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头修为尽失后》 第1章 《魔头修为尽失后》作者:山柒二一【完结+番外】 文案: 【疯批深情·禁欲失控仙尊攻x貌美嚣张·嘴硬心软魔头受】 天下大定,魔头宿云汀伏诛于长明山巅。人人称颂仙尊谢止蘅一剑荡平魔域,救苍生于水火。 无人知晓,当晚,那位光风霁月、万人敬仰的仙尊,正将他那位“已死”的宿敌锁在自己的榻上。 修为尽失的魔头折了傲骨,却磨利了唇舌。 他笑着骂,笑着撩,用最恶毒的言语和最轻浮的姿态,日夜不休地挑衅那座冰山。 终于,谢止蘅被他逼疯了,那人红着眼,俯身堵住了他所有声音。 那双曾俯瞰众生的清冷眼眸烧成赤红,吻落下的瞬间,宿云汀才惊觉——他犯了一个大错。 谢止蘅去哪都带着他,用旁人看不见的灵力锁着。 于是,仙尊讲道,他就故意在下面跟新入门的小师妹眉来眼去。 仙尊赴宴,他就故意去搭讪别家仙门的漂亮仙子。 每一次,他都被沉默地拎回寝殿,那点儿不甘和挑衅,都会在沉浮的浪潮里,被撞得支离破碎。 【食用指南】 1.攻受双向暗恋,看似强制爱实则两情相悦。 2.双洁!双洁!双洁! 3.受的修为确实没了,但天才永远不缺重头再来的勇气。 内容标签: 强强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美强惨 主角:宿云汀 谢止蘅 配角:大婚云 大婚谢 一句话简介:魔头与仙尊二三事 立意:渡人渡己渡世间 第1章 楔子 三月春深,烟雨如织。 玄陵山笼在一片空濛之中。此山分四峰十境,云海浩瀚,时有灵鹤引颈,清唳之声可传百里。 主峰天璇,峰顶立着不知年岁的琼华神树,冠盖如云,荫蔽半壁山头。时值花期,满树琼花盛放,堆云砌雪。 浓密如云的花枝深处,斜躺着一个人。 那人方从一场纷乱的旧梦中惊醒,他猛地睁眼,眼底的戾气还未散去,便被熟悉的冷香安抚下来。 他侧过头,余光瞥见那抹蓝白,心头的躁郁瞬间被抚平复又懒懒躺回去。 红衣烈烈如火,衣摆自枝桠间垂落,随风轻曳。他枕着截虬结的树干,双目轻阖,一条长腿闲适地曲起,另一条则随意垂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晃着,惊落几瓣琼花。 神树下,蓝衣男子端坐于石凳之上,身姿挺拔如松,墨发以玉冠束起,眉眼清冷,周身气息清绝得不似凡尘中人,宛如高天孤月。 “弟子清丰,见过仙尊。”来人是苍梧长老座下的弟子,他立于石桌三步之外,双手捧着一枚玉简。 谢止蘅“嗯”了声,眼睫微垂,目光落在石桌上那盘杀机四伏的棋局上。 “仙盟传来消息,今年的问道大会定于下月初三,在天衡宗举行,各宗门名额已定,我玄陵山有十人,这是我师父草拟的名单,请仙尊过目。” 清丰上前,轻手轻脚地将玉简放在桌上,复又退回原地。他顿了顿,仍是硬着头皮禀道:“另……另有一事。据闻,此次问道大会,魔域新君亦会应邀观礼。” 此言一出,风声顿歇。 琼花静止,云霭凝滞,连树上那只白靴也不晃了。 清丰心中惴惴,无妄仙尊与魔域宿仇已深,前不久才斩杀前任魔君,震动三界。 如今魔域虽有意与仙盟讲和交好,但仙魔两道于天衡会面,怕是又要掀起一场滔天风波。 他正准备请示仙尊是否要像往常那样,直接回绝,却听一道清朗声音自头顶落下。 “问道大会?” 清丰循声抬头望去,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玉色华彩,终于窥见树上那抹绮丽的红影。 那人不知何时已侧卧着支起头,乌发如瀑,衬得那张脸愈发惊心动魄。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似有万千情意。 清丰的呼吸,骤然一滞,他只知此人是仙尊三月前破例带回山中的“故人”,此后便与仙尊形影不离。 山中弟子私下多有揣测,却无人敢往情爱上想。毕竟无妄仙尊清冷如神祇,不染尘俗,众人只当二人是世间难觅的知己,那份情谊令人歆羡,皆盼自己此生也能得遇这般挚友。 宿云汀像是没注意到下方多出来的人,他的目光越过清丰,直直落在谢止蘅身上:“你们仙门喊打喊杀的邪魔外道,如今倒成了座上宾了?” 谢止蘅并未理会他话中的揶揄,落下一子,淡声道:“仙盟想借此机会与魔域划定新的边界协议,况且两界不起争端也是件好事。” “哦?那可真有意思。”宿云汀轻笑,指尖勾下一朵琼花,送到鼻尖轻嗅,“你才杀了他们的旧主,这血海深仇,竟也能一笑泯之。这位新君,倒真是能屈能伸。” 话音未落,他指间一松,那朵琼花便打着旋儿,悠悠飘落。穿过层叠的花影,掠过清冷的风,不偏不倚,恰恰擦过了谢止蘅淡色的唇瓣。 一触即分。 清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在仙尊面前如此轻佻放肆,这人是不要命了吗?! 他眼睁睁看着那花落在石桌上,“啪嗒”一声。不对!落在桌上的分明是仙尊手里摩挲着的白棋,那花呢? 清丰的眼睛倏然瞪大,脸上是全然的不可置信,无妄仙尊手指间捻着那朵琼花。 谢止蘅抬眼望向树上那人,只那一眼,便有万年冰川消融,化作满池春水。 “你想去吗?” 谢止蘅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没了方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压迫感。 “我想,就能去?”宿云汀自树上跃下,红衣翻飞如蝶,几步走到谢止蘅对面坐下,捡起一枚黑子随意落在棋盘上,“听说问道大会能见识各路仙法,奇珍异宝更是数不胜数。仙尊不若……带我去开开眼界?” 谢止恒凝视他片刻,薄唇微启:“可以。” 清丰的瞳孔再度紧缩,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仙尊……竟应下了?! 宿云汀似乎也有些意外,他眨了眨眼,旋即笑得张扬又得意:“你可别临到头了又反悔。” 谢止蘅目光转向早已呆若木鸡的弟子:“回复苍梧长老,名单无异议。另,此次大会我亲自带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告知掌门,我会携道侣同往。” “……是!弟子遵命!”清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离开天璇峰的。 他的脑子里空白一片,嗡嗡作响。 眼前发生的一切,对他这个才入门十年的小弟子来说,冲击力实在太大了。 无妄仙尊。 那可是玄陵山乃至整个修仙界瞻仰的存在。 不问世事,不理俗务,清冷得像是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即便是掌门真人亲至,也需恭敬行礼,不敢有丝毫逾矩。 可就是这样一位仙尊,竟然有道侣了? 清丰简直不敢想,若是传回仙盟,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望。 神树依旧华盖如云,琼花簌簌。 只是那抹清冷的蓝白身影,和那道张扬的红色身影,不知何时已靠得极近,几乎相贴。 他倏地打了个哆嗦,再不敢看,脚下生风,落荒而逃。 天璇峰顶,重归寂静。 宿云汀看着清丰仓惶的背影,眉梢一扬,笑言道:“你们玄陵山的弟子,定力都这么差?” “不过也不能对他们过于苛刻,毕竟连他们的仙尊都有些不稳重,想来也是一脉传承,上梁不正下梁歪。” 他回头望着谢止蘅:“仙尊不给我个解释吗?我何时成你的道侣了?” “我们已有肌肤之亲。”谢止蘅答得理所当然,“按凡俗之礼,已算合卺同衾。你若觉得不够郑重,我已备下千样奇珍,万方灵石,择日便可昭告三界,正式向你提亲。” 宿云汀表情空白一瞬,俄顷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震惊道:“谢止蘅,你是不是失心疯了!” “你别忘了,明明是你趁人之危,若非你将我锁在榻上,动弹不得,你以为你能得手?” 谢止蘅只是静静地看望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我若想,你便是全盛时期,也逃不掉。” 宿云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刚想再说点什么,手腕就被扣住了。谢止蘅稍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扯入怀中,牢牢箍坐在自己腿上。 “你……”宿云汀刚吐出一个字,剩下的话就被尽数吞没。 谢止蘅低下头,吻住了他。 “唔……”他下意识地想推拒。 这可是在外边! 虽然天璇峰顶除了他们就没别人,但万一刚才那个小弟子没走远,又杀个回马枪呢?他的手刚抵上谢止蘅的胸膛,就被对方扣住。 他拼命向后仰头,在唇齿纠缠的间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谢止蘅!你又发什么疯!” 第2章 谢止蘅的吻落在他嘴角的痣上,轻轻碾过,眸色忽沉。他另一只手从宿云汀的腰间上移,最后扣住其后颈,微微收紧,嗓音沙哑地命令:“阿云,张嘴。” “你现在可没中情毒,不要跟个发……” 回应他的,是更深、更用力的掠夺。 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身体渐渐发软,漫天花瓣飘落,擦过他们交缠的发丝,拂过他们紧贴的衣角。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宿云汀觉得自己的神魂都快要被吸走了,谢止蘅才稍稍退开。 一缕银丝从两人分开的唇边牵扯出来,又蓦然断掉。 宿云汀大口喘着气,那双多情的桃花眼此刻泛起水汽,眼尾薄红,他挣扎着从谢止蘅腿上起来,撑着石桌,抬起手背用力地擦了擦自己的嘴。 “道貌岸然!衣冠禽兽!”他瞪着谢止蘅,骂道,“堂堂无妄仙尊,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等苟且之事,传出去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谢止蘅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宿云汀被吮得有些红肿的唇瓣,“你若是不喜欢,方才为何不咬我?” 宿云汀一噎,他能说他被亲得昏了头,脑中变成了一团浆糊吗? 看着他这副又羞又恼的模样,谢止蘅的眼底浮现出清浅笑意,话语却惊人:“是你先招惹我的,这一生也只能同我结为道侣。” 他将一直捏在指间的那朵琼花,轻轻别在了宿云汀的鬓发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宿云汀瞠目结舌,半晌憋出句:“谢止蘅,你还要脸不要了?” “不要了。”谢止蘅回答得坦然又干脆。 “……”宿云汀翻了个白眼,彻底没话了。 他算是看清了,跟此人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这人不仅内里闷骚,脸皮还厚如城墙。 简直是天下无敌! 他伸手,指尖触碰了下鬓边那朵花,忽然低声问:“谢止蘅,问道大会上若我杀了人,你当如何?” “杀便杀了。”谢止蘅语气淡漠,“你杀人,我递剑。若有人寻仇,我一并斩了便是。” 宿云汀心头一震,猛地抬眼看他。“万一……我杀的是你们仙门正道的人呢?” “你从不滥杀无辜。”谢止蘅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认真道:“你若动手,那便是他该死。” 良久,宿云汀方才移开视线,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去哪里?”谢止蘅问。 “回去睡觉!昨晚跟你折腾那么久,还不让人歇了?” 他边走边回忆,谢止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总不会是他的缘由吧!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 正文从三月前大战后开始。 欢迎各位读者大人试吃,如果不对味可以随时弃书,喜欢的友友点个小星星呀 第2章 入凡尘(一) 传闻,为祸世间数十载,搅得三界腥风血雨的魔头,终是伏诛于魔域长明山,而行此雷霆手段者,乃玄陵山无妄仙尊,谢止蘅。 市井茶楼,说书人惊堂木一拍,满座喝彩雷动。 “那无妄仙尊于万魔之中,孤身一剑直取魔君心脉!那一剑引动天威,剑光到处,冰封千里,将那魔头神魂魔躯碾为齑粉,正所谓魂飞魄散呐,不留纤尘!仙尊荡平魔域,救我苍生于水火,实乃当世神话,功德无量啊!” 满座欢腾,无人知晓,这则喜事中本该化作飞灰的人,此刻,正于一片暖帐中,缓缓睁开了眼。 * 泠雪境,玄陵山至高至寒之处,寒气彻骨,一如其主。 境内的清徽殿,却与外界冰天雪地判若两重天地。殿内四角皆置暖炉,炉中烧的并非凡炭,而是蕴含精纯火灵的“赤阳木”,此木千金难求,仅一截,便能令偌大殿宇温暖如春。 意识像是在无边血海里,无数双冰冷怨毒的手自深渊探出,死死拖拽着他,耳畔尽是尖锐刺耳的诅咒与哭嚎。 “宿云汀!你还我儿命来!” “恶魔!你这杀千刀的魔头!我咒你永堕阿鼻,不得好死!” “杀了他!杀了他——!” 怨念织成天罗地网要将他拖入无间地狱,宿云汀却没有挣扎,任由自己沉沦,坠入更深的水底。 光影渐微,四野俱寂,他忽然觉得很累,就这般长眠下去,似乎也不错。 就在他即将没顶时,一双手似乎从更深的地方托住了他,将他送离深渊浮向海面。有微光洒落,暖意流淌过他几近冻僵的身躯。 宿云汀费力地想,自己究竟是死了,还是没死。 照理说,他该死得透透的。 谢止蘅那把名为“裁雪”的本命灵剑,剑气凜冽如九天玄冰,一旦出鞘,从不留半分转圜余地。剑锋透心而过的剧痛,此刻忆起,依旧令他心口绞痛,下意识地痉挛。 ……等等。 若他已死,为何尚能思索?为何仍有痛感? 宿云汀的指节蜷了蜷,眼睫重如千斤,他耗尽气力才掀开条细缝。 入目是素白的鲛绡纱帐,帐顶悬着一枚夜明珠,光晕柔和。身下的床榻触感温润,应是上好的暖玉。鼻尖萦绕着极淡的幽兰冷香,清冽又熟悉。 他没死?! 这个念头甫一升起,更多的不对劲之处接踵而至。 浑身上下像是被拆散了重组,骨缝里都透着酸楚的刺痛。他试着凝聚魔气,丹田空空如也,心脉处更是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魔核早已碎成齑粉,荡然无存。 修为被废了。 “……”也算是意料之内,没死倒是未曾料到。 宿云汀静默须臾,随即猛地睁大眼,他欲撑身坐起,却浑身虚软使不出力气。也就在这时,脚踝处传来冰凉触感,伴随着轻微的灵力波动。 视线下移,霎时间,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自己竟不着寸缕,身上单单覆着层薄如蝉翼的白纱,聊作遮掩。而他的左脚脚踝上,赫然锁着一条由灵力凝成的锁链。链身流转着银色符文,另一端则深深没入床柱之中。 何等的荒谬!何等的耻辱! 他,宿云汀,执掌魔域,坐拥长明山,是令三界闻风丧胆的魔头,如今竟被人扒光了衣物,像个见不得光的禁脔,锁在了床上! 早知醒来是这般境地,倒不如当初死得干脆些! 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头,宿云汀眼前阵阵发黑,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再睁眼时,他直直撞入双琉璃般清冷的眸子里。 那张脸离他极近,近到他能清晰地看见对方长而卷翘的睫羽,以及那双无波无澜的瞳中,映出的自己此刻惊愕而狼狈的倒影。 是谢止蘅。 光风霁月、万人敬仰的无妄仙尊。 宿云汀的瞳孔微缩,震惊之余又夹杂着万分不解。 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轰然炸开,气血翻涌。他猛地偏过头,“噗——”一口血沫猝不及防地喷出,在那人雪白的云纹道袍上溅开几点刺目的红梅。 “你……咳咳……你想做什么?”宿云汀的声音嘶哑的厉害。 谢止蘅并未答话,也没管衣袍上的污迹。他伸出手,用指腹擦去宿云汀嘴角的血迹。宿云汀下颌随之被捏住,那只手稍一用力,迫使他张开了嘴。 一颗清香四溢的药丸被送了进来,入口即化,他甚至来不及反应,那药便已顺着喉咙滑下。温和醇厚的暖流迅速流入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钝痛与酸软皆减轻不少,干涸的经脉如逢甘霖,舒缓了许多。 是九转还神丹,有价无市的疗伤圣品,宿云汀暗忖着。 他闭上眼,心中愈发想不通。 自己的魔核已碎,心脉也受到重创,那种情况下绝无半分生机。可现在自己不仅还活着,身体也没有那么羸弱。 谢止蘅杀了他。 谢止蘅又救了他! 这算什么? 宿云汀撑着玉榻缓缓坐起,身上那层薄纱顺势滑落,堆在小腹处堪堪遮住身下春光。 他的目光扫向已经退开几步,在一旁蒲团上盘膝坐下的谢止蘅。 那人墨发高束身形挺拔,肤白胜雪,唇色绯红,确是一副令人心驰神往的好皮囊。然此刻闭目调息,神情冷肃,便真如一尊没有七情六欲的玉雕神像,瞬息间又让人断了所有欲念。 若非亲身经历,谁能想到,这样一位清冷出尘的仙尊,会做出囚禁宿敌这等惊世骇俗之事。 宿云汀盯着他看了许久,直到那人长睫微动似有所感,他才不着痕迹地垂下眼帘。 殿内静谧,仅有角落里赤阳木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魔头报仇,只争朝夕。 宿云汀假寐着,实则在脑中飞速盘算。 为了自己的计划不受影响,跑,肯定是要跑的,只是眼下这状况,需得从长计议。 他如今修为尽失,身体孱弱,比凡人尚有不如,而况谢止蘅已经伫立于当世修者的顶峰了。两人之间的差距,已非天堑可以形容,想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无异于痴人说梦。 第3章 那么……只有让谢止蘅烦了他,厌了他,从而再弃了他。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宿云汀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他最擅长的,不就是惹谢止蘅生气么?这人脸皮薄,又喜静,最厌恶油滑轻浮之语。 思及此,宿云汀懒懒地倚着床柱,一双桃花眼潋滟着水光,眼尾微微上挑,透出几分天生的冶艳。 “谢仙尊这是做什么?”他开口,刻意让声音染上几分暧昧的黏腻,“打算囚禁我么?” 蒲团上的人眼睫都未动一下,恍若未闻。 宿云汀也不恼,心下冷笑,这人现在装得倒是挺镇定,可能是力道不够。他继续加大剂量:“你把我藏在这里,用上好的丹药吊着我的命,还将我锁在你的榻上……” 宿云汀轻笑一声,拖长了语调,“怎么,仙尊也学人家凡间的帝王,不好江山爱美人,玩起了金屋藏娇的把戏?” “啧,可惜我这副残破的身子,称不上什么娇,”宿云汀扯了一下唇角,话锋陡转,带上几分恶意的揣测,“只是不知,究竟是哪里值得仙尊如此大费周章?还是说……仙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 “怎么不说话?”见他不语,宿云汀挑了挑眉,语气愈发轻佻,“被我说中了龌龊心事,不好意思了?” “谢止蘅,你我认识数十载,我竟不知你还有这等情趣。” “还是说,谢仙尊就好这口?非要将我折了骨头,断了经脉,锁在这床笫之间,才觉快活?” 宿云汀一边说,一边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动作舒展间引得脚踝上的锁链发出一声清脆的“哗啦”轻响,如碎玉投池,在这过分寂静的清徽殿内漾开圈圈涟漪。 “别说,这链子还挺别致。”他故作欣赏地低头看了看,伸出修长的手指,在那冰冷的链身上轻轻摩挲,指尖划过那些繁复的银色符文。 宿云汀抬眼,眼波流转,他冲着谢止蘅笑,像个不怀好意的妖精:“就是不知,这玩意儿除了锁人,可还有些……别的妙用?” 谢止蘅,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从宿云汀带笑的眉眼,滑到他摩挲着链条的指尖,最后落在他脚踝那截精致的锁链上。 眸色沉沉,看不出喜怒。 半晌,他泰然开口:“自然是有的。” 宿云汀嘴角的笑意,霎时僵住。 不等他再开口,谢止蘅已然起身,缓步走到床前。他身形高大,投下的阴影瞬间将宿云汀笼罩其中,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他垂下眸伸出手,指尖点在了那条灵力锁链之上。一道微光自他指尖没入,链身上的银色符文骤然亮起,又归于沉寂。 刹那间,宿云汀只觉有股陌生的、难以言喻的酥麻感自脚踝处窜起,如同千万只蚂蚁,细细密密地沿着经络窜遍四肢百骸。 他浑身一软,险些栽倒在榻上。 “你……!”宿云汀咬着牙,眼尾泛起潮红,话都说不完整。 谢止蘅撤走灵力,“我不会伤你的。” 作者有话说: 问:仙尊他为何一直不语? 答:老婆他以前虽话多,又闹腾,但不会这般言语,一时没适应过来老婆他在唱哪一出。 适应后又会反逗回去,在云云的各种努力下,终成楔子里面不红心不跳的模样。 第3章 入凡尘(二) “此乃清心链,能静心凝神,于你养伤有益,我在上边添了道阵法,可以止痛。” 原来是正经用处,宿云汀心头那点荒诞猜想散去,他还以为谢止蘅被什么东西夺了舍。 他强作镇定嗤笑一声:“呵,留我这条贱命,不知仙尊是想拿我炼法器,还是炼丹呐?” “仙门最擅此道,嘴上满是仁义道德,背地里,手段可比我们这些邪魔外道要腌臜多了。” 谢止蘅敛眸:“都不是。” “那你图什么?”宿云汀追问。 “图你活着。” 言罢,他又回到那方蒲团上,盘膝阖目,入定去了。 “……” 不是,他都刻薄成这样了,谢止蘅怎么还不一剑刺死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莫非是修为上去了,脸皮也跟着水涨船高了? 他索性不再看那根木头,转而打量起这间静室。屋子很大,陈设却极简。 角落里一盆玉茗花开得清雅灿烂,花瓣莹白如雪,蕊心淡黄。此花娇贵,需以灵力时时蕴养,方能在这严冬盛放。 哟,还挺有情调。 宿云汀勾了勾唇角,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换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腔调,“谢仙尊。 无人应答。 “谢止蘅。”宿云汀又叫了一声,声音忽而放软,拖着暧昧的尾音,像羽毛轻轻搔刮在人心上。 那雕像的眼睫,似乎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仙尊这般清心寡欲的模样,不知到了夜里,是否也这般……冷若冰霜?” “仙尊若是不介意,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帮你暖暖,反正我现在也是个废人,除了这张脸尚可一观,这把嗓子还能吟哦几声,也没什么用处了。”他越说越露骨,刻意将“吟哦”二字咬得缱绻又涩情。 宿云汀懒懒地趴在榻上,单手支颐,墨发划过肩头散落:“你放心,我于此道上颇有心得,魔域圣子、合欢城主,哪个没被我调教得服服帖帖?保证让仙尊……魂销骨醉,欲罢不能。” “如何,谢仙尊可要一试?” 他等着谢止蘅的反应。 是会勃然大怒,一掌劈死他? 还是会羞愤交加,骂他无耻? 正待乘胜追击,腹中却传来阵奇异的空虚,伴随着一声清晰的“咕噜”声响。 宿云汀表情空白,脸上那点风情万种瞬间散去,破罐子破摔仰躺在榻上,理直气壮的蛮横道:“谢止蘅我饿了。” 谢止蘅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起身出去一趟,不一会儿便端着托盘回来,托盘上是碗清粥,还冒着热气。粥是拿灵米熬的,里面还加了切得细碎的灵植,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他端着粥,走回床边。 “我手软脚软,动不了,”宿云汀眼尾轻挑,“仙尊好人做到底喂我呗。” 这纯粹是恶心人的话。他笃定,孤高自许的谢止蘅,绝不会应下这等荒唐要求。 然而,谢止蘅只是静静看他一眼,竟当真在床沿坐下。白玉勺搅动着温热的米粥,递至他唇边。 “……”宿云汀彻底怔住了。 这比谢止蘅拔剑指着他还让他感到毛骨悚然,他看着悬在嘴边的白玉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鬼使神差地,他张开了嘴,温润的米粥滑入喉中,熨帖了空虚已久的肠胃。 “还不错,”他舔了舔嘴唇,“就是味道淡了些。” 谢止蘅没说话,又舀了一勺,递过来。 “唉,你这般体贴,倒是让我想起来魔域圣子。”他忽然长叹一声,语气幽怨道:“想当初,他为了见我一面,能从万魔窟一路跪到我殿前。还有那合欢城的城主,天天变着法儿地给我送美人,男女都有,啧啧,那滋味……”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 谢止蘅喂食的动作停了下来。 宿云汀扬了扬下巴:“怎么不喂了?继续啊,还有大半碗呢。” “食不言。”谢止蘅淡淡吐出三个字,勺子却又稳稳地递了过来。 “仙尊此言差矣。”宿云汀偏要与他作对,就着他的手咽下粥,嘴上却愈发放肆,“闺房之乐,与食同趣,皆是人间至味。仙尊没试过,自然不懂其中妙处。” 他越说越起劲,直到一碗粥见了底,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挑衅地看着谢止蘅:“怎么样?是不是长见识了?” 谢止蘅沉默地放下碗,执起一旁的锦帕,忽然伸手。 宿云汀想躲,下颌却被他捏住,锦帕轻轻擦过他的嘴角。 “脏。”谢止蘅收回手,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盯着谢止蘅的脸看,不得不承认,这张脸是真的好看。 面容清隽,眉眼如画,轩轩如朝霞举,平日里总是一身白衣不染纤尘,往那一站,就是不可亵渎的神明 宿云汀心里有点异样,但很快被他压下去。 谢止蘅将碗勺捡拾好,又回到原处打坐。只是这一次,他身后那扇雕花木窗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夹杂着雪意的凉风灌了进来。 实在是无聊得紧,宿云汀又不安分地开口了:“你将我锁在此处,不给我穿外衣,日夜相对,还亲手喂饭……谢止蘅,你老实说,是不是早就对我存了别样的心思?” “我知道,我生得眉清目秀玉树临风,修为又高深莫测,以前你打不过我的时候,是不是就日日在心里偷偷想着我,念着我?” “如今我成了废人,你终于得偿所愿,就把我弄到你这儿来,想对我这样那样?” “谢仙尊,你好坏啊。”他一边说,一边还故意发出了几声娇滴滴的哼唧。 第4章 如果他手下那帮魔将在这里,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恐怕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可惜,这里只有一根木头似的谢止蘅。 他故意朝谢止蘅抛了个媚眼,“别害羞嘛,喜欢我就直说啊。” “你要是早说,我们说不定早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谢止蘅突然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朝着床边走来。 宿云汀心里一喜,两眼泛光:来了来了,终于要动手了吗? 然而,谢止蘅只是走到了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无奈……还有一些宿云汀看不懂的东西。 “宿云汀,”他一字一顿,“你非要这样吗?” “哪样啊?”宿云汀眨了眨眼,满脸无辜。 他不知死活地伸出手,勾住谢止蘅的衣角,轻轻晃了晃,“谢仙尊,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好香啊。” 下一刻,手腕猛地被攥住。 谢止蘅的手如铁钳一般,力道大得惊人。宿云汀痛得闷哼一声,脸上却依旧挂着笑:“怎么?仙尊终于不装了要对我用强?那可不行,我同别人做这事时,都是我在上……” 话未说完,宿云汀只觉眉心一凉。 谢止蘅的指尖点在了那里,一缕清冽如雪的气息瞬间涌入,意识如退潮般迅速远去,眼皮变得无比沉重。 “睡吧。” 这是他听见的最后两个字。 宿云汀沉沉睡去,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顷刻间烟消云散。 谢止蘅僵硬的身躯,终于松弛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疲态。 他静静地看着床上那张失了所有防备的睡颜,良久,抬起手,指尖虚虚地描摹着宿云汀的眉眼。 “若是早一些……”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何至于此。” 他的目光,落在宿云汀凌乱白纱掩盖下露出的肌肤上。那里,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狰狞伤疤,旧伤新痕交错。 谢止蘅的眸色一沉,伸出手,掌心悬于那些疤痕之上。柔和的白光自他掌中溢出,如月华流水,温柔地覆盖了每一寸伤口。 那些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弭,直至肌肤恢复了原有的光洁莹润,再寻不到一丝瑕疵。 他做完这一切,指尖却在宿云汀心口的位置,轻轻停顿了一下。 那里,曾有一道贯穿心脉的致命伤,是他亲手所致。 如今,完好如初。 谢止蘅的眼神晦暗不明,他缓缓俯下身,在宿云汀的心口落下一个吻,轻如飞雪。 * 宿云汀醒转时,天光已透过窗格,在地面投下明明暗暗的影。 他揉着惺忪睡眼,意识尚有几分混沌,随意一瞥,目光骤然落在自己赤裸的胸膛上。 宿云汀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平滑如初。 他又去摸索右臂,那里曾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是他抢夺“恶鬼城”时,被淬了鬼毒的刀锋所留。毒素清了,疤痕却如跗骨之蛆,任他用尽法子也无法消除。 现在竟也没了。 还有那些大大小小,或深或浅,或扭曲或狰狞的伤疤……全都没了。 难道谢止蘅趁他昏睡,给他换了一具皮囊? 恰在此时,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凛冽的寒气裹挟着几片未及消融的残雪,侵入殿内。 谢止蘅端着从门外走了进来。 “醒了,先把药喝了。”谢止蘅将托盘放到床头的小几上,上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和一碟精致的糕点。 他端起那碗汤药,朝宿云汀递过去,黑褐色的药汁在白玉碗中显得愈发浓稠,一股苦涩的药气扑面而来。 “我不喝。”宿云汀想也不想,直接推开他的手。 滚烫的药汁洒了出来,溅在谢止蘅的手背上,白皙的肌肤瞬间被烫起一片刺目的红痕。 可他恍若未觉,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却莫名灼痛了宿云汀的眼。他撇开头,语气生硬地说道:“……你放着,我待会儿自己喝。” 谢止蘅凝视他片刻,依言将药碗放回,转而端起床头早已备好的水杯,递到他面前,“喝口水,润润嗓子。” 宿云汀喉结滚动,没再拒绝。他接过杯子,水中带着清甜的蜜味。 他忽然开始纠结,方才自己当真用了那么大的力吗?一个灵力尽失的虚弱凡人,竟能让无妄仙尊连一碗药都端不稳? 他将杯子递还,像是为了掩饰方才一瞬间的示弱,复又抬起下巴,摆出那副惯有的张扬姿态:“我饿了,我不吃白粥,我要吃肉,我要喝酒!你们正道不是自诩仁义吗,总不能连顿像样的饭都不给吧。” 谢止蘅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接过水杯,只丢下两个字:“等着。” 言罢,他转身便走出了清徽殿,毫不拖泥带水。 这就……走了? 话本里不是这么写的啊! 不该是拂袖而去,怒斥他不知好歹,罚他跪雪地思过么?话本里那些落魄主角的待遇,他怎么一样都没享受到。 宿云汀烦躁地抓了抓长发。 他正思绪纷乱,殿门再次被推开。 谢止蘅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他走到殿中桌案前,将食盒里的菜肴一一摆出。 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酱牛肉,一整只烤得焦香四溢的乳鸽,甚至配了一小壶澄澈晶莹的桃花酿。 浓郁的肉香与清甜的酒香瞬间在清冷的殿内弥漫开来,勾得宿云汀腹中馋虫“咕咕”作响。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都看直了。 谢止蘅将碗筷摆好,回头看他,言简意赅:“过来吃。” 宿云汀没好气地道:“仙尊眼盲么?我未着寸缕,难不成要我光着身子与仙尊对坐用膳?你不害臊,我还害臊呢。” 谢止蘅垂眸看他:“我听闻魔域之人率性而为,不喜束缚,在自己的领地内,赤身裸体亦是常事。” “谁跟你说的?我们修的是随心所欲,不是不知廉耻!” 宿云汀嗤笑一声,随即灵光乍现:“仙尊总得给我件衣服穿吧?我这样光着身子,在你面前晃来晃去的,仙尊难道就不会……心猿意马吗?” 宿云汀正要再接再厉,谢止蘅却忽然动了。 他从芥子囊里取出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一套蓝白相间的道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清雅的流云纹。正是玉清仙宗的内门弟子服。 “穿上。”谢止蘅将衣服递给他。 宿云汀看着那件道袍,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眼神嫌恶道:“拿走拿走,素得跟奔丧似的,我不穿。” 谢止蘅抿了抿唇,收回弟子服。 接着,在宿云汀愈发震撼的目光中,谢止蘅从那个小小的芥子囊里,一件又一件地往外掏东西。 一袭张扬似火的红袍,衣襟与袖口绣着繁复的缠枝纹样。 一件墨绿色的长衫,料子是极品的南海鲛绡,在光下流转着水一样的光泽。 …… 不一会儿,那张素净的暖玉床上便堆满了各式华服,每一件都色彩鲜艳,款式惹眼,价值不菲。 “你是把壹品楼搬来了?” 谢止蘅将那些衣服铺陈开,抬眸看向他:“你挑一件,若都不合意,我再去寻。” 宿云汀喉咙有些发干,他第一次在与谢止蘅的交锋中,感到了词穷。 “怎么,”谢止蘅见他不动,又问了一遍,“没有喜欢的?” 宿云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随手抓过那件最扎眼的红袍,“就这件吧。” 红衣上身,衬得他肤白胜雪,那张本就昳丽的脸,瞬间染上几分妖冶邪肆。 他没看到,在他穿上红衣的那一刻,谢止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宿云汀慢条斯理地系好腰带,坐到桌前。那条锁链从他宽大的袍摆下延伸出来,另一端依然牢牢地锁在远处的床柱上,长度倒是刚好够他走到房门口,却也仅限于此。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卤得极入味,又撕了条鸽子腿,咬了一口,肉嫩多汁,火候恰到好处。 谢止蘅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动筷,只静静地看着他吃。 “仙尊不吃吗?”宿云汀含糊不清地问,“光看我吃多没意思。” “我不饿。” “哦,也对。”宿云汀咽下嘴里的肉,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你辟谷多年,不像我这个凡人讲究口腹之欲。” 他呷了口酒,砸吧砸吧嘴,眉头微皱:“这桃花酿滋味尚可,就是不够劲,喝得有些没滋没味。” 谢止蘅伸手,将他面前的酒壶挪开:“你伤势未愈,少喝。” “管得真宽。”宿云汀偏又夺过酒壶满上一杯,“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再说了,我现在就是个废人,喝死拉倒。” 第5章 谢止蘅站起身,从宿云汀手里拿走了酒杯和酒壶。 “你有些醉了。”谢止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将酒具放到远处,又坐了回去,拿起玉箸,夹起一块乳鸽肉,细致地剔掉里面的碎骨,放进了宿云汀面前的碗里。 有人伺候,宿云汀乐得自在。 吃饱喝足后,他懒洋洋地摊在椅子上:“仙尊伺候得不错,我很是满意。接下来呢?是不是该给我沐浴更衣了?”这本是一句刁难的玩笑。 岂料,谢止蘅竟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投下一片阴影。 “好。” 作者有话说: 前几章节奏稍慢,十章左右进入问道大会正文,然后就是各种进副本咯 第4章 入凡尘(三) 汤池水暖雾气氤氲,几瓣不知名的绯红花瓣,静静浮于水面,随着微澜轻轻摇曳,漾开圈圈涟漪。 宿云汀半身浸在暖汤中,赤着上身,慵懒地伏在池沿。水珠沿着他削瘦的肩胛骨缓缓滚落,没入清瘦的脊线,几缕湿发黏在白皙的颈侧,衬得那截脖颈愈发脆弱。 浴池里的水,温热得恰到好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谢止蘅并未下水,只是在池边坐下,从容地挽起宽大的云纹广袖,露出一截冷玉般的手腕,拿起一块干净的巾帕,浸湿了池水,拧干,而后微微俯身。 温热的巾帕贴上的瞬间,宿云汀的身子倏然一僵。一股酥麻的暖意,自尾椎骨直窜而上,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漂亮的蝴蝶骨愈发清晰。 “谢止蘅……”他将脸埋在交叠的臂弯里,声音被水汽浸染得有些发闷,“你这般待我,倒叫我不知该如何报答了。” 他似是极轻地笑了一声,侧过脸来,“啧,左右闲来无事,不如我给你讲一段我们魔域的趣闻轶事,权当解闷了,如何?” 谢止蘅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长睫微垂,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你说。” “好嘞。”宿云汀眼底划过一丝狡黠,如同狡黠的狐狸,清了清嗓子,拿捏起说书人的腔调,缓缓道来: “话说,数百年前,有一位天资绝艳却不谙世事的小仙君,奉师命孤身入魔域查探。他寻了间酒楼打探消息,我们魔域的酒,仙尊想必有所耳闻,最是醇厚浓烈,譬如那‘焚心酿’,素有一杯销魂、三杯忘忧,七杯之后,不知今夕何夕之说。” “那小仙君误以为是寻常果酒,又自持修为,不顾旁人劝阻,连饮三杯。结果可想而知,那小仙君当场便醉得不省人事。待他悠悠醒转,已是翌日清晨。他只觉头痛欲裂,竟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香软的锦榻上,仙袍半解云带散乱,而身侧……还睡着一位美人” “那美人睡颜绝美,青丝铺散如瀑,媚骨天成。小仙君惊魂未定间,瞥见那美人露出的玉颈与锁骨处,遍布着星星点点的红痕。 他只看了一眼,便如五雷轰顶,心知自己犯下滔天大罪,昨夜定是酒后失德,辱了人家姑娘的清白。他平生最重清规戒律,此刻羞愤欲死,当即就要拔剑自刎,以谢此罪。” 宿云汀说到此处,故意拖长了尾音,眼角余光细细描摹着谢止蘅的侧脸。那张脸上依旧是清冷无波,唯有长睫微垂,似在聆听。 “谁知,他手刚碰到剑柄,那‘姑娘’便醒了。只见‘她’懒懒地伸了个懒腰,锦被自肩头滑落,露出的却不是什么香肩软玉,而是线条分明、肌理流畅的男子胸膛。” “那小仙君当场便如遭雷击,呆立原地,连手中佩剑都险些握不住。他昨夜……竟是与一个男人,行了周公之礼。” “那魔修睁开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慵懒地支起身子,指尖轻佻地勾起小仙君的下颌, 笑道:小仙君醒了?昨夜你我颠鸾倒凤,好不快活。怎么天一亮,便要拔剑对着枕边人,翻脸不认账了?” 谢止蘅将他黏在额前的一缕湿发拨开,动作自然而然,淡淡问道:“然后呢?那仙君是如何回应的?” “……啊?”宿云汀一愣。 这故事的重点难道不是龙阳之好、仙魔之别,有辱仙门清誉吗? 他怎么还关心起后续了? 此人的心思,当真九曲十八弯,非俗人能度。 “他……他自然是恼羞成怒,自觉受了奇耻大辱,一剑将那言语轻薄的魔修刺成重伤!而后狼狈逃回仙门,对此事绝口不提。从此斩断尘念,专心修炼,最终看破红尘,得道飞升了。” 宿云汀心思急转,随口道,末了还不忘啐上一口“真是个无情无义的贱……伪君子”。 谢止蘅听完,沉默了片刻。他将用过的巾帕整齐叠好,置于玉阶之上。 而后,他抬眸看向宿云汀,目光清澈:“你这故事,编得不好。” 不等宿云汀反驳,只听谢止蘅继续道:“这仙君既无担当,也无心胸,更无道心,断然飞升不了。” “何解?”宿云汀下意识反问。 谢止蘅道:“他发现铸成大错,首念非是弥补,而是以死逃避,是为怯懦;被点破后,迁怒于人拔剑相向,是为无德;事后只知遮掩以此为耻,强行‘斩断尘念’,实则心魔早已深种。” “他的结局,绝非得道飞升,而是会在某一次晋阶时,因心魔缠身而走火入魔,最终灵台崩毁,神魂俱散。”谢止蘅的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宿云汀被他这句评语噎住,鬼使神差地问:“那你觉得,故事该当如何?” “依我之见,”谢止蘅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氤氲水汽,落在他身上,“那小仙君怔愣过后,当是望着那魔修, 沉声道:此事因我酒后无状而起,自当由我一力承担。待我了却师门所托,必会回来寻你,给你一个交代。” 宿云汀的瞳孔骤然一缩。 谢止蘅却似未觉,自顾自地往下说:“而那魔修,看似轻佻,实则早已对这涉世未深却干净纯粹的仙君动了心,他或许会挑眉一笑。此后,小仙君了却尘缘俗务,再无牵挂,重返魔域,与那魔修一道,或云游四海,或归隐山林,逍遥天地间。” 话音落下,他凝视着宿云汀,目光深邃如夜。 “两情相悦,本就无关男女。” “亦无关仙魔。” 这几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宿云汀的心湖,激起千层巨浪。 这还是那个高踞云端,清冷绝尘,视清规戒律为圭臬的谢止蘅吗? 宿云汀缓缓吐出一口气,冷嗤道:“仙尊的故事……太过理想。这世上,多的是我口中那般怯懦自私之人,少有你说的这般君子。若那小仙君当真与魔修在一处,恐怕还未出魔域,便已被他师门以‘肃清门风’为名,清理门户了。” 两人一时无言。 宿云汀已换上那身张扬的红衣,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 谢止蘅指尖凝起一团温润的灵光,缓而又缓地拂过他的长发,不过片刻,不过片刻,湿发便已尽数烘干,柔顺地垂落。 “两情相悦,无关男女,亦无关仙魔……”宿云汀低声重复着这句话,“谢仙尊,你这番话若是传出去,恐怕整个修真界都要以为你走火入魔了。” 宿云汀的视线从谢止蘅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缓缓下移,掠过他修长的颈,平直的肩,最后,骤然定格在了他的手腕上。 那里,一截银色的链条从宽大的云纹袖口中延伸出来,链身符文流转,泛着清冷的光华。 宿云汀心中一凛,猛地抬起自己的左脚,脚踝上早已空空如也。 他又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那截冰凉的银链不知何时,竟已悄然无声地扣在了他的腕间。 他竟丝毫未曾察觉。 宿云汀抬起手晃了晃,“我如今灵脉尽锁,与废人无异,仙尊竟还怕我跑了,非要将你我拴在一处?” 谢止蘅不置可否,只道:“一个时辰后,我需前去授道,你与我同去。” “你去讲你的大道,我在此处睡觉岂不更好?” “留你一人在此,”谢止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我不放心。” 宿云汀:“……”也罢,既然谢止蘅主动提出,也省得他要绞尽脑汁出去了。 翠微峰,问道堂。 飞檐斗拱的殿堂外,风雪骤起。洋洋洒洒的雪沫子被寒风卷着,给青松翠柏都裹上了一层银霜。 宿云汀立于堂外回廊下,“我就不进去了,以前就最讨厌来这里上课了。” 谢止蘅立于他身侧,目光平静地望着堂内数百名正襟危坐的弟子,并不强求。 他只抬起手掐诀,一道淡金色的符文凭空而现,瞬间扩展成一个透明的结界,将宿云汀笼罩其中。 风雪被隔绝在外,一丝寒意也透不进来。 谢止蘅道,“出了此廊,整个翠微峰除藏书阁禁域外的地方,你都可随意走动。” 说罢,他便转身步入堂中。 “恭迎仙尊——”堂内弟子齐齐起身行礼,声若洪钟,激得檐下积雪簌簌而落。 第6章 宿云汀撇了撇嘴,寻了个角落,倚着雕花木窗。 他站的位置颇为显眼,很快便有几个靠近窗边的弟子注意到了他。 其中一人,生得眉目清秀,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瞧着像个灵气逼人的小姑娘。 那弟子一抬眼望见宿云汀,耳朵尖便悄悄地红了。 宿云汀微微歪头礼貌地笑笑,那弟子的脸颊“腾”地一下,从耳根红到了脖颈,像熟透的桃子,连忙低下头去。 他震惊于自己的魅力竟然这么大,怔愣刹那,敏锐地察觉到一道视线从堂内投来,虽只一瞬,却如芒在背。 宿云汀立刻收敛了笑容,悻悻地摸了摸鼻子,闪身离开了窗边。 他不知道的是,堂内窗边,那脸红的弟子身旁,另一位身形稍高的弟子压低声音,带着笑意问道:“师兄,你脸怎么这么红?可是前几日的风寒还未痊愈?” 那被称为“师兄”的小弟子窘迫不堪,飞快地瞥了眼讲台上已开始讲道的谢止蘅,愈发小声地回道:“……你别闹了,好好听课。” 他嘴上说着,藏在宽袖下的手却悄悄反握住身旁之人作乱的手指。 宿云汀靠着廊柱,侧头望着风雪,谢止蘅讲道的声音从堂内传来,清越泠泠,如玉石相击,穿透了门扉与结界,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今日所讲,为‘道心’之坚。道心者,如磐石,不动不摇;如沧海,纳百川而不溢……” 明明是听了便烦的陈词滥调,此刻伴着簌簌的雪声,却奇异地让宿云汀躁动的心绪平复下来。 上一回听这些大道理还是好几十年前呢。 作者有话说: 诶嘿 ,玄陵山弟子服配色全是参考我初高中校服的颜色,蓝白和青白,长老亲传弟子服饰会更华丽一点,但颜色也十分素朴。 然后世界观里的修仙等级是: 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大乘→化神→渡劫→飞升 除了大乘、化神、渡劫分初阶和大圆满,其他都分三阶。 无论修仙还是修魔都分剑修符修丹修……一大堆修。 仙尊他是主攻剑修,选修了其他,然后为了云云又学了一些其他的(慢慢揭秘,不过应该还蛮好猜的) 第5章 入凡尘(四) 夜风携来蝉鸣,塘里的蛙声也不止息,炎夏里扰得人睡不着。 宿云汀百无聊赖地躺在弟子房的屋顶上,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狗尾巴草。 白日里,那些负责教导新弟子的长老们,个个板着张脸,将门规戒律念了不下百遍,其中一条便是“凡入夜,弟子不得私自外出,违者面壁三日”。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何况,他此番拜入玄陵山,可不是为了来当个循规蹈矩的乖弟子的。 来之前,他那位爱凑热闹的表姐拉着他,神秘兮兮地叮嘱:“玄陵山的首徒谢止蘅,你定要去见识见识!那可是当世奇才,天生的剑骨,修行一日千里。更绝的是,他生了副神仙似的样貌,只可惜啊,性子也像块捂不热的玄冰。” “哦?”宿云汀当时挑了挑眉,来了兴致,“当真如此?” “千真万确!据说他醉心剑道,不染凡尘,剑气引得霜雪倒卷,月华为之失色,整个仙盟里不知多少人对他芳心暗许,他却连个正眼都懒得给。 大家私下里都叫他‘月下剑仙’,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表姐说到此处,压低了声音,“你去瞧瞧,看是不是真有这般不解风情的人物。天下哪有捂不热的冰,只有不够烈的火。” 月下剑仙? 宿云汀轻笑一声,将草茎换了个边儿。 他白日里看似不经意地打听了一圈,便知晓了这位剑仙的练剑之所。 算算时辰,也该到时候了。 宿云汀眼珠一转,翻身跃下屋顶,他倒要亲眼瞧瞧,这位“月下剑仙”,究竟是何等风姿。 * 一道清越的剑鸣划破深夜的寂静,剑光凛冽,如九天流泻的霜河,将竹林间的月影搅得支离破碎。 “这位师兄剑耍的不错嘛!”清朗含笑的声音如碎玉投珠,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止蘅剑势骤收,那柄通体莹白的灵剑化作点点星芒,悄然隐没。 他循声望去,暗影中的朱红廊柱旁,斜倚着一道身影,那人墨发用根天青色发带松松束起,嘴角噙着根草茎,一双顾盼神飞的桃花眼,在夜色里流光溢彩,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见他望来,宿云汀随手将草茎别入腰间,身形一纵,自回廊上轻盈跃下,足尖在青石板上虚虚一点,稳稳落在月光之中。 谢止蘅眉峰微蹙,声音比山间月色更冷:“你是何人?” “师兄安好。”宿云汀弯起眼睛,故作恭敬地行了个礼:“弟子宿云汀,今日刚拜入山门。” “掌门有令,凡入夜,弟子不得私自外出。”谢止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 “哦?竟还有这等规矩?”宿云汀故作讶然,旋即上前一步,踩进旁边映着皎皎圆月的水洼。 月影破碎,水花溅湿了他的衣角。 “师兄恕罪,我初来乍到委实不知。不过……” 他话锋一转,抬眼望向谢止蘅,眼里满是狡黠:“师兄不也独自在此处么?莫非这规矩,是专管我们新来的不成?” 谢止蘅面无表情道:“夜间精怪横行,我能自保,你若遇上,不过是给它们多添道点心。” 宿云汀心中暗笑,这人瞧着清冷,说起话来倒像白日里训话的那些小老头,还挺会唬人。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故作愁苦道:“哎呀,那可如何是好,我与人有约,要去山下的诗雨楼共饮,正愁这一路孤身不安全。不知师兄可否护送师弟一程?” 话音未落,一缕清辉已然破空袭来! 谢止蘅指间凝出的剑气,挟着霜雪之寒,直取宿云汀面门。 宿云汀只觉眼前白光一闪,那剑气已近在咫尺。他瞳孔微缩,却不见慌乱,反而朗声道:“师兄这是做什么?一言不合,便要对同门师弟痛下杀手吗?” 他腰身一拧,足下发力,整个人如一尾滑不留手的游鱼,险之又险地侧身避过。 谢止蘅:“这躲得不是游刃有余吗?” 那道剑气擦着宿云汀的发尾而过,斩断几缕青丝,最终“轰”地一声,他方才踩过的水洼炸得粉碎,碎玉般的水珠溅了满地。 “好险好险。”他抚着胸口,佯装惊魂未定,眼眸亮得惊人,“我记得门规里清清楚楚写着,严禁同门私斗,师兄这样……可是知法犯法?” “你现在倒是又记起门规了。”谢止蘅手腕一翻,指间已多了数片青翠欲滴的竹叶。叶缘锋利如刀,在他灵力催动下,发出破风之声。 下一刻,竹叶如漫天花雨,簌簌袭来。 宿云汀瞪大眼睛,脚下不停,在廊柱上借力一点,身形如飞燕掠起,跃上屋顶,堪堪躲过那几片利刃。 他稳稳立于屋脊之上,居高临下地笑道:“师兄这般穷追不舍,莫不是想同我一道下山,又不好意思开口?直说便是,师弟我不是那等小气之人。” “油嘴滑舌。”谢止蘅冷哼一声,一掌拍出。 掌风凌厉,卷起庭中落叶,直逼屋脊上的宿云汀。 眼见避无可避,宿云汀心念电转,眸光一闪,他惊呼一声,脚下真气骤然散去,身形便如断了线的纸鸢,直直从屋檐坠落。 “!” 谢止蘅瞳孔骤然一缩,原是想试试这人的实力,没想将人弄成重伤。 那本已拍出的掌力在瞬间强行收回,真气逆行带来的滞涩感让他胸口一闷,喉间泛起一丝腥甜。 他足下发力,身形化作一道白色闪电,在宿云汀落地前稳稳将他揽入怀中,旋身卸去冲力,悄然落地。 衣袂带起的风卷起几片落花,绕着他们打了两个旋,又缱绻散去。 宿云汀整个人都僵住了,指尖凝聚的灵光悄然散去。他连忙挣开后退一步,拱手笑道:“多谢师兄手下留情,师兄果然心善啊。” 谢止痕看着他,脸色因真气逆流而比月光更白,眼神也冷得像冰。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与呵斥声:“何人在此喧哗?”是巡夜的执事弟子。 不待宿云汀反应,谢止蘅已然扣住他的手腕,身形一闪,将人拽入假山后的阴影里。空间狭小,两人几乎是紧贴着彼此,宿云汀甚至能感觉到谢止蘅清浅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耳廓。 他正欲开口,便听头顶传来两个字:“噤声。” 巡查弟子手持罗盘状的法器,光芒在庭院里扫了一圈,最终在他们藏身的假山附近停下,指针嗡嗡作响。 脚步声逐渐接近。 阴影里,宿云汀从芥子囊中摸出一张符纸,趁谢止蘅因真气紊乱而行动稍滞的瞬间,欺身向前,一把扣住对方的手腕,低声道:“师兄,得罪了。” 第7章 “你……” 谢止蘅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见宿云汀指尖灵光一闪,那符纸上的朱砂纹路骤然亮起。 刹那间,斗转星移,周遭景物如水墨画般被晕开、扭曲,又重新凝聚。 山间的冷寂与虫鸣已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气。 时值佳节,山下的小镇张灯结彩,火树银花。 几个孩子在人群中穿梭打闹,一个经过谢止蘅身边的小孩没站稳,脚下一滑,直直朝他撞来。 谢止蘅眼疾手快搀了一把,才站稳身子,有些怔然地看着这片繁华。 “瞬行符?你是符修?”他跟在宿云汀身后,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寒意。 “不是。”宿云汀随手买了个活灵活现的兔子灯提在手上,回头冲他笑道:“不过我家旁的不多,就是黄白之物堆成了山。我爹娘生怕我在外头受了委屈,临行前塞了我一整个芥子囊的好东西。” 谢止蘅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那盏兔子灯,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下。 “这位道长,要不要也买一盏?”摊贩老板热情地招呼道,“今日是流萤节,买一盏莲灯送予亲友,可为他们祈福纳祥,灵验得很!” 谢止蘅正要婉拒,宿云汀已经凑了过来,豪气地付了钱:“老板,他这盏我也付了。师兄别客气,挑一个喜欢的。” 谢止蘅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拿起了一盏素雅的莲花灯。暖黄的烛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灯壁,映得他清冷的眉眼也柔和了些许。 人群熙攘,谢止蘅显然不适应这般热闹,步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很快便被淹没在人潮里。 “师兄,你怎么走这么慢?”宿云汀逆着人流回到他身边,“这里人太多了,一不留神就走散了。你等等。”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拉起谢止蘅的手。 谢止蘅浑身一僵,正欲挣脱,宿云汀却从芥子囊里掏出一对通体温润的玉戒,不由分说地将其中一枚套在了他的手指上。 “你做什么。” “别摘,”宿云汀已将另一枚戴在了自己手上,晃了晃手得意道:“此乃‘灵犀戒’,一次性的法宝。只要我们相距不过十丈,便安然无事。若是远了,便会显现一根红绳虚影,指引对方的方向。” 谢止蘅垂眸,看着指间那枚温润的玉戒,灯火下,他的眸色晦暗不明。 “走吧,诗雨楼就在前头。”宿云汀心情大好,拉着他的衣袖在人群中穿行。 到了诗雨楼,小二殷勤地将他们引至二楼临窗的位置。宿云汀熟稔地点了几道招牌菜,又要了一壶最好的桃花酿。 楼下,说书人正讲到精彩处:“……那仙子为求大道,斩断七情,心如万古寒铁。可凡间那少年,却日日为她燃灯,夜夜为她祈福,十年如一日……” 宿云汀听得津津有味,谢止蘅却只觉聒噪。 他放下茶杯,淡淡开口:“与你有约的朋友呢?” “朋友?”宿云汀那双桃花眼弯成好看的月牙,他给谢止蘅斟酒,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自然是师兄你咯。” “师兄尝尝这个,”宿云汀将酒杯推到他面前,“此地的桃花酿,入口绵甜,后劲却带着一丝清冽,最是醉人心脾。就当……是我的赔罪酒?” 谢止蘅看着杯中晃动的光影,又看了看宿云汀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竟端起了那杯酒,一饮而尽。 “轰——啪!”窗外夜空中,忽然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烟花!”宿云汀立刻被吸引了,兴奋地趴到窗台上,“师兄,快看!” 谢止蘅闻言,也侧首望去:“烟花易逝,瞬息之美,没什么好看的。” “那又如何?”宿云汀回头看他,眼睛里映着璀璨的烟火,比烟火本身还要亮,“便是只有一瞬的绚烂,也值得被人记住。人生在世,若都像师兄这般,只求万古长存,岂不太过无趣?”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仰望,有个看不见烟花的小孩急得快要哭了,他爹一把将他捞起,稳稳地放在肩头,孩子立刻破涕为笑,高兴地拍着小手。 宿云汀也跟着笑了,眼前的烟火化为飞雪…… 作者有话说: 两个都是不怎么守规矩的人,仙尊一开始那样说其实也是想先声夺人。我们小云下山途中路过,一看是个大帅哥就忍不住停驻看看,一不做二不休带着人去山下玩。 第6章 入凡尘(五) 宿云汀伸个懒腰,隔着窗棂,扫过里间正襟危坐的谢止蘅,唇角无声勾起,旋身便朝着另一方向信步而去。 整个翠微峰除了藏书阁禁域,他皆可去得,那便去藏书阁看看。 玄陵山藏书阁共分七层,飞檐翘角,气势恢宏,乃是修真界人人称羡的典籍圣地,藏纳万卷,记载古今。 宿云汀抬步踏上石阶,行至门前,门口设下的守护阵法泛起涟漪,淡金色的光华由上而下扫过,将他通身笼罩。确认身份后金光敛去,大门向内敞开。 他挑了挑眉,这阵法他当年参与改制过,未曾想,几十年过去,物是人非,这死物竟还记得他。 阁内光线幽暗,他负手而行步履悠然,自一层拾阶至七层,却未发现任何异常。 难不成谢止蘅是故意寻个由头,诓他来此静心看书? 他哂笑一声,随手从紫檀木书架上抽出一本《九州异闻录》,正欲翻阅,指尖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阵法波动。 宿云汀眸光一凝,将书册随手搁在书案上,伸出左手,指尖在方才书册倚靠的架壁上轻轻一点。 指尖之下,空间如水面般荡开圈圈涟漪,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传来,将他整个人拽入其中。 斗转星移只在瞬息。 宿云汀稳住身形,发现自己已身处另一方天地。 此处乃是阵中阵,一个巧妙的须弥空间,与外界陈设几无二致,只是书架上所列,皆是些常人难得一见的孤本古籍,书页泛黄字迹斑驳。 他对这些佶屈聱牙的古籍兴致寥寥,目光扫过,却被一本材质较新的书卷吸引。此书被随意地塞在一个角落,与周遭格格不入。宿云汀将它取出,随手翻阅。 书页上的文字并非当今天下通用的语种,而是更为古老的篆文,笔画繁复,形如符箓。好在他当年涉猎驳杂,倒也能勉强辨认一二。 “……其仙骨……废尽修为……以……玉为引……剜心头之血……” 字句断续,不成篇章,却字字透着一股阴邪狠厉。宿云汀看得索然无味,正要将书卷合上,外间却传来了细碎的交谈声。 “……《逆命化生术》?你确定少主让我们找的东西,是这个名儿?”一个略显急躁的声音响起。 “这几天咱们快把这破地方翻烂了,你现在问我哪本书在哪排哪个格子里,我闭着眼都能给你摸出来,就没见过这本!” “是么?”另一个声音沉稳冷静,“那你说说,《灵兽逸闻》在何处?” 那急躁的声音顿时语塞,半晌才不服气地嘟囔:“……我那不是夸张么。” “哼,”那沉稳之人冷嗤一声,自他同伴的耳边书架上,精准地抽出了一本书册,正是《灵兽逸闻》。他眼带讥讽,“是你找得还不够仔细,此书就在你眼皮底下你也没发现。” “切,就你眼神好!就你了不起!” “少说废话,赶紧找。上个任务你便失手了,此番若是再无功而返,回去后,你这身皮子怕是真要被少主剥了去做新衣。” “那你还主动请求与我同行?” “此行报酬丰厚。”那人答得淡漠。 宿云汀隐于阵中,看着那两人身着玄陵山内门弟子的服饰,修为却不像是玄陵山的路数,一路搜寻,离他越来越近。 他不动声色,心下却不免腹诽,玄陵山的戒备当真是一日不如一日,竟能让这等宵小之辈随意潜入。 奇怪的是,那两人数次与这片空间的阵法结界擦身而过,甚至有一次手指都触碰到了阵壁,却毫无所觉。 奇哉怪也。 此二人修为虽不算顶尖,却也绝非庸手,怎会察觉不到如此明显的空间阵法?除非……这阵法本身对特定的人或物才有回应。 宿云汀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本《逆命化生术》,书中所述之法,凶残诡谲,且成功之机率微乎其微。这二人的“少主”,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要寻此等禁术? 待那二人身影远去,绕向别处,宿云汀才从阵中走出悄然离开藏书阁,心中思绪万千。 他漫无目的地在山间小径上溜达,积雪踩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不知不觉间,竟到了一处清幽的院落门口。院墙上攀着枯藤,门楣古旧。 恰在此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发须皆白的老者在一名年轻女弟子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凛冽的寒风吹起他灰白的袍角,更显其身形清瘦。 第8章 “此阵看似简单,实则千变万化,内蕴乾坤,非一朝一夕所能参透。你且回去,好生揣摩练习。” “多谢师父教诲。”女弟子恭敬应道。 “唉,想当年,我曾收过一名小弟子,那才是百年难遇的阵法奇才。这般阵法,我只教他一次,他便能运用得炉火纯青,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师父说的是贤筠长老吗?” “不是她,是……”老人家摇了摇头,笑着侧过头,话音却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宿云汀只觉得喉头发紧,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手,终是深吸一口气,将满腔翻涌的情绪压下,走上前,对着那位被女弟子搀扶着的老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弟子……见过清时长老。” 他直起身,不敢多看那双眼睛,转身便欲离去。 “你来啦。”老人家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颤抖,“既然来了,不陪我这老头子坐坐吗?” 那年轻的女弟子好奇地打量宿云汀,“师父,这位是?” “一位故人。”清时长老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我们许久未见,怕是有许多话要讲。” “是,弟子告退。” 宿云汀上前,自然地接替了女弟子的位置,搀扶住老人家瘦削的手臂。老人家却反手拍他的手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抖什么?当年画阵法时,手稳如山,如今倒连这点定力都没了?” 宿云汀闻言唇边扬起,乖巧道:“弟子是为清时长老的神威所慑,心生敬畏。” “少贫嘴。”清时长老哼了一声,由他扶着,慢慢走回屋内。 两人进了屋子,暖意扑面而来。 “您……不问些什么吗?”宿云汀为他斟上热茶,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譬如,本该身死道消的魔头,为何会重现于世;又譬如,当年他为何要一声不吭,叛出师门,堕入魔道。 “问什么?有什么好问的。”清时长老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前尘旧事,过眼云烟,过去了便让它过去吧。” 他忽地起身,没好气地踹了宿云汀一脚,“杵着作甚?去,把后院那棵枯梅树下的酒坛子给我挖出来。” 宿云汀宿云汀撇撇嘴,故作惊讶:“您老人家何时学会饮酒了,还偷偷埋一坛喝。” 清时长老的目光透过敞开的轩窗,落在院中那棵虬结苍劲、落满白雪的枯梅上,眼神悠远。 宿云汀心头一动,恍然记起了什么。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起身走到院中,四下张望片刻,寻了根结实的枯枝,便在那梅树下开始挖土。 清时的目光追随着那道在雪中忙碌的背影,与当年那个埋酒的少年,渐渐重合。 —— “小老头,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十八岁的少年意气风发,一身白衣眉眼飞扬,笑容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他在树下迅速布下一个小小的起尘阵,泥土自动翻开,形成一个深坑。他小心翼翼地将一个酒坛放了进去。 “你埋在树底下做什么?” “你不是不善饮酒么?这酒后劲极大,我特意在里头加了些琼花蜜,能中和烈性。等它埋上些年头,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再取出来尝尝。” “我要先回家去办点事,你等我,我回来给你带我家新酿的梅子酒。” 小老头吹胡子瞪眼:“你的拜师礼就这点东西?” 少年笑着凑过来,勾住他的肩膀:“哎呀,咱俩谁跟谁啊!这坛‘琼花酿’价值万金,给别人闻一下我都舍不得呢!” “啪嗒。”枯枝落地的声音,打断了清时的回忆。 “别在外面打开!”屋内的清时忽然出声,“进来再开,给别人闻见了,我可舍不得。” 宿云汀拍掉坛口的泥土,扬声道:“小气鬼。” 他抱着酒坛进屋,清时长老已经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两个白玉杯,在桌上摆好。 “来来来,倒酒!” “您确定能喝?”宿云汀挑眉,打开了酒封。一股醇厚而清冽的酒香混着淡淡的花香,瞬间溢满了整个屋子。 清时一听就急了,吹胡子道:“瞧不起谁呢!尽管倒!今日,谁把谁喝趴下还不一定呢!” “好,”宿云汀笑了,眼底却有水光一闪而过,“那便……一醉方休。”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唯有偶尔几声宿鸟的啼鸣。 “您老不能喝就别逞能了,醉成这样。”宿云汀将软倒在桌案上的清时长老扶到床榻上,仔细为他掖好被角。 “还……还不是被那逆徒气的……”清时双目紧闭,口中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说好了……说好了要行拜师大礼的,我连拜师礼都给他备好了……结果,人却没来……” 宿云汀垂首立在床边,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呓语,只觉得心口被利剑穿透,疼得无法呼吸。他咽下喉头的哽咽,撩起衣袍,对着床榻的方向端端正正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许久,他才起身,最后望了一眼床上熟睡的老人,转身轻轻掩上了门。 门扉闭合的瞬间,床上的清时缓缓睁开了眼。眸子清明如水,哪有半分醉意。他抬起手,从袖中摸出一只有些破旧的纸鹤,指尖灵力微动,那纸鹤无声地化为一捧齑粉,随风消散。 宿云汀一出院子,便看见了静立于门外风雪中的谢止蘅。 “来了多久?”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宿云汀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谢止蘅的视线从他泛红的眼尾处不动声色地掠过,答得云淡风轻:“刚到。” “回去吧,”宿云汀吸了吸鼻子,语气里带着挑剔:“风这么大啊……你这破阵法也不怎么挡风嘛。” 谢止蘅“嗯”了一声,侧头看他,缓声道:“我的阵法练得不熟,功效大打折扣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醉仙骨(一) 宿云汀不置可否哼了一声。 “你们玄陵山戒备还是不够严,我今日到处溜达都能畅通无阻。”想起今日在藏书阁的事,宿云汀委婉提醒。 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宿云汀见他这般,也不再多言,心知此人一旦应允,便会做得滴水不漏。 清辉殿。 自回来后宿云汀便有些意兴阑珊。他斜倚在清徽殿窗前的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窗棂上的冰棱,半晌无话。 谢止蘅自殿外步入,行至宿云汀身侧,从袖中取出一只乾坤芥子囊,递了过去。 “清时长老送来的。” 宿云汀闻声转头,视线落在精致的芥子囊上,有些怔愣。 他伸手接过,只见其中琳琅满目。几只上好的白玉瓶内,丹药灵气满溢药香浓郁,显然品阶不凡。除此之外,还有一叠厚厚的符纸,无需灵力也能催动,以及几件小巧却威力不俗的护身灵器。 宿云汀握着芥子囊,指尖微微收紧,一时语塞。半晌,才低低地咕哝:“这老头子……” 谢止蘅见他收下,淡声道:“改日我寻些珍品,当作回礼。” “不必了。”宿云汀摇摇头,将芥子囊妥帖地收入怀中,“许多年前,我就将‘回礼’给他了。” 十数日一晃而过。 夜半。 宿云汀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起初只是一股若有若无的暖流在四肢百骸间游走,渐渐地,那暖流汇聚于丹田,化作一团灼人的烈火,几欲将他经脉焚断撑裂。 “唔……”压抑的闷哼从喉间溢出,宿云汀蜷缩起身,额上冷汗瞬间浸湿鬓发,整个人如坠熔岩,意识剥离。 这动静很小,不知道还以为是梦呓,却还是惊扰了在不远处蒲团上闭目打坐的谢止蘅。他倏然睁眼,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暗夜中犹如寒星。 他疾步来到床边,俯身垂眸,语调里泄出几分慌乱:“怎么了?不舒服?” 宿云汀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只觉一股灼热的浪潮要将他神魂吞没。 他艰难地睁开眼,对上那双关切的眸子,声音发着颤:“不知道……好热……身体里像是有火在烧……” 话音未落,一只微凉的手掌覆上了他的额头。 那冰凉的触感宛如甘泉,宿云汀几乎是出于本能,依赖地朝那片清凉蹭了蹭。下意识的亲昵动作让他自己都愣住了,身体瞬间僵硬。 谢止蘅的动作亦是一顿,覆在他额上的手掌停滞了片刻,指腹下是细腻滚烫的肌肤。他默不作声地收回手,宽大的云袖滑落,遮住微蜷的指尖。 “灵流紊乱,是破境之兆。”谢止蘅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他并指迅速点在宿云汀眉心、膻中等几处大穴,一股至纯至寒的灵力渡入,强行将宿云汀体内乱窜的灵力收拢、安抚。 宿云汀只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冰火两重天,一边是焚身的烈焰,一边是冻骨的寒冰。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的经脉中追逐、碰撞、最终缓缓交融。 第9章 剧痛褪去,宿云汀大口喘着气,他望着谢止蘅,喃喃自语:“我觉得……我可能要筑基了,可我修为尽失,怎么会直接跳过练气一步筑基?” 这完全违背了修行常理。 “你的根基未毁。”谢止蘅言简意赅,“丹田被强行唤醒,过往积累一并涌出,故有此异象。但此乃强行破境,于你此刻的身体有损无益,这几日你也不要用灵力。” 他将宿云汀扶好躺下,盖上被子:“安心睡吧,明日我们下山一趟去云栖城。” 宿云汀困顿至极,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含糊地问:“去那做什么?” “取定魂草为你稳固根基,否则,灵力反噬,你会爆体而亡。” 翌日,天光大好,积雪初融。 马车在山道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咳……我们就非得坐这破车?”宿云汀脸色苍白,靠在车壁上,感觉五脏六腑都快错了位,“一张瞬行符的事,何苦受这份罪。” 谢止蘅端坐着,伸手稳稳扶住他倾斜的身体,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沉声解释:“云栖城外围布有上古禁制,能隔绝灵力探查锁定,瞬行符一类的术法到了禁制范围便会失效。” “那为何不御剑?”宿云汀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了过去,有气无力地问。 “裁雪剑身有损,送去温养了。”谢止蘅的回答言简意赅,“其余的剑我用不惯。” 宿云汀:“……” 他彻底没了脾气,索性闭上眼,将脸埋在谢止蘅的肩窝里,闷闷地不再说话,也不知过了多久,竟在这摇摇晃晃中昏沉睡去。 谢止蘅垂眸,见他睡梦中眉头依旧微蹙,便小心地将人揽过,让他枕在自己腿上,又渡了缕极轻柔的安抚灵力过去,直至那拧紧的眉头舒展开来,方才收手。 他喉间微动,将闷咳压了下去,眸色深沉地望向窗外。 * 马车停下时,天色已近黄昏。 宿云汀一个激灵,从谢止蘅腿上爬了起来,睡眼惺忪地问:“到地了?”他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一股夹杂着硫磺味道和蜡油燃烧的味道扑面而来。 眼前并非繁华的云栖城,而是一个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的小镇。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灯笼,在白日里也亮着,街上几个孩童举着糖葫芦笑闹跑过,不远处还有鞭炮炸响。 谢止蘅已先行下车,他逆光而立,朝车内的宿云汀伸出了手。 宿云汀顿了一下,随即“啪”地拍开他的手,自己干净利落地跳了下来,眼底满是新奇:“我们这是到哪了?哟嚯,在过节啊?这么热闹。” “今日是夕元节,此地名为‘忘忧镇’。”娇媚婉转的声音从二人身侧传来。 宿云汀转头,只见一位身着桃红罗裙的年轻女子正含笑望着他们,她身姿婀娜眉眼如画,尤其是那双眼睛,能将人的魂魄勾了去。 “二位公子瞧着面生,并非本地人吧?”女子柔声问道。 谢止蘅神色淡漠,并未接话,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宿云汀则拱手一礼,笑得春风和煦:“我二人欲往别处,途经此地,想寻个客栈落脚。不知姑娘可知,镇上何处尚有空房?” 那女子闻言,顿时喜上眉梢:“哎呀,这大过节的,客栈早就关门谢客了……”她上下打量着二人,目光在谢止蘅身多停留了片刻,才继续道,“奴家府上倒是有几间空房,二位公子若是不嫌弃,又实在别无去处,倒可在我那儿歇歇脚,也算结个善缘。” 宿云汀不等谢止蘅开口,立马应下,笑得眉眼弯弯:“那便多谢姐姐了!” “公子客气,奴家名唤绫罗,叫我名字便好。” 宿云汀又说了几句奉承话,逗得那绫罗花枝乱颤,抬脚便要跟她走,全然不顾身后的谢止蘅。刚走两步,腕间一紧。他回头,不解地看向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谢止蘅。 后者不语,唯有那双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宿云汀转头对绫罗粲然一笑:“姐姐稍等,我这同伴有些……认生。” 他走回谢止蘅身边,压低声音:“做什么?我骨头都快颠散架了,歇一晚养足精神再上路不行么?” 谢止蘅冷冷睨了眼绫罗:“那女子十分古怪。” “我知道啊。”宿云汀理所当然地挑眉,“正因有鬼,才要去瞧个究竟。怎么,我们玄陵山首座,还会怕一只不成气候的小妖?” 谢止蘅似乎极轻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任由宿云汀扯着他的袖子。 绫罗引着两人,穿过热闹的街道,转入偏僻幽深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座朱门高墙的宏伟宅院,飞檐斗拱,气派非凡,与这小镇的风格格格不入。 宿云汀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姐姐家宅如此富丽,为何不选在临街之处?那边的地势风水,可比这里好上不少。” 绫罗推开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声,她侧身让二人进入,柔声解释道:“家妹身体孱弱,我们一家是特地从上京搬来此地为她养病的,外头太过喧闹,怕扰了她的清静。” 宿云汀了然地点点头,目光却在院内飞快地扫过。 这宅院极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应俱全,却过于沉寂,除了他们三人的脚步声外,再无其他声息。 绫罗引他们至西厢,指着两间隔得颇远的上房,笑道:“我们许久未曾待客,这两间房都已备好,二位公子可各择一间,好生歇息。” 宿云汀正要客气一番,身旁的谢止蘅却冷不丁地开口:“不必,我们住一间便可。” 宿云汀暗中狠狠扯了下谢止蘅的袖子,面上却对绫罗笑道:“姐姐别听他的,还是两间吧,劳烦了。” 谢止蘅被他扯着袖子,看他一眼,终是没再开口。 绫罗掩唇轻笑,将他们引至其中一间客房前:“房中若有不周,随时唤我。” 待绫罗袅袅娜娜地离去后,宿云汀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他绕过一道绘着仕女图的屏风,里间是一张拔步床,床铺整洁,被褥是崭新的云锦,还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床头的珠帘上,那珠帘上少了几颗珠子,断口很新。他又伸出手,指腹轻轻划过床柱内侧,那里有道深刻的、不规则的划痕,像是有人曾用指甲拼命抓挠过。 “果然处处透着古怪。”宿云汀转过身,斜倚着屏风。 谢止蘅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正一言不发地盯着窗台边的一盆花。那花开得极盛,花瓣层层叠叠,色泽艳丽如血。 他侧过头,对上宿云汀探寻的目光,“我见你房门未关便自行进来了。” 宿云汀点点头,他走近手指拂过花瓣:“我还以为仙尊实在想与我睡一间房呢,想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谢止蘅并未理会他的调侃,只是沉声开口:“此花名为‘醉仙骨’。” “有何说法?” “致幻,催情。”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一下剧情,过完这个小小小副本就是下个level了 第8章 醉仙骨(二) 谢止蘅见宿云汀非但没半分退意,反而俯身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触到那妖异的花瓣,便伸手一揽,将人带离了那丛花:“此物邪性得很,离它远些。” “怕什么,”宿云汀语调散漫,“我还当是什么奇毒呢,想当年在魔域,我可是拿九幽焚魂香熏帐子助眠,那玩意儿可比这‘醉仙骨’烈性百倍。” 对上谢止蘅不赞同的目光,他摊了摊手:“再者说,有仙尊在此,我能出什么事?” 谢止蘅施法将那花烧个干净后,方才回应道:“凡事不可掉以轻心。” 宿云汀撇了撇嘴,视线落在已经暗沉下来的天色,“出去看看吧,这么漂亮的院子不逛逛倒是有些可惜。” “你喜欢这里?”谢止蘅跟在他身后。 “说不上喜欢,只是这院子跟我年少时的家相似,有些怀念罢了。”宿云汀足尖轻巧地勾起一枚石子,那石子在空中划过,“嗒”地一声落在青石板上。 “假山石的缝隙里不见青苔,池塘的水面凝滞如墨玉没有半点涟漪,更不见鱼虫,”他蹲在池边,手里捡着根木枝在水面画圈,“这地方这么干净,倒显得更假了。”末了又吐槽一句:“这妖怪太不注重细节了。” 谢止蘅站在他身侧,观望远处楼阁。 “那里的妖气最胜,想必是那妖物的居所。” 宿云汀松开手,轻巧的木枝沉入水底,他拍拍手站起身,“怎么,仙尊打算一鼓作气毁掉这里?” 他才说完,谢止蘅变得神情认真,抬步作势要去。 “哎哎哎不着急,先看看她想做什么。”宿云汀赶忙拉住人。 谢止蘅垂下眼帘,瞥过搭在自己腕间的手,当真停步。 “咱做事不能满脑子杀杀杀,万一那楼里还有活人,我们贸然杀进去惹恼了她,她把人全杀了怎么办,我们要从长计议。” 第10章 谢止蘅问:“你有什么计划?” 宿云汀嘴角翘起:“先去吃点东西,一会儿告诉你。” 这整座宅院都是妖力化的,宿云汀也不打算在这找吃的,带着人就去了外边。幸而时间尚早,也有几个小铺还开着。 两人在一家卖汤圆和甜酒的铺子停下,宿云汀毫不客气坐在谢止蘅用浣洗术清洁干净的凳子上。 “我打算以身为饵,她对我好像还挺有兴趣的。”宿云汀嘴里咬着个汤圆,牙齿陷进去。 谢止蘅立马驳回:“我不同意,你如今伤势未愈,又无法使用灵力,这样做太危险。” “我还是去毁掉那宅邸吧。”他起身便要走。 宿云汀放下勺子又一把拽住人,“你听我说完……那妖怪有点惧怕你,许是你穿了道袍又一身正气的缘故,你要是出现在那楼阁附近,恐怕她立马就跑了。” “而且我又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子,活了近百年,我能被一只小妖伤到?你瞧不起谁呢。” 谢止蘅沉吟片刻,坐回原位。 “到时候我们兵分两路,我负责处理她,你去把那幻境阵法破了。”他促狭地眨了眨眼,“若是她要对我图谋不轨,仙尊再从天而降,上演一出英雄救美可好?” 谢止蘅沉默片刻,“好。” 日头坠入西山,暮色四合,周遭景物瞬间暗淡下来。 “天黑了。”谢止蘅道。 “是啊,”宿云汀拢了拢衣襟,“起风了怪凉的,回去吧。” 谢止蘅颔首。 两人分别回了房,宿云汀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把玩一缕垂下的流苏,就在他快要将那流苏的丝线一根根数清时,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咚、咚、咚。” 他翻身坐起,懒洋洋地问:“谁啊?” 门外传来一道娇柔婉转的女声:“公子,奴家绫罗。” “原来是绫罗姐姐啊,”宿云汀清了清嗓子,扬声应道,“夜深了,姐姐有事么?” “奴家见公子房中灯火未歇,想必尚未安寝,特地温了壶暖身酒送来,门外风大,可否让奴家入内说话?” “门没拴,姐姐进来吧。” 绫罗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莲步轻移,身姿摇曳,她今晚换了身更艳丽的石榴红拽地长裙,衣襟开得很低,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 托盘上放着壶酒,两只白玉酒杯,还有几碟下酒小菜,她将托盘放在桌上。 “此乃本地特产的‘忘忧酿’,以新摘的花瓣入酒,最是解乏安神。”绫罗笑意盈盈倒了一杯酒,宿云汀坐到桌边,接过酒杯轻嗅了下,不出所料,那酒香之中果然混着“醉仙骨”同源的异香。 他不动声色,笑道:“姐姐太客气了,还劳烦你亲自送来。” “能与公子这样的人物相识,是奴家的福分。”绫罗掩唇轻笑,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宿云汀。 “哪里哪里,能和姐姐这般仙女似的人结识,那才是天大的机遇。”宿云汀笑了笑,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见他喝下,绫罗眼中喜色一闪而过,又故作娇羞地为他斟满一杯。 二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不过三杯下肚,宿云汀的眼神便开始变得迷离,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 他单手撑着额角,身体微微摇晃,说话的舌头也有些打结:“这酒的后劲……有些大……” 绫罗见他这副模样,心中窃喜,胆子也愈发大了,她倾身向前,几乎要贴到宿云汀的耳边,“公子可要仔细些,莫要醉倒了。” “醉……醉了也无妨……”宿云汀喃喃着,眼神涣散地在绫罗身上打转,他似乎想去抓她的手,却扑了个空,整个人顺势向前一栽趴在桌上。 绫罗静静地等待片刻,试探着轻唤了两声:“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宿云汀毫无反应,呼吸平稳绵长,像是彻底昏睡了过去。 绫罗脸上的娇媚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痴迷的贪婪。她伸出猩红的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喉间发出“咯咯”的诡笑,毫不费力地将宿云汀从座位上抱起,丢到床上。 她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宿云汀那张因醉酒而泛着红晕的脸,眼中满是痴迷与垂涎。烛光下,那张脸漂亮得不似凡人,眉眼精致如画,皮肤白皙细腻,连那微张的唇瓣都带着诱人的色泽。 “啧啧啧,真是极品啊,比以前来的那些人还漂亮。”绫罗自言自语道。 她的手顺着宿云汀的脸颊,一路向下滑去,解开了他的衣带。 “看在你这么漂亮的份上,待我享用完再剥下你的皮囊挂在墙上日夜观赏。”绫罗这话说得像是对宿云汀天大的赏赐一般。 就在她的手即将探入宿云汀衣襟的瞬间,原本“昏睡”的宿云汀,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哪有半分醉意,清明得吓人。 “好姐姐,”宿云汀笑眯眯地开口,“你的手在摸哪里?趁人之危可不是什么好作为。” “你!”绫罗大惊失色,如同见了鬼,下意识便要抽身后退。 宿云汀的动作却快如闪电,他一把扼住绫罗的手腕,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抽出符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地一声死死按在了绫罗的额头上! “上一个想爬我床的人,”宿云汀的笑容愈发灿烂,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坟头草已经三尺高了,你也去陪他吧。”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个房间,珠帘翻飞,酒壶裂开,宿云汀微微蹙眉,捂了捂耳朵,“吵死了,你练的狮吼功吗?” 绫罗额上的符纸金光大盛燃烧起来,灼得她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那身娇美的皮囊,如同迅速干瘪、剥落、流淌下来。 皮囊之下,一个完全不同的躯体显露了出来——身形枯瘦、皮肤干瘪如树皮的男人,他脸上坑坑洼洼,五官扭曲地挤在一起,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毒与惊恐,丑陋得令人作呕。 “竟然是只画皮鬼……”宿云汀嫌恶地松开手,任由那东西在地上抽搐,他跳下床去将门推开,空中浮沉的醉仙骨散去。 那枯瘦男人恶狠狠瞪向宿云汀,怨毒地嘶吼:“你竟敢毁了我最珍爱的皮,我要杀了你!”符纸彻底烧毁,‘绫罗’瞬间起身,他如今只剩枯瘦丑陋的本体,动作却诡异迅捷。 它干枯的指甲暴涨,尖锐如刀,带着腥臭的黑风直扑宿云汀面门,宿云汀身形一晃,轻巧地避开这一击,那凌厉的爪风擦过他耳畔。 他反手一抖,指间符纸化作数道金光缠向画皮鬼的四肢,发出“嗤嗤”的轻响,冒出几缕青烟。 “雕虫小技!”画皮鬼怒斥,周身黑气大盛,轻易震碎了那些符纸,它贴地滑行,猛然抬首,口中喷出带着腐臭的墨绿色毒液,直冲他来。 宿云汀眸光一凛脚下发力,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毒液,毒液落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瞬间腐蚀出几个冒着白烟的深坑。 他指尖夹着张高阶灵符,习惯性地注入灵力想直接灭了这妖物,却忘了自己现在的状态不能动用灵力。 宿云汀心口一滞,‘绫罗’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嘴角咧开勾起一个阴森森的笑,声音沙哑恶毒:“去死吧,等你死了我再把你炼成傀儡,日夜供我取乐。” 它猛地一跺脚,地面竟生出数条黑色的藤蔓,带着尖刺向宿云汀缠去。 电光火石间,宿云汀一脚踹翻桌子挡住攻势,借力跃起翻出了屋子来到庭院中。 他朝嘴里扔了颗丹药,周身灵力顿时翻涌,余光瞥见团黑雾从侧面袭来,他手腕一转,灵符化作数百块碎刃将那团妖雾捅穿。 雾气散尽,画皮妖蜷缩在地上,仍旧不死心往宿云汀这里爬,方才挣扎着伸出一只手便已灰飞湮灭。 宿云汀松了口气,猛地吐出一口血,他用袖子揩去嘴角的血渍,走向前捡起地上闪着光的妖丹,收入囊中。 他寻了个长椅坐着,又掏出颗丹药吃下,紊乱四窜的灵力才勉强稳定,远处几道肃杀的剑光吸引了他。 作者有话说: 诶嘿,又修了,昨天写完就不满意,最后我认为,让人来救从来不是云云的性格,完全不符合他的人设,然后我大改特改。真正的下一章下午见。 第9章 云栖城(一) 楼阁朱漆门扉上,巨大的鬼面感应到生人气息,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一条腥红长舌伸出似毒蛇般探寻游走。 谢止蘅眼皮未抬径直踏入楼中。 在他经过的瞬间,鬼面仿佛被扼住咽喉,咆哮戛然而止,表情由狰狞扭曲为惊恐,下一刻,寸寸崩解化作黑烟。 楼内阴森诡谲,没有半点光亮,浓郁的血腥与腐臭味扑面而来。 谢止蘅指尖微动,一颗夜明珠飞出悬于半空,照亮整个楼阁。 谢止蘅目光扫过四周,墙壁上挂着数十张被完整剥下再用法力维持生前模样的人皮,看着甚是吓人,寻常修士若是见到这个场景,恐怕早已道心不稳。 第11章 谢止蘅目不斜视,他周身萦绕着层淡淡的护体灵力,那些污秽邪气才靠近,便发出“滋滋”声,立马被焚烧殆尽。 行至大堂中央,周遭景象毫无征兆地溃散、重组。 身着薄纱的“美人”从墙里飞出,在空中翩翩起舞,身姿曼妙,手里卷着粉红星光碎片的红绸飞出,霎时空中弥漫着奇异花香。 她们见到谢止蘅,纷纷眼前一亮娇笑着围了上来。 “仙长~来陪奴家喝一杯嘛。” “仙长生得可真俊俏啊……” “留下来,我们一同快活呀……” 她们伸出纤纤玉手,试图去触碰谢止蘅的衣角,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谢止蘅周身那层白色光晕骤然大盛。 “呃啊!啊——!” 尖锐凄厉的惨叫顿时此起彼伏,方才还娇媚万千的美人,瞬间在白光中蜷曲、焦黑,显露出枯骨原形,继而化作飞灰。 “破。”裁雪剑应声出鞘,剑鸣清越,花香散去,角落里几只维持幻阵的小妖发出凄厉尖叫,当场魂飞魄散。 靡丽景象随之破灭,显露出一片空旷。这里没有任何装饰,唯有中央摆放着一个由森森白骨堆砌而成的巨大祭台。 祭台之上,怨气冲天,无数痛苦的魂魄在其中挣扎哀嚎,形成一道灰黑色的龙卷,直冲屋顶。 祭台周围的地面上刻满了繁复而诡异的纹路,凹槽之中流淌着暗黑色的血液。 谢止蘅走到祭台前,目光落在一具无盖的玄木棺椁上,里面只有半截指骨,以及一个正在运转的阵法。 他心头一沉,裁雪剑悍然刺入棺椁,浓郁的黑气轰然喷涌,地面流动的血液冲天而起,在空中凝成一张鬼脸,猛地朝他噬来! 谢止蘅指尖白光暴涨,隔空一点,空中的血色鬼脸瞬间凝固,下一刻,凝成冰雕寸寸碎裂,簌簌落下。 阵法被彻底破坏,巨响中,维持着整座宅邸的妖力被彻底摧毁。 轰! 周围的亭台水榭、假山回廊,如同镜花水月般剧烈扭曲,而后猝然崩塌、消散,露出底下荒芜破败、杂草丛生的真实地貌。 破风声由远及近—— 宿云汀理了理被那画皮妖弄乱的衣服,顺手折了根草叼在嘴里,摆出个风流倜傥的姿态。 来人卷起的劲风,吹得他本就凌乱的发丝与衣袂猎猎。 他抬起头,扯出一个惯常的带点散漫的笑,“不愧是无妄仙尊,这么快就把这幻境破了。” 谢止蘅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宿云汀身上,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那张本就白皙的脸,在月光下失了血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你受伤了。”谢止蘅用的是陈述句,不带任何疑问。 “嗯?是吗,可能跟那妖物缠打时,不小心在哪擦了一下,小伤罢了不碍事。”宿云汀眼皮一跳,旋即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他扯开话题,戏谑道:“我方才似乎看见了裁雪剑光,仙尊,你不是说裁雪剑身有损,拿去温养了?” 谢止蘅面不改色:“已经修好了。” 宿云汀“哦”了一声,不再多问,走过谢止蘅身边:“走吧,这里也住不了人了,这就上路?” 下一瞬,他的手腕被扣住,宿云汀回头看着谢止蘅隐在阴影中的侧脸。 “仙尊这是做什么,几个时辰不见就这般想念我吗?还动手动脚的。”他试图抽回手,却发现那只手像铁钳一样。 谢止蘅依旧沉默,另一只手两指并拢,搭在了他的脉门上,一股灵力强行探入宿云汀的经脉之中。 “哼嗯……”宿云汀闷哼,神情扭曲一下又立马恢复正常。 “都说了我没事,放开!”他有些愠怒,用力推搡。 谢止蘅却纹丝不动,灵力在他体内游走一圈,脸色渐渐沉下去,等到灵力收回时,他周身的气压已经低得骇人。 “灵力逆行,经脉多处断裂,内府震荡。” “这就是你说的小伤?” 谢止蘅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这话却令宿云汀想跑。 “又不是第一回这样,我早习惯了,你也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宿云汀别过脸去,敛眸咕囔道,“而且我也吃过调息药了,过会儿就好了。”谁知道你这么敏锐呢。 谢止蘅眉心紧蹙,使了个浣洗术将他袖口那几乎看不见的血污洗掉。 他揽住宿云汀的背,另一只手横过那人腿弯,轻而易举将人抱在怀里。 离地瞬间,宿云汀眼睛瞪大,内心惊异以至于忘了第一时间挣扎,猛然回神后,谢止蘅已经御剑朝着云栖城去。 他心里斟酌少顷,不排除自己若是再继续挣扎、咒骂、挑衅,然后被谢止蘅或故意或无意扔下的意外,最终还是乖乖呆在那人怀里。 不知是不是太累的缘故,他眼皮沉沉,失去意识前还在想,谢止蘅明明冷冰冰的,怀里为什么会这样温暖。 云栖城排在十大城池第二,与第一的上京城一样繁华,不同的是,这里没有森严的规矩,是一个较为开放的地段,无论是魔域的人还是正道修士,又或者是普通百姓,在这里大家都可以相互交易。 并且云栖城的夜晚比白日还要更加热闹,每隔七日,城里便会举行一场游船烟火秀,登船的人需得受到城主的邀请,否则不论你有再多的钱财还是权势,都登不上游船。 据闻,游船也是一件法宝,外边看着普通尚且只有渡船大小,可里边别有洞天,在那有绝色美人歌舞,有林林总总娱乐形式,可这些都不是让人趋之若鹜的东西。 无数人登船只为一场拍卖会。 拍卖的法宝、药草、灵兽,甚至于一条消息都万分稀有难以找寻。 此刻是正午,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街边各色店铺林立。 宿云汀面色凝重盯着眼前的高楼,嘴角抽搐,他最终还是没能忍住,侧头严肃问:“你确定没走错?” 谢止蘅牵着人绕开一个眼神迷离衣裳半开的男子,又抬手婉拒了上来迎客的少年,将宿云汀带到了三楼一个房间。 宿云汀被拉进门前特意瞄了眼门上挂着的小牌子。 好家伙!谢止蘅居然也好男风,他相好的还是个小倌,名字叫胡仙儿。 他心里震惊不已,看向谢止蘅的眼神有些埋怨。 屋子很大,装饰也极尽奢华,看样子还是这个馆里的头牌。 宿云汀冷嗤一声,拂开谢止蘅的手,自己寻了软椅坐着。 “不是说来取定魂草吗?取着取着还取到这种地方来了,满楼里都弥漫着一股狐狸味。”他阴阳怪气道。 谢止蘅倒了杯茶水推至他面前,“你在此处等我,我去见个故人。”说完便离开了。 “呵,这么猴急啊。”宿云汀满不在乎端着茶抿了口,杯身一点点裂开,最后碎掉。 他拍了拍手,起身推门出去,凭什么就要乖乖听话像个等大人回来的小孩呢? 此处不愧是云栖城中最大的男风馆,鎏金的灯盏悬于藻井之下,洒下橘黄的光晕,映照着帷幔轻纱、珠帘玉坠,无一不精巧。 空气中弥漫着脂粉与酒香交织的靡靡气息,夹杂着丝竹之乐与娇笑低语,勾勒出一番纸醉金迷的浮华景象。 来往的宾客或觥筹交错,或倚红偎翠,间或有小倌穿梭其间,衣袂飘飘,引人侧目。 宿云汀走下楼来到大厅,一袭红衣煞是惹眼,几个才进来的修士将他认成了馆里的小倌,上来就要搂他的腰。 他转身避开,“不可以哦,会死的。”他声音缱绻温柔,眉眼弯弯,眸子里却盛满恶意。 可惜其中一个身着明黄服饰的未解其意,还以为他是在调情逗趣,笑得更加痴迷,“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美人你别躲啊。” “哎,那可就难办了,既然你这么想死的话,”宿云汀似是苦恼,他袖中抖出一把小巧的飞刃夹在指尖,“那我只好送你……” 宿云汀的手腕翻转,飞刃蓄势待发时,一个身着玄衣的却一把摁住了那修士,赔笑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兄弟眼神不好冲撞了道友。”他抬脚踹在那明黄服饰的屁股上,低声道:“赶紧给人家道歉。” 那明黄修士捂着屁股恼怒,正要破口大骂,可对上那玄衣修士严肃的神情时,轻颤了下,他忙不迭对着宿云汀道歉,“误会啊这位道友,恕在下眼拙,竟将你认成这青南馆里的人了,失敬失敬。” 真无聊啊。 宿云汀指尖的飞刃消失,他摆摆手大度道:“下回注意着点,不是谁都跟我这人一样包容大度有善心。” “诶诶,好好好。”那几个修士一起上了二楼。 “你他娘的踹我屁股干啥?!还踹那么使劲,差点都开花了!”他走上楼梯低声骂。 “一时情急,怕你真不要命的去送死了。” “那你就不能……等等,那美人到底什么身份,连你都这样忌惮?” 第12章 “不知道。”玄衣男子摇头。 “嘿,”他飞起一脚却被躲开,“那你还踹我!狗东西!” “你还是真是眼神不好,他那身衣物价值万金。” “不就是有钱嘛。” “我在壹品楼潜伏打探消息时有听说,那衣服被仙门大宗的长老买走了。” “你是说他是某个宗门长老?难不成是……” 他们进入一个房间,交谈音隔断。 宿云汀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心里咕哝着,这两人怎么有些诡异的熟悉感呢。 “公子是一个人来的吗?”一个青衣小倌靠近了他,含笑着说:“要不要跟仙儿去喝杯酒?” 宿云汀上下打量着人,生得十分漂亮精致,肤若凝脂,唇若玉蕊,目含秋水,他试探着问:“你叫仙儿,莫不是姓胡?”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云栖城(二) 那青衣小倌听见宿云汀的问话,唇边的笑意更浓,他轻轻颔首,动作带着浑然天成的妩媚。 “正是呢,公子难不成是专门来寻我的?”他故作遗憾地轻叹一声,嗓音软糯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可惜我今日已有约了,否则公子这般倜傥不羁、风姿如玉的人儿,便是分文不取,仙儿也是极乐意的。” 这话说得露骨,寻常人听了怕是早已面红耳赤,宿云汀却只觉聒噪。 他唇边漾开笑,寻了处椅子坐下,姿态散漫地翘起长腿,手肘搭在膝上,撑着下颌,不咸不淡地问:“你跟谢止蘅是什么关系?” 胡仙儿掩唇轻笑,他并未直接回答,反而绕着宿云汀款步轻移,周身那股若有似无的幽香愈发浓郁。 “你说仙尊啊……”他拉长了语调,“我与他相识许久,算一算,少说也认识将近百年了吧。” 他绕到宿云汀背后停下,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搭上他的肩头,指尖隔着衣料,似有若无地划过肩胛的轮廓。 胡仙儿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宿云汀的颈侧,在他耳畔轻轻嗅了嗅。 “公子身份不一般啊。”他低声呢喃,语带深意。 宿云汀头颅微偏,避开胡仙儿的靠近,旋即敛了笑意,目光如炬地望向他:“你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吧,一身狐狸味也不知道收一收。” 胡仙儿闻言,低低轻笑出声。 他直起身,灵巧地转了个圈,竟毫不客气地坐上宿云汀的腿,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吐气如兰:“公子当真是有趣,我许久未曾见到你这般可爱的人儿了,我们寻个无人处再深入聊聊。” 宿云汀脸色阴沉,冷声道:“从我身上下去。” “哎呀,别这么凶嘛。”胡仙儿非但没起,反而贴得更近,“我去推了今天的约,只与你一人好,如何?” 宿云汀抬手想将环住自己的手臂扯下,却被对方反握住手腕,力道大得出奇,任他如何使力都纹丝不动。 他眉心微蹙,这只狐狸的修为,远超他的预想。 “哎呀呀,公子外表瞧着这般阳气鼎盛,神完气足,怎么内里……却如此虚空?” 胡仙儿似有所感,还未待宿云汀抽出符箓,他已然从他腿上起身,故作唏嘘地摇头晃脑:“可惜,实在是可惜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这里有上好的大补丸,乃狐族秘制,可以赠予公子一二,保你夜夜笙歌,精神抖擞。” 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邻近几桌的宾客听个分明。一时间,数道混杂着震惊、惋惜与同情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左侧邻桌的两位富商更是窃窃私语,其中一人拍了拍另一人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哎,看这位公子面如冠玉,气度不凡,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想来也是纵情过度,亏空了身子,到底是年轻人,不知节制啊。” 宿云汀的嘴角难以抑制地抽了抽,他真想将这只口无遮拦的狐狸精给灭了。 “公子别气,别气嘛。”胡仙儿见他脸色黑如锅底,笑得愈发花枝乱颤,“仙儿请公子喝酒如何?我们馆里的‘百花醉’,在整座云栖城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包你饮一杯便忘却尘忧,心神舒畅。” 正巧一个侍者端着酒盘走过,胡仙儿素手一招,那托盘便稳稳地飞至他手中。他随手拿起一壶,为宿云汀斟满一杯酒液,酒香清冽,递到他面前。 * 谢止蘅将面前的茶盏推开,一个鼓鼓囊囊的高阶介子囊落在桌上,“这些是按你要求收集来的灵兽法宝。” 在他对面,立着一个身着素色长衫的男子。男子同样有着双狐狸眼,眉心也有一点朱砂痣,容貌与胡仙儿别无二致。然而,此刻他头顶却显露出一双毛茸茸的狐耳,周身的气质也全然不同,妖娆妩媚褪尽。 胡仙儿打开芥子囊看了一眼,笑道:“才不过半年你便都能找齐,下了不少秘境吧,该说不说不愧是无妄仙尊呢,当初我就应该再狮子大开口点。” “我方才已用秘法探查过。”他收下东西正色道:“他的神魂很不完整,如一件碎裂后又强行粘合的瓷器,裂痕遍布。如若不是你用缚魂链锁着他的元神,怕是早已魂飞魄散了。” 厢房内的气压骤然降低,温度都仿佛随之降了几分,连沉香的烟雾都似乎凝滞了。 “定魂草也不能治愈吗?” “治标不治本。”胡仙儿摇头,“定魂草药性温和,能暂时将他濒散的魂魄‘粘’住,稳固一时,但那些遍布神魂的裂痕,它修补不了。” 谢止蘅目光沉沉,“可有更为妥善的方法?” 胡仙儿长长叹了口气,似乎这个问题极为难办。他踱步到窗边,负手而立,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方法……倒也不是没有,只是……得看仙尊你愿不愿意。” “你说。”谢止蘅的语气不带一丝犹豫。 胡仙儿转过身,看着谢止蘅,最终缓缓吐出几个字:“以灵为媒,以魂补魂。”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而缓慢,一字一句解释道:“也就是需要寻一个神魂完整无缺,且修为远高于他、灵力至纯之人,以此人的神魂为引,灵力为桥,与他进行神魂相融……” 胡仙儿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两人懂。 神魂相融,那便是……神交。 而且不是寻常程度的神交,施术者需毫无保留地敞开自己的神魂,将自身本源渡给对方,用自己的魂力去填补对方的裂痕。此法凶险异常,稍有不慎,或是受术者神魂反噬,施术者轻则修为大跌,重则亦会神魂受损,甚至一同魂飞魄散。 谢止蘅沉默良久,就在胡仙儿以为他不会同意,准备给出另一种方案时,他薄唇轻抿,“他现在的状况不能动用灵力,神交他也承受不了我,可否换成双修?” 胡仙儿瞪大双眸,当即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不然就是无妄仙尊被夺舍了,他竟然说出了,“双修?” 谢止蘅颔首。 “咳咳,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胡仙儿喝了口茶水清清嗓子。 谢止蘅:“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胡仙儿坏笑着:“你会吗?” 谢止蘅:“……” “不是我故意打趣你啊,双修是门学问,你们这种情况更是要注意许多,”他神秘兮兮从袖中掏出本典籍递给谢止蘅,“这是我几百年来总结的一些经验,你可以先学习学习,人小公子看着就矜贵得很,又是头一回,你要上心些。” 谢止蘅似是捕捉到什么,稍一怔愣,手一挥那本典籍便没了。 “他如今的状态,还是需要定魂草为他固魂。”胡仙儿肃然道。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雕刻着祥云纹路的墨色玉牌,色泽温润触手生凉,递给谢止蘅:“这是云顶天舟的请柬,定魂草确在今晚的拍品之列。” 谢止蘅接过玉牌,站起身朝他作揖,“多谢。” 胡仙儿摆摆手,“谢什么,我们公平交易罢了。” * 宿云汀喝酒喝得正尽兴,却见胡仙儿蓦地消失在眼前,那酒壶没人拎险些掉在地上。 他脚尖一点,酒壶稳稳落在手中。 熟悉的幽兰冷香混杂在脂粉气里,宿云汀不自觉地把酒壶摆好,整理些许凌乱的长发。 “怎么没待在厢房里?”冷不丁一声从后边传来。 宿云汀笑笑站起,转身:“我就喜欢待在人多的地儿,这么多小倌倒令我回味起了在长明山左拥右抱的日子。” “嗯,走吧。”谢止蘅拉过他的手腕。 看着自己被牵着的手,宿云汀:“……”这人怎么愈发地熟练了? 来到外街,浓厚的脂粉与酒香散去,他饶有兴致地到处瞅瞅,看到有想要的便去摊前看看,谢止蘅跟在后边付钱。 “你办的什么事?见着人了吗?”宿云汀一口咬掉糖葫芦外边的糖皮。 谢止蘅信手将掉在他衣袖上的糖渣拂掉,淡淡道:“拿到了晚上游船的请柬。” 第13章 宿云汀略微惊讶:“请柬不是要由城主给吗?难不成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城主是……”南风馆的小倌? 