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归港》 第1章 [gl百合] 《初夏归港gl》作者:陈西米【完结+番外】 文案: ★桀骜恶犬校霸ax清冷钓系校花o★ 大学报道的第一天,学姐就给展初桐指学生会长的照片,提醒: “记得谈一场校园恋爱,但别肖想夏慕言。” 展初桐细细看照片,证件照上的女生美得生人勿近,五官柔和如画,眉眼却凛冽。 “如你所见,她很漂亮。能坐到会长的位置,她聪明有能力。被压倒票数选为校花,她人缘很好……”学姐遗憾道,“但很可惜,没人能追到她。” 展初桐不走心应了句“是吗”,下意识提了提t恤的领口。 领口下锁骨处有几点吻痕,那是昨夜标记过夏慕言,被她泄愤留下的。 * 高中时,走进老师办公室,夏慕言听到了科任老师的吐槽: “那个叫展初桐的转学生,我就没见过那么会闹事的主儿!” 夏慕言手捧文件夹,颔首低眉路过,只是步伐慢了些。 “平日逃课,考试挂科……校内烂桃花,校外打群架……”老师拍桌骂,“再记一次过,直接劝退吧!神仙来了也管不了她!” 夏慕言长睫低垂,捧着文件夹安静离开办公室。 入夜,夏慕言托腮看着展初桐,笑颜温柔,搭在alpha后颈腺体的指腹却微微施压,轻声问: “要怎样才能乖?” [前期高中走心,后期大学走肾] [女a无挂件,1v1,he] 内容标签:校园 abo 港风 钓系 学霸 救赎 主角:展初桐 夏慕言 一句话简介:桀骜校霸ax清冷校花o 立意:要以真心换真心 第1章 暗潮 暗潮:暗潮 北港大学天佑堂外,展初桐匆匆奔向闭拢的双开大门。 九月的北港溽热未消,少女宽松的校园文化衫随奔跑猎猎,暗色工装裤衬得双腿愈长,掠过秋阳之下的身形利落得像一柄箭,划破空气中湿热的稠。 吱—— 她推开沉重大门,室内充足冷气扑面而来,随冰凉体感一同袭来的,是礼堂内新生们循声而来的回眸。 坐在一排排墨绿丝绒座椅上的学子们,除黑发的东亚人,其中不乏金发碧眼的洋人,或是高眉深目的混血,本充斥各色窃窃语言的礼堂,因展初桐这位“不速之客”静了一刹。 不似寻常学生,迟到了会心虚躬身试图狼狈溜出众人视线。 展初桐只是坦然迎上这些注视,自然提起嘴角,微偏头颔首致意,姿态大方,毫不露怯。 众学子见她这仪态,或许以为她是被正事耽搁的风云人物,姗姗来迟也正常,便了然回头,继续看向台上。 展初桐含笑的眼神随众人一起往台上飘了下,接着,她笑意僵在嘴角。 舞台空旷,小小讲台越加显眼,一旦视线被引过去,就更难从讲台后的那人身上挪开—— 一个身形纤秀的女生站在那里。 众人的翘首注目宛若聚光灯,炽热且繁重,视线中心的女生却不为所动。 清清泠泠,冷艳如月。 礼袍黑得像墨,皮肤白得像雪。 有的人只是站在寻常光里,都能把光消化得像是复古滤镜,为其镀上一层超脱时光的、难以描述的朦胧。 让观者想起旧日魂牵梦萦的初恋,想起文艺作品中刻意渲染的美丽传说。 展初桐只看了一眼,便很快压下视线。 新生开学典礼时,这个年纪的女生,能站在讲台上发言的,还能是什么身份?优秀学生代表,学生会主席,不外乎此。 展初桐回手关拢礼堂大门,极力没发出太大噪音,只是明暗光线难免变化,后排个别学生察觉,朝她看来。 展初桐关好门,便回头对这些后排学生抱歉笑笑。 就在这时,脸侧一热,礼堂前排学生竟也莫名朝她投来更多视线。 打在她侧脸,聚起一阵热度。 礼堂很大,前排距她算是深处,坐在前排的本不该察觉到大门区域的光影变化,本不该齐齐朝她看来。 除非,有什么引导了这些前排的视线。 而这些前排的视线,本来都整齐收于一个方向,本来都聚焦唯一的目标。 展初桐猜,是台上的人看了过来。 她笑意未减,梗着脖子,假装对这些“远方”的视线毫无察觉。 果然,大概台上的人也只是很快扫了她一眼就收回视线,前排学生们的目光也继续追随那人,不再停留在展初桐这里。 “展初桐!” 一个气声传来,展初桐看去,座位间有人朝她招手,是带她班的助班学姐。 展初桐忙走过去,好在学姐替她提前留了身边的座,勾着她脖子把她按下,低声教训: “怎么迟到这么久?新生典礼都要开始了!学生会主席马上就致辞了!” “不好意思。”展初桐赔笑落座。 脸侧还一阵酥麻的热。 “罢了罢了。喏。”学姐努嘴,示意讲台上的学生会主席,“幸好你没错过,那就是传闻中的夏慕言。不过话说回来错过不了,反正你在北港大上学,今后少不了各大场合见她的机会。” “嗯。”展初桐低着头,整理着跑乱的新生文化衫,没抬头看。 学姐压着亢奋的嗓子,与有荣焉地炫耀,“哎,可别觉得我浮夸,居然用‘传闻’这个词来描述夏慕言……” 嗡—— 恰好此时,讲台上调麦,电流声嗡动。 学子们一听便知是台上人要发言了,无人刻意维持秩序,但众人自发安静下来。 “等之后再跟你说。” 学姐也是,小话戛然而止,大概未尽的表达欲完全比不上台上人的演讲重要。 展初桐仍未抬头,退而求其次看向学姐的侧脸。 学姐直直凝望台上,眼眸很亮,像追星成功的小女生。 “distinguished presidents and beloved teachers…” 一个沉稳、清晰,带着纯正伦敦腔的清沉女声,通过麦克风传出,闯进展初桐的耳朵。 她像被那女声冻住,皮肤起了层疙瘩,连呼吸都要滞涩。 “proud parents and fellow students…” “good morning.” 台上控场一静,台下掌声雷动。 沉静的女声娓娓读着英文稿,熟悉的声线,陌生的语气和音调,让展初桐一瞬恍惚。 她听着走了神,却见学姐表情一变,好似意外地“咦”了一声。 展初桐敛眸,立刻转头看向讲台。 就见夏慕言本清冷的表情微瑕,眉头拧了下,低头将稿纸顺序调整了下,速度很快。 若不是被众目炽烈地盯着,夏慕言这微妙的小失误本不会为人察觉。 只可惜她是夏慕言。 正当展初桐这么想时,夏慕言抬头看了下来。 视线如箭,径直穿过台下人山人海,准确地锁定展初桐的眼睛。 射进她眼底,沿着她脊髓。 酸痛直抵心脏。 展初桐看见,夏慕言好像也因这对视意外,表情凝了一刹。 但也只是飞快一刹,夏慕言低头,继续自如读稿,时不时自然抬头,视线虚虚扫过观众席。 个别新生暗暗蠢动拔着脖颈,像是要接那虚无的垂眸。 故而无人注意到,至此为止夏慕言唯一真正的对视。 “哈。”学姐轻笑。 展初桐的惊魂被学姐这声笑“救”回来,她看向学姐。 学姐手掩唇,眼睛还黏在台上,凑过来说: “第一次看到她失误哦!一丝不茍的夏慕言居然也会犯错,好可爱。” “……”展初桐笑笑,没说话。 她低着头,再没抬头看讲台,耳边半环着英文演讲声,半循着学姐方才那句评价。 原来,夏慕言在外人眼中是这种形象吗? 一丝不茍。 展初桐眼前一花,恍惚闪过女生赤着的肩膀,锁骨线条凛利如刀,内里盛着的热汗柔若春水。 本寒白的皮肤泛着桃色的艳丽,随起伏晃颤,破碎的喘息带着水汽。 一丝不.挂。 * 入学典礼结束,助班有序带新生退场。 新生们如游鱼陆续散入校园,展初桐本要晃进人群里,被助班的学姐勾着脖子揽回身边。 “急什么?学姐带你参观下校园啊!” 展初桐诧异,看了眼学姐,又看了眼已经散去的自班同学。 表情不言而喻:怎么就我有这殊荣? 学姐一撩染金的短发,挑眉一笑,表情自信张扬,细琢磨下,还有点刻意散发魅力的……油。 展初桐:“……” “啧!”学姐媚眼抛给瞎子看,也没很计较,大度解释,“展初桐你最好对你这张脸有点自知之明。我们北港大可是看实力的院校,新生中光靠证件照就能引起学长学姐们注意的,你是头一个。哦不。” 第2章 展初桐不意外听见学姐改口: “你是第二个。第一个是去年的夏慕言。” 冷不丁又听到这个名字,展初桐都快脱敏,低头勾唇的样子有点漫不经心。 偏偏她这种样子更加招人,单眼皮垂着显得凉薄,长睫阴影垂落,兜着右眼下一枚朱砂痣更加醒目,叫人移不开眼。 “去年学姐我没近水楼台的机会,今年我可不会错过。”学姐迫不及待问,“看你资料,你是alpha?” “嗯。”展初桐闷闷应。 “那你喜欢女孩?”因有期待,学姐不太情愿补了句,“还是说男孩?” 展初桐提了口气,嘴唇动了动,好像本准备搪塞,但细想了想,还是干脆给了答案: “女孩。” “yes!”学姐握拳,又追问,“那你abo的偏好是……?” “omega。”展初桐声音很轻,但并无犹豫。 “啊~”学姐懊恼一声,不依不饶,“aa恋完全不考虑吗展初桐?为了你这张脸,我‘牺牲’一下也不是不行。” “抱歉。不考虑。”展初桐拒绝得很冷静。 学姐听出完全没希望,这才把胳膊收回,耸肩,“好吧。”对败局接受得很坦然,“也正常。看来我俩缘分已尽,只能当朋友了。” “谢谢。” “学姐我大人有大量,正好认识不少漂亮omega,到时候给你介绍……” “抱歉。” 学姐顿了下,因展初桐的打断感到诧异,片刻才问: “不是,你刚才不是说偏好是……” 展初桐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淡而稳地补充一句: “我不考虑。” “……” 学姐表情先是茫然的,问喜好时那么明确,怎么根据喜好准备给她推荐,她也说不考虑? 但很快,学姐就继续笑,搂她肩,说: “我听懂了。知道啦。走吧,带你参观校园,这总能考虑吧?” 展初桐被逗笑,点头,“好。麻烦学姐了。” 喜好明确却不考虑,无非两种情况。 要么不想恋爱。 要么明确的条件,早已指向某个明确的人。 ————————!!———————— 半架空abo都市。学校、城市等皆为私设,与现实有出入。 角色无原型,小天使们评论区别提现实真人哦~ 第2章 汹涌 汹涌:汹涌 由校内的钟亭廊柱逛到校外的百德新街,由本部大楼逛到地标的月明楼与平山楼。 学姐介绍得很细致,她大抵是北港本地人,说普通话时尾音带点当地特有的圆润,听着情绪很满: “北港大啊,就像一棵树,我们这些学子都像候鸟,衔着不同的方言来此筑巢。” 展初桐笑笑,这形容还挺文艺,没想到会从看似大大咧咧的学姐口中说出。 转念又觉得很正常,能考到这里的学生本就卧虎藏龙。 她们参观路上不时看见些仍着文化衫的新生,旁边陪同的像是家长,有的骨相异域,有的西装革履,有的书生气质,看着都背景不凡。 经过时,展初桐会听到这些学生与家长对话的只言词组,有的说法语,有的说英语,有的说她听不懂的小语种,也有说普通话的,但很艰涩,显然平时国语用得不多。 展初桐在此地逛着,越了解越觉得心空,建立不起半点亲切归属感。 “对了,”学姐大概也注意到那些家长,问她,“你家长呢?怎么从接机起就只看到你一个人?” 展初桐维持的笑意顿了下。 学姐猜,“是都很忙吗?” “嗯。” 展初桐没想撒谎,但也没想解释,含糊应了声就算回答。 她习惯了,早就不难过。她只想避免说实话后,无心问起的学姐今晚会睡不着。 学姐很理解,“也正常。早上看你迟到进礼堂的状态,包括你的谈吐气质,就觉得管教你的人应该素养很不错。所以,她们忙到抽不出空也不奇怪。” 展初桐闻言笑开,打了个哈哈,混过去了。 学姐带她沿红砖小径走,参观过图书馆后,就到最后一站,学生会大楼。 岭南常见的绿釉花格砖廊将整个大厅光线映得典雅复古,以至于展初桐甫一看到展示墙内悬着的照片时,差点没认出这些都是刚才新生典礼上见过的面孔,都是与她同一个时代的人。 学姐指着那些校园风云人物逐一给展初桐介绍。 展初桐认真地听,视线追随着学姐的指尖,从那些国内外履历丰富的天之骄子相片上游走。 她听着“峰会”啊,“竞赛”啊,“大奖”啊之类的词,像听着些遥不可及的故事,直到时间轴走到上一届的在校生。 为首女生的照片禁锢了展初桐的视线。 展初桐终于在陌生的北港找到了些许熟悉感。 在开学典礼上没能抬眼细看的人,此刻就定格在玻璃之后,任她肆意打量。 “这位就是此行我必须重点介绍的,夏慕言!” 学姐又兀自兴奋起来: “别觉得我浮夸啊!在见到这位之前,我也觉得那些校园小说悬浮,互联网发展成这样大家都见过世面,现实真有人会对着所谓校花校草犯花痴到失态的程度吗?直到亲眼看见夏慕言,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怎么有人在现实生活开滤镜啊?’ “而夏慕言正是那种,会让你觉得一眼校花毫无争议的人。当然啦,我们北港大的学子还是矜持,肯定不会有什么后援会啊粉丝团之类的存在。但校外慕名而来的围观啊,她所过之处比平日更拥挤的走廊和楼下啊,学生会主席办公室门口吃不完的外卖和小礼品啊,屡见不鲜。” “哦。”展初桐并不意外,顺嘴问,“有很多人跟她告白吗?” “我刚才说的那些不算告白,大家对她的示好压根不求回报。”学姐神秘兮兮道,“到她这种程度的,真敢追的反倒少了。校内就些富家的敢动心思吧?但也不会明目张胆,怕失败了丢脸。不过,据夏慕言的社交圈,校外的大人物应该不少,但具体的我们就不知道了。” “嗯。” “嘶……”学姐像安利失败,龇牙盯着展初桐的脸,“你怎么反应这么平淡?是不是不信我说的,觉得我在开玩笑?” 展初桐无奈牵起嘴角,“没有啊,我信啊。” “也不是说要你跟我一样狂热,但一般新生听到这里,至少也会感叹句‘好顶’之类的吧?哪怕只是敷衍。” “……啊。好顶。” “……” 学姐半晌才说: “感谢你啊,抽空敷衍我。” “我不是敷衍,我只是真的……”展初桐百口莫辩,转头继续看向夏慕言的照片,语气沉了些,“……真的不意外。” 其余学子的展示照都特地拍的艺术写真,着衬衫或学士服抱臂的姿势,看着有种小孩装销售的微妙,专业度与青涩感并存。 唯独夏慕言的展示照没特地重拍,好像只是随意从证件照中找了一张,丝毫角度未偏,正面对着镜头。 为符合证件照要求,黑直发高扎在脑后,额前碎发也拨到耳后,眉毛没画口红也没涂,就这么露着素得纯粹的脸。 于是就漂亮得一览无遗。 夏慕言生了对含情眼,眉与睫的毛流都很浓,直视时会给人以强烈冲击。可等人看进这双眼底,所见的却又是寡义与薄情,只能自我安慰,这样的女子,本就该清冷无欲。 挺翘的细鼻似雕琢过,线条引导人往下看,落在其饱满圆润的唇珠上。不抹自朱的唇色,令那悬着的小小唇珠格外诱人,似人类梦中的缱绻,似本能渴求的禁果,让人忍不住揣测,是否有人能诱这般无欲的女子动情,能尝一尝这清冷的果。 人们想,又不敢想,于是就只能远远近近地打量她。 展初桐是新生,没见过夏慕言在北港大学被遥望的盛况,但她见过高中时的夏慕言。 所以不意外,一点也不。 “算啦。”学姐拍拍展初桐的肩,继续说,“看来你对她没兴趣,这也是好事。” “嗯?”学姐这判断,倒是让展初桐意外。 学姐自顾自说道:“年轻人正值青春萌动,大学时最适合谈一场校园恋爱。但真想谈的话,夏慕言绝对不是一个好的目标。” 展初桐安静地听。 “如你所见,她很漂亮。能坐到学生会主席的位置,她聪明能干。被压倒票数民选为校花,她人脉人缘双超标。但很可惜,没人敢追她,也没人追得到她。她肉眼可见地难追。” “是吗。”展初桐不走心应了句,突然有点胸闷,提了口气。 宽松的文化衫因而一晃,她低头下意识提了提领口。 她想藏领口下锁骨处的几点吻痕。 那是昨夜夏慕言留下的。 * 第3章 告别学姐,回到酒店,沐浴后倒在床上时,展初桐的脑子到骨头都麻得无法动弹。 一日的北港大学校园游,漫长得像是场漂泊,展初桐更像随波逐流的浮萍,毫无探索的兴奋,只是走马观花地跟着看。 一切都那么陌生,与展初桐无关。 不仅仅是北港大学,或是这座北港城。 展初桐的意识游离,她觉得,其实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 嘀。 酒店单间的房门就是在这时被刷开的,展初桐的漫想被中断,她转头,看向进门来的人。 于是就对上一双浓郁含情、却兼具淡薄寡欲的眼。 展初桐漂泊了一整日的魂,在对上这双眼时,终于定下来。 她是她在这世界仅剩的锚点。 在玄关处脱鞋的人抿着唇,小小一枚唇珠挤压着下唇的肉,看起来好可怜。 “才回来,很忙吧?”展初桐先开口。 “嗯。”嗓子里溢出的闷声清甜,与礼堂内用英伦腔读英文稿的质感不太一样。 展初桐盯着那人的唇珠,心里有些痒,又说: “今天助班带我参观学校了。” “嗯?” “她对你赞不绝口。” “哦。”那人反应平淡,显然习以为常,唇缝没动,唇珠还被挤着。 展初桐就继续说:“通过夸我的方式。” “……?”小小悬念果然引起好奇,那人定定看她。 展初桐这才揭晓:“她夸我气质好,说管教我的人素养不错。” “……” 闻言,那人先是一怔,随后才笑,红唇展开,那枚被挤压的唇珠终于得救。 展初桐见状,心头的痒舒缓了些,但也只是一些而已。 还有些什么在心底蠢动,无休无止。 “……这不是在夸你么?”进门许久的人终于开口。 “但,是你教的我。” 展初桐就着倒在床边的姿势,顺势仰头静静看那人说话时,随唇缝启合微动的唇珠。 那人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睨着展初桐随性的躺姿,视线从她浴袍开敞的领口,滑到其内锁骨上残留水滴的红痕。 “我先洗澡。”那人转身。 “等一下,夏慕言。”展初桐叫住。 夏慕言转身,低垂着睫毛看回来。 “亲我一下再去洗。”展初桐仰起下巴,讨一个吻。 夏慕言笑了笑,展初桐能看出,这笑不真。 “好啊。” 夏慕言站在床边人头顶,俯身倾下,在展初桐的视野中上下翻转。 二人在彼此颠倒的世界里,接了个绵长的吻。 尽兴时,展初桐以舌尖狠狠碾过夏慕言那枚小巧的唇珠,挤出对方几声破碎的轻吟。 心头不止的痒这才息了。 ————————!!———————— 开段评啦~不设条件~ (球球小天使们*建议or意见*尽量发在章末评论区,段评还是希望友好多多有趣多多~谢谢[撒花][撒花][撒花]) 第3章 初次 初次:初次 平心而论,展初桐觉得,夏慕言沉溺时的表情,是世间孤品。 举世只有一件,无比珍稀,人皆向往之,奈何无人见过。 没人能想到,这样的孤品,为看似名不见经传的展初桐私有。 只要她闲暇时想,她就能翻出来细细赏玩。 看夏慕言一开始还清泠如冷泉的表情,被围炉圈着烧沸,将飘着的花瓣烧得糜烂,滚着清新且爆裂的香气。 看夏慕言最初还用手抵着展初桐的肩头,有点推拒的样子,可没几下,睫毛就颤抖着蓄起泪,不多时就忍不住拥紧展初桐。 展初桐一下一下亲她额角,好像很温柔,实则不然,坏心眼得很。 夏慕言不可能察觉不到展初桐的坏心,明知如此,却还是反手用力将人抱得更紧,更紧。 好像要揉进骨血里。 女孩们的信息素像爆破的炸弹,硝烟都是香的,将理智夷为平地后,残留的余韵仍经年难散。 每每这时候,展初桐就会有点茫然。 她想知道,过程中,夏慕言为什么要抱她那么紧? 明明“欺负”的人是她,夏慕言应该本能推离才对。 可相反,夏慕言真的抱得好紧,是身体本能在诚实地索取?还是大脑逆着本能,宁愿疼痛,也不想放开她? 如果是后者…… 展初桐笑了声。 简直像在说,夏慕言爱她爱得要死。 “呵。”恰好,夏慕言也笑了声。 展初桐回神,低头看。夏慕言正半趴在她身上,薄被堪堪覆在蝴蝶骨之下,细腻的皮肉像堕落天使泛光的六翼。 “怎么了?”展初桐问她。 夏慕言没忙解释,而是先动了动,被子底下的趾头抻长,去够展初桐自然垂着的脚背。 柔腻撩过柔腻。 二人事后相拥时,对视已经存了些位差,被子底下的脚趾要想相触,还得夏慕言努力去够…… “你好像又长高了。”果然,夏慕言仰头看着展初桐,说,“以前抱你的时候,没差这么多。” “嗯?好像是吧,毕竟都……” 想起分别的两年,展初桐有点窘迫,她搭在夏慕言背上的手指不自知撩拨两下,换来夏慕言闷哼的颤。 展初桐没再往下说。 夏慕言见状,大概明白,展初桐不想提起分别的两年,也没往下问。 二人温存少许,夏慕言坐起,要穿衣,或许要走。 展初桐随着坐起,看着身边人一件一件将衣衫穿齐整,原先入怀的玉骨冰肌好似被没收,她怀里突然就空了。 室内的信息素香还弥漫着,交缠着,茉莉攀着雪松,旖旎不断。 然而香气的主人却已经要别离。 展初桐在侧面看着夏慕言,看其耳廓未褪的红,从颈侧一直蔓延到肩头。 看其系衬衫扣子时颤抖的手指,看其领口收紧后便不复得见的,后颈腺体上的浅浅牙印。 留下牙印的alpha心头不畅,忍不住问: “不能留下过一夜吗?” 闻言,夏慕言系扣子的手顿了下,但没停多久,继续系完: “有必要吗?” “……怕你腿软走不动。” “呵。”夏慕言头也没回,“我走不了几步,楼是电梯下的,路是车开完的。” “你自己开车?” “家里司机来接。” “……”展初桐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着平稳,“你这一身味,被司机闻到,没关系?” “司机是beta,闻不到。”短裙穿完,夏慕言下了床,在床边看回来,“何况,被闻到又如何?” “……”展初桐无言以对。 确实,叫司机闻到了又如何,受雇于有钱人家的,连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基本操守都没有,怕是也入不了夏家的眼。 展初桐明知如此,可她更像没话找话,只是找个借口让夏慕言留下来。 而夏慕言的回答,其实并无明确拒绝之意,更像在讨展初桐要一个更合适的理由。 只不过,以展初桐与夏慕言现在的关系,展初桐给不出“合适”的理由。 夏慕言去意已决,展初桐没再勉强,胡乱披了睡袍,送人到门口。 到门边时,夏慕言没急着开门,回身看了眼展初桐,抿唇。 小小的唇珠又可怜兮兮地被挤压。 “好了,你进去吧。”夏慕言边说,边整理展初桐的睡袍,将那肆意开敞的衣领收拢,重新为她系好腰间松垮的带子。 展初桐抱臂斜倚在门边柜旁,看着夏慕言动作。 夏慕言低着头,手指在腰带间灵巧翻飞,以一张悲天悯人的菩萨面,专注于整理眼前人不整的衣衫。 这种落差,大抵像是将众天神的垂怜揽于一人,很容易滋养凡心的贪婪。 尤其展初桐还嗅着整个酒店套间的信息素味,娇冷的茉莉,还攀吻雪松。 “夏慕言。” “嗯?”夏慕言系好腰带,仍低着头,只抬眼看上来。 展初桐险些被这一眼挑得冲动,但她滚了下喉头,一些闪念被一同咽下去。 她于是笑着,故作轻佻,故作无所谓,问: “你能不能爱我?” 一顿,展初桐补充: “只要假装就好。” 夏慕言的情绪很小,小到若不是距离太近,展初桐几乎要错过。 幸好展初桐看到了,看到夏慕言听到问句时眸光凝住,在听到补充时才重新缓缓流淌,好似冰河化冻。 “我会的。” 夏慕言笑着答,手搭在展初桐肩上,踮脚在她唇边印下一个临别吻,温柔得像个慈善家: “我会装得很好。” 夏慕言走了。 连带一室温存一起。 满屋子的信息素气味被极速降温,被新风系统卷走残香,开始时有多热切,现在就有多冷凄。 第4章 展初桐还站在原地,头抵着柜子,有点无力。 她的后颈还热着,往外渗着雪松味,逐层掩盖已然消散的茉莉味,直到再也嗅不出那种清新的花香。 “哈……” 展初桐长叹一口气,说不上算是遗憾,还是出于释然。 她只是想起了自己的雪松香初次沾染茉莉香时的场景。 那是展初桐的第一次,也是夏慕言的第一次。 那时的茉莉和现在一样清新淡雅,只不过更加恣意,更加霸道—— 带着种蛮不讲理的气势,似要自此入侵展初桐全部的余生。 * 南市,九月,城东实验高中校门外。 明日开学,这天校门口已是水泄不通。 城东实验作为市内师资强悍得出名的高中,能录取此校的学生要么天资过人,要么家世够硬,当然,多的是二者兼具的天之骄子。 这从校门口的接送热潮中便可见一斑,各大豪车如迈巴赫库里南,行李箱如路易威登爱马仕…… 展初桐一个牌子都认不出。 她倒也不至于自惭形秽,她不了解名牌是因为不在乎,初中时有同学虚荣觉醒科普过,她一点也没听进去。 她只是刚拐进校门前坪就站定,遥遥看见那些学生昂首挺胸的姿态,窥见那些人面上天生且不自知的优越时,就转身绕道了。 展初桐将内搭的卫衣兜帽扣上,把实验高中的新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立领一圈恰好遮住她口鼻,让人看不见她表情。 她微躬着背,手抄兜,低头闪进校旁小道,姿态与校门口那些意气风发的学子们迥异。 这也是她绕道走的原因—— 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实验高中选址在老城区,附近院屋拆迁了一批,仍存的古厝说是作为历史景观留下来的,也基本没人住,故而环境很静。 展初桐走在崎岖石板路上,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和偶尔上瓦的野猫叫,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 拐过院落几户,距实验高中后门仅几条窄巷的位置,展初桐听到几个陌生的男声,说着她熟悉的名字: “展初桐……转学……” “算账……报仇……” “堵她!……” 接着就是滋啦啦粗糙的几声响,像是金属节棍摩擦水泥地的噪音,威胁拉满,刺耳得很,寻常人听了定心跳飙升。 然而展初桐听了只是提眉,往四下环视一圈,确定了大致格局,就近找了面外院矮墙,便灵巧翻身上去。 矮墙外瓦倾斜,年久失修残破,踩上去摇摇欲坠。展初桐却仍扣着兜帽手抄口袋,如履平地,猫似的放轻脚步走。 她支着耳朵,循声接近,未铺瓦的墙脊窄窄一条,她却走得极稳,显然熟能生巧。 “和老大一起被开除,本该都没学上,她转头来了实验高中!” “她那家境怎么能转到这种学校来?” “哎,不知道了吧,听说啊……” 咔哒。 天降的石子砸落,打断了围坐废院外的混混们的谋划。 “草!哪个王八蛋不长眼?” 险些被砸头的挑染男骂骂咧咧,抬头找石子的来源,于是就对上头顶一双带笑的、阴沉的眼。 淡薄的单眼皮,和鬼魅似的一点艳色的朱砂痣。 “展初桐?!” 约六名混混们当即弹射而起,纷纷作警觉状。 而独自一人蹲在檐瓦外围的展初桐,单手抬着,还维持着丢石子的姿势,转而手指摆了几道浪,打了个招呼: “在聊我的事?让我也听听呗?” “……” “草!” “动手!” 咒骂声四起,数双手探出,要拽檐上人的脚踝,像要拽她下地狱。 却被她灵敏躲过,展初桐笑着起身,摘了兜帽。 而后主动跃身,跳入烈狱业火。 僻静窄巷嘈杂不断,拳拳到肉的碰撞声掺杂撕心裂肺的惨叫,凄厉之声不绝于耳。 结束时,天色已暗。 暮色如血,涂了一地。院墙在无灯的巷子里投落深深阴影,将唯一伫立的身影衬得愈发修长。 混混们四仰八叉躺了一地,皆捂着痛处哀嚎打滚。他们带来的那根节棍不知何时易主,已经被摁在展初桐掌心,熟练拼成长棍抵在为首挑染男的胸口。 展初桐掌心施力按了按,居高临下问: “报仇?你老大怎么不自己来?” “……咳、咳咳!”挑染男求饶推着节棍,“他住院了……” “哦!”展初桐恍然记起,“差点忘了,他被我打断腿了是吧?” “嗯嗯嗯。” “那你们替他出头,也不提前练好点?就这么点拳脚也敢来找我?” “……唔唔……再怎么练也没桐姐您厉害……” “啧。”展初桐嫌恶,把节棍丢了,“别叫我姐。我教不出你这么孬的弟。” 那几个混混暂时动不了,展初桐丢下他们不管,往外走。 小巷未封口,是通畅的,但展初桐总觉得闷得很。方才活动的时候,才两下就出了不少汗,让她心情烦躁,下手时都更狠些。 所以挑染男说她厉害,还真不全然是恭维。 展初桐确实觉得,今天手感异常好。 南市前些日子刚下过雨,气温降了点,结果这几日放晴又入秋失败,展初桐今日叠穿两件,简直失算。她脱了校服外套,拎着卫衣领子扇风,越扇却越觉得热。 不知哪来的浓郁气味一直闷着她鼻尖,让她透不上气。 她先前没闻过这种气味,或许是某种高档香水?她不知道,毕竟她最常闻的气味不过是阿嬷身上的茶叶香,家中廉价牙膏的薄荷香,以及洗衣皂的柠檬香。 刚走到巷口时,她就已经热得像把头塞进蒸笼。 燥热间有个冷白调的影子晃到她眼前,和她刚对付过的一群黢黑混小子完全不同。展初桐拧着眉定睛看一眼,只一眼,逞凶的眼就怔住了。 白皙通透胜茉莉瓣的皮肤。 小巧饱满如红玛瑙的唇珠。 “夏慕言?!” “展初桐。” 叫她名字的女生并不意外在这里见到她,只轻轻唤了声,而后踮脚,准备越过她往巷子里看。 展初桐本能一动,顺着夏慕言的视线挡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思,反正不想让夏慕言看到巷子里的惨状。 “你怎么在这里?”展初桐刚打完架,嗓子正哑,语气又急,听起来很凶。 夏慕言对她的语气不甚在意,直直看进她眼睛,“我在车上远远看见你进了巷子。” “……这不能解释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下车了,我跟进来了,我跟丢了,我一直在找,我找到你了。” 言简且详尽。 “……找我干什么!阴魂不散。” 展初桐别开脸,在词库中搜索从混混那里学来的最尖锐难听,又相对没那么肮脏的,赶人的说法: “赶紧滚。” 夏慕言站在原地,梗着脖子看她,一动不动。 展初桐心头更烦躁,只觉鼻尖气压更低,让她更喘不上气。她不想和夏慕言周旋,干脆绕过夏慕言往外走。 走出几步,她没听到夏慕言的脚步声,知道是身后的人没跟上来。 她原想着爱跟不跟,又走一步,可转念想到巷子里还躺着一群混混,就走不动了。 心头燥火愈烈,烧得她牙关生疼,展初桐愤然转身,怒视夏慕言。 夏慕言仍站在巷口,没看巷子里的人,而是面对展初桐的方向,像是在等,像是料定她一定会回头。 “……”展初桐没说话,往回迈开几步,正准备攥夏慕言的手腕直接往外拽。 却被夏慕言先一步,反手扣住了手腕。 炽热皮肤犹如被夏日清凉的茉莉茶冰镇。 展初桐爽得起了层疙瘩。 而后她看见夏慕言在黄昏中依旧清亮的眸子,听见夏慕言用微沉的声线提醒: “展初桐,你闻不到吗?你分化了。” 第4章 标记 标记:标记 鼻尖陌生的气味愈浓,几乎要凝成固态,将展初桐囚禁其中。 这应证了夏慕言所说的“分化”,展初桐这才意识到,原来这种气味,是自己信息素的气味。 有点冰爽的,木质调的香气。 “唔……嗯……”巷子里打滚的几人传出沙哑的呻.吟。 展初桐回神,警惕往巷中瞥一眼,那些人对她自是构不成威胁,但她不想夏慕言被那群人看到。 “我知道了。”展初桐于是胡乱回道,“我之后处理。你可以走了吧?” 展初桐抻了夏慕言两下,没拽动。她拧眉瞪过去,夏慕言却丝毫不怵,反问她: “你知道怎么处理吗?” “关你什么事?你能不能走!” 展初桐大脑已经有点不清醒了,丝毫没留意自己话语的漏洞,如果她的事与夏慕言无关,那夏慕言想待在哪里,其实也与展初桐无关。 第5章 夏慕言没与神智不清的人辩论,只说: “你连自己分化都不知道,是不是生理课错过了?更何况你家里人也……” 夏慕言一顿,或许想到自己急中失言,抿了下嘴,唇珠一扁,将话吞回去,转而道: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好好好教教教。”展初桐已经不耐烦了,“那也得先走吧?要当这群人的面教吗?” “……”夏慕言静了下,往巷子里一瞥,很快的一眼,或许也并不太在乎里头的人,看回来时已有了头绪,“你跟我来。” “等……” 展初桐被反客为主,由夏慕言捏着腕子,往古厝群的深处跑。 展初桐本来想挣扎的,但她感官开始失控,方才和那群混混对殴时,身体像一具钢塑的甲,只想硬撞硬,将敌手碾得粉碎,难怪她觉得手感异常好。 可眼下被夏慕言牵着腕子,肌肤相触的位置就像有高温的火燃起来,要将这副熔点不高的铠甲烧化,连带着眼前的人一起吞没,融成一块。 这就是分化,这就是alpha的本能,这就是信息素的驱使。 展初桐被狠狠上了一课。 意识恍惚摇荡,好不容易定下来时,展初桐只见,自己已经被夏慕言带到一处野草横生的废院。院门都没关,显然屋主已将此处遗弃多年,院中井都盘满杂草,颇有鬼屋纳凉的恐怖。 就这种地方,看似柔柔弱弱的夏慕言,居然眼也不眨往里闯。 “夏慕言你带我来这种地方干什……靠!你脱衣服干什么!” 展初桐见了鬼似的往后退一步。 她只见渐模糊的视野里,夏慕言正专注褪下校服外套,而后是内里衬衫的顶扣。 “我刚才找你时误闯过这里,这里很偏,没人会来。”夏慕言解开上面两枚扣子,抬头,“还有,我不会脱完,这样就够了。” “够什么?” “够你标记了。” “……” 夏慕言转身,背手撩开高扎的马尾,露出一段玉锻似的后颈,其上一小枚饱满的腺体,犹如待摘的果。 “你是alpha,我是omega。我可以帮你。” “你疯了夏慕言!” 展初桐虽然生理课没认真听,家里也没人懂得教,但她至少接受过初中的启蒙,接受过社会的普及,清楚alpha和omega的标记意味着什么。 哪怕社会上存在应对alpha易感期与omega发情期等突发情况的“临时标记”,一如紧急施援的“人工呼吸”,其实已经与所谓情欲无关。 但考虑到信息素的后续作用,以及alpha或omega可能失控的本能,社会科普三令五申强调,不建议任何“临时标记”在无第三方干预的环境进行。 夏慕言居然敢把一个初分化易感中的alpha带到荒无人烟的院子里来。 简直找死。 “我没疯。”夏慕言转回来,居然还镇定地纠正她,“但再任你易感发作下去,接下来可能要‘疯’的就是你,以及周围被信息素异常潮波及的别人了。” 展初桐睨眼前人一眼,烦躁往外走,“我去报警。我求助警察。” 夏慕言拉住她,“等找到出口,你的易感也差不多到巅峰值,到时候你就是个行走的信息素核弹。今天是开学前夕,外面全是学生和家长。” “学校针对这种情况都没提前准备预案,那校长的位置可以腾出来让我坐坐了!” “当然有预案。但你承受得起代价吗?” “什么?” “你刚在城西因打架被开除而声名在外,如今转到城东来,还想再当一次明星吗?” “……”展初桐静了,随即反应过来,难以置信看向夏慕言,“你怎么知道我的事?” 夏慕言垂睫,神色淡淡,没正面回答,只说:“我要是不知道,我妈妈就不会找到你,给你办手续转学到这里。” “……” 所以展初桐打架被开除的事,夏慕言知道;展初桐转学实验高中,夏慕言促成;眼下连展初桐初次分化,夏慕言也在场。 然而她俩连联系方式都没加过。 “还真就阴魂不散。”展初桐气笑了,“你是女鬼吗?” “你怕鬼吗?” “……我怕个鬼!” “好巧,我也怕鬼。” “……什么?我是说我不怕……” “所以展初桐,快一点。” 展初桐屏息。 因为夏慕言走近一步,牵起展初桐的手,引她的五指扣住自己纤长的脖颈。 好像正向恶魔献祭自己的,纯洁的羔羊。 入手触感温热细腻,鲜活的血液在展初桐掌心中跳动、流淌,这把皮肤简直柔嫩得不像话,只是手指贴上去,温度就要把肌肤烫红,已经有浅浅的粉色蔓延开。 “展初桐。”夏慕言声音轻下来,如云似雾,带着点颤,“可以快一点吗?我不想在这里待很久。我害怕。” “……” 神经吧你害怕还带着我往这鬼屋里跑?! 翻滚着的暴躁,在对上夏慕言微微抽吸着的隐忍表情时,就化为某种复杂的、柔软的、难以描述的情绪。 或许不是难以描述,而是展初桐还无法正视这种情绪。 展初桐咬牙,低低骂了声脏话,俯身随手捡了块砖就往夏慕言手里塞,“如果我没控制住,你就拿这个砸我。往这里砸!听到没?” 还指着太阳xue教夏慕言。 夏慕言盯着那砖头想了想,接下,然后顺手丢掉。 展初桐:“……?” “给我我也不敢砸。你快点就好了,越耽误越容易失控。” 用一把沉静的嗓子,口口声声说“不敢”。要不是展初桐现在意识不清,或许就能察觉到这微妙的反差。 “啧。你转身。” 夏慕言照做。 “你扶着点墙,怕你腿软站不住。” “……墙好脏。我站不住的时候,你可以直接扶着我吗?” “我一会儿都不知道会发什么疯,怎么扶着你!” “你快点就不会发疯了。” “……” 展初桐完全嘴不过夏慕言,不愧是优等生,三两句就能怼得险些辍学的混子哑口无言。 夏慕言背对着她,仍主动撩着颈后的头发,低头微弯的颈子弓着,几乎主动找好适合入口的角度,等人来品尝。 荒草丛生的野院,那块皮肉是唯一洁净的花。 “要我教你怎么咬吗?”夏慕言不知是否有意,还语言刺激展初桐。 “闭嘴。”展初桐烦得很,靠近些,片刻,还是主动把手伸到夏慕言面前,用还算干净的腕子抵在人唇边,“如果疼了,就咬我。” 夏慕言笑了声,“好。” 说是好,但展初桐的犬齿真刺穿那块皮肤,夏慕言疼得都发抖了,还是没咬她递出的腕子。 说是墙脏,可真被标记时,两人都有些忘乎所以,一个往前逃却贴着墙站,一个往前抵将人困于墙下。 鼻尖萦绕不去的低压气味,在嗅到茉莉清香时,犹如夏日骤雨转瞬放晴,忽而就清朗起来。 展初桐标记的过程很慢,反哺于她口中的馨香很甜,将她燥热的火气一点点压制,直至扑灭。 最后,夏慕言还是差点没站住,软着身往下滑,被展初桐横着手臂揽腰勾起来了。 明明只是施援的临时标记,不该有太多缱绻,可alpha的本能还是驱使展初桐像对待恋人一般,在夏慕言后颈的腺体伤口上,一下一下地舔舐,直到血珠不再外渗。 分开时,两个女孩面颊都有点红,或许这初秋的夜还是太热了。 “不好意思。”展初桐别扭道。 夏慕言刚穿好校服外套,正拉链子,闻言抬头看了眼。 展初桐飞快瞥一眼夏慕言外套内的衬衣胸口,其上脏污一片,是刚才把人压在墙上时蹭到的,“你那衬衫多少钱,我赔你一件。” 方才扶人时抱了把腰,顺手摸到衬衣的料子,又滑又硬挺,估计不会很便宜。 夏慕言低头看了眼,转瞬利落把拉链拉到顶,眼不见为净,“洗一下就好了。” “那我出干洗费。” “我家里有干洗的机子。” “……哦。” 本剑拔弩张的氛围,因这突如其来的标记,陡然变得诡异起来。展初桐想,自己受人恩惠,总归还是要说声谢谢,可想到二人先前的过节,她就说不出口。 她怕和夏慕言关系就此缓和,她怕自己再没借口“讨厌”夏慕言。 好在,没容她尴尬太久,一声突兀的喊叫打破深院的僻静: “还有人在吗——” 两人一怔,对视一眼。 叫喊的声音听着像是中年人,举着手电往院门口晃过,经过时,深灰制服映入夏慕言眼中,她认出,那是实验高中保安队的服装。 夏慕言反应过来,当即牵着展初桐的手往院中主宅躲。 第6章 主宅的门半悬着欲坠,两个少女从缝隙钻进去,藏进阴影里,外头根本看不出来。 宅中静得很,只有空风穿堂时呜呜的凄厉声,以及两个少女依偎一处时,此起彼伏的心跳声。 都很快,都很响。 那保安又晃回程,手电的光经过院门,惊得两个女孩都瑟缩一下。 夏慕言双手捂着嘴,像是怕呼吸被人听见似的。 展初桐无端看了眼身边的人,见少女盯着外头,眼睛亮亮的,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 本皮肤白皙的人,面颊还泛着绯色,是方才标记未褪的潮意,手都掩不住,从指缝溢出来。 展初桐滚了下喉头。 夏慕言恰好这时候转头,看过来,弯了下眼睛,笑着看她。 展初桐只觉自己心跳声越快越响。 “我们这样,”夏慕言用气声,窃窃道,“好像在偷……” “别胡说!”展初桐仓皇打断。 夏慕言歪了下头,笑眼还是弯着的,屋外月光初升,打进来,映进去,眸光亮得烫人眼。 “‘偷窃’是不能说的吗?”她耸着肩笑,“还是说,你想到的,是另一个词?” 第5章 秘密 秘密:秘密 “有人?!” 那保安都经过了,或许听到些许动静,手电一转,杀了个回马枪。跟什么恐怖游戏的提灯猎手似的。 展初桐忙噤声,就听身边人窸窸窣窣地动,她刚想提醒对方安静别动,下一秒,还残留着茉莉浅香的温热身子贴紧她手臂。 她本酝酿好的恐吓和威胁就都卡在嗓子眼里。 夏慕言好像在害怕,贴着她的手臂,身体微微颤。 展初桐屏息,片刻还是自暴自弃,把手臂抬了抬,凑近身边人一点。 夏慕言挽住她手臂,就不颤了。 不远处的保安手电已经照进院门,左右探照,光线偶尔漏进大宅半吊的门缝,照进展初桐眼里。 展初桐压低眉眼,警惕地等,正思考如果那保安进来,自己要如何带夏慕言脱身。 “喵呀——” 屋顶不知哪只野猫被光线惊扰,发出尖锐叫声。 这荒郊野岭,夜深人静,冷不丁惊出一只惨叫的野猫,饶是身强力壮的保安也吓一跳,叫囔着南市方言就跑远了。 “……” “……” 待保安走远,展初桐才钻出来,夏慕言紧随其后,两人在积灰的老宅窝一圈,衣服都更脏了。 展初桐边拍身上的灰,边反应过来,“我躲他干什么?” 夏慕言也抖着衣灰,“这片居民大都迁走了,但总有留守的钉子户,或许听到你们打架的声音,就跟学校保安打了招呼……” 展初桐回忆,那几个找事的混混确实密谋时提到过实验高中,她又说:“那也没必要躲。我架都打了,还怕被保安抓到?” 夏慕言话被打断,只抿了下唇,也不恼,平静地补充:“……我的意思是,保安如果顺势找到你我,可能会误会。” 展初桐一愣,上下打量了眼夏慕言,又匆匆挪开视线。 谁说不是呢。一个重点高中优质三好学生,一个城西闯祸转校来的校霸,若没有什么意外,怎么会走在一起? 那几个混混被抓到,多半会供出展初桐,到时候她名声还得糟,这其实还无所谓。 夏慕言该怎么办? 一位漂亮乖巧的大小姐,脏兮兮地出现在古旧废宅,身上还残留着alpha的标记气味,而刚打完架的初分化始作俑者就在边上…… 展初桐不是担不起所谓“欺负”人的责,她只是不想夏慕言和她一起成为被人指指点点的客体。 “你也知道后怕?”展初桐就又拧起凶巴巴的嘴脸,想把夏慕言吓唬走,“所以一开始就让你滚了。” “我是怕他抓到。”夏慕言压根不怵,镇定说,“我又不怕你。” “……”展初桐被噎住,面子挂不住,左右环视寻找素材,转而说,“你不是说你怕鬼吗?怎么越怕越往鬼宅里躲啊!” “我怕鬼啊。”夏慕言低着头,冷静地说,“但我更怕被抓到。” “这么怕被牵连,一开始就别跟我扯上瓜葛。” “嗯?”夏慕言抬眼,好像诧异,随即才说,“我不怕被你牵连。我是怕你嘴笨,解释不清,你被误会。” “……” 一声骂骂咧咧的感叹词被夜风吹过,院中老树叶子哗哗作响,将少女的佯怒掩盖。 “你才嘴笨!”怼完又觉得这种不合事实的话幼稚,展初桐气结,往院外走,“烦死。是我怕被你牵连,行了吗?以后少招惹我。” 走几步,展初桐听了听,确定身后有脚步声,夏慕言的确跟上来了,这才继续走。 但也走得不快,保持着散步似的频率,免得身后人得小跑才能追得上。 一抹弯月悬在女孩们的头顶,随她们一步一步,慢腾腾地移。 身份悬殊的两人,难得有机遇,如此和平地同行一段路。 拐出几条巷,许是想到离开古厝群,两人就又要各分东西,展初桐感念,但还是头也不回地提醒: “今晚的事,要保密。” 身后的人没马上回答,而是片刻才开口,声音低低的,有点闷: “放心。我不要你负责。” “……?” 展初桐猛然转身,低着头走路的夏慕言差点撞上来。 展初桐嘴唇动几下,才说:“是要你保密,不是要你当作今晚的事没发生过!” 夏慕言压着下巴,只抬眸定定看她,好像觉得她说的不明确,自己不理解。 学霸的理解能力怎么这么糟糕。 展初桐有点不爽,但还是说白:“就像你说的,怕解释不清被人误会,所以不必让别人知道!但负不负责是另一回事!” “所以你会负责?” “……啧。”展初桐咬着下唇,好不容易被夜风吹凉的脸又热起来,“你需要负责,我当然,可以……等我,长大……” “嗤。” 夏慕言一抿嘴唇,没绷住,笑出声。 “……” 展初桐回过味,转回身,咬牙切齿往外走。 “展初桐。” “。” “展初桐,我不逗你了。我真不需要你负责。” “。” 夏慕言在她身后小小声地追着唤,好像在哄她。 展初桐梗着脖子,一声也不应,但身后人说的话,她一字不落全听进去了。 “展初桐,刚才是临时标记,是紧急施援。换作任何善良的路人都会这么做,你不必认为亏欠我什么,我真的不用你负责,记住了吗?” “……” 展初桐脚步错了一下,节奏乱了。 但已经行到了路灯普照之处,视野一片通明,巷子已经尽了,她们这段路走完了。 夏慕言不再跟在身后,顺势走进光里,与展初桐并肩。 她微仰着头看她,似乎注意到什么,嘴角笑意微顿,夏慕言抬起手指,伸向展初桐。 被展初桐本能后退躲过。 夏慕言也不介意,顺势手指一转,落在自己的唇角,点两下,“刚才光线暗,没注意到你脸上有伤口。记得去医院处理一下,小心灰尘感染。” “知道了。”走进光里,展初桐面相就更凶,仿佛唯恐被人瞥见一丝半点她与她有关系的可能性,“以后我的事你也别管。” “嗯。放心,我不会把今晚的事说出去。” “……?” 展初桐转开脸没说话,心里觉得夏慕言阅读理解多半有障碍,不知语文怎么考的高分,这回应怎么能接她上文,答非所问的。 “这是只有你我知道的秘密。” 展初桐一怔,再回眸看过来时,正对上夏慕言灯下如褪色老照片般朦胧的笑。 “明天见。” 夏慕言挥手作别,转身走了。 “……” 别见。明天别见,后天别见,以后都别见。 展初桐在心里反复加深这祈祷。 夜风刮过她面庞,她突然觉得嘴角肿胀的伤口隐隐作痛。 方才有夏慕言作陪,不知是信息素作祟,还是肾上腺素飙升,一点疼都感觉不到。 现在身边空了,脸上开始疼了,甚至指关节,臂肌腿肌都开始酸痛。 展初桐蹲在地上,长叹呼出一口气,又牵扯嘴角,她嘶哈一声,低低骂了句: “靠。疼得要命。” * 展初桐进校时,到老师办公室签了报到材料,她兜帽压得很低,老师没看到她脸上的伤,所以签完就放她走了。她没准备住校,阿嬷家在城西,距城东实验很远,她坐地铁要从首站到末站。 出地铁口还得步行一段路,经过一家老诊所时,展初桐犹豫了一下。她本来不打算真看什么医生,她战绩斐然,家里有的是跌打损伤的药,街区邻里有时缺药还得来她家借。 第7章 但她鬼使神差,还是进了诊所。 进了诊所展初桐就后悔了,坐诊的老大夫还挺时髦,正外放一首dj舞曲,不知又是哪个网红写的烂歌,歌词还烂俗得很: “秘密~秘密~你我是禁断的共犯~是相爱的罪人~” “……” “小妹妹哪里不舒服啊?”老大夫慈眉善目问她。 展初桐指指耳朵,“能劳烦您把这歌关了吗?吵得我想戳瞎我的耳朵。” 结果还是买了预防留疤的伤口药膏,顺手带几盒alpha专用的抑制剂。 挑抑制剂味道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老大夫这里的都是国人接受度比较高的味,水果味花香味,展初桐在薰衣草和茉莉间犹豫了一下。 她第一次当alpha,还懵懵的,不知道易感周期这种事,别人会不会放在台面上说,自己需不需要稍稍避讳。毕竟家里没有能教她这种事的大人。 如果是要藏一藏的事的话,她会选薰衣草,因为大多数人的洗衣液就是这个味,她可以伪装一下。 如果不用藏,她就能根据自己的偏好…… 想到这里,展初桐视线从那盒薰衣草,挪到了一旁的茉莉上,眼神如死灰一般。 为什么“偏好”这个位置会放着茉莉香? “小妹妹,薰衣草卖得好。”老大夫见她犹豫,热心肠地推了推通体紫色包装那盒,“这款卖空进货好几次啦!很香,可以当香水用!” “哦哦,知道了。谢谢您。” 出诊所时,展初桐拎着药兜,大概觉得显眼,干脆把袋子往校服口袋里塞。 她塞得糙,硬怼的,结果袋口开了,里面抑制剂掉在地上。 展初桐叹一口气,无奈弯腰去捡。 指腹恰好抹过抑制剂包装盒上印刷的,绿叶白瓣的小花。 第6章 气运 气运:气运 夜色如墨,笼着老旧逼仄的街区。 到了晚上的老街反倒不安静,各户窗子都亮着灯,带着饭菜香的炊烟袅袅外逸,经过矮屋时能透过不太隔音的墙,听到屋中人的谈话,或是小孩边跑边笑,或是大人厉声斥责。 各家各户喜悲都不相通,但无一不在构筑清闲小镇的人间烟火气。 展初桐到家时,阿嬷已经在院子里布好了桌,饭菜都摆好了,扣着纱罩,热乎的香气透出来。 “阿嬷。”展初桐叫了声,“你还没吃吗?干嘛等我,都说了会晚回来。” 阿嬷端着最后一道豆腐从平楼中出来,看到展初桐,先是笑的,“也没特地等你,我刚去小芳家,本来玩得晚做饭也晚,刚好一起吃饭。” 展初桐闻言,心情这才轻快些。 阿嬷虽上年纪,精气神却特别好,上山采茶下山干活都很麻利。文化程度不高却很爱琢磨,哪怕操着浓重口音,也要尽量和展初桐讲明白普通话。 最近街区里搬来个时髦姨姨,展初桐叫她芳姨,阿嬷得闲就常去找芳姨请教些新鲜玩意,昨天可能学会了在华发上簪花,今天可能就学了句英语。 “菜都齐了!阿桐快洗手,坐下吃饭!” “哎。” 展初桐打了井水洗了手,地底冒的泉冰冰凉,舒服得很,将她这一日的燥热涤去。 她甩着手坐回桌边时,许是院中悬吊的大灯泡这才将她的面容照亮,本笑着的阿嬷看了眼她,笑意沉下去: “哎呀!阿桐你这脸怎么了!又打架了?” “……嗯。”展初桐习以为常,波澜不惊拿筷子。 “那帮小兔崽子又来欺负阿桐?在哪在哪?看我怎么收拾他们……”阿嬷一拍桌子翻身而起,作势就要去院边抄笤帚。 展初桐忙将老人家拦下,摁回塑料凳上,“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所以,打赢了?” “我输过吗?” “哼,那还行。”阿嬷勉强坐好,却越想越不痛快,“不行!气死我了!” “阿嬷,他们找事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我都习惯了。这次我打得狠,他们短时间不敢烦我了。” 这话却没有哄好阿嬷,阿嬷听着胸堵,筷子都不想拿,板着脸,半是嘟哝地吐了句: “凭什么习惯?我家阿桐好好的凭什么习惯被欺负?要不是夏家作孽……” 展初桐悬着的筷子凝在空中。 阿嬷注意到她表情,知道她不爱听,没往下说,摆摆手算了,招呼她吃饭。 展初桐这才继续探出筷子,也是这时,她才注意到,这顿晚餐和平时不太一样,素菜多了不少,但都围在阿嬷那边,她面前更多的还是肉蛋鱼。 “怎么今晚炒这么多素菜?”展初桐问。 阿嬷就兴致勃勃分享,“我今天和小芳又学了好东西。” “……果然。学了什么?” “吃斋念佛!攒功德的!” “……” 展初桐嘴唇动了动,还是什么也没说。她对阿嬷没什么干涉欲,人老了就跟小孩似的,总一时兴起就上头,她作为小辈只是盯着点,只要不伤身只要人高兴,就算花点钱也无所谓。 她不知道阿嬷吃斋念佛的热情会持续多久,这事总归算修身养性的,她不打算阻拦。 “行。那我跟着你吃就行了,额外做荤菜多麻烦。” “哎!”阿嬷摆手,分得倒是清,“这佛是我在拜,又不是你在拜,你吃什么素!何况你在长个子,要多吃营养,知道不?” “知道啦。” 初秋的晚蝉似是在抓紧这年最后的余热,夜鸣嘈杂得很,一老一小就坐在凉风和蝉鸣中,清净地享受热乎晚饭,倒也算得上祥和。 扒拉完最后几口米饭,展初桐吃好了,没急着离桌,如往常一样,继续坐着陪吃饭慢的阿嬷。 想起今天的事没汇报完,展初桐就趁现在主动说: “对了,阿嬷,我分化了。” 说到这里时,展初桐其实为难了一下,阿嬷读的书不多,连血糖血压都是体检报告上标红了,才被科普的,她还没想好如何让阿嬷听懂“分化”这个概念。 结果,意外的,阿嬷居然听懂了,先是怔了下,毕竟也算大事,等消化理解了才缓缓说: “哦!分化,分化,小芳跟我说过。” 芳姨居然恰好教过?那就好办了。展初桐顺势解释,自己分化成了alpha。 阿嬷安静听着,表情还愣愣的,展初桐不确定老人家这是接受还是不接受,就问: “阿嬷,你希望我分化成什么?” 阿嬷笑了下,“干嘛要我希望?阿桐分化成什么不是都很好?都可以的都可以的。” 老人家继续低头夹菜,绿叶菜还没入嘴,阿嬷突然又改了口: “不对不对。还是阿鲁滑好。阿桐分化成阿鲁滑是最好的。” 展初桐被她笨拙可爱的口音逗笑,托腮问:“为什么?” 阿嬷一本正经说:“阿鲁滑好啊,强壮!打架不会输的!这样就更没人能欺负阿桐了!” 摇摆不定的情绪被老人家朴实的爱意扶正。 因在意而产生的忐忑,就这样被阿嬷抚平。 “阿鲁滑。”展初桐没由来开心,就逗老太太,学她可爱的口音。 阿嬷也知道小外孙女这是在笑话自己,嗔怒着轻拍了下小家伙的肩,不好意思道: “哎呀!我们那个年代,哪把体质分这么清楚的?顶多就是觉得,诶村里好像哪家丫头个子更高点,好像哪家小子个头娇小点。你说,现在医生把这些体质分清楚了,还非得用英语分类,我们这些没上过几年学的,哪说的明白?” 其实是希腊语。但展初桐没纠正,这种小错漏无伤大雅,她对阿嬷其实是有点纵容的,比起对错,她更在意老人家或许会因此难堪。 “你看,你芳姨就能说得明白。”阿嬷话匣打开,自顾自说得起劲,“也就是你爸妈那一代才开始教这些……” 阿嬷顿住。 展初桐托腮静听的表情被毫无防备刺痛了一刹。 她呼吸一窒,但习惯地管理好表情,假装无所谓。 她没催阿嬷继续说,好显得自己豁达,毕竟阿嬷也是当事人,阿嬷想不想说下去都行。 但阿嬷手一摆,终究还是不想说了。 晚饭吃完,展初桐照例要帮忙收拾碗筷,被阿嬷不轻不重地敲了下腕子: “赶紧去涂药!” “我戴手套就沾不着水……” “涂药!” “……” 展初桐见阿嬷不高兴了,不敢忤逆,摸摸鼻子往宅子方向挪步。 阿嬷在她身后继续叠着碗盘,一边收拾,一边不忿,自言自语碎碎念: “要好好拜佛,要好好给阿桐攒功德。要那夏家女儿的福分,都还给我阿桐。” “……”展初桐听见了。 复杂情绪翻涌,对错善念难辩,展初桐无奈,转身,对阿嬷说: “阿嬷你这是修的哪门子邪佛?” 第8章 阿嬷咂咂嘴,“不是邪佛。是我邪,是我求的邪,行了吧?” “……” 展初桐只觉得脸上伤口又开始刺痛。 关于所谓的“展初桐的苦难与夏慕言无关”,这逻辑,展初桐已经给阿嬷揉开掰碎解释过好几次,老人家执拗,听不进去,她也不想再讲。 她只能苍白地强调,“阿嬷,别这样。我的气运不是夏家女儿夺走的,我也不要她的气运。” “怕什么!拿她气运又怎么了!”阿嬷也急了,碗碟往桌上一拍,气恼道,“本来就是夏家欠你的!我阿桐苦头已经吃尽了,今后就是要享一辈子福的!” “……” 方才听着还惬意的蝉鸣,突然就像被滚油的锅烫过似的,听得人心烦意乱。 展初桐站在原地许久,久到攥紧的拳头都隐隐发麻,她才松一口气,服了软,走到阿嬷身边轻声哄: “我会离她远远的,不沾她家业报。我的气运会顺起来的,咱俩以后都享福,好不好?” 阿嬷也知道自己刚才语气重,反过来被小辈哄,面子也挂不住,半晌才别扭说了句: “哼,我家阿桐命好得很,确实不稀罕她的。不要了不要了。” “嗯嗯嗯。” * 展初桐前一晚刚分化,又打过架,这天醒来,不意外地浑身骨头生疼。她已经尽力不磨蹭了,结果到城东实验校门口时,还是迟到了。 校门关了,大概因为这天是开学礼,保安队被拉去现场维持秩序,门卫亭封了,没人守着。 展初桐手抄兜叹了口气,“反正进不去翘课吧”和“转学第一天就翘课不妥吧”的念头在脑中徘徊一圈,后者占了上风。 她找了处围墙,脱了校服一叠,往水泥上嵌着的玻璃碎片上一盖,轻车熟路翻上去。 结果她刚架到墙上,刚要翻进校内,不远处一个身形臃肿的中年男人荡着肚子就小跑过来,越过挡视野的草丛,举起教棍指着她喊: “逃学是吧?哪个班的?” “……” 现在解释翻墙不是为了出去而是为了进来,这老师能信吗? 早知道就干脆翘了。 “还撑在那儿做什么!”那老师竖眉招呼,“不扎手吗?赶紧下来!” 确实扎手。 展初桐跳下来时没忘了顺手把校服一起摘下,被老师拎着脖领“缉拿”进校时,她苦中作乐,想自己气运多少是有点不顺的,以后得抽空随阿嬷一起拜拜。 被老师“押”着经过操场时,展初桐视线随意往操场内瞥了眼。 各班学子早已呈方阵整齐罗列,皆仪容仪表端庄地昂首看向主席台,倾听国旗下校长的开学动员。 一个个意气风发的,和耸眉耷眼提溜着校服外套的展初桐截然不同。 展初桐视线往主席台边一滑,捕捉到什么,定住。 一个纤长的身影站在阳光之下,乌发利落地高扎成马尾,露出那张白得出众的脸。 距离很远,看不清五官,但皮肤白成那样,衬得唇色极红的,展初桐认识的人中就一个。 那人手持讲稿,多半是要在校长之后上台演讲的,正面朝操场等候。展初桐不确定那人有没有看到自己,她收回视线,假装没看到对方。 嗯,本就该这般悬殊。 一个在上,一个在下。隔着全校的人脉、学识、修养、资本,以及家仇。 难以逾越,遥不可及。 盛筵易散,良会难逢。 这才是她和她应有的距离。 ————————!!———————— 我只怕盛筵易散,良会难逢。 ——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朱生豪译本 第7章 同桌 同桌:同桌 展初桐对城东实验了解不多,昨天预开学在门外粗粗打量了眼校风,就以为这里学生都规矩,她还是想得浅。 现在被抓她的老师引到操场角落,远远看到男女分站的两小列人,她一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人群呈正态分布,哪个学校都有问题学生,钱权加身的名校更是如此,能进这里的纨绔刺头起来,其实比普通院校的混子更棘手。 展初桐被拎到女生那列罚站,她刚进队,就闻到身边人浓重的香水味或烟味,总之不是普通学生身上常有的味。 已在原地罚站的几名女生见大腹便便的老师过来,本懒散的站姿都规矩了点,展初桐猜抓她来的这位不是善茬,果然,胖老师一走,女生们就又耷拉下来。 “教导主任真有精神啊,”一个卷发的女生轻声嘟囔,“一大早就全校围捕。” 展初桐低着头,没说话,安静获取信息,原来那位是教导主任,看来今后打交道的机会不少。希望主任心脑血管健康,今后别被她气出个好歹。 “宋丽娜你这次被抓又是什么原因?”娃娃头女生问卷发,“还是因为烫头发?” 宋丽娜抬手,亮出她十指繁复宛若雕了座城堡的美甲,“还因为这个。” “哇!真好看!”娃娃头惊叹,想了想又问,“那现在被抓了怎么办?该不会要把你指甲用钳子拔掉吧?” “……邓瑜你好像脑子有泡。”宋丽娜满脸无语,“美甲是可以卸掉的。” “嘿嘿。我没弄过这个,不知道。”邓瑜挠头,“那你美甲要卸掉吗?” “不卸。” “不卸主任会放过你吗?” “不会,大不了就是写检讨。” “那你写吗?” “不写。弄了美甲写不了。” “那你美甲要卸……诶?” 邓瑜被“不卸”和“不写”绕进去,开始独自鬼打墙。 展初桐不欲参与陌生人的对话,只安静听,顺便适应刚分化的身体。她如今开始能嗅到不同人身上的信息素味,干脆拿周围这些女生练手。 这位宋丽娜气味柔和,应当和夏慕言是一类的,omega。邓瑜的特殊气味几乎没有,一点味道能判断出只是衣皂香,大概是beta。alpha的话…… 展初桐顺着气味偏头,见身侧站着个身量略高她些许的女生,短碎发,烟味就是从这人身上飘出来的。 恰好,那alpha其实也在打量展初桐,两人对视一眼,对方先勾嘴角,嗓音或许因常吸烟听着很哑,“哟,新面孔?” “嗯。”展初桐应了声,收回视线。 邓瑜见这边两人搭上话,这才敢凑到alpha身边,盯着展初桐的脸说:“还得是程溪胆子大,其实我也注意到这位很久了。你好,是高一新生吗?” 展初桐摇头,“高二。” “哦!所以是转学生!” 那边宋丽娜瞥了眼展初桐脸上的创口贴,若有所思地笑,“看来今后可能会常打照面了。我们几个都是高二的。” 展初桐兴致缺缺,冷淡应了声。 以貌取人来判断,她们这几个显然经常闯祸,确实会常打照面。但混子们有拉帮结派的,也有形单影只的,展初桐是后者。 她无所谓是否和这些人扯上关系,认识与否,她都不在意。 但意外的,这几个女生似乎很在意展初桐。 毕竟是校内新面孔,这位气质又有些特别,耷拉着单眼皮神情恹恹,好像全世界欠她八百万,右眼下一点朱砂痣又中和了这份戾气,添了点独有的风情。 因统一着校服,学生们通常只能通过内搭、手表和鞋子来判断家世。这位转校生看着就低调,格外低调,腕上是空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内搭全遮完,只剩一双帆布鞋,也看不出牌子。 这种情况,要么是杂牌,便宜得很,要么是私人订制,贵得很。 这转学生到底是哪种情况,还真挺难判断。因为少女气质凛冽得有些贵气,且刚覆过后颈的碎发发尾错落有致,不知哪位理发师精心设计过,风动时有种不羁的飒爽。 展初桐对周遭的视线并不在意,她离经叛道,被盯惯了。刚好有风吹过来,她抬手抹了下发尾。 开学前她操剪子自己顺手剪的头发,发茬还硬着,扎得脖子有点痒。 “转校生,我叫邓瑜,你叫什么……” “叫什么?叫什么叫,啊?”教导主任晃着肚子杀过来,扯着嗓子打断她们对话。 几个女生忙眼观鼻鼻观心,装老实。 “让你们站这里是方便你们聊天吗?啊?大声点,再大声点,我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到你们聊天的声音!” “……” “邓瑜,啊?”教导主任点名,“就你话多,就你声大,还聊不?够聊不?不够我把主席台上夏慕言薅下来,话筒让你用用?” “……潘主任,我错了,不敢了。”邓瑜丧着脸求饶。 潘建华不吃她这套,“上学期周周升旗,讲小话被抓的每次都有你,每次你都说你不敢了。再让我抓着一回,以后国旗下演讲你替夏慕言上!” “……” 第9章 这回潘建华走远许久,女生们才敢重新松懈下来。 邓瑜苦着脸呜呜,“完了,老潘以后不会真让我替夏慕言吧?” 宋丽娜憋笑,“榆木脑子,不记吃也不记打。你每次都说你不敢,老潘不也每次都说,再抓到就让你去国旗下?” “……所以,就是不会让我替夏慕言?” “自己琢磨吧。” 展初桐自被拎到这队里,思绪就一直在游离,也是潘建华抓包这个小插曲提醒,她才记起,夏慕言还有开学演讲要发表。 夏慕言清亮的声线顺着广播传遍整片操场,自是也没遗漏角落这片“流放地”。展初桐没抬头看,却已经能想象到,那人站在日光之下,说话时唇齿微动的画面。 “真好啊。”邓瑜果然不记吃也不记打,还敢说小话,望向主席台憧憬道,“我要是也能像夏慕言那样就好了。” 程溪哼笑一声,“羡慕什么?老潘不是给你机会了?” “我要的是那种机会吗!” 几个人安静听了会儿夏慕言的演讲,稿子没什么特别的内容,很标准化的那一套,但以夏慕言那把嗓子朗读出来,感觉就是不太一样,叫人想多听进几个词。 大抵是这氛围引人遐想,程溪难得主动开口: “开学又要调座了吧?希望我能排到夏慕言的同桌。” 展初桐闻言凛神,原来这几人中有夏慕言的同班。 “好啊你程溪!”邓瑜咋呼,“平时装酷,现在终于不装了吧?你果然也对夏慕言有兴趣!” 程溪理所当然反问:“谁对夏慕言不感兴趣?” 展初桐低着头,垂在校服袖子里的手指无端抽动了下。 “她可是年级第一。”程溪继续道,“我考试要是能抄到她卷子,我爸也不至于因我倒数扣我零花钱。” “哦。以为是爱情,结果是生意。”邓瑜也感慨,“唉,我也想当夏慕言的同桌。倒不是馋她卷子什么的……好吧虽然也馋。但是,和那样的女孩子同班一年却没说上几句话,怎么想都很遗憾吧!” “那你不该反省一下自己吗?明明是话痨却搭不上话。” “……拜托!夏慕言看似好脾气好相处,但厉害到那种程度的女生就是自带拒人千里的气质啊!敢主动跟夏慕言说话的能有几个?你敢吗程溪你敢吗?” 一句句感慨被风送进展初桐的耳中,女生们的议论颇具青春气息,却只叫她听着聒噪。 同班?同桌? 展初桐想都不想。 如果可以,她甚至不想和夏慕言同校,她只想离她远一点。 提及夏慕言,沉寂已久的宋丽娜注意到展初桐的冷淡,好奇撞了下她的肩,“哎,转校生,你也对夏慕言无感吗?” 也? 好像自进校时,夏慕言这个名字就鬼似的缠着展初桐,老师说,学生也说。似乎在意夏慕言这件事,是城东实验默认的潜规则。 难得听到或许无感的暗示,展初桐抬眼看去,正想听听宋丽娜是什么态度,那边邓瑜就插嘴: “宋丽娜,你那是‘无感’吗?你那分明是因为和夏慕言不在一个班,你酸!” 宋丽娜:“。” 展初桐:“……” 开学礼终于散场,学生如潮退离操场。 展初桐随着人潮一起往教学楼区走,恰好早上一起罚站的难姐难妹也同个方向,几人并行了一段路。 没了潘建华的禁锢,本就话痨的邓瑜更是按捺不住,人声嘈杂也压不住她的嗓门: “哎!听说了吗?昨晚校外废弃楼区,有学生打架!” “……”展初桐脚底一顿,步伐慢了些,跟在那几人身后。 “听小道消息,说是有个我们学校的学生被混混堵了!好像是要钱吧?那个被堵的学生可惨了,嘤嘤嘤一直哭。” 展初桐:……谁嘤嘤嘤? “就在这时,一辆豪车经过,主角从天而降!打跑了那群混混!英雄救美!” 展初桐:……什么玩意? “被堵的学生胆子太小,吓得当场情动,豪车英雄就主动献身,临时标记,抱得美人归~” 展初桐:………………? “邓瑜你的当务之急是卸载短剧软件。” “是真的啦!听说保安一直找,但没找到在哪,不过,就是那个味儿……你知道吧,很重。” “……” 展初桐面无表情地听了一路,她确实没想到小道消息传得这么快…… 还这么离谱。 倒也令人安心,歪到这种程度,纵然真有目击者,怕是也没人能联想到她和夏慕言头上。 毕竟确实很难想象她展初桐含泪嘤嘤嘤,以及夏慕言倒拔垂杨柳。 进楼就上步梯,绕过拐角时,走在前排的邓瑜几人视线一转,看到了错后她们几步的展初桐。 毕竟有“共死之谊”,邓瑜就顺嘴打了声招呼: “好巧,姐妹,你也往这走啊!” 展初桐点头,应了声,“好巧。” 高二年级共八班,分上下两层。邓瑜几人经过一到四班的楼层,继续往上攀,拐角看到展初桐还跟着。 邓瑜:“好巧,你也在上面一层啊!” 展初桐:“嗯。” 先经过八班,宋丽娜先和她们挥手,转身进了教室。并行的人流越走越稀,邓瑜程溪与展初桐的同路感更加明显。 邓瑜笑:“好巧,你也在走廊那头啊!” 展初桐:“嗯。” 最后,一路好巧到五班门口。 邓瑜:“所以是同班是同班啊!这是什么缘分啊!” “……” 展初桐停在教室门口,没进去,她只是一瞬清醒,联想到在操场上,邓瑜和程溪说过,她们和夏慕言同班。 既然她和邓瑜也同班,这就意味着…… 怕什么来什么。 她们几人最初被潘建华拎到操场角落罚站,散场时基本算殿后,到教室门口时,里面的学生大都已经落座。 “座位已经排好了吗?哦!已经投屏出来了!” “我坐哪……fuck。夏慕言同桌不是我。” 展初桐跟着邓瑜和程溪进门,鬼使神差地,陌生教室,陌生布局,满是陌生面孔,她偏偏一眼就锁定了夏慕言。 在中间第三排,靠前,很适合听课的位置。 好巧不巧,夏慕言刚好也抬头,往展初桐这里看过来。对视之下似乎有电流窜过,展初桐不耐地错开视线,压低头,擦过前面邓瑜和程溪的肩,要往教室后排的空座走。 “展、初、桐?” “新名字诶。” 她听到邓瑜和程溪在自己身后的交谈,她置若罔闻,加快脚步,匆匆前行。 直到讲台上成熟女声叫定她: “展初桐同学,新转来的,对吧?” 声音一听便是班主任,展初桐昨天预报告和人打过照面。 “……” 展初桐顿足,无奈,转身。 讲台后班主任微笑看她,抬手示意投屏,指第三排的格子: “座位已经排好了哦。你坐夏慕言旁边。” 展初桐:“……” 程溪:“?” 邓瑜:“???” ————————!!———————— 宝,这才是你和她应有的距离~ 第8章 过敏 过敏:过敏 班内学生的视线齐刷刷聚于展初桐之身,或有好奇,或有艳羡。 她脸色耷拉下来,心头不爽,但没发作,她不是会主动惹事的性格。 对面班主任是个年轻女人,大约三十出头,气场很强,见她神色不悦也不露怯,微笑缓和道: “这是展初桐同学,今年刚转来的。大家以后好好相处,互相关照。” 同学们闻言鼓掌,这种气氛一起,展初桐就骑虎难下,错失抗议座位安排的机会,只能硬着头皮往回走。 她瞥了眼,见夏慕言背影端正,全程没回头看她。 女生的高马尾柔顺地垂着,发尾落在后颈腺体位置的创可贴上。 “……”展初桐心紧了一下。 齿尖微微发酸。 她盯着那头也不回的背影暗想,或许夏慕言也不想和自己牵扯太多,这位置先凑合坐,下课她就去找班主任调座。 这节是班主任的课,老师名叫肖语闻,教的却是英语。新学期教材还没发,肖语闻正讲解上学期的期末考卷,用投影仪投屏了张卷子给学生作参考。 展初桐给了点薄面听了会儿,别的同学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她手抄兜听天书。 听着听着就开始犯困,意识就开始涣散,展初桐注意就飘到细枝末节上,发现那张作为示范的卷子,居然是手写的。 因为字体太标致,且一个阅卷的红圈都没有,她原以为那是什么仿手写体印刷的标准卷,直到看清作文答题区几行涂抹,她才确定,哦,是真人的卷子。 第10章 刚判断到这里,恰好肖语闻翻卷子,密封线内的姓名栏晃过镜头,露出夏慕言的姓名。 “……” 班内同学都全身贯注盯着屏幕看,自然不会错过这个细节,但无人发出任何感慨,好像习以为常。 只有新来的展初桐,没防备地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盯着夏慕言的字欣赏了小半节课,脸色吞了苍蝇般难看。 她收回视线,把手从口袋中抽出来,往桌面一叠,就准备趴着睡觉。 头刚伏下去,手肘就被同桌蹭了一下。 展初桐原想是自己趴的幅度太大,往另一边收了收手肘,结果没消停多久,同桌又蹭了下她。 展初桐坐起来,凶神恶煞瞪过去。 夏慕言这才转头过来,神情有点无辜。 “……” “……” 二人今天还没说上一句话,展初桐不想主动破这个戒,逞凶皱眉吓唬对方一下,就准备继续低头睡觉。 身后传来一个小声的气音: “psst psst!” 展初桐转身,发现后桌是操场上共患难过的邓瑜。 邓瑜手掩唇提醒她: “新同学,就是说,别的老师可能好说话一点,但是闻姐的课,是万万不能睡觉的。她生气起来很恐怖,真的,很、恐、怖!” “……” 展初桐想着课间调座还得有求于肖语闻,就先不得罪人了。她懒散地塌着腰坐着,也没听课,就这么干坐着。 背景音里肖语闻讲解什么“if虚拟语气”的声音,耳侧同桌书写时笔尖摩擦纸面沙沙不响却抓耳的噪声,整间教室弥漫的笔记本的油墨气味,扭曲成囚笼,将展初桐的意识困住。 好不容易熬到一道阅读题讲完,肖语闻给出同学们自由讨论的时间,展初桐的不适感才减了些,她恹恹地撑着脖颈,扭头往窗外看。 班内的学习氛围还挺浓郁,学生们大都在互相交流着答题思路,声音很吵,所以,展初桐差点错过同桌的声音: “你很困吗?” 展初桐激灵了一下。 分明是很轻的音量,可偏偏极具穿透力,那么多同学的讨论都掩盖不过。 展初桐梗着脖子没回头,想假装没听见。 身后同桌继续淡淡地说: “我以为你身上换了种香,闻着能清醒点。” “……?” 说什么呢?是在和我说话吗? 展初桐的怀疑从脑中滑过,她平时又不喷香水,哪怕有什么味也是洗衣皂的柠檬香…… 等等。 从老大夫的小诊所带出来的小盒子,瞬间浮上展初桐的记忆浅层—— 其上绿叶白瓣的小花包装,历历在目。 糟糕! 她买茉莉味的抑制剂时,压根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坐在夏慕言身边。 眼下夏慕言提起的换香,显然是闻到了她身上的茉莉香! 展初桐瞪大眼睛,条件反射捂住脖颈,猛然转回头。 视野里,周遭举着本子探讨的同学们都模糊了,唯端坐着的夏慕言格外清晰。 她看到夏慕言本垂落在纸面的视线挑起,转来,飘过来,定住。 在展初桐徒张着嘴,不知如何解释自己身上的茉莉香时,她先听到夏慕言抿着笑开口: “礼尚往来的话,我是不是也该把我的,换成雪松香?” “………………” “换什么换什么?哎?班长,新生,你俩认识啊?” 身后邓瑜天真的插话,拯救了险些陷于水深火热的展初桐。 展初桐刚要松一口气,正想随口丢一句“不认识不熟”,就把这茬翻篇…… 结果邓瑜补了句: “新生,操场上看你那么冷淡,还以为你讨厌班长呢!” “咳咳!”展初桐差点被没喘上来的气呛住。 闻言,夏慕言定定盯着展初桐的脸,情绪很稳定,好像只是想确认她的回答。 两人私下时,展初桐为了赶人,不吝于表达“厌恶”,好让夏慕言知难而退,可现在有第三人邓瑜在场,展初桐就无法对夏慕言说出重话。 她只是想让夏慕言离她远一点,又不是想让夏慕言因她被人误会。 于是展初桐只是别过脸继续看窗外,丢了句: “又不熟,讨什么厌。” 夏慕言没说话。 “不熟吗?”只有邓瑜莫名地重复,好像觉得并不是这么一回事,“真不熟吗……好怪哦……” 几分钟转瞬即逝,肖语闻控场,开始讲解下一题。 全班立即安静,只剩学生们刷刷记笔记的轻响。 这回,展初桐望着窗外,听着催眠似的讲课声,却怎么也生不出困意了。 她心脏砰砰直跳,她不知道原因。 她只觉得后颈抑制剂的香气有点太重。 缠绕她全部感官。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与夏慕言对视时,听到对方所说的话: 雪松香。 这是展初桐第一次知道自己信息素的香型。 却是从她最避之不及的人口中。 下一题讲完,肖语闻又空出自由探讨的时间。 展初桐都快“自由ptsd”了,茉莉香的破绽就是这环节暴露的,她生怕这次又生什么事变。 于是她像往常一样,把校服拉链拉到顶,用立领遮挡住小半张脸,压着眉眼,这样就很凶,很生人勿近,或许就没人敢搭话。 幸而,后桌的邓瑜解救了展初桐,大抵终于有机会坐在班长夏慕言附近,邓瑜只想抓紧机会亲近,便主动问夏慕言方才老师讲解过程中,自己听不懂的语法。 夏慕言没什么架子,转身给邓瑜讲题。因为面朝展初桐,所以声音几乎就扑在展初桐耳边。 分明是清清泠泠的嗓音,却莫名听得人心烦意燥。 展初桐深吸一口气,提起耳朵听邓瑜的声音,却发觉邓瑜不但没烦躁,甚至隐隐有些兴奋。 ……全世界好像就她展初桐对夏慕言的声音过敏。 那题讲完,邓瑜没轻易放过夏慕言,拉着人闲聊,聊着聊着注意到什么: “哎?班长,你脖子怎么贴创可贴了?” 展初桐先绷紧神经。 “哦。”夏慕言抹了下脖子,自然道,“被蚊子咬了,有点红,有点肿。贴药膏消炎。” “……” 展初桐牙根愈酸,浑身不自在。 “这题你还有疑问吗?” “没有啦!谢谢班长大人!” “不客气。” 夏慕言的声音听着就带笑意,很温柔。展初桐仍盯着窗外看,凭声音也能判断,同桌应该转回来了。 班级内嘈杂依旧,展初桐却觉得静得令人别扭。 一开始是她对人拒之千里,可现在局势逆转,她心痒难耐,想跟夏慕言说话。 她想问夏慕言腺体还好吗?昨天她第一次标记,可能有点没轻没重,不知道有没有伤到人。 可“不熟”的关系是她先定义的,现在主动关心又算怎么回事?而且班级是公开环境,也不适合谈论这种极其私密的话题,万一被人听见…… “你还好吗?” 展初桐一凛。 若不是她对夏慕言声音过敏,她都要怀疑这句话是她自己幻听。 她转头,诧异看夏慕言,表情反问你怎么会问我这种问题。 夏慕言抿了下唇,小巧的唇珠肉嘟嘟的,很是吸睛。 “我以为,”夏慕言说,“事后关心一下对方感受,是理所当然。” “………………?” 展初桐惊悚地往四周迅速瞥几眼,确定邓瑜等人都在专心写字,多半没听见夏慕言的声音,悬着的心这才落下去。 她哪能想到,看似清纯天真的夏慕言,居然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眼不眨心不跳地说出“事后”这种词! “……别胡说。”展初桐挤出几个字。 “哦。”夏慕言耸了下肩,“原来是不能说的吗?” “……不然呢?”展初桐压低声音,“而且,这里是教室!” 夏慕言不置可否,只无辜地挑了挑眉。 “说好保密,说话注意点。” “我没跟别人说,只跟你说。” “也别跟我说。有什么好说的。”展初桐咬牙,“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忘的事……” “所以你一直惦记着吗?” “……” 不好忘=惦记? 展初桐觉得夏慕言要么语文要么英语,指定哪科有点问题。 展初桐压着下巴,把小半张脸藏进立领里,只露一双阴沉的眼睛瞪着夏慕言,以作威胁。 让展初桐意外,夏慕言好像不是外表看上去那么伶俐,居然没感觉到她的情绪?还直勾勾迎着她的瞪视,表情纯净如纸。 接着,展初桐注意到,夏慕言的颈侧或因转动,创可贴的边缘有点翘起,在那柄白皙细长的脖子上很是显眼。 第11章 尤其想到创可贴之下遮蔽的是什么,展初桐就更在意了。 她瞥一眼四周,没人在看她们。邓瑜是beta,加上性格使然,对腺体这种部位天然没那么敏感。 可教室里终究有别的alpha与omega在,很难避免有人多心,留意到本就引人注目的夏慕言颈上的异常。 于是,展初桐伸手,快速把夏慕言校服的后领挑起,借衣物挡住创可贴。 夏慕言先是莫名,下意识想把衣着整理好,刚把领子别下去,就又被展初桐挑起来。 好学生穿校服不像展初桐似的叛逆,拉链标准地压在立领之下,现在领子被拨起来,很像中年大叔常穿的polo领,有点土土的。 展初桐又不解释,这行为怎么看着都像挑衅欺负人,可夏慕言不但没生气,还好脾气笑着问她: “怎么啦?这样好看吗?” 好看的人套个麻袋都好看。展初桐本也不想夏慕言把领子压下来,干脆应: “嗯。好看。” 夏慕言低头,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么,片刻,抬手,把拉链拉到顶。 两块立领连成一片,遮住女生精巧的鼻梁和红润的唇,因而余下的那双带笑微弯的眼眸越清越亮: “我觉得这样更好看。” “……” 半张脸还压在领子里的展初桐闻言,脸腾一下烧起来。 她愤而转头,先是恼夏慕言的模仿简直像调戏,又庆幸自己的脸藏在领子后,夏慕言应该没看到她最后破防的表情。 脸热得好像有火在烤,心跳也汹涌得即将失控。 展初桐想,这过敏反应有点强烈了。 一直过敏是会死人的。 这座必须换。 她下课就去换,跑着去换! ————————!!———————— 展初桐眼中的夏慕言:天然呆+娇气包 实际上的夏慕言:腹黑雪媚娘 第9章 打赌 打赌:打赌 下课铃响后,展初桐没急着马上找肖语闻。 她想,换同桌这事,夏慕言多少也算个当事人,她一人擅作主张不太妥当,于是就跟夏慕言打了声招呼: “我一会儿会找班主任调座位。” 正低头整理笔记的夏慕言手指一顿,抬头看过来,没说话。 展初桐不想跟夏慕言对视,她心意已决,扭头问邓瑜: “你不是想和夏慕言当同桌吗?到时候我和你换。” 正和新同桌建立友谊的邓瑜突然被天降馅饼砸中,晕乎乎地: “啊?我,我吗?好是好……班长大人也同意吗?” 展初桐看夏慕言,夏慕言仍盯着她,说: “不好意思。不换。” “……” 气氛陡然剑拔弩张,邓瑜吓得缩了下脖颈,忙打圆场: “新生大人,你看,班长大人不愿意换,既然你俩关系好,我就不掺和……” “谁跟她关系好?”展初桐生硬回道,“你不是答应过我……” “我答应过什么了?”夏慕言冷静看着她。 展初桐一愣,确实,远离夏慕言是她单方面的决定,是她和阿嬷的约定,夏慕言从始至终没承诺过。 展初桐没说话,两人互盯着彼此看。 “呜哇,第一次看到好脾气的班长冷脸,这突然间是怎么了……”邓瑜缩到自己同桌身边,“说她们关系好吧,她们在飞眼刀。说她们关系不好吧,班长不愿意换座。” 邓瑜同桌低头写卷子,头也没抬,“肯定关系好啊。都模仿彼此穿校服的小癖好了。” 展初桐:“……” 她低头,赫然发现,全班确实就她和夏慕言立着校服领子,大学霸与大学渣,本来就惹眼的组合更加扎眼。 她轻咳一声,迅速把校服拉链拽下来,敞着外套穿,急于撇清关系。 “我现在就去换座。”展初桐站起来,“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夏慕言低头,不再看她,轻轻回了句: “那我也通知你,换不了。别白费力。” “……?” 展初桐这人未必吃软,但绝对不吃硬。夏慕言跟她来硬的,她脾气一下就上来了: “你说换不了就换不了?” “要打赌吗。” “什么?” 夏慕言悠悠抬头,胸有成竹道: “我赌,最后你同桌还是我。” “哈。赌就赌。”展初桐也势在必得,“这个座我换定了。” * 教师办公室里,肖语闻抬头看到桌边站着的女生,是有些惊讶的: “巧了,展初桐,我正好要找你。” 展初桐没急着说自己的诉求,安静等班主任先把话说完。 “你脸怎么回事,看着像新伤啊?昨天我还没注意到。”肖语闻打量一圈女生面上的伤口,蹙眉问。 “蚊子咬的,药膏消炎。” “……”肖语闻和这位转校生刚打交道,就已大致摸清这丫头的路数,笑了,“当我傻是吧?听保安反馈昨晚老厝里有实验的学生被堵……” 展初桐收在宽松袖子里的手指蜷了下。 肖语闻继续说:“你老实跟我讲。” “……” “你是不是那个挺身而出救人的学生?” “……?” 展初桐噎住,她没想到肖语闻听说的也是那个浮夸烂俗的版本。 她要怎么说,总不能说,老师其实我是那个嘤嘤嘤。 展初桐干脆按题面答,“不是。” 肖语闻将信将疑眯眼看她,“真的?” “真不是。”展初桐想了想,补上一句,“以免未来失望,建议老师您现在先降低对我人品的期望。我不是什么好东西。” “……” 大概会这样剖白贬低自己的学生,肖语闻是第一次见,年轻女人愣了下,随即神色稍稍柔缓,竟说: “你不认,我就当不是你。但会事先提醒避免老师失望的学生,我也不认为会是‘坏东西’。” “……” “好了。轮到你说了,找我什么事?” 展初桐也不拐弯抹角,“我想换座。” “为什么?” “我个子太高。”展初桐没莽撞,给了个老师通常难以拒绝的理由,“会挡到后面同学的视线。” 果然,肖语闻听进去了,正思考,“有道理。就把你那整桌……” “等一下。把我往后调就行,”展初桐一听要整桌调,忙打断,“夏慕言不用调。” “为什么?” “……她太矮了。跟我一起调会看不见黑板。” “睁眼说瞎话是吧?她顶多也就跟你差个两厘米。” “……” 眼看肖语闻没被说服,远离夏慕言的初衷无法达成,展初桐干脆不装了,直白道: “其实我是烂人,对好学生过敏。我不想跟夏慕言坐,给我找张桌单独丢后排吧。” “……”肖语闻再度语塞,她揉揉太阳xue,大概有点头疼,“展初桐,如果我听了你这番自暴自弃的话还答应你,我就是烂人。” “我不是自暴自弃。我是真烂人。”展初桐面不改色,“我会打人的,我脸上的伤就是跟人打出来的。奉劝老师不要理想主义以为每个学生都有得救。您非要让夏慕言坐我边上,我不保证我会不会对她动手。” “威胁我?”肖语闻笑了。 “算是。”展初桐跟老师谈判也气势不减,“老师您要继续跟我赌气不换座,还是出于师德保障您家好学生的安全,您自己选。” 肖语闻没说话,静静看了展初桐一会儿。 她不是被吓唬住了,她只是好奇,好奇这个年纪的女孩怎么会练出这样的性子,她好奇说出这种话的女孩眼底是什么情绪。 可惜,肖语闻没从展初桐眼中看出太多。 这孩子眼神与眼型相似,都薄薄的,眸色被朱砂痣的颜色反衬,浓黑得像蓄着雾都常年不化的阴郁。 “展初桐同学,我接受你的挑战。”肖语闻微笑,“但你记住,不是出于赌气,而是出于信任。” “……?”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你厉害,还是夏慕言厉害。” “……哈?” 肖语闻也不掩饰,将学生资料摆上桌面,指头敲了敲。展初桐瞥一眼表格上自己的家境情况,了然,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你家的情况我大致了解。转学手续办好时,孟女士特地嘱咐过我多照顾你。同班是夏先生安排的,同桌是夏慕言提出的,大家都是想帮助你……” 孟女士是夏慕言的母亲。 展初桐不耐烦打断: “我不需要。” “至于你,展初桐。”肖语闻收起笑意,认真道,“你能转学进实验,至少证明你的中考成绩达到重点线,你有学习的能力。不管你高一成绩一落千丈是出于什么决定,至少现在你是我学生,我不打算放弃你。我说清楚了吗?” 第12章 “……哈。” 展初桐咬着牙,片刻才松口,无奈叹了声。 她软硬兼施无果,明招用尽,干脆使烂招,扯谎道: “好吧,如老师所言,我家跟夏家有点纠葛。夏慕言其实也不想跟我一起坐,她是被她家长强迫的,她本人也不情愿。” “真的?” “真的。” “那行。” 展初桐眼神一亮,顿觉柳暗花明。 肖语闻却一摆手: “你回教室去,把夏慕言叫过来,我当面问问她。” “……” 展初桐转身后狠狠在心里骂自己蠢货。 这招确实烂得没边了。 * 和夏慕言交接完,展初桐就趴在桌面,将校服脱了盖在头上装死。 她刚和夏慕言打了必换座的赌,现在夏慕言去办公室,成了老师换座决议中一锤定音的要素,她这座位怎可能还有机会换? 夏慕言肯定不会答应。 展初桐已经输了。 但她不服气,她在校服蒙着的一片黑暗中,睁着眼睛凝思,考虑要怎样捣乱,才能逼肖语闻和夏慕言松口,还得保证作弄的效果不要太过火。 展初桐在办公室说的不假,她很混,打人时不分男女,也不分abo,下手极狠。 有种“欺她的下去,她自己进去”的破釜沉舟。 昨天堵她的那些混混是来为老大出头的,而她与那老大的过节,要追溯到高一时,她拒绝了那位老大的告白。 梁子就这么结下了,那老大压根称不上因爱生恨,不过是流氓头子觉得自己撩骚未果被驳了面子,就开始频频找人报复她。 有男的在校外围殴勒索她,有女的组织校内霸凌孤立她。展初桐反正无心学习,干脆自我防卫,被迫练出了好身手。 最后,那群混蛋竟骚扰到她家,当着年迈阿嬷的面作威作福。展初桐没忍住,把为首的那人腿打断,进了派出所,也因而被城西的高中开除。 再之后,就如夏慕言所说,得知此事拜托母亲联系了展初桐,提供了可以转学进城东实验继续学习的机会。 展初桐本来不想上学了,她学不进去了。但阿嬷执意要她学,说她这么大的年纪,知识能学进去多少都不是主要,至少至少应该待在学校的环境里。 阿嬷没读过多少书,但知道上学重要。阿嬷不会说太多大道理,但也教过展初桐“以直报怨,以德报德”的道理。 展初桐确实打人很狠,可那是对欺负她的人。她分得清好歹,夏慕言和肖语闻对她是善意的,哪怕这善意不是她想要的。 所以,要怎么折腾夏慕言,却不至于太狠呢? 这要求太复杂矛盾,堪比五彩斑斓的黑。展初桐眨巴着眼睛,想半天还毫无头绪,只觉头疼。 校服就是这时被人戳动的,展初桐感觉身侧有人站着。她掀衣坐起,见一个脸生同学站在自己面前,大概被她表情吓到,有点怯怯: “同、同学,那个……班主任让我和你换个位置。” 换位置? 展初桐眼眸放光,“真的?你位置在哪?” “就在你后面,第五排……” 惊喜天降,展初桐有点不真实感,她转头看现在的同桌,就见夏慕言早从办公室回来,已经落座,正整理桌面的纸笔,沉着表情,情绪稍显冷淡。 呵。一脸吃瘪。 夏慕言这是,大发慈悲了?舍得放手了? “多谢!” 展初桐也不确定自己这声感谢是给换座的同学说的,还是给夏慕言说的。 她来上学连书包都没背,空着手就来了,现在换座轻轻松松,拎着自己就能走。 展初桐迫不及待换到第五排的位置,虽然并非单人,仍有同桌,但不和夏慕言一起坐,她就已经很知足了。 她正转头要和身边人打声招呼,维系一下和新同桌的关系,却见对方收拾好书包,背起就走。 展初桐:“……” 她注视着自己的“新同桌”往前走到第三排边。 第三排处,拾掇好书包的夏慕言起身,与“新同桌”颔首示意,二人交接,“新同桌”落座,夏慕言后行…… 走到她身侧。 停在她面前。 坐在她旁边。 夏慕言将书包塞进抽屉,转头看向展初桐: “你好,同桌。” 展初桐:“………………” 也是这时,夏慕言抿唇笑了笑,下巴两池梨涡浅浅。 展初桐先前没见过夏慕言这样笑,一时看得愣住。 原来,这人有不同的笑容,平时待人笑得端方,有种精雕细琢的雅致,非常“夏慕言”。 而现在的笑则格外放松,格外特别,带着点狡黠的得意,呈现少女年纪独有的调皮。 ……也很“夏慕言”。 “对了,”夏慕言梨涡还绽着,歪头问,“我是不是赌赢了?我还是你同桌哦。” 展初桐屏住呼吸,转过头去,不看夏慕言。 两点甜甜的梨涡仍悬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嘚瑟什么,我也没输。”展初桐没敢回头,苍白嘟哝,“你就说我这座换没换成吧。” 她听到夏慕言在她耳后轻笑。 然后她就又过敏了,耳朵烧起来。 第10章 不熟 不熟:不熟 城东实验是不允许学生带手机的,夏慕言因为是班长,拥有全班唯一特权。在早晨最后一节课前,她收到班主任通知搬书的安排,就逐一邀请班内个高的同学帮忙。 毕竟是玩心重的年纪,一听搬书就可以合理地“翘”掉小半节课,加上夏慕言拜托帮忙时,毫无别的班委鸡毛当令箭的耀武扬威,反而态度谦和真诚,班内为数不多几个alpha都立刻爽快答应。 夏慕言最后才邀请到自己的同桌,彼时展初桐又用校服外套盖着头,趴着不知道睡着没有。 “同桌。”夏慕言很轻地叫了声。 展初桐本来打算装死的,可听到“同桌”这个有点特别的称呼时,她心里被酸涩地揪了一下。 片刻,她掀了校服坐起来,没看夏慕言,板着的脸很臭。 已成前桌的邓瑜本转身来要看好戏,对上展初桐阴狠的凶相,吓得一激灵,又转回去了。 “你愿意帮我搬书吗?”夏慕言问。 其实刚才夏慕言转一圈拜托别的alpha时,展初桐都听见了,夏慕言现在邀她帮忙的语气和话术,和给别人的并无不同。 展初桐耷拉着眼皮,说不上心情好还是不好。 “困。”展初桐答。 夏慕言还没说话,坐后桌已经答应帮忙的程溪搭话: “新生,出去吹个风就不困了。” “为什么要不困?”展初桐理直气壮,“下节课岂不是睡不着了。” “……”程溪嘶了一声,“你别说,好有道理。” 夏慕言还站在桌边,虽听见了展初桐疑似排斥的婉拒,却没急着离开。 果然,不多时,展初桐开出条件: “帮你可以,抵掉我欠你的赌注。” 夏慕言顿了下,才问:“你不是说你没赌输吗?” “没输啊。”展初桐屈着长腿,靠着后桌沿懒懒地瘫着,“也没赢。所以你欠我一个,我欠你一个。” “好啊。”夏慕言爽快答应。 展初桐准备起身,“那就是同意抵掉我欠你的……” “不。我说各欠一个可以。但我现在不用这个赌注。” 展初桐又坐回去了,“不抵就不去。” “好。没关系。” “……?” 夏慕言转身走了,展初桐这才抬头睨了一眼,那人背影挺直,校服领子还“不修边幅”地立着,像个昂贵的精巧陶偶却套着廉价的水果网套,有种潦草的可爱。 展初桐看一眼就收回视线,心里更不爽了。 她觉得自己吃亏了。 本来两人都没输,直接扯平就好。她动小心思,想着互欠一个赌注,她拿搬书抵掉夏慕言的,她到时候就能拿自己的要求夏慕言同意换座。 结果夏慕言压根不上当,展初桐还白搭进去一个赌注。 这下好了,至少夏慕言把那个赌注用掉之前,展初桐都不能先开口换座,否则夏慕言一个后发制人,她纯白送。 那边夏慕言头也没回,显然多展初桐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也不少。先前几个答应帮忙搬书的alpha已经在门边列队,男女皆有,等着夏慕言带队。 程溪是女生,自然离为首的夏慕言最近,几人走出教室门前,程溪不知要和夏慕言说什么,因身高差躬下去,凑到人耳边。 夏慕言微微偏头去听,两人有一瞬距离很近。 展初桐坐在原位瞥见这一幕,翻了个白眼,校服一盖眼不见心为静,她趴下去继续酝酿睡意。 以前高一时,讲课老师腰戴小蜜蜂站她耳朵边嗡嗡嗡,她权当助眠曲;课间同学追逐嬉闹,只要没撞到她桌子,她就当白噪音。 第13章 城东实验的学生音量相对没那么吵闹了,加之快上课,大家已经有意识在渐渐收敛…… 展初桐却被烦得不行,压根睡不着。 终于,展初桐掀校服站起,无意踹了下桌腿,砰一声。 周遭还在交谈的同学陡然噤声,齐刷刷看向这位给人初印象就不好惹的转学生。 于是在众人警惕的注视下,展初桐把校服穿上,手抄兜悠哉踩着上课铃走出了教室。 * “看来新生决定下节课不睡觉了?” 程溪在队头,隔着好几个同学,朝队末慢慢悠悠跟着的展初桐喊。 展初桐低头,把脸压进立领里,假装没听见。 程溪遥遥看着她,嘴角一提笑了,离了夏慕言身边,往队伍最末走,到展初桐身边。 “哎。” 程溪显然不是自来熟的个性,却勾了下展初桐的肩膀,神秘兮兮地。 展初桐猜想这人可能有什么话不便被旁人听见,就任人搭着,而后便听程溪说: “我刚才问夏慕言为什么要把衣领立起来,你猜她怎么回答的?” “……” 展初桐莫名,抬眼瞥了下程溪,很快眼皮又耷拉下去。 她为什么要猜夏慕言怎么答的?更重要的是,程溪为什么要拿夏慕言有关的问题来问她? 程溪见她好像没兴趣,才说:“夏慕言说是因为她冷。” “……” 嗯,在秋老虎的天气却体寒觉得冷,很合理吧?至少比千金乖学生被不熟的校霸标记要挡后颈牙印合理。 听见夏慕言确实有好好配合她保密,展初桐刚松一口气,又听程溪问: “要不是她这么说了,我还好奇你俩为啥要情侣穿搭呢。话说回来,你也冷吗?” “……咳!”展初桐平白被口水呛了下。 原来,那些好奇打量的目光中,居然存着一部分会如此揣测的可能性吗?! 她和夏慕言? 和那两个字有半毛钱关系? “你管校服叫情侣装?”展初桐反问。 “校服当然不是。但……”程溪拎了拎自己开敞着穿的校服外套衣领,“我和夏慕言同班一年多,第一次见她那样穿。谁教她的呢?” “……”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这么穿,也是因为冷吗?” 展初桐不太舒服,抬肩耸掉程溪的胳膊,烦躁回了句: “别搭着。热。” 嘴上说热,脸却压得越低,将表情藏进不透风的立领里。 程溪:“。” 一行人很快到达目的地。教材堆积在教务楼底的空地上,一摞摞都以扎带束成大捆,不好拆分,容易丢失散本。 夏慕言清点过数量,便以大捆为单位派发任务。alpha的力量没有第一性别的差距,只有个体的差别,有些能一趟运三捆,有些只能运两捆。 展初桐是队伍最后一个,到她时,夏慕言算过,总归所有人都得回来运第二趟,就干脆只给展初桐发了两捆。 展初桐把两捆叠一块,抱着书就往前走,头也没回,跟着同班同学返程。 还是那副睡不醒的样子,跟所有人都隔着距离,懒洋洋地游离在集体之后,像徘徊于世界边际。 走出几米,远离教务楼发书区,噪音静了些。展初桐耳尖,听到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她疑惑,回头,赫然见夏慕言也抱着两捆书,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多数alpha都会默认主动照顾更娇弱的omega,故而同学们都理所当然“夏慕言会留守原地等待”,谁能想到,这人居然逞强,也给自己安排了负重任务。 眼下,夏慕言走得比所有人都慢,却不是像展初桐一样因为懒散,任谁见了那细胳膊细腿,都能看出是吃力。 展初桐停住脚步,往回走,挡在夏慕言面前。 夏慕言本低头咬牙走,突然被身前的阴影挡了日头,刚抬起眼要去看,手上端着的重量赫然少了一半。 夏慕言一怔,手上负重只剩一捆,再抬头时,就只见展初桐的背影而已。 还是故作闲散,却暗暗加快脚步,和夏慕言拉开距离。 “同桌。” 展初桐听见背后的人呼唤,声音好似近了些,可能负重轻了脚步就轻快。 展初桐没回头,也加快几步。 她和她隔着一段恒定距离,叫任何旁观者见了,都不会联想她们二人之间有关系。 这才是安全距离。 “展初桐。”夏慕言声音大了些。 展初桐还是没回头,距离这么远,装没听见,很合理。 “展初桐,所以,你也觉得我没用。” “……” 这路平坦,值周生扫得很干净,连个碎石子都没残留,展初桐脚底却无端被绊了下。 走在前头的人脚步慢了,走在后头的人就跟上了。 夏慕言刚并肩上来,展初桐就扭头,沉着脸问她: “‘也’是什么意思?谁这样说你了?” 语气听着很凶,好像要去找说这话的人算账。 夏慕言抿了下唇,唇珠委屈地瘪着,半晌,她才很轻很轻地说: “这不是社会共识吗?omega柔弱娇气,难堪大用,帮不上忙。” “……胡扯。” 展初桐直脑筋,她没想到夏慕言居然会这样理解,她不知道别人“照顾”omega是出于什么心思,但她至少知道自己对夏慕言不是出于“轻视”。 夏慕言微偏头,作倾听状,好像在等展初桐的回答,等展初桐打破她的认知。 展初桐总觉得自己从对方眼中读出些期待,让她不适应,片刻她才生硬道: “还有一种可能,不是‘看不起’,而是‘舍不得’。” 夏慕言闻言,睫毛一颤,随后挑起上目线,问: “那你是哪一种?” “……” 展初桐啧一声,干脆狠了心,把那摞刚敛来的书重新叠回夏慕言怀中。 “哎。” 夏慕言没防备,被她压得膝一弯,险些没兜住。 展初桐眼疾手快,修长指节打开,迅速往书底下托了把,帮人稳住了。 “我属于吃饱了撑的那一种。”展初桐干巴巴地逞凶,“不稀罕我帮忙,你就自己搬。” “哦。” 两人继续并肩往前走,却没再像先前那样错开很远的距离。 甚至相反,肩膀距肩膀极近,时不时磨蹭到。 好热。 展初桐是觉得天气热。 好香。 展初桐是觉得书很香。 这样近的距离,叫任何旁观者见了,都会联想她们二人之间有关系。 安全距离已然消亡。 这不是展初桐的初衷,她很想走掉,很想继续跟夏慕言保持距离,但她被束缚住了。 束缚她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 而是那只托在夏慕言怀中书底下偷偷助力的…… 自始至终都没再撤回来的手。 第一批书抵达教室,靠走廊窗的同学们热情欢迎英雄凯旋,掌声加欢呼,情绪价值拉满。 邓瑜趁乱跑到窗边看,第一眼就锁定她的小偶像: “班长好棒啊!以身作则也搬了两捆书……哎?” 邓瑜语气一挑,她注意到班长和新生抵着的肩,看到人群熙攘皆成背影,新生则只垂眸盯着班长的一举一动,配合对方弯腰,协作将托着的书放在地上。 邓瑜歪头,疑惑“嗯”了一声: 这叫不熟? ————————!!———————— 展初桐眼中的自己:钢铁面+寒霜心 夏慕言眼中的展初桐:脆壳冰麻薯 第11章 名字 名字:名字 第二趟去搬书,同学们已经轻车熟路,无需夏慕言带队,夏慕言就在队末慢慢走。 展初桐还是走得很快,离身后人好几步。 “同桌。” “啧。”展初桐有点烦,手头又没书要帮忙拿,还叫她干嘛。 “展初桐。” 展初桐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点。 夏慕言就跟上,在她边上轻声问: “今天有点热,我想给搬书的同学们买点水,你能和我一起去吗?” “……” 展初桐本来要拒绝的,转念一想,鬼点子上来,和夏慕言谈判: “帮你可以,拿赌注抵。” 夏慕言一听就目视前方,作势要往前走,“没关系,我去找别人。” 展初桐忙伸手去拽她脖领子,显然夏慕言也没执意要走,被提溜一下就止了势,偏头看过来。 展初桐无奈,“不是,差使我总得给我些好处吧?” “你要什么好处?” “赌注……” “除了这个。” “那不要了。”展初桐松开人衣领,手抄兜,把脸一扭,“你去找别人吧。” 结果夏慕言反而不走了,想了想,问她: 第14章 “给你我的微信号,算不算好处?” “……”展初桐一脸莫名看她,“这算什么好处?加你微信我还吃亏呢。” “是吗?”夏慕言弯了弯眼睛,“那我请你喝水呢?” “怎么,她们不用额外帮你就能被请喝水,我纯冤种?” 夏慕言闻言笑开,唇下两池梨涡又漾开。 是与营业笑容不同的,很自然的笑意。 展初桐看得怔住,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和这人有一句没一句聊太多,再这样下去,“水火不容”的关系怕是维持不住。 她警觉,正收拾表情,准备严词拒绝,却见夏慕言踮脚望了下远。 原来,她们刚才拉扯间,前方高个的alpha们已经走远,夏慕言现在要重新找别人帮忙,得小跑追好一段。 “好吧,不为难你,你不去也没关系。”夏慕言于是说,“我自己一个人也能搬得动。” 展初桐:“……” 出了教学楼,夏慕言便独自脱队,往校门方向走。 展初桐停在原地,远远看了眼横贯操场方向的同学们,叹了口气,还是转而走向校门。 到门边时,保安亭内大爷正在看报,抬眼看到夏慕言,大概是认识这位时常登校报的三好生,慈爱笑了下: “小同学有出门许可吗?” 夏慕言指了下门口便利店,“我去给同学们买点水,马上就回来,很快!” 大爷没纠结,笑着点点头,“那你快点回来啊。”转头就对着夏慕言背后来个大变脸,“你不能出去。” 夏慕言转头,就看到慢悠悠跟上来的展初桐。 展初桐被保安大爷怼,不但没生气,还嗤笑: “老爷子看人真准。” 大爷冷不丁被恭维一嘴,表情得意一瞬,“那是,也不看我送走过多少届学生!像你这种脸上有伤的,就是没许可绝对不能放出门的‘撒手没’!” 展初桐耸肩,无所谓,没说话。 夏慕言忙开口解释: “爷爷,她是来帮我搬水的,我一个人搬不动。可以通融一下吗?她不会跑掉的。” 大爷将信将疑打量展初桐一眼,他毕竟也是按章程办事,真有学生趁机逃课出意外,他一个打工人也不好跟校方交代。 夏慕言便还是通情达理道:“没关系的爷爷,那,她就在这里等我。这么一小段路而已,我自己也可以的。” “……”大爷一哽,还是闭眼一摆手,“算了算了,你们快点,我当没看见!” “谢谢爷爷!” 夏慕言抿唇笑,惊喜地转头看展初桐,眼眸亮亮的。 展初桐好似被烫到,转而错开,低头跟着夏慕言往校门外走,半路突然察觉不对劲: 等等,夏慕言好像有magic word。 别人的magic word是“请”和“谢谢”,夏慕言的是“没关系”。 只要夏慕言说“没关系”,目的好像都能达成。 见了鬼了。 买好水返程经过保安亭时,夏慕言还很会来事的给大爷递了瓶茶。大爷乐呵呵地接过,视线放远到她身后的展初桐时,或因她信守承诺,目光中有一闪而过的赞许和歉意。 展初桐大大方方迎着老人家的目光,微笑颔首,心里却想: 还是愧疚早了。以后全校搜捕我时有您受的。 展初桐独自拎着那袋水,夏慕言本想搭把手,展初桐没让,说这么点东西还要分担显得她体质多差。 夏慕言就没坚持,与她并肩回教务楼发书点。空地上,同学们不确定哪些教材可以搬,都在等她们。 “久等啦大家!”夏慕言浅笑迎上去,“新同学给大家买了水,大家分一分!” 正弯腰将水袋放在地上的展初桐动作一顿。 “呜哇!感谢新同学!” “我正渴着呢!救了我老命了!” “新同学的名字,我记得是展初桐,对吧?” “啊,嗯。” 展初桐还意外着,同学们热情地靠近她,与她招呼,对她致谢,她有些错愕,有些陌生,心里还有些酸麻发痒。 她顺势发了几瓶水,在间隙抽空转头觑一眼,那边,夏慕言正指挥领好水的同学继续搬书,没注意到这边她的视线。 同人说话时,夏慕言嘴角总带一点点笑,很温柔很专注的样子,好像要将面前的人郑重地盛进眸心。 可展初桐注意到,这时笑着的夏慕言,唇下是没有梨涡的。 转眼手中袋子轻了,只剩两瓶,一瓶是展初桐自己的,一瓶自然是夏慕言的。 展初桐低头看了眼那两瓶在袋中逼仄紧挨着的水,取了一瓶,正准备主动递给夏慕言。 就见那边夏慕言恰好与别人说完话,转头过来,女生嘴角的笑意本维持着一成不变的角度,与展初桐对视上的瞬间,陡然一深。 梨涡又绽开。 展初桐看得手一抖。 “这是我的吗?谢谢你。”夏慕言主动伸手要接水。 展初桐却突然把水收回,夏慕言愣了一下,而后就见展初桐把盖子旋开一小段,复又递回去。 “谢谢你。”夏慕言抿唇微笑,接过时又道了声谢。 “谢什么。”展初桐见同学们分到补给和任务已经走远,才继续说,“倒是你,明明是你想到做人情世故,非推给我干什么。” 夏慕言拧开瓶盖,饮了口水,没回答。 展初桐等她把水吞下,才掏裤兜,将校园一卡通递过去,“既然说是我买的,钱就该我付。你拿去随便刷。” 她说完才意识到最后一句有点怪味,拿张校园卡装什么霸道总裁。 夏慕言摇头,没接。 “你别跟我玩过年塞压岁钱撕吧那一套。”展初桐直白道。 夏慕言被逗笑,说:“不是的。这个算不清楚。” 展初桐转念一想,也是,校内食堂未必有数额刚好的消费,到时候消费多了,按夏慕言的性子还得拉扯。 “那我之后给你现金。” 夏慕言又摇头,“我不用现金好久了。” “……那怎么办?” “我买水用微信付的,你也微信转给我吧。” “……” “你现在没手机,付款码扫不了。全班的通讯录我都有,晚上我加你,你通过我好友申请。” “……” 展初桐气笑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 结果还是没同意加微信,展初桐把校园卡往夏慕言校服口袋一塞,说爱刷不刷。 两人搬着最后几捆书回到教室时,讲台上科任老师也刚好讲完课,剩点时间,就让夏慕言顺便把书发了。 她俩最晚到,到的时候先前那些同学早已落座,老师见状,就干脆叫住展初桐,“你先别回座了,顺便帮班长发一下书。” 班上同学们正讨论吵闹着,邓瑜因为关注夏慕言,就听到了老师给二人的指令。 她想起先前二人针对“换座”与否的剑拔弩张,想起展初桐板下脸时略显阴沉的凶悍,突然忐忑起来。 邓瑜正思考展初桐会不会不配合,让老师没面子,让班长下不来台,准备一旦局势紧张,她就冲上去当助手,和缓气氛。 她屁股都快离开座椅了。 结果就看到展初桐沉着脸点了头,侧身看夏慕言。 夏慕言撚着张清单,凑近与展初桐说什么,展初桐就背着手微微躬身,神情显得懒散。 那种表面漫不经心,实则却专注的表情…… 有种说不上来的气质。 有点苏。 总之和离开教室前踹桌角那匹叛逆孤狼截然不同。 眼看展初桐撸起袖子在夏慕言的指挥下开始拆书数书,二人配合默契,邓瑜就又坐回座椅上,呆张着嘴百思不得其解: 这叫不熟?? * 分书过程大致顺利,偶有龃龉也很正常。 有个戴眼镜不茍言笑的学生,被发到本封面折痕破损严重的数学书,不太高兴,说自己有强迫倾向,要求换一本。 夏慕言忙得很,却没出错,注意到个别需求,还是满足,立刻将自己那本和这同学换了,小小插曲就翻了篇。 好不容易书都发完,距放学只剩不到三分钟,夏慕言终于可以喘口气,回到自己位置上。 还不待她落座,她就看见桌面自己摞着的课本最上面那本数学的,书封光洁无痕。 夏慕言怔了一瞬,坐下,转头问同桌: “我数学书呢?” 展初桐盯着教室黑板上悬着的挂钟等下课,头也没转,“不在那儿么。” “这不是我的。”夏慕言把那本新的推到展初桐桌面,“我怕那本有瑕的被别的同学误领,扉页已经写了名字了。” “……” 见展初桐没反应,夏慕言弯腰,就去看已被展初桐随意塞进抽屉里的课本。 展初桐这才动了动,手臂一横挡住同桌视线,把桌面那本新书封面打开,点点扉页空白处: 第15章 “那这本再写上你名,不就是你的了?” 夏慕言没动。 展初桐蹙眉啧了声,干脆找前桌邓瑜借了只笔,然后亲手在那本崭新数学书的扉页上,工整地写下“夏慕言”三个字。 与她混子形象不同,字迹倒是工整,或许小时候修习过。 “好了。” 展初桐给人写好名,把新书推过去,这才把抽屉中那本折皱的找出来,说: “两本都是你名,你要嫌我写的不好看,爱拿哪本都随你。” “……” “两本都给你也行。反正我有没有都一样……” 夏慕言这才动了,指腹按了一本收回去,选的却是折皱破烂的。 展初桐咬了咬牙,她想也对,有些人是会讲究,介意自己的书却写了别人的字。 她也没准备将桌面剩下那本收起来,反正所有课本加起来也没有即将到来的放学重要。 她继续盯挂钟,视线余光瞥了眼,见夏慕言在那本破书的扉页上写了什么。 不多时,重新推回来。 展初桐垂眸看了眼,见那本原先端正写着夏慕言娟秀字体的姓名,以两道横轻轻划过,其上空白处重新补了展初桐的姓名。 那两道横很细,根本遮不住原有的名字。 于是,上面展初桐,下面夏慕言,两个名字清晰地并列。 “那我们交换。谢谢你,展初桐。” 展初桐听到了同桌的话,没转头,只觉得耳朵又过敏。 她不自在拧眉,故作暴躁将那本由夏慕言亲手写上“展初桐”姓名的课本,随意甩进抽屉里。 她和她交换了课本。 交换了互相为彼此写名的课本。 下课铃响,展初桐迫不及待往教室外走,长廊上空气很清新,蓝天白云很好看。 她眼前却闪过那本破书扉页上,并列的两个名字。 碍眼死了。 展初桐脸热地想。 第12章 魔咒 魔咒:魔咒 展初桐本想先找处馆子对付午饭,再校园附近探探新环境打发时间,结果出了校门她就没食欲了,再走出几步,就开始不舒服了。 后颈新生的腺体正隐隐发热,那股她不太熟悉的雪松香似有若无地外溢中。 早晨她起床后就遵医嘱打了抑制剂,老大夫怕她刚分化体质敏感,开的是温和的药剂,还千叮咛万嘱咐,必须严格按分量,不能擅自超量。 想到老大夫的话,展初桐揉着后颈,有点烦躁,她本想干脆多打一剂压一压算了,但想了想唯恐耐药性,还是决定先忍一忍。 忍耐的念头刚升起,alpha基因里的躁动就同时萌发。骨血叫嚣着某种渴望,那是拥抱的渴望,是亲吻的渴望,是空乏的躯壳急于融进另一副饱满血肉的渴望。 是alpha对自己omega的渴望。 我的omega? 这个觉察清晰之际,反而令展初桐迷惑,她哪有什么omega? 可转瞬,那个满溢信息素的古厝老院,那面破损的晃荡的砖墙,以及那片在晚霞初月中且白且泛粉的后颈皮肤,逐一出现在展初桐眼前。 “……夏慕言……” “……” 展初桐像做贼被抓了现行般,听到这个名字就脊背一麻神经敏感,她拧眉循声望去,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在她最不舒服的时候,提这个最让她不舒服的名字。 “……你说的是中文吗,怎么无缘无故扯到夏慕言了?” 略微熟悉的女声传来,展初桐只见,是开学仪式同自己一起罚站的那个omega,似乎被一位alpha缠上。 那头呵护得当的卷发很惹眼,展初桐依稀记得,那女生似乎叫,宋丽娜。 宋丽娜面色警惕地盯着身边的alpha女生,那alpha也穿城东实验的校服,个高微胖,显得很壮,衬得omega愈娇小。若真生什么冲突,宋丽娜注定不是那人对手。 “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那alpha声线微粗,口舌不清,说话有点笨拙黏连。 “可我不想和你聊。你也别和我打听任何人的事,我什么也不知道。”宋丽娜严词拒绝。 然而下一秒,alpha居然抬手过来,要拽宋丽娜手腕。 宋丽娜吓一跳,瑟缩往后躲,后背却大街空地没由来撞到一堵墙,还不待她转头去看,身后先探来一只手,架在她腕上,截了那alpha的来犯。 宋丽娜这才回头,眼前一亮,“你是那个……” “怎么了?找你好久。”展初桐脸色镇定,熟稔问,“她是谁?” 宋丽娜机灵,迅速反应过来,配合,“我也等你好久!我不认识这个人……” 展初桐眸光一晃,静静盯着那个骚扰的alpha。 那alpha一开始是有些恼羞的,皱着眉好像要发作,可对上展初桐平静的施压,那点微薄的怒意一戳就破,纸老虎似的。 “不好意思。”那alpha当即认怂,“我本来只是想和她问路。” “嗯,从问路问到我午饭想吃什么,再问我香水什么牌子,最后又问夏慕言。”宋丽娜拆穿,“真是一点也想不通你没话找话到底想干嘛呢。” “……”那alpha自知理亏,大抵也能通过aa间信息素的互斥程度,嗅出展初桐的不好惹,没再纠缠,转身就走了。 展初桐本来要追的,被宋丽娜拦了下: “算了。” “嗯?” “看她校服,应该也是我们学校的。”宋丽娜没放在心上,“实验这边,高中课业压力大,加上家长施压,疯疯癫癫的学生比比皆是。她也没对我做什么,没法追究的。” 展初桐听当事人都这么说了,姑且作罢。 “她的事算了,但你好歹帮了我,我得还你这个情。”宋丽娜一笑,“我请你喝杯奶茶?” “不用了。” “看你这个点出来应该还没去食堂,是走读生?我顺便把午休的秘密据点分享给你,作为报答。” “……” 展初桐本也打算探图发掘据点,这几乎是校园混子必备技能,眼看宋丽娜愿意分享,反倒省了她的事,就答应了。 宋丽娜轻车熟路带她走进校门胡同,拐过一条巷,便见一座独栋小院,门上挂“如梦”招牌,装修成冷淡西欧风格,可见店主多半是有小资情调的讲究人。 “午好,大老板。”宋丽娜进门就和前台的一位女士打招呼。 展初桐判断得不错,那女士染着粉发,年纪约莫大学毕业,打扮得张扬,性格却不出挑,开朗笑着同宋丽娜打招呼: “来啦。旁边这位生面孔啊,新朋友?” “是的。”宋丽娜本想介绍,对上展初桐的脸时错愕了一下。 展初桐便主动介绍了名字。 “你好哦。”店主显然和宋丽娜很熟,转而说,“她们也到了,你自己进去吧。” “好嘞。” 随宋丽娜一起进了包间,展初桐这才知道,店主口中所说的“她们”,指的是谁—— “你说,班长大人和新生大人,到底是什么关系?”邓瑜摸着下巴试图推理。 “懂的都懂,”程溪口中叼着根糖,正横着手机打游戏,头也没抬,“不懂的永远不懂。” 邓瑜晃程溪胳膊,“你说了我就懂了,你说嘛你说嘛!” “哎哎哎死了死了死了!”程溪叼糖含糊地应着,结果还是没能力挽狂澜,手机传出战败的“噔噔”声。 展初桐:“……” 夏慕言这个名字当真阴魂不散。 她原以为至少出了实验校园就听不见了,这不,离了大门,不到十分钟,听到了两次。 “一进来就听到你们聊夏慕言。”宋丽娜反手关门,招呼,“抬头,来欢迎新朋友。” “宋丽娜你来……新新新新生大人?!” “哟,新生你好。欢迎欢迎。坐吧。” 相比邓瑜的一惊一乍,程溪更坦然地接受了所谓“新朋友”的加入,两声大方的“欢迎”代替了令人别扭的仪式感,展初桐更偏好这种随意的方式。 她刚拉凳坐下,程溪又开一局,顺手掏兜递出一根糖问: “包间不让抽烟,吃糖抵一下?” “我不抽烟。也不吃糖。谢谢。” “行。” 大概展初桐的气质让程溪误以为她烟酒都沾,其实她不抽烟的,因为不想带很重的味回去呛阿嬷。 对面邓瑜正忐忑,搓着手不好意思道歉: “新生大人,我们刚才没在说你们坏话!我们充其量只是八卦,实在好奇你和班长的关系……毕竟你和班长大人一眼就关系不简单!” “……”展初桐顿了下,低头,“我说过了,和她不熟。” “嗯,强调不熟。”程溪依旧头也没抬,“但没否认关系不简单。” “……” 宋丽娜瞥了眼展初桐的脸,见她在外头就不算好的面色,此时进了室内被顶光照得愈显苍白,尤其在那两位不时提及夏慕言时,展初桐不耐的神情更甚。 第16章 许是回忆起在操场上的对话,宋丽娜想到展初桐可能不太喜欢夏慕言,主动为她解围: “真是受够你俩。这样吧,我们来玩一个游戏。现在开始,谁先提到夏慕言,谁为中午所有消费买单。” 闻言,程溪与邓瑜对视一眼,皆是沉默。 不过数秒,程溪掏兜,拍出一张信用卡: “再聊一千块的。” “好耶!富婆万岁!” 宋丽娜:“……” 展初桐:“……” 展初桐没想加入女生们的茶话会,宋丽娜要她点单奶茶,她也直说不想喝。她确实不太舒服,后颈还胀胀地刺痛,尤其每当包间内的人不时提到那个名字,她就过敏般不畅。 但她能理解,高中学生无非就那么点话题,成绩,家庭,喜欢的人,讨厌的人,崇拜的人。尤其主导话题的是夏慕言的小迷妹邓瑜,那个人的名字便成了绕不开的魔咒。 展初桐躲不开,却也无意阻止,干脆趴着睡觉,有一句没一句地听。 邓瑜吹嘘程溪出手阔绰时,顺势提到了家境,就问程溪有没有在什么家族夜宴上见过夏慕言。 程溪回忆了下,“没有吧,夏慕言她家里人真把她保护得很好。那种家世背景,具体知道她的却只有少数圈内人,甚至她家出了那种事都没牵连……” 展初桐本混沌的睡意被戛然而止的小半句话掐灭。 邓瑜还天真追问:“什么事什么事?” 程溪自知失言,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才生硬转移:“话说回来,今年开学,市里放过她了?上学期不是一堆什么专访缠着她?” “今年也有的!”邓瑜果然被转移注意,“我说小话放学被闻姐逮到办公室,听到别桌老师在商量,后天推夏慕言去电视台当什么典范……我连是什么典范都说不出来!她直接就是那个典范本范!好厉害!” “嗯嗯嗯厉害。靠,又死了。” 展初桐不知到底是初分化的腺体作祟,还是那个名字在搞鬼,心跳异常快,快得她要窒息。 女孩们叽叽喳喳的交谈很快模糊在她耳中模糊,展初桐的意识被雪松上坍塌的冰冷覆盖,艰难地小睡了一会儿。 等她睡醒,已接近下午上课时间。 邓瑜正准备返回学校,问有几个人要加入她。 没人搭理。 “果然。好吧,那你们藏好哦,别被老潘抓到。”邓瑜习以为常,“我可不敢逃课,告状到我妈那里,她会打死我的。” 她们仨是实验老生,琢磨出把手机存在“如梦”店主的滑头技巧,主任一般上午在校检查,下午她们就敢把手机带进去偷玩,还教新生展初桐以后也可以这样。 临别前,邓瑜特地让展初桐报了微信id,先申请好友,让她晚上回家拿到手机后通过,邓瑜给她们几个拉小群,好及时互通情报。 展初桐没排斥,爽快配合。 等邓瑜出门,宋丽娜才饶有兴致问: “果然新生也不是省油的灯啊,开学第一天下午就敢逃课了?” 展初桐动了动嘴唇,却没说话,只耷拉着眼皮,分明刚睡过一会儿,她却更困顿,只觉浑身乏力。 后颈还酸胀得很。 想到自己状态如此,她下午就打算翘课。反正去不去上课她都不听,加上班里有的是alpha和omega,免得到时候信息素紊乱连累人。 “嘶……”正打算再开一局的程溪把手机甩出去,摸了下胳膊,“我起疙瘩了。不行,这什么味?” 宋丽娜抽抽鼻子,身子也随即颤了下,忙激灵起身,面上已经泛绯,“不对,好像是……信息素?” 展初桐叹一口气,结果还是连累人了。 “对不起。” 她抬手掩了下后颈,一个本能却徒劳的遮挡动作。 程溪摩挲胳膊站起,压抑alpha本能的排斥感没冲出包间,手指一挥立刻示意宋丽娜: “omega出去。” 宋丽娜当即配合着远离桌旁,走到门边。 程溪:“再出去。” 宋丽娜走到门口。 “再出去。” 宋丽娜走到门外。 “可以了。”程溪若无其事坐下,“把门带一下谢谢。” 宋丽娜:“……” 门外的omega顺手抄起厅中一个抱枕砸到程溪身上。 玩笑归玩笑,应急措施还是要做,程溪撩了下展初桐的衣领,就看见少女后颈发红敏感的腺体。 alpha被另一个alpha靠近腺体,神经本能排斥和绷紧,展初桐不耐地抬臂拨掉程溪的手,理智告诉她,程溪在帮她,可程溪身上散发出的同为alpha的气场,只让她感觉到威胁。 “果然。”程溪敏锐觉察,“展初桐,你用的抑制剂可能效果不够强。我的alpha评级已经很高了,你的信息素能让我应激成这样,只能说,有点恐怖。” 宋丽娜惊诧,“她评级居然可能比你还高?” “比我高有可能,但比我高不太可能。” “……?” 回应程溪的是砸来的又一枚抱枕。 程溪大方分享了自己的定制抑制剂,借展初桐做了应急处理。 “本来此处应该有人柔情蜜意地给你揉揉腺体。”程溪等她逸散的信息素淡了,才说,“我就不帮你了,怕我俩打起来。宋丽娜的话倒是……” “不用,没事。谢谢。”展初桐缓回神,利落拒绝。 “这么干脆?”宋丽娜等屋中没味了,才敢走进来,“有主了?” 一个纤秀的身影随尾音一起晃进展初桐脑中。 带着似有若无的茉莉清香。 “没有。”展初桐说。 “没有就去谈一个,光看脸也知道你不缺。”程溪认真教她做a,“你抽空去医院做下评级,有的alpha体质格外强,单靠抑制剂只堵不疏是不行的,得有个omega配合疏导。不疏导到位,容易出事。” 谈一个? 展初桐现在可没谈恋爱的心情。 或者说,她现在对任何事物都兴趣寡淡。 比起延伸“谈恋爱”可能指向的选项,展初桐宁愿琢磨“出事”的后果是否可承担: “容易出什么事?” 程溪说:“不管是失控伤人,还是失控伤人,都不好。” “……”展初桐噎了下,“为什么要重复两遍?” 程溪与宋丽娜相视坏笑,心照不宣。 “……” 展初桐好像依稀明白重复两遍是什么意思了。 “那,不谈恋爱的话,”展初桐不想失控伤人,哪种意义上的都不想,她只好请教,“要怎么能疏导到位?” “……” “……” 程溪与宋丽娜再度对视,这次,两人都有些茫然。 “你该不会没谈过恋爱?”程溪打量了下展初桐的脸,似是难以置信。 “……没。”展初桐倒也不至于白纸得连恋爱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所以,疏导,就跟谈恋爱差不多?” “差不多吧。毕竟,疏导时信息素交换的那些步骤,和谈恋爱时拥抱亲吻做……咳,最后这个以咱的年纪有待商榷。”程溪反倒不好意思,摸了下鼻头,“总之,二者步骤确实高度重合。” “……” 要那么亲密吗,那确实和谈恋爱无异了。 有些棘手,展初桐开始头疼。 “不过,你怎么什么也不懂的样子啊。这种事没人告诉你吗?你家长不教吗?”宋丽娜好奇,托腮问她。 刚注射完抑制剂的展初桐脑子正迟钝着,不经思考脱口而出: “哦,我爸妈死了。” “……” “……” 几个字掷地若有声,将包间内三人动作都定住。 程溪指尖悬在手机上,宋丽娜托腮的笑容凝固,和展初桐后知后觉如梦初醒的恍惚表情。 “对不起啊。” “对不起。” “不好意思……” 道歉的声音重叠,说完,三人都有些诧异,抬头互相对视一眼。 “不是……”宋丽娜傻眼,看着展初桐,“你为什么要道歉啊?” 展初桐垂着眼皮,“影响你们心情了。” “……” “……” 被扔进屋中的两枚抱枕,此时分别砸在展初桐身上。 轻轻的,不疼。 “算了,也舍不得说你重话。”宋丽娜轻声说,“大不了这些事,以后我和程溪教你。” “宋丽娜,结合上下文,你一句话占了我和她俩人的便宜……” 又一枚飞枕截了程溪的话头。 尴尬在玩笑打闹间得以缓解。 程溪拿回手机,刚瞥一眼屏幕,突然沉下表情: “坏!邓瑜在群里说,老潘带‘狗’出来抓人了!” “……?” 老潘展初桐知道,是开学在墙下逮她的那位教导主任。 带狗是什么意思?字面意义上的狗吗? 第17章 教导主任为了逮逃课学生还特地养了条狗? 然而不待展初桐发问,程溪和宋丽娜已然兵荒马乱,准备各自逃命: “展初桐!赶紧跑!” “被老潘的‘狗’咬一口,可不是开玩笑!” “……” 几人刚有要出包间的动作,就听见奶茶店大厅已有喧哗骚动之势。 “完了!已经杀到门口了!” “走窗走窗走窗!” “。” 注射完等效抑制剂的展初桐方才小缓一会儿,眼下已动作敏捷,她习惯不走寻常道,翻个窗如履平地。 她刚跃出窗口,正回身准备接应包间内两人,却见旁边窗口,比她经验丰富的两位前辈早就逃脱成功,麻溜地飞奔,消失在古早的石厝胡同之间。 展初桐:“……” 刚才还感人涕零要和她构建“重组家庭”的新朋友,终究还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第13章 直球 直球:直球 在外溜达容易被教导主任抓住,展初桐干脆回了家。 地铁从城东驶往城西,进站前泛着古典书香的景色,转为出站后古旧的人间烟火气。 展初桐刚到胡同口,就见扎着双马尾的六六独自坐在板凳上晃腿,她走过去,问: “大顺,芳姨呢?” 六六正摆弄一个不知哪捡的漂亮小石头,仰头看到展初桐,笑得灿烂: “阿桐姊!我妈妈说,大人们有事在忙,让我离远点。” 