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种监管手册》 第1章 《异种监管手册》作者:比观【cp完结+番外】 简介: 小鸟饲养指北 爹系攻x直球受 外冷内热爹系监管*乖中带皮话痨小鸟 季珩*谢衔枝 - 谢衔枝一直觉得自己运气很好。生活优渥,家人宠爱,就连五年前意外失忆后受伤的双手,都被人无微不至地悉心照料着。 直到那天家中突发命案,一群监管者破门而入,给他扣上项圈,关进监室。 谢衔枝茫然挣扎:“凶手?我?高危异种?我?” 没人听他解释。除了季珩。 出乎谢衔枝意料的是,他不仅真是个异种,还是一只看起来被养得很差的鸟。 与季珩建立监管关系就是厄运的开端。空白的记忆、不对等的身份、一桩桩诡谲的案件、还有那些意义不明的噩梦...... 那夜,被监管环锁住去路时,黑暗里唯一一点光源只有在季珩左眼中悄然流转的色彩。那是小鸟最喜欢的一颗亮晶晶,他看得有些入迷。 他听到季珩第无数次问自己这个问题,但这一次好像和以往都不一样: “谢衔枝,你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吗?” “那你最好一辈子也不要想起来。” “要是想起来的话......” - 悬疑推理有,养小鸟有。 点击就看前期笨笨的小鸟最终一拳打爆世界。 可能的预警:受前期手部有残疾需等待其成长。世界观中攻受地位不对等。 标签:悬疑推理、he、甜虐皆有、适度的健康恋爱、鸟在家一直叫怎么办、上司掌控欲强是缺爱吗、鸟的脑容量是不是很小、监管真没有特殊癖好吗 # 卷一 嫌疑人、下属、还是祖宗 第1章 凶手 “轰隆——” 急促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户玻璃上,一道闪电划破天空,耀眼的银光倏然照亮沉闷的别墅。大腹便便的男人倚着身后的大理石栏杆瞥了瞥窗外,随即又把视线收回,落在眼前那幅几乎与他等高的画作上。 画像上的天人身上缠绕蓝绿交织的飘带,一手托着香炉一手怀抱琵琶,身形飘逸好似飞在云端,姣好的面容上眼眸低垂,似笑非笑。天人身体上的颜料已有些斑驳脱落,男人粗糙的手指情不自禁拂过这些斑驳,看得入了迷。 画前供台上的香已经燃尽了。 好香...... 明天,一定要问别墅主人要两根带回去,男人扶额这么想到。 片刻后,他再度抬起脸......不对!男人瞪大眼睛,只见那画像上原本美丽肃穆的天人正怒目圆睁狠狠瞪着自己。他的呼吸一瞬间停滞了,恐惧让笨重的身体僵硬地挪动不了分毫。对视着,那天人瞪大的双眼中竟缓缓流下了两行血泪,身体冲出画框向自己逼近。强烈的压迫感让男人喘不上气,尖叫卡在嗓子眼里,拼尽全力向后一步步退去...... “砰”。 只听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别墅中睡眼惺忪的房客们纷纷疑惑地打开房门探出头来,原本沉闷的气氛被接连而至的话语声冲散。 “怎么了?” “什么情况?刚才好大一声?” “哎,楼下,楼下是不是有东西!” “谁去开下灯!” “天哪,是向探员!快!快!李医生来看看!” “李医生,怎么样了,我现在叫救护车。” “天呐怎么会这样!” “不用了,去打电话给监管局,他——已经死了......” “轰隆——”又一声惊雷响彻整栋别墅。 ----------------- 翌日。东临区监管局。 一名长发监管员双手抱臂倚在门口,右手食指在胳膊肘上焦躁地点着,时不时看一眼腕表。 “嚓——”直到面前响起一阵尖锐地刹车声,长发监管员终于松了口气,恭敬地上前为后座的人打开车门,一位老者紧蹙眉头下车,没有与监管员有任何交谈,只偏了偏头示意其尽快带路。 一路上,办公室里的探员们看到来人后都避开了视线低头跑开,鹌鹑似的反复翻看手里的文件,一边翻还一边偷偷打量。老者也没有计较,脚下生风一路直奔着二楼最里层的监室去了。 紧闭的铁门被打开,带动空气中翻腾的细尘,二人一前一后跨进监室。 “就是他,陶主任。”监管员低声说了一句,反手带上沉重的监室门。 监室探灯昏暗,审讯桌前或站或坐了几个身着黑色制服的探员,正在问话。坐着的探员见陶主任来后都连忙起身,把空位让出来,陶主任这才在众人的簇拥下坐下,打量起对面座椅上的人。 那是一个身形瘦削的少年,发色较浅。他垂着头,呼吸急促,脖子上扣了一个特制的黑色项圈,在白皙的皮肤上非常扎眼。他的手被拷在身前的桌子上,腕上还有微微的压痕,手指不自然地蜷缩着。 看来是已经被审问过了,陶主任心里这么判断。随即凝神,原本眯起的左眼倏然聚焦,眼珠竟像迅速凝结的冰块,一瞬结成一颗质地坚硬的宝石,那颗新的宝石眼珠透露出金属的色泽,审视着眼前的少年。 大约过了半分钟,眼中的光芒退去,但是陶主任的眉头仍然紧锁,随即沉重地叹了口气。 “我叫陶启宏,是中央城监管院执法长。”良久,老人缓缓地开口:“昨夜,我接到东临区向上申报大区内发现一名未登记的异种,连夜从中央城赶到这里。经检测无误,你确是异种无疑,按《异种管理条例》第1.1条,我们有权对你实施逮捕。并且,我们怀疑你谋杀监管院一名探员,根据《异种管理条例》第5.6条,杀人属于重罪,量刑需经过中央城审判院评估,你是否需要辩驳?” 少年似是刚受到过惊吓一般微微颤抖,听了这话终于茫然地抬头:“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异种......我是人类,我没杀——” “还在这装傻!”一个站着的探员发狠地一拍桌子,“陶主任,这小子一直在谎称自己连异种是什么都不知道,真是笑话!这年头了居然还有未被监管的漏网之鱼,真够能藏的。” “我没……没撒谎……我不……” “异种,源自非人物种的拟人态异变,拥有超常的本能天赋。”陶启宏没有理会少年的解释,浑浊的眼珠死死地盯着他,沉沉开口:“这种有天赋的异种就像定时炸弹一样,随时可能伤害普通人类,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因此,无一例外,你们必须接受管控。而我们监管者,正是为了监管你们而存在的,左眼的宝石是我们的标志。” 他眼睛里又一瞬闪过金属的色泽,仿佛一只捕猎的野兽。 一个站在角落里手上带着手环的探员不禁打了个哆嗦,紧张地低头把手里的资料折起一个角。长发监管似乎不太满意这个说法,挑眉抽走了探员手里的资料递给陶启宏,顺道换了个位置把他挡在陶启宏的视线之后。 陶启宏只翻看了两页就抬起头:“谢衔枝,23岁,物种不明,天赋不明......” “昨夜中央城监管院的向柏宇探员受邀去你家参加晚宴,却于深夜从三楼坠亡,他身上还有被殴打过的痕迹。事发时二楼的宾客都能互证听到了彼此的声音,没有听到有人从楼梯上下来,也就是说,当时三楼只有你一个人——” “我......”谢衔枝声音颤抖,话都说不清:“我不知道,我没有......我的手也不可能......” “更关键的是——”陶启宏再次打断道:“案发现场除你之外的6人都是普通人类,他们的序线均无异常。” “序线......序线又是什么?” 陶启宏有些不耐烦地眯起眼睛,长发监管见状开口解释道:“你可以把序线理解为一种监管手段,它只存在于普通人类身上,监管者和异种身上是没有的。只有监管者可以看到序线,这也是我们能快速认定你是异种的最主要原因。”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序线会随心念而动。普通人只要起了歪念,序线就会发出警报,换言之,我们甚至可以在他动手之前就预判到他的动作,及时把犯罪扼杀在摇篮。” “而从昨晚到现在,那栋房子里的人序线都没有任何异常,除了没有序线的你......”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谢衔枝:“很显然,不管是从作案条件、还是作案可能性来看,凶手都只有可能是你。”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昨晚一直在房间里没出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谢衔枝似是已经不能再接受任何离奇的信息,他感觉这个世界都疯了,或者说是自己疯了,痛苦地把头埋在桌子上。 “呵,我看不上点手段他还真不愿意交代了!”一边的探员见主任与监管都不说话,提议道。见陶主任默许,便把电击控制器交到了他的手上。 “你们要干什么,我真的没杀人,你们要屈打成招吗!”谢衔枝疯狂摇头,紧张地看着眼前的人按下了那个按钮。 电击器连着他的项圈,无数根针仿佛一瞬间扎进他的身体,在血肉中不住来回穿刺,皮肤好似撕裂般地疼痛。他猛地俯下身想用手把项圈扯下,可手腕没有力气,手指连张开都做不到,只能无助地蹬着腿,喉咙传出压抑不住的低吼,额头抵着桌子边缘拼死挣扎着。 第2章 电击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期间每每探员们停下来逼问,无论如何威逼利诱谢衔枝都咬死了自己毫不知情。而他也早已力竭地倒在桌子上,身体控制不住地抽搐,嘴里发不出任何声响。角落里的那个探员吓得面朝墙壁低低地喘着气,仿佛他也是坐在那里被电击的对象,只想尽快从这间不透风的房间里逃出去。 “把祝杭带过来,他在我车里。”陶启宏见这硬骨头用刑没有用,再这么下去可能人要撑不住了。长发监管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带手环的探员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开了门朝外跑去。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戴着项圈的男孩紧张地握着拳头站在了监室的桌旁,男孩发色银白,低着头眼神躲闪。 “先生......” “坐吧。”陶启宏没有看他,只拉开了身边空着的座椅:“祝杭是我负责监管的异种,他是曼陀罗花异变,天赋是真言操控,被操控对象在这期间只会讲真话。我一直把他带在身边,在审讯问话里很管用。” 他朝谢衔枝偏了偏头,解开了祝杭的项圈示意他开始。 祝杭的身体却微微颤抖起来,求助似的看向陶启宏,见他完全不理会自己,又偷偷地看向长发监管。 监管终究还是没忍心地开口替他求情了:“陶主任,要不还是先试着继续审吧,使用天赋毕竟损伤身体——” “宋监管,这是我的异种,根据《条例》,我有权力限定他何时何地使用天赋。”陶主任不容置喙地厉声道,监室瞬间安静下来。 祝杭认命地闭上眼,深呼吸后缓缓将眼睛睁开。监室里霎时弥漫出一股清甜的花香,几个探员都不住地多吸了两口空气。谢衔枝也被这股香气迷住,眼神涣散起来。 陶启宏见天赋起效便立即开始了审讯:“谢衔枝,你是怎么杀的向探员?” 谢衔枝觉得自己大脑好像被一团柔软的棉花裹住了,没有任何思考的能力,控制不住地缓缓开口: “我......我没有杀人” “什么?”这个回答让在场的探员都面面相觑。 “不是你还能是谁!说,是不是因为他发现了你的身份,要上报给监管院,让你不得不杀人灭口!” “不是的!......不是我。” 陶启宏的忍耐好像到了极限,他靠着祝杭的天赋已经破获过无数难以侦办的案子,但是如今这个看似板上钉钉的案件居然怎么也逼不出犯人的一句口供,他努力维持到现在的好脾气终于忍不住要爆发了,瞳孔因为愤怒而快速震动着,监室中的氛围凝结到了冰点。 宋监管正欲出言劝导,监室的门又一次“咔嚓”被打开了。 只见来人是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修长男子,面容冷峻,眼睛如潭水般深邃。他快步走进监室,手轻撑在审讯桌前:“陶主任,够了,应该不是他”。 转而,他锐利的目光转向谢衔枝:“我问你,昨天晚上十点开始到案发时,你到底在哪里?” 房间内的花香味仍未散去。 “我在......”谢衔枝虚弱地回应:“我在...地下室。” “地下室?那些人不是说看到他是从三楼书房里出来的?”宋监管疑惑道。 “对。刚才,我们的探员在谢家书房里发现了密道,是通往地下室的唯一出入口,地下室里还发现了拘束用品和电击装置。”他两指夹着刚打印出来的照片递给陶主任,指着谢衔枝的蜷缩的手道:“他手上的压痕不是我们抓捕审讯留下的,昨晚抵达谢家的时候手就已经是这样了”。 他顿了顿:“昨晚十点开始,他一直被绑在地下室里。” “绑在地下室?”陶启宏疑惑道。 “而且,现场还发现了另一样东西——”男人递出一份报告:“我们在死者体内,发现了大量长梦香残留。” “陶主任你应该记得五年前东岸区长梦香案,我们第一次发现,吸入长梦香后不仅能使人意识涣散,还能让序线进入麻痹状态,期间即使犯案,序线也会维持原样而不发出警报。那之后,长梦香立刻被严格管控禁用了,没想到再出现会是在这种场合。不过,既然案发现场出现了这样东西,那在场的其他人是否依然无罪恐怕就要重新评判了。” 他直起身:“现在,我需要你们停止审讯,让我带嫌疑人去案发现场协助侦破。” 陶启宏沉默,没有松口,男人也定定地看着他,视线交锋一时僵持不下。几只飞蛾似乎感应到监室内微弱的探灯,朝那淡淡的热源扑闪翅膀,光线滋啦作响地闪烁。 突然,一阵痛苦的呻吟打破了这种沉默,只见祝杭捂着心口倒在桌前,手死死地扣住胸前的衬衣。 宋监管像是心中了然,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安抚。陶启宏鹰隼般的目光仍然死死盯着谢衔枝,片刻后又转向面前的男人,最后才轻轻扫过了一旁痛苦扭动的祝杭。他“啪”的一声把项圈扣回了祝杭的脖子,带他站起身。 “我可以姑且相信谢衔枝不是唯一的嫌疑人,但是,就算他不是凶手,也依然违反了《条例》第1.1条。”他走到监室门口,回身道:“请你尽快抓到凶手,然后把人交给我。明天一早我就会回中央城,不管结果如何,我要带他回去。” 说罢,他推了一把疼得直哆嗦的祝杭,祝杭的脸上已经没什么血色了,轻轻朝监室内的监管们欠了欠身,跌跌撞撞地跟在陶启宏的身后追了上去,监室内其他探员们见状纷纷出门护送陶主任出行。 谢衔枝趴在桌上幽幽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凝视那个背影,原本畏惧的眼神中竟突然透出了一股杀意,视线像刀子一样仿佛要将那个背影凌迟。但很快,他就感受到了另一股审视的目光,抬眼便对上了一颗已经变成了宝石的眼珠。 那是一颗深邃的黑色宝石,隐隐闪烁着绚烂的光斑。飞蛾扑闪着监室的暗灯,变幻的光线下,那光斑也像是宇宙深处的星火,在黑暗中悄然流转。但是,这星火里好似藏着锋利的碎片,要把谢衔枝从里到外看穿。 片刻后,眼神里的光芒还是渐渐暗淡下去,恢复成漆黑的眼珠。谢衔枝没有收起充满杀意的目光,弓着身子坦然地回应审视。 男人走近他的椅前,蹲下与谢衔枝视线齐平,随即抓起他的手仔细打量起来。那双手被抓起的瞬间紧张地瑟缩了一下,手腕无力地垂落,拇指不自然地紧贴掌心,其余四指也微微蜷曲,如同失去了所有力量。手腕上还有拘束带留下的印子,不知道手的主人曾经受了怎样的折磨。 “手还能正常使用吗?” 谢衔枝还没从真言操控里缓过来,脑袋空空的,但他勉强能记得早上被抓来的时候看到过这个男人,那时候明明是一副穷凶极恶的嘴脸,怎么现在......他无法思考,只下意识摇了摇头,愣愣神后又点了点头,看着男人闻言解开他手上的镣铐,起身向他伸出手: “我叫季珩,东临区监管局总监管,不想去中央城的话,现在开始,要好好配合我。” 第2章 序线 东临区三面沿海,一到夏季雨就下个没完。季珩带谢衔枝走出监管局的时候,天边阴沉的云已缓缓压到头顶,天色暗淡,顷刻间雨点又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上。谢衔枝站在屋檐下抬头静静看着那片云,直到一辆银黑色的车停在了自己面前。 宋监管坐在驾驶位上,调开雨刮器,他的长发已被高高束起。季珩上前打开了后车门示意谢衔枝先上车,车底盘较高,谢衔枝继昨夜被吵醒后一夜未眠,又被折腾了一上午,到现在一口饭还没吃上,脚下虚浮地踩上踏板,手背缓缓蹭着一旁的皮质椅背向里挪动。 季珩凝视着那双不正常垂落的双手,见其坐定,才也跨进车座,替他拉上安全带,一把带上门。 “嗨,我叫宋明诚,东临区监管。”驾驶位上的长发男人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嘴角挑起一抹笑意,“没吓坏吧。” 谢衔枝现下已经缓过来很多,对着后视镜里那双眼睛摇摇头作为回应。车在细密的雨点中缓缓启动,开出监管局大门。 “有什么问题趁现在可以问。”季珩打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跳动,似乎在编辑什么,只抽空向身旁看了一眼。 “......” 谢衔枝低着头,沉默不语,看起来还是一副不太清醒的模样。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崩溃般地把头埋在自己的手背里,闷声憋出几个字:“不知道......太多了......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问......” “我猜你现在最关心的应该是——异种?”宋明诚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方向盘。 “异种......到底是什么?” “陶启宏说的话,你听听就得了。”宋明诚沉默片刻:“有一点他说得没错,异种,是一小部分由其它物种畸变进化成人类形态的群体,最早出现的异种可以追溯到五百多年前了。他们保留了原始物种的一些天赋作为异能,比如,你今天见到的曼陀罗花,通过麻痹神经操控你说出真话。也可能是极限的视力、记忆力,瞬间爆发力等等,每个人都不一样。但是使用这种天赋是有代价的,使用过后会有一段时间反噬期,你刚才应该也看到了,不过这个反噬期的反应和时间长短也是因人而异的。” 第3章 “很久之前,发生过异种大规模屠杀人类的事件,人类在抵御杀戮时分化出了携带异能的监管者,才平息了那场屠杀。从那之后,每个异种就一定要登记在案,成为重点监管对象,戴监管环。”他一只手指指自己空荡荡的脖颈。 谢衔枝也下意识的伸手,手背触碰到了脖子上的项圈,不舒服地皱皱眉,就听到宋明诚继续道:“像你这样的黑户,我还真是第一次见,也不能怪中央城那帮老头们大惊小怪,连我也被吓了一跳。一个潜在危险份子就这么逃脱了监管掌控二十几年?” 车在红绿灯路口停下,宋明诚又把目光移向后视镜,左眼一瞬闪过了猩红的光芒:“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旁的季珩终于放下手机,直身偏头看向谢衔枝。监管者的体型本就比普通人类要强壮一些,加上两股压迫性很强的视线,让谢衔枝本能地察觉到危险,眼神躲闪着缩缩身子想躲进椅背的角落里:“我不知道......我今天说了很多次了,我真的不知情,我一直觉得我就是人类,到底怎么样你们才能相信!” 过了一会儿他又破罐子破摔似的赌气道:“我要是有什么异能的话早就跑了,真的不知道才会什么都不做地留在房子里等你们抓!当我真是傻子吗!” 那两股视线仍未收回,一前一后地审视着,好似两条毒蛇在凝视盘中餐,试图找到猎物的破绽。“滴滴”红灯倒计时终于清零,绿灯闪烁,宋明诚标志性笑容又挂上嘴角,踩上油门吹了声口哨:“不错的理由。” “说我是潜在危险份子,我手都动不了到底哪里危险了?”谢衔枝忿忿地开口低声道:“把残废抓来欺负,怎么看危险的都是你们!” 宋明诚“噗”一声笑出来:“谁欺负你了,这是例行询问,你理解一下。” “询问?你们就认定了我是凶手,想严刑逼供!” “欸,冤有头债有主,抓你的审你的可都不是我啊。”宋明诚笑道。 “我不明白,怎么你们到了我家只看了一眼就说我是异种,还说我是凶手?” “刚跟你说过了,因为序线——” “我们眼里的世界,和你们,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一直沉默的季珩开口道。 “在我们眼里,人类就像戏台上的提线木偶,木偶手脚缠绕着金色的丝线,丝线的另一头连在中央城监管塔上方,这就是序线,秩序之线。”他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向头顶那片乌黑的云,城市中腾空而起的千万根金色的丝线没入云端,连接在不知尽头的远方。 “正常情况下,这丝线都会给予他们相当的自由空间,但一旦意图杀人、伤害、强奸、抢劫、纵火、投毒......丝线就会绷紧,监管局会接到警报。通常,我们都能在他们发生实质性举动前抵达现场,阻止任何悲剧的发生。所以,你知道东临区已经多久没发生过恶性案件了吗?” 谢衔枝似懂非懂地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仿佛能想象到那厚重的云层后有一只看不见的巨大手掌,把这人间升起金色丝线攥在手心。 “今早我们赶到现场,看到六个序线毫无异常的人类,还有一个......呵,可把我吓坏了,实在是不得不怀疑你啊。”宋明诚笑道。 谢衔枝再次低下头,项圈卡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无力地扭了扭脖子若有所思:“可是......” 在谢衔枝存有记忆的几年时间里接触到的一直只有普通人,他完全不理解外面的世界怎么突然进化到了这种程度。 “好了,谢衔枝同学,现在不是纠结这种问题的时候,你知道现在最紧要的是什么吗?”宋明诚道:“明天天亮之前,要是我们交不出真凶,恐怕这凶手不是你也得是你了。真这样你无论如何都要被带去中央区重判,那下场会非常惨的明白吗。所以,你要协助我们尽快抓到凶手。” 凶手? “等一下,他们不是已经对我用过真言操控了,我已经说了我没有杀人了,怎么还能定我的罪。”谢衔枝激动地把身子向前座探去。 “啧啧,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要定你的罪那可太容易了,随便想想都能编出十几条理由。谢衔枝同学,你还是没有弄清楚自己的处境与地位,你是异种,你坚称不知道自己的天赋是什么,那他只要一口咬死你的天赋是抵御其他操控类天赋的能力,你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况且——”宋明诚甩甩头发:“没人会听你解释。你应该也发现了,大题小做的量刑,如临大敌的阵仗,无时无刻的监管......不因为你的能力,只因为你的身份——” “你是异种,不知道本体是什么物种的异种。” “这不公平!” “谢衔枝。”季珩打断了他,安抚性地用手掌把激动得半截身子都探到前座的谢衔枝轻轻推回来。谢衔枝像只河豚一样气鼓了脸,呼吸急促得胸口明显起伏着,缓了好久才泄气一样瘫在座椅后背。 “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想给自己找一条生路的话,就先讲讲昨晚发生的事吧,只需要说自己知道的。”季珩道。 谢衔枝瘫在座椅里闭了闭眼,认命地屁股向后挪动着直起一些身子,回忆道:“好吧......昨天,父亲宴请了很多好朋友,庆祝向探员高升——” “等等,父亲?”宋明诚怪声问:“谢承允是你亲爹?人类可以生出异种?” “不是,不是的......父亲说我是他从东岸区买回来的,我从有记忆开始就在谢家了,一直这么叫的,习惯了。”见无人再追问,谢衔枝又继续道:“父亲宴会约定的时间在下午六点,大概五点半开始,客人们陆陆续续抵达别墅......” 谢衔枝再度闭上眼睛,眼前仿佛出现了真切的画面,回到昨天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 昨日,下午五点半,谢家别墅。 “咚咚咚......”谢衔枝听到敲门声从一楼客厅探出头来朝楼上喊道:“苏姐——” 苏芳苓是谢家的女管家,她知道小少爷手上有伤,别墅大门约有两人高,是实心胡桃木包裹着铜板包边,很有分量,连她去开关这木门也要费好大的力气,小少爷是万万做不到的。听到叫声她应了声急匆匆从二楼跑下,拉着大门把手向两边敞开了。 只见敲门的是一个红发青年,身穿一件深色的宽松长袍,胸口还带着一串造型奇特的项链,苏管家只撇一眼,就见那好像是一串画满了各色眼珠的串珠,有些渗人,于是立刻移开了目光向后看去,后面还有一个戴着黑色帽子的男子,是相似的穿衣风格,身上背了一只画箱。 “你好,我是盛槐谷,受邀来为谢教授作画,这是我的助手风哲。”年轻人的举止倒不似他的穿衣风格那么张扬,苏教授在心里暗暗评价。随即礼节性地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她边引着两位年轻人往客厅去边解释道:“谢家只有我一个管家负责家里各项事务,今夜要安排晚宴,有点忙,恐怕没法好好招待各位。” “理解,理解。”风哲跟在身后低声道。 “谢教授现在在书房还有一些工作要忙,你们可以先到客厅里小坐片刻,晚宴开始以后我会请大家到宴厅来。” 两人一进客厅就见一个少年坐在角落,并起的双腿上蹲了一只毛色雪白、瞳孔亮绿的猫,少年的手插在猫肚皮下。 “这位是谢教授的养子,叫谢衔枝。”苏芳苓又转而面向角落:“衔枝,这两位是先生的客人,盛槐谷画家和他的助手风哲。” 三人互相打了照面后,苏芳苓欠身退下去继续为晚宴做准备。盛槐谷和风哲选了靠近谢衔枝的地方坐下,就见谢衔枝歪头看着盛槐谷,道:“想起来了,我看过你的画!” 谢衔枝把在父亲书房里看过的画集讲给他们听,期间还不时夸赞两句,两个年轻人好像非常受用,用一种“有品”的目光回应。事实上,谢衔枝并非是违心地说些恭维的话,而确实对那些画作印象深刻,他还记得有一副作品画了一只凶猛异常的禽鸟让他眼前一亮,巨大的头冠血红的双眼,胸前是一片扎眼的蓝色羽毛,大张着翅膀,栩栩如生。 三人年纪相仿,又有共同话题,很快就打成一片收不住话匣子,从画作本身谈到绘画圈八卦。谢衔枝鲜少能有和外人说话的机会,因此也乐意地听着。 剩下的客人也陆陆续续赶到了。第二个到的是常来给谢衔枝看病的私人医生李川,因为是熟人又是谢家的常客,他没有过多的言语就直接熟练地坐在一把椅子上,翻出手机没有要加入八卦的意思。 随即敲响房门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留着小胡子,头发用发蜡一丝不苟地抹得很光滑,不等苏管家开口便自我介绍道:“诸位,鄙人谈睿,现任北区商会会长,幸会!”说罢行了一个非常绅士的礼。在座都不是在生意场上打拼的年轻人,面对这种商务礼节反而很不自在,只在座位上浅浅回应着朝他点点头。谈睿也不计较,独自选了一个靠近茶几的座位坐下。 第4章 最后姗姗来迟的是这场宴席的主角,这个矮矮胖胖的男子甫一出现,大家便都已经知道其身份。谈睿第一个站起身迎上去:“哎呀!向探员,恭喜高升啊,我们可都是沾着你的喜气才吃上这顿酒。” 二人握了握手,肥胖的男子头顶还微微冒着汗,笑容满面地回应:“谈会长,也要恭喜你高升啊。你看看你,以咱们俩的交情,多见外啊。”随后,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面向前厅内的其他人:“诸位晚好,我是向柏宇,新任中央城监管院探员。” 几个年轻人再怎么不通礼数也知道这应该是一个职位较高的官员,中央城这三个字就已经是很了不得的头衔了,纷纷站起来表示敬意。 “铛——”别墅的摆钟恰在此刻发出高鸣,是六点整的报时。客厅的人们被吓了一跳,不由朝外探头。 三楼平台上站了一个精神矍铄的男人,看起来很年轻,身着一身浅色正装,正是这栋别墅的主人,谢承允。 在他站着的位置身后似乎有一幅巨大的画作,恰如其分地与他的身形交叠在一起。 “万分感谢诸位拨冗参与谢某组的局,刚才手头还有一些未完成的工作耽误了一会儿,还请各位见谅。”谢承允说话有与他外形并不太相符的老练,他顺着楼梯向下迈步。 “轰隆——”他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惊雷,随即哗啦啦的雨声从窗外透进来。谢承允朝窗外看了一眼,眼里好似透露着一些捉摸不透的意味。 “既然时间到了,人也到齐了,那就请各位入座吧——” 第3章 想象力 宴厅在一楼楼梯旁的房间内,其中早已摆起一张圆桌,圆桌上铺了一尘不染的桌布,整齐地码放着银色餐具,桌子上方高悬的水晶吊灯映射在银色餐具上光芒异常耀眼。一行人在苏管家的带领下来到席位边。谢承允作为主人在主位坐下,右手边坐着向柏宇,左手边依次坐着谈睿,盛槐谷,风哲与李川。 谢衔枝只在门口朝圆桌看了一眼就打算抬步上楼了,他向来是不参与父亲的这些应酬的,一方面是他的手很难抓起餐具,吃相登不上大雅之堂,另一方面父亲一直不愿他和外来的人有过多交流。 圆桌上正正好摆了六副餐具,确实没有给他留的位置,一般这种情况苏芳苓会单独给他端一碗饭上楼。 