听见了。 他低头看着那碗药,药汁黑乎乎的,冒着热气,飘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云别尘配的。 他端起碗,一口气灌了下去。药很苦,苦得舌头发麻。可他没皱眉,一口一口咽下去。 喝完,他把碗放下。 王盛把碗收起来,说:“公子说了,这些日子四王爷您不能沐浴。随便擦擦身子就行。您好好休息,奴才去给公子复命去了。” 晏临安点点头。 王盛端着碗走了,门轻轻关上。 屋里又安静下来。 晏临安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的,白皙的。不是做梦。 他慢慢走到窗边,推开窗。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新生的感觉,真好。 另一边,云别尘的院子里。 晏临渊处理完政事,又来了司天监。 他进屋的时候,云别尘正靠在躺椅上,抱着团团晒太阳。周遭都是清冷安静的气息。 晏临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云别尘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来了?” 晏临渊“嗯”了一声,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云别尘没有什么反应,他已经习惯了,晏临渊没事就喜欢抱着他。 晏临渊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僵住了。 那股熟悉的冷梅香里,混着一股浓浓的药味。 他抬起头,看着云别尘:“云儿,你身上怎么有药味?” 不会是这些日子,生了病了吧?这么想着,他越发紧张。 云别尘看着他:“晏临安的药。”他说,“前几日给他擦药沾上的。” 晏临渊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晏临安?” 云别尘点点头:“师父带他来,让我治。” 晏临渊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在司天监?” “嗯。”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他一直以为晏临安被云祈带在身边,没想到就在司天监,就在云别尘眼皮子底下。 他想了想,又问:“你给他擦药?” 云别尘点头:“三日前给他剜疤时擦的。” 晏临渊的表情变了。 他看着云别尘,眼神有点复杂:“云儿。” 云别尘看着他。 晏临渊说:“你给他擦药……摸了……他的身子?” 云别尘点头,擦药不可能不接触,他有些奇怪地看着晏临渊。 晏临渊的眼神更复杂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可那眼神,分明带着点幽怨。 云别尘问他:“怎么了?” 晏临渊没说话。 他垂下眼,过了一会儿,又抬起眼,看着云别尘。 那眼神,有点委屈:“云儿,”他说,声音低低的,“你都没摸过朕的身子。” 云别尘愣了一下。 晏临渊继续说:“你给他擦药,摸了那么多。朕都还没被你摸过。” 他的语气酸酸的,吃醋了。 云别尘看着他,没说话。 晏临渊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委屈得很。 过了好一会儿,云别尘忽然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摸了一下。 晏临渊愣住了。 云别尘收回手,继续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摸了。”他说。 晏临渊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安静的睡颜,愣了好一会儿。 第113章 然后他笑了。 他把他抱紧了些,下巴抵在他头顶。 “云儿。”他喊。云别尘没应。 晏临渊也不在意,就那么抱着他:“你当真是会敷衍朕的。” 午后 晏临安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浅青色的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那张脸在阳光下白白净净的,眉眼温和,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看着那扇虚掩的门,抬手敲了敲。 “进来。” 里面传来云别尘的声音,淡淡的。 晏临安推门进去。 院子里阳光很好,洒了一地碎金。云别尘靠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晏临渊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整个人都贴在云别尘身上。 晏临安脚步顿了顿。 他看着自家皇兄那副模样,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还是那个坐在龙椅上、让满朝文武不敢直视的皇帝吗? 晏临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晏临安,他愣了一下,然后松开抱着云别尘的手,坐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从晏临安脸上扫过,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云别尘:“云儿的医术,”他说,“也让朕甚是惊讶。” 云别尘没说话,继续看书。 晏临渊又看向晏临安:“是云祈将你带回司天监的?” 晏临安点点头:“是二哥请云祈前辈帮忙,”他说,“云祈前辈便带我来了司天监,请云天师给我治疗。” 他看了一眼云别尘,又收回目光:“云祈前辈说,让我听云天师的吩咐,算是这次治疗的报酬。” 云别尘放下书,看着他:“暂时没事。”他说,“先静养。” 晏临安点点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云天师。” 云别尘没说话,算是受了。 晏临安站直了,说:“那我不打扰了,先回屋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晏临渊忽然开口:“临安。” 晏临安停下,回头看他。 晏临渊说:“给你二哥写封信,告诉他你现在的情况。” 晏临安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晏临渊看着他,目光沉沉的:“还有,”他说,“往后多长个心眼,别再发那些没用的善心了。” 晏临安低下头。 晏临渊继续说:“我和临泽不可能每次都有办法救你。有些事,得靠你自己。” 晏临安没说话。 可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画面。 他想起那天,他拼尽全力爬到皇宫门口,浑身是血,已经没有力气再动。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后来皇兄蹲下来,把他抱了起来。 皇兄穿着龙袍,却像小时候一样抱着他,说:“别怕,皇兄在。” 那个怀抱,很暖。 后来他被安置在行宫,有人送来吃的,送来穿的,送来药。那些人说是陛下吩咐的。 再后来,是二哥来看他。 二哥看见他的脸,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再后来,二哥请来了云祈前辈。 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们都知道。 皇兄,二哥,一直都在护着他。 晏临安的眼眶红了。 他抬起头,看着晏临渊:“好。”他说,声音有些哑。 他转身,推门出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往自己屋里走。 晏临安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晏临渊转过头,看着云别尘:“这些日子,精力恢复得怎么样?” 云别尘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那张桌案前。那是晏临渊用来批奏折的桌子,上面还堆着一摞没批完的折子。 晏临渊帮他把那些折子往桌角挪了挪。 云别尘拿起毛笔,铺开一张宣纸。 晏临渊跟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云别尘落笔。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很认真。 晏临渊看着那画,渐渐皱起眉。 那是一双眼睛。 一双血红血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那眼神里全是仇恨,深得像是无底洞,看得人心里发寒。 和晏临安的眼睛相像,却又更像画像上的晏安。仔细看却有细微的不同。 云别尘画完,放下笔。 他把宣纸拿起来,递给晏临渊。 晏临渊接过,看着那双眼睛。 “这是……” 云别尘没解释。 他只是说:“过些时日,我要离开司天监一段时间。” 晏临渊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云别尘。 云别尘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 晏临渊看了他很久,然后他问:“去哪儿?” 云别尘摇了摇头:“还不知道。”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那张画收好,放进怀里。然后他伸手,把云别尘揽进怀里:“我陪你去。” 云别尘摇了摇头:“你还有事要做,不必随我前去。师父会随我一起,不必担忧。” 晏临渊闷闷地应了。 第126章 是晏楚还是晏安? 晏临渊正抱着云别尘,外面传来脚步声,王顺德的声音响起。 “陛下,泽王爷来信了,加急。” 晏临渊的手紧了紧。 他低头看了云别尘一眼,云别尘没睁眼,像是睡着了。 晏临渊轻手轻脚松开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王顺德双手捧着一封信,递上来。 晏临渊接过,拆开看了一眼。 他眉头动了动,转头看向屋里。 云别尘还是那副样子,靠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书,闭着眼。 “朕回去一趟。”晏临渊说,“晚点再来。” 云别尘没有睁开眼睛,“嗯”了一声。 晏临渊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跟着王顺德走了。 晏临渊刚走没多久,院子里就安静下来。云别尘靠在躺椅上,继续看那本书。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书页上,一晃一晃的。 没过多久,王盛小跑进来:“公子,林侍郎来了。” 云别尘放下书:“带他进来。” 王盛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 片刻后,林泽轩跟着他走进院子。他穿着一身红色官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走到躺椅前,他停下来,行了一礼:“云公子。” 云别尘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林泽轩在他对面坐下。 王盛端了茶上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然后退到一边。 林泽轩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宣纸,双手递过来:“云公子,这是你托晚晚让下官帮忙查的东西。幸不辱命,查到了。” 云别尘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是一张地图。画得很细致,标注了陵墓的位置、入口、通道,还有几处暗室的标记。墨迹还是新的,显然是刚画好不久。 他把地图收好,看向林泽轩:“多谢。” 林泽轩笑着摆手:“云公子客气了,小事一桩。” 他顿了顿,又问:“云公子怎么会想到查润王晏楚的陵墓?” 前些日子,云别尘托了来下棋的林清晚,让她请林泽轩帮忙查一查太宗皇帝的弟弟,也就是当年废太子晏安的一母同胞弟弟的陵墓。林清晚回去就说了,林泽轩便动了手。 他以户部侍郎的身份,打点了工部和礼部的人。礼部那边有老人管着历代皇亲的葬地记录,他托人问了,拿到了润王晏楚的陵墓地址。 工部那边有当年修陵的图纸存档,他又托人弄了一份出来,让人重新画了这张地图。 云别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需要确认一件事。”他说,“事关晏临安是否会谋反。” 林泽轩脸上的笑意顿了顿。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陛下可有知道这件事?” 云别尘摇头:“还没确定。”所以他还没告诉晏临渊。 林泽轩沉默了一会儿。 他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云别尘:“云公子,你让下官查这个,下官便去查了。查着查着,发现了一些事。” 云别尘看着他,没说话。 事关谋反大事,林泽轩便将自己调查到的东西说了出来:“太祖皇帝一共有十个皇子。其中三皇子和四皇子是皇后嫡出的。” 他顿了顿:“当时的规矩,不是立长,是立嫡。所以三皇子晏安被立为太子。四皇子晏楚是他一母同胞的双生弟弟,无缘太子之位。” 第114章 云别尘点了点头。 林泽轩继续说:“这三皇子和四皇子兄弟感情极好。晏安护着晏楚,早早给他封了王,封地比其他皇子都大,兵力也远超旁人。晏楚不问政事,只爱吟诗作对,可他把封地治理得极好,暗中给晏安解决了不少麻烦。其他皇子被他们压得死死的,半点水花都翻不起来。” 云别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泽轩说:“后来出了那场大旱。当时太子已经开始接手政事了,太祖便安排大皇子,也就是后来的太宗皇帝去治理旱情。大皇子在那场大旱手段高明地解决了大旱,让太祖注意到了他的能力。” 他继续说:“没过多久,突然出了瘟疫。太祖这次让太子晏安去处理。可那场瘟疫诡异得很,历史上根本查不到源头。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之后,突然冒出暴民,说太子贪了赈灾粮,置百姓于不顾,只顾大肆敛财。” 云别尘的眉头动了动,他想起了他看到的那些画面。 林泽轩说:“太子被千夫所指。后来确实在太子私库里找到了大量粮食。太祖大怒,让太子先把粮食发下去,等瘟疫过了再处置太子。” 他看着云别尘似乎在沉思的眉眼:“就在这时候,润王晏楚突然带着封地上的私兵,杀进了皇宫。” 云别尘没说话。 林泽轩说:“史书上写的,是太子联合润王谋反。太子在大殿上当众自刎,以死谢罪。” 说到这里,林泽轩的神色有了变化:“可下官查到的,不是这样。” 云别尘看着他,意思很明显,让他接着往下说。 林泽轩压低声音:“下官查到,当时太祖其实没想杀太子。据说太祖深信晏安不会谋反,也不想再花精力培养别的继承人。所以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让和太子长得一模一样的弟弟润王,顶了晏安的身份。” 云别尘的目光顿了顿。 林泽轩说:“在大殿上自刎的,不是太子晏安。是润王晏楚。”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林泽轩继续说:“互换身份之后,太子晏安以‘晏楚’的身份活了下来。他是嫡次子,本来就有资格当太子。太祖本打算让他继续以‘晏楚’的身份,继续做太子。” 他叹了口气:“可后面出了岔子。晏安突然不问国事了,开始追求长生。因为他的荒废国事,最后太子之位落到了大皇子手里,就是后来的太宗皇帝。” 云别尘看着他:“追求长生?” 林泽轩点头:“史书上写的,润王晏楚因为追求长生,据说是走火入魔,最后七窍流血而亡。” 他看着云别尘:“云公子,一个本来好好的王爷,突然追求长生,这事不觉得奇怪吗?对于晏安来说,他那个时候应该做的事迅速以晏楚的身份揽权,不让大皇子有可趁之机。” 云别尘没说话。 林泽轩说:“下官查了当年那些暴民的来路。发现那些人,根本不是受灾的百姓。是有人安排的。” 他顿了顿:“安排那些人的,是当时的大皇子,后来的太宗皇帝。” 云别尘看着他。 林泽轩说:“那场瘟疫,也查不到源头。” 他叹了口气:“云公子,下官不敢妄加猜测。可这些事串起来,总觉得不对劲。” 云别尘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张地图和那些话都记在心里。 “多谢。”他说。 林泽轩站起来,行了一礼:“云公子客气了。若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云公子,下官多一句嘴。不管你想做什么,还需告知陛下。”不然以陛下的性子,恐怕会将整个景国掀了。 云别尘点了点头。 林泽轩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云别尘靠在躺椅上,看着头顶的天空。 然后他把那张地图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润王晏楚的陵墓。 三百年前,躺进去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是晏楚。 还是晏安。 第127章 宋承烨领命护人 林泽轩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山脚下,一匹马拴在路边的树上,马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里挎着刀,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林泽轩那一身红色官服,嘴角抽了抽。 “林侍郎这官服还没换呢?”宋承烨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怎么,从司天监下来,还急着回去上衙?” 林泽轩走到他面前,理了理袖子,笑得云淡风轻:“宋将军不在郊外训练场待着,跑这儿来做什么?” 宋承烨翻了个白眼:“你叫本将军来的,你问本将军来做什么?做官做傻了吧。” 林泽轩“哦”了一声,像是才想起来:“是我叫的,差点忘了。” 宋承烨看着他那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心里的火噌噌往上冒。 这些日子他一直待在郊外训练场,带着那帮黑骑操练,累得跟狗似的。为的就是不让自己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前些日子,他们那位陛下恨不得拟一道圣旨昭告全天下,天师大人应了他的示好。 他听了,心里堵得慌。 他喜欢云别尘的事,没几个人知道。他也没打算让人知道。可那种感觉,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他本来没把他们这位陛下放在眼里。云别尘那样的人,清冷出尘,对什么都淡淡的,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喜欢晏临渊那样的人的。 他甚至压根就没想过,云别尘会不在意对方皇帝的身份。 在这之前,他只把林泽轩这个狐狸当作对手。 谁知道,林泽轩在得知陛下和云别尘的关系之后,什么反应都没有。他都要怀疑当初林泽轩是不是存心膈应他了。 看见他喜欢云别尘,于是他也喜欢云别尘,就是要和他过不去。 这些日子他好不容易强迫自己不去想云别尘。 结果林泽轩这个杀千刀的,说有事找他,地点还定在司天监山下。 他看着山上那条青石阶,心里的火就没灭过。他怀疑林泽轩是不是存心给他找不痛快。 “说吧,”宋承烨没好气地开口,“找本将军什么事?” 林泽轩看着他那一脸不耐烦的样子,笑了笑:“宋将军急什么?慢慢说。” 宋承烨瞪着他:“你再卖关子,本将军把你扔山上去。再从山上给你当球踢下来。” 林泽轩笑意更深了:“宋将军这脾气,难怪至今孤身一人。当真令人喜欢不起来呢。” 宋承烨脸黑了:“你说什么?你他娘的林泽轩!你不是也是孤寡一个?还他妈五十步笑百步。” 林泽轩摆摆手:“玩笑,玩笑。说正事。” 他收敛了笑意,看着宋承烨:“这次叫宋将军来,是陛下的意思。” 宋承烨愣了一下:“陛下的意思?” 林泽轩点头:“过几日,云公子可能会下山。陛下让你跟着他,护住他的安全。” 宋承烨的眉头皱了起来:“让本将军给他媳妇儿当侍卫?” 林泽轩说:“陛下的原话是,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丝,那他宋承烨上书申请的北境要增加的军饷和武器,他不批。” 宋承烨愣了愣,然后骂了一句:“他娘的!” 他牵着马在原地转了两圈,脸色黑得像锅底:“晏临渊这是吃准了老子不会反了他是吧!” 林泽轩看着他,没说话。 宋承烨继续骂:“他这是炫耀!他绝对在炫耀!看老子不把他那个云公子拐跑!” 林泽轩轻咳一声:“宋将军慎言。” 宋承烨瞪着他:“慎什么言?老子又没在他面前说!” 他骂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看着林泽轩:“他要是不批,老子就把人扣了。看他批不批。” 林泽轩笑了:“宋将军好胆量。” 宋承烨哼了一声:“怎么?你觉得老子不敢?” 林泽轩慢悠悠地说:“先不说宋将军你打不打的过云公子。西境王现如今还在京城。宋将军要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人扣了,恐怕西境王会连夜杀进将军府,拼死也会取了宋将军的项上人头。” “宋将军是知道西境王的性子的,要是让他逮到对陛下不利的人,皮都会给你刮掉一层。毕竟……西境的兵力……可不会比宋将军的北境差到哪里去。” 宋承烨的脸色僵了僵。 他想起晏临泽那张总是懒懒散散的脸,想起那人眼底偶尔闪过的精光。 那人看着懒,可真要动起手来……确实麻烦。 他骂了一句:“他们晏家,一个两个的,都不是好东西。还有你林泽轩,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林泽轩笑意更深了:“宋将军过奖。” 宋承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行了,本将军知道了。还有别的事没?” 第115章 林泽轩说:“还有一件。”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宋承烨。 宋承烨接过,扫了一眼。 是一份军需清单,上面列着军饷和武器的数目。 他抬起头,看着林泽轩:“什么意思?” 林泽轩说:“户部近日算了上半年的国库开支。陛下这段时间抄了不少世家的老家,国库充盈了些。我可以帮你上奏陛下,先给你的北境拨一批军饷。” 宋承烨的眼睛亮了亮:“真的?” 林泽轩点头:“不过有个条件。” 宋承烨的眉头又皱起来:“什么条件?” 林泽轩看着他,笑意不变:“宋将军给我安排一批亲兵。” 宋承烨愣了一下:“你要亲兵做什么?” 林泽轩叹了口气:“当然是要惹祸了啊。估计朝中一大半人都恨不得杀了我,我不得未雨绸缪,找一批人保护自己?” 宋承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嗤笑一声:“林泽轩,你可有后悔?” 林泽轩看着他。 宋承烨说:“要是你不把林家亲自按死,你现在还是林次辅,还有个首辅爹。后面估计首辅之位也是你的。哪里会沦落到只是一个户部侍郎?” 他顿了顿:“曾经恭维你的六部尚书,现在成了你要仰头看的人。自己一天累死累活,结果就是个侍郎。要是林家还在,你林泽轩哪里需要向我要人?” 林泽轩听着,脸上的笑意没变。 等他说完,林泽轩才开口:“宋将军说完了?” 宋承烨看着他。 林泽轩说:“我不后悔。”他的声音很平静:“林家那条船,早晚要沉。下官不过是提前跳下来而已。我要活,他们就得死,说白了,斗不过我,是他们没本事。” 他看着宋承烨:“至于那些曾经恭维下官的人,下官从来不在意他们。他们在意的是林次辅那个位置,不是下官这个人。” 他笑了笑:“现在下官只是个侍郎,日子反而清静了。” 宋承烨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行,本将军给你安排一批人。不过得等几天,本将军挑几个好的。要是答应我的东西没到,不说别人,这些人便能给你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林泽轩抱了抱拳:“多谢宋将军。” 宋承烨摆了摆手:“少来这套。你那军饷的事,别忘了就行。” 林泽轩点头:“放心,记着呢。” 宋承烨翻身上马,低头看着他:“对了,云公子下山的时候,你记得提前告诉本将军。” 林泽轩抬头看他:“宋将军这是?” 宋承烨哼了一声。:“本将军得提前准备准备,不能让那位陛下挑出错来。否则又扣我军饷。” 他说完,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林泽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风吹过来,吹起他的衣角。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城里走去。 第128章 清绝 林泽轩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云别尘靠在躺椅上,把那张地图又看了一遍,收进怀里。他站起来,准备往山顶走。 天色暗了下去,观星的时间快到了。 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云公子。” 云别尘停下,回头。 晏临安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抱着一张琴。 那琴通体雪白,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琴身修长,线条流畅,一看就不是凡品。 云别尘看着他。晏临安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他把琴递过来:“云公子,这个给你。” 云别尘低头看了一眼那琴,没接。 晏临安说:“这琴叫‘清绝’。是先帝送给我母妃的。” 他顿了顿:“母妃失宠之后,再也没弹过。后来她把琴给了我。我去封地之前,把琴交给二哥保管。前些日子我写信给二哥,让他遣人送来。” “这琴是难得的千年白桐和白梓制成的。制作这琴有“桐天梓地”的说法。老桐木去液后经精细打磨,薄髹退光白漆或者鹿角霜白灰胎,呈现温润乳白的颜色。这才得了这清绝与众不同的白色。是难得的好琴,云公子收下吧。” 云别尘看着他:“报酬已经付过了。”他说,“不必。” 晏临安摇摇头:“我第一次看见云公子的时候,”他说,“就觉得‘清绝’的主人应该是你。” 云别尘没说话。 晏临安继续说:“云公子和云祈前辈给了我新生。不是做一件事就能报答的。虽然我还不知道要做什么,但就算为此付出巨大代价,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他看着云别尘:“在未知到来之前,我更想亲自报答云公子。云公子若是不收,那就当作是我送给你和皇兄的贺礼吧。” 他笑了笑:“我看得出来,皇兄很喜欢云公子。送给云公子,比送给皇兄,更让他高兴。就当作我对皇兄和云公子的祝福吧。” “这么多年以来,皇兄对临安照顾颇多,临安一直没有好好感谢过皇兄。” 他的眼睛弯起来。“我应该是最先送贺礼的人吧?真是令人开心。” 云别尘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真诚的笑意。 沉默了一会儿。 他伸出手,接过那张琴:“多谢。” 晏临安眼睛更亮了。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愣了愣:“云公子,”他问,“你可会弹琴?” 他挠了挠头:“我只想着‘清绝’适合你了,忘了问你会不会弹……” 云别尘点了点头。 晏临安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云公子可否弹一曲?我想听。” 他眼巴巴地看着云别尘,满是期待。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走到树下。 他把琴架好,在石凳上坐下。 修长的手指落在琴弦上。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夕阳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手指上,落在那张雪白的琴上。 手指轻轻拨动。 琴音响起。 清冷,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晏临安愣住了。他看着树下的云别尘。 一袭白衣,墨发散着,眉眼清冷。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垂着眼,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滑动,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琴音潺潺,像是山间的溪水,又像是夜里的风。 不诉悲切,只淡淡地忆着什么。 像霜落在桐枝上,凉凉的,远远的。 晏临安听入了神。 他一时之间想不起来这曲子叫什么,也不知道云别尘的琴艺算什么水平。但他知道,他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琴。 比宫里的琴师好,比那些名满天下的乐师好。 好很多。若是他来评判,当真觉得云公子都琴艺当得起天下第一。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子门口。 晏临渊看着树下的人,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从琴音响起的那一刻,他就来了。 他看着云别尘,看着他垂眸抚琴的样子,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游走,看着他被夕阳笼罩的侧脸。 心里忽然又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云别尘,真的好像下凡的谪仙,好像随时会乘风而去,好像这尘世间的一切,都留不住他。 他忽然有些慌。 琴音停了。云别尘抬起头。 晏临安回过神,眼眶有些热。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有些不确定地问:“云公子,这是《霜桐忆》?” 云别尘点了点头。 晏临安想起书里记载的关于这首曲子的故事。 昔有雅士,少时居旧院,庭中植老桐一株。每至秋深,霜落桐枝,清寒满院,亲人常伴其侧,抚桐闲话,静听风穿叶响。 后经年漂泊,天涯相隔,旧院渐远,故人难聚。独留一床雪白桐琴,伴他岁岁风霜。 每逢夜凉如水,便抚弦寄思。琴音清冷如霜,不诉悲切,只忆当年庭中月色、桐下温情。淡淡思念,藏于疏朗琴音里,似霜覆桐枝,静而不哀,远而不忘。 说的是情。 但不是外人喜欢弹的男女之情或者是友情。 是亲情。 晏临安忽然想起自己的母妃,想起二哥,想起皇兄。 他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院子门口的晏临渊。 他愣了愣,然后行礼:“皇兄。” 晏临渊走过来,走到云别尘旁边。他伸出手,握住云别尘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 他把那只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替他捂着。 他看了一眼那张琴,认了出来:“这是清绝?” 晏临安点点头:“臣弟觉得清绝很适合云公子。想感谢云公子,云公子不收,便作为臣弟给皇兄和云公子的定情贺礼吧。” 第116章 晏临渊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真诚的祝福。 他抬起手,揉了揉晏临安的头。 “临安有心了。” 晏临安笑得眼睛弯起来:“那臣弟就不打扰了,先回屋了。” 他看了一眼云别尘,又看了一眼晏临渊,笑着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晏临渊看着云别尘。 云别尘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他不太看得懂。 像是在害怕什么。 然后晏临渊低下头,吻住了他。 云别尘:“呜……” 晏临渊没松开。 他吻得很深,很用力。 像是在确认着这人的存在。 第129章 商议谋反 京城东街,一处府邸里。 夜已经深了,府里静悄悄的,只有书房还亮着灯。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晏临澈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被他反复看了三遍。他的眉头皱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对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锦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烛火映在他脸上,那笑容看起来温润无害,可细看之下,眼底藏着的东西,深得很。 晏安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三哥,”他放下茶盏,笑着说,“信看完了?” 晏临澈抬起头,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晏安说:“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晏临澈把信拍在桌上。纸张落在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让我起兵谋反?你疯了?” 晏安笑了笑,那笑容依然温和:“三皇子何必说得这么难听。什么叫谋反?你我只是清君侧而已。”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净得很,眉眼温和,和真的晏临安没有两样。 “陛下沉迷方外,被天师蛊惑,荒废朝政。这是满朝都知道的事。”他转过头,看着晏临澈,“三皇子起兵清君侧,诛妖道,是天意,是民心。” 晏临澈看着他:“说得轻巧。兵呢?粮呢?你以为黑骑是吃素的?宋承烨那三万黑骑就驻在北境,一旦他动起来,十天就能打到京城。” 晏安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兵的事,三皇子不用担心。”他说,“我封地那边,有两万人。都是精锐,随时可以调用。” 晏临澈愣了一下:“两万?” 晏安点头:“这些年我在封地,可不是白待的。这两万人养了三年,兵器粮草都是最好的。宋承烨的黑骑再厉害,也不可能同时对付三面夹击。” 晏临澈沉默了一会儿:“你哪来的粮草养两万人?封地那点赋税,养五千府兵都够呛。况且,区区两万人,光说黑骑便有二十万,虽说京城里的黑骑不会太多。” “但是你别忘了,宋承烨还在京城,那可是一个难啃的骨头,当初太后弄出的那个鬼东西,宋承烨甚至在那东西下撑了不少时间。” “本王可是记得,当初的黑骑……可是堪堪只刮破一点点皮,死的那点人,损失都算不上。” 晏安笑了:“三哥有所不知。我那封地,表面上看着穷,可地下有的是东西。” 他顿了顿:“再说了,养兵不一定非要靠赋税。有些东西,比银子值钱。而且我那两万兵力,加上三哥你手里的兵力,足够逼宫了。” 晏临澈盯着他:“你想要什么?”他问。 晏安看着他,笑意更深了:“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三哥这话问得好。” 他重新坐下,看着晏临澈:“事成之后,三皇子坐那个位置。我只有一个条件。” 晏临澈等着他说下去。 晏安说:“天师云别尘,交给我处理。” 晏临澈愣住了,随后奇怪地问:“你要他做什么?” 晏安笑着说:“这个三皇子就别管了。反正不会碍着你的事。” 晏临澈看着他,看了很久。 晏安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笑着说:“三哥放心,我要他,不是为了害他。只是有一些事,需要他帮忙。至于景国必须要的天师,我自有办替你补上。” 他顿了顿。“三皇子若是不放心,事成之后,我可以立下毒誓,我所做的事情,绝对威胁不到你。” 晏临澈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这些年的事。想起自己虽然封了王,却一直被晾在封地,回京的机会屈指可数。想起那次北境之战,他带着两千人去帮忙,结果回来之后,晏临渊只是淡淡说了句“辛苦了”,就再没下文。 想起那天宫宴上,晏临渊坐在上首,看着下面那些人,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想起自己站在下面,端着酒杯,还得陪着笑脸。 他攥紧了拳头:“你确定你那两万人,能派上用场?京城还有禁军,还有锦衣卫,还有西境王晏临泽的人。我们这位二哥,可是陛下最忠心的一条狗,真动起来,不是好惹的。” 晏安笑了:“三哥放心。我那两万人,不是一般的兵。”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瓷瓶不大,通体漆黑,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晏临澈看着那个小瓷瓶:“这是什么?” 晏安说:“这东西叫菩提水。” 晏临澈愣了一下:“菩提水?那是什么东西?” 晏安说:“服下此物,士兵可在短时间内战力倍增。悍不畏死,不知疼痛。刀砍在身上,不会退;箭射在身上,不会倒。” 他看着晏临澈:“三哥,有这两万人在手,加上你封地的兵马,再加上这个,你还怕什么?” 晏临澈盯着那个小瓷瓶,看了很久:“这东西……有副作用?” 晏安笑了:“三哥果然聪明。是,有副作用。用过之后,人基本上就废了。轻则瘫在床上,重则当场毙命。” 他顿了顿:“但这是用在战场上的。只要打赢了,谁还在乎那些兵是死是活?那至尊之位,本就要染血的,不是吗?” 晏临澈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个小瓷瓶,看着里面那些暗红色的东西:“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晏安说:“这个三皇子就别问了。反正我有的是。” 晏临澈抬起头,看着他:“我有时候都在怀疑你到底是什么人?” 晏安笑了:“我是四皇子晏临安啊。三哥你的四弟。” 他看着晏临澈,那双温和的眼睛里,藏着让人看不透的东西:“三哥,这些事,你不用管。你只需要在起兵的时候,登高一呼,说陛下被妖道蛊惑,号召各地勤王。其他的事,我来安排。” 晏临澈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他们几个皇子在一起读书的时候,父皇的目光永远只看着太子。哪怕太子的母妃淑妃那个贱人已经是一个冷宫废妃,父皇对晏临渊的宠爱依旧没有变化。 想起这些年,他守着那个封地,看着京城里的消息一道一道传来。晏临渊登基了,晏临渊坐稳了,晏临渊把太后除了,把林修行除了。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 他看着那个小瓷瓶:“事成之后,你确定只要云别尘?其他东西你都不要?” 晏安点头:“只要他。” 晏临澈看着他:“你为什么非要他不可?” 晏安笑了笑:“三哥,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晏临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拿过那个小瓷瓶:“成交。” 晏安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张温和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三百年了。 快了。 就快了。 他转过身,看着晏临澈。 “三哥,时候不早了。我先告辞。这些日子,我们得给我们的陛下找些事。让他关注不到我们。” 晏临澈点了点头。 晏安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着晏临澈:“三哥,有一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晏临澈看着他。 晏安说:“你这个皇帝的弟弟,当得可真够憋屈的。” 他笑了笑,推门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晏临澈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攥紧了手里的小瓷瓶。 烛火跳动着,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第130章 符文再现 早朝,天还没亮透。 金銮殿里灯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首而立。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偶尔衣袍摩擦的细微声响。 第117章 晏临渊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正在看。他看得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面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这几日陛下心情不好,谁都知道。虽然他不发脾气,也不骂人,可那种沉沉的压迫感,比发脾气更让人难受。 奏折看完了。 晏临渊把它放在一边,抬起头:“还有事启奏?” 话音刚落,京兆尹刘文海出列,跪倒在地。他双手捧着一本奏折,头埋得很低:“陛下,臣有本奏。昨夜京城发生一件骇人听闻之事。” 晏临渊看着他:“说。” 刘文海的声音在发抖:“昨夜子时,城西一处民宅内,发现七具尸体。死者为一户人家,夫妻二人,三个孩子,还有两个老人。” 他顿了顿:“七具尸体,全部被剥了皮。”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刘文海继续说:“尸体被发现时,被摆成跪姿,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全部面朝皇宫的方向。墙上用血写着八个大字。”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也有了一些抖:“写着……‘天子无道,天师妖邪’。” 殿内一片死寂。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低着头不敢看龙椅上的人。七条人命。满门被灭。全部剥皮。还摆成那种姿势。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晏临渊坐在龙椅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听完,点了点头:“还有吗?” 刘文海说:“尸体旁边发现了一块布,上面绣着一个符号。臣不认识那符号,已经让人描下来了。”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王顺德接过来,呈给晏临渊。 晏临渊接过,看了一眼。那符号弯弯绕绕的,像是一个扭曲的字,又像是什么古老的符文。 他把那张纸放在一边:“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周延连忙出列:“臣在。” 晏临渊说:“这件案子,你来查。三天之内,朕要结果。” 周延愣了一下。三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臣领旨。”他是不敢和他们这位陛下讨价还价的。 晏临渊又看向刘文海:“那七具尸体,好好安置。查清楚是谁家的,厚葬。” 刘文海应道:“是。” 晏临渊站起来:“退朝。”他转身走了。 百官跪送,没有人敢抬头。 乾安殿里,侍奉的宫女太监全部被晏临渊轰了出去。 晏临渊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那张画着符文的纸。他看了很久,脸上没什么表情。 临一从暗处走出来,跪在地上:“陛下。” 晏临渊说:“查到了吗?” 临一低着头:“回陛下,那符号是一种古巫的符文,意思和‘复活’有关。” 晏临渊没说话。 临一继续说:“七具尸体是三天前死的。那户人家是普通百姓,开豆腐坊的。周围邻居说,他们一家人都老实本分,从不得罪人。” 晏临渊点了点头:“还有呢?” 临一顿了顿:“那个符号,和之前太后用的那些符文,一模一样。来自同一处,都是巫术。” 晏临渊的目光沉了沉。 太后。何梅。已经死了的人,不会自己跳出来。那背后的……是晏安。 他想起那天云别尘画的那双眼睛。血红血红的,全是仇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继续查。”他说,“查到什么,立刻报来。” 临一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 晏临渊站在窗边,很久没动。 第三天早朝,刑部尚书周延来复命。 他跪在殿中央,头埋得很低,整个人都在发抖:“陛下,臣无能。那案子查不出是谁干的。” 晏临渊看着他:“查不出?” 周延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是。作案手法太干净了,一点线索都没留下。那个符文,臣让人翻遍了典籍,也查不出是什么来路。臣……” 他没说完。 晏临渊摆了摆手:“进去吧。” 周延愣了一下:“陛下?” 晏临渊看着他。那目光沉沉的,像一座山压过来。颇为不满他的多嘴。 “退回去。” 周延不敢再说话,爬起来退回了百官之中。 殿内安静了一瞬。有几个人偷偷交换了眼神。陛下就这么算了?不像他的作风。 果然。 晏临渊开口了:“传旨。” 王顺德连忙上前。 晏临渊说:“从今日起,京城实行宵禁。入夜之后,任何人不得上街。违者,以谋反论处,格杀勿论。” 王顺德愣了一下:“陛下,这……” 晏临渊看了他一眼。王顺德不敢再问,接过旨意,转身出去。 殿内一片哗然。宵禁?这可是大动干戈。 有老臣忍不住出列:“陛下,此举是否过激?只是一桩案子,犯不着……” 晏临渊看着他:“只是一桩案子?” 那老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晏临渊说:“七条人命。满门被灭。全部剥皮。你管这叫‘只是一桩案子’?敢在朕的手底下杀人,下一步他就敢谋反!” 老臣跪了下去:“臣失言。” 晏临渊没理他:“第二道旨意。京城所有寺庙道观,一律查封。所有僧道,一律登记造册。有可疑者,下狱待审。反抗者,格杀勿论。” 又有人想开口,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第三道旨意。京城所有药铺,一律清查。所有药材进出,一律上报。有隐瞒不报者,抄家,家产充公。一旦有不明药材流出,满门抄斩。” 殿内已经没人敢说话了。 “第四道旨意。京城所有住户,十户一保。发现可疑之人、可疑之事,必须上报。隐瞒不报者,连坐,全家发配边疆。” 