他没说完便被谢止蘅带进一间客栈,客栈里生意红火,一楼坐满了人,小二见他们便立马热情地迎上来,“两位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谢止蘅放下灵石,淡漠开口:“一间上房。” “好嘞,”店小二忙不迭在前边引路,他偷偷打量着,“您二位也是为了晚上的拍卖来的吧?” 谢止蘅就不是个会搭话的主,这话茬子落在宿云汀身上。 他笑了笑:“是啊,我们来买些灵兽珍宝回去。” 店小二:“这些都不算啥,我听说啊……”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今儿个的压轴是只极品鲛人!” 宿云汀微一挑眉,手朝谢止蘅摊开,几块下品灵石堆在他手心,他塞给店小二,“这鲛人生活在魔域常见得很,除了泪化成的夜明珠外也没什么独特,怎么会是压轴呢?” 店小二把灵石揣进兜里:“这您就不知道了吧,自从魔头身陨后,那紫涧源的鲛人便奋起反了,它们瓜分完魔宫里的法宝丹药,又将魔头修炼用的灵脉拆分吞噬,如今早变了样。以前鲛人是个顶个儿的丑陋不堪惨不忍睹,如今竟生得副绝世容颜。” 宿云汀踩上最后一个台阶,忽视掉谢止蘅看自己的眼神:“若说容颜,狐族人不才能称冠绝吗?再怎么说也不会这般珍贵吧。” 店小二嘿嘿笑起来:“狐族的都是狐大仙,再好看也没人敢轻易觊觎。不过嘛,那些鲛人虽变得貌美却失去了反抗能力,他们尾上的鳞片也不在坚硬,反而变得柔软,现在许多衣物都拿鲛鳞做,越是漂亮的鳞片衣物越贵,这还只是第一件宝贝。 他们的鲛珠比夜明珠还炫彩夺目,我是没见过,但听来往的客人说起,那珠子五光十色的,放在屋子里发着光仿佛进入梦幻仙境一般。 这最宝贝的当属他们的身体,不论是雌鲛还是雄鲛都可用来做炉鼎,有修士说,和他们练一次便能瞬间破一个阶,若是高级的鲛人便能破连破三阶!”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云栖城(三) 那店小二说起鲛人时,眼中闪烁着近乎贪婪的光,他引着二人推开一间雅致的上房。 宿云汀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照这么说,这天下修士都不需要修炼了,找一只鲛人便能轻轻松松位列仙班了。” 店小二被他问得一噎,挠着后脑勺憨笑道:“嘿嘿,小的愚钝,也不懂这里头的玄机,不过那些仙长们的确是这么传的。” “嗯,”宿云汀微微颔首,算是打发,“下去吧。” 待房门合上,他才一掀朱红衣袍,慵懒落座,自顾自斟了杯茶,纤长的手指轻叩杯沿,“啧,天下道途三千,正道也好,魔道也罢,终归是凭本事说话。竟还有这等借外物一步登天的痴梦……若真如此,那九天之上的仙界,怕是早就被挤得水泄不通了。” 谢止蘅眉眼未抬,坐在窗边看着一本古籍:“大道三千殊途同归,讲求的是循序渐进,固本培元。妄图登天,不过是空中楼阁,终将倾颓,此等传闻皆是道听途说罢了。” 宿云汀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倒不是真信了那店小二的话,只是觉得有趣。这世间修士,为求大道,当真是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来。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云栖城的码头被一艘楼船的辉光笼罩,船体通体由玉石打造,在夜色中流光溢彩。船首处,一只引颈欲鸣的仙鹤栩栩如生,似下一刻便要振翅,气派非凡。 这便是云顶天舟。 船下人头攒动,皆是不凡的修士,却被一道无形的结界拦在十步开外。 “请出示请柬。”守卫面无表情。 谢止蘅将那块墨色玉牌递过去。 守卫接过玉牌,灵力探入,原本冷漠的脸庞瞬间变得恭敬,他双手奉还玉牌,深深一揖,侧身让开通路。 “贵客,请。” 宿云汀跟在谢止蘅身后,步履悠然地踏上甲板。方一进入,周遭的嘈杂与喧嚣被隔绝,悠扬的丝竹之声盈盈绕耳。 天舟内部别有洞天,穹顶是星河流转,下方有小桥流水,仙雾缭绕其间。 往来宾客见得二人,皆不由自主地投来视线。 谢止蘅一身白衣,霜雪为袍,气质清冷出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而他身侧的宿云汀,红衣张扬,容貌昳丽,即便神色慵懒,风姿依旧引得无数目光流连。 “快看那二人,当真是神仙品貌……” “嘘,小声些!白衣那位气度不凡,修为深不可测,恐怕是哪家的尊长。” “那红衣的……当真好看,比画里的仙子还胜三分。” “我倒觉得,那般绝色,怕不就是传说中的鲛人吧?你看他眉眼间那股媚意,非人哉。” “不好说,他身旁那位仙长瞧着清心寡欲,冷冰冰的,不像是会豢养炉鼎之人。” “这你就不懂了,越是这般清冷的仙尊,动起情来才越是……” 窃窃私语虽轻,却一字不落地传入宿云汀耳中。他脸上的笑意未改,甚至更深了几分,只是那笑意不及眼底,透着点凉薄。 “仙尊大人,听见没?”宿云汀忽然凑近,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他们说得倒也不差,我如今可不就是被你‘豢养’着,除了尚未被你采补,与那炉鼎又有何异?” 谢止蘅侧头看他,眸色微暗,没有说话,只是拉着他的手腕继续往里走。 就在这时,一道轻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只见身着金丝华服的青年,手持一柄玉骨折扇,领着几个气息彪悍的家仆,大摇大摆地拦住了二人的去路。那青年一双三角眼毫不避讳地在宿云汀身上来回逡巡,眼神黏腻。 “在下李云飞,云栖城李家少主。”他摇着扇子,下巴抬得老高,目光尽是贪婪与恶意,“这位道友,你身边这只鲛人品相不错,开个价吧,灵石、法宝,任你挑选。” 他身后的家仆们顿时发出一阵心领神会的哄笑。周围的宾客也纷纷驻足,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皆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宿云汀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缓缓地笑了。 主意竟打到他头上来了,这体验还是怪新鲜的。 想当初在魔域,他顶着张鬼面獠牙的面具,座下群魔哪个见了他不是噤若寒蝉,绕道而行?何曾受过这等龌龊的肖想。 宿云汀缓缓抽出被谢止蘅握着的手腕,向前走了半步,与那李云飞面对面。他非但没怒,反而嫣然一笑,那笑容足以令百花失色。 “哦?你要买我?”他微微抬起下巴,姿态张扬到了极点,“这位李少主,口气倒是不小,可惜你付不起这价。” 李云飞被他一笑晃了神:“笑话!这云栖城还有我李家买不起的东西?不过是个玩物罢了。” 宿云汀的缓缓抬手,指尖隐有符文幽光闪动,肩上却一沉,他侧头望去。 谢止蘅越过宿云汀,站到了他身前。 李云飞见正主出头,气焰不减反增,他愈发嚣张:“我爹可是云栖城主,跟这云顶天舟的主人更是莫逆之交!在这里,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也得给我卧着!” 他以为搬出后台,对方至少会忌惮几分。 然而,谢止蘅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云飞,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只有漠视万物的虚无。 下一刻,一股无形却沉重如万古雪山的气息骤然席卷开来!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流淌的小溪瞬间冰封,连穹顶的星河幻象都为之停滞。 李云飞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转为惊恐。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想后退,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扑通!扑通!” 他身后的几名家仆更加不堪,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双目翻白口吐白沫,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身体筛糠般抖动着,险些被这威压震慑到昏死过去。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宾客们,在这股威压下脸色煞白,修为低些的已然瘫软在地,修为高些的也拼尽全力才能勉强站立,纷纷骇然后退,瞬间拉开了几十丈的距离。每个人看向谢止蘅的视线里,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与敬畏。 他们根本探查不出这人的修为深浅,正因如此,才更显得恐怖,仿佛蝼蚁仰望苍穹,飞鸟直面天威。 整个空间,落针可闻。 李云飞的冷汗浸透了华服,牙齿咯咯作响,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前……前辈……饶命……” 谢止蘅终于开口,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波澜。 “滚。” 李云飞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骨与玉石地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14章 他甚至不敢抬头,连滚带爬地带着他那群已经快要昏厥的家仆,狼狈不堪地消失在了人群的尽头。 威压来得快,去得也快。 随着李云飞的逃离,那股令人窒息的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谢止蘅转身,重新拉起宿云汀的手腕。 “走吧。” 宿云汀任由他拉着,一言不发。 两人在侍者的引领下,穿过大厅,走向二楼的专属厢房。 一路上,再无人敢投来异样的视线,所有人都低着头,恭敬地让开道路。 进了厢房,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宿云汀甩开谢止蘅的手,径自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捡着果盘里的葡萄吃。 谢止蘅也未多言,只在他对面坐下斟了杯热茶,推过去。 就在这时,厢房内的传音法阵亮起,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 “尊敬的贵客,云顶天舟拍卖会即将开始,请您稍作准备。” 紧接着,厢房正对着高台的那面墙壁,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化作一片澄澈透明的水墙,将楼下高台上的景象分毫毕现地呈现在眼前,声音也清晰地传入。 “欢迎各位道友莅临云顶天舟,小女子涟漪,有礼了。今夜奇珍云集,愿诸君皆能满载而归。接下来,让我们来看第一件拍品!” * 最终,谢止蘅以十万上品灵石拍下了定魂草。 拍卖会仍在继续,高台上的女修涟漪声音娇柔,介绍着一件又一件奇珍异宝,引得楼下大厅的修士们阵阵骚动。 厢房内,一只通体温润的白玉匣子被侍者恭敬地送了进来。谢止蘅接过,看也未看,便直接收入芥子囊中。 “东西到手,可以走了。”他看向宿云汀。 宿云汀却靠在软榻上,支着下颌,目光落在下方,兴致不减:“再等等,我对后面的拍品,也挺感兴趣的。” 涟漪在台上调动着气氛,一件件拍品被高价拍走。 “各位!”她忽然拔高了声音,“接下来这件拍品,可是今晚的一大亮点,想必在座的大都是为它而来!”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四个肌肉虬结的壮汉合力推着一个巨大的牢笼走上了高台。牢笼上布满了禁制符文,闪烁着幽蓝的光。 透过水墙,可以看见里面的身影。 那是一个男性鲛人。 一头瀑布般的银色长发,凌乱地铺散在身后,仿佛揉碎的月光,五官精致得不似凡人。一双蔚蓝色的眼眸,像是纯净的深海,此刻却盛满了惊惶与绝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在触及地面时凝结成了圆润的珍珠。 他赤着上身,露出大片苍白的肌肤和线条优美的锁骨,下半身的鱼尾是湖蓝色的,鳞片泛着光泽。整个人蜷缩在牢笼的角落,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瑟瑟发抖的幼兽。 “紫涧源的极品鲛人!诸位请看,这容貌,这身段,绝对是世间罕有!” 涟漪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 “更重要的是,他还是未经人事的极品炉鼎,与他双修,不仅能采其至阴元气稳固心神,更能助各位道友突破瓶颈,一窥天道!起拍价,五万上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万!” 话音刚落,楼下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贪婪、淫邪、狂热的视线,如利箭般聚焦在那个鲛人身上。 谢止蘅本是随意一瞥,目光在触及那鲛人面容的刹那,却蓦地一顿。他瞳孔微缩,随即转头,视线死死地落在了宿云汀的脸上——那鲛人的眉眼,竟与宿云汀有着五六分惊人的相似! “十五万!” “我出二十万!” “二十五万!” 价格一路飙升,气氛热烈。 就在这时,一个怨毒的声音从斜对面的厢房传来,“五十万!” 是李云飞。 他报完价,还挑衅地朝谢止蘅他们所在的厢房看了一眼。 宿云汀没有理会他。 他的视线,从一开始就落在了那个鲛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谁说我们剑修穷的,这剑修可太有钱了。 预估有些许失误,明天见 第12章 云栖城(四) 云顶天舟之内,宝光流转,喧嚣如潮。 “李家少主出价五十万上品灵石!这可是难得一见的鲛人,诸位,当真要错过这等绝世尤物吗?” “五十一万!”角落里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却立刻被另一道嚣张的声音盖过。 “五十五万!”李云飞倚在凭栏上,轻蔑地扫视全场,那眼神仿佛在说,在场的各位都是陪衬。他的气焰确实压下了一些蠢蠢欲动的心思,价格攀升的速度明显滞缓。 二楼雅间,纱帘轻晃,宿云汀支着下颌,指尖在紫檀木桌上轻轻敲击,他忽然轻笑一声,起身踱步至水墙前,居高临下。 “谢仙尊,”他侧过脸,朝身后静坐的谢止蘅伸出手,语调微扬,“囊中羞涩,借点钱花花呗?” 谢止蘅眼帘都未抬,似乎对他的随性早已习惯,他自袖中取出一个鼓囊的芥子囊,平静地递了过去。 “囊中之物随你取用。” 宿云汀接过并未急于出价,反而好整以暇地继续观赏。他看着李云飞逼退一个又一个竞价者,那副志在必得的狂妄模样,在他眼中,实在是有趣得紧。 “李公子出价七十万!还有没有更高的?七十万一次!”涟漪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次,场面已彻底冷了下来。 就在她即将落锤之时,一道清越慵懒的嗓音自二楼飘然落下。 “八十万。” 满场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二楼那方被云纹纱帘遮掩的雅间,其中也包括了面露愕然的李云飞。 “你!”李云飞的脸瞬间由白转青,额角青筋暴起,“我出八十一万!” 宿云汀端起桌上的灵茶,吹了吹氤氲的热气,随即红唇轻启: “一百万。” “嘶——”满场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海啸般的议论声。一百万上品灵石只为买一个炉鼎?!这是哪个宗门的败家老祖下山了?简直脑袋有问题! 李云飞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双拳攥得骨节“咯咯”作响。 涟漪也是一怔,但顶级的拍卖师素养让她立刻回神,她眼中迸发出狂喜,手中宝锤高高扬起,声音激动得微微发颤:“一百万!这位贵客出价一百万!还有没有更高的?!” 她环视一周,见无人应答,语速极快地一锤定音。 “一百万一次!一百万两次!一百万三次!成交!恭喜二楼雅间的贵客,拍得这只绝世鲛人!” 很快,侍者便恭敬地将那巨大的玄冰牢笼送至雅间门口撤去禁制,牢笼应声而开。那鲛人仍然现在巨大的惊恐与迷茫中,依旧蜷缩在角落,直到瞥见一抹红色,他才迟钝地抬起头。 当他的视线与宿云汀的脸对上的刹那,那双蔚蓝的眼眸猛地瞠大,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恍惚。 “你……” 宿云汀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直接甩出一件外袍,将他赤裸的上身裹得严严实实。 “走了。”他言简意赅,转身对谢止蘅示意。 谢止蘅颔首,两人带着那仍有些昏沉的鲛人离开了云顶天舟。 回到客栈,宿云汀直接将鲛人扔进了浴桶。 “唔!”热水一激,鲛人悠悠转醒。他甩了甩湿漉漉的银色长发,扶着浴桶边缘,湖蓝色的鱼尾在水中轻轻摆动,鳞片折射出月华般的清辉。 他再次看向宿云汀,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 眼前这个红衣男人,容貌昳丽无双,眉眼间带着浑然天成的张扬,竟和自己生得如此相像。 鲛人怔怔地开口,声音激动得发颤:“恩人……” 他赤着上身,水珠顺着锁骨滑落,蔚蓝的眼眸里情绪翻涌,从震惊到迷茫,最终化为一种找到同类的狂喜与依赖。 “您……您也是鲛人族吗?是哪一支的?我是紫涧源的……” 宿云汀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没说话,这小鲛人脑子似乎不太好使,他身上哪有半分妖气。 见宿云汀不答,鲛人也不在意,只当他是默认了,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眼圈渐渐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滴入水中化作珠子。 他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委屈与愤恨,“我们紫涧源……我们整个鲛人族都太惨了……” “都怪那个该死的魔头!如果不是他,我们鲛人族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哦?”宿云汀懒洋洋地问,“那个魔头做什么了?” 鲛人一听,控诉的欲望更强了。 “他霸占了魔域最好的灵脉,奴役我们鲛人族为他作战,视我们为草芥,我们稍有不从,便要遭受非人的折磨!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暴君!”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宿云汀的表情,见他没什么反应,说得更加起劲。 第15章 “幸好苍天有眼,那魔头终于死了!我们才得以解放,可是……可是他死后,魔域大乱,我们的家园也被毁了,灵脉枯竭,我们失去了力量,只能四处流浪,最后被那些可恶的人修抓来贩卖……”他哭得肩膀耸动,泣不成声。 “我们原本是多么强大善战的种族啊,现在却……呜呜呜……都怪那个魔头!他把我们的一切都毁了!” 宿云汀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几乎要笑出声来。他“身陨”的消息一传出,这些家伙怕是第一个反的,瓜分魔宫吞噬灵脉比谁都快,如今力量反噬,把自己搞得血脉不纯,反倒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他这个“已死”的魔头身上。 真是……可笑至极。 “说完了?”宿云汀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 鲛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抽噎着点点头,有些不知所措。 “恩人?” 宿云汀从芥子囊里取出些许灵石,随手扔在浴桶边的地上。 “这些,够你生活一阵子了。” 鲛人彻底傻眼了,他本以为,自己卖了这么久的惨,又和这位恩人长得如此相像,对方就算不认亲,也该多给些同情与庇护。 “恩人!”他急忙从浴桶里爬出来,漂亮的鱼尾拖在地上,沾染了尘埃,显得有些狼狈,“您不要我吗?” 他扑过来,想抱住宿云汀的腿,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狠狠弹开。 “我……我什么都可以做的!”他急切地表白忠心,“我会洗衣,会做饭,我还可以……可以侍奉您。”他咬着下唇,脸上泛起羞赧的红晕,“那些人修都说,和我双修,对修为大有裨益,我……我无以为报……就只能以身相许。”他像柔弱的菟丝子,迫不及待地想要缠上新的宿主。 宿云汀脸上的最后一丝耐心也消失殆尽。 曾经纵横魔域,以风骨和战力闻名的鲛人战士,如今竟卑微到摇尾乞怜,想靠出卖身体依附强者,这远远比背叛更让他感到恶心。 “你觉得我需要你吗?” 鲛人彻底僵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时,一直静立在门口的谢止蘅走了进来:“外面天色已晚。” 宿云汀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谢止蘅继续道:“此地人多眼杂,不宜再生事端,我已在隔壁备下另一间房。”他看向那呆若木鸡的鲛人,“让他歇息一晚,明早再自行上路吧。” “仙尊倒是体贴。”宿云汀看他一眼。 “你若实在没有去处,便去青州,找一个叫何梨的人。”宿云汀的声音毫无起伏,“就说,是云潮生让你去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再没有回头。 回程的路上,宿云汀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谢止蘅知道,他不开心。 非常不开心。 谢止蘅沉默了片刻,指尖微动,一团温润的灵力在他掌心汇聚。 很快,一只通体雪白、巴掌大小的猫咪凭空出现。 它有着一双和谢止蘅一样清冷的琉璃色眼眸,却偏偏做出了极其软萌的举动。 小猫轻巧地跳到宿云汀的肩膀上,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发出一声细细的“喵呜”。 宿云汀的身体一僵,他侧过头,看着这只凭空冒出来的“小东西”。 小猫歪了歪头,又“喵”了一声,伸出粉嫩的舌头,轻轻舔了一下他的下巴。 温热柔软的触感传来,宿云汀终于有了反应。 他伸出手,有些迟疑地戳了戳小猫的脑袋,小猫顺势倒在他手心,四脚朝天地躺下,露出柔软的肚皮,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无聊。”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没停下撸猫的动作。 * 回到玄陵山,宿云汀的日子确实清净了两日。那株定魂草被谢止蘅炼化后,尽数融于汤池里,他泡在水里的时间比在外边的时间还长。 第一日,他乐得清闲,泡完药出来将那只小猫抱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它柔软的白毛。小兽被他揉弄得舒服,懒懒地掀起眼皮,用那双剔透的眼睛瞅他一眼,又安心睡去。 第二日,山间起了薄雾,小猫也不知道跑哪玩去了,谢止蘅……已经两日未见了。 宿云汀起初并未在意,只当他又去上课去了,可从清晨到日暮,再到月上中天都未曾见到谢止蘅的身影。 只是到了第三日深夜,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莫名觉得有些不习惯,这清冷的卧房似乎少了点什么,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谢止蘅的脸。 真是魔怔了,宿云汀自嘲地想。从前几十年都过来了,而今不过两日不见,竟有些不习惯。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房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宿云汀霍然坐起,警惕地望向门口。 月光下,一道修长的身影踉跄着走了进来。 “谢止蘅?”宿云汀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谢止蘅此刻的模样,与清雅二字无半分干系,他一头墨发披散,几缕被冷汗濡湿,黏在苍白的颊侧,狼狈至极喘着粗气。 宿云汀快步上前:“谢止蘅你怎么了?” “你这是去了何处?怎会弄成这副鬼样子?” 谢止蘅抬眼看他,那双往日里清冷无波的眸子,此刻竟泛着不正常的妖异赤色。 “……别过来!” 作者有话说: sorry 卡在这了,车车我得大修一下 第13章 云栖城(完) “气息乱如奔马,你走火入魔了?”宿云汀见谢止蘅状态诡异,心头凛然,不敢托大,抓起外袍便要冲出门,“站着别动,我去找玄陵山长老!” 刚至门边,腕骨一阵剧痛!一只滚烫的大手死死扣住他,那力道几乎要生生捏碎骨头。 “这种时候了你还拉着我干什么,放手!”宿云汀反手猛挣,却没能挣脱。下一瞬,一股巨力将他向后掼去,天旋地转,后背重重撞上门板! “砰!” 还没来得及反应,双手已被对方扣住,高高举过了头顶,随即,谢止蘅那高大而炽热的身躯便覆了上来。 “谢止蘅?!你疯了不成!松开!”宿云汀又惊又怒,屈膝便想顶开对方,却被那双修长的腿强硬地挤入中间,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宿云汀这才闻得真切,他心头遽然一沉:“不对……这味道……是合欢蛊!你中了情毒?” 谢止蘅仿佛没有听见,只将头埋进他的颈窝,像只寻到安抚的小猫,用脸颊磨蹭着宿云汀的脖颈。 滚烫的呼吸灼烧着颈侧皮肤,宿云汀头皮发麻,拼命扭动,言语间已带上了怒意与慌乱,“你清醒点,靠!” 挣扎间,他的腿无意蹭过一处坚实炙热的所在,谢止蘅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身前人翕动的唇,里面翻滚着宿云汀看不懂的情绪。 宿云汀心底顿时警铃大作,下意识想偏头躲闪,下颌却被对方的手指用力捏住,被迫抬起脸。 一片柔软覆上,滚烫而粗暴。 宿云汀脑子发出“嗡”声,霎时间空白,耳根肉眼可见烧得通红。 在他失神的须臾,谢止蘅撬开他的齿关,疯狂地汲取着他口中的津液,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身上焚心蚀骨的燥热。 “唔……”宿云汀发出模糊的呜咽,想推拒,却浑身发软。 谢止蘅的气息无孔不入,合欢蛊的香混着他身上清冽的幽兰气息,透过唇齿蛮横地渡了过来。他紧握的拳终是无力松开,推拒的姿态,在不知不觉中化作了攀附。 待混沌的神思寻回清明时,他已然仰面躺倒,鸦黑长发铺散在浅色被褥上,被谢止蘅整个压在身下。衣衫半解,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腰间被一只铁掌箍住,小腹处有灼热不断侵袭。 宿云汀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谢止蘅撑在他上方,眼神晦暗不明,几缕垂落的发丝扫过他侧脸,又堆在颈间,带来微痒。 “不……不可以……”宿云汀感受到那抵着自己的东西是什么,声音止不住地颤抖:“谢止蘅,你清醒一点……” 他的手刚碰到谢止蘅的胸膛,就被对方捉住,十指相扣地按在了枕边。 谢止蘅没有再亲下来,只是那么看着他,目光如笔,一寸寸地描摹着他的眉眼、鼻梁、嘴唇。 而后另一只手轻轻一挥,宿云汀身上骤凉,他愕然出声:“谢止蘅!你敢!” 唇被重新吻住,舌尖被吮得发麻,黏腻的水声让他尾椎都软了。 月光透过窗棂,在光洁如玉的皮肤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床幔无风自动,缓缓垂落,遮住了满室旖旎。衣衫零落散在榻边,偶尔有风刮过树梢沙沙作响,却很快被压抑的喘息和零零碎碎的泣音所淹没。 第16章 混乱间,宿云汀抓住一个空当,猛地推开谢止蘅,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朝床榻边缘爬去,然而脚踝却在落地前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牢牢攥住。 (此处省略) 时而如坠冰窟,时而如遭火焚,冰火两重天的滋味,几乎要将他的神魂撕裂,却又有一道蛮力强行将它们拼接回去。 真是个疯子,在这种时候,竟还分出余力护着他的元神?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随即被更猛烈的浪潮吞噬。他彻底失去思索的能力,只能攀附着身上唯一的浮木,在灭顶的快|感与痛苦中浮沉。 直至最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谢止蘅停留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出来,方才还猩红的眼里此刻清明一片。 他用灵力仔细探查完宿云汀的身体,确定没有大碍后,拉高锦被,将那片雪白肌肤上遍布的点点红痕尽数遮住。 …… 宿云汀是在一阵温热的水流包裹中恢复意识的。 浑身上下都像被重物碾过似的酸疼不已,尤其是腰,仿佛断成了两截。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聚焦。 眼前是缭绕的白色水汽,鼻尖是熟悉的药草香气,他被人揽肩抱着,靠在一个温热结实的胸膛上。 谢止蘅正用温水细致地为他清洗着身体,他身上的情毒似乎已经解了,眼底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宿云汀不舒服地哼唧,他垂眸瞥见自己的胸口,赫然留着一圈暧昧的齿痕,他眼前一黑,零碎的记忆倒灌回脑海。 “……”宿云汀张了张嘴,想骂人,喉咙却干得像火烧过一样,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动了动,想从那个怀抱里挣脱,却引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痛得闷哼出声。 “别动。”谢止蘅的声音也同样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你身上还有伤,沐浴完我给你上药。” 宿云汀侧过头,狠狠地瞪着他,眼神如刀。 好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谢止蘅……你就是条疯狗!” 谢止蘅动作微顿,沉默地帮他擦拭完,才将他抱出汤池,用柔软的巾布裹住,放在了已换上干净被褥的玉榻上。 他自己则随意披了件外袍,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宿云汀,“抱歉,昨晚之事……” 宿云汀冷哼,目光不经意瞥见谢止蘅颈侧和外露的胸膛上,几道自己失控时抓出的血痕,他心头一跳,不自在地别开脸,拉过被子蒙住头,用后脑勺对着他,不说话了。 被褥里,他的耳朵却悄悄红透了 谢止蘅见他如此,也不再多言,只取了件干净的寝衣和一瓶上好的伤药放在枕边,便转身出去。 殿门阖上瞬间,他强撑的镇定骤然瓦解,踉跄一步捂住心口,先前强压下的逆血再也抑制不住,闷咳着从嘴角溢出,溅落在青石地面上,触目惊心。 “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惨白。 谢止蘅看着地上的血迹,眸色沉郁,指尖微动,血迹便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缓缓站直了身,朝后山洞府去了。 * 宿云汀在被褥里闷了半天,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窗外已是日暮。 腹中空空,他下意识想喊饿,却发现丹田之中暖意融融,胃里并无半分饥饿之感,他心中一动,连忙凝神内视。 这一探,不由得又惊又喜,只见原本滞涩不前的灵力,此刻竟如江河入海,在经脉中奔涌不息。 这是……谢止蘅渡给他的灵力? 合欢蛊霸道无比,解法唯有阴阳交合,灵气相融。谢止蘅在失控状态下,竟还分出心神助他修行? 他脱口而出:“谢止蘅!” 可喊出声才想起,这屋里早已没了那人的身影。 宿云汀盘膝坐起,心绪复杂。他暗自思忖,谢止蘅那家伙,素来守身如玉,清冷得跟泠雪境的雪似的,如今竟在他这里破了戒,失了身,恐怕是心里又羞又愤,偏又碍着仙尊的脸面,不好发作。于是寻了个无人的角落,自己躲起来哭去了? 念及此,他紧绷的唇角竟不自觉地上扬。复又觉得,罢了,昨夜他毕竟是中了毒,神志不清。而自己……自己到最后,似乎也得了乐趣,说到底,也怪不着谁。 这般一想,心里那点别扭和羞愤便散去了大半,他蹬上白靴,理了理衣袍,决定出门去找那个不知躲在何处自怨自艾的可怜虫。 推门而出,一夜之间,天地都换了新颜,远处的山峦褪去了皑皑白雪,露出青黛色的山脊,如一幅泼墨山水。近处的屋檐下,冰棱融化,滴滴答答地敲打着石阶。 宿云汀深吸了口清冽的空气,胸中郁结之气一扫而空。他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只想快点找到谢止蘅,然后……然后该怎么办,他还没想好。 但至少,他现在就想见他。 他放出只灵蝶在前边引路,加快了脚步。 春光正好,寻人亦要趁早。 * 后山冷泉洞府内,寒气逼人。宿云汀找到谢止蘅时,他正盘膝打坐,双目紧闭,唇上毫无血色,他身前的石地上,有一滩尚未干涸的暗色血迹。 宿云汀呼吸一滞,脚步下意识放轻,连声音都压低几分:“喂,你怎么样?” 谢止蘅闻声睁眼,唤他:“阿云?” 宿云汀的耳廓瞬间烧透,“阿什么云?谁是阿云?谢止蘅你再乱叫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我们已是道侣。”谢止蘅凝视着他,“称呼亲近些,本就理所应当。” 宿云汀正怒:“谁跟你是道侣?昨晚是你中了毒神志不清,我是为了救你!此事就此揭过,谁也别再提!”他别扭地从芥子囊里翻出丹药瓶,倒出两粒硬塞进谢止蘅嘴里,又探上他脉搏,低头神色认真。 他诊得专注,却没听见谢止蘅那声低喃—— “可我从始至终,都很清醒。” 宿云汀诊完脉,松口气抬头,“在你伤好之前,我暂且照顾你,算是还你渡我灵力的人情,伤好之后,你我两清,再无瓜葛!” 谢止蘅没再反驳,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眸中漾开笑意,看得宿云汀心里头发毛。 这天午后,春阳暖融。谢止蘅在榻上运功调息,宿云汀则搬了张椅子,坐在不远处的窗边百无聊赖地翻着剑谱。几天没见的小猫不知从哪回来了,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宿云汀怀里,用脑袋去蹭他的下巴。 宿云汀愣了下,随即指尖漫不经心搔刮着小猫柔软的下颌。 “这几天你跑哪去了?雪团子,你一点也不乖了。”他低声咕哝。 怀里的小猫舒服地“咕噜”着。 宿云汀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不远处。阳光透过窗棂,给谢止蘅的侧脸镀上柔和金边,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平日清冷的轮廓,此刻显得有几分温和。 他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 就在这时,榻上的谢止蘅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宿云汀如遭火灼,匆忙移开视线,心脏“咚咚”狂跳,脸颊被晒得发烫。他手下骤然慌乱,力道失了准,把小猫揉得“喵呜”一声,挣脱他怀抱窜了出去 谢止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半晌,一声极轻的笑,在安静的殿内响起。 宿云汀的动作一僵,猛地转头瞪过去。 只见谢止蘅靠坐在榻上,唇边噙着清浅笑意,那那双清潭般的眼眸,此刻却化作春日暖流,温柔得能将人溺毙。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伤好了就赶紧滚去上课!”他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殿内,谢止蘅看着那扇被用力关上的门,唇边的笑意藏不住。他俯身,将在地上茫然舔爪的小猫抱进怀里,修长的手指顺着它炸起的白毛。 “别怕,”他轻声说,“他只是害羞了。” 作者有话说: 某人开了荤就更发了狂一样,脸也不要了。 下一篇接楔子,正式开启问道大会啦,接下来出场的人物会多多多得不得了。 感谢大家 第n次编辑: 删完了,放过我吧,求求啦 第14章 问道大会(一) 前往天衡宗的云舟静静悬停于鸣霞云海之上,外观气派,舟内舱室宽敞,陈设雅致。 宿云汀换了身红白相间的劲装,随意坐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一团雪白的毛球。小家伙似是极为受用,惬意地眯着眼,伸出粉嫩的舌尖,一下下轻舔着他皓白的手腕。 自那日后,谢止蘅便以准备问道大会为由,忙得不见人影,直到出发前,宿云汀才再次见到他。 此刻,谢止蘅端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他身着云纹滚边的蓝白道袍,云袖宽大,墨发由一顶白玉冠束起。 舟外甲板上,是此行将要参加大会的玄陵山弟子,个个神情振奋,正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难掩激动。 第17章 宿云汀视线收回落在谢止蘅身上。 “你之前是如何中的合欢蛊?”指尖在雪团子柔软的背毛上划过,他微微眯起眼,“以你的修为,寻常蛊毒,莫说入体,便是三尺之内也近不得身。” 谢止蘅垂下的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颤,静默片刻,方才睁开眼:“此前,我去了一趟极北之地。” 宿云汀眉峰微蹙:“那等荒芜酷寒之地,灵气稀薄,你去那里做什么?” “寻一味药草。” “药草?” “九幽草。”谢止蘅颔首,目光投向甲板:“此草生于至阴至寒之地,千年方才开花,有凶兽守护。我与凶兽缠斗时受了些伤,灵力耗损过巨,才不慎被旁人偷袭中了蛊。” 宿云汀将信将疑,他当年也算走遍九州大陆,什么奇珍异草没见过,偏偏这个“九幽草”,全然陌生。 他正要再追问几句,一阵略带拘谨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弟子清丰,携诸位师弟师妹,拜见仙尊,拜见……前辈。” 为首的正是那日去天璇峰送玉简的清丰,他一身利落的蓝色劲装,背负长剑,神情恭敬。在他身后,还站着八名年轻的弟子,个个神采奕奕,好奇又敬畏地偷偷打量着传说中的仙尊道侣。 宿云汀心不在焉想着:能让谢止蘅失控成那样的合欢蛊,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能做得出来——合欢城主,那个骚包又没节操的老东西。 宿云汀心里狠狠给他记上了一笔,他心中正盘算着如何给旧部下找点麻烦,那些小辈们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自我介绍起来。 “晚辈翘姚,师从贤筠长老,主修阵法,仙尊和前辈若是有需要,随时可以吩咐。”一个身穿鹅黄长裙,气质温婉的女修盈盈一拜。 一个面容清秀,气质温润的的男弟子跟着开口,许是有些紧张,脸颊微微泛红:“晚辈段云岫,药修,主……主修生死人,肉白骨一道。” 他刚说完,身旁用青色发带束着高扎发,英气十足的少女便爽朗地接话,还拍了拍他的肩膀:“晚辈叶红,也是药修,我师兄他负责救人,我负责杀人,我主修以毒攻毒,杀人无形。前辈,您别介意他这温吞性子,本事还是有的。” 段云岫的脸更红了,他轻轻拉了下叶红的衣袖,低声埋怨:“师妹……” 叶红却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宿云汀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对师兄妹,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转,笑而不语。 队伍里还有几个格外惹眼的存在。 一个壮硕如小山的汉子名唤罗乌嵊,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光,双臂肌肉虬结,光是站着就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一个抱着古琴的文弱书生,诸葛潭。 还有李灼、醉蓝、以及队伍里年纪最小的泽兰。 十四岁的小姑娘扎着双丫髻,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在雪团子和宿云汀之间来回打转,终于没忍住,小声问身边的翘姚:“师姐,前辈怀里的……是传说中的云端兽吗?好可爱呀。” 宿云汀听得分明,便将雪团子放到地上,温声道:“它叫雪团子,并非云端兽,只是寻常小猫罢了,你若喜欢,可以摸摸它。” 雪团子仿佛听懂了,迈着小短腿跑到泽兰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裙摆。泽兰惊喜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满脸都是惊喜。 宿云汀将每个人的脸与名字对上号,心中暗道,玄陵山这一辈的弟子,倒是一个比一个有趣。 清丰作为大师兄,最后稳重地补充道:“仙尊,前辈,我等此行定当竭尽全力,为宗门争光,不堕玄陵山威名。” 谢止蘅对着清丰等人略一点头:“此行路途遥远,各自好生休整,不必拘束。” 弟子们行完礼,便识趣地散开,三三两两地聚在甲板各处,但那好奇的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这边飘。 “那位前辈看起来……好年轻啊。” “何止年轻,风姿卓绝,气度不凡,难怪能得仙尊青睐。” “前辈好温柔啊……” 随着一声悠扬的钟鸣,凌霄舟微微一震,周身阵法光芒大盛,随即化作一道流光,平稳地冲入茫茫云海。 年轻弟子们到底是活泼心性,很快便找到了各自的乐子。 诸葛潭席地而坐,将古琴置于膝上,指尖轻拨,悠扬的琴音便如高山流水,清泉过石。 醉蓝听得兴起,素手轻扬,点点灵光散开,转瞬间,整艘飞舟的甲板上便开满了绚烂的鲜花,琼花玉蕊,姹紫嫣红。 段云岫和叶红并肩站在船舷边,看着云海翻涌。段云岫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身旁英姿飒爽的叶红偏过头来,明亮的眼眸凝望着他,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唯有宿云汀,闲得快要长出蘑菇了。 他把雪团子放到地上,任由它好奇地跑去花丛中打滚,自己则背着手,在甲板上溜达起来。 他晃悠到诸葛潭身边,看他弹得行云流水,一时手痒。 “这位小友,”宿云汀含笑开口,语气温和,“你这琴音清越,意境悠远,不知可否借我一观?许久未曾抚琴,有些手生了。” 诸葛潭弹完一曲,正待调息,闻言受宠若惊,随即恭敬地将琴奉上:“前辈谬赞!此琴能入前辈之眼,是它的福分!前辈请用!” 他心中激动地想,这位前辈风华绝代,定然也是此道大家,今日有幸得闻其仙音,实乃三生有幸! 宿云汀接过琴,学着诸葛潭的样子往腿上一放,神情颇为专注,伸手一拨—— “铮——嘎——吱呀——” 一声尖锐刺耳的噪音猛然炸开,仿佛有人用钝刀子在刮铁锅,又像是十只野猫同时被踩了尾巴。 正含情脉脉对视的段云岫和叶红被吓得一哆嗦,瞬间分开了三尺远。 闭目养神的罗乌嵊更是猛地睁开眼,浑身肌肉紧绷,以为遭遇了敌袭。 所有小辈的脸都绿了,一个个面露惊恐。 宿云汀却浑然不觉,反而兴致勃勃,觉得甚是有趣。于是,他十指翻飞,在琴弦上疯狂地刮、擦、弹、拨! “嘎吱——砰——嗡——刺啦——” 呕哑嘲哳,鬼哭神嚎,毫无章法,又声声致命。 几名修为稍弱的弟子已经捂住了耳朵,脸色发青。 翘姚嘴角抽搐,悄悄对身边的泽兰传音:“泽兰……我感觉我的护身法阵快被这声音震碎了……我想跳船……” 泽兰小脸惨白,用力点头,泪眼汪汪地回音:“师姐,我也是……我的头好痛……” 就在小辈们感觉自己即将魂归天外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不错。” 众人:“!!!”他们循声望去,只见仙尊正站在那“魔音”的源头旁边,神情淡然,面不改色。 就在他开口的瞬间,一道清光自他袖中拂出,化作无形的屏障,悄无声息地将所有弟子笼罩在内,那穿脑魔音瞬间被隔绝在外,弟子们只觉得耳边一清。 清丰没忍住,悄悄传音入密:“不愧是仙尊!这定是什么我们无法理解的道韵天成之音,是我等修为浅薄,听不出其中玄妙!” 李灼嘴角疯狂抽搐,艰难地回道:“清丰师兄,难道……难道不是仙尊他……情人眼里出天籁?” 清丰:“……” 整个飞舟甲板上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弟子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写满了“我不敢说,我不敢问,但我大受震撼”。 宿云汀终于玩够了,他抬手按住琴弦,止住了那恐怖的琴音,然后心满意足地将琴还给已经魂飞天外的诸葛潭,还客气地道了声:“多谢,你的琴不错,甚是顺手。” 诸葛潭颤抖着手接过自己的宝贝古琴,欲哭无泪。 宿云汀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施施然地走回谢止蘅身边,对他扬了扬眉梢,眼底尽是得意的笑。 谢止蘅看着他,伸出手极自然地替宿云汀理了理微乱的鬓发,低声道:“天衡宗的藏宝阁内,有一把上古名琴‘青鸾凤鸣’,以凤栖梧桐木为身,天蚕冰丝为弦,你若喜欢,我便替你取来。” 宿云汀轻咳一声,故作矜持:“如果你实在想听的话,我也可以勉强接受的。” 飞舟穿过厚厚的云层,下方是锦绣山河。阡陌交通,城镇如星罗棋布,江河如银带蜿蜒。弟子们都忘了刚才的“酷刑”,纷纷趴到船舷边,发出一阵阵惊叹。 就在这片壮丽的景色中,远方的天际,一座悬浮于云端之上的仙山,逐渐显露出雄伟的轮廓。 天衡宗,到了。 作者有话说: 古琴是法宝。 大家可以猜猜其他几位分别是什么修,有什么功能。 第15章 问道大会(二) 天衡宗的山门巍峨耸立,白玉为阶,云雾缭绕,数道流光划破天际,各大宗门的云舟陆续抵达,悬停于指定的云台之上。 第18章 玄陵山的飞舟停稳,天衡宗的长老领着弟子们上前行礼,态度谦恭至极:“恭迎无妄仙尊,恭迎诸位道友。” 谢止蘅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一出现,便自然而然地成了全场的焦点。 很快,从其他仙舟上下来的各宗门大佬们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围拢过来。 “无妄仙尊,许久不见风采依旧啊。” “能与仙尊一同参加此次问道大会,实乃我等荣幸。” 诸如此类的奉承话语,如潮水般涌来。宿云汀跟在谢止蘅身后半步,指尖掩唇,慵懒地打了个呵欠,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周遭。 这些人的视线在谢止蘅身上停留片刻,便齐刷刷地转到了宿云汀脸上,充满了探究、好奇。 “这位想必就是仙尊的道侣了?果真是风华绝代,与仙尊站在一起,真乃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老者抚着胡须,满脸赞叹。 “是啊是啊,郎才女貌……哦不,仙姿玉貌,般配,当真是般配!”旁边另一人赶忙附和。 宿云汀闻言,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他心中暗忖:这群老家伙,见风使舵的本事,真是修炼到了化境。 曾几何时,这些人见到他,哪个不是喊打喊杀,张口“魔头”,闭口“妖孽”,恨不得立刻将他挫骨扬灰,以卫正道。 如今,他换了个身份,跟在谢止蘅身边,就成了“仙资”? “这位道友仙乡何处?瞧着面生得很。”一个白发苍苍,辈分极高架子也端得十足的老者在人的搀扶下走过来,“不知是如何与无妄结下这段仙缘的?” 宿云汀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个略带羞涩的浅笑,微微往谢止蘅身后躲了躲。 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落在众人眼中,愈发坐实了他们心中“被仙尊护在羽翼之下、不谙世事的绝美道侣”的形象。 不远处,玄陵山的几名弟子面面相觑。 前辈……在飞舟上时,不是这般模样的,那时他或倚或坐,姿态慵懒随意,哪里是这般怯生生的模样? “哈哈哈哈,老夫并无恶意,只是见道友面生,有些好奇罢了。”老者捋着胡须,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不知小友仙号为何,师承何处?” 宿云汀探出头,掐着嗓子道:“晚辈祝云。” “祝云?”老者念叨着这个名字,“莫非是灵音谷祝家的人?祝家一手音杀之术出神入化,倒是与小友的气质有几分相符。” “前辈谬赞了,晚辈并非灵音谷祝家人氏,不过是一介散修,无门无派,机缘巧合得了仙尊垂青,承蒙仙尊不弃,才……”他话说到一半,便适时停住,脸颊浮起一抹红晕,仿佛再说下去就害羞得不行。 此言一出,周围不少人都露出了然的神色——原来是个走了大运的散修。 一时间,那些目光里的敬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和轻慢。 宿云汀将这些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便在此时,一只微凉的手忽然覆上他的手背。谢止蘅当着所有人的面,执起他的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手怎么这样凉?” 他垂眸看着宿云汀,目光专注而温柔,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 那亲昵的姿态,温柔的语气,与他平日里清冷孤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形象判若两人。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场面,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宿云汀也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出,连忙抽回自己的手,趁着旁人看不见角度,狠狠瞪了谢止蘅一眼。 谢止蘅却像是没看见,侧过身,极其自然地挡住了大部分投向宿云汀的视线。他转向天衡宗的知客长老,声音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清寒:“住处安排在何地?” “啊……是!仙尊请随我来,早已为二位备下了‘观云居’。”那长老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躬身引路。 一行人随着天衡宗弟子前行,路上不断遇上其他宗门的人,无一例外,所有人的焦点都在宿云汀身上。 “道侣”这个词,从谢止蘅口中说出,分量太重了,重到足以让整个修仙界为之震动。 安顿下来后,前来拜访的人更是络绎不绝。名义上是拜访仙尊,实则十个里有九个,都是为了来一睹这位神秘道侣的真容。 宿云汀被烦得不行,干脆倚在院中一株玉兰树下的躺椅上闭目养神,任由谢止蘅在前面应付那些寒暄。 问道大会正式开始前,各宗门有两日休整时间。 第二日清晨,谢止蘅便被天衡宗掌门请去,同其他宗门的长老们商议此次大会的细则,以及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魔域新君。 宿云汀乐得清闲,独自一人外出溜达。 天衡山不愧是与玄陵山齐名的仙家福地,山中灵气充沛,奇花异草遍地,灵兽珍禽数不胜数。既然来了,不去逛逛岂不可惜? 山林间,时有彩羽的飞鸟掠过,或是毛茸茸的灵兔探头探脑,见着生人也不惊慌,反而好奇地打量着。 宿云汀背着手,慢悠悠地在林间小径上晃荡,心情都舒畅了不少。 “……你确定是这里吗?我没感觉此地有半分魔气啊。”一个压低的声音传来。 宿云汀脚步一顿,身形如叶,悄无声息地跃上枝干,循声望去,不由挑了挑眉。 树下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是谢止蘅带来的那几个小辈弟子。 “错不了!”乌连升的声音带着几分笃定,“我亲耳听见几个天衡宗的巡山弟子在议论,说最近宗门里总有外门弟子无故失踪,最后出现的地方,就在这片林子附近,他们怀疑是有魔物潜伏进来了。” “魔物?问道大会在即,天衡宗守卫森严,怎么会有魔物混进来?”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几个小辈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骇然抬头,看见是他,连忙收敛神色,恭敬行礼。 “拜见……祝前辈。”翘姚反应最快,恭敬地开口。 “免了。”宿云汀自树上飘然落下,饶有兴致地问:“鬼鬼祟祟的,在商量什么呢?” 清丰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将事情原委道出。 原来,他们几个昨晚本是约好了一起看天衡山特有的流萤星海,无意中听见几个天衡宗的巡山弟子谈话。 说是近来宗门后山总有弟子莫名其妙地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怀疑是有魔物潜入。 他们本想就此作罢,却偏偏在回来的路上,听见了林子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怪声。 几个年轻人仗着艺高人胆大,便循着声音跟了过来,想一探究竟。 “胡闹。”宿云汀听完,眉梢一挑,“此事自有各宗长老处置,何时轮到你们几个小辈来逞英雄?万一真遇上什么棘手的魔物,你们还不够人塞牙缝。” “前辈您不也……”一个弟子小声嘀咕。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泽兰忽然眼睛一亮,她指着前方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压低声音。 “你们听,声音又来了!” 众人立刻安静,凝神细听。 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从灌木丛后传来。 泽兰胆子大,冲着众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便悄悄地拨开灌木,蹲下身子。 众人好奇地跟过去,只见泽兰面前,是一只通体漆黑如墨玉、头顶长着一对玲珑犄角、形似幼鹿的灵兽。那灵兽正低头啃食着一株散发着淡淡荧光的植物,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是墨玉麟,”泽兰惊喜地低语,“是极为罕见的祥瑞灵兽,据说能涤荡邪秽,一般只会在有邪祟的地方,怎么会出现在此?” 她尝试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灵兽柔顺的背毛,嘴里还念念有词:“小家伙,别怕,快跟我回去吧。” 那几个小辈顿时松了口气,大家露出笑。 “搞了半天,原来是只灵兽啊!吓死我了!” “这灵兽长得还挺可爱的。” 小兽似乎也感受到了泽兰的善意,慢慢放下了戒备,从灌木丛里走了出来,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就在他们放松警惕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道阴冷狠戾的黑光毫无征兆地从密林深处射出,裹挟着浓郁的死气,直冲泽兰而来。 “小心!”翘姚惊呼出声,想要施法却已然来不及。 电光火石之间,一抹红色残影晃过,宿云汀瞬间出现在那几个小辈身前,他并指如剑,红芒自指尖弹出撞上了那道灵力。 “轰——!” 两股力量相撞,发出一声闷响,狂暴的气流将周围的草木尽数摧折。 “唔……”一缕血线自唇角溢出,宿云汀随手抹去,心中暗道不妙,自己灵力尚未完全恢复,这般硬接,还是太过勉强。 “前辈!”清丰等人大惊,连忙祭出武器,警惕看向四周。 第19章 段云岫上前施展治愈术法,泽兰也惊得站起身,将墨玉麟护在身后。 “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这里。”宿云汀摩挲着粘在指尖的血迹,沉声对众人说道。 话音方落,他们脚下的地面猛地亮起一片刺目的光华。 “是传送阵!”翘姚惊呼,她第一时间就认出了阵法的类型,但阵法已然发动,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宿云汀暗骂一声,在阵法尚未完成前当机立断,催动灵力将离得最近泽兰连同墨玉鳞猛地向外推去! 一阵剧烈的失重感过后,众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宿云汀最先稳住身形,他环顾四周,眉头微蹙。 这里看起来和外面的林子没什么区别,同样是参天古木,绿草如茵,但空气中却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而且安静得可怕,连鸟叫虫鸣都听不见。 “我们……这是在哪儿?”醉蓝脸色发白,扶着树干站起来。 “是秘境。”翘姚检查了一下周围的灵力波动,神情凝重。 几个小辈都有些慌了神,他们毕竟年轻,实战经验不足,突然被卷入这种满是杀机的地方,不害怕是假的。 “哭丧着脸做什么?”宿云汀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既来之则安之,想办法出去就是了。” 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态度,莫名地安抚了众人的情绪。 清丰护在众人身前,沉声开口:“祝前辈说的是,大家打起精神来,不要自乱阵脚。” 宿云汀打量着这个秘境。 想出去,无非两种方法:要么,找到并击杀形成这个秘境的怪物;要么,找到阵眼,强行破阵。 无论哪一种,都不容易。 “先往前走吧,找找线索。”宿云汀带头向林子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周围的树木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那些垂下的树藤不再是正常的绿色,而是呈现出暗沉的紫黑色,表面布满粘液,像盘踞在阴影中蠕动的毒蛇。 “大家小心!是魔化藤妖!”清丰厉喝一声。 作者有话说: 阿云和他阿娘长得很像 明天有事外出,大概率更不了,如果没写完就后天连在一起更。 第16章 问道大会(三) 清丰的厉喝声未落,那些原本静垂如死蛇的紫黑色树藤瞬间活了过来。 “嗖!嗖!嗖!” 破空声尖锐刺耳,上百条覆满滑腻粘液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暴起朝着众人绞杀而来。那股混杂着腐殖土与腥膻血气的恶臭扑面而至,熏人欲呕。 “结阵!”清丰长剑出鞘,剑光如虹,瞬间斩断数根藤蔓。 无需宿云汀示意,玄陵山众弟子已然列阵,他们神情紧绷,眼中却无半分怯意。 “罗师弟!”清丰沉声一喝。 “吼!”壮硕如铁塔的罗乌嵊应声咆哮,一步踏出大地微震。他双臂交错于胸前,古铜色的肌肤上,一层土黄灵光轰然亮起,凝成一面无形的磐石巨盾,将整个队伍护在身后。 “砰!砰!砰!” 狂风骤雨般的藤蔓狠狠抽击在光盾之上,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巨响。 罗乌嵊身形仅是微微一晃,竟是凭一人之力,硬生生扛下了第一波攻势,防线固若金汤。 诸葛潭足尖轻点,轻盈地跃上一块巨石,召出古琴,十指在琴弦上疾走如飞。 铮然一声,金戈交鸣之音化作清越的波纹,笼罩住所有同伴,众人只觉得体内灵力运转都顺畅了几分,力量也凭空涨了一截。 醉蓝双手结印,粉色香雾自她掌心弥漫而出,悄无声息地融入林间。 那些狂舞的藤蔓像是瞬间饮了烈酒的醉汉,攻势变得迟滞而错乱,章法尽失,甚至有好几条自己缠绕在了一起抽打着同类。 宿云汀抱着臂,好整以暇看着这群小辈们有条不紊地配合。 清丰的剑法凌厉,李灼的机关弩威力巨大,翘姚的阵法图灵活多变,能及时补位。 “师兄,当心左边!”叶红清脆的声音响起,她抛洒出药粉,藤蔓沾上后迅速枯萎发黑。 在她身侧,段云岫则全神贯注,但凡有谁被藤蔓划伤,一道柔和的碧色光华便会落在那人身上,伤口瞬间愈合。 一人施毒蚀骨,一人妙手回春,配合无间。 宿云汀看得津津有味,玄陵山这些小家伙,确实都是璞玉良才,实战经验虽然稚嫩,但基础扎实,分工明确,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如今灵力不济,能不动手便不动手,正好借此机会,让他们多些磨炼。 然而,战局并非总是一帆风顺。 “吼——!” 林中深处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地面剧震,藤蔓的攻势陡然凌厉数倍! 一根粗壮无比的主藤,宛如紫黑色的巨蟒,猛地破土而出,顶端豁然裂开,化作一张布满粘液与交错利齿的“花口”,绕过了前方的罗乌嵊,直奔后方作为阵心的诸葛潭噬去! “诸葛潭,小心!”清丰骇然变色,想要回援却被数条藤蔓死死缠住。 诸葛潭正全神贯注于指下弦音,维系着全队的增益,哪里料到这致命的攻击会来自脚下! 他瞪大双眼望着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口,根本来不及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红影如鬼魅般掠过。 李灼只觉得腰间一轻,他那把盘作腰带的软剑已被宿云汀握在手中。 “借你剑一用。” 清冷的声音仿佛还飘在原地,宿云汀的人却已出现在诸葛潭身前。 血色残虹一闪而逝。 那条来势汹汹的巨蟒藤妖,从头到尾,被整整齐齐地劈成了两半,墨绿色的粘稠汁液爆开,洒了一地。 几个小辈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红衣背影。 刚刚那是什么? 好快! 前辈他……不是个灵力不济、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散修吗? “我……我的剑……”李灼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腰侧,又看了看宿云汀,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宿云汀手腕一转,软剑在他手中灵巧地绕了几圈后飞回李灼腰间,重新盘绕。 他侧过脸,对着已经吓傻的诸葛潭挑了挑眉,“发什么呆?继续弹,我在这守着你呢。” “啊?哦!是!”诸葛潭一个激灵,魂飞天外的神智总算被拉了回来,手指重新按上琴弦。 主藤被斩,剩下的藤蔓仿佛失去了主心骨,攻势大乱。 “就是现在!全力进攻!”清丰抓住机会,大吼一声。 弟子们士气大振,一鼓作气,将剩余的藤妖尽数斩杀,为防止掉落的藤蔓逃窜,清丰起了把火将其焚烧殆尽。 战斗结束,众人皆是气喘吁吁,好几个人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段云岫连忙跑过去给罗乌嵊治疗,他虽然没受重伤,但浑身都是被抽打出的红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宿云汀低头看了眼腕间若隐若现的符文,思索着谢止蘅应当发现不对劲了吧,若是他再不来,这群小弟子连问道大会都来不及参与,可就要栽在他手里了。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诸葛潭收回琴,站在宿云汀身后,对着他深深一揖。 “下次再遇上这种事,要当心些,随时放出神识注意周围潜在的危机。”宿云汀摆摆手,脸色却比刚才白了几分。 那一剑看似轻松,却动用了他为数不多的本源灵力,牵动了旧伤,胸口一阵熟悉的闷痛泛起,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让这些小家伙看出来。 他转过身又倒出几颗丹药,自己吃了一颗,余下的分发给众人,补充灵力。 休整片刻,宿云汀领着众人继续往前走,前方赫然出现一个巨大无比的深坑,边缘平滑得像是用巨剑硬生生剜出来的。 浓郁到化不开的魔气,正从坑底源源不断地向上翻涌。 众人望着下方那片翻涌的漆黑魔气,都感到一阵心悸,那股气息阴冷、邪恶,充满了不祥,仅仅是靠近就让人浑身不适。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李灼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机关弩。 “好可怕的魔气……”醉蓝秀眉紧蹙,她握紧了翘姚的手。 叶红捡起拳头大小的石头扔进去,过了许久都没有听见落地的声响。 众人沉默着,面色凝重紧盯着深坑,生怕转眼的功夫里边就又冒出什么怪物来。 宿云汀眯起眼,眸光沉沉地打量着这个巨坑,眼下他的灵力尚未恢复,带着这群半大的孩子下去,无异于将一群绵羊送入狼口。 他心里盘算已定,便转过身说:“行了,你们就待在这儿调息,哪也别去,我先下去看看,若是一炷香后还没有出来,你们自行想办法逃出去,不过也不用等太久,你们仙尊应当见到那个小丫头了……” “不行!” 他话音刚落,清丰就第一个站了出来,态度坚决。 第20章 “前辈,下方魔气如此浓重,定然危险重重,您一个人下去,万一……” “就是啊前辈!”叶红也跟着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忧,“我们是一起来的,要下就一起下,相互也能有个照应!断然没有让您一个人去的道理!” 宿云汀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却坚定的脸,语气平静地打断:“此渊魔气非同寻常,不是方才那些藤怪可比的,以你们的修为和阅历,跳下去就是九死一生,何必平白送死?” “我们不怕!” 罗乌嵊、诸葛潭、醉蓝……所有人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脸上没有半分退缩。 宿云汀看着他们,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他心中暗骂一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弯,又被他迅速压平。 “你们跟着只会是累赘。”他故意板起脸,语气刻薄道:“这下方的凶险远超你们想象,我一人尚有周旋余地,带上你们,便是将所有人的性命都押上了赌桌。” 这话有些重,但清丰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他对着宿云汀,郑重地行了一礼。 “前辈,我们或许修为不如您,但我们也不是毫无用处的花瓶,您方才也看到了,我们还是可以帮上忙的。”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更何况,您之前为了救我们已经受了伤,我们怎能让您一个人去冒险?玄陵山的弟子,绝不会抛下同伴独自逃生!” “清丰师兄说得对!” “前辈,就让我们一起去吧!” 麻烦。 真是天大的麻烦。 “……随你们便,不过先说好,下去之后,一切听我号令,谁敢擅作主张,我就把他腿打断扔在里面喂怪物。” “是!谨遵前辈号令!”众人大喜过望,齐声应道。 宿云汀不再废话,走到坑边,向下望了一眼,随即纵身一跃,其他人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纷纷跳了下去。 下坠的感觉很奇怪,他们很快就碰到地面了,远没有在上边看着那样深。 “砰、砰、砰……” 众人陆续落地,脚下是坚硬而潮湿的岩石。 “大家都还好吗?”清丰立刻清点人数。 “我们没事。” “还好。” 回答声此起彼伏,听起来都安然无恙。 宿云汀站稳身形,抬头向上望去,只这一望,便让他眉头紧紧蹙起。 头顶之上,漆黑一片,仿佛有一块巨大的黑布蒙住了天空,透不进一丝光亮。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这是怎么回事?”段云岫脚下趔趄,往前走了一步。 “稳住心神,”宿云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异常镇定,“应当是某种结界或者幻术,隔绝了我们和外界的联系。” 说着,他从芥子囊戒中取出一颗夜明珠,珠子散发出明亮的光芒。 可诡异的是,这光芒仿佛被黑暗吞噬了,始终雾蒙蒙的,仅仅能照亮周身三丈范围,再远一寸便被浓稠的黑暗所吞没,能见度低得可怜。 “大家都跟紧我,拿着自己的武器小心戒备。”宿云汀将夜明珠托在掌心,走在最前面。 八名弟子立刻收敛心神,紧紧跟在他身边,自发围成一个防御圈,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中,只有他们一行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坑底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哒……哒……哒……” 叶红紧挨着段云岫,她能感觉到身旁师兄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紧张了。 走着走着,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肘。 触感冰凉滑腻。 叶红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但立刻又放松下来,应该是师兄吧,他胆子小,在这种地方害怕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她压低声音,用气声开玩笑道:“师兄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身旁那细微而压抑的脚步声一直跟着,不远不近,与她的步调完全一致。 叶红只当他是害怕得不敢说话,心里还有些好笑,想着等出去了定要拿这事取笑他一番。 可下一瞬,段云岫的声音,却突兀地从她前方响起,离她有好几步远。 “前……前辈,您的手好像受伤了,我帮您处理一下……” 几乎是同时,其他人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清丰:“都打起精神,注意脚下!” 翘姚:“这里的灵力流向好奇怪……” 李灼:“这鬼地方到底有多大啊?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头?” 每个人的声音都有,位置也都在前方。 唯独……她身边这个,是多出来的。 一股寒意瞬间炸开,沿着脊椎疯狂上窜,直冲天灵盖。 那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冰冷的、沉默的、亦步亦趋的“东西”—— 是谁? 或者是什么? 叶红的身体僵住,就在这时,那个冰凉滑腻的东西,又一次碰了碰她的手肘。 “师妹……你怎么不走了?” 作者有话说: 稍微晚了点。 此时仙尊正在赶来的路上…… 第17章 问道大会(四) 叶红心头一炸,却并未因此慌乱。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东西”的“脸”几乎就要贴上她的后颈,一股陈年腐尸的腥气钻入她的鼻腔。 叶红眼中厉色一闪而过,身体的本能快过思绪,在那东西冰凉的躯体碰触到自己衣衫的瞬间,手腕猛地一翻。 蚀骨粉无声无息,如一捧淡青色的轻烟从她袖中弹出,尽数撒在那东西的“脸”上。 “吱——!”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陡然炸响,刺得人耳膜剧痛。 众人惊骇回头,只见原先叶红站立之处,一个浑身花白、皮肤如同被水泡得发胀浮肿的人形怪物,正痛苦地满地翻滚扭曲。 那东西的身体在剧毒的作用下迅速干瘪、萎缩,皮肤寸寸开裂流出黄绿色的脓水,散发出令人几欲昏厥的恶臭。 它的五官模糊不清,仿佛是用烂泥随意捏上去的,唯有一张嘴裂开到耳根,里面没有牙齿,只有一条长长的、前端分叉的猩红舌头抽搐着。 “是渊口祟。”宿云汀的声音响起,“一种低等的群居魔物,实力不强却极擅模仿人的声音,最喜混入人群,在猎物心神松懈之时,用舌头缠住脖颈吸食血肉精气。” “噗通”一声,那只秽物彻底化作一滩蠕动的烂肉,再无生机。 “师妹!”段云岫冲上前,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后怕,“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他指尖的灵力探入叶红的经脉,仔细检查。 叶红摇了摇头,心有余悸,但还是强撑着道:“我没事的,别担心,这东西已经被我解决了。” 然而,宿云汀的脸色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他一言不发,将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掌心的夜明珠。 刺目的白光以宿云汀为中心,如同一轮皓日骤然升起,瞬间撕裂了浓稠如墨的黑暗。 也就在这一刻,所有人脸上的血色,都褪得一干二净。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却又很快被恐惧所扼杀。 只见他们的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尽是那种可怖的怪物,它们层层叠叠地趴在岩壁上,摩肩接踵地立于地面,成百上千……不,或许是成千上万!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高大臃肿,有的干瘦如柴,形成了一道望不到边际的“人”墙,将他们这支队伍困在中央,围得水泄不通。 被夜明珠的光芒骤然一照,所有的渊口祟都停下了潜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他们。 那无数张没有眼睛的脸孔,齐齐转向光源中心,场面诡异到了极点。它们那裂开的巨口中,开始淌下粘稠的、混杂着涎水的液体,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汇成污秽的小溪。 “天……天呐……”醉蓝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翘姚的衣袖。 翘姚被她抓得一个踉跄,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沉声道:“别怕,不过是一堆烂肉,这种东西杀了便是。” 罗乌嵊庞大的身躯立刻往前挪了半步,将所有人护在身后,声音粗嘎地低声道:“我来挡住它们。”他额头上也渗出了豆大的冷汗,但眼神却依旧凶悍,段云岫则下意识将叶红拉到自己身后,形成第二道防线。 “不能在此地消耗所有战力。”宿云汀的声音冷静,仿佛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不过是寻常风景,“这些东西数量太多,压根杀不完,我们先离开这里,清丰,翘姚!” “弟子在!”两人齐声应道。 “你们修为较高灵力较盛,负责断后,”宿云汀下令,“其余人收缩阵型,紧跟我身后。”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正前方,那里的怪物似乎比其他方向要稀疏些许。 第21章 “……我们冲出去。” “是!” 清丰长剑一横,将后方扑过来的数十只秽物斩为两段。翘姚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绘着繁复雷纹的奔雷阵脱手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道丈许宽的光墙,暂时阻挡了后方的追兵,紫电跳跃,发出“噼啪”的爆响,将几百只秽祟电成焦炭。 “趁现在赶紧走。”宿云汀一马当先,红衣如火,朝着前方猛然冲了过去,他手腕一抖,数张泛着金光的符箓甩出,“轰然”炸开,化作一片烈焰火海,灼热的气浪瞬间将前方的秽祟焚烧,硬生生熔开条焦黑的窄道。 然而,这些怪物仿佛无穷无尽。杀了一只,立刻有两只从后面涌上来填补空缺。它们没有痛觉,不畏死亡,唯一的本能就是扑向散发着生人气息的他们。 黏腻的脓血和碎肉四处飞溅,叶红甚至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溅到了自己脸上,她强忍着恶心,挥手射出三枚毒针,精准地钉入一只企图撕咬段云岫手臂的怪物眼中。 断后的清丰和翘姚压力最大。 清丰的剑法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势大力沉,剑光过处,残肢断臂纷飞,但灵力消耗也极为剧烈,他的额角已经布满汗珠,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 “师兄,小心左侧!”翘姚清叱一声,一道粗大的闪电从她指尖的阵法中劈出,将企图从背后偷袭清丰的怪物劈成了焦炭。 “谢了,”清丰反手一剑,又将三只怪物枭首。他气息微喘,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对翘姚喊道:“师妹,你还能撑多久?” “肯定比你久一些。”翘姚莞尔一笑,手上却又布下一个迟滞阵法,让后方怪物的速度慢了一瞬。 他们越是往前冲,前方秽物就变得越发稀少。初时,他们如陷泥沼,步步维艰,但现在,前方的阻力明显变小了,甚至连周围那浓郁到化不开的黑雾,都似乎变得浅薄了。 这不合常理。 除非……除非在这片区域的最深处,存在着一个连这些悍不畏死的低等怪物都感到畏惧的、更强大的存在! 便如百兽避麒麟,凶煞远真龙。这些渊口祟,既被那核心存在的气息所吸引,聚集于此,又因对强者的本能畏惧,而不敢过分靠近其领地,只敢在外围盘踞。 宿云汀心中瞬间有了判断。 他厉声喝道,“不要恋战,全力突破甩开它们!” 约莫一刻钟,身后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渐渐远去。 他们成功甩开了那无穷无尽的怪物大军。 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死寂。 众人停下脚步,个个气喘吁吁,浑身沾满了怪物的脓血与碎肉,狼狈不堪。醉蓝再也忍不住,扶着岩壁干呕起来。 段云岫从怀中摸出药瓶,先给伤势最重的李灼喂下一颗丹药,又为他处理伤口。叶红则面沉如水地分发着快速恢复灵力的丹药,递给翘姚时低声道:“辛苦了。” 翘姚只是摆摆手,默默调息。 “我们……我们这是安全了?”李灼靠着岩壁,心有余悸地问道。 “不,大家都小心点,有东西往这里来了。” 宿云汀抬起头,望向前方更加深邃的黑暗,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众人的心猛地一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前方的黑雾已经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露出了这片空间的真实面貌。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溶洞,无数奇形怪状的乳石从洞顶垂下,如同倒悬的森然利剑,地面上则布满了嶙峋的石笋,在夜明珠幽冷的光芒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宿云汀上前一步,将叶红等人稍稍挡在身后。 “拿好你们的武器,接下来要面对的或许是你们从未见过劲敌。” 他的话音刚落,一阵“嘶嘶”声从溶洞的最深处传来。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巨大而沉重的物事,在粗糙的岩石上缓缓爬行。 “嘶……嘶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每一次声响,整个溶洞的地面都在颤动,洞顶有细碎的沙石簌簌落下。 凶戾、暴虐、混杂着浓郁血腥味的气息迎面而来,压得众人几乎喘不过气。 “大家都散开,结阵。”清丰横剑在前,冰冷的剑柄也无法冷却掌心的汗。 玄陵山的弟子们散开,迅速站定演练过无数次的阵型。 罗乌嵊如一堵肉墙顶在最前,诸葛潭的古琴已横于膝上,醉蓝的指尖,粉色的幻术烟雾结成团。 所有人的视线,都钉死了前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人心的黑暗。 宿云汀立在队伍最前方,洞穴的阴风灌入,吹得他红衣猎猎作响,他捏着符纸的手稳如磐石,但无人看见他袖袍下的指节已因脱力而微微颤抖。 体内的灵力早已是风中残烛,方才突围时几乎抽干了他最后一滴灯油。 终于,那庞然大物从黑暗中爬出了它的轮廓。 六颗大小不一的蛇头,被扭曲的粗壮脖颈连在一起,从黑暗中探出。 它的脸颊两侧,都生长着巨大肥厚的肉叶,形如猪笼草,叶缘布满倒钩,正一张一合,流淌下腐蚀岩石的粘液。 更让人胆寒的是它们的眼睛,每颗蛇头上都有三只眼,左右两只是熔岩般的赤红,满溢着不加掩饰的饥渴,而头顶正中那第三只眼,却是一片浑浊的灰蒙。 “吼——” 六颗头颅同时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参差不齐的巨齿,咆哮声化成音波狠狠撞在罗乌嵊撑起的光盾上。 “砰!” “砰!” “砰!!” 罗乌嵊闷哼一声,光盾瞬间布满裂纹,他脚下的岩石寸寸崩裂,整个人被震得倒滑出数尺,一缕血线自嘴角蜿蜒而下。 众人无不心头发寒。 那怪物整个身躯爬出黑暗,山峦般的身躯,厚重的青黑鳞片在幽暗中泛着金属的冷光。它腹下四只蜥蜴般的巨爪落地,让整个洞穴震颤,锋利的爪尖在岩石上刮擦,声音尖锐刺耳,火花四溅。 “他娘的……这是什么鬼东西?”李灼忍不住骂道,他死死攥着弩机,手背青筋暴起,“翘姚师姐,典籍里有记载吗?” “没有任何记载。”翘姚的语速极快,眼神却死死锁定着那怪物,“六首、三眼、猪笼草肉叶……这不像是自然演化的妖物,倒像是……” “被人为制造出来的。”宿云汀接话,“如果想要活命就不要自乱阵脚,大家殊死一搏或许会有一线生机。” 清丰提剑飞身上前,霎时间火星四溅,他拼尽全力的一剑,竟只在那蛇头的鳞片上留下浅浅的白痕。 “鳞片太硬了!”清丰落地,反应迅捷,快速在地上滚了一圈,躲开怪物喷出的毒液,失声喊道。 与此同时,李灼的破甲弩箭被弹开,醉蓝的幻术烟雾在那暴虐的赤瞳前消散无踪。 接二连三的攻击彻底激怒了凶兽,其中一颗蛇头骤然前探,快如鬼魅,血盆大口直取队伍中身形最纤弱的醉蓝。 “找死!”宿云汀身形暴起,手中符纸化作长剑,悍然撩击。 “锵——!” 长剑与獠牙碰撞,宿云汀虎口当场震裂,鲜血淋漓。他整个人被撞得倒飞出去,在空中强行拧腰,狼狈落地,喉头腥甜翻涌,被他生生咽下,法术形成的长剑也化为灰烬。 好恐怖的力量! “前辈!”醉蓝的惊呼带着哭腔,下意识地想冲上去,诸葛潭抚琴的手指猛然一颤,琴音瞬间紊乱。 “我没事,你们顾好自己。”宿云汀低喝,目光却牢牢锁定着六头蛇,大脑疯狂运转,弱点……弱点在哪? 电光石火间,一个细节在他脑中闪过。方才他的剑劈下时,蛇头的白瞳下意识闭合,那是避害的本能。 就在他想通的瞬间,另外两颗蛇头已然袭来,一条钢鞭般的巨尾携万钧之势横扫而至,队伍瞬间陷入死战。 “不行,找不到弱点,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翘姚起阵勉强挡住。 宿云汀深吸一口气,眼中血丝蔓延,他抬头看准岩壁上一根尖锐的倒悬乳石,脚下发力,冲天而起。 他喝道:“所有人不计代价,为我争取三息时间!” 清丰等人虽不知他意欲何为,但出于绝对的信任,立刻拼死将所有攻击引向另外几颗蛇头。 宿云汀几个起落攀上洞壁,伸手握住那根手臂粗的尖锐岩柱,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体内残存的灵力悉数灌入。 “咔嚓”他将巨大的石块从洞顶掰断。 “孽畜看这里!”宿云汀喝道,成功吸引了一颗蛇头的注意。 那蛇头扬起,赤瞳锁定半空的宿云汀,张口咬来。 就是现在! 宿云汀犹如一道血色流星,从天而降,他对准蛇头顶将尖石狠狠贯入了那只灰蒙蒙的眼睛。 岩柱没入过半,灰白色的粘稠液体混合着暗红血液,如喷泉般爆身|寸。 第22章 成功了! 宿云汀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一股狂暴的力量便从身下传来,巨蛇因剧痛彻底疯狂,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翻滚,尾巴毫无目标地撞击着洞壁与洞顶。 整个溶洞剧烈摇晃,碎石如雨,洞顶裂开狰狞的蛛网,这片空间随时可能坍塌。 “前辈!”清丰等人惊呼,眼睁睁看着宿云汀被那疯狂甩动的蛇头带着,狠狠撞向一侧岩壁。 宿云汀只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一口鲜血再也压抑不住,狂喷而出,染透了胸襟。 他死死咬牙,双手却未松开岩柱,将其更深地捅入蛇脑。 “大家一起上!”清丰怒吼,剑锋一转,直取另一颗蛇头的灰色死瞳;罗乌嵊咆哮着放弃防御,抱起磨盘大的巨石,用尽全身力气砸向一颗低头嘶吼的蛇头;李灼的机弩再次上弦,三支螺旋破甲箭成品字形,呼啸射出。 “嘶——嗷!嗷!嗷!” 惨叫此起彼伏,在众人不计代价的疯狂攻击下,另外五颗头颅顶上的灰色眼睛接二连三地被刺穿、砸烂、射爆。 致命弱点被连续重创,凶兽彻底失去理智,在原地疯狂翻滚抽搐,巨尾胡乱横扫。 “轰隆——!!”它的尾巴狠狠抽断了支撑溶洞中央的巨大石柱。 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好,这里要塌了!”翘姚大喊一声。 头顶的巨岩已经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细密的尘土像沙漏一样倾泻而下,众人再顾不上去管那垂死的巨蛇,奔向来时的出口。 宿云汀从蛇头上挣脱,重重摔落,刚要起身,便是一阵天旋地转,胸口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灵力枯竭,旧伤复发,他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前辈!”段云岫和叶红一左一右,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快……走……”宿云汀声音嘶哑。 然而,出口已被落石堵死大半,只剩一道狭小的缝隙,而更多的巨石还在不断落下,不出十息,这里将成为坟墓。 所有人的心,霎时沉入谷底。 宿云汀看着那即将封死的出口,又看了看身边这些狼狈却不曾弃他而去的小辈,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挣开两人的搀扶,从芥子囊戒中摸出了一颗通体血红的丹药。 噬元血丹,这是他拿之前那只画皮妖的妖丹炼制的,可暂时将灵力提升到极致,但带来的反噬也大,一旦吞下,修为倒退是小,根基尽毁,从此沦为废人也未可知。 可眼下…… 正当他指尖颤抖,准备将丹药送入口中,为这些孩子拼出一条生路时—— 一道清冷如月又酷烈如冬的剑光,从那即将被封死的缝隙外,一劈而入。 剑意裹挟着霜雪,吹得所有人睁不开眼,宿云汀浑身一震。 剑光所过之处,时间仿佛被冻结。所有的一切都在接触到那片霜雪的瞬间,凝固在了半空中。岩壁上迅速凝结出厚厚的寒冰,竟将这即将坍塌的溶洞,硬生生“冻”住了! 万物肃杀,唯有那漫天霜雪,在靠近宿云汀的一瞬间,忽地变得无比柔软,仿佛褪去了所有棱角与寒意,化作一朵朵晶莹剔透的霜花,在他眼前,在他染血的睫毛上,缓缓飘落。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战斗场面实在难写,修修又改改,估计过几天还要再修一修 来晚了来晚了。 第18章 问道大会(五) 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变故,让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下一刻,几个小辈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是仙尊!” “仙尊来了!太好了,我们不用死了!”已经准备好遗言的李灼高兴得抱住身边的罗乌嵊。 “这就是化境的一剑吗?我的天呐!”清丰痴迷地看着,无意识地握紧了自己的剑。 醉蓝从翘姚的怀里探出头,差点哭出来。 他们激动得语无伦次,看向那道剑光劈开的巨大豁口,眼神里盈满狂热的崇拜。 宿云汀也怔愣了。 他伸出手,任由冰凉的霜花落在自己掌心,他缓缓收拢五指,掌心中的霜花化作一滴水珠。 下一瞬,一个毛茸茸白花花的小团子,像白色的闪电,从出口处猛地窜进来,径直朝他扑来。 宿云汀下意识地蹲下身,稳稳地接住了雪团子。他将脸埋在雪团子柔软温暖的毛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巴蹭了蹭小家伙的头顶。 “你怎么也来了?”他的声音暗哑。 雪团子在他身上四处嗅了嗅,着急地朝着光亮透进来的地方喵喵叫。 宿云汀抬头望去—— 一道修长的白色身影,手提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出现在出口。 谢止蘅的身影静静地立于那被冰霜冻结的洞口,他周身的气场清冷而强大,与这片混乱狼藉的坍塌之地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惊喜交加的小辈,径直落在宿云汀身上。 眼见宿云汀狼狈不堪,嘴角和胸前染着血迹,谢止蘅眸光一沉,握着剑的手骤然收紧。 众弟子如蒙大赦,连忙搀扶着互相支撑,从那些被冻结在半空的巨石下,小心翼翼地穿过,逃出了这个死亡溶洞。 宿云汀也抱着雪团子,在段云岫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一离开那片区域,身后被冰霜强行冻住的溶洞,便失去了支撑。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整个地下空间在瞬间彻底坍塌,被无数吨的岩石彻底掩埋。 若非谢止蘅及时赶到,他们所有人都将尸骨无存。 死里逃生的庆幸,让几个小辈都有些腿脚发软。宿云汀走出洞口,呼吸到外面带着草木清香的新鲜空气,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 眼前一黑,已是强弩之末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向前软倒。 “前辈!”段云岫和叶红大惊,想要拉住他,却已然来不及。 就在宿云汀即将摔倒在地的瞬间,白色的残影掠过。 谢止蘅伸出双臂,稳稳地迎了上去,让宿云汀虚软的身体,结结实实地靠在了他的怀里。 “阿云!”压抑着惊惶的低喝,从那位清冷仙尊口中迸出。他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平日的淡漠,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慌乱与心疼。 谢止蘅此刻却完全顾不上其他人的反应。他垂眸看着怀中已经失去意识的宿云汀,那人面无血色,眼睫上还挂着刚才洞中的尘土,呼吸微弱。 谢止蘅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拭去他眼睫上的尘埃。 他收回裁雪,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随即弯下腰,当着所有弟子的面,将宿云汀打横抱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谢止蘅没有再看那些已经风中凌乱的小辈们一眼,抱着怀里的人,足尖轻点,整个人便化作一道白虹,朝着观云居的方向,飞了回去。 原地,大家面面相觑,傻傻地站在那里,任由山风吹乱他们的头发和衣衫。 不知过了多久,李灼才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用一种梦游般的语气,喃喃自语:“我……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罗乌嵊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呆滞道:“仙尊怎么不管我们了……” 早就见过更为惊天骇地场面的清丰:“……” 翘姚扶着额头,神情恍惚:“仙尊都已经把我们救出来了,各回各屋,该养伤的养伤,该休息的休息。” 诸葛潭满脸敬佩与担忧:“前辈灵力早已透支,最后是拼了命在救我们,前辈他……” * 观云居。 谢止蘅抱着宿云汀,身形如流光,直接落入内室,几步便来到床榻前,小心翼翼地将怀中昏迷的人放下。 他坐在床沿,指尖泛起柔和的白色灵光,轻轻贴上宿云汀的额头。 谢止蘅仔细地探查着他体内的状况,眉头越皱越紧。 经脉多处受损,灵力枯竭,五脏六腑有轻微移位,更严重的是,沉寂已久的旧伤,有复发的迹象。 谢止蘅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房间冻结。 幸好,人只是因为脱力太甚,加上心神恍惚,才昏睡了过去,并无性命之忧。 确认了这一点,谢止蘅那颗高悬着的心,才总算是缓缓落回原处。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宿云汀的脸上。长睫安静垂着,投下淡淡阴影,谢止蘅的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最后落在他紧抿的唇上,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又为他理了理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做完这一切,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宿云汀裸露在外的左手手腕上。 缚魂链上出现了几道裂痕,一连扔了七八个加固封印的阵法之后,缚魂链上的裂痕才总算是被完全修复,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然后渐渐隐去,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谢止蘅的脸色也白了几分。 他取出一个通体晶莹的羊脂玉瓶,拔开瓶塞,将里边的红色液体倾倒一滴在缚魂链上。 第23章 宿云汀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苍白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谢止蘅看着他安稳下来的睡颜,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静静地在床边坐了许久,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宿云汀的眉眼,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怜惜,有后怕,最终,都化作了化不开的温柔。 他俯下身,在宿云汀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地印下一个吻。 如霜花飘落,一触即分。 “阿云,”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呢喃,“答应我,不要再这样吓我了……” 窗外,夜色渐深,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岁月静好。 至于雪团子嘛…… 被谢止蘅随手扔在院子里的雪团子,正委屈巴巴地扒拉着房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却又不敢真的闹出大动静来打扰里面的两个人。 宿云汀是在夜半时分醒来的。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床幔,空气中还残留着令人心安的冷冽清香。 他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上下,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 之前因为灵力透支而带来的疲惫与伤痛,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干涸的经脉中,重新充盈着温和流动的灵力。 “呜?” 一声软糯的叫声在耳边响起。 宿云汀偏过头,就看到那个白花花的小雪团子,正蹲在他的枕边,一双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瞅着他。 见他醒来,雪团子立刻欢快地叫了一声,伸出粉嫩的小舌头,上来就舔他的脸。 “好了好了,别闹,哈哈哈,你舔的我好痒。” 宿云汀被它舔得发痒,忍不住笑起来,伸手将它抱进怀里,揉了揉它柔软的皮毛。 他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干净的中衣。 他记得自己昏过去之前,浑身都是血污和泥土,狼狈不堪,现在却清爽洁净,想来是谢止蘅为他清理过了。 他晃了晃头,将那些旖旎的画面甩出脑海,抱着雪团子下床。 屋子里静悄悄的,不见谢止蘅的身影。 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月光如水银泻地,在整个庭院投下一片清辉。 “谢止蘅?”他扬声唤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院中漾开,无人应答。 “谢仙尊?”他又换了个称呼,在院中踱步寻了一圈,连谢止蘅打坐的静室与几间客房都探头瞧了,依旧不见那抹熟悉的霜白身影。 这大半夜的,人能去哪儿? 宿云汀心中正疑惑着,轻微的水声忽然从院子角落里一扇不起眼的月洞门后幽幽传来。 那扇门后,通往的是一处引了后山活泉而建的汤池,专供观云居的主人沐浴静修所用。 宿云汀心中一动,抱着雪团子,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悄无声息地,从门缝里向内望去。 只一眼,他的呼吸,便漏了半拍。 月光透过镂空的窗格,斑驳地洒在氤氲的雾气之中。 谢止蘅,就站在那片朦胧的水汽里。 他似乎是刚刚沐浴完,身上只松松垮垮地披着件靛青外袍,衣襟大敞,露出了里面线条分明、宽阔结实的胸膛。 他那头墨黑的长发未束,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发梢还在滴着水。少了发冠的束缚,那张清冷如谪仙的脸,便多了几分凡尘俗世的慵懒与性感。 月光与水雾,为他镀上了层朦胧的光晕。 他正拿起一条干净的布巾,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湿发。 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影,在朦胧的光影下,处处充满诱惑。 这哪里还是那个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无妄仙尊? 分明就是个……勾魂摄魄的男妖精! 宿云汀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跳如擂鼓。 他记起了之前在玄陵山时,那几个被谢止蘅拐上床的荒唐夜晚。 每一次,这人都是这副模样,顶着世间最不会情爱的脸,做着最出格的事,将他撩拨得神魂颠倒,溃不成军。 宿云汀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连带着耳根都烧了起来。 幸好,此刻夜色深沉,倒也望不见他脸上的红晕。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心中那点异样的悸动,抱着怀里的雪团子,懒洋洋地推开门,倚靠在门框上。 谢止蘅擦拭头发的动作一顿,缓缓侧过身来,清冷的凤眸望向门口的不速之客,眸光在触及宿云汀那张含笑的脸时,掠过讶异。 宿云汀将他上上下下、毫不避讳地打量了一遍,目光尤其在那半敞的胸膛上流连了片刻。 而后,他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戏谑与调笑: “啧,我们的无妄仙尊,平日里在人前,端的是一副生人勿近、冰清玉洁的神仙模样,怎么这私下里……”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眼波流转间,尽是暧昧不明的意味。 “……就变得这般风情万种,衣衫不整的,是特意在此处等着谁呢?” 作者有话说: 云云,他故意在等着钓你呢 第19章 问道大会(六) “等你。” 谢止蘅此言一出,宿云汀精心准备的满肚子戏谑之词,霎时都堵在了喉间。 这人……当真不知“脸面”二字如何写么? 见那双惯会颠倒众生的桃花眼里,难得显出几分真实的怔忪,谢止蘅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扬了下。 他迈开长腿,步履从容地自汤池边行来。随着他的靠近,那股混合着山泉水汽和冷冽清香的气息,也愈发浓郁,将宿云汀整个人都笼罩进去。 夜风随他步履而至,轻柔地撩起宿云汀额前几缕碎发,带来一丝痒意。 宿云汀斜倚门扉,见他走近,手臂下意识收紧,将怀中雪团子抱得更牢了些。 两人之间不过三步之遥,谢止蘅停下脚步,那双清冷的凤眸落在他身上,自上而下,细细检视了一番。 “今日在林子里偷袭的人,可有头绪?”谢止蘅忽然开口,声线因刚沐浴过而带上了丝微哑,话题却转得猝不及防。 宿云汀一怔,随即敛了面上那点不自在的笑意,神色沉凝下来:“来路不明,其术法阴诡,不似正道所为,但也绝非魔道之人。”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讥诮,“不过,更让我震惊的是,天衡宗这等仙门大家,竟会有那般凶险的秘境出现,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我已告知天衡宗主。”谢止蘅的语气依旧平淡,字里行间却透着森然的寒意,“三日之内,他定会给玄陵山一个交代。” 宿云汀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轻咳一声,试图将话题拉回自己的节奏:“说起来,此次新任魔君也来了,你可曾见到?” “未曾。”谢止蘅摇头,“魔域消息,新任魔君性情诡谲,深居简出,不到大会正式开启之日,不会现身。” “哦?这么神秘。”宿云汀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夜色渐深,风也变得柔和。庭中那株玉兰被月色浸润,花香似乎比白日更浓郁了些,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清甜又醉人。 宿云汀忽然觉得,这香气不止源于玉兰,还有一缕更勾人的淡香,混杂在谢止蘅身上的水汽里。 鬼使神差地,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贴上谢止蘅的颈侧,轻轻嗅了嗅。 谢止蘅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垂眸,能看到宿云汀纤长卷翘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的小片蝶影。 宿云汀却浑然不觉,甚至伸出手指,玩味地沿着谢止蘅因沐浴而敞开些许的衣襟边缘,轻轻划过他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眼尾一挑,潋滟的桃花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仙尊清修,沐浴竟也用花瓣香膏么?这味道……倒甚是好闻。” 谢止蘅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克制地握成了拳。 他缓缓回望过来,眼眸在月光下,像深不见底的寒泉,可泉底深处,却分明有暗火在无声地燃烧。 他就那么静静地凝视着宿云汀,任由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在他脸上肆无忌惮地逡巡。 宿云汀感觉自己被那双眼睛吸住了,看着他微抿的薄唇,看着月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的柔和光影……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都被那股醉人的香气和眼前惊心动魄的美色所吞噬。 等意识回笼,他已松开了怀里的雪团子,任由那小家伙轻巧落地。 然后,伸出了双臂,缠上谢止蘅的脖颈,微微踮起脚尖,将人向下一拉,便要对准那让他心神不宁的薄唇吻上去。 鼻尖相触,彼此的呼吸交缠,灼热而急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宿云汀猛地清醒过来。 ——我在干什么?! 热血“轰”地冲上头顶,他松开手,转身就想跑。 太丢人了!!!他宿云汀纵横花丛,向来是戏弄人心的主,今日竟被美色所惑,险些失态至此! 第24章 然而,他刚一转身,手腕就被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 宿云汀心中一凉,未及挣扎,巨力便从身后传来,他整个人被拽了回去,后背重重地撞上一个滚烫结实的胸膛。 紧接着,谢止蘅捏住他的下颌,指腹带着薄茧,迫使他微微侧首仰头,露出脆弱的颈线。 