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同人] 如果结缘的话》 第1章 [bg同人] 《( 网王同人)如果结缘的话》作者:月兔年糕【完结+番外】 文案: 想要祈求美好良缘?!请前往传说中有求必应的月照神社求上一签吧。 求完签以后,记得去向巫女小姐请教,她会亲切地帮你解签,倾听你的烦恼。 q:恋爱占卜显示“正缘是戴眼镜的年上”,但全校唯一符合条件的只有校长? a:给全校发放护目镜并宣布“现在大家都是年上了”。 q:暗恋对象夸我“像妹妹一样可爱”,该如何逆转局势? a:用注连绳把他捆成蝴蝶结送去女子会。 q:宇贺神同学,你的占卜真的准确吗? a:和立海的网球部一样,死角なし!! 灵力堪与月轮争辉(?)的少女今天也在人群里闪转腾挪,体验青春,传播爱与和平。 “宇贺神在上,信女真弓愿终生供奉抹茶大福,只求能顺利地……” “顺利地和我交往吧,拜托了。” ——哎? 【食用须知】 ·尊重读者的阅读自由,也希望自己的创作自由被尊重,接受批评但是不接受辱骂,不喜欢请及时右上角 ·试着写一个巫女小姐和神之子的恋爱物语,包含其他角色对女主角的箭头(重点排雷) ·作者xp混沌邪恶,喜欢写朦胧暧昧的情感状态,不推荐洁癖程度要求较高的朋友阅读 ·第一人称,偶尔会有不同角色的视角乱入,并非二人转,喜欢刻画配角,所以含大量日常群像描写 ·女主人设来自于隔壁姬友月亮就是我的《[网王]pretender》里的女配小姐姐,希望我姬友看到我的文案马上开始码字,最好一天写六千字,因为我饿,谢谢,佛祖爱你! 内容标签: 网王 花季雨季 因缘邂逅 校园 轻松 日常 主角视角:宇贺神真弓 幸村精市 配角:小网球 一句话简介:爱上的那一刻起,我便是神明 立意:关于青春最真挚的誓言 第1章 [001] 故事开始于我升中学二年级的那年,那是一个稀有的严寒冬季。在日本一向有过了三月二十六日就是“荒终”的说法,天气就会转暖,春天就会来临。然而那年的春天却比往年迟了整整一个月,三月份还在飘着粉雪,虽然轻得像砂糖一样,落在手里的时候就化了,却因为相伴而来的刺骨寒风,颇有些令人难耐。 今天肯定也没什么客人,我就这么裹着薄呢外套坐在受付台前写写画画,一边听着风声一边大打好几个喷嚏,手指实在是太僵冷的时候就往炭火边靠着续命。樱花还没开,我的花粉症倒是如期而至,没日没夜被不断的鼻水、发痒的眼睛和干渴的喉咙折磨,我有时候真想往后一躺,在这种寒冷的天气来个昏天暗地的大冬眠,偏偏我家是开神社的,往来的都是诚心参拜的信客,我自然也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不能在神明大人面前失仪才行。 “请问?” 我抬起头,面前站在一位年纪相仿的少年。他的身高比我高出不少,端正的白皙脸颊上轻拂几丝鬓发,挺俏的鼻梁增添了清秀俊美,明亮有神的眼睛里透着沉静的光芒,是古典文学家笔下模板一样的美少年。 他指着我面前的御守,认真发问:“请问如果要想祈愿比赛胜利的话,该买哪一种比较好呢?”好听的声音和三月的空气一样温柔澄澈。 是商机!我开始卖力推销了起来。 “您好。是这边这款水色的‘胜守’,特别适合重要的考试或比赛。” “是这样吗?那麻烦请给我八个。”他微笑了一下,“还有这款御朱印,请给我三张。” “好的,马上为您准备。”完全是来自大客户的订单吧,可是现在其他人都不知道躲哪偷闲去了,完全只留我一个年纪最小的在干活,真是不公平!但是我也不敢有什么怨气,只能按照流程鞠躬行了个礼,“室外寒冷,不介意的话,您可以在客室里稍等我一下,我去端热茶。” 他向我点点头:“有劳。” 这里也向大家展示一下我家神社的待客之道吧。用来招待的一般是糯米糕,和有枫叶、松针形等代表季节的糖,因为春天快到了,所以今天拿出来的是樱花形状的。茶则是静冈县产的玉露绿茶,是进货的,所以味道就和其他的绿茶没有区别,也不会因为神明大人的保佑变得更好喝一点——这也不能怪我吧,主要是神奈川也不是什么产茶叶的地方。 “真好喝,配茶的点心也很好吃,谢谢你,巫女小姐。” 真的假的?我在心里打个问号,表面上却得强装感谢:“御朱印从制作到风干大概需要二十分钟左右,您可以在这里稍等,或者去附近转转再回来。” “这样,但是附近的风景在每次来爬山的时候我都看得差不多了。”他稍加思索,然后像是想出了第三个选择项,“那请问我可不可以在一旁看你写御朱印?” 也不是什么奇怪的要求,毕竟我们家的神社也会有外国游客来参观,所以当着人的面工作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有压力的事情。“当然,随您心意,那我就献丑了。” 我捋起袖子,拿起毛笔,沾上墨水,然后就像以往地每一次一样。神社的名字、拜访的日期,然后印上红章。 少年认真看完了全程,在我放下笔的时候,他才终于出声:“好独特的字体,下笔很有气势,写出来却很工整。” “谢谢您的夸奖。”练了好久呢,能不好看嘛,我心里有些得意,论写朱印这件事情,我还真有自信不输给其他人。 “但是我刚刚看到你手上的纸,好像背景跟这个不一样。”他问道,“请问是在……画画吗?” 什么?我以为我藏得很快,没想到摸鱼的场面居然还是被看到了吗?“对不起,我当时没注意到您就站在面前,真是太失礼了。” “没关系,我没有想吓你的意思,只是因为我也对画画感兴趣所以才问的。”他轻轻望了我一眼,嘴角一弯,压低声音,“我相信就连神明大人也没看见,所以这件事情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当天真的太闲了,好不容易有个说话的人,我便放松了警惕,拿出了我的半成品:“其实是我在思考怎么设计新的御朱印。您看,现在的款式不是有些太简洁了嘛,和其他神社的分不出什么区别。所以我在想,为了脱颖而出,吸引更多的游客,能不能设计出一些更与众不同的东西出来?” “更与众不同的东西?” “一般大家用来的存放御朱印的朱印帐不是像这样打开的吗?但是现在的朱印帐都是一张薄纸,我在想可不可以做成立体的形状,”我做了一个打开的动作,“就像立体绘本一样,一打开那一页,就能看到和我们神社有关的事物。毕竟这所神社在高山上,大家都是费了很大的力气辛苦爬上来的,我也想尽可能想为大家的旅途增添一些色彩。” “原来如此,是很伟大又温暖的想法。” “只可惜就如您看到的,我画技不精,所以这个也只是我的空想。” 少年看起来还想说什么,可惜远处传来一声响铃的声音,原来到了换班交接的时间。 “真弓。”我听到母亲在喊我。 “就来。”我回应了一声,然后以把打包好的物品稳妥地交到不知名的少年手里,“不好意思,占用您宝贵的时间听我说了一些无聊的话,我现在该走了——愿您身体健康,万事顺遂。” “谢谢,愿望实现了我一定会来还愿的。”他郑重地朝我点点头,“不会太久的。” 我没想到第二次的见面来得如此迅速,是在那年的七月。我当时正在池边做清扫的工作,绯红色的长桥映在水里,水影悬胜镜,少年从长桥的另一端带着笑容向我走来,他的背后是翠远的参差,衬得他像一幅画一样。 “希望你还记得我,我赢了,所以过来兑现我的承诺。”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显得神采飞扬,像是一阵风吹过,清清爽爽,吹散了天上的流云,这份喜悦也感染了我。 我没有忘记礼仪,朝他鞠了一个问好的躬,尽力让我的情绪显得不要那么明显:“恭喜您,我记得的,神明大人一定也看见了您的努力。不过要还愿的话,大殿不在这个方向。” “我已经还愿了,现在是来找你的。我跟其他的工作人员问,他们说你在这里。” “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呢?” “这个,我回去思考了很久,觉得如果是‘花’这个主题的话效果应该会很不错。”他递给我一个文件夹,“所以试着画了一下,希望能帮上你的忙,就当作是我的回礼吧——那个,我帮你拿着。” 他示意我把手里的扫把递给他,我有些犹豫,哪有把扫把交给客人的道理呢?但是他的手就停在那里没有动,我只好一边道歉一边接过他的礼物,一打开,描绘着积雪与繁花的神社的水墨风格的图景就这么映入我的眼帘。照片系手绘色彩,十分精美,如近观实景。 第2章 我情不自禁用手细细抚摸这幅画的每一条纹路,惊喜道:“是庭院里的冬牡丹!” 他仔细地向我解释:“我画了两个版本,另一个是五月份夏天的版本,不过个人更喜欢冬天这一幅,因为整个神奈川也只有这里有冬天也在开放的花园。” “虽然游客还是春天夏天比较多啦,不过我也跟你一样,更喜欢冬天这一版。”我已经不知道怎么用怎样的词语才能表达我的感谢了,“可是收到这样的礼物,不好好回礼好像不太行。” 他静静地望着我,虽然只有一瞬,可是好像过了很久一样。 然后,我听见一个清澈的声音:“其实没有想要你的回礼……但是你都这么说了,那就麻烦你好好想一下吧。” 喂,哪有这样的!可是骑虎难下,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强颜欢笑:“等您下次来的时候吧,我需要一些做准备的时间。” “那就这么说定了,巫女小姐是不可以对着神明说大话的对吧?”他没有给我反悔的机会,“明年初诣我会再来拜访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一个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定下这种约定,但是确实如他所说,我是不能打诳语的,所以哪怕是构思礼物花了一点时间,我还是准备好了。 只不过第三次,我等来的人不是他,是另一位戴着帽子面容略显严肃的男生。 “对不起,我是替幸村——就是前几次承蒙你关照的那位,来转告一句,初诣那天他不能来了,违背了约定,对不起。” “请问是身体出了什么突发状况,住院了吗?” “嗯,在部活的时候突然晕倒,大家都很着急。情况不是很乐观,有可能需要做手术。” 身为巫女,我也是有一定的直觉的,只是当我的猜想得到证实的时候,心里还是停顿了一下。但是我仍然不能流露出过于难过的表情,朋友入院这件事情已经够难过了,如果还要反过来安慰我的话,我的心里会相当过意不去的。 “十分感谢您远道而来特意告诉我,我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我会在这里为那位客人祈愿的,一定会早日康复的!”在帽子少年离开之前,我趁大家没看见的时候剪下了庭院里的一株冬牡丹请他代为转交。 “劳驾您传达,放在我这里的东西就请本人赶快好起来以后自己来拿吧,我这里可是没有快递服务的。” 第2章 [002] 时间一转眼来到夏天,又到了盂兰盆节。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特别忙碌,因为每年来的信客都不少,要帮着家里准备各种各样的节日事宜,每天都是忙碌而充实。 从平安时代开始,巫女就肩负着供奉神明的使命,祈祷、占卜、舞蹈、口寄(通灵)是必须学会的基本技能。虽然明治维新以后,随着“巫女禁断令”的颁布,有些过于怪力乱神的部分被彻底禁止了,但是有些传统还是被保留下来了,比如巫女舞,就是我家神社御灵祭的重要节目之一。 今年并不是我第一次要上台表演,但是却是我有史以来最紧张的一次,因为会有电视台来取材拍摄,所以往年我都是选择一些称手的道具,比如铃、扇子或者杨桐树枝之类的,今年为了增加观赏性,我的道具变成了两把长剑。 ……难度直线上升是不是?我也这么觉得!可恶,当初外婆套路我要教我“连你妈妈都不会的独门绝学”的时候我就不应该傻傻相信她。 “别动,乖乖让我帮你戴上花簪。”我的姐姐真纱笑眯眯地走了过来,满意地打量着镜子的劳动成果,逐一确认我身上的配饰,大到披在最外层的千早有没有穿戴整齐,小到我眉间的贴纸有没有掉落,“我们真弓今天真好看,好像辉夜姬一样~” “少来了,每次都只会用这种方式指使我干活。”我趁四下没人的时候催促她,“快快,来不及了,桌上的红豆刨冰,喂我一口。” “服了你了,怎么这种时候还想着吃东西呢?再过十分钟就到你出场的时候了。” 吃东西怎么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呢。当肌肤触及冷气,红豆刨冰通过喉咙的时候,我觉得身心都凉爽轻松多了:“真纱姐姐,等下的伴奏就拜托你和大家了。” 轮到我出场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了,我所经过的地方的朱红色的鸟居上都装点起了白色的灯笼。拜殿被建在最宽敞的庭院里,碎石场地被扫成四方形,微红色的泥土上撒了一层细沙,就在这片土地之上搭建起了一个高台。我一步一步地登上台阶,大家的目光都渐渐聚集在了我的身上,但是我却看不清他们每一个人的脸,进入状态的时候,我脑海里多数都是在想修行时候的事情。 笛声传来,音乐响起,我缓缓拔出手里的剑,然后配合着节奏开始起舞。 “要感受自己的呼吸,”我记起了外婆的话,像是某个等待我揭开的谜面,“然后和风对话,和神明对话。” “值此八月之夏,面对九天之神灵,吾等诚惶诚恐奉颂永远供奉之主神之尊名,在此大神之月照神宫前庭……”我在嘴里默默念着祝词,感受到晴夏的风温柔地拂过我的脸颊。 传统的跳巫女舞时穿的衣服会受到服装的拘束,所以动作比较缓慢,同一动作重复的次数也很多,着重于颈部、腰部和手的姿势。但是外婆传授给我的舞蹈非常大开大合,很自由随性,踩着节拍,每一个动作我都卡在了点上,比我每一次的练习都要顺利,这让我越来越感到兴奋,看着剑的光华在我手里流转,它们时而是落花,时而是流星,我的身体里似乎装了一根能放出光彩的弹簧,好像能飞起来一样。 音乐落下的时候,场内响起一片鼓掌和赞叹之声,直到走回内室看见镜子的时候,我的意识才恢复过来,如同真空吸进空气才得以充实一样。 我似乎做得还不错! 顺利完成了工作之后,接下来就是我的自由时间了,不过我有些犹豫,没想好是去市集凑凑热闹还是找个地方观看神山迎火仪式,毕竟参与一下庆典可是夏季的风物诗呢。 “真弓?”敲门声在这个时候响起,真纱姐姐推开门,露出半个脑袋,“你快过来,有,有人找你。是个男生!” “男生?” “对,我让他在后院的小池子旁边等你,你快去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姐姐,是男生,是普通人类,又不是什么不明生物外星人。”我无奈极了,“到底是谁?我又没有在做坏事,为什么搞得像做贼一样?” “哎呀,你去了就知道了,快去!” 我就这么被赶出了门,踏着细白的砂敷道,穿过高矮相间的从木,空气中有青苔和露水的味道。这是父亲最喜欢的饭后散步道,“天上的月光和地上的砂光相互辉映,是很雅致的场景”。身后的喧嚣渐渐隐退,不知不觉,我已经走到了小池子旁边。 可是一个人都没有。 呆立在狐狸石像前,看着绰约的树影,直到那个声音唤醒了我—— “晚上好。” 我吓了一跳,可是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转过身去,那个人就站在不远处,穿着稍显宽大浅蓝色的浴衣,在他身后是一个静静悬挂在空中的圆月。他臂弯里抱着一只脸巨胖的花猫,一遍一遍地帮它顺着毛,动作很轻很温柔,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宁静了起来。 “这个应该不是流浪猫吧?”我走近一看,哪里是流浪猫,是我家那只见人就会像猫皮膏药一样黏上去的撒娇怪,我赶紧伸出手去接回来,结果没想到这个没出息的家伙死死扒着别人的衣襟一直在哼唧哼唧,说什么都不肯松爪,就算我用“喂,豪太郎,再不听话小心我饿你一顿”这种台词来威胁它也无济于事。 “豪太郎?为什么是这个名字?听起来像相扑选手。” “你不觉得它体重已经超标了吗?都是因为我家里人太溺爱了。”软硬都不吃的家伙,我只好轻轻打了一下它的屁股,“真丢人,回去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豪太郎可要跑快点才行,毕竟巫女小姐的剑术那么厉害,追到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让这家伙先跑五十米吧,不过它吃得这么胖,搞不好连野猪都能吓退,还是让我把它提回去吧,万一山上发生地震了我可担不起责任。” 听到他的笑声,我才意识到哪里不对,不禁是在陌生人面前太过放松了,我讪讪地收回了手,赶紧挺直了腰板。 “不好意思,忘记打招呼了,晚上好。”我假装咳嗽两声,转移话题,“能爬上这么高的山,看来您身体已经恢复健康,真是太好了。” “谢谢,托巫女小姐的福,手术很顺利,我恢复得很成功。”他说着说着突然想到什么,立刻作出了抱歉的表情,“就是你送给我的牡丹花枝,我有试着在医院栽种,奇迹一般真的开花了,不过没多久就凋谢了。” “也很正常吧,毕竟冬牡丹的花期是一到二月,现在已经是夏天,已经够开两轮了。” 第3章 “说的也是。” “说起这个,我们神社的御朱印已经更新换代了,还挺有人气的,甚至sns上还有人在推荐它。我知道一直说谢谢很啰嗦,但是看到您恢复健康了我真的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我极力编织着措辞,并深呼吸喘了一口气,“希望您今天能够享受夏日庆典,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 “嗯我确实很有收获,大家都建议我出趟远门转换心情,本来只是想来凑个热闹,没想到吃到了很好吃的刨冰,看到了很精彩的表演,还认识了可爱的豪太郎。” “豪太郎完全是多余的,唯独这一段请您赶紧飞速地、永远地遗忘。” “总之,我现在心情畅快很多了。”微笑起来的他是带着神采的,已经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的状态没有差别了,这让我真的感到安心了不少。 “您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我是和家人一起来的,但是他们想去的地方我不太感兴趣,逛集市和看迎火,无论是哪里的庙会都会有,而我想看一些独属于这座神山的不同的景色,所以就单独行动了。” 对不起了,原来我也是个从众的俗人。不过—— “说到不同的景色,我倒是知道有一个地方,您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 看到他有些惊讶的表情,我马上来了个山路十八弯:“我的意思是,可以推荐给您和您的家人下次一起去,当然如果您赶时间的话——” “完全不赶,”他目光炯炯地回答我,“我很期待。” 期待,期待就好,因为我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那您在这里稍等一下我,”我为了编造一个合理的理由,终于狠下心把豪太郎从少年的身上扒了下来,同时一点都不心虚地说,“我得先把这家伙送回家。” 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回房间的时候,真纱正四脚朝天地赖在我的榻榻米上翻时尚杂志,看到我回来,她懒懒地撑起身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忘拿东西了?” 虽然被精准狙击了,但是我没有理会她的揶揄,而是走近她的身边,蹲下,然后把怀里的“重磅炸弹”——豪太郎的肚腩轻轻放在了她的脖子旁边,趁她被粘住嗷嗷乱叫的时候,我赶紧从抽屉里翻出了尘封已久的小袋子,快速塞进包里,过程如同行云流水,肯定没人发现。 我松了一口气,却隐隐约约感觉到哪里不太对。 等等,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很偷鸡摸狗。我只是按照约定要把礼物给一个身体刚刚康复的有过几面之缘的信客而已,不仅不是坏事,反而是天大的好事! 没错,我胸中洒落,就如光风霁月。要是被什么人责怪起来,就连月亮都要给我作证呢。一想到这里,我就安心地带着我的礼物,从后门大大方方地走出去了。 第3章 [003] 喀琅哐啷,喀琅哐啷,是我们两个人的木屐交替作响的声音。 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每路过一个地方我就发挥一下导游的职能向他介绍,他认真地倾听着,不时向我抛出一些问题,十足优等生的风范。 “我们现在走的,是去奥宫的路。我们月照神社分为三个部分,本宫、结社和奥宫。本宫可以说是正殿,是客流量最多的地方,也就是我们的起点;结社位于中间的位置,一般是许愿恋爱结缘、顺利结婚和保佑安产的信客比较多。” “这个我知道,”他告诉我,“这里的结社又被叫‘恋之宫’,在学校里面有听同学们提起过,说是这方面的愿望特别灵验。” “毕竟术业有专攻,您也可以理解为我们供奉的主神的神职之一就是负责这个的,但说实话,别的愿望也不是不可以许……” 他敏锐地抓住了我话里的漏洞:“听起来巫女小姐有尝试过的样子。原谅我的好奇心,我能问一下是什么方面的愿望吗?” “哈哈,”我只好干笑,“我有一年向神明大人许愿过想去旅游,希望父母多给我一些零花钱,没想到还挺灵验的。” “是出了一趟远门?” “的确挺远的,我和姐姐一起去了冲绳。”我回想起那次旅途,还是忍不住大放星星眼,“久米岛的海水好蓝,就像果冻一样,我还尝试了冲浪,真是非常难忘的体验。” “但是说起冲浪的话,神奈川就有很多可以去的地方,比如江之岛或者三浦海岸。”他一一细数着,“夏天天气特别好的时候,还能在沙滩上看见富士山。我们部活训练的时候有去过几次,个人很推荐。” “部活训练能去海边的话,难道说您的学校离海很近吗?”我的脑子里一下子浮现了神奈川市町村的全貌地图,开始挨个询问,“横滨?横须贺?还是湘南呢?” “在湘南的藤泽市,我通学的路上能经过海岸线,还能看到江之电。” “这也太好了吧!说起来,明明都在神奈川,我却住在深山老林里面,离海边那——么远。如果给我一次许愿的机会,我也想去能看到海的学校。” “是吗?我反而觉得住在山里面也不错,有更百变的自然景观。从山脚走到山顶,海拔在升高的同时植被的种类也在变换,还可以从每一天的花开花落里感受到四季交替的痕迹,这是我特别羡慕的一点。” 我侧过身看向他的脸,光线并不充足,所以他的影像也是疏疏淡淡的。察觉到我的视线,他也笑着看向我:“巫女小姐也会有同感吗?” “与其说是同感,不如说这是我的功课吧。日本的神社深受中国的影响,刻意保留着古典的一面,强调人与自然之间的链接,有时候比起气象台,我们甚至是宁愿信从古老的习俗的。”我把视线修正,把专注力放在走路上,“但是和作为职业的我不一样,您对自然的敏锐感知力却像是一种天赋一样的东西,这一定是因为您是拥有‘清净心’的人,这真的非常难得。” 我听见他的步伐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着,跟上我的节拍,这使我不得不又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啊,我如果说了什么奇怪的话,请您不要介意。” “不是那样的。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还算是比较有自知的类型,但是突然收到很真诚的夸奖,发现还挺……不一样的。” “会吗?我觉得您看起来像是经常收到夸奖的类型。” “确实是这样的,但我也不是什么夸奖都随便接受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不容置疑也没有刻意掩饰的骄傲,听起来就像只有来自认可的人的赞美才是有意义的,原来这个人还有这样的一面,我对他的认知又加深了一步。 聊着聊着,我们就走到目的地奥宫了。 “我来过这里,不过只去了正殿和旁边的文物博物馆。”少年环顾四周,“感觉因为需要再走一段距离的缘故,这里来的人确实比较少。” “但是其实这里才是神社最原始的位置。而且纠正您一点,您看到的那个最大的不是正殿,是拜殿。因为奥宫供奉的御神体,是在室外。”我引他走向一条畦道上,“请随我来,这条路不太好走,您千万小心一些。” 相较于新建的本宫,这里的景色更为返璞归真,几乎都是泥土路,只有给行人铺上了一条白色石子的行道,道路两旁只有粗绳索,上面每隔一段距离都缀着代表日本神道的白色剪纸条,我其实是有些后悔的,原本只是想推荐一些珍贵的风景,现在倒像是给了别人体力上的考验的感觉,更不用说病人还在恢复期。 但他没有抱怨这条路难走,而且走起来对他来说好像确实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因为他竟还有余力让我看开阔的远山和原始的林木。 “是借景,一些比较著名的庭园都会借一些山景来壮大气派。”我解释道,“从风水学的角度来说,这也是一种‘得地宜’的吉兆。” “确实很独特,因为日本的庭院多数设计得精巧,像这样故意保留一些未经凿造的细节,还有山景衬托,反而能把自然美和艺术美结合得恰到好处。”他真诚地告诉我,“我会和家人好好推荐的。” ……要不还是算了,感觉你家人也会很辛苦。 好不容易走完这段微呈上坡的路,我们终于到达了月照神社最初的御神体。 那是一棵参天巨树,生长年份已经久到无法计数了,在初民社会里,人们相信山中大树是沟通人与神祇之间的媒介,神由大树下降到人间,人的祷告则由大树而上闻于天,一直以来它只是安静地伫立在这里,默默承载着历史和人们的愿望,直到有新的宫殿建立,它也渐渐被人遗忘。我们没办法靠得太近,因为在它的周围绒绒厚厚的青苔升满全庭,随地面自然的起伏而凹凸,产生柔和的光影,在月色朦胧之下荡漾起碧波,有一种神秘又温柔的美。 “原来如此,这棵大树就是御神体吗?”少年看着大树出神,夏夜柔和的风吹起他的头发,“我可以和它打个招呼吗?” 第4章 “当然。”我心里一动,也跟着两拍手两鞠躬然后双手合十,虔诚地闭目向它祈祷。等我睁开眼,发现身边的人并没有动,仍然保持着许愿的姿势,我不小心看到了他因为浴衣的滑落露出的洁白的腕骨,竖琴状的脉痕静静地发蓝,和他眼睛的颜色有点相像。 等等,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偷窥别人的!为了掩盖失礼,等他睁开眼的时候,我便赶紧指着不远处的俯视视角:“请您看那边。” 目之所及是一片半亩不到的粉蝶花花丛。玲珑剔透又密集成片的花朵延绵不绝,像夜的蓝紫阴翳平铺于大地之上,万事万物的影子投影在上面,随着云翳流逝的速度起伏着,光影给予花瓣粒饱满的甘露,使其能在翌日便能鼓出状若玉米粒的、新的花蕾。我们站在天幕之下,迎面而来的浮游的萤火,拂面的清风;皎月的泪滴、星空的万花筒。 “其实我刚才偷偷和大树之神偷偷许了个愿。”他突然说道,“我请它一定要保佑巫女小姐平安健康,然后你的愿望一定能够实现。” “我吗?我还以为您会许和比赛胜利相关之类的愿望。” “虽然我天天都在想这件事情,但是许愿的话只要一次就够了,因为害怕神明听多了耳朵也会起老茧。” “哈哈哈那种事情不会的吧。” 他收起笑容:“再说了,我认为自己的胜利是要靠自己背负的,跟其他因素关系不大,比起去祈祷,我更喜欢争取的感觉。” 哇,顶着一张帅哥的脸说着一些很酷的台词,好像那种运动题材的漫画里面那种强得要命的角色。 “所以,想着把愿望留给你可能更好。”他看着我露出疑惑的表情,“不管是旅游还是能去到海边的学校念书,要是能实现就好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怎么办,我许的愿望其实和您有关系。”再也挑不出比现在更好送礼的时机和场所了,我掏出那个准备好的过时的惊喜,“我刚才请御神体加持过了,希望您的所有心愿都能实现。” 他接过那个弓箭式样的小东西,捧在自己的手里:“这是?” “是我用神社的树枝以‘爱染明王的宝弓’为灵感做成的名叫‘真弓’幸运物,可以辟邪挡灾,可以当手机链可以当钥匙扣也可以挂在包上,感觉怎么样?” “很好看,不过如果我这么说的话,你是不是会马上就投入量产?” “哈哈哈那种事情……”是真的,又被看穿了。 “而且巫女小姐的名字,我记得也是叫……‘真弓’?”青草香气氤氲在空气里,他用像金平糖的声音突然叫起了我的名字,我一下子有种被拆穿的感觉,心跳不由得加快了起来。用自己来命名确实显得有点太自恋了,但是我是真的很喜欢爸爸妈妈给我的名字。 “对,跟我同名——但是我不会换的!”我视死如归。 “嗯嗯不用换,我也觉得‘真弓’挺好的。”他轻轻但是很刻意地重复了一次,“谢谢,那么我就把‘真弓’收下了。” 什么人啊!坏心眼吧?! 第4章 [004] “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来到这里了,但是我不会忘记今晚的。接下来不管是我还是巫女小姐,我们都为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好好加油吧。” 那个夜晚想起来都像是一场不太真实的梦,不过他说的话就像一个预言,因为随着夏天的结束,我的日子变得更加忙碌了,因为紧接着就是准备升学的阶段了。 “以宇贺神君的成绩来看,无论是县内还是东京的高校难度都不大。”校长女士在进路指导认可了我在课业方面的努力,“但是还是不可以掉以轻心,为了升学考试好好做准备吧。” 的确,这所初中并没有高中部,我想去的学校也没有推荐入试的方式,只能参加学力试验,一考定生死。为此我退掉了部活,从暑假就开始的补习班更是加长了课时,为了获得更多的睡眠时间和学习时间,我也搬离了神山,借住在亲戚家里,过上了三点一线的单调生活。 “老婆,店里就暂时拜托你了,我很快就回来。”伯父已经换上常服,推着菜篮子准备走出店门,如同一个即将奉命出征的大将,不知道的人因为他是要去知名时代剧《宫本武藏》的片场报到呢,“就快到超市半价的时间了。” “你给我赶快出门去,”伯母斜睨了他一眼,“今天是29号‘肉之日’,要是没能把打了折的黑毛和牛买回来,今晚的寿喜锅就用你来蘸!” 伯母在这个家是拥有绝对王权的存在,无人敢违背。可是一想到是为了照顾我这个备考生,长辈们才想尽办法改善伙食增加营养,其实是令人感动的心意。 “伯母,今天是不是要去阳菜的学校开家长会呢?您要是带着亮介君多不方便啊。要不全都暂时交给我吧?”我一拍胸脯,“如果有客人过来了我会好好接待的,而且闭店的流程我都知道,我和伯父会做好饭菜等你们回来的。” 在我的再三保证下,伯母终于轻装上阵出了门,临走之前还不忘叮嘱我:“今天也给真弓留了豆大福,是给你一个人留的,记得要吃。” 伯父伯母家里是开和菓子店的的,招牌是香飘十里的号称“日本第一”限量豆大福,每天没开门之前门口就已经在排长阵了,没过多久就会立刻卖空,非常有人气,但是伯母总会留几个给我当作点心,配上微温的茶,秋日美好的傍晚就要这么开始了。 开始了……吧? 不对,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接待我会,闭店我会,可是有一件事情我是完全陌生的。 随着堂弟亮介嘹亮的哭声响起,我终于想起了自己对照顾自己小孩完全是零经验这件事情。不过没关系,万事总有第一次,只要冷静下来,好好查阅一下手机—— 为什么一直在流口水? 为什么一直在边哭边流口水? 乖乖宝宝,宝宝乖乖,你爸爸妈妈很快就回来了。 啊好疼别扯我头发! 我忙得像个手足无措的不倒翁,真奇怪,我身为巫女的亲和力竟在此刻荡然无存,亮介又害怕又不解地看着我,越哭越大声了,他脸上明明是那种看到影视剧里的女鬼的表情,还是挥舞着奇怪的武器,突然从奇怪的角度阴暗爬行蹿出来吓唬观众说“吃了你哦,耶耶耶”,被超度了也是口歪眼斜的那种。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明快的声音:“小姐,这样是完全不行的吧?” 随着我转头投以视线,看到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红发男生正一脸无辜地叼着根棒棒糖,右脸颊鼓起来一小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糟糟,他问我:“看到了也是没办法,要不要我帮你一把?”他眉眼轮廓都偏温和,一个简简单单笑容会有足以让四下粲然生华的魔力,很难让人对他产生恶感。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是伯父伯母家的孩子,总之还是先把他背起来干活再说吧。 “我是这里的常客,恭介叔叔和清良阿姨都认识我,亮介君也认识我,不信你可以问他。”他指了指我手里的瞬间已经停止哭泣的小孩子,笑意更甚,眼睛弯成的两条月亮,“对吧,亮介君?” “嗯嗯!”亮介马上伸出手去,像是急于逃离我的钳制,还奶声奶气地吐出几个不连贯的单字,“ブタ,ブタ。” 我的心情从沮丧的“什么意思”到焦虑的“这不太合适吧”到视死如归的“就这样吧”,五秒内生动切换,而这五秒间,红发少年已经稳稳地接过亮介开始玩举高高了。 “不是小猪(ブタ),是文太(ブン太)。”他把亮介抱在怀里,“怎么总是记不住呢,坏孩子需要惩罚。” 所谓的惩罚,也就是被挠痒痒肉,跟玩趣打闹一样,亮介被逗得前仰后合咯咯大笑,快活的空气很快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怎么样?由我天才文太出场,很简单就解决了吧?” “谢谢您,真的是帮大忙了。”我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太好了,终于腾出手干活了,“那个,请问您要点单吗?” “举手之劳,没什么的。”他一手抱着亮介,另一只手的食指勾着零钱袋的绳套转圈,“莫非今天的豆大福全都卖光了吗?呜还是来晚了!我看看还剩什么——那就糯米团子来五串,栗子羊羹来三个,鹿乃子要九个。” 那不是等于全部买光了吗?又是一位大客户,我怎么总是在独自一人的时候接到这种超大订单?! “请问您是需要送礼是吗?那我这边帮忙包装一下?” “不用了,简单包一起就好了,可能一到家我就会开动了。” 这么多……全部?!这可不是什么开玩笑的数量啊。 “甜食有助于释放压力和平衡体重的,每天都吃甜食是成为天才的第一步。”他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在我面前光明正大地发表着“甜品无害”论,好像以为用很有道理的语气把话说出来事情就会变得很有道理一样。 第5章 “嗯嗯,”我点头如捣蒜,客户是上帝,上帝喜欢吃甜品也不是什么不良嗜好,“额外送您一个豆大福,助力您的天才腾飞事业。” “这个豆大福又是怎么变出来的?” “是伯母偷偷留给我的,我送您一个吧。” “专家的出手相助就只值一个豆大福吗?!有点太廉价吧。”他比出两根手指头,“怎么也值这个数。” 我哑然,一时之间为这种纯粹过头的类型感到手忙脚乱。两个豆大福,难道就超过廉价的范畴了吗? “给您三个吧,变成世界第一的天才君以后,请一定要再次光临本小店。”我彻底投降了,没事的,我少吃一点也不会缺少智慧的,倒是这个天使少年要帮我承担热量了。 我把和菓子一个个小心地取出,装袋,打包,沉浸在题海的世界太久了,一些简单的体力劳动让我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放松,我抬起头把东西交给客人时,却发现他定定看着我,此刻黄昏降临,世界橙红一片,夕阳倒映在他的眼睛里,发着亮光。 “你叫什么名字?” “宇贺神真弓,请多指教。” “宇贺神。”他微微斜着脑袋,像是在记忆,“嗯嗯,记住了。我叫丸井文太,我以后还会经常来的,要是对亮介感到伤脑筋的话,再找我帮忙吧——当然是有偿的。” 是一个有点奇怪但是挺有趣的人,总之大概就像是给我平淡得像水一样的备考生活掺了两勺蜂蜜,虽然之后我就被严格禁止参与各种体力劳动,过着和国语、算数、理科、社会、英语难分难解的热血人生。 放榜那天明明是个大冬天,温度却骤升到二十度,穿着大号棉衣挤在人群里的我就像深海泅泳的人鱼,上岸,拼命调节呼吸。适应,皮肤湿淋淋的往外渗透水分。 121号。 啊,有了。 我的心情比想象中的平静,可是又有点想哭,可是还是忍耐着内心的情绪打电话和家人友人逐一汇报。当打给真纱的时候,我听见她爆哭出声,说着“太好了真弓,合格了就好,什么时候回家?我真的好想你啊”的时候,我也偷偷流下了眼泪。 只是新学校离家里还是太远了,就算是从伯父伯母家也得骑车才行,所以我应允了真纱半个月回家一次,神社忙碌的时候还是像以前那样回家帮忙。 春天的阳光照在神奈川的大海上,显得异常静谧,新绿也十分可人。 很快就到了开学第一天的日子,我沿着海岸骑行,到了前边街口再右转,穿越一段更为开阔的路面后便能照直走向那条穿城而过蜿蜒的海岸线。海水平静地缓缓前流,经风吹过后泛起道道闪动的波澜。我的耳机里放着spitz的《robinson》,心突然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在内心里涌过一个大胆的念头,那肆意之为,缚上了我绷紧的脊椎骨,几乎是在一瞬间鼓起的勇气,我看了看四周,没人,然后就开始疯狂的加速,追赶起在我身侧的江之电来。 是大海!终于可以每天都看到大海了啊啊啊啊啊啊!我在心里大喊道,风在我耳边呼啸。 但是乱来也得有个限度,到了离校门口还有一百米的地方,我慢慢减速,然后下车,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裙摆,自然而然地融入学生的队伍里。 “那位同学,请你等一等。”当我刚刚走进“立海大学附属高中”的大门时,突然有人拦下了我,是门口协助学生会检查仪容的风纪委员吗?可是我从头发到服装应该都是合规的才对。叫住我的人和我有身高差,我只得抬起头—— 咦?居然是很久以前那位出现过神社里的帽子少年,他表情严肃、守护在第一线严阵以待的姿态,偶尔会让我想到法善寺的不动明王。 “早上好,刚刚看着眼熟,没想到真的是你。”我也没想到进入这个学校第一个和我搭话的人会是他。 “早上好,原来是您,久疏问候。”不对,对待年纪相近的人不应该用级别这么高的敬语,我想要改口,可是又得谨慎,万一对方是前辈怎么办,“那个,请问您?” “我也读高一,是新生。”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布告栏,“分班表在那里。” “好的我马上去看,”我真诚地表示,“如果能在一个班就好了呢。” “……”他板着脸,没有回应我的话,春风一吹,吹出了一种冷场的感觉。正当我思考我到底是哪里惹到他的时候,他才郑重其事地开了口。 “从今往后,各种方面都请多指教了,可能会……有很辛苦的地方,我们一起努力,宇贺神同学。” 什么啊,原来只是不善言辞而已,而且根本就是个大好人。我一下子释怀地笑了:“请多指教。” 但是没走出几步,我发现问题就来了。 奇怪,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叫什么呢? 第5章 [005] 我在1年c组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扫了一眼,并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也对,毕竟初中时候的好朋友都去了不同的学校,只有我来了立海大,至少开学第一天要靠我一个人孤军作战了。 起初一切都和我想的一样,班上的同学大多是初中直升,大多数已经互相脸熟的关系,所以只要需一个简单的“早上好”,下一句话就能马上接上“没想到这学年是和你小子在一个班”之类的台词,很快就能打成一片,这个时候如果贸然“hi”地一声加入对话反而多少显得有点尴尬了,于是我找到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先找个风水宝座坐观校园美景,学习姜太公的“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的人生大智慧;而且从这个角度窗外望出去也能看见海,真的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不要灰心丧气,我安慰自己,交朋友并不是一件急于一时的事情,只要有耐心,一定能—— “早上好。” 你看,有人来打招呼了吧。等等,这个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我望向窗台,初春的清晨,窗外突然吹起一阵很大的风,带有一点凉意,一阵一阵地往我的脸上吹,教室里的窗帘也被卷起,像受到月相影响而汹涌起来的壮阔的潮汐,又像一个巨大的海鸟的蓝色羽翼,在我的眼前突然轻盈升空。 在窗帘将要落下拍打到我的脸的时候,少年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那一角,伸出手为我撑起了这一切。风恣意膨胀,再度灌满这空间,边境线被他握在手中,如同由此勾勒出一个世界。 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回过神来,刚想说点什么,一开口却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一年一度要命的花粉症又要开始了。 “早上好。”我听到自己重重的鼻音,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喷嚏,赶紧搜罗起了书包把口罩给带了起来,“抱歉,实在是失礼了。” “没事,我理解的。”他转身关上了窗户,“现在座位表还没出来,万一抽到窗边的座位,还是和别人换一下吧,靠窗的地方粉尘大。” 我赶紧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说下文。他也看着我,我俩大概就这样发了两三秒的呆—— “想说的话太多,现在本人突然就在这里,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他以尽量不被别人听到的音量低声对我说。 “我也是,本来想问‘过得怎么样’之类的话题,但是感觉没办法三言两语说完。”我摆了个“拜托拜托”的手势,“不过能不能装作是第一次见到我的样子?” “为什么?”不过他很快就理解了我的意思,“原来如此,不太想被人知道在做什么对吧?既然是你的请求,那就这样做吧,总之请多指教,宇贺神同学。” “请多指教。”我才意识到,原来他知道我的全名,可是我好像根本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是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也不能问出口,所以我打算等下全班同学在进行自我介绍的时候洗干净耳朵诚心等待聆听。 “幸村精市同学?”这个时候,我听到了神明降临来救我的声音,“早上好,原来我没看错,今年我们还在一个班。” 是个女生,一头茶色的短发,皮肤白得透明,刘海分成七三分,戴着金属框眼镜,很有精致的学究气,但是透过眼镜仍然能看到她浅色的瞳孔,通身散发出的知性气质让我不难推断出这个人拥有睿智的风采和优雅的举止。在询问我“对不起我来晚了,能坐你旁边吗”以后落座,很自然地就加入到了我们的对话。 “是照枝苑子同学,今年也请多多关照了。”幸村问候道,“恭喜你,入学考试顺利拿下第一名。” “谢谢。”她回答得很简短。 “不过我们这边估计柳和柳生应该不会坐以待毙的,a班的水见也稳定得可怕,下一次的考试,应该会很有看头呢。” 幸村每念一个名字,我就看见女生肉眼可见地消沉了下去,就像漏了气以后到处乱飞的氢气球,最后一边哀嚎着“你继续说下去吧,反正我的人生可能也就到此为止了”一边瘫倒在我的肩膀上。 我赶紧扶着她:“照枝同学?快振作!等等,你不能死啊!——幸村同学,这可怎么办?” 第6章 幸村带着“看上去真有意思”的表情看着手忙脚乱的我们,等我快露出哭的表情,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照枝同学,醒醒,你还没向新同学进行自我介绍呢。” 经他一提醒,照枝终于振作精神坐了起来,恢复了知性而稳重的姿态:“不好意思,差点忘了。我叫照枝苑子,是从中学部直升上来的,兴趣爱好是游戏和电影,请你多多关照了。” 我握住了她递过来的手:“你好,我是宇贺神真弓,兴趣爱好是星座命理和塔罗占卜,可能听起来有点可疑,不过我对准确率还是有信心的,如果以后有想要占卜的问题,问我就好了。” 同一段自我介绍我也用在了公众场合,不为什么,为了在大家面前冷静地进行公众演讲,我事前一晚已在家里做了彩排,绝对能够精确地利用大家的猎奇心理,在下课铃打响的时候若无其事地和我搭话,这样我的“交朋友大作战”就能顺遂无虞地水到渠成。 但是照枝苑子的重点放在了明显不同的地方。 “宇贺神同学,莫非你就是那位国语接近满分、入学排名第七的‘怪物新人’?”照枝绘声绘色地描述道,“有人谣传他见过你,说你是一位把国语字典当作了身体的一部分、视线里一失去文字就会浑身不自在的怪人。” 我摇摇头:“这完全是神话了,我完全只是一个被数学伤透了心的可怜人而已。” 回忆起我备考时候的状态,大脑的容量五分之一是未知领域,五分之一用来啥也不干,就发呆,剩下五分之三给平摊各个学科,数学少一点——这是一门关于人类精神虐待的学科,别人一道题三种解法我一道题三种骂法,连达尔文都拿数学束手无策,难道我就有办法吗? 可是在伯母的严格要求下,我的确是去哪都带着习题,连做梦都在模考,所以很难说大家是在造谣。 听了我的遭遇,照枝同学很是感慨,看来她为了数学也是殚精竭虑。她约我有空的时候就一起去图书馆研究学习对策,顺便让我推荐一下最近在读的书单。 总之,托幸村同学的福,我交到了在班上的第一个朋友照枝,抽签选座位的时候还很幸运地和她成为了同桌。对此他很慷慨地表示不需要感谢,但是希望我也能把同款书单分享跟他,于是我们顺势交换了line。 “幸村同学真是一个内外兼修的大好人啊。”我不由得由衷地感叹。 照枝的表情却如遭雷击:“人……的确是挺好的,不过就是有时候也挺可怕的。” “可怕?” “等等你就会知道了。”留下这个谜题,我们就开始聊其他的话题了,比如春休去了哪里,最近在看什么电视剧,在聊到“为何某部电视剧的男主演的脸为何像充了气一样光速发面”的时候,照枝喊我看向窗外。 我注意到班上的同学们多多少少有点坐立不安,尤其是少女们,紧张的气氛逐渐蔓延到隔壁教室。每到下课时间,别班的少女没事就往这里跑,一面优雅地与友人谈天,一面偷看偷瞟偷瞄窗畔的幸村,身为一介美少年,其存在感根本无法被忽略。不过即使察觉视线,幸村也没抬头,而是始终保持着阅读的状态,好强的专注力。就算是离开座位外出一会儿,少女们也会目送着那高挑修长的背影,好一会儿过去,才有人“呀——”地叫出声来,然后,又一个人跟着尖叫附和: “好帅!幸村大人真是、真是太棒了!” “这就是我们立海大最强的存在,是拥有囊括了男女粉丝后援会,是平均每个月被告白五次,是情人节的时候一下子就能收到两百个巧克力的男人。宇贺神老师,你怎么看?” 我扶了扶着不存在的空气眼镜,假装自己是一流恋爱剧评家:“很厉害,但是并不太意外。气质清新的优等生,长相清秀的标准良家青年,怎么看都是经久不衰的王道剧本,人气只会高不会低。” “你还笑得出来。”照枝伸出铅笔点了点桌面,“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愿闻其详。” “你把自己会占卜的事情就这么说出去了,等着吧,接下来一年,有的是找你进行恋爱商谈的人,起码60%都是跟幸村同学有关的内容。” “这又不是什么坏事——而且照枝同学要是有任何烦恼,也可以来找我的,任何。” 我锲而不舍地盯着她看,半分钟后,绯红色在她脸庞上蔓延开来,像一盏硅脂灯笼映了我的眼睛。 “那个,宇贺神同学,我能直接叫你名字吗?——是因为我觉得真弓的读音比较好念啦。” “当然可以了,苑子。” “那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好,因为我还不知道食堂怎么去,话说起来,待会儿午休的时候能麻烦你顺便带我逛逛校园吗?我提前说声谢谢。” “你还真是不客气啊。” 那又怎样,反正也没拒绝我,所谓勇敢的人先享受这个世界,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一天下来,我认识了不少新同学,因为加入了line里的班级群,和不少同学都交换了联系方式,傍晚到家的时候,我收到了来自苑子的信息。 【看你的动态投稿,你也喜欢‘动物森友会’?】 我一边穿上拖鞋一边回复。 【对啊,你要来我的岛做客吗?我家的小动物很可爱的。】 【才不是,我只是看到最近nintendo在东京有开live,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顺便,把你的好友号码发过来吧,我吃完饭就加。】 “又是一年好风景,春日已至,今天感觉到有人在看我的投稿并且偷偷暗恋我。”发出这一串文字动态以后,我果然收到了苑子【胡说什么啦!是因为某些人一天发八百条,我想看不见都难!】的消息,她真的好像一款教科书型的傲娇角色,突然感觉到了捉弄人的趣味所在,我乐得倒在床上,然后开始刷新我的评论区,开始一个个回复朋友们的评论。 我承认我私底下的确是那种一天发一大堆动态的人,一是因为分享欲确实无处安放,二也是因为家人和朋友说过“见不到真弓就会很想念,一定要多发动态让我们知道你在做什么”,结果就养成了依赖症,反倒成了用来记录生活的工具了。 然后我看到一个用花朵的写生作品做头像的人给我点赞了两条动态,我惊得一下子坐起来。 我点开那两条动态,第一条是写着“别吃了,菩萨见了你都得摇头”的视频,是豪太郎正在猛虎扑食的时候身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慢放,配合着世界名曲《流浪者之歌》,极尽详实地刻画了平时这只猫对着我狂摇饭碗、敲骨吸髓的恶形恶状;第二条是图文,文字写着“在夏天收到了冬天的牡丹,今年的夏天据说会特别热,为了大家不会中暑,正在向神明大人认真祈愿中”,这两条动态的跨度至少有一年以上,这个人该不会是把我的动态全部看完了吧?! 像是回答我的似的,我又收到了一条点赞,这次是我最初的动态,是一条纯文字。 “第一次用这个,这里是大家的真弓!——可是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数学作业要全部做完啊啊啊我明天死定了啦。” ……喂,也不用从头开始看吧? 我把手机朝天一丢,接着重新躺回床上。 敲响丢人的丧钟吧,接着跨过我的尸体!我宇贺神真弓,可能今天就到这里了。 第6章 [006] 立海大是一个注重社团活动的学校,至少七成的学生都有所属社团,但是也有一些异类,比如照枝苑子那样的补习班流和我这样的打工流,还有班上的一些归宅部。 “但是这样的话升学的时候多影响评价,而且以后工作面试的时候问起部活经历的时候一片空白的样子也太不像话了。”实用主义者照枝于是提议,“我们自己建立一个社团吧。” “是个好主意。”我想了想,“一提起立海大都是体育系社团,多少缺了点人文气息,不如成立一个读书俱乐部吧。” “光是聚在一起会被认为是换了个地方学习写作业……虽然本质上也是换了个地方学习写作业。” “我们拿出成果物不就好了,比如把部员的读书笔记或者灵感创作收集一下,一年出四次期刊,这样部员只要交了笔记就可以不用出席,老师那边也不会有意见。” “妙啊,真弓,难道你就是传中的天才?” 我们一个敢想,一个敢做,不到一周的时间,身为部长的照枝苑子暂时集齐了九名成员和联络顾问老师,身为副部长的我完成了海报制作和教室申请,当我们凑在一起核对工作的时候,我承认我看到部员名单的那一刻人是有点震撼的。 “九个部员里面有三个在年级前十,剩下的都在排名五十以内?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 “我们的初衷的确不是建立什么精英群聚的‘大家伙’组织,可是真弓,我能怎么办?我是从补习班的同学里抓的,成绩排名靠前的不就是这群人吗?” 第7章 说的也是,可是—— “可是a班的水见皋月也在?你俩不是竞争对手吗?”我想起幸村提起的假想敌名单里面有这么个名字。 “哦,水见啊,的确不是从补习班抓的,是回家路上碰到了然后达成共识的。”照枝苑子有些难为情,“不知道为什么大家总以为我们是那种为了成绩排名互相扯头花的关系,但是我们私底下其实还一起吃过几次香草冰淇淋。” “女孩子的关系就是这样容易被人误解的。”我对此也感到很无奈。 不管怎么说,这个社团总算是初具雏形了,但是想要成为能获得部门经费的正规社团,我们还需要找到最后一个人;而且因为活动室已经被各大体育系的社团征用,分给我们的也只有旧校舍的场所了,我们还需要自己进行打扫工作。 那是位于偏远角落的一个红砖建筑,一共有三楼:一楼、二楼如令人迹罕至,巨大的空间化为遭人遗忘的废弃仓库。我和苑子推开了位于三楼一个尘埃遍布的社团教室,有装饰艺术风格的桌椅和旧书架。天花板上有镜球的残骸,马口铁人偶和不知道哪来的戏服凌乱地扔了一地,海螺号角和动物标本代替书档压制泛滥各处的书籍。桌上原本像是摆着数组古董茶杯的样子,但随着岁月的变迁,早就破得不能用了。 对粉尘很敏感的我狠狠地打了好几个喷嚏,有洁癖的苑子也赶紧逃也似地跳开:“哎呀哎呀,脏死了。”但是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把这个阴森诡异的地方打造成散发着书卷清香的属于求知者们的圣殿。 只能硬着头皮干了! “如果能拿到经费,简单装修一下这里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我们的顾问世良老师还叫了热心的同学过来帮忙,那我们先做一些简单的书籍分类的工作吧。” “就这样做吧。” 我们规划好了各自的区域就开始干活了。我捡起了一本霉味扑鼻、封面漆黑的书,还挺好奇里面是什么的。一翻开书页,映入眼帘的便是“同班的美少年终于还是成为了我的○○”这等罪孽深重的句子。我仿佛屁股被人踢了一脚,从充当椅子的木箱上跳了起来。 “苑子,快过来!” “吓我一跳,发生什么事了?” 她凑了过来,开始和我头靠头阅读起了这些不道德的文字,我看到她的耳朵开始变红渐渐低下头去,然后翘起的嘴角出卖了她此时此刻的心境。 “好、好那个哦!” “是吧是吧。” “真弓有看过这种小说吗?” “多多少少有看过一些,但是这种随便翻开一页都是桃色文学的纯肉食系作品还是第一次碰见。” “我也是,感觉像开眼界了。” “你别说,文笔还挺好的。”苑子继续翻阅,“我还想知道剧情是怎么发展的呢。” 我顺势翻开手边的几本,《官能小说用语表现词典》、《官能小说的奥义》、《女性官能小说的写作方法》:“这位前辈应该是专家级的,你看,她还在扉页写了‘如果有可爱的女后辈发现了我的秘密,请一定帮我藏好’,署名是‘知名不具’。” “原来如此,既然是前辈的心意,那我们去买新的封皮重新包装一下就不会有人发现了。”我害怕伤到手里的“典藏”,于是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放回到了书架上。 “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苑子头也没抬,继续沉浸在文学世界里。 “没办法,我家的工作性质比较特殊。”所以大家都把我当成一个充满知性的有为青年对待,使我陷入了一个就算装相也要装得像的境地。 咚咚咚。不适时的敲门声就在这个时候响起了。 糟了,是帮忙打扫卫生的同学来了! 我和苑子对视了一眼,赶紧像刚抢完银行的匪徒正在分赃一样开始找藏书的地方。 “真弓,这里交给我,你去开门打个招呼。” “遵命。”我敬了一个礼,走到门边的时候还不忘抄起扫把装作自己是在打扫的样子,深呼吸一口气以后,我打开了门,“不好意思,久等——” “下午好,宇贺神同学。”我看见穿着运动服的幸村背着双手微笑地看着我,他也被扬起的灰尘呛了一下,“咳咳,这里灰尘好大,你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有做好防护措施。”我指了指脸上的口罩,看到幸村后面还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位是我已经认识的真田,我也和他打了个招呼,“不过难道是世良老师拜托大家过来的吗?” “世良老师拜托的是我,不过跟精市他们说了一下,正好训练也快结束了,所以他们就一起来帮忙了。”唯一一位我不认识的男生开口说道,同时朝我微微倾身,“不好意思,初次见面还未自我介绍,我是网球部的柳莲二,在f班,请多指教。” 他始终闭着眼睛,脸型有一种古典的流畅美感,五官清秀,还留着刘海,短发整整齐齐地打理过,很难看出来是刚刚结束运动训练的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我在观察他的同时也在被他偷偷观察。 “真弓,”房间里传来了苑子的声音,“是谁来了?” “是网球部的幸村同学,真田同学还有柳同学。”我加重了语气,来者并非善类,你一定听得懂的对吧,苑子小姐! “什么?”我听到了书籍纷纷倒地的声音,我相信苑子不是那种遇到事情就手忙脚乱的人,所以只有可能是“书”的数量实在令人绝望的多,已经到了一进去就会露出破绽的程度了。到底能不能行啊,苑子小姐! “原来是照枝苑子同学。”柳突然得出了这个结论,“那我们吃闭门羹的几率就有92.7%了。” 没想到下一秒,门被再度打开了。 “不好意思,我刚才被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跤。来帮忙真是谢谢大家了,请进。”苑子推了推眼镜,接着不卑不亢地说道,“至于柳同学的推理,也会有不灵的时候,毕竟我们‘读书俱乐部’的大门永远都是向文学同好者敞开的,怎么会让人吃闭门羹呢?” 此刻的她充满自信、熠熠生辉,对不起,我好像真的有点爱上她了。 重新步入室内,里头还是一片狼藉的状态。但是我很敏锐地察觉了有哪里不同。 哪里来的葡萄酒桶?哪里来的巨型熊猫人偶服?而且已经被放在桌面上的书封跟来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来的时候是《少女们的禁忌乐园》,现在是…… 《圣经》?照枝苑子你在干什么?这样我们是不会被原谅的。(哈利路亚,阿弥陀佛,我暗暗祈祷) 桌子上的那本来不及收起来了,你赶快想办法。 遵命。 我们又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好,我现在是自信小姐的共犯了。 “那我们从哪里开始帮忙比较好呢?” “这边这边,请跟我来。”照枝趁机赶紧把三人组引开,我知道这样形容有点失礼,但是他们真的很像小狗军团一般,从前、后、左、右嗅闻着这个房间里不同寻常的地方。我看着他们走远之后,想把那本“圣经”塞进书包里,却到处都找不见它在哪里,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情急之下,只能暂时一把子塞进校服外套里了。 “宇贺神同学?” “是柳同学。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听说你们还差一个部员才能申请经费,这个,是我的入部申请书,希望你能代为收下。”他笑了笑,“交给照枝同学的话,被拒绝的概率是86.9%,这次应该不会有错。” “我个人当然是热烈欢迎。不过网球部那边的话没关系吗?” “已经和精市打过招呼了。而且我看了你们的入社要求、人员构成和部活频率……读书笔记对我来说也不是问题,茶话会会以什么方式进行我也很好奇,说实话,不会给我造成任何负担。” 他说得对,毕竟就是以“不会给大家造成任何负担”这个目的才存在的组织。 “那我就确实收下了。”我感激地一弯腰,却忘了怀里还塞了个异物,那本“圣经”差点滑出来,幸好我眼疾手快,呼呼,真是好险。 这样一来,读书俱乐部的部员招募也大功告成了!不过柳同学的入学考试,是不是排第二名来着?我后知后觉,我们的部员,好像有点强得太可怕了。 第7章 [007] 夜雾迷濛,寒月残星,春夜的晚风吹动着我的羽织,我看着远处燃烧的火光,敌人已经近在咫尺了,我握起了手里的刀,做好了没有明日的觉悟。 “在下很快就会回来,”我清晰而坚定地告诉站在我面前的人,“苑子殿下请先行离开。” “不,妾身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苑子握住了我的手,她的声音沉重得就如被雨滴打湿的叶,“无论是生或者死,都要一起。” “有姬君大人这一句话,在下定当赴汤蹈火。”她的手很冰凉,我于是反过来回握住她的手,试图把我的体温和决意传递给她。 第8章 “告别的话都说完了吗?”来者是个高大的男子,双眉依然威风凛凛地紧锁着,发根很短,露出的脖颈显得清爽和健壮,他双手抱臂,“最后再说一次,只要尔等速速交出此处的幻之至宝,主上大人便会放一条生路,如果仍是一意孤行的话,下场只有一死!” “我意已决,无需多言。” 我如祭祀一般捧起那把我最常用的太刀,拉开刀鞘,明晃晃的亮光瞬间驱散了黑暗,我看见樱花的花瓣被风送到我的身旁,可惜我握不住它了。一场以杀止杀的大战一触即发。是啊,如蔷薇般盛开,如樱花般消散,正是我等剑士的宿命。 “好气势,就让我来当你的对手。” “废话少说,不能让尔等再玷污这个纯洁的圣殿,为犯下的不敬之罪遭受神罚吧!” …… 以上的场景,均为妄想,没有雷同,没有巧合。 “宇贺神同学,请你放手,我说过这个巨型熊猫人偶服要交给我来搬。”真田死死抱住那个人偶。 “该放手的是真田同学才对吧。”我也寸步不让,“就在三秒前,我们已经决定了把这个人偶作为我们读书俱乐部的吉祥物了。” “这个东西长得这么可疑,果然还是应该交给我们风纪委员来好好调查一下。话说你怎么这么紧张,该不会是里面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吧?” “请不要因为自己的个人审美就随便决定熊猫君的命运!”我还在紧咬不放,“还有我有权保持沉默,有话请跟我的律师谈。” “真田,既然女生们坚持的话,就听她们的不也挺好的吗?”这时幸村正好从我们的身边经过,对于我们这场充满孩子气的战争,他无可奈何地迅速做出了裁决,“你也不想以后来这里喝茶的时候被赶出去对吧?” 有人撑腰的感觉就是不一样,我在这个时候奉行了大树底下好乘凉主义,赶紧站在幸村这边附和道“就是说呀就是说呀”。 真田带着无法理解的目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幸村,然后留下了一句“随便你们吧”叹了口气走掉了。 在真田离开以后,幸村才慢悠悠地对我说:“这个,被我捡到了掉在一楼的东西,你可要收好了。”说完,他交给我一本黑色小本本。 熟悉的封皮,熟悉的气味,我狐疑地打开了一眼,那种被野狗一口咬了屁股的熟悉感再次袭来,我立刻满脸通红关上。 “哈哈哈那个,幸村同学……没有打开吧?” “嗯,这个我可不好回答啊。” 肯定是打开来看过啦!否则怎么会叫我收好呢。我背过身去,不知道为什么不太想跟他说话,可能是因为我太过做贼心虚。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了:“其实,咳,真的没有关系的。” 没有关系是什么意思啦?这种语境下没有关系不就是最大的关系吗?!我更加不想和他对话了。 他又在假装咳嗽:“其实,咳,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我好想死。 最后,终于像是玩够了,他才笑着说:“抱歉,其实,我没有翻开,里面是什么内容我根本就不知道。” “……” “真的对不起——不过你的脸整个都红了,原来这本书里写的是这么有意思的东西吗?” 喂!这就是你道歉的态度吗?在这里必须努力生气一下,我可不是好欺负的,虽然我杀伤力不是很强,不过也要让敌人体会一下一拳打在被嚼了几口的棉花糖上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我抄起手里的书,再也不管这本书可能是前辈几年以来的集大成之作,直接就往他身上拍了过去。 “小姐,你现在的行为叫做恼羞成怒。” “那又怎样?!请你原地站好让我打几下吧,拜托了。” 怎么会有人长着一张单纯无害的脸做出这么坏心眼的事情?于是我还在寻找他的弱点发动攻击,他笑眼弯弯,装作要躲的样子,却没有真的躲开,任由书本打在他身上。最后像是发起最后的总攻,终于在一个我露出破绽的间隙用两只手分别轻轻抓住了我的手腕,可是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我整个人东倒西歪地撞在了他的身上,四周的安静足以让我听清他的呼吸声。 “还挺疼的,我要反击了。”他慢慢地把我扶正,我看到他唇边那一闪而过的弧度。 我抬起头,从幸村精市那双温柔清亮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此刻我确信听到了电流声,有可能是苑子她们在试验放映机启动时发出的声音,就像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我的肩膀时,我藏在衣袖里的也跟着不受自控而猝然跳动的划过指尖的闪电。 “好卑鄙啊,幸村同学。”我捂着额头,懊恼地埋怨了一声,也不等他再说些什么,就赶紧抓起书跑开了,不妙不妙,千钧一发之际,情势奇险无比,我选择溜之大吉! 不对,可是说到底,我又为什么要逃呢?