一道一道旨意发出去。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晏临渊扫了一眼下面那些人:“还有想说的?” 没人敢开口。这个时候,谁站出来谁就是找死。 晏临渊站起来:“退朝。” 消息传出去,整个京城都动了起来。 宵禁第一夜,街上空无一人。巡逻的禁军一队一队走过,马蹄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有酒鬼喝醉了,忘了宵禁的事,摇摇晃晃走在街上。被禁军撞见,当场拿下。第二天,那人的脑袋就挂在城门口。 再也没有人敢犯禁。 寺庙道观被查封那天,哭喊声一片。和尚道士被赶出来,排着队登记。有反抗的,直接押进大牢,第二天就被处斩。 药铺的掌柜们战战兢兢,把账本翻出来,一笔一笔对。有对不上的,掌柜当场就被带走,全家下狱。 十户连保的牌子,挂在了每一条巷子口。邻居们互相盯着,互相防着。有一个人举报了隔壁的老头,说老头夜里偷偷烧纸。禁军冲进去,把那老头抓走了。那老头也下了狱。(这里宝宝们注意看晏临渊发的第一道旨意,毕竟是皇权社会,作者也是再三考虑了,但是宴宝毕竟是皇帝,下的旨意下面是要严格执行的。所以酒鬼和老头的虽说冤枉,但是避免不了。轻点骂。) 京城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夜里连狗都不敢叫。 可那凶手,却将目光转向了京城之外。京城之外,又不断有被扒了皮的尸体出现。 过了两日,临安跪在乾安殿里,低着头:“陛下,查到了。” 晏临渊看着他:“说。” 临一说:“那个符文,不只是古巫的符文。” 他顿了顿:“臣还查到它也是三百年前,有废太子的名字晏安的名字的意思。” 晏临渊的目光动了动。 临一说:“属下查了当年的卷宗。废太子谋反的时候,他手下的人用过这个符号。”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呢?” 临一说:“那七具尸体,身份查清了。那户人家的男主人,年轻时候在封地那边待过几年,给一个富商做过账房。后来回了京城,开了豆腐坊。” 他看着晏临渊:“那个富商,和四皇子,有往来。” 晏临渊点了点头:“下去吧。” 临一退了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 晏临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晏安。你在逼朕动手。 可朕偏不动。朕要看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晏临渊去了一趟司天监。 他到的时候,云别尘正看着一张宣纸,仔细研究着什么。 晏临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云别尘抬眼眼,看了他一眼:“剥皮之事有结果了?” 晏临渊“嗯”了一声,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不出意料,和晏安有关系。不过暂时动不了他。要等二弟回来。” 第118章 云别尘没动,靠在他肩上。 晏临渊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冷梅香飘进鼻子里,让他心里踏实了些。 “京城最近不太平。”他说。 云别尘“嗯”了一声。 晏临渊说:“晏安在挑衅朕。朕不把他当一回事。可是他不该把主意打在朕的云儿身上。” 云别尘睁开眼,看着他。 晏临渊说:“剥了七个人的皮,摆成跪姿,冲着皇宫。墙上写字,骂朕无道,骂你是妖邪。” 云别尘没说话。 晏临渊看着他:“你没什么想说的?” 云别尘想了想:“你想听什么?我认为,你有能力处理好。” 晏临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随便什么都行。云儿哄哄朕,朕这几日可劲难受了。” 云别尘沉默了一会儿,转移话题:“他等了三百年。”他说,“不会就这么算了。” 晏临渊点了点头:“朕知道。” 云别尘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晏临渊说:“等他露出尾巴,朕要将他碎尸万段。”连着镇北将军府那份一起。 云别尘没说话。 晏临渊把他抱紧了些:“朕等他动手。他动得越多,暴露得就越多。” 云别尘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过了很久,晏临渊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云儿,你转移话题太生硬了,还没有回应朕呢。” 云别尘装听不见,没有回他。 晏临渊笑得胸口直颤,云别尘忍了忍。然后实在忍不住,站起身,将他提溜起来,扔出了司天监。 几日后的早朝,又出事了。 这次不是尸体,是活人。 礼部侍郎周文彬出列,脸色惨白。 “陛下,臣有本奏。昨晚,有人在城门口贴了告示。” 晏临渊看着他:“什么告示?” 周文彬的声音在发抖:“告示上说……说陛下不是先帝亲生。说陛下是淑妃与外人私通所生。说陛下根本没有资格坐这个皇位。”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惊呼,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偷偷看龙椅上的那个人。 晏临渊坐在那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周文彬继续说:“告示下面还署名了。署名是……是先帝的三皇子,晏临澈。” 殿内又安静下来。三皇子。晏临澈。陛下的亲弟弟。 朝中官员紧张地看着晏临渊,生怕他发火,他们成了承受怒火的倒霉蛋。 但是晏临渊听完,点了点头:“继续说。” 周文彬说:“告示贴了十几张,到处都是。臣已经让人去撕了,但已经有很多百姓看见了。” 晏临渊站起来:“传旨。召晏临澈即刻进京。” 他转身走了。 百官跪送,心里都在打鼓。 这一关,不好过。 第131章 愚蠢胆小的晏临澈 乾安殿里,晏临渊正在批阅奏折。 晏临澈被带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副惯常的温和笑意。他走到殿中央,跪下,行礼。 “臣弟参见皇兄。” 晏临渊坐在龙椅上,手里继续批着奏折,没说话。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晏临澈跪着,也没抬头。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晏临渊始终没开口。他就那么坐着,专注地处理着政事,而晏临澈,对他而言,像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晏临澈的膝盖开始发麻。他维持着跪姿,脊背挺直,脸上的笑意没有变过。 不知过了多久,晏临渊终于开口了:“起来吧。” 晏临澈站起来,垂手而立。 晏临渊从手边拿起告示,慢条斯理地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上:“这是你的手笔?” 晏临澈笑了笑:“皇兄说笑了。臣弟这几日都在府里准备启程去北境,怎么会写这种东西?” 晏临渊目光落在告示上,晏临澈的名字之上:“那你的意思是,有人冒充你?” 晏临澈说:“臣弟不知。” 晏临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把告示放下:“晏临澈,朕记得你小时候,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晏临澈的笑意顿了顿。 晏临渊说:“哪怕是先帝皱一皱眉,你都能吓得几日不敢出门。你可还能记起?” 晏临澈的脸色变了变:“臣弟……记不清了。” 晏临渊点了点头:“记不清也好。记不清,下手的时候才能没有顾忌。” 他看着晏临澈:“朕问你最后一遍。告示,是不是你的手笔?” 晏临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不再是温和的,恭敬的。是另一种东西。像是憋了多年的东西,终于可以放出来了:“是我的意思。” 晏临渊看着他。 晏临澈往前走了一步:“每一个字,都是我亲手写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我心里的话。” 他的声音开始拔高。 “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有。太子之位是你的,父皇的宠爱是你的,满朝文武的拥戴是你的。我呢?我有什么?” 晏临渊没说话。 晏临澈说:“我母妃是贵妃,是名门之后。我从小读书比你用功,骑射比你刻苦。可父皇的眼睛,从来只看着你。”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拼命想得到一个人的认可,可那个人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晏临渊看着他。“所以你就信了晏临安的话?” 晏临澈愣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知道?”晏临渊说,“你这半年和他通了七封信。最近一封,是十天前。你以为你的人瞒得住朕?” 晏临澈的脸色变了。 晏临渊站起来,走下龙阶,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他给你许诺了什么?皇位?还是别的什么?” 晏临澈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怎么知道?” 晏临渊看着他:“拙劣的手段,半分长进没有。” 晏临澈攥紧了拳头:“那又怎样?你知道又怎样?你什么都改变不了。晏临渊,你就是淑妃那个贱女人生下来的贱种!这皇位,皇兄,由不得你来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 那香囊不大,绣着暗纹,看起来很旧了。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可绣纹还能看出来,是一只麒麟。 晏临渊的目光落在那个香囊上:“认识这个吗?”晏临澈问。 晏临渊没说话。 晏临澈说:“这是当年父皇赐给你母妃的。后来你母妃被打入冷宫,这东西就到了太后手里。太后死之前,把它给了我。” 他打开香囊。 一股奇异的香味散了出来。 晏临渊皱了皱眉,他感觉到体内的血开始翻涌。那股被压制了多年的东西,像是被唤醒了一样,在四肢百骸里乱窜。 血从他的鼻子里流出来。 一滴,两滴。 然后是嘴角,眼角,耳朵。 七窍流血。 晏临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晏临澈看着他,眼睛越来越亮:“成了,成了!” 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皇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巫毒!哈哈哈,是巫毒!晏临渊!你去死!” 他走近一步。:“这些年你一直没事,我还以为那毒解了。原来只是被压住了。今天,它终于发作了。” 晏临渊没说话。 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的脸已经被血糊住了,可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平静。 晏临澈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你……你怎么还能站着?” 晏临渊没回答。 晏临澈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一步。 “巫毒爆发,你坚持不了多久!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多年!” “从小你就高高在上。父皇眼里只有你,大臣眼里只有你。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见你那个样子,都想冲上去把你那张脸撕烂?”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你对晏临泽好,对晏临安好。他们叫皇兄,你也应。我呢?我叫你皇兄,你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 “你知道那次我摔倒在雪地里,你把我抱起来,我有多高兴吗?我以为你终于看见我了。” 他攥紧了拳头:“可第二天,你看见我,连招呼都没打。你从我身边走过去,看都没看我一眼。”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你从来没有把我当弟弟。你眼里根本没有我。” 他的眼眶红了:“凭什么?凭什么晏临泽可以得到你的好,晏临安可以得到你的好,唯独我不行?我哪里比他们差?晏临渊!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 他指着晏临渊:“今天,我要把你踩在脚下。我要让父皇看看,谁才是他最该选的那个人。我要让你看看,你最后死在谁手里!” 第119章 他往后退了一步:“来人!” 几道黑影从殿外闪了进来。 那是暗卫。他的暗卫。 一共六个人,穿着黑衣,蒙着脸,手里都提着刀。 晏临澈指着晏临渊:“拿下!” 那几个暗卫刚要动,又是几道黑影落下。 从暗处,从梁上,从屏风后面,从龙椅两侧。 临一,临三,临四,临五,临六,临七,临八,临九。 八个人,拦在了晏临渊面前。 他们的刀已经出鞘,剑已经出鞘,兵器在烛火下泛着寒光。 晏临澈愣住了。 他看着那八个人,又看了看自己那六个,脸色瞬间白了:“你……你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晏临渊站在那儿,脸上全是血,可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 那是一块白色的丝帕,边角绣着暗纹。 他拿着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脸上的血。 从额头擦到眼角,从眼角擦到鼻梁,从鼻梁擦到嘴角。 血染红了手帕,可他擦得很仔细,一下一下,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晏临澈看着他的动作,整个人都在发抖:“你……你怎么还能动?你怎么还能站着?你中了毒,你应该毒发,动不了了!” 晏临渊把手帕收起来,放进怀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晏临澈。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恨意,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一片平静。 他走到龙椅旁,走到兰锜(qi)旁边,兰锜上盛放着他的剑。 他把剑抽出来。 剑身很长,雪亮,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向晏临澈。 晏临澈往后退。他的腿在发抖,他的声音在发抖,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皇……皇兄……” 骨子里对晏临渊的害怕,让他忍不住退了一步。 晏临渊没停。 他走到晏临澈面前,站定。 剑尖抵在地上,他的手握着剑柄,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晏临澈。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平静。 然后他开口了:“放肆。”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晏临澈的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他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晏临渊。 晏临渊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走回龙椅旁,坐下。 剑放在膝上。 他抬起眼,看向那六个暗卫。 那六个人,早就跪在地上了。 他们的刀扔在一边,头埋得很低,大气都不敢出。 晏临渊看了他们一眼:“谁的人?” 没有人回答。 晏临渊点了点头。 “带下去。问清楚,然后,杀。” 临一挥了挥手。 那六个人被拖了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 晏临澈跪在地上,还在发抖。 晏临渊看着他:“你知道朕为什么不杀你吗?” 晏临澈没说话。 晏临渊说:“因为你蠢。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晏临澈面前。 “你以为晏临安真的会帮你?你以为他给你那些东西,是白给的?” 晏临澈抬起头:“他……他说……” 晏临渊打断他:“他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信了。” 他蹲下来,和晏临澈平视:“临澈,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你虽然胆子小,可你知道好歹。” 他顿了顿:“什么时候变的?” 晏临澈的眼眶红了。 他看着晏临渊,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晏临渊站起来:“带下去。” 临一走过来,把晏临澈架起来。 晏临澈被拖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皇兄。” 晏临渊看着他。 晏临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低下头,被拖了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 晏临渊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奏折。 第132章 生气 乾安殿里,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晏临渊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朱笔,继续批阅奏折。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依旧沉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那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嘴唇也没了血色。 殿外传来细微的动静。 王顺德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压得很低,带着焦急。 “陛下……陛下,太医们都在外头跪着呢,您就让太医看看吧……” 晏临渊没理他,手里的朱笔没停。 又过了一会儿,王顺德的声音又响起:“陛下,求您了,就让太医瞧瞧吧。您这身子……” 晏临渊抬起头,看了殿门一眼。 那目光沉沉的,隔着门也能让人感受到压迫。 王顺德的声音戛然而止。 殿外安静下来。 可没过多久,外面传来“咚”的一声。 是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 “陛下!”王顺德的声音带着哭腔,“奴才求您了!您就让太医看看吧!您要是有什么好歹,奴才也不活了!” 晏临渊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 他叹了口气,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殿外,王顺德还在磕头。咚,咚,咚,一声一声,听得人心烦。 晏临渊揉了揉眉心。 他正要开口,忽然,一股冷梅香飘了过来。 那香味很淡,很轻,却像是一根针,直直刺进他的意识里。足以让他灵魂颤栗。 晏临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还没来得及转头,一股大力从侧面袭来,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 砰的一声巨响,他砸在书架上,又落在地上。书架上的书哗啦啦砸下来,落了他一身。 殿外,王顺德听见那声巨响,吓得魂都快飞了。 “陛下!”他爬起来就要推门。 “滚出去!” 晏临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又急又厉,却明显底气不足。 王顺德的手僵在门把上。 他愣了一瞬,然后听见里面传来陛下跟明显带着欣喜,却又底气不足的声音,很轻,很淡,却让他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云儿……” 王顺德如临大赦,腿都软了。他扶着门框,踉踉跄跄退后几步,对着那些跪着的太医挥了挥手。 “退后,都退后。退到殿外去。” 太医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退到廊下。 王顺德站在殿门口,背对着门,脸上的表情像哭又像笑。 祖宗啊,您可算来了。 然后他走到 殿内,晏临渊躺在一堆书里,看着站在面前的人。 云别尘一袭白衣,墨发散着,站在烛火的光影里。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周身那股冷意,比平时重了不止一倍。 晏临渊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他爬起来,刚站稳,云别尘已经到了他面前。 “云儿……” 话音未落,云别尘又动手了。 这一次晏临渊看清楚了。那动作快得惊人,一掌拍过来,带着凌厉的掌风。他下意识想躲,可对上那双冷冰冰的眼睛,身子比脑子快,他……不躲了。 砰。 又是一下。 晏临渊被拍得退后两步,还没站稳,又是一脚。 他咬着牙,硬生生扛着,一下都没还手。 云别尘的动作很快,每一招都带着力道,可每一招都避开了要害。晏临渊被他打得连连后退,却始终没有倒地。 不知过了多久,云别尘终于停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晏临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晏临渊喘着气,扶着旁边的柱子,嘴角却弯了起来。 他蹭到云别尘旁边,伸手想去拉云别尘的手。 云别尘没躲,就那么让他拉着。 晏临渊牵着他,走到龙椅旁,把他按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然后他从旁边拉过一张杌(wu)凳,坐在云别尘身边,拿起他的手,仔仔细细地揉着。 “可别打疼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云别尘没说话。 晏临渊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冷冰冰的脸,脑袋凑过去:“云儿不气了好不好?朕知错了。” 云别尘看着他。 那张脸苍白得很,嘴唇也没了血色,可那双眼睛亮亮的,正巴巴地望着他。 云别尘开口了:“手。” 晏临渊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放开他的手,把自己的手伸过去。 第120章 云别尘抬手,拉住他的手腕。微凉的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上,垂下眼,静静诊着。 晏临渊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烛火跳动着,映在云别尘的脸上,那眉眼清冷漂亮。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薄唇微微抿着。 晏临渊看着看着,嘴角又弯了起来。他的云儿可真好看。生气也好看。 云别尘没理他。 片刻后,他放开手,从袖袋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褐色的药丸,递到晏临渊嘴边:“张嘴。” 晏临渊老老实实张开嘴。 云别尘把药丸喂进去。晏临渊咽下,那药丸带着一股清苦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很快就化开了。 云别尘又拿起桌上那块沾血的帕子。 那是晏临渊刚才擦血用的,白色的丝帕已经被血染得斑驳。 晏临渊看见他拿起那帕子,眉头皱了皱:“别碰了。脏。” 云别尘没说话。 他把帕子展开,对着烛火仔细看了看。那些血迹已经干了,暗红色的,落在白色的丝帕上,触目惊心。 他看了一会儿,把帕子放回原处。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旁,随手拿了一本书,往榻那边走去。 晏临渊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是还没消气呢。 他立刻跟过去。 云别尘在榻上坐下,翻开书,垂眼看。 晏临渊在他旁边坐下,凑过去:“云儿,朕真的知错了。是朕不好,不该瞒着你。” 云别尘翻了一页书。 晏临渊往他身边挪了挪:“朕保证,没有下次了。君王一诺千金,朕说出口的话,一定做到。” 云别尘又翻了一页。 晏临渊看着他那个冷淡的侧脸,心里急得不行:“云儿,你说句话好不好?你骂朕也行,打朕也行,别不理朕。” 云别尘没动。 晏临渊还想再说什么,忽然脸色一白。 他的手按住胸口,整个人晃了晃。 云别尘的手瞬间动了。他立刻抬起一只手,抓住晏临渊的手腕,正要搭上去—— 晏临渊反手握住他的手,然后身子一歪,顺势枕在了他腿上。 他的手臂环住云别尘的腰,把脸埋在他小腹处,声音闷闷地从下面传来:“云儿……不气了好不好?冻得朕好冷啊。” 云别尘低头看着他。 那头墨发散在他腿上,埋着的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微微发红的耳尖。 他抓着书的那只手,轻轻扬起来。 啪。 书敲在晏临渊脑袋上。 晏临渊没躲,反而抱着他的腰,笑得身子都颤了颤:“云儿好香。” 云别尘握着书的手顿了顿。 他垂下眼,看着那个趴在他腿上的人。 烛火跳动着,映在那人身上,映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映在他发红的耳尖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书放下。 手落在晏临渊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晏临渊浑身一僵。 然后他转过头,抬眼,看着云别尘。 云别尘没看他,眼睛落在别处。 可他的手,还搭在他背上。 晏临渊笑了。 他把脸埋回去,又蹭了蹭。 晏临渊在云别尘怀里赖了许久,才不情不愿地坐起来。 他坐直了,还是挨着云别尘,一只手搭在他腰上,不肯松开。脸上带着笑,可那脸色依旧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叫太医。” 晏临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云儿这是关心朕?” 云别尘没说话。 晏临渊笑着凑过去,在他脸上蹭了蹭,才开口:“王顺德。” 殿门立刻被推开一条缝,王顺德探进半个脑袋:“陛下?” “叫太医进来。” 王顺德眼睛一亮,连忙应了一声,缩回去。很快,殿门大开,几个小太监端着热水,帕子鱼贯而入,后面跟着几个头发花白的太医,跪在殿外不敢进来。 王顺德亲自端着铜盆走到晏临渊面前,把帕子浸湿,拧干,双手递过去。 “陛下,净净面。” 晏临渊接过帕子,随手擦了擦脸。他脸上本来就不脏,血迹早就擦干净了,只是还有些干涸的血痕留在鬓角。他擦了两下,把帕子扔回盆里。 王顺德挥挥手,小太监们端着水退下。 “让太医进来。” 几个太医战战兢兢地走进来,跪在榻前,头埋得很低:“臣等叩见陛下。” 晏临渊摆了摆手:“起来诊脉。” 为首的太医爬起来,走到榻前,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搭在晏临渊手腕上。 殿内安静下来。 那太医诊着诊着,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又换了另一只手,诊了许久,脸上的汗越来越多。 最后他跪下去,整个人都在发抖:“臣……臣无能。陛下脉象平稳,并无异常。臣……诊不出什么。” 其他几个太医也轮流上前诊脉,诊完之后,齐刷刷跪了一地:“臣等医术不精,请陛下降罪。” 晏临渊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愤怒的表情:“诊不出来就下去吧。” 太医们愣住了:“陛下……” 晏临渊摆了摆手:“随便开些化瘀的药就行。下去。” 太医们面面相觑,不敢再问,爬起来退了出去。 王顺德站在一旁,看着晏临渊,又看了看云别尘,欲言又止。 晏临渊没理他。 他往云别尘身边又靠了靠:“云儿,朕听话了。” 云别尘没说话,只是垂着眼,听见他的话,点了点头。 第133章 早点回来 太医们退出去之后,殿里安静下来。 云别尘放下书,站起来。 “我回去了。” 晏临渊愣了一下,伸手拉住他的手腕:“现在?” 云别尘点了点头:“困了。” 晏临渊没松手。他攥着那只微凉的手腕,拇指在那一小截皮肤上轻轻蹭着:“别走了。”他说,“今晚留下陪陪朕好不好?” 云别尘看着他。 晏临渊抬起头,对上云别尘那双清冷漂亮的眼睛:“万一晚上又毒发了怎么办?”他的声音低下来,“朕一个人,太医又诊不出来……云儿……你忍心吗?”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云别尘看着他,没说话。 晏临渊也不催,就那么拉着他的手,眼巴巴地望着。 过了好一会儿,云别尘开口了:“沐浴。” 晏临渊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朕让人准备。” 等云别尘从浴房出来的时候,殿里的烛火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床头一盏,昏黄的光晕开,落在那张宽大的床榻上。 晏临渊已经换了寝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翻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云别尘身上。 云别尘穿着白色的寝衣,墨发散着,还有些湿,发尾缀着水珠。热气蒸腾后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可眉眼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全身也散发着独属于他那清冷的气质。 他走过来,在床边站定:“你不处理政事?” 平时晏临渊处理政事最积极,每日都要处理到凌晨,只合眼两个时辰。今日怎么会一反常态地不处理政事了? 晏临渊放下书,往里面挪了挪,让出一半的位置。 “今天不处理。朕想陪着云儿。” 云别尘看着他。 晏临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睡这儿。” 云别尘没动。 晏临渊眼巴巴地看着他:“云儿舍得让朕还睡地铺吗?” 云别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晏临渊立刻凑过来,挨着他躺下。 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云别尘闭着眼,呼吸很浅。 晏临渊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烛火跳动着,映在那英挺的眉眼上。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云儿,你几日前说要外出的事,什么时候走?” 云别尘睁开眼,看着他,回道:“再过三日。” 晏临渊的眉头动了动:“这么急?” 云别尘说:“写给师父的信还没回。大概还需要两日才能收到回信。”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要多久?” “不确定。”云别尘说,“半个月到一个月。” 晏临渊不说话了。 云别尘看着他。 那张脸在昏黄的光里看不真切,但那股低沉的情绪,隔着被子都能感受到。 云别尘没说什么,只是重新闭上眼。 晏临渊往他身边挪了挪。 “朕知道了。”他闷闷地说。 云别尘说:“这两日我会帮你炼药。够撑到我回来的。” 晏临渊“嗯”了一声。 第121章 云别尘困意上来了。他习惯性地翻了个身,背对着晏临渊。 刚闭上眼,就感觉身后的人贴了上来。 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带着点凉意,却很快被体温捂热。晏临渊的下巴抵在他肩窝里,呼吸落在颈侧,痒痒的。 云别尘没动,任由他抱着。(另外一版本,荤的,感兴趣的宝宝去wb看。名,“宇宙第一睡觉大王啊”) 身后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可那只手还环在他腰上,没有松开的意思。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寝衣传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过了一会儿,晏临渊又动了动。 他把脸往云别尘颈窝里埋了埋,呼吸落在皮肤上,痒痒的。 “云儿。”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沙哑。 云别尘没睁眼:“嗯?”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半个月太久了。” 云别尘睁开眼,看着眼前昏暗的光线。 “不一定是半个月。” 更有可能是一个月。听懂了他的话外之意,晏临渊的手紧了紧:“朕会想你。” 云别尘没说话。 晏临渊把下巴抵在他肩上,声音低低的:“朕算过了。你要是走半个月,朕要批半个月的折子,见半个月的大臣,听半个月的唠叨。早上起来本就看不见你,晚上也不能见你。” 他顿了顿:“朕会疯的。” 云别尘沉默了一会儿:“我会回来。” 晏临渊说:“朕知道。可还是难受。” 他把云别尘翻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的烛光。 晏临渊看着他,目光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云儿。” 云别尘看着他。 晏临渊说:“让朕再亲你一下好不好?” 云别尘没说话。 晏临渊当他默许了,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碰了碰。 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又碰了碰。 云别尘的睫毛颤了颤。 晏临渊没有得寸进尺。他退回来,看着云别尘,重复道:“朕会一直想你。” 云别尘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 他垂下眼:“知道了。” 晏临渊笑了。他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睡吧。” 云别尘靠在他胸口,听着晏临渊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很有力。 他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晏临渊又开口了:“云儿。” 云别尘没睁眼:“……” 晏临渊说:“你出去的时候,让临一跟着。朕不放心。” 云别尘顿了顿:“不必。” 晏临渊说:“朕知道你能打。可万一呢?” 他说:“你要是少一根头发,朕就把临一扔去北境喂狼。你总要给朕一个让朕安心的借口。” 云别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随你。” 晏临渊笑了。 他把云别尘抱紧了些。 “还有,要多穿些衣服,平日里你便不好好穿衣服,万一病了,朕要心疼死了。” 云别尘“嗯”了一声。 晏临渊想了想,又说:“还有,你要好好吃饭,不能因为不是王盛做的,便不吃。” 云别尘没说话:晏临渊继续说:“还有,晚上别睡太死。虽然朕知道你爱睡,但是也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要睡得太死。” 云别尘睁开眼,抬头看着他。 晏临渊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怎么了?” 云别尘说:“你好吵。” 晏临渊停顿了一下,然后干脆直接耍无赖:“朕就是吵。你要是不听,朕就吵你一晚上。” 云别尘看着他。 看着看着,忽然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胸口。 晏临渊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心跳漏了一拍:“云儿?” 云别尘没说话。 晏临渊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嘴角弯了起来。 他伸手,揉了揉云别尘的后脑勺:“好了,不吵了。睡吧。” 云别尘真的就这么睡着了。 对于他的秒睡状态熟悉的晏临渊就那么抱着他,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发丝。 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过了很久,怀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晏临渊低头一看,那人已经睡着了。 睡颜安静,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晏临渊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好梦。”他轻声说:“早点回来。”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他裹好。 然后他躺下来,把他圈在怀里。 闭上眼睛。 第134章 出发 第二日早朝,晏临渊走的时候,云别尘还没醒。 他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轻手轻脚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才转身出去。 云别尘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殿外,王顺德正在廊下站着,见他出来,连忙上前行礼。 “云公子,您醒了?奴才让人备早膳……” “不必。”云别尘打断他,“我回司天监。” 王顺德愣了一下:“奴才给您备车……” 云别尘已经足尖一点,跃上了宫墙。 王顺德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视线里,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司天监的门虚掩着。 云别尘推门进去,院子里很静。王盛正在扫地,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一亮:“公子!您回来了!” 云别尘点了点头:“药材拿来。” 王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放下扫帚,跑进屋里。不一会儿,抱着一堆瓶瓶罐罐和几包药材出来。 “公子,都备好了,按您说的分的类。” 云别尘接过,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门关上了。 王盛站在门外,挠了挠头。 公子这是又要炼药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扫地。 扫完地,他去做饭。做好饭,端到公子门口,敲了敲门:“公子,用膳了。” 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放门口”。 王盛把食盒放下,退开。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食盒被拿进去,门又关上了。 就这么过了两天。 王盛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有点担心。公子这两天几乎没怎么出来,也不知道累不累。 可他知道公子的脾气,不敢打扰。 第三天傍晚,门终于开了。 云别尘走出来,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眉眼间带着倦意,但神色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 王盛连忙迎上去:“公子,您出来了!饿不饿?奴才去热饭……” 云别尘微微摇了摇头:“信到了吗?” 王盛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哦对了!今儿个早上到的,公子师父的信!” 他从怀里掏出信,双手递过去。 云别尘接过,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他看完,把信收进袖子里:“去把晏临安叫来。” 王盛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不一会儿,晏临安跟着王盛走进院子。 他已经换下了那件遮遮掩掩的白袍,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那张脸在夕阳下白白净净的,眉眼温和。 他走到云别尘面前,行了一礼:“云公子。” 云别尘点了点头:“明日随我出去一趟。” 晏临安愣了一下:“去哪儿?” 云别尘看着他:“一处地方。确认一件事。” 晏临安等着他继续说。 云别尘说:“可能会遇上晏安。” 晏临安的眼神变了。 他的眉头皱起来,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晏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底有一个猜想。 云别尘看着他:“阿福。”他说,“剥你皮的那个人。”晏临安的手攥紧了。 他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张温和的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他……阿福的真名是晏安?” 云别尘点了点头。 晏临安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那三年。想起暗无天日的暗室,想起那扇偶尔打开的小窗,想起那只递饭进来的手。想起最后那一天,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那把刀,那些一刀一刀剜下来的皮肉。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云别尘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晏临安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还在抖,可他的眼睛,已经慢慢定住了:“云公子。”他的声音沙哑,“我跟你去。” 第122章 云别尘点了点头:“明日卯时,山脚见。” 晏临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转头:“云公子。” 云别尘看着他。 晏临安扯出一个笑容:“如果可以,我想亲手杀了他。” 他说完,大步走了。 王盛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云别尘:“公子,四皇子他……” 云别尘转过身,往屋里走,并没有说什么。 走了两步,他忽然开口:“龟龟。” “奴才在。” “明日我不在,你照顾好团团。” 王盛应了一声。 云别尘推门进去。 门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王盛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晏临安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唉,公子又要出远门了,这次不带他。 呜呜呜,他也好想一起去啊。好想一直跟着公子,万一……公子在路上吃不好睡不好怎么办? 回来肯定会瘦一大圈的。 晏临安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王盛因为云别尘这次出去不带他,一个人默默伤心。 云别尘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那袭月白的衣裳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色。 收拾好心情嗯王盛凑过来:“公子,您还没用膳呢,奴才去热饭……” 云别尘摇了摇头:“不必。把那封信拿来。” 王盛愣了一下,转身跑进屋,把那封云祈的信取出来,双手递上。 云别尘接过,又看了一遍。 信上只有几行字,潦草得很,一看就是云祈的风格。 “小云儿,这次的目的是润王晏楚的陵墓,根据我的线索来看,很有可能对上晏安,你提醒晏临渊,他这几日会有动作。” 落款处还有一行小字。 “晏临安那小子,带着。他有用。等我去接应你们。” 云别尘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他抬起头,看向西边的天空。 夕阳已经沉下去一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司天监外走。 “公子,您真不吃点东西?”王盛追在后面。 云别尘没回,已经走远了。 皇宫,夜色浓稠,乾安殿里只点着几盏昏黄的宫灯。 云别尘推门进去的时候,殿内静悄悄的。绕过屏风,便看见那张宽大的床榻上,晏临渊正侧躺着,闭着眼,呼吸均匀。 连续熬了两天政事,此刻倒是睡得沉。 云别尘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他。 那张脸比平时白了些,眉眼间还带着倦意,睡着的时候少了白日里的锋芒,倒显出几分柔和来。 他看了一会儿,正要开口—— 床上的人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瞬间清明,带着几分警觉。看清是他,那警觉褪去,愣了一瞬,随即弯了起来。 “云儿?”晏临渊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怎么来了?” 他撑着要坐起来。 云别尘按住他的肩:“别动。” 他从袖中取出几个小瓷瓶,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白的每日一粒,压制巫毒。