谈睿正巧准备去洗手,就恰好在门口遇见了谢衔枝:“哎,谢小少爷不跟我们一起吃吗?” 他说话中气很足,席间已经落座的客人也注意到了门外的情况。盛槐谷见刚才和自己相谈甚欢的友人竟不一起用餐,奇道:“是啊,为什么不一起吃?” 谢承允解释道:“衔枝手上有伤,不太方便使用餐具,在场怕是会影响各位用餐。” “老谢,你这是哪门子话,在座都是自己人何必这么拘着呢,不影响,让小少爷一起来吃吧。”谈睿站在门口,手已经把谢衔枝的身子往房间里推。 谢衔枝为难地看看谈睿又看看宴席上的人,毕竟父亲还没发话,自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无所适从地支支吾吾道:“算了算了,我去房间吃就行。” 一直没开口的向柏宇却大手一挥:“好啦,一起来吃吧。饭桌上也要有点年轻人给我们活跃活跃气氛。不然我们几个老头干聊多没意思。苏小姐,能多添一副餐具吗?” 此刻坐在向柏宇正对面的红发“年轻人”皱了皱眉,表情古怪地跟身边的另一个“年轻人”交换了个眼色,戴帽子的“年轻人”挑了挑眉回应,示意他别跟老年人计较。 既然主客都放话了,看在面子上也自然是不好再推脱。见谢承允默许了,苏芳苓便搬来了新的椅子和餐具。她是个会看眼色的,从迎着向先生进屋开始就注意到这位向先生的目光一直在往自家小少爷身上瞟,意味不明但既然是他发话留下小少爷就没道理把他的座位安排在别处。于是她把座位加在了李川和向柏宇之间,一来让贵客高兴,二来也让小少爷挨着熟人好安心吃饭。 调整了座位间隙后,李川替谢衔枝在杯中倒了一些西柚汁。 洗完手的谈睿也回到了座位上坐定,谢承允这才端着酒杯站起:“再次感谢诸位拨冗赴宴,庆贺向探员,谈会长高升,谢某先干为敬。”说罢一口饮尽了杯中的白酒。 客人们也纷纷举起杯子向二位祝贺,谢衔枝笨拙地用手背把杯子夹起送到唇边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后见桌上的人都在用各色的目光打量他,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嘴。 谢承允解释道:“大家见笑了,衔枝的手有些残疾,最近一直在拜托李医生做康复训练,康复成果还是很不错的,现在已经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盛槐谷一脸凝重地看着谢衔枝,好似已经脑补出了自己失去双手不能作画的情形,为新朋友惋惜道:“对不起啊衔枝,我刚才在客厅跟你聊天的时候都没发现。” “没事的,其实并不怎么影响生活的。” 许是苏姐把他照顾得太好,有记忆开始他就并没有过过什么苦日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便利的设施也一应俱全,哪怕是手完全不能动的时候也没有感觉到有什么生活障碍。 “有这好心态自然是不错。”谈睿笑道,向柏宇也跟着笑了起来。酒杯碰撞,桌上的氛围一时又轻松起来。苏芳苓适时地端上了几道刚出锅的菜,错落地摆放在圆桌中心的转盘上。 “来,向探员,谈会长,你们都在北区长大,应该还没什么机会吃到东区的特色美食,芳苓手艺很好,快来尝尝。”谢承允道。待到向柏宇动筷,饭桌上的人也才终于拿起筷子。 转盘上摆着蟹粉狮子头,龙井虾仁,松鼠鲑鱼,东坡肉,清炖千张......竟全是谢衔枝爱吃的菜,一时口水直流。李川替他每样菜都夹了一些放在碗里,还贴心地把狮子头提前给他夹成了小块。谢衔枝不由食欲大开,也顾不得体面不体面,两手夹着筷子挑动碗里的菜。 身边的人已经聊开了,对于他们而言,饭局不仅仅是一顿饭这么简单,还是交际与交换价值的重要场合。谈睿首先开口:“还没问,向探员和谢教授是怎么认识的。” 向柏宇抹了抹刚刚沾了肥肉油脂的嘴,笑了笑:“上次听人说,谢教授家有一位从不出门的小少爷,神神秘秘,宝贝得很。那我说什么也要来看上一眼,到底哪里神秘......” 坐在一旁突然无端躺枪的谢衔枝抬起头,嘴里还塞了两个没有咀嚼完的虾仁,莫名其妙地看向向柏宇。 向柏宇意味深长地大笑了两声,抿了口酒又说道:“开玩笑的,别当真。谢教授博闻强识,上周博览会上我听了谢教授宗教史学的演讲,实在感兴趣,正巧谢教授说家里有不少相关藏品画作,不过是借着什么升官的名头来瞻仰一下罢了。” 谢承允听到夸赞似乎并没有太多喜悦的神色,倒是谈睿先接过话茬:“哎呦别谦虚了,你可了不得了老同学,一个普通人能升到中央区探员,我想都没想过还有这种事。” 向探员嘿嘿一笑,又一瞥一旁的谢衔枝:“没什么太大的本事,但偏偏对于不寻常的东西尤其敏感,走运罢了。” 谢承允一直不开口,谈睿就又主动谈及:“我早年做古玩生意,谢教授也帮了我不少忙,谢教授是大收藏家,又是史学教授,懂的多,我少吃不少亏。” “如今你也是商会会长了,以后要是有什么好做的生意可别忘了咱们。”向探员端起酒杯。 “一定,一定......”酒杯叮叮咚咚地碰撞,酒过三巡,向柏宇面色已微微发红,额头又冒出了点点汗珠。许是这雨天空气太过闷热了,苏管家心想。她打开了别墅内的循环系统,这套系统可以让上下空气对流,比起空调直接把温度打低可以让人体感更加舒适。 “哎呀,什么东西!”一直沉默不言的盛槐谷突然叫了一声,就见一个雪白的家伙从他胸前窜出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叼走了他碗里的红烧肉,又“咪”地一声窜去了一边。 苏管家一个人既当厨师又当服务员,实在顾不过这么多事,刚才开门出去的时候居然没注意让小猫偷偷溜了进来。待到大伙看清了这家伙的动作,它雪白的嘴毛上已经沾上了褐红色的红烧料汁。 “豆花!你不能吃!”谢衔枝连忙站起身跑到小猫跟前,想把肉从猫嘴里夺出来,奈何手指实在是不听使唤,半天也按不住挣扎的白毛团子。还是苏管家及时赶到,连连道着歉轻轻拍打小家伙的头才让它把肉吐出来,把它抱了出去。 谢衔枝还是不太放心地看着豆花离开的方向回身坐下。经过这个小插曲,席间的话题也有所转变,之前从未加入过讨论的盛槐谷和风哲也加入进来。 原来,他们是为了帮谢教授重新做一幅画,那幅画的原品此刻正挂在三楼,因为年代久远,在东区潮湿的空气中不免变得老旧,颜料也斑驳脱落。但既是谢教授不惜花重金重塑的画像想必一定是精品中的精品,众人相约饭后一起去欣赏一番。 第5章 李川还是时不时用公筷替谢衔枝夹一点菜放在他碗里,谢衔枝兴致缺缺地听着席间的对话,好在这食物确实美味,只埋头与碗里的食物搏斗,他的手实在是很难使用筷子,在这种场合下又不好直接用手去抓,即使菜已经被提前切成了小份也吃得非常慢。 不过很快,他又觉得这食物难以下咽了。 宴席刚开始的时候,他就时不时感觉身边传来灼热的视线,向探员似乎总在有意无意地打量他,但每每他回看过去的时候向探员就会挪开视线,于是只好装作无事发生地继续干饭。但是现在,许是这男人喝多了酒,竟挪动着椅子靠近,把一只大手搭在了他的座椅椅背上。他抬头就见面色通红的男人眯着眼睛,也不回避他的眼神,他被看得心里发毛,实在是没法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扒饭,于是放下筷子不动声色地朝李川身边挪了挪。 李川,盛槐谷等人好像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盛槐谷最先皱了眉,他早看这胖男人不爽了,正要开口,只听李川抓起谢衔枝的手问道:“手是不是痛?” “啊?” 李川重复了一遍:“我说,手是不是不舒服?” 谢衔枝这才明白了这是李川要帮自己解围,连忙点头嗯嗯了两声。 李川于是跟众人欠了欠身:“不好意思,衔枝好像有点不舒服,我先带他上楼检查一下,就不打扰大家用餐了,各位吃得开心。” 说罢,领着谢衔枝向三楼书房去。 苏芳苓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上前撤了他们的碗筷应声道:“没事,等会儿我给他们单独送点宵夜过去。” 晚宴照常继续。 李川医生今天本就是来给谢衔枝做康复训练的,他知道谢衔枝是个会偷懒的,这孩子自认为手这样并不影响他的日常生活,不盯着绝不可能好好练习规定的康复动作。但平日里偷懒也就算了,李医生来的时候就肯定要把这套训练从头到尾做完。 于是此刻,谢衔枝在书房里龇牙咧嘴地做着动作。先是手腕的伸展练习,然后是手指,每组20次一共要做3组。无力的手腕要使尽浑身力气才能艰难地抬起一点,又很快泄力地垂下,谢衔枝坐在椅子上,为了借力身体都快拧成了麻花,手臂颤抖着,一组做完就累得满头大汗不愿意再继续。 “休息一下......”李川推了推眼镜,“要是每天都坚持练习不会这么久了还只能抬起这么一点。” “等到哪一天你需要用手又用不了的话可就要后悔自己不好好练了,你以后要出去生活苏姐照顾不了你了怎么办?” 谢衔枝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李川知道他肯定又在嫌自己啰嗦,正色道:“还是说你更喜欢另一种治疗方式?” “哎呀我开玩笑的,能继续!”谢衔枝连忙抬起头,他自然知道李川所说的另一种治疗方式,哪怕心里清楚李医生不会随便乱来但眼睛还是不由向书柜背后瞟了一眼,不情不愿地继续。 除了伸展训练,还有握力训练、抓取能力训练等等。每到这时候他就觉得时间格外漫长…… 谢衔枝正在试图用蜷着的手指把桌上的一小粒绿豆抓起来,这简直是难于登天! 但是好在救星来了!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说:“我去看看父亲他们。”说罢像猫一样用身体拱开书房的门钻了出去。 李川收起了桌上的绿豆叹着气摇摇头。 这训练态度,这手也不知道哪天才能好得了了。 不过还好今天的训练也大差不差地完成了,他没有过多计较。 谢承允带着一行客人们站在三楼的画作前,想必是已经吃完饭了。 别墅三楼只有一间书房和一间谢承允的卧室,分别位于一条环形走廊的左右两侧。而这条环形走廊一边是栏杆扶手,另一面是墙壁。别墅是中空设计,从三楼走廊的扶手看下去可以看到一楼的前厅。墙面上挂着一排谢承允收藏的画作,似乎都很有年头,画纸颜料都有些斑驳,但这并不妨碍这些艺术作品非常抓人眼球。其中,最引得大家驻足围观的要数是正中间这一幅《净音天像》。这幅画作有等人高,上面绘制这一位身姿曼妙、面容姣好的天人。 “好香啊。”风哲嗅了嗅周遭的空气。 “是的是的,一进了谢教授家就闻到了,但这里尤其的香” “因为这香炉。”谢承允指着画前供台上的焚香解释道:“这幅画作叫《净音天像》,传闻这是掌管音乐与香料的天人,可以净化心灵。我特地寻得的这适配的香料来摆在供台上。” “虽然我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了,但是这画是真漂亮啊......”谈睿似乎有些看得入迷了。 确实,这画美得不像凡间所有,任谁路过时都很难不为之驻足。 “是啊......只可惜这幅画作年代过于久远了,保存得不太完好。”谢承允轻轻地拂过画像上斑驳的痕迹,似是有点惋惜。“所以,我请了盛画师来帮我重新作一幅。” 盛槐谷有点受宠若惊:“既是谢教授的藏品又是年头已久,那肯定价值连城,为什么不请专业人士来修复画作?” 谢承允笑笑摇摇头:“钱财是身外物,对我而言值钱的不是画作本身,而是这画上的人。” 众人不明所以,只当这是有钱人的乐趣。盛槐谷表示既是谢教授如此重视的画作自己必然全力以赴地完成,便邀请谢教授与他详细说一说画像的细节。谢承允欣然同意,并请苏管家先带客人们先去客房休整片刻。 苏管家带着大家来到二楼,二楼也是一个环形设计,环形走廊内一共有5间房,分别是楼梯边苏管家的房间和4间客房。李川选择了苏管家旁边的一间房,这是他每次来都一贯会选择的房间,然后依次是向柏宇和谈睿。盛槐谷和风哲合住在最后一间,这间房挨着另一边的楼梯,安顿好行李后,二人便就来到书房与谢承允商议画作。 谢衔枝也呆在书房,陪猫窝里的豆花嬉闹,豆花露出柔软的肚子毛让谢衔枝揉,舒服得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一会儿就心满意足地爬到一边的柱子旁磨磨爪子,然后咪咪喵喵地跑开了。 画作的事情谢衔枝也不太懂,但是看到两个年轻人很有热情,讲到动情处还激动地想起自己带了一些过往的作品风格非常类似,风哲赶忙主动提出下楼去取,不一会儿又“咚咚咚”地跑上楼。 大约到了九点,谢承允终于和两人交代好了事宜,豆花跟着两人一起跑了出门。 屋内只剩谢承允和谢衔枝二人,谢承允靠在扶手椅椅背上点燃一根烟,揉了揉太阳穴,他的眼里映照着一点烟头的火光,晦暗不明。 半晌,他才终于吐出烟圈开口对谢衔枝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去该去的地方吧。” 谢衔枝几乎没怎么迟疑地点点头,仿佛是什么约定好的信号,他打开书柜后的暗门,暗门后露出一条悠长的楼梯。楼梯上每隔一米左右就有一盏小灯亮着,因此这一路并不黑暗。走到楼底,是一间关着门的屋子,这是他平时睡觉的地方。虽然这里是地下室,但这房间并不比那些二楼的客房简陋,各种设施也一应俱全,只是他的床上有些许不同,上面竟多了一些束具。 洗漱完,他熟练地把手伸进束具中,感受着手腕和手指被外力一点点抻平,然后用牙把魔术贴咬住贴紧,安然地倒下。 他思考着今天发生的事情,慢慢闭上了眼睛,进入梦乡。梦里他仿佛看见了自己在天空中飞翔着,但是不知怎么的,身子越来越沉越来越累,就快飞不动了,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好像停下来就会是生命的终结。 最终,他还是力竭地“砰”一声砸在了地上。 他猛然从梦中惊醒,听到楼上传来了人群的惊呼声...... ----------------- 谢家别墅位处东临区北部郊区,从监管局到谢家别墅的路程很长,银灰色的车已经在雨中行驶了大概有半个小时。谢衔枝睁开眼睛时,才终于看到了一些家边熟悉的景色。他歪头去看季珩,男人一手撑着头微微皱着眉像是在沉思。 “你等一下——”宋明诚适时放慢了一点车速:“怎么听你的意思,好像谢承允对你还挺不错的。” “嗯,对啊,我家人对我很好的。” “哈?”宋明诚有些绷不住脸上的表情。 “那地下室、拘束带、电击装置、绑了一晚上......有的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季珩睁开眼,沉默地打开了手机,再次阅读起刚才在现场的探员传给他的信息和照片,信息上是这么写的:“季监管,谢教授说昨天晚上9点他就让谢衔枝去地下室了,我看他走的时候手腕子上还留着印子,应该确实一直在床上,绑的时间不短,这是地下室照片,你看看。”底下附着一张图片,清晰可见床上的拘束带和一边一台连着电线的机器。 再看一眼,确实并未涉及任何关于强迫、虐待的词汇和迹象...... 第6章 “哦,那些吗?那都是治疗用的。”谢衔枝凑过去看他的手机。“一开始严重的时候做过一段时间电击理疗,后面手上知觉慢慢恢复就只做康复训练了。但我睡相不太好,每次睡觉都把手压在身下,手上感觉又迟钝,一压就是一整夜,第二天醒来手上变得更没有力气了,所以医生说只好把手固定一下。父亲觉得这东西放在外面让人看到不好,就把我房间搬到地下室去了。但那都是我自己绑的,拿牙就能咬开。” “......” “............” 季珩“啪”地一下把手机关了,不知道为什么,谢衔枝觉得他脸上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仿佛就是多了一些无语。他自然是不知道眼前的人早上看到消息时脑补出了怎样一出恐怖的戏码,才决定立刻冲进监室里捞人。 “噗哈哈哈哈哈......”宋明诚从后视镜看到上司吃瘪的表情实在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衔枝莫名其妙地来回打量两个人,不明所以。 下了半个多小时的雨此刻终于停了,天边还能看见一小缕阳光。银黑色的车拐过最后一个拐角,停在了一栋别墅前。 一个丸子头的女探员看到车后立马迎了上来。 “报告季监管!您要的早——” “姚瑾!以后汇报工作,把前因后果全都说清楚!”季珩黑着一张脸训斥,把后座车窗摇了上去。 姚瑾提着一堆早餐还未来得及反应,就看到上司板着脸下车,风风火火地朝别墅去了,只朝身后一点:“给他吧。” 后座又磨磨蹭蹭探出了一颗毛茸茸的头。 姚瑾:“啊?” 宋明诚停好了车后仍然止不住大笑:“哈哈哈哈哈,小瑾啊,我跟你说,有意思,老季这个人真有意思......” 他拍了拍她的肩,回过头就见自己上司还阴沉地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瞪着他,顿时就噤声了。他耸耸肩憋着笑,抢先一步带着搞不清状况的姚瑾进了别墅,逃离战场。 屋外就剩下莫名其妙被塞了一堆豆浆油条小包子的谢衔枝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突然就不高兴”的季珩在台阶上一上一下的站着。 沉默对视良久后。 “为什么不吃?” “......有点重,拿不动......” “......” 第4章 项圈 昨夜在场的客人们此刻都已经被带到宴厅房间中等待检查。原本根据序线检测,凶手毋庸置疑就是谢衔枝,但此刻突然通知他们案件需要重新调查,几人的脸色都变得不太好看。 看到谢衔枝作为一个异种竟“安然无恙”地回了房子,心里更是五味杂陈。但是在场几人见季珩也进了屋,又不敢直接发作,一个个都把头低下去。 大名鼎鼎的东临区总监管的凶残暴戾手段他们多多少少是有听说的。 豆花好像也感受到了气氛中的不安,坐在苏管家的腿上瞪圆了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看到熟悉的小主人终于回来了,咪地一声朝他飞扑过去,爪子搭在他的裤腿上轻轻地挠。 “真想不到啊......”最先开口的是谈睿,此时终于一改自己一副精英做派,讥笑道:“谢教授竟有这么大本事,不动声色把一个异种养在家里一养就是二十几年。” 盛槐谷和风哲也显然几个小时过去了还没接受自己竟然和没被管控的危险份子呆了整整一晚上的事实。 谢承允身体陷在沙发里,脸上已没有了以往那种讳莫如深。他睁开眼睛神色复杂地看向谢衔枝,谢衔枝却低头躲开了那目光。 他叹了口气:“没有二十几年,五年前我在东岸区黑市上看到他,他被打得浑身是血缩在角落里,也不知道自己名字。我孤家寡人的无儿无女,动了恻隐之心把他买下来,当作亲儿子看待。这些年,我给他治病,也教他学一些知识,他一直表现得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差别,哪有一点异种的样子......但这些都无所谓,只是——” 他转身朝向季珩:“请监管们看在他不知情且并没伤人的份上,要惩罚就惩罚我这个知情不报的人,还请放过他吧......” 听了这话,谢衔枝有些不安地喘几口粗气,手背不自觉地蹭了蹭脖子上的项圈,想把它蹭松一些,仍然侧着身子不敢去看父亲。 季珩观察到他好像很紧张,微不可查地朝他身前靠了一些。 “呵,没有伤人?他可是才杀了向探员!”谈睿呛道:“既然凶手都抓了,那也该放我们回去了,为什么又把我们关起来?” 谢衔枝听了这话忿忿地抬头瞪他,吸了吸鼻子。就听季珩道:“今早,谢衔枝已经通过了中央监管的测谎,证实其不是杀害向探员的凶手,现回到现场配合调查......至于他后续的归属问题——” 他转身看向扶手沙发里的谢承允:“我会尽力争取,但最后还是要看中央城的决定。” “什么?不是他?” “不可能啊监管,我们的序线可都没有问题你们今早已经反复确认过了” “是啊是啊,要是他也不是凶手的话那向探员不就只有可能是意外坠楼了。” 房间内压抑了很久的情绪似乎终于是憋不住了,你一言我一语地炸开了锅。 “这是一起凶杀案。”季珩厉声打断了插话的众人。监管者的身形一般比普通人要高大许多,站在众人跟前压迫感非常强烈,他一开口,房间内聒噪的声音顷刻就停止了:“死者身体上残留了非坠楼导致的伤痕,并且,我们在死者体内检测出了长梦香。” “长梦香?” “没错,如果在座诸位中也有人使用过长梦香,序线检测正常恐怕就不再作数了。” 房间内一时变得沉默,连呼吸都变得压抑起来,好似有一把利刃高悬于头顶。 “几年前,长梦香在东岸黑市很是猖獗,我们费了好一阵子严厉打击,还以为终于是肯消停了。没想到啊......”宋明诚双手插兜背靠着墙,审视面前神色各异的人,“还请各位配合我们探员进行血检,早点查到真凶你们也好早点回家。” 说罢,他招呼姚瑾带着抽血的仪器过来,跟季珩点点头交换了下眼神,季珩这才跨出房门准备去前厅看看尸体。 谢衔枝似乎有些受够了这压抑的氛围,见他要出门,连忙低着头跟在他后面。 季珩刚一只脚踏出宴厅大门,回头就看到谢衔枝眼神躲躲闪闪地贴着自己。 心思全写在脸上。 季珩大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又把他推回房间: “你也要测。” ----------------- 尸体还保留在坠落的地点没有动,法医董思奇一个人在前厅里忙活,见到来人,左眼里的深蓝色光芒暗淡了下去:“来得正巧啊,我这里刚刚结束。” 除了异种,监管者作为人类中的异能者也有各自擅长的天赋。只是监管者们往往不愿对外透露自己的能力,就算一定要使用也会尽量选在没人的地方,个中缘由只有监管者们自己知晓。 东临区正好就有这么一位监管者,天赋是灵视剖因,可以只凭眼睛读取创伤过程,但这天赋对于活人无效,同事都笑话他这是天选法医,天生的监管牛马人。他倒丝毫不避讳透露自己的天赋,只是大家都会礼节性地在他施展天赋的时候回避。 也正因如此,他的能力已经被别的区监管局眼红了很久,但这墙角就是花重金也死活撬不走,江湖传说这人一定是有什么老情人在东临区才这么舍不得走。 “尸检结果怎么样?”季珩点起一根烟,也顺手给了董思奇一支,手刚伸了出去,就听“阿嚏”一声,董思奇的唾沫直接就喷到了他手上。 “哎呀,季监管,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董思奇连忙接过烟,满脸歉意地用袖子在面前人的手上蹭了蹭:“害,这人家的猫够能掉毛的啊。” 见自家上司没说话,还跟愣住一样盯着自己被溅了唾沫的手,一副即将发飙的样子,他紧急转移话题开始汇报: “咳,死者颈部有多道明显索沟痕,方向不一,形态不一。手掌和手指内侧有明显的摩擦伤,身体有多处被殴打的痕迹。” “多道索沟痕?是有人从背后勒住他的脖子?” 董思奇摇摇头:“角度不对,如果是从身后勒住的绳子,走向应该会趋于水平,而且手上的伤痕也应该集中于指尖,但他脖子上压痕上高下低,也并没有指甲划过的痕迹,因此基本可以排除。至于有很多道伤痕,我推测,是被套着脖子悬吊,手上的痕迹是挣扎着去拉吊着的绳子缓解脖子压力留下的。勒痕有纤维撕裂边缘,应该是麻绳一类的材质。” “致死原因呢?” “坠楼。”董思奇下巴点了点身前的尸体:“肋骨多处骨折,肝脏破裂,大量内出血,几乎是瞬间死亡。” 季珩沉默了一会儿,道:“为什么被绳子套着脖子的时候不呼救呢?” 董思奇又打了个喷嚏,这回倒是回避了:“没准,是呼救不了。” 第7章 “呼救不了?” “对,之前说在他体内发现了的长梦香残留,但你知道他吸了多少吗?”董思奇眯眼吐出最后一缕烟。 “一般,一次性吸了1克就能产生幻觉了。他昨晚起码吸了10克,我推测当时应该已经失去说话能力了。这凶手也是够舍得的,这么贵的东西给他一口气吸了这么多,真是怪了......” 季珩点点头,摩挲了一下手里的烟,又喃喃道:“既然人已经脱力还说不出话,那明明就可以直接让他自己吊死,没准还能伪装成自杀,为什么偏偏要把他丢下楼呢?” 董思奇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而且,既然都已经有长梦香了,那凶手把案发现场伪装成自杀的杀人手法多了去了,非要这么费劲给向柏宇吸这么多的香,没必要啊,真想不通这凶手到底要干什么......” “......” 推理并不是董思奇的工作范畴,抽完了烟他就点头示意,揉揉鼻子吸溜着鼻涕朝屋子外去了。 季珩盯着尸体上盖住的白布若有所思,吐出的烟雾萦绕在他身边,不一会儿,他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竟是谢衔枝。 “你怎么出来的?” “我检查完了。” 季珩挑挑眉,心说这人真是没有一点作为嫌疑人的自觉,掐灭手里的烟问:“有什么事?” “......我想来跟你说,这个很不舒服!”只见他手背蹭了蹭脖子上的项圈,想把它往下拽一些,但是他手没有力气,根本起不到任何效果,项圈还是紧紧地缠在脖子上纹丝不动。“宋监管说他管不了,你帮我取下来吧......” 项圈是早上被带走时不知道谁扣在谢衔枝脖子上的,当时他只觉得那人动作非常粗暴、扣得很紧,每次吸气都被卡在喉咙口,颈动脉被压迫得一下下抽动。 季珩听了这话倒是一愣,取下项圈?他还没见过敢这么提要求的异种。 人类对异种的打压已经长达数百年,异种顺从的属性就像人类对于异种的畏惧心理一样,像是已经刻在dna里。三百多年前异种的暴动使人类险些遭遇了灭顶之灾,而监管者正是生于人类的反抗与恐惧之中,管制人类,也服务于人类。从那时候起,所有的异种都需要被监管者一对一监管。到如今,异种早已不像从前那样可以与人类平起平坐,而是已经成为了服从豢养的百依百顺的工具。 现在季珩真的相信他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还天真到不知道自己即将要面对什么,打量了下那白皙的脖颈说:“这是用来限制天赋的,我也不能帮你取下来。” “限制天赋?怎么没有天赋也要限制?我都快喘不上气了。”谢衔枝看着有些着急,手背又去蹭了蹭。 “......” “虽然我主观上可以相信你真的不清楚自己的天赋,但是根据规定,也是为了人类安全着想,在确定你的异能之前只能这样。” 谢衔枝如遭雷劈:“什么?那要是我一辈子没天赋的话就一辈子要这样戴咯?” “......”季珩说:“不是知道了天赋就不用戴,知道了也要戴的,以后要习惯。” 37度的嘴竟说出这等冰冷的话!谢衔枝如坠冰窟:“这么紧怎么可能习惯!很难受......” 他蹲下身让手更容易发力一些,可是无论怎么挣扎那个黑圈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季珩倚在窗边看着那脖子已经被项圈边缘蹭出了一圈红印,蹲着的身子张牙舞爪地挣扎,叹了口气:“我可以稍微把它调松一点,但是你要回答我的问题。” 谢衔枝停下了挣扎的动作抬头看他。 “为什么不想待在房间里?” “......”谢衔枝一愣,又垂下头,“哪有不想啊,难受了才出来找你的......” 季珩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作势要走:“不想松的话算了。” “诶,别走!”谢衔枝快步挪到那双腿前进的方向前挡住他的去路。“我说!——” “是因为......是因为他们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我已经知道了,我是异种,但还没有接受这个设定......要给我一点时间!......” “......” 小骗子。 季珩心里暗暗道。 谢衔枝和他家人的关系看起来并不像他在车里描述的那样。如果真的如亲生孩子一样,正常人早该害怕地去贴近亲近的人坐了,他敢瞪陌生人,却连看也不看一眼父亲和苏管家,甚至也不敢和他们共处一室,到底在害怕什么...... 季珩蹲下身,看他装模作样地瑟缩一下不禁轻笑一声,还是动手帮他调了项圈。 异种们戴的项圈其实叫监管环,只有监管者可以摘取或调节。谢衔枝脖子上现在戴的是临时的监管环,只能用来限制天赋,也不能随意改变尺寸形状。而备案过的异种会和监管者形成一对一监管关系,专属监管环的功能也多了很多,还能随心情选择佩戴在哪里。这个临时监管环的改动就非常有限了,拉到最大也还是有些勒脖子,但是能比刚才好受很多。 重新把环戴好后,他警告性地点点谢衔枝脖子上的黑圈道:“别做蠢事,下场会很惨。” 谢衔枝刚能不受限制地猛吸一口新鲜空气,听到这话几乎瞬间就想起了早上在监室里被电击的场景,不由浑身鸡皮疙瘩,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他在书里读过一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等哪天他有机会摘了这项圈跑出去再报仇也不迟。 等着吧……项圈……到时候把你踩得稀巴烂…… “想什么呢?” “啊......我……报告季监管,我在想......你是好人,谢谢你!” “......”好人咬牙。 