展初桐闻言蹙眉,往胡同内望了远,老巷深深,她什么也看不见,依稀能听到点喧哗动静,显然不太平。 “那怎么不在家里待着?小朋友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的。”展初桐牵住六六的手,等小孩站起来,主动给她收了板凳。 “唔,因为家里好闷。”六六说,“医生告诉我,多透透气,对身体好。” “……”展初桐没说话,牵着六六往前走。 六六是芳姨的孩子,自小心脏不太好,所以上学也不像别的孩子稳定,今天没去幼儿园,大概率是请假刚从医院回来。 “那阿桐姊你呢?”六六仰头又问,“你今天不上学吗?” “……” 六六继续补刀,“我的同学说,小朋友不上学是要挨揍的。你不怕挨揍吗?” “……咳。你学我的话,你可能会挨揍。”展初桐说,“我是特例,我阿嬷不会揍我。” “为什么?” “她平日就好与人为善,何况最近还跟着你妈妈礼佛,在修身养性呢。”展初桐说得玄乎。 六六能听懂一点,“是哪位佛呀?” 不待展初桐回答,临近阿嬷老院的异常争吵已占据两个孩子全部听觉。 二人定睛望去,赫然间平日与人为善的礼佛中的年迈阿嬷,正矫健地挥动一条长木板凳,驱赶野狗似的打散院门口堵着的一行人。 那些人大概没见过这种野路子,吓得四散逃窜,皆避之不及。 展初桐:“……” 六六:“这个我学过!是‘斗战胜佛’!” 嗯。谁说物理超度不算慈悲为怀呢? 展初桐看清那些人,西装革履的精英作派与老旧破巷格格不入,她不意外,只叹口气,把小凳递给六六,招呼小孩先回家,而后才走上前去。 “老人家……你听我们解释……哎!我们没有恶意的……哎哎!” 站在如炮筒般黑洞镜头前的主持人锲而不舍地端着话筒,对准似是装疯卖傻、故意满口方言的老妪。 直到斜里探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挡住了镜头。 “哎?”主持人转头,对上展初桐冷漠的脸,“啊!我记得,你是老人家的外孙女?快跟你外婆说说,我们是来采访的,不是坏人……” “这样为难一个文化程度不高的老人家不太好吧。”展初桐低声警告。 主持人竟被还在上学本该阅历不足的小丫头镇得一怔,他反应过来,还打算忽悠什么,却见这小丫头锐利得狠,注意早不在他身上,而是直直攫住人后的主心骨,擒贼先擒王。 于是,原隐于人群中的夏捷这才走出来,锃亮的新皮鞋碾过磨损的水泥路,笔挺的西装泛着老破院落容不下的精贵的光。 岁数不大的少女,直直与中年男子对视,竟丝毫不怯于气场斐盛的顶级富商。 主持人见多识广,能判断出,这小丫头的不怯场,并非出于势均力敌的底气,更像某种亡命之徒的决绝。 夏捷也没有轻视这小丫头的打算,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而后抬手示意周遭众人: “先散了。” 端摄影机的,持话筒的,抱文件的,狭窄小巷中堵着的人这才领命四散开。 更远处,芳姨正挡着围观看热闹的街坊,大抵是看展初桐回来了,这些袖手旁观的吃瓜人心生忌惮,才纷纷回屋关了窗,不再露头。 一开始还威猛抵抗的阿嬷,见展初桐回来,得了靠山,劲头一下泄了,险些跌坐在地。 展初桐忙搀着老人家安抚,夏捷冷静瞥祖孙俩一眼,片刻才说: “抱歉,是我思虑不周。展小姐,之后换个地方说话。” 说是抱歉,声音却冷得不带波动,丝毫不掩饰自己纯粹客套的成分。 “……”展初桐搭在阿嬷背上轻拍的手滞了下,片刻才同样冷地应了声“嗯”。 托芳姨将阿嬷扶回屋,展初桐随夏捷一起转出胡同。 停在后街外的宾利格外乍眼,不少路人甚至围着自拍,直到司机携车主归来,才尴尬离去。 豪车内并无异味,香薰气味仿真如鲜活花束,展初桐上车关门的刹那,却险些要吐出来。 她很紧张,胃部绷紧痉挛,毕竟身侧这位先生,不是好对付的人物。 和他女儿一样难搞,虽说气质截然不同。 若非夏慕言眉眼与男人俊逸的眉骨骨相略有重叠,展初桐很难相信,夏慕言那种温软性子的人,会是夏捷的女儿。 “夏先生未经允许直接带媒体过来,吓到老人家,不太好吧。”展初桐知道自己周旋不过对方,干脆开门见山。 夏捷依旧冷静,沉着脸,淡然与她致歉,“实在不好意思。” 又是浮于表面的道歉,又是冷淡得漫不经心。展初桐在新闻报道上见识过这位名流富贾平易近人的姿态,温和带笑,谦和有礼。 可等展初桐真与这人打过交道,才知道,越是高高在上的人,越需要营造“平易近人”的假象,这是商业决策,是品牌形象,是从普罗大众兜里掏钱的手段。 显然,顽固不化的老太婆,和叛逆颓丧的未成年,没一个值得夏捷忌惮,所以他装了点,但不多。 展初桐哼笑,想,她是不是该谢谢夏捷,至少还装了点,没跟她们撕破脸。 “我听孟畅说,你答应转学。既然接受了我家的帮助,我便理所当然认为你阿嬷是接受和解。” 孟畅是夏慕言的母亲,夏捷的夫人。 听到“转学”一词,展初桐咬紧牙关,她早知道,有钱人表面的施舍早暗中标好价码。她本不想同意,是阿嬷说“上学更重要,道德不重要,大不了玩赖,你读你的书,夏家人要说法我们就装傻”,执意要她回校园。 “这次带记者来,是想一步到位,录好可用的素材。但很遗憾,”夏捷恰到好处停顿,狭窄车厢内威压陡升,“我家与你家分明都是那次事件的受害人,可老太太依旧固执迁怒,错误地将我家归咎为恶人。” “……” 车内温控适宜,可展初桐抑制不住微微颤抖,牙关轻轻打战。 夏捷自是可以轻描淡写提起那次事件,可展初桐不能。 毕竟,展初桐因那次“意外”,永远失去了她的双亲—— 展初桐的爸妈都是普通的务工人,因工作同事结缘。父亲是工地组长,也算个小领导,工资尚可,母亲在同项目任采购,大多数时候不进工地,偏偏事故当天,她在现场记录要添置的机具。 事变发生在展初桐中考后升高中的暑假,过程很简单,脚手架坍塌,十三死七残,被评为“重大事故”。 省市级调查组迅速介入,事故责任很快被认定: 施工单位作为主要责任主体,因赶工期忽视安全投入,采用磨损超标不合规定的器械,相关领导被判刑入狱。 监理单位在实操过程中老油条地“走过场”,没及时监督排查隐患导致安全事故,相关负责人也被判渎职严惩。 而建设单位业主,夏捷为代表的荣景地产,在此次事故中并无“催工”或“降本”的举动,不存在过失,没有连带责任。荣景作为甲方,还出于人道主义,给事故受害家属支付了抚慰金。 只不过,商场如战场,荣景作为地产行业龙头,早有无数目光虎视眈眈,好不容易抓着荣景百密一疏的口子,竞争对手便如豺狼蜂蛹,要撕破这口子,致荣景于死地。 第18章 于是,无数立场分明的报道如潮翻涌,通过刻意渲染受害家庭的悲剧,调动大众朴实的善恶情绪,将荣景塑造为“始作俑者”、“万恶之源”。 事故当年,为挖掘最吸引眼球的故事,无数记者锁定了痛失顶梁柱的这对独妇与孤女,在老人采茶的山路旁蹲守,在小孩放学的路上围堵。 展初桐偶尔也会想,会不会是因为那段时间她被那么多人堵截,太过特别醒目,才会招致后面的校园霸凌。 荣景风雨数十载,自是也有反制手段,舆论场和法律双管齐下,那场战打得很胶着。 因着夫人孟畅“热衷慈善”的形象和手段,其与受害家属其乐融融的相片“无意”泄露,舆论慢慢反转,荣景算是挺过了那一劫。 包括那些对展初桐祖孙恣意骚扰的记者,也是荣景出手摆平的。 是故,展初桐与夏家的瓜葛,与其说单纯是那场工地事故,更多像是商战的利益纠葛。 展初桐自己清楚,撇去些模糊的因果不谈,夏捷性情再怎么淡漠,荣景乃至夏家,其实都不欠她的。巨额抚慰金、铁腕手段摆平记者,甚至后面的转学名额,荣景夏家已经仁至义尽。 但阿嬷是不认的,老人家痛失独女与女婿,她恨,恨命运不公,恨夏家牵头。 若不是夏家非要买那块地建什么商场,她家的青壮怎么会没? 凭什么涉事那么多人都进了监狱,夏家的人却好好地在外面逍遥? 更重要的是,凭什么夏家女儿父母双全锦衣玉食,她家阿桐就要被追堵、被欺辱? 展初桐劝过阿嬷几次的,当有一天她察觉到,她越劝,越是在老人家心口上撒盐时,她就不劝了。 毕竟她不忍看阿嬷含着泪的眼睛,那般百思不得其解其解,那般生不如死: “阿桐,你说不是他们的错,那是我的错吗?我到底犯了什么错,惩罚居然这么重?我想不通,神仙为什么不能拿走我的命,要拿走你爸妈的命?” 展初桐那一刻才明白,比起抽象的对错,具体的情感,才能支撑阿嬷勉强活下去。 阿嬷失去了女儿与女婿,具体的爱,只能转为具体的恨,才能吊住老人家茍延残喘的一条命。 夏家不过是仇恨承载的对象而已,是给阿嬷续命的工具罢了。 车内陷入沉默,夏捷没开口,在等展初桐的回应。 展初桐心知肚明,夏家如今的“纠缠示好”,不过是因为,她家情况太过惨痛,若慈善家孟畅对别的受害家庭都很仁慈,唯独对她家不管不顾,于情于理都过不去。 只要老太太一天提起夏家还义愤填膺捶胸顿足,荣景在商界谈判桌上,便总有一处疏漏容竞争对手做文章。 “我会再劝劝她。”展初桐嘴上说,但她心里知道,劝不动,所以实际也不会劝。 夏捷对这个回答并无反应,精明的商人吝于施舍感情,却敏于感知情绪,他没揭穿,只转而道: “放心,今天的拍摄素材不会被公开,毕竟于你我都无益。只是下次见面,希望老太太无止尽的索求能适可而止。” “……”展初桐呼吸一滞。 “索求”一词足够刺耳,但已经是夏捷愿意给出的相对体面的词。 至少没说是“勒索”。 这已经是句警告。 孟畅有“慈善家”的人设,夏捷却没有,商众私下戏称其为“衣冠禽兽”,是因他能微笑着杀伐果断。在这位大商人眼中,其余受害家庭拿够了好处就偃旗息鼓,展初桐的外祖母仍不妥协,本质是贪得无厌。 展初桐想为阿嬷辩解,但夏捷无意再听,一抬手,她身侧的车门被司机拉开。 下达逐客令。 展初桐喉头一滚,最终放弃说服,直接回怼: “老太太的需求从始至终就只有眼不见为净,希望上赶着贴脸的能先适可而止。” “……” 展初桐没看夏捷脸色,转身下车。 “对了。”夏捷在她身后突然说,“我记得,你现在和慕言一个班。” 听到这个名字,展初桐刚踩在地上的脚险些脱力。 她停了下,听夏捷想说什么。 男人在她背后波澜不惊道: “慕言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你可以放心接受她的怜悯。” 展初桐回身,笑:“原以为夏先生是要警告我远离令媛,没想到您一点不担心我会对她做什么,真是慷慨。” “……” 展初桐回到家时,身体几乎都是麻的。 像丢了三魂七魄的行尸走肉。 是阿嬷喋喋不休的咒骂,唤回了她一点魂: “所以阿桐,都是夏家作孽!你可千万离他们远一点,听到没?” “……啊。啊。”展初桐恍惚地点头。 “阿桐,你脸怎么这么红?哎呀!这么热!”阿嬷探了下她的体温,“那混蛋跟你说什么了给你吓成这样!” “没,他没说什么。”展初桐牵了牵嘴角,“阿嬷,是我刚分化,身体不稳定,我躺一躺就好了。” “那你快去躺着!” “哎。” 展初桐躺在床上,没能睡着,她脑中是空的,其实什么也没想,她只是盯着房间用于覆盖毛坯地板的皮毯翘角的边缘发呆。 等意识回归,可以动弹时,她才想起,还有手机可以打发时间。 展初桐顺手点开微信,发现通讯录上方提示四个小红点。 她这才后知后觉记起今日在奶茶店,和那三个同学约好了要加好友。 点开好友申请的指尖,在她看清那四人的昵称时顿住。 程溪、宋丽娜和邓瑜,都很有心地备注了自己的姓名。 余下一个没备注的,头像是手绘的白色小绵羊,像个撒娇打滚的奶团子,昵称是可爱无害的一个单字: 咩。 和本人清冷气质反差极大,展初桐却一眼就能猜到是谁。 展初桐几度放下手机,放空思绪,拿起,又放下。 不知重复几次,她把程溪三人的好友申请通过,余下那一个,她自我安慰,没备注就不通过,很合理吧。 邓瑜如约,刚被通过申请,就立刻将展初桐拽进小群,几人正在群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抽空欢迎她。 展初桐随手回了个表情包,就熄了手机屏。 她心里惴着个事,悬而未决,搅得她心神不宁,无意闲聊。 她猜是今天逃避教导主任的追捕太累,猜是刚分化身体状态不好,猜是与夏捷的对峙太耗心神。 一直推卸到终于有困意,大脑在昏昏欲眠之际降低防备,终于让那个名字浮现上来: 夏慕言。 展初桐闭上眼,诸多想法浮现—— 回怼夏捷的话术只是为免落入下风,她并未打算真的利用夏慕言,不准备亲近再伤害,从而拿捏夏捷。 她自始至终只想和夏慕言保持距离。 不通过好友申请,这种程度的拒绝,都不能叫“委婉”。 得知她的态度,夏慕言也就该知难而退了吧。 这一觉睡得不安稳,展初桐醒来时大脑还是不清明,但至少记得上午有班主任的课,座位没换之前,她都不打算得罪肖语闻。 是故她还是“纡尊降贵”出现在教室,恹恹坐在座位上。 上课铃响前,她余光瞥见同桌转向她,好像要说什么。 展初桐警觉,睡意散了一半。 夏慕言说:“昨晚有个小羊头加你微信,你没通过。那不是陌生人,是我。” 展初桐:“……?” 她睡意完全散了。 靠,长那么精致的人神经怎么这么粗犷,压根不理解何为“婉拒”吗? 展初桐清醒,转头,正打算直白说“正因为是你才不通过”…… 到嘴边的话却在看到夏慕言梨涡浅浅的笑时,被生生咽回去: “你没通过,我等你一晚上。” “……” “今晚要早点通过哦,不然我又等很久。” “……” 就该直球的。 现在好了,被碾压了。 ————————!!———————— 小绵羊=夏慕言=夏咩 (顺便: “温软性子”是阿桐视角的滤镜。 “怜悯”是夏捷视角的一面之词。 第14章 笔记 笔记:笔记 展初桐嘴唇嗫嚅几次,别过脸去,生硬拒绝三连: “别等。不通过。没答应加你。” 又被拒绝,夏慕言好像习以为常,并不失望。展初桐余光瞥见同桌好像凑近些许,偏头正打量她。 她被看得不自在,刚要往另一侧避避,便听见夏慕言问: “你昨晚没睡好吗?” “……别管。” 展初桐把校服里的卫衣兜帽扣上,趴在桌面开始装睡,不让同桌看自己或许憔悴的脸。 这天,她同桌好像突然长出了“分寸感”的意识,没像昨天那样频频碰到她,便也没惊扰她睡意。 第19章 展初桐很快就着第一堂课老师的催眠曲睡着了。 昏沉之际,她想,夏慕言并不知道夏捷昨天找过我。 她想,所以,不必迁怒夏慕言,保持距离就够了。 展初桐一觉睡到课间操时,广播高噪的运动员进行曲把她吵醒,她本来不想去做操,奈何肖语闻亲自来逮人,她只好混进班级队伍准备下楼梯。 却在经过肖语闻时被攥住后衣领子。 “展初桐,程溪,邓瑜,来我办公室一趟。” “……” 这边办公桌的展初桐和程溪,对面办公桌的宋丽娜,因为昨天下午逃课一齐被清算,邓瑜则是因为私带手机通风报信,被科任老师抓了现行。 展初桐破罐子破摔惯了,本打算闭嘴不申辩挨一顿批得了。好在程溪比她灵活,声情并茂描述自己和宋丽娜是做好人好事,帮助“分化异常”的新同学处理紧急情况,逃课是事出有因。 虽说程溪有高频逃课的前科,虽说展初桐有打架开除的处分,但肖语闻不是那种“刻板认定问题学生必然有错”的老师,掀了下展初桐后衣领确认过,就事论事: “这种情况完全可以请假,而不是一声不吭消失。这次补个假条,姑且保留惩罚,再让我抓着一次,你们连坐,加这次的一并严惩。” 对面宋丽娜班主任赞同肖语闻的连坐处置,将自家班花一推,也丢进这个命运共同体。 “……” “……” “……” 一旁邓瑜心存侥幸,“闻姐,那我也留待观察吗?” 肖语闻睨她一眼,“你带手机这件事和她们‘好人好事’的关联是?” “……”邓瑜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在窝囊与生气间选择了生窝囊气,“闻姐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所以你罚我就好我妈妈是无辜的不要告诉我妈妈呜呜呜……” * “赞美桐姐!” “桐姐拯救了我的零花钱!” 出办公室门时,展初桐被宋丽娜与程溪一顿恭维。她自认才是受人恩惠的那个,怎么单生了个病就两级反转,正要推辞,就感应到身侧哀怨的视线。 展初桐转头,见本场唯一冤种邓瑜正可怜兮兮瞪着她。 “……你这是?” “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邓瑜抽搭道。 “……” 她们出来时,课间操刚好结束,楼下学生乌泱泱地正退场。 “哎!那是咱们班长大人!”邓瑜在人群中一眼瞥见小偶像,当即元气满盈,挪不动步。 “你就坐她前边,转身就能看到她,还看不够啊?”程溪揶揄邓瑜。 邓瑜目不转睛,“当然不够!这是不同视角的班长大人!谁看夏慕言能看够啊,你能够吗?” “对对对,我看不够她的马尾辫。” 虽嘴上这么损,但程溪和宋丽娜还是停在走廊边,陪邓瑜一起看。 展初桐也没走,听着几个女生在耳畔叽叽喳喳,压低卫衣兜帽遮着视线,才敢让目光垂落向楼下那个身影。 城东实验的校服是很经典的中式运动服,不过颜色挑的不错,很百搭的黑白杠拼色,平日作外搭单品也不难看。 此刻因楼高的视差,加之都是黑头发浅肤色,一群学生共同走时,色块糊成一片,像一大堆移动的马赛克。 夏慕言便是其中唯一高清的影像。 人群如潮水涌至,偏夏慕言像是突出海面的礁岩,热闹的人浪唯独避开她,令她醒目,叫她形单影只。 学生们或交谈着笑容洋溢,或驼着背疲惫困顿,都是情绪较为强烈的色彩,只夏慕言表情静静的,平和的,加之那白得发光的肤色,整个人淡得似一张褪色的油画: 奢贵、神秘,难以解读,不可触碰。 展初桐看着夏慕言,盘着手臂,把脸藏进臂弯里。 她听见身侧女孩们的感叹: “唉,班长大人太完美了,哪哪都好。我要是也能成为夏慕言就好了。” “你别说,我要是有她成绩一半好,我爸妈能少操十倍心。” “有机会其实挺想深交她那样的人,可惜,没缘分,不强求。” “……” 展初桐听到了周遭的赋魅,却没听进去。 她眼中的夏慕言,好像和这些人看到的不太一样。 不仅如此,她听到的夏慕言,也不一样。 走廊本充斥着高中学子们的恣意喧哗,可不知何时,就莫名默契地降了分贝,原地的几人转头,不意外地看到夏慕言走上来。 原以为,如那些浮夸偶像剧所示,万众瞩目之人经过时该皆是人声鼎沸,然而反直觉的,夏慕言经过的地方,其实是静的。 人们降低音量好像怕惊扰她,又或许只是为屏息打量她。推搡的男生会停下来,无意识整理皱巴校服的下摆;嬉笑分享耳机的女生会噤声,目光粘连着她背影。 而夏慕言似乎也习惯了这些遥远的、僻静的凝视,行姿挺拔优雅,从所有妄想与试探边缘走过。 “好了不吹风了我们也回班吧!”邓瑜招呼众人。 展初桐直起身,跟在三人后面,躬身压帽,试图把自己隐在人海里。 走廊对面的夏慕言无意抬眸看了眼,却精准锁定她。 展初桐脚步一顿,被夏慕言的注视撞了个正着。 她习惯性像以往一般回避,可鬼使神差,这次对视,她没有躲。 于是,她看见,夏慕言远远对她勾了下唇角,是一个笑。 但没有梨涡。 夏慕言没等她,转身进了教室门。 展初桐这才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以及咫尺距离的,前方三人的鞋跟。 她想。 或许。 夏慕言其实,有一点孤独。 * 第三节是物理课,本该是展初桐睡眠质量最佳的一节,不过,拜同桌夏慕言不打扰所赐,第一二节她睡得很好,所以第三节,她毫无困意。 睡不着,又听不进,展初桐犹如被凌迟,只能靠在教科书边缘画小乌龟来杀时间。 “同桌。”夏慕言轻声唤。 小乌龟多了一条腿。 “啧。”展初桐烦躁抬眼,“干嘛?” 夏慕言镇静迎着她的瞪眼看回来,毫无破坏民间艺术家创作的愧疚,问: “你能看清黑板吗?” “……”展初桐坐正,放眼看了下,很清楚,她家视基因不错,加之后面不用功学习了,视力一直保持得挺好,“看得清。怎么,你看不清?” “嗯。有点。” 展初桐又瞥了眼黑板,不怪夏慕言,这位物理老师板书有点潦草,字符都连在一起,加之是开学复习课,知识点罗列得又密又小,乍一看像黑板报的边框花纹。 虽然不赖夏慕言,但展初桐决定赖: “看不清是因为你换位置太远了不习惯。赶紧换回前排去。” 说完,展初桐就趴下,给小乌龟填色。 “同桌。” “说。” “同桌,我看不清第一行最后几个字,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小乌龟冷不丁又多一条腿。 “……”展初桐难以置信坐起,看过去,“你说什么?让我帮你看黑板?” 夏慕言眨眨眼,表情稍显无辜,带点理直气壮的天真,仿佛在问有何不可。 我是什么人设你让我看黑板? 我和你是什么关系你让我看黑板? 反驳的话在展初桐口中含着,滚了又滚,在呼之欲出的一刻,因想起夏慕言在走廊上和自己对视那一眼,生咽了回去。 “不保真,看错后果自负。”展初桐将愤怒投射向黑板,而后咬牙切齿,“超重与失重。” “好。谢谢同桌。” 夏慕言轻笑了下,低头在笔记本填上这几个字。 展初桐本想警告夏慕言只此一次,然而注意到同桌低头记录时,唇下依稀抿出的梨涡…… 她就被蜜饯毒药封喉似的,说不出来了。 展初桐吃瘪,将怒火转向那只已经多了两条腿的小乌龟,正思忖要怎么改。 “同桌。” “……” “第三行那个公式……” 展初桐望着课本上那只七条腿的小乌龟,放弃了挣扎: “失重条件:向下加速,支持力=重力-ma。” “谢谢同桌。” 十分钟后。 “同桌。” “哪句。” 展初桐耷拉着眼皮抬头看黑板时,依稀听到耳边疑似噗嗤的轻笑。 她蹙眉瞪过去时,却又见夏慕言侧脸向着黑板,作认真状,唇线平直,并无笑意。 “……所以又是哪句!” “就老师刚写的那句。” 展初桐几乎都快把板书格式背下来了,很快找到新增的: “完全失重:a=g时支持力归零。” “谢谢同桌。” 第20章 下课前五分钟。 “同桌。” 展初桐直接抬头: “现象:单摆停摆,天平失效。” “谢谢同桌。” 展初桐看了眼课本上的小乌龟。 最后决定把它改成向日葵。 终于熬到下课,展初桐逃也似的蹿出教室,在走廊上吹风,让清新空气涤净她险些被知识污染的大脑。 程溪随后跟出来,站在她边上,表情恹恹的,好像上节课没睡好。 “怎么?做噩梦了?”展初桐顺嘴问。 程溪点头,“嗯,很恐怖。梦见牛顿了,但他一开口是你的声音。” 展初桐:“……” 两人并肩在走廊上吹了会儿风,邓瑜是最后出来找她们的,刚在二人身边站定,见展初桐若有所思,忍不住问: “桐姐想什么呢?” “别这样叫我。”展初桐盯着楼下,片刻,恍惚问,“你说,失重是什么感觉呢?” 邓瑜:“……” 程溪:“……” “靠你不会想跳吧?!”程溪伸出手臂拦了下。 展初桐还盯着楼下恍惚,“不。我只是在想,单摆停摆,天平失效,是怎样一种画面。” 邓瑜:“?” 程溪:“?” 值得庆幸,第四节是肖语闻的课,展初桐不必再困于科幻陷阱,程溪也不会梦到女声牛顿。 只是,以“同桌”为始,以“谢谢同桌”为终的循环,并未完结。 在第n次被夏慕言搡回注意力,要她帮忙看板书时,展初桐忍无可忍: “烦不烦?要不直接我帮你抄得了呗?” “……” 夏慕言怔了下,眸光凝住,小小的唇珠委屈地瘪在下唇。 展初桐也愣住,她没想到自己这句与过往无差的语气,居然会让夏慕言变了脸色。 她转念又意识到,或许正是情绪的累积,才导致这句话摧毁了夏慕言的防线,她在犹豫,是否该道歉解释一下…… 就见夏慕言把英语课本和笔推到她这边的课桌上。 展初桐的歉疚灰飞烟灭,机械地转头去看。 只见夏慕言笑盈盈地看着她,唇下梨涡浅浅地晃: “真的可以吗?同桌,你真好。” 展初桐:“……?” 第15章 赌注 赌注:赌注 放学时,程溪问展初桐要不要一起去“如梦”,展初桐点头。 往校门外走时,程溪说了句: “很恐怖,闻姐的课我明明没睡,却做了个噩梦。” 展初桐瞥她,“什么梦?” “我梦见你一直抬头看黑板低头写字,好像在记英语课笔记。” 展初桐:“……” 不得不说,肖语闻的连坐制衡之术,确有成效。 先前班内只程溪一人逃课时,肖语闻抓不住她把柄,奈何她无法。眼下绑定了展初桐和宋丽娜,这几人要么得一起摆烂逃课之后集体遭重罚,要么就得乖乖回学校待着。 在如梦用过餐,午后小憩过,三人组几乎没商议,默契跟着邓瑜回了学校。 秉持在哪睡不是睡的原则,展初桐决定下午继续靠关机大脑消磨时间。 她刚回座位就准备趴下,入睡前看了眼同桌抽屉,书包是在的,说明人来了,可能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去了。 关我什么事。 展初桐心想,抓紧趴着闭目养神,酝酿睡意。 睡前,她依稀听到一声熟悉的“同桌”,耳侧椅脚被轻轻拖动,熟悉的淡淡茉莉香飘来,大概是夏慕言回来了,试探着唤她,想确定她醒着没。 展初桐没抬头,当没听见。 夏慕言就没继续唤,坐下的动作都很轻,轻得让展初桐误以为刚才那声“同桌”是她幻想的梦呓。 于是梦呓就入了脑。 展初桐做了个浅浅的梦。 “同桌。” “同桌。” 还是夏慕言的声音,还是梅子般脆生生的、风味独特的专属称呼。 展初桐正要烦躁地回应,转头去看,却见身侧坐着趴着睡觉的程溪。 她一怔,循直觉看向前方,赫然见夏慕言回到了第三排的位置,其同桌的位置,换成了别人。 所以“同桌”的呼唤,不是给展初桐的。 展初桐只见,夏慕言面带寻常清冷时难见的笑意,弯着刻意含情的眼,盛着“新同桌”的脸。 展初桐看不清那“新同桌”的脸,被一团雾蒙着,她越盯那团黑雾,越烧心地烦躁。 舌根泛起梅子的酸。 酸得发涩。 “同桌。” “同桌。” 夏慕言还在唤,却不是唤她,而是唤别人。 展初桐烦得不行,坐起,迁怒地转头,正准备“程溪亦未寝”…… 对上的却是夏慕言略带茫然的抬眸。 展初桐醒了。 “怎么了,同桌?”夏慕言问她。 展初桐别过脸去,没应,却因夏慕言这句“同桌”,心头被黑雾灼过的燥热,如甘泉淋过,消热下去。 整个下午,展初桐脑中只有两个问题在徘徊: 第一个是,她醒了,夏慕言会不会又来“同桌同桌”地缠着她问板书。 第二个是,她梦里如愿,终于和夏慕言分座,可听到夏慕言“同桌同桌”叫别人,她为什么有点不爽。 事实证明,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当她严阵以待同桌可能来骚扰她时,夏慕言反而不来了。 整个下午,夏慕言都坐姿端正,头也没回,目不转睛,独自写着笔记,毫无上午依赖同桌时的迹象。 这清净反而让展初桐莫名更烦。 烦着烦着,第二个问题的答案竟顺势一同被揭秘: 靠。 展初桐想。 好像被夏慕言调.教了。 * 放学时,展初桐刚起身要走,校服衣角被身边人轻轻拽了下。 很轻的一下,却像揪了下她的心,尤其当听到夏慕言如故轻唤的“同桌”时,展初桐内心有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被抚平了。 “干嘛。”展初桐低头,板着脸,语气却不自知轻了点。 夏慕言仰头看她,“微信……” “不加。”展初桐触发自动回复。 夏慕言笑了,梨涡漾开,“知道你不想加。” “强扭的瓜不甜。放弃吧。”展初桐作势要走。 “不尝怎么知道不甜?”夏慕言攥着她衣角没松手,还是弯着一双眼看她。 分明一拂手就能扫掉的桎梏,分明有alpha与omega悬殊的力量差,可展初桐竟愣是让夏慕言拽住没走掉。 “你想怎样?”展初桐问。 “我不是还有个赌注没用吗?” 展初桐眼前一亮,“你现在要用?” “嗯。”夏慕言点头,“我拿它换你的好友位,你要通过我好友申请。” “成交!”展初桐同意。 “这么爽快?”夏慕言依旧笑着,“该不会你早想好赌注要兑换什么,但一定要在我先兑换之后?” “……” 夏慕言松开展初桐衣角,笑意淡了点,但还是平和镇静地看着她,“愿赌服输嘛。你准备换什么?” 换座。 计划终于进行到这一步,夏慕言已经用掉赌注,展初桐只要这时候提出换座,夏慕言就不能拒绝。 可展初桐嘴合着,唇肌似是无力,压根没想开口。 她眼前短暂浮现夏慕言在喧嚣人群中静静的只影,短暂闪回那个烦躁梦中新同桌面上的黑雾。 她想起承诺阿嬷的“远离”,她想起对应着的天平另一边曾一度高高翘起,毫无权重的,“与夏慕言的关系”。 眼下,念头混乱,展初桐颅内陷入完全失重。 天平失效了。 她难以想象的科幻情节展开了。 展初桐听见自己对夏慕言说: “今天先不换。改天再说。” “好。那我就继续期待了。” “别期待。不是好事。” “会让你酝酿已久,现在却放弃的‘坏事’,我很难不期待。” “……” * 展初桐回到家,直至洗完澡,都没想明白,她放学那一刻,为什么不直接提出换座。 吹干的头发热腾腾的,她倒在床上,任浑身的热度蒸发着大脑,想法如水雾弥散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展初桐如今是个学渣,不善解题,想不明白就不想,干脆玩手机逃避现实。 结果手机刚开,那个未解难题又跳出来贴脸—— 她看到了微信“新的朋友”上一个红点,心一紧,点进去,果不其然,是小绵羊头像发来的第二次好友申请。 “……” 这夏慕言真是鬼一样缠着她。 展初桐猜想申请可能发了有一会儿了,夏慕言说不定不在手机边上,她现在通过,如果夏慕言发消息,她就装睡得早没看见。 第21章 至少今天还能躲一晚这复杂的对弈,明天的周旋交给明天再说。 于是她通过好友申请,正准备悄摸点进对方朋友圈看看,消息列表就振动—— 【咩:同桌】 【咩:等你好久】 展初桐:“……” 没法装睡不回消息了。 毕竟没有人会刚通过好友申请就秒昏厥。 【zzz:干嘛】 展初桐无奈回了两个字。 她其实想不出,夏慕言找她还能有什么事。 展初桐和夏慕言其实真的不熟,若非开学前的分化意外,她和她也就见过两次,都是极浅极浅的接触,甚至谈不上交情。 家境、财力、学识、爱好、习惯、性格…… 以上方面都迥异,展初桐几乎想不到,她能和夏慕言有什么共同话题。她想,这夜夏慕言大概也就是打个招呼,之后不过是寒暄或表情包之类无聊的内容含混过去。 直到手机再度振动: 【咩:同桌,你英语笔记这里写的是什么,我看不懂】 展初桐:……………… 该死,谁敢信她展初桐和夏慕言真有共同话题,甚至还是学习!! 对面下附一张笔记本的照片,那是展初桐报复耍的小心机,英文句子特地用花体写的,字母首尾缠连得很黏糊,没点功底根本分辨不出来。 所以夏慕言看不懂。 结果就直接来问她。 展初桐搬石头砸自己脚,扶额懊恼不已: ……早知道好好写了。 展初桐耐着性子打字,把夏慕言图上圈出的几处句子重新给人英译英,手指正在键盘上啪啪飞转,突然手机一震,对面一个语音通话弹过来,惊得展初桐手抖接通…… 【喂?】 夏慕言的声音经电流处理传过来,有种老电台的磁性质感。 听得展初桐直接一个秒挂断。 【咩:?】 【zzz:……】 片刻,展初桐直接回: 【zzz:你别给我打语音】 【咩:为什么?】 【zzz:为什么?拒绝还需要为什么?我手机不让,这理由充分不?】 对面小绵羊发了个捧腹大笑的表情包,然后才回: 【咩:那你还挺乖的】 【zzz:?】 【咩:居然没让你手机见识下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zzz:……】 【咩:没关系的,那你慢慢打字,我可以等】 【咩:只不过效率慢一点,得辛苦你了,今晚可能要陪我晚睡】 夏慕言回了两句话,分别噎了展初桐两次: 又在没关系又在没关系。 以及,“陪我晚睡”这种说法是否有待改进? 展初桐盯着回复栏闪烁的光标,琢磨许久,也没想到要打什么字上去。 她想,自己哪怕晚睡,白天课上还能补觉,可夏慕言缺的觉要什么时候补? 她课上睡觉时,偶尔能听到科任老师经过时对她叹息,似是恨铁不成钢,估计老师们见多了实验高中的叛逆纨绔,习以为常没招惹她,只在绕到另一侧经过夏慕言身侧时,讲课声会欣慰地带点笑。 展初桐想象不出,夏慕言公然无视老师,课上违纪补觉的画面。 是要满足自己蠢蠢欲动的好奇心与报复心,明天亲眼见证优等生崩人设,见证老师咋舌吃瘪呢? 还是白白搭进去自己整段的休息时间,专注且高效地帮助别人把笔记补全呢? 利弊悬殊的比较,没有犹豫的余地。 于是展初桐不假思索。 ……点击语音回拨。 【喂?同桌。】 夏慕言掺着笑意的声音,再度贴上展初桐耳侧。 有点沙,有点甜,像充了碳酸正冒泡的茉莉青梅水。 “……” 让展初桐唇瓣舌尖微微发渴。 让展初桐耳膜深处隐隐鼓胀。 第16章 悖论 悖论:悖论 在夏慕言再度开口前,展初桐先声制人,夺回掌控权: “速战速决。” 对面夏慕言顿了一下,随后轻轻笑起来,声音隔着电流,带点失真的柔软,如夜风中迎风轻颤的茉莉花瓣: 【好,谢谢同桌。】 让闻者心情愉悦,因而语气不自知柔和。 “ambiguous.”展初桐读出第一个被写糊的单词,随后问,“要拼出来吗?” 【模糊不清的。】夏慕言边翻译边记,停笔回道,【不用,我能听懂就能写出来。何况,你发音很标准很漂亮。】 展初桐冷不丁被夸,呼吸屏一下,随后暴躁“啧”一声,但还是没警告夏慕言“别说不该说的话”,只生硬转进下一个单词: “tension.” 【紧张,拉扯,一触即发。】 “paradox.” 【悖论。】 秋风入夜萧瑟发冷,拂着窗前的白纱,起伏的薄影似窝在被单中的少女起伏的呼吸。 两人一个读,一个写,配合默契如多年搭档,没人疑惑为何一个学渣发音会如此漂亮,也没人询问对方为何对此并无疑惑。 夏慕言只插空自然问: 【同桌,paradox这个词,能帮我想一个例句吗?】 “别蹬鼻子上脸,自己想。” 【没关系,那我先空着。未来什么时候想到了,如果还记得空位在哪里,再补上。】 “……啧。比如,让我个门门挂科的学渣给你个年级第一的学霸想单词例句,就是个悖论!” 夏慕言笑了: 【这个例子不好。不成立。换一个。】 还给你挑三拣四起来了? “那就换成,我跟你本该是相看两厌的死对头,居然在深夜打语音,补充该死的英语笔记!” 【……】 这回,夏慕言没有笑,通话那头很静,能清晰捕捉到其呼吸打在收音孔上的轻响,所以夏慕言并没离开手机。 她只是没说话。 展初桐等了会儿,干脆继续往下“破译”,到了语法虚拟语气的例句部分: “if i were you…” 【也不成立的。】 “这显然是假设,本来就不成立。” 【我是说刚才那句。】 “……” 嚓。 展初桐听见耳侧一声轻轻脆响,是她指甲无意识抠动手机边缘的声响,暴露她一瞬破绽。 她清清嗓子,回避上个例句,直接往下讲: “第一句是,if i were you.” 夏慕言也默契地没纠缠上句,嗯了声,接着往下翻译记录: 【如果我是你。】 事实上,我永远不可能是你。 “第二句是,if i had told the truth.” 【如果我当时说了实话。】 可我从来没有。 【嗯,这些是虚拟语气,事实都不成立。】 夏慕言一字一顿地轻声说,好像只是在巩固记忆,只是强调给自己听。 展初桐一听夏慕言的声音就有点敏感,她本来想让夏慕言默读,不要念出声,可不知怎的,她还是没把要求说出口。 于是,就这么她说一句,她追一句,齿尖嚼着耳廓,舌音黏着听觉,缠人一整夜。 月如银练,光华渐深。简单一页笔记,两个女孩复盘了小半晚。 直到结束,夏慕言道了晚安,通话掐断,展初桐的耳畔还悬着对方如月如纱的余音。 展初桐把手机甩出去后,才察觉冷,将身体裹进被子里。 她发现,原来,方才和夏慕言通话时,不知是热血翻涌还是知觉麻痹,竟没感觉到夜凉。 此刻夏慕言的声音消散,身体才后知后觉漫上寒意。 就好像夏慕言带走了她的体温一样。 这得怪夏慕言。 这晚许是降温,不算好睡,展初桐躺在床上,辗转到半夜都没合眼。 她脑子被耳虫咬了,还在不断重播那些英语单词和语法,以及夏慕言的“没关系”。 展初桐没睡好。 这也得怪夏慕言。 这一晚没睡好的结局就是,展初桐第一节课在肖语闻的课上睡得很死。 她在梦中经历了一场冰雹雨,惊醒发现,是肖语闻在用粉笔头砸她。 “展初桐你给我站起来!清醒会儿!”肖语闻在讲台上横眉冷对。 展初桐叹一口气,慢腾腾站起来。 “已经不止一位科任老师向我反馈你课上睡觉的情况了。你怎么回事?昨晚忙什么了,非得白天来睡觉?” “……”展初桐沉默片刻,还是坦白,“忙学习。” 肖语闻:“……” 前桌邓瑜目瞪口呆转来:“?” 后桌程溪陡然一个激灵:“?” “展初桐,你学什么了?”肖语闻显然不信。 “英语语法。” “好,那你说说,黑板上这句‘if i ____ you’为什么用were不用was?” 第22章 “因为是虚拟语气。事实不成立。” 全班气氛先是一凝,随后掌声雷动。 倒不是展初桐答上了什么惊世骇俗的难题,而是一种“看似吊儿郎当的她还真好好学习了”的反差。 肖语闻险些压不住翘起的嘴角,抬手示意展初桐坐下,“不错嘛!复习得晚说明重视英语,这是好事!别的科目也不能落下,听见没?” “哦。”展初桐又坐下了。 课堂继续,同学们的注意很快从“有没有可能她在扮猪吃虎实则深藏不露”的当事人身上移开,回到肖语闻的粉笔尖。 旁人刮目相看的注视和揣测并未影响展初桐,她睡意被惊醒,就托腮发呆,片刻,视线才落在身侧的空座上。 今早夏慕言没来上课。 书包都没带来。 这位风云人物没出席,课前,班上几个女生都在讨论。是邓瑜又被抓进办公室后偶然更新了情报,回来禀报,原来市里电视台抓优秀学生代表录制典范素材,夏慕言去了,或许放学前才能回来。 当时,展初桐表情丧丧地听,并无所谓,事不关己。 现在,展初桐将视线收回,还是那副恹恹的表情,似乎只是没睡醒,又似乎纯粹厌世,本就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身侧有点空。 她略感烦燥。 展初桐心下强调:我的情绪完全由我个人掌控。 和夏慕言来不来没关系,一点没关系。 什么都能怪夏慕言。 唯独这个不可以。 * “别盯着我了。” 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打铃前,展初桐在操场上随意晃悠。当邓瑜追着如观察异常生物般盯着她脸的第n次时,她忍不住开口。 “对不起,桐姐。”邓瑜真诚道,“我只是在内心重构您的人设。” 一旁的程溪问:“你本来认为她是什么人设?” 邓瑜挠头,“就是很刻板那种校霸,顶撞老师,不学无术,抽烟喝酒,打架斗殴,飞扬跋扈……” 程溪:“……嘶,有点耳熟。” 展初桐说:“不用重构,今天课上是意外。你继续保持对我的刻板印象就行。” 邓瑜歪头,“你那题答得很好啊!班长大人也不在座,没人给你递答案,为什么说是意外?” 展初桐琢磨片刻,说:“因为三分钟热度。” 她想,之后不会再有昨晚那样的契机了。 邓瑜听完猛点头,“原来如此!我懂我懂!有的时候心血来潮我也想体验学霸的心流时刻,酣畅淋漓地学了一整晚之后……第二天就死了一样,再也不想翻书了。” “我不懂。”程溪摊手,“我要是成绩太好,就得回去继承家产了。” 邓瑜:“……” 展初桐:“……” 此时,班上几个女生刚自教学楼下来,从她们身旁经过,神情紧张地交谈: “我去!刚才厕所门口那个女生你看到了吧?怎么感觉表情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 “你闻不到吗?哦,忘了你是beta。我都快吐了,怎么有alpha易感期带着那样的气味到处乱晃啊?个头那么高那么壮,我都不敢提醒她,怕她应激状态跟我动手。” “原来她在易感期吗?那她怎么不进厕所处理,而是站在门口啊?万一影响别的同学信息素波动怎么办?” “……看那个样子不像是要用厕所,更像是特地在等人呢。” “细想有点恐怖了。噫!” 恰好铃响,那几个女生抓紧脚步小跑前往操场。 展初桐直觉作祟,有些介意这几个同学的对话,抬头往楼上瞥了眼。五班教室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仅一个楼梯口之隔,可惜,她在楼下,视角受限,什么也看不见。 “桐姐快走快走!体育课要是被占用还好说,一旦要上课,就不能迟到!当心狗哥咬人!” 展初桐回神,“狗哥是……” “听说过教导主任的‘狗’吗?指的就是体育老师。他姓茍,是退役运动员。老潘上了年纪跑不过我们这群小年轻,有时会专门放狗哥出来撵人。” 展初桐:“……” 要说她们不尊敬老师吧,她们管人叫哥。 要说她们尊敬老师吧,她们又管人叫狗。 狗哥当前,展初桐注意被转移,放下心头那点不安定,随程溪与邓瑜归队。 她们稍迟了一点点,好在,班级队伍前,那位身着运动背心一看便是体育老师的肌肉壮汉正在和副班长确认名单,没注意到偷偷混进队伍的她们仨。 邓瑜还在悄悄拍胸脯庆幸,“幸好没被狗哥发现。这人罚学生很恐怖的,在他视角里,没有男女生之分,没有abo之分,只有‘punishable’和‘disabled’的区别……” 展初桐抬眼瞥一眼狗哥,哦了一声,说: “那狗哥英语还挺好的。” “……重点在这里吗?!” 碗大的肱二头肌,对这班钱权娇纵大的青少年而言,是最直观不过的力量威慑。 只不过,单对展初桐个体威慑不足。 她打过最狠的一场架,是还没分化迹象时,毫无生物优势,那帮阴狠的成年混混甚至举着球棒要砸她的头。 她在那场战中,以惨烈的伤势,学会了死里逃生的巧劲,和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反击。自那之后,她的恐惧阈值总比生活风平浪静的同龄学生高得多。 她当然不会没事去挑衅老师,只不过,她也不像班内别的学生一样畏惧老师,平常心罢了。 “所以,缺席一人?”狗哥点完名单,同副班长确认,“叫‘夏慕言’是吧?我记得她,之前是她负责点名。” “对。”副班长说,“我课间在老师办公室看到班长了,她刚从电视台回来,现在应该在换衣服?马上就能下来上课了吧……” “原来班长已经回来了!我还以为放学前才能见她一眼呢!” 旁边邓瑜也听见了,兴奋地扽展初桐衣角: “好可惜啊我为什么不是这次课间被抓进办公室?还没见过班长穿私服的样子呢!你说你说,她这次去电视台换了什么衣服啊?是华丽的大礼服呢,还是可爱的jk裙呢?” 邓瑜的雀跃引发班内其余同学的讨论,大家音量不高,都忌惮狗哥压着声儿,但此起彼伏的碎声叠加起来,还是很吵。 那边狗哥抬头瞪了一眼,所有人当即鸦雀无声,规规矩矩站军姿。 唯独展初桐蹙着眉,似是回想起什么,神色不太对劲: 换衣服…… 洗手间…… ……易感期徘徊的alpha。 “吓死,我可得谨言慎行。”邓瑜劫后余生,“不能在狗哥面前冒大不韪……啊啊啊展初桐你干嘛去!” 邓瑜被惊得失声尖叫,班内同学视线齐聚而来,皆是目瞪口呆。 展初桐已然长腿迈开,在众人尚陷于“竟敢公然逃课”的惊诧时,背影决然如轻盈利箭,消失在通往教学楼的拐角之后。 ————————!!———————— 下章入v!v后章评&段评有概率掉落红包,欢迎来玩~ 放个新鲜的预收,点进作者专栏就能看到啦: 《路人a假扮豪门千金后》 ★死遁白月光a x矜娇大小姐o ★ [假千金、伪骨科、a装o] 北港顾氏找回了失散多年的omega千金。 只有千金本人沈藏歌知道,这一切都是场骗局。 她不过是顾氏继承人为讨主母欢心争夺遗产,找来扮演已故真千金的演员;一个初分化为alpha,却不得不伪装omega的骗子。 因有继承人打掩护,伪装之路畅通无阻。可沈藏歌唯独无法骗过她名义上的姐姐顾昔槿。 一日夜宴过后,沈藏歌揉着隐隐作痛的后颈腺体,见顾昔槿抱臂站在她回房的路上。 “姐姐。”她毕恭毕敬唤。 却换来矜贵傲慢的大小姐一声哼笑,睥睨她的眼神如视肮脏蝼蚁: “你不配。我从未把你当妹妹。” * 遗产争夺战告终,沈藏歌任务圆满,伪装意外死亡后全身而退,携巨额报酬远走消失。 停了抑制腺体发育的药,沈藏歌自然分化为健康的alpha,少女抽芽,面容和旧时略有出入。 多年后,在一次酒会,她与顾昔槿不期而遇。 数年未见顾昔槿,曾经的矜娇少女蜕变为凛若冰霜的冷美人,听闻她不近人情,行事铁腕手段。 沈藏歌想过最好的结果,是顾昔槿或许认不出自己或忘了自己; 想过最糟的结果,是顾昔槿会不择手段揭穿报复自己的骗局。 却没想过,会是一夜荒唐缠绵后,顾昔槿眼尾与面颊湿红一片,拥着沈藏歌恍惚喃喃: “我爱你。 “我从未把你当妹妹。” 第17章 易感 易感:易感 距体育课打铃不到五分钟时,夏慕言才从老师办公室离开。 第23章 她身上还穿着去电视台拍摄素材时换的学院制服,与宽松校服不同,定制的小西装外套修身,百褶短裙及膝,白色小腿袜箍着又细又直的两柄腿,很衬少女的身姿与仪态。 夏慕言回教室放好书包,取出校服外套,就准备去洗手间更换。 经过楼道口时,她眉心一皱,嗅到一股似有若无的味,像深秋落叶腐败的气息,大概是某个alpha留下的。 她对信息素很敏感,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厕所的大门没关,也没挂警示牌。 实验高中的厕所按第一性别划分,内置独立单间,隐秘性较好。若有alpha或omega出现特殊周期,要在厕所处理,就会挂好警示牌关闭大门,其余同学看见信号,就会去别层方便,以免被信息素影响。 眼下,大门并无这些信号,夏慕言猜想,或许是她来之前,刚有alpha进入特殊周期,眼下紧急情况已经得到控制,人员疏散完毕,只剩信息素还没散干净。 夏慕言向前走了一步,闻见气味愈浓。她近期被展初桐留下的标记还没消散,身体本能还处在认主的惯性中,此时嗅到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基因自发排斥让她作呕。 为免被影响,夏慕言还是决定先换到别层去。 她抱紧怀中校服外套,转身,却怔住。 一个身着实验校服的陌生女子挡住了她的去路。 廊道并不狭窄,外沿扶手半包,视野很开阔,可那女生身材高大健硕,竟陡然给人以环境逼仄的胁迫感。 夏慕言往旁边一避,欲给人让道,却见那女生展开双臂,将两侧道封死。 草植腐烂的气味自那女生身上飘出。 夏慕言手臂收紧。 她依稀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那名alpha往前走了一步,二人距离缩短。 信息素压迫带来的强烈不适感,让夏慕言身体叫嚣着想要退后,想要回避,可她以理智强撑,不让自己往厕所里走。 一个易感中的alpha胁迫一个omega进了封闭空间,后果不堪设想。 “夏慕言。”那alpha开口,声音竟异常低沉沙哑,更像时常嘶吼发泄的后果,“我认识你。夏慕言。” alpha眉压眼地瞪着人看,表情显出些接近癫狂的阴沉。 夏慕言闻言,莞尔,镇定回道:“原来你认识我啊,是特地来找我吗?” 她刻意提高了音量,眼下她几乎不可能强行突破对方的包围圈,只能寄希望于长廊别的班级师生能听到她的声音。 “嘘!” 但那alpha极其警觉,眼神一刹狠厉,在夏慕言反应过来之前便迅速逼近。 夏慕言一愣,正欲准备干脆呼救,却感觉腰腹上抵着尖锐之物。 她低头,就见那alpha正以一把匕首,顶着她的腰。 “你可以试试,是她们来得快,还是我的刀子快。” “……”夏慕言喉头艰涩一滚,勉强勾唇,神情乖顺,“好。你别紧张,我配合你。” “闭嘴,进去。”那alpha刀子怼了下,示意夏慕言往后退进厕所。 “……” “进去!” 刀子又深些许,衣物凹陷,夏慕言已经能感觉到内里皮肤的刺痛。 对面的alpha比看上去的还要疯狂。 恰好上课铃响,覆盖对方压迫的低吼。 夏慕言正思忖下策,却因对面alpha陡然施压的信息素潮,防备一弱,于是就这样被扯着衣领拽进了厕所。 警示牌被挂上门板,大门闭上,那alpha反手上了锁。 咔哒一声。 夏慕言心跳随声沉下去。 她立刻拉开和那alpha的距离,却没躲进单间锁门,她预测若对方强行堵门或翻门,她将完全陷入被动。因而眼下最安全的位置只剩窗边,她至少能保证空气涌入稀释对方信息素浓度,以免被过度影响。 那alpha站在门边,没上前,只招手,“你过来。窗边危险。” 夏慕言极力维持呼吸平缓,假意温柔,“你是不是想要我帮你什么,但不好意思让别人听到?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了,你可以告诉我了。” “……”那alpha面不改色。 “现在毕竟是上课时间,我不在,老师同学们很快就会来找我。而且走廊上都是班级,我如果真不想配合你,至少叫喊造成混乱,或许还有机会跑掉,不是吗?” “……”那alpha毫无动摇。 “何况,我也记得你。” 闻言,那alpha本压低的眉毛竟挑起一刹。 眼见找到突破口,夏慕言更加真诚,表露歉意,“不过,我必须说实话,我并不记得你的名字,只是对你有印象。” “我叫王晨。” 好在,王晨并未消沉,反因此更信夏慕言所说,仿佛自己能给这种人物留下印象已是莫大殊荣,侧耳作倾听状。 实际上,夏慕言并不记得对面这位具体的同学,校内与她打过交道的人太多,她有时连老师都很难记全。她只是对校内这种神色的学生群体有认知画像,于是从中找共同点来描述: “我有时会看到你一个人上下学,捧着书在背,很用功的样子。” “……”王晨并无抗拒之色。 夏慕言确定没说错,这才往下,“月考放榜的时候,你好像总是盯着排名表情失落,不是很满意的样子。但实验的竞争其实过分激烈,我有时会想,你是不是对自己要求过高……” 王晨绷紧的眉眼略有松动之色。 “还有,家长会的时候,你家长好像对你挺凶的……我想,她若是能更包容你,理解你,或许,你就不会这么辛苦了吧……” 辛苦。 许是被这个词戳中心口,王晨腕子一抖,身体颤动起来。 “所以,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夏慕言再度发问,声音温柔坚定,试图转移对面人的注意,从袭击转为求助,好将主动权交付到自己手中: “我无意做高高在上的拯救者,只是,如果我能做什么让你轻松些的话,请告诉我。” “不,不。”王晨摇头,“如果早一点,你还能帮到我。现在,我什么也不需要了,我已经烂掉了。” 夏慕言蹙眉,果然,这种引导只适合临时起意的激情犯,若对方谋划已久,思维就很难被引导。 “怎么能说已经烂掉……”夏慕言顺着人的话,试图展示共情,“我看到了你的表情,我看得出你很累。你或许只想有个朋友听你说说这些压力,或许只想有个同学拉你一把……” “不!”王晨打断夏慕言的话,手肘重重砸了下门板,发出闷响。 夏慕言立刻噤声,不再刺激对方。 王晨边摇头边喃喃,“我已经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学习了。我要干大事!我要自救!” “自救当然是好事!你打算怎么自救呢?” “我要标记你,夏慕言。” “……”夏慕言手臂一松,校服外套掉落,“什么?” 王晨痴痴笑着,“我很喜欢你,夏慕言。你是最好的omega,你漂亮,聪明,有钱,温柔……你和别的omega都不一样!你是最完美的!只要拥有你,只要和你结婚,我烂掉的人生就有救了!” “……” 夏慕言呼吸一滞,本能后退一步,后背却悬空,后面是开窗的墙,她退无可退。 “夏慕言,我好喜欢你。真的。没有人会不喜欢你吧?只要我能得到如此完美的你,所有人都会羡慕我的!所有人都会看得起我的!” 王晨陷入自我狂欢的疯癫中,步步靠近。 “谢谢你的喜欢,我很荣幸。”纵然恐惧作祟,夏慕言仍在冷静控场,“我们先从朋友做起好不好?至少要给我一点时间了解你……” “不不不。”王晨目标明确,“我不是想跟你谈恋爱,夏慕言。我是要直接标记你,我是要直接得到你。你明白吗?” “……” “我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垃圾,我清楚,你越了解我,你就越不可能喜欢我。所以,我只能标记你,才能得到你!” 王晨神情已经恍惚,举起匕首,更加逼近,站在夏慕言面前: “没事,没事的。永久标记,会痛一下,但很快就过去了。然后,因为这个‘洗掉等同残疾’的标记,你就永远属于我了。哪怕你的心里还不爱我,无所谓,你的身体会教你怎么爱上我。” 语毕,alpha身上浓郁的信息素翻涌而至。 夏慕言犹如被枯叶吞没,呼吸都不畅,omega被易感期的alpha贴脸释放信息素,几乎很难回避,沉溺是一种生理本能。 然而,她后颈隐隐发热,一种雪松的冷香在漫天枯叶间泛起,圈出一方小小屏障,恰好够她容身。 她因而能抵抗对面的alpha,没被强行拽入情热。 如此浓度的信息素,竟只让夏慕言腿软,神色仍清明,王晨显然也感知到不对,凑近些许嗅了嗅,表情大变: “你被标记过?是谁?” 第24章 “……哈。”夏慕言已经说不出话,被对面的狂徒粗暴拽着手臂拎起,才没瘫坐在地。 “不奇怪,不奇怪。”王晨喃喃着自我说服,“你这么好,被人捷足先登不奇怪。那个人很好吗?你喜欢那个人吗?那个人是不是不喜欢你啊?” 夏慕言睫毛一颤,她垂着眼。 “如果那个人喜欢你,怎么可能忍得住不永久标记你呢?你这么好的人,万一变心怎么办,万一跑掉怎么办?换作是我,不可能只是临时标记的。我一定会把你绑死在我身边,让你逃不掉,让你只能看到我……” 字字句句,都在标榜“我”,全然忽略,她口口声声说着“喜欢”的夏慕言,不该沦为成全其梦想的牺牲品。 “好了好了,亲爱的,”王晨贴过来,在夏慕言耳侧吹着热气,“我不计较你的过去。你和那个人的标记,会被我覆盖掉。那个人不喜欢你,还有我呢,我会全身心地爱你……” “既然说爱我,”厌恶感都快让夏慕言吐出来了,她还极力忍着,“至少把刀子放下,别让我害怕。” 王晨笑着,却没如她所言的做。 夏慕言继续说:“我答应过,会配合你。何况,你看到了,我现在没有反抗的力气,不是吗?” “夏慕言。你真当我不知道你在计划什么?” “……” “你在拖延时间啊。你在等人来救你,是吗?” “……” “夏慕言,你等的是谁?嗯?” 夏慕言的手臂被alpha攥得愈紧,皮肉被挤压得生疼,她却感激这份痛楚,免她陷入极致的排斥与厌恶,至少还能保留点清醒。 意图已被揭穿,夏慕言抬眼看去,直直洞进王晨眼底,叫对方一振—— 一双琥珀色的瞳极其寡淡凉薄,不似先前温柔多情,更不含些许受制的卑委。 这绝对不是一个完全被动无助的omega,底牌尽失后,应有的眼神。 王晨一瞬错愕,依稀察觉,自己好像误判了夏慕言。 就在这时,夏慕言被攥住的手臂反别,轻巧灵敏地扣住对方手臂。 王晨没料到这变数,僵在原地。 夏慕言确实在拖延时间,但她并非在等谁。 非说等,便是她在等一个时机,等王晨膨胀卸下防备暴露破绽,等一个十拿九稳的契机。 只要等到这个契机,她便能自救。 砰! 几乎与此同时,厕所紧锁的大门被踹出巨响,门外蛮力冲撞得墙缝扑簌往下掉灰。 “夏——慕——言——” 对峙的二人听到了门外叫喊的女声。 熟悉的声线让夏慕言眼眶微热。 时机到了。 再无顾虑,夏慕言趁王晨分神,集中全身所剩的、仅有的、全部的力量,施研习过的防身技巧,扣紧眼前人手腕,抓住其胳膊,错前一步,奋力将人摔过肩头。 咚。 肉.身沉沉砸地,王晨被摔懵了,刀子脱落滑出。 砰! 紧接着,又是门扉处一声巨响。 这次,门开了。 * 展初桐破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夏慕言跌坐在地,脱力得全身都战栗,手中攥着一柄刀,腕子纤白得甚至比刀刃还利还晃眼。 omega眼眶已泛红一片,呼吸都抽搭着水汽,眸子前蒙着水样的雾,与眼尾的红漫成一片。 而距她不远处,一个强壮的女a正捂着肚子匍匐而起,身上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浓重腐叶气味,刚缓过神来,就朝角落蜷着的夏慕言扑去。 夏慕言咬紧下唇,双手握紧刀刃,身体颤抖着后缩…… 让展初桐当即红了眼。 她径直过去,拽住王晨的衣领,愣是把身量较她还大一圈的人掀翻在地,拖行十数米,生生扯到洗手间的另一侧。 王晨许是没料到自己这体格竟会被拎麻袋般拖这么远,都愣了,接着便被那精瘦高挑的女生提着掼到墙上,后脑撞得嗡响。 王晨鼻下一痒,先是嗅到浓重的血腥味,而后,才是似有若无的雪松香。 好像在哪里嗅到过,就在刚才。 王晨视线转向厕所深处,落在夏慕言身上。她想起来了,那是她方才凑近夏慕言后颈,嗅到的临时标记上的信息素味。 “你还敢看她?” 领子被再度掀起,王晨被桎住咽喉,被迫转头,对上展初桐发红的眼睛。 “哈,哈哈……”妒意翻腾,让王晨癫狂大笑,“你就是那个捷足先登的alpha?” “……”展初桐只是瞪视,并未回话。 王晨蓄意挑衅,“我碰了你的omega,你是不是要疯了?” 展初桐眸心一闪。 “哈哈,”王晨眼见其表情变化,更是得意,“你不知道吧,她刚才说,愿意试着和我相处,愿意和我恋爱。她对我有好感的!你不知道她刚才有多么温柔对我……” “展初桐,不是她说的那样……” “闭嘴!” “……” “……” 偏生这时,夏慕言与展初桐同时开口,细弱的声线与喝止的怒音重叠。 展初桐一怔,回头,似乎才从暴怒中抽身,意识到身后还有夏慕言的存在。 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不该让夏慕言看到。 她咬牙,低低丢了一句“我刚才凶的不是你”,而后才用力攥紧王晨的衣领,轻易将人拽进厕所单间,最后反锁门。 “展初桐!”夏慕言的呼唤连同拍门声一齐响起。 “夏慕言你去找老师。”展初桐朝外喊一句,低头视线压回王晨面上时,单眼皮利得像锋刃,“至于你,我们还有账要算。” “你……唔!” 王晨来不及开口,就被正对鼻梁打了一拳。 王晨试图抵抗,然而对面的alpha并不给她这样的机会,肆意蔓延的雪松香如同一场雪崩,在狭窄单间里劈头盖脸砸下,将她的神经完全压制。 这是alpha品级差距的碾压,王晨不仅体术技不如人,连信息素都逊人一筹。 展初桐一拳一拳砸下,毫不留情,直到王晨再也站不住,血流如注,跌坐在地。 展初桐这才松开毫无反抗之力的败将,居高临下轻蔑道: “持刀对着手无寸铁的omega,胁迫讨来几句体贴,就够你顾影自怜自我感动了?你太可悲了吧。” “……”王晨面目全非,眼皮肿胀得都睁不开,嘴唇蠕动,说不出话。 展初桐嫌脏,拎起王晨衣袖,用对方的手指,甩打对方的脸侧: “不过我不会可怜你,人渣不值得怜悯。夏慕言也不可能对你有好感,别把抢来的糖当奖赏。” 打斗暂歇,厕所内静了,展初桐清晰听见,单间门口有窸窣动静。 夏慕言应该还没走,所以什么都听见了。 “啧。” 这里正进行的行为有点野蛮,展初桐不想刺激到好学生,本想再度驱赶夏慕言,却被遥远的脚步声打断。 有人冲进厕所,提声道: “展初桐,我奉狗哥之命来抓你……夏慕言?你怎么在这……靠这都什么味儿!” 是程溪的声音。 展初桐便开了单间门,将已经半晕厥在坐便器上的王晨拎着丢出来。 大门边,程溪正捂口鼻屏蔽信息素和血腥味。 程溪看了眼地上满脸是血的“受害者”,看了眼持刀的夏慕言,又看了眼指关节还沾着血的展初桐…… 瞬间了悟,秒站朋友:“展初桐,这人交给我解决,你处理好自己。” 说完,程溪俯身,拽着王晨往厕所外走。 “我没什么要处理的,我和你一起。”展初桐作势要跟上。 程溪回头却提醒:“不是让你处理伤情,是你的易感状态。” “……什么?”展初桐止步。 程溪拧眉,“靠,忘了你这方面知识匮乏。你不知道你被激出易感状态了吗?你那信息素浓度不正常的,你看我手臂,”她臂上皮肤起了密密的疙瘩,“解决完之前别出去晃悠,会出事。” “懂了。”展初桐后退一步,回到厕所内,转头看向夏慕言,手一挥,“你也赶紧出去。” “对,夏慕言你跟我来。”程溪说,“我书包里还有抑制剂,你拿来给她,隔着门给就行,千万别直接接触她。” 夏慕言走到门边,却没出去,而是扶住那扇被踹得摇摇欲坠的大门,“没关系,这里交给我来处理。” “……?”程溪咋舌,“夏慕言你……你不会也不清楚这种情况意味着什么吧?” “我清楚。”夏慕言神情镇定,反手要关门。 门被程溪单手撑着抵住,表情欲严肃,警告:“你要想清楚!你现在和展初桐关在里面,你怕是会被……” “相信我,交给我处理。”夏慕言没正面回答,只笃定说。 “你……她……靠。”程溪止言,最后只叮嘱,“如果她太过火,你就浇她冷水泼醒她!你们……别太夸张,我会马上带老师来!” 第25章 “我明白。” 程溪拖着人走远后,夏慕言关上了门。门被踹变形,已经闭不拢,她便顺手架了根拖把,将门卡死。 回身时,夏慕言见,展初桐不知何时已单膝屈地,捂着后颈,蜷着身体,神情狠戾。 展初桐已然陷入高度集中的易感状态。 其实她不是被王晨的信息素激的,她是被夏慕言手中的那柄刀刺痛了神经。 她想起那些阴暗潮湿的老破巷子,想起那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想起拳脚到肉的闷响和自己压在齿根的呻.吟…… 想起那些人将刀刃抵上自己面颊,逼自己伏低做小的嘴脸。 那些记忆连同当时的情绪感受,如狂潮将她吞没。 一想到夏慕言面对那柄刀时,也体验到与她自己当时相似的无助与恐惧,这狂潮的分量便加倍。 她因而调动全身所有可用作为武器,为了反制不择手段,包括利用信息素。 显然,现在的情况已经失控,展初桐不在易感期,但信息素已然突破寻常alpha易感时的浓度。 “嗡——” 不多时,学校最终还是拉响信息素警报,厕所外学生们疏散的脚步声齐动。 展初桐已被自己的感官淹没,只能听见这些声音,却无法再推断这些声音指向什么。 所以她想不到,同学们疏散的脚步声是为了远离她。 所以她想不到,校园内响彻操场的警报声是因她而鸣。 她只觉,在穿颅般嗡鸣循环的警铃里,身体突然被一双柔软手臂轻轻环住。 在众生逃离的混乱中,唯带茉莉香的拥抱逆行而来。 有温凉的指腹绕到她身后,缓缓地梳抚她燥热的脊骨。 ————————!!———————— 展初桐:我那放倒壮a且持刀但柔弱不能自理的omega 第18章 抚慰 抚慰:抚慰 过量的信息冲击着展初桐的感官,唯那茉莉香气最为浅淡纯粹,引着她的意识走出迷局。 展初桐回神时,就见拥着自己的omega的侧脸,白透玲珑的耳廓就在眼前,窗外阳光刚好照来,映出其上泛红的血色。 夏慕言在抖,大概是展初桐身为高品级alpha的信息素太浓,omega承受不住,但就算如此,她没有松开手。 打在展初桐颈窝的呼吸都是破颤的,好像再不捧起来,就要碎了。 展初桐心一动,主动抬手,反拥住夏慕言。 夏慕言的呼吸这才稳了点。 拥抱间信息素交缠,缓解人旧的渴望,却叫人陷入新的沉沦。 夏慕言快蹲不住,整个人往展初桐怀里倒,展初桐揽住她的腰,问她要不要站起来。 夏慕言摇头,睫毛垂着,上面挂着点水汽,像眼泪: “我没力气了。” 声音都在抖,可怜得不行。 “我扶你起来?”展初桐问。 夏慕言想了想,点头,不待展初桐动作,原搭着其背的手臂上移,贴在展初桐肩头,收紧。 于是,整个人都软软挂在了展初桐身上。 展初桐没防备,吓一跳,手臂撑地才没被扑倒。 她听见夏慕言几乎贴着自己耳朵的呼吸愈发急促,大概被alph息素影响已经意识不清,才没留意这种情况下,一个omega投怀送抱有多危险。 展初桐咬咬牙,逼自己清醒,一手拥着夏慕言,一手撑墙站起,将人带到洗手池边。 “你靠着这边缘站一下。”展初桐提醒她。 夏慕言还贴着人挂着,腿直打颤,身子往下滑,呜咽着含泪摇头,表明自己靠着也站不住。 展初桐没办法,干脆将人托臀抱起,往台面上一放,让夏慕言坐在洗手池边。 夏慕言坐着才好一点,手臂终于松开,上身懒懒地往后倒,背靠在镜面上。 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绵绵的,又像被温水蒸过,白皙的面颊透着绯红,胸口起伏,一下一下喘着热气。 方才混乱,展初桐这才有机会看清,夏慕言今天穿了套漂亮的制服,本该一丝不茍的小西装,此时已然有些凌乱,百褶裙摆也随意地掀着,重叠的布料巧合地引导视线,指向大腿那片不为人见的绝对领域。 展初桐只觉视线被灼了一下,手指匆忙把人裙摆理好,就立刻移开眼,却对上镜中的自己—— 脸也是红的。 靠你脸红个鬼! 或许正因看到镜中自己,展初桐清醒了不少,她意识到,再和夏慕言继续待在这里,任信息素作祟,会很危险。 “夏慕言。” “……嗯。”她回应的声线又软又湿。 “我……”展初桐被钓得喉咙发紧,干脆狠咬一口下唇,以疼痛压制欲望,“我再嗅一点你的信息素,很快结束,我们马上就能离开这里。” “嗯,好……”夏慕言很轻地哼哼。 而后抬起双臂朝她伸来,本是要借她力坐起的意思,却像在讨抱抱,像在撒娇。 展初桐看着心都要化了,可不忍夏慕言悬着手臂太久,赶忙把人重新拥进怀里。 夏慕言靠着她的肩,软趴趴任人予取予求,全然信任的姿态。 她下巴抵着展初桐的肩骨,突然轻轻笑了,骨头震着骨头,震到展初桐心头: “我现在,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展初桐心一沉,现在的夏慕言有点太不设防了,什么都跟人说,说得这么清楚,简直在诱人欺负她。 “我懂,我知道。”展初桐抬手,扶住夏慕言的后颈,“我不会趁机欺负你,我会很快结束。” 展初桐凑过去,正欲靠近omega的腺体,夏慕言却在这时转头过来。 两人的鼻尖蹭了下,齿间的呼出的热气比嘴唇更先吻上对方。 她和她皆是一愣。 是夏慕言先反应过来,弯着眼睛笑了笑,抬起拇指,指腹碾住展初桐的下唇,往下一拨: “你咬自己了?” 距离太近,让展初桐紧张,她喉头一滚,“嗯。你怎么知道?” “我现在很敏感,”夏慕言叹着说,“闻到血腥味了。” “……我是怕自己没忍住。” “不用忍,也不要咬自己。”夏慕言歪着头,把后颈的腺体往人手中送了送,“你可以咬我。” 闻言,展初桐猛然收手,指腹不小心碾过人腺体,很重地一下。 夏慕言剧烈抖了一下,更多信息素从腺体逸散出来。 香气诱着展初桐亲近,她鼻尖几乎蹭上那块皮肉,她这才理解,程溪之前教她时说的,“alpha易感期失控伤人”,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冲动。 “不行。”展初桐却逆着欲望,如此说。 像是回应对方,也像是警告自己。 哪怕不是永久标记,临时标记重复多了,也会从激素方面改变人的认知,从而沦为身体快感的奴隶,产生误判心动的错觉。 展初桐和夏慕言本就是最危险的关系,是本就不该靠近彼此的人。 她更不容许信息素作用掺杂其中,令她和她的关系更加复杂难清。 又被拒绝,夏慕言竟是笑笑,没再劝说,只抬手抚弄展初桐的头发,引她的注意集中于彼此。 展初桐这才再度凑近,没咬那腺体,只不断揉捏那片娇弱的皮肉,榨出一波又一波的馨香来。 “哈……” 夏慕言抖得更厉害,却闭着眼咬着牙,没有喊停,纵容她索求。 展初桐好渴,嗅得越多,就越渴,她想要更多的夏慕言,更多更多。 多嘲讽。 夏慕言是展初桐最不可得的人,展初桐却不可避免地被夏慕言吸引。 “呜嗯……” 带着气音的哭喘压在夏慕言喉咙里,越是想压抑,越刺激人坏心眼,想逼她哭出声。 展初桐极力克制了,但信息素泛滥,又正值青春骨血沸腾的时期。 展初桐最后的理智,大概就是仅仅撩开夏慕言的衣领,在旁人不得见的锁骨下,解馋地抿了一下。 不知过去多久。 当大门再度被人敲响,有老师在门外呼唤,确认里头的情况时,她们的信息素热潮恰好也过去了。 展初桐洗着沾了血的手,夏慕言整理着被拨乱的衣衫。 分明在这里头没发生什么过界的事,却因这之后刻意回避的视线,自顾自洗手与整理衣物的尴尬,而显出点不正经的缱绻。 展初桐视线往旁里飘了下,恰好落在夏慕言的锁骨上。 衬衣领还没系好扣子,所以皮肉上那片红痕清晰可见。 细皮嫩肉。 只是抿了一下,就那么红了。 “……” 展初桐哗哗洗手,似乎想通过水流把脑子里不洁的念头冲净,待破皮的关节处隐隐发疼,她才关了水龙头。 “对不起。”展初桐主动说。 夏慕言一怔,系扣子的手顿住,转头来看她,“为什么道歉?” 第26章 展初桐不知要怎么描述那片红,吻痕?太那个了,她们那是纯洁的援助关系,又不是在做某些事情。 于是她只能指指自己的锁骨处,示意夏慕言,“留下痕迹了。” 夏慕言低头,了然,把扣子系上,神色平和,“没关系。” “不幸中的万幸,没留在明显的地方。”展初桐感叹。 “……”夏慕言这次凝了许久,才开口,“留在哪里,我都会挡好,不会被别人看到,不会让你被误会。” 声线还是轻轻的,带点情动后的沙哑,语气却不算舒畅,至少相比于上一句的“没关系”,听起来很像不高兴。 展初桐能感觉到夏慕言的情绪变化,毕竟身为omega,刚经历过一个偏激alpha的持刀胁迫,当事人情绪如何波动都能理解。 想起那把刀,过往回忆的残余就又袭上心头,展初桐以己度人,问: “你还在害怕吗?” 夏慕言抬眼看她,神色莫名,“我没怕过你。” 听到这句话,展初桐后知后觉,如今事后复盘自己刚才应激时的状态,还真不好说,她和那个袭击犯比,哪个更危险。 就这种情况,夏慕言还敢独自留在这里,胆量真不是一般大。展初桐反省,自己还是小看了人家,指不定人家比她勇敢得多。 于是她挠头尬笑,“我本来在说刚才那个人……” 后半句打哈哈想夸人勇敢的话,掐断在喉头。 因为展初桐的衣角,被夏慕言凑近,拽了拽。 “害怕的。” 夏慕言低着头,轻声说。 “……” 大抵是见展初桐没拂开她的手,没后退,没回避,夏慕言才近一步,将额头抵着展初桐肩头,依靠借力,掩藏表情: “展初桐。我害怕的。” “……” 展初桐没说话,最后只抬手,拥住夏慕言。 手指绕后,在人脊骨上轻轻安抚着梳动,一如对方曾为自己做的那样。 * 校园关于信息素的应急演练很是到位,警报拉响后,全体师生就被转移到操场上等候。 展初桐与夏慕言被肖语闻带下楼时,没经过操场,也就没被别的学生看到。 在车上时,她们也都贴在一起坐,展初桐一路搀着夏慕言,夏慕言依偎着展初桐。 直至到达警局,听说要被分开问话,展初桐反倒成了那个不太放心的人,临进房间前,还回头看了眼夏慕言。 女生微颔首,一截纤白脖颈僵着,背影显出几分倔强。 “别担心。”肖语闻对展初桐说,“那边我会盯着点。” “好,麻烦老师了。” 展初桐这才随女警进屋。 肖语闻一怔,隐约觉得不对劲: “麻烦你了”这种话,为什么由一个学生为另一个学生,对着班主任说? 夏慕言那屋负责问话的也是位经验丰富的老警察,处理相关案件很是熟练,进门前,很贴心地给人接了杯温水。 负责记录的见习警员听闻,这次案件被袭击的omega是个漂亮文静的三好生,则有些担心。 往常这种案件,遇袭的受害者无论性别,无论性质,多半会陷入恐慌状态,情绪波动很大,问话难度很高,尤其是成长经历越单纯干净的,例如学生,受到冲击的程度也越高。 女警们做好心理准备,进门后,便看见她们要问话的女生,光看背影坐姿就家教良好,第一印象就是很优秀的孩子。 老警察笑笑,绕到桌对面,将水杯推到那孩子面前,“小朋友,喝点水暖暖身子?” 那女生本在敲手机键盘,不知在给谁发消息,听到声音,才抬头,礼貌地微笑一下: “谢谢您。” 对视的瞬间,见习警错愕一瞬。 出乎她的意料,这位名为夏慕言的受害者极其冷静,开口声音平稳,表情温沉,不像刚遭遇精神创伤的孩子。 做笔录的全程,夏慕言高度配合,说话条理也极强,几无情绪波动,若非身份信息对得上,见习警险些要怀疑自己进错屋。 “你是说,你学过防身术?”老警察继续问。 “是的,学的不多。受制于omega力量有限,所以学的偏向于‘直击要害、一击毙命’的技巧。”夏慕言解释。 “学防身是很好的意识。不过,是怎样的契机促使你学这种技巧呢?” “因为我被绑架过。” 旁边记录的见习警敲重了下键盘,发出很响的几声。 夏慕言和老警察都循声看去,那见习警低声道歉,忙将屏幕上多余的字符删去。 “介意展开说说吗?”老警察温声问。 夏慕言依旧面无波澜:“是很小的时候经历的,因为家里有钱。不过那件事已经妥善处置很久了,都过去了,与这次案件无关,我认为可以忽略。” 很标准的话术,却让见习警更加紧张,也让老警察略微蹙眉—— 一般人遇到幼时创伤,大多第一反应是会回避的,以一句“都过去了”敷衍,但颤抖的手,冷汗的脸,咬紧的牙关,实则都在暴露,那些创伤从未过去。 可夏慕言说起“都过去了”时,毫无应激反应,甚至没有真正的过来人那种释然,语气古井无波,犹如在陈述旁人的故事,或是,在陈述某种与数字有关的事实: 我考了第一名。或是。现在的时间是十二点零八分。 总之,没什么情绪。 见习警紧张得不行,不自觉叹了口气。 夏慕言莫名,看过去一眼,老警察搡见习警手肘一下,低声提醒了句“别露怯”。 最后按照流程,老警察还是例行公事询问了一句,是否有接受调解的可能,因为王晨是未成年,加之可能有精神相关疾病,有一定概率,最后只会落个行政处罚。 夏慕言这才把手机翻转,双手扶边推到对面警官眼前,端正坐好,认真道: “我咨询过我的律师,法律涉及abo人权的就没有赦免条款。何况王晨作案时未完全丧失辨认及控制能力,且持刀胁迫,情节恶劣。我的态度很坚决,绝不谅解。我会和我的律师争取她的从重处罚。” 身形纤瘦,五官也娇柔的女孩,看似柔软脆弱,主意却很正。 “行。你的态度我了解了。”老警察点头,起身,对见习警说,“你留下陪她会儿,我过去把她同学领过来。” “和她一起来的那个同学吗?” “对。” 老警察出去后,见习警看了眼夏慕言。 夏慕言端起纸杯抿了口水,神色坦荡,显然经历过不少大场面,让见习警都心生敬佩。 片刻,见习警忍不住问:“我们进门时看见你在敲手机,你当时就是在查这些东西吗?” 夏慕言坦诚,“是的。” “你是我见过最会拿主意的小孩。”见习警真诚夸奖,“不少成年人来了警局,都得回去和家人协商,考虑究竟要不要拿钱和解呢。” “我不缺钱的。何况。”夏慕言也无隐瞒,低头思忖片刻,才说,“王晨已经听到我同学的名字了,所以,我必须确保她今后在南市消失。” “……” 见习警一愣,骚扰案件中,受害者因愤恨,希望再也看不见加害者,是很常见的情形。只不过让见习警意外的是,为什么这里会突兀插一个什么“听到同学的名字”。 不待她追问,门又开了,老警察带着方才被分开问话的、名叫展初桐的同学进来。和夏慕言气质迥异,那孩子脸上还贴着药膏,指节伤口刚涂了药水,表情恹恹,单行姿就透露着种混不吝的气场。 进门后,展初桐抬眼,看向室内的夏慕言。 见习警的视线便随着展初桐一起转动。 于是,她就看到夏慕言低着头,交叠在桌面的双手攥紧发白,睫毛颤如蝉翼,连呵出唇关的呼吸都残破欲碎。 明显的恐惧反应。 与方才冷静沉着的模样判若两人。 见习警:“……?” “你俩先在这屋待着,”老警察招手唤见习警出来,又对两个女孩说,“如果有任何需要,随时来大厅找我们。” 夏慕言低着头,没说话,展初桐坐在她边上,抬手在人肩头顺了两下,这才应警察: “好。劳您费心。” “不费心,应该的。”老警察带见习警出去了,顺手掩上门。 老警察最后和大厅的班主任交接,等程溪笔录好,材料就差不多了,后续交给警局处理,老师可以联系监护人带孩子们先回去。 一旁的见习警百般思索,还是不安,最终忍不住同老警察耳语,说起自己观察到的,展初桐进屋后,夏慕言的变化。 “所以,你有什么想法?”老警察挑眉,心下有了判断,反笑问见习警,准备指点新人。 见习警这才说:“夏慕言那个孩子,不,她成熟得不像一般孩子,耐受极高。可就算是这样的性子,看到展初桐时,居然会怕成那样!” 第27章 “所以?” “所以我有理由怀疑,夏慕言遭受了展初桐严重的霸凌!” 老警察:“……” 肖语闻:“……” 见习警一顿,忙补充,“我不是在以貌取人!我知道有些孩子面相凶但其实心地善良。可我刚才查到,展初桐以前居住地在城西,却在我们城东区警署都有打架被抓的记录……这难道不说明什么吗?” “她那些案子是我办的。”老警察打断见习警的话,叹气道,“她城东城西进局子那么多次都没案底,完了她家庭又没什么背景,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见习警正琢磨。 老警察这才说:“证明她无过错,证明她每次都是正当防卫,证明她命苦。” 肖语闻也忙为自己的学生辩解:“展初桐真不是坏孩子!夏慕言这次得救,就多亏有她。她上学期被城西中学开除,也是对面家长向校方施压,那边校长怕惹麻烦,才没特地保她,一并开除处理。展初桐从来不是过错方!” “抱歉,我想浅了。”见习警闻言面露愧意,低声嘟哝,“那夏慕言的反应会是因为什么呢……” 老警察没给小后辈说穿,但笑不语,转头向肖语闻致歉,“让您见笑,这小丫头还年轻,今后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呢。” 肖语闻莞尔表示理解,片刻,也神情复杂,“我的学生也给您添麻烦了。她也还那么小……希望今后她的路能好走些吧。” 没强调走正道,因为她知道,这孩子歪过,没坏过。 她只希望孩子今后路好走些便够。 * 因上午的意外,夏慕言,展初桐和程溪,都得到了肖语闻的批假,下午不用返校,可以好好休整。 程溪押解王晨时,还和人缠斗过一番,体力消耗很大,在小群里丢了句已冬眠勿扰,后来宋丽娜和邓瑜再发什么,她都没回了。 展初桐窝在警局附近的肯德基里,退出群消息,看着数条手机未接来电,叹了口气,发短信回去: 【肖老师,别打了,我到家了。】 对面秒回: 【你随身带手机了?】 展初桐:…… 这是在钓鱼执法? 接着肖语闻又补一条短信: 【以及,距离你从我车边消失刚过去五分钟,你就到家了,开任意门了?】 展初桐无奈,顾左右而言他: 【老师你早点回家休息。】 对面许久才回: 【算了,不勉强你。真到家时给我回个话。】 【好。】 因为这次涉案都是未成年,除了王晨被拘留,其余三个孩子都要监护人接回家。夏慕言和程溪都有人来接,展初桐情况特殊,阿嬷年纪太大,肖语闻主动提出自己送孩子回家。 结果刚把人领到车边,展初桐就溜了。 展初桐只是觉得,城东距城西太远,哪怕开车也耽误事,教师的午休时间还不够眯个眼,没必要浪费肖语闻的业余时间。 解决完一茬麻烦,又来新一茬,展初桐看见微信弹窗,跳出“咩”的名字。 展初桐:“……” 点进消息列表,她就见: 【咩:你在哪?】 【咩:我看到你逃跑了】 逃跑?说谁逃跑? 用词怪难听的。 展初桐没正面回,只问: 【zzz:司机来接你了吗?】 【咩:来了】 【咩:我让她走了】 【zzz:???】 说叛逆到底谁更叛逆。 展初桐只觉众人都被夏慕言温顺的嘴脸骗了,夏慕言难搞起来真没比她展初桐省心多少。 【咩:你在哪里?】 【咩:我找你汇合】 【zzz:你赶紧回家。我还有事。没空理你。】 【咩: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吗?】 【zzz:???】 【咩:好吧。没关系。】 【咩:都让司机走了,不好再折腾人家。】 【咩:我一个人在附近逛逛,打发时间。】 【咩:你不用担心我。】 展初桐:……………… 三秒后。 “zzz”向“咩”发起了位置共享。 第19章 数羊 数羊:数羊 因易感状态刚褪,加之又是搏斗又是笔录,展初桐身心俱疲,已经有些颓了。 她趴在桌面透过餐厅大落地窗看向窗外,恰好天空阴云笼过,整片城市忽然显得灰蒙蒙。 这片惨淡色调,更叫她困意泛滥。 但因等待,心悬着跳,展初桐压根睡不着。 夏慕言就在这时出现在马路对面,等待绿灯。 一片灰蒙的颜色,唯那人的唇色艳得很,像泼墨画中唯一的朱砂。 展初桐看着街对面,手指蜷了下。 夏慕言没看到店里的她,还在仰头等绿灯,表情静静的。 绿灯亮,夏慕言走了过来,及膝的裙摆晃动。 老天果然有偏爱,她来时,乌云都跟着散。 整座城市亮起来。 展初桐握紧手指,别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不多时,有脚步声接近,小皮鞋的硬底,展初桐一听就知道是谁。 她额头抵着手臂装睡,没抬头。 接着,落在桌面的手指就被柔软触感撩拨了下。 展初桐弹射坐起,“干嘛。” 夏慕言没被她突然这下吓到,好像早有预料,无论是对装睡,还是对唐突坐起。方才凑来触她的手指还搭在桌边,与她指尖隔着点距离: “你的手,还在流血。” 展初桐瞥了眼指节上的擦伤,是刚才打王晨时蹭破皮的。来警局时肖语闻稍稍帮她处理了下,好不容易刚凝点血皮,她毫不在意乱动,伤口又扯开了。 展初桐把手收了收,说: “多大点事。再盯一会儿就痊愈了。” “……” 夏慕言盯着她看了会儿,表情难得没有平日的柔和,而是沉着,甚至带点冷,片刻,她才温声说: “我们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展初桐蹙眉啧一声,“麻烦死了。这种程度的伤我压根不处理的,你别小题大做。” “顺便检查一下腺体。”夏慕言继续说,“程溪也说,你的分化状态不算稳定。” “不去。” “就当陪我去呢?” 展初桐一顿,抬头,警惕打量,“你身体怎么了?” 夏慕言顺势揉了揉后颈,“我想让医生帮我看看,刚才和alpha密切接触那么久,需不需要注意什么。” “……” “密切接触”四个字,将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回忆又勾起来,展初桐想起洗手池边的暧昧,脸颊发热。 但她和夏慕言已经打过几轮交道,也不是傻的,“夏慕言,你好像当我是弱智。这样就想骗我去医院?” 这回,夏慕言没说话,只是抽展初桐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安静看过来。 展初桐也不露怯,直直看回去。 片刻,夏慕言突然抱臂,手指摩挲,好像在搓热。 展初桐警觉:“……干嘛。” 又片刻,夏慕言颔首,眉心蹙,眼含雾,唇微抿,欲悲不悲,似痛非痛。 展初桐压嗓警告:“夏慕言。” 再片刻,夏慕言抬起虚拳,掩在嘴边,“咳咳”轻喘两下。 展初桐:“………………” 展初桐:“烦得要死去去去现在就去!” * 结果到医院,夏慕言就不装了,先把展初桐领到急诊处理伤口,再自己去给人挂信息素科的号。 夏慕言回来时,展初桐这边护士刚给她扎完伤口,她难为情地加快脚步离开急诊室。 “同桌你慢点。”夏慕言在后面跟。 展初桐回头:“啧我就说没必要来医院……刚才推进急诊的要么缺胳膊要么少腿,显得我这点伤多矫情。” 说完,展初桐就继续走,然而身后脚步声止了,她便也停下,转身,发现夏慕言站在原地不动了。 展初桐也站在原地,两人隔着距离沉默对视,最后还是展初桐先走回夏慕言面前。 “你又干嘛。”展初桐叹了口气,“刚才我说‘矫情’,不是说你,是说我自己。” 夏慕言面无表情,两人身高差不悬殊,她微微仰头,本弱势的视角,眼神却很强势,她问: “好好处理伤口很矫情吗?” “……”展初桐一噎,不知如何回应。 夏慕言继续问:“别人的重伤是伤,你的轻伤就不是伤了吗?” “……” 展初桐不太适应,不适应夏慕言以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事实上,自她性情变化后,就鲜少有人敢这种态度对她,接近质问,咄咄逼人,很容易挨她一顿揍。 眼下,展初桐因夏慕言的“攻击性”,感觉到了异样。 但她莫名其妙理亏似的,居然想不出反驳的话,连最浅显的“关你什么事”,她都没想到要说。 第28章 好在,夏慕言也只问了这么两句而已,见好就收,呼出口气,切了情绪,柔声问: “我们现在能好好去信息素科了吗?” “……哦。”展初桐低声应。 终于老实了。 到了信息素科,抽血化验取报告,夏慕言全程领着展初桐忙前忙后。 护士取血时,还忍不住瞥了眼远处正研究流程单的夏慕言,笑着跟展初桐打趣: “你女朋友太漂亮了,多少人都在盯着看。” “……?”展初桐一激灵,吓护士一跳。 “哎哎小朋友别动,针头会扎歪。” “我们不是情侣。”展初桐别扭解释。 “哦?”护士问,“那是家人?姐妹?虽然都说美丽的五官是相似的,但你俩真不像。” “也不是。” “闺蜜?” “不是。” “那是什么关系?” 来看个病为什么非要有关系?同桌关系不够吗? 展初桐环视四周一圈,突然就明白了护士为何会问这样的问题。信息素科毕竟是特别的科室,涉及特殊隐私,来陪同就诊的多半是家属或情侣关系,连朋友关系的都很少。 难怪护士会猜错。 也是这一茬,让展初桐意识到,她和夏慕言此时在校外,是脱离了校园同学关系的私人生活场景。 原来,不知不觉间,边界竟被模糊了这么多。 名为夏慕言的病毒真是渗透力极强。 展初桐答不上来,护士本也只是闲聊随口问,没在意,下一位病患落座,展初桐就被放走了。 待报告出来,展初桐想起和护士的对话,想起信息素相关的毕竟是隐私,正准备跟夏慕言说,自己单独进诊室就好。 结果她还来不及开口,夏慕言就理直气壮撚着挂号纸进屋递给医生了。 展初桐:“……” 夏慕言这人看着大家闺秀,事实上有时,那股入室抢劫般的痞气,展初桐都望尘莫及。 坐诊的医生年纪不长,但经验挺足,看了眼报告单就明白了: “品级越高的alpha或omega,分化初期出现异常紊乱期的可能性也越高。很好理解,你的身体正在以超乎常人的速度成长,长太快了,就失控了。” 展初桐哦一声,淡然得好像身体在失控的不是她。 还是夏慕言主动问,该怎么办。 医生说:“信息素紊乱症,不是大病,很简单,对症下药。缺信息素安抚,就补充信息素,这病不能拿药或者抑制剂硬压,只会适得其反。” 展初桐这才问:“有那种药吗,比如人造信息素之类的……” “小妹妹好好学习,争取尽早把这玩意发明出来造福人类。”医生头也没抬对着电脑敲着诊断,“有对象没?” “……没有。” 医生这才抬眼过来,视线扫了下两个女孩,“还挺规矩,居然没早恋。” “……” 夏慕言突然问:“医生,如果有对象的话,能怎么处理?” 医生闻言,莫名了然,意味深长哦了一声。 展初桐朝夏慕言:“问这个干嘛,我没有,问了也没用。” 医生闻言,更加了然,意味深长又哦一声。 “……” “……” 一本科普的小册子推到展初桐面前,医生正经道: “给你开了点温和的药舒缓,但平时还是要注意,有不舒服,马上补充omega的信息素。方法都在上面,你可以回去参考。” 展初桐接过小册子,顺手翻了翻。 医生最后又叮嘱一句:“对了,你年纪还小,注意一下,参考范围到第十七页为止,再往后的就别参考了。” “哦。” 到一楼取药时,还是夏慕言去排的队,展初桐拗不过,便在等候区坐着,想起医生给的小册子,闲来无事,就翻着研究。 倒是给她开了眼界,展初桐都不知道,原来信息素这种东西会沾在常用品上,所以有些人紊乱发作,只要借相应信息素的外套、围巾等,就能舒缓。 展初桐往后翻。 而不同情景下散发的信息素,疗愈紊乱的功效也不同,比如,有人就需要牵手、拥抱等身体愉悦状态散发的信息素,才能缓解症状。 不知不觉,就翻到了第十七页,医生提醒过的“参考极限”。 可都看到这里了,后面的页数就像潘多拉的盒子,像规则怪谈的限制。电影电视剧里,主角要是不去窥一眼这禁忌,故事都进行不下去。 于是,展初桐往后翻—— 最为严重的情况,必须进行适当的体.液交换才能缓解紊乱,例如,临时标记,接吻,做.爱,乃至于永久标记…… 夏慕言取好药走回来了。 展初桐“啪”一声猛然把小册子合上。 “怎么了?”夏慕言问。 “没。” “看到什么了,脸这么红?” “是热的。” “对了,是不是医生刚才说……” “不是!” 展初桐不自然地提声,夏慕言没被吓到,还憋着笑,故作正经: “我是想起来,医生刚才说,你要适当补充信息素。你怎么突然紧张了?” “……” 展初桐忿忿咬牙,她觉得夏慕言肯定知道她为什么紧张,也肯定知道小册子第十八页开始科普的是什么内容。 夏慕言顺势在她边上坐下,接着说: “这下,我们不能换座了。” “换座”这事悬而未决,展初桐正敏感,“凭什么?” “以你的性子,紊乱发作你也不会当回事,更不用说向别的同学求助。我坐你边上的时候,就可以偷偷帮你了。” 夏慕言翘着腿坐,一手支在膝上,托腮看着她,恰好在展初桐右手边,和在校时同桌一样的位置。 因而,展初桐转头看她,听她说话时,有一瞬恍惚,夏慕言三两句就将她重拉回校园的桌边—— 窗外明光溢进,被浅黄的木质桌板折射出更似蜂蜜的质感,坐在蜜色阳光里的同桌托腮看她,老师在台上,同学在周围,都没注意到她们,她对她悄悄说着小话: “不会有人知道你生病。比如,我们可以趁上课没人看我们的时候,偷偷牵一下手。” 老师在台上喋喋不休,同学在周围埋头苦记。 桌面左侧的学渣望着窗外,桌面右侧的学霸端坐听讲。 无人注意到桌下,有右手和左手,正十指紧扣。 “……靠谁要和你牵手!” 展初桐脱口而出,打断缱绻幻想。 “好吧,我不够严谨。”夏慕言笑着让她,“那不是牵手,只是我把手借给你而已。” * 到家后,展初桐先给肖语闻汇报过行程,然后跟阿嬷报备今晚很累,准备倒头就睡。 阿嬷看到她手上的伤,气坏了,以为那群混混又来找茬。展初桐没解释,陪阿嬷义愤填膺骂了会,等老人家气消了,才上楼回房。 她解释不了。怎么说?要跟阿嬷说,我是为了保护你最讨厌的夏家女儿才受的伤? 阿嬷听了,怕不是以后“最讨厌名单”上,夏家女儿要排第二,她展初桐排第一。 洗漱完后,展初桐直直背摔进被窝里,不知藏哪去的手机震了下,是有人发消息,她缓了好久,身体才有知觉动弹,勉为其难把手机翻出来。 看清消息时,她睡意淡了点: 【咩:睡前记得吃药】 展初桐手指悬在键盘上,脑子迟钝了好久。 她打出一行字,“不用你提醒”,删掉,又打出一行,“你该不会以后每晚都提醒我吧”,又删掉。 想到今天在医院夏慕言忙前忙后的样子,她那些刻板的推拒就失灵了。 她最后只回了个“哦”字,斟酌片刻,又在输入框敲出“谢谢”二字。 但没点击发送,她觉得这样不好,好像在鼓励对方给自己发消息,以后这种联络会没完没了,不如做个没礼貌的人让对方厌恶。 手指刚挪到退格键上,房门被敲响—— “阿桐!” 是阿嬷的声音。 展初桐吓一跳,手机飞出去。 “哎——”她来不及捡,赶忙先应门,“阿嬷怎么了?” 阿嬷在门口端着碗茶,“这是西番莲茶,你芳姨给我的,说是安神助眠。你喝完好睡。” “好。”展初桐接过,弯腰轻轻揽了下阿嬷的背,虚虚抱了下,“你也早点睡。” 送走阿嬷后,展初桐关上房门,心跳却平息不下来。 她转身,倚着门板,滑坐,惊觉,方才听到阿嬷在门外喊自己时,心头产生的那种不适…… 叫作“背叛感”。 她在和夏慕言说话,在和夏慕言建立关系。 这背叛了阿嬷,背叛了她承诺过阿嬷的,“远离夏家”。 “哈……” 第29章 口中叹出的热气,吹散茶碗面的热雾,老人家沏的原生草木香被她吹远,可不久,又坚持不懈地缠回来,在她鼻尖萦绕,提醒她什么。 嗡。 掉在地板上的手机又震了下。 展初桐伸手勾过来,这才发现,刚才那句“谢谢”,还是被她手抖发了出去,夏慕言又回消息了。 你看,就说不该礼貌。 会没完没了。 展初桐抱膝蜷起身体,将脸埋在臂弯后,只露一双眼盯着手机屏幕。 这种略微窒息的、收缩不舒畅的姿势,会让她有安全感。 好像只要她缩得足够小,她就能找到一处完全安全的点,就那么一点点大的小空间,许她做自己。 许她察觉,她其实有一点点,期待看到夏慕言的消息—— 【咩:作为回报,回答我一个问题】 若说开始,展初桐的期待只有一点点,那么夏慕言的话术,就把她的好奇放得很大很大。 如果夏慕言直接问出来,展初桐可能会怼她,可能会回避,反正未必会好好回答。 夏慕言偏要先丢出这么一句,我要问你个问题。 钓得展初桐抓心挠肝,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问题,这下不回消息真不行了。 【zzz:只能问一个】 【咩:你叫zzz,那你晚上睡不着会数羊吗】 【zzz:?】 展初桐初中时看过漫画,zzz是常见的表示鼾声的符号,这她还是知道的,她当初起这个微信名也有这点意思,她姓z,人生无趣闲来就睡觉打发,算是双关。 她只是没想到,夏慕言会问这么个看似有点无厘头的问题。 可转念她想到,对面夏慕言的微信名就是“咩”,故意说什么数羊,该不会就是为了套这层近乎吧? 幼稚。展初桐嗤笑。被我看穿了吧。 于是她故意回: 【zzz:不数。越数越睡不着。】 对面夏慕言果然不回了。 展初桐有点小小的得意,想自己没中对方的圈套,对方此刻在手机屏对面,会是怎样的表情。 没过多久,手机又震一下。 【咩:数羊反而会睡不着吗】 没带问号,因而成为一句重复,一句强调。 一句揶揄。 “……” 展初桐反应过来,怒从心头起,嘴里酝酿数句骂骂咧咧,反馈到指尖,却只不痛不痒回了句: 【zzz:这算第二个问题。】 【zzz:睡了。勿扰。】 对面发了个动图,一群雪白的毛茸茸绵羊球跳栅栏。 数量很多。 展初桐瞥一眼,赶忙锁了手机。 她才不数。 然而,躺在床上后,展初桐真就失眠了,满脑子都是夏慕言最后发的那个绵羊团子动图。 展初桐自暴自弃,开始数羊。 一只咩,两只咩…… 数着数着,就开始走神。 于是,微信最后没能回应的言外之意,在睡前得以补全—— 数羊为什么会失眠? 才不告诉你。 不能让你知道,我的辗转,是因想到你。 * 第二天早晨,展初桐打着哈欠到校时,“王晨因性.骚扰已退学”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条走廊。 展初桐对此置若罔闻,事不关己,拐进五班教室。她进门时,班内正交谈的同学们明显集体一静,让她脚步一顿。 展初桐了然,心想,昨天在校闹那么大,又是警铃,又是警车的,今后果然太平不了。 然而,只静了几秒,同学们看清她后,就继续说话,各做各事,显然,是本能在意她,又刻意收敛极力不特殊待她。 展初桐理解同学们的本能,她也因而感激大家刻意营造的表面和平。就此被集体过分尊敬或害怕,二者都算排斥,她只想平平淡淡混日子罢了。 展初桐刚到座位上,邓瑜就迫不及待转过来,后座的程溪也暂时借用夏慕言的空座,低声开起小会: “桐姐……” “别叫桐姐。” “现在可由不得你了。”邓瑜桀桀怪笑,“如今,你已不是我一个人的姐,你是咱所有人的姐!” “……”展初桐瞥邓瑜神经兮兮的脸一眼,料想是昨天的事传开了,无奈,“说吧。” “首先,我要真诚地向桐姐致歉。”邓瑜严肃道。 展初桐:“?” “对不起,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擅自揣测你昨天在体育课上大义凛然的背影,是因为‘被我激发好奇心宁愿当着狗哥的面逃课也要冲去看班长穿小裙子’……” 展初桐:“……” 正无语时,恰好窗外有别班的学生来找本班打听昨天的事,本班同学随便说了几句话要打发人走,那学生不依不饶追着问,声音传来,被展初桐听见,转头瞥一眼。 那别班学生和展初桐对上视线,当即噤声,耸眉搭眼地走了。 展初桐:“…………” 邓瑜忙给她解释,原来,昨天下午校方针对此次案件,令各班紧急召开主题班会,宣传安全知识。大伙儿平时学习未必灵通,这种八卦消息推理起来脑子可好使,结合警铃和警车,还有厕所残留的信息素味,一下就猜出个大概。 “但桐姐放心,闻姐提醒咱们班的同学了,大家心里都有数,不会把,”邓瑜特地将音量压到最低,“班长和程溪,泄露出去的。” 单是本班同学早上静音那一下的特殊对待,就叫展初桐不适应,更遑论将范围扩散到全校。她很能理解,这种轰动事件将当事人信息保密的必要性。 “等一下。”但展初桐敏锐察觉不对,“那我呢?” “你?”程溪掩唇,“来不及了。你早就暴露了。” “……什么?” “没办法啊。班长去电视台了,除了我们班的,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返校,她有不在场证明,推不到她头上。程溪高一时就是逃课惯犯臭名昭著……” “换个词如何呢?”程溪打断。 “……声明远扬。”邓瑜改口,“总之她没有实锤,只要有心藏,程溪总能推脱掉。但您,桐姐……” 邓瑜故意停顿,悬疑拉满,在展初桐古井无波的死亡注视下,又灰溜溜赶忙把话说完: “毕竟,敢当着狗哥的面公然逃课,这事冲击太大,咱班同学当时全场哗然,声音太响,楼上不少学生探头,亲眼目睹了您的英姿……” 展初桐深吸一口气,昨晚没睡好的神经隐隐发涨,开始头疼,“这时候就别打趣我了。” “桐姐你该不会以为我对您的敬意是在开玩笑吧?”邓瑜惶恐,“可不敢啊!您现在可是咱校传奇人物!” 邓瑜手机还在肖语闻那没拿回来,说罢就怂恿程溪掏手机。程溪不计较一个手机被没收,大胆递给她,邓瑜就给展初桐搜网址。 展初桐这才第一次知道,城东实验居然还有校园论坛。 点进论坛首页,热度飘红置顶的帖子,标题就在展初桐本就发涨的神经上踩雷—— 【赞美‘一战封神’的吾辈楷模,不畏强权给狗哥一拳对人渣癫子更是邦邦两拳的‘传奇转校生’,桐姐!】 展初桐:“………………” 所以,邓瑜今早说的“所有人的姐”。 指的不只是五班同学。 而是城东实验全校是吗? ————————!!———————— 下章起恢复23:00更新。明天凌晨(周日)别跑空哦~ 第20章 早恋 早恋:早恋 肖语闻是夏慕言一起进的教室。 本闲聊的全班同学当即静默无声,赶忙藏好该藏的,各回各座,纷纷翻书,装勤恳装忙碌。 展初桐等夏慕言抱着打印材料归位时,才想起要把课本摆出来,她正低头在抽屉塞得插页难解难分的书堆里翻找时,听到夏慕言坐下,叫了她一声。 本以为又是和以往一样的“同桌”,结果入耳竟突兀转成了“桐姐”。 展初桐手一抖,书差点砸到地上,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扭头盯夏慕言一眼。 夏慕言坦坦荡荡看回来,好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又补了一句,“早啊,桐姐。” “……” 展初桐幼时父母忙工程,小镇又没那么讲究,她就被提前送进学校,上学比同龄人都早,以至于总比同班同学小半年甚至一年。 所以哪怕知道“姐”这个称呼在此指地位而非年长,展初桐听着还是不太适应,说: “你别跟她们一起闹。” “你不喜欢被叫姐姐?” 展初桐拿阿嬷的说法糊弄过去,“听着折寿。” 没想到夏慕言听得懂,“因为我比你大几个月?” “嗯。” “所以,你知道我比你大几个月。” “……” 恰好肖语闻课前准备完毕,喊了声“上课”,夏慕言回头,配合应口号“起立”。 第30章 问候结束,展初桐坐下,以为刚才那茬要翻篇了,结果夏慕言又在她耳边,女鬼般幽幽地缠: “所以,你知道我的生日。” 展初桐翻书装忙,“猜的。” 夏慕言追问:“为什么要猜我比你大?” “……” 展初桐把椅子往桌外移了一点。 “你希望我比你大?” “……” 展初桐把椅子又往桌外移了一点。 “原来喜欢当妹妹。那要不要……” 再往下纠缠,怕不是就要诱骗展初桐叫姐姐了,展初桐横一眼过去,试图威胁夏慕言闭嘴,结果夏慕言迟钝得要死,看不出她在恐吓似的,睁着眼睛无辜地: “……以后我给你庆祝生日。你怎么急了?” “……” 你自己听听你那上下文连贯吗? 我真不信你不知道我怎么急了! “展初桐,干嘛呢,想一个人一组?”台上肖语闻突然说。 展初桐回神,这才发现,为了远离夏慕言,自己椅子都快挪到走道上,几乎要自成一组。 她正要把椅子挪回去,肖语闻又说: “正好,反正看到你了,上来替我抄下板书。” “…………” 展初桐赶忙把椅子归位,结果肖语闻不是开玩笑逗她,而是真想让她誊板书: “怎么,这么不给面子?要我亲自下去请你啊,桐姐?” “………………” 全班哄然大笑。 展初桐硬着头皮上台时,心下清楚,肖语闻这声“桐姐”喊出来,她这名号毕业了都摘不掉了。 * 【校园论坛>灌水区】 【热帖:赞美‘一战封神’的吾辈楷模,不畏强权给狗哥一拳对人渣癫子更是邦邦两拳的‘传奇转校生’,桐姐!】 >1l【楼主】我是桐姐的狗 如题!高二五班的嘴真严啊,吃这么好居然藏着掖着!若不是这次桐姐一战封神,我都不知道咱校来了这号勇士!甚至还长这么好看! 【附件:桐姐侧脸.jpg】 >2l 楼主你误会了。桐姐本人就很低调,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五班同学也不知道桐姐长什么样? 【附近:桐姐兜帽背影.jpg】 >3l 楼上这图好美!感觉是可以当头像的程度! >4l 回楼上,我这是开学拍的,那时还不认识桐姐,单纯觉得这一幕很有氛围感,就拍了。现在桐姐小火,我有种宝藏女孩被发现的酸涩感>x >5l 朋友们,我来吐黑泥。昨天放学我拿桐姐照片找tony想剪同款,那没眼力见的玩意赫然给我来一句:这照片好看不是因为发型哦。 我怼他:用你告诉我。他还补刀:你剪她同款不会有这种效果哦。 想把他店砸了。 >6l 对不起我笑了。敲木鱼。功德+1+1+1 …… 这么水了几十楼,有人提出新话题,画风就变了—— >57l 果然,根据动漫“主人公定理”,没有任何一个转学生是等闲之辈!你们不知道吧,桐姐看似混子,其实是隐藏学霸!我在办公室看到了,她中考成绩是城西区状元! >58l 卧槽卧槽卧槽! >59l 本班的表示不奇怪。她上课从不听,纯睡觉,但老师提问都能答上来你敢信? >60l 哪天桐姐兴致来了考个年级第一我都不意外。 >61l 所以桐姐现在也就是不想学,只要她想学,分分钟手拿把掐!呜哇羡慕大佬的游刃有余qaq …… 展初桐翻着论坛,看得无语。 只是一次课上巧合答对肖语闻的提问,怎么就成了“都能答上来”? 再往下,话题又一次被带歪—— >106l 真正的大佬都是全方面开花的。没想到吧,桐姐征服人心也是有一手的!我亲耳听见高二著名阎王cx喊她桐姐!这!才!开!学!几!天!啊! >107l 桐姐的大手都伸到班外了,八班班花sln你们记得不,很高冷一美女,主动要请桐姐喝奶茶! >108l 你们这都不够劲爆!最劲爆的,还得是班主任亲自将xmy许配给她当同桌这件事!她连班主任都能搞定,还有什么搞不定的! >109l 什么?!?!xmy是她同桌吗?!?! 啊啊啊啊啊人生赢家啊!我都不知道该先羡慕谁了! >110l “许配”这词用得怪……绝的!莫名打开了我的思路! 一些个封.建xp开始蠢蠢欲动……(恶魔低语 >111l 嘶。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越品越有! 开始幻想一些指腹生天菜,赐婚理想型的情节了…… >112l 劳斯笔给你,请再写五毛钱的! >113l 桐姐命怎么这么好啊,肤白貌美,学业有成,手眼通天,还姻缘美满,死丫头你吃点苦吧(小声 …… 展初桐沉默良久,也没想通自己这“完美人设”从何而来。 视线下滑,“许配”与“姻缘”几个词,扎得她眉心蹙起。 关于夏慕言的这段夸张,和前面那些其实离谱得不相上下。 可唯独这段让展初桐呼吸格外不畅,她翻页,强迫自己往下看,转移注意: >201l 补充最新进展!我们班主任当众钦定了“桐姐”的封号! >202l 默默发图,膜拜大佬。 【附件:桐姐的英文花体板书.jpg】 >203l 神仙字体!虽然看不懂但是神仙绝美字体! 最新这几楼的发布时间赫然是第一节下课的课间。 果然,学生这群体就是这样,越是三令五申禁止带手机,越是八仙过海地偷带。 展初桐很确定,这楼能进展到宛若在她头顶安监控的程度,这批人数量绝对不少。 别给我抓到。 抓到就举报你们带手机。 展初桐将手机揣兜,忽略她这两天起得晚,也没来得及把手机寄到如梦的事实。 “最近都注意点啊!” 都第三节课间了,肖语闻突然杀回教室,站在台上警告: “这段时期比较特别,潘主任会严抓信息素相关的关系,包括早恋、霸凌等。自觉点,别给我惹麻烦啊!还有……” 说到这里,肖语闻一顿,视线往展初桐方向瞥了眼。 展初桐还手抄兜,捏着手机,大大方方看回去,不卑不亢。 肖语闻继续道: “我也注意到有同学私自带手机的情况了。这次就当警告,下不为例,再被我看见直接没收。” “……” 这回展初桐忍到放学后才看手机,不意外见那“私生楼”果然更新: >205l 沾了桐姐的光了呜呜呜!刚才班主任来抓手机,恰好因为桐姐也带了,班主任看在她面子上,给了我们第二次机会! >206l 桐姐为什么上学期不转来啊(哀嚎 默哀我上学期被没收的三部手机和一部平板 展初桐:“……” 班主任给我面子? 写小说的都没你们能编。 第一次这么支持校方,手机这玩意戕害青少年,必须严抓。 * 潘建华严抓的“特殊时期”,比肖语闻预告的还要极端得多。 主任脖子上挂着个口哨,跟校园怪谈游戏的boss似的在走廊上巡逻。因为是beta辨认不出信息素,他看到两个学生凑在一起,不分青红皂白先吹哨警告,倘若看到一个学生跟另一个打闹,那还得了,过去拎着人脖领子就要转交狗哥。 展初桐倒是对此喜闻乐见,至少她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以稍稍避着点夏慕言。 最近和夏慕言的关系进展有点太快。 虽然她不会认为和程溪邓瑜宋丽娜她们的关系进展算快。 但涉及夏慕言,她就觉得太快了。 这节课后,她和程溪邓瑜在走廊上吹风,因为凑够三人,没触发潘建华的机制,他没对她们吹哨警告。 夏慕言刚从老师办公室回来,走到长廊这边,抬眼恰好看到她们。 有的人就是太惹眼,只是普通走在路上,都能自动吸附周遭视线,程溪和邓瑜早看见了她,很自然地抬手跟她打招呼。 夏慕言逐一微笑回应,最后看向展初桐。 展初桐没看她。 展初桐知道夏慕言在看自己,但故意没看她,视线压在长廊之外,看远处摇颤的树梢。 夏慕言也没什么反应,回教室里去了。 “桐姐你和班长还没和好啊?”邓瑜诧异道。 “嗯?”展初桐问,“和什么好?” “感觉你们关系又开始怪怪的。” “别胡说。”展初桐淡淡道,“本来就没什么关系。” 第31章 一天课间操,肖语闻又亲自来赶人,展初桐和程溪都被撵到操场上。 到了人群里,展初桐对视线的感应就越明显,班内班外的,年级里年级外的,打量向她的不计其数。 换平时她可能会无视,但今天她有点不爽,又想到论坛那些监视般的眼睛,干脆逐一盯回去,谁看她,她就看谁。 看她的人本都是悄悄的,被她视线对上,就做贼般挪开,渐渐地,直勾勾盯着她的人就少了。 前面夏慕言整队,慢慢走到她身边。 平日班上同学都很配合夏慕言工作,几乎不用人开口,看到人家经过,就会自觉调整站位。 刚好展初桐正到处飞眼刀,没注意到自己站偏,后面程溪都被带歪。 于是夏慕言就抬手揪了下展初桐衣袖,要调整她站位…… 被展初桐反应很大地甩开。 周围余光偷窥的被这一下惊动,齐刷刷看过来,见展初桐脖颈有转动的迹象,便又纷纷眼观鼻鼻观心装没看见。 展初桐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对上夏慕言微错愕的眼眸,她唇缝微张,想解释什么,没来得及。 夏慕言已经垂眸,从队尾另一边绕过去,走到前头去了。 背后程溪冷不丁一句:“桐姐这是杀疯了?” “……” 展初桐承认她有点杀疯了。 那些明里暗里盯着她的视线让她应激,尤其当她知道论坛里或许有人在嗑她和夏慕言的cp,她就更紧张。 怕夏慕言就此和她的名字绑定,怕夏慕言今后也沾染恶名。 怕夏慕言因她被关注,被联想,而被抽丝剥茧地暴露身份,暴露是袭击事件的受害者,是开学前古厝里被标记的那个学生。 这些天她经历过的编排和揣测,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都很麻烦,她不想夏慕言因她,也经历一遍。 这周终于熬完,周末到了。青春期的学生本就如此,上头时热切地盯着感兴趣的事,一旦注意被转移,热潮很快就过去。 周末两天,论坛里顶贴的人少了许多。再到周一时,又有新的话题楼被建立,“桐姐”那楼慢慢下降,偶尔被人顶一下,也没激起太大水花了。 展初桐自己毛躁了几天,也差不多适应了。 只是这天上学,信息素紊乱又发作,她情绪不高,浑身散发戾气,仅剩不多对她还有关注的,也不敢太明目张胆盯着看。 周一大课间是升旗仪式,肖语闻注意到展初桐脸色不好,知道她身体情况,允许她请假待在教室里。 教室里很快就剩展初桐一人,她本想趴一会儿,空荡的走廊外突然有身影晃过,她定睛看去,发现是夏慕言回来了。 展初桐:“……” 夏慕言看也没看她,抱着些材料坐回座位上。展初桐粗粗瞥一眼,好像是什么英语竞赛的,估计是肖语闻准备派她出征。 展初桐想,夏慕言应该是要争分夺秒复习,才不用去升旗,与自己无关,就趴下闭眼小憩。 然而不多时,身侧缓缓飘来些茉莉香,丝丝缕缕的清新,在初秋盛开。 将展初桐体内枯燥的热度驱散,如缀在雪松枝头的花,彰显着孤冷的生命力。 展初桐困意全无,坐了起来,看向身侧的夏慕言。 夏慕言还端坐着写材料,应该能感觉到同桌的视线,却没转头,睫毛垂着,只看向行走的笔尖。 “……谢谢你。”展初桐说。 虽然不知道留下在教室是不是特地,但至少能确定,夏慕言关注到了她的身体状况,把信息素“借”给她,这两件事是特地。 夏慕言写字的笔尖一顿,她这才抬头,转来,表情冷冷静静的,“不避嫌了?” “……” 果然,太明显了,夏慕言早就感觉到了。 “我们为什么要避嫌呢?”夏慕言又问一句。 展初桐心里一紧,以为夏慕言是在问责,看去时,却见对方眼眸清澈且专注,不含责备,有点只是一点点好奇和…… 或许她看错了。 为何看出了点期待? 展初桐心跳漏一拍,不知怎么讲,她要怎么讲,问夏慕言知不知道校园论坛,问夏慕言有没有看见关于她的热帖,问夏慕言对其中讨论cp甚至用到“许配”一词有何看法? 她疯了才这么问。 正纠结,恰好窗外狗哥巡逻经过,体育老师是alpha,不能让他注意到教室里有人,一旦进来,现在纠缠着的信息素香在特殊时期很难解释。 于是,展初桐赶忙压着夏慕言往桌下一缩。 等窗外狗哥走过去了,展初桐正松一口气,却感觉热气好像拐了个弯,扑到了她耳朵上。 见鬼了? 展初桐猛转头,这才发现,桌下空间小,为了躲藏,她和夏慕言距离很近。 拂在她耳上的热息是夏慕言的。 距离近得连夏慕言眼睫上翘的弧度她都能测出来,近得连夏慕言眼眸里倒映她因错愕显得傻气的表情都清晰可见。 展初桐吓一跳,本能后缩,哪有空间给她缩,她后脑勺在桌柱上撞了下。 砰一声。 很响,但其实不疼。 这一下惊到夏慕言,女生赶忙伸手,垫在展初桐脑后。 再对视,姿势更怪了。 简直像夏慕言在壁咚展初桐。 “你……我……我们先出去。” “等一下。”夏慕言趁机拽住她,“你先回答我。” 要挟似的,好像她不把话说清,就不出去。 狗哥的经过给了展初桐素材,“潘建华最近不是抓得严吗?这是合理的风险规避。” “潘主任会抓我们吗?”夏慕言反问,“因为什么理由?” “就信息素相关的那些……” “霸凌?”夏慕言歪头,“你觉得你欺负我?”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没有欺负我,所以不是霸凌。”夏慕言说到这里,特地停了一下。 展初桐却回忆起肖语闻那天警告时,说到潘建华严抓的两种现象里,剩下那个是什么,她正欲打断夏慕言,却来不及了—— “那是早恋?” “……” “你觉得我们在早恋?” “不是!没有!不可能!” 展初桐否定三连,立马从桌下钻出去。 远离夏慕言的空气真是太清新了。 她正感叹,却发现夏慕言还缩在桌下,抱着膝盖看她。 因仰头的视角差,眼神显得可怜巴巴,像被丢弃的动物幼崽。 看得展初桐良心都痛了,好像自己是什么始乱终弃的渣女。 展初桐只好朝夏慕言伸出手,要拉她出来,夏慕言却没搭她的手,还眨着无辜的眼看她: “既然没有霸凌,也没有早恋,我们以后可以不要避嫌了吗?” 语气带点委屈。 像同小伙伴求和的小朋友。 “……”展初桐哽了许久,想到论坛热度已过,才说,“我尽量。” 夏慕言这才把手搭上来,借她的力站起来。 却在此时。 “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为什么手拉手!为什么只有两个人!是不是在早恋!” 中年男子洪亮的声音自窗外响起,展初桐陡然一惊,扭头,就见潘建华几乎要生生钻进窗户里的如临大敌的脸。 “展!初!桐!”潘建华看清她,喊出她名字,“前段时间我刚要因英雄事迹对你刮目相看,现在就被我抓到早恋了?啊?!” “……” 展初桐心里沉一下,几乎是身体本能反应,下意识就抬手挡在夏慕言脸前。 她越挡,潘建华越觉得有鬼,当即晃着大肚子闯进大门,气势汹汹逼近过来: “挡什么挡什么!我倒要看看是谁……”潘建华拽展初桐袖子把她手拉下来,看清,“哎哟慕言同学。” 展初桐:“……” 潘建华拽手前后的声线变化,让展初桐回忆起一个初中物理的知识点: 滑动变阻器。 “潘主任。”夏慕言礼貌点头。 “哎,哎。”大概没有老师能拒绝夏慕言这样品学兼优的好孩子,潘建华笑意盈盈,和蔼可亲,立刻推翻自己刚才“早恋”的推测,怀疑地看了眼展初桐: “那你手举着干嘛。” 展初桐没说话,她确实很难解释,她刚才抬手挡夏慕言出于什么心思。 于是潘建华脸色再度大变,“展初桐?你该不会想给人一巴掌吧?!” 展初桐:“?” “主任,她刚才帮我赶苍蝇呢。”夏慕言主动开口。 让展初桐叹为观止,应了论坛八卦那句话,大佬都是全面开花的,三好学生连演技都可圈可点,说起谎来眼也不眨。 “是吗?”大概夏慕言的借口太敷衍,潘建华都有些不信,却又因夏慕言的表情太过笃定而陷入茫然,半晌才问,“那你们凑这么近干嘛?” 第32章 “我们是同桌。”夏慕言说。 “那你们牵手干嘛?” “我捡笔摔了,她拉我起来。” “那教室里为什么只有你们俩?”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展初桐警觉了一下,如果夏慕言说实话,提出信息素相关的事,那不正踩了潘建华的雷区。 结果夏慕言镇定答道:“因为展初桐在帮我学英语。” 潘建华:“?” 展初桐:“?” 潘建华追问:“谁帮谁?” 夏慕言一本正经,“她帮我。” 展初桐担不起,“我没有。” 潘建华闻言更怀疑,视线在展初桐和夏慕言脸上来回打转。 于是夏慕言就打开桌面的笔记本,指那天展初桐誊的英语笔记,“喏。这是她写的。” 展初桐:“……” “还真有?”潘建华将信将疑凑过去,细细看了看,又怀疑,“这是她的字吗?” 夏慕言转向展初桐,“你给主任写一句。” “我为什么要写。”展初桐对于自证毫无热衷,嫌麻烦,不想写。 她又不在乎被潘建华误解。 “展初桐。你写。”夏慕言重复。 “……” 毫无逻辑的一句重复,既没回答展初桐的反问,又有点莫名其妙。 但展初桐也莫名其妙,烦躁地叹了口气,居然还是写了。 接过笔随意在白纸上草草写了句,鬼画符似的,比写在夏慕言笔记本上的还潦草。 潘建华一对比,发现不像,“这压根不一样!” 夏慕言也不恼,给展初桐重新翻一页本子,轻声说: “展初桐,你好好写。” 竟是带点命令的语气。 “……啧。” 展初桐果然不耐烦了。 潘建华见展初桐有情绪,以为她要发脾气,正准备劝架和稀泥说算了…… 却意外见展初桐百般不愿地坐好,而后对照着笔记本,真的重新“好好”写了一遍! 潘建华看傻眼,直到展初桐写好,那本子重新被送到他眼下,他才回神。 教导主任有充分和问题学生斗智斗勇的经验,自修了笔迹学,有些落笔习惯不是靠乍一眼临摹就能复刻的。 他确定夏慕言笔记本上的真是展初桐的字迹,当即喜笑颜开—— “哎呀你看这事闹的!” 潘建华拿本子在展初桐肩头轻轻砸一下,嗔怪道: “你这小孩,这种事怎么反而还遮遮掩掩的呢?大胆做,大方做!主任永远支持你们!” 展初桐:“…………” 第21章 陪你 陪你:陪你 这边不避嫌的承诺还没怎么兑现,之前肖语闻“再抓到手机下不为例”的警告,倒是先行应验。 这天清早班主任举着个金属探测仪就进门来,在学生的怨声载道中铁面无私地行刑,逐一没收手机。 有同学趁乱看向展初桐,暗中朝她可怜巴巴地挤眉弄眼,表情赫然一句,“桐姐你说句话呀”! 展初桐:“……” 她一声未吭,在肖语闻的手持枪对上她之前,先掏兜交了手机,而后淡漠瞥回那求助的同学—— 二创入脑了? 同人私设别代入正主。 手机清洗大行动持续了好几天,这些天,校园内阴翳笼罩,天空中的云似乎都由血染成,惨烈不已。 这日中午放学后,四人小组又在如梦的单间集合。 程溪应该先在门外抽了支烟,所以最晚回单间,进门时横着手机正打游戏。 宋丽娜瞥见,问:“你们班没抓手机?” 程溪答:“抓了。” “那你这是?” “昨晚连夜新买的。” 展初桐:“……” 邓瑜:“……” 等程溪坐下,邓瑜就开始缠她不许玩手机,要她陪她们玩。程溪被抓着胳膊晃,游戏操作不好,死了好几回,干脆放弃,准备组桌游局。 展初桐没兴趣,摆手拒了,程溪没勉强她,顺嘴问要不要手机借她打发时间。 展初桐本对手机也没兴趣,但想起什么,还是道了声谢,把手机借过来。 她搜索了这些日子没条件盯梢的校园论坛。 果然,手机大屠杀,造成论坛元气大伤。不仅新帖数量少了,连曾时不时更新“桐姐”楼的那几个眼熟id,都销声匿迹了。 最新楼停在几天前她手机刚被没收的那日: >301l 借我姐手机来汇报军情: 班主任来杀手机了,我班接近全军覆没。 >302l 在现场。 桐!姐!还!挑!衅!我! 我怀疑这是桐姐和班主任联合设计的圈套,骗我们放松警惕然后圈起来杀!否则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上交手机啊! >303l 我也看到了呜呜呜 更悲哀的是,我只能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不然怎么办,还能跟桐姐单挑不成 她一个人就能包围我们一个班 >304l 朋友们,往好了想。桐姐并没有背叛我们,她这么做,一定有什么深意!只是我们还没参透! >305l 好有道理! 快快快,都来悟道都来悟道! 展初桐:“……” “程溪你干嘛堵我牌啊!有病吧我也是农民啊!”邓瑜斗地主间隙窥了眼展初桐脸色,“桐姐你表情有点难看哦。” 展初桐把手机推回桌面,说了句:“想跳了。” 与这个无脑迪化她的世界无法和解。 “跳?跳什么?”邓瑜一脸天真,“我给你放蹦迪神曲啊?” 展初桐:“……” 别说,真放音乐的话,还挺黑色幽默的。 这局斗地主最终还是宋丽娜这个地主赢了,她一撩卷发,凑过来看到手机屏上的论坛页面,了然: “原来是对这个耿耿于怀啊。” 展初桐挑眉,“你也看到了?” “放宽心。”宋丽娜还挺习以为常,“这种楼的‘受害者’不止你一个。” 展初桐顺手一搜,果然,宋丽娜和程溪都有过话题楼。 程溪补充,“不过你的楼确实刷得最快,热度这方面毋庸置疑。” 唯一没楼的邓瑜茫然四顾,“什么什么在说什么?” 宋丽娜深深看邓瑜一眼,表情复杂,最后只摸了摸小孩的头,说:“没事,玩去吧。” “什么嘛!”邓瑜不满,也凑过来看手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桐姐都追更到这里了?所以你也知道有人在嗑你和班长的cp?” 展初桐:“……” 邓瑜琢磨了一下,“哦!所以桐姐刚才不高兴,是因为在意这个啊?” 展初桐坦白,“她和程溪都运气好,刚好能从袭击事件里摘出去。现在扯上我,万一被联想到,就麻烦了。” “aw~桐姐好暖!”邓瑜捂心口,“其实你不用在意的,哪怕你和班长被嗑cp,大家也未必会直接联想到那天有班长和程溪啊!” 展初桐好奇,“怎么说?” 邓瑜开朗道:“因为班长被嗑过的cp太多啦!” 展初桐:“……” 邓瑜继续开朗,“你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展初桐:“…………” 邓瑜见安慰无效,接着补充:“毕竟班长那双眼,看狗都深情。不论她和谁站一块都会有人嗑……唔唔唔!” 展初桐:“………………” 邓瑜被宋丽娜捂嘴拖走。 “孩子嘴笨多担待。”程溪憋笑,“她只是想安慰你。” 展初桐干提嘴角,“我该说谢谢?” 邓瑜挣开宋丽娜的手,“本来就是嘛!论坛上的人多半都是口嗨啦!就比如班长众多cp不都是大家臆想,有哪对是真的吗?一对都没有!” 展初桐垂着头,安静听。 邓瑜拍胸脯保证,“所以桐姐也放心好了!不会有人真把你和班长的cp当真的!” 展初桐:“……” 邓瑜凑过来,“她们不了解你,我了解你!你对班长的抗拒发自内心,我都看在眼里!你俩cp如果是真的我就是假的!我们都确定!” 展初桐:“…………” 程溪:“别带我。” 宋丽娜:“也别带我。” 邓瑜:“啊?” 宋丽娜掏程溪的兜,“邓瑜,有糖诶,想吃什么味的?” 邓瑜终于被吸引走,“蜜桃的有吗?” 展初桐扶额叹气,耳根总算是清净了。 程溪拉邓瑜玩二人局的海龟汤去了,宋丽娜得闲,借机开导展初桐: “往好了想,夏慕言最近应该会挺高兴的。” 这转折让展初桐意外,她抬头看去,见宋丽娜眼里竟盛着些淡淡的共情: “毕竟学生课余的关注是守恒的,盯着你的多了,盯着夏慕言的就少了。” 第33章 展初桐本绷紧的表情松懈一刹,可随即又警觉,对夏慕言来说算好消息,对她为什么能称之为“往好了想”? “她关我什么事。”展初桐说。 宋丽娜笑了,“就当同桌一场,积德了呗?活在过多的期待中可是很辛苦的啊,你也算是帮她分担了点,避免她超负荷后,酿成一出悲剧?” “……” “程溪跟我玩赖呜呜呜!”那边邓瑜哀嚎,“宋丽娜你快来陪我一起问她啊!” “哎,来了。”宋丽娜应了声,没再和展初桐多说,转身加入游戏。 留展初桐在原位,盯着手机屏若有所思。片刻,展初桐才重新拿起手机,在搜索框分别输入夏慕言的全名和简拼。 果然,搜索结果密密麻麻,底下翻页数字的中间值都得缩略。主题楼特地聊她的有,在无关主题楼提及她的也有,讨论各种话题的都有,甚至连她今天搭了双什么牌子的袜子,都有人开楼要链接。 展初桐看得略微恍惚。 她开学转来不久,才被这些人盯着几天,就已经感觉到了压力。 夏慕言已经在校一年多,参与过的大活动不计其数,曝光度相较她而言呈几何倍数,压力可想而知。 宋丽娜说,她替她分担了点。 不知事实如何,姑且当作就是这样吧。 展初桐手指点击搜索框边的“清除记录”键。 