阴影覆下,这个吻不似平日的清冷克制,充满了侵略与占有,带着燎原之火般的炽热,撬开他的唇齿,攻城略地,不留余地。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宿云汀被吻得浑身发软,几近窒息,谢止蘅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彼此已然红肿的唇瓣上。 宿云汀无力地靠在谢止蘅身上,胸口剧烈起伏,发出细碎的喘息。 “你……”他眼尾泛红,泪光潋滟,话不成句。 谢止蘅的拇指在他被吻得水光淋漓的唇上轻轻摩挲,动作带着安抚,眼神却依旧深邃。他的声线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为何要跑?” 宿云汀还没从这突变的形势中反应过来,便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啊!谢止蘅,你做什么!”他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了谢止蘅的脖子。 “讨个报偿。”谢止蘅言简意赅,抱着他,转身就朝着卧房的方向走去。 “你……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宿云汀挣扎着,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 “你伤势未愈,不宜劳累。”谢止蘅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 宿云汀彻底语塞。他发现,论及一本正经地行此孟浪之举,自己当真不是谢止蘅的对手。 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月光透过窗格,映照出两道交缠的身影,渐渐倒向床榻深处。被扔在原地的雪团子,茫然地眨了眨黑豆似的眼,听着那门缝里隐约透出的、细碎压抑的呻~吟与喘息,最终蜷成一团,将头埋进了蓬松的尾巴里。 一室旖旎,月色为证,春宵无声。 翌日,曦光透过窗格,化作金色的尘埃在空中飞舞。 宿云汀便是在一阵仿佛被车轮碾过的酸痛中悠悠转醒,他动了动,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散了架,唯余一片酸软的余韵,深深刻在骨缝里。 罪魁祸首,正安然睡在他的身侧。 谢止蘅侧躺着,一条手臂还霸道地横在他的腰上,将他圈在自己的领地。睡梦中的仙尊,褪去了所有生人勿近的冷冽,眉眼舒展,俊美温和,神情安详而满足。 宿云汀盯着他那张脸,恨得牙痒痒。这人夜里简直是解开了封印,化身成不知餍足的凶兽。 无耻之尤! 他小心翼翼地将谢止蘅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挪开,谁知,他刚一动,那手臂就收得更紧了。 同时,一个沙哑鼻音的嗓音,在他耳边低沉响起:“醒了?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宿云汀身体一僵,立刻闭上眼,开始装死。 谢止蘅低低地笑了声,胸膛的震动,透过紧贴的后背,清晰地传了过来。他俯下身,在宿云汀泛红的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那药膏我也备下了,若实在不适,我现在便为你涂上……” “谢止蘅!”宿云汀猛地睁眼转身,没好气地瞪他,“你真是疯了!” “嗯。”谢止蘅竟坦然应了,随即一个翻身,轻而易举地将人压在身下,低头便吻了上来。 温柔缠绵,直到宿云汀满脸通红地推着他的胸膛,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我清晨起来看过了,有些肿。”他眼眸深沉,轻声道。 “滚!” 两人起身更衣。当谢止蘅重新将墨发用玉冠一丝不苟地束起,换上那身清冷的蓝白道袍时,他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仙风道骨的无妄仙尊。 若非他眼角眉梢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柔情与餍足,实在与平日无异。 宿云汀则在谢止蘅的“伺候”下,换上了身略显繁复的同色系劲装,领子高竖恰好能遮住部分吻痕。 谢止蘅的指尖拂过他的腰带,动作熟稔又亲密,口中却低声道:“这腰带,昨夜我解开过,今日系起来,也算有始有终。” 宿云汀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镜中的人面若桃花,因昨夜的滋润,气色好得惊人。 只是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在瞥向旁边那个衣冠楚楚的“罪魁祸首”时,还带着七分控诉,三分羞恼。 “笃笃笃。”门外传来了清丰恭敬的声音:“仙尊,祝前辈,问道大会即将开始,天衡宗的弟子前来引路了。” 两人对视一眼,这才想起来此行的正事。 推门而出,清丰、翘姚等人已在院中等候。他们看到二人一同从主卧走出,神情各异,但都非常有默契地垂下眼帘,只是恭敬行礼。 只是,他们的眼神在宿云汀身上掠过时,都带上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有敬佩,有感激,还有一丝丝……藏不住的八卦与好奇。 尤其在看到宿云汀走路姿势似乎有那么点不自然,以及脖颈间衣领未能完全遮掩的绯红印记时,几个小辈的表情就更加精彩了。 他们飞快地低下头,努力憋住笑,肩膀却在不受控制地抖动。 宿云汀:“……” 他狠狠地剜了眼旁边那个一脸坦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谢止蘅。 都怪这个混蛋! 在天衡宗弟子的引领下,一行人来到了主会场——天衡山顶的“问道台”。 此台由整块巨型白玉雕琢而成,广阔无垠,浑然天成,白玉为阶云海为席,仙气缭绕霞光万道。 此刻,各大宗门的旌旗迎风招展,席位已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当谢止蘅带着玄陵山的队伍出现时,全场瞬间安静了数息,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最终,这些目光大都落在了他身边那个红衣张扬、风华绝代的“枕边人”——宿云汀的身上。 “那便是无妄仙尊的心上人?果真是风华绝代,与仙尊站在一起,宛若神仙眷侣……” “听说了吗?前日秘境异动,便是这位祝道友,以一己之力护住玄陵山众弟子,硬生生扛到了仙尊赶来,自身还受了重伤!”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能得无妄仙尊青眼相待之人,岂会是池中凡俗?” 各种议论声传入耳中,宿云汀面上不显,依旧是那副慵懒随意的模样,跟着谢止蘅在玄陵山的专属席位上坐下。 很快,天衡宗长老走上高台中央,声如洪钟,朗声宣布—— 本届问道大会,正式开始。 作者有话说: 加了些内容 这就是开了荤的男人的实力,不过双修也是有原因的,只是这次不能用之前的理由,只能色诱。 第20章 问道大会(七) 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中,各宗门的席位上,长老们抚须含笑,弟子们则摩拳擦掌,目光灼灼地盯着台中央。 大会的第一项,是各宗门年轻一辈弟子的比试切磋,既是展示实力,也是相互交流。 抽签决定对战顺序。 玄陵山的几个小辈,都跃跃欲试。 尤其是经历了秘境生死一战后,他们每个人的心境和实力,都有了不小的提升,正想借此机会,检验自己的修行成果。 宿云汀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昨夜的荒唐与今日的酸痛让他提不起半分精神。 他瞥了眼身边正襟危坐,又恢复成那副清冷仙尊模样的谢止蘅,忍不住想,这人装模作样的本事真是一绝。 清丰、翘姚等弟子坐在后排,一个个腰背挺得笔直,既是激动,又是紧张。 “师兄,第一轮是抽签对战,不知咱们谁会先上。”李灼搓着手,小声对罗乌嵊说。 罗乌嵊瓮声瓮气道:“谁先上都一样,打就是了。” 翘姚则在细细观察各宗门弟子的灵力波动,低声对醉蓝分析着:“看,清虚观那边,那个穿绿衣服的,气息很稳,应该是个劲敌,还有百花谷的弟子,别看柔柔弱弱,她们的藤蔓术法最是难缠。” 宿云汀听着身后小辈们的窃窃私语,嘴角勾起笑意。 年轻,真好。 就在此时,一股阴冷、霸道的魔气毫无征兆地从天衡山脚下冲天而起,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全场的热烈。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骇然地望向那魔气的来源。 “是魔君!” “问道大会都要开始了才来,还以为他不来了。” 在场的长老们已然起身,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只见一架由十六名魔将抬着的黑金华盖,在滚滚黑云的簇拥下,缓缓升空,最终悬停在问道台的对面,与仙门正道分庭抗礼。 华盖的珠帘后,几道身影若隐隐现。 天衡宗掌门面色不变,朗声道:“恭迎魔君大驾光临。” 宿云汀尝了口灵果,味道太酸,被他随手扔到盘子里,点评道:“这新魔君的架子比我当年风头正盛时还要大,我那些宝贝不应该被其他人抢完瓜分了吗,他竟然还能有如此排场。” 第25章 巨大的骨龙车辇在问道台一侧高台上缓缓降落,魔气散去,露出里面的景象。 车辇的帘幕被一只素白纤长的手缓缓掀开。 一个身姿曼妙、容貌绝美的女子率先走了下来,她一袭紫纱,身段妖娆,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 宿云汀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随即微微凝固。 她怎么在这? 一些人也似乎也认识那女子,个个恨得咬牙切齿,毫不掩饰讥讽着。 “我没记错的话,这女人似乎是宿云汀的侍从走狗,指哪打哪,像个疯子一样,手段与那魔头别无二致,残忍至极。” “不过据说魔头伏诛时是孤身一人迎战,没人见到她的出现……” 有人冷嗤一声:“魔域的人阴险狡诈,心里没有忠信仁义,她定是为了自己能活命,大战前便抛下旧主逃命去了,如今又另觅新主继续当走狗,旧主的恩情倒是一点不记得。” “师尊,那女子是谁啊?”年轻稚嫩的小弟子问道。 “一个女魔修,名唤狸夭。” 狸夭身后跟着面容俊美的鲛人,那鲛人一头银色长发,眼眸是剔透的深海之蓝,瞥见宿云汀和谢止蘅的刹那,他眼中爆发出惊喜与激动,嘴唇翕动,似乎想喊什么。 然而,他身旁的狸夭只是冷冷地斜睨,他便浑身一僵,硬生生将所有情绪都压下去,垂下头,不敢再看。 宿云汀的心,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在万众瞩目之下,最后一道身影,从车辇的阴影中,慢慢地走了出来。 孩子。 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模样的孩子。 他身着一袭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绣着暗金魔纹的宽大黑袍,更诡异的是,他的脸上,戴着张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 宿云汀在看清那面具的瞬间,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下。 和他为了遮掩容貌,随手制作的那张面具,一模一样……怎么都不知道换个新式的,那面具多丑啊。 “他就是……新任魔君?” “开什么玩笑!一个黄口小儿?”年轻的弟子失声低语,满眼皆是不可置信。 邻座的老者立刻冷哼一声,警告道:“休要胡言!你难道没感受到他身上那股令人神魂悚栗的威压么? “不错,”另一侧有人附和,声音里带着忌惮,“传闻此子是在血海尸山中登上魔尊之位的,性情诡谲,喜怒无常。你们看,他虽身形稚嫩,可那份镇定,那份漠视众生的姿态,分明是伪装成幼童的老怪物,以此来迷惑我等!” “恐怕比上一任更难对付……” “怕什么,仙尊也在这里,还怕他不成?” 他们奉为救世主的无妄仙尊,在看到那孩子的瞬间,眸中闪过异色,他侧过头,看向宿云汀,眉头不着痕迹地蹙了起来。 “阿云。”他低声唤了一句,“在想什么?” 宿云汀回过神,迎上他的视线,懒洋洋地笑道:“在想,这魔君看着还没我腿高,你说,他那面具底下,是不是长了张奶娃娃的脸?要是打架的时候哭鼻子,那可就有趣了。” 末了还感慨牢骚:“魔域真是堕落了,那么多大能竟让个孩子登上了魔君的位置。” 魔域的君主轮换制度很原始也很野蛮,谁强就让谁当魔君,只要打遍四个城主便能上位。 谢止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是伸出手,将他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换掉,重新为他斟上一杯热气腾腾的灵茶。 “此人气息诡谲,深不可测,不像是孩童。”谢止蘅将茶杯推到他手边,低声道,“你离他远些,他身上的气息与你很像。” “谁知道呢,”他轻笑一声,语气飘忽,“许是哪个走了运的小魔头,恰好寻到了我当年用过的灵脉修炼吧,你看那小鲛人长得不也跟我很像么?天下之大,巧合总是有的。” 宿云汀垂下眼帘,看着茶杯中浮动的茶叶,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第一场,天衡宗李钰,对阵,玄陵山清丰!” 下方,长老高亢的唱名声将宿云汀的思绪拉了回来。 清丰闻言,眼神骤然一凛,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对谢止蘅和宿云汀恭敬地行礼:“仙尊,祝前辈,弟子去了。” 宿云汀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好好打,赢了让你们仙尊给奖励。” 清丰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身姿矫健地落在了白玉战台之上。 他的对手,天衡宗的李钰,也已就位。 两人见礼之后,战斗一触即发。 剑光闪烁,灵气激荡,引得满场喝彩。 长老们在高台上观战,不时点头评论几句。 “清丰这孩子,剑招越发沉稳了,颇有无妄仙尊当年的风范。” “天衡宗的弟子也不弱,根基扎实,一招一式都很有章法。” 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被精彩的对决吸引了过去。 唯有宿云汀,如坐针毡。 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魔域所在的席位。 那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孩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华贵的座椅上,小小的身子陷在里面,一动不动,像个精致诡异的人偶。狸夭恭敬地侍立在他身侧,为他剥着一种紫色的、不知名的魔界果实。 他侧过身,对谢止蘅低声道:“我胸口有点闷,许是旧伤的缘故,出去透透气。” 谢止蘅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微微颔首:“去吧,若是不适,便直接回观云居休息。” “嗯。” 宿云汀应了声,站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坐席,朝着高台后方僻静的廊道走去。 穿过曲折的回廊,远离问道台鼎沸的人声,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只有山风吹拂林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鹤唳。 宿云汀放慢了脚步,强大的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开来,警惕地探查着四周。 他没有走远,只是绕到了高台后方一处被假山和翠竹环绕的小院子,这里似乎是天衡宗招待宾客的临时休憩之所,雅致清幽。 院中的石桌上,茶具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宿云汀的目光落在石桌对面,那里,一道身影早已静候多时。 “我就知道你会来,别来无恙啊。” 狸夭转过身,脸上带着复杂的笑,对着宿云汀遥遥一拜,“何梨见过公子。” 宿云汀没有走近,只是倚靠在院子的月洞门边,双臂环胸,神情冷淡地看着她:“不是让你去青州吗?怎么又回魔域去了,你没必要再参与进来,狸夭,你最好给我个解释。” 哦豁,看样子是生气了,每次一生气就叫她狸夭,还是和以前一样孩子心性。 狸夭不以为意道:“原本是去了青州的,这不是你叫‘清韵’投奔我,哦,就是那个小鲛人,我给他取了个名字,我们得知你还活着的消息,自然是坐不住的,马不停蹄回魔域把零碎的人又拉拢。” “公子,您不想知道,咱们魔君是谁吗?” 宿云汀闭了闭眼,抬步走近,“不想。” 狸夭撇撇嘴,狸夭提起桌上的茶壶,为宿云汀面前的空杯斟满一杯清茶,茶香四溢。 “长明山大战我一点忙也没帮上,你的救命之恩也还没有还完,独自苟且偷生这事,我狸夭做不到。” 宿云汀叹气,接过茶杯却没有喝,“我早就说过,那点恩情你还完了,你不欠我的。” 狸夭但笑不语,我说没还完就是没还完。 “出来吧,一直隐在院子里,当我是傻的吗?”宿云汀指尖轻弹茶杯,点滴水珠像石子般朝着一处袭去。 一道人影缓缓浮现,他来到宿云汀面前跪下,脸上的面具不知哪去了,红着眼抽抽搭搭哭泣。 “主人!” 作者有话说: (厚颜无耻地)求求大家浇灌浇灌我这朵小花吧 第21章 问道大会(八) 夜晚,观云居的庭院里静谧无声,只有几点萤火在晚风中打着旋儿,送来阵阵清幽的玉兰花香。 月色皎洁,倾泻在石桌的棋盘上,黑白二子彼此纠缠,寸土不让杀得正酣。 宿云汀支着下颌,姿态慵懒地倚在石凳上,修长的指尖在温润的玉石棋盒里随性拨弄,发出一连串“喀、喀”的清脆声响。 “清丰今日,倒有几分你的风采。”他漫不经心地拈起一枚黑子,在空中停了停,这才落下,“那一招‘霜天晓角’,得了你七八分神髓,将天衡宗的小子逼得阵脚大乱。仙尊可想好,要赏他什么宝贝了?” “他根基扎实,心性沉稳,更难得的是,剑心通明,不为外物所扰。”他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语调平淡,却字字都是极高的赞誉,“此番历练,于他而言,是磨砺,亦是机缘。” 谢止蘅的目光落在棋局上,他执起一枚白子,沉吟片刻,落在了个出人意料的位置,瞬间盘活了左侧的大片颓势。 宿云汀挑了挑眉:“哦?仙尊这是夸人了?真是稀罕。我还以为,在你眼里,他们都是些需要时时敲打的顽石。” 第26章 “璞玉也需雕琢。”谢止蘅抬眸,“倒是你,身体好些了吗?” “无甚大事,只是累了而已。”宿云汀打了个哈欠,桃花眼在萤火的映衬下,潋滟生波,“昨夜……耗费心神过度,今日自然精神不济。” 谢止蘅握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但面上依旧是那副处事不惊的神情。 “既是累了,早些休息便是。”他说道。 宿云汀轻笑出声,他伸了个懒腰,正欲调笑几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道剑光,正跌跌撞撞地朝着观云居的方向疾驰而来。 他话锋一转:“说起来,翘姚那丫头,符阵双修,天赋很是不错,但临场应变还是差了些火候,需多加磨炼日后定能成器。还有李灼和罗乌嵊,一个性子太跳脱,一个又太憨直,正好互补,配在一处倒是相得益彰……” 他仿佛真的只是在与谢止蘅闲聊门中弟子琐事,语气轻松泰然自若。 “轮到你了。”谢止蘅的指尖,在棋盘上轻轻敲了敲。 宿云汀的视线重新落回棋盘,看着自己那条被困死的大龙,忽然笑了,他随手将手中的黑子扔回棋盒,往后一靠,耍赖道:“不下了,我要睡了。” 谢止蘅看着他,眼底掠过无奈的纵容。 他正要说话,庭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仙尊!祝前辈!” 是清丰的声音,带着惊惶。 “进来。”谢止蘅道。 清丰快步走进院中,脸色苍白,对着二人拱手行礼,声音都在发颤:“仙、仙尊!祝前辈!” “何事惊慌?”谢止蘅眉头微蹙。 清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但依旧掩不住那份惊恐:“刚刚……刚刚天衡宗的弟子来报,说……说颜长老,死了!” “死状惨烈,就在他的住处,浑身经脉寸断,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抽干了灵力,最可怕的是,他的脸……” 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他的脸皮……被完整地剥下来,就随意挂在窗边那盆黑松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止蘅不动声色地朝宿云汀瞥了一眼。 宿云汀正百无聊赖地捏着一枚黑子把玩,闻言,那枚光滑的棋子竟从他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回棋盒里。 他脸上显出震惊与错愕,一双桃花眼都睁圆了几分。 “颜长老?那位德高望重的颜罗生前辈?他修为那般高深,怎会遭此毒手?”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他是一个听闻噩耗后,被吓到了的良善之辈。 只有宿云汀自己清楚,他心底此刻的快意。 做得好啊,小潮生。 * 听竹小院里。 宿云汀望着跪伏在身前,那个粉雕玉琢却神情执拗的小小身影,神色复杂难言,“你……” 任谁也想不到,令整个魔域闻风丧胆、谈之色变的新任魔君,会是他宿云汀的本命法器——那个平日里只知黏着他、会化作一截骨鞭缠在他手腕上撒娇的器灵,断潮生。 狸夭施施然地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轻快:“公子,这可是天大的惊喜。长明山一战后,你神魂俱散,断潮生也濒临破碎。我带它去青州温养,谁知它一直不稳定,时时发出哀鸣,隐隐有崩坏的迹象。 没想到第二日,血池异动,它竟化作了一个婴孩。此后不过数日,便长成了这八岁的模样,只是不知为何,之后便再也没长过了。” 她顿了顿,“它不仅修复了自身,还继承了你的部分力量。于是,整个魔域都跪在了他的脚下。”狸夭省去了自己带着断潮生是如何过关斩将,踩过尸山血海登上新任魔尊的位置。 宿云汀的目光,锁在断潮生脸上。 那张脸…… 分明就是他自己八岁时的模样。 器灵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膝行着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地拉住了宿云汀的衣角,将小脸贴在他的袍子上轻轻蹭了蹭,喉咙里发出满足的、类似猫儿的呼噜声。 “主人……不生气……”稚嫩的童音里,满是濡慕与依赖。 “胡闹。”宿云汀的声音很轻,“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狸夭笑容不变:“公子,我们只是顺势而为,你不在,魔域群龙无首,迟早要被仙门正道蚕食干净。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让断潮生坐上那个位置,况且它与你本就……”她没说完,“它当魔君,与你当魔君,有何分别?” 她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更何况,你如今身份不便,有许多事,明面上不好做。” 狸夭的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了问道台的方向。 * 宿云汀回神,直直对上谢止蘅的视线。 谢止蘅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眸色沉了沉,随即收回视线。 他站起身,衣袂在月光下泛着冷辉。 “带路。” 当宿云汀和谢止蘅赶到时,天衡宗的弟子们手持法器,将整个小院围得水泄不通,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各宗门闻讯赶来的长老和管事们,则聚在外围,交头接耳,神情各异,有惊惧,有凝重,更多的,则是对天衡宗的质疑。 院内灯火通明,将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歪歪扭扭,更添了几分诡异。 颜罗生在天衡宗的住处,名为“德馨小筑”。 宿云汀掠过门楣上那几个字,心底冷冷嗤笑,这名字取得,当真不可谓不讽刺,一个觊觎故人遗宝、品行卑劣的老东西,却住在这般意喻品德芬芳的院落里。 问道大会,是整个修真界的盛事,颜罗生辈分和地位摆在那里,是成名已久的大乘期修士。这样的人物,在防卫森严的天衡宗内,被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虐杀,这无疑是在狠狠抽打天衡宗,乃至整个仙门正道的脸。 “仙尊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天衡宗宗主赵无极,一个面容清癯、素来以沉稳著称的中年修士,此刻却是愁眉不展,额上青筋直跳。 他看见谢止蘅,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来。 “仙尊!您可算来了!您一定要为我们天衡宗做主啊!” 宗主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几乎要哭出来。 “这……这颜长老在我们天衡宗出事,我们是万万脱不了干系,可我们对天发誓,此事绝非我宗门所为啊!” 他一边急切地撇清关系,一边又诚恳地拱手作揖,“此事发生在我天衡宗,是我赵无极监管不力,罪该万死!我已下令封锁全山,定要将凶手缉拿归案,给天下一个交代!” 问道大会期间接二连三地出事,先是神秘人袭击,玄陵山弟子险些全军覆没,现在又是自己宗门德高望重的长老被虐杀,他这个宗主的位置,怕是坐到头了。 随即,他又用恳求的语气说道:“颜长老身份非同小可,此事影响甚巨,如今人心惶惶,流言四起。还请仙尊……能出手相助,主持大局!我等感激不尽!” 谢止蘅神色冷淡,微微颔首:“赵宗主不必多礼,颜老既是在问道大会期间遇害,玄陵山自不会袖手旁观。调查有何进展?” 赵无极面露难色,叹了口气,引着他们往院内走:“仙尊,请看。” 宿云汀亦步亦趋地跟在谢止蘅身后,一只手还紧紧抓着谢止蘅的衣袖,作出那副受惊不小、寻求庇护的模样。 他的目光,却在暗中飞快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将他们脸上或真或假的惊惧、后怕与幸灾乐祸,尽收眼底。 人心,真是个有趣的东西。 一踏入德馨小筑的内室,一股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房间里已经有几名天衡宗的长老在勘察,个个愁云惨淡。 宿云汀适时地皱起眉,用袖子掩住了口鼻,向谢止蘅身后缩了缩,将被血腥气冲撞到、柔弱不能自理的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屋内的景象,比清丰描述的还要惨烈百倍。 颜罗生的尸身,被数根丝线缠绕,吊在屋子正中央的房梁下。他身上的道袍破碎不堪,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不自然地扭曲外翻,显然死前经历过极大的痛苦。 而最骇人的,是他的脸。 那上面空空如也,没有口鼻,没有眼目,只剩下平滑而凹凸的血肉,新鲜的血液还在顺着肌理的纹路缓缓下渗,滴落在地,晕开一朵又一朵小小的、黑红色的花。手法之利落,用心之歹毒,让在场的长老们都忍不住背脊发凉。 这场景,饶是在场许多见惯了生死的修士,也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纷纷别开脸去。 “可曾探查出魔气或妖气?”谢止蘅的目光,落在尸体上,眼神锐利如刀。 这几乎是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如此残忍狠辣的手段,太像是魔域的手笔了。尤其是新任魔君今日才刚刚驾临,夜里就出了这等事,很难不让人将二者联系起来。 第27章 赵无极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困惑与烦躁:“这便是棘手的地方,我们用测魔盘和鉴妖镜反复探查了数遍,现场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一毫的魔气残留,也没有任何妖物的气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自己都不愿相信的惊恐。 “没有魔气,凶手却能用这般手段,悄无声息地潜入天衡宗,虐杀一位大乘期修士……仙尊,我们怀疑……” 赵无极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懂了他的意思。 排除了妖魔,那么剩下的可能,就只有一个了。 凶手,是自己人。 作者有话说: 有宝子猜到了 二编:改了一丢丢内容,不影响 第22章 问道大会(九) “仙尊……”赵无极的嗓音干涩,他讪讪道:“这……这绝无可能!颜长老德高望重,清誉满门,究竟是何人会用上这般……这般惨绝人寰的手段残害他?” 在场的修士们,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方才还同仇敌忾,将矛头遥遥指向魔域的众人,此刻却下意识地与身边的人拉开了半步距离,眼神里充满戒备与猜疑。 “太可怕了……颜长老可是大乘期修士,在天衡宗的地盘上,就这么无声无息地……” “噤声!你不要命了?真凶尚未捉拿,焉知……焉知他此刻不在你我之中!”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如藤蔓般疯长,缠绕住每个人的心神。一时间,人人自危,风声鹤唳,看谁都像是那个藏于暗处的索命恶鬼。 这股疑神疑鬼的阴翳氛围,竟比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血腥气,更令人窒息。 天衡宗的鉴宝长老小心翼翼地取下一截悬挂失身的丝线,用灵力探查了许久,最终颓然地摇了摇头。 “回禀仙尊,宗主,”那长老面色凝重地拱手道,“这丝线就只是凡间绣娘用的普通绣花线,未附着半分灵力。凶手……凶手此举,恐怕只是故布疑阵,用以混淆视听。” 宿云汀绕过悬吊的尸身,视线落在了那张被完整剥下、挂在窗边黑松盆景上的人皮。 月光下,那张脸皮上面的血迹已经半干,凝成暗沉的褐色,软塌塌地垂着,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那上面……有字。”宿云汀的声音轻飘,似羽毛落地,却在众人心中重逾千钧。 赵无极一个激灵,连忙凑上前去。一名弟子极有眼色地递上明火符,橘黄色的光芒跳跃着,驱散了角落的阴影。借着符光,赵无极定睛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倒退一步,脸色比方才还要惨白。 只见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皮上,用利刃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字迹深刻,入肉三分,笔锋凌厉,似是带着滔天的恨意。 众人纷纷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究竟,一名胆大的天衡宗弟子,鼓起勇气,颤声将那两行字念了出来: “既无颜面,何留其皮。” “血债未偿,魂归无期。” “仇杀……是仇杀,”赵无极喃喃自语,他猛地转身对弟子吩咐道:“快,立刻去查!查颜长老生平所有结怨之人,无论仙凡,一个都不能放过!” 命令立刻被传达下去,天衡宗的弟子们如蒙大赦,纷纷领命而去。 有了明确的调查方向,总好过像无头苍蝇一般,在宗门内互相猜忌,惶惶不可终日。 宿云汀依旧维持着那副受惊过度的模样,眼底深处,却划过嗜血冰冷的笑意。 谢止蘅感觉到宿云汀身体的微颤,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将宿云汀揽得更紧了些,掌心温热的灵力透过衣衫,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安抚着他。 宿云汀顺从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心底那因复仇而翻涌的戾气,平息了几分。 天衡宗的效率很高,或者说,是在巨大的催逼之下,不得不高。 不到两个时辰,一枚详细记载了颜罗生生平的玉简,便被人用秘法拓印,恭敬地送到了谢止蘅的手中。 “仙尊,这是本宗能查到的,关于颜长老最完整的生平记述。”赵无极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困惑,“只是……通篇看来,实在寻不出他与何人结下过如此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谢止蘅接过玉简,目光仅在其上停留一瞬,便转手递给了身旁的宿云汀。 “你也看看。”他的语气平淡如水,“兴许能有什么发现。” 这个举动,让周围几位长老都愣了一下,目光中透出几分不解,但宿云汀却仿佛理所当然,神色自然地接了过来。 纤长的睫羽垂下,一缕神识探入玉简之中,浩如烟海的文字瞬间涌入脑海。 卷宗里,详尽地记载了颜罗生光辉的一生。 从他一介凡俗孤儿,偶得仙缘,拜入清虚观;到他如何勤勉修行,七十岁结丹,一百五十岁成婴;再到他如何一步步稳扎稳打,历经百年风雨终入大乘,成为天衡宗内备受敬仰的太上长老。 桩桩件件,都列得清清楚楚。 卷宗中更是不吝笔墨地赞颂其品性。言其待人宽厚,乐善好施,时常下山游历,救助凡人,点化有缘。在宗门内,对后辈弟子更是关爱有加,从不吝啬指点。数千年来,受其恩惠者不计其数。 口碑之佳,堪称完人。 通篇记述,就是一部活生生的仙门修士励志典范,光风霁月,无懈可击。 宿云汀看得几乎要笑出声来。 写得真好,若非他是亲历者,恐怕也要被这位“德高望重”的颜长老感动得热泪盈眶了。 他的神识继续往下扫,卷宗的后半部分,开始记载颜罗生的人际交往。 上面罗列了许多名字,大多是些仙门同道,关系都止于“交好”、“论道”之类,并无深交。 然而,宿云汀的目光,却在看到其中一行字时,倏然凝固。 【……道成三百二十年,颜罗生于上京游历时,结识挚友,时任上京祝家族长祝长风,二人时常论道,相交莫逆……】 祝长风。 宿云汀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玉简上划过,力道之大,几乎要将自己的指腹划破,渗出血来。 卷宗里提到了祝家的覆灭,只用了寥寥数语—— 【……后祝家惨遭宵小觊觎,一夜之间被灭满门,祝长风夫妇不幸罹难,独留一子,下落不明。颜罗生闻讯悲痛欲绝,曾闭关三月,痛悼亡友。后更是多方寻找挚友遗孤,耗费心力无数,可惜未果,此事引为颜长老毕生憾事。】 写得真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悲痛欲绝?毕生憾事? 宿云汀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底寒冰凝结。 他缓缓收回神识,抬起眼,清澈的眸子望向赵无极,疑惑问道:“赵宗主,我方才粗略看了一下,颜长老的几位至交好友,似乎都遭遇了不测?” 赵无极一愣,他之前只顾着查找与颜罗生结仇的人,竟全然忽略了这一点! 他连忙重新探查玉简,片刻后,脸色骤变。 “这……” 卷宗上,除了祝家,还用极小的篇幅记载了另外几件事。 譬如,颜罗生年轻时曾结交过一位散修挚友,后来那位散修在探寻一处上古洞府时,离奇失踪,洞府宝物亦不知所踪。颜罗生为此“伤怀不已”。 再譬如,他曾与某个中等修仙世家的家主称兄道弟,后来那个世家莫名招惹了强大仇家,一夜覆灭,唯独那位家主收藏的一件异宝不见了踪影。颜罗生亦曾“公开谴责凶徒,并抚恤其族中幸存旁支”。 这些事情,发生在不同的时间,地点也相隔甚远,单独来看,都只是修真界弱肉强食下时有发生的意外。 但此刻,将它们与祝家之事联系在一起,再结合颜罗生今日那般凄惨的死状……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赵无极心中油然而生。 难道……这些所谓的“意外”,都与颜罗生脱不了干系?而今日的凶手,便是那些“意外”中的幸存者,或是他们的后人? “查!”赵无极几乎是吼出来的,“顺着这条线索,去查!去查这些出事的家族和散修,看看他们是否还有后人存世,但凡有一丝关联都不要放过!” 看着赵无极和一众天衡宗弟子再次乱哄哄地领命而去,宿云汀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冷光。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不要颜罗生就这么简单地死了。他要将那张伪善的面皮,一层一层地撕下来,让他经营了几百年的名望,彻底烂成一滩污泥,遗臭万年! “怎么了?”谢止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宿云汀回过神,仰头望着他:“我在想,举头三尺有神明,做尽了坏事的人,终究是会遭到报应的。” 谢止蘅看着他,眸色深沉。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宿云汀的眼角。 “嗯,”他低声应道,“天道轮回。” 夜色渐深,喧嚣暂歇。 谢止蘅似是歇下了,呼吸平稳悠长,檐下晚风吹过,银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第28章 宿云汀悄无声息地睁开眼,眸中清明一片。他凝视着身边人的睡颜片刻,终是没忍住,俯下身在谢止蘅微凉的唇上落下一吻,那人依旧沉睡,毫无所觉。 他披上外衣来到院里,随手布下一个隔音结界,一道紫影凭空出现,单膝跪地,正是狸夭。 “公子这温香软玉在怀,竟还舍得传唤小人?”狸夭抬起头,脸上挂着揶揄的笑。 “说正事。”宿云汀挑挑眉,摆出前魔君的架子。 狸夭收敛了笑,正色道:“颜罗生那老东西比我们想的还要警惕,我让清韵在他面前晃了好几圈,他才终于按捺不住,跟了上来。” 宿云汀的眼神冷了下来。 白玉广场上,颜罗生第一次见到他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就闪过惊疑,还特意上来盘问。恐怕当时,那老东西就已经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 “我们把他引去了后山……” 日暮西沉,金红的余晖穿过幽深的树林,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林间起了薄雾。 颜罗生停下脚步,神色阴沉地环顾四周,方才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这里消失了。 “哼,藏头露尾的鼠辈!”他不屑地冷哼一声,心中却已打定主意。若是祝家余孽,正好擒下,用搜魂之术探查祝家那件秘宝的下落。 他正欲放出神识大范围探查,一个清越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如同鬼魅,贴着他的脊骨。 “颜、罗、生。”那声音顿了顿,随即带上了玩味的笑,“不,或许我该叫你……颜士诚。” 轰! 颜罗生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猛然倒竖! 颜士诚! 这个他以为早已随着凡俗过往、被彻底埋葬的名字,怎么会有人知道?!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又被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所取代。他缓缓转身,暗中已将本命法器扣在掌心。 只见薄雾重重中,一个青衣身影静静站立。那张脸,分明是白日里跟在谢止蘅身边的那个少年,“祝云”! 不,不对! 这张脸,比“祝云”更多了几分柔和清丽,眉眼神韵,像极了……像极了那个人…… 祝长风! 颜罗生瞳孔骤缩,但心中的惊涛骇浪,却被他强行压下,他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 “孩子……是你吗?云舒?”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问道大会(十) “你跟你父亲当年真是一模一样。”他长叹一声, “自从你家出事后,老夫便一刻不停地寻你的下落,这么些年, 你究竟去了何处?过得可还好?为何……为何不来寻我呢?” 他向前一步, 情真意切:“是我对不住你父亲啊!身为至交好友, 竟未能护住他唯一的血脉!若是当年我能再果决一些,将你带回宗门好生培养, 又怎会让你流落至今, 与这等魔域妖人勾结在一处!” 言至此处, 他抬起手作势要去抹拭眼角泪水,“幸好, 幸好我寻到你了,现在回来也不算晚,云舒, 你随我……” “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一阵娇笑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他这番情深意切地剖心。 狸夭手里把玩着样式古朴的铃铛, 从‘祝云舒’后面走出, 脚步轻盈,她轻按‘祝云舒’的肩, 不动声色将人推至身后。 “这么多年过去了, 颜长老可还识得此物?”狸夭晃了晃手里的铃铛, 笑吟吟地问。 颜罗生看到那铃铛的瞬间, 眼里掠过一闪而逝的贪婪, 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他随即压下所有情绪, 换上一副震惊又痛心的表情, 怒视着‘祝云舒’。 “此乃你父母拼尽性命也要守护的祝家神器,你……你怎能将它交予这等妖人之手!” 狸夭闻言, 非但不恼,反而伸出纤长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微微歪头,流露出几分天真无辜的模样,“妖人?你是在说我吗?” “嗨呀,”她随即又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若论心肠歹毒,我们这些所谓的妖人,又怎及得上您颜长老半分呢?”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眼神肃杀:“我们怎会有您歹毒啊,颜长老为了这神器,不惜自降身份伪装成残腿乞丐,在上京的街头乞讨数月,就为了利用祝夫人身为医士的慈悲心肠,顺利进入祝府,与祝大人相识……” “我猜猜,祝家被满门屠戮那日,您应当也在场吧?” 颜罗生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我再猜一猜,或许,还是那个为屠戮者引路的,对不对?” 颜罗生的表情瞬间僵硬,他恨恨瞪着狸夭:“妖女!休要在此胡言乱语,造谣生事,蛊惑人心!” 他转向‘祝云舒’,语气急切:“云舒!你万万不该跟这种人在一起!你家的神器只有拥有你家血脉的人才能使用,你快把它抢过来,我助你将这妖女灭了!” “哎呀呀,颜长老这是要杀人灭口吗?”狸夭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你以为,我为何能知晓得这般清楚?” 这句话点燃了颜罗生心中最后一根引线,将他多年来的伪装与城府炸得粉碎。 “找死!” 害怕多年的筹谋毁于一旦,暴怒彻底吞噬了颜罗生的理智。他怒吼一声,周身大乘期修士的磅礴灵力轰然爆发,手掌迎风而涨,化作一只萦绕着黑气的利爪,直取狸夭的天灵盖!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狸夭发丝的瞬间。 “咔咔咔!”颜罗生的双臂以向后翻折,森白的骨茬甚至刺穿了皮肉,鲜血如注喷涌。他甚至没能看清那白光究竟是何物。 还不等他发出痛嚎,又是两声脆响偕同皮肉撕裂的声音。 剧痛瞬间他的神智。 颜罗生才张开嘴,撕心裂肺的尖叫还未冲出喉咙,狸夭已然欺身上前,反应极快地施了禁言咒,所有的声音都被死死封住。 颜罗生轰然倒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在地上痛不欲生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 一道黑影在空中盘旋一圈,化作人形,断潮生阴森地打量着地上那团东西,上前一步,打算直接了结了颜罗生。 “等等,”狸夭拦住了他,“先别急,我还有事要问,就这么结果了他,岂不可惜?” 她走到颜罗生面前,用绣花鞋的鞋尖把颜罗生踢翻个面。 “还记得这个地方吧,颜长老?”狸夭的声音轻柔,“你私自豢养妖兽,又抓捕弟子去喂食,这件事若是被那玄陵山的仙尊知道,你的下场会是什么呢?他可不在乎你们任何一个人的死活啊,毕竟你偷偷藏在这里险些害得他的道侣和几个弟子全军覆没。” 提及此事,颜罗生恨得目眦欲裂,玄陵山那几个小子…… 他当日就是想借蝰兽之手,让那几个天赋出众的弟子尝尝苦头,最好是死无全尸! 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人生来就天赋异禀,可以修行一日千里受尽宗门看重! 凭什么他耗费数百年光阴,用尽阴谋阳谋,却始终被死死卡在大乘期,始终无法窥破踏入化神的门槛! 这天道何其不公!这世道何其不平! 怨恨与嫉妒的毒火在他心中熊熊燃烧,其烈度甚至暂时压过了□□的痛苦,他死死地瞪着狸夭,眼神恶毒得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啧。”狸夭摇了摇头,“死到临头了还不悔过。” 她指尖一捻,数道殷红的丝线凭空出现,这是她的本命法器“绕指柔”。 “既如此,那你就下去赎罪吧。不过你放心,你那么尽心尽力提升的功力,我们会好好使用的。” 丝线如拥有生命的细蛇,悄无声息地钻入颜罗生四肢的伤口,沿着他的血脉经络向上游走,皮肤之下,可以清晰地看见一道道红线在蠕动,仿佛要将他全身的筋脉都彻底绞碎。 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颜罗生。 他怕死。 他比任何人都怕死。 他开始疯狂地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求饶声,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乞求。 狸夭缓缓蹲下身,与他对视,“你害了那么多人,你有放过他们吗?祝家上下几十余口,还有那些被你暗中出卖、用奸计害死的同门,你问过他们……想不想活吗?”她的声音温柔,却字字诛心。 “在你死之前,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她轻笑一声,“魔头宿云汀、无妄仙尊的道侣祝云,他们都是一个人,叫……祝云。” 颜罗生眼里的乞求瞬间被无尽的恶毒所取代,他猛地张开嘴,似乎想引爆丹府同归于尽。 然而,断潮生比他更快,两柄森白的短刃快得只剩残影。 嗤啦—— 一张完整的、带着血肉的皮,高高飞起又落在地上,血肉黏着几粒尘土。 在颜罗生因剧痛而即将昏厥的前一刻,狸夭的右手按在了他的丹田之上。 灵力如同开闸的洪水,从颜罗生的体内狂涌而出,尽数被狸夭吸入掌心,最终凝聚成一颗鸽子蛋大小、散发着浑浊光芒的珠子。 第29章 失去了所有修为的颜罗生,在短短数息之间急速苍老下去,露出的血肉干瘪枯萎,头发尽数化为灰白,转眼便成了一具干尸。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好秘密。” 太阳彻底沉下了山头,夜风簌簌吹过林子,带起鬼哭般的呼啸。 狸夭站起身,随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鬓发,两根手指捏着那张尚有余温的脸皮,有些嫌恶地拿远了些,对着清韵和断潮生说: “走吧,咱们送颜长老……回去休息。” * 宿云汀望着狸夭递过来的那颗灵力珠子,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他反手将珠子推了回去,声音平淡:“这东西对我无用,你给那只小鲛人吧。” “行。”狸夭点头收好,又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公子,这出戏唱完了,咱们的台子……何时能拆?” 宿云汀负手而立,抬头望向天上弯月。 “暂时不急,我还有一些事要做。” “好吧。”狸夭有些无奈,“我估计着正道那帮人很快就要查到我们头上了,我们打算立刻动身离开天衡宗。” 宿云汀随口道:“你们不是处理掉痕迹了吗?” 狸夭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我们几个魔气熏天,再怎么收敛,在那颜罗生的尸身上也总会留下点蛛丝马迹。” “再者说,这事怎么看怎么是我们能做得出来的,他们又不傻,即便没有证据定然也会想方设法把屎盆子扣我们头上。” 宿云汀眉峰微蹙,下意识地望了一眼身后那扇阖着的房门。 狸夭见他陷入沉思,便不再多言,行了一礼准备告退。临走前,她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曲莲溪也在找你,不过那人嘛……”狸夭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你知道的,这儿有点问题,完完全全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公子可千万别让他缠上,一旦沾上,便是一身腥臊,甩都甩不掉,你当心些。” 说完,她的身影便化作一缕紫烟,悄然融入夜色中。 宿云汀在风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准备回房,迎面撞上了一堵温热的胸膛。 “夜深了,站在风口做什么?”谢止蘅伸手将一件带着他体温的素白外袍,披在了宿云汀的肩上。 宿云汀微怔,随即放松了紧绷的肩背,低声道:“无事,在想些事情。” “有烦心事?”谢止蘅问,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间。 “都解决了。”宿云汀摇摇头,拢了拢身上的外袍,与他并肩走向房中,“走吧,回去歇息。” “嗯。” 窗外,一只萤虫提着微弱的灯笼,轻飘飘地飞过,落在院中的石凳上,闪烁着幽光。 一只雪团似的、毛茸茸的爪子从石凳下的阴影中伸出,动作轻柔,忽地将那点不安分的光,悄无声息地按在了爪下。 作者有话说: 新人物解锁,大家猜猜他的身份吧,也是魔域的。 剩下内容中午更,还有小剧场也是。 第24章 问道大会(十一) 天光乍破, 晨曦微熹。 宿云汀坐在镜前,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些许泪珠, 带着几分未散的睡意咕哝道:“你就不能让我多睡会儿?” 镜子里, 谢止蘅立于他身后, 乌木梳穿过他墨黑如瀑的长发,动作轻柔而专注, 他嗓音清冷:“一日之计在于晨, 此时灵气最是清明纯粹, 修行之事不可懈怠。” “我感觉近来灵力充盈得很,身上的伤也痊愈了, 你就不能让我犒劳自己多睡一个时辰?”宿云汀嘟囔着,却很乖顺地任由对方摆弄。 他看着镜中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忽然道, “我都快几十年没梳过高发了。” 谢止蘅手上动作未停,只淡淡道:“以后我给你梳。” 宿云汀:“免了, 我可不想日日都起个大早。” 谢止蘅指尖灵巧, 很快便为宿云汀束起一个利落的高马尾,发带系紧, 露出宿云汀光洁饱满的额头与修长的脖颈, 平添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气。 宿云汀对着镜子左顾右盼, 颇为满意:“想不到仙尊还有这手艺。” “以前也常为人梳发么?”他随口问道。 谢止蘅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答道:“不曾。” “哦?那我可是头一个?”宿云汀来了兴致。 “只你一人。” 观云居外传来弟子恭敬的通传声, 天衡宗宗主遣人前来, 为那日宿云汀遇袭一事赔罪, 并呈上一份薄礼。 礼盒打开,里面静卧着把古琴。琴身线条流畅, 通体乌黑,晨光下似有流光隐现。岳山与龙龈处镶着白玉雕的玉茗。 “当真是把好琴,比我阿娘的琴还要精致几分。”宿云汀指尖拂过冰凉的琴身,由衷赞道。他将琴抱起,入手微沉,比寻常古琴要重上不少,他略微摸索,便在琴底发现处不甚起眼的机括,轻轻一按。 “铮”的轻响,三尺长的软剑自琴腹中弹出,剑身薄如蝉翼,剑柄处精雕细琢着只鸾鸟,栩栩如生。 “哦?琴中藏剑,倒是有趣。””宿云汀挽了个剑花,剑光如游龙,最终“唰”地一声归入琴鞘。 他兴致盎然,将琴置于案上,拨弦便弹,“铮——嗡——” 院中树梢上几只方才开始鸣唱的灵鸟扑棱棱惊飞,瞬间逃得无影无踪。 谢止蘅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宿云汀却浑然不觉,甚至颇为得意,侧首看向谢止蘅,献宝似的问道:“与那日相比是不是更悦耳些?” 谢止蘅一袭白衣,静立于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果然还是好琴才能有这般通透动听的琴音。”宿云汀兴冲冲地调整坐姿,双手抚上琴弦,卯足了劲再次拨动。 “嘎——吱——” 比方才更加魔音贯耳的声响炸开,宿云汀自己都忍不住皱了皱眉。他正欲再试,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却伸了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指法错了。”谢止蘅到他身后,微一俯身,气息便若有似无地拂过宿云汀的耳廓,带着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叮——”清越泠泠的琴音流淌而出,如山泉滴落寒潭,余韵悠长。 宿云汀怔住,只觉耳畔的痒意与指尖的触感格外挠心,他侧过头,仰视着近在咫尺的谢止蘅:“仙尊竟也通晓音律?” 谢止蘅松开手,退开半步,神色自若:“略知一二。” 宿云汀望着他清冷的侧颜,轻声笑了起来:“是吗,那我还得拜你为师请教请教喽。” * 天衡宗的守卫较往日森严了何止十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肃杀。 问道大会已至终局,最后的试炼内容是各宗遣精英弟子结对,共同进入一处秘境,秘境之中,机缘与凶险并存,最终将根据各宗弟子在秘境中的综合表现评定名次。 天衡宗的主峰广场上,各大仙门的席位早已坐满了人。 年轻的弟子们个个神采奕奕,目中战意昂扬,为即将到来的秘境之行摩拳擦掌。 高台之上,各宗的长老尊者们,却远不如弟子辈那般纯粹,一个个面色凝重,心思各异。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有意无意地瞟向同一个方向。 那处设在最显眼位置的席位,此刻却空空如也。 “哼,真是不守礼节,不懂规矩的魔头!”道号“玄阳子”的长老捻着山羊须,冷哼一声,率先打破了这诡异的平静。 他这一声,仿佛投石入水,瞬间激起千层浪。 “何止是不懂规矩,”立时便有人接话,语气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我看,分明是做贼心虚,夹着尾巴连夜逃了!” 昨夜还因颜罗生之死而互相猜忌、人人自危的修士们,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共同的宣泄口,迅速地抱起团来。 “没错,颜长老刚出事,他们就跑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定是那魔君所为!剥皮刻字,此等酷烈手段,除了魔域那帮以折磨人为乐的邪魔外道,谁能干得出来!” “赵宗主,此事断不能善罢甘休!我等正道仙门,素来同气连枝,必须联手讨伐魔域,为颜长老报仇雪恨!” “此仇不报,我等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一时间,声讨之声此起彼伏,群情激愤。昨夜的恐惧与猜忌,尽数化作了此刻高涨的、自以为是的正义感,仿佛颜罗生的死,已是板上钉钉的魔君手笔。 赵无极立于高台中央,听着耳边嗡然的声讨,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他脸色铁青,正欲开口弹压,却听得一声轻笑,突兀地在鼎沸人声中响起。 “噗嗤。” 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宿云汀单手支着下巴,笑意吟吟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他微微侧首,对身旁的谢止蘅轻声说道,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附近几位耳力过人的长老听得一清二楚:“仙尊,我忽然想起一个故事。” 第30章 谢止蘅垂眸看他,眼神无波,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南山有一群猴子和只狡诈的狐狸,平日里它们能为了颗野果打得头破血流,”宿云汀嘴角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有一日,林中又来了只猛虎,它们吓得挤作一团,你猜后来如何?” “如何?”谢止蘅配合地问。 “猴子们发现,林子里的野果在猛虎来之后愈来愈少,于是它们一合计,恍然大悟,定是那猛虎偷了它们的果子,他们一改常态决定先除掉这只威胁到他们的虎。”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刀:“可虎食肉啊,你说可笑不可笑?”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长老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紫茄之色。 “你!”一名脾气火爆的长老霍然起身,指着宿云汀就要发作。 可他的手指刚抬起来,就对上了谢止蘅看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很淡,没有任何情绪,却让那位长老如坠冰窟,刚到嘴边的话被硬生生冻住,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涨红着脸,伸出的手指僵在半空,收回不是,不收也不是。 谢止蘅收回目光,众人心中再多不满,也只能憋着,一个个脸色铁青,敢怒不敢言。 赵无极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他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对着众人拱手道:“诸位,诸位还请少说几句,魔君一行人虽不告而别,但颜长老一案尚无定论,我等切莫妄加揣测,以免中了真凶的离间之计!” 他好说歹说,总算将场面暂时稳住。随后,他快步走到谢止蘅身边,躬着身子,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地悄声道:“仙尊,关于颜长老的案子,有了些新发现。”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瞥了宿云汀一眼。 谢止蘅面无波澜:“但说无妨。” 赵无极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我们请来了药谷的胡前辈验看尸身,胡前辈在……在颜长老的丹府之中,发现了残留的‘无心蝶’的痕迹。” 捕捉到“胡”这个姓,宿云汀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饶有兴致地问道:“无心蝶?这是何物?” “我亦不知此为何物,胡前辈只说,此物邪门至极,乃是南诏巫蛊一支失传已久的秘蛊。”赵无极解释道,“此蛊能潜藏于修士丹府,通过吞噬宿主的灵力缓慢滋养己身,再反哺帮助宿主打破瓶颈,提升修为。” 宿云汀道:“听起来倒无甚危害。” “是,这蛊对宿主无害,”赵无极的脸上露出厌恶神色,“但要催动和喂养这无心蝶,每日都必须以不足三岁稚子的心头血喂之。” 几个人的神色都冷了下来。 “胡前辈说,颜长老近百年来修为停滞不前,近几十年却偶有精进,恐怕与这无心蝶脱不了干系。我们怀疑,他的死,或许也与此物有关。” 谢止蘅说:“南诏向来与世隔绝,外界对其知之甚少,巫蛊之术更是少见,他从何得来?” “这正是蹊跷之处。”赵无极的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颜长老的生平记录里,从未有过前往南诏的经历,他相识的人中,也不存在任何有南诏背景的修士,这无心蝶,他究竟是如何得到的?” 宿云汀的手指,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点着,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像是随口一提:“也兴许是从黑市得来的?” “我也这么问过。”赵无极摇了摇头,“但胡先生说,绝无可能,南诏血脉有咒,族人终生不得离境,否则会被万千蛊虫反噬,爆体而亡。” “而外面的人想进入南诏,更是难如登天,南诏外围常年笼罩着一圈致命的毒瘴,非大乘期修士无法用灵力硬抗,即便侥幸穿过毒瘴,里面还有各种闻所未闻的奇诡蛊虫,防不胜防。” “这么说来,”宿云汀听完,停下了敲击的动作,“我们是绝无可能接触到南诏人,也没办法找到一些记载?” “正是如此。”赵无极斩钉截铁。 宿云汀放下茶杯,杯底与玉石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他抬起眼,清澈的眸子望向愁眉不展的赵无极,意有所指地说道:“既如此……这位胡前辈,倒是博学得很啊。” “连南诏里有些什么,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作者有话说: 午睡时忘定闹钟了,现在才写完,我反省 第25章 七夕小剧场 凡间的月老祠总是香火鼎盛, 求取姻缘的痴男怨女络绎不绝。 祠前的千年姻缘树上挂满了红线,灵光流转,如瀑如幕, 风一吹, 便似漫天红霞翻涌, 煞是好看。 宿云汀随手从树上牵下一根红线,在手腕绕了个圈, 红线上的灵光便顺着他的指尖流淌, 衬得他那只手愈发莹白如玉。 “听闻两人若是系上了姻缘线, 便是生生世世捆在一起了,不论转世多少次都会再次相遇。”他侧头对身旁的谢止蘅笑道, 眉眼弯弯,灿若星辰。 谢止蘅静静看着他,目光专注而温柔:“嗯。” 宿云汀又仰头望着那尊含笑的月老神像, 突发奇想:“你说,若我们有朝一日能飞升, 与这位司掌姻缘的神君, 可不就成了同僚?” “多半是。”谢止蘅应道。 宿云汀将手中绕着的红线另一端,缠上了谢止蘅的手, “拴住了, 也不怕你走丢了。” 话音方落, 那根红线骤然大盛, 化作一道绚烂的流光, 倏忽散去。 两人被红线缠绕过的手腕处, 各自显现出一颗朱砂般殷红的小痣, 若隐若现。 “阿云。”谢止蘅忽然唤道,握住了他尚未收回的手。 “嗯?怎么了?”宿云汀被他这突然严肃的语气弄得一怔。 谢止蘅摇了摇头, 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可愿与我,正式结为道侣?” “……啊?”宿云汀愣住了,仿佛没听清。他眨了眨眼,“谢止蘅,你……你脑子让香火熏坏了?我们……我们早已行过双修不知多少次了,你现在才来问这个?” 谢止蘅依旧固执地看着他,目光灼灼:“可你,从未说过心悦我。” “这种事……这种事难道非要挂在嘴边才算数吗?”宿云汀的脸颊更烫了,他压低声音,又羞又恼,“你自己感觉不到?我若不心悦你,能让你……那样放肆?”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世间万般感受,或许都有错觉。”谢止蘅的声音沉静而执着,“唯有你亲口所言,才能让我心安。阿云,我只想听你说。” “你……你这人怎么这么……”宿云汀简直要被他打败了。 “我愚钝。”谢止蘅垂下眼睫,“你若不明说,我便不知道。” 宿云汀的心猛地一软,环顾四周,见众人都在各自祈愿。 他凑近谢止蘅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快得像蚊子哼哼:“……我……我心悦你。” 谢止蘅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侧过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甚至还微微倾身靠近了些:“阿云,风声大了些,此处香客太多,人声嘈杂,我听不清。” “你……!”宿云汀气结。 谢止蘅一脸无辜地望着他:“嗯?” 宿云汀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心一横,眼一闭,陡然拔高了音量,对着他大声喊道:“我说,我心悦你!我宿云汀,心悦谢止蘅!这下你听清了吧!行了吧!!” 清越响亮的声音瞬间盖过了鼎沸人声,整个月老祠前蓦地一静。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他们身上,脸上带着善意的、看热闹的、或是祝福的笑容。 宿云汀的脸皮“轰”地一下,从脸颊红到了脖子根。 好丢脸……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都怪谢止蘅这个混蛋! 下一瞬,他猛地抓住谢止蘅的手腕,周身灵光一闪,两人瞬间从原地消失。 再出现时,已是在一处僻静无人的小巷里。 宿云汀一把甩开他的手,往前跑了几步,背靠着清凉的墙壁,抬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羞愤欲死。 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将他遮脸的手拉了下来。 “阿云,你跑得这样快,是想将我甩开么?”谢止蘅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笑意,听起来心情极好。 “你还敢说!”宿云汀瞪他,眼角还泛着羞出来的水光。 “不丢脸。”谢止蘅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与他十指相扣,而后低头,虔诚地在宿云汀的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 “阿云,我好高兴。”他抬起头。 宿云汀被他看得心跳如鼓,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阿云,我心悦你。”谢止蘅凝视着他,缓缓说道。 “很多年前,初见你时,我便心悦你了。”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呀,送花花 第26章 问道大会(十二) 宿云汀那句话轻飘飘的, 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池塘,让赵无极的心跟着猛沉。 第31章 他抬起头,对上宿云汀那双清亮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这……这是何意? “祝公子, 这……这万万不可能!”赵无极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胡前辈乃是药谷德高望重的大能,悬壶济世数千年, 与我天衡宗更是世代交好, 他绝无可能……” “我没说他有可能做什么。”宿云汀打断他, 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姿态闲适得很, “我只是好奇,既然南诏如此神秘,与世隔绝, 连赵宗主你都知之甚少,这位胡前辈的消息, 未免也太灵通了些。” 一语惊醒梦中人。 就在赵无极心乱如麻, 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谢止蘅却在此时开口道, “胡前辈早年云游, 曾于南境边缘救过一位误闯毒瘴、身中奇蛊的散修, 这些事, 应是那位散修的亲身经历。” 赵无极闻言, 连连点头:“对对对, 仙尊所言极是!瞧我, 一时情急,竟将这桩旧事忘了!” 宿云汀眉梢微扬, 似笑非笑地看向谢止蘅。 谢止蘅亦看着他,目光深邃。 “哦——”宿云汀放下茶杯,拖长了音调,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如此,那倒是我多心了。” 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得挑不出一丝错处:“事关重大,我只是过于谨慎,唯恐错漏了任何线索,若有言语冒犯之处,还请赵宗主见谅。” 这番变脸的功夫,反倒让赵无极有些措手不及,方才还辞锋锐利,咄咄逼人,转眼间却又变得这般谦恭有礼。 “赵宗主,”宿云汀施施然起身,笑意吟吟地问,“不知那位胡前辈,如今身在何处?晚辈对他口中的南诏旧事颇为神往,想当面请教一二。” 赵无极面露难色:“这……胡前辈向来行踪飘忽,验看完尸身,留下几句嘱咐便已离去,我亦不知其去向。” “是么?”宿云汀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了然神色,“那可真是遗憾了。” 这个胡前辈,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抛出了“南诏”这个线索,又恰到好处地消失无踪。 * 问道大会的秘境试炼仍在继续,水镜之上光影变幻,各宗弟子或与妖兽缠斗,或为灵植争抢,好不热闹。 宿云汀却看得兴致缺缺,单手撑着下颌,长睫半垂,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倒是谢止蘅,从头至尾都看得极为认真,目光时不时落在玄陵山那几个弟子的水镜上,颇有为人师表的风范。 “清丰的剑法,愈发沉稳了。”谢止蘅忽然开口。 宿云汀掀了掀眼皮,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权当回应。 “翘姚的阵法也精进不少,竟能困住三阶妖兽一炷香。” “是吗,那可真厉害。”宿云汀敷衍道。 “段云岫与叶红配合默契,已采得三株‘霜华草’。” 宿云汀终于忍不住了,他坐直身子,凑到谢止蘅耳边,压低声音道:“都还没出结果呢,你就开始夸上了?” 谢止蘅的耳根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有些痒,他微微侧过脸,避开那股温热,声音依旧平淡:“他们很优秀。” “是是是,玄陵山的弟子最最优秀,个顶个的出类拔萃……”宿云汀还准备继续夸耀。 然而,就在此时,他体内的灵力,毫无征兆地开始翻涌。 那颗由颜罗生毕生修为凝聚而成的灵力珠,虽然被他还给了狸夭,但其逸散出的庞大能量,依旧有一部分在他与狸夭接触时,被他的身体自行吸收。 此刻,这股能量与他自身灵力汇合,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向那层境界壁垒。 宿云汀的脸色微变。 不好,雷劫要来了。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旁的谢止蘅,却发现对方也正垂眸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他自己略显错愕的脸。 显然,谢止蘅也察觉到了。 “谢止蘅,我……”宿云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说道,“我要结丹了。” 谢止蘅的目光扫过广场上人头攒动、灵气混杂的修士,最后落在宿云汀那张竭力维持着平静的脸上。 天衡宗主峰,万众瞩目之下,绝非渡劫之地。 更何况,以宿云汀的根基与体质,他的金丹雷劫,绝非寻常。 “静心,收敛气息。”谢止蘅的声音通过神识,在宿云汀的脑海中响起,清冷沉稳,带着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宿云汀立刻照做,强行压制体内那股几欲破体而出的狂暴灵力。 几乎在同一时间,高台之上的谢止蘅站起了身。 他这一动,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谢止蘅对着赵无极淡然开口:“无心蝶现世,南诏蛊术重出,事关重大。颜长老陨落之事又与此牵连,不可不察。本尊即刻启程,前往南境一探究竟。” 赵无极一愣,连忙躬身道:“仙尊高义!只是……这秘境试炼尚未结束……” 谢止蘅说,“清丰他们几个,劳烦赵宗主照拂一二,试炼结果出来后,传讯于我即可。” 说罢,两人身影便在原地凭空消失,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一众目瞪口呆的修士,和满脸愕然的赵无极。 仙尊……就这么走了?为了追查南诏蛊虫,连问道大会的最终结果都不等了? 众人震惊过后,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肃然起敬。 “仙尊果然心怀苍生,高风亮节!” “与追查残害颜长老的真凶相比,区区问道大会的名次,又算得了什么!” “有仙尊亲自出马,定能将那残害颜长老的妖人揪出,为颜长老报仇雪恨!” 一时间,敬仰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 当宿云汀再次脚踏实地时,已身处一片荒无人烟的洞府,脚下是嶙峋怪石,四周是万丈深渊,罡风凛冽,刮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轰隆——” 几乎在他们落地的同时,天际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方才还晴朗无云的天空,在短短数息之间,便被翻涌的墨色劫云所笼罩。 黑云压城城欲摧。 一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天地威压,从天而降,笼罩了方圆数十里,山间的飞鸟走兽惊恐地四散奔逃。 宿云汀抬头望去,只见那浓厚的劫云中心,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缓缓形成,漩涡深处,刺目的紫色电光疯狂闪烁,发出“噼啪”的爆响。 寻常修士结丹,引来的不过是三九或六九天雷,多为银白或赤金之色,而这等规模的紫霄神雷,通常是大能渡劫时才会出现的景象。 “紫霄神雷?”宿云汀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挑起的眉梢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狂热,“天道还真是看得起我。” 不远处的山岩上,谢止蘅立于狂风之中,白衣翻飞,墨发飞扬。 他看着那片声势浩大的劫云,眸色深沉如海。 这雷劫的威势,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金丹劫的范畴,甚至比修士的大乘劫还要恐怖。 他指尖掐诀,迅速在山巅布下隔绝大阵,将此地的气息与天机尽数遮掩,以免引来不必要的窥探。 “护住心脉神台。”谢止蘅的声音穿透风雷之声,清晰地传入宿云汀耳中,“雷劫不仅淬炼肉身,更考验道心若有心魔入侵,立刻告诉我。” “你宽心,又不是第一次渡劫了,什么阵仗我没见过?天道想除掉我,还没那么容易!”他迎风而立,红衣在昏暗的天色下,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轰咔!” 劫云漩涡之中,紫色雷龙咆哮而下,撕裂长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劈向山巅那道纤瘦的身影! 雷光照亮了宿云汀的脸。 在那刺目的紫光中,他眼底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他祭出长剑,灵力汇集在剑身,剑尖飞出浴火的凤凰,鸣啸一声飞上九天与神雷相接,碰撞,再四溢。 狂暴的雷电之力顺着疯狂涌入,在他经脉中肆虐冲撞。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都仿佛被亿万根尖刺同时穿过,剧痛难当。 “唔!”宿云汀闷哼一声,身形从半空中被狠狠砸落,在坚硬的崖壁上砸出一个深坑,嘴角溢出刺目的鲜血。 但他很快便挣扎着站起,擦去血迹,眼中战意更盛。 谢止蘅负手而立的姿势未变,但袖中的手指却已然蜷起。 不等宿云汀喘息片刻,天空中的劫云翻滚得更加剧烈,仿佛被他的挑衅彻底激怒。 第二道、第三道雷劫,接踵而至,一道比一道更为粗壮,更为狂暴! 宿云汀大笑出声,身姿狂傲如魔,一次又一次地迎上。 他浴血奋战,红衣被雷火灼烧得破碎不堪,身上布满了焦黑的伤痕,却仿佛一尊从九幽地狱归来的不败战神。 当第八道雷劫落下后,他已是强弩之末,浑身衣衫破碎,血迹斑斑,单膝跪在地上,以长剑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第32章 而天空之上,最后一道雷劫,正在酝酿。 那劫云漩涡的规模比之前庞大了数倍,紫色的雷光几乎凝聚成了实质,散发出的威压让远处的谢止蘅都感到了心悸。 这一击,已非现在的宿云汀所能承受。 “轰——!” 天地震动,一道比山岳还粗的紫黑雷柱,轰然落下! 宿云汀瞳孔骤缩,他想动想提起剑迎击,身体却已不听使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径直垂落的紫龙像是被绳子捆住,强行逆转方向。 谢止蘅竟是催动自身灵力,在雷柱落下的刹那,强行梳理引导着周遭狂乱的天地灵气,将雷劫之力引向空谷。 此举无异于以身犯险,公然挑衅天道! 谢止蘅猛地一颤,鲜血喷洒而出,染红雪白的衣襟。 “谢止蘅!” 宿云汀目眦欲裂,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无法呼吸。 他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冲过去,在谢止蘅倒地前将人死死接在怀里。 怀中的人脸色白得像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胸前那片血色,刺得宿云汀眼睛生疼。 “你怎么样?你伤到哪儿了?”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探查谢止蘅的伤势,灵力触及对方身体,就被混乱暴虐的气息弹开。 那是天道反噬留下的伤。 “无妨……”谢止蘅缓缓睁开眼,长睫微颤,咳了两声,又咳出一口血来。他想抬手擦拭,却没什么力气,“只是灵力耗损过多,调息片刻便好。” “都吐血了还无妨?”宿云汀气不打一处来。 他手脚麻利地从芥子囊里掏出一堆瓶瓶罐罐,全是上好的疗伤丹药,一股脑地往谢止蘅嘴里塞。 “吃!都给我吃了!” 谢止蘅被他塞了一嘴的丹药,却还是顺从地咽了下去。 “我……”他刚想说些什么,又被宿云汀打断了。 “你什么你!闭嘴!不准说话!”宿云汀瞪着他,“从现在开始,你给我好好坐着调息,不准再动一下!” 他吼得凶狠,抱着谢止蘅的手臂却在微微发抖。 作者有话说: 妈呀,怎么感觉我把他俩一直写在战损状态里 没事没事,现在的苦都是为了以后。 第27章 南诏(一) 宿云汀守在一旁, 看着劫云散去,金色的曦光如碎金倾泻洒满山巅,他自己也盘膝坐下。 这次渡劫虽然凶险, 但收获巨大, 竟是一步到了金丹大圆满。 只是……宿云汀侧过头望向闭目调息的谢止蘅, 心里就堵得慌。 山巅的风猎猎作响,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墨发纠缠。 宿云汀就这么静静守着, 直到日头西斜, 霞光染红天际。 谢止蘅终于缓缓睁开眼,眸中神光内敛, 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感觉如何?”宿云汀凑过去,眼眸里忧心忡忡。 对上那双眼,谢止蘅许久没有言语。 “你怎么回事?难道是耳朵被劈坏了?”宿云汀喃喃自语。 迟迟得不到回应, 他不耐地伸手推了推,没用多大力, 谢止蘅却闷哼出声, 身躯晃了晃捂着被戳的心口。 宿云汀脸色骤变,“你受伤了怎么不说?” 他脑中“嗡”的一声, 瞬间乱了方寸, 低头便要去解谢止蘅的衣襟查看伤势, 手才碰上里衣, 复又觉得不对, 他抬眸, 正对上谢止蘅那双含着笑意的眼。 这厮嘴角噙着促狭的笑, 哪里有半分受伤的模样! 宿云汀气不打一处来,手里的丹药一股脑丢那人身上, 起身便要离去。 谢止蘅轻笑出声,目光落在宿云汀身上,他被天雷劈得褴褛不堪,处处焦痕,几乎不能蔽体。 他眉头微蹙,过去将人拉住哄了好一会儿,自芥子囊中取出崭新的月白云纹长衫递过去。 “是我不对,我向你赔礼了。” 宿云汀冷哼一声,还没彻底消气。 片刻后,他换上了月白长衫,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眉目清朗,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气。 月亮落入眼中,藏进心里。谢止蘅看着,眸光微动,随即移开视线,淡淡道:“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两日后,飞舟上。 南境连绵起伏的十万大山已然在望。山势险峻,林海如涛,云海中氤氲着潮湿的气息。 宿云汀极目远眺,忽见前方有一支规模庞大的队伍正御风而行。 这支队伍绵延数里,数百名护卫随行,个个修为不俗,将一辆装饰得极为奢华的飞舟护得密不透风。 “这是哪家的排场?皇帝出巡也没这么夸张吧。”宿云汀啧啧称奇。 他们的飞舟并未刻意隐匿行迹,很快便惊动前方队伍。 一道身影如苍鹰般拔地而起,落在飞舟之前,那人抱拳拱手,声如洪钟:“在下昶天山庄卫三,敢问是哪位前辈当面?我家少庄主借道南境,若有惊扰之处,还望海涵。” 来人是一名中年修士,面容刚毅,气息雄浑,应当是那些护卫的头领。 昶天山庄?宿云汀在脑中搜罗了一圈,毫无印象。 他正欲说一句“路过”,身旁的谢止蘅却忽然开口:“你们是往南诏去?” 卫三见谢止蘅气度不凡,不敢怠慢,态度愈发恭敬:“回前辈,正是。” 宿云汀心思陡转。 他们本来就要去南诏,对那地方两眼一抹黑,如今正好有这么个现成的向导,看这排场,想必在南境也有些势力。更何况谢止蘅如今灵力亏空,自己又才渡劫不久,身体尚未全部恢复,若能混入这支队伍,既能掩人耳目,又能安心调养,简直一举两得。 宿云汀打定了主意,立刻换上一副春风和煦的笑脸,对着卫三拱了拱手:“这位道友有礼了,在下祝云,这位是……内人。”他指了指谢止蘅。 “我们是去南诏游历的散修,只是初来乍到,对南境风物实在不甚熟悉,不知……可否有幸与贵庄结伴同行?” 卫三面露难色。此行事关重大,本不欲节外生枝。可眼前这二人,一个深不可测,一个……看起来也并非奸邪之辈,贸然得罪似乎不妥。 就在他为难之际,飞舟里传来一个温润清朗的男声:“卫三,不得无礼,快请两位前辈过来一叙。” “是,少庄主。”卫三闻言,立刻躬身应诺,侧身让开了道路。 只见一名身着明黄锦袍的年轻公子,在数名侍从的簇拥下,缓步走出飞舟。 那小公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唇边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整个人如同春日暖阳,让人心生好感。 “在下李钦嗣,见过两位前辈。”他对着谢止蘅和宿云汀拱手一礼,姿态谦和,不卑不亢。 谢止蘅颔首,算是回应。 李钦嗣的目光落在宿云汀身上,见他眉清目秀气质干净,不由怔愣,旋即又恢复正常,他笑着说:“我听闻二位也是要去往南诏?” “没错,”宿云汀答道,“我二人久闻南诏风光奇绝,便想去见识一番,谁知刚到南境边界,就有些迷了路,正发愁呢。” “那正好,我们是同路。”李钦嗣发出邀请,“南诏外围毒瘴密布,多有奇诡蛊虫,十分凶险,两位若不嫌弃,不如与我们同行,路上也好互相照拂,我们有随行药师,也备足了解毒丹药,路上会安稳许多。” 这番话说得恳切又周到,让人压根无法拒绝。 “那便多谢少庄主了!”宿云汀立刻笑逐颜开。 就这样,两人顺理成章地加入到昶天山庄的队伍,李钦嗣对他们十分客气,特地为他们安排了一辆宽敞舒适的飞舟,又分拨护卫去守护。 大部分时间,谢止蘅都在马车内闭目调息,恢复灵力。 宿云汀偶尔会下车与人闲聊,那位少庄主李钦嗣更是对他颇为照顾。 这日,宿云汀立在舟头望着前方翻涌不停的浓雾,面色凝重。 “祝公子,”李钦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再行半日便要进入南诏的瘴气范围了,届时雾气会越来越浓,二位切记不要随意走动。” “这雾气能够扰人心智,滋生幻象,一不留神便可能与同伴走散。” “多谢少庄主提醒。”宿云汀回身道,“少庄主似乎对南诏颇为了解?” “谈不上了解。”李钦嗣与他并肩而立,“南诏虽神秘,但在南境的古籍中却不乏记载。许多部族的老人都说,那是一片‘活人进,死人出’的绝地,纵使有人能侥幸出来,也大都只是在外围打转,从未有人真正深入过。” “这是我们山庄特制的‘清蕴丹’,能够抵御瘴毒,二位可先行服下。”李钦嗣递过来一个玉瓶。 宿云汀接过,倒出两粒闻了闻,丹药气味清正,便道了声谢收起,他状似无意地问道:“我们同行多日,还不知贵庄此行阵仗如此之大,究竟是为何事?” 李钦嗣温和的笑意淡去,他沉默片刻,眼中流露出悲伤:“不瞒祝公子,我是来寻人的。” 第33章 “寻人?”宿云汀略微讶异。 “嗯,于我而言……他是这世间最最重要之人。” “一年前,我遭歹人暗算,身受重伤,根基险些崩毁。”李钦嗣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自责与痛楚,“他得知南诏有圣物可重塑根基,便瞒着所有人,孤身来了这九死一生的南诏绝地。” “都怪我……若非为我,他本不必以身犯险,如今更是杳无音信。”李钦嗣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水光,“我这次来,无论如何,都要带他回家。” 宿云汀听着这故事,心里暗道,这情节怎么跟自己以前看过的那些三流画本子似的? 他敛去神思,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李少庄主不必太过忧心,令友定会平安归来。” 进入毒瘴范围,飞舟无法再前行,众人只得落地徒步。 只是,越往里走,宿云汀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他觉得有些困,眼皮越来越沉。 不应该啊,他刚至金丹大圆满,神完气足,怎会无故犯困?清蕴丹效力仍在,这毒瘴也影响不到他才对。 他强打精神,侧头看向身旁的谢止蘅,却见对方步履平稳,面色如常,似乎并未受到任何影响。 是我的错觉吗?怎么觉得谢止蘅额间的印记消失了? 宿云汀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可那股强烈的困意却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根本无法抵抗。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周围的声音仿佛都隔了一层水,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阴冷、潮湿、混杂着腐臭与血腥的巷角。 瘦小的男孩抱着母亲冰冷的尸身,双眼空洞得像失了魂的狼崽,警惕地望着街上人来人往。 忽然,一双干净的白底皂靴停在面前,“我帮你安葬她,你跟我走好不好?” 他费力抬头,逆着光,那锦衣少年耀眼得像一轮太阳,驱散了他世界里所有的阴霾。 山庄很大,很气派,所有人都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看他的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怜悯。 他不在乎。 李钦嗣给他找了最好的大夫治伤,给他准备了温暖的房间和可口的饭菜,甚至亲自教他读书写字。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嘴唇微张,最后摇摇头:“……不记得了。” “那以后你就叫‘影’吧,如影随形,永远跟在我身边,好不好?”少年时的李钦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 他用力地点头。 山庄的长老们把他叫过去,一个个板着脸,神情严肃。 “少庄主心地善良,将你从泥潭里救出来,这是天大的恩情。” “你的命是少庄主给的,从今往后,你活着就是为了他,明白吗?” “你要成为他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用你的一生一世来报答这份恩情。” 他跪在地上,听着这些话,心里没有半分不情愿。 是啊,他的命是李钦嗣给的。如果没有他,自己早就和母亲一样,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烂在那个无人问津的巷子里了。 报答他,是应该的。 他开始接受最严酷的训练,每天都在挑战身体的极限,伤口好了又添新伤,旧疤叠着新疤。他从不叫苦,也不喊疼。因为每次他拖着一身伤疲惫地回到房间时,李钦嗣总会带着最好的伤药,皱着眉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 “很疼吧?”李钦嗣的声音里满是心疼,“要不我们别练了,我有好多护卫,我不需要你保护。” 影摇摇头,嘴笨,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只是想,自己变强一点,再强一点,就能更好地保护这个把他当人看的好心人了。 他成了李钦嗣的近卫,代号“影”。 他陪着李钦嗣走南闯北,见过焚骨原的落日,也见过折柳津的烟雨。李钦嗣会兴致勃勃地跟他讲路上的见闻,会买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塞给他,会把最好吃的东西留给他。 影的世界里,只有李钦嗣这一个太阳。 直到—— 仇家寻上门来,杀手众多,招招致命。他拼尽全力护在李钦嗣身前,可还是有漏网之鱼。眼看着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就要刺进他的后心,李钦嗣却想也不想地将他猛地推开,自己迎上了那把利刃。 “噗嗤——” 利刃贯穿胸膛的声音,成了他一辈子的噩梦。 鲜血从李钦嗣的胸口涌出来,染红他明黄色的锦袍,也染红了影的眼睛。 “少庄主!” 他疯了一样冲过去,将剩下的杀手尽数斩杀,手段残忍到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李钦嗣昏迷不醒,气息一天比一天微弱,山庄里所有的大夫都束手无策,药石无医。 长老们又将他叫到了一起,这一次,他们的脸上带着沉痛和指责。 “影,少庄主是为了救你才……他半只脚已经踏入了鬼门关。” “我们想尽了办法,都无力回天……如今,只有一个法子了。” “南诏有圣物,传说可解百毒重塑根基,那是唯一的生机了。只是那个地方,你也知道,有去无回,九死一生……” 长老的话还没说完,影便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去。”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我这条命是少庄主给的,现在,该我还给他了。” “我定会为他寻来圣物……带他回家。”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开启南诏篇,是个狗血至极且满是神人的故事。 今天真是倒大霉,寝室空调坏了,找人来修结果蛇跑进来了,找了一下午都没有找到,直到把寝室快搬空了,才抓到,东西运来运去整理了好久 给增加了些内容。 第28章 南诏(二) 宿云汀霍然睁开眼, 混沌的意识如同退潮般飞速回笼。 他皱紧了眉头,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方才的幻境,他是旁观者又像是亲历者。他像是看了场戏剧, 却又能亲身体会到‘影’的情绪波动。 甚至他心里所想, 自己也能知晓。 周遭是浓得化不开的雾气, 阴冷潮湿,如附骨之疽, 丝丝缕缕钻入骨缝, 冻得人神魂发颤。 不远处, 李钦嗣与他手下那几名护卫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个个面色煞白, 气息不稳,显然被这诡异的毒瘴折腾得不轻。 宿云汀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心猛地一沉。 谢止蘅呢? “谢止蘅?” 他扬声唤道, 声音却像是被这浓雾吞了进去,沉闷而短促, 未传出三尺便消散无踪。 无人应答。 宿云汀心头猛地一紧, 左手下意识抬至眼前,他凝神聚气, 将灵力注入腕上的清心链。 链身微烫, 除此之外, 再无半分动静。 他不信邪, 再度催动灵力, 一次, 两次, 三次……直到他额角渗出冷汗,那条链子依然死气沉沉。 这破链子压根就没有什么距离限制, 更不可能随时联系。 某人骗起人来居然脸不红心不跳! 怒意涌上心头,可想到谢止蘅是为了替他挡下最后一道雷劫才受的伤,灵力亏空,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如今在这诡异的南诏毒瘴里失散,万一遇到什么危险…… 宿云汀不敢再想下去,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谢止蘅毕竟是化神期大能,即便虎落平阳,也不是什么宵小之辈能轻易撼动的,这毒瘴虽古怪,想来还困不住他。 或许,他只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又或者,这雾气能隔绝神识与灵讯。 宿云汀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躁。当务之急,是先走出这片浓雾。 “祝公子,你还好吧?”李钦嗣的声音从旁传来,带着几分关切,“方才你站着不动,脸色……不太好看。” “无妨。”宿云汀敛起心神,“李少庄主,可曾见到与我同行的那位?” 李钦嗣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面露歉意:“方才雾气陡然加浓,我们所有人都被冲散了,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把大家重新聚拢起来,实在未曾见到尊夫人。” 他见宿云汀眸光黯淡,忙安慰道:“祝公子不必过于忧心,令夫人修为深不可测,想必定能安然无恙。此地瘴气已有减弱之势,想来我们很快便能穿过,说不定他已在前方等候我们了。” 宿云汀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一行人重振精神,摸索着前行。也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雾气渐渐稀薄,隐约可见山石树木的幢幢黑影。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仿佛一步踏出炼狱,一步迈入仙源。 先前那阴冷刺骨的瘴气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谷,谷中奇花遍野,绿草如茵,一条清溪蜿蜒流淌,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碎金。 不远处,几十座竹楼木屋错落有致,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俨然一派与世隔绝的桃源景象。 第34章 这便是传说中“活人进,死人出”的南诏腹地? 众人尚在惊疑不定,一群身着异域服饰的南诏人已从村寨中迎了出来。为首的是一名四十许的中年男子,肤色黧黑,五官普通,唯独一双眼如鹰隼般锐利。他身着一件绣着繁复图腾的麻布长袍,身后跟着十余名年轻男女,个个身形矫健,目光警惕,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外乡人?”为首的男子开口,声音沙哑粗粝,“你们是如何穿过‘瘴母林’的?” 李钦嗣不敢怠慢,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放得极低:“在下昶天山庄李钦嗣,为寻人而来,绝无冒犯之意。我等是服用了特制的解毒丹,才侥幸穿过瘴林。” “昶天山庄?”那男子闻言,眉头微挑,似乎对这名号有所耳闻。 他的目光在李钦嗣与他身后的护卫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如利箭般钉在了宿云汀身上。 宿云汀正心不在焉地四处张望,试图寻觅谢止蘅的踪迹,被这道目光锁定,他下意识地抬眸回望。 那眼神深处,藏着审视,藏着戒备,更藏着杀意。 正当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自村寨深处传来,如春风拂过冰面,瞬间打破了僵局。 “阿骨,不可对客人无礼。” 方才还气势汹汹挡拦他们的人群脸上满是敬畏,他们纷纷自觉让出一条道来,身着紫金长袍的男子缓步而来。 那人看去不过三十许,面容俊雅,气质温润如玉,唇边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令人见之忘俗,他腰间盘着一条精巧的银饰长蛇,蛇眼处镶嵌着两点细碎的红宝石,行走之间,步履从容,自有渊渟岳峙的气度。 被称作“阿骨”的男子立刻垂首,恭敬地退至一旁:“见过大巫。” 大巫?南诏的领权者? 宿云汀双眸微眯。 只见那位年轻的大巫行至众人面前,目光温和地掠过他们,最终停在李钦嗣脸上,微笑道:“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欢迎来到南诏,在下曲离渊,是此地的大巫。” 曲离渊。 这名字在宿云汀舌尖滚了一圈,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的警惕却已提至顶峰。 一个能统领传说中神秘又排外的南诏之地的人,一个能在瘴气弥漫、蛊虫横行的绝地建立起一片桃源的人,怎么可能像他表面看起来这样温和无害。 演得这样天衣无缝的人,实在教人不得不后背发凉。 李钦嗣显然被这位大巫亲和的态度所感染,他再次躬身一礼,诚恳地说明了来意:“见过大巫。我们此来,是为寻找在下一位十分重要的故人,他一年前为寻一味药材进入南诏,此后便杳无音信,生死未卜。还望大巫行个方便,允许我们在南诏盘桓数日,寻找他的下落。” “寻人?”曲离渊闻言,脸上露出惊讶与同情,“原来如此,南诏外围的瘴母林确实凶险,你那位朋友孤身前来,的确令人担忧。” 他叹了口气,语气温和:“我南诏虽不喜外人叨扰,但寻亲访友乃人之常情,我等又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诸位请随我来,先入寨中歇息片刻,喝口热茶,驱一驱瘴林的寒气。寻人之事,我亦会派人协助诸位。”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现了南诏的规矩,又展现了主人家的通情达理,让人心生好感。 李钦嗣带来的护卫们都松了口气,就连李钦嗣自己,脸上也露出了感激的神色:“多谢大巫!” 一行人跟着曲离渊走进村寨。 寨中的南诏人虽然对他们这些外来者依旧抱有好奇和审视,但在大巫的示意下,并未表现出任何敌意。 他们被领到一间宽敞的竹楼里,立刻有南诏女子端上了热茶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果子。 李钦嗣落座后跟身旁的宿云汀小声道:“我本以为南诏会是个不通人烟的蛮荒之地,里边全是蛮夷之人,不曾想这位大巫倒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宿云汀没碰那些五颜六色的果子,他轻声道:“他们能知晓你们山庄的名头,不像是对外面一无所知的样子,要么他们会遣人外出打探消息,”他声音压得更低:“要么你要寻的那位故友实际上和他们接触过。” 曲离渊进门时,李钦嗣还在琢磨方才那话。 曲离渊十分健谈,他笑着向众人介绍南诏的风土人情,言语间将南诏描绘成一个淳朴、和平、与世无争的乐土。 宿云汀端着茶杯摇晃,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思却全在别处。 他悄悄放出神识,想探查一下这个村寨,却发现神识一旦离体超过十丈,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挡、搅碎,根本无法探出更远。 “这位公子看起来似乎心事重重?”曲离渊不知何时已坐到了他的对面,正含笑望着他,那双温润的眸子仿佛能洞悉人心。 宿云汀心里一凛,面上却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扯出一个客套的笑:“让大巫见笑了,只是内人在瘴母林中与我走散了,至今下落不明,我心里实在有些担忧。” “哦?竟有此事?”曲离渊脸上的关切更浓了,“这倒是在下的疏忽了。你放心,我立刻派人去瘴母林中搜寻,一定尽力帮你找到尊夫人。” 他说着,便对身旁的阿骨低声吩咐了几句。 宿云汀看似在垂眸喝茶,余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曲离渊的唇。此刻看得分明,那温和的笑意下,吐出的字句冰冷如刀: “交代下去,把他藏好,若有人走漏风声,我定将他扔进万蛇窟。” 阿骨领命,立刻带人离去。 曲离渊转而看向宿云汀:“瘴母林范围有些大,寻找需要时间,各位可在我这住几日,若是届时还没寻到人,我亲自送各位出去。” 当真是体贴备至,周到万分,宿云汀嘴上说着“多谢大巫”,心里却更沉了些。 他,是谁? 宿云汀放下茶杯,状似随意地问道:“曲先生,我尚有一事不明,想与你请教。我们来南境的路上,听闻了一件奇案,说是有种名为‘无心蝶’的蛊虫害了人性命,手法极为诡异。都说南诏是天下蛊术的源头,不知大巫可曾听闻过这种蛊虫?” “无心蝶?”曲离渊沉吟片刻,缓缓摇了头,“这个名字,我倒是从未听过。南诏的蛊术虽多,但大多用于自保、狩猎或是治病救人,像这般歹毒害命的蛊虫,我南诏是绝对没有的。” 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随即,他又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追忆和惋惜的神色:“不过……祝公子你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了一桩陈年旧事。” “哦?”宿云汀立刻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大约在百余年前,我南诏曾出过一个天赋极高的族人。”曲离渊的语速不急不缓,“他在蛊术上的天赋,可以说是千年难遇。只可惜,此人心术不正,性情乖张歹毒,总喜欢研究一些阴邪害人的东西。后来,他犯下大错,被废去了全部功力,逐出了南诏。至于他后来是死是活,便无人知晓了。” 他说完,看了宿云汀一眼:“或许,公子所言的‘无心蝶’,便与那叛徒有关,也未可知。” “原来如此,多谢大巫解惑。”宿云汀又问:“那为何外界关于南诏的记载几乎为零?几百年来,就没人想进来看看吗?” 曲离渊闻言,温和地笑了笑:“这倒不是什么奇闻,只因我南诏有祖训,凡离乡族人,终生不得向外人泄露南诏一字一句。若有违背……”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便会遭到全族的追杀,不死不休。”语气平淡,但话语里的血腥味却让在场的护卫们不寒而栗。 “至于外人……”他无奈地摊了摊手,“你也看到了,光是谷外那片瘴林,就足以拦住绝大多数人了,你们能进来,实属是天大的机缘。” 言罢,曲离渊还叹气:“这亦是无奈之举,只为护住我等这片小小的栖息地,不受外界纷扰罢了。” 他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那么合情合理。 李钦嗣已经完全被他说服了,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之前对南诏的种种猜测,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对着曲离渊歉意地笑了笑,说:“是在下孤陋寡闻了,大巫,我那位朋友……他的尸骨,可还有可能找到?” “唉。”曲离渊重重地叹了口气,“外边毒虫遍地,不出三日尸骨便会化为尘土,回归天地了,李少庄主,还请节哀顺变吧。” 李钦嗣眼圈一红,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许是伤心至极,他默默地转过身,走出去了,连向主人家告别的礼仪也忘了,背影说不出的萧索。 卫三和一众护卫也跟着进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了宿云汀和曲离渊。 宿云汀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的冷光。 曲离渊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在宿云汀身上,带着一丝探究:“说起来,祝公子气质矜贵,想必尊夫人定是位温柔贤淑之人,方能与你这般匹配吧?” 第35章 宿云汀抬眸,迎上他视线,唇角勾起:“他么?他脾气不太好,人也霸道,更与贤淑二字沾不上边。” “不过……”他目光变得狠厉,像个恶鬼,“无论他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他,谁若伤他一分,我必十倍奉还。” 