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他拖进巢穴[末世]》 第1章 《将他拖进巢穴[末世]》作者:谁也不爱【完结】 文案: “任何东西都不够奖赏他,甚至是最高的权力。我们干脆把他杀了,然后当作神来拜。”——《加缪手记》 【剧情向文案】 “当万物失去色彩,剩下的只有黑白的饥饿。” 一种被称为“灰渊”的诡异存在侵蚀了这颗星球,被感染的生物会被吞噬灵魂、逐渐失去色彩。 在幸存的人类基地,秩序正摇摇欲坠。 军区斗争的铁血勋章、光鲜背后的暗色交易、尘封多年的秘密实验、议会高层的政客博弈……在生死存亡之际,人类依旧在对虚妄的权力进行最后的收割。 当死去的人重新睁开眼,归来的究竟是昔日的至亲,还是披着人皮的异类? 那名中校站在炮弹轰炸后的山坡上,听着耳畔传来遥远的歌声—— 文明被替代的终局如何打破。 被高悬的异兽。种族斗争中是否还存在真心。 何为自私、何为正义、何为叛逃、何为大爱。 【感情向文案】 1. 宓嵊是灰渊的王,他要为他的王国找一位“甘愿”奉献灵魂的王后。 他拟态出了人类男性的身体,却只能发育到十岁的模样。 人类将他带到了封仇云的面前——这个曾经以卓绝的战斗天赋而被称为“神将中校”的男人,如今却被灰渊感染,右腿几近残废、命不久矣。 2. 封仇云打了二十七年光棍,如今提前养老,对另一半倒是真的没什么幻想,就想领养个软糯的小闺女,满足他一颗“种花匠”的心。 没成想,上面给他送来的是宓嵊。 索性,虽然生理结构跟他一样,但宓嵊长得唇红齿白,随便打扮都很漂亮。 3. 宓嵊用人类的身体进化了三次。 第一次,他变成了水灵灵的人类小孩儿; 第二次,他看见封仇云咧着个嘴给漂亮小姑娘摘花,回去咬着牙,对着镜子,把自己的容貌拉满了; 第三次,在封仇云嫌弃他越来越精致像个小白脸后,他证明了自己可以让封仇云这个“真男人”哭出来。 4. 封仇云发誓自己在对待人类未来花朵的教育方面从未疏忽,甚至可以说是殚精竭虑、模范标兵。 他教宓嵊要有担当,对待弱势群体要关怀保护。可是宓嵊在打架的时候总把他抱着动不了是什么意思? 他教宓嵊要善良、尊师重道、爱戴长辈。可是宓嵊坚持帮四肢健全的他洗澡换衣服是什么意思? 他还教宓嵊作为一个人类,要为族群贡献自己的力量。可是宓嵊屡战屡胜,但是总受伤、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要他喂饭吃是什么意思? 最后,他还告诉宓嵊最好在末世组建一个家庭,这样才不会像自己一样孤独一生。可是这家伙转眼就把他绑了带到灰渊老巢什么意思? 5. 灰渊的一切皆是宓嵊的子民。灰渊没有灵魂,于是吞噬生灵、操控他们。 宓嵊冷眼旁观人类这个弱小的种族奋起反抗,也无法击溃他力量的一角。 悄无声息地靠近、寄生、占有,这是宓嵊最擅长做的事,但他一向认为拥有灵魂的生物是肮脏不堪的。 可是对于封仇云,宓嵊既想要得到他的一切,又不愿让他迷失。所以,宓嵊选择将他带回了自己的王国,将他拖进自己的巢穴。 内容标签:末世 腹黑 美强惨 高岭之花 he 群像 搜索关键字:主角:宓(fu)嵊(sheng),封仇云 ┃ 配角:步冰霞,庞清,徐铭晟 ┃ 其它:壮受,末日战争,群像 一句话简介:得到他,将他拖进巢穴 立意:守护和平,自强不息,勇敢追爱 第1章 诞生 雨落在你的掌心,那是我第一次吻你。 坍缩、爆发、分裂。 碎片自万籁荒凉中穿梭,携带着余温一举滑破长空,细长的曳尾蒸腾出万千云雾。 无根之水自高天而落,雨幕的尽头,孩子坐在田埂之上,脚下是枯黄的杂草、远处堆砌的谷垛如哨兵排列,此刻他就像将军。 “嘣——” 身后的嬉笑声骤然炸响,又随着脚步远去。孩子将砸中他脑袋的石块捡起,然后安静地放在了自己的旁边。 现在,你是我的副官了,他想。 细碎的雨水终于落在他的头顶,他仰头望着,只觉好似无数把利剑审判着落下。 身旁的石块被冲刷干净,他抬起手掌,试图托起每一滴水的生命。 …… “嘀哩嘀哩嘀哩——” “血压还在掉!” “推药!”” …… “中校!中校!” “队长!——” “坚持住啊!” …… “救他!救救他——” …… 他感到自己被一次次拎起、丢下,电流一下下撞进涣散的意识里。 指尖蜷曲,他好像又沉没在那场大雨里。 —— 声音由远及近,车辆的引擎慢慢熄火,停在了一片绿意尚存的区域。随即从车上走下一人,头上绑着迷彩头巾,将他油得根根分明的长发撸到了后脑,露出有着一条蚰蜒般伤疤的前额头。 他们所在之处是一片密林,从卫星的角度看去,像是一块被霉菌侵蚀的蔬菜饼,深绿、浅绿交杂,黑灰色的斑点漂泊其中。 几乎听不见动物的声音,但无论是谁来到这里,都很确信有无数双眼潜伏着。或许你踩下的每一层枯叶、悬于头顶的枝干……都有“它们”的存在。 这人啐了口痰,狠狠吐在地上,用脚掌踏着扭了扭,随后抬手接过车上人扔来的akm,背到身后,往着深林中走去。 “这老金头。”车上,坐在主驾驶的人看着老金离开的背影,骂了一句,“到现在除了屎尿屁的那点事儿,什么都指望不上。” 副驾驶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将头上的迷彩帽向下拉了拉:“算了,要不是实在找不到人,谁也不带他。” “白吃干饭的,我呸!” 副驾驶的男人看了看他,还是无奈地默叹了口气,摇摇头,望向刚才老金去的地方。 —— 老金哼着小曲儿进了密林,随后找了一片矮灌木,扯开皮带,对着那灌木就开始放水,还给自己吹上了哨子。 猛然,右侧后方却好像传来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明显,像是有蛇在缓慢爬行。 “谁!” 老金放了水,将皮裤带勒紧,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那把akm缓缓朝那边踱了几步。 一阵野风吹过,远处的树上开始有树叶在颤抖,透心凉的风也刮在了他的脸上,迎着他的面门。 “灰……灰……” 老金突然一个哆嗦,咽了咽口水,赶紧抱着枪开始沿着来的方向狂奔。 要不是他看车里那两个家伙不爽,也不至于跑这么远来放水! 然而紧接着,那风却是越来越近,伴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黑雾在身边蔓延弥散,任凭他再跑也找不到方向了。 —— 另一边,向文耀在车里点了烟,烟雾从打开的车窗飘出来,像一只游魂从他的嘴里出窍。 “这家伙,怎么还没出来?”向文耀实在是忍不住了,从旁边拿出对讲机:“老金你人呢?快出来,撒尿撒得被灰渊吃掉了吗?” 然而,他的声音却断断续续从车的后座传来,老金的对讲机压根就没带。 “靠!” “你在车上,我去找找。” “别啊!”向文耀拉住他,“队长,你在车上,我去找好了。” 庞清有些担忧地看着密林深处,他摘下迷彩帽,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他染了头发,黑色的发色中参杂了一条红,从右边的额角一直到后脑,所以每次出来都得戴帽或是头盔。 “这里是b级区,不该有灰渊才对。”庞清犹豫不定,他如果去,向文耀一个人待在这里也不够安全,要是他也栽了,岂不是还要连累向文耀也进去找他? 就在这时,密林内却传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向文耀以为是老金,忍不住高声骂了一句:“你跑哪去了?” 然而,庞清拦住了他要接下去的话头,发现了不对劲——那个身影的高度分明只有老金的一半,不是老金! 庞清立刻端枪,向文耀也发现了情况不妙,慢慢启动了车辆引擎。脚步声渐渐靠近,这声响不会是一个成年男性,但也不像是被灰渊感染的动物。 终于,淡白色的迷雾之中,一个约莫十岁的孩子走了出来——手脚健全、身上穿着平民区统一发放的衣服,黑色的瞳孔、黑色的头发。 “国人?” 庞清不由得愣了一下,但还是将枪口对准了那个孩子:“你是哪里来的?” 孩子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又黑又大、像是玛瑙石般的眼睛看着枪口——深邃的枪口,庞清咽了咽口水,虽然又惊又疑,但还是升起了不要吓到孩子的想法。 第2章 “是个小姑娘吗?”向文耀在车内握着方向盘,问。 “应该是。”庞清瞥了他一眼,“似乎没有什么危险性。” “这里怎么会有孩子?”向文耀对着那孩子叫了一声,“小孩儿,你转一圈,把胳膊腿还有肚子、脖子都露出来给我们看一眼。” 灰渊最常见的污染手段是血液和水液,极少数强大的存在是直接吞噬。 被灰渊污染的生物都会从身体局部出现灰色或黑色的斑块,然后密密麻麻地向着其他部位爬,最终蔓延全身、到达头部。一旦爬到脑内,生物就会彻底死亡。届时,它们就像是在七彩油画中的一抹黑白,失去了所有斑斓色彩。 这孩子看起来没有危险,至少脸上没有灰渊的斑块,但保不齐身上没有被感染。 然而,那小孩像是听不见一样,没有任何动作,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却好像也不害怕。 “该不会是被吓傻了吧?”向文耀推测道,“一个人在这里,不知道待了多久。” 庞清心中涌出一阵愧疚,他微微欠下枪口,冲着那小孩,声音轻了不少:“你叫什么名字?只要让我们确认你身上没伤口,我们就可以带你回去。” 如果有伤口,现在了结他,也是给他的解脱。 庞清以为那小孩多半还是不会回答,却没想到对方的嘴唇张了张,蹦出一串音节来。 “……什么?”向文耀没听清。 “f?|&=%&#s%#&。” 向文耀和庞清面面相觑,后者咽了咽干涩的喉口,缓缓道:“兴许是太久没说话了。” “福什么什么生。”向文耀挠了挠头,“回去给她录入姓名吧,也不知道她识不识字。” —— 宓嵊确实是在往人类基地的方向去。 他原本在沉睡,周围是奇怪的彩色圆球,一根根触须将它们勾连在一起,亮光星星点点地弥散其中。 他没有生命,准确地说,只是一道意识。意识可以随着周围的影响,产生有形的、适应性的变化。在他醒来时,则是飘忽不定的雾气状态。周围飘散的意识们向他俯首称臣。他们在他之内,无所不被他知晓。 他们低语,王国需要吞噬一个强大的灵魂才能继续维持形态。可无论他们如何寻找,也没办法找到这样的灵魂。 于是,他们迫不得已将吾主唤醒,乞求庇佑。 —— 要直接杀了他们吗?宓嵊想。 当那个拿着枪的人类走近时,黑雾已然悄无声息地爬上他的脚踝。 下一刻,那人类走到他的面前来,冰冷的枪管贴在他手臂的皮肤上。他体内的血液刚刚流转不久,此刻触觉还没有那么敏锐,但还是忍不住蹙眉。 “小姑娘,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庞清有些尴尬,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又走到他身后扫了一圈,“应该没有伤口。我们先带你回去吧,基地内有心理疏导。” 随即,庞清走到了车的后座,打开门,示意宓嵊上车。 前驾驶座里,向文耀扯出笑,给宓嵊递了一件外套:“这是哥哥的衣服,你给套上,小心着凉。” 庞清依旧站在前面的车窗边,面露忧色地向着深林里望去:“怎么办,老金还没出来,我总觉得是出意外了。” 向文耀干脆摆了摆手:“那咱们走吧,把小孩儿送回去。” “不行。”庞清果断地拒绝,“我不能轻易抛下任何一个被我带出来的人。” 向文耀一噎,其实他也就是随口一说。 然而,又等了半个小时还是不见人,庞清浅入林中找了一圈无果。按照行动小组指南,老金下落不明且判断70%可能性死亡。 —— 天色已暗,车前的两道光柱栓着人向灯火通明的城内去。 车辆赶着最后一波入城的车流,顺着横亘在长河上的坡道一路攀登,摇摇晃晃,前后和两边还能看见零星的其他车。 宓嵊被他们交给了幼苗机构,庞清在离开前告诉宓嵊自己明天会来接他。 宓嵊的人类形象是他按照记忆中较受欢迎的适龄形象捏的,捏得很标准。他需要更轻松地融入人类之中,而人类是依赖视觉的生物,长相是最快手段。 从庞清手上接过宓嵊的护士给他检查了身体,发现他居然是一个男孩后吃了一惊,接着打了个电话,但是没有被接通。 第2章 初见 看上去幸运又漂亮的孩子,谁不喜欢呢? 宓嵊面前,站着神情如同便秘一般的庞清以及昨天那个护士。 庞清看着宓嵊,不知为何却不敢跟这个孩子的眼睛对视,他将这归咎于昨天用枪指着他太久。 半晌后,护士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庞清突然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两手一拍: “也罢!小孩儿长得标致!” 护士松了口气,蹲下身对着宓嵊道:“庞队长要带你去见你的领养人,一定要听话,知道吗?” 宓嵊意料之内地没有回答,其实是因为他现在对于人类的语言了解还不够深,硬要说就只能像昨天一样说出一堆他们听不懂的音节。 不过这一切,幼苗机构给了他一个自圆其说的借口:因战争创伤而引起的自闭症,表现为语言能力受限,但理解能力正常。 —— 庞清的车已经停了很久,他将安全带解开,又系上,看了眼旁边神色淡然的宓嵊,叹了口气,又解开,又系上…… “唉!” 庞清还是一拍方向盘,打开车门,招呼宓嵊下了车。 这里是联盟军的军官住所区域,而面前的这幢是绕过了无数平房、位于大院深处的房子。 要说其他房子依旧维持着军区的肃穆感,面前的这个完全可以说是小门小院农家乐。 门口挂着的红色灯笼上有个“喜”字,外面却被蒙上了一层灰。进了小院子,里面可以说是花盆开会——摆满了一整个院子的花盆密密麻麻,有大有小、高矮胖瘦都齐全了,却没有看见哪个里面有出芽的痕迹。 