夏慕言的名字随按键响应消失的一刹,有些雾霾霾的情绪也在展初桐心头一并清空了—— 原来,她这些天以为是无妄之灾的困扰…… 意外地竟有点价值。 * 手机大清扫运动,对展初桐来说不全是损失。 至少,论坛实时播报的那些眼线被迫消失了。 还有,夏慕言没法在课余给她发消息“骚扰”她了。 过了几天与学习完全无关的轻松生活,展初桐乐在其中,只觉混沌的大脑终于重归纯净。 倒是夏慕言越来越忙,或许加上之前英语竞赛的负担,课业压力有点重。有时傍晚放学,她还坐在教室里写作业,写到替值日生关门,最后一个走。 这日放学天空很阴,同学们纷纷快马加鞭离开教室,生怕走晚了撞上下雨。 展初桐起身,转头见夏慕言还端坐着写材料,没有要走的意思,就问了句: “带伞了吗?” 夏慕言闻言停笔,抬头认真回她:“没有。” 那种对话都很专注的表情,让展初桐莫名觉得自己无营养的废话很辜负人精力,直接抓重点: “……那还不赶紧走?” “我让司机晚点来接我。” 展初桐闭上嘴,暗责自己多余问,有钱人的生活她不懂。 “学校氛围好。”夏慕言突然又说,“比在家里学习效率高。” “……” 展初桐想起了夏捷,想起那西装革履贵气的男人在狭窄小巷对众人施压时的魄力。 她不知道夏捷在家会怎么对待夏慕言,至少目前听起来,夏慕言似乎不太喜欢回家。 “为什么?”展初桐问。 “嗯……”意外地,夏慕言没提起夏捷,只是说,“可能想到,校园某间教室或许也有人学习到很晚,有种陪伴感,我就没那么孤单了吧?” 展初桐心跳滞一下。 有些酸楚延迟地泛滥开。 这情绪来得不明不白,展初桐无处排解,正屏息,就听见夏慕言继续说: “前些日子在家学习,还有你远程陪着。现在你手机没有了,我只能先这样凑合。” “……” 等一下。雷达响了。 “不过也还好,虽说是退而求其次,总归比一个人在家里好。” “……” 坏了。果然是圈套。 夏慕言望一眼窗外,又重新看回展初桐,柔软地抿唇笑,“你快点走吧,不然要下雨了。不用在意我,我一个人也没关系。” “……” 当面被这种人以这种表情说了这种话还能走得了的人,和数九寒冬的凌晨听见闹钟响还能毫不挣扎离开温暖被窝的人,有什么区别! 至少展初桐属于起不来床的那类人,她无奈,半晌才妥协: “要我陪你一会儿吗?” “可以吗?” 夏慕言很惊喜的样子,唇下梨涡漾开,看得人心痒。 结果没叫看客心动多久,夏慕言接着的一句话就让人下了头: “如果你能顺便帮我把这份阅读材料翻译一下的话,我们就能更早结束了。” “…………” 图穷匕见得有点早了夏慕言。 展初桐记住什么超重失重和虚拟语气的惨痛经历还历历在目,她可不想又被见缝插针往脑子里塞点知识点。 那些玩意都影响她睡眠质量了! 展初桐抬眼环视教室一圈,现下刚放学,还有些同学没走,见她二人在对话,好奇看过来。 于是她冷酷丢一句“不陪了”,手抄兜,头也不回走出教室。 秋季天黑得早,加之又是阴天,夕色来得比以往都快,又浓又艳,像被打翻的彩妆盘,没抹开的色块糊着人视线。 展初桐压着卫衣帽子,就这么在操场上溜达了一圈,等视野可见的学生少了,才重新往教学楼上走。 到教室外时,展初桐在门口停了脚步。 夏慕言还坐在原位,低头专注写字,纵然只有一个人,也依旧坐得很端正,好像礼教已经刻进骨髓里。 估计这人从她走后就没挪过地,太入神了连天黑了都没察觉,灯都没开。 教室里阴沉沉的光线压下来,像块巨大披帛,她顶着昏暗坐在那里,皮肤白得要发光。 透着一种寂寥的、凄美的光。 展初桐提一口气,抬手摸上墙面开关。 啪一声。 给人亮了灯。 夏慕言抬头看过来,本沉静的神情随灯光一起亮起来。 顶灯打得唇下梨涡阴影更分明,仿佛笑意都更深刻。 “你没走。”夏慕言笑着说。 展初桐板着脸酷酷地走过去,坐下,随意翻同桌在写的材料,说: “要我翻译的是哪些?” 夏慕言把几页纸挑出来,拢整齐,摆在她面前,“这些。” 展初桐又抬手,“手机。” “嗯?” 展初桐看她,“你该不会要一个学渣自己翻译这么难的文章吧?” 夏慕言挑眉,似是对听到的说法并不认同,但没反驳,主动掏了手机解锁,递过去。 展初桐就下了个翻译软件,上面有拍照识字的功能,她扫了等译文出来,再手动给人逐段抄到打印件上去。 夏慕言静静看她抄了会儿,忽然问: “你刚才不是不想陪我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展初桐头没抬,手没停,“那么多同学看着呢,就你好意思开那个口。” “人多就不能让你陪我学习了吗?” “崩人设了。你见过哪个校霸好好学习的。” 展初桐原只是信口胡说,随便怼一句,也没走心。 结果夏慕言好像听进去了,安静许久。 展初桐能感觉到夏慕言还在盯着自己看,被盯得受不了,抬眸盯回去: “又干嘛。” “你要按别人给你的人设活吗?”夏慕言问她。 顶灯有点偏蓝,是冷感的色调,打在少女的优越骨相上,让她沉静的注视像一柄冰封过的刀。 以刀刃扎人一定是疼痛的,但她没有,只是以刀片轻柔地撩着人神经,以微凉的低温唤醒麻痹的魂。 展初桐与她对视片刻,想过躲闪,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径直看回对方。 展初桐想到许多事,不是顺着对方的问话反思自己,而是想起那些论坛的视线,想起肖语闻的竞赛任务,想起不近人情的夏捷…… 想起夏慕言哪怕独自一人时,也绷直端坐的脊骨。 展初桐反问:“那你呢?有在按别人给的人设活吗?” “……”夏慕言的眸光晃了一下。 偏蓝的光融在这人琥珀色的眸子里,混成一种奇异的色彩。 美得令展初桐经不住错开眼,不敢直视。 她问完这问题,才意识到这有多危险。 影视作品里的死对头一般都是问完这种触及真心的问题后,就对彼此刮目相看,就开始关系变化。 她和她可不是一般死对头,她不需要这样的后续。 于是展初桐马上说: “关我什么事。当我没问过……” “以前有的。”夏慕言打断。 “……” “以前我确实活在别人的期待里。”夏慕言重复一遍,继续道,“但有个人提醒过我之后,我就改掉了。” “……” 展初桐装没听见,继续低头写字。 她没问她是谁提醒过什么。 第34章 她也没主动揭晓提醒的是谁。 不知是漠不关心,还是都心知肚明。 夏慕言只是强调:“展初桐,现在我做的一切决定,都是出于我自己的意志。” 展初桐的手仍握着笔在誊抄。 但她的心已因夏慕言的话有些乱。 夏慕言说得那般笃定,以至于滋生展初桐一点反驳的念头。 展初桐有点想问,也包括“怜悯我”这件事吗? 不是你父母强迫你施展怀柔政策,而是你自己的意志吗? 但她没问。这么问能问出什么结果呢? 无论夏慕言答“是”或“否”,于她而言都不算好答案。 “也包括我想成为你同桌这件事,展初桐。” 咔。 沙沙不断书写的笔尖猛然一顿,竟然折断,穿透了纸。 展初桐怔住,良久,良久,才长叹出一口气,将方才的错愕以断笔为借口掩饰: “什么破笔。” 夏慕言递来支新笔,展初桐准备接,却被夏慕言勾手躲开: “展初桐,我刚才说的,你听见了吗?” “……”展初桐没看她,等了半天,干脆直接伸手把笔抢过来,边继续写边嘟哝,“谁问你了。” 夏慕言却笑了。 很轻一下,撩得人耳痒。 “看来是听见了。”她说。 * 誊抄间隙,展初桐抬头活动脖颈,恰好看到潘建华鬼似的站在窗外,吓她一激灵。 与她对上视线,潘建华面露欣慰的笑,朝她竖起一根大拇指,满意地走了。 展初桐:“……” 主任又误会她是好东西了。 跳进泥潭也洗不脏了。 她们正式忙完到教学楼下时,夜幕沉得很,地上也湿漉漉的,应该刚下过一场雨。 展初桐趁雨停准备跑到地铁站,转头先问夏慕言:“你提前让司机来接了吗?” 夏慕言摇头。 展初桐:“?” “你要怎么回去?”夏慕言反问。 “我坐地铁。” “我能跟你一起坐地铁吗?” “……?” 月色碎在夏慕言晶亮的眸子里,化成期待的神色。 “有什么好坐的,又挤又吵。” “没体验过呀。”她笑,梨涡浅浅。 展初桐一看到这种笑就很难拒绝。 晚高峰的地铁站人潮涌动,展初桐在前开路,夏慕言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展初桐熟练地刷卡过闸机,回头等了下。夏慕言没办卡,拿手机刷码,有样学样地模仿,过闸时却差点被闭合的闸门夹到,还是展初桐眼疾手快拉了一把。 “嘿。”夏慕言短促笑一声,难得显出点笨拙。 展初桐转头不看她,也没觉得她有点可爱。 两人进车厢时,已经没座了。 展初桐带夏慕言挤进对向不开的门,让人靠门站着,自己则背对人群,一手搭着扶手,一手撑在夏慕言身侧的门板上,将拥挤护在自己圈出的小小地盘之外。 车启动了,微晃一下,背后人潮撞来,展初桐顶着,没碰到怀中圈着的人。 夏慕言抬头看她一眼,把手探到她腰后,揽了一下。 在示意她往前。 暗示碰到也没关系。 展初桐迅速把腰后的手拂下去,低声说了句不用。 车缓缓行进,厢内拥挤,气味并不清新,下班放学的人们皆面容疲惫麻木,神色晦暗。 对比之下,夏慕言这脸和气质太过出众,过于吸睛。展初桐能感觉到,一开始还只是有人盯着看,不多时,就有人开始偷偷举手机。 展初桐不动声色挪步,将那镜头挡住。 见她护得紧,什么也拍不到,那些举起的手机便尴尬地放下了。 又过几站,车内渐渐有人下车,厢内的拥挤才缓解些。 展初桐眼底的倦意也已浓得化不开,她没说,其实她刚才翻译那些英文的时候就已经晕得要死,是硬着头皮保持清醒的。 夏慕言注意到她脸色,忍不住问: “要不要靠着我睡一会儿?” 展初桐摇头拒绝。 结果她高估了那些材料的催眠效果,又过一站,展初桐眼皮开始打架。 “你睡吧。”夏慕言又揽她的腰。 展初桐真撑不住了,干脆把头靠在扶手上,还是没碰到夏慕言,困得哑声问: “你记得我跟你说过,是哪站下车?” 夏慕言家在市中心的江景富人区,她们上车前研究过地图,夏慕言要在路线中段的“江滨北路”下车。 “我记得。”夏慕言点头。 “好。”展初桐这才阖上眼,“到了就下车,别坐过站。” 她听见夏慕言很轻地应了声“嗯”。 隐约中,腰后几度被她拂掉的温热,再度探上来。 站着果然不好睡,展初桐这段小憩并不安稳。 教室里看过的那些英文字母缠成黑白的漩涡,困住她意识,上下颠倒,左右翻转,飞进她视线又飞出,让她眩晕欲呕。 身体因而失温,四肢末端都发凉,体温往外逸散。 是胸口有片柔软的暖流供她,才没让她生生被自己冻醒。 不知过了多久,展初桐是被一个报站叫醒的,这路线她天天坐,熟得很,她听到时就能判断已过半程。 这也意味着,夏慕言应该早就下车了。 展初桐睁开眼。 就与咫尺距离的夏慕言对上视线。 展初桐:“……” 夏慕言笑笑。 嘴唇牵动时,吐息的热气打在展初桐脸侧,太近了。 展初桐后退一步,这才发现,自己方才睡着时,几乎整个人都压着夏慕言借力,耳垂磨着人耳鬓。 与依偎无异。 难怪睡着的全程,都没感觉身体怎么晃。 展初桐震惊不已,有时车内拥挤她也站着打盹,每一次都铁骨铮铮,怎么这回就失态成这样。 “不好意思!靠着你一路……”展初桐仓皇道歉,说完才倏然猛回神,“不对。你为什么没下车?” 夏慕言心虚一耸肩,抿着唇,表情乖乖的。 “……该不会因为我靠着你睡,你不忍心叫醒我吧?”展初桐猜。 “反正都坐过站了,”夏慕言没答,轻声转开话题,“我先送你到家,再让司机去终点接我。” 展初桐沉默地盯着夏慕言几秒。 夏慕言迎着她看回来,不躲不闪,追一句:“好不好?” 那句“好不好”,不知是车内嘈杂形成的环境音的错觉,还是夏慕言刻意,尾音有点黏黏的,听着莫名像撒娇。 展初桐总怀疑自己是又中了圈套,偏生没有证据。 何况她本来就把人当抱枕压了一路,耽误人下车,现在又看见这样的表情听见这样的声音,哪还拒绝得了。 展初桐偏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牌,放弃挣扎: “随你。但不能到我家附近。” “好。” 第22章 礼物 礼物:礼物 搭车过程中许是又下过雨,展初桐和夏慕言到地铁口时,路面的潮湿比上车前更甚。 展初桐见状,不打算让夏慕言出站,回身说:“你就在这里让司机来接。有雨檐挡着,万一又下雨,不容易淋湿。” 夏慕言看一眼户外,因刚下过雨,她们离校又晚,天色已阴沉得不像话,老街的破旧霓虹都没能将浓夜点亮。 于是夏慕言摇头,“都到这儿了,再让我送你一段路吧。” “……?”展初桐不明白夏慕言在执着什么,“非得送我这段路干什么,总不能是担心我遇上危险吧?” 夏慕言歪头,“不能担心吗?” “……首先,真遇上危险了你这细胳膊细腿能顶什么事?”展初桐毫不客气,“其次,谁不要命了敢欺负我?” 夏慕言表情未变,还是那种温和却固执的神色,“你不会被欺负,我就不能担心你吗?” “…………” 展初桐盯她许久,夏慕言也回盯许久。 片刻,展初桐无奈转身,“跟着我走,别踩着水。” “好。” 身后应的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好像有点高兴。 展初桐惦记夏慕言穿着的是小白鞋,怕溅到泥泞,就在前给人开路,净挑凸着未积水的路面走,因而路线定得歪歪扭扭。 她能看见,身后的人影被路灯拖长,叠在她影子上,她左跳右跳,身后的影子也跟着左跳右跳。 越接近家,空气越溢泥土与青苔的野生气息。 不多时就到巷口,两侧旧墙斑驳,老旧路灯的光晕较商街更显昏黄。 展初桐停下脚步,回身,不再往前。 她特地低头看了眼,夏慕言的小白鞋面还是干净的,没沾上泥点,她看着有点爽。 夏慕言则往巷子深处看了看,其实这里距离展初桐的家还有不近一段距离,但展初桐已经停在了这里。 第35章 夏慕言是知道展初桐家在哪的,当初事故刚发生不久,孟畅带夏慕言一起来拜访过阿嬷和展初桐。 那是她和她第二次见面。不算愉快的会面。 所以,阿嬷认得夏慕言,而就夏慕言这张脸,也很难保证街区里没邻居偶然瞥一眼记住的。 再往深里走,怕被发现。 因而这里就是安全节点,她和她默契地停在这里,心照不宣。 “我明天会送你一件礼物。”夏慕言背着手说。 展初桐直接拒绝:“不要。” “作为谢礼和赔礼,不是白送你的。” “……什么的谢礼?” “你帮我翻译英语文章的谢礼。” “什么的赔礼?” “你被潘主任误会的赔礼。” “……” 展初桐眼皮耷拉下去。 可恶,所以潘建华最后竖那个大拇指,夏慕言其实也看见了。 臊死个人。 “我不要。”展初桐还是拒绝。 夏慕言问:“你不好奇我准备送你什么吗?” “……” 还别说,夏慕言不问,她不好奇,夏慕言问了,她还真好奇了。 展初桐感觉夏慕言好像掌握了自己的使用说明书,一拿捏一个准。 “你要送我什么?”展初桐就顺势问。 夏慕言笑了,“你可以期待一下。” “……” 展初桐扭头就要走。 “你会期待吗?”夏慕言忙拽住她衣角。 “不期待。我也不要。”展初桐回头。 “好吧。” 嗯?难得这么老实? 展初桐正犹疑是否有诈,果然,下一秒夏慕言就说: “那我能希望你期待一下吗?” “……” 完了,这段临别前的对话有点模因污染的味,“期待”二字翻来覆去被强调,以至于现在沉默了,展初桐脑子里还在回响这两个字。 赶紧远离污染源。 于是展初桐说:“你就在这里等司机。我走了。再见。” “好。”夏慕言乖巧点头,“同桌,晚安。” 展初桐没回她晚安,转身就走。 夜巷空旷,她身子没在阴影里,脚步声回荡,渐行渐远。 走出几十米,她脚步一拐,闪进一截断墙的后面。 回头,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巷口那片被路灯笼着的光区。 夏慕言就安静站在那片昏黄光晕里,侧影笔挺单薄,正低头摁着手机,或许在给司机发消息。 展初桐远远看了会儿,而后,将头抵在砖墙上靠着。 微湿的晚风拂动远处少女鬓边的发丝,路灯光线在其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破败的、油烟四溢的杂乱小巷是真实的背景,夏慕言站在那里,就将画面重构为一场虚幻的、发光的梦。 安静的梦。 连过往的车辆似乎都停止鸣笛,牵着母亲手路过的孩童脸上是欢乐的,笑声却被静了音。 大概只是单纯被展初桐屏蔽了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漆光溢彩的车横在巷口,展初桐不认识那牌子,但至少能判断出,它很贵。 夏慕言朝那车走去,驾驶座下来一位女士,要绕行给她开车门,夏慕言摆手,自己把手搭在门扶手上。 见司机到了,展初桐这才直起身,准备离开。 却见夏慕言不知怎的,突然回头。 展初桐站在阴影里,夏慕言看不见她。 但夏慕言却准确地朝她的方向挥手,与她道别。 展初桐:“……” 所以她知道她没走。 夏慕言上车后,那豪车开远。 展初桐手抄兜往家的方向走,一边骂骂咧咧咒这鬼天气: 阴雨天就是这点最烦人。 闷热得要死。 叫人喘不上气。 * 展初桐来得难得比以往早一些,没踩着第一节的上课铃进教室。 以至于讲台上领读的学习委员以为过了早读时间,视线在墙上挂钟和展初桐的脸上反复徘徊。 展初桐睨回去,眼神被鸭舌帽檐挡出点阴影,显得有点凶。 学习委员消停了,乖乖盯着课本带读。 展初桐坐回位置上时,夏慕言正在做题,没跟着朗读。 展初桐瞥一眼那卷子,马上就把视线从那各种函数各种定理的题面上挪开,生怕多看一秒眼睛就要脏了。 她更怀疑夏慕言先前所说的,“每个决定都是出于个人意志”的可信度。 这样拼命做题也是吗? 为了啥呢?生怕太闲?宁愿时间被这种枯燥要命的玩意占满? “同桌,今天好早。” 展初桐没想出个所以然,先听见身边人的问候。 “哦,早。”她不咸不淡应一句。 “为什么这么早?”夏慕言问。 “……” 美好的早晨从听见夏慕言的问句开始终结。 “因为起的早。”展初桐敷衍。 “为什么起的早?” “因为醒的早。” “为什么醒的早?” “因为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 因为所以虽然但是。 反正不会告诉你是出于“期待”,你死了那条心吧。 展初桐不答了,夏慕言也不缠她,趁老师还没进教室,将一个手袋摆在她桌面: “喏。昨晚说好的。” 很大一个手袋,不是礼品装,但也足够显眼,展初桐吓一跳,生怕被班内同学看见,赶忙将它从桌面拎下。 “什么玩意?” 夏慕言没答,只说:“你现在拆也可以,回去拆也可以。” “……” 展初桐上学都不背包的,可不想倒是拎个手袋招摇过市,她趁早读没老师,同学注意也不在这边,暗暗将手袋中的盒子抽出来。 意外的,盒子包装居然被特地贴了层纸,将产品信息覆盖,展初桐非得拆盒了才能知道里面是什么。 展初桐有种直觉,这玩意不拆为妙,但她又好奇得紧,被夏慕言的“期待”钓了一晚上没睡好,她临门一脚了不拆开看,有这定力她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她自诩loser,于是还是拆盒,打开—— 嵌在薄绒内盒托盘里的。 是一部崭新的。 小天才电话手表。 展初桐:“………………” 秒速八百字的脏话在展初桐大脑里凝成一篇作文,她以骂人的表情转去,对上夏慕言无辜的亮晶晶的眼眸: “喜欢吗?” 有脸问? “夏慕言,我是不是最近给了你什么错觉?” “嗯?”夏慕言歪头。 让你以为我脾气很好,可以跟我开这种玩笑。 换作送她这玩意的是任何一个人,哪怕是老师,她都敢怼出这句话。但当下,展初桐还是把这句话咽回去,连带那盒小天才,一起塞回夏慕言抽屉。 “不要。”展初桐斩钉截铁拒绝。 夏慕言不知是少根筋还是故意,居然还把那造型幼稚的电话手表从托盘里取出,展开在同桌面前,“不好看吗?” “啧!”展初桐把夏慕言手按下去,生怕给人看到,“我戴这玩意像什么样子。” 哪个正经校霸戴小天才。 “你可以戴的啊。”夏慕言很认真说,“我特地问过肖老师,她说这个东西,学校是不禁止的。” 展初桐:“……” 夏慕言甚至还问过班主任。 那她就更不能收了,前脚夏慕言问能不能戴电话手表,后脚展初桐就戴上了,给肖语闻看到,那还得了。 展初桐把那表从夏慕言掌心敛了,甩进其抽屉,“我不要。” “哦。”夏慕言低低应了声,视线落回卷面上,没再往抽屉瞥一眼,也没看身边人一眼。 展初桐瞄同桌一眼,发现人嘴角的弧度下压,好像不高兴了。 “……” 展初桐嗓子不舒服,咳一声。 夏慕言专注写卷子,头也不抬。 展初桐手肘往桌面一撑,不小心,蹭了下同桌的手肘。 夏慕言往右侧避了避,依旧没抬头。 “夏慕言。”展初桐忍不住了。 “嗯?”夏慕言还是没抬头。 “你不高兴?” “怎么会呢?”夏慕言写字的手没停过,眼睫仍垂着,“我送你礼物,你不要,很正常。我要是不高兴了,那叫甩脸子,那叫强迫,就不叫送。” “……” “送礼物你情我愿,你不喜欢,说明我品味差,不懂投其所好,是我有问题。” “……” “这种情况下我还敢不高兴,那我该多不懂事啊……” “我收我收我收。” 展初桐服了她了,忙把那电话手表从她抽屉拿出,再飞快塞进自己抽屉。 第36章 其实可以思路打开,只要按夏慕言所说的把礼物收下就行了,又不用非得戴。 夏慕言写字的手顿了下,眨了眨眼,才继续写字,声音更轻了: “不用勉强。” “没勉强。” “收了礼物高兴吗?” “高兴吧。” 夏慕言终于抬头,看过来,“你为什么要回答?” 展初桐怔一下,“什么?” “礼物是抽屉收的,你为什么要替它回答?” “…………” 蹬鼻子上脸是吧。 胆子肥了是吧。 找茬是吧。 狠话在嘴里反刍了一遍又一遍,展初桐硬是一句都没说,最后闭眼翻了圈白眼,不甘不愿地把抽屉里的手表掏了,塞进裤子口袋。 “这样行了吧?”展初桐睁眼时,眼神死鱼一般。 难哄的大小姐这才终于笑了,抿着唇,唇珠被挤扁,伴着两点梨涡,一大早就甜得人血糖升高。 “这样用不好。”夏慕言伸手,牵着口袋边缘悬着的表带,把手表拎出来,再拉展初桐的左手,“会把表盘刮花的。我教你用。” 不是,我塞口袋里是因为不会用吗? 展初桐本来要怼回去的,可夏慕言微热的指腹贴上她腕骨的时候,她的话就噎在喉头了。 冰凉一块的,是表盘背后的金属,且柔且暖的,是少女纤长的指尖。 一冷一热,展初桐的手腕一下就麻了。 她盯着自己的腕子看,已经麻了,好像盯的是别人的手般陌生。她看夏慕言给那只手仔细地扣好表带,调整好表盘,再满意地点亮屏幕—— 一只像素风的电子宠物小绵羊。 “这样戴着用,就不容易刮坏了。”夏慕言弯着眼睛笑。 “……” 展初桐有一千一万句话想说,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看了眼自己手腕,嫌弃地把校服外套的袖子拉长,盖过那块表。 靠。表带的塑料装饰色居然还有芭比粉。 要是给人看见,她就先杀了目击者再自杀,作案工具就是这块表。 百般嫌弃。 却还是没摘下来。 临上课,展初桐想了想,还是主动跟夏慕言说:“我机翻几篇文章值不了这种礼物。我手机被收了本来也需要买个新的通讯工具,你多少钱买的,我转你,就当你帮我买时用跑腿抵了人情。” 夏慕言说:“十块。” “……” 我是学渣,不是智障。 “这么便宜啊。”展初桐嗤笑,“那你多给我买几个呗。” “好啊。”夏慕言竟面不改色,“你想要几个?” “……” 不开玩笑。 展初桐觉得,此时自己不管报什么数,夏慕言真有可能买来。 恰好上课铃响,展初桐寻思从夏慕言那边问不出价格,就自己用电话手表搜,反正这玩意很接近手机,基础功能都有。 然而屏幕一闪,锁屏的小绵羊露出抗拒表情,不让她解锁。 “嗯?” 展初桐正疑惑,旁边夏慕言看向前方目不斜视,开口就是一句: “别试了。我设置了未成年防护,上课时间不能玩。” 展初桐:“……” 恰好程溪这时姗姗来迟,路过展初桐,还有闲心调笑她一句: “桐姐今天走可爱路线了?” 展初桐闻言心一惊,以为手表被看见,低头发现,用袖子挡手表几乎成了条件反射,她并未暴露。 不知程溪那话从何而来,她转头,视线跟着程溪走。 程溪坐下,学她把袖子拉高遮了一半手,说: “萌袖?” 展初桐:“…………” * 这天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展初桐后颈又开始发热。 这阵子吃大医院医生开的药调理,她腺体情况稳定许多,今天的不适也只是隐约的,她有种预感,应该不严重。 所以没必要大动干戈开假条去医务室,但她也不想待在教室里,怕万一有意外,影响班上别的同学。 跟程溪说了这回事,程溪面露狡黠的笑,说,姐妹,懂你意思,我有一个好主意。 然后就带展初桐和邓瑜上了教学楼顶层的一间废弃教室。 和朋友待在空教室里,至少比在人满为患的内卷教室里自在。 “用不着这个班号,所以这个教室闲置了很久。”程溪一进门就跟回了家似的熟悉,找了张课桌直接往上一坐,“我有时烟瘾犯了就躲这儿来抽一支。你们介意吗?” 展初桐和邓瑜都表示无所谓。 程溪就地点了支烟叼着,开始横着手机打游戏。 邓瑜有点不放心,“你们几个不是还在连坐待定期吗?虽说今天自习没老师看班,但万一老潘巡逻怎么办?” 程溪说:“放心,我买通了线人。” “线人?”邓瑜好奇。 “如果下面有巡查的情况,线人会给我打报告的。” 展初桐闻言,想起什么,心里一动,便问:“手机不是都被缴了吗?通过什么给你打报告?小天才?” “我给她买了卡片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很薄很好藏,便宜玩意,被收了也不心疼。等一下。”程溪一顿,歪头,看邓瑜,“什么是小天才?” 邓瑜挠脸,“儿童电话手表?我见过一个上初中的表妹还在用,但肯定上高中就得换吧。高中生看着都像大人了,谁还用小天才啊。” 展初桐:“……” 卡片机。 所以夏慕言为什么不给她买卡片机! 教室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几人转头看去,发现是宋丽娜也被叫上来了。娇气的omega还没进门先皱眉: “又抽烟?” 程溪专注打着游戏,还叼着烟,说话含糊地,“嫌弃烟味?” “嗯哼。” “那你在门外站一会儿。” “……” 宋丽娜冲过来踹程溪坐的桌子腿。 突然,空旷的教室里传出几声颇具千禧复古感的8bit音乐,像是像素游戏的背景音乐。 几个女生怔了下,环顾四下,“什么声音?” 只有展初桐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因为她的腕表随音乐在振动。 “抱歉,我出去一下。”展初桐说。 她出去了。 教室内几人目送着展初桐把8bit音乐一起带出去了。 走到长廊尽头,展初桐才接通电话,不意外,来电显示是那人亲手给自己输入的备注,规矩的全名,“夏慕言”。 “干嘛。”展初桐第一句话就语气不善。 夏慕言的声音通过更加失真的电话手表传出,比手机里听着还要低磁些: 【上课了,你不在教室,在哪里?】 ……她和她什么时候成了能互相查岗的关系? “别管我。” 【我哪有管你。我不能问你在哪里吗?】 “你问呗。我不能不答吗?” 【可以啊。】 这么好说话? 展初桐直觉有诈。 果然。下一秒。 【你的定位为什么在我头顶?】 “………………” 展初桐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半晌,才颓唐问: “夏慕言你往电话手表里安装了什么?” 【我没安装什么。它自带的。】 “……” 【亲子定位系统。】 “……” 【绑定的是我手机。】 “……” 展初桐算是知道夏慕言为什么没给她买卡片机了。 电话挂断后,展初桐回到教室里时,程溪几人都面露八卦之色,显然已经看到了她接电话,故而也看到了她的小天才。 是程溪先问:“是哪个大聪明给你买的小天才啊?还怪疼爱你的,把你当小宝宝呢。” 展初桐面露土色心如死灰,一脸你再问一句试试的决绝。 宋丽娜憋着笑顺她气,轻声问:“是你现在的监护人吗?” 展初桐叹了口气,还是解释: “不是监护人。” “那是……?” “就是,一个……”展初桐犹豫稍许,“……人。” 宋丽娜:“?” 程溪:“??” 邓瑜:“???” “不说了。”展初桐心烦,摆手,突兀转了话题,“程溪,能把烟掐了吗?” “嗯?”程溪方才问过,展初桐和邓瑜不介意她才点的,眼下展初桐突然改了主意,她虽疑惑却也没计较,干脆地把烟熄了。 这样犹嫌不够,展初桐主动去开了四下的窗子通风。 程溪有钱,点的是高级的细烟,烟草烧起来没有那种劣质的焦臭,但烟雾终究还是有点呛鼻子的。 眼下室内的空气流通,那点似有若无的金钱焚烧的气味很快散去。 教室内三个女生都静了,观察展初桐这一系列动作,心想,这孩子先前没这么讲究的,突然这是怎么了。 第37章 正斟酌着,忽而,教室外又一阵脚步声传来。 程溪惊得骂了声脏字,从桌面跳下来,“巡查的来了我线人怎么没给我打报告……嗯?夏慕言?” 教室门口,怀抱着些作业本安静站着的,是夏慕言。 程溪看看窗边的展初桐,又看看门边的夏慕言,再看看窗边的展初桐,再看看门边的夏慕言。 豁然开朗,开窍了然。 程溪笑着,朝夏慕言抬手,打了声招呼,“你好,人。” 夏慕言歪头,“嗯?” 第23章 游戏 游戏:游戏 “班班班班长!” 邓瑜是第一个站起来的,小迷妹在五班外的场合遇到小偶像,局促得一双手在校服边缘反复擦汗,片刻才小心问: “您是来抓我们的吗?” 夏慕言刚要回答,邓瑜紧接着就狗腿子地补上一句: “不劳您动手,我愿意主动投案自首!” 展初桐:“……” 宋丽娜:“……” 程溪:“……” “我不是来抓你们的。”夏慕言收拢手臂,怀中本子一紧,“我在找安静的地方写作业。” 宋丽娜挑眉,“逃课,但为了写作业?” “嗯。会打扰你们吗?” “不至于打扰。写作业能出什么声。进来吧。” 邓瑜又是最积极的那个,主动扯校服袖子给夏慕言擦桌灰,“桌子好久没人用都积灰了,得擦一下!” 夏慕言走过去,从口袋取出一片湿巾拆包,递上前,“用这个擦吧。” 那边本神色如常的程溪和宋丽娜瞬间警觉,朝邓瑜和夏慕言这边诧异窥过来。 一旁本置身事外的展初桐也蹙眉,视线因有鸭舌帽檐遮挡,便锁定观望程溪与宋丽娜的动态。 “不愧是班长!真爱干净!还随身带湿巾!”当事人邓瑜单纯得很,没察觉氛围不对,还乐呵接了湿巾就继续给人擦桌。 待桌面光洁,邓瑜傻笑着说:“好啦班长,你坐这儿吧!” “……”夏慕言这才一愣,轻声问,“你是帮我擦的?” 邓瑜也一愣,“嗯呐!不然呢?” 那边程溪和宋丽娜对视一眼,满眼“误会了误会了”,警报解除。 展初桐稍松一口气,这才继续看夏慕言那边。 本以为夏慕言会尴尬,没想到她态度大方得很,灿烂一笑,真诚地说:“谢谢你,邓瑜。你准备坐哪张桌?我也给你擦干净。” 邓瑜忙摆手,“哪能劳烦班长大人啊!” “礼尚往来,你帮我,我也帮你。”夏慕言说得理所当然。 递出湿巾时,夏慕言压根没想过,邓瑜是为自己擦桌,毕竟这种“理所当然”,从始至终,就不存在于夏慕言观念里。 而邓瑜对夏慕言有种纯粹的崇拜,将对方捧于上位,自己便自然落于下位,哪怕对方真颐指气使地使唤她,她也觉得是应当的。 直到夏慕言躬身俯下,与她平视,模仿她为她做的事,她也才宛若对镜,亲眼注意到自己的举止居然是有点卑微的。 “嘿,嘿嘿……”邓瑜挠头,有点高兴,“我一会儿跟程溪她们玩,我坐那儿。” 夏慕言便依言过去,自然地将那片拂拭干净。 过程中,邓瑜还围在夏慕言身边打转,嘴里不住念叨“可以了可以了”,好像擦个桌能给她班长大人累出个好歹。 这次误会很小,小到上不得台面,不至于叫人耿耿于怀常常提起,却同时也很大,大到足以看清人品秉性,决定交际关系。还好,夏慕言给出的反应很漂亮。 没让邓瑜下不来台,也没给程溪和宋丽娜留下不好的印象,今后她们应该能相处得来。 展初桐在旁看了全程,此时才将视线收回来,心尖的石头落下。 咚一声,给她惊醒了—— 不对。 她为什么要在意夏慕言能不能和她朋友相处得来?! “桐姐,我们要组桌游局了,你来不来?”那边程溪喊。 展初桐看了眼擦完桌落座的夏慕言,想着待在这儿无所事事,注意指不定就往不该瞟的人身上逗留,不如找点事做,于是答应了。 她们一开始玩的是宋丽娜带上来的扑克。女孩们平日打牌时摔得啪啪作响的豪放此刻莫名都收了,连程溪出牌时,都会将叠牌摁在桌面才排开,生怕发出声,惊扰了那边的好学生。 而夏慕言那边的氛围,与她们这边更是有层水火不容的壁障,说来写作业的人真就专注学习,头也没抬,完全没被这边的娱乐影响。 安静得连写字时笔尖发出的些许沙沙声,都显得吵闹。 邓瑜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没轮到她出牌时,眼睛就像拴不住的小雀儿,直往夏慕言那边飘。 展初桐因而也顺势看几眼,不得不说,夏慕言坐在那里静静的,阳光打了一半侧脸,确实挺赏心悦目。 “wtf!”程溪输牌,忍不住飙了句脏,抬眼往夏慕言那边瞥了眼,声音自觉低下去,嘟囔抱怨宋丽娜堵她牌。 宋丽娜调笑程溪的声音也很轻,几乎用气音,虽说已经极力压音量了,但环境越静,似是而非的细碎声就越响。 于是邓瑜忍不住竖起手指比“嘘”,“太大声啦~” 展初桐出牌,抬眸在面前的女孩们脸上晃了一圈。 她们很好,只要认可了人,就会尊重人。哪怕夏慕言在这儿她们不自在了,也没赶人走,而是自发轻声,不打扰人。 但也就限于不打扰人,仅此而已。 展初桐回头,看了眼独坐在课桌后写字的夏慕言。 夏慕言其实听到了她们的噪音,或许甚至听清了她们的说话声,因为写字的笔尖有时会不自然顿一下,然后假装没听见,继续往下写。 没仗着学习的道德制高点令她们噤声,也没放低身段试图加入她们的对话。 疏离地保持着距离,仿佛理应如此。 女孩们眼中的夏慕言,与夏慕言眼中的女孩们,天然就该如此,她离她们很远,她们也离她很远。 “桐姐,看什么呢,轮到你了。”宋丽娜低声提醒。 “夏慕言。” 展初桐提高音量唤道。 “靠!”程溪手一抖,掌心的牌全摔出去,“这么大声,吓我一跳。” 其实展初桐声音不大,只是班内太静,反衬得她平常说话的音量都很响。 那边夏慕言闻声停笔,抬头看过来。 展初桐自然问:“要不要一起玩桌游?” “?” “?” “?” 三个女生齐刷刷抬头看向展初桐,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表情赫然都是,“疯了吗耽误人家学习”。 那边夏慕言也很自然地回:“我不会。” 三个女生表情又变成,“你看吧她果然不玩这些”。 下一秒,众人就眼睁睁看着刚说完“不会”的夏慕言走过来,站在展初桐身边。 展初桐是坐着的,看夏慕言得仰头,表情却拽得二五八万,“不会可以学。玩吗?” 夏慕言低头看她,“你教我吗?” “我只教一遍。” “好。” “……” “……” “……” 扑克只有一副,人多了不够玩,她们就准备换游戏。程溪提议玩狼人杀,毕竟是火爆大江南北的游戏,夏慕言可能会懂一点。 没想到夏慕言说一点也不懂。 命运多么公平,学霸的游戏储备跟学渣的知识储备不相上下。 宋丽娜简单给夏慕言解释了一遍规则,夏慕言似懂非懂,展初桐干脆给她腾位置,让她坐在自己边上,不懂就问她。 于是夏慕言问:“如果我赢了你,你会不高兴吗?” 展初桐:“……” 让你问的是这种问题吗? “少自大了。”展初桐怼她,“别以为学习能赢我,游戏也能赢我。先把规则搞懂了再说。” “哦。” 她们没实体牌和法官,好在还有程溪一部手机可以下载软件控场,所有个人操作都可以在手机上完成。 第一局是经典五人局,两狼两村一预言家,展初桐拿到的是平平无奇的村民。 第一天白天,展初桐睁开眼,手机的引导音刚提示发言,三号程溪就率先开口: “我是预言家!昨晚查了一号(展初桐),是金水。警徽流先二后四,希望好人动动脑子记住我的发言,跟紧我的逻辑!过。” 二号夏慕言懵懵地,凑到展初桐耳边,“她说什么?” 程溪是老玩家,黑话确实太多,展初桐就给她逐一翻译。 就在这时,四号宋丽娜紧随其后,“我才是真预言家!昨晚查了五号(邓瑜)是好人。三号(程溪)我查都懒得查,在我前面起跳是吧?直接杀,铁狼不用怀疑!一号(展初桐),我抿你面相是好人,但你接了她金水,我希望你清醒一点,不要被狼人的糖衣炮弹迷惑。今天全票下三号!” 第38章 夏慕言更懵了,又凑到展初桐耳边,“什么意思啊?预言家怎么有两个?她们为什么都说你是好人?” 两个预言家都给展初桐做身份,此时展初桐全场地位最高,故而那边邓瑜和这边夏慕言都很信任她,朝她投来求助的眼神。肩负重任,展初桐冷静下来,镇定分析: “别慌,慢慢来。三号(程溪)上来直接给我发金水,力度是有的。四号(宋丽娜)给我发银水,力度差一点,而且按四号的逻辑,你是预言家你居然不查三号先查五号(邓瑜)?” “聊场外是吧展初桐?”宋丽娜咬牙,“有没有可能,她是不是狼我都不会让她活过第一局。” 程溪:“hello?” 邓瑜也难得清醒,“可是如果聊场外的话,假如宋丽娜是狼,她应该第一晚就先刀了程溪。” 程溪:“hello??” 一边听着的夏慕言似乎终于有头绪,轻拽展初桐衣角,继续问:“发金水是因为预言家看见了身份对吧?四号(宋丽娜)明明没看到你身份,却觉得你是好人,是不是有点笼络阵营的意思?” 展初桐闻言敛眉,“你这么一说,四号(宋丽娜)确实像顺着三号(程溪)的逻辑在说。” 夏慕言听到自己的推理被肯定,表情亮起来,趁热打铁,像迫切等待下一轮表扬,“还有还有,我刚才还在想,如果三号(程溪)是狼,她上来就给你发金水,万一你才是预言家,在她后面推翻她发言,她不就玩崩了吗?一般人不敢冒这样的风险,三号是不是还挺真的?” “可以啊。”展初桐刮目相看,“虽然才听懂规则,但逻辑盘得很顺嘛。” 夏慕言抿着唇笑,偷偷得意。 那边宋丽娜垂死挣扎:“朋友们……正常发言可以你来我往有商有量的吗……” 展初桐致歉,“不好意思,她新手,我陪她捋一下。” 剩余几人简单发言后,就开始归票。 四号宋丽娜被全票出局,不想留遗言,她眼珠子一翻就开始瞪程溪。 这夜结束,第二天睁眼,展初桐看向手机,发现昨晚死的是五号邓瑜,自己存活。 但游戏结束,狼人胜利。 如果场上是2好1狼,应该还有一天可盘,系统直接判定狼人胜利,也就是说…… 此时场上剩2狼1好。 展初桐耷拉着眼皮看向夏慕言。 所以夏慕言也是狼。 夏慕言没直视她,低头抿唇憋着笑,有点心虚的样子,那边程溪兴高采烈过来和她击掌,她配合了,结束后还是没敢看展初桐。 真预言家宋丽娜拿未收起的扑克,一张一张砸程溪,砸完还不解气,又一张一张砸展初桐,砸一张骂一句: “枕边风!枕边风!枕边风!” 展初桐:“……” 那边邓瑜还傻乐,“好玩好玩!再来一局再来一局!” 展初桐看向五号位的邓瑜,“再来一局可以,你跟我换个位置。” 邓瑜能换到夏慕言身边当然高兴,作娇羞状,“好呀好呀,不过,为什么?” “跟坏女人割袍断义。” 夏慕言:“。” 位置换好,展初桐提议:“场上压根没新人,下把我们换阵容。” “同意。”宋丽娜追加,“既然场上没新人,下把规矩严格点,发言归发言,不许对话。” 第二局是进阶的无预生推局,1狼2村1猎1巫,狼人屠民或屠神即算胜利。展初桐拿的是女巫,为了平衡单狼难度,女巫只有一瓶药。 第一夜天黑,全员闭眼。 【女巫请睁眼。】 展初桐听到系统播报,睁开眼睛,看向屏幕。 【昨晚被刀的是这位,请问你要使用药水吗?】 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是2号。 昨晚被刀的是夏慕言。 她第一反应便是找狼,视线转去在那三人脸上转一圈,邓瑜迷妹不太可能主动刀夏慕言,剩下程溪和宋丽娜。 上把程溪毕竟和夏慕言合作,摸清其水平,很可能首刀夏慕言降低难度,程溪狼面很大。 大概她迟疑太久,系统判定用户没听见,重复一遍: 【昨晚被刀的是这位,请问你要使用药水吗?】 只有一瓶药,要救吗? 展初桐看向夏慕言。 女生安逸地闭着眼,仿若入眠,并未察觉外界的危险,不知道自己还没来得及融入这个小团体,就首夜被刀。 本来就是几人中关系相对疏远的一个,一会儿天亮后还只能当尸体不能说话,未免太可怜。 展初桐于是在手机屏的选项上,点击了“是”。 【女巫请闭眼。】 第一夜流程走完,天亮了,系统提示,昨夜是平安夜。 三号程溪又是第一个发言:“很有意思,昨晚女巫看到被刀的人,要不要救,居然会犹豫那么久?” 展初桐:“……” 程溪继续道:“总之我是好人,没信息,过。” 四号宋丽娜顺位发言:“首先,我不是狼。因为程溪还活着。” 程溪:“不是,你……” 宋丽娜:“禁止对话。” 程溪:“。” 宋丽娜:“其次,我也不是女巫。因为程溪还活着。” 程溪:“……” 宋丽娜:“我也没信息。我投程溪。过。” 五号现下成了展初桐,她听了前两位,都没什么信息,想来这局比较难推,便打算主动给线索,方便盘逻辑: “我是女巫。我救了二号(夏慕言),她是我的银水。” 她说话时低着头,余光瞥见些夏慕言的方向,那人听见她的话,似乎动了下。 展初桐没看回去,只说了这些,就喊过。 下个发言的是一号邓瑜,她挠头犹豫:“四号(宋丽娜)自称不是狼的逻辑好像不太合理,事实是因为女巫出手了才是平安夜,不代表你没对三号(程溪)动手。我不会投五号女巫,也不会投二号银水,所以我一会儿可能会投四号平衡一下票数。” 闻言,宋丽娜倒是没生气,因不能对话,只笑着竖拇指鼓励了下邓瑜,夸她这段话说得不错。 最后发言的是夏慕言:“谢谢女巫救我。” 展初桐头仍低着,见自己的手指不听话地蜷了一下。 夏慕言继续道:“现在无人和五号(展初桐)对跳,所以女巫身份基本坐实。后续猎人和村民都藏一藏,被狼人抿出身份屠边,我们就输了。今天我们尽量不出人,信息太少,容易出错,划水平票吧。” 邓瑜闻言,拍手一惊,正要说什么,想起不能对话,只好无声鼓掌为她班长大人的逻辑叫绝。 展初桐听着,点了点头,夏慕言这局发言确实很好,站在好人胜利的思路分析的,加之又是银水,场上势力大致明了。 于是三号四号互指,其余人弃票。 此轮流局,无人被放逐,又是一夜天黑。 第二天亮,全员睁眼,便见前夜的死者是宋丽娜。 宋丽娜二话不说,抢手机,摁扳机键,“四号开枪,带走三号。” 程溪:“……” 系统判定开枪成功,所以,宋丽娜确实是猎人。 场上一下多了两具尸体,但游戏还在继续,显然,狼人没走,屠边也没完成。 展初桐瞳孔震颤,她怀疑狼面最大的两个人,居然都不是狼,她开始动摇,目光投落身侧的邓瑜和夏慕言脸上。 展初桐率先发言:“我没必要多说,场上一神一狼一民,我是神,剩下狼就在你们两个中间。你们自己好好表水。” 邓瑜在展初桐顺位后,难以置信地捂着脑袋,cpu高速飞转,“但二号(夏慕言)可是银水啊!总不可能我是狼吧?啊!难道说……” 邓瑜再抬眼时,眼神充满怀疑,径直地锁定…… 展初桐。 展初桐:“……?” 合着你宁愿相信我发出的银水…… 也不愿意相信我本人是吧? 邓瑜毫不犹豫,指向展初桐:“决定就是你了!” 最后发言的是夏慕言,她开口之前,先看了眼展初桐。 展初桐垮着脸看回去,眼神赫然是,怎么着,你也要怀疑我? 展初桐不确定夏慕言看懂自己的表情没,只见对方视线迅速从自己面上扫过,就落在地上,轻飘飘的像枚羽毛,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在展初桐琢磨透那眼神变化究竟是什么意思前,她先听到夏慕言的声音: “五号(展初桐)不可能是狼。她几乎明牌女巫,全程没人和她对跳,怎么可能怀疑到她头上。” 展初桐缓缓眨眼,代替点头,表示赞同。 “一号(邓瑜)最后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了。所以抱歉,我只能选一号了。”夏慕言也投票完毕。 “噔噔!悬念即将揭晓!”程溪看热闹不嫌事大,“桐姐的关键一票,将直接决定游戏的胜负!她究竟会如何选择呢?” 第39章 “……” 展初桐心下早有答案。 眼下邓瑜和自己各一票,她没理由投自己,且邓瑜最后的发言逻辑崩得很明显。 而夏慕言这局的表现无可指摘,处处维护好人,最后也在维护展初桐,选夏慕言导致平票流局,只会利好入夜的狼人。 何况,夏慕言在首夜就成为狼人的目标,是展初桐亲手救下了她,又亲手给她发了银水牌。 要亲手碾碎自己护航了一路的花。 某种意义上,对自己更是一种残忍。 “我选邓瑜。”展初桐一锤定音。 程溪立马在手机中输入“一号两票”的投票结果,系统播报—— 【游戏结束。狼人获胜。】 展初桐:“……” 邓瑜:“……” 所以夏慕言又是狼。 甚至开局自刀骗药,全程无人怀疑。 程溪在旁唉声:“有点忘了,这局思路全程是谁在带的节奏呢?” 展初桐:“…………” 宋丽娜随后叹气:“记不清了,这局投票全程是谁在无脑护呢?” 邓瑜:“…………” 程溪:“唉。陛下糊涂啊。” 宋丽娜:“唉。昏君误国啊。” 邓瑜被揶揄恼了,扑过去跟那俩嘲讽的拼命,三人笑闹着滚作一团。 展初桐坐在原地,独自复盘着,究竟从哪里开始错了。 直到一只白净纤细的手指探来,轻戳她手背,打断她思路。 展初桐掀起眼皮,半死不活地看过去。 就见夏慕言手撑椅边,上身微微前倾过来,有点试探的意味: “不高兴了吗?” “……”展初桐翻旧账,“所以,你最开始问赢我,我会不会不高兴时,就已经预判到我的败北了?” “怎么可能。我真是第一次玩这个游戏。” “……” 第一次玩就能把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听着让人更不高兴了。 大概见她脸色更差,片刻,夏慕言忙追加: “其实,我当时问那个问题,只是想确认,我该以怎样的态度对待游戏。” “……” 展初桐本耷拉的眼皮,闻言振了下。 夏慕言这话,像是在说,如果当时展初桐回了会不高兴,夏慕言就不会认真玩了,就会放水。 好像在说,她的情绪,凌驾于她的胜负欲之上。 展初桐转头,严肃教育:“玩游戏的态度哪能是这样,多憋屈,菜就练,输要认。玩不起的人该自己反省,你赢了就大胆开心。” 夏慕言听进了这番话,却只直直盯着她,一时没说话。 略显空白的眼神盯得展初桐有点心烦,对面这人怎么这么基础的游戏观都没有,平时过得该有多无聊憋闷。 “夏慕言,你刚才玩得开心吗?”展初桐直接问。 夏慕言想了想,笑了,唇下梨涡显现。 展初桐一看到梨涡,也就知道了真实答案。 “这就够了。你自己的开心,比天都大。”展初桐强调。 夏慕言静了下,反问: “那你呢?你开心吗?” “……” “你开心吗,展初桐?” 说实话。不太开心。 尤其当展初桐后知后觉又回忆起一处细节,她心情就更复杂了。 “这样,夏慕言,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嗯,你说。” “你两次当狼人,两次都没刀我,”展初桐从齿缝挤出话,“留我到最后是为了羞辱我吗?” 如果夏慕言敢回答“是”…… 她就……! 闻言,夏慕言笑开,唇下梨涡更深。 “怎么会呢?”夏慕言一顿,收敛笑意,真诚专注地说,“我没刀你当然是因为……” “靠!”那边程溪举着手机喊道,“朋友们!快!要么跑,要么藏,老潘带狗在查课!” “……” “……” “……” “……” 程溪说完话,就和宋丽娜两人当机立断往教室外跑,迅速消失不见。 邓瑜在原地打转慌了片刻,立刻把教室后的储物柜打开,扫把拖把都扒拉出来,往里面钻,把柜门带上。 眼见跑的跑,藏的藏,展初桐犹豫不下一秒,决定跑路,继续躲在这间教室里容易全军覆没,到时候一个都逃不掉。 展初桐转头看了眼夏慕言,便见夏慕言表情懵懂,并无她们这群问题学生闯祸后刻进dna的逃生本能。 只是氛围驱使,夏慕言或多或少还是有些紧张,凑近展初桐站着,身体若即若离地贴着人,兵荒马乱之际,第一反应便是依赖于她。 展初桐心头一动。 她微低头,看着夏慕言,问:“要跟我一起吗?” 夏慕言直直看回她,没问她一起如何,或一起去哪里,只斩钉截铁点头。 于是,展初桐摘下自己的鸭舌帽,压在夏慕言的头上,调整角度压低帽檐,尽可能遮住其颇具辨识度的特征。 而后,抓住夏慕言的手腕。 牵着跑出了教室。 第24章 共犯 共犯:共犯 “展——初——桐——” 身后传来潘建华的贯耳魔音,展初桐当即拽人逆着声往反方向跑,下楼梯拐角时,偏头看了一眼。 “长那么显眼以为我认不出你吗!刚对你改观又给我抓着逃课!跑也没用给我抓到你就……你就!呵……呵……” 走廊尽头,潘建华端着大肚子跑不快,边跑边骂更是气喘吁吁,干脆先转身进她们待过的那间废弃教室进行搜捕。 ……为邓瑜默哀。 就在主任进门的瞬间,其身后蹿出一个矫健的猎犬似的身影,朝她们的方向进行持续追杀。 是教体育的茍老师! 速度之快,算是让展初桐见识到了为何有种说法叫“老潘的狗”,分工明确,怪形象的。 展初桐脚步不停,当即牵着夏慕言的手往楼下跑。 转回头前,她余光扫过身后的人。 夏慕言一手扶着帽檐,低头专注看着脚下楼梯,另一手乖顺地任她拽着。尚未被老师认出来,也有“写作业”作为姑且正当的理由,夏慕言可躲藏可狡辩,却还是毫不犹豫地随着她跑。 要是被抓到,夏慕言就成共犯了。 此念头一出,让展初桐心跳骤然加快。 但她有些分不清,这心动,源于共沉沦的毁灭欲作祟,还是此刻逃亡产生的吊桥效应。 狗哥作为退役运动员,速度确实没得说,若不是过程中恰好有师生经过,稍稍绊了下他,展初桐怕不是要被追上。 其实展初桐一人逃,未必逃不掉。 但她带着夏慕言。 夏慕言已经极力在追赶,但体质差距的事实就摆在那里,她或多或少还是牵制了展初桐的速度。 正如夏慕言可以与她划清界限逃脱追捕,却没这么做,展初桐也可以在此时松开她的手摆脱束缚。 可她也没这么做。 冲出教学楼时,有燥热的风卷着林叶香,扑过少女们的发际。 展初桐回头确定与狗哥的距离时,也看到了夏慕言的正脸。 夏慕言在笑。 分明被追杀得上气不接下气,额角都沁出些汗,却畅快地露着齿,唇下的梨涡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似乎享受其中。 这小疯子知道自己在逃命吗,笑这么开心? 展初桐磨了磨牙,视线转回,继续往前跑,手却攥更紧。 也同时在心底骂自己句疯子,居然觉得眼下分明些许狼狈的夏慕言,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生动,都要漂亮。 她们和狗哥的差距不大,单是奔跑绝无可能逃掉。 于是展初桐牵着夏慕言跑到操场边后,迅速拐进旁边的独栋卫生间。 果然,进了女厕,狗哥就束手无策,站在门外吹哨喊话: “里面的人给我听着!” 后面说什么标准的“包围投降”之类的台词,展初桐已经没听清了,因为她牵着夏慕言进洗手间时,恰好撞见一个学生出来,诧异地瞥了眼她们牵着的手,又诧异地瞥了眼外面喊话的人,最后诧异地嘟哝着“早恋搞这么轰轰烈烈吗”,挠着头走了。 展初桐:“……” 她这才松开人的手腕,回身,气还没喘匀,看到夏慕言脸的那一刻,又屏息。 夏慕言本就小的一张脸掩在鸭舌帽檐下,阴影遮了大半,表情看不太清,因而不住喘气时微启的唇缝,与被水汽呵得湿润的唇珠,格外醒目。 展初桐看了一眼,就撇开视线。 本就跑热的脸颊又烫几度。 咚咚、咚咚。 寂静的洗手间,盛着两名少女狂乱的心跳,怦然之声分外清晰。 “这样不行。”展初桐喘着气说,“狗哥越喊人越多,一会儿怕不是会找女老师进来。我先出去,你就躲在这里。” 第40章 夏慕言仰头看她时,刚好被展初桐撩了鸭舌帽。 抬起的上目线,因时机恰好的光线变化,显得郑重且珍重。 好像电视剧里的新娘子被掀了盖头。 展初桐立刻把鸭舌帽压回自己头上,顺势遮挡了不可言说的情绪。 “展初桐……”夏慕言似乎不满她的计划,伸手拽住了她的校服衣角。 “我们进来前洗手间还有人在用,所以狗哥不知道里面本来有多少人。有帽子他多半没认出你,也很难猜到会是你在跟我们这帮人鬼混,哪怕问你,你咬死不承认就行。” 说完,展初桐就转身要走,夏慕言拽的手却不松开。 展初桐只好转回去,不自知说话的语气多么像哄,“没事的,你别怕。听到我把人引开你就可以出去了,很快就都结束了。” “不行……” 展初桐没再耽搁,径直拂手将夏慕言的指头掸下去,独自出了洗手间。 狗哥还抱臂站在门口,看到她出来,视线往她背后掠了一下,才问:“另一个呢?” 展初桐装傻,“什么另一个。” “你说呢?” 展初桐耸肩,“不然您进去找找?”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狗哥不急,“等我同事来。” 果然,一会儿可能会有女老师作为外援。 展初桐不显山不露水,也抱臂悠然,“随您啊,我有的是时间。” 她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便诈出对方的怀疑,狗哥眉心一皱,显然在猜测里头那个是不是早翻窗跑了,留她在这拖延时间。 “我警告你啊展初桐,另一个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你现在不把她供出来,一会儿加重罚你,到时候你后悔了也来不及……” 狗哥说到这里一顿,看向展初桐身后,继续道: “你正好也在?刚才展初桐带着个人进去,你看清是谁没?” 展初桐:“?” 她回头,就看到夏慕言走出门来,正站在自己身后。 展初桐:“……” 果不其然,狗哥没想到被展初桐拽着跑的是夏慕言,还问她呢。展初桐心想这是夏慕言脱罪最后的机会,正准备开口。 却被夏慕言抢了一步: “是我。” 展初桐:“……” 狗哥:“……” * 全员被捕,无人生还。 除去她们几个高二五班八班的,还有个别高一高三的刺头一并被抓。 此时已是放学,校园里正是人来人往,她们几个列队站在操场正中被公开处刑,狗哥背着手在她们面前来回踱步,似是刽子手正斟酌什么角度落刀。 这一刻多么悲壮,夕阳血似的红。 肖语闻下班,恰好从操场穿过,看见她们,停住脚步。 邓瑜快被狗哥那张阴沉的脸吓哭了,看到熟悉的班主任,当即泪眼汪汪: “闻姐,救救……” 肖语闻深深看她们几人一眼,深深叹一口气,转向狗哥,终于开口: “这几个五班八班的,都是我学生。” 狗哥侧耳聆听。 “……属于缓刑再犯,连上次的一起,加倍罚吧。” 狗哥:“好嘞。” “……” “……” “……” “……” “……” 肖语闻绝情地走了,头也不回。 狗哥冷脸吓唬完一圈,开始惩罚:“操场一圈是四百米,你们一人跑五圈。五班八班那几个加倍罚的,跑十圈。来我这领计步器,偷懒动歪心思的,再翻倍!” 无人敢抗议,包括宋丽娜也没以omega为由申请减刑,都认命去领计步器。毕竟众所周知,狗哥眼中,人没有性别之分,只有“punishable”和“disabled”的区别,只要腿没断,就往死里跑。 展初桐还没领计步器,先转头对夏慕言说: “你去和狗哥解释一下,上次我们几个‘缓刑’的,不包括你,你不用加倍罚。你说的话,他会信你。” 夏慕言低着头,“算了。” “什么叫算了?你跑得了十圈吗?”展初桐不太信,距她们刚才逃避追杀过去至少十分钟了,夏慕言脸上的红还没消下去,不知是晒的,还是跑充血了。 总之,都是娇气包。 “你们能跑,我也能跑。”夏慕言认真说。 “……”展初桐有点火起,耐着性子跟她讲,“刚才约定躲好,你却站出来,因为你诚实,因为你仗义,我能理解……” “没约定躲好。”夏慕言打断,“我没同意。” 夏慕言表情很沉静,一本正经的样子,和平日无异,可此时在展初桐眼中就是犟,就是横,就是不服气。 展初桐最不耐挑衅,皱眉有点凶,“现在是要跟我掰扯这种细枝末节是吗?那我们就掰扯掰扯,你上次没犯错,干嘛跟我们一起加倍罚?为什么不解释!” 夏慕言看着性子软软的,竟丝毫不怕展初桐凶起来,还冷冷反问: “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没犯错被误解的时候,每次也都好好解释了吗?” 展初桐噎了下,回神只觉莫名,音量提高,“在说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我被罚,跟你有什么关系?” “……” 展初桐气结,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轮到她说这句话: “学坏一出溜。” 两人拌完嘴,察觉气氛不对,转眼看去,发现那边的人都领完计步器了,此刻都吃瓜安静观摩她们吵架。 展初桐将帽檐一压,把众人视线挡了,过去领计步器,她现在很生气,所以没帮夏慕言拿。 狗哥把计步器拎到展初桐掌心,还调笑句,“吵这么凶啊。” “……” 夏慕言然后过去,狗哥就又说,“这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 “……” 计步器发放完毕,全员列队在起点线等指令。 狗哥哨声一响,被罚的学生们行尸走肉般蛄蛹出去。 “都给我跑快点啊!别耽误我下班!”狗哥朝死气沉沉的学生们背影喊,转头脸色一变问,“你俩又干嘛。” 夏慕言本要跟着大部队跑出去的,被展初桐拎着后衣领拽回来。 展初桐拎着人走到狗哥面前,说:“老师,我能替她罚跑吗?” 本来被提溜脖领子都没挣扎的夏慕言这才挣开,“我不用你替我……” “替跑?这么讲义气?”狗哥嗤笑一声,脸色更阴沉,“可以替,替跑翻倍。本来跑十圈,加替她翻倍二十圈,一共三十圈。” 夏慕言一听这数字,本泛着微红的脸险些白了,正要对狗哥说什么,那边展初桐眼也不眨答应了: “三十圈就三十圈。” “展初桐!” 展初桐本倔强的表情,因夏慕言这一声喝止有所松动。 不是被吓的,而是她听见,本该厉声逞凶的声线里,竟掺着颤抖。 听着很像哭腔。 “老师,不好意思。等我们一下。”夏慕言先平静同狗哥打了招呼,才把展初桐拽到一边。 展初桐因刚才的拌嘴还气头上,可瞥见夏慕言眼尾一片薄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她就还是顺从任人拽走了。 “展初桐。”夏慕言站定,严肃对她说,“我不会让你替我跑。” 展初桐不吃硬的,手抄兜严肃看回去,“你说不会就不会?我非要跑,你能追得上?” “……”夏慕言抿着唇,唇线动了动,片刻,她才垂着眼睫继续说,“如果这次没有我在,你只要被罚十圈。现在因为我在,你就要跑三十圈。” 展初桐:“……” 还能这么算? 夏慕言这才掀眼看上来,盯住她眼眸,“除非,你也觉得我就是累赘,我的存在就该拖你后腿,就该让你比平时更倒霉,那你就替我跑。” “……” “否则,我自己的部分,让我自己来。” “……” 展初桐牙根开始泛痒。 她磨了磨牙,却没想出办法,如果夏慕言凶她骂她,她一点不怵,指不定还能超常发挥回怼得好学生无话可说。 但是夏慕言骂自己。 服了。这她真没招。 “商量够了没?”那边狗哥在催。 展初桐牙都快磨碎了,没办法,最后还是把自己的鸭舌帽摘了,往夏慕言头上一扣,低声说了句“戴着遮太阳”,就自己进了跑道,跟上大部队。 一开始还是乌泱泱一群人在跑,操场边还有刚下课的学生围观看乐子,随着天边云色浓起来,看热闹的散了,罚跑的集体也散了。 展初桐和程溪一路在第一梯队领跑,同行的还有几个别的年纪个高腿长的同学。而队末几个身材纤瘦的,不到一圈就开始落下风。 宋丽娜是最早出颓势的,本就白皙一张脸跑得几无血色,夏慕言主动放慢速度,陪宋丽娜在队末慢慢磨蹭。 第41章 很快,天边浓烈的夕色暗下去,暮色渐至,别班罚跑五圈的很快结束,找狗哥打卡对过数据,就耷拉着手脚回去了。 一开始还壮观的罚跑队伍,很快变得稀疏,待到五圈的全“交卷”时,展初桐和程溪已经轻松跑了七圈,邓瑜勉强六圈,而夏慕言才陪着宋丽娜跑了三圈。 宋丽娜已经开始啜泣,身体实在受不住,怕身边夏慕言有负担,还在开玩笑,“早知有今日,平时不那么娇生惯养,多锻炼锻炼了……” “你少说点话。”夏慕言脸色还算正常,轻声提醒,“注意呼吸节奏。” 身后又追一圈过来的展初桐和程溪听到她们对话,脸色皆是一变,渐停脚步,看向狗哥。 那边狗哥也在持续关注这两omega,他狠归狠,毕竟是老师,不至于闹出人命,便给宋丽娜喊停: “还欠七圈,匀到这学期上课,每节课你都跑一圈,直到把债还完。” 宋丽娜已经跑得眼眶都红了,分明不想哭,可说话自动带了水声,“谢谢老师。” 展初桐见宋丽娜得救,又见她脸色这般,有点担心,看向夏慕言。 夏慕言已经累得只能张着嘴喘气,表情却管理得很好,还在强撑。 展初桐无语死了,这种时候你但凡装一下呢,装虚弱会不会?像你那次骗我去医院一样? 狗哥也准备给夏慕言一个台阶下,毕竟又是omega又是好学生,于是问:“你也要申请赊账吗?” 夏慕言摇头,“我还能跑。” 展初桐:“……靠。” 再担心你一次就是我犯贱。 展初桐心底骂了这么一句,头也不回径直往前跑。 “哎?”程溪一看自己的好战友突然丢下自己加速,满脸莫名,确认宋丽娜到操场内圈休息,才试图去追。 但追不上。 展初桐好像在发疯,明明只是罚跑,混够圈数就够了,尤其到圈数末期体力消耗够大,正常人都会保留体力。 可展初桐却铆足了劲,拼命往前冲。 身体的肌肉在绷紧,积蓄的情绪在爆发。 初秋夜凉的风刮过少女冒着热汗的面庞,像无数根线在紧她的头皮。 展初桐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她只是愤怒,憋闷,不解,这些情绪来得没由头,甚至狗哥罚她的时候都没产生,偏偏现在,她的罚跑快结束了,这些情绪才冒出来。 有病。 她骂夏慕言,也骂自己。 结果最后,她甚至以领先程溪一圈的速度,提前完成了十圈的惩罚。 狗哥也在计数,见展初桐过了始末点,正要启唇提醒她可以休息。 却见她脚底丝毫未停,继续向前奔跑。 狗哥诧异一瞬,正要放声呼唤,却在眼见下一幕时,噤了声—— 展初桐加速跑至落后不知多少圈的夏慕言身边后,才放慢了速度,与已经脚步虚浮的夏慕言持平。 是在陪跑。 夏慕言边跑边喘,咬着牙转头看展初桐,蹙着眉瞪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动动,没能说出来。 吐出唇齿的呼吸都是破碎的。 展初桐见她唇关都白了,不耐烦地把视线转开,权当没看见,语气更烦躁: “看什么看。” “你,不是,已经……”夏慕言艰难挤出几个字。 展初桐知道她要说什么,直接打断: “我乐意多跑,不行?你不还在跑呢么,我只是跟跑,又不算替你。” “……”夏慕言闻言,抿了下唇。 展初桐以为她还要跟自己拌嘴,做好战斗准备。 却听见夏慕言很轻说了声: “谢谢你,同桌。” 展初桐即将摆好的凶悍表情,僵在脸上。 夏慕言总是这般出乎她意料,在她不预期时出现,在她准备好时反转。难以捉摸,难以揣测,让她的心跳也不可自控。 诚恳的道谢解开佯怒的假面,于是,心底真实的感情便浮上来: 心疼。 “你跑慢点。”展初桐哑声提醒。 “嗯……其实……”夏慕言声音都在抖,“我有点,控制不住速度了,腿好像自己在跑……” “啧。”展初桐好多话想说,想怪她逞强,想骂她死板,可这一切表达欲都抵不上夏慕言抽吸声杀伤力来得大,她对她说不出一个重字。 她只能调整自己的速度,提醒夏慕言模仿自己的节奏,好引人慢下来。 又过半圈,程溪赶上来: “姐妹们,我也来陪跑了!” 后面干尸一般枯槁的邓瑜远远地喊: “等我——我还有,一圈——等我——” 已经缓回血色的宋丽娜不知何时去买好了水,拎着袋子也在内圈安静陪着走,适时给她们补给。 再后来几圈,都是无声的。 毕竟,确实没人还有力气说得出话。 只有女孩们此起彼伏的热息声交织在一起。 冲动、莽撞、笨拙,但纯粹。 “好了!” 不知过多久,那边狗哥吹哨喊停。 几人诧异地放缓速度,往夏慕言表上看,数字才显示7.5圈,没够惩罚的数额。 “来,计下总圈数。”狗哥走过来,神色如常道。 之前狗哥没开过这样的先例,女孩们都不知他这是闹哪出,只得懵懵地交表。 展初桐13.5圈,程溪12.8圈,邓瑜11.7圈。宋丽娜没交表,去买水和陪走的步数也被算上,4.9圈。 狗哥掏手机计算器一摁,“总圈数50.4,平均给你们五个人,行,十圈满了,还超了呢。” 女孩们面面相觑,互相对视,她们累得大脑都迟缓,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得知解脱,绷紧的神经松懈,夏慕言险些站不住,被展初桐眼疾手快搀住。 展初桐扶着腿软得不像话的夏慕言,让人贴着自己站,隔着层校服的身体潮湿且燥热,烘得展初桐的五感都发麻。 那边程溪还在跟狗哥打趣:“多的优惠你了,零头就抹了吧。” 狗哥睨她,“嘚瑟起来了是吧?” 旁边邓瑜急了,“对啊!零头干嘛抹了!我们辛苦跑出来的!老师老师,我们能不能攒到下次用啊?多少也是小半圈……” 尾句在狗哥的死亡瞪视中灰溜溜消音。 “还想有下次?”狗哥问。 邓瑜秒怂,“老师我错了。” “行了,思想教育交给你们潘主任,我任务完成。散了吧散了吧!”狗哥收表走了,终于能下班了。 留下女孩们又是一轮互相打量,因夜幕太深,操场没活动又没亮灯,她们都看不太清彼此的脸。 于是莫名其妙地,就在黑灯瞎火中龇着一行行白牙傻笑。 “哎呀不行了累死我了。”程溪就地躺在绿茵场中心,“走不动了,把我就地埋了吧。” 邓瑜也有样学样,和程溪头抵着头,“把我一同合葬。” 宋丽娜坐她们中间,“没多余力气埋你俩,自生自灭吧。” 邓瑜嬉笑,把宋丽娜拽倒躺下。 展初桐待夏慕言呼吸缓了些,也才扶着她躺下。 于是就惊诧地发现,秋高气爽,夜色浓时,星空竟如此璀璨。 她们不由得悄声,静静欣赏片刻。 “你们说,别的星球上……”程溪一顿,“也会有悲催的学生被罚跑到这么晚吗?” “……程溪你好像浪漫过敏。氛围这么好非得问这么煞风景的问题吗?” “唔……我先睡一会儿……帮我关下灯……” “邓瑜,这里是操场,真睡着我们走了可不叫你。” 那三个吵吵闹闹起来,展初桐听着莞尔,忽闻耳边咯咯轻笑。 她转头,看见夏慕言带笑的眼眸,先是只盛着星,而后转向,只盛着她。 明亮得很。 “你觉得会有吗?”夏慕言笑着,轻声问她。 展初桐想了想,看回星空,还是答了这个有点无聊又有点浪漫的问题: “有吧。” 另一颗星球上或许有双眼睛也在遥望苍穹。 于是会看见头抵着头的这五名少女。 也像一颗星。 第25章 嗑糖 嗑糖:嗑糖 南市的地铁末班截得早,平日晚九点半就停了,展初桐家离得远,耽误不得,就准备走。 程溪问完才知道,原来展初桐家不在城东区,甚至不在市中心,而在偏远的城西。 “住那么远干什么?”程溪脱口而出。 宋丽娜白她一眼,“你听听你说的那是人话?” 展初桐大概知道程溪的意思,便解释:“我跟我阿嬷一起住,她要守着茶园,不方便搬家。” “茶园?”程溪听见,眼前一亮,“你家还有茶园?” “嗯。一小片。我阿嬷一直在管。” “程溪你爱喝茶?”邓瑜好奇。 程溪摇头,“不,我对茶没兴趣。但没见识过茶园,我对茶园感兴趣。”说完转头看展初桐,“那你家是不是像电视剧里那样,有个小院,而且是那种小院。” 第42章 程溪语言匮乏,没描述出是哪种小院。但展初桐大概有数,毕竟她也没亲眼见过电视剧里程溪或夏慕言家住的那种大院。 “嗯。”展初桐点头。 “我能去看看吗?”程溪问。 展初桐一怔,“现在?” “嗯,反正只要我不闹进派出所,混到几点回家我爸妈都不管。晚上闲着也是闲着,刚好打发时间。” 宋丽娜白眼又是一翻,“零个人在意你晚上想干什么。你也不考虑考虑现在这么晚去叨扰展初桐,人家阿嬷会困扰。” 展初桐肩一耸,倒是无所谓,“我阿嬷这个点应该还没睡,倒是不打扰。” “真的?”宋丽娜一听,马上改口,“那我也要去。” 展初桐:“?” 宋丽娜找程溪要手机,准备给家长打电话。邓瑜见状在一旁搓手手,跃跃欲试的样子。 展初桐问她:“你也要去?” 邓瑜猛点头。 展初桐:“你家长不是管教很严吗?” “难得大家团建,我可不想被孤立!”邓瑜笃定道,“再说了,我妈不让,我就不能去了吗?” 展初桐挑眉,正要刮目相看。 邓瑜继续说:“我就不能跪下来求她吗?” “……行。挺好。” 那边三人在轮流等手机,展初桐视线一转,落在一旁安静无声的夏慕言脸上。 夏慕言还戴着那顶鸭舌帽,入夜了也没摘下来,全身穿搭除校服外套都是精贵的物件,唯独一顶小帽是展初桐网购淘来的便宜货,有点违和,像名画被盖了个粗糙的章。 她和她对视一眼,都没开口。 她没问,她没说,但她俩都心知肚明,这晚展初桐家的“团建”,只有夏慕言去不了。 趁大伙儿注意力没在这里,夏慕言走近,仰头朝她笑笑,问: “下午你信息素紊乱又犯了,现在好点了吗?” 展初桐一摸后颈,这才想起,最后这节她逃课,是因为腺体不舒服。 后来又是打桌游又是逃命又是罚跑的,她都无暇顾及这点不适,眼下那股劲早就过了。 可夏慕言一直都知道,并且惦记着。 “已经没事了。你呢?跑那么多圈,缓回来了吗?” “腿还有点麻。明早起床怕不是要疼。” “……”展初桐正想着明天要不要早点到,去校门口接,特意在那边等太明显,要如何制造偶遇。 就见眼前夏慕言把校服外套脱下,递给她,“我们换一下。” “嗯?” 夏慕言抿唇,表情有点赧,“我跑步时没穿这件外套,没有沾上汗。今晚你先拿这件凑合,毕竟有我的信息素,如果不舒服了,临时顶一下。” “哦,”展初桐这才领悟,她本可说在家发作也有药压制,但鬼使神差地,还是把校服外套脱了,递过去,“啊,但这件我穿着在操场上躺过,有点脏。” 夏慕言与她交换,把外套抱在怀里,“没事,我晚上帮你洗了。” “……” 展初桐这才想起,有信息素紊乱的是自己,又不是夏慕言,自己要穿人家的外套,人家又不一定得穿她的。 不过,说实话,都想到这里了,夏慕言穿她衣服的样子,她还挺想看的。 展初桐把外套换上,拉链拉到顶,吱嗡一声,双链闭拢,把她那些想入非非一起封住。 可外套上,夏慕言的信息素香气漫过来。 淡淡的茉莉香,反叫人更加心神不宁。 “好啦!”程溪那边招呼,“我叫我家司机把加长迈巴赫开来,一会儿就到,桐姐你不用挤地铁了。” 她们两个走过去,夏慕言这才说:“那我也叫我司机来接,晚上还有事,就不和你们一起了。” 得知夏慕言要缺席,几人面上有点遗憾,但也理解,都没纠缠。 是程溪叫的迈巴赫先到,邓瑜和宋丽娜熟练钻进车里抢座,展初桐在车门外殿后,上去前,回头看了眼。 夏慕言站在校门的保卫亭边,小屋子的灯照得她身影轮廓朦胧,她抱着展初桐的外套站在那里,衬衣在风中猎猎,形单影只,有点寂寥。 展初桐看得心一空。 夏慕言注意到她回头,抬手挥挥,同她作别。 “桐姐,上车啦!”邓瑜在她身后叫。 展初桐这才回头,随着上了车。 迈巴赫刚开出去一个路口,展初桐突然问程溪,有个东西落下了,方不方便开回去,如果很麻烦就算了。 程溪大手一摆,这有什么麻烦的,爽快令司机调头。 车开回校门口,展初桐不待下车,透过车窗玻璃,看到来接夏慕言的车也到了,夏慕言站在车边,将书包先丢进车内,而后,把那件怀抱着的外套穿上,将拉链拉到顶,随后上了车。 “桐姐?”程溪歪头,“不下车么?” 展初桐一摸裤兜,“哦,不好意思,没落下。走吧。” 迈巴赫就又开回原路线。 展初桐看着车窗外的流光,思绪开始涣散。 早知道会和夏慕言交换,就不把外套搞那么脏了。 夏慕言也真是不嫌弃她。 车内另外三个女生在叽叽喳喳交流,当然,主要是邓瑜在负责叽叽喳喳。 程溪耳朵都被吵疼,转头看到展初桐,问了句: “桐姐,车内温度还好吗?” 展初桐茫然回头,“很好。怎么了?” 程溪就笑,笑里藏着点莫名的揶揄,“哦,我以为车里太热,不然你耳朵为什么这么红?” 展初桐:“……” “程溪,这个怎么开啊?”邓瑜在那边研究车载屏。 程溪被唤走,展初桐短暂得了自由,看向窗外,情绪又沉下去。 她不确定,自己刚才一瞬冲动,让人把车调头回去,是想干什么。 只是想确认夏慕言安全上车了没? 还是说,会胆大妄为地,向夏慕言发出邀请? 展初桐不知道。第二个可能太疯狂,她连只是在脑中过一遍,都不知那种设想将如何收场。 “嗯?”这时,程溪又抽了抽鼻子,问司机,“你换车载香薰了吗?” 司机就得意,“小姐好敏锐。我确实今天刚换的,海洋香型,感觉如何?” 程溪疑惑“嗯”一声,“海洋香里有茉莉?” 展初桐警觉。 “没有啊。”司机懵了,“您闻到茉莉了?” 邓瑜也小狗似的抽抽鼻子,“我没闻到啊?” “好怪哦。”程溪嘴上这么说,看向展初桐时,神情又是揶揄,“车上乘客看似四人实则五人,有人看似没来其实来了,你有什么头绪吗?” 展初桐:“……” 她干脆闭眼装睡,不看窗外了。 跟这群人待着真是emo不了一点。 * 加长车型开到老街区,就进不去巷子了,剩下的路要女孩们下车自己走进去。 这正中她们下怀,程溪为首的几人就是来体验生活的,实验边的老厝虽古但毕竟居民都迁出去了,她们还没深度体验过展初桐住的这种,有生活气息的老旧街巷。 住惯城市高档小区的女孩们,对老石板路的一砖一瓦都很感兴趣,连窗台下被昏黄路灯照得油亮的青苔,都叫她们忍不住驻足。 展初桐也没催促,安静在她们几人身后跟着。 入夜的老街且静且闹,静的是本在白日喧哗的全城,陷入一种欲睡的气氛,闹的是家家户户碗筷的碰撞,与家人们抓住这日最后时光的交谈。 女孩们且雀跃且压声的交谈,混在这种氛围里,有点特别,却还算融洽。 再往前过几道路口,就到了展初桐熟悉的街坊。 道旁有几名妇人老者搬板凳坐着饭后闲聊,展初桐认得这几个,附近知名的“巷口情报组”,各种八卦真的假的全都到处传,曾被退学的展初桐更是其中谣言重灾区。 展初桐一般不搭理这些流言蜚语,可此时带朋友经过,她就有点在意,怕她们因她被中伤。 果然,“可疑”的展初桐,带着“可疑”的几个女孩路过,一下引起了巷口情报组的注意。 不善的目光齐聚,拢在女孩们身上,不住在其中大波浪卷发和细碎短发上徘徊,眼神明显异样。 展初桐提一口气,轻声提醒还无察觉的朋友们: “我们走快些吧。” “哦哦!”邓瑜边走边看手机中拍到的照片,听到展初桐催促,这才加快脚步。 她们稍走远些,一个抱着小孙子的老头就迫不及待开口: “乖孙长大可不能找这种女的。混吃等死不说,还跟狐朋狗友打交道,纯败家娘们……” 展初桐是走在最后的,什么都听见了。 她停住脚步,转回身,压着眼看向那多嘴的老头。 那老头大概本仗着混迹人群有人撑腰,加上以为展初桐以往不反驳这次也一样,哪想到展初桐偏偏跟他计较了。 第43章 少女站在街巷的暗面里,因而浓得发郁的瞳色更唬人,加上眼下一点血红的痣,有点像索命的鬼。 老头正是封.建.迷.信的岁数,抱紧怀中婴儿,视线当即往四下求助,结果旁边的邻里也都是欺软怕硬的,都看天看地,无一敢护他。 老头见状,也就耷拉下头,想就此糊弄过去。 展初桐威慑过一眼,勉强打算作罢,毕竟朋友在边上,她不想闹太难看。 然而余光瞥见,手边程溪身子往前探了下,好像要过去算账。 展初桐本能抬手臂,把程溪拦在身后,怕人动手惹一身腥。 结果这边手程溪拦住了,那边手宋丽娜趁她不备绕过去了。 宋丽娜走到那老头面前,分明是个纤弱omega,气势却全然不输年长者,抱臂轻蔑打量他怀中的婴儿一眼。 这正中老头雷区,像是怕宋丽娜视线有传染病会脏了他家宝孙,忙抱着婴儿往身后藏。 但宋丽娜只是笑笑,柔声道: “长大找哪种女的都没用,生来摊上您这种男的,这辈子也是一眼望到头了。” 那老头脸色一凛,“什么?” “不过放心,他也不至于糟到哪去,毕竟现在社会这么包容开放,别说结交狐朋狗友了,就您这德行,国家不也给您发身份证了么?” 宋丽娜骂人不带脏字,那老头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脸上青一片白一片,提着劣质喇叭的嗓门就开始叫唤: “你这死丫头什么素质啊!怎么当面骂人啊!” 宋丽娜笑意更轻蔑: “当面骂还不行?您墓地挑好没?到时候给您刻碑上?” 老头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厥过去,回神干脆把婴儿往旁边谁怀里一塞,就仗着力强要跟小姑娘动手。 结果他手还没碰到人,先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攫住腕。 他看去,才想起频频被他造谣的展初桐也在场,此刻捏着他一把疏松的骨头毫不收力,他疼得感觉手臂马上要断。 另一侧对他“出言不逊”的卷发丫头,已被那个短发丫头护到身后。 挡在老头面前这俩女生个头都较高,他不动脑子也知道打不过。 不远处长得最合他们这群大人眼缘的娃娃头女孩,这才嘟哝着开口: “蠢不蠢啊,自己都说了我们是坏东西还敢招惹,完了还打不过。活这么大岁数是一点脑子不长啊?” “………………” “好了。走吧。”展初桐想着天晚,阿嬷或许还在等,不想耽误太久。 几个女孩这才压下火气,边瞪那群碎嘴子边往前走。 程溪是最不惯臭毛病的,临行前回头盯着那为首的老头,丢了句: “今后,要么护好你户口本上的人,要么就管好你的嘴。” 这话挺狠的,但那老头这回不敢反驳,表情扭曲狰狞,愣是一声不敢再吭。 走出稍远,展初桐最后又回头瞥了眼。 平日总不怀好意黏着她背影的那些目光,终于消停退避了。 大概女孩们平日也没少受这类非议,刚经历的冲突,竟没影响她们的心情,她们还饶有兴致地解构起来—— “狐朋狗友。”邓瑜提议,“我们把群名改成这名如何?” “不是不行。”宋丽娜说,“非要算起来,我肯定是‘狐’。” 程溪秒跟团,“我是‘朋’。” 邓瑜立刻接:“我是‘友’!” 她们看向展初桐。 展初桐:“……” 转眼便到家院门外,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几个女孩却莫名止步,近乡情怯似的。 还是邓瑜先跟展初桐说: “桐姐,要不你先进去跟阿嬷打个招呼?就说我们在门口,我们在外边探探风向。” 探什么风向? 展初桐本要问,可当即又反应过来,多半刚才那几个老登“狐朋狗友”的言论,她们还是往心里去了。 倒不是对不相关人的评价耿耿于怀,阿嬷毕竟是展初桐的家人,她们在意她,所以也在意阿嬷的看法。 展初桐便先进院子,呼唤阿嬷我回来了。 阿嬷多半是从茶叶房里出来的,手指还沾着褐绿的茶汁,看到宝贝外孙女眼角笑纹先绽开: “回来这么晚!饿不饿?阿嬷给你下碗面?” 展初桐摇头,“还不饿。对了,阿嬷,有几个朋友想来我们这参观。” “朋友?”阿嬷一听,笑纹更深,往院门张望,“哪儿呢?” 展初桐顺势往门口指…… 然后就看到门边鬼鬼祟祟叠着的三个脑袋。 最底下的宋丽娜,中间的邓瑜,上面的程溪。 跟什么叠叠乐周边似的。 “哎哟。”阿嬷被她们逗笑,“这么可爱的娃娃?怎么不进来呀?” 女孩们听见阿嬷这么说,才敢进院子。 程溪给人第一印象似是凉薄,实则是几人中最社交悍匪的,大抵家境丰盈才能养出这种普天之下皆姐们的游刃有余,打量院落一圈,她先是称赞: “对对,就是这种小院子,很有故事感的小院子!阿嬷打理得真好,感觉随便站哪儿拍个照都能出片!” 阿嬷听不懂出片,但至少知道程溪在夸她,笑盈盈地听。 程溪又凑近阿嬷嗅嗅,“阿嬷你身上怎么这么香?” “是茶叶香。”阿嬷喜欢亲近的小辈,笑着用蹩脚的普通话一字一顿回,“晚上我闲着,就会做茶包。要试试看吗?” 程溪点头,“要!” 那边邓瑜和宋丽娜也跟上,“我们也要!” 几个女孩跟着阿嬷闹哄哄走了。 展初桐:“……” 她成局外人了。 茶叶房在西厢,一推门,混合多种草木的香气便扑了个满怀。 阿嬷坐在竹匾前拈起萎凋柔软的茶叶,给她们示范,“这样揉撚,不要用死力气,揉出它的‘魂’。” 女孩们有样学样,分别捧起些茶叶,笨拙地模仿,才发现阿嬷做得轻巧的动作,其实门道很多。 “力大了,茶汁揉出太多,茶就苦了;力小了,香气锁在里面,出不来。”阿嬷给她们解释。 茶叶在她们手中没有在阿嬷指尖那么听话,门边的展初桐看着好笑,就进来给她们分别指点。 “呜哇。”邓瑜感叹,“这就是茶三代的底气吗?所以桐姐再不好好努力,毕业后就得回来继承茶园了。” 展初桐戳了下邓瑜脑门。 经她提点后,女孩们才稍稍开始上手,有点样子了。 “哎,对咯,聪明。”阿嬷逐一看过她们的成果,夸奖,“叶边卷起来了,这就好了。接下来是发酵,咱们今天做的是红茶,要让它‘红’边,然后烘干,还有好几道工序呢,急不得的。” 女孩们平时上学没什么耐心,来玩茶叶因新鲜感倒分外专注。制茶工序繁琐冗长,竟无一人催,配合阿嬷认真跟了全程。 直至茶叶在她们的手中慢慢蜷缩,从舒展的叶片变成了紧细的条索,色泽也愈发深浓。 空气中弥漫的青草气渐渐转为一种甜醇的、似熟果的甜香,一包茶这便封好了。 “这是正山小种。”阿嬷大方道,“你们亲手做的,就带回去做纪念吧。” “这怎么好意思?”程溪打趣,“我们桐姐的茶叶帝国不就少了这部分启动基金吗?” 展初桐朝她伸手,“那茶包还我。” 程溪把茶包装兜,“什么还你。这是我的。” 闹着闹着,不知是谁肚子先叫起来,咕噜噜很响。 她们罚跑完没吃晚饭,忙叨玩茶叶太专注,现在闲了才觉得饿。 “我给你们煮面去。”阿嬷乐呵呵地说。 仨女生没见识过大锅灶和老风箱,跟屁虫似的尾随着阿嬷走了。 展初桐:“……” 她又成多余的了。 厨房里的阿嬷手脚麻利,一点儿不显老态。 一口厚铁锅烧得滚热,“刺啦”一声,姜片和蒜末下去,爆出勾魂的香气。接着,她将洗净的、还在微微动弹的鲜海虾和花蛤倒入锅中,迅速翻炒,虾壳瞬间泛起诱人的橙红色。 另一个灶上的水已烧开,阿嬷将细如银丝、柔似蛛网的面条抖入滚水中,片刻便捞起,过一道冷水使口感劲道。 “这是什么面?”程溪没见识过。 “城巴佬居然没吃过吗?这是线面。”邓瑜自豪挺胸。 原先那锅海鲜已炒出浓郁汤汁,阿嬷舀入一勺高汤,乳白汤头与海鲜的红、蔬菜的绿交融,鲜香被热气一激,霸道地占领女孩们的嗅觉。 烫好的线面先被盛进大海碗中,连汤带料的海鲜盛宴再“哗”地浇在莹白的线面上。 一碗活色生香的海鲜线面便成了。 “好香!” 女孩们毫不扭捏,自觉各端各碗,边谢过阿嬷边端着海碗往院中餐桌方向走。 第44章 阿嬷眉眼弯弯提醒她们:“小心烫!” “哎!” 大概这是程溪她们第一次像这样,围坐小院的大圆桌旁,捧着比脸还大的海碗吸溜面,她们都兴奋得紧,不住说话。 只有展初桐一声不吭吃面,头也不抬。 程溪注意到,就问:“桐姐饿成这样?怎么吃这么快?” 展初桐抬眸睨程溪一眼,只轻轻摇头,眼神赫然像在说,“年轻人还是太年轻”。 程溪一头雾水,邓瑜先反应过来: “啊!阴险的桐姐!”然后也忙不叠开始猛猛吃面。 “不儿,怎么个事?”城巴佬程溪摸不着头脑。 邓瑜还是心善,含着面支支吾吾提醒: “快吃!线面,会,自动,繁殖的!” “……?”程溪更诧异,“这是什么掉san设定?” 宋丽娜依旧优雅,“没事。我无所谓。” 程溪:“有本事你别往我碗里扒拉面。” 秋夜的微寒,被碗中升腾的热气驱散得无影无踪。暖意流向四肢百骸,将高强度运动后的酸麻都熨帖抚平。 她们终究是赶在线面“泛滥成灾”前,将它消灭殆尽。 吃饱喝足,三个女生就着别院传来的淡淡桂花香,脑袋凑在一起玩同一部手机。 坐她们对面的展初桐,因独自拥有一部小天才,格外安然自若。 直到她听见那三个脑袋中有人说: “桐姐的论坛楼又更新了?” “……” 展初桐搜索网站点进去,果然,傍晚罚跑的阵仗太大,没人播报才奇怪—— >320l 我去!今儿个这是全明星阵容啊! 不得不说,高二那几位站在一起,对我的眼睛很友好。 【附件:操场遥拍.jpg】 >321l 我这是一眼看到谁了?我眼花了?! xmy也被罚跑啦?!啊?!高岭之花下神坛啦? >322l 谁知道xmy是什么原因被抓的啊? >323l 据说是因为和桐姐手牵手被抓的。 展初桐:“……” 手牵手? 这层的语文是狗哥教的吗? 果然,此层一出,后续理所当然画风陡变: >324l 嘿嘿。嘿嘿。(发出那种笑声) 啥也不说了,先嗑为敬。 >325l 我懂楼上!一个学霸的极致,一个校霸的极致,本该王不见王避之不及…… 但是!她们!刚才!在操场!旁若无人地!拌嘴! >326l 我也看到了! 因为狗哥在那镇守,我不敢靠近听她们在说什么。 我只能说,从来能动手绝不吵吵的,难得耐着性子斗嘴,从来温文尔雅不与人红脸的,难得固执争辩…… 懂的都懂。 >327l 所以她们关系还不错? 那前段时间那种避而远之的离婚感是? >328l 回楼上。 “离婚”的前提是“已婚”。 我只能提醒到这里了。 >329l 呜呜呜没有你们我嗑个cp都嗑不明白,原来我吃的是国宴是国宴啊! 展初桐:“……” 她以往没这么做过。 但这次她没忍住,翻回主楼功能区,点了个举报。 “嘿嘿。嘿嘿。” 论坛中的傻笑具现在展初桐耳边。 她抬眼,发现是邓瑜对着屏幕傻笑。 对上她死亡目光,邓瑜还一脸天真: “原来还可以这么解读桐姐和班长大人的关系吗?桐姐,我也能吃一口吗?” 展初桐:“…………” 她转头对着厨房喊: “阿嬷!邓瑜说她没吃饱,要加面!” 邓瑜失声惊叫,朝厨房回喊: “我——没——有——” 然后泪眼汪汪钻进宋丽娜怀里寻求安慰: “不嗑就不嗑嘛。好狠一女的。” 第26章 私聊 私聊:私聊 秋夜的风自叶隙间过沙沙作响,捎来隔壁院落的桂香。少女们觉得冷,又贪恋香气,就懒洋洋地窝在一起互相取暖。 展初桐本来不参与她们的贴贴,被邓瑜生拉硬拽,才勉强搬了凳子,准备挪到她们边上。 程溪原在摆弄手机改群名,“狐朋狗友”四个字刚通过,她突然说: “夏慕言这次跟我们一起挨过罚,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要不要把她拉群里?” 展初桐搬凳子的手一僵,她不动声色落座,安静听另外两个的态度。 “还有这种好事!”邓瑜自然高兴,“好呀好呀好呀!能和班长关系更进一步,我举双手双脚赞成!” 宋丽娜也没意见,“可以是可以。但要怎么做?连邓瑜都没有她微信号吧,更别说我了。” “呜呜呜。”邓瑜又开始嘤嘤,“宋丽娜你别往我伤口上撒盐。” 展初桐在一旁沉默地听到这里,心口忽而一紧。 她该开口吗?说她有夏慕言的微信号。 可是,要怎么解释她为何有? 她俩关系在外一直水火不容的,这时透漏她们有私交,好像就应验了论坛的揣测。 更难说清了。 她这边正为难,那边程溪波澜不惊道: “什么怎么做?我问问夏慕言愿不愿意,然后把她拉进来不就得了?” 展初桐:“……” 宋丽娜:“……” 邓瑜:“……” 小院沉寂,只有风呜呜过。 片刻,邓瑜艰难开口:“程溪,你有班长微信号?” 程溪茫然,“我没说过吗?” 邓瑜恨不得冲上去锁程溪喉,“你有她微信号你不发给我!好东西私藏着不分享是吧!” 边上另一个私藏不分享的默不作声。 “你又没找我要过。”程溪没觉得有什么,“何况,她的微信号,我到处发算怎么回事,总得问问她愿不愿意吧。” “是这么个理。”邓瑜一听,坐回去了。 毕竟,一般班级事务都在q群搞定,对实验的学生而言,微信号属于个人私交的范畴。 也因此,宋丽娜才说:“真是没想到。你看着对她没什么兴趣,居然是我们几个中第一个加上她微信的。” “你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怪。”程溪举手投降,“事先声明啊,可能是哪年走亲戚的时候长辈要求的,总之我加她好几年了都没说过话。不信你们看……” 程溪翻通讯录,找到夏慕言名片时,疑惑了一下: “嗯?她之前微信主页的风格是这样的吗?” “我们上哪儿知道去?!你这是在炫耀吗!” “我看看。小绵羊吗?好意外,原来她微信风格是可爱的类型。” 沉默了全程的展初桐终于开口: “她微信之前是什么风格?” 程溪试图回忆,但大抵是时间久远,她也确实没和夏慕言联系过,半天没想起细节,只能含糊道: “大概是很简洁的那种类型,有点高冷。” 展初桐又问:“你记得她是什么时候改的吗?” “具体没注意。总之好几年都没改过。上高中刚分在一个班,我妈让我和她多套近乎,我当时应付装样子点出来要发消息,毕竟玩不到一起去就没真发。当时看的几次都是一成不变,没改过。” “好凡尔赛。”邓瑜衣袖都要咬破,“我要是有这样的天赐良机,我一定天天给班长发消息。” 程溪笑:“不怕她嫌烦?她先前的微信主页风格真没现在看起来好相处。”程溪转而又对展初桐说,“不过,难得啊,桐姐居然问这么细?” 展初桐含糊回了句,好奇罢了。 她确实好奇。 她还记得初见夏慕言好友申请时的感受,和宋丽娜差不多,是诧异的,对外形象那般清冷矜高的人,实则竟是如此可爱亲和的风格么? 是今日程溪补全了信息,她才知道,并非如此。 夏慕言改了好几年未变的头像和昵称,风格一朝陡然转变。 会是什么原因呢? 展初桐心头有个隐约的答案,但她不细究,没打算让它浮上水面。 夏慕言人生履历那么丰富,变量那么多,指不定什么由头就让人心生转变之意,她没必要自作多情。 那边三个人突然安静,盯着程溪的手机屏幕看。 展初桐没凑过去,猜测大概程溪已经私聊夏慕言了,另外两个在紧张地等回复。 那边紧张的气氛会传染,连展初桐都有点紧张了。 她哪成想,原来和夏慕言用微信说话是这么值得期待的事?要是告诉邓瑜,她能加上那人微信,都是夏慕言主动,甚至对方还押上一个赌注,邓瑜怕不是会酸得把她踢出群聊。 “好耶!班长答应啦!” “嘘,邓瑜你好吵。” 那边欢呼起来,紧张的气氛消融,喜悦弥漫过来,连展初桐也不自觉勾起唇角。 第45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透过手表小小屏幕,看到四人群变成五人群,小绵羊的头像挤在她黑色头像的后面,心情莫名其妙就轻快起来。 【禾呈:欢迎】 【咩:小绵羊脸红.jpg】 【禾呈:班长大人我是邓瑜啊啊啊啊!群里那个‘等灯等灯’就是我!】 【禾呈:欢迎。我是八班宋丽娜。群里是‘lyna’。】 【咩:小绵羊问号.jpg】 那边三人共用一部手机,把程溪微信号搞得一整个大型精分现场。好在夏慕言聪慧,很快反应过来: 【咩:哦,你们还在一起呢】 【禾呈:嗯,还有一个装高冷不说话的也在呢】 【禾呈:要是她能不盯着小天才丁点大的屏幕,看着应该会更高冷】 展初桐:“……” 【禾呈:班长班长!我能不能加你微信呀!】 【禾呈:我会乖乖躺列不会打扰你的!】 【咩:好呀】 【禾呈:说的好像她加你,你就有手机通过了一样】 【禾呈:说的好像你躺列,是因为你有的选一样】 【禾呈:宋丽娜我正高兴呢你能不能不拆我台!】 【禾呈:我妈说了,只要我这次月考能进步十名,她就给我买台新手机!】 【禾呈:朋友们,有没有一种可能】 【禾呈:我们面对面,这些话不必抢我手机打字说?】 “三个”程溪在那边自言自语把群聊页面迅速刷满。 展初桐看着好笑,正准备切出群聊,就感觉表盘一抖,细看,是夏慕言小窗她。 展初桐笑意凝住,心虚似的往朋友们那边看了眼。 那三个还在打闹着抢同一部手机,嘻嘻哈哈笑着,没注意到她。 她看回屏幕,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点鬼鬼祟祟的。 好像在偷情。 【咩:你们还在玩呀】 【咩:开心吗?】 展初桐沉思良久,才回了个: 【zzz:嗯】 天就被展初桐聊死了。 事实上,她指头悬在手表小小的按键上,想了很久该说什么,问你到家了吗?问那你呢,没来会不会失落?问有没有好好放松腿部肌肉,还酸痛吗? 但她都没问。 她还记得夏慕言今晚来不了的原因。 只要那个原因恒定存在,她就不能问夏慕言这些看似亲近的问题。 因为她们本来甚至连泛泛之交的关系都不该是。 展初桐盯着屏幕,情绪又沉下去,在漆黑的夜深不见底。 直到腕子被一振,对面又发来消息,将她消沉打断。 【咩:等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告诉我】 【咩:我有件事要单独和你说】 本坠入深底的心脏,骤然鲜活跳动。 展初桐又被钓住。 她有点受不了,并非因夏慕言单独和她有话说,而是受不了夏慕言丢下这么一句“有话要说”之后,就让她等着。 话语本身没有那么重的分量。 夏慕言的欲说还休给它加了砝码。 展初桐很想让夏慕言提前透露一点是哪方面的,可字打出来又删掉,人家一钓她就迫不及待,太不稳重。 好在那边三人终于舍得放弃打字,“面对面”交流,将展初桐注意转移: “话说,夏慕言都进群了,群名就不能叫狐朋狗友了吧?” 展初桐抬眼望去,隐约觉得不妥,她们四人在一起不讲究,夏慕言加进来,就要特殊对待,这本身就是一种排斥。 邓瑜恍惚问:“为什么?” 程溪答:“因为字都认领完了,不够分了。” 展初桐:“……” ……居然是这个原因吗? 其实还有个字没被认领,我不介意被孤立,你给她吧。 宋丽娜摸下巴思索,“那要起什么名呢?我们几个人的共同点么,有点难找。” 邓瑜也加入头脑风暴,“五班,八班……” “五……八……” “……同城?” 不知是谁脱口而出跟上,话说完,几人面面相觑,粗一品觉得莫名其妙,细一品又觉得有点意思。 小群名字本就灵光乍现为好,太过讲究,反而缺了那股少年时期特有的随性气质。 “好像也行。”程溪就着手改群名,“先凑合用,以后有好的再改。” “好!”邓瑜同意。 展初桐便见,五人小群的名字变为了“五八同程”。 宋丽娜看见后吐槽:“程溪,别太自恋。” “怎么?”程溪装傻,“不是这个‘程’吗,不是我们两班同行一程的意思吗?” 宋丽娜直接抢走程溪的手机。 “哎呀,”程溪站起来,作势要把手机捞回来,“又不是你俩用我号聊天的时候了?我仨同是‘程’,有什么问题?” 程溪去捞,宋丽娜不给,边躲边改字,邓瑜在旁看乐子,安静没多久的小院又闹起来。 展初桐不掺和纷争,只在旁安静看。 宋丽娜挣扎着挑字,被程溪碰了下,手一抖,“哎呀”一声大概选错了字,小群名再度变更。 展初桐看到,群名变成了: 五八同橙。 程溪臂长,最终还是把手机捞到手,她逗人玩塞口袋里,谁也不给了,让宋丽娜与邓瑜气鼓鼓追着她讨。 展初桐看了眼群名,没打算动,那边夏慕言不知有没有跟着看了全程,总之也没改。 于是,这个错字的群名就这么留了下来。 之后也没再变过。 * 刚跑完四千多米没困,刚吃完海鲜面没困,吹着带桂香的风也没困,等夜色渐浓,不得不考虑回家的事时,几个女孩就开始困了,掩着嘴哈欠连天。 “要么跟家长打个招呼,今晚在这儿留宿吧?”展初桐提议,“反正房间有的是。” “好耶!i do i do!” 展初桐本打算给她们分别找房间,但不知谁起哄没睡过大通铺,想体验一下,展初桐便随她们去,让她们先行洗漱,自己则清理房间地板,往上铺了被褥。 沐浴后的女生们带着热腾腾的香气进屋,脱了鞋就直接往地铺上四仰八叉地滚,拿枕头互砸闹了好一阵子,才开始考虑分床的事。 “这有什么可纠结的。”展初桐早想好了,“宋丽娜体质特殊,睡我床上,床单我已经换好新的了。我们三个睡地上。” 虽说都是女孩,没分化前还能滚作一团随便睡,分化后,个体差异出现,宋丽娜那样的omega毕竟娇弱,睡地上夜寒重,一来怕着凉,二来怕硌疼那把娇贵的骨头。 宋丽娜坐在床沿,问:“就我一个人睡这么大的床吗?你们仨有两个大个子,会不会太挤?” 邓瑜便羞涩说:“既然你都这么邀请了,那我就勉为其难……” 展初桐和程溪对视一眼,眼疾手快把即将起身的邓瑜捞回来,一个勒脖子一个捂嘴巴,赫然灭口的姿态。 毕竟剩俩alpha,白日关系不错,可入睡后身体就由激素和本能驱使,若没个邓瑜隔着,她俩怕同极相斥,无意识间对彼此痛下杀手。 闹过头的高中生和闹过头的幼儿园小孩,似乎也没什么差别。 上一秒还在你一句我一句地互呲,下一秒就集体关了机似的,全都闭着眼睛睡着了。 展初桐还没洗漱,便悄悄退出房间,将房门合拢。 浴室热气蒸腾过神经,一日的疲倦消退,困意却没伴生。 展初桐抱着换洗衣物来到阳台,看见顶上那件夏慕言的校服外套,才明白自己清醒的原因: 夏慕言还有件事,要单独跟她说。 此刻她算是得空,于是便掏手表给夏慕言发消息: 【zzz:可以说了】 夏慕言秒回: 【咩:你现在一个人了?】 【zzz:嗯】 【咩:这么晚了,你困吗?】 展初桐:“……” 还在铺垫,还在铺垫。 别告诉我你要单独问我的问题就是“这么晚了你困吗”。 展初桐心底痒得不行,好奇坏了,究竟是什么问题,夏慕言非得单独问,而且事先还得铺垫这么多…… 很微妙的氛围。 什么问题,她不清醒不精神,还不能听了不成? 【zzz:赶紧说】 【咩:不行。】 【咩:不先确定你的状态,我不好说】 【zzz:不困不困不困】 【咩:身体这么好,跑了十几圈还这么有精神^^】 【zzz:在我拉黑你之前赶紧说】 【咩:我校服你用了吗?】 【zzz:这就是你想问的?】 【咩:好用吗?】 展初桐:“……” 不是。 什么叫“好用吗”,听着为什么怪怪的。 【zzz:不好用。准备扔洗衣机洗了】 第46章 【咩:所以还没扔洗衣机】 【咩:太好了】 【咩:那我就直说了】 展初桐:“?” 于是,她终于如愿,在小天才窄窄的屏幕上,看见夏慕言酝酿了一整晚的神秘问题: 【咩:我的生物练习试卷放校服口袋里一起给你了】 【咩:这科作业我没法做了】 展初桐:“…………” 她绝望翻兜,果不其然,看见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空白生物试卷。 展初桐长这么大,第一次见,有学生,单独把某科作业卷子,折起来,放进校服口袋的。 夏慕言这怪癖也是开天辟地第一人了。 【zzz:所以怎么个意思?】 【zzz:问我困不困,总不能是让我帮你写作业吧?】 展初桐发完这两句就后悔了,以夏慕言的单线程,她都能猜到对方会怎么回。 可惜来不及撤回,夏慕言已经回复了: 【咩:真的可以吗?】 【咩:同桌你真好】 展初桐:“………………” 她想把作业卷子塞回校服口袋,再把校服丢进洗衣机里,连同手上这块电话表一起扔进去,放水洗了。 【zzz:不是还没睡么?怎么开始做梦了?】 【zzz:我自己作业都不写,还帮你写】 【咩:啊?那怎么办】 【zzz:祈祷去吧】 展初桐发完这四个字,就把卷子和手表放一边,将校服混进衣物一起丢进洗衣机。 滚筒老机子开始运作,嗡嗡作响,她盯着玻璃,看着自己的衣物和夏慕言的那件混作一团。 而自己那件外套,此时指不定也刚好在夏慕言家的洗衣机里,和那人的衣物缠成一块。 如同两人的人生,本该风马牛不相及,偏阴差阳错就有了交集。 衣服洗好挂上绳索,展初桐看了眼手表,发现夏慕言几分钟前回她了: 【咩:我刚才跟上帝祈祷了】 【咩:祂说,今晚我同桌会回应我的愿望】 展初桐:“……” 别信你那上帝了。 祂说话真不灵。 展初桐拈着那张卷子,往卧室隔壁的储物间走时,想: 原来夏慕言家信上帝的。 果然方方面面都和我家截然不同,我阿嬷信佛。 根本处不来。 储物间有张闲置的八仙桌,展初桐开了灯往边上一坐,卷子往桌上一拍,就仰着坐在太师椅上,戳着手表屏幕开始回消息: 【zzz:直说吧,想怎样】 【咩:你给我读题,我给你念答案,你帮我写好好?】 【zzz:不好。我家没笔】 其实有的,阿嬷那屋就有,老人家比她这个青少年还像个学生,纸笔尺具应有尽有。 而她自中考过那意外后,家中视线所及之处,基本就不放这些东西了。 【咩:那你给我读题,我单独找张答题纸,我自己写】 【zzz:非得我给你读题吗?】 【zzz:我直接拍照发你不就好了,你自己写】 【咩:小天才像素不好,照片会很模糊的】 展初桐:“……” 嘶。 等一下。 怎么她dna里的反诈app开始跳弹窗警告了呢? 果不其然,下一刻,夏慕言又追发: 【咩:也对,这么晚了还要你陪我,太为难你了】 【咩:没关系,你拍照发我吧】 【咩:我眯着眼睛慢慢辨认,总能看清楚的】 展初桐:“…………” 谁说礼物都是无偿赠送的? 讨债鬼这不顺着小天才的网线就索命来了么。 最终,展初桐还是一通语音电话拨过去,将那试卷在桌面翻得哗哗作响,语气不畅: “赶紧!我要是困了,就不管你死活了!第一题,选择题!” 那边夏慕言似乎早有所准备,通话刚接,纸笔声就已待命,回应的说话声都带点好整以暇的笑意: 【嗯。谢谢同桌。】 展初桐开始给夏慕言读卷,夏慕言做题很快,几乎只要展初桐划空,答案就能被马上报出来。 不愧是学霸。 真省时,都不用解释读的是哪些字。 生物这科的卷子,比语文英语字少,朗读起来没什么负担,又比其余理科多点趣味性,题面和答案组合起来至少是连贯的,勉强能当个科普小故事看看。 不像数学,哪怕把答案列在学渣面前,看不懂就是看不懂。 后面大题有道结构题,这题读不了,只能拍照发过去,展初桐终于得了片刻空闲,趴着听夏慕言写字的声音。 夏慕言写字的声音很轻,又很稳,大抵手机收音就在附近,持续的沙沙声被尽收无遗,像助眠的白噪音。 白噪音很好,是会让人安心的声音。 这让展初桐有种暌违已久的怀念。 她已有许久都无法再静心学习,每每看到白纸黑字,她只觉晕眩困顿,嗅到笔墨的气味,她只会焦躁作呕。 可现在,并非她亲自面对学习这件事,她只是作为陪伴者,陪夏慕言做题,她才发现,原来,她也是可以稍稍和“学习”和平共处一小段时间的。 “唔……”门边传来女生困倦的说话声,“桐姐,这么晚还不睡啊……” 展初桐转头,见邓瑜揉着眼睛站在外面。 “找洗手间吗?走廊尽头就是。”展初桐说,“我一会儿就睡。” 邓瑜还半睡半醒地,撇着个缺觉的小脸就走进来,“桐姐晚上还这么精神,你是猫头鹰型人吗,晚上不睡白天睡……嗯?” 尾音陡然振奋。 邓瑜困顿的双眼逐渐放大,将桌面的生物试卷尽收眼底—— “桐姐!你这个叛徒!” 展初桐:“……” 邓瑜悲伤地哀嚎着跑回卧室: “呜哇,桐姐背着我们偷偷内卷——” 展初桐:“…………” 第27章 护送 护送:护送 展初桐自己都没想到会鬼迷心窍答应给夏慕言读卷子,所以进屋后连门都没关。 好在邓瑜也只是开玩笑,回屋倒头就又睡了,没再闹腾。 等一张卷子读完,也已近零点,展初桐终于有困意,听夏慕言道了晚安,就挂了电话。 出储物间时,恰好遇到阿嬷从门前经过,应该是刚从她卧室出来的,手上还拿着件她的外套。 “你怎么还没睡?”展初桐轻声问,“我们吵醒你了吗?” 老人家睡得早起得早,一般这个点阿嬷早休息了。 “没有没有。”阿嬷作势要把外套往展初桐肩头披,展初桐马上屈膝弯腰,降低身高配合。 “那怎么……” “阿桐第一次带这么多朋友回家,家里难得热闹,阿嬷高兴。”阿嬷笑着说,“刚才啊,我怕她们着凉,去给她们添了被子。” 展初桐听着心软,牵着阿嬷的手轻轻揉,“不用您忙活啦,我会照顾好的。” 展初桐搀着阿嬷回房,将老人家伺候上床后,想到什么,就搬椅子坐在床边,和阿嬷说话。 “阿嬷。” “哎。” 见展初桐脸色有点严肃,阿嬷料想她应该有心事,就微笑着耐心听。 巷口陌生人关于“狐朋狗友”的议论,对她和她的朋友们是造不成中伤,但阿嬷不一样,她是展初桐在意的家人。 “我这些新朋友,你有什么看法?” 连年纪更轻的校领导们,都对宋丽娜和程溪张扬的穿着打扮颇有微词,更遑论上了年纪的朴素老人了。 闻言,阿嬷拉着展初桐的手,轻声打听: “你这些新朋友,她们学习成绩怎么样?” 展初桐心里一咯噔,果然,家长都会介意这些事吧。但她没说谎,还是如实回答了。 阿嬷一听,本乐呵呵的表情沉下去,有点愁眉不展: “哎哟,这可不好。” 展初桐只觉口干,没说话,生涩吞了下喉头。 阿嬷一边轻拍少女手背,一边自言自语地絮叨: “这可怎么办呢?” “……” “都是一群脑子不好使的笨蛋,可怎么办呢?” “……?” 展初桐抬眸。 阿嬷转过来,语重心长叮嘱她: “阿桐啊,这世界很难的,如果你们都是笨蛋,那也没法子了,笨蛋只能抱团取暖。” 展初桐心一动。 阿嬷见她表情松动,也猜到她刚才在紧张什么,这才重新笑起来,乐呵呵对她说: “阿嬷刚才啊,听到她们叫你‘桐姐’。她们叫你一声姐,你就是她们老大了。” 老人家淳朴,不知她们是在闹她。 但展初桐没解释,只安静听。 “阿桐,你以前成绩好,脑子多少还是比她们好使一些。今后不管选择哪条路,你都要努点力,罩着点她们,啊。” 第47章 展初桐听着,忍不住憋笑。 那帮子神人卧虎藏龙,还真不好说到底谁脑子比谁好,更不好说未来究竟谁能罩着谁。 但她只想阿嬷此刻安心,能睡个好觉,于是就顺着话哄: “好。我会努力,争取以后罩着她们。” “哎。这就对咯。” * 第一天罚跑的后遗症,在第二天睁眼时得以体现。 积蓄了一晚乳酸在肌肉上肆意妄为,女孩们甫一清醒便哀鸿遍野。 阿嬷给她们准备好了热乎豆浆和包子,美食安抚了小鬼头们一大早受伤的身心。 若不是程溪的司机准点在巷外候着,这帮子人得集体迟到。 展初桐反应最轻,她平日要么飞檐走壁要么打架,锻炼充分,一点酸麻没什么影响。宋丽娜反应最重,走几步路都疼得不行,下车都得程溪和邓瑜两边搀着。 展初桐在最后,看着宋丽娜的背影,若有所思。 到校后,展初桐刚走到座位上,就见同桌抽屉还没被塞书包,夏慕言许是还没到。 她想了想,把今天特地换的卫衣兜帽往头顶一扣,手抄兜就往教室门外走。 刚坐好正锤腿的邓瑜见状,叫了声: “桐姐干嘛去呀?” 展初桐没回头,随口糊弄一句: “出去。” 邓瑜:“?” 这算回答? 展初桐到校门口时,接近早读铃响的时间,此时已过抵校高峰,门外人流不多,她就在门边走了几个来回。 然而,此刻人少,她独自戴兜帽徘徊就更加显眼,尤其身段醒目,故而为数不多的师生进校门后都会盯着她看。 果然很可疑,也很刻意。 展初桐想想,便将兜帽压得更低,往校外走,到便利店里逛一圈。 结果,鬼鬼祟祟兜帽女,在便利店里逛半天,啥也没买,在店员眼中更可疑了。 展初桐只得硬着头皮随手挑了几样东西,待到店外有辆眼熟的车横在校门口,这才匆匆结账拎袋出去。 恰好,夏慕言从车上下来,正提书包,和司机致谢道别,直起身时,看到了从便利店里出来的展初桐。 于是,本眼尾角度平缓的少女,顿时笑眼弯弯: “同桌。好巧啊。” 这正是展初桐鬼鬼祟祟忙叨一上午想听到的话,板着表情很酷地过去,“嗯,巧。” 夏慕言视线落在她手中口袋上,“出来买东西吗?买什么了?” 展初桐当时注意都在店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顺手拿了什么东西,就开袋瞥了眼,夏慕言也凑过来。 于是,两人就见袋中陈着的几支笔、几本作业纸,和一枚粉色心形棒棒糖。 展初桐:“……” 她迅速往身边人面上瞥一下,又迅速挪开,心情更差: 夏慕言你再拿那种欣慰的目光看着我试试呢? 她把那袋崩人设的文具往校服口袋一塞,外套一脱,递过去,“趁现在换回来吧。” 夏慕言没说什么,安静配合,两人换回校服后,那袋文具就落入夏慕言口袋。 “这个呢?”于是夏慕言问。 “买给你的。”展初桐随口说。 “为什么?” “当作昨天校服的谢礼。” “……谢礼,是,笔和纸?” “嗯。送礼得投其所好,你这种好学生不最喜欢这种东西吗?” “那么,那个棒棒糖……” “……” 失策。 圆不回来了。 展初桐咬着口槽牙,正调动清早为数不多已经醒来的脑细胞,思考后续该怎么找补时…… 夏慕言就先轻声说: “嗯,也算投其所好。” “……”展初桐看过去。 见夏慕言抿着唇珠,梨涡浅晃,“我很喜欢。” “……” 展初桐扭头啧了一声。 运动后遗症发作了。 只不过疼的不是腿脚,方才轻轻揪一下的,是搭错神经的心肌。 两人往校门方向走,只是,走得都比平时慢。 展初桐有意控速,与夏慕言保持错后一步的距离,于是稍稍转眼,就能看到侧前方夏慕言的背影。 平日昂首阔步,行姿款款生风的少女,难得走得很慢,步伐很小。 虽然没有宋丽娜看起来那么狼狈,但显然也受昨夜罚跑的影响,大概率正忍着腿疼。 展初桐叹一口气。 把兜帽压低,悬着的抽绳拉紧,将一张脸藏在收拢的小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然后走上前,将曲着的手臂递上去。 夏慕言转头过来,就看到展初桐略滑稽的打扮,先是一愣,随后憋笑: “你这是……” 展初桐恶狠狠地,“再笑?再笑你就自己一个人在这磨蹭吧。” 夏慕言就抿唇不笑,但笑意从弯着的眼睛里和溢着的梨涡里跑出来。 展初桐更凶狠,“扶不扶?不扶着我先走了,慢吞吞的。” “扶的。谢谢同桌。” 话音将落,柔软温热的小臂就勾进展初桐臂弯,擦着她腰窝而过。 展初桐愣住。 她本想着自己化身拐杖,让夏慕言扶着她走。 没想到夏慕言会这样挽着她。 距离很近。 夏慕言校服上,属于展初桐家洗衣液的香气经体温加热,缓缓生馨。 分明是展初桐嗅惯了的气味。 这天闻着却格外不同。 展初桐一张脸锁在兜帽里,感觉又热又闷,快喘不上气。 但她没摘帽子,还庆幸,还好遮得严实,表情不会被看见。 她也自欺欺人地想,只要我遮得够严,就不会有人认出,夏慕言现在搀着的人,是我。 她不知道,教学楼上扶手边,有两个女生迟迟不进教室,正在吹风,将楼下两人的身影尽收眼底—— “咔嚓”。 程溪掏手机,拍了张照片。 旁边邓瑜一眼看穿,“你说,桐姐大清早cos无脸怪,何意味啊?” 程溪低头鼓捣p图,正想着把它弄成什么表情包发群里,片刻,后知后觉仰头,思考: “不对啊。” 邓瑜看她:“嗯?” “我记得夏慕言芭蕾底子很好啊,肌肉能这么缺锻炼?跑个圈能给腿跑废?” 邓瑜很会抓重点,“原来班长还会芭蕾啊!多才多艺,不愧是我女神!……不过,你怎么知道她会芭蕾?” 程溪继续看手机,不假思索,“我加她那次就是因为我妈带我去请教报名的事……” 尾音消音。 程溪抬头。 邓瑜眨眼。 二人对视一眼,气氛石化。 半晌,邓瑜试探着问: “所以,你也学过芭蕾?” 程溪面若死灰,“一天而已。” 二人继续对视,气氛僵硬。 稍许,邓瑜又问: “那你穿过芭蕾裙吗?” “……” “那种紧身粉粉蓬蓬裙。” “……能不能别描述得那么怪。那叫练功服。” “……” “……” 终于,邓瑜憋不住,爆发着狂笑,朝走廊彼端八班方向跑去: “哈哈哈哈哈哈宋丽娜——程溪穿过紧身粉粉蓬蓬裙——” 展初桐和夏慕言上来时,恰见程溪追杀着邓瑜,与她们擦肩而过,直接往楼下跑。 二人止步,目送那俩跑得没影。 夏慕言感叹一句,“真有活力啊。” 展初桐见离班级就一段走廊的路,经过别班窗前会被看见,以她俩显眼的程度,别说兜帽了,就算易容都有概率被认出来,于是抽出手臂,顺嘴回: “嗯。学学人家。” 她正拆兜帽抽绳,整理仪容仪表,忽而听见身边夏慕言声音低了些: “对。我还是太缺锻炼了。” 展初桐抽绳的手一僵,抬眸看去。 看到夏慕言下颌微收,眼睫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展初桐反省了下,自己刚才那句不过脑的“学学人家”确实有点怪味,是刺激到夏慕言了?让人不高兴了? 她嘴唇动了动,正想着该怎么哄,就听夏慕言接着说: “我决定了,今天开始夜跑。你能陪我吗?” “……?” 等一下。 好熟悉的流程。 展初桐冷脸复盘: 到底是从哪一步又开始错的? * 下午放学,展初桐起身欲走,脸侧被同桌仰头期待的灼灼视线烫热。 她板着脸看过去,“我不加入。” 指夜跑。 夏慕言就这个事,见缝插针缠了她一整天,各种话题起承转夜跑。 “好吧。”夏慕言低头,开始收拾书包。 展初桐雷达响了,表情更凶,“你别给我搞那套啊,我说不跑就不跑。” 第48章 这次不管夏慕言再怎么“没关系”,她也铁了心不答应。 “哪套?”夏慕言问。 “问你自己。” “。”夏慕言继续整理书包。 展初桐扭头就走。 绕小组转一周,走到夏慕言另一侧,问: “你今天就要跑?” 夏慕言没抬头,“嗯。” “……你不早上还腿疼得走不动道吗?” 夏慕言这才仰头看她,表情无辜,“腿疼不能夜跑吗?” “……”展初桐被这人理不直气也壮的气势震撼。 “你说的对,我不能只学习,疏忽锻炼,这样对身体不好。”夏慕言振振有词,“所以,我跟司机说好,今后放学,她在彭桥等我,这段路我跑过去。” “彭桥?”展初桐记得这一站,“距离这里五公里。昨天你四公里都没跑下来。” “嗯,所以我打算今天不留校写作业了,从现在开始跑,停停歇歇,总能跑完的。” “……你准备跑到三更半夜吗?” “不然怎么叫‘夜’跑?” “。” 展初桐白眼一翻,不管夏慕言了,丢下人往教室后门走。 然后又从前门绕进来。 “跑到那么晚天都黑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晃荡,不害怕吗?” “如果我会害怕的话……” “不陪。” 夏慕言抿唇,“那我就怕着吧。” “……” “没关系,我……” “……” 展初桐捂着耳朵走了。 * 城东实验选址僻静,再往前一站的街区,则因算是学区,入住率很高,热闹非凡。 展初桐一般放学就直奔地铁站,这是她第一次踏足这块区域。 放学加下班的高峰期叠加,使得夕阳笼罩的橙黄道路上充斥着憧憧人影,疲惫的脸,欢欣的脸,阴郁的脸,兴奋的脸,皆模糊成背景,自展初桐视线边缘闪过。 她背靠墙沿,默数三秒,往外探头。 便见熙熙攘攘人群里,依旧气质突出的、难以被淹没的吸睛身影。 此刻的夏慕言没背书包,大概提前给司机了。轻装上阵的少女正调整呼吸,沿香樟步行夹道匀速慢跑,高扎的马尾在脑后轻荡。 速度极慢。 展初桐想,哪怕换作她阿嬷来跟,跟丢的难度也极大。 就这种体质,也敢一个人来夜跑。 真不知道这么瘦的身子,怎么装得下那么肥的胆子。 经过一处小区篱栏时,有橘皮流浪猫从栏杆缝隙钻出,恰好挡住夏慕言的路。 夏慕言止步,低头,一人一猫静静对视。 隔着老远的展初桐见状,正想,要不要丢个石子过去把猫吓跑,有的流浪猫凶得很,给挠一下,就她同桌那个身板,怕是有的受。 夏慕言似乎不意外,没被吓到,只往侧里迈一步,那猫没动。 于是夏慕言绕过它继续往前跑,刚出去没几步,那猫这才迟缓地随之转身,慢悠悠踱步跟上了。 又过一个路口,有只大白狗慢腾腾跟着跑。 再过一个路口,大概是白犬的好朋狗,一只黑犬也加入队伍。 展初桐沉默随了一路,盯着那人背影吐槽,招猫逗狗的,你是什么迪士尼公主吗? 然后就见“公主”转而进了间杂货铺,出来时,手上拿着拆封的火腿肠,开始蹲下喂小猫小狗。 被喂饱的小动物们就地开始撒欢,对着夏慕言露肚皮,她就逐一揉揉挠挠,很公平,没有偏心谁。 展初桐头抵着墙,远远地看。 主动逗弄野猫野狗的,她平日不少见,只是,被动吸引小动物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想,大概夏慕言身上有种气质,让小动物能辨别出友善,忍不住靠近。 她又想,小动物喜欢夏慕言,夏慕言也喜欢小动物,和她自己很不一样。 展初桐平等对一切动物无感,包括人类在内。人类通过语言交流,有时都能让她感到词不达意的匮乏,驯服小猫小狗在她看来更是耗神,无法言语沟通,相处更需要额外的耐心。 而夏慕言则是很有魅力、很有耐心,且很有技巧的,展初桐的镜像对立。 展初桐评价之为,先天训猫训犬圣体。 等夏慕言重新跑起来,展初桐才慢慢跟上去。 经过那些猫狗时,她脚步略顿,垂着眼看去。 那些本懒洋洋在原地打滚的猫狗纷纷站起来,齐齐瞥她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四散而去。 展初桐:“……” 没谁管管吗? 这里有猫和狗在虐人。 又跑一段路,天色渐渐暗沉。 虽说夏慕言跑得慢,但速度却很均匀,无猫狗打断的后程,她几乎没有停下来过,维持着恒定的慢速,稳稳地前进。 展初桐跟一段,躲一段,不由得想,夏慕言能控住速度,忍住没提速,也没吃力降速,某种程度上也算得上高手。 至少展初桐自己就控不住速,不论是跑步还是跟踪,都是,她性子毛躁,有时爆发跟得急,差点撞上夏慕言回眸的视野里。 展初桐心提到了嗓子眼,瞬间闪到江畔公园的树丛里,大气不敢出。 等半晌没异动,她小心探出头,才发现,夏慕言并非感应到她,只是恰好江面有飞鸟掠过,人家侧过头去看。 夏慕言随那行飞鸟仰起头,侧脸呈着种展初桐无法描述的神色。 可能是寂寥,也可能是憧憬。 展初桐站在草叶间,听见自己略微狂乱的心跳。 她分不太清,是因方才差点被发现的慌乱,还是此刻窥见的那人不足为外道的情绪。 到彭桥附近时,已到夜色正浓、街景只能靠路灯点亮的时辰。 只不过,比展初桐预想得早许多,夏慕言跑下来全程时,也不过九点出头。 至少没如她以为的,会到三更半夜。 彭桥是城东比较有名的夜市商业区,这里卖夜宵的苍蝇小馆很多,酒客也很多。 人头攒动,人潮接踵,这种情况反而容易跟丢。 上一秒,展初桐视野里还能见夏慕言一边慢走一边拉伸,下一秒肩头撞上个路人,她转头致歉,再回头就已经看不见夏慕言的身影。 果不其然,最终还是跟丢了。 这里人多人杂,偷盗磕绊屡见不鲜,展初桐不太放心,正要加快脚步跟上,肩头却被一只纤长的手拍了下。 展初桐心一颤。 是夏慕言发现她了? 混乱的大脑当即被各种借口充斥,她该如何解释自己分明拒绝却还是跟来夜跑的行为?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她循那只手回头,对上身后两张熟悉的脸。 “桐姐!你也在这儿!”邓瑜惊喜地打招呼。 “啊?”展初桐眨眼,“啊。” 邓瑜身边的程溪嗤笑,“哟,怎么个事?看到是我们,居然有点失望?” “没那回事。”展初桐再往夏慕言消失的方向看去,只有汹涌人潮挡住她视线。 “呜呜呜早上我开了个玩笑,小肚鸡肠的程溪就非要宰我一顿,不然就杀我灭口。”邓瑜自顾自说,“反正已经请客了,桐姐你要不要加入我们?我也请你?” “谢谢,”展初桐心不在焉,“但不好意思,我还有事。” 程溪揶揄邓瑜,“真没眼力见啊,没看人家一脸‘已经有约’的样子吗?” “有约?跟谁啊?”邓瑜八卦。 “……”展初桐沉默片刻,料想程溪可能知道了,就干脆问,“你看到了吗?” 她想顺带确认,程溪有没有看见夏慕言的去向。 没想到程溪居然耸肩,“没看到啊。”一顿,又问,“所以,真有约了?跟谁啊?” “……” 邓瑜也莫名,“桐姐怎么有点急?是走散了吗?直接打个电话确认不就好了?我跟程溪就是这么汇合的。” “……” 怎么确认? 喂,夏慕言,我像个变.态一样尾随你,但现在跟丢了,请受害者老实报上当前坐标? “行。那我先走了。”展初桐佯装接受建议,摁亮手表,作势要打电话,便和朋友作别。 钻进店后远离喧闹的胡同,她盯着表盘,却有点无奈,这电话她还真不能打,可不找到夏慕言,不确定对方安全上车回家,她心里又难平静。 手表就是在这时振动起来的。 隔着骨头带动她脉搏,令她血液沸腾涌动—— 来电显示。 夏慕言。 一种冥冥的响应让她牙根发酸,这种酸涩很快随血液流动,经过心脏,在胸膛泛滥开来。 阳街的闹腾被隔在阴影之外,展初桐在阴街的僻静里恍如隔世,迟钝地接通电话。 夏慕言略带磁性的声音清晰传来: 【你在哪里?】 展初桐这才回魂,“什么在哪?” 第49章 没头没脑问什么呢。 【本来想找个店请你吃宵夜,一回头你就不见了。】 展初桐:“……” 等一下。 【怎么不说话?】 “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我的手机绑定了你的亲子定位系统啊。】 “…………” 所以。 她从始至终,全程,都知道,她在护送。 第28章 好辣 好辣:好辣 展初桐在摊头见到夏慕言的第一句话,就是板着脸说: “你准备什么时候解绑亲子系统?” 夏慕言本笑眯眯看她的,听到这句话,转头就去看摊子老板,“老板,怎么点单呀?” “夏慕言?”展初桐去拎人后衣领子,提溜过来。 夏慕言抿着唇看过来,半晌才理直气壮说:“我不会。” “……” 借口都懒得编了。 一个学霸会绑定系统,不会解绑系统,展初桐要是能信,说明她头有病。 “美女们,吃点啥?”老板招呼道,“先找张桌坐,桌面可以扫码点单。” 被打岔,展初桐到嘴边的话还是咽回去,没当着外人的面跟夏慕言继续吵。 麻辣烫摊子的白气掺着香料和油脂味,激出少女们空乏已久的胃口,她们随意找了张泛油光的折叠方桌,就坐在红色的塑料凳上。 展初桐倒还好,她那股混不吝的气质和街边摊融合得浑然天成。而夏慕言纵然穿着与她相同的校服,落座时端庄的姿态,一眼便能看出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刚坐好,展初桐就迫不及待读档,要继续吵架,“夏慕言,解绑,听到没?” 夏慕言低头扫码,划手机屏幕,屏蔽这边的吵架信号,“同桌,你会点单吗?” “夏慕言!” 夏慕言抬头,直直看过来,嘴角微微下撇。 结果人真的看过来,作倾听状,对上那张脸,展初桐就又说不出什么了,气得把那边手机扒拉过来,一边下拉菜单一边嘟囔: “迟早把这破手表砸了。” 校服袖口随动作一提,露出一截冷白的腕子,和扣着腕骨的电话手表。 夏慕言视线往表上一落,本下压的唇线稍稍挑起—— 口口声声放狠话要砸了手表的人,还好好戴着它,甚至,没先摘下来。 她们坐的这家是麻辣烫,夏慕言没吃过,连点单都不会,展初桐帮她点的。 “对什么过敏?” “没有。” “有什么忌口?” “没有。” “喜欢吃什么?” “都行。” 展初桐抬眼,“又是随便套餐?” 夏慕言凑过来看手机,“有这个套餐?” “……是说在外吃饭像你这种什么都随便的人最麻烦。” 夏慕言被埋怨,却笑了,“我不麻烦的,我真的都行,要不我和你一样吧。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展初桐以怀疑的眼神看过去,她怀疑夏慕言还是太天真,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多半以为路边摊的食材也和家里那种私厨采购的一样筛选,以为天下人吃的都和她家吃的一样讲究,所以才敢放言随便。 夏慕言见她不信,又软软追一句,“真的。我很好养活的。” “……” 展初桐视线逃也似的落回手机上。 什么叫好养活。 神经。谁问你了。 展初桐干脆按自己的喜好各点一份,最后到了挑选辣度的时候: “能吃辣吗?” “跟你一样。” “……”展初桐抬眼,挑衅,“你真要跟我一样?打听打听,我可是城西最能吃辣的女人。” 夏慕言被逗笑,“真有这头衔?那我要试试你的辣度。” “这玩意不开玩笑啊,能吃就吃不能就不吃,别硬跟我一样。” 夏慕言不服,“你能吃我也能吃。” 展初桐嗤笑。 手上发狠,辣度拉满。 老板看到单子时还特地跟她们明确,他家辣是工业辣精,爆辣特别疼。 