黑的急用,若再发作,立刻服下。” 晏临渊看了一眼那几个瓷瓶,又抬眼看着他:“这么晚送过来,明天给也行。可别累着。” 云别尘没接话。 他转而想起那封信,又开口:“师父来信。晏安这几日会有动作。” 晏临渊的眼神变了变。 他坐起来,靠坐在床头,神色认真了几分:“什么动作?” 云别尘摇头:“没说。让你小心。”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伸手,握住云别尘的手:“就这些?” 云别尘看着他。 晏临渊把他往身边拉了拉:“云儿特意跑一趟,就为了送药和传话?” 云别尘没说话。 晏临渊看着他,笑意更深了:“是不是还有话想说?” 云别尘垂下眼。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小心些。” 晏临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他把云别尘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印下一个吻。 “朕知道了。” 云别尘抽回手,站起来:“我走了。” 晏临渊看着他,眼巴巴的:“不多待会儿?” 云别尘没理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然后停下,再次说:“药按时吃。” 说完,他推门出去。 晏临渊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弯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躺回去,把那个装着白色药丸的瓷瓶拿过来,握在手里。 瓶身还带着那人指尖的凉意。 第二日,天还没亮,云别尘就醒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王盛正端着热水站在门口:“公子,您起了。” 云别尘点了点头,接过帕子擦了擦脸。 王盛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说。” 王盛咽了口唾沫:“公子,您这次出去,多久能回来?” 云别尘沉默了一会儿:“半个月到一个月” 王盛低下头:“那……那您小心些。奴才在司天监等您回来。” “嗯。” 他把帕子递回去,往山下走。 王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些发酸。 公子每次这样,他都担心。 可他知道,他什么都做不了。 山脚下,晏临安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劲装,头发束得紧紧的,腰间挎着一把短刀。那张温和的脸上,多了几分平日没有的东西。 看见云别尘下来,他迎上去:“云公子。” 云别尘打量了他一眼:“刀会用?” 晏临安点了点头:“小时候练过。后来……”他顿了顿,“后来那些年,没机会用。” 其实他并没有什么武力,只是小时候二哥怕遇到什么事,未雨绸缪,逼着他练了一段时间。后来二哥去了西境边境,便没人逼着他了。 云别尘没再问:“走吧。” 两人上了路。 天还没亮透,山道上雾气蒙蒙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晏临安跟在云别尘身后,走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云公子,咱们去哪儿?” 云别尘没回头:“南边。” 晏临安愣了一下。 “南边?那是……” 云别尘说:“润王晏楚的陵墓。” 晏临安的脸色变了变:“润王……那不是三百年前的人了吗?” 云别尘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 晏临安沉默了。 他想起了昨日云别尘告诉他的晏安的事,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云公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那个人……阿福,他真的就是晏安?” 云别尘“嗯”了一声。 晏临安攥紧了拳头。 “他活了三百年?!这怎么可能?” 云别尘没说话。 晏临安低着头,走了一会儿,忽然又问:“他为什么要等这么久?” 云别尘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晏临安。 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你很紧张?” 晏临安愣住了。然后有些不好意思。他紧张的时候确实会忍不住说很多话,用来缓解他的焦虑。 他点了点头:“有点。”云公子这是……觉得他有点吵了? 云别尘说:“我会护好你。” 晏临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但是心下却安定了下来。他对云别尘和云祈,有些对晏临渊和晏临泽一样的信任。 只要云别尘说能护住他,他便相信。 周遭安静下来。晏临安也不好再去说话打扰云别尘,于是他的思维忍不住发散。 他想起自己被剥皮的那些日子,想起那把刀,想起阿福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想起他笑着说的那句“就差你这张脸了”。 是……为了什么呢? 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攥紧。心下涌现出一抹恨意。 花了一点时间将这抹恨意压下去,晏临安抬起头,对上云别尘那双清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也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云别尘开口了:“莫想过多”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晏临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雾气还没散尽,那道白色的身影走在雾里,像是随时会消失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雾气里。 第135章 聚集客栈 天快黑的时候,两人终于到了西境边上的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路贯穿东西,两边零零散散开着几家铺子。炊烟从屋顶升起,飘散在暮色里。远处有狗叫声传来,几声之后又安静下去。 第123章 云别尘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清隽的声音传来:“今晚住这儿。” 晏临安抬头看了一眼,客栈门脸普通,牌匾上写着“云来居”三个字,边缘已经有些斑驳。他点点头,跟着走进去。 店里人不多,三两桌客人坐着喝酒吃菜,说话声压得很低。 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正拨着算盘算账,手指灵活得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在云别尘身上停了停,又落到晏临安身上,然后收回:“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云别尘说:“两间上房。” “好嘞。”妇人应了一声,冲后厨喊,“二子,带两位客官上楼。” 一个半大小子从后厨跑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两人的包袱,领着往楼上走。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晏临安跟在后面,刚踏上几级楼梯,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小云儿!” 那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客栈门口。晏临安和云别尘同时回头。 门帘被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银发白衣,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云祈。 晏临安眼睛亮了一下,连日赶路的疲惫似乎都散了几分。 云祈抬头看见他,又看见他身后的云别尘,笑意更深了。他几步走过来,先上上下下把云别尘打量了一遍,目光从头扫到脚:“嗯,没瘦。小云儿可有想师父?” 云别尘在看见云祈时,眼中也有了一丝波动:“师父。” 云祈点点头,确认了云别尘没有什么事,又转向晏临安。“让我看看恢复得怎么样。” 他凑近了些,托着晏临安的下巴左右端详,像在鉴赏一件刚出窑的瓷器。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挑剔,但更多的是满意。 “不错。”他松开手,“这脸恢复得好,确实像晏安。” 晏临安一怔。 像晏安。那个剥了他皮的人。 他心里压着的那股恨意又涌了上来,脸上却没表现出来。 云祈没再多说,拉着两人往角落的桌子走:“坐下说,赶了一天路,累死了。那鬼地方可真远。” 他在长凳上坐下,招呼小二上了壶茶,又点了几样菜。等菜的间隙,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云别尘:“小云儿,有什么事?” 云别尘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放在桌上。瓷瓶通体青白,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师父,血菩提,我还需要一株。” 云祈看了一眼那瓷瓶,没有拿,只是挑了挑眉:“晏临渊的巫毒发作了?” 云别尘点头:“已经暂时压制住了。根治的药材还差一株血菩提。” 云祈靠在椅背上,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淡了几分。他伸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猜到了。”他说,“东西已经在准备。不过血菩提难得,上一株还是给小安安用了,这株要拿到,还需要费点劲。” 云别尘“嗯”了一声。 云祈看了眼沉默的晏临安问云别尘:“阿福是晏安的事,你告诉小安安了?” 云别尘端了茶杯品了一口茶:“嗯。” 云祈沉默了一瞬,似乎在琢磨什么。他垂下眼,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抬起眼。 菜端上来了。冒着热气,香味飘散开来。云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又看向晏临安。 “有什么想法都先压下去,先吃饭。”说着颇为嫌弃地看着晏临安:“一个你,一个晏临渊,那是时时刻刻想着报仇。你们晏家,也就你二哥看着顺眼些。天天想着那些事,累不累人。” 晏临安愣了一下,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云祈不管他了,转而和他好看的小徒弟说:“西境是晏临泽的地盘,润王晏楚的陵墓就在这儿。当年晏楚替太子晏安死了之后,被晏安葬在西境。晏安后来把陵墓修得挺大,我让晏临泽给我弄到了具体位置。” 他咽下一口菜,看向云别尘:“等吃完饭,休息一会,咱们就动身。时间不等人,晏安那边肯定也有动作。” 云别尘没意见,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外面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这次不止一匹,而是好几匹,马蹄声杂乱急促,最后也停在客栈门口。 门帘被掀开,几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玄色劲装的男子,腰间挎刀,眉宇间带着几分锐气。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云别尘身上,然后快步走过来。 是宋承烨。 他在云别尘面前站定,抱拳行礼。“云天师。” 云别尘点了点头, 宋承烨又转向云祈,对待救命恩人,他的态度很恭敬,抱拳更深了些:“前辈。” 云祈摆摆手:“坐,坐。小二,加副碗筷。” 宋承烨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晏临安身上。 他的眉头皱了皱:“四皇子?”他的声音沉下来,“您不是在京城吗?怎么会在这里?” 他盯着晏临安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晏临安被那目光一扫,后背一僵。那眼神太直接,带着审视和警惕,像是审视一个可疑人物。他下意识看向云别尘。 云别尘神色未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云祈却笑了。 他冲后厨喊了一声:“小二,上壶酒!” 然后转向宋承烨,拍了拍他的手臂:“别紧张,自己人。这小子是我带来的。” 宋承烨眉头没松,手也没从刀柄上移开:“前辈,四皇子应该在京城。陛下知道吗?” 云祈叹了口气,招呼小二把酒摆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宋承烨倒了一杯:“知道,知道。你别一惊一乍的,坐下来喝杯酒。” 他端起酒杯,看着宋承烨:“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宋承烨接过酒杯,却没喝:“林侍郎转告我,陛下担心云公子的安危,让我跟着。”他说着,目光又扫向晏临安,“没想到四皇子也在。” 云祈看向云别尘:“你没告诉晏临渊我提醒的事?” 云别尘说:“说了。” 云祈眉头动了动,那为什么本应该留守京城的宋承烨会出现在这里?但是他没再问。他转回来,看着宋承烨,忽然笑了:“行,来都来了。正好有活给你。” 他指了指晏临安。 “这小子,交给你了。看好他,别让人伤着。” 宋承烨看向晏临安,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那目光从晏临安脸上扫过,又落在他腰间的短刀上。 晏临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点了点头:“宋将军。” 宋承烨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外面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沙沙响。 云祈站起来,拍了拍衣裳:“再去开两间房,先睡吧。睡两个时辰,起床赶路。” 第136章 晏楚的墓 两个时辰后 外面还是全黑的,几匹马拴在门口,打着响鼻。宋承烨带来的人守在旁边,一共四个,都是精干的年轻人,站得笔直。 见他们出来,四人齐刷刷抱拳行礼。 云祈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云别尘也上了自己的马,那匹白马在夜色里格外显眼。宋承烨走到晏临安身边,递给他一匹马的缰绳:“四皇子,会骑马?” 晏临安点头:“会。” 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宋承烨看着他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什么,没说话。 马蹄声响起,几人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带着西境特有的干燥气息,还有远处传来的草木香气。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官道白晃晃的。 晏临安骑马跟在云别尘身后,看着前面那道白色的身影。月光落在他身上,那袭白衣泛着冷冷的光,衣袂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像是随时会融进月色里。 他又想起刚才云祈说的那句话:“这脸恢复得好,确实像晏安。” 像晏安。 他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心里那股恨意又涌上来,压都压不住。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向别处。 他做不到,做不到像云祈前辈说的那样毫不在意。越是靠近西境,他的心越不能平静。 一行几人赶路赶得飞快。 前面 云别尘忽然勒住马。 晏临安跟着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远处,夜色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山。山不高,但轮廓奇崛,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山上似乎有建筑,黑黢黢的一片,看不清是什么。 云祈骑马过来,站在云别尘旁边:“就是那儿。”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润王晏楚的陵墓。” 几人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座山。 夜风呼啸,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悠长而凄厉。 晏临安的手心出了汗。他不知道那是对晏安的恨,还是对即将面对的东西的紧张。 第124章 云祈回头看了他一眼:“怕了?” 晏临安摇头。 云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满意:“不怕就好。走吧。” 他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云别尘跟上,宋承烨跟上,晏临安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马蹄声在夜色里回荡,越来越远。 那座山,越来越近。 马蹄声在夜色里持续了半个时辰。 云祈骑马走在最前面,速度不快不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的人。云别尘跟在他身后,那匹白马在月光下格外显眼。宋承烨带着四个亲兵垫后,把晏临安护在中间。 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也密了起来。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偶尔有夜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 又走了一阵,云祈勒住马:“到了。” 晏临安抬头看去。 前面是一座山,不高,但山势陡峭。月光下能看见山腰处有一片建筑,黑黢黢的,看不清轮廓。山脚下有一条小路,蜿蜒而上,消失在夜色里。 云祈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宋承烨的一个亲兵:“马留在这儿,人上去。” 云别尘也下了马。晏临安跟着下来,腿有些酸,他忍住了没吭声。 宋承烨安排两个亲兵留下看马,带着另外两人跟上。六个人沿着那条小路往上走。 路不好走,碎石多,又陡。晏临安走得很慢,但他咬着牙没让人看出来。宋承烨走在他旁边,偶尔伸手扶他一把,什么也没说。 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那片建筑前。 是一座陵墓。 规模比晏临安想象的大得多。石门高耸,两侧立着石兽,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门上刻着复杂的纹路,看久了让人眼晕。 云祈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些纹路:“没错,是晏安的风格。”他回头看向云别尘,“墓里有机关,小心些。” 云别尘点了点头。 云祈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借着月光看了看。那是晏临泽派人送来的陵墓地图,画得很详细,标注了入口、通道和几处暗室。 “正门进不去,得走侧面的盗洞。”他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我上次来挖的,应该还在。” 他收起图纸,带着几人绕到陵墓侧面。 那里果然有一个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人钻进去。洞口周围长满了杂草,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云祈第一个钻进去。 云别尘跟在后面,然后是晏临安,最后是宋承烨和两个亲兵。 洞很窄,只能爬着前进。泥土的味道很重,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晏临安爬得吃力,膝盖硌得生疼,但他没出声,咬着牙跟在云别尘后面。 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洞突然变宽了。 云祈已经站了起来,打着火折子,四处照了照。这里是一条甬道,两边是石壁,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长明灯,早就灭了,灯盏里落满了灰。 云别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晏临安爬出来的时候,腿都在抖。他扶着墙站稳,深吸了几口气。 宋承烨最后一个出来,四下看了看,眉头紧皱:“这地方……建得挺深。” 云祈举着火折子往前走:“跟紧,别走散了。” 甬道很长,弯弯绕绕的,越往里走越阴冷。空气里那股霉味更重了,还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走了几十步,前面出现一道门。 门是石制的,半掩着,缝隙里透出一股冷风。 云祈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他回头看了云别尘一眼。 云别尘走上前,伸手按在门上。 片刻后,他收回手:“后面有机关。” 云祈啧了一声:“就知道那狗东西不会让人轻易进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铁丝,蹲下来,从门缝里探进去。鼓捣了好一会儿,只听见咔哒一声,门轻轻动了一下。 云祈站起来,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台阶,又长又陡,看不见底。 云祈举着火折子往下走。 云别尘跟在他身后,手已经按在了腰间。 晏临安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台阶走完,眼前开朗了许多。是一间墓室。 很大,方圆十几丈,高也有两三丈。四壁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墓室中央摆着一具石棺,棺盖紧闭。 云祈举着火折子照了一圈,眉头渐渐皱起:“不对。” 云别尘看向他。 云祈说:“这墓室的格局,和图上不一样。” 他掏出那张图纸,对着看了一会儿,脸色沉了下来:“有人改过。” 宋承烨走上前:“改过?什么意思?” 云祈说:“意思就是,晏安知道我们要来。”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几人回头看去——来时的石门,已经关上了。 第137章 左都御史 云别尘已经离开的消息传到乾安殿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临七跪在殿中央,低着头,把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禀报完。晏临渊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本奏折,听完了也没说话。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人已经出京了?” 临七回道:“是。云公子和四皇子一起走的,今儿个傍晚出的城。宋将军追上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西境边上。属下亲眼看见他们会合,才回来禀报。” 晏临渊点了点头:“下去吧。” 临七退了出去。 殿里又安静下来。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晏临渊坐在那儿,手里的奏折半天没翻一页。 王顺德站在旁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王顺德伺候了这么多年,看得出来,陛下心里不爽了,很明显,云公子走了,陛下的心也跟着飞走了。 过了许久,晏临渊忽然开口:“王顺德。” “奴才在。” “去把林泽轩叫来。” 王顺德愣了一下,这大半夜的……可他不敢多问,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半个时辰后,林泽轩跟着王顺德走进乾安殿。 他穿着一身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看不出半点半夜被叫起来的困倦。走到殿中央,他跪下行礼:“臣参见陛下。” 晏临渊摆了摆手:“起来吧。” 林泽轩站起来,垂手而立。 晏临渊看着他,没说话。 林泽轩也不问,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晏临渊开口了:“东西都准备好了?” 林泽轩说:“回陛下,已经准备好了。” 晏临渊点了点头:“说。” 林泽轩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开始说起来。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哪些人该动,哪些人留着有用,哪些人可以先放着。先从哪一家下手,抄家的兵从哪里调,人关在哪里,钱粮充到哪里。 晏临渊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林泽轩一一答了。 两人在殿里说了很久。 等林泽轩终于说完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晏临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沉默了一会儿:“去吧。” 林泽轩跪下,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他走出乾安殿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风从宫道上吹过来,带着清晨的凉意。他站在殿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大步往外走。 林泽轩被陛下单独召见,并且待了许久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朝堂。 那些大臣们听了,心里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林泽轩这人,他们太了解了。 当初林修行倒了之后,他们都以为林家完了。一个二十几岁的侍郎,翻不出什么浪花。结果呢?几个月的时间,他硬是凭着一己之力,把户部尚书搞得差点丢了官,把好几个人的钱袋子都抄了。 那时候他们才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可还没等他们想出什么对策,林泽轩又被陛下召见了。还待了那么久。 一整个后半夜。 他们想打听,可乾安殿的消息,谁敢打听?只能等着。 等着等着,就等来了那道圣旨。 第二日早朝,圣旨一下,满朝哗然。 林泽轩被提为左都御史。 从侍郎到左都御史,这可不是一般的升迁。左都御史是什么位置?那是御史台的主官,是专门盯着百官纠察的。谁要是有个把柄落在他手里,那可就别想安生了。 朝臣们面面相觑,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低下头去,不敢让人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林修行倒了之后,他们都以为林家完了。 第125章 没想到林泽轩会亲手把林家送上绝路,换来自己的绝处逢生。 那时候他们虽然提防他,但也没太放在心上。一个侍郎,能翻出多大的浪? 可这几个月下来,他们算是见识到了。 户部的账,被他翻了个底朝天。那几个贪墨的官员,被他一个个揪出来,送进了大牢。连户部尚书都差点被他拉下马,要不是那老家伙及时补上了亏空,现在也该在牢里蹲着了。甚至……可能脑袋都落了地。 他们这才想起来,这个年轻人,可是能在林修行倒台的时候全身而退的人,能把亲爹送进去的人,能在几个月里从一个被降职的侍郎重新爬起来的人。 现在他成了左都御史。 有几个大臣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在打鼓。 一个吏部的官员站在人群里,脸色铁青。他想起去年自己那笔账,虽然做得干净,可林泽轩那人,谁知道他能查出什么? 兵部那边也有人心里发虚。西境那边的事,虽然晏临泽盯着,可万一…… 户部尚书站在最前面,后背已经湿透了。他和林泽轩共事几个月,最清楚那人的手段。现在他成了左都御史,第一个要盯的,怕是就是自己。 礼部侍郎站在后面,不动声色地往人群里缩了缩。 工部那边也有人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林泽轩现在是陛下的人,而且是那种很明显、很彻底的陛下的人。想拉拢他?不可能。他那个人,心思太深,手段太狠,连自己的亲爹都能送进去,还有什么干不出来? 而且他一旦盯上谁,那就不是小事。 那几个心里有鬼的,已经开始盘算自己最近有没有露什么破绽了。 有人悄悄看了一眼龙椅上的晏临渊。 他们的那位陛下坐在那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目光扫过来的时候,让人后背发凉。 林泽轩站在朝臣之中,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那笑容温温和和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这次,没有一个人觉得那笑容是真的温和。 他们只看见那双眼睛,在扫过他们的时候,亮得吓人。 晏临渊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些人的反应,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退朝。”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百官跪送,没有人敢抬头。 林泽轩跪在人群中,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人要睡不着觉了。 而这才刚刚开始。 第138章 孙义 林泽轩升任左都御史的第七日,一封密信送到了他府上。 信是夜里来的,没有落款,没有火漆,只有一行字:“明日酉时,醉仙楼,有人想见林大人。” 林泽轩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在灯下看了很久。纸是寻常的宣纸,字迹刻意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怕被人认出来。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看出什么名堂,把信收进袖子里,熄了灯。 第二日酉时,他准时出现在醉仙楼门口。 小二见他进来,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去:“林大人,楼上请,有客候着呢。” 林泽轩跟着他上了二楼,推开雅间的门。 里面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看着像个不得志的教书先生。见林泽轩进来,他站起来,拱手行礼。 “林大人。” 林泽轩在他对面坐下,没急着说话。 那人先开口了:“在下姓孙,单名一个义字。在户部当差,是个不入流的小吏。” 林泽轩点了点头。 孙义给他倒了杯茶,压低声音:“林大人,下官手里有一样东西,想给大人看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双手递过来。 林泽轩接过,翻开。账册上记得很细,每一笔银子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经了谁的手,清清楚楚。 那些数字他太熟悉了——是户部这三年来的额外开支,他当年在户部的时候就注意到过几笔对不上账的。 孙义说:“这是下官偷偷抄下来的。户部有一本暗账,记的是那些不便公开的银子。这三年来,每年都有几十万两白银不知去向。下官查了很久,查到这些银子最后都进了几个人的口袋。” 林泽轩抬起头:“哪几个人?” 孙义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名字。有户部的,有工部的,有兵部的,还有一个名字,林泽轩听着耳熟,随后他在记忆中找到了,那是安国公府上的一个管家。 林泽轩听完,没说话。 孙义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有些急了:“林大人,下官说的都是真的。那本暗账就在户部钱英钱大人的书房里,藏在书架后面的暗格里。只要拿到那本账,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林泽轩看着他:“你为什么告诉我?” 孙义低下头,叹了口气:“下官在户部待了二十年,眼看着那些人贪,眼看着那些人捞,心里憋屈。以前没人敢管,如今林大人上任,下官觉得,只有大人能管这事。” 林泽轩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站起来:“孙大人的心意,本官记下了。若有需要,会再找你。” 他走了。 孙义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林泽轩回到府里,把自己关在书房中。 孙义这个人,他听说过。在户部待了二十年,一直是个不入流的小吏,从没升过官。 这种人,要么是太蠢,蠢到不会钻营,所以升不上去;要么是太聪明,聪明到不愿意钻营,所以也升不上去。 可账册他看了,确实是真的。那几笔银子,他当年在户部的时候就怀疑过,只是没有证据。 问题是,孙义凭什么把这种东西交给他? 一个在户部熬了二十年都没升官的人,怎么可能有机会接触到那种暗账? 钱英藏东西的地方,连他当年在户部当侍郎的时候都不知道,孙义一个小吏,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林泽轩叫来一个人:“去查查孙义。他最近见了谁,跟谁走得近,一五一十查清楚。” 那人应了一声,消失在夜色里。 三日后,消息回来了。 孙义最近半个月,频繁出入安国公府。每次去,都待上一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神色总是有些紧张。 最后一次去的时候,安国公府的人送他出来,态度颇为恭敬。 林泽轩听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安国公。 这个名字,人尽皆知。先帝的舅父,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 钱英、周延这些人,都和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当年林修行在位的时候,和安国公井水不犯河水,两不相扰。 如今林修行倒了,安国公那颗心,怕是开始活泛了。 这次孙义送上门来,说钱英书房里有暗账,让他去查。查了,就能扳倒钱英,扳倒那几个人。 可凭什么这么巧? 他刚上任,就有人把证据送到嘴边? 林泽轩想了想,又派了个人:“去盯着钱英。看他最近见了谁,做了什么,去了哪里。还有,他家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五日后,派去盯着钱英的人回来了。 那人跪在地上,压低声音:“大人,钱英最近见了三次安国公。每次都是夜里去的,从后门进,待一两个时辰才出来。最后一次去的时候,两人似乎起了争执,钱英出来时脸色铁青。” 林泽轩眉头动了动:“起了争执?” “是。属下隔得远,听不清说什么,但钱英出来时骂了一句,好像是‘过河拆桥’之类的。” 林泽轩点了点头。 那人继续说:“还有一件事,钱英最近在暗中转移家产。他把几个铺子和庄子都卖了,银子换成银票,分几次存进了城东的恒通钱庄。属下亲眼看见他进去的,出来时袖子里鼓鼓囊囊的。” 转移家产? 这是要跑路的前兆。 林泽轩问:“孙义那边呢?” 那人说:“孙义这几天一直待在家里,没出门。但属下发现,他家里这几天进出了几个陌生人,看着不像普通人。有一个,属下觉得眼熟,好像是安国公府上的护卫。” 林泽轩点了点头:“继续盯着。钱英那边盯紧些,他要是想跑,立刻拦下。” 那人退了出去。 林泽轩坐在书房里,把这几件事串起来想了一遍。 钱英要跑,说明他知道自己快要出事了。 孙义送上门来,说是要揭发钱英,可他背后是安国公。 安国公在背后操纵这一切,让孙义来送证据,让钱英转移家产,这是要做什么? 如果他现在去查钱英,抄出那本暗账,钱英必然落马。可钱英落马之后,会咬出谁?安国公。 他让钱英转移家产,就是为了让钱英看起来确实有罪。到时候他再去查,钱英被抓,供出安国公,安国公就成了幕后主使。 第126章 可安国公真的是幕后主使吗? 还是说,他想借自己的手,除掉钱英,然后把所有罪名都推到钱英身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林泽轩想了很久。 然后他叫来一个人:“去查查安国公最近在做什么。和他走得近的那些人,一个一个查清楚。尤其是,看看他和禁军那边有没有往来。” 第139章 红墙之上的余波 不过几日,派去查安国公的人回来了,带回来一个让林泽轩心头一紧的消息。 安国公最近频繁见一个人——禁军副统领周明。 周明这个人,林泽轩见过几次。三十出头,人高马大,说话粗声粗气,看着像个莽夫。 可他能在禁军里混到副统领的位置,绝不是简单人物。周明手里握着三千禁军,驻扎在城东大营。 林泽轩问:“见了多少次?” 那人说:“至少五次。都是夜里见的,有时在安国公府,有时在外面的宅子。周明每次去都很谨慎,换了便服,带着亲信。” 林泽轩又问:“周明手下的人,有没有什么动静?” 那人说:“禁军那边最近调防频繁,周明以训练为名,把八百人调到了城东大营的外围。那八百人,都是他亲自带出来的。” 林泽轩的眉头皱紧了。 八百禁军。 加上安国公府可能有的私兵。 这是要动兵? 他立刻换了官服,连夜进宫。 乾安殿里。晏临渊坐在书案后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这么晚了,什么事?” 林泽轩把这几日查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孙义的账册,钱英的转移家产,安国公的频繁活动,还有周明的暗中接触。 晏临渊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觉得安国公想做什么?” 林泽轩说:“臣不确定。但他让孙义送上门来,让臣去查钱英,又把钱英逼得要跑路。如果臣真的去查,钱英必然落马,到时候他会供出谁?” 晏临渊看着他:“供出安国公?” 林泽轩点头:“是。钱英一倒,安国公就成了幕后主使。可问题是,如果安国公真的是幕后主使,他为什么要让孙义来送证据?这不是把自己暴露了吗?” 晏临渊靠在椅背上:“你的意思是?” 林泽轩说:“臣怀疑,安国公背后还有人。他只是被人推出来当靶子的。”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查。顺着孙义查下去,看他到底是谁的人。” 林泽轩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林泽轩明面上按兵不动,暗地里却把网撒得越来越大。 他派了三批人,一批盯着孙义,一批盯着钱英,一批盯着安国公。每一批人都分了两组,一组明面上跟着,一组暗中潜伏,以防被发现。 盯着孙义的人回报:孙义又去了那处偏僻的宅子。这次他在里面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出来时脸色煞白,走路都有些晃。 林泽轩问:“那宅子是谁的?” 那人说:“查过了,是一个姓刘的商人的。那商人三年前就死了,宅子空着,但一直有人打理。邻居说,最近半年经常有人进出,都是夜里。” 林泽轩点了点头:“继续盯着。下次他再去,跟进去看看。” 林泽轩很有耐心,果然,机会来了。 那日夜里,孙义又出了门。他七拐八绕,走了半个时辰,最后进了那处宅子。 跟踪的人这次没在外面等。两个人翻墙进去,趴在屋顶上,揭开瓦片往下看。 屋里坐着三个人。一个是孙义,一个是周明,还有一个,背对着窗户,看不清脸。 但那人说话的声音,让跟踪的人心头一凛:“钱英那边安排好了吗?” 孙义点头:“安排好了。他已经在转移家产,最多十天就会跑。” 那人说:“跑不了。林泽轩的人盯着他呢。等他被抓,让他咬出安国公就行。” 周明开口了:“安国公那边怎么说?” 那人冷笑一声:“老东西以为自己是在布局,其实他不过是饵。等他被林泽轩盯上,就没功夫管我们了。到时候你带人进城,打开城门,剩下的我来处理。” 周明点了点头。跟踪的人不敢久留,悄悄退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林泽轩拿到了这个消息。 他坐在书房里,把那个人的声音想了很久。那个人说话的语气,那种从容不迫的调子,那种把所有人都当棋子的感觉……他听过。 在哪里听过? 他想了很久,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天在乾安殿门口,那个人站在阴影里,对他笑了笑:“林侍郎,往后在京里见面的时候还多,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晏临澈。 三皇子晏临澈。 林泽轩再次进宫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把查到的事说完,晏临渊沉默了很久:“确定是他?” 林泽轩说:“声音对得上。而且能让周明和孙义都听命的人,除了他,不会有别人。安国公不过是他推出来的挡箭牌。” 晏临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想要什么?” 林泽轩说:“谋反。安国公的事,是他用来分散陛下注意力的。等陛下把精力都放在安国公身上,他那边就可以从容布置。” 晏临渊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他布置好了吗?” 林泽轩想了想:“应该还没有。钱英还没被抓,周明那边的八百人也还没进城。他还在等。” 晏临渊点了点头:“那就让他等。” 林泽轩看着他。 晏临渊走回书案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林泽轩。 林泽轩接过,打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他大部分都认识。有安国公,有周明,有钱英,有孙义,还有十几个朝臣,六个武将,三个地方官员。最后那个名字,赫然写着“晏临澈”。 “陛下……” 晏临渊说:“从你上任那天起,朕就知道会有人跳出来。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林泽轩深吸一口气:“那现在……” 晏临渊说:“钱英那边,让他跑。他跑不了多远,朕的人会跟着。等他跑到半路,抓回来,让他咬安国公。” 林泽轩愣了一下:“那不是正中他们下怀?” 晏临渊笑了:“你以为朕不知道晏临澈想要什么?他想要朕把注意力放在安国公身上。朕就给他这个注意力。” 他看着窗外:“等他以为朕已经被安国公绊住手脚的时候,就是他动手的时候。” 林泽轩明白了:“陛下是想……” 晏临渊说:“他想开城门,朕就让他开。他想带兵进城,朕就让他带。等他的人都进来,朕再关门打狗。” 林泽轩沉默了。 对了,晏临澈是在告示之后被陛下关押住的,以陛下的手段,晏临澈突然出现在其他地方,并且很明显,晏临澈还以为陛下不知道。 但是怎么可能?恐怕一切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就连这次突然将他提为左都御史,怕也是为了处理掉一些人。 林泽轩的想法晏临渊并不感兴趣,提林泽轩为左都御史确实是因为林泽轩好用。只要林清晚还在京城。 林泽轩为了保全自己和妹妹,便是他手里最忠诚最趁手的刀。 还有一个点,在他刚登基之时,钱英和周显仁明面上都是宋承烨一派的。也是到了那日红墙之上,他和云别尘听见他们二人的谈话,心底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那两人很明显那个时候是林修行的人。为何宋承烨一派是林修行的人?后来他将林泽轩降职为户部侍郎。在作为户部尚书的钱英手下。观察林泽轩的反应。 不料林泽轩却是将他弄得差点没了命,很明显,林泽轩并不知道林修行和他们的关系。 以林泽轩的手段,要是他们真的和林修行有什么关系,那么当时他亲手将林家送上绝路时,户部尚书钱英和兵部尚书周显仁绝对逃不了。 那么就证明,当时他们后面的人不是他猜测的林修行,很有可能另有其人,现在来看,是当时远在封地的晏临澈。 那么就算林修行养的私兵被慕瑶先手预判,安排了镇北将军府的人进去。 晏临澈肯定还有其他私兵。 晏临渊在红墙之上听见了钱英和周显仁的对话,便生了要处理掉这些人的想法。只是后来因为一系列事耽搁了。 这次以保护云别尘为由,将钱英和周显仁明面上的主子宋承烨支开,便是为了处理他们。 第140章 成王败寇 十日后,钱英在城外三十里处被抓。 他带着几万两银票,想逃往南边。刚出城没多久,就被一队人拦住了。那些人穿着便服,但身手好得很,他连反抗都来不及,就被按在地上。 第127章 他被押回京城,直接送进了刑部大牢。 第二日,钱英招了。他供出了安国公,说那些银子都是替安国公收的,安国公才是幕后主使。 消息传出去,满朝哗然。 安国公在府里等着,等着陛下派人来拿他。可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始终没人来。 他坐不住了。 第四日,他主动进宫,求见陛下。 晏临渊见了他。 安国公跪在地上,声泪俱下,说自己是被冤枉的,是钱英陷害他。 晏临渊听完,点了点头:“朕知道。” 安国公愣住了。 晏临渊说:“钱英背后还有人。你不过是他们推出来的挡箭牌。” 安国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晏临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他们以为你已经被朕盯上了,自然会放松警惕。等他们动手的时候,你再告诉朕,谁是真正的主使。” 安国公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忽然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是棋盘上的棋子。