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批大小姐驯妻手札》 第1章 [gl百合] 《疯批大小姐驯妻手札gl》作者:乌欲栖【完结】 文案: 陆阑梦遭贼人暗算,腿受伤,西医院推荐了一位刚从港城回来的医生。 见到人第一眼,大小姐气得当场发笑。 “连衣裳都不换一件,就敢出现在我面前。” “温医生,你真是好魄力啊……” 面对油盐不进的冷美人,大小姐想方设法地折腾她。 “你过来,侍奉我吃饭。” “帮我把鞋子脱了。” “以后晚上跟我讲讲港城那边的事,薪水可再加十块大洋。” “你站那么远做什么,到床上来。” “我不白占你便宜,你可以摸回来,我也很软……” 温轻瓷厌恶陆阑梦。 哪怕只是被她碰一下,都要用热水洗净,再仔细擦手。 再后来,她的心开始叛变。 她想要陆阑梦。 想碰她。 想把她留下来。 想把她抱在怀里。 想要接纳她探进来的舌头。 耳廓温度已经蔓到脸颊,冷白中夹杂着一点淡淡的绯。 温轻瓷嗓音,却依旧压得很低,语调带点厌烦的冷。 “你咁冇面冇皮嘅?” “闷啊?咁你咪去揾男人咯,做乜揾我啊?” 打量着身前人的脸色,大小姐唇角轻轻翘起。 嗓音甜腻,阴翳。 “生气了?” “那就再多骂我几句,我喜欢听得很……” 内容标签:强强 民国 甜文港风 主角:陆阑梦 温轻瓷 一句话简介:年下猫系恶女vs港城清冷医生 立意:你个冰山唔融?我就揽住你,一齐烧,烧到你我融为一体。 第1章 八月初,安城女子大学。 梳着齐耳短发、身着黑色半身长裙的女学生们相互挽着胳膊,有说有笑,三两走出校门。 而其中一身段玲珑的女子格外不同。 她的黑色长裙特意剪短了一截,只到膝盖处,露在外面的腿又长又直,白得晃眼。 学校对街停着一辆银色金属车前杠的黑漆皮四座汽车。 司机安静等候在汽车旁,看见女子走出来之后,便抬腿迎上前去行礼。 “大小姐。” 待陆阑梦坐上车后座,车门关紧。 汽车徐徐发动,直至开出大学外的两条街,才在一条僻静的弄堂口停下。 短瞬功夫,又继续启动,往陆公馆的方向开去。 等汽车彻底消失在弄堂拐角,陆阑梦才跨过门槛出来。 身上的学生服早已换成了衬衫与西裤,一头浓厚黑密的乌发也束成了利落的高马尾,两缕发丝垂在脸侧,衬得那露出来的一截脖颈格外纤白。 她今日要去闻香阁打牌。 家里的女佣便扮成她的样子,替她先回了陆公馆。 去闻香阁的路,陆阑梦再熟悉不过,只是今天却没往常那么顺利。 她常走的那条路堵住了,一户人家的院子在修缮,门外堆着许多麻袋,四处散着碎石和沙土。 弄堂本就不宽敞,堆了这么些东西,几乎不太能过人。 侧身挤一挤,倒是可以过去,就是会弄脏衣服。 望着眼前逼仄的小道,陆阑梦蹙眉,果断转了身。 离弄堂最近的一条道是永康路,两侧种着一排高大的梧桐树。 盛夏时节,硕大的叶片绿油油的,挡去了阳光,走在下边荫蔽的影子里,会稍稍凉爽些。 陆阑梦兀自走了一段路,身上出了点薄汗。 瞧见不远处的路边停着辆黄包车,她耐不住热,便往黄包车那头走去。 她没注意到自己身后跟着一道鬼魅的阴影,那阴影不疾不徐,由远及近,此时已经悄然无息地靠上前来。 察觉到不对劲时,已是躲避不急。 对方朝着她的小腿发力踹过来,这一脚,踢得是利落又狠辣。 陆阑梦的左小腿,当即发出一声断裂的脆响。 一阵比一阵更剧烈的疼痛使她失去平衡,站立不稳,整个人无力跌落在青石板路上。 在这白日青光的大街上,居然有这般不长眼的混账东西! 陆阑梦捂着腿肚子,痛得几乎快要晕过去。 “若是图财,就别伤我性命,否则你一块铜板都休想拿到!” 说话间,她想要抬头看清那贼人的容貌。 仰起下巴的一瞬,一只柔软的手掌却贴上了她的眼皮。 那人指尖带着一丝清润凉意,像是浸过山泉的软玉。 分明是只女人的手! 她奋力挣扎,指尖用力揪紧了那女子的衣袖。 然而不过片刻功夫,她的手就垂落下去,接着整个人软绵无力地栽进了女子怀中。 失去意识之前。 陆阑梦明显闻到那女子身上散出的一股子清苦微甘的中药草气味。 …… 慈济医院。 陆阑梦是生生疼醒过来的。 她面容扭曲,恨不能把眼前的庸医一枪毙了。 因左小腿骨折,要用木头夹板来固定,治疗时,陆大小姐几次后背脊疼得直颤。 听闻凶手只是踢了陆大小姐一脚,竟就把她的一条腿骨踢得裂了。 主治大夫满心喟叹。 一个人的力气竟能大至如此? 若是没有十年的腿上功夫,轻易是做不到的。 陆阑梦嘴唇毫无血色,白得孱弱,像是刚受了酷刑。 她纡尊降贵般地转移视线,看向身前给她处理伤口的大夫,一字一音,像是咬在那贝齿之间,带着点阴鸷乖戾。 “你方才说,我的腿要多久才能好?” “至少也得三个月,这还是患者体质好,饭食起居照看得当的情况……” “慈济医院最好的骨科大夫,就这般下三流水准吗?” “倒不如让我舅舅把钱都扔进南江河去,也好过用来给废物发薪水。” 院长不敢怠慢陆阑梦这位小祖宗,今日本不是他值班,是被院长催促着才赶来为陆阑梦看诊。 饶是来前就有心理准备,知道这位陆大小姐不好伺候,大夫仍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若是在北平上海或是港城地界,他自然不敢说大话,但在安城,骨科方面他的医术绝对是最好的。 是以,他极其自信。 “大小姐,您若是不相信我的诊断,可另请高明。” “但不论您请谁来看,结果都是一样的。” 陆阑梦烦躁地蹙眉,随即抬起手。 大夫只当陆大小姐是要抽他,下意识拖着问诊椅,往后狼狈躲开。 身旁女子见状跨步上前,接住陆阑梦的手,扶稳了自家主子。 陆阑梦冷冰冰瞥了眼大夫,眼底随即浮现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大夫登时无比尴尬:“……” 见陆阑梦要走,他饶是怕,也还是不放心地叮嘱道:“切记每隔三日就来医院复诊一次……” 陆阑梦眼底一片清冽寒光:“你怎么不干脆让我三个时辰就来一次?” 大夫抹了把汗,温吞着解释:“木夹板是用绳子固定的,容易移位,要定期调整,不能马虎,否则骨骼愈合的时候长歪就麻烦了,是为了您这条腿日后的康健着想。” 陆阑梦脸色阴沉至极。 大夫出于本能,再次往后缩了缩脖子。 前些日子报纸上才登过一则新闻。 纺织大亨沈老爷的次子,早上还喜气洋洋地去陆家向陆阑梦提亲,当晚却溺死在了南江河里。 结合陆阑梦平常的嚣张做派,就知道小少爷的死与她决计脱不了干系。 面对陆阑梦,大夫是一句话也不敢少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唯恐惹祸上身。 直到陆阑梦再次开口,语调十足十的不耐烦。 “你们这儿有没有女医生?” 大夫老实答道:“没有,只护士是女人。” 陆阑梦眼皮都懒得抬:“那护士会不会调整夹板?” 大夫摇头:“护士不会。” 陆阑梦抬起手,两根细白的指腹在太阳xue上摁揉着,显然是烦躁到了极点。 大夫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陆阑梦。 饶是脸色带着病态,又因生气蹙眉,大小姐那张精致的脸蛋依旧漂亮得勾人。 也难怪沈少爷会为之倾倒,搞得连小命都丢了,这真是一张让男人看了就心动的脸。 可惜再漂亮也没用。 陆阑梦是朵淬了毒的富贵花。 只不要命的男人才会去给这朵富贵花做肥料。 而此时,富贵花再次开口了。 “我没那个闲工夫来医院。” “给我找一个女医生,三天后,把人送到陆公馆去。” “三天?”大夫满脸焦色,“莫说是安城了,就是全国上下,学医的女子也是少之又少,三天时间,我上哪儿去找人……” 第2章 “这是你的事,我不管,若三天后见不到人……” 陆阑梦声音温柔地像是在说情话。 “你的这双腿,就当是赔偿我的损失了。” 坐上随从给她推来的轮椅,陆阑梦阖上眼帘。 问诊室内十分安静,轮椅在地面滚出的声响格外清晰。 陆阑梦走后。 大夫神情无比灰败。 她舅舅是医院的大股东,她阿爸陆慎又是安城首富,就连院长遇着陆家人都得放低身段,他一个没背景没人撑腰的医生,如何跟大小姐谈条件? 在空地上来回踱着步子。 突然,康立涛停下,猛地一拍自己的脑袋。 前些日子不是有个女人来医院找工作,自称是从港城回来的,念过医科,就是不知何故,没有领到毕业证书。 他当时就考了考她,不论是切皮还是缝针,那女郎一双手极稳,天生是做外科大夫的好料子。 只可惜,医院不收没毕业证书的医生。 大小姐那边,倒是没提这个条件。 不如就让她去试试。 这事若成了,大小姐满意,那女郎也得了份薪水不薄的好差事,会记他的恩,自己两头讨好。 康立涛有了主意,心情轻松起来,当即就脱了白大褂,急匆匆地去寻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离开医院,陆阑梦在楚不迁的陪同下,去给警备厅的人施压。 当着治安队长的面砸了只茶杯,要求他们尽快破案,且需得把人活着交到她手里。 这一通折腾下来,陆阑梦累得厉害,派人去闻香阁说了一声,便回了陆公馆。 陆公馆曾经是前朝贝勒爷的府邸,后来前朝没了,陆慎看中这块地的风水,就买下来,改建成了西式洋楼,房子是很时髦的罗马风格,雕花石柱,红墙白窗,另外还修缮了水榭园林。 经过前院,再穿过两个重檐四角攒尖式方亭,就到了她那栋最南角的小楼。 陆阑梦坐在轮椅上,由女随从推着,才刚进门,洛爷就扑了上来。 洛爷是陆阑梦养的一条西西伯利亚莱卡犬,后背是灰色,腹部白色,毛发顺滑蓬松,很大一只,瞧着威猛又精神。 见到自己的爱犬,陆阑梦心下一软,俯身揉着洛爷那毛茸茸的狗头。 她问佣人话。 “舅舅呢?” 佣人答道:“二爷还没回。” 陆阑梦有点失望,兀自逗了会儿洛爷,就吩咐随从楚不迁背她上楼休息。 回房后,楚不迁帮陆阑梦洗了澡,又轻手轻脚地给她换了墨绿色的绸缎睡裙。 陆阑梦腿疼得厉害,这会儿几乎筋疲力尽,把脸埋进软枕之间,连饭也不想吃,倒头就睡。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 因陆阑梦腿骨受伤,楚不迁便从佣人房搬来外间,方便贴身照顾。 习武之人对声音格外敏感,听到很细微的一声响动,就知道陆阑梦醒了。 “可以进去了。” 楚库勒氏是满人,到陆公馆以后才改汉姓楚。 那一头毛躁的头发编成了长条的麻花辫子,整齐盘在头顶,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张脸冷冷的,声音则同她的长相一样,爽直利落。 佣人们适时地打来两盆清水,伺候陆阑梦洗漱。 陆阑梦坐在床沿,赤着只雪白的脚丫子踩在红木地板上,左边的伤腿像只粽子似的裹着绷带和夹板,一大一小,差别格外明显。 她眼睫微微低垂,一头浓密的黑发柔柔搭在肩后,墨绿色的绸缎寝服衬得她胜雪般莹白,漂亮的五官看着没什么精神,显出点病态。 楚不迁站在旁侧,而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女子,约莫三十几岁,穿着打扮很得体,就是骨架宽,瞧着有点壮硕。 那女子先是看了眼陆阑梦的腿,而后才跨步走上前来。 “大小姐,我给您看一下腿伤情况。” 面生,也没穿佣人衣裳。 陆阑梦懒洋洋地看着那女子,无声挑眉。 楚不迁解释道:“二爷昨晚来过,这位是上海教会医院来的李医生。” 难怪舅舅昨晚不在。 原来是去上海为她寻家庭医生。 从安城过去,来回怎么也得耗上三四个时辰。 陆阑梦心情好了不少,这世上总还有舅舅疼她。 就是不知这医生医术如何。 她端详着那女名医生,拧眉道:“我怕疼。” “丑话说在前头,洛爷脾气不好,你要是弄疼我,它会咬死你。” “你还没见过我的洛爷吧,就让你瞧瞧,先熟悉熟悉也好。” 陆阑梦屈指吹了声哨子,洛爷闻声,很快从门外跑进来。 它狗嘴里叼着块缀着血乎乎生肉的森白大骨头,乍一看,很像是人的腿骨。 李芳敏一开始吓得脸都发了白,可很快,又镇定下来。 在上海,她是很抢手的家庭医生,时常跟富商军官人家的大小姐打交道。 所以,再厉害的名媛大小姐,她也是见识过的。 这里不过是安城。 小地方教养出来的柔弱大小姐能有多本事? 难不成还真敢杀人? 耍威风罢了。 李芳敏想到这,有些不屑,当即很笃定地说道:“经我手医治的病人,没人喊过疼。” 语气还挺傲。 想来是舅舅请的医生,应该是有点真本事的。 陆阑梦笑了一下,冲李芳敏说道:“行,你弄吧。” 还以为陆阑梦要端一端大小姐的架子,再放几句狠话。 来安城的路上,她就听人说,这位陆家大小姐不是个好相与的。 如今看来,传闻未必属实。 就是个只知道虚张声势的空架子,纸老虎罢了。 李芳敏撇了撇嘴,而后蹲下身,开始摆弄小腿上的夹板。 没想到在给陆阑梦拆第一块木夹板时,陆阑梦吃痛闷哼了一声,莹白的眼尾霎时间就泛起了红。 洛爷蹲守在廊道,听见主子的声音,急忙冲进来,气势汹汹地扑倒了那位还没回过神的李医生。 李芳敏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大的狗,更没这么近距离看过张大的狗嘴巴。 牙齿颗颗尖利,冲着她的头颈就这么刺过来。 她心跳骤停,牢牢捂着自己的脖颈,往后连滚带爬地躲避,根本不敢松手。 刚才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她就会被恶犬咬中脖子! 脖子是大动脉所在,一旦被锐物刺穿,必死无疑。 再想起刚才狗嘴里叼着的那块骨头,说不定就是上一个倒霉蛋的腿骨。 李医生吓得肝胆俱碎,在屋子里踉跄着躲避洛爷的追杀,跑得头发散了,衣裳也乱了,失了来时的体面,整个人狼狈至极。 而床沿坐着的陆阑梦却丝毫不在意她的死活,这会儿折腰俯身,纤纤玉手搭在腿上那块还没拆下来的木夹板,眼里蓄满了泪花。 她的容貌给人一种娇弱的错觉,语气却冷得骇人。 “好疼。” “手这么重,你是想死吗?” 李医生被洛爷追得满屋子跑,又哭又叫。 罗冠玉就是在这时候领着两个佣人走进门来的。 他今年三十五,皮肤很好,人如其名,如玉一般的挺拔,不怎么显老,看着跟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没什么区别。 罗冠玉跟陆阑梦的姆妈罗绮芸是亲姐弟,而陆阑梦肖似罗绮芸,舅舅和外甥女两个都是青绸似的墨发,黑曜石般的瞳仁,斯文秀气,唇红齿白,是一等一的美人。 可在李医生的眼里,这舅甥俩无疑都是疯子! 罗冠玉进门后,居然不管她,只吩咐佣人把食盒放到一旁的桌上,便跟陆阑梦说起家常。 “鹤沅茶楼的干蒸烧麦,冰皮酥,莲蓉兔饺,白糖伦教糕,都是你爱吃的。” 陆阑梦连腿疼都顾不上了,在舅舅的搀扶下坐到桌前,神情恹恹地先咬了口烧麦。 昨天的夜饭,今天的早中饭她都没吃,方才还不觉得,这会儿见了吃的,才感到饿。 吃了几口,那对漂亮的狐狸眼便餍足地微微眯起。 陆阑梦笑时,露出两颗洁白的虎牙,而后冲罗冠玉竖起大拇指。 “烧麦不错,只是请来的医生太差劲。” 罗冠玉没搭腔,上前给陆阑梦倒了杯茶,温声嘱咐道:“慢点吃,又没人同你抢。” 眼角余光扫见陆阑梦受伤的腿,他神色微微发冷。 “舅舅会尽快抓到凶手。” “这阵子你乖一点,在家好好养着,别再去闻香阁那种地方鬼混。” 陆阑梦去闻香阁的事,罗冠玉是知情的,见陆阑梦的确玩得开心,他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出了事,他心惊恼怒之余,也决定不能再惯着陆阑梦。 另一头,李医生快要被狗吓疯了。 这女人的惨叫声,吵得陆阑梦脑仁钝疼。 第3章 她眉梢蹙了蹙,两根雪白的手指抵在唇边,吹了声口哨。 洛爷瞬间撇下李医生这个‘人形玩具’,跑到陆阑梦脚边。 陆阑梦受了伤,它不敢乱蹭,只是很乖巧地趴在离陆阑梦很近的地方,使劲摇尾巴。 李芳敏好半天才缓过神,喘着粗气,颤颤巍巍地对罗冠玉说道:“二爷,这工作我干不了,薪水我不要了,求您放我走吧。” 洛爷忽地挺起毛茸茸的胸脯,极其恶劣地咧嘴,冲李医生凶狠地叫。 李医生吓得一激灵,当下竟是连药箱都不要了,也不等罗冠玉答复她,仓皇夺门而逃。 洛爷跑到门口,又装模作样地吠了几下,却并未追上去,而后懒洋洋地趴回陆阑梦的脚边。 陆阑梦则很嫌弃地拧了一下眉。 “她还敢提薪水。” “我不要她。” “舅舅,你给我再找一个女医生回来,要机灵点的。” “你当是在菜市场买萝卜?”罗冠玉说着,又夹了一块伦教糕到陆阑梦的碟子里,等陆阑梦吃完,才起身。 “脾气要改改。” “配合医生,不要瞎胡闹,你看看把人家吓成什么样了?” 陆阑梦声线虽娇柔,吐字却如玉石相叩,清晰而有筋骨,甜得沁入心脾。 “是我吓她吗,我一早就提醒她了,弄疼我,洛爷会咬人的,是她没本事还敢说大话。” “医生是治病救人,不是要患者的命。” “就这样的水准,居然能在上海教会医院坐诊,她的文凭十有八九是造假的。” “舅舅该不会是花了大价钱才把她请来的吧?上年纪了,脑子不灵光了,可真是冤大头。” “对吧,洛爷?” 陆阑梦说着把烧麦里的牛肉挑出来几粒,喂给洛爷。 洛爷才吃了一整条野猪腿,这会儿对牛肉的兴致不大,鼻头贴上去嗅了嗅,就撇开头。 “别总是总跑船,该休息的时候就好好休息,三十好几的人了,旁的人到了你这个年纪,都有做爷爷的。” 罗冠玉屈指弹了一下陆阑梦的脑门,没用太大力气。 “没大没小。” “行了,我再去物色几个女医生,人带回来以后,你给我收敛些,别吓坏人家。” “我从来不折腾有本事的人,况且有本事的人,胆子也不会这样小,她身为医生,竟然连人骨和猪骨都分不清,实在太差劲。” 罗冠玉睨了眼陆阑梦,到底是没忍心责怪,转身走了。 陆阑梦自顾自地继续吃。 洛爷见陆阑梦吃得香,口水复又淌了出来,把方才掉在地上的牛肉粒卷进嘴里。 陆家不少人都听见了陆阑梦房间里传出的动静,一时间人人惶恐。 而主仆俩心无旁骛,没心没肺的进餐,一个两个的,都没什么吃相。 第3章 接二连三的不痛快,陆阑梦心情自然不爽利。 换做是旁的人遇着这样的事,只会退一步,放宽要求。 而陆阑梦却对家庭医生的人选愈发挑剔。 不仅要求不能弄疼她,还对医生们的长相、身段和声音都开出了条件。 “长得太丑会伤到我的眼睛,到时候我还要费劲去医院挂个眼科吗?” “声音也不能太难听,会伤到我的耳朵。” “我是请医生,不是请杀手。” 这是陆阑梦的原话。 罗冠玉不厌其烦,又聘请了好几位医生,长相声音勉强有达标的,可不弄疼陆阑梦却是做不到。 医生们解释了缘由。 腿骨断了,调整夹板时必然会疼。 陆阑梦却抱着胳膊冷笑,说医术好的人自然能做到。 这位大小姐一看就不好伺候,再加上那头龇牙咧嘴体型壮硕的‘大狼’在旁威慑,医生们皆吓得脸色发青,一个接着一个跑了。 陆阑梦的恶名便这样越传越远,谁都不愿上门去服务这样一位大小姐。 罗冠玉早些年跟着镖局历练,在江湖上打响了名号,认识他的人都尊他一声二爷,人脉极广。 可也无法为自己的外甥女寻来一位合适的医生。 罗冠玉头疼得厉害。 直到第三日,慈济医院的外科大夫康立涛如约带着一位医生上门拜访。 这天下雨,外头光线很暗,雨丝打在梧桐树绿油油的叶片上,镀上一层清浅透明的水光。 安城公共租界。 黄包车车夫蹲在墙角,眯起眼抽旱烟,等着生意。 灰白色烟雾混在雨幕之中,视野被缭绕得模糊。 一只手便是在这时伸到他跟前的。 骨节根根分明修长,很是漂亮,而雪白指缝间赫然夹着一枚崭新的银元。 车夫抬头看去。 发现是个身段高挑、冷白皮肤的年轻女人,生得一副清贵相貌,让人不敢轻易冒犯。 他看得呆了,连旱烟都忘了收起来。 “劳驾,恭宝区东溪街青竹路28号。” 女子嗓音也动听,只是官话说得不怎么标准,带点港城那边的口音。 车夫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连忙收起旱烟袋,弓着腰把贵客送进车厢,而后才拉起车把手,在雨中小跑起来。 路上,他忍不住开口说道:“小姐可是要去陆公馆应聘家庭医生?” 身后女子没回话,车夫也不怎么在意。 到底是拿了一块银元跑腿费,他不想贵客去陆公馆触霉头,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那位陆家大小姐,不是个好相与的,她拿人肉喂狗,家里的恶犬长得比豹子还大,这些天已经吓跑了好些大夫!” “您知道吗,她那腿啊,就是被仇家给生生打断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女子忽地应了声,嗓音清冷疏离,不带半分情绪。 “我知。” …… 康立涛同乘车来的女医生,一起等候在陆公馆的会客厅。 佣人告知他们,陆阑梦在练琴。 大小姐练琴的时候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他们只能等着。 约莫等了两个钟头。 康立涛有些焦躁,女医生却始终淡然自若。 外头的雨下得更大了。 如浓墨般滚滚的厚云之中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雷,像在天井上炸开,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康立涛本就畏惧陆阑梦,这会儿被雷声吓得狠狠一抖,险些就要站起身。 楼上,奢华的吊顶水晶灯将宽敞的琴房照得柔亮。 陆阑梦穿了件猩红色丝绒旗袍,剪裁极为合身,她坐在钢琴前的长凳上,乌黑浓密的长发如瀑般随意披散,肌肤胜雪,贵不可言。 琴房的长窗敞开着,悠扬琴声此刻伴随着窗外淅沥沥的雨声传出,节奏轻盈悦耳。 会客厅离得不远,只隔着一层楼板。 是以,康立涛听得很清楚。 不过他可没心情欣赏钢琴曲,只想早点把差事办完走人,此时便忍不住扫了眼背身站立在窗前的高挑丽影。 也不知道待会陆阑梦对这位医生是否满意。 …… 雨势渐大,水榭被飘散的雾气淹没,白蒙蒙的一片。 陆阑梦弹了足足两个半钟。 两人才被楚不迁带到楼上的另一间会客室去。 少女懒洋洋窝在沙发里,手里端着杯加了奶的红茶,微红的眼尾勾着一点倦怠。 来会客室前,她将那青绸似的墨发拨到耳后,随意用了两支珍珠发夹做配饰。 甜美纯真,不谙世事的年纪,却给人一种无形的上位者的压迫感。 康立涛入内后,没废话,主动为陆阑梦介绍了身侧的医生。 “这位是温轻瓷小姐,港城西医书院的高材生。” 陆阑梦抿了口茶,才抬起眼帘,瞧见了那位港城来的女医生。 清隽高挑,一头松软黑长的头发绑在脑后,眉眼疏离,瞳仁是很少见的琥珀色,在灯盏光线的照射下,泛出清透冷冽的光泽,着一件黑色的蕾丝边长袖衬衫,衣摆别在宽西裤里,勾勒出女子不堪一握的细软腰线。 医术先且不论,倒是生了副合她眼缘的好皮囊。 比舅舅找来的那些女医生,都要漂亮。 “上前来。” 陆阑梦满意勾起唇角,冲温轻瓷施恩般招了招手。 人才刚往前走近了那么两步,她便嗅到了一股特别的中药香。 这味道有些熟悉。 被袭击那日,在她失去意识之前,闻到的可不就是这股子清苦微甘的药味吗? 陆阑梦蹙了下眉,愈发仔细地打量起眼前的这位女医生,黝黑的狐狸眼微微转动,视线由上及下,一寸一寸地移,目光最终死死黏在了那女医生右手袖口的位置。 康立涛在旁放轻了呼吸声,不敢说话,默默打量着陆阑梦的脸色,暗自揣度着这位大小姐的心意。 第4章 饶是同那传闻中的恶女大小姐离得这样近。 温轻瓷姿态也始终从容,就这么安安静静站着,像一株迎风挺立不卑不亢的雪竹。 整个房间落针可闻。 过了一会儿。 端着茶杯的手有点发酸。 陆阑梦垂下眼,随手将杯子置于茶几之上,而后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开怀高兴的笑。 而是怒气上涌,被活生生气笑的。 这笑声既清凌悦耳,又有些冷得瘆人。 似是没想到陆阑梦会突然发笑,康立涛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太古怪了。 气氛简直说不出的诡异。 康立涛并不了解温轻瓷,温轻瓷又是一副滴水不漏的样子。 他左右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瞎猜。 难不成大小姐跟温轻瓷是旧相识? 似是要佐证他的猜测,陆阑梦开了口。 分明是娇软的嗓音,可每一个字音都像是从那贝齿之间反复碾磨之后才吐出来,带着愠怒。 “连衣裳都不换一件,就敢出现在我面前。” “温医生,你真是好魄力啊。” 第4章 康立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这两人哪像是旧相识,分明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他额角出汗,心中默默祈祷,希望陆大小姐不要因此迁怒他。 温轻瓷便是在这时开的口。 “我嚟应征家庭医生,薪水方面,每个月一百大洋。” 听见温轻瓷要的价钱,康立涛瞪大了眼。 慈济医院是安城最好的西医院,而他勤勤恳恳工作了六年,现在每个月的薪水也才六十银元。 温轻瓷一个连毕业证都没有的小娘鱼,怎么敢要一百大洋? 康立涛又是咳嗽,又是清嗓子,拼命冲温轻瓷使眼色。 温轻瓷却不予理会,只是望着陆阑梦,安静从容地等着。 好个狗胆包天的混账! 打断她的腿,再上门自荐,难不成就是为了这么点薪水? 陆阑梦忍了又忍,才劝服自己,没把杯子砸到温轻瓷的身上去。 一脚便踢断她的腿骨,这人必然是个练家子,真要打起来,楚不迁也未必是她的对手。 不过人再厉害,也不会比枪膛里的子弹快。 但就这么让温轻瓷死了,太便宜她。 像是要慢慢逗弄已经落入捕兽夹的猎物,陆阑梦难得生出了一丝耐性。 压下怒火,她看向温轻瓷。 “价钱不是问题,多少我都出得起,关键是,你有没有真本事。” “大小姐可随意考验。” 好猖狂。 就是不知道她待会见了洛爷,还能不能这样淡定自若。 陆阑梦眉眼弯弯,黢黑的瞳仁在光线下隐隐发亮,活像只成了精的小狐狸。 “想做我的家庭医生,得先看看我的狗欢不欢迎你。” “若它同意了,我就让你做。” 陆阑梦吹了声口哨,唇角好心情地翘起,满怀期待地等着看戏。 这回她不会让洛爷收着力。 至少也要废掉这女人的一双腿。 多的那条,作利息! 温轻瓷到底有点身手,洛爷跑进来后,陆阑梦低声吩咐楚不迁。 “她若敢对洛爷不规矩,就一枪崩了她。” “是,大小姐。” 楚不迁从腰间的皮套子里取出枪,利落上膛。 如今时局不稳,康立涛是给病人处理过枪伤的,自然知道枪这种兵器的威力有多大。 枪口对准人,只需轻轻扣动扳手,便能将人皮肉骨头都打穿。 看见枪,他整个人吓得冒冷汗。 而温轻瓷那头,或许也是被枪震慑住了,所以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那大狗扑向她。 大狗显然被养得很好,身形壮硕,迅捷勇猛,不过片刻功夫便靠近了温轻瓷,倏地抬起两条前肢,重重攀上温轻瓷的大腿。 康立涛不忍心看下去,连忙转过头。 只是他等了很久,也没听见温轻瓷的惨叫声。 而目睹这一切的陆阑梦,神情更为错愕。 她的洛爷,竟用毛茸茸的脑袋去拱温轻瓷的手,而后就趴在地板,把肚皮使劲往上翻,那吃里扒外的狗嘴还发出呜呜呜的低吟,冲着那女人撒娇摇尾。 温轻瓷微微俯身,埋进厚实狗毛中的那只手似玉石那般冷白,一下一下,很轻地揉着洛爷的脑瓜。 一人一狗,在这屋子里相处得格外融洽,仿佛温轻瓷才是洛爷真正的主人。 陆阑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要不是腿伤了,她肯定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跑去揪那‘白眼狼’的大耳朵了。 “刻耳柏洛斯!” 这是陆阑梦第二次叫洛爷的全名。 上一次,还是在五年前,是她在街上收养了这只‘白眼狼’后,亲口告知它名字时。 温轻瓷望着洛爷,清冷的眉眼难得蕴出点不多的笑意,似冰雪消融。 她轻声道:“看来,它很欢迎我。” “……” 陆阑梦阴森森瞥了眼洛爷。 洛爷立马站起身,朝着自家主子走过去,只是三步一回头,显然是对温轻瓷特别不舍。 饶是再不舍,它也还是跑回了陆阑梦脚边,又竭尽全力、讨好地用自己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拱陆阑梦右腿膝盖弯,依葫芦画瓢,躺在地上翻起肚皮。 陆阑梦却不像往常那样夸它,摸它的头,而是低声骂了句。 “混账东西!” 知道主人不开心,洛爷便更卖力地撒娇,一边拱,一边呜呜地叫。 体型堪比野狼的大狗,威严在顷刻间消失殆尽。 温轻瓷拿出随身携带的帕子,擦了擦手,淡声询问:“咁样算唔算合格?” 说完,她又用官话重复了一遍:“这样算合格了吗?” 陆阑梦不答,反问道:“这白眼狼还是头一回亲近外人,告诉我,你是如何做到的?” 温轻瓷神色疏淡地走上前,袖口自陆阑梦的鼻尖前轻扫过去,莹白腕子轻盈转动,再抬手时,指间赫然夹着块牛肉干。 一如方才逗洛爷那般。 陆阑梦蹙眉往后仰了一下脖颈,再望向地上的小畜生时,眼神简直恨铁不成钢。 “没出息的东西!” 温轻瓷顺手将剩余的那块牛肉干也扔给了洛爷。 洛爷上前开心叼走,溜圆兽眼里盛满了晶亮的光芒,依旧眷恋地看向温轻瓷。 丢人现眼。 陆阑梦恨不能起身给这白眼狼屁股来上一脚。 温轻瓷还在等着她答复。 陆阑梦想赖账,又找不到好的由头,有点烦躁地掐了掐眉心。 两位医生站着等了约莫一刻钟,大小姐才开口,那娇软的嗓音带上了点厌烦腔调。 “回去收拾吧,明早过来。” 很好。 看这样子,差事大概是办成了。 康立涛松了口气,恨不得马上走人。 然而陆大小姐坐在那一言不发,眼神冷得像冰似的。 明明被审视的人是温轻瓷,康立涛却感到了一阵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讪讪地收回了自己那条迈出去的腿。 温轻瓷就是在这会儿开的口。 “我的行李就在楼下。” “……” 陆阑梦眼睫不受控地轻颤了一下。 这人是早料到自己会留下来,连东西都打包好了? 也是头回见着这么上赶着找死的急性子。 陆阑梦目光逐渐变得湿热黏腻,如有实质地从温轻瓷那截细白的脖颈缓慢滑过。 她轻飘飘地忍下一句话,嘴角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冷森森的。 “好啊,那今晚,温医生就跟我一起睡吧。” …… 温轻瓷跟在佣人身后,来到陆大小姐的闺房。 房间很宽敞,几乎占了二楼一半的空间,卧房连接着小书房和外间的客厅。 女佣把人带到以后就走了,什么也没交代。 温轻瓷从容放下自己的藤皮箱子,弯腰取出一本书,就这样安静立在窗边,边看边等。 陆阑梦一直在外边,很晚才回家。 伤腿隐隐的疼,折腾得她连胃口都变差了,只随便吃了几口东西,就去闻香阁打牌消遣。 温轻瓷被她晾了很长时间。 想到报仇有望,陆阑梦心情稍稍好转。 回房之前,她吩咐楚不迁把舅舅送她的软鞭拿来,随手放在轮椅后头。 她的卧房大门敞开着,才刚到门口,就看见了温轻瓷。 这人手里握着本书,却不看,大概是怕看坏了眼睛,于是一言不发地站在窗边。 她肩线平和,身躯也并不刻意挺拔,却自有一种不可折的姿态。 屋内没有开灯,光线是从窗外的院子里漫进来的,轻盈地落在温轻瓷身上。 两笔清凌凌的远山黛,并非时下流行的细弯,眼窝微陷,显得她眼睫格外浓长,琥珀色的瞳仁倒映着朦胧暖黄的光,却丝毫不见暖意,闻声朝她望过来时,透出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第5章 陆阑梦眯了下眼睛,心中嗤道,这女子倒是生了副唬人的好皮囊。 轮椅滚动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闷沉。 楚不迁搀扶陆阑梦坐到床沿,正要给她脱鞋,陆阑梦却拦下,转而抬眸叫了温轻瓷。 “你,过来。” 第5章 如今西医紧俏,大多医生都自命清高,舅舅找来的那几个都是如此。 有些事,比起打骂要更磋磨人。 她知道温轻瓷是块硬骨头。 若不听话,就有了由头,可拿软鞭教训她。 没成想,温轻瓷竟依言照做,利落走到她身前,弯下腰。 陆阑梦执鞭的手微顿,眸光古怪地打量起温轻瓷来。 这人轻盈拂袖,神情淡然地替她脱鞋,脸上竟真的没有半点受了屈辱的恼怒,连个别扭的神情都没有。 下午的风光和骨气哪里去了? “……” 这一鞭子,陆阑梦愣是没由头甩出去,难免憋屈。 她左脚脚踝与后跟被温轻瓷握住。 肌肤骤地传来一阵的陌生触感。 陆阑梦下意识想要收回脚,可腿骨受伤,她使不上劲。 于是那细白脚踝只孱弱地颤了一下,依旧还在温轻瓷的掌心。 耳边传来温轻瓷的嗓音,依旧是那种官话不标准的港城口音。 “大小姐,你且安住,勿要乱动。” 温轻瓷右手大拇指压在陆阑梦的脚踝外侧,寻准位置后,摁揉动作不轻不重,手法了得。 刚开始一点疼痛,后来便是酸麻和舒爽。 不知温轻瓷是如何做到的,陆阑梦觉得自己一整日腿骨里那种隐隐的疼痛,竟是缓解了许多。 要不是这条腿是温轻瓷踢断的,陆阑梦会愿意赞她一句医术高超。 可惜了。 陆阑梦垂眸望向温轻瓷,打量着那双巧手。 若她的腿骨恢复如初也就罢了,可对此人小惩大诫。 若是好不了,就废了温轻瓷的手足。 她此时凉凉扫了眼温轻瓷的手。 此人十指生得修长漂亮,触感又如暖玉一般,骨节分明,灵活有力。 对医生而言,它不仅好看且有大用途。 毁了这手,就是毁了温轻瓷的前途,她以后再也做不成医生,算是给她的腿骨赔罪了。 心中有了盘算,伤腿又被人伺候得舒坦,陆阑梦心情不错。 她舒心时习惯用两指轻叩手边物件,三长两短的节奏,仿佛在打着拍子。 温轻瓷听见响动也不曾抬头,专心给陆阑梦按揉了一刻钟。 “大小姐可觉得好些?” 她松手,往后退了两三步,才开口说话。 拉开点距离,饶是陆阑梦坐着,看向她时,也不需要费劲仰头。 倒是细心。 陆阑梦看温轻瓷一眼,没回好不好,但神情看得出来,并无不适。 女佣上前伺候,给她脱去了衣服,要换上广府香云纱做的无袖寝衣。 云纱质地独特,贴着皮肤就像凉水似的,陆阑梦夏季最喜欢穿这种寝衣。 期间,温轻瓷自觉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鞋尖前的一尺之地,长长的睫毛在她眼下投出一弯安静的弧影,仿佛一道帘栊。 陆阑梦倚在床头,懒洋洋支着额头,只余光往温轻瓷那头瞥了眼。 没安排住处,也没给她饮食果腹,却连句诘问都没有,这女医生倒是能屈能伸。 拿了本小书打发时间。 陆阑梦渐渐看得困了,就眯起眼睛打盹儿。 待确认主子睡了,楚不迁才轻手轻脚走到旁侧,熄了灯。 她没去隔壁房休息,而是跟温轻瓷一样,立在原地,两人站了一夜。 …… 早晨。 东方刚透出些蟹壳青的微光,云层边缘染上极浅的藕荷色。 阳光尚未灼热,斜斜穿过庭院里的梧桐树,在青砖地上投下疏疏落落的光斑。 晨光正好移到床沿,照着陆阑梦的半边身子,睡衣下的曲线在光影中显出了柔软的轮廓。 脚踝露在被子外,每块趾甲都是贝壳般的淡粉色,脚趾微微蜷着,蹭着滑溜溜的缎子被面。 床上人喉间发出一声小猫似的、含混的鼻音。 腿很疼,疼得陆阑梦睁眼。 然而这睁开的第一眼,就看见外间站着的温轻瓷。 “……” 戾气横生。 温轻瓷也察觉到这细微的目光,安静又淡漠地看回去。 陆阑梦很白,不是那种脂粉堆出来的,而是透着光的、玉一样的润白,此刻被窗帘缝隙投射过来的晨光一映,几乎能看到颊边极细的绒毛,乌黑长发睡得有些松散,像是在枕上铺开的一片凉滑昂贵的缎子,眉眼黢黑,温润灵透。 安城第一美人的名头,并不是弄虚作假。 这位大小姐,的确美得不可方物。 可惜,仅仅只是中看,内里却如同蛇蝎般阴毒。 两个姑娘家视线隔空对上,撞起了缕缕硝烟。 温轻瓷沉默转头避开,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蹙了下眉,眼底流露出一丝厌恶。 她站了一晚上,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吃晚饭,没喝水,唇上起了层很浅的白皮。 陆阑梦起床洗漱,换了衣裳,经过温轻瓷身边时,也没说话。 温轻瓷也沉默不语。 早餐一贯都是在自己的小楼里吃的。 陆阑梦握着瓷勺,小口吃着粥食。 前两日,她夜里都睡不安稳,直至昨夜,温轻瓷给她按摩脚踝后,竟就没前几天那么疼了。 温轻瓷有双巧手,能给她缓解痛处。 就目前而言,陆阑梦还指望着她的医术。 眼下,她的伤腿比什么都要紧,挨打的仇,暂时可以往后放一放。 吃饱后,陆阑梦放下瓷勺,拿了干净的帕子擦嘴,而后才对楚不迁说道:“给她吃点东西,叫佣人给她铺床,仍睡在我那。” “叫人去催,让他们尽快查出这医生的来历。” “是。” 为份工作打断主人家的腿,陆阑梦不太相信。 她垂眸,喝了口温热红茶,不露声色地藏起情绪。 这女子背后,说不定藏着什么阴谋。 …… 学校已经放假。 吃了早餐陆阑梦就去练琴。 只弹了一曲,出来后,在自家小楼的大厅内,看见了二姨太太的女儿陆姵。 陆姵生得甜美,脖颈上带着珍珠项链,乳白色的西式连衣裙,同款同色的小皮鞋,见到陆阑梦,她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端庄地抬了下下巴。 “姐姐。” 除了陆姵,还有三姨太太的女儿陆芫。 她跟在陆姵的后边,叫人以后就不再出声,瞥一眼餐厅的方向。 陆芫好动,打小就爱往外跑,皮肤晒得有点小麦色,肤色也不算白,生了双大眼睛,身板不文弱,健康有力,透出几分憨实的英气。 两人长得都有点像陆慎,尤其眉眼。 陆姵笑道:“听说姐姐收了个家庭医生,我们来看看。” 陆阑梦看她一眼,说道:“医生也是人,跟你们一样,两只眼睛一张嘴,有什么可看的?” “要看的,她能入姐姐的眼,肯定有过人之处。” 陆阑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脸色淡淡,半晌没言语。 陆芫在旁插了句话:“大姐姐,我可不可以去餐厅吃几块点心?” 陆姵觉得丢人,不着痕迹蹙了下眉。 左右不过是一点吃食,陆阑梦懒得跟庶妹们扯皮,叫女佣给她们端上茶水和点心,自己去楼上讨清静。 楚不迁扶她从轮椅上起身,院子外的佣人就是这时候进来通禀的。 “老爷回来了,让大小姐去一趟。” 陆阑梦眼中很快晃过一丝玩味,懒洋洋答道:“知道了,等会儿过去。” 佣人忙说:“是要紧事,老爷让小姐立刻过去,不可耽误!” 陆阑梦依旧不疾不徐:“医生给我的腿骨调整夹板,总需要点时间,若阿爸着急,让他来小楼见我吧。” 佣人还想说点什么。 洛爷从楼上飞快窜下来,冲着他,又是龇牙又是咧嘴,一脸凶相。 整个陆公馆,就没人不怕这只恶犬。 佣人额角冷汗直冒,只象征性地把陆老爷的话表达清楚,不敢再多说,很识相地离开了。 …… 公馆正院,书房。 陆慎坐在桌后,襟前挂着怀表链,衬衫西裤下配黑皮鞋,梳好的背头,抹了发油,整齐干净,一派士绅的体面模样。 人是生得儒雅,可面色却难看,带着阴沉压抑的怒火。 只因陆阑梦半个时辰后才到,而他只叫了她来,这不孝女居然带了三人一狗,气焰嚣张。 陆阑梦坐在轮椅上,楚不迁与温轻瓷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剩下一个人,是陆姵。 第6章 陆慎十分不悦地看陆姵一眼,指责意味明显,却也没先朝着她发难。 陆阑梦率先打破沉默,主动道:“阿爸找我何事?” 陆慎拧眉:“磨磨蹭蹭到现在才过来,你眼里还有我这个阿爸?” 陆阑梦漫不经心:“可是那佣人没同您说清楚情况?我的腿受伤,早上起来疼得厉害,医生给我治疗,所以来晚了,人在这,您不信,可问她。” 陆慎显然不关心她的腿伤。 “我为何找你,你不知道?” 陆阑梦语气依旧正常,甚至带着一丝柔软:“我不会读心术,阿爸。” 陆慎冷哼:“前些日子因为沈家小少爷的事,那些报社的主编才对你口诛笔伐,你却不知悔过,毫无羞耻心,现在又闹出欺辱医生这档子事,我为何找你?那是因为你把陆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陆阑梦一副十分费解的模样:“沈嘉知自己投河,与我有什么关系?” 陆慎声音重了几分:“那还不是你招惹在先?说那些难听的话。” 陆阑梦懒洋洋道:“我说的是实话。” “他哪点配得上我?” “他配不上我,却觍着脸上门来求亲,摆明了寻我的晦气,我怎么不能说几句实话?” 听到这,温轻瓷侧眸看了眼陆阑梦,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一连三句诘问,目无尊长。 陆慎被气得手抖,拿起桌上砚台,就朝陆阑梦丢过去。 陆姵也被吓到,喉咙发出一声细弱尖锐的抽气声。 陆阑梦像是早有预料,没有半分惊怒,依旧端坐轮椅之上,背脊挺直,不躲不闪。 楚不迁熟练出手,挡去了砚台。 于是砚台砸在地板,发出重重的一声响,接着又被洛爷叼住,哼哧哼哧地将它扔到了书房外边的廊道上。 陆慎怒斥:“楚不迁,你拿着陆家的薪水,可知道谁才是你主子?” 楚不迁认真道:“回老爷的话,我拿的是二爷给的薪水,主子,自然是大小姐。” 陆阑梦弯唇:“阿爸别生气,若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你就朝着我发泄好了,不迁是舅舅的人,你轻易动不了的,何苦为难自己。” “你这不孝女,反了天了!” 陆阑梦满不在乎地翘起唇角,嗓音带着点恶劣,一字一顿,咬字清晰。 “父不慈女不孝,因果报应不爽,您得受着。” “你给我滚出去!” 想再拿样东西砸上一砸,出口恶气,眼角余光却再次瞧见楚不迁与恶犬。 左右是无用功。 陆慎彻底歇了这份心思。 只是心口泛疼,他抬起手用力摁住,缓了好一会儿。 陆姵赶忙上前挽住陆慎的胳膊,话语间满是小女儿的娇声娇气。 “阿爸,别为了外人的事跟姐姐置气,期末大考我国文拿了年级第一,你要给我奖励的。” 陆慎看见陆姵,心里那口气才稍稍缓和下来。 这才是做女儿的样子。 而不是见面就掐,像仇敌。 陆姵又说道:“姐姐各科都是年级第一……” 陆慎拧眉打断:“别提她,你今日跟着掺和进来做什么?” “我刚好在姐姐那边嘛,想见阿爸,就过来了……” 后边这对父女又说了什么,陆阑梦便听不见了。 楚不迁推着她离开书房,三人一狗,慢悠悠地似是饭后散步消食一般,回了她的小楼。 第6章 陆阑梦从酒窖里取了两瓶葡萄酒,而后去了闻香阁。 闻香阁的姑娘们看出她心情不佳,一个两个的哄着,不论玩牌还是下棋,陆阑梦只赢不输。 刚开始还好,可几局下来,着实有点乏味。 于是她板起脸,勒令她们拿出真本事,姑娘们却借口她今日运气好,依旧不着痕迹地让着。 陆阑梦一口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 离开闻香阁,没其他地方可去,便回了小楼,叫楚不迁拿了棋盘。 温轻瓷在新搭好的床铺上补眠,骤地被佣人叫醒,她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坐下后,她打量陆阑梦一眼,淡声问道:“使唔使让住大小姐?” 说话习惯短时间改不过来,温轻瓷又不温不火地用官话解释一遍: “需要让着大小姐吗?” 陆阑梦实在听不得‘让’这个字。 “你瞧不起谁?” “好好下,敢让我一子,我就抽你一鞭。” 温轻瓷颔首。 外边烈日当头,晒得那些油亮的树叶泛光刺目,蝉鸣此起彼伏。 屋内搁了好几只冰桶,又有佣人在旁打扇子,饶是开着窗户,一点热浪飘进来也很快转凉。 陆阑梦执白,第一局惨败。 没头没脑赢了一天,小输一场,她不觉得气馁,反而激起了斗志。 只是没想到,一个时辰过去,她竟是一局便宜也没占到,局局都是惨败,毫无还手余地。 陆阑梦忍不了这种锥心的挫败感,明着下不过,便起了歪心思。 正预备悄悄地偷走一枚棋子,却冷不丁被温轻瓷抓了现行。 腕子被人牢牢攥在手中。 陆阑梦又羞又恼,一时间挣脱不掉。 平常这种时候,洛爷早就扑腾起来咬人,偏这会儿像个傻狗似的,在原地支着腿,张嘴喘气。 狗眼圆睁,一脸憨相。 不等陆阑梦发作,温轻瓷自觉松了手,没什么情绪地开口。 “下不过,我可让住,不必舞弊。” 你不行,我可以放你一马。 这话摆明了是在打陆阑梦的脸。 “不过是摸了下你的棋子,这就叫舞弊?” “的确不算。” 仿佛刚才的事没发生过,温轻瓷又道:“大小姐,该你落子了。” 陆阑梦知道自己是臭棋篓子,跟温轻瓷根本不在一个水平,再怎么下,也不可能赢。 她把棋子扔进棋罐,叫楚不迁扶她坐上轮椅,扔下温轻瓷自己走了。 温轻瓷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无声望着面前的棋局。 而后捏起一枚白子,自己跟自己下。 她极有耐性,直走到白棋反败为胜才起身,将一枚枚将棋子收起来。 …… 被抓了现行觉得丢人。 陆阑梦好几天没正眼看温轻瓷。 而温轻瓷照常给她按摩腿上xue位,调整夹板,还新添了药浴,亲自给她泡脚。 期间没露出半点异样神色,就像是忘了下棋那回事。 温轻瓷如此态度,令陆阑梦轻松不少。 而她的腿骨也在慢慢愈合,伤势明显好转。 的确安分守己,并未乱动手脚。 去调查温轻瓷的人,来回禀陆阑梦。 说是温轻瓷祖籍在港城,哥哥则是位中医大夫,兄妹俩大概是六七年前才来的安城定居。 温学牧一年前在赌场被人乱刀砍死,因此欠了一屁股债,至今没还清,温轻瓷家里只剩一个寡嫂和侄女。 一家子女人,境况实在不怎么好。 温轻瓷没拿到毕业证书,可能是因为家产都被收债的强行收了。 而港城那边,学费生活费都不低,钱一断,便只能退学。 温轻瓷要还债,要生活,可能还想回港城继续念书,很需要钱。 先伤她的腿,再求一份高薪工作,也许没什么特别深的缘由,只是穷怕了。 这世道女子本就求生艰难,若在外无关系,又无家底打点,很难出头。 这些,陆阑梦都清楚,但对温轻瓷没什么怜悯之心。 她从始至终都觉得自己很无辜。 温轻瓷家里遭了难,关她什么事? 但温轻瓷却踢断了她的腿。 现如今温轻瓷给她当牛做马,伺候她,是在还债,是应该的。 她也是温轻瓷的债主之一。 而自己这个债主,还得给温轻瓷发薪水。 何况,她还瞒着舅舅,没让舅舅知道此事真相,已经是在保温轻瓷的性命。 陆阑梦觉得自己的行为堪称善良,应该登报,被世人大肆夸赞。 夜里,泡完药浴,等温轻瓷给她擦干脚趾,陆阑梦才垂眸看了眼温轻瓷,懒洋洋地开口。 “听说你在港城念书?” “嗯。” “那边有什么新鲜事吗?” 港城离得远,从安城只能乘坐邮轮过去,饶是天气好的情况,也得耗费半个月的时间。 陆阑梦想过要去的,偏偏她晕船晕得厉害,始终没迈出第一步。 她只喜欢乘火车,舅舅有专列,车上设施跟家里差别不大,略有晃荡的感觉,却不至于头晕。 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陆阑梦是很好奇的。 温轻瓷答道:“我假日一般系图书馆睇书,好少出街游玩,了解唔多。” 陆阑梦蹙起眉梢。 她觉得温轻瓷的这番说辞,是打算敷衍她,正要发作,温轻瓷又继续说了。 第7章 “那边有饮早茶的习惯,喜欢吃点心、听戏曲,街旁食摊有云吞面,煲仔饭,车仔面。” “天后庙、车公庙、黄大仙祠常年香火鼎盛,学子们大考之前,都会去求签问卜。” “维多利亚港,号子声不停咁响……” 陆阑梦看过港城那边的报纸,知道维多利亚港。 不过她对吃的更感兴趣,又追问了温轻瓷那些食物吃起来是什么味道。 很多吃的,要在当地吃热乎的新鲜的才有滋味。 温轻瓷就又挑着讲了一遍。 她嗓音好听,拖了点港城那边的调子和节奏,不做作不浮夸,陆阑梦还挺喜欢听她说话。 “以后晚上跟我讲讲港城那边的事。” “薪水可再加十块大洋。” 温轻瓷接了这个活儿。 差事应得很干脆。 陆阑梦就想,她的确很缺钱。 比起没有真本事,只会阿谀奉承的奴才,她反而更欣赏温轻瓷这种豁得出去的狠人。 短短几日,她对温轻瓷竟然有点改观。 “好好表现,要是我的腿恢复得好,你的故事也讲得不错,还会有赏。” 温轻瓷应了声是。 生了副冷冷清清的好相貌,哪怕伏低做小的样子,也更赏心悦目。 陆阑梦收回视线,心情还算不错。 温轻瓷叫她:“大小姐。” 陆阑梦慵懒抬眸:“?” “夹板五日后就可拆除,药浴则三日泡一次,期间无事,我可不可以休息一天,回家去看看?” “去吧。” 听到夹板能拆除,不用再裹着这么个硬东西睡觉,陆阑梦心情又愉悦几分,准了温轻瓷的假。 她吩咐楚不迁给温轻瓷安排单独休息的房间,撤了她卧房里搭建的床铺,给足了体面。 这日,等温轻瓷走后。 楚不迁欲言又止地看了陆阑梦几次。 女佣在给陆阑梦修剪指甲,陆阑梦有所感地抬眸,看一眼楚不迁。 “有什么话就说,在那别别扭扭的做什么。” “大小姐这是信了她吗?” “这跟信不信的有什么关系,她有意思,我便留着她。” 陆阑梦打量着楚不迁,似是想到了关键点,骤地弯起眼眸,调侃道:“心慌了?” 温轻瓷身手跟她不相伯仲,还懂医术、会下棋,能给她讲港城的故事。 楚不迁是有了危机感,怕被取代。 陆阑梦接着打趣她,嗓音清凌凌的好听,却磨人得紧。 “她若能取代你的差事,也是好事,我只能待在陆公馆,而外边天地广阔,你应该出去闯闯。” 楚不迁神情端肃,背脊板正:“大小姐,我此生只您一个主子,哪怕您不需要我了,我也会在暗处保护您,直到我死那日。” 知道楚不迁忠心耿耿,陆阑梦收了玩笑的腔调,很轻地拍了拍楚不迁的手背,温声安抚她道: “她取代不了你。” “温轻瓷,就如同琴房里的那架钢琴、楼下花圃里开得正艳的骄花。” “物什和活人是没法做比较的,你可明白?” “不迁明白。” 听到这,楚不迁果然松了口气。 指甲差不多打磨好了,陆阑梦抽回手,起身。 “走吧,出去逛逛。” 拆了夹板,不坐轮椅的时候,也能走上两步,就是慢一点。 她去百货公司,买了只小羊皮手袋,又给舅舅买了双鞋,一副西洋墨镜,给洛爷则买了条很威风的项圈。 临走前,心念忽地一动,陆阑梦又叫老板去给她拿了条更细的皮质项圈。 这种项圈,通常是给一些有雅癖的富人们准备的,照着一般尺寸订做,男女佩戴的都有。 出了百货公司,和楚不迁坐上黄包车,去平达咖啡馆吃冰淇淋。 烈日炎炎,咖啡馆还不如她的公馆小楼凉快。 可一直憋在家里,陆阑梦心里不舒坦,出来走走,哪怕受热也开心。 满满一高脚杯的冰淇淋,陆阑梦吃得慢,而楚不迁几口就吃干净。 于是陆阑梦又给她重新点了一杯,换了个新口味。 穿着西装的侍应生给她们端上冰淇淋和一碟小蛋糕。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走进咖啡馆的大门。 陆阑梦看过去,黝黑光泽的眼仁很快就浮出一丝兴味。 温轻瓷和一个姑娘并着肩,那姑娘亲昵挽着她的胳膊,像是在撒娇,而她脸上带着很轻松的笑意,似冰山消融,漂亮得惹眼。 下一秒,温轻瓷有所感地朝陆阑梦这头看过来。 眼底笑意在触及她的一瞬间,消散殆尽。 “……” 陆阑梦眉梢不满蹙起。 对狗笑,对旁人笑,偏就不待见她? “大小姐。”温轻瓷上前来打招呼,用不温不火的腔调,介绍自己的身边人,“呢个系我侄女温沁。” 温沁长得跟温轻瓷不太像,五官平平,没什么特色,是扔进人群里就瞧不见的普通。 难不成温家的好基因都让温轻瓷继承了? 陆阑梦不知想到了什么,静静朝两人望过去。 她本就发量厚,肤白唇红,长得纯粹天真,这会儿鸦羽般浓密的睫毛下,那双眼黑得惊人,有种不近人情的残忍。 “好巧啊,温医生。” 陆阑梦眉眼弯弯,语气也稀松平常。 “我逛百货公司时,看见一样东西特别适合你,就买了下来,原是准备明日再送你。” 说着,她从纸袋中取出一只精致的小方盒,置于桌面,用两根指尖轻轻推至温轻瓷面前。 温轻瓷并没有马上接过,而是垂眸看向陆阑梦。 陆阑梦也仰起下巴看回去。 视线对上的一瞬,她眉眼含笑,再次开了口,嗓音带着点诱哄意味。 “打开它,看看喜不喜欢……” 第7章 金色阳光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在铺着蕾丝桌布的小圆桌上落下光斑,空气里飘着苦甜交织的咖啡香。 温轻瓷神情疏离,像是对面前这份礼物半点不好奇,不期待。 明明都在室内,她跟陆阑梦之间却仿佛还隔着一层厚玻璃,难以相融。 在陆阑梦的注视下,温轻瓷视线回到小方盒上,伸出手,利落解开了缎带,掰开盒盖。 盒子的底衬是黑色的天鹅绒,躺在绒垫上的,是一条黑色皮质项圈。 没有任何冗余装饰,只扣头处有一个精致小巧的金属锁扣,阳光下,闪着冷冽又私密的光泽。 气氛顿时沉下来。 温轻瓷依旧面无表情。 既不生气,也不像是开心,叫人捉摸不透。 陆阑梦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的反应,目光牢牢黏在温轻瓷的脸上,不想错过任何细微表情。 又过了一会儿。 眼前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总算有了动作。 不是猛地合上盖子,也没有扔回给她。 温轻瓷指腹抚过项圈的外皮,很轻地滑动,最后停在那只小小的锁扣之上。 她嗓音平稳低沉,带着一点冷,中规中矩地给出评价。 “手工同料头都算上乘,是德国货,拎去押铺,起码值廿银元。” 说完,她将小方盒的盒盖缓缓合上,拿起,轻巧握在手里。 温轻瓷垂眸看向陆阑梦,淡声道:“多谢大小姐,我好钟意。” 听起来,她好像很了解这种项圈的来历啊。 还知道是德国货? 如此反应,着实令人意外。 陆阑梦有点惊喜,唇角缓缓翘起一点俏皮又恶劣的弧度。 “喜欢不是应该要笑出来吗,笑出来,才能让人知道你是喜欢的。” “温医生,你好像每次见到我都不会笑,方才我同你打招呼,为何冷了脸?” 温沁看不懂陆阑梦送姑姑的礼物有什么用途,只是实在不喜这位大小姐。 她小姑姑是在陆家当差,可姑姑是家庭医生啊,又不是那些靠赔笑卖艺求生的伎人。 怎么还要求下属脸上非得带笑的? 好霸道的性子! 她心疼握牢了自己姑姑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安抚。 温轻瓷沉声道:“没想到会遇着大小姐,有啲惊。” 闻言,陆阑梦没答话,舀起一勺冰淇淋,就这么漫不经心举着,没放进嘴里。 而后才说道:“我给你的东西不准典当,你自己留着。” “不打扰大小姐了。” 温轻瓷不置可否,说完,便颔首告辞,带着温沁离开。 陆阑梦握着勺子的手骤地一松,勺子重新落回了高脚杯里。 方才舀起的那勺冰淇淋渐渐融化开,最外一层已然成了亮晶晶的蜜泪。 脑子里晃过温沁抱着温轻瓷胳膊的样子,陆阑梦瞬间失了吃甜品的兴致。 她起身,若有所思地瞥了眼椅凳上的空纸袋,而后就收回视线,领着楚不迁离开了咖啡馆。 第8章 …… 闻香阁门口车马如流。 进出的,大多是些着马甲西装中山装的男人们。 舅舅的人在此看管,陆阑梦暂时走不了正门,只能憋屈从角门进去。 秦姆妈虽忌惮罗冠玉,却更不想跟钱过不去,陆阑梦出手大方,她很欢迎这位大小姐,在闻香阁特意给陆阑梦留了一间厢房。 “陆小姐今日可是来找婉宁的?” “是。” 楚不迁站在厢房门口,替陆阑梦回了话。 秦姆妈笑道:“她这会儿在陪客呢,我这就去把人请过来。” “去吧。” 不过半刻钟,人就来了。 女子二十五岁的年纪,着一件月白色琵琶襟的旗袍,梳着水纹髻,颊边碎发都抿得干干净净,又生了双含情目,看人时眼波流转得极慢,不笑时也像含着一丝欲说还休的意味。 “今日是又来下棋?” 李婉宁是闻香阁最出名的伎人,最擅棋牌,算数一流。 陆阑梦望向李婉宁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心里竟没半点舒坦的意思,反倒想起了温轻瓷那张冷脸。 开口时,嗓音有点恹恹的。 “不是下棋还能是什么,还没学到真本事,怎么能半途而废?” 闻香阁这种地方,姑娘们最会察言观色,而李婉宁是个中翘楚,心思通透。 瞧出来陆阑梦心情不好,就收了打趣她的话茬,招手让自己贴身的小丫鬟去把棋盘拿出来。 丫鬟手脚麻利地取出棋盘摆好,又去厨房端来精致糕点与茶水,十分周到妥帖。 陆阑梦记性好,这阵子陆续给李婉宁摆出了她和温轻瓷对弈时的棋局。 今日也是一样,摆了个还没找出破解之法的棋局。 李婉宁如此一局一局认真品下来,桃花眼亮起一簇倾慕之光,笑说道:“这位姐姐巧思,便是我也不一定能下得过她。” “阿梦,你输给她不亏。” “输了就是亏,跟输给谁有什么关系?” 陆阑梦懒洋洋饮了口清茶,又说道:“婉宁姐姐好没志气,我不跟你学了,既然你下不过那姓温的,我得找个下得过她的人学本事。” “别别别,我还想借着教你下棋的缘由,多跟你待在一起。” 实则不是李婉宁真下不过那位温医生。 只是想把下不赢对方的缘由,归咎为她这位老师的‘资质有限’,从而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否则陆阑梦复仇无望,会生一肚子闷气。 下棋得比心眼子,比沉得住气,比布局和远虑。 陆阑梦魄力是足的,也聪慧,但性子是半点沉不下来,杀伐果断却不知韬光养晦,稍稍花心思用点计谋,就能把她吃死。 然而这番话李婉宁只敢在心里想想。 说出来,陆阑梦以后怕是再也不会理她了。 这世道有趣的人和事本就少得很,她喜欢跟陆阑梦说话。 出身相差这么多,陆阑梦却将她视为知己好友,从不轻贱她,李婉宁觉得心暖。 见陆阑梦一副散漫模样,不再搭理她,李婉宁不仅不难过,眼角的笑意甚至更浓了几分。 “这样,你找个机会把那人带过来,我同她对弈几局,帮你复仇,如何?” “复仇这种事,不亲自上场还有什么意思?” 陆阑梦不是蠢人,听到这也就明白了。 那对深墨色的狐狸眼瞳恍若浸泡在雪水里,冷静幽深。 收了不羁的态度,又放下茶盏,陆阑梦的心思,总算是全部落在了眼前这小小的棋盘之上。 她垂眸执起一枚白棋,压下心里的厌烦,对李婉宁说道:“你学温轻瓷的路数,同我认真下一局。” …… 翌日清早,温轻瓷销假,拿着包东西回了陆公馆。 陆阑梦睡醒来,就看见温轻瓷站在小客厅待命,抬眸懒洋洋扫了她一眼。 洗漱完,换上衣服,她直着腰端着肩,坐在梳妆台的软凳上,任由女佣给她梳头。 青丝洒落肩头,宛若展开一段黑绸,衬得陆阑梦肌肤胜雪似的白。 睨了眼温轻瓷手里的包裹,她眉梢轻蹙,缓缓开口道:“那是什么东西?” “家嫂做的糕点,叫我拿给大小姐。” 温轻瓷说话的节奏和腔调,都跟安城人不太一样,韵尾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磁性与沙哑。 陆阑梦喜欢听她的声音,便追着问了一句。 “专程给我做的,还是做多了,顺手捎给我一份?” 温轻瓷没回话,立在窗帘后边,面色平静,肩背笔挺,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白梅,寒香逼人。 陆阑梦不出言催促,这会儿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心中莫名生出了点躁意。 她自小一头青丝如瀑,而发丝又太过浓密、顺滑,但凡梳头娘姨的手法差一点,就会绑不牢,一动作就容易散,要是想梳个发髻,就更费工夫了。 学校里很多女学生都剪了短发,瞧着也不难看,很时髦,她却始终不乐意剪短。 剪了,岂不是跟旁人一样? 陆阑梦最恨跟人相似。 穿的、用的、以及衣服首饰,她样样都要花大价钱请老师傅做,能不跟旁人一样,就不一样。 温轻瓷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解释:“眼前这一份,是为大小姐做的。” 什么叫眼前这一份? 避重就轻。 巧舌如簧。 陆阑梦冷嗤了声。 梳好头发,她起身缓缓走到温轻瓷面前。 温轻瓷比她要高一点,离得近了,要想看全温轻瓷的脸,就得仰头。 陆阑梦平视过去,瞧见的,是温轻瓷的嘴唇。 两瓣儿唇肉不点而红,薄且润,带着点一丝不茍的清冷,像被初雪覆盖过的蔷薇花瓣。 陆阑梦冷着脸,同温轻瓷错肩而过。 楚不迁则上去接了温轻瓷手里的包裹。 打开绸布,里头是一只崭新的黑漆食盒,装着七八块还冒热气的糖油糕。 陆阑梦瞥了眼,神情微怔。 她知道这种小吃。 糖油糕是烫面包上红糖馅儿,在锅里油炸出来的,外皮酥脆,内里香甜流心。 三岁时,她闻过一次味道,馋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不过当时她还是不得宠的长女,家里佣人们又都是势利眼,见陆慎对她不管不顾,一开始,只是试探着拿走几样吃食。 到后来。 她的点心,几乎都进了佣人们的肚子。 这些下人不知道她记事了,欺负她年纪小,动辄打骂。 而姆妈过世,她就陆慎这么一个阿爸,当她哭着告诉他,自己被欺负了的时候,陆慎嫌她吵闹,冷沉着脸叫佣人赶紧抱了她走。 佣人也怕事情会败露,一个两个,死死捂着她的嘴。 她在佣人怀里挣扎,泪眼汪汪地朝陆慎伸手,可陆慎不看她,却抱起了当时小她一岁的妹妹陆姵,柔声哄着,给妹妹嘴里喂了块糖油糕。 想起这些陈年旧事,陆阑梦眼底浮现出一丝嘲弄情愫。 楚不迁先吃了一小块,确认没问题,才呈上来给陆阑梦。 鼻尖传来糖油糕独有的香气。 陆阑梦骤然回神,随后就别开脸。 她没碰点心,恹恹地执起勺子,喝了两口清粥。 甫一低头,少女颈后一抹肌肤便从精心打理的墨发间露出,雪白的骨珠,与耳垂上的珍珠耳坠相映,透出点矜贵的脆弱感。 东西送了,礼节已然尽到。 至于大小姐吃与不吃,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温轻瓷淡淡扫了眼陆阑梦,随后,便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 吃了早餐,陆阑梦照旧去练琴。 与往常不同,她一言不发地弹着同一首曲子,期间没停下来休息,就这么一直练到傍晚。 快要到药浴的时间。 温轻瓷跟着佣人来寻陆阑梦。 还没到琴房,远远就听见那琴声。 绵长、潮湿,甚至有些黏稠,仿佛染上了窗外渐起的暮色。 房内没有开灯,一道身影就这么静静坐在琴凳前,脊背不折不弯,手臂悬于琴键之上。 西斜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光线如蜜,在陆阑梦雪白的脖颈和翻飞的手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又缓缓流淌在乌黑的钢琴漆面和她素色的旗袍上。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陆阑梦没抽回手,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压在琴键之上。 “开灯。” 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只是冷声吩咐。 佣人很快就把琴房的花枝灯打开,窈窕剪影逐渐清晰,像是纸人成了精,显露出少女姣好的容貌。 琴房很宽敞。 温轻瓷需要走上前去。 靠近琴凳时,她下意识看了眼尚且还压着琴键的手。 陆阑梦手指生得很漂亮,只是这会儿每一根的骨节处,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第9章 只消一眼,温轻瓷便知道,这是因为用得过于频繁,已然存了隐疾。 一缕松开的鬓发,被汗水打湿,黏腻贴在陆阑梦颊边。 然而她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疲倦之色。 嗅到那股子熟悉的中药香。 她慵懒着开了嗓。 “糖油糕呢?” “我饿了,去拿给我。” 许是一天没同人说过话的缘故,大小姐声音听起来有点喑哑。 温轻瓷眼神沉默,而后答她:“我午间吃了。” “……” 那份糖油糕,明明就是带过来送给她的,温轻瓷竟然全给吃了? 怎会有人这样厚颜无耻? “啪——” 从琴凳起身的时候,陆阑梦顿觉腰酸得厉害。 合上琴盖之后,她手掌轻轻拄着它借力,暂时没走动。 现下她又累又饿又渴,心情实在谈不上好,偏温轻瓷这个不长眼的还要招惹她。 陆阑梦恨不能拿软鞭抽温轻瓷一顿。 可她现在,竟然饿得没力气抽人。 缓了口气,她冷脸质问道:“谁允许你吃我的东西的?” 一个骄纵跋扈的人,嘴里说着狠话,却因中气不足,听着反倒像是在撒娇。 温轻瓷平静解释道:“系家嫂花心思做嘅,我唔想浪费。” 陆阑梦:“浪费?我何时说我不吃了?” 她有点想发作。 有种儿时得不到,现在竟然也得不到的烦躁。 命运好似总在捉弄她,她想要的,当时得不到,后来有人再呈给她,她已然觉得没意思。 温轻瓷淡声道:“改日我请嫂嫂再做一份,送给大小姐,可行?” “不行。” “你现在就赔给我,去厨房给我做一份一样的来。” 温轻瓷立在原地不语,那极浅淡的一对瞳仁,静静望着陆阑梦。 无可无不可。 静水流深。 实则,陆阑梦只是随口发泄。 她知道温轻瓷大概是不会下厨的。 要真会下厨,不至于让嫂嫂做了吃的来讨好她,应该亲手做,才最有诚意。 不曾想,这人竟是一口就应了下来,连借口都不找一个。 “劳烦大小姐稍候。” “……” 第8章 温轻瓷被佣人带去厨房后。 没一会儿,就端来了新鲜出炉的糖油糕。 彼时陆阑梦已经洗了澡,穿着冰蚕丝睡裙,倚在床头看书。 屋内置了冰块,空气凉丝丝的,很舒坦。 “大小姐,你要的糖油糕。” 嘴里叫着大小姐,却丝毫没有奴颜婢膝的意思。 面对她时,温轻瓷总是这样公事公办,不带半点温度。 可对着旁人就会笑,笑得那样真实。 陆阑梦不高兴,便没答话,刻意晾着温轻瓷,兀自看着书。 鼻尖却嗅到屋内萦绕着的那一股子油炸点心的甜香,肚子里的馋虫倒是先叫了起来。 才两顿没吃。 没出息的东西。 陆阑梦暗骂自己的肚子,隐在墨发之下的白皙耳尖悄然蔓上了层桃粉色。 当着温轻瓷的面,她有点下不来台,压在书皮上的几根手指微微收紧,却依旧不言语。 又过了一会儿。 杵在那的人挪了脚步。 “大小姐,我去准备药浴。” 陆阑梦没抬眸,只右手懒洋洋地抬起,做了个赶人的动作。 待温轻瓷走后,她才放下书,瞧了眼不远处那做好的一碟子糖油糕。 房间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布料摩擦声。 陆阑梦下了床,走到小客厅的沙发边,弯腰执起筷子。 因食材都是小楼厨房里现成的,油炸的过程,也由佣人和楚不迁全程盯着,这会儿便不用试菜。 陆阑梦拿了方素帕垫着手,从油纸上捏起一块糕,置于唇边吹了吹,尝试性咬上一口。 糖油糕的外壳被咬爆,发出很轻微的碎裂声,内馅微微粘牙,米香纯粹,那些糖油在她口齿间化开后,散出猪油独特的荤香与焦香。 略带审视的骄矜狐狸眼,这会儿不由自主地软化下来,浮出点讶异。 味道,竟然还不错。 一块糖油糕吃完,只素帕和指尖上还残留一点香气。 陆阑梦饱满的唇瓣沾了油脂,显得格外红润晶莹。 瞥一眼盘中剩下的糖油糕,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与挣扎,然后毅然移开目光,用帕子极其仔细地擦拭着每一根指尖,仿佛在抹去方才那不端庄进食的证据。 “这真是温轻瓷亲手做的?” 楚不迁回道:“是她亲手做的,揉面调馅儿,下锅油炸,都是她。” 余光瞥见温轻瓷端着配好的药汤回来。 陆阑梦冷嗤了声,似是极为勉强地对眼前的糕点做出评价。 “难怪,粗甜油腻。” 温轻瓷恍若未闻,神情淡淡地将盛着药汤的木桶放在地板上。 待陆阑梦走到边上沙发,落座后,轻轻抬起左足,温轻瓷便熟练伸手托住。 因极少锻炼,陆阑梦的小腿肌肉并不丰盈,线条纤细而修直,踝骨尤其精巧突出,像玉雕,透着股易折的脆弱,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留下淤痕,加上伤势未愈,有明显气血不通畅的红色浮肿,似白玉染了胭脂一般。 药浴时,需按摩足上xue位。 温轻瓷收了视线,以指腹探着泡在药汤下的肌肤,摸准位置后,开始摁揉。 力道讲究,节奏不疾不徐。 早在配置药汤时温轻瓷就已经热过手。 这会儿被她握上来,陆阑梦便觉得温轻瓷的手暖洋洋的柔软。 吃了糖油糕,胃里舒服,现下伤腿也被伺候得很好,她满意阖上眼帘,开始养神。 室内只余木桶内水波极其轻微的搅动声。 按摩过后,温轻瓷松了一只手,拿起干布给陆阑梦擦脚。 娇贵养着的大小姐,脚趾根根莹白细腻,脚踝侧骨位置却有几道浅浅的疤痕。 实则不止脚踝,温轻瓷发现陆阑梦手臂上也有点痕迹,只是疤痕不深,不细看,难以发现。 这种伤痕,不像是意外摔伤留下的,倒像是被竹条一类的东西长年累月、反复抽打所致。 温轻瓷没多看,收了目光,双手浸入旁侧盆中的清水里洗净,而后佣人们进屋,有条不紊地把一应物件都收拾妥当。 “抱我去床上。” 陆阑梦语气轻描淡写,如同在说“递杯茶来”。 温轻瓷立在原地,细细擦拭着双手。 过了一会儿,隐隐察觉两道视线落在她脸上,她颈项一动,偏头去看楚不迁。 果不其然,楚不迁正盯着她。 以往陆阑梦需要人搀扶或者抱起,上前去的都是楚不迁。 可现在楚不迁一动不动,还看她,是何意? 温轻瓷有所感地垂下眼帘,便又与陆阑梦的视线隔空对上。 “擦好了没有?” 大小姐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 像是理所应当觉得,温轻瓷擦干了手,就该立即去抱她。 温轻瓷蹙了下眉,倒是没白费唇舌反驳,上前弯腰,将人抱起。 将陆阑梦放在榻上,她立刻后退两步,抬起手整理自己被蹭乱了的襟领。 衣服就此沾上了陆阑梦的味道。 那是沐浴后擦上的香粉,带着一丝蜜意的玫瑰花瓣香气,气味贴肤且绵长。 哪怕理顺了衣襟,也去不掉那股味道。 温轻瓷跟平常一样,面色淡漠,只是这点淡漠里多了些冷意和一丝隐忍的厌烦。 气味是交织沾染的。 陆阑梦并不讨厌温轻瓷身上的气味。 许是这阵子温轻瓷将她伺候得好,她看温轻瓷顺眼不少,于是说道:“后日我开学,你陪我去一趟。” 安城女子大学是教会学校,要求严格,学生报道时必须本人亲自到场,在注册科和会计科班里续注册、缴纳学费膳宿费。 陆阑梦开学后就是大二,课业更繁重,眼下还没去学校,就已经开始烦了。 然而她答应过舅舅要念到毕业为止,不能半途而废。 若温轻瓷陪着她去,路上还能听她说说话,兴许心情会好点。 她看着温轻瓷,等着温轻瓷应下此事。 然而温轻瓷却垂下眸,拒绝了她。 “抱歉大小姐,后日我家中有事,不太方便。” 既然有事,陆阑梦没再强求,只是随口多问了一句。 “是很重要的事?” 温轻瓷点头道是。 “那你去办你的事吧。” 说完,陆阑梦手指曲起,懒懒在榻上敲了两敲,说道:“过来,今天不讲故事,读这本书给我听。” 每次药浴之前,温轻瓷都会先洗过澡,因此,陆阑梦并不介意她到床上。 每月多拿十元薪水,自然是要尽职尽责。 第10章 温轻瓷果然听话上前,拾起她在药浴前看的那本书,却没脱鞋上榻,而是保持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站在床边。 床头灯一部分落在温轻瓷身上。 温轻瓷影子的一半,则落在陆阑梦的脸上。 如此背光而立,面目半明半昧,更显得她清冷沉静,不沾尘世。 屋内药香气还未散,闻着浅淡舒缓。 约莫念了不到两行字,陆阑梦便出声打断。 她看向温轻瓷,声音有些懒怠:“你站那么远做什么,到床上来。” 温轻瓷沉默片刻,便上前坐到床沿边,只坐了很小一块位置,脊骨自然挺直。 “那地方很窄,四周全是万丈深渊……” 声音近了许多。 陆阑梦满意勾唇。 合上眼后,她身体逐渐放松。 捏着薄毯的雪白指尖,随着故事节奏蜷缩收紧,又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 大概是灯光刺眼,她下意识往暗处挪过去,而后抵在一处温热柔软的地方,不再挪动。 楚不迁见陆阑梦入睡,便上前去关掉了灯盏。 温轻瓷一门心思都放在书上,等到房间彻底昏暗下来,才抬起眼。 陆阑梦的脸此刻就在她腰侧,细白手指攥着她的衣角,骨节处依旧有些红,哪怕昏暗中也能看出差别。 这位大小姐,许是很喜欢钢琴。 手指用得过于频繁,才会落下这种伤筋的老毛病,一旦犯病,关节便会红肿疼痛,磨人得很。 这种手疾,常见于纺织厂女工和浆洗衣物的老妈子。 闺阁大小姐娇贵,不会患这种穷病。 陆阑梦却有。 有就有罢。 性子这样恶劣,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温轻瓷漠然移开目光,从陆阑梦手中轻扯出自己的衣角,在楚不迁的注视下,起身回房。 …… 九月中下旬。 已过白露,临近秋分。 风中有了点凉意,但不至于寒冷。 一场夜雨过后,清晨街巷的地面便铺了层半青半黄的落叶,被早行的人们和黄包车车轮轧得湿泞肮脏。 陆阑梦乘汽车去学校报道,路上一直眯着眼打盹儿。 到了校门口,楚不迁才回头轻声叫人。 “大小姐,到了。” 陆阑梦睁眼。 家中娘姨给她梳了中分蝴蝶头,佩两颗珍珠耳坠,身上是一件墨绿色的过膝长旗袍,袖子只刚刚过手肘,露出藕白细腻的手臂。 拿上手包,正要下车,陆阑梦眼角余光却从车窗瞥见不远处走来的一道高挑身影。 温轻瓷穿着件半旧的衬衫,衣摆塞入西裤里,衣裤皆是质地普通的布料,颜色也灰暗,要不是得益于那张清冷漂亮的脸,这身打扮,扔进人群里就立刻消失不见。 她不是一个人。 跟在她身边的人是温沁,跟其他学生一样,穿着蓝布旗袍,黑裙,布鞋。 看样子,也是来学校报道的。 陆阑梦嘴角落了下来,无声抿紧。 原来她说的那件很重要的事,是送其他人来学校报道。 有时间送这小丫头,没时间跟她过来? 陆阑梦极轻地笑了一声。 随后,车门打开,她敛眸拿起手包走下去,不是朝着校门,而是朝着两个姑娘家的方向。 楚不迁在陆阑梦身边四年,早已熟悉家主的恶劣脾性,这会儿利落地从车里拿了把勃朗宁,塞到腰后,跟了上去。 第9章 温沁对未来的大学生活很是期待,只是一想到姑姑,她的心便沉下来。 在安城女子大学,音乐系学费最高。 从前家里条件允许,她才能选择钢琴,没想到考上大学之后,家中却生了变故。 她本不想读了,可姑姑千里迢迢赶回来,不允许她不念。 给家里还债,又给她付了学费,姑姑自己的书却读不成了。 温沁心里难过,一心只想早点学出点成绩,去应聘钢琴教师,贴补家用。 “姑姑,等这份差事结束以后,你就回去念书吧,到底辛苦了五年,不拿毕业证太可惜了。” “唔使挂住我,专心读好你嘅书。” 说着,温轻瓷抬手揉了一下温沁的头。 一条路上走的都是穿蓝布衣裙的女学生,校门就在前边不到五十步。 然而有人却越过了校门,朝她们迎面走过来。 温轻瓷抬眸看去,见到陆阑梦,并不意外。 陆阑梦头发太惹眼,乌黑浓密,如绸缎那样倾泻在腰侧,阳光一照,泛起光圈。 长得漂亮,脸上又带着笑,可温沁愣是从这人身上看出了一股子骇人戾气,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陆阑梦目光像带着钩子,慢悠悠地飘过来,落在温轻瓷脸上,嗓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 “好巧啊,温医生。” “今日家中不是有很重要的事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温轻瓷道:“送阿沁入学,就是很重要的事。” “这么重要啊?” 陆阑梦转眸看向温沁,像是才瞧见她这么一个大活人。