正准备催人回房间好好待着,就见姚瑾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季...季监管,你去看看血检结果吧......好像不太对劲......” 第5章 你怕我吗 血检结果让人大跌眼镜,除了谢衔枝,昨晚在场所有人的检测结果竟全是阳性。 “啧啧啧,这是要造反啊你们。”宋明诚拿着这份惊人的报告单痛心疾首地感叹世风日下。 盛槐谷听了这结果顿时暴跳如雷:“怎么可能!我从来就没有碰过这种东西,你们这破检测到底准不准确!” 别说是他,这一结果令一向沉稳的谢承允也不禁挑眉。 “真是奇了啊老季,你说说,一个人也没排除,不会是昨晚谢衔枝进地下室睡觉后,楼上开始少儿不宜的第二场了吧。” “怎么可能!昨晚我和盛哥可是一直在一起在研究画作,哪来的时间碰这种东西!”风哲被这没来由的污蔑气得涨红了脸,直接怒而转向苏管家:“怎么可能所有人都吸了,别是你在饭菜里给我们加料了吧!” “可是那饭菜我也吃了啊......”谢衔枝说,“我每道菜都吃了,不信你问李医生,他给我夹的菜。” “不是饭菜。”季珩面色极冷,如果是聚众吸食长梦香,那这件事的性质就不仅仅是谋杀这么简单。 监管者虽来自于人类,但人类与监管者的关系却不似表面这般和平。人类受监管者保护,也被监管者压制,这种平衡一直处在一个微妙的边界,仿佛只需要轻轻吹一口气,就能让这天平狠狠动摇。而长梦香的出现,就像是人类试图轻轻吹的那口气,极大地挑战序线制度的权威。因此,不管是为了哪一方的利益,他也决不容许这种事件的发生,必须彻查到底。 “长梦香是通过吸入的方式起效的。既然只有谢衔枝一个人没有吸入过,那这件事应该是发生于九点之后。现在,我要你们每个人都说说自己饭后都做了些什么。就从你开始吧。”他下巴点了点风哲。 风哲平复了一下心情后思索片刻,回忆道:“饭后,我和盛哥去自己的房间安顿好行李,就上楼和谢先生谈画了,谈完大概是九点钟,我们想反正时间还早,就留在三楼走廊继续看画。才刚看了一会儿就看到向探员上楼进了书房,又过了一会儿,李医生也去了书房。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但是突然就听到房间里吵起来了。谈会长这时也上了楼,但是没进房间,就和我们在一起看了会儿画,我们看得差不多就回房间了。整个晚上我和盛哥都是待在一起的”。 盛槐谷点点头表示认同。 谈睿道:“我可以解释。昨天夜里我酒喝多了本想就这么入睡,结果听到楼上居然有争吵,怕出什么事就上楼看看,但又不好贸然进去,就在门口待着,顺道也看了看那些画。盛画家和风画家走后没多久,向探员和李医生就从书房里出来了,李医生看起来还在气头上,直接就下楼回房了,向探员倒是说想再看看画。我见人没什么事就放心了,实在是有些累,也下楼准备睡觉了。” 季珩点点头,看向一直不说话的李川:“可以说说是为什么争吵吗?” 李川推了推眼镜,皱着眉无奈地朝谢衔枝看了一眼:“既然你们已经知道衔枝的身份了那我也没什么必要隐瞒了,我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他是异种的,向探员这次来赴约分明就是为了带走他。” 第8章 他顿了顿,又看向坐在沙发中央的谢承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得来的消息,这么多年我亲身接触过这么多次都没发觉他有什么异常,就是个有点残疾的普通人。怎么偏偏向探员一个人类,连见都没见过只是听人提起就能察觉出不对劲。他去和谢先生谈条件,要谢先生配合把衔枝交出去,谢先生打电话让我上楼跟向先生谈谈衔枝的病情以求宽大处理,我那时候才知道了真相。我气就气这么多年谢先生对我竟没一句实话,衔枝被中央城的人带走那下半辈子就毁了,你哪是在帮他,你这是在害他!” “所以你就杀了他?”谈睿皱眉。 李川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他:“我只生气我这些年都不知情,没了向探员还能有无数监管排着队来抓他,我还不至于为了这种事断送自己的前程。我从楼上下来以后就再也没出过门。那时候十点了,我每天十点就要睡觉的。” 苏芳苓听了这番话更是苦笑了一声:“李医生,好歹你还不是最晚知道的,我和小少爷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了,连我都不知道。”说着,她朝虚搂着豆花的谢衔枝叹了口气。谢衔枝注意到她手上还留着昨晚做饭时被烫伤的痕迹,关切地想去问询一下,却被苏芳苓一下躲开了。 谢衔枝霎时如坐针毡,结合刚才他们说的那些话,虽然好像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但心里还是很不舒服地低下头。 他们是不是对自己非常非常的失望...... 虽然项圈已经松开了一些,但是谢衔枝的呼吸又一次变得急促,豆花似乎感受到了身边人的不安,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胸口。 又是这个表情...... 季珩看到少年眼角好像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像宝石一样。 半晌,苏芳苓又开口,不去看谢衔枝:“我接着说吧,昨晚我收拾到半夜,给谢教授准备了碗醒酒汤端上楼,恰好就看到谈会长下来。谢教授说有些头晕想直接睡下,看向探员还在三楼看画怕扰了休息,就去睡了一楼的主卧。我就把书房灯熄了跟谢教授下楼,看谢教授睡下我才回房,那时候向探员还在看画。” “那时候是几点?”宋明诚问。 “也就十点刚过吧” “所以,所有人的证词都到十点左右就停止了,而向探员的死亡时间预计在昨晚十二点,他就这么一个人看了两个小时的画又飞身一跃下楼了?”宋明诚奇道,他用胳膊肘撞了撞季珩:“你怎么看?” 这些证词看似合理自洽,又都能互证,但所有人都对长梦香闭口不谈。 首先,如果是单人作案,为了杀人而带长梦香,他完全有更方便更不容易暴露的方法杀掉死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几乎是把“这是他杀”几个字写在尸体上。其次,仅仅为了杀人,又有什么必要让别墅里的所有人都陪着一同吸香,还偏偏让死者吸入了那么大的剂量?经过上次打击,现在黑市上长梦香的价格可以说是天价,哪怕为了杀人也不至于如此挥霍。第三,如果是联合作案,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这次晚宴宴请的对象看似都是谢先生随机请来的好友,或是生意往来,或是合作对象,或是主顾关系,彼此之间应该并不认识,他们之间是否有什么别的联系,能是什么联系呢? 这些问题萦绕在季珩的脑子里,他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所以,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就是要先找出到底是谁带了长梦香来别墅,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凶手。除了排查社会关系,就只能先从他们携带的物品入手了。 窗外微风拂过树叶,把树影吹得凌乱飞舞,好似时间流逝。他看了眼面前还低着头摸小猫的谢衔枝,心想,时间不多,必须得加快进度了。要是真的去了中央城,还是废了一双手的情况,那下场恐怕...... 探员们活动起来。 盛槐谷和风哲带了一套换洗的衣物,还有随身携带的颜料盒、速写本与一本作品集,速写本上都是零碎的涂鸦,盛槐谷称这是他的习惯,有灵感了就要随身带着记录。李医生是谢家别墅的常客,那间卧室早已是他的专属客房了,这次并没有带什么随身物品,房间里除了一些衣物就是拉力带、泡沫球等一些康复治疗用品。谈睿则是一股商务风,带了一个公文包,里面装了开会要用的文件,还有刮胡刀,梳子,发蜡等,那盒发蜡都已经见底了。 姚瑾一边把物品一件件塞进透明袋子里封好,一边瞥了瞥连今天也要把头发抹得一丝不苟的谈会长,暗叫一声真是商务精英做派,然后把证物交给了检验科的同事们。宋明诚则带着另一组探员对家中物品开展地毯式搜索。 季珩此时正带着谢衔枝撑在三楼栏杆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忙活着的探员们。 这地方是谢衔枝带他来的,出了宴厅,谢衔枝直直地就冲三楼奔来,停在了那副巨大的画前。他应是非常喜欢这幅画,站在画前直勾勾地盯着看,不知在想些什么。 季珩从栏杆旁转身就看到他瘦削的背影,他这时候才发现,谢衔枝虽然看着个子不太高,但比例非常好,那一双腿匀称又修长。 “很漂亮吧。”少年没有回头,季珩也没有回应。 “我特别喜欢这幅画,怎么说呢,就是有种特别亲切的感觉,平时我就喜欢坐在这里看......”谢衔枝自顾自地继续,“你说,天人是不是真就长成这样......” “你怎么知道世上有天人?早上不是说不知道异种和监管是什么吗?” “啊?......”谢衔枝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你在说什么......异种是异种,天人是画,这有什么关联......” 见季珩不说话,他又着急补充道:“我今天第一次看见,人的眼珠子还能变成宝石......哎呀很难跟你解释,早上看到的时候我都快吓死了你知道吗,还以为是在做梦。”他要仰着头才能看着季珩的眼睛。 季珩凝视那副画作,沉默半晌:“天人要是还能看见这个世界的话,也会对这个世界失望吧......”看着谢衔枝投来不明所以的目光,他又道:“监管者也好,异种也罢,在我眼里没什么特殊的——” “没有什么特殊的还敲锣打鼓地来抓我......”谢衔枝咬牙切齿地嘀咕。 “大张旗鼓” “差不多意思......” “外面世界的情况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你今天所看到的、经历的,也许并不只是针对于你,不要想太多。”季珩一只大手搭在他的头上。 他曾经见过无数受到无端不公正对待的异种,对于这类事早已是见怪不怪了。城邦对于异种严苛的法律,让再多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安慰的话语也改变不了现实的残酷。 “他们都怕你,我看得出来......”谢衔枝陈述。“好像也怕我,但感觉不是同一种害怕。” “那你怕我吗?”季珩问。 “你先说,你怕我吗?”谢衔枝反问道。 “不怕,我是监管者为什么会怕。” “也是......”谢衔枝点点头,仿佛在非常认真地思考起来,“至于你嘛,要分情况。” “嗯?” “作为大监管,很难不害怕吧,身份摆在这呢,也不说话,还成天板着个脸,动不动把电击器拿出来吓唬人。” “啧,我什么时候——” “但是呢——”谢衔枝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季珩,“刚才在车里说的,我现在收回,以后也不说了。” “......什么话?” “唉,我再也不说你们危险了,因为真的不危险......”谢衔枝大叹一口气:“早上动静太大,嗓门太大,我当你们是多厉害,原来除了能把眼珠子变着颜色玩,加上能看到几根别人看不到的线,真就没别的能耐啦?” “......” 谢衔枝还在滔滔不绝:“你说说,要是你们也会那个祝小哥的天赋,不是一下就能知道谁是真凶了。失去了序线帮助,你们也就全是普通人,半天也没查出一点有用的信息......“ “......” “那你们怕有异能的人的话也是可以理解的......” “............” “说到这个,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带他来问问这群人是谁杀的人,那这案子不直接就破了吗?” 楼下传来哈哈的笑声:“瞧瞧,这么快就被人看不起了。” 宋明诚带着一堆探员朝楼上来,他们刚刚结束二楼的搜查工作往三楼探查。 宋明诚看着一脸铁青的上司就知道他又吃了瘪,他这上司总是一身无处安放的保护欲,讲究公平,见不得无缘无故的欺压。一般的小异种都唯唯诺诺地不敢吱声,遇到这种监管者都恨不得抱大腿求依靠。这次算是遇到了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他上前拍拍谢衔枝解围道: “施展天赋有可能是很痛苦的,监管在我看来其实也是一种保护,让他尽可能不需要面对需要施展能力的时刻。但可惜并不是谁都这么想,那种人,把监管当成压榨,我看不上。” 接着他又笑笑:“哎,我跟你说,咱季哥能耐可大着呢,只是我们的天赋呢,不太方便在'这种场合'下用。” 第9章 “什么叫不方便用,你们也会被反噬吗?” “这倒不是,不过我们的天赋往往会有一些使用条件,有些——” “宋明诚!干你的活去!”季珩冷冰冰地打断了他的话。宋明诚也不恼,哈哈一笑跑开继续指挥探员们搜查。 谢衔枝能感受到身边人好像又莫名其妙地生气了,面色不善地监着工。 心说不是吧,这么小心眼...... 普通人怎么了,自己还一个半残废呢,那是不是不如死了算了。 心里嘀咕着就朝那背影做了个鬼脸,那背影好像有心电感应能看到背后的情形似的,在他做鬼脸的时候倏然回头,他鬼脸凝固在脸上被逮了个正着...... “......” “.........” 谢衔枝尴尬地笑,真想找个地缝把自己埋了。 第6章 这是交易 好在随身物品检测结果适时出炉了,季珩大步下楼,谢衔枝得救似的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一跨进宴厅门,季珩就问:“结果怎么样?” “所有的外带物品还有衣物我们都查过了,颜料有问题!那盒颜料盒里每一格都有长梦香残留,还有那本速写本上的涂鸦。” “颜料?果然是你们!”谈睿对着两个画家讥声叫道。 “等等,什么颜料,怎么可能,我从来没碰过这玩意你们不要血口喷人!”盛槐谷暴怒地站起身。 “盛先生,检测结果是不会有错的。”姚瑾冷静地回应。 “我记得,二位都是来自于东岸区吧。”李川问。东岸区和东临区间隔着黑海,这也是唯一一个完全独立于海上的大区,不管去哪里都需要坐船。因此,监管也是所有大区中最松散的,黑市猖獗、交易泛滥,李川这个问题背后的意味也不言而喻。 “来自东岸区又能怎样,我说了,我从来没用过,你们随便怎么查!”盛槐谷的面色涨红。 颜料盒被摆在桌上,那是一个白色长方盒子,其中被隔板分成24个小格,每个小格大约有3厘米深,大部分格子都已经被各色颜料填满了,盒子的盖板上还有几团调色留下的痕迹。 季珩盯着盒子思索片刻后道:“听闻盛先生被称为灵魂画师,平时绘画用的是否也是这些颜料?” “?”盛槐谷好似听懂了他的意思,但无端的一盆脏水泼下头让他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去查一查盛先生以往的画作,每一幅都要检测。”季珩吩咐身边的探员。 探员应声而动,正要起身就见从刚才起一直沉默不语的风哲一把把人拉住,手劲大得吓人,死死钳着探员的腕子,声音却颤抖着:“不要......不要查了。” 风哲沉默良久,知道事到如今已无论如何都瞒不住了,闭眼着低声承认道:“盛哥,是我加的......” 他又向探员重复了一遍:“是我加的,不关盛哥的事!” “阿哲?!”盛槐谷不解地看着风哲,仿佛听不懂眼前的人在说什么。 风哲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颤抖:“对不起...对不起盛哥,是我送你的颜料瓶,每一罐我都加了一点......” “但我不是要害你......就是......想让画卖得好一些......” 谈睿像是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地讽刺道:“哦,原来这就是传闻中的灵魂画师啊,在颜料里添加长梦香,让看画的人受香影响产生幻象,觉得栩栩如生似有灵魂。呵,用的竟是这种低劣的手段。” “风哲!”盛槐谷暴怒地拎起风哲的领子,灼热的视线像是要把他看穿,眼前这个曾经和他最亲密的朋友好像变得陌生,“谁让你这么做的?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你要毁了我吗!” “不是...不是......”风哲不敢看他。 他和盛槐谷都出生在东岸区,这是一个贫富差距异常悬殊的大区,仅一桥之隔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明暗世界,风哲出生在了暗的那一边。 从小他便在贫民窟看桥对岸纸醉金迷的世界,心向往之。家里贫穷,他又偏偏学了烧钱的艺术,边勤工俭学边偷偷去蹭课,他就是在蹭课的时候认识的盛槐谷。同样是东岸区出生,同样是在暗区,两人很快就成为了互相支持的好朋友,一起去街头做一些涂鸦创作。 盛槐谷是个很有灵性的画者,即使是在贫民区也难以掩盖那风采,风哲非常喜欢他的画作,常常痴迷于他笔下一幅幅极具风格的创作,黑暗、挣扎、扭曲...... 那作品明明不该只出现在街头涂鸦...... 但在东岸区这种看重出身看重交际圈的大熔炉,两个人像是怎么也看不到出路。 于是,他做了一件事。 他在盛槐谷的颜料中掺了长梦香。那街头涂鸦终于是被人看到了,那是一只宝蓝色羽毛的大型禽鸟,锋利的爪牙血红的眼睛,让路过的人都不禁胆寒。只有风哲知道,在作画的过程中,盛槐谷也像是着了魔一般,灵感迸发下笔如有神助。 风哲愧疚......风哲欣慰...... 风哲并不后悔...... 名为盛槐谷的画师一炮而红了,那片涂鸦的街区成了大家打卡的圣地。 盛槐谷曾告诉过风哲,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办一场属于自己的画展。如今他做到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风哲也并不会告诉他,只是继续给他准备颜料,看盛槐谷灵感乍现,看那些欣赏画作的客人们如痴如醉。时间久了,即使画作上的长梦香早已失去了功效,客人们还是愿意花高价买他的一幅画。 他喃喃陈述这个故事,不期取得任何原谅,只得低头转向面前的监管:“是我的错,是我用的长梦香,我愿意接受一切处罚,但是这和盛哥无关。” “我要你管了?我要你管!”盛槐谷红着眼,他实在难以接受这个现实。他确实觉得这段时间作画时格外顺畅,清醒着但又好似做着一场美梦,像有人在握着他的手,梦醒时画作已经完美地呈现在画纸上。他热爱艺术,热爱绘画,却从未怀疑过什么,以为自己只是开窍了,没想到......这是亵渎! “你他妈的!你有病吧!我就是饿死又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擅自替我做决定!”暴怒之下,盛槐谷一巴掌落在风哲脸上。 “对不起......对不起......”风哲也不躲开,低着头任由拳头落到自己身上。 几个探员立刻把两人分开,房间一时安静得有些可怕,众人脸色五味杂陈。 苏芳苓许是尴尬得看不下去了,把话题扯回了案子:“那你们把颜料涂在哪了才让我们所有人都沾上了呢?” “不,我们没涂,我只在颜料里加了一点,想着画画的时候用,但昨天晚上的事我确实不知情,我们连颜料盒都没拿出来过......”风哲小声道。 “我们的贴身行李里只有你那颜料里有残留,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谈睿目光锐利。“不会是在看画的时候往画上涂了吧,昨晚所有人都从画前走过了。” “恐怕不是!”宋明诚推门而入。“和颜料没什么关系,楼上的画已经全部检测过了,没有问题,但是——” 他摊开手,掌心赫然托着一个香炉,正是净音天像供台上的那一只。 “这里......有问题!” “我们在这里发现了长梦香的残留物,但是,里面还有点意想不到的东西。”他把香炉递给了上司:“老季你看看。” 季珩接过香炉,香炉大约一手的大小,是一个敞口设计,底座三条腿被雕刻成了三条形态各异的小龙,两旁握手祥云围绕,看起来价值不菲。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炉中是松松散散的香灰,但是香灰之上还残留着一些透明凝结物,凝结物似是缺少了一块,有一个圆弧形的明显边界。 季珩看向宋明诚:“这是什么?” “刚才化验过了,”宋明诚手指向了蹲在一把高椅上的白色毛球:“是那东西的呕吐物。” “什么?豆花!”谢衔枝连忙跑去把肥猫撸进怀里,费了好大的劲:“你什么时候吐的,要不要紧啊!” 豆花咪咪喵喵地叫着回应,搞不清状况,只用头蹭蹭托着自己的胳膊。 宋明诚也顾不得管那猫会不会开口说人话,指着那圈凝结物的边界继续道:“我怀疑,这个地方,曾经放了一整块长梦香。” “一整块?你的意思是,它已经被烧完了?”季珩问。 “对,香灰里不仅有谢先生家惯用焚香的残留,还有长梦香的燃尽物。” “所以,昨晚有人把一整块长梦香放在这里点燃了。”季珩说。 “可是根据血检,这些人体内长梦香的含量不说很高但也不低,就看个画的功夫能吸这么多?”宋明诚看向李川和苏芳苓。“根据口供,有的人好像连画都没看,只是从跟前走了两次。难道说其实你们都在三楼呆了很久,真在少儿不宜啊?” “我觉得......应该不是。”谢衔枝插言。 “你们还记得我在车上跟你们说的吗?别墅里有循环系统。”谢衔枝指了指宴厅房间墙壁上的换气口,“平时,为了把供台上的香味扩散到整个别墅,在那附近就有一个抽气口,不过地下室里没有连这条排气道,通的是别墅外的空气。” 第10章 季珩了然,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除了在地下室,不管是在家里的哪个角落,都会被动大量吸入点燃的长梦香。 这也说明,点燃时间一定是在九点之后。 但是,他们仍然不知道是谁把长梦香放在这里,又是出于什么目的一次点燃了这么一大块。 五年前他曾经参与过打击长梦香贩卖的抓捕工作,知道市面上主要流通的长梦香大约都是一粒润喉糖的大小,至少可以燃烧五个小时。一般买家要用的话会把它切成小块,毕竟不管是为了让自己沉迷美梦、还是为了达到干扰序线检测的目的,都不需要这么大的剂量。 再有钱也不至于如此挥霍...... 不过首先,它到底是谁带来的?现在,别墅里的所有的物品都进行了检测,刚才宋明诚甚至拍着胸脯跟他说连猫砂都拿去检测了,但有残留的地方就只有香炉和颜料盒。把长梦香带来别墅的容器无论如何都多少会残留下一些粉末,这指向性分明已经这么明显了,但是...... 等等...... 他记得姚瑾说—— “风先生,还是你带的吧。”季珩看向了仍旧低着头的风哲。 不等他开口,季珩就继续道:“盛先生,冒昧问一句,平时画画的时候是不是只用这个颜料盒的这些颜色?” “对,这是我惯用的颜色......” “所以,你不会再往别的格子里加颜料了?”他看到盛槐谷点点头,就又问姚瑾:“姚瑾,你刚才说的是,每个格子都有残留?” 姚瑾听懂了上司的言外之意,确认道:“对!空格子也有!” “风先生你刚才说只会把长梦香加到送给盛先生的颜料罐里,那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些空格子里也会有长梦香残留吗?” “......” “你又骗我?”盛槐谷看这人不说话更是来气:“你还说你是为了我,我真是看错你了。你不仅是骗子还是杀人犯!” “不是...不是的盛哥,我没有杀向监察,我跟他无冤无仇!昨晚前都没有交集啊。”风哲慌慌张张地否认。 “那你带一整块长梦香来烧了的目的是什么?”宋明诚奇道。“慈善家?” “感觉也不一定是他烧的......”谢衔枝一副沉思状:“从刚才我就觉得奇怪了。风先生,你说盛先生和自己家里曾经都特别困难,那你是哪来的钱去买长梦香的呢?宋监管不是说这东西很贵吗?” “因为这是交易。”季珩有了答案。 “交易?”宋明诚问。 季珩点点头:“他是长梦香贩子,在这里和买家做交易。” 见风哲还想狡辩,又严肃地说:“贩卖长梦香虽然是重罪,但重不过杀人,你想清楚了!” 风哲整个人颤抖起来,双手捂住脸崩溃地蹲下身子。他之所以瞒到现在,是因为仅仅是使用长梦香的话,动机不为了逃避序线监管并不算过于重大的罪行,但是贩卖的性质就不一样了,可能这辈子也没法从监狱出来了。 “有件事可能连盛先生也不记得了,刚才风先生口供里说你们一整晚都没分开过,其实并不是。”季珩道。 盛槐谷皱眉回忆了一下,瞬间想到了什么:“和谢教授谈话的时候,你出去了!你说要去拿画,其实是去把长梦香拿上楼放在了香炉里!” “......” “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承认,敢做不敢当,别让我看不起你!” 风哲在连番质疑下彻底失去了辩解的能力,不想在最后的时刻还让昔日好友看不起,喃喃坦白道:“没错,是我......我是黑市贩子,我没有办法,我当时太困难了......我昨天来这里交易了。对不起盛哥,对不起......我——” “你他妈别跟我说对不起!” 房间内一时只剩下了风哲小声的抽噎声,盛槐谷也是满脸泪水,又气又痛心,身子竟摇摇欲坠起来。 “所以......你的交易对象是谁?” 第7章 监狱是什么地方 已经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风哲如实坦白了一切。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我们是在交易平台上认识的,平台保密性很好,没法知道对面是谁,我只知道他网名叫'x'” “x?xiang?向探员?”谈睿问。 “向探员买了长梦香,然后在这里点了自杀?”李川奇道。 “你们是怎么约定交货地点和交货方式的?”季珩没有理会打断的话语,继续问风哲,“据我所知,你和昨晚宴会上的这些人应该都是第一次见面吧?” “对,是x先来问了我6月20日这天能不能交货,我说自己这天有个晚宴要去参加,如果需要交货得来东临区北部,不然恐怕来不及。没想到他一听,觉得我要去的可能是他也要参加的那个晚宴,毕竟东临区北部是郊区,本来就没什么人。你说,天底下还真就有这么巧的事,真就是同一天的同一个晚宴。但是这个人怕到时候露馅不愿意跟我透露身份,让我到时候可以找时间直接把东西放在三楼挂画下的香炉里,还说我一眼就能知道在哪。所以昨天,我按着要求趁下楼拿画折返的时候把长梦香放进去了。” 他又沉吟道:“我觉得,这应该是一个外区来的,要不然根本不需要专门跟我确认6月20日这天的行程吧。而且,这人应该是知道一些谢先生家的构造,就指明了要我把东西放在那个香炉里。” 符合这两个条件的在场只有一个人,一时间屋内所有的视线都朝谈睿看了过去。 谈睿立刻辩驳道:“别听这小子胡说,我看分明是他为了脱罪,想把我拖下水!” “我不是胡说!我有聊天记录证据!”风哲顾不得别的,迅速调出了他们在平台上的对话展示在众人面前。 谈睿哑然,过后又笑道:“就算是这样,你们也没有证据。就凭猜测推论说买家是我?在东区的人就不可以因为工作忙、因为心情好只选这一天交易吗?万一,他就是预备在这一天杀了向探员所以一定要在这一天拿到货呢?” 确实,现在并没有可以把他钉死的证据,他的随身行李中没有任何他藏匿过长梦香的痕迹。况且,为什么他要在昨晚把长梦香放在香炉里烧掉?这和向探员的死又有什么关系?人是他杀的吗?他为什么要选在东区谢承允家里下手?一旦拿到长梦香,约在他熟悉的北区下手的话岂不是更加容易? 还有这么多琢磨不透的问题,季珩看着窗外逐渐暗淡下去的天色,心里不免焦躁了起来:没有时间了,必须尽快找到证据。 豆花在谢衔枝的怀里有些呆不住了,“咚”地一声跳到地上,竖着尾巴一溜烟就跑出门。谢衔枝想到尸体还在门外,怕豆花兽性大发地去乱啃乱咬,急忙跟在它后面追出去,门边的探员想拦也没拦住,冲着背影大叫:“哎!你不能出去!” 季珩冲探员打了个手势,示意其不用管,自己也抬步跟出去,再待在房间里显然已经没有意义。 在别墅里转了一圈,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人一猫。 猫正蹲在一个盆子里,胡须一下一下地收缩着,看起来非常使劲。 “拉屎你也要看啊?”谢衔枝跟猫一样蹲在旁边,静静看着豆花。 “你不也在看吗?” “以后就看不到了。”谢衔枝神情落寞。豆花几乎是和他一起进的家门,平时谢衔枝不能出门见人,豆花也算是陪着他一起长大的亲人。 他看着豆花用前腿扒拉了几下猫砂,然后跳出来抖抖腿,往地上一躺,专心致志地舔毛,说:“豆花,一直都是我来帮你铲屎,你也不嫌弃我手不好铲得慢,以后你不管跟着谁,都要好好听话啊......” “可能是最后一次给你铲屎了。”谢衔枝嘴闲不住,两个手背夹起一旁一把镂空的小铲子,轻轻在猫砂里扒拉起来,费劲地把结成小块的坨坨铲出来倒进垃圾桶里。 