他以为是他在下棋,其实他连下棋的人都算不上。 他只是一个饵。 陛下用来钓鱼的饵。 偏生他还以为他能瞒天过海,他私下的那些手段……恐怕被陛下全部看在眼里。等处理完钱英,孙义背后的人……就到他了。陛下不会放过他的。 那之后的几天,京城表面上风平浪静。 安国公照常上朝,照常和那些人来往。只是每次见了那些人,他心里都在发抖。 那些人对他说什么,他都听着,然后转头就让人送进宫里。 晏临澈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林泽轩有些急了。 他进宫问晏临渊:“陛下,他是不是察觉了?” 晏临渊摇了摇头:“他不会。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他不会放弃。” 果然,又过了几日,晏临澈动了。 那日夜里,城东突然出现了上千人。那些人穿着黑衣,拿着刀,从三处宅子里涌出来,汇成一股,往城门方向冲去。 与此同时,周明带着八百禁军,打开了城门。 两股人合在一处,足足两千人,浩浩荡荡往皇宫杀去。 晏临澈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 他看着远处的皇宫,心里涌起一阵激动。 快了。 就快了。 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可他的队伍刚冲到皇宫门口,四周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黑压压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临一站在最前面,手里的刀在火光下泛着寒光:“拿下。” 两个字,干脆利落。 晏临澈愣住了。 他回过头,看见自己的队伍已经被冲散,周明被人从马上拽下来,按在地上。那些他精心挑选的私兵,一个接一个扔掉刀,跪在地上。 他看见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林泽轩。 林泽轩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骑在马上的他:“三皇子,等您很久了。” 晏临澈的脸色瞬间白了。 乾安殿里。 晏临澈被押进来的时候,殿门在身后沉沉关上。 他站在殿中央,挣开了押着他的侍卫。身上的锦袍已经脏了,头发散落下来,沾着灰。 那副惯常的温和笑意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表情,平静得近乎诡异。 他抬起头,看着龙椅上那个人。 晏临渊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奏折,正在看。没抬头。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晏临澈也不急。他就那么站着,目光从龙椅上移开,打量着这座乾安殿。雕龙的柱子,高高的穹顶,那些他曾经只能在宫宴上远远看着的东西。如今站在这里,倒是看清了。 过了很久。 久到烛火都换了三次,晏临渊终于开口了:“临澈。” 晏临澈收回目光,看着他。 晏临渊放下奏折,站起来,走下龙阶。玄色的衣袍拖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走到晏临澈面前,停下。 两人相距不过三步。 晏临渊看着他。 晏临澈也抬头看着他:“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晏临澈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没有恨,没有不甘,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释然。 “皇兄。”他开口,声音沙哑,“我输了。” 晏临渊没说话。 晏临澈跪着往前挪了一步:“两万私兵,八百禁军,十三个朝臣,六位武将。我准备了两年,从封地到京城,每一步都算好了。我以为这次能成。” 他顿了顿:“可你还是赢了。” 晏临渊看着他。 “成王败寇。”晏临澈说,“这个道理,我懂。”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 刀很短,不过巴掌长,刀身漆黑,在烛火下没半点反光。谁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带进来的。 临一脸色一变,就要上前。 晏临渊抬起手,止住了他。 晏临澈看着那把刀,嘴角弯了弯:“藏了几年了。”他说,“想着要是事成,这刀就用不上了。要是事败,也好有个了断。” 他抬起头,看着晏临渊:“皇兄,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活着被押到你面前。我宁愿死,也不想跪着听你发落。” 晏临渊看着他,目光沉沉的:“你恨朕?” 晏临澈摇头:“不恨。”他说,“走到这一步,是我自己选的。不是你逼的。” 他这次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刀横在胸前:“从小到大,我活在你的影子里。父皇眼里只有你,大臣眼里只有你,连那些太监宫女,嘴里念叨的都是你。我算什么?我什么都不是。” “可我不甘心。凭什么你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凭什么你坐在龙椅上,我只能跪着看?凭什么?” “我妒忌你,但是我也崇拜你。看着你对二哥和四弟温和的态度,那是你作为一个继承者,对待亲情的温和。可是我没有。” “皇兄,我不明白……为何明明都是你的弟弟,你独独对我爱搭不理。于是,我想……若是我的能力超过了晏临安,超过晏临泽,甚至超过皇兄你……你会不会后悔,没有关注过我这个弟弟。”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所以我赌了一把。赌赢了,我坐那个位置。赌输了,我认。” 晏临渊垂眸:“朕从未区别对待。不过是你因为崇敬,每次在朕靠近后迅速拉开距离罢了。” 晏临澈愣了愣,他看着晏临渊,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放下了什么“皇兄,下辈子,我不想再当你弟弟了。” 刀光一闪。 血溅出来,洒在金砖上。 晏临澈的身体晃了晃,往后倒去。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穹顶那些雕龙的花纹,感受着晏临渊距离他不过三步远的距离,嘴角还带着那抹笑意。 在那个怀抱之后……时隔多年,这是他最靠近皇兄的一次…… 殿内一片死寂。 晏临渊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具尸体。血从那道伤口里涌出来,很快就在金砖上淌成一滩。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龙椅旁,坐下。 拿起朱笔,继续批奏折:“抬下去。葬了。” 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用三皇子之名下葬。” 临一上前,把那具尸体抬起来,往外走。 殿门打开,又关上。 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第141章 草编 晏临澈的尸体被抬出去之后,乾安殿里安静了很久。 晏临渊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朱笔,却没有落下。他看着面前那堆奏折,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站起来:“传旨。安国公府,谋逆,满门抄斩。” 王顺德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在晏临渊身边这么多年,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多话:“是。” 他转身出去了。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朝堂上炸了锅。安国公府被围得水泄不通,禁军进去的时候,府里哭声震天。 安国公跪在正堂,面如死灰,被拖出去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他大概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抄家的队伍从安国公府抬出一箱又一箱的东西。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地契房契,堆满了半个院子。光是黄金,就有几十万两。 那些东西被抬进国库的时候,晏临渊也未曾过问。新上任的户部尚书看着这么多黄金,更加小心谨慎了。 林泽轩站在乾安殿外,看着那些箱子一箱一箱抬过去,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上人人自危。 户部尚书钱英被关入大牢,被判秋后问斩的时候,还在大牢里喊冤。他说他是被逼的,是安国公指使他的。可没人听他的。他的案子是林泽轩亲自审的,证据确凿,想翻都翻不了。 第128章 兵部尚书周显仁被押进刑部大牢的时候,脸色灰白,像是老了十岁。他看着林泽轩,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林大人,好手段。”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被陛下察觉,露了马脚。 丝毫不知道,若不是那日云别尘选择在红墙之上睡觉,他确实能逃过一劫。 林泽轩笑了笑:“周大人过奖。” 刑部尚书周延是自己走进刑部大牢的。他穿着官服,走得稳稳当当,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进去之后,他就没出来过。 六部尚书,一下子倒了三个。 剩下的三个,一个是礼部尚书,一个是工部尚书,另外一个是吏部尚书。这些日子连门都不敢出。生怕一出门,就被林泽轩盯上。 朝堂上的气氛诡异得很。每天上朝的时候,那些大臣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有人偷偷看龙椅上的晏临渊,可那位陛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们又偷偷看林泽轩。林泽轩站在队列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和平时也没什么两样。 可那些笑意,看着让人后背发凉。 有人再次开始回忆,当初林修行倒台的时候,林泽轩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林泽轩,比他爹还狠。 他爹至少还要个脸面,林泽轩连脸面都不要。他只认陛下,只认手里的刀。刀落在谁头上,谁就得死。 那些和安国公有过来往的人,这些日子寝食难安。有人开始变卖家产,有人开始托关系,有人开始写认罪书,等着林泽轩上门的时候递上去,求个从轻发落。 可林泽轩没动他们。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督察院的大堂里,喝茶,看折子,偶尔见几个人。那些等着被查的人,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得心都悬起来了,可林泽轩就是不动。 有人熬不住了,主动去投案。林泽轩见了,客客气气地请人坐下,倒了杯茶,说:“大人这是做什么?下官什么时候说要查大人了?” 那人愣住了。 林泽轩笑着说:“大人回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陛下说了,只诛首恶,不问胁从。” 但是眼睛里,却全是审视。 那人回去之后,把这句话传了出去。朝堂上紧张的气氛,总算松了一些。 可那些心里有鬼的人知道,林泽轩不动他们,不是不查,是时候没到。那把刀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比直接落下来还难受。 乾安殿里,临一跪在地上:“陛下,四皇子趁着那晚大乱,出了京城。” 晏临渊手里的笔顿了顿:“去哪儿了?” “不知道。出了京城便没了踪迹。”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临一跪着,等着。 过了很久,晏临渊才开口:“知道了。下去吧。” 临一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晏临渊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不一会,门外传来脚步声。王顺德的声音响起:“陛下,西境王求见。” 晏临渊坐直了身子。 “让他进来。” 殿门推开,晏临泽走进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头发随意束着,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跟在他身后的,是临二。 晏临泽走到殿中央,跪下:“臣弟参见皇兄。” 晏临渊摆了摆手:“起来吧。查到什么了?” 晏临泽站起来,看了临二一眼。临二上前一步,跪在地上:“陛下,菩提庄子的事,查清楚了。” 晏临渊看着他。 临二说:“菩提庄子,是镇北将军当年买下的。” 晏临渊的目光动了动。 临二继续说:“镇北将军夫人有娘胎里带来的弱症,生了两个孩子之后,身子就不行了。所有名医都看遍了,没人能治。后来不知道是谁告诉镇北将军,说巫术里有一种东西叫血菩提,能治百病。” “镇北将军死马当活马医,开始培育血菩提。可血菩提需要用人的血肉做养料,镇北将军不想多造杀孽,他就想了个法子,把战场上蛮子的尸体运过去,埋在庄子里,用那些尸体养血菩提。” 晏临渊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临二说:“可镇北将军培育出来的血菩提,只能算半成品。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据说成功了。可那株成功的血菩提,不知道被他藏在了哪里。”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临二继续说:“先帝和太后灭镇北将军府,表面上是谋反,实际上,是为了那株血菩提。太后那时候已经在接触巫术了,她知道血菩提的价值。先帝追求长生,也想得到那东西。” 晏临渊没说话。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晏临泽看见,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了。 临二说:“现在的菩提庄子,被晏安接手了。他暗中控制了那里的人,逼他们继续培育血菩提。庄子里的那些半成品,就是这些年培育出来的。” “属下和西境王的人潜进去查过,确认了一件事——晏安,就是太后背后的人。巫术是他教给太后的。他帮太后,是为了镇北将军府那株成功的血菩提。” 他顿了顿:“先帝和太后灭镇北将军府的时候,没找到那东西。所以晏安接手菩提庄子,逼那些人继续培育,想再种出一株来。” 晏临渊沉默了很久。 他的外公,他的舅舅,整个慕家,一百三十七口人。 是功高震主,更是因为一株血菩提。 他想起母妃在冷宫里的那些年。想起她装疯卖傻,想起她把那些东西一点一点藏起来,等着有人发现。 心下有些翻涌:“下去吧。” 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临二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晏临泽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行了一礼,也退了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 晏临渊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眼睛,比平时暗了几分。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往外走。 王顺德在门口候着,见他出来,连忙跟上。 “陛下……” “别跟来。” 王顺德停住脚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冷宫的墙,还是那么高。 晏临渊站在墙外,抬头看着那道高高的宫墙。月光落在上面,青灰色的砖泛着冷冷的光。墙里面,是母妃待了十几年的地方。 他绕到侧门,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足有半人深。风吹过来,草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穿过那些杂草,走到东院。 那是母妃住的地方。 门已经朽了,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剩下。墙上的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泥。窗纸破了,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地上,白晃晃的。 他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那些破败的墙,看着那些落满灰的窗台,看着那个空空的床架子。 母妃就睡在那张床上。 她一个人,睡了十几年。 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那张床架。木头已经朽了,一碰就掉渣。 他收回手,在床边坐下。 夜风吹进来,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院子里的草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叹气。 他坐了很久。 风忽然大了一些,把地上的什么东西吹了过来,滚到他脚边。 他低头,弯腰捡起来。 是一根草。 已经枯黄了,干巴巴的,轻轻一碰就要碎。可那草被人编过,编成了辫子的形状。 编得很粗糙,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艺。 晏临渊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根草编的辫子。 他想起来了。 似乎是三岁那年,他偷偷溜进御花园,拔了一把草,编了这个小梳子。他笨手笨脚的,编了好久,编坏了好几个,才编出这一个像样的。 他拿着它跑去找母妃,说:“母妃,儿臣给您编的梳子。以后儿臣天天给您梳头。” 母妃笑了,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 “好,以后渊儿天天给母妃梳头。” 后来母妃被打入冷宫,他再也没机会给她梳头了。 晏临渊把那根枯黄的草编辫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风吹过来,吹得窗纸哗哗响。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记忆深处飘来的。 “小竹梳,滑溜溜, 娘给孩儿梳个头。 一梳云,二梳柳, 三梳春风绕窗头。 雀儿叫,蝶儿走, 梳完岁岁不知愁。” 第129章 那是母妃的声音。 小时候,每次给他梳头的时候,母妃都会唱这首童谣。她唱得很慢,声音很温柔,梳子从头顶滑到发尾,一下,一下,一下。 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像是要去握住什么。 可什么都没有。 风吹过来,从他指缝间穿过,拂过他的发丝。 像是有人在轻轻摸他的头。 晏临渊坐在那张朽了的床边,握着那根枯黄的草编辫子,一动不动。 月光从破窗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帝王在冷宫待了一夜。 第142章 我林泽轩怕死 林泽轩从督察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官道上没有灯,只有远处宫墙上的灯笼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官服的袍角拖在地上,沙沙作响。忙了一整天,从早到晚,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那些账册,那些名单,那些等着他审的人,一桩一件,都要他亲自过目。 他揉了揉眉心,脚步没停。 走到永巷中段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太静了。不是夜里该有的那种静,是那种被人刻意压住的静。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都没了。 巷子两边的墙头上,灯笼在风里晃着,光影明明灭灭,把墙砖照得忽明忽暗。 他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救了他的命。 十几道黑影从墙头同时跃下。他们穿着夜行衣,蒙着脸,手里的刀在夜色里没有半点反光。 刀锋破空的声音很闷,像是有人撕开一匹布。林泽轩没有武功,他不会躲,不会挡,也跑不快。他只能再往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墙,掌心贴着一块凸起的砖,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刀光已经到了面前。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很急,很密,从巷子两头同时涌来。那不是一匹马,是几十匹马,蹄铁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火星。 火光骤然亮起,把整条永巷照得如同白昼。火把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那些黑衣人下意识抬手去挡,刀举在半空,还没来得及落下。 黑甲,黑马,黑刀。二十几个黑骑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把那些黑衣人死死堵在巷子中间。 他们的动作太快了,快到那些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被架在了脖子上。有人试图反抗,刀刚抬起来,就被一柄黑刀压下去,手腕上立刻多了一道血口子,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林泽轩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黑衣人里有人震惊地开口:“黑骑!宋承烨不是不在京城吗?怎么会有黑骑?” 没人回答他。 那个黑衣人咬了咬牙:“撤!” 撤不了。 黑骑的刀已经架在了每个人脖子上,刀锋贴着皮肤,凉得让人心里发毛。有几个人还想挣扎,被按在地上,脸贴着青石板,动弹不得。 林泽轩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慢悠悠地走到为首的黑衣人面前。 那人被两个黑骑按着,跪在地上,头却倔强地抬着,死死盯着他。 林泽轩弯下腰,凑近了些,眼睛眯了起来,很是愉悦:“找到你了,孙义。” 孙义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怎么可以调动黑骑!林泽轩!你和宋承烨狼狈为奸,头顶上那位可知道?” 林泽轩直起身,笑了。 那笑容温温和和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怎么能叫狼狈为奸呢?”他说,“我林泽轩怕死,所以向宋将军求了几个人来保护我。陛下可是知道的。” 他看着孙义那张越来越白的脸,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果不其然,你可是差点拿了我的命呢。” 孙义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林泽轩敛了笑意,瞥了他一眼,转头对为首的黑骑说:“劳驾,帮我将他送去沼狱。” 那黑骑点了点头,一挥手,孙义被从地上拽起来,拖着往外走。孙义的腿发软,几乎是被架着走的,嘴里还在喃喃:“不可能……不可能……” 林泽轩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他理了理衣襟,慢慢转过身,往宫外走去。步子还是那么稳,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远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天快亮了。 另一边。 墓室的门关上之后,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晏临安的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壁,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指节发白。他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黑暗里传来云祈的声音:“别慌。点个火。”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一会儿,火折子亮了。昏黄的光晕开,照着几个人的脸。 云祈举着火折子,四处照了照。 他们站的地方是一条甬道,比来时的甬道宽了些,两边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弯弯绕绕的,和之前在门外看见的一样,看久了让人眼晕。 甬道很长,看不见尽头。 云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关死的石门,又转回来,看着前方。 “走吧。” 他举着火折子走在最前面。 云别尘跟在他身后,手按在腰间。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晏临安走在中间,宋承烨断后。那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护在两侧。 甬道很长,走了很久还是看不到头。石壁上的符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有的地方甚至刻了好几层,叠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图案。 晏临安越走心里越没底。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暗像是活的一样,追着他们的脚步,一寸一寸吞没来路。 “云公子……”他开口,声音在甬道里回荡,听起来闷闷的。 云别尘没回头:“嗯?” “这地方……好像走不完。” 云别尘没说话。 云祈在前面笑了:“走不完也得走。总不能回头。” 话音刚落,他忽然停了。 火折子照到的地方,出现了一道门。 门是石制的,和进来时的那道差不多,但上面没有符文,光秃秃的,只有门缝里透出来一股冷风,吹得人身上发寒。 云祈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又来了。”他叹了口气,回头看着云别尘,“小云儿,你来。” 云别尘走上前,把手按在门上。 石门的触感冰凉,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闭上眼,感受着门后那些机关的脉络。那些东西像是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睁开眼,退后一步。 “有机关。需要同时破掉三个点。” 云祈挑了挑眉:“三个?” 云别尘点头。 他指着门上方:“这里一个。”又指着左右两侧,“这里,这里。” 云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三个地方都刻着符文,和别处的没什么两样。可他知道,云别尘说的,一定是对的。 “怎么破?” 云别尘没说话。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剑。 那把剑很细,很长,剑身在火折子的光里泛着冷冷的青光。谁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藏的,也不知道他藏在哪里。 他走到门左边,站定。 “师父,右边。” 云祈把火折子递给宋承烨,走到右边。他从袖子里滑出那把桃木剑,握在手里。 云别尘说:“同时刺进去,剑尖对准符文的中心。” 云祈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 “动手。” 剑光一闪。 两把剑同时刺入石壁,剑尖没入符文中心。石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断裂了。 可门没开。 云别尘没停。他的剑从石壁里抽出来,转身跃起,剑尖直指门上方那个符文。 他的动作太快了。 晏临安只看见一道白色的影子掠过,剑光在头顶划过一道弧线,像是月光劈开了黑暗。 剑尖刺入符文的瞬间,整个甬道都震了一下。 石屑从头顶簌簌落下。 云别尘落在地上,剑尖点地,稳住了身形。 门,开了。 不是慢慢打开的,而是轰然倒塌。石门碎成无数块,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晏临安捂着口鼻往后退了一步。 尘土散去之后,门后露出一个巨大的空间。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云祈举着火折子往里照了照,只照见一片虚无。 “这地方……”他皱了皱眉,“有些大。” 他转头看着云别尘。 云别尘已经把剑收了起来。他站在碎石的边缘,看着那片黑暗,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他说。 第143章 简单的机关 云别尘第一个迈了进去。 第130章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火折子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三尺。地面是青石板,铺得很整齐,缝隙里填着黑色的东西,踩上去硬邦邦的。 云祈举着火折子走在晏临安前面给他照亮,云别尘走在他前面。 光照到的地方,出现了一排石台。石台不高,齐膝左右,一排排过去,看不见头。 每个石台上都放着一个碗,碗是黑陶的,碗口封着蜡。云祈蹲下来看第一个碗,蜡封得很严实,边缘整齐,是仔细封上去的。 他没动,站起来继续走。走了十几步,石台到头了,前面是一面墙。 云别尘则是皱着眉看了看这些碗,不过也没有说什么。也跟着云祈走到那一面墙前。 墙上刻着字,很大,占了整面墙。云祈举着火折子凑近看,是一首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刻得很深。 “生死轮回一场空,血肉成泥骨成灰。若问长生何处有,血菩提下问枯骸。”宋承烨念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晏临安看着那首诗,后背一阵一阵发凉。云祈没说话,伸手摸了摸那些字,刻痕很深,指头能陷进去。 他摸到最后那个“骸”字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个字底下有一道细缝,横着的,很长。 云祈蹲下来,顺着那道缝摸过去。缝一直延伸到墙的右边,到了墙角拐了个弯,继续往前。 他跟着那道缝走了几步,缝没了,变成了一块凸起的石头,方方正正的,比周围的石头颜色深一些。 他伸手按了一下,石头陷进去半寸,墙后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拉开了。 墙没开,但那块石头弹出来了。云祈又按了一下,这次石头陷进去更深,墙后面又传来一声闷响,墙还是没开。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面墙。 宋承烨问:“打不开?” 云祈没回答,看着那面墙想了很久。他转头看着云别尘。 在机关这种事情上,还是云别尘擅长。 云别尘走上前把手按在墙上,仔细查探了一会。过了一会儿他转头:“要按顺序。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他指着墙上第一排第一个字,“从这里开始,每一个字都要按一遍。按完了门就开了。” 这个所谓的机关和过家家一样,云别尘皱了皱眉。还是感觉不对劲。 云祈点了点头,伸出手指从第一个字开始按。他的手指落在“生”字上,墙后面响了一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弹了一下。 他按第二个字,第三个字,一路按过去。每按一个字,墙后面就响一声,声音都不一样。 有的脆,有的闷,有的拖得很长。晏临安站在后面听着那些声音,手心全是汗。 云祈按完了第一排,开始按第二排。按到第三排中间的时候,声音变了,变得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被拉开了。 他没停,继续按。按到最后一排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墙后面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墙没开。 云祈皱了皱眉,又看了一遍那些字,目光停在最上面那一排:“还有。最上面还有一行。” 云别尘抬起头。墙顶上确实还有一行字,比下面的小一些,嵌在石壁里,不抬头看根本发现不了。 云别尘退后一步,足尖一点,整个人跃起来,手指按在最左边那个字上。 石壁发出一声脆响,他在空中换了一下位置,按剩下的那几个字。 动作很快,晏临安只看见一道白色的影子在墙顶闪过,听见几声连在一起的脆响。云别尘落下来的时候,墙开了。这次不是倒下,是往两边滑开的,无声无息。 门后是一条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云祈举着火折子往里照了照,通道不长,几步之外就有一道弯,看不见后面是什么。 他第一个走进去,云别尘跟在后面,宋承烨断后,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护着晏临安。 通道走到头拐了一个弯,前面又出现一道门。 这道门是玄铁的,很大,表面干净。门上没有符文,只有几个铁环。 云祈伸手拉了拉铁环,纹丝不动。他退后一步看着那扇门,宋承烨把刀插回腰间,双手按在门上用力推。 门纹丝不动,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动。他退后一步抬脚踹了一下,门板发出一声闷响,铁锈簌簌往下掉。 他正要踹第二脚,云别尘伸手拦住了他。 “师父。”他叫云祈。 云祈懂了他是什么意思。走到宋承烨旁边,宋承烨愣了一下,也明白了这是要两人一起,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站着,手按在门上。云祈数了三下,两人同时发力。门轰的一声被推开,撞在后面的墙上,激起一片尘土。 尘土慢慢散去。门后是一个很大的空间,方圆十几丈。 空间中央摆着一口大缸,缸口封着木板,木板上面压着石头。 缸的四周摆着八个石台,每个石台上都放着一个铜盆,盆里盛着黑乎乎的东西。云祈举着火折子走到缸边,把石头搬开,揭开木板。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冲出来,晏临安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云祈举着火折子往缸里照,里面全是黑红色的液体,粘稠的,像是血,又像是别的东西。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白沫,沫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清楚。 宋承烨走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云祈没回答,把木板盖回去,石头压上。“养血菩提的缸。”他说,“人扔进去,化了,变成血水,浇到地里。” 宋承烨看着那口大缸,缸口很大,能装下一个人。他想起在江南看到的那个尸娃坑,以及后来瘟疫后,他的士兵死后的场景。 一时间想把这个陵墓给砸了填平。 晏临安第一次看见这些东西,恶心地忍不住干呕,脸色发白。 云祈绕过那口缸,走到对面的墙前。墙上有一道门,门板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的,排成几排。 他举着火折子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他认出了几个符文,脸色沉了下来。 宋承烨问写的什么,云祈说:“血菩提的培育方法。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采。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些符文,越看脸色越沉。“晏安把每一步都记下来了。杀了多少人,用了多少血,长了多少株,每一批都记着。他连养这个东西,都要养得整整齐齐的。” 他没再说话,伸手推了推门,门没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他退后一步看着云别尘,云别尘走上前把手按在门上。门板冰凉,湿漉漉的,云别尘说:“一样的。按顺序按。” 云祈点了点头,重复上一次的动作。将门打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台阶,很陡,看不见底。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腥气,比之前闻到过的都重。 第144章 巫虫再现 云祈举着火折子往下走,台阶很长,每一步都发出空洞的回响。走了很久,台阶终于走完了。脚下是平地,踩上去有回声,像是底下是空的。 他举着火折子照了照四周,这里又是一个很大的空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次云别尘没有紧跟着走进去,他抬眼看了看门,然后从袖里拿出绸带,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云祈注意到他的动作,沉默了一瞬,然后没有说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他低头一看,是一块布,已经烂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用脚尖拨了拨,布下面露出几根骨头。 晏临安往后退了一步,宋承烨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些骨头,看了一会儿站起来:“人的。死了很久了。” 云祈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地上到处都是骨头,有的散着,有的堆在一起,有的还被烂布裹着。 他数不清有多少,只知道到处都是,脚踩上去骨头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干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走了几十步,前面出现了一根石柱。柱子很高,顶到上面的石壁,很粗,一人合抱不住。 柱子上刻满了符文,不是排成排的,是绕着柱子刻的,一圈一圈,密密麻麻。云祈举着火折子绕着柱子走了一圈,看得很慢。他看完之后退后一步,看着云别尘。 云别尘也看着那根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云祈说:“这是祭柱。每一圈代表一批。杀了多少人,用了多少血,都刻在上面。晏安在完成的应该是巫术里面的一种仪式。” 云别尘点点头。 见宋承烨他们没有注意到他们,云祈看着云别尘眼睛上的白绸带:“看到了什么?” 云别尘摇摇头:“只是感觉有些不对,暂时不能动用。确定了猜想,我再查看。” 云祈嗯了一声,提醒道:“不允许和上次一样,查探时间跨越太大的东西。不听话,为师这次真的会揍你。” 云别尘乖巧道:“好。” 第131章 听见他答应,云祈才满意地将目光落向别处。 宋承烨看着那根柱子,一圈一圈,密密麻麻,从柱顶一直绕到柱底。 他数不清有多少圈,只知道很多,多到数不过来。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云祈看的头晕,晃了晃脑袋:“行了行了,别看了,看得人头晕。我倒要看看这个晏安在搞什么东西。”说着就往前走。 前面又出现一根柱子,和第一根一样高,一样粗,一样刻满了符文。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一根一根排过去,看不见头。每一根都刻满了符文,每一根都绕着柱子刻了一圈又一圈。 晏临安跟在后面,看着那些柱子,心里一阵一阵发寒。 阿……晏安,为了复活他弟弟,杀了这么多人。他应该算是幸运的那个,活了下来。 还因为二哥,遇到了云祈前辈和云天师,不然他这一生,就算是没死,他也再也无法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前。 云祈走完了整排柱子,在最前面停下来。 前面没有路了,是一面墙。他举着火折子照了照那面墙,墙上刻着一行大字:“凡杀一千二百人,取心一千二百颗,养血菩提一千二百株。” 云祈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看着云别尘:“小云儿,跟紧师父。” 他绕过那面墙,墙后面还有一条甬道,窄窄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他第一个走进去,云别尘跟在后面,宋承烨断后。甬道很长,走了很久还是看不到头。 两边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只有石壁。石壁上的水汽越来越重,摸上去湿漉漉的,像是在流水。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亮光。 不是火折子的光,是另一种光,青白色的,没有任何火的温度。 云祈加快了脚步,走到甬道尽头,从出口走了出去。眼前是一个很大的空间,方圆十几丈,高也有两三丈。 空间四角点着四盏长明灯,灯盏是铜的,很大,里面盛着油,不知道是什么油,烧了这么多年还没干。灯芯很粗,火苗跳动着,把整个空间照得明明暗暗。 空间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棋盘。 棋盘是石头的,刻着纵横十九道线,线上摆着几颗棋子。 云祈举着火折子走过去,棋盘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他伸手拿起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诚请云天师手谈一局。”落名是晏安。 云祈看着那行字,脸色黑了下去。他把纸条递给云别尘,云别尘接过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 宋承烨问写的什么,云祈说:“晏安要下棋。”宋承烨愣住了。下棋?在这鬼地方,到处都是死人骨头,到处都是养血菩提的缸,他还有心思下棋? 云祈看着四周。空间很大,除了那张石桌和棋盘,什么都没有。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云祈脸色更臭了:“晏安这个没眼色的东西,下棋不找我,看不起我?凭什么不找我下棋?” “他要是找我,我绝对能把他揍得他亲弟都不认识!” 云别尘:“……” 云祈似乎也只是吐槽吐槽,他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石板忽然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石板是松的,边缘有一条缝,很细。他把火折子凑近,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黑乎乎的,看不清楚。 云别尘也察觉到了。眼睛上的绸带似乎并没有对他的视物有阻碍。他蹲下来把手按在石板上,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下面有东西。很多。”他的话音刚落,石板裂开了。无 数黑色的虫子从裂缝里涌出来,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背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 它们从石板下面爬出来,爬上地面,爬上墙壁,爬上天花板。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不知道有多少。 宋承烨的刀已经出鞘了。他认得这种东西,巫虫。 和当初太后弄出来的那些一模一样。晏临安的后背贴上了墙,他见过这种东西,在北境,那些被巫虫咬死的士兵,身上爬的就是这种虫子。 他的手按在短刀上,指节发白。 云祈的脸色也变了。他转头看着云别尘,云别尘的手已经从腰间抽出了那把细长的剑。 两人目光交汇。 虫子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云祈喊了一声:“宋烨承!带着小安安往这边靠!” 几个人背对背站在一起,刀剑朝外。虫子围成一个圈,越逼越近。 宋承烨一刀砍下去,两只虫子被劈成两半,黑色的汁液溅在地上:“前辈!我叫宋承烨!” 云祈:“管你叫啥,看好小安安。” 更多的虫子涌上来,填补了缺口。云祈的桃木剑在手里画了一个圈,剑尖划过的地方,虫子纷纷往后退,但很快又涌上来。 云别尘的剑很快,一剑一只,剑剑命中。可虫子太多了,杀不完。 晏临安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儿砍。 他看见一只虫子从侧面绕过来,朝宋承烨的后背扑去,喊了一声“宋将军”。 宋承烨瞬间转身,下意识反应抽走晏临安手里的短刀。 短刀劈出去,砍在那只虫子的背上。虫子断成两截,汁液喷了晏临安一脸。 宋承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砍。 云别尘的剑在地上划了一道线,那些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在线外面乱转,不敢越过来。 云祈冲到他旁边,桃木剑上全是汁液。 有些嫌弃地看着那些虫子,抬起手,抽了云别尘手上的剑,划破了手心,用血画了一条线出来。将这处地划分成了两半。 对着宋承烨喊:“宋烨承!