有那么一瞬,我为自己短暂的迷失感到羞赧和迷茫。 “真弓,快过来。这个放映机居然还可以用,我们也可以在这里看电影了。”苑子及时的干预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我会从家里带碟片过来的,也会给你推荐我喜欢的电影,到时候可要陪我一起看。” “当然。”我环视四周,经过我们五个人的共同努力,总算是清理出一些可用空间了,“不过这里到底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杂物?” 面对我的疑问,柳莲二很友好地替我解惑:“宇贺神同学你有所不知,这栋教学楼也是历史悠久了,以前是各个女子社团的总部,有‘圣域’之称,男性是不能进入的。”我恍然大悟,怪不得三位男生或多或少都显得有些拘谨的样子。 我看着眼前放映机的光影,眼前仿佛出现了昔日学姐们的幻影。 她们可能大声欢呼,抛下社团活动聚集在旧校舍,装上了炫目的镜球,配合着大肆播放的电音舞曲手拉手围起来跳舞和大唱卡拉ok;也有可能坐在桌上、椅上甚至是地板上,喝着红茶,默默地阅读着自己手里的“禁书”,偶尔激动议论着从书里看到的一切,就像今天的苑子和我一样。 没错,不管世界怎样改变,在我们女生的心里,永远都存在一份无所畏惧的自由,和一份相互理解的默契,而接下来要把这种精神传承下去的人,是我们。 “真好呢。”我听见苑子轻轻地说了一句,然后竖起了右手的食指,朝我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真好呢。”我也朝她点点头,竖起了食指,是接受电波的手势,任何人都猜不到,这是我们的暗号。 “两位,当着我们的面就直接交头接耳了吗?”真田弦一郎对我们谜语人的行为表达不满,“我们可是还在这里呢。” “正在谋划危险结社活动的概率,是88.8%。”柳也没给我们面子。 “怎么可能啦,”苑子露出堪称乖乖牌的笑容,“我们只是打算在这里乖乖看书喝茶,没有任何图谋不轨的想法。” 我赶紧趁势而上:“我们读书俱乐部是如此尊敬师长团结同学的群体,下次网球部需要帮忙的时候,也可以和我们说。” “真弓——!不要啊!”我的耳边响起了苑子绝望的呐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又轻轻地完蛋了是吧? “……对不起,我前言撤回,只留下最衷心的感谢之情。” “来不及了宇贺神同学,”机会主义者幸村在这个时候很痛快地宣布了我的死刑,“我已经听见了,有机会的话一定会来寻求帮助的,谢谢你的善良和慷慨。” 我真是大为不解。 之前一直都是和平相处的不是吗?怎么从开学见面开始幸村同学就好像以逗弄我为乐趣似的。此后变本加厉,并且对这一目的毫不遮掩,经常在一些妥当的和不妥当的时刻出现在我身边。 我想说现在还不迟。只要尽可能快地听取客观的比如照枝苑子小姐的专业意见,应该还能脱离现状开启精彩人生。 “幸村同学有意想不到的坏心眼的一面?哪里坏了?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腹黑,可不是我睁着眼睛乱说,真田同学从小学开始就跟那家伙在一起了,他大概是最知情的人吧。”苑子放下手里的笔,感慨万分地握起了我的手,“终于有人理解我了,我没看错你,你果然是有成为我心之友的潜质,说起初中三年以来我的血泪史,那可真是一本大部头都写不完。” “是、是这样吗?”是这么悲惨的故事吗?我不禁陷入沉思,“不过我想,这会不会也是他情感表达的一种方式,比如觉得和你们关系很好什么的?” 我倒也没有脸皮厚到觉得自己跟幸村同学关系可以说是“很好”的程度,但是最起码也是见面可以互相打招呼的关系……吧?不过仅仅是我的一己之见,一切解释权交给幸村同学吧,他要是说出“我不认识这个人”之类的台词,那我是一句都不会反驳的。 “也的确是关系不错,但是也是真的很想吐槽,有时候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所以说嘛,真的是离打网球的那群男的越远越好,”苑子头顶立刻升腾起一团蘑菇云,“否则我们平和美好为了学业献上一切的生活,就会立刻毁于一旦!” 第9章 “好、好的,我知道了。”搞了半天,幸村同学的想法我没弄懂,苑子的禁忌台词我倒是门儿清了——如果我是那种热衷于搞事情的好战分子,只需要在她面前不断地提起“网球”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惹她厌烦了。 “听好了,这是我的冒死直谏:你千万不要被幸村那小子的花言巧语给欺骗了,也不要被美色蒙蔽了双眼,要保持绝对的理性啊真弓!” “……苑子,你的眼睛都绿了,不要被怨灵附体!快振作起来!” 第8章 [008] 只不过世事总不尽如人意,很快在美术课的课堂上,老师就将人像素描的作业任务布置了下来,并要求我们按照抽签两两分组,在学校里随意选一处地点互相给对方画人物像。我举起手里的号码牌,上面写着“男生21号”,至于地点,我抽到了学校的庭园。 那是一个流光倾泻的玻璃花房,栽种着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异国花种和高矮相间的绿植,它们被错落有致地放置着,我似乎来到了一个弥漫着馨香的彩缀天堂。我的搭档早就到了,正坐在花叶丁香树下的一张绿色长凳上低头思考着构图,一派认真的模样。他的侧颜浸润在阳光的金晕之中,清风拂过浮雕般柔白的鼻尖与雪花似的睫毛,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柔。 不愧是王道美少年,我实在是不太忍心打扰这幅美丽的画面,要是是一位更会画画的高手在这里就好了,我由衷地这么想着。 “你来了,宇贺神同学。”他抬起头,亲切地朝我打着招呼,“你的画架我也一起搬过来了,坐在我对面的位置可以吗?我觉得这一块是光最好看的区域。” 我朝他说了声谢谢,就从善如流地来到了他指定的位置:“是这里吗?” “再往右边一点点,嗯嗯,就是那株玫瑰花球旁边。”我落座以后,他突然对我请求道,“可不可以首先给我大概十分钟的时间?我感觉我现在进入状态了。” “当然没问题。”我被对方身上大画家的气场所震慑,不免有些不知所措,“我需要做些什么呢?” 他举起手指挥着:“手的话就那样放松搭着吧,没问题;请把头往我指的方向再低下去一下,脸,再稍稍转过来一点,然后看着我——一直看着我就好了,尽量不要动。” “好的。”我抬起眼睛的那个瞬间,就和眼前的少年对视了。 “对,就是这样,很漂亮,我会好好画出来的。”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淋漓的水光,那是一种攫取到灵感的瞬间会露出的光彩,很像湖面的涟漪。就是这样熟悉的、日常的神情,在这一刻,像洪钟消逝后回旋的嘤咛,击中了我。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长长的光柱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多面的大玻璃杯、蘸着露水的九重葛、以及石斛盆栽的铁皮上绽出光亮。幸村的校服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是被解开的状态,领带也被人为地扯松了一点,轻薄宽松的外衣剪裁得恰如其分,每当他挺直腰——比如在他镇定自若地拿着画笔审视该如何落笔,或是用左手腕外侧抹平一绺额头上秀发时,近在咫尺的我就可以看到他隐约可见的、外凸起来的锁骨。 宇贺神真弓,你是一个神职人员。我只好在心里不断地提醒自己,不断想着苑子小姐的告诫,把那如气球般膨胀起来的杂念抑制下来。 这使我下意识地回避视线,他却阻止了我:“宇贺神同学,眼睛不要看其他的地方。” “好的。”好吧好吧,我只能想象自己是一个物体,比如……一颗大菠菜,噗嗤。 “也不可以笑。” “好的好的,抱歉。”我立刻悄悄重新坐直。 轮到我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当模特的时候十分钟就有如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但是对于绘画的人来说,这点可怜的时间连观察和构思构图都不太够用。 我很快想到了一个绝妙好主意,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了我的手机:“幸村同学,我可以拍一张你的照片回家临摹吗?这样既不会影响你画画的时间,我也能慢慢完成我的作业。” “当然可以,需要我做些什么吗?”这次是他给我当模特了,他很端正地坐在那里,一副乐于受我摆布的样子,我当然也没有客气。 “可以把腿跷起来,把手放在这个位置,然后想象我是一个举着网球拍来挑衅你的人,看向我吗?”我举起手机,完了,我也来劲儿了。 我看到镜头里的他露出无奈的笑容:“那样的表情真的会好看吗?” “我深耕少女心的研究十余年,你就相信我吧。”我寻找着一个最合适的角度和构图,“反差这种东西就是最快能让人获得心理满足感的。” 在家世好的优等生青年身上绝对找不到的,就是某些危险的不良气质,但是“光”和“影”本来就是一体的存在,只要适当利用“影”的衬托,“光”看起来就会更加生动立体了——好吧以上都是我胡诌的,其实我只是单纯想看幸村同学露出我没见过的表情而已。 “好,就按你的要求。”他声音一下子冷冽了起来,只见他收起笑容,把手放在领带上拉扯了一下,用堪称傲慢的表情盯着镜头,就好像在挑衅一样。哇,他哪里是不懂的样子?我看他懂得很吧!我很快拍好了一张,然后以“素材需要”为借口拍了一张又一张,只可惜十分钟一到,幸村就说什么也不继续配合我了,而是拿起笔继续画画了,真没意思。 “说起来,”我开始没话找话,“老师的要求不是说是画人物像吗?那把同学们分到不同的地方有什么意义呢?” “不同的场景下画画的心情不一样,画出的人物肯定是有差别的。”幸村的视线一直没离开他的画,“而且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为什么?” “风景更好,而且没有人可以把我的模特抢走。”他百忙之中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不过好像是为了确定我的五官比例,又拿起了橡皮擦涂改。 我想起照枝抱怨的表情,不由得笑了出声,观察着他的画笔的位置,决定换个话题:“幸村同学现在是在画我的眼睛吗?” “没错,在画眼睛,这个也能感觉得到吗?”他看起来很苦恼,“宇贺神同学的五官组合,有点难画呢,明明分开来都很容易完成,但是组合在一起的时候就感觉没办法还原本人的十分之一。” “会吗?”我怎么感觉幸村同学才是那个比较难画的人呢?所以再不赶快开始的话可不行。闲聊了几句以后,我决定结束我的磨洋工行为。 现在想想,这下人像素材已经有了,工具也齐活了,那么离完成这幅伟大的作品,到底还需要哪些步骤呢? 当、当然是只能用我的流石画技克服一些技术难关了。 下课铃敲响的时候,我看见幸村终于放下了笔:“哎,暂时也只能完成到这一步了,一些细节的地方还得拿回家改一改。” “请问我可以看看吗?” 幸村很大方地将成果递给了我,我双手接过画板,小心翼翼地立了起来,在看到那副画的一刹那,我突然屏住了呼吸。 画者赋予了图上的少女坚定的眼神,她直视着每一个看到她的人;细看细节,浅色的面颊上长着微妙的痣点,在造型漂亮的鼻子下,有着像是用线很舒服地缲起来的嘴唇和线条流畅的下颚。整幅画流动着的朝气是关不住的,哪怕背景是盛开的繁花,但是看到这幅画的第一瞬间还是会把视线集中在主人公带着情绪的眼睛里。 我想,要是再过几十年,比如说我四十岁的时候,已经成长为一个出色的大人,已经不会为了成绩单和偶像谈恋爱失魂落魄的年纪,对人情世故都游刃有余的那个时间点,再看到这幅画的时候,一定会很感动吧。 “谢谢你,幸村同学。”我实在是说不出什么更合适的评价了,“感觉很好地抓住了人物的特征,好棒!这都不能直接交上去吗?” “我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它交上去。”他看着我发愣的表情,理所应当地说道,“哎?我没说过吗,我打算交上去的作品是这一幅,《咆哮的真田》。” 他拿出另一幅早就完成的作品,大概是在集训的场景下,真田同学正在对着另一个男生训话的样子,也是非常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真田弦一郎就会冲出来对我进行一番酣畅淋漓的说教,我赶紧把画塞回他的手里。 “……算你狠。” “宇贺神同学画得怎么样,可以让我看看吗?” 我看了看自己的草稿,走样的比例、歪斜的五官、还有已经被铅笔的印迹弄得乌七八糟的画面,不行!被看到这种作品和被看到当街被野猫追着跑有什么区别?!于是我做出了一个宁死不屈的抵抗姿态。 “绝对不可以!” 这种时候,必须申请场外援助了,只我一个人实在是力有未逮,于是当天晚上我敲开了表妹阳菜的房门,虽然只是小学生,但是已经拿过不少奖项了,足以让我抱起来大叫三声老师了。 第10章 阳菜看了看我拍的照片,再看了看我的大作,然后沉思了几秒钟,像是在考虑怎么样不伤害我的自尊心:“不如我们重新开始吧,真弓姐姐,我帮你打个底稿,然后你构思一下怎么画。” 大概只花了十分钟的时间,阳菜就把底稿给完成了,我盯着那个初具雏形的人物,开始擅自在脑海里加入我的想象,好像在模拟一株绿百合开花的过程。个子不算太高,身材是很匀称地被装在衣线里的类型。接着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幸村精市那双比宝石还要漂亮的眼睛,是介于蓝与紫之间的一种奇妙色彩,像是层层叠叠的波纹与雪白浪花交织缠绕成的黛蓝海波,可是有时候又像暮色来临时我在骑车回家时抬头看到的天空的那一抹紫色。 我大概有了灵感,然后开始了手里的工作,这次应该没问题吧。 我画着画着,突然听到了阳菜的惊呼。 “真弓姐姐,对不起,我本来想放大看细节的,结果不小心划到下一张了。”她举起我的手机,“这是别人画的你吗?” “对,就是这个人画的。”我指了指我手里只有一只眼睛的幸村同学,“我们的作业是给彼此画人物像,怎么样?他画得很不错吧。” 阳菜点点头,下一秒突然语出惊人:“这位大哥哥是不是暗恋你啊?” 第9章 [009] 幸村同学暗恋我? 我愣了一下,首先不能否认世界上没有这种可能性,我的意思是,一颗叫做“阿波菲斯”的小行星会在2029年撞击地球的概率都有千分之二,幸村同学暗恋我的概率怎么说都比这个要高对吧? 但是—— “依据到底在哪里?” “真弓姐姐难道没听过有句话叫做‘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对方脸上的麻子看起来也像酒窝一样可爱’吗?这个大哥哥把你画得跟灵感缪斯似的,一看就感觉很不对劲嘛。”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人是被桑德罗·波提切利所附体,画谁都是那种维纳斯诞生的样子?”我又想到幸村给真田画的那些肖像画了,按照阳菜的理论,他起码给真田画过十几幅,原来如此,他的缪斯女神竟然是真田弦一郎!(对不起,已经困到开始胡言乱语的地步了)。而且你们看,真田幸村,连官方的组合名字都起好了,两位又都是部长,这样一来整个立海大网球部就是一部巨大的史诗巨作《真田十勇士(网球ver.)》。不知道其他学校里面有没有姓德川的选手,如果有的话真想看他们打起来啊。 眼看手里的线条又要走歪,阳菜及时叫停了我的神游天外:“哎,真纱姐姐说得没错,真弓姐姐某些方面是个令人感到遗憾的笨蛋啊。” 对不起,刚上高中的我可能真的不怎么聪明,经常被别人评价“我真看不懂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一些什么东西”,但是其实真的很简单,大体只有三件事:我要攀登知识的高峰、攀登到中途实在是太饿了、我太困了睡醒了再让我继续攀登。好吧,还是要用文雅一点的说法: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分针再转上一圈象征着短暂解放的铃声就要打响。 我轻轻把凳子挪开跨出一只脚,和后排的“门神”隔着半个教室打暗号,示意给我留出一条起飞的跑道。桌子上摊开的数学课本压着一张草稿纸,上面歪七扭八地写满了前后左右桌给我这位今日轮岗的课间餐购买员的订单:“3个‘梦幻般的’菠萝包、2个‘好吃再来’蜜瓜包、2个‘绝对管饱’炒面面包还有1个‘新风味’大阪烧面包,再加3盒草莓牛奶和3盒抹茶拿铁。” 今天的世良老师不知道为什么拥有一种时间延长术,这一分钟过得比十分钟还漫长。临下课走廊上的骚动并没有影响到她上班导讲课的热情,她还在口若悬河地讲着四种命题。我在心里紧张地默默倒计时,眼睛随着粉笔头在黑板上写出的句子在跟读。 10、9、8、7。 “原命题为真,逆命题为假时,则p是q的充分不必要条件。” 6、5、4、3。 “原命题为假,逆命题为真时,则p是q的必要不充分条件。” 2、1 “那么这道题——” p是q的充要条件,我在心里念出这个答案,下课铃声就随着心里的倒计时打响。我赶紧猫着腰往后门溜,后排的几个同学福至心灵,以充满期待的眼神目送我的远征。但临出门的时候还是出了意外:腿撞到门脚,发出了一声不和谐的噪音,幸好我反应足够快,否则差点出师未捷身先死。但那毕竟是限量供应的课间餐,而我肩负着让同学们不饿肚子的使命,绝不能在这种地方倒下。 “好了,今天就讲到这里,下课吧。” 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终于直起了身体大步迈开腿像一只离铉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身后响起了同学们的欢呼声还有老师的训斥声。 “冲啊宇贺神号!使出旋风冲锋龙卷风。” “我们的幸福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那位同学是谁?!走廊上不可以奔跑。” 只可惜为时已晚,课间餐小推车就设在学生们停放自行车的车库旁,等我火急火燎地赶到的时候,小摊显然已经被席卷一轮了,我没能买齐所有的东西。 “有一个班的同学刚下体育课,其中有一个男同学一口气把剩下的‘梦幻般的’菠萝包全部买走了。” “怎么可以全部买走?!”我恨!这家店“梦幻般”的菠萝包真的很美味,是吃了一口就可以支撑我一个早上大脑运转下去的动力来源,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撑过地狱般的数学连堂的?绝望使我口不择言,转过头就破口大骂,“吃那么多菠萝包,小心明天就变成真的菠萝包!” “好凶哦,怎么还骂人的?”结果我一转过头就看到菠萝包,哦不是,是一个男生举着一大袋面包站在原地看着我,记忆中的少年如今穿着制服,我脑海里的线索就像被重新拆分组合的色块,拼出了那个名字。 “丸井文太……同学?早上好。” “都是同级生也不用这么正式的敬语吧。”他笑着重复我的话,“而且刚刚骂我什么来着?菠萝包?” “对不起,那个是因为我连续上了两节数学课,脑力劳动已经过载,”我的肚子及时地传出一阵闷响,像是在辅助我的演讲,“肚子实在是太饿了才会生气的。” “哈哈哈你还真是诚实啊!好吧,你辛苦了,那就奖励好好上课的宇贺神一个菠萝包吧。”他很慷慨地拿出一个放在我手里,我趁着感谢的间隙却瞥见他的存货还有很多很多,在民生如此艰难的时刻,班上还有那么多同学饿着肚子在等待我的投喂,这家伙居然囤货居奇,过着大吃大喝的奢侈生活,我承认,我现在就是一个怒头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的状态。 “丸井同学?” “都说了不需要敬语。” “丸井君?” “勉勉强强,感觉还是很客气。” “文太? “哇怎么突然大起跳了?!不过也可以。” “小文?” “等等,太快了,直接叫小名的话就算是我也会不好意思的,至少也要约会三次这样吧。” 我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为了同学们的幸福,豁出去了:“救苦救难雪中送炭丰神俊美人见人爱的银河系第一天才丸井文太同学。”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他终于反应过来,一脸警惕地看着我。 “想请文太同学跟我做个很小很小的交易。”我伸出三个手指头,“我想要这个数。” 他跳脚:“你不要仗着自己长得可爱就在这里狮子大开口。” 我本来没有那种打算,也不觉得自己是“可爱”那一挂的,但是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不好好利用一下也太可惜了:“真的吗?那拜托您了!这是我一生一次的请求。” “我有什么好处吗?”他反过来问我。 这就是有希望的意思吧,我赶紧说:“既然是谈判的话,好处当然是由你来开了,想要什么好处都可以。” “那么好说话的吗?”他几乎没怎么思考,马上就把要求提出来了,“那家政课如果做了什么吃的东西,能送给我吗?” 我沉默了几秒,不确定地问他:“就这么简单?” “那下午放学送到我教室来?” “还有其他的要求吗?文太大人。” “我再想想,”他好像实在是想不出来了,最后硬生生憋出了一个,“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我也能叫你真弓吗?——只有你一个人叫名字,怎么听都有些奇怪对吧。” 我快哭了,真的好感动,这次是真的遇见心软的神了。 本来以为至少是让我帮忙写数学作业或者帮忙做值日的级别,在这种利益至上的社会,还有这么质朴的廉价交易,看来我有时候是真的把人性想象得过于复杂和阴暗了。 正当我以为“人生简直是易如反掌”的时候,回到教室就被嬉皮笑脸的同学们团团围住了。“宇贺神,世良老师让你去她办公室。那个,可能你没听到,你踩点跑出去的时候老师在台上都气笑了!” 第11章 “你们还笑得出来,到底有没有人性,我这都是为了谁啊?” “我们会把你的菠萝包保管好的,你就放心地去吧。” 迎接我的果然是一段避免不了的臭骂。 “看外表挺斯文的孩子,怎么闹出动静来惊天动地的呢?而且你别以为我没发现你上数学课在写英语作业。” 我不断点头哈腰,拿出了以往在长辈面前嘴巴比蜜甜的装乖嘴脸:“对不起对不起,世良老师你原谅我吧,下次再这样就让我——天打五雷轰!” “……也没到发这种毒誓的程度。” 我听到有人在笑了,是站在老师旁边直接笑出声的照枝苑子和嘴角也勾起了小小的弧度的柳莲二,还有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我不知道名字,但是一看样子就是风纪委员,因为我很少会见男生把校服最上面的风纪扣扣得那么妥帖。 像是见我们人也到齐了的样子,世良老师便进入正题:“其实叫你们过来是为了学校想要组织队伍想要参加‘俳句甲子园’的事情。大家也知道,我们学校一直是以体育赛事见长,文学类的竞赛活跃度少了一些,所以今年校方打算两手抓两手硬,可惜我们学校并没有专门的俳句类社团,所以只能让同学们以自愿参加的方式来参与。” 她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的脸,我顿时明白了,写作自愿参加,读作抓壮丁:“你们读书俱乐部都是成绩斐然的俊男靓女,说话又好听,真是让我越看越喜欢,照枝君,身为部长,这件事情可以交给你吗?” “世良老师,可以是可以。”看得出来照枝苑子在尽力忍耐,“可是柳和柳生这两个小子……咳咳,我是说,这两位同学,是网、球、部的吧?会不会太过辛苦了一些呢?” “我已经向宇贺神同学递过入部申请书了,原则上我也是读书俱乐部的一员。”柳以询问的目光看向我,我马上点点头表示确有其事,他接着说,“而且俳句甲子园很有意思,请务必让我一起参加。” “是呢,而且是世良老师和照枝同学的请求的话,我感觉也无法拒绝。”名叫柳生的男生推了推眼镜,好像没听见照枝“谁请求你了”的抱怨声。 “总之,任务都交代下来了,我们也只能去完成了对吧。”我看了看老师交给我们的募集要项,“但是参加比赛最少也要有五个人,我们还差一个人。”又来了,准备参加比赛的社团还差一个人的经典桥段。 “我去问问部里的其他同学,尽量在截止日期之前再找到一个人。”照枝还是肩负起了部长的责任,“真弓,往年的比赛题目和流程这方面资料收集就交给你了。至于你们两个人……” “我去问问精市吧,总感觉他会有办法的。” “那我就去问问真田君吧,俳句暂且不论,他的书道可是数一数二的。” 我感觉到了一种怨念正在蓄力爆发的声音,突然想起我的“梦幻般的”菠萝包还没吃,在下就先告辞了,两位多多保重。 “你们给我停一停!这个世界离开了你们男子网球部难道就会活不下去吗?我、不、相、信!”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们惹她干嘛? 第10章 [010] 在家政课开始之前,我好好确认了一下知名占卜师不二由美子小姐今日的星座专栏。容易发生意外的特性★★★★四点,学业上保持以往势头的★★★★四点,恋爱指数★★★★★五点,以及今天的人际关系只有令人担心的★★两点,不过运势提醒还特别向我温馨提示了“今日要小心白羊座”,很好,一旦知晓了自己的命运,我就是无敌的! 今天我们两人小组要做的是苹果派,但是和我搭档的同学却因病告假,所以我要一个人完成作业了,幸好制作苹果派属于我的舒适区,直到放进烤箱为止,都没有出现任何步骤上的问题。 “宇贺神同学。”正当我想坐下来松一口气的时候,碰到了前来打招呼的幸村精市,他问我,“你都做好了吗?” “只要等从烤箱拿出来就没有问题了。幸村同学那边怎样?” “我也完成我的任务了。” “不会吧,我记得你和苑子在一个小组,你们不是要做草莓蛋糕吗?那个很花时间的。你的任务是什么?” “是类似洗切草莓这些比较基础的准备工作。本来还想多做一些的,却被照枝同学警告了,她让我要是闲得没事就去帮助一下其他有需要的同学,不要对她的草莓蛋糕下手。” “哈哈哈可是这边也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因为下课急着走,所以我甚至已经提前做完了所有的清理工作,我于是向他提议,“要不你去小野同学或者大桥同学那一组问问吧?她们在做水果千层和曲奇饼干,如果你能替她们尝尝味道的话,她们肯定都会很开心的。” “是吗?我从那边经过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人理我,她们好像非常沉浸在自己的料理世界里。”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些不被需要的遗憾。想来也是,大受欢迎的幸村同学在家政课上被同学们集体孤立排挤,怎么听起来就像菟丝花一样悲情呢? 另外,小野同学,大桥同学,你们到底在干什么?我抬头一看,两位可爱的小姐正在互相瞪着眼睛做料理呢,喂,这样可就本末倒置了啊,“如果幸村君能尝一下我做出来的东西就好了”,这句话不是你们说的吗?大好的机会就在眼前,你们却让它白白溜走?!要被我骂“笨蛋笨蛋”了哦。 “可是你在这里也只是陪我一起傻愣愣地盯着烤箱而已,很无聊的。” “不会啊,聊聊天的话时间很快就能过去了。”他提议道,“我还泡了花草茶,要喝吗?” 有点不对劲了,我后知后觉,这其中好像有什么重大的阴谋:“说了这么多,请问你是不是盯上我的苹果派了?” “嗯,想尝尝看你做的东西,不可以吗?” 他突然之间带着商量的语气向我发问,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从他的表情里感受到了一种……请求?我承认我那时候完全是有点不受控制了,如同身不由自地,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从当时是喉咙里发出了“好”的一声。 今天的阳光并没有那么刺眼,我低头看着手表在桌面上静静投射着白色光斑,桌面上的两个纸杯和装在碟子里的苹果派,都好似画中静止的道具。在一片岁月静好的祥和氛围中,我情不自禁地转过头打了好几个哈欠,和花草茶冒出的热气是一个频次。 眼前的美少年对待食物的模样简直洁雅得让我羡慕。 首先要安静地举起刀叉,然后悄悄切下四分之一的大小,稍稍倚着头,将叉子上的甜点送进微露的唇间,吞咽的时候轮廓平缓的喉结也会跟着颤动一下。那个,是在吃苹果派对吧?也不是什么高贵的星级料理,吃得这么隆重我也是会有点难为情的。 “很特别,跟我以前吃到的味道都很不一样。里面没有肉桂的味道,而且放的是卡仕达酱。” “对,因为我家里人都不是很喜欢肉桂的味道,所以我试着改良做了一下,自己尝着觉得还可以,但是不知道会获得怎样的评价。” “你好用心,是要拿去送人吗?” “对,要拿去送人,所以你一定要诚实告诉我味道怎么样。” 他故作深沉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笑着回答我:“只吃一个的话有点困难,想要获得更全面更客观的感受,可能需要再吃一个。” “你!”有没有法律可以管管这个人,没有吗?那好,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对恶势力说“不”这件事情就从在下开始吧!我很严肃地告诉他,“不可以,我都说了要拿去送人的。” “那为什么照枝同学有两个,我只有一个?” “是按劳分配加上本人不可理喻的偏心眼,请问有什么意见吗?”我本来想这么回答,但是一想到今天两颗星的人际关系,不行,我必须接起来!于是话到嘴边我拐了个弯—— “可是这是我第一次做苹果派,而你是第一个吃到的人,这个地位难道不尊贵吗?幸村同学对我来说就是如此重要的人,快感受到我的心意吧!”然后赶快放过我,万般感谢。 我看到他明显怔愣了一下,大概花了两三秒去消化我的台词。 “你果然是个很难对付的人。”他终于朝我点点头,“明天见,宇贺神同学。” 宇贺神真弓,社交界正在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世界上还有我搞不定的对象吗?没有的吧,接下来只要把苹果派平安送达就是最后的胜利了,可以说是十拿九稳了。 丸井文太所在的班级是一年a组,在同个楼层所以不需要翻山越岭,他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正好放学铃打响,我还在教室磨磨蹭蹭了一会儿等同学们差不多都散场了才开始行动的,按道理说应该是个黄道吉时才对。 可当我拿着装着点心的盒子出现在一年a组的门口时,他们班居然还没放学!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前排的大家并且悄悄互使着眼色,以“你谁啊”的目光打量着我这个突如其来的闯入者。 第12章 我当然不会怯场,这哪能吓得到我?于是我就近找了一个面善的女生:“你好同学,我找丸井文太。” “哦哦哦,好好好,你等我一下!”我看到她的眼镜反射出诡异的光线,然后面若桃花地朝不知道哪个角落喊了一句,“丸、丸井君,有人找你!” 然后我听到了好多嘈杂的回音。 “喂,丸井,有女生来找你了。” “这才开学没多久吧,你小子别太速度了。” “还特意来陪你一起过生日,又幸福了啊死鬼。” 总之那个下午有点燥热,人群鼎沸,蠢蠢欲动,而后我听见大家笑了起来,好像还有人鼓了掌。 最后我看见丸井文太最后被几个好事的男生一起推出来的。 “都说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好了好了我自己走。” “臭小子,再吵我就宰了你。”一个男生按住了他的头,然后很自来熟地和我打起了招呼,“小姐,已按照吩咐把丸井带到,很乐意为你效劳。另外,敝姓野田,很高兴认识你。” 丸井文太飞起一脚,正中那个男同学的屁股,并对深受刺激做出无限夸张表情的后者进行了毫不留情地驱赶:“搞屁啊你,滚一边去,谁让你随便和她搭话的!” 然后他朝我走过来,有点不太好意思地让我换个地方说话,四月的天光找在他有些泛红的脸上,我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家伙这么腼腆的表情。 他本来想带着我去的地方是顶楼,只可惜我们一打开门就感受到了神奈川今日的强风等级,直接具像为房顶上急速旋转的风向标,或空中被卷抛撕扯的几片树叶。 “算了,就在这里说吧。”他把门一关,我们只得在光线略显昏暗的楼道间进行对话了。 “好啊,不过你先把脸擦一擦吧,这里沾上奶油了。”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指了指他的脸颊,“说起来原来你今天过生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呢?” “其实我自己都没太放在心上,但是没想到放学铃刚打响的时候不知道那些家伙从哪里变出的蛋糕,连我也吓了一跳。”他看我没说话,连忙补充,“不好意思啊,我们班的同学神经兮兮的,总是说一些多余的话,你别放心上。”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我故意笑他,“感觉你风评不怎么样嘛,之前女朋友经常来班上找你吗?该不会一来来好几位吧?” 他也故意顺着我的话往下说:“本天才怎么会犯那种错误,时间肯定都是错开的。倒是真弓你,明目张胆地闯到我教室来,你的形象才比较像那种宣示主权的女朋友。” “那大导演你下次通知我一下,我尝试挑战那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类型。” “下次一定——对,我怎么没想到呢!”他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所以归根结底这件事情错在你没有把联系方式给我。” “什么意思?又成我的不是了?” “对啊对啊,作为赔偿,先给我点心,再给我你的联系方式,我这次就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早已目瞪口呆,甚至有点气极反笑,这就是我和天才之间的决定性差距吗?是我没有慧根缺乏灵性,这种指鹿为马连吃带拿的思路和话术,我真的一辈子都学不会。 “怎样?被我的智慧震惊得说不出话了吗?还是说现在正在心跳加速?” “嗯,的确有点心跳加速,血压也有点升高了。”我想赶紧结束这个烂话的循环,干脆把东西直接塞到了他手里,“今天做的是苹果派,你赶快吃掉,要不时间一长就不好吃了——还有,生日快乐。” “为了答谢你的心意,我现在就先吃一个。”他找了个地方坐下,然后直接叉起了一个苹果派往嘴里送,大概是味道真的还不错,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很好吃,谢谢你,吃得我好想和你交往。” “……你废话那么多,真的要小心嘴里长溃疡。” “讲真的,当我女朋友怎么样?我不会让你白干的,会去天天给你送便当的哦。” 原来如此,今天是4月20日,恋爱指数的满点和要警惕白羊座的人是指这个对吧?可是……你这个烂梗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终于白了他一眼:“我拒绝,你就是因为这么轻易表白风评才会大跌特跌的吧。” “有什么关系,反正被那些家伙看见了以后一定会传绯闻,我都已经习惯了。”他又吃了一口,“而且话说回来,你也没必要这么精挑细选吧,在立海收到情人节巧克力数量最多的男生排行榜上,本人可是堂堂第二名呢。” “真的假的?!”这真是我听过继2012年是世界末日后第二不可置信的话,“如果已知你是第二名的话,我可能会给第一名送一百次巧克力吧。” “第一名……你说幸村吗?对哦你们是同班同学呢,不过你别对他下手了吧,他可是血统纯正的恶魔,送一百次巧克力他也不会回应你的——搞什么,最后的结局不还是和我交往吗?”天才文太再一次发挥了他超绝的推理才能,可是他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前提条件,那就是计算一下这个世界上的男性数量。 35亿! 再加5000万人!(对不起,借用了一下经典片段,请知惠美小姐不要见怪) 在这茫茫人海里面,难道我可以送出巧克力的对象就只有你们两位吗?真是岂有此理。 果然,属于丸井文太的报应真是来得又快又急。 【可恶,我的苹果派都被网球部里的那些人抢光了!下次有时间的话教我怎么做吧,拜托了。】 【……文太你这种理所当然的口吻,会让我有种既视感。】 【是吗?是不是很像你邻居家温暖的大哥哥?】 【像他。】我把四脚朝天的豪太郎的照片发了过去,然后无视了他发过来的抗议兔犬系列表情包,毫不留情地熄灭了手机屏幕。 不对,我是不是漏掉了什么,我猛然再次点开了对话界面。 【等等,你刚刚说……你加入的是什么部?】 【网球部啊,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被照枝苑子传染了网球过敏症而已。 不是什么大问题,虽然跟预计出了点偏差,可是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之内。我最后又回到了星座运势预测上,我得赶紧提前查看一下未来的状况,不二由美子小姐,一切就都拜托你了。 第11章 [011] 丸井文太说得没错,我们之间的绯闻很快就像流感一样蔓延,经过一些甜美的移花接木和以讹传讹,这个梦幻般的爱情故事也像泡泡糖一样被越吹越大,浪漫的幻想就宛如鲜艳的桃色金鱼,每天游走于我呼吸的空气里。 这种时候男主角在做些什么呢?善良的他出现在我们班的教室门口光明正大地驳斥着谣言。 “你们大家也不要乱传了,我和宇贺神仅仅只是认识的关系而已。”接着他掏出了一个巨大的饭盒,“我便当又不小心做多了,这份就给你了——什么叫‘不用了吧’?一定要多吃一点的,每天都在努力学习很辛苦的吧。” 根本就是起反效果,托他的福,本来绯闻也只是小范围传播,现在就连前座的女生一见到我就会激动地握住我的手。 “真真正正是一块小小的菠萝包带来的美妙缘分啊!真弓同学,我们大家都会温柔守护这份恋情的!” 算了算了,万事还是靠我自己吧。 “大家是不是误会了?丸井同学和我是钱货两讫的商业关系啊。”我亮出早已准备好的秘密武器——塔罗牌,“事实上,我们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一直在做这件事情,我本来想替他保守秘密,没想到竟然造成轩然大波,各位,真是特别抱歉了。” 我没说谎,实际上就是文太的人际关系出了一些大问题,而我真的有在帮他想办法。彼时我正准备专心致志地对付数学作业,突然就收到了一条没头没脑的消息。 【真弓,幸村最近在班上的时候状态怎么样?难道有身体不舒服的状况出现吗?】 【怎么回事?】我只觉得手里的水性笔突然拐个弯,在空气中留下一条看不见的痕迹。正巧是部活刚结束的时间段,因此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幸村同学该不会是又病倒了吧?所以我立刻点开了另一个聊天框紧急发送了“幸村同学,你还好吗”过去,可就在我刚刚发过去的那一刻,文太的第二条信息发过来了。 【我最近每一天都被安排和他对打,被打得快死了,他下手也太狠了,我现在全身都在痛啊!】附上的还是他最常用的兔犬表情包。 嘿,听着冒失先生,你要是再这样说话大喘气,小心我穿木屐的时候狠狠踢你的屁股,我发誓,我真会这样做的! 【是这样的,他要是身体出问题都能把你打得生命垂危的话,完全体和你对决的话,我以后是不是得用招魂的方式和你进行对话呢?】 我深呼吸一口气,把这条发送以后紧急赶往另一个战场打算撤回我情急之下的胡言乱语。显示“已读”,但是没有回复,已然是覆水难收了。 第13章 【可是为什么倒霉的人只有我?完全没头绪,就算是问他也只会“呵呵”地冷笑。】 好形象,不知道为什么透过文字也能感觉到一股骇人的冷气,文太我真的好同情你。 【再这样下去黄金周的合宿我就惨死了,真弓不是会占卜吗?能不能帮我问一下?】 终于还是到求问神明这一步了吗?既然文太都这么请求了,我也没有拒绝。 占卜这件事情,说实话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容易,我不能否认这是一门集概率学、统计学和心理学的略显像是在骗人的小花招,但是我仍然坚称这是我的一种天赋。只不过我同样不能清楚解释为什么自己会拥有这种天赋,大家可以理解为,这是我偷窥世界的一种手段,其内容包括人的欲望与成见、人的自我暗示和潜意识、以及命运这位作者在冥冥中写下的游戏规律。 观察对象是幸村同学这件事情还是挺新奇的,毕竟认识这么久以来,我好像真的没有动用过玄学手段去询问过关于这个人的任何。 我闭上眼睛洗牌切牌,感受着神秘的宇宙力量给我的灵感——幸村同学究竟在想些什么事情呢?请用一张牌告诉我吧! 战车牌,正位。 原来如此,被问到的人现在正处于一种出于矛盾的状态,一方面是出于本能地在驱赶走入侵者,想要占据被自己保护的某样事物;另一方面又担忧事情陷入全面失控的状态,所以正在用灵魂来操控着自我,游走在白与黑的边缘地带。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察觉,但是看到这么携带情绪的牌面还是不由得感叹:跟外表具有极其强烈的反差,幸村同学的情感果然远远比我想得要强烈和复杂。 我只能实话实说。 【大事不妙啊文太,完全被当成了竞争对手了,这是对你的警告,再接近一步的话,后果很严重。老实说吧,是不是在谋划一些很危险的事情,比如想取代幸村同学的部长之位之类的?】 文太这时候没有理会我的玩笑,我看到屏幕的“正在输入中……”持续了一段时间以后,最后跳出了这句话。 【你确定看到的是这个结果吗?】 什么意思?怎么还开始质疑权威了呢? 【那当然是千真万确,需要在这里赌上我的职业生涯吗?】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恐怕你要赌上的不止是你的职业生涯……】我还没领会这句的真意,又见他发来了下一句。 【真弓,没想到你是这么厉害的人,之前是我小看你了,我要跟你好好道歉。】 这就对了嘛,要好好尊敬我的劳动成果才行呢。 【没事,能解答你的疑惑就好,那幸村同学那边……】 【别的还好说,唯独这件事情,我想就算是幸村我也不会退让的吧。】 【帅,突然说出了很有气概的台词啊,小文!】 不过你这个完全就是挑衅了吧。虽然不知道你们两个在为了什么大打出手,不过你别又被打得气息奄奄找我诉苦就行,人生短短几十年,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我和幸村被外星人抓走了,你和他们去进行谈判,他们告诉你只能放一个人跟你走,你会选谁?】 好无聊的问题,用“如果”打头的句子明明可以有很多精彩的假设,那为什么不“如果”一下我十年以后会成为亿万富翁呢?所以我几乎是没做什么思考就给出了我的答案。 【会救幸村同学,因为他废话比你少,不会吵我写作业。】 【真弓你竟然是这么冷血的人吗?】 好了,到此为止,我知道他又要发那种看起来就像是在理直气壮地撒娇的表情包了,可是我要开始进入数学之神的圣殿接受知识的残酷洗礼了,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孤独而又漫长的苦修,所以谁都不要来打扰我哦。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了。烦死人了,这种时候是谁—— 但是看到来电显示“幸村精市”的时候,我整个人陷入了一种世事无常因果轮回的恍然感。 好吧好吧,你们都来吧!我通通接受,行了吧。 “晚上好,幸村同学。”于是我接起电话。 “晚上好。”那边没有什么能够凸显线索的背景音,估计是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好意思直接打电话了,希望没有打扰你,因为你突然那样问,我也会有点在意。” “该说不好意思的是我,都是因为有些人突然问了我无聊的问题让我误以为你的身体出了什么状况,你打电话过来真是太好了,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有些人,该不会是文太吧?”我终于听见了传说中来自幸村同学的“呵呵”冷笑,我翻译了一下,大意为:好小子,背地里找人告状去了,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是过不去了。 哎,算了文太,作为朋友,我再帮你一把,可别说我见死不救啊。 “是丸井同学没错,不过是因为他担心你身体不太舒服所以才来向我确认的,”我想了想,又多加了一句,“幸村同学拥有很棒的同伴呢,太好了,你们的感情真是好得让人放心。” “我也觉得很安心,因为大家这么支持着我。”他又笑了一下,“所以你的问题都问完了吗?” 他说的无非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可正因为普通,才觉得应该用正常的声音和语调说出来。一旦压低嗓子轻声细语后,我就察觉到某种不切合的气氛,不、不太妙啊,我还是尽早开溜吧。 “问完了,不打扰你了,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情我这边就先……” “那接下来,换我来问了对吧?”他没有给我挂电话的机会。 第六感告诉我不会是什么好问题,但是就像被缓缓拉开的弓矢所瞄准一样,我被硬控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好,你问吧。” “宇贺神同学,你把做好的苹果派送给文太了对吗?” 哎?等等,什么什么?就问这个?!原来你最在意的东西是——苹果派? “对,但是那是有原因的,我给你解释一下。”我把事情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一下,包括那节令我神志不清的数学课、心心念念却已经售罄的“梦幻般的”菠萝包,以及用苹果派换菠萝包以求让同学们都吃上好饭的地下交易。 “但是如果关系不是好到一定的程度,应该没办法跟文太达成这个协议,你们是认识很久了吗?” “也不算很久吧。”于是我又给幸村介绍了一下我现在生活的地方和亲戚家里的生意,还有传说中日本第一的豆大福,“总而言之丸井同学对我家来说是重要大客户,就是这样。” “我了解了,所以近期我听到的传言都是假的。”他以陈述句的语气得出了这个结论。 “没错!”能听得懂我的话真是太好了,幸村精市,这我就要夸你了,用背过的英语词汇来形容,那就是talented(adj.有天资的,有才能的)。 “所以文太那个家伙还真的是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情啊,果然还是剥夺掉他的未来比较好。”同样也是个陈述句,表客观事实和普遍真理。 “没错……嗯?”是我没有料想到的回答,所以一时只反应出个简短的促音,“等等等等!幸村同学,等一下,我觉得我刚刚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了?” “对,你解释清楚了,所以我很开心。”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像假的,“接下来就交给我吧,不需要再担心了。” 我紧握手机请求道:“不,您还是明示一下吧,我现在感觉自己一头雾水。” “首先,学校的面包是限量购买的,每个人每款限购两个,他却不知道用了什么狡猾的办法把所有的面包都买完了,丝毫没有考虑过别人会因为这件事情饿肚子,不能原谅。” “其次,也不是多么熟悉的关系,只是吃了别人几个苹果派就马上表白,造成别人的困惑和迷茫,是很轻浮的做法,考虑到对象是你,所以罪加一等,不能原谅。” “最后,面对大家的流言蜚语,不仅不积极澄清,还任由事态发展,让你一个人去和所有人解释,如果大家能听得进去还好,听不进去的话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好像完全没有考虑过,不能原谅。” 他用冷静理智的口吻一一审判和列举着丸井文太的罪行,听得我是一愣一愣的。他说的每个字都是对的,可是我就是觉得某些地方非常奇怪,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为了验证我的想法,我悄悄捏起了一张塔罗牌,然后无声地翻开。 正位的大阿卡那,序号15,同样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单词,the devil(n.恶魔)。 ……哎,说你什么好呢,小心思被我发现了吧,阿幸。 第12章 [012] 当你走进这栋教学楼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但是由于光照不足且房屋太大,显得阴森可怕。走廊尽头的两旁陈列着一些置物柜,上面摆着一些佛像花瓶等古董,屋外时不时响起的猫叫声更是为此情此景增添了一份诡异气息。 第14章 推开其中一间庭室,你会看到一个女孩子跪坐在正中央,那里铺满年代久远显得陈旧绿色的地毯。明明是在五月的早上十点钟的时候,天光最亮的时候,屋子里却开着电灯,而所有的灯泡都外罩着日本灯笼,电气的光映在她幽暗不明的脸上,她对着意味不明的图像和文字写写画画,最后抬起头,露出了骇人的微笑。 ……如果从别人的视角里看,我的形象可能有点可怕也说不一定,但是其实我只是在进行占星工作而已。 “大概是32岁左右,前辈应该会在这个时间点购置房产,而且未来很有可能不止一套,因为我从这个盘里看到了很强的不动产的缘分,前辈具有很独特的其他人都会很羡慕的对于投资的嗅觉,这是财运很强的证明。” 话音刚落,我感觉到有人深情地吻了上来:“真弓,你就是我的福星,我一定会靠着你这句话好好活到32岁的。” 不不不,活下去这件事还是离不开一些毅力和拼搏之类的,占卜师的话只能作为参考。 “总之你能振作起来就好,保坂前辈。” “跟苑子一样叫我久美就好了,说起来接下来能不能帮我看看最近有没有希望和前男友复合?”名叫保坂久美的前辈眼含热泪地捏着我的脸颊,企图把我捏成一只仓鼠,“我昨晚一个晚上都没睡好,打了几千字的小作文,就差按下发送键了,可是反应过来又觉得这样很没有出息,可是、可是人家真的很想和他说话,呜呜呜。” “你有完没完?现在这样要死要活地缠着学妹问这问那的就很有出息吗?”我看见照枝苑子受不了似地翻了个白眼,“那么闲就检查一下自己的作业吧,我从这里都能看到你第七集 的过程是错的。” “苑子,我好歹也是学姐,也是要面子的。”靠在我身上的久美前辈并没有放手,“而且不是你们说的嘛,只要我参加‘俳句甲子园’,就可以拜托真弓大师帮我占卜。” “但是我没同意你问这种无聊的问题。”苑子满脸不爽地推了一下眼镜框,“对着前男友恋恋不忘,哼,那句话怎么说着?‘前男友跟口香糖没区别,嚼嚼就没有味道了’,真弓,你告诉她,这个地球上的男性人口数量到底是多少。” “是35亿,再加5000万哦!”这句话真的好用,再次感谢伟大的知惠美小姐。 “苑子,别骂了,我又不是你,铁骨铮铮内核超强,前一天被前男友提了分手第二天考试还能考年级第一。” 我有点震惊,什么?苑子之前谈过恋爱吗?居然还是被分手的那一方?之前从来没听见她提起过。 虽然也不是什么特别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但是一提起朋友的事情,我恐怕是无法客观的,尤其对象还是照枝苑子。因为只要是个有感知能力的人,只需要和她稍稍相处一小段时间,就能体会到那种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混合着律己、温柔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博学气质的人格芳香的气息!除了某些时候对“自我要求”这个词的理解恐怕有一些“过犹不及”的毛病,其余方面,我很难说她还能有什么让好事者挑刺的地方。 对不起,无法保持理智了——喂那个小子究竟是谁?凭什么是他提的分手?这一切到底有没有搞错? “不会啊,我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了,分手了以后也跟大家差不多。”苑子低下头,用铅笔画下了题目的关键词,然后用平淡的语气说道,“比如连续听一个星期的芭乐情歌,沿着海岸线暴走好几公里,在日记本写对方的缺点和坏话,这种事情我都做过,可是用处并不大,因为我当时做什么都会想起那个人。” “为什么?” “因为我们并不是不喜欢对方了,只能说当时是我和他都处于比较低谷的阶段吧,遇到的事情实在超过我们的承受范围了——也是想要互相支持的,可是那段时间在一起也净是在吵架,所以对方提出分手的时候,我也同意了。” 我脑海里出现的是那条漫长的上学路,仿佛能看到少女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人行道上,边走边戴着耳机,她可能也会听到跟大海有关的音乐,可能高潮唱到第三句的时候就会开始流泪,白色的波浪向前蜿蜒,让人分不清听到的到底是眼前的海水声,还是歌里面的海水声。 一想到那种令人心疼的情景,我的心情也会跟着开始变成带点忧郁的深蓝色。 “你们两个怎么是这幅见了鬼的表情?没事的,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了。”她像是感应到了我的心情,抬起头对着我笑了一下,“只要这段时间过去以后,生活就会重新迎来平静。比如我过去看到对方的时候还会特地绕道走,但是现在已经可以做到正常的对话了。你们看,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对不对?” 大概没有想到苑子会突然掏心掏肺地讲这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久美前辈为自己的发言连连抱歉,同时抬起右手勾过她的脖子,用几乎蹭住她耳朵的距离凑近说道:“好啦好啦,还难为你想起那么难过的事情,对不起。” “真的感到抱歉的话就把习题集写了吧,就当是为了我。” “哈哈哈哈哈哈这个嘛,容我稍后再完成,毕竟现在还是美妙的黄金周假期,又和那么多同学一起合宿,不做些什么的话不是特别可惜吗?”久美前辈这时候掏出手机,有种“此刻此时进入正题”的感觉,“决定了,我要去参加这个网球比赛!苑子我就不问了,真弓,你意下如何啊?” 我凑了过去,原来是我们学校网球部的赞助商和当地的诱客促进协议会一起举办的网球比赛,有男子单打、女子单打、男子双打、女子双打和混合双打几个项目,每个项目的冠军可以获得通往山顶的星空观览车的乘车券两张,还可以吃到由当地酒店提供的豪华信州料理套餐。虽然和我没什么关系,但是不得不说我心动了! “所以前辈是在邀请我组双打吗?” “不是,我只是给你看看,然后让你一个人去报名。”久美前辈理直气壮地说,“我要找个帅哥和我配混双,横扫失恋阴霾。” “前辈你真是有异性没人性啊。”我有点沮丧,“那我就不去了,我也只是选修课学过的水平,估计去了也是当分母的。” 苑子却在这时候合上了手里的习题集:“你很想去?”她问我。 “嗯,还蛮想的。”我实话实说。 “那你再写一套数学试卷,结束了我们一起去报名。” “喂喂,等等——”久美前辈一副大受震撼的表情,“照枝苑子,你说你要干嘛?打网球?我过去三催四请要和你组双打你都不理我,怎么换成真弓你就同意了?这个偏心眼有点太明显了!” “不服你就去告我吧。”说话的人恢复了女王一般的气场,丝毫没有理会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表示抗议的前辈,然后对我说,“我先出去打个电话,一会儿直接在报名的地点见。” 待到苑子离席以后,我才找到机会向久美前辈询问苑子跟网球之间到底有什么特别的渊源,但是她的回答也是模棱两可。 “你知道我们学校男子网球部最强对吧?但是其实女子网球部也不弱的,苑子曾经是正选队员,甚至打进过全国大赛的。不过她也只参加过那一次,后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没有再打网球了,我们有猜测过是因为前男友,但是又感觉不是那么浅显的理由,应该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苦衷吧。” “所以苑子的前男友果然是……” “嗯,虽然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是确实是网球部的男生,考虑到交往到分开的时间线,应该跟你们是同级生。”久美前辈带着赞许的目光拍了拍我的肩膀,“真弓,她为了你真的豁出去了,毕竟如果前男友是失去味道的口香糖,那网球对于她说就是掉在地上还被人踩过一脚的那种口香糖,她现在的行为不就是把那种口香糖放回嘴里重新吹泡泡吗?!”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你的话也太糙了啊,前辈。 我按时写完了数学试卷,顺便回学生宿舍换上了我的运动服,本来只是想到学习之外的业余时间会进行一些慢跑之类的运动,没想到竟然是穿上它去打网球。 来到集合地点的时候,苑子已经换好衣服在等我了,还准备好了称手的球拍、护腕和止汗带,甚至还有……啦啦队?!我在观众席看见了好多熟人,叫得出名字的几乎都来了,这里就不一一细数了,总之只能用“群英荟萃”来形容。关公面前耍大刀,带猫头鹰去雅典,在极乐世界门口念经,我不知道哪个国家的语言可以形容我接下来要去做的事情。 这时有一本封面写着《关于女子网球部的数据收集和分析》的记事本,如同救星一般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苑子,这该不会是你提前做好的功课吧?”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东西?”苑子表现出了嗤之以鼻,“你不觉得体育比赛就是因为无法预测才有意思吗?把这个当作情报收集的一部分还说得过去,当教科书的话可就是笨瓜行为了。” 第15章 “那我是笨瓜,我能看一下吗?哪怕是临时抱一下佛脚也好,我不想严重地拖你后腿。” 获得了批准以后,我就开始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我们第一轮的对手,是女子网球部的双打组合,这两位的特长都是发球技术都很好。” 没想到苑子回应了我的话:“那这样的话,对方运用抢网战术的概率就很高了。” “这个人说概率有98.3%。” “这么高?那说明接下来这组对手的球路还是比较常规,没什么好可怕的,应该不是正选队员。” “好厉害啊苑子,你和这个人说得一模一样。” “……你是不是企图用卑鄙的手段把这些知识输入到我的大脑里?真是的,好好做准备活动不要再和我搭话了啦!” 哎呀,被发现了吗?我只好讪讪地闭嘴,继续我的填鸭式预习,正当我翻阅完毕,正想从头再来的时候,我发现封底写着一行字迹规整的英文。 dear daisy, may your day go as well as possible. daisy,是指苑子吗?但是如果是英文的话,她在名字那栏从来都是写的“sonoko”,并没有听说她有这样的昵称,也就是说这个人是故意在用别人看不懂而只有苑子知道的事情在传递信息,而看苑子无比回避的态度,这只能指向一种可能性。 大概率这是一串情侣密码,而且应该是从前男友那里收到它吧。 不行,我不想再窥探下去了,所以我马上合上了这本宝典。但是该死的,就在这个时刻我偏偏突然想起了我在哪里看见过这个字迹。 是在某年某月某日,某个人交给我的入部申请书,没错吧? 第13章 [013] 我们进行黄金周合宿的地点是学校的seminar house,位于长野县西南部的一个高山村庄,由于海拔比较高,就算是夏天也拥有凉爽的气候,而且占地面积巨大,不用担心出现场地争抢的问题,是各大运动社团进行集训的理想场所。 不过因为我本来就住在山上,对于面积大这个美点倒是没有多大的感觉,最让我心动的还是冬天可以来滑雪这件事,可惜名额紧俏,甚至需要提前好几个月进行抽选。 “在这里读了好几年的书的我却从来没抽到过,因为我签运不好,以前打双打的时候都是拜托我的队友。”苑子顺便向我科普了一下自己超绝倒霉蛋的人设,“所以等会抛硬币你来选正反面,如果赢了的话,我们就要选场地的权利,把发球的权利让给她们。” 已知对方是发球强势的类型,却依然要把发球的机会留给她们,我猜测苑子可能想先观察对方的球路和球风,然后再想克制的办法,为此不惜把主动权先让给对方,这也是战术的一部分。 “那第一局我来接发吧。”这是最节省精力和体力的做法了。 “已经进入状态了,不错嘛,”苑子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也是这么想的。” 裁判是由男子网球部的胡狼桑原同学来担任的,他留着看上去很时髦的光头造型,古铜色的皮肤,身材强壮健美,如果用个人偏见来决定第一印象的话,我想我会用“强者”这个词。 “原来是传说中的宇贺神同学,久仰大名。”他看着我伸过去的右手,慎重而小心地回握了一下,“经常听文太提起你,今天终于见到本尊了——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他的双打搭档,一会儿也会参加男双的比赛,‘要是真弓也能来看的话我会很开心的’,那家伙是这么说的啦。” 然后只见他弯下腰来神秘兮兮地低声对我说:“要是文太给你添了什么麻烦的话,还请你多多包涵;如果又说了什么令人头疼的话,直接忽略也可以。” “喂,胡狼,你挡着我了,让开一点。”隔着观众席,我听到有人正指手画脚。察觉到我的视线,少年吐出了泡泡糖,然后可爱地朝我比了一个剪刀手。不对,你冲我摆什么呢,这份元气和活力不应该留给你的搭档吗? “……桑原同学,偶尔还是对丸井那小子发个大火怎么样?”我难得见到苑子对网球部的人用堪称同情的心情说话,“要是实在开不了口的话,我不介意代劳。” “没关系的,照枝同学,默默着忍受这一切可能也是双打的功课吧。”桑原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身后出现了一道直冲天际的绮丽圣光,原来如此,是丸井文太的专属天使对吧?南无南无,我立刻在心里默念了几句表示尊敬,苑子则是耸耸肩,然后对我做了个口型。 我看到了,她说的是字母“m”。 “那么,请你们两边选择要字还是画吧。”桑原将硬币朝天上抛,然后精准地接住,他用手盖住了它。 对方派出的是一位扎着双马尾的女生,穿着粉红色的网球裙,是兼具了实用和可爱的款式。我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对方先选,她有点惊讶:“哎真的可以吗?!谢谢你,那我选字。” 那我就是画了。桑原朝我们点点头,谜底揭晓——是画,我们按照计划选择好了场地,我手握着球拍站在了底线的位置上,苑子选择站在我身边。 “放马过来吧。”只见她的眼睛闪烁着光亮,正视着对面发球球员的动作,紧紧抿合着的双唇形成一条直线,一种战斗开始前尖锐而危险的紧张情绪也向我传递而来。 发球的正是那位双马尾少女,她发出第一声吼叫并把球发过来的瞬间,我顿时感觉像有箭镞朝我发射了过来。我向前跑去,发现球速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快,完全来得及!我举起,挥拍,球越过了网,但是另一位扎着高马尾的球员已经预判了我的球路,她在网前等待着,然后轻轻打出了一个截击。 “15:0。”桑原果断地宣布了对方的得分。原来如此,这就是发球抢网吗?我有了初步的体会。在下几次回球的时候,我尝试变换回球的角度,比如打出直线球之类的,但是还是被轻松拦截。 “don’t mind,她们发球的速度挺快的,你能接到球就已经很棒了。”在比分来到0:40的时候,苑子及时过来对我进行了心理干预,“真弓,你只要坚持跑动就好了,保持积极的身体语言和态度,这对比赛的走向很重要。” 毕竟爬了很多年的山路,我对自己的体力还是很有自信的。不过我倒是比较担心苑子,她看起来不是那种喜欢热血燃烧的类型。 “被你看穿了,我恰好就是那种体力耐力都很烂的人,多一个球我都懒得打,所以我们必须速战速决。”她向我下达指令,“我估计下一次对方发球的落点不会有变化,你尝试快一点到达那个位置,打一个速度快一些的斜线球,我会去网前。” 我点点头,下一球果然如苑子所说,轨迹还是没变,而我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这个发球,预留的时间足够我积蓄能量回一个质量不错并且速度足够的斜线球了,高马尾球员虽然够到了那个球,但是明显感觉到她回球质量有所下降,只能勉强回个去往中场的挑高球给自己预留下一次回球的力量,但是已经提前走位的苑子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轻轻跃跃了起来,一记扣杀,球落在了和她们站位完全相反的区域! “15:40。” “好棒啊苑子!”我马上朝她伸出手。 “好啦,还有两个球要追呢,”她有些无奈,但也还是伸出手和我击了个掌,“接下来要做什么大概明白吗?