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 在咖啡馆时,姑姑曾经介绍过她,这位大小姐的记性很差。 到底是姑姑的上峰,温沁只在心中腹诽,面上却没露出端倪,老实回答了。 陆阑梦若有所思地颔首,那对漆黑的狐狸眼因阳光照射,透出清亮的光,而后又像猫一样微微眯起,审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姑娘。 “原来是同系的学妹。” “看在温医生的面子上,日后,我会好好照看你的。” 不知为何,陆阑梦说的分明是照看她,温沁却听得毛骨悚然,咽喉仿佛被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给掐住了,无法呼吸。 的确是摆在明面上的威胁。 陆阑梦鲜少做这样的事,可今日,她偏就想做了。 “注册科挺远的。” “温医生,我腿脚不便。” 说着,她不疾不徐地往前逼近一步,与温轻瓷的脸,贴得极近。 而温轻瓷就这么站着,略微垂下眸看她,面色看着淡漠,不知是藏得好,还是真没有情绪。 陆阑梦笑了笑:“既顺路,你就背我走一趟吧。” 温轻瓷蹙了下眉。 因离得太近,她甚至闻到了陆阑梦今日用的茉莉花香头油,有点不适地往后退半步。 陆阑梦却不疾不徐,往前跟了半步。 两人这样怪异的动作,再加上陆阑梦又是风云人物,周边经过的女学生们都好奇看了过来。 温沁忍不住插话:“陆小姐,你的护卫在旁边,可否请她背你?” “姑姑是医生,没护卫那样好的体力,请你不要为难她。” 陆阑梦望着温轻瓷,眼中闪过一抹兴味,莞尔道:“温医生,看来你跟家里关系很一般,你的小侄女,像是不知道你力气究竟有多大呢。” 温沁这会儿主动迎上前,像是豁出去了,在陆阑梦边上咬牙蹲下身。 “我比姑姑有力气,我背你!” 学校是她的前途,是她要待上四年的地方,周边同学很可能就有跟她同班的。 温沁脸皮薄,说完话,脸颊一下就臊得泛了红,饶是不好意思,她还是不愿意让姑姑去背这位大小姐。 真是聒噪。 陆阑梦一个眼神,楚不迁就上前,将温沁从地上拉起来,又带到一旁去。 温轻瓷瞥见楚不迁扶后腰的小动作,知道她带了枪。 片刻后。 那似雪竹一般的背脊,终是弯了下来。 陆阑梦满意垂眸,看向温轻瓷后脖颈暴露出来的几颗白皙骨珠。 这人饶是蹲着,那种清冷不屈的感觉依旧从骨子里渗出来,竟半点也不显得卑微。 感慨片刻,她俯身攀上温轻瓷的后背。 并没有揽得很紧,只是指尖虚虚地搭在温轻瓷的肩头,身体则保持着一种很刻意的距离。 然而下一秒,温轻瓷毫无预兆地起身。 陆阑梦怕摔下去会弄疼自己的腿,慌忙间的第一反应,便是伸出手臂,猛地揽住温轻瓷的脖颈。 这样一撞过去,她的唇几乎贴在了温轻瓷的耳廓。 对方身上那股子淡淡的药草冷香,格外清晰。 温轻瓷不顾后背上的人是否挂得稳当,迈开步子就朝前走。 陆阑梦分明在温轻瓷背上,处于高位,偏用尽全力搂着温轻瓷的脖颈,怕摔,故而畏手畏脚,竟更像个低位者。 她还是头一回被人背着,却觉得这样不舒服,颠簸膈应,还不如自己走。 深深吸了口气,平复情绪。 陆阑梦随即蹙眉,低声叫了温轻瓷的名字。 而后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似是从牙缝中挤出来那般,带着点阴湿的寒气。 “刚才可瞧见路边有个卖花的小姑娘?” 第11章 “你觉得,她像不像你侄女?” 温轻瓷不回话,陆阑梦也不在意,紧接着很轻地笑了一声。 “安城女子大学的毕业证书不那么好拿的,若是在学校里没有人帮衬她,她日后恐怕也要在这日头底下站着,讨好卖笑,求人买她篮子里的鲜花。” “哦,不对,你侄女年纪更大些,又念过书,卖花是大材小用了。” “我同闻香阁的秦姆妈很熟,可为她做介绍人,到时候让她做个不愁吃穿的红倌人,你说好不好?” 温轻瓷依旧无言,脚步却有片刻的停顿。 随即,她的手掌倏地向后用力抬起,稳稳托住了陆阑梦的大腿根,接着走路的步子便慢了下来,不再颠簸。 陆阑梦顿时省了不少力气。 她满意于温轻瓷的识相,幽幽叹了口气,端起一派慈悲宽容的腔调。 “温医生,我是在帮你啊。” “你背着我,路是会难走一些,可你侄女日后的路,不就平坦了么?” “……” 一路上温轻瓷都没再开口同陆阑梦说话。 直到看见前方注册科的牌子,她弯腰放下人后,才开了口。 望着眼前的大小姐,温轻瓷面色声音皆平静冷淡,一如寻常。 “到地方了。” “大小姐,我做到了,也希望你能遵守诺言。” 陆阑梦却看出了温轻瓷眼底那多出的一触即散的寒意,唇角轻翘。 整理好身下被弄乱的衣裙,她从手包里取出全部的银元,拉过温轻瓷的手,轻轻放入她掌心。 “拿去吧,给你侄女压惊的,给她买点糖吃。” 说完,视线越过温轻瓷,落在旁侧注册科门边站着排队的女学生们身上。 “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们了。” 不远处,楚不迁松开温沁,走到陆阑梦身后。 在周遭学生的退让下,她们先一步进了注册科缴费。 温沁有父母和姑姑护着,从没经历过什么糟心事,现下眼眶发红,一刻硕大泪珠悬在那,眼看着就要滴下去。 温轻瓷拿出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惯来冷淡的声线难得温和几分。 “不要怕,她日后不会寻你的麻烦。” 温沁吸了吸鼻子,问道:“她的腿应该快好了吧,姑姑,你什么时候离开陆公馆?” 温轻瓷没回话,右手悄然摸进西裤口袋,若有所思地抚弄了一下那样小物件。 就快要到重阳节,照规矩,陆家人是要去祠堂祭祖的。 届时,所有陆家人都会到场。 当年阿哥将她从死人堆里捡出来养活,又不遗余力供她吃穿,送她去港城学医。 他没对任何人红过脸,连路边的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只,一心一意钻研医术。 那样好脾气又善良的人,怎么可能烂赌成性,惨死在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无论如何,她都不信。 口袋里的东西,是给嫂嫂阿哥收尸时发现的,刻着陆家的家族藏印。 东西是谁的,她阿哥的死,便跟这人有着脱不掉的干系。 她会把这个人找出来,查清楚真相,替阿哥报仇。 …… 在家时,练琴尚且还能偷懒。 自从开学后,陆阑梦指骨的疼痛便加剧了。 疼得连拿筷子都费劲,关节处明显泛红。 去医院,医生也只是给她开止疼药,再嘱咐她热敷。 坊间得了手疾的人,都是忍忍就过去了,没人会为了这么点疼痛,就去花钱求医,是以西医院的医生也不怎么懂得根治这种病,只知如何缓解疼痛。 而好的中医大夫针灸就能治本,加上推拿按揉,手法得当,也可缓解疼痛。 陆阑梦并不知道其中的关窍,再加上当年姆妈难产,中医没能将人救活,她对中医本就有偏见。 近些年,报纸上也都在骂中医庸碌迂腐,宣扬西医的厉害之处。 她时常想,若是当年有西医院,姆妈在医院生产,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人不能去幻想改变过去,一旦开始幻想,就会陷入一种无能为力的痛苦漩涡。 手指的毛病一直无法根治,夜里,陆阑梦时常疼得翻来覆去,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于是这日回公馆以后,她没再去琴房找罪受,而是回了卧房休息。 傍晚用餐时,她刚拿起筷子,只用了那么一点力气,却疼得嘶了一声。 陆阑梦蹙起眉梢,暴躁到几乎想要杀人解恨。 楚不迁立即叫人弄来两条热帕子,给陆阑梦敷手。 佣人在旁布菜,陆阑梦两只手疼得不舒服,暴躁过后,神情开始有些恹恹的。 扫了眼温轻瓷常站着的方向,问道:“她人呢?” 楚不迁答道:“温医生这会儿应该在佣人房吃饭。” “去把她叫过来。” “是。” 没一会儿,温轻瓷过来了。 陆阑梦扫了眼她,把手背上的热帕子挪开,手伸到她面前。 “手疼的毛病,你会治吗?” “不太会。” 会就是会,不会便是不会。 什么叫不太会? 陆阑梦微微眯起眸子,显然不满温轻瓷的答复。 洛爷在角落安静啃着牛肉,这会儿闻到温轻瓷的气息,抬起狗头,很开心地嚎了两嗓子。 陆阑梦:“去把这白眼狼的牛肉撤了,让它吃两天素肉。” 佣人立刻上前,把洛爷的饭盆拿走。 洛爷龇牙咧嘴,却被不远处的陆阑梦一个眼神震慑得不敢乱动,挺起毛茸茸的胸脯,憋屈匍匐在地上,撒娇般低低地从肚子里发出嗷呜嗷呜的狗叫。 然而陆阑梦不想搭理它。 她看着温轻瓷,刚要发作,当事人却先她一步开了口,嗓音不疾不徐地解释。 “这是中医的针灸治疗法,不是我在医科大学的专业所学,算作野路子。” “需要用针,治疗起来会很疼,大小姐若是不怕,亦不用我担责,我可一试。” “……” 温轻瓷并没有说谎。 针灸的确不是西洋医生会的技术。 陆阑梦怎么可能不怕。 她最怕疼。 可中医能管用吗? 别到时候她挨了疼,还治不好病。 思及此,陆阑梦神情更加恹恹,蹙眉问道:“就没有不疼的办法吗?” “没有。” “……” “容我想片刻。” 陆阑梦说着,抬眸扫向温轻瓷。 “你过来,先侍奉我吃饭。” 手疼,不愿再执筷,她要温轻瓷喂她。 第10章 小楼餐厅的窗帘只拉了内层的乔其纱,留声机传出低柔悦耳的古典乐。 陆阑梦慵懒坐在高背绒面餐椅上,眉眼轻抬,绸缎似的乌黑墨发披散在腰后,像黑猫成了精。 温轻瓷洗净双手,上前执起筷子,淡声询问道:“大小姐想吃哪道菜?” 陆阑梦扫了眼桌面,道:“醩香鱼片。” 温轻瓷便给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入碟子里。 陆阑梦不满:“你放碟子里,我怎么吃?” 温轻瓷没回话,复又夹起鱼肉,喂至陆阑梦唇边。 陆阑梦身体微微前倾,嘴只张到能容纳一小口鱼片的弧度。 食物到嘴里,就慵懒靠回椅背。 觉得鱼片味道不错,她又吃了一片,接着又要了虾籽烧茭白、蟹粉狮子头、山药炒菌菇。 期间,陆阑梦几次抬起眸,端详温轻瓷的表情。 此人连眉梢都没蹙一下,态度顺从,只是那股子冷劲儿还在,惜字如金。 陆阑梦觉得没意思,细细咀嚼过嘴里的食物后,开始挑刺。 “这茭白味道有点淡。” 温轻瓷依旧没答话,执筷立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 陆阑梦又抬了下巴:“汤。” 温轻瓷放下筷子换了汤匙,给她盛了小半碗,又舀起一勺,喂到她嘴边。 刚碰到唇瓣,陆阑梦就侧头避开,蹙眉道:“烫。” 因偏头动作突然,温轻瓷的手没来得及撤回去,那温热柔软的触感就此贴了上来。 贴在她寸脉与关脉的位置。 这是脉搏最明显,也是象征生命且脆弱的位置。 却被陆阑梦的嘴碰上了。 清冷的眸底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厌恶。 温轻瓷僵硬用衣袖迅速擦拭干净那块地方,然而不管怎么擦,心里还是很不舒服,甚至觉得那块位置有点发痒。 而陆阑梦眼光扫过的一瞬,注意到温轻瓷腕子上有几颗红点。 这点印记,因肤白,格外明显。 像是蚊虫叮咬的。 小楼这些打扫的佣人,没用心给温轻瓷的房间驱虫灭蚊。 陆阑梦眼神冷了几分,到底是没当场发作。 接着也没再挑温轻瓷的刺,安稳吃完了一顿饭。 第12章 侍奉结束后。 她眸光挑剔地打量起了温轻瓷身上穿的衣服。 两个月过去,这人拢共就那么几件替换。 她没穿腻,自己都看腻了。 不是给她发薪水了吗? 钱都哪儿去了,难不成全给了嫂嫂侄女,拿去还她哥哥的赌债了? 倒是半点不藏私。 陆阑梦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唇瓣,懒洋洋说道:“小周末下午,我领你去买几身衣服。” 温轻瓷刚动了下,她便先一步截了她的话头,语调强势。 “别不要,也别说你有事,有事就给我推了它。” “我身边的人,总穿得这样寒酸,在外丢的是我的颜面。” 话说完,陆阑梦也不顾温轻瓷是什么脸色,垂眸看了眼自己略微发红的指骨。 沉疴难愈。 一直拖着也不是办法,长痛不如短痛。 温轻瓷的医术,她是认可的。 单她这条腿,康立涛说至少得三个月才能好全。 然而温轻瓷给她用了药浴,再加上按摩,不过才两个月,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想了想,陆阑梦便又说道:“今晚九点,你来我房里用针。” 温轻瓷点头,离开了。 她走后,陆阑梦叫来了负责温轻瓷饮食起居的几个佣人。 软鞭执在手里,一下一下轻轻敲打。 陆阑梦就这么望着她们,半晌没开口说话。 佣人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两股战战。 就这么盯了她们足足半刻钟,大小姐才沉声开口。 “可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们过来?” 佣人们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谁也摸不准陆阑梦是什么意思。 “不……不知道。” 陆阑梦道:“都给我把手亮出来。” 佣人不敢不从,齐齐撸起了袖子,亮出手腕。 虽有些粗糙,但每个人的手上都没有红色痕迹。 而温轻瓷,却被蚊虫叮了那么些个小包。 陆阑梦冷冷发笑:“倒是白净光滑……” 佣人们当即吓得跪下。 “还望大小姐明示。” “怎么你们的房里都没蚊虫,偏就温医生一个被蚊虫咬伤了手?” 陆阑梦不带情绪说话,嗓音却冷得发沉,像是要挤出冰碴子。 “拿着比外头多两三倍的薪水,还敢如此敷衍办差,不想干了就给我滚出去!” 软鞭摔在地板,炸开清脆逼人的响声。 佣人们立马跪在地上,受惊后,声音哽咽,不怎么整齐,嘴里无非是说着‘知错了,再也不敢了’一类的话。 陆阑梦执鞭时用力,扯到指骨,疼得心情更加烦躁。 她扔了鞭子,朝着大拇指骨节轻轻哈了口热气。 楚不迁很快将人带出去责罚,不让她们碍着陆阑梦的眼。 小楼拢共就那么些人,其余佣人听闻这件事以后,都心惊胆战的,再无人敢慢待温轻瓷。 于是,在温轻瓷反复清洗了手腕,准备坐下用餐之际,佣人急忙给她送来新鲜出炉的几道饭菜,替换掉了那些残羹冷饭,又递上磨好的芦荟汁,供她擦手腕上那些被蚊虫叮咬出来的红点。 “温小姐,若是还有什么缺的,尽管吩咐。” 温轻瓷没说话,佣人也就不多嘴,识趣退了出去。 没碰那碗透明的芦荟汁,望着面前的热饭热菜,温轻瓷静坐了片刻,而后沉默拿起筷子吃起来。 …… 夜里九点。 温轻瓷带上针包、艾绒、火柴盒、酒精灯以及一小坛子土烧酒,准时到卧房。 在看见温轻瓷翻开布包,取出一根泛着寒光的三棱针时,陆阑梦才后知后觉生出了点怯意。 她把手藏在身下,一双狐狸眼直勾勾盯着温轻瓷。 不知是更想要听真话,还是听安慰话。 “待会要用这根针扎我?” “这只是其中一根。” “……” 陆阑梦瞥了眼布包里的那些针,长的细的都有。 这是给病人针灸,还是给病人上刑? “扎进去的时候,有多疼?” “尚能忍受。” 温轻瓷说着,把针陆续放进煮沸的铜盒之中。 陆阑梦到底还是不愿意做那临阵逃兵,犹豫片刻,就伸出了手,搁在了脉枕之上。 温轻瓷垂眸看了眼。 光线下,大小姐手指根根白皙柔嫩,而每根指骨关节处的一点红,像是暴露了这种矜贵下暗藏着的脆弱。 指腹精准按上脆弱之处,温轻瓷淡声问道:“这里最痛,是吗?” 按得很准。 很疼。 陆阑梦想发脾气,又想起是自己提出要治的,只好憋屈蹙眉,嗓音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温轻瓷在针灸之前,双手都泡过热水。 陆阑梦觉得自己被握住的腕部肌肤暖洋洋的,很舒服。 见温轻瓷这会儿稳稳从水里取出一根毫针,针尖出水面时冒着闪闪的寒光。 她呼吸不由地发紧。 再次生出退缩的意图。 最终,还是忍住了。 撇开脸,不敢看针灸的过程。 于是第一针下去时,陆阑梦只觉得腕上微微一麻,像是被蚊虫叮了一口,尚能忍耐。 而后温轻瓷撚转起了那根针,那难忍的酸胀感便自指关节弥漫开来,磨人得紧。 接着是第二针。 第三针。 这样的疼痛,还在陆阑梦的忍耐范围之内。 直到那根稍微粗一些的三棱针被温轻瓷拿起,对准她左手大拇指的指根,猛地刺进去。 尖锐、清晰、毫无缓冲的刺疼感,令陆阑梦鼻头一酸。 身体本能地对抗疼痛,做出反应,眼眶发热,涌出泪花。 她疼得下意识要挣扎,温轻瓷却似是早有准备,快速屈指在她后颈正中的位置敲了一下。 陆阑梦登时就失去了力气,全身僵直麻痹,而手腕被温轻瓷牢牢按住,整个人几乎都动弹不得,像极了那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陆阑梦刚要开口骂人,一方帕子就冷不丁地塞进她嘴里。 她惊得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向温轻瓷。 她没想到这人如此胆大妄为! 竟敢用帕子堵她的嘴! 与此同时,温轻瓷在她耳畔淡声解释道:“这里淤堵得厉害,需要放出旧血,新血才能活,大小姐忍耐片刻,短痛长舒。” 塞帕子,手指难免会蹭到那湿热滑腻的唇腔。 是以抽出手时,温轻瓷感觉到一股迎风而来的凉意。 因沾了陆阑梦的唾液,又不能及时清理,她着实不适,眉梢厌烦蹙起,明知陆阑梦在看她,却并不与之对视,敛神,认真清理指关节里的淤堵。 后侧楚不迁刚一动,温轻瓷便开了口,嗓音漠然。 “若乱动,针尖错位,伤及筋脉,她这双手就此废了,楚护卫撚清楚,卖咗你全部身家,可够填补?” 楚不迁立即收了动作,只是手臂依旧举着,勃朗宁的枪口黑黢黢地对准了温轻瓷的脑门心。 佣人瞧见枪,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 温轻瓷这个当事人却心无旁骛,用针片刻,就利落拔了三棱针。 随后,她掌心包裹住陆阑梦的手背,左右手拇指用力推拿挤压,一滴深紫近黑的血珠子便冒了出来。 因陆阑梦手指雪白,那点血迹格外触目惊心。 在一次次的无情挤压下,陆阑梦痛得泪眼朦胧,晶莹眼泪一颗接着一颗。 她甚至看不清温轻瓷的脸,憋了一肚子窝囊气。 房间内气压极低,犹如暴风雨前的一点宁静。 连小客厅那头门口站着的佣人们,后背也都感受到了寒意,不免有些紧张。 待挤尽淤血之后,温轻瓷便拿了盘子里的消毒棉球,替陆阑梦擦去血渍,再敷上一小块温热的艾绒垫,动作堪称行云流水。 扯去那堵口的帕子时,她才顺势看了眼陆阑梦。 少女那鸦羽般的睫毛已然被泪水濡湿得发了亮,脸颊、耳根和鼻尖都浮了层浅淡的桃粉色。 一半是因为疼的,一半则是因为羞怒。 湿漉漉的狐狸眼怒瞪着她,像是恢复力气,就立刻要扑上来,咬烂她的喉骨。 陆阑梦好不容易攒了些力气,眼下望着温轻瓷那张脸,却迟迟打不下去手。 不是她感激温轻瓷。 而是她手疼! 如此贸然打过去,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愚蠢行径。 楚不迁早已举枪上前,此时枪口重重抵在温轻瓷的额心位置,只待主子一声令下,便要打爆这狂妄之人的脑袋。 第11章 饶是被枪口抵着头,温轻瓷依旧一脸平静。 她拿了旁侧叠放整齐的手帕,沾了些沸过的水,垂眸擦拭着那几根沾过陆阑梦唾液的手指。 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陆阑梦只感觉手指留下一片火辣辣的烧灼感,一股子暖流从手指关节处缓缓扩散开,那原本一动就疼的筋腱,仿佛被解开了束缚。 第13章 陆阑梦尝试性转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的确是没刚才那样疼了。 眼底的怒意散了些许。 令楚不迁收起枪。 她问道:“这是治好了吗?” 温轻瓷答她:“需一周施针一次,共五次,可根治。” “但痊愈后,大小姐用手需注意,太频繁使用,会有复发的可能性。” 听到这,陆阑梦沉默了。 她不能放弃钢琴,这是姆妈生前最喜欢的乐器。 姆妈的死,直至今日她也没查清楚内情,不能连她最喜欢的事也坚持不下去。 钢琴必须勤奋练习才能出成果,手不可能不用。 就是痛死,她也得在钢琴上做出点成绩,届时荣登报纸,才好烧给姆妈看。 陆阑梦疲倦躺倒在柔软的大床上,温轻瓷也没离开,去书架前拿了上次没念完的小书,而后坐到床沿边。 她不需陆阑梦发号施令,总是自觉办差。 耳边传来陆阑梦恹恹的声音。 “你侄女,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毛病?” “阿沁没有。” 陆阑梦睁眼看她:“为何她没有?” “钢琴不是普通人家买得起的,而教会的唱诗班,只有非礼拜时间可以短暂使用一下钢琴,阿沁练习机会太少。” 再加上嫂嫂知道学钢琴,手是最为重要的,平日里不仅不让阿沁做重活儿,还会给她定时推拿,放松手筋,是以阿沁的手,没有任何毛病。 没染上时还好,一旦有了病灶,要想彻底恢复,是很困难的事。 所以才说防患于未然。 “有什么防治保养的办法?” “少用手。” “你这等于没说。” “实话如此。” 陆阑梦侧躺着,抬眸望向温轻瓷,眼神带着审视意味。 温轻瓷这个人就是这样,表情与声音永远都是淡淡的,像是没有一丝情绪。 大概也只有在温沁或是她那位嫂嫂面前,才会露出点真情实意的笑容。 为什么不能对她也这样? 手好受多了,陆阑梦心情没那么憋闷,饶是有点不爽,此时也并没想着要挑温轻瓷的错处。 叫佣人上了两杯牛乳,一杯给了温轻瓷。 温轻瓷没喝,捧着书在她旁侧就这么念了起来,声音清冷又低沉,咬字很是好听。 陆阑梦靠坐在床头,一边喝着温热的牛乳,一边借着台灯的光看过去。 夜已深。 温轻瓷穿着朴素的衣裤,眉眼低垂,侧脸被光线照着,浓密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整个人的气质多了几分罕见的柔和。 她捧着书册的两只手白皙修长,指甲短净,每一块都长着健康的月牙白。 温轻瓷并不长着那种闺房女人纤纤如玉般的手,她的指侧有几块薄茧,倒是不显粗糙,只一眼就能瞧出来,是读书人握笔磨出来的,是那种只看一眼,便好像能闻出书卷墨香气的手。 念了约莫一个钟头的故事。 陆阑梦既没听进去内容,也没生出困意。 温轻瓷只好停下来。 唯一的声音隐匿起来,卧房就此陷入沉默。 她抬起头,望向陆阑梦,浅色瞳仁里映着床头灯细碎的光芒,格外清亮。 温轻瓷不说话,陆阑梦便主动问她。 “怎么不念了?” “大小姐躺下听吧。” 温轻瓷没说‘你不躺下,就不会睡过去,那我何时才能离开’这样的话。 她知道,陆阑梦喜欢折腾她,若她表达了这个意思,陆阑梦肯定不会让她如愿。 想到好友之死,温轻瓷眼神不免寒凉了几分。 毕竟眼前这位大小姐,是恶劣惯了的。 果然。 牛乳喝完,陆阑梦把空杯子放在柜面上,嗓音娇慵,似是无意发问。 “你着急走?” 有点不高兴,要同她算账的意思。 温轻瓷把书放到一旁,又伸手取掉了陆阑梦手指上的艾绒垫。 “今日下的针有点重,但淤血排出,夜里应该不会再疼。” “我不走,若大小姐觉得哪里不舒服,叫我便是。” 居然会说人话了? 陆阑梦诧异看温轻瓷一眼。 知道陆阑梦在看自己,温轻瓷却不看回去,继续拿起书,念了起来。 她坐姿不变,只是不动声色换上了更慢的语速,也改了点讲话的调子。 直到入睡前一刻,陆阑梦模糊的视线里,温轻瓷依旧端正坐着,像一株静默的、能镇痛安神的植物,生长在这弥漫着药香与旧书卷气味的安全的夜里,守着灯,也守着她。 …… 温轻瓷起身时,天已经蒙蒙亮。 她垂眸望向榻上的少女。 陆阑梦依旧熟睡,而脸颊朝着她这头,纤浓的睫毛很乖巧地耷着,莹白修长的腿夹住羊绒毛毯,向上蜷起,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猫。 没多看,温轻瓷漠然收了视线,转身离开。 睡了个好觉。 陆阑梦去学校的路上,难得在车里没打盹儿。 十月的天气,不冷不热,穿一件长旗袍,外罩米白色羊绒开衫,刚刚好。 上午是乐理知识,下午则去学校的琴房练习,陆阑梦的手还不适宜练琴,便跟密斯说了一声。 身体大过一切,密斯自然是同意的。 学校的琴房一共只有十二间,每间一台立式钢琴,要供四个年级的学生使用,很紧缺。 除此之外,礼堂那边的演奏厅也有一架。 那是整个学校,乃至安城目前仅有的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 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极其昂贵,且买后,还需支付高昂的关税、运费,以及聘请调律师的长期维护费用。 而最难的,是国内只上海几家洋行有代理售卖权,并非是公开市场,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平常,这架钢琴都是陆阑梦在用。 学生们都认为,陆阑梦是花大价钱收买了密斯,才能霸占施坦威。 可今天陆阑梦不弹,那么密斯会让谁去弹那架施坦威呢? 抢不到琴房的各年级学生们闻讯,几乎都来了礼堂,想着机会有没有可能会砸到自己头上。 尤其是同样作为音乐系优等生的谢家二小姐,谢璃。 她胸有成竹,心情很是激动。 毕竟音乐系的学子们,就没人不馋施坦威钢琴的,她也不例外。 在密斯耳边说了几句话以后,陆阑梦也在台下的观众椅上落座,等着看热闹。 柔美的旋律在礼堂内响起,所有人都听得入神。 等密斯弹完一曲。 谢璃便主动举起手,仪态端庄起身回答。 “密斯张,你弹的是德彪西的钢琴曲《月光》。” 密斯笑着点头,而后用流利的中文说道:“不过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今天只有一个名额,答对的人,就可以获得在礼堂里练习钢琴的机会。” “方才我弹奏时,弹错了一个音节,你们要找的,就是那滴‘墨’,找到它究竟滴在了哪里。” 谢璃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 她跟周遭许多同学一样,脸上浮现出困惑。 那是密斯啊,谁会怀疑密斯弹错音节? 何况这首曲子并不是课本里学过的,听过,能说出曲名,已经很了不起,谁能熟练记得曲子的每一个音节? 于是密斯又重新弹了一遍,同样的旋律再次响起。 然而结束后,依旧没人表态。 陆阑梦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点了几下,悄无声息地模拟出正确的指法。 谢璃不想错过这次机会,可越是着急,她越是想不起来原本的音节是什么样的。 就在这时候,礼堂里骤地出现了两道不一样的声音。 温沁看了眼坐前排,那位跟她几乎同时起身的女生,认出对方是安城银行董事长的长女,纪婉莹。 还是大自己一级的音乐系优等生。 以对方这样的身份,她就算说出正确答案,名额也不可能给她的。 果然,礼堂里的同学们也纷纷议论起来,说是纪婉莹赢定了。 温沁眼神很快黯淡下来,然而放弃的念头才刚起,另一人说话的声音却突兀地在礼堂内响起了。 “既然站起来的有两人,那就各自上前去告知密斯答案,如若都对了,就再增加一个名额。” 嗓音清凌凌的,带着点懒怠,很是耳熟。 侧眸看过去。 温沁发现,说话的人竟然是陆阑梦。 她有些惊讶。 还以为陆阑梦会说,名额是纪婉莹的,她这样的人没资格跟她们竞争。 毕竟,她们才是豪门千金大小姐,关系更亲近。 谢璃同样一脸的不可思议。 诧异于陆阑梦的狂妄。 密斯还没说话,陆阑梦是怎么敢私自增加名额的? 第14章 在场很多学生都是如谢璃这般想的。 不过也有人觉得,陆阑梦财大气粗,密斯可能早就被收买了。 果然,密斯听后立刻同意。 接着两个女孩就分别上前去,告知了答案。 而密斯随即说出正确答案,并且当场演奏了第三遍。 “是在第23小节,两位同学都答对了,作为奖励,这一周的时间,两位同学都可以在礼堂用琴,时间如何分配,你们自行商量。” 居然是一周,不是今天! 其他同学除了有些羡慕和懊恼之外,对此都没意见。 甚至对温沁和纪婉莹露出了佩服的神情。 要不是真下了功夫,谁能对一首课本之外的曲目这样熟悉。 谢璃却不服气,骤地起身,有点生气地反驳。 “密斯,这不公平,钢琴是学校的资产,每个学生都应该有机会使用它。” “如若陆阑梦是用钱买的名额,那我也要花钱,给自己买一个名额,你开价就是了,哪怕只弹一次也行,你不能只收受陆家的贿赂吧?” 这是很多同学心里所想,但没人会像谢璃这样,当着密斯的面说出来。 一时间,礼堂内鸦雀无声,大家都在心里思量着这件事。 以往,本着枪打出头鸟的性质。 她们的出生不比陆家谢家,就算对此有意见,也不敢表达。 但如今有人说出来了,下面也就渐渐地开始有了迎合的声音。 “是啊,凭什么啊,自开学以来,这钢琴就只有密斯和陆阑梦在用,我们碰都不能碰一下。” “都是交了学费的,琴房里的钢琴可以预约使用,为什么礼堂的施坦威却不能?” “密斯,你这是腐败!” “我们应该坚决抵制这种不良风气,不能再装作看不见了!” 陆阑梦坐在椅子上,听着这些声响,竟是半点也不生气,那双黑亮的狐狸眼正望着谢璃,隐含深意。 “安静!”密斯张厉声道。 而后她沉下脸,眸光锐利地扫视了下面的同学一圈,视线最终也落在了谢璃身上。 “谢小姐,我想你是误会了。” “这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是由陆小姐的舅舅罗冠玉先生出资,买给陆小姐在校练琴用的,它不是学校的财产,而是属于陆小姐一个人的私有财产。” “任何人使用,都要先征得陆小姐的同意。” 第12章 原来不是陆阑梦花钱贿赂了密斯,而是密斯和学校沾了陆阑梦的光。 学生们都震惊了,一时间哗然不已。 温沁也很吃惊,不过她吃惊的,是陆阑梦竟然主动帮她争取了一个名额。 先前陆阑梦还在学校故意折辱姑姑,她以为…… “你一三五,婉莹二四六,周日那天,你们一人上午一人下午,这样安排可行?” 骤然出现在耳边的声音,打断了温沁的胡思乱想。 她恍然回过神,看向旁侧。 陆阑梦不知是何时走到她身边的,离得虽近,眼神却依旧带着种自然的距离感。 她好像看任何人都是这样,哪怕看密斯,也是如此平视、慵懒,像是毫不在意面前的人是谁。 纪婉莹笑了笑:“我没问题。” 温沁随即也低声回了话:“我也没问题。” 能用上施坦威她就很满足了,哪怕只弹一次,她也开心。 陆阑梦又看一眼温沁,随即便不再管此事,同密斯颔了颔首,走出礼堂。 实则,哪怕刚才温沁没站起来回答密斯的问题,她也会让密斯增加一个幸运名额,选中温沁。 温轻瓷伺候得她舒服,她向来言出必行,不介意在学校多照顾温沁一点。 不用练琴,时间就空闲出来许多。 陆阑梦的国学、算数、外文都是优级,不需要再在上面花时间。 于是她离开学校,买了几样西式甜点去了闻香阁,找李婉宁下棋。 近期她下足了功夫,棋艺方面,前几日就已经出师,李婉宁已经下不过她了。 而今天过去,则是因为花穗回来了。 花穗两个月前就跟秦姆妈请了假,说是家里老人病危,急匆匆回了一趟福建老家。 闻香阁的姑娘们都当她是真的回去探亲,只关系亲近的几个姐妹知晓,花穗是弃婴,自有记忆起就在安城,只不过捡到她,又养了她一段时间,最终因病过世的好心婶子祖籍在福建,花穗此后才逢人就称自己是福建人。 花穗带了好几包福建的特产糕点,陆阑梦也分到了一包。 两人不时对视一眼,明明都没说话,但李婉宁仍然看出了她们之间的猫腻。 她叹口气,神情自艾地起身。 “行了,我这么一个外人在这儿杵着,你们也说不开话,把我那份糕点拿来,我避嫌便是。” “姐姐怎么会是外人!” 花穗生了张讨喜的圆脸,长相不如其他姑娘那么貌美妩媚,甚至有点憨憨的,却很面善。 她扯住李婉宁的衣袖,有些着急地看向陆阑梦。 陆阑梦端起茶盏,俨然一副不打算睬她,置身事外的懒怠模样。 李婉宁要走,花穗总不能真这么一直使劲扯着,怕扯坏了衣服,怕婉宁更生气。 她急得瞪圆了眼睛,松口叫陆阑梦。 “你倒是说话呀!” 陆阑梦又饮了口汤色红亮的祁门香,才缓缓开口解围。 “这次找到那婆子的踪迹没有?” 李婉宁正好站在门边,顺势将厢房的门合上,又拉住花穗的手,转身将人带到桌边坐下。 “找到了,人也带回来了,就安置在西街的弄堂里,你现在要去看她吗?” 去是要去的。 陆阑梦找了这人快五年。 换做旁人,兴许早就火急火燎赶过去了。 偏她像是一点也不着急似的,慢条斯理地坐着吃糕点,饮茶。 花穗说完,跟李婉宁相互看了彼此一眼。 李婉宁从前只知道陆阑梦要找一个人,直至今日才知道,要找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吃完一整块香脯糕,又拿了干净的帕子擦手,陆阑梦这才推开椅子起身。 临走前,她对李婉宁说道:“那婆子是我姆妈的陪嫁嬷嬷,当年我姆妈怀孕、生产时,一直是她在照看着。” “后来姆妈出事,她也就跟着消失了。” 像是自语,陆阑梦望着窗外暖橘黄色的夕阳,总是懒怠的一张脸,露出了几分清醒。 “躲躲藏藏快二十年,也该是时候见光了。” …… 安城西街,弄堂里28号。 一栋二层楼的老旧洋房,住着五户人家。 院子里的公用厨房边,两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正叉着腰吵架。 每天吵架的内容都差不多,无非是谁家占了灶台太久,谁家又偷用了煤球,谁家的油烟太重,熏得人咳嗽…… 天井旁边,温轻瓷帮着嫂嫂陈容玥晾晒洗好的衣物。 她相貌斯文,着了件蓝布中袖旗袍,露出似玉一般的莹白腕子,整个人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陈容玥生了张鹅蛋脸,单眼皮,眼褶极薄,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素色斜襟上衣,领口和袖缘用银灰丝线绣了极细的卷草纹。 这样嘈杂的环境,她和女儿温沁已经住了半年,已经适应了。 看了眼温轻瓷,陈容玥有些愧疚地说道:“这些事我做得过来,你收拾一下回陆公馆去吧。” “不着急,那边无事,明早再过去。” 温轻瓷说着,手上动作也没停。 丈夫出事以后,家里所有的财产都被要债的拿去抵债了,陈容玥便只能带着女儿租房子。 原本她们的钱只够租在地下室的,现在算是稍微好些,搬出地下室,租了沿街老洋房的一楼前间,还把临街的那面窗户改成了一家很小的铺面,用来做点早餐生意。 温轻瓷说明早走,那么肯定是要起早,帮着她一起准备大饼、油条、粢饭糕和豆浆这些东西的。 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跟阿沁没差几岁。 只要顺利毕业,她就能进入西医院,做一名薪水高昂的体面医生。 可温轻瓷自己的书没能念下去,却给温沁凑足了学费。 人心都是肉长的,陈容玥怎么能不感激、不愧疚。 丈夫的死,也不知何时才能查明真相。 有时候陈容玥会想,要不就这么算了吧。 那可是陆公馆,是安城首富陆慎所住,就算查清楚了又能怎样。 她们只是些没钱没权的市井小民,能奈何得了陆家人吗? 警备厅的人,怎么可能帮她们这种人伸冤,要是真有良心,先前就不会那样草草结案了事。 “姆妈,姑姑。” 温沁趁着两个大婶子在那头吵架的功夫,默默去公共厨房把三口人的晚饭准备妥当了。 第15章 这会儿已经端到房间的木桌上,又小跑着过来,叫两人过去吃。 院子里的晾衣绳已经晒满了衣服。 木桶里还有许多湿衣裳。 温轻瓷跟温沁就去了院子前间房顶额外搭建出来的一块小天台,需要爬梯子上去。 陈容玥去洗手,盛饭,两个姑娘家则提着木桶上去了。 小天台上的晾衣绳挂得比院子里要高。 温沁个头不如温轻瓷,晒衣服的时候需踮起脚。 透过湿衣裳的缝隙,她无意间瞥见隔壁洋房的院子里,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今天她还在学校里见过陆阑梦,记得陆阑梦穿的这身墨绿色长旗袍,米白色羊绒开衫。 可大小姐,怎么会出现在弄堂里? 以为是看花了眼,温沁再仔细看过去的时候,那位小姐正好露出了半张脸。 是陆阑梦没错! 温轻瓷自然也看见了。 这会儿陆阑梦手里握着根锋利的簪子,尖刺那头,竟抵在一个五六十岁婆子的咽喉处。 眼眸微变,温轻瓷顾不上手里的湿衣裳,跃身而下。 温沁短促惊呼了一声。 长这么大,她还是头回见小姑这样斯文有礼的人,做出翻墙进邻居家院子的荒唐事! 第13章 陶嬷嬷像是锯了嘴的葫芦,闷声不响,不论如何也不愿说出当年的事。 好言相劝无果,陆阑梦脸色阴沉地拔下挽发的簪子。 然而还没来得及说上两句狠话,一阵冷淡的香风刮来的同时,她的手腕也被人牢牢攥在掌中。 “大小姐。” 耳畔传来女子冷情又平稳的嗓音。 陆阑梦肩膀微微一震。 她极少跟人离得这么近,对方说话时,唇舌喷洒出来的热气落在她的耳廓、耳垂,撩起一阵难耐又陌生的痒意。 近两个月,陆阑梦每晚都是听着这声音入睡的,自然熟悉得很。 西街弄堂里一共有三百栋小洋楼,温轻瓷竟这么凑巧,就住在这附近。 她第一反应,是呵斥楚不迁。 “不许开枪!” “是,大小姐。” 楚不迁顺从地应了声,却没将枪收起来,枪口依旧对准了温轻瓷的脑袋。 感觉到手腕上那毫不松懈的力道,陆阑梦眼中被老奴气出来的戾气逐渐被不悦所覆盖,漂亮的眉梢很轻地蹙起。 “温轻瓷。” 她开口叫了温轻瓷的名字,嗓音带着一贯的骄纵和不满。 “松手,你弄疼我了。” “先把簪子拿开。” 那在耳边呵出来的一点浅热呼吸温度,弄得陆阑梦耳廓再次传来酥酥麻麻的痒意。 被胁迫的感觉很不舒服,偏又挣脱不开。 然而她握簪子的那只手却并未卸力,簪尖反倒还往下按了半分,陶嬷嬷颈项有些皱巴的皮肤登时就出现了一点破皮的微红,随即,伤处冒出了颗晶莹饱满的血珠子。 见到血,陆阑梦唇角轻轻翘起,饶有兴致地开口。 “我管教自家的佣人,不劳温医生费心吧?” 回应她的。 是扣住她的那只手随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不知道温轻瓷捏的是什么xue位,陆阑梦只觉得自己那可怜的腕子这会儿又酸又疼。 她轻轻嘶了口气,而后不爽地低头,像是报复似的,张嘴咬住了温轻瓷的虎口。 温轻瓷眼瞳微恸,没躲闪,任由陆阑梦咬她。 当她垂眸往下看时,很清楚地瞧见陆阑梦那黑白分明、此时正染着一抹冷嘲的狐狸眼,以及贴着她肌肤的柔软红唇。 手部再次传来一阵阵像是被小奶猫开玩笑噬咬的轻微刺痛感。 温轻瓷冷淡撇开眼,依旧没退让半分,沉声道:“没有一种‘管教’,是需要用到足以刺破颈动脉的工具的。” “这里——”她用指腹轻轻点了一下陆阑梦的后颈位置,继续说道:“下面埋着重要的血管和神经,一点意外,都可能造成重伤,会致命,届时热血喷溅出来。” “想必大小姐也不愿为了一个下人,而弄脏自己的衣服。” 温轻瓷声音不大,语气也没有半点指责的意思,俨然一副陈述事实的平静。 原来这里是致命伤啊。 会死人的。 好不容易找到的人证,当然不能让她就这么轻易的死了。 听了温轻瓷的劝告,陆阑梦到底是没再往前用力。 她松口,不再咬着温轻瓷,而后手腕翻转,漠然将簪子的尖锐一头从陶嬷嬷的脖颈处收回。 温轻瓷便也见好就收,放开手。 染了旁人的污血,簪子自然是不能再要了。 陆阑梦随手扔在地上,拧眉掏出手帕,仔细擦拭着自己的手指。 陶嬷嬷如蒙大赦,她腿肚子因害怕而打颤,这会儿愈发发麻站不稳,身子骤地失衡,朝边上歪过去。 温轻瓷上前搀扶住她。 感觉到老人粗糙皮肤下剧烈的颤抖,她眼底掠过一丝波澜,却忍住了没多言,只低声对陶嬷嬷说道:“您当心,仔细睇路。” 陶嬷嬷道谢。 温轻瓷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搀扶着陶嬷嬷,直到她坐到一旁院子里的长凳之上,才转过身。 这一幕,自然落入了陆阑梦眼中。 好一个不分青红皂白的大善人。 倒是殷勤。 她冷冷腹诽了一句,便收了视线,不再去看温轻瓷。 剑拔弩张的气氛骤地冷沉下来,陶嬷嬷忐忑不安地看向陆阑梦,眼底情绪复杂。 才闹过一场,陆阑梦没了继续诘问老奴的兴致。 她往刚才温轻瓷过来的方向随意瞧了眼,于是便瞧见了小天台晾衣绳边上站着的温沁。 陆阑梦扬起下巴,弯唇道:“哟,是小侄女啊。” 温沁耳尖被夜风吹得泛红,没想到陆阑梦会这样称呼自己,一时间有些愣神,答不上来话。 陈容玥在房里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两个姑娘家,疑惑着走出房门,往小天台处看过去。 “阿沁,阿瓷,你们弄好没有?下来吃饭了。” 没继续跟温沁说话。 陆阑梦转眸,看向不远处的温轻瓷。 总是衬衫西裤风衣,倒是难得见这女人穿旗袍,脖颈上的立领扣得一丝不茍,料子虽是洗过多次的蓝色棉布,却干净柔软地贴服在身上,勾出那窈窕有致的曲线,而袖口到小臂中间,露出来的手臂上面还沾着点潮湿气,大约是刚才在洗衣服。 得益于那漂亮的脸蛋和身段,这么一身打扮,寒酸是寒酸了点,倒是不难看。 “温医生,不请我去家里坐坐吗?” 温轻瓷沉默片刻,才淡声道:“家中简陋,恐唐突了陆小姐。” 陆阑梦撇了撇嘴,没答话,转身朝着门口走去,楚不迁随即快步上前推开门。 刚走到门边,她便不再挪步,反而定定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睥睨着院内站着的温轻瓷。 温轻瓷背脊挺得极直,那是一种长年累月保持专注和冷静而形成的自然姿态。 夜风拂过,撩起她耳畔的几缕乌发,也轻轻拂动着旗袍下摆,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小腿和朴素干净的布鞋。 清水芙蓉,出淤泥而不染。 宁折不弯,说的大抵就是温轻瓷这样的人吧? 陆阑梦若有所思地打量温轻瓷,过了一会儿,才娇慵地开口道:“你已经唐突了。” …… 大小姐要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从陆阑梦迈进老洋房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吸引了所有租户的视线。 衣着华贵的大小姐,跟他们居住的这栋老洋房,甚至是跟整条西街弄堂里都格格不入。 吵架的两个大婶子不吵了,闹腾的小孩和长凳上坐着抽旱烟的两个男人也都好奇看向陆阑梦。 直至她走进房门,温沁关上门,才彻底阻绝外头那些不礼貌的视线。 陈容玥也着实没想到,陆公馆那位恶名昭著的大小姐,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来了,还坐在她们这张简陋的小四方桌边,跟她们一同用饭。 她显得有些局促,几次动作,差点同手同脚。 温轻瓷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两套客用的碗筷,用热水仔细烫过,一套放在陆阑梦面前,又看一眼楚不迁。 “我不饿,多谢。” 温轻瓷冷淡颔首,把碗筷放回柜子,坐下了。 陆阑梦进门时只随意扫了眼,这会儿仔细看了一圈,忍不住蹙眉。 想过温轻瓷家很穷,但没想到她竟住在这么一间简陋的屋子里,连所谓的卧房,都只是用帘子格挡出来的上下层铺位。 不过屋子小是小,收拾得却干净,墙上柜边,还摆放了一些不同颜色的野花作装饰。 目光回到木桌上的两菜一汤。 一道雪菜豆腐汤,一道咸菜炒毛豆,最后一道是葱炒河虾,盘子里一眼看过去都是葱姜蒜,河虾少得可怜。 第16章 不知是陈容玥做的,还是温轻瓷做的。 陈容玥白日要干活儿,温沁要上学,独温轻瓷的时间空闲些。 陆阑梦猜测,这些菜是温轻瓷做的可能性更大。 执起筷子,又放下。 她先盛了一勺雪菜豆腐汤。 豆腐不是她平日里吃惯了的嫩豆腐,而是粗糙扎实的老豆腐。 味道中规中矩,仅仅只是能吃,美味半点也谈不上,没有当初那块糖油糕叫她惊艳。 陆阑梦只浅尝了一口,那双黝黑清透的狐狸眼,便直勾勾盯着温轻瓷。 “这几道菜,是你做的吗?” 温轻瓷吃饭时不说话,温沁便在旁为姑姑解释了一句。 “是我做的。” 陆阑梦眉梢轻动,却没回话,只慢条斯理地取出帕子擦嘴。 而后,她再也没执起筷子,就这么端坐在餐桌前,兴致缺缺地看着她们一家人吃饭。 “……” 温沁有些丧气。 她做的饭菜的确没姆妈和姑姑做的好吃,但也不至于难吃。 陆阑梦表现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何况是她自己非要来家里吃饭的,又无人请她,竟这样失礼于人。 愤愤地扒拉了几口米饭进嘴里,拌着一撮咸菜毛豆,温沁咬得格外用力。 有陆阑梦这么一个外人在场,一顿饭吃下来,温沁和陈容玥都觉得别扭极了,就连温轻瓷神情也比平日里要冷淡几分。 陆阑梦这个当事人却无半点不自在。 吃完,温轻瓷放下筷子,平静地看向陆阑梦。 陆阑梦道:“吃完了?” “吃完就走吧,跟我回去。” 她语气很是自然,仿佛温轻瓷是她的所有物。 她要走,那么随身物品也得一起带走。 温轻瓷沉默不语。 见她坐在凳子上不动弹,陆阑梦也不催促,只自己先起了身,又吩咐楚不迁拿了二十银元给陈容玥递过去。 陈容玥却没接钱。 她不明白陆阑梦为何要给她银元,还一出手就这样大方。 接着,陆阑梦便给她解释了这钱的来由。 “大嫂,我这有份工作,不知您感不感兴趣?” 陆阑梦看了陈容玥一眼,继续说道:“隔壁住着我家的一个老奴,她上了年纪,行动不太方便,我想请个人帮她打扫卫生,再加上做一日三餐,这二十银元是月薪,另外包吃住,你们母女可搬到隔壁去住。” 陈容玥和温沁闻言,都有些愕然。 普通人家的煮饭婆子月薪最多不超过十银元,虽然也包吃住,却不能带上家里人一起住过去。 陆阑梦开出的价钱和条件,于她们而言,堪称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饶是如此,陈容玥依旧没立刻应下来,表情有些犹豫。 债务尚未还清,她们每月不仅要缴纳房租,还得顾上吃穿用的日常费用,再加上温沁日后几年的学费,也是一笔极大的开销。 何况若要把钢琴学精,就必须勤加练习。 陈容玥原本就打算要为女儿凑钱,尽量租一间大点的房子,买上一架旧钢琴给温沁练习。 而这些,都要花钱。 想了片刻,陈容玥踌躇着望向温轻瓷,问道:“阿瓷,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觉得可行吗?” 温轻瓷淡声回道:“大小姐聘请的是嫂嫂,此事由阿嫂做主。” 她看出陈容玥对这份工作的心动。 同时,也看出了陈容玥对陆家人的态度,对阿哥大仇未报的态度。 大哥和嫂嫂以往是恩爱的,而大哥走后,嫂嫂为了生计,想要隐忍做出退让,她也能理解。 只是理解归理解,心尖却泛起寒意。 陈容玥对此却毫无察觉,当即如释重负,接过了楚不迁递来的银元。 姑嫂对话间隙,陆阑梦走到了旁边的‘卧房’处。 她抬手撩起帘子,打量那叠放在一起的粗糙木质床架。 两个床铺都收拾得整洁,下铺是粉色床单,枕边放着本《车尔尼钢琴练习曲》,大概就是温沁的铺位了。 而上铺,应该是温轻瓷的。 她仰起头,正要一探究竟。 身后却传来一声清叱。 “大小姐。” 屋内空间不大,温轻瓷腿又长,很快就走到陆阑梦与床铺之间,以身躯挡着。 “床上藏着什么东西,碰一下都不行?” 说着,陆阑梦毫不顾忌地近前两步,鼻尖几乎要贴上温轻瓷的颈项。 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物件,她唇角好心情地向上扬起,连声音也含上了戏谑笑意。 “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 “温医生,我的床,可是让你上过的……” 肌肤被温热的气息喷洒。 耳畔又传来少女慵懒清凌的嗓音。 温轻瓷狼狈退了半步,后背险些撞上木床。 楚不迁正在跟陈容玥和温沁交代陶嬷嬷一日三餐的要求与打扫时间,骤地听见动静,三人不约而同朝她们二人看去。 逼仄的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电灯在餐桌那头,温轻瓷身处暗处。 是以,没人瞧见她耳尖泛起的那一点异样色泽。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回到陆公馆。 小楼的厨子做了盘清蒸鲈鱼,一份栗子烧白菜,一碗火腿冬瓜汤。 佣人上菜,布菜。 陆阑梦随意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又觉得冬瓜汤不错,就叫人给温轻瓷送过去一碗。 洗漱后,她懒洋洋躺在床上,等着温轻瓷过来给她讲睡前故事。 过几日就是重阳节。 到时候陆慎要带着全家人去淞山县祭祖。 从前,他只带他那几个庶子庶女,她这个名正言顺的长女反倒被扔在家中。 知道陆慎不喜她,陆阑梦能做主以后,便每年都要去祭祖,给她这位阿爸添堵。 只是淞山离安城有些距离,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这么一来一回,至少也得三五日。 太无趣了。 得把温轻瓷带上。 …… 夜里九点整,温轻瓷准时来到陆阑梦的卧房。 身上那件蓝布旗袍已经换成了干净的衬衫和西裤,仍是洗得有些发白了的老旧款式。 陆阑梦若有所思扫了温轻瓷一眼。 温轻瓷看她:“昨夜那本小说已经读完了,可要换本书念?” “换吧。” “你去书房架子上挑一本。” 温轻瓷颔首,出去了。 陆阑梦则坐在床边。 想着重阳节那天是周四,在小周末之前,于是吩咐房里的佣人。 “给大新百货公司的裴经理打电话,叫他安排人过来量尺寸。” “是。” 过了一会儿。 温轻瓷挑了本封皮崭新的西方志怪小说,回到房内。 陆阑梦眼角余光瞥见温轻瓷身影,便抬手示意她坐到身边来,而自己也没有躺下,衣带那么松松系着,靠坐在床头。 屋内光线昏朦柔软。 主人是懒洋洋的,头发便也浸透了这份懒意。 如瀑般的墨发滑过那圆润雪白的肩头,锁骨,不安分地落在陆阑梦的胸前和细腰侧。 似是随口一问。 “重阳节你家中有什么安排?要回乡祭祖吗?” “不用回乡,我和阿哥都是孤儿,不知自己祖宗究竟是谁。” 温轻瓷语气寡淡,像是在说别人的身世,半点不觉得难过,眼间甚至因一丝回忆,荡过温情。 陆阑梦闻言心情不错:“既如此,你跟我去一趟淞山,陪我下棋解闷,薪水额外算给你,三十大洋,如何?” 温轻瓷垂眸不语。 几根指腹在书册的边缘轻轻摩挲,发出很轻微的声响。 她的侧脸,被台灯的光线镀上层暖意,有了温度,便比平日里要多点人气儿。 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陆阑梦见温轻瓷还像块不会说话的木头似的坐着,眉梢轻拧,不耐烦催促道:“怎么不说话,答应还是不答应?” 温轻瓷目光从书册上抬起,朝陆阑梦看了一眼,接着又落回书册上。 薄唇轻启,不疾不徐地吐出两个清冷字音。 “不行。” 被拒绝,陆阑梦神情十分不悦。 “不是不用去祭祖吗,怎么不行?” “我有别的事。” “什么事?” “今夜还听不听故事?若是不听,我回去歇息了。” “你先回答我,你有什么事?” 温轻瓷的衬衣角被床上的被子抵着拱起一小片。 陆阑梦顺手就抓住那片衣角,很不爽地往自己这头扯了几下,像极了小猫挠人。 力道不大,却也让温轻瓷感受到了。 她再次抬眸望过去。 一声不吭地瞧着陆大小姐。 陆阑梦眼瞳里的光泽已经悄然敛去,眸子的温度甫一降下来,就变成了两丸极冷的黑曜石。 第17章 这张脸实在是生得精致漂亮,饶是不高兴,眉目间也带着几分娇俏。 只是娇俏里,也透着偏执和躁动,被这双眼睛盯着的时间长了,身体会因感知到危险而汗毛倒立。 温轻瓷骤地起身,衣摆便从陆阑梦手中抽了出来。 她走到小客厅,从桌边端起水杯,抿了几口,又默了片刻,才淡声答道:“跟朋友约好了去饮茶。” “喝茶哪天不行,重阳节跟我去淞山,日后补偿你那位朋友,茶钱算我的。” “那天是她的生辰。” “可是整岁?” “她今年二十三。” “既是小生辰,要什么紧,延后补过就是,你去同她说一声,此事就这么定了。” 陆阑梦直接拍了板,丝毫不给温轻瓷拒绝的机会,叫楚不迁拿了钱,塞给温轻瓷。 很快裴经理就亲自带着人上门了。 陆阑梦盖了条披肩,挡住了锁骨与肩头,她慵懒抬手,指向温轻瓷的方向。 “给她量。” 两个女职员见到温轻瓷,都有些惊艳。 陆阑梦不用多说,她是安城名流圈公认的第一美人,样貌身段样样出挑。 可她们没想到,安城竟然还有温轻瓷这样标志的女郎。 与陆小姐娇气柔媚的风格不同,温轻瓷是高挑冷清的女子,或许不太讨男人们的喜欢,但百货公司的两个女职员看得赏心悦目。 她们给温轻瓷量了尺寸,又热情给温轻瓷展示了几款高档面料的颜色,以及成衣款式。 温轻瓷随手指了一个。 陆阑梦不满她行事的敷衍,便招手叫来拿图册的女职员,看了眼温轻瓷画勾的那款。 太素淡。 倒也没划掉温轻瓷所选的款式,陆阑梦只是又勾了几套。 光呢料的长风衣就勾了三件,以及旗袍和鞋帽,时下流行的款式,每个颜色都要了。 饶是半夜被叫过来,裴经理也因为得了这一笔大生意提成而高兴得不行,离开陆公馆以后,便紧赶着交代裁缝师傅去做了。 “你嫂嫂和侄女的那份,等节后回来再办。” 不仅温轻瓷,现在陈容玥也在给她办事,陆阑梦御下,向来是一碗水端得平。 温轻瓷没言语,像是知道此事拗不过,便摆出一副逆来顺受的娴静模样。 夜里风大。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响。 屋内,陆阑梦脱去披肩,躺回床榻,脸往柔软的枕里埋了埋,那双狐狸眼在床头台灯暖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亮。 温轻瓷沉默坐到床沿,同往常一样,翻开手里的书册,开始念书。 “极北的地方,有一座用冰砌成的城堡,里面住着一个冰做的人。他不是神,也不是妖,只是一个看守……” 她面容沉静,嗓音也低平,没刻意改变声调,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十分好听。 陆阑梦脸颊往前挪了挪,身体也不自觉往前微微前倾,想离这样的声音更近一点。 可不管离得多近,温轻瓷到底是坐在床边,人却不在床上。 不够,总觉得差了哪里。 走神听了一会儿,陆阑梦便随意找了个借口,挑剔着说道:“声音太小了,听不清楚。” 温轻瓷被打断,就停下来没继续念。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睫毛在清冷肌肤上投出两弯鸦色的阴影。 不知为何,陆阑梦越看,越觉得心痒痒的,很想摸一下。 “你到床上来,躺到我身边讲。” 温轻瓷清清冷冷道:“躺着不方便。” 每回都是这样,不管提出什么要求,都好像是在为难她。 到床上躺着,难道不比这么坐着要舒服吗? 陆阑梦长这么大,还没让任何人上过她的床,温轻瓷是破天荒的第一个。 竟不知好歹。 大小姐蹙眉,不悦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不方便?” “我的床软和,很舒服。” 掀开被子,她伸手去够温轻瓷肩膀。 陆阑梦是由下往上,视线有阻碍,几根被被子焐得温热的指尖,冷不丁碰到温轻瓷下颌,触感微凉。 保养得很好,肌肤柔软又有弹性。 碰到后,陆阑梦不仅没收回手,还想着要再摸一下。 谁料温轻瓷像是被针刺到般,倏地站了起来。 她的起身动作依旧快且稳,却失了往日的那份从容,连带手里书册也掉在地上,发出闷响。 在安静的室内,这一声显得格外刺耳。 一旁的楚不迁,下意识就要掏出枪。 陆阑梦警示性地瞥她一眼,而后就不疾不徐地坐起来,肩膀慵懒抵着床头放着的软枕。 温轻瓷没如她的意,她却不生戾气,甚至有些心平气和。 逆来顺受没意思,逗人,就是要看人反抗才得趣。 下巴轻抬,少女墨发倾洒向一侧的腰肢,那双狐狸眼直勾勾盯着温轻瓷,唇角噙着点戏谑笑意。 “躲着我干什么?” “我又不白占你便宜,你可以摸回来,我的脸也很软……” 温轻瓷沉默。 像是有些失控,呼吸在一点点逐渐加重。 而后她抬起眼,看向陆阑梦,那两瓣儿薄唇,冷情地上下启合。 “冇耻。” 声音听起来依旧是清冷平稳的。 但若仔细分辨,不难听出那底下压着的隐忍怒意。 说完,温轻瓷便转身,抬腿跨过地上的书册,离开了。 没了那念书的好听嗓音。 屋内气氛便沉寂下来。 陆阑梦维持本来的姿势,靠坐在床上,姣好面色看不出喜怒。 就在楚不迁拿不准陆阑梦的意思,不知此刻究竟要不要去把人抓回来,带到主子面前时。 一声短促的“噗呲——”声响起。 随即,是一连串毫不掩饰的、甚至有些放纵的“咯咯”声。 少女那清凌凌的笑声在屋内清脆地炸开,笑了足足十几秒,余韵才渐渐低下去,化成气音。 陆阑梦胸口微微起伏,透亮雪白的脸颊也泛起了自然的红晕。 她捂着有些笑疼了的腹部,若有所思地望着温轻瓷离去的方向,每个字音都像是在舌尖上碾过才吐出来,无比娇媚,带一点拖长的、柔软的腔调,像糖丝那般黏腻的甜。 仿佛回味一般,喃喃自语。 “很有趣。” “她比洛爷还要有趣。”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重阳节这日。 除了几件旗袍是手工缝制,要晚一些才到,其他衣裳都很快做好,由裴经理亲自送到陆公馆。 临出门前,陆阑梦洗漱换衣,梳妆结束后便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沏好的红茶。 往骨瓷杯里兑了些牛乳,又用勺子轻轻搅拌均匀。 望着面前长身玉立的温轻瓷,想到舅舅年前曾给她买过一种叫做洋娃娃的玩偶。 那玩偶有许多好看的小裙子,可以照着喜好,随时换。 只不过当时她兴致不大,因为新鲜劲玩了几天,而后便扔在一旁,再也没碰过。 如今看着温轻瓷,陆阑梦难得又捡起了几分兴致。 “衣服送到了,你穿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楚不迁随即把那些装着新衣的礼盒一一取来,递给温轻瓷。 洛爷也趴在地毯上看着温轻瓷,乌溜溜的兽眼里充斥着喜悦。 温轻瓷视线落在那些礼盒之上。 大新百货公司的衣服,自然不会差。 取出一件驼色大衣,利落展开来,手臂滑入袖管,衣料便驯服地贴上了她的背脊。 拇指与食指捏住光滑的牛角扣,稳稳施力,穿过扣眼。 温轻瓷的手很白,又修长,指尖划过衣领的缝线,沿着那条笔直的缝线轨迹一路向下,整只手没入大衣口袋时,外边还会露出一点腕子。 大衣的腰带没有系上,就这么松松地挨垂着布料,欲坠未坠。 佣人恰好拉开窗帘。 窗外日光便透过帘子缝隙,落在她的身上。 向来一身清寂的女人,终于有了那么点人情味的温度。 陆阑梦端详了好一会儿,忽地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温轻瓷面前。 阳光就此也落在了陆阑梦的身上。 两个姑娘家沐浴在晨间的暖阳之下,一个清冷,一个妩媚,面对面站着,像极了西洋油画。 片刻后,陆阑梦伸出手,竟垂眸替温轻瓷系起了腰带。 只是手法并不认真,更像是一时兴起想要玩玩这根不听话的腰带。 而温轻瓷的脊背,在那双带着香水汽息与暖意的手靠近的一瞬间绷紧了。 她目光自上而下,看着落在自己腰间,正在动作的那双手。 陆阑梦指腹偶尔擦过风衣下的布料,甚至隔着纤薄的衣料,触到她的身体。 温轻瓷厌烦地蹙眉,撇开头看向窗外,而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不自在地抵住掌心,这才生生忍住了那股要推开身前人的冲动。 第18章 陆阑梦手指灵活,系的是最简单的平结,没一会儿,连多余的带尾也被她轻轻撚顺,在衣摆处自然垂落。 往后退了一步。 望着温轻瓷那被系带掐出来的一截细软腰肢,她满意道:“不错,今天就穿这件出门。” 穿着打扮,温轻瓷向来以简便舒适为主,指腹摸了摸口袋里藏着的东西,她不甚在意地颔了首。 一应行李都收拾妥当。 陆阑梦却迟迟不出小楼。 直到佣人再三来通禀。 “大小姐,烦请您快一些,老爷和太太少爷小姐们都在门口等着了。” “催什么催,他要着急的话就老老实实去买火车票,别坐舅舅的专列。” 陆阑梦说着取下一顶钟形帽,对着镜子调整好,戴在头上,看了眼,觉得不错,就又拿了只蓝色丝绒手包做搭配。 身后跟着温轻瓷楚不迁和两个佣人,陆阑梦慢悠悠走出小楼。 洛爷察觉主人要走,一路岔开腿,也急急跑着追出来。 陆慎和两个姨太太已经坐进轿车里,几个孩子还在车外站着等。 远远看见走得不紧不慢的陆阑梦一行人,陆慎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气得几乎泛了青。 他想要发火,却见那条恶犬也在,推车门的手和已经到嘴边的话,生生憋了回去。 三姨太太何雪妹端着腔,哪怕正常说话也总有种在戏台上唱着的感觉。 “阿梦今日打扮得可真漂亮,一定没少花心思,光这个麻花辫盘发,恐怕就得梳上半个时辰。” 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二姨太太沈秀文,是陆慎原配夫人的表妹。 她听了何雪妹的话,很轻地笑了一声:“姑娘家总是爱打扮的,咱们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一样的。” 规矩就是规矩。 陆慎虽不喜陆阑梦这个女儿,却也容不得家里的妾室拱火,不悦扫了眼何雪妹。 何雪妹讪讪地闭了嘴。 陆慎目光越过车窗,看向陆阑梦,语气严肃冷峻。 “好大的架子,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当爹的放在眼里?” “阿爸,我不是瞎子,能瞧得见您。” 漫不经心地回了话,陆阑梦连个眼神都没给陆慎一个,转而弯下腰,去摸洛爷的毛茸脑袋。 “好好看家,回来的时候给你带鹿腿。” 洛爷嘹亮地应了几声,显然听懂了陆阑梦的话,很是兴奋,接着又看向温轻瓷,眼里露出同样的渴望,毛茸茸的胸脯挺得高高的。 陆慎冷脸叫司机开车,扔下一众人,先往车站方向去了。 三少爷陆闵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跟随从交代了几句,也坐进车里,陆芫跟他一辆车。 行李有专人送去,佣人把陆阑梦的东西搬上车,一个个忙进忙出的。 温轻瓷就这样沉默地站在一群人之外,像一帧被错放的黑白胶片。 过了一会儿,她终是像陆阑梦一样弯下腰,揉了揉那毛茸茸的狗头。 洛爷开心地原地转了几圈,而后张着嘴哈气,使劲摇尾巴。 陆阑梦见状倒也没生气,在楚不迁打开车门后,施施然坐上车。 一旁的陆姵紧跟其后,也准备坐进车后座。 陆阑梦却抬起下巴看她,眉梢动了一下,眼神不悦。 “你换辆车。” 说完,又扫了眼陆姵身后的温轻瓷,叫她。 “温轻瓷,你上来。” “……” 以往节庆日出门,她都是跟长姐坐一辆车出行的。 陆姵不明白今年怎么不一样了,有些怔愣,就这么不尴不尬地立在车门边。 直到温轻瓷上了车,轿车缓缓启动,陆芫在另一辆车里叫了她好几声,她都没反应过来。 陆芫有些急,声音又大了点。 “二姐姐,阿爸和长姐都走了,你也快上车吧!” 陆闵良把头伸出车窗,阴阳怪气道:“别看了,任你再怎么看,那边也没有你的位置了。” 陆姵有些失望地上了车。 整个人像霜打过的茄子似的,蔫了。 陆闵良见陆姵这样,终于忍不住开口讽刺:“也不知道你巴结她做什么,阿爸又不喜欢她。” 就算要巴结,也该巴结罗冠玉,陆阑梦能有今日,多亏了她有一个好舅舅。 想到罗冠玉,陆闵良镜片下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有貌有才有钱有权,罗冠玉是所有男人都梦想成为的样子。 陆姵本没心情说话,闻言,却朝弟弟的方向看过去,有些认真地问道:“我巴结她?为什么这么说?” 陆闵良嗤笑了一声:“你今日戴的这对珍珠耳坠子,不就是生辰宴上长姐送你的吗?” 陆姵今日打扮得很用心,不仅耳坠子是陆阑梦送她的生辰礼物,就连衣裙鞋袜手包,用的都是陆阑梦平日里最喜欢的颜色和款式。 不过,陆阑梦方才好像没看出来,就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落到她耳垂上。 被陆闵良发现小心思,陆姵却半点都不觉得羞恼,反倒有些兴奋。 她低声自语。 “原来我的巴结,在旁人眼里是很明显的。” “如今连阿良都看出来了,那长姐早晚也会看出来……” 陆闵良懒得搭理一副痴样的陆姵,自顾自靠在车后座上闭目养神,陆芫则小心翼翼拿起一块从家里带出来的糕点,心满意足地吃着。 …… 到了火车站。 列车长在站台处亲自迎接陆阑梦,又送她进车厢。 而对陆慎和两个姨太太,列车长也尽到了最基本的礼数,却没亲自上前送,打了声招呼,便去了驾驶车厢。 列车上有陆阑梦自己的专用房间,乘务员将她们送到门口,又提了行李进去,而后撩起车窗边上挂着的帘子,再斟茶,铺床。 陆阑梦出门前喝过奶茶,这会儿对茶水没什么兴致。 见温轻瓷好似也对茶水不感兴趣,便说道:“若是不想喝茶,车上还有咖啡果汁和酒水,想吃什么就跟楚不迁说,她会去找乘务员安排。” 温轻瓷颔了首。 厢房里很宽敞,墙壁上挂着水晶壁灯,地上铺着波斯地毯,还摆着墨绿色真皮沙发、白色小餐桌、留声机,以及一张蕾丝欧式大床。 从安城乘坐火车去淞山,需要四五个钟头。 温轻瓷带了几册医书,上车后,就拿了一本厚重的德文医学专著,坐在沙发上看。 留声机放着乐曲,厢房内氛围极好。 因阳光刺眼,陆阑梦只得眯起眼睛看窗外。 秋日阳光温暖,晒在身上十分舒坦,而她夜里睡得太好,哪怕晒得懒洋洋的,也不生困意。 视线逐渐从窗外的景色,转移到了那看书之人的身上。 温轻瓷那双眼瞳是偏浅的琥珀色,因太过冷静而缺乏温度,此刻更透着一股子不理世事、专注的光芒,风衣早已脱下,里边是一件西式的白色翻领衬衫,胸脯不够丰腴鼓囊,却因腰细而显得格外窈窕,哪怕垂眸时背脊也挺立,肩膀端正。 倒是养眼。 陆阑梦没心思看书,又觉得看风景实在无聊,忍不住找温轻瓷搭话。 “上面那些笔记,都是你写的?” 她看不懂德文,却认得中文,只是没见过温轻瓷的字迹,对此不太确定。 那些钢笔留下的墨迹,每个字都娟秀,横平竖直,起笔收笔干净利落,倒是像温轻瓷的风格。 温轻瓷闻言,视线也没从书页上抬起,只应了声‘嗯’,声线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淡。 “你在港城哪个学校就读,是学的什么?” “港城西医书院,内外全科。” “学医有趣吗?听说有些病灶需要上手术台,要将病人开膛破肚,你会不会操刀?” “会。” 陆阑梦聊天兴致高涨,身体不自觉微微前倾。 她还没见过给活人治病要开膛破肚的,最后还要缝合起来,光是听就觉得有趣。 “以后有机会,能不能让我在旁边看你操刀?” “手术室只医生和护士可以进去,不相干的人员不可随意进出,哪怕是病人家属也不行。” “就不可破例一次?” “不可。” “若我是院长呢?” “院长需具备医学背景,且专业资质达标,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 “我不信这世上有钱办不到的事。” “大小姐既不信,尽可一试。” 温轻瓷至始至终没流露出半点情绪,回话简洁,态度疏远。 陆阑梦觉得没趣,便收了话茬。 正当她撇过脸看窗外时,火车恰好驶入一条隧道口。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光芒与暖意,厢房内只余下车轮撞击铁轨的单调声响。 失去了视觉,其他感官便会骤地放大。 陆阑梦清晰嗅到旁侧温轻瓷身上飘来的冷淡药香,还有一点点并不浓郁的桂花头油味道。 第19章 脑海中冷不丁浮现出温轻瓷那不可侵犯、拒人千里的清冷模样,以及,方才她说话时,那纤白细腻的一小段喉骨。 像是被羽毛搔动,陆阑梦的心脏和牙尖莫名生出了一股子痒意。 就像是瞧见干净的白纸,就总忍不住想往上泼一点墨迹,把它弄脏的那种冲动。 坏心思一起,大小姐便弯起了唇角,借着此刻晃动不停的车厢,稳稳地往旁侧扑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黑暗中, 温轻瓷被一副柔软的躯体扑在身下,脖颈惯性后仰。 鼻尖处缓缓萦绕开了一股香水味。 是陆阑梦今日出门前喷的那款玫瑰香水,浓郁又热烈。 匍在她身上那人, 饶是扎着紧致的麻花辫,如此轻轻一撞,青丝竟尽数散开来, 如墨如绸地滑肩而下, 晃晃荡荡地落在腰际。 连累她脸颊也被几缕青丝扫到,痒痒的。 还来不及做出反应,温轻瓷脖颈处便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与酥麻感。 脖颈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颈部皮肤薄,血管和神经分布密集, 格外敏感。 少女唇腔湿热,而她肌肤微凉。 温凉交替的触感,就像是电流, 瞬间流向她的四肢百骸。 身体肌肉本能地颤栗收缩,心跳也跟着加速,温轻瓷忍不住蹙眉,闷哼出声。 火车轰隆隆地驶出隧道出口。 车窗玻璃随即漫进来一片金灿灿的碎芒。 陆阑梦整个人就这样压在温轻瓷身上,侧头埋在她颈间,慢条斯理地噬咬着她的脖子。 电光火石之间。 温轻瓷瞳孔骤缩,猛地用力将人推开。 深呼吸时, 她锁骨剧烈起伏,抿唇望着面前不知悔改的少女,琥珀色眼瞳缓缓聚集起骇人的冷意, 宛若两潭不见底的寒水。 陆阑梦早有准备,顺着温轻瓷推她的这股力道起身, 只是依旧往后踉跄了两步,才站定。 她不顾自己散落的青丝,弯起唇角,笑盈盈地望着温轻瓷,舌尖轻轻舔过下嘴唇,语气带着点得逞后的惬意。 “抱歉啊,温医生。” “我打小就怕黑,刚才火车突然驶入隧道,我实在是害怕极了……” 瞧见温轻瓷的脖子上明显映出一圈清晰细密的牙印,冷白皮肤上也泛着潮湿的红,如此安静站在那,莫名勾人。 陆阑梦说着,往前走了两步,缓缓伸手。 少女滚烫的指腹攀上温轻瓷的脖颈,很轻地抚弄了一下那圈牙印。 “温医生这副模样要是被人看去了,恐怕要生误会。” “我这儿刚好有件高领旗袍,借你穿上,遮一遮如何?” 行为与态度都极其恶劣。 嘴里说着抱歉,却毫无诚意。 “……” 温轻瓷衣领狼狈敞着,被噬咬的齿痕完整暴露在空气之中。 她没有立即整理,反倒抬起眼,望向陆阑梦,目光平静得可怕。 “劳烦大小姐下车后,派人去淞山的西医院买支磺胺来。” 温轻瓷说着,就要走向自己的藤皮箱子。 “被人类咬伤感染的概率,是刀伤枪伤的十倍,而用力过猛时,不论是畜生,还是人类,都容易咬伤自己的舌头。” 路过陆阑梦时,她的脚步倏地停了下来,语调冷了几分。 “大小姐,我建议你也注射一支。” “至于旗袍——” “就不必了。” 说完,她从藤皮箱里拿出医药箱,取出消毒用的酒精,倒在棉布上,对镜擦拭着自己的脖子。 态度十分寡淡,仿佛那不是羞耻的印记,而只是被野猫咬伤的一道创口。 陆阑梦没听说过磺胺这种东西,但她听懂了温轻瓷话里的意思。 温轻瓷在嘲讽她,说她是会咬人的畜生。 可惜,这次没用港城话骂她。 上次那句‘冇耻’,温轻瓷就骂得很好听,她还想再听一次。 不知为何,分明被骂了,陆阑梦竟是半点也不生气,甚至,心中还隐隐升起一股子难以克制的愉悦感。 墨发散在腰侧,那浓厚顺滑的茂密青丝,衬得她愈发的肤光如雪,唇色似樱。 楚不迁叫来随行的梳头娘姨。 陆阑梦好心情地坐下,任由娘姨摆弄着她的头发。 方才那本德文医书就落在沙发上,此时她顺手就拿起来,像是看天书一样看着,没一会儿就困了。 大小姐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的倾斜,最后歪在一边,未梳完的长发,一半柔顺地贴在颊边、颈侧,衬得肌肤莹润如暖玉羊脂,而那如鸦羽般的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两弯乖顺的阴影,唇瓣微张,透出一点贝齿的洁白,气息又轻又匀。 小憩的时候,人脖颈是端不直的,如此状态无法梳头。 娘姨为难地站在陆阑梦身后,既不敢叫醒大小姐,又无法干活儿,只得安分等着。 温轻瓷擦拭好脖子,将酒精放回,眼角余光冷不丁扫过睡着的陆阑梦,视线并未停留。 她弯下腰,两手轻握着医药箱两侧的铜扣,略微抬高了几寸,而后松开,箱盖便向下砰的一声合拢。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厢房里突兀地响起。 大小姐的睫毛像被风惊扰的蝶翅,很轻地颤动了一下。 随即,陆阑梦被惊醒,细长的眉梢微蹙,眼帘轻掀,看向了声源方向。 温轻瓷神情淡然,仔细着扣好医药箱侧的皮带,双手端得极稳,仿佛刚才那一声脆响,与她毫无干系。 这人多半是故意的。 陆阑梦倒也没同她计较。 待重新梳好头,又坐了一会儿,餐车那边就派了人过来请示。 陆阑梦没带上温轻瓷,自己出去了。 温轻瓷的饭菜由乘务员送进来。 西餐中餐都有,每一盘的分量不大,但种类丰盛。 吃完,她继续看书。 陆阑梦是半个钟头后回来的,身后还跟着陆姵和陆芫。 温轻瓷只在人进来时颔了下首。 陆姵却敏锐发现,温轻瓷脖颈上有一块红印子,很像是被人咬的。 而这块印记,在上火车之前还没有。 会是谁? 长姐是那样傲气自我的一个人,肯定不会是她。 而厢房里,除了长姐,就只有楚不迁了。 难不成她们…… 陆姵倒也没多吃惊,毕竟她的同胞弟弟陆闵良,就有如此癖好。 十八岁的少年,生得面白唇红,斯文俊秀,分明很招姑娘家的喜欢,偏偏在外头养了好几个男人,供他在床上消遣。 陆姵不悦看了眼温轻瓷,又看了眼旁边站着的楚不迁,眸底露出些鄙夷。 在别处乱来也就罢了,偏她们在长姐眼皮子底下情难自禁,也不怕污了长姐的眼睛,当真是不知羞耻! 陆阑梦领着两个庶妹坐在沙发上。 知道她们待会要玩牌,楚不迁便将桌椅从车窗边搬到中央位置,摆好椅凳,拿出扑克牌。 惠斯特是一种洋派人士的纸牌游戏,在安城的名流社交圈中非常流行。 四个人分成两对固定搭档,相对而坐,比拼赢墩数。 现如今还差一个人。 陆阑梦不动声色看了眼温轻瓷。 此人显然是一门心思都扑进了书里,全然不理会她们。 等了一会儿,她开口问道:“德语难学吗?” 陆姵顺着陆阑梦的目光看向温轻瓷,像是也有些好奇。 温轻瓷视线并未从书页上抬起,片刻后,才答道:“难易程度,因人而异。” “你学了多久?” “半年。” “是自学,还是请了老师?” “有请教老师。” “哪位老师,人可在安城?” “……” 陆阑梦追问的速度太快。 温轻瓷无法专心,便放下了手里的书册。 那双清冷的眼,直勾勾地望向陆阑梦,却不言语。 陆阑梦慵懒斜依在沙发上,唇角轻轻勾起,明知故问:“咦,温医生这是不打算继续看书了?” 不等温轻瓷回话,她又继续说道:“既如此,就同我们三个玩牌吧,正好还缺一个牌搭子呢。” “……” 带书同往,果然是多此一举。 落座前,四人先进行抽签分组。 结果是陆阑梦与陆姵,温轻瓷与陆芫一组。 陆姵提议道:“赌钱有些庸俗,不如我们下点别的赌注?赢家可随意向输家提要求,输家要尽可能去办到。” 陆阑梦和陆芫对此都没意见,于是陆姵看向桌边一言不发的温轻瓷。 沉默了片刻。 “可以。” 温轻瓷答复后,楚不迁就开始替陆阑梦洗牌发牌。 每人手中都分到了十三张牌。 而最后一张翻开,是红心queen。 陆芫在陆阑梦的左手侧,是出牌人,她看了眼,有些高兴地说道:“王牌是红心。” 第20章 她手里就属红心牌最多了。 牌局正式开始。 第一局,温轻瓷用一张看似不起眼的红心9,截走了关键一墩。 陆芫震惊:“温医生,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更大的红心了?” 温轻瓷答她:“概率,外面有七张红心,再根据已经出的牌数,推算得来的。” 又说道,“你手里剩下的那张,是黑桃ace,对吗?” 陆芫惊讶地把牌展示给所有人看,的确是。 陆阑梦轻声笑道:“温医生果然是厉害人,不仅会看病,牌看得也很准。” 陆姵无意识捏了捏手里的牌,眼神有些晦暗。 她心中懊恼,自己刚才怎么就不能表现得好一点,带长姐赢了这局呢? 那么现在,长姐夸赞的人就会是她了。 今天陆芫是玩惠斯特以来,头一回做赢家。 她迫不及待地提要求:“大姐姐,我想吃小楼厨房做的白脱松饼和栗蓉蛋糕,每样要三块,行吗?” “你是赢家,你说了算。” 得了奖励,陆芫高兴坏了。 陆阑梦又看向温轻瓷,问:“温医生想要什么?” 温轻瓷随口道:“我跟四小姐一样。” 像是在陪孩子玩过家家,她的答案并不认真。 第二局,发牌人是温轻瓷。 她指尖灵活,洗牌动作熟练,白皙修长的手指缓缓展开后,那象牙色背面的扑克牌就均匀地分配到四人面前。 而最后一张王牌是梅花。 陆姵是出牌人,她性子谨慎,每张牌打出去之前,都要思考许久。 中盘时,局势焦灼。 陆阑梦打出一张方块2,这是明显的信号。 陆姵当即会意,在温轻瓷之后,她毫不犹豫地打出了梅花king。 然而接下来,她没了大牌,陆阑梦竟也没什么起色,两人都失去了对牌局的控制权。 局终,她们以两墩之差落败。 陆姵再次懊恼,觉得是自己没有正确领会长姐给她的信号。 可接下来的几局,竟都是如此。 陆姵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并不是她笨拙,而是长姐在有意放水。 她想让温轻瓷和陆芫赢。 以往玩牌,哪怕陆芫在场时,每回也都是长姐赢,陆芫一次都没赢过。 真要放水给陆芫的话,平常怎么不放?偏就今日? 所以,长姐其实是有意让温轻瓷一个人赢才对。 恍然间意识到这一点,陆姵愣住了。 那么进厢房时她看见的,温轻瓷颈项上的那枚红印,是长姐留下的吗? “……!” 长姐对温轻瓷,原来是这样的感情。 掌握了长姐的秘辛,陆姵的眼神越来越亮。 十几年了,她总算找到机会,能稍稍靠近长姐一些了。 不再是远远看着,总是客客气气的隔着一层,无法融入姐姐的生活。 有了这个共同的秘密。 她一定会是长姐最亲密最体贴的妹妹! 她要找机会告诉长姐,她会永远站在长姐这边,她会帮长姐保守秘密,替她和温医生打掩护!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本想借着玩牌, 给温轻瓷一个狮子大开口的机会。 不曾想,这人竟跟着陆芫那大馋丫头要了一堆甜点吃食。 真不知该说她愚蠢还是清高。 陆阑梦眸光轻轻落在温轻瓷脖颈的红印上,片刻后, 挪开了。 就要到淞山站台。 陆姵和陆芫打完牌就回了自己厢房,准备下车。 淞山是省内最靠近南边的一座县城,距离不到三百里就有海, 虽比不上安城的繁华, 但渔业相对更发达。 安城的许多海产,都是从淞山运过去的。 陆家老宅派来的人这会儿就等在站台外边,随从们依次抬上箱笼,一行人出了站台,再乘坐马车。 马车内部宽敞, 即使四五人对坐也丝毫不显局促。 以往都是陆慎和两位姨太太乘一辆,陆阑梦与陆姵陆芫三姐妹坐一辆,陆闵良和前来接人的堂兄弟一辆。 今日, 陆姵却拉着陆芫去了陆闵良的马车里。 “二姐姐,咱们为什么不跟大姐姐乘一辆马……唔——” 陆芫一脸不解,话还没说完,陆姵却用街边的一块白糖桂花糕堵住了陆芫的嘴。 听见动静,陆阑梦也只是往她们那头淡淡瞥了眼,而后就收回视线,不甚在意地踩着凳子悠然上了车。 山路颠簸。 深秋, 泥路上到处都是乌桕树的叶子,马车轮子碾着落叶,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脆响, 很是催眠。 陆阑梦坐在马车里,阖眼打盹, 头慢慢地歪过去,靠在了温轻瓷肩上。 感受到重量。 温轻瓷垂眸看去。 映入她眼帘的,是陆阑梦那浓密鬓发下光洁的额头。 柔软的嘴唇受到脸颊挤压,微微张开,呼吸轻浅而均匀。 温轻瓷沉默了片刻,就抬起手,将人从自己身上推开。 然陆阑梦睡得沉,这样大的动静竟没醒过来,上半身随即歪倒向另一侧。 另一侧是马车窗户的棱角,若重重磕上去,轻则破皮,重则淤青。 温轻瓷自顾自地端坐着,目不斜视,俨然像是没瞧见陆阑梦的危险。 就在要撞上去的一瞬。 正巧车轱辘滚进了浅坑,车身晃荡。 一只手骤地绕过陆阑梦的后颈,掌心顺势托住她的脸颊,将人拨正。 陆阑梦蹙眉睁眼的一瞬,那只手,几乎是同时移开。 仅仅一瞬功夫,快得让人察觉不到。 先瞧了眼身侧的温轻瓷,而后,她撩开车帘子,不耐烦往外扫了眼。 依旧是满地的落叶,狭窄逼仄的山路。 居然才走到一半。 意识到这一点,陆阑梦更烦躁了。 陆家祠堂有那么些人守着,香火日夜不断,老祖宗恐怕都在地底下吃得膀大腰圆了,陆慎非得如此大费周折,就为了演个大孝子的模样给旁人看。 接了堂姐走,明年她就不来了。 就算要气陆慎,也可以寻其他的机会,何必跟着受罪? 有点渴。 马车里是有张小桌的,怕颠簸,桌面只摆着温热的半壶茶水,还有一只由红绳系着的油纸包。 纸片上写着的字,看着有些眼熟。 陆阑梦很快就认出来,这是淞山当地很有名的夫妻糕点——合欢酥。 这种合欢酥饼,都是一甜一咸,成双成对出售,一叠是冬瓜莲蓉馅的甜酥饼,一叠则是椒盐芝麻馅的咸酥饼,在淞山,大多时候用作婚宴上的喜饼。 楚不迁见陆阑梦盯着油纸包瞧,便解释道:“大小姐,这是二小姐上车前送来的点心。” 细白手指拨了几下红绳,陆阑梦慵懒蹙眉,啧了声:“她这是要同淞山县哪家的少爷结婚?” “二小姐未提起。” 陆阑梦向来不关心旁人的事,不过随口一问。 斟了小半杯普洱茶,她拆开油纸包,取出一块还冒着热气的甜酥饼,掰成两半。 细白手指捏住了市井小吃那油津津的酥皮,一点饼油的微光,沾在她食指的侧面,像无意间点染的蜜,非但不显脏,反给那双素净的手添了烟火气。 陆阑梦动作自然地给温轻瓷递了另一半酥饼过去。 “这酥饼只淞山才有,趁热吃味道还不错,尝尝看。” 温轻瓷微微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掠过半块酥饼和那只手,却没接。 陆阑梦也没松手,就这么举着。 举了一会儿,手便开始有些发酸。 她眉梢不悦蹙起:“怎么,温医生是想要我直接喂进嘴里?” 雪肤黑发的美人,饶是生起气来,也透着娇。 温轻瓷依旧没回话,却伸手接过了酥饼,淡漠着张唇咬了一口。 微微热的饼子,外酥里嫩,内馅儿甜得恰到好处,哪怕不配着茶水一起吃,也不会太腻。 见温轻瓷脸色寡淡,吃则吃,却半点反馈也不舍得给她。 原是一时兴起,生出了点分享食物的兴致。 怎么却有种在逼良为娼的感觉? 扫兴。 陆阑梦蹙了下眉,拿出条干净的帕子擦拭手指。 自己那半边酥饼则一口没吃,扔回了油纸包。 …… 到祠堂,已是下午两点。 打扫和摆放供品一应事项,老宅都已安排人提前做好,陆慎只需携带全家上前,依次焚香叩拜,再由他来诵读祭文。 温轻瓷不能入内,在外院的角落站着。 口袋里的东西若是就扔在这边地上,太不起眼。 也许到祭祀后,甚至晚宴结束,也不见得会被人发现。 要换个地方。 她视线往不远处人流攒动的大门瞧去。 身边一个丫鬟模样的小姑娘突然朝她开口,小声说道:“温医生,您看棚里的那匹黑马,长得好威风啊。” 第21章 温轻瓷顺着丫鬟的视线望过去。 外院的西南角,是一间马厩,好几匹马在饲料槽里埋首吃着。 时常有人从旁经过,还有一个专门照顾马匹的小厮,地上铺着干草,就是有东西掉在上面,也不至于会碎裂。 小丫鬟是个活泼性子,许是干站着太无聊,想跟温轻瓷说说话解闷。 她好奇道:“马若是生病了,您能治吗?” “部分马病是可以的,譬如外伤,简单的寄生虫感染,兽医学科虽然有区别于人体医学,但医理大致相同,不过再复杂些的毛病,就需要请教专业人士。” “那您会骑马吗?骑得好吗?” “我就读的大学就设有马术俱乐部,会骑马,也会选马。” 言下之意,便是她会,不仅会,还很精通。 小丫鬟果然更感兴趣了,温轻瓷便跟着她一起到马厩边上,近距离看马。 期间顺手,就将口袋里那小物件拨了出去。 …… 祭祖流程从开始到结束,拢共不到一个时辰。 因旧伤未愈,陆阑梦跪得膝盖发麻,疼得很难受。 结束时,她在楚不迁的搀扶下起身,满心想着赶紧回厢房去,让温轻瓷给她按摩缓解。 就在这会儿,有小厮跑来禀告,说是在门房位置捡到了一块成色极佳的翡翠玉牌。 玉牌上只有陆家的藏印,没有刻上名讳,不知是哪位少爷小姐的。 那头还在认东西,找失主。 陆阑梦没丢东西,没心思管这些与自己不相干的闲事,叫楚不迁把温轻瓷带到她的厢房去。 玉牌被小厮捧着送到了一众人跟前。 温轻瓷刚跟着楚不迁从外院进来,便有人站了出来,把那枚玉牌领走了。 陆闵良拿着玉佩,脸上神情却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像是不明白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祠堂。 温轻瓷看着陆闵良,整个人站在阴影里,一言不发。 陆阑梦以为温轻瓷对陆闵良手里的玉牌感兴趣,便也跟着多瞧了两眼。 可不论怎么看,也仍觉得那玉牌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于是兴致缺缺地收了视线。 这种成色的翡翠,不算什么稀罕物,她私库里多的是比这更好的玉牌。 若温轻瓷喜欢,改日赏她一小箱就是。 …… 祭祖后,会在老宅住上三五日。 陆阑梦累坏了,吃了晚饭就回厢房洗澡歇息。 温轻瓷给她按摩,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她就觉得松快多了。 老宅跟陆公馆的安静不同,周边挨着许多人家,哪怕是夜里,街巷也十分热闹。 不知是不是错觉,陆阑梦觉得温轻瓷有些心不在焉的。 莫不是闷着了? 想出去逛逛? 陆阑梦原本的打算,是明日再出去。 坐了一天车,又在祠堂里跪了两个钟头,就算按摩缓解了些,她也依旧不想动弹。 “今晚不用你讲故事,我很累,要睡了。” 陆阑梦很困,温轻瓷按摩之后,她觉得舒服,困意就这么汹涌蔓上来了。 打了个哈欠,她又说道:“想出门走走的话,你就去,叫个老宅的人给你带路。” “好。” 温轻瓷放下卷起的衣袖,起身离开。 出了厢房,她悄无声息走到墙角,趁着巡逻的人不注意,上了屋檐。 陆闵良的房间在另一个院子,相对偏僻。 淞山比安城的气候要暖,夜里睡觉不必关窗户。 晚宴喝了些酒,这会儿来了兴致,叫了老宅一个长得魁梧高大的小厮进房。 两人说了不到几句话,陆闵良就开始动手动脚,随后,断续的嬉笑声从窗户传出来。 接着便是混乱不堪的画面。 温轻瓷坐在屋檐上,淡漠看着。 夜色渐浓。 外头的喧闹声逐渐隐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小厮穿上衣服离开,陆闵良倒在床榻上,裸着后背呼呼大睡。 饶是知晓床上那点事是什么样的,如今亲眼看见,又是另一种感觉。 面色平静,胃却在不停地翻涌。 不知想到了什么。 温轻瓷薄唇紧抿,清隽的眉眼被月色照得泛寒,冷得骇人。 …… 翌日。 天空泛起鱼肚白。 陆阑梦起床时,温轻瓷就在房内的桌边坐着饮茶。 娘姨梳头时,她从镜子里看一眼温轻瓷,随口问了句。 “你一整夜没睡?” 温轻瓷却答:“我没出去。” 陆阑梦嗓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闻言,有些不解地询问:“没出去,那你眼下乌青是怎么回事,去做贼了?” 实则,她是刻意说得如此夸张。 温轻瓷眼下并没有乌青,甚至脸上也没有半分倦色,只是衣裳没换。 可一个睡前习惯洗澡更衣,总是拾掇得干干净净的人,今日裤脚上竟然沾了块土灰。 不是一夜没睡,是什么 温轻瓷回道:“换了地方不太适应,夜里睡不着。” 陆阑梦想起温轻瓷第一次到陆公馆,也是站了一整宿,便没再多问。 出门时,陆姵和陆芫已经等在老宅大门口,除她们之外,还有好几个远房的堂兄弟姐妹,以及不沾亲带故的同龄人。 女孩们有烫卷短发的,梳双鬓髻、麻花辫的,个个面容稚嫩,衣着素净,旗袍领口滚着时髦的蕾丝边,脚上踩着低跟皮鞋。 少爷们大多是衬衫西装裤或是背带裤,还有几个穿了马甲,而衬衫有条纹的,也有素色的,几乎都抹了发油,或是戴着呢帽。 一看,就都是精心打扮了才出来见人。 陆阑梦只觉得这些人每一个都面熟,却叫不上来名字。 也没必要记住名字。 无非是想得她的青睐,为自个儿和家族的以后搏一个好前程。 往年,一行少年人都是骑着‘洋马’,也就是西洋自行车去集市上玩。 陆阑梦每回都是坐在后座,让人载着她,从不自己骑。 少爷们则都想陆阑梦能坐到自己的后座上,连准备自行车都下足了功夫,车体干净铮亮是最基本的,为坐着舒适,后头架子上也都镶了软垫,甚至还有人给自行车喷了香水。 像往年一样,陆阑梦挑选了一辆看着顺眼的自行车。 被选中的那位远房堂兄开心坏了。 少年人藏不住心事,耳尖都红了一片。 虽说是被家里长辈使唤来的,可他们私心里也都觉得陆阑梦漂亮,是整个淞山的姑娘比不上的好看。 一旦一个人生得漂亮,而且是很漂亮,就能遮住很多缺点。 陆阑梦走到那位堂兄面前,却不看他,只端详了一眼车,觉得满意,就叫楚不迁上来推走。 而后,她转眸看向静默站在人群之外的清冷女人,叫了她的名字。 “温轻瓷。” “过来,载我去市集。” 温轻瓷沉默了片刻后,淡声拒绝。 “对唔住,大小姐。” “我不会骑车。” 陆阑梦在一众人的注视下,推着车走到温轻瓷跟前,揶揄道:“啧,竟还有你不会的东西啊?” 她今日穿了猎装式样的宽松白衬衫和卡其色马裤,套了件同色马甲,腰线收得玲珑惹眼,一个跨步,很飒气地坐上了自行车。 转头看向温轻瓷时,少女眉眼含笑。 “坐上来吧,我载你。”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早就有人注意到温轻瓷的存在。 她身段高挑, 容貌也清隽,气场冷冰冰的,哪怕不说话, 放在人群里也很扎眼。 眼下两个仙姿玉骨的姑娘家站在一起,赏心悦目。 只是没人认得陆阑梦身边这位小姐,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头, 竟能让陆大小姐亲自载她。 “自行车一个人骑已经很辛苦, 还要载人,会更累,不如我来载这位小姐,你去坐墨轩的车吧。” 说话的陆怀谦,是陆阑梦的大堂哥。 而被称为墨轩的, 是淞山陈氏砚斋的少爷,今年二十一,长得英俊斯文。 他立刻抓住机会, 把自行车推到陆阑梦跟前,温声道:“阿梦,你的腿前些日子受了伤,还是别骑车了,我带你吧,我骑得很稳,肯定不会颠疼你。” “骑车要的就是这种‘不稳当’的乐趣。” 陆阑梦说着, 冷冷扫了眼陆怀谦,目光最终落在陈墨轩身上,带着一丝敲打意味。 “当然也分人, 有的人让我疼,我会一枪崩了他, 而有的人,哪怕让我疼,也是种乐趣。” 没心情再理会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陆阑梦扯了下温轻瓷的衣摆,低声催促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上来?” “去晚了,很多东西都买不到,尤其是要给洛爷带的鹿腿,那家食铺抢手得紧。” 第22章 被周遭太多人盯着,目光各异。 温轻瓷也不自在,沉默片刻,只好侧身坐了上去。 她双手轻轻扶住身下的金属支架,而非陆阑梦的腰肢。 “手呢,不抱着我,能坐稳吗?” “有底座栏杆,很稳。” “随你。” 说完,陆阑梦开始踩踏板。 这是她第一次骑自行车载人,感觉很新鲜。 深秋时分,街巷之中随处可见落叶。 一群人骑着车,一只只车轮先后碾过泥土路面,压得叶片沙沙作响。 当自行车滚进一处浅坑时,车身晃动。 温轻瓷惯性往前,手掌重重地扶在陆阑梦腰侧。 陆阑梦很少被人碰到腰,身体一软,车更晃了。 她紧张兮兮地握着车把手,尽力维持自行车的平衡,有些气恼地开口。 “温轻瓷,你别摸我,很痒……” 然而就算她倾尽了全力,也没能维持住车头。 车头依旧左右左右疯狂摆动,眼看就要带着温轻瓷一起摔下去。 下坡路,后边还有其他车。 要是跌倒了,被撞被压,受伤在所难免。 温轻瓷第一反应便是跳车。 可这样一来,她就只能自己脱难。 最终,还是没有跳下去。 温轻瓷一手牢牢掌着陆阑梦的腰,另一只手则越过腰侧,掌心包在陆阑梦的手背之上,帮她握紧车把手,引导方向。 腰和手都被温轻瓷握住。 陆阑梦呼吸微微一滞。 有一瞬间,她几乎听不见周遭的任何声音。 全身感官只余手背和腰际那不容忽视的触感和热度。 待稳住车子之后,温轻瓷就松了手,面色平静地继续抓着后座的栏杆。 手是离开了。 触感却留在了陆阑梦的肌肤上。 温轻瓷的手指轮廓与力道,依旧清晰可辨。 很长时间都没消散。 大概是受了惊吓,陆阑梦感觉自己心跳加快了,有些走神。 “小心睇路。” 耳后传来温轻瓷的声音。 她说港城话,总是字正腔圆,尾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磁性与沙哑。 陆阑梦收敛心神,开始认真骑车。 这么多人在,还都是些认识她的亲戚,若是跌倒了,她简直脸面全无。 一路上,陆阑梦主要用的是右腿的力量,左腿只是配合着踩,路程不远,还算轻松。 饶是如此,停车时她依旧双颊潮红,阳光下,能看到那莹白肌肤上极细的绒毛和汗珠。 温轻瓷站在旁侧,只淡淡瞥了她一眼,便转开视线。 市集设在庙前空地,人来人往的热闹。 摊贩已用扁担箩筐运来货物,青石板路上挤满了赶集的乡民。 有卖菊花的,卖蒸糕的,连酒坊也推出了重阳酒,还有新鲜的用苇草捆扎的秋季肥蟹。 耍戏的唱着淞山小调,鱼贩木盆里活鱼跳跃,禽笼中鸡鸭咯咯地叫唤,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鹿肉在酒坊旁边,陆阑梦先去给洛爷买了最好最大的一根鹿腿,接着出了食铺,走到街边一个妇人面前,弯腰仔细挑了两只香囊。 她付了钱,将其中一只递给温轻瓷。 温轻瓷垂眸,顺着陆阑梦的手看过去。 大小姐手指细白,掌心也很柔软,上面正卧着只鼓囊的香囊。 那是靛青色的细棉布,边缘用极细致的银色丝线滚了边,里面塞满了东西,散发出一股清苦微辛的草木气息,是茱萸和艾叶的味道。 她识得这种茱萸香囊,是重阳节长辈们给家里孩子佩戴在身上辟邪的。 陆阑梦见温轻瓷没反应,便解释道:“这玩意儿驱邪压惊,今晚回去,你把它放在枕边,能睡得好一些。” 温轻瓷片刻后才伸了手接过来。 她的手指也莹白修长,只是掌心比陆阑梦的要宽敞,指缝和几处关节位置长着层薄茧,相对粗糙。 靛青色的小香囊安静躺在她的掌心,布面还残留着陆阑梦指尖上的温度,微微发暖。 温轻瓷握着香囊,总觉得那股草木香气,好像正在丝丝缕缕地缠绕上她的筋脉,像蛛网,有种密不透风的压抑。 她把香囊放进西裤一侧的口袋,而后不再触碰。 陆阑梦在旁说道:“那些秋蟹不错,后日早上临走前,我叫人买上两筐,你带回去吃。” “多谢大小姐。” 温轻瓷向来话少,嗓音也淡。 陆阑梦已然习惯,不甚在意地领着她又逛了一会儿,吃的喝的玩的用的,买下不少东西。 中午得回老宅吃饭,回程时有轿车来接,不用再骑自行车。 陆姵跟温轻瓷一左一右,同陆阑梦坐在一辆车的后座上。 轿车没那么颠簸,也不费力,比自行车要舒服得多。 许是坐腻味了。 陆阑梦竟有点想再骑一次自行车。 车内无人说话。 陆姵悄悄看了眼陆阑梦,而后主动找了话题。 “这次没见到阿音姐,也不知道今天中午,她会不会过来。” 陆怀音是陆阑梦大伯的长女,年纪比陆阑梦和陆姵要大上几岁,五年前就嫁人了,嫁给了淞山青帮的四少爷厉啸岳。 陆阑梦在老宅这边,就这么一个在意的人。 陆怀音在安城念书时,空闲时候总会来公馆看她,给她带很多好吃的,偶尔还会带一些街头艺人手作的小玩意儿,用来逗她开心。 比起亲爹,堂姐显然更关心她的死活。 陆怀音嫁到夫家后,五年过去,肚子都没有动静。 女子不能为夫君传宗接代,是很严重的罪过,陆怀音时常会给陆阑梦来信来电话,虽总是言笑晏晏,从不抱怨自己的处境。 可陆阑梦知晓,堂姐寄人篱下,过得很不好。 她的确在笑,可那笑声不同以往在安城时自信甜美,没有半点生气。 这次回乡祭祖,陆阑梦有件计划已久要办的事,就是接堂姐去安城小住一段时间,纯当是让她走出夫家的门,能透口气,散散心。 陆阑梦声音不自觉降了点调子,显然是想到了厉家这档子烂糟事,不太高兴。 “她不来,我就过去,总归是要见着人的。” 陆姵立马道:“那我能不能一起去?” 陆阑梦看她一眼:“也是你堂姐,你想去就去。” 陆姵笃定:“我要去的。” 温轻瓷阖着眼养神,并不参与陆家姐妹的谈话。 轿车开得不快,车窗也没关严实,外头带着炒板栗香气的风便飘了进来。 陆阑梦忽地叫停了车,下去买了三包糖炒栗子。 先给了温轻瓷一包,又给了陆姵,最后一包,陆阑梦自己没吃,只是拿在手里,一直到老宅。 …… 老宅大堂内,餐桌早已经安排妥当。 长辈一桌,小辈们则男女分桌,女眷单独在一处。 陆阑梦刚进门,就看见在角落里坐着的陆怀音。 往日那自信鲜亮的堂姐,如今已作少妇打扮,眼瞳明显少了亮泽,眉眼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挥之不去的阴霾。 周边人都没跟她说话,各自聊得热火朝天,她就这么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着,脸上却没有半分怨恼,反倒笑容温和,侧头听得认真。 自前年开始,外边就开始传谣,说陆怀音生不出孩子,是不祥之人,谁家妇人若是接近她,会同样生不出孩子。 此后她就很少出门应酬了,难得今日愿意出来。 陆阑梦有些心疼,愣了几秒,便站在门槛边,扯起一抹灿烂的笑容,很高调地叫了她的名字。 “阿音姐!” 这一声很响亮。 堂内的女眷们都瞧见了陆阑梦,如蝇逐膻般,一个两个的殷勤着凑上前去。 陆怀音也回过头,见到陆阑梦回来,她眼底不禁流露出几分真切的欣喜,几乎是下意识起身,而后又似是想起什么,生生忍住了靠近陆阑梦的念头,复又坐了回去,只是担忧地看了眼陆阑梦的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陆阑梦并不搭理周边同她搭话的人,越过她们,径直走到陆怀音身边坐下,把那袋还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塞进她怀里。 陆怀音往边侧很小心地挪了挪,不敢跟陆阑梦靠得太近,却又忍不住盯着陆阑梦的脸和体态看,似乎是在打量她究竟瘦了还是胖了,身体是否康泰。 然后才接过栗子,笑着道谢。 “我刚才还在想,应该去市集逛逛的,这个季节的野板栗最是新鲜饱满,买包炒栗子解馋最好不过了。” “姐姐下回想出门逛集市,遣人跟我说一声,我派人开车去接你。” “哪用得着你来接,我人就在淞山,想逛的时候随时都能去,只是我最近总觉得乏力,不爱出门。” 说着,陆怀音看了眼陆阑梦的腿,正要开口询问,却被陆阑梦抢了先。 第23章 “阿音姐,才一年没见,你这是同我生疏了?” 陆阑梦眉梢微蹙,连带语气都有些不高兴。 陆怀音登时就有些无措,急忙解释道:“胡说什么,我怎会跟你生疏?” 陆阑梦不满道:“那你躲我这么远做什么?” 她不是躲。 只是怕自己的不祥,会连累还未出嫁的陆阑梦,害得她日后也子嗣艰难。 饶是陆怀音知道,这不过都是些迷信糟粕,然而听得时间长了,人们总会信上三分,现如今,连她自己都信了。 陆阑梦:“难不成姐姐也怕我这个品德不端的恶女?” 陆怀音拧眉:“你是哪门子的恶女,报社那群帮闲的篾片,在那东戳西豁,瞎写一通!” 在周遭的注视下,陆阑梦整个人极为霸道地贴上去,紧紧挨着陆怀音的肩膀,挽着她的胳膊,同她亲昵坐在一起。 “我就知道,阿音姐最疼我了。” “你呀。” 陆怀音身体微微僵硬,到底还是有些介意,偏又拿撒娇的陆阑梦没办法。 她轻轻叹了口气,垂首剥了颗栗子,把第一颗完整的栗肉,递给了陆阑梦。 陆阑梦就着陆怀音的手顺势吃下,满嘴都是栗子的甜香软糯,接着含混着说道:“这次我来,是想求阿姐你一件事。” 陆怀音也吃了一颗栗子,同样觉得香甜。 她看陆阑梦,眉眼间含着温柔笑意,还没问清楚是什么事,就先好脾气地应下了。 “有什么要阿姐给你办的,你说就是,只要阿姐办得到。” “阿姐到安城来陪我几个月,好不好?” “啊?” “怎么,阿姐不愿意?”陆阑梦板起脸。 “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 陆怀音面色有些犹豫,陆阑梦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那就这么定了,吃了午饭,我陪你回去收拾东西,你住家里来,晚上我们一起睡。” “总是风风火火的,想一出是一出,你是大姑娘了,什么时候性子才能稳一点?” 陆怀音点了一下陆阑梦的鼻尖,骤地想起刚才没问出口的话。 “对了,你的腿……” “听说骨头都断了,好些了吗,还疼不疼?那杀千刀的凶手有没有抓到?” 听到陆怀音骂人,陆阑梦忍俊不禁。 按照规矩,温轻瓷是不能到这边来用餐的,她跟楚不迁这会儿已经去下人吃饭的房间了。 人虽不在场,可陆阑梦一想到温轻瓷,嘴角就忍不住上翘。 还是先别告诉阿姐了。 要是阿姐知道她把那‘杀千刀的’凶手养在身边,还抬举她做了随行家庭医生,非得跟她翻脸不可。 “早就不疼了,我今日是骑自行车去的市集,要是没好利索,谁会这么糟蹋自己的腿?” “那就好。” 陆怀音这头刚松了口气,陆慎的二姨太太沈秀文就走到两人面前,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陆阑梦。 像是习惯了陆阑梦对她的爱答不理。 沈秀文半点不生气,反倒还笑容满面的同两人搭话。 “菜上齐了,都别坐着了,晚些再聊吧。” “对了,怀音,我这次给你带了一座送子观音,很灵验的,你回去记得供奉起来,只要心诚,明年定能一举得子……” 周遭人都看了过来。 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小声说着话。 到底是公开的场合,谈及房内夫妻间的那点事,多少有些尴尬。 再加上,这是陆怀音积攒多年的隐痛。 她眼神瞬时就黯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雪霜压弯了的一丛芦苇,抽去了骨髓。 陆阑梦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摆,才往沈秀文跟前走近两步。 她比沈秀文要高一些,眼神睥睨,开口时嗓音像浸在冰水里,平平地漾开。 “二姨娘。” “世道不一样了,现如今不是非得嫁人生子,女人才有出路,西医院、银行、报社,甚至办厂开铺子,这些事女人一样可以做,跟丈夫过不下去,登报离婚的夫妻也不在少数。” 沈秀文笑了笑:“阿梦,我知道你是新派时髦人,又未出嫁,自然不同于我们这些妇人,可怀音已经嫁为人妇,我也是好心……” 陆阑梦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打断她的话。 “二姨娘,你说的不对。” “生孩子,才是过鬼门关,从古至今,因难产而死的女人还少吗?” “依我看能生子,才是一种病,而不能生育的女人才健康长寿。” 话音落下后。 屋内那些生过孩子,方才还在陆怀音面前洋洋自得的妇人们,脸色都一阵红一阵白的变换。 陆阑梦这番言论,简直就是颠倒黑白! 然而碍于她的身份,一众人就是气得难受,也都紧闭双唇,无人愿意上前逞能,做大小姐的枪靶子。 陆阑梦说完便牵起陆怀音的手,往餐桌那头走去,期间没看沈秀文,也没看旁侧的妇人们,满屋子的人,她一个都看不顺眼。 就在这时,一只茶碗凌空砸了过来,正中她的额角。 瓷碗落地后,碎开来,发出清脆的响声。 少女额角那处莹白细嫩的肌肤,立刻就裂了条不浅的血口,片刻后,鲜红顺淌直下。 所有人都被这意外一击吓得怔在原地。 而陆慎半点也不觉得自己手重,只顾着厉声训斥:“你这个逆女,在这胡说八道些什么!” 陆怀音瞧见陆阑梦的伤口,顿时心惊肉跳,脸色发白地掏出手帕,要替陆阑梦把颊侧的血渍擦去。 陆阑梦却抿唇躲开,而后自己抬手,神情淡漠地摸了一下发麻的额角,怒极反笑。 “胡说八道?” “我哪句说错了?” “我姆妈是怎么过世的,你不是最清楚吗?” 沉默片刻,她抬眸看向不远处的陆慎,面色极其平静地开口。 “她就是为了生下我,才难产死的。”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为丈夫生儿育女, 延续香火,那是女人一生最大的福分!” “旁的妇人生子为何都顺利无虞,偏你姆妈出了事?” “是你这恶胎害死了绮芸, 是你的错,你哪来的颜面把过错赖到你母亲头上?” “滚去祠堂里跪着,不到天亮, 不准踏出祠堂一步!” 女儿额头上的伤, 陆慎毫不在意,比较之下,他更需要立自己身为尊长的威严。 趁着淞山离安城远,罗冠玉有差事在身,现下四处跑船, 顾不上陆阑梦,就此狠狠出口恶气。 “……” 楚不迁和洛爷都不在。 她这位爹爹,总算是找到机会教训她了。 少女那对漆黑幽深的眼瞳, 直勾勾睨向陆慎,良久不语。 陆慎被女儿盯得头皮发麻。 正要开口。 陆阑梦却倏地弯起唇角,冷笑了一声,利落背过身,离开了大堂。 …… 温轻瓷一下午都待在房间里。 吃过饭,就坐在桌前专心看医书,直至夜里九点。 今日还需给陆阑梦针灸, 那边却迟迟都没派人来叫。 又等了片刻,她终是放下书,带上针包, 朝陆阑梦的厢房去了。 夜色已深。 露水凝在石板路的缝隙里,闪着幽微的光。 廊下灯笼在温轻瓷的侧脸和鼻翼投下一片浅淡阴影, 而厢房里漆黑一片。 拐角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温轻瓷收了手,转头看去。 来人是楚不迁。 那张惯常没有表情的脸,显露出藏不住的焦色。 “温医生,劳烦你带上医药箱,跟我去一趟祠堂。” 温轻瓷谨慎问道:“何人出事了?我需知晓病患情况,才好准备东西。” 楚不迁道:“是大小姐,她的额头被茶碗砸破了,流了许多血。” 茶碗是死物,不会自己从桌上跳起来去砸人。 想起在陆公馆时,陆慎有用砚台砸陆阑梦的前科。 温轻瓷隐约猜测到一些内情,却没多问,冲楚不迁颔了颔首,转身回房取医药箱。 …… 陆家祠堂,烛火通明。 地上的蒲团被尽数撤去,陆阑梦双膝跪在坚硬冰凉的青砖上,左小腿旧伤又牵动,疼得钻心。 陆慎并未留下看守,怕看守压不住陆阑梦,若逆女发疯打了人就走,看守代表的是他,会丢了他的颜面。 饶是无人看管,陆阑梦依旧背脊挺直地跪着。 额角的血中午时顺着她白皙的侧脸,在下颌处汇聚,最终滴落在地上。 九个钟头过去,眼下地面那些绽开的小朵血花,已然都成了暗色,衣裤上好几块被茶水溅湿的地方也干了大半,没什么水汽,却留下了明显的茶渍。 第24章 祖先们牌位的影子被烛火拉长,斜斜覆在陆阑梦身上,像一道道沉重的、无法掀开的棺盖。 温轻瓷来后,瞧见的便是如此情形。 她极有分寸地驻足在门边,淡漠着垂眸,看了眼陆阑梦,又收回视线。 楚不迁请示:“大小姐,温医生来了。” 陆阑梦依旧跪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答话,嗓音有些喑哑。 “进来吧。” 于是温轻瓷提着药箱跨过门槛,走到陆阑梦跪着的侧前方。 她单膝半跪下来,与陆阑梦视线持平,目光却落在对方额角的伤口之上。 淤青红肿,伤口呈豁开状,边缘不齐。 的确是被茶碗砸出来的挫裂伤。 且表面已经结了薄痂,不是刚砸的新伤。 温轻瓷不着痕迹地蹙了一下眉,开口时,声音却依旧平稳清冷,不带半分情绪。 “可有头晕恶心的症状?” 陆阑梦难得温驯一次,竟没同人呛声,轻轻摇了摇头。 温轻瓷:“为何现在才派人通知我?” “先前不觉得疼。” 其实现在也没多疼,只是楚不迁不时就要劝她两句,几个钟头,隔一会儿说一次,她听得有些烦了。 “一受伤就应该叫我嚟处理,如果搞得大镬,分分钟要割一刀先得。” 见陆阑梦没听明白。 她便用官话重新解释一遍:“伤口长时间暴露,茶碗的碎屑与空气中的灰尘,都可能包裹进皮肉里,若不及时清理干净,有感染风险,严重了,就需要割开你额头上的皮肉,放出里面的脓血。” 开刀,切皮肉。 陆阑梦光是听到这样的形容,手臂就立刻起了层鸡皮疙瘩。 温轻瓷垂眸,清冷的目光便落在了陆阑梦那对墨黑的瞳仁之上。 陆阑梦瞳仁无半点杂质,很是清透干净,此时清晰映出了她的脸颊与五官。 受了伤,又跪了很长时间,脸色瞧着实在苍白,透着股孱弱的病态,我见犹怜。 收回视线,温轻瓷转而打开手边的医药箱,冷淡补充道:“届时,会痛到入心入肺。” 陆阑梦有点怕了,催促道:“快包扎吧。” 一番话,敲打了不听话的病人。 温轻瓷有条不紊地取出干净的棉球和消毒药水。 “清创会有点疼,劳烦大小姐忍耐。” 陆阑梦没回话,只是在沾了药水的棉球碰到伤口时,瘦削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将大小姐的反应看在眼里,温轻瓷面色淡漠,手上动作却放轻了许多。 处理伤口是细致活儿,也考验医生的手法。 疼是疼的。 但又好像没那么疼。 期间陆阑梦的头部不能动弹,视线便只能落在眼前的温轻瓷身上。 此时温轻瓷与她面对面,一起跪在阴影里,修长的身躯挡住了她的视线,挡在她与祖宗的牌位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随即传来剪刀剪断纱布的“咔擦”声。 这样清脆的动静,瞬间就划破了祠堂内那厚重到令人窒息的沉寂,好似新鲜空气骤地灌入肺部。 陆阑梦觉得,自己好像又能呼吸得上来了。 望着眼前的女人。 望着这样冷情寡淡的一张脸。 陆阑梦内心深处,竟生出了一丝奇异的安稳感。 处理伤口,指尖避免不了地会碰到肌肤。 在祠堂跪了九个钟头,浑身早被夜风吹得冰凉。 她有些贪恋女人指腹上的那点温热,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脖子,想凑得更近一些。 温轻瓷手腕微顿,而后便拧眉清叱道:“唔好郁!” 陆阑梦不懂港城话,却也大致猜到温轻瓷是在呵斥她,让她不要乱动。 脸是她自己的,若是留下疤痕,日后懊恼的也是她自己。 思及此,陆阑梦到底是老实了下来。 温轻瓷手上动作也更为谨慎,指腹与肌肤之间,极为克制地隔着层纤薄的纱布,几乎没再碰到陆阑梦的额头。 等到伤口处理完毕,她利落收拾好医药箱,起身,面无表情地绕过陆阑梦,往门口走去。 步子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 祠堂再次恢复沉寂。 陆阑梦抬手摸了一下额角,伤口处理过,又贴了纱布,鼻尖还能嗅到淡淡的消毒药水味。 已经不怎么疼了。 温轻瓷医术果然不错。 比起那些正经拿到毕业证书的医生,她有过之而无不及。 “还要跪多久?” 当温轻瓷的声音再次在祠堂内响起时,陆阑梦心脏不受控地一跳,有些诧异地抬起眼。 这人怎么没走? 温轻瓷不知何时,又回到她身边站着,此时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视线相接的一瞬,陆阑梦骤地回神,而后答道:“四个时辰。” 于是,身边那道高挑的身影再次蹲下来,递了只蒲团到她膝盖边。 “垫着。” “久跪伤膝。” …… 温轻瓷走后。 陆阑梦就此跪在柔软的蒲团之上,一直到第二日天亮。 起身时,有点头晕,在楚不迁搀扶下才站稳。 她冷冷看了眼陆家先祖们的牌位,而后才转身离开。 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再吃了顿早餐,陆阑梦便叫楚不迁安排司机出门,去厉家接陆怀音。 淞山青帮太爷厉老爷子的宅邸,门口摆着两头威武的石狮子,院墙高大,磨砖对缝,门上刷了朱红色的油漆,很是气派。 楚不迁上去敲了门,很快就有小厮出来,知道陆阑梦的身份后,直接恭恭敬敬地将人请进去了。 照礼数,陆阑梦先去正院拜见了厉老爷子,送了只安城名匠顾师傅亲手作的紫砂壶,又陪着老人家聊了一会儿,才去厉啸岳所住的院子,见了陆怀音的婆母。 她带来的都是精心挑选的重礼。 给厉老夫人送的,是安城香火鼎盛的东山寺里一位老主持开过光的佛珠。 给厉大夫人送的是一套前朝宫廷里传出来的金镶玉的名贵头面。 给厉二夫人送了一盒颗颗饱满巨大的海珠。 每一样都是市面上买不到的,既体面又值钱的稀罕货。 厉家大夫人自然是无比欢迎陆阑梦,听说陆阑梦的来意后,很快就差遣下人去请自家四少媳妇陆怀音出来见客。 陆怀音见到陆阑梦,瞧见她头上的伤,眼底浮现出一抹忧色。 当着长辈的面,她自然不好多问,昨天回家后,她就利落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等着陆阑梦上门接她。 要是没发生这样的意外,陆怀音或许还在犹豫要不要跟陆阑梦去安城。 可如今阿梦为了护她,被二叔打得额角都破了,她不能再拒绝阿梦的任何要求。 眼下,她只想让陆阑梦能舒心一些。 人很顺利的接到了。 直到离开厉家,也没见到厉啸岳那个讨人嫌的东西。 陆阑梦的确舒心不少。 在车上,陆怀音察看了陆阑梦的膝盖。 少女那莹白的肌肤起了成片的淤青,触目惊心。 她心疼得倒抽了口气,而后蹙眉道:“你的腿才刚好,就任性妄为……真从中午跪到天亮了是不是?平日怎么不见你这么听二叔的话?这次是为何?” 陆阑梦淡声道:“我又不是为陆慎跪的。” 她只在照片里见过罗绮芸的样子。 姆妈长得很温柔,很漂亮,能看得出来,性子一定也很好。 可她却当众说了那样不孝的话。 也不知姆妈泉下有知,会不会生她的气? 别说是一天一夜了,就是让她跪上三天三夜,那也是应该的。 陆阑梦收了话茬,转而问陆怀音:“厉啸岳给你找过大夫没有?” 陆怀音回道:“找过的,请过好几位名医,只是我自己身子骨不争气。” “你也不用操心我,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没治好病,却解决了事情。 是如何解决的,陆阑梦自然能猜到。 厉啸岳在外有其他女人,而那些女人之中,恐怕已有了怀上孩子的。 见陆阑梦脸色不好看,陆怀音安慰她道:“他同我保证了,一旦孩子出生,他只要那孩子认祖归宗,不会让其他女人进厉家的后院。” 陆阑梦却冷沉着嗓音说道:“男人若不忠于妻子,当杀。” 陆怀音被少女肃杀的模样逗笑,噗的一声乐了。 每次同堂妹聊天,她都很开怀。 陆阑梦的想法与周边人,乃至整个世俗,都不一样。 所以哪怕只是听她随意这么说几句话,陆怀音心里的阴霾都会悄然散去大半,觉得找到了点活着的趣味。 “无所谓了。” “此事我既不吃醋,也不觉得难过,甚至,还有一点轻松。” 第25章 “从前我很在意他的看法,怕他伤心,子嗣方面,总觉得自己亏欠他。” “我跟他提了离婚,让他再找一个能生养的女人为妻,只是他不同意……外头的人也都说他是好丈夫,对我不离不弃,所以,我不该再提离婚的事。” 陆阑梦冷笑:“既想要人人都称赞的好贤夫名头,又舍不去一个儿子,要借外头女人的肚子给他生,这也想要,那也想要,厉啸岳倒是个贪心的。” 陆怀音坦然道:“不论如何,我都不欠他了。” 陆阑梦:“你何时欠过他,生孩子这种事,又不是你一个人就行的,他不是在外胡搞了五年,才千辛万苦搞出来这么一个?” “也未必就是他的。” 陆怀音笑着刮了一下陆阑梦的鼻梁。 “未出阁的姑娘家,说起荤话来倒是一点都不害臊。” “不提扫兴的人,咱们还是想想回安城以后,去哪儿玩吧。” 说着,陆阑梦瞧见了车窗外街边卖秋蟹的小贩。 “停车,我要下去买东西。” 给温轻瓷带回去的那两筐螃蟹,现在就得订下来,不然待会上了火车,再找人买就迟了。 陆怀音陪着陆阑梦一起下车,站在卖螃蟹的摊贩面前。 她笑着调侃道:“要吃螃蟹叫下人来买就是了,怎么还劳驾大小姐亲自选?” 陆阑梦不看她,专心俯身挑那筐里的螃蟹,回道:“我买来送人的,礼物代表的是我的颜面,老宅这边的人我不信任,不迁是护卫,这些事她又不懂,要论吃螃蟹,我可是行家。” “哦,原来是要送人的,送谁的呀?” 悄无声息打量堂妹的神情,陆怀音觉得挺稀奇。 她还是头一回见陆大小姐对一个人这样上心,笑问道:“是送给谁的?男子还是女子?” “是个女人。” “待会你就能见到她了。” “是我的家庭医生,叫温轻瓷。” 第20章 回到老宅时, 温轻瓷已经拎着藤皮箱子等在门口一侧。 陆姵和陆芫也在,就连陆闵良也收拾好了东西,打算蹭车。 原本的计划, 是要在淞山待上五日,然而昨天中午闹了那么一出,几个人都知道, 长姐肯定不会让阿爸乘舅舅的专列回安城了。 专列要舒服得多, 坐过专列,就无法再接受普通火车。 反正她们又没招惹长姐,还是可以坐车的。 陆姵冲陆阑梦远远地招手,笑容既矜持又灿烂。 然而陆阑梦第一眼望向的是温轻瓷,这女人听到车响, 只略微侧了下头,依旧是一副清冷寡淡,不理世事的模样。 也有点不同。 今日, 她的脸色好像格外冷。 是谁招惹她了? 接上人,陆阑梦先在车里给堂姐和温轻瓷相互之间作介绍。 陆怀音眉眼含笑,认真打量着温轻瓷,就同当初去小楼找陆阑梦的陆姵一样。 她们都不曾见陆阑梦对谁青睐有加,温轻瓷则是破天荒的头一个。 第一印象是漂亮。 很漂亮的女人,清隽脱俗。 原以为会是个能言善道的妙人。 但温轻瓷话很少,上车后就沉默坐着。 不同于陆阑梦的孤傲, 温轻瓷给人更多的是一种寡言低调感。 陆怀音只当她性是子内向,不爱交际,只刚上车那会儿态度温和地聊了几句, 就识趣地不再同她说话。 倒是陆阑梦主动问了她一句:“今天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温轻瓷淡声道:“冇。” 接着,陆阑梦也不说话了。 陆怀音在旁, 有点忍不住想笑。 …… 知道几个年轻人离开老宅后。 陆慎又发了通火。 陆怀谦见二叔生气,旁的人又都傻站着不说话,想了想就整理了一下衣襟,上前去劝说。 “不过就是辆火车罢了,二叔您是安城首富,难不成还买不下来一辆铁皮火车?” 这句话,他忍了好几年没说。 父亲同他解释过,说是火车的买卖不同于宅邸,厂房和公司,价钱昂贵只是一方面,不是光有钱就行的。 可陆怀谦只觉得是他父亲没本事,太抠搜,不懂得享受,才会这样说。 二叔就不一样了。 他是安城商会的会长,华商代表,一手创办了葡萄酒酿酒公司,后又开设了织布厂、玻璃厂、香烟和砂矿公司。 用别人的东西,肯定要受气,他不明白为什么二叔那么有钱,也这样抠门。 陆慎听了侄子的话以后,心口更堵了。 买火车当然容易,可要想拥有一辆自己的专列,光有钱是办不到的。 这其中的关系很难打通,需要身份地位,需要人脉。 他睨了眼陆怀谦,阴沉着脸教训道:“不会说话你就把嘴闭上,当个哑巴,也好过讨人嫌。” 陆怀谦不可思议地看了眼二叔,觉得有点委屈。 满屋子人都不说话,就他肯站出来安慰,二叔还不分青红皂白,骂他出气,简直昏聩。 见儿子脸色不好,未免他失控,自家反倒平白惹一身骚,陆瑾赶忙把人拉走。 陆慎其实也没太往心里去。 眼下没人比陆阑梦更让他头疼了。 那个不孝女竟敢在老宅当众下他的脸。 陆慎恨不能叫司机开车追出去,再打那个逆女一顿出气。 同时心里又忍不住懊恼,觉得昨天但凡忍一忍,至少明面上不做得那么绝,今日自己也就不至于会丢了脸面。 三姨太太何雪妹在旁问了句:“老爷,我们几时回安城?” 她也不想触自己的霉头,偏陆阑梦自个儿拍拍屁股走了,没了专列,他们回程是需要买票的,而她管着这档子事。 陆慎果然瞪了她一眼。 二姨太太沈秀文笑着说道:“阿梦脾气向来如此,骄纵惯了的,我们做长辈的还能跟一个孩子计较吗?自然是照着原计划回去。” 那你倒是早点出来说啊。 何雪妹忍不住腹诽。 陆慎听了沈秀文的话,脸色总算好看了些。 “这个不孝女,都是被她那不着调的舅舅给惯坏了。” “我今日在外有应酬,晚上不必等我吃饭,你们吃吧。” …… 回程路上。 陆阑梦的厢房热闹极了。 没有再玩牌,而是叫楚不迁拿了棋盘出来。 陆怀音嫁人之前就喜欢下棋,而这些年闷在家里,更是没事就研究棋书古籍,棋艺自然是拿得出手的。 她看向陆阑梦,语调有些惊奇:“咦,你这只知吃喝玩乐的人,怎么也开始研究起这‘三百六十路’的学问了?” 陆阑梦说道:“你别管,同我下就是了,不过输赢是有赌注的,届时输了,你可别耍赖。” 陆怀音眸底含着点温软笑意,应道:“好,输了我不耍赖。” 她的战术,是讲究一个稳中求胜。 而陆阑梦侧重攻杀。 起初,陆怀音还在思考,要如何不着痕迹地让陆阑梦几子。 后来下着下着,她发现陆阑梦棋艺大有长进,别说是相让了,就是想要凭借真本事赢她,也不是件易事。 整局下来,陆怀音竟逐渐沉浸在棋局之中,再也无法分神。 最后,她输给了陆阑梦三子。 先是一怔,随即,陆怀音眼里就漾开温柔的光。 她毫不吝啬地夸赞道:“从前觉着你棋里总带躁意,杀伐果断,只顾冲锋陷阵,半点不给自己留后招,今日这局……竟有了‘静水流深’的境界。” 陆阑梦开始的那份攻杀之意,原是作掩饰。 棋盘上能养出这份静气,往后人生多少烦难事,也必能这般从容化解的。 “我输了。” 陆怀音语气没有半点不悦,甚至眉眼含笑。 就像是老宅里那株百年紫藤。 老枝托着新蔓向上攀,当有一日新藤终于高过老枝的刹那,老枝在风里轻轻颤动,将所有阳光都让给那串初绽的紫花,只希望日后小花能更加稳当地茁壮成长。 “赌注我还没想好,先欠着。”陆阑梦说着,接过陆怀音手里那枚没落下的棋子,将它拢入罐中,又笑问,“姐姐还下吗?” 陆怀音摇头道:“改日再下,好歹给我点时间长进,现如今我可下不过你。” 随后她看向温轻瓷,温声道:“不知温医生对围棋感不感兴趣?” 温轻瓷:“我棋艺不精。” 陆阑梦扯了扯嘴角:“温医生真是谦虚人,要不是你,我哪有今日的成绩?” “过来。” 温轻瓷上前坐下了。 这一局,依旧是陆阑梦执白。 榧木棋盘,黑白双子如星落寒潭。 大小姐染着蔻丹的手指拈起白子时,总要在空中划个俏皮的弧线,再落下,似是在逗弄着自己的对手。 第26章 医生背脊挺直,捏着黑子的指尖温润如玉,每落一字,姿态都很平稳,没有半分情绪。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 陆阑梦才倏地弯起眉眼,指尖捏着枚棋子,在棋盘上很轻地叩击了几下,嗓音极为甜腻地提醒道:“温医生,你这片棋子没救了哦。” 饶是额角上还贴着纱布,也半点不影响大小姐笑容的自信。 温轻瓷放下手中棋子,淡声道:“是,大小姐赢了两目半。” 陆阑梦心情很好,往前倾了倾身体,一双狐狸眼直勾勾盯着温轻瓷,像是怕错过她眼底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 “你让我的吧?” “没有让。” 温轻瓷看了眼棋盘,解释道:“方才第十二手我故意卖破绽,你像先前同怀音小姐对弈时那般,冇上当,保护咗自己嘅棋子。” “但后来几手,大小姐开始弃子争先。” 从跟陆怀音下的那一盘开始,陆阑梦就已经在布局。 温轻瓷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她被陆阑梦这只小狐狸下了套。 饶是被骗,温轻瓷却不觉得生气。 她唇角极淡地扬了一下,像雪地上掠过的飞鸟影子,很快就没了踪迹。 “我输咗俾你。” 清高到骨子里的女医生,在她面前低头认输了。 纤纤玉手执着白子,在棋盘上不停地碰撞出清脆的得意声响。 陆阑梦唇角上翘,似是在思考着要什么赌注,要提点什么过分的要求才好玩。 而温轻瓷安静坐在原地等待,饶是成了砧板上待宰的鱼,也没有半分焦躁不安。 过了一会儿。 大小姐眼底骤地闪过一抹有点坏的笑意。 而后她起身,单手撑着桌子,居高临下地望着温轻瓷。 温轻瓷依旧没什么表情,抬起下巴,淡然与陆阑梦对视。 “温医生。” “你猜猜,我想对你做点什么?” 不等温轻瓷回答,陆阑梦自己却先笑了起来,眼梢飞起一抹鲜亮的骄纵。 “我要把你这块死棋——喏,就这块,最黑最亮这颗。” “回安城后,我要找位大师傅把它镶成胸针,别在你的衣服上。” 说着,她将自己指间夹着的白子,轻轻压在了那枚黑子之上。 “这样你就会时时刻刻都记着,是我赢了你。” 陆怀音险些被堂妹提出来的奇思妙想逗得笑出声。 在旁观战这两个姑娘家对弈,实在是有趣得紧。 一个走棋,严谨深沉,徐徐图之。 一个走棋,大杀四方,放荡不羁。 全然不同的两种性子,交融在一块儿,却别有一番滋味。 眼下阿梦这番举动,等同于把耻辱柱钉在人家医生的身上。 她含着笑,很好奇地望向温轻瓷,想看看这位医生会作何反应。 火车还在轰隆隆地朝前开着。 车厢有些晃荡不稳。 正如同几个姑娘家各异的心境。 等到火车顺利经过铁轨的拐弯处。 温轻瓷才漠然着开了口。 “食得咸鱼抵得渴。” 说着,她伸手拨开陆阑梦放下的那枚白子,从口袋里取出一方整齐干净的帕子,包住下面那枚黑子,徐徐推至陆阑梦面前。 “胸针需要低头才睇得到,而我唔习惯低头,所以只大小姐睇得到,知道它系咩意思。” 以食指敲打了两下帕子里的黑子,她语调虽不温不火,字词间却隐隐带着一些锋利。 “所以,不是我时时刻刻记得,而是大小姐会时时刻刻记得。” “若是想我记得此事,那么这枚‘胸针’,需得挂在大小姐的衣衫上。” 这回,陆怀音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她还是头一回见有人能压制得住阿梦的性子。 看来这位温医生,也不是什么‘善茬’。 …… 回到安城。 陆阑梦叫司机先送了温轻瓷和两筐秋蟹去弄堂里。 陆姵跟着一起去,陆芫对螃蟹不感兴趣,等不及先回公馆,找陆阑梦小楼里的厨子给她做白脱松饼和栗蓉蛋糕了。 小弄堂的楼房再怎么宽敞,也比不上陆公馆和淞山那边的老宅。 陆阑梦没什么表情,倒是陆姵露出了点异样。 温医生居然住在这种地方。 她知道长姐在外边有好几处别馆,想来先前在火车上打牌放水,就是为了给温医生送宅子的。 可惜,温医生没领会到长姐的意思,只要了一些吃食。 不过也好,不贪图富贵的人,更靠得住。 想来温医生对长姐是真心。 快到饭点,陈容玥见陆阑梦遣人带了螃蟹过来,连忙叫温沁拿去洗干净,准备加菜。 两只半人高的巨大竹篓,篓盖微动,里头不停传出窸窣的吐沫声。 倒出来以后,只只青背白肚的螃蟹在盆里张牙舞爪,很是鲜活。 温沁目瞪口呆。 这么多螃蟹,是要拿来当饭吃吗? 陶嬷嬷看了眼陆阑梦额头上的纱布,整个人很局促地站在一边,并不说话。 倒是陆阑梦没什么情绪地看了她一眼,而后就懒洋洋移开视线,望向温轻瓷。 “我看你家嫂嫂也辛苦大半日了,中饭不如就你来做。” 陈容玥和温沁做的饭,她都没兴趣。 特意来一趟,不是为了吃旁人做的普通饭菜。 温轻瓷点了头,而后撸起袖子,去水池边帮着温沁洗螃蟹了。 温沁见温轻瓷一副要做饭的架势,眼睛瞬时一亮。 “姑姑,你要煮饭吗?” 她吃过一次温轻瓷做的菜,后来便一直对那个味道念念不忘。 可惜姑姑平日里太辛苦,她实在是不好意思开口提,都快不记得上次吃是什么时候了。 “嗯。” “那我给你打下手!” 温沁很是高兴,洗螃蟹更卖力了。 而另一头。 陆阑梦叫楚不迁搬了几条椅子出来,姐妹三个都没进屋,就在院子里种着的两棵桃树边坐下了。 陆怀音见温轻瓷又是洗螃蟹,又是刀功熟练地切好生姜葱段这些配料,难免有些惊讶。 “温医生竟还会下厨?” “温医生是能干人,若不会下厨,才奇怪。” 陆阑梦说着,侧头瞥了眼灶台那边忙碌的身影。 温沁已经进屋去了,此时就温轻瓷一个人站在那切菜。 头发原是一丝不茍绑在脑后的,因为切菜的动作,颊边落下了几缕碎发。 大概有点挡眼睛。 温轻瓷以手背托住发丝,往耳后拨了几下,却没成功。 便打算等切完葱姜蒜,再弄头发。 然而没一会儿。 一道身影悄然靠近。 对方温热细嫩的指尖,捋起了那缕不听话的碎发,将它稳稳别到了她的耳后。 身体的敏感部位骤地被人触碰,温轻瓷心脏猛地颤了一下,连切菜动作凝滞了几秒。 紧接着是一阵陌生的酥麻感。 她提着菜刀转头,目光冷冷地扫过去。 此刻站在她身边的人,果不其然是陆阑梦。 没有询问,没有边界,大小姐带着那一贯理所当然的骄纵和跋扈。 温轻瓷耳廓被碰到的位置隐隐有些发红,就像是感染了某种病菌,一时间又痒又烫,极为不适。 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面对面看着,站着。 温轻瓷眼神冷得瘆人。 陆阑梦似是毫无察觉,极为张扬地再次伸出手,将温轻瓷另一侧垂落的碎发,也捋到了耳后。 灶台上,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开始噌噌地往上冒热气。 是陆阑梦先开的口。 “不用谢我。” 少女眉眼近乎弯成了月牙状,而饱满的红唇轻轻张合,在这厨房的方寸之地,甜腻湿热地开了嗓。 “举手之劳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温轻瓷来不及说上半个字, 甫一蹙眉,陆阑梦便利落转身走了。 耳廓上缘,仿佛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大小姐指尖那一点任性的暖, 像是火漆印章,不由分说地盖上来,留下痕迹, 又抽离。 她在灶台边站着, 姿态稍稍有些僵硬,片刻后才缓过神,而后垂眸,继续切菜。 备菜结束,温轻瓷去洗了手。 冰冰凉凉的水淌过指根, 用皂角擦过,她仔细地搓洗每一根指缝,然后关上水。 甚至没顾得上擦干, 就抬起了手。 湿润的指尖精准地找到耳廓上陆阑梦碰过的位置,指腹很轻地摁了一下。 接着,她将那一缕被梳理好的发丝,重新拨弄下来,让它恢复到原本垂落的状态。 …… 洋房里一下子来了许多人。 陈容玥便把屋内那张不常用的折叠大圆桌搬出来,在温轻瓷做饭时,连桌角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又铺上桌布。 第27章 这会儿上齐了菜,一行人在桌前坐下。 陶嬷嬷看了眼陆阑梦,没敢上桌, 示意自己去佣人房吃。 “安城去年就禁止人口买卖和蓄养奴婢的陋习,取缔了卖身契, 现在佣人是职业,与雇主之间是平等雇佣关系。” “就算还有卖身契这种东西,你不是也已经离开陆家快二十年了吗,既不是主仆了,还矫情什么,坐下吃吧。” 陆阑梦目光停留在桌面几道菜色上,说话时并未看着谁,但明显是对陶嬷嬷说的。 陶嬷嬷眼眶有点发红,局促地扯起衣袖抹了抹,到底是听话坐下了。 清蒸螃蟹自然是今日的主菜,除了螃蟹,还有一叠酱方,一碗响油鳝糊,整锅肠肺汤,一盘清炒晚菘,米饭里也加了咸菜肉。 光是看品相,就令人食指大动。 何况闻起来还香。 拆螃蟹是耐心活儿,陆阑梦只想吃,并不愿意承担这份辛苦。 于是她看向温轻瓷。 温轻瓷面前的那份蟹,拆卸得差不多了,黄满膏肥,蟹壳完整。 目光朝着温轻瓷的侧脸望去,陆阑梦单手懒洋洋撑着下巴,开口时嗓音是一贯的骄矜,却又带着点嗔。 “温医生,你好厉害,拆得好快啊。” 说着,她便把自己碟子里那只螃蟹推了过去,态度十分地理所当然。 “我这只,劳驾。” 并不要求温轻瓷像仆人一样伺候她。 她认可温轻瓷的手艺,更像是鉴赏家对自己心仪艺术家的索取。 平等,却也霸道。 温轻瓷停下拆蟹的动作,看了眼陆阑梦。 目光中没有诧异,没有恼怒,而是一种沉静到近乎淡漠的打量。 仿佛陆阑梦是一例罕见的病症,作为医生,她正在评估这种病症还有没有得治。 几秒后。 她接过陆阑梦那只螃蟹。 拇指抵住蟹腹,轻轻一掀,蟹壳清脆利落地分离。 蟹腮、蟹胃、蟹心,这些不能食用的部分,都被温轻瓷如同切除病灶那样,精准剔除,弃于旁碟。 内里饱满欲滴的金红膏黄,她则用小银勺完整地舀出,刮入陆阑梦面前的小盏。 刮出的蟹膏肌理分明,不沾一丝碎壳。 混合着姜醋的酸香、配着黄酒的醇厚、蟹膏的肥鲜。 陆阑梦浅尝了一口,接着又吃了第二口,然后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整只螃蟹。 期间,脸上神情没太大的变化。 倒是另一侧的陆怀音和陆姵,两人都很惊艳。 陆怀音觉得温医生的手艺,简直好过那些知名酒楼里的大厨。 陆姵也有同感,在那样貌不惊人的小厨房,温轻瓷居然能做出这样的味道,的确很厉害。 难怪只她得了长姐青睐。 饭桌上气氛不错。 又拿了只螃蟹到碟子里,温轻瓷看陆阑梦,淡声询问道:“要唔要再食啲?” 陆阑梦没回话,她等了一会儿,便又用官话问了一遍。 “螃蟹,还要不要吃?” 陆阑梦很简略地吐出一个字音。 “要。” 她胃口不大,像是螃蟹这种东西,平日里顶多吃上一两只。 而今日,她吃了三只。 其他菜也没少下肚,桌上的每一样,她都吃了。 饭后,每人还有一碗加了冰糖,撒了桂花的鸡头米。 陆阑梦有点积食了。 下午没什么事,她叫温轻瓷做主,带着她们姐妹三个在附近转一转,散步正好可以消食。 陆姵看了眼长姐,又看了眼温轻瓷,眼珠转了转,便主动上前对陆怀音说道:“今日在火车上,我就想着要跟堂姐下几局棋的。” “我没怎么吃撑,懒得去走动,堂姐呢?要去散步还是下棋?” 陆怀音温声道:“下棋吧,活络脑子,也可消食。” 说完,她看向陆阑梦,笑着说道:“我和阿姵就不去了,一边下棋一边等着,你和温医生去吧。” 陆阑梦没强求。 她跟温轻瓷一前一后走出院门,楚不迁跟在最后。 弄堂里这边离法租界很近。 一路上,温轻瓷只沉默走在前边。 到分岔路口时,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陆阑梦。 “大小姐想去哪里散步?” “你平常去哪,就带我去哪。” 陆阑梦话音刚落,就见温轻瓷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讲,于是问道:“怎么?” 温轻瓷淡声:“冇乜嘢。” 说完,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刚开始陆阑梦还饶有兴致地看着左右的风景,看着往来的行人,甚至地上的树叶。 后来,就开始不自觉盯着前边那道高挑身影瞧起来。 女人冷白的后脖颈从衣领中露出一截,马尾扎得一丝不茍,连碎发都被妥帖收拢,衣摆也束在西裤里,一副风吹不动的严谨。 陆阑梦心底又开始痒痒的。 想上前去,把温轻瓷那整齐的鬓发和衣服都弄乱。 尤其是衬衣扣子。 若是给她扯开,扯烂,温轻瓷会不会露出愠怒的神情? 太想看她生气的样子了。 肯定比这样冷冷清清不理世事的模样,要生动有趣得多。 在四通八达的大街上欺负温轻瓷,若是把人气跑了,这里温轻瓷熟门熟路的,着实不好抓。 何况私心里,她也不想旁人瞧见温轻瓷狼狈失控的样子。 那…… 就等夜里回公馆了再说吧。 大小姐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睛,而后忍耐着移开视线,不再去看前边那勾人不自知的家伙。 三人走着走着,来到了一座教堂前。 抬眸看去,能瞧见很大的碧绿色塔楼穹顶,上边还竖立着青铜十字架。 就在陆阑梦要进去时,温轻瓷却叫住她。 “大小姐,这边。” …… 深秋下午的阳光,穿过梧桐树叶,洒在宁静的草坪和排列整齐的灰色墓碑上。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混合法国薰衣草香,周遭环境极清幽冷寂。 望着眼前这一座座新旧交错的墓碑,陆阑梦难免有些怔神。 原来温轻瓷不是要带她去教堂,而是要来教堂后边的圣乔瑟墓园。 哪有人在墓园里散步消食的? 难不成是医生职业的特殊癖好? 等陆阑梦回过神时。 温轻瓷已经踩着碎石小径,兀自往前走了一小段路。 而不过片刻功夫,陆阑梦也就接受了这样诡异的散步环境,慢悠悠跟了上去。 墓园里除了她们一行人,也有其他人过来。 洋人居多。 大约是正在参加谁的下葬礼,这些人皆身着纯黑礼服,女士面纱垂至胸口,男士则佩戴黑绸臂章。 温轻瓷忽地顿住脚步。 陆阑梦跟在后面,来不及反应,就此撞上去。 闷沉的一声响。 疼得她眼尾都泛了红。 陆阑梦蹙起眉,捂着鼻子清叱道:“突然停下来做什么?” “撞得我好疼……” 温轻瓷却依旧不语,只是盯着前边一个方向看,脸色有些发沉。 陆阑梦便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发现是一个大约六七岁的洋人小男孩,正踩着一块墓碑前的安葬区,不停地蹦跳。 他的家人大约是没看见,亦或是懒得管他。 看了一会儿。 陆阑梦了然道:“那是你哥哥的墓?” 温轻瓷不答,她便不再多问,而是一边走一边揉着鼻子,擦过温轻瓷的肩膀,径直走上前去了。 “嘿,小混蛋。” 陆阑梦嗓音本就清凌,如此加重语气,在这样空旷的墓园里,就显得尤为突兀嘹亮。 她用标准且流利的英文,气势汹汹地叉着腰,教训那踩人坟头的皮孩子。 “立刻给我下来,否则我要脱下你的裤子,打得你屁股开花。” 洋人小男孩自然听得懂,他停下来,湛蓝色的眼睛好奇地望向陆阑梦,见是个华人,便有些不屑地冲陆阑梦做了个鬼脸,继续踩踏。 陆阑梦也不生气。 只是跨步上前,当场实现了自己的诺言。 她弯腰捉住小男孩的手臂,将他扭转在身前,毫不客气地扒下他的裤子,啪啪就是两下重击。 光溜溜的屁股露在外边,很耻辱,被打得也很疼。 小男孩没想到对方说到做到,一时间吓坏了,拼命挣扎,又是哭,又是闹,嘴里不停地喊着救命。 “你这个野蛮的女人,你知不知道我爸爸是谁!” 陆阑梦又不疾不徐地给了他几下,愣是凑了个整数,而后拿出帕子,擦拭着碰过小男孩屁股的那只手。 安城法租界,拢共就那么几个洋人高官,她都在宴会上见过。 陆阑梦自然认得眼前的小男孩,知道他是工部局警务处长塞德里克的儿子。 第28章 却很配合地询问道:“哦,你爸爸是谁?” 她笑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有些冷。 “告诉我他在哪儿,子不教父之过,他没教好你,他也要挨打。” “我爸爸会先打死你!” 小男孩又气又委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家长听见呼救,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妇人一头栗发精心盘起,拢在顶宽檐的黑色遮阳帽下,露出来的皮肤十分苍白,因戴着黑色面纱,瞧不清楚外貌。 她俯下身抱住小男孩,极为恼怒地看向陆阑梦,用英文质问道:“你是什么人!” 陆阑梦垂眸看她,语调有些漫不经心,说的却是中文。 “我啊……” “是你姑奶奶。” 大概是听不懂中文,又有点怕陆阑梦,妇人回头,叫了个男人过来。 男人高鼻深目,长得高大壮硕。 了解情况后,他逼近陆阑梦。 “是你打了路易斯?” 可惜,他来不及有下一步的行动,就已经被楚不迁用枪口抵住了额头。 普通人是不可能有枪的。 这女人来历不简单。 察觉到肌肤上那冰冷坚硬的东西,男人后背冒出冷汗,下意识地举起双臂,不敢再动弹。 陆阑梦走上前,把方才擦过手的帕子,塞进男人的西装口袋。 她的视线,懒懒地扫过眼前这两个洋人,沉默了片刻,才用流利的英文说道:“这里是墓园,是很庄重的地方。” “请你们看管好自己的儿子,别让他再做出这种无礼的行为。” “否则,下次就不是打屁股这么简单的惩罚了。” 陆阑梦微微向前倾身,嗓音骤地冷沉下来,齿间吐出的一字一音,阴湿又黏腻。 “我会在这里,为你们一家三口,买下一处风水好的墓地。” “或许,只有你们亲身体会过被人践踏是什么滋味,才能学会礼貌待人。” 男人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连声道歉,准备带着女人和孩子要离开。 然而陆阑梦却叫住他。 “就这么走了啊?” 她有些不悦地命令:“让那小混蛋,去跟我朋友的哥哥道歉。” 小男孩哭得鼻涕眼泪都掉在衣服上,扭着头,死活不肯。 男人俯下身凑到他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小男孩才总算有了点好脸色,憋屈地冲着墓碑鞠躬。 “对……对不起。” 男人护在女人和孩子身前,一脸警惕地看着陆阑梦,等着她说话。 陆阑梦却不看他们,而是望着不远处的温轻瓷。 这人的脸色,瞧着是比刚才好些了。 又过了一会儿。 陆阑梦让楚不迁收枪。 小孩哭声渐远。 争执停止。 墓园里只剩下很轻微的风声。 温轻瓷走到陆阑梦身边。 而后,大小姐那熟悉的甜腻嗓音,便在她耳畔清晰响起。 “你该早点跟我说你哥葬在这儿,我也不至于空着手就来了。” “初次见面,连束花都没带,有些失礼。” “如今也没办法了,下次再补上吧。” 第22章 温轻瓷没说话。 陆阑梦也就不再开口, 站在原地,打量着她。 这会儿是下午两点,温轻瓷是侧对着光的, 很亮的阳光洒下来,落在她脸上,照得那本就出众的眉眼, 愈发深邃勾人。 温轻瓷望着墓碑, 静静看了一会儿,才绕开,继续踩着碎石小径散步。 这人总是如此,喜怒不形于色,好似并不关心这世上的任何人与事, 唯独在对着她家侄女和墓里这位时,才能流露出些真实的情绪。 陆阑梦倒是生出了几分好奇。 听说温轻瓷这位哥哥,是个赌鬼。 她见过烂赌成性的人, 跟那些抽大烟的一个样,动辄对家人拳打脚踢,压迫掠夺。 不乏殴打老人、把妻女卖去窑子里换钱继续赌,继续抽大烟的畜生。 如此作风的哥哥,也值得温轻瓷露出那样的表情? 陆阑梦一边漫不经心地跟着温轻瓷往前走,一边心想,若换做是陆慎的墓, 她刚才恐怕要请那洋人小男孩吃点心了。 …… 从墓园散了一圈,回到弄堂里,又接上陆姵、陆怀音, 陆阑梦便先一步回了陆公馆。 她给温轻瓷放了两天假,叫她大后日再上工。 临走前, 还交代。 “上回在平达咖啡馆送你的礼物,可还在?” “大后日,你带上它过来。” 温轻瓷沉默不语。 陆阑梦也懒得等她回应,只管把自己要的交代出去,人就走了。 陆慎不在,公馆里连空气都清新不少。 小楼给陆怀音准备的房间早已经收拾妥当,陆阑梦亲自交代佣人,事无巨细地好好照看她堂姐,饮食起居方面,不可出半点差错。 晚上,她跟堂姐一起睡。 陆怀音问了些关于温轻瓷的事。 陆阑梦不厌其烦地跟她讲,只隐瞒了自己腿被温轻瓷踢断这一件。 说到后边,已经不需要陆怀音再问了,陆阑梦主动说了许多。 听完,陆怀音在枕头上侧过头,柔声道:“你很喜欢她。” 陆阑梦没否认:“刚开始很讨厌的……” “不过,我一向都喜欢有本事,又有眼力见的人。” 而温轻瓷这两样都占了,还长得漂亮,声音也好听。 陆怀音抬手给陆阑梦掖了掖肩侧的被子,莞尔道:“真是难得。” “我们的陆大小姐,竟也能如此欣赏一个人。” 陆阑梦一本正经道:“是啊,眼看着温家的祖坟就要冒青烟了。” 陆怀音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开怀过了。 姐妹俩又说了些家常,然后就关了灯。 …… 在学校上了两天课。 陆阑梦照旧练琴,只是为了手指康健,练得没那么狠,最多练习一个钟头。 其他时间,礼堂里的钢琴则给了温沁和纪婉莹轮流用。 知道钢琴是陆阑梦的以后,学校里的学生们对陆阑梦更殷勤了。 谢璃有几次也想找陆阑梦说话,可惜,总拉不下脸面,于是施坦威钢琴用不上,人也快憋死了。 熬了两天。 这天临下课,她还是找到陆阑梦跟前,语气有些傲。 “我跟几个报社的编辑都很熟,可以让他们写稿,为你辩诬。” “不过,作为回报,你得让我用施坦威钢琴。” “只要你能保证每个月我的用琴时间,那么这期间,我也能保证,不会再有人写你的那些恶女行径。” 陆阑梦一早就叫楚不迁买了电影票,这会儿正准备离开学校,带堂姐和温轻瓷去用了晚餐,再一起去看电影。 快要出门,却被人拦住,她有些不耐烦。 然而,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谢璃之后,那对黑亮的狐狸眼瞬时升起一点玩味。 “何须多此一举,你不叫他们写,不就没人诬我了吗?” “你……你怎么知道。” 谢璃错愕抬眸,望着眼前的陆阑梦,紧接着,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只许你谢小姐在报社有熟人?” 像是猫逗老鼠那般。 陆阑梦往谢璃身前靠近了两步,不疾不徐地开口。 “不过,你那几位熟人编辑写得实在差劲,骂得远远不够味,还得是金老先生润色过的笔墨,才能刀刀入骨。” 谢璃耳边倏地传来一声短促又狎昵的笑声。 “再说了,恶女又怎会是诬名呢,我的恶毒,可都是真的,谢小姐难道不清楚吗?” 少女那一贯慵懒的嗓音,这会儿听着既阴沉又湿腻。 似被一条冰冷的蛇,死死缠绕住了脖颈,有种强烈的脊背发凉,透不过来气的窒息感。 谢璃整个人僵在原地。 直到陆阑梦走了,她还没反应过来。 这一震撼于她而言,实在太大了。 原来陆阑梦一直都知道…… 既如此,她为何不制止这种被人污蔑的行为? 安城的名媛千金们,都把自己的名声看得比命还重要。 谁不想搏一个好名声,被世人称赞,被绅士少爷们追捧? 而陆阑梦不仅默许,甚至还自己亲手去推动了被人‘污蔑’这种事的发展。 世上怎会有陆阑梦这种疯女人? 明明有着极好的身世,容貌,以及才华,偏要亲手把自己毁了。 她图什么啊? 咬牙切齿地望着前边那道早已经消失的背影,谢璃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其中的缘由。 沉默半晌,只气得跺脚,恨声地骂了句。 “真是疯子!” …… 诺曼蒂餐厅。 陆阑梦和陆怀音姐妹俩坐在窗边,温轻瓷跟楚不迁则坐在桌对面。 第29章 点的菜已经上了,头盘是盖着烤化了的奶酪的洋葱汤、鹅肝酱配烤吐司片和焗蜗牛。 主菜是香煎鳎目鱼和菲力牛排,搭配伯那西酱,黑胡椒汁。 最后的甜点,火焰可丽饼。 服务生在桌边,用柑橘利口酒点燃,画面很震撼。 陆怀音第一次吃法餐,用不惯刀叉,陆阑梦便叫服务生拿了筷子过来,陪着堂姐一起用筷子吃。 哪怕在礼仪上是‘不成体统’,吃得却很尽兴。 温轻瓷一贯没什么表情,不挑食,也并不特别喜欢哪一道菜。 陆阑梦不知她是真的在吃喝上随意,还是不愿轻易在人前暴露自己的喜好。 吃得差不多了,陆阑梦便举起盛着白兰地的酒杯,掌心握着杯肚,用体温暖了暖酒。 她先跟陆怀音喝了一杯,而后眸光似不经意地飘向温轻瓷。 片刻功夫,温轻瓷便执起酒杯,主动同她敬了酒。 陆阑梦眉眼弯起,本就不错的心情,因温轻瓷的识趣,更轻盈了。 一众人吃完后,楚不迁去付账。 这顿饭,吃掉了一个普通银行职员整年的薪水。 楚不迁却毫无感觉,显然是跟在大小姐身边已久,习惯了这般开销用度。 电影院就在附近两条街的位置。 夜里不算冷,又喝了点酒,几人散步过去。 陆阑梦喝酒不上脸,脸颊依旧莹白,只是那对黝黑的瞳仁却泛起一层湿漉漉的光泽,眼神的移动速度也变慢了些,像是沾染了蜜糖,看人时就有了重量,有一种迷离的邀请感。 像狐狸用尾巴尖,若有似无地扫过心尖,痒痒的。 温轻瓷看陆阑梦一眼,并未言语。 路上也有许多人在偷偷打量陆阑梦一行人。 其中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更是因为多看了陆阑梦一眼,就险些撞在电灯柱子上,而后狼狈打着车头。 不远处电车还在运行,发出阵阵脆耳的叮当响声。 香烟、化妆品和电影海报,各式各样的霓虹灯广告,照出来的光线,甚至比路灯还要耀眼得多。 烫了头发穿着旗袍的女士与自己的西装男伴挽臂走进咖啡馆,黄包车夫在路灯下等客,摊贩在叫卖着“夜宵馄饨”、“桂花赤豆汤”一类的小吃汤食,街巷里,香气弥漫四溢。 夜晚安城最繁华的街道,一向如此。 热闹得近乎嘈杂。 陆怀音很长时间没来安城,有些怀念,此时正同陆阑梦笑着说话。 说话时,少女颈骨微动,那截从旗袍立领中露出的脖颈,白得实在晃眼。 恰好经过一家售卖帽子的铺子,温轻瓷冷着脸从陆阑梦身上收回视线,快步走进去,又很快出来。 出来时,手上多了顶白色的女士帷帽。 她回到陆阑梦身侧,把帷帽戴在了大小姐的头发上,动作极轻,并未碰到额角的那块纱布。 视野突然被白色纱网遮挡。 虽不影响看路,却有些模糊不适。 陆阑梦抬手摸了一下帽檐。 隔着薄薄一层纱,她朝边侧之人望过去,不悦道:“好端端的,给我戴帽子做什么?” 说话时,字与字之间黏连了一点点,却不是口齿不清,而是像含着颗半融化的饴糖,带一点点娇憨的鼻音。 温轻瓷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路面,并未看陆阑梦。 大概是因为没看,才听得格外清晰。 少女的嗓音,就像是那一根根细绒绒的羽毛,此刻不轻不重地搔过她的耳廓,耳道。 痒。 且不适应。 温轻瓷很轻地屏住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 陆阑梦再次开口:“怎么不理我?” 温轻瓷胸腔传来一阵轻微的窒息感。 她后知后觉记起自己屏息已久,需要换气的事。 松了口鼻,一口灼热的空气吸进肺腑。 “我在跟你说话。” 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 她的手腕骤地被陆阑梦握在掌心。 一股汹涌的抵触感漫上温轻瓷的脊骨。 她隐忍着压下那股不适,又不露痕迹地抽出自己的手。 而后沉默片刻,给自己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合理合据的答案。 “大小姐名声唔好,咁张扬行街,易惹仇家,小心啲好。” 分明是冷冷清清,且不中听的一句话。 此时落在陆阑梦的耳朵里,却十分悦耳。 “你在担心我?” 像是一只对眼前猎物感到满意的狡黠小狐狸。 她的目光从温轻瓷的眼睛,慢慢滑到嘴唇。 “今日这张嘴,会说话,要赏。” 第23章 于是陆阑梦在进电影院之前, 给温轻瓷买了一盒包装精美的西式薄荷糖。 她们几个在坐楼厅,不仅观影视野最佳,位置也宽敞舒适, 而其他来看电影的人,大多在下边的坐正厅,座位很拥挤。 薄荷提神醒脑。 落座后, 陆阑梦有点想吃, 便冲旁边的温轻瓷抬了抬下巴,说道:“糖,给我一颗。” 厅内黑漆漆的一片,光线很差。 但她还是瞧见了身侧人那一双如冷玉般修长白皙的手。 指腹轻巧地拨开盒盖。 紧接着,那一整盒糖果就由这只手端着, 递到了陆阑梦面前。 每颗糖都是光滑的球形,黯淡的灯光在糖块内部晕开一团朦胧的黄晕,只边缘处才透出一点微弱的亮光。 薄荷尖锐的清冽气味扑鼻而来。 陆阑梦不愿动手, 干脆利落地往温轻瓷那头靠过去,随后‘啊’地一下轻轻张唇,示意温轻瓷把糖果送到她嘴里。 