带人过来。” 宋承烨带着两个亲兵往那边过去,转头喊要晏临安:“跟上。” 晏临安跑在最后面,紧跟着宋承烨。刚跨过那道线,一只虫子从他脚边窜起来,咬住了他的脖子。 晏临安叫了一声,伸手去拍。那只虫子已经钻进去了,在他脖子上的皮肤下面拱动,鼓起一个包。 他的手按在脖子上,吓得浑身都在发抖。宋承烨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别动!”他的刀举起来,却不知道该往哪儿砍。虫子已经钻进去了,砍哪儿都不对。 真砍下去就是把人家头给砍了。 但是不砍,他是见过太后是怎么操控这些虫子的。 于是他看向云祈。 云祈一脸嫌弃地走过来,真的是除了他家小云儿,全是蠢货。 桃木剑倒转,剑柄抵在晏临安的脖子上,用力往下压。那个包被压住,在皮肤下面扭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晏临安疼得脸都白了,咬着牙没叫出声。 云别尘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塞进晏临安嘴里。药丸入喉,一股凉意散开。 晏临安浑身一震,那个包不动了,慢慢地扁了下去。 云祈松开剑柄,退后一步。不想再看这几人。 晏临安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宋承烨看着他脖子上的伤口,那里有一个小洞,边缘发黑,正在往外渗血。 “别看了,没事。”云祈说,“药能压住。等出去再处理。” 他转头看着那张石桌。棋盘还在,棋子还在。 那些虫子围,密密麻麻的,不知道有多少。它们不动了,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像是在等着什么。云祈看着那张纸条,又看着云别尘。 “他既然等你,你便去吧。估摸着是为了复活晏楚的事,要是不对,砍了他就是。”说着,他眼睛眯了眯:“砍不死为师帮你砍。对付药人,我云祈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乾安殿里,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晏临渊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看了半天没翻一页。朱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已经干了。 王顺德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这些日子陛下总是这样,批着批着折子就出神。 他偷偷看了一眼那本奏折,是礼部新递上来的,催陛下立后。自从云公子走后,这种折子就没断过。 但是其实一开始大臣们还催陛下纳妃,说他遣散后宫的做法不行。 但是是在大臣们在催陛下纳妃没多久,在一次朝会上,本来就见不了云别尘的晏临渊心情极为不爽,当场便贬了上奏那个大臣的官。 这让所有大臣清醒了,现在的朝廷就是陛下的一言堂。他们去上奏陛下,让他纳妃,纯纯找死啊。 于是无奈只能接受他们即将有一位男皇后的事实。 云别尘不会生子,那么皇位的继承者,陛下大概率会选择过继了。 男皇后就男皇后吧。至少还是皇后,像陛下这样,不说皇子了,连个嫔妃都没有。甚至正妻都没有,像什么话啊! 于是这几日的奏折都是催陛下立后的。 第132章 晏临渊忽然放下奏折。 王顺德心里一紧,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怎么了?” 晏临渊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那根横梁。烛光在他脸上晃着,看不出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想朕的云儿了。” 王顺德闷着头,当没听见。这话自从云公子走后,陛下天天说,他已经能熟练地闭嘴不说话了。 晏临渊也没管他回不回。他伸手拿起那本奏折,又看了一遍那些文绉绉的词句。什么“国本所系”,什么“社稷之重”,什么“宜早定大计”。他把折子丢回桌上。 语出惊人:“朕想嫁给云儿。” 第145章 墓室手谈 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晏临渊靠在椅背上,那句话说完之后,殿内安静了很久。 王顺德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陛下要嫁给云公子?他伺候陛下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这话,他还是第一次听见。 他偷偷看了一眼晏临渊的脸色,那位爷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他低下头,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虽然陛下这话……属实有些吓人,但是陛下在遇到有关云公子的事,便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谁来了都不好使,除了云公子。 好在晏临渊说了那么一句之后就没再提了。王顺德悄悄松了一口气。 毕竟,他也觉得一国之君要嫁给另外一个男子很荒谬。更不要说,那些朝中已经被逼得,都已经接受了景国即将迎来一个男皇后。 王顺德正在脑中风暴时,晏临渊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进来。” 临一瞬间出现在殿中央,单膝跪地。“陛下,南安王答应三皇子的两万兵马,并没有和三皇子那日逼宫谋反的兵马汇合。而是趁着京城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逼宫一事上,将兵马调到了西境。同时,南安王也趁乱离开了京城,赶到了西境。” 晏临渊听着,手指敲桌案的频率没变,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临一说完,殿内又安静下来。晏临渊没说话,手指继续敲着。王顺德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临一跪在地上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晏临渊才开口,让王顺德将蚕丝绫锦拿来。 王顺德连忙去取,双手捧着呈上来。晏临渊拿起笔,蘸墨,落笔。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王顺德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专心磨墨。 晏临渊写完之后,晏临渊把圣旨卷好,递出去。临一接过,退了出去。 晏临渊又拿起一本奏折,翻开,看了一眼,对王顺德说:“传话给西境王,让他即刻启程,回西境。封锁西境,一只苍蝇都不能漏出来。” 王顺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消息传到晏临泽临时落脚的府邸的时候,晏临泽正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 听完传话,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怎么事这么多?”他从躺椅上坐起来,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又看了一眼传话的人。 那人低着头,一动不动。晏临泽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褶皱:“行了,知道了。”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备马,现在就出发。” 但是等他收拾好出门的时候,天也已经黑了。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王府的大门,一夹马腹,带着人消失在夜色里。 西境,润王墓室里,云别尘走到那张石桌旁边,坐下。棋盘是石头的,刻着纵横十九道线,线上摆着几颗棋子,黑子白子交错,是一局残局。他没有看棋盘,只是垂着眼坐在那里。 云祈站在他旁边,手按在桃木剑上,看着四周那些密密麻麻的虫子。那些虫子趴在墙上,趴在地上,趴在顶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等着什么。 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劳驾,前辈和宋将军在外面候着。” 声音不高,不紧不慢,带着几分客气。云祈皱了皱眉,那些虫子开始动了。 它们往两边分开,留出一条过道,整整齐齐,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过道通向对面的墙,墙上有一道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 云祈看了云别尘一眼,云别尘点了点头。 云祈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云别尘坐在石桌前,白衣在长明灯的光里泛着冷冷的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云祈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宋承烨带着晏临安跟在后面,那两个亲兵也跟了上去。 石门在身后关上。 墓室里安静下来。长明灯的火苗跳动着,把整个空间照得明明暗暗。云别尘垂眸看着棋盘,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剑收起来,放在桌边,伸手打开棋笥(si)里面是棋子。 脚步声从黑暗里传来,不紧不慢。 一个人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穿着一身白色的锦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那张脸,和晏临安一模一样。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子落在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他走到石桌前,在云别尘对面坐下。对上了云别尘没有什么情绪的眼神:“天师大人,好久不见。” 云别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晏安也不在意。他笑了笑,目光从云别尘脸上移到他眼睛上那条白绸带,停了一瞬,又移开。他伸手拿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转。 “当日我便说了,我们还会再见的。我们可真是有缘。” 说完,他转头看了看四周那些趴着的虫子,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啊,真是我的不是。这些小宠物没有吓到天师大人吧。” 他挥了挥手,那些虫子窸窸窣窣地退进黑暗里,眨眼间就没了踪影。墓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长明灯的火苗偶尔噼啪一声。 晏安收回手,看着云别尘,把黑子放在棋盘上:“天师大人,请。” 云别尘从棋笥里取出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棋子落下,发出一声轻响。 晏安看着那步棋,点了点头。他拿起一枚黑子,放在另一个位置。“三百年了,我一直在等一个能看懂这盘棋的人。” 他看着云别尘,“那天在司天监山下,我说过,过了那一刻,便没有谈判的余地了。天师大人当时没有回我。现在呢?” 云别尘取出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 晏安看着那步棋,脸上的笑意深了一些。“好棋。”他落下一枚黑子,“天师大人不想知道血菩提在哪里吗?” 云别尘看着他。晏安指了指棋盘旁边那张纸条。“在那张纸条后面。我写了的。这盘棋下完,不管输赢,我都告诉你。” 云别尘低下头,继续落子。晏安也落子。两人不再说话,只有棋子落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清脆又沉闷。 第146章 预言里的云别尘 云别尘落下一子,棋子磕在石板上,声音很轻。 晏安跟着落子,手指按在黑子上,没有急着拿开。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双被白绸遮住的眼睛:“不过,天师大人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云别尘的手悬在棋笥上方,停了一瞬。 “你还沉在过去。” 晏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天师大人,你所谓的不要追忆过去,不过是那些所谓圣人的自欺欺人罢了。” 他紧跟着云别尘落下的白子,又放下一枚黑子,“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云天师。” 云别尘抬眼看他。 “你认为你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云别尘从棋笥里取出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棋子落下,发出一声轻响。没有丝毫犹豫:“观前知后,渡人渡己,亦渡执念。” 晏安愣了愣。他盯着棋盘上那步棋,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棋笥里拨了拨,取出一枚黑子。 “倘若你终其一生,唯一的执念便是过去。你存在的意义也只有这个过去。那么,天师大人,你放下过去,还有活下去的必要吗?”他把黑子落下,棋子磕在石板上,声音比之前重了一些。 云别尘取出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执念若是根,拔了根,树便死了。于你来说树死了,根还在。你放不下的不是过去,是你自己。” 晏安看着那步棋,手指停在棋笥里,没有动。“天师大人这话,我不懂。” 云别尘说:“他死的时候让你记住他,不是让你替他活着。是你自己不想活,才把一切都系在他身上。” 晏安的手从棋笥里抽出来,空空的,没有拿棋子。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张被白绸遮住的脸:“天师大人的能力,当真让人惊叹,那我且问,你有没有等过一个人?” 云别尘没说话。 晏安说:“等一天,等一个月,等一年。等到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等到认识你的人全都死光了,等到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你还能说出‘渡人渡己’这种话吗?” 第133章 云别尘取出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等一个人,和把自己困在过去,是两回事。” 晏安看着那步棋,沉默了很久。他拿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如果换成晏临渊呢?天师大人还会这么超然世外吗?” 云别尘的手停住了。他的手指捏着那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没有落下。 晏安看着他。“天师大人,你渡了那么多人,渡了那么多执念。可你自己呢?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晏临渊不在了,你会怎么做?” 云别尘把白子落下。 棋子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墓室里却格外清晰。 “他不会不在。” 晏安愣了一下。 云别尘说:“我会让他一直都在。” 晏安看着棋盘上那步棋,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温和的,不是歉意的,是另一种东西:“天师大人,你骗人的本事,比下棋差远了。” 他拿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你说渡人渡己。但是你有直面过自己吗?或者说,所谓的渡己,你真的做到了吗?你说执念是根,拔了根树就死了。可你的根,不就是晏临渊吗?” 云别尘取出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这一子落得很快,几乎没有思考:“我的根,是我自己。” 晏安看着那步棋,笑意收了一些。“天师大人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云别尘说:“没有一个人的根是别人。” 晏安的手指停在棋笥里,没有动。他看着棋盘上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沉默了很久:“天师大人,你说的这些,我做不到。”他抬眼,看着云别尘眯了眯眼 “说回我的要求吧,我想要天师大人帮的忙,想必你也知道,对于你来说,云别尘,我知道,并不是难事。你若是肯帮我,我保证,不再给晏临渊找麻烦。” 云别尘淡淡地开口:“你为何会确定,我能帮你呢?” 晏安笑了。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样,带着一种了然的味道:“难道……天师大人,你没有怀疑过我为何会知道你的能力吗?” 云别尘看着他。 晏安把手里那枚黑子放回棋笥里,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云别尘脸上移开,落在棋盘上那些散落的棋子上。 “第一任天师,曾经留下过一个预言。他说,江南地界,会出现一个人。这个人能预测灾难,看穿今古。有这个人相助,一统天下,轻而易举。甚至可以说,得此人者得天下。” 他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很清楚。 “太祖皇帝追求长生,你以为是为了什么?为了多活几年?为了当神仙?”他笑了一声:“不是。他一生的执念就是一统天下。为了这个荒谬的预言,他不惜用自己的儿子做实验。研究长生,研究药人,为的就是你。一个甚至还没出生的人。” 云别尘的手指按在棋笥边缘,没有动。 晏安继续说:“历代皇帝追求长生,你以为他们是为了自己?他们是为了那个预言。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得此人者得天下’。长生,一统天下,谁能逃过这样的诱惑?”他顿了顿,“于是可怜的太子,为了救他弟弟,忤逆了父皇。晏修也就是后来的太宗皇帝,抓住了这个空子。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云别尘说:“你一开始以为那个人是我师父。” 晏安点头。“是。最开始,我确实不清楚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你。我一直以为那个人是云祈。” 他看了一眼云别尘眼睛上的白绸带:“说起云祈,他也确实让人惊讶。我以为在我之后,药人这条路就断了。可他竟然活了下来,还活了两百多年。更可怕的是,他的学习能力到了那种程度,连天师一脉独有的推演能力都学了个十成十。哪怕是第一任天师,在这方面也不如他。” 他停了一下:“所以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预言中的人是他。我利用何梅,在宫里布局,为的就是找到他。何梅想要找到云祈的执念,便是我为了找云祈给她灌输的。” 云别尘没说话。 晏安继续说:“后来,我培育血菩提,需要补充一些养料。制造了一点小麻烦,就在那个时候,你出现了。” 他看着云别尘:“天师大人,你展现的能力,比云祈更恐怖。你根本不需要推演,你只需要,看见。” 他伸手拿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转。 “对我来说能找到预言中的人更好。可事情同样棘手。天师大人,你可知道,在旁人眼里,你更像什么?” 云别尘看着他。 “无情无欲的谪仙。”晏安把黑子放下,没有落在棋盘上,只是放在桌边。“这样的人,怎么请得动?利益,打动不了你。威胁,对你没用。我观察了你很久。你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在乎。你唯一的破绽,就是晏临渊。”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所以我通过晏临澈,点醒了他。让他成为你的情感的破绽,或许,我能通过这一点,威胁你呢?所以一旦巫毒发作,晏临渊就会死。天师大人,你只能选择帮我。” 云别尘把手从棋笥上移开。他的手指落在桌面上,指尖微凉。“你想让我从你身上,将他的灵魂引导进所谓的新的身体?” 晏安笑了笑:“云天师是聪明人。” 话音刚落下,一声嗤笑从门边传来。 晏安立刻转头。云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靠在那扇石门上,双手抱胸,银发散在肩后,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整个墓室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巫虫,没有一只发出动静,安安静静地趴着,像是根本没察觉这个人进来了。 晏安的眼睛眯了起来。 第147章 你知道你是谁吗? 云祈直起身,慢悠悠地走过来。靴子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他走到石桌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棋盘,又看了一眼晏安。 “灵魂?”他嗤了一声,“我云祈活了两百多年,头一次听说有人信这种东西。你弟弟死了三百年,骨头都化成灰了,你跟我说灵魂?你见过哪本巫书里写过灵魂能转移的?” “自欺欺人到了这个地步,你是我见过的,最可笑的一个。” 晏安的脸色变了一下。 云祈没理他,随手从棋笥里拿起一枚白子,往棋盘上一放。 棋子落下的声音很脆,在空旷的墓室里格外清晰。晏安低头看过去,脸色彻底变了。 那枚白子落下的位置,正好卡在他整盘棋最薄弱的地方。 他经营了三百年的残局,自以为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自以为这盘棋无论怎么下都是他赢,可云祈只下了一子,他所有的赢面,瞬间瓦解。 晏安抬起头,看着云祈。又看向云别尘,破了这局的关键是云别尘前面的布局。 云祈也看着晏安。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云祈先开口了:“你能弄清楚,你复活的到底是谁吗?”他问,“或者说,你知不知道,你到底是谁?” 晏安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晏安?或者是……晏楚?” 晏安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盯着云祈,脸上的温和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我说存在,那便是存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是谁?我很清楚我是谁。我是晏楚的哥哥,晏安!” 云祈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晏安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迷路的人。 晏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喉结滚动了一下。 云祈忽然笑了。“是吗?”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小云儿,走了。” 云别尘站起来,把棋笥盖好,放在棋盘旁边。他走到云祈身边,两人并肩往外走。 晏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云祈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位太子殿下,不如随我们去看一样东西?” 晏安没有动。 云祈也没催,只是靠着门框等着。云别尘站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宋承烨带着晏临安从外面走进来,两个亲兵跟在后面。 晏安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绕过石桌,跟了上去。 一行人穿过那道石门,往墓室深处走去。甬道越来越窄,两边的石壁上开始出现壁画,不是之前那种杀人的画,是车马,是仪仗,是成排的甲士。 画风工整,线条流畅,和外面那些粗糙的刻痕完全不一样。 云祈走在最前面,举着火折子。火光照到的地方,壁画越来越密集,车马越来越多,甲士越来越整齐。 晏临安跟在后面,看着那些壁画,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些东西,不像是给润王准备的。 怎么……这些陪葬……更像是太子的陵墓该有的配置。 甬道走到头,前面出现一扇石门。门很大,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扇都大。 第134章 门上刻着两条龙,盘旋而上,龙爪抓着云纹,龙头对着门顶正中间一颗珠子。门楣上刻着一行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 云祈举高火折子。光照到那行字上。 “太子晏安之墓。” 晏安站在后面,看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宋承烨皱了一下眉。他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晏安。太子晏安之墓。那这到底是晏安的墓,还是晏楚的?怎么棺木是晏安的? 但是陵墓的主人却说是晏楚? 云祈伸手推开门。石门很重,他推了一下没推动。宋承烨走上来,两人一起用力,门缓缓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墓室。方圆十几丈,高也有三四丈。 四壁绘满了壁画,画的是车马出行,是百官朝拜,是祭祀。 每一幅画都画得极其精细,连人物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墓室中央摆着一具石棺,棺很大,通体漆黑,棺盖上刻着一条龙,龙身盘曲,龙头高昂。 石棺四周摆着陪葬品。青铜鼎,编钟,玉器,兵甲,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那些东西摆放的位置,和史书上记载的太子规制一模一样。 晏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云祈走到石棺旁边,低头看了看棺前的墓志铭。那是一块石碑,碑上刻满了字。他看了一会儿,转头看着晏安:“你来看看,这个墓志铭写的是什么。” 晏安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具石棺,看着那些陪葬品,看着那些壁画。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云祈让开身子,让他看清楚那块碑。 碑上的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太子晏安,太祖嫡长子。仁孝恭俭,明达果毅。年十七,立为太子。年二十,监国理政。时逢大旱,太子奉命赈灾,开仓放粮,活人无数。然奸臣当道,构陷太子,太祖不察,废太子位。太子自刎以明志,年二十一。太祖悔之,追复太子位,以太子礼葬之。呜呼哀哉,日月同悲。” 晏安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云祈说:“你仔细看看,这到底是谁的墓?” 晏安伸出手,按在那块碑上。碑石冰凉,那些字一个一个刻得很深,指头能陷进去。 云祈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指慢慢划过那些字,从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 “晏楚,自欺欺人了三百年,你连你自己都弄不清楚到底是谁了?” “晏安早就死了。”云祈说:“活着的是你,晏楚。” 宋承烨听得脑子转不过来,看着沉默的云别尘,还是忍不住问:“云公子,云祈前辈在说什么?” 云别尘回:“双星同辉,一明一暗。明者居天枢,暗者隐幽都。明宿是晏安,暗宿是晏楚。” 这个是云祈当时的预言。晏临渊后来知道后,也告诉了林泽轩和宋承烨。宋承烨是知道的。 只是他一直以为那个明宿是陛下,暗宿是到处搞事的晏安。 云别尘这么一说,宋承烨便明白了。 明者居天枢,天枢,其实是指上天,说的是作为太子的晏安死后也成了天上的宾客。而暗者居幽都,说的是一直以为自己死了的晏楚,将自己藏了起来。 五年之内,暗星必犯明主。暗星必犯明主,应该是晏楚复活之事,冒犯了已经死去的晏安?那么这个五年之内这个时间又是什么? 为什么是五年? 第148章 失控 宋承烨站在旁边,听着云别尘那句“双星同辉,一明一暗”,脑子里转过几个弯,还是没完全理清楚。 明者是晏安,暗者是晏楚,这个他听明白了。可五年之内暗星必犯明主,晏楚冒犯已经死了的晏安?怎么冒犯?应该是复活晏安,实际是打扰死者的安宁,那五年又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还没问出口,云祈已经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想问,五年内,暗星必犯明主,这个五年,究竟是什么吧?” 宋承烨点头。“请前辈解答。” 云祈没回答他。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被跪在在石棺旁边,浑身发抖的晏楚,对他说:“杀了小云儿,用他的血培育你在所有半成品中挑选出来的唯一一株血菩提,时间大概就是五年吧?” 宋承烨的瞳孔猛地缩紧。他下意识看向云别尘。晏临安也看向云别尘,脸色发白。 晏楚没有回答。他一直看着那块墓碑,看着上面那些字,一遍又一遍,手指还按在碑上,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云别尘走过去,站在晏楚面前。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的父母……是你做的?” 晏楚没有回答。他还在看那块碑,还在摸那些字,像是根本没听见云别尘的话。 云别尘没有再问。他就站在那里,没有了动作,似乎是正在看着晏楚的手从那行字上划过去,又从第一行开始,再划一遍。 宋承烨皱着眉,压低声音问旁边的晏临安:“他不会是疯了吧?” 晏临安没说话。他看着晏楚,看着他眼里涌出来的泪,看着他嘴角弯起来的笑。 那笑容太奇怪了,不是,不是悲伤,是一种让他为之陌生的癫狂,至少,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看见过,人的表情竟然可以这么割裂。 不知道过了多久,晏楚的手停住了。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他开口了。 “死的晏楚!是晏楚!哈哈哈哈……我才是晏安!是我让晏楚替我去死的!都在骗我!都在骗我!” 他的声音在墓室里回荡,一声一声,像是石头砸在石壁上,又弹回来。 他的眼睛充血,眼白上全是红丝,眼眶里还挂着泪,嘴角却咧着,笑得浑身都在抖。他猛地转头,看向站在他面前的云别尘。 云祈暗叫一声不好。 几乎在同一瞬间,晏楚的手从碑上弹起来,指缝里夹着一根针。 针细得几乎看不见,针尖泛着幽蓝的光。他的手朝云别尘的脖子刺过去,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云祈抬手要拦,桃木剑已经从袖子里滑出来,可他离得太远了。 针尖贴上了云别尘的皮肤。 然后停住了。 云别尘的手掐在晏楚的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掐上去的,没有人看见他动。 他的手指收得很紧,晏楚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那根针悬在云别尘颈侧,再往前半寸都刺不进去。 云祈的桃木剑到了。剑尖一挑,那根针从晏楚指缝里飞出去,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小云儿,没有伤到哪里吧?” 云别尘没有回答。他的手还掐在晏楚脖子上,手指越来越紧,晏楚的嘴张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开始往上翻。 云祈伸手去拨云别尘的手。拨了一下,没动。 又拨了一下,还是没动。云别尘的手指像是长在了晏楚脖子上,硬邦邦的,指节泛白。 云祈心里一沉。他抬起头,看见云别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给他的感觉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是空的,像是什么都没有了。 “宋烨承!” 宋承烨应声而动,一把接住被云祈踹过来的晏楚。晏楚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云祈已经顾不上他了。他一把抓住云别尘的手腕,手指按在他腕间某个位置,用力一压。云别尘的手指松开了,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小云儿!”云祈喊他。“小云儿!” 云别尘没有反应。他站在那,眼睛上的白绸带缓缓渗出血来。血迹从绸带边缘晕开,越染越大,像一朵开败的花。 云祈慌了。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没慌过。可这一刻他的手指在发抖。“怎么会?”他按住云别尘的肩膀,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小云儿!看看师父!听得见师父的话吗?停下!” 云别尘的身体在发抖。很细微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声音。 “阿娘……” 云祈的手顿住了。他听见了。想到了什么,他抬手,缓缓地抚摸着云别尘的头发,掌心贴着他的发顶,手指穿过那些墨色的发丝。 “师父在呢。”他的声音很轻,“小云儿,师父在。” 云别尘的身体慢慢不抖了。他站在那里,垂着头,白绸带上的血迹还在渗,可他不再发抖了。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转过头。 “师父……” “没事了。”云祈说,“小云儿,告诉师父,是什么让你难过了。” 云别尘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点他从未有过的哭腔。“我找不到阿娘了……师父,阿娘……不要我了……” 云祈抓着他的手,把他往墓室台阶那边带。 第135章 云别尘攥着他的衣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怕松开了就没人管他了。他在台阶上坐下,乖乖的,不挣不动。 云祈在他旁边坐下,用那只没被攥着的手,轻轻解下他眼睛上的白绸带。 绸带已经被血浸透了,边缘粘在皮肤上,他揭得很慢,一点一点,怕弄疼他。 他从怀里掏出手帕,仔仔细细地给他擦脸上的血迹。从眉下擦到眼角,从眼角擦到脸颊,一下一下,很轻。云别尘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白上全是红的,下眼睑还在往外渗血,细细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云祈把手帕翻了一面,擦干净那些新渗出来的血。然后把手指放进嘴里,咬破,血珠冒出来。 “小云儿,张嘴。” 云别尘听话地张开嘴。云祈把手指送进去,血从他指尖淌进云别尘嘴里。 药人的血,带着那股熟悉的清苦味。云别尘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云祈把手抽出来,看着他的眼睛。血丝在慢慢退,那些渗血的小口子也在收,眼底那层薄薄的红一点点淡下去。 云别尘眨了眨眼,眼前血红的世界在慢慢恢复,石壁上的壁画,台阶上的灰,师父的银发,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他刚要开口,一声带着惊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云儿!” 晏临渊站在门口,浑身是土,衣摆上沾着泥,头发也乱了。 他不知道赶了多远的路,脸色白得像是刚生过一场大病。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云别尘脸上那些还没擦干净的血迹,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在路上,原本他是随着从北境带着慕家军赶来的周广一起带兵前往西境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到了一阵心慌。 于是,没有丝毫犹豫,他便策马狂奔,甩开了周广等人,自己疯狂赶路,到了西境,马已经跑不动了,他又立刻弃了马直接用轻功赶到陵墓。 结果陵墓里全是机关,心急的他也没什么耐心解机关了。 第一次将他不为人知的武力用到极致,强行破坏了所有机关,一路闯了进来。 结果一进来,就看到他的云儿脸色苍白,可怜地坐在石阶上。 地上还有染血的绸带。 一瞬间,晏临渊的眼睛都红了。 然后他动了。几步跨过来,蹲在云别尘面前,手抬起来想碰他的脸,又停在半空,不敢落下去。 “云儿……”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眼睛怎么了?” 云别尘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慌乱,看着他手指尖上沾着的泥,看着他衣摆上磨破的口子。他忽然觉得眼睛又有些发涩。 “没事。”他说。 晏临渊没信。他转过头,看着云祈,眼神里有质问,有恳求,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怒意。到底是谁!让他的云儿这样! 云祈说:“用眼过度。已经处理过了。出去之后细说。” 晏临渊又转回来,看着云别尘。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那里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已经干了,蹭在他的指尖上,暗红色的。 “疼不疼?”他问。 云别尘摇了摇头。 晏临渊没说话。他蹲在那里,拇指在他眼角上蹭了一下,把那点干了的血迹擦掉。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被宋承烨按在地上的晏楚。 他的目光冷下来。 “晏安?” 云祈说:“他是晏楚。” 晏临渊的眉头皱了一下。有些不明白,不是晏安吗?怎么又成了晏楚。 云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晏安死了三百年了。这个人是晏楚,他弟弟。估计是受到了刺激,疯了。” “他一直把自己当作是晏安,以为死的是晏楚。大概率是在将自己当成了晏安之后,因为对晏安的熟悉,理所应当地有了晏安对弟弟的情感。将内心深处想要复活晏安的想法,扭曲成了复活晏楚。” “认为死的是晏楚,所以他将陵墓改动过。当时我们进来时,发现墓被动过,应该就是他的手笔。晏楚把自己当成他的哥哥晏安活了三百年。” 晏临渊看着地上那个人。晏楚瘫在那里,脖子上是云别尘掐出来的红印,眼睛还盯着那块墓碑,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杀了他。”晏临渊说。 云祈摇头。“杀不了。他是药人,我试过。火烧不死,刀砍不死,毒药也没用。不好处理。” 晏临渊的手按在刀柄上。 云祈说:“眼下小云儿的状态不好,先出了墓室再说。” “小云儿应该看见了什么东西,情绪有些失控,先让他恢复恢复再说。” 晏临渊看了云别尘一眼。云别尘坐在台阶上,脸上那些血迹已经擦干净了,眼睛里的血丝也退了大半,又恢复成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可晏临渊注意到,他的手还攥着云祈的衣袖,一直没松。 晏临渊收回目光。“带回去。”他说。 宋承烨把晏楚从地上拽起来,晏楚没有反抗。他任由宋承烨拽着,眼睛还盯着那块碑,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晏临渊蹲下来,和云别尘平视。“云儿,能走吗?” 云别尘点了点头。他松开云祈的袖子,站起来,走了两步,步子很稳。 晏临渊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他没有牵他的手,没有扶他的胳膊,只是走在他旁边,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梅香。 云别尘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晏临渊问。 云别尘看着他衣摆上那道磨破的口子,看着他靴子上沾的泥,看着他发红的眼角。 “你赶了多远的路?” 晏临渊愣了一下。“不远。” 云别尘没说话。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晏临渊的眼角。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血痕,不知道是被树枝刮的,还是被石头蹭的。 晏临渊站着没动,任由他的手指落在自己脸上。 云别尘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晏临渊跟上去,这次他走得更近了。近到两个人的衣袖时不时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第149章 晏楚逃离 一行人走出墓室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雾气从地面升起来,青白色的,裹着那些枯树的影子,一团一团地飘在空气里。云别尘走在前面,步子很慢,眼睛半阖着,像是随时会睡着。 晏临渊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衣袖时不时碰在一起。 宋承烨拽着晏楚走在后面,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护着晏临安。 云祈最后一个出来,他站在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黑漆漆的洞口,然后把桃木剑插回腰间,转身跟上去。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无数只脚在石壁上爬,又像是沙子在石板上流动。云祈脚步一顿,回过头。 黑压压的虫子从墓道里涌出来,不是爬,是涌,像是黑色的水漫过地面,漫过台阶,它们爬得很快,眨眼间就到了脚下。 “走!”云祈喊了一声。 宋承烨一把拽过晏临安,把他推到两个亲兵中间。 刀已经出鞘了,刃口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晏临安被护在中间,脸色发白,手按在短刀上,指节泛白。虫子到了,它们绕开云祈,绕开宋承烨,绕过那些刀剑,直直朝晏临安和云别尘扑过去。 云祈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挡在云别尘前面,桃木剑在手里转了一圈,剑尖划过的地方,几只虫子被劈成两半,黑色的汁液溅在地上。 更多的虫子涌上来,绕过他的剑,绕过他的身子,还是朝云别尘去。 宋承烨那边也一样。虫子从他刀下钻过去,从亲兵腿间钻过去,朝晏临安扑。 晏临安的短刀砍出去,砍中一只,两只,三只,可太多了,砍不完。 一只虫子咬住他的靴子,他甩了一下没甩掉,另一只已经爬上了他的裤腿。 云祈往云别尘身边靠了一步,桃木剑在地上划了一道线,那剑上有云祈的血。 那些虫子在线外面转了几圈,又绕过去,从侧面扑上来。 晏临渊的刀也出了鞘。他挡在云别尘前面,刀很快,一刀一只,剑剑命中,可虫子越来越多,黑压压的,从墓道里不断涌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云别尘,那人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半阖着,眼皮沉得像是有千斤重。 他知道,这是用了能力之后的毛病。每一次都是这样。 晏临渊把刀换到左手,右手伸到身后,托住云别尘的腰,带着他往后撤。云别尘被他带着走了两步,脚步已经有些飘了。 晏临渊在他面前微微躬身,单手托住他的身体,把他背了起来。 动作一气呵成,像是练过很多次。云别尘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落在颈侧,温热的,很轻。 “晏临渊……”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了。 第136章 晏临渊偏过头,声音放得很低。“困就睡吧。我在呢。” 云别尘没再说话。他的眼皮沉下去,呼吸慢慢均匀了。 晏临渊把刀换回右手,左手托着背上的人。那些虫子还在往这边涌,他一只手背着他,一只手挥刀,动作没有刚才利落,可一刀下去,还是能劈开三四只。 刀光在雾气里闪,虫子断成两截,汁液溅在袖口上,溅在衣摆上,他顾不上擦。 云祈看了一眼,骂了一声,往晏临安那边靠过去。 他抬手在宋承烨的刀刃上划了一下,血珠冒出来,他甩手一洒,血滴落在晏临安周围,那些虫子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纷纷往后退。 他又在宋承烨的刀上划了一道,把血涂在刀身上。 “虫母在晏楚手里。”云祈盯着被围在中间的晏楚,“把虫母解决掉。” 晏楚站在虫群中间,周围的虫子密密麻麻,把他围成一个圈,没有一只爬到他身上。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还红着,嘴角那抹癫狂的笑已经收了,只剩一片空荡荡的平静。 他看了一眼云祈,又看了一眼晏临渊背上的云别尘,没有说话。那些虫子开始往他身边聚拢,越聚越多,围着他慢慢往后退。 晏楚沉着脸,没有再发动攻击,任由那些虫子裹着他往墓道里退。虫群跟着他退进去,潮水一样,黑压压的,眨眼间就退了大半,只留下满地黑色的汁液和碎肢。 晏楚逃了。 就在这时,晏临安惨叫了一声。他弯着腰,手捂着脖子,整个人都在发抖。 