笑死。展初桐怕疼? 于是,最后端上桌的,是两碗红得渗血的麻辣烫。 展初桐临动筷前,先看了眼夏慕言,见大小姐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红碗,那种懵懂神情叫人不太放心,便让她等一下,自己起身去饮料柜拿了两瓶冰镇牛奶,放在夏慕言手边: “空腹吃辣怕你受不了,先喝点垫垫胃。还有,一会儿吃辣舌头疼了,喝这个能缓解。” 夏慕言说了声好,把其中一瓶推过来。 展初桐轻蔑哼笑,把牛奶推回去,说,看不起我? 结果第一口下去,就辣得她直接头皮发麻。 还是小瞧人类科技进步的程度了。 再一口,展初桐就开始出汗了。 她不怕疼,所以也不怕辣,自诩铁骨铮铮,木棍在她身上打折都不掉一滴泪。 可她忘了,舌头没有骨头。 正常的超辣倒还好,这种自虐程度的爆辣,她口腔里那截软.肉,就开始联合全身器官表示抗议。 “同桌,你出了好多汗。”对面夏慕言说。 展初桐逞强低着头,在嘶哈嘶哈的间隙抽空回: “热的。” 确实热,辣得她全身都敏感,她一边说,一边手梳着额前发,将它们全抓到耳后拢着,尽可能露脸散热。 她的中长发剪得不齐,平日总零碎地散着,许多时候耷拉下额前,会形成阴影落在她脸上,故而显得表情阴鸷狠厉。 碎发全撩开,一张脸素着,五官全露在外,便英气得极具侵略性。 冷白皮因汗湿和辣红泛着绯意,又中和了那种锋锐的漂亮,此时再抬眼看人,不免有点异样的缱绻。 “夏慕言你看什么。”展初桐正狼狈,被盯烦,凶回去。 夏慕言一激灵,好像刚才出神了,视线收回去,低头看什么,手上摸出两枚红色发夹,又看回来: “我有这个,你要吗?” 展初桐平时不用这种精细的小玩意,嫌不好收纳容易丢,平时洗脸也都直接头发往后一扎,垂下多少沾不沾湿的全看缘分,此时就更不愿意用了,怕手生,发型夹得乱七八糟,会很丑。 何况现在夏慕言就坐她对面。 “不要。” “把头发别起来,你就能腾出手了。” 展初桐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不要。” 夏慕言捕捉到她犹豫,问:“不然,我来帮你别起来?” 这回,展初桐没说话。 于是夏慕言起身,绕到展初桐身后。展初桐松了手,那些柔顺的碎发便落在夏慕言的掌心。 夏慕言果然是耐心且温柔的人,细软的手指不住撩过展初桐额前,动作太轻太轻,以至于有点痒。 展初桐受得了冲击,却受不了这种撩拨,不适地缩了缩脖颈,催: “你重点。” “哦。” 夏慕言很听话地加力,直接拨着她额头往后,展初桐没防备,后脑勺直接抵到人腰腹上。 敏感的后颈皮肤陷入小腹的软弹触感,温热得展初桐惊魂似地坐正。 “……你轻点。” “……哦。” 额前碎发被撩至一侧,夏慕言还颇有心地造了个型,将两枚红发夹交错以x字固定。 夏慕言坐回位置上看向她时,突然噗嗤笑了下。 展初桐捂了下额头,警觉,“干嘛?很丑?” 夏慕言摆手摇头,“你长成那个样子,要想弄得丑,也挺为难我的。” “……” 展初桐被哄得有些飘。 片刻见夏慕言还在憋笑,又忍不住问: “你到底笑什么?” “我说了你会生气吗?” “……你先说,我考虑一下生不生气。” 夏慕言笑盈盈看着展初桐。 少女面上所有桀骜的发丝都被发夹固定,浓眉深目被地摊顶棚悬着的灯泡照得很亮,从正面看,有种一丝不茍的、一本正经的,乖巧。 展初桐,乖巧。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居然不违和。 这让夏慕言觉得有趣,觉得好笑。 夏慕言换了个词: “你现在看起来很可爱。” 展初桐闻言屏息,考虑了一下。 在生气与不生气之间,选择了生闷气,低头继续吃麻辣烫。 一碗红汤由热放凉,辣度却不减分毫,展初桐才吃了四五口丸子,就有点受不住了。 她放下筷子缓缓,最后的尊严驱使她不去动手边那冰镇牛奶。 她抬眼想看点什么转移注意,这招很有效,视觉一旦被面前人捕捉,其余感官就暂时失了上风。 夏慕言真比她能吃辣,不声不响间,竟吃下去小半碗。 只是,闷声吃辣的人,大概不知道,自己此时面色如何—— 第50章 小巧的鼻头红红,脸颊红红,和眼尾的两笔绯意融作一片。 呼吸抽着水汽,睫尖颤着泪意。 无脂自艳的唇色此时更是泛着极致的红。 实在疼了,也不出声,只手指攥着拳,身子密密地抖。 展初桐怔神半晌,猛然回神。 她险些要怀疑这是不是夏慕言的精心设计。 否则怎么吃个辣,本该狼狈得人人平等涕泗横流,就这家伙…… 如此地…… 那个什么。 展初桐替她旋开那罐牛奶,推过去,“你反应太大了吧?都要流鼻涕了,是不是对辣过敏啊?” 夏慕言一听,就放下筷子,两手捂着鼻子,声音闷闷传出: “真的流鼻涕了吗?你看到了吗?” 难得看到这家伙如此仓皇的表情,意外地有点可爱,展初桐绷着没笑,故作高深。 夏慕言就懊恼低头,手指在人中蹭蹭,嘟囔着,没有啊。 “没有没有。”展初桐没继续逗她,又将那瓶奶推过去些,“就是看你快辣哭了。有点像对辣过敏的反应。” 夏慕言这才把奶瓶捧起,啜饮一口,抽吸的水汽声这才消了点。 再度开口时,夏慕言本清亮的嗓音都被辣得发哑,听着有点慵懒: “但其实还好,我觉得挺好吃的。” “没想到啊,你这么能吃辣。平时常吃这么辣吗?” 夏慕言摇头,“我很少吃辣。” 展初桐诧异,“那你居然受得了?” 夏慕言又饮一口奶,双手捧着瓶子,想了想,才说: “嗯。可能因为,我比较擅长忍耐。” 这话有点深意,展初桐表情一顿。 那边夏慕言笑笑,解释: “不都说辣是一种痛觉吗?我只是想说,我挺能忍痛的。” 好像是想解释,刚才的话没有什么深意。 可重申一遍,反倒让展初桐觉得意味深长。 展初桐自己是被人打出来的,才知道自己耐痛的程度。 夏慕言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但展初桐没问,因为她的注意转而被夏慕言脸侧的一点白渍吸引,好像是奶瓶边缘沾上去的沫子。 “哎,”展初桐提醒,“脸上沾东西了。” 夏慕言捧着奶瓶歪头,“哪里?” “……” 等一下。 展初桐表情垮下去。 别告诉我,现在夏慕言要演那种烂俗桥段里,脸上沾了东西却总是不得要领的笨笨女主。 展初桐才不上套,非要在自己脸上比划清楚,“把我当镜像,喏,就嘴角边,这里。” 夏慕言直直看着她片刻,长睫眨了眨,两手还贴着冰镇奶瓶身没挪开,没打算学她动作。 而是,直接倾了上身,将脸凑过来。 展初桐点在自己嘴角示范的指尖僵住。 确实没想到还有这一手。 好吧,夏慕言确实没演笨笨女主。 夏慕言演都不演,直接犯规。 “你……” “你看得清楚。帮我擦一下。” “不是,你……” “嗯?” “……” 有的时候,人的常识,会被对方超常的理直气壮碾压,乃至同化。 展初桐有一万种理由不帮夏慕言擦。 但展初桐头有病。 所以她抬起左手,凑过去,曲着干净的指节,悬在夏慕言脸侧。 还没碰到。 她最后的理智告诉她,不该这样。 但夏慕言没给她机会,主动贴上来。 柔腻微热的肌肤裹着她指骨。 轻轻蹭了两下。 像某种依恋着她的动物幼崽。 展初桐把手收回来。 夏慕言还是那种懵懂的表情,问:“干净了吗?” “嗯。哦。”展初桐匆匆瞥一眼对面的脸,将收回的左手垂在桌下。 “不知道你刚才没用纸巾的,”夏慕言盯着她垂下的手,“很脏吗?要不要洗一下?” 展初桐故作无所谓地继续右手执筷吃麻辣烫,“嗯呐,脏死。我这手一会儿就剁了不要了。” 夏慕言回了什么,展初桐已经没听清了。 她满脑子都是,这手确实该剁了。 触碰的那一小片皮肤,酥痒到骨,故而挠不到,无法止痒。 要了命了。 感谢麻痹的手,顺带麻痹了她的脑子和感官,展初桐好歹把那碗麻辣烫吃完了。 夏慕言食量较她小一点,没吃完,但以现有水平判断,她俩究竟谁更能吃辣忍痛,还真不好说。 “我肯定比你厉害点。”展初桐好强,“毕竟我没喝奶。” “好吧,那你赢了。”夏慕言把剩下那瓶奶推给她,“现在能喝了吗?” 展初桐:“……” 不加后半句还好,加了,就显得前半句像在哄小孩。 “才不喝。你自己留着喝吧。”展初桐准备招呼老板结账。 夏慕言就说,刚才点单时已经结过了,在扫码的小程序上。 “多少钱,我转你。”展初桐不想欠她。 “可不是说好了我请你吗?”夏慕言显然不打算要。 “我又没答应。你没事请我干嘛。” “就当作你陪我……” “咳咳!” 展初桐生怕对方提起夜跑尾随那茬,她还没编好借口。 善解人意的夏慕言似乎猜到她心思,转而改口: “……陪我吃辣的谢礼。” “……” 展初桐还是不想接受,她不想和夏慕言建立太多人情往来,目前就已经够多,够让她头疼的了: “我陪你吃辣,你不也陪我吃辣了?所以为什么非得你请客,我就不能请客吗?” 两个高中生就“谁请今晚的麻辣烫”这种天大的事展开了激烈的争辩。 最后是夏慕言提议,“要不这样,石头剪子布,赢的人获得请客权。” 请客权。 乍一听以为是多伟大的殊荣。 “行。一局定胜负。”展初桐爽快答应,胜负决出的请客,不能算人情。 夏慕言把手背到身后,在展初桐即将念口诀时,打断: “同桌,你一会儿要出什么?” 展初桐:“……” 玩攻心版本的是吧? 很危险。 纯看运气不好说,攻心的话,展初桐还真可能玩不过夏慕言。 “我不告诉你。”展初桐强行扳回普通游戏版本。 “好吧。”夏慕言说,“我一会儿会出布哦。” 展初桐:“……” 可惜,还是没扳回来。 展初桐不算清明的大脑开始掀起风暴:她说出布,是认真的吗?如果是真的,我就该出剪子,如果她诈我出剪子,她会出石头,我该出布,可如果她在第三层预判我,其实出剪子,那我该出石头,但万一我出了石头她其实真诚地出了布…… 对。这就是攻心局烦人之所在。 展初桐才不想独自因夏慕言的一句话而困扰,干脆也丢给对面一个烟雾弹,让对面也和自己一起琢磨: “那我出剪子。” 她其实没想好自己要出什么,就随口一说,目的只是为了扰乱夏慕言军心,像对方扰乱自己的一样。 结果夏慕言闻言,凑近展初桐些许,盯紧她双眼,眸光炯然: “我可以相信你吗,同桌?” 展初桐:“……” 真要这样吗,夏慕言? 不过是一局石头剪子布,你真要把这种手段施展出来吗? 展初桐隐约觉得,胜负未揭晓,自己赛前已经先输了一把,她别过头,不接夏慕言的攻势,说: “别玩赖,自己想。” “好。石头——剪子——布——” 展初桐出了石头。 夏慕言出了布。 展初桐:“……” 她最后选择出石头,是料定夏慕言肯定会骗她,不出布,剩下石头和剪子二选一,她肯定选石头保稳。 没想到。夏慕言。真出布。 “哎呀,我赢了。”夏慕言惊喜收手,说,“看来,只能我请客了。” “……不是,你为什么真出布啊?玩‘真诚必杀技’那套?” 夏慕言听不懂什么真诚必杀技,摇头,诚恳道: “经过狼人杀那次,我猜你会不信我。” 展初桐:“…………” 夏慕言应该真掌握了什么展初桐使用说明书吧。 展初桐真是惨败得一塌涂地。 吃饱喝足,账单也已落定,简单垒了碗筷方便老板收拾,展初桐和夏慕言起身,准备离开。见桌面还剩一瓶奶,夏慕言提醒展初桐喝了,展初桐逞强非不喝,让夏慕言带走。 两人丁点大的事又能斗嘴许久,正胶着,旁边突然传来不太和谐的男声: “哦哟,这不是咱们桐姐吗?” 第51章 破锣嗓子不太悦耳,展初桐本算轻松的心情被毁了个干净,蹙眉瞪过来。 不意外,来人是前段时间开学时找过她麻烦的混混之一。 这帮人游手好闲全城溜达,展初桐在哪看到他们都不意外。 “没想到啊。”展初桐开口,“居然还敢找我说话,上次没把你打服?” 那混混想起上次就恼火,抬脚踹了下塑料凳,“你得意什么?要不是上次我们没把你供出来,你又得被开除一次。算起来,你还得感谢我和兄弟们。” “难道不是因为真涉及学生,城东实验不会轻易放过你们,所以你们扯谎只是内斗以隐瞒受害者好减轻追责吗?” 冷泠的声线自展初桐背后传出,将前方的即将点燃的硝烟稍稍降温。 展初桐一怔,回头,她都不知道有这回事。 身后的夏慕言仰头看她,认真说:“我问过人。别信他的。” 展初桐今天才知道,原来开学那次打架,不了了之她自己都没放心上,夏慕言竟还特地查过。 “哦?这位是……”那混混这才注意到展初桐身后的人,侧身要细打量。 视线被展初桐挪一步挡死。 混混没看清,只粗略瞥见白皙透粉的肤色和纤秀的体型,正回味: “好像是美女啊。” 展初桐压声,“趁我没动手,赶紧滚。” “果然美女都跟美女玩。”那混混嬉笑,“刚好我哥几个都在附近,咱们一起搭伙玩?交了朋友,过往的仇就算平了。” 展初桐直泛恶心,懒得跟他多话,回手抓住夏慕言腕子,把人护在混混视线之外,就要带人走。 那混混展开手臂,直接把人路挡了,“哎别走啊。他们一会儿就来。” 酒气随之散过来,原来他是喝了点,难怪敢找死。 展初桐随手抄起一个塑料凳,也没放话威胁,就盯着对面的男人看。 混混没少跟展初桐交过手,知道她打起架来下手没轻没重的,本能怯缩了一下。 只是,因他闪到展初桐正面,所以她身边的夏慕言还是被看见了,混混当即看直了眼。 展初桐胸膛深深起伏,显然火气已经积蓄到极点。 “这是最后警告。滚。”她说。 那混混不知是发酒疯,还是有意拖时间等后援,开始没话找话,和夏慕言搭讪。 夏慕言没回他,只是和展初桐并肩站,竟没如往常胆小害怕地往她身后避。 展初桐耐心消磨殆尽,在对面那人露出恶心嘴脸,甚至伸手过来要与她们肢体接触时…… 一个满抡臂,将那塑料凳砸在混混胸口,将其整个掀翻在地。 她们与他几番拉扯,已吸引来周遭几许视线。 混混在众目睽睽之下踉跄跌了个屁墩,恼羞成怒,正准备起来继续纠缠,被展初桐举过他头顶要砸下来的塑料凳吓住,愤怒与尴尬同时僵在脸上。 少女表情冷淡如故,可他知道,她真下得去手。 就在短暂僵持之际。 “阿桐。好久不见,脾气还这么火爆。” 耳旁,另一个故作亲昵的男声逼近。 这声音展初桐熟得很,听到就应激,皮肤已经起了层疙瘩。 她咬紧牙关,循声看去,便见一群乌泱泱靠近的男人,皆是捏着指关节,赫然要武力压制的流氓姿态,为首那个,正是曾追求她无果便报复的大哥。 “阿桐”这个称呼,就是他带人去闯她家戏弄阿嬷,从老人家那里听到的。 此时再用这称呼,自是他有意的,是一种嘲讽,是一种羞辱。 与她对上视线,那大哥勾唇一笑,视线上下打量她,眼神显出些怀念: “就当给我个面子,别动手了。咱们许久没见,坐下好好叙叙旧情,嗯?” 轻佻的尾音,将展初桐理智崩断。 她反手将塑料凳砸在那大哥头上。 砰一声,薄凳都砸烂,随红色碎片落地的,还有同色的液体。 那大哥被砸懵了,身后的小弟们也都懵了。 只有展初桐还是那副冷脸的样子,嗤笑: “给面子?打他不打你是吧?装货。” 第29章 私会 私会:私会 冷不丁见血,全场除展初桐以外的都懵了。 周遭路人本围观的,见两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被为难,有个别打算上前出手,被展初桐的战斗力惊到,就又摸摸鼻子缩回人群中。 但秉持某种默契,路人中,无一替这些流里流气、时常惹事的混混说话,甚至有人端起手机摄像头,将他们狼狈的画面记录下来。 为首的大哥被狠驳面子,狂怒着朝周围呵斥一声让人别拍让人滚,路人们惊得后退,镜头却没放下,更是无人为他发声。 展初桐瞥见那些镜头,唯恐夏慕言被人拍到,赶忙将人往身后护了护。 动作间触碰到凉得惊人的低温,展初桐以为夏慕言被吓得手发冷,转头去看,才见,只是碰到了夏慕言手上的冰镇奶瓶。 这人居然紧要关头还不忘了带着奶瓶。 有种反差萌。 展初桐险些被逗笑,本焦躁的心绪却因而柔软下来。她想起夏慕言胆子小,先前又是怕鬼,又是被袭击者吓得发抖,就借机轻声安抚: “别怕,有我在呢。” 夏慕言看着她,很认真地点点头,全然信任的样子,只片刻又攥她袖口,说: “别动手。” “放心,打架这事我吃不了亏。” “……”夏慕言没回话。 对面的混混们被短暂忽略,感到被轻视,忿忿骂了几句脏,都往下三路走的,听得展初桐蹙紧眉头。 她平日没少听这种话,无所谓习惯不习惯。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手,捂住夏慕言的两边耳朵。 于是,夏慕言没能听到路人目睹这一幕时,齐齐发出的讶然轻呼。 夏慕言只能听到展初桐掌心捂出的嗡鸣声。 像少女鼓动的血脉流经她耳侧的回响。 她的世界只剩展初桐的声音。 “哟呵?真是浓情蜜意啊展初桐。”那边大哥咬着牙嘲讽,“所以,这是你新泡来的妞?确实人间尤物,难怪你这么小心翼翼捧着。” “……”展初桐牙齿磨得咯咯响,压着眼瞪过去,“管好你的嘴,想再开一次瓢吗?” “哎哟哎哟,护这么紧,你家乖宝宝真是清纯,真是听不得半句污言秽语呢!” 语调矫揉造作,丑态频出。 若说只是单纯嘲展初桐,她还能稍稍忍一忍,可若牵连她身边的人,展初桐是分毫也耐不住的。 她径直过去,将坐在地上的大哥领口拎起,他身后那群小弟顺势乌泱泱涌上来,人潮将少女清瘦的身影吞没。 “停停,朋友们,我说停停。” 恶斗一触即发之际,斜里传来一个轻佻低哑的女声。 展初桐正提着拳,抬眼发现,面带嬉笑拨开人群进来的,是程溪。 于是她二话不说,照着那大哥的正脸就来了一拳。 那大哥注意本集中在不速之客的程溪身上,结果展初桐不讲武德偷袭他,他又被打懵。 剧烈疼痛让他回神,他满脸是血,显得表情更狰狞,发狂地也要提拳准备回击,却被旁边那个貌似来劝架的不速之客扣住手腕。 程溪蹲在二人边上,笑着说:“大伙儿都停一下,听我说句公道话。” 大哥扭头去看程溪,正要龇着含血的牙说你算什么东西…… 就被展初桐又照着鼻梁来了一下。 大哥:“?” 低头啐口血沫,那大哥正要猛地挣开程溪的桎梏,与展初桐互殴,程溪却没松手,更加使劲。 “哎,朋友。”程溪依旧笑着看他,但话里带了点很,“听听我说话啊,这么不给面子吗?” 大哥看向程溪,要说什么,被展初桐当头又是一拳。 他恼了,发疯般将配合默契的两个女孩撞开,吼道: “偏架拉得这么明显!你说个狗屁的公道话!” 等话音落地,他才惊觉,周遭静得蹊跷,本仗人多势众带来的人手,竟无一人为他出手。 大哥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他的小弟们表情要么惶恐要么痛苦,都陷于某种不知名的恐慌中,自顾不暇,当然无人顾及他。 而鼻腔堵塞的淤血流下,嗅觉稍稍清通时,他也才能闻到,方才被肾上腺素飙升屏蔽的,隐隐的黑加仑信息素气味。 他能混到大哥的位置,自是因为alpha的体质,某种同类排斥的直觉,让他将目光投向犹如笑面虎的程溪面上。 高阶alpha的信息素压迫是碾压级的。 程溪依旧游刃有余地笑,可她身上散发的那种压迫,让小弟中同为alpha的产生躯体反应,或作呕或战栗。就算是对信息素不算敏感的beta,也能感受到一种本能的恐惧。 第52章 对战前,这种恐惧足以让人怀疑自己在飞蛾扑火,就足以削弱人斗志。 “展初桐,难怪你敢这么嚣张。”那大哥如强弩之末,仍放狠话,“原来是抱上这种级别的大腿了?” “嗯?”程溪指指自己,“大腿?我吗?” 说完,程溪就把手指落在展初桐后颈上,展初桐一激灵,正要推开人,腺体却先一步被揉开。 雪松香即刻溢出。 距离太近,先铺到那大哥面上,劈头盖脸像是一场雪崩,让他目瞪口呆,表情失控。 无需太多花架子,悬殊实力贴脸,足以让弱者自动闭嘴。 那大哥诧异地看向展初桐,像是不解,有这种等级的体质,先前还费心费力和他们嘴炮动手,意欲何为。 展初桐没注意到大哥表情,没搭理他。她被程溪刺激一下,正不舒服,独自揉着后颈想把信息素压下去。 还是程溪“好心”为他解惑: “不好意思啊,我姐妹刚当alpha不熟练,还不太会信息素施压。否则,哪能让您有机会狗叫这么久呢?” 大哥:“……” “今后我会好好教她怎么充分发挥自己的天分……至少现在,你应该领教到了和我们的差距。所以,可以听听我的公道话了吗?” 大哥:“……” 他小时瘦弱,被人嘲笑细狗苦头吃尽,笃信“强大实力等于话语权”为真理。长大后捡了便宜分化成alpha,甚至品级还不低,尝过强权的滋味,就彻底沦为欺软怕硬的慕强奴隶。 他体质比他的小弟们强,所以小弟们就得乖乖听话。 而眼下,体质比他高级的alpha出现,他当然也得乖乖听话。 何况,这样的alpha,甚至有两个。 程溪见一开始还跋扈不羁的大哥表情蔫了,这才摆出知心大姐姐的嘴脸,“好言相劝”: “说实话,我还真不算拉偏架,毕竟你听完我的话,就会知道我是真心为你好。给我这姐妹打几拳要是能让她消气,你们就已经捡了天大的便宜。” 那大哥闻言诧异,他是势利的,又不是痴呆的,不理解程溪这算是什么逻辑。 程溪依旧面带轻佻的笑,手上动作却不客气,狠狠揪着大哥后脑勺的碎发,逼他仰头往前看: “喏。” 二人视线里,夏慕言仍站在原地,邓瑜陪在身边,保护着这位娇柔的omega。 然而,看似纤弱的、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此时投落在男人面上的眼神,却有种与气质截然不同的冰冷、疏离,乃至鄙夷。 大哥欺负过不少人,有钱的没钱的,勇敢的怯弱的,不同的人面对他时,眼神都是不同的。 他却是第一次被这种气质的人盯上。 以温柔小意的亲和,掩饰不怒自威之胁迫的人。 此刻,她正以眉目作刀,冷静地分析他身上的骨肉每一块该如何解剖。 且并非出于鲁莽但虚浮的报复本能,实际只是亡命之徒的那种无能狂怒…… 他有种隐约直觉,对面这个小女生若真要剖他,她真能够做到。各种意义上的能做到。 “毕竟你在这儿这么久,应该看到她俩关系如何吧?”程溪在他耳边问。 大哥脑中瞬间浮现展初桐方才捂住那女生双耳的画面。 “不过,你好像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头啊。”程溪接着说。 大哥闻言心一沉,却不敢再多吱声。 程溪凑到他耳边,很轻道:“荣景。”说罢,拉开距离,提声,“我只能说这么多了,剩下的你自己琢磨吧。” 说罢,程溪甩手拍拍那大哥已呈木然的脸,轻蔑一笑,站起身来。 展初桐没听清程溪跟那人说了什么,只见那大哥面如死灰,也知道战局已然结束,起身丢下一地狼藉的混混们,朝夏慕言走去。 大哥徒坐在地,满脸淌血,浑身都是被打过的刺痛,和被信息素碾压过的酸麻。 他看着展初桐的背影,眼睁睁看着他曾心动的女生如今越发出落高挑,回忆起曾被他欺辱却无力反手的女生渐渐成长到能与他打得势均力敌…… 想到他曾因此心生一种扭曲的快感,好像她就该被他拽着堕落,与他成为一样的人,流落同样的命运。 但此刻,展初桐背离他视线走,越走越远,走向那昏黄灯光下的,肤色亮如冷月的女生。 似乎,那个女生才是她的未来。 似乎,他仍在往深渊下坠,她却正向光明攀缘。 理智告诉他,他该收手了,当下打不过展初桐,斗不过她的高阶alpha友人,事后还可能被那个女生背后声名显赫的资本报复,被拆碾得连骨灰都不剩。 可越是憋屈,越是激出他不忿与嫉妒,他开口,朝展初桐背影喊: “你得意什么展初桐!这都不是你的本事,你不过是好命,给你攀上高枝了!” 展初桐顿足,听到“攀高枝”几个字,眼睫一颤,看向夏慕言。 夏慕言恰好也在看她,眼神平和,在等她回应。 无人愿意听到自己被利用,展初桐如是想。 哪怕她现在与夏慕言关系尴尬,她也不想夏慕言因此误会,因此失落,乃至之后因她牵连,招惹与她有关的无妄之灾。 展初桐转身,看向那男人,启唇正欲为夏慕言澄清…… 身后夏慕言先一步开口,抢在展初桐之前,对跌坐地上的混混说: “知道了还不滚?” 以格外清冷矜贵的嗓音,说着算得上粗鄙失礼的话。 展初桐微启的唇缝僵住。 一旁的程溪和邓瑜也闻言愣住,错愕看向夏慕言。 夏慕言顶着这些打量,无动于衷,继续对那男人说: “奉劝滚远点。今后别让我得知,你又出现在她眼前。” 柔声绵里藏针,压迫不言而喻。 那群混混连滚带爬地离场了。 “……” “……” “……” 夏慕言应该是知道她们在看她的,但只是垂睫看着那些混混滚去的方向,梗着脖子没转头,片刻,沉着脸去招呼那些围观录像的路人。 吃瓜群众看热闹或多或少都带点立场,本就对这些女孩有好感,眼见此刻其中气质脱俗超凡那位主动搭话,纷纷凑上来配合。 “我去帮班长!”邓瑜先开口,小跑着过去。 展初桐看了眼麻辣烫摊子的一地狼藉,说:“我去赔钱。” 程溪在两边打量一来回,最后别着手臂,决定往夏慕言的方向去。 程溪到时,正好听见夏慕言给邓瑜解释,自己打算留存这些现场录像的同时,支付一定报酬,让路人们删除源文件。 程溪便对夏慕言说:“这边我来接手吧,你去那边帮桐姐。” 夏慕言闻言抬头,往展初桐那边瞥一眼,接着又低头看手机,似乎有些纠结。 程溪说:“放心。我知道你想干嘛。我会处理得很到位。” 夏慕言这才放心,朝程溪点头,转身走向展初桐。 邓瑜在原地还一脸懵,“啊?我听完班长的计划都不知道她想干嘛,你这就知道了?” 程溪笑而不语,转头乐呵呵接待那些路人。 待料理完毕,程溪手机上已囤了不少现场证据,都很高清,视频中男人们的脸清晰可见,不同视角皆全,真要追究,一个都逃不掉。 “所以班长到底想干嘛?”邓瑜锲而不舍。 程溪说:“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咱们都是高中生,这种视频曝光到网上,不好。所以,今晚的事不能流出去。” “……也对。而且以班长和桐姐的颜值,万一火了,还人红是非多呢。”邓瑜点头,随即又遗憾,“可是我想到那些混混欺负桐姐我就生气!本来还想着上网曝光他们,借网络力量来制裁他们呢!” “这么天真啊宝贝。”程溪微笑揉邓瑜头,“但凡手头有多种渠道的人,都不会考虑网络曝光,拿隐私交换制衡。这个啊,要么是穷途末路之人的最后手段,要么是别有用心之人的营销手段。你觉得你家班长大人是其中哪种?” 邓瑜第一次听程溪说得如此头头是道,有点震惊,有点崇拜,“不愧是你啊程溪。”又反应过来,“不愧是班长大人。”片刻再后知后觉,“不过我就是担心那些王八蛋又来找桐姐麻烦嘛,要是下次我们都不在……” “放心。”程溪拍拍邓瑜的肩,想起她所掌握的王晨下场的内幕,嘴角泛起些许笑意,“不会有下次了。他们以后不会再出现了。” 这边和平处理,那边也顺利得令展初桐震惊。 她原以为就地打闹砸了老板的摊子,会换来讨生活苦命人的怒斥,没想到老板习以为常,甚至乐在其中: “哎呀,在这边做生意的,早就见惯这种小场面了。只要钱到位,别说砸桌椅了,砸我都行。” 展初桐:“……” 说到正嗨处,老板还分享八卦,“前段时间有个卖炒面的,遇上喝酒闹事的,打了他一拳。就那一下,好家伙,半年不用开张了,多爽。” 第53章 听起来多少带点对今晚战局不够激烈的遗憾。 展初桐:“……那,老板你算算这些桌椅,我赔您多少钱?” “把这段时间可能损失的营业额也加上吧。”夏慕言的声音加入进来,“我按五倍赔偿。” 展初桐转头,看到夏慕言表情又恢复平日那种温雅清和、略带懵懂的模样,因而安心了些。 还好还好,刚才那场骚动,没把人吓坏。 “也对,你想的周到。”展初桐点头同意,翻袖露出小天才准备扫码,“老板,多少钱?” “是我提出的五倍赔偿,所以我来付钱。”夏慕言挡住展初桐手表摄像头。 “我砸的东西,为什么要你赔?”展初桐反驳。 “因为你为了保护我才砸的呀。” “有没有可能,他们本来就是来找我麻烦的。要不是我在,你都不需要人‘保护’。” “可没有证据表明,你不在,他们就不会找我麻烦。” 于是就又开始两小儿辩买单。 “不然就石头剪子布吧。” “好。一局决胜负。” 手刚背到身后,展初桐刚看到夏慕言嘴唇微动,就忙开口:“别告诉我你要出什么!” 夏慕言就抿住嘴唇不说话了,只歪着头,一双盛着灯光晃着水汽的眼睛,直勾勾锁着展初桐。 展初桐感觉自己被那双眼睛含住了。 片刻。 “……你会出什么。”展初桐丧着声,自暴自弃。 夏慕言这才弯起眼睛,“我和上一局一样。你呢?” “那我也一样。” 展初桐确实打算继续出石头。毕竟夏慕言上把是说出布实出布赢的,同样的招数再用第二遍,也未免太小看展初桐。 她就赌夏慕言不出布,剩下石头和剪子,她当然出石头。 于是。 “石头——剪子——布——” 展初桐出了石头。 夏慕言出了布。 展初桐:“……” 历史重演。 “你……”发问卡在展初桐嗓子眼,她输麻了,都快问不出为什么。 夏慕言却知道她想问什么,笑着答:“很简单。经过上一局,我猜你还是会不信我。” 展初桐:“…………” 说明书哪里买的,展初桐也想买一本。 她也想如同夏慕言了解她一般了解自己。 愿赌服输,最终又是夏慕言买的单。 老板收到账高兴极了,还说吉祥话: “富婆们发大财!下次再来可以多砸几张,比如这几张桌子上年头了,一砸就脆,手感特别爽!” 展初桐:“………………” * 汽水终于是展初桐请的客。 彭桥站顾名思义,是护城河上一座老石桥的名字,女孩们转上桥面,吹着夜风,饮着果味的汽水,聊着没头没脑的嗑。 邓瑜聊着聊着,就又触发吹捧夏慕言的被动技: “讲真,我想了无数种可能性,可能是桐姐把他们打跑,也可能是程溪把他们打跑,万万没想到,终结天下的,是班长大人!” 夏慕言闻言抿唇,还是那副低调淡然的样子,与方才锐意张扬的姿态判若两人,“你别取笑我了。” 程溪也回味,附和道:“你别说,刚才还真挺帅的。” 夏慕言看过去。 程溪望着桥底水面若有所思,“感觉我过去的判断错了,说不定我和你并非完全合不来。” “嗯。” 夏慕言轻声应,转过头来,看向身边一直沉默喝着气泡水的展初桐,半晌,才柔声问: “你觉得我刚才表现好吗?” 语气像讨赏的小朋友。 展初桐险些被气泡水呛了一下。 她买的这波汽水碳酸不足,不算刺激,本不该呛口,可此时她喉咙顶部细细密密冒着泡,让她觉得好痒。 都怪夏慕言。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怪,但反正就是怪夏慕言。 “……挺好的。”展初桐还是说。 “嗯。”夏慕言又应一声,听着比先前那声还软。 重回展初桐熟悉的那种,人畜无害的柔软。 展初桐盯着河面,默默自省: 今后在这家伙面前说话,是不是得注意点文明用语? 学霸的模仿能力值得令人警惕。 “今晚除了班长大人令我意外,桐姐也挺令我意外的。” “嗯?”展初桐看过去。 见邓瑜边说话,视线边上抬,像在盯她的额头看。 展初桐思索片刻自己额上有什么,猛然惊醒—— 发夹! 她后知后觉去挡,早为时已晚,此时的遮掩更显欲盖弥彰。 “很好看啊,为什么要藏?”邓瑜歪头问。 “……” “不太像桐姐的风格呢。”程溪托腮,憋笑,“更像是谁给的。” 邓瑜反复在两边打量,脑袋摇得像正跑来回的球,“谁啊?” 展初桐:“……” “话说起来,我们刚才和桐姐碰见,桐姐焦头烂额在找的‘约好的人’,其实就是夏慕言咯?” 好耶,是接连不断的揭老底环节。 展初桐深吸一口气,试图转移话题,不待她开口,两个同时向她发问的声音叠在一起—— 程溪:“你俩约出来玩,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夏慕言:“原来你刚才在焦头烂额找我吗?” 展初桐:“…………” 她看向桥底河面。 有点想跳了。 程溪坏心眼,没打算放过展初桐,还试图拉邓瑜一伙儿添油加醋: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反正我和邓瑜一起出来玩,不会特地瞒着宋丽娜。” 邓瑜点头。 展初桐沉默。 “想不通为什么要瞒啊。”程溪又说,“反正我和宋丽娜一起出来玩,也不会特地瞒着邓瑜。” 邓瑜:“等一下。你和宋丽娜一起出去玩,不带我?” 程溪:“……这只是个举例。” 邓瑜:“你的举例里不仅不带我,甚至还要特地告诉我?跟我炫耀?” 程溪:“……???” 战火没有消失,只是转移了。 那边邓瑜缠抱着程溪脖子要她说清楚,程溪在被掐死之前勉为其难丢了句“好好好以后我跟宋丽娜出来玩会特地瞒着你”,给邓瑜委屈得直唤“负心人”,嘤嘤嘤往夏慕言肩头埋脸: “还是班长大人好!和别人出来玩瞒着我,肯定是因为不想我吃醋。班长心里有我!” 程溪:“……凭什么我瞒着就是负心人,她瞒着就是心里有你啊?” “你和班长能一样吗!” 展初桐在旁默默观火,一声不吭,生怕火势又蔓延到自己身上。 夏慕言虚抱着邓瑜安慰,无奈地转眼抬眸,与展初桐对视。 江风摇荡,水面映着的城市星火,犹如银河时时破碎。 她们在静谧与喧闹共存的夜风中,嗅着气泡水淡淡的甜香,相视偷笑,将私会的缘由心照不宣地隐瞒。 回到家时,展初桐指头还残留汽水的黏腻感,就先去洗了把手。 抬眼对镜,她才看见镜中自己额发上别着的,显眼的红色发夹。 两线细细的艳红色交错,像一个字母,也像一个符号。 字母在揭示一段未知的关系。 符号在警示一段错误的关系。 展初桐盯着那个红色的叉片刻,才将它从额发上取下。 离了头发,躺在她掌心,它们又分成两条不相交的线段,彼此隔着距离。 展初桐不会再戴它们,她依旧嫌这种小物件麻烦。 却也没想把它们丢掉。 她找到个透明封口袋,小心将擦净后的发夹逐个放进去。 入袋的两柄红线终于紧密地贴在一起,难分彼此。 展初桐见状,才稍稍莞尔,将袋口封紧,将它们藏进床头柜最深的位置。 第30章 梧桐 梧桐:梧桐 早晨,展初桐睡醒后,只觉胃缩得厉害,不但没有饥饿感,甚至隐隐刺痛。 她洗漱完毕,揉着腹部下楼,见阿嬷在院中大桌铺早餐,就把手放下,佯装无事。 阿嬷一大早精神就不错,乐呵呵的,看见展初桐下来,摘了围裙,把自己精心打扮的金麦穗纹路的新衣服亮给她看: “阿桐,我这身好看不?” “好看。”展初桐提唇笑,“怎么突然穿得这么靓?” 阿嬷也爱美的,一听小辈夸奖就高兴,“小芳说今天带我去秋游,让我穿好看点!” “啊,好羡慕啊。”展初桐配合当气氛组,“带我一个吧,我也想去玩。” 老人家最怕空虚感和滞后感的,此时听到小年轻羡慕,自信当即膨胀,觉得自己又充实又时尚,傲娇仰着头: “等你老了退休了,也和你的老姐妹们玩去吧。现在,先轮到阿嬷我享福,你老实待在学校上课吧!” 第54章 “唉。” “喏,”阿嬷严肃强调,“不许因为我不在家,又趁机偷偷从学校跑回来啊!” “知道啦。” 阿嬷大概和芳姨约得很早,没等展初桐吃完早餐就出门了。 这倒是省了展初桐的事,不用勉强把东西吃下去,毕竟她现在胃不太舒服。 将食物收进冰箱,展初桐就出门搭地铁去了。 本就没吃早餐,折腾到校又透支了能量,胃部更是空乏,展初桐一坐回位置上就趴下了。 夏慕言回座和她打招呼时,她都只是恹恹地应,无精打采地。 “同桌?”夏慕言听出她不对劲,“你怎么了?” “没事。”展初桐没当回事,敷衍过去,“困。” “……” 夏慕言没说话,展初桐以为这事就翻篇了。 她躬身趴着,大概是姿势的缘故,胃部没那么紧张,也就没那么疼,她以为自己再缓缓就自然能好。 结果上课铃响,她刚要坐起来,胃底如被手攥着一紧,展初桐就又弯腰趴回去了。 她身子骨硬朗,自幼鲜少生病,父母和阿嬷为此夸奖过她,说她是能抗事的小孩,说她是好养活的小孩。 后来父母离世,她身体素质反而越来越高,乃至后来分化为体质偏强的alpha。 就像冥冥中的某种交换。 失了能保护她的人,她就疯狂生长,长得足够能保护自己,保护阿嬷。 展初桐为此曾得意过,她没有成为阿嬷的负担,没有成为会给人添麻烦的累赘。 所以,她不太擅长精细地照顾自己。 以至于,也不太接受生病脆弱的自己。 好像不接受,她就不会生病,不接受,她就不用面对现实…… 不用面对家中老人迟暮,不用面对她终有一日将无所依的现实。 此番胃部翻滚,犹如孽障作祟,疼得展初桐一瞬意识模糊,往事与心事趁机翻涌,她眼眶微微酸涩。 好在,眨眨眼,还是干燥的。 思绪如无头苍蝇乱撞时,是桌下探来的一只手,锚定了她的注意。 夏慕言用手很快地撩了下展初桐的指尖。 展初桐回神,转头,半张脸藏在臂弯里,露出瞪着的眼睛看同桌,“干嘛。” 有点虚,此时连逞凶都显得底气不足。 夏慕言摩挲指尖,抬眼看回来,“你手好凉。” “……” 展初桐没想好怎么搭理这人,干脆继续埋着脸。 “同桌。” “嗯。”展初桐应得很马虎,想通过声线的不耐烦,让夏慕言知难而退。 但她忘了夏慕言是“迟钝”的人。 于是,她没眼力见的同桌继续缠: “你不舒服吗?” “笑死。谁上课能舒服。” “我是说你的身体。” “上课能把身体上舒服的也是神人。” “……” 夏慕言安静了。 展初桐稍松一口气。 可接着,夏慕言直白问: “展初桐,你是不是也胃疼?” 展初桐闻言坐起,胃急剧痉挛一下,但她无暇顾及疼,皱着脸看同桌: “‘也’是什么意思?你也疼了?” 夏慕言面容沉静,“我不疼。我只是听说,空腹吃辣很容易胃疼。” “……” 被一个“也”字诈出来了。 展初桐听夏慕言这么说才知道自己的病因,但还是没想在意,面上装无事发生,想趴回去。 被夏慕言搀住手臂拦了下,“别趴下了,我带你去医务室吧?” “不去。”展初桐拂开同桌的手。 “为什么?” “麻烦。” 夏慕言极其耐心,“不麻烦的。我会帮你去办公室把假条开好,也会主动跟科任老师说清楚,去医务室的时候如果你不想说话,我来解释也可以。你全程只要跟着我就行。” “……给人看见像什么话。” “不像话吗?” “。” 展初桐胃疼,脑子也混沌,没余力和夏慕言纠缠,丢了句你自己琢磨吧,就趴着闭目养神。 直到,半梦半醒间,她听到她同桌扬声,大概在对讲台上的老师喊话: “老师,我胃疼得厉害,想去医务室。” 展初桐醒了。 老师对三好生的话深信不疑,当即关心,“你一个人能去吗?要不要找人陪你?” 展初桐坐起来。 夏慕言说:“我有点站不稳,让我同桌陪我去吧。” 老师瞥展初桐一眼,替她答应:“行。” 展初桐:“?” 全班视线齐聚,都羡慕地集中在展初桐脸上。 一个生病的同桌,一个要去医务室还需要自己陪伴的同桌,一个能给自己提供合理不上课借口的同桌,那可是上下八百辈子修来的恩情。 何况这个同桌还是夏慕言。 展初桐骑虎难下,没理由拒绝,她怎么说,总不能说“老师送我同桌去医务室耽误我上课学习”吧。 这话她自己都不信。 于是虚弱但健康的展初桐,只能搀着健康但虚弱的夏慕言,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了教室。 到师生视野范围之外,夏慕言恢复如常,问: “现在算我生病,给人看见,应该像话了吧?” “……” 其实没差。 我陪你和你陪我,给人看见,区别不大。 但展初桐没力气吵架,只摆摆手,“行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你回去上课吧。” “嗯?”夏慕言歪头故作不解,“展初桐,你现在是打算丢下生病的我不管吗?” “……”展初桐脚步顿住,回头,“什么?” 夏慕言指指自己,理直气壮,“别忘了,现在生病的人是我。” “……夏慕言你还给自己演进去了是吧?” “你走吧。”夏慕言垂睫,“我自己一个人回教室,只不过,老师同学们都会把你当作抛弃生病同桌,独自逍遥快活的渣女。” “……” 是展初桐病傻了吗? 怎么依稀觉得,夏慕言这番话的语境,不像会出现在普通高中生之间,而是指责对方始乱终弃的离婚官司中。 “你……”展初桐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这算是道德绑架吗?” “算,我就是在绑架你。”夏慕言理直气壮认了,“现在能陪我去医务室了吗?” “……别闹了。” “你走吧。”夏慕言又垂睫,“大不了我回去跟老师同学们坦白,说我刚才在撒谎,其实根本没生病。我是个骗子,我不值得信任……” “停停停去去去。” * 她们到医务室时,校医刚从外头回来,一边洗手,一边匆匆瞥一眼两人,看得不仔细,顺嘴问: “同学哪里不舒服啊?” 展初桐扣着卫衣兜帽往候诊长椅上一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夏慕言睨她一眼,没说什么,直接往诊疗桌边的靠背椅上坐,答校医: “老师,胃疼。” 校医说:“听着中气还行啊。疼得厉害吗?” 不待夏慕言作答,那边展初桐冷冷丢了句: “不严重。直接开止痛药,吃完不疼就行。” 校医闻言,放下手中要披的袍子,板着脸看向展初桐。 夏慕言忙说:“老师您别听她的。其实挺严重的,刚才路上都有点走不稳,得扶着人才能……” 展初桐怼:“哪儿扶着了?明明走得很稳好吗。别夸张。” 校医忍不住了,打断二人争执,对展初桐说:“你能不能对病人有点耐心?” 展初桐:“……” 夏慕言:“……” 展初桐闭嘴不说话了。 “是什么原因胃疼自己知道吗?”校医继续披袍子,问夏慕言时,声音又温柔起来。 夏慕言答:“昨晚空腹吃了麻辣烫。爆辣的那种。” “年轻人这么不爱惜身体。”校医摇头叹气。 夏慕言瞥展初桐一眼,见人撇着嘴不服气的样子,就追加: “不止呢。还逞强不喝牛奶,没隔离食物和胃壁。” 展初桐:“……” 夏慕言又说:“之后还喝冰汽水,刺激胃黏膜。” 展初桐:“…………” 夏慕言继续说:“而且疼成这样了,甚至想过不处理,硬扛着,大概想让胃发炎烂掉吧。” 展初桐:“………………” 校医穿好袍子走回来,对夏慕言说:“怎么,听你语气,还挺骄傲?” 夏慕言回:“不。老师,我觉得这样很糟糕,你骂我吧,让我长长记性。” 展初桐:“夏慕言你适可而止!拿了药赶紧走!” 校医又看向展初桐,怒目横对:“不是自己的身体不心疼是吧?催催催!” 展初桐:“……” 第55章 夏慕言:“……” “同学,之前疏忽身体没关系,看你认错态度良好,今后多注意,啊。”校医转向夏慕言,声音又柔下来,“你这典型的急性肠胃炎症状,来,吐舌,我看看舌苔。” 夏慕言一顿,这才低头,坦白:“不好意思,老师。其实胃疼的是她,我是陪她来的。” 校医再度沉下脸,机械转动脖子,看向一旁长椅上的展初桐。 展初桐抱臂看回来,轻蔑哼笑,正想着校医会不会为自己刚才对真正病人的鲁莽态度自罚三杯…… 就见校医一拍桌大发雷霆: “是自己的身体居然不心疼?!还敢敷衍?还敢催催催?罪加一等!” 展初桐:“……” 夏慕言:“……” 结果在校医监督下吃了消炎药,还听老师絮絮叨叨进行了半小时的“关爱身体珍惜生命”的思想教育课,展初桐和夏慕言才被放出来。 展初桐耳朵都快被那校医磨出茧,嗡嗡劲儿过去,才扭头准备赶夏慕言回教室上课,就见夏慕言正在按手机。 大概刚给谁发完消息,夏慕言放下手机,看过来: “同桌,我帮你给肖老师请过假,她批了。并让我送你回家。” 展初桐:“……” 她有理由怀疑最后那句不是肖语闻的旨意。 展初桐刚吃了药,胃疼缓了些,但依旧没余力和夏慕言逞口舌之快。平日状态好时都未必逞得过,何况现在还病弱大脑昏沉,她又不是吃一堑只长一堑的人。 ……应该不是吧。 于是她只是说:“送我到地铁站就行。” 夏慕言还在按手机,闻言抬头瞥一眼,说:“可是我叫的车已经到校门口了。” “……你叫的什么车?” “不是我家司机。就是……”夏慕言大概不熟悉,静了下才找到措辞,“网约车。” “你要从城东打车到城西?” “嗯。”夏慕言应,尾音稍稍上提,带点疑惑,好像反问有何不可。 “……”展初桐只觉感缓解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摆摆手说,“没必要破那个费。反正都是坐车,我搭地铁回去就行。” “你的意思是,你坐地铁,我打车,分头行动,最后在你家门口汇合?” “…………” 过于滑稽的逻辑,以至于让展初桐一耳朵就听出,夏慕言是故意这么说的。 “服了你了。”展初桐手插口袋长腿迈开大步走,“上车。之后车费我出。” 夏慕言没答应,只小跑追上去,“同桌,走慢点。” 这辆车多半不是普通快车,至少展初桐过往付的一般价位的车,车座没这么软,车载香薰也没这么温和怡人。 让展初桐想起更先前待过的夏捷的车,也想起上次坐过的程溪家的车。 更先前那回,身边的人不对,让她身陷不自在的氛围。 上次那回,身边的人缺了,让她心头有遗憾。 这次,氛围与心情都没不圆满。 这点微妙的完整熨帖展初桐身体那点不适,她微蜷腰身倚着柔软靠背,很快有了困意。 夏慕言本在给家庭医生发消息,聊到胃炎患者康复的饮食,得知一个粥品,正请教菜谱,忽而感觉肩上一沉。 她手上一顿,转头,便见展初桐枕着她肩头,睡得额发凌乱低垂的模样。 大概是胃还疼,这人睡得不安稳,浓黑的眉毛皱着,睫毛因肌肉牵动微微地颤。 阴影投在那枚独特的朱砂泪痣之上,影影绰绰,像石雕垂泪。 也就这种不自知的时候,倔强的家伙能稍稍诚实点。 诚实地展露一点点脆弱。 夏慕言将手机锁屏,手臂垂落,往展初桐的方向稍挪,抬肩,好让对方枕到肩骨以内柔软的位置,能舒服点。 展初桐的呼吸打在夏慕言颈窝里。 很痒。 但夏慕言擅长忍耐,所以她没躲开。 这一觉展初桐睡得不沉,但平静安稳,身体宛若被柔软但坚实的襁褓托着,鼻尖嗅着清新安神的茉莉花香。 当提取到这香型的关键词,茉莉,时,展初桐就清醒了。 她猛然睁开眼,见视野是倾倒的,车窗外的景色依稀有些眼熟,是她家附近,但路线不对。 展初桐开口:“司机师傅,您是在兜圈子吗?” 那师傅抬眼从后视镜里望一眼,“哎,我是在兜圈子。” “嗯?” 第一次见到兜圈子还理直气壮的司机。 展初桐正要发作,忽而耳骨一震,身侧的女声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透过骨骼与血肉,震到她耳膜: “是我让她兜圈子的。” 展初桐迟钝的大脑全然开机,她猛然坐起,才意识到自己不仅靠着夏慕言的肩睡着了…… 甚至醒来时,还跟恃宠而骄似的赖着人的肩头和司机说话。 她沉着脸,内心一阵兵荒马乱,最后决定先发制人,恶人先找麻烦,她问夏慕言: “你主动让司机兜圈子?” 什么天选韭菜。 “嗯。”夏慕言颔首,“因为你睡得很好,不想叫醒你。” 恶人被斩于马下。 展初桐扣了兜帽,把夏慕言的视线阻隔在内心徒余慌乱的战场之外。 下车后,因是夏慕言软件点的车,付钱也是夏慕言先走的账,展初桐问价要付钱,夏慕言没让。 两人就在街头又斗起嘴,展初桐状态太差,吵不过,但她从夏慕言那里学了点技巧。 于是她捂着腹部开始装胃疼发作,扬言是被夏慕言气的。 师夷长技以制夷,装病真有用,夏慕言没和她继续辩,终于让她把车费还了。 展初桐刚要直起腰不装了,臂弯就被夏慕言挽住了。 展初桐一僵,诧异看过去,迎上夏慕言沉静的眼眸。 “怎么了?” “你这是干什么?”展初桐视线落在二人臂弯勾缠之处。 “你不是胃又被我气疼了吗?”夏慕言面不改色,“作为补偿,我扶你到家门口。” “……” 赢了。但好像也输了。 今天阳光太好,日渐降温的秋季难得晴朗回温,世间万物仿佛都在散发暖意。 连双双闭拢的门扉上落的青铜锁,都被日头照出点颇具生活诗意的光泽。 夏慕言见展初桐掏钥匙开锁,沉默许久,忽然问: “你家里人不在吗?” 展初桐想起早晨阿嬷说要和芳姨秋游,锁头是她走时落的,此时没被解开,显然阿嬷还没回来,便点头。 她以为夏慕言会像以前一样,蹬鼻子上脸提出要进门,送她回房间之类的,没想到,夏慕言并没有。 展初桐都跨过门槛了,夏慕言却收回挽在人臂弯的手,止步在门外。 展初桐转头看她。 夏慕言看回来。 “就你一个人的话,你能照顾好自己吗?”夏慕言问。 “……”有什么不能的,展初桐又不是娇生惯养长这么大的。 可展初桐没这么说。 因她想起上回,邓瑜几人来她家团建,只有夏慕言来不了。 虽然夏慕言那之后再没提过这件事,更从没表达过遗憾的意思…… 但展初桐记挂这件事。 不知为何,心心念念许久。 带着日光热度的秋风拂过,吹得院中老梧桐沙沙作响,叶声打破这层静谧,引门外的夏慕言抬头去看。 展初桐顺人视线回头,看到那棵老树,笑了,说:“那是我的姐妹。” “嗯?” “我阿嬷种下这棵梧桐的那天,我刚好出生。因为这缘分,我名字就叫初桐。它是我姐妹,和我年纪一样大。” “原来还有这回事。”夏慕言莞尔。 “所以,我不算是一个人待在家。你不用担心。”展初桐说。 “好。”夏慕言点头,“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嗯。” 夏慕言转身走了。 展初桐看着女生离去的背影,恰好天空云过投影,万物好像都暗淡了几分。 结果,还是没能让人进门。 展初桐蹙了蹙眉。 就在此时,一阵不太寻常的大风扫过,刮得院中老梧桐叶响得极躁,好像几许抗议,也似隐晦的挽留。 展初桐闻声,心头一动,急切看向夏慕言尚未走远的方向…… 她没有她的姐妹梧桐诚实,说不出挽留的话。 于是。 “唔!” 她很做作地闷哼一声,捂着腹部,又蹲下去。 动静不小。 夏慕言果然听见了,回头,见展初桐腹痛难耐,赶忙小跑回来,关切问: “怎么了?又疼了吗?” “嗯……”展初桐不太擅长演戏,便台词少叙以免暴露,“走不动。” “那我……”夏慕言顿了下,“能扶你上楼吗?” 第56章 分明是提供帮助的人,竟小心翼翼地使用了“能吗”这种征求同意的词。 展初桐没说话,点头。 夏慕言也不耽搁,立刻搀着展初桐站起。 展初桐配合地起身,视线却垂落地面,直至亲眼看见夏慕言的小白鞋,跨过她家门槛。 落在大门以内。 一点没由来的,秘而不宣的,名不正言不顺的缺憾…… 终于得以补全。 不得不说,有一点爽。 夏慕言对展初桐内心这点小九九自是一无所知,把人扶上楼。到了卧室门口时,展初桐准备自己进屋。 毕竟事发突然,她卧室没怎么收拾,指不定要被夏慕言看见什么东西。 “就到这里吧。” “行。”夏慕言嘴上这么说,表情还是不放心。 “我都到这了,几步路总不至于……” 哐啷—— 楼下院门处传来异响。 两个少女闻声皆是一惊。 展初桐在原地踮脚探头,远远望见院中门扉旁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嬷扶着门扉借力,正缓缓跨过门扉,走进来。 展初桐瞪大眼,看向夏慕言。 夏慕言大抵也领悟过来是怎么回事,呼吸都屏住。 阿嬷怎么突然回来了?! 叫阿嬷看见夏慕言在家里还得了?! 来不及细想,展初桐拽着夏慕言的手腕,直接进了卧室。 她四下打量一圈,也就红木大衣柜容量足够塞得下人,二话不说就把柜门开了,回身轻声提醒: “你快藏进去!千万别出声!” 夏慕言点头,忙不叠配合,少女身材纤细,挤进堆砌的收纳袋间窝着,绰绰有余。 展初桐小心地闭拢柜门后,便转身下楼,准备自然地和阿嬷打招呼…… 脚步却在听到阿嬷踩阶梯的声响时,猛然停住—— 且不说早上刚答应了阿嬷今天不逃课。 就算坦白并非逃课,是胃疼请假,若害老人家担心,好像更糟糕。 夏慕言得偷偷摸摸。 展初桐也没多光明磊落啊! 想到这里,展初桐利落折返,冲回卧室,打开柜门…… 迎着夏慕言诧异的抬眸,钻进衣柜,把门关上。 于是,在一片黑暗中。 只有不止的喘息和心跳,交相呼应。 第31章 出柜 出柜:出柜 柜子里本就屯着东西,容纳一个夏慕言或许还算有余,此时又塞一个展初桐,便显得逼仄。 展初桐钻进去时慌张,没来得及挑好位置,躬身爬进去的,此时柜门一关,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依稀感觉自己好像虚虚压在夏慕言身上。 两人姿势就像俄罗斯方块里面那个l和7。 展初桐往后避了避,结果后脑勺撞到身后堆积的包裹,打破了它们力的平衡。 狭窄的空间里险些发生一场山崩,还好展初桐挺直腰顶住了。 这下好了,前有狼后有虎,展初桐动弹不得,没多久,就开始觉得腰麻。 夏慕言没问她为什么一起躲进柜子里,只是直起身,往展初桐方向靠近。 展初桐看不见,但能感觉,面前的呼吸扑近了些。 “夏慕言你干嘛。”展初桐低低出声警告。 “嗯?”夏慕言更近,鼻息撩过展初桐颈侧,激得人一抖。 “夏慕言,你……”展初桐浑身绷更紧,只觉一道温热从耳侧擦过,像是夏慕言的手。 “嘘。”夏慕言的呵气扫在展初桐锁骨上。 展初桐此刻腹背受敌,不能妄动,别说夏慕言此时贴上来,夏慕言就算明目张胆把手绕到她耳后,桎住她脑袋,非要做什么,她也是无法抵抗的。 除非她想反抗被阿嬷听见动静,来个同归于尽玉石俱焚。 “夏慕言你别动了!” “我知道。我不动了。” 夏慕言话说完,真不动了。 与此同时,展初桐感觉,背后倾压的负担轻了些。 是夏慕言用手臂支着,给她分担了些。 ……所以人家靠近过来,只是为了帮她减负。 展初桐:“……咳。” “嗯?” “没事。” “同桌,你可以不用绷那么直,我帮你顶着了,你弯一点也没事。” “不用。你松手吧夏慕言,我自己能顶住。” “你这样会很累。弯一点吧。” “我不弯。” “弯一点吧。” “不弯。” 等一下。 展初桐沉默,这对话好像有点不对劲。 “夏慕言,你坐回去。离我太近,我都没空间了,更累。” “哦。” 夏慕言发力,把人背后那些包袱往远处推了把,砰一声,包袱抵到柜壁,没再压着展初桐,夏慕言这才窝回原来的位置躺着。 距离终于拉开。 展初桐暗暗舒一口气,这才感觉呼吸顺畅些。 她这么僵着确实不舒服,试图调整姿势,膝盖凭感觉找到物体间隙,插空蹭下去。 却引得“物体”反应剧烈,两条温热收紧,将她膝盖夹住。 等展初桐反应过来她刚才蹭到的是什么时,脑子嗡一下,脸也烧起来。 本来柜子里就闷热,现在就更热了。 “呃呃,对不起。”展初桐忙道歉。 “没关系。”夏慕言回应,声音有一点点哑,片刻,主动将腿分开,说,“没关系,这里有空间,你可以进来……” “夏慕言!”展初桐喝断,咬牙切齿,“你别说了!” “哦。”夏慕言安静了。 展初桐慌得要死,在黑灯瞎火中调整姿势,膝盖往后撤,手臂就只能往前支,以维持身体平衡。 手掌落下去,压到软热包覆纤骨的触感,展初桐指头收了收,摸出,那是夏慕言的手。 “……” 展初桐有一点想死。 口口声声拉远距离的君子是一点没少装,在柜子里胡乱动人家的油也是一点没少揩。 “对不起。”又是一声苍白道歉,展初桐赶忙收手。 这下好了,腿也退手也退,实则退无可退,展初桐在黑暗中突然失衡,身子猛然往前一掼。 她惊得当即将手支在对面,迅速稳住平衡。 于是,鼻尖抵上某种相似的、软弹的触感。 展初桐没动,片刻,从身前人缓缓扑在她唇瓣的呼吸中判断,她抵的是人家的鼻尖。 展初桐又要后缩,却在此时,听到柜门之外,房间之内,传来脚步声—— 是阿嬷进了她卧室。 展初桐屏息,顿时僵住,不再妄动。 “哎哟,这么好的日头,把阿桐床上的被子也好好晒晒。” 柜门外,阿嬷轻快的声音响起。 原来是为了这个才特地回来的。 非常充分的动机。 一生爱晒棉被的中国人。 阿嬷撩被子撩得呼呼作响,还愉快地哼着小曲。 这可苦了柜子里闷着的两名少女。 展初桐大气不敢喘,姿势也不敢调,手臂虚抵在夏慕言耳侧,就这么生生撑着。 显然夏慕言也没多自在,打在展初桐唇缝里的呼吸都是炽热破碎的,一点一点带着颤。 展初桐核心再强,也架不住这么虚撑着,悬空的腰身往下一塌,险些要碰到东西出点动静。 被身下一双手扶住了腰侧,稳稳地托着。 “……” “……” 展初桐真不行了,腰侧又痒又热,她克制地收声,以近乎彼此才能听见的细声轻轻说: “夏慕言,你能不能别碰我。” 夏慕言于是收了手,有点委屈地回应: “我只是想扶着点你。” 启唇时,呼吸与热气一起呵上来,与展初桐的交缠。 “夏慕言,你能不能别说话。” 夏慕言于是闭了唇,只鼻尖与她相蹭,点了点头。 鼻息随动作起伏,像勾人的轻羽。 展初桐被这下蹭得脊椎都要麻了,差点没撑住。 “……夏慕言你能不能……” “我又怎么了。” “……别呼吸。” “……?” 柜外,阿嬷抱着棉被嘿咻嘿咻地走了,室内安静了好一会儿,但两名少女都没敢动,怕阿嬷又杀个回马枪。 直到许久,楼下院门处遥遥传来木门被关闭的闷响,判断是阿嬷挂好被子出门去了,展初桐这才起身,试探着打开柜门,走出去。 她先在屋外探头探脑看一圈,确定没见阿嬷踪影,她鼓起勇气唤了两声阿嬷,没得到回应,这才敢确定,老人家真出门了。 展初桐这才回屋,伸手拉夏慕言出来。 夏慕言边借她的力往外爬,边说: “终于能出柜了。” 展初桐手一抖,差点又把人塞回去。 第57章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经此一遭,倒是给展初桐惊得胃疼都没那么值得关注了。 原来是夏慕言送病人上楼休息,现在病人又生龙活虎地把夏慕言送下楼了。 “到了巷子外知道怎么走吗?”展初桐一边问夏慕言一边拉门。 “知道。实在不行,我可以导航。”夏慕言说。 “也对。”展初桐点头,用力将门扉一拽。 没开。 展初桐又一拽。 没开。 展初桐以为自己病到虚脱,换夏慕言来,不意外地,也没拉开。 “你健康状态和我病弱一样虚?”展初桐思索。 夏慕言沉吟一声,问:“有没有可能,是阿嬷出去后把门反锁了?” “……” 院内寂静无声。 唯秋风吹得梧桐红叶沙沙作响。 展初桐倒是被她这“老姐妹”提醒,来了灵感,比划老梧桐倾向院墙的枝干,“这样吧,我们一起爬树,我带你从那儿翻出去。” 夏慕言仰头看了眼那老树,一时没说话。 展初桐本以为这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会害怕,正想有没有别的方案,就听夏慕言说: “好啊。” “真的?”展初桐将信将疑,“你不怕?” 夏慕言笃定迎她视线,“你不怕我也不怕。” 事实证明,爬树这件事,不是光靠不怕就够的。 展初桐自小皮实,蹿上蹿下百无禁忌,此时哪怕并非全盛时期,爬一棵树也是绰绰有余。 但夏慕言不一样,她没爬过树。展初桐示范一遍坐在枝杈教她腰腹爆发往上攀,她也不得要领,甚至一双细嫩的手扒着梧桐粗糙的树干,磨得有些发红。 好在夏慕言很轻,展初桐便自上而下伸手辅助发力,一点一点将人拽上去。 夏慕言刚翻坐枝头,就小心翼翼挪近展初桐,揪着她衣角,声音有点紧绷: “好高。” “没事,我在,别怕。”展初桐拍拍夏慕言手背,安抚,“这树和我很熟,不会不给我面子的。它肯定会稳稳托着你,不会让你掉下去。” 夏慕言被逗笑,抿了抿唇,但脸色还是有点紧张。 展初桐便不打算在树上多耗,敏捷从树枝跳到院墙瓦沿坐着,而后回身伸手,要接夏慕言。 夏慕言坐在原位,没伸手给她,视线不住在树枝与墙沿的落差上徘徊。 展初桐了悟。 对她自己而言轻而易举的,“先这样再这样最后就能这样”的步骤,对夏慕言而言,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这下怎么办? 展初桐往院墙外看了眼,本懵懵的大脑陡然精神: “不对啊。我刚才直接自己翻出去,给你开门让你走门,不是更方便?” 夏慕言静静看她,没说话。 展初桐问:“我脑子卡了没想到,你也没想到吗?” 夏慕言这才低头,轻轻地笑,“其实想到了。” “那怎么没说?” “就是感觉,这样更好玩。” “……” 夏慕言要是生在她家,多半也是幼时会和展初桐一起泥潭打滚的顽童。 “玩脱了吧?”展初桐说,“哪怕我现在翻下去开门,你也卡在这里下不去了。” “嗯,怪我。谁让我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很厉害,能带我飞呢。” “………………” 展初桐没说话,风吹得老梧桐沙沙作响,像是几声嘲笑。 于是展初桐跨坐在墙上,一只手臂后支撑住身体,一只手往大腿上拍拍,盯住夏慕言的眼睛,说: “夏慕言,你想玩,就要玩得起。看住我的眼睛,不要往别的地方看。” 夏慕言闻言,表情严肃起来,安静锁住展初桐的双眸。 少女平日吊儿郎当耷拉的眼,此刻炯然有神,漆黑的眸中映着火一般的梧桐色,与叶色中的她。 “不要往下看,只看我,夏慕言。” 夏慕言绷紧唇线。 “然后,瞄准这里,往我的怀里跳。” 夏慕言喉头一滚。 “你要做的,是相信我。相信我一定能接住你,相信哪怕是最糟糕的情况,我也不会让你摔到。” 展初桐不是空口白话,她已经算好了距离,夏慕言扑进她怀里,至少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之后。 如果夏慕言力道恰好,两人就能刚好在墙头稳住;如果夏慕言扑得太猛,展初桐就准备大不了给人当垫子,反正肯定不会把夏慕言摔坏。 所以。 “相信我,夏慕言。” 最后一句话音刚毕,随树叶沙沙声响一起扑来的,是夏慕言带着香气的体温。 她成功跳进她怀里。 且力道恰好。 展初桐只是被扑得微仰,夏慕言稳稳跪坐墙头。 两人对视一眼。 惊险的跳跃后,心跳更加雀跃,两人面颊都被日头晒得微红,相视一笑。 展初桐扶着夏慕言的腰,等人在墙头坐稳,才进行下一步: “我先下去,你学着我跳。坐这儿脚悬空离地也就一米多,不高的,我会接住你。” 夏慕言跳过最险的一次后,这一步已经不生疏紧张了,点头应好。 展初桐利落跃下,而后回身,举臂朝墙头伸出。 明亮的日光恰好在她头顶,晃了下她的眼睛,扎得她眼睛有点疼。 但她想到墙头还有人在等,怕眯眼会看不准,便强忍着刺痛瞪大双眼。 却见墙头坐着的少女,微微偏了上身,恰到好处地为她遮住了日光。 又恰好地,其高悬的身影边缘,因日光镀上一层明丽的光晕。 恍惚姝丽若神女倾身,为凡间投落一片阴凉。 “展初桐,你一定要接住我!” “好——” 墙头少女纵身一跃。 高举双臂的信徒接住了她的神明。 以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以骨骼碰撞骨骼的,深刻得微痛的拥抱。 夏慕言站稳时,展初桐有点不敢看人。 她自己都不知这点胆怯从何而来,只听着身边人拍着校服尘灰,发出扑扑的轻声。 展初桐调整好呼吸,这才看过去,发现夏慕言耳上发丝间夹了片红叶。 色彩很艳,衬得少女那本素雅的脸也很艳。 展初桐抬手,将那红叶取下。 夏慕言这才抬头,发现展初桐掌心躺着的梧桐叶。 “我姐妹挺喜欢你啊,送客还偷塞了小礼物。”展初桐开玩笑。 夏慕言闻言便笑,唇下梨涡显现,“算是小礼物吗?那我可要带走了。” 展初桐没料到这人真想要,见夏慕言双手端着要她交出来,还是给了: “你要拿它干嘛?” “这是你姐妹和我的秘密,为什么要告诉你?” “……幼稚。爱说不说。” 夏慕言捧着那枚红叶,大抵见它形状完整,很喜欢,垂眸的眼都是弯弯的。 展初桐看着,觉得这家伙确实幼稚,不过一片叶子就高兴成这样。 但不得不说,很有感染力,以至于让她嘴角都忍不住上扬。 “你一会儿回学校还是回家?”展初桐问。 “回学校不就被人知道我们在说谎了吗……” “是你说谎,不是‘我们’。” “好,就被人知道我为了你说谎……” “?” “总之,我今天回家。”夏慕言不逗她了,直接下结论。 展初桐有点过意不去,“那你今天的课就耽误了……” “不碍事的,我可以自学。” “……” 哦。 给学霸操什么心。 夏慕言走了之后,展初桐还在门口徘徊许久。 等风吹得身体发凉后,展初桐才准备回屋,到院门口发现,阿嬷走时确实挂了锁。 而她这回下楼没带钥匙。 问题不大。 她翻墙进去。 跃下墙面时,平息已久的胃又隐隐有感。 大抵先前肾上腺素作祟屏蔽痛觉,眼下人走了,她才重新察觉疼痛。 展初桐有点不适,又没手机玩,干脆去客厅开电视,转移自己注意。 结果好死不死,随手挑的频道在播狗血档,讲一段不伦恋。 剧情在说女主和婚外恋人偷情时,恰好冤大头回来了,婚外恋人慌忙躲进柜子里。 展初桐:“……” 要调台摁在遥控上的手指一抖。 女主与冤大头周旋,将人送走后,开了柜门,婚外恋人钻出来,泪眼汪汪地哭诉: “你给我的爱太不体面!” 展初桐:“…………” “我不要再偷偷摸摸!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光明正大!” 展初桐:“………………” 手一狠直接把电视关了。 第58章 * 夏慕言回家前,先去了趟熟人开的标本手作博物室。 工作室老板得知她要制成标本的,只是一片平平无奇的梧桐叶,还好奇地问了下它的来历。 夏慕言想了想,说:“因为喜欢我,所以送我的。” “嗯?这么纯情,谁啊?同学?” 夏慕言摇头,“只是一棵树。” “……?” 工作室老板不太明白这年纪小女生的想法,猜可能是网络热梗,那种“一款南市知名木头”的变种,没细追问,还是帮她把红叶干燥,过塑封好。 选展示框时,夏慕言要了最贵的款式,老板打趣这是椟贵于珠了。 夏慕言并不在意,将梧桐叶架带回家后,摆在书架玻璃柜里最显眼的位置。 唯独这排置物很乱很杂,与她房间内讲究的装潢,乃至只是别层分类有致的书籍相比,都显出罕见的凌乱随意—— 有精致的梧桐叶架,有几本杂牌的、未用的作业本和笔,有一柄立陈的粉色心形棒棒糖…… 还有一座金色奖杯,底座雕着的却不是夏慕言的名字,刻的是: “南市第二十一届青少年综合知识竞赛 初中组·冠军 展初桐”。 * 这天休息得很到位,第二天醒来时,展初桐已然复活,早餐都多吃了两个包子。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夏慕言,平日虽静但能看出气色好精神足的好学生,难得呵欠连连。 大小姐连打哈欠都是藏在掌心后的,嘴也没张大,已然泪眼汪汪。 展初桐看过去,夏慕言好像心虚似的,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放下,端庄看回来。 让展初桐想起程溪之前说过的一个词: 萌袖。 夏慕言什么时候也走这种可爱路线了? “你很困?”展初桐问。 “有点。”夏慕言如实答。 “为什么?昨晚熬夜了?” “没有。只是起得比较早。” “起早干什么?” 这回夏慕言没答,转而问:“你吃早餐了吗?” “……嗯?”展初桐话题被转得莫名其妙,愣一下,“吃了。干嘛?” “没事。啊,上课铃响了。” 夏慕言看向黑板,没再看展初桐。 展初桐更莫名,这问题是什么意思?是那种无聊的寒暄吗?那她是不是该把“吃了没”问回去? 反正这茬过了,她也就没放在心上。 放学,程溪勾展初桐去如梦相约,展初桐没抵抗,歪歪扭扭被拖走了。 她们到包厢时,宋丽娜和邓瑜早到了,还点了一桌炸鸡汉堡,边吃边头抵头玩程溪留给她们买单的手机。 展初桐犯过胃病的事,友人们都不知情,所以点的食物都按正常喜好来的,有些油腻,展初桐进屋闻到这股味儿还有点不舒服。 但她没表现出来,不想破坏大家食欲,只找了个角落坐着,玩小天才。 她就是这时候接到夏慕言的来电的。 给她吓一跳,一激灵接通,夏慕言的声音传过来: 【你在哪?】 “……” 为什么又是这种理所当然查岗的语气。 “你要干嘛。” 【你吃午饭了吗?】 “……” 夏慕言这是打算各聊各的是吗? “吃了。”展初桐瞥一眼桌上的炸鸡汉堡,已经饱了。 【已经?】夏慕言语气听着不太信,【放学才十分钟?】 “直接说你想干嘛,不然我挂了。” 【我担心你胃病初愈,不注意饮食,给你带了饭。】 “你给我带饭?!” 出于震惊,展初桐没控住音量,喊了出来,包厢内一静。 那边三个本凑在一起准备打桌游的女生闻言,纷纷噤声,齐齐看了过来。 ……而后,默契地放下手中的食物和卡牌,皆面带狞笑,好奇八卦地凑过来。 展初桐:“……” 在那仨贴脸上来明目张胆“偷”听之前,展初桐决定迅速结束通话: “别麻烦了,我已经饱了。谢谢你。” 程溪提声:“哟,桐姐不愧非凡,啥也没吃,喝西北风就饱了?” 展初桐:“……” 宋丽娜提声:“是不是我们点的垃圾食品不合桐姐胃口啊?哎呀疏忽了,现在要去哪里找合桐姐胃口的食物呢?” 展初桐:“…………” 在展初桐沉眉提起手边空椅砸过去之前,那几个起哄的损友有眼力见地逃命溜远。 周遭终于清净,却衬得未挂断的沉默更加刺耳。 展初桐清了清嗓子,正要说什么,就听夏慕言先低声说: 【我果然不该自作主张吧。】 【也对,万一我带的,不合你胃口怎么办。】 【不好意思啊,给你带来负担了。】 “………………” 无语良久,展初桐叹一口气,立场反转,问: “你在哪?” 第32章 送饭 送饭:送饭 展初桐挂断通话后,对上的就是友人们八卦的表情。 “谁啊谁啊谁啊谁啊!”邓瑜迫不及待问。 “都送饭了,要么是桐姐的家属,要么是桐姐的追求者咯?”宋丽娜说。 “是家属的话桐姐不可能用那种语气说,”程溪夹了下嗓子,做作地显出低哑高冷,“‘别麻烦了’和‘谢谢你’吧?所以是追求者?” “谁啊谁啊谁啊谁啊!”邓瑜更按捺不住好奇。 “……” 展初桐没解释,丢了句“别胡说”,就走出了包间。 夏慕言已经循着亲子系统的定位到了附近巷子,只是不熟悉如梦的具体位置,所以没到店门口。展初桐按其口头描述的环境,很快找到夏慕言。 彼时巷影深深,展初桐四下打量一眼,确定无人,才走过去,跟什么特工接头似的。 夏慕言站在原地等她靠近,正手拎一个提袋,体量方正厚实,看着架势不小。 “这是……”展初桐视线垂落在那提袋上。 夏慕言双手拎起递给她,“粥。” “……粥?”展初桐面露怀疑,“这么大个袋子盒子,装粥?” “嗯。”夏慕言还是一脸理所当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展初桐撇了下嘴,有钱人的常识总是让她意外。她把那袋子接过来,到手重量沉得她肩一塌。 “这么沉?” “嗯。里头还有些容器和餐具什么的。” “……” 展初桐一般不把外卖粥品的塑料碗和液体勺煞有介事称作“容器和餐具”。 虽然没打开看,但她有种直觉,这袋子装的餐品不会只是一人的分量。 于是展初桐问:“你午饭怎么解决?” “还没想好。”夏慕言揉着眼说,“有点困,胃口不算好。” “……” 展初桐有句话含在唇瓣内,咂摸着要说,可嘴唇蠕动几次,都没说出来。她哪想过普通人类居然也有台词烫嘴的情况,有点烦,正思忖,余光瞥见夏慕言抬眼往她身后看。 展初桐顺着夏慕言视线回身,恰好捕捉到“跟踪者”闪走的残影—— 程溪。邓瑜。宋丽娜。 展初桐:“……” 反正都被看见了,也没必要躲躲藏藏遮遮掩掩。 于是展初桐转回头,看向夏慕言,发出邀请: “午餐,要和我们一起吗?” 夏慕言不假思索点头,“好。” 如梦的包间有低消要求,一般学生只在大堂坐,故而那间程溪常用的包厢几乎是她们专属。 展初桐带着夏慕言进如梦时,店内大堂内有不少学生认出她俩,好奇盯着她们看。 展初桐介意的就是这个,快速带夏慕言穿过大堂进了包厢,刚进门就听到那仨损友默契的起哄: “哟哦哦哦哦——” “我寻思是谁呢,原来是她呀~” “哎呀,好羡慕哦,居然能吃班长大人带的饭~” 展初桐:“……” 夏慕言被闹,倒是镇定,只是瞥见展初桐凛着表情,耳朵却红得像北极贝的边边,便主动开口解围: “同桌胃疼刚好,我带了点养胃的粥。” “……” “……” “……” 攻守易势,这回窘迫的成了那三个女生。 女孩们心虚扫了圈桌面的炸鸡汉堡,眼观鼻鼻观心鸦雀无声。 展初桐见这几个吃瘪,有点暗爽,把提袋往桌面一摆,正要拆。包装复杂,她拆得不顺,夏慕言见状,主动搭手,轻声说,我来吧。展初桐也没收手,有一搭没一搭帮衬。 那边邓瑜默默看着这对同桌配合的样子,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想到什么,转头问程溪: “哎,昨天班长大人请假,不是说她自己胃疼吗?怎么今天就成了桐姐疼?” 第59章 程溪讳莫如深,“嘘嘘嘘,小孩别多问。不要被卷进莫名其妙的结界里。” 邓瑜锤程溪一拳,“我才不是小孩呢!” 夏慕言抬头问:“粥很多,你们喝吗?” 邓瑜马上嬉皮笑脸被转移注意,“喝喝喝!” 提袋里的容器确实讲究,食盒是小叶紫檀木的,餐碗是景德雕花瓷的,连勺子都是缠了金丝的白玉勺。 食盒开启,含蓄的、氤氲的温热蒸汽才扑鼻而来,散发黑松露的浓郁幽香。 邓瑜好奇凑上前看,便见保温小瓮里盛着的粥体半透明呈玉脂色,如温泉一捧。其中几笔莲心、山药丁和松茸,似泉中点缀的石山水。 还没入口,已觉色香味俱全,邓瑜咽着口水,期待地问: “该不会这是班长大人亲手熬制的吧?” 夏慕言闻言笑了,一边持碗为她们盛粥,一边说: “怎么可能?你把我想得太万能了吧。” 程溪识货,见粥体上等通透,说:“是你家厨子熬的吧?” “嗯。”夏慕言点头。 邓瑜追问:“班长大人家的厨子,是不是那种五星级、米其林,特级……呃……”她家长是知识分子,家教严格,家境却不算特别富裕,夸到这里,还是卡壳。 这回夏慕言没答是不是,粥盛好,递到邓瑜掌心,邓瑜得了好吃的,当即乐呵呵坐好。 交接时,袖口一抻,在旁的展初桐这才看到夏慕言藏在“萌袖”里一早上的手。 指尖缠了创口贴,鱼际有疑似烫伤的淤红。 展初桐神色一沉。 联想到这人早上异常的困倦,联想到这手上的伤口,联想到这人平日的娇气,再联想到这盒粥,她很难不猜,夏慕言是不是尝试下厨了。 结果毕竟生疏,初次尝试失败告终,最后还是让家厨代劳,熬了这盒粥。 现在却对自己的用心只字未提。 若非展初桐看见了,她怕是永远也不会知情。 夏慕言给那三人都盛好粥打发了,才有空看展初桐,见她若有所思,歪头问: “怎么了?没食欲吗?” “不。”展初桐伸手要接勺柄,“我自己来吧。” “我都盛到现在了,不差你这一碗。”夏慕言没递出勺柄,低头将粥翻搅,有意挑拣沉底的小料,盛进这碗里。 展初桐没抢,安静看着夏慕言动作,片刻,才说: “反正做都做了,下次让我试试再说。” 一句有些没头没脑的话,没有上下文,很难听得懂。 但夏慕言的手僵了下,片刻才继续,嘴角抿起来: “好。我再练练。” 那边邓瑜边喝粥边观察,又用手肘怼了下程溪: “她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程溪又是讳莫如深:“多吃饭,少说话。越是不理解,越是不要问。” 邓瑜:“???” * 一场秋雨一场凉,几次降温后,到了第一次月考前。 临考前的多数学生心比季节还要凉,每日都焦头烂额临时抱佛脚,连论坛也难得有了“校园”应有的氛围,全是“考试必过”和“接接接”。 当然,也有少数学生,节奏丝毫未被考试影响,比如夏慕言为代表的学霸。 ……以及展初桐等人为代表的学渣。 这几个混子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每天还是该吃吃该喝喝,正值青春期的岁数却已迈入养老节奏,直接少走几十年弯路。 展初桐没把月考放眼里,不如说,她没把上高中后任何一场考试放眼里。 所以,她本打算考试当天写个名字提前交卷,这样剩下的时间就都是她自己的了,合理逃课。 然而第一科开考前,夏慕言出现在展初桐考场窗外。 城东实验的大考会以年级为单位拆班,根据上回大考成绩排序划分考场,编号一的诚信考场自是年组卧虎藏龙之地,连监考老师都没有;考场八自是年组乌烟瘴气之所,监控老师固定,是教导主任潘建华。 夏慕言毫无疑问是考场一的顺位一。 展初桐毫无疑问是考场八的倒数一。 夏慕言本没理由出现在考场八教室外,因而当她驻足门外,被窗边几道目光不经意瞥见时,如石投湖心,窃窃私语声便以她为圆心,迅速漾开。 “看外面……” “夏慕言?” “真的假的?她怎么来我们考场了?” 靠窗那几个同学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甚至有人没由来整理发型。本喧闹的声音默默又静了,众视线皆被牵引向那扇门。 展初桐坐在教室深处,本在和前座的程溪说话的,察觉教室内异常安静,便抬眼转头,看到了门外的夏慕言。 夏慕言的目光本在教室内扫动,正寻找什么,恰好也锁定她,随即展开笑容。 那种被阳光熨得格外清丽的笑意,被一众灰头土脸的面色衬托,格外打眼,故而教室里有低低的感叹声汇聚成响。 展初桐收回视线。 她要是这种万众瞩目的时候出去,简直在拉仇恨。 何况夏慕言又没叫她。 前座程溪也看见夏慕言了,憋笑,明知故问: “哎,桐姐。你同桌来找谁啊?” “谁知道。可能找潘建华吧。” “反正不可能来找年级倒一是吧?”程溪起身,“那我去会会她。” “不是。你干嘛?” 程溪回:“万一她来跟我们串通递答案的事呢?” 展初桐:“你做梦呢。” 程溪手插兜,迎着众人视线出去了。 展初桐坐在原位,清楚地听到教室内闹腾的讨论: “居然来找程溪的吗?” “她们之间有什么交集吗?” “都是同班的,总有点事吧……” “有事?嘿嘿,是我理解的那种含义的‘有事’吗……” 邓瑜曾描述过的,“夏慕言与谁站一起都有cp感”,此刻在展初桐面前体现。 夏慕言微仰着头,面容沉静同程溪说着什么,程溪一手撑在门框上,稍稍低头,平日吊儿郎当的表情此刻收敛,略带笑意地专注听人说话。 答案没揭晓时,猜测声此起彼伏,此刻程溪出去了,那些心存侥幸的议论声渐渐消止了。 展初桐趴回桌面,想,她俩能聊那么久,果然不是来找我的。 教室里分明静了,她听着却更吵闹。门口那点窸窣的似有若无的交谈声,让她有点介意。 可能是好奇谈话内容吧。 毕竟一个是我朋友,另一个是我……同桌。 展初桐如是想。 就在一切关于夏慕言的议论与聚焦都消散,一切展初桐心头莫名的小情绪都平息时…… 门外程溪响亮提嗓: “展——初——桐——” 展初桐:“……” 考场内氛围陡然一凝。 众人刚散的视线齐刷刷朝展初桐聚集过来。 展初桐坐起来,耷拉着眼皮朝程溪瞪过去。 程溪走回来,对她表情毫无察觉似的响亮道: “来找你的!” 展初桐:“…………” 木质椅脚与水泥地板摩擦出刺耳声响,打破了教室诡异的寂静。 展初桐什么也没说,沉着一张脸,在无数道探究的目光中起身,迈开长腿,朝门口走去。 经过程溪身边时,展初桐咬牙切齿挤出一句: “谢、谢、你、啊。” 程溪还爽朗地回: “不客气~” 说不定刚才直接自作多情地出去认领夏慕言的来访,都没如今被程溪从中搅和一趟后更惹人注意。 程溪这个害人精。 论坛嗑她俩cp的怕不是又有粮了。 “干嘛。”展初桐停在夏慕言身前,有意遮挡,好将大部分窥探的视线阻在背后,以隔出一个短暂属于她们的空间。 夏慕言开门见山:“你带笔了吗?” 展初桐沉默片刻,犹疑,“你特地从楼下上来楼上,是找我借笔?” 夏慕言笑,“不是。我想确认你有没有带笔。” 展初桐当然没笔,她偶尔需要写点啥,都是找前后桌借的。今天的考试她只要写个名字就够,哪怕借同学的笔,也不会耽误人太久。 甚至不写名也没关系,反正白卷。 “没有。” “我有多的。”夏慕言掏口袋,递出一支崭新的笔,“给你。” “…………” 展初桐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半晌才艰难道: “你刚才也给程溪送笔了?” 夏慕言摇头,“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特地给我送?” 夏慕言说:“因为一般考生都会带笔。但我知道你不会带。” “……?” 好像回答了问题,又好像没有。 展初桐没接,“不用了。” 第60章 “你准备不答卷吗?” “嗯。” “能不能商量一下?” “什么?”展初桐怀疑自己理解错了。 “我希望你好好答题,别交白卷。”夏慕言把笔塞进展初桐校服口袋。 “……你不会以为我平时什么也不听,上考场了突然文曲星附体顿悟,看着题目什么都会了吧?” “当然不是。”夏慕言说,“也不是要你坐完全场,你就稍稍看一眼卷子,挑会的答,行吗?” “夏慕言,我的意思就是我什么也不会。” “不会的就不用答。” “…………?” 展初桐怀疑自己和夏慕言此刻的对话在鬼打墙。 不会的就不用答,在展初桐看来,和直接交白卷没区别,因为她就是什么也不会。 眼下夏慕言特地跑来强调这么一句,是何意味? 展初桐还要追问,奈何此刻上课铃响,是考试时间开始了。 不远处潘建华扭着圆润的身躯抱着试卷敏捷赶到,经过她们身边时,诧异地止步瞥了一眼: 凶神恶煞地,“展初桐!”而后秒变脸,“慕言同学,你俩干嘛呢?” “潘老师好。”夏慕言礼貌致意,“我来给同桌送笔,顺便提醒她答完题要检查。” “哎,好好好。”潘建华先是和颜悦色,转头看到展初桐就变了脸,“听见没?好好听慕言同学的话!” 展初桐:“……” 白卷检查什么? 检查印刷错误吗? 夏慕言回班,展初桐归位。潘建华上台发卷子,一边提醒考试纪律,开考后十五分钟内不得交卷。 程溪写完名字就开始望着教室前方的挂钟盯时间,十五分钟一到,她马上起身交卷,一秒都不多待。潘建华无声瞪她许久,程溪嬉皮笑脸应对,但毕竟没违反规则,潘建华拿她没办法。 程溪回身,走向教室后方,准备找她的难姐难妹好战友——“垫底辣妹”展初桐。 脚步却一顿。 程溪看见,展初桐正暴躁地执笔划去答卷上的几行字,眉宇间拧着皱,长睫低低垂着,视线是凝在题目上的,带着种强迫的专注。 平日多松弛的展初桐此时难得弓背绷紧,左手撩着凌乱碎发,搭配不爽表情,透着点野性的少年感。任谁乍一眼都能看出她的烦躁与不耐,然而,与全身抗拒信号截然相反,她右手仍攥着答题的笔。 程溪错愕一瞬,但很快,眼神变得柔和。 她继续走近,经过展初桐身边时,本计划稍稍拍拍对方的肩给点支持,但想了想,还是没这么做,没打破展初桐艰难维系的专注。 程溪只安静地离开了教室。 * 月考成绩很快揭榜,排名波动不大,没黑马出现。夏慕言还是第一,倒数的还是那几个。 非要说有什么悬殊的变化,大概就是认真答卷的展初桐力压交白卷的程溪…… 坐上了年级倒二的宝座。 这天午后,如梦的包厢内,宋丽娜是最后一个到的,推门进来时难得满脸焦躁。 邓瑜注意到,问她怎么了,宋丽娜坐下,这才郁闷地回: “我班主任早上抓我谈话了。” “因为这次月考成绩吗?”邓瑜问,“但你也不是第一次考倒数了,还没习惯吗?程溪和桐姐也被闻姐抓去问话过,她们也都好好的啊。” 程溪点头,“嗯。我跟闻姐说,我都已经出生在终点线了,如果再好好学习太内卷,多愧对同学。” 邓瑜:“……”然后把桌上的铜锣烧塞程溪嘴里,要她闭嘴。 “我不一样!”宋丽娜绝望抓着头发,“我班主任说,因为我们几个拉低了实验在南市的平均分,潘建华很生气,今后开始严抓校风学风,首先就从仪容仪表抓起!” 邓瑜:“降本增效严抓考勤的老板,和提升学风严抓仪表的老师,堪称现代无能狂怒的典型!” 展初桐和程溪虽说发型也不算规矩,但好歹擦边过线,宋丽娜这头出格的大波浪卷发,若要严检,怕不是第一个被盯上。 “我和班主任百般争取,她说,我要是能期中考进步百名,就给我申请特赦,否则,老潘会带着剪子亲自来为我理发。”宋丽娜蔫蔫趴在桌面,“百名?这和直接剪我头发有什么区别?” “从倒三,进步百名?”邓瑜摸下巴,“乍一听不太可能,仔细一想,确实不太可能。” 程溪幸灾乐祸撩宋丽娜头发,“你这得从哪开始剪啊?发根吧?到时候头发怕不是比我还短。” 宋丽娜差点要化怒意为杀意,把程溪当场了结。 邓瑜给她出主意,“要不把头发拉直呢?之后扎起来,配合老潘。” 宋丽娜摇头,“不行。我这头发先前染过两回,再折腾一次,发质就废了,到时候都不用剪,撸一把全掉了。” 沉默听了全程的展初桐终于开口: “你上升空间这么大,进步百名,其实只要门门合格就差不多了。” 宋丽娜绝望的眼神瞥见展初桐时,瞬间点亮,“对啊,桐姐,你来帮我补课吧!” 展初桐:“……?” 谁?我吗? 展初桐说:“倒二教倒三?我敢教你敢学吗?” “啊?你是倒二吗?我没看月榜。”宋丽娜病急乱投医,“我就记得论坛说你是隐藏学霸来着。”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隐藏’是什么说法。” “所以,把隐藏去掉的话,你‘就是’学霸?” 展初桐无语,默默敲了敲程溪手机屏上的月考总榜末端。 宋丽娜侥幸之心嘎嘣一下死了。 程溪想了想,“要不我给你请几个贵点的家教,恶补一下?” “杀了我吧。”宋丽娜有点抗拒,“在学校看到那群老古板我就有点活人微死,好不容易下课,还得单独聘请个老古板,一点喘息的空间都没有了。” “你为啥学不进去啊?”邓瑜凑近问,她自己属于中等生,努努力能学得明白。 宋丽娜叹气,“只能说,我这种颜控天生不适合走考学这条路吧。毕竟,老师不仅讲课方式得通俗易懂,我才听得明白,老师本人也得有点魅力,我才有点兴趣。比如,我这次月考得的分,全是咱闻姐英语这科拿的。” “啊?那你确实太挑剔了,”邓瑜说,“闻姐那种年轻漂亮有魅力的老师毕竟是少数,你总不可能要求全科老师都才貌双全吧?” 程溪附和:“大概要全国悬赏吧。” 不远处,展初桐冷不丁一句:“其实,夏慕言讲课就挺有意思的。” “……” “……” “……” 这边三人静了,展初桐抬眼看过来,于是反应过来的三人组就开始阴阳怪气地“模仿”: “哎呀我怎么能这么穷呢?” “其实我就挺有钱的。” “哎呀我工作好累加班好晚。” “其实我就挺闲的。” 展初桐:“……” 她听明白了,坐起来,解释: “我不是那意思。我的意思是,你想要全科都才貌双全的老师,为什么不去问问夏慕言?” “……” “……” “……” 三人组变本加厉: “哎呀我穷得连菜都吃不起了。” “为什么不去吃肉?” “哎呀我被我妈气得不想活了。” “为什么不去换个妈?” 展初桐:“…………” 几枚枕头飞过去,那仨戏精这才老实。 “你们不是都把夏慕言拉进群了吗?” 邓瑜回展初桐道:“但是拉进群不代表什么吧?难道我们和班长就已经能算闺蜜,可以拜托她这种麻烦的事情吗?” “不算闺蜜也可以问吧?只是问问,又不强迫。她嫌麻烦也可以拒绝。” 邓瑜撇着嘴,盯着展初桐看好久,好像在生闷气,片刻才转去对程溪说:“我还是觉得桐姐在凡尔赛。” 展初桐:“?” 宋丽娜也满口回绝,“虽然桐姐提供的选项确实很诱人,但对象是夏慕言的话,我确实开不了这个口。” 那边三人又凑在一起,当面蛐蛐展初桐,给展初桐编排凡尔赛小剧场,什么“数学不会打电话给华罗庚”,“生物不会发短信给达尔文”。 展初桐又气又好笑,可随即又觉得,并非她们说的那样。 夏慕言并非那么遥不可及的人。 只是她们习惯了仰望夏慕言,能接受她主动向她们走近,却不愿意主动亲近她。 好像哪怕只是稍稍靠近一步,就会给自己形成负担压力,于夏慕言而言,也会造成一种打扰。 可夏慕言本质上,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青女素娥,不过是一个收到完整漂亮的梧桐叶,会欢欣到笑出梨涡的普通少女。 想到这里,展初桐点亮小天才,在群聊中艾特夏慕言: 第61章 【zzz:夏慕言,宋丽娜想补课,你有空吗?】 程溪手机振动,那边三人看消息: “……?” “……?” “……?” 夏慕言很快回过来: 【咩:好啊。】 【咩:你也一起学吗?@zzz】 展初桐:“……?” 第33章 溺爱 溺爱:溺爱 潘建华提升城东实验平均分的决心,比众人想象的还要坚决。月考刚揭榜没两天,他就推出了晚自习方案:月考榜上前五十名,可以申请免自习,五十名之后的,免谈。 月榜垫底的那十几名,更是重点中的重点,没有赦免条款,如果当事人反抗得比较强烈,班主任可以申请让狗哥督堂。 此招阴狠,闻者怨声载道,但确实效果不错。 第一次晚自习的出勤率很高,负责点名的纪律委员名唤杜晓,花名册打勾打得哗哗响。 点到五班时,她按照惯例,每个名字读两遍以给容错机会。到展初桐时,她视线直接飘到后排某桌,见座位空空,便直接说: “展初桐又没来吧。” 五班学生们闻言噤声,纷纷抬眼看了看,依稀察觉到这微妙的区别对待。 恰在此时,展初桐和程溪邓瑜悠哉悠哉地从教室后门进来了,也听见了杜晓说的话。 展初桐只掀眼睫,往讲台上扫了一眼,视线很快转回来,不甚在意的样子。 台上杜晓撇了撇嘴,把已经写上的叉号改掉,挽尊补一句: “下次别迟到。” 这回,程溪和邓瑜都看上台来。学生会来点名的不新鲜,但越俎代庖替老师警告学生别迟到的,她们还是头一回见。 程溪便笑,“哟,官威这么大?” 杜晓没搭理程溪的嘲讽,板着脸自顾自念着,“程溪,邓瑜”,把这两个名字勾了,剩下的名点完,就端着花名册走出了教室。 程溪落座后拉展初桐的衣角问:“桐姐,她好像认识你,你认识她吗?” 展初桐往门边瞥一眼,懒懒说:“没印象。” 她刚吃完晚饭,正晕碳,没什么精神。 前座邓瑜转过来,“我记得她好像是一班的,年级万年老二吧?不过你们这么惹眼的被记住也没什么奇怪,但这种大学霸居然也记得我诶~” 程溪:“……我隔着桌够不着,桐姐,你替我敲下她脑壳。” 展初桐代劳,胡撸胡撸邓瑜单纯的脑袋瓜,把人旋回去,邓瑜就乖乖坐正了。 她们没把这事放心上,聊聊就翻篇,毕竟杜晓也可能只是没话找话无心失言,她们不至于耿耿于怀。 然而彼端,杜晓攥着名册,从五班亮处走到门外暗处,回头看进窗内时,指尖竟快把册子边缘攥破。 “杜晓,我们点完啦!” 纪律组其余点名的同学找到五班门口,和杜晓汇合。 杜晓还是板着脸,情绪藏也不藏,不耐烦问:“情况呢?” 这几个同级生都是高二的,点的是高一高三的名。她们都知道这位纪律组组长的脾气,加之成绩不如杜晓,汇报时都有点小心翼翼。 杜晓似乎对此也很受用,听人说话眼皮都不抬一下。 嗒,嗒。 就在此时,几声轻盈脚步声传来,集合门口汇报的学生们循声望去,本随意的视线在聚焦时,陡然提神。 来的是夏慕言。 走廊熄灯,只有教室窗内透出的光聊以照明,在一片混沌的暗色中,少女的皮肤白得泛光,像把天边月晕攫了敷在面上。 年级前五十都不需要参加晚自习,更遑论第一。而且打铃时这人就没在教室里,所有人都没预料夏慕言真会来参加晚自习。 夏慕言到时,看到她们手里的册子,大概有数,主动问: “我迟到了。要补点名吗?” 很普通的问题,那几个学生却被问得愣住,半晌反应过来,又七嘴八舌积极回答,什么“前五十不在名单上”什么“没有你的名字”之类的,挤在一起,听着很吵。 “嘶!”是杜晓发出很响的一声诘难,这些人才静下来。杜晓横她们一眼,像是责怪她们小见多怪,而后迈前一步,和夏慕言熟稔打招呼,板了一程的脸难得有笑意,“慕言,你居然来参加晚自习啊?” 直呼名字,听着很亲近。 旁边的学生们见状,先是惊讶于杜晓这样唤人家,而后又了然,毕竟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惺惺相惜熟悉一点,也很正常。 听到这样的称呼,夏慕言稍稍提眉,其实是有些诧异的,但没失礼地把表情做得很大,微妙情绪一闪而过,她得体地笑应: “嗯。来学校学习氛围好一些。” “啊?说什么学习氛围好……”杜晓撇嘴,表情嗔怪,“我们前些天计划组织校外培优班,邀请你的时候,你还说不去呢。” 旁边学生们低着头暗暗听,她们都不知道还有培优班这回事,心想大概是顶级尖子生才知道的内情,她们的成绩还不够格知情。 实则杜晓也确实是这么想的,她家长是这培优计划的牵头人,想组织顶级学霸内卷一波,好高考时冲击顶级名校。计划刚有雏形,她和家长不约而同先确定名单第一人:夏慕言。 如果能把夏慕言邀请进来,这计划基本就算成功了,后续不论是成员还是师资,甚至是一些审查流程,只要有夏慕言及其家世背书,问题都迎刃而解。 然而夏慕言当时直接拒绝了,理由是时间精力有限。 此时,听杜晓翻旧账,夏慕言没说什么,笑笑点头,就准备进教室。 杜晓不动声色挪一步,悄然挡了夏慕言去路,缠着人说: “和这帮年组五十名之后的庸才一起参加晚自习,氛围能好到哪里去?不是更浪费时间精力吗?” 旁边学生听着都有点不高兴,杜晓这话直白且难听。 但她们又不敢说什么,心底实则认同杜晓说的是实话,加之这人脾气很差,又掌握点教务小权力,她们只能低着头,权当没听见。 夏慕言闻言,则静静盯了杜晓一会儿,不久,但目光深邃,以至于让杜晓以为自己在几秒内已然被洞穿,被窥探了个彻底。 夏慕言还是来时那副沉静的表情,嘴角弧度一点未变,丝毫未被影响情绪的样子,只末了意味深长对杜晓说一句: “你还挺让我意外的。” 说完,夏慕言就绕过杜晓,进了教室。 杜晓被说懵了,这句话不像是回应,更像是越过她拉着她强制进行的对话,站在第三视角直接进行审判,直接让杜晓陷入内耗。 意外?夏慕言原本是怎么看我的?如今这个判断有了怎样的变化?是好的还是坏的? 杜晓独自沦陷于自我怀疑,心情也因而擅自起伏。等她抬眼,对上的就是周遭同学们幸灾乐祸的表情。 她们本羡慕杜晓与夏慕言亲近,如今看来,事实更倾向于一切只是杜晓一厢情愿。 在杜晓发作之前,同学们赶忙视线转移,透过窗子,落在进了教室的夏慕言身上。 显然,五班的学生们也对夏慕言的到来很是意外,故意起哄鼓掌,甚至有人吹哨欢呼。夏慕言哪怕被闹得不好意思,也依旧笑得很大方,出言让大家放过她。 回到座位,还不待坐下,夏慕言先看向她的同桌。那名今年刚转来就混得风生水起的校霸,此时仰着头,半是狐疑半是不解地看着夏慕言,开口问了什么。 夏慕言垂眸看着她同桌,启唇应了几句话,距离很远,窗外人听不清,但能看到,夏慕言侧脸线条好漂亮,夏慕言笑得深了,唇下居然是有梨涡的。 杜晓也在看窗内,故而也看到了夏慕言的梨涡笑。 这是她第二次看到夏慕言的梨涡,第一次是在办公室里,在那之前,她都不知道夏慕言有梨涡。 当时月考揭榜后,杜晓第一个冲进办公室,为了找班主任看排名,班主任很惯她,一般都会允许她最先看。 见自己排名不意外地又落在夏慕言名字的下方,旁边没标注上升的红箭头或下降的绿箭头,杜晓内心有些酸涩,有些麻木,又有些习惯,甚至发展到后面,有些暗喜。 毕竟,若说超越夏慕言是一场华而不实的梦,那么,仅次于夏慕言,便是杜晓挑灯夜读维持住的最艰苦也最真实的战绩。 看完排名,杜晓转头,意外见,附近五班班主任办公桌边,竟就站着她的假想敌本人。 夏慕言大概被肖语闻叫来说什么事,说完,肖语闻把一些材料递过去,最上面的是一张彩印的名单。 杜晓毕竟刚看完月考排名,远远凭配色和排版也能认出,最上面那张是月榜。 夏慕言看见月榜,第一反应不是自上而下看,竟是直接落到最低端,自下而上找。 但也没找多久。 杜晓只见,夏慕言的指尖落在约莫倒数第二那人名字的边缘,那边有个红色注1上行小箭头,意为上升一名。 第62章 杜晓看见,夏慕言嗤一下笑了。 唇下梨涡显现。 夏慕言抱着那叠材料,和肖语闻告别,走出办公室。 杜晓这才回神,比对自己手中的名单,找底下倒二的那个名字: 展初桐。 一个杜晓从未听闻过,排名位置也从未引得杜晓忌惮的名字。 “她同桌就是那个展初桐吗?” 身后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将杜晓的注意从回忆中拽至当下。 “展初桐?最近论坛上很火的那位?” “嗯。一直没见过她本人,原来长这个样子啊,这桌颜值有点超标了吧,嘿嘿……” “不过,没想到展初桐也会来参加晚自习,都传她是校霸,以为她会直接旷课……” “你不也没想到夏慕言会来嘛,人家不也来了,学霸的心思你不懂。” “学霸?展初桐也是学霸?” “不知道了吧,听说她中考成绩是城西区状元。我怀疑她这次月考是在故意藏拙,为了之后秀操作整个大活惊艳所有人……” “有没有可能,其实是桐姐玩真心话大冒险,愿赌服输,故意考砸?真正的学霸拿得起放得下……” 周遭围绕展初桐的议论絮絮不决,让杜晓烦躁,她横瞪过去一眼,却见原先怯于她的同学们,注意早不在她身上,她失了被关注的焦点。 “切,伤仲永的故事没记住?宁愿相信造神的浮夸可能,也不相信有的人就是单纯跟不上?” 杜晓的话,让本轻快的闲谈骤然收声。 注意重回杜晓身上,她这才舒心一点,继续道: “初中课业和高中的难度不在一个水平上,没必要那么在意展初桐,就她那实力,对你们造不成任何威胁。” 说完,杜晓转身要走。 身后有人还是问:“杜晓你去哪?交完名册你要回家吗?” 杜晓止步,想了想,说:“你们交完就走吧。我今天留校自习,一会儿巡逻纪律。” “……哦。” 等杜晓走远,余下几人才挠头对视: 巡逻纪律? 主任交代的任务里,有这项吗? * 今天来五班督堂的是信息技术老师,因为是小科目,老师平日话语权不高,性子也温软好说话,一开始提醒大家自习别出声,过五分钟,教室里就吵得像菜市场。 老师下教室溜达一圈,见学生们虽吵,大多数真是在探讨作业内容,也就没再阻止,随大家去。 显然,别班的情况也都大同小异。 毕竟宋丽娜就是趁乱从八班堂而皇之混进五班来的。 恰好邓瑜的同桌在年纪前五十之列,没来自习座位空了,宋丽娜就暂借人家的位置。 见宋丽娜来时还抱着教科书练习册,邓瑜眼睛都直了: “我以为你说要发愤图强是说笑的,没想到你是认真的啊?” 宋丽娜苦笑:“我的决心可以开玩笑,我美丽的秀发不可以。” 随后宋丽娜把教科书展开在夏慕言桌面,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学神,务必救我!” 夏慕言没和她客套,很认真听宋丽娜提问,随后言简意赅回答,见宋丽娜表情呆滞显然听不懂,马上调整思路换了更好懂的说法,这回宋丽娜表情似懂非懂,夏慕言也就摸清宋丽娜的水平,再调为宝宝巴士级的讲解。 由于太过通俗,前面邓瑜都好奇,咱高中有这么容易的题目吗?转过来才发现,居然是在讲二次函数。 宋丽娜听进去了,邓瑜转过来听了会儿,也听进去了。 不多时,后桌的程溪也挪了凳子,凑到展初桐边上。 展初桐本饭后困得打盹,被程溪冷不丁凑过来,惊醒,“你干嘛?你也要发愤图强?” 程溪摇头,“那倒不是。单纯觉得你们四个围一起,我坐后面被孤立了。” 展初桐:“……” 程溪:“桐姐,我们来玩五子棋吧?” 展初桐:“古语有云,来都来了。你多少听点课吧。” 程溪:“你有资格说我?你当夏慕言那么久同桌,又听进去多少?” 那边夏慕言本在写字,大抵听见她们斗嘴,笔尖停了,随口说: “她还是进步了的。” 夏慕言说得随意,但听者却皆是一顿。 进步? 是指倒一程溪交白卷,但凡选择题全选c蒙对一题就能当倒二的进步吗? 展初桐本在和程溪纯互损,没防备听见自己被这么正经维护了一句,反而有点不自在,提了提校服领口,又把拉链拉到顶,把表情藏进去。 她想起今天课上,夏慕言找她要试卷的时候。 展初桐原是不想给的,那些布满红叉的卷子她揉吧揉吧当废纸塞进抽屉不知哪个角落了,她虽为学渣多少还是有点羞耻心的,不想被公开处刑。 但夏慕言执着摊手索要,非得看。 那手就摊在桌上,横在她们桌面正中,夏慕言记笔记就用一只手,姿势别扭也不管,就这么摊着手等卷子,犟种一个。 展初桐第一次这么认真观察一个女孩的手指。 指骨纤秀,指尖是粉的。 展初桐有点莫名,私下看了眼自己的手,骨节微凸,指节较夏慕言的长些。 如果手贴手的话,对比起来应该会很明显。 她刚分化成alpha,据说还能再蹿蹿个儿,手再长大些,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把夏慕言的手整个包起来…… 有病。 展初桐骂了自己一句,投降,把试卷交了出去。 夏慕言这才满意,逐一翻着那些试卷看,神态比自己上课听讲还要认真。 展初桐在旁看着,有点紧张。 服了,她等中考成绩时都没这么紧张。 都说学霸的卷面正确得千篇一律,学渣的卷面胡扯得五花八门,但意外地,夏慕言看展初桐卷面时,不但没皱过眉,甚至嘴角稍有莞尔之意,都不像出于嘲笑。 静静看完所有科目的卷子,夏慕言把考卷还给展初桐,说了句: “很好。” “嗯?” 展初桐没懂,她那险些要在数学答题区写英语作文的卷子,好在哪里? 她也没问,权当夏慕言是那种“过年走亲戚没得夸只能硬夸人家小孩长得可爱”的心态,卷子揉吧揉吧,又塞进抽屉深处。 展初桐不懂夏慕言在想什么,眼下,围坐一圈的邓瑜宋丽娜和程溪,显然也不懂。 “班长大人你真觉得桐姐进步啦?”邓瑜藏不住心事,忍不住问。 夏慕言点了点头,表情分外认真,一点不像客套或说笑。 夏慕言说的是实话,她确实对展初桐的答卷很满意—— 这些日子,凡是夏慕言说过的那些知识点,都出现在展初桐的卷面上了。 通过课堂笔记、通过誊抄翻译、通过电话读卷的……那些似是而非的渗透。 展初桐能答出来,说明记住了,这是个很好的信号,至少证明不是记忆方面出现障碍。 但夏慕言又不能夸得这么细致,一旦这件事放上台面,若是引起展初桐警觉心生抵抗,这种渗透就失效了。 于是夏慕言只是说:“嗯,所有进步都值得被肯定。” 展初桐差点听笑,好空虚好鸡汤的一句话,她早过了会被这种话感动的年纪…… 却听邓瑜泪眼汪汪道: “呜呜呜我也想被这么溺爱!班长大人真的是妈妈级别的!” 展初桐:“……” * 夏慕言小讲过几个知识点,就出了几道题让邓瑜和宋丽娜巩固。两人转过去安静做题,没多久,宋丽娜就又有困惑,转过来正要发问,却见身边投落阴影。 几人仰头,发现是杜晓不知何时又进了五班。 不速之客杀进教室,还特立独行地站着,很显眼,教室里静了一下。 于是杜晓低头对宋丽娜说的话就格外响亮: “我记得你不是这个班的吧?” 宋丽娜怔了下。 “这样随意串班,是不是太不把规矩放眼里了?” 单说内容还算合理,但语气不善,非常冲,更多倾向情绪输出,让人听着很不舒服。 展初桐本耷拉着的,听这声一下子坐正了,拉链拽下,蹙眉看向杜晓。 她方才被找茬过一回,没当回事,眼下杜晓麻烦找到她朋友头上,她就不能坐视不理。 杜晓听到拉链声看过来,对上展初桐阴沉的眉眼,吓得后退一步。 还没算完,旁边程溪脾气更急,直接站起来,比杜晓身量高一截,气势更唬人: “你说什么放眼里?” 眼看这边要起冲突,台上老师马上下来维持纪律。她本来见学习氛围好,对串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这种事民不举官不究,一旦被杜晓点出来,那确实是宋丽娜不占理,老师只好说: “同学,不然你回自己班上学习,好吗?” 第63章 宋丽娜不想把事闹大,忙点头,“抱歉老师,我这就走。” 宋丽娜收拾书本,没想到,夏慕言也开始收拾书包。 杜晓愣了下,脱口问:“慕言你干嘛?” 夏慕言没抬头,收书包的动作没停,沉声说: “我不在晚自习名单,理论上我现在离席也没坏规矩,对吧?” 杜晓顿了下,点头。 “嗯。那我这自习先上到这。”夏慕言背起书包,随宋丽娜一齐起身,“对了纪律委员,稍后若在别班看到我,记得按规矩办事。” “……”杜晓僵住。 她承认自己是来找茬的,教导主任的放权并未到维护纪律的程度,她就是看不惯夏慕言身边的这群人,就是想给这群人添堵。 她本是占理的,却没想到,夏慕言却借她的理,暗示自己会和宋丽娜一起去别班,堪称直接宣战,将她与这帮子学渣的恩怨,直接转化为她与夏慕言的个人恩怨。 杜晓可不想与夏慕言结仇,更不愿与夏慕言当众翻脸。 她脸险些白了,赶忙拦了下夏慕言,被夏慕言避开。 好在急中生智,杜晓有了完美的解决方法: “算了,今天第一次晚自习,不知者无罪。看在夏慕言的面子上,我先放过你,下不为例。你不用走了。” 最后这句话杜晓是对宋丽娜说的。 但宋丽娜没打算接茬。 宋丽娜多精明的人,怎么可能听不出,杜晓是要借花献佛,强行卖夏慕言一个人情。 “没必要。”宋丽娜冲杜晓假笑,而后转来给夏慕言一个虚虚的拥抱,装腔作势喊宝贝,“谢谢bb,今天我们先学到这吧,剩下的我放学问你~” 果然,听到放学还能联系,杜晓脸色又白几分。 宋丽娜一撩大卷发,擦着杜晓的肩走了。 “坏规矩”的人都走了,杜晓也没理由留在这儿,便在五班同学诧异的视线中,趾高气昂地走了。 “同学,你也坐吧。”老师赔着笑劝程溪。 程溪不耐烦地坐下,等老师走了,才恨恨踹一脚桌腿,“靠。杜晓是吧。” 展初桐后仰靠着椅背,神情似是依旧懒散,但垂着的眸里翻滚着点颜色,如夜雾深重。 * 放学后,夏慕言到家时,难得见车库里,停着夏捷常用的那辆宾利。 父亲今日回家了。 得出这判断,她毫无波澜,没有惊喜或紧张,只照例在司机来接她书包时,平淡且礼貌地递过去。 玄关的帝王灰影壁色调冷淡,她穿过长廊,便见厅中低头待命的两名仆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恪守礼教,无人抬眼看她。 夏捷在厅中落地窗前持手机,大概在和谁交代商务事宜,满口都是“补充条款”和“仲裁案例”,余光瞥见她身影,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就又继续看窗前。 连无声颔首的招呼都没给。 夏慕言对此习以为常,毫无失落,淡然地朝父亲放学点头致意,如同对空气行礼,并不需要回应,转身便回房了。 老管家来询问是否有夜宵的必要,语调周到得完美符合服务规范,夏慕言也礼貌优雅地回应,毫无颐指气使的高高在上。 整座宅邸的氛围呈现英伦贵族片中刻意营造的精致。 丝毫没有夏慕言见识过的那条老巷中,独属于中式小家的人情味和烟火气。 闭锁房门,夏慕言褪了校服外套,仰面倒在床上翻着手机。 备注为“母亲”的微信用户,朋友圈定位新泽西,与她不多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一个半月前。 夏慕言眨了眨眼,依旧面无表情,手臂垂落在床面。 她盯着雕花繁复的天顶,脑中一片空白。 直到,手机振动。 她重新看手机,发现是名为“五八同橙”的小群里,有人在艾特她。 不断叠加的红点,也在给她本静如止水的躯体叠加心跳。 夏慕言勾勾嘴角,点进那群聊: 【lyna:@咩】 【lyna:对不起啊,今天给你添麻烦了】 下面跟了一连串表情包,有搞笑的,有贴贴的,是群里其余成员在活跃气氛。 甚至连平日惯性潜水的zzz,也难得冒泡,发了个河豚膨胀的表情包。 表情包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本人。 夏慕言想象了下展初桐那张总装凶的脸,像河豚一样气鼓鼓的样子,噗嗤一下笑出来。 于是,本似要凝滞的胸腔,终于能喘得上气了。 【咩:@lyna】 【咩:其实我才该道歉】 【咩:你多半算是被我和杜晓的纠葛牵连】 【lyna:我能说我其实看出来了吗】 【lyna:但你现在算我小老师,你的纠葛就是徒儿我的纠葛!】 【lyna:咱们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禾呈:嚯,宋丽娜你好有文化】 【lyna:你当谁都和你一样是丈育】 【禾呈:?】 群里又闹起来,夏慕言插不上话。 她往上翻回zzz发的表情包,想长按把它存下来,却手抖,双击了下zzz的头像,变成了拍一拍。 几乎是秒回,zzz给她发了个问号过来。 但不是在群里,而是私聊。 夏慕言弯着眼,将消息弹窗点开。 【zzz:干嘛】 夏慕言几乎都能想象到对面发这两个字的表情,微戾眉心,拧着单眼皮,故意装作很酷很不好惹的样子。 却忘了,真正冷酷的人,压根不主动搭理人的。 【咩:有不开心吗?】 【zzz:我为什么要不开心?】 夏慕言回想起晚自习放学前同桌的表情,想,那应该能被称之为不开心。 正打算回,对面先发过来: 【zzz:倒是你,有不开心吗?】 消息发来时的震动,落在夏慕言的掌心,带来些不可触及的痒。 随血液循环,流经心脏。 【咩:本来有点的】 【咩:但现在很开心】 【zzz:真假?】 【zzz:“很”开心?】 【zzz:突然就能“很”开心?】 【咩:嗯。真的。】 【咩:我现在每天都很开心】 【zzz:你最好是】 对面显然还不信,发来的话都硬邦邦的。 可夏慕言没说谎,毕竟她回消息的时候,面上是不自知带着笑的,笑得嘴角都有些麻。 夏慕言确实每天都很开心。 她放下手机,边缘抵着下巴,重新望向雕花天顶,本空白的思绪重新活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呢? 记忆回溯,无数画面穿行,很快定格在开学第一天,定格到那条蔓延着血腥味与雪松冷香的、阴暗幽深的小巷。 哦。 原来,是从她与她在那巷口堂皇对视,互相呼唤彼此姓名的那一刻开始。 第34章 姐姐 姐姐:姐姐 展初桐斜倚在床头,蜷着腿,将电话手表架在膝盖上,盯着那方小小的屏幕。 她姿势绷得有点紧,毫不松弛,可也正是这样别扭得有些透不上气的姿势,反而让展初桐自在。 她已经在惩罚自己了。 这样,在“家”这个特殊的场,她与某个禁忌的特定对象联系,擅自偷得欢悦时的负罪感,能减轻点。 小天才屏幕上的对话框一跳,是对面的人又发消息过来: 【咩:明天晚自习我会给你带个礼物】 展初桐:“……” 又是礼物。 上一个被称之为礼物的,还是小天才电话手表这种神品味的玩意,她实在不信夏慕言那脑回路能送点什么投其所好的东西。 【zzz:不要】 【zzz:也不好奇是什么东西】 【咩:不问我这回是出于什么原因送的礼物吗?】 展初桐:“…………” 这人总有新的角度放饵来钩她的好奇心。 展初桐确实琢磨不出最近有什么由头,值得夏慕言给自己送礼物,于是问: 【zzz:什么原因?】 【咩:你明天收了我再告诉你】 【zzz:……】 求拉黑夏慕言教程。 没聊几句,群里又艾特她们。 展初桐切回群里,就发现,是程溪这个点子王又开始撺掇邓瑜起哄: 【禾呈:刚才夏慕言拍了拍桐姐】 【禾呈:然后她们就消失在群聊里了】 【禾呈:来赌明天的午餐和晚餐】 【禾呈:桐姐到底有没有理夏慕言?】 【禾呈:我先有为敬】 【等灯等灯:肯定没有吧?】 【等灯等灯:桐姐那个性……】 【等灯等灯:很难想象她和班长大人私聊会说什么】 【等灯等灯:“你敢拍老娘头?老娘非要拍回去!”这样?】 展初桐:“……” 第64章 在邓瑜印象里她就这样小学鸡。 【lyna:我赌有】 展初桐:“…………” 【禾呈:@lyna 想好吃啥没?】 【lyna:总之,点贵的】 【等灯等灯:不要搞得好像我已经输了一样好吗!】 【等灯等灯:@zzz @咩快揭晓答案!桐姐到底有没有搭理班长大人啊?】 展初桐已读乱回: 【zzz:小赌怡情】 【等灯等灯:嗯!】 【zzz:再问拉黑】 【等灯等灯:嗯???】 * 这天晚自习打铃前,宋丽娜先到了五班,照例坐在邓瑜同桌的位置。 夏慕言来得晚了些,刚进教室,宋丽娜抬眼要和人打招呼,就见窗外晃过去的杜晓。 宋丽娜的笑脸耷拉下去,转为嫌弃。 那边杜晓看见她表情变化,满不在意,甚至有些得意,仰起下巴正耀武扬威。转眼见到宋丽娜身后展初桐投来的眼神,直而浓的黑眸,看得杜晓傲慢表情一僵,尴尬地装没看见,走了。 “烦死了。” 夏慕言刚坐下,宋丽娜就趴在人桌面上: “今晚又是她点名,她一会儿肯定又来妨碍我。” 程溪提议:“要不,我们趁现在没打铃,转战如梦?” 宋丽娜坐起来,一琢磨,“也对。我师尊又不在晚自习名单上,她不在校也不算逃课。我的话,算逃课也无所谓。” 夏慕言一怔,“师尊?” “嗯~咱学神仙气飘飘,尊称自然要区别于那些班味十足的老学究啦~”宋丽娜说着毒舌的话,笑得却人畜无害。 程溪咂舌,“宋丽娜你居然也有这么谄媚的嘴脸。” 宋丽娜踹程溪椅子腿。 “既然这么定了,那就走吧。”展初桐直接起身,潇洒手抄兜,啥也没带。 “好!”宋丽娜也收拾材料。 程溪这种逃课当饭吃的肯定也乐意,只有邓瑜坐在原地犹豫了下。邓瑜作为中等生,处境自是没有这帮垫底的差,遇事倾向求助老师不倾向于违纪。 宋丽娜看出邓瑜为难,就说:“没关系,你留在学校……” “不行!”邓瑜已下定决心,也背起书包,“我妈妈一定会理解我为了和班长大人多待一会儿的决心!一切都是为了学习!” 此话一出,那帮子垫底的皆是一愣。 面面相觑片刻,是宋丽娜先忍不住笑了: “你别说,还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真能说出这句话:逃课是为了学习。” “那就走吧。”展初桐莞尔,“为了学习。” 夕阳烧过的云层此刻呈铅灰的枯色,与教学楼前的水泥路黯淡成一片。 临近打铃,道上人影稀疏,故而从中走过的几名少女格外惹眼。 杜晓站在五班门前的走廊扶手边,视线垂落于楼下说笑着往校门方向走去的五个女生身上。 娃娃头的beta仰头和短发的alpha说了什么,很有先见之明地扭头就跑,奈何alpha腿长三两步追上,装模装样地锁那beta的喉。 卷发的omega在后掩唇笑,转头和身边的夏慕言说了几句话。 夏慕言侧过脸来望向那omega,鼻梁到唇际的线条起伏,很是好看。 听完卷发omega的话,夏慕言嘴角扬起一个很细小的弧度。 而后,转头,夏慕言对其另一侧同行的,稍稍隔着点距离的她同桌,说了几句话。 方才还浅淡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但她同桌听罢,反应似乎很冷,没给太多回应。 看得杜晓垂落在身边的手指,忍不住攥紧,愤怒随收敛的指尖蜿蜒上心头—— 展初桐。 旁人求而不得的,这人就这般弃如敝履。 约莫快到点了,校门口的大爷开始关门,伸缩门缓缓抻开。 见状,那几名少女忙飞奔起来。 杜晓视线从始至终只锁定夏慕言一人。 故而她清晰地看见,在所有人都有了动势的时刻…… 是那个之前还冷淡的展初桐,最先条件反射般抓住了夏慕言的手腕。 拽着人往前跑。 奔跑时空气流动,形成一阵小小的风,吹乱了夏慕言平日总一丝不茍的马尾辫,几缕发丝挣出来,在她脸侧勾勒。 好像在画重点线。 将杜晓前所未见的,夏慕言粲然的笑意,着重标示给杜晓看。 让杜晓的指尖无意识陷进衣角的布料里。 见少女们奔跑而至,又没到晚自习打铃时,门卫大爷估计当她们是晚归的值日生,加之夏慕言又在其中,他压根没怀疑,直接给收了一半的门按了暂停。 少女们从门缝中钻出去,嬉笑着和门卫大爷道谢,而后欢呼击掌。 就为了一个这么普通的、无意义的小事,而煞有介事地庆祝。 张扬的笑声,刺痛杜晓的耳膜。 她们在明,她在暗,她觉得自己此刻就像阴沟里的老鼠。 在阴暗地窥伺着别人拥有的、自己从未体验过的,自由且真切的幸福。 她熟知的夏慕言,会将校服穿得规矩,头发梳得整齐,答题时字压线的余量好像都经过测算,卷面一丝不茍赏心悦目。 是高岭之花,是人间妄想,是悬于高天无人可触的清月。 可她此刻看见的夏慕言,是跑得气喘吁吁,外套都松垮垮,发丝都凌乱,晚自习前偷偷离校毫无羞愧,竟还笑意盈盈。 坠下神坛,不再遥不可及。多么离奇,原来,真有人能将皎皎月光私藏。 少女们走远,往巷子中拐,背影消失在杜晓眼底。 她心头翻滚的情绪却丝毫没有减轻,反而随夜色渐深,更加浓烈。 手指攥衣角过紧,导致隐隐生疼。 杜晓不会承认,心头那些情绪里,其实有羡慕。 她宁愿掺杂点恶意,好将它发酵为妒忌。 * “所以,这就是你给我准备的……” 如梦包间内,展初桐垮着表情,举着手中那本《多彩的数独·启蒙》,一顿,叹气,把话说完: “……礼物?” “嗯。”夏慕言点头,从笔袋中挑几只彩笔,推至展初桐桌面,“昨天晚自习,程溪毕竟还有手机玩,就你无所事事,我特意准备的,给你打发时间。” “……我难不成还得说谢谢?”展初桐难以置信。 夏慕言抿唇笑,“不用谢。” “…………” 那边程溪快笑岔气,抽空揶揄展初桐一句: “哎哟,好羡慕啊……” 展初桐把那本数独推到程溪面前,“别光羡慕。” 程溪憋着笑意,把数独推回来,“别,光羡慕就行。” 正经学习三人组坐在她俩对面,夏慕言居中,邓瑜宋丽娜分坐两侧,皆拿出教材准备请教。 展初桐抬眼瞥了下,见对面注意已不在自己这儿,又往程溪那瞄一眼,见旁边人已经开始玩手机。 她这才嫌弃地探出手指,撚着桌面数独的边缘,随意翻几页。 封面饱和度极高的色彩搭配,以及潦草的卡通插画,就很能说明这本《多彩的数独·启蒙》针对的用户年龄了。 第一页是四则运算,第二页是五言唐诗,科目应有尽有,确实挺多彩。只不过难度,真只够用来打发时间。 但展初桐才不做这种题,又不是学龄前儿童。她手指一撇,把数独合上,转头朝程溪借蓝牙耳机,要程溪用手机给她放歌听。 程溪的耳机有降噪功能,刚戴上还没放歌,周遭声音已被削弱大半,包间内隐隐的机器底噪全被隔绝,衬得人声浮在一层朦胧之上,更加清晰。 程溪给她找了个歌单,问: “这个音量行吗?” “行。”展初桐点头。 “耳机上也有音量键,你自己琢磨。我打会儿游戏。” 程溪没开游戏音量,展初桐耳机里传出很燥的摇滚乐。 咚咚咚的鼓点有点刺耳,展初桐皱了下眉,但还是没叫程溪切歌,就这么凑合听。 不经意又抬眼看了眼夏慕言。 这是展初桐第一次坐在这人对面看人写字,坐姿端正得像小学生书写姿势示范,粉白的肤色在顶灯冷白调的照射下,显出点青,像老照片被时光赋予的滤镜。 充斥故事与回忆的画面,总会让看客心跳为之一错。 展初桐看着眼前人,心跳也错了一下。 恰在此时,夏慕言动了下。 展初桐一惊,但没有大动作,只眼皮自然耷着,压视线下落,垂在桌面的数独上。 好在,夏慕言没看她,只是举起本子,转头跟宋丽娜说话。 展初桐又抬眼,见夏慕言嘴唇翕动,她却听不见对方说了什么,耳机里的鼓噪太响,就抬手摸耳机音量键,把歌声调低。 于是,展初桐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安静的声音”。 摇滚歌手撕心裂肺的咆哮沉底,夏慕言清且亮的声线浮现,像降落在戈壁滩上的雨,落地凝结,久了久了,竟集了一片丁泠泠的玻璃珠子。 第65章 撞起来的声音,又脆又沉,很好听: “你高一的基础不太扎实,要从旧知识开始复习。我给你列了提纲,你对着稍微过一遍。” 宋丽娜忙点头,“师尊含蓄了,我那岂止是不扎实啊,我连初中的知识都忘得差不多了!” 展初桐抬手,把耳机音量又降几分。 夏慕言问:“那要从初中知识开始复习吗?” “这样好像太麻烦师尊了。我还是自己过吧!” 展初桐再把耳机音量降几分。 “没关系的,温故知新,我自己也得时时复习,就当你陪我了。” “真的可以吗!我真是太好运了!” 展初桐干脆把耳机音量彻底关了。 透过耳机降噪后的夏慕言的声线,比平日听着更多几分特别的味道,像蒙在罩子里,被人珍藏。 这种令人心静的声音很适合当背景音,展初桐闲着也是闲着,就干脆翻开数独,坐没坐相地趴在桌面,顺手做几题。 这启蒙版数独也真是过分简单了,难度顶多小学三年级,与其说是考验展初桐智商,不如说是考验她记性。 但伴着“玻璃雨声”,这幼稚的、打发时间的玩意,好像也不那么无趣了。 “这题涉及到化学,这个知识点确实容易混淆。”那边夏慕言微偏头,笔尖在纸上游走,旁边的宋丽娜皱着眉聚精会神地听。 讲完,夏慕言特地给学生强化印象,“这种情况比较典型的有三个,记住就行,字面含实则不含o2分子的有co2,so2,还有……还有一个……” 夏慕言偏首,提笔在太阳xue侧轻轻敲敲,眉心蹙着,许久没记起来还剩一个是什么。 “h2o2。” 闷闷的声音自桌面响起,包间内所有人动作一停。 视线纷纷聚集,落在趴在桌面,不知不觉已将数独写了大半本的展初桐脸上。 展初桐将这题点头yes摇头no级别的单词数独完成,满脸嫌弃地翻页,后知后觉周遭氛围不对。 她抬眸,就见众人诧异地盯着她看。 “怎么了?”展初桐还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脱口而出什么。 程溪问:“桐姐,你刚才说了句……梦话?” 对面的宋丽娜险些要把本子飞过来砸程溪,“你听不懂就是梦话是吧?” 邓瑜还处在震惊中,表情呆呆的,“我以为桐姐戴着耳机,听不见班长的声音呢……” 程溪瞥了手机,讶异地哦一声,转头看展初桐:“才发现游戏杀后台,把我音乐软件闪退了。” 展初桐:“……” 程溪挑眉,弯着眼睛,“我没听声没发现,桐姐戴耳机这么久也没发现?” 展初桐:“…………” 程溪凑过来想拿她耳机,“所以桐姐在听啥?” 展初桐偏头躲过去,有点烦躁,提声说:“是刚才那首摇滚太吵,我先把耳机关了。后面就忘了。” “忘了?数独这么有意思?入迷了?” “……” “不对啊。如果是因为数独入迷,你刚才应该听不见夏慕言的停顿。所以让你入迷的其实是……” “啧!” 展初桐趴回去,忿忿提笔,在数独本子上划得呜呜响,赫然一副再说这笔就扎你身上的暴躁。 程溪见好就收,没再闹她,重新开一局游戏。 方才的小插曲似乎过去,包间内的众人继续各得其所。 展初桐听见,对面的夏慕言继续和宋丽娜说话: “对。是h2o2。” 一个“对”字,就将险些翻篇的小插曲,重新翻回来。 复述答案时的尾音,依稀带着笑意。 展初桐掀起眼皮看去,就见夏慕言依旧垂眸落于纸上,但唇线绷着,时不时抿着,像在忍。 没忍住的,泄露了情绪秘密的,是唇下很浅很浅的,梨涡的痕迹。 靠。 展初桐耳朵烧起来。 她匆匆错开视线,却撞进夏慕言旁边邓瑜好奇的眼眸里。 展初桐:“……” 邓瑜:“?” 见邓瑜歪着头,一脸若有所思,展初桐心下有点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邓瑜看看夏慕言,看看展初桐,再看夏慕言,再看展初桐,启唇,有话呼之欲出。 展初桐一惊,怕这傻丫头没程溪那样的分寸,不懂玩笑话点到即止,会直接说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正要先发制人…… 就听邓瑜说:“其实桐姐你可以过来一起听课的。” 展初桐:“……” 邓瑜:“就算是学渣,想学习也不可耻!” 展初桐:“…………” 邓瑜:“你不用偷偷摸摸听!” 展初桐:“………………” 夏慕言听到对话,抬头看过来,在视线接触之前,是展初桐先回避,干脆将数独册子立起来,隔绝外界一切打量。 展初桐说:“不要。” 邓瑜:“……哦。”转头,估计是对夏慕言说,“桐姐干嘛那么别扭……班长你厉害,要不要去劝劝她?” 展初桐内心警铃大作,可别,千万别。 好在夏慕言没按邓瑜说的做,仍坐在原位,带笑的声音传过来: “没事。她不想学可以不学。她健康快乐长大就好。” 展初桐:“?” 这溺爱的语气怎么似曾听闻? 接着,邓瑜对着夏慕言,梅开二度嚎啕:“呜呜呜!妈妈——” 展初桐:“…………” * 学了一小时,程溪坐不住,说请大家喝饮料,让大家不扫码去前台点单,顺便透透风。 夏慕言说不喝,坐在原位继续写,展初桐本要跟大部队一起出去的,人都到门边了,最后还是回头走到夏慕言身边。 长身玉立的阴影投落在夏慕言教学大纲的纸面,引得写字的人仰头,看过来。 这个视角的夏慕言,上目线太乖,很让人心软。 以至于展初桐开口的语气都温柔了些,“出去走走吧。” “嗯,我再写几句就好。”夏慕言弯着笑眼看着展初桐,片刻又问,“你数独是不是完成了?” 想起那数独展初桐就烦,咂了下嘴,“那种难度有什么完不成的。亏你能找到那种弱智玩意。” “我找了很久呢。”夏慕言轻声说,去翻书包。 