庞清领着宓嵊从旁边绕过去,屋子的门是关着的,门上还贴了一副对联: 右边:【有事通讯没事别烦】 左边:【打不通就是拉黑了】 习惯性地无视了那十六个字,庞清开始敲门。 “封哥!队长!队长——” “砰砰砰!” “封哥!封仇云——” “砰砰砰!” 别说是来人开门了,屋子里就连脚步声和回应都没听见。 庞清有些忧愁地看了眼宓嵊,然后在后者的注视下,直接将门上的把手一扭、一推,门开了。 随即,好像刚才的“私闯民宅”没有发生过一般,庞清将宓嵊招呼进来,就关上了门,开始在屋子里喊: “队长!” “哗啦——” 没等他继续喊第二声,房间的开门声响起,伴着一个男人低沉带着些怒火的声音:“庞大水你要死是不是,谁准你进来的?” 宓嵊抬头看去。 男人从屋内探出上半身,头上顶着几团白花花的泡沫,头发被水浸湿向后抓起。紧接着是一张成熟俊逸的脸,眉尾向上扬起好似两把斩刀,黑色的眼瞳一秒锁定了屋内的两人。 他背后还蒸腾着水汽,颈窝聚成两洼水塘,胳膊抬起撑在门框上时,水流溢出向下滑去,从他健硕的前胸上吻过,磕磕绊绊地在腹肌中打转,最后汇成一股继续向下。 与宓嵊对视是封仇云意想不到的。然而还没等庞清向他介绍,只听见“砰”的一声,门被狠狠地关上,里面传来了洗漱用品被撞倒的声音。 庞清自觉惹了麻烦,龇牙咧嘴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膛,陷入了回忆和淡淡的失望之中。 半晌后,房门再次打开,此刻的封仇云套着一件白色的浴袍,腰带被他系得很紧,饱满的地方也被他欲盖弥彰地尽数遮住了。 耷拉着拖鞋,封仇云扫了眼立刻站起身的庞清,走到沙发边,看向那里坐着的小孩。 嗯,皮肤白皙,个子算是高的,头发倒是不长,刘海遮住了眼睛。抬起头时,小孩水灵灵的大圆眼珠子活像当年封仇云在潜水时看到的一种鱼类,也是剔透得像矿石,只是这小孩儿长得比鱼要好看得多了。 漂亮! 封仇云得出结论。 他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手掌举起在孩子的后脑,又放下,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你叫什么名字?” 庞清发誓这辈子没听过封仇云这么温柔地跟人说话。当年在训练营的时候,封仇云作为他们的教官,平时一嗓子能吼得人吓到飞出二里地。 宓嵊不会说话,庞清替他回答了:“叫宓嵊,我带了他的资料来,他有点……创伤后遗症,你自己看吧。” 封仇云瞥了他一眼,接过资料:“这名字少见。” “他自己选的,这两个字。”庞清道。 “等等。” 第3章 封仇云突然蹙起眉,把资料上那几行字反反复复颠来倒去又看了几遍,然后盯着那孩子,问道:“男孩儿?” 同庞清对视了一眼,随即在后者意味深长地肯定点头后,封仇云一胳膊就将庞清架了过来,用文件戳着他的脸: “老子有没有说过要女孩儿?” “诶呦我的亲队长,您能别像个老变态吗,还女孩儿。”庞清的脸被戳红了,语重心长,“女孩们都是受到特别保护的,领养要求也一定要是夫妻都在或是女性独居的退役人员,并且每过一段时间都要审核。” 他以为在野外接了宓嵊回来,或许能近水楼台直接带来给封仇云抚养,却没想到他也是个男孩儿。 至于封仇云,队里上面的人也都知道,封仇云出身平民,是在灰渊降临后加入队伍的,从最底层的士兵做起,一步步爬到了中校。 封仇云从小父母连见都没见过几面,后来被远房的某个小姨带走了,那小姨离婚还有一个女儿。只是灰渊让母女二人下落不明,身处联盟军的封仇云却活了下来。 队伍里的人信他只是因为怀念才对孩子有执念,不代表其他人也信。 “这孩子是我昨天在野外遇见的,没受伤,就是有点自闭。”庞清小声说道,“不太能说话,你知道的。” 封仇云听到孩子有问题后犹豫了一下,再次看了一遍文件,在看到“身份不明”一栏后,眉头又锁住了。 “来自b级区?”他问。 庞清思忖了一阵,试探性地开口:“没办法确认身份,我昨晚查了一遍,确实有点蹊跷,所以送到你这边是最好的选择。” “他最好不是。” 封仇云深深地看了庞清一眼,随后将他一把推开,拍了两下肩。 走到宓嵊身边,封仇云弯下腰来,与男孩对视:“以后你跟着我,我叫封仇云,你叫我叔叔,懂吗?” —— 这个人的灵魂很强。这是宓嵊在看到封仇云时想到的第一句人类的话。 但他活不久了。这是宓嵊看见他右腿上已经蔓延到膝盖下方的灰渊时下的结论。 原本还想将他作为备选,不过既然是已经被他的子民给盯上,他也不愿意抢。 封仇云腿上的灰渊很特殊,强大只是一方面,这类灰渊还有个特点就是如同一座休眠的火山,蛰伏时间很长,没有人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爆发,但一爆发就必定是痛如蚀骨钻心。 别看封仇云现在好好的,人在极度痛苦时便会产生放弃、死亡、解脱的念头,那时他的灵魂便会被削弱,灰渊极有可能瞬间取他性命。 不过,他在人类中的身份作为宓嵊的跳板倒是正合适。 庞清看着他们很快要发展到叔慈侄孝的场面,及时插了个嘴:“还有啊,全——上面让我告诉你,你的返聘申请被驳回了。” “……” 眼见封仇云要发作,庞清又道:“我亲爱的队长,你就好好闲着吧,种种花养养孩子不也挺好的?” 养孩子封仇云倒是说不出什么,但养花…… 庞清突然笑了一下,捂着嘴跑开八丈远:“话说,队长,你院子里怎么光放花盆不播种啊!” “我去你的!” 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后,庞清一边擦着衣服上的水一边出了门,还贴心地给门关上了——虽然关没关也没什么区别。 —— 庞清走后,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封仇云有些手足无措地拉了拉浴袍,莫名感觉有股子风从他小腿往上吹。 不过,一想到面前这孩子也是个男性,他瞬间就自在了许多。 虽然这么小的孩子没带过,但是十八九岁的新兵他还是见过不少的,其中被家里娇贵地养着的,进了训练营就是天天鬼哭狼嚎、哭爹喊娘,但只要听到封仇云的名字就都乖乖闭上了嘴。 因为封仇云从不讲人情,他没什么害怕失去的,纯靠军功说话。再加上他的身体似乎天生就是为了战斗而创造,不少年轻人都慕强,哪怕有不服的看见他的单兵战斗成绩后也是哑口无言了。 只是吧,任凭那些新兵再娇贵,封仇云都觉得他们不及眼前这个小孩儿。 也不知道这小孩儿是怎么在现在的世道还跟一粒花骨朵似的,皮肤白里透着红,脸颊肉像嫩豆腐,身上竟然还没有什么伤口。 看上去幸运又漂亮的孩子,谁不喜欢呢? 封仇云甚至有些邪恶地想着,最好不要是哪家走丢的孩子,别养着养着被人强行带走了,然后甩给他几百个积分点警告他离小少爷远一点。 想到这里,封仇云兽|性大发,忍着力气,捏了一下那小孩儿的脸。 水嫩! 封仇云越看这小孩儿,居然越想掐他。 这小孩儿正襟危坐地在他旁边,对他的动作竟然也没有反应。 控制住自己的毁灭欲,封仇云把手收了回来,在浴袍上擦了擦,然后起身问道: “有没有想吃的东西?饿不饿,庞大水是不是一早就带你过来了?他那大老粗肯定没带你先吃饭。嗯?有没有想吃的,叔叔给你做。小……小嵊?” 封仇云越说越尴尬,干脆摆烂了,走到开放式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颗鸡蛋。 “这蛋是他们送来的,我这个军衔一个月也只有两个,给你煮了吃怎么样?” 也不管小孩儿同没同意,反正封仇云是扔进锅里放水开始煮了。 第3章 幼苗 “真是个幸运的孩子。” 鸡蛋被端上来的时候是被从中间切开的,里面嫩黄色的蛋黄还被挖了出来放在一旁。 封仇云忍不住又揉了一次小孩儿的脑袋,然后志在必得地抱着胳膊坐在旁边,打算观赏小孩儿进食。 他为他自己的贴心洋洋得意,连小孩儿不想剥鸡蛋和可能不爱吃蛋黄都考虑到了,他觉得自己完全有把握把人养得像朵娇花。 这么多年,虽然他种出的唯几盆兰花都被他送给了老领导。但花不会说话,不能表达诉求,人就不一样了。 只是,现在这个小孩儿似乎确实不会说话。 “咳咳,叔叔给你送去幼苗学校怎么样?”封仇云知道孩子一般都对上学深恶痛绝,于是打着商量道,“那边有我认识的人,你去了一定没人敢欺负你的。” 宓嵊转过来,与他对视。 这个人类和面前的食物其实有点像,用白色的外皮包裹着,剥开后,内里是淡黄色的。 因为靠得很近,他这次清晰感受到了这个人类的灵魂,对于灰渊来说,它外壳坚硬、内里又酥又软,发出淡淡的香气。 实在是美味的灵魂。 似乎,抢过来被自己吃掉也不错? 至于学校?宓嵊读取的记忆中,那是每个人类孩童都会去的地方,哪怕人类被逼到这么一座基地内,也始终坚持开设课程、施行教育。 多么智慧的种族,他们明白传承的重要性。 只是他们太弱了。灰渊的传承往往只需要依靠记忆,由强大的主承载所有、施以恩惠。 “好。”宓嵊说。 封仇云的眼睛也亮了几分,他没想到这么一个“受到严重创伤””不肯与人交流”的孩子居然主动跟他开口说了一个字! 封仇云恨不得把自己上个月吃的鸡蛋也吐出来,或是自己下几颗蛋给小孩儿煮了。 鸡蛋果然补脑子!封仇云想。 “好好好。”他努力压制住嘴角上扬的欲望,舌头顶着腮,继续道,“那就今天怎么样?叔叔开车送你去。” —— 封仇云一个通讯打了出去,两三句后扔下“马上就到”,也不管电话那头怎么说,将通讯仪关机,随即带着宓嵊出门了。 院子里的花如今是看也不看一眼,封仇云将那几个故意被他放在中间挡道的大花盆单手拎起,往角落里随意一放。 “走走走。” 小孩儿乖巧地坐上副驾驶,还知道自己系上安全带。封仇云看见了又是一个舒心,故意将两边的窗户打开,从军区里最宽敞、人最多的路走。 三两军官站在路边交谈,远远看见车牌醒目的车下意识避让,再一细看怎么这么眼熟——下一刻先闻其声,封仇云夸张的打招呼就迎面而来。 “哟,陆中尉!” 陆中尉顿时后背一寒,下意识地先往天上看,心想怎么天罚将至。随即看见旁边慢悠悠减速的车里伸出个头来,一张让他这辈子也忘不了的脸出现在面前。 “封中校,您怎么会在这里!”旁边的一名女军官很惊喜,要知道封仇云自从……后深居简出,每次出门必要有大事发生。 上次是他看了新闻气不过,跑去把人面兽心发难财的某个家伙揍了一顿;上上次是送来给军区家属的菜不新鲜,害得一位烈士遗孀和孩子食物中毒昏迷三日,他就亲自去监督了几天的菜。 要不是他揽过种菜的活儿差点把几株菜养死了,或许就要在后勤得到个一官半职。 第4章 只是这一次,封仇云不知为何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甚至有意无意地往车里递眼神。 陆中尉往车里一瞅瞬间明白了,但随即压低了声音:“不对吧,不是说您不符合领养女孩的标准吗?” “什么女孩儿?”封仇云一把推开他凑过来的脸,“这是我侄子!” “你还有在世的亲人?!” 陆中尉的情商不高不低,恰好在话出口后知道自己说错了。 封仇云倒是不在意,春风得意地炫耀:“干侄子,可以吧?随我,长得好看!” “是是是。”陆中尉后知后觉地开始拍马屁,“您的脸任凭谁见到都是终生难忘。” 当年刚进训练营,谁看见封仇云这张脸和身材不又爱又恨。再怎么恨,出去后跟别人说自己是“封中校教出来的”,都要附和几句“对对对就是很帅身材很好的那个”。 另一位军官看见封仇云,远远地从路那头跑过来,冲着他们点点头,殷勤地说道:“封中校,我们队长上周搬家,我给他家那个青色大花瓶抢来了,您要不要,我给您送过去。” 这两年给封仇云送花盆花瓶的不少,因为他在联盟军中威望尚存,并且其他物资一概不收、只收种花的东西。 虽然送了也要看封仇云心情办事,但还是源源不断有人没事也想给他送。 封仇云认出他,也冲他问了声好,随即再次展示了自己新得的小侄子,然后拍了拍那位军官的肩:“我现在是要为人类的未来播种花朵,那些东西都不重要了。” “是!”那军官慷慨激昂,“您当初也是这样,像培养花朵一样对待每一位学员,我们一直铭记在心!” 封仇云笑意更甚,欣慰地又拍了拍他的肩,尽数收下赞美。 车辆离开后,封仇云从后视镜里看见陆中尉将那名军官猛地锁喉,后者“嗷嗷嗷”地叫唤,不由得哈哈笑了几声。 今儿这风景真不错! —— 人类的心情是瞬息万变的,这是宓嵊对封仇云做出的第三句总结。 封仇云此刻懒懒地抱着胳膊,靠在车门旁。因为他的肩膀很宽,宓嵊坐在车内完全看不见外面的景象。 但,宓嵊能感觉到封仇云的后背逐渐绷紧,那是一种原始的、在面临危险时的警备状态。 封仇云出门前只套了一件单薄的衬衣,此刻,他将袖口慢条斯理地挽上去,露出结实粗壮的小臂,皮肤下青色的筋脉虬结。 下一刻,只听“砰”的一声,一个拳头砸在了车窗上,而封仇云偏过脸,躲了过去。拳风只扬起他额前悬落的一缕发。 随即,封仇云左手攥住那越界的手臂,右手拳头像铁锤般凿向对面的下颌。 对手踉跄后退,却被封仇云猛地一拉,调转了二人的身位,脊背撞上车窗。封仇云的手肘随即卡住他的喉,屈起膝盖在他的肚子上一撞,紧接着抓着他的头发将脸砸向车身。 从宓嵊的视角,可以看清那个面目扭曲的挨打者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什么,随即封仇云的力道就更大。 车身随之摇晃,宓嵊看着封仇云一下一下越来越用力。血溅上了宓嵊面前的车窗,流淌下来好似飘落的红色轻纱,蒙在外面封仇云的脸上。 但没过多久,其他人类就来了。他们齐力拉开封仇云,后者也不愿显露丑态,云淡风轻地松了手,厌恶地扫了眼沾血的拳头。 旁边一人眼尖地递来酒精棉布,封仇云擦了手。他并没有伤口,只是指节有点白色的擦伤。 不过,被打的那人就不一定了。灰渊入侵后,流血是一件足以致命的事,若是在基地外,这样多的伤口已然被灰渊趁虚而入侵蚀到了脑部。 