电影马上就要开始放映,周遭环境更黯了,坐正厅的人也都不再说话,院内一时间气氛静谧,呼吸可闻。 手指入内轻轻拨弄。 盒内硬糖碰撞时, 发出一阵骨碌碌的好听脆响。 温轻瓷随即从盒中捏了颗糖出来,却也只是夹在指缝间,没立刻递出去。 她侧眸看向紧盯着自己手的陆阑梦, 目光沉静。 昏暗光线下,人的五感被悄然无息地放大。 视觉, 听觉,嗅觉。 甚至触觉…… 温轻瓷清晰看见陆阑梦饱满的红唇内,那洁白整齐的贝齿,以及一点若隐若现的润红舌尖。 大小姐眼神专注且炙热,眸中那点因酒气而泛起的湿漉漉的光,溢出些欲说还休的勾人味道。 分明,像极了索吻的姿态。 偏只是问她要一颗糖果。 “电影要开始了。” “糖,快点给我啊。” 耳边传来少女娇软的催促声。 捏着薄荷糖的手,便缓缓朝着那张漂亮的脸蛋贴近过去。 糖碰在陆阑梦的唇珠上,带来一点凉意。 随即触到的,是那带着热意的指腹。 如同糖果本身带有的那股子纯粹又霸道的薄荷气息。 大小姐有些恶劣地凑上前去含住了整颗糖果,而后,齿尖极为忍耐地,轻咬了一下那捏着糖的两根手指。 “砰砰——” “砰砰砰——” 湿热柔腻的包裹感,加上微微的一点刺疼。 似触电一般。 温轻瓷心脏猛地加速。 紧接着,头皮也跟着麻了。 拿着糖盒的那只手毫无征兆地一软,跌落在地。 “哒、哒、哒……” 因没有盖子,颗颗晶莹圆润的薄荷糖便都掉了出去。 它们节奏各异地弹跳起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漂亮又甜腻的弧线。 陆怀音和楚不迁都注意到这清脆的动静,好奇看过来。 薄荷的凉意在少女唇舌之间炸开,又迅速冲上鼻腔。 这种刺激的味道,着实令人上瘾。 陆阑梦漫不经心含着糖,舌尖在内轻轻搅弄,舔舐,汲取。 她并不在意那些洒落在地的糖果,漂亮的眉眼骤地弯起,十分愉悦地冲陆怀音扯了一下嘴角。 此时,电影开始放映。 温轻瓷面无表情地抽回有些发僵的手。 而后,将它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捂得严丝合缝。 直到电影结束,她始终保持着这样的姿态,对旁侧那尾巴尖儿都翘起来摇晃的‘小狐狸’视若无睹。 回陆公馆前。 陆阑梦又去了一趟卖糖果的铺子,把柜台所有的薄荷糖都买了下来。 老板受宠若惊,连忙给陆阑梦用最好的纸袋打包。 陆怀音失笑:“你这是要拿糖当饭吃吗?好歹也换个口味,光吃一种,不腻得慌?” 陆阑梦扫了眼其他口味的糖果,并无兴趣,但又给陆怀音挑了几个不同的口味。 “这糖味道不错的,待会阿姐也尝尝。” 于是陆怀音得了一盒薄荷糖,一盒草莓糖,和一盒橙子糖。 陆阑梦最喜欢的薄荷糖,她刚含进嘴里,就仿佛被冲开了天灵盖。 第30章 想吐出来,又不想扫了陆阑梦的兴致,陆怀音便生忍着吃完了一颗。 这味道,实在太冲。 不合她的口味。 她最喜欢的还是橙子糖。 …… 下午四点左右。 陆慎带着两个姨太太回了公馆。 知道陆阑梦在学校念书,他气势汹汹地来了小楼,对着当值的佣人发了好一通火立威,还砸碎了只极名贵的青花釉里红瓷杯。 这杯子因烧制技术难度高、成品率低,陆阑梦好不容易才寻来两只差不多成色的,凑成了一对。 如今被砸碎了一只。 晚间归来,得知此事,她心口有点疼。 给被骂的几个佣人发了糖果,又吩咐外院看守,日后,不许陆慎再踏进她的小楼一步。 洛爷吃了鹿腿,自然也得好好当差,但凡她不在小楼里,豢犬仆就得不时带着洛爷,到院子里巡逻,看家护院。 今日难得心情好,陆阑梦并不打算去触霉头,便先给陆慎记了账。 睡前,要针灸手指。 她的好心情在温轻瓷拿出针包那一刻,消失殆尽。 所幸这种折磨,一次比一次好承受,今夜远没前几次那样疼。 卧房内灯光明柔,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中药草香,留声机播放着百乐门当红歌星录制的唱片,女人嗓音性感慵懒,曲调和缓。 白里透红的指关节敷着艾绒垫,暖暖的,很舒服。 陆阑梦穿着睡裙,盯着不远处弯腰整理针灸包的温轻瓷,视线逐渐下移,一错不错地落在她胸前的衬衫扣子上。 似是想起点什么。 “那条皮质项圈,你带来了吗?” 温轻瓷收拾好针灸包,才回身取出那只装项圈的方形礼物盒,往前几步,放在陆阑梦手边的床头柜上。 陆阑梦看了眼,发现包装几乎没怎么动过,还很新。 大概温轻瓷拿回家后,就随手放置在一旁。 就快入冬。 夜里比起白日要冷得多。 陆阑梦怕冷,床上早已经换了暖和扎实的冬被。 等温轻瓷拿着小书坐到床边,床垫明显往下陷了一个浅窝。 陆阑梦看她一眼,想了想,说道:“今日不念小书,跟我讲讲你和你哥哥的事。” 要想跟一个人拉近关系,往往要先从自己的身世聊起来,说得越多,彼此才能越亲近。 陆阑梦几乎从未主动跟谁这样说过话,对其他人的身世来历,毫无兴趣。 温轻瓷是头一个。 “没什么可讲的。” “我想听。” 开始之前,陆阑梦还提了个新要求。 “你用港城话讲。” “……” 温轻瓷放下手里的书,敛眸沉默了片刻,大约是在回忆,而后神情淡淡地同陆阑梦讲了起来。 “廿二年前嘅一个朝早,我阿哥系出诊嘅路上,撞正仲系细路仔嘅我……” 港城的一月份,是一年中最冷的时日。 她便是在这时候,被家人遗弃在了路边。 因襁褓里的婴儿又轻又软,白乎乎的,像极了上好的瓷器,漂亮,却易碎。 温学牧便用自己的姓,为她取名为轻瓷。 他既当兄长又做父亲,以医者之心,养育这个意外而来的妹妹。 温轻瓷记性极好。 她记得三岁时,自己蹲在青石臼旁看兄长捣药,记得当时白芍散发出来的清香,记得蝉鸣的吵闹。 记得夜晚在油灯下,她临摹《汤头歌诀》,而兄长握着她的手,耐心又温柔地纠正她的笔画。 她悟性高,又懂变通,学什么都快。 六岁生辰礼便是一套兄长为她特制的小银针,以及一本兄长亲手绘制的《本草图谱》。 八岁那年,温轻瓷在山里采药时,救下了一位身受重伤的弘帮堂主。 堂主屠千岳因欣赏感激她,收了她做亲传弟子。 她的一身武艺,便是此人暗中传授的。 而阿哥至始至终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位师父存在。 好些年过去,兄长一直都没成婚。 因为身边带着她这么一个‘拖油瓶’,与他相亲的女子都很介意。 年幼的温轻瓷很愧疚,偷偷哭红了眼睛,兄长发现后却揉了揉她的头,说这辈子能有这样一个亲妹妹,已经很满足幸福。 十二岁那年,港城南区爆发了一场瘟疫,她第一次协助兄长熬制防疫用的汤剂,三日三夜未眠,大胆改良了方子,使得汤剂见效更快,兄长亲眼见证了她在医学上的天赋,而后教授更为用心,谨慎,唯恐耽误了她。 再后来,兄长遇见了嫂嫂。 当时嫂嫂的丈夫,因得罪军阀副官被杀,而嫂嫂带着女儿,逃到了兄长的药堂。 温沁年纪比她小四岁,性子大大咧咧,饶是见到生人也不害怕,主动上前跟她打招呼。 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在桌前作伴,吃饭。 而向来不怎么爱说话的妹妹,竟对者温沁很轻地笑了一下。 此后,兄长便收留了这对母女。 之后她同温沁,都被送进了教会女子中学,学数理,学国文英文。 温沁对医理不感兴趣,成日偷偷往茶楼戏院里跑,还装作小厮混进去,只为听人唱曲弹琴。 嫂嫂大怒,拿着扫帚追着温沁满院子敲打。 温轻瓷并不会插手管旁人的闲事,一门心思扑在医书上,饶是庭院吵闹,她也似充耳未闻,同平常那般一页页认真翻着书。 温学牧知道后,不仅不训斥,反倒暗中说服妻子,让她给温沁塞钱,让孩子能堂堂正正坐着听曲。 于是,后来便只温轻瓷一人下了课,傍晚留在药堂里背诵“四气五味”,学习望闻问切。 十四岁的温轻瓷,得知西医院成功实施了一例阑尾切除手术,放下报纸,她抬起眸对兄长说道:“我想学能开刀救急的医法。” 温学牧没有立刻应她,温轻瓷觉得没希望,歇了学西医的心思。 然而三日过去,兄长取下一本陈旧泛黄的《伤寒杂病论》,在扉页写下一句话后,笑着送给了她。 “医无中西,唯求是而已。” 温学牧让她接受最新式的教育,同时,又亲授岐黄之术。 饶是西医被传得神乎其神,还贬损中医迂腐害人。 他也从不排斥西医,提倡中西医术合璧。 温轻瓷很感激兄长的通达。 直至十六岁那年,因嫂嫂上街时被那位副官发现,一家人连夜收拾行李,仓皇逃离,来到了嫂嫂的祖籍安城定居,兄长则用全部积蓄买下一间铺子,照旧开设药堂营生。 后不到一年,温轻瓷得到消息,自己考上了港城西医书院。 那年考上西医书院的学生,女子不过七人,而所有学子之中,温轻瓷是成绩最优的。 老师们都不愿失去这样一个好苗子。 是以,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几经周折,才发到安城来。 因学费高昂,又是在港城,她第一反应便是放弃,权当做没瞧见这份电报。 兄长发现此事后,一声不吭卖了铺子,急急联系港城西医书院那边的注册科,当晚就整理好行装,又塞给她去港城的学费与生活费。 温轻瓷便只身一人回到港城,预备在学校念完书,再到安城来帮阿哥经营药堂。 然而就在即将毕业之际,她得知了阿哥的死讯。 …… 温轻瓷从回忆中,挑拣着说了一部分。 声音好听,故事主角又是自己感兴趣的人。 陆阑梦像只波斯猫似的匍在床榻上,双腿交叠,脚尖勾起,微侧着头,听得很入神,偶尔遇到听不明白又好奇的地方,就让温轻瓷用官话再说上一遍。 直到温轻瓷说完,她才拄着下巴,嗓音慵懒地点评了一句。 “你阿哥很有福气。” “出门随便走走,就能捡到这样优秀的妹妹。” 第24章 似是没想到陆阑梦会这样说。 温轻瓷神情微怔, 而后低头看向床榻上的人。 少女绸缎般的墨发沉沉地漫过肩头,又在盈盈一握的腰肢上铺开。 如此匍匐姿态,纤薄的睡裙几乎什么都挡不住, 领口里露出一点点雪白的锁骨,几缕不听话的乌发就贴在最为拥挤的那处,墨发雪肤, 对比之下, 弧度实在惹眼。 眸光不过与之短短触及了那么零星几秒。 温轻瓷后知后觉才感觉到烫,眼睫不受控地颤了一下,而后视线移到旁侧的软枕之上。 听了这么长的一段故事,陆阑梦却好似并无睡意,黝黑的眼眸依旧清亮。 窗外风声飒飒, 吹得湖面起了褶皱,枝干上的叶子摇曳起舞。 灯火通明的卧房里,却很暖。 暖得少女那白皙的眼尾, 都蔓上了一抹浅淡的、桃花般的红晕。 “我最近有些失眠,夜里总睡不好……” 第31章 说着,陆阑梦以手撑着下巴。 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她直勾勾地望向温轻瓷,唇角忍不住微翘,嗓音甜得几乎要滴出蜜来。 “温医生,你帮帮我, 行不行?” 说着要帮忙,语气却无半点求人的意思。 而后,又拍了拍自己身前的位置, 示意温轻瓷到床上来。 “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让人舒心, 抱着你睡,一定能做个好梦。” “……” 摸清楚了这位大小姐的脾性,温轻瓷并不像上次那样反应激烈,反而弯下腰,主动脱了鞋。 待她上床后。 屋内的灯就此变黯。 枕头与被子蓬松柔软,置身其中,好似被云朵包裹那般,温轻瓷却十分不适。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过后。 一条手臂便顺着她的腰侧揽了上来。 搂得倒是不紧,只虚虚搭在她身上,却带着不容置辩的占有意味。 干净的皂角混合着陆阑梦刚沐过身子的玫瑰香。 而那更为柔软的‘云朵’,此时正紧紧贴在她的背脊上。 那尤为浓密的长发,散落的几缕发尾亲昵地扫过她耳廓、脖颈。 因环境黑暗,感官被迫放大到极致,那近在咫尺的灼热呼吸声便格外清晰。 “呼……哈……” “呼……哈……” 节奏平缓而悠长。 一下一下撩动着她颈后细碎的绒毛。 像是被一股陌生的暖流不由分说地缠住。 温轻瓷的身体几乎是不受控地给出反应,胳膊炸起一层鸡皮疙瘩。 很想挪开。 然而才刚一动。 陆阑梦的声音便在她耳后响起。 少女的嗓音明显比白日要更低哑,带着得逞后的慵懒。 “温轻瓷。” 她叫了她的名字。 手臂也稍带上了几分力气,将人牢牢箍在自己身前。 像是高位者对低位者的施压,猎手对跌入陷阱的猎物的警告。 陆阑梦的语调,既黏腻又强势。 “不许动……” “……” 不仅是腰肢。 她的脚踝,也被身后那更暖的小腿肌肤轻轻贴住。 身后人身上的甜暖香气,霸道侵占着她身上那极淡的中药草气味。 两股气味奇异地交融在一起,终是再也分不清彼此。 温轻瓷极为厌烦地阖上眼。 莹白微曲的手指尖,轻轻勾住她衬衫的一角布料,而后漫不经心地打圈。 像是在被窝里煨着一块冰。 陆阑梦却十分得趣。 细白的手指,划过身前人衬衫最上方的一粒扣子,指腹忍不住地来回轻轻拨弄,却不解开。 而后,她同温轻瓷贴得更为紧密,抬了下巴,那灼热嫣红的饱满唇瓣,往身前人的耳廓肌肤凑去。 “温医生的身体,怎么绷得这样紧?” “是因为喜欢被我抱着吗?” “……” 卧房内,只床头柜上的灯还亮着。 温轻瓷甫一睁眼,便瞧见了柜面上摆着的那只方形礼盒。 她伸出手,迅速拨开盒盖,取出里边的东西。 “温轻瓷,你日后若是乖一点,我可以……” 话未说完,手腕就已被人牢牢握住。 温轻瓷的掌心,干燥微凉。 陆阑梦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便觉一阵天地旋转。 紧接着,后背就陷入柔软的被褥之中,整个人也被压在了身下。 “你……” 伴随着极轻的一下‘咔哒’金属扣合声。 冰凉的皮质,缠绕着贴上陆阑梦的手腕。 突如其来的疼感,使得大小姐那鸦羽般的睫毛不受控地打了个轻颤。 她不悦抬眸,正要训斥。 先入目的,却是温轻瓷那有些凌乱的衬衫领口。 以及,内里那方才未曾触及过的,两弯雪白的柔软的弧度。 陆阑梦本能地屏住了呼吸,神情有些发怔。 而温轻瓷的膝盖,就这样凌厉地抵在她的腿间,隔着睡裙,传来一阵不容人挣扎的压迫感。 大小姐却好似忘了发火。 不知过了多久。 温轻瓷心底的躁意逐渐散去。 她垂眸,与陆阑梦那直勾勾的视线对上。 而后薄唇轻启。 “呼吸。” 嗓音一如往常的平静沉稳。 像是叮嘱病人那样,没有半分情绪。 见陆阑梦没反应,便又耐着性子,再次开口提醒,语调比起刚才要更沉些。 “大小姐,呼吸。” “……” 陆阑梦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忘了呼吸。 缺氧的感觉颇有些难受,她猛地松了口气,而后才剧烈喘.息起来,像是那渴到极致的人,恨不能把空气里的养分都吸干。 大小姐脸颊憋红,漂亮的乌眸泛起一层很浅的水光。 她的两只手,早已被那皮质项圈牢牢扣住,此时被温轻瓷单手擒在了头顶上方。 陆阑梦后知后觉意识到,她今夜想要用在温轻瓷身上的东西,居然被对方用在了自己身上。 脸色骤沉。 然而,不等她开口训斥。 温轻瓷面无表情地微微俯下身,清隽身躯挡住了侧边台灯的光线,阴影也随即笼罩住了她的脸。 不知是不是姿势的缘故,温轻瓷的嗓音压得比平日要低,带上了一点似有若无的教训意味。 “大小姐可知,因病人体质差异,麻醉有时会不到位,这种时候,医生往往会给不听教的病人戴上项圈,铐住手脚,绑在手术床上。” 说着,温轻瓷目光平静扫过陆阑梦细白的脖子。 那层包裹着血管的脆弱莹白,此时正随着主人急促的呼吸节奏,不断地上下起伏。 视线又缓缓上移至那被皮带束缚住的两只手腕。 她再度开口。 “我喺医院实习个阵,成日都要练习绑人。” “我只手,比起大小姐更加稳阵,亦更加快。” 陆阑梦这才明白,为什么温轻瓷在第一眼瞧见项圈时,就能认出来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原来医生,可以如此轻松掌控病人。 没有半分恐惧,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大小姐睫毛长而翘,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白日里那骄纵的、带着疯劲的眼神,此时有些晦暗不明。 过了一会儿,她仰起下巴,那双黝黑发亮的狐狸眼,直勾勾盯着温轻瓷。 黑发雪肤,红唇娇艳似血的美人,饶是双手被绑,也依旧是一副高位者的命令姿态。 “还不给我解开?” 温轻瓷并无动作,依旧跪着,支撑在她的上方,清清冷冷地垂眸看着她。 实则陆阑梦可以喊。 只要她一声令下,楚不迁和佣人们就会立刻冲进来。 以权压人,会很没趣。 温轻瓷既然敢绑她,就得老老实实给她解开。 正打算再耐心重复一遍自己的话。 身上人突然有了动静。 却不是依言给她解开那束缚手腕的皮带,而是松了手,起身,退至床尾。 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温轻瓷望着床上的陆阑梦,神情疏淡地开口。 “不需求人。” “大小姐自己可解。” 毕竟是情趣,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用来绑牢人的医用项圈,市面上销售的项圈,大多都是活扣设计。 只需要按住上边的暗钮,轻轻一拉。 然而陆阑梦不知,她尝试着够了一下皮带,有些费劲。 皓腕被皮带扣住的地方,已经摩擦得隐隐泛红,看着触目惊心。 又试了几次。 耐心告罄。 陆阑梦从床上缓缓支起身子,而后盯着那床尾站立之人,眸含愠怒。 不等她发火。 温轻瓷适时开口,语气平淡地像是在指导学生。 “这种项圈,是活扣。” “是否需要我同大小姐讲解开扣的方法?” “……” 好想拿软鞭抽她。 对上温轻瓷那俨然置身事外,平淡如水的目光。 陆阑梦气得眼尾肌肤都开始发烫。 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那绑得严严实实的黑色皮带,她厌烦地恨不得去拿把剪刀,当场碎了它。 不愿被温轻瓷小看。 陆阑梦蹙眉,到底是逼着自己沉下心来。 低头兀自观察了一会儿,便找到了那颗暗钮。 指腹摁下,皮带应声而开,项圈随即被嫌弃扔在地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室内空气变得静谧。 一人坐在床上,一人站在床尾。 谁都没开口说话。 几分钟过去。 温轻瓷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大小姐失眠,是因为思虑过度,心脾两虚。” 第32章 “睡前饮一碗归脾汤,可缓解,我去为大小姐熬一碗上来。” 瞥了眼地上的项圈,陆阑梦瞬时失了逗弄的心情,整个人轻盈地躺回去,将脸压在软枕之中,懒怠合上眼。 “不用了,我能睡着。” 本就是个借口。 她又不是真失眠。 吃哪门子的药? “嗯,不打扰大小姐休息,我回房了。” 温轻瓷并无情绪,说完,便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陆阑梦似是想起什么,骤地睁开眼,叫住她。 “等等。” 温轻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陆阑梦。 “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你那位重阳节生日的朋友……” “明天同她约个时间,小周末,或是下周三周四。” 陆阑梦嗓音淡淡懒懒的,就像是在说着一件漫不经心的小事。 “我让人去漱玉湖的茶寮订张桌子,你问问她,去那喝茶,行不行。” 但凡文人雅士,无人不知安城漱玉湖。 在此湖的湖心亭位置,建了座防潮防火的藏书楼。 那是前朝一位闲散王爷的藏书之处,楼内存有许多隋唐钞本、宋元医书,皆是珍籍孤本。 而几年前接手此书楼的楼主,脾性古怪,似是不缺钱,从不做外人生意,唯有这楼主认可的学者雅士,旧友世交,才有资格步入。 说完后,陆阑梦不露声色地打量着温轻瓷,果然发现这女人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就像是寒冬的清澈潭水,忽地映进了一颗星子。 陆阑梦唇角弯起,知晓自己选对了地方,合了温轻瓷的口味。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小周末这天。 陆阑梦带着堂姐一起, 也来了漱玉湖消遣。 湖心亭的藏书楼建成已有好些年月,老墙上爬满了叶片依旧翠绿的薜荔。 茶寮设在一楼,再往上, 便都是摆满书籍的木架子。 大厅内只两三套桌凳矮几,中央的木头梁柱,是温润的深褐色, 墙面挂了只满是茶渍的大葫芦, 四面窗户敞开着,湖水的潮气飘进来。 两只红泥小火炉,底下的炭火正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壶嘴里悠悠地吐出白汽。 陈年木香混着岩茶花香,让身处其中的人浑身骨骼都放松下来。 气氛本该宁静闲适。 可厅内四人, 却诡异地两两分席,背对着背在矮几旁落座,各自守着自己面前一盏暖光茶汤。 不必温轻瓷做介绍, 陆阑梦也认得她身边的那位朋友。 安城纺织大亨沈老爷的长女,沈钰。 是前段时间到陆公馆来同她提亲,当晚却溺死在河里的那位沈小少爷,沈嘉知的姐姐。 她没想到,温轻瓷的朋友,竟是这位沈大小姐。 如报纸上所写。 杀弟之仇不共戴天。 饶是沈钰见到她,没有露出半点怒意, 一派寻常姿态,这会儿更是跟温轻瓷旁若无人的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天。 陆阑梦也不想自找没趣,坐到同一桌去。 端起茶盏, 她兀自对着窗外那泛起层层涟漪的湖面,饮了几口热茶, 眸色发沉。 她在想,温轻瓷三个月前踢断她的腿,是否不仅仅是为了拿到高昂的薪水,还有为这女人弟弟报仇的意思。 踢伤她的腿,居然是为了给别的女人出气。 此时,陆阑梦后背相隔不过一拳距离的人,便是温轻瓷。 她忍了又忍,才没转过身掀翻桌子,把那两个女人都扔进湖里去喂鱼。 一杯茶饮尽,陆阑梦又斟了一杯, 陆怀音自然也看出来陆阑梦跟沈钰之间的不对劲,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 她常年待在淞山,又跟沈钰差着几岁,在安城念书时也并不相识。 这位妹妹生了张鹅蛋脸,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的西洋金丝眼镜,身上却穿着件立领的月白色棉布旗袍,像是经常熬夜,眼下有明显的淡淡青影,眼神瞧着镇定又理性,给人一种靠谱又有侵略性的感觉。 见过陆阑梦这样秾丽张扬的美人,乍一眼看沈钰,并不会觉得她长得特别漂亮,只觉得她气质不同常人,很独特。 走神了片刻,陆怀音收回视线,却发现自己眼前的陆阑梦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去,已然挨着温轻瓷,坐到了隔壁的矮几边。 陆阑梦盯着沈钰,不冷不淡地问道:“你是妇科医生?” “是。” 沈钰的确就读于女子医学院,且专攻妇科疑难杂症。 刚才还同温轻瓷说起,想跟楼主借阅几本妇科方面的医书。 然而跟好友的谈话被打断,她本是不高兴的,然而听清楚陆阑梦的问话内容后,脸上那有点不耐的面色,便瞬间恢复了正经严肃。 沈钰认真打量了陆阑梦几眼,问道:“你有病?” 陆阑梦并未答话。 沈钰便继续追问:“哪里不舒服?有什么症状?月事正常吗?” “……” 陆阑梦转头,先看了眼身侧的温轻瓷,而后才看向沈钰,开口道:“你能治不孕吗?” 沈钰愣了一下,答道:“这得看是因为什么原因导致不孕。” 她看了看陆阑梦,又看了眼温轻瓷。 “如果是两个女人在一起,不论房事怎么激烈,都不可能有孕的。” 话音刚落,沈钰便被两道视线牢牢锁住。 温轻瓷目光微沉。 陆阑梦则是来了兴致。 她把自己的茶杯和堂姐都带到了隔壁矮几上,而后托着下巴,神情认真地冲沈钰发问。 “两个女人也可以有房事吗?是如何做的?” 沈钰点头:“一般是用手,也可用些增添情趣的玩意儿。” 温轻瓷冷睨了眼沈钰。 陆怀音则是惊讶,而后眼里流露出一丝忧色。 不是因为沈钰说的是两个女人,而是因为,对此事颇有兴趣的人,是阿梦。 原本她只是觉得阿梦对温医生有些关注,现在看来,事情好像完全不是她认知的那样。 她生不出孩子都要被人戳脊梁骨,如果阿梦喜欢上一个女人,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旁人会如何议论她? 所幸陆阑梦问了一句后,就没再继续,而是拉回了更关心的正题上。 “妇科方面是如何问诊的?需要去医院吗?” 沈钰答道:“问诊不需要,专科检查需要器械,得去医院。” 陆阑梦端起茶盏,不露痕迹地看一眼陆怀音,以眼神询问阿姐的意见。 实则陆怀音已经放弃了,但陆阑梦显然是为了她才刻意坐过来,同沈小姐搭话。 她不想驳了妹妹的好意,便主动接过话茬。 “是我嫁人五年,一直未曾有孕。” “倒是没什么不舒服的,就是偶尔会腹痛腰疼,月事不准,时常好几个月甚至半年才来一次。” 沈钰这才看向陆怀音,端详着她的面色,体态,而后说道:“的确不正常,最好还是去医院进一步检查。” 陆阑梦插话:“慈济医院的妇科,只男医生在坐诊,你不在那就职吧?” 沈钰答道:“我还在学校念书,明年才毕业。” “不过我同慈济医院的妇科主任很熟,若是这位姐姐介意的话,专科检查我可以代劳。” 这种检查,需要病人脱去所有裤子,□□。 是以,她没有强行让陆怀音接受男医生,也没告诉她,医学界是无性别的,而是体谅了陆怀音的难处。 而后她将专科检查的大致内容说给陆怀音听,好让她提前有个心里准备。 陆怀音脸上,果然露出了点豫色:“我丈夫肯定不会同意……” 陆阑梦冷笑道:“他算个什么东西,若是不同意,就干脆点把婚离了。” “这世上,没什么人的意见,能比阿姐的身体更重要。” 茶烟自壶口袅袅升起,带起一阵扑鼻的香气,熏得人眼热。 温轻瓷视线并不在陆阑梦身上,却将她的声音听了进去。 而后端起茶盏,微侧着头,轻啄了一口。 …… 临走前。 陆阑梦主动同沈钰说话,态度难得的平易近人。 “沈医生,这藏书楼日后你想来,只需跟门房打声招呼,楼上的医书古籍,也可借阅回家。” 沈钰镜片下的眼睛亮起一瞬。 “你说了算数?” “自然算数。” 陆阑梦看了眼旁侧一言不发的温轻瓷,像是说给她听。 “我就是这藏书楼的楼主,你说,我说的算不算数?” “如果你能治好我阿姐,这楼就是送给你也无妨。” 沈钰:“不用,我能时常来看看书,就很好。” 往前走了两步,似是想到什么,她又停下来,望着陆阑梦,语调严肃地补充了一句。 第33章 “陆小姐,其实我阿弟的事情,你不必介怀。” “虽然你说了不中听的话,但那些话,远不足以让我阿弟万念俱灰,去跳南江河,他大概是心情不好,失足跌进去的。” “而你因此伤了一条腿,已是两清。” 听到这,大小姐那黝黑深邃的狐狸眼,凝成了两泊寒潭。 温轻瓷踢断她的腿,果然不仅仅是为了要一份高昂的薪水。 沈钰的话,无疑是佐证了这一点。 良久。 她红唇隐忍张开,露出一点极轻的气音。 像是冬夜窗缝挤进来的风,嘶嘶的,冷得人后颈发麻。 “沈小姐,再会。” …… 当天回陆公馆以后,陆阑梦径直去了主楼,先砸了陆慎最心爱的一只古董玉壶春瓶。 明明面色平淡惺忪,甚至身边都没跟着洛爷,可佣人们都感觉到了大小姐的盛怒,一个两个的战战兢兢躲在旁侧,饶是陆阑梦砸的是老爷心爱之物,他们也不敢去拦,唯恐惹祸上身。 于是陆阑梦又在陆慎的书房里挑了两样文房清供,弄碎以后,拿出条帕子一边擦手,一边慢悠悠地迈步,回了自己的小楼。 温轻瓷是晚上才到的。 夜色如墨。 廊灯比平常要少亮几盏,佣人也都不在,安静得有些古怪。 她沿着胡桃木的旋转楼梯向上走去。 大小姐的主卧房门半掩着,里面没开灯,廊灯的一点余光溜了进去,勉强照出些轮廓。 窗是开着的,白色的蕾丝窗帘被夜风缓缓鼓起,又落下。 饶是门没关紧,温轻瓷依旧屈指敲了敲。 “进来吧。” 陆阑梦的声音在里面响起,跟平常没什么两样,是一种懒洋洋的清凌。 温轻瓷进去后,一眼便瞧见沙发上的身影。 在这间卧房里,有资格这样坐着的人,只陆阑梦一个。 像是刚刚洗过澡,大小姐长发未束,发尾微微湿润地搭在丝绒睡袍的布料上,而睡袍领口极松,隐隐可见那雪峰的丰腴轮廓。 仅仅借着廊灯那点不明朗的光线,也能看见陆阑梦浴袍下什么也没穿。 温轻瓷只扫了一眼,而后便移开,出声提醒。 “开灯才好针灸。” “不着急。” 陆阑梦赤着脚踩上地毯,一步步朝着温轻瓷走近,而那丝绒袍子的底端,随着她走路的动作,滑开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露出里边沾着晶莹水渍的软肉。 温轻瓷眼看着少女那姣好的五官逐渐清晰,在她的瞳仁里变大,又消失。 “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说话间,陆阑梦绕到她的背后,又很轻盈地贴上来,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一只手掌在腰侧,而嘴唇,则悬停在她侧颈肌肤不到半个指节的距离。 唇腔呵出来的气息,是潮湿的、滚烫的。 失了往常慵懒骄矜的猫性,眼前的陆阑梦像条发怒的蛇,温热又滑腻地朝她黏了上来。 温轻瓷始终没有回头,鬓发与衣裤皆是一丝不乱。 她就这样清清冷冷地站着,目视前方,如同冬日那静默冷峭,结了霜的梧桐枯枝,半点生气也无。 只睫毛极轻微地颤了一下,像寒鸦掠过冰湖时翅膀的阴影,紧接着,那被气息拂过的后颈肌肤,迅速泛起了可耻的红。 暗处。 人的听觉触觉,以及感官,都会比平常要敏锐。 温轻瓷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人浴袍下身体的曲线,感觉到那湿热的气息正隔着衣料,逐渐侵袭到她的肌肤。 近乎狼狈地挣脱桎梏,脚步很急地往前走去,随后打开了卧房内的顶灯。 开关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光线倾洒下来,照亮了昏暗的环境,也清脆利落地斩断了室内那一缕黏稠的暖昧。 原以为屋子亮堂起来,身体里升起的那股子陌生的热度就不会再肆意蔓延。 温轻瓷转过身,往刚才的方向看去。 只一眼,浅淡的瞳仁便微微缩起。 陆阑梦还站在原地,此时轻轻歪头,那双黝黑湿润的狐狸眼,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 少女一头乌黑的湿发落在浴袍布料上,胸口大片的雪肤透着晶莹的水润光泽,明眸红唇皓齿,浴袍的腰带也因方才的动作而变得更加松垮,仿佛走两步就要散掉,那双又长又直的腿几乎都露在外面。 看得更清楚了,对身体五感的刺激反倒更为强烈。 悄然将那只冒汗的手背到身后,似冷玉般的手指,此时不受控地蜷缩,捏紧。 指甲已然快要掐破掌心。 面色却依旧如月华般清冷平静。 温轻瓷就这样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背对着窗户,与陆阑梦对视。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开口说话。 一个满身侵略性,一个冷面防备。 窗户没有关严,夜风通过缝隙吹进来,给室内潮热的空气带来一丝凉意,也吹乱了温轻瓷鬓角的发丝。 很轻微的脚步声。 像是猫的肉垫踩在地板上。 一直走到温轻瓷面前,在看见温轻瓷眼底的厌恶后,陆阑梦步伐微微停顿。 而后她伸出手,去摸温轻瓷的脸。 温轻瓷侧头避开,那只手便转了向,很轻地将她脸侧的一缕头发,温柔夹到耳后。 指腹碰到耳廓肌肤,带起一阵异样的酥麻感。 察觉到温轻瓷的不自在和反感。 陆阑梦不仅没收手,反倒愈发得趣,莞尔道:“温医生。” “你的耳朵,好红。” 她继续贴上前,以两指夹住对方那柔软的左耳垂,爱怜地来回摩挲,像只恶劣欺人的猫,吐出的气息带着点烧灼感的甜腻。 “我可以咬一口吗?”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打掉脸侧那只不安分的手。 温轻瓷拉开跟陆阑梦的距离, 退后两步,脚跟抵在桌边,然后侧身, 一把将那开了条小缝隙的窗户彻底推开。 初冬的夜晚,凉风凶猛地灌入。 身上本就湿着,这一下直冷得陆阑梦汗毛倒立。 本能地抱着自己胳膊, 打了一个寒颤。 大小姐脸颊泛着不怎么正常的红晕, 一时间又冷又热,主要是身体内里的热,骤地冷这么一下,反应特别大。 “你癫够未?” 不知是气多,还是羞耻更多。 温轻瓷的耳廓温度此时已经蔓到了脸颊, 冷白中夹杂着一点淡淡的绯,说不出的娇俏。 开口时,嗓音压得很低, 语调带着点厌烦的冷。 “你咁冇面冇皮嘅?” “闷啊?咁你咪去揾男人咯,做乜揾我啊?” “……” 卧房内开了灯。 两人的面容在光线下,逐渐变得清晰。 顾不上冷,陆阑梦打量着身前人的脸色,唇角轻轻翘起。 “生气了?” 真是奇怪。 每回温轻瓷骂她,她都觉得开心。 “那就再多骂我几句,我喜欢听。” “……” “怎么不说话了?” “……” “你有交过男朋友吗?” “……” “沈钰说的那种事, 你会不会做?” “……” 饶是温轻瓷一声不吭地在桌边摆弄着她的针灸包,陆阑梦也不生气,脸上还残留着那种猫儿般慵懒又得意的神情, 滔滔不绝地抛出新问题。 “听说,那种事情是很舒服的。” “讲究轻重缓急, 还有位置……嘶……” 陆阑梦的手腕倏地被温轻瓷牢牢扣住,而后,一根毫针扎上了她的指关节。 针尖刺入后,大小姐那点玩闹的心思,瞬间就被熟悉的酸、胀、麻的痛觉所占据。 她所有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迫地,全部收束到了那一点冰冷的入侵上。 贝齿深深陷进柔嫩的唇肉里。 陆阑梦眼里迅速积聚了一层水光,并未滚落,只是将睫毛濡湿成了更黑更浓的几簇。 接着,又是一针。 “嗯……” 一声短促又难受的闷哼,从少女喉间逸出。 这次的酸胀感更甚,带着微微的电流般的窜麻,小腿也跟着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陆阑梦秀气的眉尖猛地蹙紧,额角冒汗,浑身无力,连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你……你是不是故意的……” 温轻瓷侧眸,看了她一眼,眼神依旧清冷,寡淡。 “力度与先前几次并无差别,痛感,因病人心态而异。” 是你的问题。 不是我的问题。 温轻瓷解释得客观,却继续撚动针尾,每动一下,陆阑梦手指传来的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便持续地加深、扩散。 最后难受得她颈后的寒毛都根根竖了起来。 方才还巧笑嫣然的红唇,此刻已然被牙齿紧紧锁住,又在插针的空隙骤地松开,极小幅度地吸着气。 第34章 那被齿尖凌虐过的下唇迅速充血,红得不像话。 她厉声警告道:“温轻瓷,你给我轻一点……” 然而手指疼痛依旧,半点也无缓解。 陆阑梦一口咬在温轻瓷纤薄的锁骨上。 温轻瓷蹙了下眉,并未动弹。 陆阑梦只咬了一口,就松开,雪白齿尖与温轻瓷的肌肤之间,缓缓拉出一丝夹杂着鲜血的、晶莹剔透的唾液。 她眸含泪水,再度斥道:“喂,我让你轻一点,没听见吗?” “……” 温轻瓷没答话。 陆阑梦难受得坐立不安。 一边吸气,一边忍不住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身上本就裹得不紧的浴袍,如此一折腾,几乎要散架。 温轻瓷下意识撇开视线,冷声训斥道:“乱动,针会扎穿你只手。” 针尖在体内的触感尤为明显。 这么一动,她果然痛得更难受了,仿佛手指真被穿了个眼。 “……” 陆阑梦肩膀很轻地抖了抖,到底是没再动弹。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卧房内只银针偶尔撚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大小姐最初的那点骄纵气焰,早已被银针所牵引出的、那一波又一波的酸胀感冲得七零八碎。 忍到结束时,鬓发已然微微汗湿,嘴唇咬得发白。 起针同落针时一样利落。 温轻瓷捏起熏热了的艾绒垫,敷在陆阑梦那泛红的指关节上。 “大小姐近期肝火旺,所以疏通唔顺,有阻塞,不想下回再疼,便耐下性子,好生静养,少啲无谓的思虑和言语。” “……” 陆阑梦慢慢挺直了腰。 那股酸胀麻的余韵还在。 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却又奇异地松快。 那双被泪光洗过的清亮狐狸眼,此时带着无言的控诉,直勾勾睨着温轻瓷。 目光接着下移,落在对方锁骨那片清晰的咬痕之上。 温轻瓷那冷玉般的白皮肤,明显凹着一块牙印,她先前咬下去时就见了血,这会儿皮肉已经开始微微肿胀,瞧着格外触目惊心。 陆阑梦下意识伸出手。 温轻瓷却起身,避开了她的触碰,只衣摆极轻地擦过她的指尖。 “早歇。” 不等陆阑梦说话,她便有条不紊地收拾好针灸包和一应消毒用的器具,冷淡转身,离开了卧房。 寒风再次袭来,吹得窗帘飘动。 陆阑梦有些烦躁地叫来佣人。 那扇敞开的窗户,终于被彻底关上。 脑海中不断地浮现温轻瓷那一截被她咬得红肿的锁骨。 吩咐楚不迁。 “舅舅之前从扬州带回来的那盒冰肌膏,你找出来,给温轻瓷送过去。” 大约是真的筋疲力尽了,交代完,陆阑梦就躺进被窝里,在黑暗中阖上眼帘。 可身体很累,精神却无端亢奋。 躺在床上很长时间,也没睡过去。 唇腔里还留有温轻瓷血液的淡淡腥味。 再想起方才温轻瓷那张隐忍,又染着点绯红的脸。 陆阑梦曲起手臂,指腹在自己那因用力而变得滚烫微胀的唇瓣上,生涩又依恋地轻轻揉了几下。 温医生的味道。 尝起来好像还不错。 …… 翌日,下午。 已是初冬,寒意从窗棂缝隙丝丝缕缕渗进来,与室内暖炉彻夜燃烧后残留的、闷了一宿的郁热,无声交融。 丝绸与被褥摩擦的一阵窸窣声过后。 陆阑梦幽幽睁眼。 情绪并不好。 因浑身都在发热,湿湿黏黏的。 她半夜睡不着,烦躁地起来在房间踱步,而后打开窗户,以肩膀抵着窗棱,吹了好一会儿冷风,也还是不解热。 再回到床上时,她没盖被子,而是睡在被子上面,把一只枕头拿下来夹在腿间。 直到快天亮,陆阑梦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又流了许多汗,这会儿身上黏糊得厉害。 掀开身上的丝被,坐起身时,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扣着床单的手指。 皱缩发白的指腹早已恢复正常。 上边的水渍也都干了。 连毫针的孔都不甚明显,不疼不痒,活动自如。 就好像昨晚经受的那些折磨,都只是她的臆想,不曾发生过。 在浴缸里泡了个澡。 洗完澡出来,陆阑梦恢复了一点精神气,便问起温轻瓷。 楚不迁道:“温小姐昨夜回家了,未曾在公馆留宿。” 陆阑梦心想,看来是气得不轻,连夜也要赶回家去。 不知温医生受委屈,会不会躲起来哭鼻子。 她那副样子,哭起来定然招人疼。 “去看看阿姐在不在家。” “是。” 楚不迁很快回来。 陆怀音吃过下午茶,正在院子里看书,知道陆阑梦醒了,便放下书过来。 陆阑梦精神不佳,瞧着像是没睡好。 “阿姐,你帮我挑对耳环吧。” 想起昨天白日里,那位沈小姐在茶寮说过的话。 陆怀音在妆匣里替陆阑梦挑了一对耳环,不露声色地问:“怎么不见温医生?” “今日没她的事,回家去了。” 陆阑梦转头看陆怀音,“阿姐是哪里不舒服吗?” 陆怀音笑道:“没有,只是见温医生昨天夜里很晚才过来,以为宿在你这儿了。” 闻言,陆阑梦极轻地啧了一声。 她倒是想。 可温轻瓷这女人,就像是一条滑不溜手的鱼儿,徒手很难抓住,恐怕只得用渔网,牢牢捆着才会老实。 换了身黑色的钉珠绣旗袍,搭配珍珠项链,待娘姨梳好头发,又上好妆,陆阑梦披了件黑绒的轻薄短斗篷,便带上礼物乘车出门,同堂姐一起,去参加纪婉莹的生日宴。 纪家的私邸,在法租界的绯霞路6号。 门楣上悬着的鎏金匾额,上面纪宅二字,写得含蓄有力。 此时门口停着好些轿车。 来的客人有政府要员的妻眷,洋行买办的经理,名媛大小姐们,以及各行各业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 男仆一律着白色制服,雪白手套,托着银盘穿梭,几个贴身女佣站在旁侧,为女宾们提供更精细的服务。 长餐台上,既有浇着浓汁的牛排、鱼子酱,也有精巧的淮扬点心、整只的油亮烤鸭。 水晶吊灯的光芒泼洒下来,在男人们挺括的西服和女眷们旗袍的织锦缎上,溅起一片流动的奢华,场面无比热闹。 除了今天生日宴的主角纪婉莹之外,最瞩目的名媛大小姐,自然依旧是陆阑梦。 少女生得明艳动人,像只慵贵的猫咪。 饶是额头伤了,贴着纱布,却不影响她的美,反倒多出了几分病弱感,让人心生怜惜。 美色迷人眼,尤其这美色还携带着数不尽的金银财宝,没有男人不想得到。 哪怕有沈嘉知的前车之鉴,他们依旧前仆后继。 又有人上来搭话。 陆阑梦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对方,直接从手包里拿出把勃朗宁,将它拍在瓷碟的正中央。 果然下一个快要走到她身边搭讪的男子猛地停下脚步,脸都吓白了。 别过头时,陆阑梦看见厅内一个不怎么显眼的角落里,居然站着个女人。 女人穿着简单的衬衫西裤,手指修长白皙,握着的玻璃杯里盛着透净的凉白开。 哪有人参加宴会,不喝酒不饮茶不碰果汁,端着一杯白水? 仿佛周遭这满堂的衣香鬓影、富贵浮云,都与她不相干似的。 跟温轻瓷一样的清高孤傲。 这是陆阑梦的第一印象。 左右也是无聊,她便又多看了那人两眼。 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女人的背影,竟同温轻瓷格外相似。 不等她眯起眼细看。 纪婉莹走过来,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笑说道:“要去我房间吗?” “能清净点。” 陆阑梦也正有这个打算,不过是想多陪着堂姐,见见人,才没走。 不过她看出阿姐也对宴会上的人没多大兴致。 旧时在安城的朋友,如今都已经疏远了,不过是点头之交,要么是冲着她,要么是眼馋淞山青帮的漕运,想要搭上厉家这条关系,虚伪来虚伪去,陆阑梦在旁边看着都替阿姐累。 离开前,她下意识看了眼方才那个角落的位置,站在那的女人,已经不见了。 …… 纪婉莹的卧房在廊道尽头。 沈钰也在。 看见陆怀音走进来时,她视线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几个相熟的姐妹在房间里打牌喝酒,一个两个的,议论起宴会上那些自诩青年才俊的公子哥们。 这种话题,陆阑梦自然不感兴趣。 她打了个哈欠,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抱起纪婉莹养的一只白色波斯猫,云团。 第35章 云团性子孤傲,从不让陌生人抱它,摸它。 胆子还小,第一次见洛爷的时候,就被洛爷的热情吓得躲在了窗帘后边,露出脑袋瓜,防备地看着,最后被洛爷撵得慌不择路,摔下楼梯,病了一场。 要不是怕洛爷吓着云团,今日她就牵着那蠢狗来了。 实则云团不仅仅是怕洛爷,更怕的是陆阑梦这尊魔神。 如今,还是很抵触她的接近,毛茸茸的腮帮子看起来有点气鼓鼓的,猫头往后仰,冷冷清清地不愿搭理人。 越是不搭理,陆阑梦就越是想要逗它。 她两手抓着猫的前腿,而后把自己那张漂亮的脸蛋凑过去,拉近距离。 云团躲不掉,打不过,气得又是委屈又是恼怒,一直喵呜喵呜的发出奶凶的叫声。 每回陆阑梦过来,都要这样逗云团。 纪婉莹拿这一人一猫实在没办法,只得叫佣人拿了盘云团最喜欢的嫩牛肝上楼,自己亲手端到陆阑梦身边。 似是想起什么,她给猫眼都快要浸出泪珠子的小可怜塞了一块牛肝,而后柔声问道:“对了,一直都没机会问你。” “那个叫温沁的小学妹,你对她好像格外照顾,你们之间,可是有什么渊源?” 陆阑梦的东西,尤其是那架施坦威钢琴,轻易不会给不相干的人用。 然而大小姐不仅给了,还给了足足一个礼拜。 要说没点别的什么原因,纪婉莹是不信的。 温沁那边,她试探着问过几次,但温沁自己好像也不清楚是为什么。 于是,她更好奇了。 云团被喂了几块牛肝,叫声软了不少,却还是对陆阑梦爱答不理的,一直眼巴巴望着纪婉莹,一副想要她赶紧把自己抱回去,救它于水火的委屈。 又逗了会儿手里抓着的猫。 陆阑梦的唇角,忽地好心情地翘起。 “因为……” “我看上她小姑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小姑?” 纪婉莹差点没捏住手里的牛肝。 确定是小姑不是小叔? 小姑, 不是女人吗? 然而不过半刻钟不到,纪婉莹就接受了这个答案。 把手里那块‘劫后余生’的牛肝塞给云团,她笑着说道:“没想到让陆大小姐情窦初开的, 竟是个女人,我倒是真有点好奇了。” “什么时候把她带来给我见见?” “有机会再说。” 见陆怀音已经被人拉到牌桌上,有纪婉莹在, 又有陆姵陆芫陪着, 陆阑梦自己没兴致打牌,便打算出去走走,散散酒气。 外头天色明显阴沉下来,看着似是要落雪。 陆阑梦舍不得怀里的猫炉子,便说道:“外边冷, 借你家云团暖手。” 纪婉莹叫佣人去柜子里取了件衣服出来,而后递给陆阑梦。 “你今日穿来的那件斗篷太单薄了,穿我这件长斗篷, 才饮过酒,注意些总是好的,别着凉了。” 于是陆阑梦披上纪婉莹的长斗篷,抱着猫,从人少的一侧旋转楼梯下去,接着又往纪家后院的梅花园走。 这会儿客人们都聚在宴会厅里交际,外院冷风剐面, 再加上也不是赏梅的季节,梅树枝头缀着的都是一颗颗花苞,几乎没什么人, 环境尤为清静。 兀自走了一会儿醒酒。 怀中的云团似是察觉到主人也护不住它,这会儿有点认命地窝在陆阑梦怀里, 小模样蔫儿蔫儿的。 陆阑梦有些好笑地低头瞥它一眼,手上力道稍微松了松。 然而,云团突然趁她不备,两条后腿猛地蓄力,踩住她的胳膊肘,瞬间弹跳出去。 在地上狼狈蹬了几下腿,便一头扎进了梅林之中。 怕云团又摔出个好歹,陆阑梦叫身边的楚不迁去追猫,又嘱咐她,若是路上遇见佣人,就把这事告知纪婉莹,让她多派几个府上的人去寻。 楚不迁离开后。 她一个人站在梅园里等着。 细幼的树枝挡不住风口,一阵阵冷风迎面刮来,吹乱了陆阑梦鬓角的发丝。 没了猫暖手,有些冷。 陆阑梦将碎发拨到耳后,又捧着手心,往里哈了口热气。 转身准备回去。 耳侧却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拖拽响动。 她下意识扭头,往声源地看去,竟发现后罩房的墙角处,这会儿站着一个抬起手,抓着后脑勺头发的清隽少年人。 对方身材高挑纤瘦,骨架虽比一般的男人要细些,露在外边的皮肤也冷玉般瓷白,但两条胳膊明显瞧着有力,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段劲瘦的腕骨,半点不显得孱弱。 光是看此人背影,就知道定然是个身体康健、静雅倜傥的公子哥。 然而不过片刻功夫。 少年人便从‘他’,转变成了‘她’。 女人手里拿着刚脱下来的假发套,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茍地梳拢,在她的颈后低低地盘成一个光滑紧实的髻。 似是感应到陆阑梦的视线,女人直起身时,眸光清清冷冷地朝她这头望了过来。 依旧是那套熟悉的衬衫西裤,只是胸口处却没有玲珑起伏的弧度,而扣子规规矩矩系到了锁骨上方第一颗,严谨地遮挡住了她的所有私人领域。 是刚才陆阑梦在宴会厅见到的,喝白水的那个女人。 哪里是像温轻瓷。 她分明就是温轻瓷。 “……” “……” 大约是都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人。 两人目光对接的一瞬,神情不约而同地有些怔愣,而后就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陆阑梦也是这会儿才注意到,温轻瓷脚边,竟还躺着一个一动不动、不知死活的人。 这个人,她还认识。 正是她的三弟,陆闵良。 “你……” 不等陆阑梦问话。 小径的那一头忽地来了人。 是纪婉莹叫来寻猫的管家和佣人。 陆阑梦目光一凛,几乎来不及思考,就快步走到了温轻瓷跟前,抬起手,解开自己的系带,又将那厚实的斗篷扔到地上,随意拨弄了几下,尽可能盖住陆闵良的身体。 “在这站着,别动!” 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交代完,陆阑梦就径直朝着管家那行人走了过去。 温轻瓷唇瓣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没说出口。 她眉眼淡淡地望向陆阑梦的背影。 少女走的是迎风方向,那对纤细的肩膀在寒风刮来时,很轻地打了个颤。 淡漠着收回视线,温轻瓷脚尖一动,不着痕迹地背过身去,没让那头来的人瞧见她的容貌。 陆阑梦上前去跟纪家的管家交涉,只片刻功夫,就再次回到温轻瓷身边。 而这些佣人们都管好了自己的眼睛,安安分分地朝着一个方向离开,期间无一人朝她们这头多看一眼,饶是这样扎眼的一条斗篷落在地上,还鼓鼓囊囊的,好像也没人觉得奇怪。 这时,天空开始下起了雪。 一片片雪花轻飘飘地落在她身前人的黑色旗袍上。 而其中一片,恰好在温轻瓷的视野中缓缓停下,落在了陆阑梦那鸦羽般浓密的睫毛上。 黑与白的对比,格外明显。 很快,大小姐的肩头便积起一层极薄、极匀的银屑。 陆阑梦冻得手脚冰凉,几片雪钻进她裸露的颈窝与手臂,激得皮肤泛起一阵细密的颗粒。 她没有抱着胳膊,而是维持着名媛千金该有的矜贵与优雅,肩线端得笔直,腰肢也下意识挺立。 “你杀人了?” 说完,陆阑梦声音停下来,先是垂眸看了眼斗篷里的陆闵良,而后又抬起,毫不顾忌地盯着温轻瓷打量。 大约是站在梅园里,周遭那些含苞待放的小小花骨朵,愈发衬得温轻瓷气质疏冷。 毕竟她个子高挑,肩薄腰细,饶是再普通的衬衫和西裤穿在她身上,也都显得贵气不俗。 抬了下巴,陆阑梦再次开口。 “罢了,不说这个。” 少女那清凌凌的尾音习惯性微微上扬,像是鸟儿轻盈的尾羽,翕动间,带出一点无意识的娇媚,而语气柔软、粘稠,像是冬日里最温热的蜜糖。 “原来温医生,还有穿男装的嗜好啊?” “就是不如长发,穿女装时那样好看了。” “不过,温小姐变成了温先生,也算是别有一番风味。” 陆阑梦细白的手指,虚虚地在空气里画了一道弧,然后饶有兴致地评价起来。 “眉毛,是比平日里要画得英气一些。” “唔,还有睫毛……这样长,这样翘,哪怕再剪掉小半寸,瞧着,也还是姑娘家的眼睛。” “温轻瓷……” 大小姐先是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而后,又念一遍。 语调像是含着颗被冰糖渍过的梅子,甜得腻人。 第36章 “需要我帮你埋尸吗?” “这里我很熟悉。” “……” 没有被人发现的惊慌失措,也没有想要遮盖痕迹,干脆连陆阑梦一块解决的狠厉。 温轻瓷脸上至始至终都没什么表情。 她就这样望着陆阑梦,任由陆阑梦打量她,审视她、评价她。 直到一片雪花也落在她的睫毛上,添上了点令人不易察觉的重量,才总算开了腔。 “不必。” “他只是晕了。” 语气平淡。 像是在说一件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哦,没死啊。” “那你是想绑了他,跟陆慎要赎金?” 陆阑梦顿了顿,又继续追问:“你很缺钱用?” “嗯。” 温轻瓷喉间漫出一声轻嗯。 随即弯下腰,先是把斗篷从陆闵良身上拿起,递还给陆阑梦。 然后,地上那身高接近一米八的少年,她竟就这样轻轻松松提起来,搭在自己的背上。 陆阑梦嫌弃这斗篷已经用在陆闵良身上,微微蹙眉,以两指提溜着,最终把它盖在温轻瓷的后背,顺势挡住陆闵良的脸。 知道温轻瓷是特意过来绑人的,必定有离开此处的方法,她没打算多管,细白手指灵巧地替温轻瓷系好斗篷带子之后,好心情地弯起唇角,提醒道:“别跟姓陆的客气,赎金多要点,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至少也值两根大黄鱼。” 说完,就转身往楼里走。 少女的头发精致盘在脑后,托起那一段如玉琢般修直而脆弱的纤白脖颈,盈盈一握的腰肢下,黑色旗袍的剪裁恰如其分地外放,贴合着那饱满而不过分丰腴的弧形,顺着大腿线条一路垂坠,在脚踝处收束。 高跟鞋在地上踩出‘嗒嗒嗒’的清脆声音。 每走一步,陆阑梦的腰肢都有一个内敛的拧转,带动着裙摆漾开一圈极小的墨色涟漪,多了些介于少女与女人之间的成熟风情。 寒风掺着雪花,不停地飘洒向地面。 温轻瓷清清冷冷地收了视线,与陆阑梦背道而驰,扛着陆闵良从薄薄的青石板路上走远了。 …… 甫一进门。 陆姵就注意到长姐有些不对劲。 明明是披着斗篷出去的,回来时斗篷却没了,白皙的鼻尖和耳廓都有些发红。 知道长姐不放心堂姐,她今日大半的时间都用来照看堂姐了,如今却坐不住,放下牌走上前去,关切道:“长姐这是冻着了?” 纪婉莹也发现陆阑梦身上又湿又冷,抬手吩咐佣人去端一碗热腾腾的姜汤上来。 喝了姜汤,陆阑梦舒服多了。 身边两三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她便清了下嗓子,同她们解释。 “外边在下雪,碰巧遇见一个朋友,她正好要走,我就把你那件斗篷给她了。” 纪婉莹道:“原来是这样。” 陆姵和闻声看过来的陆怀音也都放心了。 再后来,陆阑梦用一册拉威尔的琴谱印本,赔了纪婉莹那条狐皮斗篷。 回去的路上,陆怀音跟陆阑梦说起去慈济医院看病的事,说是跟沈钰约好了时间,就在下周二,让沈钰帮忙,替她做身体检查。 陆阑梦点头记下时间,准备当天同密斯请假,陪着堂姐去医院。 当天夜里无事。 洗了澡,她难得脱去浴袍,穿戴整齐地坐到壁炉附近,卧在铺了白貂皮和驼绒褥的躺椅上。 两条长腿曲起,轻盈交叠着,脚心则揣在洛爷毛茸茸的肚子里。 洛爷狗眼圆溜溜地瞪着,很乖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地为主人暖脚。 随手拿了本小书看。 看似是在读书,实际上陆阑梦的心思早就飘远了。 隔一会儿,便要问楚不迁一句,二姨太太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她好奇,温轻瓷什么时候才来要赎金,又会要多少。 是赞同她说的,要两根大黄鱼,还是要得更多。 直到两个钟头过去,二房那边才总算是闹了起来。 陆阑梦收了脚,懒洋洋地从躺椅上起身,随手给自己披了件绒里的大衣。 少女那巴掌大的漂亮脸蛋,就此埋在软绒绒的雪白狐毛里,红唇轻轻一噘,就漾开来一抹笑,眼底的光亮也像潮水退滩似的,慢慢地,露出一层薄薄润润的光泽,撩人得厉害。 陆阑梦踢了一脚洛爷,又嗓音懒怠地对楚不迁说道:“走吧,咱们去那边看看热闹。” 第28章 今日跟着陆闵良去生日宴的随从, 没一个说得出陆闵良下落。 得知少爷丢了以后,他们先是自己出去一通好找,然而却无果。 现在如今一个两个, 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结巴答话。 “老爷,二夫人, 少爷是在宴会上突然不见的……” “我们找遍了绯霞路, 又沿着附近两条街,去了西车站、大码头,还去了……还去了少爷常去的几个戏园子。” 实则,他们是去了安城几处最出名的相公堂子,以及清吟小班, 和洋场里的“私门头”。 私门头这种地方,专门收留一些本地或外地来读书,且手头拮据的年轻男孩, 管吃住,还给做两身西装,晚间就要被叫去陪男客。 陆闵良找小倌儿的事,是瞒着爹妈的,饶是这会儿人失踪不见了,仆从们也不敢随意把这事给捅出去。 二姨太太沈秀文急坏了。 十七八岁的男孩,贪玩也正常, 以往陆闵良也在外面留过宿。 可是像今日这样一点交代也没有,却是头一回。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留痕迹地凭空消失了, 这可能吗? 不可能。 沈秀文觉得,是警备厅的人没认真办事。 她在屋内来回踱步, 急得手心发凉,忍不住问此刻正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看着报纸的丈夫。 “老爷,警备厅那头还没消息吗?” “钱也给他们送了,一个两个的这么敷衍办差,要不然再去打个电话……” 陆慎语气有些不耐:“这么大个小伙子,偶尔夜不归宿也没什么,说不定明早他自己就回来了。” “你也别再往警备厅里送钱,就算是看在冠玉的面子上,他们也不敢不好好找人。” “那可不一定。” 骤地听见长姐的声音,无聊到快要打瞌睡的陆姵,一下就来了精神。 屋内一众人的视线齐齐望向门口。 少女姿态慵懒,大衣敞着,露出一线月白绸衫的领口,头发没有梳起来,墨似的披了满肩,发丝黑得没有反光,只靠近顶灯时,才隐隐泛起一圈晕,压在外衣的白狐毛上,白的愈发白,黑的愈发黑,唇色红如血,衬得她周身旁其他颜色都成了多余。 “阿爸可能还不知道……” 屋里炭火旺,陆阑梦这一路走来,颈窝里已然沁出薄薄一层潮意。 手指勾住大衣的领缘,往下轻轻褪了半寸,她径直坐到陆慎的沙发对面,而后抬眸,眉眼含笑地继续说道:“我前两日,一时失手,打哭了警务处长赛德里克的儿子,他现在估计还恨着我呢。” 陆慎见到陆阑梦就想起自己碎了的那只古董玉壶春瓶,以及另外两只文房清供,火气蹭的一下窜上来。 “疯了!我看你简直就是疯了!” 陆慎手指着陆阑梦,指了半晌,喉头也滚了好几滚,一时间竟骂不出第二句话。 因为招惹洋人事儿太大了,大到他现在摔碎茶盏都像是闹无用的脾气。 儿子的失踪显然比不上这件事。 陆慎重点瞬间偏移,思考过后,沉着脸勒令道:“你明日,带上一份厚礼去登门道歉,态度好一些……” 洛爷龇牙:“呜汪——” 陆阑梦没搭理陆慎,转而看向一旁快急疯了的沈秀文,慢悠悠地问道:“有没有人打电话过来跟你们要赎金?” 沈秀文摇头。 “既然没来电话。” “你们在这儿吵个什么劲?” 陆阑梦顿觉无趣,懒洋洋地抬手,掩唇打了个哈欠。 陆慎有点怵女儿脚边的大狗,却还是忍不住要讲道理。 “现如今都要看洋人的脸色,招惹了他们,家里日后的生意还怎么做?” 洛爷此时往前伸长了腿,后背的毛都快要竖起来似的,露出锋利的犬齿,发出几声浑厚的怒吠。 陆慎见状,只得暂且收敛声调,但见陆阑梦还是一副不甚上心的模样,又恨不得起身给她一耳光。 “你别以为是儿戏,这是顶要紧的大事!” “呜汪——” 洛爷还在叫,陆阑梦嫌吵,便用脚尖轻轻地怼了下狗屁股,洛爷瞬间老实,乖乖地在她脚边匍匐下来。 一只手拢了拢衣摆,她主动接起了陆慎的话茬,不疾不徐道:“最诚恳的办法,是阿爸你亲自登门道歉。” “毕竟阿爸是安城的华商会长,就身份而言,更有分量,而我一个没爹教没妈养的姑娘家,说话没轻没重的,万一再把赛德里克气出个好歹,怎么办?” 第37章 特意过来一趟。 却没得到温轻瓷的消息。 陆阑梦已然失了看热闹的兴致,从沙发上起身,准备回自己的小楼歇息。 刚走到门边,电话铃声便在陆慎的骂声中,很突兀地响了起来。 佣人接了电话,告知陆慎和沈秀文,是警备厅打来的。 沈秀文连忙扑过去,接过电话筒,面上难掩喜色。 “找到了?疑犯也抓到了?好好好,我这就派人过去接阿良回家……” 闻言,陆阑梦倏地一下立定。 方才那点似睡非睡的温暾,顷刻从眉眼间剥落,就像那隔夜的茶渍,被清水一泼,彻底露出了面容底下的白瓷本色。 怔愣只是一瞬。 她很快反应过来,冷声吩咐身后的楚不迁。 “打电话给舅舅的人,叫他们立刻赶去警备厅的牢房,今夜绑架陆闵良的那个嫌疑犯,让警备厅不许动她,如果一个钟头以后,我还没到,就直接开枪抢人!” 警备厅那种地方,但凡女人被抓进去,难以安全无虞地度过夜晚。 尤其是那些没有身份背景,又长得漂亮的女人,多半会被当天值班的狱警当成是乐子,轮番糟蹋,若是命大活下来,第二日还会被卖进窑子里换钱。 要是承受不住,死了,狱警们则会随便找个乱葬岗弃尸。 温轻瓷那样的人被关进去。 无异于是把一块鲜肉,扔进狼群里。 此时外头雪已经下得很大了,冷风刮得人面颊生疼。 鹅毛雪花簌簌坠落,屋檐和地面很快就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陆阑梦后背涌上一阵寒意。 “叫司机开车,到门口等着。” 去私库拿了几样东西,她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脚步匆匆地乘上轿车。 …… 法租界。 福煦路25号,一处闹中取静的独栋花园洋房。 “爸爸,你看,那是我堆的雪人,威不威武?” 赛德里克和夫人西尔维正在院子里陪着儿子路易斯玩雪。 门口轿车的车头灯亮闪闪的甩过来,刺得三人眯起了眼睛。 少女推开车门,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过去,脚上踩着双家居穿的酒红色小羊皮拖鞋,露在外边的雪白细嫩脚踝冻得微微泛红。 年近五十的赛德里克穿着驼绒开衫的便服,蹲在地上,格外粗大的手掌中还捏着一小团雪。 隔着镂空的铁门,他看清楚了外头那个穿着白狐毛领大衣的年轻姑娘,凹陷的眼眶里,那对深邃的蓝色眼睛露出些疑惑。 倒是西尔维认出了陆阑梦,立刻走到门廊下,手轻轻搭在门框内侧,摁下去。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黄铜按钮,直通值班副官的门房。 路易斯趁着父亲不备,嬉笑着把自己手里的雪球砸出去,埋进父亲的后衣领。 赛德里克冷得一颤,不仅没教训儿子,不露痕迹地把孩子推到自己身后,而后直起腰,拍了拍膝头的雪。 只是没拍干净,灰呢裤上依旧有两摊深色的湿痕。 他看着门口那个穿狐毛大衣的年轻女人,看了大约三秒钟,却没说话。 少女又走上前几步,靠近了铁门。 路灯照亮了她那张漂亮的脸,在这样的雪色之中,显得尤为动人。 不知是因为下雪的缘故,还是这女子本就嗓音清凌,开口时,她的声音仿佛比这初雪还要凉人心肺。 “布朗先生,我是陆阑梦,罗冠玉的外甥女。” 知道赛德里克中文很好,陆阑梦没用英文说话。 而听到熟悉的声音,路易斯很快反应过来,他抓着父亲的裤管,探出脑袋,借着院子里的灯线,看清楚了陆阑梦的脸,立刻气得用俚语骂了句臭女人。 陆阑梦却没搭理他,一双黑润透亮的狐狸眼,直勾勾望着赛德里克。 “我三弟被绑架,而警备厅抓错了人,我是来请布朗先生去个电话,把那位无辜的市民释放出去。” “带来了一些薄礼,还望布朗先生笑纳。” 楚不迁将车上的东西搬下来。 那是一箱科西嘉的柑橘、一罐普罗旺斯的橄榄酱、还有几盒布列塔尼的黄油饼。 警务处长明面上不可随意收授任何贿赂。 但若只是水果,酱菜,饼干这一类的吃食,那就谈不上是贿赂,只不过是走访亲友时再正常不过的礼品。 而这些东西,在安城花钱又买不到,得托人去越洋捎过来,不仅费时费钱,手续还很麻烦。 西尔维听见这些食物的名字,眼睛一瞬间就亮了,更别提路易斯这个馋嘴的小男孩。 可自尊也很重要。 路易斯是父母捧在手心里呵护着长大的。 他想吃那些,可以让爸爸叫人去买,不必吃这女人送上门的。 他蹲下捏起一团雪,朝陆阑梦用力砸过去。 “这么点破东西,就想我爸爸给你办事?” “你打我屁股的账怎么算?” 陆阑梦送的‘贿赂’,很合赛德里克一家人的心意。 然而老来得子的赛德里克,把儿子看得比什么都重,并未第一时间答应陆阑梦。 这些日子路易斯一直都在求他,夜里哭着闹着,要报仇。 因陆阑梦是罗冠玉的外甥女,他不好明面上得罪人,只能一边安抚孩子,一边等着机会。 没想到,今夜陆阑梦却自己送上门来了。 此刻赛德里克没出声阻止,也就等同于是纵容儿子从陆阑梦那把尊严讨回来。 小孩打打闹闹的,就算是罗先生知晓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陆阑梦很轻松地就躲开了路易斯丢过来的雪球。 路易斯有种一拳打偏了的愤怒,恶狠狠说道:“你让我打一顿出气,我就让爸爸放了你的朋友,怎么样?” 陆阑梦垂眸看他,很爽快地答应。 “可以。” 路易斯又补充道:“我打你,你不可以躲,否则不算!” 陆阑梦很轻地笑了一声:“自然是不躲,我要是能躲,你还打得到吗?” “需不需要我再往前走几步,靠近一点,方便你瞄准?” “野蛮女人,你瞧不起谁?你就站在那好好看着,我今天要打瞎你的眼睛!” 路易斯气得跺脚,而后指挥赶过来的副官,尖声命令:“我要用弹弓,你,去楼上把我的弹弓拿下来。” 楚不迁眼神冷了下来,刚要上前,却被陆阑梦拦下。 她不悦呵斥:“后退,回车上去。” 楚不迁:“大小姐!” 陆阑梦冷声:“不要让我再说一遍。” 楚不迁握紧了拳头,到底还是听话回了车里,只是车门没有关严。 在路易斯拿到弹弓之后,赛德里克便坐到廊下的一只藤椅里,点了根雪茄,与西尔维一起看热闹。 陆阑梦站在雪地里,身上的狐毛领大衣被雪濡软了,裸露在外的脚踝也沾着一点冰碴子,肌肤冻得白里透红。 然而她肩背腰肢始终挺直,神情无比从容。 不愧是罗先生的外甥女。 是个有胆量的。 赛德里克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点欣赏,却依旧没阻止儿子的暴行。 弹弓是上石子的,虽说每颗石子都磨得圆润,重量却不轻。 路易斯用拇指抵住叉口,食指与中指夹紧皮兜,瞄准了不远处的陆阑梦。 皮筋一寸寸绷紧,深红的橡皮筋被拉成浅红,再拉成透明的、濒临断裂的粉。 他的眼睛眯起来,左眼全阖,右眼只剩下一条缝,从缝里瞄出去。 石子弹射出去的一瞬,发出破空的声音。 “啪——” 脖颈处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 随即,少女那雪白细腻的皮肤上,缓缓浮现出一块尤为明显的红痕。 陆阑梦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目光越过院内,投向廊下藤椅里坐着的男人。 开口时,嗓音有些不正常的喑哑。 “布朗先生,希望你能遵守诺言,今夜就让他们放人。” “我会的,陆小姐。” “不打扰你们一家人赏雪,我就先告辞了。” 语毕,陆阑梦转过身,往自己的轿车方向走了两步,而后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停下来。 她看向院子里得意洋洋做鬼脸,挥舞着胳膊乱吼乱叫的路易斯,唇角轻轻弯起。 “嘿,臭小孩。” 话是特意用英文说的,口音纯正,但咬字的间隙里又漏出一点安城话的糯,带着湿腻腻的阴翳感。 “你堆的雪人,丑死了,一点也不威武。” 第29章 轿车开到警备厅大门口。 不等小主人下车, 等候在外边的许无咎眼尖地瞧见车牌,放下手里端着的夜宵,快步上前迎接。 少年人长得斯文秀气, 穿着平纹细布的藏青色棉袍,前襟一角塞在腰带里,像是毫不怕冷, 两边的袖子都卷起一截, 露出小臂,因常年在外跑动,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黑白分明的干净眼睛,看着很是机灵。 第38章 陆阑梦单手拢着衣领, 白皙的鼻尖泛红,而下面的脚踝,已经冷得没什么知觉了。 她扫了眼人群, 没看见温轻瓷的身影,眉梢一蹙。 “人呢,放出来没有?” “出来了。” 少年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嗓子里含着一口粗砂,是刻意压出来的沙哑,听起来有些不自然, 像绷得过紧的琴弦,生怕一松弛就露出本来的清亮。 “外边冷,我给他在大饭店开了间房, 大小姐,这边请。” 说完, 许无咎摘下头上的礼帽,领着陆阑梦往饭店的方向走。 …… 安城大饭店。 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戴白手套的门僮,见到陆阑梦时,他们拉门鞠躬,异口同声地道了句:“晚上好,欢迎光临。” 楼下大厅的装潢布置无比奢华,地板擦得铮亮,可见人影。 柜台前有两个领着藤皮箱、西装革履的洋人,以及一位穿长衫的华人男士,不远处的沙发上坐着几位旗袍洋装高跟鞋的俏丽女郎。 陆阑梦由服务生带领走到拐角处的电梯,而后戴帽的电梯员操作手拉门,礼貌询问要去几楼,许无咎答了三楼,又随手给了小费。 与他自己出门时不同,跟着罗先生或是大小姐出门在外时,小费是一定不能少的。 他办事周到细致,是以不到二十的年纪,就得了罗先生的重用,管着码头百来号人。 几个人站在两三平米的逼仄空间里。 所幸三面都是镜子,顶上的灯光也很明亮,站着并不压抑。 尽管已经尽全力管束着自己,电梯员还是忍不住从镜子里偷偷打量了两眼陆阑梦,压下砰砰直跳的心脏。 想到待会要见温轻瓷。 陆阑梦下意识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衣服。 镜子里的少女唇红齿白,毛茸茸的领子拥到腮边,把那张漂亮的脸蛋衬得只有巴掌大小。 一头如瀑墨发,几缕贴在了额角纱布的位置,因那被体温蒸得融化了的初雪,浸得微微打卷。 陆阑梦抬手去拨,细白的手指刚碰到脸颊,就错愕地顿住。 白狐领的大衣裹着她的身子,却没怎么扣严实,虚虚敞着一道缝,露出了里面的月白色睡裙。 是真丝的料子,软塌塌地贴在身上,而领口松松的,一截被冷风吹得隐隐泛红的白皙锁骨,像是落在雪里的梅花瓣儿。 她今日,居然是穿成这样出的门? 向来要脸面的大小姐,指尖被初冬夜里的冷空气冻得发红,与此刻脸上浮现出的红晕,连成一片。 只片刻,骄纵的劲儿又回来了。 察觉到电梯员的偷瞄,她安静瞥回去,眸光不躲不闪,好像此刻狼狈的不是她,而该是那些盯着她看的人。 电梯员有些讪讪地转开视线。 出电梯后。 一行人走到了房间门口。 潜意识里,站在身边的陆阑梦才是主子。 是以,许无咎没敲门,从衣兜里摸出一把挂着皮牌子刻了房号的黄铜钥匙,准备直接开门。 陆阑梦却拦下他,说道:“你和赶过来的几个兄弟今夜就在饭店住下吧,开销全算我的,尽管玩。” 许无咎点头,把钥匙给了陆阑梦,又抬眸看了眼陆阑梦身边的楚不迁,才转身离开。 陆阑梦也没用钥匙开门,而是曲起手指,很有礼貌地扣了两下门板。 等了一会儿,里边才传来回应。 “来了。” 竟不是温轻瓷,而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陆阑梦有短瞬的怔愣。 直到里边的人把门拉开来。 映入她眼眸的,的的确确是个穿着睡衣的男人。 视线不悦地越过门口的男人,往里看。 然房间是空的,没有其他人。 陆阑梦这才回转目光,望着面前的男人,声音冷得冰人。 “你是谁?” 男人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陆家大小姐,看上去有些局促,自报家门后,又结巴着主动解释起来。 “大小姐,谢谢你救我出来,我真的是被冤枉的,一醒来,我床边就多了个男人,说是我绑架了他……” 陆阑梦没耐心听,打断道:“她人呢?” 男人讷讷道:“三少爷吗?我不知道,房里就我一个人。” 陆阑梦不语,随即径直跨步走进去,将房间里外检查了个遍。 别说人了,连只猫都没有。 少女蹙眉立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她才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弯唇轻声笑了一下。 人不在,是正常的。 那女人行事一向谨慎小心,不会愚笨至此,让自己被警备厅的人抓过去。 好在,被抓的不是她。 陆阑梦竟丝毫没有白折腾了一宿的气恼。 只是也懒得再坐车回公馆,当在大饭店住下了。 大饭店里长期留有她的客房,在五楼,面积大,配有西式家具、独立浴室,虽比不上她的闺房宽敞舒适,但将就住一晚是没问题的。 乘电梯上去。 进屋以后没一会儿,酒店服务生就很贴心地送来了热牛奶和各式各样的点心、水果。 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又喝了牛奶。 楚不迁在旁侧站着,看了眼陆阑梦脖子上的触目红印,这会儿已经有些微微红肿,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 “可要去请温医生过来?” “不用,你去楼下找饭店经理,叫他拿一罐消肿止疼的药膏来。” “是。” …… 翌日天亮。 陆阑梦还得去学校上课。 不到六点钟,楚不迁就带着梳头娘姨和两个女佣进了房,免得大小姐睡过头。 然而陆阑梦在床上怎么都叫不醒,一张莹白漂亮的脸蛋烧得滚烫,唇色却有些发白,显然是发烧了。 楚不迁吓了一跳,快步出门,叫司机开车去弄堂里27号,把温轻瓷请过来。 司机到弄堂里的时候,温轻瓷正在帮嫂子做粢饭,炸油条。 听说陆阑梦发烧,她很利落地脱下围裙,又去屋里拎上医药箱,弯腰坐进车里。 这会儿正是上工上学最热闹的点,又下了一夜的雪,地面积雪本就不好走,从饭店那头过来时倒还好,可弄堂里这边,每一栋楼房里住的人都是成倍成倍的,乍一看,都是要往外去上工的人,单车、黄包车、电车,熙熙攘攘的人挤在一条街道里,拥挤不堪。 这边本就不走轿车,于是堵了车。 按喇叭也无用。 大冬日的,司机急得脑门发汗。 温轻瓷看他一眼,随后说道:“下车,我来开。” 司机讶然:“你会开车?有一等司机执照吗?” “安城这边的驾照,还未考,港城司机执照是有的。” “那不行的。” 司机不放心让温轻瓷一个连驾照都没有的姑娘家开车。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是温轻瓷开车撞死了人,担责任的是他。 “我知道一条小山路,虽绕了点,但比这边完全走不通要好。” “你把路告诉我,我来开车。” 温轻瓷看了眼车后,淡声道:“你先倒着开,开出这条路,再左转。” 倒车是会的。 只不过在这么多人里倒着开,难度很大。 见司机犹豫,温轻瓷沉了嗓音。 “大小姐的病情耽误不得,你要是怕,就下,我自己开过去。” 司机没办法,只好下了车。 温轻瓷坐到驾驶位,熟练握着方向盘。 车子在司机的视线里徐徐倒退,伴随着喇叭声,匀速且快地一路倒出了巷子口。 轿车在弄堂里本就是稀罕物,而开车的,又是个相貌姣好的女郎。 这期间不少人好奇看过去,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点害怕,在车经过时,连忙往路边闪开,嘴里还念叨着‘作孽哦,女人开洋车’,可眼睛却直直地盯着那抹坐在方向盘后的纤瘦背影,隐隐的有点羡慕。 温轻瓷车技极好,一路畅通无阻。 将车稳稳停在大饭店门外,她拿起副驾驶放着的医药箱,往里走去。 