她发球的站位偏中间的位置,所以你的接发也是偏中路为主,如果她们进行一些战略调整也不要紧张,因为这是她们的发球局,如果被破发的话就会非常被动,从心理上来说,我们才是优势的那一方。” “原来你让她们先发球还有制造压力这个考虑,我没有想到这一点。” “当然了,网球可是心理战。”她得意地扬起了脸。 接下来,我看到双马尾同学稍微调整了一下站位,比起最初的站位更靠外了,经过苑子和笔记本的指导,我知道大概率她们还是发中场球,但是这样的线路更有助于她们提前抢位和补位,一个稍微有些冒险的想法已经在我脑海里形成。只是这样一味防守可不行——我也要尝试上网进攻。 球发过来了,我如法炮制也回了一个中场球,如我所料高马尾已经站在网前等着我了,我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补了上去,在球落地之前回了过去,就此形成一种僵持。我们两个人站在网前互相搏击,一组紧凑而又连续的招数,就像两名战士的剑锋相交在了一起,彼此相持不下。 最后,她的回击没有过网,是我的胜利! 之后的比赛对手像是有点受到这个球的影响,她们丢了发球局,而下一局,轮到苑子来发球了。不得不说,她的架势美丽而端正,无论动作多么激烈,在每一个瞬间,她的形体都纹丝不乱,在这场地之上,智慧而精确的她就好像我的守护神一样,绝不让那些角度刁钻的球有为难到我的机会。我们的比分越拉越大,最后一球落下的时候,观众们报以热烈的掌声。 第16章 “胜者,照枝/宇贺神组!” 我们和对手握着手,又和彼此握着手,我感觉到运动量超标的苑子好像真的有点累狠了,她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汗湿的短发粘在额角,嘴唇干燥起皮略略发白,眨眼频率都变得缓慢。 大概等她缓过来一些的时候,我才扶到她来到休息区的长椅上坐下。 “照枝同学,宇贺神同学,你们还好吗?”率先迎接我们的是柳生比吕士同学,他非常体贴替我们拧开运动饮料然后递给我们,我们动作同步地向他道谢,然后咕噜咕噜各自喝掉大半瓶。 “下一场还能上场吗?”他向我们,不,确切应该是苑子询问道。 “当然了,只要休息一下就可以。你在小看我吗?” “不不不,当然没有那个意思……” “好吧,我开玩笑的,可是你不要每次都上当好吗?真的很弱。” 柳生同学还是那么不擅长应付苑子啊,我转过身去开始收拾背包,却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从刚才到现在,为什么这么安静?全世界的声音好像全部都消失了,大家好像在一起围观着什么。而且有一个视线一直在默默注视着这边,是拿着塑料袋的柳同学,他看上去好像站在那里有一段时间了,没有任何出声想打扰我们的意思。 也是,柳同学给我的印象就是这样的,长着那样一张清纯干净的脸,说话做事都轻而有礼,安安静静的,也不碍事……可恶,算了,遇到我算你倒霉,出了什么事情也怪不得我了,因为我做人的宗旨是绝对不可以冷落任何人! “柳同学?”我站起身朝他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宇贺神同学。”他朝我点点头,把塑料袋递给我,里面除了运动饮料还有撒隆巴斯和芦荟胶,“照枝同学今晚发现皮肤晒伤的频率有85.6%,而宇贺神同学你挥拍姿势不太规范,明天肌肉酸痛的概率是96.5%。”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不放弃你的数据吗?这是一种怎样的坚持? “而且照枝同学已经没有体力进行下一场比赛了,最好今天就到这里了。” “这也是你的数据计算吗?” “不是,这是来自精市的建议。”他看到我四处寻找的眼神,和我解释,“他今天比赛比较多,所以在第三局的时候先走一步了,他让我和你说一句不好意思。” 对不起啊,幸村同学,比赛当前,苑子在侧,此处还有说不清的奇怪得像修罗场一样的氛围,我实在没有想起你,我不是故意的!我在心里双手合十。 “那么,该送的东西已经交给你了,别人拜托我的话我也帮忙传达了,”他微微笑道,“我就先告辞了。” “等一等。”没想到叫住他的人是苑子,我们两个人都站在原地等她开口,只是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说一些什么,此时一阵风吹过,我看见他们两个人的头发被吹出同款凌乱造型。 “嗯,我是想要说谢谢你。”而后装模作样地清咳两声,化开了尴尬的空气,“然后我和真弓要先走了,最后,别忘了读书俱乐部还有活动,记得要来。” 哎?真弓没说她要走啊,她还想留下来多看两集呢。 “我没有忘记,而且我已经写好三句了,到时候会和大家讨论一下哪句比较好。”柳同学用他惯常的语气不紧不慢地向我们宣告了他已经超额完成任务的事实。 苑子脸色立刻大变:“什么,你已经写三句了?那我要写五句,不对——真弓,我们要写十句!十句!” 真弓只想说你是不是疯了。 ……算了,就着这种晦暗不明的青春爱情故事,或许我真的能诗兴大发,恭请桂信子女士上身也说不定。 我抬头望去,头顶的天空此刻有着最大密度的蓝,像抒情诗般的色彩,那是夏天正在诞生的颜色。 第14章 [014] “好了,快把浴巾撤了吧,然后坐到我前面的凳子上来。” “什么,我们已经要发展成这种坦诚相见的关系了吗?” “什么嘛,难道你在家里不会和姐妹一起洗澡吗?都会这么做啊。” “我是独生女,家里没有姐妹。”苑子满脸通红,但还是听我的话乖乖坐了下来,“好吧,那就拜托你了。” 如果要投票选择一个世界上最容易促进女生之间友谊发展的地方,我大概会投汤屋一票吧,而且刚结束运动满身大汗,好好洗个舒服的热水澡难道不是最佳选择吗?但是苑子对我的想法不太赞同,她在这个空间里是有点拘谨的。 这一间浴室几乎有一个礼堂那么大,装置着三个大浴槽和一间高温桑拿室。我们无声地进入了这烟雾腾腾的浴室,找了个角落坐下,我打开花洒,水温很好很合适,浇在人的身上有种放松的治愈感。我拿起沐浴露,是茉莉花味的,有种潮润的暖香,我挤在手上,然后开始认真地帮苑子抹起了背部。 “你果然有点晒伤了,等下要用柳同学给的芦荟胶擦一下呢。”我看见她白皙的皮肤上出现了红色的印迹,经过那些印迹的时候,我用指尖轻轻划过,听见了她发出了“嘶”的声音,听上去还会疼的样子,看来就算是五月的阳光,也完全不能放松警惕。 我那么认真那么卖力,轮到她帮我的时候,她却根本没在好好抹泡泡的样子,一边说着“真弓,你肩胛窝这里原来有颗痣呀让我看看呢”一边伸手去挠,可能是在报复刚才一直在大看好戏的我,我被戳中痒处,只能向这位女王大人求饶。 然后我们一起泡进了热水槽的按摩椅上,她在这个时候告诉我:“有件事情我没有告诉你,其实柳就是我的前男友。” “嗯,对不起,我早就发现了。”我如实相告,“我翻笔记本的时候看见笔迹就知道了。” “哈哈哈原来如此。”daisy小姐舒服地闭上了眼睛,像是陷入一片回忆之中,“可以稍微听我说一下前男友的事情吗?” “当然啦,我会严格遵守保密原则的,而且尽可能不打断你。” 她娓娓道来。 成绩优异的两个人是竞争对手的关系,和传统校园小说和青春电视剧的套路差不多,男主女主棋逢对手、针锋相对、打个落花流水你死我活的戏码(虽然这一块是基于女主角本人强烈的好胜心,男主角看上去好像并不是那么在意), 然后某一天,他们在只有两个人的电车上相遇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聊起了天,在夕阳的车厢里一开始规规矩矩地交换不会的习题,后来苑子开始给他分了耳机的另一半,再后来就开始分享彼此的生活:喜欢看什么、讨厌做什么、明天吃什么、课表什么课、部活要到什么时候、下次一起散步回家吗。 接着两个人在初一的暑假开始背着大家偷偷交往了,他帮她想难题,她帮他写日记,后来这份恋情被前来八卦的网球部不小心撞破了,就变成了大家帮他们打掩护。 “本来以为我们会一直交往下去,但是初二那一年事情发生了变化。首先是一直和我组双打的好朋友突然转学去了澳大利亚,我和其他人磨合了一段时间,但是配合得不太好,所以全国大赛没有被选上;然后是男子网球部正要准备打关东大赛的时候,幸村同学病倒了;最后就是我家……我爸妈,他们在那年闹离婚。” 我感受到她正在努力克服这段回忆,她必须亲口对我说出来,否则就会被不断膨胀的难过挤压到边角,快要窒息了。她必须用声音刺破这只看不见的气球。 “原因很简单,是我爸爸出轨了,对象是我的网球老师,原来两个人是趁着我上课的时候和对方见面的,”她还是用平静的语言去诉说着这件事,“本来一切都已经达成协议了,财产分割、我的归属、还有我要转学去东京这件事,连学校都已经找好了,后来奇迹发生了——他们又和好了,我爸爸回归了家庭变成了‘好男人’,我妈妈打败了情敌守护了她的美满家庭,小三分了一笔赔偿满意离开,事情到这里好像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从此以后在家里连‘网球’这个词都不能提起了。” “为什么大家都默认一切能回到原点呢?没有人回答我这个问题,来上学的时候老师欲言又止的表情、同学们小心翼翼地对待我的态度、还有前男友永远都在忙的回复,这一切都让我好窒息。”她的眼眶慢慢变红了,“那段时间我尝试逃学和离家出走,最初的确是能平复情绪,可是一段时间过后,我感到很空虚,于是最经常去的地方还是图书馆,该交的作业和该参加的考试一次也没有错过,成绩也没有下降,所以老师和家长都拿我没办法。” “就像等着有谁来和我大吵一架一样,后来这个人是莲二,我到现在都记得我说了什么。”她回忆道,“他说,‘对不起,答应要一起度过周末,但是因为精市的病情加重了,希望我理解一下’,我在那个瞬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大笑,我说‘如果病的人是我就好了’,他说‘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我回答的是‘因为这样幸村同学就可以继续打网球,我就有理由找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从楼顶头朝下往下跳,这样大家都可以获得幸福’。” 第17章 “苑子。”我感到自己的眼泪正在往外流,头昏脑涨,像被塞进麻袋里痛打过一顿。大概是过热的温泉水的功效。 “没关系的,真弓,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果不其然我们分了手,因为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他任何电话和信息,现在想想还是很不好意思,用冷暴力那样对待别人。”她抚摸着我脸上的泪痕,“我那段时间一直觉得是以解离的状态活在这个世界上,但是某一天突然有个人给我发了信息,那个人是幸村同学。” “什么?”我有点惊讶,“幸村同学?” “对吧,我也很惊讶。”她坐直了身体,“他问能不能麻烦我替他买点清单上的东西,因为他收到了一朵很漂亮的花,他想尽可能让它多活一段时间,还说有重要的东西想要交给我保管,那个人你也知道的,总是故弄玄虚的,我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能按照他说的话做。但是来到医院的时候我发现……” 前面提起自己的事情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苑子,这个时候却突然哽咽了:“幸村同学就那样躺在床上,整个人暴瘦,脸色苍白,手经过长时间的输液都是肿胀的,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吓得大哭,反而是他一直安慰我说‘没事没事,就是有时候会感觉说话的时候很困难,其他没有特别严重的症状’。” “怎么可能会没事啊……”我仿佛都能看到那个场景,幸村同学躺在病床上,窗外的晚霞照在他身上就像大海一样,感觉随时好像都会把他带走。 苑子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接着回忆:“我也是这么反驳他的,可是他说‘没事,今年神社去得很勤快,会被神明保佑的’,然后岔开话题开始说他的那朵花,说是什么是很少见的只有冬天开的牡丹,我当时哭得脑袋都疼,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 等等,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该不会是我送的吧?可是对不起,我现在哭得脑袋也很疼,这件事先放一边吧。 “他说了一大堆,最后说要把一个东西交给我保管,是被他放在书包里的一个护身符的东西,他说是一位神通广大的巫女送给他的,他先借给我渡过难关,但是等他康复出院的时候一定要还给他。”苑子大呼神奇,“我本来觉得他又在讹我,可是我拿着那个护身符的时候,状态真的好了很多,首先是恢复正常上学了,人际交往也逐渐好了起来,我后来问幸村是在哪里买的,我也要去求一个,但是他死活不肯告诉我,哎,这个人,也不知道该说是小气还是大方。” ……好像没法放一边了,怎么回事?原来搞到最后,还和我扯上关系了,我和你们两位是命中注定的缘分是吧。 “苑子,刚才你说的这段,完全在打广告的嫌疑。”我赶紧擦干眼泪,“把我的感动还给我!” “我说的都是真的嘛,你跑得那么快做什么?不继续泡了吗?” “不泡了,我要去吹干头发,然后去买牛奶。” “哦,那我要继续泡,啊,把一切都说出来的感觉真的好清爽——真弓,牛奶帮我买原味的,钱包放我的小袋子里了,想喝几瓶喝几瓶,今天我请客,谢谢你。”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毫无怜悯之心地拿走苑子的钱包以后,本来是想马上血拼一轮的,可是来到了汤屋的自贩机前的时候,我的心思却全部在想刚才朋友和我说的一切,她是完全轻松了,可是我却大事不妙了,得缓一下,调整好了所有情绪以后再去见人。 我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感觉眼睛里进了积雨云,眼睛里已经蓄满了雨滴。果然我还是想哭,虽然大家都告诉我“没事了”“已经过去了”,可是一想到他们经历了那么多我想象不到的事情,我在感谢神明大人的同时也会觉得超级遗憾。如果我能够早点认识,不对,是早点和大家成为朋友该有多好,虽然没办法共同承担,但是有一个人可以倾听总是好的吧。 “宇贺神同学,原来你在这里。”这时我听到有人和我说话,“如果纠结味道的话,我个人觉得草莓味的最好喝。” 我抬起头看到那个人的时候,感觉眼睛被刺痛,好像一个本来就很亮的房间里又加了一盏白炽灯。 “发生什么事情了?”他收起了笑容,找了我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你为什么在哭?” 因为她,因为你,可是这些事情,我要怎么说出口。 我努力扬起一个用力的笑容:“幸村同学,可不可以给我几分钟?先别看我好吗?” “好。”他说,“可是我可以在你身边陪着你吗?” “谢谢你。” 可是不要在这种时候这么温柔啊,对我来说是真的很致命。终于,我在这一刻是真的呜呜大哭了出来。 “忘带手帕了,你可以用这个。”他让我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慷慨地把浴衣的袖子借给了我,然后把手放在我的背上轻轻地拍,“好了,从现在开始我会闭嘴,你想说话的时候再开口吧。” 听见有风吹过,身后的树林哗啦啦地响,春天好像还没走远,月光被剪碎、四散。这是一个普通的的夜晚,没有凄风苦雨,没有刺骨寒风,没有任何故事末章该有的、宏大深刻的仪式感。只是属于我平凡人生的一个平和的夜晚。所有的坦言和秘密都如我以往所经历的任何一页一样,静默又拥挤地,熠熠闪动着光。 第15章 [015] “我感觉好多了。”等情绪过去了以后,我才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如果说“丢人”是一个可以量化的概念,那我现在的感觉就是“丢人”的立方,“对不起,幸村同学,我……” 他的脸上终于恢复了笑容:“不用解释也可以的,下次想哭的时候还可以找我。” “不,我也不是那么爱哭的人。”我伸出手试图去替他整理袖子上的褶皱,那个温暖的落点上还有我留下的泪渍,完了完了擦不掉了,“大概也就是一年三次、四次……最多也不会超过五次的程度。” “那你今年还剩四次,我会替你记下来的。”他接着向我说明了来意,“其实我是来找你的,想请你和我一起去这里,所以想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是信州料理餐厅和星空观览车的乘车券?!也就是说—— “我今天拿了第一名。”原来柳同学说的忙着参加比赛是指这个。 “恭喜你!”但是我始终感到有那么一丝不对劲,“可是我记得赛程安排好像没有这么紧张,这么快就拿到冠军是怎么做到的?” “只要记下对手的名字,然后一个一个约出来决斗就好了。”我狐疑的表情可能有点过于明显,他只好解释,“因为我想快一点,抢在所有人前面邀请你。” 温柔亲昵的语言陷阱,辅以直球攻击,加上恰到好处的无辜表情,诱人下陷又下陷。 但是让我思考一下。毕竟和苑子有约在先,如果抛下她一个人是不是有点不讲义气呢?不过这是幸村同学辛苦打比赛赢下来的奖品,第一个想到邀请的人居然是我,而且我又是真的很想去,好像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不用担心照枝同学的事情,因为就是她告诉我的。”幸村同学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什么,“这还是我人生第一次被当作plan b。” 他微微地笑了。我此刻有点无法分辨他嘴角的弧度是开心还是不爽,不过凭借他语气里的笑意揣度,应该多少还有点无奈吧。 我看着他浅浅弯起的眼尾,小声地接过话头:“这么不合理的要求你也愿意?” “嗯,愿意,因为对象很特殊。”他望进我的眼睛,埋在骨髓里的本能使冲动的情绪因子偃旗息鼓,我像被他的目光烫到一般转开了头。 “那我也愿意……而且你也不是plan b吧,明明是plan ss,比plan a强多了。” “‘s’我能理解,为什么是‘ss’?” “因为是スーパーせいいち(super seiichi)的ss,有没有那种最后关头才出现的秘密武器的感觉?”我感觉自己在讲一个很冷的笑话,因为对方持续在用温和友好的上目线一言不发地盯着我看,“幸村同学,乱说的,别当真。” “不,是因为你突然喊我的名字,我没做好心理准备。” “……那样也算吗?!” “我觉得挺好的,下次见面开始就请那样叫我吧。”他把票交到我手里,“下一次,就是明天我来接你的时候,真弓同学。” 懵。 我没有想要交换名字,我的脑子飘飘然,像是回到还没有那么乖的小时候,偷喝了要献给神明大人的精酿米酒,浑浑噩噩又光影绚烂的午后。虽然我腹诽的时候会使用类似“阿幸”之类的昵称,但是那甚至是停留在姓氏上的,我对这个人的名字可是从来做过任何开发哦!是充满尊敬之意的、没有任何杂念的、十分纯洁的……等等,我干嘛要跟自己解释那么多? 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女生宿舍的,我只记得一回到宿舍就被久美前辈拉去继续听她的恋爱经验谈了,然后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然后,然后我就完蛋了。 第18章 “真弓,你有在听吗?” “嗯,我在听。” “那我刚刚说了什么?” “久美前辈在比赛的时候,刚好遇到前男友了。” “那已经是半个小时前的话题了。” “抱歉……” “你现在在想的人是谁?”说话的人是苑子。 “是幸村同学。” “他来约你了是吧?” “是……等等,听我解释一下吧?”我从失神状态切换回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她们两个人不顾我的反抗,把我按倒在床上,最后变成了我们三个人四仰八叉地全都躺倒了。 “什么?喊名字这么困难吗,丸井那边你不是一口一个‘文太’叫得可亲了嘛,怎么幸村这边就不行了?” “因为文太是文太,但是幸村同学是幸村同学?”我补充说明,“苑子你不是认识他那么多年当面聊天的还在姓氏后面加さん吗?我以为你能理解的。” “可是我们两个不是可以一起去看星星的关系。” “不是你自己拜托别人当plan b的吗?现在怎么倒打一耙说得像你没想过事情会这么发展一样?” “我只是说了一句‘丸井那边双打肯定会拿冠军,如果准备好plan bcd的话,最后不管怎样真弓都有星星可以看’,然后可就不关我的事咯。” “好了,你们两个,现在这个是重点吗?不是!”久美前辈像小孩子一样翘起小腿,如鱼一般随性自由地前后摆摇,最后把腿搭在我的肚皮上,“快点练习,叫不出那个人的名字今晚就不让你睡觉。” 好吧,我还能怎么办呢? “せ……せ……せい……”那几个音节到我的嘴边却成了旋律,“世界中の谁よりきっと(比起世界上的任何人都爱你 )……” “这种时候你唱什么中山美穗啦!重来!” 呜呜呜,好,第二次尝试! “せ……せ……せい……正正堂堂と戦う!(堂堂正正地决斗吧)”连我自己都想放弃了,“我困了,想睡了。” “别作势闭上双眼装乌龟啊真弓!你给我醒一醒!”久美前辈一巴掌拍在我的大腿上,发动了对我的第二轮进攻,“那你想好明天穿什么了吗?看起来是完全没想法的样子——这样吧,我那套长裙就借给你吧,又好看又保暖,我去搭配一下。” 苑子也来凑热闹:“那我带了卷发棒,还买了新的色号的口红,明天造型就交给我吧,化妆品什么的我们三个人凑一凑应该没问题,我去确认一下。” “那个,我想请问,需要这么正式吗?” “根据我的推理,幸村那种类型约会之前肯定是会从头到脚好好打扮自己的,本来就长得人模人样了,明天更是有可能帅得惊天动地。”苑子紧握拳头,“不可以输给他!真弓,我们明天也要吓得他后退三步。” 那直接约他去鬼屋不就好了吗?而且我不觉得他会被吓到哎,仔细一想,我当时穿着巫女服化着大浓妆,连那种极端非日常的打扮幸村同学都有见过,人家是见过世面的人啦。再说了,这也不是“约会”吧,我们以前私底下还见过几面呢,只不过没办法跟大家分享而已。 但是现在大家都燃起来了,只有我一个人闲着也不是很好:“老师们,那我应该干什么?” “笨蛋,当然是发消息联系一下别人嘛,这可是感情升温的关键呢。‘晚安,精市君,今晚做梦要梦到我哦[爱心]’之类的。”久美前辈,好恶毒的建议,看起来就像我在起乩然后被脏东西附体一样。 我想了一下,最后发过去的是【请问明天需要我准备什么吗,毯子和手电筒之类的】。 【不需要担心,我都准备好了。】我得到了这样的回复,好可靠,不愧是他。 【好的,那不打扰你了,今天比赛应该很辛苦了,幸村同学早点休息。】 【明天见。】 【明天见。】 【晚安。】 【晚安。】 【好梦。】 【好梦。】 【你要一直这样学我说话吗?】 我哈哈笑了一下,也跟着打下【你要一直这样学我说话吗?】,一个简单的应声虫小游戏。 【今晚做梦要是能梦到你就好了。】 什么东西啊?你那边也闹鬼了吗?我捏紧了手机。 【不继续了吗?】 搞什么?以为激将法对我有额外功效吗?这种东西小孩子才会—— 我按下语音键,用刻意捏出来的做作的口气对着听筒的那头进行了长达九秒钟的丽音放送:“精市同学,今晚做梦要是能梦到你就好了~”谁又怕谁,魅惑可是我的专长! 【不继续了吗?】我依葫芦画瓢地发了过去,对面显示了“已读”以后就完全沉默了,看起来完全是我赢了,但是我一点也不会反省的,今晚要是做噩梦的话也是自找的,阿幸。我面带笑容地关掉手机,却看到了久美前辈脸上精彩万分的表情。 “真弓……我很想夸你做得好,但是我之所以让你发文字是因为……”她挠头,“男生那边,也是几个人住在一起的,而且,也不确定他们宿舍有几个人,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我,死,了。 怎么撤回怎么撤回?啊,完蛋,撤回失败,已经太迟了吗? 【幸村同学,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请求你,千万不要点开——】 已读,但是不回,为什么?这种时候像平常一样善解人意地回复我一句“没关系”该有多好啊! 我已经开始想逃跑了,讲认真的,我现在徒步回神奈川来得及吗?也就是两百多公里的事情,只要精疲力尽地走上个三天,不是什么大问题。 闹到最后,我们三个人都累得睡着了,然后,我还很不合时宜地梦到了我变成了要收集全套卡牌才能拯救世界的魔法少女。梦里都得不到休息,这让我更疲惫了,加上第二天柳同学预言的肌肉酸痛真的如期而至,啊,好想贯彻我“一睡解千愁”的人生信条,睡他十天半个月的,可惜睡不得,因为我还得赴约。 幸村同学是先到的那个人,他站在我们约定好的公交车站牌前,少年那清新颀长的身形由此凸显出来。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开衫,里面是白衬衫,下半身明明是一条式样普通的黑色长裤,但是在他身上不知道为什么就有凸显优点的效果,他举起一只手和我打招呼,另一只手拿着他的外套。 好的,我的想法改变了,比如确知今天就是世界末日的话,那神明大人看到这样的美少年,一定也会给他个面子,明天再来降下神罚吧。 “你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是刚到。” 风从我们身后一阵阵吹来,天色被雨云压得有些阴郁,带有可怕威压的厚重压抑的气息正在逼近我们,如果静默的话,还能听见周围清脆的虫响潜伏在沿途已长得枝繁叶茂的行道树中,于是我们面面相觑。 “那个,我好像没带伞。” “我也没有。” 好吧,撤回前言,还是不要有任何的侥幸心理,因为面对极端天气,美少年也是无能为力的。 第16章 [016] 这是大凶之兆!在玄学上,我们经常用“外应”一词表达根据预测者根据身外各种物象的感应从而对人事做出吉凶判断,今天在出门之前我的直觉就隐隐约约告诉我,有大事要发生了。 果然,我哪里会想到,雨云跑在我们前面呢? 雨来得又快又急。雷鸣滚涌,浑厚而深沉,仿佛脱笼而出的蛮兽富于原始野性的一声低吼,并在头顶上的稠重黑云里阴燃出一道道朝着天空刺击的鞭状闪电。 但是好消息是,车站旁边有个便利店,最后一把伞被我们买到了!伞张开不算大,但足够两人凑合凑合挤一挤了。 “别淋湿了。”幸村同学,不对,我现在应该叫精市同学了,他将伞的大部分向我倾斜,对哦,我今天穿的衣服是久美前辈的,脸上还化着妆,确实一沾上水了一切就完蛋了,但是—— “你也不可以被淋湿的,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伞只有这么大,要不然真弓同学再靠近一些吧。” 可是已经很近了啊!虽然现在不是因为我奇怪的小心思忸忸怩怩的时候,我碰到了他的手肘,稍一思考后便决定干脆点直接挽上去,确实,这样就可以节约空间了:“这样的话,你可以好好打伞吗?” 疏疏落落滴下的雨水亲吻着大地,在我们的脚边接连不断绽放。雨水顺着伞面哗哗流下,划出一道完整的圆弧,突然风向大转迎面而来一阵强风的时候,面前的人会用肩膀替我抵挡,我侧过脑袋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像我靠上去的样子……对不起啊真的很抱歉!我们的关系好像显得有点太好了。 “如果下的是雪就好了。”我听见旁边的人这么说。 “的确,那种氛围。”我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 第19章 “总感觉和你会很搭。”/“感觉和真弓同学很相衬。”不知怎的我们两个人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响了起来,优美的,契合的,像是某个奏鸣曲的选段一样,这让我们接下来的几秒都不敢轻易开口,生怕打断对方要说的话。 最后先转移话题的人是他:“抱歉,虽然我看了天气预报,但是没有料到会下雨。” “这怎么能怪你呢?山里面的天气本来就是捉摸不定的,而且谁看星星的时候会想着带伞?”我害怕气氛会变消沉,便赶紧说,“我觉得我们两个人接下来就要走好运了,等着瞧吧。” “可是我现在已经很开心了,接下来还会更好吗?”少年笑起来的眼睛里有着某种捉弄的狡黠闪光,似乎在暗指我现在牢牢缠着他紧抓不放的姿势。 “请立刻打住!”好了,我宣布,今天余下的时间里,神明大人只能把好运交给我一个人,因为我身边这个人心眼很坏,需要得到重重的惩罚。 接下来的好运真的被我料中,到达饭店的时候,我们两个人身上几乎都没怎么被淋湿,而且因为下暴雨的缘故,几乎没有什么顾客,老板是一位穿着和服的女性,她热情地迎接了我们,还很热心地替我们联系观览车的直达巴士,说是会直接绕路过来接送我们这今晚唯二的乘客。 “哎呀,不过你们刚才一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对昭和时代的小情侣呢。”老板是个自来熟。 “哈哈哈,”我只好尬笑道,“谢谢您。”然后赶紧把话题转移到来过这里又留下了签名的有名人。幸村进门的时候,手上的雨伞还在滴水,水珠在他仔细整理塞好的透明伞套边缘连成线,又淌到底部,蓄出一滩移动的小小水洼。他应该没有听到我们在说什么吧,太好了。 “但是哦,老板那么健谈,没想到这家餐厅内里的氛围是这么……隆重。”处于一间宴客用的和室里,被书画和鲜花包围,我们两个人以跪坐的姿势面对面坐着,老板依次送来热毛巾和热茶,我不得不压低声音说话,“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是啊,总感觉提起信州料理,感觉会是更加具有乡土气息、更温馨的感觉。”幸村也赞成我的说法。 “久等了,先给二位上冷盘。”老板向我们依次介绍道,“是鲱鱼子、姬萝卜生火腿卷、鲜虾手鞠寿司和西京烧银鳕鱼。” “有劳您了。”/“谢谢您。” 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动筷,一起面带微笑目送老板关上推拉门。 “话是这么说,可是你这不是适应得挺好的吗?” “彼此彼此。”他笑道,“真弓同学更是自然得就像回到家一样。” “我家可不是这样的,”我拿起筷子,先从寿司下手好了,“有外人在的时候会装装样子,但是私底下是会为了电视遥控器的使用权打起来的一群人。精市同学家里怎样?氛围会比较安静吗?” “其实也没有特别安静,我有个正在上小学的妹妹,有时候会被缠着帮忙检查作业,我也拿她挺没办法的。”虽然状似在吐槽,但是说起妹妹的时候完全是一脸幸福的表情,其实是在炫耀对吧? “你有妹妹啊,真好!有照片吗?” “有的,要看吗?”他很大方地和我分享。 照片应该是不久以前拍摄的,是一张以樱花、草坪和熙熙攘攘的人群当作布景的全家福,一家四口全都洋溢着甜蜜的笑容。真好啊,现在这样就很好,以后还会更好的。 “妹妹像天使一样,可爱满分。”我把手机还给他,“下次来神社的时候,把妹妹也一起带上吧。我会做一个‘学业进步’的护身符送给她的。” “只有妹妹有吗?”他诚恳地对我说,“她哥哥也需要你的祝福。” “她哥哥身体健康、学业优秀、前途光明,巫女小姐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祝福可以送给他了。”我打开了汤碗的盖子,里面是七分满的味增汁,三数粒新鲜干贝沉浮着,滋味相当鲜美,“难道最近有什么让他觉得不太开心的事情吗?” “其实是有的,但是在饭桌上发牢骚的话,会被人讨厌吧?” “我是完全不介意的,不如继续我们以前没能继续的话题吧。毕竟我们有快一年的时间没见到面吧,你就从那个时候开始讲起好了。”我含住吸管,店家送的三分之一杯冷饮就这样被我一饮而尽,是雪梨汁,好好喝啊。 “喝这么急会伤胃的。”他不忘提醒我,“关于我的经历,那都是和网球或者网球部有关的事情,我怕话题会比较单一。” “有我在你居然害怕这个?放心,我超会聊天的。” “嗯,这点我从来没怀疑过。”他开始和我讲述他经历过的事情,去过的地方、进行过的比赛、想要战胜的对手、带了些许遗憾的战绩。 “精市同学以后会想往个人职业道路发展吗?” “会的,我现在也正在努力,虽然现在当务之急还是网球部的事情。” “很好,就是这种气势!”我放下筷子,“要不我还是趁你现在还没有名声大噪的时候赶紧要个签名照片,搞不好以后被贴在这家餐厅外面的有名人就是你耶。” 他对出名这件事情好像不怎么感兴趣:“明明人挺少,但是他们上菜还挺慢的,你是不是饿了?”他更关心这个。 “抱歉,”我感觉到自己的视线飘忽了一下,“确实有点饿,从刚刚开始,好像一直都是你讲话比较多,我没有不想聊天的意思的……就是,嗯……嘿嘿。” “没关系,和你吃饭真开心。”他又在冲我笑,“以后不如有空再一起吧?除了吃饭,我们还可以一起去很多地方。” “没问题,反正比较忙的人是你吧,只要你时间安排得过来的话啦。” “无论多忙我都会挤出时间的。”他居然真的在认真计划,“比如假期结束的周六下午?” “哦,那天我和苑子约好了要一起去图书馆,结束了以后要一起去看电影。” “那就再下一周的星期天?那一天我全天都有时间。” 我开始汗颜:“对不起啊,那一天班上的女孩子们要一起去小野同学家里给她过生日。要不我们下个月再说吧?” “……我们之间究竟是谁比较忙呢?” “哎呀,没办法,”我有点想得意洋洋地吹嘘,“我人格魅力大、朋友多呗,最近档期的确是有点满。” “理解。”他偏了一下头,声音放低了,所以我没太听清他在说什么,“朋友”“原来如此”之类的词语,我无法拼接到一起。 “那个……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这样问我,但是你是不是真的有很烦恼的事情一定要和我商量?要是那样的话,我调整一下自己的时间吧。” 他停顿了几秒,若有所思地轻皱起眉,最后像是想好终于要说什么了:“其实是关于烦恼的话题,我这里还没有结束,有一件事,我的确无论如何都想听听你的意见。” 你年纪小小烦恼还不少。我只好又问:“说来听听看,是关于什么方面的烦恼?” 他十分自然地说出了那个词:“恋爱。” 什么?慢着慢着慢着—— 我被他搞得有点不知所措,连呼吸比平常停了几拍,我感觉我整个人正无意识地像屏气一样谨慎地吐纳。 “恋爱?”我向他确认了一下这个单词,“love的那一个?” 他带着不认同的表情看着我,像是在反问我“不然还有哪一个”。 正当我刚想开口再问些什么的时候—— “失礼了。”门被再度推开,一回生二回熟,第三回 我们已经可以谈笑风生了。 “给两位上焜炉和主菜呢。”老板带着轻快地语气朝我们介绍道,“是我家最招牌的菜色,请两位慢用。” “有劳您了。”/“谢谢您。”我们两个又在一起假笑。 不行,看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至少不是一个适合进行恋爱相谈的地方。 我感觉自己还是有点没在频道,或者说我被幸村精市毫无头绪的话打得整个人有点懵,怎、怎么突然就要和我谈起这种话题——并不是说对这个感到手足无措,而是另一种好奇:没有任何预兆,就像走在沙岸与海水间涨落无序的边际线的感觉一样,微凉的海浪忽然就淹过了脚踝。涨起又退下,和月亮一样。 说到这里的时候,雨停了,月亮出来了,星星也是,经过的夜灯一盏一盏,把我们两个人并排的影子照得缩短又拉长。我们没有一刻不停地说话,只是安静地、缓慢地坐在观览车上,目的地是一大片星空。 不知道是哪个瞬间我灵光一闪——原来如此,其实今天的他一直有话想对我说,但是今天一切的一切都太不凑巧了:糟糕的天气、过于拘谨的餐厅、热情过头的老板,还有开小差的我。 这么一细数,总觉得对他感到非常抱歉,于是在观览车开动的时候,我主动搭话了。 第20章 “对不起,精市同学。”我其实也没想好该说什么,“也不是对不起,就是我也太想当然了,我总以为,像你这么受欢迎的类型,应该不会有这方面的困扰,但是其实你也是个普通男孩子嘛——也不是普通男孩子,反正就是……总之,从现在开始我会好好听你说话的!” “真弓同学。”幸村精市打断了我,他咬字柔和,但是叫人全名的时候带点让人想要不自觉乖乖听话的强势,“弄反了,是我想听你的意见,所以该表达的人是你。” “哦哦,没问题。” “你们在进行恋爱相谈的时候,一般会怎样开始?” “先把发生了什么事情尽可能简单地告诉我?” “也就是说,我有了一个喜欢的人,但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向她表达心意比较好。”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当面听到这句话还是很有冲击力啊。我真的禁不住会替那两百多位送了巧克力的女孩子问他一句:“那个……你喜欢的那个人,是个什么类型的啊?” “我喜欢的人,”他笑着回答,“是uma(unidentified mysterious animal,未确认生物体)。” 这是什么回答啦!怎么一开头就整段垮掉:“你能认真一点嘛?这种答案我判断不了的吧。” “抱歉,因为她也不是那种三言两语可以概括的类型。比如,你以为她很有距离感,没想到是个极端好相处的人;但是当你以为和她距离很近的时候,却发现根本没被她放在眼里。”他开始展开他的答案,“再比如,你以为她是个很聪明的人,因为别人的事情她好像什么都可以理解;但是一涉及到自己的事情上,有一些很明显的事情她却没有反应。” “能举个例子吗?” “比如我觉得很多时候我的表达已经非常直接了,她却意识不到我的好感,我以为自己已经没有希望的时候,她却对我表现出一种特殊对待的样子。所以我并不知道,她对我的好意有时候是不是只是出于一种……社交辞令?是对大家都这么好呢?还是我其实对于她来说也是特别的。只是特别也不够,我想成为对于她来说最特别的人,然后一起度过两个人相互陪伴相互支持的时间,我的想法就是这么简单。” 我的震惊正在持续升级。“她喜不喜欢你我暂时没听出来,但是我听出来你很喜欢她了。这么直白地告诉我这些东西,真的没问题吗?” “无所谓,我从来就没有想掩藏。” 我提出了我的困惑:“可是从朋友开始发展,这是个很好的起点吧,而且很顺其自然啊,哪怕以后被拒绝(别盯着我看,只是如果而已啦),回到朋友的位置继续相处不也挺好的嘛?” “真弓同学,你打网球的时候是那么追求上网的类型,应该会理解我的想法。”他做了一个比喻,“一旦把球发过去以后,就没有退路了,对于我来说也是一样的,‘朋友’这个位置对于我来说就像已经离开的底线一样,如果被她拒绝回击了,要做的事情就是接着进攻,而不是撤退。” “形容得很形象,你的对手听起来只有两个选择,yes or yes。” “是的,所以宇贺神真弓同学,你的回答是什么呢?”那双眼睛闪着瑰丽又脆弱的满足,光线游弋进去,犹如落入海中的太阳,或者玻璃房里锁住的灯,映出温暖而明亮的倒影,“是yes,还是yes?” 我能感觉到身边人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在我们身后,是发光的星星,白色车厢,浅蓝座位,抓环轻荡,站点显示屏闪烁,飘浮在梦里的地铁。消声的梦,装满温柔慢镜头的观览车。 “你问我喜欢的人,”他看着我的眼睛,“那个人是你。” uma,原来不是unidentified mysterious animal(未确认生物体),而是ugajin, mayumi(宇贺神真弓)。 是我。 第17章 [017] 我看着玻璃上贴着的“走行中请注意安全”在发呆,觉得再细腻的词汇都形容不出我此刻的感觉。就好像坐在一个明亮的窗边,对着一张纸写写画画。 幸村精市喜欢的人,是我。 这句话从笔尖冒出来,划掉。冒出来,划掉。再划掉。再划掉。纸张被戳破,浮现出脆弱的毛边,就好像回到了还在读中学的那个下午。 “……然后啊,我就和她分手了。她总是有事没事打电话过来,烦得要死;还说什么想见我的朋友,但是就她那个样子,能两个月不间断和不同男生约会的人,也太上不了台面了吧。” “喂,当初不是你小子追的别人吗?” “当时是她为了我直接和前男友分手,不断暗示我有机会,都送到我嘴边了,我想,不玩白不玩。只交往了一个月就分手,这种不能算前女友吧。” “当然不算啦,”男生们笑着接嘴,“这种一看就是玩玩而已,不是认真的。” “要说认真的话应该要找宇贺神那种的吧,脾气好性格好,比较拿得出手。” “快去娶了她吧,这样你老婆晚上和你睡觉的时候会穿巫女服哎。” “喂,宇贺神,听见了吗?佐藤要和你告白。” 几个人尖叫打闹起来,把我手里的水性笔撞飞出漂移的斜线,却在教室门口噤声,以犯人对待狱卒的姿态向路过的老师问好。老师还没走远,又迫不及待用手和嘴打出下流的手势,笑作一团。 彼时班上和我关系最好的女生叫做相川蓝,我知道她暗恋这个叫做佐藤的男孩子已经两年了,在她的口中,他是个一米八的大高个子,会说三国语言、篮球打得很好、笑声爽朗眼神里有阳光,我估计这也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的真实面目,否则怎么会脸色整个发白呢?厚厚的书垂落在她的膝盖上,捕兽夹一般咬着她的手指。我突然也感到失魂落魄。如同胃酸上涌,缓慢而细密地烧灼着食道和咽喉。 不可思议,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学校里这些为了女生的内衣颜色而吵得上蹿下跳的人,在进入社会后就变成了那些通情达理的人,就算看到了譬如女性被丈夫家暴之类的新闻,表情也不会变得生动半分,而是觉得“那是别人的家事吧,我管不着”。对不起,神明大人,每当我看到这种人的时候,我总是没办法保持一颗平等心,总是不自觉地把他们比喻成一款最低级的伪劣产品,否则怎么会连在青春期这种被称为“保质期”的时间点都撑不过,就开始发霉变质了呢。 我握了握手里的抹茶拿铁,不行,太烫了;而小蓝手里的冰镇蓝莓汁,分量和温度都是那么恰如其分,刚刚好。 “喂,你……你有病吧?”被泼了一身的男的不敢相信一般地看着我。一瞬间,整个教室里空气全面冻结。 “怎么样?没想到我脾气还挺烂的吧。” 我感觉自己像金鱼一样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气泡从整个死气沉沉的空间里飘起来。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回到自己的座位,从桌肚里抽出书包,任何人叫我我都没有理睬,背起包走出教室,把男生气急败坏的咒骂关在门背后。直到走出校门口都没有任何人阻拦我,也许是我的姿态太过光明正大了。 从那以后我没有再收到过来自任何男生的告白,可能名声在外,不过我丝毫不后悔,要说后悔的话,也只是后悔不该糟蹋小蓝的果汁,但是后来我可是听她整整哭了一个晚上,也算是扯平了吧。 抱歉,在被人告白这么美好的时刻想起这些插曲,我知道的,虽然我开学以来经历过的两次告白都太超过规格了一些,前有a君吃了我几个豆大福,就莫名其妙地发动闪击战猝不及防大告白让我当他女朋友,轻浮!现有眼前这个b君,请我来到这么一个上不来也下不去的地方,还问我“yes or yes”,卑鄙! 不对,仔细一想,这一整件事都是一个巨大的圈套。首先,这条观览路线光是全程将近六千米,乘车时间就要一个小时,完完全全就是两个人单独相处的空间,这个时候跟你告白,是无论如何没办法逃脱的。这是我眼含热泪的经验教训,朋友们,以后有男生约你们一起看星星的时候,一定要提高警惕了——小小的亲切,大大的阴谋! 但是,我知道的,能感受到的,两个人所想要传达的东西。特别是精市同学,老实说,突然出现这么个任何方面都超级无可挑剔的对象,跟你说,他想要给你提供的,是结合了爱情友情亲情甚至某种更具超越性的爱意与理解,会拒绝的人一定是傻瓜吧。 可是,我想我就是那种傻瓜。我知道自己对眼前这个人抱有一定程度的好感,但是那种感觉还远远没有到想成为恋人的“喜欢”,我不会否认我以后会喜欢上他的可能性,那个时候我也会诚实地跟他说的,不过他这么受欢迎,那时候可能已经跟两情相悦的女孩子开始交往了,那我也会非常发自内心地祝福他们的。虽然不敢妄自揣测他的人生计划,但是如果要在我们神社结婚的话,我一定会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看在我俩这样的交情上,就打个九五折好了,不要说我黑心哦,是以后他这种身价的人应该也不会跟我计较这么多吧! 第21章 好了,以上就是我的真实想法,我没有任何删改地将这一切说给了我的告白者。他听得很认真,过程中,他问我,要不要握着他的手,我很感激。 “今天晚上是不是有几率能看见流星雨?” “对,是宝瓶座的伊塔流星雨。” 对呀,这才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呢——探索宇宙!通过春季大曲线去寻找春季大三角、冉冉升起的与月亮相会的土星,还有等待一场不确定的流星雨。 “你的手指好像有点冷,还是穿得太少了吗?” “别担心,我只是有点手脚冰凉体质,而且现在身边坐着你这台供暖机,我好多啦。” 他把我的右手塞进了衣服口袋里:“乐意效劳。” 我们的观览车仿佛正在穿越银河。而我们手牵手,凝望着眼前的宇宙。遥远的辉光透过车窗,洒落在我们身上,星河寂静而辽远,密集的地方聚拢成浅色的波光,稀疏的地方裸露出深色的河床。这时候如果来点音乐就更加有氛围了,于是他向我递来了耳机的另一半。 列表里是一首英文歌,曲调柔缓深沉,如同流淌的暗色丝绒。 what a melancholy astronautic man 一个忧郁的宇航员 you know that you're falling without a place to land 你知道你在坠落但没有地方降落 歌名就叫做《一个忧郁的宇航员》。 听了几句我感觉我已经深陷其中,并能跟着节奏轻轻摇摆。卡座并不宽阔,我的膝盖偶尔撞到他的膝盖,像不规则的混沌摆,让我在冥冥之中感应到了某种无序与规律。 歌词一直在重复着那个唱段。 round and round and round you go in circles 一圈又一圈,你不停地打转 转啊转啊,又回到原地了。 “对不起,没能给你想要的答案。星星远远看上去像燃烧了一样,结果接近了以后发现是暗物质,我也是这样的。”我回到了那个话题里,“在大家眼里,建立人际关系对我来说是件简单的事情,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可是恋爱关系对我来说好像不太一样。我觉得自己会是个很好的朋友,很包容很亲和;可是我大概不是那种好恋人,因为我对恋爱的要求严苛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很可怕,只要对方身上带上了任何一点我接受不了的特质,我就会毫不客气地展现出自己的冷淡和排斥。” “但是这样其实是不公平的,”我继续说,“因为每个人都是自由的,别人没有义务来符合和迁就我的标准嘛,所以恋爱的事情对我来说已经完全随缘了。精市同学你也不需要有任何负担,这件事情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的。” 他却告诉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话,但是我的心意也是不会改变的。” ——哈? “真弓同学,首先我要告诉你的是,我在和你相处的时候,也有会感到害怕的时候。”他一一指出了,“说的东西太乏味枯燥,或是跟不上你的思路,理解不了你的笑点,怕言多必失,以及……对你过量的在意。” 你说出这种话的时候怎么脸都不会红一下的——听我这么回答,他摇了摇头,看向我的表情有点无奈:“你该不会是觉得,作为一个等待回复的这一方,我的心情也是很从容的吧?” “你都已经早有预谋了,更被动的人是我才对吧?!” “不是这样的。”他接着告诉我。 真弓同学,你是内心很柔软、很容易产生共情的那类人,所以你可能不太能理解,我发现自己的共情能力在你身上超负荷运转的时候,心情是怎样的。 常常在意识到之前,我就已经开始站在你的视角看问题,想象你的眼神、表情、动作、语言、心理,接着揣摩我自己在你眼里的眼神、表情、动作、语言、心理。 剖析你的同时,我还在剖析自己。 “这对我而言,也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你能体会吗?” “能懂是能懂,但是你说出来的话,也太直接了吧,就不能再委婉一些吗?” “委婉有什么用?”他直接回答我,“我不想委婉地喜欢你。” “那个……”我是真的拿他没办法了,“你才刚刚失恋,难道就没有那种元气大伤的感觉吗?刚刚给我听的这首歌,完全是有点忧郁的调调,我以为,你需要我的安慰?” “不是,我是想要告诉你,前苏联一位宇航员,在太空里坚持了311天才回到地球。而我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坚持,日复一日,最终一定能安全着陆的。”我感觉自己的手被握得更紧了一些,“而我的目的地,是真弓同学的身边。”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至于我的心情,虽然是低落了几秒钟。”他没有给予我调整心态的空隙,接着说,“可是听完之后反而觉得,你的要求也太简单了,在恋爱的时候尊重另一半并且一心一意,这不是最基本的事情吗?” “……也是哦。” “所以好好考虑我的提案,正视我的诉求,然后早点给我想要的结果。” “好的幸村大部长,知道了幸村大部长。”不对,“我刚刚好像是拒绝了你对吧?对吧!” 短暂的半天,绕来绕去的心事,谜底到底是什么,就连我现在还不知道。 “不得了,烈女真弓,史上拒绝幸村第一人。”以致于听完全程的照枝苑子对着我进行了三鞠躬,“我真的会替你烧香。” “不是,让我保持绝对理性、不要被美色蒙蔽双眼的人,不是你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就连我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苑子小姐理性分析道,“现在的大多数男的听到你那种话只会夹着尾巴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跑,只有他越挫越勇,真弓,他是认真的吧,幸村要是认真起来,只有‘完蛋’才能形容现在的局面。” 我沉默了三秒:“苑子,不如你现在跟我表白,然后我答应你,结局就是我被幸村告白了以后,觉醒了隐藏的性取向。” “去死。”我得到的是最坚决的否定。 “那我跟你表白,然后你答应我。” “……我承认你是唯一能让我常常不知道说什么好的人类。”她转过身,“赶紧睡觉,别再发疯。” “为什么为什么?我哪里比不上你的前男友——” “年级排名,你连前五都没进,有什么资格说喜欢我?” “你的话好冰冷,充满着那种精英主义的傲慢,太现实太物质了,我不喜欢你了!”我拿起枕头砸向她。 “幸村不现实不物质,你去喜欢他吧。”被我一击命中以后,她乐得倒在床上。 怎么能拿挚友的痛苦来开玩笑?这可是我最后的尊严啊! 第18章 [018] 经历了一场暴雨以后,第二天迎接我们的是上好的天气。睡了一个并不充足的觉以后,拉开窗帘,迎接我的却是那种美妙的、在雨水和阳光里轻快地泛滥着的盎然绿意。很想拉着苑子去附近的公园里野餐或者是散步什么的,但是无奈今天是读书俱乐部的俳句小分队集合的日子,死线将至,我们得赶紧把写好的句子往上交了,如今的进度是:柳同学(已交稿)、苑子(已交稿)、柳生同学(已完成,但是还在酝酿切词是否恰当)、久美前辈(已完成,但是在柳同学的建议下正在考虑季语的使用),这么说来,卷子上空空如也的人—— 完蛋,不就只剩我了吗?! “这也不能怪罪宇贺神同学,毕竟你最近很……忙碌?” “哈哈哈柳同学真是越来越会开玩笑了。我能有什么可忙的?”lady,lady!要处变不惊,哪怕就是全世界都知道你昨天和谁出去见面了,也要端庄沉稳。 “没关系的,我们不是那种到处乱说的人,不会打扰你们两、三……我是说,你们这几位当事人的,而且在这其中宇贺神同学你的想法更是排在第一位的,有什么苦恼的事情,随时都可以找我聊天。” 你说话就说话,别露出一种长辈一般欣慰的笑容好不好,我会真的像看见我父亲一样开始聊心里话的。 “柳同学,你是和幸村同学住在一个宿舍吗?” “是的。”他很快就明白了我想问的问题,“没事,你不用担心他,他的心情看上去还不错,神清气爽的。” 什么?越想越气,凭什么被告白的我反而愁云惨淡?这个世界的公平性体现在哪里? “不过我个人是没想到,毕竟从数据上推理,你会接受告白的概率有98.6%。我作为军师,感觉自己有严重失职。” 职阶同为军师,都是那种替人出谋划策的角色,我挺能理解你的感受的,但是怎么说呢,的确也挺“狗头”的,怎么回事柳同学,这样下去你的前女友都不会转身看你一眼的哦?少女心可是一门用数据学难以概括的学科,人们啊,切勿无谓地看低! “不怪你柳同学,其实是我用了一点恋爱巫术控制了他,让他神魂颠倒、怦然心动,见不到我的时候脑海里都是我的影子,见到我的时候就会不受控制地张口闭口大声表白,这是我们神秘侧的范畴,你身为科学侧的人,是捕捉不到的。” 第22章 “巫术?”他的好奇心好像已经被我完全挑起来了。 “柳同学,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吗?” 听到我的提问,他的脸色在刹那之间变得认真了起来:“是月照神社的巫女小姐。” “哎?怎么连你都知道?” “关于这点我必须跟你道歉,因为我有在不违反《个人情报保护法》的前提下,对你进行了一些资料收集。”柳同学告诉我,“但是很奇怪的是,宇贺神同学身上好像真的有被称为‘结界’的东西,收集来的资料会在重要的部分染上墨点,即将提交的数据会神奇地自燃掉,就连笔记本也会掉到大海里去,嗯。” 那是因为这个世界的意志在保护我!感恩神明大人的每一天! 我哈哈大笑:“这就没办法了,天意难违,人拿不准的事,就听由老天安排吧,毕竟上帝掷骰,人也只能往前走。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你说的真是特别有道理。”他坐得端端正正,可是我看得出来他十分在意我身上的,情报,“所以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恋爱巫术?可以告诉我吗?” 我露出了自以为最阴森的笑容:“那就是挑一个合适的时间,最好是夜晚的丑时,穿上白衣,胸前挂镜,把写着喜欢的人的名字的稻草人钉在神社的御神木上天天用针扎,大念三十声‘爱上我吧爱上我吧’,那个人从此就会变成你的俘虏,身心从今以后就是你的所有物了,得到了以后,我就会寻找下一个猎物,把他当做塑料瓶一样丢弃。回去告诉你的朋友,回头是岸,前方等待他的,是地狱的业火!” 我看到身边正在竖起耳朵偷听的柳生同学颤抖了一下。 “原来是这种感觉的恐吓。”他思考了一下,“行得通的几率只有3.7%,你再考虑一下别的方法。” “哎,为什么?” “我模拟了一下那样的情景,其一,我觉得精市只会问你‘扎得累不累,需不需要帮忙’。其二,他会把那个稻草人没收,和漂亮的干花放在小盒子里收好,并说‘这是真弓同学送我的礼物’,他就是这种类型的人。”他意识到不能反过来恐吓我,“是一个珍惜别人心意的优秀男子。” 救命,真的救命。 “嗯,怎么说呢……总之,虽然这么说总有推销自己朋友的嫌疑,但是盗贼也有三分理,也不要那么快就拒绝他的好意,姑且看看他的动向吧。” 我觉得柳同学可能在网球或者学习方面真的都是合格的军师,但是真的不是很适合当媒婆,因为他说出以上的这些台词的时候,有种“大卖了啊大卖了啊,福井县产的越光大米现在大减价了啊,再不来就赶不上咯”的……不知道如何形容的,听起来很实惠的感觉。 下一秒,我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看到发件人的名字的时候,我们两个人都沉默了。 “军师大人,有请。” “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 “柳同学,请问这种时候你要抛下我,一个人去装忙吗?” “保坂前辈还在等我批改,回见。” 喂,别走啊,父亲大人,一个字都没写的人,明明是我才对—— 我捏起手机,双手按着提示窗口,但是是图片消息,只有点开才能看见全貌,就不能高抬贵手补充说明一句你发的是什么吗幸村大人?可恶,可是我好奇心也很重,我也很想知道你在发什么,那我就点开了哦,请多指教。 一点开,是一张风景照片,受雨水冲净并在朝阳熏蒸下显得越发澄澈的天空表现出了令人心情舒爽的湛蓝色,在这大背景之下,是一颗已经开放的露草。 我松了一口气,也对,对方可是幸村精市,难道会很草率地发来一些比着剪刀手的状似在装可爱的自拍照跟我问早安吗?我到底在浮想联翩一些什么东西。 【是紫色的露草,现在才五月就可以看见了吗?】我回复道。 【对,下了山在河川附近散步,就看见它了。】 【你今天这么早就出门了吗?】 【嗯嗯,和弦一郎一起,虽然是难得的休息日,但是一醒来就睡不着了,所以就拉着他一起出门了。】 太好了,原来他也没怎么睡好,我不是一个人在完蛋,这个事实让我翘起嘴角继续回复。 【是吗?我的话要不是还要参加读书俱乐部的集会,能一觉睡到下午吧。】 【你们那边怎么样?俳句的创作还顺利吗?】 【其他人都挺顺利的。尤其是柳同学,压倒性的强大。】 【哈哈,大概可以想象得出来,莲二的风格。】 【是吧是吧,感觉很有大将的风范。】 【但是不行,真弓同学,不能现在就把大将的位置拱手让人。】 可是,柳同学真的写得很好。我看着手里的这句“草いきれ紙ひこうきを見失ふ”。 简单来说,俳句是由十七音组成的定型短诗,构造必须是五七五,其中一定要包含一个用来表示春夏秋冬或者新年的季节用语,也就是季语。柳同学的这简单的一句话,就运用了两个季语,没有任何令人反感地多余的修饰,就描绘出了这么一副场景。 盛夏时节,你走在田间小路或山间小道上,本想去青草蓝天里放空你的大脑,可暑气蒸晒着大地,茂密的夏草被烈日烤焦后产生的阵阵热量让你感到恶心,你顿时失去了一切的感受,只想劈开天灵盖,往里边倒满一半薄荷叶,再倒满另一半碎冰块,这时候就算向天空放飞一架纸飞机,可炫目的日光让你抬不起头去观看它的飞行轨迹。 【原来如此,不仅仅是用笔精准,而且也容易朗读记忆。】 【对吧,所以我现在也不敢轻易下笔。不如精市同学你来给我一些建议吧?】 【如果让我来说的话……】他连续回复道。 【我觉得创作者在创作之前首先是观众,不要忘记展现被注视着的人最初打动你的东西。】 【或许真弓同学在文法运用上比不过对于俳句已经很有积累的莲二,但是在运用灵感和传达心情方面,我觉得你不会输给任何人。】 “宇贺神同学,需要来点红茶吗?”我抬起头,是柳生同学,他将装饰着柠檬切片和一点儿蜂蜜的红茶连同松饼一起放在我的手边,“我觉得会对你的创作有所助益。” “谢谢你。”我把嘴唇靠上去轻抿了两下,啊,有很芬芳的香气,大概就是那个瞬间,我作出了决定—— 【那么,就用精市同学拍下的‘露草’作为我的季语吧。】 【真的吗?那我会更加期待你的作品的。】 露草这种植物,由于花期只有一个白昼的时间,经常被拿来做为表达“短暂”的象征,比如生命,比如爱情,枯萎的时候渐渐变成褐色的花瓣也经常在和歌里被拿来比喻成人心的复杂变化。我们人类的短暂生命和浩瀚寰宇相较,何尝不是一种“露草”?褐色的褶皱同样会爬向我们的脸庞与躯体,褶皱折叠褶皱,褶皱生出褶皱。而除了躯体上的老化,我们每天都在被各种各样听起来毫无希望的霉菌一样的新闻所包围。这些霉菌不断扩散,腐蚀着人生的书页,吞吃掉一个又一个重要的单词:地球。阳光。空气。母亲一般的大地。海洋。情感。思想。意义。希望。 可即便如此,露草也是一种极端坚强的植物,即使不特别种植和照顾它们,你也可能会发现它们在路角偷偷地开花,就像现在这样。如果想让我说出此刻的心声,我只想表达一种,对整个世界不足以产生什么影响、但是对我而言又非常重要的小小希冀。 露草に十年先の来てをりね。 我期待着见到十年以后的露草。 写下这句以后,我把它发给了幸村精市。 已读得很快,但是这次回得很慢,到底写得怎么样嘛?搞得我心里也在跟着打鼓。这还是我第一次由衷地觉得,电子设备上的文字无法承载我们的感情,比起发邮件和line通讯,不如见面算了啦! 最后我等到的是一幅露草的速写。 “ditto.”我听见他说。 第19章 [019] 俳句的创作工作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我们正约着一起坐车到镇上一家比较有名的北海道汤咖喱餐厅一起吃饭,这时候苑子叫住了我们,确切来说,是柳和柳生。 “你们两位,知道切原赤也那小子跑到哪里去了吗?”在得到了否定的答复以后,她再度抬起手里的电话,“胆敢从我眼皮底下偷溜,你弟弟胆子不小啊。行了我要开公放了,你自己跟他们说吧。” 究竟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我看着苑子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写着“焼仙草”几个字,哎?这个应该怎么读?やき、せん、そう?不太明白,不过看这个名字,应该是某种植物,要不问问某位专家吧,感觉他能回答得比百科还详细。 【精市同学,诚心请教,请问你知道“烧仙草”是什么植物吗?】 第23章 完成了以后,我静候着他的科普。 那头苑子按下手机,是听起来一个清亮温柔但是有点懒懒的女声:“苑子你每次都那么凶,最后还不是会帮我。心地那么善良,嘴上却走傲娇路线,你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拿你当teru的代餐的。” “这里已经开公放了,你说话注意一点,把你那种死宅味冲天的发言收一收。” “喂喂,你还没告诉我都有谁在那里?” “柳和柳生都在这里,其他是读书俱乐部的成员。” “柳同学也在吗?那事情就好办多了。其实是为了赤也的事情,我在想,那小子(重读)该不会是天天除了打网球就是打游戏机,这几天的作业是一点都没写的吧?所以就拜托了苑子帮我盯着点。” “可是那小子玩失踪了哦,明明是初三升学阶段。皋月,恕我直言,你在家里也应该贯彻一下铁拳教育,像真田那样。” “我又有什么办法,那家伙就是记吃不记打的类型,谁懂呢,每次他考试之前最焦虑的人其实是我啊。” 原来是名不见经传的水见皋月同学,说起来,那么多次社团活动,确实一次都没有见过她的真容,原来是这样一位会为了弟弟的作业烦心的可靠姐姐啊。 水见同学当然能听出苑子那种嫌弃又不耐烦语气下潜藏的无奈纵容,所以她改用更柔和的口吻拜托道:“苑子,作为答谢,我请你吃br联名款的冰淇淋,然后再陪你打喷射战士的祭典,可以吗?” “现在不是我同不同意的问题,是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啊。” “去哪个游戏厅突击一下马上就可以一网打尽吧。” “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哪里有什么游戏厅?” “我记得这里有直达的车可以去商业街,等下大家分头行动一下。” “话说切原那小子不是你们网球部的人吗?为什么现在交给我一个人了?” “等下一起看看吧,你一个人也应付不过来。” “是,你知道给那家伙看英语作业要死多少脑细胞吗?你们两个等下一个都别想跑——但是久美前辈和真弓可以去放假了,我还没有丧心病狂到伤及无辜路人的地步。” “不好意思,舍弟真是让大家挂心了。话说苑子,这次喷射战士祭典的题目是什么?” “是‘你相信以下哪个东西是存在的’,有‘尼斯湖水怪’‘宇宙人’和‘雪男’三个选项,阵营记得选‘尼斯湖水怪’。” “为什么,不能选‘雪男’吗?” “不能,死宅女,因为这里是我的地盘,所以老娘说了算。” 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整个读书俱乐部可以说是乱成一锅粥,我根本插不上一句话。 正在这时,我的消息提示音响了一下,本来以为是“专家精市”的回复,不过没想到是来自“天才文太”的紧急呼救。 【真弓,你现在有时间吗?能不能来一趟?】附上的是一个地址,正是位于商业街。 【现在吗?】 【嗯,不过你记得要一个人过来,千万不要告诉其他人。】 丸井文太究竟在搞一些什么神秘?不是很懂,但是我还是答应了这个邀约。我乘车来到了较为热闹的商区,久违的人间的气息还是繁盛得让我感受到初夏充沛的活力。 人现在已经在等我了吧?我只能加快了脚步。我要绕过商店街,踩上一条平缓的坡道,再沿着那条直通别墅区的下坡走到底,接着右转,到一家名字里有猫的甜品店旁的小十字路口。 “真弓。”果不其然他已经先到了,跟在旁边的还有一个用好奇的眼光正在打量着我的少年,除了特征鲜明的海带头,稍微有些上吊的眼睛形状会让我想到……猫猫? “真弓?是丸井前辈你女朋友的那位‘真弓’哦?” “乱说什么?现在还不是。”丸井文太毫不客气地给他的头来了一记,“而且你跟着叫什么名字,你要叫她宇贺神前辈,臭小子。” 少年低低地“嘁”了一声,但还是向我乖乖问好:“宇贺神前辈好,我是切原赤也。” 还怪可爱的,不过事情有点不太妙:“等等,所以你是‘赤也’,是那个不写作业然后正在被全面通缉的那位‘赤也’?” “呜哇!完蛋,今天是要被照枝前辈检查作业的日子,我完全忘记了!怎么办怎么办?” “那个,不是只有一位照枝前辈哦。”我善意提醒道,“回去以后,还有你的柳前辈和柳生前辈有请,总之我要先跟他们报告我找到你了,要不然他们会着急的。” “怎么连柳前辈也在?彻底完蛋了。你们知道被照枝前辈和柳前辈两个人一起碎碎念的感受吗?简直是地狱一样!” “我们怎么会知道?”