打完人的封仇云似乎才意识到车内还坐着个孩子,他突然有些后悔地抓了下头发,然后看见人群里熟悉的身影。 “好久不见。”封仇云主动伸出手。 他的手上还有浓重的血气,加上用酒精洗手,味道刺鼻、皮肤冰凉苍白。 那人微微欠身回应,随即跟封仇云聊了几句,看向他身后的车。 封仇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只希望那孩子没看清他的动作,不要害怕他才好。 车门打开,血腥气涌入宓嵊的鼻腔,不由得牵动了他的一丝杀意。 恍惚了一瞬,他似乎又看见了群星的爆裂、黑金色的碎屑贲飞……意识交错,周围充斥着星星点点,一片亮起一片又熄灭…… 封仇云的手轻轻虚搭在了宓嵊的肩头,他怕自己手上的味道还没有抹除干净,但小孩儿在走神,他下意识安抚。 封仇云以为是自己刚才的举动刺激到了小孩,于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俯身: “别怕,那家伙是个坏人我才教训他的。” 封仇云低沉磁性的嗓音在耳边,宓嵊回望过去,猛然有一瞬打算直接将他吞掉,就从他那双坚韧又忧郁的眼睛开始。 但宓嵊没有动手,他点了点头,像孩童一样抓住封仇云的袖口。 封仇云欣喜地站起身,向刚才的人介绍:“这就是我家小孩儿,叫宓嵊。他的领养信息已经录入过,今天来得太急,明天我会让人给你们送来。” 中年男子谦和地笑了笑,与封仇云又握了握手,表示没有问题。 随即,封仇云又打开车的后备箱,从里面搬出两个箱子来,让旁边的学校工作人员送了进去。 “一些物资。”封仇云言简意赅,“孩子们在长身体,我知道你们资金不算短缺,但毕竟是我的一点心意,我每个月领着积分也没什么地方花。” 说罢,他揉了揉旁边宓嵊的脑袋,笑道,“所以,可要麻烦好好对我小侄子。” 宓嵊记得,他们离开家时,封仇云并没有将东西搬进车,可见这两箱东西是一直放在车里的。 中年男人几乎瞬间热泪盈眶,双手握住封仇云的手:“感谢您,中校!”然后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封仇云哈哈大笑,拍了拍中年男人的胳膊,又看了眼宓嵊,摆摆手坐进了车里。 车辆发动,宓嵊就被人带了进去。 —— 因为都是孩子的缘故,这里的灵魂普遍弱小,一眼就能看穿。 惊恐和不安啃噬着小小的希望。一直住在这个地方,看着过去人类的教育影片,宛若猴子捞月。 宓嵊只转了一圈,就知道他得想个办法让封仇云放弃继续把他送到这里,这里不会有他想找的人。 “咚咚——” “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门口突然响起敲门声,温和克制的声音响起,屋子里的人向门口看去,一个蓝色眼睛、棕色头发的男人正站在门口,目光中含着浅浅的笑。 站在前面的老师反应过来,迎了上去:“弗斯卡少尉,您怎么会来这里?” 弗斯卡低低地笑了一声,随后抬起手,悄声向那老师说了几句什么。后者听后反应过来,目光向宓嵊的方向递去。 “小嵊,弗斯卡少尉有事要找你。” 宓嵊走出去,那名老师为他和弗斯卡打开了隔壁的空房间,让他们进去交谈。 房门从外面关上,屋子的里面有一排窗,光线只能打到半间屋子的地方。 宓嵊站在暗的一面边缘处,没有继续向前走。身后,站在门口的弗斯卡似乎也没有绕道他面前的意思,而是轻飘飘踱着步靠近。 “宓……嵊,”弗斯卡从口中慢慢碾出这个名字,随后坐在一旁上课用的长椅边,慢条斯理翘起了腿。 他撑着脑袋,侧着脸瞥向宓嵊,另一只手从小腿抽出一把军刀,随意抛起、接住。 弗斯卡突然又笑了一声,在空旷的房间内很突兀,那双蓝色的眼眸挑起:“真是个幸运的孩子,他对你好么?” 根本没打算要宓嵊回答,弗斯卡继续道:“当然会好的,他对谁都很好,尤其是年轻的孩子。毕竟他总是坚信,他可以拯救人类的未来……” 冰冷的字句凿在齿间,“……这简直,愚蠢至极。” 第4章 守护 “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人。” “听说他将车志明那个家伙揍了一顿。说实在的,那个姓车的是活该。 “不过,我很好奇那家伙跟他说了些什么,毕竟我们的中校这些年脾气已经好了很多,花都养死好几轮了,哈哈。” 弗斯卡自顾自地说着,好像是陷入了回忆,还在用手比划着, “我之前就跟他说过,不管养什么都要考虑对方的感受。他施肥总是一次又一次,一次比一次多。他将那些花养得太娇嫩了,所以只要风轻轻的一吹——呼——就死了。” 弗斯卡口中的冷风是对着宓嵊吹的,虽然宓嵊并没有感受到。 弗斯卡的目光现在停在了宓嵊的身上,他突然沉默了下来,刚才的兴奋劲也骤然消散了一般,只用那双眼睛看着宓嵊。 “我真傻。”弗斯卡又笑了一声,拍拍脑袋,“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也只是他养的一朵花而已,你怎么可能明白这些。” 第5章 “lucky boy,”弗斯卡突然摆弄了几下,单手将手上的那柄军刀打开,“你说,我要是在这里杀了你,他看见自己新的小花又枯萎了,会不会哭出来?” 弗斯卡微笑着,他这次似乎很期待宓嵊的回答。这个孩子不论他说什么,都好像是置身事外,他甚至有点可怜封仇云,毕竟封仇云喜欢的一直都是那种可爱乖巧聪明又嘴甜的类型。 一片寂静之中,那位替他们找教室的老师却突然敲门进来,对着弗斯卡道:“弗斯卡少尉,有找您的紧急电话。” 弗斯卡神色微变,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快回教室吧小嵊,今天在学习诗歌呢。” —— 大部分孩子被留在幼苗机构,他们有统一的宿舍。而部分幸运的孩子有家可回,领养他们的都是军区的退役人员及其家眷。 很显然,宓嵊被划为了“幸运”这一类。在其他人知道他是被封仇云领养后,他就被像什么珍奇动物一样围起来了。 封仇云到来的时候,宓嵊正被学校里的几位年纪较大的员工围住,他们大多在曾经见过那位中校。 “怎么样,这一天过得开心吗?”封仇云穿过人群走来,站在宓嵊的后面,向周围的人一一点头示意。 这位中校在退役后往往不会吝啬与曾经的熟人交谈,但今天似乎有所不同,他只是礼貌地回应了几句,就带着小孩儿上了车。 宓嵊看着他在上车后就变得有些神情凝重的侧脸,后者捕捉到他的目光,笑了笑:“别担心,叔叔带你去个地方,等办完了事咱们去军区食堂蹭顿饭。他们通讯告诉我今天的菜品很不错,至少勉强摆脱了满桌根茎类食物的状况。” 就在车辆即将发动,副驾驶的车窗却突然被敲了两下,宓嵊抬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封仇云不打算打开车窗,他瞥了一眼窗外的人,突然发现宓嵊也在向外看着,不由得问:“你见过他?” “嗯。”宓嵊说,“他找我。” 说着,宓嵊还瑟缩般抖了抖身体,抓住自己的双臂。 封仇云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他打开车窗。一双蓝色的眼睛逐渐显露出来,带着一贯温和却冰凉的笑意。 “嘿,小嵊,我们又见面了。”弗斯卡笑得眯起了眼睛,先是冲宓嵊打了个招呼,随即向脸色更加不好看了的封仇云,抬起手挥了挥,“好久不见,我的队长。” “队长?”封仇云恨不得嚼碎这两个字,“不敢当,少尉。” “我的中文最近是否有进步?”弗斯卡好似没看见他冷硬的脸色,笑意更甚,“我现在还会作诗,研究所的教授们说我的中文水平已经超乎他们想象,您想听吗……其实,我为您写了很多诗,只是您门口的信箱似乎被人恶意拆除了。” “不必。”封仇云回敬道,“与其听你那些虚伪又恶心的酸诗,不如我现在进门同孩子们讲讲童话故事,那要有趣得多。 “还有,鉴于你有偷偷潜入长官住所的前科,我想你已经得到过上级警告,不要靠近任何你不该靠近的人。” 弗斯卡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盯着封仇云,眼神在他的脸上缓慢移动,从他厌恶的眼神到他为了讽刺自己而不断翕动的薄唇。 等到封仇云不再说话,弗斯卡直起身,好像刚才被骂的不是他:“我只是来这里取一些资料,明天将要离开,前往东南s12军区——哦对了,原本要去那里的人是车志明,虽然他现在还是得去,但鉴于他的伤情,为了保证指挥力量充足,我也被一并调配前往。” 他顿了顿,对着逐渐关上的车窗最后说了一句:“您明天要来送送我吗,我的长官?” 回答他的只有车辆引擎发动的声音和尾烟。 弗斯卡看着越来越远的车,将身后其他人的议论纷纷抛之脑后,眼前一晃而过的还有那个眼神——来自副驾驶那个少年。 他隐藏得很好,从封仇云的角度完全看不见,但那双漆黑的眼睛好似两个黑漆漆的枪口对着弗斯卡,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忽视。 有些不对劲,似乎那不是一朵可怜的小白花呢。 弗斯卡牵起唇角,他的长官总是能养育出奇怪的家伙,那整座花园的食人花每一朵都在渴望将他吃掉。 —— 车辆没有开向军区,也没有前往军官住宅区,而是沿着弯弯绕绕的指示牌,停靠在一片高地。 封仇云率先下了车,小孩儿不需要人照顾,自己打开了安全带和车门,跟在他的身边。 像个随行的小精灵,还是治愈系的。封仇云一边想着一边又揉了揉小孩儿的脑袋。 “等着,还有一个人。” 停车的这一片是个山坡,他们来的方向有一条小路,再往上去就是陡峭的石壁,车爬不了那么高。 封仇云站在路边,前面是空的。往下看去,如同异形魔方般被分割得大大小小、高矮错落的房屋矗立着,人群如同蚁群,或一群围起,或一队赶路,或三两个并行,或孤影单只…… 封仇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他再次看向旁边的小孩儿,这次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你以前的家在哪里?”封仇云问道,“这些年对于走失孩子的身份调查还在完善,如果你能想起来一些,或许我能帮你找找看你的家人。” 家人? 宓嵊记得,那位陆中尉之前说,封仇云现在已经没有了家人。 人类对于“家人”这个词汇的解读太过模糊不清,今天他接受的幼苗学校内的知识更是没有提到过这些,只有一个短诗句: 【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人。】 “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人。”宓嵊说。 他说这句话时是看着远处的,而随即,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封仇云抓着肩转过去,然后被封仇云紧紧地保住。 他人类的身体还没有过与另一个人类这么紧密地贴在一起,皮肤的触觉和他作为灰渊时的感觉不一样。明明只是最外层的部分被触碰到,甚至隔着布料,他却好像能感觉到这个人类跳动的心脏。 不知不觉,在他的鼻尖充斥着这个人类的味道时,黑色的雾气从他下垂的指尖缠绕到封仇云的脚踝——小腿那蛰伏已久的灰渊突然好像颤抖了一下,然后逐渐像颜料蒸发一般变淡……紧接着,新的黑色爬了上去,沿着原本的方向、盘踞在原本的位置上。 是他太饿了吗? 吃掉这家伙有些可惜,标记一下也不错。 可封仇云没有一点知觉,他只是想多抱一抱这个孩子,他能感觉到小孩儿的身体很僵硬,他一定很害怕。这样乖巧又懂事,明明还不是能接受死亡的年纪,却对着刚刚见面一天的他,说出这样的话。 “你说的没错。” 随着身后的机车声越来越大,封仇云逐渐放开了小孩儿,然后向着下方的住宅区看去。 “所以今天,我们来守护我们的家人。” “嘿,队长!” 女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战斗服,她从摩托上跨腿下车,摘下了头盔。 “怎么还带着个小孩儿?他们准你领养女孩儿了?那也不用这么宝贝着吧,况且这里似乎更危险。” 第5章 赎罪 “那是我的责任,是我的过错。” 在封仇云介绍完宓嵊的身份后,那女人挑了挑眉,弯下腰对着宓嵊道:“你好,小嵊。我叫步冰霞,是tikvah的队员,主要担任爆破手。”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步冰霞主动走在前面:“从这里上去,我在那边挂了一条登山绳,可以顺着绳子滑下去,就能避开巡逻进平民区。” 说罢,她回头瞥了眼宓嵊,又看向封仇云。 封仇云了然:“放心,我带着他。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不安全。” “里面安全还是这里安全,还真说不准。”步冰霞轻笑一声,“你以前也是这样,每次带着新兵的第一场演习,都像个鸡妈妈,恨不得把他们全都包在你的羽翼里。 “不过到了第二次,你就成了抓他们的老鹰。” 封仇云也跟着她回忆起那段时光,自嘲道:“其实他们都因为我训练时太凶残,不敢相信我是帮他们的。” 步冰霞毫不客气地回:“那真遗憾,换了我我也不信。” 三人很快走到山顶,那边放着两个军用背包。 “搞到这些可不容易,”步冰霞拎起两只包,将其中一个扔给了封仇云,“鬼知道我在这一个月内撒了多少个谎,才从各种损耗里扣下这些。” 封仇云打开背包,里面是一把qcq-171还有一些冲锋弹,另外配了战术背心和黑色面罩。穿戴好后,他随即将旁边的宓嵊一把抱起。 宓嵊坐在封仇云的左臂上,他下意识环住封仇云的颈部,右手还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耳朵。 