楚不迁已经交代过饭店的工作人员,有人一直等候在门口,此时带着她上楼。 大小姐昨天夜里并未在家睡,而是宿在了饭店。 温轻瓷本没多想,直到她进房间,看见床上躺着的人。 平日里那位骄纵得不可一世的大小姐,此刻因高热,唇瓣微微发白干裂,一张脸也烧得酡红,额角的发丝和贴着的纱布都被汗水濡湿了,眉头微微拧着,睡裙吊带滑落肩头,露出不正常的桃粉色的肌肤。 最显眼的,却不是她的病态,而是那脖颈处一块格外触目的红痕。 也许是嫌热,她一脚把丝被踢到了细软的腰际,一条腿向上微微曲起,夹紧了被单,脚踝纤细,趾尖涂着鲜红的蔻丹,在这一片素色的床单上,像几点灼人的火星。 第39章 脑海中,骤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是在淞山陆家老宅后院时,陆闵良在床上跟男人厮混的样子。 温轻瓷冷淡垂下眼睫,而后俯身靠近,用自己的手背,轻轻贴上陆阑梦的额头。 烫得惊人,估摸着烧到了快四十度。 就在温轻瓷要收手时,大小姐却像是感应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凉意,觉得很舒服。 她无意识地偏过头,用自己滚烫的脸颊追逐着温轻瓷的手背,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什么,像是抱怨,又像是撒娇。 温轻瓷就这样弯着腰,站在床边,眼神晦暗不明。 片刻后,她回到医药箱边上,取出一根体温计。 先甩了甩,然后对着陆阑梦淡声说道:“张嘴,含在舌下。” 床上的人费力地睁开眼,那双黝黑的狐狸眼因高热而水雾迷蒙,湿漉漉的,却仍很费力地瞪了温轻瓷一下,似乎想出声反驳。 “你凭什么命令我?” 温轻瓷清清冷冷地再次俯身,一只手捏住了大小姐的腮帮子,另一只手则将体温计,缓缓地塞入进去。 陆阑梦实在没力气,只能被迫微张开嘴,任由那根冰凉的玻璃棒伸进来。 医生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带一点温暖的牙色,像是块质地上乘的暖玉,格外好看。 大小姐的舌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指尖。 像是被一小簇燃烧的火苗包裹舔舐而过。 那种湿热滑腻的触感,让她的头皮一阵一阵的发麻。 温轻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抽离,冷淡垂眸看了一眼怀表,视线又重新回到陆阑梦的身上。 正是上工出入高峰期,饭店又处在繁华的城区中心。 窗外此刻传来一阵悠扬的电车铃声,以及单车轮子、黄包车和行人走路的细碎声响。 屋内极为安静。 几分钟后。 温轻瓷取出体温计,在光线下看了眼。 一百零三华氏度。 这样高的体温,是需要听诊的。 听诊需要解开衣裙领口,再用听诊器贴上去,仔细听一听呼吸音是否粗重,判断是否有肺炎的可能性。 而陆阑梦如此侧卧抱被的睡姿,并不方便行事。 “大小姐,躺平。”温轻瓷简短地说道。 大概嗓音是她所熟悉的,喜欢的,陆阑梦难得配合地抬起自己的手臂,却因发烧无力,抬得歪歪扭扭。 如此努力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温轻瓷只得亲自俯身,用掌心托住大小姐那段滚烫又细腻的胳膊,将人抬起来,翻转过去。 许是动作太大,又被陌生冰冷的东西,碰到了胸口。 陆阑梦突然清醒了几分,带着几分下意识的防备,抬起手攥住了自己的领子。 温轻瓷停下动作,站在床边看她。 一个躺着,一个站着。 一个衣不蔽体,一个衣冠齐整。 一个烧得眼眶发红,一个眼神清冷如霜。 “这是听诊器,不疼的,我在给你医病,你乖,配合些。” 温轻瓷无法,只得用这样哄孩子般的温柔嗓音哄着大小姐。 原以为至少要费些劲的,或是要请楚不迁搭把手。 然而片刻之后,陆阑梦阖上眼,濡湿的睫毛轻轻颤抖。 她终是主动松了手,有些难受地偏过头去,露出那烧得泛粉的脖颈线条,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终于愿意引颈就戮。 所幸呼吸音正常,没有肺炎的症状。 收了听诊器具。 温轻瓷看了眼房间内放酒的柜子,而后拿出一瓶威士忌,倒入盆里,又兑了温水。 两根修长的手指沾了那温热的酒液,在解开大小姐睡裙的第一颗扣子时,陆阑梦睁开眼。 滚烫的手,抓住了那截清冷似玉的腕子。 她哑声问道:“又要干什么?” 温轻瓷没挣脱,只是平静地垂眸看向陆阑梦。 四目相对。 温度不断地攀升。 大小姐平卧着,一双漆黑的狐狸眼水汽蒙蒙,浮现出被高热蒸腾出的、藏不住的烦躁。 最后,还是那双清冷的视线先移开。 一根一根掰开陆阑梦攥着自己的手指,而后继续往下,解开第二颗扣子。 温轻瓷唇瓣轻启,淡声解释道:“给你擦身,烧得太高,会烧坏。”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威士忌的刚烈酒气, 在温水的调和下变得驯服。 不再是那种灼烧喉咙的尖锐,而是化作一股暖流,温润地在房间里弥散开来。 解开大小姐的衣服后, 温轻瓷用毛巾蘸着温热的酒液,俯身仔细擦拭着床上少女那滚烫的皮肤。 脖颈、肘窝、手心…… 大小姐闭着眼,睫毛簌簌地抖, 咬着下唇, 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执着毛巾的那只手,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腰侧。 手凉得像玉,手指上还有一层薄薄的茧。 最后,那只手顺着她的小腿向上。 然后是膝盖弯。 那是很柔软的地方。 温轻瓷以手托住膝弯,将陆阑梦的腿轻轻向上抬起, 从而让那个隐秘的凹陷完全暴露出来。 而后毛巾抵上去,缓缓擦拭,一圈, 又一圈。 拇指不经意间擦过膝盖骨,在那块圆润滚烫的顶端压紧。 温轻瓷清晰感觉到自己掌心里的那条腿,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就像是被风掠过的琴弦,细细密密地颤起来,肉眼瞧不见,只有贴着她的那只手才能感觉到。 陆阑梦的呼吸骤然乱了半拍。 她没有出声,没有躲, 甚至没有睁眼。 但手指紧紧攥住了身下的床单,攥得骨节泛了白,攥得身下那一小块真丝都起了皱, 攥紧床单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咬住下唇,把那一声差点溢出来的声音生生吞回去。 温轻瓷也停下来, 那双眼,极冷淡地望着陆阑梦。 可浸入陆阑梦骨髓里的那种颤不仅没因为温轻瓷的停而停下,还在身体深处嗡嗡地震。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酒精在空气中逐帧挥发,带走热量的同时,也仿佛带走了某种薄如蝉翼的东西。 喉骨不着痕迹地滚动了一下。 片刻后,温轻瓷若无其事地移开手。 她垂下眼睫,将那用过的毛巾,扔进潮湿的盆里,而后把自己的手也放进去,仔仔细细搓洗干净。 期间,脸上的表情依旧冷情,仿佛刚才那个无意识的吞咽瞬间,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陆阑梦一动不动,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露出烧得通红的耳廓,攥着床单的手指慢慢松开,留下了几道无法消散的深深褶痕。 擦身完毕,温轻瓷替衣衫不整的陆阑梦盖上薄被。 视线至始至终停留在陆阑梦的锁骨以上位置,格外守礼。 当被角掖到下巴时,再次碰到那冷玉般的手指背,大小姐才终于睁开眼,看向身前的温轻瓷。 眼神比起之前要清明些,但仍旧带着点病中的虚弱。 温轻瓷并未与陆阑梦对视,从自己的药箱里取出一块白色药片,就着楚不迁倒好的温开水,递至陆阑梦唇边。 “吃药。” 大小姐皱眉,嫌弃地看了一眼。 那表情分明在说:“难吃的东西我不要”。 温轻瓷端着水杯,垂眸清清冷冷地看了她一会儿。 而后,才不冷不淡开口。 “你在发烧,这样高的温度,若长时间降不下来,脑子会烧坏。” “届时你无法自理饮食,穿衣,口齿也会不利索……” “……” 陆阑梦当然不愿变成傻子。 她败下阵,既乖顺,神情又有些不情愿地张开唇瓣,就着温轻瓷的手吃下药片。 因身体发烧燥热,喉咙十分干渴,陆阑梦有些急躁地吞咽了几大口水,水流顺着她的唇角滑下一条细细的亮丝,最后沿着下巴滴落。 温轻瓷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用拇指轻轻揩去那滴水渍。 擦完,那只冷玉般的手在半空中足足僵硬了好几秒,而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着痕迹地收起,背到身后。 似是有些意外,陆阑梦睁着眼,那滚烫的视线盯着面前的医生瞧着,像是在瞧什么有趣的东西,而后眉眼好心情地弯起。 不等她说出什么刺人耳朵的荒唐话,温轻瓷先一步拂袖,背过身去收拾自己的药箱。 收拾好以后,她起身,淡声嘱咐楚不迁。 “半钟头后再量一次体温,若是没退烧,得打退烧针。” 陆阑梦不满,哑声道:“你要走?” 温轻瓷转过头去看陆阑梦,沉默了一会儿才答道:“很快回来。” “我去一趟西医院,拿退烧针。” “大小姐的车,还需借我用一下。” 第40章 “你用吧。” 陆阑梦还有点迷糊,身体很乏困,知道温轻瓷还会回来,她瞬间就放心了,坚持到目送温轻瓷离开房门,才沉沉合上眼,就这样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她出了一身汗,被窝都湿透了。 好在身上已经不怎么烫,陆阑梦在女佣的搀扶下起身,准备去洗个澡。 见温轻瓷果然没离开,这会儿就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坐着看书,大小姐像只被抚平了毛茸茸的猫咪,没刻意披上衣服避着,随手就掀开了被子,大大方方走下床。 听见声响,温轻瓷下意识侧过头去看。 只一眼,就被烫到似的瞳仁骤缩,凝眸,收回视线。 然而那画面已经在她脑海里刻下了深深的痕迹,饶是甩,也甩不干净。 少女什么也没穿,面容莹白透红,墨发像是湿润的海藻般黏在肌肤上,肩头圆润,双臂修长,细白柔软盈盈一握的腰肢,以及两条光溜雪白的腿…… 温轻瓷厌烦地蹙了下眉,随后冷声清叱。 “着好衫。” “等阵又烧起嚟。” 陆阑梦将温轻瓷那泛红的耳尖看在眼里,却没点破,只轻笑了一声。 “反正要洗澡,还费劲穿什么衣服。” “温医生要一起吗?你这样为了我来回奔波,肯定也累了,不如一起洗个澡,放松一下。” “唔需要。” 温轻瓷周身的冷气都快要溢出来,陆阑梦却仿佛没看见似的,眉眼间笑意还更深了几分。 “有点饿了。” 她缓步走到温轻瓷跟前,而后黏黏腻腻地垂眸,望着她,柔声说道:“你去给我做点吃的,好不好?” “我不挑,只要是你做的,什么都行。” 温轻瓷不言。 陆阑梦也不催促。 大约十几秒,温轻瓷有点受不了大小姐这过于奔放的行径,放下书,冷淡着一张脸,走了出去。 不敢让大小姐再着凉受风,楚不迁叫人端了两盆烧红的炭火上来,又搬进浴室,把浴室也烘得暖洋洋的,才叫佣人去换了新的床单被罩。 陆阑梦洗去一身潮湿黏腻,穿上干净舒适的新睡裙,额上的纱布也贴了新的,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好一点了,只是嘴唇还有点白,瞧着病态。 没等一会儿。 温轻瓷也回来了。 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陆阑梦坐在沙发上一边吃面,一边不时抬起眼,饶有兴致地打量温轻瓷。 她吃相斯文,饶是面条劲道弹牙,好吃到她都快要把舌头一起嚼了,面上还是滴水不漏,眉梢甚至微微蹙起,像是不满意。 “这鸡汤,是饭店厨子做的吧?” “是,熬汤来不及,高汤是饭店提供的。” “所以,这一碗面,只面条是你煮的。温轻瓷,你敷衍我。” “也可亲手做,不过大小姐至少得晚上两三个钟头才吃得上。” “……” 她还理直气壮了。 不过陆阑梦的确肚子饿得厉害,两顿没吃,又病了一场,的确等不了那么长时间。 也罢。 算她过关。 一碗面没吃完,陆阑梦放下筷子,黝黑的狐狸眼直勾勾地盯着温轻瓷,忽地开口。 “你把衬衫解开,给我看看。” 温轻瓷没动,而那双清冷的眼里明显写着一行字:“你又嚟发癫?” 陆阑梦说话时,带着一点病中的鼻音,往日清凌凌的嗓音,听着就有些娇糯。 “你上午都脱了我衣服,我身上的每一个地方,你都看过、擦过、碰过了。” “现在,轮到我看了,很公平。” 温轻瓷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慢慢浮上来,不轻不重地落在空气里。 “你有病,我冇,咁同公平有咩关系?” 她话音刚落,陆阑梦就弯起眼眸,一副好像猜到她会这样说的了然神情。 大小姐嗓音仍有些病中的喑哑,语调却十分甜腻,像是在跟情人耳语。 “谁说你没有?” “你锁骨被我咬破了,那不是伤口?不算病灶?” 这女人,衬衫总是拉得那么严实,根本看不见伤势。 要不是昨天陆闵良在地上躺着,在纪家的时候,她就想扯开温轻瓷衣领看看伤口的。 于是她走到温轻瓷跟前,伸手攥住了对方的衣襟,说话的语气也比刚才要更强势,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脱下来,我看看。” 说完,又挥手示意屋里的楚不迁和几个女佣都到外间去等候。 然而温轻瓷并未应允。 沉默了一会儿,她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陆阑梦,嗓音淡淡地回道:“畀你睇做乜啫?” “你又唔系医生。” 言下之意,是陆阑梦不是医生,她没有配合她脱衣服,给她看的理由。 这话到了陆阑梦耳朵里,却变了味。 她忍不住轻笑。 没松开攥着温轻瓷衣襟的那只手。 陆阑梦略微仰着下巴,饭店房间的灯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化开的糖。 “哦——” 她把这个字拖得长长的,拖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腔调。 “原来,你不是不想让我看,而是嫌我……” 她顿了顿,故意把声音压低了,低成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尾音缠着撩人笑意。 “没有给你名分啊。” “……” 周遭的空气突然静了。 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被风刮起时的簌簌细碎声响。 温轻瓷垂眸,对上身前少女的目光。 陆阑梦就这样近距离地望着她,眼睛里盛着笑,嘴角也盛着笑。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 既无挑衅,也无捉弄意思,只有一种软软的、亮亮的、像小孩子偷到糖吃似的光。 “……” 有那么一刻,温轻瓷想要说点什么来呛声。 话却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顿了顿,嘴唇只微微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那张终年覆着霜雪的清冷面容,终于裂开一道缝。 从耳根开始,那桃粉色一点一点越过防线,毫无征兆地漫上温轻瓷的耳廓肌肤。 室内光线很足,两人现下又离得近。 是以,陆阑梦看得格外清楚。 于是她笑得更深了,攥着温轻瓷衣襟的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用了力,想着要把身前人拉近。 近一点。 再近一点。 近到彼此的呼吸都抵死缠在一起。 那样才好。 可生了病的人到底力气不足。 陆阑梦竟是把自己带得脚尖踉跄了一下。 她扑进温轻瓷的怀里,全然不顾身前人要往后躲的动作,双臂牢牢禁锢住温轻瓷的一截腰肢,像是藤蔓那样缠上去。 近到她的鼻尖,几乎是挨着温轻瓷的下巴。 大小姐埋首,凑到温轻瓷的脖颈处,轻轻吸了口气,像是在闻着这世上于她而言,最好吃的甜点。 “你脱了衣服给我看,不就正好吗?” “我给你看过,你也给我看过,日后你有名分,我也有名分了。” “温轻瓷。” 她嗓音低低地念着她的名字,给出承诺。 “不论是哪方面,金钱权利也好,体力也罢,我都不比外面那些男人差,你若不信,现在就可以跟我去床上试试……”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大小姐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 就等着听那一声“扑通”的响。 然而,温轻瓷的表现,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屋内的气氛有一瞬滞涩。 又过了一会儿。 温轻瓷主动往后退了半步, 垂眸打量陆阑梦。 这位大小姐的恶劣,她已然了解,旁人越是骂她, 表现出愤怒, 她便越是得趣。 视线尤其在陆阑梦的脖颈上停留了许久,瞧着那枚极其触目的红印,温轻瓷眸色缓缓沉下去,答道。 “你说,不比男人差。” “对。” “不论什么方面。” “对。” “要跟你去床上试一试?” 大小姐的下巴扬起来:“对。” 温轻瓷点了点头, 动作慢条斯理的,像在确认病例。 “好,那你告诉我——”她的声音压低了一度, 不轻不重地落在空气里,“床上,能证明什么?” “力量?技巧?持久?” 温轻瓷一字一字地诘问,而后又说道:“这些,都可以在别的地方证明,不必上床。” “你烧刚退,体力未恢复, 此时不宜剧烈活动。” 她嗓音比平时要更低,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 “等病好了,大小姐还有兴致比较的话, 可去军校的操场上跑三千米,再做五十个俯卧撑, 我奉陪。” 第41章 跑完三千米,还要做俯卧撑? 又不是拉磨的驴。 谁要跟她比这个了? 陆阑梦被气笑,又因喉咙干痒,难受地蹙眉,掩唇闷闷咳了两嗓子。 温轻瓷方才退了半步,她此刻便追着往前跨上去半步,甚至贴得比刚才还要近。 像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少女一双狡黠的狐狸眼,几乎要将面前的人看穿。 “你是不是不敢?” “是不是怕试过了,就知道自己——” “不是不敢。” 温轻瓷打断她,嗓音极冷淡地压低,给出了最锋利的一刀。 “是对你,毫无兴致。” 大小姐的表情短瞬凝固了一秒。 然后笑了。 “是吗?” 她仰起脸,离温轻瓷只几寸远。 刚退烧的人,身上还带着病中的潮热气息,呼吸软软的,扑在温轻瓷的下巴上。 她拽住温轻瓷的衣角。 没怎么用力,就只是拽着。 然后顺着衣角,缓缓抚上温轻瓷的手背。 温轻瓷的手冰凉凉的,陆阑梦的手心却热得发烫,像是会灼伤人。 她将温轻瓷的手带到自己的心口,不轻不重地覆上那被纤薄睡裙所包裹住的柔软。 温轻瓷立即抽回手,将人从身前推开,手掌在衣服上无比厌烦地狠狠蹭了几下。 陆阑梦并不在意,仰着脸,目光紧紧盯着温轻瓷,嗓音软得像化开的糖水,“你说你对我毫无兴致。” “那为什么要躲?” 身体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温轻瓷的手在抖。 她有吞咽动作。 或许连温轻瓷自己都还不知道这一点,她对她,是有欲望的。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陆阑梦好心情地不再逗人玩,掩唇干咳了几声,又慢慢走到旁侧的桌边,端起水杯饮了一口。 温轻瓷沉默站在原地,少顿,然后转身。 在房门关上之前,大小姐的声音再次从她后面飘了过来,轻轻的,悠悠的。 少女嗓音带着点哑,懒懒地从喉咙深处浮上来,像一只午后晒太阳的猫。 “陆闵良若是招惹了你,你不必亲自动手,我叫人暗中处置了他就是,不过你若是想自己动手,也不必有后顾之忧,我会处理好一切。” 温轻瓷扫了陆阑梦一眼,嗓音淡得可怕,隐含讥讽。 “你顾好自己先。” “病猫。” …… 温轻瓷走出饭店大门后,并未立刻回家。 她一直走,漫无目的地走,直到走上南江桥。 那只被陆阑梦握过的右手,就这样垂在身侧,没再动过。 像是被点了xue,忘了该怎么动。 桥上积雪白茫茫的一片,寒风刮来时毫无遮挡,冻得人脸颊生疼。 像是被风吹得僵了,温轻瓷脚步微顿,停在栏杆边。 过了一会儿。 她抬起左手,扶住栏杆,而右手还是僵硬垂着。 积雪被她这么一碰,簌簌地往下掉落。 顺着声音,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慢慢抬起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一根发丝紧紧缠绕在她的中指指根处,像是昂贵的墨黑绸缎上掉下来的一根细线,泛着健康的润泽。 显然不是她的头发。 而是陆阑梦的。 左手指尖捏住那一缕青丝后,粗暴地将它扯下来,轻轻一挥,便扔下南江桥。 风很大,发丝不着痕迹地被卷着飞舞,而后彻底消失。 就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极力忽视掉身体自发产生的那股湿腻异样感。 温轻瓷收回目光,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转身面无表情地离开。 …… 陆阑梦在家休息了两日,养好了身体,才去上学。 而这期间,陆闵良是兔儿爷的事,被刊登在了安城日报的头版头条。 这样劲爆的新闻,一下就在安城街头巷尾炸开了锅。 去学校时,陆阑梦听见有人在议论此事。 因照片拍得太过不堪入目,不光是陆闵良自己不敢出门,连陆慎的颜面都丢了个精光。 陆阑梦乐见其成,只是有些懊恼自己病的不是时候,居然错过这样好看的一场大戏。 当天下了课,她坐进自己的轿车里,后边紧跟着一辆货车,把一架崭新的普莱耶尔钢琴,运到了弄堂里27号。 货车在这种小巷子里是很惹眼的,再加上还有一辆铮亮的黑漆皮小轿车,美貌灼目的大小姐,以及几个身材壮硕的工人下了车开始搬抬西洋钢琴,整个弄堂里的邻居都带着瓜子凑到门口来瞧热闹。 陆阑梦还没走进院子,就先看见了一团熟悉的白影子。 是纪婉莹的那只白色波斯猫,云团。 这会儿正在温轻瓷的脚边撒欢,叫声娇软,哪还有在她面前时那种高傲不屑一顾的样子。 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动静,不约而同看过去,瞧见了门口的陆阑梦。 温轻瓷就站在几步开外,清清冷冷地望了大小姐一眼,面色既并没有喜悦,也没有不高兴,极为平淡。 而后便垂下眸去看猫。 仿佛猫都比陆阑梦要好看。 云团登时察觉到了一道杀气的目光,下意识躲到温轻瓷的脚后跟,两只前爪则扒拉着温轻瓷的裤腿,探出半颗脑袋瓜,溜圆的猫眼透出几分警惕,是动物本能感知到危险时,流露出的天然恐惧。 纪婉莹也没想到今日陆阑梦会过来,又看了眼工人们抬着的普莱耶尔,她有一瞬被惊到了。 这是法国的钢琴品牌,以音色清澈闻名,也是德彪西最钟爱的,她家中也有一架。 既然由陆大小姐亲自运过来,想必是送给温沁的。 吃惊只一瞬,而后便觉得这种事陆阑梦做出来是再正常不过了,纪婉莹笑着走上前去。 “还真是巧了。” “阿沁在学校很难抢到琴房,下课以后也没地方练习,我想着家里有一架闲置的旧钢琴,便给阿沁送过来。” 实则就算要送钢琴,她本人也不用过来一趟。 但纪婉莹存了一点私心,实在是想见一见温沁的那位小姑,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她刚到没一会儿,粗粗见了一面,只是觉得温轻瓷生得的确漂亮,却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探探性子,大小姐就驾到了。 倒也好。 她正想看看陆阑梦是怎么跟那位温医生相处的。 如今两位正主都在,想想就觉得有趣。 纪婉莹内心兴奋,面上却不露半分,用最寻常的语气,莞尔道:“早知道你这样大手笔,我就不送了,在你的普莱耶尔衬托下,我家那件老东西怪寒酸的。” 陆阑梦微微眯了下眼睛,压下想要上前把那不知死活的波斯猫一把扔出中国的冲动,看了猫主人一眼,语气凉飕飕的。 “你送你的,跟我有什么相干?” 纪婉莹啧了一声:“怎么不相干,这里是阿沁住的地方,你这大费周章地搬一架钢琴过来,难道不是送阿沁的吗?” 陆阑梦扯了扯嘴角:“这小洋楼是我买下来的,以后要过来小住,没钢琴怎么行?” 纪婉莹顿时有些尴尬,她原以为,这房子是温沁家的。 好在陆阑梦也没继续说什么。 没说为什么她的房子,是温沁一家在住着,没说雇佣了温沁的母亲照料她家的老奴。 “不过我不在时,它也得有人照料。” 陆阑梦强迫自己不去看那碍眼的猫,先把今日过来的正事办了,转而看向温沁,懒洋洋地开口叫她。 “小侄女。” “知道如何保养钢琴吗?” 调律不难,陆阑梦自己就会,若温沁不懂,她可以教她。 温沁看见普莱耶尔,眼睛都移不开了,魂儿已然跟着那架钢琴上了楼,这会儿愣愣的,像是没听见有人叫她。 陈容玥听出陆阑梦话里的深意,一时间很是激动,赶忙推了一下女儿的肩膀。 “傻丫头。” “大小姐在问你话呢。” 她在女儿耳边复述了一遍。 温沁赶忙点头,说道:“我会的。” 她在教会的唱诗班做过杂活儿,跟着钢琴技师学过一阵子,会基本调律,也会一些简单的机械整理,能解决琴键不灵敏、手感不适或是杂音这一类的小问题。 她知道,新琴在前半年,跑音往往比旧琴要快得多。 前三个月需要微调,一年后才能稳定下来。 一想到有机会可以弹奏这架普莱耶尔,温沁激动得耳根都热了。 陆阑梦又道:“那就好,我也省得再花功夫去请一位调律师。” 她还是那副寻常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嗓音倒是完全听不出前两日病时的虚弱感,只是隐约透着点戾气。 “我不常过来,劳烦你帮我照看它,不另外算薪水……” 第42章 温沁乐得嘴都要合不拢了,眼睛亮闪闪的:“没问题,我不要工钱,我倒贴钱都行。” “可不可以让我一个月弹一个钟头?我保证用之前一定会净手,会弹得很小心。” “……” 陆阑梦不置可否,而眸光一直停在不远处的温轻瓷身上,看着温轻瓷弯下腰,又温柔地伸手,去摸那只波斯猫,后槽牙咬得咯吱一声脆响。 又来了。 对旁人温柔。 对狗温柔。 对猫温柔。 独独不待见她。 这女人,就是欠收拾。 不收拾不知道谁才是她的主子。 脑海中灵光一闪而过。 有了主意,大小姐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那双黝黑灵动的狐狸眼,也因此染上了点点乖戾的腹黑感。 视线徐徐回转过来,落在眼前的温沁身上。 “我不缺钱。” 陆阑梦眉眼含笑,神情温和,说出口的话,却十足的恶劣混账。 “你若真想要倒贴点什么的话,可以把你小姑贴给我。” “她在公馆住一夜,那一夜钢琴便属于你,任你弹,想弹多久便弹多久。”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温沁犯了难。 因为小姑去不去公馆留宿, 并不是她能说了算的。 温沁思考的间隙里,陈容玥招呼陆阑梦进屋去坐,忙里忙外地斟茶倒水, 又搬来炭火盆,怕冷着陆阑梦。 陆阑梦是站着接过茶水的,半点也没端着主人家的架子, 态度十分和气。 “嫂嫂不必忙活, 我今日只是送钢琴过来,不留在这吃饭。” “今日我买了很新鲜的羊腿,放了苹果桂圆枸杞黄芪红枣在火上炖着呢,鲜甜鲜甜的,女人冬日里喝这种炖汤最滋补, 来都来了,至少吃上一碗再走。”陈容玥客气又恭敬地说道。 跟陆阑梦一样,纪婉莹手里也捧了杯茶, 在旁就等着看好戏。 偏偏眼前的两个女主人公一点交集也没有,不仅话没说一句,现在其中一个还说要走了。 就像是看电影,有个情节准备铺开了,然而浅浅铺了个开端就结束,作为观众,总会有点失望。 “多谢嫂嫂好意。” 陆阑梦依旧婉拒。 陈容玥也就不再强求。 在两个大小姐面前, 除了吃喝,她实在不知还能说点什么,便不打扰她们说话, 去厨房忙一家子的晚饭了。 温轻瓷见状,也不再逗猫, 洗了手,去帮嫂子的忙。 去厨房,要从陆阑梦身边走过去。 而她至始至终没看陆阑梦一眼,仿佛那里根本就没有人。 陆阑梦脸色不太好。 沉默了片刻之后,她望着温轻瓷离去的背影,弯唇冷笑了一声。 纪婉莹这才反应过来,小情侣多半是闹别扭了。 阿梦那个性子,惹恼温医生大概是家常便饭。 温沁这时走上前来,用商量的口吻对陆阑梦说道:“可以换个别的条件吗,小姑的事我做不了主。” 陆阑梦语含嘲讽:“不试试怎么知道,只要你肯开口,你小姑会满足你的。” 说完,示意楚不迁把拎着的那只小皮箱子放下,自己则往门外走去。 楚不迁不能丢下东西就走,于是把箱子递给离她最近的温沁。 温沁接过小皮箱子,疑惑问道:“这是,给钢琴调律用的工具箱吗?” 楚不迁摇头,耐心解释道:“是大小姐给温小姐准备的赔礼,麻烦你转交给温小姐。” 温沁愣了愣。 赔礼? 大小姐又欺负姑姑了? 难怪姑姑刚才见到大小姐也不打声招呼。 纪婉莹本来也想走,如今看见这份‘赔礼’,又好奇起来。 于是她笑着看向温沁,轻声说道:“阿梦不吃羊汤,她那份由我替她吃了。” “阿沁,我留下来吃晚饭,不知方不方便?” 温沁连忙点头:“自然方便,谢谢你,婉莹姐,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钢琴呢。” 哪怕是最普通的旧钢琴,价钱也很贵,她家一时半会也是买不起的。 何况她看过了,纪婉莹给她的钢琴根本不算旧,比学校琴房的那些要好多了,说是新的也不为过。 她很感激纪婉莹。 羊汤是半个钟头以后端上桌的。 纪婉莹浅尝了一小碗,注意力都放在那只小皮箱子上。 然而赔礼的主人却好像对此半点不上心,全然没有要打开的意思。 温沁见纪婉莹一直在看箱子,眼神里透着点痒痒的隐忍。 这样的学姐实在可爱。 她没忍住,很浅地弯了一下唇角。 咽下最后一口饭,便主动问道:“小姑,大小姐送你的赔礼,里边装着什么?可以打开来看看吗?” 温轻瓷没什么胃口,放下筷子,淡声回道:“想看,自己去开。” 温沁就起身,走到桌边去。 纪婉莹是很想看的,只不过温沁站在桌边,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而她坐在饭桌上,也不好贸然起身过去。 直到那边的小姑娘捣鼓了好一会儿,咦了一声,叫了她的名字。 “婉莹姐,这种盒子我不会开,你能不能来帮我看看?” 纪婉莹巴不得温沁叫她过去,应声后,起身跟着去了。 锁扣是很简单的,而拨开之前,她看了眼温沁,眼神不着痕迹地蕴了几分温柔。 这妹妹,心思倒是很细。 盒盖打开,里边的东西呈现在二人眼前。 居然是一盒子材质极佳的翡翠,有珠链、扳指、翎管、胸针、手镯乃至怀表坠子,琳琅满目,几乎装着世面上能找到的所有翡翠款式,又不是随随便便能买到的,大多是名流旧藏。 温沁没见过好翡翠,也不懂宝石,只觉得漂亮,却不知价值几何。 纪婉莹却是无比震撼。 因为这里面的东西,随便一样拿出来,都比脚下这栋小洋楼要更值钱。 阿梦到底对温医生做了什么,赔礼竟需要这样大的手笔。 温沁看出纪婉莹的神情有些不对,担忧道:“婉莹姐,可是这些东西有什么不妥吗?” “没什么不妥。” 她只是有点眼热。 温沁松了口气:“那就好。” 纪婉莹坐回餐桌前,忍不住看一眼温轻瓷。 当事人好似丝毫不关心这份贵重的赔礼。 心下不免唏嘘。 自己到底只是个俗人,还做不到这样视金钱如粪土。 私心想着,要不,把云团送去给阿梦消遣两日……等云团消瘦了,她再表现出伤心,届时,阿梦也会给她赔礼的。 云团像是感应到危险,再次跑到温轻瓷的脚边卧好,喵呜喵呜的茶茶叫了两嗓子,猫脸上写满了防备。 …… 夜里。 钢琴就在那勾着她。 温沁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小洋楼房间很多,陶嬷嬷只睡其中一间屋子,如今她和姆妈,以及小姑,又都有各自的房间了。 甚至比家里负债之前,吃穿住行还要好上不少。 而这些便利,都是陆大小姐给的。 可见大小姐只是有些骄纵脾气,本质上并不坏。 犹豫再三,她还是爬起来,来到楼上小姑的房门前,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温轻瓷没睡,开了门。 房间没放炭火盆,温度低得冻人,温沁忍不住抱着胳膊,打了个寒颤。 屋子里的电灯光线,落在温轻瓷的侧脸。 此刻小姑的五官是淡的,神情也是淡的,整个人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霜。 见小姑穿戴整齐,从港城回来时带的那只藤皮箱子,竟也收拾了好放在地上,衣服在床铺上叠好,一件两件,叠得整整齐齐。 这架势,是要离家。 温沁有些吃惊:“姑姑,你这是要去哪儿?” “有啲事要去先。” “是去港城念书吗?” 温沁高兴起来。 她当然希望姑姑能回去,把书念完。 “不是。” “而家唔讲得住。” 现在说不了? 为什么? 温沁很想追问,但看姑姑脸色,她知道哪怕自己追问也没用,姑姑一向有自己的主见。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差唔多一个月。” “好。” 温沁点头。 而后她又想到那架普莱耶尔,有些失落。 “呢排我都会住喺陆公馆,你想弹钢琴,就去弹。” 温沁眼睛一亮:“真的吗?” 原来小姑听见了大小姐说的话。 “嗯。”温轻瓷取下自己的大衣,递给温沁,“着住,返去睡觉。” “多谢小姑。” 想到能弹那架普莱耶尔,温沁实在是开心坏了,临走之前,扑上去就要抱住温轻瓷。 第43章 温轻瓷却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于是温沁便扑了个空。 她一时间停住,望向温轻瓷时,眼里露出些不解。 “姑姑,你怎么了?” 温沁的声音带着点委屈。 而温轻瓷纹丝未动,也没出言解释。 她就这样僵硬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面容。 平常温轻瓷是会让温沁抱她的,却也不会给与太多回应,不亲近,但也不会躲开。 可刚才那一刻。 温沁扑过来的瞬间。 她眼前闪过的,是另一张脸。 是前几日的下午,在安城大饭店,那个没穿衣服的少女。 肌肤莹白透红,汗湿的墨发像是湿润的海藻,笑得张扬肆意,五官秾丽,眸含春水的大小姐。 微微凉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不听话地跳动。 温轻瓷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那是她的脉搏。 而她的身体因为陆阑梦,可耻的有了反应。 回家后,那条被她扔掉的衬裤,便是最好的罪证。 饶是扔掉了裤子,连外衣外裤也一并扔掉,洗了近一个钟头的澡,搓得全身皮肤泛了红,微微肿起,也依旧无用。 不论她如何做,都消散不掉那种感觉。 一阵强烈的不适感涌上来。 温轻瓷脸色骤地发白,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指尖几乎掐入掌心。 “姑姑?” 委屈过后,温沁心里更多的是担忧。 她觉得今日的姑姑很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大概是向来持稳的姑姑,突然间这样魂不守舍的,让她很是不安。 “冇嘢。” “有啲眼睡。” “那你早点休息。” “嗯。” 温沁走后。 温轻瓷继续收拾。 直到箱子快满的时候,才停了一下。 窗户开着条缝,冬夜的风从外面挤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一块,又落下去。 冷意会让人头脑清醒,不至于混沌。 是以,她没有关严窗户。 只是走过去,把屋内的灯摁灭。 …… 陆公馆。 小楼灯火通明。 陆阑梦一直没睡。 叫人用炭火暖着温轻瓷的那间厢房。 这女人把侄女看得那样重要,为了让温沁如愿以偿,她会过来。 果不其然,到了夜里十点钟的时候,佣人来通禀,说是温轻瓷来了。 陆阑梦披上衣服,往外头走去。 走到一半,又倒转回来,在梳妆镜前弯了弯腰,打量自己。 为了看书方便,她头发没有披着,而是用一根檀木簪子挽起来,几缕碎发落在颊边。 镜子里的她,瞧着竟有些小家碧玉的温婉。 “不迁,我是披着头发好看些,还是这么挽成髻更好看?” “都好看。” 楚不迁是真心这么觉得。 陆阑梦却觉得她敷衍。 自顾自对着镜子,把头上的簪子拔下来,又插上去,插上去,又拔下来。 仔细对比过后。 还是决定披着头发。 大小姐漫不经心地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露出那莹白耳垂和一颗浑圆墨绿的翡翠耳钉。 寝衣也刻意换了款式,选了件微透、无衬里的水绿色西式吊带款睡裙。 最后,陆阑梦披上大衣,往厢房去了。 …… 廊上有点冷。 风吹过来,就带着外边积雪的寒气,钻进大衣里。 陆阑梦被激得生生打了个颤,抬手拢了下衣领,却因为里边穿太少,小腿整个露在外,这点保暖作用简直微乎其微。 她不由地加快脚步,直至走到厢房门口后,才稳稳站住,睨了眼窗玻璃。 里头往外透出那么朦胧一点、昏昏暖暖的光线,看着就很暖和。 陆阑梦抬起手,准备敲门。 然而手却悬在了半空,久久都没落下去。 她恍然意识到,为什么是自己大老远走过来找人,而不是遣佣人,来把温轻瓷叫到她的卧房去? 温轻瓷哪来这么大的面子? “……” 大小姐脸色当即红一阵白一阵的变换,漂亮的狐狸眼里逐渐浮现出一丝懊恼。 好在,她还没敲下去。 现在回去,再遣人来叫,一切还来得及。 于是少女蜷起指尖,骄矜地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 然而,就在她刚转身准备离开时,身后那扇紧闭的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陆阑梦闻声,僵在原地。 一时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处境尤为尴尬。 温轻瓷此时就倚在门框边,身上穿着件半旧的浅驼灰高领毛衣,下面是黑色毛呢西装裤,乌黑的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是那副惯常的淡漠表情,那双琥珀色的眼不含任何情绪,就这么沉沉地望着陆阑梦。 而后开口。 她的嗓音压得比白日里要低,语速也因为说官话而变得慢一些,咬字有种撩人的克制感。 只是语气太过疏离,声音拂过陆阑梦耳畔时,几乎不带一丝温度。 “鬼鬼祟祟,站在门口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这是我家, 有什么可鬼祟的?” 陆阑梦轻轻擦过温轻瓷的衣摆,走进了屋内。 屋里是提前暖过的,炉里烧着的白炭像一块块温润的红玉, 把整个屋子烤得干燥而温暖,带一点好闻的沉香气味。 “有点冷。” 话音落下后,看了眼门边站着的清冷女人, 少女弯唇笑道:“温医生, 劳驾你,把门关上。” 关门时,温轻瓷的毛衣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一截骨感白皙的手腕,在身侧暖光的映衬下, 给人一种柔和的错觉。 瞧见温轻瓷的手,陆阑梦喉咙莫名有点干。 开口之前,她刻意清了一下嗓子, 却无作用,依旧还是很干。 在厢房的小沙发坐下后。 叫佣人端了水。 陆阑梦慢条斯理饮了一口,才抬起眸,看着温轻瓷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 “听见了。” “听见什么?” “走路的声音。” 温轻瓷嗓音是一贯的平稳,低沉醇厚,很是好听。 饶是听了快三个月,陆阑梦不仅没腻味, 反倒越来越喜欢。 “门外还有其他人,她们也会走动,难不成你听见脚步声就开一次门, 看看是谁在外面?” 陆阑梦笑了一下,语气里的调侃意味十足。 “温医生这样草木皆兵, 不累吗?” 温轻瓷没答话。 人甚至还站在门边,离得很远。 炉里的炭,冒出红艳艳的暗芒,陆阑梦就坐在旁侧,脸烤得有些烫。 那双狐狸眼在炭火的光照下,格外的亮。 她看一眼温轻瓷,蹙眉道:“站那么远做什么?” 脚步声响起。 温轻瓷很慢地走上前,而后站定,却依旧同陆阑梦之间隔着约莫三步的距离,无声划出一条界限。 陆阑梦清晰瞧见两人之间的那点距离,只觉得碍眼。 然而不等她开口。 温轻瓷先吐出一个清冽的字音。 “热。” “……” 实则温轻瓷穿的也不多,只是一件很薄的毛衣。 房间里虽有炭炉子,窗户却是开着的,整个房间温度不算高,只火边上暖和点。 习武之人,都这般体热吗? 陆阑梦手里拿着佣人方才递给她的玻璃杯,里边盛着没喝完的半杯水。 闻言,她干脆利落地将那些水,浇进炭盆里,灭掉火焰,又叫佣人把炭炉子拿出去。 抬起手拢了拢衣领。 心想,今日的睡裙算是白穿了。 在这样冷的屋子,她是不可能脱掉大衣的。 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发现了温轻瓷带过来的行李。 先前明明拿走了的藤皮箱子,今日居然又拿了回来,箱子敞开,堆着几套衣服和书。 看样子是要住在公馆里了。 她对小侄女,还真是掏心掏肺的好。 陆阑梦唇角动了一下,说不出究竟是什么心情。 温轻瓷走到桌边,把那只装着翡翠的小皮箱子拿起来,递还到陆阑梦跟前。 嫂嫂和侄女皆不知这箱子翡翠的价值,她却知晓。 “太贵重。” “大小姐收回吧。” “不是要还债?” 陆阑梦并未接过,双手将大衣牢牢地拢在身上,巴掌大的小脸埋进领子上的狐毛绒里,鼻尖微微泛红,看向温轻瓷。 “你哥在赌场欠下的那些债务,最好尽早还清,否则一日接一日的利滚利,你一辈子给人当牛做马也还不完。” 温轻瓷垂眸,静静地朝陆阑梦看过去,而后视线下移,落在陆阑梦脖子上那淡了些的红印上,又挪开,过了两秒才开口。 第44章 “债务我会解决,不劳大小姐费心。” 又是这副‘与你无关’的表情。 陆阑梦冷嗤:“那你解决了吗?” “既然一文钱赎金都没要,你费劲去绑一个废物做什么?” “就只是为了拍下照片,继而登报,让他被全安城的人耻笑?” 说着,她眼底浮出一丝讥诮,沉声道:“陆闵良,也配让你如此用心?” “……” 温轻瓷收回目光,转而看向窗外的雪景。 “这是我的私事。” “好,你非要谈私事正事,那个废物是我三弟,作为他的长姐,我不能问?” “你可以问。”温轻瓷说道,“我也可以不答。” 耐心告罄。 陆阑梦骤地起身。 然而走到门边,又停下来。 太冷了,她不愿意再遭罪冻自己一趟。 转身看向神情淡漠的温轻瓷,陆阑梦眼眸深了深。 大小姐脚尖一转,不仅没出门,还径直走到厢房的床沿边,坐下了。 叫佣人把加了新炭的炉子搬进来,当下也不管那姓温的热不热了。 她要是热,就自己脱干净。 凭什么要冻着自己,来迁就她? 温轻瓷先是听见衣服布料窸窣的摩擦声,然后床板跟着吱呀轻晃。 最后,是少女唇间溢出的,十分嫌弃的一声‘啧’。 “这床不稳,明日去百货公司买一张新的。” “让你们好好伺候,就是这么伺候的?” 战战兢兢回话后。 佣人们赶忙退下了。 实则不是她们没好好伺候,只是床板响动这样细微不起眼之处,她们难以发现不说,就算发现,也不会像大小姐这般挑剔,顶多是稍稍调整一下,往不稳的那根床腿下垫报纸,就能解决。 此刻屋内一阵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炭炉子里的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动静。 饶是不回头,温轻瓷也知道,陆阑梦多半是脱去了外衣。 依着大小姐平日里那副放浪形骸的做派,或许如同上次那般,连里衣也脱了,什么也没穿地坐在她的榻上。 那双看向窗外的清冷眼睛,起了一圈极小的波澜,而后扑入沉寂。 雪又开始下。 细碎的鹅毛落在窗台上,积攒了薄薄的一层。 温轻瓷的身后再次传来轻响。 依旧是衣料与被子窸窸窣窣地摩擦声,响了一阵。 然后陆阑梦的声音便从背后传来,带着点慵懒的鼻音。 “你不睡觉吗?” “……” 温轻瓷闭了闭眼。 再度睁开时,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自沉寂,恢复了清明。 陆阑梦坐在床沿,脱去了大衣,露出里边的纤薄睡裙,细细两根肩带勒在她圆润的肩头,而睡裙料子是软的,顺着身体的线条垂下去,裹着,贴着,隐隐约约地勾勒出底下的形状。 那形状是饱满的,却不怎么过分,收束在腰际,又被腰侧那一点凹陷的阴影衬得更加分明、诱人。 脚踩在床前踏脚的小几上。 莹白圆润的趾尖,没有涂蔻丹,透着一点淡淡的天然粉。 少女两条雪白修长的腿就这么自然垂着,一段匀称的、纤长的小腿线条从脚踝开始,缓缓地向上延伸,经过一段微微收紧的弧度,然后没入膝窝。 膝窝那里有一点淡淡的阴影。 是灯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那微微凹陷的地方,从而投下的。 温轻瓷喉间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而后目光从那处移开,冷不丁对上陆阑梦的视线。 少女眉眼含笑,眼睛里带着点促狭的光,轻轻抬起了一点下巴,很大方地任她看,像是在说:“我倒要看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约莫半分钟。 温轻瓷总算是抬腿了。 她走过去。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床边,在陆阑梦身边站定,垂着眼,一声不吭地看着她。 炭炉子的火烧得陆阑梦双颊泛着点浅绯色,眸里的水汽也更加湿润粘稠。 “还没看够啊?” 开口时,她嗓音带着笑意,比刚才要更低哑一些。 “不如你到床上来,再凑近一点,把我仔仔细细,里里外外看个清楚……” 温轻瓷没答话。 倒是不躲不避地面对着陆阑梦,而后缓缓弯下腰,朝前贴近过去。 闻到温轻瓷身上那股熟悉的冷淡药香气,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吸时带起的一阵灼热气流。 陆阑梦的心忽地漏跳了一拍。 接着,又“咚咚咚”地狂跳起来。 温轻瓷伸了手,精准绕过陆阑梦的身体,把床边那条滑落的被子拉上来,然后盖在陆阑梦的腿上,逐渐往上扯,最终将陆阑梦整个人都裹进被子里,包成了只粽子。 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边的大小姐,睫毛怔愣着微微颤了一下。 简直错愕。 陆阑梦往上费劲窜了一下,才堪堪露出下巴。 “温轻瓷。” “你干什么?” “……” 将那撩拨人的东西包起来,温轻瓷眼神明显松快了两分。 身上已然被房间的热度蒸出了层薄汗,热得黏腻。 她往后退了半步,冷白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朝下勾了勾毛衣的高领口。 明明闷得难受,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垂眸,用那种清冷冷的眼神看向陆阑梦,答了她的话。 “不是冷?” “盖上厚被,就不冷了。” 这话说的,她还得感谢她不成? 陆阑梦倒是没第一时间挣脱,鼻尖很轻地耸动,埋进去,嗅了嗅被子的气味。 温轻瓷前些日子才睡过,应该没那么快就换床单被套。 上边果然有温轻瓷的味道。 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药香。 抬头看向温轻瓷,陆阑梦眼睛弯成了月牙状。 “温医生。” 她就这样把被角攥在手里,两根指腹并拢在上面反复搓揉着,就像是在玩着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你睡过的被子,好香啊。” 温轻瓷眼睫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浮现出一丝情绪。 哪怕是厌恶,在陆阑梦看来,也生动可人。 大小姐就这么又是闻,又是揉了一会儿,忽地手一扬,便把裹着自己的被子整个掀开了。 那双腿又露了出来。 白净修长,在炭火的光里,显得格外的晃眼。 温轻瓷的目光落在上面,只一瞬,就移开。 移得很刻意,像是被烫了一下。 陆阑梦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唇角翘起的弧度更深了。 “我不觉得冷。” 她说着,把腿往前伸了伸,脚趾很轻地勾上了温轻瓷的毛衣衣摆。 少女脚趾生得白净漂亮,趾尖粉粉的,在炭火的光里,像两粒小小的贝。 “不信的话,你摸摸……” 陆阑梦甜腻地端起腔调,尾音撩得人耳根发麻。 “看凉不凉。” 第34章 室内暖烘烘的干燥空气里, 忽然多出了一点湿意。 少女莹白的脚趾,就这样勾着她的毛衣下摆,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 饶是隔着衣服, 没有碰到,但那温度一点一点地透过布料渗进来,从衣摆的下面, 逐渐往里, 贴上肌肤,再深深地继续探进去。 自腰肢,到心口,到手臂,顺着她的血管往上走, 又不听话地往下窜。 走到哪儿,哪儿就微微地发烫。 温轻瓷面色不改,头皮却一阵接着一阵的发麻。 然后, 她听见陆阑梦说话的声音。 那声音懒懒的,软软的,含着一点笑意。 “温医生,你心跳是不是变快了?” “……” 两人隔得有些距离。 不可能听得见所谓心跳。 温轻瓷知道,陆阑梦是在戏弄她。 顿了顿,她沉声回道:“冇。” 闻言,陆阑梦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 带着气音。 她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脚收回来,踩在小几上,而后从床沿起身, 整个人大大方方站在温轻瓷的面前,离得极近, 气息拂在温轻瓷的皮肤上,激起一片很小的鸡皮疙瘩。 “温轻瓷。” 她叫她的名字。 一字一字地,咬得慢慢的。 “你是不是喜欢我,却不敢承认?” “我能闻到,你的味道变了,你对我有感觉。” 温轻瓷依旧面无表情。 既没躲,也没答。 她就这样看着陆阑梦,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黝黑湿润的狐狸眼,看着炭火的光在少女眼底跳动,忽明忽灭。 陆阑梦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第45章 她不急躁,反而弯起唇角,眸底笑意愈发地浓了。 “不说话,就是默认我说的……” 温轻瓷蹙眉,冷声打断道:“我唔钟意你。” “……” 两人相对而立。 陆阑梦踩在小几上,视线与温轻瓷持平,本就不弱的气势,愈发的强悍。 一时间,谁也没开口说话。 室内就此沉寂下来。 而窗外的雪,好像又大了些。 簌簌的,落在窗户上,铺出一片朦胧的白。 陆阑梦看着温轻瓷,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一点,又睁圆了,含着点戏谑。 温轻瓷也看着她,眼神冷淡,这种含着十足厌恶的湿冷气息,足以浇灭世间所有欲的火焰。 “是吗?” “你不喜欢我?” 陆阑梦嗓音懒洋洋的,似是完全没把温轻瓷的厌恶反应当回事。 “我不信。” 说完,她不顾一切地踮起脚尖,倾身吻了上去。 温轻瓷的身体骤地僵硬,唇瓣却是湿润的、柔软的。 原来同人亲吻,是这种感觉。 原来温轻瓷的唇。 这样好亲。 心跳快得在胸腔里乱撞。 撞得陆阑梦整个人都开始发烫。 她的身体好似烧了起来,比那日生病发烧时还要热。 没有着急深入,只断断续续,这么不轻不重地贴着温轻瓷。 陆阑梦用自己温热的唇,贴着温轻瓷那微凉的唇,一下,一下,轻轻地蹭着,像在暖着一块冰。 浅尝即止的拨弄,就像是隔着布料挠痒痒。 大小姐逐渐开始不满足,便顺着对方那濡湿微肿的唇缝,试探性地伸了伸舌头,却被那骤然紧绷的唇锋,挡在了外边。 而后嘴唇一痛。 肩膀也随即被人狠狠推了一下。 来不及反应,陆阑梦的身体就失去平衡。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被压倒在床榻,喉间夹着的那一声闷哼,终是不受控地溢了出来。 温轻瓷紧跟着单膝跪在床上,一条腿曲起,用力抵在陆阑梦的双膝间,一只手则钳制着她的两只腕子,高举过头顶,死死压住,而空出的那只手,指腹根根收拢,牢牢地掐住了少女纤弱细白的脖颈。 那对惯常透着几分清冷的琥珀色眸子,浮现出明显的愠怒。 像鹰隼盯猎物。 她开了口,极浓烈又压抑的情绪,碾着她的嗓子,带着撩人心弦的磁性。 “陆阑梦。” “这条腿怎么断的,你是忘了吗?” 头回听见温轻瓷叫自己的名字。 这一声‘陆阑梦’,远比‘大小姐’要亲昵得多。 陆阑梦仰面躺在床榻之上,饶是脖子被掐住,也并不挣扎,任由温轻瓷压着自己,那双眼,甚至隐隐地泛起一丝兴奋。 她呼吸不怎么顺畅,脸颊也有些憋红了。 说话时,带一点勾人的喘音。 “当然……没忘。” 温轻瓷可以踢断她的腿骨。 就可以扭断她的脖子。 她当然是怕疼的。 更怕死。 只是她想,温轻瓷既然能对素未谋面的陶嬷嬷伸以援手,如今对她,也不会太下狠手。 退一万步来说,温轻瓷真要对她做点什么,弄伤了她,那么后半辈子,她就有很充足的理由纠缠在她身边了。 左右,都是益处大于害处。 这么一想,陆阑梦神情愈发从容,甚至挺起腰肢,主动往温轻瓷身前凑过去,想要再次吻她。 饶是被温轻瓷撇头躲过,她也不恼。 少女秾丽的一张漂亮脸蛋,此刻笑盈盈的。 就像是含苞待放的花朵,一夜之间绽放开来,散出足以摄人心魂的香气。 愉悦之情,溢于言表。 陆阑梦声音喑哑,一字一音,像是从舌尖底下滚了一圈才吐出来,透着股湿腻感。 “所以呢,温医生现在想对我做点什么?” 软硬不吃。 温轻瓷看着身下的人,眼底最后一丝愠怒也消散了个干净。 她漠然松了手,起身站到床边,脸色不怎么好看,隐隐的有些发白。 而陆阑梦整个人陷在被子里,睡裙有些凌乱,裙摆那处的布料,轻轻向上卷起一截,拥在那细软雪白的腰侧。 “你是不是不会?” “没关系,我可以一步、一步地教……” 不等陆阑梦说完,温轻瓷整个人突然往后仰了一下。 接着便松开她的腕子,起身,疾步走向了厢房隔壁的浴室。 伴随着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水流开始哗哗地向外喷涌而出。 而后,浴室里传出一阵剧烈的、压抑的呕吐声。 陆阑梦面色骤变,从床上下了地,顾不上穿鞋,赤着脚跟过去。 浴室里没开灯。 只房间的光线斜斜照进去。 里边站着的温轻瓷极为难受地弓着背,半截身子露在光线里,头在昏暗中无力低垂,失了血色的唇瓣则清晰露在亮处,一缕发丝此刻黏在她的嘴角,愈发衬得那两片唇瓣白得骇人。 湿漉漉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地扣在洗手台的边沿,骨节泛着青白。 受不了来自身体深处那种翻涌的、压制不住的念头。 胃里的东西持续往上翻,翻得又急又狠。 她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陆阑梦没进去,就在浴室门外几步的地方,脚步骤地停下。 直到里边的呕吐声渐渐弱下去,变成间断的干呕,然后停歇。 水龙头再次被拧开,水声响起。 她才恍然回过神,脚尖一转,去了门口,急声叫楚不迁。 “去请个医生来。” “不用请医。” 听到声音,陆阑梦转眸看过去。 温轻瓷此时已经走到亮处,脸色苍白,眼眶却是红的。 一只手撑在门框边沿,脸上的水也没擦干,顺着下颌往下滴。 她肃声道:“我没事。” “……” 陆阑梦沉着脸没发话。 楚不迁便懂了主子的意思,立刻出去办差。 门推开后,窗外的寒风猛地灌进来。 几片白绒绒的雪花刚飘进屋子,就化成了水。 陆阑梦只穿了条睡裙,露在外面的莹白手臂和大腿,瞬间被冷风激得凸起了一层小疙瘩。 她关上门,刚往浴室那头迈了一步,温轻瓷便厉声呵斥。 “别过来!” 声音是从那干涩的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尤为沙哑,带着点急促的喘息。 陆阑梦依言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打量着温轻瓷的脸色,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你身体不舒服?” 温轻瓷那双泛红的眼,直勾勾地盯着陆阑梦。 分明一个字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大概是人生头一回喜欢上一个女人,一时间接受不了这种事。 陆阑梦恍然明白,温轻瓷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是以,她抬眸看向她,极为耐心地安抚。 “温轻瓷,我很想要你。” “面对喜欢的人,想要碰她,想要被她碰,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没什么可恶心的。” “不要排斥,也不要害怕,我有能力让你舒服。” “……” 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温轻瓷就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地扶着门框。 水珠还挂在脸上,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滴,滴在领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眼底映出那女人虚弱的脸色。 怕她再吐,陆阑梦到底还是压住了要继续往下说的冲动。 再次拉开门,叫佣人去煮一碗姜茶送过来。 姜的辛辣,可以缓解恶心感。 在最厌恶陆慎的那几年里,她也曾因为看到陆慎那张脸,而呕吐不止。 医生建议她冬日喝姜茶,夏日喝薄荷茶,若是不想喝这些,那么饮用淡盐水也可。 温轻瓷跟她当时的情况不同。 陆阑梦能感觉到,温轻瓷对她的感觉绝不是厌恶,而是喜欢。 “早点休息,若是有什么需要就吩咐下人,别生忍着。” 没再回到床上,大小姐说完,最后看了眼温轻瓷,眼神闪过一瞬的探究,接着便恢复如常,径直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 屋里炭火还在噼啪响着,外头的雪也依旧在落。 直到姜茶送来,温轻瓷才后知后觉回神,意识到陆阑梦已经走了。 没碰茶水,她的视线平静投向沙发,扫过陆阑梦没带走的那件外衣,以及床榻小几旁的那双羊皮拖鞋。 床上被子还乱着,凹下去一块,是陆阑梦刚才躺过的地方。 空气里也好像还飘荡着若有若无的气味,是陆阑梦身上的香粉。 这间屋子里,仿佛到处都有陆阑梦留下的痕迹。 第46章 而温轻瓷像是一截枯木,站在屋子中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才能避开。 门早就关上了,没有风透进来,再加上有炭炉子,屋内很是暖和。 僵硬的四肢逐渐恢复了知觉。 温轻瓷走到床边。 低头看着那床被子,看着那块凹下去的痕迹。 然后弯下腰,把被子拉平,把枕头拍松。 关了灯。 再躺上去。 她轻轻地合上眼。 大脑一片空空,却在合上眼,闻着那人在被子上留下的味道,骤地想起了刚才那个吻。 想到那会儿,自己心底疯狂涌出的念头。 她想要陆阑梦。 想碰她。 想把她留下来。 想把她抱在怀里。 想要接纳她探进来的舌头。 想…… 温轻瓷皮肤越来越凉,手心和后背在不停地冒着冷汗。 黑暗中,她猛地睁开眼,踉跄着起身,再次冲进洗手间。 第35章 接下来的几天, 陆阑梦都没再找过温轻瓷。 只是偶尔会问楚不迁几句,而楚不迁则告诉她,温轻瓷这些日子都在厢房里住着, 白日会出门,夜里过了饭点才回。 她想,要不是那架送到小洋楼去的普莱耶尔, 温轻瓷大概率会直接辞工不干了。 毕竟家庭医生这份工, 说好了只做三个月的。 不过暂时先不用考虑这件事。 之后,她会同温轻瓷再签订一份新的合同。 如若温轻瓷不同意,那就请舅舅找几个功夫好的打手来,总归有的是办法把人留下。 …… 堂姐跟沈钰约好做检查的日子,恰好是冬至。 学校放假一天, 陆阑梦不必请假,叫司机开车载着她们直接去了慈济医院。 沈钰换上了白大褂,鼻梁还是架着那副圆框的西洋金丝眼镜, 眼下的青影比起上次,好像更重了些,像是近日一直在熬夜。 “怀音小姐,请跟我进来。” 陆怀音有些忐忑地看一眼陆阑梦。 陆阑梦则弯起眉眼,回了堂姐一个鼓励的眼神。 “阿姐别怕,我就在外面等着。” 问诊室的里间。 除医生和病人之外,谁都不可以随便进去, 陆阑梦只能在走廊的候诊椅上等。 来往的医护人员和病人,总要悄悄地打量她。 陆阑梦自小就知道自己生得好看,不论是哪个年龄层的人, 都很喜爱她,她早就习惯被人打量, 并无不自在。 她懒洋洋坐着,想着晚上带堂姐去小洋楼那边,跟温轻瓷一家人一起吃汤圆。 不能空手去,得去百货公司那边买点礼品。 正想着,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暴怒的呵斥。 一个穿着长衫的壮硕男人从楼梯口冲了过来,用安城方言骂骂咧咧地说着一些难听话。 “你个臭婆娘,居然要在医院里生孩子,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放?” 而这男人出现后,候诊椅上一位等待检查的大肚子年轻妇人,吓得脸色都白了,颤颤巍巍地撑着自己的腰,十分费劲地起身,小声解释道:“我胎位不正,医生说得上手术台,否则可能会大出血……” “你就是死在家里,也不能丢了贞洁,让那些个洋男人看你的身体。” “跟我回家,再敢来医院一次,我打断你的腿!” 周遭的人沉默看着,却无人愿意上前去管旁人的家务事。 医护人员也是看多了这种事。 说到底,怎么生,要在哪里生,那是人家小夫妻自己的意愿,就算是主治医生也无权插手。 她们只能上前劝解,让男人不要在医院大呼小叫,影响医生和其他病人看诊。 然而那男人却不依不饶,不停地骂,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 孕妇眼泪淌了一脸,却不敢哭出声。 “你要打断谁的腿?” 慵慵懒懒的少女声线,在这男人突兀粗陋的骂声中,显得尤为清亮。 像是污水沟,被山上的甜泉冲开了一条裂缝,界限分明。 方才陆阑梦想吃点水果,楚不迁便去慈济医院外的菜市场,买了一网兜柑橘回来。 这会儿剥了一只,递给陆阑梦。 陆阑梦转手便将橘肉递给了那位怀孕的妇人。 “很甜,要吃吗?” “我姆妈怀孕时,最爱吃这种柑橘。” 眼前少女生得尤为漂亮,一颦一笑之间,让人移不开视线。 妇人有短瞬的怔愣。 而后反应过来。 似是觉得自己的手沾了眼泪,很脏,她掌心局促地在衣服上擦了一下,才接过橘肉,道谢。 橘肉的确很甜,咬破后,汁水在唇腔里炸开,甜丝丝的。 肚子里怀的若也是个女儿就好了。 以后,她的女儿也会跟她一起吃柑橘。 妇人很期待孩子的降生,同时又为自己和孩子的命运感到担忧。 若不能在医院生产,她死在家中,倒也罢了,可孩子有危险怎么办? 就算是为了孩子,她也必须在医院生产,确保万无一失。 一颗橘肉,给了妇人勇气。 她看向自己的丈夫,眼神无比坚毅。 “我要在医院生孩子,若你不同意,那我们登报离婚。” “你说什么?”男人脸色阴沉下来,扑上前就要揪住女人的胳膊,打她的脸。 “臭婆娘,你反了天了?” “你给我再说一遍?” 妇人眼中含泪,喊出口的话,因哭腔,而变得嘶哑:“我说,我要跟你离婚!” 男人抬起手,粗糙的手掌眼看着就要招呼在妇人的脸上。 楚不迁几步跃上前,很轻易地就擒住了男人的手腕。 男人没想到一个女人的力气会这样大,但因为对方是女人,他并没放在心上,恶狠狠骂道:“又是个臭婆娘。” “管什么闲事?滚一边儿去!” “啊——” 只片刻功夫,楚不迁就将人胳膊反转过来,抬腿屈膝,扭着他压在了廊道里的墙壁上。 头颅猛地撞在那又硬又厚的墙砖上,男人吃痛,叫出了声。 陆阑梦眼风扫过去,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将男人从头到脚,扫视了个遍。 而后,她挑眉问道:“你,是这位姐姐的家属?” “我是她男人!”男人被按在墙上还不老实,嘶吼着叫嚣,“我管教自己老婆,关你屁事!” “放开我,不然我要报官了。” “原来你是她先生啊。” 这几个字,陆阑梦咬得既轻又慢,带着一点阴翳的娇感,“我还当是债主呢。” 男人的脸涨红了。 “你他妈说什么——” 陆阑梦嗓音不疾不徐,却像是淬了冰的利刃,字字扎人心肺。 “你这一嗓子接着一嗓子的吼,吵得人耳朵疼,不知道的,还以为医院改成菜市口了。” “既然这么能喊,我便让你喊个过瘾。”她吩咐楚不迁,“送他去‘旭升堂’待上十天半月,那边,最缺这种会喊会叫的小相公。” “你——” ‘旭升堂’是安城最出名的相公堂子,专门为那些好男色的名流富贾服务。 陆阑梦并不搭理男人,似是想起什么,她又说道,“对了,你方才说要打断这位姐姐的一条腿,是吗?” 在外面,都如此对待自己怀了孕的夫人,可想而知在家中是如何作威作福。 她笑了笑,语气平淡慵懒,像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弄断他一条腿。” 男人刚被提着后脖领子捞起来,人还没站稳,就听见咔嚓一声。 那声音脆生生的。 像冬日里,踩断了地上的一根干树枝。 他痛得面容扭曲,抱着伤腿往地上一歪,声嘶力竭地惨叫起来。 护士站的帘子唰地拉开一条缝,里边值班的护士瞧了眼外边的状况,又唰地拉上了。 男人抱着腿在地上打滚,嚎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陆阑梦蹙眉,声音慢悠悠的。 “吵死了,堵住他的嘴。” 楚不迁便借用边上一位清洁工的抹布,随手拧作一团,塞进男人的嘴里,而后利落将人拖出了廊道。 廊道里安静下来。 医护人员与候诊的病人们都觉得大快人心,无人为那男子说一句话。 而手里的橘肉还没吃完,妇人捏着小半截柑橘,神情愣愣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好半晌回不过神。 陆阑梦重新从网兜里拿了只柑橘出来,却没剥开,等楚不迁处理好人,回到门口,她才将手里的橘子递过去。 同时,对旁侧的妇人说道,“你丈夫的生死,由你说了算,若是后悔了,可随时去旭升堂找管事的,他会放你丈夫归家。” 妇人回神。 犹豫了片刻。 她说道:“我不后悔。” 第47章 “婆婆一家轻待我,丈夫更是动辄呵斥打骂,若不是为了腹中孩子,我不会忍到今日。” 就让他在堂子里待着吧。 直到孩子生下来,直到他同意,跟她把婚离了。 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死生不复相见。 “嗯。” 陆阑梦应了一声,便坐回候诊椅上,慢条斯理地吃起了柑橘。 思考着待会去百货公司,要给温轻瓷一家子买点什么礼品。 又等了约莫半个钟头,陆怀音才从里间出来,眼睛和鼻头都是红的,像哭过。 陆阑梦起身,递了半边新鲜的橘肉给堂姐,不露声色地安抚道:“阿姐,没关系的,就算以后不能生育,也可过继几个姊妹的孩子,想要儿子还是女儿,你还能自己挑,不必听天意。” 陆怀音没回话,木木地站着。 陆阑梦这才发觉,阿姐的表情看着有些不对劲。 问了几句,陆怀音都不说话,牙齿抵在下嘴唇上,都咬得见了血。 陆阑梦快步走进问诊室,把沈钰叫到一边,低声询问。 “阿姐的身体,出什么问题了?” “不是怀音小姐本身出了什么问题。” 这句话,沈钰说得十分隐晦,像是在斟酌该如何措辞。 陆阑梦饶是着急,也只是蹙眉,并不催促沈钰回答,但心中已经隐隐的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节育粉,一种西药,用来避孕的。” “这种西药有副作用,短期内吃上一两次对身体影响倒是不大,可长期过量服用,会使女人永久闭经,再也无法生育。” “怀音小姐,至少吃了四年这种西药,所以,胞宫受损有些严重。” 沈钰虽无十足把握,但药物治疗,再加上生活悉心调理,陆怀音日后恢复生育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只是机会微弱了些。 只要有一分机会,也要试过才知道。 而当务之急,是不能再服用那种西药了。 可她问陆怀音,陆怀音却说她从来没吃过西药,中药倒是一直在喝。 既然她过来求医,必定不是自愿服用的。 多半,是身边亲近之人,蓄意为之。 其用心险恶,可见一斑。 到底是患者的私事,沈钰不能越界去管,只是提醒陆怀音,小心入口的东西。 那种西药若是混在水里,是能尝出苦味的,还会带着一股涩涩的堿味,很好分辨。 怕只怕,对方下在膳食汤药之中,味道被遮盖过去,极难发现。 沈钰说道:“而且,怀音小姐还用了一些中药秘方坐剂,这种药的成分,只配药的大夫知晓。” 陆阑梦低声问:“什么是坐剂?” “房事后,通常会进行沐浴清洗,坐剂就是那时候兑在温水里用的,而这种调配过的特殊坐剂,也会对女人的秘处造成损伤。” 陆阑梦沉默了许久,而后抬眸看向沈钰,认真问道:“那,还能治好吗?” 沈钰不敢保证,只言说:“先治治看。” 陆阑梦很郑重行了一个抱拳礼,同沈钰道谢。 “沈医生,阿姐的身体就拜托你照料了,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同我开口,只要是这世上有的,我都会为阿姐寻到,你可放开手去治。” “若能治好阿姐,日后,你沈钰就是我陆阑梦的大恩人。” 沈钰言辞间多了份慎重。 “身为医者,我自当尽全力。” “这段时日让怀音小姐多吃些牛奶、鸡蛋、猪肝、菠菜。” 陆阑梦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想。 阿姐刚才露出那样伤神错愕的表情,分明知晓谁是下药害她之人。 而这人,必定是阿姐身边极亲近的人。 还能是谁? 自然是对不能有孕的妻子不离不弃,淞山县人人都称颂的那位好丈夫,厉啸岳。 想要好名声,又想风流人间。 阴沟里的臭老鼠,就这样作恶了四年,竟是半点痕迹都不露。 几乎要压制不住怒火。 大小姐那对漂亮的眉眼,戾气横生。 …… 从慈济医院出来后。 陆阑梦带着陆怀音去吃咖啡西点,又在百货公司逛了半下午,买了不少衣服首饰和口红香粉。 陆怀音在医院时,心里还十分憋闷难受,然而这一路听陆阑梦在她耳边说着话,走走买买,心情好多了。 “阿梦,我打算下个礼拜回淞山。” “不着急。”陆阑梦说道,“等小年夜那天,我送你回淞山,顺道去大伯家拜年,你收留我住几日。” 没说送她回厉家,而是去娘家过年。 陆怀音看了陆阑梦一眼,轻声问:“你都知道了?” 陆阑梦故意装傻:“知道什么?知道刚才百货公司有几个年轻小伙子在痴痴盯着阿姐看吗?” 陆怀音抬起手,却是轻轻落下,嗔道:“跟你说正经的呢。” 陆阑梦任由堂姐打自己的胳膊,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阿姐什么都写在脸上,我想不知道也难。” 轻松片刻,她又正了神色。 “此事,我会帮阿姐要一个公道。” 陆怀音却一改往常的温婉柔和,态度十分强硬,连带着声音都严肃了许多。 “阿梦,你不要去,让我自己同他清算。” 陆阑梦不置可否,望了眼百货公司门外那飘起的雪花,又收回视线,复又看向陆怀音,张唇转了话题。 “今日冬至,咱们不回公馆了,我带阿姐去温医生家过节,好不好?” “好。” 应下后,陆怀音才似是想起什么,失笑道:“原来你买的那些年糕,红糖,酱肉,米酒,雪里蕻,是送去温医生家的冬至礼。” “嗯,是给她的。” 虽有嫂嫂和侄女相伴,但陆阑梦总觉得,温轻瓷这个人,太过冷清了。 既是冬至,正好给她送点热闹过去。 “……” 陆怀音看着陆阑梦,张唇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很少见你对什么节日这样上心,你对温医生,当真很好。” “对她好是应该的。” 提及温轻瓷,陆阑梦那满心的烦躁和戾气,才稍稍消散了些,眉眼间浮现出几分真切的笑意。 “阿姐,我喜欢她。” “像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我想睡她。” 第36章 轿车停在门口时。 温轻瓷正好在院里的小厨房, 卷着袖子,准备着新鲜的鲮鱼肉。 处理干净以后,将它们剁碎打成胶, 加入陈皮丝、葱花和胡椒粉,待会打边炉时,直接捏成球下锅就能吃。 厨房里两口大锅都在烧着, 热气蒸腾, 屋檐上的积雪融化,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砸出浅浅的窝。 甫一抬头, 少女那熟悉的秾丽面容,冷不丁地闯入她的眼底。 陆阑梦穿着墨绿色的缎袄,外罩烟灰色斗篷, 领口袖边都镶着一圈灰鼠毛,茸茸的,眼尾和鼻尖都有些微微泛红,衬得那巴掌大的脸越发莹白,而手里捧着一只铜手炉,走得慢悠悠的,十分优雅, 就像在自己家后院散步。 身侧跟着的人则是陆怀音,穿着藕荷色绸袄,外头披着同色斗篷, 与她视线对上时,笑着颔首。 隔着锅里蒸腾而起的一层薄雾。 片刻后, 温轻瓷也轻轻点了一下头。 这么一会儿功夫,陆阑梦已经走到门口了,只是没进屋,反倒先凑到了厨房边上。 明明看见了人,却还要故意问道:“温医生在家吗?” 温轻瓷没答话,隔着层门帘,扫了眼外边那道清瘦窈窕的人影。 没等到回应。 下一秒,门帘果然被人掀开了。 陆阑梦探进头来,看见温轻瓷挽着袖子,眼睛弯了弯。 “这是在做什么吃的?” 声音实在响亮。 温轻瓷不能再装听不见。 沉默了一会儿,她淡声答道:“打甂炉。” 陆阑梦愣了愣。 “打甂炉,是什么?” “安城这边,叫作暖锅。” “这样啊。” 少女声音清凌凌的,带着笑,依旧是一派骄纵的、理所当然的态度。 “温医生,劳烦你,添双筷子。” “我来蹭饭。” 陈容玥听见响动,出来迎人,见是陆阑梦,脸上露出笑意。 “大小姐来了,外边冷,快进去吧。” 进了屋,陆阑梦和陆怀音才发现。 今夜不只她们来蹭饭,沈钰居然也在屋里坐着。 “……” 陆怀音有些许的不自在。 毕竟几个钟头前,这人还在医院问诊室的里间,给她做了妇科检查,自己最隐私的地方,被里外看了个遍。 若沈钰还穿着白大褂,陆怀音瞧见她,都不会这么别扭。 第48章 偏这会儿的沈钰一副日常打扮,褪去了医生的行头,也就是同她一样的普通人了。 被一个并不熟悉的女人看了身子,和被一位医生看了身子,这样身份上的天差地别,陆怀音简直煎熬。 所幸这样的煎熬没有持续太久。 陆阑梦开了口,主动同沈钰打了招呼。 “哟,沈医生也在啊。” 面上笑,心里却忍不住想。 冬至不在家,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沈钰饶是脱去了白大褂,还是一副医生做派,说话语气和姿态,都是端端正正的。 “轻瓷叫我过来吃暖锅。” “……” 想起温轻瓷对待她时,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面孔。 如今,却在冬至的日子,主动邀请朋友到家中吃饭。 要是都没邀请,也就罢了。 至少证明温轻瓷并没有特别关照谁,一视同仁的冷漠。 偏偏沈钰就坐在这儿。 陆阑梦眸色微沉,隐隐露出些不悦。 “锅子好了。” 温沁帮着陈容玥端炭炉,再将盛满高汤的铜锅架上去,把肉菜丸子摆开。 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豆腐,白菜,菠菜,粉条,年糕,还有陆阑梦带来的那些酱肉,也切成片,堆得齐齐整整。 几个人到桌边落座。 汤很快咕噜噜的滚起来,锅里热气往上飘,香味熏得满屋子都是。 温轻瓷过来时,看了眼桌上剩下的两个位置。 一个在陆阑梦身边。 一个,在温沁和沈钰中间。 几乎没怎么犹豫,她往中间位置走过去。 然而,在经过陆阑梦身边时,她的手腕,被一股力道牢牢攥住。 淡漠着垂下眼,与少女那偏执的目光对上,温轻瓷面色微冷,而后动作轻巧地抽出自己的手。 陆阑梦却没有半点退让之意,理所当然地说道:“你就坐这。” 话音落下后,她又示意那头的温沁。 “小侄女,劳烦你,把你姑姑的碗筷递给我。” 温沁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当是姑姑要跟大小姐坐一块儿,便很爽快地把碗筷递过去。 亲手接过碗筷,又在旁侧的桌面上摆好。 陆阑梦单手撑着下巴,仰头盯着温轻瓷,那对黑漆漆的狐狸眼,透出点点锋芒。 大有一副‘我替你拿了碗筷,你若是敢不给我面子,我就让你冬至不好过’的恶劣感。 “……” 温轻瓷却依旧没坐,抬步,绕到了桌边的另一头去。 她把放下的袖子重新挽起,准备捏鱼丸。 陈容玥见状,忙说道:“你去坐着吃,我来捏就行了。” 温轻瓷恍若未闻,手指探进那堆肉泥之中,指尖熟练拨弄,很快就捏好一颗浑圆饱满的鱼丸。 陈容玥只好由她去,自己在女儿身边坐下了。 陆阑梦随后将自己的碗递到温轻瓷面前,预备接下这第一颗鲮鱼球。 温轻瓷却越过她的碗,指腹一松,把鱼丸直接放进了暖锅里。 陆阑梦也不恼。 她紧盯着那颗鱼丸,看着它在汤里滚过一圈,变成白色,而后利落捞出来,慢条斯理地吹凉,吃掉。 接着,又吃了好几颗。 觉得有点腻了,才放下筷子。 期间,温沁一次都没夹到鱼丸。 换做从前,她心里肯定会对大小姐生些小意见。 可如今,有了楼上那架普莱耶尔钢琴,就算顿顿都吃不上鲮鱼球,温沁也觉得不要紧,甚至还用公筷,主动夹了鲮鱼球送到陆阑梦的碗里。 “大小姐,姑姑打的鲮鱼球,比外面饭馆子里的还要劲道弹牙,很好吃,你喜欢的话,就多吃点。” “的确不错。”陆阑梦笑了笑。 她一直都知道,温轻瓷有一双巧手。 只是不知道这双手,除却拿手术刀和做菜、打人之外,在其他方面,是不是也一样很好用。 光是想想,心底深处就痒得厉害。 像是有一根热乎乎的小羽毛,在底下不停地拨弄她。 偏不用力,挠一下又松开,等她不注意的时候,又凑上来拨一下。 少女喉间很轻地动了一下,那对乌黑的瞳仁,也被屋内暖烘烘的热气蒸得愈发湿润发亮。 陆怀音不怎么爱食荤腥,也不喜爱青菜,拢共就吃了几块豆腐和年糕。 自己的病人,总是格外上心些。 沈钰不着痕迹地把菠菜碟子往陆怀音那头挪了挪,正声劝道:“怀音小姐,绿菜也要吃一点,你如今的状况,不可挑食。” 陆怀音没想到自己活到这个岁数,竟还会被人像教训孩子那样,指出挑食的毛病,好不容易才消化掉的那点不自在感,登时又涌了上来。 “哦,好。” 她有些局促地夹了一筷子菠菜,在沈钰的注视下,一根根送进嘴里。 沈钰镜片底下的眼睛,露出一丝满意,这才收回视线,继续吃自己的。 温轻瓷把那一盆的鱼肉尽数捏成球,投进锅里,就坐回了桌边。 执起筷子时,她发现自己碗里,赫然放着两颗煮好的鲮鱼球。 陆阑梦的腿不安分地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漂亮的眉眼舒展着弯起,似乎在说‘这是我给你夹的,我好不好?’。 温轻瓷并无反应,垂下眸,给自己夹了些白菜。 陆阑梦不厌其烦地晃着腿,又来碰她。 那人身上的温度,就这样从那挨着的地方,一点一点地传过来。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铜锅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往上飘,窗玻璃因此蒙上一层白雾。 白雾遮住了外头的雪,只透进来一点朦朦胧胧的光,衬得屋内愈发暖洋洋的。 身侧少女似乎是碰上了瘾。 那条腿,怎么都不消停,时快时慢地换着节奏蹭她。 温轻瓷面色冷淡,脚踝却骤地抬起,在陆阑梦小腿上的xue位上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嘶——” 陆阑梦吃痛。 却仍旧不知悔改。 竟是直接把自己的脚伸过去,勾住了温轻瓷的脚踝。 陶嬷嬷不小心瞥见这一幕,赶忙收回视线,只装作没看见,而后起身,盛了碗汤,小心翼翼地递给陆阑梦。 陆阑梦并未言语。 这种程度的讨好,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陶嬷嬷一日不说出究竟隐瞒了什么,她便一日不会放任她离开她的视线。 温轻瓷在身边,陆阑梦心情难得好转了些,并不想在这会儿刁难自家的老奴。 她用勺子舀了汤,象征性喝了一口。 陶嬷嬷脸上立刻有了笑意。 陆阑梦不再看老奴,注意力重新回到温轻瓷身上。 唯独在看温轻瓷时,大小姐那双狐狸眼才会变得格外亮,含着压不住的盈盈笑意。 屋里的灯盏,散出的光是暖色的。 像一层浅浅的蜜糖,铺在女人的皮肤上。 温轻瓷的侧脸,瞧着比起正脸要更显清冷,眼眸微微敛起,薄唇轻抿。 肩背与腰肢始终挺直,就像是佛龛里的观音,以一种半跏的姿态,随时准备起身渡人,连椅子都被她坐出了莲台的感觉。 看着看着,陆阑梦忍不住心痒,拖了身下的椅子,凑近前去,而后在温轻瓷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话。 “温医生,今晚你是跟我回陆公馆去住,还是我陪着你,留在这儿?” 不等温轻瓷回答。 她便自顾自做出了选择。 “留在这儿吧,家里佣人多,你这样害羞,多半放不开手脚。” 说完,又觉得不好。 毕竟小洋楼也住着人,还是温轻瓷的嫂嫂和侄女,她恐怕更不乐意让这两个人听见动静。 “或者,我带你去大饭店住一宿,包下两层楼的房间,我保证,不会有任何人……” “我唔系堂口那些陪人睡觉嘅女人。” 温轻瓷打断陆阑梦的话,面容嗓音皆冷淡。 像是突然一盆凉水浇下来,剥离了方才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情.欲与暧昧气息。 她继续道:“我说过,你要是觉得闷,就去找揾人帮手,别搞我。” “我不想再吐。” “……” 想起那晚的情形,陆阑梦楞了一下。 而后歪了下头,懒洋洋托着下巴,唇角轻扬,眼神无辜得像只家猫。 “你当然不是堂子里的女人。” “在她们那里,只要肯花钱,就能买上一晚的快活。” “温轻瓷,我不是来买你一晚的。” “我想养你一辈子。” 陆阑梦嗓音甜腻腻的,比桌上那些浇了红糖的年糕,还要黏。 “当然。” “你也可以养我。” “既然你喜欢做医生,那么日后,我给你开一家医院,你去上班挣钱,养着我。” 第49章 “……” 温轻瓷蹙眉。 陆阑梦忍住要将她眉头舒展开的冲动,很轻地说道:“堂子里的女人,是同客人们做交易,是不走心的寻欢作乐。” “而在温医生这里,是治病救人。” 她再次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隐含着一点兴奋。 “我现在,就是病了呀。” “我得了相思病。” “你是我的家庭医生,理应治好我的病。” “就同上次一样,我发烧,你替我擦浴身子,一点一点,慢慢柔柔地擦就好了……” 桌下,陆阑梦伸了手过去。 “你知道吗,堂子里的女人是热的,每一个,都热得让人发腻。” “而你——” “温轻瓷。” “你是冷的,冷得像块冰。” 少女滚烫的拇指指腹,轻轻摩挲过温轻瓷的两根清冷指骨。 “不想让我试试吗?” “万一,我是那个能让你化成水的人呢?” 第37章 温轻瓷嘴唇动了动。 那是一丝极细微的抽动。 不是笑, 也不是怒,而是一种隐隐的,要绷不住了的前兆。 她抽回手,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几分,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不要在饭桌上, 说些让人吃不下饭的话。” “噗——” 对待温医生这样的斯文人,需得把控好分寸。 太轻了不行,太重,也不行。 陆阑梦决定见好就收,彼时语调轻软着上扬, 尾音带笑。 “好好好,依你就是。”而后,她拿起筷子, 扫了眼桌上的菜,又道,“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萝卜好不好?冬至的萝卜赛人参。” “……” 温轻瓷并未搭理,安静垂眸,细嚼慢咽地吃起来。 饭后。 陆阑梦没再逗温轻瓷,而是去了陶嬷嬷的房里。 门关上。 她一言不发地在桌边的圆凳上落座, 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陶嬷嬷依旧很局促,在陆阑梦进门时,就站了起来, 怎么都不肯坐下。 这里的吃穿住行,都比她原先待着的地方要强得多, 甚至还有人做饭洗衣,她住得很舒服。 大小姐显然是关照她的,从未有过半分苛待。 可饶是如此,有些话,她依旧不能说出口,预备着日后带进棺材里。 陆阑梦看着陶嬷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她那紧抿着,什么都不肯说的嘴,轻嗤了一声,而后冷冷扬唇。 喝了半杯热茶。 她的胃里,却丝毫暖不起来。 足足酝酿了半刻钟,陆阑梦才开口,语速不疾不徐的,并没什么太多的情绪,就像是在说旁人的事。 “自我记事起,就在想,姆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家里有很多关于她的东西,她用旧了的钢琴,她喜欢看的书,她的首饰盒子,她亲手勾线的那些衣裤,鞋子。” “只可惜,我长得太快,那会儿已经穿不下姆妈做的衣服和鞋子了。” 陆阑梦难得生出几分耐性,讲了这样多的话。 她望向陶静云,那对本就黝黑的瞳仁,这会儿几乎黑得不见底,像是蒙着一层层挥不去的厚重阴霾。 “嬷嬷。” “我姆妈是难产过世的。” “但她真是这样走的吗?” “医案都说姆妈身体康健,胎位也正,最后怎么就难产了?” 陶嬷嬷面露难色:“大小姐……” 陆阑梦蹙眉,不耐烦地打断道:“若还是那些敷衍的话,就不必说了。” 她看向陶嬷嬷,眼里透着几分锐利,嗓音更是冷得骇人。 “我知道你在隐瞒。” “嬷嬷,你说谎的样子,实在不怎么高明。” …… 从屋里出来之后。 陆阑梦冷不丁瞥见门口站着的人。 诧异了两秒后,少女那原本黑沉的脸,竟蕴出了几分笑意。 温轻瓷已穿上外衣,脖子上戴了一条灰色围巾,清清冷冷地站在门边等着。 见她出来,温轻瓷的脚尖动了动。 这般架势,摆明了是要跟她回公馆。 陆阑梦当机立断,吩咐道:“不迁,你去找辆黄包车,若是不想折腾,今晚就歇在这里也无妨,明日睡醒了再来上工。” 车里位置有限,乘不下这么多人,只能委屈楚不迁。 “……” “大小姐,我可以跟在轿车后面,我跟得上。” 她是要回去的。 她不能不跟着大小姐。 就当是跑步锻炼体力了,反正她每日都要锻炼,偶尔加练一次,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至今,楚不迁仍没放松对温轻瓷的警惕。 这样好身手的人在大小姐边上,而自己却不在场,万一路上出个什么事,她就是死一万次也弥补不了。 雪扑扑地下。 落在一众人的头顶和肩膀上。 今日是冬至,司机也想早点下工,回去同妻女团聚。 他犹豫了片刻,便上前,跟陆阑梦举荐道:“温小姐是会开车的。” 闻言,陆阑梦看了眼身边的温轻瓷,神情有些诧异:“你竟然会开车?” 温轻瓷没说话,是司机替她答的。 “大小姐发烧那次,我不熟悉路段,就是温小姐开的车去饭店。” “我还没见过你开车的样子。” 陆阑梦来了兴致,眼睛亮亮的,带着笑。 她询问温轻瓷的意见:“你想开吗?” 温轻瓷淡声道:“在大小姐这,我的意见重要吗?” 话音刚落,她便径直走向轿车,打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几个人一齐上了车。 司机也得偿所愿,早点下工回家。 陆阑梦坐在副驾驶,目光灼灼地看着温轻瓷发动车子,动作熟练地挂挡,松离合,而后车子稳稳往前滑,开出眼前的窄巷,驶入大路。 车窗外的雪很漂亮,白茫茫的一片,不时走过几个行色匆匆的过路人。 第一次觉得坐车,也是种享受。 陆阑梦就这样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温轻瓷。 她的侧脸还是那样淡淡的,冷冷的,没什么表情,可握着档杆的那只手,莹白手背露出点青色筋脉,骨节分明,有着十足的力道。 一个心无旁骛地开车。 另一个,则在旁侧好心情地坐着。 车内十分安静。 直至过了两条街道以后。 陆阑梦才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你开车的样子,真好看。” “……” 温轻瓷没说话,可那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却微微动了一下。 见状,陆阑梦唇角的弧度更深了点,而后往座背靠过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看着温轻瓷。 眼神尤为炽热,像是恨不能把人吞入腹中。 “你紧张什么?” “冇。” “那你手抖什么?” 陆阑梦毫不客气地点破温轻瓷的小动作。 而后往前靠了靠,压低了嗓音,用标准且慢腔调的港城话,调侃起了她身边的司机。 “揸车要手定,唔好震。” 开车手要稳一点,别抖。 “……” “我的港城话,说得好不好?” 陆阑梦低低地笑了一声,而后又在温轻瓷的耳边,慢慢地咬着字音,说道:“特意为你学的……” 温轻瓷依旧不语。 只是比起刚才,身体的反应更加明显了。 耳根染上一片肉眼可见的薄粉。 真可爱。 陆阑梦弯起眉眼。 好不容易才忍下那股子要捏一捏温轻瓷耳垂的冲动。 再逗下去。 她怕温轻瓷会受不了…… 虽然,私心里,她也的确很想看温轻瓷受不了的样子。 奈何这女人现下是她们的司机,司机若是受了刺激,一车人的性命可就堪忧了。 她倒是无妨。 只是不愿连累阿姐和不迁遭这份罪。 …… 轿车开到公馆大门口,才熄了火。 下车后的一路上,几个人在雪地里走得慢悠悠的。 陆阑梦心情轻盈不少,走进小楼厅内之后,她歪头同温轻瓷挥手告别,唇角噙着点笑意。 “温医生,祝你今夜做个好梦,记得要想我。” “……” 温轻瓷不回话,陆阑梦便不走,就这样看着她,仿佛非要得到一个答案,才肯走人。 “……” 默了片刻。 那长身玉立,面容冷清清的女人,总算是开了尊口。 “不想。” 薄唇溢出简短的两个字。 平平的,淡淡的,毫无波澜。 意料之中。 第50章 陆阑梦并不恼怒,反倒抬起手,把温轻瓷耳边那缕碎发轻轻拨开,露出那红红的耳尖。 那点颜色,从这人耳尖一直蔓延到了耳廓耳垂,在外头雪光的衬托下红得格外分明。 “不会说谎就不要说了。” “你看,”她捏了捏温轻瓷微微发烫的耳根,嗓音有些狎昵的意味,“都红成这样了,还说不想……” 温轻瓷蹙眉,往后仰了仰,躲开陆阑梦的手,随后转身,准备往厢房的方向走。 陆阑梦却伸手拽住温轻瓷的胳膊,将人拉回来,又飞速地抱了她一下。 抱得很用力,松得也快。 不给温轻瓷半分推开她,打疼她的机会。 “不想就不想。” 少女说话时,狐狸眼弯弯的,似是天上的朦胧月牙儿。 “反正,我会想你。” 说完,陆阑梦就跟陆怀音低声耳语,说笑着一起走进了屋内。 楚不迁跟在后面,三人上了楼。 反倒是要回房的温轻瓷,此刻静静地伫立在门外,眸光看向院子里铺着的雪,注意力却不在雪上。 “……” 几片雪花从外边飘进,轻盈落在她的睫毛上,不一会儿,就被热意融成了一片濡湿的痕迹。 半晌,温轻瓷才有所感地抬起手。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耳廓,只余那么半寸距离时,倏地停了下来。 而后,极为克制地蜷起,收拢。 只要不去碰。 便永远都不会知道,它究竟有多烫。 …… 回房后。 陆阑梦就叫人给温轻瓷送了碗热姜茶过去。 怕自己今日逗弄得太过,斯文人受不了,要吐。 再叫佣人冲了两杯热咖啡,和堂姐坐在沙发上说话。 陆怀音喝咖啡是要加糖加奶的,勺子在杯底轻轻搅动,一边搅,她一边看向陆阑梦,轻声问道:“当年的事情,陶嬷嬷她肯交代了吗?” “不曾。” 陆阑梦摇头,说话时,唇腔里萦绕着醇苦香气也跟着带出来。 “嘴硬得很。” 陆怀音叹了口气:“也的确是拿她这样的人没办法。” “一把年纪,打不得,骂不得,好声好气地同她说,又没用。” “再加上没有结婚生子,孤身一个人在这世上,了无牵挂,没有半点软肋。” 陆阑梦冷声道:“她没有软肋,那我就给她送一个。” “只是需要时间,急不得。” 陆怀音有些心疼地看一眼堂妹:“你有主意就好,要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跟我说。” “你多在安城陪陪我,就是帮我的忙。” “阿姐来了以后,这陆公馆才算是勉强有个家的样子。” “就是委屈了阿姐,要住在客房。” “我本想着带着阿姐搬出去,住别馆里,只是我搬出去,陆慎就舒坦了,我不愿意看他舒坦,能在这儿多添一分堵,便添上一分。” “哪有委屈我,你给我准备的客房,布置得很用心,比我出嫁前的闺房宽敞、奢华得多了,住在这儿就很好。” “嗯,只是暂时这样安排。” 她不会让阿姐一直住在客房里。 等年后,事情处理好了,就送阿姐去她的别馆里住下。 又喝了几口咖啡。 陆阑梦看向身侧坐着的陆怀音,语气不自觉软下来。 “阿姐,离婚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陆怀音笑了笑:“暂时还没想那么远。” 光是跟厉啸岳离婚这件事,恐怕就有得周旋,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离婚后来安城常住,好不好?” “好。” 陆怀音温声应下。 女人同丈夫离婚这种事,在淞山县是很少见的,她不想再过那种出门,就有旁人在身后对她指指点点的日子,很煎熬。 不知怎么的,脑海中浮现出穿白大褂的沈钰。 在安城,沈钰一个女人可独当一面,做妇科医生。 那么自己,是不是也能做点什么? 陆阑梦说道:“我记得,阿姐以前念的是师范大学。” “不如去学校教书,薪水待遇还不错,工作也相对轻松,又是阿姐做得来的。” 陆怀音眼睛一亮。 她结婚之前,的确是想过当老师的。 只不过厉家规矩严,不愿让女眷出门工作,去做那些抛头露脸的事。 “左右不过是年后的事,阿姐现在就可以准备起来,有师范大学的毕业证,拿到□□许可状是很容易的,至于推荐信,我会给阿姐准备好,阿姐只需考虑,究竟去安城的哪一所学校任职。” 陆阑梦想给堂姐找点事情做。 不希望她在厉啸岳这个烂人身上耗费太多的精力。 更不想她陷入情绪里,不可自拔。 为那种人,不值得。 “难为你想得这样周到。” 陆怀音有了人生的希冀,对未来有了盼头,心情果然好了很多。 两姐妹又聊了许久,不仅仅是工作,还有陆阑梦同温轻瓷之间的事。 “阿梦,你确定你对温医生,是那种喜欢吗?” 女人和女人相爱,这种事情,她只是听说过,却了解不深。 在她的观念里,只有男女之间才能产生爱情,两个无血缘关系的女人,感情再好,也不过就是她和阿梦这般亲昵的姐妹了。 “确定。” 陆阑梦本就不是拘泥约束的性子。 再加上阿姐早已嫁人,那些私房荤话,便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问了婉宁和几位姐姐,她们都跟我说,这种事是再寻常不过的了。” “两个女子在一起,除了不能生养,在感情和床事方面,是没什么分别的,只是,用的东西不太一样。” “婉宁姐她自己,就曾喜欢过一个女人。” “她还赠了我几本市面上很难买到的图册,阿姐想看吗?” 陆阑梦半点不藏私,起身去书架那头,细白的手指,熟练地从中抽出了三四本。 一边说话,她一边将图册摊开来,塞到堂姐的手中。 “这里面,还有西洋女人的画像,每一个都是金发碧眼,身材好得……” 只因好奇,低头看了那么一眼,彩图上那一对缀着樱桃的雪白,便骤地闯入她的眸底。 陆怀音整个身子瞬间就僵硬了,眼睛像是被烫到似的慌忙挪开,双颊和耳尖漫上一层明显的绯红。 “啪——” 她手忙脚乱地将书册合上,塞还给陆阑梦。 胸腔内,心跳还在不停地加快节奏。 半晌都平静不下来。 陆怀音结巴道:“阿梦,你……你怎么……” 她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 陆阑梦却当宝贝似的抱在怀里,指腹从上边碾过,展开方才被陆怀音不小心折皱了的一片书页。 少女那秾丽的眉眼弯起,唇红齿白,笑意明媚。 “阿姐,这是好东西,若换做旁人,我不会轻易给她们瞧的。” “既然当着我的面,阿姐不好意思看,那这画册,阿姐今夜就拿回厢房去,一个人慢慢观赏吧。” 第38章 陆怀音有了事情可做。 陆阑梦便放下心, 带着楚不迁,去码头找许无咎。 临近春节,在河运封冻之前, 茶叶丝绸砂糖等物件需要南货北运,而皮货红枣,则要从北方运过来。 码头正是最忙的时候, 工人们都在卸货搬货。 陆阑梦没着急叫人, 而是在旁侧的雨棚底下等了一会儿。 许无咎暂时走不开身,瞥见那头的情况,叫人去鹤沅茶楼买了茶水糕点,又吩咐人拿来油布,把雨棚边上都挡严实, 尽量不让大小姐受风,也不会被码头上那些粗人打量。 楚不迁看了许无咎一眼。 少年手里握着只油腻发亮的小账本,胸口袋子里插着支钢笔。 身穿灰青色短袄, 外头罩着防风的马甲,下面是一条黑色宽腿扎脚裤,走起路来十分利索。 码头的人几乎都知道,这个在寒风中调度着工人,吃苦耐劳且精于算计的“少年”,其实是个女儿身。 饶是如此,也没人敢不敬她。 许无咎看着单薄, 实际上很能打,而且打起来发狠,不要命。 先前有一个搬货的魁梧汉子, 在船舱里伸手摸了她的屁股,而后整条胳膊都被折断了, 连手指也被一根根剁了下来。 当时舱内血气浓郁,触目惊心。 许无咎却恍若不觉,走出来,面色不改地继续搬货。 在场所有人都被吓得脸色发白。 自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小瞧这么一个男装打扮的姑娘家。 这事迹,楚不迁也听说了。 收了目光,她见身边的陆阑梦鼻尖冻得发红,便说道:“大小姐,你要不要先去咖啡馆里坐一坐,我叫个人在这守着,等许管事那头忙好了,再把人给你带过去。” 第51章 陆阑梦手里捧着热茶,闻言,扫了一圈码头上的人。 “不着急。” 糕点没吃,茶倒是饮了两杯。 大约过了一个钟头,许无咎才急急忙忙跑过来。 进雨棚之前,她整理了衣襟和头发,避免太过邋遢,伤了大小姐的眼。 私心里,也是不愿意楚姐姐瞧见她这副不修边幅的模样。 撩开门帘子进去。 许无咎俯身,恭敬叫了声大小姐。 她跟陆阑梦是一样的年纪,却因为常年被江风刮面,日晒雨淋,脸上有太阳炙烤出的浅浅红斑,肤色也不太白,透着一股子英气。 而大小姐手指细如葱白,皮肤光滑似暖玉凝脂般,身上还带着点淡淡的茉莉香粉气息。 两厢一对比,换做是谁站在陆阑梦面前都会局促,许无咎却站得挺直,半点也不怯场自卑。 陆阑梦眸露欣赏,此时将一张早就备好的纸条,递到许无咎面前,嗓音懒懒地说道:“找几个人,要能打的,还不能怕事。” 许无咎点头,随后,垂眸去看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只三个字。 “厉啸岳。” 许无咎知道这人。 他是淞山青帮的四少爷。 大小姐今日亲自过来,极有可能,要办的是一件私事。 饶是她没开口,许无咎也知道,选人这事儿,不能张扬,不仅仅是青帮那边,恐怕连二爷都得瞒着。 码头上人多嘴杂,青帮的眼线遍地都是,她要是大张旗鼓地贴告示“招人去青帮打架”,那么,恐怕不到明天,今天夜里,她和那几个人的浮尸就会在江里漂着了。 所以,她只能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个试。 话要说得明白,但又不能太明白,这是个不太好办的差事。 “报酬方面,不用担心,只要事情办成了,你们日后离开安城,随便寻个小地方买地盖房,可一辈子无忧。” 大小姐一向很大方。 哪怕不说,许无咎也知道,这样危险的事情一旦做成,到手的报酬绝不会少。 正好是周末。 想了想,她答道:“明日早上九点钟之前,我把人带去大饭店给大小姐,可以吗?” 陆阑梦笑了:“可以。” 许无咎这人办事靠谱,又够细致,说话也让人舒服。 陆阑梦挺喜欢她。 当下就叫楚不迁赏了许无咎两袋子银元。 最迟,下个礼拜就要动手,不管计划有多周全,风险总归是有的。 离开码头。 陆阑梦叫司机开车去弄堂里。 小洋楼,只温沁和纪婉莹两个人在楼上弹琴,陈容玥去买菜了,而陶嬷嬷被一个长得很讨喜的圆脸姑娘叫了出去。 温轻瓷并不在。 陆阑梦看了眼纪婉莹,又看了眼温沁。 两个人都在笑。 纪婉莹是看着琴谱的,也许是弹琴弹开心了。 就是不知道温沁是因为普莱耶尔,还是因为纪婉莹。 因为陆阑梦进来时,她是面对着纪婉莹在笑的。 听见身后的动静,温沁立刻从琴凳上起身,小声说道:“大小姐,你来找姑姑的吗?她不在,这些日子她应该都是住在公馆里的。” 陆阑梦不答,坐在一旁的凳子上,饶有兴致地托着下巴,打量着两人。 她先望着纪婉莹,懒洋洋问道:“你怎么又在这儿?” 纪婉莹笑:“一个人在家太闷了,来找阿沁玩呀。” 陆阑梦也跟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是吗,那你怎么不找我玩?” 纪婉莹瞥了眼这会儿已经躲在窗帘后的云团,视线又移到温沁身上,最后才回到陆阑梦这儿。 “你是大忙人,哪有功夫理我。” “这话说的,还挺怨念。”陆阑梦又看温沁,“小侄女,你说,我来之前,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在弹琴。” 见温沁这般局促的样子,陆阑梦总忍不住想逗她玩。 “只是弹琴吗?” “那我进来,你紧张什么?” “我……我没紧张。” “都结巴了,还说不紧张?” 陆阑梦忍不住笑出声。 她向来不是收敛的性子,是以,笑得格外张扬肆意,连窗户都震了三震。 温沁脸颊更红了。 有种上课不专心还被抓现行的感觉。 纪婉莹有点不落忍,替温沁说了两句。 “你别逗她,我们在说待会去戏园子里听戏的事,我也是才知道,阿沁还喜欢戏曲,再加上我们都喜欢薛老板,商量着写戏评和送花篮的事,所以谈得开心。” 温沁听到戏曲两个字,眼睛果然又再次冒光。 原来真是在聊戏曲。 陆阑梦失了兴致,从凳子上起身。 温轻瓷不在,她留在这边也没什么意思。 不用上课,也不用上工,温轻瓷不在公馆里待着,还能去哪儿? 走出琴房没一会儿,陆阑梦又回转到楼上,推开门问温沁。 “你姑姑白日里都在忙些什么?” 温沁没想到陆阑梦又回来了,笑声卡在喉咙里,想了半晌才答道:“我也不知道,姑姑除了看医书,也没什么其他爱好了。” 是吗? 陆阑梦倒是觉得,温轻瓷爱好挺多的。 小侄女对温轻瓷实在不够了解,她甚至不知道温轻瓷有身手。 问也是白问。 陆阑梦又走了。 温沁则心有余悸。 实际上,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明明也没同婉莹姐在琴房做什么别的事。 难道不弹琴就心虚吗? 大小姐又不是她的钢琴老师。 “怎么不说话?”纪婉莹伸出手掌,在温沁的面前晃了晃,笑道,“咱们今日还去不去戏园子听戏?” 温沁收敛心神,连忙答道:“去的。” 她视婉莹姐为知己,跟知己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很开心,何况做的还是她们俩都喜欢的事。 “走吧。” 纪婉莹说着拿起自己的手包。 云团在陆阑梦走后,就从帘子后面出来,猫在纪婉莹的脚边,她弯腰一伸手就捞进怀里,而后叹了一声。 “得给它减餐,又沉了不少。” “我来抱吧。” “那有劳学妹了。” 耳边是纪婉莹低柔含笑的声音,温沁呆呆站在旁边,红着脸抱过云团。 她也不知道自己今日是怎么回事,总觉得脸很热,心跳也有些快,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很喜欢跟婉莹姐一起弹琴聊天。 …… 腊月二十。 陆阑梦接着好几天,白日里没看见温轻瓷。 要不是陈容玥和温沁还在安城,她都要以为温轻瓷跑了。 现在,她要忙着对付厉啸岳,挪不开手去找人,只得叫楚不迁安排几个人,在城里寻温轻瓷的踪迹。 “如果找到她,先关起来,吃喝用度都要最好的,等我回来。” 找厉啸岳报仇这件事,多少有些风险,陆阑梦本想在出发前跟温轻瓷待一晚,哪怕什么都不做,就看看她,听她说话也好。 如今,也只能等回来以后再说了。 楚不迁仍旧想劝陆阑梦。 这种脏手的事,她可以替大小姐去办。 但陆阑梦已经换上了方便动作的黑色短皮袄和束脚裤,一头如瀑的乌发紧紧束在脑后,整个人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江湖飒气。 她鲜少这么穿,衣服和行头都是找裁缝师傅现做的,同样是劲装,布料却不粗糙,格外地合身舒适。 一行人大清早乘几辆轿车,走山路去的淞山。 到地方时,天已经黑了。 淞山这边雪很小,夹着雨丝,风还刮得大,巷口的招牌被风雨淋得嘎吱作响。 陆阑梦着大氅,抱着手炉,还是冷得一激灵。 车停在暗处,许无咎和楚不迁为首,陆阑梦被保护在中间,身后跟着十几个弟兄。 下了车,她们便一个接着一个,沿着墙根往里走。 都是练家子,爬墙头是家常便饭,而陆阑梦是不爬墙的,会弄脏衣服。 她懒洋洋站在旁侧的墙下,等着楚不迁进去,解决门后的看守,再过来给她打开门。 “吱呀——” 伴随着一声响,楚不迁果然拉开门。 许无咎见通往后厢房的中间路面,有个浅浅的水洼,便去假山石那边搬了块石头过来,给它填住了。 陆阑梦就这样走过去,连鞋袜都没打湿。 楚不迁忍不住又看了眼许无咎,眼里露出点复杂的情绪。 许无咎却冲她咧嘴笑了,两颗虎牙生得十分可爱。 她在笑什么? 在得意她想得更为周到,更懂得如何伺候大小姐吗? 怎么人人都要来抢她的饭碗。 楚不迁面无表情收了视线,继续往前清理障碍,没同她说话。 第52章 每个月,厉啸岳都有那么几天不会回厉家宅邸过夜,而是宿在山上的一座别馆里。 眼前这栋房子,里边至少养着十几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最大的不过十七岁,最小的,才不到十四岁。 多数都是花钱从小姑娘们的父母手里买下来的。 然而这么多年的耕耘,厉啸岳也就只让一个女人怀上了身孕,如今差不多有八个月大,就快临盆了。 许无咎也是接了活儿以后,才知道这位人人称赞的好丈夫,青帮四少爷,私底下居然是这么个畜生玩意儿。 她原本还因为跟着楚姐姐一起办差事,心情格外的好,可在看见那些可怜的女孩们以后,她眉眼便沉了下来。 “东西给我。” 陆阑梦朝楚不迁伸了手。 楚不迁便将一把早就准备好的,削铁如泥的锋利短刀,连刀鞘一并,放入了陆阑梦掌心。 “大小姐用的时候当心,莫要划伤自己。” 借着院子里的光,陆阑梦拔出刀刃,很轻地瞥了一眼,眸底生出些惋惜。 刀是好刀,就是可惜了,待会要用在那么个烂货的身上。 “别馆里所有守卫,都处理干净了。” 许无咎来回话。 陆阑梦点了下头。 而后慢悠悠踩上台阶,一步一步,唇角慢慢弯起来。 阿姐的仇,自然得她亲手来报。 厉啸岳刚大战了一个回合,浑身汗涔涔的,露在外边的膀子都透着水光。 门被打开时,他有些不爽地回过头,短发落在额角,挡住了半边眼睛,英俊是有的,眼神却轻浮冷漠。 若不是长得还算合格,又善于伪装,当年阿姐万万不会相看上他。 谁知,竟是绣花枕头一包草。 陆阑梦进屋后,楚不迁去搬了椅子过来,又用衣袖擦干净。 大小姐便就此坐下了。 二郎腿翘起。 细白的手指把玩着那把锋利的短刀。 狐狸眼含着一点不多的笑意,直勾勾地瞧着厉啸岳,一言不发,却让人后背脊发寒。 厉啸岳看清楚来人是谁后,诧异了几秒,而后便掀开被子走了下来,随手拿了条裤子,当着陆阑梦的面穿起。 “阿梦,你怎么来了?” “阿音呢,她也回淞山了?”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派人去车站接你们。” 似乎很享受被陆阑梦盯着看的感觉,厉啸岳并没有穿衣,就这么赤着上半身,仿佛要在妻子的堂妹面前,展示自己的强壮体格。 陆阑梦从椅子上徐徐起身,她身后侧站着的楚不迁和许无咎,相互看了彼此一眼,会意后,就利落上前,一左一右制住了厉啸岳。 不过是三个柔弱的女人。 厉啸岳本没当回事。 谁料这两个身段不怎么起眼的姑娘家,手劲却大得离谱,拧得他胳膊生疼不已,几乎要断了。 此时他单膝跪在地上,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他安排在别馆里的那些守卫,居然没有一个听见动静,进来救他。 厉啸岳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慌乱,面上却丝毫不露,嗓音尤为淡定,甚至还忍痛,笑着说道:“阿梦,你这是做什么?” “阿音知道我在外面的事,这是她允许的,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是有点误会,不过已经有人为阿姐解开了。” 陆阑梦居高临下地扫了眼厉啸岳。 沉默片刻,少女红唇轻启,吐出一句懒洋洋的话。 “把他带去花市。” “这会儿整个淞山县,就属那边最热闹了。” 第39章 腊月二十, 是淞山扫尘的日子。 灶神上天汇报,就是在二十之后的几天。 如果在二十之后才打扫,扬起灰尘可能会冲撞了已经请回家或者正在路上的神灵, 所以必须在这天把家里彻底清扫干净,准备迎接新年。 而淞山的花市,从这一天开始, 小贩们就开始卖货, 匠人们则杂耍、拉洋片、说书等等表演起来,一直热闹到深夜。 不仅有各式各样的年货,还有热气腾腾的小吃。 白日里大人们都要上工,于是到傍晚的点,一家人就会出来, 置办些年货,再吃点热食驱寒。 陆阑梦把没穿衣服的厉啸岳带到花市,又叫两个男人脱了他身上仅有的一条裤子, 再将他四肢摁牢在地上,亲自蹲下身,用短刀利落斩断了他作恶的那根东西。 厉啸岳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却也来不及说什么,痛得汗水和眼泪一齐往下流,肌肉痉挛,躺在血泊里不住地狼狈打滚发抖。 周遭有人看见这一幕, 吓得捂住自己孩子的眼睛,而女人们也都转过目光,不敢多看。 男人们见状, 下意识觉得自己的也跟着一起疼起来,一个两个惶恐不已。 “这不是厉家的四少爷吗?弄他的人, 好像是陆家二爷家的长女,陆阑梦。” “是陆阑梦,她长得这么漂亮,我不会认错的。”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把自己姐夫的……难不成四少爷欺负了陆大小姐?” “四少爷是出了名的品行端正,他连家中不孕的妻子都不曾休弃,怎么可能在外面乱来?”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真没做什么,陆大小姐一个闺阁女子,为何要豁出名节,跟他在集市上闹这么一出?” 这样刺激血腥,又关系着桃色绯闻的场面,是大家闲暇之余最喜欢看的了,周遭人一时间热火朝天的讨论起来,还有人偷偷去厉家宅邸禀报了门房。 陆阑梦用帕子擦手,却觉得擦不干净,于是许无咎去花市边上的一家铺子,借了热水。 清理完后,一行人去山里,准备乘车离开,回安城。 然而青帮的人很快带着枪支赶到,朝着轿车便是一通开火。 四只轮胎皆被打爆,车子报废,楚不迁和许无咎一左一右护着陆阑梦,隐蔽进山林之中。 一个男子喊着话,声音在寂静的林野之中,显得尤为嘹亮。 “大小姐,别躲了,您今夜是走不出淞山的。” “四少爷的事,您总得亲自露个面,给我们老爷一个交代。” 陆阑梦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后,脸上沾了点泥巴和草叶,皮肤被这点脏污衬得格外白皙,眼睛也黑亮幽深。 其余几个人也都藏着,一声不吭。 三四个身材瘦弱的码头工过了一会儿,相互看了彼此一眼,而后发出声响,一人朝着一个方向狂奔。 他们身手不如旁人,胜在脚力好,速度轻盈。 果然,听见动静之后,厉家的打手们一个两个的追上去。 许无咎是提前踩过点的,知道有条小路可以出山,而另一辆车此刻就停在那边的山下,等着她们过去。 只是要委屈大小姐了。 从那条路过去,必定会弄脏裙摆。 性命攸关,陆阑梦没犹豫,一路快步走,饶是比起这些练武之人,她体力稍逊,跑得气喘吁吁的,也半点不掉链子。 直到几人走到半道上,眼看着就要出小路。 遥遥的,能瞧见山包下面的车子,还好生停在约定好的位置。 楚不迁却突然跨步挡在陆阑梦身前,神情尤为警惕。 她低声道:“不对劲。” 不论她们事先做了多少准备,厉家都是土生土长的淞山人,对地形更为熟悉。 她们能找到的山路,他们未必不知道。 小心驶得万年船。 一行人兀自沉默了片刻。 陆阑梦拧紧眉梢,尽可能放轻了自己的呼吸,肩膀抵着树干,没动弹。 “我去看看。” 许无咎握着枪,放轻了脚步,尽量绕开树枝,主动往前走过去。 还没走几步,就闻见了很浓郁的血腥味,山里光线极其微弱,她睁大了眼,仔细逡巡着,只依稀瞧见泥地里横七竖八躺着好些人。 有她们的人,也有陌生面孔,无一活口。 许无咎谨慎蹲下身,仔细检查着这些尸体。 她们的人,几乎都是被子弹贯穿了脑袋,或是打进胸口身亡的。 而另外的十几个陌生面孔,却不是被枪打的,伤口很粗糙,每一处都血肉模糊,不像是利器所伤…… 许无咎忽地后脊背发凉,待要起身之时,她感觉到后脖颈被一根湿腻黏着的东西杵了上来。 “别动。” 说话之人,是个女子,嗓音低沉醇厚,不像是安城人,也不是淞山口音。 “我不是青帮的打手。” “你们的司机死了,我会开车。” “若你信我,就把枪扔出去,我不会伤你。” “……” 厉家的人真要做手脚,不会暴露任何讯息,杀了她们的人再引诱她们上车便是了,根本不必暴露自己。 这个女人,既然刚才能隐藏起来,瞒过她的视线,说明身手在她之上,若是暗中出手,她早就跟这些人一样躺在地上了。 第53章 虽不知她为何要施救,但许无咎感觉得到,这个女人对她并无恶意。 冷静思考过后,许无咎果断把自己的枪扔了出去。 “好,我信你。” 身后那根东西果然收了起来。 许无咎起身,转过头去看。 女子就这么站在尸体正中间,穿着灰扑扑的短打,头上扣着一顶破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瞧不清楚容貌,而手里攥着一根半掌宽的树枝,上面还带着血。 她就是用这根树枝,杀了十几个青帮打手? 许无咎脸色一时间很复杂,顿了顿,才说道:“我家主人在后边,我需要过去请示她一下,可以吗?” 女子点头,扔了树枝,却也没捡地上的枪,而后又说道:“你同她讲,我要一根大黄鱼。” “好。” 听到女子开口要钱,还是一根大黄鱼这样丰厚的报酬,许无咎反倒松了口气。 不怕这人图什么,就怕她什么都不图。 也许是哪位江湖高手恰好经过淞山,又知晓大小姐的身份,才起了敛财的心思。 陆阑梦跑得很累,身上衣服也弄脏了,整个人脸色不太好看。 等到许无咎过来禀报,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对方的要求,等走到那女人面前时,她还加了码。 “你好好开车,待我安全离开淞山,回到安城,可给你两根大黄鱼。” 那些跟着她一起来办事,却丧命在山里的码头工,他们的仇,是眼前这人报的。 若不是她,陆阑梦可能会掉进厉家人的圈套里,哪怕及时发现,对方这样多人手,还都配了枪,她如今身边的几个人,也可能在保护她的过程中丧命。 两根大黄鱼,着实不算多。 女子并不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而后就转身,兀自往山下走过去,利落坐进了驾驶位。 山里光线实在太暗,陆阑梦看不清楚这人的相貌,只粗粗扫了一眼她的唇。 这人皮肤粗糙,嘴唇也翻着一点白皮,很有那种走江湖,风吹日晒的沧桑感。 她抬腿跟上,却在楚不迁给她打开车门,即将要坐进车里的时候,脑子一闪而过方才女子开门,弯腰坐下,手扶上方向盘的动作。 有些眼熟。 离了那条血腥气很浓的山路,坐进车后座。 陆阑梦在车厢里骤地闻到一股浅淡熟悉的香味,是带着中药气味的冷香。 这种味道,她只在温轻瓷身上闻过。 再仔细一看,这人身形,竟跟温轻瓷对得上。 少女沉下眉眼,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前座的陌生女人。 她知道医生在决定从事这一行的时候,便会立下誓言,此生只行医救人,绝不害人性命。 方才山里那些躺着的青帮人士,无疑都是这女人弄死的。 而医生的手,不沾人命。 温轻瓷有多守规矩,陆阑梦是知道的。 只是像而已。 她眉梢动了动,慢慢收起了心思。 然而,就在车子启动的一瞬,陆阑梦却忽地开口。 少女那娇慵的嗓音,带一点剧烈跑动过后的疲累喑哑,语调极自然地发问。 “温轻瓷。” “你怎么在这儿?” “……” 女人没有回话。 身体也无半点僵硬的迹象。 她握牢了手中的方向盘,专注开车,仿佛陆阑梦所喊的那位‘温医生’同她毫无关系。 “哦,原来不是啊。” “长得这样像,我还以为是呢。” “不过一段时日不见,我竟想她想得都魔障了,见谁都有她的影子。” 自言自语了一通,陆阑梦便不再吭声,俨然是一副不想再同旁人多说一句话的倦态。 …… 回到陆公馆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半下午。 陆阑梦在山里跑得太累,这一路上,司机又将车开得格外稳当,没一会儿,她就阖上眼睡了过去,直到车停下,也没醒过来。 女人停稳车,便下车离开。 期间没留下一句话,也没往后看上一眼。 穿行在街巷中间,浑身灰扑扑的,不起眼的像一道影子。 而她走后,陆阑梦就缓缓睁开眼,那双黝黑的狐狸眼,清明透亮,无半点睡意。 “小心跟着,看看她落脚在什么地方。” “是,大小姐。” 一个脚力好的男人就此下了车,悄无声息地跟过去。 陆阑梦回想起自己昨天夜里上车时,叫出‘温轻瓷’那三个字的一瞬。 在密闭的车厢里,突然间有人开口说话,哪怕不是在叫自己,身体都会下意识的有反应,而不会像那人那般,纹丝不动。 倒像是想要藏住点什么,才格外警惕,刻意做出的一副与自己不相干的模样。 本来,只有四五分的怀疑。 现如今,倒是能有八.九分的肯定了。 望着没入转角的那道高挑身影,陆阑梦心口忽然软了一下,像是有只小猫在那儿踩了一脚。 她眉心舒展,眼底含着点“我什么都知道”的了然,弯起唇角,很轻地说了一句。 “还说不喜欢我。” “口是心非。” 瞥了眼已经空了驾驶座。 陆阑梦想起不久前还在那里端坐着的背影。 天蒙蒙亮时,天际那灰白的光线就那样透过车前窗,轻盈地镀在了女子的身上。 她就那么坐着,一身灰色短打,朴素至极,却像极了庙里供着的观音菩萨。 而这样干净慈悲、普度众生的观音,身上因她而染上了凡俗之人的血。 陆阑梦心脏一时间又是酸又是疼。 温轻瓷那样爱干净的一个人,身上、脸上、脖颈,甚至是手背和指缝里,都沾着半干涸的脏污血迹。 是第一次杀人吗? 她杀那些人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 会不会犯恶心,手会不会抖?会不会难受得想哭? 越想,就越心疼,饶是累得要命,陆阑梦也没立即下车去卧房洗澡歇息,而是询问起许无咎当时的情况。 许无咎便说了个她看见的大概。 仅仅用一根树枝,就杀了十几个带枪的青帮打手。 就连楚不迁都被震撼到了。 她以往还觉得自己功夫不错,如今看来,是她太过乐观,再练上十年,她也未必能赢过那女子。 陆阑梦沉吟了片刻,并未多言,只吩咐许无咎多带上几个舅舅镖局里的人,想办法把剩下的人接回安城,便下车去了。 她得回去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后边还有许多事等着她处理。 第40章 陆慎早上就被淞山老宅打过来的电话, 气得晕过去一次。 陆阑梦那个混账东西,居然带着人跑去淞山,当众把厉家四少爷的……下半辈子, 给生生斩断了。 这是正经闺阁大小姐做得出来的事? 要是弄的是普通人,也就罢了,偏偏她弄的是青帮的少爷, 闯下了大祸! 得知陆阑梦回来, 陆慎知道下人是请不来那个逆女的,于是亲自到小楼来逮人。 结果陆阑梦先一步进了浴室。 陆慎心急如焚,却也只能等在楼下。 直到大半个钟头过去,陆阑梦才神情厌烦地出现在他面前。 “阿爸怎么过来了?有事?” “我一晚上没睡,很困, 如果有事就劳烦您快点说。” 饶是知道陆阑梦是来讨债的,每回跟她说话,陆慎依旧被气个半死。 “你做了什么事, 自己不知道?还有脸问我?” “现在就启程去淞山,跟厉老爷子把事情交代清楚,你一人做事,一人承担,别连累旁人。” 陆阑梦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点头道:“年三十,我会送阿姐回淞山, 到时候再说。” 陆慎瞪大了眼:“什么年三十,现在就去。” 年三十满打满算还有一个礼拜,这事情能拖到一个礼拜? 陆阑梦坐在沙发上, 那双黝黑发亮的眼睛因背光的缘故,散着一股子阴翳的戾气。 她低低笑了一声, 没答话。 不知是被洛爷那只大狗吓的,还是被女儿看的,陆慎心里直发毛,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阿爸,您今年也是要五十的人了吧?” “依着常理,早该过了天真无邪的年纪。” 陆阑梦将茶几上放着的一杯热牛乳端在手中,饮下一口后,才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所以,我不太理解。” “明知道我这个逆女,不会听你的话。” “您还非要在我面前摆出这样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是在做什么?” “自讨没趣吗?” “你——” “您又不是没其他的子女,陆姵陆芫陆闵良,想过做父亲的瘾,您应该去找她们。” 陆阑梦看了眼门外等候的佣人,是她安排过去照顾阿姐的刘妈妈。 第54章 没功夫跟陆慎废话,淡然起身赶客,而自己则穿着浴袍,去了陆怀音的房间。 整个公馆消息最灵通的便是陆阑梦住的小楼,哪怕淞山老宅的电话是打到陆慎那头的,消息也依旧第一时间传到了这边。 陆怀音便知道了昨天发生的事,急得坐立不安,知道陆阑梦回来,弄得一身狼狈,她没立刻去打扰,只是叫刘妈妈过去问。 随后,她的房门被人推开。 陆阑梦走了进来。 陆怀音眼眶泛红,拉着堂妹,左右转圈地检查。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陆阑梦语气软下来,眉眼含笑地安抚道:“放心,我没事。” 确认陆阑梦的确没受伤,陆怀音才放下心,忍不住加重了说话的语气。 “你到底有没有拿我当是你阿姐?” “你去做这样危险的事,也不同我商量,一声不吭的就给办了,显得你本事很大,是吗?” 光是想想,她都后怕。 那是淞山县,是青帮的地盘。 枪弹无眼,万一陆阑梦有个什么好歹,她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陆阑梦任由陆怀音指责,一句话都不替自己申辩,而后幽幽叹了口气,有些疲累地捏了捏眉心。 “阿姐,不是我要去涉险,而是这件事,只能我去办。” 见状,陆怀音重话便说不出下去了。 她犹豫着说道:“怎么只能是你去做?暗中派个身手好的人过去……” “如果找个人去做,于旁人而言,不过就是厉家四少爷的一件风流韵事,说是谁家姑娘得不到这样的好男人,因爱生恨,厉啸岳好丈夫的名声依旧不会受损。” “待我找到证据,便可以同他理论……” 陆阑梦语速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且不说他下药害阿姐不能有孕这件事,难以找到证据,就算有证据,厉啸岳也可为自己洗清嫌疑,只需在家中随便找个‘善妒的奴婢’做替罪羊,这件事便就轻轻揭过去了。” 陆怀音冷静道:“那也不该是你去,该我亲自动手。” 陆阑梦讥讽笑道,“到那时,所有人都会说阿姐是因为自己不能怀孕,于是要毁了丈夫,厉啸岳成了受害者,阿姐反倒成了人们口中的疯妇,那这些年,阿姐受过的委屈又算什么?” “唯独我。” “我与这件事毫不相干。” “如果不是受辱,陆家大小姐怎么会豁得出去,做这样出格的事?所有人都会这么想,如此一来,不需要我们做任何解释,哪怕没证据,厉啸岳也洗不白,淞山县一人一口唾沫,足够淹死他。” “可这些,根本不值得用我家小妹的名节去换,他厉啸岳不配,不值当……” 陆怀音眼泪已经淌了一脸。 陆阑梦见状,声音柔和下来。 “名节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我向来不在意这些虚名。” “阿姐,如今木已成舟,没有转圜余地了,阿姐应该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日后,只有阿姐过得好,我做的这一切才有意义。” 陆怀音也知道来不及了。 若是她能早点知道,拦下陆阑梦,该多好。 陆阑梦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眼睛微红,眼白处缀着明显的细血丝。 “大年三十,我陪阿姐去一趟淞山,同那个废物把婚离了。” “你还敢回去!”陆怀音惊怒交加,“我会回去处理好离婚的事,你不准回淞山,听见没有!” “……” 见陆阑梦不说话,陆怀音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十足的重量,压得人喘不上气。 “若我连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好,以后,也没信心去当那些孩子们的老师。” “好,我听阿姐的。” 陆阑梦应允。 回到自己的卧房,顾不上睡觉,她问楚不迁。 “跟踪那女子的人,来消息没有?” “没有。” “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陆阑梦交代完,就拧眉躺进被子里。 她头疼得有些发木,不一会儿就沉沉睡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凌晨三点,依旧没有温轻瓷的消息。 睡不着了,陆阑梦在床上坐起身,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喑哑。 “还没消息,是把人跟丢了?” “没跟丢。”楚不迁眼里不由地露出一丝佩服,回道,“那女子在跑操,围着安城跑,跑到现在也没停下来。” 像是没有目的,纯发泄式的跑。 既然没停下来过,也就不能确定那女子究竟落脚在什么地方,只好继续跟着。 而他们的人没那样好的体力,从半下午到现在,已经换了三拨人。 “跑到现在,没停下来过?” “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陆阑梦感觉自己的太阳xue,此刻猛烈地突突跳了两下。 这女人是不是疯了? 跑了十几个钟头,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吗? 黑着脸换衣服,连头发都顾不上梳理,司机刚到,陆阑梦就出门坐上了车,叫司机跟着那人跑步的方向一路开出去。 深夜,不论大小街巷都瞧不见人影,寂静的只能听见轿车发动的声音。 轿车是烧油的,只要油量足,比人的耐力高,速度也更快。 陆阑梦一眼就瞥见街角路灯下的那道身影。 女子一身短打已经湿了个透彻,深一块浅一块,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上戴着的帽子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掉了,乌发一缕一缕地黏在额角,脸颊,纤白的脖颈。 脸是红的,不是那种健康的红,而是被汗水泡透,浑身力气被榨干之后透出来的不正常的红。 五官毫无遮挡地露在外面,伪装尽数被汗水冲刷干净,露出陆阑梦无比熟悉的清冷眉眼。 是温轻瓷。 她还在跑。 不是慢慢地跑,而是拼了命的跑。 再厉害,再能打,也不过是肉体凡胎。 温轻瓷体力显然已经消耗殆尽,只两条修长的腿还在机械地迈动,一下一下,带着一种快要支撑不住的颤。 “砰砰——” “砰砰砰——” 胸腔内的心脏,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似的,跟着外边那人同频跳动起来。 陆阑梦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为一个人胆战心惊,为一个人情绪撕扯,以及那种铺天盖地,朝她席卷而来的剧烈恐慌。 “停车!” 随后,她清叱了一声,不等车子停稳,就迫不及待推开车门,身形踉跄地跳下去。 没有着急扑过去,就在快跑到温轻瓷身边时,陆阑梦倏地停下脚步。 她忽然明白温轻瓷想要什么。 她想要把那些染在身上和心里的血,还有那些从她身体里涌出来的戾气,一点一点地跑掉。 跑到跑不动,跑到彻底没力气,跑到那双沾过血的手、那个打杀过人的身体、那尊染了血的观音,重新变得干净为止。 陆阑梦凝眸看了一会儿,并不制止,干脆利落地跟了上去。 只是她的体力不如温轻瓷,只跑了一刻钟就不行了,脸色有些白,身体也开始造反。 所幸,温轻瓷终于停了下来。 她双手扶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呼哈……哈……” 那喘气声简直粗得吓人,像拉风箱,一下接着一下,恨不得把肺都吐出来。 汗水也从她脸上滑落,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很快就在积雪里洇出一小片深色凹坑。 陆阑梦忍着小腿肌肉传来的酸麻感,走到温轻瓷面前站定。 温轻瓷还弯着腰,没抬头,湿腻腻的汗水淌过她的眼尾,润湿了瞳仁。 饶是如此,她仍旧瞧见了面前那一双踩着小羊皮拖鞋的漂亮脚踝。 少女雪白的脚踝上沾着点雪粒子,肌肤被冻得隐隐发红,而踝骨尖上的颜色最淡,近乎透明的粉,再往下些,红色渐渐浓了,像是胭脂被水渍洇开的那种嫣红。 温轻瓷累得不想动,累得移不开视线。 她一动不动盯着少女的脚踝,喉间无比干涩地吞咽。 汗水还在掉,落在两人之间隔着的地面上。 而后,面前那双脚踝关节,突然很轻地动了一下。 陆阑梦蹲下来。 蹲在温轻瓷的面前。 这样温轻瓷不用抬头,也可以看见她的脸。 “跑够了?” 伸出手,握住了温轻瓷。 女人那只骨节修长的手此刻湿腻腻,汗涔涔的。 莫名的,陆阑梦心里有点痒痒。 再开口时,她声音极轻柔,哄道:“跟我回去?好不好?” 温轻瓷那向来清冷的眉眼,像是被汗水和体温给蒸得融成了水。 往常严严实实包裹着的那层寡淡的疏离感,竟消失不见了。 在陆阑梦的注视下,她露出了本来的,极力克制压抑着的、那股子灼热的野劲儿。 第55章 声音嘶哑,低沉,无比撩人。 “……回哪里去?” “你睡房,你嘅床上?”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你说什么?” 陆阑梦以为自己听错了。 温轻瓷没再重复, 松开撑着膝盖的手,慢慢直起身。 她脸上都是汗水流过的痕迹,衬得皮肤格外光滑, 透亮,长发就这样披散在后背,而眉弓轻挑着。 “之前, 不是一直想要跟我睡一起吗?” “现在, 不想了?” “……” 陆阑梦还仰着下巴,蹲在地上,模样看起来有些呆。 没得到回应,温轻瓷也不觉得恼,只淡声陈述:“不愿, 就算……” 谁知下一秒地上的人猛地站了起来,胳膊一伸就扑上前,抱住了她。 跑了十几个钟头, 两条腿本就在发抖,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莽撞力道,温轻瓷失去平衡,整个人被陆阑梦带着摔在地上,所幸身后有积雪,下边还藏着一片厚厚的荒草,倒是不怎么疼, 只是被砸得喉间溢出了一声闷哼。 陆阑梦手掌抬起,轻轻挨在身下人那滚烫的脸上。 温轻瓷睫毛动了动。 而大小姐雪白微凉的手,只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便往下滑,滑到下颌, 又以两根指腹轻轻托着,往上抬。 另一条手臂,则环着她的脖子,身体贴着她的身体。 严丝合缝,紧紧的死死地抵住…… 紧得能感觉到那件被汗浸透的短打,那湿漉漉的、滚烫的布料,贴在自己胸前,贴在自己和她之间,每一寸贴着的地方。 温轻瓷的脸被抬起来。 她那张脸,依旧汗涔涔,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要化成水。 不知是因为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女人就连嘴唇也是湿的,微微张开,似是因为刚才的剧烈奔跑动作,而小幅度地喘息。 头向后仰起,毫无保留地展露出那莹白光滑、同样被汗水淋得湿腻腻的脖颈线条。 毫不在意那些汗水痕迹。 陆阑梦将脸埋进温轻瓷的颈窝里。 像是要把整个人都强势地嵌进她的体内,姿势尤为霸道。 “你心跳好快。” 少女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点得意洋洋的狡黠。 说话时,柔软的指腹,自女人的下颌往下滑,轻轻擦过喉咙,荡过锁骨,又食髓知味地继续往下…… 最后,堪堪停在那被汗湿透了的布料之外。 指尖往里,不轻不重地压进去。 “……扮晒嘢。” 装模作样。 假清高。 少女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娇嗔意味。 光是听她这样说话,温轻瓷心里都会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爽感。 何况那人的手,这会儿还隔着汗湿的裤腿布料,紧密地挨着她。 两条手臂原本在陆阑梦的腰侧轻轻的、虚虚地搭着,那力道足够护着陆阑梦,又不至于会压得太紧。 这会儿手掌却稍稍用了力,搂紧怀中人的同时,也纵容陆阑梦的手,跟她抵得更紧。 这一行为,便是默认了陆阑梦说她的话。 她的确是在装。 所以,她给了最直接嘅肯定回应。 看了身上人一眼,温轻瓷张唇,语气极淡定地吐出一句话来。 “嗯,你讲得啱。” “……” 陆阑梦的腰格外敏感,被温轻瓷滚烫的掌心握住后,整个人不受控地颤了颤。 她的脸颊埋在温轻瓷的颈窝里。 那里全是汗。 咸咸的,热热的。 而周遭是冰冷的积雪。 骤冷骤热的交替触感,不停地刺激着陆阑梦。 她的膝盖挤进温轻瓷的腿缝之中,将人牢牢牵制在身下。 欺近时,因发丝挡了眼睛,再加上温轻瓷侧过颈项的不配合,于是,一个吻便歪斜着落在了温轻瓷的耳垂上。 饶是没对准,陆阑梦依旧感觉到身下之人狠狠抖了一下。 像是被积雪冻到,浑身一个哆嗦。 “对我,毫无兴致?” 在清晰感受到温轻瓷的兴致后,陆阑梦唇角忍不住地上翘。 她身体向下压,不断地靠近温轻瓷,直到两人的鼻尖都快要贴在一起时,才险险停下。 少女尾音喑哑甜腻,学着温轻瓷曾经说话的腔调,戏谑意味明显,手从那件短打的衣摆下抽出来,借着街巷路灯的光,将指腹上沾到的东西,展示给温轻瓷看。 “原来——这就是温医生口中所说的‘没兴致’啊。” 温轻瓷手突然间抬了起来。 而后,汗湿的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陆阑梦颊边垂落的发丝,将稳稳它捋到耳后,薄唇轻启。 “碍事。” 说完她主动抬起下颚,凑上前,吻住了陆阑梦。 比起陆阑梦刚才的动作,要有准头的多。 也要用力得多。 陆阑梦心尖一颤,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阵酥麻电流给打懵了。 那种心痒难耐的感觉,迅速以唇瓣为中心,逐渐往身体下方扩散开来。 反应过来后,被温轻瓷的野性激起了胜负欲,她重重压下去,咬住温轻瓷,不顾一切地开始回应。 地上的积雪和枯草,被她们的来回反复,碾得弯折变形,没有反抗能力的它们,拿这两个目空一切的女人无可奈何,只能忍耐。 楚不迁和司机也几乎是同一时间背过身去。 纯当自己眼瞎耳聋,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 周身的积雪被两人的体温蒸得化成了水。 水渍一路顺着小路,流到草坪外,有条不紊地一点点落入坑里。 …… 回到公馆,已经是四点半。 陆阑梦又洗了一次澡,把在雪地里弄湿了的衣服都换掉,穿上干净的寝衣,舒舒服服窝进被子里。 这会儿温轻瓷也应该洗完了。 想到那双漂亮的长腿,她叫来楚不迁,哑声问道:“医生叫过来没有?” “来了,不过温小姐说不需要检查,没让人进她的房。” “医生怎么说?” “补水,处理脚上的伤口,好好休息。” “……” 默了片刻。 陆阑梦沉声答道:“那就随她吧。” 话虽如此,她还是没忍住,蹙了下眉。 知道温轻瓷这人不能逼,也不能不逼,所以她尽可能在自己容忍的范围内,让温轻瓷有自主选择的权利。 自己就是医生,温轻瓷应当知道轻重,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在旁边找间厢房给医生,再挑两个机灵的人在房门外守着,夜里有什么事再叫人过去。” “是。” 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 毫无困意的陆阑梦再次坐起身。 那女人就算真有什么事,也不会发出半点动静,门外守着人,又有什么用? 披上大氅,她再一次穿着单薄的睡裙,一路从自己的卧房走到温轻瓷所住的那间厢房。 立定在门前。 耳朵贴上去,里边半点动静也没有。 伸手推了推门,没关严。 陆阑梦干脆走进去。 屋内黑漆漆的,借着院子里的一点雪光,她看见床上被子里拱起的一长条,呼吸声音很小。 用手背探了探那人的额头。 好在不怎么热,看起来也并没有受伤的迹象,多半是累得太狠。 先前她从未见过温轻瓷熟睡的样子。 今夜是第一次。 很漂亮。 很勾人。 哪怕只是这么安静躺着。 陆阑梦站在床边,一时间有点舍不得移开视线。 反正回去也睡不着,几乎没怎么犹豫,她便落坐在床沿边,而后垂眸,继续看着床上鲜少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睡相的女人,眼底冒出一丝丝兴味盎然的亮光。 不知道温轻瓷梦见了什么,眉梢倏地蹙得很紧,肩膀也克制不住地发抖,像是在同什么东西做对抗,她齿尖用力磋磨出了声响,而后唇瓣松开,嗫嚅不清地动。 “医者……活人术,生门也。” “只添寿,不勾魂。” “阿哥……” “十几条……人命,要下几层地狱……要剐……几层皮肉?” 汗珠一颗颗凝结在一起,划成一条晶莹的水痕,此刻顺着女人的额角、颊边向下坠落。 陆阑梦动作轻柔地用手背擦去额上的那些汗,手指背亲昵地蹭了蹭温轻瓷的脸颊肉,温热的掌心托起她的下颚,大拇指指腹一下一下,爱怜地摩挲着那两片苍白颤抖的唇瓣。 而后,她俯身在温轻瓷的耳畔,柔声安抚。 “别怕。” “日后到了阴曹地府,也有我为你撑腰,阴差不敢剐你的皮肉。” “青帮那些人,背地里做了不少害人性命的肮脏事,搞得正经人家家破人亡,他们,每一个都死有余辜。” 第56章 “……” 大概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温轻瓷的呼吸节奏变得均匀起来,眉梢也渐渐松弛。 陆阑梦又望了她好一会儿,才从床沿起身,一步一步,走到窗前。 对着月色,少女身披玄色大氅,白皙的双手在胸前合十,闭上双目。 “刀可活人,亦可杀人。” 那些人温轻瓷是为了她才杀的。 “若真有因果循环,需要有人来偿还这份罪孽,那么希望菩萨能明察秋毫,让我一个人来承担后果。” 陆阑梦向来只凭着自己的喜好活着,从不信神佛,今夜却站姿挺立,虔诚闭上眼,末了,眼睫微颤,轻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怕温轻瓷睡得不安稳。 陆阑梦一整晚都守在客房里。 直到早晨九点钟,天色亮起来。 她就这样不厌其烦地盯着温轻瓷看了近四个钟头。 睡着的温轻瓷和平时全然不同,身上那种拒人千里的清冷气息淡了许多,看起来,竟然很乖。 身上的寝衣十分单薄,几乎盖不住什么,夜里光线不好,看不清楚,现如今外头的光从帘子里照进来,落在那窈窕起伏的曲线上,雪白一片。 陆阑梦忍不住吞咽了一口。 瞥了眼还沉沉睡着的温轻瓷,不安分的手缓缓伸过去。 刚碰到那片柔软的肌肤,陆阑梦唇角就不受控地上翘起来,手指收拢着挤压了两下。 温轻瓷的皮肤,手感一如既往的好。 床上的人却醒了。 眼皮微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便清清冷冷地朝她看了过来。 而后,目光垂落,停在陆阑梦作恶的那几根指节上,嗓音带着刚睡醒的低沉喑哑。 “撚够未?” 第42章 “未够。” 饶是做坏事被当场抓包, 陆阑梦也只是优雅地收回自己的手,弯起眉眼,直勾勾盯着温轻瓷。 “……” 温轻瓷睡眠不算深, 昨夜是累得太狠了,才睡得有点沉。 换做平时,房间里有旁人在, 她早就醒了, 今日却等到这人的手摸上来,才有反应。 昨晚,她好像隐隐约约地听见床边有人在说话。 陆阑梦一晚上都在她房里待着吗? 想到凌晨发生的事。 想到自己被陆阑梦这样看了一整晚。 温轻瓷拉着被沿往上扯了扯,盖住自己身体的同时,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 她是人, 不是那些到了春季就会发情,控制不住自己去□□的动物。 然而从捡起那根树枝开始,后续的每一分钟, 都比上一分钟要过得荒唐。 就在外头,在草坪上,大冬日的夜里,马路那头还站着两个大活人,她就那样被陆阑梦压在身下做了一次。 简直…… 疯了。 合上眼的一瞬,温轻瓷想起先前在大饭店那回,陆阑梦脖子上的那块红印。 她会跟她做, 也会跟别的人做。 做了,也不代表什么。 凌晨她不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才放纵的吗? 过后也不该有什么别的想法。 她目前还是陆阑梦的家庭医生, 很快就不是了,到时候她会离开安城, 回到港城继续念书。 从此以后,不会再有跟陆阑梦再见面的可能。 想清楚这一点,温轻瓷松了口气。 见温轻瓷不说话,陆阑梦以为她是身体不适,便收了逗弄的心思,起身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站在床边,低声嘱咐。 “你在家好好休息,有什么不舒服的,隔壁就有医生,叫他过来给你看看。” “我还有事,要出去一趟,等我吃晚饭。” 温轻瓷没出声,直到陆阑梦离开,她也还是躺在床上。 合上眼,嘴里很轻地念叨着一句话。 “只系发情期,冇咩特别。” …… 晚饭前,陆阑梦果然回来。 给温轻瓷带了鹤沅茶楼的玫瑰酥糖,蟹壳黄,赤豆糕,还有一碟子港式窝篮肠粉。 这肠粉是她特意叫人在安城各大茶楼饭馆小吃街里寻来的,也不知道对不对温轻瓷的口味。 饭桌上,她看了眼温轻瓷,见人脸色没凌晨时那样苍白,放心不少。 而楚不迁也说了,温轻瓷武艺高强,功夫不在她师父之下,底子肯定不会差,哪怕这样疯跑十几个钟头,虽有些伤筋骨,但只要停下来好好休息,很快就能复原。 “过几天就是小年,阿姐要回淞山,我约了几个朋友一起到戏园子听戏,小侄女和沈医生都在,后日你要是没什么事,也去凑凑热闹。” 温轻瓷这人,性子太冷,平日里总独来独往的。 陆阑梦想让她多跟人接触接触,这样也不至于太孤单。 而温轻瓷没回话。 陆阑梦便当她是同意了,拿起筷子之前,仔细打量了她一眼。 温轻瓷身上穿的依旧是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衣裳,自己先前给她做的衣服,除了重阳节那次,就没见她穿过。 陈容玥和温沁那边,她已经给了一份薪水不错的工作,那箱子翡翠,随便典当两样,就足够还清温轻瓷哥哥赌场欠下的债务。 这女人,怎么还抠抠搜搜的。 陆阑梦忽地问道:“怎么不打扮一下?” 没有恶意。 只是觉得这样好看的一张脸,这样窈窕修长的身段,若是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有点暴殄天物。 成日里素面朝天,还穿旧衣服,她看着也心疼。 温轻瓷淡声道:“打扮给谁看?” “又不是出门参加宴会,无交际,没必要上妆。” 那你见喜欢的人,也不打扮吗? 你就不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现给我看吗? 这两句话,陆阑梦差点脱口而出。 想到自己每回来见温轻瓷,都至少要在镜子面前照上一刻钟,忍了忍,还是没说。 也许,不是每一个女人都这样在意自己外表的。 何况温轻瓷哪怕穿旧衣服也很好看,有种清贫的仙风道骨,不染俗世的脱尘感,别有一番风情。 她看了,总是心痒痒的,想要扯开那旧衣服的领子,再狠狠吻上一口,弄出点红印子,在温轻瓷的皮肤上打上自己的烙印。 凌晨的那次,实际上对陆阑梦来说并不解馋。 温轻瓷太快了。 而她自己,还没开始。 温轻瓷不知是对她没兴致,还是不会。 当时外头太冷了,就算两个人抱在一起,浑身都在发热,胳膊也还是被冷风刮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没过多久就爬起来回了车里,自然无法验证。 好吃的东西一旦尝了那么一口,哪怕是一小口,也会令人念念不忘。 不能这样急色。 总得让人喘口气。 要是把温医生吓跑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于是,大小姐压下那点恶劣的念头,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温轻瓷向来安静。 陆阑梦只得找话同她聊。 “你那日去淞山,是做什么?” 还那么巧,在山里遇见了。 想起那十几条人命。 陆阑梦突然觉得自己不该问,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能不问。 若是她什么都不知情,日后温轻瓷遇到危险,她便帮不上忙。 “不方便说。” “那我自己查。” 陆阑梦并不强迫温轻瓷。 她一直都知道温轻瓷有秘密。 先前没查,是觉得跟陆闵良这种废物相关的事,不会有什么危险。 如今不同了,如果温轻瓷是冲着青帮去的,那么这件事,就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身手再好的人,也有疏忽的时候,而她要的是万无一失。 温轻瓷道:“随你。” “……” 话题就这么草草结束。 饶是两人在草坪上那样缠绵亲昵了一回,温轻瓷对她的态度依旧冷淡。 要说内心一点失落都没有,那是假的。 不过,陆阑梦很快就调整过来。 她深知温轻瓷本就是冷淡的性子,不能因为关系改变了,她的性格就要跟着变。 陆阑梦夹了一筷子肠粉到温轻瓷碗里。 自己也尝了一筷子,微微蹙眉。 回来时,打包的饭菜都叫小厨房热过一次。 或许是因为蒸了两回,这肠粉显然没店里新鲜出炉的好吃了。 她说道:“明日早上,我带你去这家店里吃,新出炉的味道好些。” “之后有什么打算?是回港城继续念书,拿下毕业证,还是想直接去医院就职?” 有她给温轻瓷作保,就算没毕业证,也可做医生。 如果温轻瓷要去港城念书,那么自己可以跟着过去,晕船那点不舒服,她能忍。 温轻瓷目光落在陆阑梦身上,顿了顿,才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第57章 陆阑梦弯起眉眼:“你是我太太,关心自己太太的前程,还需要理由吗?这是人之常情。” 似是被‘太太’这个词刺到耳朵,温轻瓷眼眸微微一动,而后嗓音压得低了些,语气也不自觉带上了点讥讽意味。 “原来在大小姐这,有咗肌肤之亲,就是太太了。” “那是自然,若不是当成太太,怎么可能做那样的事?” 陆阑梦又夹了一块蟹壳黄给温轻瓷,说道:“尝尝这个,外壳还是酥脆的,比肠粉好些。” “饱咗,大小姐慢用。” 话音刚落,温轻瓷就放了手中的筷子,冷淡起身,离开了餐厅。 “……” 陆阑梦也失了胃口。 她拧起眉,就这么坐在原地,认真的回想。 可半晌过去了,她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自己到底是哪里说错了话? 楚不迁就在旁侧,陆阑梦想不到,就转过头去问她。 “你看出什么没有?” 楚不迁想了一会儿,认真回道:“或许,是温小姐不喜欢被人称作‘太太’。” 陆阑梦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她想做我夫君?” 楚不迁点头。 陆阑梦松了口气,而后又弯起眉眼,含笑说道: “原来是这样,我当是说错了什么话。” “依她就是。” …… 到了去戏园子这天。 陆阑梦在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外,披了件狐毛领边的流苏披肩。 墨黑如瀑的长发挽了个精致的发髻,露出那段天鹅似的颈子,而旗袍裹着她的玲珑身段,披肩流苏细如发丝,密如雨帘,随着少女漫不经心的呼吸,在胸前和臂弯处窸窸窣窣地颤动。 身段撩人,目光却清清亮亮的,带着几分目空一切的慵懒。 既有名媛小姐的贵气,又有介于少女与女人之间,那种左右摇摆过渡的妩媚风情。 就连日日跟在陆阑梦身边的楚不迁见了,都看直了眼睛。 大小姐平日里也是打扮的,不过不会这样郑重用心,她也鲜少见到这样灿烂夺目的大小姐。 简直霸道。 “呀,我当是哪来的画报封面女郎走错了门呢。” 陆怀音提着只手包,上上下下把陆阑梦打量了个遍,那目光是带着笑的,像在欣赏一件自己认得的宝贝。 “墨绿旗袍配香槟金流苏,亏你敢穿。” 陆阑梦故作不悦,沉下脸道:“阿姐笑话我是不是?” “这哪里是笑话。” 陆怀音走上前,伸手撚了撚陆阑梦肩上的流苏穗子。 “也就你压得住,换个人,早被这金色吞了,成了暴发户的姨太太,偏你穿着——” 说着,她退后一步,歪了下头,感慨着夸赞道:“倒像是这流苏,原本就长在你肩上似的。” “还说不是笑话我?” “我这叫识货。”陆怀音笑了,眼睛弯成两弯温柔的月牙,“咱们家的女孩子,也就你有这个胆,敢把红配绿、金配紫往身上招呼,还偏生招呼得好看。” 好看是自然的。 过于素雅的衣服,怕是不会引起心上人的注意。 今日她在衣柜里挑挑拣拣,搭配了好久,才选定的它们。 被夸得心情愉悦,陆阑梦没忍住,眼角余光瞥了瞥旁侧站着的温轻瓷。 温轻瓷恰好扫过来,目光却只是稍稍顿了一下,而后便移开,看向旁侧湖水里几块耸立着的假山石。 陆阑梦:“……” 几块破石头,能有她好看吗? 就连洛爷都在她旁边兴奋地转圈,用湿润的鼻子顶她的小腿,喉咙发出急促而软糯的叫声。 陆姵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满是惊羡:“长姐,你好美啊!” 陆芫也想开口夸赞,搜肠刮肚,却只找到一个干巴巴的词:“好看”。 陆阑梦随意勾唇,敷衍过去。 此刻,她实在没什么心情搭理两个庶妹。 精心打扮了几个钟头,温轻瓷却只看了她不到五秒。 而相比较她的盛装出行,这女人穿得实在随便。 纯黑色的挺括风氅,半新不旧的灰色高领毛衣,宽松的西裤,那双极冷清的眼在看见她时,也只是淡淡扫了过来,眸底没有惊艳,甚至没有情绪,然后就去看假山石。 “把那边的几块假山石给我铲了。” 临出门前,陆阑梦阴气森森地对小楼里的佣人如此说道。 第43章 车子开到了戏园门口。 领位的茶房小伙计, 眼力劲儿比平日足十倍,远远瞧见轿车停下,就迎上前去, 刚好在陆阑梦下车站稳时,躬身一笑。 “大小姐来了,楼上最好的座儿给您留着呢。” 园子里最好的雅座, 是二楼正对着戏台的那个雅间。 沈钰、纪婉莹和温沁是提前到的, 这会儿已经坐在里面。 雅间门帘撩起一半,桌上早沏好了茶,不是那种满堂都喝的大路货,是单独备着的雨前龙井,茶壶旁边搁着四碟干果, 瓜子是嗑开不会碎的好瓜子,蜜饯则是南货店一早送来的尖货,还有安城极为罕见的哈密瓜。 伙计没说是特意准备的, 只笑着说:“大小姐尝尝,今日的茶水和干果,都还不错。” 说完就倒退两步,转身出去了,把说话的空间留给一众贵人们。 沈钰第一眼不是朝着陆阑梦望过去的,而是看了眼陆怀音,见她状态还不错, 才移开视线,而后又在大家伙说话的时候,将碟子里的干果往陆怀音那头挪了挪。 陆怀音又别扭了一瞬。 每次见沈钰, 她都有种见到长辈的感觉。 这太不可思议了,沈钰明明比她还要小上几岁。 然而, 她目前又没有办法能破解局面,只得笑着拿了干果起来吃。 没一会儿,茶房伙计再次躬着身子进来,小心翼翼地问还要不要加点什么。 陆阑梦正低着头,拿银签子戳碟子里的一片哈密瓜,连眼皮都没抬。 “加一出《红娘》吧。” 伙计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大小姐又开口了。 “待会请薛老板上这出戏。” “得嘞。” 前三场是沈钰、温沁和纪婉莹点的戏。 陆阑梦看得心不在焉,只等到红娘这一折演的时候,她才端起茶盏,往前边的戏台看过去。 演红娘的人把棋盘一摆,便将迂腐的张生和害相思的崔莺莺牵到一块儿。 而看到红娘在老夫人面前装傻充愣那段,她“噗嗤”一声笑了,转过脸,看向身边坐着的温轻瓷,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只要那小姐自己愿意,老天爷也拦不住,一个破棋盘就能当鹊桥,这丫头鬼不鬼?” 说话时,陆阑梦两根指尖,状似不经意在温轻瓷的袖口边划过去,堪堪碰到一点那清隽腕骨上的肌肤,就又收回手,像是无事发生。 温轻瓷面容始终淡淡的,像是没什么兴趣,只随口应了句:“是很机灵。” “我就喜欢她这种机灵。”大小姐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披肩上的流苏闪着点点微光,视线重新落在下边的戏台上,而眼角余光却扫着温轻瓷的手,察觉到这人指骨很轻地动了一下。 “自己想要的人,自己抢,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就如同她喜欢温轻瓷,要追求,就追得光明正大,不会在乎什么门第规矩,更不在乎世俗允不允许她们两个女人在一起。 她想跟谁好,就跟谁好,关这世俗什么事? 温轻瓷并未发表看法,也不吃桌上的果盘和瓜子,除了饮茶,再无别的动作。 戏园子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大轴戏之前,观众可以“活动活动”。 这会儿台上的红娘一福身,幕布便落下来了。 茶房进来换茶,又端上一圆盘的南国梨,说是从广州运来的。 安城这边的旧派规矩,分梨吃是大忌,寓意‘分离’,是以梨都是整只摆在盘里,一般不切。 温轻瓷扫了眼盘子,沉默片刻,却开口说道:“劳驾,拿把切水果的小刀来。” 伙计很快就拿了刀子,恭恭敬敬把刀把那头递给温轻瓷。 温轻瓷接过后,取了只梨子,对其利落下刀,切成了两半。 而后,将其中一半,放在陆阑梦面前的碟子里,才慢条斯理地放下刀。 她声线偏沉,音色清冽,带着点港城独有的黏连腔调。 “这种梨子很甜。” “大小姐,尝尝看。” “……” 陆阑梦只坐着,手上并未有动作。 为了能更清楚地观看戏台上的表演,二楼雅间一般光线都不会太亮堂。 而这般环境,便愈发托显出大小姐脸上那点阴翳不悦的情绪。 饶是不信这些旧派的规矩。 温轻瓷主动切梨,还让她吃。 这话在陆阑梦听来,仍旧是一种很晦气的暗示。 第58章 甚至于挑衅。 让她吃梨,就是盼着要同她分离。 这不是规矩不规矩,迷信不迷信的事,而是温轻瓷表达出的意思,是不要跟她在一起。 这种失控感,和温轻瓷的不识抬举,都让陆阑梦怒火中烧。 她将手中的茶盏摔在桌面上,发出很重的一声响,引得陆家庶出的姐妹二人,陆怀音,以及沈钰温沁纪婉莹都看了过来。 陆阑梦冷笑了一声,随后吩咐茶房伙计,清凌凌的嗓音,透着一股阴沉不满的拗劲儿。 “不歇了,叫他们开锣,直接上《活捉三郎》。” 温轻瓷在旁侧淡着脸饮茶,直至听到‘活捉’两个字时,杯沿才在嘴边顿了一下。 而陆阑梦说完,便似笑非笑地看向她,语含讥讽道:“温医生只看,不点吗?” 温轻瓷将口中温热的茶水咽下,似是没听出来话里的嘲讽,清冷开口回她。 “不会点。” “我平日里很少看大戏。” 这是在暗示她挑错了地方,没有摸准她的脉? “……” 戏园子里比外头要暖和得多,再加上喝了热茶水,吃了新鲜出炉的糕点。 以及桌面上那只碍眼的半边梨子。 这东西的存在,无疑在陆阑梦的胸腔里添了一把邪火。 她漫不经心从桌角拿起一把骨扇,没着急展开,而是握在手里,用扇根一下一下地敲着桌沿。 随着她的动作,戏台上的锣鼓点子也一变,阴气瞬间就蔓上来了。 台上人浑身缟素,脸上一抹幽蓝,踩着鬼步飘出来。 那腔调凄凄惨惨,又带着一股子狠劲儿——生前被你负了,死后我也要把你掐死带走。 雅间里一时间没人再说话。 温沁眼睛盯着戏台,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绷得僵直。 她胆子是一众人里最小的,看着台上那鬼魂把一个活人生生吓得魂飞魄散,呼吸都有点不太顺畅。 陆芫也就比她胆子稍微大那么一丁点。 两人几乎是同时起身,说要去方便。 纪婉莹看出陆阑梦与温轻瓷之间撞出来的硝烟,也不想在这儿继续待下去,很怕殃及池鱼,也就随着温沁离开了。 沈钰则对周遭氛围的变化,毫无知觉,仍旧是一副很认真的赏戏态度。 陆怀音有些担忧地看了眼陆阑梦。 女人喜欢上女人,还是单相思,这条路,堂妹恐怕是要走得更加艰难。 而阿梦这样不服输的犟脾气,怕是还没追到人,就要先把温医生给赶得远远的了。 越是想,她就越是担忧,忍不住在旁很轻地叹了口气。 “可是觉得身子哪里不舒服?”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正儿八经的声音。 陆怀音回过神,意识到是沈钰在同她说话,当下又是一阵脸热。 这人不是在看戏吗? 她有些局促地压低了声音,说道:“没有不舒服,就是……觉得这戏瞧着有点吓人。” 沈钰点了点头,而后自己拖着身下的椅子,往陆怀音那头移了移。 “怕的话就闭上眼。”接着,又安抚她道,“就快结束了。” “嗯。” 身边人都出去了,雅间里空荡荡的,总觉得有股阴森森的寒意,而沈钰靠近她以后,这点寒意便减轻了许多。 陆怀音本来就不怕的,但沈钰的好意,她能领会,犹豫片刻,她从桌上夹了块自己偏爱吃的糕点给沈钰,算作答谢。 沈钰接起来就吃,吃相并不讲究,透着股子随性的味道,而她这样不拘小节的性子,竟让陆怀音一点点放松下来,看着沈钰吃东西的样子,黑暗中,陆怀音无声弯起唇角。 陆姵看了看陆阑梦,又看了看神情寡淡疏离的温轻瓷,内心无比煎熬。 港城那边兴许是没有这个规矩,所以温医生不懂安城的旧俗。 而长姐,却是真的生气了。 若是因为误会,使得长姐和温医生之间有龃龉,那是不值当的。 犹豫再三,她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提醒道:“温医生,梨子不能分着吃,寓意分离,我们这边,一般都不会切梨子的……” 这会儿阎婆惜的魂,最终缠上了张三郎,台上灯光骤地一暗,全场叫好,就这样将陆姵的声音给盖了过去。 陆姵:“……” 陆阑梦懒洋洋拿起扇子,对着台上轻轻摇了两下,而后就差来伙计,给唱这出戏的当红老板送去赏钱。 雅间亮起的灯光照在她年轻的脸上,肩上细长的金色流苏晃动,美得惊心动魄。 送了赏钱之后,陆阑梦才转过头,一双黝黑的狐狸眼直勾勾抓着温轻瓷,声音压得又低又黏,像是有一根无形的锁链,朝着温轻瓷铺天盖地捆过去。 “温医生,我点的这出戏,可还合你的胃口吗?” “戏是好戏。” 温轻瓷骤地开了口,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够快,依旧带着点港城话腔调。 “就是太伤神,冬日里寒风往骨头里刮,再看这种戏,容易做噩梦。” “……” 手指拨弄着那把骨扇。 桌上的半边梨,陆阑梦一口没动。 而温轻瓷那边的梨,也摆在那完好无损。 大小姐压下心中不快,扫了眼桌面,语调有些懒怠,架势却很足。 “都说阎婆惜心狠,我不觉得。” “换了是我,要是谁骗了我,我也不跟她吵,不跟她闹,就这样天天晚上在她床头坐着,让她一辈子,一睁眼一闭眼,都是我。” 温轻瓷语调闲淡,像是不关心戏里的故事,更不关心眼前坐着的人。 “这世上并无鬼魂,戏只是戏,大小姐不必当真。” “……” 陆阑梦向来倨傲,饶是被心上人拒绝,现下也只是炸刺,并没有服软,放低身段。 “你既知这世上没有鬼魂,为何看了戏会伤神?若心中坦荡,又怎会做噩梦?” 为什么在那样亲密的碰触过后,温轻瓷会是这般反应。 要推开她,像是家庭医生的差事一旦了结,就再也不想跟她有任何的关联。 她想跑。 陆阑梦眉宇间的烦躁,有点压不住。 “温轻瓷,你看着我,老实回答我,你当真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做?” “你的身体反应,总不是假的,那些粘在我指节上的黏腻,不会骗人。” “……” 陆怀音和陆姵都察觉到雅间的气氛不对劲。 两两相看,而后陆怀音就拉了拉浑然不觉的沈钰,示意她起身,三人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温轻瓷自始至终面色平静,像是一块雷打不穿、雨浸不透的冰冷石头。 她一贯是这样冷心冷肺。 看似对谁都好,实则,谁也走不进她的心里。 陆阑梦第一回尝到无可奈何的滋味。 用力重了,怕伤着温轻瓷,用力轻了,又打不动她。 把人关在笼子里,又舍不得。 不关,她又长了双腿,稍一错眼,人就要跑。 骄纵惯了的大小姐,一时间竟然进退维谷。 温轻瓷似是耐心告罄,推开椅子站起身,一双眼冷清清地睥睨着仍在椅子上坐着的大小姐,而后张了唇。 “当时很想同人做,而你呢,恰好就在旁边,还黏着我不放。” “换做其他人,我也会同她做。” “系男人,定系女人,都冇所谓,喺港城个阵,就系咁。” 温轻瓷一手撑在陆阑梦身后的椅背上,随后,整个人都贴近过去,将陆阑梦牢牢圈在自己的两臂之间。 嗓音含着点戏谑,又冷到无情。 “大小姐,唔通你斋到连肉都未试过?” 第44章 “……” 陆阑梦眼中划过一丝无法遮掩的错愕情绪。 外边戏台上又开始唱起了戏。 耳边传来抑扬顿挫, 咿咿呀呀的戏腔。 而等她再反应过来时,身前的温轻瓷早已离开。 空荡荡的雅间里,只余陆阑梦一人。 鼻尖好像还能嗅到一点刚才温轻瓷靠过来时, 留下的气味。 捂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心口,陆阑梦仰起下巴,轻轻阖上眼, 贪婪地用力吸了口气。 温轻瓷身上那股子带着淡淡药味的冷香, 实在好闻。 就是不知道是有意配的,还是因为常年跟药材打交道,这味道已经浸入体内,以至于肌肤和常穿的衣服布料,都沾上了。 “难得她肯主动靠过来。” “我居然忘了反应。” “没摸着, 也没亲上一口,真是亏大发了……” 陆阑梦有些懊恼,但心情却很快就好起来, 想着下次要如法炮制,再这样气温轻瓷。 气急了,这人自己就会靠近她了,比说甜言蜜语要管用得多。 温沁回来时,没看见姑姑,便好奇地问:“大小姐,我姑姑呢?” 第59章 “回公馆了。” 现如今温轻瓷身边有她的眼线, 每隔一阵就会有人来汇报,陆阑梦很轻松的掌控着温轻瓷的行踪。 似是想到什么,她抬眸看向温沁, 状似是不经意,随口那么一问。 “你姑姑跟青帮有什么关系?” “青帮?”温沁看上去有些吃惊, 而后拧眉解释:“姑姑是正经人,又一直在港城念书,怎么会跟那些混江湖的人有关系。” 陆阑梦不再说话。 她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温沁甚至不知道温轻瓷有功夫在身,又怎么会知道青帮的事。 陆怀音这时正好也走了过来,她便去了堂姐身边,兴致勃勃地说起图册的消息。 “阿姐,我要去一趟闻香阁,婉宁说有新货到了,这次画师水准更高,内容也更丰富,你要跟我一起过去还是留在这儿听戏?” 沈钰此刻就在陆怀音边上站着,不止沈钰,陆姵陆芫两姊妹,还有温沁和纪婉莹,都在场。 明明只陆怀音和陆阑梦知晓画册的事,她还是有些心虚。 “我就不去了,在这儿听戏吧。” 纪婉莹却竖起耳朵,好奇追问道:“什么图册?” 陆阑梦笑了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温沁,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兴许你也快用得上了,想知道,就同我一起去,正好要借用你的司机。” 阿姐不去,她的车和司机都要留在戏园子,这个天气,坐黄包车太冷,她穿得不多,要受冻。 纪婉莹听了好几出戏,今日已经过足了瘾,何况薛老板的戏已唱完,花篮送了,打赏给了,在戏园子继续待着也是无趣。 几乎没怎么犹豫,她当即拍板道:“我跟你去。” 温沁也有些对图册好奇,只当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我能一起去吗?” “长姐,我也想过去。” 陆姵也感兴趣,陆芫却不愿折腾。 如今戏园子里有吃的,还可以听戏,比起看图册要有趣多了。 “想去就跟着吧。” 陆阑梦很大方,把陆怀音交给沈钰,临走前嘱咐道:“沈医生,我阿姐就劳烦你照看了,天黑之前,务必将我阿姐安全送回公馆。” 沈钰点头:“这是自然。” 她目前还没毕业,陆怀音算是她头一位正儿八经的病人。 病人与家属都这样信任她,她自然要担好照顾陆怀音的这份重责。 陆阑梦安顿好堂姐,便和几个姐妹坐着纪婉莹的车,离开了戏园子。 雅间再次静下来,只戏台上传来唱戏的腔调 ,以及台下坐着的人,偶尔捧场叫好的声响。 陆怀音没想到刚才还热热闹闹的雅间,转眼间就走了大半。 看了眼又拿了块热乎糕点,吃得一脸满足的陆芫,她着实松了口气。 还好陆芫肯留下来。 否则,她就要同沈钰独处了。 不知为什么,但凡跟沈钰待在一起,她总是很不自在。 大概是因为这人看过她的身子。 这世上,除了那蛇蝎心肠的厉啸岳之外,就只沈钰看过她没穿裤子的模样。 再加上阿梦的事,她知晓了女人与女人之间,也可以有那种事,她还看了图册…… “你很怕我?”沈钰突然问道。 每回陆怀音见到她,好像总有点坐立不安的样子。 沈钰其实是个书呆子,很少关心周边的人和事。 但不知是因为陆怀音表现太明显,还是她对自己的病人格外关心,所以才感觉到。 她没什么太多的花花肠子,心里想什么,也就直接问出口,就像是学生遇到问题请教老师那样,语气并无情绪。 陆怀音被问得楞了一下,而后才答道:“没有怕你。” 沈钰显然不信:“你很别扭。”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 陆怀音从没遇到过沈钰这般直肠子的人,有些无措。 “是不相信我能治好你?你想换一位有经验的医生,是人之常情,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位……” 陆怀音急急忙忙打断:“不用,我信你!” 现下西医院里都是男医生在科室坐诊,要想找到一位女医生,实属不易。 “我信你能治好我,就算治不好,也没关系,我离婚以后,不打算再嫁人了。” 沈钰看她,似是在思考。 她自己也是不打算嫁人的。 以她的身世背景,要嫁,肯定也是嫁给门户相当的人家,而门户相当的人家不会允许家里的女眷在外抛头露面,哪怕是妇科医生这样体面的工作,她父亲都不能接受,婆家就更不会接受了,他们要的,只不过是一个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至于这个女人是沈钰,亦或是何钰,根本不要紧。 这样的女人,世上还少吗? 所以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她不嫁人,是因为她更想做医生,更想成立一家专门为女人服务的妇科医院,从医生到护士,都只招聘女性。 男女有别这样根深蒂固的思维,短期内难以解决,那她就开设一家全是女子的医院,让妇人们不用担心被男人看到自己的隐私,从而讳疾忌医,耽误病情。 但沈钰不明白,陆怀音为何这样说。 于是她问出了口。 “你为什么不嫁人?” “我想做老师,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 一想到以后自己会站在讲台上,下面坐着一排排的学生,陆怀音就忘了跟沈钰相处的别扭,整个人精神起来,说起了对未来的憧憬。 “其实我跟你差不多,想着前期积累一些教学经验,到后期,条件允许后,就开设一家女子中小学校,把读书的门槛放低,让那些有困难的女孩们也能接受好的教育……” 当初她在嫁人之前,就曾有过这个想法,只是碍于环境和家庭因素的限制,无法完成。 所以治不治得好病,能不能再生育,陆怀音其实不在乎。 沈钰满眼欣赏:“原来你是师范大学毕业。” 陆怀音总算轻松下来,含笑说道:“是呀,就在安城师范大学,五年前毕业的,要不是一毕业就嫁人,我现在,大概已经当上教务主任了。” 两人一边看戏,一边相谈甚欢。 陆芫就只顾着吃,雅间里气氛十分和谐。 另一头。 陆阑梦带着一众人去了闻香阁。 而李婉宁瞧见这么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来到她的厢房,着实吃了一惊。 图册上那些内容,本不是什么能见光的东西,大小姐怎么瞧着像是带着一众不懂事的小姑娘来见世面似的,如此张扬。 想到这,她便睨了眼陆阑梦,隐隐有些责怪之意。 “她们求着我,非要来看图册,不给看就哭闹,我也是被折腾得没办法,只得带她们过来。”陆阑梦如此说道。 这世上不是每个女子都有事业心,都想做老板做医生做老师的,想成婚也没什么问题,今日就是来给姑娘们拓宽一下眼界,让她们不必只盯着那些男人,知道女子也可以跟女子相爱,能救一个算一个,也是功德无量。 纪婉莹嘴角抽了抽,冲陆阑梦挑起眉梢,满眼写着:“谁哭闹了?” 温沁也诧异。 她没想到大小姐扯谎眼睛都不眨一下。 陆姵却是无所谓,只要长姐高兴,她当场就可以表演一个标准的‘哭闹’。 李婉宁也知道陆阑梦的脾性,倒是没说什么,只叫贴身丫鬟把门给关严实了,而后就拿出几本崭新的图册,摊在厢房的圆桌上。 “喏,都在这儿了,看吧。” 陆阑梦率先拿了一本,她比较喜欢那些欧洲女人的画像,也是因为欧洲的画师们,画风更加奔放自由。 这回人物还带着故事性,比起之前那些干巴巴的图,要有意思得多。 打开看了两页,果然很是满意。 纪婉莹是第二个去拿图册的,甫一打开,就被里面的内容震得两眼发晕,闭上眼念了句阿弥陀佛。 念完后,又因耐不住心中的好奇,打开来继续看。 温沁就站在纪婉莹身后,饶是没去拿画册,也瞧见了里面的人像,耳根和脸颊烧得跟猴屁股没什么两样,而后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不是秘戏图吗?” 只男人们才会热衷于看这个,她们几个都是尚未嫁为人妇的姑娘家,看这些东西,实在是有些不成体统。 话虽如此,但越是禁忌,平日里不能随意观看的东西,就越会引起人的好奇心。 温沁知道不该看,可又挪不动脚,忍不住想往下看,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很急,完全没注意纪婉莹在这时抬起眸子,耐人寻味地扫了她一眼。 陆姵倒是没什么反应,知道长姐喜欢女人之后,她便去认真了解过这些事情,像是这样的画册,她屋里头就有几本。 此时她在想,若是长姐喜欢,她便再去搜罗些市面上难以买到的画册,或是干脆花重金,请画师照着长姐的喜好作画。 第60章 当着这么些人,陆阑梦也没兴致继续看,准备带回去,等到夜里去温轻瓷的房里,跟心上人一起研究。 她收起画册,眉眼弯弯地同李婉宁撒娇。 “下次再有这样好的秘戏手卷,婉宁姐千万记得来知会我一声。” “知道了,好东西还能少了你的份?” 李婉宁有些忍俊不禁。 实则她的这些心事,从未同谁说起过,觉得喜欢女子,是一件不能说开的隐秘。 直至瞧见陆阑梦对此事的坦荡,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身为女子,喜欢女子,也可以如此张扬,可以不藏着掖着。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李婉宁此时看了眼门外,反应过来,那位让陆大小姐魂牵梦萦的温医生,并不在场。 而陆阑梦今日这般花心思,隆重打扮了一番,肯定不只是为了去看戏。 多半是为了温医生。 人不在,是闹了什么别扭? 瞧陆阑梦这样没心没肺看图册的模样,又不太像。 也罢,她担心也是徒劳,若是陆阑梦有需要,会主动同她开口。 想起待会烫头师傅就要过来了,李婉宁笑着问屋子里的一众姑娘们。 “你们要不要烫头?” “这位姚师傅前几日刚从上海回来,手艺不错,那些时髦摩登的发型,他都会做。” 若论上妆打扮的巧心思,一屋子的姑娘,没人比得过李婉宁的。 她是在风月场打滚的,又喜欢女子,眼光很独到。 陆阑梦以往是对烫头不感兴趣的,今日倒是有点心动。 “那他知不知道港城那边的女人,都流行什么样的头型?” 李婉宁温声道:“这得等他来了问,兴许是知道的,做他们这行,流行的风向是得抓好,会的花样越多,兜里的钞票塞得越满。” 说完,她不露声色地看了眼陆阑梦,在这会儿,心中猜出一点端倪。 这样费尽心思讨好。 阿梦同那位温医生之间,恐怕是阿梦付出的更多。 第45章 光从外表上下功夫, 自然是不够的。 李婉宁深知在感情里,攻心至上,尤其是对温医生这一类的读书人而言。 本想着作为过来人, 找个机会提醒阿梦,可不过转念间,那点点拨的念头就消散了个干净。 她一个感情经历失败的人, 又哪里来的资格去点拨旁人? 背过身, 李婉宁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也不知那人,现在过得好不好? 姚师傅来了以后,见到一屋子等着烫头的姑娘,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就叫自己身边的徒弟, 利落把家伙事都拿出来。 他果然是会烫港城那边时髦的头发的。 看着镜子里的陆阑梦,姚师傅解释道:“如果您不想剪短发,可以在额前弄一排刘海, 港城那边的时髦女郎都这样,公子少爷们也都喜欢这样的名媛小姐,瞧着清纯又有朝气。” “男人喜欢?”陆阑梦蹙眉。 “我要讨好的是个女人,算了,你给我看看图样吧。” 最后,她还是决定试一下刘海。 微卷的斜刘海,带着一点俏皮的弹性, 蓬松覆盖在陆阑梦眉梢上方,根根发丝都散发着淡淡茉莉头油的香气。 镜中狐狸眼里是直白的挑剔与审视。 还不错。 瞧着挺新鲜。 细白指尖按了按那翘起的刘海,大小姐眉头舒展, 声音懒懒的。 “我头发不好打理,这样子, 能保持多久?” “夜里睡觉容易压坏,需得每日晨起护理,大小姐若是信赖,我可以让我女儿金暖去大小姐府上贴身伺候。” “她将我的手艺学了个八.九成,以后我退下了,店里的生意都是打算交给她的。”姚师傅说道。 “是她吗?”陆阑梦说着,看向姚师傅身边的女徒弟。 身材瘦巴巴的,皮肤也不怎么好,毫无女人味儿,脸颊上,还有块很明显的尖头交叉疤,疤痕丑陋无比,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烫伤的,有些年月了,疤的颜色却依旧很深。 “是我,大小姐。” 饶是脸上破了相,姚金暖也半点不怯场,主动同陆阑梦说话,声音很干脆,丝毫不谄媚。 “但我只能早上九点之前过去给大小姐梳头,过后,就得回店里帮爹的忙。” “爹的手骨近日疼得厉害,不能过于劳累。” 难怪刚才姚师傅只给陆阑梦和李婉宁两个人剪了头发,温沁陆姵和纪婉莹,则都是姚金暖帮衬着弄的。 陆姵依旧是短发,烫了头,是符合学生年纪的时髦靓丽,纪婉莹和温沁只是凑热闹,随意烫了一点发尾,几乎没什么变化,李婉宁做的是手推波浪纹,温婉的同时多了些成熟妩媚和强势感。 陆阑梦道:“你的意思,是要我配合你早晨九点之前起床?” 语气听不出喜怒,像是平静,又像是压着火气。 “是。”姚金暖点头。 “胆子倒是挺大。”陆阑梦笑了一声,而后看向姚金暖,声音阴沉了几分,“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的,您是陆大小姐,整个安城,没人不认识您。” 因女儿说话态度太硬,陆大小姐又是出了名的恶女。 姚师傅急得后背都出了层汗,赶忙打断女儿道:“我还有几个徒弟,用不着你天天跟着,你就在陆公馆,好生护理大小姐的头发便是。” “爹,师兄几个的手艺都没我好,你带他们去做生意,会砸了咱家的招牌。”姚金暖说道。 “……” 砸了招牌算什么。 命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真是驴脾气! 姚师傅有些后悔今日带女儿过来。 可他来之前,又并不知道陆大小姐在这儿。 或许这祸事是命中注定的,躲不过去。 他小心翼翼看着陆大小姐的脸色,想着待会豁出去自己的老脸,给大小姐跪下,也要保住女儿的性命。 然而,陆大小姐竟然没如他想象中的那样,大发雷霆。 “你很孝顺。” 陆阑梦脸色好转,并不怎么在意姚金暖的态度。 “那就九点之前。” “你手艺不错,比你爹要好,脾气也对我胃口,我给你十银元赏钱。” 楚不迁随即把银元付给姚金暖。 姚金暖不骄不躁,低垂下眼帘,态度稳重地道了谢。 陆阑梦又问她:“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姚金暖解释:“少时,自己用剪子烫的。” 这话一出,不止陆阑梦,屋子里其他的姑娘们也都忍不住朝姚金暖看过去,视线下意识停在那道交错丑陋的疤痕上,有些吃惊。 这姑娘怎么对自己这样狠。 好端端的,烫伤自己做什么? 姚金暖并不在意一众人的目光,不冷不淡地解释,像是在说旁人的事。 “我想学手艺,但爹说烫头剪发这一行,不是专门给女人梳头的娘姨,还得为男子剃头刮胡须,女子若是生得太秀气,就要被男客占便宜,我便毁了脸,任由它溃烂,烂到连我自己照镜子,都会被那道疤恶心得吃不下饭,才找郎中开药,治好了伤口。” “……啊。” 温沁听到这里,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 光是想想,都觉得肉疼,尤其当事人脸上那道疤就在眼前摆着。 李婉宁、纪婉莹和陆姵三人不约而同地拧起眉梢,楚不迁也看了眼姚金暖,眼神中透出一点敬佩。 姚师傅听得牙齿打颤,眼眶发红,抬起手用袖子大力抹了抹眼角,又怕贵人们嫌弃他,急急忙忙到旁侧,用清水洗净脸上和手上的泪。 “让贵人见笑了。” “……” 大约是都被这故事震撼到。 一时间,无人答话。 直至半刻钟过后,陆阑梦才开了口,打破厢房里的沉寂。 “你们的铺子,开在什么地方?” “篾棚区石栗巷379号。” 陆阑梦又看了眼镜子里多了刘海的自己。 她出众的容貌,无疑能接得住所有发型的磋磨,是以,剪头师傅技术好与坏,都不影响她的美。 但挑剔如陆阑梦,也不得不承认,姚家父女这等剪发的好手艺,的确有传承下去的必要。 “这样好的手艺,开在篾棚区可惜了。” “我明日会差人去经租处,在法租界霞飞区的黄金地段买下一间铺子,至于店内装潢,你们可自己做主,等年后开业,我会常光顾,记得楼上给我留间妆阁。” 姚师傅万万没想到,会被这样大的一个馅饼砸中。 原以为女儿那般得罪人的态度,肯定会惹怒了大小姐,今日他父女二人怕是小命难保。 谁知,大小姐居然赠了他们一间旺铺,还是在他们这辈子都不敢肖想的霞飞区。 “快……快跪下磕头,谢谢大小姐的赏赐。”姚师傅激动得拉下自己的女儿,就要给陆阑梦下跪。 第61章 姚金暖有些犹豫。 她私心里是不愿意跪的。 但这一刻,又是发自内心的感激陆阑梦。 在她思考之际,大小姐却先有了反应。 陆阑梦不悦拧起眉,冷声训斥起了上了年纪的姚师傅。 “没能力护住自己的女儿不说,她自己活出了一颗玲珑心窍,这般可贵可敬的性子,你却叫她学那些无用谄媚之人的卑躬屈膝,要折了她这身傲骨?” 而后,她又看向姚金暖,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慵贵猫咪,语气十分不耐烦。 “你若是敢跪,不仅得不到新铺子,我还会立刻派人去砸了你家现有的铺子,让你父女二人无家可归……” 分明是威胁的话。 姚金暖听了,却忍不住弯起唇角。 她意识到眼前这位大小姐,并不像是报纸上说的那样恶毒阴狠。 当然,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人。 陆大小姐,只是一位与这世道所有人前行方向都不同的美人。 她时而逆流,时而顺流,就这么随心所欲的活着,想如何生活,就如何生活,仿佛任何人都无法规训她,世界的运行规则,都是由她来定。 真好啊。 若能同她交个朋友,就好了。 姚金暖看了看陆阑梦,眼里的欣赏和渴望,几乎要藏不住。 认真考虑过后,她居然就这么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大小姐,我可以做你的知己好友吗?以后你的头发,以及你亲人朋友的头发,我都免费做,绝不收你们一文钱!” “不仅是我,还有日后我的徒子徒孙们,也都不收取分文。” 姚师傅瞪大了眼。 他女儿今日是失心疯了吗? 这话是怎么敢说出口的,陆大小姐是什么出身的人,怎么可能同他们这种阶层的人做朋友? 还谈什么收钱不收钱,铺子都是人家掏钱买的,不收钱才是他们的本分! 不等他捂住姚金暖的嘴,陆阑梦竟屈尊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姚金暖的面前,十分优雅地伸出自己的手掌,眉梢轻挑着说道:“这可是你说的,分文不收。” 姚金暖握住陆阑梦的手,脸上第一次露出真诚又灿烂的笑容,笑得牙齿都几乎露出来八颗。 “嗯,我说的,分文不收!” 大小姐的手很软,不像她的手,有茧子,简直粗糙得咯人。 怕膈着陆阑梦,姚金暖只握了一下便松开。 而后,她就听见那手的主人,在她耳边很是得意的再度开口。 “那铺子,就当是我送给朋友的年礼了。” 姚金暖想了想,从自己的脖子上解下来一条颜色不太一致的红绳,郑重塞到陆阑梦手中。 “赶巧了,前两日才搓好的新绳,你拿着,算是我给你的年礼。” “这是护身绳,用百家洋红棉线搓成的,结实,带在身上消灾挡祸保平安。” “我每年都会搓上两根,一根给爹,一根自己戴,往后的每年,我就得搓上三根了。”姚金暖笑着说道。 陆阑梦有些嫌弃:“这红绳样式有些土,实在是不好搭配衣服……不戴行不行?” “嗯,不贴身戴着也没事,可放在家中压箱底,这叫‘攒福’,也是一样的效用。” 陆阑梦如释重负,将绳收好,点头道:“那我就拿回去压箱底吧。” 姚金暖眉眼温和地回:“东西既然送你了,自然是随你怎么安置,你开心就好。” 李婉宁在旁看着这一幕,也跟着笑,笑容有些宽慰,而心口同时又有些酸溜溜的。 阿梦就是讨人喜欢,现下连姚师傅的女儿也要来同她抢人了。 唉,她也得想着送个什么东西表表心意才好,否则,在阿梦心里,她都不知要排到第几位去了。 一旁的陆姵也是如此,看着姚金暖,莫名的感觉到了危机。 她怎么就没想过搓这样的绳子,送给长姐呢? …… 陆阑梦回到公馆。 却发现温轻瓷不在。 找人来一问,果然是跟丢了。 寒冬腊月,这女人不知又去做什么。 所幸阿姐已经回来了,陆阑梦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刚要去陆怀音的厢房,一道人影却出现在门外的廊道里。 毛衣大氅西装裤,整个人隐匿在廊下的阴暗处,只瞧见一点白皙的下巴。 不是温轻瓷,又是谁。 第46章 她是掐着点在这儿等她吗? 陆阑梦眸底刚露出笑意, 就听见那人清清冷冷的声音在回廊里响起。 “唔好叫人跟住我。” 陆阑梦往前迈的脚步下意识一顿,而后继续,走到温轻瓷面前, 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这事之后再说。” 反正她找的几个人,目前也都跟不住温轻瓷,答应与否, 结果都是一样的。 “你吃饭了吗?”陆阑梦又道。 大小姐走到台阶边, 眼睛一直盯着温轻瓷瞧,自然不会注意到脚下台阶和路面的落差,于是一脚踏空。 身体的失重感紧随而来。 陆阑梦还来不及反应,手和腰肢就同时被身前人牢牢握住。 温轻瓷眼眸微沉,掌心迅速从她的手心, 转移到她的手肘上,隔着衣服布料用力托了一把,在确认陆阑梦站稳之后, 那手便重新收了回去。 两人身体快速贴近,又拉开。 温轻瓷没言语,陆阑梦却忍不住蹙眉,说道:“你在这儿站了多久,手怎么这样冷。” 她不顾温轻瓷愿不愿意,牵起她的手,一边走, 一边吩咐身后的两个佣人。 “去厨房催催,让他们尽快上菜,弄点热食来, 叫那个港城来的厨子做。” “是,大小姐。”佣人赶忙去了。 在听见‘港城’两个字时, 温轻瓷看了陆阑梦一眼。 而后,目光又落在陆阑梦新做的头发上。 额前刘海烫了点蓬松小卷,骄傲地立在那,微微遮住眉毛,却遮不住那双闪着狐狸狡黠光芒的眼睛,像一只开屏的小孔雀。 心里登时涌出一股子剧烈的、想要伸手,揉一揉陆阑梦头发的冲动。 温轻瓷抿唇,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悄无声息地收拢,指甲在掌心里尤为克制地摁了一下。 到厢房里。 陆阑梦借着灯光仔细打量温轻瓷。 又闻了闻她身上,确认没有血腥气,只一点烟草味,这才放下心。 “你抽烟?” 抽烟不是什么恶习。 如若心情不好,压力大,又没其他能排解的方式,偶尔抽上两根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陆阑梦也是会抽的,不过自从被舅舅发现以后,她已经很久没碰了。 “你抽哪个牌子的?” “我柜子里还有盒茄立克……” 正说着话,佣人端了晚餐进来,先是一锅陈皮鸭肾粥。 佣人上前布菜,盛了两碗粥,陆阑梦示意温轻瓷吃饭,温轻瓷却没坐下,过了一会儿,她沉默着走到卫生间的洗手台边,弯腰把手洗干净,又拿起毛巾一根根擦拭。 而后,在门框边倚着,清冷的目光投向桌边坐着的陆阑梦,却一言不发。 陆阑梦也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回去。 两人的视线隔空对上。 下一秒。 温轻瓷突然开口。 “过来洗手。” 听到这句话,陆阑梦的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 在温轻瓷的注视下,她也走进卫生间,认真地把手放在水龙头下洗。 洗完了,她也并没有急着擦干,而是任由水珠沿着手腕的弧度,缓缓滑进袖口,带来一丝微凉的痒意。 少女手指纤细白嫩,在灯光下像半透明的玉雕。 而这玉雕,此刻湿漉漉的,水珠滚落时,还掉在了温轻瓷的衣袖上,濡湿了布料,洇开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痕迹。 “洗得很干净,温医生要检查吗?” 伴随着陆阑梦戏谑的话音,温轻瓷目光落下,在那双宛如艺术品的手上停了不过一秒,便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洗过了,就好好擦干。” 佣人就在旁侧,手里拿着另一条干燥雪白的毛巾,随时准备递给陆阑梦。 陆阑梦只得擦好,又坐回桌边,等着跟温轻瓷一起吃饭。 “这厨子,是我找舅舅托人在港城一家大酒楼里请来的。” 闻起来,的确很香,味道也熟悉。 温轻瓷端起粥碗,吃了一口。 粥底绵滑软烂,刚入口是一股腊味特有的咸香,然后便是老树皮的甘,带着淡淡橘味,这点清冽恰好中和了腊鸭肾的油腻感,而鸭肾切成丁,越嚼越香,暖胃又开胃。 她尝得出来,这是中环得云茶楼的腊味。 在港城待了那么些年,温轻瓷也只去过四五次得云茶楼,却记得味道。 能请来得云茶楼的大厨,远赴安城,就只是在这样一栋公馆小楼里给人做家厨,背后恐怕花费了不小的功夫。 第62章 陆阑梦那位舅舅,是真的很宠爱陆阑梦。 既如此宠爱,为何又让陆阑梦吃了那些苦头? 想到陆阑梦身上的旧伤痕,温轻瓷有片刻的走神。 陆阑梦给温轻瓷夹菜,一边夹,一边笑着说道:“这粥好喝吗?再尝尝他做的肠粉,口味比起安城那家铺子应当要正宗得多。” “这位师父的厨艺在中环是出了名的,既能登大雅之堂,烹制鲍参翅肚,又能蹲在街边用猪下水做出人间至味。” “日后你想吃什么,就跟小厨房说,这人都能做。” 日后? 哪里来的日后。 温轻瓷放下勺子,淡声说道:“大小姐,你的腿,如今已经好全了。” 言下之意,是家庭医生的合同到期,她的职责已经尽到,不会继续住在陆公馆,也就用不上那位大厨。 陆阑梦听得出来,于是追问。 “不做家庭医生,要回港城念书了?” “嗯。” “什么时候?” “年后。” “好,到时我跟你一起过去。” 陆阑梦还有两年半才毕业,不过,她可以转学。 正值年关,舅舅肯定要来看她,她顺带着就把这件事提出来,让舅舅尽快给她办好。 “你在港城那边,不必再住宿舍,我会在西医书院附近买下一套房子,我们一起住在校外,我打听过了,医科学业繁重,你下课比我晚些,到时候,我可以每日去校门口接你……” 温轻瓷打断她:“我为什么要同你住在一起?” 陆阑梦理所当然道:“你不同我住,难道要同别人住?我不跟过去看着你,你跟那边的人滚到床上去了怎么办?” “你不是说,你在港城时就会跟其他人做吗?以前你怎么样,我管不着,但以后,有我陆阑梦在,你不许碰任何男人女人,想跟人做的时候,你只能找我。” “别的人,你一眼也不能多看。” 这会儿的她,简直跟洛爷护食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更不愿多想。 因为一旦想到以前温轻瓷在港城,曾跟人亲密抱在一起,甚至睡在一起。 但凡这样的念头闪过,她一颗心就发酸发涩,恨不得把那人找出来,再亲手扒皮抽筋,扔到江海里去喂鱼。 “大小姐,你有点多事。” 温轻瓷依旧是拒人千里,油盐不进的态度。 “等等。” 陆阑梦似是想到了什么,一下就没了吃饭的胃口。 她看着面前淡定喝粥的女人,声音沉了下来。 “你今日甩掉我派去跟在你身边的人,该不会是跟谁私会去了吧?” 温轻瓷没答话,夹起一筷子鱼香茄子。 陆阑梦一颗心闷得难受,像是泡在酸水里,整个人简直快变成一颗腌过头的咸白菜了。 几乎克制不住那股子酸劲儿。 她很想发作。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就温轻瓷跟她接吻时那副生涩的模样,像是比自己还没经验。 陆阑梦想到在闻香阁里见到的那些女人,知道她们同人接吻,是深深浅浅,勾舌缠绵,可以一连好几日都不带重样的。 床上玩的花样,更是多了去了。 这样一对比,温轻瓷简直就是个嫩秧子。 那她这般态度,又编谎话骗她,是什么用意? 陆阑梦理清楚思绪后,便重新执起筷子,一边吃,一边打量着面前一言不发的女人。 心想,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去闻香阁,温轻瓷误会了她,以为她是去那睡觉,寻人找乐子的? 吃醋了? 觉得这样的表现十分接近吃醋。 陆阑梦反倒笑了,当下就挪着凳子靠近过去,嘴唇几乎要贴上温轻瓷的耳朵,热气喷在她的鬓角,而后压低了声音说话,语气有些狎昵。 “是因为我去闻香阁,同那里的姐姐妹妹们聊天,你心里不痛快了,是不是?” “你怎么吃醋也吃得这样闷,怎么不质问我?” “憋着,不难受?” 温轻瓷下意识侧过头,看了眼陆阑梦的颈子。 那日在大饭店,陆阑梦发烧,她赶过去医治时,陆阑梦颈上便已经有了这道痕迹。 如今那里的印子已经很浅了,但离得近了,还能依稀看见一点红色。 若不是当时吸得太狠,不至于留下这么难消的痕迹。 温轻瓷本不知是什么人弄的,不知对方是男人,还是女人。 原来,是闻香阁的红倌人,是女子。 也难怪,行业里拔尖儿的存在,技艺自然了得,脖子只是眼睛瞧得见的地方,而衣裤下面那些瞧不见的地方,痕迹怕是只多不少。 执筷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下。 而后,温轻瓷不着痕迹地收了视线,嗓音低沉冷淡。 “醋那种东西,是酸的,我向来不喜欢那个味道,连闻着都觉得不舒服,更不会吃。” 大小姐却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哦——所以你还是闻到了嘛。” 把脸凑到温轻瓷颈窝边,陆阑梦学着洛爷那样,鼻尖轻动,故意大动作地嗅来嗅去:“嗯,是没吃醋,但自己成了醋坛子了。” 温轻瓷蹙眉,厌烦转过头去。 陆阑梦却不准她躲,强势倾身上前,先是以两根手指钳着她的下巴,往上抬了半寸,而后才开口。 “躲,是因为心虚。” 说着,大小姐缓缓转动手指,两只手的掌心便轻轻贴在了温轻瓷脸颊上,爱怜地揉了揉。 她主动放低了身段哄人,声音又柔又甜腻,听得人耳根都酥麻了。 “吃醋就是吃醋,有什么不好承认的,我又不会笑话你,我很开心你吃醋。” “你吃醋,说明在乎我。” “……” 温轻瓷被迫与陆阑梦对视,睫毛颤了颤,目光却不躲闪,如此直勾勾地盯着人看,本就浅色的瞳仁,愈发透出一股子慑人的冷意。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长得好看,所以全天下的人都该围着你转?你跟别人笑一下,我就得坐立不安?” “narcissus.” 希腊神话,美少年那喀索斯因爱上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而溺水身亡。 温轻瓷是在讽刺她是个自恋狂。 “……” 陆阑梦忍笑俯身,指腹一下一下揉着温轻瓷的唇角,呼吸一点点变得粗重。 温医生总是这样勾人。 什么也不做,都能让她心痒痒。 想起夜里在积着雪的草地上,她的手伸进衣服里,摸到的那一截柔韧劲瘦的腰身,以及腹部那两条淌着汗液的濡湿曲线。 那触感,太迷人,简直让她记忆犹新。 饶是这会儿听了温轻瓷讥讽她的话,陆阑梦不仅不恼,眉眼间笑意反倒加深了。 她垂眸,视线落在温轻瓷那两片被她揉得鲜红微肿的唇瓣上,语速不疾不徐地指出温轻瓷的破绽,嗓音也因喑哑而变得有些黏腻。 “温医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就很像是坐立不安……” 第47章 温轻瓷没兴致再听下去, 起身要走。 陆阑梦却更快一步挡在门前,不让人出去。 “都这么晚了,外边又冷又黑的, 你要去哪儿?” “让开。” 不知是羞的还是怒的,温轻瓷耳根在身后灯线照射下,红得近乎透光。 像是要把情绪压下去, 她再开口时, 语调更冷了。 “想睡觉,你去闻香阁找那些红倌人,别搞我。” 还说不是吃醋。 人都气傻了。 以她的身手,真想要出去,就是十个自己也拦不住。 陆阑梦如此腹诽, 面上却没露出丝毫,只是声音比刚才更软了几分。 “不是所有人去风月场,都是为了做那种事的。” “三年前, 有一回我在庙会附近的露天茶馆,听人说书,茶水里被人下了东西,是闻香阁的一个姑娘提醒了我。” “后来,我便带着礼去闻香阁找她,但那个姑娘,前天夜里就跳了河, 因她是清倌人,到了要梳拢的日子……” 梳拢就是姑娘被客人选中,从清倌人变为红倌人之前, 要在闻香阁大摆梳拢酒,是一种青楼规矩的破身仪式, 畸形的‘婚礼’。 “只知道,她是很小的时候就被家人卖去闻香阁了的,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只有花名,叫雪香。” 陆阑说起自己跟闻香阁的渊源。 “因为没来得及报雪香的恩,又有点同情那些姑娘,后来,有空我就常过去照看,也不做别的什么,就同她们下棋打牌,聊聊天,若是她们遇见难缠的客人,或是在床上有恶癖的,我过去时就顺手解决了。” “一来二去的,也就熟悉起来,结识了几位聊得来的朋友,若你哪日得空,我带你去认识认识,都是些有才又有趣的姐姐。” “她们也一直想见你,对你很好奇。” 第63章 “毕竟,你是我喜欢的第一个人。” “……” 温轻瓷没说话。 陆阑梦也没从门边让开。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温轻瓷先开了口。 “我是你喜欢的第一人?” 语调很冷。 “那么,是你睡的第几个?” “?” 陆阑梦没想到温轻瓷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什么叫……睡的第几个?” “连喜欢都谈不上的人,怎么睡?” “……” 装模作样。 温轻瓷不想继续跟陆阑梦站在这里耗时间。 她很轻松地将人拨到一边,抬起腿迈过门槛,走出去。 陆阑梦在后边愣了几秒,才追上去,拦住温轻瓷,脸上神情有些阴晦。 “你不信我?” “我没必要说谎骗你,除了你,我没睡过任何人……” “讲够未?” 温轻瓷被缠得有些烦,眉宇间透出一点不耐,垂眸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陆阑梦,语调凉凉地说起了官话。 “你说你只看上过我一个人。” “好,我记住了。” “满意了吗?我可以走了?” “不满意。” 说完,陆阑梦深深吸了口气。 她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百口莫辩’的情况,不知该怎么处理,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她只能不停重复。 “我真的没有……” 温轻瓷继续打断她,不耐烦已经从语气里溢了出来:“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不用解释。” 廊道里比厢房要冷得多,窗外的风刮进来,冻得人直打寒噤。 陆阑梦却生忍着,挺直了背脊,没有哆嗦一下。 她盯着面前的温轻瓷,将温轻瓷不耐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也跟着烦躁。 解释了这么多,温轻瓷怎么还是不信她? 于是她的声音也渐渐冷了下来。 饶是身高和体力都比不过温轻瓷,陆阑梦在气势上却没有输给温轻瓷半点。 “怎么没关系?你现在摆明了是在误会我。” “误会?”温轻瓷嗓音低沉,带上了一点不自知的质问口吻,“安城大饭店那次,难道也是误会?” 她目光清清冷冷的,没有半点波澜,薄唇中吐出来的字词,却像是带着倒刺似的,剐得人生疼不已。 “事后不照镜?” “脖子上那样大一块红印,你烧过头了,没瞧见?” “被人搞到发烧,爽未啊?” “……” 陆阑梦刚开始有些发怔,没反应过来,张了张唇,却没说出一个字。 等到串联起整件事情的始末,她才明白温轻瓷为什么会这样生气,这样不相信她。 找到了根源,她心中的烦躁渐渐弱了下去,声音冷静了许多。 “你是说,你把陆闵良和一个男人放在警备厅的那晚?对不对?第二天早上,我在安城大饭店发了高烧,你过来时,瞧见我脖子上,有块红印子……” 温轻瓷不语。 但冷飕飕的眼神无疑是在告诉陆阑梦,就是那晚。 陆阑梦忍不住发笑,而咽喉因此呛进了冷风,咳嗽起来。 等到咳嗽停下,她才缓缓抬起手,指腹摁在自己的侧颈肌肤上,根根白皙的手指,指关节却泛着红,有种脆弱又勾人的美感。 “你以为,那是被人亲出来的吗?” 越是回想,陆阑梦就越是觉得好笑。 且不说她当时发烧,烧得神志不清,不记事。 就是记事,她也不觉得温轻瓷在瞧见她脖子上的红痕之后,会想歪。 被压不住的笑意和剧烈的咳嗽震颤,牵引到肺部,那黝黑的一对狐狸眼,逐渐变得湿润,氤氲出一团亮澄澄的水渍。 “印子,的确是有人弄出来的,而那人,你也认得。” “路易斯。” “还记得吗?就是在圣乔瑟墓园里,那个踩你哥坟头的洋人小男孩。” “当时我以为被警备厅抓进去的绑架犯,是你,所以就去警务处长家送礼,请他放人,而他是路易斯的父亲。” “我脖子上的红印,是被那小孩用弹弓打的。” 温轻瓷听着听着,脸上的冷意一点点凝住。 而此时的大小姐神情坦荡,那双眼睛在廊道内昏暗的灯线下黑亮得清透,没有半分责怪,也没有得意,就只是那么看着她,等着她。 “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查,我派了人去警备厅的,那个嫌疑犯出来后,我的人就送他到安城大饭店里落脚,我赶过去,是想确认你是否安全。” “没想到去了以后,才发现是乌龙,你根本没被抓进去。” “后来想想也是,就警备厅那些个草包,怎么可能抓得到你……” 陆阑梦把事情说清楚了。 却发现温轻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不说话?还是不信我?” 说话? 说什么话。 一说话就阴阳怪气,一问就说“没事”,一碰就躲。 是她自己,把路堵死的。 “……” 冷风吹来。 陆阑梦又打了个喷嚏。 还来不及看温轻瓷的表情,手上就传来一阵被包裹的暖意。 温轻瓷牵起她,转身往厢房的方向走回去。 “不生气了?” 陆阑梦在旁侧观察着温轻瓷的脸色,同时反握住温轻瓷的手,两人指缝挨着指缝,十指相扣。 寒冷的冬日,体温与体温交织在一起,相□□着。 温轻瓷没答话。 她鲜少与人有肢体接触。 刚才抓住陆阑梦的手,也只是本能使然。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知道如何应对陆阑梦的刁难,知道如何脱身,却屡屡在想到陆阑梦脖子上的那枚红印之后,就失了冷静。 脚下的步子有点急躁。 以至于路过敞开着的厢房门时,温轻瓷也没停下,继续拉着陆阑梦向前走。 “过了……” 耳边是陆阑梦提醒她的声音。 温轻瓷却不管。 她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几乎是不顾陆阑梦意愿,一路攥着人走出廊道,拐进大厅,又踩着旋转楼梯,一阶一阶上去。 台阶被踩得发出‘咯吱’的闷响。 陆阑梦不知她要做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温轻瓷不知疲累,围着安城拼命跑圈的那次。 也是这样。 这女人一旦情绪上头,就要折磨自己的身体。 她这栋小楼,估计是不够温轻瓷发泄的。 这头,陆阑梦还在胡思乱想。 下一秒。 顺着廊道,温轻瓷长腿一迈,领着她径直闯入了她的卧房,随后反手带上门,动作一气呵成。 楚不迁和好几个佣人,便都被拦在了门外。 没有陆阑梦的吩咐,谁也不敢贸然进去打扰,于是她们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房间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只窗户外照进来一点洁白的雪色,落在温轻瓷的身前。 陆阑梦是背光站立,视野相对清晰一点。 从一楼客用的厢房,到她的主卧,距离虽然也不短,但要跟整座安城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温轻瓷看起来,却有些气喘。 被黑色羊毛衫裹着的胸口,正一下一下起伏,羊毛特有的柔软质感,把那呼吸的节奏放大了一点点。 却很轻,很慢,像是怕被她发现似的,每次起伏到一半,就生生压住,可越是压,下一次起伏就来得越急。 “吃饱了吗?” 温轻瓷跟人说话时,目光永远是平的、淡的、一掠而过的。 可是现在,她的目光开始不听使唤了,就这样落在眼前的陆阑梦身上,牢牢的,死死的。 垂在身侧的两只手,因克制过度,指骨隐隐泛白,手背上细长的青筋也凸起。 她很想摸一摸面前的人。 她想吻陆阑梦。 “还行,三分饱吧。” “你没吃够?我叫人把餐送上来?” 吃饭之前,陆阑梦身上的流苏披肩就脱掉了,这会儿只穿着旗袍,刚才走得太急,领口的盘扣崩开,露出里边的一小截儿雪色肌肤。 少女身量清瘦,说话时,偶尔不经意的吞咽,就引得喉部上下滚动,连带着下面两条锁骨,弧线也变得十分显眼。 温轻瓷看着看着,手不自觉抬了起来。 然而只是伸到一半,就生涩顿住,而后悬在半空不动,就那么悬着。 陆阑梦这会儿才意识到温轻瓷的不对劲。 她睫毛很轻地抖了一下。 呼吸乱,心跳快,身体也开始发烫。 两个人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这样面对面站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呼吸交缠。 直到陆阑梦先忍不住,手朝前伸过去,搭在温轻瓷的侧腰上,滚烫的指腹轻轻地隔着衣料往下压进去,握牢了她,像试探。 第64章 温轻瓷浑身一颤。 她想说“别动”,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间竟发不出声音。 大小姐向来得寸进尺,温轻瓷不反抗,她的手便开始不安分地动作。 衣料与皮肤摩擦时,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毛衣的衣摆被毫不留情地撩起,卷了上去。 就在腰侧,陆阑梦的拇指指腹毫无阻挡地贴着肌肤,在已然汗湿的柔韧凹陷处,摩挲。 温轻瓷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别。” 可是这“别”字,在陆阑梦听来,更像是在说“别停”。 陆阑梦掌着温轻瓷的腰,整个人往前跨步,逼着温轻瓷踉跄后退。 直到温轻瓷的膝盖弯,砰地一声,抵在了床沿,退无可退。 她便顺势将人推倒,等温轻瓷跌坐在床,她再屈膝跪好,欺身上去,将人困在身下,而后低头。 那双狐狸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带着笑意,带着了然,带着满满当当的、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你是不是想要我这么对你?” 温轻瓷想反驳。 她是想这么对陆阑梦。 可她的身体早就不听使唤。 耳根烫成这样,呼吸急促成这样,如何反驳? 她只能咬紧下嘴唇,生硬地别过脸,不去看陆阑梦的眼睛。 耳边传来一声闷沉的笑。 随后,大小姐低下头,嫣红的唇瓣凑到她的耳边,轻柔又甜腻地说道:“那,我来了。” 温轻瓷却伸手抵住她的肩膀。 饶是身上出了许多汗,恨不能把毛衣脱了,她依旧忍着。 陆阑梦的一只手还放在她的腰上,用了很大力,不知深浅地裹挟她。 勒得有点紧。 温轻瓷的手盖在陆阑梦的手背,阻止她继续乱动,尽可能沉下心,说话。 “你要跟我去港城?” “也不一定就是港城。”陆阑梦想了想,笑着看她,“是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好。” 温轻瓷声音有些哑。 下一刻,她一个擒拿手,迅速拉下身上的陆阑梦,将人转压到自己身下。 陆阑梦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就紧紧陷入了柔软的厚被子里,刚刚还任由自己欺负的人,仅用一只手就钳制住了她的两只腕子。 手臂被人抬起,架在头顶上方。 两条腿也被这人的膝盖强势顶住,无法合拢。 温轻瓷压了下来,却又不是整个人压下来,而是用胳膊撑着,身子悬在她上方,隔着那么一点若有若无的距离。 陆阑梦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的温度,隔着毛衣和旗袍布料,像炭火一样烤着她,能感觉到那呼吸,一下一下,喷在她的脸颊上、鼻尖上、嘴唇上——却偏偏不落下来。 借着窗外的雪光,陆阑梦仰着下巴,抬起眼,含笑打量着身上人。 平时清冷的轮廓此刻绷得紧紧的,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陆阑梦的心跳登时漏了一拍。 不是怕,而是那种……要命的兴奋。 温轻瓷腾出一只手,慢慢地朝着陆阑梦伸过来。 然后那只手落下,不是落在她脸上,而是落在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里。 指节分明,骨肉匀停的手指插进发丝,再从发根滑到发梢。 动作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可指腹的热度又太烫,烫得她头皮发麻,从发梢抽出来,又插进去,一下一下,像是极有耐性的猎人,梳着她的头发。 大小姐浑身一颤,想抓住点什么,手往旁边摸,却只摸到了温轻瓷的毛衣袖子。 于是她攥住那点布料,攥得紧紧的。 温轻瓷低下头,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她的耳廓上。 “刚才……不是挺能的吗?”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陆阑梦咬住自己的下嘴唇。 可温轻瓷不让她咬。 腾出来的那只手捏住她的下巴, 轻轻一用力,就把她的嘴唇从牙齿底下解救出来。 “别咬。” 温轻瓷说官话时,语速总是缓慢又沉稳, 声音从她薄薄的嘴唇里流出来,像是命令,又像是哄。 “忍不住, 就咬这个。” 话音刚落, 温轻瓷就把一方干净的帕子卷成团,指尖捏着,递过去。 她是跪在床上的,如此姿势,从陆阑梦的视角看过去, 那捏着帕子的手指根根骨感修长,撩人得要命。 第一次从李婉宁那拿到图册的时候,陆阑梦就曾在被窝里闭着眼睛想, 如果现在她的右手,就是温轻瓷的右手…… 想象的画面成真。 陆阑梦不用闭上眼,也能看见真真实实的温轻瓷。 触觉和温度,都是真的,真到,让她上瘾。 咬在嘴里的帕子逐渐被濡湿,水渍不受控地一圈圈蕴开, 又沾黏在大小姐的唇角。 整个过程非常快,两分钟都没到,比温轻瓷那次还要利落。 大脑一片空白。 红晕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 烧到脖子,烧进旗袍领口里。 陆阑梦想说点什么找回场子, 可是脑子是糊的,嘴也还是软的,一个字音都挤不出来。 温轻瓷在看她,目光和平时不一样,不再是清冷的疏离的,而是带着一点揶揄的笑。 大小姐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受不了,吸了口气,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的脸蒙住。 “……噗。” 温轻瓷失笑。 她半边身子支撑在上方,由着陆阑梦躲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拽被子。 别说是脱力的陆阑梦,就算是平日里,在体力方面她也绝不是温轻瓷的对手。 被子很快被拉开,大小姐的脸暴露在窗帘照射进来的光线之下,眼尾红红的,湿湿的。 修长的手指伸进去,把还塞在陆阑梦嘴里的那块帕子抽出来。 温轻瓷低声询问:“要唔要饮水?” 陆阑梦没回她,等了一会儿,她还是起身,准备去倒杯水过来。 刚一动,腰就被抱住了。 大小姐的脸埋在她后背上,闷哑的声音传来。 “不许走。” “我去倒水。” “不许。” 温轻瓷任由她抱着,没挣脱,然后说道:“流那么多汗,你不渴?” “不渴。” “那我去喝。” “不许喝。” “……” 温轻瓷走不开,只好顺着陆阑梦,又躺了回去。 刚躺下,大小姐就钻过来了,像猫似的拱啊拱,拱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胸口,手臂死死环着她的腰,腿缠着她的腿,整个人挂在她身上。 温轻瓷低头看去。 陆阑梦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湿了,身上黏糊糊的。 明明很热,却抱着她不撒手。 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指尖拨了拨那缕碎发,温轻瓷问道:“要抱多久?” 陆阑梦的声音从她胸口处传来,有点闷,含糊不清的。 “你要走?” “不走。”温轻瓷道,“喝点水,会好受点,你嘴巴都干了。” “哪里干?很湿润啊,待会再去吧,让我多抱一下,难得你这么配合。” 感觉环在自己腰肢上的手臂,紧了紧,温轻瓷好像明白过来,接着下巴就凑过去,唇瓣抵在陆阑梦的耳廓边,低低地开了口。 “仲未尽兴?” “要不要再来一次?” 声音离得实在太近。 热气都哈在她的皮肤上。 陆阑梦一瞬间酥麻得厉害。 “也不是不行。” “……” 原本是调侃。 可没想到对方不但不害羞,反倒更进一步。 得寸进尺,大小姐一贯如此。 温轻瓷掌心托住陆阑梦,将人从自己心口位置,缓缓抬高到面对面,鼻尖几乎擦着鼻尖。 望着少女那近在迟尺的绯红双颊,一对湿润水亮的漆黑瞳仁,微张的红唇,隐约可见那贝壳般整齐干净的牙齿,嫣红细巧的舌尖。 就像是凌晨在外面跑步那次,温轻瓷的心脏,突然疯一样的跳动起来。 理智和一切不相关的人事,都被她暂时抛到了脑后。 她的眼前,心里,以及感触到的整个世界,就只剩下陆阑梦一个。 “那这次,我们慢慢来。” ……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一深一浅,在黑暗中纠缠。 窗外的雪色薄薄地铺进来,照见凌乱的被褥,床沿和地板散落的旗袍和毛衣,以及两具终于不再紧绷的身体上。 陆阑梦侧躺着,脸埋在温轻瓷的肩窝里,一动不动。 不是睡着了,是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温轻瓷的手落在陆阑梦圆润雪白的肩膀,轻轻拍着。 第65章 过了很久,大小姐闷闷的声音才从她的肩窝里传出来。 “……水。” 温轻瓷低低地笑起来。 胸腔的震动,震得陆阑梦耳朵都麻了。 “……” 有那么好笑吗? “等着。” 说完,温轻瓷起身,去倒水。 而陆阑梦侧脸压着枕头,饶是累得眼睛都不想睁开,但还是懒洋洋地睁着,盯着房间里的那道身影。 就着温轻瓷的手,喝了大半杯水,干涸的嗓子得到拯救,舒服很多。 陆阑梦嗓子用过了度,仍旧有点哑。 “今晚不走了吧?” “不走。” “说到做到,别骗我。” “嗯。” 温轻瓷伸手,揉了揉陆阑梦的头发。 发尾那一截很潮润,不知是沾着她的汗,还是水。 去浴室放了热水,试过水温,她又折返回来,将陆阑梦从床上打横抱起,像是洗只懒猫似的,带进去清理干净。 被温水包裹着全身的肌肤,舒服得陆阑梦阖上眼。 声音轻轻的,像是梦呓。 “真好。” “我活了十九年,从来不知道,活着是件这么好的事。” “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 温轻瓷浸泡在水里的那只手,顿了一下。 而后低声说道:“五年前,我在码头那边的船上,见过你。” 陆阑梦一下清醒过来。 因为累,她脑子有点迟钝,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五年前,自己在什么地方跟温轻瓷见过面。 要是见过温轻瓷,她一定不会忘记,这女人长相身段都这样出挑,天生就有让人念念不忘的本事。 “在哪儿,你确定见到的是我?” “嗯。” 温轻瓷面色平静,掌心捧着水,往陆阑梦的身上浇,声音带着一点逗弄意味。 她提醒道:“洛爷。” 陆阑梦不解:“嗯?” 温轻瓷看她一眼:“洛爷是条洋狗,当年,我们叫它阿灰。” “五年前,阿灰不知是被遗弃,还是跟主人走丢了,在巷子里被一群对洋人有意见,又不敢跟洋人对着干,只会欺负狗的趷跖佬,围着拳打脚踢。” “我看不过,就把它救下来,带回家养了一个月,阿灰这个名字,是阿沁给它起的。” “……” 陆阑梦听得有些怔愣。 她从来不知,洛爷在她之前,竟还有过两个主子。 温轻瓷给陆阑梦捏着手指关节,活络放松,又继续说道:“再后来,我收到西医书院的录取通知书,就收拾好行李,准备乘船去港城念书。” “阿灰很黏我,如果让它去码头,它会闹着要跟我一起走,于是我出门那天,就把它关在家里。” “去港城的船上,当时,我就站在甲板的栏杆边,跟阿哥和嫂子,阿沁告别。” “而你,在码头对街的摊边站着,给阿灰买肉包子,买好以后,你蹲下身,掰开包子肉,放在嘴边吹凉了,再喂它。” “……” 陆阑梦倒是记得这件事。 那是她第一次见洛爷。 一条狗,被一群小瘪三拿石头和棍子,追着丢,追着打。 她看不过眼,就让舅舅的人过去把它救下来。 然而那狗一个劲的挣扎,要跑,她只当它是被人打得害怕了,洛爷毛色很亮,又比普通的小土狗长得更威武,她起了养它的心思,就用狗绳拴牢了,牵在身边。 谁知洛爷是犟脾气,明明是她牵着狗绳,却被狗拉着满街巷踉跄着跑。 最后,竟跑到了码头边。 她牵不住,跑了一身灰土不说,还摔了一跤,蹭破了皮,有点气急败坏,最后只得叫舅舅的手下看牢洛爷,自己不牵了。 而洛爷爪子挠地,拼命挣扎,还一个劲冲着码头那边的船汪汪乱叫。 她烦了,转头恰好看见街边有卖肉包子的,就走过去买了一袋子,蹲下身,哄洛爷吃。 原来,洛爷当时火急火燎的,是想去找温轻瓷这个前主子。 陆阑梦感慨道:“难怪你第一日来公馆应聘,洛爷见到你,就那样开心。” 她当时才十四岁,营养不怎么好,个子也不高,码头那边人山人海的,她只撇过头随意看了几眼,没看出个什么来,更没瞧见船甲板上,站着温轻瓷。 陆阑梦忍不住用湿润的手指,挑起温轻瓷的下巴,嗓音戏谑道:“那你当时怎么不下船,来接你的阿灰?” “我对洋人也有意见。” “你就不怕,我把它拖到巷子里去乱棍打死?” 温轻瓷纵着陆阑梦的手,没躲闪,低声解释道:“那会儿船已经要开了,不好下去。” 她望着陆阑梦,眉眼含着点笑意,浅褐色的眼睛一染笑,清冷感便没了,只剩下能溺死人的温柔。 “既然要乱棍打死,你何必多此一举去买肉包子,还蹲下去,亲手喂它吃?” “断头饭总要给吃的。” 陆阑梦笑了,微微沙哑的嗓音,此时透着点掩藏不住的恶劣。 “饱死鬼,好上路。” 饶是温轻瓷表情柔和,嗓音却依旧带着点沙沙的冷感,或许是多年的性子使然,她骨子里的清冷,一下褪不去。 “嗯,那我也已经记住你的样子,学成归来后,可亲手为阿灰报仇。” 陆阑梦眉梢蔓上一点不悦,捧了水,就泼向温轻瓷的脖颈,轻声骂道:“你找我,就只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人,就是为狗,好狠的心!” 她可没忘记,自己的一条腿,就是被温轻瓷踢断的。 这女人也是为了旁的人。 现在连一条狗,也要排在她之上。 “话本子里写的那些爱情故事,都是对女主一见钟情的,你倒好,接二连三的欺负我。” 话是这样说的,可陆阑梦的眼里却没有半分责怪,更像是在跟心上人调情似的,语气娇嗔甜腻。 温轻瓷不语。 垂眸看了眼那泡在温水中的两条腿。 少女的小腿肚子白皙光滑,弧线十分好看。 这样好看的腿,却被她弄断了骨头。 她是做医生的。 自然知道有多疼。 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温轻瓷眉眼阴沉下来,手指精准地摸向她当时踢过去的位置。 却没碰上去,而后指尖蜷缩,往后挪开了半寸,虚虚地悬空在浴缸上方。 等到陆阑梦松开她的下巴,黝黑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时,她才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对唔住。” 陆阑梦拧眉:“你道什么歉?” 温轻瓷心里疼的厉害,也后悔的厉害。 她要是知道有今日,当初陆阑梦就是亲手杀了沈嘉知,她知情后,也不会说半个字。 “我打断你的腿——” “对,你打断了我的腿。” 陆阑梦装模作样叹了口气。 此时的她眉眼惺忪,嗓音更是懒怠。 “我欺男霸女,是安城无法无天的恶女,整个城里的人看见我都绕着走,要不是你那一棍子打断我的腿,我还不知道要欺负多少人呢,你打得好,算是给我行善积德了,省得我遭报应,天打雷劈——” 温轻瓷脸色有些不好看,悬着手立即转了个向,以掌心捂住了陆阑梦的嘴。 “咪乱赌咒!” 陆阑梦唔唔唔了几声。 弯起眉眼,继续说。 “好了,不逗你了,我不怪你,从来没怪过你。” “打就打了,一条腿换一个这么漂亮的夫君,值当!” 温轻瓷清清冷冷扫了眼陆阑梦,低沉的嗓音,带上点无奈:“没正形。” 又问,“不是太太了?” 陆阑梦道:“你不是不喜欢吗?” “先前我叫你太太,你给我脸色,既不想做太太,那就做夫君,你开心做什么就做,做姐姐,做妹妹,都依你。” 她说着,从水里坐起身,手指抓着浴缸边沿,靠近温轻瓷的耳廓。 唇角弯起,语调戏谑。 “只要你喜欢,就是姆妈也做得。”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小年前夕。 学校已经放寒假。 陆阑梦送了陆怀音去火车站, 又派了许无咎和几个身手好的镖人,以及二十几个配了枪的杀手,途中跟随保护。 姐妹俩在站台说了会儿话, 车就要开了,陆怀音眼眶泛红地抱了一下陆阑梦,便进了车厢, 在车窗里笑着同她招手。 直至火车开出弯道, 消失不见,陆阑梦才转身离开站台,坐进车里。 “希望他们识相一点,别刁难阿姐。” 楚不迁:“青帮的几位长老,堂主, 都是知道轻重的人,此事不是无缘无故,要不是厉四少先下的黑手, 也不会被废。” 陆阑梦点头:“但愿如此。” 第66章 温轻瓷这两日跟陆阑梦请了假,说是要去买些东西。 答应了不再叫人跟她,陆阑梦便要求温轻瓷自己交代行踪,温轻瓷应下了,但还是说得不够全面。 比如说去哪家百货公司,又买些什么。 温轻瓷不肯说,陆阑梦也就不问, 问也是白问,等人夜里回来,她可以亲自搜身, 到时候也就知道了。 原本想叫司机开车去闻香阁,但一想到温轻瓷那副吃闷醋的模样, 陆阑梦又改了主意,叫人去给花穗送信,把人约到咖啡馆来谈。 咖啡馆年节不歇业,里头坐着不少人,大多都是附近做文职的青年才俊,也有独自来喝咖啡的名媛小姐。 陆阑梦的出现,无疑引起了客人们的注意。 其中,就有谢家的嫡女,谢瑶。 她在角落的位置,梳着最规矩的圆髻,鬓角留了一缕碎发,欲盖弥彰地遮着左半边脸颊,眉目是清秀的,只是爱皱眉,眼睛也习惯半垂着看地面,总蒙着一层小心翼翼的雾气,偶尔抬眼看人,也是飞快的,像受惊的雀。 谢瑶是谢璃的长姐。 陆阑梦对她其实没什么印象,只是听纪婉莹说过一嘴,因为谢老爷子是出了名的宠妾灭妻,所以谢瑶这个嫡女在家的日子,过得还不如自己的庶妹谢璃。 谢璃这会儿就在颐指气使,不知道又在一群姐妹里说什么,谢瑶的头埋得更低了。 陆阑梦看着有点烦。 等到咖啡和甜点端上来,她抬起下巴,懒洋洋地对服务生说了句话。 