文太轻巧地吹出一个泡泡,他把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表明三个人里面我们两个人才是一国的,“不写作业考试不及格的坏孩子又不是我们。” “丸井前辈你这样见死不救是很损人品的。” “喂,你够了啊,反正横竖都是一死,让真弓告诉他们说我们晚点回去就好了。还有,都是你说要找一位好说话的大姐姐来帮忙我才让人家过来的,现在全世界最可爱的仙女姐姐已经在这里了,赶快进入正题。” 我说,突然说这样的话,听到会很羞人的:“你这种带着‘最’字的描述有夸大事实的嫌疑。切原君对吧?你有什么要帮忙的事情尽管开口。” “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文太从来都只会回敬我一个开朗的笑脸,一个足够融化我心中所有杂想的笑容,好吧,我无话可说了。 “好吧,宇贺神前辈谢谢你跑过来。那个,其实是这样的,这个月月底就是我姐姐的生日了,我想给她挑一个礼物,但是我不知道送什么比较好,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意见?” 原来如此,切原君也是个为姐姐着想的好弟弟呀。 “水见和我是同班同学,所以赤也才找我一起来想办法。”文太说,“我本来是想说能不能送一些小彩妆之类的,但是他笨得要死,对这方面完全不了解,问了也是白问。” “我姐姐是素颜派,而且前辈你怎么又趁机骂我,我又不是一无所知。” “是吗?你分得清唇釉唇彩唇膏唇蜜和口红吗?” “那确实完——全分不清楚。”切原想了想,补充说道,“而且那种东西太普通了,我想送点更特别更漂亮的礼物。” “你们两个暂停一下。”我指着街角的一块不起眼的招牌,“看起来好像是一家手作首饰店,我们去里面看看怎么样?” 没想到这家店虽然看上去小,里面却别有洞天。我推开门,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映入眼帘的是具有异域风情的绚烂的挂毯与油画。店内正在播放着carpenters的老歌,我们踩着音乐往前走,眼前的蜿蜒长廊瞬间变成时空隧道,沿途搭起复古的贴画与看板,以及琳琅满目的摆件与人偶。我有预感,我们一定能在这里选到合适的礼物。 “切原君,请问你有没有姐姐的照片?我想知道她大概适合的风格。” “我找找。”切原打开手机翻找,过了一会儿告诉我,“有了有了。” 是姐弟俩的合照,两个人一起对着镜头倒着手比耶,是涩谷辣妹拍照常用的“girl's peace”手势,不过这个手势对于两个人来说都有点勉强,估计是被帮他们合影的人要求这么做的。照片里的她披着件薄薄的针织衫,没系领带的前襟一簇雪白,确实没有太多复杂的装扮,但是感觉如果是太夸张的式样,反而凸显不出水见同学柔美的五官了。 “你们觉得这个怎么样?我感觉水见同学很适合蓝色系,虽然不是平时上学时能戴的款式,但是很适合其他的正式场合和花火大会。”从一大堆饰品中,我选中了一款水母形状的发簪,它的琉璃在光源下闪烁,戴上走起路来的时候链条还会轻轻摆动,应该会很相衬吧。 “谢谢宇贺神前辈,就这个吧!”少年没做过多的思考,接过之后就兴冲冲地拿去付款了。 “真弓。”这时我听见文太在叫我,我转过头去,他却喊我别乱动,“让我看看,嗯……这个不行,换一个。” “是耳环?怎么了?你也在给姐妹挑礼物吗?” 他对我笑了一下:“我只有弟弟,没有姐妹,这是给你挑的。” “啊?可是我没有要过生日?今天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就不用送我礼物了吧?” “你如果硬要理由的话,今天是……‘绿之日’?很特别的日子吧,因为我们在大放假——好了我知道这个理由很烂,但是你不许再笑了,礼物这种东西难道不是想送就送吗?哪用挑什么时间和地点。” “但是礼物是耳环的话,我好像也没有耳洞?” “让店家制作成耳夹的款式不就好了?好了送礼的人是拥有特权的,从现在开始,除了‘谢谢你,文太大人’以外我不想再听到其他的话了。” 第24章 他板起脸装凶,我赶紧配合地当个木头人:“谢谢你,文太大人。” “好了,就这个吧。”他随手找来一面镜子,“赶紧来看看天才的选择。” 我看到了银白色的蝴蝶在我耳边飞舞,由于耳环的形状很立体,灯光打下来的时候,在我的脖颈上还会留下淡淡的投影。 “真的很好看!”我情不自禁地用手指去抚摸着那些蝴蝶。 “嗯,很好看。”我在镜子里看到站在我身后的他那双弯弯亮亮的眼睛,他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在呓语,“真的很好看,真弓。”尾音漾一点游散开去的笑意。 应该不是我的错觉,今天的文太,有点奇怪。 第20章 [020] “那么真弓,接下来的时间要去干些什么呢?你说了算。” 虽然还想再逛逛,但眼下的当务之急果然还是:“先把切原君送回去吧。” “噫!那种事情不要啊前辈,机会难得,不如让我们再多逛一会儿吧,你难道没有想去的地方吗?”见我不为所动,他开始使出只有后辈才能使出的必杀技——撒娇,“好吗?好嘛!全世界最可爱的宇贺神前辈。” “你确定?那你姐姐怎么办?”我故意逗他。 “嗯……这样好了,宇贺神前辈你是这片区域全世界最可爱的,但是几千里以外,我姐姐是全宇宙最可爱的。” “哈哈哈你这不是很机灵嘛。”我决定大发慈悲,“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好的,那就再给你两个小时的假期余额,怎么样?” “好耶!谢谢前辈!”他激动地握起了我的手摇来又晃去,我的骨头咯嘣作响、大有散架的趋势,于是不出意外他又讨来丸井文太单方面一顿锤。 “真弓,还是那么不擅长照顾小孩子。小孩子呢,不能一直惯着,像这种不听话的类型,有时候要给他来这么一下。” “啊啊啊啊啊丸井前辈松手松手!” “好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吧,两个小时以后会再来认领你的,赤也小朋友。” “等等,什么意思?你们要扔下我自己去玩好玩的吗?也带上我一起吧?” “我说你这个人是不是半点眼力见儿都没有的,看不出来我们两个人之间氛围不错,接下来是要去约会的吗?” 等等—— “真的假的?”/“这种事情我怎么没有听说?”我和切原异口同声,两双眼睛一起看向那个大言不惭的人,确认了,原来切原赤也才是那个和我一个国的人。 “那这样就更得带上我了!”切原此刻像一个护花使者一样挡在我前面,“虽然约会什么的我是不懂啦,但是丸井前辈这个人我了解,心意超级轻浮的。宇贺神前辈,我姐姐们有说过哦,什么……‘3b’,什么什么的。” 我忍笑:“是江湖流传的那句话‘不要跟3b男交往’吗?” “对对!” “那切原君知道‘3b’是哪三种人吗?” “我当然知道啦。”面对我的提问,切原斩钉截铁地按下抢答键以后,却陷入了一种支支吾吾的状态,像挤牙膏一样开始往外蹦单词,“是ブン太(文太),ぶちょう(部长),还有……” “バカ(笨蛋),不是什么b开头的东西都能往上凑的吧。”文太都替他着急,“这道题我知道,是乐队成员(bandman)、调酒师(bar tender)、美容师(びようし)才对吧。” 不,某些程度来说,我觉得切原的回答是正确的?所以我决定:“当然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啦,跟我们一起玩吧,刚好我有想去的地方,如果两位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的话,陪我一下怎么样?” …… 一阵清风从身后的沿山公路俯冲而下,掠过我的双肩,我感觉自己像那位搭上了西风之神仄费罗斯的便车的少女普绪克,在森林的边缘与低矮的灌木间戏耍。在我的眼前,一只乌鸦黑棕色的尾羽掠过树梢、森林里还未消融的露水落在我的额头上,一种像是蜜桃与风铃草混合在一起的清香在我的身旁回潜,侧耳倾听可以听见很远的公路传来的汽车那落叶扫地般的引擎声。 “喂,真弓!” “前辈!” “可恶,怎么速度这么快,倒是等我们一下吧——” 身后传来叮铃叮铃的声音和男生们的呼唤。 我率先骑入一个下坡,车轮在我腿边咕噜咕噜地回旋,和我一起向天际漂浮,遗忘这个世界的重力。 两边是鲜花盛开的小径,都是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花朵,我还来不及具体看清它们每一朵的样子,仅能感受到它们化为一缕纯金的日光。 虽然这样很冒险,但是我始终没触碰刹车。 ——不,我才不要停下来,我要更飞快地、飞快地下冲。 我想要抓住那道光。 这样做的后果当然就是被丸井文太教训了一轮。 “怎么会有这种人?自己一个人冲出去理都不理我们一下的吗?” “丸井前辈,要是回去被真田副部长知道我们骑脚踏车还骑不过没参加任何运动社团的人,我们两个人一定会倒大霉的!” “那个怎样都好。真弓,这样做是很危险的,万一有机动车开过来了怎么办?” “我姑且是有确认过道路安全以后……” “嗯?还要继续说下去哦?你也想体会一下我在家里是怎么修理我弟弟的是吧?” “不敢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把波子汽水递过去,好了,一人一瓶,“辛苦了,给,切原弟弟;给,文太哥哥。” 于是文太紧接着就被冷饮狠狠呛了一着。 “我说,你慢点,不用那么急的……” 我比他还手忙脚乱,匆匆从背包里找出纸巾递给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丸井前辈你这个样子也太狼狈了吧。” “赤也,你先闭上嘴巴。”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可是脸还是被风吹出含混的微红,“我说真弓,以后你……” “怎么了?”我听见自己又被点名了,赶紧认真听讲,“有事请说。”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他撇开视线,闷闷地踩两下地上我的影子,“但是太气人了,还是让我修理你一下吧?” “喂喂,你干嘛?”我赶紧躲开,“我会长不高的!” “你们在玩什么好玩的?我也要来。” “切原君来得正好,加入我的阵营,我们两个打他一个。” “好啊好啊,我两个人一起收拾了,看招看招!” 阳光下少年们的脸青春好看,因为运动出了层薄汗,但衬得他们的侧脸好像会发光。而我喉口堆积着几分钟前汽水的口感,气泡的刺激劲过去,也觉着刺痒甜腻,于是只跳了几步,我就败下阵来。 “不行不行,我投降,我真的投降。” “前辈,我们这才刚刚开始吧,快说快说,下一站我们去哪里?”海带头少年闪着星星眼望向我。 “啊这……”我赶紧把这个皮球踢了出去,“下一站,就去文太想去的地方吧。” 重新回到地表以后,车水马龙的潮声包围了我们,街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给人焕然一新的错觉。切原赤也经过每家店都兴趣盎然,好像刚学会识字且乐此不疲的学龄儿童,见到宠物馆,就大喊:小狗!见到理发店,就大喊:我也要剪!见到花店,就大喊:玫瑰花!终于,他大喊一声:冰淇淋! 不对,冰淇淋?不妙,赶紧逃—— “现在是属于我的时间对吧?别想跑。” 于是我肩膀一斜,就被文太拉进了路边的冰淇淋店。 我们三个人分别点了不同口味的冰淇淋,我接过来的时候,把它递到了其他两个人的面前。 “你们谁要尝第一口?因为接下来我就要用我的勺子开始吃了,之后就不要再……” 话音刚落,我的冰淇淋没了一半。 “喂!” “你也可以吃我的,”文太把他的那份递了过来,“可以从右半边舀,我没碰那里。” “谢谢前辈——”切原选手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眼疾手快,抢在我的前面,狠狠挖了一大勺。他探头凑近的样子让我想起刚才橱窗里的小狗,是约克夏的幼犬,一看到我们走近,就热情又活泼地扑过来,毫不怯生地趴在玻璃上摇尾巴,吐出了粉色的小小的舌头,胎毛又软又卷,眼睛像两颗晶亮的黑葡萄,好可爱。 “我才不要和你一起吃同一杯冰淇淋,恶心死了,快点赔我!”但是丸井文太显然没有想放过他的意思,两个人又打作一团。 “前辈你脑袋里果然都是一些很糟糕的想法吧,幸好我反应够快。”切原捧起他的脸,很欠扁地做出嘟嘴的形状无限凑近,“既然你那么想要回去,好啊好啊,还给你还给你!” “啊啊算了,我不要了,你离我远一点!” 我找了个可以看风景的好位置坐下,开始独享我的提拉米苏冰淇淋,坐在我旁边的,是一只路人家的小柯基。 第25章 “你也想吃吗?”我问它,它笑眯眯地冲我摇起了尾巴。 “好了,最后,终于轮到我了对吧?”切原急切地问道,“前辈,现在还剩多少时间?” 我看了看手机:“你还剩45分钟。” 他露出了一个福至心灵的笑容:“够了够了,剩下的时间,我想去一个地方。” 答案揭晓——是游戏厅耶!(远处的柳同学一定在想:我就知道。) “就是这样,那我就先走一步了。”啊,跑向游戏机的这个速度,比我刚才下坡猛冲还要快。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要当我的护花使者吗?已经狠狠失职了哦。 “碍事的人终于消失了,”文太示意我跟着他,“我们也去找点乐子吧。” 来到了另一个楼层,我在心里发出了一个哇的声音,感觉好像不小心闯入毛绒玩具的国度,眼睛被橱窗里花花绿绿的玩偶塞满,耳朵被广播里的偶像组合的流行歌塞满,一切都是梦幻王国的样子。 “文太,看这里。”我向他招招手,“这不是你的表情包吗?” 他很惊喜:“对,是小兔犬!不觉得这个很可爱吗?” “你想要吗?” “你要抓给我?”他看着我,红色的头发被led灯烤出焦糖的色泽,头发和脸颊看起来都很好摸的样子,好像一只活过来的大型公仔。不对,我这是什么奇怪的形容? “试试看。”我启动了钞能力。 投币之后,游戏机闪过一圈彩灯,像被惊醒的粉红色怪兽,对我们亮出了锃亮锋利的吊爪。我把脸贴在玻璃上,小心翼翼地操纵摇杆,文太也把脸贴在玻璃上,帮我照看另一边的方向。我仔细调节许久,还剩最后三秒的时候,我极限脱手。毫无意外地失败了。爪子明明卡住了那只兔犬,但稍微抬起几厘米就松脱了。我又再试了一次,还是失败。第三次,兔犬好不容易随爪子腾空,开始平稳地移动。但就在将要到达出货口的瞬间,却再次滑落下来,滚到了更难抓的地方。我们两个只能对着玻璃窗惊叫哀叹。 “这台玩意儿不会是专门用来骗钱的吧?”文太发表了抗议。 “没关系,小赌怡情嘛。” “你现在脸上挂着快乐受骗者的微笑哦,该不会是已经完全陷进去了吧?” “哎呀哎呀你别管我了!”还剩最后一枚硬币了,我将它捏在手里,硬币在我的手心里被捂得发烫,我闭上眼睛。 “这又是在干什么?” “勿扰,”我做了个结印的手势,“我在与我的神明对话。” 最后一次机会了,宇贺神真弓! 特意请来工作人员帮我重新调整好位置以后,这一次,我真的是全神贯注,因为过于专注,我感觉我连额头沁出了汗。爪子卡在了兔犬的脖子上,缓慢地抬升,又缓慢地移动。我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爪子的运动轨迹,我感觉我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爪子继续移动,然后松开。兔犬准确无误地掉进出货口,消失在我的视野里。因为太过惊讶,我们都忘记该如何反应,只是傻愣愣地瞪大眼睛,看着娃娃机,又看着对方—— “抓到……了?” “抓到——啦!” “我真的抓住它了!” “你还抓住我了。” 哎? 我低头看去,原来不知不觉之间,我的手竟死死捏着别人的袖子,本来平整光滑的连帽衫,被我生生按出一道轨迹。 “对不起!”我赶紧放开。 “这次可不能轻易原谅你,”他转过头去,声音有点闷,“这么令人心动,又只把我当成朋友。” “可是我也是会认真的。” 第21章 [021] “最近这个世界对我不太好,幸村对我不太好,你也对我不太好,所以我现在过得很不好。” 什么东西?我没有听错吧。我宇贺神真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对朋友的义气那可是有目共睹,我甚至觉得,如果突入《数码宝贝》的世界观,属于我的徽章一定是闪闪发亮的友情!——对不起,扯远了,总之丸井文太的控诉,我一个字都不会接受! “丸井文太同学,我提醒你一下,你现在的行为是在贴脸造谣,你今天要是不拿出相应的证据,下场就是死路一条。” 好吧好吧,这个世界怎么你了?幸村怎么你了?我又怎么你了?我倒要听听看呢! 面对我的质问,他不慌不忙地开始了陈述。 “首先我要承认,最开始的时候,我的想法确实是很轻率。大多数看到你的时候只是在发愁一个问题,那就是——宇贺神真弓究竟什么时候最好看?” “等下,虽然才刚刚开始,但是你当着我本人的面究竟在讲些什么?” 不好,又中圈套了,这不是我预想中的审判!正好灌进室内的风猛一下吹得起劲了,我自己都感觉心脏似乎紧张了一下,深呼吸,深呼吸。我看向坐在前排的切原赤也,一上车就睡着了啊,约克夏君,松弛感拉满了,我真羡慕你。 “什么啊,全世界都知道吧,你的长相正好是我的取向这件事。我只是把实话再说了一遍,这招叫做出其不意,够天才吧?” 我说,真的够天才。当着我的面发表这种完全以貌取人的言论还不会被我当场痛骂,世界上确实有且仅有这么一个人,我甚至还会怀着好奇心问他一句。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什么?有悟出什么玄机吗?” “你还记得第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吗?你整个人手忙脚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诡异的笑容,我当时真的被吓了好大一跳,心想哪里来的女鬼?” “还有你知道自己的表情其实超级容易露出破绽吗?没错,你爱翻白眼!特别是阴险的小算盘被人当面拆穿的时候,你都会偷偷翻白眼,还以为别人看不见。” “还有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大笑起来的时候笑声相当的……豪迈?有点像《海的女儿》里面的乌苏拉。” 听到这些大实话,我的头渐渐垂了下去:“是啦,全都是我,真是对不……” “甚至以上那些,全部都很好看。”我说出口的话语便被他马上截断,他说得大大方方,像平地里掀起一道惊雷却丝毫不为所动那样,“到最后我发现,无论是多小的细节,只要是关于你的,全部,我都会觉得很可爱。” 你还搞起先抑后扬来了。 “谢谢你,可是你才是真的很可爱吧。”虽然可爱这个词不能说明什么,现代日语里滥用过度,含金量已经约等于零了,无异于奉承,但是这是我的真心话。 “no,比起‘可爱’,更想听你夸我‘帅气’之类的。” “行行行,你很帅,满意了吗大帅哥?” “这还差不多。”他接着说,“但是有一天我发现这样下去不太行,因为胡狼问我‘对你到底有多少了解’,我才发现自己真的对你一无所知。你的成长环境喜好厌恶理想抱负,上述问题的答案,我统统都不知道。” “然后我就因为交白卷破天荒被那小子笑了一轮,被说‘文太你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这样只会历史重演’。” “历史重演是指你过去的经历吗?” “对,我好像很容易因为某些瞬间就喜欢上别人,然后就会马上去表白,光速交往然后光速结束,快到我甚至没有好好了解过对方。” “……不好意思,让你想起一些难过的事情了吗?” “没有,我一直都是这样的,随我所想,大胆去爱,从来没一刻后悔过。” 好勇敢,你是被石墙阻挡的小朱丽叶吗?要不是被追求的对象就是我本人,我都要大力鼓励你了。 “但是这次我多多少少也有点后悔,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像思考、组织语言和斟酌字句这种过程全部都被省略,对文太来说,仿佛这也是只是承认再顺带陈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而已,“也尝试过讨厌你,最长的一次大概持续了三个小时,可是最后还是会忍不住给你发信息,抱歉,快到你本人可能都没发现。” “不对,比起那个,你为什么要讨厌我?”我现在脸上的表情肯定很茫然,否则文太不会赶紧用肢体语言解释“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首先当然是担心你会困扰;其次幸村是我的好朋友,我很喜欢他尊敬他,这是他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我也想像其他朋友那样祝福他。”话到这里,他突然不服气了起来,“可是幸村那家伙反过来是怎么对我的?他对我一点也没有客气,一点也没有!居然对我说——” 他压低声线,力图还原当时的幸村:“‘文太,别再以她男朋友的身份自居了,没有那种可能性’‘从今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两个人’……请问他谁啊?是你男朋友吗?是你老公吗?!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又怎样?他管得着我干什么吗?” “呸呸呸,”我马上做了一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本人目前单身,你不要造口业,阿弥陀佛,谢谢合作。” 第26章 “也是,万一我们能顺利交往,推波助澜的幸村就是我一生的恩人哦!” “也不要突然开始白日做梦。” “小气鬼,你看,就是现在,你对我超级坏。” “每个人我都是这样拒绝的,幸村同学也是一样,没有差别对待,所以我到底哪里对你不好了?”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我戳了戳他的肩膀,“快说句话,文太。” “我不要,就算说了你明年情人节也不会送我本命巧克力。” “本命和义理有什么区别,都是我去商场大排长龙买回来的。” “差别可大了去了。”风声戛然而止,文太看着我认真说道,“你难道会跟收你义理巧克力的人接吻吗?” “……丸井文太,你现在究竟在讲什么鬼话?” “懒得解释,既然你是恋爱咨询大师,这点小事就自己去搞明白吧。” …… 救命,救大命,it’s an emergency! 一位先贤曾言,世上有三样不等人:炎夏,秋收和爱情。原谅我的冒用,我知道原句是“战争”,可是此时此刻,我的世界已经变得有些难以言喻,“战争”和“爱情”对于我来说好像变成了同一件事情。我想想怎么概括现在的局面?两男一女,等边三角形,一步踏错终生错,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竟几天内接连失去两份难能可贵的友情,我想这是命!是不公平的命运指使我来到这里的! “虽然但是,人家也没想和你交朋友吧,从一开始就是你一厢情愿。”苑子笑,这种时候说出这样的台词,这就叫做作壁上观吧,“说起来我也不太能理解你这种对于友情的执念。” 苑子小姐有所不知,虽然现在才来自我介绍已经显得有点太迟了,但是—— “交朋友这件事情,是我的人生使命。” 宇贺神真弓,15岁,从出生到现在为止,最擅长的事情是在别人的恋爱关系里充当友人a。举个简单的例子,在玩乙女游戏里面不都是会有那种闺蜜角色吗?主要工作就是负责告知主人公攻略对象的个人信息、对主人公的好感度和评价、默默观望着主人公的恋情,并及时给予主人公鼓励和支持,真是不好意思,敝人一直以来担任的就是这种任务:交朋友,和每个人交朋友,用尽我的全力去交朋友! “哪款游戏是男主角们撇下女主角转过头跟无人在意的友人a角色告白的?闻所未闻。” “不要学皋月那样妄图用一些死宅话术混淆视听,在我听起来,就是你在偷懒,懒得去思考和处理人际关系里不擅长关于‘爱情’的部分,所以妄图用‘友情’掩盖这一切,我作为朋友必须制止你这种混为一谈的行为,这样下去你的‘友情’徽章是不会发亮的!” “好严格啊,苑子。” “废话,我也很看重和你的友情,所以不要把我和你的追求者相提并论好不好!”苑子就像一个大姐姐一样在引导着我,“立海大的厄洛斯小姐,让我提醒你一下,没有爱神射出铅箭以后是跑过去问别人‘对不起,弄疼你了吗’的,而是应该丢下一句‘活该,这就是你的报应’以后转头就走。” 确实,确实是这样的! “如果要拒绝别人就要坚定一些,就不可以抱着‘继续当朋友’这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想法,实际上大家也不会好的,只会继续没头没脑地喜欢你。” “苑子,你说的这些大概我都能理解,而且你的态度也很坚定,但是真的有用吗?”我指了指她秀发说那一抹凝固的橡胶质感的雏菊,每次一起读书的时候,她都会用一些精致的花夹子去固定碎发,只是,怎么刚好今天偏偏就是雏菊?“真的有用吗?”我又问了一遍。 “好吧,抱歉,没有用。”她唉声连连,我也唉声连连,图书馆的上空飘荡着两名不知所措的少女游魂,“怎么办,这样下去我的知识徽章也不会发亮的。” 恋爱中的人全都傻瓜透顶,替换成曾经的恋人也没差;即使再替换成照枝苑子,被形容成无所不能天不怕地不怕兼具文艺少女敏感和批评家冷嘲气质的照枝苑子,也是一样。 “不!我们现在还不能放弃希望!”我感应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召唤着我,伸手一抓,是一本看起来颇受冷落的书,上面写着《让ta远离你的9种魔法》,是它!就是它!原来属于我的徽章,不是“友情”,而是“希望”!是巴达兽进化成天使兽降临人间来和我一起战斗了!(照枝苑子:此人已走火入魔,大家请见谅。) “看起来有点可疑,”苑子翻了翻,立刻提出了她的质疑,“感觉我们这一整段都在抄袭泰国青春电影《初恋这件小事》。” “搞反了,那里面的书叫做《让ta爱上你的9种方法》,而且要是选我去拍电影,那也应该是——” “《初恋这件烦心事》。” “你不要那么一针见血!——总之,先让我灵感一下,翻到哪条就做哪条。”我默念了一句咒语,然后凭借直觉翻到了第53页。 【美索不达米亚的人民相信,如果盯着我们讨厌的人,然后从左到右数全部的手指,连续做够三次的话,你就可以对他下达一个命令。】 “你要用它来对付他们其中的哪一个呢?y打头的那位还是m打头的那位?” 按照轻重缓急的程度,当然是前者了! 我坐在座位上,真的像一位威风凛凛的射手厄洛斯正在等待着我的目标。 我的猎物正站在黑板前写字,他抬着右手,袖子往下掉落,露出白皙的手腕,没有半点防备。西风飞来了,用微风不停吹动少年的衣服,将里面灌满风儿,像是要不知不觉地把他抬起来,用那柔和的吹拂,一直把他送到有一个鲜花盛开的地界里,轻轻放下,让他仰卧在芳草地的怀抱中。 我举起手里的武器。从草稿本上随手撕下的纸张,早上经过红绿灯的时候随手领到的小广告,以及分数还过得去的小测试卷,我也不记得是什么了。折叠后狭窄的三角形翅膀,在顶端聚合成一个足够的锐角。我伸出的指尖,像一只系着淡紫色丝带的箭矢,在初夏的海风里,穿过那正尽情盛开的苜蓿花的缝隙,直接瞄准着他的心脏。 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拇指。 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拇指。 连续重复三次以后,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念。 “幸村精市同学,希望你……” “啊,要是能和幸村君一起做值日就好了,真弓,我真羡慕你。”什么意思?不对,这不是我的声音!是隔壁的小野同学的!可恶,偏偏在这种时候—— 功,亏,一,篑! 我脚下的土地在顷刻间被人为弯曲,近处的苜蓿花等下一个回神后突然远去。所有目标刹那间变得模糊,手里的武器失去目标,摇摇晃晃地不知该飞到什么地方。 “宇贺神同学,明天的值日,请多指教。”这时幸村精市完成了他的板书,粉笔从他的手里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回到了属于它的凹槽里,他用不轻不重像是宣布一样的语气和我打着招呼,起码半个班的人都抬起头来看向我们这两个人奇怪的人。 我抬起头瞄了一眼,黑板上,那两个名字被并排写在一起。 宇贺神真弓 幸村精市 仿佛不管周遭的环境多么嘈杂,但是在那一处小小天地里,世界被收束到只剩我们两个人的空间。 “请、请多指教。” 指教个鬼啦,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第22章 [022] 小野同学是我的前座,她是我们班的女生班长,有个特别又容易记忆的名字,叫做佳波。 我们搭上话的契机很简单,那一次她代替老师发国文课的卷子,厚厚一沓,我的就在最上面,作为被老师拿来讲评的优秀范例。 “宇贺神真弓同学,”她念出了我的名字,第一次,“我觉得你的作文写得非常非常好,字也很漂亮。”于是我们就这样成为了班上能说得上话的朋友,过程非常简单。 我们女同学之间笑闹聊天时的话题是丰富多彩的:周末去迪士尼有没有人组队、当红男爱豆私底下居然是那种人、最近的生理期好像不太规律、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可颂店正在打折、专家对于女性生育的建议简直是在大放狗屁,漫无边际什么都聊。然后,偶然的,话题会毫无预警地落在那个人的身上。 “我去看幸村君的练习赛了,是6:0耶!虽然对手也很努力,但那可是‘神之子’呢。” “神之子?” “对,大家对他的爱称。” “哇哦。” 幸村一般会以这种形式出现在我们的对话里,名字是“精灵的精”搭配“市民的市”的珍稀组合、拿下过数不清的胜利、加入了学校的美化委员会,会在女同学上楼梯的时候提醒她把裙子整理好之类之类诸多的美德,我一般会很捧场地加入和其他同学一起组成的“哇哦”大合唱,简洁礼貌又不失敬仰,还能在大家在讨论到“幸村君喜欢的人的类型”时候自然而然地把头埋进手上的书里装作听不见的样子。 第27章 已经已读不回他的信息两次了。 每次他出现的时候也适当隔出两米远的安全距离。 不得不停下打招呼的时候,看到他的口型不太对劲,好像要叫我的名字,就必须很有气势地先发制人地甩下“幸村同学,你好再见”然后转头就跑。 我在效仿苑子的做法:如果要拒绝别人,就不能畏惧“坏人”这个前缀,要像达芙妮戴上桂冠然后化成月桂树那样决绝,骄傲并且心安理得地把这个荣誉刻在脑门上,然后继续进行令人讨厌的破坏行动。在内心充满多余的负罪感的时候,就堆砌起知识的高墙进行自我隔离,简而言之,就是大读闲书。 手上这本书的名字叫做《盐的代价》,是趁着黄金周去美国度假回来的小蓝送给我的伴手礼。最初是和苑子一起看了由这本小说改编而成的电影,然后想去借阅原著,可是找遍了图书馆才知道日本国内还未有翻译好的版本;而现在原著有了,大致翻阅了一下篇幅也并不算很长,我又正好需要完成读书俱乐部的写作任务,就下定了把它慢慢翻译连载出来的决心。 那一头的女孩子们还在讨论怎么制造和幸村精市单独相处的方法。网球部的全体都是不近人情的隶属于“神之子”的骑士团,往储物柜里塞鲜花或者情书之类的也很有可能被忽略,剩下的王牌就只有同班同学这个身份了。 “我知道了!答案就是一起做值日,放课后只有两个人的教室里,阳光照在幸村君的身上,我就看着他安静擦黑板的背影,只是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小野同学幻想了一轮过后,问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然后你们一人一大袋可燃垃圾,扔去吧,少女。”我忍不住吐槽,然后招致了大家“今天的你特别不解风情”的集体抗议。 我已经无暇顾及,彼时的我正沉浸在特芮丝和卡罗尔缠绵悱恻的禁忌之恋里,自习课也一直在读,为了躲避老师巡堂,我维持着躬着腰的姿势,英日双语词典放在我的桌面上,这样就可以在有风吹草动的时候,以最快的速度随手把它塞进抽屉里,再抬起头佯装我正在写英语作业的样子。 my angel, flung out of space. 空から落ちてきたわたしの天使。 我的天使,从天而降。 当我在笔记本写下这一句经典台词的时候,我的桌面传来“笃笃”的声音,我立刻条件反射地把作案工具一丢,弹射坐起—— 来人立刻笑了起来:“已经放学了,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把它拿出来了。” “什么?我完全没有听见铃声。”我如梦初醒,话音刚落,教室里的广播音乐应声响起,我很尴尬,“抱歉,可以稍等我几分钟吗?我收拾一下,很快的。” “不着急,反倒是我想稍微占用你几分钟的时间。”他问我,“今天化学课的习题讲解,我有点不太明白的地方,可以请教你吗?” “没问题,你问吧。” “可以坐你旁边吗?” “当然当然。”伴随着轻微的“刺啦”一声,我们的凳子靠在了一起,我按下手里的水性笔,暗自调整了一下呼吸,“是第几题?” “第十二题。” 原来是这道题:“确实有点难。首先第一小问的分子式能写出来吗?要注意不要数掉了环上的氢原子。” “嗯,第一小问我做对了。” “那么第二小问是ch?o也就是甲醛,是根据原子守恒定律得出来的。这个应该也没问题吧?” “对,第二小问也没有问题。我想问的是关于第三小问,”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小测试卷,“从这一步开始就不太明白了。” “了解了,我从头开始一步一步写给你看。” 他把头垂下来,指尖撑着下巴,聚精会神地盯着我的手部动作,鬓边的碎发偶尔会扫到我的左边手臂,像羽毛一样轻轻划过,无法忽视的触感,痒痒的。 这使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无,像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听自己说话:“这样能理解吗?” “能理解,谢谢你。”他抬起头看向我,一对亮晶晶的琉璃,光线的终点是略显退缩的我自己。这时候广播里传来李斯特的《爱之梦》,安宁漂浮着的音符也许是有超自然的魔力的,能将此时他的样子清晰完整地摄入我的记忆里:与我相反,他相当无所畏惧,在此之上建立的,是一种洞察情势的自信。也对,就连迟钝的我都能感觉到我们之间不同寻常的暗涌,他又怎么不能呢? “我、我看时间也是不早了不如我们赶紧开始干活吧快快快行动就是现在!”我站了起来,一个箭步冲上讲台抓起粉擦。恒成立问题、让步状语从句、太阳入射角,全部在我眼前慢慢消失,当我正踮起脚尖去够“经济政策的紧缩”的时候,手上的物件突然也跟着消失了—— “换人了。”他挽着袖子拿走了我手上的粉擦,语气听起来很礼貌,可是我听出了他在忍着没笑。 对啦,他比我高……也就那么一点点吧?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止一点点吧。”他看穿了我脸上的不服气,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我们之间的身高差,然后给了我一个类似“要多喝牛奶好好加油”的带着遗憾的微笑,这大概是我们认识以来他做的最没有礼貌的一件事情了。 “行,我换!”我必须找回主场,“我去扫地。” 地面一尘不染。 “擦窗户。” 玻璃光洁如新。 “倒垃圾。” 垃圾不翼而飞。 “为什么——” “对啊,为什么今天教室特别干净呢?”他明明笑得阳光灿烂,我却感到了丝丝凉风,“我也搞不懂。” 这个社会的竞争已经激烈到这种地步了吗?我只不过是出手比别人慢了半拍而已,竟连一袋小小的可燃垃圾都捞不到了吗?用这种手段妄图给我增加莫须有的同侪压力,我会从今天开始把你当做一生之敌哦?我真的会! 凭借多年俐齿伶牙(笨嘴拙舌)养出的反应速度,我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这样不太好吧?” “嗯,不太好。怎么办?要找你的朋友们来帮忙吗?”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改变,但是我能感觉到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迫在那些轻飘飘的话语之上,下坠,再下坠。 “哈哈,这个就不用了吧。”我短促地笑一声。这不太像我,宇贺神真弓应该是更圆融更灵活的人际高手,不应该像现在这样无措,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来。 “我也觉得不用。因为我现在不想被人打扰。”他点点头,“当你应该看着我的时候,也请你不要东张西望。” 我只好抬起头,看向他——身后墙上的世界地图。此刻,也许有东南季风正从太平洋吹向亚欧大陆,卷起深层冰冷的海水。 “我知道自己最近有需要道歉的地方。可是幸村大部长,我又不是你的部员,为什么要在这里听你……” 正想说些帅气的台词反驳回去,映在眼中的地图忽地剧烈颠簸了起来,一种熟悉的晕眩感瞬间袭来,使人觉得像是有一个异样的黑洞故意要把这里的空间不自然地牵引、拉扯。 地震?而且这个震级相当危险。凭借刹那间的直觉和本能,我几乎是第一时间抓起眼前人的手:“快躲到讲台下去!”然后用力按下他的肩膀,连推带塞地把他放了进去。 “你也快进来。”他朝我伸出手,我刚躲好的那个瞬间就传来了一声玻璃重重砸向地面的声音,险些惊叫出声的我闭上眼睛蜷住身体,双手则落在了触感有些熟悉的事物上——是幸村像羽毛一样柔软的头发,他有点发烫的呼吸落在我的身体上,尖尖的下巴抵着我的颈窝,鬓发蹭过我的耳廓,痒意再次蔓延。但是此时此刻,我不能放手,我也不想。 “真弓。”我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还会有余震,级别应该不小,暂时别动。”我也没有动,更谨慎地护住了他的头部,“别害怕。”就像清晰地感觉到正从额头流向太阳穴的汗珠在耳边爬行一样,我实实在在地感到,在这暑热难耐的黑暗中,神明正注视着我,叩击着我心房的鼓励,直接变成了神的鼓励,在这小小空间的四壁轰然作响。 “我不害怕,”我听见他说,“所以你也别害怕。” 迷迷糊糊间,我感到面前的人反过来将我的脑袋按到他肩膀上,那个拥抱很紧很紧,像是被困在用透明的球形薄膜织成密不透风的温室里,每次呼气,身体里的器官都膨胀起来,每次吸气,血液都因缺氧而发热。 也许我们两个人会这样闷死也说不一定。 第23章 [023] 地球变得很沉默。 怦怦。怦怦。怦怦。我听见了幸村精市的心跳声,很柔软,像新生的花枝一样。他的脸庞离我的距离从来没有这样近过,近得我可以仔细观察他睫毛的形状、鼻尖和下巴翘起来的弧度,和他微微抿紧的嘴唇。 像玫瑰色的凝胶糖果。我的通感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展开了联想,那会是什么味道的呢?麝香葡萄、奇异果、柠檬皮、针叶樱桃和青柠……这些味道统统在我脑海里走马灯了一回。如果咬一口会怎么样呢?我脑海里出现了凝胶糖果将放入嘴里的感觉:明胶和果胶被混合起来,软糯而又不失弹性,果汁和果肉的天然味道和芳香会瞬间入侵我的所有感官。 第28章 跟眼前的人接吻的感觉会更舒服吗?感觉不会,因为仅仅是拥抱就已经让我感觉很难受了。从肌肤相触的那一点开始,一种奇怪的电流开始蔓延,很快就爬过我的半个身子,酥酥麻麻的感觉蔓延开来,让我的脑袋也有些晕乎乎的。虽然这么比喻真的很俗套,但是我感觉身体里那道不安分的小小闪电又开始四处流窜,把太阳点燃了,像火那样烧起来。一种头脑空白、大祸临头、却又有种不管不顾的感受,我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种由混沌构成的生物。 当我们听到电流重新接通的声音,世界的发条再度开始咔咔作响之时,他开口说了一句“好像停下来了”,我才如在梦中踩空,灵魂总算掉回身体里。 完蛋了,我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想法多么疯狂——我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居然在想要获得那个挂在他嘴唇上的吻,mea culpa,我有罪。我明显是不能这么做的,因为你不能在向别人解释的时候说“没有什么理由,本小姐就是想亲你一下,这是你的荣幸。现在我已经得逞了,而你也应该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了”,精彩,我仿佛已经看到幸村精市鼻子都被我气歪并且严正控诉我“不负责任”的画面了。 我记得久美前辈有一句名言:“本来就是如此嘛——推一把拉一把推一把拉一把,恋情都是在不断重复这段过程喔?” 可是我又不是要谈恋爱,我只是在推一把的时候脑子被狸猫精踢了一脚产生了“拉一把过来亲一下再推走”的邪恶想法,很正常是吧,我就不信大家都是好孩子呢!而且对方也不是好惹的人,拉过来的时候很有可能再也推不开了,你们替我想象一下吧,那种场景有多么可怕! ……算了,怎么解释都是我在发神经,我有权保持沉默。 这使我以一种比较狼狈的姿态赶紧挣脱了他,并且不太敢去看他的眼睛:“刚才听到玻璃碎了,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好消息是所幸只是窗台的花盆倒下来了,不是什么重大的损失,坏消息是掉下来的是幸村精市精心培养的七彩竹芋,我在此之前真的没见过谁能把七彩竹芋养得这么好,不仅没焦边形状还很饱满,“需要的是明亮的散射光,而且需要60以上的空气湿度”,他当时是这么把秘诀传授给大家的。 “没事,就当这孩子不喜欢这个花盆,自己想换了。”他反过来安慰我,“补救的工作交给我,打扫就拜托你了。” “收到。”没想到是通过这种方式获得了在值日工作里的存在感,也不知道是应该开心还是难过。 当我拿来扫帚的时候,我听见窗外有飞机略过的声音,好像离地面很远,又好像离地面很近。虽然没有发生强烈的大地震,如果像刚才那种级别,降落一定会受到影响吧,那么乘客们从舷窗向下望的时候会不会感到不安呢?我又开始想这些有的没的。 “真弓同学你害怕地震吗?”幸村正在用胶带进行补救工作,问我的时候,他的手上工作完全没有闲着,嗯,我也得开始了。 “也不至于是阴影,只是每次地震的时候我都会想到我外婆。因为她最后一次做祈请的时候正好发生地震,当时她整个人昏过去了,倒在我身上,我们赶紧叫了救护车,可是你也知道,我家的山,很高很高……最后她是在被送去医院抢救的路上离开我们的。” “啊,是这样的吗。”他脸上露出了有点难过的表情,“总觉得结局不应该是这样的。” 是啊,我也觉得结局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也觉得她应该长命百岁,因为她答应过要亲眼看着我用功读书,在我拿到大学毕业证书的那天会来给我送花的,神职人员最忌讳食言,她这是很明显的犯规行为! 还有我可记仇了,我记得她对我最后做的一件事情,是轻轻抚摸我的脸,和我脸上的眼泪和痣,好像要把它们连成天上的星座。画的是南十字星吗,因为只画了两笔她的手就落下去了。这是超级不符合科学原理的事情,因为南十字座分明只能在北回归线以南的地方才能看见,连冲绳都够呛,日本全境是没有任何地方能够地方看到的,得去哪里呢?中国、新加坡、甚至澳大利亚吗?所以说我也在努力攒机票钱,能不能不要为难一个穷鬼少女? 于是我对她的思念和怨言,只有在地震发生的时候才会无所遁形,结束的时候,我就会做出坚强的样子。 “原因是器官衰竭,年纪太大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而且医生告诉我们她几乎没经历什么痛苦。”我看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缓和,而是陷入了一种更明显的困惑里,马上制止道,“哎呀,我们聊这些干嘛?赶紧换个轻松点的话题吧。” 他回过神来,抬头看了我一眼,接着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土壤:“好吧,那可不可以向你请教‘祈请’的事情?那个是什么?” 我说到这里,想起来必须进行一下科普:“祈请简单来说,就是运用‘灵能’进行卜问。听起来很简单,但是对于我家的神社来说,并不是谁都有资格进行这项工作的,只有继承了‘宇贺神’能力的人,也就是我外婆,还有我的姐姐,才能以神社的名义为客人进行祈请……我要接着往下说吗?因为感觉再说下去就要进入怪力乱神的部分了。” “没关系,我想听。”他佯装擦汗的样子,“毕竟天气还这么热,夏天就是要聊这种清凉的话题对吧?” 我被他逗笑了,点点头接着往下说:“但是每个人祈请的手段也不一样。比如我外婆,用的就是最传统的秘法,她会先把事先选妥的桃树枝削好,再剪下美浓纸粘附在上面做成纸幡条,然后写下诚心求问的咒文。” “接着就是客人想问的事情了。比如,‘宇贺神真弓压岁钱涨到每个月一万日元之事,可也’‘……之事,不可也’这样的纸条大概要准备四张,把它们分别揉成纸团,直到彻底分不出来为止,把它们放在桌子上,然后必须退出去,关上门,在神社的正殿前绕行一圈再回来抽选纸条,最后抽到哪张哪张就是答案。” “感觉这种方式比我想象的还要原始和直接。” “原始,但有效。”我继续漫谈,“我的姐姐,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叫做真纱,我当然记得。” “对,真纱。她就更加厉害了,甚至不用进行这些步骤,只要喝一口特殊酿制的‘御神酒’,就能使用‘灵言’直接回答是‘可’还是‘不可’,连我外婆都说,她可能是这几代以来最有天分的巫女——不过她这种方式也有弊端就是了。” “一般一些特殊的能力都会伴随着一些条件与限制,你想说的是这个吗?” “你好聪明啊,没错,这个限制就是她在进行祈请的时候,我必须在场。一是因为她比较我行我素,如果我不在她的身边的话,她就会拒绝给别人进行占卜;二是她使用‘灵言’的时候,语言系统会变得颠三倒四的——我只是做个形容,有点像在发了癔病的人偏执地碎碎念旁人听不懂的东西,所以我得在旁边进行整理和翻译。” 我回想起那个时候的真纱,嘴里不断掉落出陌生的单词,时而像是工整的树桩,时而是缠绕的溪流,时而是缥缈的月光,其间充盈着她的“色彩”、她的“规则”、她的“宇宙”,而大家都搞不清那些含义,只有我能听懂,她似乎只允许我一个人在她用神域构建成的语言的森林里来去自由。 “联想到真弓同学的语言天赋,完全不难理解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能做到。” “可能血脉联系也有一定作用?”我笑说,“兄弟姐妹之间就是会有旁人说不清楚的感应。” 听着我的这些略显抽象的描述,面前的人却表达了他的同感:“在我妹妹还没学会说话只能靠哇哇乱叫表达需求的时期,不知道为什么,家里也只有我听得懂她在说什么,我那个时候觉得她是《彼得潘》里的叮叮铃,使用的是仙子的语言,爸爸妈妈已经是成年人了,所以他们是听不懂的。” 好吧,我们都挺抽象的,但是—— “如果可以,真的很想见你妹妹一面,总感觉她本人比你说的还要可爱。”这好像是我第二次表达过这个想法了。 “其实,我妹妹也没少去。她的七五三全都是去你家的神社完成的,送上祝词的人就是真纱姐姐。” 什么? “我本人的七五三也是在你家完成的,当时给我送上祝词的人是你的外婆宇贺神真知子女士。” 这种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当时她还额外给我送了字。”他指了指自己的手心,不过现在他还戴着手套,“你肯定也有吧?” 这个我就懂了,因为我外婆特别喜欢小孩子,所以遇到投缘的小朋友,她就会在他们手心写一个寓意美好的汉字。我和姐姐当然都是有的,但是我没想到他也是那投缘的小部分人之一,而且他和我家神社之间的缘分竟如此的深厚,这些都没人告诉过我。 第29章 “我以为那年你买御守的时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是我们互相认识的开始没错,不过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话说一半他就不接着往下说了,好像是在明示我赶快接着问下去。每次都这样放直钩,我又不是只有七秒记忆的金鱼,以为我真的会咬吗?! ……可恶,我真的会咬。因为很多记忆涌到脑海里,就像一团烟雾,层层叠叠,瓢瓢泼泼,可是我没有在里面找寻到任何关于幸村精市的线索。 外婆留给他的字,他来神社游坊的见闻和感想,这位贵客对我们又有什么意见和建议,还请惠予指教。如果不劳烦的话,也可以顺便说说第一次见到我是什么时候。 “虽然感觉像是随便翻开了你的日记,还很没礼貌地留下自己的批注。但是好的,接下来就是属于我的章节了。” 第24章 [024] 那些记忆对于幸村精市来说都是很美好的,像水塘里往来翕忽的蝴蝶鲤突然散开了绮丽的纱尾,在即将下雨的天气浮上来换了一口气,这才得以还原全貌。 “那就从我获得的那个‘字’开始说起吧。” 宇贺神真知子是一位六十岁上下的妇人,素雅的神官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威严,但是小孩子们不仅不怕她,还很亲近她,当时的小幸村也不例外。幸村精市觉得她没有某些大人物身上令人讨厌的架子,不管面对谁她都能态度微文,辞令不卑不亢,往往使信客觉得能得到她的青睐是一种殊荣。 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某一个新年,老人家身着净衣,跪拜在神前挥舞纸幡,纸幡发出了恍如海鸟拍打翅膀的声响。她先用纸幡在案桌上下左右有规律地摆动了几下,以示洁净,然后静下心来,将纸幡轻缓拂过案桌。 神山的冬天寒冷而干爽,天空晴朗,浮云朵朵,冬季的阳光被山风拂去了热度,耀眼而不暖。正坐在面前的幸村觉得身上有微微发热的感觉,但并不关风与日,实在是因为路走多了的缘故。 “那么,精市君,借我一下你的右手。”岁月在真知子奶奶的脸上留下自然老去的痕迹,如同奉书纸上细微的纸纹一样,即便如此,她看起来还是像旧时宗教画像上的人物一样神圣。 他在神像面前伸出左手,仿佛此刻似乎整个地球都可以被他放进手里,而他的掌纹就是盘根交错的经纬线,老人家像叶片一样有些冰凉指尖刮过他的掌心,一笔一画,写了一个“可”字。 可,可能的可,认可的可。 “当你产生疑问的时候,不要忘记,这个就是神明给你的答案。” 神明给我的答案。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个瞬间,他在案桌的神镜里看到了自己的脸,仿佛那枚明镜将整个世界的万千光彩反射到他身上。幸村当然无法在那一刻确切感受到这个字对于自己将会有怎样的意义,他只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包容与温柔,仿佛像乘船出海的行者在无垠的旅程中偶然窥见了海面泡沫闪动着的短暂光亮,从那波光之中,太阳就要诞生了。 “没关系,你还有很多时间去理解。”和蔼的长者怜爱地抚摸了一下他的脑袋,“现在,孩子,你该回去参加节日啦。” 初冬的光稀疏地洒在庭院里。人间的宴会开始了。 月照神社的规模实在是很大,光是中心地带的正殿就有三间房,正中间供奉的是宇贺神,她的守护神则分列两侧。三间神殿被朱红色的栏杆所包围,由壁障相连接,壁障的白底上绘着神话传说。宇贺神神殿前都铺着三级洁净的石阶,从那里到门扉处,还得踏上十级木质的台阶,无一处不是对体力的莫大考验。 因为是正月时节,所以神社里处处洋溢着热闹的氛围。为了今天的祭祀活动,石阶为前来观看的观众铺上了崭新的席子,神社前的沙石地上,也被堆砌了整齐划一的沙堆。幸村的座位可以看到面前红漆柱子的曲廊式拜殿,拜殿的左右两旁是严阵以待的神官巫女以及演奏雅乐的乐师们。 大家正在等待一个人。 这是这间神社流传下来的仪式,将会有一名弓箭手登场,在距离大约三十三米的位置向大约5尺8寸的写着“鬼”字的标的物射出三支箭,不仅有驱逐恶疫的象征,在场的观众更是可以向神明默念三个问题,由射箭得出的结果来占卜吉凶。虽然是庄严的神道仪式,但是这吉凶结果明显也与弓箭手的水平也息息相关,可以说是一个被寄予了厚望的角色。 但是接下来弓箭手的登场却和大家想象中的不太一致,是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小巫女。 少女手握木制的弓矢,头戴杉叶制成的发冠,黑发上用金色的纸绳系着红与白两色饰纸。浅绯色的裙子上,套着现出银色稻叶花纹的白色生丝净衣。净衣的底摆拖曳在地,领口处同样也是红白相间的配色。从她的脸上确实可以看到真知子女士的影子,只是那些线条被逐一重新雕琢,明快地加上了一点鲜丽的色调。 因为是只能保持静默的场合,所以并没有人能对这个人选发表质疑,只是从周遭的空气和大家的眼神交换来看,显然大家还挺担心她的。 不过弓箭手本人对此视而不见,她的眼里只有那个标的物。此刻小雪纷纷扬扬,雪点细碎,稍纵即逝,可转瞬太阳又冒出头来,是有些奇怪的天气,但这好像丝毫也不值得她抬头去看一眼。 就定位了以后,她拉开弓,光芒宛如新羽般贴附在她的左胸前;而她的右脸浸润在风物投射的阴影中,灿烂又沉重。轻盈而虚无的神情让她在此刻突然像带了电似的充满神性,而其他人则变成了随之入梦的世人。 幸村精市也在心里默念自己的愿望,然后它们的结果也被一一揭示。 第一愿。大吉。 第二愿。末吉。 第三愿。吉。 漂亮。 她的每一次放箭都规范而准确,锐利而果敢,第二次略略出现了一点小失误,但是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三次都命中了“鬼”字,成功制服了邪祟,同时没有让任何人的愿望落空。在大家都在为她鼓掌的时候,年纪轻轻的弓箭手还是忍不住得意地笑了一下,笑容像是自己手里的金平糖,刺角尖尖;如星,似花。她突然又有了身边任何一个女生都会有的普通和生动。 幸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深刻地记住这一切,脑子里那一部分属于“理性”的主体并没有在工作,而更偏向于一种直觉、本能、绵延,而自己身体里的那座塔,就在美好恬谧的细雪中轻柔地坍塌了。 只要注意到了,就很难忽略那个人的存在。比如在大夏天的盂兰盆节,队伍大排长龙的时候她会举着盘子为客人们分发冰茶;比如她和姐姐经常会挽着手在沙石地上散步,因为某些好笑的事情不可抑制地笑作一团;比如可以在开满牡丹花的庭院里看见她在练习神乐舞的时候偷偷把手上的神乐铃当作逗猫棒。快乐的场景会让幸村联想到《青蛙塘》,他只在美术馆限定展出时有幸看见过莫奈的那一幅,可眼前明亮热闹的画面让他想到的却是雷诺阿的作品。自在飘浮着的白云,在天光的照耀下浓淡相宜的团团翠绿,还有盛放的牡丹花,后面在认识她以后,他把这些全部画下来送给了她。 这就是整个故事的开始了,他们认识了,用真田弦一郎的话来说,“事情说来蹊跷,可又都在情理之中”。 有什么困难的,他一点也没有觉得有什么难度。只需要在她当值的时候过去买个御守,至于名字,也不是他刻意去打听的,每个人都在叫对吧?真弓。 就一瞬间,眨一下眼睛,蝴蝶扇一次翅膀,花瓣上的露水漏了一滴,温暖的春天终于到来的那一秒。就一瞬间,他们就变成说得上话的人了。 “所以我的任务就是负责和这位名字叫真弓的巫女传个话就行?” “是的,拜托你了,弦一郎。” “这点小事有什么拜托不拜托的,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你的身体了。”真田的语气严肃地像是在发誓,“无论是网球部的事情,还是这件事,你就放心等我消息就好。” “弦一郎一直让我很放心的。”虽然是那么不甘心,无论是网球还是真弓,明明都是他自己想去努力完成的事情。 入院以后,时间突然变得特别空闲,他的生活变得有点像突然急停的电车。每天早上起来是惯例的检查,然后他会借着朋友们的笔记进行自习,附近病房的孩子们偶尔会来“突然袭击”,有时候是缠着他讲故事,有时候是一起画绘本,还有的时候是一起拼拼图,不过最后都会被巡房的护士小姐请出去。 “打扰你静养了,幸村君。”她们几乎每次都会这么说,但是其实她们不知道,他非但不觉得很吵,反而觉得有人陪他解闷是一件好事,否则这么漫长的时光根本无法填满。 下午会比早上好一些,因为放学以后网球部的成员会定期轮流来探望他,有时候也会遇到一些飞行嘉宾,比如辅导习题的照枝,替他照顾植物的水见,关心他病情的班导。 第30章 “幸村君下个月要继续请假吗?” “是的,抱歉,因为最后决定了,果然还是需要进行手术。” “……是不容易的事情,你真的辛苦了。” 不辛苦,他听见自己对自己说,如果以现在的身体状况,是不可能和大家一起打网球的,这对他来说才是最辛苦的事情。 他躺在床上,秋天的日光落在他的手掌上,他仿佛看到了真知子奶奶写下的“可”字——他决定不顾一切地进行一次对抗和冒险。 他闭上眼睛,回想起自己愿望里的场景,第一个梦坐落在神奈川一处没有人的海岸边,网球部的大家就在他身边,他们一起远望向大海的尽头,海的对岸一定不是世界之渊,而是如乐园般的新大陆。 第二个梦,是和家人一起去北部旅游。他要和妹妹一起趴在窗玻璃上,目光稍稍往下一挪,就能看见那些沿着铁轨绽放,在春深时分黄昏的晚风里随风摇曳的郁金香。 而第三个梦,第三个梦…… 他想到了那个名字,然后甜甜地酣睡了下去。最后一个梦刻在挂钟里,现在是午后三点整,阳光点燃了梦境里面那个人的笑颜。 真田的好消息很快就传回来了,带回来的还有一大堆礼物。 “这个,是她送你的花,已经包好了。”他的脸颊泛起可疑的红色,“我和它真的很不相衬吗?真不知道大家盯着我看什么!” “谢谢,不过,其实你就是想拿着它一路走回来吧。”否则失去用武之地的塑料袋要怎么解释? “咳咳。还有这个,新年御守,她送你的,说你如果没办法去初诣的话,今年的御守肯定也没办法更换。”真田的语气里开始兴奋了起来,“不过御守是我选的,我特意为你选了一个‘身体健康祈愿守’。” “身体健康?你确定?”幸村看了看自己的手里的“恋爱成就祈愿”,忍不住笑出声来,完全不管真田“拿错了,还给我”的哀嚎,“让我看看呢,原来如此,弦一郎也到这种年纪了啊。” “不是不是,我不会如此松懈,那是宇贺神真弓小姐送给我的!” “呵呵,你做了什么让她送你这个?” 可怕,好可怕。真田马上选择坦白从宽:“我只是跟她随口一提我深陷恋爱修罗场的事情,她听了以后就决定帮忙想想办法……真的是很热心的一个好女孩。” “弦一郎,这件事情对你来说还早一万年,‘身体健康’你就自己留着吧。” “可是我明年份的桃花运……”真田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种东西不存在。”使用的语气是,这种事情难道还要我来提醒你吗? 看在他大老远跑腿的份上,就不要放过他好了,于是幸村精市毫不客气地把“恋爱成就”没收了。 行,你是部长,你话事。宽宏大量的真田没有计较,而是继续向好友展示自己的成果:“对了,我还拍了一张她的照片——当然不是偷拍!我有经过本人的同意!” 是不详的预感:“你是怎么取得她的同意的?” “这还用问吗?男子汉要一往无前,直接问‘请问可以拍你吗’不就好了。” “……真田。” “部长,什么事?” “把‘身体健康’也给我留下,”病床上的美少年露出了神一般的光芒照大地的微笑,“然后你的手机……” “把照片传给你以后即刻!即刻就会删除!” 真田发送过来的三张照片是她站在正殿前比剪刀手的模样,最后一张因为按得太快了,屏幕里的宇贺神真弓甚至在翻白眼。 构图未免也太糟糕了,而且也没对焦好,明显需要一位更好的摄影师。 但是,真的很可爱。 第25章 [025] 出院以后的幸村精市感觉自己的人生旅途又再度开启了。 第一件事是网球,如今他的对手已经不仅仅只局限于全日本的中学生这个范围了,之后他参加了u-17日本代表甄选集训营,拿到了名额之后便前往澳大利亚参加了世界赛。“贪恋巢穴的雏鸟是没法在更广阔的蓝天张开翅膀尽情飞翔的”,母亲总是这么说,只不过每去到一个地方之前,总免不了被她一顿念。 “一日三餐都要记得吃,再忙也不要怠慢了肚子。” “偶尔赖赖床也没关系,尽量保持健康作息早起早睡。有什么不愿意和朋友说的心事,就给家里来电话吧。” “除了这些还有还有,哥哥一定每天都要想我。” 好的,好的,他一再微笑点头,挨个回应着母亲和妹妹的叮嘱。其实说来这都是他在家里习以为常的事,自记事以来数年如一日保持着,但临别之际却成了亲人嘴上的挂念——这个,这个,还有那个,总觉得说不完,或者说不肯把话说完——别急着走,还有些话没嘱托完,再等等吧。 每到一个新环境的时候,他也要花不少时间来布置房间:从书架上每一册每一列图书的排布到窗台边各个盆栽的顺序,闹钟要放在伸手不能及的地方以督促早起;日记本得跟钢笔一起乖乖躺在自上往下正数第一格抽屉里以方便自己随时取出放回;去年拾回晾干制作的干花书签也要逐个逐个从书页里抽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装盒收好。不过有一件东西他始终不知道放在哪里比较好,就是那个叫“真弓”的护身符。 “还是挂在包上吧,藏在抽屉里的话不就失去了护身符原本的意义了吗?”同宿舍的白石藏之介表达了自己的不理解。 “万一弄丢了怎么办?” “弄丢了就说明它替你挡灾了,是好事吧。” “看起来是重要的人送的东西,”另一位舍友不二周助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放在枕头里面怎么样?既安全还能陪伴你,并且让你每天都睡得很安稳。” 最后事实证明这也不是什么好主意,因为这个地方经常会莫名其妙爆发莫名其妙的枕头大战,每次波及的范围都特别广,每次他都会不得不加入战局。 “胡狼,等我一下。”他把它取了出来,然后抬头命令道,“好了,你可以安心被我打倒了。” “幸村你怎么可以在枕头里放弓箭呢?很危险的!” “确实,你的头看起来那么硬,它万一坏掉了怎么办?” “等等,我出场次数已经很少了,每次还要这么悲情的话——” …… 那些时光,那些欢笑,是无可取代的宝物,每每想起的时候他都非常感谢。 第二件事,是网球,不过是关于未来的进路,这就要提及和冰帝的部长迹部景吾之间的那次对话了。 “幸村你,对于未来是怎么想的?还会继续打网球吗?” 十五岁正是一个最奇妙的年纪,幼年时代植入心中的热情仍在隐隐发挥着影响,干涉着生活的细枝末节。而新路程又已经嵌进灵魂,慢慢地越渐深入了。 幸村实话实说:“这几次的比赛都让我看到了自己的职业球员之间还存在差距,我并不满足于现状,想要更近一步;而现在正好也有和我签订职业契约的想法的赞助商正在联系我。” “我就知道一定有人已经捷足先登了,不过他们还只是停留在‘联系’阶段的理由是?” “认为我参加的比赛都是以团体赛为主,单打比赛的战绩还不够出色。”幸村笑了一下,“你今天是以赞助商的身份来的对吗?” “正确,那我就开门见山了。”迹部说道,“哪怕舍去对手和同伴的身份客观去看,你的强大毋庸置疑,错过你这位‘神之子’会成为他们最后悔的事情。如果你有想签订职业契约的想法并且正在寻找赞助商,希望、不,是我会断言,我们集团旗下的ak制药公司将会成为你的首选。” “嗯,我认可你的说法,没有比ak制药更好的赞助商了;而且我也认可你的认可,因为无论怎么看,我都是你们的首选。” “……我认可你认可我的认可!”搞什么,连赞助商你都要挑衅一下吗?不对,这不是即将进入高中的准成年人之间应该有的对话,于是这位御曹司调整状态,试图找回主场,“你会直升高中部对吧?那么下次在球场上见面又要到关东大赛了。” “期待再一次和你的对决。” “那当然,因为无论如何,胜者都是——”还附带了一个威风凛凛的响指。 “常胜立海大。”结果被毫不留情地打断。 “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意思,幸村,你这家伙果然太有意思了!” “因为你每次只会这一套,下次记得换一换。”连用大笑掩盖尴尬这一点也一直没有变过,真的,太好理解了,“开玩笑的,迹部,其实我是想说,一起加油。” 愿我们的前路都有风的祝福。 第三件事,还是网球,这次则是关于立海。他花了不少时间追赶落下的功课,可是托大家的福,最后还是顺利直升高中部了,并且入学考试成绩并没有想象中的糟糕,他在四十名左右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真田弦一郎比他高了不少,大概在二十左右,但是此时此刻他的视线并不在自己的名字上:“你快看第七名!” 第31章 【一年c班,宇贺神真弓。】 来源已经记不清的神话传说里不是有记载过,制伏一位神明的方法是说出那位神明的真名。 “但是只知道一个人名字也太……”之前每每在对这个话题进行深入交流的时候,柳莲二总会委婉提醒他,“精市,当今的社会是情报和数据的社会,不做好背景调查就行动的话,不好。” “谈恋爱之前需要做的背景调查究竟是什么?”提问的人是一窍不通的真田,“学生档案、体检报告和成绩单吗?我们有什么途径可以得到这些呢?” “提醒你一下,那已经违法了——至少对方是不是单身这点还是需要考虑的吧,按照你们所形容的,是一位‘angel’,那么angel有男朋友的概率,”这是什么抽象的形容,天使的数据应该从何处获取,所以他只能生硬地给出自己的评价,“很高。” 柳莲二下意识把这个词换成英语发音,听起来像念魔法咒文,明明是同一个词,日语念出来是总觉得怪不好意思的,英文念出来却有股赞美诗、蜡烛与壁炉篝火相互熏烤的味道。 真田本来想,不仅是情报量严重不足,而是宇贺神真弓都已经人间蒸发一年了,这一整年,他都在为好友那份悬浮的期待担心。