宓嵊作为一个“十岁男孩”并不算矮,而封仇云的力量显然绰绰有余,抱着他时稳稳当当。 平民区是用被钢筋浇筑的水泥墙围住的,步冰霞不知在哪里又找到一块缺口。据说是之前因为外面尚有农田,就开了一条小道,后来粮食死光了,这个通道就只简单封住了,很容易破开。 第6章 他们一路跟着步冰霞弯弯绕绕,避开所有检测器和人群,从某个普通居民楼的后门钻了进去。 “确定是这里吗?” “在三楼。”步冰霞回,“三楼最东边的四个房间被他们打通了,就在那里。” “很难想象,如此森严的管理下,人口失踪居然会没有察觉。”封仇云眸色深暗。 “据说用不了多久这里会和北边平民区合并,算是可以安慰到您吗,长官。”步冰霞笑了笑,“您的债也算是要还完了。” 封仇云这时将宓嵊拉过来,将他塞到楼道口的夹缝里,俯身盯着小孩的眼睛,安抚道:“乖乖在这里等我,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我很快回来。” 宓嵊被他塞进了黑暗里,看着他覆面之上露出的眼睛,点了点头。 这个时间段,居民楼内的人并不多,因为想要生存就必须赚取足够的积分,而不断工作才能获得积分。 宓嵊不知道三楼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听见了一阵枪响,虽然用消音器处理过,但沉闷的连续不断的“砰”声还是能轻易辨认出。 —— 过了一会,封仇云回来了。 他的身上被溅上一些血,在裤子和上衣下摆的部位,浑身散发着血腥的气味。 他投来的眼神比离开时要冰冷许多,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杀戮中完全脱离。 “走吧,乖孩子。” 封仇云摸了摸他的脑袋,这一次就算想掩盖也没有足够多的酒精了。 他们沿着原路回去,对刚才的事闭口不提。 “我也该回去了。” 步冰霞似乎受了点小伤,但只是在手背上。她将那两只包和覆面烧毁,将枪和子弹埋在了山顶旁边的一个深洞里。 “这次的事情,不止是那些家伙,上面或许也会查。我会尽可能掩盖,但,你知道的,”步冰霞耸了耸肩,“我的话,在他们那里没什么说服力。” “现场处理得很干净。放心,就算被查到,一切有我。” 步冰霞深深看了他一眼:“队长,多谢你。” 封仇云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看着步冰霞戴上头盔、坐上了车,突然又叫住她:“你最近,有回去见过那个人吗?” 步冰霞拨开头盔的眼罩,眼中含着笑意看了封仇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随即启动摩托扬长而去了。 封仇云叹了口气,上车后发现宓嵊已经乖乖坐在副驾驶,安全带也系上了。 “想吃什么?”封仇云道,“我们先回家处理一下,然后就带你去,好吗? “如果有人问起来,今天你放学后我们去了哪里,你只要说叔叔带你去爬山了。” 所以封仇云根本不是带小孩来采风,主要是为了一个不在场证明。 要是有人问起来,封仇云估计会义正言辞地回:他还是孩子,他能撒谎吗? 封仇云低低地笑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开车,而是启动引擎后,将车窗打开,看着山下破败的城市。 “其实,这里三年前还不是这样。”封仇云点了根烟,“那个时候,我还是个真正的中校。” 他突然抬手,搭在宓嵊的肩上,捏了捏他的耳垂:“有太多家庭因为那场事故失散了,那是我的责任,是我的过错。” 十岁,应该是一个对大人的话半知半解的状态吧。 封仇云不知为何突然想说很多话,或许是刚才经历的那场杀戮又唤醒了他的记忆,或许是仗着小孩儿听不懂而他又需要一个倾听者——一个没有带着审问和探究的眼神看着他的倾听者。 可当他看着山崖上一眼望不到头的灰蓝色的天,却又说不出来了。 “走吧。” 车辆缓缓发动。 —— 封仇云没有食言,车停在了小院门口,他的一则通讯也打到了军区的食堂。 封仇云进屋后就将上衣脱了扔在浴室,刚准备关上浴室门,突然想到了什么,招呼刚进门的宓嵊道: “要不要跟叔叔一起洗?换身新衣服,我已经让庞大水把衣服放在你的房间了。” 帮孩子洗澡也许能拉进一些距离,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不想给孩子留下太坏的印象。 宓嵊站在原地,摇了摇头,拒绝了。 封仇云有些失落,看来小孩的心扉还没有完全打开。 五分钟后,冲完澡的封仇云围着一条新的浴巾出来了。他也不避讳了,直接穿过客厅走到房间去取衣服。 宓嵊坐在他早上来时的位置,他的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在阅读——军区内有专门的日报,会在每天早上给他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他往旁边瞅了瞅,发现宓嵊正在看的版面是有关前线实况进展。如今人类基地分为四个大军区,其下又有由不同军团和队伍组成的军队。 “对这个感兴趣?”封仇云复杂地看着宓嵊的侧脸,双眸沉了沉,“如果要走这条路,并不容易。” 封仇云拿起桌上的酒瓶喝了一口,靠在沙发上:“如果你要进联盟军,可不能丢我的脸。”他眯眼想了想,“至少,三十岁的时候要做到上尉才行。” 不知道那时候的人类发展怎么样,这小子或许没有他这么多的机遇,想了想,封仇云还是稍微放宽了要求。 “前线是个以战斗力和战功论英雄的地方。”封仇云娓娓道来,“却也是想要升衔最快的地方。我曾经是tikvah的队长,嗯……今天跟我们一起的那个阿姨,不,我想她应该希望你叫她姐姐,她曾经是我的正式队员。还有庞大水,他也是。 “说起来,他就是因为平时的训练总是各种偷懒划水,才有了这么个绰号。 “不过,你以后也会有自己的队友,”封仇云笑了几声,“但我得提醒你,如果要选拔新队员,千万别对他们太狠。他们背后记恨你倒是小事,只是很多新兵的家人是在灾难中死去的,他们年纪尚轻却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想跟着你,也多半是送死来的。所以啊,他们一开始会把你当成他们的老大,也就像是一个家里的大家长,会不由得依赖你的。” 封仇云又闷了一口酒,拍了拍宓嵊的脑袋:“以后有事情都可以来问我,多笑一笑。” 【作者有话说】 *tikvah:取自希伯来语“希望” 第6章 烟火 战争初露端倪。 军区的食堂现在已经是开放的尾声,窗口的饭菜也几乎被盛空了,穿着迷彩服、外面套着白色围裙的几个人坐在一楼的大厅里吃饭。 “呀,封队长!你可算来了!” 率先开口的是一个年纪稍长的中年女性,她和其他人一起坐在那里吃饭,却在封仇云的脚刚踏进来时就看见了。 “孙姨,”封仇云笑着回应,将身边的小孩儿往身边带了带,“好久不见,我带着小孩儿来蹭饭。” “知道,知道,都给你们留好了。”孙姨笑盈盈地放下筷子走上来,夸了一句小孩真可爱,就开始上下打量起封仇云,“瘦了,但是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哪儿瘦了,我都快养出膘来了。”封仇云任由她捏捏自己的胳膊,又拍拍自己的肩,笑道,“今天李叔给我通讯,说菜品好,要给我送过去。我寻思也好久没见你们了,干脆直接过来好了。” 孙姨抿着唇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赶紧招呼道,“来来来,坐着,我去后面给你们拿去。” 封仇云带着宓嵊坐下后,刚才围坐在一旁的炊事员也都围了过来,他们的关注点更多落在了宓嵊的身上。 “封中校,这是……你结婚了?!” 封仇云笑骂一声:“瞎说什么呢,我结婚那不是耽误人家姑娘吗。这是我领养的干侄子。” “侄子?”一个年纪小的炊事员叽叽喳喳,“为啥不叫儿子?” 旁边一个资历深的一拳头锤上他的头:“又不是亲生的,叫什么儿子。” 封仇云倒是看了眼捂着头的小炊事员,笑道:“倒也不是这个原因。孩子就算不是我亲生的,我也是当亲生养着的。都怪以前那些小混蛋犯了事儿总爱叫我爹,害得我一听见这个字就难受。” 说罢,他还特地观察了一下小孩的神色,他怕小孩儿多想。 其实他说的也只是一方面原因,更多的是害怕小孩不愿意叫,以及不知道以后小孩会不会被家人带走。 还有一个原因,等过不了多久他死了,孩子也只是没了个叔叔。就算再被谁领养,那时候找个能陪他更久的家人,换了称呼、叫别人爹妈也不迟。 小孩儿看起来是个没心没肺的,但自闭的孩子未免敏感都藏在心里。封仇云明白他的处境,更要为了他以后打算。 这个话题过去,其他人也只是惊叹几句宓嵊长得很是好看,也乖巧懂事,坐在那一声不吭。 封仇云被夸得心花怒放,虽然他其实更希望孩子活泼些。 没过多久,孙姨端着两个盘子出来了,后面还跟着个李叔,同样手里端着两个盘子。 第7章 “去去去,吃你们的饭去,都围着干什么!”李叔一来,那群聊天的炊事员就作鸟兽散了。 四碟菜放在桌上,分别是干炒土豆、烤南瓜片、豆渣杂粮饼、甜菜头炒萝卜。 封仇云的筷子伸得不远不近,刚好悬在半空。 他本来想给小孩夹一筷子菜,现在却有点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李叔,你不是说……” “哎哎,知道知道!”李叔打断了封仇云的话,看似有些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却依旧吭哧吭哧地往后厨跑。 “还有其他菜的,少不了你好吃的。”孙姨笑着道,“他呀,今天新菜统共就做了一盆子,他掌勺,打菜的也是他。抠得很,人家一个少尉来了就给那么丁点儿,差点没给吵起来。” 封仇云知道,孙姨是在说李叔特意想着他,为他留着菜。 果然,李叔这次端来的不再是白花花的菜根和萝卜,而是一碟红色的西红柿炒鸡蛋。 粮食基地的食物以动物类的最为稀有,尤其是家禽类的产物,因为家禽极易被灰渊感染,同时由于圈养,一死就是一群。它们的食物来源也很难得,用人类的食物去喂养它们,违背了经济实惠的能量存储法则。 不知道这一次被分来了多少鸡蛋,但以李叔的做法,恐怕用了不少——这一碟菜里,满满当当盛着不少金黄色的蛋块,怕也没少藏着他的私心。 “谢谢叔。”封仇云看着李叔放下碟子就往后厨走的背影,远远地喊了一句。 不好意思让孙姨他们继续伺候,封仇云主动去给他和宓嵊两个人盛了两碗土豆泥和萝卜汤。 小孩儿今天中午在幼苗机构,吃的应该是统一的餐品。今天毕竟是来的第一天,这也不算是亏待了他。 孙姨虽然知道封仇云不爱叫别人麻烦,但还是忙前忙后地给他们端点后厨自己腌制的小菜,随后坐在一旁看着他们。 封仇云把那碟西红柿炒鸡蛋的一半盖浇在小孩儿的碗里,另一半给那些吃饭的炊事员分了一部分,自己又吃了一部分。 看着穷酸,但那个被分到最多的年轻炊事员就差没也管封仇云叫爹了。 孙姨乐呵呵地在旁边,犹豫了一阵还是开口道:“老李那个脾气你也知道的。你今天早上是不是把人给打了?老李是为你生气,他气那些人对你不好、辜负了你,又气自己没法子帮你。你现在又不怎么来找我们了……上面昨天运来了两箱鸡蛋,他今天就给炒了五个,挑挑拣拣地给你留了一盘。” 封仇云其实不太擅长应对这样细腻的情感表达,他将手上的筷子转了转,开玩笑地说:“那改天我去军区找茬,把李叔也带上,管他什么糟心事,拳头落在那些家伙的嘴脸上就都烟消云散了。” 孙姨拍了拍他胳膊:“又乱说。屋后头种的萝卜还在,你走了以后天天有人给浇水呢。就是你送来的那些花肥不太好用,改用大粪了,味道有点大。” 封仇云看着孙姨,又转过头看了眼乖乖吃饭的宓嵊,苦笑:“姨,搁这吃饭呢,怎么还聊上这个了。” “是我不好,吃吧,吃吧。”孙姨难为情地笑了笑,忙去了。 餐桌上终于只剩下封仇云和宓嵊。 小孩吃饭很慢,似乎还不太会用筷子,不管吃什么都像是索然无味的状态。 封仇云以为是饭菜不合胃口,扒了几口发现食堂的口味还是那样没变,他吃不出好坏。 —— 宓嵊不会用餐具,尽管他充足的智慧告诉了他技巧,但真正要用还是有难度的。 人类的食物对他的诱惑也是近乎于零,面前这一碗飘着热气的土豆泥和西红柿炒鸡蛋盖浇,对他来说远不及对面坐着的人类有吸引力。 可紧接着,那个会动的食物就突然伸出手,向他咀嚼着的嘴巴而来。 柔软粗糙的指腹摩挲在唇角,菜品的清香和油鲜好像都被一股冷冷的薄荷味盖住——那是封仇云洗漱后的气味,坐在沙发上时他就闻到了。 宓嵊下意识想歪头蹭去,他的舌头抵着上牙,可惜那触感很快就消失了。 “好吃吗?”封仇云居然已经吃完了,擦了嘴抱着胳膊坐在那儿,看着他吃。 面对着面,宓嵊一抬眼就与他对视。他突然想到什么,随即牵动脸部的肌肉,嘴角上扬、眼睛弯起,双瞳明亮。 “好吃,谢谢叔叔。” 在他的预料中,封仇云应该会高兴地继续揉揉他的头,或是哈哈大笑几声再捏捏他的脸。 然而封仇云却没有这么做,因为此刻,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 食堂的门口,一列全副武装的小队风尘仆仆地进了门,只有走在后面的几个人低声交谈着,其余皆是沉默。 为首的是一男一女,女人似乎是这群人中的老大,身位比男人要向前一些,右肩的战斗服上绣着一个蛇形的标识。 男子身材魁梧,他没有穿外套,只是一件绷在身上的战术背心,显露出其下夸张的肌肉,双臂裸|露在外,其上爬满了突起的筋膜。 宓嵊顺着封仇云的目光,将眼神挪到那个与封仇云对视的男子身上,后者则是在惊讶中向他们的方向走来。 身后的女子看见了他的动作,才突然注意到封仇云和宓嵊,对着封仇云点了点头后就带着其他队员到另一边的桌子坐下。 