这小子,又来了...... 季珩叹了口气也在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他无力的手艰难地夹着铲子,想要帮忙,但又觉得可能他更愿意自己来做。恻隐之心又不免动了起来:“未来都不好说。你手这样不方便,中央区会给你慎重考虑归属的,案子查完我也肯定给你尽力争取——” “啊!!!——” 果然......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季珩就隐隐觉得自己这话又说不完,结果真的被他打断了。 谢衔枝一声大叫,就见他用铲子挖出了一个粗粗的长条,被猫砂满满裹了一圈。 “豆!花!”他震惊得铲子都夹不住,长条“啪”地一下又掉回盆子里:“你怎么能拉出这么大一坨屎啊!!!” “?......” “我早说了你不能吃肥肉,又是吐又是拉这么粗的屎,让我看看你的菊花还好不好!”他一把把正在舔毛的豆花揽在怀里,小猫不满地甩着尾巴,一人一猫扭打在一起。 季珩无语地看着那坨“巨屎”,心里竟突然涌起一些异样的想法,鬼使神差地就去用手捡起来扒了一下,“这是......!” 第11章 他猛地站起身,很多事情突然就豁然开朗了,这件东西可以证明就是那个人藏了长梦香! 接下来,只剩下手法和动机。 宋明诚在房里听着外面有动静,赶过来的时候就见地上一人一猫滚在一起,旁边还站着自己的冷脸上司,打趣道:“呦,打架呢?” 冷脸上司没接话茬,而是问他:“我让你查家里的东西,你说你连猫砂也查了?” “对啊。” “猫砂查了,猫屎呢?” “?” “回去等着写检讨吧。”说罢,把那条“巨屎”抛到了震惊的宋明诚手上。 不等身后传来尖叫声,季珩就又朝三楼去了。 “不对,不对,我昏头了,那不是猫屎......”在宋明诚崩溃前一刻,谢衔枝终于放弃了和猫打架站了起来看着他手上的长条喃喃道:“猫屎不会被猫砂团成这样,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宋明诚并没有觉得好受很多。 ----------------- 谢衔枝和宋明诚爬上三楼时,季珩正站在净音天像的栏杆前向下看着尸体。他分析道:“向柏宇昨晚应该是被吊在了这里,凶手只用绳圈套住了他的脖子,却没有绑住手。他吸入了大量的长梦香失去自救和呼救的能力,只能用手紧紧拽住绳子避免窒息,但还是脱力得让绳子几次勒在脖子上。最后,凶手把他脖子上的绳子解开,导致他最后从高处坠落身亡。” “很奇怪。”宋明诚评价道:“明明都已经要吊死了,凶手还特地把绳子解开让他摔死。” “有两个解释,第一,没有时间再等他挣扎了,他必须立刻就死。第二,这是两个人做的,而他们的目的各不相同。”季珩道。 “如果是第一个解释,那他完全可以选择一开始就把人推下去,这就是摆明了要折磨人啊。”宋明诚说。 “也许是有人来了呢?”谢衔枝说 “如果有人来了,那他就会目击到死者坠楼的过程,但是嫌疑人们的供词全都是听到了坠地的声响后才出的门。死者坠楼前最后用手拽住绳子的时间差也能解释当时所有人都有回到二楼房间的时间。所以,我更偏向于第二种推测。”季珩说。 “还有一件事,吊住向柏宇的绳子应该是一截麻绳,我们至今没有找到,一截绳子能扔到哪里去。更怪的是,当时向柏宇掉下去房间里出来了一堆人,怎么也没有人提起过看到头顶悬着根绳子?” 三个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麻绳...... 谢衔枝歪着头若有所思,神情突然有些慌乱,不自觉地朝书房里瞟了几眼。 “你知道在哪里?”季珩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表情。 谢衔枝突然大力摇头,像拨浪鼓一般。 欲盖弥彰...... “谢衔枝,你现在的表现都要纳入你未来归属的考量标准里,想清楚了,到底知道不知道?” “......”谢衔枝不说话,有些难堪,只是面朝书房站着。 二人心下了然,抬步朝书房走去。 书房主体是一个巨大的书架,谢承允不愧是史学教授,藏书相当丰富,从最下排到顶层整整八排塞得满满当当。季珩随便从底层抽出一本镶着金边的硬壳大部头图书,硬壳上还留着一个牙印,想也知道是谁的杰作。 这本书是科普读物,里面还有一些彩色插画。随手翻了几页,季珩突然脸色一变。 这是...... 不一会儿他又默不作声地把书塞了回去。 宋明诚已经又把屋子仔仔细细搜寻了一遍,正有些匪夷所思地站在角落。 书房的角落是豆花睡觉的地方,安置了一个豪华猫爬架,像一个小城堡,上面有好几间小屋子,但它只喜欢把自己心爱的小玩偶都塞进去,并不爱自己睡在里面。它钟爱的是一个已经破破烂烂的猫窝,谢衔枝曾说它这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宋明诚提起那个破烂猫窝,上面沾了很多猫毛,又被豆花用爪子挠得不像样,乍一眼确实想不到,其实这就是一根粗麻绳围成的。细看一下,这猫窝上的麻绳还被重新粘过,应该就是凶器没错。 不等季珩开口,宋明诚就抢先举起手开口:“别骂,知道了,回去就写检讨,我写......” “害,老季,你体谅一下外勤人员吧,你知道他们多久没出过现场了吗。活儿该怎么做早忘光了,回去一定加强培训,加强培训......你说说......这序线,嘿,改天序线一断,他们都成犯罪专家了没人会破案,这可就闹笑话了......”宋明诚笑道。 “......” 谢衔枝站在书房门口,眼睁睁看着那个猫窝被找到,面色很差,也不敢进屋。 季珩锐利地看着门口的人,语气严肃:“谢衔枝,不管你之前瞒了什么,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越发冷厉:“中央城对于异种的监狱,你知道是什么样的吗?” 谢衔枝的手指微微一颤,身体依旧绷着。 季珩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发寒的意味:“你会浑身挂满锁链被关进终年不见阳光的黑屋子里,每天唯一接触人的机会只有每天一顿放饭的时候,从铁门的小口递进来一碗半生不熟的冷饭。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进去的人,三天就忘了时间,一周能忘了自己是谁。一个月以后,连人话都不会说了......当然,也是有机会能从那黑屋里出来的——” 他缓缓靠近一步,目光压迫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中央城的那些人类,最喜欢折磨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异种,那些刑具你见都没见过,手不能动,腿也打断了只能在地上爬。等他们玩腻了,再把你丢回黑屋子里......” 谢衔枝脸上血色已几乎看不见了,他嘴唇颤抖,嗓子发不出声音。他被吓得胃里翻腾着恶心感,腿肚子发软,有些祈求地看向季珩的方向,但是不敢抬头:“不要......不要......” “想要我们帮你,就不要再撒谎了。”季珩左眼威慑地闪过宝石的光泽。 “案子结束之前我可以暂且不追究其它事情,但是现在,把昨晚的事情再跟我说一遍,能有多详细就有多详细。” 谢衔枝哽咽了一下,颤抖着慢慢朝屋子里挪进来。 二十分钟,谢衔枝含着泪老老实实把昨晚的事情又交代了一遍,和之前的故事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增加了自己被坠楼声惊醒后发生的事情。 季珩听完后幽幽地睁眼:“所以你也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是吗?” 谢衔枝低着头不愿意说话,只低着头抽抽鼻子。 刚才那段陈述中,季珩仍然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坦白,但是眼下还是案子要紧。他没有再理会谢衔枝,与几个探员交谈了几句确认了一些细节后对他们说: “准备下楼吧,是时候揭开真相了。” 第8章 真相 再次回到宴厅房间的时候,已经是下午6点了。一整天,屋内的人除了指认私人物品的时候出过门,其余时间都一直挤在房间里,脸上不免有一丝倦意。看到三人从屋外走进来,压抑的情绪已经临近爆发了。 “监管,到底查出来没有啊,什么时候能放我们走啊” “知道我的时间有多宝贵吗?耽误的生意你们赔得起吗?” “是啊,今晚不会还要我们一起睡在这里吧,我可不干!” 季珩顿了顿,神情复杂道:“诸位,请再忍耐片刻,我已经知道真相了。” “?” “知道真相了?” “是谁?” “这件事,要从一件东西讲起,长梦香——”季珩娓娓道来。 “三天前,x通过平台向风哲先生询问是否可以6月20日当天交易长梦香,他得知风哲先生要与自己出席同一场晚宴后,和他约定在谢先生的别墅中交易。昨天,风先生依照x的意思,把长梦香放在了净音天像供台上的香炉里。” “晚些时候,x去香炉前取货,却发现自己下不了手。他没想到那颗长梦香上竟沾了很多猫的呕吐物,x应当是有一些洁癖,做了很久的思想挣扎,才决定拿走它。但没想到这时候,向探员竟从书房里出来了,这种被严格管控的药物自然是不能被人发现的,x只好收手,装作继续看画。没想到,向探员竟也想一起赏画,x心虚,只得先行下楼了。” “这个时候,戏剧性的事情就发生了。向探员痴迷于看画,丝毫没有察觉到香炉里的焚香已经变得很短,短到那火焰攀上了与它紧紧挨着的长梦香。而又正好那么巧,那片地方没有被呕吐物覆盖,于是长梦香从这一刻开始燃烧。” “长梦香顺着空气循环口被散播到房子的每个角落,而向先生离它太近了,在短时间吸入了很大的剂量。是吗?x,谈睿!” 季珩目光锐利地看向谈睿。 “我说了,你们这是猜测,你没有证据!”谈睿怒道。 “有证据。”季珩正言:“首先,根据谢衔枝的回忆,仅仅一顿饭的功夫,你就去洗了三次手,今天一天和生人接触后你都问探员要了消毒湿巾,你有洁癖。” 第12章 “有洁癖又怎样?” “光有洁癖自然不能说明什么,但是谈先生,你应该没有养过猫吧。” “?” “之前我一直觉得奇怪,一块润喉糖大小的长梦香至少可以燃烧五个小时,按照燃香时间9点过后,到坠亡时间12点来看,满打满算也最多只烧了三个小时。谢衔枝12点后就上楼了,如果那时候香还在燃烧,谢衔枝必然也会大量吸入,但是他的血检却是阴性。这说明,那块长梦香并没有被燃尽,那剩下的香又是被谁拿走的?”季珩顿了顿。 “谈先生,猫的粪便在正常的状态下是直径一厘米,长度2-3厘米的圆柱条,而这个——”他指着宋明诚手里从猫砂盆里捡回来的东西,它已经被掰开,露出了里面的真面目。“你用发蜡包裹半颗长梦香,然后把它放进猫砂盆,发蜡的粘性让它通体沾满猫砂,你赌探员们会把它误认为粪便而逃过审查。” “放在猫砂盆里装屎,亏你想得出来,怎么这回没洁癖了?”宋明诚呛道。 谈睿已经面色发白,半晌才支支吾吾道:“好吧,是我买的,我承认,我买了长梦香。但你们不能说是我杀了向柏宇!我不过是上楼取了我的东西!” “你上楼的时候看到向先生了吧,他向你求救了。”季珩步步紧逼,语速飞快:“他向你求救了,你就这么看着他被套着脖子吊在三楼栏杆上,他以为自己见到救星了,他的老朋友、好同学。他看到你在他面前蹲下,解开的却是他脖子上的绳子——” “不!” “你解开他脖子上的绳子后他的手还扒着那根救命的绳子,强烈的求生意志让他又坚持了一段时间,直到看着你,拿走头顶的香炉,拿走里面的长梦香,下楼,关门,他坚持不住了,才终于绝望地松手了!” “你有什么证据!” “你一定很好奇,那根绳子去哪了。” “?” “很不巧,绳子我们找到了。你有没有碰过那根绳子,只需要去验一下上面的指纹就行了” 谈睿神色慌乱,语气急促:“但是...但是,并不是我把他吊在那里的,我只不过是去解了他脖子上的绳子!我只干了这一件事啊监管,他本来就是要死的,他原本也是要死的!” “请你冷静谈先生,如何评定罪行并不是我的工作,跟我说没有用。” “什么意思,不是他把向探员吊在那里的,还有另一个凶手?”李川问。 “是的,谈先生昨夜并不是为了杀向探员而来的,他做这个举动,应该只是意识到现在自己的老同学手无缚鸡之力,而自己买的长梦香已被吸食过半,就算现在杀了他,也不会触发任何序线警报,最终他也只会被当作意外坠楼结案。” “可是,为什么呢,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盛槐谷冲着谈睿问。 谈睿怔了怔,随即冷笑起来:“呵,关系好?” 他笑得越来越大声,近乎是有点癫狂:“盛先生,被好朋友利用是什么感觉,你不是刚刚才体会过吗!” “?” “我和向柏宇从上学起就认识,他聪明、高明,从小就是优等生,而我呢,一没背景二没头脑,处处被他压一头,当时我还觉得高兴,他愿意带着我玩。现在想想,不过是他想在必要的时候我还能有利用价值罢了。” “北区文物修复合作项目,我已经为策划忙活了三年!跑了多少关系喝了多少酒才把资方谈妥,中央批文就是迟迟不下。向柏宇当时已经干到北区大区监管了,我请求他帮忙,他一口答应帮我跟上面推动审批。今年项目终于落地了,你们猜,最终公文上的项目发起人是谁!”谈睿面露凶光。 “是向柏宇!哈哈哈哈!拿我辛辛苦苦的成果冲自己的政绩,你们以为他一个普通人怎么做得了中央区探员的!还美其名曰帮我,真会挑时间露面啊,你们知道我为了策划这个项目付出了多少吗!” “本来我买长梦香只是为了自己解忧,谁知道他中招了,他死了!这是天意!你知道昨晚我看到他吊在那里心里有多畅快吗哈哈哈哈哈!他求我!哈哈哈哈他伸手求我,我就把他脖子上的绳子解开了,让他往上爬,他不是喜欢往上爬吗哈哈哈。把他踩在脚下的感觉太好了,死得好!哈哈哈哈哈” 谈睿说话已经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众人没有再跟他搭话,任由其在一旁发泄心中的愤懑。盛槐谷看着他陷入沉思,谢承允今天格外沉默,听了这些话后也不由得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那个署名x,恐怕并不是字母,而是一个叉号。北区以x-0为原始中心坐标为文物标记定位,这还是谈先生独创的方法。”季珩补充道。 毋庸置疑的是谈睿的确对于文物保护工作非常上心,一度到了痴迷的地步,走到这一步实属令人惋惜。 但是显然,事情并未结束。 “既然他不是把向探员吊在那里的人,那这个人又是谁?”李川问。现在通过排除,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无论是谁他都觉得很难以接受。 “这个人,昨晚之前恐怕也没有动杀人的心思,可是偏偏,在她上楼的时候,就看到向先生一滩烂泥一样倒在地上,已经说不出话,她看到供台里的东西后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知道,长梦香可以让序线暂时摆脱监控,于是意识到,再也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她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对向先生实施暴力,又去书房里取了麻绳,把向探员吊在三楼栏杆上,没有多看一眼就下楼了。明天,大家出门就会看到一具尸体挂在三楼,就算有监管来检查,看在序线正常的情况下只会以向先生醉酒后自杀收场,本来应该是这样......”季珩继续推理。 “但是你没有想到,竟然还有人多此一举地把绳子解开了。你更没有想到的是,五年来都跟正常人一样的孩子,居然会是一个异种!苏管家,是这样吗!” 谢衔枝从进屋开始就一直低着头,听到这里眼泪终于憋不住,几乎涌出眼眶,颤抖着坐立难安。 李川也是一副震惊无比的神色,谢承允终于是看够了闹剧般地闭上了眼睛。 “恐怕是因为,花火会。”季珩皱眉道。 苏芳苓并没有意图狡辩,听到花火会三个字后更是苦笑了一声,看着身旁的谢衔枝低声道:“你说你,怎么就会是一个异种呢?” 谢衔枝身体猛地一怔。 “如果你不是异种,那就算是谈先生解开了那绳子,最后也能说成是意外坠楼,可你偏偏......”苏芳苓的声音非常温柔,并不是责怪的语气,但这低沉柔软的话语竟像刀子一样直直地扎进谢衔枝的身体里。 “苏姐......”谢衔枝哀声道,眼里全是祈求的神色。 “是我,是我把向探员吊在那里的。”苏芳苓没有挣扎,直接坦白了自己的罪行。“但是,请允许我保留花火会里发生的事情,保持沉默是我的权利。” 花火会是一个民间的女性互助组织,各行各业的女性汇集在此,互相贡献资源与价值互换。探员调查到前不久苏芳苓突然与其中成员来往密切,而那成员似乎就来自中央城。 “当然,但是到了法院,你的陈述方式可能会影响量刑的轻重。”季珩点点头没有多问。 “我明白,不劳监管费心。”苏芳苓脸上有些疲惫。 “昨天,我从谢先生房里出来,上楼时看到向柏宇倒在栏杆边,香炉里燃着长梦香,就知道,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没有犹豫我就动手了,我勒住他的脖子,但又不限制他的手。我故意的,就是要让他感受这种慢慢窒息的痛苦......为她......” 苏芳苓抹了一把眼角的泪释怀地笑笑:“我不后悔,这是他应得的。” “昨晚做完这一切,我回到房间里,等待第二天有人发现尸体。结果半夜居然听到了一声巨响,我那时并没有睡觉,所以第一个冲出房间,就看到他竟然掉下去了,而我的绳子还留在楼上。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是就算是伪造成意外坠楼也不会查到我序线有任何问题。我在众人出门的时候喊'楼下好像有东西'让所有人都往下看,自己则假意要去开灯向上跑。衔枝要拆手上的束具还要费些时间才能上来,我收了绳子,草草把猫窝缠回去,途中还被热熔胶烫伤了手。几乎是刚做完,小少爷就从书柜后出来了。我装作刚来找他的样子......” “苏姐......”谢衔枝早已泪流满面地,声音颤抖。 “衔枝,我今天不和你说话不是在生你的气,是在生我自己的气。”苏芳苓的手轻轻拂过他眼角的泪:“是苏姐对不起你啊,要是我没做这些,你也不会被抓去,他们对你很不好吧......” “不是的......不是......”谢衔枝把脸埋在苏芳苓的肩头,泪水很快浸湿了她的衣角,苏芳苓一声叹息,手环过谢衔枝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屋外好像又开始下雨了,漆黑的夜空被乌云层层包裹,透不出一点光亮。 第13章 虽然动机并不明确,但凶手已经袒露了全部真相,宋明诚向探员们点点头示意可以将本案的案犯们都上铐带走了。探员随即上前,却见谢衔枝死死抱住苏芳苓的手不放,他只能用两个大臂虚虚地环在她手上,整个身子都向那手贴去,把探员拦在身后不让他们带走她。 “对不起......对不起苏姐......我不该......对不起......我不知道......”谢衔枝有些愤恨地用牙咬在自己不听使唤的手上,像是在惩罚自己,恨它没用,连亲人的手都拉不住,手却像没有知觉一样,用牙咬都感受不到痛,他绝望地蹲下抱住膝盖,低低地哭。 谢承允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双手在面前交叠着。 季珩也冷眼旁观着一切。一直以来,他非常享受序线制带来的绝对掌控感,人类肮脏龌龊的小心思再也无处遁形,犯罪可以被扼杀于摇篮。久而久之,人类被驯化得连犯案的心思都不敢有。但是他没有想到,这长期的压抑竟带来了如此可怕的恶果,人一旦意识到自己脱离管控了,犯罪就变得轻易与肆无忌惮。 不管是在生意场上彬彬有礼的谈睿,还是温柔贴心的苏芳苓,在昨天这场长梦香泄漏的意外前都并没有要动杀心的念头。但一旦知道自己可以不计后果的犯罪,人性的恶就体现得淋漓尽致,连杀人都变得这么轻易。 这场闹剧的起因是谢衔枝的出现,季珩不敢想象,在这座城市的其他角落,正在暗暗发生多少这样类似的事件,而并不是每一次,都会出现一个谢衔枝引开这序幕。又或者在未来某一天,序线消失的时候,人类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突然!一个黑影“蹭”地挣开了自己身边的探员,砸碎了桌上陶瓷杯,窜上前狠狠摁倒了谢衔枝,是谈睿! “你还不明白吗!如果不是你,我们就是把向柏宇杀了一万遍他们也怀疑不到我们头上!如果不是你这蠢货没有序线,他们没准连尸体都不会看上一眼就能结案!如果不是你坚持说不是自己杀的,他们也不会去验什么长梦香!盛画家的声誉还能保全,我们,还有你的苏姐都会没事!现在你害得我们坐牢你以为你就能逃得掉!你照样也要被关起来关到死!还不如你乖乖认了罪!你个贱种我要你陪葬!” 破碎的陶瓷片抵上了谢衔枝的脖子—— 第9章 说谎的惩罚 谢衔枝只觉被冲撞倒地,脖子一阵剧痛,温热的液体钻进领口在胸前蔓延开来。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眼前倏然泛起扭曲的光晕。 我这是要死了吗...... 他倒在地上,看到空中凭空出现了色彩斑斓的线条和光点,无比绚烂,好像身处一个万花筒中。周围的空气好似凝结了,他听到有人在尖叫,那尖叫声钻进万花筒中,像流星拖出的一道残影一样在眼前划过。 声音怎么会有形状...... 这是死前会看到的景象吗?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有液体源源不断从身体涌出。早知道自己要死了,就该像谈睿说的那样,把罪名都担下来,他们就不会...... 突然,他听到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尖叫一声捂着脖子倒地不起,发出痛苦的呻吟,那脖子同样的位置也分明流出汩汩鲜红的液体,非常扎眼。 谈睿怎么了? 眼前绚烂的万花筒骤然消失,他觉得有人把自己抱起,贴在自己身侧的身体温暖、有力,他又看到了那颗美丽的宝石,像星空一样深邃的宝石。谢衔枝仿佛再也承受不住,泪水决堤一样止不住地往外流。 这一切仿佛都只是一瞬间的经历,到底发生了什么...... 闭上眼睛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抱着自己的季珩,还有宋明诚似是有些焦急的脸,嘴里不停向季珩说着什么。但谢衔枝已经听不到了,意识就这样被淹没在深邃的星空里。 ----------------- 再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洁白的墙壁和溢满鼻腔的消毒水气息。 这是......医院? 有微风挑动病房的白纱窗帘,阳光顺着忽大忽小的缝隙透进病房,在谢衔枝身上投影出窗外树叶的倒影。 谢衔枝下意识地抬手遮眼,就见左手上竟缠着一条锁链,另一头与病床相连,看材质和那项圈是一样的。 “哎呀,你醒啦!”一个黑色制服的年轻人推门而入,看到谢衔枝醒了就笑眯眯地推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一头棕褐色的头发微微带卷,手上戴了一个手环。 “你——”谢衔枝试图开口,发现声音沙哑得可怕。 “你好啊,我叫夏然。我们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这是......监管局的制服。他想起了那天在监室里贴墙站着的小探员,朝他点了点头。 “我是宋监管负责的异种。”夏然指指他脖子上的纱布:“你脖子受伤了,只能把项圈摘下来,所以委屈你先戴一会儿链子了。” 谢衔枝看到手上的镣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挣扎地用手肘撑着自己坐起身,夏然连忙上前扶着他,给他在身后多塞了一个枕头靠着。 “现在是什么情况,我父亲呢,苏姐......还有......季监管?”谢衔枝焦急地询问,说话时好似刀片划过喉咙。 夏然若有所思地看着谢衔枝,叹了口气道:“他们还得等宣判呢,但是,你现在最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他朝紧闭的病房门瞥了瞥,随后压低声音凑近道:“季监管宋监管正和陶主任谈判呢,关于你!” “关于我?” “是啊,陶主任坚持要带你一起回中央城呢......”夏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打了个哆嗦。 中央城......监狱...... 他突然回想起了季珩跟他描述的监狱的样子,面色唰地变白,皱眉死死盯着手上的镣铐。 夏然见他神色凝重,拍拍他的肩安慰道:“你不要太担心,季监管一定会护着你的,不会随便把你交出去的。” “那苏姐......也会去那种监狱吗?” “那种监狱?” “季监管跟我说,中央城的监狱暗无天日,一天只有一顿饭,还......”谢衔枝凝重地扯了扯手上的链子。 “嗯......你放心吧,人类的监狱和异种的监狱是不一样的,他们有正常的一日三餐,还有劳作和放风时间,我感觉日子也不是那么难过......” 谢衔枝听了稍微松了一口气,夏然有些不解地歪着头看他,过了会儿,他又凑近了轻声问:“谢衔枝——我听说,季监管当时为了救你竟然用了天赋?” 谢衔枝抬头,脑内闪现了那如万花筒般绚烂的光影:“天赋?那是......他的天赋?” “一般来说,监管者是不会在那么多外人面前用天赋的,这对他们来说很危险。” “危险?为什么?” “好像是和他们的弱点有关吧,我也不是特别清楚,这种事我们没资格知道的。” 夏然手搭在谢衔枝的胳膊上神神秘秘道:“所以,你很特别——” 话没说完门就突然被大力打开了,夏然炸毛一样吓得腾地站起身,丢了魂一样看到季珩大步走进来。 “季...季季季季监管!” “去找宋监管!”季珩居高临下看着他。 “是是是是是!我走了!”夏然说着朝谢衔枝使了个眼色,脚下生风朝门外跑去。 门又被“啪”一声关上,季珩站在床边没有动作。白纱窗帘还被微风吹拂着好似一下下地撩拨着。 “呃——”谢衔枝刚要开口。 “没什么特别的。”季珩道。 “啊?” “保护我辖区内人任何生命不受侵害是我的职责所在。我跟你说过,不论是普通人,监管者、还是异种,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所以,不要多想。” “......” “......” “哦......” “你可以暂时留下,条件是要尽快确认监管关系,并且要尽快弄清楚自己的物种与天赋。重点监管期是一个月,如果这一个月中央区察觉到你有一点问题他们会随时撤回监管权。”季珩面无表情地跟他宣判了谈判的结果。“那是什么后果应该不用我再跟你多说。” “......”谢衔枝脸色仍旧不太好看。 中央区,监管......这一天已经无数次听到这些词汇。 谢衔枝很不喜欢监管这个词,仿佛自己已经被没来由地定性成了一个穷凶极恶罪犯,哪怕什么都没做也要被剥夺全部自由,离奇荒唐。看着自己无力的手腕被拷在镣铐中更是觉得可笑至极。 虽说心里憋了一肚子气,但他又不好在这里发飙。按照夏然的说法,这个人刚刚疑似冒着危险救了自己一命,虽然还并不太清楚那天赋到底是什么。他还真的说到做到地和中央区的人谈了条件给自己最大限度地争取到了留在东区的权力。 谢衔枝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沉默了半天还是咽下口恶气低声道: “谢谢你,没有什么特别的也谢谢你。你是好人。” 第14章 “......” 天色转暗,窗外几只不知名的小鸟站在枝头呱呱地鸣叫,透进屋里的风也不似白天那般透着些许暖意。 “好人”怕他晚上着凉了把窗子关上,那白纱终于安静下来。 “那现在,能跟‘好人’说句实话了吗?” “......”谢衔枝见季珩搬了张椅子坐到病床边顿时如临大敌,屁股不由地朝另一边微微蹭着挪了一些。 “躲什么?” “没有......” “给过你很多机会了,现在就我们两个人,瞒了什么自己说出来,我就当没有发生过,不会向上报。” “......”谢衔枝警觉地瞪着他,嘴唇抽动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蜷起腿。 “不说的话,陶启宏还没走,你去跟他说吧。”季珩作势去解谢衔枝手腕上的链子。谢衔枝大惊,尖叫一声。他的左手被季珩死死地攥着,但是没有抽回来的力气,只好慌忙整个人都跪坐起来压在那只手上不让他解开镣铐。 “不要!我不去......不要!我说!我说......” 感觉到自己身下的手不再动了,他才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跨坐在那只手上,尴尬地缩回了被子。