嘿,真是没想到,这故事还真让它转折回来了,男主女主又在命运女神的掌心中碰面了,他又成为某种程度上的见证者了。 “这究竟是什么原理?难道真的有……的安排?”实在是不想用“缘分”这种词汇,感觉只会助长某些人的嚣张气焰,果然只能用神奇的恋爱御守来解释这一切了——你把它还给我! 那也是幸村第一次在神社之外的地方遇到她。 阳光从窗口斜照进室内,扬起的微尘被慢慢经穿堂而过的风吹起,又缓缓下坠,羽毛似的形成无数微粒。充满教室的暖光是金白色的。 “幸村,”她很认真地在念他的名字,音调也像在念魔法咒文,“幸村精市同学,从今天开始请多多指教啦。” “其实之前根本就不知道我叫什么对吧。” “抱歉,不过你也没向我自我介绍,而且,ゆき,我还以为是写作‘雪’。”她信誓旦旦地保证,“但是现在我记住了,真的,一辈子都不会再忘了!” 【幸村精市同学。】像是要验证自己的说法一样,在通过line的好友验证以后,她发来了第一条消息。 【在,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的?】 【没事,就是想复习一下你名字的写法——还有你回得好快,像阿拉丁神灯一样。】 【我是,喊我名字就会出现。】 他立刻笑了起来,放下手机,看见了真田欲言又止的脸。 “怎么了?弦一郎。” “走路少看手机。”他指着路边“别当手机低头族”的标语,然后再次提出自己的诉求,“还有快把我的御守还给我!” “你不说我都快忘了,是‘健康’对吧?” “是恋恋恋恋……恋爱!”真田的脸就像在昨天傍晚的夕阳映照下那样,止不住地升温泛红,他只能把帽檐压低,“你是故意的是吧?这种听起来就很松懈的词语不要再让我说第二次,拜托你了。” “抱歉,这次我是真的还给你。”这下终于可以让它物归原主了。 真田满意收下,不过还是不忘提醒:“精市,还是不要掉以轻心比较好。” “嗯?” “你忘记莲二说了的吗,至少要确定她是不是单身。” 这个问题很快在某次课间得到了验证。 打响的下课铃声像是一只手,像撒一把星星那样把学生们随意分布,于是哪怕是白天,这里也会变成一座巨大的星盘,每个人都是逆时针旋转的星星,沿自己的轨道运行。 他们两个人坐在对角线的位置上,那在一个班,就是水星到海王星的距离。 “真弓,隔壁班的丸井在外面等你。” 教室里的气氛瞬时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在假装忙着手里的事情,眼睛和耳朵实则同时运作,不会放过任何可疑的线索! 幸村精市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这里他也要怀着一种看电影的心情观赏他们吗?听上去就很有趣。他看向窗外,两个人的声音并不大,其实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他可以不动声色地阅读着他们的口型,然后在心里为他们配音。 “你的绯闻对象好像真的要变成我了?不阻止一下吗?” “我都说了嘛,没用的。”说到这里男生露出个有些孩子气的得意笑容,“而且,我也很高兴。” “服了你了。快点进入正题,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中午一起吃午饭吧?” “但是我今天中午想一个人吃,因为我昨晚睡得不太好,想快点吃完然后找个地方午休。” “那我给你推荐一个午休的好地方,很安静,不会有人打扰你。” “真的吗?谢谢你。” 男朋友是……丸井文太? 第26章 [026] 不说没人看得出来,丸井文太才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大的那个;不说也没人看得出来,其实他是个非常可靠的人。 比如合宿和切原赤也一起打游戏,切原一次又一次地大喊“丸井前辈快救我”“死了死了要死了啊啊啊又要死了”“前辈呜呜呜呜呜”这类话时,丸井文太只有摇着头迅速解决自己那边,再拿起切原的手柄完成双线操作。 比如面对经常因为恋爱陷入消沉的照枝苑子,他也是为数不多有资格提出建议的人。 “您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永远支持您,苑子大人!”“分手……”“支持您分手!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只要您一声令下,明天我就拥护柳生比吕士向您发起爱的告白。”“但是……”“也支持您不分手!百年好合,长长久久。去选婚礼餐厅的时候记得带上我,有免费试吃的时候更要带上我。” 虽然话术厚脸皮了一些,可是她笑了啊。 照枝苑子飞去一拳:“死。” “哎呀哎呀,好心没好报,天才文太要受伤了——”少年一骨碌滚到病床的另一边,一不小心就滚到了栗泥蛋糕的旁边,一不小心就抬起了头张开了嘴,一不小心蛋糕的一角就自己掉进他嘴里了,“好吃好吃,剩下的部分奖励给今天乖乖配合治疗的精市小朋友。” 精市小朋友相当懂事:“谢谢,不用了,你都吃了吧。” 在照枝苑子“脏死了,都被你啃了谁还要吃”的骂声中,他捧起了那块栗泥蛋糕,眼含深情,帅得要死:“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说是这么说啦,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放开一任又一任的女朋友们,折腾来折腾去的,天上的爱神对此难道不会失去耐心吗? 也是神奇,好像真的不会,爱神对丸井文太有着特例一般的纵容,很快又给了他一次机会。 “怎么办?”某个训练终于结束在傍晚时分,大家拖着精疲力竭的身体往更衣室慢慢地走的时候,丸井抬头望着已经挂在天边几颗遥远的、寂寂闪光的星星,忽然失神般轻轻感叹笑说一句,“告完白之后才发现,我发现我好像真的喜欢上她了。” 起先大家都没有在意,“这种话你也拿出来大讲特讲,太松懈了”“文太在每年春天陷入爱河的几率已更新至92%”“什么时候被甩再来告诉我们”,是啊,大家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停下了脚步:“其实我已经被光速拒绝了,但是我不打算放弃。” “是吗?那你要好好加油呢,文太。”是平时就在观察部员们的幸村敏锐地发觉了他不同寻常的地方——原来如此,他这次要做一个勇敢者。 在这个世界上,勇敢者的名额是有限的,正如电影只有一个主角,只通往一个结局。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他人的心都无关紧要,而是他们的心都汇集到主角身边,成为一颗空前巨大的心。唯有这样巨大的心,才有足够的力量去砍断恶龙的头颅,与公主相见。这是朋友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所以他没有冲他故作夸张地挑眉,没有眼神揶揄地调侃,没有拖意味深长的长音起哄,只安安静静对着他笑了一笑。 “幸村,我就知道还是你最好。”丸井文太振振有词,“是啊,我们白羊座喜欢上一个人就是很勇敢、很难放弃的。” 他笑着被一圈人围在中央,闪着眼睛声明,白羊座的爱,是全世界最拿得出手的爱。 “你什么时候还研究星座了?” “没办法嘛,我喜欢的人说她喜欢研究星座命理和塔罗占卜,我总得想办法找些共同话题吧。” 现在好多人都喜欢研究玄学啊,难道是接下来的潮流趋势吗?幸村想。 “不会就是下午来给你送苹果派的那位吧?我可全都看见了,puri。” 送苹果派也是接下来的潮流趋势吗?幸村又想。 “干嘛?不行吗?” “只是想友情提醒你一下,对这位六代目预备役好一点,毕竟再失败四次就是十代目了,你就可以去意大利当黑什么党了。”同班同学仁王雅治毫不留情地发起了吐槽。 第32章 “仁王你小子,管好你自己,你现在嫉妒的样子啧啧啧,丑陋丑陋!” “我有什么好嫉妒的,我只是关心你的苹果派,你是打算自己交出来还是我们动手抢,选一个,puri。” “哎哎哎,我自己来可以了吧!”话已至此,被盯上的人只好开始不情不愿地分发,“一人一个,胡狼你没有。” “凭什么又是我遭难?!” “废话,我今天过生日,想给谁就给谁。”丸井文太来到幸村的面前,猛地往他手里塞了两个,“还是幸村多吃一个吧,往后的日子还要请你多多关照。” “关照?” “嗯嗯,因为我喜欢的人在你们班上。”他双手合十,“她不是直升的学生,也没加入什么大型社团,放学以后还要回家里帮忙生意,真的好辛苦,我怕她不适应这里的环境或者交不到朋友之类的,幸村你能不能帮我关注一下?如果她出了什么问题可以马上告诉我,我也好及时帮她解决。” 这下,一切都明晰了。 “你喜欢的人叫宇贺神真弓?” “对啊,你怎么知道?”神啊,如果时光能倒流的话,丸井文太一定会想打死当时的自己,如果他天才的脑细胞能在那个时候高速运转,之后就会免受很多皮肉之苦。 笨蛋,还需要问吗? “幸村你喜欢真弓,对吗?” “对。”被提问的人直截了当,被回答的同时也像在抛出另一个问题—— 所以呢,你要怎么做? 阳光白得劈头盖脸,糊在睫毛上,丸井文太努力瞪大眼睛,依然只能看清幸村的脸。广播站不知发什么神经,突然揿开喇叭奏响bgm,对古典音乐一无所知的他也能从第一个音就听出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如此不合时宜,如此惊心动魄,仿佛防空警报,或刑场上的丧钟。他在一刹那被巨大的恐怖袭击。 他发现自己的勇敢瞬间熄火了,因为眼前的人可是幸村精市啊。 他从前好像就是一个缺乏勇气的人,学妹当面告白,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学妹的眼泪抖着落下,他毫不犹豫地接住;学妹无可奈何地发问:前辈你为什么总是心不在焉?他毫不犹豫地脚底抹油,还要去看我的部长,先走一步。 他知道他的心此时此刻不在那里,可是他开不了口。 “文太,去道歉。”幸村很久没对他这么生气过了。他的愤怒是欲崩的冰山,外表如常,但内里的裂缝会悄无声息地扩散,碰到一丝水纹,就以万吨的量级崩坏。 “你干嘛突然发火啊?” “我不应该生气吗?让女孩子难过的人是世界上最差劲的人,你自己说的。”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吧,我还想准备关东大赛,还想和大家一起拿下冠军,还想、还想照顾你!因为你虽然是部长,可是我才是年纪最大的那一个,我从内心深处,其实把你们每一个人都看作我的弟弟一样。”丸井文太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烦躁,他很少情绪失控,这次属于抑制不住,算了,去他的大道理吧!在他心里,幸村精市活得像一株植物,纤细、坚韧、花期循环,是个光凭呼吸就能让地球变得更好的人。前段时间他们还一起练习发球,现在他就躺在病床上等待手术,这个世界又在讲什么道理呢。 “可能你不知道,我在约会之前已经吃了很多块蛋糕调整自己的情绪了,我去看电影去逛街去做以前会让我很快乐的事情,可是一想到你还一个人在医院,我就发现我根本快乐不起来。我也知道我的做法有多差劲,可是至少是你,理解我、理解我一下吧!” 幸村感到自己最初绷紧的下颌骨有慢慢放松下来的感觉,他像解数学题一样流畅又冷静地说:“……文太,我很谢谢你,也很理解你。但是你还是要去道歉。” “你这个人——我都说到这种份上了,你这个人真是铁石心肠哎!” “你的台词我在莲二那里已经听过一遍了,照枝有多难过你也看见了。你们把恋爱谈得乱七八糟的样子实在是太难看了。另外……” “另外?” “另外,一出什么事情就把恋人排在最后一位,这个‘铁则’到底是谁规定的?”他直接表示,“我不喜欢。” “突然转折到这个话题了吗?幸村你没谈过恋爱,所以充满理想主义。”丸井文太努力整理着语言,“有很多事情是在一起以后才发觉的,比如喜欢的程度有差别、性格不合适、想法不一样、生活里面需要处理的事情的优先级不一样……” “我倒是不知道你是这种现实主义。瞻前顾后这么多,你的胆量到哪里去了?文太。” “算了,我跟你说那么多干什么?真是的,你自己谈了就知道了,你谈你也睁眼瞎。”最后那句话又带上了一点吵不过就摆烂的小情绪。 “不会的。”回答的人笑起来明眸皓齿,“我不介意到时候证明给你看。” 丸井文太在那时发现,勇敢是一枚未曾盖下的邮戳,他的心不知道什么在寄出哪封信的时候不慎丢失了。原来使人类真正通向伟大的不是聪明,不是行动力,也不是好奇心,而是勇敢,是他迫切需要寻找回来的东西。 幸村精市是个勇敢的人。 这个后知后觉的事实像卡在嗓子里的鱼刺,但是他毅然决然地承担这份疼痛,去直面那一份事实—— 世界上那么多人里面,幸村精市对于宇贺神真弓来说,至少是有点特殊的。 丸井文太看见无人的角落里他们坐在一起,真弓在哭,还用幸村的浴衣袖子在擦眼泪,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卸掉重负,毫无保留地展露脆弱的样子。 还看见他们在大雨天一起打伞去看星星,她挽着他的手臂,那个动作像是一帧棱角分明的慢镜在丸井脑袋里循环,很疼。 就连现在两个人看到他的出现同时陷入沉默又同时开口叫他的样子也有点滑稽。 “文太?”/“小文!” “为什么是‘小文’?” “完蛋,下意识脱口而出了。” 沉默的间隔越来越长,丸井文太意识到自己应该开口说话了:“你们两个立正站好看着我的样子,好像门神——临近练习时间突然地震,幸村又没有出现,我是来确认你们两个人的状况的。” “抱歉,其实是因为要处理碎花盆就耽搁了一些时间,马上就把幸村同学还给你们。” “幸村又不是橡皮擦。” 而且好奇怪,为什么你可以自由自在地把他借走? 丸井文太扭过头看她,她好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不经意间好像说错了什么台词似的,用一副一闪而过的心虚表情瞟了他一眼,随后假装不在意地继续盯天空的机尾云。 “算了,扫把给我,我来帮忙。” “这个扫把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我才是今天的值日生,你把手放开!” “不放又怎样?” “我数到三喔,一,二——”第二个音被故意拉得很长很长。 “二点一,二点二,二点三……二点九,我已经数到二点九了,丸井文太!”这根本就像小学生一样嘛!尽管心里已经快憋不住笑了,宇贺神真弓还是鼓着脸,继续压住自己,满脸严苛(她自认为),轻轻张口,准备说出最后的那个词。 “嗯,我正等着你说出三呢。”丸井文太看上去一点都没把她的威胁当回事,他突然翘起嘴角,“你再拖下去,幸村都要把花盆修好了。” “不着急,我还得给盆栽除一下草。”幸村抬起头,面无表情,“说起来你们知道我是怎么给家里的花园除草的吗?” 两个人同时摇了摇头。 “斩草要除根,过后还要用火把整片草场都烧一次。对了,三。” 两个人同时放开了扫把。 第27章 [027] “幸村,我们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好胆量,已经做好觉悟了吗?” 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算了不管了—— 我敬爱的、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还精神吗?一会儿不见已经十分想念,您现在收看的是由立海电视台现场直播的“也不知道在打些什么总之打起来了”决赛现场,幸村精市选手对战丸井文太选手,哇哦,十年、哦不,百年都难得一见的王牌阵容,只在这里!只有此刻!什么?您问我是哪位? 失礼了,本人是刚刚夺回了话筒主导权和扫把使用权的宇贺神真弓,是解说,是裁判,是这场赛事唯一的受害者。啊,“真弓你太可爱了移不开目光”?谢谢呢,我本人也知道……开个玩笑,瞎说的。 那么看在我与人为善利人利己的份上,接下来可不可以请求大家睁大眼睛——马上换台,不要回来,谢谢合作!什么?您说您就是要在这里赖着不走看完全程?打定主意要站在一旁两手插袋看我笑话是吧?那可别怪我插播几条赞助商广告来极限轰炸了。 【事业边框,商业老油条对你事业限制多大?财富损益,圈子闲散人会分走你多少机会?姻缘危机,风凉话语间是否潜藏第三者?明年有哪些人会对你不利?会全年白做吗?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吗?不二由美子大人已经出新书了,还不赶快搬箱购买?!不二不二,我唯一的姐!真弓认证,值得信赖。】 第33章 【昨晚的男人竟是闺蜜的五叔?!她欲哭无泪想跑却被他一把子搂住:乖,叫老公。——姐姐妹妹们,这种情况就叫遇到油男烂桃花哦,除了要飞起来用尽全力给他两巴掌以外,玄学方面助力也是必不可少的!……当当当当,月照神社全体欢迎您!新品是由最强巫女真纱亲自加持制作出来的开运御守,保证让您运势通畅化煞气为神奇,南无南无阿弥陀肥。】 什么?您怎么还没有离开?也太坚持了吧,真是没办法,那么话不多说,让我们的比赛开始。 丸井选手,发球局。 “两个人做值日?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一大早到学校来搞卫生,你就是想和她单独聊天吧,这种行为叫做偷跑。” 雷鸣一般的发球,很好的开局!本人目测球速起码220公里往上,天王巨星费德勒来了这球也要掂量掂量才能接,让我们来期待一下幸村选手的接发。 “做了又怎么样?而且我不记得有在跟你赛跑。” 他没有躲避!直接使出了一记冲往底线的诚实回击,并且仅以一球就彰显了深厚功力。作为一位人性长期在北冰洋玩漂流的恶劣分子,幸村选手毫不掩饰扬起的嘴角分明递进式表达出“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换成是你难道不会这么做吗”“赶快拿出全力,否则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充分表达了对对手的不屑和藐视。 丸井选手慌了吗?不,他没有。说实话幸村的这一球不是明智之举,因为天才也不是吃素的,他提前跑动,正手还击。 “你也不想想自己为什么需要做到这种程度?我看是因为真弓她讨厌你,躲你都来不及吧。” 精彩真是一波接一波,大家注意看,这招大斜线球叫做祸水东引,将会把“真弓的想法”这个不确定因素引入战局,幸村选手将会为自己的失误付出代价。 “你说得对。突然急于和我特意撇清关系,而且还没给出任何理由。”他看向我,“可能我真的被讨厌了。” 哦,怎么回事?我有点看不懂了,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硬生生给对手回了一个机会短球,这是什么自杀式的打法? “或许我可以咨询一下本人,对此有什么头绪吗?”这句问话负荷了某种重量,像预示阴雨天而低飞的蜻蜓,忽左忽右地盘旋。 原来如此,这球原来一开始就是冲着我命门过来的,我记起来了:虽然被地震打断了,但是我们两个人原本是在吵架来着,要在这里捡起来接着吵下去吗?你这个人还真记仇。但是我会让你知道,你挑错对手了,因为我也是有两把刷子的人。 “是我做的,做了又怎样?”我有样学样,立刻挂上最恶巫女此刻开始营业中的笑容,终于将苑子友情提供的那句恶役台词脱口而出,“活该,这就是你的报应。” “真弓大人,明智的选择。”丸井文太彻底沦为了大恶役旁边专门搭腔的小跟班,一边嘻嘻窃笑一边光速溜到了我的身边对着幸村举起了象征胜利的剪刀手,“幸村你坏事做尽的时候也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是吗?我到底做了什么?真想听听看。” “这还要我一一细数出来是吧。首先我只是问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又没叫你夸我,你连篇累牍说了一大堆,谁问你这个了嘛?” “她说叫你不要再夸她了,会困扰。这点我同意,老早之前就想说了,幸村你有时候真的蛮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虽然我们大家都很喜欢你,但是还是,噫。” “能在学校再见到你我也很开心,这样算起来,你才是我在这个学校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可是被表白了以后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你比较好,再用以前的态度去和你打交道也会变得很奇怪。” “她说和你只是朋友,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交往是不可能交往的,赶紧死了这条心,呼呼。” “不过刚才和你聊了那么多,我的心情已经不一样了,从现在开始我想按照我自己的方式去处理问题。” “她说‘神之子’已经退版本了,这块地盘从今天开始就是我们真弓姐的了,这条小命还想要的话以后见到真弓姐就把头低下去,否则小心她手起刀落给你来款狗啃齐刘海korrrrrra(弹舌)。” “对了,整件事情最过分的就是你强占我送给真田同学的恋爱御守这件事,这是在做什么?一定要好好地还给别人并且不要再欺负他了!” “她说让你把恋爱御守还回去——等等,真弓,你为什么要给真田那家伙送恋爱御守?你们之间什么关系啊?幸村,你晚上睡得着觉吗?赶快给那小子来几发人格修正拳,哼哼。” “你在这里当什么狗腿子翻译官啦。”我瞪向文太,“别得意,等我解决了他,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啊啊,我就不用了?我从头到尾都是和真弓你一个阵营的好伙伴吧?” “你一通瞎胡乱表白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你是我的伙伴呢?”制裁,必须制裁,“你们根本就是一伙的,站到你部长旁边去!” 很抱歉用这么没有礼貌的形容,但是现在丸井文太整个人的表情已经变得和死鱼差不多了,让我感觉自己像在深夜的业务超市里已经给白身鱼刮鳞十年的经验者,可是现在的我已经失去人性了,路过的流浪猫碰巧经过都要被我大骂两句“你这家伙真没礼貌”,没错,今天我宇贺神真弓就要挺直腰杆,一打二! “然后呢,真弓你说句话啊真弓。” “安静点文太,听真弓姐训话的时候要认真。” 然后两个人就用洗耳恭听的姿态看向了我,成功地让我忘记了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我刚才说到哪里了?”我恨不得把自己一头撞向西瓜,但转念一想,西瓜太贵,撞了太亏,还是撞果冻好,还能选个中意的口味。 “你说你从现在开始要按照你自己的方式去处理问题。”幸村善意提醒我。 “对没错!谢谢你!我是想说——”我深呼吸了一口气,“你以为我心里会好受是吗其实根本没有我为什么要讨厌你为什么非做这种事情不可呢我根本就是想好好对待你早上见到的时候能很愉快地打招呼放学的时候很开心地互相说再见为你的每一天都加油应援而已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等等等等,你慢点,我大脑过载了。” “没关系,我听懂了,接着说下去吧。” “说我不回信息,那我现在当场回复你们总可以了吧。”我掏出手机,开始当众处刑,“比如这条,‘要一起去看烧仙草吗’,我的回答当然是‘好啊一起去吧’,再比如这条‘俄罗斯国立特列季亚科夫画廊藏品的展览,有兴趣吗’这还用问吗,当然是超级想去了……哦对了,还有文太的这条,‘考完期末考以后我们大家一起去水上乐园吧’,能说吗,水枪我都准备好了。” “想去的话全部都答应不就好了?哦,我懂了,真弓,你是害怕我们两个人同时向你发出约会邀请对吧?听起来的确太像修罗场了,”终于反应过来的文太朝我露出了一个明朗的笑容,“没关系,你不要有太大压力,我只是觉得大家一起出去玩肯定超有意思所以才叫上你的。当然肯定也是有私心,我会在到时候大家都忙不过来的时候单独约你一起去玩漂流,你到时候跟文太哥哥走就好了。” 道理我都懂,但是像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声密谋,天才真是作风未改。 这时候一言不发的幸村也开口了:“很好,文太已经自动退出了,这下就不是两个人了。” “?” “很难理解吗?就是字面意思,和我约会吧真弓。” “你这个人,说不定、说不定……”真的是个没人性的恶魔吧! “说不定我只是想和你约会,就是这么简单而已,再问一百次都不会改变的。至于其他人想约你,你要答应还是拒绝,都是你的权利,这就是我们的规则。” “那个,规则对我来说会不会太有利了一点?”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一切规则的原则,都应该是宇贺神真弓开心就好。”他一直看着我,就是此刻。那种微妙的怪异心情又来了。 在类似于这样琐碎的瞬间,我总能感觉到我们之间有某种近似于无的谐振。也许是尾音的波动,也许是眼角的微表情。像听见从收音机里传来的宇宙的白噪音,我不知道别人能否破译,但是我确实是拥有线索的,它在提醒着我—— 是了,我怎么能忘记呢?他的感情很慷慨,只是瞥一眼,就会得到心无旁骛的回望,只是勾住小指,整只胳膊就会被捧进怀里贴紧。 有时候我在想,月亮是金色,水星是蓝色,火星是黑色,木星是棕色……那么幸村精市到底来自哪个星球?大概是远在八大行星之外、甚至能够摆脱太阳引力的神秘星体。那里没有重力和氧气,更没有气候变暖、经济危机和物种大灭绝,有的只是一大片宁静的花海吧。我身体里的嗡嗡声全都消失,脑子里安静得如同真空的宇宙。 第34章 可是下一秒他突然话锋一转:“但是别人的死活怎么样,我就不能保证了。” “喂喂喂幸村你这样瞪我就没意思了!”最后搞得丸井文太都无奈了,“好啦好啦,你连‘去看烧仙草’这种破理由都用了,您先请约可以了吧?是能三天之内爱上你还是怎么着的?我倒想看看呢!” 第28章 [028] “珉宇先生,请放开我,飞机就要起飞了!” “不,美罗小姐,请你不要走。你明明就是在意我的,为什么要装作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那只是命运开了一个错误的玩笑而已,我只是个平凡的鱼糕店的女儿,而你呢,有帅气的外表、良好的家世和光明的前途,我已经答应过你的父母,不再打扰你的生活。” “太晚了,如果你要拒绝我,就要在最一开始,我一个人晕倒在医院门口的时候,你就不应该救我,应该让我一个人在孤独中死去。” “请你不要这么说,你不会死的,你会健健康康地活下去,神明是偏爱你的。” “可是或许我,不需要神明的偏爱,我想要的,只有某个人的爱——美罗小姐,我需要你的爱。” 屏幕里的男主角一身西装、身材挺拔,五官带有混血儿深邃立体的特征,女主角虽然不是第一眼美女的类型,可是却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当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一把甩开了男主角的手,毅然决然地登上飞机的时候,坐在电视机前的观众,也就是我的一家老小,集体发出了叫骂声—— “不要上飞机,不要啊!” “编剧是为了多写几集吧?好不容易男主的病才好,现在又要让女主出国——话说起来,这部剧有多少集来着?” “有三十二集。” “真是的,点开一集就完全停不下来,它每次都卡在那种关键的地方。” 在周末的晚上进行烂片马拉松是宇贺神家的传统,作为评审委员的主力成员,我一直很认真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对男主颜值进行公证地打分、对主要情节进行预测、在诸如以上的转折出来作怪的时候配合家人进行一些比较有素质的骂街。可是今天我实在是没办法集中,主要是有不得不回的信息。 【那明天我们中午十二点在离你家最近的车站见面吧?】是幸村精市的信息。 【不对吧,我记得你家不是在镰仓站那个方向吗?那直接从那边坐横须贺线是不是快一点?我们直接在涉谷站见面怎么样?】 【去东京的路程有一个半小时。】 【我知道呀,我跟苑子经常一起去的。】 【我的意思是,这么漫长的路程,我们不能一起去吗?】 我抬头确认了一下情况,很好,大家都沉迷在三流言情电视剧里,没人发现我的异样:为什么非得绕路一起去不可?这个人真是的! 【一个半小时哪里漫长了?在车上睡一觉就到了。】 【要是讲究时间效率的话,还有一个选项。】 【嗯?】 【我可以打车直接去你家门口接你,然后我们再一起坐车直接到美术馆门口,这样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在东京逛逛,你觉得怎么样?】 【……你知道你现在的语气听起来像谁吗?像我正在看的韩国言情剧里面那个可以突然从外套里变出一沓钞票然后说“钱这种东西我有的是”的大少爷男主角,虽然人家是坐着直升飞机登场的啦。】 中间间隔了几秒。 【如果你真的想坐直升飞机的话。】 【……怎么可能啊?】说的就像是真的弄来一台一样——不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不过搞不好这家伙真的能变一台出来?!我紧急打断,【我最喜欢坐电车了,真的真的,那么明天就在我家附近的电车站见面,辛苦你跑一趟了。】 【kdsjhaas[爱心][爱心][爱心][爱心][爱心][爱心][爱心][爱心][爱心][外星人][外星人][外星人][外星人][外星人]】 “啊亮介君,不可以的啦!”我正在打字的时候,亮介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突然跑了过来,对着我的手机一顿狂按,这条没头没脑信息就这么被发出去了。 完蛋。我朝罪魁祸首瞪过去,亮介却甜甜地笑了,伸出双手朝我喊道:“yumiyumi。”和以前我一抱就哭的情况相比,现在可是质的飞跃。亮介现在属于可以准确说出某些物体的名称和能正确表达自己的需求的阶段,只不过纠正了很多次他都不记得我的名字;而且好像因为他用肢体语言记下了只要一喊“yumiyumi”就有会人把他抱起来亲亲,所以对于现在的亮介来说,yumiyumi跟亲亲抱抱之类的动作似乎画上了等号。 在他的脸上“啵——”地深深亲了两下以后,小家伙终于老实了,我用左手抱着他,右手赶紧划开屏幕想要发送补救短信。 【发生什么事了?[22:07]】 【现在在做什么?[22:15]】 来不及了,直接语音回复吧。 “对不起,我现在在和家人一起看韩剧呢,刚才在照顾弟弟,短信也是他发出去的——亮介,跟哥哥打个招呼,”我把手机举到弟弟的旁边,“说,大哥哥晚上好。” “戴锅锅瓦森好。”亮介奶声奶气地用不太标准的语言配合了我。 回复我们的是一条语音信息:“你好啊,亮介。晚饭有没有吃饱呢?真弓,我觉得他是困了,让他早点去睡觉比较好。” 似乎是这个声音有点太温柔了,亮介有点不太好意思,嘀嘀咕咕地对空气说了一句“吃……吃饱了……”以后就把头埋进我的怀里了,说得没错,他真的该上床睡觉了。 “伯父伯母。”我抬起头,却发现三位家庭成员并肩坐得远远的,脸上挂着韩剧里才会出现的姨母笑投过来视线。 “小弓啊,一直在和谁发信息呢?电视剧也不好好看。” “在学校交到好朋友了吗?” “是帅哥吗?有照片吗?” 我:“什么鬼?我可不可以拒绝回答这些问题?”不好,脸有点烫。 “你这样就没有意思了!跟我们说说吧,我们帮你参谋一下。” “那好吧,就说一点点。”我一边用手安抚着闭上眼睛的亮介,一边按着遥控器降低电视剧的音量,“其实我明天要出去约会来着。” “什——么——”我看见他们用夸张的唇语朝我发问,“已经在交往了吗?” “没有没有,关于这个,哎呀我还没想好呢。” 一到青春期就老是会被家人关心这些问题呢,这也没办法,我们这一辈,最大的哥哥已经结婚了,真纱是坚定的独身主义,弟弟妹妹又还小,于是乎全家人的八卦魂都只能围着正值jk年龄的我转了。 “是帅哥,有照片,但是……你们可不可以不要讲他的坏话?拜托拜托。”我犹豫再三,我把幸村精市同学的照片——虽然没经过别人同意不太好——拿给大家看,告诉大家这个人不管是在神社还是在学校的时候,都非常照顾我。 “啊,这不是上次给真弓姐姐画画的男同学吗?我就说他暗恋你吧,你还狡辩。”阳菜带着名推理家终将获得真相的姿态得意地朝我宣告她的大胜利。 “哇,好帅!”伯母看他的表情跟看屏幕里韩剧欧巴如出一辙,她笑得眯起了眼,直接拍手叫好,“老公你看看,跟我们家真弓很搭吧?” “伯父倒也不是反对你交男朋友,但是这孩子会不会太帅了?感觉会有很多人都会喜欢他的样子,可靠吗?没问题吗?” “都说了不是男朋友啦……而且他人真的很好,是个好孩子,如果大家都喜欢他的话,不对不对,应该是说,我希望大家都喜欢他!” “你看你一夸他就美滋滋的,要不邀请他来我们家看看?” “不用了吧,”我疯狂摇头,虽然算起来,对方好像去过我家好几回了,但是和请到家里做客完全不是一回事吧,“我们的关系没有好到那种程度,而且大家也不用集体上阵担心我的交友问题,我会好好应付的。” “连‘应付’这种词都用上了的话……对了,说起来,丸井家的那个孩子是不是也跟你在一个学校来着?你们在学校有碰面吗?” 好了好了,不要再问下去了,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属于潘多拉的魔盒,是人类绝对不能涉及的领域! “晚安,各位也做个好梦。” 话是这样说,可是我其实根本睡不着觉。回到房间以后,我对着对着衣柜拿了扔扔了拿,又在穿衣镜前脱了试,试了又脱,床上叠的备选选项足足有我半个人那么高。也不是为了什么“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对方看”,是我心里在想事情的时候手上一定要忙些什么才行——我实在是没想到明天的约会应该怎么做出那种不经意的样子。 不要刻意做作,不要那样,要像呼吸一样,见面的时候要用像清早的日出问候露水一样自然的感情去打招呼。 “嗨,你周末过得怎么样?作业都写完了吗?期末考试有信心吗?” 第35章 不太行,好烂。 自然,自然,自然,我该怎么称呼他来着?请捂着心口,在心里默念两遍他的名字。 精市同学。 幸村精市同学。 如何?抬头看看镜子,睁开眼睛,不对,我的脸怎么这么红?慌乱之中我随便抓起一件半身长裙,嗯,还不赖,就这样了!我把衣服随手往旁一丢,然后再度按开手机准备调闹钟。 然后我就被意想不到的信息海吞没了。 【我今天在商业街买东西的时候,发现大家已经开始把彩球、风铃和纸吹雪挂起来了,从街头到街尾,全部都是。】 【是七夕节要到了,可能是时间过得太快,也可能是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有时候也会像这样,看到街景的时候,才想起来,原来已经是这个时间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情有点飘飘然的,有点像在做梦,因为大家的表情看上去都是那么幸福,让我一时之间不能确定即将发生的事情是不是真的。直到晚上听到你的声音的时候,我才确定了。我想这可能就是一定要见面的意义吧,隔着屏幕的话,真弓的表情和反应没办法确定,多多少少会觉得没有什么安全感】 【抱歉,我只是想把感想记录下来,但是希望你看到的时候不要觉得它们是奇怪的话就好了——我知道你不会的,因为感觉每次我的信息你都会认真阅读,谢谢你。】 【晚安,做个好梦。】 哪怕是擅长国文的我,看到这篇真情流露的小作文,一时半会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回复,不是,你是真心想让我睡觉吗?好好好,如果我睡不着的话,大家也都别睡了! 于是气不过的我选择故技重施,按下语言开关。 “晚安,你也是,做个好梦,做梦记得要梦见我。明天见。” 第29章 [029] “约会要带什么?对我来说是薄荷糖吧。”照枝苑子小姐是这么告诉我的,“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开始接吻啊。” 彼时我们正凑在一起重温《哈利·波特》,是那个发生在圣诞节的槲寄生下的初吻引发了我们的讨论,她也跟我分享了很多没有和别人说过的事情。 “我的初吻也是在圣诞节的时候,当时我们两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小道上,天空突然下起了雪,他说明天下大雪的几率是78.6%,我说初雪的时候不适合做数学题,适合接吻。然后我们就接吻了,时间很长很长,我差点没法呼吸过来。”回视过去的时候,苑子告诉我,那个初吻带有一种温润的宽和感,哪怕他们分手了之后仍然会长久地停留在她的灵魂里,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不是一种掠夺,而是一种支撑的力量。 “而且,大家可能都看不出来,我其实相当擅长接吻,我的吻技可是令人闻风丧胆的。” “是吗?我觉得不会看不出来,苑子的嘴唇,唇线形状很秀气,生气的时候还会嘟起来,很可爱啊。”我盯着她看的时候想也没想就这么说了,出于我的好奇心,“下次也教教我怎么接吻吧? “……真弓,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你这句台词真是充满灵性。但是不要用来钓我,拿去问你以后的恋人吧,一定会有奇效的。”她略带羞恼地把床上的草莓熊玩偶往我脸上一怼,它由棉线缝制的唇部线条和我的紧贴,于是我得到了一个很多毛茸茸的吻。 但我知道真正的吻绝对不会同于这样的质感,当然。 “可我带薄荷糖只是因为我的包里本来就有而已!”我对着视频正在看好戏的苑子投去了不赞同的目光,“你想象中的这样那样之类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等你晚上回家的时候再详细说一下‘这样那样’吧,我会一直保持清醒等你回家的。”苑子停顿了几秒,然后露出了笑容,“好啦,不用再纠结你的眼线了,画得很好看。” “我没有在纠结,我只是眼睫毛掉进眼睛里了……救命,好难受,棉签棉签。”然后我就收获了一枚“你真的很没用哎”的白眼,“总之,苑子,晚上回家再跟你详聊,不用太担心我。” “才没有担心你呢,现在离见面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你就要出门了吗?!” “待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做,我打算先去商店街看看街景,然后顺便去取上次我们合宿的时候用胶片相机拍的照片,还有,我要早到现场然后躲起来吓人一跳,上次一起出去的时候提前十五分钟到的时候幸村居然已经在现场了,这次我要提前半个小时。” “你这是什么小学生行为?算了,看起来你们的关系健康着呢,那我就放心了。啊,记得把我们合照的那张给我,就是比赛之前久美学姐帮我们拍的在杜鹃花旁边的那张。” “知——道——啦——bye, love you.” “哪有人约会之前还在跟朋友视频通话聊半天的?算了,byebye, love you 2.”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也不是第一次单独见面,但是这一次的感觉却和上一次大不一样。可能是这一次经过大家反复提醒,我终于意识到这是“约会”了。“约会”到底是一种什么概念呢,跟普通的“出去玩”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呢?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太满意搜索引擎上粗制滥造的结果,决心自己寻找出真正的答案。 我已经看见那个答案……不对,是幸村精市在两点钟方向等我了,不对,我看了看手表,现在离我们约定见面的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的?! “我从早上七点钟开始就在这里了——看你的表情好像有点遗憾的样子,是我扫兴了吗?”他先是观察了一下我吓了一跳的表情,感到满意以后才笑着跟我解释,“其实是因为赞助商给我提供的个人训练场地在这附近,所以我以后每周这个时间都会来这里。” “哦对,这附近的网球森林公园开园了对吧,我听说今年的关东大赛也是在那里?那对我来说,去看比赛很方便,到时候会去给大家加油的。”我们开始向进站方向移动。 他点点头:“对我来说也很方便,也就是说训练结束想吃和菓子的时候就可以往你家的方向走对吧?” “你!” “不管是神社还是和菓子店,只要见到我,不管心里愿不愿意,都要对我说欢迎,做服务业真不容易呢。”听听,听听看这个台词,我觉得除了“神之子”以外,“地狱之子”也和你相当适配,大家觉得呢? “这位贵宾又拿我开刀,捉弄我是一件那么有趣的事情吗?小心一点,我会在给你的抹茶大福里放……”我下意识地白了他一眼,却发现他就像往常一直盯着我看,我承认我还没找到对付这种热烈视线的诀窍,心脏总是在这个时候直觉性擂响,勒令我马上闭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那个,我脸上有东西吗?” “嗯,有看起来很漂亮的妆容,所以多看了几眼。” “那你……今天也很帅,头发稍微剪短了一点点对吧?衣服也搭配得很适合你。” “你发现了就好,花了点时间收拾自己果然是对的。” “你成功了,我也会偷偷看你很多眼的。” “要正大光明地看,男生这么努力就是让女生多花点心思在他身上的意思。能理解的对吧?” 完全败给你了。 算了,现在不是说废话的时候;现在,我无法不去意识到我们在行走中不时会撞到一起,下一秒又错开的肩膀。手背也碰到了,我们下一步该不会是要牵手了吧?可是看他也没什么进一步动作的样子,难道是由我来主导吗?可是今天才刚刚开始,从现在开始就要一直牵手吗?啊,到底怎么办比较好,苑子老师你人在哪里,这种基础课程你怎么能不告诉我呢?! 不对,这种时候就要靠神明赐给我的精确直觉了:还是先扮酷比较好,至少不会出错。我也确实做到了,尽可能地保持了自己的得体与从容——在电车到来之前。 为了方便走路,我今天穿的是浅口软底的蛋卷鞋,这种款式最大的好处就是一天下来我的脚完全不会累,坏处就是被人踩了一脚以后会很容易从我脚后跟脱落。不对,像这种力度的踩踏,就算穿的是运动鞋也会被卸下来的对吧?! 就像在看足球实况转播似的,不知名的路人a一脚踩掉了我的鞋,接力的路人b赶着上车没看脚下,一记妙传把它送到了路人c的脚下,站在站台边缘位置的前锋只轻轻一送,我的鞋子就像一条入水的游鱼,丝滑地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球进了——不对,是我的鞋子,掉下去了。 因为人流速度并不相同的缘故,本来站在我旁边的幸村精市是更早上车的那一方,他看起来像是已经找好了一个两个人站在一起的位置,可是下一秒突然发现人不见了,等转过身回来看到我的时候,我竟还站在外面。 “车门即将关闭,请不要突入车厢无礼乘车。” “?”我看见他少见地呆愣了一下,朝我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不过只维持了一秒,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手机,我了然地点点头,还朝他挥了挥手,然后随着车门彻底关闭的那一刻,我疯狂摁开屏幕。 第36章 【爆笑了,我的鞋子被人不小心踩掉然后掉到轨道上了!】 发生这种事情,我真的会气极反笑,像是作为证据,我对着自己脚咔嚓就是一拍:【哈哈哈我现在就是这种金鸡独立的状态。】 【好的,我马上回去。附近有工作人员吗?】 【没有,工作人员在对面的站台上。】 【那有可以坐下来的地方吗?】 【都坐满了。不过没关系,我先找个地方站着就好。】 【了解。不用担心,我回去先去找工作人员解决。如果没办法的话,就去商场给你买一双新的。】 【谢谢!你慢慢回来就好,千万别着急。】 在等待的间隙,我觉得必须摇个人和我分享,于是我把图片转发到了和苑子的聊天框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这是在干嘛?东京仙履奇缘?】 【甚至都没出神奈川的地界!无语。】 【没事,真弓殿下,你的幸村王子很快就会拿着水晶鞋回来了。】 【哪来的奇怪设定?不要再妄想了,继续写你的习题集去吧,不想和你对话了。】 我那点没头没脑的小情绪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了,“这双鞋子是妈妈新买给我的,价格不便宜、而且还没穿过几次呢”、“虽然也不是故意的,可是至少推了我也应该说句道歉吧”、“第一次约会,就不能让我表现得更好一点吗”“其实我也是有点在意形象的,毕竟对方是我在意的人”……诸如此类的。 我关掉手机,赌气似地把它塞进随身携带的包里,又忍住了想拿出手镜的冲动,把手提包也挎下来,垂在了我的手上。不过这种烦躁的情绪也很快就过去了,毕竟出行就是会发生各种各样充满随机的小小意外,灵活调整一下就好了,没有大不了的嘛! “久等了,真弓。” “没有没有,你回来了就好,辛苦了。” “好消息,鞋子幸运地掉在了轨道的外面,被成功救回来了。”不得不说王子殿下出现的时机真是恰到好处,他莞尔一笑,嘴角勾出的凛然而好看的弧度就像晨曦钟鸣,像是在对我说:你看,太阳就是从这儿升起的。 “虽然不是我救回来的,但是放心,有替你好好感谢工作人员——来,我扶好你,你快穿上吧。” “天哪,真的太麻烦工作人员了。”我马上回以笑容,扶着他的手臂穿回了我的鞋子,失而复得的感觉真的很美好,我发誓我以后一定会更加珍惜它的,“也很谢谢你,我刚刚还给苑子吐槽来着,不过她说‘王子一定会拿着水晶鞋回来的’,刚才那个情景下,真的帅得跟王子一样,哇,令人感到很安心。” “听到你这么说,更安心的是我,因为车门关上的时候,我真的很担心是公主你心意改变了,要抛下我一个人回家去。”他坚定地反握住我的手,这次不再只是虚晃一枪,而是实打实的肌肤相贴,“而且我向你保证,从今往后王子再也不会失职了。” 他没有再放开过我的手,进入车厢后我们幸运地获得了两个位置,他说一来一回总感觉眼睛有些困了,于是在太阳直射点到达北回归线的夏至日当天,那道夏天的残影,温柔地降落在我的肩上。 挨着的我们,相牵的双手,升高的体温。他靠着我浅睡,发丝落在我脸上,让我隐隐想打喷嚏。斑驳的日光,逐寸抚过王子的面颊。我偏过头,垂下眼看他,视线追随光斑移动,落在他挺而直的鼻梁上。优雅的菱形,绮丽的颜色,抿成直线……突然弯了一下。 幸村精市没有睁眼,笑了起来,小声说:“终于愿意光明正大地看我了吗?” 我点头不是,摇头不是,有些慌张地移开视线。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带着洞察人心的直率,却被午后阳光镀上一层柔和虚影。眼前人的眉眼和窗外的光,安静地交织,使得其他景象在我眼中短暂地失焦。 手被更紧密地扣住了。他的手指深深嵌入我的指缝,因为一时的用力,让我几乎感到疼痛。 “很快就到了,东京人很多,每次去的时候都觉得拥挤,所以一定不要走丢了。”他说着。 嗯,好。我应和着。一时忘记了去东京次数比较多的人明明是我,不要走丢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第30章 [030] 终于见到传说中的烧仙草了。 “你现在看到的仙草是属于一年生草本植物,形状类似薄荷叶翠绿小巧,低海拔山麓地区较常见到。”精市百科是这么给我解释的——等等,你再给我瞎掰下去我真的会发火的! “可是它是和花生、绿豆等等一起做成小碗端上来的,”我直呼离谱,“这和‘我家的猫会后空翻,要不要来看看’本质都是类似的,都是诡计多端的借口。” “以豪太郎的吨位来说……翻不起来吧。”他礼貌性地憋住了笑容,“但是如果是指我一接近它它就会朝我翻肚皮,那我已经见识过了。” 这只猫真会在关键时刻给我丢脸,等考完试回家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它。 “总之,”我岔开了话题,“先让我尝一下烧仙草是什么味道——咦?奇怪?哪去了?” “是什么东西不见了吗?” “没事,别在意。”其实是我的发圈,在吃午餐的时候我还记得自己分明把它解下来系在手腕上,手指上下绕着玩,可是现在它却不知所踪了。我知道完全没必要散开头发,热又不大方便,但是可能是苑子在视频里无意间提过一句,“我觉得你披着头发比较好看”,我就莫名其妙记住了这句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整个人有点思虑过重,会在意一些平时根本想不起来的问题:扎成马尾后被放下的头发看上去是不是足够笔直顺滑?左边的头发是拨到肩膀前面还是后面比较好呢?今早洗头的时候有用那瓶新的依兰香味洗发水吗?……我觉得自己真的莫名其妙。 “真弓是在找这个吗?”没想到幸村精市像变戏法似地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发圈,把它递给了我,“天气很热,快把头发绑起来吧。” “……谢谢你。已经是第二次了,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比较好。”真是的,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我接过发圈的时候,脑子里吱吱嘎嘎运转的螺母终于松懈了下来,而且莫名有点开心。 他想了想:“如果真的想报答我,说实话我对名字后面跟着的‘さん’不太满意,能把它去掉吗?” 自然是可以的。 “せい——い——ち(精市)”这个国家的人总是被评价说话不喜欢张嘴,所以我拖长了音调,偏是要一字一顿清晰念完,“现在满意了吗?部长大人。” 幸村精市恰巧在此时抬头,我以为他不屑于和我一样做出这种幼稚的行径,可是他还是笑了,眉眼唇鼻都是柔和的弧度,学着我的样子微微长大了嘴巴,不过只是做了个口型。 “满意了,ま、ゆ、み(真弓)。” 说起来,我们两个的名字尾音念起来都会露出牙齿,像在微笑的样子,说起来也算是一种巧合吧。不过希望发现这个秘密的只有我一个人,否则被人拿来调笑“原来你在意这个细节”的话,我不就又要发慌了吗? 我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开始品尝神奇的烧仙草。而这一品,让我完全打开了一个新世界! 第一次吃到烧仙草的感动,该如何形容呢?我现在身处出了梅以后的艳阳天里,气温逐渐上升,云浮在天上,我沉在浮躁里,这时候有风轻轻一推,把我推进了一片清凉的冰泉里。嚼着各种各样说不出名字的配料,吃着吃着,只有“幸福”两个字能形容我现在的感受。 没想到面前的人标准却很高:“我们中学海外旅行去的是中国,总感觉当地的更好吃一些。” “什么?你说这还不是顶级水平?”我倒吸一口凉气,“中国究竟是个什么神奇的地方?我今年一定要去一次。” “的确是值得再去一次的地方,自然风光很漂亮、特色美食很多、大家都很热心,”他回忆道,“不过就是特别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特别是女生们教我说中文的时候总是教同一句话。” “哪一句?” 他想了想,接着字正腔圆地给我来了一句:“‘我喜欢你’。” “哈哈哈哈哈哈,”我终于忍不住了,“大家看见你长得帅,都在占你便宜吧,那是表白的时候说的话。” “你听得懂中文?” “对听得懂,虽然没去过中国,但是我hsk有五级,厉害吧,我的中文老师说是长大以后去留学都没问题的水平哦。” “特别厉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的呢?有什么开始的契机吗?” “我上初中的时候第二外语是中文,不过我从小学就开始了。”我也开始回忆,“是怎么开始的呢?对,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同班有一个留学生,他正好是我同桌,可能日语说得不是很好,人比较沉默。我就问他能不能教我说中文,他就答应我了。” 第37章 “不过学习没持续多久,因为父母工作调动的关系很快他就转学了,离开的时候他给我留下了一封信和一卷录音带,录音带是他在唱的中文歌,我听不懂,但是那个男生会弹古典吉他,很厉害;信是用中文写的,我看不懂,但是汉字方方正正的,很优美。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发现不能理解别人的语言是一件特别郁闷的事情,就开始努力学习中文。” “让我猜一猜,”幸村微微收起笑容,悻悻开始推理道,“录音带是歌,信其实是歌词,内容是在跟真弓告白,对吗?” “你怎么知道?”我点点头,“是一首很浪漫的情歌。” “你喜欢过那个人吗?” “啊,怎么突然问这个,很值得在意吗?” “我不可以在意吗?” “等等,这也要在意?校里校外有那——么多人喜欢你,哪怕现在我们坐在这里,看向你的人也很多,可我完全不在意。” “谢谢你,我现在不光在意,还有点生气。” 严重程度怎么还强势升级了?!我的脑袋彻底被烧成一锅浆糊了,完全捉不住一点头绪,阅览过的青春片全都像白看一样。如果我们的世界也有bgm就好了,这样只要背景音乐一起势我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不像现在,我只能遵循自己多年以来当恋爱咨询专家的经验,开始生硬调解:“别生气,生气不好,有什么问题我们直接说出来当场解决,我有哪里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可以直接说出来。” “那你可不可以不要喜欢其他人?”他直接说,“然后,多在意我一点,说起我的事情的时候,别表现得像和你没有关系一样。” “我……” 这些话听上去真的有点悲伤,而悲伤是脆弱的受床,我们现在好像一起待在一段脆弱里动弹不得,所以我就连说出来的话都有点破碎。 “不是这样的……那个,怎么说呢?我的意思是,毕竟我都知道你喜欢的人是谁了,猜想你不会短时间就喜欢上别人,所以才不怎么在意。还是说我应该在意?可是我也没有立场,在意这种事情也奇奇怪怪的……对、对吧?” 他沉吟片刻,然后告诉了我两件事。 “第一,你现在是这个地球上唯一有立场在意这件事的人;第二,确实,我现在才发现,大家都知道我喜欢的人是谁,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你的,不得不承认,你的情报处理能力实在是很厉害。” 被这么一夸,我便放松了警惕,下意识地回答道:“这个问题还用问吗?其实是——” 不对!上当了,我赶紧闭上了嘴巴。我想我很接近死亡了,是真的——因为听到回答的幸村精市好半天没给出任何回复,只是看着我,虹膜是海水的蓝色,瞳孔是深渊的黑色,我的影子会映在那深渊的最底层。 “我还以为,这个回答,会是‘没有’。”他使用了一如既往的平静语气,“所以不打算和我分享,那个人到底是谁吗?” 我要怎么说呢? 我在学习任何语言的时候,老师总是会告诉我,母语者与非母语者的差别之一,在于他们天生就掌握这套语言的系统规则。日语这门语言,是喜欢省略人称代词的,那些被吞掉的人称代词,隐形于意群的内部,就此成为语法与逻辑的一部分。 对我来说,刚才那句话,我省略的是,是“你”;我下意识想说出口的话,是“其实是你”。 好奇怪,不管用中文还是英文,我好像见到任何人都说喜欢:我喜欢你的发型,喜欢你的包包,喜欢你刚才灵机一动的精彩吐槽。我随时随地都可以喜欢任何人,可唯独对于“喜欢的人”,我没表达过“喜欢”,我甚至就在刚刚才发现:原来如此,我可能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喜欢那个人。 而在发现这件事情的瞬间,我的心久违地踩空了。青少年真的很容易濒死,要么爱到死,要么恨到死,要么就会像我现在这样,失语到憋死,毫不夸张。 这件事情导致我保持了很长时间的沉默,幸好,我们接下来进入的地方是美术馆。 这次画展展出的顺序是按照先风景后肖像的顺序,风景画则是按照季节变幻的顺序陈列的。 我戴着收听讲解的耳机,那个女播报员梦幻又迷离的嗓音总令我产生这样一种想象:版块交接之处受到空山新雨的洗刷,一块寂寥空虚又郁郁葱葱的新大陆形成了,我仿佛踏进这个众神所绘的绚烂大地,迷失在春夏秋冬之间。我行进的道路上,花环结蕾,彩线成绫,好像是一群纱裙翩翩的芙洛拉的恶作剧;照耀大地的日轮温暖遍及角落的西风,我眼前那道的透明带状光芒始终指引着我,让我不再迷路。 最后,我停在一片月光前。恬静无人的仲夏夜,风的痕迹没有形状,参天的菩提树显得神秘幽邃,夜色中的蔷薇花散发出低语一般的清香。这样的时刻,一个穿白色衣裙的美丽少女,独坐池塘边的长椅上。我看到她面前的池塘里,尚且含苞的睡莲在睡着时,被水波和鸟儿切断细嫩的根茎,从此以后便在浮藻碧绿的池塘中开始了滑行般地浮游。 感到有人轻轻点了一下我的肩膀,我摘下耳机。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的《月夜》,我也最喜欢这一幅。”我听见身边的少年轻轻说,“人物与环境处理得很和谐,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始终觉得这幅画呈现出的银灰色,就是月亮的颜色。”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幅画的时候,脑海里面会出现阿赫马托娃的诗歌。” 幸村精市赞同地点点头:“可能因为都是‘月亮’。” “嗯,”我看着他的侧脸,“都是‘月亮’。” 画是凝固的瞬景,而我们是流动的时空,可这个时候,我们仿佛与画交叠了,我看到他那双几近透明的眼睛也在银灰色的月光中静止不动着。真奇怪,只是这样站着看着他,就能让我的脑海被各种奇形怪状的蝴蝶、暧昧的风向、晦月的形状及鲜花的泪水所填满。一轮花冠、一颗新蕾,我企图用一只嘴唇去摘撷另一只诗歌。 “所以,要一起去看月亮吗?”我听见自己说。 第31章 [031] 回程的路上,我还是没有睡着,打算把冲洗出来的照片整理一下,上学的时候交给苑子。 “薄荷糖,能给我两颗吗?” “没问题,请。” “照片我也能一起看吗?” “当然,不过相机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苑子和久美前辈的手上,我也不知道她们拍了什么。”我随手拿起两张,“啊,还真的挺好看的。” 久美前辈的快门总是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按下。 女孩子们在旧教室靠窗的位子嬉笑,在蓝天白云下的草地上跳舞,在明暗交错的走廊奔跑,骑自行车穿过织满爬山虎的街道,穿着五彩缤纷的睡衣挤在一张床上叽叽喳喳地聊天,还有在阴雨天就手牵着手一起淋雨,每一个场景都显得充满灵气。相比之下,我拍出来的照片就比较抽象—— “这张是苑子、柳同学和柳生同学三个人正好同时入镜的时候久美前辈让我偷偷拍下的,不要告诉他们,否则我小命不保。” “这张是我本来想拍苑子和久美前辈,结果一不小心拍到一阵风吹过,真田同学的帽子被吹飞的场景,抱歉,也不能算是废片但是也不知道给谁比较好,我自己留着吧。” “还有这张,是我和文太一起把‘嫌疑人’切原君‘抓拿归案’的时候拍的,文太说‘要留下证据’。”所以站位是切原君站在中间摆出束手就擒的姿势,我们两个则在旁边敬礼。 不对,在这种时候,文太是不是不能加入我们的对话里面? 我赶紧打哈哈过去:“对了对了,这是你的照片。这张是你上次浇花的时候浇出的那道彩虹,这张是你作为美化委员上台发言的那次,还有这是和隔壁班体育课在打篮球比赛的时候拍的。全部都给你吧?” 他想了想:“没关系,这些都留给你,我就拿一张。”然后从一堆照片里拿出了我合宿的时候抱着枕头睡得不省人事的那张。 “等等,那张不太行吧?” “我手机里有更不行的。”他掏出手机,调出一张没拍好的,那是我站在神社正门,正在对着镜头翻白眼的照片。不得不说,我瞬时起了杀心,有点想聘请专业杀手团队对看见过这张照片的人进行一些大清理,但是苦于付不起佣金,所以只能饶他们一命。 眼看车厢里没有人,我便大起胆子伸手去抢他手机:“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了?求求你删了吧!” “好,”他完全没有抵抗,于是手机很轻松地落到了我的手上,他一只手替我划着屏幕,“哪张不喜欢就删了它。” 另一只手则是放在离我头部不远的地方,我才注意到,在车厢晃动的时候,我如果随意站起来,头很容易撞到身前的手握拉环。只要我待在身边,他的照顾便自然而然地对我形成一种包围。这包围有些受用,却也有些不妙。不妙之处就在于,我觉得他现在的笑容很动人,我感受得到逐渐膨胀的好感正在无限接近某个质变的点,好像一颗即将与我相撞的彗星。 第38章 我立刻坐直身体,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机交还给他:“我记起来了,照片是真田同学拍的对吧?没关系,你留着吧,也是很有意思的回忆。” “谢谢,那我就留着它们了。”他收回了手,然后停顿了几秒,突然对我说,“我想和你说声抱歉。” “啊,没关系的。” 我们都知道彼此在谈论什么。 “不应该对你发脾气的,你当时也只是在普通地陈述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而已。而且就算你真的有喜欢的人……没有立场的人是我才对。”他说,“承诺过尊重你的想法,却没能做到。” 事实确实如此。 “其实今天我一直在想,如果真弓你真的不能接受的话应该怎么办。那我们……就还是和从前一样好吗?”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保持一段时间的距离。” 本来就应该这样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当下也没能说出一个“好”字。 “不要。”脱口而出的,居然是这样的答案,我震惊于自己的直接,赶忙给自己找个缓冲,“不,我的意思是……我只是太困惑了,其实我没想好怎么处理这段关系,怎么分类自己的情感。大家总是把‘友情’‘爱情’的界限分得很开,再标定各种权利和义务,好像是有一套固定的流程似的,可是我现在对你的感觉,其实是很特别的。” 直到下了车,沿着散步道走到海边,坐在海滩上时,看到那道金色的时候,我才为自己的纠结找到了一个确切的说法。 “就像,就像我们正在等待的是月亮,可现在出现的却是黄昏,它不属于白天,也不属于黑夜,我知道这样的中间地带,是会被大家讨厌的。”我继续组织语言,“可是我自己也觉得很混乱,我感觉有时候很难控制我自己。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办呢?” “是吗?可是对我来说,爱上一片天空的感觉,就是无论什么时候抬头去看,都只想好好欣赏她的风景——今天的黄昏也很美丽,你不这么觉得吗?” 我们注视着海平面尽头的落日。大海在燃烧,而天空波光粼粼。 “还有,控制不了的话,不去控制不就好了?”他很耐心地循循善诱。 “哪有你说得这么简单?我觉得如果彻底释放的话,可能会导致一场无可挽回的灾难。”我盯着他的脸。 “是那么严重的事情吗?”他不确定地看着我。 “嗯,会非常非常可怕,我向你保证。” “我不会害怕,也不会后悔。”他说。 在我和苑子一起看过的某部电影里,主人公在海边看到了绿光,那是种非常罕见的大气现象:太阳落入地平线时,在最后一瞬间出现的稍纵即逝的淡绿光芒。只有在非常澄澈且晴朗的天气才能看到。苑子喜欢这部电影,可是她跟我说她从来没想过能在海边看到绿光,如果产生了这个念头,势必抱着这份期待去海边看日落,而期待势必落空,因为绿光发生的概率就像奇迹一样渺小。 可是苑子,我好像真的看到绿光了。 少年额前的头发被微微的风吹到了两旁,露出一块无暇的三角,在一片暖融融的流金里发着光。温暖模糊人的意识,一秒被延长成一分钟,一分钟被延长成一小时,一小时又似乎能被延长到永世永恒吗?我抬起头,想要将这样的影像留在脑海里,却被一阵眩晕袭击。可能说永恒太贪心了,我们拥有的,仅仅只是现在而已,因为我们的时间正在和那颗落日一样,在无可挽回地沉没,速度如此缓慢,但确实是无可挽回的。因此我做了一个决定——这一次,我一定会抓到那道光。 我朝他靠近,手指化作一只花鳉,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染上他发丝的几缕蓝紫色,其尾鳍的闪光延续至远处无限的大海。他瞪大了双眼,神态出现了微妙的变化,脸庞开始泛红,看向我的目光显得不可置信。 但是这种局促很快消失了,他侧过头,轻轻吻了一下我悬在半空的手掌心,对我发出温柔的鼓励。 “你看,其实也不那么可怕对不对?” 天色越来越暗,从金红褪为黯淡的粉紫,黄昏正在消逝,风卷云涌,一切都是瞬息万变的。什么都快要结束了,又好像什么都还没开始,天地都寂静下来,聆听我的真心。 我朝他无声地摇了摇头,然后凑了上去,盗取了那个我幻想中的吻。他嘴唇的触感像云一样,而我试图把夕阳的余晖刻印在那个位置。我尽可能让这个吻显得轻柔而自然,像蝴蝶翩然地落在嘴角,只停留了几秒,就翩然地飞走。 “当然可怕了,因为我发现,我喜欢你。” 我的表白非常简短,等到说完最后一个字,落日已经完全消失了。我的视线也跟着模糊起来,不知道是因为被有点黏黏的海风煽出了眼泪,还是因为夜晚终于降临了。天光尽暗,只余下一抹粉橘色的薄薄的弧线,就好像我刚刚触碰的那道唇线。比起绿光,或许这个吻才是我真心期待的奇迹。 