男子快步走来,坐在二人的身边,看着封仇云:“……队长!”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了。”男子道,“我们一周前收到消息,要求从北军区撤离前往西北,结果半道被拦下,说东南军区遭遇险情,要求我们立刻支援。” “东南军区?”封仇云凝神,“哪个区域?” “b3和s12,两个军区都有不同的队伍前往。” “s12?”封仇云记得,车志明和弗斯卡正是在明天要赶往东南s12军区。 “我们此次来,就是为了跟着明天的支援部队,一同前往东南军区。”男子说完这些,才注意到封仇云的对面坐着一个小孩,正低着头慢慢往嘴里塞食物。 “这是?” “是我领养的孩子,叫小嵊。” 这男人还真就只是随口一问,继续对封仇云道,“我们都觉得情况不妙。东南军区的灰渊一向不算强悍,但是那边靠着森林,动物很多,如果一齐进攻,军区很难守住。” 被灰渊感染的动物与寻常动物不同,它们往往体型更大、獠牙更尖锐,甚至会产生形体变异,以及拥有与人类相近的智慧。 只是,灰渊没有团体作战一说,强大的灰渊或许会霸占某一块地区,但弱小的灰渊也不会臣服,而是寻找自己的地盘。 “在那之前,从未有过先例。”男子缓缓道,“我是说,三年前的那次,和这次很像。” 【作者有话说】 题外话: 说起来为什么一定要是西红柿炒鸡蛋呢 因为写稿的那天鄙人外卖点了一份西红柿炒鸡蛋结果商家没有放任何调味料,给我的心灵留下不可磨灭的创伤……于是我决定将西红柿炒鸡蛋作为珍稀菜肴以此告诫人类要尊重每一份西红柿炒鸡蛋。钦此。 第7章 移情 “事实上,我喜欢所有聪明乖巧的孩子。” 看着封仇云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男子默叹了口气,起身就要离开。 “对了,”封仇云叫住他,“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我是说,申请报告交了没有?” 男子反应过来,笑了笑,其中包含着一些苦涩:“早知道,当年我就该勇敢一点,让队长你给我们签字了。现在上面局势不明朗,我和妙璇商量过了,不如等到我们都退役,再谈吧。” 退役这两个字看起来遥遥无期,实则无处不在、随时可能发生,甚至是最好的结果。 “徐铭晟,要活着。” 徐铭晟站在原地望着他,突然立正,向着封仇云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 从食堂回来后,宓嵊连续三天都没有见到封仇云。 那晚他们回到家,封仇云把他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在这样的世道,一个十岁的孩子拥有一个完整的房间和一套书桌、床铺、衣柜,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当晚道了晚安后,宓嵊自然是不可能睡觉,毕竟他不是真正的人类,不需要睡眠。 凌晨三点左右,他察觉到封仇云出门了,但直到天亮都没有回来。 虽然在他的腿上留下标记,但蛰伏的灰渊感知能力有限,一旦离得太远他就察觉不到封仇云的方位了。 而天亮后,宓嵊按照规定的时间走出房门,却看见了昨天那个女人——步冰霞。 步冰霞今天是一身帅气的黑色夹克,长发高高束起,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只高脚杯,正在喝的是封仇云的酒。 封仇云一共只有三瓶酒,昨天喝了一整瓶,晚上回来后还特地将其他两瓶放在了柜子里,宝贝得很。 第8章 但很可惜,还是被步冰霞给找到了。 步冰霞惬意地啜了一口,看向宓嵊:“醒了?收拾一下,姐姐送你去学校。” 说完,她开始哼起: “哼哼哼……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着小书包……” 这个女人的口音有点奇怪,唱得也有点跑调。 宓嵊眨了眨眼,慢吞吞走到步冰霞身边,扬起小脸蛋,扯出一个可爱又委屈的笑:“姐姐,叔叔去哪里了?” “哟,你居然会笑。”步冰霞很是稀奇,昨天这小孩儿还是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据说是自闭症,今天怎么突然转性了? 难道……真给封仇云练成了!? 步冰霞努力压下脸上的诧异,慢悠悠地回答:“别担心,他只是有点事要忙,这几天姐姐照顾你。” “叔叔是遇到麻烦了吗?” “你还知道麻烦?”步冰霞挑眉,摇了摇手里的酒杯,想了想还是说道,“没有,他特地交代过要送你上学,他回来会检查的。” 宓嵊知道估计是问不出什么来,只能依言。 但是没想到,一等就是三天。 —— 夜半时分,房子里只有宓嵊一个人。 步冰霞这几天都是在把他安顿好后就离开了,今天走得则更匆忙,甚至连门都没进。 宓嵊现在笑得越发熟练,他已经逐渐掌握了人类的社交技巧,知道他作为一个孩子,如何才能让人更快放下戒心。 在听到外面的响声时,宓嵊的第一反应就是封仇云回来了。 但现在是凌晨两点,他作为一个“乖孩子”不该立刻出现。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门被打开后,人声却刻意地被压下去了,从脚步声判断,应该不止有一个人。 不仅如此,脚步声一深一浅,交错得有些不太寻常。 随即,人移动到了沙发上,熟悉的声音有些压抑,发出不易察觉的闷哼。 “在左边柜子里。” 翻箱倒柜的声音响起片刻,随即又是一阵被克制的喘息。喘息声太急促,伴随着埋在沙发里的哼声。而熟悉的低沉的嗓音让宓嵊认出了那人是谁。 大概持续了三十秒,那喘息越来越重,喉间还有嘶吼。通过灰渊,宓嵊感觉到他的身体处于紧绷状态,汗水浸润着他的毛孔,他的肌肉在战栗、颤抖,尽管他的意志力如何强悍,也无法摆脱神经的折磨。 宓嵊打开了门,他的身上穿着封仇云给他准备的睡衣——虽然只是一套宽松的柔软的作战服。他的头发有点乱,开门的时候还在懵懂地揉着眼睛,光着脚。 封仇云一眼就看见了他,努力使声音平稳:“怎么回事,是不是吵醒你了,快回去休息。” 宓嵊看似困倦地眯着眼,却清醒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封仇云此刻趴在沙发上,因为靠背的缘故看不见他的身体,但他的上衣已经被拉起到了肩旁,露出他耸起的肩胛。 而庞清,此刻跨着腿,似乎是坐在封仇云的身上,在他的后背上捣鼓些什么。 看见宓嵊,封仇云的上半身不由得支起来,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哪怕在仅仅开着落地灯的情况下看得并不清楚。 这落地灯是暖黄色的,就在封仇云脚边的位置。两人的身影打在面前的地面上。 宓嵊光着脚踩过去,封仇云立刻叫唤起来:“欸,小心着凉,快回去睡觉,叔叔等会来看你。” 实际上,宓嵊本就更喜欢光脚,甚至不穿衣服。他不习惯碳基身体接触到那些人造物,只有在用肌肤感知时他才更自在。 而封仇云不仅是担心他着凉,更多的是不想让他走近。 可已经晚了,小孩儿走到他们面前,看见庞清确实是一只脚跨在封仇云腰间的另一侧,但并没有坐在上面。 而封仇云的上衣被拉起,裤子也被半拉下去——他的后背上,竟然布满了大大小小无数个新的伤口。 “这小孩儿……”庞清一边皱着眉处理着,一边捕捉到宓嵊的眼神。 封仇云试图将上衣向下拉,抬起身体,他不想吓到孩子。 但随即,他看到小孩儿突然呆愣愣地看着他的脸,下一刻脸蛋变得皱皱巴巴,眯起的眼睛里突然溢出了晶莹的液体,嘴巴向下撇着。 封仇云有些手足无措,他不知道是该用手接住那些不断从稚嫩的脸蛋上滑下来的泪水,还是应该出口说几句安慰的话——毕竟他以前遇到的那些人要是在他面前哭,他一般是上去踹一脚。 可惜,他现在不是过去的封中校,小孩儿也不是他手下的士兵。 不止是封仇云,庞清也有点呆住了。他看到地板,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跨腿从封仇云的腰上下来,结束了这个糟糕的姿势,然后有点结巴: “我……不是,我没欺负你叔,我给他上药呢……不是……” 封仇云莫名其妙地白了他一眼,随后也不管后背疼不疼了,把小孩儿按着肩膀往前拉了拉:“没事儿哈,叔出去找人打了个架,看起来吓人,其实就是一点小伤。” 如果他身上的血腥味和冷汗味没那么重就更有说服力了。 宓嵊一边哭着,一边揉眼睛。但很快手就被封仇云拉了下来,害怕他把眼睛揉坏了。 宓嵊就这样感觉着自己的手被封仇云抓在手心,却不知为何并没有当初被他抱在怀里时的感觉。 比起被拉着手,宓嵊更希望封仇云能紧紧地抱着他,甚至将脑袋低下、埋在他的脖颈,然后乞求他的原谅——原谅将他扔在这里三天,然后带着伤回来。 他看着那些伤口,突然很烦躁,并且很想、很想,直接把面前这个家伙吞掉。 但他还是遵守着封仇云的规则,比如在被封仇云歉疚地亲吻手背时,一边感受着他的温热,一边可怜地道: “叔叔,你受伤了。” “叔叔没事。”封仇云将宓嵊头顶乱糟糟的毛给理顺,拍了拍小脑袋,“乖,快去睡觉,等天亮了叔叔送你去学校。” 随即看见小孩委屈地低下头,哼了一声:“好。” 封仇云摸了摸他的脸,目送着他走进房间,在关门时还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眼中含着泪花。 太感人了! 庞清忍不住摸了摸个胳膊,总感觉有阵凉风。 他怎么记得刚开始这孩子好像不是这个性格? 难道……真给封仇云练成了!? 这几年封仇云确实有所改变,但是没想到变化会这么大。 没有多想,庞清继续给封仇云上药,但只是跪靠在沙发边。 而封仇云此刻又趴了下来,他的后背因为刚才的动作又有伤口冒出了血,顺着他的腰部肌肉向下流淌…… 而庞清忙碌中扭过头去突然看见,侧着脑袋趴下的封仇云,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没有起初的痛苦难捱,也没有刚才和小孩说话时的柔情和喜悦,只是平静。 庞清心里一颤,没有说什么。 —— 封仇云食言了。 在看见步冰霞的时候,宓嵊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过看着在沙发上趴了一整夜的封仇云,他又觉得这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事。 他乖巧地跟着步冰霞离开了,临走前还给了封仇云一个拥抱。 封仇云依旧温柔,就像第一天时那样,揉了揉他的脑袋,掐了一下他的脸蛋。 门外的车声越来越远,庞清坐在沙发的另一侧,他正在将步冰霞开封但没有喝完的那瓶酒拿出来,倒了半杯小心地品鉴。 “你怎么了?”庞清问。 封仇云瞥了他一眼:“什么怎么了?” “那个小孩儿,”庞清道,“我记得,你很喜欢他。” 封仇云纠正:“事实上,我喜欢所有聪明乖巧的孩子。” “好吧。”庞清耸了耸肩,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或者说,我该将‘医生’请来?” “你敢?” 庞清深深地看着他,这个他一直信赖的队长。他的身体依旧强悍,哪怕是被迫休假,也从没有放弃锻炼自己,甚至没有见到他颓废一日。 他就像是太阳,永远挂在天上。他的爱是平等的,温暖是平等的。但如果直视他,你会发现什么都看不清。 “……你这是移情。”庞清咽下一口酒,喉咙有些干涩,“你察觉到了,是吗。你总是反应这么快,所以‘医生’才说,不能给你任何自我反思的机会。” 封仇云抹了一把脸,他的身上很粘腻,因为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而无法洗澡,这让他很难受。 “你该走了。”封仇云说。 第8章 插手 “他除了不能给小孩儿喂奶,哪项权限不比别人高?” “我最近招了几个队员,其中有一个叫向文耀。”庞清自顾自地坐着开口,反正封仇云现在也动不了,没办法一脚把他踢出门。 “他跟年轻时的我很像,他加入这支队伍时是十九岁,我加入你时也是十九岁。” 第9章 “庞大水。”封仇云似乎有些无可奈何,“你一定要现在搞抒情这一套吗?” “队长,让我说说吧,”庞清装作受伤的模样,捂着心口,“我刚加入队伍的时候,你还会负责新兵的每周心理疏导呢。” 看着封仇云翻了个白眼、认命一般趴了下去,庞清的嘴角牵起一抹笑。 “我在接到这孩子的那天,向文耀跟我一起行动,我们还带了一个雇佣兵。”庞清继续道,“这家伙总跟那个雇佣兵起冲突。一个没有组织的雇佣兵嘛,嘴巴脏、干活儿不正统,更没有什么纪律性。我跟他解释了,让他不管怎样安稳把活儿干完,但他还是忍不住在那雇佣兵冲撞我的时候跟他骂起来。 “后来,那个雇佣兵孤身去林子里放水,结果没回来。他一开始也说,我们干脆回去好了,可是在我找了一圈没有发现后,我看见他越来越坐立难安。 “那个雇佣兵最后真的消失了,大概率已经死了。不知道为什么b级区会有灰渊,但可能是他的命吧。回来以后,我写了份报告汇报人员死亡,上面用半小时排队,三秒通过手续,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一个游荡的雇佣兵,连军备伤亡都不能算。 “可是两天前,向文耀来找我。他说他找到了那个雇佣兵的家人,他只有一个瞎了两只眼睛的老婆,住在一个垃圾堆一样的房间里,甚至可能是他抢来的。结果那个女人说,她在外面一直被欺负,只有跟着那个雇佣兵的时候,他也会欺负她,却不会让别人欺负她。” “这是病态的情感。”封仇云忍不住插嘴,“无论他对外人如何,他都对这个女人造成过伤害,他也是施暴者。