服务生就应声,朝着谢璃那一桌过去了。 他恭敬俯身,十分礼貌地说道:“谢小姐,陆小姐问您有没有空,想请你过去坐坐。” 听到服务生说的话,谢瑶没动静,倒是谢璃有点惊讶。 “陆阑梦,请我过去坐?” 因为施坦威钢琴和报纸的事,她跟陆阑梦之间,闹得不是很好看。 不过现在这么多人看着,陆阑梦又放下身段,主动邀约她,这让她很有面子。 于是谢璃挺直腰板,一脸得意的跟同桌的名媛小姐们解释。 “估计,她是要跟我道歉吧。” 她故意没说清楚事情的来由,见身边人一个个露出好奇八卦的样子,开始卖关子。 “之前在学校,我们之间有点矛盾,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 “既然她都低头了,那我就过去一下,你们先吃……” 就在谢璃要起身的时候,服务生礼貌打断她,“不好意思,陆小姐邀请的,是谢瑶小姐。” 冷不丁被点到名字,谢瑶有些错愕,她抬起头,下意识看向窗边坐着的陆阑梦,却发现陆阑梦没看她们这头,手里端着咖啡,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像是在等什么人。 “……” 谢璃没想到,事情会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陆阑梦邀请的人,居然是谢瑶这只鹌鹑? 周遭的姐妹都开始低声议论,谢璃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 她觉得,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于是看向服务生,板起脸问道:“你是不是搞错了?” “因为有两位谢小姐,陆小姐才特意交代了谢瑶小姐的全名,就是怕弄错了。” 直到这一刻,谢瑶才意识到,她真的被陆阑梦邀请了。 谢璃再也笑不出来,脸色难看至极。 谢瑶在庶妹要杀人的目光之中,硬着头皮站起身,随后就走到了陆阑梦那桌。 她不敢坐下,看着有些局促。 楚不迁这会儿起身,给谢瑶拉开了椅子,谢瑶才轻声道谢,坐下。 “贸然请你过来,实在是不好意思。” 陆阑梦笑了笑,放下咖啡杯,语气平淡又熟稔,丝毫不像是头一回跟陌生人说话的样子。 “谢小姐会不会打麻将?” “初三,我准备在家里的花厅开几桌,叫上相熟的姐妹一起热闹热闹,谢小姐要是有空的话,来坐坐?” 谢瑶张了张唇,有点受宠若惊,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 “大小姐,你……你是邀请我去家里做客吗?” “是呀,谢姐姐要是没空也没事,等日后姐姐闲下来了,再约也不迟。” “我有空的!” 谢瑶赶忙应下,生怕慢一点,就让陆阑梦误会她是不想。 “那就说定了?初三上午十点,我叫司机去接谢府门口等着,姐姐平日里都喜欢吃些什么,我叫家里小厨房备下……” 谢瑶脸红得不行,说话都开始结巴:“我……我不挑食,什么都吃,不用特意准备的。” 陆阑梦点头,似是想起什么,又提醒道:“谢姐姐不必带礼上门,对另几个姐妹我也是这么说的,就只是日常小聚,在一起打打麻将,吃些茶水糕点,聊聊天。” “要是就姐姐一个人带了礼上门,她们几个空手的,怕是要尴尬了。” “好。”谢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今日是我唐突,打扰姐姐了,不迁,你送谢姐姐过去吧。” 谢瑶立刻起身,动作有些大,险些撞倒椅子。 她闷闷地道了声歉,不露声色地又拨拉了一下左边脸颊的碎发,似乎是想要挡严实点。 陆阑梦端详谢瑶,而后笑着开口,语气寻常地说道:“姐姐为什么总是遮着脸,你的左脸,很好看啊。” 被戳中了心事,谢瑶有些不自在。 她不知道陆阑梦这话,是不是真的在夸她。 自小她的两边脸颊就有些不对称,左边大一些,右边小一些,因为大小脸,她被谢璃和身边的朋友们嘲笑了好多年。 一开始她也没觉得有什么,觉得只要不是盯着仔细打量,乍一眼也看不出来什么,可被人说的时间长了,她就渐渐开始在意起来,总是用头发挡住左脸,但凡被人盯着看,就会想要藏起半边脸,浑身都不自在。 像是看出她动作里的怪异。 陆阑梦撑着下巴,又说道:“其实姐姐的右脸,也很好看。” “像是谢姐姐这般丽质的人,可以在脸颊两边都做上一根,就这么荡下来,更漂亮,或者干脆不要刘海,都梳上去,也很不错。” “但这样只垂着一根碎发,孤零零荡着,实在是凸显不出姐姐的好看。” “港城那边时兴刘海,我这种头型,篾棚区石栗巷379号开理发店的姚师傅就能做。” 她又仔细看了看谢瑶,眼里浮出的笑意格外真诚。 “过年这段日子还可以去这个旧地址,等年后就不行了,姚师傅他们父女会开新店,若是姐姐感兴趣,地址晚些时候再给姐姐吧。” 谢瑶被夸得脸红好一阵,最后连谢谢都忘了说,呆呆的就跟着楚不迁一起回到自己那桌。 谢璃这头,几个人正讨论着谢瑶的际遇,下一刻,当事人就回来了,还是大小姐身边的女护卫给亲自送来的。 楚不迁将人送到,冲谢瑶点了下头,就走了。 而桌上几个名媛千金本就压着一肚子好奇,楚不迁刚一转身,她们就像是麻雀扎堆似的,叽叽喳喳地开始发问。 “阿瑶,大小姐叫你过去,是做什么?” “对呀对呀,叫你过去干什么了?” 谢瑶脑子里都是陆阑梦刚才说过的话,下意识的就用手指拨开了左脸的碎发,将发丝轻轻绕到耳后,露出那整张白皙干净的脸。 没了碎发遮挡视线,连眼前看见的景象,都清晰明亮得多。 身边有人推她的手臂,示意她说话。 谢瑶这才后知后觉的缓过神,声音依旧不大,带着点绵软。 “陆小姐,邀请我初三去她家里打麻将……” 还夸她了。 夸她左脸好看,右脸也好看,丝毫没提不对称的事。 谢瑶觉得,以陆阑梦那样的身份,根本没必要哄骗她,她说好看,那一定就是真的好看,而不是假话。 “天,阿瑶,你什么时候跟陆大小姐这么熟了?” “就是,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原来你跟大小姐是旧相识啊,那个,我能不能也一起去啊?我最喜欢打麻将了。” “我也是我也是……” “……” 就在几分钟前,谢璃还是全桌的焦点人物,现如今,光芒却打在了谢瑶这只‘鹌鹑’的身上,而她整个人脸色黑得跟锅底灰似的,却无人在意。 见插不上话,她很愤懑的提高音量,试图把话题转到其他地方。 “谢瑶,你怎么又把头发撩上去了?还不赶紧放下来挡住,左脸比右脸大那么多,难看死了。” “……” 换做十几分钟之前,谢瑶或许还会被这样的话困扰,觉得难堪。 现如今,却丝毫不觉得了。 陆阑梦是安城第一美人,是《有致》画报上连续好几期的封面女郎。 她的审美品位和眼光,都是一等一的。 陆阑梦身上穿的是什么旗袍,又换了什么发型,是所有名媛千金们都在关注的,毫无疑问,陆阑梦就是她们圈子里的时髦精。 第67章 所以,陆阑梦夸她好看,就够了。 谢璃说的话,她就当是放屁,不往心里去。 谢瑶不仅没放下头发挡住左脸,腰杆儿甚至挺得比刚才还直了。 谢璃:“……” 见鬼了。 鹌鹑也会抬头了。 花穗是一个钟头后才到的。 陆阑梦重新给她点了一杯咖啡。 花穗顺手往里加了很多的糖和奶,搅匀以后,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陆阑梦在旁看得直皱眉,牙跟着疼:“你不如直接要一碗糖水。” 花穗笑了笑,又咬了几口栗蓉蛋糕,满足地眯起眼,没把陆阑梦的调侃放在心上,说起了正事。 “阿梦,我觉得差不多了,年后就可以实施计划,我觉得陶嬷嬷已经把我当成她的女儿了,要我同她一起过年呢。” “嗯。” 陆阑梦慵懒抬起眼。 花穗这段时间,又丰腴了不少,本就圆润的脸颊,更多肉了,看着很喜庆。 她语调和缓,说的很隐晦。 “陪着陶嬷嬷逛街买菜,没少吃那些街头小吃吧?” 花穗红了耳根:“你是不是也要说我胖了?” 陆阑梦敏锐地抓住重点,挑了下眉:“还有谁说你胖?” 花穗叹气:“还能有谁,婉宁姐呀,不止是她,就连秦姆妈也这么说,叫我少吃点,不然客人要不喜欢了。” “真稀奇,大年节的,竟然还有人不喜欢年画娃娃?” 陆阑梦那双狐狸眼的眼尾,吊起一点戏谑的弧度,嗓音不疾不徐的。 “要换做是我啊,非得把你抱回家去,当宝贝那么供起来。” 花穗佯装生气:“好歹我也是给你办差才变成这样的,别人都可以笑我,但你不可以。” 陆阑梦强忍着收了笑。 花穗长得很像陶嬷嬷早年病死的女儿。 她便让花穗得空时,便多去陶嬷嬷跟前晃一晃。 等到时机成熟,就差不多可以用花穗做诱饵,引陶嬷嬷上钩,说出当年的真相。 临走之前,陆阑梦看了眼还在吃蛋糕的花穗,扔下一句凉飕飕的话。 “看来给你准备好的麻绳,得叫人换根长点的,否则,怕是会绑不住……” 眼前的栗蓉蛋糕突然就不香了。 “……” 花穗苦着脸,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放下了手里的勺子。 算了,就当是给胃腾出点地方,回去装红烧肉拌饭。 第50章 大年三十。 陆公馆小楼所有房间的电灯都打开了。 玻璃窗透出去的灯光, 连庭院外的墙边小道都照得无比亮堂,驱散了寒冬的冷意。 陆阑梦再次把陆慎气得差点心梗,身后跟着楚不迁和戴了顶崭新虎头帽的洛爷, 两人一狗,慢悠悠地往自己的卧房走。 虎头帽上刺着老虎的五官和王字纹的绣样,绣工上乘, 帽檐带有铃铛和流苏, 是以洛爷走起来,丁零当啷的响。 “明天才能见面,也不知道今天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楚不迁:“……” 哪怕不说人名,她也知道大小姐嘴里念叨的人是谁。 这次二爷大年三十没赶回来过年, 只派人送了年礼回来,大小姐却只问了一声,就抛在脑后。 以前买东西, 也都会给二爷带一份,现在好了,去逛百货公司,十样东西里,七八样都是给温医生的。 楚不迁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女儿养大了以后,就真的是别人家的了。 二爷知道, 该多心酸啊。 …… 洗了澡,陆阑梦踩着洛爷暖了一会儿脚,就上床准备睡觉。 楚不迁关了灯退出去, 卧房瞬时陷入一片漆黑。 大小姐仰面躺着,白日里那股骄纵气焰此刻全熄了, 墨发如瀑散开来,越过肩头,腰肢,黑得发亮,像是能把月光都吸进去。 莹白的鼻尖上有一点极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嘟起,长睫覆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阖上眼,陆阑梦想,早点睡着,早点醒来,就能早点见到温轻瓷。 凌晨。 房门被推开。 陆阑梦睡得很沉,没醒。 直到一缕冷风袭面,掠过脖颈肌肤,她才隐约觉得有点冷。 然而,只冷了这么一小会儿,门就被人再次轻轻关严了。 没有脚步声,只一股腥臭的气味从门的方向飘过来。 是血腥气。 陆阑梦蹙了蹙眉,警惕着睁开眼。 昏暗的房间里,门边站着一抹她无比熟悉的高挑身影。 几秒后,她一下子清醒过来,掀开被子跳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 因为刚睡醒,少女有点晕乎乎的踉跄了几步,却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冲到那个人面前。 不等看清,陆阑梦已经伸手,一把抱住了那道黑色身影。 抱住的那一刻,她的手,触到的是一片湿漉漉的凉。 是血,只是不知道是谁的血,沾在温轻瓷身上,湿透了外衣,又渗出来,蹭到她手上。 温轻瓷的身体在她怀里僵了一下,然后就软下来,软得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可以断了。 可她没有倒,而是靠在门板上,靠着陆阑梦抱着她的那股力道,勉强站着,任由陆阑梦撞进自己的怀里,唇角轻轻弯起。 陆阑梦身体微绷,眼眶不受控的发热,语气难以自控地溢出一丝阴翳的戾气。 “你受伤了?” “谁干的?” 温轻瓷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背上。 手是凉的,还在微微发抖,可是落得很轻,很慢,像是怕弄脏她。 “没事。” 带着港城腔调的好听嗓音,自陆阑梦的头顶传来,沉哑得厉害,却让人无比安心。 “不是我的血。” “——啪嗒。” 随着卧房的顶灯开关被摁响。 光线瞬间倾洒下来,照亮了正拥抱着的两人,照在身前人那张清冷的脸上。 陆阑梦不由分说地扣住温轻瓷的手腕,举起,压在门板上,一双狐狸眼从上至下,谨慎仔细地检查温轻瓷的身体。 确认真的没有大伤口,才放下心。 “大过年的,你这是去屠宰场逛了一圈吗?怎么会这么多血?” 清朗笑声在耳边传开。 身前人的胸腔,也跟着闷闷地震动几下。 陆阑梦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声音又尖又紧,尾音还夹着些颤,有点滑稽。 清了清嗓子,她不管不顾地将脸埋进温轻瓷的肩窝,两条手臂也紧紧缠在温轻瓷劲瘦的腰身上。 “……吓死我了。” 温轻瓷能感觉到身上那股难闻的血腥气被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陆阑梦身上那股好闻的玫瑰暖香。 两人就这样抱了好一会儿。 直到陆阑梦总算意识到血腥气的杀伤力,有些反胃,才抬起沾了血的脸。 灯光下,能看见那莹白的脸颊上,有两道明显的泪痕。 温轻瓷心脏揪了一下。 她伸手,轻轻地摸上那张脸,指腹划过陆阑梦嫣红的眼尾,将那点湿润的水渍揩去。 “吓到了?” 陆阑梦点头。 “还以为你好大胆,原来,是个喊包妹。” 温轻瓷说话习惯性压低,语调也很少有起伏,有种独特的冷感。 就像现在,她分明在故意逗她,字音之间的停顿,却还是十分有序,更像是长辈在哄小孩,透着玩味。 陆阑梦没回话。 几秒后,踮起脚,在温轻瓷嘴唇上亲了亲,舌尖故意勾舔了一下温轻瓷的嘴角,像是不满她的调侃。 这个吻很短,很轻,像蜻蜓点水。 却撩得温轻瓷心口发麻。 她想要抱陆阑梦,却因为身上还没清理干净,手臂动了动,就忍了下来,目光下意识扫了眼浴室方向。 “大晚上的,你一身血跑过来找我,被吓到,很正常。” 陆阑梦看出她想洗澡,刚要叫佣人去温轻瓷的厢房拿衣服,却被温轻瓷拦下。 “呢阵时,别叫人了,我可以不穿,明早再说。” 不穿? 陆阑梦来了兴致。 她跟着温轻瓷,两人牵着手一路走到浴室门口。 陆阑梦看出温轻瓷很累,上前去给她放热水。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个房间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蒸汽慢慢升起来,镜子一点点地开始模糊,空气也变得潮湿、温热。 放好以后水,大小姐又侧过身,上前两步,雪白的指尖轻轻扯着温轻瓷的腰带,要帮她脱衣服。 “脏,我自己来。” 温轻瓷没让陆阑梦给自己脱,自己褪去衣裤。 因为沾了血和汗水,里外布料都黏稠,有些地方已经干了,一头粘着外衣,另一头沾着皮肤,就这么紧紧粘在一起,费了些功夫,两件衣服才终于分离,温轻瓷将它们一件件褪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第68章 只剩下最贴身的上下两件单薄的亵衣裤,因陆阑梦在,温轻瓷没脱干净,这会儿跨开腿,整个人坐进浴缸里。 看着热水漫过她的腰,又漫过胸口。 陆阑梦就这样站在外面,垂眸看着温轻瓷被热水烫得逐渐开始发红的皮肤,看着她湿了的头发贴在侧颈上,看着那张清冷的脸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心里那种恐慌感才稍稍散去一些,有了点安心的着落。 温轻瓷抬起眼看她,问道:“进来?” 于是陆阑梦主动解了自己的睡裙,动作比温轻瓷要快得多。 她身上就这么一条睡裙和小裤,脱完以后,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抬腿跨进浴缸,陆阑梦就这样含着点戏谑笑意,在温轻瓷的对面坐下。 浴缸不大,她们膝盖碰着膝盖,脚碰着脚,暖意从四周涌过来,烫得肌肤很是舒服。 蒸汽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把陆阑梦那张漂亮的脸,氤氲得有些模糊,可是那双狐狸眼还是亮的,亮得惊人。 陆阑梦把自己的脚伸过去,很轻地踩在温轻瓷的脚背上,脚趾蹭了蹭。 温轻瓷的脚动了一下,而后稳稳地托着她,没躲。 大小姐的嘴角弯起来一点。 温轻瓷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样子,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正一细路仔,冲凉都要踩人只脚。” 陆阑梦扬了扬下巴,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嗓音却带着点娇气:“我乐意。” 温轻瓷没说话,只是往前弯了弯身子,而后伸手,把她的脚握住,轻轻地搓着。 陆阑梦愣了。 温轻瓷那双手平时总是干干净净的,时而会捏药材,会握笔拿书卷,甚至是拿筷子,模样都很端庄自持。 此刻,这样一个清冷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却心甘情愿匍下腰肢,在热水里,给她洗脚。 有点痒痒的。 但陆阑梦咬牙忍了下来,随后把自己的另一只脚也大方递过去。 “这只也要。” 温轻瓷忍不住笑了,任劳任怨接过,两只玉足就这么一起握在手里,慢慢地搓着。 没一会儿,陆阑梦就不忍心了。 抽回自己的脚,整个人往前挪,饶是膝盖顶到温轻瓷的膝盖,也没停下,又分开她的腿,往中间挪过去,紧接着整个人都挤进温轻瓷的怀里。 热水在两个人之间晃荡。 漫上来,又退下去,漫上来,又退下去。 陆阑梦贴着温轻瓷的脖颈,鼻尖闻着她身上热腾腾的气息。 血腥气已经没有了,只剩下肥皂的清香和这个人本身的味道。 她问:“你是不是去青帮了?” “是。” 温轻瓷没打算瞒着,抱着陆阑梦,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发上,低声回道:“趁你还没查到我的事,先解决,省得你跟着烦心。” “我找到杀死我阿哥的那个堂主,在他家放了把火,然后趁乱,了结了他,青帮那些人功夫好,我身上的血,就是从那个堂主家闯出来,一路砍杀,溅上的。” 陆阑梦抓牢了温轻瓷的手指,与她紧紧扣在一起。 她知道温轻瓷现下说的轻描淡写,当时的情形,一定很危险。 温轻瓷回扣住她,声音又低,又温和,就像是从前她跟陆阑梦讲睡前故事那样,并没什么情绪起伏。 “实则,周益彰才是幕后主使,从那位堂主家出来,我就又赶去了周家宅邸,扭断了周益彰的脖子。” “我阿哥,因为研制出了瘟疫特效药,平日里又不计成本,医病救人,名望攒的很高,周益彰是做西药生意的,在我阿哥来安城之前,他是有望选举新一届华商代表的,可我阿哥的存在,影响到了他的利益。” “他花钱买凶,让青帮的堂主暗中动手,又想侮我阿哥的名声,便抛尸在赌场,还留了陆闵良的玉牌在他尸身上,就是要误导我家的人,以为阿哥在外面,跟陆闵良不清不楚,再加上那笔天价欠债,让我和阿嫂腾不出时间和精力,去调查哥哥的死因。” “周益彰并不知道我身手好,他家的那些打手,不堪一击,杀他很方便,没费什么功夫。” “……” 陆阑梦没想到,温轻瓷大年三十的夜里,竟然跑去做这样危险的事。 观音成了夜修罗。 净衣,染上了业火的血色。 忽然转身,把人牢牢抱住,但又不敢太用力。 她发现温轻瓷身上还是有很多细小伤口的,大多在后背上,有的,甚至皮肉翻起,还在流血,只是被温轻瓷藏得很好,她一眼看过去,竟然没发现。 温轻瓷被抱得一愣,低声问:“怎么了?” 陆阑梦把脸埋在她的肩上,生怕自己眼睛红了,再被发现。 “没什么,就是想抱你。” 温轻瓷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背上,轻声回道:“嗯,那就抱。” “……” “你骗我。” “骗你什么?” “你说没受伤,那你后背上这些,是什么?” “他们死伤了十几个,比起他们,我这算什么伤,小孩子摔一跤,都比这种伤口要深一些。” “什么叫算什么伤?你掉一根头发,在我这,就叫受伤。” 陆阑梦恨得牙痒痒,“把那个堂主的名字告诉我,别以为这事就轻易揭过去了,他和周益彰的子孙后代,往后在安城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别在水里泡太久,伤口不是不能沾水吗?快洗干净,等会出去,我给你上药。” “……” 温轻瓷从背后托起陆阑梦的身体,又握着她的肩膀,将她扭转过去,掌心捧起一捧热水,淋在头发里。 陆阑梦没再有大动作,怕弄疼温轻瓷,蹙眉咕哝了一句。 “……干什么?” “给你洗头。” “不洗,你弄干净了吗,差不多就出去吧,我叫人拿医药箱来。” 温轻瓷滚热的掌心,在陆阑梦白软的腰上轻轻拍了一下,嗓音有些戏谑。 “这些头发,粘过血的,不洗?” 陆阑梦一头如瀑的墨发,贴在后背肌肤上,黑得像能把水都染黑。 温轻瓷挤了洗发膏,搓出泡沫,然后轻轻地抹在她头发上。 修长的手指在她头皮上慢慢地揉着,一下一下的,不轻不重,力道刚刚好。 指腹带着炽热的温度,来回插过发丝,穿过泡沫,擦过头皮,这样的动作不停地反复,激得陆阑梦心口和头皮同时一阵阵的发麻。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顺毛的猫,舒服得想打呼噜。 记挂着温轻瓷的伤口,陆阑梦没敢太过享受,没揉两下,就主动凑到水边,冲掉那些泡沫,露出被洗得干干净净的墨发。 温轻瓷关了水,拿起毛巾,把她的头发包起来。 又先一步跨出去,背过身披上浴袍,然后回转过来,伸手来拉她。 陆阑梦不忍心看温轻瓷的后背,光是看,心口都一阵阵疼,恨不能连夜带人赶到那两个老不死的家里,屠了他们满门。 “疼不疼?” “不疼。” 陆阑梦握住她只手,借力站起来,那晶莹的水珠从细腻如脂玉的肌肤上晃荡着滚落,一路顺着脖颈,胳膊,腰,大腿,最后落在浴缸里,湿淋淋、滴滴答答的。 温轻瓷极为克制地转开视线。 清冷的眼底,蒸腾出了一丝压不住的、耐人寻味的热意。 怕人着凉,她拿起另一件浴袍,很轻地抖开,从后面给陆阑梦披上。 陆阑梦则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刚出浴的模样有多勾人,急匆匆地准备出去,叫佣人去拿医药箱。 只是还没来得及走出浴室门,就被一只手臂从后边捞住了腰肢。 温轻瓷的手指修长,骨感,白里透红,微微弯曲着。 而滚热的手掌朝她握上来的那一刻。 大小姐浑身一僵。 第51章 陆阑梦感觉腰间的那只手收紧了。 不是用力, 是那种……想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温柔的收紧。 后背和温轻瓷的胸口贴得严丝合缝,她甚至能感觉到温轻瓷咚咚咚的心跳, 比平常要快一点,却很稳。 然后,另一只手也从后面伸过来, 两只手一起环着她的腰, 把她整个人圈住。 灼热的呼吸喷在脖子上,很痒。 陆阑梦浑身骨头都没出息的变软了,忍不住往里缩了一下。 温轻瓷在她身后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震得她后背发麻。 “痒?” 陆阑梦点了头。 而温轻瓷没说话,只是把脸在陆阑梦的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而嘴唇贴在她脖子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手则在她腰上慢慢地摩挲着,隔着薄薄的睡袍, 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什么小动物。 陆阑梦心软成一团,却还是态度强势。 她把手覆在那只环着自己的手上,手指插进那人的指缝里,牢牢扣住,声音诱哄。 第69章 “先清理伤口。” “伤口已经泡水了, 不处理不行。” “你听话——” “……” 温轻瓷并未回答。 而只安静了一会儿。 那人的手指就又开始动了。 不是那种不安分的动,而是那种漫无目的,轻若无物的游走。 肩窝, 腰侧,然后是后背。 指尖顺着脊柱, 一节一节地往下滑,每滑过一节,陆阑梦就忍不住颤一下。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是那只手太坏了,哪里痒,就往哪里摸。 终于忍不住,陆阑梦挣脱束缚,转过身,瞪着温轻瓷。 浴室的光线底下,那人浅褐色的眼瞳带着笑意,带着温柔,还带着一点不多见的坏。 “怎么了?” 陆阑梦被她那副无辜的样子气到,扑过去,一口咬在她肩膀上。 不是用力咬,是那种撒娇的咬。 温轻瓷伸手把她抱住,两只手又环在她腰上,把她整个人都抱起来,放在了洗手台的边沿。 刚洗过澡,整间浴室的墙壁都被热气蒸得湿漉漉的。 洗手台这边自然也一样。 台子的边沿因热气,积了很多水,已经洇成了好几团,湿得承载不住,开始往地上滴落。 陆阑梦两只手软软搭在温轻瓷的肩膀上,指尖攥紧了温轻瓷的浴袍,借力来维持自己身体的平衡。 “仗着有点功夫在身上,就欺负我是不是?” 温轻瓷垂眸看她,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声音哑得干涩。 “嗯,我欺负人。” “别闹我了,出去处理伤口,好不好?我很怕你会不舒服。” 一点炎症,就可能会要了一个人的命。 那些人的武器,也不见得就干净,剐掉了皮肉,万一处理不好,温轻瓷病倒了怎么办? “不行,不能我给你处理,我不会弄,得叫个医生来……” 不等温轻瓷说话,陆阑梦直接板着脸,抬起手捂住她的嘴。 “听我的安排。” “现在出去,到床上趴好。” 少女语调严肃,一字一顿的命令。 “等医生。” …… 半个钟不到,医生就急急忙忙赶到了公馆。 自从知道温轻瓷在做危险的事,陆阑梦就叫楚不迁联系了几个不同科系的医生,也有全科,以备不时之需。 大年初一的凌晨,把人从睡梦中叫醒,陆阑梦却半点愧疚也没有,医生也是乐意来的,因为来一次,就有一次的报酬,哪怕上次什么都没做,在客房里住了一宿,也是照价拿的。 没人会跟财神爷过不去。 陆大小姐,就是他的财神爷。 医生后面站着一个女人,是他带来的护士。 检查过伤口,确认没有感染的风险,才叫护士给温轻瓷后背的伤口上药包扎,自己则避嫌,退出了卧房。 陆阑梦的视线落在温轻瓷的后背。 苍白的皮肤上横着十几道伤口,包扎过的地方,纱布中间缓缓地洇出了一点浅淡的红。 而最长的那道伤口,从温轻瓷的后脖颈,至肩胛骨,一直拉到了腰侧,虽不深,却细长如线,显然是被什么利器擦过留下的。 伤口医生已经处理过了,皮肉边缘都是干净的,可是那又红又肿,错落无序的一堆痕迹,依旧刺疼了陆阑梦的眼睛。 少女眼眶骤地烫红。 喉咙也像被什么堵住了。 一股接着一股的戾气,控制不住地往上涌。 像是感应到陆阑梦的情绪,温轻瓷有所感地侧过头看她。 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喊疼,没有诉苦,眼神格外温柔,甚至带着点揶揄的笑意。 “轻一点。” 陆阑梦又一次嘱咐正在上药的护士。 “是,大小姐。” 护士也很紧张,生怕自己动作重了,会弄疼了身下的女人,惹了陆阑梦不悦。 所幸这女人很能忍疼。 有几道伤口还是很深的,药粉撒上去的时候,她都捏了一把汗,谁知这女人却只是肩膀颤了颤,随后就再也没动过,任她上药。 纱布总算缠完了。 护士整理好医药箱,医生再次进来,嘱咐了几句别沾水,按时换药,以及一些忌口的食物不要碰,便领着护士出去了。 门关上。 卧房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温轻瓷像是没事人一样挺着腰,坐起身,陆阑梦却看得心惊胆战,想上前搀扶,又怕扯到她的伤口。 “没那么疼。” 温轻瓷慢条斯理地卷着浴袍袖子,而后抬眸,示意陆阑梦到自己身边。 “过来。” “……” 陆阑梦脱了鞋,放轻动作,爬上床,活像只偷偷摸摸的猫。 温轻瓷伸手拉过陆阑梦的胳膊,将人带到跟前,再次揽住陆阑梦的腰肢,下巴抵在她的颈窝里。 说官话时,那副嗓音也依旧压得低缓,吐字频率很是撩人。 “你的腿,很好看。” “刚才,没看够。” 陆阑梦被她挠得有些痒,想动,又怕弄疼温轻瓷,只好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生忍着,任由那只手在她腰上作恶。 “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你今晚趴着睡,我看着你,不让你翻身,弄到伤口。” 温轻瓷吻了一下陆阑梦烫得发红的耳朵,讨价还价:“坐着睡,行不行?” 陆阑梦不解:“能趴着,干嘛要坐着,你坐着能睡着吗?” “能。” 她跪坐着,拉过陆阑梦,让人更贴近自己。 而陆阑梦就这么借她的力,支着身子,跪在她两条腿的外侧,将她夹住。 开口时,医生的尾音勾着一点磁性。 “我不方便动作,你自己来,好不好?” “……” 一刻钟后。 地上横着两双大小不一,却同款的羊皮小拖鞋。 陆阑梦又出了一身汗,整个人黏黏糊糊的,因为太累坐不住,晃了晃,还滴了一些在温轻瓷的腿上。 被子揉得乱七八糟,她以跪坐的姿势,俯下身,两只手捧起温轻瓷的脸,嗓音尤为懒怠。 “这下满意了?” 不满意也没办法。 陆阑梦已经没力气了。 她本以为温轻瓷好歹会稍微出点力,没想到,真的全程都是她自己。 腰好酸。 “日后要多锻炼。” “……” 这人有功夫在身上,她又没有,她虽说谈不上娇生惯养,但也的确是缺乏锻炼,除了弹钢琴会用到手指,其他地方是一点锻炼的机会都没有,能维持一刻钟,已经很不错了。 嫌她动作慢,嫌她体力不好。 那倒是自己动手啊。 还挑剔。 陆阑梦很想咬她一口。 也这么做了。 她跪着往前靠近,直到汗湿的膝盖前端,顶住温轻瓷,借力稳住,才堪堪停下。 垂眸吻下去。 吻得很深。 两人的唇腔里都还留有点咸咸的味道,是刚才留下的。 温轻瓷顺势扶住陆阑梦的腰,这会儿上面全是汗,有点沾手。 “要洗澡?” “醒来再说吧,我不想动了。” 陆阑梦倒在有些潮湿气的被子里,甚至懒得叫佣人进来换床单。 “去楼下厢房,那边床干净。” 温轻瓷半点不累,甚至很精神,作势就要抱起陆阑梦。 “你别抱,我自己走。” 陆阑梦没力气介意床是湿的,但是转念一想,温轻瓷作为医生,更爱干净,肯定会受不了。 挣扎了一下,她还是撑着手臂起身了。 因为躺在床的中间位置,要往床沿边挪几步,才能下地,于是腰臀跟着她的动作抬高,弧线勾人得厉害。 陆阑梦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姿势,有多蛊惑人。 直到耳边响起温轻瓷的声音。 “算了。” “不去了。” “就在这儿休息吧。” 再把那边的床又弄脏,来回赶,徒劳。 “你到地上来。” 把陆阑梦叫下床,温轻瓷从柜子里找了一套被单,刚要换,大小姐打了个哈欠,主动上前接过去。 温轻瓷松了手,任由陆阑梦从自己手里拿走床单被套,眉眼含笑,一言不发的站在旁侧。 直到大小姐歪歪扭扭弄好了床单,轮到被套时,那张漂亮的脸蛋满是疑惑,站在床边,俨然一副不知道该怎么下手的样子。 她的第一反应,是叫佣人。 温轻瓷却跨步上前,掌心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不用叫人。” “我来,很快。” 陆阑梦见温轻瓷三下五除二就弄好了被套,那么大一床被子落在她手里,居然很轻易的就弄好了。 第70章 她以前从没套过被套,哪怕是陆慎不管她的那十几年里,佣人除了在饮食,和一些看不见做手脚的方面,屋子打扫是很干净的,表面功夫,做得都很好。 “我学会了,下次会弄了。” “不用学,以后家里的被套床单,我来套。” 温轻瓷拉着人躺进被窝,一条手臂从背后环住陆阑梦的腰肢,另一只手的掌心,贴着陆阑梦的眼皮,让她闭上。 “睡吧。” 陆阑梦原本还有睡意。 听见温轻瓷说‘以后家里’这四个字,心情莫名有点亢奋。 她故意问道:“谁的家里?” 温轻瓷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我们家。” 陆阑梦又问:“哪个我们?” 温轻瓷失笑:“你和我,陆阑梦,温轻瓷。” 在安城,或是在港城都好,陆阑梦会跟着她。 等她毕业后,她也会跟着陆阑梦,在哪家医院就职,都一样是救人。 她们会一直在一起。 陆阑梦不厌其烦地问了好多遍,而温轻瓷一遍一遍地答她。 到最后,她有些无奈,伸手捂住了陆阑梦不安分的嘴。 “还睡不睡?” “不困,不睡了。” “我好开心啊……” 陆阑梦的嘴唇又软又热,说话时,呼吸喷洒在她的掌心,温轻瓷心口酥酥麻麻的。 然而没过一会儿。 手里的人就呼吸均匀,无声无息的睡着了。 温轻瓷有些好笑地松开手,看着陆阑梦那被压得有些嘟起来的嘴,心脏软得一塌糊涂,像是要化成水。 她弯下腰,唇瓣轻轻碰了一下,轻声回道:“我都好开心。” 第52章 年初一。 陆阑梦睡了一整天, 半点没有打算要起床的意思。 直到错过午饭时间,眼看着,又要到晚餐的点。 温轻瓷忍不住俯身上前, 两根手指轻轻捏住陆阑梦的鼻尖,低声说道:“食晚餐了,懒猪妹。” “……” 陆阑梦蹙眉, 不耐烦地躲开, 一条腿朝着声音方向就踢过去。 温轻瓷眼疾手快,握住那只细白的脚踝,开始挠她的脚心。 少女睁开眼,乌黑的眼眸带着点朦胧水汽,五官天生秾丽, 不上妆也好看,再往下,锁骨半露, 两瓣儿圆润的弧线纯欲得勾人。 “我起了。” 平常这个时候进来的都是楚不迁,还有伺候洗漱,给她拿衣服的佣人。 昨夜楚不迁就知温轻瓷来了,所以直到下午,也都没人进来打扰。 佣人进门之前,给大小姐拿衣服的是温轻瓷。 她拉开柜子,刻意挑了件跟自己相同色系的毛衣, 还有西裤,而一盒开封过的切利克在这时掉了出来,落在她脚边。 匍在被子上的陆阑梦听到声响, 目光便随着动静看过去。 迎接她的,是温轻瓷恢复清冷的一双眉眼。 “原来你真会抽烟?” “是啊, 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谎话。” 陆阑梦没当回事,笑盈盈地撑着下巴,就这么盯着温轻瓷看。 不管从什么角度看,看多久,都好漂亮。 温轻瓷怎么能每一个地方都长在她喜欢的点上。 “……” 弯腰捡起脚边的烟盒。 温轻瓷就这样拿着衣服和烟盒,朝着床边走过去。 一边走,一边说着话,语气像是在教训不听话的病人。 “抽烟牙齿会黄,皮肤不好,肺也搞坏。” “不碰烟。” “能做到吗?” “唔——” “我考虑考虑……” 陆阑梦蹙眉,故意摆出一副艰难思考的模样,没有马上应。 “烟很好抽的,不同的牌子有不同的体验,还有好些我没试过的,现在就开始不抽了,那万一以后我感兴趣的话……” 温轻瓷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陆阑梦,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忍着。” 陆阑梦有些遗憾地摇头,显然不满意温轻瓷给她的答案。 “我又不是你,对喜欢的东西,我可忍不住。” “何况,你自己都抽烟,昨天晚上回来,一身的烟草气,我也没说不让你抽……”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坏女人。 “我不抽烟。” “烟味是躲进巷子烟馆时,沾到身上的。” 陆阑梦没怎么在意温轻瓷抽烟这件事,她不是医生,不知道危害多大,只想着温轻瓷开心就好,适量就行。 然而此刻她仰起下巴,认真看了温轻瓷一眼,这一眼有点说不出的哀怨。 “叫人办事,居然一点好处都不给,不地道。” 温轻瓷将手里的衣服递过去,嗓音不自觉软了下来,带着点哄。 “要什么好处?” “诱饵当然是你抛给我,我只负责吃,不负责帮你想办法。” 说完,陆阑梦起身穿衣服。 她站在窗前,逆着光,身上那层薄薄的衣衫被光线一照,几乎成了透明。 肩膀曲线是柔和的,沿着手臂往下收束,收成一道流畅的曲线,然后是腰,细得像是能被一只手握住,像春天新抽的柳枝,看着软,却有韧劲,两条不怎么明显的线,往里凹着,凹出柔软又勾人遐想的弧度,在肚子那片平坦的皮肤上,落下极淡的阴影。 修长又匀称的腿,更是白得晃眼。 随着衣料不断摩擦的声音。 少女光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脚步声。 裤子也穿好了。 陆阑梦跟温轻瓷一样,换上了毛衣和西裤,颜色也相近,只是没穿鞋,脚丫子光着,踩在地板上,露出白皙漂亮的脚趾。 “……” 温轻瓷看着她,目光灼热。 想移开视线,避免失态,却又做不到。 她的自制力在知道陆阑梦喜欢上她以后,就弄丢了。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不能”,在陆阑梦面前,都碎得干干净净。 陆阑梦换好衣服,没听见温轻瓷回话,便走到她跟前,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嗓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戏谑笑意。 “想到给我什么好处了吗?温医生。” 温轻瓷迎着光,走上前,握住陆阑梦的侧腰,歪过头,径直吻上了陆阑梦的唇瓣。 刚开始是很轻地碰,逐渐受不住力,越亲越粗重,抢夺似的攻城略地,每一个隐秘的角落都不放过,贪婪汲取着那些甜蜜的口渍。 在陆阑梦的印象里,温轻瓷一直都是克制的,清冷的,不食人间烟火的。 如今却好似换了个人,饶是那张清冷的脸,都掩盖不住她的攻击性,腰肢被握得发烫,微微抖起来。 陆阑梦呼吸不畅,整个人被顶得往后仰。 早上中午都没进食,肚子不适时地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声音。 空荡的房间里,这点动静,尤为清晰。 陆阑梦一下就愣住了。 温轻瓷也停了。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陆阑梦先反应过来。 她不满足地踮起脚,手搭在温轻瓷的侧腰上,借力凑上去,想要继续亲。 而温轻瓷下巴却克制地往上抬。 于是,陆阑梦一口吻在了温轻瓷的脖颈。 猛地倒吸了口气,然后极为艰涩地咽下那股滋生而出的湿润热流。 因为清瘦,温轻瓷吞咽时,喉结动了一下,那一小片冷白的皮肤,轻轻地往上一提,又落下去,诱人得厉害。 “……” 陆阑梦心神一荡,像是吃到甜头,不愿轻易松口放过猎物的恶劣猎人,再次不知疲倦地凑上去。 却被温轻瓷发烫的掌心,再次捂住嘴。 “下楼,吃饭。” “唔唔唔——” 又捂嘴。 好讨厌。 陆阑梦瞪圆了眼。 温轻瓷谨慎往后退了两步,除掌心之外,身体其他地方都不敢再跟陆阑梦有接触,满脸克制的防备。 “……” 又是这样。 之前温轻瓷躲她的时候,也是如此。 像是躲瘟疫似的,碰过的手,要在衣服上擦干净,她往前靠一步,她就要退三步。 念头一转,陆阑梦忽地反应过来。 那双眼,看向耳根红透了的温轻瓷时,露出压都压不住的兴奋暗芒。 所以那会儿,温轻瓷根本就不是讨厌她,而是生理上对她产生了欲望,而她想克制,才故意跟自己保持距离,是怕自己会失控? 眼前的少女不再动作,只是表情却变幻莫测,一会儿拧眉,一会儿挑眉,一会儿舒展眉梢,眼睛含笑,一会儿眼底又透出一股很坏的逗弄意味。 温轻瓷被看得很不自在。 于是松了手。 陆阑梦没拆穿她,只是主动上前,一脸深意的牵起她,心情很不错地应了温轻瓷的话。 第71章 “下楼,吃饭。” 温轻瓷压下身体那点躁动,跟着陆阑梦走出房间时,低声问她道:“你笑什么?” 陆阑梦弯起唇角:“没什么。” “看见你,心情很好,就笑了。” “……” 温轻瓷知道不是这样。 但现在不着急撬开这人的嘴。 夜里,有的是机会。 初一初二,陆阑梦跟温轻瓷都没怎么出门,只白天会牵着洛爷出去溜一圈,楚不迁倒是出去了一次,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大包东西。 陆阑梦看了眼。 楚不迁就自觉答道:“是阿咎给的,豆面饽饽和萨其马。” 满族人在过年的时候,会吃黄豆面裹着豆沙馅,黄澄澄的豆面饽饽,寓意“黄金满屋”。 而萨其马,是用鸡蛋和面、油炸、挂糖浆,切成块的一种小吃,年节也是必吃的。 自从前朝亡了以后,楚不迁其实没怎么在意这些俗礼,只在每年的大年三十烧包袱,给祖宗送点钱过去用。 许无咎倒是有心,说是手底下刚好有个满族的,家里做了这些吃的,给她送去,她一个人过年吃不完,就给她送来了。 另一包,是给大小姐的。 “许无咎……” 陆阑梦打开包裹,给身边的温轻瓷递了块萨其马过去,而后回忆了一下,才开口说道:“第一次在码头见到她,就觉得面熟。” “好像前些年,在什么地方见过。” 楚不迁几乎没怎么回忆,便答道:“她没去码头给二爷做事之前,在跑马场里,做过马童。” 马场里的马童,大多都是些十来岁的穷孩子,在那给马夫当下手,跑腿、打水、刷马具,夜里还得起来添草料,很辛苦。 运气好点,被骑师看中,就能学骑马,将来有希望当骑师,可大多数马童,干到二十岁还是一身马粪味,没有出头日。 “马童那么多,个个穿的都一样。” 说着,陆阑梦打量楚不迁,眼底染上点意味深长,“你倒是记得清楚。” 楚不迁:“……” 陆阑梦没继续点破,把佣人端过来的红茶,轻轻推到温轻瓷边上,低声说:“这东西很甜,腻到了就喝口茶,还有点烫,慢慢喝。” 又凑过去,咬了口温轻瓷吃过的萨其马,狐狸眼愉悦地眯起。 温轻瓷见陆阑梦吃得沾到了嘴边,就拿了干净帕子,帮她擦掉。 当着楚不迁和佣人的面,陆阑梦亲了一下温轻瓷的指腹。 医生面色清冷,手上动作却有明显的短瞬凝滞。 于是大小姐又凑上去亲了一下。 楚不迁看着她们,没由来的想到许无咎。 其实许无咎穿女装的样子,也很好看,是挺清秀的一个小姑娘。 就是常年混迹码头,在男人堆里讨生活,比起其他同年纪的姑娘,要过得艰辛。 “明日打麻将,你把许无咎也叫过来,她过年一个人待着,也是无趣,不如过来一起热闹热闹。” 陆阑梦咽下嘴里的食物,牵过温轻瓷的一只手,放在腿上轻轻把玩,嗓音懒洋洋地继续说道:“年前阿姐的事情,多亏了她帮忙,我给她准备了一封红包,正好给出去,省得年后再叫她跑一趟。” “是。”楚不迁冰霜似的那张脸,难得露出点笑意。 …… 初三。 陆公馆无比热闹。 门外停着轿车,也有黄包车,一群姑娘家有说有笑地挽着胳膊进大门。 客厅里的壁炉烧得正旺,紫檀木的八仙桌上摆着只雕漆攒盒,九宫格里,一格是蜜渍金桔,糖冬瓜条,一格是奶油西瓜子,一格是咖喱牛肉干,一格是洋糖。 小楼开了六桌麻将,还有不打麻将的,就坐在一旁吃茶食四碟,烤红薯和糖炒栗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 陆阑梦跟李婉宁、姚金暖和谢瑶在一桌,温轻瓷没玩牌,坐在陆阑梦身边,替她剥着奶油瓜子和炒栗子。 洛爷则蹲在两人中间,吃着牛肉干,不时地瞥一眼不远处窝在温沁怀里的云团,狗眼里露出想要亲近的渴望。 饶是隔得很远,云团也还是警惕,生怕这只鲁莽的大狗冲过来,又要叼住自己的脖子,一通折腾,毛茸茸的脑袋瓜埋进了温沁的衣摆里,只露出半边猫屁股。 纪婉莹懒得管云团,倒是温沁疼它,知道放它下去要被洛爷欺负,也不嫌累,就这么抱在怀里打麻将。 陆阑梦和了一把清一色,在旁侧人的吹捧下,她却只是看向身侧眉目清冷的女人,懒懒的嗓音带着点娇,无比亲昵。 “别剥了,手不疼吗?” “我吃不了这么多……” 这头陆阑梦的话音刚落,坐在上家位置的姚金暖就伸了手,去够碟子里剥好的栗子肉。 “那给我吧,我吃得下。” 李婉宁和谢瑶都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这傻姑娘去虎口夺食,在陆阑梦几乎要杀人的眼神里吃下了那枚栗子肉。 “姚金暖。” 陆阑梦把碟子往自己这头挪过来,整盘护住,然后冷睨了姚金暖一眼,嗓音带着点恼:“你自己没长手是不是?干嘛抢我的?” 姚金暖不明白陆阑梦为什么生气,模样瞧着就有点呆愣:“不是你说的,你吃不了这么多吗?” 陆阑梦吸了口气:“待会打完牌,我可以带回卧房慢慢吃,谁让你抢我的了?” 姚金暖:“……” 你自己说吃不下的。 帮你忙,你还倒打一耙。 姚金暖没再跟陆阑梦斗嘴,心里暗自想着,陆阑梦可能是月事来了,所以情绪不太好。 这边还在砌牌,她沉默想了想,决定去一趟小厨房,给陆阑梦煮上一碗红糖当归水,每回她来那个的时候,疼得厉害,就喝上一碗,能好很多。 见姚金暖起身。 陆阑梦没好气的叫住她。 “你去哪儿?” “你换个人接替我吧,我要去一趟小厨房。” 这头,桌上的牌重新砌好了。 陆阑梦不许她走,骤地弯起眉眼,笑得像只千年狐狸,连语气都放柔了几分。 “别走呀,这屋里,我跟你最要好了,跟你玩牌才有意思,你不上桌,我也不想玩了。” 姚金暖脸唰的一红,想着玩两局再去煮糖水,总不能让好朋友大过年的玩得不痛快。 温轻瓷不冷不淡地看陆阑梦一眼,垂眸不语,慢条斯理又剥了两颗栗子肉,这回直接喂到了大小姐唇边。 陆阑梦吃下了。 桌上,新的一局开始。 作为下家,不管其他人出什么牌,陆阑梦能碰就碰,不停地截姚金暖,哪怕输,也要给李婉宁和谢瑶喂牌,像是故意让她们和。 这么几局打下来,姚金暖连牌都没摸上几张,被陆阑梦的操作,震惊到了。 “我跟你最要好。” 真是要好吗? 这是在要命吧? 陆阑梦爽了,笑眯眯地又吃了一颗栗子肉,像是宣誓主权。 “去吧。” “啊?” 陆阑梦郁结在心的气,散了个一干二净,耐心说道:“你刚才不是要去厨房吗?想吃什么就跟那边的厨子说,家里没有的,让他们出去给你买来。” “我找个人来顶你的位置。” 陆姵没去其他桌,一直在旁竖着耳朵,这会儿总算等到机会,连忙上前自荐。 于是她坐在了姚金暖的位置,成了陆阑梦的新上家。 李婉宁见姚金暖呆愣愣的模样,难免觉得有些好笑,此时主动起身,也叫了人来顶替她的位置,而后对陆阑梦说道:“我也去一趟厨房,待会再回来陪你。” 李婉宁走后。 花穗便过来坐下了。 她本不想玩牌的,一个人在长桌那头边听人说话,边吃吃喝喝的,自由自在,没人管束,很是开心。 奈何婉宁姐叫了她,她只能过来。 然而花穗没想到,更惨的局面还在后边。 陆姵和谢瑶这两个,居然一直给陆阑梦喂牌,生生把陆阑梦给喂成了大财主。 □□,大四喜,十三幺,全求人,断幺九,海底捞月…… 花穗觉得自己心好痛。 一个钟头下来,愣是一把没和过。 吃东西多开心啊,都怪婉宁姐,非得把她叫过来当垫脚石。 “杠上开花,清一色,对对胡。” 周遭聊天的姐妹们,没瞧见战况、或是不会打麻将的都在震惊于陆阑梦的好运气,一个两个笑着感慨,陆阑梦来年很难不旺了。 而聪明心细的人则发现了猫腻,坐在一起的相视一笑,也都没放在心上。 她们在座的人,谁没受过陆阑梦的恩惠,换做是她们在桌上,说不好,也会给陆阑梦做牌喂牌。 过年嘛,让大小姐开心一回,也没什么不妥。 “怎么总是赢,好没意思,不玩了不玩了……” 第72章 说完,陆阑梦敛袖起身,顺势把坐在她身边的温轻瓷牵着拉起来,两人肩并着肩,去院子里散步消食了。 …… 姚金暖在厨房一边煮红糖水,一边想着。 陆阑梦为什么要在牌桌上针对她? 不是说好了,是彼此最好的知己好友吗? 可刚才陆阑梦在牌桌上,杀气都快直冲她面门了。 回想起最后陆阑梦冲她笑的那一下,姚金暖脊梁骨直蹿凉气,抱着自己的胳膊硬生生打了个哆嗦。 “冷吗?我穿着大氅来的,要不要借给你披一会儿?”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姚金暖吓了一跳,转过头去看,发现是刚才同桌打牌的李婉宁。 她放松下来,蔫儿蔫儿的叫了一声“婉宁姐。” “在煮红糖水吗,你肚子不舒服?那更不能着凉了,把衣服披上。”李婉宁把自己的大氅落到姚金暖的肩头。 两人也算是熟识了,在闻香阁时,李婉宁经常请姚师傅上门做头发。 “我肚子没不舒服……” “这是给阿梦煮的红糖当归蛋,她吃了,应该能舒服点,就不会这样烦躁了。” 斟酌了一下用词。 姚金暖觉得用烦躁,比用阴森要温和一点。 毕竟都是女人家,自己每个月也有这样的日子,她懂那种感受。 谁知李婉宁却突然笑出声。 姚金暖诧异看她。 李婉宁有些不好意思,掩唇干咳了一声,随后解释道:“阿梦不是因为来月事,才烦你。” “她来月事的时候,再不舒服,也不会乱发脾气。” “你不知道阿梦为什么这样对你,是吗?” 姚金暖点头。 李婉宁提醒道:“栗子肉。” 姚金暖却依旧一脸不解。 一颗栗子肉而已。 她不明白能给那么多钱,让她和阿爹在法租界旺铺地段开铺子的大小姐,怎么突然就变得这样抠门了。 因为一颗栗子肉,就截胡她吗? 李婉宁叹了口气:“你没看出来她跟温医生之间的关系,也不怪你。” 她认识姚金暖好些年,这姑娘一门心思都放在手艺上了,从不关心那些情事,在这种事上,显然还没开窍。 “阿梦喜欢温医生,是心上人的那种喜欢。” “她心上人给她剥的栗子肉,却进了你嘴里,你说,依着阿梦的脾气,能不恼吗?” 李婉宁笑道:“这要换做别人,恐怕屁股蛋都要被洛爷给咬破了。” 姚金暖连忙捂住自己的屁股,有些后怕,而后小声咕哝。 “早说呀,我以为她是真吃不完,想帮她忙的……” 脑海中回忆起陆阑梦和温轻瓷在牌桌边低笑耳语的模样,姚金暖总算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她们那样,好像跟朋友之间相处,是有些不太一样。 不过在李婉宁同她说这些话之前,她没往那方面想过,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阿梦跟温医生,的确很相配,她们长得都跟画上的仙女似的,人也都很好。” “只不过,两个女人,也能像夫妻那样在一起吗?”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事。” 李婉宁笑着看她,声音依旧温柔:“为什么不能呢?” “这种事不少见,只是大家不会对外张扬。” 她坦言道:“我也曾喜欢过一个女子。” 姚金暖睁大了眼,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好奇追问道:“是哪位姐姐,我认不认识的?” 李婉宁摇头:“你不认识。” “她,被恩客赎身,从良嫁人了。” “现在,她的孩子大概都够年纪进私塾读书了吧。” 姚金暖没吱声。 红糖水差不多熬好了,她倒出来一碗,递到李婉宁手中。 李婉宁温声:“我又没来月事,给我做什么?” 姚金暖有些心疼,笑着解释:“不一定要来月事才能喝,冬日里喝点暖的,胃里舒服些,心里也就不那么难受了。” 李婉宁没驳了这份好意,吹凉一些,慢慢悠悠喝了大半碗。 甜丝丝的,暖洋洋的。 糖水喝进胃里,的确舒服了不少。 第53章 “我的转学证书, 学校已经出具给我,年后拿去教育局盖个章,就办妥了。” “舅舅在港城帮我联系学校, 等我到那边以后,再参加入学考试。” 陆阑梦跟温轻瓷牵着手,走在后院小径, 轻轻说着话。 “我舅舅叫罗冠玉, 他年纪比你没大两岁,你要是觉得别扭,不必叫舅舅,叫名字就成,他不在意这些虚礼。” “等到港城, 咱们一家人坐下来一起吃顿饭,我再给你们正式介绍。” 温轻瓷点头,表情冷冷清清的, 声音却有温度。 “你舅舅,待你很好。” 陆阑梦唇角勾起一点玩笑的弧度:“其实刚见面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是我舅舅,还以为是我阿爸流落在外边的私生子呢。” “结果,他说是我舅舅。” “好年轻的舅舅。” 陆阑梦想起第一次见到罗冠玉。 只觉得这男人,长得跟照片上的姆妈好像,跟自己, 也有几分相似。 很温柔,却不是那种软骨头、白面公子哥的懦弱,第一面的眼缘是很好的。 只是那会儿她在家中的日子并不好过, 被两个继母和佣人明里暗里的欺负,被冷漠的父亲忽视, 打压,责怪。 身边没几个对她好的人,所以防范心很强,谁也不相信。 后来她才知道,舅舅小时候脾性极其恶劣,打架闹事那是家常便饭,后来就被老来得子、望子成龙的外公外婆,扔给了镖局教头管教,十几年来一直都在镖局历练,后来被送去专门培养死士的训练营,那种地方,教头不允许学员跟外界任何人有联系,训练相当严格,而当舅舅学成毕业,出来时,才知道世上亲人都已经离世,就只剩下她这么一个外甥女了。 唯一的外甥女,自然是疼爱到了骨子里。 陆阑梦也很在乎舅舅,舅舅的存在,给了她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的底气。 外公外婆和姆妈虽然离开了,却给了她一个血脉至亲的舅舅。 陆阑梦很满足。 “你腿上手上,都是被竹条抽出来的疤。” “是小楼里那些人干的?还是那两个姨太太?”温轻瓷声音冷了好几度。 陆阑梦喜欢看她情绪丰沛的模样,很鲜活,很有人味儿,忍不住就弯起唇角,逗她。 “如果是她们做的,你准备怎么做?” “……” 温轻瓷不语,而后松开陆阑梦的手,转身往小楼方向走去。 “去哪儿?” “把那些人绑过来,捆成肉粽,让你打,到出气为止。” 她说话时,语气很认真,字音清晰,半点不像是在玩笑。 陆阑梦忍笑说道:“那种人,哪配让我家太太出手。” “傻瓜。” “佣人早就换了,现在身边的每个人,都是我自己挑的。” 不满意,可以随时换掉,不像先前那样,怎么求陆慎都没用,他只会忽视她的需求,还说是她脾气古怪,不容人。 “嗯。” 温轻瓷想逗陆阑梦笑。 她知道这只小狐狸,最喜欢看她失控的样子。 陆阑梦看出温轻瓷是在演戏,正准备说点什么,花穗却跑了过来,神色又慌又急。 “阿梦!” 她远远地就看见两人,音量很高,手臂也举起来拼命招。 跑得很快,站定在陆阑梦和温轻瓷跟前时,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眼眶都是红的。 “陶嬷嬷出事了,陈姨在医院打的电话,说是已经把人送去医院了,阿梦,我们赶紧过去看看吧。” 一瞬功夫,陆阑梦脸色也变得尤为难看。 顾不上叫司机,温轻瓷开着车带着两人直接去了慈济医院。 车上,花穗稍稍冷静下来一点,说起陶嬷嬷前些日子发生的事。 “她……她在院子里摔了一跤,当时就撞到了头,可是她说没什么不舒服的,自己进屋休息了一会儿。” “我和陈姨都很担心,但后来陶嬷嬷也的确没什么事,能走能坐能吃能睡,也不觉得哪里难受,就是偶尔有点头晕犯困。” 不管怎么说,都是摔了一跤,撞到头会有点晕,花穗和陈容玥都觉得是正常的,打算要是等一阵子,陶嬷嬷还这样,再送医。 “结果今日,陶嬷嬷在择菜的时候,身子一歪,就不省人事了。” 花穗有点哽咽。 陆阑梦不了解这些症状。 温轻瓷一边开车,一边回了话。 “应该是慢性硬膜下血肿。” “摔倒当时血管就破了,但因为出血慢,头几天可能只是头晕、犯困、说胡话,血块在内部一点点积起来,脑子就被挤得越来越厉害。” 第73章 “我在医院实习时,看过好几例这样的病人。” “怎么会这样……”花穗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揪住,闷得她喘不上来气。 “昨天我还跟她一起吃饭,她看起来精神很好,一点也不像有事的样子。” 温轻瓷点头:“对症。” “这种病,有个“回光返照”的假象,老人在摔倒后,头两天状态很好,甚至能坐起来喝粥,然后某一天突然就不行了。” 陆阑梦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抿了抿唇。 沉默片刻,才开口问:“这种情况,最多能拖多久?” 温轻瓷声线平静,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每个人情况不同,有些三五天,有些可以撑两三周。” “具体什么情况,得看到病人,才知。” “……” 花穗忍不住,捧着脸哭出声。 陆阑梦无奈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陶嬷嬷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一个人,而花穗是孤儿,一直以来都很想要一个亲人。 花穗长得像陶嬷嬷的女儿,其实也是陶嬷嬷说的,她女儿究竟长什么样,陆阑梦不清楚。 但她顺水推舟,就这么让她们相处在一起,最好能慢慢的培养出感情。 对她来说自然是件好事,能拿捏到陶嬷嬷的弱点,就可以用花穗来逼迫她说出当年的真相。 而花穗和陶嬷嬷,她们各取所需,从对方身上汲取到了亲人的温暖,也都很开心。 只是,造化作弄人。 到了医院。 温轻瓷同主治大夫谈话。 陆阑梦和花穗,还有陈容玥都守在病床边。 床上的陶嬷嬷紧闭着双眼,脸色惨白,看着尤为虚弱。 花穗握着陶嬷嬷的手,哭得一噎一噎的,泪不停流,淌过下巴,滴在床上。 过了一阵。 温轻瓷走过来,同几个人说道。 “情况不好。” “必须开颅手术,或许还有几分希望。” 花穗听见有希望,连忙哽咽着说道:“做,多少钱都做,我有积蓄的,我付得起,求你们……求你们一定要治好她。” “用得着你抢着付钱?”陆阑梦跟花穗是一个意思,立刻做了决定,“做吧,钱这方面不用操心,只要能把人救活。” 主治大夫却犹豫着看了眼温轻瓷。 他有点怵陆阑梦,像是这种坏消息,不敢说。 温轻瓷解释道:“这种手术,只我老师能做,但他人在港城,赶不及了。” 花穗嘴一扁,又哭起来。 陆阑梦也没办法了。 温轻瓷又说道:“三天。” 她的模样和嗓音本就清冷,这会儿就像是地狱判官,给陶嬷嬷下了死亡通知书。 花穗哭得眼睛都肿了,陆阑梦打算退出去,把时间留给她们一老一小。 陶嬷嬷却像是被吵得耳朵疼,皱着眉,缓缓睁开眼。 陈容玥瞧见,便叫住已经转身的陆阑梦。 “醒了。” 陶嬷嬷像是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在什么地方。 花穗在她耳边不停地说话,陶嬷嬷又疼又暖心。 “别怕,人老了总有这么一天。” 她拍了拍花穗的手背,没说太多,而后眼睛就看向不远处站着的陆阑梦,似是有些挣扎。 “大小姐。” 陆阑梦走到床前,垂眸说道,“想吃点什么,我去买来,花穗会在这儿守着你,有什么想要的,你跟她说。” 陶嬷嬷摇头。 她现在什么也吃不下。 “大小姐,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所有人都退出了病房,虽说陶嬷嬷没胃口,但花穗和陈容玥还是回了小院,想抓紧时间给陶嬷嬷做点爱吃的饭菜,再用保温的盒子装着带来。 万一待会陶嬷嬷想要吃了,直接热一热就好。 温轻瓷守在门口,跟主治大夫商量着,要给陶嬷嬷打些什么药水,维持生命迹象的同时,尽量减轻病人的痛苦。 陆阑梦随手拿了条椅子,就坐在床沿边,神情淡淡的等着陶嬷嬷开口。 陶嬷嬷声音很虚弱,但吐字清晰,不用凑太近,也能够听清楚。 “老爷,是不是对你不好。” 陆阑梦知道她口中的老爷,指的是陆慎。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陶嬷嬷,眼里的情绪很淡,很轻。 她不是花穗,她对陶嬷嬷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只是感慨这么点小意外,竟然就能要了一个人的命,人命,真的很脆弱。 真相,陆阑梦当然是想知道的。 可人之将死,她不愿意在这种时候,用尽手段去逼迫一个老人。 陶嬷嬷这边没有线索,她会再找到新的人证,新的证据,她还有很长的时间去查验。 而如今,陶嬷嬷愿意说,陆阑梦当然要听。 “夫人一直都有体寒的毛病,在生大小姐之前,因体寒滑胎过一次,老爷担心夫人怀孕,身体会受不住,便劝她打胎。” “夫人哪舍得。” “于是,请了大夫来。” 陶嬷嬷瞥了眼陆阑梦的神情,再次自顾自开了口。 “老爷不相信大夫,不相信夫人其实身体很好,能平安产下孩子,他觉得,是夫人想要保住腹中孩子,花钱收买大夫,才得到如此结论。” “然而,一连请的好几个大夫都是这样说,说夫人能生产,老爷疑心重,几番劝阻无果,就自己查医书,叫小厨房在夫人要吃的饭菜里都加些姜粉,暖身。” “后来,夫人生产时,大出血……” 陶嬷嬷想继续说,却突然间难受得想吐,开始朝床边的地板呕吐。 陆阑梦被吐了一身,急急忙忙叫了大夫和护士进来。 她没继续追问,只是低声说道:“只是一点小病,只要撑住,你就能没事。” “撑住,听见了吗?” 陆阑梦语气很强硬,此时一双黑黝黝的狐狸眼,直勾勾盯着陶嬷嬷,想了片刻,又道:“花穗去给你做饭了,至少吃上一口。” 走出门,跟温轻瓷的视线对上。 瞧见黏在陆阑梦身上的秽物,温轻瓷眉梢蹙了一下,拉着人去了医院的洗手间。 水龙头被拧开,冷水灌出。 温轻瓷俯身,仔细用手捧着水,帮陆阑梦一点点清理掉衣服上的呕吐物。 陆阑梦则有些心不在焉。 像是丝毫没闻见这些刺鼻难闻的味道。 为什么是姜粉? 姜粉又不是什么有毒的东西。 姆妈体寒,吃姜粉不是正好能补身体吗? 陆阑梦想了好一会儿,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温轻瓷牵起她的手,她才反应过来,她的太太,是医科学院的高材生。 听了事情的始末。 温轻瓷想了想,同陆阑梦解释道:“姜粉辛温散寒,是天然抗凝血剂,可日常正常吃姜,是不影响什么的。” “陆老爷可能是听信了医书上某个偏方,让你姆妈整个孕期里都在吃姜粉,每天喝姜汤、吃姜糖、或是用姜粉泡水,甚至晚上睡前,还要含一片姜。” “如若是这样吃了几个月以上,再加上别的,诸如当归,还有市面上流通的阿司匹林,就很可能会影响生产。” “再加上民间的接生婆大多不会处理产后出血,只会用棉花堵、灌姜汤、掐人中、烧纸钱。” 这也是为什么沈钰下定决心要从事妇产科医生的工作,日后还要开设专门的妇科医院,甚至是女子医科学院,带出更多女医生的原因。 眼下这个世道,女人太苦了。 贞操、丈夫的尊严,旁人指指点点的眼光。 这些不值一提的东西,竟然都排在孕妇的性命之前。 被男人搞得得了病,不敢去医院看,生孩子之前不去医院检查,宁愿请那些接生婆子,只因为医院里都是男医生。 只因为要脱裤子检查。 脑海中浮现出陆慎那张懦弱的,永远都拎不清的脸。 陆阑梦嗓音平静,带着点压不住的冷意。 “愚蠢。” “不信大夫的话,偏要自己去查医书。” “要是这世上人人单靠自己看医书,就能学会治病救人,那还要医科学院做什么?” 陆慎曾经说过的话,此刻在她脑子里不停地转。 “是你克死了你姆妈。” “你怎么还有脸笑?怎么还有脸吃饭?” “当时我就该狠下心,用药把你这个畜生打掉。” “你这个混账东西,你该死啊——” “你把我的绮芸还回来,凭什么你还活着,我的绮芸却死了。” “要不是你跋扈,佣人为什么不打旁人,就只拿竹条抽你?抽的好,你这畜生就该抽!” 每一句,陆阑梦都听清了。 每一句,她都记住了。 这些话曾经像烙铁,一字一字烫在她心上,滋滋地冒着烟。 第74章 原来,明明是他害死了姆妈,还要把过错怪在她的头上。 陆阑梦忽然笑了,很轻地念叨了一句。 “不是我的错。” “从来,都不是。” 少女睁着眼。 视野却逐渐开始变得模糊。 一团无形的、滚烫的、硬邦邦的东西,就这样堵在她的喉咙,不上不下。 她咽了一下。 没咽下去。 又咽了一下。 还是没咽下去。 这团硬东西,就像是她跟陆慎之间的父女关系。 骨血这种东西,永远都无法彻底斩断。 她一辈子都摆脱不了陆慎。 因为她是陆慎的种。 陆阑梦的胸口开始疼,不是心脏疼,而是卡在身体里的那团‘东西’,在拼命往外顶,顶得她肋骨都在响。 她想吐。 陆阑梦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干呕了几下,却什么都没吐出来,只胃里的酸水翻上来,烧得喉咙火辣辣的疼。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蹲了多久。 直到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地、稳稳地,把她从地上捞起来。 那双手很暖。 暖得她浑身一颤。 她被捞进一个怀抱里。 那个怀抱有淡淡的药香,肥皂的清香,以及那个人身上特有的、清清冷冷的气息。 陆阑梦没抬头。 她把脸埋进对方的肩窝里。 闷闷地,死死地,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温轻瓷没说话,只是抱着陆阑梦,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摸着她的头发,掌心从头顶轻抚到后脖颈。 带着极强的掌控欲,和保护欲。 嗓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着陆阑梦。 “我听见了。” “不是你。” 眼泪又来了,是那种憋了太久之后终于决堤的哭。 陆阑梦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在颤,像一座终于塌了的山,碎在温轻瓷的怀里。 她抓着温轻瓷的衣服,抓得指节泛白,把脸埋在温轻瓷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温轻瓷就这样任她抱着,任她哭,任她抓,任她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是我”都哭出来。 然后在她耳边,不停地轻声重复。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从来都不是……” …… 陶嬷嬷过世了,花穗以陶嬷嬷女儿的身份,简单为她办了葬礼。 从医院出来,陆阑梦就没再回陆公馆,而是住在了外边的别馆里。 陆公馆那个地方,让她难以忍受。 她不想见陆慎。 光是想到这个人的名字,她都生理性的犯恶心。 温轻瓷陪着她一起,办好了转学证书,而留在公馆小楼里的东西,楚不迁跟许无咎一起带着人去搬了出来。 离开安城的前几天,陆阑梦坐火车去了一趟淞山,见陆怀音。 得知陆怀音被害得终身不孕,厉家的人到底碍于青帮声望,没有为难陆怀音,只厉啸岳生母狠狠打了陆怀音一个耳光。 陆怀音受下了,没有哭,有没闹,也什么东西都没要,离婚后,一个人干干净净的离开了厉家。 陆阑梦在淞山见到沈钰时,反倒有点诧异。 “你怎么在这儿?” “照顾病人。” 沈钰是这样回复陆阑梦的。 陆怀音脸上笑容多了,看到陆阑梦的时候,很是开心。 “阿梦,你确定要去港城吗?那样远的地方,以后,我们见面就艰难了。” “等姐姐毕业,说不定我们就回安城来了,她只需要再读一年,就能拿到毕业证。”陆阑梦挽着陆怀音的手臂,两姐妹都有些舍不得对方。 沈钰没说话,只淡淡看了眼两人拉在一起的手,然后端了一碟子零嘴过来。 “姐姐?”陆怀音好奇道,“怎么突然管温医生叫姐姐了?” “她最近很喜欢听我这么叫她,一下子改不过来,顺口就叫出来了。” 陆阑梦凑到陆怀音耳边,又低声说了句悄悄话。 沈钰捏着盘子的手,紧了又紧,这次,她默不作声的端了两杯茶水过来。 陆阑梦看她一眼。 慢半拍的反应过来。 却并没松了挽着陆怀音的那只手,反倒跟阿姐贴得更近了。 她就要去港城了,未来至少一年都见不到阿姐,抱一抱怎么了,这就吃醋了? 哼,小肚鸡肠。 “温医生怎么没陪着你过来?她放心你一个人?” 到底是当街斩断了厉啸岳命根子,又是在青帮的地头上,就连陆怀音瞧见陆阑梦的一瞬,也是又惊又喜,更多的,则是担忧害怕。 “有舅舅的人跟着,楚不迁和许无咎都在,她很放心。”陆阑梦说道,“她说有事要办。” 还不告诉她是去办什么事。 陆阑梦没问,她知道温轻瓷会告诉她,只是现在还不是时机。 等去港城的路上,再问。 “港城那边的气候,你可能不适应,要是能秋天过去就好了。” “我听说,那里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入骨头,春天潮得发霉,只秋天最好过,但台风来了要命。” “阿姐和沈医生有空的话,就来港城玩,我和姐姐一起,好好招待你们。” “会的,到时候我给你发电报。” 姐妹俩又聊了许久,到深夜,陆阑梦还想跟陆怀音一起睡,沈钰却在半夜的时候过来敲门,说是有事,叫走了陆怀音。 陆阑梦想调侃沈钰几句,却见沈钰一本正经地推了下眼镜框,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提前打断了。 “怀音的病,不能熬夜,你跟她躺在一起,她晚上肯定睡不好。” 好冠冕堂皇的理由。 陆阑梦撇了撇嘴,到底是没坚持。 只是第二日大清早,她就跑到陆怀音的房间敲门,叫醒了阿姐。 沈钰,居然在陆怀音的房里。 陆阑梦没想到这两人发展得这样快。 她跟轻瓷都没这样快,凭什么沈钰这块木头,这么快就追到阿姐了? 故意膈应沈钰,陆阑梦又霸占了陆怀音足足两日,最后才在陆怀音眼眶红红的目送下,心满意足地踏上归程。 …… 乘船这日。 因为行李实在太多,陆阑梦干脆包下了一艘邮轮。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股咸湿的水汽,吹得码头上的旗子猎猎作响。 许无咎也跟着一起过去港城,这会儿正领着码头的人手脚麻利地搬箱子。 陆阑梦和温轻瓷坐在邮轮二层的窗边,一个喝着热乎乎的咖啡,一个则清清冷冷地饮茶。 “我去淞山见阿姐的那几日,你在做什么?”陆阑梦好奇问道。 她今日穿了件藕粉色的薄呢大衣,法式的剪裁,收腰,下摆微微张开,领口露出一圈白色的高领毛衣,是羊绒的,软软地贴着脖子,衬得那一截颈子越发白细,毛衣底下是条灰色的阔腿裤,裤脚刚好盖住脚面,露出一双裸色的高跟鞋。 头发没有盘起来,只是松松地披着,被风吹起来,轻轻拂在脸颊上。 白皙的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不显眼,在日光下泛出点点柔光。 “去陆公馆了。”温轻瓷饮了口茶,答她。 她的头发规规矩矩盘起来,用一根木簪子别着,低头时,露出干净的后颈。 “你去那做什么?”陆阑梦下意识蹙眉,对那地方的嫌恶之意溢于言表。 “找陆慎,谈了些话。”温轻瓷没打算瞒着陆阑梦,“为我太太,跟他做个了断,以免日后再有什么相干。” “他欺负了你很多年,我总得去一趟,同他要个说法。” “以后,你是你,他是他,阿梦,你自由了。” “……” 陆阑梦沉默不语。 可眼底,却升起一股热意。 片刻后她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撑着桌沿就要凑上前,想要吻温轻瓷。 桌边的人却比她先一步放下茶杯,起身往楼梯边走去。 陆阑梦楞了一下,问道:“干什么去?” 温轻瓷在栏杆边侧眸,看了看陆阑梦,眉眼依旧清冷,神情却无比温柔。 “去码头。” 陆阑梦想要跟着去,温轻瓷却用眼神制止,并不让她下楼。 “码头上在搬货,风大,别乱跑。” “很快回来。” “等我。” 说完温轻瓷就下去了。 陆阑梦只好起身走到栏杆边,单边肩膀抵着,一双狐狸眼直勾勾地望着一路走下船的温轻瓷,活像块新鲜出炉的望妻石。 温轻瓷不像她那样怕冷,只穿了件衬衫,衣摆在腰身处收窄,夹在西装裤里。 目光从肩膀滑到腰,从腰滑到腿,再从腿滑到脚踝。 大小姐的喉咙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第75章 离开时,温轻瓷那张脸还是清冷的,可那清冷里,好像掺杂了一点锋利。 陆阑梦不知道她是要去做什么,便目不转睛地看她,生怕一个错漏,人就不见了。 走下船后。 温轻瓷在人群中慢慢地前移。 最终在几个正打打闹闹,拿着弹弓嬉戏的小男孩边上停下来。 领头的那个孩子见到温轻瓷,就立即把自己手里的弹弓给了温轻瓷。 然后温轻瓷随手捡起一枚石子,弹射出去后,精准打在了不远处钉在木桩子上的靶心。 小男孩们都兴奋极了,一个两个围着温轻瓷拍手。 温轻瓷继续说话,又手把手教他们如何打弹弓。 陆阑梦看得一头雾水。 这人,什么时候对弹弓这么感兴趣了。 待温轻瓷回来,陆阑梦上前揽住她的腰肢,整个人没骨头似的贴上去。 “你想要弹弓,到了港城,我给你买,用不着抢他们的……” 温轻瓷没回她的话,只是弯起唇角,轻松一个跨步,便绕到了陆阑梦身后,将人环抱在身前。 温热的指腹,先是轻轻抬起少女的下巴,而后指向一个方向,示意道:“那边。” 陆阑梦顺着温轻瓷的指尖看过去,发现那群孩子拿着弹弓,跑到了一只大箱子后边。 另一头,一个穿马甲踩小皮鞋的洋人小男孩正站在小吃摊边,买了碗炸云吞,刚端在手里,就被飞来的石子打中额头,屁股,手背,云吞翻在身上,被暗算,再加上洒了吃的,一时间皮肤又烫又疼,气得他不停跺脚,骂了一长串的英文。 隔得有些距离。 但陆阑梦眼神好,认出来,被打的那人,是路易斯。 小男孩们得逞以后,冲着路易斯做鬼脸,而后就头也不回地跑离了码头。 路易斯甚至都来不及看清楚那些男孩的长相,再加上受了伤,又对路不熟悉,跑不过他们,简直快气疯了。 气到极致,就开始嚎啕大哭。 而周围不少人在看,却都是冷眼旁观。 这热闹,陆阑梦看得挺开心,只是有些好奇侧过头,问道:“你是看见他,才下去教小孩玩弹弓的?” 温轻瓷回她:“嗯。” “他喜欢吃炸云吞,家里人不让他吃外边的东西,他是偷跑出来,身边没有打手。” “那几个小孩,我教了一段时间。” “……噗。” “好啊,背着我,闷声大干事。” 陆阑梦反过身,两条手臂圈住温轻瓷的脖子,将人拉近到自己眼前,爱意几乎藏不住。 温轻瓷淡笑不语,而落在少女腰肢上的一双手,却无声紧了紧,几根指腹掐在腰侧的凹陷处。 陆阑梦收腰的那个地方,刚好够她一只手放上去。 她知道,陆阑梦最受不了的,也是这个地方。 像是钥匙插进锁孔,像是邮轮停进港湾,像月亮落进云层的缺口。 她的手指嵌进去,严丝合缝。 少女浑身一颤,下一刻便踮脚凑到温轻瓷的耳边,张唇,轻咬了一口耳垂,银丝拉长,嗓音甜得腻人。 “姐姐,你真好。” “今天晚上,我要好好奖励你……” 两人在二层甲板的栏杆边,拥吻上的一瞬。 汽笛响了。 从船顶的烟囱里喷出来,粗粝的,低沉的。 那声音从她们的头顶压下来,又向四面八方滚去,滚过码头,滚过江面,滚过人群的头顶。 三声汽笛过后。 舷梯便开始收了,铁链哗啦啦地响,水手在喊什么,她们谁都没心思听。 只知道初春的风从江面不顾一切的灌了进来,灌进她们温热的手缝里,灌进越来越热的身体里。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