作者有话说: 豆丁整理大家可以玩玩猜猜看的游戏,他是谁 第29章 南诏(三)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曲离渊唇边的笑意未改, 温润依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却已将宿云汀的威胁, 提至了最高。 他本以为尘埃落定, 这群不速之客明天就会乖乖滚蛋。 谁知, 宿云汀突然又笑了,那股子狠厉劲儿收得干干净净,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大巫。”他开口道, 声音里是让人牙痒的理所当然, “在下思来想去,觉得我等恐怕要在此地多叨扰几日了。” 曲离渊脸上温雅的笑容, 出现了刹那的僵凝。他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还得撑着:“祝公子这是何意?” “来都来了,不领略一下南诏的风土人情, 岂不是太可惜了?”宿云汀说得那叫一个自然,“我这人没什么别的爱好, 就喜欢游山玩水, 四处看看。南诏这么神秘,外面传得神乎其神的, 我可得好好逛逛, 开开眼界。” 他顿了顿, 瞥了眼李钦嗣他们离开的方向, 轻叹一声, 端的是一副为友着想的赤诚模样。 “再说了, 李少庄主那边, 我去跟他说。他那位至交好友生死未卜,现在心里肯定难受得要死, 就这么回去,一路郁结于心,万一钻了牛角尖,落下什么心病,岂非我等做朋友的失职?不若在此散散心,看看这异域风光,或许能让他稍解心中苦闷。”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理兼备,简直是体贴入微的挚友典范。 然而听在曲离渊耳中,却与市井泼皮的无赖行径无异。 人家是客人,主动要求多住几天,理由还是这么冠冕堂皇,你作为主人,总不能黑着脸直接把人往外赶吧?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你这里有鬼吗? 曲离渊眼底深处,阴鸷狠戾一闪而逝。 他此刻方才惊觉,眼前这个自称“祝云”的散修,恐怕比那个脑中缺了根弦的李钦嗣,要难缠百倍。 李钦嗣是蠢,却也最好糊弄。而这个祝云,瞧着笑意盈盈,一团和气,实则心思玲珑剔透,却又满腹诡谲。 但他毕竟是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面上功夫早已炉火纯青。心中纵有滔天怒火,脸上依旧是那副春风和煦的热忱模样。 “呵呵,祝公子所言甚是,倒是在下思虑不周了。”他含笑接话,仿佛当真被宿云汀的一番挚友情谊所打动,“朋友之间,理应如此。既然这般,诸位便安心住下,我南诏虽僻,不及外界繁华,但山水风光尚有几分奇致,定不会叫公子失望的。” 他心里想的却是,既是你自己寻死,便怨不得我了。 “那便多谢大巫了。”宿云汀从容拱手,目送曲离渊转身离去。 待那道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宿云汀才转身,往分给他们的竹楼行去。 李钦嗣正枯坐在窗边,双目无神地望着窗外,整个人都蔫了,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几名护卫亦是垂头丧气,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不行。 “李少庄主。”宿云汀走过去,手掌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李钦嗣一个激灵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祝公子……” “我已同大巫说妥,我们在此地多留几日。”宿云汀开门见山。 李钦嗣怔住了:“多留几日?可是……阿影他已经……”他说着,眼圈又控制不住地红了。 “人死不能复生,但你总得振作起来。”宿云汀看着他,“你这么大老远跑来,就为灰溜溜地回去?你对得起你那位朋友吗?” “我……” “大巫说你朋友的尸骨化成土了,你当真信?”宿云汀声音压得很低,“这南诏处处透着古怪,那位深藏不露的大巫,你当真觉得他如表面那般慈悲和善?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万一你那位朋友尚在人间,正在某处受苦,而你却信了谗言,弃他而去,他该有多伤心?” 这最后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李钦嗣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一点光:“祝公子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宿云汀打断他,“我只是觉得,凡事不能偏听偏信。我们留下来再找找看。即便……当真寻不到人,那至少也得找到些蛛丝马迹,总不能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魂断异乡,对吧?” 李钦嗣的呼吸陡然急促,他死死攥住宿云汀的胳膊,“祝公子,你说得对!你说得对!”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留下来!我一定要查清楚,阿影他到底怎么了!” 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李钦嗣,宿云汀心里松了口气。 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赖在此处,总比他单枪匹马要方便得多。 安抚好李钦嗣,宿云汀便寻了个由头出去走走。 李钦嗣如今对他言听计从,自是满口应允,还再三叮嘱他务必小心。 宿云汀一个人在寨子里闲逛起来,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凭着感觉,在那些错落有致的吊脚楼和蜿蜒的石板路间穿行。 南诏村寨依山谷而建,布局看似杂乱,实则暗合规律,像一座天然迷宫。吊脚楼层层叠叠,以木质的连廊与阶梯彼此相连,行走其上,脚下陈旧的木板会发出“吱呀”的轻响。 他不动声色地将周遭一切尽收眼底。 这里的人生活看起来确实很淳朴。女人们坐在屋檐下,借着天光织布刺绣,她们手里的布料颜色鲜艳,图案是些看不懂的图腾和花鸟。男人们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处理打猎回来的野物,有的在晾晒采摘回来的草药。 几个光着屁股的小孩在寨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看到宿云汀这个外乡人,他们会停下来,睁着一双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他,但并不害怕。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那么寻常,恰如曲离渊口中那个与世无争的桃源乡。 他不知不觉便顺着一条越走越偏僻的小路,走到了寨子深处。 这里的吊脚楼明显比外围的那些要高大精致许多,雕花也更繁复,看起来像是地位更高的人居住的地方。 宿云汀敛息屏气,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在楼宇间的阴影里穿行,他正欲再往里探一探,看能否发现什么端倪。 忽然,一阵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骂骂咧咧传了出来。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养你们有什么用?啊?连个活人都看不住,让他跑了就算了,还把人弄得又半死不活地躺在这里,你们几个是想被师父做成花肥吗?一点用都没有……都给我滚出去!” 那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与生俱来的刻薄和不耐烦,还透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疯劲儿。 几个黑衣人影从楼里狼狈地窜了出来,却又不敢走远,只得在楼外躬身守着,噤若寒蝉。 宿云汀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这个声音……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宿云汀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和荒谬感。 他身形一晃,几道无声的指风弹出,那几个守在楼外的黑衣人便闷哼未出,软软地倒在了阴影里。 宿云汀悄无声息地凑过去,从窗户的缝隙往里看。 只见宽敞的屋子里,熏着奇异的香料。一个穿着花里胡哨、颜色鲜艳到晃眼的绸缎长袍的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铺着兽皮的椅子上。 那男人长得……怎么说呢,漂亮得不像话,眉眼精致,皮肤比刚剥了壳的鸡蛋还嫩,一头乌黑的长发用根流光溢彩的孔雀翎羽松松垮垮地随意束着,几缕调皮的发丝垂落颊边,更衬得那张脸小巧又靡丽。 可他嘴角天生带着一抹嘲讽,一双潋滟的狐狸眼里满是乖戾与不耐,眼尾上挑,天生一副薄情相,偏又勾魂夺魄。 又妖又邪,像个随时会咬人的疯子般的模样,不是曲莲溪那个疯子,还能是谁?! 宿云汀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这边正头疼着如何寻找谢止蘅,如何与曲离渊那老狐狸周旋,如今竟又凭空冒出来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曲莲溪! 这下好了,本就一团乱麻的局面,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宿云汀脑子里乱糟糟的,他看着屋里还在不停嗑着瓜子、骂骂咧咧的家伙,心头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管他三七二十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直接抬起一脚,对着那扇看起来就不怎么结实的木门,狠狠踹了过去。 轰! 本就只是虚掩着的木门被宿云汀一脚踹得向两边飞开,重重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摇摇欲坠。 第36章 屋里骂得正酣的曲莲溪,被这石破天惊的动静吓了一大跳,手里的瓜子都撒了一地。他整个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脸上那副懒洋洋的嫌恶,瞬间被凛冽暴戾的杀气所取代。 他双眼危险地眯起,厉声喝道:“谁他娘的找死……!” 他最烦别人打扰他,尤其是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管他是谁,敢这么踹他的门,今天非得把他的骨头拆了当柴烧不可! 然而,他后半句狠话尚未出口,便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清了长身如玉站在门口,逆着光,一脸不爽地看着他的人。 曲莲溪脸上的杀气,瞬间凝固了。 他那双漂亮的眼瞪得溜圆,嘴巴也微微张开,手里还捏着颗瓜子,整个人彻底傻在了原地。 宿云汀就那么站在门口,也没进去,只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你这个麻烦精怎么会在这”。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那两扇破门还在吱呀吱呀地晃悠。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沉默了足足十几息。 “宿……宿云汀?” 曲莲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确定和轻微的颤抖。他甚至还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最近试药试多了,产生了幻觉。 宿云汀冷着脸“嗯”了声,这才迈开长腿,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曲莲溪整个人瞬间就活了过来。 下一瞬,他就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 那声音尖利得能刺穿人的耳膜,宿云汀下意识地就皱紧了眉头。 “宿云汀宿云汀宿云汀!” 宿云汀扶额,咬牙切齿道:“再叫我就把你舌头割了!” 曲莲溪迅速捂住嘴,见宿云汀没有动手的迹象,他又激动起来。 “你还活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死!”曲莲溪整个人像只五彩斑斓的花蝴蝶,疯了一般朝着宿云汀就扑了过来。 他张开双臂,看架势是想给宿云汀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上,还生生挤出两滴泪,表情要多夸张有多夸张。 “呜呜呜……宿云汀!你这个没良心的!你活了都不跟我说一声!害我伤心了那么久!我还想了好些法子复活你……”他一边嚎,一边往上扑,“你果然还是舍不得我的!你一定是算到我在这里,所以特地来南诏找我的,对不对?!” 宿云汀的脸都黑了。 看着这个散发着浓烈香气、穿着打扮骚包至极的疯子朝自己扑来,他只觉得一阵恶寒。 想也不想,直接抬起一只脚毫不留情地抵在了曲莲溪的胸口上,阻止了他像八爪鱼一样黏上来的企图。 “咱们没到可以如此亲昵的交情,离远点!”宿云汀嫌恶地说道,脚上还用了点力气,“谁是特地来找你的?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恶不恶心!” “哎哟……哎哟,哎哟!” 曲莲溪被他这一脚踹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险些一屁股坐倒地上。他捂着胸口,咳了好几声,脸上却没有半分恼怒,反而笑得愈发开心,一双眼亮晶晶的,像是落满了星星。 “你还是这般粗鲁无情,甚好,甚好。”他嘻嘻哈哈地说道,然后站直了身体,整了整自己被弄乱的衣领,还骚包地一甩头发,将那根孔雀羽毛甩得一晃一晃的。 “你这人真没情趣,好好的重逢喜悦,全被你破坏了。”他抱怨了一句,但眼里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宿云汀懒得理他这副疯魔德性,皱着眉,目光如刀子般上下刮着曲莲溪这一身夸张的行头,沉声问道:“你不好好在魔域当圣子,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作甚?” 这地方离魔域可是十万八千里,他实在想不通,曲莲溪怎么会跑到南诏来。 曲莲溪闻言,眼珠转了转,随即摊开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你死了之后,魔域那帮老东西日日在我耳边嗡嗡嗡,烦都烦死了,我就悄悄跑了。走到这里,觉得风景还不错,山清水秀的,人也傻乎乎的好骗,就留下来了。” 宿云汀一个字都不信。 这个疯子虽然行事乖张,但绝对不是个没脑子的,他会无缘无故跑到南诏来?鬼才信。 宿云汀的目光越过还在那里搔首弄姿的曲莲溪,落在了里间那张宽大的床榻上。 直到此刻,他才看清了床上躺着的人。 那是个年轻人,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双目紧闭,唇无血色,面容苍白如纸,唯有胸膛尚有微弱起伏,显然已昏迷多时。 这个人…… 这个人! 宿云汀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不就是他之前在瘴母林里,陷入幻境时看到的那个,李钦嗣心心念念,不远万里也要来寻找的那个人吗? 他竟然真的在这里,而且还活着! 宿云汀的心猛地一沉。 “他怎么回事?”宿云汀指着床上的人,声音冷了下来,问曲莲溪。 作者有话说: 一会儿更下一章,我才发现抽奖活动有时间限制,所以改成发红包吧 第30章 南诏(四) 曲莲溪顺着宿云汀手指的方向, 瞥了一眼床上躺着的那个半死不活的人,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在乎。 “他啊?好像是我师父捡回来的, 那段时间我还在魔域跟你混一块呢, 太多的也不清楚。不过, 也不知道这家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身上一堆伤还中了那么重的瘴毒, 居然没当场烂成一滩泥, 还能吊着半口气。” “我师父觉得他体质挺特殊的, 用来试养新蛊再好不过,就顺手给带回来了。喏, 就一直这么养着呗,死是死不了,活也活不成, 有趣得紧。” 宿云汀心头微沉,万万没想到那般坚韧存活的人, 竟是落到了这步田地, 成了别人手中玩物,试药的工具。 然而, 他很快便从曲莲溪那番轻描淡写的话里, 捕捉到了另一个更令他在意的讯息。 宿云汀侧头看曲莲溪, “你师父?”他联系到某种可能, “曲离渊?!” 他见宿云汀神色惊疑, 不在意地耸耸肩:“我以前没与你说过么?……哦, 想来是忘了。”他顿了顿, 平日里那份轻佻散漫褪去几分,声音里添了难得的真切, “若非师父当年将我从乱葬岗捡回,我早已是荒原上的一堆白骨,他于我,亦师亦父。” 这番剖白不过一瞬,曲莲溪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凑上前,几乎贴上宿云汀的身体:“不说这个了,反正你也回不去魔域,不如就留在我这儿,有我护着你,保管你在整个南境逍遥自在。” 宿云汀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抵着他凑近的额头,将人推开。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奚泽身上,停留在了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形状……绝非正常。 “他腹部是怎么回事?”宿云汀沉声问,“也是蛊虫所致?” “嘿嘿……想知道?”曲莲溪鬼兮兮地笑起来,他再次黏上来,指尖勾住宿云汀的衣带,阴森森地:“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宿云汀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他腿弯上。 “哎哟!”曲莲溪吃痛,夸张地跳开,捂着腿委屈地抱怨,“宿云汀,你这人怎么半分情趣也无!真是块又冷又硬的臭石头!” 他嘀嘀咕咕地揉着腿,见宿云汀眼神越发冰冷,这才不敢再卖关子:“他啊,他那是有孕了。” 饶是宿云汀心性再沉稳,此刻也不由得怔愣,面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之色。 见他这副模样,曲莲溪得意地扬起下巴,与有荣焉地赞叹道:“这是我师父的蛊,厉害吧?此乃‘同心蛊’的变种,能逆转阴阳乾坤,令男子之身亦可孕育血脉。这等神鬼莫测的手段,普天之下,唯我师父一人能及!” “……怪不得,他要将人藏得如此隐秘。” “那是自然。”曲莲溪道,“不过这家伙也是个硬骨头,被关了这么久,前前后后竟逃了不下十次。也就是最近三个月,许是因腹中孩儿的缘故,才看着安分了些,像是认命了。” 他话锋一转,脸上浮现出一丝后怕与恼怒:“谁知今日不知又发什么疯,竟趁着看守换防的空隙又往外跑!结果那几个蠢材抓人时失了分寸,出手重了些,险些……险些就……” 曲莲溪抬手抹了把脸,心有余悸:“幸好,幸好胎像还算稳固,只是动了胎气,否则,师父非得将我活剥了不可。” 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堵在宿云汀的喉间,不是怜悯,更像是愤怒。他并非什么普度众生的善人,却也见不得这般将人的性命与尊严踩在脚下的行径。 就在这时,他脑中那股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模糊,曲莲溪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但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不真切了。 第37章 宿云汀的意识,再一次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拉入了他人的记忆之中。 …… 光线昏暗的房间,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味。 ‘影’费力地睁开眼睛,入眼的是陌生的帐顶。他想动一下,却发现全身都像散了架一样疼,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他记得,自己为了尽快深入南诏,盗取了辟邪珠,却在瘴母林遭逢截杀。 一场恶战,他虽尽诛来敌,自身亦是筋脉寸断,更吸入了大量毒瘴。 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你醒了?” 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声,忽而在寂静的床畔响起。 作者有话说: 轻透一下,云云能看到影的记忆是有原因的,然后吐槽:曲某渊真是大人渣!!! 第31章 南诏(五) ‘影’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猛地转过头,这个动作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骤黑。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 他看见了窗边的那个人。 那是个男人, 一袭绣着孔雀羽的玄色长袍,数条银链自他腰间垂落, 随着他闲适交叠的双腿轻轻晃动, 泠泠碎响。 那人面容俊秀, 长眉入鬓,凤眼微挑, 鼻梁高挺,一副绝世倾城的好容颜。 可‘影’从小到大在刀口上舔血,见惯了人心鬼蜮, 最不信的便是这副皮相。他见过最慈眉善目的老者,转眼便能将人剥皮抽筋;也见过最天真无邪的少女, 回眸一笑便送人赴黄泉。 眼前这个男人, 看似温雅无害,可那双静静看过来的眼眸, 却深不见底, 宛若深渊。 “你是谁?”他的嗓子干得冒烟, 每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 男人放下书卷, 站起身朝他走来。他身形颀长, 阴影顷刻间便将‘影’笼罩, 他停在床边, 微微俯身:“你中了瘴母林的奇毒,五脏六腑皆受重创, 经脉寸断。如此境地还能吊着一口气,当真是个奇迹。” 强大的压迫感让‘影’下意识地想运气抵御,指尖刚一用力,却惊骇地发现自己灵力全无,他脸上浮现片刻怔忪。 “别乱动,”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声音里多了几分告诫,“你的经脉可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他顿了顿,又道:“我在林子边上发现的你,看你还有一口气,就把你带回来了。这里是我的住处,你可以安心养伤。” “……多谢。”良久的沉默后,‘影’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男人唇角弯了弯:“嗓子都哑了,喝口水润润吧。” 他转身去桌边倒水,‘影’趁机快速打量着屋子,光线有些昏暗,窗户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很快,男人端着一杯水走了回来。他自然地伸手,想要扶‘影’起来。 ‘影’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本能地想要闪躲,然而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脱力,只能被半扶半抱地揽起,这个姿势令他大半个身子都陷入了男人怀中,一股药香瞬间将他包裹,浓郁得令人窒息。 一个温热的杯沿凑到他干裂的嘴边。 “喝吧。”男人的声音很近,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侧,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犹豫了一下。 可转念一想,对方若要杀他,何需多此一举。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张开嘴,任由那清凉的液体滑入喉咙。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放下水杯,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影’垂下眼睑,沉默不语。 男人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我没有恶意。”他轻声说,“只是想知道,你这般坚韧的人该如何称呼。” ‘影’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清澈见底,看不出任何杂质。可他偏偏觉得,这比任何算计都更令人心悸,毫无缘由的善意,比明晃晃的刀子更让他无所适从。 他想了想,从记忆深处翻出一个很久没用过的名字。 “奚泽。” “奚泽……”男人低声重复了一遍,唇齿间咀嚼着这两个字,随即点了点头,“好名字。我叫曲离渊。” 轰的一声,奚泽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南诏大巫,曲离渊! 这个名字他曾在几份密报中见过。传闻此人手段通天,医毒双绝,性情乖戾,喜怒无常……而南诏圣物历代来仅由大巫看管。 他脸上的震惊没能完全掩饰住,曲离渊也看到了。那双凤眼微微弯起,似笑非笑,“怎么?你听说过我?” 奚泽心中一凛,迅速敛去所有情绪,垂眸道:“未曾。只是阁下的名字,与我一位故人恰好相同。” “哦?那可真是巧了。”曲离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施施然坐回窗边的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本书卷,看似随意地问道:“那你呢?你又是为何会出现在瘴母林,还伤得那般重?” “在下……本是一介行商,随商队来南境贩些药材。”奚泽偏过头,避开曲离渊的视线,开始编造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不料中途遭遇恶匪,同伴……尽数遇难,只有我侥幸逃脱,慌不择路才误入了那片死地。” “原来是个商人啊……”曲离渊的目光落在他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上,语调微微上扬。 奚泽心里咯噔一下,他常年握刀,虎口与指腹布满了厚茧,关节处还有不少新旧交错的伤痕。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被中:“让大巫见笑了,某家境贫寒,自幼便要做些粗活糊口,手上难免粗糙了些。” 曲离渊看着他,眼神意味不明,过了许久,才轻不可闻的“嗯”。 奚泽稍稍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惊出了一层冷汗。 “不过……”曲离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开了口,“我倒是有些好奇。就算是土生土长的南诏人,不带任何辟毒之物进入瘴母林,也撑不过半个时辰。你一个身负重伤的外乡人,是如何在其中待了近一日,还留着一口气的?” 奚泽的心又悬了起来,正思索着如何圆谎,曲离渊却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奚泽背脊发凉。 “罢了,这些都不重要。”曲离渊叹了叹气:“你这几日的情况凶险得很,时而高热如火烧,时而又寒冷如坠冰窟,反反复复,折腾得厉害。为了吊住你这口气,我那株养了百年的雪灵芝,整根都给你熬了进去。整整三天三夜,我未曾合眼。” 他每说一句,奚泽的心就沉一分。这份“恩情”,太过沉重。 奚泽深知一个道理:这世上,最昂贵的从来不是金银,而是无缘无故的人情。 “我这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你说你该用什么来报答我好呢?” 奚泽敛眸沉思,既然阴差阳错地到了曲离渊身边,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必须留下来。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想给曲离渊行个大礼,但身体的剧痛让他立刻瘫了回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哎,别动!”曲离渊快步过来按住他,“伤得这样重,还行什么虚礼,我只是开个玩笑,当不得真。你的心意,我领了。” “大巫的救命之恩,奚泽没齿难忘。”奚泽喘着气,眼神却无比“诚恳”,“日后若有任何需要,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万死不辞!”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言辞恳切,就差指天发誓。 “你言重了。”曲离渊扶着他重新躺好,声音愈发温和,“救人一命,是我分内之事,不求回报,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安心养伤才是正经事。” * 接下来的几天,曲离渊对他可谓是照料得无微不至。 他每日都会亲自过来,为奚泽检查伤口,有时候还会陪他聊上几句,态度始终温和有礼。 奚泽一边小心翼翼地应付着,一边暗中观察。 他发现曲离渊的住处守卫极其森严,虽然表面上看不到几个人,但他能感觉到暗处隐藏着不少气息,想从这里出去拿到圣物,比登天还难。 而且,他的身体状况也很奇怪。 按理说,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下不了床。可现在才过了三四天,他已经能勉强坐起来,身上的伤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奚泽怀疑过曲离渊给他的药有问题,但每次喝完,都觉得身体暖洋洋的,精神也好了不少,便渐渐放下了戒心。 这天,曲离渊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来,喝药了。”他的语气温柔。 奚泽顺从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味道。 曲离渊看着他喝完药,接过空碗,用指腹轻轻拭去他唇边的一点药渍,笑道:“你的伤恢复得差不多了,再过几日,应该就能下地行走了。” “这都多亏了大巫的灵药。”奚泽掩去脸上的厌恶,恭维道。 “呵呵,药只是辅助。”曲离渊笑了笑,“说起来,我救了你,你之前也说要报答我。不知……此话还作不作数?” 第38章 奚泽脸上不动声色,立刻表态:“当然作数!大巫但有吩咐,奚泽万死不辞!” “死倒是不必。”曲离渊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让奚泽很不舒服。 “我这里呢,地方不大,但缺一个能信得过的人,帮我处理些杂事。” 曲离渊慢悠悠地说,“虽然你现在的灵力暂时恢复不了,但我看你头脑灵活,身手底子应该也不错。不如,你就留在我身边,做我的侍卫,如何?” 侍卫? 奚泽愣了一下。他本以为曲离渊会提出什么苛刻的要求,没想到只是让他当个侍卫。 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当了侍卫,就能名正言顺地跟在曲离渊身边,也就有更多机会打探圣物的下落。 他面上露出一副受宠若惊又诚惶诚恐的神色:“这……在下只是个粗人,怕是做不好,辜负了大巫的信任。” “无妨,我可以慢慢教你。”曲离渊笑,“就这么说定了,等你伤好了,就搬到偏殿去住,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奚泽低着头,掩去眼中的精光,恭敬地回答:“是,全凭大巫安排。” * 又过了数日,在各种珍稀药材的滋养下,奚泽的伤势已好了七七八八,可以下地自如活动了。 曲离渊果然言而有信,让人给他安排了偏殿的一间小屋子,就在主殿旁边,方便随时听候差遣。 屋子不大,但很干净,里面的用具一应俱全。一个哑巴仆人帮他把为数不多的行李拿了过来,对他比划了几个手势,便躬身退下了。 从这一天起,奚泽正式成了曲离渊的贴身侍卫。 大多数时候,奚泽更像个书童。曲离渊看书,他就在一旁站着;曲离渊摆弄那些瓶瓶罐罐,他就在旁边候着。 曲离渊也不怎么使唤他,只是偶尔会让他递个东西,或者研个墨。 相处也算是融洽,甚至曲离渊还表现得愈来愈信任他。 这日午后,曲离渊正在侍弄一株开着幽蓝色花朵的奇花,那花瓣薄如蝉翼。 “奚泽,过来。” 奚泽应声上前。 “帮我把那边的血槲碾碎。”曲离渊头也不抬地吩咐。 奚泽依言取过一旁的玉杵和玉臼,将一株红得滴血的血槲放入其中开始碾磨。 “这花好看么?”曲离渊忽然问。 奚泽抬眼看去,那蓝花确实妖冶夺目,他如实回答:“很美。” “它叫‘刹那艳’,花开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便会化为一滩毒水,触之即死。”曲离渊转过头,凤眼含笑地看着奚泽,“你说,美丽的东西,是不是大多都有毒?” 作者有话说: 争取明日把回忆写完 第32章 南诏(六) 子夜时分。 奚泽躺在床上, 却毫无睡意,他将白日里曲离渊的一言一行在脑中反复剖析。 曲离渊此人,起居如孤山之钟, 行事若幽谷之水, 看似波澜不惊, 实则自有其法度。每日除了静坐看书,便是摆弄那些淬了剧毒的花草蛊虫, 偶尔召见南诏各部首领, 也总是一副温良如玉的模样。 可奚泽亲眼见过, 前日里,一位部族首领因进贡稍有迟延, 曲离渊依旧是笑着请他饮茶,茶盏未凉,那首领便七窍流血, 被拖了出去。 而曲离渊只是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溅上茶水的指尖, 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蝼蚁。 菩萨面, 修罗心。 那一刻,奚泽才算真正看透了这副温雅皮囊下的森然白骨。 寻找“莁芏浮璘”的下落更是让他心力交瘁。他借着打扫庭院、巡视小楼的名义, 几乎将周围的每一寸土地都翻遍了, 却始终一无所获。 最可疑的, 莫过于曲离渊的卧房。可那里不仅守卫森严, 更有无数不知名的蛊虫毒物盘踞, 且曲离渊大半时间都在其中, 他根本寻不到一丝潜入的缝隙。 日子一天天过去, 奚泽的心情越来越焦躁,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片泥潭, 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这天晚上,奚泽回到自己的小屋。 他刚推开门,就闻到屋里有一股奇异的香气。 不是他平时点的安神香,而是一种……甜腻得有些发晕的味道。 他心里一惊,立刻屏住呼吸,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屋里没有人,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那香气,似乎是从桌上的一个香炉里飘出来的。 他走过去,发现香炉里燃着的不是寻常点的香,而是一根他不认识的、颜色有些发红的香。 是谁换了他的香?答案不言而喻。 奚泽不敢大意,他立刻推开窗户,让夜风把屋里的香气吹散。随后,他端起香炉,疾步走到院中,将里面的香料与灰烬尽数倾倒,又反复以清水冲刷,不留半点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屋里,但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前一刻还是曲离渊那张温润含笑的脸,后一刻便化作那部族首领死不瞑目的惨状。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身体开始发热。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燥热,莫名的空虚和渴望,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想喝水,想泡进冰冷的河里,想……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让他自己都悚然一惊。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在渴望!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个对他很重要的人。 可紧接着,另一个身影强行挤进了他的脑海,越来越清晰。 是曲离渊! “奚泽……”那人仿佛就在耳边,甜腻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滚开!”奚泽烦躁地低吼一声,抓乱了自己的头发。 为何会是他? 体内的燥热变本加厉,理智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寸寸崩裂。 他猛地坐起身,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跑进院子,冰冷的夜风吹在身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可那股燥热并没有消减分毫,反而愈演愈烈,烧得他口干舌燥,神智昏沉。 一个强烈的念头驱使着他,牵引着他的脚步,让他不由自主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是曲离渊住的地方。 不,不能去! 奚泽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可他的身体像是着了魔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他的身体在渴望。 渴望一个拥抱,渴望一点抚慰,渴望……靠近那个人。 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 这三个字如一道魔咒,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奚泽拼命地想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他甚至发狠,用尽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尖锐的剧痛与满口的血腥味让他瞬间挣回了一丝清明。 也正是这一秒,他看清了自己已站在了曲离渊的寝卧门外。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快走!快离开这里! 灵魂在凄厉地尖叫,可身体里的欲念却如燎原之火,将这最后的清明也燃烧殆尽。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轻轻一推,那扇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很安静,曲离渊正坐在书案前,手执一卷古籍,看得专注。烛光在他清隽的侧脸撒上柔和的光晕,将他整个人都衬得有些虚幻。 门外传来一声压抑的喘息与踉跄的脚步声,他闻声,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门口狼狈不堪的身影上。 他衣衫凌乱,发丝微散,一双眼眸烧得通红,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奚泽?”曲离渊放下书卷,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缱绻,“这么晚了来找我,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奚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那股浪潮堵住了。 在曲离渊眼里,奚泽脸颊滚烫如烙铁,呼吸急促而紊乱,耳根更是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双腿一软,若非扶着门框,几乎就要瘫倒在地。 他看着曲离渊,眼神里溢满了渴望和迷恋,他像个迷路的可怜孩子,迷途许久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曲离渊站起身,一步步向他走来。 他的脚步很轻,锦靴落地悄然无声,但在奚泽听来,却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咚,咚,咚…… “你的脸好烫,”曲离渊走到他面前,抬手,微凉的指尖轻柔地触上他的脸颊,“可是中了暑气?” 那点冰凉非但没能降温,反而似火星溅入烈油,轰然一声,将奚泽体内所有被压抑的欲望彻底引爆。 他再也压抑不住自己,扑了上去,紧紧地抱住了曲离渊! 不!这不是我! 奚泽在心底咆哮。这种身不由己,被欲望彻底支配的屈辱与愤怒,几乎要将他的自尊碾碎! 第39章 曲离渊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微微一晃,身形有刹那的僵硬,但随即便全然放松下来,他非但没有推开,反而抬起手臂,顺势揽住了奚泽的背,另一只手则覆上他紧绷的后颈,指腹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揉捏着。 “你这样投怀送抱也未免急切了些。”他在奚泽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耳廓上,激起一阵难耐的战栗,“你想要什么?” 这声音仿佛带着蛊惑,奚泽的身体愈发不受控制,竟想去寻他的唇。 曲离渊却在此刻,拉住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冷硬地一点点扳开:“别这样,奚泽。” “我……为什么……”奚泽的声音因为情欲而变得沙哑不堪,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曲离渊。 曲离渊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迷乱的神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怜悯,又似嘲弄。 “你这样……急不可耐地献上自己,就像个欲求不止的荡夫一样,我不喜欢浪的,你明白吗?奚泽。” 奚泽的意识在痛苦地挣扎,但身体却越来越诚实地向对方依偎,渴望着曲离渊的触碰,渴望着他的体温。 曲离渊的手指顺着他的下颌滑至脖颈,指尖轻轻一挑,便解开了他早已凌乱的衣襟。 “罢了,”曲离渊叹息一声,听起来竟有几分无奈,“我本未打算对你做什么。可是,你这个样子,实在是……太招人了。” 话音未落,他微凉的手已探入奚泽的衣衫之内,覆上那片滚烫紧实的肌肤。 “嗯……” 奚泽浑身剧颤,口中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声音,像小猫儿似的。 屋外的夜风,不知何时变得凄厉起来,呼啸着撞向窗棂,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烛火摇曳着,将两个缠绕在一起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扭曲。 灵魂在不断地挣扎、哀嚎、哭泣,身体却在极致的欢愉中发颤。 他想挣扎,想反抗,想杀了眼前这个男人。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感受着,沉沦着。 这一夜,很长,很长。 …… 翌日,奚泽是在曲离渊的榻上醒来的。 阳光从窗格照进来,暖洋洋的,但他却浑身发冷,像是整个人被浸在了三九寒冬的冰窟窿里。 身体到处都疼,从里到外没有一寸是不疼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不堪的痛楚。 昨晚的记忆像是破碎的镜片,凌乱而又锋利,扎得人血流不止。 他记得自己如何失控地闯入,记得曲离渊那张含笑的脸,记得那让人沉沦的触碰和无法抗拒的欲望……一幕幕,一声声,清晰得令人作呕。 “呕……” “呕…………”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奚泽狼狈地趴在床边干呕起来。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苦水一阵阵往上涌。 屈辱,恶心,愤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将他死缠住,几乎要将他撕裂。 奚泽双手撑着地,身体不住地发抖。他想杀了曲离渊,想把他碎尸万段! 可是……他做不到…… 一个连自己身体都控制不了的废物,谈何报仇? “吱呀——” 奚泽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正对上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 曲离渊眉眼间带着关切,昨夜那场颠鸾倒凤的荒唐,不过是奚泽的一场噩梦。 “醒了啊,看来精神不错,”曲离渊走进来,手上端着碗黑乎乎的药,“这是你的日常用药,既然起来了便把药喝了吧。你昨夜没歇好,我给你准备了些清淡的早膳,喝完药便去前厅吃吧。” 奚泽死死地瞪着他,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在他身上剜出千万个血窟窿。 曲离渊对他的怒火视而不见,自顾自地把药碗放在桌上,然后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想扶他起来。 “别碰我!”奚泽一把打开他的手。 曲离渊眸光倏地阴沉,大手猛地掐住奚泽的脸。 就在奚泽以为他要维持不住身上那身人皮时,他又收回手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狼狈至极的奚泽。 “你怎么了?”他明知故问,“一大早发这么大脾气?” “你对我做了什么?!”奚泽咬碎了牙,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做了什么?”曲离渊的表情更困惑了,“我什么也没做啊。” 曲离渊微微蹙眉,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道:“哦,你是说昨晚的事?” 他走向一旁的架子,从上边取下被撕得破碎不堪的里衣,随手扔在奚泽身上,掩住青青紫紫,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昨夜怕是在园中闲逛时,不慎碰了那‘醉情花’吧?” “那花是我们南诏巫女为炼情蛊而培育的奇花,其花粉有极强的致幻催情之效,外乡人若是沾染上,便会神志不清,情难自已,做出些……出格之事。” “你昨夜满脸通红地闯入我房中,拉着我不放,嘴里还胡言乱语。我看你身上带伤,又中了花毒,实在不便对你动粗,只好先将你安置在我房里,等药效过去。” 曲离渊微微倾身,语气愈发温柔:“你现在感觉如何?除了疲乏,可还有哪里不适?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不会说出去的。你安心歇着吧,别胡思乱想,当心伤了身子。” 恶心恶心恶心……奚泽的眼里,脑子里,心里全被恶心装满了。 以至于即使仅仅是通过记忆,也使得宿云汀想吐。 作者有话说: 二编: 这章到底有啥能让审核惦记的,放过我吧 奚泽——‘影’的结局一定是好的。 第33章 南诏(七) 宿云汀的脑子嗡嗡作响, 眼前的一切都还在扭曲旋转。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聒噪的声音锲而不舍地在耳边响起。 “喂喂喂,宿云汀?你这是被摄了魂还是怎的?倒是说句话。跟中了邪似的, 杵在这儿一动不动, 眼睛都直了。哪个散魂这么胆大, 竟然敢当着我的面上你身!”曲莲溪抓着他的胳膊,使劲摇晃着, 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晃散架。 “……你……我……你到底听清没?” 宿云汀缓了好几口气, 才终于将视线聚焦在曲莲溪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上。 “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嚯!”曲莲溪登时竖起了眉毛, 气得跳脚,“合着我方才唇角舌燥说了许久, 全是白费工夫?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啊啊啊啊气煞我也!……算了,我再说一遍, 我师父那手蛊术通天彻地,这人又……不识抬举, 还有我师父为保住他费了多大心血, 你……” 曲莲溪的控诉还在继续,但宿云汀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 下一刻, 寒光乍现, 通体清亮的灵剑已然在握, 剑身流转着森然冷意。 曲莲溪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气吓到, 连滚带爬地跳到了门边, 扶着摇摇欲坠地门板, 惊恐地看着宿云汀,委屈巴巴道, “你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一言不合便拔剑相向,我可是说错了什么,你就要取我性命不成!” “哎?你怎么换武器了?那条骨鞭……哦,断潮生呢,你扔走了?”曲莲溪脸色骤然阴邪,“该不会是被那些仙盟的人拿走收藏了吧!” 他又自言自语地回答:“不会不会,我的人已经潜入过各个仙盟的藏宝阁了,也没见过。你若是不要的话可以送给我啊,我可喜欢你身上这些骨头了,你之前送我的指骨不小心丢了,要不你现在再折一截给我吧……” 吵得耳朵疼,像有群蜂子在耳边不停地嗡嗡嗡,宿云汀抬手丢了个噤声咒,留下曲莲溪捂着嘴呜呜呜。 宿云汀懒得与他分说,径直提剑,走向内室那张床榻。 奚泽躺在那里,四肢被粗重的玄铁锁链牢牢缚于床沿四角,整个人被强行摆成一个毫无尊严的“大”字。他似乎又陷入了昏迷,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那张本该有些清朗英气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了无生气。 宿云汀的目光落在那些禁锢着奚泽的枷锁上,剑眉紧蹙。玄铁坚不可摧,若要强行斩断需得将剑气凝于一线,凌厉至极,稍有分毫偏差,便会削断腕骨,伤及血肉。他凝神屏息,在心中推演着,务求一击即断,且不伤及榻上之人分毫。 他并非怜悯心泛滥,只是……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折磨成这般玩物与器皿,此等行径,已然践踏了他为人的底线。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奚泽的颈侧,宿云汀的动作忽然顿住。在奚泽半敞的衣领下,露出半截红绳,露出半截红绳,绳下似乎坠着什么。 宿云汀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尖将那绳结下的坠物挑了出来—— 那是一枚如意扣玉佩,却有一角带着明显的、不甚规整的歪斜。 这玉佩…… 宿云汀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第40章 这是“落霞玉”,产自青州连云峰,玉矿早已枯竭,存世寥寥,千金难求。其玉质温润,色泽恰如日落时分的流云晚霞,瑰丽无方。 而能被雕成这般缺了一角、带着笨拙痕迹的落霞如意佩,整个九州,仅此一枚。 上一次见到时,他还叫祝云舒。 午后暖阳,表姐姜枕月坐在窗边,正低头专注地雕琢着手中的玉料。忽然,她“嘶”了一声,一滴血珠从指尖沁出,染红了那块暖玉。 祝云舒翘了今日的课,路过时探身进去,将玉佩夺了过来,撇嘴道:“忙活什么呢?嚯,竟然是落霞玉,我跟阿娘要了好久也没给我,她偏心。” 姜枕月正施法疗愈手上的口子:“谁让你上回跟我比试术法时输给我了?” 祝云舒哼一声,撇嘴道:“做什么非要自己动手?花钱寻个玉工师傅,既快又好,何苦受这罪?咱们家又不是没这点银子。” “这是兴致,你这小猴儿懂什么。”姜枕月嗔了他一眼。 祝云舒将玉佩在指尖抛了抛,促狭地笑道:“得了吧,你从前连绣花绷子都懒得碰,如今竟能沉下心来雕玉,莫不是……有了心上人要送给他?” 姜枕月脸颊飞红,小声道:“你怎么知道?” “我算出来的。” 姜枕月狐疑:“你何时去学了算卦?” 祝云舒向后倒退两步,笑道:“骗你的,昨日你跟奚家那个臭小子在洛川河上泛舟,被我瞧见了。” 姜枕月恰好望见端着芙蓉糕进来的姨母,她眼波一转,立刻告状:“姨母,您瞧云舒,他又逃了先生的琴课,您可得好好罚他。” 祝云舒的母亲,是位端庄温柔的女子。她走过来,轻轻弹了下儿子的额头,佯怒道:“你若是再将《广陵散》弹得如锯木头,仔细你爹回来揍你。” 祝云舒浑不在意,凑过去亲昵地挽住母亲的手臂撒娇,“怕什么,爹爹要真揍我,阿娘定是第一个舍不得的。” 他得意忘形,手中把玩的玉佩“啪”地一声滑落,在地砖上磕碎了一角。 风声顿消,落叶凝在空中,祝云舒脸上的笑容消失。 “祝、云、舒!”姜枕月杏目圆睁。 祝云舒脸色一变,松开娘亲的手捡起玉,纵身便蹿上了院墙,远远地喊道:“我错了!这缺的一角,我想法子给你补得天衣无缝!” 后来,他想了无数办法,请了最好的玉工,却都无法将那缺角完美补上,他以为表姐会恼他,会将这块破损的玉佩丢掉。 未曾想,她竟真的留着了。 更未曾想,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奚泽那段记忆里。昔日温柔含笑的表姐,已然变成了一具自己都认不出的、冷冰冰的尸身。 难怪……难怪他初见奚泽,便觉心头莫名牵动,难怪他竟能看见奚泽的记忆。 “你看什么这般入神?” 曲莲溪挣脱了噤声咒,正想从后边偷袭宿云汀,见他又立在床边不动,宛如石雕,终是按捺不住好奇,踮着脚尖,一步步挪了回来。他探头探脑地往奚泽脖颈上瞧,“不就是块破玉佩么,有什么好看的,我那多的是,改天送你……哎呀!宿云汀,你、你该不会是叫他给迷住了吧!” 曲莲溪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闻,猛地瞪大双眼,指着宿云汀,满脸的难以置信。 “我就说他是个祸害,生得这副模样,便不是什么安分之徒。你瞧瞧你,才见他一面,魂儿都快被勾走了,你现在才区区一个金丹,你可莫要犯糊涂为了这么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开罪我师父,半点好处也无!” 他急得在屋中团团转,嘴里念念有词:“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红颜祸水,不对,是蓝颜祸水啊……” 他后头又絮叨了些什么,宿云汀一句也未听清,倒是曲莲溪这番大呼小叫,惊扰了榻上之人。 奚泽长长的睫羽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他行尸走肉般的活着,世上再没有能令他这样的枯木再发出芽的存在。 感受到屋里陌生气息,他僵硬地缓缓侧过头,那双原本死气沉沉、宛如死水的眼眸,落在宿云汀那张清隽漂亮的脸上时,那份防备警惕一点点褪去,转而变成满脸的震惊、不可置信。 奚泽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身上的锁链牢牢地禁锢着,徒劳无功。 他张了张嘴,喉间滚动,似乎想唤出什么,却因太久未曾开口,却只能发出一些“嗬嗬”的、不成调的音节。 宿云汀手中长一振,剑身上流光大盛。 “宿云汀你干什么啊?你不会想要带他私奔吧!”曲莲溪尖叫起来,想上前阻止,却被宿云汀周身散出的骇人剑意逼得寸步难行。 “锵!” 玄铁锁链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剑气收放自如,未曾伤到奚泽手腕一丝一毫。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蛋了!”曲莲溪抱着头,发出了绝望的哀嚎,“你害死我了,你当真害死我了!师父回来,非得将我片成肉块,丢去蛇窟喂蛇不可!”他急得在原地打转,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一副天塌地陷之态。 宿云汀充耳不闻,如法炮制,剑光接连闪过,缚住奚泽其余三肢的锁链也尽数被斩断。 束缚骤然除去,奚泽的身体猛地一软,便要从床沿滑落。宿云汀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伸手将他扶住。 入手的感觉,让宿云汀的心又沉了沉。 太轻了,此人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隔着单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摸到嶙峋的骨骼,硌得他手心生疼。 曲莲溪见他竟将那男人整个抱在怀里,那珍视的模样,无名怒火蹭地冲上头顶,他气得口不择言:“你竟然抱他!你认识他才多久,就这般护着他!我……我为你奔波劳碌这么久,你都未曾正眼瞧过我一下!” 宿云汀轻声道:“别怕。”他扶着奚泽靠在床头,转过身,提着剑,一步步走向还在踱步的曲莲溪。 剑尖冰冷的寒意,让曲莲溪的哭喊戛然而止。 宿云汀将剑尖抵在他的颈侧,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疏懒的桃花眸,此刻却是阴鸷,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你要不想现在就被我撕碎,”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得可怕,“就滚远点,回魔域去找个地方躲着。” 曲莲溪浑身一僵,脖颈动也不敢动一下,他与宿云汀相识那么多年,知道他并非玩笑,那股狠戾决绝的杀意,真实不虚。 他委屈地瘪了瘪嘴,眼眶倏地红了。 “哼,没良心的东西……”他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嗓音里带上了哭腔,“亏我还想着如何帮你聚魂复生,费了那般大的劲……你便是如此待我的……” 说完,他也不再多待,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烟,瞬间消失在了原地,连带着他那委屈的抱怨声也一并带走了。 宿云汀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收回剑,转身看向奚泽。 重获自由的奚泽,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仿佛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一点点蓄满了水,大颗大颗的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顺着他苍白瘦削的脸颊,无声地滑下。 他像是许久不曾哭过,又像是在这一刻,将积攒了一辈子的委屈、痛苦与绝望,尽数化作了眼泪。 宿云汀看着他这副模样,感到有些手足无措,他想着,要是谢止蘅在就好了,起码他能比自己更加理智地处理眼下这件事。 他叹了口气,从芥子囊中翻找出一件干净的外袍,走上前披在奚泽瘦骨嶙峋的肩上。 他不是个细心的人,更没有过安慰人的经验,迟疑片刻,终是抬起手,用自己的衣袖,有些笨拙地去擦拭奚泽脸上的泪。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生硬,但奚泽却并未闪躲,反而微微仰头。 “别哭了,”宿云汀干巴巴地说,顿了顿觉得少了些什么,又拍拍奚泽的头,“乖。” “你……”宿云汀开口,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最终,千言万语都汇成沉默。 宿云汀将手搭在奚泽的手腕上,分出一缕精纯的灵力探入他体内。灵力游走一圈,他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经脉多处淤塞断裂,五脏六腑皆有衰败之相。 他看着奚泽的眼睛:“有我在定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到你,我带你走。” 奚泽才止住的泪又流个不停,他死死抓住宿云汀的衣袖,“阿……阿……” “这位公子,在别人家中做客,是不是应该讲些礼数?” “这般随随便便闯入别人的领地,还要带走本座的人,未免也太不把主人放在眼里了吧。” 这声音…… 奚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结,方才亮起的眼眸,瞬间被无边的恐惧与绝望吞噬。 作者有话说: 曲莲溪是真疯子,有些神经质。 以及这篇是真狗血 ,咱仙尊得挪到下一章出场了。 第41章 第34章 南诏(八) 见奚泽害怕成这样, 宿云汀揽着人的手臂下意识收得更紧了些。 他抬眼望向门口,只见曲离渊施施然走了进来。 那人生得极为俊美,眉眼间透着邪气, 唇角噙着一抹和善的笑, 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宛若穿肠烂肚的剧毒,让人无端背脊生寒。 宿云汀立时将奚泽护在身后, 右手长剑直指来人眉心。 “李少庄主若是知道他的影卫竟被你折磨至此, 不知这南诏的天, 会不会变上一变?”宿云汀冷冷道,同时左手却在袖中悄然掐诀, 催动灵力,符文自他脚下蔓延开来。 曲离渊仿佛未曾看见他手中寒光凛凛的剑,也没在意那些阵法, 他的目光越过宿云汀,径直落在奚泽身上。 “奚泽, 过来。”他柔声开口, 语调缱绻,像是在唤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闹脾气也该有个限度, 你看看你, 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我会心疼的。” 奚泽抓着宿云汀衣袖的手猛地收紧, 指节泛白, 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这话说得真叫人恶心。”宿云汀冷嗤。 曲离渊将视线转向宿云汀, 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这位公子瞧着倒是个侠肝义胆之人。只可惜, 这是我与阿泽的家事,外人还是莫要插手的好。” 话音未落,他往前闲庭信步般踏出一步。 只一步,宿云汀布下的数道阵法在他脚下寸寸碎裂。 宿云汀瞳孔一缩,这便是……大乘期的威压么?这差距太大了,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曲离渊无视宿云汀骤变的脸色,依旧对着奚泽温言软语,说出的话却恶毒无比:“阿泽,你我之间连孩子都有了,你觉得你还离得开我吗?你如今这副身子若是离开了我,在外面要怎么活下去? 他们会把你当成不男不女的怪物,会用最恶毒的眼光看你,唾弃你,驱赶你。只有我,只有留在我身边,我才会像从前一样,好好地疼你,保护你。” 奚泽听到这话,猛地俯下身,剧烈地干呕起来。他什么也吐不出来,最后只呕出几口鲜红的血,溅在地上,触目惊心。 “你闭嘴!”宿云汀怒火中烧,剑身嗡鸣,寒光直取曲离渊面门。 “不自量力。”曲离渊轻笑一声,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分毫。 刹那间,宿云汀只觉得周身空气变得粘稠如泥沼,身形动作变得迟滞。他奋力挥出的剑,在距离曲离渊面门三寸之处,便凝滞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曲离渊伸出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了剑刃—— “锵”的一声脆响,宿云汀手中的灵剑竟被他硬生生折断。 宿云汀连退数步,险险避开反震回来的碎刃,心沉到了谷底。 奚泽也看出了两人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扶着床沿,勉强撑起身体,望着宿云汀的背影:“阿……阿舅……你快走……别管我……” 阿舅? 宿云汀浑身一震,他回头,对上奚泽那担忧的眼睛。 他忽而笑了,“说什么傻话呢,我说了要带你走,就一定会带你走。”他安抚道,“别怕,我自有办法。” 说完,他抬起左手,右手并指为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手腕上划下。 鲜血瞬间涌出,在空中汇聚、拉长、交织成血色符文。 苍凉,暴戾,足以撼动天地的气息骤然爆发! 曲离渊原本慵懒随意的神情终于变了。他敛去了笑意,眉头紧紧皱起,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 “燃魂血祭阵?你竟然会这种上古禁术!”他脸色一沉,“疯子!” 曲离渊手一挥,不再留手。 只听得地板与房梁处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悉悉索索声,无数黑影从阴暗的角落里涌出。 墙角下地面缝隙中,一只只巴掌大小的多足蜈蚣如潮水般涌来。 房梁上,一条条丝线垂下,挂着数不清的背上有着扭曲人脸花纹的蜘蛛,如下雨般纷纷掉落。 * 与此同时,南诏一处云海翻涌的幻境之中。 谢止蘅一身白衣,孑然而立。他被迫与宿云汀失散后,便落入了这片无边无际的云海。这里上下不分,四方不明,唯有茫茫云雾。 他神色冷峻,手中握着裁雪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云海深处,一座雅致的亭台若隐若现。 身穿青色罗衫,长相妖媚的男子正坐在亭中,悠闲地拨弄着茶具,看见谢止蘅,他笑得眉眼弯弯。 “谢仙尊,别来无恙啊。”胡仙儿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止蘅对他视若无睹,一步步踏上亭台,周遭的云雾仿佛畏惧他不断遏制下去的杀意,自动向两旁退散,“是你做的?” “哎呀,仙尊这话说的,我哪有这个本事困住你。”胡仙儿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绕着谢止蘅走了一圈,啧啧称奇,“说起来,你家那位小道侣此刻可比你有活力多了,倒是仙尊你,我怎么瞧着……仙力似有颓势?” 他意有所指,目光在谢止蘅身上流转。 “我劝仙尊一句,有些事,还是顺应天意的好。逆天而行,终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胡仙儿叹了口气,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谢止蘅充耳不闻,裁雪剑的剑尖指向胡仙儿,杀气毕现:“引我们来南诏意欲何为?” 胡仙儿脸上的笑容一僵,知道糊弄不过去,只好摊了摊手,无奈道:“我也是没办法啊,这是上头下达的新任务,我这种小仙除了照做,还能怎么办?” 见谢止蘅依旧不为所动,杀气反而愈发凝实,他只好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那位奚泽公子,原也是上界的仙君,下凡历劫。本该体验一番人间生老病死,了却一段尘缘便能功德圆满,回归仙班。谁知……他却被那段孽缘给绊住了,错过了回归的最佳时机。” “我的任务便是拨乱反正,助他历劫功成。可南诏那个大巫看得太紧,我压根找不到机会下手。眼看着奚泽的命星一天比一天黯淡,再拖下去,别说回归仙班了,怕是魂飞魄散都有可能。” 胡仙儿脸上露出苦恼的神色,“我正愁着该如何完成任务,恰好在云栖城见到了你家那位宿公子。我发现他们二人之间竟有一丝血脉联系,于是便在他身上稍稍施了点小法术法。” “法术?”谢止蘅声线骤寒,裁雪横在胡仙儿颈侧,胡仙儿抬手连忙道:“放心放心,对他无害的,还能在危急关头替他挡一次致命伤,是好事!” 他急急解释道:“只是他们这亲缘隔得实在太远,感应微弱。我这才出此下策,设了这个局,将你们二位一同引来南诏。只要宿公子见了奚泽,以他那性子,定然不会坐视不理。这不,事情就有了转机嘛。 听到宿云汀可能会有危险,谢止蘅眼中寒光乍现,再无半点耐心。 “他若有事,”谢止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介意……将整个南诏夷为平地。” 话未说完,他已然出手。裁雪剑只是平平一划,剑光便携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劈胡仙儿。 胡仙儿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躲开。剑光落在他身后的亭台楼阁上,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瞬间化为齑粉。 胡仙儿连忙摆手道:“不会的不会的!你家道侣厉害着呢,能自保!况且里边还有人会帮他的,你放心!” 他见谢止蘅提剑又要动手,急得跳脚:“要是他真出了事,我……我拿我的仙元去换他的命,千年道行总够把他救回来了吧!” 谢止蘅压根不听他的保证,提剑掐诀,周身灵力暴涨,整片云海幻境开始剧烈震动,天幕之上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露出了外面南诏的真实山林。 眼看幻境就要被彻底破开,胡仙儿一咬牙,祭出一条金光闪闪的绳索。 “捆仙绳,缚!” 绳索如灵蛇般飞出,瞬息间缠上了谢止蘅的身体,将他牢牢缚住。 “谢仙尊,你冷静点!”胡仙儿拦在他身前,急道,“那是他们自己的劫数,你不能去,你为了宿公子逆天改命那件事,已经惹得天道很不满了。天道不能直接降下神罚杀了你,不代表祂不会把怒火转移到宿公子身上啊!” 听到这话,谢止痕周身暴戾的气息猛地一滞。 宿云汀这次渡金丹劫时,那异乎寻常的、几乎是抱着必杀之心的雷劫。 握着裁雪剑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 南诏境内,血气冲天。 宿云汀立在血阵中央,脸色苍白如纸,手腕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入阵法之中。 密密麻麻的蛊虫已经冲至眼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曲莲溪气急败坏的传音。 “祖宗诶,你消停点行不行!你还真当自己是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魔君呢?这燃魂血祭阵一旦成了,你这条小命还要不要了?” 宿云汀心念微动,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蛊虫暂时挡在了身前。 第42章 “你不是走了吗?” “我要是真走了,现在就得给你收尸了!”曲莲溪的声音又气又急,“我说你到底图什么啊?这人你以前见都没见过,犯得着为他拼命吗?弱肉强食,这就是他的命,你管不了的!” “命?”宿云汀冷笑一声,“他的命,就该是被囚禁于此,受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吗?” “那也比死了强啊!”曲莲溪吼道,“他在外面,不过是个无名小卒,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谁会记得他?可是在南诏,有我师父的宠爱,还有他们的孩子,整个南诏谁敢不敬他三分?他在这里,至少能活着!” “呵,你们这地方谁都可以踩他一脚,”宿云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管他现在这副样子叫活着?他跟一具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至少在外面,他有自由,在这里,他连选择死的权利都没有。” “可是被关在笼中太久的鸟儿,是会忘记如何飞翔的,将它放出笼子,它只能徒劳地扑腾几下翅膀,然后绝望地发现,外面的天空太大、太冷,远不如笼子里温暖安全……”曲莲溪的声音也弱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 “外面的世界,根本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你以为那个姓李的能救他?不可能的。他的任务完不成,回去也是个死。至少在我师父这里,起码还是条活路。” “谁跟你说我还要让他回那个破地方去的?”宿云汀语气张扬,“昶天山那群人全是一肚子坏水的骗子,最会算计利用。我既然来到此地,见到他了,那他以后就归我管。” “你……你简直无药可救!”曲莲溪彻底没话说了。 与曲莲溪的这番传音对话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挡在身前的屏障在蛊虫的疯狂啃噬下已经出现了裂痕。 宿云汀看了一眼阵法,还未完全成型。再看曲离渊,他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显然是有恃无恐。 不能再拖下去了。 宿云汀当机立断,左手猛地一拍地面,血阵的光芒瞬间内敛,化作一道血色符文烙印在他的掌心。 他强行中断了阵法,反噬的力道让他喉头腥甜,一口血涌了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闪身来到床边,捞起虚弱不堪的奚泽,将他打横抱起,转身就往外冲。 “想走?”曲离渊冷哼,身影一晃便鬼魅般地出现在了门口,挡住了去路。 宿云汀脚下不停,方向转向一旁的墙壁。 轰! 墙壁被撞出个大洞,碎石纷飞。 宿云汀抱着奚泽,毫不停留地冲了出去,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曲离渊并没有立刻去追,他走到被撞开的墙洞边,看着宿云汀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只振翅欲飞的、由黑气凝成的凤凰虚影。 “跑吧……跑吧,不出三日你便会自己回来,跪着求我。” “燃魂血祭术吗?……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 宿云汀抱着奚泽,一路疾驰,专挑偏僻无人的小路。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怀里的奚泽发出闷咳声,才在一处破败的山神庙里停了下来。 奚泽的状况很不好,气息微弱身体冰冷,一直在昏迷与半昏迷之间徘徊。 宿云汀从芥子囊中翻出疗伤药,想要喂给奚泽。然而,奚泽却虚弱地摇了摇头,紧闭着嘴,不肯吞下。 “……没用的。”他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道,“我只是个凡人,仙丹灵药……于我而言便是穿肠毒药。” 宿云汀的手僵在半空。 他这才想起,奚泽体内的经脉早已被毁得七七八八,根本无法承受灵药的药力,强行喂下,只会让他的五脏六腑被灵力冲垮,反而害了他。 宿云汀不是医修,此刻只觉得无力。他收起丹药,将手掌贴在奚泽的后心,渡入自己灵力。 温和的灵力缓缓流淌,驱散了奚泽身上的些许寒意。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靠在宿云汀怀里。 “……你的怀抱,很暖和。”奚泽的意识有些模糊,喃喃自语,“像……像阿娘……” 宿云汀心中一酸,柔声道:“你放心,有我……有阿舅在,定能护你周全。” 奚泽闻言却只是苦笑,“不……我活不了多久了。” 他费力地抬起手,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只见他心口的位置,有一个栩栩如生的凤凰图腾,那凤凰色彩艳丽,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这是……凤凰蛊。”奚泽的声音很轻。 “曲离渊在我体内种下了雌蛊,而雄蛊,就在他自己手里。” 宿云汀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中蛊者,同生共死。雌蛊需依附雄蛊而生,一旦分离过久,便会反噬宿主。” “雌蛊离开雄蛊太久,便会迅速衰老枯萎,吸干宿主的精血寿元……从方才起,我便感觉到蛊虫的异动了。” 宿云汀现下终于明白,为什么曲离渊没有立刻追上来了。 因为根本不需要。 奚泽咽下喉头翻涌的血腥味,枯瘦的手指从颈间把落霞如意佩扯了出来。 这枚玉佩,他戴了十几年,从未离身。 他凝视着玉佩,眼中掠过怀念,随即又化为澄澈的释然。 “今早我跑出时见到李少庄主了,他的病已然好了,也不再需要寻找什么圣物,我……即便是现在去死,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奚泽缓缓抬起头,将手中的玉佩递向宿云汀,眼中带着恳求。 “我想……我想将它托付给你,若我死了,求你……能将它与我娘亲,葬在一处。” 宿云汀怔怔地看着那枚玉佩,久久不能回神。 “咳……咳咳……”奚泽又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染红了那枚温润的玉佩。 他抓住宿云汀的衣袖,再一次唤道:“……阿舅……求你,你就应了我,好不好?” 他看着奚泽那双期盼的眼睛,那里面再没有了初见时的死寂麻木,却也再不见未来的天光。 宿云汀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也有些心酸。 他没接那块玉佩,而是伸出手将奚泽那只沾满血污的手,连同那枚玉佩一起,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我本以为祝家之后,这世上再没有我的亲人眷属了。”他的声音很轻,“没曾想,还能在这儿寻回我的小外甥。” 他垂眸看着奚泽,眉眼温柔。 “这玉佩你自己收好,待你身子好一些,我带你一起去拜祭你娘。” “你的命只能握在你自己手里,旁人左右不得,天命既定也不行,不过区区凤凰蛊,我自会想办法替你解开。” 宿云汀的语气笃定,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难得住他。 奚泽愣住了,他低下头,感受着宿云汀掌心传来的温度。许久,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干净得像个孩子的笑。 他开始说起前尘往事:“娘亲因为怀了我,身子重,总是整夜整夜地睡不安稳。” “祝家出事那晚,她心绪不宁便偷偷出了府,想去城西的灵运庙为腹中的我求个平安符。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恰好避开了那场屠杀。” 宿云汀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从庙里回来时,在路上遇见我爹最后送出的通讯灵蝶。娘亲得知噩耗后急火攻心,当场便晕过去,后来,她被路过的好心人搭救。醒来后,她本想随祝家上下一同去了,可她又摸了摸肚子……” 奚泽的声音哽咽,“为了我,她只能继续苟且偷生。”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或许我天生就是个讨债鬼吧。她生我时难产,落下病根,一身修为尽散,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为了养大我,她什么苦都吃,什么活都做,最后……年纪轻轻就积劳成疾,在我七岁那年冬日,走了。” 七岁,本该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奚泽却已经尝尽世间冷暖,独自在泥泞中挣扎求生。 “从那以后,我成了孤身一人。” “如今好不容易见到阿舅,却又成了你的拖累……”奚泽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愧疚和自我厌弃。 宿云汀听着他的诉说,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想象不出,那个明媚娇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是如何熬过那些艰辛的岁月。 而她的孩子,本该是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却活得如此卑微,如此痛苦……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情绪越来越低落,立即收敛杀气,在芥子囊里摸索了半天,翻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糖。 这是谢止蘅怕他路上无趣,硬塞给他的。 他剥开糖纸,捏着糖塞进了奚泽的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冲淡了血腥气。 “你才不是什么讨债鬼。”宿云汀伸手,有些笨拙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却很轻柔,“你是你娘亲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宝贝,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第43章 “小孩子家就该乖乖吃糖,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天塌下来,自有长辈为你撑着。”他的声音放得很缓很轻,“好好睡一觉,等睡醒了,一切烦心事就都没了。” 说着,他并起手指,指尖凝聚起点点柔和的灵光,在奚泽的眉心轻轻一点。 无法抵挡的困意席卷而来,奚泽紧绷的神经放松,眼皮越来越重,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快结束了,两个小苦瓜 第35章 南诏(九) 宿云汀闭上眼, 神识沉入自己的灵台识海。 他心念微动,柔和的白光从他眉心探出,轻轻笼罩住奚泽的身体。下一瞬, 奚泽的身影便凭空消失, 被他妥善地安置进了自己的识海深处。 只有在这里, 才能确保他万无一失。 做完这一切,宿云汀缓缓站起身,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山神庙外, 风声凄厉, 呜咽着穿过枯败的山林,宛如万千冤魂在低泣。 他走出破庙, 抬头望向被乌云遮蔽的天空,眼神里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以血为引, 以魂为祭……” “燃魂血祭,起!” А╟╖an3╖a掌心的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光芒冲天而起。 轰隆——! 沉闷的巨响自天际传来, 紧接着,整个南诏的大地都开始剧烈地颤抖。 血色的阵纹如同活物般在地面上疯狂蔓延, 所过之处, 草木枯萎生机断绝。 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空中交织, 眨眼间便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血色巨网, 整个南诏都笼罩其中。 天空被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粘稠如血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遮蔽了星月, 吞噬了光明。 南诏境内,无数人从睡梦中惊醒。 “怎么回事?地龙翻身了吗?” “天……快看天!天怎么变成红色的了!” “这是什么味儿?好难闻……咳咳……我喘不过气了!” 恐慌如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人们冲出房屋, 惊骇地望着天穹异象。潜藏的蛊虫也从各处巢穴中爬出,在血雾中焦躁不安地嘶鸣着。 与此同时,正带着人手准备连夜离开南诏地界的李钦嗣一行,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象惊得勒停脚步。 “少庄主,情况不对,我们必须立刻离开!”侍卫长脸色凝重,将李钦嗣护在身后。 李钦嗣挣扎着,“我还没找到他……” “少庄主,”侍卫长一把按住他,“此刻回头,无异于飞蛾扑火!您看这天象,分明是有人不惜性命,要将整个南诏化为活棺材!属下之后定会遣死士潜回查探,一有消息,无论……无论生死,定会回报于您!” 他见李钦嗣仍在犹豫,不再多言,对着其他侍从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护送少庄主离开,快!违令者斩!” 几名侍卫立刻上前,半是强迫地驾着李钦嗣的马,向着关外疾驰而去。 “……你一定要没事……”喃喃自语,消散在了呼啸的风中。 “大巫!求求您救救我们!” “天神发怒了!这是天罚啊!” 村落内哭喊声与惊叫声此起彼伏,曲离渊猛地睁开眼,他冲出殿外,抬头看向那片血色天幕。 “所有人回屋躲避,开启防护法阵。”曲离渊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村落,“慌什么,有本座在,天塌不下来!” 他的声音如定海神针,慌乱的民众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听从指令,躲回家中。 安抚好族人,曲离渊闭上双眼,神识瞬间扩散开来,无视血雾的阻碍在整个南诏境内急速搜寻。 “找到了。”他倏然睁眼,眸中杀机毕现,森然冷笑,“不自量力的东西。” 话音未落,曲离渊的身影已经化作灵光,朝着宿云汀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 云海幻境之中。 捆仙绳在谢止蘅身上勒得死紧,不断压制着他体内的灵力。 胡仙儿站在他对面,一脸的焦急和无奈:“谢仙尊,我求求你了,你冷静一点,这真是他们命里的劫数,是天道对他们的考验,你是方外之人,不能插手,真的不能啊!” 谢止蘅面无表情,周身暴戾的灵力依旧在疯狂冲撞着捆仙绳的束缚。捆仙绳上的金光剧烈闪烁,发出了“滋滋”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被挣断。 就在这时,一道血光冲天而起。 胡仙儿见到这场景,失声惊呼:“完了……” 他正要再劝,却见谢止蘅周身那暴戾的灵力猛然一凝,继而轰然爆发! “仙尊,你……” 他话还没说完,谢止蘅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流光。 胡仙儿一咬牙,飞身而起张开双臂,试图挡在谢止蘅面前。 只见谢止蘅在半空中身形微顿,并指掐诀,那根刚刚被他挣断的捆仙绳,竟修复如初,朝着胡仙儿缠了过去。 胡仙儿大惊失色,想要躲避,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金色的绳索瞬息而至,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得罪了。”谢止蘅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胡仙儿被捆仙绳带着重重摔回云海之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白色身影,撞向天幕。 * 血雾弥漫的山林间,庙宇已经坍塌,在废墟的中央,红色的身影正静静地悬浮于半空之中。 宿云汀闭着双眼,墨发无风自动,周身萦绕着肉眼可见的血色煞气。 他就像是这片血色地狱中唯一的主宰,是从尸山血海中缓步走出的修罗。 曲离渊的身影在不远处停下,眼神锐利如刀,扫视了一圈。 没有奚泽的踪迹。 是被藏起来了,还是……已经死了? 曲离渊心中莫名的烦躁,但他很快便将这情绪压了下去。他看着半空中的宿云汀,脸上重新挂起从容不迫的笑容。 “想不到,阁下竟真有本事,将这上古禁术召唤出来。”曲离渊的声音穿透了血雾,传入宿云汀的耳中,“本座倒是好奇,阁下为了区区一个玩物,便不惜与我整个南诏为敌,搞出这般惊天动地的阵仗,你觉得……值得吗?” 宿云汀居高临下地俾睨着曲离渊,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曲大巫说笑了。你南诏以活人炼蛊,视人命如草芥,早已是天理难容。我今日此举,也算是顺应天意,替天行道罢了。” 曲离渊敏锐地察觉到,宿云汀周身的气息虽然恐怖,但却极不稳定,显然是强行催动阵法,已然是外强中干。 “替天行道?说得好听。”曲离渊冷笑道,“你的灵力波动紊乱至此,修为不过金丹,就算让你侥幸开启了这禁阵,你也根本发挥不出它万分之一的威力。继续下去,不等阵法完成,你自己便会先被吸干精血,神魂俱灭!” “那又如何?”宿云汀毫不在意地说道,“能在死前拉着整个南诏给我外甥陪葬,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外甥? 曲离渊瞳孔一缩。 原来他们之间还有这层关系!怪不得……怪不得他会为了奚泽做到这种地步!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找死了。”曲离渊不再废话。 他话音刚落,周身黑气大盛,整个人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一只由浓郁黑气凝聚而成的利爪,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宿云汀身前,直取其心脉! 宿云汀身形不退反进,猛地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刹那间,地面上的血雾剧烈翻涌起来,无数条由血气凝聚而成的狰狞毒蛇,嘶叫着钻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地朝着曲离渊噬咬而去。 “雕虫小技。” 曲离渊冷哼一声,周身黑气大盛,血蛇撞在屏障上,纷纷爆裂开来,化作一滩滩血水,却无法伤他分毫。 他抬起手,掌心那只由黑气凝成的凤凰虚影再次浮现。 “我本不想用这招的,既然你执意求死,那便怪不得我了。”曲离渊的声音冰冷无比,他似乎失去了耐心,“你可知,奚泽身上被我种下了什么?” 宿云汀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凤凰蛊,雌雄同体,同生共死。”曲离渊盯着宿云汀的眼睛,“雌蛊在他体内,雄蛊由我掌控。我若死了,他也活不了。不仅如此,只要我一个念头,便能让雌蛊在他体内爆开,让他尝尽万蛊噬心之痛,最后化作一滩血水,尸骨无存!” 他不信,为了奚泽不惜开启禁术的疯子,会不在乎奚泽的死活。 果然,听到这话,那双被血色浸染的眸子里,闪过瞬间的动摇。 “把他交出来,撤去阵法,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曲离渊以为自己已经拿捏住了宿云汀的软肋,胜券在握,“否则,我现在就让他死在你面前!” 然而,宿云汀接下来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第44章 只见宿云汀在短暂的沉默后,忽然笑了。 “他的性命与我何干?”他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曲离渊。 曲离渊脸上的得意僵住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还不够明白吗?”宿云汀摊了摊手,语气轻描淡写,“没错,他的确是我的外甥。但那又如何?在我眼里,弱者,就该有弱者的觉悟。他自己没本事,落到你手里,被你种下蛊虫,那是他活该。”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还是你觉得,我会在乎一个蝼蚁的死活?” 曲离渊厉声道,“你若不在乎,又何必发动这燃魂血祭阵!” “发动阵法,仅仅是因为你折辱他,伤了我的颜面。”宿云汀的回答轻飘飘的,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我这个人呢,向来随心所欲,谁让我不痛快了,我就让他全族都不痛快,至于一个废物外甥的命……呵,死了便死了,于我而言无足轻重。” 下一刻,那些原本在围攻曲离渊的血蛇,忽然调转方向,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村落而去。 曲离渊的脸色,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你敢!” 他怒吼一声,再也维持不住从容,身影暴起,想去阻拦。 作者有话说: 卡点大师就是我 第36章 南诏(完)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血气凝成的血蛇缠住慌乱奔逃的男人, 张开血盆大口,獠牙刺入其颈间。那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喊,身躯转瞬就干瘪下去, 最终“嘭”地一声, 爆成一团血雾, 连骨骸都未剩下。 宿云汀支着下颔,悬于半空, 看着这血腥场景, 唇边依旧噙着那抹漫不经心的浅笑, 仿佛陨落的并非一条性命,不过是碾死了碍眼的蝼蚁。 曲离渊双目赤红, 死死地瞪着宿云汀,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疯子!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回应他的, 是更多族人绝望的哀嚎。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混杂在一起。 鲜血汇聚成溪流, 浓郁的血腥味混杂在血雾之中, 令人作呕。 曲离渊看着自己的子民一个个惨死在血蛇的口中,身体因为极度愤怒而剧烈颤抖。他身为南诏的大巫, 是所有子民的信仰和守护神, 可现在, 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屠戮。 “住手!给我住手!”他对着宿云汀咆哮道。 宿云汀仿佛没有听见, 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下方的惨状, 嘴里还啧啧有声。 “真没想到, 心肠歹毒如曲大巫, 竟然也会在意这些普通人的生死?”他歪了歪头,故作不解地问道。 “啊啊啊啊——救命啊!” “大巫!大巫救救我们!” 曲离渊闭眼, 耳边是挥之不去的惨叫。 宿云汀的灵力流失得越来越快,他强行压下身体的不适,脸上是残忍而快意的神情。 “如何?曲大巫。”他勾起唇角,轻声问道,“你的子民们的惨叫声与那些被残害的人的叫声相比如何?” 绝望的呼救声此起彼伏,却渐渐变了味道。当他们发现自己的守护神被困住,自身难保时,那呼救便逐渐带上了怨怼。 “大巫他……他也被困住了,他救不了我们!”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们遭此横祸?人都是大巫杀的,与我们何干?我们只是看着,什么也没做啊……” 开始有人跪倒在地,不再向着曲离渊,而是朝着天空中那个红衣如血的杀神,疯狂磕头求饶。 “饶命啊,求求您放过我们吧!” ““我们都是无辜的啊,冤有头债有主……” 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他们朝着宿云汀的方向,不停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曲离渊看着这一幕,眼中最后的光也熄灭了。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停手吧,我会解开他身上的蛊。” 宿云汀手指轻点脸颊,血蛇散去。 劫后余生的南诏子民们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血污,许多人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曲离渊,懒洋洋地开口:“谁告诉,我大费周章布下此阵,只是为了解蛊?” 曲离渊一怔。 “这样吧,”宿云汀勾起唇角,轻声道,“你将南诏圣物交出来,我便饶他们不死。” “你妄想!”曲离渊猛地抬头,怒火复燃。 宿云汀也不恼,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下方,一条血蛇凭空而生,将正在哭喊的孩童卷起离地三尺。 那孩子吓得忘了哭,小小的身子在蛇身中挣扎着,撕心裂肺地叫着。 “啊!呜呜呜呜……阿妈,阿爹!呜呜呜我害怕!” “给你三息时间,”宿云汀的声音冷了下来,“一。” “你……” “二。” “……算你狠。”曲离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还是比不过大巫会玩,起码我会给他们一个痛快,而不是让人将死未死的活着。”宿云汀毫不在意地回了一句。 曲离渊的胸口剧烈起伏,他强忍着将宿云汀碎尸万段的冲动,缓缓抬起了手。一朵奇异的花,静静地悬浮在他的手心。 那花一半洁白如雪,散发着勃勃生机;另一半则漆黑如墨,萦绕着死寂的毒气。 曲离渊冷眼看着宿云汀伸过来的手,眸中怨恨和狠毒更甚。他犹豫片刻,终是认命般呼出一口气,将手中的圣物缓缓向前递去。 就在宿云汀即将触碰到那朵花的时候,曲离渊的手却猛地一顿。 “我把圣物给你,你现在就把阵法撤了。”他沉声说道。 宿云汀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可以是可以,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验验,万一你拿个赝品糊弄我,我岂非得不偿失?” “可以。”曲离渊将圣物向前送出。 花朵入手,半边温润,半边冰寒,宿云汀凝眸注入灵力。 就是现在! 只要能杀了他,阵法自会解除! 杀意在曲离渊心中疯狂滋长。他另一只手早已蓄势待发,凝聚了他毕生修为与无尽怨毒的一掌,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拍向宿云汀的心口! 曲离渊脸上甚至已经浮现出狰狞的狂笑,然而,就在那笑容即将完全绽开之际—— “铮——!” 清越的剑鸣,响彻天地。 一道带着寒意与杀机的剑光,后发先至挡在了宿云汀和曲离渊之间。 曲离渊瞳孔骤然紧缩,想收手却已然不及。手掌与剑锋悍然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狂暴的气浪向四周席卷而去。 曲离渊整个人如断了线的纸鸢,倒飞而出,口中鲜血狂喷。那条手臂自手掌至臂膀,骨骼寸寸碎裂。 他重重摔落在地,挣扎几下,竟是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狼狈地趴在地上,又呕出几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人。 只见宿云汀的身后,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白衣胜雪的男人。 那人身姿挺拔,宛若谪仙,手中握着一柄寒气四溢的长剑,神色冷峻,眸中却隐有怒火。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宿云汀在确认圣物为真后,便毫不犹豫地将其收入芥子囊中。 笼罩着整个南诏的血色天幕开始寸寸碎裂,最终化作点点红光,消散于无形。天空恢复墨色,压在众人头顶的那股暴戾、压抑的气息,也随之烟消云散。 阵法撤去的刹那,“燃魂血祭阵”的反噬如同山洪海啸,向宿云汀疯狂涌来。 但他还是强撑着站直,转过身看向谢止蘅,扯了扯嘴角:“你若是再来晚片刻,黄花菜都凉了。” 一抹白影晃过,夜风携着幽兰花的味道萦绕周身,他被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谢止蘅抱得很紧,紧到宿云汀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微颤抖。那力道之大,像是要将他生生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不分离。 肋骨被勒得生疼,宿云汀一时间忘了反应,整个人都僵住了。 “……”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谢止蘅的心跳得又快又乱,全无平日的沉稳。 一向冷静自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此刻,竟然乱了方寸。 宿云汀眨了眨眼,抬起有些发软的手,有些僵硬地,轻轻拍了拍谢止蘅的后背。 “……我没事。”他把头靠在谢止蘅的肩上,声音低了下去,“放心,这阵法我已用得炉火纯青,控制着力量不会出事的。” 谢止蘅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过了好些时候,久到宿云汀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抱下去时,才听见他说:“宿云汀。” “嗯?”许久未曾听见他唤自己全名,宿云汀还有些木然。 第45章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谢止蘅低语。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直到宿云汀喘不过气,谢止蘅这才缓缓松开,捧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那眼神里,有后怕,有心疼,有压抑的怒火,更多的,是失而复得的珍视。 被他这样专注地看着,宿云汀反而有些不自在了,别扭地移开视线:“……说了没事,又没缺胳膊少腿。别看了,底下还有这么多人瞧着呢。” 谢止蘅没有理会他的贫嘴,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迹。 宿云汀偏过头:“我们先离开这里。”既然已拿到圣物,也重创了曲离渊,也没有留下的必要,而况南诏毕竟是别人的地盘,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什么别的变故。 他最后看了眼下方狼藉的土地,以及被人搀扶起来,眼神怨毒地盯着他们的曲离渊,眼神冷漠着收回。 心安理得地靠在了谢止蘅身上,语气轻快了几分:“走吧,回去给你看个好东西,我方才拿到的东西,有点意思……不过我们得先去药谷一趟,我有个小外甥……” * 长剑划破夜空,降落在一处无人的小树林里,谢止蘅敛剑,将彻底晕过去的宿云汀打横抱起,缓步走进小镇。 更深露重,长街上空寂无人,唯于几杆悬在客栈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着昏昧的光晕。 “吱呀——” 木门被推开,一道寒风卷着血气灌入堂内。 “客……客官?”柜台后打盹的店小二一个激灵,睡眼惺忪地抬起头,话音在看清来人时陡然变调,卡在了喉咙里。 来人白衣飘飘,似若四处游走的幽魂。他怀中抱着的个血人,两人像是索命勾魂的无常鬼,骇得店小二三魂去了七魄。 “一间上房,僻静些的。”谢止蘅的声音很轻,却像冰珠砸在玉盘上,自带彻骨寒意。 他随手将一袋灵石放下。 店小二被那灵石的光晃了眼,更被谢止蘅的气势所慑,哪里还敢多问,连滚带爬地从柜台后出来,哆哆嗦嗦地在前引路,“客官您……您这边请,我瞧您怀里这位受伤严重,小人立马去准备热水和伤药。” “伤药不必,备下热水即可。”谢止蘅跟着店小二,穿过大堂,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独立小院。 “客官,就是这里了。”店小二打开房门,侧身让开。 谢止蘅抱着宿云汀迈步而入,径直走向里间的床榻。他弯下腰,小心翼翼把宿云汀放在床上。 宿云汀的身体甫一沾到柔软的床铺,便彻底松懈下来。 店小二很快送来了热水,放在院门口,匆匆敲了下门便逃也似的跑了。 谢止蘅兑好水温,又取出数种疗伤灵植,碾碎了融入。他解下宿云汀的衣物,将他放进温热的水里。 “唔……”剧痛被舒缓,宿云汀在混沌中舒服地喟叹了一声,紧蹙的眉头也渐渐松开。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从轩窗的缝隙间流淌进来,像一层薄薄的霜。 待宿云汀再度转醒时,发现自己正被谢止蘅抱在怀里。 他已经换上了干净的里衣,身上清清爽爽,想来是谢止蘅给他洗过了。 而谢止蘅,只着一件松垮的白色里衣,墨发未经束缚,如瀑般披散在肩头。他并未阖眼,只是静静地抱着他,神色在晦暗不明的光影里,显得有些莫测。 宿云汀抬眼,正对上谢止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心头蓦地一跳。 不知怎的,他有些怕这样的谢止蘅。 沉寂的、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仿佛已经看了很久很久。 谢止蘅俯下身,长发如水般垂落下来,将两人笼罩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隔绝了月光。 “醒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明晚十点更,懂得都懂啊 啊啊啊,南诏的群众塑造还是很差,好些东西没写出来,他们沆瀣一气,愚昧自私,集体作恶又集体沉默。从上到下没几个好东西。(后期修文时要大修特修了) 第37章 药谷(一) 宿云汀愣怔着, 一时未能回应。 谢止蘅似在极力隐忍着什么,目光在他脸上寸寸流连。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风暴凝聚复又散去, 最终只是俯首, 在他唇上烙下一个克制的吻, 随即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 宿云汀定了定神,坐起身来, 顺势攀上谢止蘅的肩头, 凑到他耳畔。 他半眯起那双潋滟的桃花眼, 眼尾微挑,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不正经的笑。 “谢仙尊……”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听来反倒愈发勾人,“你这“长夜漫漫,孤男寡男, 仙尊非但不去安歇,还这般衣衫不整地抱着我……莫不是, 在动什么风花雪月的念头?” 他本是玩笑之语, 意在缓和这有些凝重的气氛。 谁知话音刚落,谢止蘅陡然侧首, 那双墨眸深沉地凝住他。下一瞬, 宿云汀只觉天旋地转, 双手手腕已被牢牢抓住, 高举过顶, 整个人被按在了铺着软垫的榻上。 “!”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让宿云汀的头脑霎时清明。 “眼下……眼下可不是做这事的时候!”宿云汀连忙开口, 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慌乱。 谢止蘅不言不语,只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瞳盯着他。 那目光太过灼人, 宿云汀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谢止蘅,你……” 他想再说些什么,余下的话语却被尽数吞没,堵回齿间。 谢止蘅的唇舌滚烫,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撬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近乎惩戒的啃咬与掠夺。 宿云汀的大脑嗡一声,所有抗议都化作模糊不清的呜咽,被尽数吞没在唇齿交缠的水声间。 谢止蘅吻得越发深入,越发用力,另一只手紧紧扣住他的后脑,不给他任何逃避的余地。 宿云汀感到唇瓣被咬破了,丝丝血腥气在二人交融的口中弥漫开来,火辣辣地疼。 谢止蘅在生气。 是因为他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还是因为方才那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宿云汀想不明白,只能在灭顶的窒息感中,手指无意识的抓握。 不知过了多久,那狂风骤雨般的啃咬化作温柔的舔舐,掠夺也变成了缱绻的缠绵。 一吻终了,两人皆是气喘吁吁。 谢止蘅终于舍得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胸膛剧烈起伏,眼眸里翻涌着未褪的浓烈情潮与痛色。 “阿云……”他低唤,声音沙哑得厉害。 宿云汀更是狼狈不堪。他大口喘着气,从脸颊到脖颈都泛着一层靡丽的潮红,宛若雨后海棠。 墨发凌乱地散在枕上,几缕汗湿的发丝贴在脸侧,更衬得那张脸秾艳无双。唇瓣红肿不堪,微微张着,上面还带着晶亮的水光,像是被蹂躏过的花瓣,诱人再度采撷。 那双惯会含笑的桃花眼,此刻也蒙上了层迷离的水汽,眼尾泛红,像是被欺负狠了,却又无端勾魂摄魄。 松松垮垮的寝衣在方才的挣扎中早已被扯得七零八落,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与线条优美的锁骨,半边圆润的肩头就这么暴露在清冷的月色下,莹白得晃眼。 谢止蘅的喉结,微不可察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宿云汀心头警铃大作,像是预料到什么,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行!” 话音未落,谢止蘅猛地低下头,在那片白皙的肩头上,重重地咬下去。 “嘶——啊!”宿云汀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口毫不留情,齿印深深陷入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又麻又痒的刺痛,仿佛要在他的身上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 “谢止蘅!”宿云汀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腿曲起想要抵开压在身上发疯的人。 那曾想疯子非但没松口,反而像是品尝什么绝世美味一般,用舌尖在那圈齿痕上轻轻舔舐,卷走溢出的细小血珠。 温热湿滑的触感,让宿云汀的身体再度僵住。 “你……”他的声音变了调,尾音都在发颤。 这感觉……简直要命。今夜的谢止蘅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邪性! 谢止蘅终于松开他,却未起身,而是将脸深深埋入他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敏感的耳后肌肤上,灼得他一阵轻颤。 “我很怕……阿云,我很怕。”他的声音闷闷地响起。 宿云汀原本要推开他的手,在听到这句话时,蓦地顿住。所有的恼怒、羞愤,瞬间被这句话击得粉碎。他沉默片刻,终是落在谢止蘅的发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静室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人交织着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久到宿云汀都以为谢止蘅要在自己颈窝睡着,一个低沉的、带着几分蛊惑意味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你的修为已至金丹……”谢止蘅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紧紧锁着他:“阿云,我们可以神交了。” 第46章 神交? 宿云汀眨了眨眼,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出现了幻听。 谢止蘅见他茫然,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尚带红晕的脸颊,耐心解释道:“神魂交融,阴阳调和。不仅能帮你梳理稳体内紊乱暴走的灵力,更能修复你受损的神魂。于你如今的状况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宿云汀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上,眸色又暗了几分,补充道:“而且……我方才探过,你识海动荡灵台不稳,若不及时疏导,恐会留下隐患。” 宿云汀依旧坚守本心,沉色摇头:“不行,我绝对不会同意!我那小外甥还在我识海里温养,我……我还没到能当着小辈的面行此等荒唐事的地步!” 再说了,神识乃修士之根本,性命攸关之大事,怎能如此轻易让旁人进入…… 谢止蘅在他脸侧又落下一吻,气息温热:“你昏睡时,我已将他移出,妥善安置于外间暖榻,布下了守护阵法,无人能扰。而况我们已是道侣。” “……”宿云汀语塞,又找了个借口,“那也不行,我们又未行结侣大典,不算正式道侣,此举于礼不合!” “阿云……”谢止蘅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缱绻与无奈。 “……”宿云汀不说话,长长的眼睫颤了颤,终是错开视线。 这便是默许了。 谢止蘅不再给他任何反悔的机会,低下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 刹那间,一股温和而强大的神识,如金色的暖流,小心翼翼地探入宿云汀动荡不安的识海。 那是一片风暴肆虐的海洋,幽黑的巨浪滔天,电闪雷鸣,处处都是混乱与毁灭的气息。 谢止蘅的神识化作一道璨金色的光,投入狂暴的识海。金光所及之处,风暴渐息,雷电消弭。 宿云汀那化作一尾银白小鱼的神识,正瑟缩在识海一角,鳞片黯淡,浑身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光芒黯淡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金色光芒缓缓靠近,化作另一条体型稍大的金色龙鲤,它没有贸然触碰,只是安静地围着银白小鱼游弋,释放出安抚的气息。 银白小鱼试探着,用尾鳍轻轻碰了碰金色龙鲤。 没有□□的深入接触,却比任何一次亲密都来得更加直接。 宿云汀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这种神魂被全然洞悉、毫无遮掩的感觉太过陌生,太过羞耻。他下意识地想要退缩,想要将自己的神识收回龟缩一隅。 可谢止蘅的神识却像是一张温柔而坚韧的网,将他牢牢地包裹住,不让他逃离分毫。 “别怕,阿云。”谢止蘅温醇的声音,直接在他神魂深处响起,“我在。” 那声音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宿云汀终于放弃了抵抗。 金色龙鲤温柔地衔住银白小鱼的尾巴,银白小鱼身上的裂纹,在金光的滋养下缓缓愈合,黯淡的鳞片也重新泛起光泽。 两尾光鱼在广阔无垠的识海中,追逐着,嬉戏着,从初时的试探触碰,到亲昵的缠绕。 每一次交缠,都让宿云汀的身体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快|感,如山洪,如海啸,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 神魂交融带来的战栗与欢愉,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他脆弱的防线。他只能无意识地张着嘴,发出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音节,身体不受控制地弓紧,脚趾骤然蜷缩又绷直。 就在某一刻,两尾光鱼彻底融为一体,爆发出万丈光芒,浪潮攀升至顶峰,然后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绚烂星尘。 宿云汀的眼前瞬间被一片耀目的白光所占据,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他方才…… 铺天盖地的羞耻感,瞬间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他的脸“轰”的一下,红得能滴出血来,从脸颊到脖颈,再到胸口,无一幸免。 就在他羞愤欲死,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一个低沉笑声在他的识海中响了起来。 那笑声磁性而慵懒,震得他神魂都跟着一阵阵地发麻。 然后,他就听见那个道貌岸然的男人缓缓说道: “阿云……当真是潮声不绝,水色动人。” “!!!” 宿云汀还没来得及在识海中破口大骂,便感觉到那道刚刚餍足的金色神识,又食髓知味地缠了上来,亲昵地蹭着。 新一轮更为汹涌的情潮再次席卷而来,将他的抗议彻底吞没。 “嗯……唔……谢止蘅你混蛋……” 回应他的,是更为紧密的交缠。 作者有话说: 看错课表了,今天是满课 晚十才下课。 第38章 药谷(二) 自南诏脱险, 不觉已过数日,三人一路向北到达药谷地界。 得益于谢止蘅那股霜雪般冷寒的灵力,奚泽体内躁动的蛊虫被强行压制, 陷入沉眠。 重获了自由, 又找到了至亲的阿舅, 马上还能解开蛊虫,明明是几件天大的喜事, 奚泽心头却未有半分松快。 只因这几日的气氛, 实在可用“诡谲”二字形容。 自家那位向来恣意张扬的阿舅, 像是忽然哑了声,变得沉寂而疏离。尤其是对着那位一路同行的谢仙尊, 更是冷若冰霜,拒之千里之外。 从醒来那日起,宿云汀便没主动对谢止蘅说过一个字, 连眼角余光都吝于施舍。他还不知从何处寻来一顶帷帽,白纱垂落, 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只偶尔在风起时,露出下颌。 三人同行, 却壁垒分明得仿佛隔着楚河汉界。宿云汀永远走在最左侧, 谢止蘅行于最右, 奚泽被夹在中间, 只觉周身气压沉闷, 如芒在背。 这日, 行至一处溪流潺潺的山林, 见天色尚早,便停下歇脚。 宿云汀寻了棵虬曲的古松, 倚着树干闭目养神。 奚泽左看看右瞧瞧,犹豫再三,还是挪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声音:“阿舅……” 帷帽下的身影一动不动,“怎么了?”宿云汀伸出手,手掌摊开露出里边两颗糖,“喏,吃完糖就自个儿去玩吧。” 奚泽接过糖,“您……可是与谢仙尊生了龃龉?”他斟酌着词句,“我见您这几日……心情似乎不佳?” “我……咳,没事啊,不过是偶感风寒不想说话罢了。”宿云汀捋捋飞到额前的碎发,又抬腿扫扫小腿上粘着的草屑,状似不在意地说:“那可是高山景行、声名远扬的无妄仙尊,谁敢跟他生龃龉啊?” 金丹期的修士,周身有灵气护体,寒暑不侵,何来“偶感风寒”之说? 奚泽眼里的担忧俞盛,他看着那层白纱:“阿舅,仙尊说您为了我,受了不轻的内伤……” “那点小伤不碍事,你阿舅自有分寸,你去那边坐着歇会儿。”宿云汀扬起下巴指了指远处谢止蘅收拾出来的平滑石块。 奚泽还想再说,却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哂笑。 宿云汀猛地掀开眼帘,隔着一层薄纱,凌厉如刀的视线狠狠射向声音的来源。 几步开外,谢止蘅正临溪而立,月白色的衣袍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宛如谪仙。他缓缓侧过身,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竟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即便隔着帷帽,那眼神还是让宿云汀心头火起,羞恼之气直冲头顶。 还敢笑!? 不等他发作,谢止蘅已迈开长腿,朝他走了过来。 奚泽见状,害怕阿舅和谢止蘅打起来会吃亏,他连忙打圆场:“阿舅,您别气,仙尊这几日很是关心您,他……” 就在奚泽担忧不堪时,谢止蘅竟是旁若无人地俯下身,微微一掀帷帽的白纱,将半个身子探了进去,与宿云汀共处于那一方狭小的空间之内。 “你!” 宿云汀大惊,猛地向后退去,却整个人抵着树干,进退不得。 鼻尖相贴,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这样的姿势总让他想起那晚,宿云汀略偏过头避开。 谢止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缓缓下移,落在那截修长的脖颈上。 白皙的肌肤上,几点已经淡去却依旧可见的殷红痕迹,宛若寒梅初绽,烙印在无暇的白雪里。 谢止蘅的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几处痕迹,手指过处红梅消散,“那晚……是我孟浪了。” 宿云汀心头一颤,没料到他会突然道歉。正当他微怔之时,颈侧传来一点温软湿热的触感。 谢止蘅竟是低头,落下了一个极轻却滚烫的吻。 “谢、止、蘅!”宿云汀又羞又怒,从牙缝里挤出他的名字。 一旁的奚泽早在谢止蘅钻进帷帽时已经彻底石化了。 他看看谢仙尊那亲昵得过分的姿态,又看看自家阿舅那羞愤欲绝却无力推拒的模样,脑子里“噼里啪啦轰隆夸擦”一阵乱响。 这……这是什么情况?阿舅跟仙尊,原来是……是那个关系?! 第47章 “啊……那、那个……我去溪边看看有没有鱼!”奚泽面红耳赤,语无伦次地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慌忙跑走。 宿云汀手上微用力,将人抵开:“奚泽还在,你正经点!” 谢止蘅好整以暇地直起身,顺手为宿云汀理了理微乱的帷帽白纱,仿佛方才那个轻薄无礼的人不是他。 “时辰不早了,前方就是药谷。”他抬手指向前方一片云雾缭绕的山峦,“此谷设有上古结界,能够阻拦任何身怀灵力之人,想要进去,只有一个法子。” 宿云汀兀自平复着心绪,冷声问:“别卖关子了,什么办法?” “敛尽周身灵息,化为凡胎俗骨,方能穿过结界。”谢止蘅的目光扫过他,“此法对灵力掌控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便会触动结界,引来反噬。” 宿云汀正欲开口说“不必你多事,我自有分寸”,却被谢止蘅抢了先。 他看向宿云汀,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你伤势未愈,神识不稳,莫要逞强。” 说罢,不待宿云汀反驳,他便伸出两指,隔空虚点宿云汀的眉心。 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灵力游走在宿云汀的经脉,将他体内的灵力缓缓抚平、收敛,直至最后,几乎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 “走吧。”谢止蘅率先迈步,走向那片看似只是普通山雾的结界入口。 宿云汀冷哼一声,将仍在溪边假装摸鱼的奚泽招回来,沉默地跟上。 奚泽本已是凡人之躯,自然不受影响,快步跟在宿云汀身边,却再也不敢往两人中间站了。 穿过白茫茫的雾气,眼前豁然开朗。 放眼望去,奇花异草遍布山谷,蜂飞蝶舞,灵禽翔集,溪水流淌间都似乎带着莹莹的微光。 他们刚踏入谷中不久,便有一道身影从花丛中蹦跳而出。 来者竟是个看上去年仅七八岁的小女童。她梳着两个小巧的丫髻,发间随意地插着根刚折下的木枝,枝上还开着一朵明黄色的不知名小花。她赤着双足,踩在温润的青苔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如晨星,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女童歪着头,声音清脆如银铃,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一个被种了蛊的凡人,一个……嗯,内息紊乱的病秧子,还有一个……好强的修为,藏得倒挺深。”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谢止蘅身上,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你这样的人来我药谷做什么?” 宿云汀上前一步,敛去周身冷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小姑娘,我们是来求医的。不知谷主可在?” 女童闻言,挺了挺小胸膛,老气横秋地说道:“我就是谷主,阿木。不过……你们二位若是要求医的话,”她扫过宿云汀和谢止蘅,苦恼地摊了摊手,“我可治不了心病。” 宿云汀与谢止蘅对视一眼,奚泽更是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这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便是传说中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医术通神的药谷谷主。 宿云汀将奚泽的状况简要说了一遍。 阿木走到奚泽面前,踮起脚尖,伸出小手在他心口处探了探,又拉过手腕把了把脉,最后煞有介事地“唔”了一声。 “嚯,倒是有些年头没见过这么歹毒的蛊了。”她收回手,小大人似的背在身后,来回踱步,一张小脸快要皱成一团,“眼下用灵力压制得不错,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宿云汀递上玉盒:“还请谷主施以援手。” 阿木接过打开,她眼睛霎时一亮:“嚯,莁芏浮璘!你竟能寻得此等宝贝?那我便有数了,有此物护住他的心脉,把握倒是大了几分。” 她合上玉盒,宝贝似的揣进怀里,这才继续道:“解蛊不难,但此蛊已与他心脉相连,寻常法子会连他一起弄死。要想万无一失地引出蛊母,还缺少一味至关重要的药材。” “什么药?”宿云汀立刻追问。 阿木抬头,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喜丧鬼昙。” “喜丧鬼昙?”宿云汀从未听过这种东西,他下意识看向谢止蘅,只见对方也摇了摇头,显然亦是闻所未闻。 “嗯。”阿木点点头,“此花百年一开,只生于一座废弃古城内的秘境之中。那是个很奇特的地方,生死之气交缠,衰败与新生共存,人们说那是阴阳两界的交界缝隙。” “不过你们运气倒是不错,明日正好是一百年期。” “那秘境在何处?我们即刻动身。”宿云汀急切道。 阿木却摇了摇头,小脸上露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谢止蘅拉住宿云汀:“看谷主的神色,恐怕这药材十分难得。有何难处,谷主但说无妨。” “啊呀,且不说你们是否能取得,那秘境可不是想进就能进的。”阿木幽幽地说道,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宿云汀和谢止蘅,意有所指。 “此境非时不开,非情不允。” 她顿了顿,清亮的眼眸里映出几人沉肃的面容,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所谓‘非情不允’,便是指入此境者,须身负一桩‘大喜’,或是承办一场‘大丧’。以至浓之情,叩开生死之门。不过那秘境凶险异常,入者九死一生,至少我到现在也没见到有人出来过。” 阿木长长叹息道:“唉……所求未必所得,所失……或超所想。” 作者有话说: 前几天所有事都赶一块去了,又是感冒,又是搞综测,又是我参加的一些部门和社团招新换届,又是学校要求我们游泳考试,天天抽时间去练习。忙得团团转了 大家久等了,抱歉抱歉抱歉,给大家发红包补偿吧 第39章 喜丧(一) 喜事? 宿云汀眼睫微颤,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身侧的人。 谢止蘅似有所感,恰于此刻垂眸望来。 四目相接间,有惊鸟掠过三月的春水, 骤起波澜。 宿云汀仿佛被那双幽深眼瞳中的沉静光芒烫到, 心尖一麻, 倏地避开了视线:“我倒是觉得,大丧可行。” 此言一出, 旁边的奚泽一张脸“唰”地就白了。 宿云汀慢条斯理地补充道:“随便找口棺材, 我安安稳稳往里一躺, 奚泽披件麻衣抱着我的排位走在前头。如此,岂不比繁琐的喜事更省事?” “阿舅!”奚泽一把死死抓住他的衣袖, 嗓音都在发颤,眼眶瞬间就红了,“您……您胡说什么, 太不吉利了!呸呸呸,童言无忌, 大风吹去。不行, 绝对不行!”少年急得快要哭出来,仿佛宿云汀说的不是玩笑, 而是即将成真的谶言。 谢止蘅亦是长眉微蹙, 眸色愈发深沉了几分:“不妥。” 宿云汀被夹在中间, 左右瞧了瞧, 一个泫然欲泣, 一个面沉如水, 皆是一脸不赞同。他没料到这两人反应如此之大, 只得无奈地轻叹一声,算是揭过了此话。 阿木坐在椅子上交叉晃着脚, 闻言她也摇摇头说:“这位小朋友如今灵力虚浮不宜涉险。而况那秘境邪性得很,他暂留此处最为稳妥。” 原先只是开个玩笑,宿云汀也没真想给自己办丧,他揉揉奚泽的头发,“如此看来这回便不能带着你了,留在这里跟着谷主,照顾好自己,我们会尽快回来。” 奚泽猛松一口气,看起来当真怕极了他给自己找棺材的事。 宿云汀安抚好奚泽,看向正嚼着草药的阿木,问道:“谷主可否告知那喜丧鬼昙的确切位置?” 似乎那药过于苦了,阿木呸呸吐掉,她微皱着眉思索,手指曲起抵着额头。 半晌她才抬起头来,一双眸子亮闪闪,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摇摇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当是在……” 她粲然一下,“好吧,我忘了。” 宿云汀这喝着茶,闻言呛了一口,谢止蘅抬手附上他的后背,轻轻地上下抚着。 阿木转了身,又把手背在身后,老成道:“不过往北直走,应当会路过安阳镇,里边确有人曾经住在过那荒城,你们可以去问问。”说完她便一把拽过奚泽瞬息间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宿云汀手里捏着的木杯咯吱作响,下一刻化作齑粉,他若无其事拍拍手上的灰。 谢止蘅递向正冒火的人一块手帕,“明日便是百年之期,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先去置办些东西,顺便打探一番。” 半个时辰后,安阳镇,长街。 此地虽只是个小镇,但热闹却不输那云栖城。酒肆茶楼的幌子迎着暖风招展,货郎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修士间传音入密的低语声,混杂成一派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 宿云汀头戴帷帽,白纱垂落,隔绝了周遭探究的目光。他跟在谢止蘅身后,被他熟门熟路地领着进了一家门面阔气的锦绣绸缎庄。 “二位仙君,可是要裁制新衣?”那老板眼尖,见二人衣着料子与周身气度皆非凡俗,立刻满面堆笑地迎了上来。 谢止蘅的目光在满架琳琅、霞光流转的绫罗绸缎上淡淡一扫,未曾停留,最终定格在正中一匹用禁制护着、璀璨如九天云霞的大红云锦之上。那红色正得惊心动魄,仿佛揉碎了漫天晚霞,又浸透了丹蔻朱砂,华贵逼人,流淌着灼灼的光。 第48章 “劳烦店家,取那匹布。”谢止蘅声线清越,“照我二人的身量,赶制一身喜服。” “喜服?” 老板的眼睛瞬间亮了,目光在二人之间滴溜溜一转,那笑意便愈发意味深长,声音也扬高了几度:“哎哟!原来是两位仙君喜结连理,这可真是天赐的良缘!恭喜,恭喜啊!” 宿云汀戴着帷帽,本就惹眼,此刻听闻此言,只觉四面八方若有似无的视线都化作了芒刺,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扯住谢止蘅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只是演戏罢了,随便买两套成衣便是,作甚还要现做新的?” “虽是演戏,但还是要做足全套。” 两人这般“拉拉扯扯”的模样,落在老板娘眼里,便是新婚佳偶的娇嗔与纵容。她看得眉开眼笑,取来一把软尺,向里注入灵力:“仙君莫急,我先给您量身,我们云裳阁的师傅手艺最是精湛,保证两个时辰内便能完工。” 软尺像活了一般,飞舞着贴上宿云汀的肩、腰身等处,他不适的扭了扭。 “公子莫害羞嘛,”老板娘见他拘谨,笑着打趣道,“这位仙君待您可真上心。这‘赤霞锦’可是咱们云裳阁的镇店之宝,乃千年冰蚕丝与火凤翎羽交织而成,水火不侵,尘埃不染。寻常仙门大族的嫡系子弟大婚,都未必舍得用上这么一匹呢。您瞧他那眼神,从进门起,就没从您身上挪开过。啧啧,我开这店子几十年,那些个来定做婚服的,少见过谁能这么情意款款地看着自家道侣的。” 宿云汀:“……”难怪从进门起便如芒在背。 他来了兴致,搭话道:“老板娘见过的佳偶,想来车载斗量,竟也觉得稀奇?” 老板娘轻摇小扇,掩嘴笑道:“哎哟,仙君说笑了。我这云裳阁迎来送往的贵客是多,可那些仙门大族联姻,哪个不是派管事家仆前来操办?像二位这般,陪护着来亲自挑选寸步不离的。老婆子我啊,真是头一回见。” 好不容易量完尺寸,付了定金,约定一个时辰后来取。 接下来,他们又去采买喜烛、红绸等物,宿云汀索性一言不发,全程由谢止蘅交涉。 采买间隙,谢止蘅状似无意地向几个店家打听。 不料,方才还热情健谈的店家们,一听到他们提起那座废城,无一不面露惧色,连连摆手,避如蛇蝎。 “客官,可不敢提那地方!邪性得很,是个吃人的鬼城!” “是啊是啊,我三叔公的表侄子,是个筑基后期的修士,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闯进去,结果魂灯灭了,尸骨都没找回来!” 正当二人一无所获,准备离开这条街时,一个身形瘦削、眼神精明的散修,鬼鬼祟祟地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道:“二位道友,可是要去西桑城?” 谢止蘅眸光微动,停下脚步,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那散修搓了搓手,嘿嘿一笑:“不瞒二位,那鬼地方,小人我去过。就在安阳镇往西百里,我知道一条常人都识不得的近路。”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谢止蘅与宿云汀,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算计的光:“我瞧二位道友气度不凡,修为定然高深。我可为二位引路,分文不取,只求……只求二位从秘境出来后,能将其中一件法宝赠予我,如何?” “可以。”谢止蘅颔首应下,干脆利落。 那散修顿时喜上眉梢,连连躬身:“多谢仙君!多谢仙君!那……小人先不打扰二位仙君办正事,咱们傍晚时分,在镇西口的土地庙前会合,如何?” 谈妥之后,谢止蘅跟宿云汀拐入一条僻静的巷子。 “此人看着贼眉鼠眼,又言辞闪烁,你也信他?”宿云汀终于忍不住,一把摘下了帷帽丢进芥子囊,露出那张清艳绝伦的脸,“我们再去别处问问,总能问出个所以然。” 谢止蘅不答,只是摊开手掌,一枚通体血红的指环躺在他手心。 宿云汀微怔:“这是什么?” “一个护身法器,可抵元婴修士的全力一击。”谢止蘅执起他的左手,不容他拒绝,便将那枚微凉的指环套上了他的手指,“你戴着以防万一。” 宿云汀抬起手,对着巷口透进的光看了看。血玉指环在他白皙修长的指节上,里边似乎还有东西在游动,仔细看看却没甚异常。 他抿了抿唇,终究是没有摘下。 入夜,安阳镇外的荒郊。 月色惨白冷冷地铺陈在萧索的大地上。阴风呜咽,如鬼哭神嚎,吹得林中树影幢幢,如同群魔乱舞。 黑漆漆林间,一顶挂着两盏昏黄灯笼的花轿,正悄无声息地悬浮前行,像是幽冥之物。灯笼上,一个贴得歪七扭八的“囍”,在风中微微晃动,仿佛下一瞬便要从中间撕裂。 细看之下,才发现并非飘旋,而是由四个人抬着,恍惚间能听见他们嘻嘻嘻的笑着。 那引路的散修名唤赵三,此刻正紧张地搓着手,他喉头不住地滚动,冷汗浸湿了后背。 他回头望去,那些抬轿子的纸人与常人等高,面上敷着厚厚的白粉,惨白得瘆人。两颊各点着坨僵硬的胭脂,嘴角用朱砂咧开一道诡异的弧度,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红得像刚饮过血。两颗用浓墨点出的眼珠子,黑洞洞的,没有瞳仁,在惨淡月色下看来,阴森得让人头皮发麻。 它们迈着僵直的步伐,竟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宿云汀骑着匹白马,在月下大红的喜服繁复华丽,金线绣出的并蒂莲与龙凤呈祥在月光下闪着幽冷的光。这身衣服衬得他肤色冷白如上好的羊脂白玉,长发难得用发冠高高束起,垂在身后。 “这……这……神仙老爷,这……”赵三看得目瞪口呆,牙齿上下打颤,话都说不囫囵了。 这哪里是迎亲,分明是出殡!他吓得腿肚子直哆嗦,下意识地往宿云汀身边缩了缩,靠得太近时却又被一道法力弹开,他收回手又悄悄撇了眼后边的大红花轿。 轿帘被夜风吹起,露出里边同样的喜服衣角,眨眼间又落下隔绝他的窥视。 赵三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双手抱着手臂来回搓了搓,垂下头让人看不见他嘴角挂着的笑。 一百年过去,又要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上七点左右还有,应该会早一点。 第40章 喜丧(二) 花轿在赵三的引领下, 于子时堪堪抵在一座死气沉沉的废城前。 城门早已在百年风雨中朽烂倾颓,上方悬着的牌匾断裂大半,独余一个孤零零的“西”字, 在呜咽的阴风中无力晃荡, 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仿佛随时都会从高处坠落,摔个粉身碎骨。 宿云汀勒住马缰, 白马似是感应到前方的不祥之气, 不安地刨了刨前蹄, 鼻中喷出燥热的响鼻。他神色冷峻,利落地翻身下马, 长靴落地悄然无声。 他未理会一旁战战兢兢的赵三,径直走到花轿前,也不言语, 修长的手指掀开了轿帘。 轿内,一抹妖艳的红闯入视野。 谢止蘅端坐其中, 同样一身繁复的大红喜服, 金线密密织就的龙凤呈祥纹样,在轿外渗入的微弱月光下, 流转着沉郁而华美的暗光。只是他头上, 竟还严严实实地盖着一方红盖头, 将那张清冷绝尘的容颜遮得滴水不漏。 此情此景…… 宿云汀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唇边却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他脑海中, 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午后换上喜服时的情形。 * 两人各自换上衣袍, 宿云汀刚束好玉带, 一回头,便见谢止蘅拿着那方大红盖头, 神色自若地朝他走来,看那架势,竟是要往他头上盖。 宿云汀当即偏头躲过,眉梢一挑,语气不善:“你做什么?” 谢止蘅的动作停在半空,手中托着那片柔软的红绸,一本正经地答道:“阿木所言‘大喜’,需有新郎新娘。你我二人,总要分个主次。”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是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 宿云汀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气笑了,他伸手,从谢止蘅手中将那盖头抽了过来,在指尖掂了掂,随即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是吗?可我瞧着,这盖头还是与你更相配些。”他说着,作势就要往谢止蘅头上一罩,“不如……就委屈谢仙尊来扮一回‘新娘子’?” 他本以为谢止蘅会如自己那般避开,或以言语反驳。岂料,对方非但没躲,反而微微垂眸低头,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竟是认了。 “好。” 只一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宿云汀准备好的一肚子揶揄之词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他悻悻地将盖头丢给谢止蘅,道:“咳咳咳,随你。” 思绪抽回,宿云汀望着轿中盖着盖头的新娘,他姿态随意的靠着轿门。 “咳。”清了清嗓子,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甚至带上几分戏谑,“扮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坐在里头感觉如何?可还舒坦?” 第49章 盖头下,传来谢止蘅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嗓音:“尚可。只是凡间轿辇过于颠簸,若能换成鸾鸟拉车,想来会更平稳些。” 宿云汀:“……” 要求还挺高。 他懒得再与他贫嘴,转而望向那座鬼气森森的废城:“阿木说‘大喜’临门,就能叩开生死之门。如今子时已到,别说是秘境门了,连个缝儿都没见着。”他说着,有些不耐地踹了一脚旁边的小石子。 石子“骨碌碌”滚出去,轻轻磕在赵三的腿肚子上,他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毫无反应,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城门发抖。 “或许,是我们的喜事,还不够真。”谢止蘅的声音再次从轿子里幽幽传出。 宿云汀眉心一跳:“难不成还要我们洞房花烛,才算真?” 他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话听着,怎么就那么不对劲? 果然,轿子里沉默了片刻,那份静谧在阴森的夜里被无限放大,让宿云汀耳根莫名有些发烫。就在他以为谢止蘅不会再搭理他这句混账话时,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若有必要,也未尝不可。” 宿云汀一时语塞。这家伙,脸皮真是随着修为一同见长,越来越厚了! “二、二位仙君别急,”一直缩在后面的赵三,此刻又哆哆嗦嗦地凑了上来,声音抖颤,“小、小人斗胆猜一句……是不是……是不是这仪式没走完啊?” 宿云汀和轿子里的谢止蘅同时往向他下来。 “什么仪式?”宿云汀问。 “就是……就是成亲的仪式啊。”赵三缩着脖子,眼神惊恐地瞟了一眼那黑洞洞的城门,急急道,“迎亲的队伍到了,新郎官和新娘子也都在,可……可连最要紧的拜堂都还没拜呢。这、这哪能算作成亲啊?” 宿云汀心里一动。 “那要去哪里拜堂?在这荒郊野岭?”他皱眉,环顾四周,除了乱葬岗般的废墟,再无他物。 “城里,得进城里去!”赵三的声音急切了几分,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小人以前听镇上的老人说过,这西桑城里,有一座荒废了的城主祠堂,百年前城主嫁女,排场极大,就是在祠堂里拜的‘高堂’。要不……我们去那儿试试?” 宿云汀狐疑地盯着他:“你听说的东西,倒是不少。” “是、是听说的,只是听说的!”赵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安阳镇里流言多,小人就是个跑腿的,平日里爱听些闲话,都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谢止蘅,你觉得呢?”宿云汀不再理会这个废物,转而冲着轿子问。 “可。”轿子里只传来一个字。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宿云汀转向花轿,唇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出来吧,‘新娘子’。” 轿中人依言伸出一只手。那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皮肤在夜色中白得像上好的冷玉。宿云汀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伸手握住。触手微凉,却并不羸弱。 谢止蘅借着他的力,缓缓步出花轿。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如松,即便盖着块红布,也难掩其清冷出尘、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 两人并肩立于荒城之前,周遭除了阴风刮过废墟的呜咽,再无半分动静。 宿云汀看向赵三,“带路吧。” 赵三满脸惊恐:“这……” 宿云汀:“有何不可?还是你在顾忌什么?” 赵三连连作揖,惶惶道:“二位仙君,小人修为低微道行浅薄,这等险而又险的秘境,小人若是误入了,怕是这辈子都出不来了!求仙君开恩,让小人就在这城外等候,为二位仙君看守马匹,等候你们凯旋归来!” 宿云汀冷冷俾睨了他一眼,拉过谢止蘅的手腕,转身便朝着那黑漆漆的城内走去。 祠堂果然如赵三所说,破败不堪。蛛网遍布,灰尘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能留下清晰的脚印。正堂摆着几张倾倒的太师椅和一张蒙尘的巨大供桌。 宿云汀拂袖一挥,劲风卷过,刹那间将正堂中央清出一片空地,连灰尘都带得干干净净。他将两张尚算完好的椅子扶正,并排摆在供桌之后,权当“高堂”之位。 随即,他又从芥子囊中取出两根手臂粗的龙凤喜烛,安置在供桌两侧。指尖灵火一闪,烛火“腾”地燃起,驱散了部分阴寒。 昏黄的光晕在破败的祠堂里摇曳,映照着两人大红的衣袍,竟真有了几分喜堂的意味。 “时辰不早了。”谢止蘅的声音从盖头下传出,听不出情绪,“开始吧。” 此地并无司仪,也无需人来高喊唱喏。两人心中自有默契,转身,朝着祠堂外空旷的夜空,权当天地,缓缓躬身,行了一拜。 一拜天地。 就在他们弯腰的瞬间,祠堂外猛地刮起一阵狂风,吹得飞沙走石,鬼哭狼嚎!那两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砰”地一声被重重合上,发出的巨响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不休,将内外彻底隔绝。 宿云汀直起身,神色一凛。 他与谢止蘅对视一眼。尽管隔着盖头,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两人转过身,面向那两把太师椅,准备再拜。 可这一次,那椅子上,不再是空的了。 大厅正北方的供桌后,不知何时,悄然亮起了两团幽幽的绿光。不,那不是光。宿云汀眯起眼睛看去。 那两团绿光,竟是两双眼睛! 只见那两把原本空荡荡的太师椅上,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两个“人”。说是人,却又不像人。 它们通体漆黑,像是阴影凝聚而成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身形枯槁。空中隐隐弥漫开一股若有似无的焦糊味。 “就这两个黑不溜秋的鬼东西,也配当我的高堂?” “你确定真要拜它们?”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谢止蘅的方向,声音里满是嫌恶。 “先忍忍,拜完再杀。”谢止蘅拉着他凝聚灵力的手。 宿云汀胸口起伏了一下,与谢止蘅并排而立,面对着那两具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焦黑“高堂”,再次躬身。 二拜高堂。 一拜落下,祠堂内毫无动静。那两对绿油油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他们。 宿云汀直起身,与谢止蘅默契地转身,相对而立。 夫妻对拜。 这是最后一拜。宿云汀看着眼前那片鲜红的盖头,心头忽然生出前所未有的荒谬感。 他缓缓弯下腰。 就在他躬身至一半,即将与谢止蘅完成对拜的刹那,异变陡生! 眼前的景物陡然扭曲、剥离。盖着红盖头的谢止蘅,连同那破败的祠堂、摇曳的烛火、恶臭的焦尸,都在一瞬间化作了流光泡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耳边阴冷的风声被喧闹的人声取代,死寂的黑暗被温暖明亮的烛光驱散。 宿云汀猛地直起身,发现自己竟立于一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悬的华丽厅堂之中。 四周宾客满堂,推杯换盏,笑语喧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与菜肴的香气,一派喜庆热闹的婚宴景象。 他身上依旧是那身大红喜服,只是身边的谢止蘅,又不见了。 “恭喜周公子!贺喜周公子啊!”一个满面红光的宾客端着酒杯凑上来,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宿云汀眉头紧锁,不动声色地避开,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寻找着谢止蘅的身影。 另一位宾客见他神色凝重,不由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周公子也莫要太过忧心。可惜了,这夫妻对拜的最后一拜还没完成,新娘子便身子一软,撑不住回房歇着了。唉,都说林家小姐体弱多病,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是啊,恐怕连合卺酒都不能喝上呢……不过无妨,来日方长嘛!新娘子身子要紧,这仪式上的繁文缛节,省了也就省了!” “说的是,说的是!周公子,我们敬你一杯,祝你与新娘子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宾客们的祝福语与惋惜声交织在一起,涌入宿云汀的耳中。 新娘子……身子弱……回房歇息了? 宿云汀眸光一沉。自己是新郎,所以在这里迎宾。那谢止蘅应当是被认作了那位体弱多病的“新娘子”。 作者有话说: 赛季最后一天,激战峡谷一早上,怒上零颗星。 第41章 喜丧(三) 前堂宾客满座, 觥筹交错,喧闹的人声几乎要将这宅邸的屋顶掀翻。 宿云汀面上挂着得体的笑,从容周旋于一波又一波前来敬酒的宾客之间。他杯中饮下的早已不是辛辣的烈酒, 而是悄然换过的清水, 饶是如此, 那股子熏人欲醉的热闹劲儿,也搅得他有些头昏脑涨。 他寻了个由头, 含笑称“新娘身子不适, 需得先行探望”, 便在众人心领神会的暧昧哄笑声中抽身而出,朝后院的婚房行去。 一脚踏出暖阁, 喧嚣顿时被隔绝在身后,冷风迫不及待地灌入领口,让他混沌的头脑清明了三分。 第50章 夜色已深, 两名提着八角琉璃灯笼的侍女在前头引路,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下两团摇曳的光斑, 随着她们的莲步轻移而明明灭灭。 风极大, 卷起满地枯败的落叶,在空寂的廊下回旋, 发出“沙沙”的悲鸣。 廊檐下悬挂的红绸与红灯笼, 本是喜庆之物, 此刻却被夜风吹得狂乱翻飞, 猎猎作响, 如魅影般纠缠不休, 平添了几分诡异的凄清。 通往婚房的路曲折幽深, 光线被两侧高耸的假山吞噬大半,唯有那两点豆大的灯火, 在浓稠的墨色里艰难地开辟出一条可供人行的窄道。 行至一处挂满了大红“囍”字的门前,侍女们停下脚步,敛衽福身:“姑爷,到了。” 宿云汀颔首,示意她们退下。 两名侍女提着灯笼转身,昏黄的光线拉长了她们的影子。只听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忧虑道:“总算是礼成了。小姐这身子骨……希望嫁了人,能借着这天大的喜气好转一些,别再三天两头地汤药不离口了。” 另一人轻声叹息,话语里满是怜惜:“可不是么。姑爷瞧着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周身气蕴更是祥和,定是个有福气的。但愿……但愿真能为小姐冲冲喜吧。” 话音方落,一阵更为猛烈的狂风呼啸而过,将她们手中的灯笼吹得猛地一黯,光芒几近熄灭。 两人吓得低呼一声,瞬间噤声,再不敢多言半句,匆匆加快了脚步,身影与那点微光一同消失在小径的拐角处。 宿云汀立在门前,将那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眸色微沉。他伸出手,自行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开的刹那,满室华光扑面而来,亮得刺眼,宿云汀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抬起宽袖挡在眼前。 这间婚房竟未用寻常烛火,四角与案几上皆摆放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光华流转间,将整间屋子照得恍若白昼,纤毫毕现。墙边多宝阁上更是琳琅满目,奇珍异宝不计其数,足见这户人家对女儿的万千宠爱与雄厚财力。 他抬手想灭掉几颗闪光的夜明珠,指尖灵力尚未聚起,又被他撤去。 许久不下秘境,他险些忘了在此处灵力不可轻易动用,否则极易引起法则紊乱,导致秘境崩塌。 待双眼稍稍习惯了这夺目的光,宿云汀放下手,目光落向了屋子正中。 喜床之上,一道红色的身影端坐着,凤冠霞帔,头上严严实实地盖着一方红盖头,坐姿端正。 宿云汀缓步走近,他本想直接伸手掀开盖头,指尖即将触及盖头边缘时,余光却瞥见了旁边喜盘上那柄系着红绸的乌木喜秤。 他心中忽起了几分顽心,探出去的手在半空中灵活地转了个弯,转而执起那柄小巧精致的喜秤。他指尖微动,以秤杆代手,轻轻挑向那方红绸。 而红绸之下,又是另一番心境。 自场景变幻后便被强行按在这张铺着厚厚红褥的喜床上起,谢止蘅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不曾动过分毫。 那股力量如同无形的枷锁,禁锢着他,令他不得自由行动。不过,这般枯坐于他而言并非难事,过往闭关修行,数月不动亦是常态。 若是换作宿云汀,他一定呆不住半柱香的时间,便会强行挣脱束缚,受到秘境反噬又弄回一身伤。 幸而是自己在这里,他暗自思忖着,阖眸静坐。 他耐心地等待着,直到门边传来轻微的动静。 透过盖头下方那狭窄的缝隙,他看到一双云纹皂靴踏了进来。靴子的样式、行走的步态,他再熟悉不过。 那一刹那,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隙,所有紧绷的警惕与戒备,瞬间悄然化作虚无。 他听见那人走近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然后,他似乎在旁边摸索了什么。 下一刻,一根涂着红漆的木杆从下方探了进来,轻轻抵住盖头边缘,稳稳向上挑起。 视野豁然开朗。 一张明艳的笑脸,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他的世界。那人正弯着腰,一双桃花眼笑得眯成了好看的月牙,唇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戏谑,比满室的夜明珠还要耀眼。 刹那间,整个沉寂的心房,都被这张生动的笑脸占满。 也就在此刻,一直禁锢着他的力量骤然退去。 谢止蘅几乎是遵循着本能,猛地伸手抓住了那只握着喜秤白皙修长的手。 手腕稍一用力,毫无防备的宿云汀便脚下不稳,被他整个扯进怀里,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 “嗳嗳嗳!” 红盖头顺势滑落,堆叠在锦被之上。宿云汀微怔,手中的喜秤也“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娘子这般主动,未免也太心急了些。”宿云汀最先回过神来,顺势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靠在谢止蘅怀里,低笑着调侃。 谢止蘅微微松开他,让他能坐直身子,一双清冷的凤眸带着清浅笑意,静静凝视着宿云汀,声音平淡,却字字透着酸味:“若不主动些,怕是夫君早已追着那魔域圣子去了,或是将合欢城主所赠的美人悉数纳入房中,届时我又能排在第几位?” “……”宿云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是,这陈年旧账怎么还能翻出来的! 他当初为了戏弄谢止蘅,胡乱编造的那些风流韵事。此刻竟又精准无比地飞回来扎了自己一下。 面上有些挂不住,宿云汀轻咳两声,从谢止蘅身上起来,强作镇定道:“至于吗?你分明知道我是胡编乱造,故意气你的,这也能记上这么久?你这人,未免也太小气了些。” 他一边说着,一边借机仔细打量起眼前的人。 谢止蘅身上的大红喜服与他的是同一款式,想来是秘境并未直接将他们的衣物变换。只是……他头上多了一顶精巧华美的珠翠凤冠,细碎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曳。 额间用朱砂描了朵盛放的莲花花钿,艳丽的红与冷白的肤色形成极致的对比。而那向来色淡的薄唇,此刻竟涂上了一层晶亮的红蜜,水光潋滟。 平日里不染尘俗、高不可攀的雪巅之月,此刻却被染上了冶艳的色彩。 宿云汀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呼吸乱了半拍。 他承认,他被诱惑到了。 下一瞬,宿云汀长腿一跨,竟是直接坐到了谢止蘅的腿上,双臂熟稔地勾住他的脖颈,俯下身便吻了上去。 龙凤红烛的火光轻轻一跳,在描金的墙壁上投下交颈相拥的影子。 这个吻带着几分少有的强势,宿云汀辗转吮吻,舌尖轻易地便尝到了那抹甜腻的红蜜。谢止蘅先是一顿,随即反客为主,扣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宿云汀的唇上,也沾染了那靡丽的红。 他微微分开些许,看着谢止蘅被情欲浸染的眼眸,漾着粼粼波光。他身上原本一丝不苟的喜服,已在方才的纠缠中变得凌乱。 意乱情迷间,他鬼使神差地又凑了过去,鼻尖与对方的相贴,轻轻摩擦着,带着无尽的缱绻与缠绵。 正当他想再吻一次时,“叩”的一声轻响。 谢止蘅头上的凤冠,不偏不倚地磕在了他的脑门上。 “嘶——”宿云汀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所有的旖旎心思瞬间被撞飞了九霄云外。 谢止蘅也瞬间清醒过来,立刻抬手抚上他的额头,指腹轻轻揉着被磕到的地方,语气里满是关切:“没事吧?” “还好……”宿云汀轻喘着气,被这一下撞得理智回笼了不少。他用力甩了甩脑袋,只觉得浑身燥热,心跳快得不同寻常。他哑声道:“我们的状态不大正常……”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定格在角落里那尊小巧的鎏金焚香炉上,那股甜腻的香气正是从那里传来。 宿云汀眼神一凛,瞬间明白过来。他想起了方才在迎客时听见的对话。 “我听说这秘境里的‘我’,迎娶的新娘身子弱不禁风,连堂都没拜完就匆匆结束了。”他翻身下地,快步走到桌边,端起一壶未动的合卺酒,尽数浇在了那焚香炉上。 “滋啦——”一声,白烟冒起,香气瞬间被酒味和焦糊味取代。 谢止蘅也反应过来,起身将临窗的窗户推开一道缝隙,让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一室的燥热。 “这家人还真疼女儿,人都快虚得不行了,还在婚房里点这种烈性的催情香,是嫌她命长,想直接送她归西不成?”宿云汀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用脚将那尚在冒烟的香炉踢到了最远的墙角。 谢止蘅走到他身边,抬手摘下了头上那顶沉重碍事的凤冠,随手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谢止蘅看向他,眸光沉静:“我们身在局中,便不得不遵从局中的规矩。看来要破此秘境,还需顺着这桩婚事往下探查。” 宿云汀舒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赞同地点头:“有理。眼下天色已晚,先歇下吧,看看明日会有什么变故。” 第51章 熄了大片的夜明珠后,谢止蘅只留下了角落里几颗夜明珠散发着清冷的光。 他才在外侧躺下,宿云汀就很自然地挤了过来,脑袋枕在他的胸口,轻轻蹭了蹭。 谢止蘅没有停顿,抬手绕到背后,掌心带着温度,一下下轻拍着。 两人什么也没做,只是在经历了一番波折后,静静地相拥而眠。 夜愈发深,外面的风似乎更大了,刮得窗棂呜呜作响,如同鬼哭狼嚎。 那些贴在窗上的“囍”字剪纸,被风吹得一角掀起,不断拍打着窗户,发出啪、啪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听来格外瘆人。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阵急促而慌乱的叩门声打破了房内的宁静。 “姑爷!小姐!姑爷!小姐!”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家仆带着哭腔的嘶喊。 宿云汀和谢止蘅同时睁开了眼。 宿云汀扬声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门外的声音因为慌乱而颤抖不已,变了调:“姑爷,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老爷……老爷他夜里殁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哇,今天去约了大婚的稿子。超喜欢这一段的内容,虽然不是真正的,但以后会有的。 第42章 喜丧(四) 喜烛燃尽的余温尚未散去, 满室的红绸与“囍”字剪纸,依旧灼灼似火。 两人来不及换下身上繁复的婚服,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催着出了门。 宿云汀的目光不经意间一扫, 心下了然。不过一夜之间, 那些原本高高挂起的喜庆红绸, 此刻已被下人们手脚麻利地尽数撤下,只余下光秃秃的廊柱, 在熹微的晨光里透着一股萧索。 前来通传的侍女名唤春分, 一见谢止蘅步出, 那双早已红肿的眼眸里,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哽咽着便要上前去搀扶:“小姐……” 她话未出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不着痕迹地横亘在她与谢止蘅之间。宿云汀顺势立在春分与谢止蘅之间,将人半护在身后, 姿态亲昵而强势。 春分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心中更是酸楚。她觉得自家小姐真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 自幼体弱缠绵病榻,好不容易盼得佳婿, 昨夜方才大喜, 今日竟又逢丧父之痛。小姐的身子骨哪经得起这般打击, 此刻定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她胡乱用袖口揩了揩泪, 泣声道:“小姐, 您、您千万节哀, 保重凤体要紧啊!老爷他……他最是疼您, 定也不愿见您伤心坏了身子。姑爷……姑爷会一直陪着您的,您别怕。” 这番话情真意切, 宿云汀听罢,眸光微动,更是配合地扶住谢止蘅。他一字一句传入众人耳中:“娘子还是莫要太过伤怀,岳父大人想必是含笑而去的。你我往后好生过活,不负他老人家一番慈父之心。有我在,天塌下来,也为你撑着。”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安抚了下人,又全了自己“贤婿”的身份,演得入木三分。 谢止蘅肩头几不可见地轻轻一颤,唇角微微上挑,“我没事。”他轻声说。 这淡淡一笑,落在春分与周围闻讯而来的下人眼中,却成了强撑的苦笑,他们的小姐,素来是这般外柔内刚,都到这等地步了,竟还在安抚旁人,不愿让他们担心。 众人心中愈发欣慰,幸好小姐如今有了姑爷这根顶梁柱;又愈发悲恸,老爷正值盛年,才刚过不惑,怎就这般撒手人寰了?真是苍天无眼,何其不公! “带路吧。”谢止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春分连忙拭泪,在前引路。 晨光熹微,府内却已是一片忙乱。下人们脚步匆匆,脸上挂着惊惶与哀戚,随处可见未来得及撤下的红灯笼与刚刚挂上的白幡交错,红白相间,诡异而凄凉。 穿过回廊,前厅已聚满了人。 有小厮在廊下,一边哭一边扫着着地砖上昨日迎亲时洒下的花瓣与彩纸。 管家正指挥着下人布置灵堂,忙得焦头烂额,两鬓的白发在晨风中显得格外凌乱。他一回头,望见并肩而行的两人,那身刺目的红衣让他眼眶一热,连忙抢步上前,声音嘶哑:“小姐,姑爷……你们来了。” 谢止蘅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停留,而是越过人群,径直扫过整个厅堂,最终,定格在厅堂中央那具尚未合盖的楠木棺椁之上。 “他是如何去的?”他开口,声音清冷。 管家被这声疏离的“他”问得一愣,显然没反应过来指代。他顺着谢止蘅的视线望向棺椁,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瞬间被泪水冲垮,老泪纵横道:“老爷他……他是欢喜太过,仙逝的啊!小姐,您是知道的,老爷为了您的病,这十数年是如何呕心沥血,寝食难安。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盼到您大婚,有了依靠,他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了!” 管家捶着胸口,泣不成声:“昨夜喜宴,老爷实在是欣悦,与宾客多贪了几杯。席散后,他说要去庭中吹吹风,醒醒酒……谁知……谁知这一吹,竟是着了凉,引动了旧疾,夜半时分,小厮发现时,人已经……已经去了!都是老奴的错,是老奴没有看顾好老爷啊!” 谢止蘅静静听着,微微颔首,面上不见波澜。他迈步上前,众人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 棺中之人已被换上了深青色的寿衣,面容安详,双手交叠于腹上,仿佛只是沉沉睡去。只是那微张的嘴角,残留着一抹不甚明显的暗红色血迹。 谢止蘅的视线在那抹血迹上停顿一瞬,随即抬眸,与身侧的宿云汀对视。 宿云汀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对着满屋的下人朗声道:“小姐要与老爷单独说些体己话,做最后告别。尔等都先退下,到院外守着,若无传唤,任何人不得入内。” 姑爷的身份,让他此刻的命令显得理所当然。 “是。”众人不敢违逆,纷纷躬身退出。管家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在宿云汀沉静的目光下,走在最后,将那两扇沉重的厅门缓缓合上。 宿云汀从进门起,鼻尖便萦绕着一缕幽微的异香。初时还很浅淡,混杂在晨间的湿气与蜡烛燃烧的气味中,几乎难以分辨。可当他走近这具棺木时,那股香味骤然变得浓稠起来,丝丝缕缕,霸道地钻入鼻腔。 他鼻翼微动,锐利的目光在四周逡巡,试图找出这香味的源头。 而此时,谢止蘅已然俯身,修长的指尖毫无芥蒂地轻轻拨开逝者已然僵硬的唇,仔细观察内里的情况。紧接着,他又解开尸身寿衣的领口,露出颈部,最后又挽起那僵直手臂的衣袖,一一细看。 “怎么了?”他察觉到宿云汀的异样,头也不抬地问。 宿云汀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你没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吗?” 谢止蘅动作一顿,抬起头。他仔细嗅了嗅周遭,除了棺木本身的气味和淡淡的檀香,再无其他。他摇了摇头:“未曾。” “奇怪……”宿云汀的表情愈发凝重,“这味道明明很浓,而且……” 他垂下眼眸,视线如鹰隼般落在棺椁中的那具尸体上,一字一顿地道:“味道……就是从他身上传出来的。” 谢止蘅虽依旧闻不见,却全然信了宿云汀的话。他收回手,用帕子细细擦拭着指尖,一边说道:“此人并非猝死。你看,他指尖发绀,口唇残留血色暗沉,是中毒之兆。颈侧有一处极细微的红点,像是被针或其他细物扎过,但周身再无其他伤处。” 宿云汀俯身凑近,目光落在谢止蘅指出的那处颈侧红点上。 那红点细如毫芒,若非刻意寻找,极易被当做皮下的血痣忽略。他伸出手指,并未触碰尸身,只是凌空比划了一下,沉声道:“针孔藏于发肤纹理之间,可见下手之人手法之精准狠厉。这香气,似乎就是从这针孔附近散发出来的,愈近愈烈。” 他沉吟道:“一针毙命的奇毒么?这府里上下近百口人,若要一一排查,无异于大海捞针。这秘境,难不成是要我们来断案?” “非也。”谢止蘅淡淡道,“我们进入的,只是此方秘境复原的一段情景。你我虽是变数,但大势不可改,早已注定的结局不会因我们而变。”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厅门,“这家人这么快便将尸身收敛入棺,想来不日便要下葬了。” 宿云汀点头,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喜丧鬼昙。” “不错,”谢止蘅道,“‘喜’我们遇上了,这‘丧’也来了。此花以人之大喜大悲为养料,待喜丧之事终了,想必便是其现世之时。我们只需顺应此间情理,照着已然发生的事走到最后即可。” 宿云汀双手撑在棺材边缘,望着里边躺着的那张安详的脸,挑了挑眉:“话虽如此,我倒还挺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在这位林老爷大喜之日,神不知鬼不觉地要了他的命。” 谢止蘅正想说“你若有兴致,暗中查探一番也无妨”,宿云汀却又忽然站直了身子,兴致缺缺地摆了摆手。 “不过还是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回去歇着,静待时机便好。” 第52章 谢止蘅用手帕擦完手后,走过去,自然而然地牵住宿云汀的手,指尖的微凉透过布料传来。“为何又改了主意?” 宿云汀眼睫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这些不过是早已尘埃落定的往事幻影,即便我们查出真凶是谁,又能如何?逝者已矣,恩怨早已成灰。我等不过是此间过客,何必去沾惹一捧前尘的烦恼。” 这番话说得通透,谢止蘅便没再多言,只是牵着他的手紧了紧。 宿云汀偏过头露出个笑,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再者,我对我这位新过门的‘娘子’更感兴趣。昨夜未尽兴,回去补上如何?” 他语调轻佻,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谢止蘅淡淡瞥了他一眼:“荣幸之至。” 宿云汀扬了扬眉,“哄你的。”不待谢止蘅反应,他扬声唤外边的人进来。 厅门再次被推开,管家当先而入,神色比方才镇定了些,只是眼中的悲伤依旧浓得化不开。这一次,他手里还恭敬地端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 匣子雕工古朴,上了年头,锁扣处泛着铜光。 “小姐,姑爷,”管家走到两人面前,将匣子高高举过头顶,“这是老爷留给您的。许久之前老爷便吩咐过老奴,若是哪天他不幸去了,便将此物……亲手交到您的手上。” 第43章 喜丧(五) 谢止蘅接过管家捧着的匣子, “有劳了。” 那管家眼眶泛红,闻言连忙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小姐说得哪里话, 老奴是看着您长大的, 总盼着您能有个好归宿。谁曾想老爷他……唉, 一眨眼的功夫,小姐竟已是他人妇。您也莫要太过伤心, 如今有姑爷在, 往后的日子总算有了依靠。” 宿云汀视线在那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上稍作停顿, 随口一提:“这安息香气味醇厚,只是闻久了, 不免令人昏沉。不知岳父大人在世时,可有什么偏爱的香品?” 他一开口,立在谢止蘅身侧的老管家便躬身回道:“回姑爷, 老爷平日里其实不好熏香。” 宿云汀淡声道:“哦?我倒以为,像岳父这般风雅之人, 必有此好。” 他语速不疾不徐地追问, “你方才说,岳父是旧疾复发而亡。不知是何等顽疾, 竟发作得如此迅猛?可曾请了先生诊治?” 管家额角渗出细汗, 回道:“自然是寻遍了名医, 但都看不好, 最后还是小姐去庙里求得神仙才有了法子。不过更多的……老奴实在不清楚。” 宿云汀深深看了他一眼, 不再追问, 转而对谢止蘅温声道:“岳父的后事, 我们为人子女,自当尽心。” 谢止蘅适时地握拳抵在唇边, 压着嗓子轻咳了两声,宿云汀见状,自然地伸出手,扶住谢止蘅的臂膀,语气中透着关切:“此地阴寒,你的身子又素来娇弱,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我先扶你回房歇息,这里的事,便都交给管家处置吧。” 谢止蘅顺从地由他扶着,两人并肩离开。 管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们,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他才缓缓松了口气。 * 回到那间依旧处处透着违和喜气的新房,门扉一关隔绝了外间的一切。 两人沉默对坐,目光一同落在那只被谢止蘅带回来的紫檀木匣上。 匣子上的锁扣精巧,呈梅花状,并非寻常钥匙可开。 谢止蘅摩挲着锁扣:“林老爷将匣子交给我,钥匙定然也在我‘身上’。” 宿云汀接口道:“你如今是‘林小姐’,女儿家的钥匙,多半藏于贴身之物,或是……首饰之中。” 两人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未曾见到半分钥匙的影子。 宿云汀环视一周,目光定格在妆台上。他起身走过去,从琳琅的首饰中拈起一支点翠嵌珠的簪子,簪尾尖锐,泛着冷光。 回到桌边,他将簪尾小心地探入锁孔,微微转动,凝神倾听着内里的机簧变化。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应声而开。 谢止蘅抬眸看他:“我竟不知你还有这功夫。” 宿云汀轻笑一声,将簪子放回桌上,他闲闲道:“算不得什么本事。年少顽劣,我总爱逃课去搜罗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家父不胜其烦,便将东西尽数锁入他书房的密匣,那匣子设有禁制,外力打不开,摔也摔不烂,只能用他随身携带的钥匙开。 夜里我不死心偷偷去找,正好撞上一个大盗以为那密匣里是好东西在那撬匣子,我当即便拜师学艺了,一来二去便对这些机巧之物多了几分心得。” 匣中并无想象中的琳琅珠宝,仅有一沓码放整齐的地契与房契。宿云汀翻了翻,发觉底下另有乾坤。 他指尖在匣底探寻片刻,摸到一处微凸的机关,轻轻一按,又是一声“咔哒”轻响,暗格弹开,里边是一张泛黄的药方和一封信。 宿云汀先取出了信纸,一目十行扫过,果真是封提前很久就立下的遗嘱。 林氏万贯家财,名下所有商铺田产,尽数归于其独女“林识菀”名下,待其及笄之后,便可全权掌管。 “林识菀……”宿云汀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抬眸看向谢止蘅。这正是他如今所用的身份,一个体弱多病且养在深闺的富商之女。 谢止蘅则拿起了那张药方。 方子上的药材大多是些常见的安神之物,如茯苓、远志、酸枣仁等,并无出奇之处。然而,在方子的末尾,却有一味他闻所未闻的药材,笔迹也与其他药材名略有不同,墨色更新,显然是后来添上的。 “寂化生?”宿云汀蹙眉沉思,“从未听过有此药材。” “或许只是此地的俗称。”谢止蘅道,但他眼中也同样划过一丝疑虑。 “能与万贯家财和遗嘱放在一处的,绝非凡物。”宿云汀将药方折好,小心收起。 他唤来一名负责新房起居的侍女,温声询问:“你可曾听过或见过这种药材?” 那侍女茫然地摇了摇头:“回姑爷,奴婢从未听过。您若要寻药,或许可以问问膳房采买的刘嬷嬷。” 宿云汀又问了几个下人,皆是一问三不知。 “看来,从下人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 “寂化生……”宿云汀轻叩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寂,静也,灭也。化,变也,融也。生,存也,命也。这三字合一……莫不是寂灭后化而为生的意思?” 谢止蘅颔首,眸色深沉:“方才在灵堂外,我观此地风水布局,总觉得有些怪异,不似寻常富户求财纳福的宅邸。” “白日里不好四处走动,到了夜间再去看看吧。” * 子时刚过,夜色墨黑,万籁俱寂。 几个负责守夜的家丁早已是哈欠连天,头颅一点一点地,在昏昏欲睡间挣扎。 “呼——” 忽然间,一阵强劲的阴风毫无征兆地撞开了灵堂大门! “砰”的一声巨响,满堂烛火瞬间被尽数吹灭,灵堂内顿时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啊——!”黑暗中,一个胆小的侍女尖叫出生。 瞬间,灵堂内所有人都被惊醒。恐惧将他们淹没,一个个面无人色,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牙齿都在打战。 “是……是老爷!是老爷的魂魄回来了!”有人带着哭腔颤声说道。 “胡说什么!”管家厉声呵斥道,“都待在原地,不许乱动!” 他强作镇定地安抚住众人,独自一人摸索着走向门口。门外,月色清冷如水,长廊空空荡荡,只有一阵阴冷的夜风卷起地上的纸钱,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并无其他异动。 管家心头稍定,转身让众人赶紧将蜡烛重新点燃。 恰在此时,一道清瘦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口。 是宿云汀。 他清冷的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惊魂未定的脸,淡淡开口:“方才是什么动静?” 管家连忙上前,躬身回道:“回姑爷,无事,只是几个小丫头手脚毛躁,不小心打翻了烛台罢了。”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宿云汀身后,状似关切地补充道,“夜深露重,小姐一人在房中,恐会害怕……您怎么不在房里陪着?” 宿云汀的目光掠过他惊魂未定的脸,又看了看大开的门扉和满地狼藉的纸钱,不置可否。 “夜里用茶多了些,出来走走。管家还是先管好这里吧,莫要惊扰了岳父的安宁。” 而此刻的“林小姐”本人,根本就不在房中。 谢止蘅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藏青劲装,他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穿行在林府的亭台楼阁之间。他几乎将整座宅邸都探查了一遍,越是探查,脸色便越是凝重。 这府邸表面看来与寻常富户无异,但几处山石楼阁的布置,却暗合某种阵法。 厚重的乌云不知何时已悄然聚集,将最后一点月光也吞噬殆尽。天地间一片昏沉,廊下悬挂的白灯笼在风中明明暗暗地摇曳,将他清俊而冷肃的侧脸映照得晦暗不明。 第53章 他循着愈发浓郁的阴寒之气,最终停在后园一处偏僻的角落。 这里是一片牡丹花圃,如今却花叶凋零。中央一小块土地,寸草不生,泥土呈现出暗褐色。 而就在这片死地里却长着一株奇异的植物。 它枝干黢黑扭曲盘结,叶片呈现暗红,叶脉却是黑色的,顶端结着枚鸽卵大小,晶莹剔透的果实。 整个植株隐在枯败的花丛里,教人分辨不出,若不是谢止蘅敏锐,恐怕也会就此忽略。 明明是活物,却透着股浓得化不开的死寂之气,阴寒刺骨。 谢止蘅盯着那果实,倏地瞳孔骤缩。 他认得此物。 古籍《九州异物志》中曾有寥寥数笔记载,有一种夺天地造化的奇草,需以阴年阴月阴时出生之人的鲜血浇灌,辅以秘法,汲取地脉阴气,七七四十九日方可长成。其草,名为“化生草”,食之可治顽疾去病气。其果,名为“寂果”,含剧毒不可擅用。 但若在服用化生草七日后再吞食寂果,便可以阴体为媒介,行换命之术。 “化生草……”谢止蘅低声自语,脑中瞬间电光石火,将所有线索串联了起来。 “寂化生”,药方上那个古怪的名字,根本不是药材名,而是此草、此果、此术的总称。 寂,指的便是这枚寂果。 化生,便是这株化生草。 想通这一切,谢止蘅正欲上前细看那寂果是否已经成熟,身后不远处的假山后,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谢止蘅身形一闪,瞬间隐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第44章 喜丧(六) 那阵极轻的脚步声, 自黑暗深处而来,踏着落叶,一步步靠近, 最终停在了花圃边。 一盏孤灯被轻轻放下, 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黑暗, 映出一道纤弱的身影。 她走到那片寸草不生的黑土地前,脸上没有半分犹豫。只见她从袖中摸出一柄寒光凛凛的小巧匕首, 对着自己莹白的皓腕, 便是一划。 血珠瞬间沁出, 随即汇成条血线,滴滴答答地落在下方的土里。诡谲的是, 那鲜血方一触及泥土,便如水入干沙被迅速吸收殆尽。 她的脸色因失血而愈发苍白,身子也开始微微摇晃, 可她依旧死死咬着下唇,任由自血液流逝。 直到那身形晃得快要站不住, 几欲栽倒时, 黑暗中响起一个苍老而冷漠的声音:“可以了,走吧。” 侍女闻言, 如蒙大赦, 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她连忙收回手, 从袖中扯出早已备好的布条, 胡乱在伤处缠了几圈, 而后提起灯笼, 步履踉跄地跟上那道更高大的黑影。 两人一言不发, 很快就消失在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周遭重归死寂。 `a 1/4 ¤¨,i¤-p`a§~o 1/4 ^i片刻后,假山后方, 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出。 谢止蘅正思索着,身后忽又传来另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几乎与风拂草叶之声相融。 他心中一凛,周身气息瞬间转为凌厉,几乎是本能地欲要出手。但下一息,那份杀机又悄然敛去。 他转过身,果然看到了那道清瘦而挺拔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谢止蘅问。 宿云汀走到他身边,视线同样落在那片土地上,压低了声音:“我在灵堂附近转悠,方才见那老管家提着灯,行迹诡秘不似去查夜,倒像去行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便跟过来看看。” 他朝管家消失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未曾想,你也在此。他们方才,是在做什么?” 谢止蘅微微颔首,“那侍女割腕以血喂养此物。” 宿云汀的眉头瞬间紧紧蹙起:“以人血浇灌?这是什么邪门东西?” “化生草。” 谢止蘅言简意赅地将这东西的由来功效讲与宿云汀。 宿云汀何等聪慧,只一瞬,便将所有线索都串联了起来,他勾唇讽刺道:“好一个慈父,为了延续女儿的性命,便能心安理得地牺牲另一人的性命。” “那林老爷的死,又是怎么回事?”宿云汀仍有不解,“他既是主谋,为何自己反倒先死了?莫非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林老爷是被人杀死的这点绝不会错。”谢止蘅看着那株妖异的化生草,“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宿云汀凑近了些,俯下身仔细去闻那片土地。除了新翻泥土的腥气与草木腐败的气息,似乎还夹杂着别的气味。 “你可有闻到什么?”他问谢止蘅。 谢止蘅微微凝神,仔细分辨夜风中送来的驳杂气味,随即摇头:“唯有草木腐败之气。” “不对。”宿云汀笃定道,“有一股极淡的香,与我白日里在林老爷身上闻到的熏香,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清幽些。” 谢止蘅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眸光微沉:“或许,这股异香……唯有你能闻到。” “什么意思?”宿云汀一愣。 “在此秘境中,我是‘林识菀’。”谢止蘅提醒他,“而你,是那位入赘的姑爷,是用来为她换命的‘引子’。” “看来,这林府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宿云汀低声说。 “先回去。”谢止蘅道,“此地不宜久留,那老管家心思缜密,说不定会杀个回马枪。” 宿云汀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株在夜色中显得愈发妖异的化生草,和那枚仿佛活物般的寂果。 * 卧房。 遣退几个想进来伺候的侍女,宿云汀兀自褪去外袍,爬上了床。 “这褥子垫得厚,躺上去骨头都酥了。”宿云汀枕着玉枕,伸直手臂,脚在褥子上蹬了蹬,“回去也可以在你屋里那暖玉床上铺几层,定然舒坦。” 他收回手,手肘不经意间在床内侧的墙壁上轻轻一撑。 “咚。” 一声微不可察的空响,在寂静的房中格外清晰。 宿云汀的动作倏然顿住,与床边正欲更衣的谢止蘅相视一眼。 两人默契地将床榻朝外挪开了些许,露出一整面墙壁。宿云汀伸出手,指节分明的手在冰冷的墙面上细细敲击、摸索。果不其然,有一处的墙面,触感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似乎更为平滑。 “机关应当就在附近。”他低声道。 谢止蘅凑近,两人借着烛光,寸寸检视着周遭的墙面与床柱。最终,宿云汀的指尖在床柱一处雕花缠枝的纹路中,触到了一个微小的凹陷,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宿云汀试着往里一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块墙壁缓缓向内凹陷,露出一个半尺见方的洞口。 谢止蘅将里边的盒子取出,入手微沉。两人将其放在桌上,打开盒盖,最上层放着的,便是一纸婚书。 烛光下,那张红底洒金的婚书显得格外刺目。宿云汀将其展开,目光落在末尾的落款上。 “周引修……”宿云汀念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原来我在这秘境里,唤作此名。” 他将婚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发现其他有用的内容,便将其随手放到一旁。转而取出压在底下的卷轴,在手中掂了掂,旋即在桌案上缓缓铺开。 展开的并非字画,而是一张绘制得极为精细的地图——林府的舆论。 图上不仅将林府的每一处院落、每一条回廊都描绘得清清楚楚,更是用朱砂红点,密密麻麻地标注出了各处重要地点的守卫位置、换班时辰,甚至连夜间巡逻的路线与次数都画得一清二楚。 如此详尽的内容,宿云汀看了都只觉心惊。 “这应当是周引修的手笔。”林识菀作为林家大小姐,压根不需要多此一举把自家舆图画出来。 谢止蘅点头,目光沉静:“上边着重标注的地点,我今日白日里去探过,皆是林家的藏宝阁和钱库。” “看来这位周兄,所图不小啊。”宿云汀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娶得美人,还觊觎着林家的万贯家财。只是不知,他将此处摸得这般清楚,可曾算到自己早已成了别人局中的一枚棋子。” * 翌日清晨,宿云汀醒来时,天色尚是鱼肚白的灰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只余一丝淡淡的余温。 他坐起身,便看见谢止蘅已经穿戴整齐,正端坐在窗边的妆台前。 侍女春分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梳理如瀑的长发,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扯断一根。 谢止蘅则以一方素白的手帕掩着唇,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极力压抑的低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模样,当真是“娴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宿云汀在旁看着,心中暗自啧啧称奇。若非知根知底,他几乎也要信了,谢止蘅这般演技,不去梨园唱戏着实可惜。 他掀被下床,故意弄出些响动。 春分听到声音,回头看见宿云汀,连忙起身福了一礼,声音却冷淡了三分,透着疏离与戒备:“姑爷安。” 第54章 “嗯。”宿云汀随意地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强硬与不耐,“都什么时辰了,还在此处磨蹭?” 他的动作与语气都透着一股蛮横无礼,春分看得秀眉紧蹙,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对自家小姐的同情和对这位新姑爷的显见不满。她下意识地往谢止蘅身前挪了半步,似有回护之意,仿佛生怕他这粗鲁的姑爷会惊扰了病中的小姐。 看来,这府上的下人,倒是真心怜惜这位体弱多病、处境堪怜的林小姐。 宿云汀心中有了计较,也不理会她,径直走到一旁的紫檀木大衣柜前,拉开了柜门。 “我虽是入赘林家,却也是这府里的半个主子。”他一边说,一边在柜子里翻找起来,动作颇为粗鲁,将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都弄乱,“往后我就是你们老爷。” 春分的眉头皱得更紧,却敢怒不敢言。 灵堂里,哀乐低回,香烟缭绕。 老管家一身厚重的孝服,面无表情地跪在蒲团上,正慢条斯理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火光映着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明明灭灭。 火焰舔舐着黄纸,化作灰蝶翻飞,他眼中却无半分悲戚,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 灵堂两侧,稀稀拉拉地跪着几个族中亲眷与府里的下人。众人皆是素衣孝服,神情肃穆,可若是细看,便会发现无人真心哀恸。 几个侍女凑在一处,借着宽袖的遮掩,正低声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小姐的身子,这两日又见好了些。” “可不是嘛,昨儿还能出来走走了。都说冲喜冲喜,兴许这姑爷当真是有福气的。” “福气?我看未必。”另一个侍女撇了撇嘴,眼中满是不屑,“那姑爷我远远瞧过一眼,行事粗鲁,言语无状,哪里配得上咱们天仙似的小姐。” “嘘——小声些!”先前的婆子连忙碰了她一下,“管他配不配得上,只要小姐能早日康复,才是咱们林家最大的指望……”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下剧情。 周二开始忙忙碌碌一天,晚上上完课还要去赶高铁,在高铁站还要待一宿,国庆回家真难 第45章 喜丧(七) 宿云汀伸出手指, 戳了戳谢止蘅的脸颊,手感冰凉,跟玉似的。 “啧, ”他轻声感叹, 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这张小脸,莹白如瓷, 几近透明, 倒不知是抹了多少层粉。” 谢止蘅正用手帕掩着唇, 闻言抬起眼帘,那双凤眸里没什么情绪, 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宿云汀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就跟有猫爪子在挠似的。这副任人摆布的病美人姿态,怎么看怎么别扭, 尤其是这副样子还是对着自己,就更让他浑身不自在了。 “行了行了, 别演了, 人都走远了。”宿云汀见他又要低咳,连忙摆手制止, 拉了张椅子在旁边坐下, “那丫头对林识菀倒是忠心耿耿, 看我的眼神都快结冰了。” 谢止蘅开口:“你我身份有别, 她对你心存戒备, 乃是情理之中。” “何止是戒备, ”宿云汀从妆匣里拈起一支点翠玉簪, 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我瞧她那架势, 是恨不得立时寻把扫帚,将我这‘恶客’扫地出门。不过也好,至少证明此女心思单纯,没什么城府,就是个一根筋护主的傻丫头,暂且不足为虑。”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春分轻柔的叩门声,隔着门扉,声音显得有些怯怯的:“小姐,该用药了。” 宿云汀与谢止蘅对视一眼,前者冲他飞快地使了个眼色,随即身子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瞬间又切换回了那副吊儿郎当、人见人厌的“恶姑爷”做派。 “进来。”谢止蘅轻声道。 春分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那股浓郁的药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她目不斜视地将托盘放在小几上,柔声对谢止蘅说:“小姐,药已熬好,您趁热喝了吧。奴婢瞧着,这几日您气色是好了许多,想来这方子是有效的。” 说着,她便熟稔地要去搀扶谢止蘅。 “等等。” 一道懒散却不容置喙的声音响起。春分的动作猛地一顿,回过头,眼神里满是警惕与不悦,瞪着那个翘着腿的男人:“姑爷有何吩咐?” “我来。”宿云汀施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接过那碗药。他将药碗凑到鼻端,一股混杂着十数种药材的苦涩气味直冲脑门,让他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姑爷这是做什么?”春分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几分尖锐,“这是小姐的药,您……” 宿云汀挑眉,斜了她一眼,语气张狂,“我娘子金枝玉叶,每日喝这些黑漆漆的汤水,万一有人存了什么歹心……我这个做夫君的,难道不该替她尝尝咸淡,看看有没有人下毒么?” 他这话一出,春分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姑爷!您……您怎么能这么说!药方是老爷千金求来的,药材是管家亲自去老字号药铺抓的,怎么可能会有问题!您这是在怀疑整个林府上下的人心!” “我可没说怀疑谁。”宿云汀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送到谢止蘅嘴边,脸上挂着玩味的笑,“我只是小心为上。来,娘子,张嘴。” 谢止蘅长睫垂覆,看不清神色,只顺从地微微启唇。 春分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自家小姐真是掉进了火坑,嫁了这么个粗鲁无礼、疑心病还重的男人,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她急得眼圈都红了,却又不敢再多言,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将满腹的委屈与愤怒咽了回去。 宿云汀的勺子递到谢止蘅唇边,看似要喂进去,手腕却在最后一刻极其隐蔽地一偏,勺中的药汤大半都顺着碗沿,流回了碗里,只有几滴沾在了谢止蘅的唇上。 待春分含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退下,将门轻轻带上,宿云汀脸上的嚣张气焰立刻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端起那碗尚温的药,又凑近了仔细闻了闻,眉头紧紧锁起:“闻着都是些寻常的安神补气的药材……没什么特别的,确定能治病?” 谢止蘅从他手中接过药碗,指尖在温热的碗壁上轻轻摩挲,他将碗放下,“并非单一的毒物,而是由数种药性相冲的药材,以一种极为精妙的比例混合而成。平日里,它只会让服用者精神不济,体虚畏寒,与寻常的弱症别无二致,便是高明的医者也难以察觉。”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宿云汀,补充道:“这些药材看似温补,实则是在不断加重毒性的效果,以温养的方式,让毒性更深地融入血脉骨髓,直至药石罔顾。” 宿云汀的脸色沉了下来:“慢性毒药?这么说,林识菀的病,根本不是天生的弱症,而是有人从她幼时起便投毒,才活生生磋磨成这副样子的?” “是。” 宿云汀自窗边探头,确认无人后,反手将那碗汤药尽数泼入了窗外的花丛中。他转过身,眉宇间染上了一层凝重:“林老爷爱女如命,一心只想为她续命,绝无可能害她。 周引修图的是林家泼天的富贵,害死了林识菀这只会下金蛋的鹅,对他没半分好处。那么,这个藏在暗处,长年累月给林识菀下毒的人,究竟是谁?他图的又是什么?” 一时间,整个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原本以为是林老爷为了救女,布下换命之局;周引修贪图钱财,入局想趁火打劫。现在看来,在这两方人马之外,还藏着第三个人。 这个人隐藏得极深,他既希望林识菀活着,又希望她半死不活地活着。 林老爷以为自己是布局者,想用周引修的命换女儿的命。 周引修以为自己是聪明人,想骗财骗色。而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第三方,才是真正的操盘手。 林老爷的头七,设在府中的正厅。 自从老爷殁了,整个林府就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氛围里。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也压着嗓子,生怕惊扰了什么。灵堂里终日燃着白烛,青烟袅袅,混杂着纸钱燃烧的味道,让这本就阴沉的宅子更添了几分寒意。 宿云汀和谢止蘅作为“家属”,自然也得在这守着。 宿云汀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孝服,跪在蒲团上,百无聊赖地往火盆里扔着纸钱。他本来就不是个能坐得住的性子,这么一动不动地跪上几个时辰,简直难受死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谢止蘅,对方倒是跪得笔直,身形如松,闭着眼,神色沉静,仿佛入定了一般,与周围哭哭啼啼的下人和一脸悲戚的远房亲戚们格格不入。 “小姐,姑爷,喝口水润润嗓子吧。”春分端着茶水过来,依旧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她先是将一杯温水递给谢止蘅,然后才不情不愿地递给宿云汀一杯。 这几天,宿云汀“恶姑爷”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他不是嫌饭菜不合胃口,就是嫌下人手脚太慢,把个林府搅得鸡飞狗跳。下人们背地里都叫他“活阎王”,见了他都绕道走。唯有春分,因为要照顾“林识菀”,不得不硬着头皮天天面对他。 第55章 宿云汀今日难得没找茬,只接了茶水,默不作声。春分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下去。 灵堂里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哀乐和偶尔响起的抽泣声。 宿云汀跪得膝盖都麻了,正想换个姿势,耳朵却忽然动了动。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不是哀乐,也不是哭声,而是一段……歌声? 那歌声很轻,很飘忽,像是一缕烟,在灵堂的横梁上盘绕。 是个女人的声音,哼唱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歌词也听不真切,反反复复就是那么几句,带着一种阴冷入骨的黏腻感,钻入耳中。 “……红嫁衣,盖红帕……郎骑白马奴坐轿……一拜天地……入黄泉……” 那调子,诡异得很,明明是喜庆的婚嫁词,被她那么一唱,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森和凄凉,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听得人头皮发麻。 宿云汀长睫微敛,那双素来含着几分懒散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沉静如水。他不动声色地将视线扫过周遭,灵堂内的亲眷下人依旧垂首跪地,人人面带戚容,神情肃穆,显然无一人察觉这诡异的歌声。 又是只有我听得见么…… 他心下微沉,那歌声却愈发清晰了,仿佛那唱歌的女人就贴在他的耳后,对着他的耳廓呵气。 “……红烛泪,照空房……合卺酒,断人肠……夫妻对拜……赴奈何……” 宿云汀凝神,试图分辨那声音的来处。它似乎源自灵堂后方,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白幡与挽联,却又飘忽不定,仿佛四面八方皆是声源,将他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其中。 就在此时,跪在最前方的老管家身形微不可见地一颤。 他依旧面无表情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但宿云汀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手指,在听到那歌声时,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在听,他也能听见! 那幽幽的哼唱还在继续,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怨鬼在耳边絮语,搅得宿云汀太阳穴突突直跳,心神不宁。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恶,侧过身,对身旁的谢止蘅低语:“我出去片刻。” 谢止蘅闻声侧目,见他面色微白,唇线紧抿,不复平日的散漫,便知有异。他眸光微动,低声道:“去吧,别走远。” 宿云汀站起身,膝盖传来一阵酸麻,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没有理会周围人投来的诧异目光,径直穿过灵堂,朝着后院走去。 甫一踏出灵堂,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闷便消散不少。夜风拂面,带着沁骨的凉意。 可那歌声却如附骨之疽,依旧在耳畔萦绕,时远时近。 宿云汀循着声音,穿过挂满白灯笼的回廊,一路往后院深处走。 歌声把他引到了后花园。白日里还算雅致的花园,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阴森。假山投下巨大的黑影,枯萎的花木在风中摇曳,像一只只伸出的鬼手。 歌声就是从那片牡丹花圃的方向传来的。 宿云汀心中一凛,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 月下的花圃空无一人,唯有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歌声依旧,“……新人笑,旧人哭……阴阳路,不同途……” 他正欲现身一探究竟,那歌声却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整个花园瞬间重归死寂,只余风过叶梢的沙沙声响,衬得这夜愈发空旷。 宿云汀立在原地,静候片刻,那歌声却再未响起。 他正凝神思索,身后冷不丁地响起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 “姑爷,怎得一人在此处?” 宿云汀的动作猛地一顿,他缓缓转过头,眼底的锐色已尽数敛去,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老管家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在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灵堂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宿云汀语调懒散地答道,仿佛真是闲逛至此,“倒是管家,不在灵前守着,跑到这荒僻的园子里来做什么?” 老管家的眼皮跳了跳,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躬身道:“老奴是见姑爷许久未归,小姐有些担心,特命老奴出来寻您。” “哦?是吗?”宿云汀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宿云汀向前一步,逼近他,压低了声音,“刚才你有没有听到有个女子在唱歌?” 老管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但被他极快地掩饰了过去。他茫然地摇了摇头:“姑爷说笑了。这三更半夜,府里又逢大丧,何处会有人歌唱?想是姑爷……听岔了。” “是吗?”宿云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真的没听见?” 老管家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强作镇定地低下头:“老奴……确实未曾听见。” “也罢。”宿云汀不再追问,只是那笑意更深了些,“既然是娘子寻我,我这便回去了。有劳管家带路。” 经过老管家身侧时,他脚步未停,只用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悠悠地哼了一句: “……郎骑白马奴坐轿……” 老管家的身形剧震,如遭雷殛!提着灯笼的手倏地收紧,手背青筋暴起,连灯笼里的烛火都跟着晃了三晃。 回到卧房,谢止蘅正端坐于灯下,手中虽持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沉沉夜色上。见他推门而入,才将视线转回。 “回来了?” “嗯。”宿云汀坐到他对面,给自己斟了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那股萦绕心头的烦躁才算被压下几分。 他将方才的经历,连同那诡异的歌词,都简单说了一遍。 “……那老管家分明听见了,却抵死不认,一副活见鬼的模样。” 谢止蘅听罢,放下书卷,眼神变得深邃幽远:“若这声音,偌大林府,唯有你与他二人能闻,便说明,你们二人身上,恰好都拥有某种相同的特质。”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背后隐藏的秘密, “还有七日,便是林老爷下葬之日。”谢止蘅道,“也是这府里‘丧事’的终结。到那时,一切应该都会有个了断。” 宿云汀点了点头。他只希望,这剩下的几天,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然而,事与愿违才是常态。 自那夜起,那支诡异的婚嫁歌谣,便如跗骨之蛆,开始不分昼夜地在林府回荡。 有时候是在午后,下人们昏昏欲睡之时;有时候是在深夜,万籁俱寂之际。 那声音依旧只有宿云汀和老管家能听见。 宿云汀从一开始的烦躁,到后来渐渐习惯,甚至能跟着哼上两句。 而老管家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他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眼神也变得越来越恍惚。 宿云汀好几次撞见他独自一人对着空气发怔,嘴唇翕动,喃喃自语,神情时而恐惧,时而悲恸,已然是一副魔怔之态。 府里的下人们虽然听不见歌声,却也能感觉到那股越来越浓的诡异氛围。众人都是人心惶惶,好几个胆小的丫鬟都说夜里见到了不干净的东西,哭着喊着要辞工回家。 整个林府,都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盼着,头七赶紧过去,老爷早日下葬,好让这一切都结束。 终于,在所有人的煎熬与期盼中,头七当夜,到了。 作者有话说: 设错时间了啊啊啊啊啊 第46章 喜丧(八) 依着旧俗, 子时三刻,阴阳交替,乃逝者魂归故里之时。 灵堂里跪满了人, 比前几日加起来都多, 老管家强撑着熬红的双眼, 哑着嗓子指挥下人,在府内各处要道都设下香案, 点燃了长明灯。 那豆大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曳, 连成一条昏黄的线, 据说是为亡故的老爷,照亮回家的长路。 宿云汀坐在谢止蘅身边, 看着眼前这番景象。 他现在已经能对那首时不时在耳边响起的婚嫁童谣做到充耳不闻了。那声音就像一只讨厌的蟋蟀,嗡嗡作响,虽然烦人, 却也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这秘境的时间过得还挺快的……你说,今晚林老爷的魂魄, 真的会回来吗?”他压低声音, 用胳膊肘碰了碰谢止蘅。 谢止蘅连眼睛都没睁,淡淡地回了两个字:“不会。” “为什么?” “此间种种, 不过是人心臆造的幻影, 魂魄之说, 更是镜花水月。他们所求的, 并非亡魂归来, 不过是生者心安。” 宿云汀笑笑:“也是, 这世上若当真有魂魄……” 两人正说着悄悄话, 子时的钟声,悠悠地敲响了。 “咚——” “咚——” “咚——” 沉闷的钟鸣穿透寂静的夜幕, 仿佛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灵堂内每个人的心上。 第56章 灵堂内瞬间鸦雀无声,连抽泣声都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从大开的厅门灌了进来,吹得满堂的白幡猎猎作响,烛火疯狂摇曳,明明灭灭,将人们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张牙舞爪。 “起风了……”有人颤声低语。 宿云汀正欲起身活动一下发麻的腿脚,一股强烈的晕眩感却猛然袭来,天旋地转。 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扭曲,耳畔嘈杂的人声迅速褪去,化作模糊的嗡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强行剥离、拖拽的失重感。 这感觉……宿云汀心里咯噔一下。他记得很清楚,上一次有这种感觉,就是他们从废城祠堂被卷入这个林府幻境的时候。 