他偷偷抬眼瞟了几眼,见季珩的脸上并不像当时书房里那么严肃,以一个很轻松的姿势靠在床头柜上,才松下一口气,支支吾吾地开口: “我不知道从哪开始说......不如你问吧,我这次绝对说实话。” 季珩一手撑在病床边上,左眼短暂地变色又恢复原样,像捕猎的毒蛇一般。 “那时候,为什么不想待在房间里?” 又是这个问题...... 谢衔枝两手微微收回来抱在胸前,手上的锁链在床沿的横栏上滑动叮当作响。 “是因为父亲......”谢衔枝喃喃道。“哎呀,其实那天,父亲......让我在地下室里不要出来......他这么嘱咐我了,我不听他的话,是故意出来的......” 季珩眼睛微眯,身子向后仰了仰。 “我要是听他的话就好了,后面的事就都不会发生了......”谢衔枝有些痛苦地抱着头。“我也不会被抓,苏姐和父亲也不会......” “那为什么要出来?” “......我想逃。” “想逃?”季珩低语:“你不是说你家人对你很好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为什么想逃?” “对,这是真的,我过得很好。但我......我的记忆就是从躺在谢家的病床上开始的。那时候我记忆也不怎么清楚,只感觉好像浑身都特别疼,也动不了。慢慢的我身体恢复了一些,但手却一直没办法动。父亲把我养在家里,告诉我我是从东岸区买回来的,从不允许我出门,只给我学他教我的知识。我一开始以为是他太溺爱我,想保护我......但后来,我慢慢感觉到不对劲——” “父亲......”谢衔枝打了个哆嗦,有些畏惧地说:“他有时候会整夜整夜地观察我......我几次从睡梦中醒来,就看到他一动不动站在我房间里,我吓死了又不敢动,只能继续装睡......” “我虽然不太聪明,但也不至于蠢。我已经这么年纪了,完全有能力出门的,但还被圈养在家里,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我们家的门窗全都特别特别重,像是故意设计的让我打不开一样。再怎么迟钝也能感觉有问题了......我有天趁家里没人偷偷去书房找点书看,发现这个世界居然分化出了异能,但这些我父亲从来没跟我说过!我感觉自己忘记了非常重要的事情,而父亲不想让我想起来!” “所以你是知道有关监管者与异种的事情的,只是一直在装。”季珩挑眉。 “......还不是因为你们!”谢衔枝忿忿地瞪了季珩一眼。“我知道这些事情,那都是我自己在书上看来的!但是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异种!” “平时家里来人了的话,苏姐放人进来之后就很快会把门关上。今天好不容易,那扇门一直打开着,我就想趁乱溜出去看看的!我只是想出门看看!谁知道我刚从三楼出来,都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只被你们看了一眼就被抓起来了!”谢衔枝奋力地一扯锁链,但是由于手力气太小,锁链毫发无伤。“我不蠢!我哪敢承认自己知道啊,就那个出出逼人的阵仗,我要是承认自己知道谁还能听我解释,我立刻就要被判有罪丢进监狱了!” “......”季珩被突如其来的大嗓门震得微微向后靠了靠:“......咄咄逼人。” “......” “我很冤的,有些东西我本来真的不知道,怎么多读书还有错了?”谢衔枝轻哼一声。 “所以,关于自己的天赋,你真的——” “真的!真的!真的不知情!” 季珩垂眸,眼睛藏在发丝落下的阴影中。 “好,那最后一个问题。”沉默良久后,他道:“你现在后悔了吗?” 谢衔枝一愣,又想起了苏芳苓的脸。“我当然后悔......苏姐对我就像母亲一样好。要不是我,她才不用去坐牢。我害了她,害了所有人,自己也没能逃出去,只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了另一个笼子。好歹那个笼子还好吃好喝地养着我,而这个——” 他又发狠地挣了一下手里的镣铐,不出意外地纹丝不动。 季珩眼神动了动,抓起那只无能狂怒的手:“如果不是你,她也一样要去坐牢,人犯了错就是要受到惩罚的。没有人可以伤害了人又继续安然无恙地生活在在这个世界上。” “但是!——”谢衔枝刚要开口反驳,嘴里就被季珩眼疾手快地塞进了一根棒棒糖形状的东西,嘴边的话全被堵了回去。 “唔——?”谢衔枝瞪圆了眼睛不明所以。 紧接着,预想中的甜味并没有出现,相反,极其苦涩的味道瞬间蔓延了整个口腔。 “!!!” 好苦! 谢衔枝紧皱着脸把“棒棒糖”吐了出来,苦味仍然在口腔中久久不能消散让他有些犯恶心。但是没等他缓两秒钟,那根“糖”又被塞进了嘴里,他挣扎着向后躲闪,却被一只手抵住了后脑勺,捏着下颌不容抗拒地吃了进去。 “呜——”含着那颗苦的圆形物体,谢衔枝被这味道刺激得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手自然是无力抵御,只能用腿拼命地踹眼前的人,含糊不清地喊:“李干什摸!李有病似不似!” 季珩被踹了几脚后意外地发现这小子的腿力气非常大,竟能把他都踹得感觉受了内伤。只好把他放倒在床,一手禁锢着那腿一手继续把苦味球塞在他嘴里。谢衔枝被镣铐禁锢在床上,腿上纵使有力气也无地施展。 他躲闪不开,痛苦地哽咽起来。 “这是药。”季珩见他老实不挣扎了,才轻轻松开了一些他的身体,但仍把他死死禁锢在床上。 “我刚刚说了,犯了错就是要受到惩罚的,这就是说谎的惩罚。” “啊?”谢衔枝只觉得匪夷所思,疯狂摇着头,眼泪不住地往下流,太苦了,嘴里分泌了大量唾液也丝毫没有冲淡这可怕的味道。 “我松开你,不准吐出来,把它吃完之前的事就不追究了。”季珩说着一点点放开他的身体,眼见着那舌头不老实地往外顶着苦味球,便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棒棒糖”威胁道:“吐出来就吃新的,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吐到嘴唇边的苦味小球又被谢衔枝紧急吃了回去。 识时务者为俊杰....... 识时务者为俊杰.............. 识时务者......忍无可忍了! 谢衔枝脸皱得像个橘子,在季珩终于离开自己身体的一刻猛地一咬,那小球瞬间在嘴里四分五裂。谢衔枝抓紧时间咀嚼,嘎嘣两声把小球碎屑咽进了肚子,随即咧嘴像小狗一样哈气,试图冲淡一些苦味。 那动作快得好似是一瞬间完成的,季珩本是想让他慢慢把那球含化的,见他如此行为不由挑眉啧了一声。 谢衔枝立刻警觉地坐起身盯着他的手:“你只说吃完,没说怎么吃!我已经吃完了,你不要耍赖啊!” “......” 二人一站一坐,僵持不下。 半晌季珩才终于大发慈悲地决定暂且放过他,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谢衔枝手端不起那么重的玻璃杯,只得让季珩帮他托着杯底,他喝得很慢,让每一口水都留在口腔中很久才舍得咽下去。 一杯水见底,才终于缓过来许多。 “......” 心安理得,没一点认错的样子。 “下次不想再这么吃药的话,引以为戒。” 谢衔枝缩在被子里警觉地瞪着他。“下次?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季珩笑着重复一遍,而后俯身轻声道:“意思就是,谢衔枝,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专属监管了。” “......” 什么...... 谢衔枝感觉天都塌了。 ----------------- 东区前往中央城的路线并不好走,几辆押运车行驶在崎岖的路面上,轮胎碾过坑洼,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两侧是杂草丛生的荒坡,偶尔有几只飞鸟从电线杆上惊起,翅膀掠过车窗。 第15章 谢承允并不与另外两位犯人坐在同一辆押运车中,他被车窗外的略过的飞鸟惊醒,不再假寐,而是回过头看车内的另一人。 那竟是陶启宏。 车内空间很大,根本就不像是什么押送犯人会用的囚车,反倒像是为接驾什么大人物准备的豪华包间。陶启宏见谢承允醒了,笑着为他递上自己刚泡好的碧螺春。 “实在抱歉,谢老,那孩子还是没能带出来。谁能想到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谢承允接过茶低笑了一声:“无碍,虽然是有些出乎预料,但是——” 窗外的飞鸟仍然盘旋在押运车车身四周,谢承允露出了在谢家从未有过的狠厉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锐利,“——养小鸟嘛,偶尔是要出去放放风,摔得遍体鳞伤了才能知道笼子里的好......” 突然,他的两只眼睛竟都齐齐变了颜色,一只暗红一只金黄。那窗外盘旋的飞鸟突然毫无预兆地“啪”一下爆裂开来,重重砸在了坑洼的地面上,羽毛四散一地...... 陶启宏也不由皱眉低下头,手中的杯盖滑落在地。 谢承允抿了一口茶:“等他全部想起来,自然会回来求我。等着,这一天不会远了......” 车辆飞驰而去,在尘土中扬长而去。 ----------------- 前一天晚上睡前,谢衔枝在医院里大闹了一场,死要面子说什么也不愿意让季珩做自己的监管。 想到苦味小球这种恶劣手段今后竟是家常便饭,他悲痛欲绝地大嚷着要从窗边跳下去以死相逼。 结果发现这是二楼。 知道这只是闹脾气,况且这家伙手上还连着镣铐怎么也反不了天,众人就熄了灯关门任由他在房里闹。 当然,监管局一伙人还是不安地在病房门口守了一夜。 谁知道第二天,他竟然自己把自己调理好了。 众人一推开病房门以为还会见到一张如丧考妣的脸,结果却见他已经自己在病床上坐好,还微笑着和他们问了声早,一副温顺至极的模样,和昨晚上判若两人。 夏然赶忙探探他的额头:“天哪,你怎么了,没被夺舍吧!是不是实在接受不了疯掉了?” “你这小少爷还真让我刮目相看啊,我还以为起码得一哭二闹三上吊全部演一遍才能消停。”宋明诚坐在床边给他递了一瓣橘子,又给身边的夏然递了一瓣。一旁的季珩没有接到橘子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没办法啊!我有什么办法,除了接受还能怎么样,把你们惹急了又要给我上点强硬的手段怎么办?给你们找理由治我是不是!”谢衔枝死命嚼着那瓣橘子大叫。 “嘿,我发现你这人真是好的不记就特爱记仇是不是,都说了那是例行询问。” “是啊,询问得我脖子上现在还有电击伤呢!”谢衔枝呛道。 夏然在旁边一脸吓坏了的样子,赶紧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再继续说了。 抛开苦味球不说,季珩实在是这几天谢衔枝遇到的“最正常”的人了。谢衔枝思量了一夜,比起再转手给未知的其他监管者,权衡利弊,还是大人有大量,决定不计较这变态的手段,大不了就是装乖,装乖还不简单吗...... 总比遇到像陶启宏那种狠毒的监管者强多了...... 夏然道:“你想开了就好了。以后你把我们当家人,我们监管局虽然比不上你家那么豪华,但是好歹人都还是不错的......” 想了想后他又补充道:“大部分人还是不错的......” “监管局?” “哦,对!我们来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宋明诚微微一笑,又给身边人发了一瓣橘子,依旧没给季珩,“考虑到你,谢衔枝同学,观察敏锐、胆大心细,很有作为优秀探员的潜质,我们决定特招你加入我们组织一起惩恶扬善。以后你也是我们的同事啦,都是自己人,别跟我们客气。” 谢衔枝:“......” “你们招一个手残废的做探员?”谢衔枝无语,“真是演都不演了,就是想重点监视我把我带在身边吧......” “诶,可别这么说,我们这可是铁饭碗,很难考的,人家想托关系进都进不来呢,你偷着乐吧。”宋明诚揶揄道。 谢衔枝心说谁稀罕那破饭碗,还忍不住要呛回去,就听季珩开口道: “不是看在你有多能干。单纯是你跟着我上班会比较方便,我不想还要单独花时间接送你。而且你不是考进来的,只能算临时工,试用期是没有工资的。” “......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是很能干......” “什么叫跟着你上班......” “什么叫花时间接送我......” 季珩轻笑道: “以后,就跟着我住,我亲自看着你,看你还有没有本事再溜出去,小异种。” 第10章 同居 太吓人了,这才是真正的天都塌了。 几天后谢衔枝出院,季珩开车带着他回别墅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问了。 “规定有说一定要跟监管住在一起吗?”他用手点了点几个豆花常玩的猫玩具,季珩跟在后面把那几个玩具捡了丢进行李箱。 “没这规定。不跟我一起住也行,你每天自己花钱打车来回一小时上班,然后让这东西每天在家给你做饭吃。哦对了,你一个人能打开别墅门吗?”季珩瞥了眼旁边炸毛的白猫。 白猫看他的眼神满是敌意,它清楚记得就是这个人把自己最心爱的猫窝拿走了。 谢衔枝:“......” 谢衔枝以前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几乎没有什么自己的物品,就随便拿了几件平时爱穿的衣服,反倒是一直指挥着季珩去搬猫粮猫砂,就差让他把猫爬架也拆了装进后备箱。 但他也不是没提起,只是被季珩以“我家不是养猪游乐场”一口回绝。 全部收拾好后,豆花却死活不肯进猫包,炸着毛朝要来抓他的季珩哈气。季珩和他眼对眼僵持,一上前它就闪电一样窜出去,施展和体型不太相符的灵活。人猫大战了八百回合仍没有分出胜负,别墅太大了,豆花在房子里上蹿下跳,季珩也跟着楼上楼下跑,累得满头大汗。抓了无数人的东临区总监管居然抓不住一只猫,胜负欲瞬间就点燃了,他撸起袖子瞪着猫认真起来。 谢衔枝坐在三楼挂画前,好笑地看着一人一猫在身后折返跑比赛。季珩终于把豆花逼进书房,重重关上门,书房里不久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物品落地声,战况异常激烈。 谢衔枝看着紧闭的房门,嘴边的笑意却一点点落下,眼睛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抬头静静凝视眼前画作上美丽的天人,双唇紧闭,手轻轻拂过天人的衣摆。 “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他喃喃道,眼神中竟多了一些祈求与渴望。 书房门再被打开的时候,就见季珩阴沉着脸提着猫包出来,他头发乱得像鸡窝,黑衣服上沾满了白毛,手臂上还隐隐有几道被抓出来的血痕。谢衔枝又一秒切换了阴翳的神色,忍不住笑倒在地,没想到第一次见那么高高在上的监管竟连抓猫都这么费力。 季珩面色不善地看着地上的谢衔枝,没说什么就提着那还在扑腾的猫包往楼下走了。谢衔枝最后留恋地看了一眼挂画,跟上他的脚步。 谁也没有看见,那背后挂画上的天人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远远看去,也许是窗外树枝的投影落在天人面颊上,竟真如落泪一般。 车辆行驶在绕城公路上,谢衔枝第一次有心情好好欣赏车窗外的景色。东临区是经济发展得很不错的大区,高楼林立鳞次栉比,城区内和别墅外的荒郊野岭像是两个世界,谢衔枝新奇地看着那些形状各异的高楼,五彩玻璃反射出刺眼的日光。 两人路上一句话也没说,季珩好像不怎么爱说话,闷声不响的谢衔枝已经习惯了,但是他连音乐也没有放,车内广播也没调开,安静得有点过分了。谢衔枝心说,查案的时候这人好歹还知道说几句,怎么私下里这么沉默。他尴尬得不知道怎么挑起话题,索性也什么都不说,反正以后还要住在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懒得去讨好巴结,跟腿上猫包里的小猫玩了一路。 大约开了半小时,车子在一座高档小区地下车库停稳了。 谢衔枝跟在提了大包小包的季珩后面上楼,他看着季珩左手一个行李箱右手一个包,肩膀上还扛着猫,活像要下乡赶集,行为和身份割裂感过重,滑稽得可笑。电梯里的数字一下下跳动,他忐忑地看到那红色的数字定格在了26,电梯停稳后缓缓打开了门。 这是一间大平层,落地玻璃窗外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内河,楼下还有一片像公园一样的植被,视野透光都非常好。现在是下午五点,正好夕阳的余晖透进来散在木地板上,踩上去都暖暖的。 “不如你们家别墅,将就住吧。”季珩把那大包小包放在地板上,给他递来一双蓝色拖鞋。 第16章 “没......挺好的” “你去住客卧,房间给你收拾好了,把自己东西拿过去吧” 谢衔枝点点头,把地上的小包用脚拱进季珩指着的房间,软床书桌衣柜一应俱全,他的房间窗户也是面朝着那条河,景色很好。谢衔枝想开窗看看,就发现窗外竟还装了一层细密的铁丝,刚才在远处并没有发现。 这是......? 他跑出房门,门外忙活着的季珩正把小猫带进一个封闭的小房间,他把玩具、猫砂盆、食碗也都一一装好了放进去。细看一下,看见客厅的落地窗外竟也都装了那种细密的铁网。 “你养过猫吗?”谢衔枝忍不住问。 季珩从猫屋里走出来:“没有。” “那你懂得还挺多的......” 季珩脚步顿在小房间门口远远看着他,顿了顿。 “养了就要负责。” 真细心啊......谢衔枝在心里评价道。 好吧,苦味球的事情暂且可以原谅,确实是个好人。 季珩收拾完猫去洗了个手打开冰箱看里面还剩些什么菜。 “以后就当自己家一样,有什么需要的就说。每天七点起床跟我去上班。” “几点?”谢衔枝难以置信,平常在家没有人管他都会睡到自然醒,一般一睁眼就已经是中午了。 “七点,有什么问题吗?”季珩回过头。 “......你真的打算让我去上班啊,我手这样又不能做什么。”谢衔枝无奈道。 “非上不可。谁前几天跟我说觉得自己被圈在家里像个废人了,你给你机会你又不想去?” “......不是,我出来不是想去上班啊......我可以去旅旅游什么的——” 季珩给了他一个“做梦”的眼神。 “对了,说到手......”季珩从冰箱挑出一颗西蓝花:“李医生交给我一个任务,让我一定要严格监督你每日复健,今天晚饭过后就开始吧。” “?” 这才是真正的天塌了...... 晚饭吃了一盆水煮西蓝花水煮胡萝卜水煮虾仁后的谢衔枝忿忿地坐在沙发上,龇牙咧嘴地把手腕一次次艰难地抬起来。 答应他同居真是大错特错,真是难以想象会有人把饭做得这么有饭缩力,好想念家里的油爆大虾,好想念红烧肉...... 谢衔枝啊谢衔枝,那时候到底为什么想不开...... 想着想着眼泪都要掉下来...... “这么痛吗?”坐在对面监工的季珩不知道谢衔枝满脑子都是被喂了猪食的愤恨,还以为这训练会牵到什么神经对面的人才一副要哭的样子。 手不痛,心痛。 但是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嗯,痛......那要不然今天就这样吧,要循序渐进的,我伤还没好呢!” “伤在脖子上关手什么事?”季珩狐疑地打开手机对话框给李川发消息,没过一会儿就抬头不容反抗地说: “别装了继续做。又骗人?不长记性是不是。” “......” 啊啊啊啊啊啊好想回家!!!! 第二天一大早,谢衔枝顶着一脑袋乱糟糟的鸡窝头,迷迷糊糊地出现在监管门口。眼神浑浊,步伐飘忽,被季珩从车里揪出来半推半搡地领到了自己的工位上。他刚一坐下,就见季珩头也不回地朝自己办公室去了,门咔哒一声关上。 谢衔枝的工位就在夏然边上。夏然一瞧他那一脸丢了魂的样子,还以为是被季监管欺负坏了,使劲抓着他肩膀晃荡:“醒醒啊谢衔枝!你怎么了!” 谢衔枝有气无力地耷拉个脑袋,幽幽地问:“你有吃的吗?” 夏然大惊,张大了嘴忍不住往监管办公室那边瞄了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他不给你饭吃啊?”随即非常同情地从抽屉里摸出两个肉松饼,还贴心地给他把包装撕开了。 谢衔枝接过肉松饼就狼吞虎咽起来,跟饿了三天似的,咬牙切齿地说:“给,但那就不是人能吃的饭!” 他脑子里又浮现出今天早上七点半,他被季珩揪着衣领从床上拽起来按在餐桌前的画面。桌上摆着的是两颗剥了壳的水煮蛋和一根干瘪的水煮玉米,白花花、惨淡淡一片,连个油星子都见不着。 恐怖如斯,恐怖如斯! “啊......”夏然听了又在抽屉里摸索起来,但实在是没有什么多余的存货了。 今天宋监管为了不写检讨,主动肩负起了再度彻查长梦香流通的案件调查,出外勤去了。夏然不由得放肆了起来,两人就这么小声在工位上吐槽起上司的种种“恶行”...... “聊什么呢?” 没聊几句,就突然只听到头顶传来声音,二人一个激灵抬起头,就看到一个齐肩短发、画着浓妆、身着制服的女人趴在他们工位前,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啊!葛监管早!”夏然先反应过来,腾地一下站起身立正了。 谢衔枝愣坐在原地:“葛监管?” 夏然恨铁不成钢地揪着他的衣服把他拉着站起来。 “你就是新来的吧,你好,我叫葛佩瑶,东临区的监管。”葛佩瑶觉得好笑地伸出一只手,左眼珠短暂地变幻了一下颜色,是一颗白色的宝石。 “哦,对!葛监管好,我叫谢衔枝。”谢衔枝也把手伸过去,那垂着的手腕不像样地悬在葛佩瑶手上,葛佩瑶挑眉看着。 夏然赶忙替他解释,“葛监管,他手有点残疾,没力气。” 葛佩瑶点点头,也没多计较就收回手。“前段时间带南松出差了,昨晚才赶回来。等他停好车上来,正好你们也认识一下吧。” 话刚说完,就看到一个穿得非常有个性的银发男子上楼了。他化了很浓的烟熏妆,耳朵上打满了耳洞,带着夸张的金属饰品,嘴唇上也有几个环。那衣服像是拿制服改的,版型宽松但是繁复,缠绕无数挂链装饰,脖子上还有一个看起来非常扎手的项圈,黑色皮圈上贴满了银色凸起的尖刺。 谢衔枝被这奇装异服惊得目瞪口呆,葛佩瑶见状倒是非常满意,问谢衔枝:“好看吗?我今早搭配了很久的。” “啊?”谢衔枝颤抖着问。就见葛佩瑶接过男人递来的车钥匙,拍了拍他的脸回办公室了。 满身尖刺的人叮叮咣咣地在自己另一边的工位上坐下了,谢衔枝吓得合不拢嘴。 夏然拉他坐下,说:“这是付南松,是葛监管的异种。” 付南松的烟熏妆看起来极具威慑力,他面无表情地朝谢衔枝点了点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吨吨吨地灌了几口,水顺着他嘴唇上的洞往下滴了几滴。这场面放在平时谢衔枝肯定是要笑的,但此时他完全笑不出来,紧张地吞了口口水自我介绍道:“你......你好......我叫谢衔枝,是新来的......季监管负责的......异种。” 夏然笑道:“你别紧张,这是葛监管的小癖好,他就喜欢这么打扮南松。” “啊?” “南松身上的钉子都是葛监管打的。” “啊?” “我跟你说,我们每天最爱的环节,就是猜今天南松身上哪个环才是监管环” “啊?” “我猜,今天是这个!”夏然指着付南松嘴唇上的一个银环说。 “哔哔,猜错咯。今天在这里。”付南松笑着伸出舌头,只见他的舌头上还打了一颗钉子。 夏然懊恼地一拍桌子,谢衔枝已经吓得几乎晕厥。 付南松看着面色铁青的谢衔枝,终于是不忍心再逗他了,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没事,不是她强迫我打的,是我也喜欢,我同意的。” 喜欢?怎么会喜欢! 谢衔枝心里尖叫,但没敢再追问,他好像看到钉子穿过自己皮肤飙出鲜血的场景,已经在幻觉中感觉自己要疼死了。不敢再看那些钉子,努力偏过头,摸着脖子上的项圈颤抖着岔开话题:“怎么你们的监管的环都不是项圈?” “监管环是可以变成各种形状的,我的就戴在手上。”夏然给他看了手上的手环。“异种在普通地方学习工作可能会受到歧视,如果是有点同理心的监管,会把环设置得比较隐蔽,不让人一眼就看出来你的身份。” 随即他瞄到了谢衔枝脖子上的项圈,尖叫道:“啊啊啊啊!我不是说季监管没有同理心啊!我没说!” 更恐怖的是他刚说完就眼睁睁看着季珩从那办公室里朝他们走过来了,夏然吓得鹌鹑一样把头埋进面前的材料里,读了半天也没看进去一个字,偷偷抬头看一眼就跟季珩对视上了。 “......” 完蛋了!...... “你们三个去三楼隔离室。” 隔离室! 上一个被季监管带到隔离室的异种已经...... 夏然惨叫道:“季监管——我错了!我不该摸鱼!也不该骂你!” “......”季珩莫名其妙道:“你骂我什么?” 三人:“......” 季珩没有再追问,解开谢衔枝的项圈嘱咐道: 第17章 “你们两人,想尽一切办法,去试出谢衔枝的天赋。” 第11章 天赋 隔离室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小屋子,房间六个面都被包裹了层层海绵,触感很软,也不知道是为了隔音还是防止人在里面受伤。三人进去后,房间被人在外面用层层铁链锁上了,房间里监控的红灯也亮了起来。 三个人踩在脚下柔软的海绵上,都情不自禁地躺下,双臂大张着。 好舒服......跟躺在云朵上一样...... 良久,夏然才开口:“吓死,还以为要被罚了。” “为什么你这么怕他,他很恐怖吗?”谢衔枝问。 夏然歪头瞟了眼监控,一副不敢说的样子。 “他以前带一个异种来过这个房间,好像是因为那个异种做错了什么事。那下场可惨了,被带出来的时候都不知道是不是死了,也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我后来再也没看到过他......”付南松道。 “是的是的,不过那是几年前了,而且那异种不是我们监管局的,我们也不认识。”夏然道。 “那是他的异种吗?”谢衔枝皱眉。 “啧,这我们哪敢问,但我觉得不是,监管和异种只能一对一绑定关系,既然你是专属了那就不会有别人了。” 谢衔枝若有所思地摸着解开项圈的脖子,之前被割伤的地方上面还贴了一小块纱布。 “好了,别想了快干活吧,现在最要紧的是查出你的天赋到底是什么。”夏然第一个坐起身。 付南松也跟着坐起来,一身链子叮当作响:“摘了项圈之后,你有没有觉得哪里突然充满了能量?” 谢衔枝躺着,抬起双臂感受了一下。“没有。” “那你以前有没有什么特别擅长的事情呢?”付南松问。 “比如?” “比如嗅觉灵敏?视力超群?”夏然说。“你看我,我的前身是蝴蝶犬,自带犬类的天赋。就算带着手环我鼻子也特别灵,没出办公室就能闻见今天食堂做了什么好东西吃。所以我的天赋是极限感官,可以短时间让视觉、嗅觉或者听觉发挥到极致。” 付南松点点头赞同道:“我也是,我是白条锦蛇,我对天气变化很敏感,通常——哎,你别怕,我没毒......通常要下雨前我就能很清晰地感觉到。我的天赋是气压控制,可以精准调整某一地点的气压高低,制造破坏、压迫或保护效果。” 谢衔枝悄悄把自己挪得离蛇远了一些,感叹身边真是卧虎藏龙,努力思考了一阵子:“嗯......都没有。” “......” 三人又沉默着再次躺下,过了一会儿谢衔枝忍不住开口幽幽道:“我说......不会你们真搞错了吧,我就一普通人......” “不会错的,只要你是个活的普通人肯定是会有序线的!”夏然崩溃叫道。 “这可怎么办呢,我真的没一点特别的,毫无头绪啊!”谢衔枝也绷不住地捂着脸。 付南松手枕在头下思考了一会儿,翻了个身看着谢衔枝蜷起的手掌说:“你说,会不会是跟你的手有关呢?” “手?”这好像确实是唯一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但谢衔枝心说这与众不同也不是往好的方面与众不同,这手本来就是残废了再进化不得成了废中之废。 夏然叹了口气,一下从地上跳起来:“在这硬想也没有用,起来!我们打一架。” “啊?”谢衔枝被两人一边一个手拽着从地上拖起来。 夏然抱歉地表示既然主动想不出来那就只能试试看能不能被动把它激发出来,于是他和付南松两人对他谢衔枝大打出手。 谢衔枝尖叫着在房间里四处乱窜,两人的拳头雨点一样落到他身上。 他想把手抬起来护住头,但是抬到下巴就已经是极限了,只能一边大叫着别打了一边闪躲着转身逃窜。那手是已经无力反击了,腿又得用来逃跑,所以直接变成了他单方面被殴打。除了疼,什么也感觉不到。 谢衔枝被打得快要喘不过气了,耳朵里嗡嗡作响,肩膀和背上像是被铁锤砸过,整个人狼狈得像只缩头乌龟。可是夏然和付南松还在不依不饶,拳头往他身上招呼,毫无留情。 “别打了!别打了!真没!真的没!”谢衔枝嗓子都快喊破了,眼泪糊了一脸,脚下乱蹬着往角落里缩。 可躲是躲不过的,打是打不过的,痛也是痛得不行了......他心一横,不能再这样了! 他瞄准夏然的方向,突然福至心灵地抬起腿,朝前就是一脚。