展初桐不知道这人突然翻书包干嘛,安静等了会儿,直到夏慕言翻出一本风格相似、但封面迥异的…… 《多彩的数独·入门》。 双手捧着,递过来。 展初桐:“……” 夏慕言:“启蒙是小学一至三年级难度,这本大概是四至六年级难度。” 展初桐:“……别告诉我,从‘入门’到‘入土’你都搞到了。” 夏慕言静了下,思忖片刻,还是翻书包。 掏出了《多彩的数独·进阶》和《多彩的数独·高阶》。 展初桐:“…………” 夏慕言:“进阶是初中难度。高阶是高中难度。” 展初桐:“……怎么没有大学难度?” 夏慕言:“那是‘大神’版,太难了不畅销,没加印,没买到。” 展初桐:“………………” 还真就从入门到入土,听着确实得找很久。 展初桐耷拉着死人脸,瞥了眼那并排的四本《多彩的数独》。封面排版相似,但色调炯然不同,级别越高的,设计越趋于高智冷淡风,颜色多选用黑白灰。 果然,人生就像这数独书封。 学级越高,越不多彩。 “别管什么数独了。”展初桐把那几本往桌上一拂,拎夏慕言袖口,“别坐太久,起来走走吧。” 虽说不是展初桐故意,但拽袖子时无意晃的那两下,有点像撒娇,夏慕言因而耸着肩笑,还是点头应了好。 到前台时,程溪几人都点完去露台上等,只剩她俩。粉发的店主问她们想喝什么,夏慕言开口就要了杯咖啡。 展初桐一听就皱眉,见店主在系统输入单子,忙阻止: “姐姐不好意思,先别点这个。” 她条件反射喊的姐姐,因耽误店主而有点讨好意味。 喊完,她才觉得有点不对,身边本看向店主的夏慕言闻声也一怔,转头看过来。 展初桐:“……” 夏慕言:“嗯?” 身侧打量的视线格外灼热,展初桐梗着脖子,硬是不看回夏慕言。 夏慕言就凑近一步,歪着头背着手问: “你刚才叫她什么?” 展初桐装没听见。 “听着好乖。”夏慕言又近一步,“可以再叫一次吗?”抬指一屈,朝向自己,“对着我。” 展初桐:“…………” 第35章 聚众 聚众:聚众 你想听我就叫? 展初桐深呼吸一回合,没被带进沟里,试图拖回正题: 第66章 “夏慕言你大半夜点什么咖啡,你血液里也流淌着冰美式吗?” 夏慕言这才没追究刚才的“姐姐”小意外,答: “我教案思路没补全,想喝点咖啡提神。” “那你晚上还能睡着?” “睡不着刚好可以继续学习呀。” “……” 展初桐想直接ban了咖啡这个选项,但又觉得违背夏慕言的个人选择不太好,于是试图商量: “要怎样你才愿意不点咖啡?” 夏慕言竟一怔,片刻轻笑,“我还以为你会像霸总一样直接禁止我呢。” “你喜欢霸总?” 夏慕言摇头,“我只是想看你当霸总。” “…………” 展初桐瞥一眼前台,见店主吃瓜正起劲一脸八卦,有点不好意思,催夏慕言: “别闹了,人家看着呢。赶紧点杯牛奶之类的助眠的,今晚睡个好觉。” 夏慕言想了想,同她还价: “那你二选一。要不,叫我声姐姐,要不,装一下霸总。” “凭什么?”展初桐急了。 夏慕言说:“那我就点咖啡了。” “谁管你。” “好。”夏慕言看向店主,“麻烦一杯双倍浓缩冰美式。” “好嘞。”店主虽应,落在键盘上的手却没敲下去。 “等一下!”展初桐阻止。 店主和夏慕言视线齐齐落在展初桐脸上。 皆是期待的样子。 展初桐沉默良久,心里建设了座高楼又轰然倒塌,几经反复,终于确认在外人注视下,她无法对夏慕言叫出“姐姐”这种有点示弱有点腻歪的称呼,相比之下,霸总虽滑稽,但至少强势。 于是,展初桐沉着脸,咬着牙,盯着夏慕言明亮的眼,许久才挤出: “女人,你……” 不行。 太羞耻。 展初桐心理做好准备,生理也不愿,后半句直接卡在嗓子眼里,差点呛得咳嗽。 她看到夏慕言无声抖着肩膀。 在偷笑。已然得逞。 恨得展初桐牙痒,想一口咬上去。 凌乱的发丝散在夏慕言耳际,让一枚小巧的耳垂掩在其后,似丛林枝叶间半遮面的小果。 展初桐收回视线,牙根持续泛痒。 哪怕瞄准好角度,她也不敢真咬。 “好啦。不闹你了。”夏慕言说完,转头向店主致歉久等,最后还是只点了杯纯牛奶。 展初桐要了杯柠檬水,正准备结账。 心情大好的店主手一挥,说: “这单我请你俩喝。” “啊?”虽说店主和她们几个很熟,但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展初桐忙推辞,“耽误您这么久怎么还能让您请客?” 店主倒无所谓,还揶揄地笑,“你都叫我声姐姐了,姐姐请杯喝的,不是很正常?” 展初桐:“……” 她余光感觉夏慕言又在瞥过来。 霸总都装完了,这家伙还不死心。 展初桐没理夏慕言,正准备继续和店主说什么…… 就见店主手指往唇上一竖,摆出短剧特有霸总命令式油腻表情: “嘘,小总裁,带着你的女人和我的随礼,赶紧离开我的视线。” 展初桐:“…………” * 她们领了饮品上二楼露台时,点子王程溪不知又想到了什么鬼主意,宋丽娜和邓瑜拦不住,在旁抱臂丧着脸等。 “你们在干嘛?”展初桐走过去。 “刚好,你俩的喝的也借我下。”程溪抬手讨。 展初桐和夏慕言都还没插管,见状便把饮品递过去。 然后就见程溪往一个纸杯的黄不黄咖不咖的液体里,又加了夏慕言的纯奶和展初桐的柠檬水。 本就颜色可疑的液体当即分层,柠檬混奶生出絮状沉淀,看着有点恶心。 “这是在……”夏慕言抬眸。 邓瑜解释:“程溪说闲着也是闲着,玩个小游戏,这杯混合液体作为最终惩罚。” 展初桐:“……这是加了什么?” 宋丽娜:“我的热可可,邓瑜的杨枝甘露,她的卡布奇诺。目前为止勉强还算能入口,撑死特供版生椰拿铁。直到柠檬水的加入……” 分明是户外露台,四下却万籁俱寂。 “好了!”程溪对自己调匀后的杰作很是满意,举起,“有人想先尝尝吗?” 邓瑜与宋丽娜眉头一皱。 将“老大”桐姐护至身前。 展初桐:“……” 调饮和游戏都是程溪的临时起意,自然玩不了规则复杂的,程溪就随口捏了个简化版的你比划我猜,得分最低者喝这杯死亡之水。 为防临时篡改,出题人要将答案提前在手机上打出来。 先示范的是程溪,她先环视眼前四名女生,灵机一动,在手机上敲好答案,而后比划四指,示意四个字。 程溪的动作很简单,分别指了下宋丽娜、自己、展初桐和邓瑜,唯独没指夏慕言。 “问题学生?” 程溪摇头。 “不学无术?” 程溪摇头。 “混吃等死?” 程溪忍不住开口:“别骂了别骂了……” 猜题四人凝神思考这几人的共同点,展初桐又琢磨了下顺序,忽而脑中一个词闪过: “狐朋狗友?” “狐朋狗友!” “狐朋狗友!”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叠在一起,程溪闻言,比了个拇指,“对了,你仨各积一分。” 答对的几人对视一眼,宋丽娜转而去和邓瑜击掌,展初桐目光便转向夏慕言,见她还懵懵的,毕竟就她不知她们和这词的过节。 因不知情而陷入短暂无助的夏慕言,恰好也本能看向展初桐。 此刻夏慕言就站在露台一盏落地钓鱼灯下,暖黄的光笼着她,夜风撩动她细软发丝,将整片光晕切成细碎的星子,落在她眼眸里。 整个人看起来很柔软,也很破碎。 展初桐喉头一滚,低下头,将视线压落在地。 她不能现在特地过去和夏慕言解释,可能会把程溪的无心随口放上台面,显化为孤立的过失,让程溪尴尬。 但夏慕言此刻确实落在“小团体的信息圈”之外,还具象为游戏比分落后,未免太可怜。 于是。 “下一个谁来?” 当程溪提出交接比划位时,展初桐就主动举手: “我来吧。” 不就是信息圈吗,不就是落后一分吗,大不了展初桐自己马上喂一分,不就填补了夏慕言的小缺憾。 展初桐替换程溪,站在比划位,对面四个女孩的视线齐齐投射过来。 这一刹,她竟有点紧张,谁也不敢看,视线仍垂在地上。 不敢看夏慕言,怕偏心被发现,也不敢看别的女生,怕心虚暴露了。 什么词,只有夏慕言能猜对呢? 她稍稍提眸,飞速睨一眼,刚好风吹过夏慕言的发丝,拂得有些乱,夏慕言抬手撩了下鬓发,别至耳后。 指尖勾过耳廓,引她视线落在上面,恍惚幻化出秋日一场意外中的红叶。 展初桐有了灵感,当即在手机上打好答案,而后比划三指,示意三个字。 她有样学样,模仿着撩发别至耳后,然后双手并拢掬着,探出去,作索求状。 “啊?撩头发?” “求求你?” “这是啥啊……” 那边三个女生一头雾水,有的还学着掬手试图找到灵感。 那仨越茫然,展初桐越心虚,有点心焦,往夏慕言这边瞥了眼,暗催怎么还不猜出来,甚至想,该不会猜不出来吧。 目光如游鱼飘过来,就被夏慕言如网兜的视线套牢。 夏慕言微歪着头看向展初桐,眼底的情绪并非疑惑,显然已有答案,盛在其中的情绪,是惊讶。 对上眼后,夏慕言提了下眉,似乎进行二次确认。 展初桐咬着牙,小幅度地重重点了下头。 然后她就听见夏慕言很轻地笑了。 笑的时候,好像也撩起一阵风,吹过展初桐鬓角,拂起碎发搔得她痒。 “梧桐叶。”夏慕言说出答案。 那边三人静了。 随即,程溪怀疑地眯眼,爆发,“梧桐叶?!” “不是,这个,”邓瑜撩发,“和这个,”又掬手,“跟梧桐叶有什么关系啊?” 宋丽娜直接去翻手机,掀过来,屏幕上赫然“梧桐叶”三个字,“还真是。” 程溪转而了悟地挑眉,开始起哄,“好好好,桐姐,你这么玩是吧?演都不演了?” “演什么演。”展初桐手抄兜很酷地走回答题队列,“她没分垫底,比赛没悬念。现在不就公平了。” 程溪指自己,“我也没分呢,怎么没人为我讲究公平?” 宋丽娜怼程溪,“你那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第67章 邓瑜附和,“哎?桐姐让我思路打开!现在程溪垫底,既然如此,我们就仿照桐姐的思路,干脆让程溪一直垫底,我们四个不就不用喝那个古怪的玩意了吗?” 程溪撸袖子,燃起斗志,“那我必不能垫底。下一题谁出?我必拿下!” “我来吧。”夏慕言主动上前。 程溪斗志秒熄:“那完了。有预感我又猜不出来。” 夏慕言握起手机,指头却没动,大概在思考要输入什么词。 展初桐在队列最边上,斜倚着栏杆站着,姿态懒散,手指随意地在桌面柠檬水杯身凝的水珠上游走,目光偶尔落在夏慕言手上,仿佛例行公事。 只有本人知道,心里有多少波澜起伏。 她其实有点期待夏慕言的词,不知对方会不会也给自己喂题,如果会的话,又会是什么词。 就在此时,夏慕言的手指终于落在屏上,开始敲字。 展初桐视线稍提,看向夏慕言的脸,却见那人分明在打字,目光却是投向这边的。 嘴角还抿着笑,有点狡黠意味。 好像又在憋着坏。 展初桐:“……” “好了。”夏慕言把手机倒扣在桌面,比出两根指头,示意两个字。 全员振作,目不转睛盯着夏慕言。 夏慕言先是指了指桌面上,程溪的那杯卡布奇诺。 “咖啡?” “冷饮?” “奶茶?” “如梦?” 那边三人纷纷猜起来。 接着,夏慕言交错双臂,比了个大大的叉号。 “禁止?” “错误?” “靠这是啥意思啊——” 夏慕言比划完毕,将手背在身后,咬着下唇,期待地看向展初桐。 展初桐落在冰镇杯身上的手指滞了下,却忽觉指尖燃起火,一阵燥热直接烧遍她全身。她猛然别开脸,避开夏慕言视线,但烧红的耳廓直接暴露她心思。 她知道答案了。 咖啡,禁止。是刚发生在前台的对话。她为此还出卖了个霸总小剧场,印象深刻,怎可能忘。 能让夏慕言心心念念的,必然是尚未得逞的。 所以,只能是那个词。 展初桐有点喘不上气,面上还故作镇定,去拎桌面那杯柠檬水吸一口,还觉不解热,提杯身贴了贴脸颊,后知后觉这动作欲盖弥彰,又懊恼放下。 迟了,那边程溪已经看到了,带着怪笑凑过来,“桐姐,脸这么红?究竟什么词啊?” “不知道。”展初桐抬肘把人搡走。 “别不知道啊,你猜不出来我们肯定没人猜出来。赶紧把这part过了,要一晚上都卡在这儿吗?” 展初桐闻言又扫一眼夏慕言,那人还在对面,期待地盯着她,唇下梨涡清晰。 周围分明是闹的,但又好像静了,夏慕言的目光似乎给她和她隔出了个安静的结界,亟待她说出答案,解封全世界。 “……姐姐。” 展初桐开口,声音很低,语速极快,发音也含糊,忸怩遮掩。 “不……什么?”程溪歪头附耳过来,“离这么近都没听清,再说一遍。” 展初桐说完,感觉耳廓的火已经烧到脖子根,再说一遍不如让她死,趁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她直接掀手机,把屏幕上的字全删了,说: “这分我不要了。” “有鬼!不对不对不对!”邓瑜好奇了,跃起来,“到底什么词啊让桐姐这么藏?”她看向夏慕言。 那边夏慕言早露齿笑开,平日很小很静的笑意,如活水泛开涟漪,此时格外明丽。 见邓瑜询问,夏慕言这才抿唇,笑意稍收,嘴唇微动,要说什么。 展初桐吓一跳,抬手指向夏慕言,示意你敢说,就…… 其实没想好就怎样,她对上夏慕言就只能纯威胁。 夏慕言见状,笑得眼睛愈弯,开口: “我只是想说,你答对了。” 展初桐:“……” 邓瑜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一圈,抓心挠肝,“不知道是什么词今晚我要睡不着了!” 程溪把邓瑜捞回来,“就你个傻孩子还上赶着成为play的一环。” 邓瑜:“啊?” 宋丽娜:“好啦好啦。下题我来。” 和宋丽娜交接了位置,夏慕言走回展初桐身边。 展初桐全程视线都落在栏杆外,只有身体感觉边上一空,随后又被填补,淡淡的茉莉掺杂奶香飘过来。 正敏感火热的颈侧皮肤有空气流动,大概是身边人开口,要说话。 展初桐低低挤出一句:“你先别跟我说话。” 身边的人顿了下,轻笑了声,“好。” 笑时的气音很像碳水饮料开盖的嗤声。 展初桐有点烦,今晚也没人点气泡水啊,怎么耳边一直有冒泡的声。 那边邓瑜激程溪,说程溪今晚必零分而归。 程溪说:“怎么可能。我还不了解你俩?你俩能有什么共同话题唯独排除我?” 宋丽娜微笑,“还真有。”比划三指,示意三个字。 然后以拇指食指比了个撚杯饮酒的动作。 邓瑜:“《将进酒》!” 程溪:“……” 换邓瑜,邓瑜填好答案,比划五指,示意五个字。 然后手指对着月亮和周边的天空划了一大圈。 宋丽娜:“《春江花月夜》!” 程溪:“…………” 都是刚复习的必修文言文。 邓瑜欢呼:“好耶!赞美桐姐的思路!让我们进行惩罚的结算吧!” 宋丽娜走过程溪身边,幸灾乐祸地故作同情,拍了下程溪的肩: “终究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啊。” 程溪:“………………” 结果那杯程溪亲手调制的死亡之水,最终还是要由始作俑者亲口饮下。 宋丽娜饶有兴致地端着程溪手机,镜头对准,程溪端着杯子,抬手阻了下,“不带拍照的啊!” “放心,没拍照。”宋丽娜笑,“在录像。” 邓瑜跟宋丽娜一伙儿,挡程溪的手,程溪没法子,也不阻止了,捏着鼻子准备喝。 旁边夏慕言掩着唇,展初桐咬着吸管,都期待且紧张地看。 程溪叹一口气,仰头豪爽地一饮而尽。 ……然后狼狈地干呕着寻找垃圾桶。 “哈哈哈哈哈!” “邓瑜你别笑了帮她找下垃圾桶……噗。” 露天的小阳台,愣是被少女们的笑声填满,显得拥挤。 画面乱作一团,捂着嘴蹲在地上的,笑得前仰后合的,端着手机记录的,在旁偷笑得站不稳、不小心撞到身边人的肩的,不经意揽了人的腰稳住、却又快速收回手的。 这鲜活的、生动的一幕,被完整地兜进手机小小的取景框里。 咔嚓。 被按下快门,记录成照片。 杜晓放下手机,看了眼屏幕,确定画面拍到全员,便沉着脸,转身走了。 栏杆边,隐约感应到什么,展初桐回头放眼,却只见遥远空空,并无异样。 身边夏慕言因被扶了把腰,轻轻道了声谢,见她表情,问怎么了。 “没什么。”展初桐转回头,笑了笑,“可能是错觉吧。” * 笑够闹够,彻底放松,重返包间内学习时,几人的专注力都提升了不少。 展初桐手感渐佳,很快把入门版数独做完,要求学力六年级,最难的题也不过是一元一次方程而已。 正要翻那本初中难度的进阶数独,对面夏慕言抬头,唤展初桐,“同桌。” “干嘛。” “你帮我监督下邓瑜背课文,《将进酒》那篇。”夏慕言头也没抬,推了下身边的邓瑜。 邓瑜苦瓜般丧着脸,抱着语文课本过来了。 展初桐放下手中笔,“我为什么要帮你?” 夏慕言本在低头看宋丽娜作业本,闻言,这才抽空抬眼看过来,理所当然道:“因为我没法兼顾。” 展初桐:“……?” 不是? 我问“我”为什么要帮你。 你答“你”忙不过来? “你”忙不过来“我”就必须帮你……算了。 展初桐懒得纠结,多半说不过夏慕言,邓瑜已经过来了,她给人拉凳子,“坐吧。” 邓瑜把课本摊在展初桐手边,可怜兮兮问:“桐姐,你能像班长一样对我温柔吗?” “取决于你。” “我背课文很慢,有一段老是背窜行……” 展初桐微笑,“那我会让你见识一下何为严厉的母亲。” 邓瑜:“嘤。” 展初桐盯着课本,邓瑜开始背书。很快,展初桐就发现,邓瑜其实不是背课文慢,只是容易联想,把语义相关的诗句串在一起。 比如“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和“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这两句,她就会交错在一起。 第68章 “又错了。”展初桐第三遍提醒此处。 邓瑜对照课文,嚎啕,“李白!李白!你不好好打野,非得串着写!烹羊宰牛钟鼓馔玉,饮三百杯长醉不醒,这不是很顺吗呜呜呜呜……” 对面宋丽娜捂耳朵,“啊邓瑜你别污染我的知识库!我的脑子要不干净了!” 嘴上说是严厉的母亲,但其实展初桐没凶过邓瑜,相比夏慕言温柔的安抚,展初桐给的更多是耐心的陪伴: “没事,你慢慢背。不急。” “要不桐姐你继续玩数独吧,”邓瑜抽搭着收回课本,“想到我在浪费你时间,我就更紧张,更容易错了。” 展初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如邓瑜所愿,提笔开始在数独上写。 邓瑜见状,这才安心些,一个人缩在桌边,可怜兮兮重新过一遍课文,把书合上,小声地背给自己听。 “……烹羊宰牛且为乐……”又到这句,邓瑜卡了下,“……钟鼓馔玉不足贵……” 嗒、嗒。 错落的低声接连响起。 对面夏慕言打在邓瑜手背的笔头,和侧面展初桐轻叩在邓瑜头顶的指节,几乎同时作用,默契提醒这一小小的错误。 三人皆是一愣。 邓瑜又开始嚎啕,趴在桌面,“我又错了啊啊啊啊,被ao混合双打了啊啊啊啊……” 展初桐与夏慕言对视一眼,很快的一眼,二人继续垂眸各做各的。 旁边的宋丽娜反应过来,“哈?桐姐有点神吧?这就已经把《将进酒》背下来了?” 展初桐继续填数独,随口回一句,“邓瑜至少背了得有十遍。……啊。”说完,她才意识到这话有点凡尔赛。 果然,邓瑜哭嚎得更大声,“我要闹了!我要闹了!桐姐单是听着都会了我还不会呜呜呜……” 展初桐:“……” 完了,不知道怎么哄了。 对面夏慕言仍没抬头,撚着支红笔继续批宋丽娜的作业,并不如旁人那般意外展初桐竟能做到,只嘴角蓄着很浅很浅的笑,带点称心,带点了然。 最后程溪游戏打累了,干脆过来陪邓瑜抄写课文,针对会窜的那几行反复抄,加强记忆。 平日总喧闹嘈杂的包间,难得安静,只有纸笔摩擦的声音沙沙作响,听着倒也安逸。 不知过去多久,正当邓瑜举起抄满的纸,斗志昂扬地准备重新挑战背诵时…… 砰一声巨响。 包间门被打开,两名气势汹汹的不速之客闯了进来。 屋内众人一惊,陡然坐正,皆望向门口。 便见气喘吁吁的潘建华,和义愤填膺的杜晓。 杜晓冲进来,手指对着她们划一圈,朝潘建华告状—— “主任!我举报她们…………” 声音一抖,杜晓定睛: “…………聚众学习。” 第36章 视频 视频:视频 潘建华进门来检查她们的纸面时,杜晓站在门边低着头,手指攥校服攥得发白,神情非常局促。 转过一圈,确认展初桐在填数独,连程溪都在陪邓瑜抄课文,女生们的确正学习,潘建华这才欣慰地点头: “害,你们说说,明明是学习,是好事,怎么还大动周折地跑这儿来呢?” 听到这里,包间内几个女生还没什么反应,门边的杜晓脸先白了。 “你们是学生,还小,晚自习毕竟是学校组织的,安全。你们跑外边来,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怎么办呢?对不对?” 这时,宋丽娜才站出来,平日冷艳的人此时垂着眼,嘴角欲坠不坠,吊着点逞强,反而比纯委屈更令人心疼: “主任,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是八班的,非要晚自习串班请教五班的慕言同学,总被纪律组警告,给人添麻烦。我为了学习,只能这样,我是omega,朋友们也是担心我安全,才出来陪我……” 说到这里,还恰到好处抽抽鼻子,倔强的小表情颇引人生怜。 潘建华一听这,马上就理解了,“原来是为了请教慕言同学啊?人之常情人之常情!”他转头,低声嗔杜晓一句,“晚自习又不比上课,可以稍微灵活变通一点的嘛!”转头又哄宋丽娜,“这样,主任给你特批,以后你可以去五班上自习,当然,前提是为了学习!” “好。”宋丽娜勉强提提嘴角,“谢谢主任。” “好了好了,不委屈了,都是误会!”潘建华翻了下表,“今晚自习也快结束了,就不要求你们返校了。明天起不许翘课了啊!” “好——” 几人齐齐应。 潘建华刚走,宋丽娜就秒变脸,冷冷盯着杜晓。 主任走后有一会儿,旁边心神不宁的杜晓才回神,察觉到包间里的排外氛围,意识到自己也该走。 “杜晓。” 她刚转身,就听到一个熟悉的、清且沉的声音唤她的名字,她心跳加快,既忐忑又惊喜,转回来。 便见夏慕言起身,低着头,没看过来,这架势多半是要移步同她说话。 “稍等。”但夏慕言对面的展初桐也紧随其后起身,耷拉着眼皮看过来,“先和我谈谈吧。” 和夏慕言的谈话被展初桐截断,杜晓心一颤,又怕又烦,“我跟你有什么谈的。” “嗯?”展初桐微曲一膝,胯斜抵着桌边,懒散地站着,“你针对我朋友们的事,想就这么算了?” “……” “还是说,谈不了,是因为和我不是一个物种,听不懂人话?” “…………” 杜晓这种温室长大、被护得紧的“好学生”,最怕展初桐这种吊儿郎当的混子,一看这架势,有点站不住,往门板上倚了下。 她转眼去看夏慕言,想着同为“好学生”,夏慕言那么善良的人,会不会为自己说句话。 却见本站着的夏慕言,已经坐下了。 头也没抬,继续写字,已然不关心杜晓死活的样子,好像决定全权将这事交给展初桐处理。 想到这里,杜晓心下情绪更复杂,她该转身就跑的,或认个怂保命,但想到夏慕言还在“歧途”之上,她内心就又酸涩又委屈: “夏慕言!我承认我在针对这群人!要不是为了你,我怎么可能记得住这群社会渣滓!” 那边夏慕言写字的手一顿,抬头看了眼,却不是看杜晓,而是看展初桐。 见展初桐脸色无碍,对杜晓的攻击不甚在意,夏慕言这才低头,放权于人,继续写字。 倒是程溪一听这种侮辱,有点坐不住,正准备发作,被宋丽娜摁住肩。宋丽娜对着程溪朝展初桐的方向使了个眼色,也示意交给人家处理。 这一切细节都落在杜晓眼中,她哪有过这种关系的小团体,不理解,也不接受,便尽己所能贬低: “展初桐你别得意,你也就是个土皇帝,只能在这群太妹里耀武扬威!你真敢动我,你以为学校不处理你?” 转头,杜晓又对夏慕言喊: “夏慕言,我知道你这种乖乖女最容易被这种特立独行的混子拐跑,你清醒点,这不过是新鲜感罢了!咱们都快高三了,别再耽误自己人生了,你跟这群考试都不能合格的学渣有什么未来?” “我真要听吐了。”程溪受不了了,“你搁那自我感动什么呢?” 宋丽娜拍了拍程溪的肩,安抚地顺两下,程溪这才朝杜晓翻了个白眼,勉强坐定。 “那我们来打个赌吧,就赌你说的合格。”展初桐悠悠开口。 “什么?”杜晓难以置信。 “你没动手,我也不动手,很公平。我也不跟你比这个,因为你肯定打不过我,赢了你……”展初桐视线在杜晓四肢上打了个来回,身材干瘦得很,她都懒得细分辨这人到底是beta还是未分化,“我胜之不武。” “你!” “所以我就跟你赌考试合格。在你唯一擅长的方面打赌,赌赢了,这样你总能服气了吧?” 杜晓本想追究“唯一擅长”一词,但转念一想,这不重要,还是打赌重要。 毕竟,题面是展初桐考试合格,杜晓不用付诸任何努力。何况她和夏慕言关系本就疏远,输了也不亏,万一赌赢,还能白捡个漏,何乐而不为? 于是杜晓忙说:“好!就赌你这次期中考,能不能全科合格!如果你赢了,我以后再也不靠近夏慕言,也不针对你们。如果你输了,以后你们就离夏慕言远远的,不许打扰她!” 难得地,惯常冷静的夏慕言听到这话,竟心乱了,手中的笔很重地挫了纸面一下,声音有点响。 夏慕言抬头,急切地看向展初桐,眉心蹙紧,要反对这一提议。 然而展初桐低头,看向夏慕言,很轻地弯了下唇角。 是一个安抚的笑。 杜晓第一次见戾气深重的展初桐,竟也能笑得如此温柔。 接着,展初桐抬头过来,看向杜晓,问: 第69章 “你把夏慕言当什么了?” “……什、什么?” “我不会拿夏慕言打赌,她又不是谁的附属品。” “……” 展初桐倚坐桌边,抱臂好整以暇道: “我尊重她,不会自以为是插手她的决定。我相信她,故而相信她交友的品味,相信她人生决策的分寸。她想跟谁玩,我都支持她,所以她不跟你玩……” 一顿,展初桐微笑道: “只能说明学习果然是你唯一擅长的方面,你这人别的都拿不出手,不招人喜欢。” “……”杜晓张着嘴,哑口无言。 旁边程溪一听展初桐这通高阶输出,不仅占据道德高地,踩了杜晓不说,还顺势捧了夏慕言和她们所有人,有点暗爽,当即不憋屈了。 “所以这次打赌,与夏慕言无关,纯粹是我跟你的个人恩怨。既然题面是我,赌注也该依我。”展初桐言归正传,“输的人,去操场四脚朝地爬一圈,边爬边狗叫。” “噗。”上一秒还感叹展初桐的格局,下一秒就被她的孩子气幼稚到,程溪忍不住拆台,“桐姐,就这?” 展初桐还是抱臂,理直气壮,“不好吗?我觉得很有意思啊,到时候叫齐大伙儿围着看,多热闹,就当给实验学子解压了。” 这番描述很有画面感,让杜晓顿时生出危机感。 “……我,我凭什么……” 赌夏慕言的话,杜晓输了也无所谓,反正夏慕言本就不是她的;可赌狗叫,她就不敢了,毕竟她输了真得爬真得叫。 真要这么爬一圈,别说跟夏慕言的关系了,她以后在实验都要抬不起头。 “不敢?怕输?”展初桐语气依旧悠哉,“那你是认可了我的学习能力咯?既如此,撤回你刚才所说的一切,向夏慕言以及我们这些‘渣滓’分别道歉。” 对比展初桐的游刃有余,杜晓简直慌张得狼狈不堪,她此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深陷展初桐的圈套,进也不是,退也不得。 此时道歉,等于认可夏慕言与这群人的关系,等于她连唯一的道德高地都让出,今后更没资格干涉这群人了。 事已至此,杜晓只能寄希望于,展初桐是色厉内荏。毕竟所谓初中学霸只是传闻,但高一和高二的成绩单是证据确凿,杜晓不信,哪有人真有学习能力,还非要不好好学。 “赌就赌!” “以防你我中有人耍赖,我们录音,并签字条为据。真有人赖了,曝光出去,名声也臭了,也能算惩戒。怎么样?” “……”杜晓咬着牙关,挤出一声,“好!” 证据留完,杜晓臭着极差的脸色,吓得无力的腿打着摆走了。 展初桐叠着字条,她没带包没地儿放,就自然递到夏慕言那边,让她同桌收起来。 夏慕言也没意外,自然收起,夹进书里。 目睹了整场好戏的邓瑜热血沸腾,冲过来,摇晃展初桐胳膊,“桐姐桐姐!你刚才也太帅了!” “也就一般吧。”展初桐还装。 “不过,如果刚才要是能放狠话,直接说考第一,碾压那个杜晓,那就更帅了!” 说到考第一,展初桐和夏慕言都动了下,但两人没对视。 展初桐只怼:“你动动脑子呢?我怎么考第一?” 邓瑜动了下脑子,“对哦!考第一就得超过班长了。那考第二也行啊!把杜晓压下去!” 展初桐:“……” 脑子动了,但不多。 展初桐敲了下邓瑜脑壳,“少看无脑,多背《将进酒》。” 邓瑜一听《将进酒》,呜呜呜地走开了。 宋丽娜有点担心,“桐姐,你有把握吗?” 展初桐这才低下眼,其实她也不好说,便回应: “只是合格的话,我努努力,应该能够着。” 宋丽娜压重音:“‘只是’合格。” 展初桐:“啊。” 宋丽娜:“显得苦苦挣扎的我像个小丑。” 展初桐:“……不,我不是那意思。” 她垂着睫毛,有光在睫羽翕动间流转,如回忆在其眸中打马而过。 展初桐第一次正面回应这件事: “其实,我初中基础还不错。” 那边夏慕言写字的刷刷声静了下。 其余三个女生当即哗然,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追问: “所以论坛说你是学霸,不只是传闻而已!” “初中时还是学霸,怎么上高中就这样了?” “是不想学,还是学不了?” “这中间发生什么事了吗?” 展初桐依旧垂着头,没说话。 旁边三个女生依稀记起她的家庭情况,见她这样,大概有了猜想。 于是宋丽娜说:“不行,马上到点了,得抓紧最后这几分钟请教师尊。” 邓瑜也说:“对!我《将进酒》还没背完呢!” 程溪犹豫了片刻,说:“对,我手机电量没耗完呢,别浪费了。” 展初桐:“……” 旁边夏慕言一直没说话,也没动作。 只是等展初桐坐回位置,继续提笔做那无聊数独,夏慕言停滞的笔尖才重新落于纸上,沙沙走起来。 * 到点解散后,展初桐没回家。她和阿嬷打电话报备后,就到了家附近的老网吧。 阿嬷家中没配电脑,展初桐的父母本来许诺她上高中再安的,可惜意外来得突然。展初桐对电子游戏没兴趣,也不需要查学习资料,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今晚她难得要用电脑,就少有地踏进网吧。老网吧查得不严,要身份证时展初桐说没带,网管瞥她脸一眼,就拉抽屉翻了张白卡刷,给她开了机子。 展初桐嫌大厅吵,特地加钱开了包厢,奈何老网吧装修已久,墙壁很薄,隔音很差,门关紧了,厅中男人们便砸键盘边咒骂的声还是不绝于耳。 她头戴耳机,厚海绵堪堪将那点扰人心神的噪音阻隔。 展初桐坐在屏幕前,闭眼静心,做了许久的准备,才睁眼,在搜索网页输入“高二学科知识点汇总”。 网上信息良莠不齐,同样的标题,网页和网页内容还会互相打架,甚至有的标题是高二,点进去却跳出初中内容。 展初桐光是辨别信息真实度便焦头烂额,她在进网吧前临时买的笔记本上记下个大概,刚把各学科的大纲列出来,就已经开始头疼—— 距期中考剩不到一个月,她来不及把高一缺的补上。既如此,只求及格万岁,仅针对高二上半学期的知识点临时抱佛脚,效率更高些。 但整合之后,她才发现,只补高二的难度不亚于没打地基,凭空建楼阁。虽说部分学科单元知识相对独立,但难免抽丝剥茧会涉及高一的基础,届时她还得回头开始顺。 难怪说,万事开头难。 展初桐此刻面对一团乱麻,连开头都找不到。 她进网吧时是十点出头,几乎折磨到快零点,才勉强把学习计划的顺序摸出个大概。 开头难总算是熬过去了。 接下来就是中间难,和结果难了。 展初桐搜了个网课,点进去开始听,屏上老师说到“今天我们要学的内容”时,她还是聚精会神的,等老师真开始讲公式时,她注意就开始涣散了。 视线都不聚焦,思维开始逸散。 等她回过神来时,网课一节四十五分钟已经上完,她笔记本是空的。 刚才老师讲了什么,她是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没在脑中留下半点痕迹。 “……好光滑的大脑皮层。” 展初桐自嘲一声,转而在电脑上登了社交软件,准备问问哪里能聘到家庭教师,她自学怕是不行,得有人盯着。 账号刚登陆,五八同橙的群聊就跳出来。 展初桐点进去一看,是宋丽娜到家后有道题不会,往群里发,夏慕言回复已是一小时后,估计很忙,抽空回的。 展初桐的视线在“咩”的用户名上短暂停留了一下,便很快移开。 她将群聊关闭。 展初桐从始至终没想要去请教夏慕言。 和宋丽娜她们不一样,她们不敢向夏慕言开口,是怕夏慕言拒绝;展初桐没想向夏慕言开口,是知道夏慕言一定会答应。 在夏慕言已经在帮宋丽娜补课,还得兼顾自己学业的当下…… 展初桐不可能主动开这个口,成为夏慕言的负担。 她家虽不算大富大贵,但该用钱时也不含糊,她想着找个家教算了。 何况,如果展初桐在家教面前学习状态都不好,那在夏慕言面前多半也好不到哪去。 像刚才那样注意涣散,都只是轻的。 若出现应激的情况…… 怕是会吓到夏慕言。 展初桐盯着社交软件关闭聊天框后的大片空白,又开始走神,等她回神时,又是快十分钟过去,彼时已近凌晨一点。 第70章 这个点找谁估计都不在线,家教的事,展初桐打算明天再问问程溪有没有门路。 她正要把电脑关了退机,却见屏上有红点累积,是有人发消息来。 定睛,是夏慕言。 【咩:[附件:高一化学知识提纲.doc]】 【咩:[附件:高二化学思维导图.doc]】 【zzz:?】 一点多了,这家伙不睡觉,发了什么玩意过来? 【咩:发错了】 【咩:本来要发给丽娜的】 【咩:同桌,这么晚你也没睡?】 【zzz:别告诉我你整理这个思维导图,忙到现在?】 【咩:没】 【咩:以前就有这个习惯】 【咩:只是刚才想起来,顺手发给她】 展初桐眯着眼,有点不信。 早不发,偏偏一点多了想起来发? 【咩:反正都发给你了,你帮我看看】 【咩:如果你能看懂,丽娜多半也能看懂】 【zzz:???】 这是什么话? 展初桐没跟夏慕言计较,还是点开文档,浏览一眼。 夏慕言的学习思路和她旧时的惊人相似,都是喜欢先理出大框架,再往上填细节,对整体有极强的规划把控意识,而非随波逐流地学到哪算哪。 或许也正因这相似思路,展初桐阅读起夏慕言这份文档非常顺畅,甚至可以直接把这份提纲作为她恶补的教材。 看完,展初桐给了意见—— 【zzz:我记得宋丽娜说她初中知识都忘了,你这份不提初中基础,她接受起来会困难】 【zzz:单说高中部分,语言也有点太凝炼。详述加举例,可能会方便她理解】 【咩:那你呢,能看懂吗?】 展初桐:“……” 真当宋丽娜看不懂我也看不懂? 【zzz:能】 【咩:好,我再改改】 展初桐后倚在靠背上,想,这大概就是学霸和学渣的差距。学霸理所当然认为已经透彻的点,实则在学渣看来还是一头雾水。 若非展初桐自己缺失了高一的视角,她怕也察觉不到,这份文档并不是宋丽娜的水平。 但对展初桐而言,这份提纲和导图就算她捡了便宜,别人看不懂,她刚好能看懂,这跟量身定制有什么区别? 她准备一会儿就把这文档打印出来。 这时,夏慕言消息又发过来—— 【咩:同桌,你要睡了吗?】 【zzz:还没,干嘛】 【咩:你现在一个人吗?】 【zzz:嗯。又想干嘛】 夏慕言没回要干嘛。 直接一个视频弹窗跳过来。 展初桐吓得精神,坐正,指头一抖,接通了视频通话—— 镜头对面,夏慕言并未正脸出镜,摄像头对准的是桌面上的提纲打印件,和旁边握笔曲着的白净指节。 见夏慕言没出镜,展初桐也没挂视频,只抬手把摄像头盖子掩上,她的画面就黑了。 这样才公平。 对面夏慕言见状,轻轻笑了,镜头随之颤动,画面轻晃。 展初桐因而有些目眩,好像夏慕言贴着她身体笑,笑得她身体与视线也一齐随之颤。 【不好意思,】夏慕言片刻才说,【按错成视频了。】 “……” 展初桐哼笑,特地确认完“没睡”和“一个人待着”才按到视频键,真是太不小心了呢。 【同桌,你那边看起来,不像在家?】刚才短暂的画面接通,还是让夏慕言看清了环境。 “哦。”展初桐说,“在网吧。” 夏慕言静了下,很久,才小声说: 【这么晚?】 “嗯。有点事。” 【打算几点回去?】 夏慕言那边镜头有点晃,晃得展初桐也有点不宁静。她本都打算回去了的,可眼下夏慕言视频已经接了,若说现在走,就得挂断了。 也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展初桐想。只是觉得刚接通就挂断,不太好。 “再等一会儿吧。”展初桐含糊道。 她们沉默了会儿,包厢外恰好又有人骂街,叫喊得很脏,展初桐听得很清楚。 于是展初桐清咳两声,试图把那些叫骂挡掉。 也不知夏慕言有没有听见,又是一小会儿没说话,再开口时,声线没有平日的轻盈,而是有点沉的,被入夜的氛围一衬托,显得有点压迫感: 【人很多?】 “不多。”展初桐不知怎的,主动解释,“我真一个人待着,开了间包厢的。他们在外面,烦不到我。” 【……】 夏慕言又没说话。 展初桐只见,画面里,那只右手将笔翻转,笔头抵着纸面,笃笃地敲,发出短促声响,听得人紧张。 “嗯哼。马上就走了。”展初桐于是说。 夏慕言这才停了敲笔,声音重新轻起来: 【那你走之前,帮我个忙。】 “什么?” 【我有个知识点,不知怎么跟丽娜说清楚。你帮我试听下,能不能听懂。】 “……” 夏慕言未免过分负责了吧?且不说是免费给宋丽娜补课,就算是付费教师,也未必会找人试讲试听。 展初桐叹一口气,暗自庆幸自己没拜托夏慕言,否则就这种工作量,很难想象,夏慕言要怎么管理时间。 “行。我听听。” 于是视频画面里,夏慕言边讲课,边执笔,在那打印纸上走圈,说到适时处,就在空白边上补几个字。 大抵因左手要执手机,只能右手控纸笔,夏慕言会竖起小指压着纸面,余下几指托笔,故而笔迹较平时更轻,也更随性。 出锋草草地扬着,显出几分洒脱,和夏慕言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 这点意外的发现,让展初桐觉得新鲜,小小细节吊着她多余的注意,她反倒不涣散了。 加之夏慕言的声音就悬在手机边,离收音很近,几乎就像夏慕言贴着人耳朵说话,震得展初桐耳骨都有点痒。 展初桐竟没先前那么容易走神,多少听进去了点。 【怎么样?你听懂了吗?】 “嗯。能听懂。” 【那就好。】夏慕言顿了下,又问,【要回家了吗?】 “……马上。” 【还没走的话我们再讲一个……】 “走了走了现在就走。” 展初桐离开网吧后,还如约给夏慕言拍了院子里的梧桐树,自证确实到家了。 回到房间后,她将夹在笔记本中的化学提纲打印件取出,恰好这一眼比对,让她发现,夏慕言刚讲过的知识点,和她学习计划化学这科的第一步,是吻合的。 展初桐两边对照着看了会儿,牵了牵嘴角,于是提笔,在学习计划的第一步旁边,打了个勾。 前夜熬得太晚,第二天上课时,展初桐又困得不行。她同桌夏慕言差不多时间睡的,却跟超人似的,精神好得很,上课依旧坐得很端正。 展初桐虽困,但还是强撑着没睡,她想,反正都要学习,能听多少是多少。 这节也是化学课,讲课的老师是严肃的个性,声线也平直,没什么起伏,听得学生们昏昏欲睡。 展初桐勉强扒拉着眼皮听,意外地也还好,能听进去个大概。 只是,或许班上睡意太浓,化学老师还是不高兴,一拍讲桌,惊得不少学生激灵醒转后,老师沉着脸开始施压: “睡睡睡!有本事高考考场上也这么睡!都这个年级了也不知道自觉,想想你们未来的人生,想想辛辛苦苦供你们上学的父母……” “呕。” 一声短促的干呕,打断了化学老师的批评,教室内高压环境短暂凝滞,学生们纷纷四下寻找,刚才是谁出的声。 没找到目标,于是,众人就当是有人故意作怪,轻笑几声,没当回事。 只有邓瑜疑惑,依稀感觉刚才那声似乎是背后传来的,转头就见展初桐如往常一样趴着,多半又是在睡觉,旁边夏慕言拧着眉低着头,脸色不算差,或许只是被题目难住了。 邓瑜便又转回去,接着听讲。 化学老师经那干呕声打岔,情绪也断档,摆手说算了不骂了,就继续讲课,捏了根新粉笔在黑板上补充化学式。 恰好新粉笔打滑,在黑板上磨出尖锐的一声,激得学生们噫一声起了疙瘩。 “呕——” 就在此时,那干呕声又响起。 化学老师气得摔粉笔,转身过来,眉头竖起,刚要追责是谁又捣乱…… 就见展初桐捂着嘴,躬着腰,小跑冲出教室。 夏慕言紧接着起身,道了声抱歉老师她不舒服,就追了出去。 化学老师愣在原地,沉默良久,不可置信地喃喃: “……我讲课有这么恶心吗?” 第37章 香吗 香吗:香吗 掬捧冷水泼在脸上,低温麻痹了灼烧般的感官,展初桐手撑在水池边喘着气,这才感觉好一些。 第71章 胃部还在痉挛,喉管不住地返着酸,她其实没什么东西可吐,作呕更多出于神经反应。 有脚步声小跑接近,展初桐抬眼,从镜中看到自己被水泼得狼狈打绺的发丝,和身后渐近的、神色关切的夏慕言。 展初桐压下视线,沉着脸,低声说了句“我没事,你回去上课吧”,就往楼梯下走。 她现在状态有点差,怕控制不好自己,会吓到夏慕言。 但夏慕言显然不会听她的,没回应,身后追着的脚步声也没停过。 展初桐加快脚步往下走,又说了句“你别跟着”。 夏慕言这才站在原地,攀着楼梯的扶手,眼睁睁看着展初桐拐下半层。 “展初桐!” 展初桐停住脚步。 夏慕言会连名带姓叫她的时候不多,大多都是喊同桌,冷不丁一声全名,就能桎梏展初桐的行动。 “如果,”夏慕言依旧站在原地,身处上半层视角居高临下,开口的气场却很低弱,“我既不看你,也什么都不问你,我可以跟着你吗?” 展初桐攥了下手指。 “我只是跟着你,可以吗?” “……” 展初桐没说话,只呼出一口气,很重一下,像叹气。她继续往楼下走,没同意,但也没拒绝。 于是,夏慕言就还是追了下去。 正值上课时间,操场上无人,校园里很静,偶有不知哪间教室的老师佩戴小蜜蜂的讲课声传出,回声显得空旷。 展初桐转进小树林,穿过步道,到空地老树悬着的秋千上坐着。 她想透透风,闻闻清新空气。 也想稍稍远离教室里逼仄的、高压的学习氛围。 她只坐秋千左半边,右半空着,夏慕言便也不问,直接落座,本微偏的秋千板这才平衡了。 不知谁的脚尖先抵着地发力,秋千缓缓摇起来,幅度不大,晃出一阵微风,让少女们身上散发的淡淡香气交织在一起。 沉底的雪松,与飘浮的茉莉。 一般情况,信息素味不会这么明显,展初桐刚才是应激,没控制住,雪松香才泄露。 夏慕言没什么事,信息素却这么浓,只能是有意为之。 但也正因夏慕言的有意为之,展初桐嗅着茉莉香,本浮躁的心绪静了些。 她记起自己高一开学,刚对学习出现应激反应时的场景,比现在还夸张,整个人失了理智一般。回神时,自己已经蜷在地上,指甲挠得脖颈皮肤都破皮流血,干呕得地上一滩酸水,掺着血丝,吓得当时任课的老师都快哭了,红着眼睛拨了救护电话。 展初桐并不是一开始就选择了自暴自弃,她努力克服过,也几度挣扎过,积极寻医问药,积极配合咨询,但收效甚微。 后面她就正式放弃了学习。 比起每次都惊动家里的老人家,吓得阿嬷几宿几宿睡不着,好像,放弃尚未掌握的未来,代价她更能承受些。 果然,不学习就是好。她轻松,所有人都轻松。不会有人被她“发病”吓到,不会有人因而记起她的家庭情况小心翼翼。 也不会像今天这样,惊动全班人,惹夏慕言担心,追了她一路。 “我……”展初桐开口,嗓音被胃酸灼过,哑得厉害,“我去医院检查过,没有器质性病变,其实没大碍。” 夏慕言低着头听。 展初桐音调上扬,故意开玩笑,好活跃气氛: “你就当我对学习过敏。不学习就不会死,问题不大。” 夏慕言还是垂着头。 展初桐不知还能说点什么,让夏慕言不那么担心,正绞尽脑汁,忽而听见夏慕言小声问: “我可以说话了吗?” 哦,还有这一茬。 “……嗯。” “那我,可以看你了吗?” “…………嗯。” 展初桐低头看着随秋千晃着的鞋尖,余光察觉,夏慕言转头看过来。 她出来吹了会儿风,被水打湿的发丝已经干燥不少,她想,现在自己应该不算太难看。 但夏慕言盯她有点过分久,盯就算了,还不说话。 展初桐忍了会儿,有点受不了,于是转过头去,本要装凶的视线,掉进夏慕言蹙着愁的眸心。 展初桐愣了下。 距离很近,两人又面对面,夏慕言的眸子很清,展初桐几乎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倒影,看到自己微红的眼眶,和右眼下那点反着水痕,故而颜色更艳的红痣。 夏慕言抬起手,拇指指腹在展初桐脸边悬着,没再靠近。 展初桐本能躲了下,但梗住脖子,还是没动。 于是夏慕言便伸手过来,很轻很轻地,拂拭过展初桐的泪痣,将上面的水痕抹去。 展初桐抖了下,有点不自在,别扭道: “是刚才洗脸沾的水,可不是我哭了。” 她还真不是嘴硬,打从有记忆起,她就没哭过。 夏慕言沉静看着她,片刻,嘴角微提: “都说有泪痣的人爱哭,但你好像是例外。” 切。 这话展初桐打小没少听过。 多半是逆反心理,别人以为她爱哭,她偏不哭。 连她爸妈死的时候,她都没哭过。 但展初桐没这么说出口,她只说: “不是‘好像’,我就是例外。” 夏慕言收回视线,低下头,若有所思,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只是嗯了一声。 两个女生继续晃秋千,谁也没再开口,静静陪彼此坐了会儿。 林中淡淡的清香很是怡人。 展初桐望着天想,冬季似乎要到了,茉莉花期将过。 校内没种茉莉。 此刻风中却花香正好。 * 这节下课前,她们返回教室,化学老师有点担心,问了几句,展初桐只说早餐吃坏了去过医务室,老师见她脸色确有好转,才放心些。 等下课,邓瑜和程溪就紧张凑过来问展初桐情况,邓瑜尤其夸张,叽叽喳喳碎嘴得展初桐脑袋都嗡嗡。 “本来没事,你再嚎两声,就可以送我走了。” 听展初桐如此说,邓瑜这才消停。 展初桐早上状态不太好,到下午才精神起来。她准备针对夏慕言昨晚讲过的知识点做些习题,奈何注意力很难集中,练习写得她烦躁。 “桐姐,干饭去啊?”放学时,程溪唤她。 展初桐没抬头,咬着指甲尖,含糊挤出“你们先去”几个字。 “……桐姐让我陌生。这就是废寝忘食么?” “嗯。”展初桐也不知听没听进去,随口应。 邓瑜不放心,轻轻攮了下展初桐胳膊,“桐姐,你早上吐过,中午就没吃饭,晚饭再不吃,你那千疮百孔的胃可要碎了!” 展初桐估计也没听进去,眉头皱得更紧,又是敷衍,“嗯。” 这声有点低,加之她野生眉毛流重,一旦皱起来,阴影压着眼,就会显得凶。 少女心思敏感,见展初桐气场如此,邓瑜不敢再打扰,怕人发脾气。可真要说不管,又实在放心不下。 为难之际,邓瑜本能看向最信赖的人,一旁的夏慕言。她只是惯性看了眼,不是真想夏慕言做什么,万一展初桐对夏慕言发脾气,她也不乐见。 然而,便见夏慕言上前一步,平静地,将展初桐指间的笔抽走了。 程溪:“……?” 邓瑜:“……?” 展初桐终于抬头看过来,眉宇间皱得更深,要发作的样子。 夏慕言很轻地说:“吃饭。” 展初桐这才如梦初醒,揉了揉干涩的眼眶,后仰靠在椅背上,不知在等什么,可能在等魂回来。 回神后,空乏的胃咕咕叫起来,展初桐这才起身,若无其事道: “走。吃饭。” 率先走出了教室。 邓瑜和程溪对视一眼: 这么简单? 饭后便是晚自习,展初桐又开始磨那些化学题,磨得气压都极低。 宋丽娜和邓瑜转身问夏慕言问题时,都要小心避开展初桐,生怕无意碰了人,得到个瞪眼。 展初桐其实没对她们发过脾气。 反而正因如此,她们才更不想自讨没趣。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几个女生抻着懒腰站起,欢呼着自由了解脱了。 就展初桐坐着没动。 晚自习全程她一声没吭过,低着头咬着指甲,跟蓄力攒大招似的,此刻低气压已到达临界值,女孩们只是看一眼展初桐低垂的头颅,都觉得紧张。 “桐姐……”邓瑜声若蚊吟,“……回家了。”尾音都要听不见。 “桐姐学习状态下原来是这样的吗……”宋丽娜感叹。 程溪淡然,“哪有人学习不疯的。” 邓瑜回头,“现在放学了,不叫她走吗?” 三人视线再度落回展初桐身上,恰见她咬肌紧了下,呼吸压得绵长,像某种野兽威胁的低喘,便纷纷摇头,都不敢叫。 第72章 展初桐边写题边咬指甲,烦躁到极致,没注意到拇指边缘都出血线,快被她啃破。 直到旁边伸来一只手,捏住她腕骨提远,把她可怜的拇指从齿关解救出来。 展初桐怔了下,回神,抬眼,发现撚着她腕子的,是夏慕言。 “回家了。”夏慕言轻声说。 展初桐眨眨眼,抽回手,方才攒了两节晚自习的焦躁一下卸了,有点茫然,片刻才呆滞起身,说: “哦。回家。” 邓瑜、程溪和宋丽娜对视一眼: 所以难的不是提醒展初桐,而是打断展初桐。 放虎归山不难,难的是虎口拔牙。 她们逃课挂科目无尊长离经叛道无所不用其极,都不敢。 夏慕言却敢。 * 展初桐出了地铁站,转脚又进了昨晚那间老网吧。 她长得显眼,网管记住了她的脸,轻车熟路刷白卡,开了昨天那间包。 展初桐不愧为离经叛道的典范。 在校时人家学习,她睡觉;到网吧人家打游戏,她学习。 搜了节网课,展初桐戴着耳机听,确定自己听不进,又起了找家教的心思,准备私聊程溪。 小天才就是在这时振动起来,来电显示夏慕言。 “……” 展初桐沉默片刻,才接通: “干嘛。” 【干嘛。】 夏慕言仿她语气,和她同时开口。 说完,轻轻笑两声,气音轻盈,像风一样,吹得展初桐焦躁的心情都松软了些。 “……” 夏慕言这段时间真的是…… 展初桐本想怪罪这家伙僭越,可界限的模糊,好像并非对方一人所为,她自己也不清白。 【同桌。】夏慕言静了下,才说,【你又去网吧了?】 展初桐这才注意到,包厢外又有人在骂街,被夏慕言听见了。 “嗯。”展初桐不想纠缠这个话题,听了听夏慕言的环境音,也像在户外,问,“你没到家?” 夏慕言家住城中区,又是专车来接,理应比坐地铁首站到末站的展初桐提前到家。 【我在夜跑。】 “嗯?” 怎么夜跑这事还没翻篇啊? 展初桐以为上次遇到那群混混找茬后,夏慕言已经老实打消这念头了。 “有人陪你吗?”展初桐忙摘了耳机起身,准备出去找。 【没有。你要来吗?】 “啧。你在哪?” 展初桐出了网吧大门,先加快脚步惯性往巷外地铁站口走,没几步就停了,决定一会儿挂了电话直接打车过去。 【嗯……】夏慕言沉吟,【现在的话,大概离你有十……】 十公里? 展初桐脑中回顾地铁路线图,试图确认城东到城西这条直线上,十公里大致会在哪个站点。 【九。】 展初桐怔住。 【八。】 展初桐犹疑地蹙眉。 【七。】 展初桐难以置信地屏息。 【六。】 电话中轻盈的声线,渐渐与巷子深处的声音叠出回响。 【五。】 展初桐心跳加快。 【四。】 夏慕言出现在巷口。 【三。】 夏慕言走进路灯光晕里。 【二。】 夏慕言的笑颜逐渐清晰。 【一。】 夏慕言挂断电话。 “找到你了,同桌。” 夜风过巷,刮出很响的声音,掩了网吧内聒噪的叫骂。 展初桐只听见,胸膛里的心脏砰砰、砰砰,跳动声无比清晰。 “你……”展初桐艰涩开口,“夜跑?从城东到城西?”翻了眼小天才时间,“不到一小时?” “怎么可能?”夏慕言摇头,“我就跑了后面一小段而已。” “特地跑到这里来?” “没有特地。”夏慕言理直气壮,“就是路过。” “……” 路过城西网吧。 你猜我信不信呢。 “行了,”展初桐抬手挥挥,“跑也跑完了,你该回去了。” 夏慕言踮脚看她身后,瞥见那家网吧,问:“你呢?” 展初桐没打算说实话,她怕夏慕言要跟着进去。 老网吧管理不严,乌烟瘴气的,不适合夏慕言。 展初桐:“我马上就回家了。” 夏慕言:“那刚好,我送你回家。” 展初桐:“……” 夏慕言:“不走吗?” 展初桐:“马上。不是现在。我进网吧有点事。你先回家……” 夏慕言垂下睫毛,呼吸忽而重起来,一下一下,提着胸口,提着肩头,喘得很明显。 展初桐皱眉,“你这是干什么?” 突然摆什么偶像舞台ending pose。 夏慕言气喘吁吁道:“刚才,跑得,有点累……” “……” “同桌,哪里,能让我,坐会儿……” “…………” 最后还是让夏慕言进了网吧包厢。 本就是开黑专用电竞包,电脑桌都是并列并排的,是展初桐“不务正业”,开来独自上网课学习。 夏慕言一进门就看准了展初桐材料所放的位置,理所当然地在旁边落座。 熟练得跟回家了似的。 展初桐没拦她,归了位,只说:“你休息好就回去。” 夏慕言没应,往隔壁电脑屏幕上瞥一眼,见是桌面,网页都关了,问:“同桌,你来网吧做什么?” 来网吧学习这种话,展初桐真有点说不出口,何况还当着夏慕言这种尖子生的面,展初桐本就好面,又没学出个所以然,自是更觉羞耻。 于是她装酷道:“当然是来打网游了。不然呢?” 夏慕言眨巴眼,“我能看你打吗?” “……有什么好看的。” “我没打过网游嘛。” 好巧。展初桐也没有。 “我一会儿才打。”展初桐别扭道。 “为什么?”夏慕言表情天真。 “团战你懂吗,就是得等帮会的人都聚齐了,到点了,才能打团战。现在还没到点呢。”展初桐说的头头是道。 夏慕言哦一声,又问:“那到点之前,同桌,你是不是有空?” “……你要干嘛?”展初桐警觉。 夏慕言抿着唇,开始翻校服兜,逐步翻出折叠的打印文件、稿纸、水笔和记号笔,一应俱全,跟掏哆啦a梦口袋似的。 道具摆齐,夏慕言转头盯着展初桐眼睛,“我给丽娜备好了第二节课,能不能先给你试讲一下,提点意见?” 展初桐:“…………” 不听白不听。 展初桐佯装心不在焉,趴在桌面坐没坐相,随意地开始听。 夏慕言顺着昨夜化学第一节课的延续,接着讲。 线下听讲,不比线上,视频听讲至少隔着距离。此刻面对面了,干扰项反而变多了。 比如,她趴在桌面,离夏慕言的右手背就几公分距离,那人提笔打圈时,手背的筋骨起伏,线条纤秀,似钢琴的弦。 比如,夏慕言说话的低音频就在她头顶,震得她耳膜有点麻,吐息偶尔撩过她发顶,发丝微颤时,头皮有点痒。 再比如,夏慕言今夜身上的味道,好像有点不一样。 在校时人多不明显,此刻在包厢里,就两个人独处,其外套上那种不同于茉莉香的气味,才丝丝缕缕飘散。 展初桐闻惯了夏慕言的茉莉香。 此时嗅到夏慕言身上有着她不熟悉的香气,她就开始不适应,好像某个熟悉的房间突然换了装潢,好像某家常光顾的小摊换了配方,她不习惯。 这点不习惯让展初桐心猿意马,她忍不住探究,那陌生香气到底是什么味,凭什么留在夏慕言身上? “同桌,你在闻什么?” 夏慕言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 展初桐坐起来,清醒了。 刚才某种alpha的动物本能在作祟,让她心生名不正言不顺的情绪。 展初桐别过脸,倒打一耙,“你干嘛喷香水。” 夏慕言一愣,抬手闻了闻,“我没有喷香水。”片刻,想起什么,“我司机最近换了比较浓的车载香氛,会是这个缘故吗?” 哦。是车载香氛啊。 展初桐挑眉撇嘴,满不在意。 就在此时,身侧的人凑近些。展初桐绷紧神经,转头去看,见夏慕言抻着袖子掩着嘴,只露出一双眼,所以眼里的情绪显得更饱满,笑意要盈出来: “同桌,我很香吗?” 展初桐喉头艰涩一滚。 哪有人这样问问题的。 夏慕言继续道:“我以为你刚才眼睛发直,是在认真学习,原来不是啊。” “什……”展初桐一噎,“是这个气味在干扰我!alpha对气味很敏感的你不知道吗?” 第73章 “你不喜欢这个味?” “嗯。” “那你喜欢什么味?” “……” “我记得你买过茉莉味的抑制剂。” “……” “你喜欢茉莉味吗?” “……啧。” 展初桐要是亲口说了“对我就是喜欢你信息素的味道”,那跟性.骚.扰有什么区别! “也就一般吧。”展初桐硬着头皮说,“至少比这个香氛好。” “好。” 夏慕言坐回去了。 展初桐以为这关算是过了,还不待松口气,耳旁传来拉链滑动时吱——的声响。 展初桐机械地转回头去。 就见夏慕言把校服外套脱下,露出里头的贴身针织衫。 浅灰色的薄款气质淡薄,恰到好处地笼着少女玲珑的身段,细腻的布料纹理勾画温柔的纯,起伏有致的线条埋着萌芽的欲。 展初桐机械地把头别了过去。 夏慕言把外套往桌上一放,又凑近些,说: “同桌,现在只有茉莉味了,你闻闻,好点没?” 展初桐:“……” 这要求听着多少有点变.态。 “你赶紧讲课。”展初桐没敢转头。 平心而论,夏慕言那身针织衫又没什么露肤度,普通居家风罢了,但展初桐就是看不了。 “好。我继续了。”夏慕言继续在纸上走笔讲课。 展初桐视线时不时瞥回纸上,偶尔无意落在那浅灰色的阴影区或亮区,就针扎一样逃开。 确实没有那陌生香氛干扰了,但修身针织衫让讲话的人呼吸起伏都格外明显,展初桐快喘不上气: “夏慕言。你把校服外套穿上。” “怎么了?” “秋天,冷。” “我不……” “我觉得你冷。” “……” 夏慕言还是把校服外套穿上了。 展初桐终于能松口气,心想,学校要求统一穿宽松校服,果然有其合理性。 折腾一通,多余的精力消耗,展初桐终于是没脑力想入非非,思绪只能由夏慕言引导着走。 这样反倒更专注,展初桐不仅听明白了,甚至进了会儿暌违已久的心流状态,虽说短暂,但效率极高,夏慕言在那会儿讲的知识点,展初桐完全能理解。 也是这一下心流,让展初桐有种冥冥的领会,夏慕言这节课,或许并非备给宋丽娜的。 以宋丽娜的基础,夏慕言这种高速的讲法,很难被吸收。 可若说夏慕言是陷入学霸盲区,没因材施教,又并非如此。展初桐偶尔晃神,自己都没来得及意识到错过什么时,夏慕言就已经不动声色把笔点回上一行,重新讲一遍。 听完一节,展初桐后倚在电竞椅背上,蹬滑一小步,下巴将半张脸压进校服立领,只露出眼盯着夏慕言背影。 夏慕言转身,歪头问:“怎么了?” “太累了。”展初桐说。 夏慕言准备放下笔,说:“学太久了?稍微休息一下,缓一缓……” “我是说你。”展初桐继续道,“这样太累了。” 夏慕言悬停在桌面的笔顿了下,这才摁下去。 人家没明说,展初桐便也不揭穿,顺着面上的伪装说:“你这样给人备课,还试讲,多耽误自己时间?” 夏慕言坐正,没回头,许久,才轻轻道: “我的时间被占得很满,但我很高兴。” 展初桐脸压得更深些,没说话,安静听。 夏慕言接着说: “其实是有点累的,不过,很充实,我很喜欢。 “比起累,我更不希望现状改变。 “同桌,就先这样,可以吗?” “……” 还问什么可以吗。 被耽误的是你,怎么小心翼翼征得许可的也是你。 好像你反欠我人情。 展初桐长呼一口气,坐正,把着桌面,将椅子滑近些,说:“随你。” “好。”夏慕言抿唇笑,又问,“再歇一会儿?” “不歇了。继续讲吧。” “嗯。” 一人讲,一人听,两人心照不宣。 没人追问“试听”之举到底意欲何为。 也没人提那网游团战,究竟到点了没。 第38章 相信 相信:相信 难得周末,展初桐一觉睡到大中午。阿嬷宠她没叫醒,等她揉着困眼下楼,才现烧饭菜。 饭后阿嬷也不让她碰碗筷,赶她去玩。 展初桐便坐在院中梧桐下的摇椅上愣神儿,风吹得梧桐黄叶沙沙响,偶有几片掉在她身上,她也不摘,闭着眼享受这种被缓缓埋葬的错觉。 忽而腕上振动,将她的魂从黄叶之坟拉回人间。 展初桐躺着,翻腕子懒懒看屏幕,看清发消息的人,才坐起来。 【咩:同桌,去网吧吗?】 ……这是夏慕言该说的话吗? 要不是展初桐知情,她都要怀疑是程溪盗了夏慕言的号。 【zzz:你这是查岗还是邀请】 【咩:能让我去,就不是查岗】 能让她去,就是邀请。 【zzz:……】 【zzz:一个小时后,老地方见】 【咩:小绵羊笑眯眯.jpg】 展初桐起身,打包学习材料去了。 她边整理边想,自己真是开发了一款全新校霸赛道,逃课是为了学习,泡网吧也是为了学习。 展初桐家离网吧近,先一步到开好包。夏慕言稍晚些,进门后也没再走之前那套试讲的流程,落座后直接讲课。 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那些伪装和掩饰。 清清亮亮的授课声,盖着外面嘈杂的键盘响与叫喊,混合的风味倒是独特。 中场休息时,展初桐收到了程溪的视频通话,她直接用电脑大屏接通: “怎么了?” 视频对面程溪、邓瑜和宋丽娜三人挤挤挨挨占满整个小屏,还没说话就已经让人觉得吵闹: 【桐姐桐姐周末快乐!】 【邓瑜我的耳膜要瞎了。】 【桐姐,】程溪把邓瑜的脸推远些,说,【我仨准备找点乐子打发时间,你要加入吗?】 展初桐顿了下,视线往旁边稍瞥,见夏慕言垂着头写字,不知听见没,转回来,问: “就我们四个吗?” 对面程溪说: 【计划中是有打算邀请夏慕言的,但必须最后问她。】 “为什么?” 【因为先确定你加入,邀请她的成功率会大幅提升。】 展初桐:“……” 邓瑜凑过来,扯着大嗓门喊: 【宋丽娜说,这叫‘挟桐姐以令师尊’!】 旁边宋丽娜小小声说: 【你个大漏勺别什么都往外说!】 展初桐:“…………” 宋丽娜说的对,别什么都往外说。 这些话单当着展初桐面说还好,眼下夏慕言就在边上,万一被听见,好像她俩关系多特殊,尴尬死了。 展初桐不自在往边上又瞥了眼,见夏慕言写字的手停了,她视线往上写,见夏慕言唇线微动,像是在憋笑。 很好。听见了。 这下可以尴尬了。 “你们能不能别……” 【桐姐,你这是在哪?】 展初桐的话被程溪打断。 宋丽娜凑近些看:【好像是网吧?】 程溪:【好哇!桐姐背着我们独自逍遥!】 宋丽娜歪头,【嘶……桐姐边上这是个肩膀?旁边有人?】 程溪:【好哇!桐姐背着我们带妹开黑!】 展初桐叹气:“首先,不是带妹。旁边这是夏慕言。” 说完,她扒着摄像头的边转了个角度,让夏慕言入镜。夏慕言见状也很配合,摇了摇指头,打了个招呼。 展初桐把镜头转回来,继续道: “其次,不是开黑。我们在干正事,学习你懂吗,学习。” 邓瑜闻言,把程溪挤开,沉默片刻,痛心疾首: 【桐姐变了,没把我们当自己人。】 展初桐:“……?” 【开黑就开黑,还瞒着我们!谁家好人去网吧学习!】 展初桐:“…………” 展初桐把视频通话静音,转头和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视频里三个女生脑袋又抵在一起,试图研究展初桐的唇语,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见夏慕言点了点头,展初桐才把静音解除—— “你们来找我们吧。” 程溪摇头,【不打扰您二位……】 被邓瑜打断,【去就去!我就不信你在学习!】 程溪:【……】 宋丽娜:【……】 最后,那仨人还是来了。一进包厢,邓瑜就气势汹汹冲过来,发现桌面真有学习材料打印件,电脑屏幕上还放着ppt,难以置信,人都怔在原地。 第74章 展初桐斜坐着,指尖好整以暇敲着桌面,等待邓瑜对“不信桐姐真在学习”这事的忏悔。 却见邓瑜揉着眼眶,更加痛心疾首: “桐姐变了,没把我们当自己人。” 展初桐:“……?” “学习就学习,居然独自霸占班长,不带我们!” 展初桐:“…………” 里外不是人了。 夏慕言这时说:“座位有的是,不然邓瑜你就留下一起学习吧?” 邓瑜当即嬉皮笑脸挤到夏慕言边上,“好呀好呀!” 程溪:“?” 夏慕言又仰头看宋丽娜,“你呢?” 宋丽娜找夏慕言对面的位置坐下,“来都来了,我也学会儿。” 程溪:“??” 不务正业小分队这就原地瓦解了? 夏慕言最后看程溪。 程溪:“……” 她沉默地拉展初桐对面的椅子,坐下了。 * 秋冬降温,谨防流感。 程溪眼睁睁看着她的狐朋狗友们中了夏慕言病毒,到晚餐饭点还沉迷学习,除去这个念头冒出,束手无策。 好不容易邓瑜喊饿,程溪以为能解脱,远离这股学习的歪风邪气,邓瑜转头就说: “有点想念阿嬷了!桐姐,我们能去你家蹭饭吗?顺便吃完饭咱们继续学习!” 程溪:“……学心这么重的吗?但凡心思放点在‘玩’上呢?” 那边,展初桐和夏慕言则因地点的提议,稍愣了下。 宋丽娜敲邓瑜脑壳,“这么多人哪能叫蹭饭?你说得轻巧,让桐姐怎么拒绝你?” 邓瑜捂着头说“对哦”,可怜巴巴地找补,“那我们先在外面吃完饭,再去找阿嬷玩,好不好?蹭饭不是主要,我真想阿嬷了!” 展初桐本想说阿嬷也想念她们,转头看了眼夏慕言,没说出口。 那边邓瑜还毫无察觉,揽着夏慕言胳膊,分享回忆,“班长班长,上次你没来不知道,桐姐的阿嬷人特别好!是个很可爱的老太太,厨艺还超棒!” 夏慕言低着头,将讲课的材料逐一叠齐,轻声回:“嗯。我知道。”稍停,转而说,“不过很可惜,我刚好到点了得回家。你们几个去吧。” “啊?”邓瑜苦着脸,“班长又不去吗?……没了你我们也学不了习了。” 夏慕言抬头,对邓瑜一笑,“可以学啊。我到家了还能跟你们视频不是吗?” 邓瑜一听又高兴了,挽着夏慕言的胳膊开始赞美班长赞美女神。 夏慕言被挽着轻轻晃,抬眼看向展初桐。 展初桐也在看夏慕言,眼神复杂。 夏慕言就又抿唇笑,朝她微微摇头,示意没关系。 展初桐看见那个笑,视线惯性滑落,却没在人唇下瞥见熟悉的小梨涡。 “不然随便吃点饭再回网吧这边得了。”宋丽娜突然说,“大动周折挪地方,也挺麻烦的。” 展初桐这才回神,她作为东道主一直没表明态度,显然会让人误会为难。 夏慕言已经表态回家,木已成舟,展初桐这才说: “其实阿嬷也挺想你们的。上次你们去玩,她高兴了很久。我和她说一声,她会很乐意多做你们晚饭的。” “好耶!” 于是目送夏慕言上了网约车,学习小分队就转战展初桐家。 桐姐诚不欺人,阿嬷确实喜欢这群小丫头,看到活力四射的女孩们欢欣得不得了,做一桌子好菜招待大家—— 陶锅闷着的红蟳糯米饭香气四溢,倒扣的青蟹壳黄膏丰腴,油脂渗透进掺着虾干、瑶柱和肉末的米粒中。 白灼斑节虾仅用姜片与粗盐衬底,但食材本身的鲜甜便足够叫人称绝。油炸海杂金黄酥脆,连小鱼的细骨都焦香可嚼。哪怕是寻常的空心菜,都被阿嬷以猪油快炒出格外可口的锅气。 女孩们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胃口大开食指大动,不住夸赞阿嬷厨艺高超。 老人家本就喜欢这群小孩,被夸得高兴,说一会儿还有饭后甜点作为奖励。 吃饱喝足,吹风消食,缓得差不多了,邓瑜就开始张罗学习的事。 展初桐状似随意地提醒了一句,不用跟阿嬷讲视频对面是谁。邓瑜不解,正要追问,被程溪三两句话转移了注意。 于是,大圆桌一擦又成了书桌,几人围坐,将唯一的手机架在正中,视频接通,对面夏慕言没露脸,只握笔的手出镜,给她们讲课。 可苦了旁边的程溪,仅有的手机被掠夺,她没事可做,想着干脆去厨房给阿嬷搭把手,被端着甜点的老人家赶了出来。 阿嬷端着盘茶豆糕,出来时看到那边三个女生在专注盯着手机屏学习,很高兴,把甜点往桌边一摆,笑眯眯地把手在围裙上蹭,和展初桐小声说: “阿桐,对面是老师在上课?” 对面是夏慕言。 这让展初桐在阿嬷面前有点局促。 其余几人比展初桐更不自在,不说话不妥,说话更不妥。 还是展初桐解救了左右为难的朋友们,主动应: “算是老师。一个同学。成绩很好。” 阿嬷一听,更高兴了,指了指手机,问展初桐:“我能跟她打招呼吗?” 展初桐咽了下喉头,有点紧张,“当然。” 阿嬷便探向镜头摆摆手,笑呵呵地,“小老师,我都好久没见阿桐碰书了,真是多亏有你!谢谢你啊!” 展初桐:“……” 怎么还当面揭短呢。 手机对面的小老师闻声,轻轻一笑,不紧不慢地回: “不客气的,阿嬷。” “哎哎。”阿嬷一听小老师叫得亲切,更欢喜了,说,“下次有机会,和这几个小朋友一起来阿嬷家里,阿嬷给你做好吃的,啊!” “……好。”对面的小老师许久才应。 阿嬷打完招呼,也没纠缠,抬手示意几个女孩继续学习。 展初桐暗舒一口气,手机中讲解声继续,学习小队的注意就又集中起来。 旁边闲来无事的程溪被碟子上的茶豆糕吸引,还热乎的甜点颗粒纹理清晰,散发着醇厚的豆香和清冽的茶香,毕竟是人工手作,有钱难买,程溪就想先尝一口。 手刚伸过去,就被阿嬷轻轻拍下去。 程溪:“?” 老人家才不懂什么教育技巧,看大家都在学习,就程溪不学,便问: “你怎么不读点书呢?” 旁边邓瑜和宋丽娜憋不住笑,嗤嗤出声。 程溪敬重友人的长辈,没忤逆老人家,堂堂纨绔几时这么低眉顺目过,尴尬地垂着头没吱声。 阿嬷见状,便把那碟茶豆糕往学习小队方向推推,恨铁不成钢对程溪说: “那是奖励好好读书的。你也读书了才能吃。” 程溪满口“哎哎哎”地应。 等阿嬷走了,程溪才打算摸一个,但被那仨默契配合地拦截,邓瑜和宋丽娜负责挡,展初桐臂长负责端远。 “好哇一个个的,”程溪佯装痛心,“养不熟的白眼狼们。” 宋丽娜撚一块茶豆糕,“想吃吗?” 程溪点头。 宋丽娜把茶豆糕放回去,“学了再给。” 程溪:“……” 这几日学习氛围过于浓厚,很难让人出淤泥而不染。此刻没手机玩,又有茶豆糕作诱,程溪终于放弃抵抗: “邓瑜,不然我们一起呛那个什么酒。” 邓瑜故作高深摇摇手指,“《将进酒》早已是我囊中之物,鄙人已然next level。区区小程你已高攀不起了。” 程溪挑眉,“区区小程?” 邓瑜秒怂,“嘿嘿但我们可以一起《春江花月夜》来吧来吧一起背吧!” 破天荒地,连程溪也学进了点。 最后,作为奖励的那碟茶豆糕自然也被消灭得干干净净。 转眼夜深,女孩们学得困顿,便打算就地过夜。阿嬷很热情地张罗,要给她们腾房间,女孩们忙说不用,像上次一样和桐姐挤一间凑合就好。 老少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走远,展初桐坐在原地,看了眼桌面手机屏,视频通话还没挂,屏中的人没在写字,安静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展初桐伏首趴在桌面,手指屈着,在手机边上敲出笃笃声响。 屏中人闻声一振,手这才动了,展初桐便知道,原来对方刚才在发呆。 夏慕言发呆的时候,会想什么呢? 会因为今晚分明收到了阿嬷的亲口邀请,却无法坦白身份,却无法应邀前来,而感到遗憾吗? 展初桐有点想问,但她不敢。她怕问了,夏慕言若说不想来,会显得自作多情;她更怕问了,会让夏慕言本可能只是沉在潜意识里的遗憾,清晰浮上脑海。 【同桌。】 镜头对面的夏慕言轻声唤。 “……嗯。”展初桐应,声音有点哑。 第75章 她刚吃完茶豆糕,喉头有点苦,她不知道,是不是阿嬷手作时,茶叶放多了。 【茶豆糕,好吃吗?】夏慕言问,声音听起来很轻盈,带着笑意。 展初桐却没被笑意感染,半张脸压进臂弯里藏着表情,没答,反问: “你想吃吗?” 夏慕言想了很久,说:【不想。】 “……”展初桐一顿,说,“如果你想吃的话,我可以带去给你……” 【不想。】夏慕言很轻地强调,【同桌,我不想吃。】 “……” 展初桐把脸压得更深,只觉喉头更苦。 茶豆糕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不吃也罢。 只是,连程溪都靠自己的努力换来了茶豆糕。 却不知道夏慕言究竟要从什么方向努力,才能换来这份光明正大。 所以,干脆不想。 不想,就不会失望,就不会遗憾。 【同桌。】 “嗯。” 【她们呢?】 “估计去帮阿嬷铺被褥了。忙完还得洗漱,一时半会儿下不来楼。” 【嗯,那现在,就我们俩了?】 “嗯……” 这次展初桐没有凶巴巴地问你想干嘛。她有点失落,她想,不管夏慕言想干嘛,她都会尽力满足。 【既然就我们俩,你带我参观参观你家院子好不好?上次太匆忙,我都没能好好看。】 “好。” 展初桐便端着手机,带夏慕言逛一圈。 夏慕言翻转了镜头,没再用后置对着手,而是转为前置对着自己。但也没露脸,估计是怕生意外被阿嬷撞见,画面上缘只截到精巧的下巴,偶尔动作时,才会稍稍露出那两瓣红润的唇。 展初桐便握着掌心里的夏慕言,带她看自己水缸边缘的青苔,簸箕上晒的花生,还有院中老井旁悬着的桶绳。 这么逛过一圈,身体活络,心情也好转,展初桐没先前坐着时那么憋闷,见镜头中夏慕言乖巧端正坐着,像个小手办,忽然心头一动。 “你怕黑吗?” 【……嗯?】 “怕高吗?” 【……都有点吧?】语气听着有点不确定。 “想不想体验跳井?” 【啊?】 不待夏慕言反应过来,展初桐快速把手机往井口探进去,再捞起来。 【……】 夏慕言没反应。 展初桐后知后觉尴尬起来,她只觉得自己脑子抽了,怎么突然幼稚地很想吓唬人一下。 结果被吓唬的人没反应,现在丢脸的就成了她…… 【哎、呀。】 就在这时,手机那边传来夏慕言拖得长长的埋怨,像延迟的嗔怪。 展初桐的尴尬就一扫而空。 “怕了?” 【我都吓懵了。】 说是这么说,语气却不凶,还是软绵绵的。 展初桐一听就得意起来,镜头压了压,没露出她那得逞小学鸡的嘴脸。 【你别欺负我啦。】 柔腻得有些无法描述的声线,忽而便激发了少女的英雄主义,展初桐心头有点冲动无限膨胀,她忍不住说: “夏慕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 进这个院子,吃上茶豆糕。 可拂过院中梧桐的实在秋风,吹散了少女虚妄的热血。 她凭什么给夏慕言这样的承诺? 不能保证做到,就不能说。 【好。】夏慕言却说。 展初桐凉了半身的血又沸腾起来,她开口: “我都还没说是什么,你好什么好。” 手机画面里,夏慕言笑了,唇下显出梨涡: 【只要是你设想的未来,我都相信。】 “……” 喉头茶叶的苦涩褪去,回甘缓缓泛上来。 “我会让你吃到茶豆糕。”展初桐终于有勇气说出口。 画面中,夏慕言梨涡更深些: 【嗯。我相信你。】 * 转眼,期中考揭榜。 或因晚自习的成效,全校的平均分排名在省内略有提升。平均分排名提升意味着年级多数学生都在进步,个体学生想要取得校内排名的显著跃升,难度加大。 她们这帮子人里最关心期中考成绩排名的,非宋丽娜莫属。 排行榜被发进各班班群时,她们正在如梦包间里吃午餐。程溪刚说“出分了”点开文档,那边两个脑袋就急吼吼怼过来。 宋丽娜在中偏下的174找到自己的名字,将当前排名减去月考排名,得出101的“进步百名”压线成果时,她热泪盈眶,险些要哭出来。 “我不用剪头发了!”宋丽娜振臂欢呼,“赞美师尊——” 随后报喜的是邓瑜,“月考没能进步十名,期中考直接翻倍了!我妈要给我买手机了!赞美班长——” 最后是程溪,“好耶我又是垫底,但至少不是零分!赞美我自己——” 毕竟实验敢交白卷的,一个程溪,一个展初桐,此外的学生,或多或少都会蒙一点分。 程溪这回没交白卷,真凭实力答了点文言文,虽说终究还是垫底了,但肖语闻还为此特地夸过她一嘴态度不错。 展初桐没和那边三人挤一部手机,她直接在夏慕言的手机上看。如果各科都合格,排名应该和宋丽娜的差不多,她听完报数后,就顺着174名往下找,越找眉头蹙得越紧。 往宋丽娜名字下数了三十几位,展初桐都没看到自己的名字,到这个位置,几乎已经不可能科科合格了。 难道,赌输了? 展初桐烦躁地加快手指速度,往下滑屏,直到被旁边的夏慕言轻轻摁住手指。 快入冬,夏慕言指头微凉,镇住展初桐燥热的血气。 夏慕言以两指撚住展初桐的食指指节,引导着她,缓缓地往回翻页。 “你未免对自己太没信心。”夏慕言轻声说。 话音落时,“展初桐”三个字也出现在手机屏幕之上,161名,比宋丽娜还要高十余名。 展初桐见状,憋闷的呼吸溢成一声喜极的笑,转头看向夏慕言,被身边人柔和的笑意盛住。 “对了,单科……”展初桐还是不能放心。 “我先帮你看过了。都及格了。” 展初桐这才放心嚣张,站起来,朝那三人喊道: “有人要学狗叫了,猜猜是谁?” 不远处三个女生看她脸色,便知道是好消息,当即欢呼: “桐姐威武——” “桐姐真神吧!” “还拜什么考神啊,以后考前就拜桐姐!” 展初桐:“那还是别了。” 那边三人嘻嘻哈哈起来,见肖语闻把成绩明细汇总发班群里,又脑袋凑一起开始研究。 展初桐低头,见旁边坐着的夏慕言笑意依旧浅浅淡淡,连梨涡都没现,有点不爽,坐下问: “你不为我高兴吗?” 夏慕言被问得疑惑,唇边还挂着笑,眉头提了下,“当然高兴。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你高兴得,不太走心。” “嗯?” “你看看她们刚才,多热情,多配合。再看看你……” 展初桐故作嫌弃,想激夏慕言热情点,或至少给个说法。 却见夏慕言耸了下肩,了然地弯着笑眼,托腮盯住展初桐,游刃有余地反问: “你会因为验算出一加一等于二而狂喜吗?” “哈?” 夏慕言凑近展初桐耳边,说话时呼气微热,熨出痒意: “你能做到,我不意外,也不惊喜。 “因为我早告诉过你,我相信你。” 第39章 庆祝 庆祝:庆祝 揭榜后数日,杜晓都销声匿迹,相比往日低调到极致。 展初桐她们本没打算得理不饶人,原想等着杜晓愿赌服输主动来找,结果杜晓很明显有意避着她们,连晚自习点名,都特地换了纪律组别的成员来五班。 逃避惩罚的意思不言而喻。 展初桐倒不是非看那狗叫不可,但杜晓连讨价还价的态度都没给,她很看不起。 于是这天放学,她没跟朋友们走,准备去堵杜晓谈谈,程溪等人一听立刻要跟着,连夏慕言也说要一起去。 于是,乌泱泱一帮子人站在一班走廊上等着,反而更显眼。 尤其个中不乏实验赫赫有名的风云人物,甚至还存在“校霸”与“学霸”这种两级极致的混搭,因而,不仅一班的同学们对这组合好奇,连走廊上别班的同学远远见了,都忍不住过来凑热闹。 杜晓背着书包从后门出来时,撞上的就是这般人潮汹涌的修罗场。 她心一紧,低着头想加快脚步走开,却被展初桐长腿一迈,截住去路。 “聊聊?”展初桐点了下头。 杜晓攥紧书包带,环顾四周,见人群越聚越多,不少人对着自己指指点点,不禁有些懊恼,早知就私下和这些人处理了,现在不仅没逃掉,反而把事闹大了。 第76章 “嗯。换个地方吧。”杜晓低声,有点央求的意味。 “好。”展初桐无所谓耸肩,“地方你挑。” 杜晓便带她们往教学楼上走,楼顶有几间废弃教室,故而一般学生不往那片走,杜晓本想着那边清净好说话,却没想到,因为展初桐这帮人太惹眼,本围观的同学们主动跟上来了。 好不容易到顶层,杜晓一见围观的这架势,吓得快哭了,更不敢说话。 展初桐见状,才回身,低低跟程溪交代适当维持下秩序。 “好嘞!”程溪嘴上应得轻巧,转身“疏散”人群的动作却相当敷衍,随便摆两下手说两声“去去去”就算完。 同学中大多有忌惮展初桐和程溪这种校霸的,听到程溪开口,也不细想,惜命地马上就走了。 但也有机灵的同学,能窥破程溪的表面功夫,确定这热闹可以看,就没走,留在原地继续见证。 “现在可以说了吗?”展初桐已经给足杜晓耐心了。 要知道,杜晓当众找她朋友茬的时候,可一点面子没给。 杜晓自知理亏,开口声若蚊吟,“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针对您和您的朋友们。放过我,好不好……” “这是你应该的。”展初桐面无表情,“先聊聊没扯平的部分,那个赌注。” 杜晓一听脸色煞白,“能不能换个赌注……学狗叫爬操场什么的,真的有点太过分了。” 旁边宋丽娜抱臂冷笑,“你不能只在自己真输了的时候才说赌注过分。如果输的是桐姐,你会提出换赌注吗?” 杜晓嘴唇嗫嚅,说不出反驳的话。 走廊下围观的同学们听到这里,大概也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也有杜晓同班的知道这人为人,主动分享情报,于是,议论声叽叽喳喳响起。 杜晓已觉在同级间颜面尽失,但至少还不想在校内彻底社死,挣扎之际,求助的视线投向角落倚着墙靠着的,一直沉默不语的夏慕言。 夏慕言垂着睫毛,没在看人,神情冷冷淡淡。 杜晓一见这表情,心又凉了大半,她眼中的夏慕言一直都是亲和温柔的天使模样,可此时她才惊觉,“亲和”一词本就是高高在上的人向下的兼容。 若夏慕言真是天使,便意味着最初就与人类有身份差,是否共情于她,只在天使本人一念之间。 “慕言……”杜晓颤抖着开口唤,想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夏慕言这才抬眼看过来,没开口,只挑眉,作为回应。 杜晓央求,“能不能……帮我说句话……” 夏慕言沉静盯她片刻,而后稍稍低眼,眼波流转间,眸子里换了副情绪,由冷淡转出些温和,说: “我听她的。” 简单四个字,令楼下围观同学哗然。 夏慕言没指名道姓,故而议论声中便掺着“她”到底是谁的困惑。 但阶上几人都心知肚明,连杜晓,都本能转眼看向了展初桐。 展初桐却被杜晓对夏慕言这几句交谈提醒,诚然,她行事坦荡,也不在意旁人对她的误解臆测,但现在夏慕言也被牵扯其中,那就值得斟酌一下。 如果她非要把事做绝,对夏慕言的名声可能有影响。 “这样吧,不用你本人去操场爬学狗叫,你去校园论坛里,匿名狗叫半小时。不许复制,不许删帖,如何?”展初桐说。 闻言,杜晓一怔,这确实令她意外,没想到事实上真正“好说话的人”,居然不是夏慕言,而是展初桐。 展初桐见杜晓没反应,问了句:“不乐意?” “乐意乐意!”杜晓忙回神,连连点头,“谢谢您,谢谢!” 这事算是谈妥,展初桐带着朋友们下楼,迎上阶下围观同学们或崇拜或敬畏的眼神时,一顿,片刻还是出言提醒众人: “在论坛看到帖子时,不该说的话别说。知道了吗?” 围观同学们忙不叠点头,生怕被桐姐记住,成为下一个要狗叫的人。 当晚。 【校园论坛>灌水区】 【热帖:汪汪汪汪汪】 >1l【楼主】匿名用户 汪汪汪汪汪汪 >2l 给我蹲到了!前排围观! >3l楼主 汪汪汪汪汪汪 >4l 怎么个事?有课代表划重点吗? >5l楼主 汪汪汪汪汪汪汪 >6l 多的不能说,怕被封口(doge 只能说一句,我去,咱实验一姐今天未免太帅了!那气场,那气度,那气质……简直是偶像! >7l我是桐姐的狗 呜呜呜我马上就不是姐唯一的狗了吗 >8l楼主 汪汪汪汪汪汪汪 >9l 求求了吃不到瓜抓耳挠腮!我付费也行啊!有没有人跟我讲讲到底什么情况! >10l 加我q!我是楼主同学,早看她不爽很久了 我就不在论坛里公开始末了(谨遵姐的教诲),好奇的直接加我,我拉群统一说 >11l 楼上勇士 我虽然知道始末,但也想进群凑热闹 >12l 只能说,楼主罪有应得。 匿名狗叫也行,反正帖子不能删,也是钉上耻辱柱了。她再搞事我就顶贴,搞事多了总会掉马的 >13l 今天在现场,只能说姐的格局碾压楼主好吧! 感谢实验一姐为我出气!也奉劝楼主心思放在该放的地方! >14l楼主 汪汪汪汪汪汪汪 …… 这日课间,夏慕言刚进办公室,就见杜晓迎面出来。 杜晓看见她,半是尴尬半是心虚,主动避开,夏慕言面无波动,自然地进了门。 等做完肖语闻交代的事,夏慕言走出来时,发现杜晓在门边等她。 “慕言,我们能说几句话吗?”杜晓声音很弱,“最后几句,我保证再也不纠缠了。” 夏慕言仍是面无表情,颔首同意,往走廊静处迈了一步。 杜晓站在夏慕言面前,挣扎许久,才带着哭腔开口: “慕言……” “夏慕言。”夏慕言开口,冷声纠正。 杜晓一颤,这才改口,“夏慕言同学。我……我知道我这件事做的不太体面,我已经收到了应有的惩罚。我想弥补最后的遗憾,想让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 夏慕言沉默应对。 杜晓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其实我是鬼迷心窍,因为太过仰慕你,太过憧憬你。想要与你并肩同行,是我这十几年来做过最勇敢也最鲁莽的梦……我只是……” 杜晓哽咽,鼓起勇气说: “……只是太喜欢你了,夏慕言。我只是鬼迷心窍,因爱生恨,才误入歧途……” “‘只是’。”夏慕言终于开口,很轻地重复了下这个词,“很轻描淡写的说法。你在试图合理化你的错误。” 杜晓怔住。 “我无意支教,多余的话我不说。”夏慕言提一口气,“只希望你信守承诺,杜晓同学。今后务必别再打扰展初桐,和她的朋友们。” “什、什么?”杜晓没料到,这番本仅涉及她二人的告白与剖白中,会冷不丁出现第三个人的名字。 “祝安好。再见。”夏慕言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杜晓仓皇喊道。 她见证过数不清的,夏慕言被示好乃至告白的画面。面对少年们青涩心意时,夏慕言总是郑重的、得体的、温柔的,连拒绝都是轻声细语,给青春萌动的心思留足体面与周全。 让“喜欢夏慕言”这件事,成为不令人懊悔的、年少美好的体验。 杜晓第一次见夏慕言刻意忽略谁的心意,竟是对自己的。 难道“我喜欢你”几个字不够冲击?不足以让夏慕言稍稍忘记某人片刻? 杜晓不死心地问,“关于我的告白……” 你还没有回应。 哪怕是拒绝。 杜晓本想说这几句,但在看清夏慕言的回眸时,就说不出口了。 她看到夏慕言漠然地微微歪了下头,表情并无轻蔑或鄙夷,至少那称得上情绪。 夏慕言毫无情绪,这便是一种回答。 杜晓眼睁睁看着夏慕言走远。 杜晓以切身经历,得知了夏慕言的例外—— 原来在夏慕言看来,唯独“伤害她在意之人”的喜欢,遑论珍重以待,甚至不值得回应。 * 期中考作为重要考试之一,五班平均分能在年级提升幅度名列前茅,肖语闻龙心大悦,特地在周五最后一节课召开表彰大会,自掏腰包买了零食奖励全员,还打印了奖状。 展初桐获得了进步之星。 她上台领奖时,全班都在起哄,闹得她脸红,不自在地伸手指作威胁状,结果没人怕她,仗着混在集体里她责不了众,起哄到下一个同学上台领奖,才勉强消停。 第77章 那奖状有点烫手,展初桐叠吧叠吧,却没塞抽屉,而是揣进了口袋。 放学回家后,阿嬷在厨房忙碌,展初桐就手抄兜进去,在旁边碍眼。阿嬷被她烦得不行,动手赶她出去,她才超绝不经意地,不小心,把口袋中的奖状掉落在地。 “哎呀。”展初桐捡起来,展开,语气做作,“这是什么呀?哎呀,该不会是我的奖状吧?” 橙红色的奖状映得老人家的气色都红润起来,阿嬷笑得眼睛眯成线,赶忙擦净手,小心捧过奖状看: “这是什么呀?” 老人家不识字,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但知道阿桐初中时各种奖杯证书拿得手软,眼下这张简单朴素的,却是高中后破天荒头一遭。 “喏,名字认识不?展初桐。”展初桐比对着给阿嬷看,“我的名字。” 阿嬷笑着连连点头。 “进步之星。知道是什么吗?就是进步最大的意思!别以为这是什么野鸡奖,是人都能拿一个。我班可就我一个。” “哎哟这么厉害啊!”阿嬷高兴得不行,“我得把它贴墙上!” “别别别。”展初桐还没嘚瑟到要贴起来的程度,忙要收奖状,“以后有的是机会拿更好的奖,这个就别贴了。” 阿嬷没撒手,“真的?” “应该吧……”展初桐又不太确定了。 阿嬷没怪罪她,只笑,“没有也没事,阿嬷看到这张就够了。阿桐不让贴,阿嬷就不贴了。但这张送给阿嬷好不好?阿嬷想时不时拿出来看。” 展初桐大方将奖状拱手让了,“拿去拿去。多大点事。” 阿嬷确实喜欢这奖状,手指拂过上面的名字,像拂过什么珍奇宝藏。 展初桐看着这一幕,有些心酸,有些触动。 她“病”后,老人家虽没给她施过压,但总归还是盼着她好的。 于是,展初桐试探着问:“阿嬷,如果说,以后我可以经常拿奖状,经常考好成绩,但是有代价……你会愿意吗?” 阿嬷捧着奖状本喜滋滋的,听到“代价”二字,稍稍一愣,转头过来问: “是什么代价?让阿桐不好的代价吗?” “不不不。”展初桐忙摆手,不想让老人家担心,但又不敢说得太明白,只好含糊折中道,“就是,会让阿嬷不太高兴的代价。” “我呀?”阿嬷本凝怔的笑脸这才化开,“那没关系的!除了对阿桐不好的代价,别的什么都可以!有什么代价,就让阿嬷来担,拿阿嬷来换!” “呸呸呸!什么话!” 展初桐一听老人家越说越离谱,忙话题打住。 她想,老人家或许就是这样,往虚了设想怎么着都行,可落实到具体就不好说了。 若有日真叫老人家知道,那个代价是她要和夏慕言来往,还不知会怎么闹呢。 * 晚上,程溪在群里张罗周末出去庆祝“考后余生”,但要求全员郑重申明不会诈骗,又把她拐去学那劳什子习。 每个人都在群里发了文字,留了赛博签名,程溪这才把游玩项目的链接发群里。 是真人cs俱乐部推出的“大逃杀”主题项目。 全员投票通过,项目就此拍板。 第二天,五人直接在市郊俱乐部门口集合。 展初桐家住城西,要从一处偏远赶到另一处偏远,纵然提前出门,还是她们中最后一个到的。 她到时,其余四人边等边说笑,女生们褪了校服换了常服,风格迥异,很显个性,宋丽娜甚至还有心地化了妆,更是锦上添花,路人回头率都高了不少。 展初桐走过去,和她们打招呼。 站在她视野最后的夏慕言闻声,这才探头出来,展初桐也才看见她。 夏慕言平日上学总束马尾,简单的发型被她优越的颅骨撑出高级感,原以为这就是极致了,却没想到这天出来玩,只是挽了个半披发,就能更惊艳: 顺滑长发松松半挽在脑后,以珍珠发卡固定。额前有碎发自然垂落颊边,在深邃眼窝中投落阴影,有点像大地色眼影。 一袭白裙柔软,裙裾随风流动,露出白皙的小腿和纤细的脚踝。 “同桌,周末好。”夏慕言等她离近了,才主动打招呼。 展初桐匆匆瞥人一眼,视线就挪开,有点不自在,“都快入冬了,还穿这么薄,要风度不要温度。” “程溪说一会儿还要换装,我们随便穿穿就行。” 你管这都可以直接去演校园剧白月光的打扮叫随便穿穿。 展初桐又瞥一眼,其实夏慕言真穿得很简单,几乎都不能算特地打扮,奈何有的人就是越素越惊艳。 她又扫一眼夏慕言眼睛,视线转开,问:“你也化妆了?还挺有心的。” 夏慕言莫名,“没化啊。” “这是不是叫素颜妆来着?”展初桐对着自己眼睛比划一圈,“干嘛不承认。” 夏慕言噗嗤笑了,凑近一点,“是在夸我好看吗?” “……” “我化了会承认的,这有什么不好承认。但我真没化。”夏慕言闭上眼睛,“不信你可以摸摸看。” “…………” 展初桐浑身僵直。 她惶恐看过去,见夏慕言真信任地闭上眼,长睫乖巧地垂着,欲颤不颤。 虽说明知夏慕言闭眼是为了让她摸摸眼周,但展初桐的视线不受控,往人的嘴上滑了下。 两片唇瓣毫不设防地搭着,一点水色似有若无在唇缝间闪现。 展初桐喉头一滚,后退一步,说: “你这人真是……” 夏慕言睁开眼,“嗯?” 恰好那边程溪在前台登记好,回来找她们:“走吧,工作人员要带我们换装进场了。” 一行人应好,随着程溪往俱乐部里走。 路上,展初桐越想越不妥,还是没忍住提醒了夏慕言一句: “别随便在别人面前闭眼睛。” 夏慕言转头盯着她看,没说话。 展初桐不知道这人不说话又是什么意思,正准备加快脚步,刚有动作,夏慕言就开口: “会怎样?” 靠。还“会怎样”。 不愧是小绵羊啊真单纯啊,迟早给人骗去煎炸烹煮拆吃入腹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反正就是不许。” 展初桐生硬丢下这么一句,就加快脚步,跑到程溪身边去了。 集合空地上还有许多她们不认识的面孔,都是本局大逃杀的玩家。 工作人员正给众人讲解设备使用和游戏规则: “这个显示屏是‘血条’,每人五滴血,意味着能中五次弹。 “颜料弹的有效射击范围是这件防弹背心的范围,击中背心才会统计,扣除血条。 “当血条清空,玩家‘死亡’,在原地等待,会有‘死神’将您带走。 “场上将分红黄蓝三队,仅剩同色玩家存活时,游戏结束,全队获胜。” 还有一些细枝末节,不算重要,展初桐就认真听了,她转头看到旁边程溪在拿示范枪练靶子。 展初桐走过去,见程溪靶靶十环,准头极佳,有点惊讶,“你这么厉害?” 程溪哼笑一声,“我可参加过国防体验营,摸过真枪,练过射击的。” 邓瑜星星眼,“这就是有钱人的娱乐吗!那你说,班长大人射击会不会也很厉害?” “我上哪知道去?只能说我在体验营没遇到过她。”程溪把枪递给展初桐,“桐姐试试吗?” 展初桐正有这打算,她既没玩过射击类游戏,更不可能像程溪那样摸过真枪,怕一会儿真玩起来露怯,就架枪瞄准试了下。 第一枪,八环。 第二枪,九环。 第三枪,擦着十环,落在九环。 “我靠。桐姐真天赋异禀吧!”程溪竖拇指,“咱俩得好好切磋切磋!” 展初桐见自己准头不差,这才安心些。 那边工作人员吹哨,在引导玩家们抽签分队。 展初桐问程溪:“我们五个不是一队吗?” 程溪摇手指否认,“你我顶级alpha强强联合,岂不是碾压屠菜局?那有什么意思?” 邓瑜拆台,“其实是宋丽娜说要干爆程溪,强烈要求抽签分队。” 程溪:“……” 展初桐想,也好。她们几个关系铁,难得体验一把枪口相对,也挺有意思。 每个玩家都领到签子后,统一揭下封条,露出分队颜色。 展初桐领到红色。 她抬眼去看朋友们,见程溪和宋丽娜都领到黄色,两人相看两厌,开始骂骂咧咧。 她将视线放更远,见夏慕言和邓瑜手中的签条,都是蓝色。 展初桐:“……” 夏慕言看到手中结果后,第一反应也是视线来寻她。 看到她手中红签,表情略显错愕,视线上抬,夏慕言怔怔与展初桐对视。 第78章 “好耶班长大人!”邓瑜看到蓝签高兴极了,“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夏慕言回神,朝邓瑜笑笑,轻声说好。 此时,数十名着黑衣的“死神”npc出列,分别带领一名玩家领取武备换装,并引至大逃杀场地的点位分散开来。 展初桐戴着眼罩,视线受阻,只能任由“死神”引领,不知被带到场地哪处角落。 “死神”退场前,非常敬业地压着嗓子,故作阴沉: “听到铃响,才能睁眼。睁眼之后,是敌是友,皆是命数。祝您好运。” 展初桐:“哦。” “死神”:“……” 气氛一瞬尴尬,“死神”清了清嗓子,走了。 展初桐对着空气说了声抱歉,她不是故意坏npc的戏,她只是有点心不在焉。 蒙眼之后,思绪逸散,展初桐控制不住地想,不知道夏慕言出门,遇到的是敌是友,会不会遇到能照顾好她的队友。 展初桐又想起来那天老井边的视频通话,她记得夏慕言说怕黑来着。 不知道夏慕言现在被蒙眼丢在哪个角落里…… 不知道夏慕言会不会害怕。 “嗡——” 就在一片凝滞的沉寂中,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响起。 是行动开始的信号。 附近枪械窸窣声渐起,已是全员戒备状态。 展初桐深呼吸后,摘下眼罩。 第40章 牵手 牵手:牵手 由旧厂房改造的庞大密室挑高充分,空气中弥漫淡淡油漆混合粉尘的冰冷气味。 展初桐推开面前铁门,做旧的金属管子发出锈蚀的声响,似蛰伏黑暗的巨兽咆哮。她迈出房间,门在身后合拢,将屋顶泄露的光线阻隔在内。 展初桐站定不动,等暗视力恢复。 不远处有人影晃过,是与展初桐一样身着防弹背心与工装裤的玩家。 少年们此刻褪去都市气质,穿行于这片粗犷的工业废墟中,身形灵敏、五感警戒,皆沉浸得恍若隔世。 展初桐没妄动,初始物资只有一把枪和十枚颜料弹,最好别在开局就落入下风。显然,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大家都互相戒备,没人先开第一枪。 直到。 砰。 一声枪响。 展初桐刚才试过枪,记住解保险的声音,她几乎在听到枪械架起的声响时,就已缩到掩体后面。 那枚颜料弹越过她刚才站着的位置,打在对面墙上,炸开一片黄。 如果刚才展初桐没躲,被击中的就是她了。 这声枪响后,互相忌惮的气氛瞬间打破,不远处的玩家们或躲或斗,空旷的厂房顿时充斥脚步声与枪响声。 在这片混乱中,展初桐听到不远处有人轻佻喊话: “桐姐,怎么躲躲藏藏啊?不像你的风格啊!” 是程溪的声音。 所以刚才开枪瞄准展初桐的就是程溪。 这家伙…… 展初桐气笑了,舌尖抵了抵后槽牙,热血翻涌出甜腥,胜负欲蠢蠢欲动。 她将耳朵贴紧墙面听声,将子弹上膛,然后开了保险。 大致判断程溪的位置后,展初桐敏捷闪出,端枪射击。 砰。 滴—— 对面背心血条仪发出中弹提示音。 “靠!”中弹的程溪骂了声。 但展初桐没准备收手,就这么连续速叩三下扳机。 砰,砰,砰…… 接连三枪,中了一枪。 程溪也不是傻的,迅速躲藏,趁展初桐收枪间隙,探头迅速补两枪,都中了。 毕竟是练过的,程溪准头太好,一旦藏在暗,展初桐就陷入被动。 但展初桐正清楚自己劣势所在,如果和程溪比拼狙击对枪,她没有胜算,她唯一的优势就是莽,就是野路子。 于是她不躲不藏,就站在原地。 果不其然,程溪按捺不住,再次探头。 展初桐抱着把弹匣清空的觉悟,直接进行火力压制,枪响接连不断。 旁边有别的玩家本要靠近偷人头,见她打法这么猛,吓得边喊“我去”边灰溜溜走了。 程溪趁缝勉强偷放两枪,没捞着什么好,也被展初桐的直攻打中两枪。 “靠!桐姐你为了送我走连命都不要了!”程溪缩进掩体后,不再冒头了,“你等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程溪那边脚步声渐远。 展初桐这才躲进暗处,低头看了眼冒着红光象征红队的血条显示屏,上面只剩一格血。 “……” 啧。 枪打自己人还是太刺激太上头了。 事已至此,展初桐便打算先搜集物资,之后找到机会,就抢先送走也仅剩一格血的程溪。 展初桐四下寻找,摸进一处堆满集装箱的仓库,运气不错,角落垒着的轮胎中有物资箱。她打开一看,内有通用的灰色子弹,亦有黄队专用的黄色子弹。 黄弹装入红枪,系统会判定无法发射,展初桐用不了黄弹,但她还是把这些子弹都撞进匣包带走。她可不打算给程溪留下杀自己的武器,牵制别队的物资获取也是策略之一。 刚将灰弹填入枪体的空弹匣内,展初桐就耳尖听到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展初桐当即警觉,上膛开保险,宁可错杀队友,也不能赌自己仅剩的一条命。 转身的瞬间,枪口已架起,瞄准镜对准来人胸口显示屏的蓝色光点,展初桐迅速判断,蓝队,不是队友,可以开枪。 手指扣上扳机,当机立断收紧。 就在这时。 “……同桌?” 展初桐闻声,眼神一凛,枪口极限地向上偏移了微小角度。 颜料弹擦着来人的耳畔,撩动柔顺披散的发丝,直击其身后的墙壁,炸开。 尘埃落定,二人皆是怔愣。 看清夏慕言扣着护目镜的、唇缝微启喘着气的脸,展初桐舒了一口气,还好没打中。 夏慕言劫后余生,缓回神,笑了,“同桌你好厉害,这种情况还能收住。” 说完,夏慕言走过来。 展初桐抬手示意距离,“哎哎哎,干嘛,咱俩不是一队的。” 夏慕言停住脚步,“你觉得我会对你开枪吗?” “你以为我忘了狼人杀的惨痛经历了?” 夏慕言说:“可我玩狼人杀时,也没有刀过你呀。” “……”展初桐沉默片刻,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 眼下玩的不是纯智斗,而是考验生存的大逃杀,只要夏慕言不开枪,展初桐还能吃什么亏。 展初桐没再说话,夏慕言这才走过来,见她还犹豫的样子,干脆主动把肩上挎着的枪摘下,递过来。 “给你。” 展初桐眉头蹙紧,“你给我干嘛。” “把枪给你,你就能相信我了吧?”夏慕言双手捧着枪,表情真诚。 “不是,你傻吧?这什么游戏啊,你把枪给我你还玩什么?” “主要是……”夏慕言走近一步,一手抱枪,一手将护目镜掀至头顶,露出眉眼,随后伸手过来,轻轻拽了下展初桐防弹背心垂着的束带,“……我害怕。” 恰到好处的力道,恰到好处的剖陈,让展初桐心头一沉。 夏慕言颔首咬着唇,声音弱弱地说:“我和邓瑜走散了,找不到队友。我能跟着你吗?” “……” “你带我走吧,展初桐。” 说话的人眼眶被展初桐胸口的红光照出一片绯色。 展初桐因这句直呼姓名的、似命令似央求的话,心脏深处狠狠揪紧。 大概是现在末世敌对逃杀的氛围太真实,这句话竟有额外的、沉重的分量。 “你……咳。”开口时,展初桐嗓音都不自然地哑,她清了嗓,别扭地去掰夏慕言的手指,教人怎么握枪,“你那样挎着枪,遇到紧急情况都不能防卫。你一会儿看我示范,学着点怎么开枪。” 夏慕言有样学样握紧枪,抿唇点头,“好。” “你先在这儿待着。我翻到后面去看看有没有物资。”展初桐看到仓库深处有截矮墙,不想夏慕言跟着折腾,就吩咐。 “嗯。”夏慕言很乖地点头,在原地等。 展初桐轻松越过矮墙,果然,在后面找到蓝队可用的子弹。 正当她准备回去找夏慕言时,仓库大门有人影晃过,展初桐立刻戒备,架枪瞄准来人。 从大门进来的人,胸口带着蓝光,是夏慕言的队友。 展初桐见状,戒备稍稍放轻些许,但还是做好准备随时开枪。 “哎?美女,是队友!别开枪!” 来的是个男生,看见夏慕言的胸口蓝光,双手举过头顶作投降状,没碰枪,这便是此刻能呈现的最大诚意。 夏慕言面朝那男生,嗯了一声。 男生走近,借室内微弱的光线,看清夏慕言的脸,有些惊喜: 第79章 “是你啊!” 夏慕言有些意外,“你认识我?” 那男生激动,爆了句粗口,“你不知道吗,刚才大厅集合时多少人在看你!靠!我运气真好!” 夏慕言后退一步,没说话。 “美女,”男生挺胸,“我枪法很准的,跟我走吧,我保护你……” 砰。砰。砰。 他话音未落,就被矮墙后射出的灰弹接连击中。 三格血掉,那偷袭的人还没收枪,子弹仍在连发,但男生反应过来,赶忙找地方躲藏。 已然来不及了,他慌乱之际,便是偷袭者的上风之时。 男生眼睁睁看着矮墙后一个中长发低扎脑后的酷飒女a端枪站起,看也不看仓库内另一个蓝队的美女,贴脸补了他最后两枪。 血条已空,小屏传出系统提示,让玩家原地待命。 男生傻眼,看看夏慕言,又看看展初桐。 展初桐走过去,伸手,“把包交了。” “不是,你俩……”男生目瞪口呆。 展初桐:“尸体别说话。” 男生:“……” 无奈,尸体主动把物资交了,让展初桐舔包。 “死神”来接走那男生时,看了眼场内的两名女生的队伍颜色,还颇好心地提醒夏慕言,“死神介入时有无敌时间,你趁现在赶紧跑。” 夏慕言点头,“嗯。”但动也没动。 死神一看这形势就懂了,瞥了眼那男生,“你这是被骗进来杀啊。” 男生:“……” 死神带走尸体后,展初桐把蓝色子弹塞进夏慕言的腰包里,还给人拉好拉链,说: “喏,你可想好了。我们不是一队的,你非要跟着我,就是这下场。你得眼睁睁看着你队友被我杀死。” 展初桐低着头,声音也低低的,她其实有点不敢看夏慕言的眼睛。不知道夏慕言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因为成为诱饵而感到愧疚,会不会因她杀队友而觉得她残忍。 接着却听夏慕言声音轻快: “那岂不是证明,就算我们不是一队,我也可以帮你赢?” “……嗯?”展初桐抬眼,懵了,“不是,你良心不会痛吗?” 夏慕言弯着眼睛笑,面上带着种偏执的纯真,“痛也是我应得的。嗯……这算不算为了你背叛全世界?” “……嗤。”展初桐被这煞有介事的老土台词逗笑,“玩个游戏罢了,少上纲上线的。” 展初桐端着枪,往外探路。 夏慕言追上去,“对啊,只是玩个游戏而已。既然我有利用价值,你就尽情利用我吧,同桌。” 展初桐没回头。 漆黑的环境,压抑的气氛,远处若隐若现的枪响,模拟着与死亡有关的紧迫。 于是这种氛围下的话,听着总别有深意。 展初桐若会打游戏,多少也是那种不残血不会玩的类型。开局浪到剩丝血,后期如开挂发育,她四处搜刮物资到手软,收纳不过来,干脆让夏慕言管家。 弹药堪称这游戏最重要的指标,一旦展初桐掌握军火话语权,别的玩家几乎没有对抗之力。更遑论展初桐丝血后警惕性极高,状态超常,在零失误自保的前提下,还能反杀送走数名玩家。 npc死神都记住她俩的脸了,有次来接尸体时甚至打趣了句,“又见面了,红蓝无常。” 展初桐:“……” 夏慕言:“……” 就这样展初桐杀穿一路,带着夏慕言开图到场地另一边。 比起她们初始地到处都是颜料弹的狼藉,这片区域墙面地面都干净许多,显然是人迹罕至,战场还没蔓延到这边。 见光线昏暗,展初桐朝后低声叮嘱一句:“你跟紧我。” “嗯。”夏慕言应了,而后主动攥住了展初桐的袖口。 其实没碰到展初桐的皮肤。 却让展初桐反而更紧张。 她哽一下,还是没阻止,任夏慕言攥着,带人往前走。 进入一间疑似储备室的房间,展初桐心想这把发达了,正欲搜查,却听角落柜边簌簌作响。 “出来!”展初桐敏锐架枪,速度极快,枪口直接对准声音来源。 “别开枪!是队友!” 柜边缩着的身影这才连滚带爬出来,是个红队的beta女孩,不知在哪找了件黑色雨披把身上盖了,猫在黑暗里。 很典型的茍式流派。 小雨披看清展初桐的脸,惊喜不已,“是你!队长!” “……?”展初桐没放下枪,“我们红队什么时候任命队长了?” “虽然没有!”小雨披谄媚得恨不得抱大腿,“但我刚才躲躲藏藏时,见证了您一路骁勇善战的英姿!我一眼就认出您是我失散多年的队长!” 展初桐:“……哦。” “队长带上我吧!我一定会为您瞻前马后排忧解难……” 小雨披端枪站起,看到展初桐身后竟有个蓝光的敌对势力,心想表现的机会这就到了。枪口对过去,看到夏慕言的脸,又心软放下,看到展初桐的脸,又犹豫抬起,就这么放下抬起放下抬起。 展初桐直接说:“不用动她。” “啊?”小雨披不解,“这位是……” “她是我战俘。”展初桐随口丢一句。 小雨披这才继续谄媚,“你好,战俘姐!” 夏慕言微笑颔首,认了这称呼。 展初桐环顾四周,问这刚捡来的队友,屋子是什么情况。 小雨披来这儿有一段时间,也摸清了大概,“回禀队长姐,这里涉及一点轻度解密。您看这房间两边的墙上,有金属把手,显然要手握上去人体导电,但是这个距离吧有点远,一个人够不着,至少得两个人。” 展初桐看了眼两边铁环,再看一眼房间深处紧闭的机关大门,猜想内里奖励一定丰厚,便当机立断,指了指自己和小雨披,“你跟我一起通电。” “好嘞队长姐!”小雨披搓搓手,一边握上把手,另一边就要来牵展初桐的手。 却被斜里插来的一只手拦截了。 小雨披和展初桐皆是一怔,低头眼睁睁看着展初桐悬空的那只手,被旁边的夏慕言握住。 展初桐抬眼,“你干嘛?” 夏慕言一本正经,“我想玩。” “……这是要触电的,我怕你难受。” “娱乐设施的电压肯定在安全范围内。”夏慕言说,“何况,我都没什么游戏体验。” 这话展初桐很难拒绝,确实,这一路几乎都是她护着夏慕言,夏慕言除了跟着她,什么都没做。 展初桐还是有些犹豫,“你确定非得体验这个?” 夏慕言点了两下头,表强调。 展初桐没办法,就对小雨披摇头示意,小雨披不用被电当然喜闻乐见,大方把位置让了出来。 夏慕言站上点位,刚握住把手的瞬间,电流就接通了。 细微却清晰的“滋啦”声似是在皮肤下钻行,近乎刺痛的麻痹感顺着相贴的掌纹,自二人神经倏然窜流,直抵心脏。 因触电感而微微痉挛的手指,在无意识间收得更紧。 她略微覆茧的干燥指节扣紧她柔腻如玉的微凉,掌心不知谁的薄汗成了导电介质,似要将贴着的皮肤融成一块,连同皮下的血脉一起。 “嗡——” 机关连通,解密完毕,大门响应打开,把手的电源自动切断。 展初桐松了把手,转头去看夏慕言,见人表情懵懵的,好像在失神,与她握紧的手正细细密密地颤动。 “还好吗?”展初桐问。 夏慕言这才堪堪回神,看过来,笑,“还好。有点……太刺激了……” “要缓一会儿吗?” “不用。我们继续吧。” 两人便并肩往打开的大门方向走去。 她们身后的小雨披站在原地,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盯着队长姐和战俘姐十指扣紧的手,想: 通电环节不是结束了吗? 要不要提醒她们,其实可以不用牵手了呢? 含解密的物资果然更丰厚些,展初桐在奖励中发现了辅助瞄准的激光镜,二话不说就要安在夏慕言的枪上。 她低头专心倒腾,却忽视了或许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瞄准镜的红点,悄然爬上展初桐的后背,而她一无所知。 但夏慕言的视线从未离开展初桐,故而红点出现的刹那,眸中寒光一凝。 她左手迅速推了下展初桐的肩膀,让人偏离原位,而后右手端起展初桐暂挂在肩上的枪,几乎没有特地瞄准,砰砰几声干脆的点射,便精准击中不远处的偷袭者。 偷袭者仅剩的两格血都掉完,系统提醒原地等待。 展初桐:“……” 夏慕言歪头,“嗯?” 展初桐:“你不是不会枪吗?” 夏慕言无辜,“我有说过我不会吗?” 好像确实没说过。 第80章 “所以,你跟程溪一样,也特训过射击?” “没那么夸张,运气好才射中的。” 嗯。连中两枪,确实运气挺好的。 “队长姐,战俘姐,”小雨披抱枪警戒,“好像有脚步声,可能有人要来抢物资。” “好。大家都保持警惕。”展初桐提醒后,带着两个人小心拐出储备室。 显然来抢货的黄队并不会轻易放跑她们,几乎在三人刚迈出房门时,战场就原地触发。 能发育到末期的队伍基本上都武备充沛,故而枪林弹雨迷乱人眼,指挥叫喊不绝于耳。 储备室狭窄,如果她们被堵在里面必死无疑,展初桐必须带人突围,因此火力异常凶猛,有点杀红眼。 躲在暗处的黄队险些压不住展初桐,慢慢显出颓势,有人提出撤退。 恰好这时,展初桐一个弹匣清空,赶忙换枪。 却在这间隙,她余光瞥见夏慕言颈侧有激光红点如毒蛛爬上,展初桐瞳孔骤缩,电光火石之间几无犹豫,身体本能先于大脑指令,一个迅捷侧步,以身挡在红点与夏慕言之间。 砰! 颜料弹带着沉闷撞击声,没入她背心,溅起微小闪光。展初桐二话不说,抬枪对准子弹袭来的方向,进行火力倾泻,对方血条扣除的提示音接连响起。 最后,系统提示,展初桐与那偷袭者同时阵亡。 等待死神接应的时间是无敌时刻,所以尚未死亡的黄队玩家当即撤退逃远。 只剩远处叹气的偷袭者。 和这边被突如其来的变数乱了阵脚的三人。 展初桐几轮深呼吸,才接受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 她看向夏慕言,见对方怔怔地盯着自己胸口被清空的血条仪,被背心上的颜料灰色块反光,夏慕言面上映着片同色的死寂。 虽然知道可能是光线问题,但哪怕夏慕言表情中的茫然与寂寥只是错觉,还是会看得展初桐心酸。 展初桐一边解包,把身上的物资掏出来,一边对小雨披说: “你……多照顾她一点。” 见队长姐托孤,小雨披猛猛点头,含泪伸手,要接那些队长的“遗物”…… 却见队长姐把丰厚的遗产全部塞到战俘姐的小包里。 小雨披看看自己胸口的红光,看看队长姐胸口的红光,再看看战俘姐胸口的蓝光…… 队长姐,有没有可能我才是你队友啊! 展初桐也没那么绝情,还是给小雨披留了点物资。遗产发完,npc也到了,死神看到是展初桐时还惊讶呢,“红无常这就翻车啦?” 展初桐:“……” 要被死神带走前,展初桐没忍住,回头看了眼夏慕言。 夏慕言好像被抽走了所有情绪,很淡很淡地看回展初桐,静静地目送死神将人领走。 “你……”展初桐嗓子有点哑,“你别难过。游戏而已。” 夏慕言点点头,垂着睫,神色寡淡,古井无波。 展初桐有点不放心,但也不能再耽误,还是随死神走了。 离开昏暗的厂房,陡然进了阳光下,展初桐被晃了眼睛,有点不适应地蹙了下眉。 这眉心一蹙,就久久没解开,她总觉得夏慕言最后那个状态有点不对劲。 展初桐想了想,准备去问工作人员能不能调监控看看夏慕言现状,刚到前台,就见她方才被带出来的口子里,夏慕言也被“死神”带出来了。 展初桐:“……” 夏慕言:“同桌。” 展初桐:“这也太快了吧?我刚走,你秒送?我死时的无敌时间呢?谁这么快动的手啊?” 夏慕言:“太黑了,没看清。” 展初桐视线往夏慕言背心上一瞥,颜料弹是蓝色的,“杀了你的是蓝枪?” 夏慕言低头,恍惚,“真的呢。” 展初桐:“……别告诉我是那个小雨披原地抢了你的蓝枪把你干掉的。” 岂料夏慕言一听,似乎觉得合理,说:“同桌你好聪明。” 展初桐:“…………” 夏慕言不想说,展初桐也就不追究。刚好她也不放心夏慕言的状态,眼下人都出来了,总不可能再送回去。 她们到集合地等待比赛结果揭晓,见程溪竟早早在那儿待着了。 展初桐无情嘲笑,“你甚至没挺进决赛圈。” 程溪无奈,“我真是服了宋丽娜了。看到我露头直接就秒,然后才虚情假意说没看清是队友。我完全有理由怀疑她就是瞄着我打的!” 没多久,邓瑜和蓝队几人出来了。 又没多久,宋丽娜和黄队几人也出来了。 “我们没一个挺到最后的?”程溪抬头看大屏比分,“所以最后是哪一队赢了?” 大屏上,黄队剩余人数为0,蓝队为1,红队也为1。 不多时,数字再度变动,被清零的是蓝队,这意味着大逃杀成功的,是红队。 最后竟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雨披杀出重围,靠“茍”这一战术,带红队取得了胜利。 红队玩家与有荣焉,在小雨披站上领奖台时,齐齐欢呼道贺。 主持人将话筒递给小雨披,请她分享获奖感言和取胜心得。 小雨披含泪,激动地望向台下展初桐,说: “首先,我要感谢队长姐为我搜刮的遗产,这就是薪火传承的力量!” 展初桐没料到还有自己的事,红队其余玩家也目睹过她这一战骁勇,纷纷鼓掌致意。 小雨披紧接着,快速扫了眼夏慕言,声音弱了些: “其次,我要感谢战俘姐给我吓得腿软走不动道,没参与黄蓝大混战,才有机会茍到最后。” 小雨披这一眼扫得极快,玩家们没看清究竟是谁,纷纷议论谁是这个战俘姐。 只有展初桐知道这称呼的指代,凑到夏慕言耳边问: “你吓唬她了?怎么吓的?” 夏慕言也很莫名,“我没吓她啊。”一顿,看着展初桐歪头,“我长得很吓人吗?” 展初桐快速瞥了眼,饶是穿着机能风端着枪的夏慕言,也没太强的攻击性,看向她时总眉眼带笑,很柔软的样子。 “你有什么可吓人的。”展初桐嘟哝。 夏慕言静了会儿,突然很轻地说:“总不能是你还有别的战俘吧。” 展初桐:“……” 你跟了我一路我有没有你心里没数吗。 * 数分钟前。 目送队长随死神离去后,女孩徒留原地,唯一的安全感被剥夺,她心头剩下迷惘。 昏暗的厂房内,闭塞的回廊让急促的喘.息愈响。 女孩缓了许久才回神,发现这慌乱的呼吸声是自己一人的,旁边同样被剩下的那位,静得连呼吸都难以捕捉,几无存在感。 想到队长毕竟交代了自己要照顾人家,女孩便转头,想安抚那位战俘,可刚看清对方,到嘴边的话便噎住。 不论看几次,都会因这位战俘的颜值语塞。 若说先前这位像乱世中被队长藏进内衬口袋的一瓣鲜活白花,此刻,便是这花濒临凋敝的一刻,生命极致的凄艳一览无遗。 屋顶漏洞倾泻一缕光束,落在战俘侧脸,将其骨相线条照得通透。 光束间有隐隐浮尘飘动,皆被照得明亮,可那光却似乎丝毫没落进那双眼眸,墨色如黑洞,似空无一物,又暗潮涌动。 目睹这一幕,女孩心一惊。 队长走时,她顶多就是有点空虚,有点无措,毕竟只是游戏,她能调整过来。 但眼下这位战俘的情绪出乎她意料,那二位是什么关系?分离焦虑好像有点严重? “小,小姐姐……”女孩都没忍心用玩笑的称呼,试探问,“你还好吗?” 闻声,战俘眨眨眼,这才回神,朝女孩看过来,抿出一个笑,以证安好,却没说话。 “那我们先……”女孩指指远处,示意行动。 下一秒,就见战俘冷着脸,上膛子弹,手枪解了保险。 女孩瞬间紧张,这位战俘跟随队长时,几乎全程没碰过自己的枪,此时无敌时刻,周围就剩她俩,突然这是什么意思? 女孩也才记起自己和对方并不是一个队伍,此刻失了队长维系关系,对方趁现在把自己干掉,确实是合理的策略。 于是她慌张握紧枪,正犹豫到底该听队长的照顾对方,还是为了团队胜利此时开枪把对方杀掉…… 万事俱备,那战俘抬眼看过来。 女孩瑟瑟发抖,“小姐姐,冷静!咱们至少可以合作到最后再互相残杀,对吧?” 战俘心意已决,表情波澜未变,端起枪口。 女孩咬紧牙关,终于狠了心,准备与对方拼命…… 却见对方满眸压着冷静到极致的疯狂。 决绝盯着女孩,枪口却毅然对准自己的心口。 砰砰砰砰砰。 接连五枪,毫不犹豫,毫无留情。 第81章 女孩看怔了,吓傻了,直到战俘血条清空,主动走过来,自己的手被冰凉的指头攥住,她才打了个激灵。 这人手太凉,加之头顶日光透骨,眼底映着闪烁的红光,像业火,也像渗血,自带游魂的凄厉。 所有物资尽数交到女孩手中。 这人才抿了个笑,抬眼,轻轻地说: “嘘。替我保密。” ————————!!———————— 小雨披:谁懂盯着我开枪自杀的殉情女鬼感qaq 第41章 过夜 过夜:过夜 大逃杀结束后,展初桐自觉受了朋友们那么多声“姐”,不能被白叫,主动请大伙儿到附近商场吃了顿火锅。 饭后散伙儿时,正值商场饭点,人流繁多,她们叫不到车。程溪说摇自家司机来把大伙儿逐一送回去,展初桐没加入,要搭地铁回去。 程溪故意激她,“搞特殊?玩客套?要我苦苦挽留你?” 展初桐抬手拒绝,“别搞。我纯粹嫌慢。我和你们都不同路,你家司机送完她们再送我的功夫,我坐地铁早就到家了。” 程溪一听是这么个理,这才作罢。 夏慕言这时说:“那我和同桌一起。” 展初桐:“我是搭地铁。” 夏慕言点头,“嗯,我和你一起搭地铁。” 展初桐:“……” 程溪问:“你家司机呢?” 夏慕言这才低声说:“最近在有意规避,和上下学无关的项目,都尽量不叫我家司机。” 一听这话,展初桐和程溪便懂了,旁边宋丽娜虽不了解夏慕言家里情况,但也心里有数。只有邓瑜一脸茫然,想到她班长大人的决定必然合理,就也没问。 来接程溪三人的车到后,众人就地解散。 展初桐等车开远,才将自己身上的薄款羽绒服脱下,往身边一递,“帮我拿一下。” 夏慕言仰头看过来,“嗯?” “刚吃完饭有点热。”展初桐没看她。 夏慕言哦一声,接过外套。 展初桐带路,领人往地铁口走,才行出去两步,又补上一句: “要是嫌拿着碍事,你穿上也行。” 本在后面跟着的夏慕言停了。 展初桐没回头,慢腾腾磨蹭脚步等了会儿,就听见身后的人小跑追了上来。 鞋跟叩地声中,夹杂着摆臂时涤纶面料摩擦的窸窣声响,一听便不是那人原本身上单薄的白裙会发出的声音。 展初桐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 只是脚步稍稍轻快些。 大小姐第二次坐地铁,流程比最初时熟练,顺利随展初桐进了车厢。 这站毕竟有商场,下车客流多,车厢内空了一刹,她们上车早,刚好还有座。 展初桐坐下时,稍稍瞥了眼夏慕言。 还好她这件外套是黑色长款,搭在夏慕言的白裙上,看着不算碍眼。或多或少一点反季的不和谐,恰证这外套并非少女自带的穿搭,能叫外人看出是旁边这位给的,有点圈地标示的意味。 展初桐收回视线,依旧面不改色。 叠着腿,翘着的鞋尖轻轻地晃。 夏慕言看到展初桐晃脚,问:“同桌,今天很开心?” 展初桐这才停了抖脚,坐正,说:“当然,出来玩怎么不开心。”一顿,追问,“你呢,开心吗?” “嗯。”夏慕言笑着点头。 展初桐看到她有梨涡,确定这不是谎言。 只是,点头过后,夏慕言的笑意稍稍滞涩,像画布上浓墨重彩一笔拖长的尾痕,竟带点落寞。 展初桐察觉不对,问:“怎么了?” 夏慕言没转头看过来,只目视前方,似在整理自己的情绪,唇角依旧抿着,只是梨涡淡了: “就是,想想之后可能没这么开心了,就有点……” “为什么之后会不开心?” “我和你们……”夏慕言眨几下眼,犹豫片刻,才说,“马上就要散了吧。” “为什么要散?” “你们四个当然不会散。而我……”夏慕言垂着头,“我和你们的共同话题不多,目前能维系我和你们的只有学习。” 展初桐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夏慕言继续道:“期中考结束,大家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丽娜不会被剪头发,邓瑜得到了新手机,你打赌也赢了杜晓……你们还会继续学习吗?” 展初桐说:“别乱想,不是你想的那回事。哪怕不学习了,你也可以继续和她们相处,她们会很欢迎你的。” “我明白。你们都很好,当然不会排挤我。”夏慕言勾了勾嘴角,唇珠委屈地抿在下唇上,“是我不够好,除了学习之外,好像没什么拿得出手,能跟你们匹配……” 展初桐:“……” 等一下? 夏慕言抽抽鼻子,“不过没关系,已经够了。人不能太贪心。不能因为这段时间我和你们相处很自在,很充实,很满足,就要求你们一直辛苦学习,来迁就我……” “…………” “能拥有一段难忘的回忆就该知足了。我之后会时时反刍聊作排遣……” “你快到站了。”展初桐面无表情打断夏慕言的吟唱。 夏慕言抬头,看到电子屏上路线进度即将靠近“江滨北路”。 于是她站起,准备将外套还给展初桐,展初桐说让她穿着,下次还。 列车停稳,夏慕言身形微晃,车门打开,发出滴滴声,人潮自她身后涌下,衬得她垂眸的注视很稳很静: “同桌,我刚才随便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周一见。” 说完,夏慕言就挥手作别,转身下了车。 列车启动,驶过市中心区,往城西区行进。 人一下车,展初桐就调了姿势,头抵着车厢壁,垮垮地坐没坐相。 有点烦。 展初桐烦躁了一路,临下车前,才想明白,自己是在烦什么—— 不是烦夏慕言说的那几句关于“学习”的话。 而是那句“周一见”。 周末才刚开始呢。怎么就周一见了。 下车后便到家,展初桐开启了一个“没有夏慕言”的周末。 没人问她去不去网吧,没人在她耳边用低且清的嗓音讲解知识点,辅以指节敲着笔尖拉回她注意,没人在结束后发消息给她。 顶着小绵羊头像的“咩”,聊天记录停在周末之前,安静地再没滴滴振动过。 “五八同橙”的群聊里,那仨人没心眼似的继续插科打诨,有时也会艾特她俩,展初桐还会冒泡,但夏慕言一次也没回过。 嘴上说着恋恋不舍的人,退出时比谁都干净利落。 除了学习,真就没共同话题了么? 比如,早安晚安,吃饭没吃了啥,这种没营养的问候呢? 展初桐躺在床上,盯着小天才狭窄的屏幕,烦躁地揉乱头发—— 结果眼下“不适应变化”,真正没能戒断的人,并非夏慕言,而是展初桐。 好不容易熬到周一,展初桐到校时有点别扭,她还没想好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下半学期。 倒是夏慕言若无其事,反应淡然。 正常听讲,正常记笔记,正常喊她同桌,正常时不时麻烦她一下。 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又回归刚开学时的状态。 好像仅一个周末,夏慕言就彻底消化了“小团体名存实亡”的悲伤。 “不要想象白色的大象”,听到这句话的人会不受控开始想象。 “别往心里去”,只有听了这话的展初桐往心里去了。 下午放学时,程溪又照例来找展初桐:“桐姐,晚饭怎么说,如梦走起?” 放学去如梦吃饭是她们认真学习之前的习惯,一旦离校,就没有回来一说,翘掉晚自习便是理所当然。 基本上,下半学期的学习态度,也就此定了。 展初桐起身,摇头,说:“还是就近去学校食堂吃吧,吃完直接回来晚自习。” 程溪愣住,“啊?……啊。” 前桌邓瑜也懵懵的,“还回来晚自习啊……那我跟宋丽娜说一下。” “反正经过她班门口,到那顺口就说了。”展初桐低头,看身边还在写字的同桌,“你呢,走吗?” 夏慕言笔尖一顿,然后笔速加快,将书写的句子结束,盖上笔帽,应,“好了。走。” 展初桐耐着性子坐在桌边等了会儿,一低头,发现夏慕言唇线边缘细细地颤,唇下梨涡似有若无地晃,好像在憋笑。 展初桐:“……你笑什么。” 夏慕言没抬头,抿了下唇,摇头。 展初桐:“……不许笑了。” 夏慕言点头,但梨涡仍没散去。 展初桐:“……夏慕言!” 夏慕言这才堪堪做好表情管理,没抬头,只眸光飘上来,从居高者视角来看,示弱的上目线显出几分委屈: 第82章 “我不能开心吗?” 