好了,他再度陷入了一动不动的状态,只有发丝被吹得乱舞,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 大概过了好一会儿,我终于有点破防了。你倒是说点什么啊!回过神来的我开始用手扇风,驱赶脸上的热意。 “那个,要不然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各回各家怎么样?去车站的路你知道怎么走对吧?只要沿着这条道……” 我刚想起身,可是手腕被人牢牢抓住了,我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而我们两个人的手一齐垂落下来,手指不自觉地绞合在一起。距离很近,我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鼻息。他松开了抓住我手腕的那只手,勾着我的脖子,吻了回来。 这次是真正的接吻。嘴唇落在嘴唇上,如同两只蝴蝶上下变化着飞行的轨迹。我的大脑越来越烫,意识也被煮沸,咻地蒸发了。空气凝成一颗一颗饱满的水汽,沉重地压在胸口。这个吻越来越深。他撬开我的唇瓣,湿热而柔软的物体滑进了我的口腔,带着薄荷糖的香气和野草莓的热气。我感到自己也变成一颗汁水四溢的果实,浑身蒸腾出甜腻腻的味道,被牙齿一点点磨得稀烂。滚烫的血液在身体里急流,心跳如同狂响的蜂群。闭上眼睛,感官被无限放大,能感觉到他的指尖抚上我的后背,用偏凉的手摩挲我很怕痒的腰窝,让我忍不住地颤抖。但野草莓的尖刺割破了我的下唇,带来一阵毫无预兆的刺痛。我恢复清醒,猛地推开他。 “你不喜欢吗?”他笑着问我,问句带着恳切的疑惑。 甜蜜与痛感所浇铸的齿轮绞进心脏,而我只能用手摸了摸刚才被啃咬的位置,诚实地回答:“……喜欢,可是这样下去我感觉自己会死掉。” 幸村精市轻柔又笃定地说:“那就一起死掉好了。” “这种话不要顺着我说下去,我们都会长命百岁的。” “那也要一起长命百岁。” “这是做什么都要和我在一起的意思吗?” “嗯!”他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用平静却不是能够抗拒的口吻说着,“请说你愿意。” 我静静地看着他,笑意慢慢爬上嘴角,然后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嗯,我愿意。” “神明大人在天上看着,不能反悔的。”他对着天空说,“您都听见了对吧?她说她愿意。” 干嘛重复一次啦! 我看向天空,入了夜以后,一切都沉入黑暗的深水。天上的月亮是方圆几百里唯一的光源,如同汪洋大海中孤立的灯塔,辐射出如梦似幻的雾光。 “第一次希望神明大人不要看。”这是我的真心话,“因为刚刚我……” “刚刚怎么了?”他状似无辜地追问,手指掠过我的眉弓,飘过颧骨和脸颊,又滑过鼻梁和下巴,好像蒲公英的种子在寻找降落点。太痒了。 我忍不住抱怨:“你在干嘛?” “在数你脸上的痣。” “没有那么多好不好?!” 他的指尖停在我嘴唇的边缘,轻轻地挠:“这里……哦,抱歉,看错了。” “嘶——你故意的是不是?”那里明明是刚刚被咬到的地方,“请神明大人还是在天上好好看着吧,因为像你这么坏心眼的人有一天一定会有报应的。” “嗯,我也这么觉得。” 幸村受到感召,再次虔心地献上了自己的嘴唇。而我所能感知的,是热的、温热的、对方的一切、美的一切。他抚摸了我的头发,又吻了我的脸。我们两个人,都在自然的怀抱里快乐得发抖。 第32章 [032] 《关于a型血双鱼座男性的恋爱特点考察》 ~以幸村精市为中心~ 作者:立海大附属高校一年c组宇贺神真弓 关键词:恋爱双鱼座 a型 【摘要】 本论文探讨了在和研究对象幸村精市(yukimura seiichi,简称幸村,下同)的恋爱过程中展现出来的特质及其对情侣关系的影响。通过对现有文献的系统回顾,分析了吸引力、依恋风格、沟通模式和冲突解决策略在恋爱关系中的作用。笔者通过日常生活观察获得了第一手资料;并主要采用访谈的方法,收集了多种多样的样本数据。结果显示,研究对象的依恋风格显著影响其恋爱满意度和关系稳定性,而有效的沟通模式和积极的冲突解决策略则有助于增强伴侣之间的亲密感和信任度。研究结果不仅为占星心理学理论提供了实证支持,还为实际生活中的恋爱关系维护提供了宝贵的指导。 第39章 【先行研究】 随着和研究对象ys的交往开始,笔者深切地体会到了双鱼男的可怕之处,a型双鱼男更是boss中的boss。 首先双鱼男,大家都不陌生。结合不二由美子于《带你认识真正的双鱼座》(2012)中的提出的“双鱼座男性成为恋爱优等生的概率很高”理论和知名专家宇贺神真纱对于笔者“真弓你初恋对象搞不好是那种一辈子只会喜欢一个人的极端浪漫派,要警惕”的精准预言,再加上半个月以来的观察,我得出了幸村的恋爱特征大概有以下几点: 1.温柔体贴 双鱼座a型的男性对恋人非常温柔体贴,即使对方有时会提出任性的要求,他们也会毫无怨言地接受。此外,他们是很好的倾听者,会在女友讲话时点头附和,认真倾听,并且给出匪夷所思(划掉)富有创意的建议。因此,笔者在这段恋爱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治愈。 (以下文字材料为笔者将部分摄影内容提取音轨进行整理的结果,考虑到隐私保护问题因而对其他话题参与人采取了匿名处理。) 笔者:“说实话期末考试还是让我有点紧张的,因为感觉前进一名很难,但是后退一名也会觉得不甘心。” 幸村:“你最近是不是又在熬夜看书?黑眼圈都出来了。” 笔者:“对,昨天两点睡的,所以今天差点迟到。” 幸村:“看来问题有点严重,让我想想办法。你现在排名第7,也就是说,提前把前6名解决掉的话……呵呵,我开玩笑的,有放松下来吗?” 笔者:“谢谢,完全,放松了!我突然想通了,范围内的波动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有竞争才能有进步,我一定会好好调整心态的。” 幸村:“不客气。” 2.大浪漫主义 双鱼座被认为是12星座中最浪漫的星座,他们在恋爱中也倾向于追求梦想,具有非常纯真的一面。他们会幻想理想的世界,并为自己的梦想描绘画面。他们喜欢利用自己天生的想象力,思考如何进行浪漫的演出。生日或纪念日都是他们表演的舞台,方式大多为通过意想不到的惊喜来让恋人开心。总之,与双鱼座a型男性在一起,你将享受到甜蜜的恋爱。 说到纪念日,笔者必须进行自我反省,通常来说学生情侣都是选择暑假的时间点修成正果的,但是笔者一个没忍住,不小心在接近期末考试的日子向研究对象表白了,这意味着如果以后有什么纪念日之类的话,我们两个人都注定会在手忙脚乱中度过,这件事十分具有教育意义,并不推荐,会产生诸如“调了闹钟可是还是听不到,一觉起来已经光速完蛋”的副作用。 经过几个月以来的摸索,学校已经出现了像笔者这样的一群人,能够精确地知晓学校电子铃将在哪一秒响起。并且能计算出自己从校门口走到班级的大概时间。以至于,能在迟到铃声响起的瞬间踏入班门。 后来为了逮住像我们这样一群取巧的“踩点党”,老师们纷纷出台了政策,比方说在学校至班门口的路程中设置路障。于是那一段日子,原本只需要一分五十二秒便能走到的路程,会因为路上老师的训斥、或者校门口风纪委员的盘查,被拖延成两分多钟。 接下来记录的是本论文的第一位受害人(划掉)受访者与笔者之间的对话。 “你你你!宇贺神同学!不许用走的,给我跑起来!” “好、好的,s同学(化名)!” 笔者想给他一个惊恐的微笑,可惜距离太过遥远,传达过去变成了一个结实的白眼。风纪委员大人准确接收,他不断摇动着那轮廓分明的手臂,这是在干什么?笔者有理由相信他是想要捍卫自己的权威。 结果s同学只是想和我说句话。 “那个,咳咳,他在车棚等你。” “你难道是在不好意思吗?” “完全没有!怎么可能!我难道会羡慕你们吗?太可笑了!——一大清早就在学校里见面,太松懈了,你们两个人都是!” 笔者敢断言,s同学这就是在不好意思,而且被这位受访者影响了情绪以后,人也会变得不好意思起来。 这就要讨论到这篇论文的局限性了。身为恋爱初心者,笔者的研究存在以下缺陷:其一,研究对象或样本量太小,可能无法代表更广泛的群体;其二,研究的时间跨度太短,无法观察长期效应。简而言之,没谈过这种阵仗的纯美校园恋,当幻想里的场景真实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比如像这样—— “早上好啊,真弓。”翩翩俊秀的美少年面孔映入眼帘。白衬衣,斜挎包,笑容清爽,日日站在我停单车的路上等我,说实话,笔者有点飘飘然。 “早上好,怎么会在这里等我?晨练应该结束了一段时间了吧。” 众所周知,生得这样长手长脚却不用来赶时间,这是一种浪费。粗略计算过,相同路程下,他走到班里比笔者要快上十七秒——那是就算被老师拦截也不会迟到的至关重要的十七秒!但他用在了等待上。 “你一直没回信息,我担心你路上出什么事情。以后哪怕只是回个表情包也好,下次出门之前告诉我一声。” “好好,那你下次也别等我了,早点回教室吧?万一害你一起迟到了,我会过意不去的;而且上课铃打响之前能小小休息一下也好啊。” “没关系,我偶尔也会睡过头,迟到就一起被骂,如果是和你一起的话,就连被骂都会变得开心起来吧。” 不,完全不会,这是幸村的一己之见!不过笔者承认,看到他那一瞬间,理性也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只有“哈哈哈你说得对”和“我又要甜蜜一整天了”之类的没出息的心理活动,这一神奇的现象,被照枝苑子博士称为:和青春爱情电影的主角一样,是犯了七月相思病。 “这些青春爱情电影都有显著的美学特点,包括其叙事结构、影像风格和音乐运用。它们往往通过精心设计的情节和视觉效果,依靠男女主角青涩而稚嫩的互动,创造出一种充满浪漫和怀旧气息的氛围,深深迷惑着年轻观众。”她的结论是,“你的卷子还是做少了,放学给我留下来。” 3.认真对待感情,束缚性较强 双鱼座a型的男性为人真诚,从不说谎,表里如一。他们总是忠实地履行承诺,让人感到安心,不论是学业、部活还是恋爱,他们都以极为认真的态度对待,非常轻易就能给周围的人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但是一分为二地看待问题,这也造就了他们嫉妒心很强的一面:仅仅提到情敌的名字,他就会感到不服气;独占欲很强,希望自己在恋人心中是最重要的存在,而这种嫉妒心过强的时候,就容易出现束缚对方的倾向。虽然他们不太会表现出情绪,但会散发出隐隐生气的感觉,这个时候就要注意去接受他们传递出来的信号了,否则会变得超级难搞,这一点我们可以从二号受访者m同学的经历里面得到论证。 m同学:“我隐隐约约听说真弓你交男朋友了,谁啊那家伙?” 笔者:“你这不是都知道了嘛,是yu……” m同学立刻打断:“羽生结弦(yuzuru hanyu)?帅是帅啦,可是不太好吧,人家都已经结婚了。” 笔者:“最新消息,又离婚了。(沉默了三秒)提起了不太开心的事情,我们是不是要说一下对不起?” 对此表达诚意致歉,因为笔者和m同学脑容量有限,而yu开头的名人实在是不多。(双双鞠躬) m同学:“还是用‘se’来打头吧,‘se’可能多一些。” 笔者:“是、是哦,松田圣子、小泽征尔、赤司征十郎之类的。” m同学:“哟,你还偷偷关注帅哥篮球选手,赶快贿赂我吧,你也不想被你男朋友知道这件事吧?” 笔者:“……你下次想吃豆大福可以和我直说,没必要铺垫那么久。” m同学:“这不是豆大福的问题!是我要报复你,谁叫你不选我当男朋友。” 这已经涉及到研究伦理的问题了,关系到科学研究的公信力和社会责任,所以笔者有不回答的权利。本人在此声明,所有研究项目在开始前都提交伦理委员会进行审查,并获得了批准,m同学日后要是再发表类似不当言论—— “这里好像不是你的教室吧,文太。” “干嘛干嘛?考完试过来和真弓聊几句话也有错?你别太小气了!” “没有不让你们聊天,只是来提醒你们一声,以后说话的时候要注意一下有没有偷听的人。” 笔者扭头一看,全班同学都在竖起耳朵安静聆听,阿弥陀佛。 “原来c组的大家都在啊,失礼了——等等,莫非,真弓你和幸村正在交往的事情是秘密吗?” “被你这么一说,已经不是了。”我看着文太露出“我在搞什么,完全弄砸了”的抱歉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在意,反正本来就是事实。” 第40章 这种时候我就不得不承认苑子对我评价的准确性了,她说,真弓,我承认你大部分时间都很靠谱,但是你的计划永远有纰漏。是啊,对于这份恋情,我没有那么缜密,也没有那么自信,我甚至有点害怕,但是我只知道一点——那就是我不会后退。 “抱歉,不是有意要隐瞒。因为前段时间大家一直在期末考试,实在是太辛苦了;而且我们才开始交往不久,所以我没有想好怎么开口……”我压着狂跳的心脏磕磕巴巴地说了两句并非假意的官话,然后就在人群中一眼瞥见了表情沉重的小野同学和大桥同学,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酸涩感,幸好两位天使及时发现了这一点,然后纷纷朝我做了“加油”“说下去”的口型和手势。 我于是深呼吸了一口气:“就如大家所见,我和幸村同学正在交往中,虽然是有点厚脸皮的请求,但是可以请大家祝福我们吗?我们一定会……努力一起走下去的!”而后合上眼,大脑一片空白,完了,我到底说了些什么?到底要努力做什么?这件事情有什么可努力的啦! 再度睁开眼的时候,我已经被女孩子们团团包围了。 “真弓,谈了也不第一个告诉我,真有你的啊!” “就在刚刚我失恋了,现在精神很恍惚,不会放过你的,今天必须陪我去逛街加唱k,关东大赛也要到了,你也要过来帮帮忙。” “算我一个,我也要。” “不管,有了男朋友也要帮我看塔罗牌,要不然你死定了。” “幸村君,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没话说的话你女朋友现在就要被我们绑走了。” 在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祝福声里,我悄悄抬起睫毛偷看我的恋人,我看见他被阳光映亮的脸和笑容,两点温暖的橙红跳跃在温柔坦诚的眼睛里。 “注意安全,别太晚回家了。”他朝我点点头,“明天见。 最后,是本论文的特别致谢部分。 我这次考了第六名!前进了一名!苑子大人,我做到了!快点夸夸我! 第33章 [033] 七月,大家都在逃离酷暑的路上,于是除了我以外的全家人都去了遥远的青森,把我一个人丢给了炽热发白的夏日。 “真弓姐姐,你看,山里面居然还有没化完的雪。” “快看,我们的晚餐是长脚蟹。” “你一个人在家会无聊吗?” 阳菜问了一个好问题。 期末考试以后,对于立海的学生来说,最大型的活动当属即将到来的各项运动社团的地区乃至全国的赛事了,为此哪怕是已经放假了,教室里还是挤满了人,像我和苑子这样的路人也被拉过来充作劳动力,我们两个人被分到的工作是替女子网球部设计其中两条应援横幅。 go hard or go home! 写下这句标语以后,我不禁感叹:“女子网球部这次夺冠的决心很强烈啊。” “毕竟去年决赛输给了冰帝,大家都很不甘心吧。”负责设计横幅的苑子揉了揉太阳穴,“啊,我眼睛都要改瞎了,休息一下。” “在你闭眼之前能不能给我点意见?”我举起选项a和b,“哪个比较好?” “b,配合图片整体效果看起来比较有活力。”苑子几乎没有犹豫。 在我们不远处,小野佳波比着啦啦队的服装正在发愁:“怎么办?我要从今天开始少吃一点拍照的时候才会比较上相吗?” “跳舞很需要体力的,要正常吃饭才行。当天早上喝点黑咖啡就好了吧。”正在调试相机的久美前辈正把镜头对着我们,“天气太热了,有人想等下一起去小町通那边吃南瓜刨冰吗?”她的提议得到了全体的热烈响应。 完成工作以后,包括我在内的八名女生立刻乘车前往了小町通。沿着街道两侧光灿灿的路边漫步,我们破碎的影子沿着那些建筑物的边缘拖曳,就像钢琴家的手指游走在一架键盘上。被强光晒得昏昏欲睡的我们翻开这本假期之书,它所有的页面都闪着眩目的白光,在它们的底层藏着南瓜金黄色的果肉和芝士加奶油,香甜的味道立刻驱散走了炎炎暑气,于是我大吃了好几口表达了尊敬。 而在店家端上来的深绿色的煎茶里,我意外发现了立起来的茶筅,大家纷纷把头挤过来许愿,我用手机拍下了这一难得的吉兆,把它发到了我和幸村的聊天框里。 【把好运传递给精市选手,练习赛加油。】精市选手没有立刻回复我,应该是还在训练中。 “说起来真弓,我们还没有问你呢!怎么样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当然是恋爱体验了!” “你们这样问肯定会被她用‘不错啊,因为他人很好’这种瞎话给糊弄过去。”就连照枝苑子也没打算放过我,“让我给个提示,大家就从最近一次约会开始问起吧。” “总感觉以这两个人的性格约会会去一些美术馆或者音乐会之类的地方吧,可是全程没有交流的话不会很无聊吗?” “反正两个人也都不是什么正常人,都有自己的精神世界,可能在用脑电波进行交流吧。” 大家开始用热切的眼神集体盯着我看,我感觉她们正在把各种各样绮丽甜蜜的想象磨成一团彩色的纸浆,如果发言不当的话就好像往少女情怀里倒入乌漆嘛黑的墨鱼汁一样,这让我有点苦恼该不该说出实话。 该怎么启齿呢?谈论起别人的恋爱头头是道的宇贺神真弓对于自己的恋情实际上无所适从这件事。都说少年人动心的时刻来得又急又热烈,可偏偏我就慢了半拍,看似稳稳当当,实际上在偷偷晕船。太过直白的示爱不好,当个锯嘴葫芦当然也ng,为了让自己内心的天平能保持平衡,我每一天都在进行一些说出来会很令人无言的自我拉扯。同我的无所适从形成鲜明对比,我见到幸村精市的时候每次都宛如看到春天,就好像是特定的自然现象一样,对方游刃有余的人格魅力有种大自然的松弛感。 可是我不相信只有我一个人不知所措,同样是第一次,为什么对方就这么熟练呢?偶尔也想看看幸村精市露出破绽的样子,我是怀揣这样无聊而单纯的恶意买下电影票的。什么?你问我?我可是具备专业素养的神职人员,连夜晚一个人走山路都不会害怕,岂能被这种人为编造出来的鬼怪吓倒?而且还有这么多观众陪着我呢。 “等等,怎么全场只有我们两个人?” “可能是来自恐怖片之神的考验,”他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不过真弓怎么可能害怕,对吧?” “那是当然,赌上我家神社的名义。”我哈哈干笑两声,然后硬着头皮放下狠话,“只有两个人也好,我怕你等下惨叫的声音太大,我会笑出来呢。” “是吗?希望某些人不会为了自己说的话付出代价。” …… “!” 对、对不起!我承认,这位导演的确有两把刷子,只看了半个小时,我整个人已经蜷缩成一团,手紧紧抓着背包,眼睛盯着电影屏幕却又不敢完全看清。黑暗中,电影的音效突兀地响起,一个阴森的脚步声逐渐逼近。我听到自己的心脏传来突突突的动静,仿佛那脚步声就在我的耳边。突然,一声尖叫划破寂静,银幕上出现了一个带血的鬼影,我很没出息地惊呼一声,双手情不自禁地挡在眼前,留下几条缝隙勉强看过去。 在第三次把眼睛遮起来以后,不出意外,我听到了来自身边的嘲笑声:“要帮忙吗?” 于是在全片的高光场景,我们不约而同扭过头去看向了对方。 什么都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我只感觉自己眼前一黑,仍沉浸在电影气氛当中的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微微发热的双手封闭了视觉,与此同时我的其他感官顿时变得敏锐了起来。也许是在训练结束后刚洗了澡,我闻到了他指尖尚存留兰香和细海盐的浴球气味,和他薄荷叶般若有若无的气息,黑暗之中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触碰我的嘴唇,首先是手指,之后是更为柔软的事物。我深陷在似梦非梦的中间地带,有那么几秒都在化为流质的幻觉中上浮下潜。在大脑陷入空白之前,我眼前的世界又亮了起来,呼吸重新顺畅,在那一个瞬间,我突然觉得刚才同步的扭头真是心有灵犀得不合时宜,因为心脏有些不堪重负了。 于是我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该不会是生气了吧?”在路过花店时,他突然变出一捧白色的小花,递到我面前,“抱歉,送给你。” 看着我一头雾水的样子,他继续解释:“是霞水仙,你看它们一簇一簇的就像银河一样,很符合七夕的氛围吧?”哦对,差点忘了,七夕节,虽然已经过去了,但是我为了把他叫出来,还特意编了一个“我们也学中国人过农历七夕”的借口。 “噢,谢谢你。”我接过花束,“可是我没有准备回礼怎么办?” “已经收到你的心意了,其实是担心我大赛前压力很大才特意把我叫出来的对吧?” 第41章 “是也不是。”我笑着看向他,“其实我没有生气,只是刚才太紧张了所以不知道怎么说话比较好。真心话是我很想你,很想见你,因为害怕打扰到你训练所以找了很蹩脚的借口,希望你不要介意。” 终于,我看见毫无防备的他愣了一下,低低地否定了一声,然后迅速把脸移开,原来让他露出破绽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我真是做了不少多余的事情。 “我后悔了。”在走过某条街角的时候,他突然拉住我,“我想要你的回礼。” “当然可以,你说。”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一束花换一个吻,不过分吧?” 阳光下,我能够看见他沉静美好的侧脸,他身上飘过来的香气没有形状,脸上依旧洋溢着微笑,几片垂下来的黄刺玫把他笼罩在花的阴影里,他的脖颈和耳根此刻微微泛着淡淡的红色。在我完成回礼以后,我感觉那片红潮就好像有魔力似的转移到了我的脸上。 “谢谢你,慷慨又可爱的真弓小姐。” 每次都是这样,话题一转,便又谈论起我有多可爱了。 真弓真可爱。笑容很棒。就这样保持下去就好。 我为了遮掩羞意,用他送的霞水仙遮住脸:“好了,别看我了,看路。” 羞了很多次,遮了很多次,每每听到仍是措手不及。 幸村说,你该习惯了。 我回,你怎么说不厌。 幸村答,因为这样下去我会越来越喜欢你。 “有多喜欢?” “喜欢到会想做一些傻事,比如去海滩写你的名字,然后对着天空喊出来。” “真的假的?你会做这种事吗?我有点不相信。” “那我现在就去证明给你看。” 想要用木棒把字写工整实在是有些困难,因为沙子比较松软,写字时要稍微用力,但也不能用力过猛,否则就会因为沙子被扬起而前功尽弃。而且翻涌的海水总会捣乱,每次写到一半的时候就会卷起浪影把我的成果吞没,好在最后终于完成了。 精市選手へ 世界no.1になりますように??100% fully support! (精市选手,祝你早日成为世界第一!100%全力应援!) “应援我收到了,谢谢你。”这是我想象中幸村会做出的反应,可他只是蹲下去,用手慢慢触碰那些文字,好像想把它们永远留下来,可是海浪再度袭来,顷刻间它们就消失了。 “真弓,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以部长的身份和大家一起参加全国大赛了。”他站起身,声音依旧冷静和温和,可稍稍一凝神就能听出无法掩盖的不舍和难过,于是我的心脏也跟着缩成一团。 “是因为之后就要集中精力参加个人赛,为成为职业选手而努力了吗?”我知道的,神明大人并没有给这个人多余的时间可以去浪费,于是他没有时间停顿,没有时间交流,没有时间丧气软弱。 “是,所以如果继续做部长又履行不了职责的话,我不能原谅我自己。”说到这里他呼吸了一口气,“而且现在的立海是强大的,就算没有我时常在身边……也一定,能赢!” 毫无保留的信任,破釜沉舟的温柔,暗含愧疚的感激,孤注一掷的坚定。部长形态的幸村有着我并不熟悉的一面,好不容易看到这一面的时候,却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情了吗?” “只跟弦一郎和莲二商量了一下,我们都觉得大家的士气都很高涨,不需要多余的压力,现在不是说出来的最好时机。但是我会在最后一场比赛之前告诉他们,因为那个时候谁都没有退路了,无论是大家还是我。” 我彻底无言以对。对于胜利,他总是精准而严格地计划到具体的每一步,哪怕是自己真挚的情感也不能成为负累。而我有千万句话梗在喉口,我想对他说很多遍你别难过,你特别好;很多遍你已经很努力了,不需要道歉;还有很多遍不管结果如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听到了。”沐浴在温柔的金黄色中的幸村,面对海面的波光半眯着眼睛,好像里面浸满了蜂蜜,“真弓心里想对我说的话,我听到了。” 他从我手中接过木棒,在我刚刚写过字的地方一笔一划地写下—— 大好きな真弓 これからもずっとそばで笑ってほしい ずっと一緒だよ (亲爱的真弓,希望你以后能一直在我身边微笑,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我有理由相信,如果这份恋情像美好的一幅画,那么连成片的我们一定是更鲜活的影像。 “加油!立海的大家是最强的!”我把手做成话筒的形状,向天空和大海大声传递我的祝福。 “嗯!会赢的!这次一定!” 而幸村精市。 幸村精市在笑,眼角微微上挑,盛着盛大的光芒,在郑重地喊出他的誓言。 第34章 [034] 我有想过这是一场盛大的赛事,但是没想到会这么隆重,开幕式结束后的间隙,不管是选手还是观众,所有人都在群魔乱舞,好似将碳酸汽水反复颠倒了十来回然后突然粗鲁地掀去它的盖子,蓄势在里的泡沫一瞬间喷薄而出,射爆了无形的阻碍痛快喷流。 人生能有几回疯?再加上这是在放暑假,因而所有人都拼了命地在疯玩,誓要将在期末考试中受到的精神损失补偿回来。 “真弓。”有人在喊我,我一转头,脸上瞬间就被抹上了亮亮的黄色闪粉,不知道是谁把应援贴纸也贴了上来,再加上通身的土黄色,我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位真正的战士(球迷)。 “不要忘记我们的口号。” “是什么?‘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吗?” “不,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领头人高声疾呼,“现在就让冰帝的后援团看看我们的厉害!” “不管球队之间关系怎么样,两家后援团可是宿敌,因为每一年的全国啦啦队大赛的决赛都是这两支队伍在打架,所以见到穿冰帝蓝的人,‘格杀勿论’。”苑子给我科普道,“不过对方见到我们的时候也会下同样的狠手,你最好小心一点。” “可是我现在手上还有相机,有没有什么类似于……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之类的说法?”我直摇头,“而且我只是想去附近的便利店买根冰棍而已。” “那你绕道走吧,尽量避开冰帝后援团的大本营。” 好吧,我掏出手机。 【小蓝,计划有变,我在南大门的711这边等你。】 【好,可能要辛苦你多等我一会儿,我家部长还在训话。】 【没事,你慢慢来,我先随便走走。】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的话,我一定会把苑子说过的话更好地放在心上。但是彼时我并没有多少警惕心,只是带着从家人那里征用的fujifilm x-t4——因为是无反相机所以十分轻便,就算把它吊在脖子上闲心晃悠一上午也不会有多少负担。 走在夏天的大道上,时不时就会和色彩鲜艳的蝴蝶擦肩而过,以及原本应该开在南国风景中的原色花朵。路过不少正在进行赛前备战的网球训练场,在高温和强光下,少年们擦着汗,热辣辣的阳光将年轻的肌肤照得如水面般闪闪发光。 我像一位局外人一样举起相机,拍下他们。 风中飘动着缤纷斑斓的应援横幅,多是「夢は叶う!(梦想成真)」「一緒に戦おう!(一起战斗吧)」这类泛化的祝福语,也有便签墙,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便签排列成一个产生意义的形状,拼凑出几个醒目的大字: fight!青学! 什么?原来这里是青春学园的大本营吗?这几天经过疯狂补课,我已经对全日本中学生网球界的大致格局有所了解,比如青学是最重要的对手学校之一、里面有几位幸村十分在意的选手、终有一天一定要再次决出胜负云云。 “总是听我说这些会不会烦?”他发起自省,“感觉说着说着就会不自觉地扯到网球上面去。” “没关系,我很喜欢听,真的。”我说的是实话,细数了一下学生生涯参加过的社团:合唱部、茶道部、书道部,加上现在的读书俱乐部……听起来虽然很有内涵,可是跟热血毫不沾边,“有时候也想体验一下,大喊着‘友情’‘羁绊’‘未来’‘梦想’然后怀着必死的决心朝对手全力回击一球的感觉!” “网球不是那么歇斯底里的一项运动吧。”第一次,我瞥见他的神色里出现了难得的动摇,“应该,不是的。” 我还没看过幸村他们的比赛,听苑子说“是各方面都超越人类的想象力的视觉盛宴,以我的语言能力无法进行转述”,这勾起了我的强烈好奇心,我一定会睁大眼睛认真看完全程不漏过任何一球的。 偏题了,赶紧回到青学这边来。 就这样,在拍了许多无关紧要的照片后,我的相机里终于出现了一张清晰的人像。此人穿着简单清爽的白衬衫,前发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头发长到耳根那里。眉毛和双眼都是如弯月般轻柔的弧度,对着镜头的那一刻,嘴角牵挂着不自觉的微笑。 第42章 照片里的人走出来了,问,你在拍照吗? 我后知后觉,吓得把相机一扔:“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拍到你的,我现在马上把照片删掉。”肩带发挥了它的最大利用价值,才免了相机粉身碎骨的结局。 “哈哈,抱歉,我吓到你了吗?”该人说道,“只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小忙,可不可以暂时帮我拿一下这些东西?那孩子好像需要帮助。” 需要拿着的东西是网球包还有一本叫做《好兆头》的小说,封面绘着对立的天使与恶魔;而那孩子,我顺着他指着的方向抬起头,是一只被困在树上的小猫,看见我们一接近,立刻发出了可怜的小奶音,像在哀嚎。 “你应该也是选手吧,万一从树上掉下来受伤就不好了,还是交给我吧。”我把相机摘了下来,“帮我拿着这个就好。” “没问题吗?”他看起来有点担心,“这棵树有点高,看上去还是有些危险的。” 我伸出大拇指:“放心。”爬树作为我的童年经典项目之一,对我来说不在话下,与其并列的还有板羽球、破魔弓、木刀还有风筝。实际上,我还会悬挂攀援呢,不过为了维持淑女形象就不表演给大家看了。 观察了一下树上的地形,我很快确定了救援路线。在攀上了一根树杈以后,我确定它是稳当且安全的,只是细细的枝条总会在途中抚弄我的脸,弄得我直想打喷嚏。 “真的没问题吗?”我听见少年在树下喊我。 “真的没问题!”我跃上了最高的树枝,尽力维持着平衡,一只手环抱着树顶的枝干,虽然触感上来说坚固粗糙,此时此刻却可以感受到它的纹理和力量;我一边前进一边伸出另一只手,试图去揽住风的翅膀和双臂,空气从不同的方向袭来,偶尔带有树叶的香气,而目标物正抱着摇晃的树枝,眼看就要坠落的时候,我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它的后颈,接着把它放在我的肩膀上。 “没事了。”我伸出手摸了摸它的下巴,而它则是回应似地舔了舔我的手指,接着用“喵喵”两声提醒我俯瞰面前的景色—— 我能看到天际线和浮云在空中飘动,视线所及甚至可以到达远处的湘南海岸,它的光辉与树海相互映照,风一吹,我的眼前就会泛起布满泡沫的青绿色海浪,在那几秒,我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的掌控感,生理和心理都有种离天堂相当接近的感受。 只可惜我们被一只正在试音的蝉打断,不得不快速回到人间。 迎接我的是男生的掌声和赞美:“好厉害,跳下来那一下,像戴胜鸟一样。” 我伸出食指晃了几下:“嘻嘻,小菜一碟。” “不过看起来这孩子好像很喜欢你,你已经被缠上了的样子。” “呜哇——真的,扒都扒不下来。”又是一张猫皮膏药,你跟我家豪太郎是远方表亲吗?!在尝试了好几下以后,我只好放弃,“算了,那我就先把它带回去再想办法吧。” “谢谢,那就拜托你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我赶紧打断他:“没关系,不用麻烦你,我家里也是养猫的,放心交给我就好。” “好的。”男生睁开了眼睛,是漂亮的冰蓝色,一旦见过就绝对不可能忘记。在那一瞬间,我们的头顶是沙沙作响的、某种硬叶的磋磨,节奏斑驳而缓慢,这让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不起,我没有搭讪你的意思。”我必须郑重声明这一点,“请问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据说每个小说里,只有拥有名字的登场人物,才算得上真正故事角色。有了名字后,无意义的动作也会变得有意义,随口间的话语也会更长久地停留在空气里。 ……我身为本书女主角,有记下每一个出场人物的义务!(对不起,是思考过度导致的胡言乱语) “啊,我想起来了,”神明大人!感谢我出色的记忆力,“不二由美子姐姐的弟弟,周助君对吧?” “是我,好久不见了,真弓。” “真的抱歉,因为上次见面已经是很小的时候了……我记得是小学四年级的那一个暑假对吧?” 一切记忆都瞬间清晰了起来。 那时的我才10岁,真纱姐姐14岁,而由美子姐姐已经是个18岁的大学生了。 谁懂啊!对一个10岁的我来说,18岁是一个多么神圣的数字,不二由美子注定要和我遇到的所有同龄人甚至是我那略显懒散的亲姐姐区分得更开,在一堆小孩里脱颖而出成为我唯一的女神。别人还徘徊在狭隘闭塞的自我中心而她已走到开阔明亮,当大家都还处于中二期时而她宽厚谅解还替人伸张,甚至附和小女孩对偶像的迷恋“真巧,我也喜欢这个组合来着”,更不要说还对我委以重任。 “真是抱歉还让两位远道而来,虽然是在家里,但是姑且算是我的第一个个人工作室,清祓的工作就交给你们了。” “没事,由美子前辈,尽情吩咐就好,因为你给了我们很多钱。” “姐姐,你认真一点好不好!——由美子姐姐,虽然我是第一次,但是一定会努力做好的!” “谢谢真弓。”由美子姐姐没有像大人哄小孩那样摸摸我的头,而是一直微笑看着我,一种恐怖的降维打击,青少年的救世主,干旱时的天降甘霖,风浪里护航的使者,噩梦惊醒时枕边的小熊。为了她,我什么都会去做的! 准备好了盐、纸垂和笹之后,我就开始了在这幢房屋里的探险。陌生的环境让我有点不知所措,而且我的耳朵还能隐隐约约听见乐器的声响,不会真的在闹鬼吧?!我寻着声,爬至高高的窗台四处张望。然后看见了隔壁房间的窗口。某个角度的空隙间,镜子折射出远处的房间。不知在哪个房间里的人,被几扇镜子映对着,曲曲折折,最后被我看见。 是手风琴先映入眼帘。环抱在胸口,左右按键,然后鼓动风箱而传出音符。十来岁的少女臂膀不够宽广,努力地抱着琴拉动着。分合。分合。分分合合。 音乐随着她的肩膀浮动,声色崎岖,并不流畅,但是我听出来了,是柴可夫斯基的《如歌的行板》。 少女察觉了我的目光,忽然停下演奏调转脑袋的方向,冰蓝色的眼睛微微上挑,明亮从容的目光就这么毫无预警地射过来:“你还是别趴在窗口比较好,会掉下去。” “呀!”被发现了,“不好意思,打断了你的演奏。” “这种程度说不上是什么‘演奏’,我只是在准备音乐课的考试,而且成果就和你听到的一样。”她笑着说出一些很直接的台词,“很难听。” “不不不,只是节奏有点问题,而且你乐谱好像读错了。”我跳下窗口,“不介意的话,我来帮你吧。” “那就麻烦你了,请在那里等我一下,我现在过去。” 就像我先前说过的,女孩子的友谊是特别容易建立的,只要彼此给出一个善意的笑容,就是成功的第一步了。那个下午我们还讨论了不少东西,比如音乐,她更喜欢用唱片机而不是耳机听音乐,收藏里有许多古典乐和爵士乐;比如读书,她从图书馆借阅了不少神话故事,这点相似的品味让我认定我们一定能成为朋友;比如还有,关于由美子姐姐一切的一切,我统统都想知道。 “你喜欢由美子姐姐?” “当然喜欢了。” “嗯……不太好。” “哪里不太好?” “感觉你会失恋,早点放弃吧。” “你在说什么啦,不是那种喜欢!” “哈哈,我知道,只是开个玩笑。” “不要开这种玩笑,很吓人的。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真弓,汉字写成‘真实的真’和‘弓箭的弓’。” “我叫不二周助,记忆的方法,”她想了想,“我是一台很乐于助人的fuji相机,这么记忆的话一定忘不掉。” “哈哈哈怎么可能这么记别人的名字呢?这可真是太失礼了,还是让我写写看——” 不,二,周,助。 嗯,应该是这么写没有错,但是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如果我的常识没有出问题的话,这是不是一个……男生的名字? 这时候,突然出现的由美子姐姐证实了我的猜想。 “哎呀,真弓,找了你半天原来你在这里。”她隆重介绍道,“这是我其中一个弟弟周助,你们应该是同岁,以后还请你多多关照,不过看到你们聊得这么开心我就放心了。” …… 最后,我连滚带爬地离开了那个房间,并且这辈子都不想再进去第二回 。 第35章 [035] “其实我第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真弓。”不二周助看向眼前的人,“没关系,已经是过去很久的回忆,你记不起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对于我来说,它并不是不重要的,他想。 那是个高烧频发的夏天,他躺在床上,头上贴着触感很像果冻一样的退烧贴,做了许多冰凉又炽热的梦。一闭上眼就能看到一片海蓝色,像是在海里浮潜,随着深度的加深开始产生的氮醉一般的生理反应。呼吸困难的感觉并不真切,不真切到他知道自己在做梦。视野里到处是水,闪着一连串闪烁的光。在那一串闪光中,他确信自己有那么一秒看见了神明的影子。不二周助会游泳,在梦里也一样,但他不想离开这片海域。哪怕水开始流走,干燥的空气开始压迫一般地逼近。 第43章 “啊,你醒了吗?”这是宇贺神真弓踩进他回忆里的第一声。他睁开眼,对上了她停在半空中的手和心神不宁的眼睛,他这才发现她瞳孔的颜色很深,能将所有的亮光全部妥帖地收纳,“是我吵醒你了吗?抱歉,我只是想替你换一下退烧贴。” “嗯,醒了。” “现在还会冷吗?” “不会,我感觉自己现在在出汗,好热。”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身上起码盖了两层厚厚的棉被。 “在做噩梦吗?”她问他。 “不算吧。” “可是你喊得好可怜。” “喔?我喊的什么呢?”不二偏一下头,很有兴趣地问。 “‘欠你的五万円下个月一定还’之类的……好吧,抱歉,我编不出来了,其实没太听清楚。” 对话显然还不应该就这么完结,他稍微调整了一下睡姿,但是四肢仍旧无力,于是他只能把头转了个向。 “你的占卜课结束了?” “嗯结束了,不过今天天气预报说等会儿要刮台风,所以今天可能又得打扰了——哦,对了,由美子姐姐和裕太君先出门买东西去了,希望能赶在下雨之前回来。” “最近总是在刮台风。”他的声音很轻,“那你今天会留下来吗?” 那年的雨季极度漫长,城市里充满了沉黯的雨,交错驳杂,把一天一天的分界线洇得模糊不清。而正式拜不二由美子为师的宇贺神真弓还得穿梭在两座城市之间,时不时就会有不得不留宿在家里的状况发生。 “是的,今天又得打扰了。”她重新坐回书桌前,背过身去抓起笔,“但是我不会吵你休息的,我就在这里写作业,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叫我就好。” “现在就有需要。”他马上说。 她再度转过身,脸上带着“你讲真讲假”的狐疑表情:“您有什么吩咐?”在和人对话的时候,好像必须要对视才行,像是有一种一心不能二用的强迫症。 “不用特别照顾我的,旁边的书房环境更安静、光线会更好一些,你可以去那里学习。” “我在这里会让你感到不自在吗?”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她问。 “这句话也是我想问的,和我在一起会让你感觉不自在吗?总感觉第一次见面以后你就在有意地避开我,我们之间的氛围好像很微妙呢。” “犯规了,是我先问的,所以你需要先回答我。” 一阵狂风吹过来,脆弱的窗玻璃开始吱吱嘎嘎地响。如果这是一本小说,那么戏剧冲突的临界点越移越近,两个人都预期着,企划着,回避着,僵持着,直到最后,有一个人回答了“是”。 是的,他很不自在。 不二周助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他正在练习音乐考试的曲目,那首名曲的节选片段有点难度,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处于曲不成调的程度,为了不打扰到正在工作的姐姐,他使用的是家里顶层的阁楼。那是一间用以存放杂物的地方,永远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在脚边出现些什么,有点像充满刺激和未知的惊吓盒。他曾经为了完成研究光学原理的实践作业调整了家里各个镜子的角度,使自己置身于某个特定的位置就能看到另一个房间的人正在干什么,他还把这个把戏当作魔术表演给了弟弟裕太,后者果不其然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宇贺神真弓的身影就是从那个房间里的雕花铜镜上突然蹿出来的,当时她穿着雪一样白的巫女服,皮肤也跟雪一样白,手上拿着不知名的道具,真实还原了某些恐怖片里令人心跳砰砰的场景,可惜本人好像没什么自知之明,不仅跟他自然而然地攀谈起来,还对自己的光荣事迹颇为自得。 “很帅吧,这个房子里所有邪恶的东西都会被我赶跑哦!” “很帅。”并不想扫兴,所以他选择用天真的问题来吹捧她,“你是我们家的守护神吗?” 还是憧憬着神话的年纪,可他对“上天是否真的会派遣一名介于神与人之间的守护者来守护他”这件事情始终存有疑虑;不过如果真的出现了,哪怕她比较看起来更像鬼小姐,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他的想法总是像这样一环套一环,充满着某种有趣的相悖。 有趣的是,她更有趣。 “被你发现了,正是在下。那你知道召唤我的方式是什么吗?” “愿闻其详。” “神话里不是有记载吗?只要你能说出那位神祇的真名,就能制服祂。所以知道了我的名字就可以召唤我啦。” 但是为什么,明明完成了交换名字的仪式,他们之间的距离变得遥远了起来呢?反而是弟弟裕太跟她之间的关系肉眼可见地越变越好了。 自家弟弟是不擅长和异性相处的类型,起初对待这位客人的态度总是能躲就躲,碰到面也只敢吞吞吐吐支支吾吾地打招呼,甚至发生过因为一不小心在浴室门口撞见正开着吹风机哼歌的少女,吓得满脸通红落荒而逃后一脑袋撞上墙眼冒金星倒地不起的惨剧。 “裕太君,你没事吧?” “我我我我我没事,请你不要靠近我!” 可惜本人对此还是没有任何自知之明,而是将“敌退我追,敌驻我扰,敌疲我打”的游击队战斗真诀熟练应用于人际关系中,才短短几天就将称呼从“不敢直呼其名”强势升级成为了“真弓姐姐”,友好指数直升五颗星。名字后面加“姐姐”,有种被罩着的温馨和安全感,这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才有特权使用的称呼,他使用不了;与之相对的是“小真弓”,名字后面加“酱”,有种浑然天成的喜爱和亲近,这便又是家里最大的孩子才能使用的称呼,他也使用不了。 作为老二,还是同龄人,如何称呼对方注定是一个微妙的课题,只是那个突如其来的事件到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个位置有个天然的优势,那就是可以在情绪失去控制的时候直呼其名。 于是在看到身上带伤的少女和毫发无损的弟弟一起坐着警车回来的时候,他带着审视的目光叫了两个人的全名。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有时间去看两个人各自的细微表情,它们比语言本身诚实太多。 宇贺神真弓瞬间变成耷拉着耳朵的小狗。人造led的暖黄强光下,她的睫毛像蝴蝶一样降落在脸颊,颤巍巍的,随时会被惊走的样子。 不二周助感觉那些鳞粉都扑簌地落在自己心里,呼吸变得急促,眼睛也像过敏一样红痒肿胀起来,他极力维持着情绪的平静:“你们两个有谁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青少年之间的争端,有一群食肉动物将不二裕太拢在墙角,扬言要将他胖揍一顿,正巧经过的真弓姐姐箭步冲过来挡在他前面劝架救场,结果在一阵推搡之中不慎滚落台阶,好长时间都没能站起来,那群人就这样吓跑了。没什么大伤,只是某些部位这阵子要遭罪,在不二周助的再三要求下,她只能将火力最集中的部位——膝盖和小腿展示出来,触目惊心的青红紫,整片整片地化开,好像斑驳的调色盘。有没有人可以告诉她,她其实不是什么守护神,而是凡胎肉身。他摸摸这里,又碰碰那里,问她痛不痛,然而她咬着牙不愿意松口。 “你现在的表情好凶好危险,有点像塔罗牌里面的十四号‘死神’。”真弓抬起头,语调因为疼痛稍显得没有那么雀跃,尾音还是上扬起来的,就连这个时候想传递出去的信息都可以分类至“开朗”“乐观”那栏范围。 “你也不一般,”他一边给她上药一边说道,“我们是同类,都是危险分子。” 他没说错,虽然他对塔罗牌的了解不是很全面,但是仍然可以标记面前的人为黑桃级别人物,无论洗过多少次牌都会重复抽中,像塔罗牌里的第十号命运之轮,危险程度持续升级中。 “我会去教训他们的。” “我不能阻止你用暴力解决问题吗?” “很遗憾,不可以,因为他们伤害了我重要的人,必须奉还回去,这是原则问题。” “那你加油,尽量不要输,然后让他们向我们道歉。” 是第一次,她听见那个对于胜负不太执着、连玩monopoly都会随意放水的少年很认真地向她发誓—— “嗯,不会输的,我向你保证。” …… 回忆里的回忆走向终局,如果用一首曲子的曲式结构来比喻,那就是他把主歌旋律后置了。 开始下大雨了。 她起身将窗户全部关上,外面变得漆黑一片;留神去看,城市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斑。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屏息去听。厚厚的玻璃,把密集重叠的雨声削减成一幕鱼龙混杂的白噪音。 可即便如此,雨的气味和声音还是能渗透进来,被沉甸的雨的气味浸湿的床单勉强负荷起青春期的重量,她走向床前,把温度计从他的身体里取出来,少年呼出的热气和直而硬的空调冷风一齐打在她的手上,她感觉到了一种排斥。 第44章 “37.8c,好像稍微降下去一些了,但是一到晚上肯定还是会反复,不过没关系,我会在这里看着你的。”她补充,“哦对了,其实今天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不自在也没关系,讨厌我也没关系,我想我们以后应该都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了。” 不二周助轻轻摇了摇头。退烧药起效果了,他一下觉得晕眩,一下丢掉了好多本来可以想说出口的话。水汽升腾上来,像海平面上升一样让人绝望。说起来,他连宇贺神真弓泛白又泛红的指节都记得那样深刻,却想不起来桌上日历的数字。 “没有哦,其实我并不讨厌你……”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只是这一次睡过去的时间有点长,等再度睁开眼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消失了。就像是仲夏夜的梦境一般,是某个爱恶作剧的精灵为了激发艺术家的灵感,朝女主角的眼中滴了一滴魔法花汁,让她只充当迷路的缪斯。 其实我并不讨厌你,而且正好相反。 我可能。 第36章 [036] 我们到底是在哪一个夏天突然长大的呢? 我看着眼前的少年,试图从他的眉眼里找到过去的影子:“怎么会不记得呢?之所以没第一眼就认出你,是因为……你长高了很多!”这可是实话,刚认识的那年我们可是还在同一起跑线呢,没想到不二周助居然在暗自发力偷偷窜高,这应该算是背叛行为吧。 他朝我微笑,鬓发被微风吹到耳后:“可能是因为坚持打网球的缘故吧。可是长高这件事情真的很疼啊,半夜睡觉疼醒的感觉现在想起来都感觉很不好受呢。” “是真的,我现在都还能想起来那种痛感。” 我回想起十岁时的那场生长痛,半夜里蜷起小腿睡不着,大睁着眼睛盯着还在工作的由美子姐姐,被姐姐发现了以后她就会放下手里的工作,坐到床边帮我揉着发疼的小腿,陪我聊各种各样的天,做各种各样不切实际的梦。 十岁的我有点小小狂妄,常常想我以后应该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人。毕竟我聪明,意志坚定,行动力强,对一切感兴趣,也愿意学习一切。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情。周围的人对于我的期待仅仅是考入一个不错的大学,这简直过于标准——无聊或平庸的另一种说法——当一个人拥有伟大的资质,就绝不应该埋没自己。我也许会成为一个肿瘤医生,治愈人类生理上的绝症。或是成为一个考古学家,发现世界第九大奇迹。而现在我已经迈出成功的第一步,比如学会了自己打校服领带,一分钟做60个仰卧起坐,走到哪里都有很多朋友。在外人看来,我的生活好像一个自洽又和谐的圆环。 “可是真弓,我感觉你看起来并不开心。”由美子姐姐充满耐心,“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现在正在纠结的事情呢?” 是的,诚如由美子姐姐所言,我内心仍然觉得有缺了一块的感觉,这种感觉并没有强烈到可以称为“少年维特的烦恼”,只是一些仅在晚上显现的小情绪,像是冰制成的尖锥,看着锋利,却剔透到脆弱,太阳一出来就会融掉。 我向不二由美子坦白,我的占卜其实始于一场谎言。 对我而言,说是天赋其实有些夸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可以看透他人,不同于真纱出生就自带的预言神力,我的“理解”更多的偏向于一种与他人的共振。人情寒暄底下的暗流涌动,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能听见那些微弱的水流声。家里的宽松教育使我可以自由自在地上演窝里横,可外面的世界并不一样,融入学校以后的我仿佛被一个扎了过量天线的基地台,时时得接收讯号——这句话是这个意思,那边的空气好像有些不对劲,她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好像不太好,没有人特意指导过我,可是我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和别人打交道。 直到上小学以后我才发现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年段里有一个被大家欺负的女生,来源已经追踪不到了,只是因为有人说“接近她就会倒霉”,结果她就真的成了“扫把星”。准确来说,这种倒霉完全是人为制造的。总有人故意插队在她前面,或是装作不小心把没吃完的餐盘扣在她的桌子上。锅炉在后厨轰轰地运转,青少年体内无处发泄的恶意也在劈啪作响地燃烧。 我想了很多办法跟她搭话,但都显得很刻意。可在机缘巧合之下我从真纱那里获得了我人生的第一副塔罗牌,我一张一张看过去,有一张牌叫做“星星”。画面上描绘了一位许愿池边的希腊少女。她的周围常常有星星闪烁,我的直觉告诉我这象征着无限的可能性和愿景,所以我很有主见地告诉她—— “星夏树同学。根据占卜结果,我们班只有你一个人名字里有星星,你一定就是给我带来好运的那位the only one吧!” “是……真的吗?”像是被我过于直率的发言吓到,她有点不好意思,试图把手插进并不存在的校裙口袋里,“像我这种人,也能帮到忙吗?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哈哈哈‘幸运星’的意思不就是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带来好运吗?”我借着开玩笑的契机把我的真心话说出口,“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只要星同学你好好的,我也会感觉到幸福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她好像并没有完全把我的话听进去。从那一天以后,她好像就开始忙碌起来了,忙碌到甚至有人用“扫把星”起哄她,她也不再搭腔,只会头也不抬地回答“抱歉,我正在忙很重要的事情,可以不要打扰我吗”,反而搞得那个人在所有人面前下不来台。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忙什么,考试的前一天她把我叫到图书馆门口,把一个装满折纸星星的瓶子递给了我。 “宇贺神同学,玄学方面的事情我一窍不通,但是看书上说一边折1000颗星星一边许愿愿望就一定会实现,”她握着我的手,笑着说,“我的愿望,就是希望你天天开心!” 好朴实又动人的心愿,我感觉我的眼眶在发热,如果不控制一下很有可能会哭出来,只能很用力地点点头:“我会努力的,我们都要好好加油!” 这些星星碎片使我感觉到我和眼前的少女已经建立了深厚的链接,在未来无论成长为怎样的人,我永远都在和她产生着共鸣,不管什么时候,遥远的相似性都能把我们拉扯在一起,并且只要我需要,我就能立刻回到少女时代,趴着桌子午睡醒来时发觉学生证的硬壳突兀地硌着小臂的那个瞬间。宇宙许诺我们可以永远选择把破碎的心拿到这里来修补。 …… “总之,如果我不钻研占卜,她就要从‘幸运星’重新变成‘扫把星’了。由美子姐姐,为了自己,也为了他人,请让我向你学习占卜。” “当然了,拥有这样了不起的才能,真弓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占卜师的。”由美子姐姐将我爱怜地揽在怀里,“还不想睡吗?明天早上会起不来的。” 我短暂地被她身上的馥郁香气包裹,有点像裹着露珠的水生植物,我靠着她的肩头,虽然感觉眼睛很困,可是我舍不得闭上。 “不想睡,我还想和姐姐多聊会儿天。” “好呀,”她问我,“在我们家里住得还习惯吗?” “超级习惯,裕太君对我很好。周助君也不错,如果不往我的乌冬面里放辣椒我会对他更好一点。” 不二裕太是个容易害羞的男孩子,总是强装自己是个有气势的大和男儿,最后却只是一股脑把家里冰箱里的甜品塞到我手里抛下一句“都给你”以后紧急跑开,禁忌词是拿他和他的哥哥作比较,比不了一点,哪怕只是感叹了一句“周助君你房间里书好多”,他就会马上告诉我“我房间里书也很多……漫画也是书”! 随着关系变好,他也在无意的时候和我说出了真心话:“老哥是天才,什么都做得比我好,我去到哪里都是‘不二周助的弟弟’。” “这种心情我可太了解了,我的老姐也是天才,所以好长一段时间里我也是‘天才的妹妹’。”虽然我从来没有因为这个生过气,但是为了渲染气氛,我只好大吃三口草莓蛋糕,“没事,如果你需要我的支持,我绝对站在你这边。” “真的吗?”他眼睛亮闪闪地看向我,“你有什么作战计划吗?” 说实话,以下犯上这件事情我并没什么经验,几乎是把全身上下的坏水都燃烧殆尽以后,我挠了挠头,出了个好馊的主意:“趁你哥哥睡觉的时候我们去偷袭他,在他的肚皮上下五子棋,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就这么做吧。我之前从来没想到这种方法,真弓姐姐,你果然胆识过人!” 什么?你居然真的敢赞同我?而且连这种恶作剧也没做过,你根本超级尊敬你哥哥吧?看着不二裕太纯真的笑脸,我如此腹诽。 在柔和的晨光洒进房间的角落时,少年静静地躺在床上,仿佛一个无忧无虑的梦境中的精灵。微微翘起的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似乎是对某个美好梦境的回应。可对于准备做坏事的我们来说,他在梦中微微颤抖的眼皮,就像扇动翅膀的云雀,每一次轻微的震动,都让我们为有可能到来的风暴心惊胆战。风把床头没合上的书页翻得哗哗响,我心里的幻灯片也在狂闪。 第45章 “姐姐,要、要不还是你来吧?”谁料不二裕太这家伙关键时刻竟掉链子。 “裕太君,你要让一位淑女动手去掀男生的衣服吗?”我友情提醒他,就算是恶作剧,也要讲究男女有别的基本法。 “好吧,那还是交给我吧,如果被发现了你就赶紧逃跑。”他视死如归。 “呜呜呜好感动,”我抹了两把不存在的眼泪,“放心,有难同当,我不会抛下你一个人的。” “还是快点动手吧,否则他就要醒了。” “马上。”不二裕太深呼吸了一口气,几秒后,他猛然看向我,“刚才是谁在说话?” “不是我,”我赶紧否认,“我以为是你!” “我也以为是你!” 我们面面相觑,然后看向床头,半梦半醒的美少年正在揉着眼睛,挂着真诚又好脾气的笑脸向我们打了个招呼:“早上好,两位。” 我和不二裕太就像被美杜莎瞪了一眼的可怜勇者,已石化在原地。 “找我有什么事情?” 我们两个一齐摇头。 “那我可以说话吧?” 我们两个一齐点头。 “裕太你先出去,真弓你留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们两个一个点头一个摇头,摇头的是我。 “可以不听吗?”我朝他露出灿烂的微笑。 “不可以。”他也回我以同样灿烂的笑容。 “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不二裕太关上门的时候没有忘记给我一个坚定的眼神,像是在说:我以后每年都会带草莓蛋糕去看你的。 谢谢你的好意,不需要,真的不需要。 其实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一清二楚,自从来到不二家,我可谓坏事做尽:霸占别人的姐姐,教唆别人的弟弟,现在这个别人要反过来将我清算,那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只能告诉他—— “我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 他没忍住笑了出来:“那就是来加入这个家的了?好啊,欢迎你。” “那你就是我的弟弟了?” “不行,我已经是由美子姐姐的弟弟了。” “哥哥……也行?” “那也不可以,因为我是裕太唯一的哥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的‘欢迎你’完全就是在讲鬼话嘛。” “成为我的家人有很多种不同的方法,你再好好想想。” 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家伙又想逗我,可惜早已被我看穿。 “啊,这,不太好吧,”我故作害羞,“虽然小舅子是有点不好相处,但是如果是和由美子姐姐结婚的话,我会排除万难的。” “你的玩笑开这么大,等一下是不想和我一起去神保町的旧书市场了吗?” “等等——你要带我一起去吗?你真好!” “哈哈,我不是那位‘不好相处的小舅子’吗?” “我说的是裕太,您别往心里去。” 一起搭上回家的巴士的时候,他把我手上的书都接了过去,然后对我说:真弓,可是我知道我们不可能真的成为一家人,因为你不会永远留在这里,你是要走的。 他说得没错,哪怕那个夏天仍然留有沉甸甸的分量,我也不能停留在原地。 涵盖整个色谱的塔罗牌。植物。植物之中的仙人掌。蝴蝶效应的起因,混沌的初始。草莓蛋糕上的奶油裱花。笨蛋。来不及做坏事就被抓包的笨蛋,分不清好歹的笨蛋。模糊的边界,奇迹的总和。 即便我的心里始终留恋着那个与世隔绝的夏日,可是我现在,已经不会再有生长痛了。 第37章 [037] 离我最近的2月29日是一个冷凉的冬天,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晨间新闻过后,主持气象节目的年轻女士用甜美的声音告诉我们,明天,会有一场雪。 就在那个暑假大概过了两年以后,我再次来到了那间房子前。 在一排的独栋里,只要看到窗台上的仙人掌就可以停下脚步了。房子本身轮廓简单明了,没有繁复的装饰,但就像是一个温馨的怀抱,哪怕是冬天的时候造访,也能感受到夏季留下的余温。这是属于我记忆里的一块安宁的结界,仿佛多么猛烈的强对流空气经过的时候都会在这里减速,我躺在地板上的时候,一块块阳光在地板上和我一起做着燃烧的白日梦,手风琴的旋律从夏日金黄色静脉的深处汩汩流淌;偶尔是钢琴,不断重复弹奏着两三节副歌,在这个家里借宿的时候,练习曲的声音总是陪伴着我。 “起一个大早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给不二家的小子过生日?”真纱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接着把自己的脸颊埋进红色的围巾里,“结果还不在家,我下次看见他的时候真的会在他头上撒把盐。” “又不是专程来过生日的!我们今天不是还要去东蛋看演唱会嘛,你看,早点过去,说不定我们还能排队买周边。” “傻妹妹,你到底有没有和别人约好啊?” “算、算是约好了吧。”我紧紧怀抱着手里的礼物,一个玩偶熊,面对姐姐的牢骚,我只能微笑,“不过一家人出国旅行都不在家的状况我倒是没有想到啦哈哈哈。” “真是的,就不会留个号码吗?” “我有留啊,家里的座机,我还没有手机号码,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那提前跟由美子前辈确认一下该有多好。” “不行,那个人很敏锐的,事先跟其他人说好的话一定会被他发现的!我想吓他一跳嘛。” “拜你那可怕的胜负欲所赐,现在好了,这个人一辈子都不会发现了。”真纱敲了敲身边满满当当的邮箱,“怎么办,你的礼物看起来已经塞不进去的样子,要放在地上吗?或者给他留个纸条?” “不了吧。” 这个礼物是我挑了好久才决定下来的。棕色的小熊有冰蓝色的眼睛,嘴角还有一抹坏笑,既可爱又机敏,有着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我一看见它的时候就知道一定是它了。 可是,现在…… 我想象着小熊站在下了雪的前廊等待着主人回家的样子,突然觉得心里发软,于是我毅然决然地摇摇头:“我突然觉得我很喜欢这个孩子,不想送给别人了,就这样决定了。” 而且我再也不想来到这里了,由美子姐姐、裕太君、淑子阿姨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明彦叔叔虽然常年在美国工作没见过面,可是听大家的描述一定也是好人,综上所述,这个家只有一个人最坏了! “我讨厌你,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反正你也听不见,我轻轻撂下这句话以后转身就走,再也不会回头,我当时以为自己这样真的很酷,直到听见真纱在后面喊我—— “走反了,去东京巨蛋的巴士在反方向。” 这句话也让我彻底冷静下来了。 其实我不应该生气,我是谁啊,我们可能连朋友都算不上,怎么连一起过生日这种事情都强求呢?我没有资格的。但是这件事情,明明是我们说好的不是吗? “小弓?”姐姐察觉到了不对劲,赶紧抱紧我,“没事吧?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 众所周知,有时候难过的时候也没那么想哭,其实是被身边的人用最亲近的昵称呼唤的时候最想哭。我自认是个坚强的人,被一群不良少年围堵推下台阶的时候,我一滴眼泪都没流,哪怕伤口真的真的很疼,我有一段时间都没办法忽视那种痛感,全身紧绷犹如一张拉满的弓。可不二周助给我上药时的表情真的很凶,所以我只能用别的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 “我听由美子姐姐说,你的生日是2月29日。那你平时是怎么过的?” “就,四年过一次,和奥运会一样。” “有点吃亏了,你想,像我们生日每年都可以许三个愿望,那你四年才能许三个,总体数量不就落后了吗?” “你这个思路我之前没考虑过,不过我每次许愿的时候都会许很长,有一次让裕太给我唱了十遍生日歌,唱到最后他发脾气罢工了。” “你的愿望,还真长啊。” “哈哈其实我早就许完了,只是看他认真唱生日歌的样子太可爱了,想听他多唱几遍而已。” “……你好无聊,我是裕太君我也会生气的。” “说到生日,虽然下一次还要两年以后,但是我现在就想好了。”他低着头,表情专注认真,“真弓,下次生日,我能和你在一起过吗?” 温和的夜风透过窗子流泻进来,房间里充满了远处城市夜景的反光。