其实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腿软得跟面条似的,结果这一脚踢出去,一股莫名的力道从小腿窜出来。 “我去!”夏然猝不及防,被他这一脚蹬得直退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谢衔枝自己也愣住了,还没等他多想,付南松又扑了过来,谢衔枝下意识又是一脚,砰的一声,这次更狠,直接把付南松踹得撞在了墙上,付南松被墙上的海绵回弹回来,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谢衔枝感到膝盖一阵发热,脚踝微微发麻,双腿好似充满了力量一般,他呆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是这个吗?”他有些激动地站起来原地跳了跳,跃跃欲试地招呼地上的二人再来过两招。 夏然和付南松面面相觑,揉着被踢疼的地方。 “......真的假的啊谢衔枝,手不能动所以进化点在脚上?”夏然咧着嘴,眼神有些发虚:“再试试,看看是不是巧合。” 谢衔枝心脏砰砰狂跳,腿上那股灼热感还在,像是埋了一团火。他咬咬牙,又原地小跳了两下,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 “来!” 夏然和付南松互相点了个头,再次扑了上来。 这回谢衔枝没再缩,他往后一退,脚尖一点地面,如同弹簧般抬腿就是一记侧踢,随着一记破风声,精准地踢在夏然迎面来的拳头上。付南松刚想从侧面包抄,谢衔枝脚步一转,腿猛地往后一甩。付南松反应不及,被他这一腿扫得一个踉跄半跪在地。 谢衔枝喘着气,整个人还维持着那个收腿的姿势,脚尖轻轻点地,眼睛里亮着光,如果有尾巴此刻好像都已经翘上天了:“哎呀,我这么厉害吗?好像是真的!” 但没得意多久,二人又一次围剿上来。夏然和付南松的身手都很好,刚才念在谢衔枝还没有发现天赋,并没有放开手脚认真打,但既然并非真的毫无长处也就没必要再来虚的,二人眼里都多了份认真。这一回,谢衔枝没有再能一招击败对手,加之还不太能完全适应新腿,双腿难敌四手,勉勉强强才能护住自己。 一小时后,三人精疲力尽地又一次倒在柔软的海绵垫上,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最后十分钟所有人几乎都使出了全力互搏,谢衔枝大臂上已然出现了一大片淤青,根本不敢想象脸上会是什么样子,但如此轻易就发现了天赋,他还是很高兴地笑出声。 “谢衔枝......你先别高兴......”夏然大喘着粗气,“虽然我很奇怪你的腿怎么会这么厉害,但这好像并不是你的天赋......” “......什么意思?” “你不对劲。”付南松的表情也很严肃,侧躺着皱眉看他。“你学过吗?腿上的功夫。” 谢衔枝两脚朝天蹬了蹬空气:“没有啊。我今天才知道自己这么厉害,真的......” “但这不是天赋,应该是你本来就会的东西。”夏然说。 谢衔枝不解,夏然解释道:“天赋的使用是有时长限制的,刚才我们想一直打下去,就是想看看你的持续时长,但是这力气跟永远用不完一样......” “对,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你还是没有进入反噬期......”付南松低低咳了两声。“这说明这根本就不是天赋......” “反噬期......”谢衔枝哑然,看着翘在天上的双腿,不禁想起了监室里的祝杭,当时他捂着心口就倒了下去,而自己到目前为止确实没有任何不适感。 夏然深呼吸了几次:“但是往好处想,既然解开项圈之后你的腿确实力气很大,那天赋八成也跟这个是相关的,我们可以根据这个特征反推一下你的物种,再根据物种想天赋,好歹是有方向了,别急......等会儿我们再想办法试试。” “腿有力的物种......难道说我是跳蚤......” “......” “......” “不一定,这个吧,说不好的。而且也不一定是动物,你是张凳子也有可能......” “......” “你别急,等会儿再想吧......” 隔离室一时又安静了下来,三人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隔离室里除了贴满海绵的墙壁和摄像头外什么都没有,失去钟表失去窗户,几人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突然“咕”的一声,几人看向谢衔枝的肚子,他把手搭在肚子上。昨晚上没吃饱,也没吃肉,今早又实在难以下咽那水煮蛋,好不容易吃块肉松饼还被葛监管打断了,刚才挨打打架又消耗了不少体力。 第18章 好饿......他看向也在内侧贴了海绵垫的铁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人放他们出去。 总不能试不出天赋就一直不让出门吧...... 隔离室上方的监控红灯突然闪烁了一下,门外响起了开锁的声音。 三人立刻坐起身,就见是季珩站在门外示意他们出来,赶忙踩着软垫跑出去。不等汇报情况,季珩就示意他们回工位去,单独留下了谢衔枝。 季珩平日里在局里也总是这么板着脸,看不出脸上的情绪,夏然和付南松不敢多问,点点头就跑了。 谢衔枝还对早上夏然说的事心有余悸,心里盘算着自己应该没有做什么坏事不至于要被单独留下来暴揍一顿。于是他小心地抬眼看季珩,对上他锐利的目光后又小鸡仔似的低下头。 什么意思...... 怎么感觉他又不怎么高兴...... “跟我来。” 季珩转身朝监管局大门走去。 这个点正是路上十分繁忙的时间段,一路堵车开开停停才终于停在了一家名叫“藕香楼”的饭馆前。谢衔枝知道这家饭馆,之前在谢家的时候苏芳苓有给他带过这家店的外带,味道是相当不错的。 怎么突然要下馆子? 他不明所以地跟着季珩走进藕香楼。藕香楼的装潢是仿古设计,挑高的天花吊顶上绘有大片浮雕,似是天人奏乐的景象。大厅还设了小桥流水,流水中盛开朵朵莲叶,人站在桥上依稀可见水中还有锦鲤游动。 一个身穿金色长袍的女人见了来人便笑脸迎上:“季监管,包间已经为您安排好了。” 女人在前头带路,引他们往二楼一间包厢走去。关上门,季珩往一张椅子上一坐,谢衔枝有些无所适从,尴尬地不知道要不要跟着坐下,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直到季珩催促,谢衔枝才小心地挪到他对面的椅子上。这是一个小方桌,只有面对面两个位置,一不小心桌子下的脚还会碰到一起,谢衔枝拘谨地把腿收好。季珩把菜单递给他,自己并不看:“选自己喜欢吃的,多少都行,不要客气。” “......” 这是断头饭吗? 在面前人的凝视下他异常艰难地翻动菜单,不过,他是真饿了,看到什么都觉得食欲大开。 死就死吧......谢衔枝心想,死之前好歹先吃饱了。于是也真不跟他客气,把想吃的菜全都点了个遍。 不一会儿,小方桌上就挤满了各色菜式。红烧肘子酥烂脱骨胶质饱满;黄焖鸡块裹着浓稠酱汁,表面油亮微焦,香气扑鼻;桂花糖芋煮得软糯,表面挂着晶亮的糖浆和金黄细碎的桂花;狮子头色泽红润......还有蟹黄豆腐、清蒸鲤鱼、赤豆圆子...... 菜全上齐了,季珩也不动筷子,只示意谢衔枝开动。谢衔枝以前在家的时候实在用不惯餐具,会直接上手去抓食物,吃完再洗手。此刻饿极了又实在受不了这香味的蛊惑,手已经向那大肘子探去。 就听“啧”一声,他都没敢抬眼看对面人不悦的脸色,手就在大肘子上顿住,悻悻地又费力把筷子抓起来,朝那肘子戳去。 他怎么也戳不透那肘子皮。 以往苏芳苓都会替他把所有的食物都提前切成小块再端给他,他还从来没有试过自己动手去拆解这么大一块肉。在眼前又吃不到,他有些着急地拧巴着手,试图让它好好听自己使唤。 那盘肘子被一只手向他推近了一些。 谢衔枝本来以为季珩会帮自己来拆这块肉,帮他夹到自己碗里,但他并没有这么做。他只把那盘子推到了他的面前,让他角度更顺手一点。 季珩说:“别着急,没人跟你抢,随你吃到什么时候。” 谢衔枝眼巴巴地看了他一会儿,发现这人居然真的没有要帮忙的意思,于是只得又抓起筷子试图把肘子挑开。肘子皮虽然已经炖得软烂,但是谢衔枝实在是没有力气,只能赌气似的一次次尝试,筷子从手里滑出去了季珩就再给他递一双新的,但就是不帮忙。 大约十分钟后,谢衔枝才吃到了第一口自己分出来的肉。 爽! 感觉已经很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谢衔枝满足地晃晃脑袋。那肉入口即化鲜美入味,他迫不及待想吃第二口,但又要进行长时间的搏斗。途中他一抬眼,就见季珩还是没有动筷子,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动作。 谢衔枝手上动作一顿。 他在......观察我? “你不吃吗?”谢衔枝问。 “我吃过了,这是给你点的。”季珩说。 “你早说啊,我就不点这么多了。” “没事,吃不完可以打包带回去。” “......” 谢衔枝又硬着头皮在那灼热的视线下把筷子拿起来,这次换了个目标,去夹鸡块,季珩又把黄焖鸡的盘子推到他面前,看他费劲地把鸡夹到自己碗里。那夹鸡的动作实在称不上美观,张牙舞爪两手并用,恨不得整个人都站起来了。 为了吃一筷子鸡他又是一阵满头大汗,吃完歇了好一阵。 季珩还是抱臂坐在对面沉脸看着他。 “......”纵使谢衔枝脸皮再厚也实在是有点忍不了了,“你怎么了......” “......”季珩背向后靠在椅子上,微微眯眼:“我在想,以后去了监狱,连推盘子的人都没有了,你怎么吃饭。” 监狱? “?”谢衔枝一愣。“你什么意思?” 季珩一手搭在桌子上:“谢衔枝,你还有事情瞒着我吗?” “没有啊......”谢衔枝迷茫地舔了舔刚沾了油的亮晶晶的嘴唇。 “被养在家里没出过门,是谁教你功夫的?” “我没......没人教,我没学过啊,真没学过......” “只是腿上有力量可以解释为物种天赋带来的附加效应,但一招一式打得那么有章法——”季珩左眼倏然变色,瞳孔如毒蛇般震颤:“你不可能没学过。” 谢衔枝被那眼珠吓了一跳,向后一躲想要与他拉开距离,心里大喊冤枉。“我没有!我保证,我发誓!我不知情,起码我现在真的不知情!” “我真是混子,在家天天睡到中午,从不学习!要是真有那也是以前,很久之前!我没有那时候的记忆,我自己也想知道呢!真的,我不骗你!我知道的都跟你说了!” 季珩皱着眉又审视了片刻:“谢衔枝,如果被我发现你在撒谎的话,我会直接送你去监狱。” “我没有......我真没有......”谢衔枝脑子里空白一片。 他心里五味杂陈,病房那一夜过后他看似已经消化了所有痛苦,其实不过是小心封存起来。虽然是自找的,但这世上突然只剩他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困难,他像一个光滑的软体动物硬生生被逼出了壳面对满是尖刺的世界,稍有不慎就疼痛难忍遍体鳞伤。为了抵御一些疼痛和不安,他也只好让自己也生出一些软刺,把自己包裹起来。 总是这么没来由的揣测,委屈被他咽下了肚。 他表面上看起来懒懒散散,其实内里却是一个很要强的人,此时再哭诉也不过是那被说烂了的几句话:凭什么啊为什么啊。他早就明白了在这个不讲理的世界里,哭诉这些一万遍也没有办法改变决定权并不在自己手里的事实。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又拿起筷子朝鲤鱼伸手。 季珩似乎有些惊讶地挑眉,表情却不再似刚才那般严肃可怖。他把鱼朝前推了推,看他把满腔恨意发泄在那条可怜的鱼上,鱼肉不像糯糯的肘子皮,嫩而软的身子很快就被他戳的稀烂。他夹了一筷子大力塞进嘴里。 “随你怎么想吧......骗你有什么好处,我这种人,要是很厉害的话早就跟全世界的人都炫耀个遍了。” 季珩想起了在监控中看到的谢衔枝,确实是一脸兴奋得恨不得昭告天下自己很能打的样子,不禁摇了摇头。 好吧......确实看着不像演技这么好的...... 谢衔枝又发狠地夹了一筷子肉,这回竟意外地很稳:“我这种人,也最能吃了,不用你操心,虎珍在监狱也能吃得很好!” “......” “饕餮......” ----------------- 在吃饭的时候,东临区竟又下过一场雨。好在从藕香楼出来的时候已经雨过天晴,季珩跨过地上的积水,把两袋子打包盒塞进后座。已经下午三四点了,这个尴尬的时间回局里也待不了多久,于是二人决定在附近的商场闲逛一下,顺便给谢衔枝买一点新的生活用品。 商场人来人往的,谢衔枝有点不习惯地跟在季珩身后,一步也不敢落下,这还是他第一次来人流这么密集的地方。这栋商场算是东临区的中心商圈,周遭林立一圈高楼。谢衔枝新奇地抬头望着这些高楼,这陌生的画面总有一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 突然! “季珩,那是什么!”他脚步一顿,胳膊肘撞撞季珩。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个红裙子的女孩正张开双臂站在对楼高塔的顶端,他又朝楼下看去,底下已经聚集了一堆看热闹的人。 第19章 她要跳楼! 太危险了,可能会砸到人。他们对视一眼,拔腿就朝那高塔奔去。 联系了附近的探员后,季珩向楼下保安亮明证件,保安立刻放行。来到高塔顶端之时,女孩已经摇摇欲坠。 楼顶的风很大,高塔塔顶破旧的铁皮被吹得吱呀作响,女孩仍保持着张开双臂的诡异姿势定在原地,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般。夕阳从厚重的云里勉强透出一丝光线,将女孩和她脚下生锈的横栏拉出长长的倒影。她两只脚轻轻踩在边缘,像随时会被风吹下去一样。 “你,别过来。”女孩听到来人,也不回头,语气却是异常的镇定。 你?女孩的重音落在这个字,她说的是谁? 季珩皱着眉慢慢停下脚步:“好,我们不动。你也先冷静一下,不要轻举妄动。” 女孩却回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谢衔枝咽了口口水,忍不住探头去看楼底,脚下的城市离自己那么遥远。 他并没有什么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颤抖着问:“你......你是遇到了什么事吗?可以先跟我们说说,万一我们能帮你呢?” 女孩凌乱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神平静。她轻声笑道:“你们是监管局的人吧,你们帮不了我的。” 风一下子吹得更猛了,女孩的红裙子在风中飞舞,身体也跟着摇晃起来。谢衔枝不安地看着他。 女孩又低笑一声歪着头朝谢衔枝勾了勾手,完全不像是一个绝望的要跳楼的人的模样:“但是,我可以帮你......” 帮我? 女孩的嘴角仍然挂着诡异的微笑,眼珠深邃,一瞬间谢衔枝仿佛要沉入那眼底,鬼使神差地朝她靠近一步。 不对劲! “别去!”季珩神情严肃,死死盯着女孩的动作,眼珠已经凝成宝石,只要她一有动作他就会启动技能。 但谢衔枝好似中蛊了一般呆滞地把手递给了女孩。一步、两步......突然,像是紧绷的弦瞬间断裂,女孩裂开嘴大笑一声一把拉过谢衔枝的手呼啸而下,二人身影被迅速拽向深渊。 他一瞬间清醒过来,尖叫着翻滚坠落......听见季珩在大叫自己的名字,但那声音很快就淹没在风中,刹那间,他仿佛又看到了上次那座绚烂的万花筒。 我要死了...... 五秒,十秒......从高塔到地面竟有这么长的时间吗? 不对!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在一个非常诡异的空间里,没有尽头也永远也落不了地。眼前快速划过无数绚丽的光点与线条,好像是风的形状,但这光影仿佛在卡带般的重复播放。他朝身下看去,女孩还在癫狂地笑着用口型对他说着什么。 他听不真切...... 天哪,这是在做梦吗? 他后知后觉地突然觉得好难受,下坠的感觉好难受! 心口难受,头痛欲裂。后背......后背也好痛!谢衔枝皱眉痛苦地想把身体在空中蜷起。他的脊背忽然感受到了一阵剧烈的灼烧感,像有什么东西在脊柱深处扎根,要把他撕裂,挣扎着要向外冲破! 谢衔枝痛苦地尖叫,意识却格外清醒。他听见一声闷响,像是从骨头里发出来,浑身的疼痛好像到了极点,泪水刚一滑出眼眶就被打散在风中...... 再也忍受不住了......真的忍受不住了...... 好想死!让我死吧! 啊啊啊啊啊啊! “啪!”一声巨响。 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好像变成了慢动作。 有什么东西突然破体而出,在空中爆开...... 是羽毛,漫天飞舞的羽毛。 谢衔枝几乎被冲击力掀翻,却也在这一瞬间,他听见了风停下来的声音。 ...... 我......在飞? 第12章 他难熬的反噬期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瞬间充盈了整个身体。谢衔枝感觉到脊背处不再剧痛,反而是一阵酥麻,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骨缝生长出来。下一瞬,一对足以把人包裹住的翅膀在空中舒展开来。那翅膀羽片细密,浅灰带蓝,边缘还泛着着微微的银白。风从羽间滑过,带来几乎听不见的拂声。 他悬停在空中,侧身不可置信地看着那羽翼。 我怎么会有翅膀......? 我真的有异能? 我是一只鸟?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羽毛细软如丝,带着微微的韧性。它仿佛还有属于自己的温度,承载着自己流淌的血液与跳动的脉搏。谢衔枝的手仍是无力的,但是那翅膀好像蕴含了无穷的力量,像是被禁锢得太久了急需要发泄出来。 谢衔枝尝试操控这翅膀,只需一动念头,这翅膀又延开数米,每一根羽毛都好似在风中激动得颤抖。 谢衔枝也激动得颤抖,兴奋地拍打两下翅膀在原地转了几圈。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还有一个女孩在这奇异的空间里下坠,她不再大笑,看起来已经晕过去了。 得先救人! 谢衔枝身子猛地下冲,灰蓝色的翅膀舒展一勾,就将那女孩拉回怀里,好在那女孩身量较轻,谢衔枝勉强可以环抱着她朝着上飞去。可是这炫光的空间好像朝下是无尽的朝上也是无尽的,明明高塔的天台就在眼前,谢衔枝无论如何拍打翅膀都够不到那个平台边。 这应该是季珩的天赋,创造出了一个无限延伸的空间,他们俩被困在了这个空间里,可是季珩现在在哪里?他能看到空间里发生的事情吗? 不肖多想,谢衔枝此刻只想尽快落地。他屏息凝神,弓身铆足了一股劲,使出浑身力气向上冲去。那翅膀如同锋利的巨刃,在天空中挥舞,霎时那幻境竟咔嚓一声破裂开来!一瞬间,那翅膀像是失去所有桎梏,大展开去,谢衔枝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欢愉地舒展脊背。他觉得这种感觉竟无比熟悉,高塔上呼啸的风拂过他的羽毛,好温柔好舒服。 他迫不及待地落地,想把这种喜悦说给季珩听! 但是一落地,迎面而来的却是季珩无比震惊的脸。 来人如临大敌般原地愣了两秒,随即上前抓着他的脖子把项圈扣了回去,力气大得惊人。 那翅膀倏然间像是逃命似的缩回脊背,充盈的力量也一瞬间消散了。还未好好享受够风的抚摸,谢衔枝就脱力地跌坐在地上,摸到坚实的高塔楼顶才终于有了落地的实感。 他喘着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疑惑地朝季珩看去,就见季珩的左眼猛地收缩,大步朝他靠近: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夹杂在风里一起吹进谢衔枝的耳朵。 好凶,好可怕。 发生什么了......谢衔枝愣在原地。 谢衔枝不明白,为什么不知道天赋他不高兴,知道了天赋他更不高兴了。他问自己是什么东西,很显然他是一只鸟,为什么还要问。他刚刚差点死了,但他用天赋救了自己,也救了一个女孩,这难道不是一件应该高兴的事情吗? 刚才好不容易得来的畅快感还未来得及分享出口就被扼杀。 谢衔枝觉得心口钝痛,委屈又不解地抬头看着男人。 宋明诚似是刚刚赶到,但他目击了全程,一把推开天台的门,神情亦是严肃至极,如同刚见到恶魔一般。谢衔枝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这副表情。他好像在非常紧张地和季珩交流着什么,塔顶风很大,两人的话语只能断断续续传进谢衔枝耳中。 “你处理一下目击者,今天的事先不要说出去......” “老季......他刚才......” “先去......我有数,这个女孩......” “好,但......” 他还跌坐在原地,刚才翅膀撑碎了他的衬衣,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此刻裸露的后背被塔顶的风吹得冰凉,想要缩紧身子。紧接着他感到一双有力的臂膀把自己扛起,一路下楼。他缩在那怀抱里偷偷上看,那下颌骨锋利俊俏,神情却也可怖。 他不知怎么的心底生出一丝畏惧,轻轻挣扎了一下,那臂膀却将他死死固定在怀中。 直到被塞进副驾,系上安全带,谢衔枝紧绷的身体才倏然放松下来。 许是刚才使用了天赋,又或许是这一系列的糟心事早已让他疲惫不堪,谢衔枝觉得乏力,不想去思考刚才对话里弯弯绕绕的深意,只软绵绵地靠在座椅靠背上。 季珩在主驾坐好,却没有打火启动。那手紧握着方向盘,力气极大,好似还在微微颤抖。谢衔枝看得出来他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于是他垂下头闭上眼睛。 “又要带我去监狱吗?”谢衔枝有气无力地沮丧道。 季珩转头,双眉紧促,紧握的双手半点没有松开的迹象。 “你送我去吧。”谢衔枝异常的疲惫,语气甚至有些心灰意冷:“比起每天提心吊胆的,不如你直接送我去吧。” 季珩烦躁地从座椅摸出一包烟,嘴里叼了一根点上,仅一口,又把烟掐灭了,烟被狠狠丢在车内的垃圾桶里。他摇下车窗,手肘撑在窗边扶额。 第20章 谢衔枝本来很想哭的,但酝酿出来的眼泪却流不出来,只化作苦笑:“我不知道又怎么了,以为你会高兴的。反正我刚才真的很高兴。” 季珩顿了顿,似是做了极大的思想挣扎般叹了一口气,又摇起了车窗,插上钥匙启动。 “谢衔枝。”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容置喙。“别说了,先回家。” 车在夕阳余晖下缓缓启动,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了。夕阳虽然温和但也刺眼,谢衔枝微张着嘴,轻轻把眼睛闭上。 但是片刻后,谢衔枝突然察觉到了一股异样。 “季珩......”谢衔枝表情古怪道。一开始他以为是今天太累了才觉得浑身无力,结果这无力感竟然愈演愈烈,现在他连坐着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体瘫软,被挂在安全带上。 “季珩......有点奇怪......”他垂着头身体前倾,安全带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他费力地想挪动一下身体向上坐一些,但是竟连偏头看季珩一眼都做不到。 “哪里不舒服吗?”季珩知道应该是反噬期来了,忧心地抚了抚他的额头。 “我动不了了!”谢衔枝害怕极了,大口喘气声音急促道:“不是手,哪里都动不了!” 他感受到心脏剧烈的跳动,毫无办法,就一遍遍颤抖着喃喃呼唤季珩的名字。 他竟莫名回想起了中午在饭桌上自己吃不到的那块肘子,明明就在眼前但就是无能为力,明明季珩就在身边但偏偏连看一眼都做不到。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放大至全身的无力感,绝望得恐惧得止不住颤抖。 “我在。”季珩一只手托着他的头让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头枕着侧边门,不至于被勒得难受。 “这是反噬期,别怕,我们先回家。” 车高速行驶过主路,溅起地上的积水。到车库甫一停稳,季珩就把他打横抱起上楼。 谢衔枝软得像一滩水,感觉稍不留神就要从季珩的怀抱里滑走。季珩小心把他仰面放在沙发上,四肢妥当地摆在身体两侧,见他情绪稍微稳定下来,才去一旁忙活。 又看不见人了!谢衔枝紧张地眼珠子乱转,迫切想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些什么。 “季珩,会持续多久啊?”他提高了音量。 “不知道,少的几个小时,多的几天,要看人。” “......” 季珩也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谢衔枝只听到那脚步声在家里木地板上走来走去。 “季珩......” 没反应。 “季珩?” “什么事?” “没事......我想知道你在哪里......”那声音轻轻的,颤抖着。 季珩脚步似乎停住了,很久都没有了动静。谢衔枝又不安起来,刚想再开口询问,就见那人又出现在视野里,松了一口气。 “我在喂猫。”季珩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坐下,手里还拿着一块毛巾。 那毛巾顺着谢衔枝的脸轻轻擦了擦,又划过谢衔枝裸露的皮肤。毛巾湿漉漉的,但是应该浸了温水,体感很舒适,但接触到皮肤的瞬间,谢衔枝还是反应激烈地抖动了一下。 “......”毛巾一顿:“凉吗?” “不是......我害怕......”谢衔枝老实道。 “没事,我在......”毛巾继续擦拭。 谢衔枝逐渐习惯了这粗糙的触感,不再那么剧烈的反应。但很快,他又想起了什么: “你别这时候送我走。” “......” 见季珩不说话,他又急得想哭,祈求地重复一遍:“你别趁这时候送我走,我害怕......” “......” “求你了!” 季珩终于忍不住停下手里的毛巾,一巴掌轻轻拍在他腿上: “我什么时候说要送你去了。” 谢衔枝不说话了。 擦完了身体,季珩又把医药箱拿来给他处理身上的伤口。谢衔枝这才发现除了上午在监管室挨了那顿打,他坠楼的时候手上也被栏杆擦伤了一大片,只是当时脊背太疼了根本没注意。棉球沾了酒精轻轻在伤口表面清理。 然而很快,谢衔枝的表情不对了。 “季珩......我怎么感觉有点痛......” “酒精消毒,是会痛的” “不是......不是那里!” 季珩很快注意到谢衔枝脸上痛苦的表情,他咬着嘴唇眉头紧锁,刚才还平稳呼吸的身体此刻又剧烈颤抖起来。这显然不单单是酒精能引起的痛感。 “哪里痛?”季珩放下棉球,抓起谢衔枝的手。 “呜......说不上来......”谢衔枝大口喘着气,感觉全身都像是在被蚂蚁啃食,被钢针穿透,细密又钻心刻骨。更重要的是,他动不了,丝毫无法通过借力缓解痛感。生理性泪水源源不断从眼角滑落。 “你的反噬期有二阶段......”季珩紧紧握了一下他的手,让他感觉到自己。 谢衔枝忍耐了片刻,学着之前在书里看到过的方法调慢自己的呼吸频率,但完全抵抗不住,呼吸节奏很快又被打乱,一步错步步错,疼痛如同烈火一般要将他吞噬。 他终于实在是忍不住了,崩溃地尖叫:“季珩!” “你抱我一下行不行!太疼了,我动不了......太疼了!季珩——”他的声音沙哑,喘不上气。 紧接着他就感觉到有人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力气很大像是要把他揉进怀里,那手顺着他的背一下下抚摸,像是在给小猫顺毛。呻吟从嗓子眼里挤出,太疼了,这辈子没这么疼过,他意识都有些涣散了,泪水断线般止不住往外涌。 压抑已久的情绪在此刻好似猛地如潮水般溢出...... 怎么会这么疼...... “啊......不,不行......忍不了......” 他疼得要死了,再也管不了了,什么都顾不了了! 他大声咆哮: “我讨厌你们,我真讨厌你们!” “我活得好好的,你们凭什么要抓我走,我到底什么做得不好了......动不动就要抓我进监狱。” “神经病!” “总拿这个威胁我很好玩吗?看我害怕得出糗很好玩吗?” “你也要给我打钉子吗?还是要揍我” “我想回家——” “我讨厌你们......” “项圈很难受,我都说了我很难受!” “你也根本不在乎我被不被歧视” “我很难受了,我今天很痛苦地才有了那翅膀,我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们为什么不高兴?