宋承烨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的头抬起来。脖子上那个小洞已经发黑了,周围的皮肤肿起来,青紫色的,血管像树根一样往外蔓延。 更可怕的是,皮下的东西在动——不是一只,是好几只,鼓起的包在皮肤下面蠕动,从脖子往胸口爬,又往脸上爬。 晏临安的脸肿了半边,那只爬到耳后的虫子鼓起一个包,在他颧骨下面拱动,像是有手指在里面顶。 云祈几步跨过来,拨开晏临安的手,扯开他的衣领。 皮下的虫子游走得更快了,一只已经爬到下颌,另一只正往锁骨下面钻。 晏临安疼得脸都白了,咬着牙没叫出声,可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他伸手要去抓,被宋承烨一把攥住手腕。 云祈皱着眉看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臭:“怎么事这么多啊!”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褐色的药丸,塞进晏临安嘴里。 “要不是你有用,我是真的不想救!烦死了!”药丸咽下去,晏临安脸上的痛苦没减轻多少,那些虫子还在动。 云祈等了几息,看他还是那副样子,一掌劈在他后颈上。晏临安眼睛一翻,软了下去。云祈一把抓住他的衣领,随手扔给宋承烨。“宋烨承,你让你那手下给背回去。回去再说。” 宋承烨接住晏临安,他脸色不太好看。也没有再去纠正云祈又叫错了他的名字。 他看了晏临渊一眼,晏临渊背着云别尘站在几步开外,云别尘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肩窝里,睡得正沉,对刚才那些事毫无知觉。 宋承烨把晏临安交给一个亲兵背着,自己走到晏临渊面前,单膝跪下。“臣没有护住云公子,没有完成陛下的命令,甘愿受罚。” 晏临渊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背上的云别尘。那人呼吸均匀,睫毛垂着,睡得很沉,一只手搭在他肩头,指尖微凉。 他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背上的人。“去和晏临泽汇合。等候旨意。” 宋承烨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带着人往山下走。 两个亲兵一左一右,一个背着晏临安,一个随时注意着晏临安的情况。 晏临渊站在原地,等他们走远了,才迈开步子。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怕颠着背上的人。 云别尘趴在他背上,呼吸均匀,偶尔动一下,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鼻尖蹭过他的皮肤,凉凉的。 晏临渊偏了偏头,没发声,只是把托着他的手往上颠了颠,让他趴得更舒服些。 云祈走在旁边,看了云别尘一眼。“睡了?” 晏临渊点了点头。 云祈没再说什么,走在前面开路。雾气还没散,青白色的,裹着两个人的影子。 山道上铺着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偶尔有鸟叫,很远,断断续续的。 晏临渊背着云别尘走在后面,一深一浅,脚步声落在山道上,闷闷的。 云别尘的手从他肩头滑下来,垂在胸前,随着步子一晃一晃。晏临渊腾出手握住那只手,放回自己肩上,又把手收回去扶着刀。 云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只手又滑下来了,搭在晏临渊肩窝里,指尖蜷着,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他没说话,转回头继续走。山道很长,弯弯绕绕的,走了很久还没到山下。 雾气渐渐散了,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云别尘的脸埋在他肩窝里,被光照着,半边脸露出来,白得透明,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安静得很。晏临渊侧头看了一眼,把步子放得更慢了。 第150章 小云儿应该察觉到了 晏临渊背着云别尘走进西境王府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院子里站着几个下人,看见有人进来,连忙低头退到两边。 晏临渊没看他们,径直穿过前院,往内院走。他走得很快,步子却很稳,背上的人一动不动,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王顺德从后面追上来,小跑着跟在旁边。“陛下,热水备好了,云公子的屋子也收拾出来了……” 晏临渊没理他,进了内院,推开正房的门。 屋里已经收拾过了,床铺是新换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他走到床边,微微侧身,单手托着云别尘的后背,把他轻轻放下来。 云别尘的眉头皱了一下,脸在枕头上蹭了蹭,又不动了。 晏临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云别尘脸上没有擦干净的一点血痕已经干了,暗红色的,从眼角一直蹭到颧骨。 衣领上也沾了些,还有手指尖,白绸带被云祈解了下来,扔在了墓里。 晏临渊思考着,自己私库里面有没有什么好的料子适合给他的云儿多做几条绸带。 这时王顺德端着铜盆进来,盆里盛着热水,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他把帕子拧干,双手递过去。“陛下,让老奴来吧……” 服侍人的活都是他们这些奴才来干,陛下毕竟是九五至尊,做不得这些伺候人的活。 晏临渊接过帕子,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算重,但王顺德立刻闭了嘴,知道了陛下是什么意思,退后一步,老老实实站着。 好吧,云公子大概是除了陛下,以及他那干儿子王盛,谁都不能伺候。 不然,怕是命都没了。 晏临渊在床边坐下,拿着帕子从云别尘的额头开始擦。 动作很慢,帕子压下去,轻轻带过,血迹沾在白色的帕面上,洇开一小片。 他擦完额头,换了帕子的一面,擦眼角,擦脸颊,擦下颌。 每一处都擦得很仔细,连耳后那一道干了的血痕都没放过。 擦完脸,他又换了一块帕子,拉过云别尘的手。那只手垂在床沿,指尖微凉,云别尘的手并不脏,但是晏临渊还是仔仔细细地给他擦了。 他把帕子覆上去,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从指根到指尖,从掌心到手背。 王顺德站在后面看着,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陛下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可晏临渊做得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擦完手,晏临渊把帕子扔回盆里,站起来,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云别尘身上。云别尘动了动,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又不动了。 门被推开,云祈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还是白色的长袍,晏临渊感觉,他的云儿喜欢白色就是受他的师父影响的。 云祈头发还是湿的,应该是刚洗过。他走到榻边,也不说话,拉过云别尘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去。 屋里很安静,只有云别尘细微的呼吸声。云祈闭着眼,手指按在脉搏上,一动不动。 晏临渊站在旁边,盯着他的手指。 过了一会儿,云祈松开手,把云别尘的手放回被子里。他转过头,看着晏临渊。“把手给我。” 晏临渊愣了一下,伸出手。 云祈搭上他的脉搏,随便摸了两下就松开了,看了榻上的云别尘一眼。“没什么问题,小云儿给你压制住了。拿到血菩提之后,他会给你解决。” 晏临渊收回手。“血菩提?这个东西真的存在吗?哪怕是晏楚,三百年了,也没有培育出一株真正的血菩提。” 云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腿,不怎么在意地说:“最开始我也好奇,血菩提是什么,然后仔细查阅过,在一本禁书上看见了有关记载。” 第137章 “就是晏楚用的那本巫书。那本书上关于血菩提的记载你也知道,我就不多说了。我猜通过小临泽的调查,你也知道,不仅是晏楚,还有你的外祖父镇北将军都用那个方法培育过血菩提,但是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晏临渊说:“但是有一个说法,最后外祖是培育出了一株血菩提的。只是一直找不到那株血菩提的踪迹。” 云祈的嘴角抽了抽。“那株血菩提在我手里,你们当然找不到。” 晏临渊的眉头皱了起来。“血菩提怎么会在前辈手里?” 云祈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当初我在镇北将军府救镇北夫人时,慕瑶那丫头把溯生藤给了我。” “救了镇北夫人之后,我和镇北将军有过一次交谈。当时他不知道溯生藤对我有什么用,以为我只是对药材感兴趣,说要送我一种药材的种子。我想着一颗种子也无关紧要,就收了。” 他停了一下,神色有些古怪:“当时我确实对一些奇珍异草有些兴趣。那颗种子我认不出来,就用了我常用的方法,随意用了一点血培育。” “结果长出来一株药草,红彤彤的,挺好看。我不知道那就是血菩提。镇北将军当时也看见了,他也没告诉我。谁知道这么没技术含量的东西,会是那劳什子血菩提啊!” 晏临渊盯着他:“所以那株血菩提……” “我瞧着好看,就带走了。”云祈说,“后面一直放在掌轮司,没怎么在意。大概就是那日,镇北将军发现了培育血菩提的真正方法,确认了那本禁书上的记载并不可信,于是停手了。” 他猜测道:“只是可能在停手的时候,随意说了一句他知道了培育方法,并且有已经培育出来的血菩提。让所有人误以为血菩提在他手里,包括晏楚。”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前辈当时不知道那是血菩提?” 云祈叹了口气。“不怪我没认出来。这么多年了,谁还记得一株药草啊。我云祈收集的药草多了去了。” “是后来这些事扯出了血菩提,小临泽给我看了那些半成品的血菩提,我才反应过来,当年镇北将军给我的那种子就是血菩提的种子。” “不过当时为了小临泽的委托,救你们那个傻弟弟小安安,我发现血菩提的效果挺好,就去了一趟掌轮司,把血菩提给了小云儿,让他给小安安治脸。” 晏临渊想起晏临安那张恢复如初的脸,想起云别尘给他剜疤敷药时,他还吃了醋。原来那药里掺的,就是血菩提。 云祈看着榻上睡着的云别尘,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大概率晏楚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靠那本禁书上的记载培育不出血菩提。” “他培育出来的那种东西,其实可以说是另外一种巫药,搭配着他操控的那些巫虫,对于他那种毫无人性可言的人来说,或许会成为一个大麻烦。这一点小云儿应该看到了什么,要等他醒了之后才能确定。” 他顿了顿,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我要说的是,晏楚应该在很久前就察觉到了血菩提的培育方法不对。他很有可能已经摸索到了一些方法。” “真正的血菩提其实很好培育,只需要药人的一点血就能培育。只是药人稀少,也导致了血菩提的珍贵。目前,世上存在的药人,恐怕只有我一个人。” 晏临渊奇怪地问:“晏楚不也是药人?” 云祈摇了摇头。“最开始我也这么想。后来总感觉忽略了什么地方。直到在晏安的墓里,他似乎并不知道同为药人的我能培育血菩提。” “并且还志在必得地用他有血菩提来引诱小云儿帮他。如果他真的是药人,这么多年,他大概率已经培育出了血菩提。而不是在二十多年前动了手,让小云儿成了半药人,想要以小云儿的血来培育血菩提。” 晏临渊的呼吸停了一瞬。“半药人?” 云祈看着他:“小云儿没跟你说过?” 晏临渊没说话。 云祈叹了口气。“他小时候流浪那几年,被人抓去过。那些人给他灌了药,想把他炼成药人。” “没成功,只炼了一半。他身体里有一半药人的血,一半常人的血。这件事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是我后来发现的。毕竟,小云儿那个时候太小了。” “晏楚当年动的那些手脚,大概就是冲着这个去的。他想要一个能帮他培育血菩提的人,一个半药人。小云儿父母的死,应该也和这件事有关。” 他看了一眼榻上的云别尘。 “在墓地里,小云儿应该也是发现了这件事。所以在预测后面晏楚会做什么的时候,趁我没注意,再一次使用了能力看到了过去。很可能看到了他爹娘的事。导致了他的失控。” 屋里安静下来。晏临渊坐在床边,看着云别尘的脸。那张脸已经擦干净了,白得透明,眉眼安静得很,和他睡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他的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晏临渊伸手,把那只手握住。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云别尘的手凉凉的,蜷在他掌心里。 晏临渊坐在那里,没再说话。云祈也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第151章 忱忱 晏临渊坐在床边,把云别尘的手塞回被子里,起身走到窗边。 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那张黄花梨的桌案上。桌案上摆着一副棋盘,棋子散着,黑白交错,是上一任客人留下的残局。他看了两眼,伸手把棋子归拢到棋笥里。 云祈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来一局?” 晏临渊没说话,从棋笥里取出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云祈跟着落了一枚白子。两人不再说话,棋子一下一下落在石板上,声音很轻。 下了十几手,云祈抬起头看了晏临渊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落子。又下了十几手,他忍不住又抬起头:“你什么时候学的棋?” 晏临渊落下一枚黑子。“不久。” 云祈看着棋盘上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晏临渊的棋路说不上有多精妙,可每一子都落得很稳,不贪功,不冒进,他攻一步,他退一步,他退一步,他跟一步。 下了这么久,他竟没占到半点便宜。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小云儿快要接任天师那阵子,他还在司天监。 有一回他去找小云儿,看见晏临渊坐在院子里,对着棋盘发呆。棋盘上摆着一局残棋,黑白交错,杀得正紧。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棋路生涩得很,像是刚学的人下的。他随口问了一句:“跟谁下的?”小云儿在旁边翻了一页书,说:“他跟我下的。” 他那时候没当回事。后来他听王盛说,陛下每次来司天监都要跟公子下棋,下了大半年,从来没赢过。 可他还是下,每次来都下,从不间断。 直到他家那么乖的小云儿,都忍不住向他告状,说晏临渊的棋太臭了。 呵呵。 云祈看着对面那个面无表情落子的人,忽然有些牙酸。“为了拱我的白菜,你倒是真不要脸。” 晏临渊不痛不痒地回了一句:“前辈谬赞。” 云祈冷笑一声,落下一子。棋子磕在棋盘上,声音脆得很。他盯着棋盘,忽然皱了皱眉:“咦?我怎么感觉我好像忘了什么?” 晏临渊抬眼看他。还没开口,门被猛地推开。晏临泽大步走进来,脸色黑得像锅底。“云祈!我四弟的死活你不管了!?” 云祈愣了一下,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晏临泽那张黑脸,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声。“我知道了。” 他转回来,看着晏临渊。“继续继续。我们先下完这盘。” 晏临泽的脸更黑了。“你这个月的酒没了。” 云祈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差点翻倒。 他几步跨到门口,一把揪住晏临泽的袖子,眨眼就不见了人影。晏临泽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往外走,挣了几下没挣开,黑着脸跟了上去。 两个人的脚步声和拌嘴声从院子里传进来,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屋里安静下来。晏临渊坐在棋盘前,把那枚没落下的白子放回棋笥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出来。” 临一瞬间出现在屋里,单膝跪地。“陛下,周将军已经围住了南安王。将所有出路全部堵死,听候您的指令。” 晏临渊看着窗外。“先别动手。再等等。等他将所有底牌全打出来再说。”他顿了顿,“你带着临二他们,先把他弄的那些血菩提烧了。” 临一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晏临渊走到榻边,低头看着云别尘。 他睡得很沉,睫毛垂着,呼吸均匀,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指尖微凉。 他在榻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上床,轻轻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侧身躺下来,手臂环过去,把人揽进怀里。 第138章 那股冷梅香飘进鼻子里。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云别尘很少做梦。但是,这次,他梦见了遇到师父之前。 那两个只有在他从过去里,才知道相貌的人。他的阿爹和阿娘。 谢遮是村子里唯一的读书人,在家里开了个学堂,收着前来求学的学子的束脩,在整个村子里,还算是富裕的人家。 余清是一个地主家的小姐,云别尘看见谢遮对余清一见钟情,因为余清是商户之女,他为了阿娘,放弃了科举。 余清也不嫌弃谢遮是穷书生,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家里给她安排的亲事,嫁给了谢遮。 谢遮和余清的感情很好,在两人的惊喜中,余清怀孕了。在他们两人的小心呵护与期待中,一个宛如小观音的孩子出生了。 忱忱,这个乳名赤诚温柔,是他们作为心头最暖的存在。这个名字,是谢遮和余清对他倾注的爱意。 忱忱刚生下来的时候,哭声响亮得很。接生的稳婆说,带把的小子,七斤六两,好福气。 谢遮站在门外,听见那一声哭,腿都软了,扶着门框才站稳。 他往里看,余清躺在床上,头发湿透了,脸白得像纸,可眼睛亮得很,低头看着怀里那团红彤彤的孩子,嘴角弯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让我看看。”谢遮走过去,蹲在床边。 那孩子闭着眼,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个还没长开的桃子。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又缩回来。余清拉着他的手,放在孩子脸上。皮肤很薄,很软,温热的,底下有细细的绒毛。 孩子动了动嘴,继续睡。孩子很爱睡觉,这小模样逗笑了谢遮。 “像你。”谢遮说。 余清笑了:“哪里像我?分明像你。你看这鼻子,这嘴,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谢遮又看了一会儿,说:“眼睛像我,眉毛也像我,脸型像我,头发也像我。唉呀,漂亮得紧。” 余清瞪了他一眼。他笑了,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那姿势僵硬得很,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孩子醒了一会儿,睁开眼,黑漆漆的,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谢遮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忱忱。”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怕惊着什么似的。 余清在边上说:“什么忱忱?” 他说:“谢忱。赤诚热忱,忱忱。”沈氏念了两遍,笑了。“忱忱好,忱忱好听。” 他们的家是一个小院子。青砖墙,黑瓦顶,墙角种着一丛竹子,叶子绿得发亮。 院子中央有一棵枣树,树底下摆着一张竹椅,谢遮在竹椅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江南口音,软软的,糯糯的。他穿着一件看得出是陈旧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可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余清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汤。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簪头垂下一小串流苏,走起路来轻轻晃。 她把汤放在竹椅旁边的小桌上,在那人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听着丈夫念书。 谢遮念完一段,低头看她。“又做汤了?” 余清笑了笑。“忱忱该醒了,给他炖的。”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女人站起来,快步往屋里走。不一会儿,她抱着一个孩子走出来。 那孩子很小,裹在大红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白嫩嫩的小脸。 眼睛又黑又亮,圆溜溜的,像两颗葡萄。他瞪着天上的云,瞪着树上的鸟,瞪着母亲发簪上的流苏,什么都觉得新鲜。 余清把他抱到枣树底下,父亲放下书,接过孩子,举起来,让他看头顶的枣子。 忱忱咯咯笑起来,小手去抓那根垂下来的树枝,抓了一把空气,又笑起来。 云别尘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孩子。那是他。那是很久以前的他。 时间往前走。一岁,两岁。那个小小的孩子会跑了,跌跌撞撞的,在枣树底下追一只蝴蝶。 蝴蝶飞走了,他也不哭,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母亲在屋里绣花,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父亲在院子里念书,念到精彩处,会停下来,叫一声“忱忱”, 忱忱就颠颠地跑过去,趴在父亲膝盖上,听他把那段再念一遍。 他叫谢忱。这个名字是父亲取的,母亲说忱是赤诚的意思,父亲说忱是温暖的意思。 两个人争了很久,最后父亲说,赤诚也是温暖的,都一样。母亲笑他耍赖,父亲也笑了。 忱忱有很多名字。父亲叫他忱忱,母亲叫他宝宝,邻居家的婶子叫他小观音——他生得好看,白白嫩嫩的,眉眼清秀,谁见了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脾气也好,谁抱都不哭,谁逗都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米粒似的牙。 云别尘看着小小的谢忱,看着他被母亲抱在怀里喂粥,看着他被父亲举过头顶转圈,看着他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雨,看着他在枣树底下追那只永远追不到的蝴蝶。 谢忱在一岁开始,便有一点奇怪的本事展现了出来。 有一回父亲在院子里念书,念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谢忱忽然指着院门口说:“爹爹,有人来了。” 父亲往外看了一眼,没人。过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还是没人。 他以为孩子胡说的,没当回事。过了小半个时辰,隔壁的婶子端着一碗桂花糕过来,说是新做的,给忱忱尝尝。 父亲愣了一下,问谢忱怎么知道有人要来,谢忱说:“我看见的呀。”父亲以为他看见了婶子出门,没多想。 还有一回,母亲在屋里绣花,谢忱跑进来,拉着母亲的袖子说:“阿娘,下雨了。” 母亲往外看了一眼,天晴着,太阳好得很。她说没下雨,谢忱有些着急,说:“真的下雨了,阿娘你收衣服呀”。 母亲被他缠得没办法,出去收衣服。刚收完,雨就下来了。母亲站在廊下看着那雨,又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孩子,愣了好久。 谢忱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有阿爹,有阿娘,有枣树下的书声,有母亲端来的汤,有隔壁婶子的桂花糕。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第152章 于是……他再次拥有了名字 两岁那年的秋天,他从外面抱回来一只小猫。 猫很小,但是对于两岁的谢忱来说却是还是比较大的。毛色黄白相间,瘦得皮包骨头,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他抱着猫往屋里跑,门槛太高,因为被猫遮住了视线,他没跨过去,绊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板上,蹭破了一层皮,血珠子渗出来。 他的手还紧紧抱着猫,猫没摔着,他自己趴在地上,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谢忱忍着没哭。他想起阿爹说的,忱忱是君子,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爬起来,抱着猫往屋里走。 谢遮在窗边看书,余清坐在谢遮旁边,听他念书。 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余清的眼睛里全是谢遮。 谢忱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扑过去,挤进两个人中间。 他张开手,一手搂住阿爹的脖子,一手搂住阿娘的脖子,把脸埋在两个人中间,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阿爹,阿娘,忱忱捡到一只小猫……它好小,忱忱抱它,看不见路,摔了……忱忱没哭,忱忱是君子……可是忱忱好疼……” 他举着那只猫,小猫在他手里喵喵叫。谢遮余清看着那个满脸泪痕的孩子,又看着那只瘦巴巴的猫,又心疼又好笑。 谢遮把猫接过来放在桌上,把孩子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忱忱是君子,君子可以哭的。君子也是人,人都会疼。疼了就可以哭。” 谢忱靠在阿爹怀里,抽抽噎噎的,眼泪把阿爹的衣襟打湿了一片。 余清拉着他的手,看他的膝盖,膝盖上蹭破了一层皮,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疤。她拿帕子蘸了水,轻轻给他擦。 “忱忱疼不疼?”谢忱点点头,又摇摇头:“忱忱不怕疼。忱忱怕小猫摔了。” 余清把他搂进怀里,亲了亲他的脸。谢遮也亲了亲他的脸。 小猫在桌上喵喵叫,谢忱伸手把猫抱回来,三个人一只猫,挤在一起。 就在这时,门被踹开了。黑衣人涌进来,把小小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谢遮站起来,把孩子挡在身后。余清抱着孩子,往后退。 谢遮问他们是什么人,要做什么。领头的黑衣人不看他,走到余清面前,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那目光很冷,像是看一件东西。他伸手,把谢忱从阿娘怀里扯出来。 谢忱被吓得惊恐地叫了一声:“阿娘。” 余清扑上去抢,被两个黑衣人按住。 第139章 谢遮冲上来,一拳砸在那个黑衣人脸上。黑衣人纹丝不动,反手一掌,阿爹摔出去,撞在墙上,嘴角流出血来。 谢忱被人抱着往外走。 他拼命挣扎,回头看着阿爹阿娘。 谢遮从地上爬起来,又冲上去,又被打倒。 余清跪在地上,被人按着肩膀,动弹不得。她看着孩子,眼泪流了满脸,嘴里一直在喊:“忱忱!忱忱!” 谢忱被带走了。他被关在一个黑屋子里,没有窗,没有烛火,只有潮湿的霉味和血腥气。 有人给他灌药,黑糊糊的,又苦又涩,灌进去之后,浑身都在疼。骨头疼,肉疼,皮疼,哪里都疼。 他蜷缩在地上,叫阿爹,叫阿娘,没人应。 他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就咬自己的手,咬出血来,咬出骨头来,手烂了,又长好,长好了,又烂。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只知道忱忱很疼。 忱忱要……阿爹……阿娘…… 谢遮和余清到处找着被抢走的孩子。 他们把家里的田卖了,把房子卖了,把所有的东西都卖了,到处求人,到处找。 最后是一个谢遮的学生当了官,帮着打听,终于打听到那个地方。 谢遮和余清连夜赶去,跪在那些人面前,求他们放了孩子。 那些人没理他们。谢遮站起来,拼了命往里冲,余清跟在他后面。他们什么都不怕,他们只要他们的孩子。 谢遮被砍倒了。血从胸口涌出来,染红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趴在地上,还往前爬,还想去够那扇门。 余清冲进去了。她看见谢忱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血,手指烂得露出骨头。心疼地心脏抽疼。 红着眼眶,她抱住她的宝贝,往外跑。跑到门口,谢遮还趴在那里,已经不动了。 余清忍着心中的悲痛抱着孩子跨过谢遮的身体,跑出去。 那些人追上来了。余清跑不动了。 她把身上所有的钱塞进孩子的衣服里,把钱袋塞进去,把碎银子塞进去,把铜板也塞进去。 她亲了亲孩子的脸,亲了很多下,亲了又亲,真的很舍不得啊。 她的宝贝,才这么小,就受了这么大的罪。 即将没有爹娘,她只能内心不断地祈祷,她的宝贝能活下去。 眼泪落在昏过去的谢忱脸上,她说:“阿娘的忱忱,一定要活下去……要长大啊……” 她把谢忱藏进路边的稻草堆里,扯下自己的一角衣襟,裹了一捆稻草,抱在怀里,往江边跑。 那些人追着她去了。她抱着那捆稻草,跳进了江里。 谢忱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从稻草堆里爬出来,喊着阿娘,喊着阿爹,没人应。 他沿着路走,走到江边,江水滔滔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又往回走,走到那个庄子外面,地上有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一大片。阿爹不在那里了。一个人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南走。他走了很远,很远,走到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他不再叫谢忱了。他什么都没有了。他……不知道他是谁…… 云别尘看见谢忱蹲在路边,捡别人扔掉的馒头,吃别人剩下的饭。 看见他缩在墙角,被人踢,被人骂,被人抢走好不容易讨来的半块饼。 看见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不再哭,不再闹,不再跟任何人说话。 后来他抱着讨来的一个包子走进一座破庙,蜷在角落里,抱着膝盖,闭着眼。 直到有人走进来,银发白衣,像画里的神仙。 于是……他再次拥有了名字。叫……云别尘…… 云是师父的云,别尘,是希望你不要沾这世间尘土。 他睁开眼。眼前是陌生的帐顶,陌生的屋子,陌生的气息。 有人抱着他,手臂环在他腰上,呼吸落在颈后,温热的,很轻。他动了一下,那只手臂收紧了些。 他侧过头,看见晏临渊的脸,近在咫尺,睡得很沉,眉头还皱着,像是梦里也在想什么事。 他的手攥着晏临渊的袖子,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感受到细微的动静,晏临渊睁开眼。“云儿,你醒了?” 云别尘看着他。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点头:“嗯……” “梦见什么了?”晏临渊问。 云别尘沉默了很久。“没什么。”他说。 晏临渊没再问,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再睡一会儿。” 云别尘没动。他闭上眼。晏临渊的呼吸落在他额头上,温热的。 他把脸埋进晏临渊胸口,那里很暖。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又远了。 第153章 云儿,我好想你 晏临渊醒过来的时候,怀里的人还睡着。 他没有动。他就那么侧躺着,用眼睛一点一点描摹云别尘的眉眼。 从额角到眉峰,从眉峰到眼尾,从眼尾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那嘴唇颜色很淡,微微抿着睡着的时候放松了,显出一点柔软的弧度。 睫毛很长,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胸腔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 晏临渊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云别尘的睫毛动了动。他睁开眼,对上了晏临渊的目光。 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带着刚睡醒的一点雾气,眨了眨,雾气散了,又变成平时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 晏临渊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他抬手覆住云别尘的后脑勺,吻了上去。 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试探的吻。他吻得很深,舌尖抵开唇齿,往里探。 云别尘眨了眨眼,有些迟钝地没反应过来。 等晏临渊的舌尖扫过上颚,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抬手想推开他。 晏临渊像是早就料到他要推,微微一个翻身,把他压在身下,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按在枕边,十指交缠,扣住。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不让自己压到他。 吻更深了,带着一点不管不顾的力道。 别尘的手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的呼吸乱了一瞬,睫毛颤了颤,慢慢闭上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晏临渊才松开他。他撑起身子,低头看着身下的人。 云别尘的眼睛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眼尾有一点红,嘴唇被亲得红了一些,微微张着,呼吸还没平复。 那张总是清清淡淡的脸上,难得有了别的表情。 晏临渊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云儿,我好想你。” 云别尘没说话。晏临渊抬手,手指轻轻抚上他的眼睛,指腹从眼尾扫过,很轻:“疼吗?” 云别尘说:“不疼。” 晏临渊的手指停在他眼角,那里还有一点干了的血迹没擦干净,暗红色的,蹭在他指尖上。“可是我看着好疼啊,云儿。” 这是他第二次看见云别尘使用能力透支。第一次在司天监,云别尘睡了好几天,差点醒不过来。 这一次,他眼睛在流血。 他知道云别尘不会停止使用他的能力,他知道云别尘从来就不可能被任何一个人限制住。 他要是说:“你别再用这个能力了”,云别尘会听,但下次该用的时候还是会用。他不是那种会被困住的人。 晏临渊从一开始就知道。云别尘若是真的被他限制住了,那他就不是云别尘了。 可他还是怕。 云别尘看着晏临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片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晏临渊情绪不好,这是他反应过来察觉到的。 他对情绪一向迟钝,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想了想,学着晏临渊刚才的样子,微微抬起头,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很短,嘴唇挨了一下就分开了。 “乖。”他说。 晏临渊愣了。他低头看着云别尘,那人脸上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好像刚才主动亲人的不是他。 可他耳尖红了,红得很明显。 晏临渊忽然笑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云别尘的锁骨里。 那里有一小块皮肤,白得像冷玉,锁骨窝浅浅的,弧度很好看。他把脸埋在那里,蹭了蹭。 云别尘推了推他:“晏临渊。” 晏临渊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嗯?” “痒。” 晏临渊没动。又蹭了一下,才抬起头。他从云别尘身上翻下来,侧躺在他旁边,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云别尘坐起来。 他只穿了里衣,领口在刚才被扯松了,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肩膀。墨发散下来,垂在胸前,衬得那片皮肤白得发亮。 他低头拢了拢衣领,动作很慢,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晏临渊侧躺着看他,觉得怎么都看不够。 “饿了么?”他问。 第140章 没等云别尘回答,他朝门外喊了一声:“王顺德。” 王顺德的声音立刻从门外传来。“老奴在。” “备些膳食,多做些云儿爱吃的。” 王顺德应了一声,脚步声远了。 云别尘把衣领拢好,抬起头,头发从肩上滑下去,露出后颈一截白生生的皮肤。他问:“我的绸带呢?” 晏临渊坐起来。“脏了,被前辈扔在墓里了。” 他起身走到桌案前,拿了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好几条绸带。 月白的,牙白的,浅青的,玉色的。每一条布料都不一样,有的轻薄,有的柔软,有的微凉。 他递给云别尘:“看看哪一条好用,我命人给你多备些。” 他的云儿,就是要用最好的。 云别尘随手拿起一条月白的,入手轻薄柔软,带着一点凉意。 他把绸带覆在眼睛上,手指绕到脑后系好。动作很慢,手指从鬓角划过,把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 晏临渊皱了皱眉。“你还要用能力?” 云别尘没有回他说:“晏临渊,你近些。” 晏临渊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云别尘伸出手,碰到他的手腕,顺着往上,摸到他的肩膀,按着他坐下。 “闭上眼睛。” 晏临渊听话地闭上。 和上次在北境一样,意识开始下沉。画面从黑暗里浮现出来。 他看见一座城。城门大开,城墙上的旗子倒了一半,地上躺着人,横七竖八的,有的穿着百姓的衣服,有的穿着士兵的甲胄,一动不动。 血从尸体下面流出来,汇成一小滩一小滩,沿着石板的缝隙慢慢淌。 街上没有人,铺子都关着门,有几家门板被砸烂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灰落在血上,糊成黑红色的一层。 他看见那些士兵。他们穿着景国的甲胄,可那甲胄下面,不是人。 皮肤是青灰色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嘴角流着黑水,他们走路的姿势很怪,膝盖不打弯,腿直直地往前拖,脚掌蹭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不喊,不叫,只是走,走得很快,往下一个城的方向走。晏临渊跟在后面,很熟悉,和当时太后操控那些虫子差不多。 他看见那座城。城门关着,城墙上的士兵在跑,在喊,在往下面射箭。 箭落在那些东西身上,扎进去,拔不出来,那些东西也不停,继续往前走,走到城墙根下,用手扒墙。 指甲嵌进砖缝里,一块一块把砖抠出来。城墙在晃,上面的人站不稳,有人掉下来,掉进那些东西中间,连喊都来不及喊,就看不见了。 而晏楚站在高处,穿着白色的锦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看着那座城,像是在看一件好玩的物事。他手里有一只虫子正安静地趴在他指尖。 第154章 于他而言,最重要的,是他的云儿 画面中的晏临渊自己,带着慕家军站在城外。宋承烨和晏临泽也来了,带着黑骑和西境的兵,把晏楚围在中间。 晏楚看着那些兵,笑了,挥了挥手。那些东西从城墙根下转过来,面向他们,疯狂地发动了攻击。 云别尘站在战场边缘。白衣,墨发,眼睛上系着月白的绸带。 他往前走,走到晏楚面前。晏楚看着他,笑意深了:“天师大人,你来了。” 同时,云祈从侧面冲过来,桃木剑刺进晏楚的手腕。 那只虫子落在在地上,滚了几圈,被云祈一脚踩碎。 晏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黑色的,稠得像墨汁。 他抬起头,看着云祈,笑了:“你们以为,那东西有用?” 他张开手,伤口里的血不流了,那些东西也不动了。它们站在原地,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晏楚说:“我才是虫母,只要我不死,它们就不会死。” 他看见云祈和云别尘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看不清。 然后云祈从怀里掏出血菩提,红彤彤的,像一团火。 他把血菩提捏碎,汁液滴进自己手腕的伤口里。血混在一起,红和黑搅成一团,变成暗红色。 云别尘也伸出手,云祈在他手腕上划了一道,血珠冒出来,滴进那团暗红色里。两个人血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云祈把那些血涂在桃木剑上。他握着剑,走到晏楚面前。 晏楚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意终于收了。 他看着那把剑,看着剑身上那层黑色的东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们疯了。”他说。 云祈没理他。剑刺进晏楚胸口。晏楚低头看着那把剑,又抬头看着云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倒下去的时候,那些东西也倒下去了。一地一地的,像被割倒的麦子,黑压压的,铺满了整个原野。 晏临渊站在战场边缘,看着那些尸体。他看见云别尘站在那里,白衣上沾了血,脸上也沾了血,不知道是谁的。 他站在那里,不动了。云祈站在他旁边,也不动了。 晏临渊冲过去。他跑得很快,可那两个人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他怎么跑都到不了。 他喊云儿,喊不声。他伸出手,什么都抓不住。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云别尘的脸。绸带还系在眼睛上,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指搭在晏临渊的手腕上,指尖微凉。 晏临渊一把把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把脸埋在云别尘颈窝里,呼吸急促,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会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不会的。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不可以……” 画面里,云祈和云别尘到底有没有死,晏临渊不知道,但是在看见最后那个画面时,他知道,最后的结果,是让他最为绝望的。 云别尘没说话,任由他抱着。 晏临渊松开他,猛地站起来。“我去杀了晏楚!杀不了他,就抓住他,永远囚在地牢里。谁都不可以伤害你。”他转身要走。 云别尘按住他的手。力道不大,可晏临渊停住了。 “有办法。”云别尘说,“别慌。叫师父。” 晏临渊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朝门外喊:“去叫云祈。” “不用叫了。我来了。” 云祈跨进门槛,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往旁边的榻上一靠,毫无坐相。 他看了晏临渊一眼,又看了云别尘一眼,把布包放在桌上:“小云儿,确定他是蛊?” 云别尘点头:“嗯。” 云祈嫌弃地皱了皱眉,他有些嫌弃:“原来是一只臭虫子,咦惹~” 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我需要三天时间,先弄出一株血菩提。只要提前知道了不能动他手里那只虫就行,让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始终被控制住。” “那么直接切入正点,杀了晏楚就行。不过杀晏楚的话,作为他那巫术的克星,我的血应该有用。只要将血菩提掺进我的血里,就是对付晏楚的毒药。” “只要晏楚作为蛊,没有利用自己去操控那些东西,而是用虫子去操控,那就想解决他就很简单。不要让他的蛊起作用。” 他转头看着晏临渊,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神色难得严肃:“一个有可能出现的未来而已,值得你失去理智?” “无论出现什么,作为君王,你要做的是极致冷静。就算我和小云儿真的就那样死去,晏临渊,你也没有失去理智的资格。” “从你坐上那个位置开始,你就应该要清楚,你已经不配拥有一个人该有的东西。” “就像你的母亲,慕瑶的死,也是为了你。而你,你的命只能是天下百姓的。如果你只是这么一个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君王,那么,我并不觉得你可以配得上我家小云儿。” 