这些被吹进来的远方明亮的色彩,有一瞬间悬浮在空中,没多久它们就散了开来,没入四周蓝色的阴影里。 “好啊,这有什么困难的。”我立刻答应了下来,“不过,两年以后……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当然记得了,”他笑眼弯弯,“是下棋输了就会缠着人、背后打小报告、没有姐姐陪着晚上就睡不着觉的家伙。” 第46章 “喂!我真的会打你哦,虽然很谢谢你帮我包扎。” “不客气,等你的伤好了,我很乐意接受你的挑战。”他终于完成了手上的工作,“好了,不闹了,赶紧睡觉吧。”话是这样说,可是他只是坐在原地没有动,一直盯着我看。 我被这个直直的视线盯着有些不太自在,只好扯过被子把大半张脸盖住:“我是要睡觉的,可是你怎么还不出去?” “姐姐今天会很晚才会回来。”他突然对我说,“让我代替姐姐陪着你吧,如果你会疼的话,就随时叫醒我。” “你你你在说什么啊?!” “真弓,拜托你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眼里闪动着脆弱的火焰,“我是真的对你感到很抱歉,让我做点什么吧,否则我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哎,真是个有责任感又固执的好哥哥。 “……那好吧,”我拍了拍空出来的床沿,“坐过来吧,念书唱歌或者单纯说说话都好,你就负责让我赶紧睡着吧。” “好的,大小姐。”他带着沐浴露的清新香气向我靠近,然后放轻了声音,轻得像落入水塘中的绵绵细雨,“快闭上眼睛吧。” 我感觉到有手指抵在了我的额头上,一下一下温柔地拨弄着我的头发。我忍不住偷偷睁开一点点眼睛:窗外的夜色无边,坐在月光里的少年用另一只手举着神话故事书,他的周身被浸染了一层淡淡的萤光,凉风和无法落地的水汽搅在一起吹着他披散在肩上的柔软头发。我轻轻地向那道美丽的光晕靠近,然后就感受到了他隔着衣服的微热体温,和他叹息一般的声音—— “很疼吧,摔下去的时候得有多疼啊……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 平凡的事件在时间中依序排列,像是串在棉线上的珠子。在线性的时间里,每个事件都有自己的前因后果,它们紧紧挨在一起,对我而言是青春的锚点,我凝望着它们,追随着它们,虽然偶尔会踟蹰,但是大多数时候都步履坚定。 比如我再也不会唐突地出现在别人家的门口前,因为由美子姐姐很快开立了真正的个人工作室,我也有了自己的手机,我们可以自由自在地见面了。 “我可以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那两个弟弟对吧?”由美子姐姐用无可奈何的语气告诉我,“尤其是裕太,应该特别想和你重新联系吧,但是他不太好意思开口,青春期的男生有时候好懂又难懂的。” “没问题!但是我好像没有和裕太君断联过?每年新年的时候,他都会用家里的座机给我打电话,不过他不太说话,感觉好沉默,一直都是我在尬聊。” “啊,是这样的吗……”她突然愣了一下,然后用我不太看得懂的表情仔细询问,“真弓,和你打电话的人,一直都是裕太吗?” “当然了,姐姐,虽然有些事情我是记不住了,可我总不能弄错的吧。” 喜欢吃甜的人是裕太,喜欢吃辣的人是周助。 一起玩飞盘摔倒在地差点磕掉门牙的是裕太,一直用相机追着我们跑的是周助。 一直想方设法联系上我的人是裕太,不记得约定后来也杳无音信的人—— 是你吧,不二周助。 不过这都没有关系,因为我不是记仇的人,你看,就算见到对方的时候,我也花了一定的时间才把他认出来。而且更过分的是,我甚至花了一些时间去思考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他,而完全忘记了他也是网球选手这回事。 “不管怎么说,周助君,”我的回忆全部都找回来了,“再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真弓。”我看到他将眼睛眯起来,从那里看世界,会不会变成一条细长混沌的线呢?我没头没脑地想。 “你一切都好吗?” “嗯,很好哦。” “裕太君也好吗?他今天也在吗?” “他也很好,不过和我没在一个学校,中学组的比赛也不在这边,所以你今天可能见不到他。”他笑道,“裕太说偶尔会和你用邮件联系,你应该知道他的事情吧?” 啊,又被看穿了吗?经验告诉我我是吵不过这个人的,再这样下去我可能要遭殃,所以我赶紧搬出救星,也就是我怀里一直在好奇地望着我们的小猫:“这孩子,我得给它找点吃的,而且我的朋友还在等我,我们改天见面再聊?”随口说出的社交辞令,我觉得我们可能没什么机会再见面了。 “好,”他点点头,“这次是真的对吧?” “嗯?什么?”我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反正我也已经知道了要去哪里找你了。”他指了指我脸颊彩粉的位置,“立海的应援还是那么吓人。” “对吧,我们准备了好久呢!还有专业的军乐队和啦啦队表演,有时间的话一定要过来看啊。” “我以前不知道你对网球也这么感兴趣。” “说到这个,之前我也只是选修课的水平,其实是最近才变得很感兴趣的。”我向他解释,“是因为我男朋友和好朋友都在打网球,所以……哈哈,我也会跟着偶尔打两下。” “男朋友?” “男朋友。”原来如此,任何人听到这个词语都会忍不住八卦一下,我也能理解,“他打网球很厉害的,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机会同场竞技。” 而他沉默地看着我,这让我忍不住怀疑我自己。 是……男朋友没错啊!难道我有男朋友是一件这么令人震惊的事情吗?有点太打击人了吧。 等到我将所有能忙的、不能忙的心理活动,都忙完之后,我只能无助地站在另一端与他对峙。而他终于开口说话。 “你该走了,时间要来不及了。” 第38章 [038] 没什么可紧张的,不管关东大赛还是其他什么别的大赛,都只是把平时训练的日常结果展示出来而已。对于立海大网球部的全体来说,哪怕是进行比赛的日子,该完成的训练也并不会落下。 “注意你的发球动作!”幸村精市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他指着一名正在练习发球的部员,双眼紧盯着他的动作。他的手一边比划,一边讲解着技巧。“重心需要再放低一点,发球时腰部要适当旋转,发出的球才会更有力量。” 那位部员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试图按照他的指导来进行。幸村在旁边耐心地观察,一边不时走近进行细致的调整。每当部员的发球稍有进步,他都会给予鼓励的微笑和简单的肯定:“很好,这样就对了。” “幸村部长。” “你说。” “我想向你请教接发球的技巧。” “藤井对吧?我记得你才刚开始学习网球三个月对吗?” “是的部长!” “大家,停下来一下。”他的声音穿透了训练的喧嚣。他向场地中央走去,一边走一边用手示意所有队员集中在一起。队员们立刻停下动作,纷纷围拢到他的身边,脸上写满了期待与专注。 “我知道你们可能都和藤井有一样的问题,我在这里一并讲解。接发球不仅仅是技术上的要求,更是心理上的挑战。你们需要在对方发球的一瞬间,快速判断球的轨迹,并做出反应。”他对场地对面的部员示意了一下,“请给我一个球。” 他示范了一次完美的接发球,动作流畅干净,毫无瑕疵,球飞速地穿过场地。然后,他转向正准备接球的藤井:“试试看,放松,肌肉不要过于紧张。记住,眼睛要跟随球的运动,你的脚步要迅速调整。” “多谢指导!” 对于正选球员这边,他的指令就会更加追求效率。 “今天我们第一轮的对手是樱井高中。结合柳的资料,最需要关注的是他们的第一双打。两个人都是技术全面的选手,但他们在底线的防守相对较弱。我们的策略是通过快速的边线变化来制造对方的空档。”他用白板笔在战术板上勾画出几个关键区域。他指着图中的两边,解释道,“我们需要利用对方防守的空隙,通过强力的角度球和深远的底线球来牵制对方,迫使他们移动。” “丸井,你的任务是控制场上的节奏。发球局一定要保证质量,尽量将球打到对方的反手角落,迫使他们在接球时难以发力。然后迅速跟进,准备对方的回球。” “是是是,遵命,”回答他的是丸井文太和他嘴里的泡泡糖,“一切都交给天才吧。” “桑原,这场比赛你要负责控制中场的深远球。通过保持稳定的底线打击,压制对方的主动进攻。如果对方尝试进攻,我们这边就要准备好应对高吊球,进行反击。” “了解!”桑原胡狼看起来也在绝佳状态里,无须担心。 “我要说的就是以上。” 离上场时间还有一段可以放松一下的休息时间。他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屏保是恋人的照片和未回信息。 【来自真弓的温情提醒,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你就该进行深呼吸了。】 第47章 【不要紧张,昨天晚上我有很虔诚地进行祈愿,交换条件是“一个月以内都不会再熬夜”,这是多么伟大的牺牲,所以大家今天一定能够正常发挥的!】 他忍不住微笑了一下,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 少女扑闪的睫毛,瞳孔的光泽和眼窝构建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湖,她还常常喜欢将长发披肩,任由它随风飘扬,仿佛她是一朵自由自在的花。在拍下这张照片的那天,家里的蕾丝金露开成了宝珠茉莉,恬淡的紫被静谧的白替代,玲珑的花瓣连缀成圆滚滚的花冠,像是在吐露芬芳的心事。幸村把它移植到庭院里上的花盆上,精心地照料着它,就和他每次回复信息时一样精心:长度、措辞、情意,确认每一句都准确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以后,他才会发送出去。 比起来,如果用语言表达就会直率得多。 “这么快就要挂电话了?真弓你难道就没有很想我吗?” “当然会想你啊!那个……每天睡觉之前都会想你一会儿的。” “一会儿?”他语带不满地强调了这个词。 “好啦,一整天无论睡着醒着都会想着你的~满意了吗?部长大人。我要去洗澡了,能不能先挂电话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空旷:“你现在已经浴室里了吗?” “对,正在脱衣服,可是连衣裙的拉链怎么也够不到,我有点生气了。”她沉默了几秒,大概才想起来这样说话不妥,“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哎呀,先不和你说了,我现在双手真的很不方便,先把手机放一放,洗完澡再给你打回去。” 可是电话并没有被挂断。他几乎什么也听不见但,只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似有若无般些许的、轻得像砂纸磨过薄荷一样的声音,是拉链。然后是吐漱口水的咕噜咕噜的响动。接着,他听见了有人踩在滑溜的浴室地砖上时所发出的那种“啪嗒啪嗒”的响声,可水声却迟迟不闻,不一会儿,听筒传来了朦胧的水声和轻快的歌声。 此刻幸村精市难得地陷入了一种两难的境地。 挂电话的权利一直默认是属于她的,所以正确的做法应该是现在提醒这个粗心大意的人:喂,你忘记挂电话了。或者,他也可以主动挂断,这才是属于绅士的做法。然而他竟没有办法按下结束通话的红色按键。 今でも八云神社へお参りすると 即使我现在到八云神社参拜时 あなたのこと祈るわ 也会为你祈福 愿い事一つ叶うなら 如果能实现一个愿望的话 あの顷に戻りたい 我真想回到那个时候 原来如此,是森高千里的《渡良濑桥》,一首旋律很温柔的歌,被她唱得很动人,月也沉默,星也沉默,夜风也沉默,全世界好像只能听见真弓的声音,或许加上自己的心跳声。 “你还在吗?” “我在。” “那你在听吗?” “在听。” “哇,那你好变丨态喔,居然听我洗澡的声音,还听得那么努力!” 她骂得没有错,他一下反应过来,自己原来已经毫无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心中隐隐在期待着想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就在刚才,他脑海里还十分诚实地默默描画着她手忙脚乱的画面,捂着拉到一半的连衣裙,大喊“请帮帮我”,然后他会很耐心地告诉她“不要乱动”,帮她把衣服整理好,无论是眼前还是心里的那道拉链,他都会按照她的意志,让它开开合合。 “我只是想多感受一下你的存在而已,因为我们独处的时间太少了,这样也不可以吗?” “……好啦,真是说不过你。” “那等一下睡觉也别挂电话——睡觉之前记得再确认一次门窗有没有锁好,因为你一个人在家我还是有点担心的。” “知道了,我会的。你先睡吧,练习了一天应该累坏了吧。” “……不然还是你先睡吧。” “哈哈,是怕做很糟糕的梦然后被我听见吧?”她又沉默了几秒,“不好意思,我又在乱说话。” 如她所愿,当天晚上他就做了一个被水流声环绕着的心满意足的潮湿的梦境。 可能那个时候中的邪恶黑魔法终于生效了,今天他在编辑信息的时候总是被频频打断。 “幸村。最近总是陪我练习,谢谢你。但是——”只按下她的名字,他就被突如其来的呼唤打断了节奏,一抬头,是丸井文太,他一边呼哧呼哧地正在做热身活动一边向他宣告,“我们会一路赢到底,不会让你上场的,你最好从头到尾都坐在教练席上!休想在真弓面前耍帅。” “哦,那我可就要拭目以待了。”他回以微笑,“按照我的预测,今年要是在进决赛之前就让我上场的话……” “文太,别再说下去了,否则只是自讨苦吃。”仁王雅治示意桑原胡狼立刻把人给拖下去,然后举起手机,“部长,可不可以看一下我的镜头?” “在拍照吗?” “对,今天早上一个不小心把那位宇贺神大人给惹了,”他咔嚓一声按下快门,“用部长来赔礼道歉的话,应该可以获得原谅吧。” “喂,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手段?你能不能离她远一点!”丸井文太再次跳了出来。 “无可奉告,puri。” “不说的话我就把你暗恋的那个女生的名字在所有人面前彻底公开。” “……” “哎呀,会被那位拒绝吗?毕竟根本找不到契机跟她搭话对吧,很苦恼吧?要我教教你吗?” “不想被刚失恋的小猪文太教学。” “你这个狐狸一样的家伙也好意思说我?!” 这对同班同学立刻打作一团。 “不好意思啊,幸村君。”一旁的柳生时机恰好地解释道,“都是因为仁王君假扮成我混进了读书俱乐部的茶话会她们才认识的,宇贺神同学很善良地帮他算了一卦,结果说出了不得了的惊天内幕,所以才被记住了吧。” “惊天内幕?” “对,”柳生掐尖了嗓子,试图复刻出少女身上神棍与八卦兼具的独特气质,“明明这份心情都已经呼之欲出了,还不得不用力捂住,边边角角都(故意)露出来让旁人看得清清楚楚,但本人却不肯当面去开启这段缘分。拜托,这样是成不了事的啊!” “也就是说,当前仁王有喜欢的女生,但只是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因此错失了不少机会。”幸村翻译了一下,“这句话有哪里说错了吗?每一个字都很对。” “关于这点我也有同感。” “各位的动作都太差劲了,就是因为这样才一直交不到女朋友对吧?” “虽然你说的没有错,目前正选里只有你有恋人这件事也确是事实,但是这份堂而皇之把自己排除在外的姿态,真不愧是你。” “柳生,你的动作尤其差劲,特别是对于照枝同学的事情,从来没有想过要开始吗?” “……想过的,”虽然这种想法在柳生比吕士的心里就像一道航迹,翻腾起一小阵仅供观赏的浪花后就会归于平静,他仍然说了出口,“我也是,想过的。” 第39章 [039] 两场比赛结束得比幸村精市预计得还要快,用大获全胜来形容也不为过。 “太精彩了!虽然完全搞不懂球是怎么回过去的,不过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看完比赛以后我的脑海只有一个声音——” “是什么是什么?” “レーザービーム!!(雷砸比!!)” “还请不要开我的玩笑了,宇贺神同学。” 大老远就能看到宇贺神真弓雀跃的表情,面色红润、神情舒展,围在她身边的人全都会因为她说出来的话而嘴角上扬,从认识她的第一天开始幸村就在思考: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天赋?怎么可以做到把一个人的快乐弄出派对那么大的动静。明明只是二三十步开外的距离,她的身边却似乎流通着完全不同的空气。 要说时至今日他依然无法做到的事情,就是坦然接受恋人这种与生俱来的引力场一般的奇妙特质。当她开始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大家总是自然而然地就会迎上去,形成一种下意识的包围,就像泛滥的潮汐涌上一座森绿色的热带岛屿。美好的景观是造化的馈赠,美好的人则属于祂们个体本身,他不可能给“真弓”这个名字专制地打上个人的标签,这一些最基本的道理,幸村都是知道的。 只是—— 大家都很闲?比赛结束了没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有什么事情非要聚在一起不可?……怎么凭空多出来一只小猫? 靠在旁边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少女,单手抱着一只纯黑色的小猫,正与旁人谈笑风生,比其他人的眼睛先找到了他,明亮从容的目光就这么毫无预警地射过来,像是一颗用糖果制成的子弹。 “精市,你来了!不过让我仔细确认一下,”真弓伸出了手,可是偷偷扬起的嘴角已经暴露出了她的目的,找借口快速地戳了一下他的脸蛋以后,她才开心地宣布,“是本人,没有被奇怪的狐仙附体。” 第48章 平时一个叫得太顺嘴一个听得太顺耳,因此当真弓开口直呼他的名字的时候,全场都像被瞬间划进了个诡异的磁场,不知道做什么反应。有人要倒霉了,不知道是到处玩角色扮演大搞恶作剧的仁王雅治,是偷偷做了个鬼脸发出了好长一声“嘁”的丸井文太,是站在不远处对他们露出了暧昧微笑的众人,还是此时此刻觉得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他本人。 “指导比赛辛苦了。”她像变魔术一样递过一瓶冰饮料,“茉莉花茶,可以吗?” “谢谢,我真的口渴。”他仰头喝了一口,然后看到她怀里的小猫正在盯着他,于是问道,“这只小猫是怎么回事?” “哦,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讨论关于这孩子的事情呢。”真弓郑重介绍道,“它叫做麻由子,是我在附近捡到的。” “麻由子(mayuko)?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她的命名系统是遵循某种逻辑的,从豪太郎就可见一斑。 “因为是真弓(mayumi)和苑子(sonoko)的孩子嘛。你不觉得有点像吗?尖尖的脸型像苑子,看起来很有智慧的眼睛像我。” 像吗?这小家伙全身黑得跟煤球一样,眼睛还是不友善的吊梢眼,此刻一边耳朵还变成飞机耳,估计它的小脑袋瓜里正矛盾地转着念头呢:“哼,又来一个盯着本喵公主的人类,搭理,还是不搭理?”最后可能答案是不想搭理,因为他看见它别开脑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看起来完全遗传了照枝同学。”他笑了一下。 “请注意你的措辞,幸村同学。算了,懒得跟你一般见识。”照枝苑子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那我和真弓今晚就先把麻由子带回家,明天我们一起送它去做检查和打疫苗,等你比赛结束以后我们直接在医院会合,没问题吗?柳同学。” “没问题,”视线一直停留在麻由子的身上的柳莲二转头看向她们,“两位家长,放心把令嫒交给我来照顾吧。” “也就是说莲二要收养麻由子?”耐人寻味的人物关系。 “因为我亲戚家里是开饮食店的,苑子家的公寓没办法养猫,认识的人里面有养猫经验的人也只有柳同学了,所以不得不麻烦他。”真弓赶紧表示,“不过如果养两只猫真的很有负担的话,我会去把它接回来的。” “接不回来的。”深谙内情的幸村告诉她,“真弓你有所不知,莲二是著名的资深猫奴,现在应该在心里打着快乐的算盘吧,小猫咪到了他的手上就没有还给你的道理。” “是啊,麻由子是先学会珠心算还是《孙子兵法》呢?真是令人期待。”苑子跟着搭腔。 “一年后走上数据网球的道路。” “两年后熟读夏目漱石,可以创作俳句。” “三年后参加奥林匹克。” “四年后成为总理大臣。” “两位,请停止毫无事实根据的攻击。”柳莲二犹豫了一下,还是朝麻由子友好地伸出了手,“循序渐进,还是从最基础的区分平片假名开始吧。” 回答他的是麻由子呲牙咧嘴的哈气声和真弓“喂喂不可以攻击选手”的惊呼,前者在后者的制止下,虽然不耐烦,但还是闷闷不乐地向柳递出了柔软的小爪子。 “应该到人员更换的时间了吧,宇贺神同学抱了这么久手会很酸吧。” “你就没发现它脾气不太好吗?”苑子提醒他,“还是换我来吧,否则明天连你也一起进医院。” “没关系的,它就算伸爪子也没有把指甲露出来,只是想吓唬我而已。而且,”他挠了挠它的下巴,“有点小脾气也是很可爱的。对吧?” “喵~”麻由子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好乖好乖。” 虽然脾气不好,但是拥有比谁都要温柔的心灵,这一点上,你们都是一样的。 柳莲二还记得与照枝苑子刚开始交往的时候,两个人见面的地点是在楼道间,因为这样被人看见的时候也可以装作是擦肩而过的样子,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的缘由是什么,但是他愿意无条件配合对方的决定。 “这个给你,今天轮到你了。”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精致典雅的本子,表情仿佛在分发数学试卷。柳接过来正要翻开,被她制止,“不要、不要在我面前打开它!等你回到家的时候再把它打开。” 像是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点强硬,她使用了比较缓和的敬语问句来调剂:“可以吗?”说着苑子自己都有点想笑了,再怎么讲究礼仪,情侣之间彼此使用敬语还是过于严肃了。 这一个记事本是两个人一起逛书店的时候拣选的共同财产,那时他们正式约会正好满两周,除了约定了一起去海边看日出,还约定了要轮流把这本日记填满——通俗来说,叫做写情侣手账,而今天他是值日生。 不得不说虽然喜欢阅读文学作品,但是抒发情感这件事情实在不是他的强项,所以更多的时候,他都把这个当作真的笔记本记录自己的数据观察,当然对象只有她一个人。 【照枝苑子,生日9月20日,处女座o型血,喜欢的音乐风格是英伦摇滚,擅长钢琴但是唱歌跑调,最喜欢的电影是《安东尼娅家族》,所以未来的梦想是成为像玛琳·格里斯那样的导演。日常会佩戴隐形眼镜,喜欢收集耳环(注:不佩戴纯银首饰就会过敏),不擅长自由式泳姿。其实不擅长和别人吵架,每次和精市对决都以“懒得理你”结尾,但是事后总是越想越气。】 【网球部的柳同学,你的情报还漏了一条。】 【愿闻其详。】 少女的字迹和外表形成某种反差,是富有个性潇洒灵动的类型,不甘于被框在格式的束缚里,笔画之间的呼应让人感受到她书写时的心境。 【我喜欢的人叫柳莲二。】被划掉了。 【不行,就算是用写的,一看到自己写出的鬼东西我也还是会不好意思。】 【那就用英语书写吧。】 【好主意,那就——i love you.】 怪不得要在没人的时候打开这本日记本,因为这样他才能把脸砸进书里。 【to the moon and back.】他怀着极其认真的心意补全了这句话。 那时候他们真的就是这样想的,一边用宏大的地卫一笨拙地表达自己的情感,一边讨论与它有关的假说,这颗星球仿佛就和幸村精市披着的永远不会掉落的外套一样,都有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引导着他们不断探求。 直到某一节物理课上,老师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假设:如果月亮消失了,地球将会怎样? 日食消失、潮汐削弱、地轴摆动、文明倒退……对人类而言总归会汇聚成毁灭性的大灾大难。 可是苑子你看,我离开你之后也是一样的。那些未被回复的短信和电话,我不应该对它们进行愚蠢的概率运算,以为是想要离开的信号,纵使只有1%的可能性,我也应该相信你。 学期的最后一天,结束最后一门考试之后,大家在操场上呼来跑去,熙熙攘攘像在白日放了场盛大的花火。柳莲二走在上行的楼梯间,试卷和书本的河流从教室一直淌到走廊上,在这道闪着白光的静流里,他看到照枝苑子和另外一位女生和他擦肩而过。 另外一位女生,确切来说是水见皋月,切原赤也的姐姐,因为弟弟的功课问题时有交集,所以她停下脚步,率先打起了招呼:“柳同学你好。” “水见同学你好。照枝同学,”所有话语听上去都相当突兀,没头没尾,毫无章法,“暑假快乐。” “嗯,暑假快乐。”她点点头,这是分手之后她的第一句,然后就飞快说出了下一句,“皋月,我们快走。” 整栋教学楼都空空荡荡,她们步伐匆匆,一小会儿就跑远了,少女们的声音顺着楼道飘上来。 “吓死我了。” “我也!” “快乐个头!” “就是说啊。” 然后她们笑着跑远了。 陆陆续续地,大家又回到教室里,吵吵嚷嚷地收拾东西。不知道谁从讲台上抛了一只纸飞机,就这样夺取了所有人的视线,几十双眼睛目送它乘着空气上扬,正好穿过打开的窗,义无反顾闯入无边的夏日天空,它颤巍巍地飞着,飞着,闯过树叶的缝隙,闯过塑胶的操场,闯过被海淹没的夜晚,闯过平安夜飘着的雪片,闯过蒲公英光秃秃的茎。最后它会坠毁,就在一个他们中任何一个人也望不到的远方。 这真是一个残酷的夏天。 第40章 [040] 明明已经是早上的时间了,月亮却还挂在天上,这就是他生日那天的天象。 诞生日,一个听上去就很喜气洋洋的时间点,跟特殊的人一起过生日,这种幸福感更是会增加一倍。不二周助早就准备好了生日礼物,是一本相簿。要是有人问起为什么过生日的是他收礼物的却是她,他就会告诉那个人:生日这天,寿星是很忙碌的,所以我过生日你收礼物,这是非常合情合理的分工。 第49章 说是相册,但里面没有一张人物的照片,而是月亮的相片集。他剪贴下书里月亮的画像,想整理成相册送给她。在见不到面的日子里,宇贺神真弓一定已经成为一位出色的女巫了吧,包括熟练记忆各种星体的含义相位以及利用月相的盈缺来进行适当的占卜,作为和她一样都是总在望着星空的人,他也梦想过总有一天能够亲身去到目光的尽头。 “如果有机会去到月亮上的话,真弓想做什么呢?” “想做好多事情!比如一整天漂浮在空中、去看看登月点和月球海、然后用高倍率望远镜在地球上找神奈川在哪里。你呢?” “我会跟在你后面拍照吧。” “什么啊,不会想拍别的更有意思的东西吗?比如地球全景、月球地貌和宇宙星空之类的。” “因为优秀作品已经很多了,”他察觉到了她的求知欲,“如果你感兴趣的话,下次给你介绍。” 也就是他手上的这本相簿,这是500年间月亮的幻灯片,是人类眼中月的影印与进化。伽利略在1609年拓下的月亮速写,德雷柏在1840年拍摄的第一幅月亮照片,到阿波罗11登月时近距离拍下的月球表面……看着那些相片上的每一条纹路和坑点,他都好像能摸到月球冰凉的表皮和温柔的脉息,然后他就会觉得心里很平静,月亮就是有这样的魔力,让人仰望她数百年而从来不觉倦怠。 所以他想把这份礼物送给她,并且告诉她——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很像我的月亮。 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会吓一大跳然后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吗?想一想就觉得会很可爱,只是……这条山路为什么这么长?这座神社建在好高好高的山上啊。 而且很可惜,人也没在家。 “同学你找真弓?她和姐姐一大早就出门去东京看安室奈美惠小姐的演唱会了。” “是……这样的吗?那还真是不凑巧呢。” “你留个电话号码下来怎么样?或者有什么需要我帮忙转达的吗?” “没关系,我再联系她本人就好。”不二周助很懂事地寒暄道,“今天的神社,看起来人很多的样子。” “因为是四年一次的2月29日呢,有限定款式的‘ふく’(福,日语29的谐音)御朱印,所以来写御朱印的人特别多。”好心的工作人员问他,“既然是真弓的朋友,也不能让你白跑一趟,我现在也给你写一份怎么样?” “可以吗?真不好意思,明明是这么忙的时间,非常谢谢您。” 时间确实不多了,因为他必须赶往机场,他没有机会像个普通的旅客一样欣赏风景、购置御守或者是求上一签,于是他只能带走了这份祝福,没留下任何信息,但是留下了一个简单而诚挚的生日愿望。 他对神明说。 请您保佑宇贺神真弓要一直幸福快乐。 去往美国的飞机上,不二周助对着窗外云层放空自己,任由思绪不知所往地悬浮于层叠白蓝或灰黑色调上,耳机播放着安室奈美惠的《love story》。 “cuz life is no love story.” 听完这句话他抬起头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舱内静而暗,冷气开得足,身边的裕太身上裹着毯子,他伸出手,帮他把边角细致地压好。 觉察到他的动作,弟弟半梦半醒间揉了揉眼睛,用气声问他:“哥,醒了?” “没,正准备睡。” “快睡吧,明明今天早上醒得这么早……”裕太打了个哈欠,用手揉着右眼,左眼睡出明显的双眼皮,动作语速都慢吞吞,眼神也带点迷茫,“说起来,你今早去哪里了?” “这是个秘密哦,裕太想知道吗?” “……算了,听起来像要付出代价的样子,我不想知道。哦,对了,老哥,生日快乐。” “不是已经说过一次了吗?” “我们现在不是在过美国时间吗?”为了掩盖自己的不好意思,少年索性翻了个身,“烦死了,总之我已经说了!晚安!” 不二周助盯着盯着,心脏柔软地塌下去一小块,噗嗤笑一声,也不回答,伸手过去,像在揉小狗似的摸了摸弟弟的脑袋。 是啊,他们已经离开日本很远很远了,甚至已经越过换日线了,时间是要减少一天的。也就是说2月29日还没有过去,原来如此,说不定宇贺神真弓过的是美国时间,并不是忘记了这件事情,他帮她作弊一次,再给她一个机会好了。 …… 可是一直没有等到那一句“生日快乐”,不止如此,一个电话也没有,一封来信也没有,最可恨的是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听到了她的声音—— “裕太君,是你吗?好久都没有给我打电话了,我还以为你忘记我了——咦?你今天的声音怎么听起来怪怪的,我懂了,你也到变声期了是吗?” “嗯。”他只好顺着说下去,“我转学了,现在的学校是寄宿制,平时没有多少回家的时间。” “我记得的,你上次不是就用的学校公用电话给我打的吗?怎么样?最近和哥哥的关系有没有稍微缓和一些?” 他假想着弟弟可能会做出的回答:“老样子。” “……那不就是没有好转的意思吗?那我上次说了那么多不是完全白费了吗?事先说明,你寄来的布丁已经被我吃光了消化了,已经没办法还给你了。” “抱歉。” “哎,算了,那我再说一次好了。我说,虽然你哥哥讨人厌的地方一大堆,对你也过度在意过度保护了,但是至少在我看来,对于你的事情,他从来没有摆过‘哥哥’架子,而是想尽可能地尊重你,这一点上我是很认可他的。裕太君,你一直把打败你哥哥挂在嘴上,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位天才的弱点是什么呢?” 不二周助本人当然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的视线突然延伸向遥远,小时候的弟弟站在明媚夕阳下在网球场充满活力的身姿和不停宣誓“一定要战胜你”的模样,永远定格在了他的世界中央。可是他的弱点其实远远不止这个。 真弓,这其实是一道多选题,你确定你真的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我不知道。” “那我就不告诉你了,你已经长大了,和哥哥之间的关系该怎么处理是要自己决定的事情,不过如果你实在想找个人吐槽,我会很愿意听你说话的。”少女卡顿了一下,“毕竟我作为外人,可能和我相处起来压力没有那么大……” 他赶紧用严肃的语气打断她:“你不是外人。” “……怎么突然这么凶?知道了,我的意思是,我是局外人。”她赶紧转移话题,“聊点别的开心的事情吧,你家里人都还好吗?” “嗯,都很好,妈妈还是老样子,姐姐你是能经常见到的,至于哥哥……他现在在家,你要不要跟他说一句话?” “啊这就不用了吧!没关系,我觉得他应该没什么话要和我说的,不用特意麻烦,知道他过得好就行。” 他感觉自己抓着听筒的手又握紧了一些:“好的。” 仰慕我的姐姐,关照我的弟弟,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是“不用特意麻烦”了呢?你明明对所有的人都是这么友善,这并不公平。疑问桩桩件件摞在他面前,其实不二周助也并不清楚自己要向什么讨要答案,尤其是为了一个很明显的事实讨要答案。 “老哥,你、你用自己的号码假扮我的名义在给真弓姐姐发邮件?”裕太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谴责,“你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很像什么吗?” “大概是像stalker吧。”他抬起头,“想联系她的时候,你可以用学校的电话给她打过去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可是……”思考了半天,末了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又该说什么的不二裕太,只能以一句下定义式的“我看不懂你们”作为结尾。 然后他听见哥哥说,连我自己都不明白。 后来甚至裕太都已经和我和解,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人之间非得这样不可呢? 电视上开始倒计时,这个时区的所有人都在共同倒计时,其中一部分分心去管理编辑好祝福语的对话框、连线中的语音通话、蠢蠢欲动准备对重要的人探出的指尖。过不了多久,一切会被刷新重播,新年就是有这样的超能力,督促人们加满勇气,进行形式合理的遗忘。 可是或许他从来都没有认真尝试过去遗忘,与诺言的时差是五年。与实践诺言的时差是未知岁月,而不二周助一直在等待着再次见面的那一天。 “周助君?你怎么会在这里?” 面前的少女显然没有预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而她旁边站着的人——幸村精市,也在用好奇的眼光看着自己。 “不二?”然后他看向了宇贺神真弓,“你们认识吗?” “当然,由美子姐姐是我的老师,我受到他们家很多关照。”真弓反应过来,“自我介绍的环节先往后稍稍,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第50章 不二周助扬起了一个全然的笑容:“是来还你学生证的,可能是在刚才爬树的时候掉在地上了。” “还麻烦你专程送过来,太感激了。” 那现在自我介绍的环节可以继续了吗? “你们两位是?” “同班同学,但是在交往中。”真弓很是开朗,“请问你们两位又是什么关系?” “训练合宿的时候是一个宿舍的,从那个时候起成为了好朋友。但是现在在这里遇见,”幸村也露出了微笑,温柔而自矜、和气而疏离,“只能是对手了,不二。” 所有从过去的台风天的阵雨里打捞起来的,在晨间的湿气里冒出来的并不干燥的爱意。尽管他并不清晰,喜欢和心里的潮起潮落只是朦胧的,并不透光的,偶尔沉底的存在。可是只是在见面的第一面,就被人精准捕捉了。不二周助成功抑制住了自己胸口的起伏,与他相视一笑,棋逢对手说的就是这样的状况吧。 “你说得对,幸村。” “那我们三个现在就算互相认识的关系了。”少女依旧开朗,“请多指教,两位。” “请多指教。”他们两个人一齐回答了她。 第41章 [041] 不二周助,一位无法忽视的对手。 多变灵活的技术、不可思议的反应速度、极具创意的必杀技……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出来无限潜能。 “不二,稍微陪我练习一下好吗?” “当然好。” 他们的练习往往会引起旁人的围观,一方面是因为幸村精市不管是在场上还是场下,整个人都携带着强得令人难以忽视的气场,让人不由自主地停留视线;另一方面值得关注的,就是不二周助在握起球拍时那突然转换的出来的强大无惧的人格。 “你会拿出全力来的对吧?”幸村将裹在身上的宽松外套毫不拖泥带水地一甩,不管身后站着谁,总会有人精准把它接住的。 他看到不二周助的眼睛里莹莹地燃起了跃跃欲试的光芒:“幸村,对手是你的话,我是不会掉以轻心的。” 被称为“天才”的不二周助同样注视着每一位有可能让自己陷入苦战的选手,他看向球场的另一边,幸村的接发动作标准得可以录下当作教学视频,整体绷成弧度漂亮的线条,似支暗含杀机的羽箭,清瘦颀长的身形在盛大的天光之下拓出一片优美的影。 绝对的压迫感、可怕的控球精度、强大的心理素质……历经挫折重生归来的“神之子”,与你打球的时候我怎么可能留有余地呢? 他们对峙着,每一次击球都带着强烈的对抗性,每个挥拍都仿佛是为了测试和提升自己的极限。场上的每个角落都被他们的球影划过,似乎连空气也在激烈的碰撞中颤动。这里是战场吧?生存战,世界赛,身边每一个人都可以是队友,也可以是对手。合宿的日子是紧绷的一根弦,无形的倒计时像炸弹悬在头顶,指不定就会降落在哪个人身上,炸毁梦想像砸烂一颗颗易碎又漂亮的玻璃球。 但是在宿舍里的时候,他们就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年了,每天讨论食堂的菜色,商量训练的计划,一起看着切原赤也写出来的值日报告露出头疼表情。 两个人的相似点颇多,都喜欢用微笑的弧度示人,都喜欢植物,都喜欢安托万·德·圣埃克絮佩里,甚至守护星座都是双鱼座。 “希望哪一天教练别心血来潮真的让你们两个组双打,”这个宿舍的另一位成员白石藏之介由衷祈祷,“绝对会是全世界最邪恶的组合。” 他说的是实话,因为这两个人的坏主意通常是一起来的,都不用提前彩排,完全配合默契。 “取信的时候收到了这个包装上画着爱心的礼物。”幸村把它递给不二,“这个笔迹看上去像是女生写的吧。” “真的,上面写着‘致白石君’。好厉害,暗恋者都追到这里来了吗?” “什么?不可能!”白石藏之介想否认,可是面对确凿的证据,也只能苦恼起来,“除了我们的家人,没有别人能确切知道这个地方的位置吧?” “会不会是合宿中遇到的女孩子呢?” “不二,这个地方没有女孩子。” “那也就是说……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暗恋白石的人是选手的家属,第二种,暗恋白石的人,是男孩子。”不二笃定地进行了推理。 “你、你们两个不要吓我!不管是哪一种,我都有点……”白石藏之介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了。他不知道怎么回话,只能垂下眼睛开始盯地缝,“不过,说起来,的确是有选手的姐妹来找我搭过话……可是我其实不太擅长应付这个……” 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两个舍友已经笑成一团了。 “哈哈。对不起,我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明明就快问出来了,真遗憾。” 反应过来的白石一拍脑袋无可奈何:“你们两个又在合伙欺负我了。”偏偏这里没有人能够制裁这一股黑暗势力,不对,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够做到吗?! “抱歉抱歉,其实是我姐姐送给你们两个的礼物,感谢你们照顾我。”不二笑着问他,“没事,你继续往下说我们也不会介意的。有人向你搭话,接下来呢?” “没有然后了,幸好当时小春在我旁边,帮我挡过去了。”好脾气的白石用毫无攻击性的语气威胁道,“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我来问了,你们两个人在海滩的时候是怎么回事?” 那是一个毫无道理的对决,为着“日本男儿不能在金发女郎面前露怯”为由,展开了一场搭讪大会,规则就是和沙滩上的美女搭讪,输了的人就要吃下五颜六色的超级可怕的“亚玖斗饭团”,谁知道这两个人一个赛一个的刚烈,宁愿吃堪比生化武器的饭团也不去搭讪,最后就连白石也追随着他们的脚步,三个人整整齐齐倒在海边。 做好了将要历经一番推让与闪躲言辞的心理准备,白石酝酿了一百种让两位恶魔打开心扉的方法。谁知道幸村精市一开口就直白到让人倒吸一口凉气:“原因很简单,我想搭讪的人不在那里;不过就算她在那里,我也不想用这种像是在开玩笑的方式认识她。” “我是因为单纯想吃那个饭团,因为看起来味道很不错。” “真的是这样吗?”幸村提醒他,“别忘了,我们现在是真心话环节。” 夜幕笼罩下的这座小城格外静谧,夜风鼓动人的衣衫,把人藏着掖着的、重重叠叠的心思都展开了,坦荡地铺显出来。 “好吧,”不二也坦白道,“我的理由也和幸村一样。” “什么?!原来你们两个都有喜欢的人?”白石尽力收起自己惊讶的情绪,说出来会显得有些失礼,可是这两个家伙喜欢的类型好难想象,幸好,他们的答案南辕北辙。 幸村精市形容起喜欢的人的时候就像是描述加百列的一位远方亲戚,坚强可爱,生机勃勃,每次看到她的时候感觉既奇妙又喜悦,甚至想对孕育了她的这个世界大唱颂歌。 不二周助形容起喜欢的人的时候则像是在描述那种由六芒星阵牵制带角的恶魔,锱铢必较地行走,冒出的尖锐,微曲带有钩。从不掩饰的挑衅,任何时刻也乐意予以回击。 …… 白石只想说,你俩该不会是中邪了吧。要不还是秉承着人道主义精神,有一个救一个,不二这个听起来程度比较严重,听起来快碎了,要不从他开始吧。 他难得做一回感情疏导,扳着手指一条条数给好友听:“a.你们只相处了一个暑假,还是好几年前发生的事情;b.她讨厌你,连话都不想跟你说;c.如你所说,她还打你姐姐的注意。综上所述,你确实不应该喜欢她。” “嗯,你说得对。”枕头上散开了一个小小的线头,不二用手轻轻一抹,就抽开了它身上层层叠叠的茧,露出裹藏在其中的,真正的柔软的心,“我确实不应该喜欢她。” 接下来三个人换了另一些轻松的话题,幸村抽出包里的速写本开始画画,画一些网球场旁边歪七八扭的树,不二靠看书打发时间,白石也有他的加百列要时刻照顾。身为运动员要保持良好作息,所以白石关掉了吊顶灯。整个房间于是只剩下床边的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幽微的蓝渗进黑暗里,像一块弄错了位置的颜料。 直到听见白石的床位传来浅浅的呼吸声,幸村才轻轻对他说:“我大概能够明白你的想法。” 对于自己所拥有的天赋和外界给予的“天才”评价,其实是认同的,所以拥有强烈的自尊心。下定决心给出去的东西,别人轻易就说不要,太挫败、太委屈、太难复原。不想重蹈覆辙,不想再经历类似的事件,所以思绪混乱、踟蹰不前,自我矛盾。只要在喜欢的人那里感受到一丝丝的不坚定与不被重视,就会本能地后撤。可是因为不甘心,所以并不会完全放开双手,并不是多么严重的人生大事,可是那个人带给他的,是青涩又阴郁,整个青春期只有一次的阴雨连绵。 第51章 初三这一年依旧是平淡无奇的一年。过去,不二周助需要用心字斟句酌,才能对宇贺神真弓发来的聊天信息给出看起来漫不经心的回复。而现在,可能是因为学业繁忙,她渐渐减少了找他聊天的频率,他也省下了这些反复折磨自己的工序。 但是他不知道用什么表情去面对这两个人比较好,因为对方是幸村,那个会对他说“喜欢就喜欢,别想那么多”的朋友;而他一向不知道怎么和真弓相处,就像以前的任何一个时候,明明她就站在他面前,而他也无法判断出哪条是靠近她的道路。 而幸村精市现在的心情也绝对称不上美妙,已经快到某种极限了。自从交往以来,他一直在守护着某种界限,小心地约束自己,因为他知道如果放任自己去对待她,对方根本无处躲藏。 “没关系,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为什么要怕?”不知天高地厚的承诺很浪漫,理想主义的决意最纯粹,他相信她的性格真的具备这种包容,可是他有时候想提醒她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情—— 从最开始,他的目标就不止是“成为恋人”,而是,最特别的人。 幸村此刻开始理解不二的“真弓具有天使恶魔二象性”这条理论了,心里所有单一的坚持,当它们失去了条理归属线,像是重叠千万次后的无声,最终如此震耳欲聋,用明了而矛盾的要求,围砌在四周,这使他不得不注意身边的人的一举一动。 那么,现在是天使正在照拂光芒,还是撒旦正在盘弄骰子?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天气向来擅长潜藏这种低气压的微妙,他们好像被放入鱼缸的两条鱼,明明只有一只的话也无伤大雅,偏偏要狭小的鱼缸容纳两类互不妥协的纠缠。 “喵——”救场的是柳莲二怀抱里的麻由子,像是认出了这位救命恩人,她双脚一蹬,就攀上了不二的肩头,用脸去蹭着他的耳垂。 “哈哈哈好痒,原来你还记得我。”不二伸手摸了摸它,“比某些人记性要好。” 真弓答他:“你这样和直接点名骂我有什么区别?学生证的事情,我不是已经向你道谢了吗?请把麻由子还来,不想她被传染眯眯眼和小心眼。” “在场不止我一位眯眯眼,”不二周助笑着加码,“当然,也不止我一位小心眼。” “你——” “叫做麻由子对吧?虽然是你救下来的小猫,但是我先发现它的,不过如果你要算是我们一起的,我也不会介意。”《情感心理学》早已告诉过他回忆重现的关键步骤:场景重现,语言诱导,气氛渲染。 宇贺神真弓抿住唇,盯着对方几秒。她在思索,在考虑反击,但就在她准备以言语化刃向对方扎去的那个瞬间,有人开口了—— “但是这只猫准备入住我家了,所以,是真弓和我的猫。”幸村的语气平静得像是谈论天气,“借不二你抱抱没问题,要记得还给我。” 此刻的空气真的很像沾了露水的蛛网,又黏又轻又软。无可避免地,两个人再一次四目相对。不二笑了笑。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微笑是什么感觉呢? “实不相瞒,在不二你来之前我们就一直讨论这件事情,最后我觉得麻由子还是住在我家比较好,这样不会麻烦莲二,真弓来看它的时候也很方便,应该不会有人有什么意见吧?” 而幸村,带着下结论的语气,像是看着任何一个昔日好友一般,温柔地注视着他。 但是你还是要保持这个微笑,不要让她发现任何端倪才好。 他带着轻飘飘的、近乎愉快的恶意这样想道。 “是吗?这么快就找到新的主人了,你这家伙真是一只坏猫咪啊。” 想必猫咪并不在意人类的评价,它最终又回到了它最爱的真弓的手里,不管不顾地盯着她,一动不动地像尊雕塑。 第42章 [042] 早在很久以前,我的挚友相川蓝小姐就发出这么一句评论。 “真弓,你绝对是被奇怪的修罗场诅咒缠上了。” 如今她又加了一条:“一位是穷追不舍的正牌男友,一位是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的幼驯染,俗话说‘三个男人一场好戏’,再多加一位角色你们就可以打包上tbs的火十档了。” “还真有这么一位角色,”苑子拍了拍我的肩膀,同时眼疾手快地阻止了妄图跳上餐桌的麻由子,“但是现在局面已经乱成一锅粥,我就不让你更加心烦了。” 在现代用语中,“修罗场”常用来形容那些非常混乱、激烈的环境,比如谁才是下一次的年级第一、麻由子的抚养权争夺,或者涉及到不清不楚的多角恋的局面。如果是我+幸村精市+丸井文太的组合,勉强能算得上是小有摩擦,可把这个人换成不二周助,那又该怎么解释呢? 以前是嫉妒我和姐姐弟弟的关系更好,那么现在呢? “我以前有听你说过他的事情啦,没想到他现在还对你念念不……”在我不赞同的目光下,小蓝替换了一个形容,“耿耿于怀。” “怎么可能,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了。” “看起来不太像啊。”苑子一手举着经典玛格丽特披萨,另一只手举着零糖可乐,比喻两股势力的角力,“总之我以旁观者的视角来看,你们三个当时的那种氛围,怪怪的,你自己也能感觉得到,对吧?” 确实,我们三个话题泛泛的,都点到为止,偶尔词不达意,但是也交流无碍。路过我们的风有点大,把行道树的枝叶绞在一起,乱得像一大团线香烟花。沉默的间隔越来越长,我有一刻意识到,他们两个人可能是在迁就我,从语言到话题都以我为中心,其实他们可以聊的话题还有很多很多吧,比如网球之类的。对了,我们为什么不聊聊网球呢? “你今天上场了吗?比赛怎么样?” 不二回答我:“嗯,上场了,比赛都赢了,接下来几天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所以决赛我们大概率是和你们学校打吗?” “对。不过怎么办呢?手冢和越前这一次都不在。”他说出了几个我不太熟悉的人名,怕我听不懂又跟我解释,“是我们队伍过去和幸村打过比赛的队员,但是现在一个在德国留学一个还在中学部,也就是说——” 没有上扬的嘴角,蕴在眼睛里的坚决,以及陡降的声线,根本不用仔细观察或者揣测,他的求胜心,明晃晃地在我眼前溢了出来。 “幸村,我们没有选择。而且,我会尽我的全力。” 幸村光明正大地接下了这份战书:“你必须这样做,否则是赢不了我的。”我相信,我身边这位少年,对达成目标有一种执拗的自信,也很知道该怎么表达才能直击对手的阿克琉斯之蹱,以达到一刀致命的目的。追逐胜利的人这么多,冠军却注定只有一位,这可能就是竞技体育最残酷又最迷人之处吧。一定会是一场精彩的决赛的,我相信! “而我也没有输给你的打算,尤其是在真弓的面前。” 我抬起头,我的恋人正看着我,眼底情绪迂回翻涌,像是要揭开什么,又在遮掩什么,我并不能全部都读懂。但是我所能做的,就是他把指尖搭上我的手心的时候,反过去紧紧牵住他,接着,我感觉到我们的手指扣在了一起,不用力,却也没法挣脱,像是捧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小心翼翼。 我知道的,在以前跟越前和手冢这两位选手的对决中,你没有赢,那些未被决出的胜负被你寄存在心里,有朝一日是要再度挑战的。我会和你一起等待,等待每一个胜负揭晓的时刻,等一个充满雀跃希望的回抱,等一场终于实现的好梦,等一个安定陪伴在彼此身边的未来。 “谢谢你。”我能感觉幸村的情绪有稍微放松了一下,“真弓,有你在这里,真的很好。” 嗯嗯,我也很心安,放空感让人心安,依赖感也让人心安,现在一样,以后也会一样。但是这种话当着大家的面真是有点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我只要保持微笑就好了。 “没错,胜利就是我们的!”我带着被立海的大家传染,哦不对,是感染的热烈情绪开始向不二发表我的宣言,“绝对不会输给你的。而且你这家伙最好紧张一点,要是敢和以前一样随意放水对待比赛,我是不会饶了你的。” “我记得。”我看见不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真弓会一直缠着我,直到我承认‘我输了’为止。你这点没怎么变,真是太好了。” 他抿着唇,笑了笑。在某一刻,我感觉到了一种冰释前嫌的可能。 “咳咳,你还记得就好了。”我绷着的声线一下子垮了,他把那些岁月讲得跟相依为命一样,实际上没有那么深刻,但一下子涌进我的记忆里,让我有点无所适从。 后来我们就平静地告别了。夏日的黄昏很安静,蝉声不像白日里那样聒噪,行人三三两两地回了家,街道上孩子的嬉闹也消失了,于宇贺神家召开的女子会还在继续。 第52章 “但是说起真弓你的修罗场,我才想起来有件事情我一直忘记告诉你了。”小蓝提醒我,“虽然不想提起那件让我们两个都不太开心的事情,但是你还记得被你泼果汁的佐藤吗?你教训了他一顿,然后逃课了,接着请了两天假在家,当时东西还是你的另一位幼驯染——和你不对付的是哥哥君,过来收拾残局的是弟弟君对吧?” “对对,是弟弟。” 我还记得那个无处可去的下午,朋友们都还在学校好好上课,离回家的时间还早得很,就这么回去绝对会让家人担心我的,于是我拨通了由美子姐姐的电话,问她愿不愿意收留我这么新晋不良少女。 “居然发生了这种事情?好的,真弓,你不要乱跑,就近找个咖啡厅,我去接你。”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仙女就乘着七彩祥云,不对,是很拉风的敞篷跑车来到了我的面前。 上初中的时候,班级里很流行一些封皮花里胡哨的言情小说。那些书从一个桌肚里隐秘地流传到另一个桌肚,内容无外乎是平凡女主角被一个或多个英俊温柔多金的男人爱上的故事。我看的也很入迷,并且感觉那一刻的由美子姐姐就是我的梦中情人的形象。闪闪发亮的,被大家念叨的传奇人物。和穿着制服只是土气的我不一样,已经成年的姐姐换了新的发色,戴闪亮耳钉,顶着一张漂亮脸蛋,在如一潭死水的沉闷街道里从天而降,不远千里只为来拯救心情奇差无比的我。 “请两天假我们去玩怎么样?只有我们两个人。” “学校那边……” “别理他们,让那些烦人的男生通通去见鬼!”开车的时候她边查看路况,边用余光看着我,接着补充,“放心,让我来安排,我带你去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 港外惊涛骇浪,港内轻波荡漾。是炎日当头的夏季,由美子姐姐带我潜入不算很深的海域里。 我仰起头,可以看见阳光直射水面映照下,小水母正五彩变幻,像一把把插在冰淇淋上的小彩伞,像艳美的裙围正一张一弛慢慢舞动着。我刚用手触碰小水母,便如夏日海中的雪,消失得无影无踪。 水里的世界好安静,眼前的场景好梦幻,让我暂时忘记了在学校里听见的恶言。我一直待到当氧气无法支撑的时刻才浮出了水面,也做好了回去面对现实的准备:应该会需要写悔过书吧?还是需要双方家长过来一趟呢?要我给佐藤道歉的话我可不做,打死我都不会道歉的! 没想到事情并没有我想的这么糟糕。 是佐藤写了悔过书,在所有人面前向我道了歉,我不知道是否出于真心,但是之后的日子里至少是在我们班,再也没有女孩子被开侮辱性质的玩笑了,这对我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与此同时,除了“宇贺神你好帅”,我还听到了—— “你那位远房弟弟也好帅,他出现在我们教室门口的时候,好多人围在外面看他。” 这就涉及到小蓝的回忆了。 只见少年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了东西,向班导请好了事假,然后走到了佐藤的面前,用手敲了敲他的桌子。 “对真弓出言不逊的人就是你吗?还有没有其他人?” 佐藤支起身子,不耐烦地轻轻骂了一句脏话:“是又怎么样?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你对她直呼其名,又是她的哪位‘弟弟’?是正经的那种吗?小子,不想被揍就赶紧滚开。”周围的人又哄笑了起来,这便让人确定了他们根本不会诚心悔改,只是视他人为荏弱,随意拿来开刀,调味无趣的校园生活。 下一秒,环境里耸动的惊呼自动消音,世界退场,只剩感觉漂浮,所有的思绪拧作一股清晰的力,带动他的拳头流星般划去……却在距佐藤鼻梁一尺的地方被勒停。 “这是我的忠告,不管是谁,最好都别再有下次。”他笑着说话,周围的人却都感觉到了一股沉重的窒息感,“不然请假的人,就不知道是谁了。” 话音刚落,他抬起腿,课桌被他踹了一下,失去支撑的人一个前倾,滚到了地上,颇为狼狈。 “一个星期?一个月?”说话的人轻轻笑了一声,然后看向周围,用认真商量的语气问道,“你们也要一起陪他?” 没人敢再说话了。 得知此事的我发去了一条紧急短信! 【不二裕太小弟弟,你在圣鲁道夫还学会打架了?谁教你的?】 【放心,我没有碰到他,大家都看见了。要是问起来,也是我们学校处分我,和你没关系。】 【我又不是在担心自己被处分!我是在担心你,万一他们真的要打群架的话……】 【那我就会赢。】 【你才不会赢,裕太君你明明连我都打不过。】 隔了好一会儿,我才收到他的回信。 【心情彻底好了吗?】 【嗯,好了。】 【那就好。你没做错什么,千万别认输,别道歉。】 【你真弓姐姐我不是软脚虾。】 【是是是,我知道。你就保持这样就好。】是两条连在一起的信息,【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真弓,当时我和弟弟君有说过几句话,他问我你在学校过得怎么样之类的,我也就顺便跟他聊了起来。他当时说,他是圣鲁道夫的学生,是请了假专门过来的。”小蓝很严谨地整理着回忆和现在的线索,“但是你也知道我现在就在圣鲁道夫念书,那个、我现在记起来了,他穿的校服,根本就不是我们学校的。” “你等一等,小蓝。”我几乎是蹦了起来,然后找出了我的fuji相机,一张一张往前翻,找到了,那一张没被我删掉的偷拍照,“虽然跟现在可能还是有区别,不过你看到的人,是他吗?” “啊,是的,就是他。”小蓝笃定地点点头,“还是可以相信的吧,我对帅哥的记忆能力。” 我瞬间感觉脑子里有一堵墙轰隆崩塌了,往事像涨潮一样哗啦啦地翻涌上来,它们在夏夜的到来后,随着那渐渐消失的晚霞,被一阵风吹走,留在我手里的,只有那一句几乎是梦呓一般的“对不起”。 “真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苑子,我没事。我只是,有一件很想确认的事情。” 我打开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不二裕太”的联系方式,该打个电话过去大骂一顿吗? 不二周助,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像这样吗? 总感觉我们不可能再冰释前嫌了,永远不可能。除非彼此从未说过话,从未握过手,从未见过面,从未出生,从未见过白昼和太阳。我们既不能重新开始,又不能退回过去,只能僵硬地坐在原地,坐在由抱歉、追悔和释怀组成的巨大沼泽里,喝掉一杯凉掉的咖啡或者吞下一连串苦涩的提问。 就在这时,我的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是“幸村精市”。 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第43章 [043] 窗户还没来得及关上,白色的窗帘轻轻飘起又轻轻落下。现在是黄昏時,上国文课的时候都会学到这个古时候的词汇。还没有现代人造光线的时候,这种时候总是看不清迎面而来的到底是谁,于是就必须要问“对面是谁呀”。于是便直接把这句话形容这段褪去白昼却还未进入夜晚的时刻。所以,这同样也是一个暧昧的时间。 我独自来到阳台接通了这一个黄昏时分打来的电话。 “是精市呀,怎么了吗?”话音刚落我就想起来了,“抱歉,忘记了,应该是我打电话过去给你的。” “没关系,只是想告诉你我这边都准备好了,征求了家长的意见,还给麻由子规划了生活区域。千咲开心得不得了,现在正忙着给麻由子选东西,它在我家是不会觉得孤单的。” 比起“没有那样足够的精力,也没有足够的钱,万一生病怎么办,万一被尖锐的物件伤害怎么办”这些事情,他最优先考虑的是麻由子的心情,是意外却又很令人感到很温暖的思考方式。 “太好了,一切就都拜托幸村家的各位了。” “不过,明天幸村家除了我以外的各位就要出发去旅游了,其他的我都可以自己安排,但是有些急用的必需品可能需要你帮忙收和拆一下快递。我想了一下,不如真弓直接来我家里怎么样?我也是第一次养猫,有很多事情也需要听听你的经验。” “在家长不在的情况下去你家里吗?感觉不太合礼仪,我是不是提前和大家打个招呼比较好?” “别担心,我已经说明过了。而且真要说起来,我和家人经常去你家里打扰,也没和你提前打过招呼呢。”我听见他在笑,“听上去不太公平,下次有机会再把你介绍给我家人,好吗?” 虽然是稍显正式了,不过我本人特别期待:“好啊,特别是千咲,我一直想见到她。” 他离开了几秒,然后回来告诉我:“转达了,她说‘会给姐姐带纪念品回来的’。” 第53章 真可爱。我也笑了,伸手抓住阳台的栏杆。神奈川县的阳光此刻恍惚明亮,太阳光毫不留情地照射世界。风吹过逼仄的建筑物空隙,掠过这间小小的阳台,对面的轨道在一分钟前咣当着驶过一辆电车,是看惯了的日常风景。幸村精市的房间也会有阳台吗?从那里看出去又是怎样的风景呢?我已经开始产生这样的想象了。 “咳,感觉有些人在诱拐无知少女。”苑子对我摇头,“幸村只要勾一下手你就乖乖咬上去,不要让那家伙钓得太开心了吧。” “麻由子妈妈(另一位),我这不都是为了考察环境,为我俩孩子未来的幸福着想吗?” “嗯,因为去过不二的家里,所以现在也要隆重有请;不二有姐姐,他也有妹妹;还在别人面前把你们一起救的小猫也抢走了。你也了解幸村的,他是会利用一切机会去创造奇迹的人,所以也就有99%的概率,他是在主动、刻意、有所选择地在做这件事的吧。” “真弓惨了,是惹上黏着系了。”小蓝陷入沉思,“但是这件事发生在她的身上也是很正常的。苑子小姐你有所不知,我跟她从小学就在一个学校,班上还会有女孩子因为谁跟她玩得比较好在教室里吵架呢,连带我也会一起被骂的那种。” “被骂了倒是也还嘴啊,结果最后只喊出了一句‘你们乱讲’就开始嗷嗷大哭,搞得那两位同学反过来安慰你,小蓝你这个天然呆。”我用手给她接住了差点掉地的冰淇淋。 “我才不是天然呆!我很有灵性的,部长也经常对我说‘圣鲁道夫女子网球部有你,真是我们的福气’,我特地学习了网上的高情商马屁教学,回答她‘这都是部长你教得好’,她好感动,让我挥拍五百下,这可是vip待遇,我怀疑她对我寄予厚望,在偷偷把我当作ace来培养。”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蓝小姐,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啊。比真弓那个家伙还呆的话——” “苑子小姐,安心,我们学校坚持以基督教精神为本孕育健全的人格,每一位同学都是淑女或绅士,圣鲁道夫已是这世界上最后一片净土。愿主的恩典与祝福常伴我们左右。阿门。” “真弓你也管管她吧,这样下去怎么办?!” 而我的反应是赶紧掏出手机—— 【周助君,我知道对面是你。紧急状况,已经没有时间解释了,赶快把裕太君的联系方式给我,就现在。】 …… 本来想这么发送的,但是我先一步收到了来自他的信息。 【听我哥哥说,你今天见到他了。】 到现在为止也不愿意放弃你的角色扮演游戏吗?我讪讪地看向朋友们,她们集体安静了下来,示意我该面对的事情还是要去面对,事已至此,我选择干脆借题发挥配合他的表演。 【嗯嗯见到了。比起这个我更想问你,圣鲁道夫应该没有什么坏人吧?像你们学校这样圣洁的氛围,那种很阴险的家伙应该早就被净化了对吧?!】 【……呵呵,希望如此。】 【请问这句话的意思是?】 【没什么,想起了不太开心的回忆。怎么了?又有人欺负你?】 【没有,只是在和我的朋友闲聊而已。先不打扰你了,我去和朋友吃饭了,总是看着手机一直回你信息不太好~下次把那些不太开心的回忆也和我说说吧。】 过了一段时间,我才收到了特别简短的回复。 【好的,下次。】 温暖亲切、充满热忱的回信,应该是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回复。我感觉自己像个叠石平衡艺术家,在纷繁芜杂奇形怪状的石头中找寻和组织它们内部最可能达成奇迹的和谐。即便是那块最棘手的石头,我也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受力点让它融入秩序的石头山。 翌日,在恰到好处的时间,我来到了幸村家的大门前——这户人家也非常好认,因为大门前有一片很大的家庭花园,好像还有菜园和温室,但是我没来得及细看,行道上负责迎宾的是稚嫩淳朴的风铃草和天真烂漫的凸纹花,它们在粉红和纯白之间交替地变换着颜色。 【已经找到了邮箱里的钥匙了,我现在进去了。我想你应该快开始比赛了,看到消息的时候再回复我就好了。】 【没关系,就当作是在自己家就好,里面没有什么黑暗的小秘密。】他这么回我。 的确,不仅不黑暗,反而有些……浪漫?映入眼帘的是宽敞的客厅,地板是经过精细打磨的浅色橡木,散发出自然的木香,被放出来的麻由子第一件事就是嗅闻地板,然后探头探脑,警惕地观察着家里的一切。 从它的视角,大概也和我一样,可以看到柔和的奶油色墙纸上绽放着细腻的花卉图案,深蓝色的天鹅绒沙发,配有精美的金色雕花木质框架,坐垫上点缀着几只精致的抱枕。沙发两侧各摆放着一盏台灯,灯罩上印有细致的蕾丝花边。沙发前面是一个咖啡桌,桌上摆放着花瓶,花瓶内插满了新鲜的向日葵,对,应季花朵。 “麻由子,”我抱起它,不由得感叹,“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豪门大小姐了。” 