谁知道他是出于保护,还是出于对战利品的占有欲?我更愿意相信肮脏的那一面。” “你说的没错,队长。”庞清嘲讽似地笑了笑,“结果那小孩儿真就觉得那雇佣兵是好人,于是痛哭流涕,完全忘了之前的纠葛,甚至说要给他立碑。 “而我告诉他,我们所做的一切并不只是为了这样复杂的半个好人,而是为了无数个像那个女人的受害者。尽管管理措施越来越完善,在各个阴暗的角落里,却还是产生着人和人之间的罪恶。” 那一年是特种部队兴起最多的一年,因为灰渊的出现,各个国家联合起来,组织一支又一支强劲的先锋队。 庞清就是在那时候加入了威名远扬的顶尖部队——tikvah。 那天的入队仪式上,年轻又强大的少校站在台上,他是一颗熠熠生辉的新星,哪怕只是站在那里也能给人无穷的力量和安心的感觉。 天色灰蒙蒙地在下雨,所有人站在雨里。一个新成员举起手,问了那名少校一个问题: “封少校,您认为灰渊代表着什么?我们和灰渊的战斗又代表着什么?” 少校稳步走到前面,他盯着那名士兵,缓缓地说道: “你见过灰渊吗?我是说,它真正的形态。” 那些黑色的迷雾?或是被污染的生物? 士兵摇了摇头:“我想,它是一种神秘存在。” “mystique arises from fear.”上尉说,“所以,你不需要看见他们,你只需要看见人。人类是真实存在的,无数罪恶产生于人与人之间。你无法触摸恐惧和神秘,但你可以明白你的族人。” 我们的部队,并非是为了胜利而战斗。因而无论敌人是怎样的,你只需要将目光放在你能看见、想要守护的东西上。 “队长,”庞清摇晃着酒杯,里面已经空了,“我认为你做得没错,你只是将情感放在了你能看见的东西上,不是吗?” 种族这个词太宽泛了,你的羽翼也没有宽大到足以包含全部——你只能养好你面前的这朵花。 封仇云沉默着。 他被关在这里太久了,而他的心依旧想往外飞。 无论他阻止了多少潜在的罪恶、有多么宠爱这个孩子,他都会不满足。 因为这是移情。他为此感到空虚。 —— 但宓嵊并不明白这一点。 宓嵊又度过了那样枯燥的一天,他保持着沉默,他想他应该采取行动了。 早点把看中的食物吃掉,然后寻找下一个让他产生兴趣的食物。就这样吧,人类的寿命太短,他没兴趣陪他们玩过家家。 今天的门口,宓嵊依旧没有看见封仇云,甚至也没有看见步冰霞。 一辆通体黑色的车缓慢停在了他的面前,庞大的车身将小孩儿笼罩。 车门被拉开,从里面走下一个陌生的女人。她站在宓嵊的面前,俯身:“小朋友,你叫宓嵊吗?” 宓嵊点了点头。 “乖孩子。”女人满意地上下扫视了他一遍,“经过我们审查,封仇云中校目前不符合领养你的条件,我们会将你送到适合的家庭。那里有你新的父母,放心,他们的条件更适合你,也会对你好的。” 宓嵊下意识就要跑回学校,然而车内突然又传出一道声音: “抓住他,直接带走。” 宓嵊知道在这里杀人是不明智的,但谁管得着呢,他现在已经不打算重新回到封仇云身边扮演乖孩子,而是会直接吃了他。 吃他的时候,用他原本的形态或许会让食物更可口。 但就在这时,一道机车声从远处响起,快速向这里移动。 宓嵊向着那边看去,是步冰霞。她依旧骑着她的机车,赶了过来。 “喂,放开那个小孩儿!”步冰霞脱下头盔,挑眉,望向准备动手抓人的女人,“他姓封,你不知道吗?” 女人在看到步冰霞的肩章后神情一凝,但很快放轻松,轻笑一声:“上级经过审查,封中校恐尚不具备领养孩子的素质条件。” “开什么玩笑?”步冰霞语气不善,反唇相讥,“他除了不能给小孩儿喂奶,哪项权限不比别人高?” “注意你的言辞,步冰霞少尉。”女人依旧保持着微笑。 面前这个叫做步冰霞的女人的身上有一半的奥地利血统。而据她所知,那名封中校在战场救了这女人一命,从此挖走了这名奥地利军队里优秀的爆破手。 步冰霞下了车,一手抱着头盔,一手甩着车钥匙,稳步走到女人面前:“徐秘书,好久不见,你居然还记得我。” “自然记得。”徐秘书比步冰霞矮上一截,气场却依旧强大,“砸坏了议员的办公室,用枪抵着议员的脑袋逼迫其在封中校的文件上签字。这几件事,任凭谁知道都不会忘记你的。” “过奖。”步冰霞好像真的遭到了赞美一般,得意地歪了歪头,“那,我现在要带着这小孩回家,你有意见吗?” 可没等徐秘书开口,车内就再次传来声音: “她就算不敢有意见,你也不可能从我这里把人带走。” 听到声音,步冰霞不由得蹙眉,这一细节立刻被徐秘书捕捉到了。 步冰霞上前一步,却被徐秘书侧身拦下。 “林议员,没想到只是关于孩子的小事,您还会亲自过来。” 车门向外再次推开了几分,这一次,坐在车里的人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一个穿着西装、身形挺拔的中年女人,她的目光如鹰一般锐利,飞扫过来的时候,但凡看到她的人无不相信她一定是一位富有野心的政|治家和弄权者。 林议员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步冰霞:“既然是中校的事,就不算小事。” “您不能带走他。”步冰霞决定翻脸,她跟这个女人斗,用不了野蛮的手段,“中校会追究我的过失,而我会全盘托出。” “无所谓。”林议员淡淡地扫了那小孩一眼,“确实像是他会喜欢的类型。但很可惜,我们的中校因为带病休养,恐怕不能负担起带孩子的重任。” “你胡说!上面只是说过他不具备领养女孩的资格,可这孩子是个男孩儿。” 林议员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拍了两下掌:“嗯,官方的评估报告确实是这么说的。但很可惜,我有东部军区司令长的命令,封中校不具备领养任何孩子的资格。” “你——!”步冰霞几乎是要冲上去,但理智控制住了她的举动。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车内那个气定神闲的女人,捏紧了拳。可是半晌的僵持后,她只能不甘地回过头,蹲下身体,双手放在宓嵊的肩上。 “小嵊,你先跟他们走。你放心,我会把这件事告诉中校,他一定会想办法的。” 宓嵊看着面前女人充满担忧的眉眼,若不是她的到来,这个车上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不过,他倒是对封仇云要怎么把他带回来很有兴趣。 知道自己被人带走,封仇云会不会后悔前几天把他抛下,今天又把他送到这里? “好。”宓嵊压下眼底的兴奋,一副沮丧和胆怯的模样,跟着那女人上了车。 “如果他出了任何事,不仅是我,中校,还有其他军官,都不会善罢甘休!” 第10章 林议员无视了步冰霞的威胁,徐秘书上车后对着步冰霞浅浅一笑,挑衅意味十足,然后关上了车门。 车辆远去,步冰霞刚要上车回去报告消息,却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步,步少尉,是您吗……” 第9章 濒死 我要得到你。 步冰霞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幼苗机构的门口,神情有些局促。 “你好,你是?” “我是……我,我是小嵊的老师。”她似乎一开始并不想这么说,但临时改了自我称呼,“我姓唐。” “原来是这样,你好,唐老师。”步冰霞示意她继续说。 “小嵊他,最近似乎情绪不太好。他这几天都不怎么说话。” “……”步冰霞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孩子不是一直都不说话吗。 看出她的困惑,唐老师连忙又解释:“他虽然一直不爱说话,但是起初对新环境还是有探究欲的。可是这几天,我总是看到他低着头在想着什么,无论是谁跟他交流他都不理会。” 步冰霞明白了她的意思,也能猜出个大概。这几天封仇云不在,孩子感到不安也是正常的。 不过,封仇云不就陪了他一天吗?雏鸟情结真可怕! 收敛起情绪,步冰霞点了点头,表示感激:“我会关注他的,麻烦你了。” 随即,她就坐上车,戴上头盔后扬长而去。 身后,那名年轻的女老师站在原地许久,还是走回了门内。 —— 宓嵊确实被带到了一个很美满的家庭:干着文书公职的女人和她下身截肢的退役丈夫,他们每个月的积分点足够将宓嵊什么也不缺地养大。 宓嵊的新房间和之前那个很不一样,里面堆了一些在幼苗机构内也可以看见的玩具——它们大多来自灰渊灾难前,现在早已停产。 看得出,这对夫妻对即将到来的孩子很上心。 而封仇云,他分给宓嵊的房间在宓嵊到来前只是一片空白,床铺桌椅等等都是在那天让人临时置办的。 大概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没可能领养孩子了——没错,他从一开始就想要一个女孩,宓嵊听见了。 想到这里,宓嵊阴郁地低下头,有些焦躁地往嘴里扒拉着单调的菜品。 “是不是不喜欢吃?”穿着衬衫的女人将自己打扮得很干练,她的脸上已经有细细的皱纹,有些担忧地望着宓嵊。 虽然宓嵊在进门时就拒绝称呼他们为父母,但他们总能体谅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 宓嵊没说话,甚至连一点反应也没有。 —— 被带走的第一天,封仇云没有来。宓嵊一整天都坐在窗户边,没有跟任何人交流过一个眼神,他在努力培养一种被称为“耐心”的东西。 被带走的第二天,封仇云依旧没有来。宓嵊在其他孩子集体念书玩耍时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突然很厌恶人类,他们很弱小,很吵。 被带走的第三天,不仅是封仇云,宓嵊到现在连步冰霞也没有见到。他刚刚建立的一套人类生存架构正在逐渐崩坏。 第三天当晚,远在东南军区的一角,灰渊突然来袭,大批的中型和小型动物被染成灰色,身上还有大大小小霉菌一样的斑块——它们向着s12军区涌来,不少爬行类生物从地底进发潜入军区。 这场战斗只持续了半个小时,却是如同蝗虫过境,将被入侵的地块尽数如同泼墨般笼罩上灰色。 哪怕穿着最先进的防护服,也有不少战士因为被啃噬而受伤、进而被污染。他们四处寻求办法,渴望得到一个能继续活下去的希望——但军事损耗是必然的,他们中的大多数最终选择离开队伍、生死自负。 与此同时,原本因为受伤而一直被隔离的少尉车志明不知为何被污染。明明他一直躲在防护区内,但灰渊似乎是精准找到了他。 人类和灰渊,是敌人。 军区的士兵们对灰渊的恨意愈发加深。 而一时兴起的杀戮让宓嵊也突然明白了一点——他不是人类,他和封仇云来自水火不容的两个种族。 诚然人类社会和封仇云的规训已经成为一套标准系统,但他不可能成为被驯化的对象。 所以,大概只有他吃了封仇云这一个选择吧。 —— 第四日,宓嵊见到了步冰霞。她神色严肃,面色有些白,眼眶下出现了青色的眼圈。 “小嵊,我们去见中校。” 他终于要见到封仇云了,但是,为什么步冰霞会是这副表情? 直到来到了那个纯白色的房间,宓嵊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封仇云躺在一张被倾斜的治疗床上,周围一圈围着大大小小的仪器。此刻,平时总爱清洁的他下巴长出一层淡淡的胡茬,脸上蒙着透明的呼吸面罩。 他被一张单薄的白色治疗巾盖着,各种粗细的长管从里面伸出、通往仪器。他好像躺在一张蛛网之上,但又无所依靠,只能徒劳地垂着双手。 不知为何,宓嵊原本在忍耐中不断积累的烦躁在看见他这副模样时在逐渐消散,突然感觉到他的内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迸发出来,让他一时间差点离开这副碳基的躯壳,忍不住去将封仇云从那张蛛网上抢回来。 因为陷入了昏迷的状态,封仇云此刻的灵魂强度还不足原本的一半,如果盘踞在他小腿的那个蛰伏的灰渊此刻爆发,顷刻就可以要了他的命。 而这也是现在这些人类最担心的。 所以,如果不是宓嵊已经将灰渊的印记换成了自己的,他快要到嘴的食物很有可能会在他不留神的情况下被提前吃掉。 哪怕最终的灵魂也是用来供养他这个灰渊的王,但宓嵊认为那不一样。 “是心脏病。”步冰霞看见宓嵊的脸越来越白,忍不住蹲下身,对他说,“中校有先天性的心脏病,但一直靠吃药和训练控制着,发作很少。他强大到总是让人忘记这一点。” 而现在她能将宓嵊带过来的原因也很简单,上面已经认为,封仇云死期将至。 —— 他总有一天会失去封仇云,宓嵊想。 最好的方法,就是现在发作,然后在这群人类的眼皮子底下让封仇云变成他的所有物。 人类一直在阻止他得到封仇云,封仇云也没有作为食物的自觉。宓嵊已经厌烦了。 于是他动手了。 众目睽睽下,灰渊检测的仪器开始警铃大作,一批穿着白衣的人开始向里面冲。 “滴滴——滴滴——滴滴滴——” 仪器的叫声越来越快,步冰霞想要冲进去,却被庞清一把抱住,不断地拍打着那层玻璃,无声地嘶吼着、痛哭着。 庞清已经闭上了眼睛,他没办法直视这一切,他只能一直攥着步冰霞的胳膊,他得阻止她进去,因为一旦封仇云死亡,步冰霞的处境将非常危险。 曾经的tikvah四散背离,只有他和步冰霞选择留在人类基地之内,做着不符合他们军衔的活儿。 不是封仇云选择了他们,而是他们选择了封仇云。 可是现在,这个精神支柱也要倒下了。 仪器的声音已经快到让人分辨不出停顿,仿佛周围都是紧迫的红色报警灯,在不断地循环发射出刺眼的光——好像鲜血,他们每个人在战场时流过的鲜血——一次次的劫后余生,一次次的将后背托付给对方。他们总是仰望着的那个像战神一样的男人,最终倒在了精密的蛛网之上,脆弱得像是一颗茧。 有人注意到了一直站在原地的宓嵊,一名护士走了过来,她带了干净的手巾,却发现小孩没有掉眼泪。 