晏临渊站在那里,没说话。他眼底的猩红还没退,可他的手已经稳了。 云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小云儿能预测未来,注定了这件事能解决,呈现的,不过是一个有价值的参考而已。” 他站起来,拎起桌上的布包,对云别尘说:“为师要去弄那个血菩提去了。你们想想,用什么法子可以让晏楚远离那些东西。没有那些东西,难度就小了很多。” 他走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晏临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云别尘。 云别尘也看着他,眼睛上的绸带系得端端正正,露出挺直的鼻梁和淡色的嘴唇。 “怎么了?”云别尘问。 晏临渊没说话。他在床边坐下,把云别尘的手握在掌心里。那只手凉凉的。 “怕。”他说。 云别尘没说话。 晏临渊说:“怕的不是死。怕的是你出事。” 第141章 云别尘沉默了一会儿。“不会出事。” 晏临渊看着他。 “有办法的。”云别尘说,“师父说的那个办法,可行。” 晏临渊没问是什么办法。他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云儿。” “嗯?” “朕不是好皇帝。” 云别尘没说话。 晏临渊说:“我做不到,也想象出,若是没有你,我该怎么维持理智。” 云别尘没有回他,只是说说:“那些绸带很好。” 晏临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弯了一下,眼底的猩红散了一些。“那就好,你喜欢便好。” 云别尘把手抽出来,摸索着碰到他的脸,手指从他眉骨划到颧骨:“你该去处理政事了,晏临渊。” 晏临渊说:“再等一会儿。” 云别尘没催。他靠在床头,闭着眼,呼吸很轻。晏临渊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王顺德的声音。“陛下,膳食备好了。” 晏临渊站起来。“端进来。” 门开了,王顺德领着几个下人端着托盘进来,轻手轻脚地摆在桌上。辣子鸡,水煮鱼,酸辣汤,都是云别尘爱吃的。 晏临渊把云别尘扶到桌边坐下,把筷子递到他手里。云别尘接过,夹了一块辣子鸡,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晏临渊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自己没动筷子。 云别尘吃了几口,停下来:“你也吃。” 晏临渊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桌上唯一一道素食,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云别尘挑食,不怎么喜欢吃这青菜。只能他吃了。 吃完饭,云别尘靠在椅背上,有些困了。晏临渊把他抱起来,放回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睡吧。”他说。 云别尘闭着眼。“你该去处理政事了。” 晏临渊说:“等你睡着就去。” 云别尘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均匀了。 晏临渊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然后他起身,回到桌案前,开始处理他为了守着云别尘,留下的一堆事。 是不是一个好皇帝他不在乎,他只能保证,自己能尽力做到最好。但是于他而言。最重要的是他的云儿。 第155章 体内的“晏安” 庄子在西境边上的山里,不大,三进的院子,围墙很高,墙头上插着碎瓷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院子里很静,没有人声,只有偶尔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 晏楚坐在正屋的桌前。桌上没有灯,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他手上。 他的手很白,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躺着一块玉佩。玉佩是月白色的,温润细腻,边缘刻着云纹,中间刻着一个字。 安。 他的手指按在那个字上,指腹慢慢划过,一笔一划,从横到撇,从撇到捺,从捺到折,从折到最后的收笔。 划完了,又从第一笔开始。 “哥哥。”他的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散开,没有人应。 他又叫了一声。“哥哥。” 他的手指停住了。停了一瞬,又继续划。 “阿楚。”声音从他自己的嘴里出来,可语调不一样了。 方才那句“哥哥”是软的,怯的,像小孩子做错了事不敢抬头。这句“阿楚”是温的,柔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晏楚的手不再动了。他的肩膀松下来,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眼睛还是看着那块玉佩,可眼神变了。 方才那眼神是阴的,沉的,像是压着什么东西。现在的眼神是柔的,亮的,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 “哥哥,我没有做好。”晏楚的声音又变回去了。软软的,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嗯?”晏安的声音也出来了。“哪里没做好?” “血菩提。”晏楚说,“还是没种出来。那些半成品的,只能喂虫子,不能用来复活哥哥。我试了好多次,都不行。” “不急。”晏安说。 “可是我等了好久。”晏楚的声音带了一点哭腔,“三百年了,哥哥,三百年了。我还是没找到办法。哥哥,我……想你了……” 晏安没说话。晏楚的手指攥紧了玉佩,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不是你的错。”晏安说。 “是我的错。”晏楚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答应了哥哥要复活你的,我说过的。可是我做不到,我什么都做不好。那些半成品,那些虫子,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没有用。哥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阿楚。”晏安的声音重了一些。 晏楚不说话了。他的手指慢慢松开,玉佩在掌心躺平,月光照在上面,那个“安”字清清楚楚。 “你不急。”晏安的声音又温下来,“我等你。多久都等。我们阿楚,是最厉害的。” 晏楚没说话。他的手指又开始划那个字,从横到撇,从撇到捺,从捺到折,从折到最后的收笔。 “哥哥。” “嗯。” “这些日子,要委屈你了。” “嗯?” 晏楚的声音变了。不是软的了,是平的,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我需要暂时接管身体。要尽快让哥哥复活,不能再拖下去了。”云别尘和云祈已经察觉到了他要做什么了。 更不要说还有晏临渊虎视眈眈,更恶心的,还有宋承烨和晏临泽。 他们手下的兵力,足够将他围死。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了一下,声音很刺耳。 他把玉佩小心地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玉佩。 月光照在上面,那个“安”字亮得有些刺眼。 “哥哥等我。”他说。声音又变回软的了,低低的,像是怕惊着什么。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虫鸣停了。晏楚穿过院子,走到后院。 后院有一排屋子,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一股浓烈的药味。他推开最边上那间屋子的门。 里面站着几个人,穿着灰袍,低着头,不敢看他。 屋子中央摆着一口大缸,缸里盛着黑红色的液体,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白沫,沫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准备好了?”晏楚问。 领头的人点头。“回主子,都准备好了。两万人,都服了药,随时可以下虫。” 晏楚走到缸边,低头看着里面那些东西。 白沫下面,密密麻麻的虫子挤在一起,黑的,红的,背上有一道暗纹,在液体里扭动,翻滚,互相咬噬。 他伸出手,手指浸进那缸黑红色的液体里。虫子立刻涌上来,咬住他的手指,往皮肉里钻。 他没有缩手,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虫子钻进他的手指,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爬到肘弯。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开始吧。”他说。 领头的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脚步声远了,又近了,带着更多的人,更多的脚步声,更多的呼吸声。 院子外面开始有人叫,有人喊,有人哭,有人骂。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混成一片。 晏楚站在缸边,听着那些声音。他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只听见很多声音,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苍蝇在飞。 他低头看着缸里的虫子,那些虫子还在往他手指里钻,他手指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可虫子还在往里钻,在皮肉下面拱动,鼓起一个一个的包,从手腕爬到小臂,从小臂爬到肘弯,从肘弯爬到大臂。 他看着那些包在皮肤下面游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外面有人喊:“晏楚!你不得好死!我们跟着你,替你卖命,你就这么对我们!”声音很高,很尖,在夜风里飘着,抖得厉害。 又有人喊:“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会有报应的!” “畜生!你不是人!” 晏楚听着那些声音,没有出去,也没有回话。 他看着缸里的虫子,看着那些虫子从液体里爬出来,爬过缸沿,爬过桌面,爬过地面,往门外爬。他伸出手,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臂上那些鼓起的包。 “除了哥哥,谁的命都不值钱。”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很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们应该骄傲,为你们能够为哥哥的复活之路铺路而骄傲。” 外面的声音更大了。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求他放过他们。 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谁是谁。晏楚站在缸边,一动不动。 那些虫子从他脚边爬过去,爬出门,爬向院子外面那些声音的来源。他低头看着那些虫子,看着它们黑压压地铺满地面,像是水一样往外流。 院子外面的声音慢慢小了。先是骂声小了,然后是哭声小了,然后是喊声小了。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安静了。 第142章 晏楚站在缸边,听着那片安静,听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正屋。屋里没有灯,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桌上那块玉佩上。他拿起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哥哥。”他叫了一声。没有人应。 他又叫了一声。“哥哥。” 声音软软的,低低的,像是小孩子做错了事不敢抬头。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是亮的,湿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 “阿楚。”晏安的声音从他自己的嘴里出来,温的,柔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哥哥在呢。” 晏楚闭上眼,把玉佩贴在胸口。他的嘴唇动了动,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墙上:“就先用西境所有人的血,为哥哥的复活,铺上一层漂亮的地毯吧。” 第156章 三军合围 三日后。 临一跪在乾安殿里,头埋得很低。 “陛下,晏楚已经把巫虫下在了那些士兵体内。那些人……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他们身上的虫子已经控制了全身,行动比前几日更快,力气也更大。晏楚把他们集中在西境边上的山谷里,随时可以动。” 晏临渊坐在书案后,手里的朱笔没停。他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笔。“多少人?” “两万。全部被巫虫寄生。另外,晏楚手里还有一批巫虫,数量不明,但不会少。他之前培育的那些半成品血菩提,全用来喂虫子了。” 晏临渊点了点头。正要开口,门被推开。 云祈走进来,头发有些乱,衣摆上沾着泥,脸色白了几分,眼底一片青黑,像是好几天没合眼。 他走到桌边,把一个白玉瓷瓶放在桌上,瓷瓶不大,瓶身温润,里面装着褐色的液体,晃了晃,粘稠得很。 他看了晏临渊一眼,把瓷瓶推到云别尘面前,然后说:“里面的东西,是能够毒死晏楚的毒药。” “但是中了这个毒,我只能保证,能让他操控的那些东西里的虫子随着他中毒的那一刻立刻死了。晏楚本人不会立刻死亡,这个毒无解。” “以我对晏楚身体的了解,他大概率能在这个毒药下撑五年才会真正死亡。这就意味着,在中毒后,他很有可能会展开疯狂的报复。” “虽然没了有半成品血菩提喂养的那些虫子,但是巫虫数量巨大,也不是好处理的。毕竟你们不打算把他手里的虫母杀了,巫虫同样解决不了。” “将这毒药刺进他身体的那个人,很有可能活不下来。我建议你准备一个死士来做这件事。” 晏临渊看着那个瓷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要有这毒药就行。前辈辛苦,其他的,我有办法。” 云祈不怎么在意地点了点头:“有法子处理便好,我便不多过问,你自己看着办。” 他顿了顿,转向晏临渊。“接下来说的是你的巫毒。在明日对付晏楚的时候,你将小云儿给你炼制的抑制巫毒的药先服下,防止晏楚利用你体内的毒做些什么。” 晏临渊点头。“知道了。” 云祈看着坐在晏临渊旁边的云别尘,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明日,无论发生什么,斯人已去,小云儿,莫要失控。他们在看着你,不会希望你因为这个难过。” 云别尘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看见他点头,云祈收回手,打了个哈欠:“可算是要结束了,困得我这个老人几天没睡觉了,属实是罪过。明日我便不随你们去了,什么事都需要我,我这退休生活弄得比当天师还累。我也不想看见那只虫子,你们二人去解决吧。” 他转头,盯着晏临渊,眼神危险。“要是明天小云儿少一根毛,就算你是皇帝,你二弟受过的那几顿打,你也逃不了。” 晏临渊说:“前辈放心,我不会让云儿有任何危险。” 云祈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云别尘一眼:“小云儿,之后记得带师父看看他们。” 云别尘抬起头。 云祈没说话,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出了门之后,他感受到远远跟着他的那个人,没有说些什么。 …… 屋里安静下来。晏临渊把那个白玉瓷瓶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云别尘面前。“明日,云儿跟在我身边可好?” 云别尘摇了摇头:“我有我的事。” 晏临渊看着他。云别尘也看着他,绸带系在眼睛上,看不清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师父说的那些,我都记得。”他说:“不会有事。” 晏临渊没再说什么。他伸手,把云别尘的手握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松开。 “好。”他说。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西境边上的山谷里,雾气很重,青白色的,一团一团地飘在空气里,裹着那些枯树的影子。 山谷出口处,黑压压的人影挤在一起,一动不动,像是一片死去的树林。 他们穿着甲胄,可甲胄下面,皮肤是青灰色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嘴角流着黑水,他们不喊,不叫,只是站着,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 山谷外面,慕家军、西境军、黑骑,三方合围,把山谷围得水泄不通。 晏临渊骑在马上,居中,玄色铠甲,腰里挎着刀。宋承烨和晏临泽护在他左右,一个握着长枪,一个按着刀柄。 周广带着慕家军堵在山谷正面,后面是宋承烨的黑骑,两侧是晏临泽的西境军。层层叠叠,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晏临安骑在马上,站在周广旁边。他穿着一身银色的轻甲,腰里挎着短刀,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看着山谷里那些人,看着那些青灰色的脸,暗红色的眼睛,嘴角的黑水。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雾气慢慢散了。 晏楚从山谷里走出来,穿着白色的锦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走在那些东西中间,那些东西自动让开一条路,低着头,不敢看他。他走到最前面,停下来,看着对面那些黑压压的军队。 他的目光从晏临渊脸上扫过,从宋承烨脸上扫过,从晏临泽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晏临安脸上。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你还没死?” 晏临安看着他,没说话。 晏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然变了,变得阴狠,变得危险:“谁准你用这张脸的?你也配用这张脸?” 晏临安看着他,眼里全是恨意:“那日在墓中,我也在。你竟然没有认出我?晏楚,你对你哥哥这张脸的所谓的虔诚,也不过如此。” 晏楚的脸阴沉,他盯着晏临安,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你进了他的墓。”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配顶着这么一张脸去冒犯他?” 他当日的注意力全部在云别尘身上,确实没有注意到晏临安。 突然,他笑了,那笑容温和,可眼睛里的东西让人脊背发凉。“没关系,既然再长了出来,那我便再给你剥了。” 第157章 就此别过 他抬起手,身后的那些东西动了。它们抬起头,张开嘴,露出血红的牙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翻滚。 它们朝前迈了一步,步子很齐,膝盖不打弯,腿直直地往前拖,脚掌蹭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晏临渊眼神微抬:“动手。” 慕家军、西境军、黑骑,三方同时动。 刀光闪过,血溅出来,那些东西倒下去,又被后面的补上,又被砍倒,又补上。 它们不喊,不叫,只是往前走,往前扑,往前抓。指甲嵌进甲胄里,嵌进肉里,嵌进骨头里。 有人被扑倒,被咬住脖子,被撕开喉咙。 晏楚站在后面,看着那些厮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没有看那些倒下的东西, 没有看那些被咬死的士兵,他只是看着晏临渊,看着那个坐在马上,一动不动的人。 “我要云别尘。”他说。 晏临渊看着他。“做梦。” 晏楚歪了歪头。“好啊,那我便要看你要给我送多少人。” 他抬起手,那些被砍倒的东西忽然不动了。它们的肚子鼓起来,鼓得很大,然后炸开。 黑色的汁液溅了一地,无数虫子从肚子里涌出来,黑压压的,铺满了地面。 它们爬得很快,眨眼间就到了脚下,咬住靴子,咬住裤腿,往里面钻。 有人惨叫,有人摔倒,有人被虫子爬满了脸。那些虫子钻进皮肤下面,拱动,鼓起一个又一个的包。 “拉开距离!”宋承烨吼了一声。 士兵们往后退,可虫子追得更快。有人跑慢了,被虫子追上,整个人都被爬满了,倒在地上,抽搐,不动了。 站起来的时候,眼睛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和那些被虫子控制了的士兵已然无异。 晏楚看着晏临渊,等着他脸上出现恐惧、愤怒、慌乱。 第143章 可晏临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动,眼睛没有眨,就那么坐在马上,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晏楚皱了皱眉。 这时,晏临渊身后的士兵忽然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 几个人抬着一样东西走出来,走到阵前,放下来。是一口棺材。黑色的,漆面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棺盖上刻着一条龙,龙身盘曲,龙头高昂。 晏楚的脸色变了。 临一站在棺材旁边,手按在棺盖上。晏临渊看着他,声音很平。 “从现在起,朕的人少一个,”他抽出腰间的剑,递给临一:“那便劈一剑棺材。朕倒要看看,是朕的人先没,还是这口棺材先被劈成稀碎。” 晏楚的眼睛红了。他抬起手,那些虫子停住了。 它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晏楚盯着那口棺材,盯着棺盖上那条龙,盯着那条龙爪下的云纹,盯着云纹中间那个隐隐约约的字。 “还给我。”他的声音在发抖。 晏临渊没说话。 “我说,还给我!”晏楚的声音拔高了,尖利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晏临渊看着他,神色冰冷。 晏楚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盯着那口棺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他抬起手,手指上的虫子开始蠕动,从他指尖钻进去,顺着血管往上爬。 晏临渊的眉头皱了一下。体内的巫毒开始作乱,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从血里往外翻,从五脏六腑里往外顶。 早上服下的药在压,可压不了多久。他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晏楚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口棺材。“把我哥哥,还给我!” 他抬起手,正要做什么,一道白色的身影忽然出现在棺材旁边。 云别尘站在那里,白衣,墨发。 他手里提着一把剑,剑身很细,很长,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青光。他走到棺材旁边,站定。 晏楚的手停住了。他看着云别尘,看着那把剑,看着那口棺材。 云别尘没有看他。他抬起剑,剑尖对准棺盖,刺下去。 “不要!”晏楚的声音裂了。 棺盖应声落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尘土慢慢散去,棺材里的东西露出来。是一架白骨,白森森的,骨架完整。 骨架上穿着衣服,太子的衣服,黄色的锦袍,已经朽了大半,碎成一片一片的,贴在骨头上,风一吹就散。 头骨旁边放着一块玉佩,月白色的,温润细腻,和晏楚手里那块一模一样。 晏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架白骨,看着那些朽烂的衣裳,看着那块玉佩。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眼睛是空的,嘴唇是白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 正在这时,晏临安动了。他策马冲出去,速度很快,快到没有人来得及拦他。 他冲过那些趴在地上的虫子,冲过那些站着不动的青灰色人影,冲到晏楚面前。 剑已经出鞘了,剑身上涂着褐色的药水,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握着剑,刺进晏楚的胸口。 剑尖没入,没有阻力,像是刺进水里。 晏楚低下头,看着那把剑,看着剑身上那层褐色的东西,看着自己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黑色的,稠得像墨汁。 晏临安的手在发抖,他用力把剑往里推,推得更深,更深,直到剑柄抵住胸口。 “晏楚……你去死吧!”他的声音在发抖,眼里全是恨意。 晏楚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涣散的,可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温和的弧度。 大口大口的血从他嘴里涌出来,红的发黑的,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白色的锦衣上,洇成一大片。 “没有人可以长得像哥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不可以……晏临安,你冒犯了他……你该死。” 他伸出手,握住胸口的剑,往外拔。剑刃割破他的手掌,血从指缝里流出来,他不松手,继续拔,一点一点,把剑从身体里抽出来。 晏临安想握住剑柄,握不住。晏楚把剑抽出来,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涌得很急,他不看,他握着剑,举起来。 晏临安看着他,看着那把举起来的剑,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害怕,没有他想过的那些东西。 他只是看着晏楚,看着那双涣散的眼睛,看着嘴角那抹还在可悲地模仿着晏安的温和的笑:“我最后悔的,不是救了你。” 他说,“而是,在被你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那些日子,没能亲手杀了你!” 剑落下来。晏临安没有躲。剑尖刺穿他的胸口,从背后穿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把剑,看着剑身上自己的血,红的,鲜红的。他抬起头,看着晏楚,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做到了!” 他笑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伸出手,握住晏楚的手腕,握得很紧。 他看着那张脸,那张无数次出现在自己梦中的脸,那张让他恨了那么久,怕了那么多久,无数次想要千刀万剐的脸。 “我做到了。”他说。 他闭上眼,嘴角还弯着。手松开,从马上栽下来。 耳边传来的是晏临渊和晏临泽有些惊慌的声音:“临安!” 是皇兄和二哥…… 临安……就此别过…… 第158章 他的傻狗 晏临泽冲上去,一脚踹开晏楚。晏楚踉跄着退了两步,胸口那个洞还在往外淌血,黑色的,稠得像墨汁。 他没倒下,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头看着被晏临泽扛在肩上的人。 晏临安的头垂在晏临泽背后,手臂晃荡着,指尖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两滴,落在地上,落在晏楚脚边。 晏楚看着那血,鲜红的,和那些东西的黑血不一样。他伸出手想碰,晏临泽已经背着他弟弟跑远了。 他深深地望着背着晏临安的晏临泽。 哥哥…… 他曾经……也有哥哥…… “临安!临安!”晏临泽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哑了,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他跑得很快,铠甲太沉,他边跑边扯,肩上的带子勒进肉里,他顾不上疼,把铠甲拽下来扔在路边。 背上的人没有反应,手垂下来,随着步子一晃一晃:“临安!哥求你,别睡!” 但是没人应他。 晏临泽不敢回头看,他只知道跑,跑过那些站着不动的青灰色人影,跑过那些趴在地上的虫子,跑过那些抬着棺材的士兵。 有人喊他,他没听见。有人拦他,他撞开。他跑进林子,树枝刮在脸上,刮出血来,他没有躲,继续跑。 背上的人还是没有反应,头垂着搭在他肩头,冰凉凉的,没有一丝热气。 他跑了不知道多久,腿发软,呼吸跟不上,胸口像着了火,他不敢停。 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他怕一停下来,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西境王府的门开着,他冲进去,穿过前院,穿过回廊,往后院跑。院子里没有人,静得很,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云祈!”他喊:“云祈!”没有人应。 他继续往后院跑,跑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看见云祈躺在树杈上,手里拎着一个酒坛,正往嘴里倒。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领上,他也不擦。 晏临泽站在树下,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身上全是血,全是晏临安的。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云祈。” 云祈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背上的人。他的目光在晏临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继续喝酒。 晏临泽把晏临安放下来,放在树下的石凳上。他跪下去,膝盖砸在石板上,砰的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树上的人:“云祈!救他!救救我弟弟!只要你能救活他,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晏临泽从今以后唯你马首是瞻!” 云祈没有看他。他把酒坛举起来,对着光看,坛子里还剩半坛,酒液琥珀色的,在光里晃。 他晃了晃坛子,又喝了一口。 “云祈!”晏临泽的声音裂了,近乎失声。 云祈把酒坛放在树杈上,翻身下来,在晏临泽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着石凳上的人,伸出手,两指搭在晏临安的脖颈上,停了一会儿,收回手。 他拿起酒坛,又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故人长绝,执念无益,顺时自安。”他的声音难得温柔。 晏临泽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盯着云祈的嘴,盯着那几片嘴唇一张一合,说出那几个字。他听懂了,可他不想懂。 第144章 “这是小安安自己的选择。”云祈说:“阿泽,顺了他吧。” 晏临泽的眼睛红了。他往前膝行两步,抓住云祈的衣摆,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云祈,算我求你……临安……临安他还小……他才十九岁啊!不应该这样的!云祈……他……还有好多事没有去做。他已经受了三年的折磨了!好不容易才获得了新生。求你了……” 云祈低头看着他。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跪在他面前,求他救人,求他救命,求他让死人复活。 可是,他不是神。 这么多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我救不了他。” 他说:“阿泽,对付晏楚的毒药是小安安找我要的。我和他说过,如果他亲自动手,那么他必死无疑。但是他还是坚持自己去。” “他说,这三年,他唯一的执念,便是能亲手杀死晏楚。为了……给那个十六岁之前的,属于晏临安的善良。这是让他撑到现在,唯一的执念。” 晏临泽的手松了,又攥紧。他的头低下去,额头抵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 云祈微微躬身,伸出手,抚去他眼角不自觉留下的泪:“这是他的选择。作为哥哥,你应该为他骄傲。至少,他救下了心中那个十六岁的自己。” 他直起身,看着石凳上那张安静的脸。拿出了手帕,细细地给晏临安的脸擦干净了。 此时这张脸白白净净的,眉眼温和,嘴角还弯着,像是睡着了:“阿泽,和小安安好好道别吧。”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远了,轻了,听不见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晏临泽跪在地上,跪了很久。他抬起头,把晏临安从石凳上抱下来,抱在怀里。 他弟弟轻了很多,比小时候轻了,比那些年在宫里吃不上饭的时候还轻。他把他抱紧了些,下巴抵在他头顶。 “是哥哥的错。”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听不清:“临安……是哥哥没有保护好你……都怪我!晏临泽!当初……你怎么敢放心让他一个人去封地的啊!” 他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掉不下来。 他抱着弟弟,抱着那具越来越凉的身体,握着那只已经开始僵硬的手。那只手小小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恍然间,好像看到了,深宫里,那个白白嫩嫩的小团子,穿着干净的锦袍,头发不老实地翘着,圆溜溜的眼睛瞪着他,看见他手里的老鼠,眼眶就红了。 “老鼠很脏的!不能吃!”那个小团子拉着他的手,把他拖到愉妃娘娘面前,哭着喊:“母妃,他吃老鼠!他是我二哥!你救救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直打嗝。 他那时候想,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哥哥,哭成这样。 “呜……”一个细细的声音从脚边传来。 晏临泽低头,看见去安蹲在脚边,仰着头,眼睛亮亮的,尾巴不安地甩着。 它跳到晏临安胸口上,用鼻子不停地蹭他的脸,蹭他的下巴,蹭他的耳朵。 蹭完了,又蹭,越蹭越急,尾巴甩得越来越快。 晏临安不理它。它用爪子扒他的衣领,扒开,又合上,又扒开。 晏临泽声音沙哑:“去安……他不在了……” 去安听不懂。它只是不停地蹭,就像之前无数次一样。 晏临安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它趴在他脚边,蹭他的腿。晏临安给它喂食,它蹭他的手。 晏临安睡觉,它趴在他枕边,蹭他的脸。 它不明白,为什么晏临安不理它了。它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脸这么冷。它不明白,为什么……他的主人……不动了。 去安停下来,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鼻子一抽一抽的。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呜汪……” 泪水从它黑溜溜的眼睛里流了下来。 晏临泽把去安捞起来,放在晏临安胸口。去安趴在那里,把脸埋在晏临安颈窝里,尾巴垂下来,不动了。 晏临泽抱着他们,抱着他弟弟和那只傻狗,坐在树下。 一阵微风拂过,似乎是某个人,温柔无声地向他们告别。 第159章 哥哥 晏临渊站在原地看着晏临泽的背影消失在林子深处,看了很久。 那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树影吞没了。他还没有收回目光,手还攥着缰绳,指节泛白,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身后传来宋承烨的声音:“陛下。”他没应。宋承烨又喊了一声,他还是没应。 晏临泽已经看不见了,他还看着那个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云别尘走到他身边,在他马侧站定:“斯人已矣,尘念俱消,不必为悲。” 晏临渊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看不清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可他知道,云别尘在说什么。 “朕知道。”他说。声音涩得很,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云别尘没再说话,就站在他旁边,陪着他。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初秋的凉意。 晏临渊坐在马上,云别尘站在地上,两个人的衣角时不时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站了很久,直到晏临渊收回目光,直到晏临渊的手从缰绳上松开。 晏楚站在战场中间,看着晏临泽消失的方向。 他胸口那个洞还在往外淌血,红得发黑,稠得像墨汁,顺着衣襟往下流,滴在地上,洇成一小片一小片。 他低头看着那血,又抬头看着晏临泽跑走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他似乎,也快见到他的哥哥了。 他转过身,看着云别尘。他一身白衣站在晏临渊马侧,还是谪仙一般。 距离有些远,晏楚的眼神因为伤口有些涣散,所以看不清云别尘的表情,可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 “我和哥哥的悲剧因你而起。”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恨,没有怒,像是在诉说着一段故事:“如果不是你,我不会被父皇以有血缘关系,对他的长生更有益为由,送给天师研究长生。” “哥哥就不会为了救我,急于求成,想要做出一些政绩。就不会着了晏修的道,最后落得个自刎于大殿之上的结局。”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疯狂的,撕裂的红,是忍了很久,压了很久,再也忍不住的红。 他看着云别尘,眼里没有了疯狂,没有了癫狂,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不甘心:“晏临安有疼他的哥哥。曾经,我也有的。我的哥哥温柔,善良,他为所有人着想,他想救下所有人。” “但是最后是他想救的那些人,喊着太子贪污,喊着要杀了他。他们拿起刀,造反,亲手将哥哥逼上绝路。”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可他没有停,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哥哥死的那一刻,晏楚也就死了。我不知道我应该报复谁,父皇,天师,晏修,那些百姓,或者是几百年后的你。谢忱。” “所有人都是害死哥哥的凶手。” 他停了一下,胸口那个洞的血流得更急了,他捂着伤口,手指被血浸透了:“直到我看见了那本禁书。荒谬,却又详细地记载着可以复活一个人的办法。” “我又何尝不知道,那东西不可能是真的。可是,重要吗?” 他看着棺材里那具枯骨,看着那件朽烂的黄色锦袍,看着那块月白色的玉佩。“我需要一个可以让我活下去的理由。这是哥哥用命换来的命,早就不属于我了。” “于是我开始欺骗自己。我似乎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之中,成为了他。”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手上的血,黑色的,黏稠的,顺着指尖往下滴:“但是哥哥不可能手染满鲜血。我不可能成为他。最后,我似乎分裂了。” “一个是哥哥,一个是我。这给了我自欺欺人的理由,哥哥的灵魂在我的身上。我真的有能再次见到他的机会。” “用着这个理由,我毒死了父皇,改了史官所写的历史。哥哥的墓变成了我的墓。三百年,我骗过了所有人,也骗过了自己。但是内心深处,还是那个憎恶着这个害死哥哥的世界的晏楚。” 他看着云别尘和晏临渊,目光从那张被绸带遮住的脸上扫过,从晏临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扫过:“我现在依旧认为你们都该死。所有人都该死。” 云别尘看着他。 晏楚脸苍白得很,眼睛红着,嘴角那抹模仿晏安的笑早就没了,只剩一片空荡荡的平静。 云别尘的声音很平静:“我的父母惨死在你的手下。晏安无辜,我的父母又做错了什么?这成千上万,甚至连晏安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又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晏安的恨意,要施加在这些人身上? 晏楚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血从胸口往下淌,滴在脚边,洇成一小片,又一小片。 第145章 云别尘继续说:“归根结底,他的死,和你的关系才是最大的。晏楚,你为何不敢直视你自己?三百年,到底是所谓的报仇,还是你不敢直视九泉之下,晏安的眼睛?” 晏楚久久地沉默。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吹起他的衣摆,吹起他散落的头发。胸口那个洞的血已经不流了,不是止住了,是流干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洞,看着那些干涸的黑血,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没有恨,没有怒,没有疯狂:“死了便死了,我不在意。除了哥哥,没有人能够评判我的不是。” 他低头抚摸着伤口,手指按在边缘,按下去,松开,又按下去。“不过,我也终于可以和哥哥团聚了。只希望,到时候,他不要骂我。” 他抬起手。身后的那些士兵动了。 他们没有往前冲,没有扑上来,他们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一排一排被钉住的木桩。 他们的肚子开始鼓,越鼓越大,大到撑破了甲胄,大到撑破了皮肤,然后炸开。 黑色的汁液溅了一地,无数虫子从肚子里涌出来,黑压压的,铺满了地面。 它们没有朝晏临渊那边爬,没有朝那些士兵爬,而是聚在一起,聚在晏楚身后,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片黑色的湖。 晏楚拿出虫母。那东西很小,拇指大小,通体漆黑,在他掌心蠕动。 他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虫母动了动,传达了什么。 那些虫子开始啃食自己的身体,一只咬另一只,一群咬另一群,咬碎了,嚼烂了,汁液流了一地。 顷刻间,地上铺满了虫子的尸体,厚厚的。 晏楚把虫母捏碎。汁液从指缝里溅出来,黑红色的,粘稠的,滴在那些虫尸上。 他松开手,碎壳掉在地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他捂着伤口,绕过云别尘,走到棺材旁边。 棺盖还躺在地上,他弯下腰,把棺盖抬起来,盖回去。棺盖很沉,他的手在抖,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棺盖上,顺着木纹往下淌。 他盖好了,又检查了一遍,确认盖严实了,才直起身。 他把棺材背起来,绳子勒进肩膀,勒进那个还没愈合的伤口里,血又流出来了,他不看,背着棺材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脚印是红色的,深深的,印在地上,拖出长长的一条线。 “你的父母的墓,在江南的那座庄子后面。原本是为了拿来威胁你的,如今,也没什么必要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被风吹散了。他没有回头。 他背着那口棺材,往陵墓的方向走。 云别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给晏临渊留下了一句:“我去一趟江南。” 人便不见了。 晏临渊看着那个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他坐在马上,风吹过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 “收兵。”他说。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调转马头,走了。士兵们开始清理战场,把那些被虫子啃食过的尸体抬走,把那些还没死透的补一刀,把还能用的兵器收起来。 没有人说话,只有刀剑碰撞的声音和脚步声。 宋承烨沉默着,走到那些一开始就被巫虫夺了性命的将士面前。 他抱拳,躬身,弯得很深,很久没有直起来。 等他直起身的时候,抬眼看见了山坡上站着一个人。 林泽轩。 他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红色的官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 身后站着一队黑骑,是宋承烨离开京城时留给他的那些亲兵。他们站得笔直,刀已经收起来了,手按在刀柄上。 