开心。 周末在地铁上,还担心“以后不会开心了”的夏慕言,此刻明明白白说了“开心”。 展初桐啧一声,彻底没耐心了似的,暴躁地往教室外走,在走廊上吹风等待。 教室内,邓瑜莫名,低头问夏慕言:“班长,桐姐为什么突然不让你笑啊?” 夏慕言唇下梨涡这才淡了,但眼中还残着点笑意,“不知道。可能她不想我开心。” 邓瑜:“?” * 考后这周的步调又维持旧况,学习小队并未解散,也没人主动询问缘由,就这么心照不宣地保持现状。 期中大考后学校通常会安排家长会,巧合的是,展初桐的阿嬷家长会这周恰好有事,当地市政与台商联合创办了个两岸交流展,阿嬷作为茶农代表要出远门几日。 其实展初桐是有点高兴的,毕竟她现在和夏慕言是同班同学,若阿嬷和夏捷同时到场,教室天花板怕是不够老人家掀的。 但她和阿嬷通电话时,还得假惺惺装遗憾:“唉,我这次进步这么大,老师肯定得夸我。结果你来不了。” 阿嬷一听这话可还得了,【那阿嬷现在请假回去!】 展初桐差点嘚瑟翻车,最后是保证会请班主任电话打给阿嬷让她亲自听夸奖,阿嬷这才没直接杀回家。 跟肖语闻报备过,展初桐回头就跟夏慕言说了这事,家长会阿嬷不出席,夏慕言的家长可以放心来。 结果夏慕言怔了下,似是意外,片刻才说: “他们从不参加家长会,本来也不会来。” “……嗯?” 夏慕言解释:“我父亲和母亲都很忙,通常只和老师电话联系。反正我在校情况一直很稳定,他们都很放心。” “……哦。” 展初桐有点不知道怎么应,干巴巴地回了声。 她鲜少听夏慕言说起家里的事,第一次知道,原来夏慕言家是这种亲子关系。 夏慕言成绩优异,夏捷和孟畅习以为常。 展初桐只是稍有进步,阿嬷就欣喜若狂。 温差还挺悬殊的。 * 转眼家长会过,又是一周周末。 两岸交流会持续到下周,周末阿嬷也不回家。展初桐闲来无事,想起先前“亏欠”夏慕言的团建,就主动在群里发了消息: 【zzz:@全体成员阿嬷不在家,来我家玩】 【zzz:如果打算过夜,记得带睡衣】 【禾呈:1】 【等灯等灯:11111】 【lyna:好】 三个人都回了消息,只有夏慕言久久没回信。 展初桐点开私聊,编辑框的绿色光标闪了又闪,她没想好要不要说些什么,电话手表便在她掌心振动。 是夏慕言主动私聊她: 【咩:我也能带睡衣去吗?】 “……” 展初桐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总觉得这人问话别有深意。 没直白说“能不能去你家”或“能不能过夜”,而是一句“能带睡衣吗”,该问的都问了,不该问的好像也问了。 非得问睡衣。总觉得有点怪。 展初桐琢磨得烦躁,一时脑抽,怼了句: 【zzz:你要想不穿也行】 刚发完,展初桐惊魂乍醒,秒撤回。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但许久都没消息回过来,不知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在无语。 “啧。” 展初桐本躺着发消息的,这下热得静不住,直接坐起来。 如果这话是怼程溪的,她不会撤回。 但发给夏慕言,她就是觉得不妥。 正焦头烂额,对面终于回复: 【咩:撤回什么了?】 展初桐:“……呼。” 悬着的心放下了。还好没看见。 展初桐准备随便编一条,正打字,对面又发: 【咩:你想看吗?】 【“咩”撤回了一条消息】 指尖失力,手表从展初桐指间滑脱出去,砸在床上。 展初桐看见了夏慕言撤回的“你想看吗”。 她大脑宕机,许久才重启,艰难运转: 想看,什么? 结合上下文,是该结合哪句上文? 结合夏慕言没撤回的“睡衣”…… 还是,展初桐已撤回的“不穿”? 展初桐打住,没往下想,捡起手表回了句: 【zzz:撤回什么了?】 两条完全一样的“撤回”系统提示,和两条完全一样的文字条,在两边对照。 展初桐红着脸,咬着牙,刚放下的心又怦然作妖: 没看见撤回,因好奇而报复? 看见了撤回,因调戏而报复? 夏慕言原来是睚眦必报的个性吗? 夏慕言到底看没看见撤回啊! * 其实夏慕言并非第一次来展初桐家,但邓瑜视角里并没有这部分信息。于是小迷妹热情不已,夏慕言一进大门,就化身导游,积极带她参观小院里的新鲜玩意。 老井、簸箕、风箱,乃至一砖一瓦,只要邓瑜觉得稀奇的物件,都要雀跃地带夏慕言参观。夏慕言也耐心,跟在旁边认真地听,从头到尾没打断。 最后邓瑜着重介绍院中醒目的那棵老梧桐,说这棵树养得格外好,叶子比她巴掌还大。夏慕言仰头,看着树梢,不知在想什么。 旁边坐在摇椅上晃的程溪见状,搡了搡旁边的宋丽娜,“哎,你说,夏慕言是不是没我们刚来这里时那么兴奋?” 宋丽娜若有所思,“嗯。与其说是不兴奋,她更像是……不陌生。” 程溪闻言,恍然大悟,看向邓瑜,突然面露同情之色,“傻孩子还搁那乐呢,不知道自己在班门弄斧。” 宋丽娜揶揄,“嚯?文化人?” 程溪:“……能考进实验至少证明我不是弱智好吗?” 这日难得有闲暇,奈何天公不作美,下午时天就阴阴的,看不见什么阳光。结果傍晚女孩们刚围坐院中大桌吃外送的大餐,乌漆漆的云就开始往下砸雨点。 她们手忙脚乱把餐食和晒谷收起,不待折腾完,雨点越大越密集,直接将她们淋了个彻底。 还好都有带换洗衣物,家里也有几间浴室,她们轮流着沐浴更衣,洗完澡直接展初桐卧室集合,继续体验大通铺。 展初桐进房门时,发现自己竟不是最早洗完的,夏慕言比她先一步,换了条象牙白的蕾丝睡裙,正坐在床边玩手机。 刚沐浴完的人皮肤还泛着红,浑身似乎还在冒热气。 半湿的长发随低头披落,垂于肩头蕾丝上,层叠的蕾丝纹路每处都勾连都带着手工特有的、不规则的灵气,昂贵精巧,很衬本就气质似娇养于城堡中的大小姐。 展初桐走近一步,正要唤夏慕言,却静了下。 她看到了夏慕言裙下交叠的长腿。 腿型生得极好,并非单纯的瘦削,而是少女独有的、流畅柔和的线条。 裙末蕾丝在她大腿下缘投落细碎阴影,随呼吸摇曳,乳白的皮肤渲染纯真,厮磨的皮肉漾着不自知的风情。 膝骨小巧,玉肤莹泽,踝骨精致。 粉白的脚趾头不知怎的蜷缩了一下,又缓缓地、缓缓地展开。 展初桐看得抖了一下。 她想起之前关于“撤回”的对话,有点看不了,匆匆移开视线,走进去,“夏慕言。” 夏慕言这才抬头,放下手机,仰头看站着的人。 展初桐瞥过来,大片的白、粉、潮湿与圆润,又让她慌张挪开眼,“你一会儿和宋丽娜一起睡床,我们仨睡地铺。” 夏慕言点头,“我知道。刚才丽娜和我说过。” 连声线听起来都像被热水泡过,湿漉漉、清亮亮。 展初桐不自在地清了下嗓子,“你现在就可以上床了。” 夏慕言低头看一眼自己,抬头,“我在床上呀。” “我是说……整个人。” “现在吗?” “嗯。” 夏慕言表情看起来好像不是很理解,但还是没和她犟,曲着腿往床上爬,刚坐好…… 展初桐就走过来,被子一撩,把夏慕言从脖子以下盖住了。 夏慕言:“……” 展初桐:“。” 夏慕言:“邓瑜说一会儿还要聊天呢,我现在还不想睡觉。” 展初桐:“没让你睡。就让你盖着被子。” 夏慕言把被子往下掀,膝盖曲起,白皙的腿又露出来。 展初桐抢了被头,再度把人盖住了。 夏慕言:“……?” 展初桐:“咳。怕你冷。” 夏慕言:“你开着暖气呢,我不冷。” 展初桐:“你冷。” 夏慕言:“我不……” 展初桐:“你冷。” 夏慕言:“……嗯,是有点冷。” 第83章 展初桐这才松手,夏慕言把被头叠了几下,搭在腰上,腿部全盖住,仰头,“这样可以吗?” 展初桐更不自在了,嘟囔:“……问我干嘛,这样会不会冷你自己不知道吗。” 夏慕言只笑,没和她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头打量卧室一眼,换了话题,“刚才就想问你,你房间为什么这么空?” “嗯?空吗?”展初桐住惯了,倒没觉得有什么。 “感觉不像是什么都没摆,而是本来摆了很多东西,但都收起来了。”夏慕言指了指墙上残留的土黄色胶痕,“比如那个大小,就很像本来贴了奖状,但撕下来了。” “哦,你说这个啊……”展初桐这才明白她在说什么,“都收起来了,不在这屋。这也很正常吧,你获奖无数,难道全都贴出来摆出来吗?” 夏慕言偏了偏头,带着水汽的睫毛颤了颤,眼神也似乎变得湿润,她片刻才轻轻说: “不会。但会把比较特别的摆出来。” “嗯?” “想一睁眼一抬头就能看到,心情会很好。” 展初桐拧了下眉,思考得是什么规模什么量级的比赛奖项,才能配得上博物多闻的夏慕言这等重视,正要问,刚好其余三个女生洗漱完,也进屋来了。 邓瑜这话痨像是带着扩音器进门的,屋子一下被她的声压占据,吵得展初桐脑仁疼,她就没追问夏慕言。 “话说阿嬷是干嘛去了呀?”邓瑜好奇,“桐姐老说她不方便不方便,我以为阿嬷从不出远门呢!” “是去参加两岸交流会了,一个政商合作的项目。”展初桐说,“主办方很讲究,交通住宿规格都很高,所以我才放心让她去。” 邓瑜星星眼,“阿嬷这么厉害!” 床上夏慕言听着,依稀觉得耳熟,拿起手机搜了下,不意外在交流会官网的招商简章上,看见投资方中,出现“荣景”二字。 夏慕言抽吸一口气,屏在喉头,连同情绪一起,不动声色地藏起。 她抬眸瞥一眼,见身边宋丽娜与床下三人都在说笑,注意不在自己这边,这才点开通讯录,找到夏捷的二助,这位通常负责拟夏捷的schedule,她询问夏总近日的行程。 毕竟是夏总的独女在问,二助没隐瞒搪塞,将最近夏捷本周已或将行经的国家城市大致告知。 夏慕言确认过,夏捷行程中,没有和这两岸交流会重合的部分,这才稍稍松口气。 “好哇班长大人!”邓瑜抓包夏慕言玩手机,“跟我们一起玩还心不在焉!” 夏慕言恰好也忙完,手机锁屏往边上一藏,“不好意思。不看了。” 宋丽娜提议,“难得师尊也在,全员到齐,不得来点什么夜谈环节,增进下我们彼此的了解?” 展初桐闻言,就把房间大灯熄了,只留一盏床头小灯,昏黄的光线迷蒙,很适合谈心。 邓瑜搡程溪:“你鬼点子多,快想一个。” 程溪仰面琢磨着宋丽娜的需求,“夜谈,增进了解……那就……‘我有你没有’?” 规则很简单,刚好五人对应五指,每人轮流说一件“我曾做过或许别人没做过的事”,旁听者若确实没做过,就收一根手指,否则不变。 最后结算时,剩余指数最多的,可以给最少的定制惩罚。 “但是要玩什么尺度的呢?”程溪不太确定,“谁来开这个头?” 宋丽娜想了想,开口:“既然是我提议的,就我来奠定一个基调吧。” 她一顿,深吸一口气,才坦诚道: “我曾亲眼目睹过家长出轨现场。” 本浮躁吵嚷的屋子一下子静了。 “……哎呀,好像玩脱了,一下搞沉重了。”宋丽娜笑笑,“看来这种程度的还是不行。下位发言的劳烦活跃下气氛啊。” 邓瑜尴尬地咧嘴随了个笑,打了两句哈哈。 程溪难得没附和,垂着头,却也不甚意外,只默默扣了一根手指。 展初桐见状,也搭上一根,邓瑜也才陪一根。 众人视线转上床,发现夏慕言五指还抻着,没有收。 什么都没说,却也什么都说尽。 宋丽娜实则确实开了个好头,从不主动展露脆弱的女孩们,竟在无声中开诚布公。 “既然这样,下一个就我来吧。”夏慕言于是说。 邓瑜这才故作咋呼,活跃气氛,“我都能想到班长说什么了,她要是说‘我考过第一’之类的,岂不是秒一片!” 夏慕言笑笑,“那我就不说这个了。嗯……”她想了想,“我曾和人交换过奖杯。” 全员又是一静,但不同于第一问的震惊,这一问更趋于困惑。 宋丽娜:“这合理吗?” 程溪:“奖杯这玩意一般都刻名字吧,交换来干嘛?如果没刻名字,又交换来干嘛?” 邓瑜:“如果是那种不刻名字的奖杯就合理吧?比如有瑕之类的。我记得开学时,班长就因为有个同学介意数学书封烂了,主动和人换了书。” 这么一说,确实合理。 于是发言过的三人纷纷扣了一根手指。 而展初桐没动。 展初桐没说话,抬眼看了下夏慕言。 她只是想起方才这人刚才关于奖状的对话,关于所谓“特别”的描述。 她刚才没来得及问,但现在,她隐隐有了答案。 夏慕言也没说什么,只垂眸看着她,弯着眼睛。 宋丽娜两边反复打量:“做出交换奖杯这么小众事的人,咱这屋里居然能出现俩。” 程溪沉默片刻,眯眼:“该不会交换奖杯的,就、是、你、俩、吧!” 展初桐提声,“下一个我来描述。” 程溪:“话题转移得一点也不生硬。” 展初桐说:“我曾考过年级第一。” “?” “?” “?” 邓瑜:“哇桐姐抄作业!直接抄我作业!” 程溪:“也是万万没想到这话居然不是夏慕言说而是你说!” 宋丽娜:“有点想骂她,但又没资格。” 于是这题除了展初桐和夏慕言,其余三人又被扣了根手指。 “不行了!”邓瑜接连三题都扣分,警觉起来,“我要垫底了,我得支棱了!我得来个劲爆的!” 程溪嗤笑:“我们几个就你最老实,你能有什么劲爆的……” 话音未落,邓瑜抢断: “我亲过嘴!” “……” “……” “……” “……” 第42章 冲动 冲动:冲动 亲、过、嘴。 屋中氛围明显一凝,随后齐齐的吸气声犹如炸响。 “再说一遍?” “什么?!” “大妹子你说的这是中文吗?” 惊叹声此起彼伏,叠在一起,都快分不清谁是谁。 邓瑜洋洋得意,“先别管我。先结算你们的!”她睁大眼睛环视一圈。 展初桐咬咬牙,还是诚实地扣了一根手指,几乎于此同时,她眼睫一掀,快速瞄了下床上的夏慕言。 就和夏慕言的视线撞在一起。 展初桐一僵,眼睫又垂下来,方才那下打量太莫名,她为什么要看夏慕言眼睛?要看也是看答案。 于是她抬眸过去,发现夏慕言也收了根手指,一点飘飘然的莫名情绪腾升,展初桐来不及深究,视线又不听话地上浮,便又和夏慕言的撞在一起。 展初桐用力地眨眼,转头看了眼别处,过会儿,又鬼使神差看回来,发现夏慕言还在看她。 “啧。”展初桐蹙眉,用唇语发难,“看什么看!” 夏慕言抿了下唇,低头不看了。 展初桐也没感觉轻松多少,耳朵还是热得厉害,不自在往旁边一飘,发现床另一边,宋丽娜的眼神似乎也刚从谁身上回来,闪烁地落在床上。 展初桐:“……?” 邓瑜:“哈!哈!你们还老说我是小孩子,结果你们四个初吻都还在嘛!” 程溪喊:“邓瑜你如实交代!到底和谁亲了!居然没经过我和宋丽娜的把关!” 邓瑜撇嘴,“我和谁亲为什么要经过你俩把关……呃呃呃杀人了!我说我说!” 在被程溪勒脖子之前,邓瑜坦白: “是我家小猫。” “……” “……” “……” “……” 邓瑜:“干嘛!你们就说是不是亲嘴嘛!” 众人哑然失声,只觉被平a骗大招。 最后一题是程溪出。程溪刚被邓瑜耍过,有点不爽,顶了顶腮,给大家预告: “接下来我要玩个大的。你们做好准备。” 众人不以为意,程溪这人嘴上不正经,滑舌惯了,有时容易让人不当回事。 结果下一秒就听程溪收敛了轻佻,难得郑重地剖白: “我曾对我的朋友,产生过亲吻的冲动。” 第84章 堪堪湮灭的情绪,再度如海潮翻腾,暗涌不歇。 这发问太过冲击,让全员屏息,以至于稍稍一点动静,都喧闹得格外清晰。 是故连打量都要旁敲侧击。 两两捉对地试探,在有对视苗头之前,就如窃贼般逃窜,生怕被抓住现行。 展初桐最后还是没扣这根手指。 她承认,在真人cs俱乐部门口,看到夏慕言闭眼时,她短促地、本能地,有过一瞬非分之想。 程溪的发问真是核弹,将她的武装夷为平地,也让她的情绪无处可藏。 她看到了夏慕言的答案,夏慕言没有收手。 所以,那个朋友是谁? 曾让夏慕言有过亲吻冲动的朋友,会是谁? 分明是个本该议论四起的问题,但室内静得异常,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多少。 最后是邓瑜先收了一根手指,环顾四周,大为震惊: “你们四个!!全!!部!!都!!” 嗓门大得房门都隐隐作响。 程溪耳朵被喊疼,嘶了声,淡然道: “那咋了?冲动归冲动,朋友终究只是朋友。” 理直气壮的语气,让邓瑜陷入自我怀疑: “啊?可是为什么会对朋友……啊??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这样想过朋友……啊???可是你们人多,难道不正常的其实是我吗……” 在孩子琢磨到自闭之前,夏慕言主动开口: “我们结算一下最终成绩吧?好像是我剩最多对不对?” 夏慕言算的没错,她剩四指,展初桐剩三,宋丽娜二,程溪和邓瑜都只剩一,双双垫底。 按照规则,夏慕言可以给垫底二人惩罚,夜已深了,她不想闹太狠,就让两人合作表演个节目。 程溪抢先,“我唱歌。邓瑜跳舞。” 邓瑜:“???就非得跳舞吗?就不能合唱吗?” 程溪不配合,邓瑜就缠她,两人又打闹起来。最后还是beta拧不过alpha,程溪唱了首土嗨dj,邓瑜在旁边跳广场舞。 本尴尬的几人,被滑稽的歌舞逗乐,这才热络起来。 本暗潮汹涌的情绪在最后的笑声中击岸,又换来几缕名不正言不顺的对视,而后才缓缓退却。 * 玩闹时,似乎短暂地停过雨,安静时都听不到窗外有声。 可等女孩们玩倦了入睡,雨声竟嘈杂起来,敲打屋檐窗棂,喋喋不休。 室内轻鼾连成一片,唯独夏慕言被雨声吵得不太好睡,她睁开眼盯着关灯后昏暗的房顶发呆。 轰—— 忽而窗外惊雷炸响,夏慕言陡然一震,脸色被电光映得惨白。 她坐起来,看向窗外,恰好又一阵雷声追袭,振得她耳骨发疼,分明室内暖气充足,她身体却如失温,不自控轻颤几下。 “唔,好吵……”床下邓瑜咕哝一声,但没被吵醒,翻了个身,又睡熟了。 同伴的梦呓稍稍缓回夏慕言的注意,她清醒些,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安全的。 可等人睡熟,她的意识便又漫步彷徨,原以为往事创伤已愈,如今被电光照亮,她才发现,痕迹犹在。 夏慕言抱着手臂,往窗边的墙上靠,神色淡然,等那阵不知又将激起自己何种情绪的雷声。 却听见。 “夏慕言。” 夏慕言一颤,抬眼。 就见展初桐伏在床畔,手臂支着,偏头懒懒斜倚其上,正定睛看她。 闪电又起,落在展初桐眼里,像点亮两盏灯。 随后接着的雷声,似乎消融在展初桐平静的呼吸声里。 夏慕言好像找回了点魂。 她轻轻问展初桐:“睡不着吗?” 展初桐没答,只看着她,片刻才以气音反问: “我记得你以前怕打雷。现在还怕吗?” 窗外的雨水似乎漫进夏慕言心头。 她眼眶一片潮湿,开口却是笑: “原来你还记得。” 展初桐没说话,垂眼,睫毛压下来。 “嗯。”只是应了声。 然后,朝夏慕言缓缓地、缓缓地,伸出了手。 * 记忆中的雷声,与枪声混作一片。 暴雨侵袭,以至于夏慕言回忆起初二在圣路易斯度过的春日小长假,都是阴暗寒冷的。 自警方火力压制的枪林弹雨中,被从绑匪手中救下,夏慕言很快被送往医院。 浑身是血口的小孩几乎丢了小半条命,在护士消毒伤口时竟一声不吭,饶是见多识广的医师也惊叹她的忍痛能力。 命保下了,随后便是进行心理干预。但无论换了几位资深医师,夏慕言都只是垂着眼闭着嘴,一言不发。 束手无策,孟畅还是把夏慕言送回国,让她回到夏捷身边。 飞机长途颠簸,让小孩尚未痊愈的伤口破溃,再度发炎。 回国后夏慕言状态太差,总是反复发烧,夏捷便给她请了长病假,容她在家休养。 又是一夜,夏慕言高烧不退,本睡得昏沉,窗外惊雷骤鸣,将她吓醒。 她恍惚重回那个无助的春日,泥土潮湿,蔓延血腥味,她被暴徒掐着脖颈作人质,如劣质玩偶,被随意地拖来拽去,抵着她额角的不是冰冷枪口,就是锋利刀尖。 夏慕言听到房间外有熟悉的交谈声,像是父亲,便下床,拖着病沉沉的身体,往外走。 父亲夏捷正坐在一楼大厅,和谁进行视频通话,若非夏慕言认得出视频对面的声音是母亲孟畅,她险些要以为夏捷在开商务会议: “慕言这次遇袭,难道不该你负全责么?我作为配偶,为你尚后的工作做得还不够充分么?慕言回国后的医疗和监护,不都是我在承担吗?” 【夏先生,容我提醒您。这次的绑匪并非冲着我来的,而是为您及您名下的荣景。我和慕言作为您的家属,是被牵连的。我和我的女儿本该度过一次愉快的假期。】 “呵,既然身为监护人的你如此完美无缺,慕言究竟为什么会被绑走?我本健康的女儿回到我身边时为何身心俱损?” 【你是在怪罪我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吗?慕言不是幼童,我没法限制她的人身自由。我已经尽我所能做好事后干预了,我给她找了全美最优秀的心理医生,她不开口,我硬逼着她张嘴有用么?】 冷淡的语气,疏离的措辞,没有激烈的情绪发泄。 夫妻二人比起说是在进行一场家庭争执,更像是合作伙伴就商业重大事故进行责任划分。 夏慕言从来清醒,清醒地认知到,她如今能有如此优渥的生活环境,得益于她完美耦合的父母—— 相匹配的家世,相匹配的智商,相匹配的认知,她的父亲母亲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营造无可指摘的恩爱形象,培养白璧无瑕的完美女儿,打造坚不可摧的商业帝国,且环环相扣,每一环都在给另一环赋能,让财富如雪球越滚越大。 夏捷与孟畅需要彼此,唯独不爱彼此。爱,是他与她的算计中,最肤浅且多余的东西。 听完父母对话全程,夏慕言一声不吭,默默回到房间。 夏慕言并不怨恨,她不奢求太多,毕竟她出生时,就幸运地拥有了多数人穷尽一生无法拥有的东西。 既如此,她便自认不能太贪婪,妄图应有尽有。 何况,她想要的,再昂贵的心理医生都给不出,因为在夏捷和孟畅那里。 很可惜,夏捷和孟畅也没有,他们给不起。 病愈之后,夏慕言重返校园。 老师同学敬畏她,远亲近邻讨好她,就算有个别不自量力的试图追求她给予她爱,举止也难免轻浮于她。 一切又回到了春日小假之前,夏慕言所熟悉的旧模式里,好像生活从未发生过变化,那次绑架并未发生。 只有夏慕言自己清楚,她正如身陷泥淖,不受控地变得沉默寡言,不再外求,甚至不再内求。 期末前,班主任推荐她参加初中组的青少年综合知识竞赛。 这比赛通常初三学生才会报名,因为积蓄三年的知识储备才有机会拿奖,但班主任相信凭夏慕言此时的水准就足够冲击冠军。夏慕言同意参赛。 备战一个月,恰逢初夏雨季,南市临海,台风高发,暴风雨频频。 赛前,又是雷雨季,夏慕言再度发烧,身体状态极差,大脑昏昏沉沉。 幸而,她基础底子够好,纵然失常发挥,见识与思维也足够碾压,至少保住了亚军。 颁奖仪式当天,夏慕言顶着高烧,戴着口罩到场。一进后台,她先听到几声闹腾,循声望去,是一个身量与她差不多、都未分化的女孩,正与母亲吵架。 那位母亲面庞削瘦,是严厉的面相,似乎只因外套扣子该不该系好而和女儿争执。那女儿也不是听话的,梗着脖子据理力争,中长发末在说话时时扫过后颈,纤长的指节攥紧。 最后还是母亲让步,说今天是你好日子我让着你。那女儿也不领情,有点傲地仰着下巴,说本来就是我对,用不着你让。然后桀骜地敞着外套穿。 第85章 夏慕言看了会儿,收回视线,闷在口罩里的沉重呼吸急促两下,像短促的笑。 她不确定,这似笑非笑,是被孩子气逗乐,还是出于羡慕。 主办方认识夏慕言,亲自过来接待,引她在签到表签字。夏慕言瞥了眼打印表,这才得知冠军与她是与赛仅有两位初二的选手,甚至看冠军的身份证号码,月份比她还小些。 展初桐。 这三个字从夏慕言记忆浅层滑过,她不确定,这个名字会在她脑中停留多久,多半也如她见过的海海陌客,被浪潮涤荡,不复留痕。 颁奖仪式开始,初中组冠亚季军三人登台领奖。夏慕言在阶梯下列队,这才发现,排在她前面的,就是刚才因外套系不系扣吵得煞有介事的女孩。 原来这位就是展初桐,那名出人意料的黑马冠军。 夏慕言正想着,就见前面的人突然转了过来。 展初桐在看她。 少女眼皮单薄,眼尾如鱼尾拖长,其下一枚红色的泪痣格外惹眼。是锋锐的、有攻击性的长相。 夏慕言凛了下,抬着被呼吸水汽坠得沉甸甸的睫毛,湿着眼望去。 展初桐盯她片刻,这才开口:“要上台了,你不摘口罩吗?” 夏慕言睫毛颤了颤,这才恍惚记起,于是点头,抬起手指,将口罩揭了。 她听见面前的少女好像屏息一刹,然后转过去了。 夏慕言没什么情绪,垂着头,这种反应她不少见,并不稀奇。 前面的人好像又转过来了,看她几眼,又转回去。 主持人终于点她们登场。展初桐带队上舞台,夏慕言跟在后面。 介绍冠军时,全场掌声雷动,介绍亚军时,因夏慕言气质过于出众,不仅掌声未减,甚至还多几分惊叹,导致无意压了几分冠军的风采。 这也不是夏慕言能控制的,她垂下头,想低调点,就听见身边的冠军很清晰地发出一声: 切。 夏慕言一怔,困倦之意醒了大半,转头去看。 就见展初桐拧着眉,有点不爽的样子,幼稚地因风头被抢而不高兴,也幼稚地没把情绪藏起,就这么大大咧咧表现出来。 夏慕言眨眨眼睛,一时看得出神,忘了非礼勿视。 然后便看到展初桐察觉到她视线,余光飞快一扫又移开,眉头皱更深,压声说了句: “看什么看。” 夏慕言就转回头,目视前方,没看了。 弱者慕强,强者慕真。 她有点讶异于这人的率直,这让惯于虚与委蛇荣华场的她有点新鲜,只可惜…… 她想。 好像被人讨厌了。 “好,冠亚季军看镜头,我们拍张照片!三、二、一!” 咔嚓。 这是她们第一张合影。 画面正中的冠军撇着嘴,居左的亚军无奈地笑。 仪式后,又转到场馆前空地前拍大合照,冠亚季军自是要站在首排c位。 夏慕言又被安排和展初桐站一起,只不过,不知是闹脾气,还是纯粹被另一边季军缠着问话,展初桐一直没转头看她。 夏慕言不意外,毕竟她身份摆在这,仰慕的、忌惮的、仇视的,她都受尽,不差展初桐这一个。 天阴沉沉的,似乎要落雨,摄影师怕一会儿光线不好,喝声令后排的工作人员赶紧列队。 夏慕言垂着头,抱着银色奖杯安静地走神。 毫无防备之下,天边忽而一声惊雷。 似数月前尚未褪却的枪鸣,在她耳畔炸响。 夏慕言心一惊,本能寻求庇护,不知抓住了什么。 等她回神,就发现展初桐转头,在诧异地盯着她。她低头,发现自己竟很用力地揪住了人家外套的衣角,往下拽,拽得人肩一沉。 这太失礼了,夏慕言忙松手,道歉:“对不起。” 展初桐定定地看她,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就在此时,雷声又响,夏慕言蹙紧眉,咬紧牙,这回她有准备,反应不算太大,但破碎的呼吸和颤抖的手,都在暴露她的恐惧。 “喂,你叫,夏慕言,对吧?”展初桐突然唤她。 夏慕言颤着湿漉漉的眸光,抬眼望去。 就见展初桐有点别扭地没看她,却把什么递过来,说:“喏。” 夏慕言低头看去,发现,展初桐主动把方才都被她攥皱的衣角,重新递了过来。 夏慕言静了许久,才小心翼翼伸手,攥住身边人的衣角,她只觉掌心一片温热,好像握住的,不只是一片布料而已。 “快快快!马上下雨了!所有人看镜头!”摄影师喊,“三、二、一!” 咔嚓。 这是她们第二张合影。 画面正中的冠军仰着下巴,笑容恣意张扬,居左的亚军颔首莞尔,攥紧冠军的衣角。 仪式结束后是庆功宴,参赛选手都被邀请吃饭,夏慕言本都打算以身体不适为由拒了,但话到嘴边,不知怎的,还是答应。 结果到了宴会厅,众人闹得热烈,夏慕言却安静坐在角落,还是戴着口罩没摘,饭也没怎么吃。 她还是抱着那尊银色奖杯,只觉身体烧得视网膜都要模糊,看东西都要重影。 昏昏沉沉之时,耳畔突然传来少女微哑的声音: “夏慕言。” 夏慕言一抖,抬头,发现展初桐站在自己面前。 看见她口罩边缘烧得绯红的肤色,展初桐眉心又拧紧,“我刚才就想问,你脸色不对劲,是不是生病了?” 刚才? 夏慕言眨眨眼,记起,哦,原来刚才她看我好几眼,是因为这个啊,误会人家了。 她弯着眼睛,装出笑眼,她很擅长这个,其实口罩之下的嘴角还是耷拉着,一动不动: “我没事。已经吃过药了。” 声音闷闷的,也湿湿的。 展初桐不太信的样子,犹疑看她片刻,又问: “你介意我在你边上坐会儿吗?” 夏慕言摇摇头表示不介意,展初桐便搬了条椅子坐,把书包摘了放在膝上,又看过来。 “嗯?”夏慕言歪头。 “你现在是……”展初桐不太确定,“因为生病了无精打采,还是因为输给我了不高兴?” “……”夏慕言错愕,睫毛又颤了颤。 夏慕言第一次面对不知怎么解的题,展初桐给的题干是错的。 她是不高兴,却不是因为“得了亚军”,虽说惜败的情况在她参赛生涯中不多见,但她不至于因这点小事耿耿于怀。 这人的生活得多干净单纯,居然认为,这种事,值得很认真地不高兴。 可是,如果解释并非如此,与对方无关,展初桐是不是就会走了。 夏慕言有点,舍不得。舍不得这好不容易到手的,哪怕实质错误的,施舍。 她有点,想被哄一哄。 于是,贪心的夏慕言没舍得说穿真相,“嗯。不高兴。” “为什么?”展初桐追问,“亚军不好吗?” 夏慕言想了想,坦白道,“不够好。” 确实不够好,连冠军都尚不能入她父母的眼,在她的亲友间都不值一提,何况这亚军。 夏慕言没等到展初桐的回应,她瞥了眼,见少女一本正经不知在想什么。夏慕言嘴角在口罩后勾了勾,她想,这人该不会要装作知心大姐姐,开始教育我胜败乃兵家常事之类的道理吧? 却见展初桐下定决心,拉了书包拉链,将金色奖杯掏出来,递过来: “那我跟你交换。” 夏慕言怔住了。 这发展在她意料之外,她没能理解展初桐的脑回路,交换奖杯意义何在? 大型比赛获奖都配证书和奖杯,有实质认证意义的其实是证书,奖杯纪念观赏价值居多。饶是如此,已经刻了姓名的奖杯,交换之后,就连观赏价值也丧失了。 毕竟没人会在家里摆陌生人的奖杯。 夏慕言没动,展初桐就主动把自己的奖杯和她的交换,夏慕言捧着那尊金色奖杯,看到底座印着的“展初桐”的名字,哑然失笑。 展初桐竟还问她:“现在冠军是你的了,你高兴了吗?” 夏慕言歪头,手指拂过那名字,说: “可名字是你的,别人又不知道,现在我是冠军。” 展初桐一听这话,就直接把奖杯又换了回来,说: “那就不换了。” “啊?” “所以,不是你不喜欢亚军,而是别人不喜欢亚军。” 夏慕言顿住。 展初桐理直气壮道:“如果是你喜欢冠军,我就给你。如果是别人喜欢,我又不认识这个‘别人’,管他怎么想怎么看,直接让他滚好吗。” 几句孩子气的宣泄,竟让夏慕言怔神许久许久。 她低头看着银色奖杯,其上映出自己被金属曲面映得扭曲的脸,她参加过数不清的比赛、奖项,拼命获得殊荣,没能搏来父母的注视,也不知在漫无目的堆砌何人的满意…… 第86章 却没想到有一天,有人会仅仅因为她“不高兴”,就要慷慨地把“冠军”让给她。 可她们仅仅只是陌生人而已。 幼稚得离奇,却也出离珍稀。 夏慕言心头一动,第一次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毫无逻辑的冲动。 她看向展初桐手中的奖杯,看向其上金色的姓名,轻声问:“我还能跟你换吗?” 好像刻有别人名字的奖杯,并非毫无意义。 展初桐打量她眉眼,似在讨价还价,“换了,你会高兴吗?” 这回,夏慕言又弯了弯眉眼,但口罩下的嘴也一齐笑了,“我会高兴。因为这次不是‘别人’想要,是我自己想要。” 金色的,刻有“展初桐”名字的奖杯,重新落入夏慕言手中,带着原主尚未散去的体温。 展初桐凑近些许,因她戴着口罩不能看全表情,似乎要透过唯一这双外露的眼,看穿夏慕言的真实情绪。 夏慕言静静地任人看,不知过多久,展初桐好像确认到满意的答案,这才拉开距离,得意地笑: “好。交易完成。” 夏慕言想了想,追问:“可是你把冠军换出去了,这次交易,你不是吃亏了吗?” “不亏啊。”展初桐起身,“因为我想要你高兴。我已经换到了。” 说完,展初桐就走了。 甚至不像夏慕言过往熟知的那些别有用心的示好,会在之后向她索个联系方式。 我想要你高兴。 少女真诚热烈,爱憎分明,只是萍水相逢都倾尽所有,不图报恩,不求回馈。 夏慕言看着那尊本不属于自己的金色奖杯。 天地渺渺,她这枚风行无根的飞羽,好像终于短暂地被过客轻轻攥在手中,以体温暖了一刹。 回到家中时,夏捷还在与孟畅谈判,针对夏慕言的后续治疗互相推诿。 夏慕言走过去,打断二人的争执,“父亲。母亲。” 二人这才噤声,视线皆聚焦于她,无人因她主动开口而欣喜,仿佛与彼此的争执并不以女儿的康复为目的,胜负才是目的。 但夏慕言已不在乎,只说:“我想和心理医生聊聊。” 二人愣住,面色稍有动容。 “对了,还有。”夏慕言补充,“我想学枪。” 第43章 欲望 欲望:欲望 夏慕言重返圣路易斯。 chloe是孟畅特聘的心理医师,旧时供职于北美退伍军人事务部,专为罹患战后ptsd的士兵提供治疗。 得知此次需要心理干预的是尚读八年级的华人小女孩,且早已过了创伤事件后首月的最佳介入期,chloe做好了病患可能抗拒的准备。 初次面诊的地点,让chloe意外。 哪怕是军人接受疗愈时,也多倾向选择让自己安全放松的环境。 这孩子竟直接敲定了实弹射击场。 黑白极简风的射击服覆着东方少女比例有致的骨架,衬得腰愈细,腿愈长,在一众个高的西方成人里,依旧气质斐然,不遑多让。 “hi,maeve.” chloe从侧面接近,主动唤夏慕言的英文名。 “hello,madam.”夏慕言回应。 chloe原以为创伤后的小孩或许会反应排斥,但并非如此,夏慕言英音纯正,礼教很好,笑容柔和甜美。 这反让chloe有些不安,毕竟礼仪并非人天性使然,是后天管教的结果。 如果面对心理医生,都要保持极致的礼貌,这意味着要么孩子已被规训完全,习惯成自然,要么,是孩子主动戴上面具,选择戒备。 很快,chloe得出结论,夏慕言属于后者—— 以顺从普世评判标准的和平假象,掩饰内里极致的自毁与厌世。 “maeve,或许我们该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聊聊。” “在那之前,我想先玩会儿枪。”夏慕言声音柔软,态度却很坚决。 chloe笑笑,“我以为你近期不会想听到枪声。”她从监护人孟畅那里听说了创伤始末。 然而,夏慕言的回答更出乎她意料: “是的,女士。我厌恶这个声音,甚至于恐惧。但我更不想它成为我的弱点。克服期间,我或许会出现诸多不可控的反应,您是专业的,我相信您可以帮我度过这一关。” 说是“相信”,实则相反。 chloe从这段请求中听到的并非信任,而是攥死在手中的,毫不让渡的绝对掌控。 chloe深吸一口气,以退为进,夸奖夏慕言: “你是很聪明的小朋友,你现在选择的,让自己暴露于枪声之下的思路,与一线疗法中的‘延长暴露’不谋而合。” 这项技术非常好用,也非常冒险,极其考验医生的经验和应变,以及病患自身的耐受。 哪怕chloe对士兵施展这项疗法时,都会极度审慎—— 解释原理、呼吸训练,再到口头复现创伤记忆的“想象暴露”,流程需要数日,确定病患适应良好后,才能进行最为危险的“现场暴露”。 夏慕言现在属于跳过前面步骤,直击痛点,这太冒险了。 chloe夸奖后,试着解释直接进行现场暴露可能的风险,夏慕言全程认真地听。 正当chloe以为孩子听进去了,话音刚落,夏慕言就冷静乃至冷漠回道: “我已理解并接受这些风险。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chloe:“……” 枪响之后,夏慕言的反应,让chloe意识到,小孩方才的冷漠,并非对外的,而是对内的。 多半是自幼需求频繁被父母忽视,孩子就此习得了一套堪称残忍的自处模式,便是,同样忽视自己的需求,甚至,漠视自己的感受与欲望。 每声枪响后,夏慕言的手抖、出汗、呼吸急促,都是身体发出的不适警告,在渴望她以躲藏逃避的方式自我保护,但夏慕言忽视了这些信号。 瞄准移动靶的子弹不住,枪响伴随硝烟不断,少女站在迷尘之中,背影决然屹立。 对自己下手,堪称冷血无情、心狠手辣。 夏慕言几乎正以一次次杀死自己的方式,在满地碎尸中,重新拼凑出一个新的自己。 最后甚至是chloe看不下去,主动叫了停。 后续的治疗几乎只是这次初见的复刻,夏慕言似是配合,积极主动地迎合chloe的所有安排,可是,chloe从始至终感受到的不是“顺从”,而是“抗拒”。 在保证充分尊重病患个人意志的前提下,心理医生必须要掌握治疗的主动权。 但很可惜,夏慕言几乎从未在有自主意识的状态下,把这部分主动权,让渡给chloe。 延长暴露疗法、催眠疗法,结合舒缓类药物介入,一个疗程结束后,夏慕言主动提出治疗终止。 治疗师和患者任意一方都可以发起结束治疗的讨论,前提是患者要通过评估。夏慕言顺利通过测试,确定达成症状消除与功能恢复等治疗目标。 最后一日,chloe带夏慕言处理好巩固和分离后,夏慕言很诚恳地道了感谢。 chloe并不放心,看着少女许久,才开口: “这次疗程主要目的是创伤后干预,我们并未就其余问题展开。不过maeve,有些话,我希望你能听一听。” 夏慕言抬眸看过来,作倾听状。 chloe早已熟悉孩子这种表面配合,但内里莫测的表情,她不能勉强,只能提醒: “这次治疗是你为未来人生做的非常正确的决定。既然你愿意为未来考虑,或许你该至少,先好好照顾当下的自己。” 夏慕言神情冷静,没什么变化,不知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chloe没说太多,最后递出一句: “如果有一天,你察觉到自己拥有了强烈的感受,甚至冲动的欲望,我希望,你可以不要回避,好好回应它。” 夏慕言颔首,温声回应:“谢谢女士。我会的。如果我有的话。” “……嗯。” 治疗终止后,夏慕言再没联系过chloe,倒是chloe本着医者责任,主动电话随访过夏慕言。 得知夏慕言不再频频发烧,不再沉默寡言,重回创伤前的生活状态,一切顺遂安好,chloe便也莞尔,不再干涉少女的命运。 * 初三开春时,市内的芭蕾比赛在城中的体育馆进行,夏慕言作为特邀表演嘉宾出席。赛事主办与她确认彩排安排的行程。 看到体育馆近期的日程表中,有“城西中学vs青松中学女子篮球赛”一项,夏慕言眸光稍滞,顺手搜了下赛事详情。 城西初中女篮参赛选手中,“展初桐”三个字赫然在列。 夏慕言盯着这阔别良久的名字很长时间。 那尊刻着人名字的奖杯,她拿回来后,就连同记忆一起,与其余奖项一并封箱。此时再度看到这名字,心头难免触动。 强烈的感受。 回应它。 夏慕言莫名想起chloe最后的提醒,她敛神,思忖片刻,最终还是将彩排安排在女篮举办这日,而后将日程发给了赛事主办。 第87章 当日,夏慕言经过体育馆二楼时,楼下篮球场中比赛正如火如荼。 参加女篮的选手多是发育更为优越的alpha,似乎只有展初桐是其中唯一尚未分化的那个,个头较别的女a稍小些。 可饶是如此,展初桐丝毫不落下风,奔袭时鞋底摩擦塑胶地面发出锐利鸣响,敏捷带球贯穿半场,在对场高高跃起,弹跳力惊人,直接突破手长腿长对手们的防守。 一个灌篮! “哇啊啊啊啊——” “桐桐帅爆啦——” 场外,城西中学的拉拉队爆发尖叫,场外掌声雷动。 夏慕言目睹这一幕,唇角不自知勾了勾。 场中有青松球员因失分懊恼,视线随意四下晃,便看到了二楼肤色晃眼的少女。 中场休息时,夏慕言的视线持续追随着展初桐。展初桐被教练拉去讲话,专注的人心无旁骛,听教练指导时神色格外认真,有种独特的吸引力。 下半场吹预备哨,全员就位。展初桐又是背对夏慕言的,没看见楼上的人。 站位倒是方便了青松球员往楼上窥,更多对面的人发现了夏慕言。 比赛开始,对面球员好似没由来打了鸡血,状态激增。展初桐打了半场本就消耗巨大,此时几乎成为对手众矢之的,一瞬落入颓势。 “桐,这儿——”有队友在旁举手示意。 展初桐当即肩部虚摆,假动作晃得防守者踉跄,她趁这间隙跳跃腾空,手臂肌肉线条崩紧,手腕托球,指尖拨送。 在对手反应过来,迅速回防那接应的队友时…… 展初桐反手一勾,将球送往另一侧悄悄跟进的队友。 “哇哦哦哦哦——”场外因这高光又是一阵欢呼。 展初桐置若罔闻,落回地面,喘息躬身,随手以球衣下摆抹了把下巴将滴未滴的汗珠,粉白紧实的、沾着水汽的腹部薄肌,在夏慕言眸中快速晃过。 “慕言?” 夏慕言转头,见是与夏捷相熟的体育馆馆长过来搭话,便礼貌唤了声“姨姨”。 馆长笑着同她寒暄,而后问:“我记得你今天不是来彩排的吗?怎么站在这儿?看比赛?” 夏慕言应道:“只是随便看会儿。” “要不要下去看?”馆长示意楼下最佳观赛席。 听见邀请,夏慕言表情凝了下,视线扫过场上那些异常亢奋的、依旧不依不饶追着展初桐压制的球员。 她记起chloe的提醒:回应自己的感觉。 她转而想:回应,不意味着纵容。 于是夏慕言后退一步,对馆长说:“不打扰了。我也该去彩排了。” “打扰?”馆长不知这词从何而来,但没细想,只当她是随口一说,便与夏慕言一齐走了。 场中,有个贴着展初桐守的球员抬眼瞥了眼,叹了口气,劲儿卸了一半。 展初桐莫名其妙,这场是怎么了,动不动都往上看什么呢,眼下球不在她手中,她这才有余裕抬头。 二楼旁边通完露台的门开着,户外的明亮光线渗进,照得悬挂的纱帘通透摆动。 似乎有不可琢磨的风眷恋过此地。 可惜只有无关的轻纱捕捉到过。 赛后当晚,夏慕言回到家时,又发了高烧。 这次并非旧疾复发,医生到家诊断,确定她是分化期至。 医生开了缓释的激素,仆人不定时送水和毛巾,剩下的,只能靠夏慕言自己扛过去。 少女蜷缩在床,浑身高热出汗,她蹬开被子,不多时又有寒意钻入毛孔,她只能将被子团成条,抱在怀中。 手臂收拢,身子贴近。 像一个拥抱。 接触的瞬间,有画面闪进夏慕言烧得混沌的脑海—— 锁骨上蓄着的汗滴。 得分时唇角意气风发的弧度。 转头迎着阳光笑时,又野又亮的眸光。 欢呼着奔跑时,扑面而来的、蓬勃炽热的生命力。 夏慕言湿着眼眶,颤抖着呼吸,而后将手臂收得更紧,腿心磨蹭着薄被。 chloe提醒了她许多,唯独没提醒她,这才叫欲望。 野蛮冲动,敲骨吸髓。 逼迫她回应,没余地回避。 原来,她强烈的感受,冲动的欲望…… 竟都与那人有关。 * 中考结束,暑假刚至,夏慕言听到向来平静的家中难得出现激烈的争吵。长年旅居国外的孟畅甚至特地回国,与夏捷争执不休。 夫妻二人似乎有意识回避夏慕言,但并不多,只做表面功夫,孩子出现时,会暂停,孩子走了,就继续吵。 “工地”、“事故”、“死人”。 旁听到的这些关键词结合在一起,很难不让夏慕言联想到发生了什么事,何况荣景还上了热搜新闻。 夏慕言看着新闻转播中遇难家属痛心疾首嚎啕的画面,心渐渐沉下去。 她辗转多方,打听到了遇难者名单。在母亲出资修建的教堂里,她身披修女长袍,为每位亡者唱一支歌,点一支蜡烛。 当看到名单上出现不太常见的“展”姓时,夏慕言的手指恰好被烛火灼了一下。 对比附件的抚恤清单,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中,瞥见“孤儿展初桐”几个字时…… 夏慕言延迟地感到疼痛。 十指连心。 刚才指尖灼过的地方,烧进胸腔,将堪堪修复的内里再度夷为废墟。 孟畅打算特地登门慰问展初桐这家的那日,夏慕言难得主动提出,要随母亲一同去。 葬礼的陈设尚未移除,院深处还摆着灵堂与黑布白花。 孟畅亲手拎来的营养品,悉数被老太太砸在地上。老人家情绪激动,丝毫不听孟畅半句解释,一味将她们也认作罪魁祸首,举着笤帚要将她们扫地出门。 大人们尖锐的争吵,没能惊扰旁边两个静止的小孩。 夏慕言远远注视着展初桐,难以置信,数月前还在球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女,此刻像被抽了骨骼,独自萎顿在灵堂边冰冷的竹椅上。 展初桐穿了套不合身的黑西装,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嶙峋的手腕。她低着头,黑发凌乱垂落,遮住眼睛,只露出苍白失血的下颌,和抿成僵直线条的嘴唇。 大抵是附近邻里的一位女士,轻轻拍了展初桐的肩膀,微不足道的力量竟也足以让少女的身体晃动,让夏慕言想起教堂中燃到最后,濒临熄灭的残烛。 “老夫人,”孟畅无法,最后只得从包中掏了个信封,里头是一沓厚实的钞票,她塞进老太太怀中,“这点心意,就当给孩子添学费。” 意外的是,所有礼物都不收的老太太,竟唯独把这笔钱收了起来,嘴上念叨着罪过我来担罪过我来担,阿桐要上学,要有出息,神情恍惚,转身回了灵堂前。 她们这番拉扯争执,动静太大,又引来周遭邻居的围观,窃窃议论声不绝于耳: “嘴上说着不共戴天,给钱还是收了。” “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这也算是拿女儿和女婿的死,换来了财运?” 夏慕言难以理解,竟有人能在逝者灵堂前如此妄议?她正要反驳,余光却见院中的少女终于动了。 展初桐走了出来,一步一步,如行尸,将母女二人逼退门外。 邻居的议论声在展初桐不堪重负地、缓缓掀起眼皮时,皆偃旗息鼓,悄然无声。 夏慕言与展初桐对视,在其眸中看到一片望不到底的、干涸无水的荒芜。 展初桐双手搭在两扇门边,与夏慕言对视过的眸光迅速挪开,垂落在地,如门边被鞋底碾烂的纸钱残片,狼狈破碎: “我清楚事故与你们无关,不必解释,也不必与那些人白费口舌。” 声音枯槁似父母遗相前燃落的香灰。 展初桐一顿,说: “但也请不必再来了。” 大门缓缓合拢,将她们闭于门外。 * 高一的暑假,夏慕言从城西中学高中部的人脉处,得到了展初桐因打架斗殴,被开除的消息。 她并不意外。 拉开床头柜抽屉,夏慕言翻出几张打印日期不一的成绩单,其上姓名却并非她自己的,而是展初桐的。 高一上学期期中考,从榜首跌落十数名。到期末考时,已经只能堪堪维持科目及格。 高一下学期期中考,连及格都稳不住,十几分的可怜数字,更像选择填空随便蒙的结果。到期末考时,就已剩零分白卷,一个字都懒得写。 这一年,夏慕言眼睁睁见证了展初桐“堕落”的全程。 chloe告诉她,强烈的感受,冲动的欲望,是要回应的。 可夏慕言记起将她拒之门外的少女,最后那称不上痛苦的、抽离空洞的眼神。 她想,她没有资格回应。 这一年,她只能做卑鄙的偷窥者,遥远地、无能地,见证那个人极速衰败、凋敝。 第88章 直到,这天。 得知展初桐此次失学,夏慕言本无望的侥幸心理竟得以苏醒,蠢蠢欲动。 恰逢孟畅偶然回国,夏慕言鲜少主动开口和母亲索要什么,她希望孟畅能就此事出手。 孟畅在外素有“慈善家”的美誉,展初桐与阿嬷是她人设营造生涯少有的滑铁卢,本就惦记在心。得知有此机遇,孟畅自然上心。 好在,阿嬷虽不接受夏家对自己的任何好意,可但凡涉及到对外孙女好的事,阿嬷就很容易接受。安排展初桐转学进城东实验的事,只要过了当事人这关,后续几无阻力。 在夏慕言的主张下,孟畅顺利将展初桐安排进女儿所在的班级后,便又出国了。 在一次家宴上,日理万机的夏捷得知,是夏慕言促成此事,竟难得地夸奖了她: “慕言能为父母上心排忧,也是长大了。” 夏慕言初听时,眉头轻皱,她不知道父亲这“排忧”的解读是从何而来,转眼,她就想通了。 与老太太的龃龉尚未解开,这事对于荣景而言依旧是达摩克利斯之剑,唯一的突破口便是老太太最挂念的小外孙女,而夏捷与孟畅两位堪称万能的成年人,唯独对展初桐束手无策。 可以说,仅剩夏慕言还有机会接近展初桐,还有机会为父母解开这心头大患。 “适当与叫展初桐的那孩子建立关系,但不必太过。” 夏捷冷静地提醒: “打好足以利用的基础就行,注意分寸,不要让自己吃亏。” 夏慕言闻言未应,只低头切割牛排,将食物送入口中,神色平静乖顺,夏捷便当她默认。 因为夏慕言自幼时便一直都如此,不主动接受,也不主动拒绝,被动地接受父母所有安排和引导。 只可惜,夏捷没料到变数。 有人以一尊廉价的奖杯,换她懂了,何为“我自己想要”。 有人在满场硝烟和枪响中,拼凑起了一个血淋淋的,又焕然全新的,“我自己”。 夏慕言不反驳,是还想从夏捷这谋求一些校内打点,好让展初桐入学后,处境好受些。 夏慕言的确在利用,只是并非利用展初桐而已。 * 高二开学前一天,夏慕言坐在车上,透过车窗,看到城东实验校门前驻足的背影。 人潮似彩色溪流,喧嚣而充满生机。 唯独展初桐像一枚逆流的黑色石子,头也不回地拐进校门边的幽深小巷。 小巷对比大街仿佛两个世界,阳光止步于外,深处潮湿斑驳。 夏慕言看着展初桐渐远的背影,只觉得,那人好像正在自我放逐。 夏慕言毫不犹豫,同司机打了招呼,开门下了车,追进了小巷。 在那一天,展初桐分化了。 夏慕言主动献祭了自己的腺体,在诡谲破败的老院子里,让展初桐标记了自己。 夜深人静,回到家时,夏慕言后颈其上几道血口尚未愈合,暴露在空气中,隐隐刺痛。 夏慕言却在这疼痛中,感到一阵隐匿的、报复的、畅意的快感。 她将压箱底的、尘封已久的金色奖杯取了出来,拭去其上莫须有的灰。她将这尊刻有“展初桐”名字的奖杯,摆进书架的展览层里,一抬头就能看到。 它终于得见天日。 只因这一天,她们有了正式的联系。 只因这一天,那人的名字,不再只是一个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 雷雨仍在窗外肆意叫嚣,玻璃被风刮得轻晃。幸而没惊扰室内女孩们的睡意,她们在安逸中沉眠。 展初桐向夏慕言伸出的手,悬在床边,没再进一步僭越。 如果夏慕言还像以前一样怕打雷,需要个抓手,她就提供了一个选项。 夏慕言许久没动,依旧倚靠在窗边墙面,静静望向展初桐的手。 因为背光,展初桐看不清夏慕言此刻的表情,她不确定,夏慕言是否在为她擅作主张的善意感到困扰。 “不要就算了……”展初桐的手指蜷了下,“也对,你抓着被子枕头也是抓……我……” 话音未落,她看到夏慕言动了,膝行过来。 自暗处,进光里。 窗外阴沉的光照得夏慕言身体轮廓朦胧且脆弱。 展初桐看到,夏慕言也朝自己伸出了手。 展初桐有点紧张。 她想过,夏慕言或许会攥她的指头,也可能更进一步,与她握住手。 却没想过…… 夏慕言会直接与她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 雷鸣骤雨似乎都被阻隔在肌肤接触之外。 她与她静逸得只能听见彼此呼吸与心跳的声音。 夏慕言就着这姿势躺下,没收回手,展初桐便也顺势伏在床边,任人牵着手。 十指敏感的内侧皮肤与彼此厮磨。 她们对视的眸光似乎比窗外雷光更亮。 “你的手好暖。” “……现在,还怕吗?” “不怕了。谢谢你,同桌。” “嗯。晚安,夏慕言。” 展初桐第一次对夏慕言说晚安。 夏慕言笑了笑,闭上眼,“晚安,展初桐。” 她们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床下,分明不同被…… 相贴的掌心却让她们无比亲密,胜似共枕而眠。 第44章 骤雨 骤雨:骤雨 这夜骤雨下到凌晨也没消止的苗头,甚至势头越来越猛。 窗玻璃被砸得嗡鸣不歇,雨声似要覆盖整座城市的一切声响。 邓瑜迷迷糊糊被吵醒,惺忪间睡意稍减,就想起床上个洗手间,没开灯,摸着黑起来了。 房门刚开一条缝,屋外的寒气顺势侵袭,邓瑜打了个颤,瑟瑟发抖着钻出去,看到经过房门前的老人家。 “阿嬷!”邓瑜惊喜,睡意淡了一半,她轻声唤,“您回来啦!” “哎?”阿嬷看见她,也很欢喜,边抖雨衣边招呼,“你们几个又来找阿桐玩啦?” “嗯!”邓瑜转头,遥见院中天光蒙蒙不亮,问,“您怎么这个点回来啊?桐姐说您还得几天呢!” 阿嬷叹一口气,“本来是的!但我那个项目在户外,天气预报说接下来几日都落雨,活动办不了,就推迟了。我想着不能在人家那白吃白喝,就先回来了。” “哎呀人家有钱,差您这一两天吃喝吗!阿嬷你也太老实了……”邓瑜被冷风吹得一激灵,“不行不说了,阿嬷我先上厕所去了!” “哎哎,去吧去吧。慢点别跑啊……” 邓瑜嘴上应着好好好,还是加快脚步跑开了。 解决完急事,邓瑜洗着手,见小窗外天色亮了些,清早总是如此,过了某个时间节点,光线瞬间明得很快,万物都清晰可见。 邓瑜擦干手,正要往外走,忽然听得外头一阵凄厉惨叫。 “啊啊啊啊——” 惊破本寂静安逸的清晨。 邓瑜吓一跳,听那声似乎是老人家的,以为是阿嬷摔了,忙跑着出来—— 就见阿嬷站在她们房间门口,按着心口喘气,门大开着。 邓瑜迟疑,缓缓走过去,看到屋中几个女孩都醒了,程溪与宋丽娜都站着,神色茫然。 展初桐与夏慕言分坐床下与床上。 面上皆血色流失,被雨中的晨光照得阴沉惨白。 * 雷雨愈烈,电光劈碎天际。 阴雨将整片街巷笼进寒潮之中。 邓瑜程溪宋丽娜三人换好衣服,整理好行装,便准备走。 从来慈眉善目的老人家难得冷脸开口要她们先离开,她们当然不会没眼力见地非要留,只是见展初桐与夏慕言还在原位,都有点不放心。 程溪回身唤了声:“桐姐……” 展初桐抬头,冷静地说:“不用担心。你们走吧。” “……”程溪还想说什么,被旁边宋丽娜轻拽了下摇头示意,她这才叹息,百般担忧,却没资格介入,还是带那两个女孩一起走了。 三人刚走,院中大门甫一关闭,阿嬷就快步闯进卧室。 夏慕言本以为老人家冲自己来的,闭着眼缩了一下,但没躲。 可许久没等到老人家的苛责,她睁眼,就见阿嬷正拎着展初桐的衣领往外拽。 展初桐自是不会与老人家对着干,几乎不用阿嬷发什么力,很顺从地起身跟着走。 夏慕言忙追上去。 后院的小祠堂敞着门,内里唯一的光源是香案上的烛台。摇曳的火照亮高台端坐的佛像,其下祭台层层列着数尊牌位,似睥睨着不肖子孙的判官。 “你跪在这!”阿嬷让展初桐站在家祠门口,拽她,“跪下!” 展初桐身形一晃,屈膝跪于门外无雨檐遮挡的冰冷青砖。 暴雨骤急,将她睡衣布料淋透,贴在挺拔且孤绝的骨骼之上。 “阿桐!展初桐!” 第89章 阿嬷厉声,红着眼眶,声线沙哑,少有地喊她的全名: “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爸妈吗?你对得起我吗!” “……对不起。”展初桐低着头,声音因寒雨颤抖。 “不孝啊!不孝啊!” 阿嬷痛心疾首垂着心口,转而进了厨房,取了条藤荆,过来朝着展初桐的后背就高高举起。 荆条挥落,划破空气,发出锐利声响。 展初桐闭上眼,咬紧牙关,准备硬挨过去。 但阿嬷腕子一颤,带着刺的荆条最后还是悬在少女背上,没能落下。 啪嗒。 藤荆脱落在地。 阿嬷恨啊,恨天地不公收走她家青壮,恨老骨头造孽,恨逆孙不肖,更恨就算如此,她居然也狠不下心来,管教她这逆孙。 “阿嬷……”展初桐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模糊,“是我错了。你别淋雨。我会一直跪在这儿。你进屋头吧……” 阿嬷气急,最后只能徒手攥拳在展初桐肩上狠狠砸几下。 然而,也只是越砸越轻罢了。 “你答应过我的……阿桐……你答应过的……” “对不起。” 展初桐眼眶发红,雨水顺着她绷紧的咬肌滑落,像不止的泪。 阿嬷踉跄后退几步,放眼望去,才见那夏家的女儿不知何时,竟也跪在祠堂前的暴雨中。 瓢泼大雨将少女单薄的白裙湿透,夏家娇养的女儿自是比不上她家野草般没爹疼没娘爱的阿桐,好像一把脆弱的骨头马上就要融化在这场残暴的雨里。 阿嬷咬牙过去,拽夏慕言的胳膊,“你不许跪!你有什么资格跪!你给我起来!” 夏慕言一听这话,浑身激烈颤抖,抬眼匆匆扫过阴暗的家祠,那些牌位似也在嗤笑她的自作多情。 “对不起。”她很弱地致歉,垂下眼眸,慌张起身,不敢再直视祭台上的佛像与先祖,怕冲撞,怕僭越。 阿嬷没就此作罢,将夏慕言拽到院子边缘的雨檐之下。夏慕言本还想进雨中,被阿嬷喝定: “你不许动!你就站在这里!别让他们看见你!别让阿桐的亡父亡母看见你!你本来,你本来都不该进这个家门!” “……”夏慕言身子发颤,低着头,不敢动了。 更遑论开口为展初桐求情,她身份本就尴尬,任何解释都可能被老人家理解为狡辩,让阿嬷再次向展初桐发难。 展初桐其实听见了那边对话,却也不敢转头,更无法开口维护夏慕言几句,她怕自己此时无论说什么,都只会加倍刺激到阿嬷,让夏慕言更难堪。 人声沉默,唯暴雨喧嚣。 许久许久,阿嬷才徒劳地留下一句: “阿桐,你和她走这么近……会沾她的业,会遭报应的……” 雨声骤重了些,有风呼啸进堂中,吹得烛光晃动,令台上佛像与牌位都显出阴森压迫,似隐隐的应和。 阿嬷说完,便沿着雨檐,佝偻着背,扶着墙蹒跚往前走。 夏慕言本能迈前一步,想搀扶老人家,但反应过来,又避进家祠视野的暗处,“对不起……我现在就离开……” 阿嬷脚步顿了下。 老人仰头,看这场替她哀嚎的雨,良久,才低低对展初桐说了句: “阿桐,等雨停了,再让她走。” * 这场异常的冬雨,下得万物皆寒。 淋了一天雨的展初桐隐隐发烧,躲进被窝里,却只觉反寒,身体缩得更紧。 窗外的雨还在下个没停,冷气见缝插针,侵袭骨髓。 展初桐烧得眼热,盯着电话手表屏幕许久,才看清,群里确实没消息,也没人私聊她。 这日的意外突如其来,希望没把她们吓坏。 展初桐迷糊地想。 指头松开,手表砸在被子外,她将手收回唇边,呵了口气。 热雾弥漫间,她依稀看到一个人的身影。 湿透的白裙贴紧纤弱的身体,半边肩恰好落于檐下,豆大的雨滴不住往那凸起的肩骨上砸,啪嗒,啪嗒,啪嗒…… 雨水淌过其细密颤着的手臂、大腿,落到地上,与院中雨流汇合,缓缓经过展初桐的膝盖底下。 这是当时,她与她仅剩的、唯一的交流。 分明沉默,却似泣诉。 夏慕言…… 展初桐想起这个名字时,身体恍若又置于那场彻骨寒的暴雨。 不知道…… 展初桐闭上眼,高烧灼得她浑身疼痛。 包括胸腔之内,跳动供血的部位。 不知道了…… 展初桐将头也埋进被子里,憋着气。 就这一晚,她不想勇敢,想稍稍窝囊,稍稍懦弱。 睡过一觉,烧退了些许。 展初桐半夜是被饿醒的,一天没吃饭,身体修复又耗了不少气力,她出屋打算找点吃的。 房门刚开,便见地上摆着个托盘。 上面放着杯冲好的感冒剂、几片白药丸,一柄体温计,还有一碗仍冒着热气的,漂着肉碎的粥。 展初桐怔在原地。 她被困住好久。 她实在想不明白,她们几人为何被困,究竟是谁有错。 * 第二天,展初桐测体温,只剩低烧,身体还病恹恹的,不喜动。 好在是周日,不用上学,展初桐就窝在被子里放空大脑。 邻居芳姨近日在阿嬷的茶园做工,女儿六六没人监护,又来找她玩,喊着“阿桐姊阿桐姊”,噔噔噔跑进她房间。 展初桐没精神,也怕病气传染小孩,就让六六去找阿嬷玩,六六也乖,瘪着嘴说好吧,还是听话地出去了。 一下安静,展初桐又生倦意,打了个盹。 这次的觉是被阿嬷唤醒的,老人家站在床边摇她,神情紧张地问她: “阿桐,六六没和你在一块吗?” 展初桐清醒,坐正,“没,我让她去找你了。” 阿嬷急得跺脚,“是,她后来一直跟我在一块。交流会那边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接的时候有点长,转头院子里就找不见她了……” “阿嬷你先别急。”展初桐下床,衣服也来不及换,直接裹了件羽绒服,“六六很有分寸,不会乱跑。我去找她。” “我也去……”阿嬷待不住。 “别。你在家里等。”展初桐摁住老人家,“要是六六自己回来了,你就给我打电话。” “哦,哦……好。”阿嬷点头。 展初桐捞了枕边的电话手表就出了门。 昨天还大雨倾盆,今日南市就放了晴,天空万里无云,丝毫未见昔日的阴霾。 初入冬本偏冷,展初桐却顾不上生病初愈,在街头巷尾边喊六六的小名边找,甚至急得出了身汗。 她一直找到主乾道,这里虽是老街区,街坊邻里都熟,但毕竟外来的摩托电动车也能开进来,还在上幼儿园的小孩若真独自到了这里,指不定会出什么意外。 展初桐正欲挨家挨店问,刚进一家小卖铺,就听见背后传来脆生生的奶音: “阿桐姊——” 是六六的声音! 展初桐悬着的心一放,忙转身,就看到扎着双马尾的六六,一手攥着几块钱纸钞,另一手牵着个人。 沿交握的手看上去,展初桐与正错愕的夏慕言对上视线。 “你,”展初桐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 夏慕言眨了眨眼,而后低头,轻轻说:“我只是到附近……我没准备进巷子……” 有点澄清的意味,让展初桐意识到自己的惊讶,似乎被人解读为怪罪: 你怎么还敢出现在这附近。 “我不是那意思……”展初桐忙说。 干巴巴的话说到一半,展初桐又不知道后面该怎么接了。 这是她们被阿嬷撞破后的首次碰面,在此之前,她们连文字消息都没发过,正尴尬着,还不知该如何与彼此继续相处。 ……甚至不知,还该不该与彼此继续相处。 “阿桐姊,我听到你喊我了。”六六奶声奶气道。 展初桐有点没好气,恶狠狠唤她给小孩起的绰号,“臭大顺,往外瞎跑,知道大人有多担心吗?” “可是我跟阿嬷说好了我要去买糖画的,阿嬷说了好。”六六撇嘴。 展初桐给阿嬷发语音消息,说找到六六了。听小孩这么说,她大概能猜到,六六多半是在阿嬷打电话时在边上提一嘴,老人没法一心二用,随口应,六六以为这就是答应,才出来的。 “好吧。那算我错怪你,你是香大顺。”展初桐朝六六伸出手,“走了。” 六六便把攥纸钞的这只手放进展初桐掌心…… 但牵着夏慕言的那只手也没撒开。 展初桐:“……” 小小年纪,连吃带拿,既要又要是吧? 夏慕言见状,躬身,朝小孩温柔地笑,“小朋友,你跟这个姐姐回家吧。姐姐不能进去。” 第90章 “为什么?”六六睁着圆溜溜的眼。 “……”夏慕言被问得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展初桐揉六六头,“什么为什么,你干嘛非要这个姐姐跟你走?你总不能大街上捡个陌生人就要带回家吧?” “这个姐姐又不是陌生人。”六六理直气壮。 夏慕言一听这话,虽说小孩亲近自己她很高兴,但安全意识还是有待提升,便蹲下,与孩子平视,认真说: “小朋友,第一次见面的就是陌生人。不管这个陌生人对你多好,你都不能太相信。这次只是你运气好,遇到我不是坏人,带你过马路,不然……” 六六重重点头,“我知道的,老师跟我讲过,妈妈也跟我讲过。但是,姐姐你不是陌生人,我见过你。” 闻言,夏慕言和展初桐都是一怔。 但两人正处尴尬期,没有对视,都只看着孩子。 夏慕言耐心地问:“小朋友,你在哪里见过我呀?” 六六噘着嘴,仔细回忆,“唔,那天……我请假没去上学……从家里窗户往外看……” “嗯。”夏慕言点头鼓励孩子继续说。 “然后,我看到姐姐你和阿桐姊在爬树。” “……” “……” “还从墙边边上面跳下去。” “……” “……” “阿桐姊还在下面抱住姐姐……” “哎哎哎好了好了!”展初桐忙打断,“还有,那叫接,不叫抱!小孩赶紧把这些都忘了,别不学好。” “哼。”六六不服气,“大人就这样,自己坏可以,小孩学就不可以。” “……” “……” 展初桐尚未成年,已然深切体会到教育问题的棘手。 “行行行。”展初桐放轻声,“哪怕这个姐姐不是陌生人,她也不能跟你回家,松手吧,啊。” “又不回我家。”六六歪头,“是回阿桐姊家。” “‘回’这个字不是这么用的。她不能跟我们走。” “可是这个姐姐之前回过阿桐姊家……” “都说了‘回’字不是这么用的!” “哼!”六六不高兴了,把压在展初桐掌心的拳头收回来,“那不回家了。” “怎么个事?”展初桐挑眉,“有了新姐忘了旧姐是吧?” 六六把拳头摊开,露出里面的纸钞,“我的糖画还没买呢,不行回家。” 展初桐:“……” 六六转头问夏慕言,“姐姐,一起去买糖画好吗?” 夏慕言微怔,嘴唇稍抿,唇珠可怜地瘪了下,片刻,才小心抬头,望向展初桐,似是在征求同意。 展初桐因而愣了下,许久才不自在地说: “你想去就答应呗。” 夏慕言这才笑,唇珠舒展开,转而对六六点头,应了声嗯。 六六见夏慕言答应,转头就理直气壮来拉展初桐的手,“好了,走吧。” “?”展初桐眯眼,“大顺,多大个腕儿啊,买个糖画还要左右护法是吧?我也得去?” 六六仰着头,不可思议瞪大眼睛,“阿桐姊你不去吗?” “……我有答应你会去吗?” “那阿桐姊你答应吗?” 展初桐刚才急着出来找小孩,家居服都没换下来,直接裹了个外套就出来,多少有点狼狈,不想就着这身走太远,正准备拒绝…… 就见六六水汪汪的大眼睛锁定她。 旁边还蹲着的夏慕言眼眸也亮亮地锁定她。 展初桐:“…………” 她自暴自弃想,反正老街都熟人,没少见穿睡衣的、趿拉拖鞋的和夹着满头卷发棒的,她不是其中最不修边幅的,不差她一个。 “速战速决。”展初桐说。 “好欸——”六六振臂欢呼,和夏慕言击掌。 冬日的阳光是最舒服的,空气都被暖阳烤得热烘烘的,小女孩一手牵着一个姐姐,漫步其中,长度不一的倒影拖出很远很远。 小孩好动,看着自己的影子摇头晃脑,地上的影子便也随着飞马尾辫,两个牵着她的长长身影也因而微动,氛围轻松安好。 展初桐视线先是垂在自己的影子上,片刻,才往另一人的影子上落。 若非本能的某种复杂情绪,抑制她无法与那人直接对视,她险些都要忘了昨日骤雨雷鸣的窒息。 她看到那人影子的步伐如常,不疾不徐,被小孩牵着的手随小孩动时轻轻摆,很轻盈的样子。 展初桐便猜,她应该,还好吧? 就在这时,那人的影子停住了脚步,小孩也被拉定,仰头看那人。 展初桐梗着脖子没转头。 只见那人的影子蹲下,凑到小孩影子的耳朵边,说了几句话。 小孩点点头,跑过来,拽展初桐,那人在背后轻轻“哎”了声,像是要制止,但来不及了。 展初桐已经弯了腰,附耳过去,六六踮脚凑过来说: “那个姐姐说,‘小朋友,你过一会儿,问你阿桐姊,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但别说是姐姐问的,就假装是你问的。’” 展初桐:“……嗤。” 她往地上看,见落后一步的长长影子抬手,挠了挠脸侧,好像有点尴尬。 展初桐低头抿去笑意,接着凑到六六耳边: “你跟那个姐姐说,我已经病好了。再问问她,有没有不开心。” 六六点头,噔噔噔小跑到后面。 展初桐看地上的影子,小孩先和姐姐咬耳朵,不多时,换姐姐和小孩咬耳朵。 “哎呀……”这回六六有点苦恼,跑回展初桐身边,仰头喊,“姐姐说她不开心!” 夏慕言:“?” “阿桐姊你要说什么?”六六大声问。 展初桐:“……你问问她为什么不开心。” 六六跑过去,仰头对夏慕言喊,“阿桐姊说她不开心。” 展初桐:“?” 幼儿园小孩耐心丁点大,俩高中生姐姐正值青春期八百个心眼子,说的都是长难句,可把小孩为难坏了,到后面干脆乱传。 也是被六六这么一闹,两人无意间一对视,尴尬的氛围无形破了。 展初桐先说:“你听见了,我不是那么说的。” 夏慕言抿唇点头,“嗯。我也不是那么说的。” 两人滞了一下,方才的尴尬消退,新的尴尬又漫上来,真面对面了,又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六六牵着展初桐的手晃了晃,指指前方,“阿桐姊,糖画!” “……行行行。”展初桐把六六抱起来,“可给你急坏了。抓紧了,冲刺啦!” 六六环住展初桐脖子,在被抱着飞奔时咯咯直笑。 夏慕言后她们一步到时,糖画摊的摊主正用麦芽糖在油板上浇线条。 旁边草靶子上扎着两个成品,一幅是平面,一家三口的全家福,一个是立体雕花,重瓣的玫瑰。 六六指着全家福,从左到右数:“阿桐姊,六六,姐姐。” 旁边展初桐点着画册选图的手指一僵,转头睨六六一眼,把草靶子上的花摘了,塞到小孩手里: “给你,别乱说。” 六六转手把玫瑰递给夏慕言: “阿桐姊给的。” 第45章 放晴 放晴:放晴 麦芽糖锻的玫瑰在明艳日光下晶莹剔透,闪动的光滞在夏慕言本能伸去接的手指上。 “等一下,那不是……”展初桐随手给六六的,岂料没心眼的小家伙转手就给夏慕言了。 六六仰头看展初桐,“姐姐不能有吗?” “……”话是这么说的吗? 展初桐瞥了眼,见夏慕言指尖还悬在玫瑰花的边缘,好像在等许可。她有点烦躁,挠了挠头发,想,那俩都没多想,她何必介意,于是说: “算了,随你们。” 夏慕言这才接过花。 光华一瞬流转,在少女画布般细腻的皮肤上留下暖阳的颜色。 展初桐又是匆匆一瞥,目睹此刻,被惊艳,又觉惋惜。 她都不知道这些微惋惜从何而来,她有何资格。 就好像,她尚未拥有过某物,却已然面对要失去它的现实。 “大顺,你吃哪个。”展初桐没沉溺于情绪,立刻抽离,画册翻到小动物一页,问六六。 六六指着图上的立体小兔子,“我要这个!” 糖画摊老板很会哄小孩,“你要瘦瘦兔子还是胖胖兔子?” 六六雀跃地比划:“我要超级超级胖胖胖兔子!” “好嘞!” 老板连最后给小兔子吹气的步骤都交给六六来,六六把兔子吹得鼓鼓,体验拉满,很高兴地接过,又仰头让展初桐挑一个,豪爽地说要请客。 展初桐被小孩童稚的可爱逗得莞尔,解释自己病刚好不想吃太甜,把六六攥着的纸钞又卷了卷塞进小孩背带裤上的大口袋里,趁机挼了把圆滚滚的肚皮,说: 第91章 “哪有小孩掏钱的道理,你留着钱下次买糖吧。” “小孩子不能掏钱吗?”六六歪着头问。 展初桐认真强调:“是因为阿姊我疼你这个小孩,才抢着为你买单……” 她顿了下,蓦地想起前些时日,夏慕言总因抢着为她买单这事与她当街争辩…… 总不能是把她当小孩吧。 展初桐扫过去一眼,又飞速拐回来。 “谢谢阿桐姊!”这边六六甜甜地道谢。 “客气。”展初桐随口回。 “那姐姐的花,阿桐姊也请客吗?”六六又问。 展初桐怔了一下,没往那边看,“当然。” 六六便点头,转而拽夏慕言的手,小大人似的教育,“说谢谢了吗?” 展初桐:“……” 她依稀能察觉那边夏慕言正看过来,启唇,声音里憋着点笑意: “谢谢阿桐姊。” 展初桐:“…………” 似乎有意学小孩的语调,加之是方言音的称呼,夏慕言这尾字咬得有点生疏,还甜脆脆的。 展初桐没给自己买糖。 却好像已经咂摸到滋味了。 抬眼瞟过去一瞬,视线对上时,又别别扭扭落回来。 旁边,六六买到了心心念念的糖画,于是一手撚着棍子,另一手来握展初桐的手指,这次,没去纠缠夏慕言了。 小孩子有时比大人想象中敏锐得多,六六大概也觉察到了,糖画买完,夏慕言姐姐就没理由留下了。 六六撇着嘴角,展初桐皱着眉心。 糖画摊摆在社区活动广场边,正值阳光普照的周末,踩着漫步机的亲子们欢声笑语不休。 周围闹闹的,只展初桐心里空空的。 就这么让夏慕言离开吗? 方才匆匆几眼,展初桐瞥得着急,却也够看清,夏慕言的笑眼里,多少藏了几分寂寥。 她又何尝不是呢,昨天刚闹得那么凶,今后该怎么办,还没摊开说明白,还没论出个所以然。 以后还能做同桌吗,还能一起学习吗,还能相约出去玩吗,还能…… 不聊清楚,悬而未定,怕是次次想起,次次都要辗转难眠。 “那个……”展初桐抬手往活动广场方向划一圈,故作淡然地提议,“找个地儿坐吧,糖画不及时吃,很容易化。” “啊,”夏慕言怔怔盯着玫瑰糖画,“原来存不住的吗。” “嗯!”六六点头,松了展初桐的手,又来攥夏慕言的,拉着轻轻晃,“姐姐,一起吗?” 夏慕言笑着点头,“好啊,一起。” 展初桐转而走到前面带路。 趁没人能看见,暗暗松了口气。 松树下有条空着的长椅,她们坐下,阳光自针叶间隙渗落,镀在糖画上升温,果然,糖凝不住,开始融化。 六六捧着小兔子吃,吃得满手都湿嗒嗒,脏得很。展初桐看得脸都拧起来,熟练从小孩裤兜掏出口水巾给擦干净。 抬头想提醒六六边上的夏慕言快点吃糖,便见,那边人不但没吃,还端详着糖花,举着一只手,为玫瑰挡太阳。 展初桐到嘴边的话因而顿了下,但片刻,还是说出口: “在它化得乱七八糟前,不如趁它还好看的时候,好好享受,抓紧时间吃掉。” 夏慕言看过来。 细碎阳光在其睫羽与玫瑰上跳跃。 “你说的对。”夏慕言笑着点头,然后取出手机,对准掌心的玫瑰。 展初桐托腮,“你也有给食物开光的神秘习俗?” 夏慕言说:“对啊,这样就能存下来了。”手机镜头对着花比划片刻,花推远后又比对片刻,夏慕言总是不满意,想起什么,转头看展初桐,“你能帮我拿一下吗?” 展初桐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这种对出片的执着,没多说,主动将花接了过来,低头发现小脸吃得脏兮兮的六六入镜可能不会太雅观,就把花举高举远点。 这样取景应该就只有花、阳光和她的手,不会太难看。 “唔,有点过曝了,可以往回收一点吗?”夏慕言说。 “哦。”展初桐就把手往回缩点,“这样呢?” “再回来点。” “现在呢?” “再一点。” “……啧。”展初桐眼见花都快怼她鼻子上了,说,“这样我岂不是也入镜……”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展初桐看到,夏慕言的手机镜头正直直对准自己。 “……夏慕言。” “嗯?” “你拍什么呢。” “拍花呀。” “你别对着我……啧!” 展初桐往后躲了下,察觉躲不出取景范围,就拿糖画玫瑰挡着脸,又意识到这窄窄的花挡不了一点,干脆伸手过去掩夏慕言的摄像头。 夏慕言端着摄像头往后仰,手机下的嘴角稍稍扬起,镜头还是没偏转,直直对着展初桐。 “夏慕言你在偷笑吗?” “没有哦。” “没有哦?我都看到你在笑……你别搞了夏慕言!” “为什么不让拍?很好看啊。” 展初桐撇嘴,好看个鬼,她高烧初愈还没好好拾掇,甚至还裹了个丑丑的羽绒服,毫无穿搭可言。 “要拍这么久吗?集齐九宫格发朋友圈?” 夏慕言歪头,“我能发吗?” 展初桐想了想,夏慕言的朋友圈发她展初桐的丑照,有点恐怖,就说: “不能!” “那我就不发了。”夏慕言笑。 “不发你拍来干嘛?” 手捏超清黑历史,靠这个敲诈,后半生无忧? “自己留着看呀。”夏慕言说。 “不是你角度挑这么久还没决定好吗?”展初桐没听到快门声,“你目前为止拍几张了?” “一张都没有。”夏慕言诚实道。 “……”展初桐转而想,也行,至少没留下黑历史。 接着,夏慕言补充:“因为我在录视频。” “…………” 在展初桐黑着脸抬起手指以作警示时,夏慕言终于停了录像,“嘀嘟”的提示音,让展初桐确定,这人刚才确实在录视频。 “赶紧删了!”展初桐催促。 夏慕言本在看视频效果,嘴角泛着淡淡的笑,听到这话,笑意沉了沉,转头过来,认真问: “可以不删吗?” “……我以为你闹着玩的。”展初桐莫名,“这种丑丑的视频你留着干嘛?” 夏慕言又看一眼手机屏幕,说:“不丑的。而且,玫瑰糖画留不住,这样就能保存下来了。” “你对‘保存’的执念这么深?” “嗯。”夏慕言盯着花瓣许久,想起什么,眸光落寞几分,“留作纪念,以后可以时时回顾。” 展初桐闻言,神色凝怔。 方才短暂的打闹,让她险些忘了,她们间还悬着面待剪绳的铡刀,若有人擅自往前,就会丧了性命。 分离似乎近在咫尺。 夏慕言说:“万一……” 展初桐着急打断,“没有万一!” “……忘记的话。”夏慕言把话说完,转头过来,马上改口,“我只是说‘万一’。知道了,我会记住,不会忘记。” 展初桐:“……” 也对,留念实际是很寻常的动作,哪怕普通朋友出去玩都免不了合影,有什么了不起。 结果好像,只有展初桐在惦记可能的分别,因而杯弓蛇影,夏慕言并没她那么草木皆兵。 展初桐有点说不清,这到底算好还是不好。 就在此时,手表响了,展初桐瞥了眼屏幕,僵硬的神色又凝重几分,她甚至本能抬头环视四周一圈,以为是自己与夏慕言擅自往来又被抓了现行—— 打来电话的,是阿嬷。 “怎么了?”夏慕言注意到她脸色。 “没事。”展初桐起身,“我去接个电话,你帮我照看下六六。” “好。” 展初桐走到边上,接了阿嬷的来电。还好,并没有什么怪罪谴责,阿嬷只是差使她,让她跑腿给六六买点奶,顺便再给家里带点菜。 展初桐挂完电话走回来时,发现夏慕言也已经在吃糖画了,在花瓣边上抿一口,细细地品。旁边六六晃着脚丫抬头跟人说几句话,夏慕言弯着眼睛应。 展初桐走近,顺口问一句,“好吃吗?” 六六很积极地应,“好次好次!阿桐姊你吃一口吧!”说完,把被口水糊得融作一团的糖兔……糖球,举到展初桐嘴边。 展初桐本能后躲,“别。我不吃。” “就一口!”六六用力一坐。 展初桐摆手,“你阿姊我在生病,吃了会死。” “就一口!!”六六又用力坐。 “我不……” “真的好次哦!真的真的哦!阿桐姊不次真的会后悔哦!” 第92章 展初桐:“……” 感觉吃了才会后悔。 奈何小孩盛情难却,展初桐正考虑是否要视死如归,那边夏慕言开口问: “六六,阿桐姊吃姐姐这个,算不算数?姐姐一个人吃不完。” 六六点头,“算数!阿桐姊有次一口就行!” 展初桐如释重负,夏慕言吃相可比小家伙干净不知多少倍,吃那朵玫瑰肯定比这裹满口水的不可名状之物好得多。 夏慕言伸手将玫瑰递过来,展初桐匆匆瞥一眼重瓣,找见一片最小的,没细想,凑过去就着人的手直接啃下来。 “啊,那边……”夏慕言想说什么,但没说完。 展初桐口中含着糖片,疑惑嗯了一声。夏慕言摇头,若无其事收回那朵花。 展初桐自己就后知后觉想明白了,脸上又热起来: 所以,那片最小的,其实是,夏慕言,咬过的吗! 靠,当着人家的面把人家吃过的位置又吃一口,好变.态啊! “我不是故意……”展初桐忙要解释,看见夏慕言面无表情就着那片被咬掉的花瓣边缘,继续抿下一片,声音又弱下去。 好像,也没那么变.态吧。 展初桐想。 舌尖的甜味彻底融化,浓郁地漫开。 糖画吃完,展初桐带两人到旁边水龙头边洗了手。 上一轮找的“吃糖画”借口又到期,结果展初桐还是没能找着机会聊起那件事。 “嗯……”夏慕言沉吟一声,背着手,有些犹豫,“那我……” “啊对了。”展初桐说,“我得去附近超市买点东西,和大顺一起去。但是我怕顾不过来她,她会乱跑,你能……” 六六仰头,“阿桐姊,我会乱跑吗?” 展初桐啧一声,低头看六六,“你猜我这次慌里慌张出来是因为什么?” “可是,我这次不是乱跑呀!”六六噘嘴,“我和阿嬷说过了的……” “是是是对对对。总之……”展初桐抬眼瞥视。 夏慕言主动说:“我可以一起去吗?” 展初桐一顿。 夏慕言笑起来,“六六很乖,我想和她多玩一会儿。” 展初桐顺台阶下,“行。” 街巷附近的超市不大不小,规模恰好,门口还有购物车可推用。展初桐拉出一辆,把六六抱到宝宝座上,推着进去。 到超市内,展初桐直奔母婴货架,熟练地挑六六常喝的无乳糖牛奶,放进货框,转而要去推车,却发现夏慕言已经把手搭在杠上,一边控车,一边低头和六六温柔说话。 展初桐目睹这一幕,脚步顿住。 夏慕言适时抬头,对她说:“后面这边交给我,你负责前面拿东西就好。” 分工安排得明明白白。 “……哦。”展初桐转回头,隐约觉得哪里氛围怪怪的,但又说不上。 她就没多心,专注挑商品。冬瓜要掂重的,水分足;莲藕要挑断面湿润的,新鲜;油桃选微软有弹性的,火龙果则要选硬实些的;猪肉摁压应快速回弹不粘手…… 商品放进货框时,夏慕言都会好奇地盯着看,展初桐就很有耐心地给大小姐解释这些生活常识。 夏慕言眼神逐渐崇拜,最后忍不住夸出口。 展初桐嘴上说这有什么的,其实如果有尾巴,大抵此刻就在疯狂地摇。 六六真诚地应和,“对啊!妈妈也说过,阿桐姊就是很适合家养的……” 展初桐无端被呛得险些咳嗽,打断,“注意你的措辞,芳姨说的那叫‘顾家’!” 看一眼夏慕言似乎在想什么,不知有没有听进六六那奇葩的用词,展初桐朝小孩瞪眼,“真是的,你跟她说这个干嘛。” 六六不解,“不能跟姐姐说吗?” 展初桐:“……” 所谓家养或顾家的评价,就是特地说了会奇怪,强调不能说,更奇怪。 “算了。”展初桐扭头就走,又提醒,“跟上。” 经过零食区时,展初桐加快脚步,因为这片没有要买的东西,但身后购物车的轮子声停滞了,她转头,不意外见夏慕言弯腰,在被六六拽着密谋什么。 展初桐冷着脸走过去,夏慕言直起身抿唇一脸无辜,六六小手抱臂一本正经。 展初桐瞥一眼夏慕言,又瞥向六六,嘴角下沉,伸手摊开在六六面前,一声不吭。 六六瓮声瓮气,“什么呀?”装不懂。 展初桐面不改色,“交出来。” 六六:“不知道……” 展初桐:“我数到三。一、二……” 小孩最怕这个,哭丧着脸就把藏在臂弯里的水果软糖,放进展初桐掌心。 后面夏慕言或许因心虚,抿着唇,耸了下肩。 展初桐也没说什么,准备把糖放回货架,却被六六拽住手臂纠缠: “阿桐姊,给我买嘛!” “你不刚吃完糖画吗,还买糖?” “这个糖和那个糖不一样的!” “牙齿不想要了?” “老师说,我们还会换牙齿的!” “……大顺,你别逼我打电话给你妈告状。” “呜呜呜……妈……”六六装哭,扭头先跟夏慕言告状,脱口叫错,马上改口,“……姐姐!你看她!” 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很容易叫错,大抵过于依赖妈妈养成习惯,有时在幼儿园也没少闹管老师叫妈妈的笑话,展初桐并不意外。 但也因六六这一口误,展初桐知道方才那古怪的氛围是怎么回事了—— 超市采购,宝宝车,后方哄娃,前方选品…… 莫名有点分工明确的一家三口的意味。 展初桐脸一热,狠狠把那包糖塞回货架里。 “姐姐!”六六嚎得更大声了。 夏慕言这才开口,却不是维护六六,而是解释: “我只是见不得小朋友不开心。就没想太多。” 展初桐对上这人,语气轻了点,“嗯,但六六身体不好,不能吃太多零食。她妈妈管控得比我还严呢。” “是这样啊。”夏慕言点头,“我明白了。我们继续走吧。” 六六:“哇啊啊啊——” “哭也没用。”展初桐正说着,抬眼见夏慕言推着车经过那专放糖类的货架,深深望了眼被放回去的那包水果糖。 只是一眼而已,时间不长,情绪却很复杂。展初桐从短暂一窥中,看到了些愧疚,看到了些遗憾。 愧疚或许是因为不知道家长的规矩,无意间溺爱了小孩。 那遗憾呢…… 展初桐不知道夏慕言的往事,但知道,有些人对待儿童的态度,多半在映射自己童年的缺憾。 展初桐想了想,还是将那包水果软糖拿下来,丢进货框里。 “哇啊啊啊……嗯?”干嚎到一半的六六傻眼。 她本以为俩姐姐一致对崽,都不抱希望了,怎么奇迹陡然降临。 “先说好,”展初桐认真和六六约法三章,“回去后这包糖就交给你妈妈管理。她给你吃,你才能吃,她不给,你不许闹。” 六六一听,不太高兴,但服管,转头和夏慕言说: “谢谢姐姐~” 夏慕言笑起来,“姐姐什么也没做哦。你要谢谢阿桐姊,是她宠你,让着你。” 六六这才乖乖对展初桐说: “好吧。谢谢阿桐姊。” “还‘好吧’,瞧给你勉强的。”展初桐揉了下六六的头,没在意,“我要去趟海鲜区,那边味比较大,不适合你和大顺。你们到那边玩具区逛会儿,我稍后过去找你们。” 夏慕言点头应了声好,推着购物车便往玩具区走。 展初桐走出几步,忽而回头,窥见夏慕言低头和六六说话时,唇下梨涡若隐若现,再无方才的消沉,这才转回头。 轻捷往海鲜区小跑而去。 * 现在小孩的玩具形式丰富,乍看包装和品名,不看说明书,就算是大人都琢磨不透该怎么玩。 夏慕言小时候很少玩这种类型的,多是乐高魔方拼图之类益智的,此时见了纯图热闹纯图乐子的玩具,正新鲜,随手拿了盒就开始看教程。 六六一开始也在看玩具,久了久了,就开始转盯夏慕言,对比姐姐方才与现在的神态,忽而攥住人家的手。 “嗯?怎么了?”夏慕言放下玩具,躬身问。 六六眨巴着大眼睛,回头看了眼刚才来的方向,转头认真说:“姐姐是不是和阿桐姊吵架了呀?” 夏慕言一愣,没想到孩子会突然问这个,“没有,”她下意识否认,声音柔和,“我们没吵架。” “唔。”六六歪着头,眉头学着大人那样皱起来,又得出结论,“那一定是你们两个有人犯错了!” 夏慕言轻笑,反问:“六六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姐姐和阿桐姊关系怪怪的,好像要说话,又不敢说话。”六六回忆,“我的妈妈和爸爸关系怪怪的,要么因为吵架了,要么就是爸爸犯错了。后来他们就分开了。” 第93章 或因家中时时吵闹,父母又离异,幼儿园年纪的六六感知力强得惊人。 “我们没有吵架,也没人犯错。”夏慕言说着,指尖无意识摩挲购物车的塑料扶手。 “姐姐,那你会和阿桐姊分开吗?再也不见面。”六六说,“像我妈妈和爸爸那样。” 夏慕言低头,神色似是平静,只说:“不想。不想分开。” 六六这才松开夏慕言的手,两只小胳膊抱在胸前,像小法官,“没吵架,没犯错,也不想分开……那为什么要关系不好呢?”小孩眼睛直直锁着夏慕言,本是困惑,却像洞见,“你们为什么要惩罚自己呢?” 为什么要惩罚自己。 夏慕言面无表情,实则静水流深,她睫毛似被蛛网缚住的蝶翼,徒劳闪动,片刻才飘忽道: “因为,还没想到办法。姐姐被一个很重要的人讨厌了。” 骤雨之日阿嬷痛苦的泣诉犹在眼前。 展初桐重情重义,因而阿嬷便是横亘她二人之间绕不开避不过的关,她们不能任性硬闯,更不能置之不理。 “讨厌姐姐?”六六的音调陡然拔高,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怎么会有人讨厌姐姐?” 被小孩毫无保留的喜爱逗笑,心头阴霾初散,夏慕言诚实道:“其实还是有很多人不喜欢姐姐的。” 六六固执地撇嘴巴,“不信!我才和姐姐相处了这么一小会儿,就很喜欢姐姐了。” “但不是所有人都像六六一样呀。” “那个讨厌姐姐的人,也和姐姐相处过吗?” “……” 夏慕言眨了眨眼。 眼前仿若出现了一面模糊的毛玻璃,她与那位老人家正隔着扭曲的情绪,与彼此对望,却看不清彼此。 六六的问话,天真烂漫,似强力光线,直接照透视线死角。 也许…… “姐姐,我们这是要往哪去呀?”六六出言提醒,将夏慕言思绪拉回。 她这才注意到,想事时她顺手推着购物车往前走,现在小孩的文具设计又和玩具很像,她没留心,都走到文具区里了,一会儿展初桐在约定好的玩具区找不见她们,该急了。 “姐姐走错啦。”夏慕言推着购物车调头,“我们回去找阿桐姊吧。” * 展初桐拎着一兜虾,如约找回玩具区,却没看见夏慕言和六六。她顺道在附近区域找了找,却也没发现人影。 出去半小时,再逛回玩具区,依旧不见人。 她这才有点着急,点亮手表准备打电话,却在这时听见超市广播音乐暂停,随后清晰的女声播报响起: “展初桐小朋友,请注意,听到广播后请立刻到一楼服务台,你的家长在这里等你。重复一遍,展初桐小朋友……” 展初桐:“……” 广播声蛮横地钻进超市每一处角落,展初桐硬着头皮顶着这索魂的播报,找到了服务台。 服务台边,夏慕言站在那里,一手搭着购物车扶手,另一手微掩唇,弯着的眼和轻颤的肩,彻底出卖了她的憋笑。六六则毫无顾忌,笑得前仰后合。 展初桐睨她俩一眼,想着一会儿再收拾,先转头走向服务台。 服务台后的阿姨捏着话筒,又准备播报一遍,就见台前有个高挑少女顶着两颊微红过来了: “我就是。别广播了。” 阿姨:“就是什么?” “展初桐。”她咬牙。 阿姨恍惚哦一声,上下打量这位身长玉立的“小朋友”,明白过来,笑着加入旁边幸灾乐祸二人组: “你的家长等你很久啦!” 展初桐:“……” 展初桐咬牙切齿走过去时,那俩坏心眼的还在笑,笑得她在冬日只觉脸热,先瞪了六六一眼,故作凶悍: “再笑就不跟你玩了。” 六六压根不怕,笑得更夸张,“展初桐小朋友!” “没大没小。”展初桐这才抬眼看向可能的始作俑者,“是你出的馊主意?” 夏慕言这才敛了笑意,无辜道:“我只跟阿姨说你走丢了,报了名字。‘小朋友’是她误会了,自己加上去的。” “你说‘走丢’能怪人家误会吗?”展初桐讪讪道,“哪有这么大的人还能‘走丢’的……” “可是,走丢的就是阿桐姊呀!”六六理直气壮,“因为我和姐姐在一起,我和姐姐都不算走丢。” 展初桐:“…………” 无法反驳。 夏慕言又是没忍住,轻笑出声,随后故作正经: “走吧,小朋友。” 展初桐:“………………” 结账之后,到了超市门口,冬季天黑得早,室内灯火通明叫人疏忽了时间流逝,此刻到户外才见夕色,一日时辰又快散尽了。 购物车被防损员回收,展初桐一手拎着购物袋,一手牵着六六的手,夏慕言站在她们对面。 相对的站位,相对的立场。 相反的反向。 她们还是要分别了。 超市喇叭的叫卖音,顾客的交谈声,推车的轱辘声,都成了模糊遥远的底噪。 展初桐听着这些嘈杂的声音,有些遗憾,这天好像终究还是没能找到个时机,和夏慕言开口,聊聊那件事。 她们未来到底该怎么办。 她们……还能有未来吗。 她为此纠结了一整天,夏慕言呢,有没有稍稍,为这个问题,烦恼过哪怕一瞬呢? “小朋友。”就在这时,夏慕言开口。 “……啧。” 展初桐心一揪,抬头正要发作,却发现那称呼夏慕言是低头对六六叫的。 “…………” 都快对这称呼形成条件反射,全自动认领了。 那边夏慕言同六六道完别,才抬头,看向展初桐。 展初桐别扭地想,如果夏慕言还敢开那个“小朋友”的玩笑,她就要小发雷霆。 然而,逆着光的眸子被夕阳照得深邃,让展初桐与其对视时,万般情绪都沉进去。 展初桐呼吸一滞,只觉得被这一眼看得又寒又暖,羽绒服包裹的手臂起了层细小疙瘩,掌心却微微发汗。 只是道别,有必要这么郑重吗…… 就好像,是最后一次一般。 想到这里,展初桐心头微疼,她才不愿这是最后一次告别,她更不稀罕为此而郑重。 她想在此刻,抓住机会,好好把话说开。 展初桐嘴唇轻动,正要说什么,却见夏慕言唇瓣先她一步微启。 那人静静站在夕色之中,阳光掉进其眼瞳,如冷色湖泊被染出暖意,少女稍稍歪着头,轻轻地问: “展初桐,我可以努力一下吗?” 冬日的风本该凛冽,却拂去了展初桐脸侧不知名的燥热。 没有上下文,从始至终未提到前因后果,展初桐却听懂了。 就在这时,六六抬头看了眼牵着自己手的展初桐。 她感觉到,无声中,自己肉乎乎的小手,被阿姊骤然收缩的指节攥了一下。 六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姐姐们在说的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看到,展初桐的喉头滞涩地滚了一下。 小孩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情绪,她只是听到,阿桐姊好像用了种前所未有的、潮湿的声线,作回应: “夏慕言,我也会努力。” 第46章 努力 努力:努力 周一上学时,展初桐还没怎么样,邓瑜和程溪先表现得比她不自在。 夏慕言去办公室尚未回来,前桌邓瑜就时不时转头回来看她,后桌程溪也总没事起身溜达一圈,到她前头观察她脸色。 最后是夏慕言回班落座后,和展初桐自然打了个招呼,说同桌好…… 不待展初桐回应,前后桌那俩先听见,这才警报解除,深深松一口气,动静还不小。 展初桐:“……” 展初桐伸手拽邓瑜兜帽,“有事说事。” 邓瑜来回打量展初桐和夏慕言面色一眼,确定无碍,才笑嘻嘻地: “你俩复婚啦?” 展初桐手一抖,把兜帽给邓瑜扣上,“胡说什么呢!” “小气!你听得懂我的意思就好了嘛!”邓瑜委屈巴巴摘帽子,“班里不也有很多人互相开这种玩笑嘛!程溪,难道我这样开你和宋丽娜的玩笑,你就会介意吗?” 程溪在后桌偷玩手机,头也没抬,“介意。” 邓瑜:“……哼!你看那俩,” 她对展初桐示意班里公认外向开朗的一对beta同桌, “她俩天天互喊老公老婆,实则各自追星有男爱豆墙头,大家都知道她俩纯闺蜜,平时口嗨只是闹着玩。你再看那俩,” 又指另一对alpha和beta同桌, “她俩平日很避嫌,大家险些以为她们关系不好。但前些天,有咱班同学居然撞见她俩在小树林偷亲嘴!现在谁稍稍提这事,她俩就跟谁急。” 第94章 介绍完,邓瑜下达结论: “只有真情侣才不让起哄呢!” 展初桐:“……” 夏慕言:“……” 程溪:“……” “胡言乱语。”展初桐把邓瑜旋回去,“还没想好怎么反驳,等我措好词再说。” 邓瑜:“哼!” 等上课许久,展初桐等这阵“风头”过,才敢偷偷瞥一眼身边的夏慕言。 她同桌嘴角漫着淡淡笑意,很愉悦的样子。 好吧。 人家应该就是气血足,心情好,跟谁都无关。 展初桐收回视线,把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压进去。 脸颊的燥意与不受控的嘴角这才一起攀上来,别扭地缠在一起。 课间,邓瑜又因上课说小话被肖语闻抓到办公室。展初桐独自到走廊上吹风,只剩程溪跟过来。 “我们……”程溪试探着问,“……没事了?” 展初桐猛然回想起那个暴雨清晨里,少女们被雷光映得苍白的脸,便神色稍凛,“我是不是该找一天,跟你们坦白这件事?” 程溪抬指否决,“你问‘是不是该’,那就不是时候。如果你真没负担,真的想说了,就会直接说的。所以,现在不必为了满足我们的好奇心勉强自己。” 展初桐心头一轻,莞尔,“谢谢你。” “谢早了。我这人就喜欢到处散发魅力,迟早有天你会发现我的恩情你已还不清。” 展初桐:“……” 确实谢早了。 但不是因为恩情。 也正是被这轻佻的玩笑话卸下心防,又聊几句,再提起这件事时,展初桐没那么戒备了。 程溪目视远方,神态悠悠,好像并非对身边人说,一点压力没给: “宋丽娜和邓瑜那边交给我应付。你只要顾好你自己就行。” “嗯。”展初桐点头。 “也赖我,完全没想到会是你。当年那些通稿都被撤得太干净,我也没特地留意她家的事……” “赖不着你。”展初桐笑,“别太自恋。” 程溪便也笑,“行。那你也别太自恋,有任何我帮得上的,别独自死扛,随时开口。你要走的不是一条容易的路。” “我知道。”展初桐想起昨日傍晚的约定,深吸一口气,“我在努力。” * 因期中考平均分提升,潘建华把强制晚自习制,调整为灵活申请制。展初桐这天没留校,先回了家。 老街傍晚似乎比城里来得迟缓些,夕阳的余温滞留在青石板路和斑驳墙面上。 近来展初桐忙学习,阿嬷和她交流不算频繁,见展初桐回家吃晚饭,阿嬷高兴得很,做了笋干烧肉和清炒苋菜,还烧了道豆腐鱼头汤,荤素营养均衡。 饭桌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院外归巢鸟雀的啁啾。 展初桐心头惴着事,不安地干扒饭。还是阿嬷主动分享她前些日子去文化交流会的见闻,聊着聊着,难以避免提起那场暴雨,祖孙俩情绪不知不觉就都降下来。 “阿嬷,”展初桐终于还是说,“还记得那次视频教我们上课的‘小老师’吗。” 阿嬷夹菜的手顿了顿,“嗯”了一声,没抬头,多半有预感。 展初桐干脆坦白:“是夏慕言。她在给我们补课。” 阿嬷执筷子的手放下,腕子空悬,没说话,空气有些凝滞。 话到这里,已如开弓之箭,展初桐没法收手,“这次期中考我进步飞速,几乎可以说,大部分是她的功劳。我朋友们也因她进步很大。” 阿嬷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片刻才陡然提声,带着质疑,“离了她,你就学不了了吗?” 展初桐迎上阿嬷锐利的目光,没有躲闪,“离了她也能学。过去没她,我也学得好好的,但,过去我也没经历过那些事……”稍顿,声音低下去,“阿嬷,在她帮我之前,我没想过,我还有克服那些反应的可能。” 少女眸中褪去旧日的困顿浑噩,多了些清亮和笃定,这些阿嬷都看在眼里,也因而刺痛老人家眼睛。 这些她奢求已久的变化,非得与那夏家闺女有关不可? 阿嬷端着碗,没说话。恰好院中无鸟鸣,静得可怕,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最后,老人家只是将手中饭碗往桌上重重一砸,“咚”一闷声,桌面碗碟都随之颤动发响。 展初桐心一颤,聚精会神等待这声警示后的狂风暴雨,然而,并无后续,阿嬷没有发火,没有吵闹。 阿嬷只是重新端起碗,夹了一筷子发凉的苋菜,送进嘴里慢慢咀嚼,沉默不语。 展初桐见状,也没再得寸进尺说什么,安静吃饭。 阿嬷没说话,这可以理解为,是一种态度吧。 不似过往提起夏家女儿就义愤填膺,不似那个雨天令她跪在家祠前严令禁止。 就先这样吧。 渗透是徐徐图之的过程,急不得。 * 几日阴雨后,南市彻底放晴,文化交流会照常举行。 两岸特产皆分区陈列,阿嬷所在的区域,弥漫数款茶叶清香,或浓或淡,或栗香或兰香,交织成嗅觉的茶园。 阿嬷是其中很受欢迎的解说员,不仅因自家确有几亩老茶田,更因她是公认的“老把式”,光凭看和闻,就能把茶叶的等级、火候,说个八九不离十。 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铺特色的蓝印花布,摆满各家出名的茶样,盛在白瓷盘里,翠绿、黄绿、墨绿,色泽深浅不一。 阿嬷引着直播镜头逐一介绍,奈何因她普通话水平不高,有些词不达意,偶尔会脱口而出方言化的术语,让主持人接不住话。 主持人不得不喊了暂停,让阿嬷等等,在对讲机里面喊别的展区调个翻译过来。只是或许有什么临场意外,人力调配不过来,耽搁了会儿。 主持人征求阿嬷意见,如果叫个业余的、会点方言的小志愿者临时充数,老人家介不介意。阿嬷满口不介意,还说自己喜欢小孩,会很耐心。 不多时,一个穿着志愿者马甲,扎着清爽马尾的少女走来,站在摄像机边上,没有入镜,看架势只做辅助翻译。标准尺寸的口罩扣在少女面上显得有些宽松,将下半张脸遮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眉流浓密、浓睫含情的眼。 这双眉眼足够惹眼,诸多路人齐齐看过来。阿嬷瞟她一眼,见少女弯着眼睛颔首,聊作招呼。阿嬷便也蹙眉点头回应,总觉得自己依稀在哪见过这双眼睛。 直播得以继续。 阿嬷捏起一小撮茶叶对光看茸毛,接着解说,无意间又脱口一句方言,摄像机边的小志愿者伶俐地翻译,声线清脆飘香,似上好的茉莉鲜花。 阿嬷听见这声音,捏着茶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眼角皱纹深了些。她没说话,垂下眼,似乎注意力都在手中茶叶,实则心已经有些飘了。 她认出这小姑娘是谁了。 夏慕言。 毕竟是工作场合,人家也没什么越界的行为,阿嬷就没说破,权当没察觉。 夏慕言工作状态落落大方,很讨人喜欢,声音清亮悦耳,对直播间观众翻译时说着字正腔圆的普通话,给阿嬷转述成方言时,尾音会带点令人心软的青涩。 中场休息时,志愿者团队带展示商品的老人家们休憩沏茶。 夏慕言引了杯茶,转而送到阿嬷的手中,用方言软软地唤,“阿嬷,食茶。” 声音很甜,引旁边阿婆忍不住凑过来看,“小囡囡会说方言啊?真好啊,我家那些小的都不会说!你坐下来陪我们说说话。”她指了指阿嬷边上空着的小板凳。 夏慕言还端着茶,没马上答应,等到阿嬷接了杯子,主动说了句坐吧,她这才落座。 少女坐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认真听周围老人们的讨论,偶尔应和。老人们说话语速快,方言土语夹杂,很多词汇夏慕言听不懂,她就只能结合上下文猜。 “囡囡,能听明白不?”阿婆注意到,问她。 夏慕言弯弯眼睛,如实回答:“有的听不懂。” “哎,你这小孩看着是有钱人家的气质,一般不都学那个英语法语,”阿婆见识不多,拿身边常见情况套,“怎么会说方言?咱这方言出了名的难说,还没地方用。” 南市典型的三里不同俗,五里不同音,村与村之间可能都听不熟彼此口音,普及普通话意义重大。 夏慕言这才说:“是为了这次活动我特地学的,临时找老师补了习。茶叶相关的知识还好说,别的就都说不好了。” 旁边阿嬷品着茗,没吱声。 “居然特地学?真有心啊。”阿婆一听,更喜欢这小孩了,“我家小孩都听不懂我说话,哎,你家小孩会吗?”阿婆转头问阿嬷。 阿嬷笑笑,回道:“我家的也不会。”阿桐确实不会,孩子小时候,妈妈为她普通话口音操碎心,不让学方言,还是阿嬷主动为小辈研究的普通话。 第95章 老人刚学的普通话说得蹩脚,偶尔闹笑话。阿嬷清楚自己当时学得有多难,只是想到以后能跟阿桐沟通上,她才苦头吃尽,甘之如饴。 此刻处境恰好相反,竟是有小辈反过来,主动为老人家学了一口蹩脚的南市方言。 一杯茶咂摸完,阿嬷正要放下,那边夏慕言手伸过来,又用方言柔柔问:“阿嬷,还食无?” 阿嬷顿了下,把茶杯放进少女掌心,应了声好,紧绷的下颌线松动了些。 交流会结束当晚,阿嬷回了酒店。有工作人员在他们小群里发了直播回放链接,还把后续可能会公开的照片影像发进来,让大伙看看有没有什么素材不合适用。 阿嬷检查得仔细,画面里多是老人们品茶、交谈的场景,偶尔闪过一两个年轻人的身影。 她几乎得眯着眼睛特地找,才能堪堪找出一张拍摄到夏慕言的画面,甚至还是侧影,多半是被谁叫走,临时晃进镜头里。 从头到尾,夏慕言没有一个镜头是刻意亲近阿嬷,或与阿嬷同框的。分明有着那么惹眼的外形,存在感甚至比全场其余的志愿者还低些。 阿嬷心头些许关于别有用心的戒备,在这些影像面前,显得站不住脚。 凭夏家闺女的身份地位,真有所图,想为父母做“和解”的局,整场活动到处都是能做文章的空隙,怎会刻意回避镜头。 可若说小闺女真无所图,这天本该是上学的时间,特地请了假来当不痛不痒的志愿者,甚至还苦学茶叶相关的方言,又是为了什么。 阿嬷关掉手机,站起身,到窗边晒月光。 夜风中还残余着活动场地的绿茶香,这她熟悉,令她安心。 还有些别的花香初闻时只觉风马牛不相及,嗅惯后两种香掺在一起,又窨制为一杯上佳的茉莉雪芽。 仇恨也是种习惯,顽固不化的某种旧疾,在这日意外的短暂接触中,似有一瞬动摇。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一下午的平平共处对比期年浓烈的恨意,还是太过不自量力。 * 阿嬷复返交流会的那几日,阴差阳错地,夏慕言也不知名的活动请了小长假。 回到家中无人,回到校园空了同桌,展初桐感觉生活缺失了一大块,匮乏感好像在吃人。 那几日她更黏程溪她们,晚自习都调整为灵活申请制了,也非不让朋友们回家偷懒,为此借口找尽。 好在这几个朋友也惯着她,任借口编纂得再拙劣,都不拆穿,默默留下陪她。 入夜,展初桐有时也会接到阿嬷或夏慕言的视频,问问近况。她报喜不报忧,没说自己状态在变差。 阿嬷倒还好,老人家偶尔出个远门透透气,气色好得很。倒是夏慕言,展初桐看着画面,总觉得这人多少有点透支疲惫。 “很累吗?”展初桐问。 夏慕言摇摇头,【只是脑力消耗有点大。】 “到底什么活动这么难,居然能给大学霸脑力消耗完。” 夏慕言没特地说,只道:【不难。就是要比较小心,全神贯注,不能说错话、做错事。】 “哦。”展初桐沉吟着,挠了下侧脸,咕哝着问,“唔……你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快了。怎么啦,想我了?】 “……是不习惯!”展初桐恼了,“你可是班长。这几天你不在,科任老师们都不习惯,老脱口而出喊你名。同学们也不习惯,干啥总等你指挥……” 夏慕言静静听展初桐滔滔不绝一堆,然后才轻轻说:【这不就是想我吗?老师们想我,同学们也想我。】 “……” 对哦。 “想”这个字又不是上不得台面,怎么老师同学们能想,她展初桐就不能想。 【所以,你想我了吗?】 “……”展初桐嘴唇动了动。 夏慕言在屏幕对面静静地等,有点期待。 结果对面越期待,展初桐越说不出来了。 “挂了。”展初桐只说。 夏慕言笑了,说:【好。晚安,同桌。】 “……”展初桐清清嗓子,“晚安,夏慕言。” 【嗯……】 “就一点点想。” 展初桐飞速吟唱,然后迅速挂断。 * 说来也巧,展初桐校内校外同时被收走的两个人,又在同一天被还回来了。 只可惜那天,展初桐状态差到极致,恰逢课上老师在批评全班学习态度,高压环境逼得她又干呕,最后被肖语闻强制开假送回了家。 于是就没能和夏慕言见上面。 远离校园与学习,展初桐躺在床上缓了大半天,算是好了点,可想到夏慕言,想到今天请假落下的功课,她又歇不住了。 马上要月考,期中考成绩刚刚进步,接着就拉胯,要怎么证明夏慕言出现后,展初桐的人生在变好?身为一个学生,最直观“变好”的量化数据,便是学习成绩,这也恰恰能迎合阿嬷隐隐的期待。 只好又挣扎着翻下床,展初桐将卧室隔壁的杂物间归纳齐整,腾出能读书写字的书桌位,开始茶不思饭不想地苦学。 除去中途抽空和归家的阿嬷寒暄,她几乎没离过桌,就这么熬到大半夜。 老街入夜,万籁俱寂,只剩下遥远传来的几声犬吠,和风吹过老街电线发出的低哑呜咽。 台灯光圈拢住一小片桌面,也照亮了展初桐紧锁的眉头和泛着青黑的眼周。 桌面摊着本物理习题册,她做前面的基础题型时还好,可一旦察觉到难度提升,需要她格外专注思考时,那些旧反应就又涌上来—— 仿佛身体被塞进一个胶囊仓,而后被抽干空气,她的身体极速膨胀,濒临爆炸。 胃部隐隐痉挛,喉咙发紧。 她强迫自己盯着那道大题,题中每个字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成了天书。 直到箭头与公式,逐一在她眼前晃动、扭曲、变形,直到强烈的作呕感毫无预兆地冲上喉头。 展初桐冲出房间时,都没察觉到自己与阿嬷擦肩而过。 也没看到老人家在门口静静伫立许久的满面愁容。 依旧是什么都没吐出来,毕竟她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展初桐都快应激习惯,苦中作乐地想,会不会有一天对反胃这件事习以为常,干脆就能边干呕边学习。 她到院中井边打了水洗脸,井中泉水冬暖夏凉,没自来水那么拔凉,清清爽爽,倒是舒服。 她坐在梧桐树下,和她的老姐妹相依,正走神,电话手表在这时响起来。 【“咩”邀请您进行视频通话…】 展初桐借短暂黑屏反光照了照脸色,理了理被井水打湿的额发,这才接通。 【同桌。】 画面亮起,出现夏慕言的脸,背景是整洁的书房。她似乎刚洗完澡,头发微湿,披在肩头,眉眼清润。 【好久不见。】她轻声说,声音掺着点电波的砂质,好奇异,展初桐只是听着,心气就好像顺了些。 “嗯。”展初桐的声音因喉头灼烧还有些哑。 夏慕言何其敏锐,【你还在不舒服?】 “……没,就是学得有点卡壳。”展初桐含糊道。 【今天没在学校看见你。肖老师说你请假了。】夏慕言只说了这两句,言尽于此。先前胃病犯都死撑着不开口的人如今闹到请假,什么严重程度不言而喻。 展初桐见瞒不过,这才说:“老毛病罢了。学得紧张了,感觉到有压力了,就会这样,也不是什么大事。” 夏慕言并不认同最后那句“不是大事”,但没反驳,只柔柔说:【一会儿我带你过题,你就没那么紧张了。】 展初桐听了想笑,这人怎么说话这么自信。 但她不会反驳,这确是事实。 有夏慕言作陪时,那股清淡怡人的茉莉香,能舒缓她体内攀升的压力。就算只是视频通话,那人轻柔但稳定的声线,也足以给人带来安全感,相信一切难题都能克服,根本无需紧张。 【同桌。】 “嗯。” 【你好像唯独只对学习这件事,压力阈值格外低。】 “……” 平日对多数事都不甚在意的人,单单只是面对学习时,好像承受不住丁点压力,但凡紧张些许,不良反应就极速飙升。 展初桐沉默了许久,久到落在肩头的梧桐叶积了好几片,久到夜空寂寥的星变换了位置。 久到夏慕言主动开口,正要转移话题。 展初桐才终于面对自己逃避已久的、从未为任何人诉说的心事—— “因为,会想起我爸妈。” 【……】夏慕言顿了下,蓄着笑的表情稍稍沉下来。 展初桐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在身边沙地上打着圈,注意力随指尖走,分心之下,才能松松每每想起便被抑住不得出声的喉管: “我过往学习的动力,多与我父母的管教有关。他们走后,我好像,突然没了动力。” 第96章 夏慕言没说话,专注垂眸看着展初桐,安静倾听。 “我知道,我可以把学习的动力,与我阿嬷绑定,与我自己的未来绑定……但是,一切都太突然了……” 展初桐声音狠狠颤了下: “他们走得那么急,没来得及帮我处理好这个功课……我……我自己也处理不好。” 也或许,不是处理不好,而是不敢处理。 若是解绑了父母曾深度参与的管教与动力,若是没了他们也能好好学习,好好生活…… 就好像,展初桐不需要父母。 就好像,展初桐背叛了父母。 夜风吹得人眼球发干,展初桐的眼底微微发红,入镜画面模糊,血丝依稀可辨。 她还是没有哭。 一如她所骄傲的,连父母走时她也没有哭,如今提起这些事她也不会哭。 却不是因为她格外坚强。 只是因为她没放过自己。 只是因为…… “大概,我从始至终,直到这一刻,都还没接受,他们已经离开我的事实。” 取代少女格外低哑却不含泪意的陈述,摇晃的水光,融在屏幕对面倾听者的眼里,融在楼上攀着扶手的老人家眼里。 “不矫情了。”楼中少女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好在静静的夜中传遍整个小院,她提高音量,又是那副轻飘飘的、无所谓的姿态,“走了,学习去。今晚你得给我把缺的这几天课补完!” 【好。】回应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在少女起身拍沙土时,阿嬷掩着嘴,闪身避进暗处,没被楼下的孩子看见。 待阿桐回了书房,阿嬷才摸着黑,走进燃着烛光的家祠。 孩子还那般小,究竟几时学会的逞强?刚才艰难地打开了心防,却也只是一瞬而已,马上就又闭口不谈了。 哪有小孩是那样的…… 小孩哪能是那样的…… 阿嬷跪在佛前,跪在诸座灵牌前,在眼眶边蓄了一路的泪水这才砸下来。 一滴又一滴,接连不断。 好像,要连阿桐缺失的份,一起哭完。 那夜,阿桐书房的灯亮到多晚,阿嬷便在佛前跪到多晚。 * 月考如期而至,又悄然过去。成绩出来的那天傍晚,展初桐把新的成绩单递给阿嬷。 阿嬷没有戴老花镜的习惯,只能把单子拉远,看得很慢。 125名。对比期中考的161名,总分又往前蹿了一截,进步明显。 不再像往日,阿桐拿了丁点小成绩,阿嬷都喜滋滋地满嘴夸奖。老人家已经知道这分数是怎么来的,于是只盯着看,许久没说话。 久到展初桐煎熬,厨房里炖罐开始冒响,好像火上煎的不是罐底,而是她的心。 不知多久,老人家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却清晰,下定决心—— “你俩想一起学习,就私下来往吧。” 阿嬷顿了顿,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沉重往事里费力拖出来的: “别太招摇。我权当不知道。” 说完,阿嬷不再看展初桐,放下成绩单,起身进了厨房。 留下展初桐独坐小院暮色里,手攥皱成绩单的边缘,因惊讶而凝滞许久的呼吸骤然顺畅。 头顶的老梧桐掉落今冬仅剩的一片枯叶,落在展初桐胸口,似在沉眠前,为她献上最后的欢呼。 她仰头,看到梧桐光秃秃的枝杈,她不悲伤。她知道,度过一个漫长的寒冬,春天到时,它会重新绿意盎然。 干枝间的夕阳发出最后绚烂的光彩,而后天际暗淡,夜晚到来。 展初桐却未因天色暗沉而心情消沉。 她已能预见,熬过漫长一夜,天终于要亮。 第47章 陪伴 陪伴:陪伴 薄雾与鸡鸣开启一日清晨,城西遥遥处,传来街坊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和早点下锅的“滋啦”声。 阿嬷总是醒得很早,天没大亮就已经轻手轻脚起床、洗漱,然后进厨房忙活。 肉包和咸粥闷在蒸屉里保温后,她照例坐在堂屋的老藤椅上听广播戏曲,音量调得不高,不至于吵醒她那总得睡到过点,还悠哉悠哉下楼不在意迟到的外孙女。 然而这天蹊跷,天色刚泛出鱼肚白,阿桐就从楼上下来了,不仅如此,还已换好校服,看这架势吃完饭就能直接出门了。 阿嬷坐在藤椅上看着,有点愣神,眼下戏曲才唱过一折,按时辰推算,阿桐这个点出门,甚至能保证上课不迟到。 “阿嬷,怎么了?”展初桐还对这异常无自知,睡意惺忪地问,“早餐还没出锅吗?那我去外头买……” “好了的好了的。我去拿。”阿嬷这才想起该起身。 “别忙活了,我自己来。”展初桐先她一步进了厨房。 阿嬷就又坐回去,懵懵的,怀疑是自己在做梦。 热腾腾的粥和包子上了桌,祖孙俩围坐着享用早餐。 阿嬷还难以置信地打量眼前的阿桐,过往总压着兜帽、任过长刘海遮着眉眼的少女,这日不仅没戴帽子,甚至还把头发梳齐,额前的碎发也不再随意耷着,而是稍稍拨至耳后。 ……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阿嬷暌违已久的眼睛。 墨色的瞳仁在晨光熹微的堂屋里显得清亮,阿桐这日看起来,意外得居然很显精气神。 大抵注意到阿嬷在看自己,展初桐有些不自在,抬手胡乱耙了下头发,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又滑落下来,搭在眉骨和耳边。 又嫌垂落的发丝碍事,展初桐扭头对着玻璃窗的倒影,摆弄起头发。 阿嬷笑了,“要不要全梳起来,看着利索点。小孩子嘛,大大方方才好看。” “那样才不好看。”展初桐回嘴,“这样好看点。” “可是阿桐长得好,本来就怎样都好看。” “还能怕太好看不成。” 幼稚的斗嘴,难得的吵闹,让阿嬷忍不住笑。 她都快记不起来,阿桐像今早这样“不懂事”顶嘴,得追溯到多早之前;小女孩在意自己的形象而纠结,又是哪年哪月的老黄历。 “都行,都依你。”阿嬷笑着说。 “那就先这样。”展初桐吃好了,起身,“阿嬷我先上学去了。” “哎哎,好,慢点,不着急。” 阿嬷送展初桐到门口,目睹小外孙女转身一刹,晨光落在她轮廓渐显的脸上晃出的光。 阿嬷一时失神,转眼就见少女奔去,身影融进遥远的光里。 阿嬷想,自己刚才错了,阿桐不再是小女孩了。 老人家在门边伫立许久,直到孩子奔远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到老院子里。 * 南市的深冬是磨人的,寒意见缝插针,往骨头缝里钻,街坊跑过院门口时,都会哆嗦地埋怨几句这鬼天。 阿嬷坐在院中听几句有意思的,会特地攒一攒,等阿桐晚上回来吃饭,在餐桌上当谈资。 老人是怕冷清的,虽说阿桐不吝于陪伴,但自意外发生后,本活泼开朗的少女一瞬沉默寡言,几乎不再主动分享见闻,顶多大事汇报一下。 只好阿嬷主动攒点话题,不叫餐桌太安静。 毕竟,就算阿嬷特地问孩子“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啊”,阿桐的回答也总是“就那样”,“一般吧”,“没什么特别的”。阿嬷知道,孩子不是敷衍,只是真没觉得生活有什么意思。 她只能从她偶尔带伤的嘴角、沾血的衣角、下降的成绩单,以及眼底越来越浓的漠意中,拼凑出令人忧心的可能性。 阿桐过成了一潭漆黑沉默的,无从窥探的死水。 阿嬷透过水中倒影,看不到清晰的阿桐,只能看到茫然无措的自己。 但最近,这潭死水,开始有了微澜。 这日晚餐时,不待阿嬷“没话找话”,展初桐先状似无意地打破了餐桌上的沉默: “今天体测一千米,我跑了第一。” 阿嬷心里一动,顺势接话:“第一?这么厉害!” 展初桐随意道:“也没什么厉害,随便跑的。我班大多都是书呆子,我都没热身也能跑第一。也就个程溪能勉强够格跟我较量。程溪你记得不?” “记得记得。”阿嬷笑着听,没点破阿桐语气里孩子气的小嘚瑟。 “她今天抄我小测,把我学号也抄上去,被班主任抓办公室批了。” 阿嬷乐呵呵直笑,“这丫头真是的,难得上心,还不走心。” 饭后,阿嬷主动收了碗筷,展初桐非得跟进去搭把手,这回阿嬷瞧见她欲言又止,或许有话想说,就没赶走。 果然,展初桐轻声说: “今天开班会,班主任提了嘴大学志愿的事。” 阿嬷擦碗的手一顿,心头猛地一跳。她抬起头,见昏黄的灯光下,阿桐的脸半明半晦,有点难辨清表情。 “哎。”阿嬷想想,也差不多到琢磨这些事的时候了,眼下快期末,寒假一过就是下学期,就快高三了,是该考虑专业和院校的报考了,“阿桐怎么想?” 第97章 “不知道。”展初桐实话实说。 这个回答,阿嬷并不意外,静止的死水谈何未来,阿嬷本都做好阿桐上不了大学的心理准备。如今阿桐还能愿意稍稍聊聊这件事,在阿嬷看来,就已实属难得。 “阿桐有什么喜欢的专业吗?”阿嬷问。 展初桐摇头。 阿嬷想起来,“我记得小学生都会写作文,叫什么,《我的梦想》。” 展初桐笑了,“那都是为了应付作业瞎编的。干嘛,我还真能拯救世界不成?” “以前从没什么想法吗?阿嬷记得,阿桐小时候,主意可正了。” 展初桐顿了下,这才说: “以前也不算有想法。就记得被爸妈管得严,一门心思要出人头地,证明自己比他俩都有出息,我真没想过自己喜欢什么。”再提起父母,语气竟没旧时那般沉重。 “没事的,不急。”阿嬷没催,包容道,“咱慢慢想。” 小小的厨房内静了一刹,只剩碗碟在泡沫水中的碰撞响,和屋外呜呜过的冬风声。 展初桐想起什么,笑笑,“邓瑜还闹我呢,说桐姐你纠结什么,回去继承阿嬷的茶叶帝国不就好了。” 阿嬷也被逗笑,许久,才盯着手中碗,没看外孙女,低低说: “也是一个选择。阿嬷的茶园,权当给阿桐兜底。要是阿桐真想不到未来往哪去,就回头来,阿嬷还能保证你有个生意做,有个滋润的营生。” “……”展初桐沉默片刻,才故作浮夸道,“哎呀,难怪别人羡慕我有这么好的阿嬷!我活着真是一点压力没有,满满安全感!” 说完,少女抱了老太太一下,手套扬起水池中的泡沫,在空气中轻飘飘地落下。 阿嬷没嫌她肉麻,笑着揽她一下,拍着她的手臂,似安抚似提醒: “不过啊,阿嬷还是不希望把你的路框住。阿桐你还小,再好好体验,好好生活,去找找你真正向往的道路。” 展初桐没说话,安静地抱着阿嬷,认真听。 “不管阿桐以后选什么专业,走哪条路,只要是你喜欢的,阿嬷都会支持你。” 展初桐若有所思,追问:“真的吗?” 阿嬷这回没马上回答,浑浊的眼前似乎又看见那潭静止死水,但区别在于,它开始流动。 阿嬷想了好久,才答:“真的。” 听着分量有点沉。 比过往任何一声承诺都重。 * 深冬本就天黑得早,若再加上晚自习,展初桐就得披星戴月回家。阿嬷提过几次在家学,展初桐没同意,只说期末考将近,克服这段时间就好。 又是一夜,阿嬷本卧床取暖,听得院中噼里啪啦声响,知道是阿桐回来了。 她慢腾腾起身,想着去问问孩子吃不吃宵夜,或喝不喝安神茶,等外套披好出屋时,阿桐已经进书房了。 但没关门,书房内的灯光铺出门框,阿嬷走过去,不待启唇出声,先看见背对门坐着的少女落在桌面的手指。 哒哒,哒哒,快速地敲着节拍,好像在等待什么,显然心不在焉。 阿嬷放眼,见阿桐另一只手上撚着电话手表,很明显了,是在等谁的来电。 因太专注,平日敏锐的阿桐,竟没注意到阿嬷在门边站着,影子就落在她脚边。 心思完全被那未至的来电牵着走。 阿嬷不由得感慨,能拿捏阿桐至此,那人得多大能耐。 不多时,电话手表终于响铃。 阿嬷只见,阿桐分明被惊得哆嗦了一下,注意到来电了,却没马上接通。 而是有意等了几秒,桌下腿不住地抖,有点焦灼,却非得拖延。 然后才慢悠悠接通,大概是视频通话,阿桐把手表找了个地方架起来,拿乔道: “我忙了会儿,现在才坐下。” 对面比她坦诚,【同桌,我一坐下就给你拨过来了。】 熟悉的声线,让阿嬷困意全消。 “哦。” 【嗯……】 “那个……”阿桐片刻才揉揉鼻头,别扭问,“今天体育课,你没不高兴吧?” 【我该不高兴吗?】 “……我也没料到那个女生会给我送水。”阿桐自顾自解释,“我婉拒了,我没喝。” 【有人仰慕你,给你送水,这很正常。】 “我对她又没意思,不接她的水,也很正常。” 对面的声音这才柔软些,【如果我给你送水,你会喝吗?】 阿桐背影僵直了一下,很局促的样子,片刻才试探反问: “你干嘛给我送水。你也仰慕我?” 对面轻轻笑了,【如果邓瑜给你送水,你也会期待她仰慕你吗?】 “谁说我期待了!” 幼稚别扭的拉扯,小心试探着对面先给出讯号,吝啬地把自己的心思藏进不易察觉的雀跃欢欣里。 当局者或许迷。 旁人则听得清清楚楚。 阿嬷一言不发,没打断她们的对话,只默默将阿桐疏忽的房门掩上,回了自己屋。 隔音不完全的砖墙,让阿嬷还是依稀听到了些许交谈的片段。大概是两个孩子将矛盾说开,约好稍事休整,一会儿继续学习。 书房门开,小跑声传出,伴随着少女极低的、不成调的,却明显愉悦的哼唱。 微扬的旋律,似冬夜风中打旋儿飘落的羽毛。 阿嬷只是听着这声儿,都被想象出阿桐嘴角阔别已久的笑意,都被感染得忍不住开心。 一个先前还因学习作呕、排斥强烈的孩子,怎可能单纯因要做题,而这般难耐地等待,而如此期待地哼唱? 阿嬷心里明镜似的,清楚得很。 但她也因年迈顽固,糊涂得很。 小秤两边,一边放茶叶,一边放秤砣,她就能算计得明明白白。 可一旦两边换为仇恨与希望的比重,过去与未来的权衡,她就有点算不清了。 学习很难,阿桐要慢慢克服。 这题很难,阿嬷也得慢慢解。 * 难得一个冬日周末的午后,天很晴,阳光毫无保留倾泻而下。 气温暖和怡人,阿嬷卧在堂屋的竹编躺椅上闭目养神。 迷蒙间,院中传来几声咚咚响,阿嬷在浅眠中睁开眼,在阳光笼着的一片暖色中,依稀看到阿桐在运球。 篮球。 阿嬷睡意淡了点,视线更清明些。 阿桐小时候活泼好动,各种运动都涉猎些,单车、篮球、轮滑鞋……老人家不懂这些玩意,只是在旁看着,都能被小孩的生命力感染。可惜事故后,篮球这些东西就被一齐尘封了,连同小孩的生命力一并。 阿桐总耷拉着眼皮,看万事万物都恹恹的,提不起兴趣。 与今日在阳光下运球、跃动的轻盈身姿,截然相反。 砖墙上被红石子圈出了个扭曲的圆,潦草充当篮筐。 阿桐运球靠近,屈膝起跳,手腕轻巧一推—— 球砸进圆心,进了。 “哇啊啊啊——” 旁边传来女童的欢呼,是六六,小家伙欢呼着跑上来,很捧场: “阿桐姊好厉害!” 阿桐低头看着只到她大腿高的小豆丁,笑眯眯问:“你想不想厉害?” “想!”六六举起双臂。 阿桐便把球递给六六,让小孩环在怀里,接着弯腰把小孩抱起来—— “准备灌篮!” 六六兴奋地举起和自己上半身差不多大的篮球,被阿桐抱着往篮筐方向冲。 咚! “球进啦!”六六高兴得咯咯直笑。 清脆笑声与阳光一起填满整片本空荡荡的小院。 阿嬷在旁安静地听,安静地看,这一切变化的源头,她心知肚明。 玩闹片刻,阿桐翻了眼腕表,揉六六的脑袋,“好了,你跟阿嬷玩去吧。你阿姊要去学习了。” 六六抱着篮球撇嘴,“啊~今天可是周末。” “高中生是没有周末滴。” “哼。”六六不高兴,“阿桐姊变成无趣的大人了。” “从哪学来的这种话。”阿桐轻轻捏了把六六的脸,而后讳莫如深道,“会觉得学习没意思,是你运气不好。” 六六歪头,“啊?” 阿桐说完,才意识到什么,暗暗抬眼往堂屋里觑了眼,见阿嬷神色无恙,才松一口气,打招呼: “阿嬷我先出门了。” 阿嬷应:“哎。”又招呼小孩,“六六,来。跟阿嬷玩。” 六六瘪着嘴,还是乖乖跑到阿嬷身边,和阿桐姊道了再见。 小孩的注意很快被转移,开始跟阿嬷奶声奶气讲起家里的事,讲上幼儿园的事,讲去医院的事。 “六六喜欢幼儿园吗?” “不喜欢。”小孩很诚实。 阿嬷笑,问:“为什么呀?” 