宓嵊只是近乎残忍地看着那房间内的乱作一团,耳畔除了警报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哭声。竟然还有人类过来想要安慰他。 可惜,他就是凶手。 —— 封仇云醒了。 或许是周遭的声音太大,或许是他感觉到越来越不舒服——他的身上被插入了很多针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外接着许多管道。 他缓慢睁开了眼睛,看见一片白花花的光。 小腿的疼痛足以让他失去一切理智,可他已经动不了了,他只能感受那疼痛慢慢爬上来——原来是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只湿润又粘腻的舌头,从他的脚踝向上舔舐着。 在一片冰凉之后,就是刺痛,好像那只舌头上有无数细微的倒刺——疼痛深入骨髓,沿着粗神经一直连接到他的腰椎、再到脊椎——最终,他感觉到脚的末端已经没有了知觉,恐怕已经是一片灰色。 封仇云曾经见过被灰渊完全吞噬的人类,像是一块枯朽的炭木。 他侧过脸,看见了痛哭的步冰霞和庞清——以及,那个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样子,但原本想要在孩子心里建立的高大伟岸的形象恐怕是要不能维持了。 但他也只是笑了笑。 早知道一切来得这么快,就该放过这个孩子。现在孩子的心理阴影上,又多了他这个刚认识几天的、不负责任的叔叔了。 第11章 随即,他看见一个穿着白衣的人走到了孩子身后,对着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他向那个白衣服递了一个眼神表示感谢,随后看到门被打开,那孩子走了进来。 屋内的治疗人员刚想制止,但看到了门外的白衣人,明白了什么,随后离开了房间,伴着细微的呜咽和不甘的泪水。 —— 房间里只剩下了封仇云和宓嵊。 宓嵊看见封仇云的身体,此刻完全没有当初鲜艳诱惑的颜色,整个右半身都变成了灰色——那是他的代表色。 他在吞噬时能感觉到封仇云的每一片肌肤。封仇云的肌肉因为疼痛而紧缩僵直,又因为麻木而松弛。被他爬过的地方,每一寸都盖上了他的痕迹。 灰色只爬到脖颈,封仇云的脸似乎消瘦了一些,也许是镇定剂打得太多的缘故,表情也僵硬许多。 封仇云伸出手,宓嵊甚至怀疑他是否认出自己的身份,因为他的手正在向着他的脖颈袭来。 粗糙柔软的皮肤确实贴在了他细长的脖颈上,却只是按着指腹、轻轻地揉了揉——然后,掐了一下他的脸蛋。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宓嵊只是看着他。 灰色依旧在蔓延,从右半边逐渐向着左边入侵——封仇云那被掩盖的胸口,正有灰色的蜘蛛慢慢地在爬。 他不疼吗?宓嵊想。 封仇云的胸腔内,属于人类的鲜血确实已经在缓慢流淌——它们进不去那颗心脏,它罢工了。 封仇云也能感觉到那股冰凉的死气在向着心脏去,甚至寒冷让他不那么疼痛了。他长舒一口气,用指尖挑起了小孩儿的嘴角。 小孩儿露出了半个笑。 要说点什么吗? 其实不应该让这么小的孩子来看这最后的一眼,不过也算是上面的家伙仅剩的那点好意了。 “出去吧。让他们不要进来。” 他的眼神根本没有绝望,更多的竟然是“这一天终于到来”的释然。这让宓嵊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为什么?他不怕吗? 明明任何动物在面临死亡时都是惊恐的,明明吞噬中那些痛苦的反抗才是最美味的部分。可是他却什么也没感觉到。 随着宓嵊迈着脚步向外走,他再度听见了步冰霞和庞清的哭声,越来越清晰。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而背后的警报声,随着他的离开越来越小、越来越慢。 人类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们都屏住了呼吸。 而宓嵊最后向屋内看了一眼那人的侧脸—— 他改变主意了。 第10章 做客 他摆出一副主人家的姿态。 封仇云这段时间很忙。 自从这位中校半条腿踏进鬼门关(物理意义上的右半条腿),却又逼退了灰渊的进攻、安然无恙地回到这个世界,人类对灰渊的认知也就此改写了。 这一突破性的起死回生提醒人类,或许灰渊的入侵和污染并非不能逆转和治愈。 但,这位中校的特殊性是有目共睹的,说他是被神授才活了下来也有人信——因为研究所对他进行了为期两个月的检查,一无所获。 而至于我们的中校,他得到了一则返聘邀请,前往人类联盟精英汇集的训练营担任总教官和战术指导。 这一决策也表明,上面认为封仇云还能活很久。 —— 封仇云自从回到训练营后,就投身于继续为人类培养未来的花朵。 如今营内的新学员们则惊奇地发现,他们这位威名赫赫的总教官在所有教官之中不能说是一呼百应,而是完全的“横行霸道”! 理由很简单,整个训练营的教官中,有一半以上都接受过他的指导和“迫害”。 起初不理解什么叫“迫害”,但在封仇云开始以个人喜恶为理由、罚人跑圈后他们就明白了。 完全是恶魔! 只是,姹紫嫣红开遍满园,某一朵被养在家里阳台的小花就被忽视了。 逐渐的,封仇云发现自己不能太过劳累。 第一次,他连续在办公室熬夜两个晚上,就为了替那些菜鸟制定他们专属的训练计划——第三天早上时,他就感觉到右脚开始发麻。 是灰渊! 紧急警报拉响,此刻叫车也来不及了。于是中校被一群教官抬着放在了医护室的床上,旁边训练营的医护不敢下手,直到外面停下一辆军用车,某个穿着白衣的人走了下来。 说他穿着白衣,却又不是寻常的医护大褂,而是他自己的一身白色衣裤——混在一群医护之中竟然也像那么回事。 封仇云躺在治疗床上望着天花板,面前人头围成一圈时不时看看他的表情,像是一个用人头做成的花圈……真不吉利。 随即,一张戴着金丝眼镜的俊秀的脸出现在视野,封仇云定睛一看,差点从治疗床上跳起来。 “怎么是你?”封仇云坐起身,“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北军区吗?” 封仇云的起身并没有让面前这个人后退半步,反而像是要上前抓住他的手臂。 封仇云紧急避险,绝对不让那双纤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触碰到自己。 那双手悬空轻握,却只接住了一阵诡异的安静。但很快它的主人就神情自若地收回去,理了理自己的衬衫领口。 庞清站在一旁有些龇牙咧嘴地看着这一幕——太尴尬了! “咳咳,”庞清挤出笑意,迎了上来,“‘医生’啊,好久不见,怎么是你?”说罢,他向后面跟着的那些医护看了看,里面有几个眼熟的,经常给他们处理伤口。 “这是灰渊。” ‘医生’的声调虽然平稳,但他的嗓音清远,像是钢琴琴键的尾音,每说一个字都像有一段留白韵味—— “你觉得,他们能处理好?” ——就是说出的话不大好听。 “是是是,”庞清接收到了封仇云的眼神,挤眉弄眼地谄媚凑上去,“那就拜托您老人家给我们中校看看。” ……? 封仇云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庞清,这个叛徒! 旁边的教官有些疑惑,怎么看起来中校好像有点怕这位衣着奇怪的医生? 随即,他就看见那名医生也不检查中校腿上盘踞着的灰渊,而是从衬衫前胸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来——金属链条落下,尽头俨然是一块怀表。 怀表? 紧接着,怀表自动弹开表盖,里面的时钟开始摆动——滴,滴,滴…… “喂,别盯着看。”庞清推了一把那名教官。 他这才如梦初醒,震惊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催眠了!? 灰渊,催眠?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紧接着,封仇云面色不善地向他们这里扫了一眼,庞清懂事地拽着几个没什么眼力见的教官往外走,其他人也跟着出去了,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看着他手里的怀表,封仇云蹙着眉,长舒一口气:“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个方式。” “但你需要它。” 封仇云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看着那双镜片后的翠色的眼睛: “施拉德,我不需要它。我需要的是你。” —— 第二次,封仇云为了盯着他们集训,连续三天和他们一起窝在地底下的指挥部,一直没合眼。 第三次,因为那些学员中产生了矛盾纠纷,封仇云要厘清他们间错综复杂的因果关系,然后挨个盯着做心理疏导,又是几天没好好休息…… 而每一次劳累时,灰渊的发作都会如期而至。 不像是能夺人性命的污染,反而像是某种会导致腰腿痛的“慢性老年疾病”,反复提醒着封仇云: 回家洗洗睡吧。 说来也巧,封仇云自从第一次后,后面每次发作都选择直接回去休息,而一般在家里待个两三天就能见好。 每次回去,家里的小孩儿也是像知道他会回来一样,居然早早备好饭菜等他,吃上两口他就能缓过来——庞清有时候都忍不住调侃会不会是“爱的力量”。 封仇云一脚把他踹出门,坚信这是他和小孩儿之间的心有灵犀。 —— 这一次,当门外的院子里传来车辆停下的声音时,宓嵊正在将马铃薯切成块、削成片、切成丝……随即放下刀具,倒了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 封仇云年轻的时候喝惯了冷水,现在年近三十开始养老了,就差没用保温杯泡枸杞——前提是买得到枸杞。 打开门,宓嵊眼中堆积的笑意和关怀还没来得及抹去,就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 门口的男人是一头棕色的头发,高挺的鼻梁、削瘦的脸颊好似带着一些病态。他身材修长,套在一件白色的长风衣里,像是一个秋风中游荡的幽灵,神秘、脆弱、俊美。 宓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随后看见一只熟悉的手扒上面前人的肩膀,将他轻轻推开,然后走上前来。 第12章 “呀,看,这是我侄子。”封仇云的脸上明显有倦意,他看见宓嵊后一把揽上他的肩膀,然后对着那白衣青年炫耀道。 “这是施拉德,曾经是tikvah的队医,现在应该是在北军区任职吧。” 封仇云在介绍施拉德时语气中带着一丝别扭的敌意,面前的两个人都很敏锐地捕捉到了。施拉德却眼底笑意更甚,扫了一眼封仇云落在宓嵊脖颈旁的手臂。 而宓嵊周身散发出冷意,扯出一个天真的笑:“原来是叔叔曾经的手下,欢迎来我和叔叔的家做客。” 封仇云没好气地拍了下小孩的脑袋,但很轻:“什么手下,队医也是我们的战友。” “原来是战友,我说错了。叔叔别生气。”宓嵊道了歉,然后上下扫了一圈封仇云,“叔叔是又发作了吗?” 封仇云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没事,其实到了半路就没事了。路上刚好遇到他,他非要跟来,就让他蹭顿饭好了。” 宓嵊也不知道怎么从幼苗机构的炊事那儿学了不少手艺,据说是为了赚取幼苗积分兑换物品,就去帮忙切菜,一手刀法居然比那些备菜十几年的学徒还要精妙。 宓嵊乖巧地招呼他们进门,这时却发现封仇云的身后竟还跟着一个人。 “老师。”那少年走上前,不卑不亢地站在了施拉德的身边,笑意盈盈,“这位是您的侄子吗,看起来年纪不大。” “十二岁。”封仇云道,“算起来比你要小六岁。” “小弟弟,你好。”少年对着宓嵊伸出手,“我是中校的学生,我叫杜承希。” ……小弟弟? 听到他的称谓,其实封仇云也愣了一下。 宓嵊确实才十二岁,这是他跟着封仇云的第二年。可他的个头窜了不少,虽然一般胃口不太好、吃得不多,但发育得却是格外好,整个儿一开了省电模式。 宓嵊看着面前的手,看起来手指还带着些婴儿肥,年轻、稚嫩,食指上却已经有了薄茧,皮肤更是粗糙。 很显然,没有他这么完美。 但宓嵊还是不会和他握手的。 眼看着宓嵊的沉默,封仇云“害”了一声,将杜承希也一把揽着肩膀拉过来,“走走走,先进去再说。” 封仇云左拥右抱,施拉德跟着他们进了屋,还顺便关了门。 一进门,封仇云就躺在了沙发上,自然地拿起茶几上还冒着点热气的水杯灌了几口,如同老大爷般发出舒服的喟叹。 施拉德坐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看着那杯水。 封仇云喝了一口,还没来得及把杯子放回去,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来将水杯接了过去,然后在几人的注视下也仰头喝了一口。 “……”封仇云无语,“你没水喝?我生病了。” 施拉德轻舔下唇,微笑着回应:“我不介意。” “……” 封仇云懒得理他,嘎巴一下又躺了回去。 腰酸背痛,那群小兔崽子……难道他真的老了?! “我来替老师捏腿吧。”杜承希自然地把包放在沙发上,蹲下身体,“老师在训练场站了那么久,太辛苦了。” 双手抓在封仇云僵硬的小腿肚上,用力又柔和地捏放……封仇云又是一阵喟叹: “真不错,我这算不算颐养天年?” 杜承希有些害羞地低下头,他满身是书卷气,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衣着打扮很规矩讲究。 