宋承烨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林泽轩也看着他,笑意没变,只是嘴角弯着,看不出深浅:“还以为这次你会死在这里。”他说,语气不紧不慢的,“带了你的亲兵来给你收尸。” 宋承烨轻笑了一声。“让林督察失望了,本将军福大命大,没事。”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得林泽轩的衣角往后飘,宋承烨的铠甲上还沾着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一块一块的。他伸手拍了拍,没拍掉,也不拍了。 陵墓里很暗。 晏楚背着棺材走进去,走了很久。通道很窄,棺材太大,卡住了好几次,他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往里挪,肩膀磨破了,血把石壁蹭红了一片。 他没有停,一步一步往里走,走到那间墓室里。 他把棺材放下来,靠着墙,大口喘气。血从胸口那个洞里流出来,已经流得很慢了,黑色的,稠得像浆糊。 他靠在墙上,歇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棺材旁边,把棺盖打开,低头看着里面那具枯骨。 骨头已经朽了,有些发黄发脆,似乎轻轻一碰就要碎。太子的衣裳朽了大半,碎成一片一片的,贴在骨头上。 那块玉佩还在,月白色的,温润细腻,和从前一模一样。他伸出手,把玉佩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哥哥。”他叫了一声。没有人应。 他把玉佩小心地放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 白色的锦衣上全是血,黑的,红的,混在一起,脏兮兮的,皱巴巴的。 他伸手扯了扯衣领,扯不平,又扯了扯袖子,还是扯不平。 他想起哥哥说过的话:“阿楚穿红色好看。”他那时候还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说的了,只记得哥哥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亮。 他站起来,走到墓室角落。那里有一个箱子,是他当年放进去的。 箱子里有一套红色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了这么多年,还是新的。被他保护得很好。 他把衣裳拿出来,抖开,在身上比了比。 衣裳很新,颜色很正,红得像火。他慢慢地脱掉身上那件脏兮兮的白衣,慢慢地换上那件红色的。 动作很慢,手指在发抖,系了好久才系好。换好了,他走到棺材旁边,低头看着里面那具枯骨。 哥哥的衣裳朽了,碎成一片一片的,贴在骨头上。 他伸出手,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捡得很仔细,生怕弄碎了。捡完了,他把碎片叠好,放在一边。然后他躺进去。 棺材很窄,他侧着身,把晏安的白骨抱在怀里。 骨头很轻,很脆,他不敢用力,只是轻轻揽着,像是抱着一个很容易碎的东西。他把自己缩起来,缩得很小,头和晏安的头靠在一起。他闭上眼。 “哥哥。”他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低低的,像是小孩子做错了事不敢抬头。 过了好一会。 “阿楚。”声音从他自己的嘴里出来,温的,柔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他的嘴角弯起来,弯成晏安那个弧度。 “哥哥在呢。”他说。 他抱着那具枯骨,闭上了眼。棺材里很暗,什么也看不见。 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他把晏安抱紧了些,把脸埋进那些朽烂的衣裳碎片里。 他闻不到哥哥的味道了,三百年了,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但是,他知道他抱着的是哥哥,是他等了三百年、找了三百年的哥哥。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的声音,轻得听不清。 “哥哥,我来了。” 棺材里安静下来。外面,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吹过那些空荡荡的甲胄,吹过那些黑压压的虫尸,吹过那串长长的血印。血印一直延伸到陵墓门口,断了。 陵墓的门关着,关得严严实实的,风进不去。里面很暗,很静。 第160章 尘埃落定 云别尘一刻不停地往南走。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没有停,没有歇,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水。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只知道往南走,往那个从过去中窥见的地方走。 那个庄子在江南的一座小城外。庄子不大,围墙已经塌了大半,院门倒在地上,烂得只剩几块木板。 院子里长满了草,半人高的,枯黄的,风吹过,沙沙响。云别尘绕过庄子,往后走。走了几百步,他停住了。 两个土堆。不高,也不大,并排挨着,上面长满了枯草。土堆前面插着两块木板,歪歪斜斜的,没有刻字,什么都没有。 风吹雨淋了这么多年,木板已经朽了,边缘发黑发脆,上面落满了灰。 云别尘站在远处,看着那两个土堆,看了很久。 然后他垂了垂眸,慢慢地走过去。他在两块木板前面跪下,膝盖落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白得像冷玉。指尖落在木板上,轻轻拂过,把上面的灰扫下去。 第146章 灰落下来,飘在他白色的衣摆上,他没有看。他一块一块地擦,把左边那块擦干净了,又擦右边那块。 擦完了,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他低着头,看着那两块没有字的木板,看着木板后面那两个小小的土堆。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生涩,低低的,像是怕惊着什么:“阿爹。”他叫了一声。停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阿娘。” 没有人应他。风吹过来,吹得枯草沙沙响,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吹得那两块木板晃了晃。 他的眼前似乎又开始浮现了一些东西。 阿爹站在院子里,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阿娘抱着他坐在枣树底下,给他唱着那首几乎所有母亲都会给孩子唱的童谣:“小竹梳,滑溜溜,娘给孩儿梳个头。”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的,慢慢的,梳子从头顶滑到发尾,一下,一下,又一下。 阿爹把他举过头顶,让他看树上的枣子。他伸手去够,够不着,阿爹就踮起脚,把他举得更高。 他摘到一颗青的,塞进嘴里,酸得眼睛眯起来。阿爹笑了,把他放下来,亲了亲他的脸。 以及,阿娘把那只瘦巴巴的猫接过去,放在桌上,又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腿上。阿爹给他擦膝盖上的血,阿娘亲他的脸,小猫在桌上喵喵叫。 阿爹用性命为他拼出了一条逃生的路。血从胸口涌出来,染红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他趴在地上,还往前爬,还想去够那扇门。 阿娘冲进去了。她抱住他,往外跑。跑到门口,阿爹还趴在那里,已经不动了。阿娘抱着他跨过阿爹的身体,跑出去。那些人追上来了。 最后是阿娘的那一声:“阿娘的忱忱……一定要活下去……要长大啊……” 云别尘走马观花一般地重新回忆了一遍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关于他们的回忆。 一滴泪从云别尘眼角滑落。 他没有擦,任由它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对不起。” 他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白。“对不起……对不起……”他反复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 头顶传来温暖的温度。一只手落在他的发顶,掌心温热,手指轻轻穿过他的头发,慢慢地,一下,一下。 云别尘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云祈站在他旁边,银发垂在肩后,脸上没有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眼睛很亮,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他的手放在云别尘头上,慢慢地抚着。 他看着面前那两块没有字的木板,声音很轻,很温柔:“你们倾尽所有去爱着的孩子,如你们所期盼的那样,好好地活着,有平安地长大。九泉之下,你们可以放心了。” 他低下头,看着云别尘,嘴角弯了一下。“小云儿是我的徒弟,更是我从小带大的孩子。我云祈保证,只要我还在,那么,我会拼尽全力护住他,带着你们那份一起。” 他直起身,把手从云别尘头上移开,拿起腰间的酒坛,晃了晃,坛子里还有酒,琥珀色的,在光里晃。 他倾斜酒坛,酒液缓缓倒出来,落在两块木板前面,渗进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珍重。”他说。 云别尘抬起头,看着云祈,眼眶还红着,眼睫上挂着一点水光。“师父……” 云祈低头看着他,笑了:“我们小云儿哭鼻子了,是不是要师父带你去吃辣子鸡啊。”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哄小孩子。 云别尘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云祈微微躬身,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泪:“不哭,师父在呢。” 他握住云别尘的手腕,把他拉起来。 云祈转身往前走。云别尘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云祈停下来,背对着那两个土堆,挥了挥手,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跟老朋友告别:“诸事已平,二位泉下安好,勿以为念。” 他继续往前走。云别尘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夕阳从两个土堆后面照过来,直直地照着那两道白色的身影。 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一个走在前面,一个走在后面。影子拖得很长,很长,铺在地上,铺在那两块没有字的木板上,铺在那两个小小的土堆上。 像是谢遮和余清把他们最珍爱的孩子,托付给了前面那个人。他们在看着他们远去。 此时回京的路上,队伍走得很慢。 晏临渊骑马走在最前面,玄色常服,头发束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没有坐马车,从西境出来就一直骑在马上,没有换过。 晏临泽跟在他后面,落后一步,也骑在马上,也穿着常服,头发束着,脸上也什么表情都没有。 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有说话。 晏临泽转头向后看去。晏临安的 棺椁被抬着,紧紧地跟在两位哥哥身后。 黑色的,漆面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棺盖盖得严严实实,里面躺着的人安安静静的,不会动,不会笑,不会叫“二哥”了。 晏临泽看了很久,才转回头。 晏临渊没有回头。他坐在马上,背脊挺得很直,目视前方。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往后飘。他伸出手,按在胸口。 那里放着一样东西,小小的,硬硬的,是一块玉佩。温润细腻,边缘刻着云纹,中间刻着一个字。 安。是晏楚死后,从他手里掉出来的。他捡起来了,收在怀里。 是那块,被晏楚夺走的,属于晏临安的玉佩。 队伍进了京城。晏临渊因为是皇帝,提前回了皇宫。晏临安的棺椁缓缓被抬进京城。晏临泽一路护送着。 百姓站在街道两边,看着那队人马,看着那口黑色的棺椁,看着骑在马上那个面无表情的人。 有人小声问:“那是谁啊?” 有人答:“南安王。病逝了。” 又有人问:“病逝?怎么没听说?” 那人压低声音:“听说是旧疾,在西境突然发作的。陛下亲自护送回来的。” 人群里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说:“南安王可是个好王爷啊。当初还没有去封地,便减了封地的赋税,修过河堤。怎么就病逝了呢。” 百姓可惜:“南安王甚至还未及冠。唉,就这么走了,真的是天意弄人啊。” 圣旨是第二日发的。 南安王晏临安,仁德宽厚,爱民如子,追封安亲王,以亲王礼下葬。陛下辍朝三日,素服哀悼。 随后陛下又下了一道旨意,大赦天下。刑部、大理寺、督察院连日赶工,把那些罪轻的、年老的、有病的,该放的放,该减的减。 林泽轩连着几天没睡,眼睛熬得通红,手上的笔没停过。 宋承烨路过督察院的时候,看见里面灯还亮着,走进去,看见林泽轩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本没批完的卷宗。 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林泽轩没醒。 京城里的百姓听说了大赦的事,有人说是陛下仁慈,有人说是为南安王积德。总之,这位善良的王爷,最后救了一批人。 乾安殿里,晏临渊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月白色的,温润细腻,中间那个“安”字刻得很深,指腹能陷进去。 他攥着那块玉佩,攥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放在书案的抽屉里,和那根枯黄的草编小梳子放在一起。 似乎,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第161章 大婚 大赦天下的旨意颁下,京城的烟火气渐渐浓了。 刑狱清减,街巷安宁,往日里紧绷的人心都松快了几分。 百姓只当陛下是念着南安王的恩德,又或是仁心大发,纷纷称颂圣明。 林泽轩依旧埋首卷宗,没有了仗打的宋承烨时常来督察院烦他,弄得林泽轩一个文臣,都忍不住对他动手了。 转眼便是一载。 这一年里,朝堂安稳,边境无虞,陛下勤政,百姓安乐,本该是再顺遂不过的光景。 可谁也没料到,开春刚至,一道圣旨骤然传遍景国上下,惊得举国哗然。 陛下要大婚了。 这本该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初闻消息时,街头巷尾的百姓还在议论纷纷,猜想着是哪家名门闺秀能入主中宫。 可紧接着,圣旨后半句一出,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成婚的主人公,并非陛下迎娶皇后,而是……天师大人云别尘,迎娶当今陛下! 一国之君,九五之尊,不娶妻,反嫁人,下嫁司天监,做天师夫人。 消息炸开的那一刻,整个景国都像是被惊雷劈中了。 街头卖货的小贩忘了吆喝,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惊堂木砸在桌上,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第147章 百姓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又忍不住四处蔓延。 “天爷啊……陛下要嫁给天师大人?”这是惊得下巴都要掉的。 “这,这不是倒反天罡吗?从古至今,哪有皇帝嫁人的道理?”这是不可置信的。 “天师大人那般清冷出尘的人物,娶了陛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这是标准的天师的追随者。 总之。哗然之声从京城飘向各州各县,连偏远村镇都在议论这桩惊世骇俗的婚事。 可与民间的沸沸扬扬不同,朝中文武百官,却是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紧闭府门,半句议论都不敢往外说。 这一年,他们实在是被晏临渊折腾怕了。 自南安王之事落定,陛下性子虽沉稳了许多,却也愈发说一不二,偶尔发起脾气来,雷霆手段吓得众人战战兢兢。 前阵子有位老臣看管库房不利,被林泽轩查出贪墨小弊,本是小过,偏巧撞在陛下心绪不佳的关头,当场就要被革职查办,连求情的机会都不给。 那老臣吓得面无血色,哭天抢地地一路跑到司天监,硬是求着见了云别尘一面。 谁曾想,天师大人只淡淡说了一句“念其年迈,罚俸一年即可”,转头便让陛下消了怒火,一桩大祸轻描淡写地揭过。 自那以后,朝中大臣便得了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陛下心情不好要折腾人,众人便默契地往司天监跑,只求天师大人能出面劝上一劝。 只是天师大人常年清修,性子又淡,寻常人轻易见不着。 多数大臣兴冲冲跑去,要么被拦在司天监外,要么就遇上了上一任天师云祈。 那位银发师父看着散漫不羁,实则最是爱酒,大臣们为了求见云别尘,不得不忍痛割爱,将珍藏多年的好酒送上去。 一来二去,云祈的酒坛堆了半间屋子,大臣们却没几个能顺利见到云别尘,一个个欲哭无泪,叫苦不迭。 到如今,听闻陛下要嫁给天师大人,百官非但没有反对,反倒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只要陛下嫁去司天监,有天师大人看着,定然不会再整日揪着他们的小错不放。 不少大臣甚至私下盼着,婚事赶紧办妥,好让他们能安安稳稳地下朝,踏踏实实地回家,再也不用提心吊胆。 甚至有几位年迈老臣,已经偷偷写好了辞官奏折,只等大婚过后,便告老还乡,远离这被陛下折腾得心力交瘁的朝堂。 而这桩婚事的主人公之一,晏临渊,早已将大半心力都放在了大婚之上。 从前处理朝政雷厉风行,片刻不歇的帝王,如今但凡得空,便会推了不必要的奏折,往司天监跑。 司天监本是清幽静寂之地,因他时常到访,渐渐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云别尘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白衣胜雪,眉眼绝尘。 春日午后,阳光透过司天监的窗棂,落在青石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云别尘坐在案前,指尖捻着一枚铜钱,正测算着大婚的吉时,衣袂垂在桌沿,纤尘不染。 这是晏临渊死皮赖脸非要让他亲自测算的,在这般小事上,云别尘一般也会顺着晏临渊。 晏临渊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难得的缱绻:“云儿,吉时算好了吗?” 云别尘身形微顿,手中铜钱停下,转头看向他:“算好了,三月十六,诸事皆宜。” “好。”晏临渊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了些,鼻尖蹭着他柔软的发丝:“到时候一切都听你的。婚服我让人制好了,用的是你喜欢的云纹锦缎,还有你爱喝的茶,朕也让人备好了,大婚那日,司天监里摆满,好不好?” 他如今在云别尘面前,早已没了帝王的威严,只剩满心满眼的温柔。 云别尘抬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指尖微凉:“不必铺张,简单便好。” “那怎么行。”晏临渊摇头,语气认真:“朕娶你……不对,是你娶朕,这是景国从未有过的婚事,朕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朕心悦你,往后余生,只与你相伴。” 云别尘眼眸颤了颤,没有说话。只是耳尖微微泛红。他对晏临渊越来越得心应手的情话,一向不知道怎么处理。 晏临渊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低头,在他脸颊轻轻印下一个吻。 云别尘身子一僵,转头不再看他。 有时晏临渊处理完朝政,带着满身疲惫而来,云别尘会静静坐在廊下等他,递上一杯温好的清茶。 团团窝在他的怀里,时不时懒洋洋地看着晏临渊。 帝王接过茶杯,坐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只靠着他的肩头,便能卸下所有防备与疲惫。 云别尘依旧嗜睡,他睡觉时,晏临渊便安安静静地陪在一旁,看着他清冷的侧脸,一看便是很久,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 偶尔云祈也会来凑热闹,抱着酒坛靠在柱子上,看着眼前腻在一起的两人,啧啧摇头:“真是女大不中留,哦不对,是皇帝大了不中留。小云儿,你可得看好他,别让他在司天监作威作福。” 云别尘淡淡瞥他一眼,不作回应。晏临渊则挑眉看向云祈,语气带着几分帝王的傲气,却又藏着笑意:“师父放心,朕在司天监,只会乖乖听话。” 云祈晃了晃酒坛,灌下一口酒,银发随风轻扬:“这话我可记住了,若是你敢欺负我的徒弟,我把你景国搅个天翻地覆。” 晏临渊笑着应下:“绝不敢。” 日子一天天临近三月十六,京城的氛围愈发浓烈。虽婚事惊世骇俗,可百姓们渐渐也接受了这般光景。 毕竟陛下勤政爱民,天师大人清德昭彰,两人相配,倒也算不上荒唐。 街头巷尾开始置办喜庆物件,红绸挂满街巷,连空气里都飘着喜气。 朝中百官虽不敢大肆议论,却也纷纷备上厚礼,无人敢怠慢这桩大婚。 林泽轩这个原先的户部侍郎,被陛下指了去操持大婚礼仪,虽礼制特殊,却也办得井井有条。 大婚当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司天监被装点得喜庆却不张扬,红绸缠绕着翠竹,灯笼高悬,映着白衣天师的身影,添了几分温柔暖意。 云别尘身着一袭绣着云纹喜服,长发束起,玉冠点缀,眉眼清冷如画,却因一身喜服,多了几分人间温情。他站在司天监门前,静静等候着。 不远处,皇家仪仗缓缓而来,没有帝王出行的威严凛冽,反倒带着几分温柔缱绻。 晏临渊身着红色喜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往日里的冷硬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欢喜。 他没有坐龙辇,而是骑着白马,一步步朝着司天监而来,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门前那道不同于往日的红色身影上。 百姓站在街道两侧,无人喧哗,静静看着这桩旷世大婚。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一红一白,相映成辉,美得像一幅画。 仪仗行至司天监门前,晏临渊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云别尘。 四目相对,万千情愫尽在不言中。 晏临渊伸出手,掌心温热:“云儿,朕来了。” 云别尘抬手,与他十指相扣,声音清浅却坚定:“嗯,我在。” 没有繁复的跪拜天地,没有繁琐的帝王礼制,只有两人相对而立,心意相通。 云祈抱着酒坛,站在一旁,银发随风飘动,脸上难得没有了吊儿郎当的笑意,只剩温柔与欣慰。 他看着眼前的徒弟,看着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云别尘的帝王,轻轻晃了晃酒坛,低声呢喃:“谢遮,余清,你们的忱忱很好。” 风吹过司天监的翠竹,沙沙作响,像是远方的父母在回应,又像是岁月温柔的祝福。 礼成之时,晏临渊轻轻握住云别尘的手,在他耳边低声道:“往后,朕不是帝王,你也不是天师,我们只是彼此的归人。” 云别尘看着他,往日没有什么情绪眼底漾起浅浅的笑意,微微颔首。 朝中大臣站在一旁,看着眼前一幕,纷纷松了口气。陛下终于嫁出去了,往后再也不用提心吊胆;而百姓们则拱手相贺,脸上满是喜庆。 而一边,看着自家公子大婚,王盛活像是娘家人,又哭又笑。 看着他那傻样,云祈嫌弃地皱了皱眉:咦惹~还是想把这个小太监扔掉。 大赦天下的仁政犹在,旷世大婚的温情入心,景国上下,一派安宁祥和。 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空。 司天监内,红烛高燃,暖意融融。云祈抱着酒坛,悄悄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这对历经波折,终得圆满的人。 晏临渊将云别尘拥入怀中,额头相抵,轻声道:“一切尘埃落定,往后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我都陪着你。” 云别尘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闭上眼,嘴角扬起一抹弧度:“好。” 第148章 江南的荒庄,西境的硝烟,朝堂的纷争,过往的伤痛,都已化作云烟。 父母泉下安宁,师父伴于身侧,心爱之人相守身旁,家国安定,百姓安乐。 世间最好的圆满,大抵便是如此。 风轻轻吹过,红烛摇曳,映着两道相依的身影,从此,岁月悠长,再无离散,山河安稳,岁岁平安。 (正文完) 第162章 番外一:临安 晏临泽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晏临安,抱着那具越来越凉的身体。 去安趴在晏临安胸口,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尾巴垂着,一动不动。 风吹过竹叶,沙沙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叹气。 晏临泽抱着弟弟,弟弟身上趴着那只傻狗,他坐在树下,看着天一点点暗下去。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和怀里的人裹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他,哪里是晏临安。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晏临安的发顶。头发还是软的,还有一点温度,可那温度在一点一点散掉,他怎么留都留不住。 小团子救下了当初的他,作为哥哥,他却对临安的死无可奈何。 正在去安忽然动了。 它抬起头,耳朵竖起来,朝院门口的方向看。尾巴甩了一下,又甩了一下。 然后它从晏临安胸口跳下去,颠颠地往院门口跑。 云祈走进来。他换了一身衣裳,还是白色的,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 神色很臭,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和刚才那个不一样,这个布包小一些,鼓鼓囊囊的,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去安在他脚边转了两圈,咬着他的裤腿往晏临安那边拽。云祈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踢开它,跟着它走过去。 晏临泽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是红的,眼眶是干的,嘴唇上全是血口子,干裂的,起皮的。 云祈没有看他。他走到晏临安身边,蹲下来,把布包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一个瓷瓶,白色的,很小,瓶口封着蜡。 还有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株药草,干枯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把药草拿出来,放在石凳上,又把瓷瓶上的蜡封撬开,倒出一颗药丸。 药丸很小,褐色的,在掌心滚了一下,停住了。他捏着那颗药丸,另一只手掐住晏临安的下颌,把药丸塞进去。药丸卡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云祈有些不耐烦地把手伸进去,往里推了一下。药丸下去了。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晏临泽心跳得异常快,抬头看了一眼云祈。 又立刻低下头盯着晏临安的脸,盯着他的胸口,盯着他的手指。 什么都没有发生。晏临安还是那样,脸色苍白,嘴唇发青,胸口没有起伏。 去安蹲在旁边,歪着头看,尾巴不安地甩着。 晏临泽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云祈……” 云祈没理他。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在掌心划了一道。 血珠冒出来,滴进瓷瓶里,一滴,两滴,三滴。 他把瓷瓶晃了晃,里面的液体是褐色的,和血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他蹲下来,掰开晏临安的嘴,把瓷瓶里的液体灌进去。 晏临安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云祈站起来,把那把短刀收回去,把手上的血擦在衣摆上,然后站在那里,又继续看着晏临安。 晏临泽也看着。 他看着晏临安的脸,从苍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蜡黄,从蜡黄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他的嘴唇从青变紫,从紫变黑,从黑又慢慢褪色,褪成淡粉,褪成肉色。 他的胸口开始起伏。很轻,很浅,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晏临泽的手在发抖。他伸出手,探到晏临安鼻下。 有气。温热的,细细的,拂在他指节上。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云祈打了个哈欠:“死不了。不过要养一阵子。”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体内那只虫子已经死了,卵也清了。血菩提的药效还在,会慢慢修复他的身体。你别哭了,哭得难看死了。别在我门口哭丧,晦气。” 然后又黑着脸:“我的酒没了,弄不来,就是小安安给你哭丧了。” 晏临泽没有哭。他只是把晏临安抱得更紧了些,脸上全是喜色:“我明日就给你送来。多送些。” 看着云祈慢慢走远的背影,他说:“谢谢你,云祈。”救了他弟弟两次。 云祈牙痛地走着,不想再听晏临泽那倒霉玩意儿的声音。 天师不沾因果,虽说现在天师之位传给了小云儿,但是他也不想掺和进晏临安那必死的命格里。 想到后面又会因为这件事,被晏临安晏临泽这两兄弟缠着,就有些绝望。 心累,他还是去找他家小云儿,让他陪陪自己,宽慰宽慰他这个百岁老人受到的伤害。 而抱着晏临安的晏临泽此刻满脸紧张。从他抱着晏临安的力度足以窥见。 紧得去安被挤得“呜”了一声,从他怀里跳出来,蹲在旁边,歪着头看。 然后它又跳回去,趴在晏临安胸口,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尾巴焦急地甩着。 但是,看情况,晏临安短时间内不会醒来了,于是晏临泽只能将他背回去,吩咐了人小心照看着。 然后马不停蹄地去给云祈准备好酒去了。 要不然,以云祈的性子,一旦酒稍稍晚一些,那么他肯定会杀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地将自己揍一顿。 晏临安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眨了眨眼,看见陌生的帐顶,青灰色的,不是他住的那间屋子。 他躺了一会儿,想起来当时在战场上他做了什么。 然后仔细感受了一下,胸口不疼了,甚至他扯开衣领,看见的是已经愈合的伤口。 他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的,白皙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有些怀疑,自己到底死没死。这是到了天上? 去安趴在床边,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尾巴开始甩。 它跳上床,扑到晏临安怀里,用鼻子蹭他的脸,蹭他的下巴,蹭他的耳朵,蹭了一遍又一遍,尾巴甩得像风车。 晏临安被它蹭得痒,伸手抱住它。它在他怀里拱了拱,不动了,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呜声,像是哭。 然后仰头汪汪叫了起来。 门被推开了。晏临泽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他站在门口,看着抱着去安的晏临安,脸上有了一个笑容。 晏临安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白白净净的,眉眼温和。 他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小小的弧度。 “二哥。”他喊了一声。 晏临泽走过去,把粥放在桌上,伸出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可算是醒了。” 他的声音似乎有些微微发抖。 晏临安揉了揉被敲的地方,没有说话。 晏临泽在床边坐下,然后抬手揉了揉晏临安的脑袋:“为了救你,哥欠了云祈不知道多少东西,你个小没良心的,说扔下额娘和哥哥就扔下。” 晏临安弯了弯眼睛,抱着晏临泽的手臂,蹭了蹭:“临安错了,二哥就不要生我的气了嘛。” 晏临泽无可奈何,看着他还有些苍白的脸色,终究还是不舍得再说他。 日子就这么慢慢过去了。 晏临安的身体慢慢恢复,能下床走动了,吃饭胃口也逐渐好了起来,渐渐的能抱着去安在院子里晒太阳了。 云祈偶尔过来看他,把把他的脉,点点头,又走了。 晏临泽每天都来,带吃的,带喝的,带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时候是话本,有时候是点心,都是晏临安小时候喜欢的。 晏临安美滋滋地享受着他二哥的关心。时不时还收到来自晏临渊送给他的一些新鲜玩意儿解闷。 乐得眉眼弯弯。 晏临安这一休养,便休养了一年。 他不想回南境了,写信磨了晏临渊一阵子,终于让他答应,跟二哥待在西境。 这一年,晏临泽忙得连轴转,每天睡眠不足,弄得他整个人都很暴躁。看着晏临安过得这么舒适,属实难受,想要将他送到京城,折磨晏临渊去。 恰恰在这个时候,晏临渊即将大婚的消息传来。 消息传到晏临安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晒书。 晏临泽走进来,神色困顿。 “二哥,你怎么了?”晏临安问。 晏临泽沉默了一会儿:“皇兄要成婚了。” 晏临安愣了一下:“和谁?” 晏临泽看了他一眼:“和云天师。” 晏临安挑了挑眉,听到他想听的人,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那太好了。”他说。 第149章 他放下手里的书,抱起去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去安被他转得晕乎乎的,也不挣扎,就缩在他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口。 “二哥,我要去。”晏临安说。 晏临泽心下一喜,看着他:“你要去?”晏临安点头:“我要去。”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去安:“去安也要去。它想团团了。”去安甩了甩尾巴。 况且,皇兄终于要和云公子成婚了,云公子那么好的人,成了他的哥夫,想想都令人开心。 于是,晏临泽和晏临安兄弟两人赶往京城。 大婚那日,天很好。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暖洋洋的,不冷不热。 司天监里挂满了红绸,甚至连青石阶上铺着红毯,从山脚下一直铺到山顶。 司天监的前殿,百官穿着朝服,分列两侧,垂首而立。 晏临安站在人群里,穿着月白色的锦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玉簪固定。 去安被他抱在怀里,乖乖的,不动也不叫。他看着殿门口,看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晏临渊穿着红色的婚服,头上戴着冠,冠上垂着流苏。晏临安看着皇兄这般孔雀开屏一般的打扮,笑得更开心了。 云别尘也穿着红色婚服,头上没有戴冠,只束着发,发间插着一支白玉簪。 两人并肩走,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团团一个小白团子,颠颠地跟在他们身后。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给他们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光。 晏临安看着云别尘。云公子平时总是清清淡淡的,看着对什么都不上心。可今天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晏临安看见了。他笑了,真好,皇兄和云公子能修成正果,那便是最好的。 仪式很简单。拜了天地,拜了祖宗,拜了高堂,云祈在主位坐着,左边是慕瑶的牌位,右边是谢遮和余清的牌位,他神色难得严肃。 在云别尘和晏临渊对他拜过后,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云别尘,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晏临渊和云别尘面对面站着,同时弯下腰,拜下去。晏临安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两个弯腰的身影,眼眶有些热。 他把去安抱紧了些,去安舔了舔他的手,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然后激动地揉着去安的脑袋:“啊啊啊!好幸福!我怎么也这么激动!” 礼成之后是宴席。 晏临安没有去前殿,他抱着去安往后院走。 他玩心大,这一年,更是释放了天性,真的是一刻都待不住。 他走到御花园,在梅林边的石凳上坐下。梅花还没开,枝头光秃秃的,可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去安从他怀里跳下去,在草地上打滚,滚了两圈,又跑回来,叼着一根草,仰着头看他。晏临安伸手接过那根草,摸了摸它的头。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晏临安抬头。云祈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月白的长袍,银发散着,垂在肩后,手里拎着一个酒坛。 他嘴角弯着,带着那副惯常的吊儿郎当的笑。 晏临安站起来:云祈前辈。”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云祈摆了摆手,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石凳。“坐。” 晏临安坐下了。 云祈把酒坛放在石桌上,歪着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嗯,阿泽倒是养得不错。白白嫩嫩的,又像个包子了。” 晏临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云祈也笑了,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下,把头发揉乱了。 晏临安没有躲,乖乖让他揉。去安蹲在旁边看着,尾巴甩了一下。 “你是不知道你二哥当时背着你哭得比死了媳妇还难过。”云祈说。 晏临安愣了一下:“二哥他……” 云祈嗤了一声。“他还不承认。” 他喝了一口酒,“不过也是,他要是承认了,就不是他了,毕竟一个大男人哭成那样,多少要点脸。当时他那熊样,哭得我都看不下去了。” 想起晏临泽当时那样,他神色微妙。 晏临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前辈,谢谢你。”他说。 云祈看了他一眼:“谢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云祈又喝了一口酒。 “你二哥求的。你要谢,谢他。也就是他哭丧哭得我心烦,我才懒得管。” 晏临安摇了摇头:“都要谢。” 云祈没再说话。他把酒坛放在石桌上,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块糖,用油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给你。小孩子都爱吃糖。我家小云儿小时候就爱吃糖。” 晏临安接过糖,看着那块糖,又看着云祈。 云祈已经站起来,拎着酒坛往梅林深处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皇兄那边,去过了吗?” 晏临安摇头:“还没。” 云祈用下巴点了点晏临渊此刻所在的方向:“去吧,他今天心情好,临走前,也该告知一下他这个皇兄。” 晏临安站起来,抱着去安往晏临渊所在的地方走。去安在他怀里探着脑袋,东张西望的。 门口站着几个太监,看见他,连忙行礼。王顺德迎上来,笑眯眯的:“王爷,陛下和云天师在后殿。” 晏临安点点头,跟着他往后殿走。 后殿里,晏临渊坐在窗边,满心欢喜地盯着云别尘。他是皇帝,不想在前殿看着那些无趣的大臣。 还是陪着他的云儿更好。 云别尘靠在他旁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去安从晏临安怀里跳下来,颠颠地跑过去,在云别尘脚边转了两圈,又跑回来。 晏临渊抬起头,看见晏临安,嘴角弯了一下:“来了?” 云别尘也睁开了眼。 晏临安点头,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皇兄,云公子,恭喜。”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双手递过去。“这是……贺礼。” 晏临渊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玉刻的小人,一个微微有些大,一个稍稍矮一些,大的衣服处刻着一个“渊”字,小也的刻着一个“尘”字。 晏临渊看了很久,把盒子合上。:你做的?” 晏临安点头:“嗯。” 他顿了顿,“手艺不太好,皇兄不要嫌弃。” 晏临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不嫌弃。” 他的声音有些哑。晏临安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弯着,神色里带着祝福:“皇兄,你一定要幸福啊。” 晏临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他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云别尘睁开眼,看着那两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微微有些变化,很轻,很快。 他站起来,走到晏临安面前,伸出手,碰了碰他怀里的去安的头。 去安舔了舔他的手指。晏临安看着云别尘,看着那张清清淡淡的脸,看着那双清凌凌的眼睛:“云天师,你也是。要和皇兄一直好好的。” 云别尘看着他,点了点头。“嗯。” 晏临安笑了,然后看着晏临渊:“皇兄,今日之后,我想四处走走。这次来,是向皇兄道别的。” 晏临渊问:“临泽可知道?” 晏临安说:“我准备晚些时候告诉他。二哥会同意的。一切尘埃落定,我没有什么抱负,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去做的。” “只是,想到处走走,圆了想要找回当初的晏临安的那个想法。皇兄守着景国,二哥也守着西境,我的话,就力所能及地,救一些普通百姓吧。顺便,四处走走。” “天下之大,我也想到处看看。” 晏临渊点点头:“你有主意便好,只是,万事以自身为主。” 晏临安点点头:“临安便不再打搅皇兄和云公子了。告辞。” 然后他抱着去安,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晏临渊站在窗边,云别尘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衣袖碰在一起。 晏临安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走了。 去安在他怀里拱了拱,换了个姿势,闭上眼。 他低头看着它,摸了摸它的头:“去安,我们回家了,然后……便去好好游上一游。” 去安汪汪叫了两声,回应着。 院子里,阳光正好。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花的香气,甜甜的,淡淡的。 晏临安抱着去安,走在司天监下山的青石阶上,步子不快不慢。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晏临安告诉了晏临泽,他想要四处游历景国的想法。 就像是他想的那样,晏临泽没有反对。此刻晏临泽正寻了一处安静的地方补觉。听见他说想要出去游历,勉强打起精神。 打了个哈欠:“想去便去吧。只是有一个要求,我给你安排的护卫要随时带着。一刻也不能独自一人。每个月至少要写三封信。至少要让我和皇兄知道你在哪。” 第150章 晏临安点头如捣蒜,乖巧地应道:“好的。” 晏临泽再次困得打了一个哈欠,然后摆摆手:“去吧,好好收拾收拾。” 此后,晏临安一直四处游历,偶尔能遇同样时不时便四处跑的云祈。两人偶尔会简单地交谈一阵。 他每个月给晏临渊和晏临泽的信也没有断过。每每走至一处,发现那处的百姓有什么问题,便会在信中告知晏临渊。 所有地方官员也知道,南安王殿下四处游历,每到一处,便会将那处的民情写信告知陛下。 因为南安王真的就是随心意四处转,谁也不知道他会出现在哪里。 于是有些曾经以为天高皇帝远的不怎么老实的官员也不敢搞什么小动作了。只能老老实实地闷头管理好自己管辖的地方。 只希望能入得了南安王的眼,他可以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没准他们就能升官了呢? 晏临安带着去安走遍了景国。在他的进言下,那些百姓也越发感激他。听着百姓们感激他,和感慨皇兄是一位明君的话语,晏临安心底也越发宁静。 他似乎正在逐渐找回曾经那个善良的晏临安。那些让他恐惧的过去,也随着时间,逐渐被磨平。害怕随之消散,现在的他,只是晏临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