六六一板一眼道:“上幼儿园好辛苦,要早起,要自己吃饭,要按时睡觉,要听老师的话。” 第98章 “哎哟,这么可怜呀。那回家是不是就开心了?” “回家也辛苦。妈妈得赚钱,不能一直陪我。” 阿嬷抱着六六搂紧些。 六六继续说:“还有呢,去医院也很辛苦!要打针,要挂点滴,要吃很苦很苦的药!” 阿嬷听着难过,叹气问:“那怎么办呀?小小年纪就这么苦。” 六六眼睛亮亮的,丝毫不因苦难而褪色,“但是有人陪我,就不那么苦啦!” “嗯?” “小美也在幼儿园,我就有人陪着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了!妈妈不在家,我可以来找阿嬷和阿桐姊玩!打针的时候,如果妈妈能牵着我的手,或者那个漂亮的护士姐姐刚好在,能给我一张好看的贴纸,好像也就没那么疼了!” 童言稚语,纯真未凿,却让阿嬷怔愣良久,若有所思。 “妈妈告诉我,”六六复述妈妈的话,“有人陪着的话,再苦再难,都能减半!所以,要珍惜身边每一个人!” “再苦再难,都能减半。”阿嬷笑着重复这句话。 苦难。 陪伴。 六六又开始碎碎地讲起些有趣的小事,阿嬷听一阵,恍惚一阵,唯独这两个词,不住在心头徘徊。 傍晚,六六被小芳接回家后,小院重归寂静。 夕阳给家祠供的三尊佛披上金光,观音生发,如来权衡,文殊清净。 阿嬷洗净手,点三炷细檀,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盘旋,消散在昏暗的光线里。 她跪在蒲团上,手掌合十,腰背挺直。佛堂里安静极了,只有香头的哔剥声,和她渐缓的呼吸与心跳声。 再苦再难,都能减半。 是了,她老了,总不能陪阿桐走完全程,那之后,谁来陪呢? 阿嬷深深俯身,额头抵着蒲团边缘,用只有自己和佛祖能听到的声音,字字清晰地祈愿: “若我家祖上,或是信女,真造过什么孽,有什么报应……都降在信女头上罢。由我来担着吧。只求我家阿桐得保佑,往后余生,多点甜,少点苦,有人陪,有人疼。” 香灰悄然跌落一截。 香烟笔直上升,在佛像悲悯的注视下,缓缓散入虚空。 * 期末考前夜,连慵懒的城西边陲,也难得亮着几盏挑灯夜战的窗。 展初桐苦读数月,难得考前想放松一晚,就在院中梧桐下吹风。 却不是一个人待着。 手表端着,屏幕亮着,视频通话连接中。 夏慕言坐在小小的屏幕中,背景像是庭院,也在安逸吹风。两人都很静,只是陪着彼此,都没出声。 最后是夏慕言先开口,声音放得轻柔: 【明天我还要给你送笔吗?】 “……”展初桐啧一声,想起那天送笔时第八考场的轰动,“你来啊,最好每场都给我送,每场都搞得轰轰烈烈夺人眼球。” 【好。】 “……我开玩笑的。”展初桐难以置信,“你不会真来吧。” 夏慕言笑,【你想我来,我就会来。】 “……” 展初桐嘟哝着真别来,和夏慕言相处本就不是能让她静心的事,若再张扬被人盯着,她大脑都得过载。 全神贯注思考怎么解释比较好,没注意到不远处有个身影在接近。 直到阿嬷近了,将一杯茶摆在她手边,展初桐才猛然回神,表情因猝不及防而慌乱,下意识想遮掩手表屏幕,又觉徒劳。 屏中夏慕言也明显稍愣,没什么动静,想降低存在感。但阿嬷的视线已经自然落在手表发光的屏幕上,看见了正在视频中的少女。 展初桐有点紧张,阿嬷都妥协那么多,唯一要求就是两人私下来往,避着别被她发现,她俩连这个都没做到。 正兵荒马乱时,阿嬷先开口,声音很平静: “阿桐,这是安神茶,趁热喝。明天考试,别太晚,早点睡,养足精神。” 没有丝毫怒意,好像没发现。 展初桐怔怔回了声“哦”,反应不过来。 阿嬷送完茶就要走,但转身之前,脚步微滞,侧着脸,没看屏幕,对着空气轻轻说了几个字: “……你也是,早点睡。” 这个“你”,没有指名,但在场仅三人,答案呼之欲出。 说完,阿嬷不待回应,不再停留,转身便走了。 小院寂静,唯风声响,刮过梧桐枯枝,发出咔咔的哑音。 不知多久,展初桐缓缓眨眼,错愕的表情消融,化成一个笑。 屏中的夏慕言也正抬眼看过来,眼眸因手机反光映出含情般的柔色,唇下梨涡深深。 两人隔着屏幕,呆呆对着傻笑。 “嘁,你笑什么。”展初桐先发制人,揶揄对方,好像这样,自己的笑就没那么傻气。 夏慕言比她坦然,很认真地说: 【因为高兴。】 清且脆的音色沿出声孔传出,振得展初桐掌心微微发麻。 展初桐静下来,心跳后知后觉加快。 【我好高兴,阿桐。】 心脏因这亲昵的称呼猛地一揪。 展初桐有点喘不上气,想让夏慕言别这么叫,正要开口,对上屏中人亮得惊人的眼眸,就又哑声。 【好高兴,我们这么努力。好高兴,我们没有放弃。】 展初桐掌心痒得很,险些握不住屏中人。 【阿桐,如果有一天,阿嬷能完全接受我的存在……】 夏慕言静了,没说完。 展初桐一怔,追问:“然后呢?” 夏慕言笑笑,摇头,【就像今天这样,等我们真的做到了,我再告诉你。】 “……卖关子。” 【在那之前,我们更努力一点吧。不过……】夏慕言朝镜头边缘伸出指头,【作为仪式感,我们可以先为目前的进度,来个赛博击掌。】 “幼稚死了夏慕言。” 话是这么说,展初桐还是朝电话手表小小的屏幕伸出指头。 夏慕言有事瞒着她,作为报复,展初桐也要瞒着夏慕言。 她不会告诉她,其实这一晚她没有和她完成赛博击掌。 她的指头没抵上夏慕言的指头…… 而是悄悄地,挠了挠那人摇曳的小梨涡。 ———————— 稍稍聊聊: 1.小天使们对大学篇的期待,已收到!目前已到高中篇收尾的关键阶段,保质加速推进中~ 2.存稿用完啦,明年就不日六了,但依旧会保证日更!!! 理由如下: 我写文其实非常慢,要埋草蛇灰线,要琢磨笑点和意象,当然这是作者本职,但导致的客观事实就是我手速不快,甚至有时还卡文卡状态qaq 因此我开文前就存稿很久了,只不过经典泳池边蓄水边放水的问题,存稿还是流干净啦~ 接下来日更肯定是能保证的,能多发我会尽量多发~ 最后感谢小天使们耐心陪伴!!这不是套话,卡状态时要不是有你们一直追更和夸夸,我早就$#@¥&%^*…… 总之,爱你们!! 第48章 情热 情热:情热 期末考结束,寒假开始,展初桐报复性地倒头睡了整整两天两夜。 阿嬷怕她不是睡了而是死了,时不时进她屋探她鼻息,到点送饭叫醒看着她吃,要不是阿嬷在旁提醒,她怕是能喂进鼻孔里。 就这么浑浑噩噩把期末考苦熬缺的那几阵觉勉强补回来,展初桐刷电话手表时,还惺忪着,勉强看清“五八同橙”她们在群里约寒假出来好好狂欢彻底放松。 宋丽娜提议去她最喜欢的乐队的livehouse,其余三个成员都表示赞同,就剩展初桐还没回话。 展初桐这才扣了个“1”。 然后才发现大伙儿最后的聊天时间是一天前。 【禾呈:靠】 【禾呈:我们以为桐姐你没兴趣呢】 【lyna:差点一票否决】 【zzz:不好意思】 【zzz:睡过头了】 【等灯等灯:桐姐是从宣布“我冬眠了”那天开始睡到现在吗???】 【等灯等灯:那是睡得有点过头了】 【等灯等灯:不过,咱livehouse没及时抢票,还能去得上吗】 【禾呈:小看我】 【禾呈:等着】 【禾呈:搞定】 【lyna:?】 【等灯等灯:?】 【zzz:?】 【咩:?】 展初桐精神了下,那家伙怎么不声不响冒出来当复读机。 【禾呈:哦,不是现在已经抢到票的意思,我没那么神通广大】 【禾呈:就是已经找到人,保证能帮我搞到票了】 【等灯等灯:区别在……?】 【lyna:区别在……?】 【zzz:区别在……?】 【咩:区别在……?】 展初桐偷笑。 她难得被当复读机的幼稚行为取悦。 第99章 【禾呈:行行行我承认我神通广大】 【lyna:对了,以免你们不了解这个乐队,事先声明,她们全员姛,作品也多涉及恋爱主题】 当下时代析明了人体中abo的基因,所以同性别的配对较上一辈人愈加常见,社会共识对此习以为常。 只是为了照顾朋友的体验,就像会提前强调“这家火锅店不能免辣”或者“这家甜品店可能导致乳品过敏”一样,宋丽娜还是提前预警了下。 好在,群里似乎没人“不吃辣”或“乳品过敏”,都反应平平,很快自然跳到下一个话题中。 展初桐正恍惚,只觉放松且庆幸,后知后觉又开始琢磨自己为何有这样的情绪时…… 手表一振。 “咩”私聊她。 展初桐陡然振作,点进去,发现夏慕言发的是: 【咩:你听过这个乐队吗?】 展初桐:“……” 少女们多在初高中时情窦初开,展初桐不是早开窍的那批,偏偏意外又发生在关键期,导致她对世间万物丧失兴趣很长时间。 她连听歌的兴趣都不大,更遑论专门去听恋爱主题的女同乐队的作品了。 夏慕言这问题接在宋丽娜的声明之后,总觉得有几分意味深长。 但这问题又巧妙得很,进退有度,可以是试探,也可以只是闲谈。 让回答的人暴露,发问的人却可以完美隐藏。 展初桐刚睡醒,大脑不灵光,琢磨不过来,干脆实话实说: 【zzz:没】 【zzz:你呢】 夏慕言顿了下才回: 【咩:略有耳闻】 展初桐:“……” 靠。真是毫无信息。 略有耳闻这答案太中庸,半点夏慕言的取向都咂摸不出来。 【咩:[音乐]can you love me】 【zzz:?】 【咩:发给你听听,就当预热了】 展初桐:“……” 这就是学霸吗? 参加个livehouse也得预习。 展初桐心里吐槽,但还是点开了那个链接。 看歌名还以为是个少女情怀的甜甜蜜蜜小情歌,结果听了才知道,这乐队风格挺狂野,拿核嗓唱情歌,不住地喊着“can you love me”,与其说求爱,不如说索魂。 还挺洗脑。 展初桐直到演出当天,耳虫还在叫嚣love me love me。 深冬的市中心夜晚依旧热闹,寒意冻不住年轻人躁动的热血。livehouse选址的地下剧院门口已大排长龙,霓虹与灯牌闪烁,似都市搏动的心跳。 展初桐今天穿了条黑色工装裤,裤脚收进做旧的短靴里。上身是复古棕色皮衣,肩线挺括,衬得身姿挺拔、英姿飒爽,引不少剧场排队的少女注目。 她对这些视线视若无睹,正比对着群聊里程溪发的环境图片找人,那几个又先她到,在等她汇合。 结果并不在门口排着的队列里,程溪带人在路旁树下清净处站着。展初桐走过去,远远先看见夏慕言。 不怪她视线自动索敌,夏慕言今天穿得确实特别。 系吊带的红黑格纹连衣短裙,外面罩了件巧合地与展初桐同质感的黑色皮衣。 最醒目的是其脖子上戴着的choker,中间坠着一枚小巧的金属坠饰。 一反在校时的清冷素雅,让看客有种触碰其隐秘边界的刺激感。 展初桐走过去时,视线还落在夏慕言的锁骨间,想看清那坠饰到底是什么形状。 近了才看清,有两个尖尖角,是小恶魔。 “阿桐。”夏慕言轻声唤她。 展初桐本就因夏慕言今日有点野的穿搭,不太习惯,冷不丁听到这种称呼,更敏感,一激灵,低声道: “在外面也要这么叫吗?” 说完,展初桐噎住。 果然,那边几人秒起哄—— 邓瑜:“哎哟喂~阿桐~” 宋丽娜:“所以,只是在外面不能这么叫。” 程溪:“那在里面的时候就可以……” 宋丽娜一顿,扭头轻轻踹了程溪一脚。 程溪虽不疼,但被踹得莫名其妙,垮下脸,“不是你干嘛……”变了脸色,“我靠!我都没往那方面想!你真是带着有色眼镜看人啊,你叫什么宋丽娜,你叫黄丽娜得了……” 这回,宋丽娜踹程溪时下脚更重了。 旁边夏慕言走过来,趁那几人闹成一块,悄悄同展初桐说: “对不起。” 展初桐:“嗯?” 夏慕言抿抿唇,“我以为……经历了那么多事,我们关系和以前不一样,想着我也可以像六六一样,叫你的小名。” 展初桐没说话。 夏慕言挠挠脸侧,尴尬一笑,“是我太急了。” “嘶……”展初桐别过脸去,“也不是不让……就是……人多的时候别这么叫就行。她们会起哄。” 夏慕言闻言,这才弯着眼睛笑,“我明白了。” 两人说完话,突然察觉周遭静了,抬眼就见程溪一脸狞笑看她俩。 展初桐:“……” 程溪:“阿桐~” 展初桐:“滚。” 程溪有样学样:“对不起~我以为我们关系不一样~看来是我太急了呢~” 展初桐假笑,“滚呢。” 程溪勾着展初桐的肩,扭捏造作地问“哎哟为什么小姐姐可以我就不可以”,被展初桐别别扭扭地搡开。两人往剧场后门带路,剩余几人跟着走。 邓瑜又拉着宋丽娜说小话,夏慕言暂时得空,看到了展初桐的耳朵尖。 红得跟霓虹灯没差。 同样常被起哄,夏慕言大方应对,别人没趣了就不闹了。展初桐不行,一被起哄就羞,根本藏不住。 她们随程溪走员工通道入场,不用排队。过了后门简单安检后,有工作人员给她们手背上盖了乐队logo荧光章,并分别发了一个小密封袋。 邓瑜摊着手却被跳过,主动问:“这是周边吗?为什么我没有?” 那工作人员解释:“小妹妹,这是粘贴款的抑制剂。只有ao款的,你如果想要,也可以领一个。” 抑制剂。 如石投湖,激起一圈圈躁动的涟漪。 常识中,抑制剂总和“特殊周期”或“失控”等词绑定。 一场女同乐队的livehouse,竟需要提前分发抑制剂。 虽说公共场合做好信息素相关预案再正常不过,但已经领到抑制剂的alpha和omega们,面上还是闪过一瞬不自在。 “不用了不用了!”邓瑜一听,这才摆手,“这热闹我就不凑了,反正信息素跟我没什么关系。” “贴好就可以入场咯。”工作人员提醒那几位,“需要我教一下怎么用吗?” 这倒不用,都高中生了,连最晚分化的展初桐也差不多适应了alpha的体质,基础用品的常识她还是会的。 她正抬高手臂准备往自己后颈贴药剂,忽而,手侧被薄片抵了抵。 展初桐低头瞥去,见夏慕言把手中那片抑制剂,往她这里递了下。 展初桐脱口而出,“你那是omega的,给我干嘛……” 尾音掐住,展初桐瞪大双眼,明白夏慕言想干嘛: “你该不会……要我帮你……” 夏慕言眨眨无辜的眼,“不可以吗?” “当然……”展初桐理直气壮出一声,转头看到,不远处宋丽娜和程溪不知何时已经默默配合互相帮助了。 展初桐:“……” 并非当然。 夏慕言没说什么,静静把手中药贴收回来。 收到一半,被展初桐掠过去。 展初桐别扭道:“转身。” 夏慕言:“好。” 应完,夏慕言就转过身去,主动撩开披散的长发,微垂着头,露出脖颈,这样的姿态异常低顺。 展初桐看着手都一抖,不得不瞄准腺体的位置后匆匆挪眼,拆了抑制剂的袋,而后贴上去。 敷料中间含细微不可见的针,方便药效渗透,所以刚贴上去时会有微微的刺痛。 夏慕言耸着肩颤了一下。 展初桐动作已经够轻了,没想到还是刺激到omega,嘟哝了句,“好娇气。” 夏慕言没反驳,转回来接她手中的a型抑制剂,“我也帮你贴。” “哦。”展初桐没扭捏,转身微屈膝,放低身位,方便夏慕言动作。 敷料刚接触腺体时,是有点微酸微凉,还在展初桐忍受范围,她没什么反应。 但夏慕言不知有意无意,贴好后,拇指指腹在敷料的位置狠狠碾过。 展初桐一激灵,捂着后颈诧异转头,险些要踉跄着跌出去。 “你干嘛?”展初桐问。 夏慕言无辜耸肩,“贴药啊。我下手重了?你受不了?” “……” 展初桐觉得,夏慕言只是看起来乖,其实是真记仇。 抑制剂贴好后,几人进了剧场,声浪和热浪瞬间包裹上来。 第100章 工作人员提前告诉她们,场地分成年区与未成年区,她们依据引导找了居右靠前的位置站定。 预热音乐渐熄,环境灯骤暗,一束强光刺破黑暗,精准打在舞台中央,演出正式开始。 乐队成员从舞台两侧奔跑而上,主唱是个高挑瘦削的女性,剃了一侧头发,另一侧染成银白,随律动如瀑飞扬。 她抓起立麦,没有任何寒暄,鼓点与贝斯同时轰鸣,上来就将气氛点燃。 前奏旋律听着耳熟,展初桐很快认出,是那日夏慕言转发给她的歌。 她转头,想和夏慕言分享这个巧合,结果舞台音响太蛮横,她的声音传不出去,只能堪堪被夏慕言捕捉些许。 夏慕言转头过来,听到展初桐说什么,但没听清。 于是,主动附耳过来,将耳廓凑到展初桐唇边。 展初桐僵了一下,两人距离太近,近得夏慕言睫毛上的舞台流光,都让她觉得目眩。 “我是说,”展初桐哑声重复,“是那天你发给我的那首。” 夏慕言闻言,弯了弯眼睛,转头过来,嘴唇一动,却没出声,好像在等。 展初桐只好也低头侧过去,主动靠近那人嘴.唇。 于是,温热的吐息不可避免地,扑在展初桐耳廓和脖颈裸.露的皮肤上。 激起一片酥麻,久久不散。 “can you love me.”夏慕言说。 展初桐点了点头,退回原来的距离。 她觉得耳骨有点疼,却不是被音响吵的,而是被夏慕言振的。 贴耳的呢喃,好像一句情话。 主唱沙哑的嗓音极具穿透力,歌词大胆直白,充斥对欲望的渲染。舞台灯光随着节奏闪烁,将台下一张张迷醉的脸庞照亮又抛入黑暗。 这种氛围好像在滋养某种本不见光的野兽,让它恣意生长,蠢蠢欲动地潜伏在黑暗中,让人只觉危险,又为之兴奋。 展初桐正听得眩晕,余光扫到身边夏慕言转头过来,似乎要说什么。 展初桐转头去看,就见夏慕言唇缝轻启。 主唱的声音却在此时通过音响设备轰然炸响: “我——爱——你——” 恰好覆盖了夏慕言含在唇.瓣间的轻语,一瞬错位,让展初桐眩晕。 她知道,夏慕言说的不可能是这个。她俩才多大年纪,提“爱”这个字,未免太轻浮。 但她还是因这错位而惊心动魄,因而面红耳赤。 一首唱毕,音乐骤歇,剧场短暂安静。 展初桐忙凑过去问:“你刚才说什么,太吵没听清。” 夏慕言却摇头,说:“听主唱的。她说的比我好。” 展初桐:“……” 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叫“她说的比我好”? 又开始没轻没重地钓她好奇心。 这乐队还挺全能,风格多样,除了那首摇滚的核嗓,还唱了几首浪漫的蓝调。 临近午夜时的一首格外缱绻,成年区已有情侣互相搭着彼此的腰,随乐曲缓缓律动。 这时,主唱与另半场互动,“右边的朋友们,举起双手一起律动好吗?” 台下如林的手臂瞬间举起,随音乐摇摆,形成声浪中起伏的浪花。展初桐也配合,曲肘抬手跟着摆动。 因人潮拥挤,动作又不一致,展初桐的腕骨难免会与身边夏慕言的撞在一起。 突如其来的触碰犹如过电,战栗猝不及防蔓延。 展初桐瞥了瞥,见夏慕言没有调整节奏,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展初桐就也没有躲。 骨头敲着骨头,皮肤磨着皮肤,好像在爱乐里交杯。 歌曲进入舒缓但浓烈的间奏,灯光变得暧昧昏暗,大抵出于乐队与粉丝间某种不成文的约定,成年区传来窸窣声响。 展初桐一开始是没有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是她们这边有人先注意到什么,发出了低低惊呼,她才四下打量。 借微弱光线,她勉强看清,成年区那边,有情侣在接吻。 展初桐脸一热,算是明白,为什么场地要按年龄划分,为什么入场前要分发抑制剂。 周围空气仿佛变得粘.稠,凝滞着未尽的言说和躁动的荷尔蒙。 展初桐放下本悬着摆动的手,有点别扭,有点不安,又有点隐隐的渴望。 忽而,她觉得自己的小指,被身旁人微凉的小指贴了下。 展初桐手指本能蜷了下,还是垂在身侧,没有动。 于是,那试探的小指,勾缠住她小指的指节。 又凉又麻的触感沿指骨,攀遍她全身每寸骨头。 不多时,是磨蹭上来的无名指,是见缝插针的中指,是变本加厉的食指。 直到展初桐的掌心彻底沦陷,被夏慕言攻城略地。 展初桐的手被夏慕言牵住。 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 有旋转的柔光扫过全场,仿佛在探照不.伦的恋侣,她们本都因光线瑟缩一下,却都没松手,反而将彼此的手攥得更紧。 不可言说的情绪,全融化在这没由头的十指紧扣里。 气氛热络且隐秘。 直到,一阵浓郁到越界的气息,宣告了这场热情的逾矩。 人群中开始有人发出不适的呻.吟,一股甜腻熟透到即将腐烂的蜜果气味,从舞台左区爆开,迅速弥漫。 紧接着,观众区各处开始传来惊呼和骚动: “是谁的信息素?” “好难受……” “是omega的气息吗?没贴抑制剂吗?” “好像是异常发.情期!” 甜腻信息素的中心,一个身影软软倒下去,引起小范围混乱。 这股强烈而不稳定的omega情热信息素,如掷入滚油的火星,开始引发场内其余omega的共鸣与紊乱。 展初桐忙看向身边的人,却见夏慕言先一步,已经腿脚发软站不住,倚着她手臂。 展初桐忙手抄过人肘间,揽着人的腰,将人扶起来: “还好吗?” 夏慕言如实摇头,面上绯色一片,显然不太好。 “请大家保持冷静!不要拥挤!”工作人员上台维持秩序。 台前分发的只能是通用药效的抑制剂,效力有限,不可能覆盖高等级,而高等级的强效抑制剂向下不兼容,会损伤低等级人体。 所以,针对可能的特殊情况,剧场方显然准备好了紧急预案,眼下便是启动的时候: “所有被信息素影响的观众请注意: 如有可提供抚慰的伴侣,请随舞台左侧工作人员认领单间。 如单身,请随舞台右侧工作人员前往alpha与omega的集体隔离区。 未被影响的观众,请随舞台后方工作人员从安全出口撤离。 保持秩序!请勿推搡!” 工作人员端着麦克风开始重复指令,社会上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因而人群并不极度恐慌,皆随指引开始分流。但毕竟人多,难免磕碰,场面依旧显得混乱。 展初桐凭指引判断,看向舞台右侧,见那里有位扣着面罩的omega志愿者在帮扶受影响的单身omega,犹豫片刻,不确定是否真要将夏慕言交给那人。 就在此时,她察觉自己的手,被夏慕言拽了下。 展初桐定睛,便见夏慕言眼神稍显涣散,已经说不出话,却很明确地摇了摇头。 夏慕言不想去右方,不想被丢进集体隔离区。 也不想和展初桐分开。 “我知道了。”展初桐便不再犹豫,将夏慕言揽得更紧,让人借力倚在自己怀中。 展初桐几乎是半抱着夏慕言,带人往舞台左侧走。 事出紧急,左侧工作人员匆匆扫一眼依偎的她二人,便马上放行,顺手指后台某间休息室的位置。 那休息室多半是演出人员专用,内里摆着挂满演出服的大衣架,挤挤挨挨,空间不算宽敞。 展初桐将夏慕言带进去,引人在化妆台边靠着,而后关上门。 那阵果香甜腻的信息素,连同嘈杂的人声一并被阻隔在外,空气一瞬清新,耳根一瞬清净。 展初桐这才有闲暇想起失散的朋友们,当即手表去电,联系程溪。 【我们仨在一块。宋丽娜也被影响了,邓瑜在照顾她,我在联系剧场的朋友找医生过来。你们呢,要不要过来?到时候医生一起处理。】 手表没开免提,但因空间狭小,距离很近,所以夏慕言多少听了个大概。 展初桐转头正要问对方意见,就看到夏慕言攥着她衣角,身子细密地抖,先摇了个头。 “……”展初桐喉头一滚,有点紧张,有点磕巴,片刻才说,“我们这边,自己能处理。” 【嗯?】 展初桐有点说不清楚,只好匆匆道别挂了电话。 空气中浮着浓郁的茉莉花香,近期常给她清雅怡人舒适感的气味,此刻竟让展初桐神经都绷紧。 不受控的,她后颈的木质信息素,被钓出来,沉沉托在花香之下。 第101章 展初桐这才后知后觉明白,那果香信息素潮对她而言并不危险,最危险的,反而是这密室之中,夏慕言的信息素香。 她可以对那异常情热的陌生omega无感。 却似乎,很难抵抗夏慕言。 “你真的……不要医生……吗……”展初桐说不完话,听见自己嗓音哑得不行。 夏慕言身子还在抖,松开攥着她皮衣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继续摇头: “我不去。”声音都湿漉漉的,“但你可以去找她们。” “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 “你最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阿桐。” 夏慕言打断了展初桐的话。 展初桐一怔。 她看见夏慕言依旧垂着头,脖颈chocker附近皮肤已经泛红一片,漫开的不只是颜色,也是某种具象的失控。 “你知道,我们继续待在一个房间里,会发生什么。” 夏慕言声线颤抖,却极力克制地说得平稳。 展初桐僵在原地,没有动,听夏慕言一字一顿冷静地说: “我们已经进行过一次标记,虽说是救援性质的临时标记。但标记毕竟是信息素的交换,会融合进血液里,会改变人体激素分泌,会影响人的认知判断……” 哗—— 黑色皮衣自夏慕言肩头滑落,露出两截白得晃人眼的手臂。 嘴上说着理性克制的话,手上褪去外衣的动作,却截然相反。 展初桐看着这一幕,呼吸都滞住,后颈腺体火烧火燎地疼起来。 “多次临时标记的后果,不亚于永久标记。所以,哪怕是救援,施援对象也不能是同一个人。否则,会让标记双方都判断失误……” 说到这里,夏慕言恰到好处地停顿,抬起双臂的同时,抬起双眸。 展初桐的视线因而提起,腺体敏感度也随这动态迅速飙高。 夏慕言的眸子隐在黑暗中,颜色浓得很,内里滚着火。 与她抬高手臂时,似有若无撩过的小恶魔坠饰,光泽相仿。 “阿桐,如果你不希望未来,和我产生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现在离开这间房,是你最后的机会。” 嘴上说着推拒的话,手指的动作却像牵引。 展初桐眼见夏慕言锁定着她,手却背到颈后,解开了chocker的链条。 而后拎着,丢在了地上。 金属坠地的声响,让听者的心跳也为之一沉。 展初桐艰涩地问:“夏慕言,你这算是,在拒绝我吗?” 夏慕言轻笑,手指再度撩到颈后,将抑制剂敷贴撕下,悬在指尖…… 让展初桐眼睁睁看它落在地上。 “不。”夏慕言柔声说,“是在警告你。” 第49章 喜欢 喜欢:喜欢 狭窄、昏暗、堆满光鲜服饰的休息室,此刻成了被混乱世界遗弃的隐蔽孤岛。 她与她是孤岛上仅有的幸存者。 忌惮彼此,又依赖彼此。 门外人群的嘈杂声慢慢模糊,展初桐唯一能清晰分辨的,是眼前人逐渐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自己心脏因其呼吸而更加澎湃的跳动声。 夏慕言的话语在推她向后远离。 但指尖的动作却钓她往前靠近。 展初桐不由自主往前近了一步,或因她身上的雪松香随着逼近,夏慕言更无力,软绵绵坐在桌边,倚着化妆镜。 眼尾的红倒映在镜子中,清晰可见。 分明如此难受,夏慕言却还是主动抬起手,向她伸来,似乎要讨一个拥抱。 展初桐想起程溪偶尔给她科普的,说是有些omega到了那种状态,是认不出人的。 只要能给她解渴的信息素,不管是谁,她都会抱着缠上来。 “夏慕言,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可能对你做什么吗?” 她不是不愿意为夏慕言利用,就像她初次分化时,夏慕言曾心甘情愿帮过她那样。 她愿意成为夏慕言的工具。 她只是,还有点贪心。 希望夏慕言是清醒的,希望夏慕言是允许的。 夏慕言便笑着唤: “阿桐。阿桐。” 理智就崩断。 展初桐上前,主动抱住夏慕言。 几乎同时,夏慕言双臂揽紧,挂在展初桐脖颈上,以柔腻的体温,熨她高敏的腺体。 细嗅彼此信息素香的两人,只是饮鸩止渴,越发不满足。 夏慕言颤抖着,以耳廓厮磨展初桐的耳鬓。 入怀的整个身子,温度高得烫手,却让展初桐舍不得松开。 “阿桐……”夏慕言拥抱的力道是狠的,唤她的声线却带着委屈哭腔。 展初桐便也收紧手臂回应,拥得彼此都要喘不上气。 最后夏慕言主动将额头抵在展初桐颈窝,坦出后颈微隆起的饱满腺体,献出自己的弱点。 展初桐的手指锁住夏慕言的颈骨,似在固定猎物,好找到方便下口的角度,在alpha情.动的犬齿现出,齿尖抵上夏慕言的腺体前…… 展初桐最后问了一遍: “夏慕言,你刚才警告我二次标记后可能的纠缠,事先确定我会不会接受。那你呢,你接受信息素渗透之后,可能会影响你的判断吗?” 夏慕言贴紧她,心跳循着骨骼与她共振,用气音回答: “我不会被影响判断。” “这不是由你个人意志说了算的……” “我不会。绝对不会。阿桐。” 脚跟抵上展初桐的后腰.窝磨蹭。 茉莉攀着雪松开得糜.烂。 展初桐叹了口气,她不信真有人能抵抗信息素,心想多半是夏慕言神志不清了,为了哄她,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但她认了,哪怕夏慕言之后因认知不清,要疏远她以戒断,或误将信息素的上.瘾当作喜欢…… 展初桐都认了。 齿尖刺破皮肉。 浓郁的花香与血的腥甜一并溢出。 标记持续时,浪漫且残暴,欢.愉且痛苦。 展初桐能感觉到,夏慕言痛得发抖。 手臂却反而缠她脖颈更紧,不让她松口似的。 就连标记完成后,夏慕言也没松开她。 鼻尖眷恋地抵着展初桐脖颈边蹭着,嗅着。 捕捉残余的信息素,似在享受事.后的旖.旎。 “夏慕言,你好点儿了吗?”展初桐问。 夏慕言抱得更紧,好像怕她跑了,“再抱一会儿,好不好。” 展初桐心头揪了下,又酸又涩。 原来,从来清冷自持的夏慕言,在某些时刻,会是这样的状态。 像小恶魔,也像小孩子。 自我、霸道、脆弱、不讲道理。 却让她不舍得松手,只能纵容夏慕言。 不知过多久,有人来敲休息室的房门。 展初桐一激灵,要坐起,发现夏慕言已经窝在她怀里睡着了。 眼睫上还挂着残留的泪珠,不知是痛的,还是别的。 展初桐怕吵到夏慕言耳朵,又怕门外人听不到,只好扯着脖子应: “谁?” “桐姐!”是邓瑜的声音,“外面已经处理好了,你和班长……还好吗?” “哦。还好。”展初桐回,“我们也要出去了。” “那我们等你们。”邓瑜应。 展初桐低头琢磨片刻,还是没舍得叫醒夏慕言,于是就这么抄膝把人拦腰抱起,而后打开门。 外头纯净的空气涌进来,展初桐对比才知,此刻室内外溢的、信息素纠缠的气味,有多不可言说。 果然,门外戴着厚实过滤面罩的宋丽娜,还是扛不住她俩高品级体质产生的信息素浓度,往后瑟缩了下,本就不佳的脸色更是恹恹。 程溪惊得忙掩住口鼻,将宋丽娜拽远些,才说: “我靠!你们这味儿……是做了?” 展初桐脸一红,“才没有!只是……临时标记。” 程溪想起什么,皱眉,“临时标记?我怎么记得夏慕言开学时有过被标记的味儿……”平日口嗨都算玩闹,真关键时,程溪还是正经,“你们这不是第一次了吧?” “嗯。”展初桐应一声。 “啧。”程溪挠头,想教训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只道,“你们最好心里有数。” “……嗯。” 邓瑜闻不到任何气味,只知道两边疑似吵架,不太明确在对峙什么,两边反复看,最后只问: “班长现在怎么样了?” “睡着了,没事。”展初桐说,“对了,地板上她外套我没捡,你帮忙拿了给她盖上,免得着凉。” “哦哦。” 是到程溪叫来的车上,先将宋丽娜和邓瑜送回家一轮后,夏慕言才醒来的。 展初桐唤人名字时,夏慕言的反应都还是迟钝的。 像某种餍足的小动物,吃饱喝足,就生困意,毫无负担地迷蒙着。 第102章 好在,车又行一阵,到家附近时,夏慕言清醒了,大概是不想程溪的车被家里人看见,隔着老远就要求下车。 展初桐不放心,要跟着,夏慕言说不用,剩下几步路,会让家中司机出来接。 展初桐拗不过,只好听她的,等亲眼看到夏慕言上了另一辆车,才和程溪离开。 司机是beta,夏慕言本不必担心身上的气味,只是没料到回家进门时,刚好与要出门的夏捷撞了个会面。 夏捷是alpha,嗅到夏慕言残留的信息素里有种浓稠的、陌生的雪松香,一瞬警惕,蹙眉看过来: “你这身味儿是怎么回事?” 夏慕言故作镇定,“没注意到周期,在外面发作了。有人解了围。” “……”夏捷不知信是没信,打量的视线似要洞穿女儿的脸。 夏慕言硬着头皮扛着,被盯着许久。 久到夏捷听见身后总助提醒,才往外走,并叮嘱女儿一句: “玩玩可以,别跟下九流的勾结太深。注意身份,别耽误自己的前程。” 夏慕言沉默,没有回话。 直到身后夏捷的脚步声远了,她才腿一软,虚虚地撑着墙,被司机眼疾手快搀住,不至于跌坐在地。 * 展初桐到家躺在床上时,脚底似乎还因livehouse的音响振动发麻,视网膜上还残留着舞台摇曳的灯光,与灯影中夏慕言的侧脸。 手指勾着牵住的缠握。 齿尖血渍茉莉的馨甜。 夏慕言还好吗? 展初桐握着手表,想着是不是要给人发条消息问候比较好,又不知道该发什么。 盯着狭小屏幕,视野受阻,脑内思绪如潮水翻涌,让她困意横生。 结果消息还是没能发出去。 展初桐先睡着了。 日有所思。 她就在梦里见到了夏慕言。 夏慕言还是她在那间拥挤狭小的休息室内见到的模样,褪去了皮衣外套,只着系吊带的连衣短裙,小恶魔chocker坠落在脚边。 展初桐不确定,对方现在是哪种状态,是标记前还是后。 她想问,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夏慕言一步一步朝她走近,手指又探来牵她的手,这次,却是直接往自己颈后引。 落在夏慕言后颈腺体的触感,却反像在展初桐指腹盖了章,滚烫地烙进alpha的骨血里,好像在通体标记所有者的姓名。 她听见夏慕言呢喃着: “阿桐。阿桐。” 展初桐只见一片虚无,唯独夏慕言的呼唤是明晰的指引。 她无法出声,只能听见胸腔里有什么初醒的事物,在横冲直撞,咚咚作响。 “我是你的。” 夏慕言不似梦呓,直勾勾地盯着她,清醒地引诱她。 “你是我的。” 而后,夏慕言清浅一笑,主动钻进她怀里。 手臂吊在她脖颈上,亲昵地挂着,看着她笑。 展初桐快溺毙在这无限柔情的笑意里,前所未有的悸动充盈本匮乏的身体。 夏慕言主动抬起头。 在展初桐唇上。 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展初桐陡然一惊,猛地睁开眼。 天刚蒙蒙亮,日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勾勒出天顶一线白。 展初桐直挺挺地躺着,心脏不住撞击,比那晚livehouse最激烈的鼓点还要重。 屋中漫开一阵异常潮.湿的信息素香,像是寡情寡欲的雪松终于被移植出寒天,融化在温暖的春意里。 展初桐慢慢将被子拉过头顶,将自己蜷进一方黑暗闭塞的安全天地里,自暴自弃地想: 完蛋了。 她竟做了与那人有关的不像话的梦。 梦里,那人充分地教会她,何为欲望。 第二次标记的后遗症开始显现,信息素正在骨血里蛮横作用。 压抑许久的某种感情已然迅速扩张,浮上水面,按捺不住。 展初桐不得不清晰地直面自己心头初醒的那头怪物。 不容忽视、不容置疑、不容回避地意识到…… 它的名字,叫作“喜欢”。 第50章 好看 好看:好看 期末考成绩统计完毕,表格被发进班群里。展初桐不意外地又进十几名。 成绩到了中等分数段,再想往上提升,效率自然远比先前慢。毕竟展初桐高一落太多,要想拿培优分,就得重回基础部分打好底子。 展初桐本也有趁寒假查漏补缺的打算,只是还没落实成计划。 恰好,livehouse第二天,邓瑜还在群里张罗再出来玩点啥时,夏慕言就把预订好的自习室地址发进群里。 群内鸦雀无声,许久没人响应。 最后是这天刚睡醒的展初桐扣了个孤零零的“1”。 【等灯等灯:不行了】 【等灯等灯:晋升学神是桐姐应有的命】 【等灯等灯:好不容易放假,我真没动力碰书了】 【禾呈:你也说了】 【禾呈:你那是没动力】 【等灯等灯:啊?】 【禾呈:咱阿桐有的是动力】 【禾呈:醉阿桐之意不在学习】 【zzz:?】 【禾呈:怎么夏慕言叫你阿桐就叫得,我叫你就扣问号】 【zzz:你想和她一样啊】 【zzz:来陪我学习】 【“禾呈”撤回了一条消息】 【“禾呈”撤回了一条消息】 【“禾呈”撤回了一条消息】 【禾呈:戒了。不叫了。告辞。】 朋友本是同林鸟,学习临头各自飞。约出来玩时一呼百应,约学习就截然相反,最后只有展初桐一人应邀去了自习。 夏慕言订的共享茶室环境还算不错,能听到窗外啁啾鸟鸣,新中式装潢古典素净,檀木桌面点着盏静心的熏香。 垃圾熏香。 展初桐在桌边坐下时,心头还在骂骂咧咧: 香味既不够浓,盖不住夏慕言身上的信息素香…… 效果也不够强,压根让人静不下心来。 展初桐转头瞥了眼,见夏慕言端坐在旁,垂着睫毛,将书袋中的材料逐一摆上台面。 神情静静,好像并未发生任何扰其心智的事情。 若不是展初桐看到那人后颈上覆着新的创可贴,身上还残留着仅标记双方能清晰察觉的、茉莉纠缠雪松的香…… 展初桐都要怀疑,昨天发生的一切,只是她单方面的臆想。 想起昨天,就又自然联想起那个梦,展初桐挠挠头发,顺势将手撑在额边,好让手臂挡住脸。 夏慕言将书笔都摆完,转头看过来一眼,又转回去,低低地问: “要把室温调低点吗?” 展初桐扫人一眼,又扫回来,“现在是冬天,不怕冷?” “我看你热。”夏慕言说,“耳朵好红。” 展初桐:“……” “要调吗?” “赶紧讲课。” 展初桐本想着,夏慕言开始讲课时,她注意转移,能好点。 结果好不了多少。 信息素是种缠人的玩意,昨天初爆发时浓郁得似弹药,像要向全世界昭告她二人的标记;今日浓度消弭,只剩仅当事alpha与omega可察觉的丝丝淡香,就又像一根极细的线…… 一圈一圈绕着她的心脏,缓慢地收紧。 让展初桐每每想起,心都为之揪着酸疼。 渴望一点安抚,渴望一点明确,渴望一点回应。 难怪,有种说法是,事.后需要很多很多温.存。 “……就是这条定理的原理。”夏慕言红笔尾端点着提纲,说到这里,一顿,抬眼。 “哦,哦。”展初桐猛地回神,慌乱地应。 夏慕言抬眼瞥她下,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又将原理轻声复述了一遍。 大抵因常上主席台发言,夏慕言字正腔圆声线清沉,此刻距离近了,则像电台深夜情感主播,带点似是而非的柔情,却让展初桐觉得自己化身信号不良的收音机,总是听不清。 夏慕言什么意思。 昨天那些事真的完全无法影响她吗? 只有我在为此心神不宁吗? 终于,在讲解完一道复杂的受力分析题,展初桐眼神飘忽地点头之后,夏慕言放下了笔。 “在想什么?”夏慕言开口,分明是问句,语气却笃定。 展初桐一惊,坐正,本能掩饰,“没。在听课。” 她不服气,凭什么就她受制于这件事,夏慕言却能全身而退,她装也要装得毫不在意。 夏慕言显然没信,静了静,问: “是在想昨天的事吗?” “……” 展初桐哑口无言,盯着夏慕言旋在指间的笔,心烦意乱,一时不知该不该承认。 片刻,她含糊应:“你怎么往那方向猜。” “因为。” 第103章 旋转的笔停了,被夏慕言精准捏在指尖, “我一直在想。” 展初桐耳朵嗡一声。 余音袅袅不绝,燎得她耳鸣。 “我……我以为你不在乎呢。”展初桐嘟哝,“看你反应根本看不出来。” 或许得知夏慕言也耿耿于怀,展初桐觉得公平,这才坦诚些。 夏慕言垂着眼,没看过来,“你说信息素会影响人的判断。我一直在想,你有没有产生什么变化。” 有。 那可太有了。 多半是阿嬷松口,心头压着的桎梏得卸,再经由信息素一刺激,她昨晚甚至做了个不三不四的梦。 但展初桐不敢说,她想先试探夏慕言的倾向。 “那你呢,你的判断,被影响了吗?”展初桐反问。 夏慕言这才认真看她一眼,眸底静水流深,许久才说: “没有。” 利落的两个字,让展初桐愣了下,她眨眨眼,“啊,哦。” 她听见自己语气略有消沉。 失落如冰冷潮水,淹没了隐隐燃着的期待。 原来,真有人能完全不被信息素影响? 也是,夏慕言那种级别的狠人,再怎么天赋异禀骨骼清奇,也不奇怪。 展初桐低着头想,可惜,只有自己庸俗地臣服于低级欲.望而已。 “阿桐。” “……嗯。” “还记得我昨天说过的话吗?” 当然记得。不仅记得,甚至上一秒,还刚好在回想。 不会被信息素影响判断。昨天和今天,立场都一致。 “嗯。”展初桐低低应。 “你标记我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我的判断和结论,只会是一样的。” 冰冷潮水陡然升温。 不会被信息素影响感情的判断,除却寡欲的可能性,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但那可能性太过极限,太过梦幻。 堪比童话。 展初桐错愕看向夏慕言的眼睛,心头怦怦不休,难以置信地确定: 是我眼前的人吗? 像夏慕言这样的人,也有这种可能吗? 展初桐没注意到,夏慕言的指尖捏着红笔,攥得比平日更紧,那笔尖透在纸面,留下渐深的红点,逐张渗透。 “阿桐,想明白没?”夏慕言问。 语气平淡得好像讲课后询问她的理解程度一般。 展初桐眨眨眼,她好像,想明白了一点。 但又好像,没想明白。 夏慕言见她茫然表情,突然笑了,“想不明白可以问。” “……”怎么好像被当笨蛋了。 展初桐垮下脸,“少看不起我,夏慕言你可太好懂了!” “真的?”夏慕言不介意她顶嘴,歪着头笑着问。 对方的游刃有余更让展初桐觉得被挑衅,她提高音量,“你那点心思有什么不好琢磨的,我早就想明白了!” 夏慕言收回视线,“好,那我就默认你明白了。”波澜都妥帖地收敛在垂睫遮蔽的眸深处。 “……”靠,展初桐觉得自己亏了。 就这样?不说了? 不是?不和她确认下答案吗? 万一她跟以前做错题一样,琢磨错了呢? “阿桐,回答呢?” “什、什么回答!” 展初桐结巴,她想,哪有这种人,都没说明白,先要她回应心意? 夏慕言无辜看她:“先前问的问题,我先回答了,但你还没回答。” 展初桐:“……” 哦。这个啊。 关于信息素是否影响判断的问题。 “反正,你不说,我也不说。”展初桐有样学样,也开始迂回。 “可我已经回答了……” “又没说清楚。” “你没明白吗?” “我很明白!” “嗯。” “既然你那么聪明,你也像我明白你一样,明白明白我。” “……嗯。”夏慕言的回应带了点笑意。 展初桐被笑得恼,“我真明白!夏慕言你在我眼里就跟……” 没穿似的。 展初桐咬了下舌尖,“没穿”两个字,让她想起昨晚的梦。 “……就跟什么?”夏慕言追问。 展初桐别过脸去,“不说了,舌头疼。” 夏慕言静了下,问:“你咬的是我,怎么你舌头疼?” 展初桐:“…………” * 有人陪伴学习的冬季,日历都撕得更快些。 腊月二十九,老街区的年味比市中心的足,青石板缝扫得干净,朱漆廊柱擦得发亮,大门新贴了倒着的“福”字,檐下挂起红灯笼和中国结。 阿嬷进厨房忙年夜饭前,先问展初桐,她那些朋友来不来,来就多做几道菜。 展初桐在群里问了,程溪和宋丽娜利落答应会来,说家里大人本来也不在,邓瑜家庭圆满些,跑外边过年不太妥。夏慕言则没回。 展初桐知道夏慕言为什么不回,她也不好跟阿嬷二次确认。阿嬷态度是有松动,但距离完全接纳或许还有距离,大过年的,她不想惹老人家不高兴。 程溪和宋丽娜到时,都穿了吉利的红外套,喜气洋洋地和阿嬷拜年,说吉祥话。阿嬷高兴得很,给她俩塞了红包,让小孩们先玩,自己则进厨房开始忙活。 她仨协作给院中圆桌铺了红布摆了碗筷,就没什么事做,闲着围坐给群里打视频电话。 邓瑜先加入视频群组,穿着新衣裳,表情却苦哈哈: 【你们没有我,一定要玩得开心!但千万别太开心!】 程溪和宋丽娜就凑到镜头中举起红包开始炫耀: “阿嬷给我俩的。” “猜猜是谁没有?” 邓瑜开始干嚎,被视频背景一个大人怼了句“大过年的哭什么哭”,更可怜了,苦兮兮地撇着嘴。 展初桐觉得好笑,就在群里给邓瑜发了个专属红包,说:“替阿嬷补给你。” 邓瑜这才笑,故作娇羞道:【还是桐姐对我好~】 夏慕言是最后加入视频的,一身体面的纱质小礼裙,头发精致地盘在耳后,别着珍珠发卡,美则美矣,却不像在过中国年。 “师尊今天好美呀!”宋丽娜忍不住夸,甚至还明目张胆截了几张屏。 程溪看对面背景觉得眼熟,问:“这是在哪?音乐大厅?” 【嗯。】夏慕言轻声应,【我母亲难得回国,陪她出来拜访一个很重要的友人。眼下结束了,马上散场了。】 “都除夕了你还得营业啊。”程溪追问,“结束后干嘛?” 夏慕言视线稍转,多半本是看着程溪与宋丽娜的小窗,瞥了眼另一个窗口,才转回来: 【没什么事。我应该会一个人先回家。】 另一个窗口里的展初桐安静听着,没说话。 “一个人?”宋丽娜皱眉,“阿姨不跟你一块走吗?” 【她还有别的应酬。我父亲也是。】 “……” “……” 所以,除夕阖家欢闹之夜,夏慕言得一个人过。 几人静了下,街头巷尾各家各户剁肉声、油锅的滋啦声、大人小孩的笑闹声混作一团,衬得夏慕言小窗更静。 展初桐面上无碍,心里却空一块。有种冲动拉扯着她,或许她该开口跟阿嬷求求,或至少,偷偷溜出去一个时辰,陪人跨个年。 【怎么都这表情?】夏慕言笑,【我本来也不喜欢吵闹。】 邓瑜见状,主动缠程溪开了几句玩笑,凝了一瞬的氛围这才翻篇。 阿嬷这时从厨房出来,先端着盘刚蒸好的茶豆糕给她们垫肚子,“上次你们说爱吃,阿嬷多蒸了点。这次用的红茶和红豆,过年嘛,颜色喜庆。你们尝尝,喜欢的话,厨房里头还有。” 茶豆糕不太甜,口感正好,程溪和宋丽娜爱吃,欢呼着去迎。 阿嬷喜滋滋地看着她俩笑,想起什么,转头问展初桐:“哎,这次来的朋友好像少了谁?” 展初桐正发愣,闻言才回神,那边程溪手机里传出邓瑜的哀嚎: 【阿嬷是我是我!是可怜的我没有来!呜呜呜吃不上茶豆糕了……】 阿嬷循声弯腰去看那手机屏幕,展初桐心一惊,盯手表屏幕,赫然发现,群聊视频画面里,“咩”的格子里只见背景,看不见人了。 应该是听到邓瑜喊阿嬷时,就先回避了。 “哎哟没事,”阿嬷没察觉异样,对邓瑜说,“下次让阿桐给你带点去,啊。” 【嘿嘿,谢谢阿嬷!阿嬷最好了!】 阿嬷和邓瑜说完话,直起腰,转身准备往厨房走,刚迈出去一步,又转回来: “阿桐。” “哎。”展初桐应。 “还有一个呢,怎么没来?” “……”展初桐怔住。 阿嬷咂了两下唇,好像在克服什么,片刻才说: 第104章 “我记得,还有个‘小老师’。” 展初桐心脏开始鼓噪,她有点晕眩,不太确定心内暗生的侥幸,是否是阿嬷真实的意思。 就在这时,宋丽娜在桌下用膝盖撞她腿,提醒她回应。 “啊,小老师……”展初桐愣了下,又不知该怎么说了。 她是想夏慕言来,夏慕言呢,会想来遭这个罪吗,毕竟上次来家里的体验堪称噩梦。 【阿嬷,过年好。】就在这时,夏慕言清沉的声线在手机中响起,方才不知所踪的人时机恰好地出现在屏幕里。 “哎。”阿嬷低头又看屏幕,只是没了笑意,语气也没方才面对邓瑜时热络,稍稍有点别扭,“你怎么没来呀。” 【本来想去的,刚好有点事。】 回答得留有余地,长辈有心邀请,或只是客套,夏慕言都能应对自如。 阿嬷盯着屏幕想了想,才说: “那忙完呢?还赶得上吃饭不?我多做了菜。” 看来,是邀请。 夏慕言笑笑,【谢谢阿嬷。那我忙完就过去。】 “哎,哎。”阿嬷多半还没习惯,尴尬地应了两声,就匆匆进厨房了。 留下几人在原地沉默了会儿,反应过来时,喜悦似无声的烟花炸开。 “靠!那种年纪的顽固老人家都能搞定!”程溪感叹,“你俩是神仙吗?” 宋丽娜啧啧赞叹,“看来征服地球对你俩而言还是太易如反掌了。” 【到底还有什么能难住班长和桐姐啊!】 展初桐险些按捺不住的嘴角,看向屏中人,便见对方环境光影似乎未有变化,但此刻映在夏慕言眼中的光格外亮。 “你什么时候过来?”展初桐压着声,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迫不及待。 夏慕言勾唇笑,只说:【我尽快。】 结果到年夜饭都摆上桌时,夏慕言才踩着点到,特地换了身改良款的红色马面裙,热闹得像个红丝绒小蛋糕。 还是夏慕言机灵会来事,到时还拎了点给老人家的补品。 阿嬷刚看到大小礼盒时还愣了下,估摸着各种观念在脑子里打架,最后是哪种占了上风不言而喻,因为老人家还是收下了夏慕言的礼物。 这桌年夜饭极为丰盛,寓意“年年有余”的清蒸笋江鲈鱼,象征“团团圆圆”的鱼丸汤,鲍鱼海参等名贵海味炖的“佛跳墙”,鲜香酥脆的海蛎煎……色香味俱全,勾人馋虫大动。 长幼有序围坐桌边,主位的阿嬷端米酒杯,说几句祝福的话,晚辈们持椰奶碰杯,这就可以开动了。 堂屋电视里播着春晚预热节目的欢快音乐,也盖不住桌上的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对这桌在座的每个人而言,这天都算过了个久违的有滋有味的年。 饭后,阿嬷收拾碗筷,几个小辈要帮忙,阿嬷不让,说院门口堆着些烟花,让她们帮忙放了。 程溪和宋丽娜先去了,夏慕言没走,执意留下帮忙收碗筷,阿嬷对她不像对别的小孩那般随便,赶人还会故意装凶,客气问了嘴怎么不去。 夏慕言只说自己不喜欢响声,不想凑热闹。 阿嬷也没多说什么,低头继续收东西。 展初桐在边上看她俩很久,见她俩气氛尴尬得都要固化了,想起什么,凑到阿嬷耳边说几句,然后才走出门。 桌边一时只剩阿嬷和夏慕言两人。 “你……”阿嬷又一会儿才开口,“你吃不吃茶豆糕?” 夏慕言眸光凝了下,错愕地抬眼。 阿嬷这才继续说:“你先前没吃上,这回,刚好有做。” “吃的。”夏慕言忙点头,“阿嬷,我吃的。” 阿嬷就先进了厨房,出来时,端了碟热乎的茶豆糕,放到桌边,不待引夏慕言吃,却先掏围裙的兜,翻出一个大红包。 甚至比刚才给程溪和宋丽娜的还要厚。 “这个多。”阿嬷低着头,手指摩挲着红包,有点局促,“刚才她们在,不好给她们看见。现在偷偷给你。” 夏慕言受宠若惊,忙摆手,“谢谢阿嬷,但我……” 没等少女说出“不”字,阿嬷先把红包塞到人手里,说:“不能拒绝。这是家里的规矩。” 是什么规矩,阿嬷没明说,但夏慕言也没再追问,还是收下了红包,郑重地道了谢。 夏慕言出院门时,程溪正在逗宋丽娜,往人脚边砸摔炮,吓得宋丽娜花容失色,拜托展初桐点燃两支仙女棒,举着就开始追着程溪烧。 两个高中生蹿进街巷里很快没了影,嬉闹声跟旁边几个打闹的小屁孩没多少差别。 展初桐坐在院门边的石凳上,守着那一小箱烟花,看到夏慕言出来,点了两支仙女棒,分给人一支。 夏慕言接过,坐在她边上,看着银白火花闪烁在冬夜澄澈的墨蓝夜幕里。 平日清冷的眉眼染上了温暖光晕,火花似碎钻闪在她眼眸的侧影里。 展初桐细细打量夏慕言脸色,不太确定,主动问: “怎么了?是茶豆糕不好吃吗?” 夏慕言眼睫这才掀了掀,笑了,拿仙女棒顶端与展初桐的凑凑,合体的火光格外绚烂,烧得也更快,最后化为几点火星溅落。 在稍静的夜幕里,夏慕言很认真地说: “很好吃。谢谢你兑现承诺,让我吃上了茶豆糕。” 展初桐一听,有点得意,有点坐不住,就又点了两根仙女棒,把光续上。 “哼,区区茶豆糕不值一提。我说话驷马难追。” 夏慕言又笑了,这次有光,照得清清楚楚,她唇下有梨涡。 “我知道。”夏慕言说,“我本来就相信你。” 咻——嘭! 接连锐响,让夏慕言肩膀抖了一下,神色稍凛。 不像被吓到的反应,更像不适应。 天边有彩弹拖着尾焰直冲夜幕,在最高点绽开,化作一大朵绚烂花团,紧接着,红的、绿的、金的流光一线一线落下。伴随远处近处鞭炮接连不断的响声,将古旧的街区装点得焕然新生。 是过了饭点后,家家户户都开始放鞭炮,迎新年。 展初桐对这些声音倒无所谓,但她看夏慕言抬眼盯着烟花看,笑意却淡下去。 她想起夏慕言不喜欢雷声,或许,鞭炮烟花炸响的声音,也和雷声类似。 于是她凑到夏慕言耳边问:“不喜欢这个声音吗?要回屋吗?” 夏慕言看过来,说:“嗯。但不至于讨厌。我还想看会儿。” 闻言,展初桐往后靠坐,因而身位较夏慕言偏后,夏慕言莫名地盯着她,不知她要做什么。下一秒,展初桐抬起手,将掌心放在唇边呵热。 然后,贴在夏慕言耳边。 捂紧。 展初桐能明显感觉到,掌心中的人身子僵了下,也因两侧手掌指引视线,夏慕言眸光的细微颤动,在她眼中也格外清晰。 被夏慕言近距离盯着看,展初桐有点紧张,有点喘不上气,知道对方可能听不清,也没喊,用唇语说: 看、烟、花。 夏慕言眼睛弯了弯,睫毛重重眨了下,代替点头。 展初桐护着夏慕言的耳朵,看她继续仰头欣赏烟花,消音的、安全的绚丽落在夏慕言眼里,点燃少女嘴角的笑意。 侧脸线条被流光镀金,唇下梨涡比烟花还吸睛。 展初桐都没察觉,自己其实没怎么看烟花,单盯着看烟花的夏慕言了。 等夏慕言不知怎的突然回头,展初桐心虚怕被抓包,视线故作镇定地闪挪,好像刚看了别处,再悠悠晃回来。 展初桐又用唇语问: 好、看、吗? 夏慕言锁着展初桐的脸,真诚道: “好看。” 因为展初桐没被捂耳朵,所以听得很清楚。 天边烟火的红光染透她双颊,鞭炮的热度烫她耳廓和脖颈。 一声接一声的爆破,在引她心跳失控加速。 她听见夏慕言又说: “现在一点也没有不喜欢。” 夏慕言稍止,然后,一字一顿清晰地强调: “非常,非常,喜欢。” 贴在夏慕言耳边的手指蜷了下。 展初桐视线如逃兵,往天边烟火去,不再看夏慕言。 怎么有人说话不带主语和宾语啊。 展初桐晕晕乎乎地心想。 有歧义,听不懂。 比英语还难翻译。 第51章 期待 期待:期待 接近午夜,电视背景音的春晚歌舞小品轮番上阵,主持人声音越发激昂,烘托着跨年倒计时的迫近。 堂屋里,程溪和宋丽娜都闹累了,东倒西歪地靠在沙发上迷瞪,夏慕言坐在藤椅上低头刷手机。热闹了整晚的院落被淡淡倦意笼罩。 阿嬷年纪大了,精神不济,也显出疲态。展初桐注意到阿嬷几次悄悄揉额角,便凑过去说: “阿嬷,先去睡。今晚我守岁。” 第105章 阿嬷抬眼见墙上挂钟已指向十一点,没有坚持,轻声提醒:“家祠那边的灯和香火,别忘了。” 这是她家的习惯,除夕夜家祠的灯要长明,香火不能绝。 “我知道,放心吧。” 展初桐扶阿嬷上了楼,回程刚要往后院走,堂屋里程溪听见动静半睡半醒挣扎起来,“去哪?我一起?” 展初桐没让,“你看宋丽娜都睡成什么样了,你安顿好她得了。”转眼看到夏慕言坐正盯着自己,就又嘱咐程溪,“你来过几次,知道被褥在哪找,也照顾下夏慕言。” 程溪应:“行。” 夏慕言却摇头,起身,“我能和你一起守夜吗?” 展初桐想起这人胆子小,“你不怕?” “……”夏慕言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静静地、固执地看她。 展初桐叹了口气,“那走吧。” 于是程溪留在堂屋扒拉宋丽娜,试图把人唤醒,夏慕言则随展初桐转往后院家祠。 家祠没开电灯,只神龛前燃着两盏长明油灯和几排蜡烛,光线昏黄。 展初桐进门时,带了点气流,火光跳动几下,光影变化,将高高呈着的、本该慈悲面相的佛像们,面容映出点阴沉。 佛像与牌位落影长长,折在桌面和地面上,延伸到门口的夏慕言脚边。 气势隐隐不善,像在审视。 夏慕言没妄动,静静站在门口,仰头望着这些先祖神佛。 展初桐续好案上的香火,转头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夏慕言隐在黑暗中,昏沉摇曳的烛火衬得她神情似悲似悯,孤影沉沉,也似在等待审判。 展初桐心一惊,脱口而出,“夏慕言!” 夏慕言眼睛这才眨了眨,活过来似的,看向她,弯了笑眼,“怎么了?” “你……”展初桐走出去,“我就说你会怕。干嘛非得跟过来。” 夏慕言笑着摇头,“我更不想你一个人。” “……” “你进去守夜吧,我就在这里陪你。” 展初桐低头,便见夏慕言很有分寸地止步在家祠门边,没越过门框。和过往几次经过她大院门口一样,未经允许,便不会主动跨过门槛。 展初桐喉头一滚,舌根有些发苦,她说:“只有阿嬷信这些,我没那么讲究。反正阿嬷不在,你进吧……”顿了下,又补充,“来陪我。” 后面三个字很难让人拒绝。 果然夏慕言犹豫了一下,抬眼又扫了案上诸佛诸祖,思忖片刻,还是陪展初桐一起跨了门。 案前地面铺着两枚蒲团,她们各挑一个,挨着坐。 视角一低,光线又变化,这时,诸天神佛好像稍稍闭了眼,权当没看见。 展初桐借夏慕言的手机架在案边,让她家老祖宗们一起听听春晚的热闹。 只是两个年轻人注意都没怎么被节目吸引,但也不知飘到哪里去,或许祠堂内光线暗,天然能将人与闹市隔离,扩出一方适合谈心的结界。 于是,展初桐先问:“现在你还怕吗?” 夏慕言视线仍落在手机屏幕上,轻轻说:“有你在,就不怕了。” 展初桐没回话,有点赧,别扭了会儿。 夏慕言才问:“那你呢,你不怕吗?” “怕什么?怕鬼吗?”可见展初桐确实不讲究这些,大大咧咧就在祖先们牌位前说“鬼”字,“说实话,小时候很怕。” 没想到,看似天不怕地不怕的展初桐,还有这一面。 意外的答案,让夏慕言侧耳,很感兴趣。 展初桐见状,也才展开讲:“你看我阿嬷的态度,也能猜出个大概。我从小就在这种比较……传统的熏陶下长大,所以,小时不开智,怕这些怕得要命。” 说起年少糗事,展初桐还算慷慨,没怎么隐瞒,大概因为和现在的自己相差太大,所以能当成另一个人的故事来讲: “那时,随便校园里传几句拙劣的鬼故事,就非常拙劣的那种,比如什么别在凌晨十二点对着镜子梳头啊,就这种。别说尝试了,只是听到这种规则,都能给我吓得睡不着。” 展初桐讲得潦草,也是怕吓到夏慕言,结果转头却见夏慕言坐姿端正,侧脸在昏光下显得沉静安然,并不害怕的样子。 展初桐想,果然还是小时候自己太胆小,连夏慕言都不会被这种故事吓到。 “然后呢?”夏慕言温声问。 “然后。” 展初桐沉默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似试图翻找勇气以面对旧事。 案上烛火毕剥,手机传出歌舞声,却反衬得祠堂更加安静。 展初桐终于开口: “我父母去世之后,我就再也不怕了。” 夏慕言睫毛低垂,嘴唇轻抿,手指在膝上蜷了蜷,却没看她,也没说话,没打破展初桐刚建立起的,倾诉的勇气。 “甚至有段时间,我报复性地变得格外莽。”展初桐语气故作轻巧,“我会主动去试探以前怕得要死的那些怪谈,听说校园哪间教室闹鬼,我会半夜去闯。 “国内外的鬼片我都搜来看,翻来覆去看。片中主角遇鬼的那些桥段,能模仿的,我都模仿过。 “只可惜……” 说到这里,展初桐短暂哽咽一瞬。 她抬起头,看向案上那些在烛光中沉默的牌位,目光悠远,只是转折: “后来,我也不再讲究这些了。我不信了。” 话音落下,祠堂里陷入更长久的沉默。 烛火颤了下,不知是否算回应,两人的影子叠在地面,像是依偎。 展初桐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攥了一下,酸涩与柔软便同时在心尖漫开。 展初桐笑笑,转头对夏慕言说: “你别紧张,我不是为了作死才做那些的,我只是……” 想撞鬼而已。 随便哪只鬼都行,不认识她的也行。 如果真能遇见,她也不求满足什么夙愿。 只是想问问那只鬼。 她的爸爸妈妈过得好不好。 可惜,惯性的忍耐掐住展初桐的喉咙,最后这几句,她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能感觉,夏慕言攥她的手更紧了些,声音却很轻很柔: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展初桐又笑,遮掩内心复杂的情绪: “这有什么好谢的……” “因为很了不起。” 展初桐顿了下,听见夏慕言温柔且笃定地说: “愿意将这些话说给我听,阿桐,你很了不起。” “……”展初桐嗫嚅嘴唇片刻,才补上,“你也很了不起。” 不善倾诉的人难得袒露,向来坚硬的人难得脆弱,这很可贵。 说出口的人了不起,能让人说出口的,也很了不起。 就在这时,手机音量陡然增大,春晚主持人们激情的声音穿透夜色,与街坊别处的电视音汇聚成流: “十!九!八!七……” 家祠前跪坐的两名少女对视一眼,皆笑,本苦本涩的氛围被新春的喜悦冲淡,随着倒计时一起轻声念: “……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阿桐。” “新年快乐,夏慕言。” 她们在喧闹的鞭炮声中,在彼此耳边,说了新年的第一声道贺。 辞旧迎新之际,她们最先看到的面孔,最先听到的声音,都是彼此。 她们无声莞尔。 想来今年,大抵会是个好年。 * 新年一过,日子就又慢腾腾地忙活起来。 因得了阿嬷默许,展初桐的补课不再在外,夏慕言会时不时到院子里来。阿嬷看见人了也会打招呼,说的话不多,两三句寒暄,就走开,把空间留给小孩。 程溪邓瑜和宋丽娜偶尔也会来,不过肯定不是为了功课,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刚好带点桌游,也给用脑过度的两人松快松快神经。 一切都步入正轨。 只是,寒冷的冬季,对老人家而言,没那么好熬。 展初桐有时凌晨被声响吵醒,会披衣出门去看,就见阿嬷在院中散步。下楼问了,才知道,老人家手臂发麻,疼得睡不着,就干脆起来活动活动。 展初桐不太放心,开假后马上带阿嬷去了医院体检。 幸而报告没什么特别,老人家身子骨硬朗,没大病,只不过上了年纪容易出问题的几个基础指标还是飘了红,血压,血糖,血脂,老几样。医生又开了药,一大兜子,好几种混在一起。 展初桐站在医院长廊上,盯着报告单看,浓眉蹙紧不展,她想不通,阿嬷近日为了礼佛都吃素斋了,怎么这些指标还不正常。 阿嬷听她说困惑后,倒是比她开朗,“只是吃素,又没好好忌口,什么甜食啊油炸啊,我都没戒。看来上岁数后,人啊,还是不能太放纵咯!” “吃点甜食都不行。”展初桐嘟哝。 第106章 好像在生闷气,也不知在气谁。 阿嬷被她逗笑,拉着她的手引着在长廊上走,今日晴朗,阳光在她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人老了,就像用久了的机器,零件总会有点松,有点锈,修修补补,能转一天是一天。” 展初桐不太喜欢这种比喻,“又不是每个老人都这样。阿嬷你精神头比很多年轻人都好,总有办法调理。这个医院不行,就换个医院,这个医生不会,就换个医生。” 阿嬷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祖孙俩安静地往外走,走出长廊,行到门诊楼外,待展初桐眉头舒展些了,阿嬷才拉着她,在一棵老榕树下坐。 “阿桐,阿嬷跟你说个事儿,你先听听,别太难过。” 展初桐心一沉,“会让我难过的话就别说了。” 阿嬷稳稳地说:“假如啊,阿嬷只是说假如,有天要给阿嬷办事,阿嬷喜欢热闹,喜欢你们开心,所以,要办喜丧……” “胡说什么!”展初桐难得顶撞老人家,腾一下站起,“阿嬷要长命百岁的,等我出息,和我一起享福的。不该说的话,等真到那岁数了再说。” 说完展初桐就往医院大门走,头也不回,但走到门口附近,就又停下来等,明摆着只是赌气,要阿嬷撤回刚才那些话。 阿嬷无奈摇摇头,她想,自己也是太急了。 只是,和街坊岁数相当的老伙计们闲聊,难免谈及这些话题,她们到年龄了,看得开了,阿桐还小,还看不开。 阿嬷也是没办法,别家老人还能跟家中青壮交代,谁让她家只剩阿桐这么个小孩。 不跟阿桐说,也就没人可吩咐了。 “傻孩子哟。”阿嬷叹了口气,又笑着迎上去,揽展初桐的胳膊,“好啦好啦,不说了不说了。听你的,到岁数再说。阿嬷还能再活五百年呢!” “哼。”展初桐勉强消了气。 她们到家时,见夏慕言坐在院门口等,都愣了下。 展初桐先问:“我群里说了今天早上要带阿嬷去医院体检,下午才回来,你没看见吗?” 夏慕言点头,“看见了。我闲着也是闲着,坐在这等,还比在家等舒服些。” 阿嬷这才说:“门上的锁虚挂着的,你摘了就能进,怎么不进呀?” 夏慕言乖乖道:“想着还是等你们回来比较好。” “哎哟。”阿嬷摘了锁,说,“下次别这么傻,自己进屋等,门口多冷。” “哎,下次记住了。”夏慕言起身跟进去。 待祖孙俩分开,夏慕言注意到展初桐脸色不太好,这才问阿嬷体检结果如何。展初桐如实说了,没什么大碍,不高兴是因为老人家乱说话。 夏慕言闻言,多少能猜到这岁数的老人会乱说什么,抿了抿唇,没多问。 中午一起吃了饭,午后有隔壁大伯过来收账。展初桐顺口问了句是什么的钱,阿嬷说是上茶园山路的维修钱。 这事展初桐是知道的,通往茶园的是条有些年头的石板路,附近茶商一起自费出资铺的,不算太长,但依着山势蜿蜒,也不规整。 前些日子连着下了几阵暴雨,山土吃足了水分,石板被冲刷得松动,踩着不太稳当,阿嬷就掏钱让邻里一个搞土木的大伯再修修。 “已经修完了吗?”展初桐问。 阿嬷点头,“要去看看?” “嗯。阿嬷你歇着吧,我去看看。”展初桐刚好因医院的谈话不太爽,想去透透气,转头问夏慕言,“你去吗?” “当然。”夏慕言毫不犹豫。 展初桐去后院取了卷尺、撬棍和抹子,拎了大伯留下的半袋水泥,就带夏慕言上了山。 这多半是夏慕言第一次上茶山,睁着眼睛四处看,简朴的篱栏,油绿的茶丛,连石板子直接嵌进土里的山路,都让大小姐觉得新鲜。 展初桐固定卷尺的长度后,就比对着石板的高度逐阶敲,她给夏慕言解释,山阶高度得差不多,要是哪阶太高或太低,走路稍微不注意,就容易踏空。 “阿桐好细心。”夏慕言夸了句。 “毕竟不是砌楼梯,工人没法按标准修这种路,多了少了只能自己发现。”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展初桐就发现一阶石板铺得不太匀,以阿嬷的步伐来计,得突然迈个大步。 夏慕言也察觉不好,问:“现在怎么办?” 展初桐利索翻袖子,“趁水泥还没全干,撬起来重铺。” “你会弄吗?”夏慕言有些惊讶。 “小时候偶尔随爸妈去工地,看会了。”展初桐嘴上轻描淡写,行动雷厉风行。 展初桐直接将撬棍卡进石板与垫层的缝隙里,慢慢加力,直至石板松动,逐渐被撬离还未凝固的水泥基底。 石板被完整取下,展初桐用手和抹子将底下多余的水泥和垫土刮掉一些,重新测了高度和间距,在合适的位置填了土,将石阶铺回去,再重搅一点水泥,将边缘缝隙仔细补平。 虽是冬日,展初桐却出了点汗,额角细密的水珠在阳光照射下反光,手臂薄肌随动作舒张,绷紧。 夏慕言蹲在边上,托腮静静看。 等展初桐忙活完,抬肘拿衣服上干净的布料擦汗,抬眼便对上夏慕言意味不明的打量。 展初桐被盯得有些不适,转而意识到,自己现在糙糙的脏脏的,和干干净净的精致大小姐,已有云泥之别。 “干嘛。嫌弃我。”展初桐说。 夏慕言睁大眼,“怎么会?”随后笑,“我觉得特别好。” “好在哪?”展初桐没信,觉得夏慕言在敷衍。 夏慕言便很认真地说:“阿桐很有生命力,很有安全感。刚才我在想,如果跟阿桐一起生活,应该会很幸福。” 一起生活。 展初桐好像被这四个字咬了耳朵,不自在僵了一下,年少如她,几时想过这个问题。 夏慕言以为她还不信,夸张强调,“你看,就算房子塌了,你也能重新砌好。” “嗤。”展初桐这才笑了,“哪有那么夸张,你纯拿我开玩笑。” 夏慕言仍托着腮,此时歪了头,“如果不信的话,我们可以试试……” 试试什么。 展初桐呼吸一滞。 夏慕言神情显出几分刻意的天真,以及狡黠,似以猎物之姿诱人深入陷阱。 试试,一起生活吗? “……试试把房子拆了。”夏慕言说。 展初桐:“……” 想把手上的水泥抹到夏慕言的小白鞋上。 弄完这一阶,展初桐又检查了后面的,确认高度都差不多,才松口气。 冬季天黑得早,她们缓缓登上山头后,已是夕阳时分。 别处的茶农说笑着下山回家,脚步声和谈话声渐远。山间恢复了宁静,只有暖风吹过茶树叶子的沙沙声,和不知名虫子的低鸣。 展初桐站在山顶上,无声俯瞰这条刚修过的土路。 夏慕言见状,到她身边问:“还不放心吗?” “嗯,想走一遍,测测体感。”展初桐目光还落在台阶上,“但走得太小心,反而不容易发现哪里有问题。” 夏慕言思忖片刻,忽然说:“那你帮我看路,我闭眼走一遍。” 展初桐愣了下,抬眼过去。 夏慕言表情坦然,甚至带点跃跃欲试,暮色与琥珀瞳融成一片,亮晶晶的: “我不熟山路,如果闭着眼睛走都不会摔,那就一定没问题。” “有道理。”展初桐点头,站到石阶一侧,“你慢点走,我护着你。” 于是,夏慕言闭了眼睛,长睫安逸地覆下来,睡着了一般。 寻常人闭眼了或多或少有点紧张,夏慕言却走得很轻很稳,好像坚信自己不会摔着。 这反倒拎了展初桐的神经,紧紧挨着她,伸开手臂虚护在她身侧,全神贯注盯着她脚步,生怕她绊倒。 暮风轻柔,抚弄山间万物,草木清香,淡淡的雪松香,和浅浅的茉莉香,都被夕阳熨得温热。 足尖试探到阶面便踏下,夏慕言脚步很稳,几乎没有踉跄。 展初桐的紧张却逐步累积,夏慕言哪怕只是身体微晃,只是偏了偏头,她都要神经兮兮地凑上双臂,做好预防。 直至,最后一阶。 展初桐正要松口气,抬头就见夏慕言突然睁开眼,抬高手臂几乎只是她随人动态的条件反射。 她眼见夏慕言视线下移,往她手臂上落。 然后,几乎没给展初桐反应的时间,身形一晃,便跌下来。 正戒备的展初桐本能迈前一步,稳稳接住了那个跌落的身体。 怀抱相撞的刹那,温热的香气都馥郁些。 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彼此骤然加快的心跳。 展初桐惊魂未定,抱紧怀中温软的身子,许久,强烈的后怕才转为汹涌的心悸。 怀里的人很轻,发丝蹭着她耳鬓,像羽毛,有点痒。 第107章 她慢慢收了些力道,但依旧环抱着,没立刻松开,问:“……没事吧?是最后这阶不平吗?” 夏慕言在她怀里轻轻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和赧然:“路很好。” “那你……怎么…”展初桐此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两人此刻姿势有多亲密。 她该松开,却又贪恋这片刻亲近,手臂僵在原位,进退两难。 “我是故意的。”夏慕言这才松开手,撑着她的肩站直,细细盯着她的脸,笑着说,“因为刚才看你满脸期待,感觉不摔一下,你会失望。” “…………” 展初桐血液上涌,脸一下红了,“那叫警惕!什……你……谁期待了!” 说完,展初桐扭头就往另一条盘山路走,想让山风再吹吹她的燥意。 她走得不快,能清楚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来,步伐轻快。 她因为那人跟上来,有点介怀,又有点窃喜。 她在心里骂骂咧咧,到底是谁在以为那家伙是人畜无害小绵羊啊。 分明坏得很。 披着羊皮的夏慕言。 第52章 未来 未来:未来 夕色渐浓,山风轻拂,满坡茶香清新。 展初桐不知不觉停了脚步,放眼越过层叠茶垄,望向更远处的山坡。 那里有片坟园,大小的坟茔和墓碑矗立,周围生着松柏和杂草,并不阴森,只显淡淡宁静。 夏慕言与她并肩,顺她目光望去,轻声问:“在看什么?” 展初桐沉默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飘忽:“我爸妈。” 夏慕言没说话。展初桐只觉那人稍自己身边又近一步,与自己肩膀贴着肩,以触感无声陪伴。 展初桐扯了扯嘴角,才说:“葬礼之后,我再没去看过他们。眼下算算,也过了一年半。” 夏慕言安静地倾听,没问她为什么不去,只在展初桐望那坟园许久,久到某种意图呼之欲出时,才轻轻说: “所以,要不要现在去看看他们?” 展初桐这才回神,眨眨眼,眼眶有点干涩,“现在吗?现在算了。下次我自己去。” 夏慕言问:“为什么?” 展初桐说:“你会害怕。” 夏慕言牵住她的手,认真盯住她眼睛,“那是你爸妈。我不怕。” “……”展初桐听到自己的声音终于还是应了个,“好。” 一座坟前立着两块碑,墓碑很新,周围干净,碑前摆着鲜花和供品,多半是阿嬷过年期间来过。 碑上刻着“慈父”、“慈母”字样,是阿嬷以展初桐名义立的。 展初桐静静站在墓碑前,没说话,也没哭,甚至没祭拜或触碰的意思,只是站在碑前,也似一尊石像。 这一幕却并不因无泪而呈现释然之意,在夏慕言看来,画面是割裂的、是对立的,展初桐仍在对抗事实。 但夏慕言也没擅自打扰展初桐,只是陪她一起沉默地站着。 许久许久,近似徒劳,展初桐觉得没意思,却又不想走,干脆自暴自弃坐在墓碑对面,垂着眼不再看。 夏慕言在她边上坐下,与她肩膀贴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近乎依偎,要她哪怕看不见,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我想……”展初桐开口,声线喑哑,“我想我该做点什么……我不知道……但是……” 语言破碎,词不达意。 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鼓起勇气重新回到这里,她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但经年的惯性拖拽着她的手和嗓子,让她无法动作,也发不出声音。 又卡住了。展初桐还是闭了嘴。 “我曾做过一个梦。”夏慕言便轻轻开口,“在我初中遭遇绑架后。大概那段回忆与死亡绑定太过,我梦到我的父母离世。” 展初桐闻言怔了下,侧耳认真听。 夏慕言目光投向远山升腾的夜雾,声音平静:“在梦里,我没有哭。但是醒来之后,我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体验过失去父母的感受而哭,而是因为,在梦里,我居然没有哭。这件事,让我感到负罪。 “所以我哭,只是因为我意识到自己有多冷血多糟糕,而不是因为爱他们,因为失去他们。” 展初桐第一次听说这些,分外惊讶,她一直以为夏慕言与父母关系格外好,才能被养得这样美好。 “你与我父亲打过交道,多半对他的个性有所了解。他对外秉公办事,其实回家对我,也差不多。而我的母亲……”夏慕言顿了顿,许久才找到措辞,“她是艺术家,是慈善家,是上帝。” 展初桐听过许多孩子描述母亲的词,却没听过夏慕言这样充斥着距离感的,甚至会用“上帝”形容母亲,但从始至终没用一个亲近的,“妈妈”。 “她漂亮,有才华,做很多善事——捐助山区小孩,资助流浪动物,在公众面前永远是全能上帝的姿态,只可惜…… “这位上帝不爱世人。”夏慕言淡淡笑道,“上帝出手相助,是因目睹悲剧被刺痛。她助人,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让自己良心好过。 “君子论迹不论心,哪怕并非出于共情或怜爱,就算为了满足自己高高在上的道德洁癖,她至少做了善事,无可指摘。 “但作为女儿,作为渴求母爱的寄生者,我太贪心,无法满足她给我的亦是施舍,而非爱。” 展初桐听着呼吸一滞,寄生、贪心、施舍,夏慕言声线平稳,措辞字字句句却都在自贬,听得她胆战心惊: “你想要母爱,这有什么错?” 夏慕言转头,静静看她会儿,才反问: “可如果她和他生来就是那样凉薄的个性,又有什么错?她和他没有遗弃我,给我优渥生活,尽了双亲应有的义务,只是不爱我,又有什么错?” 不爱就是最大的错。 不爱就不该生。 许多想法在展初桐脑中冒出来,可她一句也不能说。 因为非要分出个对错,好像也没什么意义,该不爱的还是不爱,该求不得的还是求不得。 孟畅与夏捷位高权重,手握充分资源,处于那样地位的人做任何决策,“爱”的权重未必多高,以展初桐现有的眼界和认知不能理解,也理解不了。 何况,展初桐察觉自己也是贪心的,若那两人真不生,世上便没有夏慕言。 也是这刻,展初桐才恍惚明白,夏慕言身上偶尔流露的,与周遭热闹总隔着层清冷孑然的气质,究竟从何而来。 “你恨他们吗?”展初桐低声问。 夏慕言摇头:“不曾。我不恨他们,就像他们不爱我一样。” 听着似乎豁达,却让展初桐无奈: “那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就一直这样和他们僵持,求而不得?这样的日子未免太折磨。” 夏慕言笑笑,娓娓道来的声线听着轻快: “我曾有个梦想,当个旅游博主。 “幼时我随母亲去过北欧,被那里冷淡的氛围吸引。我羡慕那片土地的气质,羡慕那里生活的人们能在那般疏离凉薄的关系中自处怡然。我的母亲在那里适应良好,好像她生来便是自由飞鸟,注定飞在广袤天际。 “我可能那时受这种气质影响,当然,也可能是潜意识里还在被我母亲影响,我也想成为自由飞鸟。四处旅居,到处记录,随手分享。不囿于任何一段关系的牵绊,不受制于任何事物的束缚。” 自由的飞鸟。 展初桐记起初次夜跑时,夏慕言望向天际飞鸟时寂寥的眼神,原来那并非出于少女多愁的心思,而是与失落的梦想有关。 “这很好啊。”展初桐追问,“但为什么是‘曾’?现在不想了吗?” 夏慕言眼中的光这才收敛,轻声说: “因为,不适合。” “为什么不适合?”展初桐不理解,“我都能想象到你背着包举着相机往各个胡同里钻的画面。淡漠但热烈的飞鸟,与你气质挺贴的啊。” 夏慕言闻言笑了,随即才说: “就像乳糖不耐却爱吃甜品的人或许也向往狂吃奶油,吃了花生就会过敏而死的人也希望有天能不防备地畅吃坚果……但也只是想想而已,不适合就是不适合。” “……”展初桐讶然,“这么夸张?” “对啊。”夏慕言转过来,看着她说,“因为我不是能独活的人。” 山风再次吹来,拂动两人的头发和衣角。入夜的云影在墓碑间移动,在这片生与死交界处投落斑驳。 “阿桐,我不是父母眼中的圣女,不是外人期待的完人。我不是自由的飞鸟,我终究只是个俗人。 “我渴望牵绊、我渴望束缚,那些为人不齿的庸俗的‘爱’,我品尝过些许,所以更忘不掉滋味。 “我的母亲与父亲给不了,我无所谓。我不求他们了。 “如今,我已另有所求。” 夏慕言说到这里,眸光灼亮,烫得展初桐心疼且冲动,忍不住攥紧夏慕言垂在身侧的手。 第108章 夏慕言手微凉,轻颤一下,但没挣脱。 “阿桐,或许在你看来,我过去算是被抛弃过,但我知道未来不会了。 “因为,我相信我正‘求’的那个人。” 语毕,便将手指缓缓回扣,握紧了展初桐。 只字不提那人是谁,却好像也已经说尽。 展初桐有些颤抖,哽咽着应了声“嗯”。 “好了。” 语气骤然一转,夏慕言一转攻势,将本被展初桐握住的手反扣,将人手掌翻压,似故意诱其上当后再利落反制。 现在夏慕言的手掌握了主动权。 展初桐盯着自己被压在地上的手,只觉莫名其妙。 夏慕言这才说:“刚才我说的,是仅你一人知道的秘密,我同谁都没说过,这分量是不是很重?” “啊,啊。”展初桐呆呆点头,不知夏慕言这人怎么情绪转折这么快。 上一秒还在寂寥飞鸟,下一秒就开始跟她掰手腕。 夏慕言继续道:“公平起见,你是不是也该跟我交换一个,只有你自己知道的秘密?” “……” 搁这儿等着呢! 眼见展初桐表情垮下去,好像要因自己“共情的真心被辜负”而小发雷霆,夏慕言就轻轻笑了: “当然,说什么秘密,依你而定,你说什么都算交易达成。而且,毕竟交易是我擅自发起的,你本来就没同意,哪怕你非要什么也不说,也没关系。” 结果夏慕言通情达理让步后,展初桐分明占理,也还是没了脾气。 夏慕言说了与父母离世有关的眼泪,公平起见,展初桐似乎也该说说,为什么父母去世时,她没哭。 展初桐低头沉默片刻,独自面对这件事时,它存在感那么强,强到阖紧她牙关,强到她无法开口。 可当它成为自己与夏慕言“秘密交易”中的一个谈资时,好像,也没那么难宣之于口了。 “我爸妈死的时候,我没哭。” 展初桐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平直: “甚至参加我爸妈葬礼的时候,我都没什么感觉。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难受的吗?” 夏慕言没回答,静静地听。 展初桐艰难维持的平静还是在此刻暴露破绽,狠狠一滞: “是当我每一刻都更清楚意识到,我爸我妈,原来那么普通的时候……” * 父亲和母亲,是普通人。 两居室老单元房的潮湿味,傍晚时分母亲在厨房爆炒的呛香,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身上淡淡的水泥机油味,以及她下课后带回的淡淡书墨气味。 普通的家庭。普通的分工。普通的气味。 甚至连观念都很普通,典型的中式家长,让孩子又爱又恨。 母亲削瘦,要强严厉,贫苦农村出身,莽了劲儿的要出人头地。人到中年没打拼出什么江山给孩子继承,但至少这股子“争气”的执念,是原原本本留给孩子了。 展初桐记忆里听过母亲说的最多的话,便是: “人家小孩能考满分你怎么非要丢分”,“我辛辛苦苦打拼为了你,你就不能争口气吗”,“阿桐,就当为了妈妈,一定要努力学习,不能让妈妈被人看不起”…… 父亲则相反,寻常中年油腻大叔,因从事体力劳动四肢不算肥胖,唯独常年应酬喝出的啤酒肚格外显眼。到家就坐着不管任何家务事,满嘴说教的“我当年”和“你还小不懂”。 展初桐的性子更随母亲,有点烈,一点就炸,于是,一家人争吵便比三餐还家常便饭。 初中时,体育老师看中她运动天赋,选她参加篮球队集训,时间通常在放学。她常大汗淋漓回家,本想分享今日教练的夸奖或取得的突破,面对的却是父母扫兴的嘴脸: “你有这时间多背几个单词不好吗?你那教练也是耽误小孩,我非得打电话跟你班主任反映不可!”母亲说。 “展初桐,你个女孩子家家,成天搞得脏兮兮的,以后谁能看得上你。是是是我知道你们现在时代开放,不管你以后谈什么性别的对象,哪怕是女孩,那女孩子也喜欢香香软软的女孩子吧!你要有个女孩的样!”父亲说。 对此,展初桐的反应通常是,“妈,你敢打电话给班主任,我就跳楼给你看。”和“老登,闭嘴,给钱。” 最后便是展初桐气呼呼摔门把自己关在房间,听门外父母恨铁不成钢的贬低,关于钱,关于工作艰难,关于不争气的女儿。 一个普普通通,毫无亮点的家庭。 普通到有时展初桐会想,哪怕她整个家庭从世界上消失,好像也不会影响世界任何进程。 连个螺丝钉都算不上。 父母是普通人的好处,大概也就是,因为普通,所以父亲和母亲拥有普通人的三观和感情。 展初桐怀疑过许多事,却从不怀疑,他们爱她—— 母亲的衣服总是那几件,袖口磨破还要补了穿,更遑论时髦的应季穿搭。但展初桐学校要求买参考书、交补习费时,母亲哪怕嘴上念叨“怎么又交钱”,掏钱转钱也从不含糊。 买菜总是挑收市时最便宜的“扒堆菜”,肉也多是肥瘦相间、价格低廉的部位,母亲还会教展初桐怎么挑拣性价比最高。可展初桐课余想玩轮滑或自行车,母亲讨价还价设个“考第一就给你买”的限,终归还是会满足她。 而母亲的新衣、想吃的零食、加购物车许久的护肤品,始终没设条件,很少买过。 父亲的不抽烟不喝酒,在工地的男同事里近乎异类。工友们下班后凑份子去小馆子喝一杯、抽支烟吹吹牛,是难得的消遣和社交,父亲却几乎从不参与,下班就回家瘫在沙发上玩手机。 展初桐曾听过邻居老两口吵架,说是男方出轨。那男方据理力争,人活一辈子不为点享受,就为和你这怨妇互相折磨吗? 这话听得展初桐恶心。转头看到沙发上苦行僧般的父亲时,她也会好奇,父亲的“享受”是什么呢?但她不会问,怕父亲又一堆爹味说教,念得她头疼。 所以,是普通得没什么特点的典型中式家庭,每日都吵吵闹闹,又别扭地以一桌好菜和好。 普通到写记叙文,主题是《我的父亲母亲》,展初桐咬着笔头对着作文本发了很久的呆,也没想出可以满足老师期待的“感人”细节。 最后只能编造妈妈深夜织毛衣,爸爸冒大雨背她去医院,得到老师“事例不够真实,感情可再真挚”的评语。 初三暑假,又是一个普通的午后,空气沉闷,预示一场暴雨。 家中老电扇吱呀呀转,吹的风也隐隐闷热,她们就在这热风中,吵了一次架。 争吵的起因很简单,展初桐的中考分数足够,市里两所顶级高中随便选。展初桐想去城东实验,母亲自然不让,说读城西中学可以住阿嬷家,家里就不用另掏城东区的租房钱。 “有没有可能,我可以在城东实验寄宿,不用全家搬过去呢?”展初桐说。 母亲矢口否决,“不可能。上高中正是关键期,我可得盯你更紧。” 父亲被母亲怼了胳膊肘,忙搭腔,“阿桐啊,再克服高中三年,上大学你就自由了……” “上大学自由什么?”母亲一拍桌,“她万一跟人乱谈恋爱乱闯祸你就高兴了!” 父亲立刻改口,“哎对,你还小,不懂事,等大了,自然会感谢父母对你的管教……” 老电扇似乎卡了,吹出的风变得微弱,让展初桐更觉燥热。母亲激动到尖锐的絮絮叨叨令她耳膜鼓胀,最后她拍桌而起: “受够了你们!我想去城东实验,就是为了离你们远一点!”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甩出来,带着青春期特有的直白和残忍。 母亲瞬间脸色苍白,嘴唇哆嗦,半天才道:“我们为你做牛做马,就为了听你忘恩负义?” 父亲也勃然大怒:“反了你了!怎么跟父母说话的?我们还不是为了你好!不知好歹的东西!” 老生常谈的言论,展初桐都听厌,却也因来自她在意的父母,不管听多少次,还是会激起她的情绪波动。 展初桐开了房门就往外走,将母亲“白养了白眼狼”的喋喋不休和父亲“上班快迟到了”的提醒,抛之脑后。 那一天,展初桐在大街上闲逛良久,她想了很多: 想忍忍挨过高中三年,大学考去别的城市,顺其自然淡了联系; 想人活一口气,就这样离家出走,再也不见爸妈; 想父母在她断联后,懊悔地寻求她的原谅,说“我们错了以前不该管你那么严该尊重你”…… 想到这些,只会让展初桐神情阴郁,报复性的快意和更深的酸楚让她表情扭曲,路过的小孩见了都转头就跑。 傍晚夕阳西下,该到父母下班的点。突然天降暴雨,淹没一切视线。展初桐没急着回家,而是躲进便利店屋檐下,看来往路人和万家灯火打发时间。 第109章 她故意把手机调静音,却每隔几分钟就偷看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 雨越下越大,夜色越来越深,父母却没催促和询问。她越想越气,难道真不在乎了?难道真不管她了? 这种猜测让她更难过,也更倔强。她等到雨停,快晚上九点,便利店都要打烊了,才磨磨蹭蹭回家。 一路上她构想着开门后,父母焦急迎上来的画面,甚至想好了要用怎样冷漠的态度应对他们的关心和责备。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没有预想中的灯光,没有饭菜的香气,也没有人影。 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沾满雨水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模糊昏黄的光晕。 家里空荡荡的,冷冰冰的,比她离开时更加死寂。 她赌气没喊爸妈,只在屋中逛一圈,确定空无一人。 不祥预感如冰冷毒蛇,悄然缠上她心脏。 她走到家中座机旁,看到有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她正犹豫是否回拨,座机又响起来,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心脏狂跳,要撞碎胸腔。她颤着手指,拿起听筒,“喂?” 【请问是展初桐吗?】 背景里响着警车与救护车的鸣笛,和路人哀嚎的哭声。 …… 展初桐不确定,她算不算见到了父母最后一面。 在冰冷的停尸间里。 白布掀开一角,两张熟悉的脸分外陌生。毫无血色,冰冷僵硬,不再严厉蹙起的眉头,不再说教翕动的嘴唇。 那一刻,她没有锥心刺骨的疼痛,她甚至是茫然的,麻木的。她听见阿嬷在身旁哭嚎,趴在床边攥两具尸体的手,会无意撞到她的身体。 她便随之晃,视野跟着晃,她没有实感,好像在看电影,一场不入流难代入的垃圾电影。 从来慈眉善目的阿嬷嚎啕得毫无形象,直到突然发出不似人声的哀鸣,眼睛一翻,昏厥过去。现场一片慌乱,有人呼喊着阿嬷,掐人中,叫护士。 展初桐目睹这一幕,只得出了一个判断: 阿嬷崩溃了。 但还好,老天眷顾她,没让她崩溃,至少她还能撑起这个家。 之后几日,她像突然被催熟的冷静成年人,跟在热心邻居和工地抚恤人员身后,学习如何申请死亡证明,如何联系殡仪馆,如何应答各方亲友的慰问,如何安排所有琐碎而具体的事务。 直到父母遗体火化、葬礼、后事完毕,展初桐没掉过一滴眼泪。 只是,高一开学后,这种压抑开始显现后果。 她无法集中注意力,无法思考,黑板上的粉笔字变得模糊,课本上的印刷字开始扭曲。 曾经能轻松解答的题目,此刻如同天书,曾经顶尖的学习成绩,此刻一落千丈。 展初桐开学后成绩与入学成绩的巨大落差,引起了班上一些女生的注意。她们主动靠近她,课间找她说话,问她是不是遇到了困难,邀她一起吃午饭,放学一起走。她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真诚关切。 在失去至亲,且阿嬷沉浸悲伤无法支撑她的绝境里,这些“关心”,曾让展初桐麻痹的感官得到一瞬解冻。 她试着敞开心扉。 然后,那几个女生摸清她家底,得到她“父母双亡,只有年迈的阿嬷,无可庇护,无人兜底”的情报之后,将她出卖给校园附近的混混群体。 而后便是一整年,漫长的霸凌。 生生教会展初桐如何离经叛道,以自我保护。 展初桐没哭过。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正在崩溃的呢? 是每次,她在放学路上听到有母亲揪着孩子耳朵不客气地为成绩争吵; 是每次,她看到邻居家年轻父亲骑着旧自行车载着小女儿路过,听到车铃叮当; 是每次,她闯祸被班主任耳提面命叫家长,她想了想,只能说,我家阿嬷不方便,要不您给我退学吧…… 是这些时刻累加的时候。 让展初桐意识到,她的父母那般普通,从不是文学作品常见的“白月光”式的完美父母:温柔开明,善解人意,无条件支持子女的梦想。那样的失去固然痛苦,但或许伴随着美好回忆和理想化的思念。 让展初桐意识到,她失去的,正是真实到粗糙,具体到令人烦躁的生活本身。 是即使争吵、即使不满、即使窒息,却也深知“这就是我的归宿,我属于这里”的,根植于日常的安全感和归属感。 而这构成她全部人生的基石,在父母骤然离世时,被瞬间连根拔起,抽离得一干二净。 * “要是,那天……”展初桐额头抵着夏慕言的肩,埋着脸,声音颤抖破碎,“我没跟他们吵架…… “要是……他们死前,都在等我道歉……” 清楚听见了自己的懊悔。 这瞬间击穿了展初桐用数年时间、耗尽所有心力构筑起来的坚硬堤坝。 让她亲眼看见堤坝之后,是曾经竟称得上“幸福”的小时候: 时时争吵,时时烦躁,互相不理解,互相不认同,不断试图说服彼此,试图让彼此互相理解,却又一次次失败、沮丧,独自把情绪收拾好,再度反复尝试…… 这些徒劳,原来,也称得上“幸福”。 “他们离开我了。我再也回不去了。我的幸福,随他们一起死了……” 眼泪决堤,如洪水,穿过溃堤,溢出眼眶。 她发出困兽呜咽的声音,那是压抑了一年半的悲痛,在笨拙地尝试释放。 她没有嚎啕,眼泪却汹涌不断,渗过夏慕言肩头衣料,透进人大衣,洇开深色水渍。 她肩膀剧烈颤抖,似一片在巨浪中瑟缩的枯叶,下一秒就要被洪水撕碎吞没。 夏慕言没说“别哭了”,取而代之,她稳稳环住了展初桐肩膀,手托着她颤抖的脑袋,指腹温柔地抚弄。 “哭吧。”夏慕言声音很轻,在展初桐耳侧响起,“‘不哭’又不是好孩子的勋章。有我在呢,你不用假装坚强。” 这句话,彻底卸下展初桐最后防备。 她紧紧抓住夏慕言背后的衣料,终于失声痛哭,狼狈得像一个孩子。 终于,像是一个孩子。 她拥紧夏慕言细瘦的身子,像是在借力,夏慕言就这样以纤弱的骨骼支撑她,在铺天盖地的泪水与悲郁里。 不知哭了多久,展初桐的力气似乎耗尽了,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软软地靠在夏慕言肩头。 “你刚才说,你爸爸妈妈是很普通的人。”夏慕言轻声说,语气平和,“我猜,普通人临死前的最后闪念,不会是‘埋怨’这种无伤大雅的情绪,一定会是最重要的感情。你觉得,会是什么?” 展初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抽吸着说: “爱。” “我也是这么想的。”夏慕言声音温柔而笃定: “所以,他们一定很想你。 “他们今天,一定很高兴见到你。” * 下山之前,展初桐第一次抚摸了父母的墓碑。 冰凉坚硬的手感,格外真实,微微刺痛少女的指腹,提醒着她,这是事实,同时也是另一种信号,她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下山的路格外好走,展初桐只觉奇特平静。今日分别是晴天,她却隐约觉得,空气像被一年半的暴雨洗涤过,清冷却通透。 旧事已被留在身后,往前都是新路。 展初桐却有些茫然,不太确定,新路该怎么走。 就在此时,道旁草丛底下传出细若游丝的“啾啾”声。 展初桐和夏慕言闻声,同时停下脚步,对视一眼,循声蹲下,小心拨开低矮枝叶。 在灌木潮湿的泥土和落叶间,她们看到了一只小小的、羽毛稀疏的雏鸟,看起来刚出生不久,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不知怎的落在这里。 夏慕言小心将它捧出,见它还在瑟缩,似在呼救,有些心疼。 “我们带它去看兽医吧。”展初桐提议。 夏慕言点头,小心捧着它往山下走。 新一步迈出,如福至心灵,展初桐突然看清了什么。 看清父母的墓碑,看清阿嬷的体检报告,看清夏慕言的背影,和少女掌心脆弱的幼鸟。 “夏慕言。”展初桐突然开口。 夏慕言转头,便见展初桐眼眶红痕未褪,急促地说: “我有新的梦想了,我要当医生!” 状似无厘头的一句话,却让夏慕言了然莞尔,深蓝夜幕融进她琥珀色的浅眸,显出无比的温柔与慈怜。 “好啊,展医生。” 被揶揄,展初桐脸红一下,加快脚步往下走,经过夏慕言身边,才反击: “快走,夏博主。” 那只小雏鸟得到及时救助,并无大碍。她们买了点幼鸟饲料和喂食工具,便把它养在阿嬷家一间空屋里。 第110章 小家伙窝在铺满柔布和棉花的纸盒里,喝下几滴温水后,不再惊恐颤抖,蜷在温暖垫料里,安逸地睡着了。 房内亮着暖色的灯,衬得夏慕言注视雏鸟的视线格外温柔。 展初桐想起今日的对话,想起夏慕言对飞鸟的执念,忍不住问:“要不要给它起个名字?” 夏慕言仰起头,眼里闪着点惊喜的光,问: “我们是要养它吗?” 我们。 这个词让展初桐心小小揪了一下,一起养一个弱小的生命,共同担责,共同进退,这感觉很微妙。 好像一起有了一个小小的家。 “为什么不能养。”展初桐没正面答,而是别扭说,“它没有脚环,捡到它的周围也没鸟巢。先养养,如果它不亲人,等大了能独立了,到时候再放飞。” “好啊。”夏慕言似乎很高兴,弯着眼睛笑,用指尖轻轻触小鸟的爪尖,换来小鸟爪爪稍稍收张,“可是我不太会起名,要不你来吧。” 展初桐就认真想,想到今天的对话,想到捡到它时的冲动,许久许久,才试探: “未来?” 夏慕言抬眼。 展初桐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这种名字太别有深意,可能会被觉得矫情。 她正要改口换一个,就听见夏慕言说: “我喜欢这个名字。” “……真的?” “嗯。未来。”夏慕言将手垫着下巴,歪头看着安睡的雏鸟,轻轻念叨,“我们的‘未来’。” 声线软乎乎的,和盒中棉花一样。 展初桐的心因而柔软,坐在她对面,学着一起趴下,隔着幼鸟的小巢,看对面的夏慕言。 于是在夏慕言抬眼时,两人自然对视。 于是就满眼都是彼此,与她们的“未来”。 展初桐心想。 一定要好好长大啊。 我们的未来。 寒假过去,转眼开学。 因陈年心结得解,旧事已了,展初桐学习如有神助。 春季首场市内模拟统考,城东实验的成绩惊人。 市内第一依旧是“夏慕言”,众人习以为常。 但市内第二名石破天惊,竟是高中后便从各大赛事排行销声匿迹的“展初桐”。 学校为庆祝,特地印了风云榜,贴出状元榜眼的照片和简介,以作标杆。 少女们的证件照于展示窗内并肩。 在春日骄阳下熠熠生辉。 第53章 情书 情书:情书 【校园论坛>灌水区】 【热帖:扒一扒咱实验高二两位大神】 >1l楼主 来个人帮我看看,我膜拜双神的姿势标不标准。 >2l 楼主,能不能别当狗,当个正常人不好吗?非要跪着吗?跪的又不好看赶紧起开让我跪。 >3l 你们都在说桐姐是学霸,我一直没信。 这次市模成绩出来,我庆幸自己没信。 学霸至少得是个人。 桐姐这进步速度是人?! >4l 嘿嘿,路过展示墙拍一张,好伟大的两张脸 这是校方给我们官宣cp吗 【附件:双神证件照.jpg】 >5l 楼主偏题,说好的818呢,扒哪去了!(吃瓜.jpg >6l楼主 跪久了膝盖麻了我来了我来了 我非实名怀疑她俩的关系不清白 >7l 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8l 看来楼主村网通才嗑上这对旧人 >9l楼主 呜呜呜我上学期手机被缴了确实没嗑到 但是这学期我嗑到了!咱不是马上有春季文艺汇演和运动会吗。桐姐在运动会训练,you know who在文艺汇演排练 我作为志愿者两边跑,你们懂的,一线嗑糖! >10l 我去我去我去是勇士!刚才是我冒昧了 递话筒,楼主,求你快讲 >11l楼主 有次我去音乐教室,看到you know who(以下简称ykw,不敢说太白,怕桐姐护妻暗鲨我)放包的椅子上有个护腕。不是新的,用过的那种。 我还想呢,她这次不是吉他弹唱吗,运动量能大到磨损手腕? 然后我转去操场时,就看到那护腕,原原本本戴在桐姐手上!颜色和数字都对得上! >12l楼主 不止呢!还有桐姐训练后去场地边喝水,我看到她水瓶下原本压着叠打印件 我寻思这就是学神吗,参加运动会训练也不忘抽空学习 偷溜过去看一眼,什么学习材料啊,是乐谱啊乐谱啊! 到底是谁的乐谱好难猜啊! >13l awsl!所以两人不在班级时,私下的互动其实这么多! 这和do完太着急与枕边人互相错穿彼此的衣服有什么区别! >14l 哈哈哈实时追更的我眼睁睁看着楼上被管理员屏蔽 别太压抑了 >15l楼主 还有!之前桐姐膝盖蹭破点皮,第二天我看到她伤口贴了个很可爱的创可贴,小绵羊款的 我想说她不是酷姐吗,这是崩人设了吗 后来就看到ykw有天换弦划破手指,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创可贴 小绵羊款小绵羊款小绵羊款(回声 >16l楼主 不仅如此!我闻到过桐姐身上有种很特别的薄荷味,很好闻,就问了嘴 她说是清凉膏,运动后按摩能缓解肌肉酸痛的 没几天,我就在ykw的吉他上闻到了一模一样的香气!!! >17l 啊啊啊啊啊所以桐姐运动后会让ykw帮忙按摩吗! >18l 桐姐你真的,长得爽成绩好运动天赋过人,还有这么完美的老婆……老天啊,这样的日子让我过过能如何呢qaq >19l 不得不说楼主发的这些糖点确实有点太明显了 我嗑的点比较纯情,我一直以为是我cp脑 >20l楼主 有糖不嫌多,楼上说一说! >21l 就是,训练和排练的时间其实不一样的,按道理桐姐和ykw的解散时间都对不上 但有时我值日经过ykw的音乐室,会看到桐姐在走廊上等 不得不说氛围感很足,桐姐那张脸,在夜幕中望远,哇,美我一大跳 她也没明说是等谁,也没看教室里的人 但我就是知道她在等谁 你们懂我意思吗 >22l 懂懂懂!就是那种等下课接下班的家属感! >23l 呜呜呜我也看到过ykw抱着桐姐外套在边上等解散啊 >24l 有没有知情人告诉我一下,她俩这是已经谈上了吗? >25l 应该是没有的 毕竟这些日子给她俩抽屉偷塞情书和礼物的人开始变多了 可能因为春天到了吧(点烟 …… * “桐姐,”这天程溪到班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扒拉前桌,展初桐转身,便见程溪递过来一盒白色情人饼干,展初桐正要接,又听程溪说,“宋丽娜班上一个女beta托我给你的。” 展初桐手一僵,撤回去,没接。 程溪继续说:“她还让我转达,‘桐姐,如果你没有对象,请和我谈谈吧,谈了不适合分手也没关系,至少给个姬会!’喏,话我带到了啊。” “别搞。”展初桐有点尴尬,“帮我退回去。以后再遇这种事直接帮我拒了。” 程溪挑眉,笑得很坏,故意说:“怎么,完全不考虑啊?你又没对象,谈着试试看又能怎样?” “……” “还是说,在为谁守身如玉?” “……” 展初桐眼皮耷拉下去逞凶,程溪这才消停。 “不过你打算就这么一直拖着吗?” 一句问话戳中展初桐的心事,她近来也挂念这事。 她与夏慕言的关系,显然较她与程溪邓瑜宋丽娜的更为特别。却也恰因“更”的这点层次,使得她不忍对这关系妄动,唯恐月圆亏,水满溢。 展初桐想过,哪怕与夏慕言一辈子都维持现状,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但擅进导致关系破坏不复得见,没有比这最糟糕的结局。 于是只能姑且这么耗着,至少不会打翻薛定谔的盒子,被迫揭露不好的可能性。 “我……”展初桐有点苦恼,胡乱抓了把头发,“虽然我也想……” “在其中随便找个人谈谈看?”程溪问。 “嗯?”展初桐蹙眉,坐正,“你在说什么?” “在说‘总有人找你告白的事要一直拖着吗’。我们话题不是没结束吗,不然你在想什么?” “…………” “所以‘虽然我也想’什么?”程溪又坏笑着追问。 展初桐作势拿书要砸,被程溪笑嘻嘻躲过。 转念一想,这问题确实有待解决,每每抽屉里翻出这些少女怀春的证据,不知是否她敏感,夏慕言好像总会冷淡些。 第111章 很不明显,只她能察觉,问程溪邓瑜都没觉得不对劲,以至于有时让展初桐怀疑是自己多心。 “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她们别送我这些了……”展初桐求教程溪。 自市模成绩公布后,对她芳心暗许的便开始冒头。人家毕竟没做错事,只是仰慕她,她也不好翻脸拒绝得太难看。 于是,说自己只想专注学习无心恋爱吧,她们全当是借口没信;哪怕说自己有心有所属,依旧会有像送饼干这位一样存侥幸心的。 虽说告白者不至于夸张到海量,但遇上个别锲而不舍的,时不时给她平淡生活带来点刺激,让她总猜同桌到底有没有冷淡,到底是否为此而介意,多少有点令人困扰。 程溪一听,大方道:“办法有啊,你直接说自己有主了不就好了。” “……你是在开我玩笑吗?” 程溪摆摆手指,“宋丽娜有段时间在校外被人缠上,就会直接说我是她对象。” “然后呢?” “然后?认识我的就不敢动她,不认识我的至少知道她有对象,也不会自讨没趣啊。”程溪耸肩。 展初桐听着一哽,这结果是她想要的,可过程好像有哪里不对。 她艰难想了想,才问:“那你和宋丽娜的关系怎么办?” 程溪答:“就和现在一样啊。我是她朋友,给她用用怎么了,又不影响我。” “不影响你?”展初桐诧异,重复一遍,“完全不影响?” “为什么会影响?”程溪反问。 展初桐大脑一片混乱,悻悻转回去。 她不确定这行为是否不妥,但至少一个念头很清晰,便是她和夏慕言的关系不该那么儿戏,被当作拒绝别人的挡箭牌。 展初桐猜想,程溪与宋丽娜二人个性如此,或许能轻巧伪装情侣,拿谈恋爱的事开玩笑。 但她和夏慕言都不是那样的个性。 如果说起谈恋爱。 她们俩…… 展初桐的耳廓烧起来,她立刻将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习惯地将表情藏进立领里。 她没和夏慕言谈过。 但她猜,夏慕言一定是谈恋爱很认真的那种人。 “所以,准备参考我的答案吗?”程溪又戳展初桐。 展初桐转头,“算了,我自己琢磨。这事你别在夏慕言面前提。”一顿,又补充,“那个送饼干的女生你也别跟夏慕言说……” “什么别跟我说?”清沉声线响起,让展初桐一个激灵。 宛如做坏事被抓现行。 展初桐仰头,便见夏慕言抱着叠材料站在桌边,视线悠悠在她和程溪间转一圈。程溪先识趣地趴下装死,不掺和她俩硝烟。 展初桐挠头立领子转身归位,一套假动作打完,才想起自己好像没必要心虚,反手转移话题: “你怎么快上课了才回来?” 夏慕言垂下眼帘,淡淡说:“路上被人搭话,耽搁了下。” 展初桐闻言,本亮的眼眸沉了些,又是哪个没自知之明醉豆浆了不知自己几斤几两试图撩夏慕言。 正撇着嘴,展初桐忽见桌边一个粉色信封,被夏慕言的指尖抵着,滑送到她面前,停住。 展初桐吓一跳,这种东西怎么大大咧咧往桌上放,她忙敛了信封收到桌下,仰头看夏慕言,怔怔问: “什么?” “情书。看不出来?”夏慕言神情淡淡的,眸深处似有云雾掠过,转瞬消散。 “……给我?”展初桐又问。 “嗯。”夏慕言坐下。 展初桐瞥夏慕言一眼,见对方虽表情平静无澜,但隐隐又透出先前那种难以察觉的低气压。 于是展初桐猜:“别的女生给我的?” 夏慕言闻言一愣,转头眨眨眼,问: “你以为是我给你的?” “……”展初桐把眼转开,不看她,“没以为。我当然知道你不会给我写情书。” 说完就忐忑地等了下。 结果也没等到夏慕言反驳,夏慕言甚至没回话。 就是这种冷淡。 带点儿小刺,扎得人不疼,但会心痒心酸。 展初桐就又没话找话地试探:“谁给的?” 夏慕言低头翻书,“没问。一个omega。信上肯定有署名。” 哪个omega,展初桐还真好奇了,居然敢拜托夏慕言给她送情书。 只可惜展初桐当下思绪被这情书与身边情绪晦暗的同桌牵绊,没闲心琢磨琢磨,为什么“旁人拜托夏慕言给她送情书”这事,会让她觉得离谱。 展初桐捏着那封信,没当场拆,心里还是堵得慌,片刻才干脆问: “她让你送,你就送啊。”难道就没有一丁点不乐意? 夏慕言没看她,“本想着举手之劳。难道,我应该拒绝吗?” “为什么不拒绝?”展初桐反问。真不乐意,随便找个借口不就结了。 “我拒绝什么?”夏慕言眼睫缓缓撩了撩,“是拒绝为你送情书,还是替你拒绝她本人?” 展初桐语塞。 夏慕言低头写字,声音还是轻轻的,“好像都不合适吧。” 展初桐追问:“为什么不合适?”刚才她就让程溪替她拒绝了饼干。 距离很近,展初桐能看清有走廊光线变化在夏慕言眼底流转,融成深邃难辨的情绪。 随后,夏慕言缓缓道: “人家找我帮忙,是因为我是你朋友,我为什么帮不了,难道,我不是你朋友?” “……?” 如果这是卷面上的问题,展初桐或许能敏锐察觉概念被偷换,但此刻换成她与夏慕言的对峙,她就身在此山,不识庐山。 夏慕言这才抬眼过来,眸光锁得展初桐屏息,道: “人家找你告白,是因为你没有女朋友。我为什么能替你拒绝,难道,我是你女朋友?” “…………?!” 展初桐深深吸进一口气,差点给自己呛出个好歹。 恰好上课铃响,肖语闻进教室,展初桐只好生生把这口气咽下去。 什么意思啊,夏慕言什么意思啊。 声线那般平淡,语气高深莫测,听不出究竟是试探,还是反讽。 展初桐抱臂喘不上气,只好急得原地干抖腿,狼狈地抽空往同桌那里瞥一眼,见夏慕言还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只凝着的眸光,和在纸上蓄出小点许久未挪的笔尖,暴露了她的心不在焉。 展初桐便停了抖腿。 不试探了,不想闹别扭了。 影响我心情,也影响她心情。 于是趁肖语闻转身写板书时—— “这次我会自己去拒绝她。”展初桐快速轻声说。 夏慕言许久应了个“嗯”,声音听着软了些。 “下次你直接拒绝。我授权你。” “……”夏慕言顿了下,才又是一声带笑意的,“嗯。” 肖语闻写完板书转回来面对台下,她们不好继续说小话。 展初桐便给夏慕言写张纸条,推过去: 【今晚去不去我家看“未来”?】 旁边还画了个毛绒绒的小团子,不像幼鸟,更像鸡崽。 求和讨好之意溢于图表。 堪称“我家猫会后空翻”的小鸟版。 展初桐没扭头看,听见耳畔同桌以气音笑了一下。 她心头的堵意便也随这声气音一起散了。 没多久,纸条递回来,上面三个大字: 【为什么?】 “……” 展初桐还是高兴早了,以为这事翻篇了。 结果夏慕言这也要问为什么。 你养的崽,就因为跟我别扭,就不要它了? 【它想你了呗】传回去。 【它跟你说的?】传回来。 【你去不去问问问你到底想问什么直接问】 重重摁在桌面传回去。 这回旁边还是轻轻推着纸边传回来。 【想问,到底是它想我,还是你想我】 ———————— 桐:所以你到底会不会给我写情书 咩:我可能会钓得你反给我写情书 第54章 蜜语 蜜语:蜜语 它想我。还是。你想我。 展初桐看到字条时手都一抖,险些要脱口而出一个“靠”,幸而忍住,才没惊动全班师生。 她提笔当即在前面“它”那个选项上打了个大大的圈,叠吧叠吧准备递过去,想了想,又收回来,展开。 在后面“你”那个选项上也画了个小小的圈。 才又传过去。 没说双选题不能双选。 于是,放学,夏慕言还是回家看了崽。 寒假她们捡到它送进诊所时,值班的兽医多半只对诊治宠物猫狗在行,对小鸟研究不精通,没能告知她们“未来”到底是什么品种。 她们养了五十多天,等小家伙过了雏鸟的齐羽期,虽说看着皱巴巴地依旧很潦草,至少羽毛确实长齐,才能依稀判断是什么品种—— 第112章 牡丹鹦鹉中的蓝闪派。 是很漂亮的宠物鸟,一般不会落于野外,小家伙那日不知遭逢什么意外,也幸因这特别的缘分,才被她们捡回家。 小鸟的成长比别种类的宠物都要快,每日每日都能看到变化。 从羽毛皱巴巴,再到羽毛闪亮亮,从潦草小鸡,蜕变成精致小鸟。 从喂食都要被握在掌心,以小针筒打进鸟喙,再到可以满屋子飞,用尖硬的鸟喙叨人的指头。 很疼。 不知为什么,“未来”一般不叨夏慕言,专盯着展初桐叨,可能觉得她皮厚点嘴感好。 展初桐作势要打,教过好几次,小家伙死犟不听,夏慕言也不帮腔,光在旁笑。 展初桐就没办法,只好报复地不再唤它大名,而是叫它“飞天老虎钳”。 待到飞天老虎钳被管教得学会定点上厕所,学会基础玩具的规则,学会在她们写字时在书桌边用爪子哒哒哒地走路,时不时落在她们手背吸引注意时…… 春日也不知不觉翻了大半,只剩薄薄几页。 原定的城东实验春季文艺汇演如期而至。 是夜,操场临时搭建起露天舞台,灯光亮如白昼。学生们在操场中列方阵坐着,黑压压一片攒动人头,私语欢笑与舞台音浪重叠。 表演开始前,夏慕言单独找到过展初桐。 那时天还没黑,夏慕言还没换装,只堪堪化了舞台妆,美艳已初见端倪,眼角的闪像人鱼的拖尾,看得展初桐说不出话。 “阿桐?”最后是夏慕言无奈又亲昵唤了声,展初桐才回神。 “哎。” “没听见吗?”夏慕言微微偏头。 眼影偏转角度,和唇光一起泛着梦幻色泽。 展初桐怔怔地:“你,有点太好看,光顾着眼睛忙,耳朵没跟上。” 也是没料到展初桐会如此直白,夏慕言听得抿了下唇,长睫颤了好几下。 “啊。”然后展初桐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多孟浪,尴尬地低头恨不得找缝钻,“不是……” “我是说啊。”夏慕言没计较,只是重复一遍,“一会儿我上台表演的时候,你能站在那个位置吗?” 说着便凑到展初桐身边,贴着人,身上淡淡茉莉香袭来,让展初桐后脑勺又是一麻。 夏慕言伸手指着舞台前边上的一个位置,“那里一般站着彩排老师提醒节奏,但我不用。所以你能站那儿吗?” “为什么?”展初桐问。 夏慕言静了下,好似有些心虚地耸了下肩,表情被秾丽妆容衬得俏皮,“我会有点紧张。” “……?” 夏慕言?上台?紧张? 什么量级的舞台和赛事夏慕言没登台过? 这话展初桐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夏慕言见她满脸怀疑,这才说: “其实我是第一次弹唱,连吉他和弦都是现学的。毕竟没经验,我怕上台露怯。能看到你,我会好一些。” 这倒听着合理,展初桐还是好奇,“那你怎么不干脆跳支芭蕾得了,你本来也擅长,岂不是轻轻松松就很出彩?” “我又不缺出彩的机会。”夏慕言坦诚道,“但我缺表达的机会,我在这首歌里存了些小心思。当然,毕竟是通过彩排老师肯定的节目,我不会演砸的。” “……我没怀疑过你的节目可能会不精彩。”展初桐听出她解释里的急切,“我默认你的演出超级棒。” 夏慕言笑笑,眼尾闪起来,“你会期待吗?” “我一直很期待。” 于是最终还是约定好,夏慕言上台时,展初桐会去到定点,给台上的人定神。 晚会开始,舞台喧嚣。前面的节目很热闹,载歌载舞的,但展初桐坐在班级方阵里,看得走马观花,只在身边同学适时鼓掌时,才抬手配合着拍几声。 直到报幕声响起: “高二五班,夏慕言。吉他弹唱,原创歌曲,《the road we walked》。” 舞台放下帷幕候场,展初桐趁隙站到定点,这个角度虽不算最佳,但视野开阔,前方无遮挡,也不会显眼入镜。 只有边上几个班级的学生会看到她,因而一阵哗然,止不住兴奋地议论。 展初桐听着有点耳热,前阵子校园论坛又发的那阵癫她看见了,但这回她没急着举报,她想稍稍留几天。 想撞撞夏慕言会不会看见,会不会有什么表现。 所以她知道,自己此刻站在这里,她们会议论什么,之后论坛又会多出什么戏码。 纵然如此,展初桐还是没离开原地,与夏慕言的约定总比闲言碎语重要得多,她站得笔挺,不似平日那般慵懒散漫,静心等演出开始。 舞台亮灯,台下爆发比先前更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在万众瞩目的期待中,帷幕缓缓拉开。 身着拖地白裙,抱着木吉他静坐在一束聚光灯下的夏慕言,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周遭静了。 吉他干净悠远的和弦被拨弹。 夏慕言开口,唱的是英文,嗓音清冽似山涧溪流,一点点天然的哑成了涧中细砂,流淌于春末的空气。 歌词很简单,展初桐不必翻译也能听懂。不是什么高深的主题,也没通篇讲不合时宜的情情爱爱恨海情天,而是很符合校园氛围的青春纪实。 我们曾行的路。 是误闯但泛香的阴森小巷,是打闹着搬书的水泥道,是看不清黑板越了三八线的讨教,是伏案誊抄笔记和提纲时椅腿蹭出的距离,是清校铃响到教室门口熄灯的几步路,是翘课打桌游被老师追杀的路线,是夜市热闹繁杂拥挤的小径,是奶茶店捧着牛奶奔向凉台的阶梯…… 是枪响中的牵手,是骤雨里的回望,是梧桐下的拥抱,是山风间的飞鸟与眼泪。 舞台之下,听众皆陶醉于歌声,毕竟母语不是英语,他们大都听个热闹,听个氛围。 大都欣赏台上夏慕言垂睫似是哼唱的,静逸的表达。 何况夏慕言的妆造本身,也是演出舞美的一部分。聚光灯透得皮肤柔白泛光,未绾好的发丝垂于夜风,轻扫过精巧锁骨,似天鹅垂颈。 远山黛与鸦羽睫搭着双含情的眸,悬着的唇珠抿着缱绻的词,不唱时嘴角也噙着清淡笑意,将那身白裙营造的洁与纯发挥到极致。 仿佛尘世喧嚣,触及她周身时,便会自降三分。 她就坐在那里,哼唱着,自成众仰慕目光中,清辉普照的月。 夏慕言唱着青春,却不自知她本就是少年人眼中,最盛大虚妄的一场梦。 这不是表现得很完美嘛。哪儿紧张了。 展初桐笑笑,正欲稍往暗处挪一步避避风头时,耳畔吉他与哼唱一起止了。 适当的留白唤回展初桐的注意,她定睛,正好撞进台上夏慕言精准锁定她的眼眸。 她们悄然对视在四周淡淡的哗然里。 时间仿佛凝固,展初桐心脏骤缩,鼻腔酸涩,浑身血液倒涌。 她听见台上人又拨了几声和弦,启唇吐出一句低语: “■■,■■■■■,■■■。” 陌生的吐字和音节,像海妖的呓语,神秘不可解读。 而后便是又几声和弦,结束表演,夏慕言起身,鞠躬谢幕。 在台下观众爆发的尖叫与掌声中,展初桐被吵醒了。 她恍惚意识到,在刚才那短促的对视与轻语中。 众人青春那场盛大且华而不实的梦,竟那般真实地、钟情地、浪漫地、热烈地,仅倾注于她展初桐一人。 夏慕言下台后,展初桐也离开定点,转身回班。 沿途目睹过那对视的,皆以艳羡目光注视着展初桐,让她一路走下来,脸都被烫得红透了。 等她回到班级方阵,程溪和邓瑜先迫不及待凑过来: “靠靠靠她最后说的什么说的什么?” “她看你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这是何意味是官宣吗是官宣吗?” “咱桐姐这是有主了有主了?” “哎呀不知道。”展初桐把这俩苍蝇挥开,她不是搪塞,她真不知道。 不知道夏慕言那首歌留白说的那句神秘语言是什么意思。 “你真不知道?”程溪难以置信看着展初桐,“哎不是,你都听不懂,咱学校肯定没人能听懂了,那夏慕言说一句谁都听不懂的话是什么意图?” 邓瑜偷刷手机,实时转播:“校内论坛已经炸了,这么快就有帖子发出来了。嗯,既谈论班长和桐姐对视的那一眼,是班长在宣誓主权;也讨论班长那句神秘语言到底是啥意思,好吧目前没人能破译出来。” 舞台灯光又暗,在候下个节目的场,但台下观众喧嚣不止,还沉浸在上个表演的余裕中。 展初桐心脏也仍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似乎摆不脱夏慕言在台上设下的诅咒。 她好像能猜到,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 第113章 又几个节目过去,展初桐的手表亮起,是夏慕言发来消息,说在小树林的秋千上等。展初桐便借口去洗手间,脱离了大部队。 音响在远处响起,她踏入静谧树林,宛若隔世。 夏慕言还穿着那件白裙,坐在陪过她的秋千上,正在撚一片掉落的叶子,叶脉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可辨。 好奇妙。好像是夏慕言身上白裙在发光,照亮它。 展初桐在原地站了会儿,才消化那汹涌的情绪,走过去。 夏慕言这才抬眼,妆容未卸,眉眼清丽。 “你来啦。”声音听着比舞台上轻软些,带着点倦后的沙哑。 “嗯。”展初桐应了声,许久才憋出几个字,“表演……很棒。” “谢谢。”夏慕言弯着眼睛回应,大概见她没有要坐下的意思,便从秋千上站起来,主动走过来。 展初桐这才被她花白的手臂晃了眼,注意到那身白裙是无袖款的,此时演出结束,这人居然连个外套也没披。 春末虽近初夏,但入夜多少还是凉,展初桐只是看着对方都觉出寒意。 她皱眉问:“你不冷吗?” 夏慕言眼眸亮亮地盯着她,“冷。” 有种恃宠而骄的自信。 这让展初桐有点不爽,感觉自己被拿捏,有点丢面子。 于是展初桐故意说:“好巧,我也冷。” “……” 夏慕言闻言愣了下,然后莞尔笑开,唇下梨涡在月光下荡漾。 看得展初桐自暴自弃,准备把校服外套脱了给人披上…… “别。”却被夏慕言抬手阻止,将外套拽回人肩上。 展初桐莫名,“你不是冷吗?” “可你也冷啊。”夏慕言低头整理她外套。 “但是……” “我们都冷,所以,可以这样……” 夏慕言钻进展初桐怀里。 手臂收在外套里,绕过她的腰,轻轻扣上她的背,环住。 这样就好像,一件外套,披住了两个人。 将脸埋在展初桐的颈窝里,胸口抵着胸口,柔.软贴着温热,赤着的手臂被带着少女气味的外套覆盖。 草丛虫鸣零星,远处乐声迷蒙,更衬这小小一方的静谧。 “你好像,长高了点。”夏慕言抱着她说。 因胸骨相贴,发声微微振动。 展初桐这才找回呼吸频率,感觉到夏慕言的发丝随她呼吸起伏,在她脸侧撩拨,好痒。 她忍着痒没动,终于开口: “刚才,你在舞台上,那句独白,是什么意思?” 夏慕言还埋着脸,没抬头,环过她腰的手臂似乎闻言收了下,伴随一声很轻的笑,很快隐没在夜风里。 “我不告诉你。”夏慕言闷闷说着,声音听着发懒,好像因为在人怀里安逸,快睡着了。 啧。 展初桐像被羽毛挠了下,更痒,想把这被宠坏了的娇气包从怀里撕出去,逼她好好回答问题。 但又有点舍不得欺负人。 毕竟,这娇气包不是对谁都这样。 其实是好不容易在她这里养出来的性子。 “可是,”展初桐只能连哄带骗,试图讲道理,“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给我听,我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那你不是白说了吗?” “你觉得我是说给你的?” “……” 靠。 “不是特地说给我的,那不是更可以翻译给我听了吗?” “那你觉得我说的会是什么?” “……” 靠! 想到心头猜测,展初桐脸愈热,烧得她有点神志不清,险些要把自己的想法脱口而出。 但不行。 万一不是。 展初桐不敢在夏慕言这里赌那“不是”的可能性。 展初桐从来鲁莽。 但唯独在夏慕言这里不敢。 “不然,”展初桐警惕地讨价还价,“你至少告诉我那是哪个国家的语言?” 夏慕言的沉默带点执拗的小性子,似乎在思考,但最后只是说: “想知道的话,以后你陪我一起,去实地听。” “……” 真没招了。 展初桐束手无策,深知夏慕言狡黠,也只能任人摆布。 月光晕笼着二人,交叠的影子拖长。 远处传来疑似散场的喧哗和疏散时的吹哨。 演出结束了,或许会有人经过这儿。 这个如梦似幻的,名不正言不顺的拥抱,也该一齐收尾了。 果然,夏慕言和她想法一样,主动松了手臂,从她怀中脱离,站定,仰头看她。 展初桐垂眸,发现和夏慕言的视角落差确实大了点,自己真长高了,夏慕言此刻看起来更娇小些。 好像,可以藏进她外套内侧,偷走。 展初桐心底有冲动在翻涌,决定最后一次破釜沉舟地诱导: “大家都在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如果不说,她们会乱猜的。” 夏慕言状似天真地看回她,好像在反问那又如何,并不在意。 “……而且,程溪很惊讶,居然连我都不知道……”展初桐挠挠头,“我也没想到,连我都问不出来。” 终于,夏慕言表情略有松动。 但开口时的回应却不是答案,而是微微发哑的反问: “你的言外之意是,以我们的关系,你理所当然应该知道那句话的意思。” 一顿,追问: “为什么呢?” 展初桐被问得一怔。 夜色温柔,长路未尽。 在昭然若揭的试探与拉扯的顶点。 展初桐听见夏慕言且沉且深的发问: “阿桐,你与我,现在是什么关系?” 第55章 阿桐 阿桐:阿桐 “桐——姐——人——呢——” 邓瑜的大嗓门极具穿透力,饶是只在操场边缘,都够纵横整片小树林,穿进二人耳中。 展初桐被唤得一惊,想来外面的人快要找进这里,嘴唇翕动,想着赶紧回答眼前人的问题。 却见夏慕言一敛方才深沉的模样,笑意又是温和悠然,轻声说: “阿桐,这是留给你的作业。” “……” “回去好好想,慢慢想。” 以游刃有余的温柔,不动声色地施压。 展初桐和夏慕言走出小树林时,恰好见程溪正在教育邓瑜,看见她俩,程溪先摁邓瑜头教“小孩”道歉: “一时没管住,让她乱叫,坏您二位好事了。我作为家长替她道歉。” 展初桐:“…………” 说完两人嬉皮笑脸转头就跑,在展初桐追杀上去之前就消失个没影。 