秘境的规则,又发动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抓住身边的谢止蘅,指尖却只捞到一片冰冷的虚空。 “谢止蘅!”他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最后一眼,他看到的是谢止蘅猛地睁开眼,那双清冷的凤眸里,浮现了清晰可见的惊愕与急切。 然后,黑暗便吞噬了一切。 …… 谢止蘅是在那股诡异的空间波动爆发的瞬间,察觉到异常的。 那力量来得太快,太蛮横,毫无预兆,甚至绕过了他布下的所有警戒灵识。当他反手扣去时,指尖触到的,只有宿云汀衣袖带起的一缕微风。 方才还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人,就这么在他身侧,凭空消失了。 连带着一起消失的,还有灵堂中央那具沉重的楠木棺椁。 前一刻还摆放着棺木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只剩下几张散落的纸钱。 灵堂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出现了短暂的停滞。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块空地,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要精彩。 “棺……棺材呢?” “老爷的灵柩……不见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比山崩海啸更甚的恐慌。人群像是沸水倾入蚁巢,尖叫着,哭喊着,争先恐后地朝门外涌去。似乎有人在混乱中撞翻了烛台,火星溅落在干燥的白幡之上,火舌“轰”地一下窜起,瞬间点燃了堆积如山的纸钱和祭品。 火光映照着人们惊恐万状的脸,整个灵堂顷刻间化作一片炼狱。 唯有谢止蘅,静静地立在原地,于这片人仰马翻的火海之前,宛如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 一股冰冷的、暴戾的情绪,从他心底深处不可抑制地翻涌上来。 与此同时。 宿云汀在一片极致的黑暗和死寂中,悠悠转醒。 他感觉自己像是睡了很久,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他动了动手指,手心传来粗糙冰冷的触感。 是地面。 他撑着地坐起来,脑袋还有些昏沉。他晃了晃头,试图回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 他被传送到别的地方了。 宿云汀迅速冷静下来。他环顾四周,眼前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的味道,呛得他想咳嗽。 这是何处? 他从地上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几步,手碰到了冰冷的墙壁。他顺着墙壁摸索,很快就摸清了自己所处的空间。 这是一个很小的地方,四四方方,像个石室,或者说,像个地牢。 没有门,没有窗,完全封闭。 宿云汀心里一沉,他被关起来了。 他尝试着调动灵力,却发现体内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运转得极为晦涩,只能勉强在指尖聚起一小簇微弱的火苗。 火光亮起的瞬间,他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以及……躺在不远处角落里的东西。 那根本不是一具完整的尸体,而是一堆被啃噬得七零八落、已然发黑的枯骨!森白的骨殖上,还挂着几缕早已腐烂的布条,依稀能辨认出,那是柜子里周引修的衣袍。 而在那堆白骨旁边,散落着几件东西。 一个被摔碎的酒壶,几块啃了一半的干粮,还有一个……被打开的、空空如也的木匣子。 宿云汀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个木匣子,他认得。 正是他和谢止蘅在暗格里发现的,那个装着婚书和林府地图的盒子! 所以,这里是…… 宿云汀猛地抬头,看向石室的上方。他明白了。 难不成这里是当年真正的周引修,被囚禁的地方! 他图谋林家财产的计划败露,被林家人发现后,关进了这条暗道尽头的密室里,活活饿死,最后……尸骨被鼠蚁啃食得一干二净? 宿云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所以,秘境把他传送到这里,是想让他也体验一把周引修当年的下场? 就在这时,他突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烟味。 紧接着,石室的温度,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急剧升高! 烟味越来越浓,几乎是眨眼之间,就从一丝一缕变成了滚滚浓烟,疯狂地从石壁的缝隙里倒灌进来。 宿云汀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流了出来。 “咳咳……这是要熏死我吗?” 他立刻用袖子捂住口鼻,指尖那簇好不容易聚起来的火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浓烟冲得几近熄灭。 石室内的温度快速攀升,滚烫的热浪炙烤着他的皮肤,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火炉。 着火了! 宿云汀心里一沉,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顾不上再去研究地上那堆白骨,转身冲到自己摸索到的那面唯一的、看似是入口的石壁前,用尽全身力气去推,去撞。 石壁纹丝不动,像是一整块山岩。 他凝聚起体内那点微弱的灵力,汇于拳上,狠狠一拳砸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石壁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掉下来,反倒是他的拳头,被震得一阵发麻。 没用。这石壁有古怪,恐怕也加持了某种禁制。 浓烟已经充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疼痛。再这么下去,就算不被烧死,也得先被这浓烟活活呛死。 冷静,必须冷静下来。 宿云汀强迫自己靠着冰冷的墙壁,放缓呼吸。他闭上眼,将全部心神都沉入体内,试图冲破那层压制着他灵力的无形枷锁。 可那枷锁坚韧无比,任凭他如何冲击,都撼动不了分毫。 该死!这秘境的法则之力单靠他目前的情况来看,压根无法抵抗。 就在他准备使出最后的手段时,突然听到“咔哒”一声轻响,似乎是从头顶上传来的。 紧接着,一道光,从上方投射下来。 宿云汀猛地睁开眼,抬头望去。 只见石室的顶上,不知何时,竟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那缝隙正在缓缓扩大,变成一个方形的洞口。 他想也不想,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向上窜起,双手牢牢扒住了洞口的边缘。 一探出头,更加灼热的浪潮便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的眉发点燃。 外面,已是一片火海! 雕梁画栋的林府,此刻正在熊熊烈火中,哀嚎着,燃烧着,走向覆灭。 冲天的火光将漆黑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滚滚的黑烟遮天蔽日。木质的梁柱在烈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然后轰然倒塌。 宿云汀从地道里爬出来,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陌生的、同样燃着大火的房间里。看陈设,像是一间下人的柴房。 房门早已被烧毁,他没有丝毫犹豫,一头冲进了那片烈焰与混乱之中。 “咳咳……谢止蘅!” 他一边躲避着头顶掉落的燃烧的横梁,一边大声呼喊着谢止蘅的名字。 整个林府都乱了套。下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的想去救火,却被更加凶猛的火势逼退;有的想往外跑,却发现府邸的大门不知被什么力量封死了,怎么也打不开。 斧头砍在门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这个巨大的、燃烧的牢笼里。 宿云汀心里焦急万分。 他不知道谢止蘅现在在哪里,有没有事。虽然他知道以谢止蘅的本事,区区凡火伤不了他,可这里是秘境,谁知道这火里有没有掺杂什么别的鬼东西。 他逆着奔逃的人流,朝着新房的方向冲去。 他想,如果谢止蘅要找他,一定会先回那里。 他在火海中穿行,火舌舔舐着他的衣摆,将素白的孝服烧出了一个个焦黑的洞。他却浑然不觉。 穿过一条被烧得只剩下骨架的回廊,新房所在的院落,遥遥在望。 宿云汀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一幕极其诡异的景象。 整个林府,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全都被大火吞噬。唯独……唯独那座他们住了两晚的新房小院,竟然安然无恙! 熊熊的烈火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燃烧到院墙时,便会自动分开,绕着小院形成一个巨大的、燃烧的圆环,却偏偏不往里蔓延一寸。 第57章 这是怎么回事? 宿云汀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在这时,后边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那片火墙之中,缓步走了出来。 听见动静,宿云汀转身。 那人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清辉,将周围的烈焰与浓烟尽数隔绝在外。他走得很稳,也很急。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宿云汀!” 谢止蘅看到他的瞬间,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光亮,比身后的火光还要耀眼。 他几乎是身形一闪,就来到了宿云汀面前。 “你……”宿云汀的声音因为吸入了太多浓烟,嘶哑得厉害。他上下打量着谢止蘅,见他毫发无损,连根头发丝都没乱,那颗高悬着的心,才终于重重地落了回去。 “放心放心,我没事,方才被传到别的地方去了。”宿云汀咧嘴一笑,“差点就交代在下面了。这火,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谢止蘅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火海,眉头紧锁,“火起得很突然,像是凭空出现的。而且,这火有古怪,它在……吞噬人的魂魄。” 作者有话说: 国庆快乐 第47章 喜丧(九) 两人说话间, 身后不远处的一根房梁轰然断裂崩摧,狠狠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火星与灼热的尘浪。 谢止蘅护着宿云汀, 正欲寻路穿过这片火墙。然而异变陡生—— 眼前的世界, 再一次开始剧烈地扭曲、剥离。 燃烧的亭台楼阁, 凄厉哭喊的下人,冲天的火光与滚滚浓烟……所有的一切, 像是被狂风席卷的细沙, 迅速地消散。 滔天大火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泼天盖地几近刺目的猩红。 他们又回到了大婚当日的林府。 四周张灯结彩, 红绸高悬,宾客满堂,推杯换盏, 笑语喧哗。 他们正站在那喧闹的喜宴大厅中央。 宿云汀身上那件被烧得破破烂烂的孝服,不知何时又变回了那身繁复的大红喜服。 他们回到了过去? 周围的宾客们对他们的存在视若无睹, 依旧自顾自地高声谈笑, 敬酒劝饮。 “这是……”宿云汀愕然。 “时空回溯。”谢止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凝重, “我们现在看到的, 是当年真正发生过的一切。” 眼前是喧闹的喜宴, 耳边是鼎沸的人声, 宿云汀却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看得见, 摸不着。 一个醉得满面红光的宾客端着酒杯, 大笑着从他们二人中间直直穿了过去,那瞬间, 宿云汀只觉一阵透骨的阴冷,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侵蚀了一下。 那宾客热情洋溢地朝着主位方向拍了拍手,“恭喜林老爷!贺喜林老爷啊!为令媛觅得如此佳婿,当真是天大的喜事!” 宿云汀与谢止蘅顺着他的方向望去。 只见喜宴主位之上,一个身穿暗红色织金锦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正满脸笑容地接受着众人的祝福。他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精神矍铄,眼角眉梢都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喜气,那便是林老爷。 而在他身侧,站着一个同样身着大红喜服的年轻男子。那男子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无可挑剔的微笑,正彬彬有礼地向来宾们一一拱手回敬。 那便是……真正的周引修。 眉宇间那股温润书卷气之下,却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精明与算计。 “周公子当真一表人才,与林小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啊!”又有人高声赞道。 林老爷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却也带上了一丝忧色,叹道:“唉,诸位厚爱了。只可惜小女识菀身子不争气,待过些时日,她身子好些了,再让她出来拜见各位叔伯。” 周引修在一旁,极为体贴地为林老爷斟满酒,温声道:“岳父大人放心,有小婿在,定会好生照料识菀。待她嫁入我周家,我便为她遍寻天下名医,无论耗费多少,定要让她早日康复。” 林老爷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眶竟有些泛红:“好,好!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倏地,眼前的场景如水波般晃动了一下,两人又进到书房中。 时间似乎是深夜,林老爷一人坐在书案后,手中摩挲着一个匣子,神情凝重。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面容枯槁的老和尚,正站在他对面。 “林施主,你当真想好了?换命之术,有违天和,是要折损阴德的。况且,此术凶险,一旦开始便无法回头。若是中间出了差错,不只是那作引子的年轻人,就连令媛……也性命难保。” “大师,我别无选择了。”林老爷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决绝,“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就这么去了!只要能让她活下去,别说折损阴德,就是要我这条老命,我也在所不惜!” “可那位周公子,是无辜的。” “无辜?”林老爷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若真是个安分守己的读书人,我又岂会选他?此子心术不正,贪得无厌,我派人查过,他接近小女,根本就是为了我林家的家产!我这,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他将那匣子推到老和尚面前:“大师,这里是十万两香油钱。事成之后,我再捐赠一座金身佛像。只求大师,助我一臂之力。” 老和尚垂眸看着匣子,沉默了许久,最终长长地叹息一声,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阿弥陀佛……孽缘,皆是孽缘啊。” 场景再次变换。 这一次,是在一间阴暗的密室里。 周引修正与一个约莫三十岁、尖嘴猴腮的男人在密谋着什么。 “都打探清楚了?”周引修压低了声音问。 “你放心!”那管家谄媚地笑着,搓着手道,“小的在林家当管家快七年了,闭着眼都能摸到库房的门,林家的金库和藏宝阁的位置,还有守卫换班的时辰,小的都一五一十画在这图上了。等一得手,咱们立刻远走高飞,这辈子都吃穿不愁了!” “那个老东西呢?”周引修的语气阴冷下来。 “林老爷?他宝贝他那个病痨鬼女儿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现在满心都是嫁女儿的欢喜,哪会防备您?等您和林小姐生米煮成熟饭,成了真正的林家姑爷,这林家,迟早都是您的。” 周引修的脸上露出一抹贪婪的冷笑:“我等不了那么久。那病痨鬼看着弱不禁风,却也熬了这么多年没死,谁知道她哪天才能咽气,而且我要的是整个林家,完完整整的林家。所以……必须让先那老东西上路。”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那男人。 “这是我花大价钱从一个南诏客商手里买来的奇毒,名为‘一线香’。无色无味,可融于酒水,也可藏于针尖。见血封喉,神仙难救。”周引修的眼神像毒蛇一般,死死盯着管家,“你找个机会,就在大婚当晚下手。只要一针,事就成了。” “这……这可是杀人啊!”那管家吓得脸色煞白,双腿发软。 “富贵险中求。”周引修阴冷地看着他,一把扼住他的手腕,“况且你下毒这事儿也不是头一回干了。事成之后,金库里的东西,分你三成,你要是不干……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那男人看着周引修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吓得一哆嗦,最终还是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瓷瓶,转身推开门。 幽静的佛堂。 一个身穿素白衣裙的少女,正跪在佛前,虔诚地拨动着佛珠,低声诵经。她身形纤弱,仿佛一阵风能吹倒,脸色是久病不愈的苍白,却有着一双极为清澈明亮的眼眸。她便是真正的林识菀。 侍女春分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是比宿云汀他们之前所见要更年轻一些的模样。 “小姐,不好了!”春分焦急地说道,“老爷他……他为您找了个男人成婚,婚期就定在下个月!” 林识菀停下诵经,缓缓睁开眼,眸光平静无波。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 春分担忧道:“小姐,您才刚及笄啊!身子又这么弱,怎么能……怎么能……” 林识菀没有回答,只是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重瓣牡丹。 牡丹花瓣边缘无端地燃起了一簇幽蓝的火焰,并迅速蔓延开来,将整朵花吞噬成灰烬。 “走水了——!灵堂走水了——!”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三尺高,瞬间点燃了周围的一切易燃之物,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梁柱,迅速蔓延开来。 管家正在灵堂附近徘徊,见火势大起,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后退一步却被一道黑影拦住,他惊愕地侧头,只看见周引修那张写满恶毒与不耐的脸。 “你……为什么?”管家嘴里不断咳出血。 “你知晓我所有的计划,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威胁,放心去吧。” 第58章 冰冷的话语落入耳中,管家难以置信地看向被匕首穿透的心口,倒在地上,很快便被汹涌的火海吞没。 火光冲天,下人们提着水桶奔走哭喊,乱作一团。 停在灵堂中央的棺椁也被点燃,熊熊燃烧。林识菀不知何时出现在火场边缘,她看着那口棺材,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剧烈的情绪,竟不顾一切地想冲上去。 “识菀!”周引修一把拉住了她,将她护在身后,脸上满是焦急,“危险!快退后!” 大火最终被扑灭,但林府已烧去了大半,好些仆役也葬身火海,一片狼藉。 事后,周引修在房里翻找着那个装着地契房产的匣子,却怎么也打不开。 他气急败坏地找到林识菀,厉声质问钥匙的下落。 林识菀神情淡漠地看着他,从发髻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金簪,递给了他。那金簪的末端,正是匣子的钥匙。 周引修大喜过望,立刻抢过钥匙,贪婪地打开了匣子。 就在他低头看向匣中宝物的刹那,林识菀与身后的春分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出手,用一根早就备好的结实白绫,从身后猛地套住了周引修的脖子,用力绞紧! 周引修双目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双手徒劳地向后抓挠,最终无力地垂下。 两人将他的尸身,拖入了那间阴暗的密室。 做完这一切,林识菀站在密室门口,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宿云汀和谢止蘅所在的位置。 那眼神,冰冷、空洞,又带着深不见底的悲哀。 下一刻,周围的一切如碎裂的镜片般轰然崩塌,化为无尽的黑暗。 宿云汀和谢止蘅发现,他们又回到了那片熟悉的、死气沉沉的废宅之中。 “原来如此……”宿云汀喃喃自语,心头却涌上更深的疑云,他看向谢止蘅,急速地分析道:“我们先前经历的幻境与现在所见有些偏差,真假参半。”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那管家……” 周围那些焦黑的人影仿佛听到了某种号令,忽然骚动起来,它们发出嘶叫冲出残破的房门,向着宅邸深处涌去。 冷风风倒灌进来,卷起满地烟尘。 “先跟上他们。”谢止蘅看着那百鬼夜行般的诡异景象,沉声道。 两人跟着那些狂奔的人影,穿过层层叠叠的废墟。最终,他们来到了一片荒芜的平原之上。这里曾是林府的后花园,如今却只剩下龟裂的土地和枯死的树木。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中央,竟有几丛牡丹在顽强地生长着,稀稀拉拉地开出几朵瘦弱而又惨白的花。 作者有话说: 这个秘境快完了 第48章 喜丧(十) 四野沉寂, 万籁无声,唯有朔风呜咽,卷起烬灰死尘。 所有冲杀至此的焦黑人影, 都在距离那几丛惨白牡丹数步之遥处, 齐齐凝滞了身形。它们身上一度狂暴噬人的怨气, 此刻竟悄然敛去。 紧接着,它们竟齐刷刷地转过身, 朝着荒芜中那唯一的几抹亮色, 缓缓屈膝, 俯身跪倒。 那姿态,如最虔诚的信徒, 正朝拜着他们唯一的神明。 霎时间,百鬼俯首,风亦屏息。天地间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宿云汀停下脚步, 清亮的眸中映着眼前这诡异而悲凉的一幕。这些皆是林府葬身于那场大火的家仆,死后因执念被禁锢于此, 日复一日, 重复着当年的绝望与痛苦。 能令他们敬畏至此,俯首称臣的, 除了这方秘境的主人, 再无旁人。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跪伏的黑影, 径直落在那几丛牡丹之上, 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多谢林姑娘手下留情。” 话音未落, 其中一朵开得最盛的白牡丹, 花瓣无风自动, 竟如蝶翼般蹁跹而落。那些花瓣并未坠入尘土,而是在半空中化作清辉碎雪, 缱绻、汇聚,渐渐织就一抹纤弱的魂影。 光华散尽,一位身着素白衣裙的少女,静静立于花丛之前。 她看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一张小脸苍白如纸,不见半分活人气,却衬得那双眼瞳格外的黑,也格外的沉,宛如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数百年的孤寂。 与他们在那段记忆回溯中所见,一般无二。只是,那时的她眼中尚有属于闺阁少女的懵懂与期盼,而今,只余下死水般的沉静。 “你如何知道是我。”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宿云汀坦然一笑,长身玉立,对她拱手一揖:“此方幻境由怨念而生,亦由执念所控。方才石室所困,姑娘布下的杀局已成,我实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能于瞬息之间为我开一线生路的,除却此间主人,不做第二人想。” 林识菀的目光从宿云汀脸上,缓缓移到他身侧的谢止蘅身上。 谢止蘅已然上前一步,神情冷寂,语调平静无波:“我等无意叨扰姑娘清净,只为寻一物,取之即走,绝不多留。” 林识菀看着他,那双沉寂的眸子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转瞬即逝。她又将目光转回宿云汀身上,轻轻开口:“我救你,是因为你不是他。” 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而且……你身边之人,心念系于你身。其志之坚,竟连这方秘境数百年的怨气都为之退避。他一直在寻你,那份执着我看得分明。”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仿佛看到了什么久远的影子,神情愈发恍惚。 “当年,我爹爹也是这般,不顾一切地想从上天的手里保住我的命,”她眼中的死水终于起了波澜,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哀伤,“也正因如此,才会被那妖僧所骗!”话到最后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 宿云汀心头一动,顺势温声问道:“姑娘可是指……那献上换命之法的老僧?” “那妖僧!”林识菀眼中恨意翻涌,“那场大火之后,林府成了废墟,他竟还有脸上门来,逼问我爹爹许诺给他的另一半金佛在何处。我追问之下才知,爹爹让我与周引修成婚是为了给我换命。” “可我并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术法,我将他困在此处日夜审问,那老贼初时还嘴硬,最后才终于招了!”林识菀的声音凄厉起来,“他说,他根本不是什么得道高僧,一切都是受了周引修的指使!那畜生早就觊觎我林家家产,他在打探消息时找上了亦有二心的管家,得知我爹爹对我的体弱心急如焚。于是寻来这妖僧设下骗局,让我爹爹以为我命不久矣。所谓的换命之法,从头到尾就是假的!” 谢止蘅与宿云汀对视一眼,前者冷静地指出了疑点:“可幻境中所见的寂果,其灵力波动并非虚假。” 林识菀惨淡一笑:“寂果是真的,可培育之法是假的。那妖僧给了爹爹真的灵植,却骗他说需以至亲之人的血日夜浇灌,方能成熟。可实际上……” 她的声音顿住,带着无尽的悲怆,“实际上,是需要至阴之体的鲜血。幻境中你们所见的侍女与老管家,不过是我执念所化的虚影,是那几个恶人的神识所成,是我不愿承认……那日夜以血浇灌寂果的,是我爹爹自己啊!” “既然如此痛苦,何不放手?”宿云汀忍不住问,他语气温和。 “放手?”林识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初时清脆,继而愈发尖锐,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出无尽的凄凉与怨毒,“我爹爹为奸人所害,林府上下数十口人葬身火场,尸骨无存!这血海深仇,你教我如何放得下!” 宿云汀微微皱眉,斟酌着开口:“林姑娘,恕我直言。回溯记忆中所见,那场大火……似乎更像是一场意外……” “意外?”林识菀猛地抬眼,眼中怨毒翻涌,厉声打断他,“那又如何!若不是周引修那畜生害死我爹爹,林府何至于要办丧礼、设灵堂!若非如此,又怎会有那场‘意外’!说到底,一切的源头都是他!所有的错,都该他一人来担!” 林识菀的理智早已被仇恨扭曲,可那份痛苦却真实得令人心颤。 她只是需要一个宣泄口,一个可以承载她所有仇恨与绝望的名字。 随着林识菀的情绪激荡,周围跪伏的百鬼骚动起来,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无数黑影蠢蠢欲动。 整个空间的怨气再次翻涌,大地都开始微微震颤,仿佛在应和她的滔天恨意。 谢止蘅眉头微蹙,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将宿云汀完全护在身后。清冷如雪的气息自他体内瞬间扩散,化作一道无形的清寒结界,轻柔而强硬地抚平了周围躁动的怨氛。 “我们并非来评判你的过往。”他的声音依旧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林姑娘,我们来此只为求取‘喜丧鬼昙’。” 林识菀的激动缓缓平复,那几乎要溃散的魂体也重新凝实。她看着眼前气质截然不同的两人,一个清风朗月,一个寒江孤雪,目光在他们之间流转。 第59章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要的东西,我知道在哪里。” 听到她终于松口,宿云汀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他从谢止蘅身后探出头,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那便有劳姑娘了。” 林识菀转过身,未再言语,只迈着虚浮的步子,缓缓走向那几丛牡丹的中央。 她停在一片空地上,伸出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尖轻点地面。 那个位置,宿云汀记得分明。在最初的幻境里,“化生草”便种在此处。 “你们所求的‘喜丧鬼昙’,”林识菀的声音幽幽传来,如泣如诉,“它不生沃土,不长山涧。唯有以至喜至悲为土,以至爱至恨为根,以百年不散的执念为茎,以锥心泣血的泪为养,方能于死生交界之处,绽开一朵。” “一念为喜,一念为丧,爱恨痴缠,死生纠葛……都在这里了。” 随着她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她指尖点触的那片焦土,忽然亮起一阵柔和的微光。 一株通体莹白的植株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生长,抽出纤细却坚韧的花茎。花茎顶端,托着一个饱满的、含苞待放的纯白花骨朵。 花苞的纯白外衣在那片绯红的光晕中,缓缓地、一片一片地绽放开来。花瓣层层叠叠,舒展之姿,美得惊心动魄。 “这便是……喜丧鬼昙?”宿云汀喃喃自语。 然而,花朵完全绽放露出的竟是浓稠的、殷红如心头血的肉质花蕊。它正在微弱地搏动着,仿佛一颗活生生的心脏。 林识菀的身形比方才又透明了几分,仿佛耗尽了心力,她无力地摆了摆手,算是默许。 宿云汀上前一步,准备将这朵诡异又绝美的花摘下,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滑腻的花瓣。 可就在这时—— “总算让我给找着了。别来无恙啊,识菀?” 一个带着几分轻佻与嘲弄的男人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他们身后响起。那语调油滑市侩,他们不久前才听过。 只见阴影之中,缓缓走出了一个男人。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身材不高,相貌平平,脸上带着一股市井小民特有的、精明又有些猥琐的气质。 宿云汀的瞳孔骤然缩紧,“赵三?你怎么——” 宿云汀心里的惊涛骇浪还未平复,就听见身旁的林识菀,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那声音淬满了无尽血海深仇的怨毒,几乎要撕裂这方天地。 “周——引——修——!” 那张脸瞬间被刻骨的仇恨所吞噬,魂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闪烁。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走出来的男人,那眼神,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挫骨扬灰。 “是你!你这该千刀万剐的畜生……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被自己蠢笑了,原本是要复制过来发的内容,一不小心点成了删除,结果还没有备份到 第49章 喜丧(完) 宿云汀拧眉看着来人:“皮囊换了, 可这藏在骨子里的臭味,还是一样令人作呕。” “赵三”,或者说, 周引修, 闻言竟低低笑了起来。他顶着一张平庸无奇的脸, 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却是淬了毒的贪婪与痴迷,如同附骨之疽, 死死锁在不远处的林识菀身上。 “我的好娘子, 数百年不见, 你竟还是这般记挂着为夫。”他的嗓音沙哑,糅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得意。 林识菀的魂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波动, 几近透明,“我当年分明用三尺白绫亲手了结了你,尸身就弃在那方密室, 你……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哈哈……哈哈哈哈!”听到林识菀的质问,周引修仰头狂笑起来, 那笑声尖锐又难听。 “没错, 那副身体是死了,死得透透的。”他笑声一歇, 目光转向林识菀, 那眼神里的得意与怨毒交织, 显得格外狰狞, “可谁告诉你, 躯体死了, 人就一定会死?” 林识菀身形剧颤,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双曾清亮如秋水的眼眸, 此刻只剩下血红色的火焰。 “你这个阴魂不散的恶鬼!”她咬牙切齿愤恨道。 “恶鬼?说得好。”周引修拍了拍手,脸上的笑容愈发张狂,“我确实是恶鬼,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向你讨债的恶鬼。” 他往前走了几步,离他们更近了些。 “你以为我周引修是什么人?是那种任人宰割的蠢货吗?我既然敢图谋你林家偌大的家产,又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此言一出,宿云汀心中微动,忆及回溯中所见的那幕——周引修自一位南诏客商手中,购得名为“一线香”的奇毒。 南诏…… 谢止蘅看着周引修:“是蛊。” 周引修的脸上闪过一瞬讶异,似乎没想到他能一语道破,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看来,你们这两个外来者,还有点见识。”他赞许似的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蛊。”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当年,我从那个南诏商人手里买来的,可不止一瓶毒药。我还花重金,买了一对极为罕见的转生蛊。” “这种蛊可以将人的神识,也就是凡人说的灵魂一分为二。一半留在本体之内,另一半,则寄养在蛊虫之中。” 周引修的语气里,充满了对自己当年深谋远虑的自得,“只要蛊虫不死,就算我的本体被人挫骨扬灰,我寄存在蛊虫里的那一半神识,亦能安然无恙。” “我早就料到,林怀德那个老狐狸不是什么善茬,你这个病秧子也不是省油的灯。所以,在大婚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找了一个因意外而痴傻的散修,把那只存着我一半神识的蛊虫,种进了他的身体里。然后让他远走高飞,永远不要再回来。” 他指了指自己现在这张属于赵三的脸。 “当然,为求稳妥,那仆蛊在我本体彻底身死之前,并不会苏醒。它会一直沉睡,而被寄宿的人,也会像个正常人那般生活,不会有任何察觉。” “直到……”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林识菀,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怨毒,“——你杀了我。” “你勒死我的那一刻,我留在蛊虫里的神识,就苏醒了。我夺舍了那个散修,获得了他的修为,得意新生!” 宿云汀只觉得一股恶寒从心底升起。 这周引修,心思之歹毒,城府之深沉,已然超脱常人范畴。他不仅算计旁人的家产性命,竟连自己的生死都算计在内,步步为营。此人,已是彻头彻尾的疯魔。 “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利用我们,帮你找到她?”宿云汀看着周引修,眼神冷了下来。 周引修无所谓点点头道:“没错,不过你们也不是第一批了。” “我这位好娘子,用她的执念创造了这个独一无二的监牢。几百年来,我试了无数次,找了无数人进来当探路石,可他们要么就是蠢得死在进入秘境时,要么就是被大火给烧死,没有一个能真正走到她的面前。” 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了宿云汀身上,“直到你们出现。” 宿云汀冷冷地盯着他,手腕一翻长剑泛光,不耐烦说:“废话一大堆,直接说你的目的吧。” 原以为他也是来找喜丧鬼昙,亦或是找林识菀的残念寻仇,却不曾想周引修道:“我来是为了拿回另一半神识。” “既然你靠这一半神识也能活这么久,又何必再执着于另一半?”谢止蘅视线掠过宿云汀手里的剑,看向周引修。 “我的神识被她困在了这里,整整数百年,”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渴望,“你们不懂那种感觉!永无止境的空虚,永不饱足的饥饿,无论我吞噬多少修为,都无法弥补那种源自神魂的残缺!” 他状若疯魔地低吼着:“我必须拿回来,我必须变得完整!唯有完整的我,方能勘破如今的桎梏,去求那真正的不朽大道!” 他这话一出,宿云汀和谢止蘅还没来得及反应,林识菀那边先爆发了。 “痴心妄想——!” 她尖啸一声,整个秘境空间都随之剧烈震颤起来。脚下的大地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远处那些焦黑的建筑废墟,开始成片成片地崩塌。 天穹之上,灰蒙蒙的云层被撕裂,一轮血月高悬,怨气如潮。 无数黑影自地底、自废墟中攀爬而出,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咆哮,朝着周引修蜂拥而去。 然而,周引修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他不屑地冷哼一声。 “就凭这些连自我意识都没有的残渣,也想拦我?” 他根本没有动手,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些面目狰狞的怨魂扑到自己身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怨魂在触及他身体的刹那,发出一声声痛苦的惨叫,继而化作一缕缕黑烟,被他的身体尽数吞噬。 第60章 每吸收一道怨魂,周引修身上的气息,就似乎强盛一分。 “没用的,识菀。”他一边享受着怨气的滋养,一边好整以暇地对林识菀说道,“这些东西伤不了我,只会成为我的补品。” 林识菀难以置信看着自己的攻击被如此轻易地化解,甚至还成了对方的补药。 “看到了吗?”周引修摊开双手,一脸的胜券在握,“你奈何不了我。而我,却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你灰飞烟灭。”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杀意毕露。 宿云汀正欲提剑上前,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 他一怔,回头便对上谢止蘅的眼眸。 那双清冷的凤眸里,不见丝毫波澜,唯有一片沉沉的风暴欲来前的死寂。 冰冷到极致的剑意,自他身上冲天而起,寒意能连这秘境都要冻结。 周引修敛笑,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那不是单纯的灵力威压,而是一种更纯粹、更本源的……剑意。 冰冷、锋利、纯粹。 他强压下心头那股没来由的惊悸,狞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谢止蘅直扑而去。五指成爪,指尖上萦绕着浓郁的黑气,那是由无数怨魂炼化而成的怨力,歹毒无比。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谢止蘅却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手,并指如剑,对着那道扑面而来的黑影,轻轻一划。 嗤—— 周引修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鬼爪,瞬间消散于无形。萦绕其上的浓郁黑气便如沸汤泼雪,发出痛苦的嘶鸣,被瞬间斩断、净化,消散于无形。 周引修本人更是如遭重击,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十几步开外的地上,砸起一片烟尘。 仅仅一招,高下立判。 周引修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方才还覆着坚硬鳞甲的鬼爪,此刻竟被齐刷刷地削去了一层,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指骨。 伤口处,还有一丝丝极其微弱却顽固无比的白色剑气在不断侵蚀着他的血肉与怨力,阻止伤口愈合。 他试图用怨力去驱散,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在碰到那剑气的瞬间,就如同水遇上了极寒,迅速凝固又破碎,化为虚无。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周引修又惊又怒地吼道。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凡俗界怎会有如此霸道纯粹的剑意!这根本不应是此界修士能拥有的力量! “杀你的人。”谢止蘅的回答,依旧是那么言简意赅。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那股冰冷的剑意愈发凛冽凝实。 宿云汀能感觉到,谢止蘅是真的动了杀心。 周引修显然也感觉到了。他脸上的张狂和得意,早已荡然无存。 “别……别冲动!”眼看谢止蘅又要动手,周引修连忙摆手,色厉内荏地喊道,“我们……我们有话好好说,没必要非得拼个你死我活,不是吗?你们要花,我要我的神识,我们本就没有利益冲突,完全可以合作!” 然而,谢止蘅根本不给他拖延时间的机会。 “与你这等秽物,无话可说。”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便出现在了周引修的面前,依旧是并指如剑,一指点向周引修的眉心。 周引修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在他的心头。 生死关头,周引修也爆发出了全部的潜力。他怒喝一声,周身黑气疯狂倒卷,迅速在他身前凝聚成了一面厚重无比的黑色盾牌。盾牌之上,浮现出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哀嚎。 这是他几百年来吞噬的所有怨魂,凝聚而成的怨力之盾。 轰——! 谢止蘅的手指,点在了那面黑色的盾牌上。 那面看起来坚不可摧的盾牌,在接触到谢止蘅指尖那点纯白剑芒,连片刻都未能抵挡,就如同纸糊的一般,从中心开始,寸寸碎裂。 上面那些痛苦的人脸,在剑芒下仿佛得到了解脱。一切怨毒与不甘,都在瞬间被涤荡干净,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化作漫天星屑,飘散无踪。 剑芒势如破竹,穿透了盾牌,余威不减,继续朝着周引修的眉心而去。 “不——!” 周引修骇得肝胆欲裂,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想也不想,就地一个翻滚,姿态尽失,狼狈不堪地躲开了这致命一击。 那道看似纤细的剑芒擦着他的头皮飞掠而过,在他身后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光滑如镜的细长剑痕。 宿云汀望着那道剑痕,暗自咽了口唾沫。 他不做耽搁,趁着二人交手的瞬息空当,摘下了喜丧鬼昙。 花朵离体的瞬间,冰凉的触感夹杂着无尽的悲伤、怨毒、不甘和爱恨,疯狂地涌入了他的脑海。 “呃啊!”宿云汀眼前一黑,闷哼出声,整个人向后踉跄数步,险些栽倒。 那是林识菀数百年的记忆与情感,太过庞杂,太过沉重,压得宿云汀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杵着剑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阿云。” 旋即微凉的手掌扶住了他的肩膀,送来一股清冽平和的灵力,如山间清泉,缓缓梳理着他识海中的混乱。 宿云汀勉力抬头,刚想说句“无碍”。 “吼——!” 一直被谢止蘅压着打的周引修,突然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咆哮。他的身体,开始诡异地膨胀、扭曲。 身上灰色短打刹那间被撑破,露出了下面青黑色的、布满了诡异纹路的皮肤。 他的身体像是一个被吹得鼓胀起来的皮球,皮肤下面,仿佛有无数条活物在疯狂地窜动,将他的身形撑得奇形怪狀。 “你把我逼急了!”他从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嘶吼,一双眼睛变得赤红,彻底失去了理智,“既然你不让我好过,那大家就一起死在这里吧!” 他这是要自爆? 宿云汀心中大骇,强撑着站起:“谢止蘅,小心!” “都给我陪葬吧!”周引修癫狂大笑,身上那股狂暴的力量即将爆发。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止蘅动了。 他的身影快得如同一道流光,瞬间出现在周引修的身后。 随着他手掌的抬起,整个秘境空间仿佛静止。 宿云汀抬眼望去—— 谢止蘅的右手手心,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金色符文构成的印记。 那印记缓缓旋转着,散发着让万物臣服的、至高无上的威严气息。 “你……你究竟是……”周引修那即将爆裂的眼球死死盯着谢止蘅,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正在被对方掌心那个小小的印记,一丝一缕地抽走、分解、湮灭,如百川归海,根本无法抗拒。 “不……不可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力量……”他惊恐地尖叫着,想要逃离,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谢止蘅神情淡淡,他看着在自己掌下瑟瑟发抖的周引修,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就像是在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他缓缓地将那只覆盖着金色法印的手,按了下去。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周引修的身体,在接触到那金色法印的瞬间,就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开始消融。 先是血肉,然后是骨骼,最后,是他那充满了怨毒与不甘的灵魂。所有的一切,都在那金色的光芒中,被彻底地净化,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一个活了数百年的老怪,就这么……没了? 宿云汀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知道谢止蘅很强,但这也强的太离谱了吧? 随着周引修的彻底消亡,这个秘境也开始走向了崩溃。 天空中的血色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脚下的大地,成片成片地坍塌,坠入无尽的虚空。 整个世界,都在走向终结。 林识菀静静地立在原地,看着眼前这末日般的景象,那张苍白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解脱的笑容。 她的身体,也开始变得越来越透明,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散去。 “谢谢你们。”她转过身,对着宿云汀和谢止蘅,微微地福了一礼。 她的眼神,清澈而明亮,就像宿云汀在记忆里看到的,那个跪在佛前虔诚诵经的少女。 “执念已消,我也该……去见我爹爹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也越来越淡。 就在这时,谢止蘅走到了宿云汀身边,自然地拉住了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是热的。 “我们该走了。” 宿云汀被他拉着,目光却仍追随着那道即将消散的身影,忍不住轻声问:“你说,她最后,算是解脱了吗?” 第61章 谢止蘅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宿云汀想了想,笑了,“我觉得是。” 他抬头,看向祠堂外面。 朝阳已然高悬,金色的阳光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洒满了这座沉寂了数百年的废城。 原本笼罩在这里的那股阴森、压抑、死气沉沉的氛围,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些盘踞在城中各个角落的怨气,那些终日徘徊、无法安息的亡魂,都随着秘境的崩塌和林识菀的解脱,最终化在晨光中。 “走吧。”谢止蘅开口道,“我们的事,也办完了。” “嗯。”宿云汀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空旷的祠堂,然后转身,和谢止蘅一起,并肩走出了大门。 清晨的阳光,温暖地照在他们身上。 远处,林间传来了几声清脆的鸟鸣,生机盎然。 作者有话说: 这个副本就是纯恨,周引修纯坏。 明天又要返校啦,不想上课哇 接下来要开启下一个副本啦,差不多就是关乎两人曾经怎么爱上的。 第50章 浮生梦(一) 飞剑穿云破雾, 很快便抵达了一处云雾缭绕的山谷。 阿木早已等在了谷口。 “阿木姑娘。”宿云汀自飞剑跃下,冲她拱了拱手,随即将那株盛放的鬼昙呈上。 阿木的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掠过, 落在了那株鬼昙上, 眼神微微一凝, 似在辨别其品相,随即颔首:“我还是第一次见这味药呢……我已提前让奚泽服下安魂的汤药, 他此刻正在沉睡, 你们随我来。” 说罢, 她转身便行。行至一间掩映在苍翠藤萝间的竹舍前,阿木推开门。 竹舍之内, 奚泽正安静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宿云汀心里一紧, 快步走了过去:“他情况如何?” “暂时无恙。”阿木头也不抬地在一张长案前忙碌,案上摆满了各色玉瓶瓷罐, 她正以一柄玉杵细细研磨着什么, “接下来就是杀死他体内的邪物。” “生者为莁芏,死者为浮璘, 前者可弥合魂魄, 后者是天下至毒。”阿木解释道, “他体内的邪物已与他神魂纠缠甚深, 寻常法子无异于隔靴搔痒。唯有以毒攻毒, 方有一线生机。” 宿云汀听得心头一凛:“以毒攻毒?这……有几成把握?” “七成。”阿木看他一眼, “前提是他自己有求生意志。此法乃是破而后立, 我会用浮璘的死气,将他魂魄中盘踞的污秽邪祟尽数涤荡而出。之后, 再以莁芏与喜丧鬼昙蕴含的磅礴生机,为他重塑魂体根基。撑过去,便能活;撑不过去,当场魂飞魄散,也省得日后受那邪祟日夜噬魂之苦。” 这番话说得冷静又残酷,宿云汀眉头紧锁,但眼下别无他法,他只能深吸一口气,沉声应下:“……一切便拜托阿木姑娘了。” 阿木不再多言,指尖燃起一簇碧色的灵火,将那株莁芏浮璘与喜丧鬼昙一同投入火中。灵火舔舐下,几味药缓缓消融,一股混杂着死寂与生机的奇异药力登时弥漫开来。 她引动药力,使其化作一黑一白两道气流,如游龙般盘旋,继而缓缓注入奚泽的眉心。 接下来的过程,可谓惊心动魄。 奚泽的身体时而冰冷如铁,寒气四溢;时而又滚烫如火,汗湿重衣。他脸上布满了极度的痛苦,眉头死死拧成一团,仿佛正身处炼狱。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奚泽身上的黑气溢出时,阿木忽然厉喝一声:“就是现在!” 她双手结印将剩余的所有药力尽数灌入奚泽体内。 “噗——!” 奚泽倏地张开嘴,喷出一大口黑血。那口血落在地上,还混杂着些许碎肉,在里边扭动挣扎着,似乎要朝着奚泽的方向爬去。 宿云汀指尖微动,那堆碎肉瞬间被碾成烂泥。 随着这口黑血吐出,奚泽体内那股狂暴混乱的气息缓缓平复下来,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却变得平稳有力。 宿云汀见状,高悬的心终于落了地。 阿木擦了擦额角的汗,长出了一口气:“许久没有这么累了。” 阿木抬袖擦了擦额角的薄汗,长舒一口气:“许久未曾这般耗费心神了。” 宿云汀正欲开口道谢,却听她话锋一转:“不过,他根基受损委实严重。此次虽保住了性命,却好似一件重新粘合的琉璃器,看似完整,实则一碰就碎。嗯……必须留在我这药谷的灵泉中,以泉中灵气温养至少三年,方能稳固根基,否则前功尽弃,他这辈子的修行之路,也就到此为止了。” 要留在这里三年?宿云汀愣住了。 这时,床上的奚泽悠悠转醒,他显然也听到了阿木的话,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别动。”宿云汀连忙过去扶住他,“你刚捡回一条命,老实躺着。” 奚泽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异常坚定的语气,对宿云汀说:“阿舅,我想留下来。” 宿云汀一怔。 “我不想再成为您的负担了。”奚泽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从前我护不住母亲,后来跟着您,我也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拖累您,阿舅,我不想再这样了。” 宿云汀看着他眼中的光,他拍了拍奚泽的肩膀,笑了:“你跟你母亲倒是挺像的。” 离别之际,奚泽躺在床上,强撑着对他挥手,脸上挂着笑,眼圈却红了。 宿云汀他想了想,将一块刻着繁复符文的玉佩塞到奚泽手里:“这是护身法器,你带在身上,万一有什么事,捏碎它我就能感应到。” 离开药谷,踏上返回玄陵山的飞舟,宿云汀的心情有些低落。他站在船头,看着下方飞速倒退的山川河流,心里空落落的。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茶,打断了他的思绪。 “喝点东西。”谢止蘅的声音淡淡的。 “谢了。”宿云汀接过茶杯,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心底,驱散了些许离别的伤感。 他看向谢止蘅,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发现,在落日余晖的映衬下,谢止蘅的脸色,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仿佛神魂被抽离了的空寂感。 那种感觉……宿云汀心里咯噔一下——在林府秘境里,谢止蘅用那招诡异的金色法印,将周引修彻底抹杀之后,身上似乎也曾出现过这种情形。 “你怎么了?不舒服?”宿云汀皱眉问。 “无事。”谢止蘅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视线,“只是先前消耗有些大。” 是这样吗?宿云汀将信将疑,但看他神色如常,便也没再多问。 夜幕降临,飞舟平稳地穿行在云海之上,皎洁的月光透过舷窗洒了进来,如水银泻地。 宿云汀靠在窗边,不知不觉睡着了。半梦半醒间,他猛然惊醒,下意识地朝窗外看去。 光洁的窗户上,清晰地映出了谢止蘅正襟危坐的倒影,他转头想唤人。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宿云汀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看到,谢止蘅的眼底竟是一片漆黑如墨,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旋涡,不带半分的情感,冰冷,空洞。 宿云汀心头猛地一跳。 “醒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船舱内响起。 月光下,谢止蘅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冷的凤眸一如既往,深邃而沉静,哪里有半分倒影中的可怖模样? “做噩梦了?”谢止蘅见他脸色不对,微微蹙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并无发热,才将不知何时滑落的外袍重新为他披上,拢得更紧了些,低声道:“夜里风寒,仔细着凉。” 宿云汀怔怔地看着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混杂着巨大的疑惑,悄无声息地爬上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回到玄陵山的竹舍,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清风徐来,竹叶沙沙作响。 谢止蘅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泡茶,看书,打坐,仿佛飞舟上那令人心悸的一瞥,真的只是自己眼花。 宿云汀强行把那股疑虑压在心底,告诉自己,肯定是最近连日奔波,又经历了秘境里那一连串的变故,心神耗损太大,所以才产生了错觉。 对,一定是错觉。 然而,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宿云汀被一股冰冷而狂暴的灵力波动猛地惊醒。 那股力量充满了毁灭与绝望的气息,霸道无比,几乎要将整个竹舍连同后山的山头都一同撕碎。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骇然发现,这灵力风暴的中心,竟然就是静坐于不远处床榻上的谢止蘅! 宿云汀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地就唤出武器。 可当他看到谢止蘅紧蹙的眉心,以及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痛苦神情时,拔剑的动作,却生生地止住了。 “谢止蘅?”宿云汀心脏狂跳,试探着喊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想靠近。 第62章 他刚一靠近,那几道狂暴的灵力仿佛立刻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瞬间化作数道利刃,悄无声息地朝着他袭来。 宿云汀头皮发紧,想也不想就地一个翻滚,姿态狼狈地躲了过去。 那几道灵力击了个空,狠狠地斩在他身后的墙壁上,坚硬的墙竟像豆腐一样被切开了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宿云汀看得眼皮直跳。这要是砍在人身上,怕是当场就得被大卸八块。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更多的灵力便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那股力量中蕴含的无尽孤寂与冰冷,顺着皮肤的毛孔往里钻,让他整颗心都跟着发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躲不是办法,再这么下去,他迟早要被耗死在这里。而且看谢止蘅的样子,痛苦得快要撑不下去了。 宿云汀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他不再躲闪,凝聚起全身的灵力护住心脉,顶着那足以撕裂神魂的恐怖压力,不顾一切地朝着床边扑了过去。 灵力如刀瞬间在他身上划开几道血口,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从身后用尽全力,紧紧地抱住了那个冰冷得像块万年玄冰的身体。 “谢止蘅,醒过来!谢止蘅!”他贴在他耳边不断地唤着,同时将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渡了过去。 然而,没用。 他的灵力一进入谢止蘅的经脉,就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那股霸道的灵力吞噬得一干二净,甚至还让对方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该死!”宿云汀急得满头大汗。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情急之下,宿云汀脑子里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他掰过谢止蘅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和苍白的薄唇,心一横,对着那冰冷的唇瓣,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可诡异的是,就在他们唇瓣相触的那一瞬间,那股原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撕碎的狂暴灵力,竟骤然一滞。 有用! 宿云汀眼睛一亮,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趁此机会,他笨拙地撬开对方的齿关,将自己带着安抚之意的气息与灵力送了进去。 这个吻,没有任何情欲,只有最纯粹的、想要救人的急切。 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的浮木,谢止蘅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随即猛地睁开。 宿云汀心中一喜,刚想退开,却对上了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眼睛。 那双清冷的凤眸,此刻竟是一片骇人的猩红,里面翻涌着混乱、痛苦,以及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他连皮带骨吞噬殆尽的原始欲望。 宿云汀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下一瞬,天旋地转。 他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地反压在了床上。 谢止蘅一手铁钳似的掐着宿云汀的手腕死死地按在头顶,另一手掐住他的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再无半分清冷,只剩下疯狂与危险。 他低下头,滚烫的喘息喷在宿云汀的颈侧,那双猩红的眼眸死死地锁着身下的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招惹了我,又为什么要丢下我?!”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浮生梦(二) 望着压在上边的人, 脸上难得外露的痛苦神色。 宿云汀缓缓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烛光下轻轻颤着,他放弃了挣扎, 身体变得柔软, 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如果这能让他平静下来……那便如此吧。 谢止蘅的动作顿了一瞬, 掐着他下颌的手指力道稍松,转而向下, 带着一丝灼人的急切, 掀开了他胸前层叠的衣襟。 夜里的凉气争先恐后地涌入, 激得宿云汀皮肤泛起一阵战栗。 颈侧刺痛传来,估计又咬出血了。随即, 一个滚烫灼热的吻烙印在了他的心口。 那温度,仿佛要将他的心脏都灼穿。 宿云汀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滞。然而,预想中更进一步的事并未到来。 只听一声沉重的闷哼, 那具压在他身上的身体,竟如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般, 骤然一软, 沉沉地倒了下来。 一切风暴,戛然而止。 宿云汀愕然地睁开眼, 视线里, 是谢止蘅伏在他胸前的侧脸。那呼吸依旧急促, 却已渐渐趋于平稳。 那双骇人可怖的猩红眼眸, 不知何时已经紧紧闭上, 长长的眼睫安静地垂落, 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青影, 竟显露出一张疲惫而脆弱的睡颜。 他……就这么睡过去了? 宿云汀眨了眨眼,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他就这么直挺挺地躺了许久, 直到身上那人的体温透过破碎的衣衫传来,他才缓缓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 而后探出手,捞过散落一旁的云纹锦被,轻轻盖在了两人身上,将满地清辉隔绝在外。 第二日,天光破晓。 宿云汀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他支起半身,只见谢止蘅已换上一身洁净的月白长衫,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独自静坐在窗边。晨曦微光透过窗棂,为他周身镀上浅淡柔和的光晕,姿态清雅如旧。 他手中捧着一卷书,可那修长如玉的手指,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宿云汀起身下床,随手披了件外袍,赤足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杯凉茶。 “昨夜……”他刚开口,便察觉到窗边那人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 “昨夜是我的错,伤了你。”谢止蘅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势,刻意避开了宿云汀的视线,侧脸的线条绷得极紧。 “那点伤对我而言没什么,我是想说……”宿云汀叹了口气,终究没问完自己想问的事,转而说起今日的天气不错,晴空万里。 他坐在桌边抚上侧颈,已经没了痕迹和痛感,身上被暴乱的灵力刮出的血口也消失无踪。宿云汀抬眼看向谢止蘅,心里如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而造成这一切的源头,却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肯给他一个理清这团乱麻的线头。 宿云汀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必须得弄清楚谢止蘅失控的原因。 他打定了主意,站起身,故作轻松地对谢止蘅说:“我寻思着今日无事,我出去逛逛,你自己待着没问题吧?” 谢止蘅翻书的动作微顿,没有抬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嗯。” 宿云汀也不在意,转身便走出了清辉殿。 他没有浪费时间,直奔宗门藏书阁,开始地毯式地搜寻所有关于“灵力失控”、“走火入魔”以及“魔气侵体”的记载。 从《灵枢杂辨》到《异魔考》,所有相关的典籍他都一本不落地仔细查阅。然而,上面记载的症状,与谢止蘅的情况皆相去甚远,甚至南辕北辙。 那些走火入魔的修士,要么当场灵力逆行、经脉寸断、爆体而亡;要么神智错乱、六亲不认、彻底疯魔。 从未有过像谢止蘅这样,失控时力量暴涨,周身气息纯粹而暴戾,清醒后又恢复如常的。 宿云汀的心,随着一本本书卷的翻阅,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的视线落在一本名唤《神魔心鉴》的书卷上。 宿云汀心头一动,立刻抽出来翻阅。 书中的内容晦涩难懂,记载了上古时期,修士们可能遇到的各种匪夷所思的心魔之劫。他一目十行地快速翻阅着,终于,在书页的后半部分,他看到了一段描述。 “……有心魔者,非生于外,而源于内。其根最深者,谓之‘根源性心魔’。此魔,乃修士于道心未成形之初,神魂蒙昧之时,因遭天地之变、人伦之极悲、生死之大恐怖等创伤,于其神魂本源处,留下一道永世不灭之裂痕……” 神魂本源的裂痕……难怪谢止蘅的力量会如此狂暴。 他心急如焚地继续向后翻阅,书上写着:“欲除此魔,唯有重塑本源。需借上古神器‘浮生镜’,入镜回溯,于裂痕诞生之时,弥合其憾,方可根除。” 浮生镜。 传说中早已失传的上古神器,据说能照见人的前世今生,穿梭于时间的洪流之中。 浮生镜,乃上古神器,早已不知所踪。不过……百年前,在东海之滨的归墟之地,似乎有神光现世,疑似与浮生镜有关。 宿云汀合上书,眉头紧锁。神器早已不知所踪,这线索几乎等于没有。 但他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一则百年前的传闻——在东海之滨的归墟之地,曾有神光现世,霞光万道,疑似有上古神器出世,只是后来不了了之。 宿云汀当机立断,避开玄陵山的人,寻了处隐蔽的林子设下结界。 他指尖掐诀,引动周遭水汽,于身前凝成面光华流转的水镜。镜面波光潋滟,渐渐浮现出一张艳冶动人的脸。 那女子身着华贵的紫纱衣,眉梢眼角皆是风情,正是狸夭。 “哟,公子早上安好啊,”狸夭倚在一方华丽的软榻上,指尖绕着一截银丝玩着,语带调侃,“这都多久了,才舍得想起我。我还以为,你在无妄仙尊那里早就乐不思蜀,早把我们抛之脑后了呢。” 第63章 狸夭跟着他许多年,也是知根知底的,他微微一笑,“怎会?狸夭,我找到了我的小外甥了,我在这世上仅存的亲人。” 狸夭闻言讶异片刻,旋即真心实意地笑道:“那可要恭喜公子了,总算不是孤身一人。” 宿云汀微微昂首:“多谢。” 狸夭站起来,正色道:“你找我不单单是为了报喜吧,有什么事便说吧。” 宿云汀声音沉了下去,“我需要你帮我打探一样东西的下落——上古神器,浮生镜。” “浮生镜?”狸夭秀眉一挑,“公子忽然寻它做什么,那东西早就……算了,我也不问多的,我现在就在归墟。” 这下轮到宿云汀微愣:“你在归墟作甚?” “还能为何,”狸夭叹了口气,脸上闪过一丝烦恼,“还不是为了那个小鲛人。他最近不知怎么了,时常发狂不认得人,像头失控的小兽,我担心断潮生能看在他长得神似你的缘由下能忍他一回两回,下回就直接把他剁成鱼片了。 哎……好不容易养条鱼玩,我可不想他这么早就没了。我听闻上古时候归墟曾是鲛人一族的故乡,或许能在此地找到让他安稳下来的法子,便过来探探。” 宿云汀点头:“浮生镜下落或许难寻,拜托你了。” 狸夭见他神色凝重,知事关重大,便收起了玩笑之心,只说:“好,公子稍待。” 水镜中的画面消失,又在片刻后重新亮起。 “查到了,”狸夭的语速快了几分,“归墟海面上最近确实异动频频,空间紊乱,据说那‘海市蜃楼’出现的次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有不少人都声称在蜃景中见过一座悬浮的古镜,镜光流转,神曦弥漫,极可能就是浮生镜。” “上古神器,竟能让人人得见?”宿云汀不解。 “这便是古怪之处,”狸夭解释道,“恐怕与归墟近期的空间动乱有关。而且……我觉得小鲛人的状况,似乎也与此有关。公子,我怀疑鲛人的发狂,就是浮生镜将要彻底出世的预兆。”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如今的归墟之地鱼龙混杂,无论是各方的天之骄子,还是那些亡命之徒,还有许多隐世不出的老怪物都闻风而动,都想来分一杯羹。您孤身前来,太过危险。” “我的建议是,你不要来。” 宿云汀的手上悬浮着的正是归墟之地的舆图。 他抬头看向水镜中的狸夭,沉声说道:“我明日便动身。” 狸夭笑道:“我就知道这回也劝不住你,所以方才便传讯给断潮生了。” 宿云汀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许:“你也是,护好自己。” 说罢,他指尖一挥,水镜瞬间化作万千光点,消散于林间。 “归墟之地?” “不可。”谢止蘅皱着眉,声音冷硬如冰,“归墟近来怪象频出,齐间的危机更是潜藏在暗处,你不能去。” “我要去那里拿浮生镜。”宿云汀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你让我去。” “浮生镜……你是为了我。”谢止蘅眼眸怔愣一瞬,状似在喃喃自语。 “此事因我而起,断没有让你去为我涉险的道理。”他随即回神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我说,不可。”语气强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宿云汀看着他紧绷的模样,忽然放软了姿态。他一步步走上前,在谢止蘅面前站定。 伸出手轻轻拉住了谢止蘅的衣袖,然后,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将自己埋进了他的怀里,脸颊贴着那片绣着清冷云纹的月白衣襟。 谢止蘅的身体瞬间僵直。 “我一个人去,你不放心。”宿云汀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前传来,“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亦不放心。” 他仰起头,一双清亮的眼眸凝视着谢止蘅:“所以,这回还是我们一起去。你修为通玄天下无双,正好寸步不离地护着我,好不好?” 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怀中的身躯柔软而温暖,带着令人心安的信赖。 谢止蘅所有的坚硬和拒绝,都在这个拥抱和这番话语中,被一点点击溃,化为绕指柔。 他终究是拗不过他的。 “……好。” 作者有话说: 下午还有一更 第52章 浮生梦(三) 东海之滨, 归墟。 此地自古便是九州最神秘也最凶险的所在,传闻这里乃天地之终,万水之归处。 最奇特的, 莫过于归墟的景象。天是海, 地也是海, 两片无垠的汪洋颠倒并存,仅在交界处有一圈狭长的黑色陆地, 供人落脚。 此刻, 这圈陆地上, 一间由沉船木和礁石临时搭建起来的酒馆里,正人声鼎沸。 “我说老张头, 你别在这危言耸听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将一碗烈酒灌进喉咙,粗声粗气地嚷嚷, “什么天上海要掉下来,这话你都念叨几十年了, 你看它掉下来一滴水了吗?” 被称作老张头的, 是个干瘦的独眼老者,他慢悠悠地呷了口酒, 浑浊的独眼里透着一丝众人看不懂的精明。“王铁牛你懂个屁。这归墟的天, 以前的确稳当得很, 海市蜃楼几十年都难得见一次。你看看最近, 三天两头地出状况, 这叫正常?” 旁边一个身穿青衣、面容尚带稚气的年轻修士闻言, 连忙插话道:“前辈所言甚是。晚辈也是听师门长辈提及, 归墟近来空间紊乱得厉害,灵气潮汐变幻无常, 都猜测是有什么惊世异宝将要出世了。” “异宝?”王铁牛嗤笑一声,蒲扇大的手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作响,“我看是催命符还差不多!就咱们这点三脚猫的修为,真有宝贝也轮不到你我,别到时候冲上去当了炮灰,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话不能这么说,富贵险中求嘛!” “就是,万一走了大运呢?” 酒馆里七嘴八舌,吵吵嚷嚷,话题无非是归墟的异象和那虚无缥缈的传说。 就在这时,酒馆门口光线一暗,两个身影走了进来。 一时间,喧闹的酒馆竟安静了片刻。 走在前面的是个红衣男子,一头墨发仅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松松垮垮地束在脑后。 他身形高挑,皮肤在昏暗的酒馆里白得晃眼,五官更是漂亮得不像话,偏生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里,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张扬与邪气,生生压下了那份雌雄莫辨的昳丽,让人不敢轻易当他是能随意招惹的花瓶。 而跟在他身后的白衣男子,则完全是另一种气质。他一身蓝白相间的长衫,墨发用根素净的玉簪一丝不苟地挽起,身姿挺拔如松。 其人神情冷淡,眉目如画,却似覆着层万年不化的寒冰,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入不了他的眼。他只是静静地跟在红衣男子身后半步之遥,目光也只落在前方那人殷红的背影上。 这两人站在一处,一个如烈火骄阳,一个似寒山冰雪,实在是惹眼至极。 “店家,还有位置吗?”宿云汀扫了一眼拥挤的酒馆,开口问道。 那独眼老张头眯了眯眼,眼珠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最终指了指自己这张桌子旁的两个空位:“二位仙长若不嫌弃,便坐这儿吧。” “多谢。”宿云汀也不客气,拉着谢止蘅的衣袖便坐了下来。 他一落座,那桌的王大锤和年轻修士的眼睛就差直接胶在他身上了。 “这位……道友,也是为寻宝而来?”年轻修士脸颊微红,鼓起勇气搭话道。 宿云汀给自己倒了杯水,闻言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算是吧。听你们方才在聊归墟异象?” “是啊,”王大锤一拍大腿,“前几天那场面,海里突然冒出一座亮闪闪的城,跟仙宫似的,把所有人都吓傻了!” 宿云汀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仙宫?可看清里面有什么了?” “那哪看得清啊,”年轻修士摇着头,“就远远看着,里头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在转,发着五颜六色的光,晃得人眼都睁不开。 当时就有一帮人冲了过去,结果那城‘唰’一下就没了,跟水泡似的。好几个人收不住脚,直接掉进海里喂了鱼,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看来狸夭说的没错,这海市蜃楼确实是个陷阱。 宿云汀又问了些细节,那年轻修士知无不言,恨不得把这几天看到的听到的全倒出来。老张头偶尔补充两句,说的也都是些众所周知的消息。 老张头偶尔会慢悠悠地补充两句,说的也都是些众所周知的消息,但总能点在关键处。 聊得兴起,王大锤豪爽地拎起酒壶,给宿云汀面前的空杯斟满:“来来来,道友,相逢即是缘,喝一杯!” 那浑浊的酒液隐隐散发着一股辛辣的海腥味,宿云汀看着就没什么胃口,但也不好驳了人家的好意,便端起了酒杯。 “多谢。” 他正要将酒杯送到唇边,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第64章 宿云汀转头便对上谢止蘅的眼。 “我们该走了。”谢止蘅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说完,他也不等宿云汀反应,更不理会桌上其他人错愕的表情,拉着宿云汀的手腕就站了起来,转身朝酒馆外走去。 “哎,你这人……”王大锤话还没说完,两人已经走出了门口。 “什么人啊?当真无礼!”年轻修士有些愤愤不平,“那位红衣道友还没喝呢!” 独眼老张头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深思,低声喃喃道:“那白衣服的……不简单啊。” 酒馆外,宿云汀被谢止蘅拉着走出好几步,好笑道:“我酒还没喝到呢,你走这么快作甚,不想我跟别人说话?” 还没等到谢止蘅的回答,方才还天光晴朗的归墟,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头顶那片海剧烈翻涌,天色在瞬息之间变得如浓墨般漆黑。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宿云汀下意识地撑起灵力护盾,然而那雨水竟有古怪,轻易便穿透了灵光。 这雨水,带着一股咸腥味。 是海水。 天上的那片海,下雨了。 “这雨怎么是咸的?” “灵力挡不住,目前不清楚是否对人体有害,大家还是赶紧找避雨的地方。” “奇了怪了,廊檐能挡住雨,纸伞也能,怎么偏偏灵力无法抵挡?” “卖伞嘞,十颗高级灵石一把,十五颗两把!仅存五十把,先到先得,先到先得!” 狭长的陆地上顿时混乱,一时间,竟还有人趁机做起了生意,高价兜售着那普通的油布伞,引来一阵争抢。 “先找个地方躲雨。”宿云汀说着,目光快速扫视,拉着谢止蘅朝不远处一个孤零零的茅草檐跑去。 这雨来得急也下得大,仿佛天上的海破了个大洞,海水正疯狂地往下倾倒。 黑沉沉的天幕下,雨声、风声、海浪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宿云汀催动灵力,身上湿意瞬间便被蒸腾干净。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谢止蘅。 长衫湿透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不单薄的身体轮廓,几缕湿发贴在俊美的侧脸上,让他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感褪去了几分。 谢止蘅就那么站着,也不运功,任由冰冷的海水浸着。 似是察觉到了宿云汀的视线,他转过头来,漆黑的眼眸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怎么了?” “没什么,”宿云汀移开目光,看向外面的雨滴,“这雨淋在身上黏腻腻的,你怎么不施法……” 话说到一半,他看着谢止蘅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忽然就懂了。 宿云汀心下好笑,指尖灵光闪动,温和的灵力拂过谢止蘅全身,水汽瞬间被蒸发殆尽,他的衣衫与发丝恢复了原有的干爽与整洁。 正准备再调笑两句,谢止蘅忽地捏住他的下巴,拇指捻过左侧那颗痣,他的指尖很凉,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让宿云汀心里没来由地一跳。 就在这气氛有些微妙的时刻,外面震耳欲聋的雨声,竟毫无预兆地停了。 前一秒还是狂风暴雨,下一秒便风平浪静。 阳光重新洒下,只是那阳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五彩斑斓的光晕。 宿云汀心中一动,反握住谢止蘅的手,快步走出。 下一刻,他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停住了脚步。 只见下方那片原本汹涌的海面上,不知何时,凭空出现了一座巨大得难以想象的城池。 那座城通体由某种流光溢彩的晶石构成,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在五彩的阳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华,宛如九天之上的仙宫坠入了凡间。 “是仙宫!仙宫又出现了!” “天呐!这次怎么这么清楚!” “机缘!这绝对是天大的机缘!” 附近陆地上的修士们全都沸腾了,所有人都从藏身之处冲了出来,目瞪口呆地望着海面上的神迹,惊叹声、狂呼声此起彼伏。 宿云汀的呼吸也下意识地放轻了,他的目光锁定在那座悬浮的城池中央。 在那里,最高的一座宫殿之顶,有一个璀璨的光点正在缓缓旋转——那是一面古朴的多棱镜,镜面流转着神曦。 浮生镜! 那面古镜似乎有所感应,猛地爆发出一阵强光。 还未及阖眸,一截衣袖在刺眼光芒到来前,已然挡在他的眼前。 宿云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手腕一翻,一把长剑握在手中,灵力运转,他整个人便要御剑而起。 “我过去看看!” 他话音刚落,手臂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攥住。 又是谢止蘅。 “先看看情况。”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也更沉。 宿云汀犹豫一瞬,便撤去灵力。 就在他迟疑的那片刻里,已经有无数道气息从四面八方朝着那座仙城冲过去。 只见那数十名修士,如同扑火的飞蛾,争先恐后地冲向那座流光溢彩的城池。 然而,就在跑在最前面的几人,即将触碰到城墙的瞬间,异变陡生。 整座宏伟的仙城,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就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惊扰,开始剧烈地扭曲、模糊。 “不好!”有人惊呼。 那些冲过去的修士们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纷纷想要停下,可为时已晚。 只一眨眼的功夫,那座美轮美奂的仙城便彻底化作了漫天光点,消散在了空气中。 五彩的阳光消失了,天空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海面也重归平静,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真的只是一场幻觉,一场众人得见的幻觉。 而那些冲在最前面的修士,也随着仙城的消失而一同消失了,连半点气息都没有留下。跟在后面的一些人刹不住脚,尖叫着一头栽进了冰冷的海水里,扑腾着水花,狼狈不堪。 剩下的人都惊骇地停在了半空中,脸上写满了后怕与庆幸,又浮现出遗憾和可惜。 宿云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那不是幻象,是真实存在的空间碎片,被浮生镜的力量投射了出来。他们不是死了,而是被卷进了错乱的时空里,嗯……不过我觉得跟死了没什么差别。” 一个带着三分笑意、七分调侃的熟悉女声,忽然从他们身后不远处响了起来。 “哟,公子,这么快就到了?我还以为要再等上几日呢。”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寝室里进了只蝉,不知道躲哪去了,一到晚上就开始居居居叫,都要被它整得神经衰弱了。 第53章 浮生梦(四) 宿云汀霍然回首, 只见不远处的礁石之畔,一个身着华贵紫纱的女子正立在那里,眉梢眼角皆是风情, 不是狸夭又是谁? 而在狸夭身边, 还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 断潮生看到宿云汀, 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神明显亮了一下。他迈开小短腿, 几步走到宿云汀面前, 仰着头, 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主人。” 声音是属于孩童的清脆软糯,语气却是一本正经的沉稳, 带着一种奇妙的反差。 宿云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断潮生任由他抚摸,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耳根悄悄红了一片, 答道:“狸夭说归墟有变,主人需要我, 命我前来听候主人差遣。” 谢止蘅的目光在未着面具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狸夭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 冲宿云汀眨了眨眼,随即将目光转向谢止蘅, 敛去了几分妖冶, 换上一副端庄得体的模样, 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客气, 微微福身一礼:“小女子何梨, 久仰仙尊大名。” 谢止蘅微微颔首, 语气平淡却不失礼数:“何梨姑娘, 有劳。”他的目光扫过宿云汀,那清冷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温和, “你是阿云的朋友,不必多礼。” 他爱重宿云汀,连带着对宿云汀珍视之人,亦会报以足够的尊重。 狸夭何等玲珑心思,立刻便品出了其中意味,心中了然,对这位传说中清冷孤高的仙尊,不由多了几分好感。 宿云汀直接开门见山:“刚才那座城到底是怎么回事?浮生镜就在里面,为什么会消失?” “公子别急,”狸夭看了一眼四周,压低了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地方。” 四人在一处宅邸安顿下来。 这宅子不大但应有尽有,内里曲水流觞,燃着凝神的檀香,与外界的荒芜凶险判若两个世界。 宿云汀踏入其中,看着这过分精致奢华的陈设,不由有些讶异,侧目看向谢止蘅:“你何时在此处备下了府邸?” 谢止蘅正为他斟上一杯温热的清茶,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道:“以前途径此地,料想或许往后会在此盘桓数日,便随手置办了。总归不能让你餐风露宿。” 他说得云淡风轻,宿云汀只觉心中微暖,接过茶盏,没有再多问。 第65章 待众人落座,狸夭的面色已然布满凝重。她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这才开口解释起来:“公子,你刚才看到的,准确来说,并非真正的仙城,而是浮生镜神力不稳,投射出的‘时空蜃景’。” “时空蜃景?”宿云汀皱眉,这个词他闻所未闻。 “对。”狸夭点头,语气沉重,“那座名为‘瀛洲’的仙城,是真实存在于某个时间碎片里的上古遗迹。浮生镜不知因何故,将其影像投射于此,形成了一个看似真实、实则致命的陷阱。任何人只要心生贪念,踏入其中,神魂便会被立刻卷入错乱的时空乱流,被撕扯成碎片,永世沉沦于时空的罅隙之中,再无归路。” 宿云汀心头微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谢止蘅。后者神色清冷如初,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 狸夭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来归墟探查已有段时日,这种时空蜃景已经见过不止一次。仙宫的出现,总会引来无数不怕死的修士往里冲,妄图寻得机缘,结果你们也看到了……没一个能回来的。这也是我为何急着传讯,让断潮生也赶来的原因,归墟如今的凶险,远超我们最初的想象。” 宿云汀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问道:“那浮生镜的本体,究竟在何处?” 狸夭的神色变得更加严肃,她伸出纤纤玉指,分别指了指头顶那片黑沉沉、仿佛压在心头的“天”,和脚下深不见底的地面。 “浮生镜,定然是在海里。但归墟有两片海,一片在天上,我们称之为天海;一片在地下,便是我们脚下的墟海。”她苦笑了一下,“它到底在哪一片海的无尽深处,无人知晓。” 这是她带来的第一个消息,一个足以让任何寻宝之人感到绝望的消息。 “以及,”狸夭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浮生镜的神力正在飞速流失,其速度远比我预想的要快。每一次出现蜃景,都是它力量不稳、即将失控的征兆。我估摸着,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它就会彻底失去神性,变成一件毫无用处的凡物。” 这个消息,让宿云汀的心猛地一沉。 时间不多了。 狸夭看着面色沉凝的宿云汀,顿了顿,“最麻烦的是,我查阅了许多关于归墟的古籍,再结合那小鲛人对水脉神力的天生感应,得出了一个猜测……”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她缓缓抬头,透过窗棂,望向头顶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灭世汹涌的“天上海”。 “这片天海,之所以能颠倒乾坤,万古以来悬于天际,覆盖九州一隅……正是依仗着浮生镜的神力在支撑。” “一旦浮生镜彻底损毁,或者神力耗尽……” 狸夭的话语在这里停住,仿佛不敢说出那个恐怖的后果。 满室死寂。 宿云汀的瞳孔骤然一缩,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狸夭没说出口的话。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他替她说了出来,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撼而显得干涩沙哑: “……它就会掉下来。” 掉下来。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仿佛蕴含着万钧之力,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不是一片湖,不是一条江,而是整整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 若是从九天之上坠落,其引发的滔天巨浪,足以在顷刻之间淹没山川,倾覆江河,将整个九州大陆化为一片汪洋泽国。 那将是足以毁灭一切生灵的,灭世浩劫。 刹那间,雅致的室内陷入了可怕的死寂。就连向来镇定的谢止蘅,脸上也终于褪去了那份从容,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个消息太过骇人,那沉甸甸的压力,让在场的人都感到了一阵窒息。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浮生梦(五) 雨过天晴, 所有的阴霾刹那收敛,消失。 狸夭继续在外边打探消息,宅子里只剩宿云汀和谢止蘅, 两人闲闲逛着。 这宅子的庭院修得极好, 花木扶疏, 流水潺潺,与外面那片荒凉死寂的黑色陆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夏风拂过, 送来阵阵花香。 宿云汀一眼就看到了院子角落里那架爬满了花藤的秋千。他几步走过去, 直接坐了上去, 双脚一点地,秋千便悠悠地晃了起来。 红色的衣摆随着秋千的摇曳, 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度,如同一朵盛开的红莲在风中起舞。 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细碎而温柔。他仰着头,眯着眼, 脸上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惬意, 仿佛将世间一切烦忧都抛诸脑后,只余这片刻的闲适。 谢止蘅就站在秋千旁边, 静静地看着他。 宿云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晃悠了一会儿, 干脆停了下来, 仰头对上谢止蘅那双过分专注的眼眸, 嘴角一勾, 笑意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戏谑: “仙尊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莫不是……觉得我在这花影下, 美得让你心动了?”他这话一出,眼波流转, 带着几分勾人的意味,轻佻得让人心尖发颤。 谢止蘅眼底的幽深更甚,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了千言万语,目光灼热。 宿云汀见他这般反应,愈发来了兴致,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充道:“说起来,我倒是有些怀念以前在玄陵山的日子了。每日看看书,喝喝茶,偶尔还能去后山泡泡温泉,日子过得多舒坦,回去后……” 谢止蘅忽然伸出手,一把按住了晃动的秋干,力道之大,使得秋千骤然止住,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宿云汀的身子因为惯性往前一倾,差点撞进他怀里。 谢止蘅顺势俯下身,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宿云汀笼罩。他们的脸离得极近,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阿云,”谢止蘅的声音很低,也很沉,“不许再胡闹。” 宿云汀眨了眼,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微光:“我还没做什么呢,怎么就胡闹了,你这般紧张作甚?”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谢止蘅的目光锁着他,“不许再一人涉险,不许再做置自身安危于不顾之事。答应我。” 他的气息喷在宿云汀的脸上,有点热,有点痒。 宿云汀看着谢止蘅眼中的担忧,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然后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谢止蘅的眼尾,顺着侧脸那完美的轮廓缓缓向下,最后停在他的紧抿着的唇边。 “你总是这般绷着脸,眉宇间尽是愁绪,倒教这满园春色都失了几分艳丽。不如笑一笑,可好?”他的语气轻柔。 他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想用他一贯的轻佻轻飘飘地把话题带过去。 但谢止蘅却不如他愿。 他抬手握住宿云汀的手腕,将他的手轻轻拉下。而后,将那只纤细的手,放在了自己胸口。 隔着衣衫,宿云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那颗强劲跳动的心脏。 “唯有你安然无恙,我心方能得安。”谢止蘅的眼神深沉得仿佛能将人吸入其中,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宿云汀微愣,眼神闪躲,避开了谢止蘅直白的目光。 他感受到掌心下那颗因他而跳动的心脏,心中五味杂陈。最终,他轻叹一声,妥协般地凑上前去,在谢止蘅的嘴角轻轻啄了一下。 “好好好,我答应你就是。” 那一晚,两人似乎都很有默契地不再提那件沉重的事。 入夜后,宿云汀躺在床上,背对着谢止蘅,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熟了。 身后的床榻传来轻微的动静,是谢止蘅躺下了。屋子里的烛火被熄灭,只剩下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纱窗洒进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宿云汀一直紧闭着眼,一动不动,直到身后传来了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声,确认谢止蘅已然熟睡,宿云汀这才缓缓地、悄无声息地翻过身。 月光下,谢止蘅的睡颜安静而平和,平日里总是紧抿的薄唇微微放松,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褪去了所有清冷和疏离,竟显出几分毫无防备的脆弱。 宿云汀凝视着他,眼神中不再是张扬玩味的神情,只剩下一片深沉的、不容动摇的决绝。 “抱歉了。”他在心里默念一句,然后缓缓抬起手。 而后将凝聚着符文的指尖,轻轻点在了谢止蘅的眉心。 “等我回来。”他低声呢喃。 符文一闪而逝,没入谢止蘅的眉心。谢止蘅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睡得更沉了。 宿云汀这才松了口气。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下床,穿好衣服。 宅邸外,狸天早已等在了那里,她坐在墙头,双腿悬空,仰头望着夜空。 看到宿云汀一个人出现,她的脸上立刻写满了担忧与不赞同。 “公子,你……” 第66章 “东西呢?”宿云汀直接打断她。 狸天抿了据唇,最终还是从怀中取出古朴的银铃,恭敬地递了过去。 “喏,你们家的魂铃。” “它与浮生镜一样,皆是上古神器,诞生于混沌之初,彼此之间或许会有所感应。” 宿云汀伸手去接,狸天却避开,她看着宿云汀:“公子,此番凶险,你不能再赶我走了。” 宿云汀无奈说:“……好吧,此番动静必会引来旁人窥探,况且神力外泄亦非小事。你在外边设下结界,确保外面的人进不去。” 狸天一笑,“放心,有我在,连一只苍蝇都不会给它放进去。” 宿云汀接过那沉甸甸的银铃,入手冰凉,“那便拜托你了,何梨姐。”他转身便走。 狸夭在后边行了个礼,道:“公子万勿以命相搏,万事小心,狸天在此恭候,只盼君平安归来!” “放心,”宿云汀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宿云汀面向那片连接着天与地的黑色陆地边缘。 下方,是深不见底、吞噬一切光线的墟海。 上方,是暗流汹涌、仿佛随时会倾覆而下的天海。 他纵身一跃,红色的身影瞬间悬浮于两片海洋之间的半空中,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举起手中的魂铃,宿云汀眼神一厉,没有丝毫犹豫,右手并指如刀,在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殷红的鲜血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如同泉涌。他将流血的手掌,直接按在了那古朴的银铃之上。 魂铃像是饿了千万年的凶兽,在接触到他血液的瞬间,便开始贪婪地吸收起来。表面晦涩难懂的符文,随着血液的浸润,竟逐一亮起了红光。 嗡——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从铃铛内部响起。那声音不大,却仿佛能直接穿透人的神魂。 不远处的狸天都忍不住脸色一白,后退了半步,捂住了耳朵,眼中充满了惊骇。铃声如水波般,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无形却又无处不在。 下一刻,异变陡生—— 头顶那片一直沉寂如死水的天海,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远古巨兽,猛地开始疯狂地翻涌、咆哮! 黑色的海浪卷起百丈之高,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归墟的陆地都在这股威势下剧烈地颤抖起来。 就在那天海的最深处,一个微弱的光点,在无尽的黑暗中,若隐若现。 那光点似乎感应到了魂铃的召唤,开始闪烁,与宿云汀手中的铃销遥相呼应,频率越来越快、光芒也越来越盛。 找到了! 宿云汀另一只手猛地向空中甩出,厉喝道:“断潮生!” 一道黑影从他袖中飞出,迎风便长,瞬间化作一条通体由骨节组成的狰狞长鞭! 骨鞭之上,还缠绕着黑色的煞气,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怨恨与不甘,发出一阵阵渴望杀戮的尖锐嘶鸣。 它亲昵地在宿云汀周身盘旋飞舞,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盛宴而欢呼,又似在向主人邀功。 宿云汀眼神冰冷。 这一刻,归墟之上所有还停留在陆地上的修士,无论是在打坐、在饮酒、还是在密谋,全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令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气息惊动了。 “怎么回事?!”有修士猛地从蒲团上惊醒,口中吐出一口鲜血。 “好可怕的魔气!这……这是什么邪物?!”有酒客手中的酒杯应声而碎,面色如土。 “天呐!你们看天上!”有人指着夜空,声音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不可置信。 无数人冲出自己的住所,惊骇地抬头望向天空。 然后,他们便看到了此生都无法忘怀的一幕。 只见那两片颠倒海洋的交界处,一个红衣男子悬空而立,周身被无尽的血光包裹。他手中那条狰狞的骨鞭,已经暴涨至百丈之长,血色的鞭影几乎要将半个天空都染红。 那人影,宛如从地狱爬出的神魔。 “给我——开!”宿云汀一声怒吼,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骨鞭狠狠地朝着头顶那片翻涌的天海挥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浮生梦(六) “给——我——开!” 黑色的海水向两边疯狂倒卷, 形成两道高达千丈的骇人水墙。 水墙之内,是一道深不见底的狰狞裂隙。其中电光游走,紫雷轰鸣, 无数虚空乱流如脱缰野马般肆虐, 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太古凶兽, 叫嚣着似要饮血噬肉。 这惊天动地的异象,早已引来方圆千里内数百名修士的窥探。他们本是为寻机缘而来, 此刻皆是骇然失色, 悬于半空, 望着那被一分为二的天海,惊得瞠目结舌。 “天海……天海竟被劈开了!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是神光!你们快看, 那裂隙深处溢出的,可是传说中的神光!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上古神器浮生镜, 定然就在那裂隙的中心!” “此等神物,合该有缘者得之!况且, 我瞧着天上那位, 劈开天海已是强弩之末,我等何不前去助他一臂之力?” 人群中, 不知是谁阴恻恻地喊了一句, 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贪婪之火。那一道道望向天际的目光里, 渐渐燃起赤色的光, 脸上竟都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狂热与贪欲的癫狂之色。 刹那间, 再无人能够按捺。法宝光华与各色遁光冲天而起, 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 朝着宿云汀消失的方向蜂拥而去。 其中,一名离得最近、自诩修为已臻元婴后期的长袍老者, 化作流光,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狞笑,便要抢先一步,冲入那裂隙之中。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就在他即将越过宿云汀下方那片嶙峋的礁石群时,一道妖冶的紫色身影鬼魅般闪现。 狸夭立于礁石之巅,广袖迎风,勾了勾唇。只见她双手急速结印,无数根淬着幽光的银丝自她袖中狂涌而出,比发丝更纤,却带着斩断一切的锋锐。 “嗤——” 银丝交错,于瞬息之间织就了一张覆盖方圆百里的天罗地网,银光流转,森然生寒。 那元婴长老一头撞上,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锋锐之气扑面而来。他引以为傲的护体罡气,在那看似脆弱的银丝面前,竟如纸糊一般,悄无声息地寸寸碎裂。他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整个人便被那交错的银网切割成了漫天血肉齑粉。 浓郁的血腥气混着海风弥漫开来,让那些前冲的修士们齐齐一个急刹,面上血色尽褪,骇然地望着那道紫色的身影。 “是……是那魔头身边的妖女!”有人认出了她,声音都在发颤。 狸夭伸出纤纤玉指,慢条斯理地擦去溅落颊边的一滴温热血珠,这才缓缓抬眼,扫过众人。她眉眼一弯,笑意盈盈,声音娇媚入骨,却带着令人心惊胆颤的寒意:“此线名为‘天罗’,想要试试它威力的道友尽可上前来。” 银线上,尚坠着未及滴落的血珠,在雷光下折射出妖异的红芒,随即坠入下方翻涌的海水,洇开一小片血色。 见此情景,许多人已心生退意。先不说能否胜过这手段诡谲的妖女,即便真拿到了浮生镜,谁又能保证不被神力反噬?更何况,那天海裂隙之中雷光隐隐,罡风呼啸,其中暗藏的危机,恐怕比这妖女更为恐怖。 “慌什么!她不过孤身一人,修为顶天了也就是元婴大圆满,我等联手,她必死无疑!” “对!杀了这妖女,护住浮生镜,人人有份!” 贪婪终究战胜了恐惧。在几人的煽动下,数十名修士交换了眼色,再次鼓噪起来,各色法术灵光交织着,便要朝狸夭轰杀而来。 狸夭唇边的笑意淡去,她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渐渐开始合拢的天海裂隙,宿云汀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心中默念:平安归来。 念及此,她眼中杀意大盛,身形一晃,主动迎向了那漫天光华。 * 宿云汀劈开天海,已然是灵力殆尽。甫一冲入裂隙,那毁天灭地的空间风暴便从四面八方奔涌而至,疯狂地挤压、撕扯着他的身躯。 他勉强撑起一道摇摇欲坠的防御法障,行走于这片混沌之中。 无数细小的碎片,裹挟着凛冽的罡风,化作世间最锋利的刀刃,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护体灵光上,割出一道道裂痕。 “唔……” 宿云汀闷哼一声,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只余满口腥涩。以他如今的修为,强行破界,终究是行险之举。 以他如今的修为强行破开天海,终究还是太过冒险了。 在此处,他每前进一步,都像是背负着万仞高山在刀尖上行走,深一步,浅一步,步步泣血。 宿云汀死死咬着牙关,齿缝间早已渗出斑斑血丝,那双素来含笑的眼眸却依旧执拗地望着前方。 顶着那足以将大乘修士都碾为齑粉的巨大压力,朝着光芒最盛之处,一点一点地艰难挪动。 第67章 骨骼在哀鸣,经脉寸寸断裂,而手里的魂铃又在不断地用神力帮他修补残破的肉身,如此周而复始,痛楚无休无止。 穿过重重狂暴的乱流后,眼前的景象终于清晰了一些。 整个风暴的中心,竟是一片静止的空间。一面足有数丈之高、布满了裂痕的多棱古镜,静静地悬浮于此。 它的光芒已经非常黯淡,镜身上那些符文,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浮生镜……” 宿云汀精神一振,顾不得碎裂的经脉,手上强行掐诀,催动残存的灵力纵身向前。 身体和神魂都像是要被这股威压彻底碾成粉末,他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连握着魂铃的手,都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不行……还差一点……就差最后一点了…… “呃——啊!” 就在他的意识溃散,整个人要被神力彻底碾碎的瞬间。 手腕上忽然灵光一闪,其上交织的符文尽数溢出,随即—— 叮当一声轻响,腕链应声而断。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只微凉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抚上了他的后心。 一股霸道却温煦的纯金色灵力,瞬间渡入他的体内,如久旱甘霖,顷刻间稳住了他即将崩溃的经脉与神魂。 稳固的金色护罩,以两人为中心骤然张开,如琉璃灯,在这片黑暗风暴中亮起,将所有狂暴的乱流与神威尽数隔绝在外。 宿云汀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猛地回过头,毫无意外地,对上了一双蕴含着滔天怒火的凤眸。那眸中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火焰,将他焚烧殆尽。 “你……”才一张口,嘴里的血便控制不住的往外溢,顺着苍白的下颌,蜿蜒下刺目的红。 “别说话。” 谢止蘅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死死扣住宿云汀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吓人,仿佛要将他的腕骨生生捏碎。 宿云汀被他眼中那近乎毁灭的怒火与森寒的语调,震得心头一颤,一时竟忘了言语。 周遭的风暴依旧在咆哮,可在这方寸之地,时间却仿佛凝滞了。 宿云汀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抬起另一只手,指腹带着薄茧,动作却堪称轻柔地擦去了自己唇角的血迹。 随即,谢止蘅的目光落在他紧握魂铃、被空间碎片划得血肉模糊的手掌上。他眉头一蹙,不由分说地将宿云汀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金色的灵力如细密的丝线般覆了上去,暖意流转间,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转瞬便光洁如初,只余一点淡淡的血痕。 做完这一切,谢止蘅却依旧没有放开他的手。 “我的幻梦咒……你怎么会……”宿云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满眼都是不可置信。幻梦咒亦是禁术,以自身血为祭,足以困住世间任何大乘修士,即便是化神也要花一些功夫才能挣脱。 谢止蘅避而不谈,猛地一用力,将宿云汀整个人都拽进了怀里。 脸颊撞在冰冷的衣襟上,宿云汀因力竭而虚软的身体被一双铁臂牢牢禁锢,动弹不得。 就在他怔愣失神的瞬间,侧颈猛地一痛——谢止蘅竟是毫不留情地咬了下去,力道之重,让宿云汀很难不怀疑已经破皮,似乎都能闻到血味了。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痛楚让他瞬间清醒。 埋在他颈间的头微微抬起,谢止蘅唇角还沾着一丝殷红。他神情冰冷地瞥了一眼远处那摇摇欲坠的浮生镜,随即,周身灵力轰然催动,竟强行在这狂乱的风暴中,开辟出一条通往古镜的通路。 谢止蘅一字一顿:“从今往后,天涯海角,黄泉碧落,你休想再甩开我一次。” 无数的疑问,在宿云汀的脑海中翻腾。 然而,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答案了。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浮生镜镜身上那最后一片完好的地方,也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随即,刺目的白光从浮生镜中,轰然爆发,整个空间霎时亮如白昼。 宿云汀只觉得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狠狠地向着白光的中心拉扯过去。 混乱中,他清晰地感觉到,谢止蘅那只一直掐着他手腕的手,攥得更紧了。 那力道,仿佛不是为了抓住他,而是恨不能将他寸寸碾碎,融入自己的骨血,从此再无分离之苦。 两人相拥的身影,一同被卷入了彻底崩坏的浮生镜中,消失在了那片无尽的白光里。 作者有话说: orz,orz 其实也快结局了,甚至结局我已经写好了,但发现前面想写的东西太多,后面好像全不回来了,只能给个结局后回来重修,感谢各位大人们的包容 第56章 浮生梦(七) 夜幕沉沉, 天际浓云翻滚,有沉闷的雷声自云层深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 压得人心头发慌。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与浓郁的药草味, 廊下悬挂的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 光影幢幢,将廊下奔走不休的人影拉扯得歪斜诡异。 “快!医修到底来了没有?!” “夫人她……夫人她气力不济, 胎位又有些不正, 恐怕……” “速去请示宗主!这等大事, 岂能无他定夺!” 焦灼的呼喊与压抑的啜泣声混杂在一起,穿过雨声传来。 宿云汀心下困惑, 他试探性地向前走了几步,却发现自己仿佛被困在了一方无形的牢笼里。这片庭院他可以自由走动,但再往外, 便似有一层透明的壁障阻挡他前行。 他又试着伸手去触碰一个匆匆跑过的侍女,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她的身体。 原来如此。他是个局外人, 一个无法被感知、无法去干涉的看客。 好吧, 也猜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境,也不知道谢止蘅这回去哪了。 进来时两人是紧紧握在一处的, 按理说也会跌落在同个空间。 宿云汀定了定神, 既来之则安之。他不知这是何种幻境, 也不见谢止蘅的踪影, 索性负手在廊下缓步踱着, 听那些下人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试图拼凑出些许线索。 “宗主……宗主他正在西境处理那头作乱的千年旱魃, 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一个年轻的弟子面色惨白地回报。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仆妇闻言,忍不住抹了抹眼角, 低声怨怼道:“什么千年旱魃,我看就是个借口!宗主性情冷僻,自打夫人嫁入玄陵山,何曾见他有过半分好脸色?十天半月不见人影是常事,如今夫人和小主子生死关头,他竟也不在……” “嘘,嘘,噤声!”另一人慌忙打断她,“王妈妈,这话可不敢乱说!宗主的事,岂是你我能妄议的?” 那被称为王妈妈的仆妇闭了嘴,眼中的愤懑却未消散。 玄陵山?宗主? 宿云汀心头一动。此处的建筑风格古朴庄重,确有几分玄陵山云霞峰的影子,但诸多细节与布局却与他记忆中大相径庭,显得更为古老。 他不再理会外头的风雨人声,绕开那些虚幻的人影,信步走进了那间灯火通明、人进人出的正房。里间帷幔深垂,不断有侍女端着血水进出,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宿云汀不好进去打扰,便在外间寻了张空着的紫檀木椅坐下,学着幻境中人的样子,安静地等待。 时间在雷声与雨声中一点一滴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里间被响亮清越的啼哭骤然划破。 “生了!生了!是个小公子!” 狂喜的呼喊声响起,外间一直紧绷着神经的众人齐齐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宿云汀也觉得有趣,听着那中气十足的哭声,竟也生出几分好奇。 很快,一位面容慈和的产婆抱着一个襁褓,满面春风地从里间走了出来。众人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赞叹着。 “快让我瞧瞧小公子!” “哎哟,这眉眼,可真俊俏!” 宿云汀也站起身,凑了过去。只见襁褓中的婴孩皮肤尚有些红皱,闭着眼睛,小嘴却张得极大,哭声嘹亮。 许是哭累了,他慢慢停了下来,只剩下小声的、委屈的哼唧。那小小的拳头蜷在脸侧,玉雪可爱,瞧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宿云汀看得新奇,从未见过如此脆弱鲜活的小生命,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用指尖轻轻碰一碰那只紧攥着不放的小手。 他的指尖尚未触及,那婴孩却仿佛受了天大的惊吓,毫无预兆地“哇”一声,再度嚎啕大哭起来,声音比方才还要响亮,小小的身子在襁褓里不住地蹬踹。 宿云汀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怎么回事?他明明碰不到任何东西。 就在此时,门口“吱呀”一声,被狂风猛地吹开,裹挟着水汽的寒风倒灌而入,吹得满室烛火摇曳,几欲熄灭,冰冷的雨丝被风带进来,打在人的脸上。 第68章 众人惊呼着回头,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立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那人身着玄色云纹宗主常服,墨发以白玉簪束起,身形挺拔如松。他静立于风雨之中,周身却不见半点湿痕。 电光划破天际,瞬间照亮他俊美却冰冷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眸,宛若寒潭,不含一丝温情。 宿云汀瞳孔微缩,这眉眼……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宗主!” 抱着孩子的产婆和周围的下人见到来人,皆是又惊又喜,连忙躬身行礼。产婆更是喜不自胜地抱着孩子上前,献宝似的说道:“恭喜宗主,贺喜宗主!夫人生了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被称作宗主的男人闻言,脸上却看不见半点喜色。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从产婆脸上移开,落在了那个仍在啼哭的婴孩身上。 他的视线,与其说是父亲看儿子的慈爱,不如说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冰冷,淡漠,带着居高临下的疏离。 婴孩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寒意,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睁着一双乌溜溜、水汪汪的眼睛,懵懂而不安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宿云汀的心,在这一刻猛地沉了下去。 眼前这个冷漠得不近人情的男人……他的容貌,竟与长大后的谢止蘅有着七八分的相似,只是气质更为凌厉、更为冰寒。 原来,这里是谢止蘅的降生之日。 而这位冷心冷眼的宗主,就是他的父亲。 宿云汀从未刻意了解过谢止蘅的身世。自他们相识起,谢止蘅在玄陵山便已是举足轻重的存在,是年轻一辈中绝对的楷模,他也从未听见旁人对他身世有过半分非议。 没曾想,他竟是上一代玄陵山宗主,李亦桓的亲子。 “宗主,”产婆见宗主久不言语,气氛愈发凝滞,只好硬着头皮,挤出笑容道,“小公子根骨清奇,哭声都比别的孩子洪亮,将来定是人中龙凤,能承您衣钵!” 李亦桓伸出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却泛着玉石般的冷白。 王妈妈以为他要抱孩子,心中一喜,忙将襁褓往前递了递。 然而,那只手并未去接,只是停在了婴孩的眉心之上,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萦绕着一缕微不可见的金色灵流,轻轻点在了婴孩的印堂。 婴孩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仿佛被针扎了一下,却连哭都忘了,只是张着小嘴,无声地抽噎着。 宿云汀看得分明,那不是爱抚,是探查,他在探查这个新生儿的灵根与资质。 片刻后,李亦桓收回手,“赐名:止蘅。知止不殆,抱蘅自芳,”他声音清冷,不带情绪,“随他母亲姓。” 言罢,便对一旁的奶娘道:“抱下去,好生照看。” 他自始至终,都未曾问过里间那位为他诞下子嗣的夫人是何种情况,脸上未曾露出半分担忧,转身便踏入了风雨之中,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宿云汀蹙起了眉。 这人怕不是修的绝情道,竟能冷心冷情至此。 他正暗自腹诽,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自己。原来他所能存在的范围,只能在谢止蘅周身。婴孩被抱走,他的视野也随之移动。 也罢,宿云汀心想,谢止蘅除了这副皮囊,性情定然是随他那位温柔的娘亲,可不像这个冷血的爹。 然而,他这个念头还没落下,场景便斗转星移,倏然切换。 眼前不再是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而是晴空下的演武场,时光仿佛被拨快了数年。 庭院里,一个约莫五六岁、身着白色劲装的幼童正在练剑。他面若冰霜,小小的脸庞紧绷着,眼神专注而凌厉,与他的年纪全然不符。 木剑破空,带起呼啸的风声。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剑气虽稚嫩,却已初具锋芒。 那不是孩童的玩闹,而是真正的搏杀剑法。 宿云汀看得有些咋舌。他本以为谢止蘅的古板是后天养成的,没想到竟是从这么小就开始了。 这孩子已不知练了多久,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却恍若未觉。从清晨到日暮,将近三个时辰,他未曾停下歇息片刻,也未曾饮一口水。 宿云汀从最开始靠着柱子百无聊赖地看,到后来蹲在地上托着腮帮子看,最后干脆趴在不远处的石桌上,几乎要睡着了。 “……小古板对自己也太狠了吧。”他小声嘀咕,反正也没人听得见,“这是拿命在练啊。”从小便这般努力吗? 就在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时,余光瞥见走廊尽头,一抹素色的身影一闪而过,藏在了廊柱之后。 正在练剑的谢止蘅没有察觉。 宿云汀好奇地跟过去。 只见一个身着素衣、肩上披着一件月白色外氅的女子,正静静地站在那里,遥遥望着场中练剑的幼童。 她身形纤弱,面色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一双美丽的眼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忧愁与心疼。 “夫人,您怎么又来了?”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子跟在她身后,急切地低声劝道,“此地风大,您身子畏寒,还是快些回去吧。” 见女子不动,侍女又焦急地补充:“若是被宗主知晓您又来此处……怕是免不得又要受罚了。宗主不喜您……不喜您打扰小公子修行。” 她……就是谢止蘅的娘亲? 宿云汀怔住了。 为何不能光明正大地走上前去,抱一抱自己的孩子? 为何只能这般偷偷地、满怀忧愁地看着? 作者有话说: 宝们,明晚见。 第57章 浮生梦(八) 廊下的风带着傍晚的寒意, 吹得那女子月白色的外氅猎猎作响。她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眼中满是疼惜与挣扎,却终究没有踏出那一步。 “夫人, 我们回去吧。”身旁的侍女声音里带着哀求, “宗主他……他不喜欢小公子分心。” 女子的肩膀微微一颤, 还是点了点头,最后贪恋地看了眼院中小小身影, 才在侍女的搀扶下, 一步三回头, 身影凄然地消失在长廊尽头。 宿云汀站在原地,心里说不出的憋闷。 他正想着, 眼前的景象忽然如水波般晃动起来,随即迅速变幻。 演武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森诡谲的密林。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枝叶和浓重的血腥味, 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只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 光阴再度跃迁。 宿云汀看见不远处, 身形已然拔高不少的少年, 正持剑与妖物对峙。 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面容轮廓已初具清俊之姿, 只是更显青涩, 也更显冰冷。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玄陵山弟子服, 手中长剑在月色下泛着寒光, 剑锋犹带血痕。 而在他剑下, 两只妖物正瑟缩在一处。体型稍大的那只妖物, 浑身覆着黏滑的黑色鳞片, 长着三只眼睛,其中一条臂膀已被齐根斩断, 黑血汩汩流了一地。 它将体型娇小的同类护在身后,痛苦地喘着粗气。 那只小妖显然吓坏了,正对着少年谢止蘅不住地呲着尖牙,喉中发出威胁的呜咽。 “小仙长,小仙长!求您大发慈悲,饶他一命吧!”那大妖见败局已定,中间那只竖瞳滴溜溜一转,竟口吐人言,声音苍老沙哑,听来像个无助的老妇。 “我们本是这山中修炼的狸奴,只因误食了一株魔植,才化作这般丑陋模样。他尚年幼,从未害过一条人命啊!”它一边说,一边用仅剩的一只前爪支撑着身体,匍匐在地,不住地磕头,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宿云汀看着,心里也不禁犯起了嘀咕。这妖物看起来确实不像穷凶极恶之辈,修为亦不算高深。 然而,少年脸上没有半分动容。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一步步逼近,剑尖寒芒闪烁,直指大妖眉心要害。 “仙长,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若有半句谎言,便叫我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妖物见他杀意已决,吓得魂飞魄散,连连赌咒发誓。 它声泪俱下,言辞恳切,若换了旁人,或许真就心软了。 可谢止蘅看它们的眼神不带一丝情绪,仿佛眼前的只是路边两只蚂蚁,随意便能踩死,也不会产生愧疚,因为实在渺小,没人会在意它们的生死。 见求饶无用,那大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就在谢止蘅又踏前一步,剑尖几乎要触及其皮肤的瞬间,它中间那只竖瞳猛地迸射出一道猩红妖光,直取谢止蘅心口! 招数又快又狠,饱含了它全部的妖力与怨毒。 然而,谢止蘅的反应比它更快。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招,他身形只微微一侧,便轻易躲开了那道红光。红光打在他身后的一棵巨树上,只听咔嚓声响,巨树倒下冒出阵阵黑烟。 “你……”妖物一击不成,眼中满是惊骇。 “聒噪。” 少年清冷的声音响起。 下一刻,剑光一闪。 第69章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大妖那颗还在说话的头颅,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三只眼睛瞪得老大,脸上还凝固着不敢置信的表情。无头的尸身晃了两下,轰然倒地,血液喷涌而出。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少年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尸体,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霜表情。 他缓缓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溅到脸颊上的几滴黑血。 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落在了那只吓傻了的小妖身上。 小妖亲眼目睹了同伴的惨死,此刻已完全没了方才的凶悍,只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金色的兽瞳里蓄满了泪水,发出小猫般呜咽的哀鸣。 谢止蘅提着滴血的长剑。 宿云汀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以为他要将这只也一并斩了。 可少年只是站在小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它片刻。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最终,他没有挥剑,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小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窜进了林子深处,转瞬不见了踪影。 宿云汀看着他。 这孩子……杀伐果断得有些过头了。这不像是正道仙门教出来的弟子,倒更像是从小在血雨腥风里泡大的杀手。 方才他明明打算将小妖也一并斩去,不知缘何突然起了善心。 就在这时,谢止蘅的身体晃了一下,他闷哼一声,左手捂住了右臂。 宿云汀这才发现,他那身弟子服的右臂处,早已被鲜血染红了大片。想来是在方才的缠斗中,被妖物的利爪所伤。 伤口极深,从肩膀一直划到手肘,皮肉外翻,看着就疼。可他只是皱了皱眉,仿佛那伤口不在自己身上,连最基本的止血法诀都懒得用。 宿云汀看得心头骤紧,下意识地就想上前。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一个冷漠的声音自林子深处传来,带着徹骨的寒意。 宿云汀脚步一顿,惊愕回头。 只见李亦桓缓步从阴影中走出,他手里掐着方才那只小妖的脖颈。小妖在他掌中已奄奄一息,四肢无力地垂着,连挣扎都做不到。 谢止蘅听到他的声音,捂着手臂的手立刻放下,迅速站直了身体,垂下头:“宗主。” 李亦桓走到他面前,手腕一抖,将断了气的小妖扔在那具无头尸身上。 “剑招够快,够狠,不错。”李亦桓先是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但你的道心,还是不够坚固。对这些妖邪魔物,竟还心存怜悯。” 他顿了顿,声音忽又放轻,不知是讥诮还是叹息:“……到底还是像你母亲,骨子里藏着妇人之仁。” 李亦桓的目光,落在他那条血流不止的手臂上。 宿云汀心里一揪,想着这当爹的,总该关心一下儿子了吧?快叫医修来啊! 然而,李亦桓只是淡淡地瞥一眼,便移开视线,“小伤而已,修士的身体,本就是用来锤炼的。真正的强者,从不在意这点皮肉之苦。” 他语气平淡地说道,“记住这次的教训,疼痛只会让你更清醒。” 说完,他便拂袖转身,准备离开。 “……”宿云汀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这真真是亲爹吗? 谢止蘅才十二岁!受了这么重的伤,血都快流干了,不给治伤就算了,还说这种风凉话? 他看着李亦桓那冷酷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原地,低着头,任由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一声不吭的谢止蘅,气不打一处来。 这哪是养儿子,分明是在炼制一件没有感情的兵器! “回去后,自己去戒律堂领罚。”李亦桓冰冷的声音远远传来,人已经消失在了林间。 谢止蘅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起头,只是在李亦桓走后,才缓缓直起身。他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臂,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收起剑,拖着受伤的身体,沉默地走着。 宿云汀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孤单而倔强的背影,心疼得厉害。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谢止蘅那清冷孤高的性子,究竟是怎么来的了。 * 回到谢止蘅的住处,已是深夜。 宿云汀跟着他进屋里,看着他熟门熟路地拖出一个木箱。 箱子里放着一些瓶瓶罐罐,还有干净的布条。 谢止蘅脱去早已被血浸透的外袍,露出里面同样被染红的里衣。他面无表情地将黏在伤口上的布料一点点撕开,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宿云汀在旁边看着,只觉得自己的胳膊都开始幻痛。 对自己也太狠了吧。 鲜血淋漓的伤口暴露出来,从肩膀到手肘,像一条狰狞的蜈蚣,深可见骨。 谢止蘅拿起一瓶烈性的药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就往伤口上倒去。 “嘶……”宿云汀自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药水显然有清洁祛腐的功效,但药性也极猛。浇在伤口上,发出“滋滋”的轻响。谢止蘅的身体猛地绷紧,额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紧咬着牙关依旧一声不吭。 宿云汀心里骂了一万遍李亦桓不是东西。 这是亲儿子啊,就算是为了磨炼他,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吧?十二岁的孩子,受了这么重的伤,连个帮忙上药的人都没有,就让他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硬扛。 这要是换了自己小时候,磕破点皮,他娘都要心疼半天,又是哄又是喂糖的。 人跟人的命,怎么就差这么多呢? 他看着谢止蘅那张因剧痛而显得过分苍白的脸,心里又酸又涩。他想上前去帮他,哪怕只是说句话安慰一下也好。可他只是个虚幻的看客,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让宿云汀烦躁不已。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止蘅用布条蘸着药水,一点一点地清理着自己的伤口。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清理完伤口,他又拿起另一个瓷瓶,倒出白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最后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仔细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靠在床边,轻轻地喘着气。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少年人的疲惫和脆弱。 宿云汀紧拧着眉,蹲下身,看着谢止蘅包扎好的手臂,学着小时候他娘安慰自己的样子,对着那伤处,轻轻地,轻轻地吹了口气。 “呼——” 当然,什么用都没有。 谢止蘅毫无所觉,只是闭着眼睛,静静地调息。 宿云汀叹了口气,伸手在虚空中环住面色苍白的人,小小一只。 就在这时,闭目调息的谢止蘅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睛,穿过宿云汀看向窗边。 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黑瞳里,泛起极细微的波澜。 宿云汀跟着他到窗边,这才发现那里上似乎多了点东西——两个小巧精致的白玉瓷瓶,旁边还放着一枝含苞待放的兰花。 他拿起其中一个瓷瓶,打开瓶塞,凑到鼻尖闻了闻。那是“玉凝膏”,生肌止血,祛疤无痕,效果比他自己箱子里的那些烈性药水要好上百倍。 他又拿起那枝兰花,花瓣上还带着夜里的露水,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散发出清幽的香气。 他握着花枝,沉默地站了许久,然后猛地朝窗外望去—— 夜色深沉,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看了很久,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那一点微光,又迅速地熄灭了,恢复了往日的沉寂。 谢止蘅坐回床边,解开刚刚包扎好的布条,之前的药粉显然没起什么作用,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 他沉默地打开那个白玉瓷瓶,将里面细腻的药粉小心地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阵清凉舒适的感觉,疼痛都减轻了不少。 他重新包扎好伤口,拿起那枝兰花,在屋子里环视一圈,最后从柜子里找出那人上回送来的玉瓶,添了点水,将兰花放进去。 冷寂的房间因为这枝兰花,似乎多了些许生气。 谢止蘅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那枝兰花,看了很久很久。 宿云汀就站在他旁边,陪着他一起看。 他想,这大概是谢止蘅这漫长又孤寂的童年里,为数不多的,能让他感到温暖的时刻了。 作者有话说: 放个之前写的小剧场: 仙门集市熙攘,人声鼎沸。 宿云汀正百无聊赖地跟着谢止蘅,目光四处乱瞟,忽然,他“咦”了一声,拽了拽身边人的衣袖。 谢止蘅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不远处,一位身姿窈窕的女修正与摊主说着什么。她着一身烟霞般的紫色长裙,衬得肌肤胜雪,气质卓然。 第70章 宿云汀的赞叹脱口而出,纯粹是欣赏:“那位道友穿紫色,当真好看。” 他寻思着过会儿也给狸夭买一套样式相近的。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身侧的气息冷了三分。 谢止蘅一言不发,甚至没再看那女修一眼,只垂眸看着宿云汀,眸色深沉难辨。 宿云汀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没什么。”谢止蘅淡淡道,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宿云汀还想再说什么,忽觉腰间一紧,一道灵力裹挟而来。周遭景物刹那虚化,耳畔风声呼啸,再回神时,两人已然回到了静室卧房。 “……”宿云汀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们不是还在逛集市?” 谢止蘅松开他,语气平静无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逛完了。” 说完,他转身便进了内室,留给宿云汀一个冷硬的背影。 “我还什么都没买呢!”宿云汀在原地站了片刻,满头雾水。 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等人出来给个解释。可左等右等,内室里只传来些细微的窸窣声,却迟迟不见人影。 一盏茶喝完,宿云汀终于失了耐心,起身正要过去看看。 谢止蘅走了出来。 宿云汀看清他模样的瞬间,准备质问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眼前的人换下了一贯清冷如雪山的蓝白道袍,着了一身极为华贵的暗紫色外袍,袍角以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连头顶束发的白玉冠,都换成了一枚镶嵌着硕大紫玉的精致发冠。 紫色衬得那张清隽绝尘的脸,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妖异。 他走到宿云汀面前,站定。 谢止蘅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声音比平日里低哑几分:“如何?” 宿云汀这才恍然大悟。 他看着谢止蘅,眼神从最初的惊艳,到错愕,再到哭笑不得,最后化为一片复杂难言。 他沉默了许久,在谢止蘅愈发紧绷的注视下,终于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上那微凉的紫色衣料。 “怎么了,”谢止蘅追问,“不好看?” 宿云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神色古怪地开口:“好看是好看……” 他顿了顿,抬眼望进谢止蘅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认真道:“可我还是喜欢原来那样,那个才是谢止蘅。” 第58章 浮生梦(九) 浮生镜中的光影再次流转, 时间又被切换。 眼前的景象从清冷的玄陵山,切换到了一个喧嚣热闹的凡人城镇。 宿云汀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张灯结彩的街道上。天色已经完全黑沉,千万盏华灯结彩, 流光溢彩, 有鲤鱼灯摇头摆尾, 亦有莲花灯静谧绽放,光影幢幢, 几欲迷人眼。 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和桂花糕的香甜气味, 夹杂着孩子们的欢笑声和货郎的叫卖声。 “元夕灯节……”宿云汀望着这既熟悉又遥远的景象, 不禁低声自语。这曾是他年少时最翘首以盼的节日。 恍惚间,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撞入他的眼帘。 人群熙攘, 那少年在其中卓然不群。约莫是十六岁模样的谢止蘅。 他的身形已然长开,似孤直青竹,褪去了几分稚气, 眉眼间的冷峭之色却比两年前在玄陵山时更甚。身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青黑劲装,与周遭身穿锦绣、笑语盈盈的凡人显得格格不入。 宿云汀见他并未流连于这满城璀璨, 而是死死锁定人群中一个疾速穿行的淡薄黑影。 那是一团极淡的邪祟之气, 凡人肉眼难辨。它狡猾至极,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滑溜穿梭, 专往人声鼎沸处钻去, 仿佛一条无形的泥鳅, 借着鼎盛的人气作掩护。 谢止蘅始终不远不近地紧随其后。 宿云汀心中了然, 这应是谢止蘅下山历练来了。 那邪祟也狡猾得很, 似乎知道谢止蘅的顾忌, 七拐八绕, 引着谢止蘅穿过半条长街,最终竟是钻进了街边灯谜摊位上, 隐匿于一排高悬的花灯之内。 摊位前人头攒动,猜谜的、看热闹的,围得水泄不通。 谢止蘅骤然止步,立于人群之外,峻峭的眉头微微蹙起。 邪祟藏身于花灯,其阴寒气息被周遭凡人鼎沸的阳气一冲,顿时如水入海,变得微不可察。若在此处强行施法,容易误伤无辜。 这下可有点麻烦了。 宿云汀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 正当他看得津津有味时,一个又软又糯,还带着几分急切的童声,忽然从他身边响了起来。 “阿娘,阿娘!你看到了吗?就是那个!有长长耳朵的小兔子!我要那个!” “那是猜灯谜的彩头,买不到的,你不爱读书,怕是猜不出来呢。”妇人柔声细语地说。 宿云汀浑身猛地一僵,动作迟缓地侧过头去。 穿着大红色锦缎小袄,脖子上围着圈雪白狐狸毛,粉雕玉琢般的小男孩,正拼命拉着一个温柔美丽的妇人的衣袖,踮着脚尖,指着灯谜摊上最高处的那盏花灯。 那小男孩的脸蛋被灯火映得红扑扑的,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渴望,正是十岁时的自己。 而他身边的妇人,眉眼温婉,气质如兰,正是他早已逝去的母亲。 宿云汀整个人都凝固在了原地。 “阿娘你帮帮我好不好?”祝云舒摇着母亲的袖子,声音里带上了撒娇的尾音。 “那可是猜灯谜的彩头,须得有大学问的人才能拿到。阿娘只会治病救人,怕是猜不出来,要让你失望咯。” 他看着那个在母亲面前肆无忌惮撒娇耍赖的小小的自己,看着母亲蹲下身,爱怜地帮他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听着她温柔地哄劝。 “不嘛!我就要小兔子!”祝云舒嘴巴一瘪,眼眶迅速泛起一层水光,金豆子眼看就要滚落下来,“我就要那个最好看的!” 妇人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但看着儿子那泫然欲泣的小模样,又满是心疼。 宿云汀呆呆看着这一幕,唇角扬起,又有些苦涩。 人群外的少年谢止蘅,目光也朝这边看了过来,确切地说,是落在了那盏被祝云舒指着的兔子花灯上。 那是一盏做得极为精巧的花灯。白兔的身体是用雪白的宣纸糊的,两只长长的耳朵里透出温暖的橘色光芒,红宝石一样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活灵活现,确实是所有花灯里最出挑的一个。 而那股微弱的邪祟之气,此刻正藏匿在这只“兔子”的身体里。 “店家,这灯谜怎么说?”一道清越又带着少年人特有沙哑的嗓音响起,冷冷清清,穿透了周遭的喧闹。 谢止蘅已然迈步上前。 摊主是个乐呵呵的中年汉子,见来了位眉目如画的俊俏公子,愈发热情地招呼道:“哎,小公子要猜灯谜?我这头彩的谜面,可是有些难度,您请看。”他笑呵呵地指了指挂在兔子灯下的一张谜题纸条。 谢止蘅抬眸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方圆大小随人,腹里文章儒雅。有时满面红妆,常在风前月下。”(注) 周遭围观的人群看了,皆是议论纷纷,摇头晃脑。 “这谜面古怪,说的是个什么物件?” “腹里有文章,莫不是书本?可书本哪有满面红妆的时候?” “猜不着,猜不着,太难了。” 谢止蘅仅是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吐出两个字: “印章。” 摊主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睛骤亮,猛地一拍大腿,高声赞道:“哎呀!公子好才学!‘方圆大小随人’是印章形制,‘腹里文章’是印文,‘满面红妆’是蘸了印泥,‘风前月下’常是文人雅士钤印之时。正是印章,恭喜公子,这头彩的玉兔灯,归您啦!” 摊主喜笑颜开,取下长杆,将那盏精巧绝伦的兔子花灯取了下来,递给谢止蘅。 谢止蘅接过花灯,入手便感到若有似无的阴寒,他面上不动声色,暗中施法将那邪祟绞杀,转身便要离去。 人群外,祝云舒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兔子灯,被突然冒出来的大哥哥赢走了,那张漂亮的小脸蛋瞬间就垮了下来。 “哇——” 下一瞬,惊天动地的哭声响彻整条街道。 “我就要小兔子……呜呜呜……我的小兔子……” 宿云汀捂住了脸。 没眼看了,真的没眼看了。 祝云舒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欲绝,身子一抽一抽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怎么哄都哄不住。 他那位温柔的娘亲被他哭得手足无措,只能一边抱着他轻轻拍着背,一边柔声安慰:“云儿不哭,不哭啊,花灯已经被那位小哥哥赢走了,我们去看看别的好不好?前面有小鱼的,还有莲花的,都很好看。阿娘再给你买个更好看的,买两个好不好?” “不好,我就要那个!”祝云舒在她怀里使劲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第71章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像是在笑他,母亲脸上露出了几分尴尬和无奈。 作为旁观者的宿云汀默默往人群里挤了挤。 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小时候竟然还有这么一段历史。 而另一边,刚刚拿到兔子灯的谢止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嚎啕大哭给弄得愣在了原地。 他手足无措地提着那盏还在发光的兔子灯,看着不远处那个哭得快要抽过去的小男孩,那张没有情绪的面孔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茫然。 他提着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动作僵硬地站在那里。 宿云汀看着少年谢止蘅那副不知所措的笨拙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就在这时,谢止蘅迟疑地走了两步,站到那对母子面前。 他这一动,祝云舒的哭声瞬间就小了下去,只剩下抽抽噎噎的,一双被泪水洗过的大眼睛,警惕又委屈地瞪着他,仿佛他是抢走自己宝贝的坏蛋。 母亲也连忙抱着儿子,对他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啊,小孩子不懂事,惊扰到你了。” 谢止蘅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还在抽泣的小男孩身上。 那孩子生得极好,唇红齿白,一双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此刻虽然哭得惨兮兮的,鼻尖都红了,却一点也不惹人厌,反而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奶猫,让人心头发软。 谢止蘅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从没跟这么小的孩子打过交道。在他成长的环境里,只有冰冷的剑和严苛的教条,没有哭闹,没有撒娇,更没有这样鲜活的存在。 他沉默了片刻后才开口,“……你,喜欢这个?”语气听起来有些生硬。 祝云舒眨巴着挂着泪珠的长睫毛,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兔子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嘴巴一瘪,又要哭。 谢止蘅的动作比他的眼泪更快。 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将手里的花灯往前递了递。 “……给你。” 两个字,说得又轻又快。 祝云舒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看着递到眼前的兔子灯,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冷着脸的大哥哥,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他母亲也愣住了,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这是你凭本事赢来的,我们不能要。” “无妨。”谢止蘅的目光依旧落在祝云舒身上。 他只是想快点解决这个麻烦。这孩子的哭声,让他觉得心烦意乱,脑子里嗡嗡作响,比那妖物发出的魔音还难缠。 而且……他看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不知为何,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祝云舒终于确认眼前这个哥哥不是在逗他玩,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两只小手,接过了那盏漂亮的兔子灯。 花灯入手,温温暖暖的。他把灯抱在怀里,小脸上瞬间雨过天晴。 他仰起脸,对着谢止蘅,露出灿烂无比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又纯粹,像冬日里最暖的阳光,一下子就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谢谢哥哥!”他声音又甜又脆,“哥哥你真好!” 谢止蘅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笑脸,那双笑得弯成了月牙儿的眼睛,忽然觉得,周围嘈杂的人声、鼎沸的灯火,在这一刻都离他远去了。 “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依旧很短促,但似乎没有那么冰冷了,“不客气。” 母亲见状,也不好再推辞,从荷包里摸出一瓶丹药,想要递给谢止蘅,她方才便察觉到这个孩子气息不稳,应当是有内伤还没好。 抬头一看,那人却消失不见了。 “哎……” “阿娘,你看!小兔子!”祝云舒已经完全沉浸在得到心爱玩具的喜悦中,抱着兔子灯爱不释手。 母亲无奈地笑了笑,收回了丹药,宠溺地摸了摸儿子的头。 “云儿,走了,我们去那边看舞龙。” 作者有话说: 注:“方圆大小随人,腹里文章儒雅。有时满面红妆,常在风前月下。”引自《西湖游览志馀·委巷丛谈五》 没想到卡在灯谜上了,原本是: 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南阳,南阳有个人,只有一寸长。 (打一字) 结果想起古文与现文不太一样,还是换打一物吧。大家也可以猜一猜 第59章 浮生梦(十) 山下的树叶黄了又绿, 绿了又黄,凡人城镇的炊烟升起又落下,两年光阴, 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这两年里, 宿云汀跟着谢止蘅走遍了山川大泽。谢止蘅的身影在一次次的死斗中愈发挺拔, 亦愈发孤冷。他的剑快到只见流光不见影,出手越来越狠, 妖物甚至来不及哀嚎便已被斩于剑下。 宿云汀从最初的兴致盎然, 到如今已然麻木。他看着谢止蘅沉默地拔剑, 收剑,再踏上无尽的前路。 没有言语, 没有同伴,亦没有多余的情绪。 宿云汀觉得,这跟自己所认识的谢止蘅相去甚远。 这天, 谢止蘅正在一处瘴气弥漫的沼泽里,追剿在山里作乱的蛇妖。他刚将妖物斩杀, 一枚玄陵山的传讯符便破开瘴气, 悬停在他面前。 谢止蘅伸手接住,灵力探入, 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他只是在原地站了片刻, 便转身, 朝着玄陵山的方向御剑而去。 宿云汀紧随其后, 心中暗自揣测:莫不是玄陵山又有什么旁人收拾不了的烂摊子?瞧这火急火燎的架势, 怕是事关重大。 一路无话, 疾行了数日。 谢止蘅径直穿过护山大阵, 踏上那条通往主峰的白玉阶。 长老们像是等待已久,他们看着谢止蘅欲言又止, 却又仿佛有什么难言的忌讳,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仓皇避走。 一个平日里与谢止蘅还算说得上几句话的长老,迎面走来,看见他,脚下步子一顿:“止蘅……你,你回来了。” “嗯。”谢止蘅淡淡应了一声。 “那个……宗主那边,你先不必急着去。”长老跟在他身后,搓着手,一脸的为难,“你……你还是……去云霞峰看看吧。” 云霞峰。 宿云汀看向谢止蘅的背影,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 那座熟悉的院落出现在眼前,只见满地落花堆积。 院门之上,廊檐之下,挂满了素白的缟素,那刺眼的白在清冷的风中微微飘动。 谢止蘅静静地站在院外,看着那满目凄凉的白,一动不动。 宿云汀站在他身侧,虚虚拉住他的手。 过了许久,久到宿云汀以为他会一直这么站下去的时候,谢止蘅迈开了脚步。 他走进院子,穿过走廊,径直走向了正房。 房门大开着,里面没有旁人,只在正中央的位置,设了一个小小的牌位。 灵堂布置得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宿云汀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得笔直的背影,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酸涩从心底涌上来。 谢止蘅从小被教导着要斩断七情六欲,要心如磐石,要成为一柄没有感情的、最锋利的剑。 如今,这世上唯一一个会让他心底泛起波澜的人,也走了。 那根连接着他与尘世温情的、最纤细的线,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断裂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谢止蘅动了。他从芥子囊中取出一枚朴素的木簪,轻轻放在灵案上,与牌位并列。 而后,拿起案上的三支清香,用指尖的灵火点燃,对着那块冰冷的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上完香,他便转过身,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从头到尾,他没有掉一滴泪,没有说一句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半分波动。 就在谢止蘅转身的那一刻,宿云汀绕过谢止蘅,走到灵案前,对着那块写着“谢绾茵”的牌位,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等他直起身时,谢止蘅的身影已经走到了门口。午后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他颀长的身影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宿云汀连忙跟上去,出去时瞥见院子角落里,有棵早已枯萎的兰花树。 * 谢绾茵的离世,像场无声的雪,将谢止蘅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也彻底掩埋了。 自那日从云霞峰离开后,他便再也没有回去过。他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也更加疯狂地投入到宗门的任务之中。 斩妖,除魔,平定祸乱。 他的修为,以一种近乎恐怖的速度飞速增长,仅仅两年时间,他便从元婴期,一举突破至大乘。 二十岁那年,宗主亲赐尊号——无妄。 断绝妄念,心无所住。 宿云汀跟在他身边,看着他一步步走上神坛,看着他被无数修士敬畏、仰望,心里却只有一片荒凉。 只有他知道,在这冰冷的外壳之下,藏着怎样一个千疮百孔的灵魂。 第72章 谢绾茵下葬后不久,谢止蘅便从原来的住处,搬去了玄陵山最偏僻的泠雪境。 宿云汀跟着他搬过去,看着他将那间冷冰冰的石室,当成了自己新的洞府,在里面闭关。 石室里空空荡荡,除了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再无他物。 宿云汀本以为,他会就这么一直枯坐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然而,在一个月色清冷的夜晚,谢止蘅却破天荒地,走出了石室。 他来到石室外的空地上,召出长剑,却并非练剑,而是一下一下地,挖掘着冻得坚硬的土地。 宿云汀好奇地凑过去看。 只见谢止蘅从芥子囊中,取出了一株小小的、还带着泥土的树苗。 那是一株兰花树的树苗,宿云汀一眼就认了出来。 谢止蘅将树苗种进了他亲手挖开的土坑里,又给它浇了水,甚至还效仿凡间的花匠,给它培了土。 从那天起,照料这棵小小的兰花树,便成了谢止蘅每日必做之事。 他查阅了无数典籍,学习如何在这苦寒之地养活一株娇贵的兰树。他用灵泉浇灌,用温和的灵石布下聚灵阵。 然而,事与愿违。 这泠雪境,终究不是兰花该待的地方。 那株兰树被寒风与冰雪困在这四方天地里,始终长得孱弱不堪,叶片永远带着一层病态的蜡黄,从未有过舒展的模样。 它不肯长高,也不肯开花,就那么奄奄一息地,挣扎在生死边缘。 谢止蘅试了许多方法,都无济于事。 终于,在入冬后的一场暴雪里,那棵被他悉心照料了一年多的兰花树,还是彻底枯死了。干枯的枝丫,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只无力祈求的手。 那晚,谢止蘅在枯树前整整一夜。 雪花落满他的肩头,将他的墨发染白,他却一动不动,仿佛与这片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宿云汀就陪着他站了一夜。 他想,谢止蘅心里那最后一簇小小的火苗,大概也随着这棵树的枯萎,彻底熄灭了。 第二日,天光乍破。 谢止蘅没有再看那棵枯树一眼。他拔出剑,挥出一道凌厉的剑气,将那棵枯树连根斩断,化为齑粉,被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他便回了石室,再也没有出来。 从此,泠雪境里,再也没有兰树。 只有一座冰冷的石室,和一个比冰雪更冷的人。 又是一年春,玄陵山迎来了新一批的入门弟子。 宗门里难得地热闹了几天,只是这份热闹,与终年冰封的泠雪境没有半点关系。 宿云汀在谢止蘅身边待得快要发霉了。他看着谢止蘅日复一日地在石室里打坐,修炼,整个人就像一块石头,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这天夜里,宿云汀正趴在石桌上打瞌睡,一直静坐的谢止蘅却毫无征兆地站起来,召出了裁雪剑。 宿云汀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有情况? 他连忙跟了上去。 只见谢止蘅一言不发地出了泠雪境,一路来到了一处偏僻的演武场。 宿云汀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算算日子,这几天,似乎又到了谢绾茵的祭日。 难怪他会反常。 月光如水,洒在空旷的演武场上。 谢止蘅站在场地中央,缓缓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翻涌着压抑的、狂躁的暗流。 下一刻—— 剑光如匹练,撕裂夜空。狂暴的剑气纵横交错,将坚硬的青石地面割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周遭的巨石、树木,在他毫无保留的剑势下,纷纷化为齑粉。 他没有使用任何招式,只是在纯粹地、疯狂地发泄。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懒洋洋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寂静的夜里响了起来,清晰地压过了刺耳的剑风。 第60章 浮生梦(十一) “这位师兄剑耍的不错嘛!” 谢止蘅的动作猛地一顿, 狂暴的剑气戛然而止。 他霍然转身,冰冷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演武场入口的廊柱下, 不知何时, 倚着一个红衣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 一身红衣烈烈如火,在这清冷月色下, 显得格外灼目。他身形颀长, 姿态闲散, 一双顾盼神飞的桃花眼,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 笑吟吟地望着场中的他。 谢止蘅的眉头瞬间蹙起,眼中翻涌的戾气化为实质的寒意。 “你是何人?” 那红衣少年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惧色, 反而笑了起来。他自廊柱的阴影中走出,一步步踏入了月光清辉里, 衣袂随夜风微拂, 宛如一团跳跃的火焰。 “弟子宿云汀,今日刚拜入山门。”他嘴角一扬, 笑容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谢止蘅不是很想与外人说话, 只冷冷搬出一条连自己都未曾遵守的门规:“门规有令, 凡入夜, 弟子不得私自外出。” “哦?竟还有这等规矩?” “师兄恕罪, 我初来乍到委实不知。不过……师兄不也独自在此处么?” “莫非这规矩, 是专管我们新来的不成……” 这人实在聒噪。 谢止蘅想让他闭嘴。念头一起, 他便动了。 因着他有留手,那人又实力不俗, 两人你来我往,在月下过了数十招。 没想到最后演变成,他被宿云汀带下了山。 或许是今夜的月色太沉,或许是压抑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又或许,是眼前这人身上那股鲜活又不知死活的劲头,让他死寂的心湖,起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波澜。 山下的城镇,恰逢流萤,虽不比元夕灯节那般盛大,却也依旧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宿云汀像是回了水的鱼,瞬间就融入了这片烟火人间。他一会儿看看这边捏糖人的摊子,一会儿又凑到那边卖面具的铺子前,兴致勃勃,满眼都是新奇。 谢止蘅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他看着宿云汀那鲜活的模样,只觉得无比刺眼,又……无法移开视线。 “师兄,快来!” 宿云汀在不远处的一个花灯摊前,朝他用力地挥着手。 谢止蘅皱着眉,还是走了过去。 只见宿云汀手里,正提着一盏做得活灵活现的兔子灯。那兔子还是白色的,眼睛还是红色的,与多年前自己送人那盏,几乎一模一样。 他提着那盏兔子灯,在谢止蘅面前晃了晃,灯火映得他眼眸明亮,脸上笑容灿烂。 恍惚间,眼前这个红衣少年的身影,竟与记忆中那个穿着红色小袄、抱着兔子灯对他甜甜一笑的小小身影,缓缓地重合在了一起。 他听见那人说:“师兄别客气,挑一个喜欢的。” 谢止蘅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拿起了一盏莲花灯。 花灯做得极为雅致,层层叠叠的白色花瓣簇拥着中间一点暖黄的烛光,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润而宁静的光晕。 也许是被这光晕晃了眼睛,意识也不太清醒,等他再回神时,已经是头脑发热,戴上了灵犀戒,还被拉着去了时雨楼。 诗雨楼里人声嘈杂,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不知是什么的故事,引得满堂喝彩。 小二殷勤地将他们引至二楼临窗的位置。宿云汀熟稔地点了几道招牌菜,又要了一壶最好的桃花酿。 谢止蘅在他对面坐下,将那盏莲花灯,小心地放在了桌角。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踏足过这样充满凡俗气息的地方了。周围的喧闹,食物的香气,人们的欢声笑语,都让他觉得陌生而遥远。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烦躁。 他听见自己问:“与你有约的朋友呢?” “朋友?”宿云汀那双桃花眼弯成好看的月牙,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自然是师兄你咯。” “……” “师兄尝尝这个,”宿云汀将酒杯推到他面前,“此地的桃花酿,入口绵甜,后劲却带着一丝清冽,最是醉人心脾。就当……是我的赔罪酒?” 谢止蘅看着杯里清冽的酒液,沉默了片刻,还是端了起来,与他隔空轻碰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带来一阵陌生的灼热感。 宿云汀见他喝下,眼睛更亮了。 他似乎是个天生的话痨,一打开话匣子,就再也收不住。他一会儿讲自己在家乡的趣事,一会儿又抱怨玄陵山伙食太差,一会儿又开始点评刚才那个说书先生讲的故事。 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谢止蘅就这么静静地听着,偶尔端起酒碗,喝上一口。 这人的声音,像窗外热闹的烟火,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鲜活,硬生生地挤进了他冰封多年的死寂的世界里。 为什么会没拒绝呢?为什么会坐在这里陪他喝酒? 第73章 谢止蘅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真的是一个人……太久了。 久到,当有一个人,像一团不知死活的火焰,不管不顾地凑到他这块万年寒冰旁边,他竟也没有了推开的力气。 因为,那火焰带来的温度,虽然陌生,却……并不令人讨厌。 一壶酒很快见了底。宿云汀的脸颊泛起一层薄红,那双桃花眼在酒精的熏染下,愈发显得水光潋滟。 两人回到玄陵山时,已是后半夜。 宿云汀晃晃悠悠地停下脚步,冲着谢止蘅挥了挥手,道:“师兄,我……我就回去了,你……你早点休息,改日再找你玩。” 说完,他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朝着新入门弟子的住处走去。 谢止蘅提着那盏莲花灯,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摇摇晃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没有回泠雪境。 而是提着灯,去了那座早已被他尘封在记忆里的院落。 谢止蘅走到那方小小的灵案前,将手中那盏依旧亮着的莲花灯,轻轻地放在谢绾茵的牌位旁边。 凄冷清寒的房间,瞬间被温暖的橘色光晕所笼罩。 那一晚,莲灯未熄,亮了整整一夜,直至天光破晓。 * 自那晚下山喝酒之后,宿云汀便像是认准谢止蘅一般,彻底赖上了他。 泠雪境那万年不变的冰冷与死寂,被这个红衣少年,搅得天翻地覆。 第一天,宿云汀提着一个食盒,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泠雪境的石室门口。 “师兄,我给你带饭来了!”他笑嘻嘻地说道,“弟子食堂的饭菜简直不是人吃的,不过吃的人确实也少,怪不得人人都想早日辟谷呢……我怕你常年不食人间烟火,都忘了饭菜是什么味儿了。” 石室里,传来谢止蘅冰冷的声音:“滚。” “别这么无情嘛。”宿云汀也不进去,就把食盒往门口一放,“我放这儿了啊,你记得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他便真的转身走了。 谢止蘅没有出去。那食盒,就那么在门口放了一天,直到被夜里的寒风冻成了冰坨。 第二天,宿云汀又来了,手里依旧提着一个食盒。 “仙尊,今天的菜色不错,有你最爱吃的……呃,算了,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反正我给你带来了。” “滚。”依旧是那个字。 “好嘞。”宿云汀麻利地放下食盒,转身就走。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宿云汀雷打不动,每日都来。他也不多做纠缠,放下东西就走,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每日任务。 终于,在第七天,当宿云汀再次放下食盒准备离开时,石室的门,打开了。 谢止蘅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食盒,又看了看宿云汀。 “无聊。”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宿云汀眼睛瞬间亮了:“你竟然比往常多说了一个字!” 说完,他献宝似的打开食盒:“今天的松鼠鳜鱼可是我从山下最好的馆子打包回来的……” 谢止蘅没说话,但也没有再让他滚。 他只是看着宿云汀将饭菜一样一样摆在石桌上,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说话声,眼神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从那以后,宿云汀便更加得寸进尺。 他不仅送饭,还开始求指点。 “师兄,我这招‘横扫千军’使得怎么样?是不是霸气十足?”宿云汀在院子里耍了一套剑法,然后期待地看着谢止蘅。 谢止蘅站在廊下,冷眼旁观:“华而不实,破绽百出。” “哪里有破绽?你指给我看啊!”宿云汀立刻凑了上来,“你光说不练,我怎么知道怎么改?来来来,我们过几招,你亲手教我!” 宿云汀还从山下淘换来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一股脑地往泠雪境里塞。今天搬来一张软塌,说石床太硬睡着不舒服;明天又抱来一个暖炉,说屋里太冷对身体不好。 谢止蘅从一开始的“不行”、“拿走”、“不许”,到后来,变成了沉默。 他会皱着眉,看着宿云汀把那张花里胡哨的软塌摆在他简洁的石室里,心里觉得无比碍眼,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会看着宿云汀把一本封面画着男男女女的话本子,塞到他那一排排全是剑谱和道法的书架上,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让他拿走。 他的底线,在宿云汀面前,一退再退。 春水初生,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复苏。 * 几月后的一个夜晚。 两人在廊下对弈。谢止蘅执白,宿云汀执黑。只是,这棋下了半天,棋盘上的子,却没落几颗。 宿云汀压根就没看棋盘,他整个人侧着身子,单手托着下巴,一双桃花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止蘅。 “师兄,你这脸真是百看不厌。”他懒洋洋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喟叹,“怪不得人人都说你是谪仙下凡,不染尘埃。” 谢止蘅目不斜视,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白子,淡淡道:“该你落子了。” 宿云汀拖长声音“哦”了一声,眼睛却还是没从谢止蘅脸上挪开,随手从棋盒里摸出一枚黑子,看也不看,啪的一声,就按在了棋盘上一个莫名其妙的位置。 “哎呀,输了输了,不下了。”他立刻耍赖般地推开棋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谢止蘅看着他这副无赖模样,眼神里闪过无奈。这几个月,他已经习惯了。 宿云汀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换上了一副略带正经的神色。 “说正事呢。” 谢止蘅看向他。 “我阿娘前几日来信,说她身体有些微恙,我明日便要启程,回家探望她一阵子。” 听到这话,谢止蘅正准备将白子放回棋盒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目光没有落在宿云汀身上,而是飘向了天际的明月,声音依旧平淡无波:“这是你自己的事,不用告知我。” 宿云汀看着他故作冷淡的样子,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口是心非。” 谢止蘅猛地侧过头,想要避开,却正对上宿云汀那双带笑的、亮晶晶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映着他微怔的倒影,清晰无比。 谢止蘅移开了视线,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 “胡闹。”他斥了一句,只是那声音里,却听不出半分责备的意味。 宿云汀见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他靠回椅背上,心情极好地晃着腿,语气轻快地说道:“师兄,你可千万、千万不要太想我啊!你要是想我想得茶不思饭不想,人都瘦了可怎么办?我回来见了,会心疼的。” 那一声“师兄”,被他叫得又软又黏,像一块裹了蜜的糖,甜得让人心头发颤。 谢止蘅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捏着棋子的指尖,却在不自觉间,收紧了些。 而宿云汀却好似没觉得有什么,已经自顾自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期待:“等我回来,给你带我阿娘亲手做的桃花酥。她做的点心,是全天下最好吃的,保证你吃了一口,就再也忘不掉。” 宿云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我阿娘是医修,修为很高的。你之前受的那些旧伤,是不是一直没好利索?我总觉得你灵力运转的时候,有几处经脉的衔接之处,不太顺畅。虽不影响你如今的修为,但终究是个隐患。” 这话一出,谢止蘅的眼神,明显地变了。他有些错愕地看着宿云汀。 自从谢绾茵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人,会关心他身上那些早已被他自己都忽略了的伤。旁人看见的,永远是那个战无不胜、强大到令人畏惧的无妄仙尊。 宿云汀还在说:“我回去就请我阿娘,用她最好的药材,给你炼几瓶丹药。保证药到病除,把你那些陈年旧疾都给清干净了!” 他说得信誓旦旦。 “我走了以后,”宿云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始絮絮叨叨地交代起来,“你记得给屋里那盆花浇水,不用太频繁,三四天一次便好,那花不经冻,若是天气冷了,要用灵力护着……还有,我给你留在那边书架上的那几本话本子,你无聊的时候可以看看,写得可有意思了,保管你看了就停不下来……” 他一件一件地嘱咐着,事无巨细,说个没完。 这种感觉很奇妙。 谢止蘅非但没有觉得聒噪,反而觉得,这絮絮叨叨的声音,像温暖的阳光,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驱散了那些常年伴随着他,深入骨髓的孤寂与寒冷。 终于,宿云汀说完了。他看着一直沉默听着的谢止蘅,脸上露出一个灿烂得晃眼的笑容。 “我走了。”他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红色的衣摆,动作潇洒。 “等我回来。” 第74章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浮生梦(十二) 泠雪境一如往昔, 空旷,清冷。 那阵曾喧嚣过的风,仿佛从未吹进过这方冰雪天地, 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谢止蘅试图如往常一般入定。 可那句“师兄, 你可千万、千万不要太想我啊”却像带着钩子, 一遍遍在他心湖里回响,搅起圈圈涟漪, 再难平复。 聒噪。他阖目想。 可当那聒噪的声音真正消失, 这方天地, 却安静得让人心慌。 第一个月,谢止蘅晨起练剑, 午后入定,作息分毫不差,仿佛什么都未曾改变。只是每至黄昏, 当夕阳的余晖为长阶镀上一层融融暖光时,他总会下意识地, 朝石室门口望去一眼。 他想, 那人兴许快回来了。或许正提着个食盒,里面盛着他母亲亲手做的桃花酥, 在覆着薄雪的山路上轻快地走着, 衣袂翩飞, 眉眼含笑。 他甚至想好了, 等那人踏入石室, 定要板起脸, 冷声斥他几句, 说他耽于红尘俗物,玩物丧志, 荒废了修行。 可门口始终空空如也,只有风卷起残雪,萧瑟地打着旋儿。 第二个月,许是他当真不善照拂生灵,院中那盆被宿云汀硬塞进来的不知名花卉,叶片自边缘起,渐渐泛出枯黄。谢止蘅瞥见,心头莫名升起无名烦躁。他依稀记得宿云汀当时的叮嘱,迟疑片刻,终是催动了灵力。温润的微光覆上枯叶,叶片微微晃动,似乎有了生机…… 然而,三日后,那盆花还是死了。 就像当年,他亲手种下的那棵兰花树一样。 凡他所在意之物,似乎都难逃凋零的宿命。 第三个月,春去夏来。冰雪早已融化,山涧溪流淙淙,林间有了清脆的鸟鸣。谢止蘅在整理书架时,指尖无意间触到几本被塞在角落的册子。他将其抽出,正是那几本被宿云汀偷偷塞进来的话本子。 封面花花绿绿,画着些眉目含情的痴男怨女,俗艳不堪。他曾对此不屑一顾,此刻却鬼使神差地,拂去封面薄尘,翻开了第一页。 故事很俗套,无非是些才子佳人的风月事。可他看着看着,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宿云汀眉飞色舞讲着这些故事的模样。 “……师兄我跟你说,这个和尚就是个棒槌!人家小两口两情相悦、和和美美的,他非要去横加阻拦,说什么尘缘已尽,简直不可理喻!” “还有这个书生,明明心悦人家小姐,却瞻前顾后,磨磨唧唧,看得我真想钻进去替他把写好的酸诗念给那小姐听!” 那人懒洋洋的抱怨声,带着狡黠的笑意,仿佛在耳边响起。谢止蘅指尖一顿,将书合上,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 半年过去了。 一年过去了。 宿云汀没有回来。没有桃花酥,没有丹药,没有书信,什么都没有。 他就像一阵炽热而张扬的夏风,毫无预兆地刮过他死寂的世界,掀起滔天巨浪,而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止蘅忽然发现,他竟已记不清,在宿云汀出现之前,自己是如何独自度过那漫长而枯寂的岁月的。 习惯,竟是如此可怕的东西。 他开始更频繁地想起宿云汀。想起他靠在廊下,托着腮,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练剑的眼神,专注又热烈;想起他偷喝了酒,脸颊泛着薄红,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比天上的星子还要亮…… 这些记忆,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他的心上。起初不疼,后来却密密麻麻地发着痒,让他不得安宁。 两年过去了。 玄陵山又招了一批新弟子,宗门里处处是少年人的欢声笑语。可这份热闹,与泠雪境无关。 谢止蘅指尖的话本已经起了毛边,书页被他反复翻阅,有些字迹都已模糊。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他,那个人,已经离开太久太久了。 两年,于寿元漫长的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可对于等待的人来说,却长得望不见尽头。 他为何不回来?是家中出了事,被绊住了脚?还是……他已经忘了玄陵山,忘了这里,不想回来了…… 这天夜里,月色如霜。 谢止蘅出了泠雪境,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玄陵山。 宿云汀,我来寻你了。 * 作为看客的宿云汀,无声地跟在谢止蘅身后,看着他毅然决然下山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苦涩翻涌。 他没想到,谢止蘅去找他了。 他当初以为,自己于谢止蘅而言,不过是漫长岁月里一个短暂的过客。时间久了,自然就会被淡忘,像雪地里的脚印,一场新雪落下,便再无痕迹。 原来……不是吗? 宿云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清冷的背影,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他看着自己的手,不由得苦笑。 * 山下的世界,红尘滚滚,烟火鼎盛。 天下之大,要去何处寻一个只知姓名与模糊籍贯的人?谢止蘅将宿云汀过往那些零碎的话语,在心中串联起来。 “我阿娘是医修,修为很高的……她炼的丹药……” “我家有钱……我有个表姐……” “我家就在上京,繁华得很。” 线索不多,但也足够了。 上京城太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起初,他寻遍上京城中大大小小的医馆药铺,却没有一户姓宿。谢止蘅并不气馁,他极有耐心地,一家家医馆问过去,一个个路人打听过来。 他素来清净,不喜与人交谈,这两日说的话,却比过去十年都多。 终于,在一家古旧的药铺里,一个正在柜台后打盹的老药师听了他的询问,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皮:“姓宿的女医修?公子,你怕是记错了。要说这上京城医术最高明的女修,当属祝家的祝夫人。那手回春之术,当真是活死人肉白骨。只不过……唉,造化弄人啊。” “祝家?”谢止蘅心头一紧,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敢问老丈,祝家发生了何事?府邸又在何处?” 那老药师叹口,指了个方向:“城南,朱雀大街最里头那座宅子便是。祝夫人的夫家姓祝,但她本家姓什么,倒少有人知。至于发生了何事……公子你现在去,怕是也只能看到一片废墟了。两年前,祝家一夜之间惨遭灭门,那叫一个惨烈……” “灭门”二字,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响。 谢止蘅表情空白了一瞬。 他没有再问,转身便朝着城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很快,朱雀大街的尽头,一座被官府贴了封条的破败宅邸出现在眼前。朱漆的大门早已斑驳,门上的封条在风中猎猎作响,院墙坍塌了半边,能看到里面杂草丛生的凄凉景象。 这里就是祝家。 他走过庭院,穿过断裂的回廊,最后,停在了正堂的门口。堂内,桌椅翻倒,一片狼藉。到处还残留着大片大片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如同丑陋的烙印,刻在梁柱与地砖之上,触目惊心。 方才打探来的消息在他耳边回荡。 “……听说啊,这祝家灭门案,邪门得很。” “是啊,住在边上的人说,那天晚上一丁点儿声响都没听见。第二天早上,祝家的远房亲戚来拜访,敲了半天门没人应,翻墙进去一看,我的老天爷,满屋子都是血,可就是……一具尸体都找不到!” “我也听说了,官府和仙盟的人都来看过,说是妖魔作祟,把人都给……吃了!连骨头都没剩下!而且啊,祝家那些值钱的宝贝,什么夜明珠啊、千年人参啊,全都不见了,被抢得一干二净。” “啧啧啧,真是作孽啊。祝夫人那么好的人,平日里施药救人,从不收穷人的钱,怎么就遭了这种横祸……” 谢止蘅站在狼藉的正堂中央,缓缓闭上了眼睛,周身灵力激荡,卷起地上的尘埃。 宿云汀,那你呢,你……还活着吗? 他一遍遍地,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 之后数月,谢止蘅并未离开上京。他去仙盟设在凡间的卷宗阁查过,祝家灭门案,因无尸身、无线索,仅有残存的一星半点儿魔气,最终被定为一桩妖魔作乱的悬案,草草归档。 线索,就此断了。 与此同时,一些新的传闻,开始在修真界的修士往来之处流传开来。 这日,谢止蘅坐在一间修士聚集的茶楼雅间内,静静听着邻座的谈论。他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色道袍,敛去了周身迫人的气息,看上去只是一位寻常的清秀修士。 “听说了吗?魔域最近出了个了不得的新魔君。” “怎么没听说?据说那魔君手段极其狠辣,一夜之间就吞并了好几个老牌魔头的地盘,统一了混乱多年的魔域北部。” “何止是狠辣,简直是嗜杀成性!前些日子,为试炼一件新魔器,他竟屠了魔域魍魉城,将满城魔修的魂魄尽数炼化!” 第75章 起初,谢止蘅并未在意。修真界与魔域,向来是清浊两道,井水不犯河水。魔域内部的纷争,与他无关。 这时,邻座一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你们说的那位新魔君,到底是什么来头?我倒是听一个从魔域出来的散修说,那位魔君总戴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没人见过他真容。” 另一人嗤笑道:“哈哈,许是长了张见不得人的小白脸,怕镇不住场子,才特地戴个丑面具吧?” 话锋一转,又有人聊起了别的风月八卦:“说起魔域,最近还有件趣事。听说魔域那位圣子,正发了疯似的追求一个人,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四处献殷勤。” “哦?这倒有趣,快说说!” “我那朋友亲耳听见,那圣子追在那人身后,一口一个‘云汀哥哥’,喊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你们说,这云汀是何方神圣,竟让魔域圣子如此倾心?” “没听过……” “哐当——” 谢止蘅手中的茶盏脱手而落,在桌上滚了半圈,茶水四溅。他倏地睁开眼,眸中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云汀。 宿云汀,是你吗? 这个在他心头萦绕了两年的名字,竟是在这种情形下,从别人口中再次听到。 当夜,谢止蘅便动身前往魔域。他换上一身玄色劲装,以秘法遮掩了仙门灵气,戴上一张最普通的银质面具,潜入魔域。 一群魔修战战兢兢地跪伏于地,向着一个身影行礼,高呼:“恭迎魔君!” 那被称为“魔君”的人,却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身形一晃,消失了。 只消一眼,谢止蘅便认出了他。那身影与那日他离开时一样,只是更高更瘦了,周身散发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暴戾。 * 宿云汀立在谢止蘅身边,一同看着那道背影消失。 当年他回到家中,终是晚了一步。满目疮痍,血流成河,他亲手收敛了父母亲人残缺不全的尸骨,将他们一一埋葬。 滔天的仇恨与绝望,将他拖入了无边的黑暗。心魔趁虚而入,灵力暴走紊乱,为了复仇,他别无选择,只能舍弃一身灵骨,堕入魔道。 他没日没夜地修炼,他亲手将那些仇人一个个找出,将他们挫骨扬灰,魂魄投入魔火中永世灼烧。 无尽的杀戮带来的没有痛快,只有麻木,他当时已经有些疯癫,心魔也快要掌控住他的身体。他的手上,沾满了鲜血,有仇人的,也有……无辜之人的。 他确实成了别人口中那个嗜杀成性的魔头。 谢止蘅,你不该来找我的。真的,不该来。 * 谢止蘅打听到魔君最近要去的地方——黑风岭。那里是魔域与人界的交界处,妖魔横行。他没有丝毫犹豫,御剑而起,疾驰而去。 黑风岭之行,最终还是一场空。 他赶到时,那里只剩下冲天的魔气和满地的残骸。魔君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谢止蘅在黑风岭盘桓了数日,试图从那残留的魔气中,寻找一丝熟悉的痕迹。 然而,那股魔气,暴戾、阴冷、充满了杀戮与怨毒,与他记忆中那个如太阳般耀眼的少年,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心底那一点微弱的希望,像是风中残烛,剧烈摇曳起来。 之后的几年,他一边追查着祝家灭门案背后更深的线索,一边留意着那位新魔君的动向。他去过魔君屠戮过的村庄,看着那满目疮痍、血流成河的人间地狱,心一次次地往下沉。 他听过无数关于魔君的血腥传说,每一个故事,都在将他记忆中那个鲜活爱笑的少年身影,撕得粉碎。 渐渐地,谢止蘅不再主动去追寻魔君的踪迹了。 几十年来,他头一次产生了一种情绪——害怕。 他怕自己亲眼看到那张面具下的脸,会真的是他。 他怕那双曾盛满星光的桃花眼里,如今只剩下无尽的深渊与杀戮。 他怕那个自己寻了这么久的人,已经……彻底死了;活着的,只是被夺了舍的嗜杀魔头。 作者有话说: 明天差不多就能结束浮生梦,开启下一个篇章,也是最后一个篇章啦 第62章 浮生梦(完) 三年, 五年…… 流光暗换,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当初初入玄陵山的新晋弟子,早已褪去青涩, 或身陨道消, 或成为宗门的中流砥柱;老宗主李亦桓渡劫失败, 身死道消;而谢止蘅,则以赫赫威名, 彻底坐稳了“无妄仙尊”这四个字。 昔日简陋的石室被扩建, 更名为“清徽殿”, 谢止蘅自此开始了漫长的闭关。 “宿云汀”这个名字,连同那段短暂却滚烫的记忆, 被他一并封存于心海最深处,覆上万载玄冰,再不愿去触碰分毫。 世人只知, 无妄仙尊修为深不可测,性情冷僻, 不问世事。 而这十年, 魔君的名号,在修真界已经成了缄口不言的禁忌和恐惧。 他彻底统一魔域, 成为了名副其实的魔界至尊, 他的势力越来越大, 不少如曲莲溪的魔修跟随他, 势力如滚雪般膨胀, 隐隐有与正道分庭抗礼之势。 正道仙门, 终于忍无可忍。 这一日, 仙盟广发盟主令,召集天下各大宗门, 共商讨伐魔君大计。 玄陵山作为正道魁首,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新任宗主与几位长老,个个愁容满面。 “那魔君修为已至化神,手段又诡谲狠辣,实在……不好对付啊。”一位长老长吁短叹。 “不错,我正道虽人多势众,但顶尖战力却难出其右。若无一位能与他正面抗衡的绝对强者坐镇,此行怕是……凶多吉少。” “若是仙尊肯出关……”一位资历最浅的长老终是没忍住,小声提议。 宗主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亲自来到了泠雪境。 他们恭恭敬敬地站在清辉殿外,呈上拜帖,说明来意。 毫无回应。 就在众人以为要无功而返,准备失望离去时—— 一道白衣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他仿佛与这漫天冰雪融为一体,周身萦绕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仙尊!”众人又惊又喜,连忙躬身行礼。 谢止蘅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他们,落在了宗主手中的盟主令上。 宗主连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言辞恳切,恳请他为天下苍生,为正道安危,出关带领仙盟,对抗魔君。 谢止蘅沉默了许久。 * 仙盟大军集结,声势浩浩荡荡,直指魔君老巢——长明山。 作为此次讨伐大军的绝对核心,无妄仙尊谢止蘅,却在出发前,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没有直接前往大军驻扎的前线,而是独自一人,悄然去了凡尘俗世中的云栖城。 宿云汀跟在他身后,心中满是困惑。 两个时辰后。 宿云汀坐在谢止蘅身边,拧着眉盯着对面那人斟茶,一双狐狸眼潋滟着波光,果不其然,是胡仙儿。 “无妄仙尊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他推过来一个精致的芥子囊,却在谢止蘅伸手欲取时,用修长的手指按住了囊口。 “你离那最后一步,只差一个契机,天门已为你而开,神格近在咫尺,你本该是这方天地万万年来,最有望飞升成神之人。何苦,要为了这区区凡尘俗事,自陷泥潭?” 宿云汀闻言,魂体剧震,震惊地望向谢止蘅平静无波的侧脸。飞升成神?他……已经到了这个境界? 胡仙儿继续道:“你的机缘就在眼前,只要你斩断这最后的牵挂,便可超脱三界,逍遥于九天之上。你若执意插手此事,沾染了这天大的因果,道途尽毁,怕是……” 谢止蘅没等他说完,便将芥子囊取入手中:“多谢。” “哎……”胡仙儿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情之一字,最是伤人。我在这世间看了几千年,见了无数痴男怨女为它疯,为它狂,为它生,为它死,却始终参不透其中玄机。你说,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好的?” 谢止蘅转身离去的脚步,猛地一顿。 情。 这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几十载的内心。 一直以来,他都没弄明白自己对宿云汀,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 此前他告诉自己,是欣赏,是惋惜,是知己之情,是师兄弟之谊。 直至此刻才知晓,都不是。 那种啃噬骨髓的想念,钻入心扉的牵挂,从来不是因为这些情感。 是喜欢。 是爱。 他心悦他。 终年覆雪沉寂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谢止蘅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四肢百骸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震得麻木。 * 长明山。 仙盟先派出百余名金丹与元婴期的精锐修士,组成剑阵,先行攻山试探。然而,不到一个时辰,便只见寥寥数人连滚带爬地逃了回来,个个带伤,狼狈不堪,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 第76章 “那……那魔君……他就是个疯子!是个怪物!” “我们刚上到半山腰,就被他发现,他……他就一个人,只用了一招……”那长老回想起方才的景象,身体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只一招,我们几十个元婴期以上的修士,就……就全军覆没了!若不是老夫有宗门秘宝护体,恐怕也……” 一招,秒杀几十名元婴修士? 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不必再派人上去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闭目养神的谢止蘅,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仙尊,我等愿与您一同上山,有您在,定能将那魔头拿下!”众人纷纷请战,群情激愤。 谢止蘅只是淡淡地说道:“你们去了,只会碍事。” 话音未落,一道流光冲山巅而去。 长明山之巅,风雪交加,寒风呼啸,刮在人脸上如同刀割。 一抹黑影孤零零地立在悬崖边,浓重的魔气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在他周身形成令人胆寒的领域。他脚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皆是方才来攻的修士。 谢止蘅的身影出现在风雪中时,那个身影动了动。 他脸上那张狰狞面具,在先前的战斗里已经裂开,此刻他正单手扶着剩下那半边,堪堪贴在脸上。 听见踏雪声响,他缓缓地抬起头。 见到来人瞬间,他先是愣了一下,手上力道骤松,那半边面具掉进雪里,露出一张沾满血污,却依旧清隽漂亮的脸,那双妖异赤红的眼,里面翻涌着难以遏制的疯狂与暴戾。 “哈哈……哈哈哈哈!”嘶哑的笑声带着一丝癫狂,在空旷的山巅上回荡开来。“谢止蘅!连你……也要来杀我吗?” 谢止蘅静静地站在风雪里,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紧紧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总是冰冷无波的眸子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楚。 “宿云汀……”他开口,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跟我走……” 魔君宿云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更厉害了,身子都有些站不稳。 “谢仙尊,你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可是正道魁首,万众景仰的无妄仙尊!而我,”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脚下的尸体,“是双手沾满鲜血,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你不以身作则,一剑杀了我这个祸害,竟想带我走?” 他慢慢收敛了笑声,眼神却变得更加空洞,他垂下眼眸,望向脚下深不见底的悬崖。 谢止蘅呼吸微滞。 “你明知……我已无路可退。” “我这一身血污,满手罪孽,回不了头了。无论是被你,还是被那些所谓的正道诛杀,都是我应得的下场……” 说到这里,宿云汀忽然又抬起头,脸上露出那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在玄陵山,一口一个“师兄”的少年。 “谢仙尊,”他的声音都变得轻快起来,“你今日是来替天行道的,不是吗?” 正道转修魔道,本就是逆天而行,对身体的损伤极大,五脏六腑早已被魔气侵蚀得千疮百孔,他能撑到今天,全凭一股滔天的恨意。 如今仇人几乎已经死完,支撑他的那口气,早就散了。 他体内的灵力与魔气互相冲撞,狂暴得几乎要将他的经脉撕裂,每日他都头痛欲裂,神智在清醒与疯狂的边缘徘徊,离彻底崩溃,仅有一步之遥。 仙盟来袭前夜,他便交代狸夭带着断潮生走了,他骗她说,有七八成的把握能摆脱现在残破的身体,再从断潮生的身体里复生。 狸夭也信了他的话,毕竟那是用他的灵骨练成的。 可实际上,他连三成的把握都没有。 不过,死在谢止蘅手里,或许也是最好的结局。 谢止蘅沉默地看着他,“好……”。许久,一个字从他的唇间艰难地吐出。 狂风大作,霜雪纷飞。 山下的仙盟众人只看到,山巅之上,一道璀璨至极的剑光亮起,几乎要将整个天空撕裂。紧接着,那股盘踞在长明山多年的、令人胆寒的魔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灵力瞬聚又熄灭。 许久之后,众人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持着剑,从山上走了下来。 一个长老迎了上去,小心翼翼地问:“仙尊,那魔头他……” 谢止蘅脚步未停,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魔头,伏诛。” 这是所有人看到的景象。 可作为唯一看客的宿云汀,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一幕。 ——他看到,在谢止蘅说出那个“好”字之后,裁雪剑确实出鞘了。剑身裹挟着漫天霜雪,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毫不留情地刺向了自己的心口。 他压抑住身体想要反击格挡的本能,闭上了眼睛,坦然地,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迎向了自己的死亡。 长剑穿心而过。 然而,就在剑锋刺入身体的那一刹那,宿云汀却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双黑沉的眼眸中,忽然亮起了奇异的光芒。 一些他从未见过的、金色而繁复的符文,在谢止蘅的瞳孔深处一闪而过,庄严而神圣。 紧接着,一股强大到令天地都为之战栗的力量,从谢止蘅的体内瞬间爆发出来。 神力! 宿云汀脑子里瞬间冒出这两个字。 他想起胡仙儿的话——“天门已为你而开,神格近在咫尺。” 谢止蘅,他……他已经半步成神了!可又为什么没飞升呢?! 神力迅速裹住他的身体。裁雪剑造成的致命伤口,被瞬间冻结,鲜血不再流出。那具本该生机断绝的身体,却诡异的留住了一丝微弱的气息。 谢止蘅掐动了一个极为复杂的手诀,将那具已经接近死亡的身体,连同一缕即将消散的元神,藏了起来带在身上。 * 泠雪境,清徽殿。 宿云汀看着躺在寒玉床上的自己——脸色苍白如纸,胸口一个血洞,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消散。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没曾想还是有些幻痛。 谢止蘅伸出手,指尖萦绕着金色神力,一点点地渡入那具身体之中。 紧接着,宿云汀看见他面无表情地并指为剑,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心口。一滴、两滴……殷红的血被逼出,形成一条线萦绕着那具身体。 就在这时,宿云汀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 那是他在藏书阁无意中翻到的那本残破古籍。 逆命化生! “以通天彻地之能,逆转生死之理。重塑仙骨,废尽其修为,以万年寒玉为引,剜心头之血为联结,锁其魂魄,方可化死为生……”宿云汀霎时明白了一切。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一滴滚烫的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落在地上激起圈圈波纹。 过去的景象在此刻化为泡影,浮生镜出现在他眼前寸寸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中。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63章 倒悬海(一) 地海疯狂地翻涌着, 黑色的浪涛卷起数十丈高,猛烈地拍击着中央那圈狭长的黑色陆地。 陆地上,正道修士与魔修混战成一团, 剑光与魔气交织, 法宝与蛊术碰撞, 喊杀声震天。 然而,此刻, 原本打得你死我活的众人却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 所有人都面带惊恐地望着那片翻腾不休的黑色海洋。 “呜——” 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嚎叫, 从海底深处传来,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穿透水面,直击每个人的神魂。 随着叫声越来越近,海面翻涌得更加剧烈, 一个个巨大的漩涡凭空出现,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那深渊中挣脱出来。 “海里……海里有东西!”一个年轻的修士指着海面,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海浪里, 无数黑影攒动,搅得本就漆黑的海水愈发浑浊。 