封仇云趴着,反着手摸在了杜承希的头上,揉了揉少年的头:“不错,你比那些小兔崽子乖多了,真让我省心。” 杜承希调转姿势,侧过头来方便操作,姿势却不露痕迹地往那只伸来的手上蹭。 与此同时,一双逐渐凝缩成竖瞳的双眼正盯着他的后脑。手起刀落,案上的马铃薯一分为二。 第11章 往事 “永远不要爱上这位中校。” “我这次回来,是有一件事。”施拉德轻敲手指,看着一旁心安理得接受服侍的封仇云,“关于灰渊,我有一项行动计划,需要申请特遣队的帮助。” “特遣队?现在联盟军内只有两支特遣队,你要哪一只都不太可能。”封仇云实话实说,“‘藏锋’被掌握在高级议会厅的手里,里面十八位议员,不可能有任何一个人投票给你。而‘cobalt’被掌控在两位总司令长手中,你的申请他们看都不会看一眼。” 施拉德却淡然笑道:“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了。” 封仇云有些诧异地望向他:“我记得tikvah解散的时候你也被下达通知了,你失忆了?” 更何况,tikvah是在距离被赋予特遣队头衔仅有一步之遥时被强制遣散的。 “一个头衔对作战没有什么帮助,我需要的是可以为我拿到东西的人。” 封仇云意识到他没有在开玩笑,于是蹙着眉坐起身,有些烦躁地将袖口拉了上去:“你跟我要人,我身边的只有庞清和步冰霞。他们两个……” “不,”施拉德暗示,“你还有一个训练营。” “训练营并不是我的队伍。” “但我拥有发放任务的权利。我出资,你出力,帮我找到合适的人。” “施拉德!”封仇云面色阴沉,“训练营只有两个学年,他们还都是没有经验的——” “所以呢?”施拉德在封仇云的注视下扭转杯身,牙齿轻咬在透明玻璃上,仰起头再次喝了一口,咽喉滚动,水声和吞咽声交错。再次放下时,唇角还有一丝亮晶晶。 封仇云转过头去选择不看他,旁边的杜承希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望着施拉德,随后赶紧低下头,耳朵有点红。 封仇云将自己的头发揉乱,又抹了把脸:“他们作战经验不足,你的任务太危险了。” “经验需要培养。” “但绝对不是那种会死人的!”封仇云拍案而起,“他们才多大?都是各个地区的队伍里精挑细选送来的年轻精英,人类未来最强的后备力量,我怎么可能让他们送死?! “其他人的任务我或许不知道,但以北军区对你的溺爱程度,你居然还要回来找我要人,说明北军区根本不支持你的计划! “我不能这么自私,不能因为你是我的战友,为了支持你而害了他们!” “中校先生,”施拉德深深地看着他,他的眼神中莫名有些缱绻,“您不自私吗?如果您真有那么无私大爱,为什么要留下那两个人在身边?如果您真的为所有人着想,为什么当初要把我带走?” 封仇云极力压制着胸口的火:“……所以,你就想要他们也跟你一样吗?” “我没有这么想过。”施拉德缓缓摇头,“可如果你能为了那些人做出让我牺牲的决策,我的研究可能会在未来拯救全人类,你为什么不帮我?” “我不能帮你。”封仇云一字一顿,“我不能,再为更多人的人生负责了。” 施拉德停顿了片刻,笑了一声:“负责?没错,你总说要对所有人负责,但你有问过他们真正的想法吗?不是所有人都需要你像养花一样呵护对待,而当他们向你索取更多的时候,你又为什么要退避三舍?” 封仇云深吸一口气,瞥了一眼旁边已经目瞪口呆的杜承希:“小希,你先回训练营,后面两天的日程安排按照计划执行。” 杜承希晕乎乎地摇摇头,又点点头,拿着包离开了。 施拉德讥讽般轻笑:“这么关心他?” 封仇云用力揉着眉头,继续道:“小嵊,你先回房间。” “他不行。”施拉德打断他,“这孩子不是你的家人吗,有什么话是‘家人’不能听的?” “他还是个孩子。” “我曾经也只是个孩子。” 封仇云怔怔地看着他。 “你听着,”封仇云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不可能从训练营派人给你,但我可以加入你的队伍,其他人你自己去找,但绝不能是训练营的人。这就是我的底线。” 施拉德看着他,眼神从他紧缩的眉头再到紧闭的双唇,落在他因为情绪激动而不断起伏的胸口,最后又回到他的那双含着复杂情感的双眼。 “你有没有后悔过,当年不该回来救我?”施拉德说。 封仇云像是终于听到了这一句,反而叹了口气,重坐回沙发上,按着太阳穴:“施拉德,我没有后悔过,以后也不会后悔。” “如果不是我,或许你现在已经是上校。” “……我并不在乎这些。” “但你会依旧拥有tikvah,它会是人类拥有的最强大的一支队伍。” “施拉德,”封仇云带着几分悲悯望向他,“你的生命比我的任何荣誉都要重要。” “你在撒谎,中校。”施拉德的神情与他的整个人一样,轻飘飘的、好似下一刻就会被打碎的白玉瓷器,“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很在乎。tikvah解散的那天你去了哪里?” “……那些根本不是你的错,你应该活着。” 第13章 “不,中校先生。你知道的,车志明的选择才是正确的,那里是高危区,我本该被永远留在那里。”施拉德微笑着说出最残忍的话,“而你,或许是因为心中有愧,选择返回救我。正是因为你没有遵守战术风险回避的原则,你才会被污染,tikvah才会被解散,不是吗?” “这个问题我们已经争论过无数次。”封仇云有些疲倦,“那不是你的工作区,是车志明的失误。” “但他并没有因此付出代价,弗斯卡也没有。” 封仇云看着他:“车志明已经死了。” “那是后来的事了。他的那些伤口还要归功于您,看,您也是有怨言的。” “我们不要再提这些。” “那弗斯卡呢?”施拉德忽视了他的话,继续问,“车志明不是一个敢算计我性命的人,他有家人在军区,他捞不到好处。” “……我说了,我们不要再提这些。” “到现在,您还是选择弗斯卡而不是我吗?” “施拉德!”封仇云终于无法忍受,“我没有选择任何人,我只是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有自己最好的归宿。” 可施拉德冷冷地看着封仇云。他蹙起细长的眉,他的哀伤像是雨后的高杉木,从他单薄的身体中渗透出来。 封仇云永远都无法忽视他身上的那股有怨却没有恨的气息。他知道施拉德在心里埋藏了太多的不满足,可他给不了那些,他甚至有时候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就在这时,施拉德却突然转过身体,对着站在厨房门口的宓嵊道: “嘿,小孩儿。我得提醒你。 “永远不要爱上这位中校。” 说完这些,施拉德喝完了杯子里最后的水——那水已经凉了,而他这次也没有任何优雅可言。 门被关上,封仇云重重地叹了口气,捂着脸痛苦地坐在沙发上。 他真的做错了吗。 —— 【“嘿,小孩儿。我得提醒你。 “永远不要爱上这位中校。”】 宓嵊站在原地,他看见封仇云的身影缓缓缩起,沉默占据了整间屋子。 爱? 那个奇怪的人类“爱”封仇云吗? 他说他得不到封仇云,因而像一个无措的失败者,在控诉着过往的一切。 但这些似乎都不可能在宓嵊的考虑范围内。 因为他不是人类,无法体验到什么叫“爱”。更因为,他想要得到封仇云,他就一定会得到。 就像他可以随意操控灰渊让封仇云跑回来吃他做的饭菜一样,只要他想见到对方,他就有无数方法达成目的。 他选择让封仇云继续待在这里,或许只是想保持他原有的风味——总有一天,宓嵊会将他带回去,放在那由无尽的黑暗和血|腥构成的巢穴里,成为一个完美的战利品。时不时咬上一口,看见他的灵魂不断被损坏又修复……痛与痒包裹着他,他的五感却尽数被锁在自己的气息中,身体颤抖着感受自己被逐渐占据,最终他会被恐惧和绝望掩埋——然后宓嵊就能完全地拥有他。 想到这里,宓嵊的身体不由得一阵颤栗,他开始兴奋了,但很快被压下去。 “叔叔,我的手被划伤了。”宓嵊走过去,声音糯糯的,蹲下身凑在封仇云身边,“你看,流血了。” 封仇云抬头,看见小孩儿右手的食指上确实有一道不小的口子。 小孩儿有些眼泪汪汪,似乎根本也没听懂施拉德的那些话,估计是被吓傻了,喊着疼就过来找大人。 封仇云也顾不上什么往事如烟不堪回首,赶紧找了药箱替小孩儿处理。 “叔叔,施拉德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封仇云有些哑言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拍了拍他的脑袋:“别多想。” “叔叔,我们会分开吗?” 封仇云一愣,他有些想回答这个问题。 原本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因为他被灰渊污染,一定会死。 而现在,抛开死亡呢,其他的一切呢?他会和这个孩子分开吗? 就像他从未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一样,他也从没有问过自己,是否会离开tikvah。 他以为一切皆有最好的结局,事实上却并不是这样。 “你会长大的。”封仇云只能这么说,“你会有自己热爱的事业,有更多朋友,会建立家庭……在死亡将我们分离前,我想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人。】 他失去了tikvah这个家,现在他有些想守住最后这一个小家。 看着他埋头给自己小心涂药的侧脸,宓嵊的内心涌上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看,那个人类得不到的温柔,他却只需要稍微撒个娇就可以得到。 “唔,手受伤了,叔叔今天能帮我洗澡吗?” 【作者有话说】 *cobalt:钴,德文原型为kobalt,源出希腊语cobalos,意为矿山。其德文词汇系指一个善于恶作剧的幽灵。 第12章 鬼手 只差一点点,封仇云就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它掐死了! 宓嵊的身体比封仇云想象中还要结实。 明明年纪还小,肌肉却已经有显露的趋势,并不是像他那样结实壮阔的,而是瘦窄细长的线条。 细嫩的皮肤和一开始没什么变化,虽然封仇云进入训练营后对小孩儿的照顾不算多,但他懂事能干,看得出把自己养得不错。 封仇云也算是安心了。 虽然手上的伤口处理完几乎都要看不出来,但小孩儿坚持说很疼,他也只好替他清洗了上半身,至于其他的……孩子大了估计也不愿意。 从浴室里出来,里面蒸腾的热气一下子消散在眼前,封仇云的思绪也清晰了许多。 他撑着门框站在原地,一只手捂住有些发花的双眼,身体上还残留着水汽蒸腾的痕迹。 然而,一道浓重的黑色从他的身后漂浮而来,在他的腰侧,逐渐凝聚成五根细长的手指,末端是尖锐的长甲。 那只手沿着他的腰线,像是蜻蜓点水般停留在他皮肤外的咫尺,可他却没有任何察觉。 逐渐地,那只手慢慢爬上他的心口,而另一只手也从左边袭来,似乎在下一刻就会将他拉进黑暗。 封仇云重重吐了口气,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叔叔。” 封仇云睁开眼,转身向后问了句:“怎么了?” 过了半晌,小孩儿却没有发出声音。 封仇云有些担忧地敲了敲门:“小嵊?”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封仇云蹙眉,手立刻握在了门把手上——然而下一刻,门却被从里面打开了。 封仇云及时稳住身形,但里面蒸腾的雾气突然涌上来,加上地面湿滑,他还是不由得向前倾斜了身体。 小孩儿此刻头上挂着一条长白毛巾,他洗了头发,用的是统一制的薄荷味洗发水,和封仇云一贯的味道相同。 毛巾下是他湿漉漉的头发,刘海挂在脑壳上遮住了眉毛,两只圆溜溜的黑色眼睛又让封仇云想到了那只鱼——准确来说那是一只丑鱼,它会躲在礁石的夹缝里偷看他这个人类,又在他游走时追上来,但只是远远的,或是躲在珊瑚从里,有种欲语还休的朦胧感。 此刻的小孩儿也躲在雾气中,好像在看着他,好像又没有。 “叔叔。”小孩儿喊了一声。 封仇云回过神来:“刚才叫我了吗?” 小孩儿却摇了摇头:“没有。我在洗头发呢。” 封仇云愣了一下,然后把小孩儿拉出来:“洗好了吗?出来给你擦干。” 宓嵊的脚掌还是湿的,他洗完澡又没有穿拖鞋,踩在地面上一脚一个水印。 封仇云心里默叹一口气,但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直接将小孩儿抱了起来放在了沙发上,自己进浴室拿拖鞋。 宓嵊被他一把抱起的时候还有些突然,视角转换后他在封仇云的怀里感受到他炽热的呼吸、高低起伏的胸膛、强壮有力的臂弯。 被放下的时候,他还忍不住用手臂勾着封仇云的脖颈,在意识到他是去给自己拿拖鞋后就放开了。 封仇云将拖鞋放在了沙发边:“过来,擦头发。” 宓嵊踩着拖鞋,发梢的水还在往下滴。封仇云就站在他的面前,衣服在刚才被打湿了,紧紧贴在胸口。 封仇云用毛巾将小孩儿的脑袋不断揉搓,结果那颗脑袋随之晃来晃去。 “别动,低头站好。”他拍了一下小孩儿的肩。 宓嵊听到也就站立不动,任凭他怎么摆弄,脑袋也绝不晃一下。 “……” 封仇云忍不住笑出声,无可奈何地拿着毛巾,插着腰看小孩儿那张被湿发弄得乱七八糟的脸。 宓嵊听见他笑了,这才又抬起头,透过眼睛前面挂下的头发看见他的脸。 封仇云此刻似乎只是因为面前滑稽模样的小孩在笑,无奈、取笑、奇怪的眼神夹杂着,没有了他以往看见的那抹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