于是,又剩展初桐和夏慕言站在原地。 周遭有未散场的学生往这显眼的二人投来注视。 让展初桐更不自在。 展初桐转头,几度瞥视夏慕言,都不敢正眼看,只好没话找话: “刚才……” “嘘。想好再说。” 夏慕言却打断,背着手歪了头,说: “我只接受正确答案。” “……” * 正确答案。 当晚,展初桐回到家躺在床上时,满脑子都是这题该怎么解。面对掌握不了的知识点,学霸有个笨方法,便是题海战术。 她翻出手表,开始通宵恶补关于“恋爱”的一切,试图做攻略。电影、电视剧、小说、动画、甚至游戏,但不管是哪种体裁的“例题”,示范的效果总让展初桐觉得略虚浮,不够味。 她转而开始搜索各种问答论坛,试图参考真人真事的案例,奈何这些帖子,总距离她真正的困惑,差那么点意思。 于是,展初桐干脆自己发了个问题,等待网友留言: 【我有个喜欢的人,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no_0:如题。我第一次心动,经验为零,脑子有点混乱。 no_1:谢邀。追ta。 no_2:看惯了各种刚编好的故事,好久没见到这么纯情的发问了,一定还是小朋友吧?展开说说你的情况,这样大伙儿才能给你出谋划策呀! no_0:不好意思。第一次用这个软件。 我是女生,她也是女生。 no_3:哦?女同事吧! no_0:不是同事。我们都还是学生。 no_4:噗,小妹妹怪可爱的。继续继续。 no_0:嗯。她特别好。是公认校花,多才多艺,成绩市内第一,家长是顶级富豪。 no_5:经典校花起手 no_6:……要素齐全 no_7:果然还是小妹妹,中学二年级? no_0:我确实中学,高二。 然后她性格特别好,对我非常温柔。我的话,性格糟糕点,容易发脾气,但她对我很有耐心。 no_8:我不想语气太冲,但这设定是否有点太过完美呢? no_0:我和她关系不算完美,我们家里曾有些过节,称得上是世仇。 第114章 no_9:甚至还有虐恋情深环节。她该不会就算如此也非你不可吧。 no_0:她确实很坚定。我家老人比较顽固,因此很讨厌她。不过我们已经一起努力,算是得到了老人家的认可。 no_10:??? 我写小说都不敢这么老套,一般女同文学最大的阻碍就是家长,你们连这关都过了,为什么不在一起?是因为你长得丑还想得美吗? no_0:……? 我长得肯定不能算丑。见过我的都说好看的。 no_11:那为什么不在一起?你们撞号了? no_0:是说abo吗?说来也巧,我是alpha她是omega。而且,她的信息素,与我很匹配。 no_12:说来也巧,未免太巧了吧!都这样了还不在一起,你到底有什么致命缺陷?智商太低? no_0:不至于。我是有过学习障碍,她陪我一起克服了。 现在她考第一我考第二的程度。 no_13:妹妹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该不会其实追你的人也很多吧? no_0:……你怎么知道? no_14:小妹妹你的当务之急是先小学毕业 no_15:唉,谁的青春期没梦过几个完美恋人呢 no_16:就算你说的都是事实,真有这么个校花存在……追不就完事了吗!难不成把她追到手的爽感,比不过跟我们这群网友凡尔赛获得的情绪价值吗? no_17:楼上真相了 no_18: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结局可是悲剧。妹妹,这就是你编造的故事里最大的败笔。换个模板梦吧,挑个白头偕老那种 no_19:别编了别编了,尬得我脚趾抠地马上就要房产自由了! no_20:楼上的怎么都在让题主追啊。既然做梦,咱就梦个大的,梦那位校花反过来追题主! no_21:这个好这个好!题主,你就梦这个! …… 展初桐:“……” 跟帖的增多,帖子逐渐热起来,可惜后来回复的几乎都在变着法儿地说她做梦,清一色的“不信”。 展初桐撇撇嘴,也懒得自证,她来是想讨教的,不是所谓“凡尔赛”,外人爱信不信。 正准备申删前,新跟帖难得有个语气柔和的,回道: no_99:既然抢到好数字,我就假设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题主说的是真的。 既然如此,就追她吧,或许她也在等你。 若是佳偶天成,命中注定,她一定不难追,你不会后悔的。 展初桐盯着这一小段字,心头本烦躁的波澜渐渐熄了。 她牵牵嘴角,在心头对这位友善网友道了谢,而后指头按下,给该题申了删。 * 春末一过,夏季便至,气温没有预兆,很快就热起来。 运动会在即,展初桐最近训练强度加大,而学业又没落下,课余还得熬夜做“如何追求喜欢的人”的攻略,消耗有点大。 正值室内升温,很容易让人生困意,展初桐有时课上都会忍不住眼皮打架,额头一垂一垂就要撞在桌面。 不过,她每次都没撞疼脑袋,昏睡之前,会先察觉额前被某种温软触感托住,引她稳稳落地,嗅到一阵淡淡茉莉香后,她才会睡过去。 或许因为成绩很好,老师们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叫醒她。 只是这天,不知是谁虎口拔牙,还是把她叫醒。展初桐拧着眉头坐起来,没收敛起床气,吓得桌边站着的语文课代表一激灵。 “……干嘛。”展初桐勉强整理了下表情,嗓音因初醒有点哑,听着不受控地凶。 语文课代表战战兢兢道:“桐姐,明天就要运动会了,我来收广播稿。” 哦,还有这事。 展初桐昏昏沉沉想起来,语文老师本人兼职带广播站事务,所以把运动会的加油稿当作业布置下去,要求她班每个人都得交,到时候自己会亲自筛稿。 非必要的作业展初桐都是没空做的,“你就跟老师说我没写,她要找也是找我。” 课代表想想,还是说:“字数不限的,桐姐多少写点儿?” “不想写。”展初桐懒懒靠在椅背上。 “就差你一个了。”课代表弱弱说。 “……什么意思?”展初桐清醒了,转头,“连程溪都写了?” 后桌的程溪耷拉眼皮,“你才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连程溪’都写了。” 正僵持,夏慕言从班外办事回来,看到课代表手中稿纸,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低头对展初桐说: “写两句吧。” 展初桐静了下,还是抄过桌面的笔摘了帽,抽屉捞了张纸就开始写。 课代表:“……” 说两句,就真两句,多一个句号也没有。展初桐很快把稿纸递给课代表。 课代表稍稍瞥了眼,面露难色: “桐姐,这……” 夏慕言没看见展初桐写了什么,只对课代表说: “没事,反正语文老师会筛选,你能交差就行。” “好。谢谢班长!” “……”夏慕言闻言一怔,“谢我干什么?” 课代表没说,瞄了眼还困意惺忪不好惹的展初桐,任务完成马上溜走了。 * 春夏正值南市雨季,原定运动会在文艺汇演后没几日,结果接连几天雨,终于还是拖延进了夏日。 昨夜又下过雨,这天是运动会当日,天虽晴朗,却潮潮地热,叫运动员们怨声载道。 展初桐是alpha,品级还不低,对环境敏感得很,于是坐在五班方阵候场时,表情总是压着恹恹的燥意,让周围同学不敢靠近,只偷偷议论谁又惹她了。 “也没谁惹。”这时程溪就会打趣,“就是没人哄而已。那谁在广播站播音呢,没空哄。” 被展初桐横一眼过去。 好在广播站两位播音员音色动听,尤其女声那位,飘着气泡水一样的砂质和清甜,让展初桐听到时,眉头展开些。 广播站收进去的那些稿子无非就那几个风格,辞藻堆砌,华而不实,全是官腔官调,没人认真听内容。 但那人一开口时,操场上还是会默契传出点叹音,好像不论几次,大伙儿都会被夏慕言的嗓音惊艳。 又一轮男声读稿完毕,该轮到女声了,众人侧耳听。 便听夏慕言以字正腔圆的腔调,正经地读道: 【还有啥说的,五班必第一。 有展初桐在,五班拿捏别班就像玩弄一条狗。 ——感谢高二五班的匿名投稿。】 展初桐:“……” 程溪:“……” 邓瑜:“……” 在一阵漫长沉默后,操场上齐齐发出爆笑和欢呼。 “靠。”展初桐坐在方阵中,耳畔同班同学们的笑声更让她耳热,她咬牙低低骂。 程溪反应过来后,笑得最欢,“哪个神人写的啊?桐姐,该不会就是你写的吧!” “…………”展初桐把笑得前仰后合的程溪搡开。 不是说语文老师会筛选稿子吗?她这么混的都能过稿?故意搞她吗? 夏慕言也真是的,看到这种垃圾话不能丢掉?是非读不可吗? 也正因这一闹剧,欢笑之间,操场上烦躁的氛围散了,众运动员状态好了不少。 展初桐尤其如此,化尴尬为力量,因少有人同时报两极分化的冲刺和耐力,故安排在同场的百米冲刺与一千五百米,两项她都拿下冠军,为五班的集体分攒了满分的十分。 冲线后,她被程溪和邓瑜分别搀着,在跑道内侧缓缓走着匀气。 虽说拿了冠军,但尘埃落定后没由来返上来一股遗憾,她不知由来,只鬼使神差往教务楼二层广播站的位置看去。 开敞的广播室窗后依稀能看到个人影,皮肤白得晃眼,也正垂眸看向操场。 原来能看见操场。 展初桐收回视线。 心里那点遗憾消散了些。 “桐姐看啥呢?”邓瑜仰头四下看,恰好广播室窗边的人回屋内,什么也没看见。 “还能看什么,当然是……”程溪没说完。 广播又响,是新的播报稿: 【高二五班的程溪同学,当你投掷的实心球在空中画弧,我仿佛看见星辰运行的轨迹;当你跳跃入沙坑扬起细沙,我宛若看见海浪拍岸的白浪。 ——感谢高二八班的匿名投稿。】 程溪:“……” 操场上又是一阵大笑和起哄。 邓瑜:“哈哈哈哈哈哈哈!高二八班哈哈哈哈哈!” 展初桐气稍喘匀,也被逗笑,“原来还可以指名投稿啊。” 程溪:“……” 邓瑜:“……” 二人恍惚意识到什么,收敛了笑意,对视一眼,然后皆深深看展初桐一眼。 展初桐:“……怎么……”她一顿,依稀有猜想,“你们该不会……” “桐姐等着!别人有的你也要有!”邓瑜狂奔而去。 第115章 展初桐:“……” “桐姐等着!好姐妹一定弥补你的遗憾!看不到她但至少得听到她!”程溪也消失不见。 展初桐:“…………” 神经啊! 展初桐试探去追,脚刚迈开,腿肌抗议地开始作痛。 展初桐:“………………” 她对此束手无策,只能被迫承受接下来堪称连环轰炸般的折磨: 【高二五班的展初桐同学,一千五百米路漫漫,你坚持的背影是最美的写意画……】 【高二五班的展初桐同学,陪跑同学的影子与你重叠,我们的心始终与你同在……】 【高二五班的展初桐同学,起跑线前深呼吸的瞬间,整个世界屏息等待你的征服……】 程溪和邓瑜干完坏事回来时,差点被休整完毕已有余力的展初桐当场扣杀。 “哎哎哎,我俩就各写了一篇啊!”程溪举双手投降,“剩下的都是你校内的迷妹迷弟干的。” 展初桐咬牙切齿,“那也是你们起了坏头。” “那也是桐姐你那篇‘玩弄一条狗’的示范先奠定了基调!”邓瑜反手一个甩锅。 展初桐:“……” 【高二五班展初桐同学……】 甚至不知是不是巧合,指名她的这几篇,都是夏慕言读的稿。 清澈冰爽的嗓音,煞有介事地朗读着稍显浮夸的文稿,居然也不出戏,声线稳得惊人,让听者不由自主地被带入进去,有那么一瞬间,相信了稿子所说的内容。 【……虽未陪在你身边,但我一直注视着你。 比赛很精彩,阿桐最厉害了。 ——感谢高二五班的匿名投稿。】 “哇啊啊啊啊啊啊——” “阿桐诶——” 操场上哄然一阵感叹。 展初桐热着眼眶去瞪程溪和邓瑜,她俩齐齐摇头,“这篇不是我们写的!我们可不敢叫‘阿桐’!” 于是热着的眼眶只能瞪向地面。 夏风热热地撩过少女的眼睫。 留下退散不去的余温化作红,留在汗津津的面颊上。 第56章 初夏 初夏:初夏 看点最大、集体分最多的项目是4x100接力,被安排在运动会最后一日。 比赛项目多据第二性别分组,唯独团体接力会混合,站位要求首棒到末棒分别是baba。五班依次派出体委、程溪、邓瑜和展初桐。 项目快开始时,她们到集合处点名,抽取跑道号码。五班抽到的是数字一,内道,她们看了眼隔壁跑道的,是一班。 本来没想起一班有什么特别,直至看到对方第三棒的人是杜晓,展初桐这才记起旧时过节。 “嚯!”邓瑜忙拉伸肌肉,“这下不得不赢了。” 程溪笑着揉一把邓瑜头发,“什么话。没有不得不。本来就会赢。”而后目光悠然飘到那边杜晓脸上,带点轻蔑。 展初桐则是看也不看,神情散漫地活动着手脚关节。 杜晓忌惮她们,窃窃瞥过来几眼,不敢吱声,表情显得悻悻。 定点站位后,裁判吹哨,喊各就位预备,接着,发令枪响。 第一棒如离弦之箭冲出,看台上的呐喊声山呼海啸爆发。 广播站适时传来鼓劲的播报: 【灭景追风!不负青春! ——感谢高二肖老师对五班全体学子的祝福。】 连肖语闻都在给她们加buff! 首棒体委起跑出色,率先交棒!第二棒接稳,奋力保持优势! 程溪领跑,优势已经很明显了。 五班的看台区域爆发出热烈欢呼,疯狂为“五班”和“程姐”应援。 展初桐在接力区微微俯身,手臂向后伸出,提前做好准备。 第二棒与第三棒也交接完成,一切都很顺利。 邓瑜攥紧接力棒,咬牙往前冲,奈何她实力稍稍不济,被还是旁边那道的杜晓追平距离。 没关系,很好了。 剩下的交给我。 展初桐目光盯紧邓瑜伸出的接力棒,指尖已能感受到风压。 就在即将交棒的刹那,紧贴着邓瑜的杜晓忽然向外侧晃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很恰巧。杜晓的左腿刚好绊在邓瑜脚踝前! “啊——” 邓瑜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几乎是飞扑着摔出去的。 接力棒脱手飞出,邓瑜重重摔在粗糙跑道上,因惯性还向前滑蹭一段,手肘和膝盖立刻擦破,鲜血混着沙砾,触目惊心。 展初桐凛了脸,当即转身。 一班的第四棒却毫无停顿,迅速接过杜晓的交接棒,飞奔出去。 “邓……”展初桐要唤。 “跑啊——”就在这时,邓瑜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蓄着泪水,眼眸亮得骇人,用尽全力嘶吼,“桐姐——快跑——不许输!!!” 不许输。 展初桐深深看了眼邓瑜,什么也没说,猛地压身,抄起地上接力棒,转身,蹲踞,起跑,如闪电劈入跑道! 【阿桐——加油——】 广播喇叭中,本沉静少女难得振奋的加油声,传遍整片操场。 看台上,五班区域本因事变死寂,随即爆发出疯狂到几乎破音的呐喊: “跑啊!!追上去!!!” “桐姐——” 展初桐毫无优势,甚至因为之前几度耽搁,已然陷入劣势。 但她调整极快,步幅拉开,频率提升。风在耳边呼啸,模糊了周遭呐喊,世界亦缩小成眼前鲜红的跑道,和那个必须超越的背影。 差距在缩小。 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 “追上了!追上啦!!”看台上有人尖叫。 跑道领先二人短暂地并驾齐驱,一班四棒因惊恐面目狰狞,五班看台声嘶力竭。 展初桐追上差距后,便收回视线,不再看旁边的人。 拐过弯道转直道衔接段,展初桐视野余光已再看不见其余任何人。 她领先了! “超过了!!超过啦啊啊啊!” “桐姐——桐姐呜呜呜——” 撞线! 展初桐率先触及了终点线! “赢了——!!!”五班看台瞬间爆炸,欢呼、尖叫、甚至喜极而泣,众人互相拥抱。其他班级也报以惊叹和掌声。 【我靠啊!不愧是桐姐,】广播站那位男声脱口而出,【这也太牛叉了!】 两句脏话沿广播传遍全校。 男声明显一滞,似乎才反应过来,很快低顺补充: 【感谢不知名同学的投稿。】 啪。 话筒被猛然掐断,发出噪响。 * 赛事结束后,因五班全员据理力争,杜晓的行为虽因没有明确故意的证据无法处理,但一班成绩还是被取消。 集体项的分数比重很大,这项成绩取消,一班本届运动会基本无缘团体奖的竞逐。 不过,一班同学因此似乎越不待见杜晓,皆投以埋怨眼神,之后再没人敢当众主动找杜晓说话。 杜晓这算不算遭报应,展初桐不在乎,她只急邓瑜的伤情。 展初桐冲出去后,邓瑜执意不走,非要等看到结果,待展初桐冲线,她才放心哭嚎着被程溪背去医务室。 展初桐赛后摸进医务室时,程溪和宋丽娜都在陪邓瑜,邓瑜的伤口已经包好,眼眶红得不像话,还在拿纸巾擦鼻涕。 医务室老师不在,据说是被邓瑜嚎得耳朵出工伤,去隔壁教室清净清净了。 “可是就是很疼嘛……”邓瑜抽抽搭搭地说。 “杜晓真是有病。”宋丽娜看着心疼,忿忿道。 程溪骂道,“我非得教训她不可。” 邓瑜拽程溪,“不行。实验对打架管得很严格的,如果查出来,你会被退学的。” “总有不用打架也能收拾她的办法。”程溪嘟囔道。 “不行!”邓瑜急得又要哭,“我已经很疼了,你别让我再担心了!我们几个要顺顺利利一起玩到高三毕业!” “好好好。”程溪这才妥协。 “桐姐。”邓瑜招呼一旁默不作声的展初桐,“你坐。” 展初桐坐在她边上,对上她仰头哭得眼泪鼻涕脏兮兮的笑脸,“嘿嘿,谢谢桐姐给我赢,大仇得报!” 展初桐不知该说什么,牵牵嘴角,勉强当作一个笑。 下午没有她们需要在意的重要项目,医务室又有电扇,虽摆头吹不能完全祛热,至少比在操场上暴晒舒服,她们就躲在这里闲聊。 展初桐抱臂倚靠在床头听,因最近消耗太大,很快困了,伴着女生们叽叽喳喳的闲谈打了个盹。 这一觉睡得不安稳,肌肉因过度使用而细密地颤,疲惫感似洪水吞没四肢百骸。似有若无的电扇风吹得她更热,出了一头的汗。 直到一阵带茉莉香的清风稳稳吹她。 展初桐睁开眼。 看见夏慕言就坐在床畔自己手边,拿了本小册子,在给自己扇风。 第116章 那阵茉莉香,是人家自带的。 “你怎么来了?”展初桐坐正,发现医务室内程溪几人都不在,“她们人呢?” “跟老师请好假,送邓瑜回家了。”夏慕言答。 “怎么不叫醒我?”展初桐准备下床。 被夏慕言手指抵着肩轻轻摁回去,“已经赶不上啦。何况,她们也不想叫醒你,觉得你最近太累了了,想让你多睡会儿。” “……”展初桐这才倚回床头。 因室内就她二人,风扇被定点,不再摆头,风经过夏慕言身上,再吹到展初桐脸上,茉莉香缱绻地缠着她鼻息,让她有点不安宁。 结果汗越出越多,头皮热得发麻。 “你很热吗?”夏慕言作势要挪位置,“是我挡到你的风了吗?” “哎。”展初桐一急,拉住夏慕言手腕,把人拽回床边坐着,“没。你坐着就行。” 夏慕言垂睫,看了眼捏着她腕子的手。 展初桐这才收手,又开始尴尬。这段时日她没什么机会和夏慕言独处,尤其今日运动会,操场上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人,结果因夏慕言去了广播室,她又没找着机会。 也不是不能通过线上方式说。 但展初桐通过“追人”攻略学到的,有些话,还是面对面说比较郑重。 展初桐正酝酿,夏慕言突然开口: “幸好我给你买了冰饮料。” 夏慕言将床头桌面冒着冷气的运动饮料递到她手中。 “谢谢。”展初桐接过,有些心不在焉。 她也没拧盖喝,或许想到一会儿要说什么,她就浑身更热,干脆拿那瓶冰镇饮料瓶身贴在自己脸上。 结果脸上降温,脖颈又开始热。就一瓶饮料,她这么来回倒腾,运动量一增,热得皮肤通红。 沉默在医务室内流淌,只听得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和远处操场隐约的喝彩和嬉闹。 “别动。”夏慕言轻声开口,而后,靠过来。 与说话时的吐息一起靠近的,还有夏慕言微凉的指尖。 展初桐一僵,贴在脸颊上的水瓶险些滚落。 夏慕言的双手落在她两边颈侧,指尖冰冰凉凉,瞬间驱散燥意。 “你……”展初桐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只堪堪挤出一个字。 “我刚才买水一直握着瓶身,手指比较凉。”夏慕言的声音近在咫尺,平静低柔,带点安抚效果,“现在有舒服一点吗?” 舒服吗? 爽死了! 因指尖环贴脖颈,靠近脊骨,展初桐只觉浑身酥麻到底,快喘不上气。 她盯着夏慕言微颤的睫毛,盯着对方眼底被眸光柔化的自己的倒影。 展初桐微启双唇,热气呵出。 夏慕言便在此时抬眸望她,冰凉的指尖状似无意地撩过她后颈腺.体,激得展初桐一阵轻微战栗。 初夏的风吹进窗子,掀动白色纱帘,轻薄的帘子被撩起,在少女们的对视间拂动。 光影在她们身上明灭。 夏慕言的指尖又重重地撩拨回来,让展初桐确定,刚才那下,不是无心,是故意。 几乎是本能,展初桐直接扣住夏慕言的腕子。 夏慕言很轻地挣了下,没挣开,便也不再管,任展初桐攥着,直直看回来。 冲动在这眼对视中得以发酵。 展初桐想说,迫不及待想说: 夏慕言,我可以追你吗? 就在她唇缝刚启时,夏慕言的眸光下沉,在她嘴上落了下。 展初桐因而如过电般,心跳麻痹错拍,又瞬间加快。 “阿桐。”夏慕言的声音轻飘飘的,像纱帘一般。 “嗯。”展初桐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要不要……对一下答案?” 对答案? 不待展初桐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夏慕言很快地凑了过来。 嘴唇在距她唇.瓣咫尺的位置刹住。 温热吐息打过来。 展初桐呼吸一滞,以为要发生什么,但只是一瞬,夏慕言就往后回避,将唇间距离拉开。 被展初桐另一手扣住脖子。 直接按回来。 于是,贴上了。 树影婆娑,纱影撩落。 时间缓缓地流。 冰镇瓶子砸在床上,发出咚一声响。 展初桐脖子一僵,往后抬头,结束了这个短暂的吻。 她们匆匆对视一眼,在无尽的仓皇、错愕与悸动中。 几乎无暇思考。 夏慕言贴在她颈侧的双手施力,捧过来。 闭眼仰头。 重重吻上来。 在闷热又微凉的初夏里。 ———————— 初吻在初、夏 第57章 抱抱 抱抱:抱抱 杜晓拖着脚步,在走廊上缓缓走。 她刚从教师办公室出来。班主任对她极力的澄清不知有没有听进去,最后只无奈摇摇头,冷静地说,不管你是不是故意,至少该向受伤的同学道个歉。 杜晓万般不愿,但也不想再把事闹大,让老师们也对她有意见。打听到邓瑜被程溪背去医务室,她不情愿地往那走。 一路想好虚与委蛇的陈词,杜晓终于抵达目标长廊,加快脚步往前走。 经过窗边时,纱帘撩动,她脚步慢了些,见里头有两个身影重叠。 杜晓定睛,看清。 将手伸进校服口袋。 掏出了手机。 * 运动会最后的环节是颁奖仪式,高二五班毫无疑问拿下本届团体分冠军。 台上校长等待发奖,夏慕言作为主持人,站侧后方代替司仪捧着奖杯。 五班学子们搡肖语闻上台领奖,肖语闻说自己是老师领学生的奖算怎么回事,转头看展初桐,“桐姐是最大功臣,桐姐上!” 展初桐:“……” 还是推辞不掉,她别别扭扭上了台。 全程展初桐都没敢看夏慕言的眼睛。 她低着头,听见旁边夏慕言似乎本准备下台,被校长叫住,“慕言你不也是五班的吗,干脆一起领好了。来,你俩站一起。” 展初桐:“…………” 展初桐察觉身边换人,茉莉淡香飘来,和她唇齿间残余的气味相呼应。 展初桐往反方向瞥,心跳快得让她想逃避。 “桐姐!”台下肖语闻爽朗喊,“抬头挺胸,大大方方的!”周遭学生哄然笑开。 “……啧。” 展初桐还是抬头,在合影时,带笑看向摄影机。 摄影社成员推着摄像头,看见取景框中少女抬首意气风发,旁边那位含笑矜贵自持,画面无比谐和青春,忍不住伸拇指比了个赞,按下快门。 旁边另一个学生看到成像,忍不住笑了句: “你看,这构图,校长像不像证婚人。” “哈哈哈哈哈!” 运动会后便是周末,供体力消耗不小的学生们好好休息。 夏慕言处理好剩余事宜回家时已经很晚,随车行进车库,下车时,又看见了夏捷那辆宾利。 于是,校内染上的淡淡生命力在这一眼中得以收敛,她又恢复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经过一楼大厅时,她没看到夏捷,便往自己套房楼层走。刚要上旋梯,侍立在旁的老管家垂手躬身提醒:“小姐,先生请你回来后即刻去书房。” 夏慕言刚踏上旋梯的脚收回,了然低头,转而去乘了电梯,上了顶层。 夏捷书房位于别墅西翼,双开大门紧闭。夏慕言在门口止步片刻,深呼吸后,才敲门。隔门传来夏捷应“进”的声音。 夏慕言推门进入,便见夏捷负手而立,站在深深书房的尽头,一幅巨大的、色调沉郁的油画之下。西装背影与油画暗调融为一体,压迫感铺天盖地。 “父亲。” 夏慕言走近,低声唤。 夏捷听见,缓缓转过来,冷淡的眼神扫过桌前垂首的女儿,似是审视,片刻才说: “听司机说,你最近有不少脱离她的行程。” 夏慕言垂着睫毛,凝滞之色很快从眸中闪过,她依旧镇定,“最近活动比较零碎,即时叫车比与她约时间方便。” “难道不是怕我查到你最近跟谁走得近么?”夏捷低头看了眼桌面的电脑。 闻声,夏慕言身侧手指微蜷,没说话。 夏捷这才把背对她的笔记本电脑转过去,让她看到屏幕上放大的一张照片。 校园的医务室。 窗内的纱帘后。 画面映入少女眼帘,让夏慕言呼吸一滞,脸上表情依旧未变,只眼神微沉。 “发件人很有意思,几经周折打听到我助理的邮箱发过来。”夏捷语气状似无关紧要,“不知她手中还有多少照片,还打算发给几个人。不要紧,她的话,我会处理。至于这位……” 他的手指在屏上敲敲,示意那位与女儿嘴唇相贴的少女,“你打算怎么处理?” 第117章 处理。 沉默如索魂鬼,书房古典落地钟的嗒嗒声,便是厉鬼踏足而来的脚步声。 事关展初桐,夏慕言不急于表态,只冷静试探: “父亲的意思呢?” “放心。”夏捷笑笑,气氛却并未因此轻松,反更叫人窒息,“我不是那种迂腐的父亲。我与孟畅各自在外有伴的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夏慕言没说话。 夏捷继续道:“那你知道,我和她的婚姻为何还能得以存续吗?” 夏慕言知道。但还是没说话。 “因为我们是利益共同体。”夏捷给出答案。 “……” “我喜欢你的母亲,她的慈善家人设有利于我,我的财富观也与她不谋而合。我们从彼此身上获得的,别人给不了,而别人能给的,我们不需要彼此提供。我们的婚姻因而坚不可摧。” “……” “夏慕言。”夏捷难得唤女儿的全名,“我希望我、孟畅与你组成的家庭,也是如此,坚不可摧。” “……” “所以,我不会禁止你和任何人玩玩。年轻人,精力旺盛,好奇心强,春心萌动,只要注意分寸,无伤大雅。毕竟展初桐出身与你截然相反,必然给你带来无与伦比的刺激。但是。” 夏捷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冷沉。 “也正因展初桐那样的出身,和我们家那样的过节,她永远上不得台面。” 终于,因这句话,夏慕言猛地抬眼,看向夏捷。 “把界限划清楚。” 夏捷并无所谓女儿隐晦的情绪波动,声音依旧不高,却不容置疑,不怒自威: “把她当宠物,取悦你,讨好你,陪伴你。我不限定你们来往的时间,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我无所谓,前提是把她藏好。怎么藏,方法你应该从我与孟畅这里应该学到不少。” 宠物。 这个用词让夏慕言感到恶心。她难得有点喘不上气,但须臾间呼吸流转,情绪便又压制下去。 “至于你未来的婚姻,”夏捷说,“我另有人选。” “……” 此前,夏慕言从未听过自己还有什么婚约。 这是初次听见,却如板上钉钉,无需征得她同意。 比起愤怒,她更多无力。 夏慕言不会,也不能激怒夏捷。她知道,夏捷若真想对展初桐做什么,轻而易举,比“处理”一只“宠物”难不了多少。 何况,夏捷说了,不会阻止她们来往。 只要夏捷不去动展初桐,所谓未来所谓婚约,都可以姑且和夏捷缓兵权宜,没必要现在就与夏捷撕破脸。 “我明白了。我会掌握分寸。”夏慕言表情乖顺,轻声补充,“父亲,既然我们已经达成共识,可以不必去打扰她吗。” 夏捷坐在书桌后,神色疏离,并未回应,目光不似在看女儿,而是在看一个身份低微的融资人。 夏慕言一哽,“抱歉。” 夏捷声音冷了些:“看来你意识到刚才那句要求暴露的破绽了。这样不好。 “你在试图保护她,在试图对抗我。慕言,你很聪明,也应当保持清醒,看清谁是你的同盟,谁是你的附庸。” “……” “记住,你是我的女儿,是我的盟友。我的刀尖永远优先向外,而不会先对着你。” “……” 分明是父女陈情的剖白,却让夏慕言听着胆寒。 刀子不向着夏慕言,那么,会向着谁?话语背后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回答呢?”夏捷开口。 夏慕言牵牵嘴角,妥帖体面地回应:“谢谢父亲。” “出去吧。”夏捷挥了挥手,仿佛事关女儿情感的谈话,不过是又处理了一件公务。 夏慕言在原地站了会儿。 待到脚底知觉密密麻麻地回归,她才转身离开。 * 展初桐脚底虚浮。 她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搭的地铁,怎么到的家,阿嬷与她搭话时她是什么表情,有没有笑得很傻,叫老人家看出破绽。 关门,倒在床上,展初桐的脑海一片空白,片刻,咂摸到唇齿间的茉莉味,她脸一热,身子一滚,裹进被子里。 原来,亲嘴,是那种感觉。 和现在被子缠住的感觉差不多。 闷热,窒息。 潮湿的夏热。 暗涌的酥麻。 枕边手表一振,展初桐翻身而起,手忙脚乱将自己从被子里摘出来,发现来电是邓瑜。 “……” 展初桐提提嘴角,化身假笑女孩,接通了邓瑜的道喜来电。 电话挂断,又在五八同橙群里闲聊几句,展初桐注意到,夏慕言始终没上线,不知忙什么去了。 她诧异,她俩今天刚亲完,怎么这人转头就消失。 至少得针对那事,展开聊点亲后感吧。 她想,想了又想,反复良久,才忐忑地给夏慕言发了个表情包,从邓瑜那边薅来的,一个抽象线条小怪物滚来滚去的动图。 有种在人面前碍眼,要彰显存在感的味道。 意外的是,刚才在群里没吱声的夏慕言,这回私聊却很快回过来,一个笑眯眯的小绵羊动图,看得人心软软。 展初桐这才问: 【zzz:在忙吗】 【zzz:怎么不在群里说话】 【咩:嗯】 回得很干脆,一句也没多说。 展初桐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夏慕言不是这么寡言少语的人,至少在她面前不是。 【zzz:怎么了?】 这次,夏慕言片刻才回: 【咩:有点想看看你】 【咩:可以视频吗?】 展初桐马上对镜抓了下打滚时摩擦得毛躁的头发,理了下睡衣领口,才回: 【zzz:行吧】 视频接通时,展初桐看到对面,夏慕言的脸没入镜,画面框到锁骨以下,还穿着校服,居然这个点还没洗漱上床。 【阿桐。】 略带疲惫的声线低哑传来。 展初桐听得心一揪,她想起运动会虽然夏慕言没项目,但广播主持也没少出力,确实该累坏了。 “周末记得好好休息。”展初桐便说,想了想,还是试探着说,“怎么不露脸,就我出镜,不太公平吧。” 画面中,夏慕言的胸腔震了震,像是轻笑两声,镜头摇晃上抬,这才将脸露出来。 展初桐便见,不知是否光线问题,夏慕言脸色苍白如纸,连平日不涂自艳的唇色都淡了些,一眼叫人触目惊心。 “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啊?】夏慕言慢腾腾地应,抬手摸了下脸侧,笑笑,【就是太累了吧。歇歇就好了。】 展初桐注意到,对方说这话时,唇下没有梨涡。 真不真心不确定,反正肯定不高兴。 “只是累吗?还是有什么心事?” 夏慕言眸光凝了下,也不知是不是被说中,随即还是笑笑,摇了摇头。 “……你怎么这个反应。”展初桐有点不爽。 且不说回家后,她在校时,满脑子也还是亲嘴的事,她作为参赛选手也累,但想起来,就跟打了肾上腺素似的又亢奋起来。 至少不该是夏慕言这样冷冷淡淡的。 展初桐咬牙,有点气,“你该不会是……” 【嗯?】 “后悔了吧!” 【……嗯?】夏慕言歪头,好像因展初桐的意外发言,从情绪中被拉拽出来,表情终于生动点。 “就是……下午……”展初桐不知该怎么描述,半天才憋出一个,“对答案的事。” 【啊。】夏慕言恍然领悟,嘴唇抿住,这才缓缓地有了些真实的笑意,【你觉得我后悔了?】 “谁知道呢。你对完答案,又没告诉我是对了还是错了。” 【……还有这个环节?嗯,】夏慕言沉吟片刻,【那就,基本正确。】 “基本?!”展初桐快炸毛,“你还挺勉强?” 【不能给满分。】 “凭什么!” 夏慕言抬指敲敲自己唇.瓣,【这里面,被你磕破了。】 “……” 【扣点技巧分,不过分吧。】 “…………” 【但基于体验感,还是能给满分。】 “………………” 展初桐无话可说,过程中她确实品到点血腥味,不过因为她自己也被嗑破了,就以为只是自己的。 “我第一次,又不熟练,情有可原。” 【嗯。但是很棒。】 “……啧。” 这种事就别夸了。 展初桐听着热得不行,起身开了空调。 【不过,阿桐是特别聪明的学生,所以布置点作业的话,一定会领悟得特别快。】 “……”展初桐一噎,“这也有作业?” 夏慕言歪头无辜问:【想成绩好,哪能没有作业?】 第118章 “作业……”展初桐磕巴道,“就我一个人做吗……” 【不然呢?】 “不是,我一个人怎么做啊!” 【难不成这也要我陪你?】 什么叫“难不成”!什么叫“这也”! 见展初桐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的样子,夏慕言继续道: 【过去没有我陪的时候,你是怎么学习的?】 “……可是过去的学习,又不是,这种事……” 【哪种事?】夏慕言弯着眼睛问,【我在说学校作业,你在说什么?】 展初桐:“…………” 夏慕言你就占着你现在不在我跟前。 否则我非得让你体会下我在说什么。 【好了,不逗你了。】夏慕言见好就收,【作业遇到问题记得及时问,我一直都在。我愿意随时陪你。】 “知道了。不过我现在基础补上来了,能卡住我的问题很少。”展初桐开始嘚瑟,“倒是你,如果写作业遇到问题,记得问我。” 画面中,夏慕言顿了下。 展初桐也随即愣了下,怎么了?这个玩笑她不喜欢? 正纠结,对面夏慕言轻轻说: 【我在说练习接.吻的事,你在说什么?】 展初桐:“………………” 手表砸在床脚。 展初桐滚进被子里翻来覆去无声狂叫发泄好几轮。 才重新把手表捡回来。 就见屏幕对面夏慕言颤着肩膀笑开,眼下泛着淡淡桃色,唇下梨涡显眼地晃。 已与刚开始视频时苍白的脸色判若两人。 展初桐自暴自弃倚着床头,任对方笑,想着,开心了就好,坏心眼就坏心眼吧。 待夏慕言笑止,展初桐才认真问: “今晚为什么不开心?” 【……】 “别想骗我,我能看出来。” 夏慕言莞尔,表情凝些,但较先前轻松不少,【是有一点点小事。】 小事能让夏慕言棘手得变脸?展初桐不信。 “我能帮上忙吗?”展初桐还是顺着人的话说,“这件小事。” 夏慕言望过来,盯她许久,才意味深长道: 【我希望你能帮不上忙。】 “……” 听着是与她有关,且确实很棘手的事。 展初桐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夏慕言片刻追道: 【阿桐,你相信我吗?】 “……” 过去,夏慕言一遍一遍不遗余力地对展初桐说,我相信你,这好像是第一次,夏慕言主动讨要展初桐信任。 “我相信你。”展初桐斩钉截铁回应。 夏慕言笑笑,也终于倚靠在床头,连独坐教室都姿态端庄的大小姐,难得展露一瞬松懈与脆弱。 展初桐看着更心疼,却又毫无头绪,不知如何安慰,只好静静地陪。 像被无声陪伴的抚慰犬疗愈,夏慕言呢喃着说出了自己的渴望: 【好想抱抱你,阿桐。】 展初桐一激灵。 啊,她们现在已经是,可以直接,提这种要求的关系了吗。 “呃……”展初桐看了眼时间,“现在的话,好像有点,太晚了。” 夏慕言看着她笑。 展初桐挠挠侧脸,心下埋怨这垃圾空调都24度了怎么制冷还这么差。 “所以,忍一忍吧。明天再抱。”展初桐干巴巴道。 夏慕言静静地笑,笑意更深些。 【那抱抱你的时候,可以顺便亲亲你吗?】 “………………” 展初桐险些又要把手表丢出去。 好可怕,夏慕言这个人真的好可怕。 她都还没告白,还没追到,这人就这样,等正式交往了,可还得了。 “夏慕言你怎么能一本正经说出这种话的。”展初桐从牙缝挤出话,“好.色。” 夏慕言抖着肩笑,【嗯。】 居然认了。 夜色渐深,展初桐想着不能聊太晚,得早点放夏慕言去睡觉,于是,琢磨半天,还是用几不可闻的音量快速补了句: “可以亲。” 【嗯?】 “……” 展初桐第一次体验恋爱相关,连新手村都没出,就遇到夏慕言这种等级的boss,魔抗基本为零,很快红温,脑子不受控,胡话脱口而出: “你肯定听见了夏慕言,别装没听见!就算你真没听见,错过就错过了当我没说……” 【我听见了。】 暴走状态被夏慕言轻声细语一句话镇压。 “……” 展初桐看到屏中夏慕言温软笑意,被灯光晕得朦胧: 【我只是太喜欢了,想再听一遍。】 第58章 疯子 疯子:疯子 挂断视频,展初桐才想起,约好明天抱抱,但是时间还没定下来。 不约好时间,估摸着一整晚都得辗转难眠,琢磨几点能抱上,展初桐准备打字问问。 消息编辑到一半,还是删掉。 她想起夏慕言视频最后耷拉着眼皮困顿的样子,本心情糟糕的人好不容易被她哄开心哄放松,终于有困意,还是别惊扰了。 失眠就失眠吧。 展初桐把脸埋进被子里,心头开始忐忑。 等价交换。 至少夏慕言今晚能睡个好觉。 果然,如她设想,这晚睡眠质量很糟糕。 翻来覆去到半夜,展初桐才堪堪眯了眼,次日是周末,她干脆睡得过了早晨,懒得起床。 是枕边手表振动,来电吵醒了她。 展初桐本还困,想着不接了,昨夜的执念铺在意识底下,提醒她这可能是夏慕言的来电,夏慕言要来抱抱咯,她才闭眼伸手摸到手表,接了电话。 “喂……” 回应的是个男声,低沉一句“你好”,将展初桐睡意便陡然惊退。 她与夏捷打过的交道不多。 但她不会认错这人的声音。 男人的声线低沉冰冷,带着点睥睨的傲慢,连自我介绍都无需说: 【我的车在巷口老地方,之后还有会议,我只有半小时。聊聊吧。】 “……”展初桐坐起。 【你来我车上。或者,我进门,和老夫人见见。】 * 夏捷这日换了辆加长车型,厢内配备茶点,一张小几,两侧对坐,方便他观察谈判桌对手的神情变化。 应约的少女很快赶到,匆匆披了件外套,家居服未换就上了车,大概因为被门口司机拦着安检收走通讯设备,知道此行来者不善,落座后脸色不算好看。 夏捷并无所谓,低头沏一杯信阳毛尖,推到少女面前,“听说老夫人是品茶好手,你耳濡目染,应该也会有不错的见解。” “少提我阿嬷。”展初桐手抄兜,上身后仰,是极力拉开距离的姿态,不耐烦地开门见山,“有事说事。” 对于少女年轻气盛的顶撞,夏捷一笑置之,将手边平板点亮,抵在茶几边推到对面。 平板上是医务室的偷拍照。 夏捷不意外地看清少女目睹画面时的表情变化,和他的女儿一样,虽克制地收敛,但还是逃不过商界摸爬滚打数年的眼睛,喉头滞涩的滚动一览无遗。 看完,展初桐后靠回椅背,抬眼看过来: “你想怎样。” 夏捷抿一口茶,不慌不忙道: “我来劝分。” “……” 见少女沉默,夏捷放下茶杯,神情还是从容,补充: “立刻。” 展初桐哼笑一声,“你让分就分?我是在跟她谈,还是跟你谈?” 少女无赖的模样与她家老夫人泼皮时并无二致,这在夏捷意料之内,他冷静道: “昨天,我和我的女儿先聊过一次。” 他看见对面少女眸光一滞。 这反应令他满意。 夏捷继续道: “当然,她毕竟是我的女儿,出于疼爱,我给她留了点薄面,没说得太绝。但我想,我与你的交情,还没到我需要给你面子的程度。” “……” “我夏家不会接受你展初桐,夏慕言毕业后自有婚约,如果不想浪费青春,趁早断了吧。” 少女喉头又是滞涩一滚,脸色已显出几分苍白,但还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冷静。 夏捷目睹这一幕,难得心生几分怜悯,对方难免让他想起昨天的女儿,两个孩子的相似之处,便是这稚嫩且生疏的逞强。 “夏慕言愿意吗。”展初桐终于开口问。 夏捷没直接回答,而是将平板旋回来,点出一份监控画面,再度推过去,播放。 其上是他与夏慕言昨日在书房的会谈。 当然,经过一些简单的拼接。 监控视角悬于书房上方,看不见谈话父女二人的唇形变化,只对话声音清晰可闻—— 【展初桐那样的出身,和我们家那样的过节,她永远上不得台面。把界限划清楚。把她当宠物,取悦你,讨好你,陪伴你。】 第119章 【我明白了。我会掌握分寸。】 【至于你未来的婚姻,我另有人选。】 【谢谢父亲。】 拼接往稍稍有利于夏捷所期望的方向。 他又啜一口茶,品茗间隙抬眸望去,欣赏对面少女的神情变化,像在欣赏一场表演。 他眼见少女的呼吸频率由急促,变得绵长,后续几不可察,像失魂落魄。 这么简单? 夏捷原以为这种粗糙手段还不至于离间成功。 也不稀奇,小孩的感情本就如蝉翼单薄,一触就破。 只要种下怀疑,哪怕她们之后短暂聊开,猜忌也会不受控地滋生。 他一杯茶喝完,才听见对面少女艰难开口,话语像是从齿关生生挤出的: “夏慕言她……” 夏捷低头,将茶杯放于几上,侧耳听对方要如何质问他的女儿。 “……知道她自己被诱导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在被你这位父亲录音吗?” 撚杯的手指一滞。 夏捷从容的眸光难得凝阻。 他看向对面,见少女沉黑的眼眸锁着他,内里滚着些压抑的怒意。 呵。 夏捷笑笑。 因这转折,他竟有些畅快。果然,如果展初桐是那般好对付的人,夏慕言的眼光未免太差。 夏捷别起腿,悠哉向后仰坐,不疾不徐道: “让你看这个监控,离间只是次要,更重要的,是为了让你明白我的态度。” 展初桐没回应,戒备的瞪视毫不遮掩。 “其一,如我所说,我永远不会认同你与夏慕言的关系。我会不择手段对付你,哪怕是这个监控一样低级的方法。” “……” “其二,我与夏慕言至少目前还能维持表面的和平,尚未撕破脸。” 他清晰看见对面展初桐眉梢一颤,大概依稀猜到这句话背后的指向。 平心而论,展初桐聪慧、勇敢、敏锐,作为这个年纪的小孩能与他对峙至此,已经表现得很好了。 夏捷想。 只可惜,她是展初桐。她配不上,他也看不上。 “其三,为达目的,我连我的女儿都可以欺骗和利用。所以,如果你们真发展到令我失望的程度……” 夏捷一顿,轻笑,平静道: “我不介意放弃她。” 他眼见展初桐眼眸一空,像是听不懂他所说的话。 但夏捷没有进一步解释,他很清楚,她听懂了。 他见少女眉头难以置信地挑动,嘴唇局促地开合,片刻才虚张声势勉强笑回一句: “还有这种好事?” “很高兴你认为这是好事。”夏捷微笑,接话,“届时也祝你们的‘真爱’足够丰厚,可以代偿她放弃的家世。” “……” 牙尖嘴利的少女无话可说。 这结局在夏捷意料之内,他的谈判已达成目标。寻常人家的孩子,普普通通,怎可能料到他能轻易说出放弃女儿的话。 若她为贪图他家业而来,此时便竹篮打水,若她真为所谓真爱,便也当好好考量: 小镇做题家就算“前程似锦”,又能弥补多少夏慕言被夏捷放弃造成的实际损失。 展初桐垂着头,像是掉了魂。 夏捷对此毫不在意,继续道:“对了,电话里提到老夫人……” 少女这才抬眸,眼神带点强弩之末的狠厉。 夏捷笑着安抚:“别紧张,只是为了引你出来的手段。我不会对老人家做任何事。因为不值得。 “为我女儿弄脏我本人的手?我没那么无私。以你们小年轻时髦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这个号废了,再练一个就是了。 “我爱夏慕言,但还没那么爱。 “希望你足够爱她。” 爱到确信有能力弥补她背弃家世的损失。 或爱到能理智地指引她归返已有的幸福。 * 下了夏捷的车后,展初桐如抽了魂的空壳,六神无主地回到房间,锁了门。 她沿门板滑倚而下,跌坐在地,没有多余站立的力气。 恰在此时,被她拎回来的那支手表开始振动,屏上来电显示,夏慕言。 嗡嗡,嗡嗡。 往日这来电只会让展初桐振奋,可这日却让她大脑愈发混乱。 她蜷起膝盖,挠乱头发,试图以碎发遮蔽视线,好让她逃避片刻事实—— 夏捷是两面三刀的商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夏慕言与展初桐说的是两套话术。 他最后那番“放弃夏慕言”的刻薄言语,是真心实意,或又是策略演技,展初桐不能确定。 展初桐唯独不能拿夏慕言打赌。 她察觉自己心头甚至有一瞬窝囊的侥幸,希望夏捷所说,只是逼迫她放弃夏慕言的话术。 这样,至少证明,夏慕言还是被真心爱着的。 而从这念头产生那一刻起,展初桐就已经输给夏捷了。 好像上次也这样。 与夏捷谈话完,她就会发烧。 浑身热度攀升,骨头缝都透着酸疼。 接着便是肆意蔓延的雪松气味,充斥整个房间。 暌违已久的感受让展初桐熟悉又陌生,是信息素紊乱。 她捂着后颈,膝行到床头柜边,想翻找上次医院开剩下的药。 初分化那段时期,体质骤变,她的紊乱比较频繁,好在有药物压制,且有夏慕言作陪,她后续情况变得很稳定。 稳定到她以为没事了,药袋空了,也没想要去医院复诊。 将空药袋甩在地上,展初桐恹恹地垂桌,见抽屉被砸得一颤,内里一个小袋弹出来。 是两线红色的发夹。 夏慕言给的。 本相贴的两条线一抖,又依稀交错。 变成一个血红的错误符号。 展初桐盯着那渗血的叉号,眼眶发干发涩。 放弃。 放弃夏慕言? 这五个字像发夹尖端在扎她的眼,让她干涩地疼,几乎要以血代泪。 不是夏捷,就得是展初桐。 总得有个人要放弃夏慕言。 “阿桐——”阿嬷的声音在门外传来,“怎么还不起?该吃饭了。” “……”展初桐艰难叹一口气,想回应,但信息素紊乱让她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她忍着疼痛撒谎,“吃过了。” 阿嬷似乎不太信,嘟哝两句,还是走了。 展初桐独自蜷在地上,昏昏沉沉,几度失去知觉。耳畔再有声音时,是阿嬷又来唤,叫她吃午餐,和之后,叫她吃晚餐。 时间过得这么快吗。 展初桐颤着环抱手臂,意识在灼热与冰寒间浮沉。 这回她再应吃过,阿嬷就不信了,慌张拍着门,问她怎么样,是不是不舒服。 阿嬷闻不到信息素。 否则这扇破败的木头门,锁不住她外溢的雪松气味,她根本瞒不住。 展初桐不想让阿嬷担心,可身心俱疲,痛苦腐蚀一切,她无心应付。 不知多久,她听到门外阿嬷与谁对话。 回应的声音清清柔柔。 让她在高热中鼻腔发酸。 是夏慕言来了。 展初桐这才想起手表,艰难够到手,果见其上,夏慕言好几通未接来电,和好几条她没回复的消息。 语气从一开始平静的“还没醒吗”,逐渐加深,“怎么不回消息”,到最后的,“是不是他和你说什么了”,和,“我现在过去找你”。 展初桐这才回复: 【zzz:对不起,我今天生病了,就不和你抱抱了】 【咩:嗯。我闻到了。】 【咩:开门好吗,我在门外】 【zzz:不开门了】 【zzz:你都已经闻到了,也知道我是怎么回事】 【zzz:你帮我买点药吧,我自己克服】 【咩:为什么?】 【zzz:我们标记过两次了】 【zzz:我不能再标记你第三次】 【zzz:我不能保证我这次开门让你进来后,我还能忍住】 【咩:为什么不能标记第三次?】 这次,展初桐没有回复。 多次标记的结果,是第二次标记时,夏慕言在那狭窄的休息室里,一字一句亲口告诉她的。 所以,夏慕言很清楚多次标记的后果。 夏慕言的“为什么”,不是在问这个。 果然,不多时,展初桐看到,屏上夏慕言的追问: 【咩:是因为我父亲吗?】 展初桐没回。 夏慕言开始敲门。 指节叩着门板,轻轻地,叩得展初桐麻木的心略微松动。 “阿桐,我知道你在听。” 展初桐没有回应。 于是,指节砸着门板,声响有点大。 “阿桐,为我开门好吗。不要把我锁在外面,我会害怕。” 展初桐的心一颤,她听不得夏慕言说害怕。 第120章 只是她头昏脑涨,身体也火燎地疼,混乱的意识困住她,让她一时无法做出决定。 接着,砸门的由克制的指节,换成粗暴的拳关。 原来从来温雅镇定的夏慕言,也会有如此不符形象的慌乱。 “阿桐!阿桐!” 展初桐蜷作一团,浑身战栗,咬牙不应。 她不确定自己此时闭门不见,到底出于什么原因。只是因为紊乱,还是因为,她已隐约产生的某种偏向? 她不敢直面那偏向,会让她厌弃自己,觉得自己是废物,认定自己背叛。 不知过了多久,夏慕言终于停了敲门。 展初桐的心也随之一静。 她心头鲜血淋漓地下了判断: 夏慕言放弃了。 也好。 这样,她大概就能没有负担地…… “阿桐。”门外夏慕言的声音重新变得冷静,且分外清晰,“我刚才观察了下院落的结构。” 刚要浮上表意识的决定,被夏慕言的声音生生摁了下去。 “你房间窗下有悬杠,虽说宽度本不足以容人,但只要维持好平衡的话,就不会掉下去。” 展初桐闻声,本混沌的大脑霎时清醒,一个可怖的猜想代替了逃避的念头,占据脑海。 夏慕言无比冷静地说: “不要锁窗。我现在翻到墙外,去见你。” 展初桐几乎是冲过去的,奋力拉开门,抑制不住的恐惧化作不受控的哑音,扑向门外的人: “夏慕言你是不是疯了?!” “……”夏慕言被她汹涌的信息素与厉声吼得一颤,眼眶在月夜下红得很明显。 好像在哭。 “阿桐,其实我一直都很疯。”夏慕言眼眶悬着点水汽,声音还是冷冷沉沉的,带点压抑到极致的癫狂,和无法掩饰的颤抖,“对不起。” “……哈。” “你怕我了吗?”夏慕言定定地问她。 “……” 夏慕言伸出双臂,展开,是一个讨要抱抱的姿势,嘴上说的却是: “你不要我了吗?” 最终自私被爱意撩拨,占了上风,展初桐放弃思考,径直将夏慕言用力拥进怀中。 手臂收紧,再收紧。 想要融进彼此骨血,便再无人能分开。 “对不起。”展初桐头抵在夏慕言颈侧,声线喑哑,“你刚才说的吓到我了,我才吼了你。以后再也不会了。对不起。” 以及,有一闪念想过要放弃你。 对不起。 这句道歉展初桐选择不说。 她卑鄙地希望,以后也不要有机会说。 夏慕言没有回话,亦没有反手抱紧她,手臂只是空悬着。 片刻,待展初桐稍稍松手。 夏慕言这才有所动作,将展初桐推进房间。 反手关门上锁。 而后踮脚吻了上来。 第59章 教我 教我:教我 初夏的夜聒噪,蝉鸣与蛙叫混响一片,却恰好成了最好的遮掩。 将一室迫切的喘和吟隐匿。 展初桐一开始还清醒,克制着不松口,被夏慕言狠狠咬下去。 被迫打开唇.关,于是便被攻城略地。 然后,下了狠口的人才反过来,小心舔.舐她的伤口,一下又一下。 刺痛伴随酥.痒。 跌跌撞撞,再是天旋地转。 被摁着仰倒在床面时,展初桐捏了下夏慕言的脖颈,让人抬起头。 昏暗的光线中,夏慕言浅色的眸子难得显得暗,带点亟待宣泄的阴沉。 展初桐不害怕,只是看着笑,她觉得自己疯了。 居然觉得此刻夏慕言有点癫狂的样子,很性.感。 “今晚你要提醒我,要控制我。”展初桐说,“我不想标记你。” “为什么。”夏慕言的发问更像在表达不满。 “别乱想。”展初桐安抚地碾人后颈腺体,“第一次是我的周期,第二次是你的周期。我不想每次,都是因为信息素作祟。” 夏慕言的眸光这才柔了点。 “就留到下次,在你我都清醒的时候。好不好?”展初桐问。 夏慕言长睫翕动。 最后没回话,只是固执吻上来。 但室内茉莉的信息素浓度淡了些,不再如最初闯入房间时那般肆无忌惮。 让豺狼虎豹食素,或许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让饥饿状态的食肉动物,嗅着旁边鲜肉的甜香,却转而去吃一盘菜叶。 大概就是这般逆着本能的事。 她们还是做到了。 取而代之的便是报复般的接.吻。 吻到不仅仅是嘴唇,连牙龈和舌.根,都开始泛起细密的疼痛。 结果连疼痛都成了彼此的镇痛剂。 越痛越要吻。 展初桐后续昏昏沉沉睡到半夜醒来,是因后颈的刺痛。夏慕言不知何时叫了跑腿送来药,为她注射抑制剂和缓释剂。 展初桐困困地道了句谢谢,然后接着就用手指点点自己嘴唇。 夏慕言就会笑笑,亲过来。 又醒一次时,窗外天光蒙蒙亮,窗帘缝隙中漏进的光线与身边手机的明光相照应。 展初桐翻身,手臂揽在枕边半卧的人腰上,看了眼就闭上,迷糊问: “你在看什么。” 夏慕言稍稍放下手机,轻轻问:“晃到你眼睛了吗?” 展初桐摇头,“你不困吗?” “……不困。有点事要忙。” “睡醒再忙来不及吗……” 夏慕言没答,只用手指梳她发丝,抚她头皮,将展初桐重新哄得睡着。 紊乱发作的人神色疲惫得很,哪怕闭着眼,眼下的青黑和眼尾的红痕依旧清晰可见。 夏慕言看着,眉心稍颦。 她俯身,在那人安逸的睡眼上,印下很轻的吻。 再坐直时,手机上的要务已处理得差不多。小额资金分别转入北港银行与富达账户上,持有的股票与etf委托操盘手在最近的交易日甩出,再转购较为稳定且不易被插手的usdc与usdt。 最后消息弹窗跳出,是程溪的私聊: 【禾呈:你那些邮票我联系到卖家了】 【禾呈:能用的账户我也准备好了】 【禾呈:可能谈不到最优价格,要绕开我爸妈,我只能做到这程度了】 【咩:我欠你一个人情】 【咩:谢谢你,陪我忙到这么晚】 【禾呈:嗯】 【禾呈:但是】 【禾呈:一定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夏慕言打字的手指稍停,嘴角依稀提起,眼中流光滚过,转瞬又是平静温和的神情。她回: 【咩:不用担心,只是提前而已】 【咩:我其实期待这一天很久了】 * 夏慕言再回到家时,夏捷刚从书房里要出来,楼下助理已经准备好行李,多半是夏总这趟又要出远门。 夏捷本要直接掠过夏慕言,但转瞬闻到女儿身上浓郁未散的气味,他停住脚步,回头。 她就带着这样一身味在他面前招摇。 夏慕言没看他,径直走进书房,在书桌前站稳,然后才转身,定定看向他。 夏捷迎着少女的直视走进门内。 书桌后巨大油画的阴影投落在夏慕言纤长的身形上,像裹了层暗色的披氅。 压迫感攻守易势。 “为什么找她。”夏慕言面无表情发问。 夏捷轻笑,“我记得没答应过你,不会去找她。” 夏慕言挑眉,“难道答应过就会守信吗?为什么出尔反尔,分明与我达成共识,找她说的却是另一套说辞。” “……” 夏捷沉默片刻,不是无言以对,他只是稍稍有些意外,那两个孩子竟会如此坦诚,信息共享得如此透彻,他的介入不仅没能影响分毫,好像反而促进了些。 夏捷才开口: “夏慕言,你有点小瞧我了。” “……” “你真当我看不出你阳奉阴违?你真当我信了我们‘达成共识’?既然与你谈不成合作,我找她切入试图达成目的,不合逻辑么?” 夏慕言没有回话。 夏捷继续道:“何况我对你二人的期待本就不一样。对你,我有足够的包容,你玩展初桐或任何人我都无所谓。只要你的婚约依我。对她,我嫌碍眼,她很碍事,能越早消失对我越有利。” 这番回答,夏慕言听着已不意外,也没什么情绪变化,她安静听完全程,最后才问出自己稍稍有些在意的问题: “那么,你为什么要和她说,不介意放弃我。” “……” 问完这句话时,夏慕言特地抬眼,细细打量父亲的脸。 男人面容凛如雕塑,所有情绪都惯性地藏在不变的表情里,于是,沉默的多寡便成了向外释放的一点点信号,让夏慕言忍不住猜想: 是难堪吗。 第121章 夏捷难道也会有作为一个父亲被女儿如此质问时,能被常人理解的情感波澜吗? 夏慕言等了许久,等到了夏捷平静的回答: “因为我能承受与她玩这种决策,可能导致的最糟糕的后果。” “……” “那你呢,夏慕言。你能承担选择她的后果吗。” 夏慕言闻言,眉头展开,一瞬了然,再无疑虑。 她想,先前的沉默中,她对他还有那一丝丝的期待,还是年少,太天真。 “那我们便各自承担后果吧。”夏慕言最后说。 夏捷显然听懂了夏慕言的意思,垂眼安静等女儿走出书房,与自己擦肩。 “夏慕言。” 夏慕言脚步稍顿。 “记住,你永远是我的女儿。”夏捷语气依旧毫无颓败,带着势在必得的自信,“所有自以为是的恩爱都会被贫穷与苦难消磨。等你上完这一课,随时欢迎回家。” 夏慕言没有回应,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一如预料之中,几乎在夏慕言踏出庄园大门的刹那,她社交软件的支付功能就都异常受限,她不意外,明白这才只是开始。 也幸好她清楚夏捷的行事作风,早留有一手,做好准备。 重返展初桐的小院时,恰好紊乱刚消的alpha堪堪睡醒,人还懵懵的,皱着眉坐在床边,带着起床气。 夏慕言走过去。 展初桐撇着嘴,更生气了,抬起手臂,有点暴躁地问: “干嘛去了。” 夏慕言听着却笑了,她想,阿桐好可爱,醒来没找到人,就不高兴了。 “对不起嘛。”夏慕言过去抱住她,两个人贴着晃了会儿,夏慕言才继续说,“我刚才回了家里一趟。” 果然,本环在她腰后的手臂猛地一滞,展初桐仰起头来看她。 夏慕言平静地说:“我现在被扫地出门了。” 她看到展初桐因惺忪和紊乱本就不佳的面色陡然恶化,一些明显的仓皇和难以置信自少女瞳中浮现。 让夏慕言看得心一惊。 展初桐启唇,好像要说什么,眉头蹙得很紧,似是责备的神情。 夏慕言做好准备挨骂,她想,等阿桐怪罪完自己冲动,再好好解释,其实自己早有计划,在那种家庭长大怎么可能没被培养相匹配的理财观念,处境本就不会太糟糕。 接着,就感觉展初桐更用力抱紧她。 然后很大声很响亮地说: “夏慕言,没关系的,我这些年攒了点压岁钱和奖学金,我有钱。” 夏慕言一怔,有点呆地眨眨眼。 展初桐追道: “你不要怕!我养你!” * 趁周末的最后一天,两个高中生抓紧时间找合适的出租房。 展初桐提出过,家里空房间很多,和阿嬷商量商量,一定不介意多收留个夏慕言。但夏慕言还是婉拒,虽没明说原因,展初桐却能想明白大概。 估计是怕牵连老人家。 于是展初桐铆足了劲儿,一来是弥补且心疼夏慕言,二来也是存了证明给夏捷看的心思,房子都往最贵最好的看,不计较租金。她想,大不了她课余抽空做家教,打工养夏慕言。 “这个大平层好啊,在市中心,可以看大落地窗的夜景!安保也好,物业也好!唔,露天花园是各户交错的吗,这样会不会隐私性差一点。” 展初桐趴在床上,刷手机,给与自己并排的夏慕言看。 “这个loft保密性就不错,嗯,装修也很漂亮!不过会不会太挤了……嘶,在写字楼里,会很吵。” “阿桐。” 夏慕言抬手,掩住手机屏幕,挡了展初桐视线。 展初桐就抬眼去看夏慕言,对上夏慕言仰躺,被日光照得剔透温情的浅眸。 “不要看那么贵的房子。” “你不要计较钱的事!”展初桐严肃道,“夏慕言,你就是一切都要用最好的!我有钱!” 夏慕言笑开,唇下梨涡盛着蜜意,她忍不住凑上来,在展初桐唇边啄一下,将甜分过去一半。 展初桐咂咂嘴,被奖励,有点开心,又有点害羞。 夏慕言这才说:“阿桐,我想要一个小小的房子。” “……”展初桐莫名奇妙看她。 夏慕言点头,“真的。我真的想要一个小小的房子。有点破破的也没关系,有点吵也没关系,家具很多,挤挤的。然后我们两个在里面,一转身就能撞到彼此。我觉得这样很可爱。” “……”展初桐低头,安静听她描述。 “阿桐,”夏慕言来勾展初桐的小指,轻轻说,“养我不费钱的。” 展初桐的心揪一下,泛开酸甜。 “我真的特别特别好养。给我一点点好,就能把我养得特别特别好。” * 最后敲定了一套学校附近的老破小,因为没电梯,又是六楼顶层,租金不贵。她们看了光照没什么问题,当天便签约,当天便入住。 夏慕言出来得匆忙,几乎没什么行李,搬家很方便,需要什么直接现买就行。 大概是第一次出来租房子,夏慕言有点怕寂寞,就要求展初桐把“飞天老虎钳”带到这里养,和她作伴。 展初桐倒是无所谓,只是随口打趣了句,娃奴是这样的,自己都没钱了,孩子还是得养。 夏慕言就笑着接话:“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孩子一口吃的,毕竟那可是我们的‘未来’呀。” 展初桐听着耳朵一热,心想,当初那个名字确实起得不太慎重,这双关听着总是太撩人。 “而且,”夏慕言却还不放过她,“孩子也在我这里的话,就能让你顺路也来看下我了。” “……” 什么话! 难道她是什么留恋花花世界不负责任的渣女吗! 老虎钳被安顿进新家单独小间的笼子里,小家伙初来乍到,胆子居然不小,没有应激,适应得还不错。 展初桐想逗,结果又被鸟喙叨一下,可疼,正准备教训小家伙,厅中传来敲门声。 是谁?两人互看一眼,都没头绪,就一起去应门。 透过门上猫眼,没看到门外有人,展初桐一瞬警惕,示意夏慕言退到别的房间去,夏慕言没走,静静在后面陪同。 门又被敲两下。但猫眼里还是没看到人。 “谁啊。”展初桐干脆出声问。 门外沉默良久,大概是确定不回应屋内人不会开门,这才无奈道: “桐姐我真服了你家连个门铃都没有,敲门手很疼知道吗!” 是程溪的声音。 “……幼稚。”展初桐松一口气,吐槽这帮人都这么大了还玩捉迷藏,但还是给开了门。 于是。 嘭! “surprise!” 伴随礼花声和贺喜声,程溪、邓瑜与宋丽娜一起冒头。 展初桐被吓一跳,“你们这是……sur哪门子prise。” 程溪大大方方踏进玄关,完全不客气,就跟到了自己家似的,回头对楼梯转角待命的工人们喊: “师傅们!搬进来吧!” 展初桐:“?” 夏慕言:“?” 然后就见程溪带队的工人气势汹汹,宛若入室抢劫的土匪,却恰恰相反,土匪送来了贺礼,几块面积不小的板材和乳胶垫,径直往主卧方向去。 展初桐和夏慕言随着进去,便见工人们把主卧原本的铁架床拆了搬出,利落把程溪送来的新床拼好—— 很大一张床。 将本面积逼仄的小小主卧占了个严严实实。 人要下了床,只能溜边贴墙走。 “是该说好巧,”程溪盯着这严丝合缝的床,有点尴尬,“还是该说不巧呢。” 展初桐哼笑一声,“夏慕言一个人睡这么大的床?早上醒来都得打个的才能下床。” “啊?”程溪问,“夏慕言一个人睡吗?” 展初桐:“……” 待送走工人,展初桐才再开口:“说吧,你们这是在闹什么呢。” 宋丽娜和邓瑜分别拎起手中一袋床上用品示意。 邓瑜说:“这是乔迁礼!程溪送床,我们送四件套!” “……什么乔迁,只是租房。”展初桐记得自己在群里说的很清楚,夏慕言是暂时搬出来住,这群人怎么能误解成这样。 但那仨放下礼物也不听她俩说了什么,装模装样就在屋中巡视参观,还煞有介事地点评家具,嗯,这个之后得换,嗯,这个凑合能用。 展初桐好笑地跟着,跟到最后,那仨在厅中破皮沙发上一坐,纷纷坐姿霸气,程溪还不要命地打量夏慕言: “嘶,你家女主人待客之道就这样啊?也不来点茶水什么的。” 展初桐耷拉眼皮:“你什么身份啊,要她招待你。” 程溪理不直气也壮,“我是婆家代表,小展啊,说话注意长幼尊卑。” 第122章 展初桐:“……” 夏慕言不在意玩笑,很配合地演起过家家,“不好意思这位……嗯,婆家代表,我们刚搬进来,东西还没备齐,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程溪演上瘾了,“嗯,这小媳妇通情达理啊。” 展初桐:“…………” 程溪转头看对面宋丽娜和邓瑜,做作哦哟一声,浮夸得好像刚看见,“怠慢了怠慢了。忘了自我介绍,二位好。我姓恶,名婆婆。二位怎么称呼?” 宋丽娜镇定自若接茬,“你好。我们是娘家代表。我姓挑,”一顿,“名剔岳母。” 展初桐:“………………” 她抱臂,倒要看看这几人在演什么小品。 旁边邓瑜悄声问宋丽娜,“那我是谁啊?” 宋丽娜想想,说:“你是小姨子。” 邓瑜一听就高兴了,还羞涩起来,“嘿嘿,我是班长大人的姐妹。我是小姨子。” 程溪朝宋丽娜伸手,“嘶,我看亲家母也是风韵犹存啊……” 差点被宋丽娜一抱枕闷死,小品变悲剧。 “咳咳,言归正传啊。”程溪装严肃,“咱们两家人此行坐在这里,就是要好好谈谈这桩婚事。对吧。年轻人组建小家庭,咱做家长的,或多或少都得支援一下,得按规矩办事。啊。” 什么“对吧”什么“啊”,拿腔拿调的。 宋丽娜便应:“嗯,那婆家是什么规矩呢?” 程溪说:“我家条件比较宽裕,这个彩礼呢,我们就出十万。我知道你们家境差点,看着给就行,啊。” 宋丽娜回:“我们家境差,但也不想被人看不起。这样,我和我家小妹凑凑,娘家这边嫁妆出一万。不够再说。” 展初桐听笑了,怎么个事,这几人吹牛这么克制?数字都不敢往大了报。 程溪拍桌同意,应“行”,然后转头看展初桐。 展初桐莫名,看回去。 程溪说:“愣着干嘛,卡号报一下,婆家打钱了。到时候彩礼记得给人转过去。” 展初桐闻言一怔。 室内无风,她却起了层疙瘩。 她终于明白这群人莫名其妙闯进来又是乔迁礼又是婆家娘家演这一出,是在干嘛了。 展初桐深呼吸几轮,才回应,声线有些颤: “别闹了。心意我领了。” 程溪则还是那副轻佻的样子,早料到她会拒绝,话术都想好,应对自如: “哎,又不是给你的。支援全新的小家庭,知道不?我们那片儿都是这规矩!” “……”展初桐无奈地笑,“哪片儿的规矩啊?程溪我们都一个城市的,我怎么没听说有这规矩?” 程溪一哽,“我们小区那片儿的规矩。” “真不用。”展初桐很认真地说,“我们有钱。” 程溪见她这样,也就知道她真不会收,便没再扯皮,只说,有难处一定记得开口,要真当她们是婆家和娘家。 女孩们在老旧破败的小房子里挤着,一起吃了顿热闹的晚餐,将本可能落魄的一次出租体验,庆贺成了值得喜悦的乔迁新居。 入夜,目送程溪几人下楼后,展初桐在玄关处停了停。 虽说刚才那几个家伙开玩笑,闹这里是她和夏慕言的新家,但本质上,这里是夏慕言的住处,展初桐和程溪几人本质并无区别,都是客人。 她在原地有点局促,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片刻才尴尬道: “一会儿我会叫钟点工阿姨上门,给你把卫生打扫了。” 夏慕言静静看她,点头。 “嗯……那……”展初桐脚底磨蹭,绞尽脑汁回忆还有什么没交代。 这时,夏慕言自然“啊”一声,才想起来似的,说:“邓瑜和丽娜送我的床单,毕竟是新的,是不是得洗一下?” “对。” 夏慕言有些为难,“可是,洗衣机,我不会用。” “哦,哦!”展初桐点头称是,马上进屋,“也对,我教你。”大小姐以前在家,估摸着都是佣人帮忙料理家务,哪轮得到人家亲自动手。 阳台的洗衣机虽是老款,操作盘指引还算清晰,展初桐研究着按一遍,很快明白了大概,正要转头给夏慕言讲解,却发现大小姐不知哪去了,并没跟到阳台来。 ……连学都不学,是每次都要她来洗吗。 展初桐有点无奈,但也还是没呼唤人过来,主动将两套床单一起投入洗衣机,帮忙启动。 她想,大小姐如果非要攒着等周末她来洗,好像也不是不行。 洗衣机摁完,又无所事事,被单的晾晒之后阿姨可以来做,展初桐没有留下的理由。 于是磨蹭到客厅,她正想和夏慕言道别,却没见人影。 “夏慕言?”展初桐这才叫了声。 然后才听洗手间内传来哗哗水.声,与夏慕言被惊动的一声轻轻的,“啊”。 “夏慕言?”这次展初桐唤的声音急切了点,她停在洗手间外,虽门敞着,却没擅自入内,她不确定对方现在在里面做什么。 近了,就能听见夏慕言被水.声淋得潮.湿的轻呓: “阿桐。” 是,可以进门的意思吧?展初桐一顿,这才试探着,迈进去。 便见夏慕言站在淋浴头下,身形笼着顶头橙灯暗淡的光影,单薄的衬衫被水淋得贴身,内里隐约透着点区别于白衬衣的淡粉色块。 展初桐一抖,忙挪开眼。 接着就听到夏慕言开口,声线听着消沉,好似在懊恼自己的笨拙,同时或因旁边湿.漉.漉的声响,依稀搀了点不可言说的诱: “这个热水器我也不会用。 “阿桐,你教教我。” 第60章 同居 同居:同居 “你怎么……”展初桐一哽,忙过去,将夏慕言从花洒下拉开,冰凉的水流打在自己身上,饶是夏日,她还是个alpha,依旧被冻得一激灵。 她转头,见夏慕言浑身湿.漉漉地站在一旁,灯影照得人眼尾下垂,神情显得无辜,被她攥着的胳膊触感紧绷,肯定冻得不轻。 展初桐忙把水温调高,氤氲的热雾在狭窄的浴室里漫开,将凉意覆盖。 展初桐再转身时,险些撞到与她咫尺距离的夏慕言,她一怔,恍惚想起对方描述过的,在小小的出租屋内,转头就碰到彼此身体的画面。 在这种逼仄且潮.湿的环境碰撞,好像不太妙。 “那,你先洗,我先出去……” “等一下。” 展初桐正想问还有什么事,不待开口,夏慕言先钻进她怀里,踮脚吻上来。 展初桐没防备,手本能扶了把对方的腰,掌心攥到衬衣上吸满的水,温度有点高,烫得她赶忙松开,不知手脚该往哪里放。 于是便不思考,乖顺地任夏慕言亲着。 待到体温飙升与室温相当,展初桐刚想反手抱住夏慕言。 被那人灵巧地钻出去。 展初桐:“……” 夏慕言顶.着张眼尾飘红、嘴唇微.肿的脸,表情寡凉无欲地说: “行了,你出去吧。” 展初桐:“……?” “怎么了?”夏慕言的声音清清沉沉,理直气壮。 展初桐咬牙切齿。你说怎么了。 夏慕言笑了,压着下巴,眼尾挑上来: “难不成,你要和我一起洗?” “…………” 展初桐狠话在嘴边滚了一圈又一圈,还是没说出来,对夏慕言她还能怎样呢,说夏慕言你给我等着,我让你等着,你就会一直等着。 展初桐往外刚走两步,就听到夏慕言在身后说: “不许走哦。” “……”展初桐脚步一顿。 夏慕言方才还故作清高的声线又软下来,“我还有很多事等你教我。” “…………” 展初桐实在受不了,转头很轻地在夏慕言嘴唇上叼了下,这才扭头走出了浴室。 到客厅后,展初桐匆匆换了件方才临时采购买的家居t恤。因为要购置的东西太多,尺码款式都没能好好挑,展初桐换掉湿衣穿上才发现,本来是给夏慕言买的衣服,自己居然穿着刚好。 那夏慕言穿的话,可能就会有一点点不合身。 果然,夏慕言带着一身热雾出来时,长发湿垂,发梢还在滴水,在那件略显宽大的纯棉白t上洇开深色水渍。 这套是短袖短裤,裤子堪堪被上衣末端覆盖,愣是被穿出点下衣失踪的效果,经年练舞而肌理线条漂亮的长腿大大方方露出来。 展初桐扫了眼两条细直的白,就匆匆收起视线,她盘腿坐在沙发边,正在调试吹风机。她觉得这新买的吹风机不太好用,明明试温吹的是掌心,热意却总往她耳根上漫。 “我调好了。”展初桐把吹风机递过去,“你直接这么吹……” 夏慕言没接,直接转身,往她盘着的腿上坐。 展初桐:“……” 第123章 于是,弥散着清冽洗发水香气的乌发,就这么抵在展初桐鼻尖。 展初桐:“…………” 只经过几秒思考,她就放弃挣扎,撩起夏慕言头发,为大小姐吹干。 夏慕言配合地微垂着头,白皙的后颈弯着,捋不起的碎湿发黏着,水珠顺脊椎凹陷线条下滑,没入衣领。 看得展初桐有点燥。 热风与噪音隔出一方小小的私.密空间,两人都一时没说话。 展初桐给自己吹头发时都没这么耐心,所有温柔都给了夏慕言。手指穿梭发缕,将它们轻柔梳开,让热风均匀渗透。 指尖偶尔会不小心触到夏慕言头皮,或擦过人耳廓。 距离很近,展初桐几乎无可避免地看到,夏慕言本粉白的耳垂,颜色逐渐加深。 视线稍稍抬远,便能看到夏慕言端坐,手乖巧地搭在并紧的双腿上,膝盖也呈现淡淡的粉。再远些,落在陈旧木地板上的光.裸.脚趾,会无意识蜷紧,再缓缓松开。 “好了。”展初桐关了吹风机,后仰倚在沙发边缘,拉开距离。 给夏慕言吹头发,她自己竟沁了一身薄汗。 夏慕言这回也没招惹她,很乖地起身,抬手把方吹干的头发盘几圈,缠在脑后,双臂抬起时,短袖口内可见柔腻的皮肤微颤。 展初桐瞥一眼就看回地上,说:“最好别马上扎起来,散着透会儿风。” “我知道。”夏慕言只是说,“我冲个凉就放下来。” “……嗯?你不是刚洗过吗。” 夏慕言没回头,耳尖更红些,“嗯,再冲一遍。” “…………” 等夏慕言重新进了浴室,关了门。 展初桐才将红透了的脸压进膝间,将全身肌肉绷紧到极致,再放松,于一片酸涩蔓延的麻痹感中,感受到自己某种冲动随之一起散出身体。 太危险了。 还是赶紧走吧。 * 还是没能走掉。 夏慕言说第一晚在出租屋过夜,不敢独自睡。展初桐几度犹豫,还是决定留下。 本打算在夏慕言床边打个地铺。 进主卧看了眼程溪买的那张气势磅礴的床,展初桐要么睡客厅沙发,要么睡主卧床上,要么就夹在床边与墙边的缝里睡。 最终展初桐还是选了客厅。 入夜,展初桐盖着薄毯仰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渗水一角发呆,她想,顶层会漏水,这里夏慕言终究也是住不久。 她不是第一次住出租屋,幼时随父母东奔西跑,各种户型也没少体验,老房子都有个共同点,隔音很差。 这里也一样,邻居晚归的租客脚步沉重,隔楼夫妻半夜还争执不休,稍远夜宵摊隐约喧哗,不知哪家水管深夜抽水嗡鸣…… 展初桐听着,心想,自己都觉得吵,夏慕言会不会更睡不着。 咔。 展初桐听到开门声,抬起头,便见主卧门扉开了条缝,有双眼睛在后面试探,因小心翼翼显得怯生生。 好吧,果然也没睡。 展初桐坐起来,“睡不着吗?” 夏慕言这才开门,抱着枕头走出来,低头轻声说: “嗯,有一点点吵。” 展初桐挪坐沙发一侧,空出位置,夏慕言过来坐下,展初桐将身上盖的那片摊子分过去,牢牢裹住两个依偎而坐的人。 “明天买对耳塞试试,”展初桐提议,“如果还不适应,下周末我们再看看别的房子。” 夏慕言抱着枕头,摇头,“没关系的,肯定能适应的。” 展初桐沉默几秒,睡不着的是夏慕言,她却有点消沉。正思忖对策,旁边夏慕言突然说: “想不想看电影?” “嗯?” 展初桐看过去,见暗夜微光里,夏慕言的眼眸并不显困意,甚至有点新鲜雀跃。 轻轻的声线在半静半闹的深夜有点哑,有点撩。 “我还没体验过呢,窝在出租屋的沙发上一起看电影,然后彻夜聊观后感。” 展初桐屏涩的呼吸一瞬畅快。 夏慕言是很有魔力的人,分明现在吃苦的是她,可过得快活的也是她。 结果反倒是展初桐,在灰突突的日子里还要借夏慕言的彩色。 “好啊。你想看什么?”展初桐准备奉陪,但又提醒,“不能彻夜,明天还得上学。” 夏慕言笑眯眯地看着她,“好”。 客厅电视老旧,没联网功能,也不能投屏。她们便干脆头抵着头,凑到一部手机边看。狭窄屏光明明灭灭,投落两人面上,将二人骨相轮廓都勾得深邃。 她们看的是部安静的电影,剧情慢悠悠地,讲一条忠犬在主人溘然离世后,仍十年如一日到接送主人上下班的车站等待的故事。 展初桐在老虎钳之前别说没养过宠物了,对小动物根本没耐心,所以宠物题材的电影,她这还是第一次看。 连她这种自诩铁骨铮铮的女子,都有点动容。 电影播到最后,滚动演职员表时,展初桐呼吸都变得沉重。 身旁同看电影的人肩膀撞过来,与她的抵在一起。 体温透过家居服布料渗透,安定的陪伴扩散。 展初桐听见,夏慕言的呼吸里带点湿意。 她稍稍侧眸,便见夏慕言眼前因手机画面光影缭乱,有点水汽,但还没哭。 待到电影彻底播放完毕,软件跳出回主页的按键,她俩都只是静静盯着屏幕,无人去动。 “因为养了‘未来’,”夏慕言轻轻说,“我偶尔会开始看萌宠视频。” “嗯。”展初桐回应,认真听。 “于是,首页不可避免开始给我推送些,有些悲伤的视频。关于主人和小宠物的分开,或是生离,或是死别。” 展初桐蹙眉,夏慕言说得平常,但她只是听着都很痛。 夏慕言声线降了些,“如果,有一天,‘未来’真的要走……” 展初桐呼吸一颤,在毯子下握住夏慕言的手指。 夏慕言这才继续说:“不管是哪种原因,我们一定,要给它盛大的仪式。不要像这部电影一样。” 展初桐转头,看到夏慕言分明没哭,但鼻尖已经红红的,好像真的经历了一次分别。 平日清冷自持的人,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感性脆弱,乃至于疯狂,展初桐早已深切领教过。 “阿桐。” “嗯。” “分别时,一定要体面,要完整。我讨厌不明不白的离别,会让我很遗憾。” “……” 夏慕言分明说的是“未来”的事,却让展初桐听着,心底发沉发闷,不住往下坠。 在没由来的情绪失控前,展初桐笑笑,回应: “想什么呢,‘未来’很健康,都没满周岁。你现在琢磨这些,是不是太早?” “也对。”夏慕言红着眼眶笑起来,“是我多愁善感了。” “也不算……挺正常的……”展初桐干巴巴地哄。 许久没人点击手机屏幕,到了息屏时限,它自动暗下去。 展初桐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想,还要再看一部电影吗? 就在这时,她感觉肩头一沉。 转头,便见夏慕言靠在她肩头,已经睡着了。或因情绪起伏消耗了精力,也或许这夜确实已然太深,夏慕言睡得很安静。 只有随呼吸撩动的发丝擦过展初桐颈侧,带来让人心神不宁的痒。 展初桐没吵醒夏慕言,也没动,就这么充当着人肉枕头,让本困囿于噪音好不容易才闭眼的人,好好睡一觉。 她小心地,将披盖着二人的绒毯提起,将她们裹得更紧。 夏夜过了零点,意外地有点凉。 好在抱团取暖,也就不冷了。 * 说是给夏慕言租的房子,其实展初桐也没少住。 一开始还只是偶尔和阿嬷说,在外面有事情,今晚不回去。到后面,这种不回去的“今晚”,变得频繁。 夏季南市多雨,整个城市都又闷又热,街道也湿潮,像极了这段不通透的岁月。 临近期末,展初桐开始三方跑,学校,阿嬷家,夏慕言的出租房。她哪一方也舍不得落下,于是就为难自己。 夏慕言说过,自己已经住稳定了,展初桐不用来得那么勤也没关系。展初桐只是听听,没往心里去。 最后是有天冒雨回家陪阿嬷吃晚饭时,老人家意味深长问了句: “阿桐啊,真的要继续这样下去吗?” 展初桐有点诧异,不知道老人家这是什么意思。 阿嬷没抬头,继续拨着碗中素菜,低声说:“就算这么辛苦,也要和那个女孩在一起吗?” “……” 展初桐僵了下。 阿嬷的话别有深意,不知只是敏感直觉,还是真道听途说了什么消息,猜到了她们近来的处境。 展初桐一时不知怎么回,片刻才试探问: 第124章 “怎么这么问?我以为您已经接受她了……” 阿嬷筷子空拨着,没有回话,良久,才摇头叹气,说: “雨天路滑,在外面过夜也没事。跑来跑去不安全。不用特地回来。” “……我不辛苦的,我会注意安全。我想陪她,也想陪阿嬷。” 阿嬷这晚难得先吃完,放下碗筷,语调又变得轻巧: “她现在遇上事,正是你该多关照的时候。我老婆子孤家寡人在这儿住多少年了,你爸你妈当年也没多照顾我,现在更轮不到你个小不点来操心。” 说完,就傲娇地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展初桐坐在原地许久,才想起来,进厨房搭把手。 阿嬷虽没明说,其实这话,基本是默许了她与夏慕言的同居关系。 老人家上了年纪,有点傲,展初桐不奇怪。 而出租屋里的老家电,上了岁数,有点脾气,展初桐也很习惯。 浴室那盏吸顶灯先开始发神经,时时频闪,发出滋滋电流声,映得狭小浴室光影幢幢,颇有几分恐怖片氛围。 夏慕言时不时被吓到,居然也没主动说,最后是展初桐发现,买了替换灯。 灯管到货时,她搬了椅子,转头就见夏慕言跟着,她狐疑眨眨眼,没当回事,径直拎着椅子进了浴室。 刚要踩上椅子,就发现夏慕言又跟进来,但也没干嘛,只是纯跟着,像条小尾巴。 展初桐事先已经断过闸,但还是对夏慕言说:“把门边开关熄一下。” 夏慕言就抿唇,点点头,配合着按掉灯。 这种吸顶灯很好替换,连工具都不用,但展初桐还是说:“你认识螺丝刀吗?” 夏慕言又点头。 “帮我找下,在客厅柜子的工具箱里。” 夏慕言就小跑着去,很快取了拿回来。 展初桐刚好拆了灯罩,等夏慕言把螺丝刀递上来时,装模装样拧两下莫须有的螺丝,再把吸顶灯啪一下按上去。 “好了。”展初桐手指一挥,“去把闸门拉了,电灯开起来。” 夏慕言乖乖地去了。 再回来时,浴室灯火通明,稳定地亮,再没频闪过。 夏慕言笑着盯那盏灯,眼眸也亮亮的,“阿桐你好厉害!”情绪价值拉满。 展初桐从椅子上下来,洗手擦干,才揉揉夏慕言的头发,这段时日同居后这人性子愈显柔软,和在外形象很不一样,跟小孩一样。 很可爱,也很好哄。 “也多亏你帮忙。你也很厉害。”展初桐说。 夏慕言就笑得更开心。 还有次,是厨房下水的水管漏了,这个展初桐不太会修,还是上网查过攻略,才开始动手。 厨房狭窄,容两个人就会显得挤,就算这样,夏慕言也还是跟着,蹲在她边上。 展初桐一开始不懂夏慕言这小尾巴行径是在干嘛,多经历几次也就悟了,夏慕言虽说不会这些家务事,但也没理所当然全丢给展初桐。 就算展初桐自己非要大包大揽,夏慕言其实也想帮点忙,有点家务事的参与感。 于是展初桐就会和先前几次一样,派点安全简单的莫须有的助手工作给夏慕言做,满足小尾巴的小心思。 等夏慕言拿了扳手回来,就见展初桐已经在徒手拧水管了。 水管位置很深,少女半探进身,手臂探长,上衣底部因而提起,露出一截劲瘦的腰,白皙皮肤覆着薄肌漂亮的线条,很是惹眼。 夏慕言看了眼,没说话,静静蹲下来。 展初桐没注意到她,正专注研究水管结构,很快找到漏口,拿胶带去缠。 手臂无意蹭到污渍,黑漆漆几条线,在她白皮上格外显眼,但夏慕言却没觉得脏,反而更沉浸地盯着展初桐看。 等修完,展初桐探出身来,“好了!”她笑着转头去看,夏慕言就趁人手脏反抗不了,凑过去在人下巴上啄了下。 展初桐被亲得一愣,后知后觉脸红,别扭问:“干嘛?” 夏慕言还蹲着平视她,用一张很乖的脸说着小流氓的话:“干嘛?不让亲?” “……”展初桐想马上起身洗个手,然后把夏慕言捉过来摁着亲。 临近期末考,她们有很长时间没接.吻了,怕会影响学习状态,就这么忍着。夏慕言今天突袭,也没往嘴上亲。 展初桐有点心痒,试探着激将:“就这?” 夏慕言还记得她们的约定,摇头,没上当,“如果你期末考能超过我,”手指点点唇.瓣,“就这。” “……”展初桐垮下脸,“不想亲就直说。” 她考不过夏慕言倒不是什么智商悬殊的脑力问题,而是高一整年怠慢的客观差距,毕竟她没好好学习的那年,夏慕言并没松懈过,所以这差距怕是一辈子都撵不上。 夏慕言这才不逗她,“好啦,那就,只要你各科和我差距不超过三分,我就算你超过我了。” 最近几次考试,展初桐单科基本都不会落夏慕言超过三分。这题面属于对着答案出的。 “你等着吧。”展初桐气势汹汹地去洗手。 等考完试,展初桐想,到时候夏慕言哭也没用。 * 夏慕言越来越适应出租屋的生活氛围,过得很自在,从没叫过苦。 倒是展初桐目睹夏慕言的适应,竟有些不习惯,偶尔独自待着,会显得魂不守舍。 有天放学,她先回阿嬷那一趟,坐地铁瞥见个意外冲突,有位穿新衣的女孩和清理地板奶茶污渍的阿姨撞到一起,女孩的新鞋被飞溅的奶茶弄脏。 周遭乘客低声议论,说女孩的衣鞋都是名牌,这位阿姨如果要赔,这个月估计都白干。 那女孩则只反复问阿姨有没有被自己撞疼,确定无碍后,到站便下了车,对于衣鞋只字不提,显然是家境宽裕,才能养出这般慷慨得体的性子。 展初桐看着有些恍惚,她想到,夏慕言以前也是这样的。 她只想了这么一句而已,没往下泛化。 也没深究,为什么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又是什么指向。 从阿嬷家离开,返还出租屋时,展初桐一进门就嗅到了浓郁的饭香,伴随热腾腾的雾气扑面而来。 一般外卖不至于从餐厅热乎到大门口,展初桐换好鞋进屋,发现竟是夏慕言在厨房忙活。 “你在干嘛?”展初桐诧异过去。 便见夏慕言在熬一盅砂锅粥: “看你最近精神不太好,给你补补身体。” 出锅的澳头蚝干粥味香醇美,因加了筒骨和老母鸡,汤色奶白,抿一口便知很补。 好吃得让展初桐意外,险些以为这是夏慕言在外面餐馆点的,回来加热而已。 “怎么样怎么样?”夏慕言持着长勺,期待地盯她表情,在等她回应。 展初桐毫不吝啬夸奖:“绝!我怎么记得你之前不会下厨?” 她记得很清楚,胃疼那次,夏慕言还特地早起熬粥,只可惜厨艺不佳,给自己烫伤,最终成品也没能让她看到。 正回忆到这里,展初桐听到夏慕言说: “不是说好,我回去练练的吗。” 砂锅升腾的蒸汽环抱夏慕言,让平日不食人间烟火的剪影,陡然沾满真实鲜活的烟火气。 夏慕言笑着补上:“我现在练会了,做给你尝尝。” 展初桐心头顿时酸软,原来随口一句话被当做郑重约定,被悄悄努力认真以待的感觉,是这样的。 被美食熨帖过的灵魂无暇彷徨,展初桐返程时一路的迷惘,就这么被一碗粥的温热软化。 饭后,两人坐在沙发上背书,夏慕言突然把书放下,往展初桐肩头一靠。 “嗯?累了?”展初桐转头问。 夏慕言没答,竟轻声反问:“你呢,阿桐,你累了吗?” 展初桐一顿,靠在人肩头的又不是她,却被这么问,夏慕言显然问的不是字面的情况。 “……”展初桐低着头,不知怎么答,她不累,她只是觉得夏慕言累。 她此刻的语塞出于对夏慕言的心疼,也出于自责。自责没有藏好情绪,这段日子的心神不宁,都被夏慕言窥见。 “阿桐。” “嗯。” “如果你养不动我了,也没关系。” “……”展初桐心一惊,她近日的为难根本不是因为经济压力,压根没到那种程度。 正要解释,就见夏慕言坐起来,牵住她的手,锁住她眼睛,认真说: “换我来养你呀。” 展初桐一窒,随即笑:“那怎么行,你的钱要留着买好看的衣服和包包……” “我不想买好看的衣服和包包。” 夏慕言柔声打断: “我想买你开心。” 诸多解释与虚张声势的打包票到了嘴边都停住,融在少女分外坚定的眼眸里。 夏慕言从始至终都没后悔过所做的决定。 第125章 坚定地选择了自由。 坚定地选择了展初桐。 这让展初桐惭愧,果然考试考不过人家,连爱人,都技不如人。 这天是期末考前最后一晚,展初桐首次松口,睡进主卧。少女们默契有分寸地在床中叶叠了枕头堡垒。 其实这只是形同虚设的形式,她们心知肚明,若真有心越界,它什么也拦不住。 但她们俩都很乖,循规蹈矩地守在堡垒后,没有入.侵彼此的领地。 展初桐难得上床,闭着眼,反而睡不着,枕边夏慕言细不可闻的呼吸声搅她心绪,她忍不住想,我睡不着,这人却能一点不在意吗? 终于,睁眼,展初桐视线越过堡垒,去看对面的夏慕言。 却见夏慕言侧卧,眼眸明亮,不知何时睁眼,早已看向这边。 对视上,两人都笑开。 有点尴尬、微妙,且温暖的情绪,在对视间得以交换。 展初桐想起今日的对话,主动说: “谢谢你,夏慕言。” “嗯?” “谢谢你发现我的不高兴。谢谢你哄我。” 夏慕言笑意稍敛,这才做了今晚最越界的事,只是将手掠过她们的堡垒,落在展初桐面前。 展初桐便也抬起手,与夏慕言的十指相扣。 她们连标记都做过,接.吻也没少过。 这晚只是牵个手,却让她们感受无比新奇,也无比满足。 “谢谢你,展初桐。” “嗯?” “谢谢你,没有害怕。” “……”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第61章 名分 名分:名分 期末考前最后一次动员大会,肖语闻将这学年扣押的手机全还给了大家。 五班学子皆是满脸懵,犹如猫猫被倒满丰盛食粮反而傻眼的表情包,满脸“闻姐,学校要倒闭了吗”的困惑。 肖语闻爽朗笑道:“这年的旧账先清算一下,新学年新气象。当然,明年你们还想偷带手机,我不介意新仇旧恨一起算。” “…………” 程溪分到的手机最多,不算卡片备用机,都有六七部。 展初桐拿到手机时,稍稍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没把手表摘下来,只将手机塞进口袋。 许久不用手机,突然拿到手,还有点不习惯。她们考试日那几天在如梦吃饭,还会互相把彼此的手机拿串。 最后考理综这科前,展初桐不意外地又和程溪拿串手机。发现时,距离考试还有十分钟,怕散场再找会联系不上,她就摸去十六考场门口。 考场内没有程溪的影子,展初桐在门口蹲了会儿,十分钟过,程溪还是没来。 这时有人从背后接近,展初桐刚站起,就挨了纸筒不轻不重一下砸肩,她转头,发现是潘建华。 潘建华板着脸,“展初桐!快考试了干嘛呢!还不进去!” “……”展初桐揉揉肩,“主任,我不是这考场的。” “……”潘建华尴尬,“害,都不习惯了。忘了你是第一考场的。” 潘建华摆摆手让她赶紧回去,最后还不忘叮嘱一句,好好答卷好好检查,争取这次市排名也为学校争光。 展初桐满口应着哎哎哎离开,却总觉得不对劲。程溪虽说混,但考试至少还是会交个卷,坐满十五分钟再离校。今天很蹊跷。 她在走廊转角处止步,没急着上楼,先用手表给自己的手机打了个电话。 竟被接通了。 【喂……】 只不过,应话的是宋丽娜的声音,颤抖着,搀着明显哭腔,身旁是咒骂声与打斗碰撞声。 展初桐沉下脸,“宋丽娜,你在哪?” 【我……我……】从来沉稳的宋丽娜竟被吓得说不出话,磕巴许久,才逼自己冷静下来,【在学校边的古厝里,我描述不清楚在哪。我被人拦路,那些人没话找话不让我走,程溪看到了,就和他们打起来了……】 “别怕。我现在过去。” * 考前一分钟,夏慕言转头,却见后桌,展初桐依旧没来。 打听问过考场内别的同学,她才知道,展初桐其实刚才来了,只不过又出去了,后面就一直没再出现。 夏慕言面上无虞,平静道了谢,转头回来时,指尖却不住地在指侧磨,磨得太用力,甚至蹭出条倒刺,撕出道血口。 她被痛醒,才发现自己有点焦虑过头。 她再度给展初桐去电,依旧未被接通,手机定位软件显示位置就在学校附近,是在移动的。 诸多可能性涌入夏慕言大脑,她甚至想过,会不会是夏捷做了什么。 坐不住,夏慕言正要起身,恰好开考铃声响,巡考老师经过窗口,将密封卷袋子递给她: “慕言,卷子发一下。” 夏慕言一顿,接过试卷,“好。” 巡考老师往第二桌看,发现是空着的,便过去看了眼桌角考生信息,“嘶,展初桐?好不容易看她最近正经起来,怎么又缺考?” 老师在点名册上做了标记,就走出考场。 这科卷子,夏慕言答得不太专注,有些心不在焉,分类题型全做完,她翻回去检查,竟会发现自己漏做几题。这情况先前从未有过。 考试还剩半小时,夏慕言已经把卷答完,后桌的人居然还没来。 夏慕言考虑提前交卷,手指刚撚起卷纸边缘,便听到考场外走廊尽头,传来些躁动,其中混杂她熟悉的女声。 夏慕言本静水流深的眼眸一滞,隐匿其中的慌乱因而褪色,剩下些茫然。 “不好意思老师,我来晚了,还能把剩下的考完吗?”是展初桐的声音。 “按规矩,超过十五分钟就不让进了。你真是的,干嘛去了!”巡考老师责怪。 没多久,潘建华的声音传来,先是啪啪砸少女的肩头几下,作为教训,然后才似乎对那巡考老师说,“算了,她这是特殊情况,反正是诚信考场的,就当没抓着。” 后面两个老师又轻声说了什么,夏慕言没听到,只见熟悉的身影闪到考场门口,是展初桐来了。 面上稀罕地戴着个口罩,碎发稍显凌乱,校服外套上也沾了些尘灰,甚至有类似血渍的痕迹。 夏慕言深吸一口气,垂眸,不再看。 展初桐扫了人一眼,抬眼见挂钟时间显示只剩二十分钟,顾不上说什么,只经过夏慕言身边时,不动声色地攥了下对方的手指。 夏慕言没回应,没说话,没抬头。 展初桐坐下在第二桌后,赶忙在卷子上写好姓名学号,抬眼看前桌,只见坐姿笔挺的背影,夏慕言没回头。 完了。好像,生气了。 展初桐挠挠头,但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下问什么,只好先答卷。 距离考试还剩一分钟时,展初桐奋笔疾书,没有防备,没注意到前桌突然转过来。 直到耳侧一凉,是前方有手指探过来,勾到她口罩的弹力绳,撑开摘下来。 展初桐一惊,抬头,于是脸颊几道擦痕和嘴角一片淤青,落进夏慕言浅色眸中。 夏慕言眸色暗了暗,没什么表情,又替她把口罩戴好,转过身去。 展初桐:“……” 铃声响,考试结束。巡考老师又经过窗边,照例让夏慕言帮忙收卷子,之后拿到办公室去。 夏慕言起身,展初桐看着那人离座,轻轻将她桌面卷子撩走,余下一阵冷淡的风,便经过她身边。 展初桐:“…………” 夏慕言收好卷,如巡考老师所说进办公室找,恰见那老师在和肖语闻埋怨。巡考老师也是她班科任,清楚展初桐自入学到如今的变化,因而有点恨铁不成钢: “你说说,上学期逃课挂科,这学期闹绯闻打群架……也就是这次打架事出有因,否则她但凡被记过,岂不是要直接被学校劝退!” 肖语闻正陪笑,看到夏慕言进来,稍稍指指放卷子的位置,继续安抚巡考老师。 巡考老师想想还是不解气,“我差点以为她改过自新了,结果这孩子还是神仙来了也管不了!肖老师,这么好个苗子,再这么闹事下去,迟早闯大祸!” “是是是,我回头说说她!” 夏慕言长睫低垂,安静听完全场后,离开办公室。 * 展初桐在办公室门口,倚着墙等。 夏慕言出来时看到她了,眼睫撩起来,又垂下去,从她面前经过,往楼下走。 展初桐:“……” 靠。 展初桐有点无奈,这比刚才帮程溪打架可棘手多了。要说来硬的,能跟展初桐拳头对刚的,可没多少;但夏慕言从不来硬的,软绵绵冷淡淡看她一眼,她就没招了。 展初桐跟在夏慕言后面,两人先后错着走,因这俩风云人物太惹眼,一路不少师生诧异盯着看,个别议论声传进她耳中,问这是怎么了,居然闹别扭了。 第126章 离开校区范围,前往出租屋的路上,经过一座桥,两名少女一前一后的影子倒影在桥下水面上,因水影扭曲,显出几分疏离。 展初桐待周围人少,才解释: “程溪和宋丽娜遇到事了,被找茬了。我……我一时着急,就冲过去了。” 她看到前方夏慕言继续走,但摆臂垂着的手指蜷了下,多半听见了。 嗯,虽说听见,但解释的效果不是很好。 展初桐就继续说:“对手不厉害,很菜一群人。估计不认识我也不认识程溪,就是路过找事。我们几个都没受伤。” 夏慕言脚步一顿。 接着再提步时,速度快了些。 展初桐:“……”坏,说错话了。 她小跑着追上,忙改口:“我脸上这些看着严重,其实还好,不疼的,不信,到家,你仔细看看。” 到达居民楼下,夏慕言还是没回头,转而上楼梯。 展初桐叹气追上去,“事出突然,我们几个以前都是差生,你知道的,没习惯求助老师……” 夏慕言在楼梯上止步,越过扶手栏杆看下来,神情显得睥睨。 展初桐“啊”一声,忙补上,“之后我会养成习惯,多求助老师。” “……” “还有,多求助你。” 夏慕言这才接着往上走。 门是夏慕言开的,展初桐在后头等,盯着眼前人微弓的脖颈线条,暗自琢磨,这是消气了没有? 夏慕言进屋,没甩门,展初桐跟着进去,顺手关了门,回头正要继续解释,险些撞上已经止步转身的夏慕言。 夏慕言在玄关就抱住她,有些迫不及待。 展初桐一怔,以为没和好,被夏慕言抱得猝不及防,见人把脸埋在自己颈侧,环着自己腰的手臂微微发抖,带点失而复得的余悸,展初桐这才知道,夏慕言为什么在闹脾气。 正值多事之时,夏慕言或许以为,要失去展初桐了。 “对不起……”展初桐哑声道歉,正抬手要回抱。 夏慕言松开她,扭头又走了。 展初桐:“……”好吧,没消气。 以往修家具时,夏慕言是展初桐的小尾巴,这天相反,展初桐成了夏慕言的小尾巴。人家到哪,她跟哪,解释的话都说尽,哄人又不会,就没话找话。 再最后进老虎钳的宠物房时,展初桐说了句,“哇,这小鸟,好像一只,”她盯着蓝羽的漂亮小鹦鹉,“……小鸟啊。” 夏慕言终于止步,回头看她。 原来说胡话就能和好?展初桐正想,却见夏慕言突然过来袭击,踮脚亲她嘴唇一下。 展初桐愣住,想起考前的约定,支支吾吾说: “我最后的大题没来得及写,没答上,落分估计不止三分。”所以,奖励早了。 她说完,才骂自己笨,这时候说这个干嘛,和好不比规则重要吗? 接着便听夏慕言低头轻声说: “不是奖励。” “……啊?” “只是我自己想亲你而已。” “……” 夏慕言说完,就去给老虎钳投喂饲料。 剩展初桐在原地有点压不住嘴角,牵动淤青伤口,嘶嘶作痛—— 怎么有人连任性都这么可爱! 坦诚地表达生气,气得不搭理,冷冷像块冰;又坦诚地表达喜好,忍不住抱抱亲亲,冰化成小糖水。 甜得要命。 * 吃饭时,夏慕言也不太搭理展初桐。 饭后展初桐主动收拾餐具,夏慕言就去宠物房陪老虎钳。 等展初桐拎着医药箱进屋时,夏慕言恰好逗完老虎钳,把它送回小鸟屋。 窗外啪嗒嗒又落雨,夏日的南市正值雨季,白天还晴朗,入夜悄无信号又开始垂泪。 一开始还是小雨,接着雨势渐大,哗啦啦声响掩盖整座城市,让这昏暗的小屋显得更静谧。 展初桐坐在夏慕言边上,学人过去拿捏自己的样子,笨笨地说: “哎呀,我不太会涂药。你能不能帮我。” 说得干巴巴的,演技极差,展初桐听见自己都恨不得咬断舌头。 对面夏慕言这才懒懒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没嫌弃她拙劣的撒娇技巧,主动开了医药箱。 展初桐内心庆幸,好好好,是好苗头。 伤口确实不严重,夏慕言以酒精擦拭消毒时,展初桐都不怎么疼,只不过被棉球低温冻一下时,会稍稍颤一下。 夏慕言以为她疼,抬眼看上来,下一秒再擦拭时,动作就会轻一些。 后面换成药水,味道不算好闻,展初桐却觉得自己多半有怪癖,觉得它被夏慕言撚着棉球抵.上来时,嗅着挺爽的。 趁氛围不错,展初桐进一步求和: “老虎钳看着呢。” 夏慕言手上动作一停。 展初桐低低说:“别当着它面吵架好不好,对孩子不好。” 夏慕言绷紧的唇线边缘,稍稍提了细微角度。 “那出去吵?” “……出去吵的话,对我这个孩子不好。” 夏慕言唇角笑意又深些。 “所以……”展初桐试探问,“我们这是和好了?” 夏慕言擦好药,低着头收拾,声音也沉下去: “谈何和好。我们哪有什么问题。” “……啊?” “你哪有做错什么。你重情,讲义气,为朋友两肋插刀,多好的品性。我也是你朋友,我也得受你恩惠呢。” “……” 夏慕言继续冷淡地收着药箱,“你突然联系不上,又不是只针对我,所有人都平等地联系不上你。那我有什么好介意的,我又不特别。” “……” 嘶。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展初桐警觉。 只不过有区别,先前夏慕言阴阳怪气说这种话时,会带点可怜兮兮的自怨自艾,让人心软。 可这天,夏慕言带了点冷酷的施压,劲儿劲儿的,带点儿恃宠而骄的刺,让人有点怪异的爽。 “你哪有不特别……”展初桐牵着人的手,“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我哪怕跟朋友也不会解释这么多,只跟你解释。” 夏慕言静静看她,随后问:“我和你的朋友们不一样?” 难道一样? 谁家好人跟朋友亲嘴啊! 想到这里,展初桐干脆凑上去,在夏慕言唇上印下轻吻。 夏慕言没躲,安静地承.受,在展初桐感觉呼吸不畅,试图分开时,被夏慕言抬手扣着后颈押回来,加深了这个吻。 窗外雨声不歇,有电光闪动,又是一夜雷雨,下得狂躁,下得汹涌。 终于松开唇.瓣时,有水.痕牵连。 窗外的明光忽闪,照得夏慕言的表情压抑,透出几分摄人心魄的凄凉。 “阿桐,”夏慕言的声音有点哑,“我从来不是什么自由的飞鸟。你才是。” “……”展初桐屏息,再度喘不上气,因夏慕言这低沉的判词。 本落在alpha后颈的手指狠狠磨过腺.体,激得展初桐一抖,随后指头贴着命.脉碾一圈,绕到前面。 锁住。 夏慕言像是掐住了展初桐的脖子。 也像只是以手指化形,代替项圈。 凄静的雨夜将少女的呢喃尾音拖长: “阿桐。想要把你。拴起来。” 展初桐细密地战栗,因一种上不得台面的快意。 “你连养‘未来’,都没拴着,却要拴我吗。” 展初桐说话时喉头滚动,贴着夏慕言温凉的掌心。 “嗯。因为,你真的很不乖。” “那怎么办?” “想把你关起来管教。” “……” “但又不能违背你的个人意志。” “……” “所以,阿桐,我该怎么办?” 夏慕言把问题丢回来,雷鸣声中,身子一颤,又被吓到,分明可怜,却强撑着不暴露,非要讨一个答案。 还能怎么办。这问题看似矛盾,但并非无解。 还有一个办法。夏慕言就是在确定这个办法。 那就是,展初桐同意,心甘情愿让渡自由,给出被管教的权力。 “……哈哈。”展初桐干笑两声,自暴自弃地扬起脖颈,将脉搏交付,后倚在椅背上,说,“管呗。你管得还少吗。” 又是一声雷鸣。 夏慕言一颤,咬紧牙关,再不忍耐,翻身而起,坐在展初桐腿上。 低头亲下来。 雨势骤重,下得昏天黑地。 小小室内信息素浓度陡然飙升,雪松与茉莉互相依凭,互相对抗,让小屋中无辜的“未来”瑟瑟发抖,忍不住啁啾出声。 两个失控的家长这才记起,她们现在有点少鸟不宜。 她们分开,盯着彼此迷.离的眼眸轻笑。 夏慕言鼻尖抵.着展初桐的蹭,轻轻问: 第127章 “你还不给我个名分吗?” 展初桐恍惚,想起,她们被时情推着走,直接同居,实际上竟是还没互相告白的关系。 难怪先前夏慕言会说那些话。 原来是没得到安全感。 展初桐有些惭愧,又有些无措,她本计划从追求开始的。 奈何她和夏慕言的关系没法按部就班,眼下已经是哪个阶段,连她都不确定。 “名分……”展初桐磕巴道,“那……结、结……” 夏慕言一怔,随后笑开: “直接结婚吗?会不会太快。” 展初桐脸一红,这人怎么这样,嫌没名分的是你,嫌太快的又是你。 “谁说是结婚了!”展初桐干巴巴找补,“我是说结业!结业再说。” 夏慕言没就这个幼稚的说辞往下,只轻笑着引导,“那中间的呢?” “嗯?” 说话时温热的吐息撩.拨展初桐的唇神经,好像又在接.吻。 “阿桐,你跟人的关系,就只有朋友,然后结婚吗?中间过渡的阶段,叫什么?” 中间的阶段。原来夏慕言也不想跳过,也是想要的。 于是展初桐说:“夏慕言,我可以追你吗?” “……”夏慕言一愣,随后弯着眼睛笑,“我们要从这一步开始吗?” “不是这样的吗?”展初桐被对方低语时的吐息撩得有些神志不清,喃喃着凑近,“我只是觉得,别人谈恋爱有的,你不能缺,你也要有,而且要特别好。” 夏慕言缓缓眨着眼,随后,落唇在展初桐鼻梁上啄一下,轻轻地,顺势往下。 “那你追吧。追快点。” 嘴唇又贴上。 接下来的约定便含.在唇.齿间。 “毕业前要追到我,阿桐。 “虽然你没说,但我听见了。 “你要跟我结婚的。” 展初桐没来得及回应,就被拉拽着沉.进下一个深.吻。 只有窗外雷雨愈演愈烈。 似是隐晦警告她们的年少轻狂。 妄议私定终身。 * 夜深,展初桐被手表的振动吵醒。 她转头,见枕边夏慕言微微睁眼,也没了睡意。 她轻声说了抱歉,起身看手表屏幕,有些意外,竟是芳姨在三更半夜打电话。 不祥预感催促展初桐清醒,她坐起来,忙接通来电。 “喂,芳……” 不待她打招呼,先听见对面妇人急切的哭诉。 雷鸣声没能掩盖噩耗。 展初桐听得清楚。 手表砸在床面。 第62章 报应 报应:报应 阿嬷去世了。 山雨骤来,老人家没听芳姨劝,执意要去护她新栽的几株茶树。 田间地滑,就这样磕了头。 得知此事时,展初桐都没有什么实感。 站在熟悉的太平间内,她只觉得恍惚,眼前一切太过眼熟,好像不久前才刚来过一回。 只不过当时,身边有个嚎啕的老人。 只不过此时,当时嚎啕的老人横在她眼前。 床边围着许多人,面生的,脸熟的,皆红着眼眶。 展初桐干巴巴眨着眼环视一圈,看见程溪,看见邓瑜,看见宋丽娜,她们都在掉眼泪,都在吸鼻子。 她继续找,找到夏慕言,只很快一眼,她没细看那人表情,便略过去,直至找到芳姨。 “芳姨,”展初桐平静地问强忍悲恸的妇人,“阿嬷她,是在哪里摔的?” 芳姨被问得一愣,既因为少女的问题她刚才已经解释过,也因少女沉静无波的语调,她莫名地重复一遍:“是在茶园的田里……” 展初桐摇头,打断,“我修过一条路,阿嬷是不是在山路上……” “阿桐!”芳姨一惊,慌张喝断,“不是!” 展初桐懵懵地,又眨眼,好像不知道芳姨为什么突然激动。 芳姨眼泪瞬间又溢出,拉住展初桐的手,一字一顿地强调,“阿嬷是在田里滑倒的,泥土太湿滑。她没来得及踏上你给她铺的路,知道吗?” 展初桐垂下头,不知有没有听见。 “阿桐,你已经做到最好了。不要胡思乱想,不许有劲儿对着自己使,记住没?” 展初桐点点头。 芳姨深深看她一眼,没办法,转而去找一旁的夏慕言。 夏慕言眼底通红,强忍着没让眼泪掉出,极力维持平静。 芳姨过来时,看得出她是伤心的,也能看出她是冷静的,这才托付: “听她们说,这里,阿桐最听你的话。阿桐那个状态不对,她刚才问我的问题很危险。” 夏慕言闻声点头,视线稍转,看到床边站着的展初桐。 少女没有触碰床上的人,隔着距离,只站着看,事不关己的模样。 芳姨强调:“你千万盯着她点。” 夏慕言牙关一紧,重重点头。 * 阿嬷的葬礼,展初桐依照老人家体检曾说的,按喜丧办。 戏班子敲锣打鼓围着红色的棺木,堂中多挂红绿布条,显得喜庆。 老人家一生与人为善,附近邻里不少来帮忙的,各种久不拜访的远亲也特地赶过来吊唁。 朋友们为也为这事废了不少心,只不过展初桐作为长孙,有些事她们不能代劳。 当天便只能见展初桐一人着身红衣,站在棺前,念悼词,“年轻时寡,拉拔孝女;年迈时独,抚养贤孙”,一句话概括老人家一生的苦难,剩余的便皆是圆满。 然后就熟练地走流程,展初桐全程体面带笑,招待迎接所有宾客。 有位社区工作人员过来问展初桐,接下来要如何生活。 展初桐毕竟尚未成年,虽说阿嬷留下的遗产充分够她开销,但程序上还得有个监护人。 这时有个久不见面的大姑过来替她解围,说按法律,自己会暂代监护人之责,她女儿在南非开工厂,如果展初桐需要,可以到南非投奔这位表姐。社区人员做了登记,提醒之后该办的手续,这便走了。 面上的工作搞定,大姑回头看一眼展初桐,还是叹气,叮嘱道:“虽然我在国外,你我间长年不走动,但终归是血脉亲情。刚才说的投奔不是客套话,真有需要,随时联系我,或者直接问表姐,啊。” “嗯。”展初桐乖顺点头,嘴角带笑,“谢谢大姑。” 展初桐笑一上午,有点脸僵。中午众人吃席时,她没去,在棺木边坐着,夏慕言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让她的头倚在自己小腹上,能靠一下。 “你……”夏慕言开口,声音滞涩。 “没事。”展初桐说,“阿嬷给我留了遗产,监护人什么的只是走过场,实际操作起来没那么严格,还是看我个人选择。” 夏慕言一顿,才说:“我是想说,这里只有阿嬷和你我,如果不想笑了,可以不笑的。” “……哦。”展初桐轻笑,“你忘了?阿嬷要的是喜丧。” “可是……” 夏慕言声音听着有点沉。 展初桐没抬头看,知道夏慕言多半在难过,想哄人开心,便轻松道: “别担心啦,我真没事。我爸妈死时我都没哭,说白了我都……” 习惯了。 展初桐噎住。 她皱眉,她想,自己怎么会想到要说这种话,这种话能安慰到夏慕言吗? 随即,她眉心更深,她疑惑,自己为什么感觉不出来,这句话到底有没有宽慰效果?她刚才好像只是在凭逻辑推理得出,这样说话,不正常。 因为正常人不会习惯这种事。 于是展初桐改口,声音低下去些: “对不起。”她配合地倚着夏慕言,抱住人的腰,扮演悲伤,“其实我还是有点难过的。” 说到这里,尾音不自然地掐断,展初桐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悲伤过头,会不会给人负担,于是又补充: “一点点而已。” * 出殡,火化,下葬。 封土时原则上只有近亲陪,展初桐怕阿嬷走得孤单,就让程溪等人一起观礼。 殡仪馆工作人员将石板封死时,便正式天人永隔。邓瑜她们没忍住,说好是喜丧,还是啜泣出声。 展初桐没哭。 三抔黄土并排于前,展初桐只是眉心紧锁。 神情不显悲伤,更多的,似乎是困惑。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只黑蝴蝶飞过来,停在她肩头,不知是因为她没动,还是因为别的,静静陪她在坟前默默看了许久。 直到主持仪式的人提醒她可以走了,她道谢,转身,那只蝴蝶才飞远。 展初桐没让程溪等人继续陪,执意要她们先回去。最后两边商量,至少要让夏慕言留下陪着,她们才能放心,展初桐同意了。 展初桐托着阿嬷灵牌,带着夏慕言,和一个疑惑,回了院子。 第128章 到家祠时,展初桐将阿嬷的牌位摆在父母之上的位置,抬眼看到佛龛之上的三尊神像。 她动作僵了下。 她在缓缓抬升的香火青烟里伫立许久。 她的疑惑好像有了答案。 她仰头轻轻问: “佛祖啊。 “我遭报应了吗?” * 夏慕言守了展初桐一个暑假。 展初桐的表现太过正常。 自然地收拾阿嬷的遗物,打包装箱,夏慕言问要不要帮忙,她会很轻地说不用,没有重话,应答有来有往。 自然地如阿嬷在时一样生活,厨房风箱里的柴火潮了,她就添新的;院子里水缸脏了,她就蓄上干净的水。 自然地一日三餐,自然地洗漱运动,自然地在程溪等人来拜访时有说有笑。 太正常。 展初桐有时也会想,太正常,会不会令人害怕? 果然有天,夏慕言小心翼翼地问,阿桐,我们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展初桐这才惊觉,自己没有感情波动了。 她不想夏慕言难过,就答应马上去。到医院做了检查,和咨询医生聊过开了药,她和夏慕言一起回了家。 那晚夏慕言和她一起睡一张床。 展初桐半夜醒了,没有睡意,转头见夏慕言闭着眼,眼睫潮湿。 可能睡前趁她没看见,偷偷掉过眼泪。 她让夏慕言掉眼泪了。 得出这结论时,展初桐坐起来,对着虚空怔愣良久。她摸出手机,点开浏览器,搜索,“重度抑郁”。 她看到各种各样的网页跳出来,有夸大其词的,说是“精神癌症”、“终身不治”,有嘲讽的,说是“经典玉玉症”、“一抑郁全世界都得让着你”、“远离抑郁症吸血鬼”…… 她看着这些污名化的言论,无动于衷,毫无波澜。 她想去洗手间,便起身下了床。 结束时洗手,她随意抬眼看了下镜子。 眉心又拧紧。 展初桐困惑地看着镜中人,歪了歪头,眼前所见令她陌生。 “你笑什么?”展初桐开口问。 她看见镜中人也在反问,你笑什么。 展初桐低头,摸摸唇角,发现笑的是自己。 哦。 展初桐对镜子中的人又提嘴角,克制礼貌地说: “不好意思啊。刚才没认出来是我。” * 临近高三开学,程溪几人来得更频繁。 来时都笑嘻嘻的,和展初桐玩闹结束,又轻松地笑嘻嘻走。 这日又送走朋友们,展初桐和夏慕言一起留下收拾房间,见邓瑜外套上的装饰挂件落下了,展初桐想着她们刚出门没多久,就拿着追出去。 刚出院门,就能听见那几人的脚步声,展初桐循声追过去,却在即将接近时,刹住脚步。 她听见邓瑜在哭,压抑的啜泣在小巷回音里显得清晰。 “桐姐要怎么办才好……马上高三了……她这个状态……要怎么办……” “邓瑜,你别哭了。”宋丽娜的声音听着也带颤。 展初桐转身,贴着一墙之隔的转角,安静听。 “现在放假,我还能哭好了再来。之后在学校,我看到桐姐就想哭怎么办呀……” “邓瑜,你千万别。私下跟我们怎样都行,桐姐已经很难受了,你别让她再来哄你。” “呜呜呜,我明白……所以……才不知道怎么办嘛……” 那几人或抽泣或带哭腔,互相安慰着走了。 展初桐听到朋友们的话,还是没什么感觉,她只是想起先前网上看到的,“抑郁症吸血鬼”。 她在吸所有人的血。 * 开学前夕,因注册需要监护人配合办理材料,夏慕言拖到这天再不能耽搁,孟畅才听说,特地飞回国。 夏慕言想过找人代劳为孟畅接机,展初桐执意说不用,一晚上而已,你们母女难得团聚,我们明天就又见了。 夏慕言还是不放心,展初桐就很认真地给她分析,都过去一个暑假了,时间冲淡一切,何况我也有在好好吃药。期间你也并非对我寸步不离,总有我落单的时候,我不也都好好的,没发生什么事吗。 夏慕言静静看她,没说话。 于是展初桐笑着凑过去,在暑假即将结束之前,久违地,轻轻地,以嘴唇,贴了贴夏慕言的嘴唇。 夏慕言颤了颤,以一声叹息,融在她们唇齿间。 最后,展初桐自称难免想独处,并约定夏慕言可以时时给她打电话,夏慕言终于勉强同意走。 “阿桐,那就,明天见。” “嗯。” 院子里只剩展初桐一个人的时候。 她难道有了情绪波动,她觉得恐怖—— 刚才与夏慕言贴嘴唇的时候,她没有感觉。 所以她未称之为一个“吻”。 不仅是嘴唇没感觉,她对夏慕言,好像也没有感觉了。 机械地服从本能,要听夏慕言的话,要对夏慕言好,不能让夏慕言难过。 唯独,没有心动了。 这让展初桐匪夷所思。 怎么能,对夏慕言也,没有感觉了呢? 她独坐院中梧桐下,望天发呆许久,夏慕言确实如约,时不时给她打电话,她都正常回应。夏慕言多半忙,说不了几句就挂断。 几通夏慕言的来电间,插叙一个不速之客。 矜贵冷淡的女声,展初桐只听过一次,在父母的葬礼上,她自那时便记住了这个声音。 【你好,是展初桐同学吗。】 “你好,孟女士。” 似乎意外于无需做自我介绍,孟畅一顿,才继续说: 【听说老夫人最近仙逝,我很遗憾。】 “嗯。” 【我常年在外,疏忽对家人的照顾,所以慕言与她父亲的矛盾,我也是这次回国才知道。】 “嗯。” 【她自小娇生惯养,在外一定吃了不少苦头,我很心疼。她年纪尚小太冲动,顶撞父亲时不计较成本,没考虑前途。我作为母亲,必须考虑到她可能损失的人脉和资源。】 “嗯。” 【我为我先生的冒犯向您道歉,任何条件作为补偿您随便提。就当我求您,把女儿还给我们,好吗?】 展初桐沉默了好久。 她想细细发掘,心头是否有难过。 真好。并没有。 于是她平静应: “……嗯。” 通话结束时,展初桐依旧心无波澜,只是她放下手机时,看到手背上有个结痂的小伤口。 她想起来,这是不久前又被老虎钳叨了一下,当时有点狠,甚至见血了,夏慕言难得生气,教训了小鸟。 此时伤口隐隐泛痒,展初桐去挠了下,不止痒,就抠得狠了点。 痒意消止时,是被痛觉覆盖。 展初桐便见本小小一处啄伤,被她挠得伤口撕裂破开,鲜血淋漓。 血珠大颗大颗砸在沙地上,渗进梧桐的根系里。 梧桐树影摇晃,如同呓语,在提醒她一些回忆。 她想起在出租屋里,和夏慕言看宠物电影,聊过关于“未来”的分别,要体面,要完整,不留遗憾。 她想起夏慕言曾眼眸明亮地牵她的手,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她想起她还没来得及把夏慕言追到手,私定终身的婚约还没兑现。 她想起夏慕言在她枕边,睫毛上悬的眼泪。 展初桐盯着手背上的血口,看着血珠不住地往下砸,她在心头说: 夏慕言。 这大概就是我能想象到的,与你最糟糕的、最不体面的离别。 展初桐给肖语闻拨去电话。 肖语闻接听时还惊喜,【巧了么桐姐,我正打算打电话问你注册的事。明天就开学了,就差你俩。夏慕言的手续刚刚已经补上了,你准备什么时候……】 “肖老师。” 展初桐没如上学期随同学们一样,笑着回喊“闻姐”。 她只冷静地、低声地打断: “我要出国了。” 第63章 抛弃 抛弃:抛弃 开学首日,都说秋高气爽,南市的天依旧热得出奇,好像夏天余热未祛。 碧空晴朗,不知哪家航班自天幕行过,留下拖尾长长的淡淡云痕。 高三五班教室内,学生们还没因升学有什么实感,皆边以本子扇风散热,边聊起暑假的见闻。 夏慕言到班时,还在按手机。开学第一日,班长的事最多,她很忙,忙到只能抽空,给那个人发几条消息。 课前三分钟,终于能坐下休息会儿,夏慕言转头,见同桌的座位依旧是空的。她再拿出手机点开聊天界面时,眸光和指尖都悬滞许久。 强烈预感让夏慕言呼吸陡弱,只能借微启的唇缝呵气,才够将将喘得上气。 她转头看向后桌的程溪,程溪正在和邻座说话。 第129章 “程溪。” 程溪听见呼唤,心一惊,她第一次听到夏慕言以这样的声线叫她的名字,好像失魂落魄。 程溪看过来,便见夏慕言将手机抵到她面前,手指还在不受控地打颤。她凑过去,发现手机屏上是夏慕言与展初桐的聊天页面。 昨夜的消息还有来有往,今早开始,就出现异常。 从“你醒了吗”,到“吃早餐了吗”,再到“学校好热,可以少穿些”,及最后的“快迟到啦,怎么还没来”。 名为“zzz”的用户一条都没有回复,全程都是“咩”的独角戏。 “我……”夏慕言空眨着眼,从来主意很正的人,竟无措茫然,“我该怎么办?” 程溪几乎没有思考,拽着夏慕言起身,朝前喊:“邓瑜!” 邓瑜转头。 恰好上课铃响。 开学第一节课的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门,还没来得及和高三学子们打招呼,便感觉有人莽撞地擦着自己的肩膀,冲出教室。 不止一个。一个接一个。 老师气结,心想敢明目张胆逃课的无非就那几个人,于是盲狙一个,回头点名: “展初桐!你给我站……” 老师愣住,他看到夏慕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们下楼时恰好碰见宋丽娜上来,对方还懵懵地问你们干嘛去,邓瑜红着眼,只苍白地喊着桐姐桐姐。宋丽娜再没多问,一起冲下楼。 已经打铃,门卫大爷正缓缓闭拢校门,程溪喊着“别关门”,带人冲过去。 正好潘建华从楼下经过,一看逃课队伍如此声势浩大,正要过去阻拦,肩头却被人搭了下。 他回头,看到肖语闻。 年轻的女教师面容憔悴,眼皮微微肿胀,像是昨夜刚哭过。肖语闻勉强笑笑,对主任说: “让她们去吧。我给她们批假。” * 到院门前时,有个女人正准备给闭拢的大门挂锁,她们忙喊着等一下,冲过去。那女人转头,她们认出,是葬礼上见过的大姑。 “哎?你们怎么来了?”大姑认出她们。 “姑姑好!”程溪顾不上喘,慌张先问好,“请问桐姐……展初桐,她在家吗?” 大姑眼神躲闪,“你们来晚了点。她计划去南非找她表姐,现在已经出发办材料了。” “……”程溪愣住,一时说不出话。 旁边宋丽娜顶.上,僵硬地笑着,追问: “去南非,学校这边怎么办?” 大姑说:“我一会儿替她去学校办休学。” “休学?”宋丽娜有些茫然,“她才刚读完高二,能对接国外的高三吗?” “对接不了。所以她本想直接退学,说反正没意思,不读书了。”大姑说,“我听说这孩子成绩不错,觉得可惜,打算先偷偷给她休学一年,她真不回来,学校留不住了,再办退学。” “反正没意思?”邓瑜怔住,眼眶盈湿,“桐姐情况其实这么糟糕了?……那么好的成绩,那么好的前途,说放弃就放弃了?……所以这几天跟我们有说有笑,都只是演给我们看的?” 沉默已久的程溪这才重新开口,声音低沉,“展初桐具体去哪里,南非哪个省,哪个城市?” 大姑这才抱歉笑笑,“她不让说。” “姑姑,求您……”程溪第一次求人。 “……” 见大姑沉默,程溪也就猜到,多半是展初桐态度决绝,大姑不敢忤逆,怕刺激本就状态危险的人。 离开时不告而别恣行无忌,提防她们倒是事无巨细面面俱到,比防仇人还周全。 “……混蛋。” 程溪骂完,喘着气,突然意识到什么,问: “夏慕言人呢?” 众人一惊,慌忙四下寻找,还好,她们视线很快穿过院子,看到堂屋中静立的夏慕言。 夏慕言低着头,在看堂屋小桌上,被抛弃的电话手表。 她将它拿起解锁,见电量耗了一半,原主人没把电充满。她看到微信角标的红点,社交账号居然没退,点开,就见名为“咩”的用户发来数条消息,全都未读。 手表不要了。号也不要了。 夏慕言环顾四周,家中还是老样子,几乎没什么变化,东西都没打包收起。 行李不要了。房子也不要了。 坏蛋好潇洒,两袖清风地走,把她的未读消息,连同她们本人一起,丢在了这里。 院门口传来压抑的哭声,夏慕言置若罔闻,往各个房间逛一圈,直至逛到后院家祠。 木门竟是虚掩的,屋主没特地给家祠封锁。 夏慕言推门进去,见案台上的香火,终究是断了。 她扫视一圈,突然笑了。 她看到阿嬷与父母位置的灵牌皆小心地披了黑锦,免遭尘埃,而那些佛像和先祖,就这么大咧咧敞着落灰,不管不顾。 夏慕言笑着想,这很有展初桐的风格。 对那人好的,便要拿命报恩,对那人不好的,半分敬意都懒得装。 夏慕言几乎能恍惚看到,那人最后辞别家祠时的身影。 少女郑重地跪下,没借蒲团,额头磕在粗糙地面。 不拜神明,不拜祖先。 只叩别阿嬷与父母。 一下。两下。三下。 第三下最久,久得展初桐额头微麻,她仰起身时,见地上淡淡血迹。 她没去擦拭,站起,转身,将家祠的门虚掩,头也不回地走。 她曾努力过,一关又一关地过。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与宿命斗。 努力过,争取过,挣扎过,也耗尽过。 展初桐没有输给世俗,甚至没输给神明。 只可惜最后败给自己。 * 【校园论坛>灌水区】 【新帖:我嗑的cp这是be了吗?】 >1l【楼主】 怎么最近总看那位形单影只的 桐姐呢?好像升高三后就没看见她了 有没有知情人说一下? …… 往常提到这些人物的帖子总能轻易上热门,蹊跷的是,这楼迟迟没有知情人冒出来,回复寥寥,凄凉得很。 偶尔有个别附和的,想给这楼增加热度,也是徒劳,关于那人的话题终究还是沉下去,被新的话题取代。 盛筵终究还是散了。 布告栏更新,肖语闻带着玻璃展窗的钥匙开了锁,将其上的旧通知撕下来。撕到风云榜时,她的手顿了下。 夏慕言与展初桐的证件照还并排贴在那里。 被阳光照得明媚,亮得有些刺眼。 肖语闻盯着看了会儿,还是将照片揭了下来。 回到办公室,她准备将旧物全扔进垃圾桶,到桶边还是停了下,将那两张证件照从通知里单独取出。 肖语闻落座,拉最后一个抽屉,正准备将证件照丢进去,低头看到什么,愣了下。 是运动会的合影。 校长边上,展初桐与夏慕言合捧一尊奖杯,上刻“高二五班·冠军”。 肖语闻凝滞许久。 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将两张证件照,摁在那张没来得及张贴的合影上。 * 寒假快结束,高三班即将进入最后冲刺阶段。 南市冷得像被丢进冰窖,在老破小区楼下等的女孩不住朝手心呵气。 很快,她等的人到了,看到提着鸟笼下楼的女生时,女孩怔了下,这还是她与对方第一次见面,没想到对方长得这么好看。 是很惊艳的颜值,只可惜不知怎的,本该含情的眉眼莫名显出点凉薄,让她分明心生憧憬之意,却又不敢主动搭话。 “你好,”对方走过来,“是来接牡丹鹦鹉的,对吗?” 女孩忙点头,看到鸟笼中刚足岁的蓝闪派,小家伙漂亮得像童话中的小精灵,她惊喜极了,接过笼子: “好可爱!”又抬头,“对了,它叫什么名字?” 那女生目视小鸟,长睫缓缓翕动,若有所思,片刻,才勾勾唇角说: “绰号是‘老虎钳’,大名,你可以给它起。” “没有大名吗?” “算是。” 嘀嘀。 楼边道上有辆suv停着,摁响喇叭,女孩正要闪避,却见女生笑笑,主动说: “接我的车来了。我先走了。需要帮助随时联系。” “好!” 夏慕言钻进suv时,程溪已经在后座,特地又叮嘱一遍: “你在这儿住了半年,真就只有这么点行李?确定都收拾好了?” 夏慕言动作一顿,随即坐好,掩上车门,低头系着安全带,答: “不要了。” “……” “都丢掉了。” 程溪听了没再说什么,只应了声“嗯”。 窗外风景变化,老旧小区逐渐抛诸脑后,眼前缓缓展开市中心富丽繁华的景象。是程溪熟悉的景色,一切正慢慢重回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