叫声越来越近, 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 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阵阵头皮发麻。 狸夭站在人群前方, 脸色苍白地望着天际那片仿佛随时会倾覆下来的天海, 又看了看脚下那片正在疯狂咆哮的地海, 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就在她失神的这一瞬间, 一道阴冷的杀气从侧后方袭来! 一个早已失去理智的修士, 挥舞着长剑,面目狰狞地朝着她的后心刺去。 太快了, 也太突然了。 狸夭心中一惊,想要闪避,身体却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嗤——”利刃入肉,伴随着温热的血液溅到她的脸颊上,一把匕首正中那修士的后脑, 狸夭惊魂未定地回头,只见一个清纯漂亮的少年,正站在不远处。 少年一身华丽的锦袍,眉心一点朱砂痣,显得妖异又俊美。他手里把玩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嘴角噙着一抹恶劣的笑意,正懒洋洋地看着她。 第77章 是曲莲溪。 “啧啧,跟了宿云汀那么久,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曲莲溪开口,声音又脆又毒,“打着架还敢分神,他没教过你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嫉妒和酸意。 在他看来,宿云汀身边最亲近的位置,本该是他的。这个叫狸夭的女人,不过是仗着跟得早,才占了先机。 狸夭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皱眉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曲莲溪得意地一扬下巴,“自然是追着他来的。他去哪,我便去哪。” 狸夭的目光再次扫过战场,神色愈发凝重:“这里很不对劲,太乱了。海里的东西,怕是要全出来了。” 她的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说法。 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浪涛下若隐若现,紧接着,一只覆盖着黏腻滑液、长满倒刺的触手猛地从海中探出,卷住附近躲闪不及的修士,瞬间将其拖入漆黑的海水之中。 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一幕吓得脸色惨白。 更多的嚎叫声从海底传来,此起彼伏。 一只、两只、三只……无数奇形怪状的触手和肢体从翻涌的海水中伸出。 这些从归墟深处爬出来的妖魔,没有灵智,不懂恐惧,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与吞噬本能。 “快!结阵!挡住它们!” 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句,幸存的修士们如梦初醒,纷纷催动灵力,试图在海岸边筑起一道防御屏障。 然而,这些妖魔的数量实在太多,力量也远超他们的想象。 一道道仓促间布下的法阵,瞬间就被那些狂暴的触手撕得粉碎。 鲜血染红了黑色的沙滩,惨叫声不绝于耳。 宿云汀看着下方这如同炼狱般的景象,眉头紧紧皱起。他正要有所动作,却忽然感到头顶传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猛地抬头。 只见悬于上方的天海,那片蔚蓝的汪洋,此刻竟像是失去了支撑,正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缓缓向下坠落! “天海……天海要掉下来了!”地面上,有人绝望地大喊。 那片蔚蓝的海洋如同一块巨大的琉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沉降,无形的压力让空气都变得粘稠,修为稍弱的修士甚至已经被压得口鼻溢血,跪倒在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璀璨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顶在了那片下坠的“天海”中心。 “轰——” 金光与蓝色的海水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下坠的势头,被硬生生地止住了。 一道金色的屏障,在天海之下迅速展开,将这片即将倾覆的汪洋,重新撑了回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涌上心头,新的恐惧又将他们淹没。 地海中的妖魔,已经冲上了陆地。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放大了千百倍的节肢昆虫,有的像一滩滩蠕动的烂肉,还有的则是无数骸骨拼凑而成的怪物。 没有章法,没有战术,它们只是疯狂地冲向离自己最近的活物,用利爪、用獠牙、用毒液,将一个个修士撕成碎片。 “啊——救我!” 一个女修正被一只蝎形妖物的尾钩穿透了腹部,高高举起,鲜血如雨般落下。 不远处的狸夭眼神一凛,素手翻飞,数道银线如灵蛇出洞,瞬间缠住那妖物的巨螯,用力一绞—— “咔嚓!” 坚硬的甲壳应声而碎,那怪物吃痛,发出一声尖啸,松开了女修,转而将目标对准了狸夭。 * 地海中,一只无比巨大的怪物,缓缓地从海底冒出头来。 那东西长得实在太过恶心,身体像是由无数腐烂的血肉和扭曲的肢体堆砌而成,成百上千只大小不一的眼睛毫无规律地分布在它皮肤表面,闪烁着贪婪而邪恶的红光。 仅仅是看到它,就让人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战栗和反胃。 这应该就是传说中,被镇压在归墟深处的上古巨兽。 宿云汀顺着支撑天海光柱向上找寻,熟悉的身影,静静地悬浮在天海之下。 就在这时,仿佛是感应到了他,正苦苦支撑着天海的谢止蘅,艰难地侧过头,朝他看来。 两人相隔甚远,目光在空中交汇。 他冲着谢止蘅扯了扯嘴角,算是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吼——” 巨兽仰天发出一声咆哮,声波化作实质的冲击,将靠得近的几名修士直接震成了血雾。 下方,所有人都被这头恐怖巨兽的出现,吓得肝胆俱裂。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曲莲溪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此刻也变了脸色。 狸夭的神情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今日,若不斩杀此獠,归墟之内,乃至整个东海之滨,都将生灵涂炭。 宿云汀不再犹豫,右手一翻,那把由他自己的灵骨、精血和元神炼化而成的骨鞭,出现在他手中。 白骨森然,红光流转。 他身形一动,如一道红色的闪电,主动迎向了那头庞大的上古巨兽。 曲莲溪看到宿云汀动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瞬间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a 1/4,i“看什么看,都给我动手!”他对着身边那些自己带来的魔修们尖声喝道,“想等死吗?都给我上!杀了那些小杂碎!” 说着,他第一个冲了出去,手中的莲花法宝绽放出妖异的红光,将几只扑上来的怪物绞成碎肉。 狸夭也反应过来,立刻组织起还能战斗的修士,结成阵型,艰难地抵挡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怪物潮。 一时间,这片狭长的陆地,变成了血肉磨盘。 而半空中,宿云汀已经与那头巨兽正面交锋。 巨兽身上那上百只眼睛同时锁定了这个胆敢挑衅它的渺小生物,无数道粗壮的触手,如同狂舞的毒蛇,从四面八方朝宿云汀抽打而来。 宿云汀身形灵动,在密不透风的触手之雨中穿梭闪避。 他手中的断潮生“唰”地一声伸长,化作一条数十丈长的森白骨鞭。 “啪——” 骨鞭如龙,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狠狠抽在一条袭来的触手之上。 火星四溅。 那触手的外皮坚韧无比,堪比法宝,骨鞭抽在上面,竟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巨兽似乎被激怒了,更多的触手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封死了宿云汀所有的退路。 宿云汀紧拧着眉,手腕一抖,骨鞭瞬间回缩,在他手中化作一柄白骨长剑。 剑身之上,红色的符文流转,散发出嗜血的气息。 “破!” 他低喝一声,一道凝练至极的血色剑气横扫而出。 剑气所过之处,数条坚韧的触手应声而断,黑红的血液喷涌而出。 巨兽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它肉山般的身体剧烈蠕动,正中央那张深渊巨口猛地张开,对准了宿云汀。 下一刻,一道粗壮的黑色水柱,从它口中喷射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海水,而是归墟之底积攒了万年的阴煞死水,蕴含着腐蚀与污秽的力量。 宿云汀不敢硬接,身形暴退,险之又险避开水柱。 他心头一凛,这东西果然难缠。 它的防御力极强,攻击手段又诡异多变,唯一的缺点,似乎就是行动相对迟缓。 必须找到它的要害! 宿云汀一边闪躲着巨兽层出不穷的攻击,一边快速地观察着。 它的要害在哪里?是那些眼睛?还是那张嘴? 就在他思索之际,巨兽的攻击再次袭来。 这一次,是它那条如同山脉般粗壮的、由无数白骨构成的尾巴。 骨尾横扫而来,带着万钧之势,所过之处,空间都出现了扭曲的波纹。 这一击,避无可避! 宿云汀眸光一凝,电光石火间,手中的骨剑瞬间分解,他将其解体成的两把匕首横在胸前,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 “轰——”一声巨响,骨尾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剑身之上。 宿云汀只觉得一阵麻麻赖赖的感觉从手臂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被狠狠地抽飞出去,朝着下方翻涌的地海坠落。 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快要晕厥过去,他强行咬住舌尖,用刺痛换来一丝清明。 完了,这下怕是要被打进海底去了,也不知道底下存不存在龙宫呢。 他苦中作乐地想。 就在他即将坠入下方那翻腾着无数怪物的地海时,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轻轻地托住了他下坠的身体,将他稳稳地接住。 高空之上,正竭力支撑着天海的谢止蘅,在宿云汀被击飞的那一瞬间,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骤然紧缩。 灵力将人轻轻送回半空,宿云汀快速稳住身形,抬头向上望去。 第78章 “你……”宿云汀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谢止蘅动了。他单手维持着神力输出,另一只手却掐了个剑诀。 “霜天,雪寂。” 裁雪剑发出一声剑鸣,银白色的剑身转瞬间便化作千万柄闪烁着寒光的剑影,朝着那片无垠的天海呼啸而去。 “唰唰唰——” 无数柄裁雪剑裹挟霜寒之气,钉入天海,极寒的剑气瞬间爆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层薄薄的冰霜开始在蔚蓝色的海水之下蔓延开来。 谢止蘅竟是想凭一己之力,将这整片天海彻底冰封! 谢止蘅抽空侧过头,目光牢牢地锁在宿云汀身上:你还好吗? 宿云汀胸口的气血还在翻涌,他抬起手,朝着谢止蘅的方向,艰难地比划了一下,示意自己还撑得住。 他那边的情况比这里更凶险。支撑天海,冰封汪洋,每一息都在消耗着难以想象的神力。 不能再让他分心了。 宿云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伤势,目光重新投向了那头庞大的上古巨兽。 刚才那一击,虽然让他受了伤,但也让他看清了,这畜生的骨尾虽然威力巨大,但每一次挥动之后,都会有短暂的僵直。 必须速战速决! 宿云汀心念斗转,手中骨剑再次化为数十丈长的森白骨鞭。他没有再选择与巨兽正面硬撼,而是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红色残影,围绕着巨兽庞大的身躯迅速游走起来。 “吼——” 巨兽似乎也被彻底激怒,无数触手疯狂舞动。 宿云汀的身影在细密的攻击间隙中穿梭,手中的断潮生如同有了生命一般,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抽打在巨兽身上那些扭曲肢体的关节连接处。 “啪!啪!啪……” 骨裂声不断响起,虽然无法对巨兽造成致命伤害,但积少成多,剧烈的疼痛让它愈发狂躁。 就在宿云汀与巨兽缠斗之际,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下方的景象。 那片由正道修士和魔修们共同支撑起的防御屏障,在无穷无尽的妖魔冲击下,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明灭不定,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不好! 宿云汀心中一紧。 一旦屏障破碎,下方那数千名修士,将会在瞬间被妖魔的浪潮吞噬得一干二净。 黑色陆地之上,已然是一片人间炼狱。 “顶住,别退,一定要顶住!”一个年龄稍大的老者须发皆张,双目赤红,拼命将自己为数不多的灵力灌注到摇摇欲坠的屏障之中。 然而,从地海中涌出的妖魔仿佛无穷无尽。它们悍不畏死,用爪牙,用身体,疯狂地撞击着那层薄薄的光幕。 “不好!有东西进来了!” 此刻在归墟的修士还是太少,好些角落无人看守,裂开一道口子。 离缺口最近的几个修士脸色大变,还没来得及反应,几只通体漆黑、形如蜘蛛的怪物便从缺口处一拥而入,锋利的节肢如同镰刀,瞬间便将一个年轻修士的身体砍成了碎片。 “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越来越多的裂痕在屏障上蔓延开来,更多的妖魔从缺口处涌入,冲进了人群。 混乱,彻底的混乱。 狸夭素手翻飞,数道银线在她指尖舞动,缠绕住一只扑向她的妖魔,用力一绞,便将其切割成数块。 她刚解决掉眼前的敌人,一回头,却见不远处的曲莲溪正对着一群从海里爬上来的湿滑软体怪物,一脸嫌恶地跳脚。 “滚开!都滚开!别过来!脏死了!” 曲莲溪一边尖叫,一边催动着他那朵莲花法宝,红光绽放,将那些试图靠近的怪物绞成肉泥。可那些怪物实在太多,杀了一批又来一批,黏腻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我的宝贝虫儿们都怕水,你们这些湿漉漉的丑八怪,弄脏了我的宝贝,我把你们全剁了!”他心疼地看着自己放出的蛊虫大军,一沾到那些怪物身上的黏液,就变得萎靡不振,气得他哇哇大叫。 狸夭看得一阵无语,都什么时候了…… 她正想开口提醒他专心点,却感到一股腥风从背后袭来。狸夭心中一凛,反手一记银鞭抽出,将偷袭的怪物抽飞。可她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左右两边又有数只妖魔同时扑了上来。 面对如此数量的妖魔,她也渐渐感到力不从心。 不只是她,战场上的每一个人,都在被快速消耗着。灵力透支,法宝光芒黯淡,许多修士甚至已经开始用最原始的肉搏来抵挡怪物的撕咬。 “救命……谁来救救我……”一个被妖魔扑倒在地的修士,绝望地伸出手,然而,没有人能救他。离他最近的同门,也被三四只妖魔死死缠住,自顾不暇。 下一刻,那修士的惨叫便戛然而止,身体被几只妖魔分食殆尽。 同出一辙的场景,在这片狭长大陆的每一个角落里陆续上演。 就在这时,一个修士绝望地大喊:“屏障……屏障要碎了!” 众人骇然抬头,只见那道本就布满裂痕的巨大光幕,在又一波凶猛的撞击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如同摔碎的琉璃,轰然炸裂。 失去了最后的庇护,幸存的修士们,彻底暴露在了无穷无尽的妖魔狂潮面前。 “完了……全完了……”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半空中,正与巨兽缠斗的宿云汀,清晰地看到了下方那道屏障破碎的瞬间。 他的心,猛地一沉。 无数妖魔如开闸的洪水,瞬间淹没了那片狭长的黑色陆地。修士们的惨叫声、妖魔的嘶吼声、血肉被撕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不绝于耳。 他看见狸夭被十几只怪物围攻,银鞭飞舞,却已是险象环生。 他看见曲莲溪被几只巨大的章鱼状妖魔的触手缠住了脚踝,正拼命挣扎。 他看见那些刚才还在并肩作战的正道修士和魔修,此刻正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被妖魔的浪潮吞没,最后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无法留下。 宿云汀的眼睛,一点点变赤红。 归墟之地远在东海之滨,等仙盟的援军赶到,这里早就变成一片死地了。 他紧紧握着断潮生,虎口因为用力涌出了更多血。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 作者有话说: 补充了内容 第64章 倒悬海(二) 虽然大家已经发了求救令, 但归墟之地实在太远,离得最近的宗门赶过来,也需要至少两个时辰。 届时, 此地早已沦为修罗血狱, 尸骨无存。这些自归墟之底攀出的上古凶物, 甚至可能冲破海域桎梏,将整个东海之滨化为一片死地。 不能再等了。 宿云汀握着断潮生的手紧了紧, 虎口处崩裂的伤口因为用力, 涌出更多温热的鲜血, 顺着苍白的手腕蜿蜒而下。 他猛地一震骨鞭,血光乍现, 将那头山峦般的巨兽再次逼退,却不再恋战。身形化作残影,竟是逆着猎猎罡风, 径直朝着高天之上而去。 谢止蘅正全力冰封天海,根本无暇他顾。察觉到宿云汀的靠近, 他艰难地分出一丝心神。 然而, 宿云汀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始料未及。 宿云汀闪身到谢止蘅面前, 带着血的手轻抚上他的脸, 微微一笑, 他凑上前在那冰凉的嘴唇上, 轻轻落下一吻。 柔软的, 带着一丝血腥味的触感。 谢止蘅整个人僵住, 连带着那支撑天海的浩瀚光柱, 都因他心神晃动而剧烈摇曳了一下。 “从未告诉过你,见你的第一眼起, 我就喜欢你了。”宿云汀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谢止蘅的耳中,“当时我便在想,这个人,我是要带回去给我爹娘看的。” 谢止蘅猛地意识到什么,眸子里浮现出惊慌,他想开口,想阻止,想抓住眼前的人。 “抱歉,谢止蘅,我好像又要食言了。”宿云汀的笑容里,带着愧疚和决绝。 “不准!” “阿云!” “宿云汀——!” 谢止蘅嘶吼出声,艰难地撤出一只手,想要抓住他,可宿云汀的动作太快了,他伸出的手,只堪堪碰到那人飞扬的红色衣角。 柔软的布料,从他指尖滑过,什么也没抓住。 就是这片刻的分神,那片刚刚开始凝结的冰层,因神力不稳,瞬间迸开一道巨大的裂缝。天海再次有了下坠的趋势。 “噗——”谢止蘅再也压抑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不得不收回手,重新将全部心神投入到冰封天海之中,但他的眼神,却死死地锁定着那个红色的身影,一刻也不敢移开。 宿云汀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狠不下心。 他深吸一口气,掌心浮现两样东西。一样是当初从画皮妖那里得来的妖丹,蕴含着精纯的妖力;另一样,则是当初清时长老送给他的护身法器,里面储存着庞大的灵力。 第79章 下一刻,他像当初堕魔时一样,运转起了以前从未用过的术法。 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磅礴的力量,被他强行吸入体内。 霎时间,他整个人的气势节节攀升,境界的桎梏被粗暴地冲破,自元婴之境,一路飙升至化神初期! 狂暴的力量在经脉中肆虐,仿佛要将他的身体撑爆,宿云汀强忍着撕裂般的剧痛,将这股力量尽数汇于手中的断潮生之上。 他猛然转身,面对那头嘶吼着再次扑来的上古巨兽,挥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击——血色的长虹划破天幕,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狠狠地轰在了巨兽的头颅之上。 “吼——!” 巨兽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竟被这一击硬生生打退了数丈,身上那坚不可摧的表皮,也出现了一道从头顶蔓延至背脊的血肉翻飞的伤口。 然而,不等宿云汀喘息,巨兽的反击便接踵而至。它身上那上百只眼睛同时闪烁起邪恶的红光,所有的触手、骨尾,连同那能喷射阴煞死水的巨口,在同一时间发动了攻击。 宿云汀堪堪躲过这致命的合击,嘴角却已溢出鲜血。 时间不多了。 他强行压制住体内四处乱窜的灵力,不再理会那头巨兽,而是双手飞速结印。 一个比巨大屏障,以他为中心,迅速展开,重新将那片狭长的黑色陆地笼罩其中。 底下正在浴血厮杀的修士们,绝望之际,抬头看到了这重新升起的希望。 “是……是哪位前辈大能前来支援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心头,他们爆发出惊人的战力,将已经冲上岸的怪物们尽数清理掉。随后,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残存的灵力,注入到那片屏障之中。 有了众人的支持,宿云汀的压力稍减。 他手中的断潮生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决心,发出一声嗡鸣。它与宿云汀心意相通,竟也开始疯狂地吸收着周遭天地的灵力,原本几丈长的骨鞭,不断变长,变粗,上面流转的红光愈发妖异。 宿云汀深吸一口气,将所有力量再次汇聚。 “给我……去死吧!”他用尽全力,蓄力一击! 骨鞭如同一条横贯天地的血色巨龙,带着无匹的威势,狠狠地抽向那头庞大的上古巨兽。 这一次,巨兽没能再抵挡住。 骨鞭抽在它先前受伤的部位,那庞大的身躯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 宿云汀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一鞭,两鞭,三鞭……他不断地挥舞着断潮生,连抽数百鞭,每一鞭都用尽全力,抽在巨兽的同一个位置。 终于,在一声不甘的咆哮声中,那头不可一世的上古巨兽,庞大的身躯轰然解体,化作无数碎块,纷纷扬扬坠入漆黑的地海之中。 粘稠的血液,瞬间将方圆百里的海面染成了悚然的红黑之色。 巨兽虽死,危机未解。地海之中,依旧有无数妖魔,正源源不断地朝着陆地涌来。 宿云汀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快要爆炸了。 他额角青筋直跳,冷汗如雨,浑身却冰冷得像是坠入了冰窟。 他抬起手,想要再次结印,却发现自己的右手抖得根本不听使唤。 不行了……要撑不住了…… 断潮生似乎也察觉到了主人的状态,悲鸣一声,化作一团柔和的红光,主动融入了他的身体,试图用自己的力量,为他延续哪怕一息的生命。 他颤抖着手,唤出魂灵,毫不犹豫地将魂铃贴在心口,疯狂地吸取着里面温暖而强大的力量。 咔嚓—— 失去神力的魂铃应声而裂,化作碎片,落入下方的地海,消失不见。 借着这最后的力量,宿云汀强行结起了封印阵法。 他本就是阵修一道千年不遇的天才,此刻更是以身为阵眼,以魂为笔,以血为墨,献祭自己的所有。 巨大而繁复的金色阵法,在归墟之地的上空缓缓成形。金色的符文流转,如同天罗地网,朝着下方翻涌的地海覆盖而去。 那些正争先恐后向上攀爬的妖魔,才接触到金色的阵法,便发出凄厉的惨叫,被逼得节节败退,重新退回到漆黑的深海之中。 下方,正在抵御零星怪物的狸夭和曲莲溪,都看到了半空中这震撼的一幕。 “他疯了吗?他这是在燃命!”曲莲溪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狸夭的脸色更是苍白如纸,她死死地咬着下唇,泪水糊了脸,眼中满是担忧和不忍。 “不行,我得去阻止他!”曲莲溪尖叫一声,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你别去!”狸夭一把拉住他,声音嘶哑,“他现在周身全是暴走紊乱的灵力,你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而且还会影响他的灵力运转,让他死得更快!”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吗?”曲莲溪急得眼眶都红了,“宿云汀!你给我停下!你听见没有!宿云汀!”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着,希望那个人能听到。 然而,半空中的宿云汀,此刻七窍已经开始缓缓流出鲜血。 耳边是呼啸的海风,他脑袋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楚,只依稀感觉,似乎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变得模糊,看什么东西都有重影。 但他依旧凭借着最后一口气,一丝执念,将那巨大的封印阵法,彻底完成了。 金光大盛,将整个归墟之地照得亮如白昼。 随后,阵法缓缓沉入地海,将那片翻涌的黑色海洋,彻底镇压,恢复了亘古的平静。 做完这一切,宿云汀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他再也支撑不住,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抹红衣,如泣血的杜鹃,又似坠落的星火,穿过冷雾,坠向无边幽冥。 就在他即将坠入冰冷的地海时,一道流光接住了他,将他轻轻地,温柔地裹住。 流光散去,是谢止蘅。 他将宿云汀紧紧地抱在怀里,缓缓地落在地海的海面上,他们脚下的海水,瞬间结成了厚厚的冰层。 宿云汀已经完全看不见,听不见,也闻不见了,但他知道,接住自己的人,是谢止蘅。 脸颊上,忽然传来冰凉的触感,一点,两点…… 宿云汀呛咳出一口血,染红了彼此的衣襟。他艰难地出声:“怎么……下雪了?” 高空之上,那片被谢止蘅强行冰封的天海,不知何时,开始飘落起晶莹的雪花,纷纷扬扬,落满人间。 劫后余生的修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天海被冻住了!不会掉下来了!” “那些怪物也被封印了!我们安全了!” 只有狸夭和曲莲溪,呆呆地望着远处冰面上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一个红衣似火,一个白衣胜雪,却都已被鲜血染透。 谢止蘅抱着怀里的人,身体在微微颤抖。他不断地往宿云汀身上注入自己精纯的灵力,甚至是本源神力。 然而,全然无用。 宿云汀的身体就像一个破碎的琉璃瓶,进去多少,便泄出多少,半点也留不住。 谢止蘅的指尖在颤抖,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无能为力的恐慌,将他整个人淹没。 “其实……我早该死了,不是吗?”宿云汀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当初在长明山,就想着……死在你手里,也挺好。我还偷偷……留了一魂一魄在断潮生里……想着,届时重新修炼,过个百八十年,总能……修出灵智……再去找你……” “哪曾想……你这般不要命,即便……与天道相悖,也要护我……” 宿云汀努力地想抬起手,去摸一摸谢止蘅的脸,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只能笑着,声音很轻:“别难过,我们会再见的……” “谢止蘅,你下的婚帖……我还没收到呢……” 话音未落,宿云汀的身体,开始化作点点金色的光芒,如同夏夜的流萤,从谢止蘅的怀中,一点点逸散而出。 “不……”谢止蘅想抓住那些光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从自己的指缝间溜走,融化在漫天的风雪里。 怀里的人,彻底消失了。 只留下一件被血染透的红色外衣。 谢止蘅抱着那件还残留着余温的衣服,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缓缓地低下头,一滴滚烫的泪,砸落在冰面上,瞬间凝结成冰。 * 不久之后,仙盟的援军终于赶到了归墟之地。 风雪交加,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归墟之地怎会下如此大的雪?”一个前来支援的修士,看着眼前这如同极北冰原的景象,震惊地问道。 一个幸存下来的修士,心有余悸地解释道:“是……是一位前辈,以一己之力,冰封了天海,另一位前辈则以身殉道,镇压了地海的亿万妖魔……我们才得以幸存,不然……你们来看到的只会是我们的尸骨。” 第80章 “什么?!”新来的修士们全都倒吸一口凉气,“冰封天海?镇压亿万妖魔?那……那得是什么境界才能做到啊?” “那两位前辈长什么样?” “离得太远了,没看清……只知道,当时天上有两个人。一个一身白衣,是他冰封了天海。还有一个……是个红衣男子,是他……是他最后献祭了自己,封印了妖魔……” “白衣……红衣……”人群中,一个曾去过问道大会的修士,忽然想到了什么,失神的喃喃自语,“莫不是……无妄仙尊?对!肯定是他!问道大会你们没去,不知道他已经结了道侣,他那位道侣,就最爱穿红衣!” “什么?道侣?!原来他们……”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开。 所有人都沉默了。 许久,才有人满怀敬意与悲伤地叹息道:“唉……这世间最遥远的,莫过于阴阳两隔,再不复相见,实在令人扼腕。” 一时间,所有人都唏嘘不已,朝着被风雪掩住的海域,遥遥一拜。 有人下意识地望向远处那片广阔的冰封海面,风雪太大,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孤寂的白色身影,抱着什么东西,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快,那个身影,便彻底被漫天的风雪掩埋,与这片悲恸的天地,融为一体,再也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次别离,此后他们不再分开。 第65章 仙都 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飘荡——这回是真的死了吧, 都感受不到疼痛了。 其实也好,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只是……有点对不起谢止蘅。 那人怕是又要孤寂地守着那冰冷的雪山了, 他会不会……很难过? 会的吧。 那家伙就是个闷葫芦, 什么都憋在心里, 越是这样,才越让人放心不下。 宿云汀胡思乱想着,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什么, 一缕残魂?一抹执念? 这片虚无的黑暗中,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那声音不辨男女,无悲无喜, 浩瀚得仿佛来自天地之外,又清晰得像是在他耳边低语。 【宿云汀。】 他想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生于上京祝家, 后堕魔道,统魔域, 为魔君, 今殒于归墟之地。】 【汝一生杀戮深重,致魔修三千六百四十二人、正道修士七千三十一人身死道消。然, 归墟浩劫平定, 汝救修士三千余众, 护东海沿岸凡民百万, 功过相抵……尚有争议。】 【汝, 可曾悔过?】 后悔? 过往的一幕幕, 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闪过。 他想起祝家满门的血海深仇, 想起父母亲人残缺不全的尸骨。那一刻,滔天的仇恨将他拖入深渊, 他别无选择。为了复仇,他可以不惜一切。 后悔吗?不,他不后悔。那些仇人,死有余辜。 只是唯独对于那人,他却悔之不及。 后悔随口给了承诺,却从未守过。 后悔让他一个人,等了那么久,找了那么久。 后悔让他为了自己,沾染天大的因果,险些毁了道途。 后悔最后……还是没能陪在他身边,让他亲眼看着自己魂飞魄散。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让他牵挂,让他不舍,让他痛彻心扉,那就只有谢止蘅了。 【以凡人之躯,承神明之劫。历生死,动情爱,知悔恨,明己心。】 【汝心澄澈,堪当此位。】 【灵运神君,归位。】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尽的金光从黑暗深处喷薄而出,瞬间将宿云汀的意识吞没。 磅礴而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他本是天界司掌众生福运与灵运星盘的灵运神君。千万年来,他拨转星轨,调运机缘,看尽三界兴衰,众生百态。只是神明当得久了,神心渐有蒙尘,对众生的悲欢离合,渐渐失去了共情,于是,他自请下界,历一场彻头彻尾的生死劫,以凡人之躯,重拾七情六欲,找回本心。 而他选中的历劫之地,就是上京祝家。他以凡人之身出生,取名祝云舒。 那股涌入脑海的浩瀚神明记忆,与他作为“宿云汀”短短几十年的滚烫人生,开始交织、融合。神明的淡漠与凡人的炽热,在他魂魄深处剧烈碰撞。 他看见了自己作为神君时,在云端之上,俯瞰人间。他听见了一位母亲对孩子的祈盼,盼他岁岁无忧,盼他福泽傍身,因果皆顺,天伦常伴。 每天每夜,每时每刻。长此以往,即使神性淡漠,他也被打动了,于是赶在自己历劫前,他去见了那孩子一面,长得玉雪可爱,眉目莹然,实在招人疼爱,只是他虽天生仙骨,却命格孤绝亲缘寡淡。 或许是欲念作祟,他一时兴起拨动了那人的命盘星轨,为他死寂的生命里,添上了一抹变数。 他们之间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他蓄意为之。 金光散去,宿云汀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座宏伟的宫殿之中。殿宇由流光溢彩的星辰晶石筑成,穹顶之上,是缓缓流淌的璀璨星河,无数光点在其中沉浮,那都是来自三界众生的祈愿。 这里是他的神殿——灵运殿。 他作为宿云汀的记忆,是如此的鲜明,如此的滚烫,几乎要将他身为神明的淡漠尽数焚烧。 睁眼阖眸,眼前心里全是那人,挥之不去,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原来,当了神仙,心还是会痛的。 时光于神明而言,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 宿云汀很快就重新适应了天界的生活。或者说,是身体本能地记起了该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神君。 每日,他端坐在灵运殿的星轨盘前,聆听来自三界六道的祈愿。 “求神君保佑,让我家那不成器的儿子今年科举能中个秀才吧!” “求神君保佑,今年风调雨顺,家里的几亩薄田能有个好收成!” “灵运神君在上,信女愿一生吃素,只求能寻个长八尺,宽肩窄腰,清朗俊秀的好夫郎……” 这些声音,细细碎碎,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通过星轨盘汇聚到他的耳中。 他会依据每个人的命格与功德,或降下一点福运,或稍稍拨转一下他们的机缘。他做得很好,公正而悲悯,一如他万年来所做的那样。 只是,每当处理完这些公务,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神殿里,看着殿外万年不变的祥云时,他总会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人。 他现在,怎么样了? 归墟一战,他以身殉道,魂飞魄散。在所有人看来,他都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谢止蘅,大概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会如何度过没有自己的岁月?是会像之前那几十年一样,将自己彻底封存于心底,还是……会随着岁月的流逝,慢慢淡忘…… 宿云汀不知道,他甚至不敢去想。 他曾想过去查询生死簿,看看谢止蘅的阳寿,看看他的命途。可他很快就发现,他做不到。 司掌三界审判与生死簿录的,是照澈神君。 而照澈神君的神座,自上一次神魔大战后,已经空悬了数万年,上一任照澈神君,早已身陨道消。 也就是说,没人能告诉他谢止蘅的结局。 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一种即使成了神,情欲淡泊依旧压制不住的焦躁。 “神君,您又在发呆了。”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宿云汀的思绪。 他抬眼看去,一个穿着星蓝色仙童服、梳着两个小抓髻的仙童,正端着一盘仙果,小心翼翼地走到他面前。 这是他殿里的小仙官,名唤褚星,是由一颗伴生星辰化形而成,天真烂漫,跟了他已有数千年。 “神君,您尝尝这个,是新结的云津果,甜得很。”褚星将果盘往前递了递,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宿云汀,“神君,我怎么觉得,您自历劫回来后,就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宿云汀接过一枚晶莹剔透的果子,却没有吃,只是放在手里把玩。 “有吗?”他淡淡地问。 “有啊!”褚星用力点头,“您以前可不这样。以前您处理完公务,不是去灵河钓星星,就是去找其他神君下棋,可现在,您整天就坐在这里,一看就是一天。” 宿云汀的指尖一顿,苦笑了一下。 他每天都竖着耳朵,仔细地分辨着星轨盘里传来的亿万道声音,期盼着能从中捕捉到熟悉的声音。 * 宿云汀在灵运殿里,听着人间的朝代更迭,听着沧海变桑田。 百年光阴弹指散。 一个又一个凡人,在他的庇佑下,得偿所愿,安度一生,而后坠入轮回。 可他等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谢止蘅,从未向天地,向神明,祈求过任何东西。 宿云汀开始变得更加沉默。 第81章 褚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觉得自家神君一定是历劫的时候伤了神魂,留下了后遗症,他想方设法地想让神君开心起来,今天送来东海的珊瑚,明天捧来南山的仙草,可宿云汀始终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这天,褚星又来给宿云汀送新酿的花蜜。 “神君,你的脸色比昨日还差。”褚星担忧地看着他。 宿云汀揉了揉眉心,“褚星,”他忽然开口,“你说,如果一个凡人死了,他的魂魄会去哪里?” 褚星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自然是在照澈殿评判其生平功过后,入轮回道……皆有定数。” “神君?神君?”褚星见他又走神了,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宿云汀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 他端起那杯桂花蜜,一饮而尽。 * 宿云汀又一次从星轨盘前抬起头,眼中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又是毫无收获的一天。 “神君!神君!快!快出来看啊!” 就在这时,褚星连滚带爬地从殿外冲了进来,一张小脸因为激动和兴奋,涨得通红。 宿云汀已经习惯了他这咋咋乎乎的样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淡淡地问道:“又怎么了?是天河里的龙又化为人,赤身裸体地跑出来了吗?” “不是不是!”褚星跑到他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是……是天钟!天钟响了!” “嗯,又有人飞升了。”宿云汀的反应平淡如水。 天界时常有功德圆满的凡人或仙修飞升上来,天钟为引,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哎呀,不是普通的飞升!”褚星急得直跺脚,“这次……这次天钟足足敲了十下!整整十下啊!” 宿云汀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滞,茶水晃动,漾出圈圈涟漪。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褚星:“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十下!”褚星用力地比划着手指,神情激动得无以复加,“神君,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天钟十响,上一次出现,还是百年前您历劫归来的时候!这代表着,飞升的这位,是位身负经天纬地之功、神格尊贵无比的大能啊!” 宿云汀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褚星还在兴奋地嚷嚷着:“我听天门的守卫说,这次的飞升霞光,是从凡间的主大陆冲上来的,光柱璀璨,带着一股……一股极其凌厉又至纯至寒的剑气!” 是他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遏制不住,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住了他的整个神魂。 他告诉自己,要冷静。 天下剑修何其多,修炼寒冰剑意的也不在少数,怎么可能就那么巧,偏偏是他? 自己已经失望了太多年,不能再抱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这个道理,他早就懂了。 可是…… 身体却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猛地站起身。 “神君?”褚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走,”宿云汀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也去升仙台。” 褚星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忙跟在他身后。 “神君,您就应该早点跟我来,我跟您说,现在整个天界都轰动了,所有叫得上名号的神仙,全都往升仙台赶呢!大家都在猜,这位新晋的大能,会被授予什么神职。有人说,说不定……能坐上那个空悬了几万年的位置呢!” “哪个位置?”宿云汀下意识地问。 “就是照澈神君的位子啊。”褚星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掌管三界审判和生死簿录的那个,那可是顶顶重要的神位!要是真有新的照澈神君归位,那以后咱们天界可就热闹了!” 照澈神君,生死簿录。 宿云汀的脚步,猛地一顿。 就算……就算飞升的不是谢止蘅,但只要有了新的照澈神君,他就可以……他就可以去问一问,那人的魂魄,究竟归于何处了。 他可以知道,他转世成了什么人,过得好不好,是否安康顺遂。只要能知道这些,就够了。 想到这里,宿云汀的心情既期盼又忐忑,他朝着升仙台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速度快得,连褚星在后面都追得气喘吁吁。 “哎,神君,您慢点!等等我啊!” 升仙台是天界迎接新晋仙神的地方,一座巨大平台,悬浮于九天云海之上。 平日里,这里清清冷冷,只有几个守卫天兵。 可今日,却人山人海,仙满为患。 宿云汀赶到时,里三层外三层已经挤满了前来围观的仙人。祥云缭绕,仙光璀璨,各路神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嗡嗡的交谈声汇成一片,比凡间的闹市还要喧嚣几分。 “真是奇景啊!想我飞升时,天钟不过响了三声,便已是天大的荣耀。这十声……简直闻所未闻!”一位胡子花白的老仙君抚着长须,满脸感慨。 “你们说,这位到底是何方神圣?莫不是哪位神君转世重修吧?” 宿云汀立在人群的最外围,听着这些议论,一颗心被高高地吊了起来。 他没去看升仙台中央的景象,却感觉到一股强大而纯粹的神力波动,从那边传来。那股力量,清冷,凌厉,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宿云汀的心跳,乱得不成样子。 他怕自己满怀希望地挤上前去,看到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百年的等待与期盼,会在那一瞬间,化为齑粉。 可他又怕……万一呢?万一真的是他呢? 自己若是就这么站在这里,错过了与他重逢的第一眼,岂不是天大的遗憾?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心中反复拉扯,让他进退两难。 “神君,您怎么不往前走啊?在这里什么都看不见。”褚星在他身边急得团团转,“咱们快挤进去看看,说不定还能跟新来的神君打个招呼,混个脸熟,以后若是有公务上的交集,咱也好合作。” 宿云汀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攒动的人头,攥紧了拳头。 他开始在脑子里预演—— 如果不是他,自己就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然后找个机会,去向新任的照澈神君递上拜帖,恭敬地询问一个凡人魂魄的去向。 那……如果是他,如果真的是谢止蘅,又该说些什么? 说:好久不见,你也飞升啦? 就在他天人交战之际,前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然后像被手拨开般,齐刷刷地向两边退去。 “天道法旨,照澈神君历经万世人劫,功德圆满,掌审判之镜,录生死轮回。” “天道授职了!” “竟然是照澈神君!” “恭贺照澈神君!” 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中,一道白色的身影,正从升仙台的中央,缓缓走来。 宿云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看,又不敢看。 最终,他还是像个胆小鬼一样,飞快地垂下眼帘,死死地盯着脚下光洁如镜的玉石地面。 他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踩在他心尖上一样。 周围鼎沸的人声,似乎在瞬间被抽离,整个升仙台寂静无声。 终于,那脚步声停了下来。 停在了他的面前。 褚星在他旁边,早已被那股强大而冰冷的神威压得大气都不敢出,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恭贺神君”,便深深地把头埋了下去。 所有的仙人,都困惑不解的看着这一幕。 新晋的照澈神君,三界未来的审判之主,为何会停在灵运神君面前? 而灵运神君,又为何如此失礼,竟连头都不抬一下? 众仙眼睁睁看着,照澈神君抬手拂过灵运神君的发鬓。 指尖冰凉的触感,让宿云汀的身体微微一颤。 “我拟好了婚书,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却空着另一半的位置,”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锁住宿云汀。 “灵运神君,阿云,宿云汀。” “你可愿将你的名字,填在我的婚书之上?” “你可愿……与我结为道侣,永不分离?” 轰—— 所有仙人,全都目瞪口呆,石化当场。 当……当众求亲? 照澈神君,向灵运神君求亲?! 站在宿云汀旁边的褚星,两眼一翻,激动得直接晕了过去。 宿云汀抬起头,眼里含泪,脸上却带着笑: “我想,我是愿意的。”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从七月二十五日开文到今天,期间陆陆续续断更过好久,很感谢大家没有离开,一直陪伴着仙尊和云云。 第一本写的长文,我还把当时理好的手写大纲跟设定给弄丢了,导致砍了些许内容,也多了好些不太必要的剧情,更完番外后会开始修文,大概也要明年一二月了吧。 第82章 再一次感谢大家!!! 第66章 番外1_if线【仙界篇】[番外] 灵运宫的桃花开得正好, 风一吹,便落下深深浅浅的粉。 灵运神君躺在最大那棵桃树的粗壮枝干上,一条腿闲闲地垂着, 另一条腿曲起, 手臂枕在脑后, 半眯着眼看花瓣从眼前飘落。 朱红色的外袍松松垮垮,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衣, 乌黑的长发没用任何东西束着, 铺散在身下和颜色更深的树皮上, 有几缕还调皮地垂落下来,随着微风轻轻晃荡。 他已经在这里躺了快三个时辰了, 从日头正盛,到如今斜斜地挂在西边,染红了半边天。 “神君!我的好神君!您又跑哪去了?!” 一个清脆又带着点焦急的少年音响起, 宿云汀不用睁眼都知道是自家那个操心的小仙童。 他懒得动弹,含糊地应了一声:“我在这儿呢。” 褚星在树下急得团团转, 仰着头, 一张白净的小脸都快皱成了一团:“神君,您忘了?今日是广阳仙君和月华仙子结为道侣的大喜日子, 您早就接了请帖, 说要去道贺的!这会儿宴席都快开始了!” 哦, 原来是这事。 还有这事儿!?? 宿云汀终于舍得睁开眼, 他坐起身, 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后颈, 脑子里过了一遍, 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前几月广阳仙君亲自送来的请帖,他当时正忙着听凡间一个书生祈求高中状元的心愿, 顺手就接了,随口应下,转头就忘到了脑后。 他这个灵运神君,司掌众生福运,上至仙门气运,下至凡人福运,谁家有点喜事都爱请他过去,沾点喜气和福运,帖子收得多了,十次里倒有八次会忘记。 “急什么,”宿云汀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他看着满树繁花,心念一动,随手折下一支开得最艳的桃花枝,信手将散落的长发挽了个松松的髻,用那桃花枝插着固定住,“这便去了。” 他从数丈高的树枝上轻飘飘地跃下,稳稳当当地落在褚星面前。 褚星赶紧上前两步,替他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领,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神君,您下次可千万别忘了。广阳仙君在天界人缘极好,今日去的仙君神君肯定不少,咱们迟到了总归是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宿云汀告饶似的挥挥手,“你这操心的命,比天枢星君还能算。” 褚星被他噎了一下,小声嘀咕:“我还不是为您好。” 宿云汀笑了一声,没再逗他,抬脚便朝着殿外走去。褚星见状,立刻小跑着跟上,二人化作一道流光。 广阳宫早已是仙气缭绕,仙乐阵阵。高台之上祥云朵朵,仙鹤盘旋,数不清的仙人已经落座,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好不热闹。 宿云汀到的时候,宴席确实已经开始了,不过他身份尊贵,倒也没人说什么。引路的仙官恭恭敬敬地将他引到上首的位置,那位置视野极好,能将整个琼华台的景象尽收眼底。 宿云汀懒洋洋地坐下,对周围投来的问候目光也只是随意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他素来如此,张扬随性,天界的仙神们也都习惯了他这副样子。 褚星跟在他身后落座,看着满桌的琼浆玉液、仙果佳肴,眼睛都亮了,但碍于自家神君还在,只能强忍着,乖巧地坐在一旁。 宿云汀对这些吃食没什么兴趣,他端起酒杯,也只是放在唇边,目光却在满场的仙人中随意地巡视着。 望着殿内觥筹交错、满堂喧嚣,他心头反倒掠过几分索然。所谓结契道侣,于修仙之人而言,不过是寻一同道之人,朝夕相伴、共证大道。 他正欲收回目光,视线却无端顿住,被席间一道身影牢牢攫住。 清寒,孤迥,疏离。 满殿笑语喧腾,那人却如自成一界,端坐席间,身姿挺拔若青松孤立。一身蓝白仙袍纤尘不染,明明周遭宾客环坐,笑语声喧,却似被一道无形屏障隔在身外,半分也侵扰不得。 他只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不与人言,不碰案上酒食,垂着眼帘,不知神游何方。周身仿佛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叫人近前不得,望而却步。 宿云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竟一时移不开。 这人倒真是奇怪,既来赴宴,却不与他人往来,摆出这般拒人千里的姿态,莫不是来砸场子的? 可偏生,只一个侧脸,便已惊艳难藏。鼻梁高挺,唇色浅淡,下颌线条利落干净,仅一抹侧影,便如冰雪雕琢,清绝出尘。 宿云汀心头忽然一痒,似被桃花瓣轻轻拂过。 他活着许久,天上人间,见过的人形形色色,绝色姿容更是数不胜数,自身便是风华绝代。可眼前这人给他的感觉,却与过往所见之人,全然不同。 那并非单纯皮相之美,而是自骨血里透出的近乎神性的清寒,教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又生怕被那一身寒气所伤。 宿云汀看得入了神,连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都没有发觉。 “灵运神君,别来无恙啊。”一个温润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宿云汀回过神,转头一看,是时雨神君。这位神君司掌风雨,性子也如春风化雨一般,温和可亲,在天界是出了名的老好人。 “时雨,”宿云汀朝她举了举杯,算是打了招呼,“你也来了。” “广阳仙君大喜,我自然是要来讨杯喜酒喝的。”时雨神君笑呵呵地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倒是你,来得可不算早,方才我还在想,你是不是又把这事给忘了。” 宿云汀挑了挑眉:“怎么,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个不靠谱的形象?” “难道不是吗?”时雨神君打趣道。 宿云汀闻言也不恼,反倒笑着弯了弯眼,理直气壮道:“我每日要听那么多人的祈愿,脑子里早就记不下这么多东西了,不怪我。” 时雨神君拿他没法子,只得无奈摇了摇头,顺着他方才凝着远处的目光望去:“你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宿云汀微微抬颌,朝那道孤冷身影示意了一眼。 时雨神君目光落去,面上当即露出几分了然笑意:“哦,你说的是那位。” “你识得他?”宿云汀眸间微亮,平添几分兴致。 “识得,却又算不上熟识。”时雨神君答得模棱两可。 宿云汀瞥他一眼:“不要绕弯子,直说便是。” 时雨神君轻声失笑:“上天界众神,谁人不知照澈神君大名?可要说熟识,却是难了。这位神君素来深居简出,性情清冷孤峭,从不与旁人往来相交。莫说是我,今日殿内九成仙家,怕是连一句正经话都未曾与他说过。” “照澈神君……”宿云汀在心底默念此名,关于其的记忆缓缓浮现。 照澈神君,执掌三界审判,掌生死簿录,辨善恶、断因果,定生灵功过、判轮回定数。其神心如琉璃明镜,可照见众生心念,判罚至公至正,从无半分偏私,被誉为三界清规之眼。 执掌生杀赏罚,坐镇天道纲常,也难怪周身气场凛冽如冰,字字句句都写着生人勿近。司职如此,若太过热忱亲和,反倒不合情理。 宿云汀指尖轻抵下颌,眸中好奇非但未减,反倒愈加深浓。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褚星,只见那小仙童趁着他与时雨神君交谈之际,正偷偷端起一盏仙酿,小口小口地抿着,饮罢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瓣,一双眼眸亮如星辰,显然是极爱这滋味。 宿云汀看得莞尔,屈指轻敲了敲他的发顶:“倒是个没出息的小家伙。” 褚星吓了一跳,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他转过头,看见自家神君似笑非笑的表情,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神君,这花酿太好喝了。” “喝吧,没人跟你抢。”宿云汀懒得管他,转而问道,“你可知那位照澈神君?” 褚星护着自己的酒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声音都小了许多。 “知道啊,那位照澈神君可厉害了。”他凑到宿云汀耳边,神神秘秘地说,“我听别的仙童说,这位神君执掌审判台万年,从未出过一次错漏。他那双眼睛,能洞彻人心真伪,谁也瞒他不过。且他无情无欲,铁面无私,从不给任何人情面。昔日有位仙君犯了天规,仗着是神光神君亲侄,前去求情,反倒被照澈神君当众判入凡尘,堕入畜生道,要历十几世劫难方能归位。” “哦?”宿云汀听在耳中,眸中兴致愈盛。 “正是呢。”褚星连连点头,“众人都说,照澈神君的心是琉璃铸就,又冷又硬,半点也捂不热。故而平日里众仙皆远远避开,生怕一不留神,便被他瞧出什么过错来。” 宿云汀听罢,低低一笑。 又冷又硬的琉璃心? 他望着那道孤坐席间的身影,那人便如亘古不化的雪山,世人只敢远观敬畏,却从无人想过,雪山之巅,或许藏着世间独一份的盛景。 他想去看一看。 这念头一生,便再也按捺不住。 第83章 宿云汀举杯,将杯中清冽仙酿一饮而尽,随即起身。 一旁时雨神君见状,微讶开口:“灵运,你去哪?” 宿云汀随手理了理衣袖,朱红仙袍在地上拂开一道艳丽弧度。他微扬下颌,唇角勾起肆意张扬的笑意:“去结识一下照澈神君。” 褚星惊得瞠目结舌,手中花酿险些洒出。 神君这是……要去招惹那位煞神? 时雨神君也是一脸的错愕,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劝说些什么。 可不等他言语,宿云汀已从容迈步,朝着那方走去,朱红身影穿行在喧嚣宾客之间,如一团灼眼烈火。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宝宝们!! 这两天先把if线的番外更了,不会太长。 第67章 番外2_if线【仙界篇】[番外] 宿云汀确实是朝着谢止蘅的方向去了。 他这个人, 向来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从不委屈自己。既然对那人产生了兴趣,自然是要去会一会的。 只是他刚走出去没几步, 便被人拦住了去路。 “这不是灵运上神吗?许久未见, 风采更胜往昔。” 拦路者是一位体态丰腴的仙君, 腹圆身阔,笑时双目眯作细缝。宿云汀依稀记得, 此人乃是执掌一方水域的小神, 只是姓名早已淡忘。 宿云汀面色平淡, 微微颔首,算作应答。 那仙君却是性情热忱, 全然未被他的疏冷淡漠所扰,执手热络言道:“上神,小儿日前飞升, 多赖上神昔年赐下福运,此番特来致谢。且请满饮此杯!” 言罢, 不由分说便将一杯酒递至他手中。 宿云汀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驳了他的面子, 只能耐着性子应付了几句。 好不容易送走这位热情仙君,宿云汀正欲举步, 又被一众仙人围拢。 “灵运神君!” “神君久未现身, 近来安否?” 皆是平日有过照面的仙人, 今番于宴席相逢, 少不得上前寒暄。有人问起灵运宫桃花酒何时开坛, 有人邀他改日赴自家仙府小坐。 宿云汀心下渐生烦躁。 早知便不该走此道, 若从旁侧绕行, 也不至耽搁至此。他心不在焉地应付着众人,暗自思忖。 “今日乃广阳仙君大喜之日, 诸位不如入席就座,莫误了吉时。” 众人听闻此言,亦觉在主道围堵上神失礼,纷纷告罪散去。 宿云汀终得清净,暗松一口气,理了理被拉扯得微乱的衣袂,再度抬步前行。 可当他目光落向原处时,却骤然一怔。 席位之上,已然空无一人。 方才端坐于此的蓝白身影,竟不知何时悄然而去,踪迹全无。 宿云汀立在原地,神色有刹那空茫。 人何时离开的?他竟丝毫未曾察觉。 难言的失落漫上心头,恰似那唾手可得的珍宝,转瞬便杳然无踪。他环顾周遭喧嚣人群,寻觅那道独特身影,可寻遍四方,终未见那抹熟悉的蓝白。 宿云汀有些懊恼地皱起了眉。 “哟,我们的灵运神君这是在找什么呢?”一个娇媚的女声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宿云汀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你不找时雨玩了?栖缘。” 他转过身,果然看到了栖缘神君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她今日穿了一身粉色的宫装,手里把玩着一根红色的丝线,笑意盈盈望着他。 栖缘神君,顾名思义,掌三界姻缘,仙凡红线、尘缘定数,皆由她一手执掌,天界诸多仙侣,多承过她的牵线之恩。 “没找什么。”宿云汀收回目光,淡淡地回了一句。 “是吗?”栖缘神君促狭地眨了眨眼,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那空寂席位,“我瞧神君方才,目光可是片刻未离那边,莫不是……相中了哪位上仙?” 宿云汀眉峰微挑,不欲与她绕弯:“无事献殷勤,你寻我究竟何事?” “哎呀,别这么冷淡嘛。”栖缘神君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你看今日这对新人,广阳仙君和月华仙子,就是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凑成的。想当初,广阳那块木头,月华仙子都暗示那么多次了,他愣是没反应。还是我看不下去,暗中推了一把,这才有了今日这桩美事。” 她说着,微微抬颌,颇有几分居功自傲之态。 宿云汀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挑了挑眉,等着她的下文。他知道,这位姻缘神君无事不登三宝殿,特意跑来跟他炫耀功绩,肯定还有后话。 果不其然,栖缘神君话锋一转,将手里的红丝线递到他面前。 “灵运啊,我夜观星象,算出你近日红鸾星动,姻缘将至啊。” 宿云汀垂眸,只见那丝缕细如发丝,却泛着淡淡灵光,是仙家至宝不错。 “故弄玄虚。”他语气微懒,“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栖缘神君笑意愈深,“我这儿有一段‘牵缘引’,乃是我用本命神力凝结而成,只要你滴一滴血上去,它就能带你找到你的缘定之人。这般机缘,旁人求之不得,你要不要?” 宿云汀望着栖缘手中红线,再瞧她那副“静待鱼儿上钩”的明艳神情,心中早已了然。 这位同僚素来样样皆好,唯独一桩顽疾——嗜赌成性。 平日里没什么事,就喜欢拉着天界一帮闲散的神仙聚在一起玩叶子牌。偏偏她手气不怎么好,十赌九输。输了仙石灵宝,就想从别的地方捞回来。 恰好他又身为灵运神君,掌三界福运,气运之盛举世无二。栖缘心中打的那点算盘,他便是不用细想,也能猜得一清二楚。 宿云汀尚未开口,身侧已先传来一声轻笑。 “栖缘,你又在打我们灵运神君的主意了?” 时雨神君缓步而来,目光扫过那缕红线,神情间尽是了然,“我可听说了,你前几日跟财神他们玩牌,把身上的灵石都输出去了。怎么,这是输急了,想从灵运这儿换点福运去回本?” 心思被当众戳破,栖缘神君却丝毫不觉窘迫,反倒理直气壮地叉腰扬声道:“时雨你胡说什么!我这是在为灵运的终身大事着想!你瞧他孤身万年,我身为同僚,怎能不为他忧心?”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宿云汀,柔声诱哄:“灵运,莫听她乱讲。我这牵缘引乃是至宝,万金不换。你想想,三界浩渺无垠,寻一合心之人何其艰难。有它引路,可一步直达正缘,省去多少无端波折。” 宿云汀素来对这等牵缘之物不屑一顾。 可若是,这根线真的能带他找到…… 一个荒唐却又无比诱人的念头,悄然自心底滋生。 他抬眸看向栖缘,竟鬼使神差地开口:“你想要换多少福运?” 栖缘神君眼中瞬时亮如星火:“我这可是本命法器,不能白送。不过咱们什么关系,我也不与你多要,只需将下月福运分我一成便可。” 一成福运?这女人胃口可真够大的。 他身为灵运神君,区区一缕福运,便足以令凡人平步青云、位极人臣,她若拿一成去博弈,怕是能将财神的身家都赢了去。 时雨神君在旁连连摇头:“栖缘,你这也太黑了,一成福运就换根红线?——灵运,你别听她的。” 宿云汀点点头,垂眸望着手中红线,忽而扬唇一笑。 那笑容张扬又明艳,看得栖缘神君都晃了晃神。 “一成过多。”他缓缓伸出一指,“半成,再多不成。” “半成?”栖缘神君有点不满意,还想讨价还价。 “不愿,便作罢。”宿云汀作势转身欲走。 “哎哎哎——且慢!”栖缘连忙上前拉住他,“半成就半成!一言为定!” 她生怕宿云汀反悔,忙将牵缘引塞入他手中,随即摊开掌心。 宿云汀指尖微抬,在她的掌心轻轻一点,一道极淡金光自指尖溢出,缓缓融入栖缘体内。 栖缘只觉周身一轻,仿佛有什么好事即将发生,当即喜笑颜开:“多谢灵运神君!愿君早日觅得良缘,相守一心!” 言罢,她揣着刚到手的福运,兴冲冲往财神等人的牌局而去,看样子是准备大杀四方。 时雨神君望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看向宿云汀:“你啊,就是太好说话了。明知道她是要拿你的福运去胡闹,还给她。” 宿云汀笑了笑,将红线收入袖中,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不过半成福运,权当……买一场乐趣罢了。” 他亦说不清自己为何会这般做。 只是交易已成,红线在身,往后如何,且看天意便是。 宴席散去时,已是月上中天,星河垂宇。 宿云汀带着喝得小脸通红、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的褚星回了灵运宫,他把这小醉鬼扔回偏殿的床上,自己则回了主殿。 殿内空旷清寂,白日里的喧嚣宴乐恍若隔世。 宿云汀没有即刻安歇,依循旧例,他需值守一个时辰,聆听凡间众生祈愿。 第84章 他阖上双眼,神识沉入识海。 刹那间,万千纷杂祈愿自四面八方涌入识海。 “神君在上,信女愿斋戒一生,惟愿孩儿康健顺遂,岁岁无忧。” “灵运神君啊,求求您让我今天打牌多赢点钱吧!” “求神君保佑,让我家那口子别再出去鬼混了……” 诸般祈愿,或求功名利禄,或求平安康健,或求姻缘和美,林林总总,尽是人间烟火气。 宿云汀身为神君,从不必有求必应,他只需顺天应命,拨转众生机缘,令善者得善果,勤者不负心,至于那些妄图不劳而获之念,他向来置若罔闻。 他指尖轻捻,熟练筛选尘愿,将一缕缕温润福运,顺着冥冥牵绊,赐往那些心诚且值得之人。 这般枯燥往复的职守,他已守了千百年。 在值守将尽之时,他腕间却忽地传来一阵灼骨热意。 宿云汀骤然睁眼。 他抬起左手,只见一道莹亮红光自袖中溢出,缠上他素白皓腕,竟是那枚被他随手收起的牵缘引。 红线不知何时自行脱出,静静缠于腕间,结成一枚精巧同心结,此刻正流光溢彩,灼亮逼人。 这是……怎么回事? 宿云汀有些发懵。栖缘不是说,要滴血认主,它才会有反应吗?自己可没碰它。 他抬手欲解,那红线却似与骨肉相连,任凭他运力,也纹丝不动。 还没等他想明白,红线骤然绷紧,另一端破空而出,穿殿门而去,直入茫茫夜色。 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自腕间传来,宿云汀猝不及防,身形踉跄一步。 “搞什么!” 他眉峰紧蹙,运起神力相抗,可那纤细红线之中,藏着天地姻缘法则之力,任他修为深厚,也难以挣脱,只得被那股力量裹挟着,化作一道流光飞出灵运宫。 夜风穿耳,流云飞逝。 宿云汀望着那不受控的牵缘引,心中将栖缘责备了百遍。 所谓的本命法器,竟是如此的不受掌控,等到明日,便去踏平栖缘宫,不仅要索回那半成福运,更要她赔上双倍。 他心下暗忖,身形已被红线引着,穿梭于天界云海之间。 这根线到底要带他去哪? 他顺着红线延伸的方向望去,竟是天界最高处——星台,万年前的司天监观星象、测天机之处,但那执掌的神君下界渡劫去了,至今未归,这里又地处偏僻,灵气也相对稀薄,寻常鲜少有人踏足。 何人会在此? 他心下疑窦渐生,却已被红线牵引着飞速靠近。 须臾,星台巍峨轮廓便映入眼帘。 整座星台沐着月华泛着泠泠清光,台上空阔无物,唯有中央矗立着一尊巨大星盘,星辰轨迹于盘中缓缓流转,浩瀚而神秘。 星盘前似乎有人立在那,看清那人的刹那,宿云汀心口,无端漏了一拍。 是——照澈神君? 作者有话说: 《牵缘引“暴走”绑架神君?天界姻缘法则竟出此纰漏!》 ……………… 截至发稿,灵运神君尚未回应此事,栖缘神君则在牌桌上传来“大杀四方”的捷报,不知是否借了福运的力。事件后续,本报将持续追踪。 第68章 番外3_if线【仙界篇】[番外] 星台上的照澈神君似乎正在推演着什么, 他正垂眸凝神推演天机,修长指尖轻划虚空,一道道鎏金符文自指端流转而出。 周身仙气清冷如寒玉, 连周遭的风都似被他周身的寂然所凝, 静得只剩符文轻鸣。 倏地, 他微微顿住了动作,缓缓侧首, 清冷的目光淡淡扫向某处。 并非刻意探寻, 只是那道过于鲜活的气息, 猝不及防地闯入了这片沉寂星台。 宿云汀刚踏上星台,本已在喉间备好一句温软客气的场面话, 未及开口哦,便撞进对方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眸里。 那位照澈神君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眸光清浅, 无喜无怒。 下一瞬,便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广袖轻拂, 抬步便朝着星台另一端走去,姿态疏离。 宿云汀暗自错愕, 腹诽着对方的确如时雨所言的那般模样, 未曾料想腕间本已平息的红线, 却于此时再次毫无征兆地爆发。 “喂!” 宿云汀惊呼一声, 慌忙施法想要将那根作乱的红线扯回, 可那股力量实在太过骇人, 非但拽不回, 反倒将他整个人都拖着往前飞扑而去,身不由己。 ——栖缘!我跟你没完! 他在心底悲愤咆哮, 眼睁睁看着自己离那背影越来越近,避无可避。 瞥见什么,宿云汀的眼睛倏地睁大。 那个原本背对着他的身影,竟毫无预兆地骤然回身。 照澈神君的脸近在咫尺,清俊绝尘,眉目间依旧覆着一层淡漠无波的霜色,可那双寒星般的眼眸里,却极快地掠过一点——错愕? 下一瞬,宿云汀便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对方的怀里。 “嘶——唔!” 他一头撞坚实的胸膛上,鼻尖骤然一酸,麻意直冲眼眶。他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环住了那人的腰,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夜风吹过星台,卷起两人宽大的仙袍衣袖,在月色下轻轻纠缠,难分彼此。 宿云汀的脸颊紧紧贴着照澈的胸口,鼻尖尽是冷冽的清香气,臂下的腰身劲瘦挺拔,隔着衣料,仍能触到流畅紧实的线条。 他脑中空白三息,才猛地回过神,如被火灼骤然松手,连连退了数步,慌忙拉开距离。 抬眸对上那幽深的目光,脸颊瞬间滚烫得厉害。 活了这般年岁,宿云汀此前从未与人有过这般亲近的碰触,窘迫之意翻涌而上,他恨不能当场在星台上寻个地缝钻进去。 “那、那个……”宿云汀强作镇定,弯唇道:“若说此事并非我本意,神君可信?” 照澈并未立刻作答,他目光自宿云汀微微泛红的脸颊移开,缓缓落向自己腕间。 宿云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面上的笑意险些崩不住。 只见那根惹事的红线,一端仍系在自己手腕,另一端竟不知何时,已牢牢缠在对方的手腕上。 清冷月色下,那红线泛着丝丝缕缕的微光。 真是证据确凿,此刻无论如何都赖不掉了。 只见照澈抬起眼,又看了一眼红线的这一端,那眼神似乎在说,这东西不是你的吗? 宿云汀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开口辩解,语速飞快:“这是栖缘神君的法器,想必是法器出了差错,才会自行乱飞,这真的与我无关,我一点也控制不了它!” 为证所言非虚,他还掐诀施法,但那红线依旧佁然不动。 谢止蘅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点了点头。 这是什么意思?信了吗? 就在宿云汀暗自揣摩这声点头的深意时,只见照澈抬起修长的手指,在空中随意一挥。 那根将两人牢牢系在一起的红线,霎时间化作漫天细碎的红芒,如烟云般散逸。 宿云汀下意识抚上腕间,那牵缘引只在白皙肌肤上留了一道浅红痕,不过片刻便淡去无痕。 可不知为何,胸口却像被生生掏去一块,空落落地发虚。 他正怔忡不已,前方忽然传来一道清泠泠的声音。 “此地偏僻,星辰之力驳杂,时常会滋生些许恶障邪祟。” ——声音清越动听,宛若冷玉相击 “灵运神君还是早些归去为好,多加小心。” ——人倒也并非那般绝缘离析。 那人话音刚落便要转身,宿云汀几乎是本能驱使,想也未想便抬步追了上去。 “喂,等一等!” 他几步追上照澈神君,与他并肩而行。 刻意放缓了脚步,装得从容随意,仿佛方才莽撞扑入人怀的人从不是他。 “神君这是要回去了?” 照澈没有看他,只是目视前方,淡淡应了一声。 宿云汀却不在意,他侧过头,光明正大地打量着身边的人。 离得近了,才发现此人比在宴会上远观时,还要好看。睫毛纤长如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翳,鼻梁挺直,薄唇微抿…… 他边走边看,几缕不听话的乌发随动作轻扬。 谢止蘅步履微不可查地一顿,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那处被发丝拂过的地方。 宿云汀心情渐好,又寻了话题:“你认得我吗?我是说本名,并非神职。” “认得。” “上天界所有在册的神官,我这里都有记录。” 话锋至此,几近聊死。 宿云汀却似未听出其中疏离,反倒顺势而上,语气添了几分理所当然的熟稔:“这般说来,可不公平。” 照澈终于侧首看他一眼,眸中淡淡,似在问,何处不公。 宿云汀笑眯眯迎上他的目光:“你既知我名姓,我却不知你的。你认得我,我自当多识你几分,才算公平,对不对?” 第85章 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亮得灼人。 谢止蘅静静望着宿云汀,沉默片刻。 宿云汀料想他多半又要以一字敷衍,或是干脆不理,正盘算着如何再缠上去,却听照澈忽然开口。 “到了。” “什么?”宿云汀一怔。 他循着照澈的目光望去,整个人骤然一僵。 不远处云雾缭绕间,一座遍植桃花的仙宫隐现其间,殿上牌匾之上,龙飞凤舞镌着三字—— 灵运宫。 ……竟是到了他的住处。 宿云汀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照澈殿与他的灵运宫根本不是一个方向。可脚下这条路越走越熟,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人该不会是特意送他回来吧? 他停下脚步,照澈便也随之驻足,似是静候他踏入宫门。 月光落在他肩头,将那身蓝白仙衣染得愈发清浅,明明仍旧是疏离的模样,却偏生出几分浅藏的温柔。 宿云汀定了定神,以为今夜的相遇,就要这般安静收场,转身便要迈入灵运宫。 “谢止蘅。” “止,静止之止;蘅,杜蘅之蘅。” 他脚步骤然一顿,几乎是立刻回身望了过去。 可云雾茫茫,夜风轻寂,方才那道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到底是上神,来去无声,只留一语在人间。 止蘅。 谢止蘅。 宿云汀站在原地,愣了许久,然后,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从一开始的低沉,到后来的愉悦,最后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带着说不出的欢喜。 “神君?”褚星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您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啊?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宿云汀转过身,看着自家迷迷糊糊的小仙童,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他走过去,抬手揉了揉褚星那头柔软的头发,把本就不整齐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没什么。”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笑,一双桃花眼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就是遇上一个,特有趣的人。” 作者有话说: 晚安,今天先停在这,明天更完剩下内容 第69章 番外4_if线【仙界篇】[番外] 这日, 处理完宫中琐事,便又到了宿云汀每日聆听凡间祈愿的时辰。 人间灯火点点,一缕稚嫩的祈愿带着几分天真执拗:“仙人仙人, 我用花灯换你一颗糖好不好?阿娘可小气了, 每日只给我吃一颗, 可我今日那颗送给隔壁的大哥哥了……” 那盏花灯做得灵巧可爱,灯身绘着简单的云纹, 顶端坠着细碎明珠, 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流光漫溢,晃得人眼心都软。 宿云汀望着那盏灯, 鬼使神差地动了心思。 偶尔徇私一回,满足一个稚子微不足道的心愿,想来天道也不会这般不近人情。 他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 几颗莹润香甜的糖果便落在了小孩掌心。 小孩攥着糖,笑得眉眼弯弯, 刚塞进嘴里, 便听见阿娘自远处唤他。 “你个小鬼头跑这儿干什么,走了, 回家去。” 小孩把糖藏起来, 跑过去, 被他阿娘牵着手。 “你的花灯呢?” “被神仙拿走了。” “净胡说, 定是被你丢了, 罚你明日不许再碰糖。” “阿娘……”孩童委屈的嘟囔。 那盏小巧花灯在宿云汀手中, 轻轻一晃, 明珠轻响,他眼底漾起几分笑意, 兴致勃勃地站起身,抬脚便往外一处去。 守门仙官见了他,神色规矩淡然,躬身行礼:“灵运神君。” “照澈神君在吗?”宿云汀晃了晃手里的花灯,眉眼弯起,笑意明亮。 “神君正在殿内处理公务。”仙官答得一板一眼。 “行,那我自个儿进去便是。” 宿云汀不等通报,熟门熟路拎着灯往里走。照澈殿的仙侍们,个个都随自家主子性子,沉默寡言,清冷肃穆。他一身张扬红衣,手里提着盏流光溢彩的花灯,像一团燃得热烈的火,毫无顾忌地撞进冰雪之地。 谢止蘅正坐在案前,垂眸阅览一卷玉简,神情专注沉静。他今日着一身纯白常服,衣袂不染纤尘,清冷得如同山巅初雪。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眸。 “你来了。” 语气平淡,却带着只有二人能察觉的熟稔。 宿云汀将花灯往他案上一放,灯穗明珠相撞,叮铃轻响。 “我路过,”他说得理所当然,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在对面坐下,姿态随意自在,“顺手给你带了个小玩意儿。” 谢止蘅的目光,轻轻落在那盏花灯上。 “我看你这儿冷冰冰的,跟冰窖似的,挂盏灯,好歹能添几分人气。”宿云汀自顾自开口。 谢止蘅伸出手,修长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薄如蝉翼的灯面,触感温软。 宿云汀见他半天不语,故意挑眉:“自然是比不上从前送你的那些法器宝物,你若嫌弃,我便拿走了。” 谢止蘅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直接将花灯拢到自己手边,动作自然,心意分明。片刻,他才淡淡开口:“有心了。” “你整日闷在殿里,对着这些卷宗,不觉得无趣吗?”宿云汀朝那堆积如山的玉简抬了抬下巴。 “此乃职责。”谢止蘅回答得言简意赅。 宿云汀忽然凑过去,脑袋探到他肩侧,去看玉简上的文字,气息温热:“凡人张李氏,一生行善,却遭恶人所害,其子诉其不公,求判恶人永世不得超生……这事若换我管,直接罚他下辈子投畜生道,十世做牛做马。” 他的呼吸轻浅,带着一身桃花酿般的浅淡香气,拂过谢止蘅耳尖。 谢止蘅握着玉简的手指,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稍稍侧过脸,拉开些许距离,声音依旧平静无波:“赏善罚恶,自有天道法度,不可因一己之念妄加干涉。”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你身为灵运神君,掌三界福运,一言一行,皆系众生命数,更应谨慎。”谢止蘅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温和的教导。 “得得得,知道了,照澈神君。”宿云汀笑着作揖,一副受教模样。 他正想再开口,谢止蘅忽然站起身。 “你稍坐。”话音落,他转身步入内殿。 宿云汀愣了愣,不知他要做什么,索性起身在殿内闲逛。这大殿空旷素净,除了必要的桌椅案几,几乎无半分多余装饰,墙上悬挂的尽是天规律法,看得人头昏脑涨。 正觉无趣,谢止蘅自内殿走出。 他手中多了一方白玉托盘,上置一壶清茶,两只玉杯。 他将茶具轻放案上,执壶倾茶,清亮茶汤注入白玉杯中,清冽茶香瞬间漫开。 “这是我殿中的雪山云雾茶,你尝尝。”谢止蘅将茶杯轻轻推至他面前。 宿云汀微微意外,端起抿了一口。茶水入口微苦,转瞬回甘,一股清润凉意顺着喉间落下,通体舒畅。 “嗯,好茶。”他真心赞道。 “你若喜欢,走时带些回去。”谢止蘅道。 他在照澈殿又赖了近半个时辰,东拉西扯说尽废话,直到看见对方手边的玉简越堆越高,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告辞。 临走前,谢止蘅让仙侍包了一大包新茶,让他带走。 宿云汀拎着茶叶,心情轻快地往外走。 行至殿门,他忽然回头。 大殿之内,那盏他送来的花灯,已被高高挂起,就在谢止蘅书案不远处。暖黄光晕自灯罩中漫出,柔和地笼着那一方小天地,将那道清冷孤高的身影,也染上了一层温柔暖意。 谢止蘅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抬眸看来。 遥遥相对,四目相接。 宿云汀朝他扬了扬手,笑得张扬又灿烂。 这一次,他清晰看见,谢止蘅那万年不变的淡漠唇角,极轻、极浅地,向上弯了一下。 * 自那以后,宿云汀但凡得空,便往照澈殿跑。 “谢止蘅,喝酒!”他“砰”地将酒坛往桌上一放,豪气万丈。 谢止蘅正阅览卷宗,闻言抬眸,先看了看那两坛酒,又看向他。 “你今日无事?” “无事。”宿云汀已经自顾自拍开泥封,浓郁酒香瞬间弥漫满殿,“别总看了,即使是神仙,整日处理公务也是会累的,偶尔也给自己放个假嘛。” 他说着,便给谢止蘅满满斟上一杯。 谢止蘅没再推辞,放下玉简,端起了酒杯。 宿云汀喝酒素来爱热闹,自己喝得快,还总爱劝酒。 “来,干了!” “谢止蘅,你喝酒怎么跟品茶似的,一点都不痛快!” “再来一杯!” 几杯酒下肚,宿云汀话更多了,脸颊染上一层薄红,眉眼愈发明艳。 他从天界哪位仙君的胡子又长了寸许,聊到凡间哪位帝王痴迷长生,说到兴头上,便拍着桌子朗声大笑。 第86章 谢止蘅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嗯”,目光却始终落在对面神采飞扬的人身上,专注而沉静。 “我说,谢止蘅……”宿云汀喝得微醺,单手撑着下颌,眯着眼望他,“你这人……生得是真好看。” 谢止蘅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就是太冷了些。”宿云汀伸出手指,隔空轻轻点了点他的脸颊,“你若多笑笑,定然更好看。到时候,不知多少仙子要为你神魂颠倒。” 谢止蘅放下酒杯,眸光微深,淡淡开口:“我不需要旁人倾倒,只要你愿意来便够了。” 宿云汀猛地一噎,整个人都愣住。 他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时,脸颊烧得更烫。这人怎么回事?忽然说这般话,还说得如此一本正经!他慌忙别过头。 与谢止蘅相处日久,宿云汀渐渐发现,这人看似清冷寡言,实则最是耐心体贴,无论他说多么琐碎无聊的话,对方都会认真听完,嘴上从不多言,行动上却处处妥帖。 这般相处,不知不觉便成了习惯。 后来,宿云汀有时什么都不带,也会径直跑来,往照澈殿最舒服的软榻上一躺。 谢止蘅从不赶他,只由着他在一旁自在闹腾,自己依旧安静处理公务。 整座终年清冷的照澈殿,因这个不速之客的频繁到访,渐渐多了鲜活暖意,连殿中那些素来沉默的仙侍,眉眼间都比从前柔和了许多。 却不想,这份习以为常,在这一日,骤然空了。 照澈殿内,落针可闻。 谢止蘅端坐在书案前,摊开的审判文书上,字迹密密麻麻,他却一个也未曾入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简冰凉的边缘,目光飘向殿门,眸底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 从晨曦微露,到日暮西垂,云霞从浅白染成橘红,那熟悉的轻快脚步声始终没有响起。 殿内仙侍们垂首屏息,早已察觉神君的异样。一位随侍多年的仙侍,终究忍不住上前,躬身轻声询问:“神君,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无事。”谢止蘅淡淡开口。 宿云汀素来随性,却从不会这般无故失约。 他闭上眼,神力微动。 下一瞬,一根极细的、泛着莹莹红光的丝线,凭空从他的腕间浮现出来,虚虚地指向一个方向,微微震颤着,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谢止蘅睁开眼,眸色深沉。 殿外的仙官仙侍们只觉得眼前一花,自家神君便不见了踪影,皆是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风吟谷。 宿云汀早前听天界同僚提过,风吟谷中,藏着一种世间罕见的仙灵,名唤璃光兽。此兽通体剔透,灿若琉璃流光,以天地精纯灵气为食,性情温顺至极,周身萦绕的灵气,对神仙修行大有裨益。 而最让他上心的是,这灵生得极美。 他满心想着,要寻来送给谢止蘅,做一份独一份的别致礼物。 可这璃光兽,远比他想象中还要难寻,谷中迷雾缠脚,路径难辨,他辗转许久,连半分灵兽的踪迹都未觅得。 “月儿弯,雾漫漫,谷里小仙盼人伴……”是段孩童唱的童谣。 声音又细又软,裹着怯生生的惶惑,在死寂幽深的密林里飘着,细听竟还带着几分渗人的诡异。 宿云汀当即顿住脚步,周身气息骤然收紧,神色瞬间警惕起来。 他放轻脚步,循着那断断续续的歌声,小心翼翼地拨开垂落的缠枝藤蔓,缓步靠近。 拨开繁枝,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林中一方小小的空地上,坐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童。那小童生得粉雕玉琢,正抱着膝盖坐在老树桩上,一边小声哼着童谣,一边用乌溜溜的大眼睛,惊恐地望着四周翻涌不散的浓雾。 宿云汀眉头微蹙。 他虽满心戒备,可反复探查,这孩子身上确实没有半分妖邪之气,反倒透着一股极致纯净的灵气,不似作伪。 难道是哪家仙童贪玩,迷路误入了这险地? 他从暗处缓步走了出去。 小童听到动静,浑身猛地一抖,童谣戛然而止,小身子缩成一团,满眼惊惧。 “仙君哥哥!”他带着哭腔喊了一声,慌忙从树桩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宿云汀奔来。 宿云汀下意识侧身戒备,目光紧紧锁在这来历不明的小童身上,没有半分放松。 小童奔到他近前,没有像寻常孩童那般求抱,反倒借着冲劲,身形骤然一动,全然没了方才怯懦的模样,手脚并用,如同鬼魅般飞速朝着宿云汀身上攀爬而来,速度快得留下一道残影。 宿云汀心头一凛,暗道不妙,运转神力后撤,却还是晚了一步。 眨眼间,那小童已然攀至他身前,那张天真可爱的脸庞瞬间狰狞扭曲,嘴角疯狂裂开至耳根,露出满口森白尖利的獠牙,朝着他脖颈狠狠咬下! 尖锐的獠牙瞬间刺破脖颈肌肤,剧痛传来,一股温热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沾湿了他的衣领。 几乎在被咬中的同一瞬,宿云汀反应迅猛,反手死死扣住那小东西的身体,用尽全力将它从自己身上狠狠撕扯下来,积蓄已久的神力轰然爆发,掌心凝聚起浑厚灵力,毫不留情地狠狠拍向那恶障。 “砰”的一声闷响,那恶障被一掌拍飞,重重撞在远处的树干上,瞬间化作一团浑浊的浊气。 宿云汀捂着血流不止的脖颈,指缝间渗出血丝,眼神阴鸷地扫视着四周,周身气息冷冽。 当下这般狼狈的模样,也不好回去见谢止蘅,他强撑着身子,指尖凝力,在身侧开辟出一处简陋洞府,转身走进去,闭目调息,着手疗伤。 那恶障的涎液有毒,直攻神府、乱人心智,像一团焚心的野火,从脖颈处血肉模糊的伤口里钻进去,顺着血脉经络,一路狂烧至四肢百骸,将他全身的血液都点燃,煮得沸腾。 燥热从骨头缝里源源不断地往外冒,蚀骨灼心,让他浑身发烫,衣衫早已被冷汗与热汗浸透,黏在身上。 他咬紧牙关,凝神运转神力,妄图将这股邪毒逼出体外,可每提一分神力,那股燥热便狂躁一分,如同火上浇油,烧得他五脏六腑都似在翻滚。 呼吸变得粗重滚烫,喘息带着灼人的热气,“该死……” 他低咒一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额间冷汗涔涔落下。 * 谢止蘅循着腕间那根牵缘引的红光疾驰而来,眼前便是这副景象—— 洞内光线昏暗,月光从石缝间漏进来,洒在地上,映出地上盘膝而坐的人。 那人红衣半褪,肩头与脖颈的肌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平日里张扬清亮的眼眸此刻水汽氤氲,眼尾染着一抹艳色的红,长长的睫毛沾着泪珠,颤巍巍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以隐忍的煎熬。 宿云汀视线早已模糊不堪,眼里沁着的水光糊了双眼,只能看见一道清冷的白色身影,踏着细碎月光踏入洞府。 他尚未完全神志不清,深知此刻自己虚弱不堪,半点不敢大意,当即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抬手凝聚神力,朝着来人径直轰去。 只是他此刻毒发缠身,神力涣散,这一击绵软无力,谢止蘅只是轻轻抬手,便轻而易举将那道攻击化于无形。 他脚步未停,一步步朝他走近。 宿云汀见状,牙关一咬,指尖召出本命灵剑断潮生,剑身微微颤抖,握剑的手都在发软,他抬眸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声音沙哑又带着狠厉,一字一顿道:“别过来,滚远点!” 谢止蘅脚步微顿,目光飞快扫过他颈间流血不止、泛着黑青的伤口,又瞥见他浑身燥热难耐的模样,脸色沉得厉害。 他上前胸口抵住剑尖,不由分说地抬手抵住宿云汀的眉心,将自身神力渡入他体内。 那股熟悉的力量触碰到神识,宿云汀浑身一震,瞬间便认出了来人。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懈,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握剑的手再也支撑不住,灵剑断潮生化作流光,瞬间消散。 他落入一个冰凉又安稳的怀抱。 谢止蘅小心翼翼将他搂紧,伸手将他半褪的红衣轻轻拢好,细心裹住。 “你……你怎么找来的……”宿云汀靠在他怀里,声音断断续续。 温热的呼吸带着灼人的热气,尽数扑洒在谢止蘅的侧颈,顺着衣领缝隙钻进去,带着撩人的暖意,意识已然有些昏沉。 “袭击我的东西……不是普通恶障……你带我……去找……药……”他迷迷糊糊地说着。浑身的燥热让他只想贴近怀里的冰凉,不自觉地侧过头,面颊贴着谢止蘅微凉的侧颈,轻轻蹭了蹭,那股沁骨的凉意,瞬间缓解了几分焚心的燥热,让他忍不住贪恋地又靠紧了些。 谢止蘅薄唇紧抿,低声说着安抚的话语,可宿云汀此刻毒势攻心,双耳嗡嗡作响,已然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陷入黑暗的刹那,他只剩模糊不清的感官,仿佛坠入了一处炎炎炎谷。 第87章 谷中烈火熊熊,岩石赤红滚烫,热浪翻涌,岩浆奔流,席卷整片山谷。 他被这股极致的火焰炙烤着,浑身剧痛不堪,四肢百骸都似要被烧化,却被困在谷中,无处可逃,只能任由火焰吞噬。 就在烈火即将将他吞没之际,一丝凉意悄然渗入,像一缕轻柔的山间清风,又像一捧初融的雪水,小心翼翼地靠近烈焰,试图将其熄灭。 火势受此惊扰,愈发狂暴,呼啸着朝寒气扑去。 寒气不再退却,凝作凛冽之风裹挟着霜雪,径直冲入火海之中,与烈火正面相抗。 寒气与烈火激烈冲撞,热浪阵阵翻涌。 火焰不甘咆哮挣扎,与寒气不断抗衡。 寒风吹了许久,才逐渐平息,变得温柔,山谷里肆虐的火焰,渐渐熄灭,被皑皑的白雪所覆盖。 寒风吹了许久,才逐渐平息,变得温柔,山谷里肆虐的火焰,渐渐熄灭,被皑皑的白雪所覆盖。 作者有话说: 写起来真是发了狠了,忘了情了 第70章 番外5_if线【仙界篇】[番外] 云丝被绵软如云, 鼻尖萦绕着桃花清香,淡而不散,缠得人心头发软。 宿云汀下意识动了动身子, 浑身却泛起阵阵酸软, 骨头缝里浸着散不去的懒意, 仿佛这一觉,睡过了漫漫晨昏, 久到让他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风吟谷、恶障、蚀骨的邪毒…… 破碎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猛然回笼, 宿云汀猛坐起身, 抚上自己的脖颈。 指尖触及的肌肤光滑细腻,没有半分伤痕, 他凝神内视,神府清明,神力温润平和, 甚至比受伤之前还要充盈浑厚,流转间带着前所未有的舒畅。 是——谢止蘅! 这个名字跳进脑海的刹那, 那些模糊却滚烫、不敢细想的画面, 也跟着不受控制地涌了进来。 宿云汀的脸“轰”地烧了起来,潮红从脖颈根一路蔓延到耳尖, 连带着耳坠都泛着绯色。 他闭着眼, 那些羞得人无处遁形的画面却愈发清晰——似乎是他失了神智, 主动去撕扯对方的衣袍, 指尖胡乱蹭着那微凉的肌肤, 踮着脚去吻他, 嘴里还不受控制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而谢止蘅, 非但没有推开他,反而伸手回抱住了他。清冷的指尖缓缓抚过他的后背, 带着安抚的力道,低沉沙哑的嗓音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声声唤着他的名字,温柔得能溺死人。 宿云汀双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间漏出的肌肤红得发烫,他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将那些荒唐又羞耻的画面甩出去,可越是刻意遗忘,那些细节就越是清晰—— 谢止蘅紧抿着却泛红的薄唇,微微蹙起、带着隐忍与心疼的眉头,滚动时性感至极的喉结…… 他怎么会和谢止蘅做出那般事? 宿云汀越想越烦躁,心口像是揣了十几只受惊的兔子,七上八下地乱撞,慌乱、羞涩、还有其他分不出的情绪搅成了一团乱麻,缠得他喘不过气。 “神君,您醒啦?” 殿门被轻轻推开,褚星探进半个脑袋,瞧见榻上坐起身的宿云汀,立马喜笑颜开地跑进来。 “您都睡了整整两天了,仙药喂了好几回,可把小仙给急坏了!”褚星快步走到榻边,趴在床沿上,仰着脸打量他,眼神里满是关切。 “我……是怎么回到灵运宫的?”宿云汀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故作镇定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刻意偏过头,不敢让褚星看见自己通红的脸。 “是照澈神君亲自送您回来的!”褚星答得飞快,小嘴巴拉巴拉说着,“两日前,照澈神君抱着昏迷的您回来,您当时脸色惨白,身上还有伤,气息都弱得很,可吓人了。照澈神君亲自把您安顿在寝殿,还耗了自身大半神力为您驱毒疗伤,确认您脱离危险、无甚大碍后,才悄悄离开的。” “神君,您脸怎么这么红啊?是不是身体还没好利索,还有哪里不舒服?”褚星见状,连忙凑过来,伸手想探他的额头。 “无碍。”宿云汀连忙偏头躲开,“就是刚醒,还有点头昏脑涨罢了。对了,这两日,可有旁人来过灵运宫?” “栖缘神君和时雨神君听闻您受伤,特意来看过一趟,得知您在安心休养,不便打扰,便留下些疗伤的灵物,回去了。”褚星老老实实回道。 宿云汀闻言,点了点头,心里迅速做了个决定。 “褚星。”他沉声唤道。 “小仙在!”褚星立刻站直身子,恭恭敬敬应着。 “从今日起,灵运宫闭宫,就说我灵力受损,需闭关静养,任何人来访,一律不见。” 活了千万年,素来洒脱坦荡的灵运神君,头一次做了缩头乌龟。 宿云汀把自己关在寝殿深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他本以为,只要不见谢止蘅,只要给自己足够的时间,就能慢慢消化掉那日的荒唐事,装作一切都未曾发生,依旧做那个逍遥自在的灵运神君。 可他错了。 越是刻意回避,脑子就越是混乱。他试着打坐调息,想进入无我无念的境界,可刚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全是谢止蘅的脸,挥之不去;他试着翻阅仙籍典籍,想用枯燥的经文转移注意力,可看着看着,书上的文字就变成了山洞里的细碎画面,字字句句,都成了那人的模样。 “啊——!” 宿云汀猛地从软榻上站起身,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心里的慌乱与羞恼交织,让他坐立难安。 “神君,您没事吧?”殿外立刻传来褚星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满满的担忧。 “没事。”宿云汀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烦躁。 没过片刻,殿外的褚星又开口了,声音吞吞吐吐,满是为难:“神君,那个……外面有人来访,小仙本想按照您的吩咐回绝,可……” “不是说了,谁来都不见吗?”宿云汀皱着眉,心里却莫名不安。 褚星的声音更小了,几乎细若蚊蚋:“可是……来的人是照澈神君啊。” “……”宿云汀瞬间僵在原地,心头猛地一跳,所有的烦躁都化作了慌乱。 殿外的褚星犹豫片刻,小声说道:“神君,若是您实在不想见,小仙这就去回禀照澈神君,说您还在闭关……” 话音刚落,风穿过殿门的缝隙,卷着几片桃花瓣飘落。 褚星回头看按住自己的神君,只见他一脸严肃:“既然是照澈神君来了,那……还是见见吧。” 终究是躲不过的。 * 宿云汀缓步走出宫殿,抬眼便望见了立在桃花树下的身影。 谢止蘅就那般静静站在桃花林间,素白的衣袂被微风拂动,与满树繁花相映。 宿云汀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强装镇定地走过去,嘴角扯出个自以为潇洒随意的笑容:“哟,什么风把我们日理万机、难得出门一次的照澈神君给吹来了?” 谢止蘅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眼神里的情绪,让宿云汀捉摸不透,却又心跳加速。 宿云汀被看得愈发窘迫,下意识移开目光,看向身旁盛放的桃花:“怎么不说话?难不成是特地来我这赏花的?” “你闭关结束了?”谢止蘅答非所问,声音低沉温润,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和。 “啊……对,刚结束。”宿云汀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神飘忽。 “身体可还有不适?邪毒是否彻底清除了?”谢止蘅又问。 “没、没有了,已经好得很了,多谢神君挂念。”宿云汀干巴巴地回答,心里却乱成一团麻,只想快点结束这场让他手足无措的对话。 可谢止蘅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依旧站在他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那日,在风吟谷的山洞里……” 听到“风吟谷”三个字,宿云汀瞬间脸色通红,心里的愧疚与羞耻涌上心头,不等谢止蘅说完,便连忙低下头,主动开口道歉,声音带着满满的自责:“那日是我不好,我被邪毒侵体,失了神智,对你做出了那般荒唐越界之事,是我强迫于你,委屈你了,你若是生气,或是有任何要求,我都答应你,绝无二话。” 他一直以为,那日是自己失控强迫了谢止蘅,而谢止蘅不过是念及旧情,又碍于他中毒危急,才无奈迁就于他,心里定然是不情愿的。 谢止蘅微愣,随即轻轻摇了摇头,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郑重,在漫天飘落的桃花瓣中,缓缓说道:“不,我不是来责怪你,我是想说,宿云汀,我们结为道侣吧。” 桃花林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微风拂过花枝的轻响。宿云汀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谢止蘅,满脸的不可置信。 谢止蘅眼眸里的温柔愈发浓烈,迎着他的目光,再次开口,声音坚定而深情,一字一句: “宿云汀,我心悦你。” 风再次吹过,桃花簌簌落下,轻柔地飘落,铺成一层薄薄的花雪。 第88章 灵运神君与照澈神君欲结为道侣的消息传出时,引得仙都众神哗然。 谁也想不到,素来性子洒脱、爱热闹的灵运神君,与清冷孤傲、不问世事的照澈神君,这两位看似八竿子打不着、平日里交集甚少的神君,竟会悄无声息地走到一起,要结为共生共死的道侣。 众人心里满是好奇,却又不敢贸然上门追问,一番商议后,一致推选了素来爱凑热闹、与灵运神君交情都不错的栖缘神君,作为代表前往灵运宫打探消息。 栖缘神君得了这个差事,立马风风火火地冲进了灵运宫,一路直奔桃花林。此时的宿云汀,正懒洋洋地躺在桃花树下的摇椅上,怀里抱着一只圆滚滚的雪色小猫,那是谢止蘅特意寻来送他的灵宠,乖巧温顺,正窝在他怀里,眯着眼睛享受主人的投喂。宿云汀指尖捏着一颗晶莹的灵果,有一搭没一搭地喂着小猫,眉眼间满是慵懒。 “灵运!”栖缘神君快步走到他面前,语气兴奋,“快从实招来,你和照澈神君到底是怎么走到一起的?是不是我之前给你的那牵缘引起了作用?我就说我的牵缘引灵验得很,你可得好好谢我,再分点福运给我!” 宿云汀闻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猫,抬眼时,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阴恻恻的:“你还好意思提牵缘引?我还没找你算那牵缘引失控,害得我做出冒犯别人的事,你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 栖缘神君一听这话,脸上的八卦笑容瞬间僵住,眼神躲闪,心里暗道不好。她眼珠子一转,立马装作突然收到传音的模样,拍了拍额头,急匆匆道:“哎呀,时雨找我打牌呢,我先走了,改日再来找你叙旧!” 说罢,便想转身溜走。 宿云汀看着她落荒而逃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栖缘神君脚步顿住,在找死听八卦和逃走保平安之间反复挣扎,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八卦欲,又转了回来,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道:“好嘛好嘛,我不说牵缘引了,那你总该告诉我,你和照澈神君,到底是如何走到一处的?” 宿云汀嘴角噙着笑,正准备随口胡诌一个理由搪塞过去,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不远处缓步走来的身影。 光透过桃花枝桠,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清隽得让人心动。 宿云汀看着他,心头一暖。 他喜欢谢止蘅。 这份心意,从何时开始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第一次在天界宴会上,瞥见那个遗世独立、清冷绝尘的身影时,便已悄然心动;或许是往后数次相处,一点一滴,慢慢积攒成了深情。 感情这种东西,从来都是不讲道理,不问缘由的。 既然喜欢,那便在一起,便是最好的结局。 宿云汀抱着怀里的雪猫,望着走来的谢止蘅,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嘴角的笑容,愈发灿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