我有翅膀了你为什么不高兴......” “你们总问我是什么东西。我是鸟啊不会自己看吗!” “我讨厌你们一个个神神秘秘的,我有什么不好的能不能不要让我猜,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 “你告诉我,然后把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反正我也抵抗不了,神经。” “都说了我没骗人了......我没骗人!” “你给我吃猪食。神经。” “我快要疼死了,你就让我疼死好了——” “我要疼死了!我再也不飞了,然后你们把他折了把他剪了放我回去行不行,我再也不飞了。” “我要死了......” “我想回家......对不起,我不跑了......我想回家......你让我回家行不行......” “我对不起......呜......我不跑了......” 他的声音从大喊大叫到脱力般的喃喃低语。 谢衔枝的意识早已朦胧,嘴里还在不住重复念叨这些话语,仿佛已经失去思考的能力。这些话根本就不过脑子,只难以抑制地不停说着,浑身不能动,这是他能对外宣泄的唯一途径。 抚摸背部的手突然不动了。 他终于生气了吗?谢衔枝哑着嗓子闷哼,颤抖着流眼泪,绝望地心想着自己是不是现在就要被丢掉关进监狱然后一个人在黑暗中疼死了。 他想解释自己只是疼得不行了才会这么说话,但是喉头发紧根本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着急地勉强睁开眼,想再看看季珩现在的表情,恍惚间却见眼前泛起了五彩的炫光。 又是这个光芒......第三次了...... 他抬不起头,看不见季珩的脸,只觉得男人依旧把自己搂得很紧。 慢慢的,疼痛在一点一点消退...... 反噬期结束了吗? 可是他还是一点都动不了,头紧紧贴在季珩肩窝,满是忍痛时留下的汗水。 疼痛消散,他意识也渐渐模糊,疲惫一下在身体里散开,谢衔枝缓缓闭上双眼。 结束了......再也不想经历了...... 第二天,他是被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拱醒的。 谢衔枝茫然地睁开眼睛,身体已经能动了,但是浑身像是散架了一样。反应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来这是季珩家的客卧。 他低头一看,身上那件被撑烂的破烂衬衣已经不见,身上也香香的,换上了睡衣。 “......” 啊...... 季珩给自己洗澡了......那岂不是...... 第21章 他一下缩回被子里,不敢回忆昨晚发生了些什么。 “喵”的一声,那团白花花的生物湿漉漉的鼻子来拱他的手。 “豆花!”谢衔枝一把把小猫撸进怀里。昨天为了让小猫熟悉新家的环境,季珩把小猫先在密封的空间内隔离了一天,等他熟悉新家的气味,小猫才小心地出来探索。豆花一早就朝着自己熟悉的气味滴溜溜地跑来了,坐在小主人肚子上好一阵小主人都不醒,只好用头蹭他的下巴。 谢衔枝抱着豆花躺在床上,手背一下下帮它顺着毛。 果然人不能内耗自己,要外耗他人,昨晚发泄了心里憋闷已久的情绪后他此刻居然觉得身心异常舒畅—— 直到房间门被人敲了两下。 他见季珩站在门口,看起来有点疲惫。 “醒了就出来吃饭。”季珩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 舒畅不了了......谢衔枝又想到了昨晚骂人的话,顿时如临大敌,又把头闷进被子里,豆花不解地把他刨出来。 他叹了口气“死就死吧”,一下跳出被窝,又恢复了生龙活虎的状态。 在桌前坐下,他惊奇地看见餐桌上除了摆着昨天打包的桂花洋芋,还有一碗银耳莲子汤。银耳胶质饱满,想必已经炖了很久。 “6个小时,还好,你的反噬期并不算太长。”季珩刚把锅洗完,自己也拿着一只碗坐到餐桌对面。“不过是被强行打断的情况下,正常状态可能比这个久。” 昨晚竟有6个小时吗? 谢衔枝已经记得不怎么清楚了,他点点头两手夹起勺子喝了一口银耳汤。 啊......这汤怎么居然很甜很好吃...... “怎么了?” “我在想,原来你会做饭啊,还以为你不会呢......” “......”季珩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现学的,以免有人觉得自己吃猪食。” “噗......”谢衔枝差点一口汤喷在季珩碗里,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想了想还是放下了勺子:“昨天晚上我也不太记得我说了些什么,但你别太当回事,我瞎说的。” “是吗?你不记得没关系,我都记得。我怎么感觉字字都是真情流露。” “......” 这饭没法吃了。 季珩吃了两口,看谢衔枝不动,也放下筷子,认真严肃地看着他: “我跟你道歉,一直拿监狱威胁你。我骗你的,只要你好好听话,不是犯了什么错都要去监狱。你不要瞎想,以后不再随便说了。” “......啊?” “也不会给你打钉子,不是谁都有那种癖好。” “......” “项圈暂时不能摘,你还在重点监管期,这并不是正式的监管环,过了重点监管期之后该戴在哪里也要看你表现。” “......” “实在不舒服的话,可以去隔离室解开一会儿。” “......” “但是家还是回不了,班还是要上,吃完饭就要去上。” “......”谢衔枝脚趾扣地听不下去了:“等等等等......” “你不是说你喜欢讲清楚吗?那我们就讲清楚。”季珩又端起碗。 谢衔枝红着脸抱头伏在餐桌上,豆花喵喵咪咪地在他身后转悠。 尴尬得要死...... “昨天塔楼上的事,我也跟你道歉,说了那样的话——”季珩好笑地看着他继续开口。 “哎,你别——”谢衔枝紧急打断,又尴尬得直跺脚。 “我要跟你解释清楚——”季珩喝了两口汤说:“人类对于异种的仇视并非是毫无来由的。” “几百年前,异种刚出现在世上时,曾经和人类和平相处过一段时间。但是,这短暂的和平很快就被一场长达3年的暴动打破了。异种一开始并未对人类展露出任何攻击倾向,但他们中突然出现了一位首领,不仅有毁天灭地的本领还擅长操纵人心,带头挑起这场战役,这对人类造成了巨大了打击......” “瞎扯吧,”谢衔枝翻了个白眼:“既然已经过去几百年了,你们哪来的证据真的发生过这些事情,全靠胡编乱造?” “巧就巧在,还真有证据。” “?” “那场战役的结局是人类依靠数量的优势艰难地取得胜利,天人为人类坚韧不屈的精神所动赠予人类一面嵌满宝石的铜镜法器,人类中一部分人因此获得了天赋,成为监管者。而那个发动暴乱的异种最终被擒获,被当时的人类首领用铜镜封印在中央城监管塔里。” “那个异种叫鬼鹫蓝羽,只有极少的人见过,大多数人只听过口头描述,而很不巧,昨天我一见你,就觉得你和那描述中的样子特别像。” 谢衔枝:“......” “少年蓝色巨翅,展开遮天蔽日、如刃如锯......” “......” 匪夷所思,离奇恐怖,冤中之冤! 谢衔枝深吸一口气,“不是,凭什么——” “但我冷静下来仔细一想,不该这么早下判断......” “......为什么?” “那位真凶现在还被封印在监管塔里呢,曾经抱负这么远大的首领跑出来就住在人家里蹭吃蹭喝吗?” 谢衔枝:“......” “当然,最主要的是,从来没有人提到过,鬼鹫蓝羽还有两根蟑螂须......” “有什么?”谢衔枝又深吸一口气确认。 “蟑螂须。” 第13章 不想当废物 东临区难得的大晴天,谢衔枝微微摇下车窗感受风迎面拂过脸颊,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树林的清新气息。 美丽的景色,不爽的心情。 谢衔枝已经第三百次跟季珩解释起当时身后那两根长长的飘带叫冠羽不叫蟑螂须。 “真服了你了,那么好看的羽毛你叫它蟑螂须!”谢衔枝在副驾白眼直翻。他忿忿地朝驾驶座瞪了一眼,就见那平时不苟言笑的人嘴唇居然在微微上扬。 他居然在偷偷笑!好啊,果然是故意的! “这是繁殖羽你懂不懂啊!”谢衔枝跺脚。“我只有两根,说明过得很不好,天天担惊受怕也吃不饱饭,别的鸟都会看不上我的!” “看来接受自己是鸟的事实接受得很快啊。什么叫别的鸟看不上你,以后找对象要找?”季珩笑道。 “......” 没话讲! 谢衔枝决定不理他,一人生闷气。 “以后你还是得好好学习一下历史,之前没上过学吧,那也难怪什么都不懂......”季珩继续好笑地对着气成球的谢衔枝道:“什么都不懂,所以觉得是我们‘神神秘秘’,有没有可能这些事正常人都知道呢,笨蛋?” “啊啊啊啊!”要不是这人在开车,自己小命还握在他手上,谢衔枝真想一脚踹过去。 “今天下班给你买点正经书看吧,以后在监管局上班不能连这些常识都不知道。” 谢衔枝心说自己真是看错这个人了!一开始还觉得他正义凛然,善良可靠,没想到都是假象,原来这么会捉弄人。他嘴唇翕动着,骂人的话已经在嘴里咀嚼了一万遍。 “昨天的事已经处理妥当了,那个跳楼的女孩最近序线一直有小幅度波动,应该是有些精神方面的问题,所以看着疯疯癫癫的。查了下记录,我们探员已经跟她做过很多次心理疏导了,但好像都没什么用。已经跟她的家人联系过了,今天就会带她去医院治疗,她现在还在观察室里,一会儿说不定你还能见她。” “心理疏导?” “嗯,这也是你未来的主要工作,我们像上次去你家一样出现场的机会其实很少。只要有序线在,人类的一举一动都能被监视,轻微的波动也就是人类情绪经历较大的起伏,需要我们主动联系、问询情况、给予开解。而严重的波动,意味着他们有可能想要做出一些无法挽回的、伤害他人的事情,我们会提前把他们控制,直至其序线平稳再回归社会。” “你疯了吧?我?心理疏导?我自己都需要心理疏导。”谢衔枝大惊。 “会有人教你的。” “......你们真是疯子。”谢衔枝喃喃低语:“你真觉得这个破序线是什么好东西吗?我要是有这东西我也要得精神疾病了。” “只论结果来说,恶性案件发生概率确实非常小,而98%的情况下它连发生都不会发生。”季珩并不正面回答。 “这只是表象吧,要不然哪来的长梦香这种东西,你信不信等哪天他们被憋疯了肯定要整个大活的。”谢衔枝没好气道。 “......”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季珩当然知道,但他也明白有些事情谢衔枝还不理解,现在跟他解释免不了又要费不少口舌,还是等他先自己多了解一些这个世界的架构再解释比较明智,于是他又岔开话题: “昨天你坠楼的时候困在我的结界里,直到最后你冲破了结界才能被人看到,所以只有一小部分目击者见到了你的翅膀,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恐慌,我让人修改了他们的记忆。”季珩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要主动和人谈起你的天赋,再怎么喜欢炫耀也憋住了,适当隐藏实力是保护自己的方式。” 第22章 谢衔枝没好气地点点头,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你的结界?你的天赋到底是什么,我是不是已经看到三次了。” 季珩轻哼一声:“已经亲身体验三次了,还不知道是什么能力,确实是笨蛋。” “三次都是我快死了的情况,哪来的时间思考啊!”谢衔枝大叫着反驳。 车拐弯开进停车场停稳,季珩给谢衔枝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那你慢慢思考去吧,好好学习,好好上班。”说着就朝自己办公室去了。 谢衔枝一进序控局大门就见今天同事们表情异常凝重地看他,好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一样打声招呼就跑开了,他莫名其妙往工位走,只有夏然老远就非常热情地跟他打招呼:“枝枝你来啦!” 付南松依旧是一脸浓妆,高深莫测,也不说话就盯着他看。 他被看得发毛,心想难道说大家都听说了昨天他的英勇事迹,被他酷似鬼鹫蓝羽的身形折服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又不免得意起来,非常骄傲地瘫坐在工位上。 良久,夏然终于憋不住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吞吞吐吐开口: “那个......枝枝,昨天的事宋监管都跟我们说了......” 果然!谢衔枝眼珠子一转,一脸高深莫测笑得合不拢嘴,就听夏然继续道: “他说,他看见你伸出两根很长的触须,像蟑螂一样!” “......” “.........” “............” “宋!明!诚!”谢衔枝终于忍不住爆发。 “欸,叫我什么事啊?”宋明诚今天又梳起了高马尾,好笑地正领着一个女孩从休息室里出来,正是昨天意图跳楼的那个女孩。她现在看起来情绪已经非常稳定,见了谢衔枝也仿佛是陌生人一样,俨然没了昨日那般癫狂的神情。 “昨天可多亏了这个哥哥救你。”宋明诚俯身在女孩耳边轻轻低语。 女孩木然地抬头,如木偶般说了声“谢谢。”就又把头低下去。 宋明诚解释了一番,女孩家里人对她疏于关心才导致精神疾病没有及时发现,愈演愈烈。女孩的父母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了,马上她就会被送去精神病医院治疗。 宋明诚带女孩出门,不知为何,谢衔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鬼使神差地在女孩出门前又朝她看了眼,就见那女孩竟也在看他,眼神中的木然荡然无存,她的嘴角还勾着一抹诡异的微笑,正如昨日在天台上一般,很是渗人。 谢衔枝打了个寒战坐下,没来得及多想,夏然就一手搭在他肩膀上,支支吾吾地问:“枝枝,所以你真的...真的是......” 又来了! 谢衔枝头上青筋暴起,使出浑身力气才没有再次爆发,咬牙道:“对!我就是蟑螂!我腿部肌肉就是发达行了吧!” 夏然和付南松对视了一下心下了然,都叹着气颇感同情地看了一眼谢衔枝,识趣地换了话题跟他介绍起了工作内容。 他们眼前是一块电子屏,上面绘制着一副东临区的立体地图,地图上清晰可见成千上万条金色丝线。这便是微缩版监管眼中的世界,他们的任务是观察这些丝线的异动,出现小幅度波动的时候就要主动致电当事人,倾听他们诉说苦恼,排忧解难,避免他们走上极端。 念在这是谢衔枝第一天工作,夏然让他在一旁看自己打电话学习一下业务。谢衔枝听着他陪一个哭诉自己业绩不达标的年轻职员寻死觅活地通话两小时后,觉得在那职员没走上极端前自己就要走上极端了。 做这狗屎工作,这日子算是一眼望到头了...... 他身边此起彼伏萦绕着同事们对电话内陌生人关切的话语。 他也好想被打个电话......哦不对,他压根就没有序线,连服务对象都不是...... 这日子更加绝望了。 好在局里食堂实在可口,糖醋里脊香辣鱼片蛋黄鸡翅无限量供应,又把他从极端的边缘挽救了回来。 他手不方便所以吃饭吃得很慢,一直吃到食堂关门夏然才把他依依不舍地拉回工位继续打工。他瘫在工位上摸着肚皮还在回味鱼片的味道,就看见两个西装革履戴着墨镜的男人从季珩办公室里出来,匆匆出门去了。 再转头,季珩站在办公室门口,招呼夏然进去说话。 片刻后只见夏然抱着一大叠纸哭丧着脸出来,生无可恋地回了工位。 谢衔枝和付南松连忙关切地去看他手里的东西,上面印着《东城学院入学考试5年真题3年模拟》。 “......” “夏然......你要去上学啊?” “有个任务......要我秘密潜入东城学院调查。”夏然空洞地盯着眼前的试卷,喃喃道:“中央城高官员家的儿子,疑似被校园霸凌......” 中央城由监管塔、监狱、审判庭、监管院和议会厅组成。监管塔在中央城的中心,由铜镜镇压着传说中的鬼鹫蓝羽,那铜镜也是序线与监管者异能能量的来源。其它四个职能所分别围绕监管塔辐射散开。监狱用来关押有罪的囚犯;审判庭作为法院,根据法律给犯人衡定刑罚;监管院是各区监管局的总领部门,负责监管各区分局的工作;而议会厅一年只开放一次,由各地和中央派代表提出议案修订法律。 中央区拥有最好的居住条件和最好的薪酬待遇,因此能进中央区工作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事。中央区三个字也即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出身、成绩、工作能力、社交手腕缺一不可。但是中央城并未设立学校,因此官员们的儿女不可与他们一起居住在城中。东区拥有除中央城外最好的教育资源和经济条件,官员们往往都会把儿女送到东区最好的学府东城学院读书,以期他们有一天和他们一样也顺利考进中央城。 “真的假的,谁敢霸凌中央城官员家的公子啊?”付南松疑惑道。 “听说那孩子现在状态很不好,已经休学在家了。刚才他父亲托人来拜托我们隐秘调查,不可暴露身份。”夏然喃喃道。 “为什么?既然是中央城位高权重的官员,大可以直接用身份逼迫学院自查啊?”谢衔枝奇道。 “也许是不想把事情闹大,还有一个月就要开议会了,这时候滥用身份职权正好让人抓了把柄,没有人会想在这时候出事。”夏然推测道。 东城学院谢衔枝并不陌生,他的父亲在被抓之前就在高级部教授史学课程,但是谢衔枝从来没有上过学,所得知识全靠谢承允在家时不时口头讲述,还隐去了最重要的世界观部分。 夏然叹了口气,想起刚才在办公室里的情境: “付南松那个形象确实是没有办法,谢衔枝没怎么接触过正常社会,经验不足天赋也没摸透,所以这次你去。”季珩说。“这位同学叫高鹏远,出事前就读东城学院中级部。” 季珩又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身后打印机轰隆隆地运作起来。 “因为是秘密潜入,我们要通过正规手续入学,东城学院挑选生源向来非常严格,要通过他们的入学考试并不简单,你准备一下吧。” 说着,他转身把打印好的一叠厚重试卷放在夏然面前:“这是近五年的入学测验和模拟题,好好琢磨,五天后后准备去参加考试。” “五天后准备去参加考试” “准备去参加考试” “参加考试” “考试” ...... 上次学习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夏然崩溃地含泪拿起笔开始刷题。 谢衔枝看着左手边一个打着电话右手边一个在刷题的,本来安心地瘫倒在椅背上消食,但瘫着瘫着就瘫不下去了。 怎么大家都有活干而自己这么闲呢...... 他一下直起身幽幽地盯着夏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然扭头就见一双鬼一样幽怨的眼睛盯着自己,吓了一跳。“你干嘛?” “......为什么不让我去?”谢衔枝似乎有点赌气地用手朝自己身上点了点。 “去学校?你?你想去啊?这题你能......”夏然犹豫地瞟了一眼谢衔枝的手,欲言又止。 谢衔枝似乎看懂了暗示,也不说话就又面无表情地瘫了回去,若有所思地静静听付南松电话里的声音。 下午的时间过得异常漫长,期间他见宋明诚从外头回来,见着在刷题的夏然后,用一种孺子可教、吾家有儿初长成的眼神看他,还如同一个老母亲一般给苦读的孩子切了小水果送过来。 真是轻松愉悦欢快活泼的家庭氛围呢!谢衔枝咬着牙忿忿地盯着季珩紧闭的办公室门,直到下班的点才见人出来。 一路从办公室走到停车场上车,二人都没有说话。 在天空中晕染开一大片金黄的夕阳把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直到车缓缓驶入城市主干道,季珩才如同一个检查工作进度的上司一样问: “今天学到什么了?业务都熟悉了吗?” 打电话有什么好学的...... “......”谢衔枝瞥了他一眼,他皱眉没有答话,反问道:“为什么我不能去学校查案子,因为我是残疾人吗?” 第23章 季珩倒是没想到,今天下班时看他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还以为他是上班上得烦了,没想到竟是在纠结这件事。 还没学会走路就羡慕起别人参加跑步比赛的选手了,真是不自量力......他不禁摇了摇头。 “之前没上过学,你五天能通过入学考试吗?”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 “万一真的有校园霸凌,面对一群人的时候有能力应对吗?” “......上次我跟夏然他们打架,我不厉害吗?” “就算你真的撞大运考进去了,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查吗?” “......查案而已你少看扁我。” “............” “......” 不自量力。 季珩微不可查地翻了翻白眼,咬着后槽牙忍住不一巴掌砸在他脑袋上。 谢衔枝见他不说话,怏怏地头靠着车窗。 “好吧,你就是看不起我,也不给我机会学......” “我让你学打电话你好好学了吗!在旁边听了一天,知道如果对面情绪激动的情况应该如何安抚吗?知道如何分辨伤害自己与伤害他人的意图吗?序线短期内有多次小幅波动又代表什么?”被嘀咕得心烦意乱的季珩终于忍无可忍地提高了音量。 “......” “......不知道。”谢衔枝今天只顾着听电话里家长里短的八卦,根本没思考过这些。他有些不服气地辩驳:“可是我不想打电话......” “为什么不想?” “很没意思啊......”谢衔枝低头嘟囔道。 “什么是有意思?去学校里查案就是有意思?坐办公室舒舒服服地坐着吹空调都起不来床,那入学考试、早自习、一天上12个小时课......哪个你能受得了?” “......” “没人把你当残疾人,正常人该干的活你一样都得学着干,这个社会里不是谁都会像你家里人一样溺爱你。不让你去做的原因单纯就是你还太弱了,还没能力。”季珩正色道。 “想要我认可你,起码你要自己证明给我看。” 第14章 噩梦 晚饭还是昨天在藕香楼打包的饭菜,再不吃完要坏了,季珩把它们全部装到盘子里一个个放进微波炉加热。 谢衔枝上班第二天就吃了瘪,被教训了一顿只觉自己被嫌弃了,回家给猫铲好屎就洗洗手乖乖坐在餐桌边等饭,老实地一声不吭。季珩还是不帮他夹菜,甚至连盘子都不给他推了,这顿饭吃得比昨天还艰难。 但好在季珩也不催他,吃完饭后就自顾自坐在一旁边刷手机边等。待到谢衔枝终于磨磨蹭蹭把最后一筷子肉送到嘴里,他才接过他的碗筷去水池边忙活。 季珩洗好碗就看到一个脑袋灰溜溜地露在沙发外面晃来晃去,走过去一看,惊讶地发现他居然在自己主动做复健,这可真是破天荒的人生第一次。看来这些天暴露于社会之中对他的打击确实不小,不过也真的很有效果,居然懂得积极上进了。季珩擦干手就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陪他。 谢衔枝的手指正试图一根根地伸直,先是食指颤颤巍巍地向前,整个手臂不自觉地跟着抖动,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然后是中指,那中指只是抽搐了一下,随即又蜷了回去。他忍不住低骂了一句,把手放在膝盖上片刻,再次缓慢地抬起来,手掌在空中微微颤抖。接着是无名指,他努力让它从掌心挣脱出来,但那指头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一动,整只手掌便紧张地握紧,前功尽弃。 他眼中忽地闪过一丝沮丧与不安。季珩看到那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慢慢来,别着急。”季珩坐得靠近了一点。 谢衔枝低低喘了一会儿气:“要是它一直好不了怎么办?” “不会,你要相信李医生,已经有进步了,就算不能全好也不会太影响生活,只管练就行了,别多想。”季珩安慰道。 谢衔枝又发狠地使劲,仿佛是最认真的一次,倔强的脸涨得通红。 季珩眼眸沉了沉,看那手指一张一合。 “你的手为什么会这样?” 谢衔枝摇摇头:“不知道,一直都是这样。” “一点也想不起来?5年前的所有画面?” “一点也想不起来。” 季珩沉沉凝视着那手,若有所思。这很奇怪了,5年前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身手很好、记忆全无、还有锋利的翅膀......5年前,正好是...... 今天早饭时在饭桌上说的话......实在是很难不那么联想。 一套康复流程终于磨磨蹭蹭地做完了,谢衔枝小心翼翼地前倾身体: “季珩,我今天是不是很听话了?” “......” “现在有多看得起我一点了吗?” “......” 见季珩不说话,谢衔枝皱着眉眨巴眼睛:“我明天就好好学怎么打电话,你别把我看扁了......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也能跟你们一起查案的......” 豆花适时地垫着脚走过来轻巧地跳到谢衔枝膝盖上求摸摸,肚皮向上仰躺着在空气里踩奶,喉咙里舒服地发出呼噜噜的声响。 “......”居然还在纠结没让他去东城学院查案子,一人一猫真是两个祖宗。 季珩思绪被打散,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性格到底如何和大反派挂钩呢......他去书房找来一本像砖头一样的历史书,勒令其有空琢磨这些不如先多读点书,然后就回房关上房门。 谢衔枝没得到直接肯定的回答心里更失落了。洗漱完就早早抱着豆花上床,费劲地翻开那本厚重的历史书,他直接顺着索引找到了自己最想看的内容,鬼鹫蓝羽。 书里只配了一张黑白简笔画像,那是一个阴翳的少年,獠牙看起来凶厉可怖,它翅膀大张着好像锋利的刀刃般。 怪不得季珩他们乍一看会觉得自己是他呢,翅膀还真有点像...... 谢衔枝又去看旁边的注释:鬼鹫蓝羽,于天授历238年以轮回境镇压于监管塔下。 天授历238年?今年正好过去300年,都已经这么久了,就算真的有这么一个人,那不也早就该死了吗...... 谢衔枝边揉着猫头边接着往下看,看书上写人类是如何团结一致把鬼鹫蓝羽捉拿的,捉拿的过程并没有很详细,巨大的篇幅都用来歌颂人类精神了,这么空泛的文字让困意一下就席卷而来,谢衔枝就这么一手抱猫一手抱书地睡着了。 结果当晚,他做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噩梦。 梦中他是一只在空中自由盘旋的大鸟,轻风吹拂过柔软的羽毛,舒适得微微颤动着。但是,他突然一头扎进了捕兽网中,突如其来的束缚让他彷徨无措地横冲直撞,却被结实细密的网勒紧,他感受到了很多很多的手在拉扯自己的羽毛,漂亮光滑的羽毛被生生扯下很多。 好多人...... 翅膀被迫展开,数十根钉子狠狠将它们钉在地上,鲜血在羽毛上晕开,撕裂般的剧痛令他控制不住地挣扎,可那挣扎让钉子把翅膀上的伤口划得更大了,他忍耐不住地发出一阵惨烈的悲鸣。泪水打湿眼眶,视线模糊了。光线昏暗,他看不清周围人的样子,但是,他清晰地看见所有人的左眼都在这无尽的黑暗中闪着各色亮光,他很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但那些亮晶晶的东西此刻却成了最可怖最灼热的刑具。 他在剧痛中勉强地眯着眼睛寻找,害怕找不到又害怕找到。但他还是看到了,远处有一颗熟悉的亮晶晶,那是他最喜欢的一颗,像烟火一样的色彩,会在暗夜中悄然流转,他不会认错。 为什么?为什么? 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他心口钝痛,绝望像藤蔓一样把他包裹,钉子已扎满全身,他浑身挪动不了分毫...... “!”谢衔枝醒来的时候额头凝满了豆大的汗珠,眼角还挂泪大口喘着气。 太真实了,真实到好像是真的发生过的事情...... 那种疼痛与绝望,让他此刻心脏还狂跳不止,喉头痉挛,半天都吞咽不下一口口水。怎么会这样......那个人是谁,为什么看到他会那么痛苦,那颗眼珠很眼熟,好像是...... 突然,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好似有一万根钢针直直扎入手臂,剧痛无比,还毫无力气。他尝试挪动一下却是更加剧烈的刺痛感,忍不住地呻吟,豆花吓坏了般喵喵叫着围着他团团转。这动静终于把正在做早饭的季珩吸引过来。 “怎么了?”季珩蹲在他床前。 谢衔枝死死咬着唇,泪水不受控地滑落,浑身都微微颤抖着,手却像被钉死在原地挪动不了分毫。 “手......手好痛” 季珩帮他轻轻揉了揉手臂,片刻后,手上的刺痛感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麻意,像很多小虫子在身上爬来爬去,但好歹谢衔枝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慢慢坐起了身,手也能微微抬动两下。 “应该是你睡觉的时候又一直压着血液不循环,所以手麻,一会儿就好了。”季珩帮他轻柔地按摩。 第24章 他不知道谢衔枝做了多么恐怖的噩梦,只当他是疼得哭成这样:“之前你的手不用束具不是也好了一段时间了吗,怎么昨晚睡觉又压到了,我还是给你装回来吧。” “......” “没事,季珩,是我昨晚做噩梦了......” 紧接着,他猛地又回忆起了梦里的画面,打了个哆嗦犹犹豫豫地问:“季珩......你......你会用钉子扎我吗......” 季珩被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得有些无语:“我昨天不是跟你说了我没那种癖好......” “不是!不是那种钉子,就是......能把人扎死的那种......哎呀,我跟你说不清楚......” “......”季珩收回手:“你做什么噩梦了?” 谢衔枝着急地控诉:“我梦到我被你们钉死了,你们往我翅膀上扎,我要痛死了!” “我们?” “对,监管......全是监管者,里面还有你,为什么要钉死我?” “钉死你?”季珩眉头皱起。 “对啊!你不会这样做的对吧?”谢衔枝心有余悸地用衣摆擦了擦眼角,声音微颤。 “我害怕,我害怕那种尖尖的东西......我又没有犯错......你不会这样的吧!” 季珩站起身,没有回应这个问题:“手没事了就起来吃饭吧,上班要迟到了。” 这个梦真的太真实了,谢衔枝不知怎么突然无端联想到反噬期那天的感受,那种痛感与绝望真的很像,难道是自己太焦虑又太害怕反噬期所以把焦虑与恐惧投射在梦里吗? 他爬下床,腿还有点发软。 上午打卡到工位后,他发现夏然并没有来上班,估计是在家里突击冲刺。付南松今天是一套紫色系妆容,搭配金色美瞳相当扎眼,但最扎眼的还是他耳朵上竟然拿长钉扎出了一个五角星。 葛佩瑶老远看到谢衔枝就赶忙招呼他过来欣赏自己的“杰作”,谢衔枝只看了那五角星一眼,就觉得呼吸停滞两眼发黑,腿一软跌坐在工位里,想起来昨天晚上的梦,不由觉得自己命苦,眼泪忍不住啪嗒嗒地往下流。 葛佩瑶不知道他胆子这么小,忙拽了把椅子坐他旁边,手往他肩膀上一搭。没想到他又是一激灵,眼泪掉的更多了,好像生怕她随时就能掏出工具给他扎穿,葛佩瑶觉得好笑 不忍心再吓他了,葛佩瑶笑着岔开了话题:“听老季说,你要开始发愤图强了?” 谢衔枝听了抹抹眼睛点头,根本不敢抬头看她。 “你好像很厉害啊,上次把南松打得身上都是淤青。” “啊......”谢衔枝以为葛佩瑶在责备自己,脖子一缩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葛监管,我不是故意的。” “怕什么,打架就要这样。”葛佩瑶笑笑,“我看过监控,你一招一式踢得都很漂亮,没练习过就能勉强一打二了。如果再系统学习一下的话,你以后一定会变得非常厉害。要试试吗?” 非常厉害......非常厉害? 想要变得非常厉害!这样季珩就没理由总是看不起他了。谢衔枝泪眼汪汪地点头。 葛佩瑶大笑一声拍拍他的肩膀,把他肩膀拍得生疼: “那成,以后每天下午就来跟我学,可不许哭不许喊累喊疼啊,喊了季珩也救不了你,他最近忙着呢。” 说完,她就一撩头发往办公室去了。 “......” “............” 等一下,学......怎么是跟她学啊! 谢衔枝如遭雷劈。 付南松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安慰道:“你自求多福吧......” 这是安慰人的话吗! 谢衔枝对于那喜欢钉钉子的特殊癖好有一种本能的恐惧,因此葛佩瑶是他最怕的人。他像个鸵鸟一样趴了好一会儿,连哄带骗地跟自己说,也许葛监管只是妆画得比较吓人,没准人很好呢? 对了,说到妆...... “那个......南松,我一直想问,你身上这些......你不疼吗?”谢衔枝关切又心疼地小声问付南松,但眼睛坚持死死盯着桌面绝不抬头看他一眼。 “疼啊。”付南松淡淡地说。 谢衔枝倒吸一口冷气,但又听到付南松道: “但也挺爽的。” “爽?!” 谢衔枝瞳孔地震,他不明白,他大为震撼。 他想不通这种事怎么可能和爽这个字联系在一起,但他也不敢问,只能欲哭无泪地认真学习起《序线异常的应对处理办法及话术手册》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结果下午,谢衔枝发现自己的担心很多余,葛佩瑶意外地是个非常细致耐心的人。她针对性地给谢衔枝进行了下肢训练,拿了负重沙袋给他绑在小腿上,一步一步教他如何发力、站稳、起腿。 一开始,从最基本的马步开始练起,葛佩瑶严格要求他保持姿势,不许偷懒,身子微微一晃时长就要翻倍。谢衔枝苦不堪言,没想到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已经累得浑身冒汗,大腿酸胀得像灌了铅一样。一坚持不下去他就想着季珩骂自己小废物小废物的场景,又有动力回来接着练了。 葛佩瑶也不主动催他进度,只是让他反复练习一些基础动作,但是她也从不心软,秉持着会打架得先会挨打的理念,时不时偷袭突然挥腿踢来,虽然不重,但疼得谢衔枝直龇牙。他被打得很惨,却也天赋异禀一般学得极快。 虽然天天叫苦连篇喊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但那腿法却是一学就会,动作复刻得惊人般准确,像是与生俱来的肌肉的记忆。 这进步太快了...... 周五下午训练完,谢衔枝像咸鱼一样倒在地上,双腿颤颤,站都站不起来。 葛佩瑶蹲下身:“你以前绝对学过,谢衔枝同学。” 谢衔枝忿忿地用手背揉揉有些抽筋的腿,“为什么学过还被打得这么惨?这不对吧......” 葛佩瑶歪歪头没再说话,笑着和他摆摆手祝他周末愉快,就朝季珩办公室去了。 谢衔枝躺倒在地上,尝试起身,但几次都失败了。他浑身痛得要命,欲哭无泪地想起明明自己在家当少爷当得好好的,怎么就想不开要经历这种苦。又试了两次,腿上毫无力气,打着摆像飘在天上。谢衔枝索性放弃抵抗,疲惫感再次袭来,不小心倒在地上睡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室内光线已经很昏暗了,窗外不知道什么生物呱呱呱地叫得很难听,谢衔枝幽幽转醒,有些烦躁地看向声音来源。 季珩站在窗边。 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抹橙黄色亮光均匀地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刀削斧凿般俊俏的面庞,左眼中斑斓的星火悄然流转。 是亮晶晶!真好看...... 转而,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是在干什么...... 观察自己?他猛地坐起身。 没等他细想,那星火熄灭了:“站得起来吗?” 谢衔枝遗憾地看着那亮晶晶熄灭,点点头尝试爬起身。腿还是没什么力气,但是休息了会儿好了许多。他艰难地站起来,与窗边的身影一高一低静静对望着。 季珩背后是淡淡的晚霞余晖,房间内光线昏暗,谢衔枝看不到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只听到他的声音:“谢衔枝......” “嗯?”谢衔枝疑惑地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大概是监管局大部分人都下班了,屋子里安静得出奇,只有窗外那不明生物还在呱呱呱地鸣叫,破锣嗓子难听得令人心烦意乱。 季珩没有再说话,良久叹了口气,朝谢衔枝走过去,高大的身体挡住最后一抹光亮,但脸上的表情倒是清晰了起来,依旧是那张冰山一样的脸,读不出任何情绪,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家吧。” 一路无话。最近季珩在网上搜索做菜教程给谢衔枝做了很多家常小炒菜,虽然比不上藕香楼的味道但好歹不是顿顿水煮菜,谢衔枝觉得这日子也是慢慢好了起来。他吃饭的速度也日渐进步,虽然仍旧姿势不雅,但是每顿饭的时长都能慢慢缩短。 一顿饭后季珩照常让谢衔枝坐在沙发上涂药,最近每天回家都是一身伤,他自己不方便上药,季珩会帮他把青青紫紫的淤伤都揉开,谢衔枝每天回家还要经历一遍龇牙咧嘴的疼痛。而且涂了药以后,味道冲得豆花都嫌弃他了,晚上也不愿意跟他一起睡。 “一周了,觉得自己学得怎么样?”季珩边揉他膝盖上的淤青边问。 谢衔枝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葛监管夸我很有天赋的。” 季珩手顿了顿:“你自己觉得呢?” 谢衔枝想了一会儿,骄傲地扬起了并不存在的尾羽哼道: “我也觉得我很有天赋!她教我的招式我一学就会了,我就说我能学吧,打电话我也能打了,一天能打3个!你要是上次让我去学校查案子没准我也能学得很快,都说了不要看扁我......哎呀!” 季珩突然加大了手劲按在那淤青上,都过去一个星期了还没忘记这茬。 谢衔枝疼得大叫,服软道:“嘶.......哎呀你轻一点吧,很痛的!季珩,我这周都很听话的,我表现是不是很好?好好学习爱岗敬业积极复健,连马步也努力扎了!” 第25章 谢衔枝这几天已经摸透了,一般来说,只要他说点好听的服软的话,季珩就会很吃这套,对他非常温柔。因此,为了让生活好过一些,纵使有不服的情况,他也会假装柔柔弱弱。 果然,那手不往淤青上按了。 谢衔枝暗笑一声。 但是今天季珩揉伤的手却好像伸得格外长,在他大腿小腿上都揉揉捏捏。谢衔枝被他捏得很痒,忍不住地把腿从他手里缩回来,却被他一把抓住腿腕子。 “季珩,你摸什么!” “肌肉含量这么少,肉鸡,确实不像是近几年练过的。”季珩掐了把他大腿上的肉。 “什么肉鸡!?”谢衔枝大叫。 “早点睡吧,明天要去李医生那复诊。”季珩终于松开了那腿,站起身。 “肉鸡是什么意思?”谢衔枝仍在坚持不懈地问,就见季珩轻笑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回房了。 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第15章 恶人 第二天在李医生的诊室,李医生照例比了几个动作让谢衔枝学。先是把手前平举侧平举,再是一系列抓握拿取,虽然过程曲折,但谢衔枝竟然都可以勉勉强强完成。 让这人清楚意识到自己手部能力有缺陷,还严格监督他每天进行复健,这实在是恢复得比在谢家的时候快太多了。李医生不由得对季珩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 但是紧接着,他就瞥到了谢衔枝满是淤青的下半身,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监管......李川瞟了一眼康复室帘子旁站着的高大身影......不会是家暴吧。 天呐,谢小少爷这么养尊处优,不会沦落到去这位监管家做家奴了吧。 也是……谢衔枝平时这么爱偷懒的一个人居然能乖乖做起复健了,这得挨了多少打啊。他脑子里不禁闪过了很多可怖的画面,痛心疾首地握着谢衔枝的手,安慰的话半天也说不出口。 季珩见检查做完了,不愿再看两人拉拉扯扯,二话不说地提溜着谢衔枝走了,留得李川一个人在诊室里肝肠寸断。 这么霸道,那得吃多少苦啊...... 从医院出来的路是一条小石径,石径通往一座小亭子。初夏的阳光还算柔和,洒在身上也不觉得燥热,微风轻拂,掀起阵阵荷香。谢衔枝坐在小亭子里感觉惬意,不觉眯起了眼舒服得晃晃腿。 季珩出了医院就说自己还有些事需要处理,只嘱咐谢衔枝在这里等他,不要乱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谢衔枝晒着太阳就快要睡过去,面前温暖的阳光突然被一个黑影挡住。谢衔枝以为是季珩回来了,睁开眼,却见一个人高马大的花臂男站在自己面前,正不怀好意地打量自己藏在衣服里的项圈。 “喂,你是异种?”花臂男倏然俯身下来,眼神凶恶。没等谢衔枝反应,他的衣领就被一把拉了下来,脖子上的项圈瞬间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谢衔枝大惊,立刻想用手捂住脖子,但手却被人从身后困住。他这才发现自己身边竟已围了一圈人,都在以充满敌意的视线看着自己。 谢衔枝茫然无措地看着周围的人,害怕极了,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坐着晒了会儿太阳就被抓了起来。 “呵。”花臂男低笑一声,手直接卡进了谢衔枝的项圈里,谢衔枝顿时呼吸困难、眼前一黑。平时他出门的时候一直小心地把项圈藏到衣服领子里,也不知怎么的刚才就被人发现了。 窒息感让他不住挣扎着,项圈紧紧勒着脖子,求救声被卡在喉咙口。手被人死死摁在身后动弹不得。他只看到四周围满了人,就好像是那天梦里的情境。 他们想干什么!强烈的恐惧与不安让谢衔枝浑身剧烈地颤抖,脑子里不住回想着梦里的画面。 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 突然,只听花臂男怪叫一声松开了项圈,向后退出数米,竟是谢衔枝一脚踹在了他的胸口。 身后的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困着谢衔枝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些。谢衔枝趁这个机会一下逃出束缚,离开了这个窒息的包围圈,没等他喘两口气,身体像是肌肉记忆似的自己动了起来。 他站在比自己高大许多的人群前,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但下一秒,他的腿像猛禽般骤然爆发力量,不经大脑指挥,精准狠厉仿佛猎鹰俯冲时的利爪,一脚将迎面而来的人踹翻在地。 下一个人扑上来时,他亦头脑空白,没有犹豫也没有思考,一记鞭腿带着破风之势,结结实实地扫在对方腰侧,将人直接掀翻在地。接着,他的身体像是被本能驱动着转身起跳横踢,每一招都迅猛准确,如同是一只栖伏已久的巨鸟。 他太慌乱了,根本就回忆不起葛佩瑶教给他的一招一式,但回过神来时,这群看着人高马大的人竟已在地上倒了一片...... 谢衔枝自己都惊呆了,愣愣地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和葛佩瑶学习了一周,但他从没想过自己竟然可以单挑这么多人。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情形,一分钟前才使用的招式此刻却又回想不出一星半点...... 为什么这样...... 还是得逃......万一他们又站起来...... 得逃,得找季珩...... 谢衔枝慌乱地转身,就见季珩严肃无比地站在自己身后,一直在注视他。 他在这里? 他怎么在这里? 谢衔枝一瞬闪过得救了的安全感,但紧接着,他察觉到不对。季珩脸上的怒意好像并非是冲着刚欺负过自己的人,而是自己。 谢衔枝感到浑身冰凉,更想逃了。 他生气了...... 他怎么生气了?因为自己打人吗...... 可是明明是他们先动的手...... 他大喘着气,刚才的打斗好像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身体负荷不来心脏狂跳,心悸的恐惧感让他嘴里一时说不出一句话。 怎么回事......身体有点难受。他没办法,只好脚步虚浮地朝季珩靠过去,颤巍巍地抬头看他。 没等他站稳,季珩一把掐着他的后颈往车里走。 掐着他后颈的手力气极大,他走得飞快,谢衔枝感觉自己几乎是在被拽着往车里带,然后一把丢进了副驾,合门的动静吓得他一个激灵。 一路上他脑子都一片空白。 说点什么啊......快点解释啊......他怎么什么话都不说......我怎么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车子停在监管局门口,谢衔枝已经惊恐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眼泪不住地流出来。 季珩拉开副驾车门,严厉地扯着他的手要把他从副驾拽出来,但谢衔枝却突然死命往座椅靠背里钻,用腿拼死抵着门框不愿出去,嗓子哑得惊人:“你要干什么?” 他记得,半个月前他也是这么被车送到这里,然后被关在监室里被人审问了半天。 季珩不由分说地掰开他抵着门框的腿把他拽出来,不管他挣扎和叫喊地拖着他上了三楼。 是隔离室。 季珩把他一把丢进去,没有开里面的灯,就关上了隔离室的门在外上了锁。 季珩回到办公室,胡乱地摸出一根烟点上。办公室拉着窗帘,也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烟头亮起的一点红光。他吐出一口烟圈,按着太阳穴。 葛佩瑶对谢衔枝的训练是他安排的,今天的花臂男也是他安排的。 全是为了试验。 那天早饭桌上,他跟谢衔枝说“不那么早下判断”,所以他留了一周的观察时间,可越是查越是觉得脊背发凉。这些天他一直忙着搜索各种资料,却发现五年前中央城竟真的发生过一次地动......五年,这个时间点就这么恰如其分地和谢衔枝到谢家的时间重叠了,偏偏就这么巧,实在是不能细想其中的联系。 能轻易划破监管者坚不可摧的结界,毫无训练痕迹却能单挑这么多个子比他大很多的人,他毫不知情的前半生,还有那个噩梦......这太诡异了,所有的不寻常似乎都在指向一个事实...... 应该把他交出去...... 这是他作为监管的职责所在,为了所有人类与监管者的共同利益,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他现在看起来无辜看起来毫不知情,也许并非不是真的,只不过是因为他真的缺少了那段很关键的记忆,又这么巧地被人捡走富养了五年乐不思蜀了,那回归了正常社会,一旦想起来呢...... 可是毕竟他现在真的还没有想起来,以后能不能想起来也说不定......他还愿意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的感受与情绪。 又或者真的只是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的误会呢…… 那对他太不公平了。 季珩揉了揉太阳穴,打开隔离室的监控。谢衔枝还在门口,在一片漆黑中缩成一小团紧紧贴着门,手还无力地在门框上扒拉。隔离室里全是海绵他再怎么扒门声音也传不出来。 真可怜。 季珩扶额,又心软了。 他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真的很分裂,一边把他当作穷凶极恶的潜在犯时刻提防着,一边又觉得他性情率真得毫无任何隐瞒的余地,蠢笨得可爱。 第26章 季珩闭上眼睛抽完最后一口烟。 他不舍得,但想要留下他的话,今天这个“恶人”他无论如何也得继续演下去...... “咔嚓”,隔离室的门从外边打开了。 谢衔枝慌忙抬眼,刺眼的光线让他眼前一片模糊,他微眯着眼,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形打开灯,又再度锁上门,在他面前停住了脚步。 他感到脖子上的项圈被松开了。 “?”谢衔枝惊慌地想阻止那只手,但无济于事。 他刚才一个人在黑暗里想了很多,想上次夏然和付南松跟他说的话,觉得等会儿季珩会来打他。但他没想到季珩竟然直接解开了监管环。 这是什么意思?他不要我了吗? 谢衔枝脱离地从地上爬起来,挣扎着去扒季珩的口袋:“季……季珩……你要干什么?” 季珩轻轻一推就又把他又推回原位,俯视着倒在地上的谢衔枝:“还有什么本事,趁现在全部使出来。” 谢衔枝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疯狂摇着头,害怕得声音颤抖:“什么本事?我不会!我不会......季珩,你相信我......我没骗你!我真的不会......”。 见那人没反应,只低头看着自己,谢衔枝着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去抓他的腿:“你别不理我,别不要我,我不想去监狱......求你了我不想......我最近很听话了,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了!我真的没骗你!” 季珩蹲下身,把粘在自己腿上的手轻轻拍开:“谢衔枝,你知不知道自己还在重点监管期。” 谢衔枝不敢再去碰他,只能放声大哭,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我知道,对不起......季珩......对不起我不该打人,我那时候太害怕了,对不起,我太难受了,我呼吸不上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好多人,我不知道我可以打那么多......我不知道......我不该这样......我错了,以后不会了......对不起!求你了对不起!” 谢衔枝把这些话颠来倒去地说,哭得很难听。季珩没有动作,只定定地看着他。 等谢衔枝哭累了不再大喊大叫,他才大发慈悲地开口:“把翅膀展开。” “!” 谢衔枝呼吸一滞,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为什么......” “别让我说第二遍。”季珩眼神漠然中带着压迫感。 谢衔枝像一只受惊的小兽,颤抖越来越剧烈,连呼吸都带着一种窒息般的急促。喉咙里挤出一串呜咽:“不要......反噬......会很痛,我不想。”他突然想起了一周前那个夜里,那种疼痛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看? 他不安极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流,脸上满是泪痕和惊惧:“求你了季珩,求你了,把项圈还给我,我戴......我再也不嫌弃它了我愿意戴。不要痛......不要......” 季珩俯视着地上蜷缩的人,眼神锐利得几乎能刺穿人心:“谢衔枝,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半个月之后你的考察期结束,我需要跟中央城汇报你的天赋,我要知道你的所有能力。你逃不掉的,迟早要给我看。不然你去给中央城的人看,我就不管你了——” “不要!”谢衔枝慌忙挣扎着起身一把抱住季珩,把眼泪擦在他身上。“你不能不管我!我不要去......求你......” 他肩膀一颤一颤地抽动:“那能不能......下次......下次好不好......就过两天......我今天......我今天不想,今天不行......真的不行......求你,我没准备好,求你......” “求你,我现在很难受......真的,身体很难受......我身上还很疼,我还有伤......我答应你,就两天,一天也行,我不会骗你,我要是骗你了你就拿钉子钉死我,你知道我最害怕这个了,我不会骗你的,你相信我......” “......”季珩看着自己身上被蹭满了鼻涕眼泪。 他最终还是心软了。 “......你答应我的,我就等你两天时间。” “两天后,要全部给我看。” 谢衔枝疯狂点头,那项圈回到自己脖子上的时候才终于松了口气般地放开季珩倒在地上大哭,他真的吓坏了,脑子已经完全没办法转动。 回家路上,季珩察觉副驾上的人状态很不对劲。已经过去很久了,谢衔枝仍然整个人紧绷着贴紧座椅,呼吸急促,眼神发直,脸上透着不正常的红,仿佛完全没有对外界的反应。季珩伸手去探,那额头烫得吓人,随即他调转了车头又往医院开去。 李川看到几小时前还好好走出去的人此刻变成了这样,心里更加坐实了监管虐待小少爷的猜测,但谢衔枝看起来状态太差了,他没空搭理一旁黑着脸的季珩,让护士赶紧准备注射镇定剂。 哪知道谢衔枝原本空洞的眼睛一看到针头就剧烈颤动起来。他像是突然惊醒了似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根针,呼吸瞬间乱了。他下意识往后缩,嘴里断断续续地说不出完整的话,声音嘶哑得可怕:“不要......不要扎......我没......我没有......” 季珩知道他应该是又想到那个梦了,于是一把把他抱在怀里捂着他的眼睛,低声喊他名字,谢衔枝像是只被困住的惊恐生物拼命挣扎着往他怀里缩。 镇定剂还是被推入静脉,谢衔枝很快失去了所有力气挂在季珩身上沉沉睡去,脸上还挂着泪痕。 李川建议留院观察一晚,季珩把人安顿好后就去帮他办理了入院手续。 一直忙活到晚上六点,他才终于和李川一起在病床前坐下。病床上的人手上扎着吊瓶,脸已经擦干净了,还微微皱着眉,嘴巴微张,平稳地呼吸着。 看着对面李川责备的目光,季珩叹了口气:“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把今天下午的事情解释给李川听,但是隐去了鬼鹫蓝羽的情报。 李川皱眉,犹豫地问:“他最近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为什么这么说?”季珩抬头。 “我看他这反应不像普通的焦虑或是受惊。更像是创伤后应激反应......我们一般叫它ptsd。有时候,哪怕是多年前发生的事,在特定的刺激下也会突然触发的。”李川解释道,“但是之前在谢家的时候这种情况可是没来没发生过。” 季珩沉思片刻:“难道是因为反噬期?他的反噬期确实......确实很煎熬,他一周前刚经历过一次。我今天让他使用天赋他死活不肯,也许是被吓到了。” 李川推了推镜片:“其实刚听你说下午的事,我倒觉得从亭子那开始就有点不太对。衔枝性格你是知道的,放在平时,能单挑那么一群人,不说邀功也应该一早就要大喊大叫着解释了,他向来是有话直说的性子,说的话一般也不怎么好听......那么沉默的......嗯......不像他。” 确实......季珩望向病床上躺着的人。 亭子? 亭子里发生了什么?他一开始没有反击,直到那群人围上去......所以诱因是...... 季珩突然想起了谢衔枝和他讲过的噩梦,可是毕竟只是个梦,又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总不至于连真实和梦境都分不清楚吧...... 晚上,李川下班回家了,季珩一个人守着谢衔枝的病床,供着个祖宗也不敢沉睡。睡梦中的谢衔枝也不老实,翻个身就把手压在身下,季珩一次次帮他把手掏出来放在一旁。 季珩把他皱着的眉心揉开,让他脸部放松一些。 真是个脆弱的生物...... 不过是被关了一会儿、被训了几句,能吓成这样...... 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撑着头缓缓睡去。 第二天,他被窗外刺眼的阳光照醒,就见床上的人半张脸藏在被子下,只露着一双眼睛直直地看他...... 第16章 约定 那双眼睛圆溜溜的,直勾勾看着他。 “醒了怎么不叫我?”季珩手探上他的额头,烧已经退了。 谢衔枝在被子下面蛄蛹了一下,问:“你还在生气吗?等你不生气了我再跟你跟讲话。” “......” 来了,这才是谢衔枝平时说话的风格。季珩双手抱臂等着他发言。 “你不能总这么反复无常地吓我。” “我能打人这件事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但是真的,我发誓,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骗你我出门就被车撞死。” “而且我又不是主动攻击人,就算我在重点监管期,也不能就这么活该被人打吧,他拧着我项圈,我已经喘不上气了,死了也不能还手吗?” “好吧,你现在就算说‘是的’那我也认。” “但是明明是你同意我跟着葛监管学的,学这个不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用吗?学了又不能用那我学什么?” “说不定我就真是武学奇才以一当十呢?” “而且我们上次不是说好了有话要讲出来吗?你怎么又什么也不说就把我丢进小黑屋里呢?” “你要吓死我吗?还以为马上就要被送进监狱了。” “......”叽叽呱呱的好吵......季珩觉得李川说的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