大小姐显然还没有适应豪门生活,马上跳上了我的肩膀,生怕我丢下它不管。我只好抱着它,打开桌面上幸村留给我的笔记本,上面详细记录了家里的房间布局和我今天的任务清单,还夹着几张万円现金大钞,让我“别饿着肚子”。 同样是高中生,凭什么我们同工不同酬,我要抗议了!而且他以后就是职业网球选手了,我们之间的贫富差距岂不是会更加明显?我搜索了一下职业网球选手的年薪,两眼一黑,又查找了一下“在日本什么职业赚得最多”,不出我所料,排在前面的果然是医生、律师、飞行员这些需要时间沉淀的答案。 算了,现在就先让让你,莫欺少年穷,幸村精市,三十岁才是我们决出胜负的时候!我收下了其中的一张,决定恶狠狠地给自己点了一份鳗鱼饭三吃,甚至有得找。 各种杂活都完成了以后我还有相当漫长的时间,所以我还决定按照他给出的路线进行room tour。 幸村在提及小时候的时候总会说起这个阳光充足的房间里,他会坐在白漆布铺的桌子旁的一只凉爽的象牙木凳子上,面前摊开一册他最钟爱的植物图集,在乳白色的纸上用彩笔临摹奇花异草。 我的确看到了很多植物画作,比如他会选一种模拟昆虫形态的兰花,接着用很高超的技法将其放大画出来。要不他就对两个品种进行杂交,引入了一些奇特的小小变化及变形,这位网球选手的脑子里显然还装着无穷无尽的想象力,哪怕成为一名艺术家也是称职的。 我一幅幅地看过去,来到了最新作品前。这不是植物画,而是赤裸着后背稍微侧过身来的天使,肩胛骨正长出翅膀,如枝芽飞快生长的大树一般,生出带着无数纷飞的白色羽翼。五官还没有被画上,但是如果黑色的长发这个特征还不明显的话,那么肩胛骨上面的那颗痣就是直接在点名了。我看见这幅画的名字叫做,《mon ange(我的天使)》。 我知道,我明白艺术创作需要想象,可看到天使暗粉色的柔肢在幽蓝的常春藤间遮掩,斑驳的花影将关键的部位恰好遮住的时候,我还是体贴地用放在一旁的防尘布轻轻替天使穿上了衣服。 “喵?”麻由子不解地看向我。 “嘘。”我朝它竖起食指,趁机遮掩自己的不好意思,“你也很困吧?我们一起睡个午觉怎么样?” 我放下亚麻布窗帘,让阴影进入屋内。这时所有的颜色都降了八度,屋子里充满了黑影,仿佛浸淫在深海的光线中。我躺在画室的沙发上,麻由子蜷成一团躺在我的不远处,而夏日的燥热则在窗帘上呼吸,在午后的梦境中轻柔地摇晃。 直到有人来把我叫醒。 “怎么在这里睡着了?”我的肩头被轻轻触碰了一下,然后只能睁开眼睛,透过一片朦胧我能看见窗外的已经入夜了,屋子里还是很明亮,有人打开了远处的柔和光源,于是我看到了沾满了糖霜一样闪闪发光,充满不停冒出来的杏仁和糖果。可是还是很刺眼,所以我又把眼睛给闭上了。 “我们换个地方吧。” 如同被轻柔的云朵承托起来,那个人用双臂环绕住了我,将我紧紧包裹。好香的味道,好温暖的怀抱,每一步都轻盈而稳重,仿佛走在我无声的梦境中。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等我完全清醒了以后,发现我已经来到了另一个房间里,手脚缠绕在别人的身上,蜷成一团,我们以身形的剪影相互触碰着。而幸村侧躺在我的旁边,趁我睡着的时候用手卷着我的头发玩,我看到他用食指绕了几圈,放到唇边亲了亲。 “醒了?” “醒了。” 醒了,真的,可是我的人生是不是也已经完蛋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距离实在是太近了,浮动在空气中的情愫让我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我想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赶紧挣脱他,但是他握住了我的手。 第54章 “真弓,不要走。”他的身体变得异常僵直,起伏的胸口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突然有风从半开的窗里吹进来,屋子里被一片沉寂的黑暗笼罩。黑暗顺着呼吸的声音,像藤蔓一样,慢慢地缠上了依旧在默默对视着的他和我。 “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好吗?” 第44章 [044] 我现在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凝视对面那双眼睛的?万籁岑寂,海浪般绵长,浮在幽蓝泡沫中亿万个星球、亿万个光年,亿万个他。 “我现在就在这里。”我回答他,在我的幻想世界里,我们现在躺在梵高的星空下,身后是有无数被吹起的蒲公英,而我正用找到了四叶草的语气告诉他,“在精市你身边。” 他也出神地望着我的眼睛,我知道这样对望的下一步是什么,我们会一起发出亲昵又细碎的笑声,以及黏糊糊的亲吻。 “我想就这样和你多待一会儿。”他搭着我的肩膀,把亲吻落在我脸上,从眉眼到鼻梁,再到嘴唇和下巴,然后看向我的穿搭,“你一直穿着,是特别喜欢我的这件衣服吗?” “啊,关于这个,我不是和你解释过了吗?我把猫粮、水碗、猫抓板、猫砂盆、猫爬架blabla装好了以后出了好多汗,所以就借你家的浴室洗了澡。” 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状态,睡眼惺忪,头发乱翘,身上套了件《回到未来》的t恤,本应该穿在里头的贴身衣物和其他的衣服一起被我丢在了烘干机里还没来得及取出。原本我只是想小憩一会儿,赶在房子的主人回来之前以精神饱满的状态见面的,岂料这个午睡时间实在是有点太过漫长,而且睁开眼睛以后就变成这种场景,实在是太糟糕了。 “然后,那个,我的衣服……” “已经整理好放在那边的沙发上了。” “谢谢您,部长大人。”我看见他把视线停留在衣服的文字上,真的会有点不太好意思,“请问可以暂时不要看我吗?” “back to the future。”他的声音低低的,但是很软,“真弓想回到的未来,是哪里呢?” 还没等我回答,他就翻了身,紧紧拥抱住了我,掰过我的脸,再度与他深深地接吻。 我没有用这样的方式拥抱过他人,整个人完全敞开,与对方紧紧相贴,几乎要融化进彼此的身体里,因此第一次被这样抱住的时候,我从头到脚凝固了一秒钟。平时与人亲密接触,无论关系再好距离再近,我也能感受到彼此之间留有一层透明的薄膜。不仅是物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即使与最好的朋友在一起也是一样。 因为在这世界上的任意两个人都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怎么可能真的融为一体呢?这是由原子的客观性质决定的。当原子与原子接近时,电子云极化,互相推开并远离对方,永远无法互相交融。太过靠近反而成为了一种彼此远离的力量,适当保留界限感才是为人处世之道。 可是这个人继续问我。 “答应我,无论你选择哪个未来,那里都会有我好吗?” 他想融化那道界限,让我彻底忘记自己,也忘记周遭的世界。什么都不用思考,只是不分你我地缠绕对方。 未知的情绪在身体里冲撞,像一颗疯狂的保龄球,将我赖以生存的秩序与规则全都七零八落地击倒。记分表上大写的x。我的身体开始产生了预警一般的反应,心脏跳动得过快让我好疼,那个标明“explode”的红色按钮一旦被按下,零件会随着爆炸的火光烟雾飞溅至世界各处,化作足以融化梦境的流星,坠落于地球。也许也坠落到了水星里,也许也坠落到了太阳上。不过我更希望它们能够坠落到幸村精市的面前,最好把他没有答案并且蛮不讲理的选择疑问句砸得粉碎。 “让我提醒你,向一位巫女提出和未来相关的问题的时候,你需要支付代价。” “我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 我想起了画室里的那副天使的肖像画,用手勾开他的衣服下摆,把手放在他的腰上,微微发力。是柔软而细腻的触感,让我感觉好像把手伸进了水里:“比如让我先更了解你。” 他思考了几秒,了然地点点头,拉着我坐起身,然后脱掉了自己的上衣,把我的手放在他的心脏前,我看到那里的肌肉一下子放松,又一下子绷紧,他抬起头用半是祈求半是引诱的眼神望着我:“这样满意吗?” 可是我是残酷的巫女,才不能轻易吃这一套,所以我用冷冰冰的语气说:“休想这么简单就打发我,五分钟,这是你需要付出的代价。” 他情不自禁笑了出来,在我的瞪视下,才慢悠悠地重新仰躺:“成交。” 说实话,我对同龄男生的身体构造是充满好奇的,所以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的手搭在他的脖子上,轻轻抚摸着那块我没有的软骨。那个柔软的结随着呼吸与偶尔的吞咽而轻微滑动,就像一只胆怯的刺猬,摸起来的感觉好不一样。 “真弓……”我听见他在叫我的名字,这是人在察觉到危险的时候会发出的信号,可是为时已晚,我的心很饿,单纯的亲吻和抚摸没办法让我感到温饱,所以我需要诚实地表达我的索求。我的嘴唇之前是被怎么对待的,身体都存下了记忆。于是我将自己覆盖了上去,急切地拥着他,咬着他,先咬嘴唇和舌头,又咬颈窝和肩膀,最后用舌尖在他喉间那颗滚动的小东西上舔舐着,跟着它上下移动。 “这样做,是对的吗?” 他无暇回答,发出了一些含糊的声音,没有意义的单音节,一种不需要翻译的原初的语言。 “听见了,你可以再大声点。”我低下头,往他已经通红的耳根轻轻吹着气,“不过鉴于你这么配合,我就把刚才的答案告诉你:现在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想要明天。” 精市,你能看到悬在我们头顶的厄洛斯的爱神之箭没?如果现在他有一把甘蔗弓,那么它的“五花之矢”就会刚好刺穿我“左肋的什么的地方那根弦”,然后穿过我、射到和你同样的地方上,我们俩就会那样双双殒命,神的使者和神的孩子以这样的姿势上天堂的话,是不会被接受的吧。 …… 我的恶作剧时间还远远没有结束。 少年的床单,细密的卷丹花花纹,它的主人躺在上面,像道惹人怜爱的想要蜷缩起来的月亮,身体的血管清晰地浮现出来,像花瓣的经络,被我用手描画的时候,他只能闭上眼睛面无表情地咬着下唇。像极了茛苕带刺的齿状叶,那上下忽闪的睫毛从繁复的花篮中延伸。我轻揉着他的头发,以及皮肤曲线和骨骼轮廓一致的脊背。我探索着、探索着,最后摸索到了一个温热的目标,是那种古老的羊皮纸地图的终点,是丛林和河流那种隐晦的尽头。 “不可以,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他脸红透了,可是这个时候还是冷静下来抓住了我的手,仿佛我是一个没买夜场票就妄图混入大人的游乐园最后被礼貌赶出去的小鬼。 “抱歉,”我赶紧收回手,“弄疼你了吗?” “不是的,因为接下来我没有信心能够控制自己,但是我不能伤害你。”他固执地重复了一遍,“所以,在成熟的时机到来之前,在你完全做好准备以前,不可以。” “但是……你不会觉得很难受吗?” “在这件事情上你只需要保护好自己就好,不用在意我。而且,”他的眼睛和声音里都含着水汽,“我劝你真的担心一下你自己,因为五分钟,已经到了。” 完,蛋,了。 “接下来就是我的五分钟了。”他向我宣告。 我眼疾手快,赶紧卷起被子整个人躲了进去。 “出来。” “等等等等一下!” “不等。” “我们有话好好说。” “之后再聊吧,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我听见他说,“已经耽误我一分钟了,再这样下去你今晚就别想回家了。” 我好想告诉他,不是的……不是这样计算的。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无价的东西,根本没办法被计算。是我搞错了,你不应该听我的话——不对,好吧,始作俑者是我,是我不应该自讨苦吃。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在重复着我的动作,好像在玩着一场镜像的游戏,兴致勃勃且全情投入。我的头脑发烫,四肢也软绵绵的。但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感觉自己终于变成了一堆随风飘零的纤维,身体的每一处都是我拼接不起来的断裂点。幸村精市每次用手指轻轻剐蹭着一下,我就小小地死了一回。我闭紧嘴巴,一个羞耻的音节也没泄露,只能用两只手深深掐进他的背。 我有种怪异的联想,或许我其实是正在化成泡沫的人鱼,空气好稀薄,海藻般迎着光缠绕即将枯死的我,但是恋人试图借由各种各样的吻将某种氧气般的气体渡进了我的身体里,从每个部位转了一圈,包括喉咙、肺部和手指的尖端,让我又活过来了。 第55章 一切都结束了以后,我们双双躺倒在床上,我睁着眼睛蜷在他的臂膀里,看着月光下窗户的影子,被墙壁和天花板之间的界限割开,变成两个错位的平行四边形。四边形慢慢移动,被拉得越来越斜、越来越窄,最后变成薄薄的一线,消失殆尽。 “要喝茶吗?我去准备,你可以先把衣服整理好。” “好的,我们要一起吃晚饭吗?关于麻由子的注意事项我还没告诉你呢。” “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我,“真弓,你觉得你家人是否会同意你留在这里过夜?” “当然不可以了,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不想让你走。” 第45章 [045] “不要,我要按照原计划,吃完饭就要回家。” 整理着装(借别人的),重拾理智(请别笑我),我的智商已重回高地。朋友们,我发誓这次真的不会再被花招连篇的坏男人骗了,我有自己的原则和步调,绝不会轻易妥协—— “还有我们孤男寡女的,请你讲点礼貌,把衣服穿好了再和我说话。” 他的衣服还没完全拉好,皮肤在泛蓝的月光下白得像雪的切片,裸丨露在外的锁骨,张力满溢的线条,虽然骨骼很纤细,但是腹部上的肌肉却很结实,不得不说真是神奈川县的一道此刻仅我可见的绝景,可是顶天立地大女人断不能为这些表面上的东西丧失自我。(握拳!) “把事情弄成这样就想一走了之吗?你不应该是这种不负责任的人吧?” 他指的是深深浅浅的,留在他身上的滚烫红晕,一个、两个、三个……在他的皮肤上,也在我心里热烈地灼烧着,刚冷下去的体温又有了复热的趋势。 他每数一个,我的头就低一分,好吧,这点的确是我理亏,事到如今,就算说我是个正经人又有谁会相信我呢?天尽头,地尽头,我只想连夜逃离这个美丽的星球。可是我现在被钉住了,眼前的人根本不让我离开,就像湖畔摇曳的菖蒲丛想要接住最后一点夕阳的碎片。 “而且,看真弓迷迷糊糊的样子,你还没发现这个房间的秘密吧?”他又问我。 我记得,处理根号方程时容易忘记检查解的有效性就会导致出现无效解,这是一道必考陷阱题,现在的对话也是陷阱的一种——算了,我还是有点好奇,姑且让我先听听看又是什么借口。 “我的房间能看见花园和大海,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见富士山。” “真的?真的真的?!” 他看着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有人说每次看见你的时候都以为你在哪里捡了五百万,我本来觉得这个说法很夸张,但是看到你现在这个表情却能理解了。” 对不起,太明显了吗?我用手调整了一下微笑的弧度。 在他的指引下,我才注意到,卧室兼书房的东面墙上,有一道窄窄的门通往阳台,阳台大概有十步宽和两步深,除了阳台上栽种满了的盆栽,站在阳台上还可以一览幸村家的花园风景。他告诉我这都是他和祖母一起合力打理的庭院,种有含羞草、山茶花、枫树,还有一座窄窄的架高的玫瑰露台,花季的时候露台会爬满紫藤,把目光飞向远处,就是无尽的云层和大海。 “富士山在那个位置,现在天气太热了,但是初夏的时候还可以看到带着白雪的山岭线。”幸村指着面前的铸铁椅,“我偶尔也会在这里画画,因为这里可以看到云的形状。” 他开始跟我说起那些作画日,在某些日期里,吹拂过某种薰风、空气中暗涌着某种气息、天空中漂浮着某些云影,心里涌现某种奇异的感觉的时候,那么那天就是适合作画的好日子。 “因为在那段时间里,我的脑海就会不受控制地出现一些很鲜明的颜色,正巧有时间画画的话,大概率能创作出自己很满意的作品。”提起这些的时候,我看到他脸上掠过的奇异的迷人霞彩,“比如在画你的时候,我也会联想到一些很有特点的颜色。” “是吗?是什么样的颜色呢?” “朱红色,”他立刻回答,“是和你家神社的鸟居一样的颜色,是太阳、火焰和血液的颜色。” 我的心跳突然没来由地加快了,大概是被这个答案触动得说不出话来,感觉自己的心仿佛回到了我们刚认识的那一年,少年站在朱红色神桥的另一端等待着我,身后是巫女和神主们念诵祝词的圣音,而我们同时被新绿、鸟鸣和略带雾气的山岚所环绕,我们同时朝对方走去,可是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缘分。 但是,不会觉得反差很大吗?毕竟巫女形态里的我是个必须得恪守礼仪的人,时常坐在镜子前用红色丝带梳高髻,手要乖乖放在身前交叠好,行动要稳重,仪态要端正,讲话要熟练使用敬语,见到我的人都会夸奖我的温柔和顺,喜欢我的恰到好处。 ……可是幸村精市的这个答案,让我觉得他和其他人不一样。哼,不过如果和其他人没有差别的话,那陷入圈套之中只好算你活该了。 出了屋子,夜晚暑热已经全数褪去,从海边刮来的风也变得悠凉,我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感受到风在t恤和我身体的缝隙间穿梭如此捉摸不定,有点痒痒的。 “阿嚏——” “怎么了?夜风太冷了吗?我们回去吧,感冒就不好了。” “没有没有,我只是有点……” 但他还是向我走来,伸出双手——我反应过来之前,那双手温柔地将我转了个圈,然后整个人被托了起来,像一片羽毛在带着花香的夜风里轻盈地打旋。 “想看富士山和日出的话我明天早上负责叫你起床。” “好啊,谢谢你。”我转念一想,“不对,我又中圈套了吗?” “这不是圈套。”他用温柔的声音对我说,“是我的报答,真弓,还记得你带我去看御神体的那个晚上吗?那个景色我没有忘记过,一直很记挂怎么还给你比较好。” “一直抱着不放我下来也是你报答我的方式吗?” “不,这个才是真正的圈套,是被我抓住了就别想让我放手的意思。” “哈哈哈。” “你笑什么?”他有点无奈地问我。 我摇摇头,静静地看着他体贴细致的样子,他蜷曲的头发,他闪动的眼睛,他紧抿的嘴唇。我将手放在他的一侧颈边,更方便我揉他的头发和脸颊:“没人想要你放手,到底是谁想让你放手?” 他轻吸了口气,凝视了我一眼,垂下眼帘,念出了一个名字。 fuji。 不是富士山的fuji,是不二周助的fuji。 “已经可以提前确定了,我决赛的对手,是不二周助。” …… 电视屏幕里播放着我最喜欢的一档搞笑综艺,可是家里其他两位都在生一些我看不懂的闷气。麻由子小姐因为我睡过头了没理它所以靠发脾气的方式寻找存在感,先是踩在我的大腿上趾高气扬地巡视领地,再是一头撞飞我拿着果汁的水杯,最后是用小小的头颅不停拱我的手心,享受着我的按摩,直到满意了才愿意和我和解。 可是幸村精市这边有点难解,没头没脑地抛下个人名以后就二话不说闷头做晚餐去了,说是“今晚一定要你尝尝我有所进步的手艺”,可是他那种略显生疏的样子使我感到深深的不安——手艺?确定不是想让我尝尝他的手段吗?! q:已知幸村精市制作一道玉子烧需要6个小时,而我们两个人吃晚餐至少需要三道菜,求解他完成晚餐的总时间是多少?这个数字可否被9整除? 越计算越绝望。 “那个,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等下负责把它们吃完就好。” “……要不然还是下次,下次我们再一起吃你做的菜吧。”我体会了一下这句话的含金量,不妙啊,立海的大家为何现在不在我的身边,竟让我一个人承担这一份责任,权衡再三之后我决定率先开口求饶,“你想打听不二的情报对吧?你问吧,我什么都会回答你的。” 果不其然,厨具还是拿在自己的手里最有安全感,我开始将手中的牛肋排放入油锅中。 “可是就算是问我他的事情,我也说不出什么。我跟不二周助关系也就一般般?反而是跟他姐姐和弟弟更好一些。”我摸到了剪刀,开始将肉排分成相同的大小,“你们两个相处的时间搞不好比我们还长呢,你难道不是应该比我更了解?” “嗯,我很欣赏他,即使我们大部分时间因为是对手学校的缘故,彼此立场不同,但是对我来说这也没什么关系,”幸村抱着麻由子,直截了当地对我说,“那天在你走以后,我们有稍微聊了一下关于你的事情。” “好啊好啊,背后说我坏话是吧?”我开玩笑的,这两个人不会的。接着需要煎的是虾,我用筷子将它们一一翻面,“我和不二之间没有什么的,只是有些事情我可能需要和他道歉和道谢,只要你别误会这点就好。” 第56章 “我知道,也相信你们两个人。”他停顿了一下,断定,“你们有不少相像的地方。” “我和他像?哪里像了?一般说起相像,不应该是你们两个人作比较吗?”我有点哭笑不得,就拿面前我正在尝试做的牛肋番茄炒面和鳄梨虾排三明治,幸村来做的话可能只是所用时间比较漫长,做出来的成品起码是及格的;不二来做的话……对不起,ptsd犯了,不二周助会被我捶两拳然后赶出厨房! “都兴趣广泛,好奇心强,尊重别人想法,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为别人事情在生气。但是如果认真起来的话,会充满不确定性,是我最需要谨慎对待的类型。” “这点上我们确实很像。”幸村的话突然让我有了点头绪,或许就是因为我们两个人有相像的部分,所以反而是天生就没办法好好相处的类型吗?毕竟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那个人在想些什么,“你在意的是这个吗?” “不止,因为以上都是关于你的一些常见标签,可是我发现不二的回忆里的真弓很不一样,而我发现那样的真弓我也很喜欢,很想要。”他摆出有点苦恼的表情,“如果能有办法夺取别人的记忆,把那时候的你也抢过来就好了。” 什么鬼嘛!天地不仁,才会让电视台黄金八点档总偏爱向我开张,这让我连连叹气:“你绝对是在说一些技术难度上就连神明也无法实现的事情。” “可是后来我想想,这样也不好。”我看到他让自己轻轻陷在沙发里,“因为换作是几年前的我,一定没办法能很好地让你依靠,一想到这点,我就会很嫉妒他。” 他告诉我,这种感觉就像面前有个丑陋软烂的蛋糕,而我被分到了最干涩的一块,还必须把它整块咽下去,我只是希望这个时候你能用那双无所不能的手、来拍拍消化不良的我的后背。 “精市。”听到这里我关上了火,“你也可以依靠我,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在需要的时候让我留下来陪着你,完全没问题。” “所以不要再去回想让人难过的事情了,也不要总一个人处理不好的情绪。因为在我的时间里,我们可以很近,也可以更近。如果你再不相信我的话……我就再告诉你一个算不上秘密的感想,是在参观完这个房子以后我想到的。” 我的人设不复杂,可也不是那么简单,其实你和不二对我的注解加起来也不足以构成完整的我本人,这就是我们必须对话的意义,所以哪怕过程中会发生误解,我也必须要对你说心里话。 “我也在嫉妒你。” 第46章 [046] 在描写关于梦想和成长的时候,我总喜欢引入那句话—— “为了怀抱一些新幻想,我们失去一些旧幻想,这就是成长。” 我不知道是不是大家都会这样,总之在我小时候,家里是大人负责关灯,而他们会给我的房间留一条窄窄的门缝,两根手指那样宽,泄露出深夜档电视节目隐隐约约的声音,以及客厅的光源被剪成的星星点点的斑点。我总是悄悄站在门边,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偷看偷听大人们在做什么,起先是为了确认老师没有偷偷打我小报告、从书房里偷拿禁书的事情没有被发现,后来纯粹是出于对成年人的世界那份怎么也填不满的好奇。 “真弓去睡觉了吗?” “放心吧,您还不了解她吗?一沾枕头就能睡着的,这个时候一定已经在做大梦了吧。” 才没有呢!令我感到不公平的是,明明比我大不了几岁,真纱却能像个大人一样坐在沙发上和妈妈一起用切好黄瓜的敷面膜,只有我一个人到点会被驱赶,真可恶。 “睡着了就好,”我听到爸爸叹了口气,“我还不知道怎么告诉她这个坏消息,制作公司还是决定下架那部电影了。” 爸爸说的那部电影叫做《青色珊瑚礁》,和松田圣子那首经典名曲同名,但是内容和立意南辕北辙。故事讲述的是一群不明身份、国籍,怀着不同的文化语言背景的青少年,企图在一个处于纷争地界的海岛生存下去的故事。他所属的电影制作公司原本预期的成片是约翰·列侬的《imagine》那样的乌托邦式的浪漫幻想,没想到最后收到的成片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人伦惨剧,里面描绘场景大多数指向贫穷、暴力和犯罪,各方势力对于这块丰饶地盘的觊觎,以及海岛上的人如何发起反抗之后依旧逃脱不了湮灭的结局。 顺带一提,本人在里面有幸客串了一个角色,这个角色只有两场戏:第一场是举着十字架为女主角播放福音歌,幸福纯洁得不可一世的旋律弥散开来,好像卖火柴的小女孩点燃的烛光,美丽却又虚假。第二场戏是脸上被画着黥刑一样的圈点,躺在裹尸布般的牛皮袋里静静等待着被女主角发现,这是展现主角心境变化的重头戏:她第一次用双手触摸死亡,并决定对这个世界展开报复。 总之,是个用甜美的名字也掩盖不了的,令人充满无望徒劳感的作品。 更徒劳的是,我的父亲,一位一直在给别人打下手、制作公司因为人手不足才被迫启用的新人导演,也为自己反抗精神付出了代价。第一部 作品只被安排在一家二流的乡村影院里首映,可是就算如此打压,观众还是很多,制作公司在遭到来自更高层的施压之后决定彻底下架,而且在将近一年时间里没有给他安排任何工作,最后碍于养家糊口的压力,他被迫转行,而《青色珊瑚礁》直到今天也没再上映过。 所以身边很少人知道我出演过这部电影,一是由于这部电影的分类是15岁以下不得观看;二是我也没有办法号召大家去观看这部“危险且有害”的电影,但是小蓝还是会兴奋地问我—— 那你以后是不是不用来上课了?当演员是不是需要学习很多东西?什么时候能上一次电视台?会有粉丝朋友来拍我们吗?会有狗仔队把话筒怼在我嘴边,问我你在学校里有没有传绯闻吗?我该怎么回答比较好? 我不懂,我只知道我也有过最膨胀的遐想,一切都不够,零用钱不够多,大家给我的爱也还可以更多,如果我真的有哪天拿下奥斯卡,落在头发上彩带可不可以足够亮眼一些? 因为那个时候可能我可能也会控制不住自己,像马丁·路德·金一样响亮的喊出那句话:“i have a dream today!” 再长大一点,那条门缝被关严了,黑暗是一床真正的棉被,捂出一个神奇又独立的睡前世界。不需要闭眼就可以看见斑斓而闪烁的细小碎片,汇聚、幻变、漂流的碎片。一翻身,我跌下床,梦彻底醒了,我只能起床洗漱、穿好制服、系上领结继续老老实实上学去。 完全够不上是什么一夜之间就全世界崩塌的程度,但总有一种加满油的车子突然熄火,然后在原地等待被人为报废一样的感觉。在那之前,我似乎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比较幸运地获得了大家的关爱,生长环境让我感到很自由,这让我称得上是一个“快乐的小孩”,最简单的事情也能让我开心起来,是用手指碰含羞草的开心,是可乐喝到打嗝的开心。 那个事件甚至称不上是属于我本人的失败,可是我确实是不开心的,因为无论是父亲还是我,都默契地回避了这个难题,并没有跨越过去。 “但是真弓,如果真的很想成为演员的话,从现在开始努力也绝对不算晚。” “不,其实我也知道我没有什么演戏的天赋,也不是想成为大明星,纯粹是青春期欲望膨胀,太想让全世界都听到我的声音了。”面对幸村的时候,我总能很自然说出我心里的想法,“直到现在我都还想尝试去做一些很大胆的事情,因为不甘心,可能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嫉妒你吧。” “是吗?除了拍电影,你还做过什么大胆的事情呢?” “……和家人一起去农家乐的时候挤牛奶?” “哈哈,这也是一种答案。” “你别笑,真的,那头牛很凶的,其他人都不敢,只有我敢。” 好吧,听起来真是一点都不酷。 “你父亲他彻底转行了吗?”幸村继续问我。 “嗯,现在在上电视哦,另有一番新天地。”我指着电视上的那位正在表演漫才的搞笑艺人,“喏,那位叫‘池面豪太郎’的男士就是我爸爸,怎么样?这个名字够不要脸吧?” 他并不能附和我这一点,只能保持优雅的微笑。 我们两个人盯着屏幕,池面豪太郎正在对捧哏吹胡子瞪眼—— “开什么玩笑,我是绝对绝对不会同意你小子和我家孩子结婚的!现在就从我家出去,洗干净脸再来见我,别再来更好!” “为什么?”我没听见捧哏的声音,因为身边幸村精市的疑问盖过了他的,他的侧脸看起来很严肃,“请问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正当我想开口问“你怎么跟着演起来了”的时候,只听池面豪太郎又是一怒:“因为你还没自我介绍啊!话说你小子到底是个谁啊?!” 第57章 “十分抱歉还没自我介绍,我是正在跟您女儿交往的幸村,请多指教。” “嘁,不认识,我也直说了,你跟我女儿没戏,你们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 “理由是什么呢?” “还问?这不是很明显我讨厌你吗?!” “讨厌我也需要有个理由,没听到答复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 不是,你们两位怎么还隔空对上话了?不过你跟电视里的搞笑役较个什么劲?怎么突然就对决、就交锋了啊?! 空气突然变得焦灼了起来,我们两个人一动不动地紧紧盯着屏幕,只见池面豪太郎神秘兮兮地凑近,然后露出了堪称欠揍的得意笑容仰头大笑了两声,这个笑声,是健康的证明:“因为你小子,不会用腹肌开瓶盖对吧?” “……抱歉,我确实不会。” “我请问那种东西会了有什么用啊?!” 我们两个异口同声地对着电视发出感慨。 “很遗憾,我会,小子你让一让,接下来就是我的舞台了。”他把话筒递向现场的观众,“想看的朋友,让我听见你们的声音好吗?” ——来了,来了啊,又开始了是吧?别告诉我这就是你在电话里说的“新修炼的一发技”,我的拳头下意识地捏紧了。 “不如我们换台吧,”我真诚建议,“再看下去的话,我的一些,就是比如说我的社交礼仪,还有美好的品德,美好的性格,甚至是灵魂都会被毁了。” “不,稍等一下,我现在也很好奇。”事情怎么发展成这样?我男朋友铁了心要看我爸用腹肌开瓶盖,而且拦都拦不住,你们电视台就放任自由?这样下去真的不会出放送事故吗? 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他解开了扣子,一颗、两颗。喂喂喂,来真的啊?!这样下去的话我真的不管了,我真的不管了哦! “不过抱歉了各位!众所周知,一个男人最宝贵的东西就是贞洁!所以我的腹肌也只有我老婆才能看!哎嘿☆” …… “走开啦!烂得要死!”我隔着屏幕没办法给出一记亲情破颜拳,只能强忍住大骂的冲动,狠狠翻了个白眼。果然,我父亲的喜剧这么多年来真是始终如一,一天不看会难受,看了以后难受一天,纯靠一些不要脸赤手空拳打出一片天地。 幸村非常捧场地一边拍手一边在笑,尽显包容力:“原来如此,是很独特的风格啊,我之前都没有见过。” “真的不好意思了,让你看到这种东西,这是我最丢脸的一集。” “不不,我觉得很有意义,为了未来的某一天,我一定会努力练习的。” “什么什么某一天?听不懂。” “不要在这种时候装傻。”他想了一下,告诉我,“说认真的,其实我只是想对你说我也会一直支持你的,不确定、感觉坚持不下去、甚至失败了都没关系……” 他对我说,如果我能住进真弓的眼睛里就好了,那样就可以看到你眼中所有的风景,就可以帮你擦掉这个世界所有的雾气。 “你真的很好,你一定可以实现所有梦想的。” 我在心里酝酿着一些话,从胃盘旋到肺,从肺盘旋到喉咙,最后又全数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你。我。你。我。你。 每句话都用这两个字开头,但开了头之后,就再也不知道该接什么。 “谢谢,可是那个……腹肌开瓶盖这件事情,您可不可以别忙了?”我真诚地握住了他的手,“精市就是精市,不用成为任何人。” ……所以这份重任就让真田同学来替您分担可以吗?我在心里呐喊。 也不是我想看,是我听见某些谣言,说真田的身材是假的,是特效,是捏造,我作为立海的学生,怎么能坐观同级生遭受这样的非议和误解,请真田弦一郎本人速速向全姐妹群体证明一下自己的实力! 我先提前声明,我对腹肌这种东西完全没兴趣,说来说去不就是身体特征之一吗?笑死,真田弦一郎用腹肌开瓶盖这件事情到底谁会想看?你想看吗?我不想看。腹肌腹肌地说个不停,就跟傻瓜一样,和满嘴腹肌的人话不投机,再见。 第47章 [047] 看完父上大人那个不知所谓的搞笑综艺,接下来就该换台进入深夜剧场了,但是幸村精市提醒我,是应该洗澡睡觉的时间了。 “不要,我一周就等这一集呢,你要是困了就先去睡觉吧,明天还有晨训不是吗?”我拍了拍沙发,“我今晚可以睡这里,或者是画室的沙发,这样就不会影响你休息了。” “明天看日出需要起得非常早。”他略带不满地提醒我们之间有约定,“而且让你睡在这种不舒服的地方,也会影响你休息不是吗?” 我双手合十,嗓子捏起故意撒娇的声音,还是那老一套,丽音放送:“精市~半个小时,就看半集!等我看完女主华丽变装打脸众人我就马上去睡觉。好不好嘛~” 他不上当,语气十分冷静:“现在演到哪里了?” “演到男主正前往拯救她,但是路上堵车了,正在召唤直升机。”你看,连霸道总裁都在珍惜我这位观众的夜间观影时间。 “真弓,”他双手环胸,用指尖敲击着手臂,“别让我等。” “哎呀!好了好了知道了。”我垂下脑袋。六岁被驱赶,十六岁还是被驱赶,淑女报仇十年不晚,等我到二十六岁的时候,你们这些人就等着被我全部赶出家门吧!我经过他的身边,故意阴阳怪气,“摆架子装权威,比我爸妈还烦,你是我的小家长吗?” 他给了口出狂言的我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如果你也要让我像教育切原那样的教育你的话。” 说起这个,我的脑海里不由得回想起了和切原君的对话。 “哎哎哎哎哎?mjk?!宇贺神前辈真的在和部长交往吗?!tbs!!” “是的。”我问他,“切原君,你说的那些像外星人语系一样的词汇是什么意思?” “哎前辈不知道吗?mjk=(ma)ま(ji)じ(ka)か,就是‘真的吗’的意思,tbs=(tension)テンション(bali)バリ(sagaru)下がる,就是‘情绪大跌’的意思,我现在在努力学习英文中呢!如果英语考试出现这些词汇的话,我下次一定能够及格的。” “……哈哈,可是你说的这两句话里面,只有‘tension’是英文单词呢。而且对年长的一方比如老师面前不能使用这种不正统的词汇哦,绝对会被教育的。” “怪不得,副部长听了以后骂我‘岂有此理’然后直接一记铁拳过来,部长在一旁不仅不阻止,还笑着说‘一拳够了吗’,他们两个,绝——对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两个人啦!那个词是什么来着,对了,‘鬼嫁’。嫁给这两个男的跟嫁给魔鬼没区别,前辈,终身幸福的事情是不能开玩笑的啊!” 你这个发言真的大有问题:“我们只是在正常交往而已。再提醒你一下,‘鬼嫁’是用来形容女方的,意思是这两个男的娶了和鬼一样可怕的妻子。不过这个词最好也不要在女生面前使用哦,绝对会被讨厌的。” “哎呀,抱歉,但是你能知道我的意思就好,因为我国语也不太好。” …… 算了算了,我和切原君都要坚强乐观吧,我在祝祷的时候,一定会在心里默默念着我俩的名字祈求平安和及格的。 夏天的浴室,迎面而来的热蒸汽仿佛高温海风,带着沐浴露飘渺的香味。 “浴缸的水我已经放好了,入浴剂不知道你比较喜欢哪一款所以我都摆出来了,泡澡的时间不要太长,头会晕的。” “知——道——了,”我拖着长音,还是没有放弃任何揶揄他的机会,“小家长,别再操心了,这是我第二次在您家洗澡了,您赶紧出去就好。” 他一动不动,只是站在原地盯着我。 “怎、怎么了啊?”我有点不自在。 “真的让我出去吗?这里有没有我可以效劳的事情?”他分外拿捏得住我的妥协点,悄悄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脸上勾着一抹笑,语气不轻也不重,“比如穿了带拉链的裙子,或者一个人洗澡会觉得无聊。” 真是的,又是动用蛮力的场合,我一下子特别生气!最后我一边骂着“坏心眼”“真可恶”“看招”之类的台词一边用花洒想把他“请”出去,他一边闪躲一边想夺走我的武器,最后我们都被淋成了落汤鸡,我的睡衣也从《回到未来》变成了莫奈的《睡莲》(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款式奇怪的t恤,我开始怀疑是别人送的)。 “原来精市你的头发,在打湿的情况下也是卷的啊。”我望着天花板,“好可爱哦,扎着辫子睡觉的话应该会有类似的效果吗?” “我可以帮你扎一个。” “真的假的?” “真的,我经常帮千咲梳头。” “哈哈哈那你技术应该很不错吧。” 我们躺在一起,一时陷入熄了灯以后无言的状态。 第58章 “真弓,会冷吗?你的手好像有点冰。” “抱歉,碰到你了吗?”床不小,但是偶尔的身体舒展还是会让我们碰到彼此,花的香味拥满我的全身,我僵硬极了,于是侧个身都要小心翼翼,可是在背过去的瞬间,我却不小心惊呼出声—— 黑暗中,有双闪闪发亮的绿莹莹眼睛正在看着我! “你坐那里干什么呢?吓死我了。”我轻声地责怪它。 麻由子发出了一声细细的不耐烦的猫叫,像是在回击我的大惊小怪。 那种森森的光芒实在是太诡异了,我只好又翻了身,没想到正好对上了少年安静注视着我的面庞,我们好像是两张莹润的透写纸,用眼睛轻轻一描,就能直接拓印出彼此灵魂的形状。 “别看我了,快闭上眼睛。” “嗯,马上,想起有事情还没完成,”他用身体挡住了月光,“光明正大显而易见的事情,你允许吗?” 我点点头,与他额头相抵,交换了一个浅吻。我们都觉出这个吻的灵魂很不同,慢慢剥开来,浪漫的内里竟然还裹含着肃穆。我们被这肃穆镇住了,都一瞬不瞬地望着彼此的眼睛,像是刚刚开始搭档华尔兹的舞伴,不敢轻举妄动,怕一个失神便会踩了对方的脚。 “看完决赛以后你要回家去,而我要准备下一场比赛,我们是不是有很长时间见不到面了?”他的眼睛看起来有点落寞。 “但是我们开学还会天天见面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自己的眼睛也有点湿润,“想我的时候就给我打电话。” “可是我想天天就像现在这样,每天闭上眼睛和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人都是你。”又在提一些很任性的要求了。 “那你可得在枕头底下塞会带来真爱的蓍草啦。”我打趣他,“不过你是专家,肯定不用我科普了。” “嗯,我知道,我看过的植物科普说,教会会用它对抗恶魔。”幸村的声音软软的,听起来就像蜜糖一样,“不过我们现在想到的东西,应该是那首英国民谣吧。” 再见,漂亮的蓍草,向你道三次再见;但愿明天天亮前,会跟我的恋人相见。 我被一股奇异的引力牵动,凑上去亲吻他。我们的关系还处在对接吻上瘾的阶段,只要起了头,很容易便一发不可收拾。于是吻的灵魂一个接一个地逸散,感觉就像齁甜蓬松的奶油雪糕,在炎热的空气里放置一会儿,表面的冻奶油就变得软塌塌的,这时候你找只勺子轻轻刮一下,就能够瞬间肢解表层的柔软。 后来是怎么睡着的我已经不记得了,大概是被晾在一旁的麻由子以为我们在玩耍没有带上它,心怀不满地跳上床打断了我们,钻到我们两个人怀里一直在发出拖拉机一般的呼噜声,我是被它一巴掌拍晕的,也是被它一巴掌拍醒的。 在神社的历练使我练就了一叫就醒的体质,几乎不会有太多起床气,这使我获得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幸村精市还在睡,他还没醒! 我看着自己一直捆在手上的发绳,轻轻地取下来、轻轻地伸出手、轻轻地拾起他的发丝、轻轻地扎了一个冲天炮、轻轻地拍下了照片、然后再轻轻地躺回被子里装睡。 直到有人推了推我:“真弓,该起床了。” 我佯装睡眼惺忪的样子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但是看到他的冲天炮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笑了出声。 “心情这么好?”他也跟着我笑了起来,“早上好。” “早上好。”我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直到恶作剧被他发现然后听到他说“只是一不小心睡过头了就变成这个样子,真是没办法”。 我们再次来到了那个阳台,天际开始展现一片绛紫色和杏黄色。当那抹紫玫瑰般的霞光像一枚被日光揉搓至渐渐变形的香膏块,滚烫的膏液滴落进悄声无息奔腾着的海水时,我看到了富士山正在诞生。 霎那间,从地平线到天顶,无数金色的长矛忽上忽下,闪烁不定,金色的光芒如同神秘的画卷徐徐展开,偶尔透出几道橙红色的闪电,宛如天使的翅膀在晨光中轻轻扇动。这时,温暖的阳光化作灿烂的火球,悄然升起,释放出无与伦比的力量,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苏醒。终于,太阳神驱驰着的祂的神驾,在大地上冉冉升起。 “今天是个作画的好日子,不过训练量很大,等回到家的时候,应该会累得不行了吧。” 我扭过头去看幸村精市,他的头发、衣服和脸庞都被阳光照得泛了金,整个人都被金色浇透了。正在我们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目光好像也被金色浇透了,视线所及的一小片空气都变明亮了一点点。 “加油。” “真弓也是。” “我要和苑子一起报名补习班,从早上到晚狂补狂补non-stop的那种。”我摆出了哭脸,“真弓会漏油。” “不行啊怎么从大清早就开始泄气呢?我这就给你做早餐补充元气。” “啊,这个、那个……” “放心,是做玉子烧,我现在真的很厉害哦。” 他笑得眯起了眼睛,我看到有阳光正在亲吻着他的眼睑。 这时候我想,如果在我以为所有事都命如朝霞的少年时代里,非要有一个例外,在一瞬间的爱与痛之间,我希望这个人是这个例外。 回家的电车正好赶上高峰期,我挤入车厢,撑着车门,看人群与风与我错过,疾驰中,我突然有种回到现实世界的感觉,想起昨天还有信息没回复,赶紧掏出手机一个个审核了过去。 【麻由子怎么样了?】【需要帮忙吗?】【你又睡着了是吧?】【等等,你在哪里睡着的?】——完了,提前喜提苑子大人的一顿臭骂。 【真弓,决赛的时候我也和你一起看吧,不过立海和青学,你支持哪一边啊?】——小蓝,这是什么傻瓜问题,提前喜提我的一顿臭骂。 【真弓,好久不见了,我和裕太会去现场看周助的比赛,要和我们一起吗?比赛结束了之后也一起吃饭吧,我预约那家你最喜欢的餐厅,怎么样?】 署名是,由美子姐姐。 第48章 [048] 不二裕太和我记忆中的差别不大,面部轮廓更成熟了一些(或者是说他想显得自己更成熟一些,这一点也没怎么变),只是某些角度还是显得稚气未脱,使我总是能看到那个额头毛茸茸的小鬼,发呆时眉毛不自觉微微上挑,坐在地上被重重叠叠的少年漫包围,活脱脱一个在世界尽头自顾自做着白日梦的小少年。 我从前总是喜欢嬉皮笑脸地用各种奇怪音调一字一顿念着他的名字,重读音节,婉转起伏,头高中高尾高,还有英文版和中文版。不出两分钟,他就会通红着脸让我不要再叫了。 “裕太君——哇,你长得更快,现在是全家最高的人了吗?” “真弓姐姐,真的是你,那个……好久不见。你也变了很多,比以前……” “更漂亮了,是想说这个对吧?” “喂那种话由自己来说真的好吗?”他露出无奈的笑容,磕磕绊绊地和我打完招呼以后就在由美子姐姐的眼神示意下帮我和朋友们提手拿物。 我们的位置在圣鲁道夫的分区内,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才体会到小蓝所说的“世界上的最后一片净土”确实是真的,身穿立海应援服的我和青学不二选手的家属坐在一起准备进行加油大放送,无论哪一方赢了球都能看见我在卖力,简直和墙头草没有区别,只有这“决赛之日的耶路撒冷”才能守护如此狂妄出格的我。 “不好意思,等下高中部的前辈们也会来一起观战。”裕太对我们说,“其中有那种喜欢向人搭话的类型,如果不想应付他们可以直接不用搭理的。” “厉害,裕太君,当了部长就是有底气啊。” “同样是部长,同样是做人弟弟的,这个差别真是天与地呢。” “苑子,你是为了说切原君的坏话才和我一起过来的吗?” “哈哈,就算是在立海我也一样敢说。你敢信那小子期末又挂科了吗?这一次补考如果不过的话就算赢了关东大赛又有什么用,参加全国大赛都够呛。” “又被big 3和水见同学拜托帮忙补习了?” “别提了,这群人会被我打包用宅急便用到付的方式送往黄泉比良坂,从此消失在世界尽头。” 名词解释一下,big 3,整个立海大最邪恶的男子组合,成员有幸村精市(邪恶的外套兄贵)、真田弦一郎(邪恶的帽子兄贵)和柳莲二(邪恶的数据库兄贵),而切原赤也(纯良中学三年级生),是讴歌自由平等的斗士,是诞生于火焰中的荆棘鸟,是立海大这片麻木不仁的土地上最后象征希望的——曙光! …… 不过不好意思啊,凌驾在big 3之上的就是我身边这位决战极恶之巅而百战百胜、“爱学学不学滚”的苑子女王,只要扯上课业管你什么部长来了都是看她脸色,切原君,我只能继续为你祝祷,并且播放一首《highway to hell》。 第59章 “是在说切原的事情吗?虽然他性格的确是活跃了点,但是比赛带领立海的时候很不一样呢,很有魄力。虽然立海是我们现阶段没办法打败的对手。不过我们圣鲁道夫可是不会原地踏步的,总有一天也会让真弓姐姐来看我的决赛现场。”裕太目光诚挚,充满少年人的青春,这使我反应过来,他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只会和哥哥一昧较劲的小鬼了。 兄友弟恭,真是一件好事呢。 “是吗?你需要我去吗?裕太君不是只要有哥哥就好了对吧?”我故意摆出生气的表情,哪怕演技烂得能提名金酸莓奖,用来吓唬小弟弟是绰绰有余了,“说句实话,虽然口口声声说和我是同盟,可是从头到尾你们根本就是兄弟连心对吧?” “哎?不是,我做了什么吗……”裕太试图用笑脸来挽回局面,可是还没露出牙齿脸上的表情就扭曲了,“疼疼疼,姐姐,别掐我腰。” “由美子姐姐,有人欺负我!”这还不算完,我还要轻车熟路地告黑状,“是你的两位弟弟。” 由美子姐姐不含多少责备地看向我们,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笑容:“是吗?这两个小子又惹你了是吧?等周助打完比赛,全都交给你处置。” 由美子大人将尚方宝剑赐我,我定要用它上斩哥哥,下斩弟弟。 不二裕太嘴里至少咕哝了五次“糟了”,小心翼翼又可怜兮兮地扯了扯我的袖角:“请给我一次解释的机会。” “好吧,你给我说说你哥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我就放过你。”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对他说。 “老哥的阴谋诡计太多了,你在说哪条?”这一听就知道没少受到迫害。 “……为什么要用你的名义给我打电话发信息?” “啊,这个!这个我真的有骂过他,是他执迷不悟一错再错,而且我也是受害者,老哥这样做不就等于我也不能联系你了吗?你们两个人在斗气,为什么倒霉的是我?……我本来真的是这么想的。” “可是对不起,我最后还是妥协了。这件事都是我们两个人的错,你生气完全有道理,再也不想理我们也是我们活该,但是拜托你,可不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不可以不要拆穿他?” “因为哥哥他……”不二裕太刚想继续说些什么,就被从天而降的一声“裕太君”给生生打断了,人未至而声先到,而且看到裕太赶紧闭上嘴巴再恨不得找三根针缝起来的样子,我就大概可以判断,一定是他不擅长相处的某位前辈闪亮登场了。 该帅哥走在一群人的最前面,二话不说就坐在了裕太旁边的空位上,将手非常熟稔地搭上他的肩膀,脸上带着势在必得的自信笑容:“哟,裕太君,来看哥哥的比赛吗~不二周助今天可是要和那位幸村君打比赛哦,不会在家里吓到哭鼻子吧。” “没有啊,就很普通地在做赛前准……” “是吗?我不信,装的吧,全部,都被我看穿了!”他把另一只手放在下巴上一边点头一边做思考状,“毕竟作为宿敌,我可是一直在观察不二周助的一举一动。” “宿敌都是观月前辈你一个人在说,老哥他从来没……” “哎呀,你还不知道吧?我也是听人说然后那个人再听别人说的啦,幸村君和不二君最近好像在闹别扭哦。” “不会吧?老哥和幸村前辈关系一直都很好的,前辈每次到东京来还会给他带……” “裕太君,这么单纯该怎么办呢?真是没办法,那我就告诉你吧,根据情报加研究得出的结果,十有八九是跟女孩子有关系吧。” “哈啊?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凭什么一口咬定?” “因为老哥他有喜欢的人了!” “你说什么?!”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不二裕太马上转向我的方向,“真弓姐姐你什么都没听到,我什么都没说!!!” “裕太君,喂裕太君——我在跟你讲话,你在搞什么?我想你一定有听见我说话,并且正在决定继续无视下去。不二周助他——等等,你在和谁说话?这位是?” 我和那位叫观月的男生面面相觑,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我也只能站起来。 “你好,初次见面。”我点点头。 “你你你你你好,初次见面!啊由美子小姐也在吗?真是失礼了,裕太君,请让一让,我要做个正式自我介绍。”下一秒,他慌慌张张地把手放在胸前,行了一个很正式的绅士鞠躬礼,“小生名叫观月初,是裕太君以前在网球部的前辈。请问小姐您的芳名?星座血型?兴趣爱好?和裕太君的关系是?” 被挤到一旁的裕太闻言赶紧振作起精神挡在了我们两个的中间:“观月前辈,这是我家的另一位姐姐,和你同岁,叫真弓。她不太方便和你说话,你有什么话就跟我说好了。” “原来是不二真弓小姐。” “哎?”乱了套了。 “这可是新情报,不过按照年龄差来说不太符合基本科学,和周助君长得也不像,那就只有远房亲戚这一种解释了。”观月看向已经中了“统统石化咒”的我们两个人,“话说裕太你不要对姐姐过度保护嘛,我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人。” “不,我也是在保护你,观月前辈。”裕太脸上的表情此刻堪称悲壮。 “请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按照基本礼仪从笔友关系开始也不可以吗?” “抱歉,”我也鞠躬,“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现在已经有男朋友了。” “可恶,还是晚了一步吗?”/“什么慢着慢着慢着——” 不二裕太不爽的声音更大一些:“男朋友?哪个家伙啊?!” 我摊开手掌心,上面有个名字:“是这个人。” 两个人凑了上来:“yu...ki...mu...ra...sei...”声音渐弱,最后变为默读。 “原来如此,祝两位同舟共济一生幸福。阿门。”/“主啊,这下是真的彻底完蛋了。”两个人同时划出十字架,做了一个祷告的动作,有一种送我一程的美感。 正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终于有人来救我了吗?我看了一下手机屏幕,上面写着“不二裕太”,但是此刻真人就站在我面前,所以这是由那个人打来的,一个我此时此刻下意识想回避的名字。可是电话铃声一直在响,没有要切断的意思,我只能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接通了这个电话。 “真弓,我是周助。”他的声音凉凉的,就像被雨淋湿了一样,在我耳边响起,我深呼吸了一口气。 “周助君,是你呀,”我感到自己现在的脸上正在努力挤出一个不存在的微笑,“为什么要用裕太君的手机给我打电话?” “可能是因为,和你打电话的人一直都是我吧。” “哦,这样啊。” “对不起……” “嗯嗯,没关系,是谁都行,我不在意。” 好像,不二周助已经变成了一种声音,被电话线用金属和塑料皮重新包装,浸润着新鲜的雪水,从听筒边涌出摩擦着空气。没法触碰也没法储存。声音不是一枚叶子或一瓢湖水,经过也是无痕。过往的回忆里,他总是简短地说着他的零星点滴,更多时间是作为听众。我在这头滔滔不绝时,听筒里就充满了落雪般的杂音,带着寂静的寒意。 可是现在,没话想说的人是我。 “请问您要说的就是这些吗?” “对。” “那就挂了吧,比赛就要开始了不是吗?祝您好运,是赢是输我都会永远支持您的,不二选手。” “真的吗?” “还能有假吗?” “可是你现在脸上的表情不是这么说的。” 我抬起头,却发现不二就站在我面前,看起来神色有点困惑,只是盯着我,既不和我说话,也不转身离开,直直地和我对立着,右手紧紧攥着某样东西。 再对视多一秒,表情就会逾距。埋在骨髓里的本能使冲动的情绪因子偃旗息鼓,我像被他的目光烫到一般转开了头,我真的很烦这个人。 好,事到如今就算承认也没关系,我以前有段时间,心中曾有碗摇摇晃晃端不太平的水,而我擅自把回忆里是所有人通通打包丢进去,自我欺骗对大家的好奇与关切都一视同仁,然而这碗水在我的目光沾到那个人的时候,总会满溢出来,再啪一声摔个稀烂。 “再坚持一下吧。”我对自己说。 可是下一秒,他朝我走过来,克制地,温柔地,攥住了我自暴自弃垂到身侧的手臂。 “我都已经在这里了,你可以不忍的。真弓。” 第49章 [049] 正好起了一阵风,好像在所有的文学作品里,风总爱出席这样的场合:从一对恋人的身体之中穿过,当双方都缄口的时候,就让风化开浓稠的难言。 只不过他们并不是这样的关系。 绿色的银杏叶吹到了宇贺神真弓的身上,她伸手抓住其中的一片,好奇地观察它的纹路,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飘散着的长发。而不二周助在看着她的眼睛,坚毅明亮的黑色,最适合倒映人的影子,可惜里面大多数时候没有他的。 第60章 “我确实忍你很久了。”她把银杏叶紧紧攥在手里,就像正在接受秋天过早到来的讯息。 “我知道。”不二笑了一下,“我还期待你也可以像对付裕太那样打我几下。” “恶趣味。”不出所料收到一记白眼,“我是说,那我们都别忍了,我们想对彼此说的应该不止这些吧。” “那这次就让我先说吧。” “这不是应该互相谦让的场合吗?” “只是吸取过去的教训。”不二轻轻摇了摇头,“过去我们两个总是让来让去,让到最后你总会说‘真烦人’。” “恶趣味加超级记仇,更烦人了。” “全部记着的,现在正想加倍还给你。”他确确实实地站在这里,就站在她面前,那双总是温润的蓝眼睛也因此刻明晃晃的笑意显得有些捉摸不定。这种温和是恰卡在零摄氏度的水,静静地在低温里沸腾升空。眼前的少年距离她越来越近,真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他又逼近,真弓退无可退,腰快要撞到了墙上。 不二及时扶住了她,语气很无辜:“怎么了?”说罢收起笑容,“对不起,只有这次,就算烦人也要听完。” 真弓是第一次见识他用这一套,感到面颊滚烫,嗓子眼都有些发堵:“我在听着的……请说。”太突然了。 “我的破绽很多,明明只要多问一句就可以发现的。”他看着她,慢慢地说,“可是你一次、一次也没问起过我。我很好奇,我到底是哪里冒犯到你了?” 已经彻底碎掉了,同这么久以来他给自己砌的心墙、铸的面具、虚张声势的笑靥、不为人知的自嘲、冷静适度的进退考量、胸膛里散发寒气的冰一起,彻底地哗啦碎掉。 “真弓,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被问到的人愕然,紧急在脑子里组织着语言。正如他所说,相处的时间里他们总是互相谦让,言辞尖锐到这个程度前所未有。他现在的状态像极了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如果她再多说错一个字,有些东西就断了。 “等一下,你等一下。”她决定从头梳理,“是你先讨厌我的吧?现在是在恶人先告状吗?” “我讨厌你?”不同于往日的吵架拌嘴,不二打量着面前的少女此刻对他寸步不让的态度,忽然笑出来,“我怎么又讨厌你了?这件事情怎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好好好,说好一起过生日,然后一声不响放鸽子去美国的是哪位?虽说那天你是寿星你最大,而且应该也很久没一家团聚了,只要你觉得很开心的话一切都很好。”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做了个抱臂的动作,好像在模拟那个下雪的天气,“可是你知道吗?那天雨夹雪,天气真的很冷,我和姐姐两个人站在你家门口,好像笨蛋一样……” 不二周助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有什么东西自体内萌芽攀升,把他整颗心都缠绕束缚,直到再也泵不出一滴血为止。树藤咻咻地从泥里抽出荆棘,枝蔓直要勒进肉里。 “你不是去看演唱会了吗?”声带像被人绞烂,只顾着着急要倒出碎裂的词句,“那天。安室奈美惠。” “去了,还是妈妈帮忙抽中的好靠前的座位,可惜那一天我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冤有头债有主,不如……”她呆呆地伸出手,“您这边赔我一点钱吧。” “……那我的路费谁来赔我?”他用像是在开玩笑的语气,努力稳住倾斜的地轴,“从东京到神社,再从神社到机场。” 他看到真弓笑容逐渐消失的面庞,内心默念着,你也要赔。 可惜这句话说得太晚了,已经过了追溯期限了。 应该回到生日那天,不,是一起坐在床边看书的那天,是初次见面的那天,是你说要当我的守护神的那天,我就应该告诉你,你要用一辈子来赔偿。 我们要像朋友那样牵手,肩并着肩的影子逐渐凝成实体,化出五指紧贴彼此的掌心。我们要像家人那样拥抱,我想承接你所有的眼泪,让它们湿湿地擦过我的耳廓、脖颈和锁骨。最后,我们要像恋人那样接吻,交错的心意落在地板和朦胧的雪窗上,像刹那间盛开的冰花。 一个梦的尾巴从真弓的脸侧滑落,顺着脖颈流入衣领。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眼睛里全部都是眼泪。她在哭。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件事。你来了我家的事情、去学校帮我出气的事情、假扮裕太一直关心我的事情……”刚开始只是小声在哭,很快却像海潮涨伏一样汹涌,起落不能平,小时候没能流出来的眼泪,现在终于没有任何顾虑地全部释放出来了,没有任何掩饰,理智和矜持都不见了。 可惜牵手、拥抱和亲吻这几个选项,无论哪样他都不能做,不二周助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手忙脚乱,只能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替她擦拭脸上的泪水。 “你眼泪好多。”他好无奈。 “因为我真的很想跟你处好关系啊,可是越努力就越失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终于停歇下来,可是还是伴随着轻微的抽噎。 “可能因为其实我才是那个害怕的人。”他认命地拍着她,顺气,此时此刻他终于醒悟了,“所以真弓没有讨厌我,还记得我的生日对吗?” “拜托!你那个生日,记不住的话才有问题呢——话说你连出生都要搞特殊,果然烦人。” “没有你特别。你去看看你的学生证,生日是11月31日。” “啊,还真的是,你不说我都没有发现。” “那你真正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呢?好像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 “是没告诉过任何人,巫女的生日是这个世界的最高机密。” “那就当作11月31日吧,也挺好。”他点点头,近乎虔诚地说,“上天入地,只此一位的宇贺神真弓的诞生日。” 她不太敢接这句话,总觉得它像临海地的浮动的水汽。有关于迷茫,爱,年轻的动荡。而且他的眼睛看起来太认真了,以至于每逢他望向她,真弓都觉得他在无声地表达诘问。他在问什么?她隐隐约约有个想法,但又下意识地回避,仿佛那个想法翻腾在脑海一旦深究就会引发毁天灭地的海啸。 “你该去做比赛的准备了。”真弓只好催促。 “在担心我和幸村吗?”他想尽量掩藏起语气里的起伏,“放心吧,我和他,没有人会逃,也没有人可以逃。” “别说得好像是要□□决斗一样嘛。” “就是在决斗,不过真的要逃,也是我赢了,然后带着你逃跑。”朦朦胧胧的橙色光影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蹀躞来去,他把刚才匆忙间放入外套口袋的东西重新拿了出来,把它郑重其事地交了出去,“真弓,请你一定要打开它好吗?” “这是……储物柜的钥匙?”真弓接过,看到了一串数字,刚想抬头,余光却触到了那人眼角的一抹红色,像一片正在蔓延开来的火焰,“周助君?” 没有回答,他离开了。 …… 若回忆是一支长镜头,那必定是俯瞰的视角,退化是掉帧,凝固是降格,像住进了鸟的眼睛。 “我都不知道你们之前认识。” “我也不知道你们在交往。” “是因为没有这么喜欢吧?”彼时两个人一起坐在江之电上,幸村说这话时直视着前方,只盯着面前渐渐下沉的夕阳,神色沉笃。车窗的采光大好,阳光从他的侧边攀上来,光影错落,“如果是我的话,哪怕是生日换一天过,我也一定会要求对方兑现自己的诺言。我不可能忍受错过机会这件事情。” 心理战,现在就已经开始了吗?不二翘起嘴角,眼睛里折射出一丝虹彩:“是真的在替我抱不平?还是单纯想炫耀?” “只是想以亲身经历证明,她不是那种不守信的人,但是你不愿意相信,这样也很好。” “幸村你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对吧。真可惜,我好像一辈子都做不到你那样。如果她不愿意的话,哪怕是约定好了的事情我也不会让她做的。” “所以你输了。你看,输赢对你来说还是很重要的对吧?你从心里其实也不想输给我。” “拆穿这一切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吗?可以从中获得胜者的畅快感吗?” “不,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真弓为这件事情难过的样子可以想见。任何一个让她不开心的人我都不会原谅的,哪怕是你也一样。” 空气里出现了一种异样的拥挤和紧张意味。在座所有人都明白中话里的指向。你来我往的二人转转了好一会儿了,彼此也都看出来些许端倪:高手过招,点到为止。 “不二,我理解你,所以我更希望你放弃。” “你的这句话比所有人的都要可怕。” 这些话落到不二的耳朵里都要摩擦出茧了,连幸村说这些话的声音、语气和每一处停顿他都记得。说话时会直视别人的眼睛,等待他人发言时会转动衣服袖口的纽扣,很少不耐烦,永远挂着笑,留出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连真正动气也克制,只是语气重很多,待你正视时又恢复清朗的眉目,但是从他的口里永远听不见退让。 第61章 在这件事上他们都有些死脑筋,对于网球也是,不论是思路还是球风都完全不一样,只有通过比赛才能一较高下。 “就让我们省略多余的开场白,直接拿出全力吧。” “如你所愿。” 交叠的手臂前,幸村握紧了他掌心,不二看见他的左手多了一根发绳。原来,在这里。 “你记得要把那个发绳还给她,她刚才好像一直在找的样子。”之所以被称为天才,可能就体现在一些学以致用的能力吧,那就把他擅长的心理战先还给他好了。 立海大附属高等学校幸村精市 vs 青春学园高等部不二周助 比赛开始,由不二发球。 他看到对手正在仔细观察着他的动作,企图找出任何一丝破绽。原来真正在赛场上直面幸村是这种感觉,真的有人的眼神可以融合一些不可思议的矛盾:触即生温,仿若一湾不生壁褶的春水;又热烈如一团静止的火,如此克抑、理性。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不二在心里默念计时,按照规则,发球者在接到对方的发球准备信号后,应该在25秒内完成发球。他有意将这个时间精准控制在最后一秒的时候再出手,为的是尽可能消耗对方的集中力。 他缓缓举起球,想象风,想象雨,手臂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紧接着猛地将球抛向空中。在精准而有力的动作中,球拍猛然挥下,伴随着清脆的“啪”声,球如炮弹般飞出,切割着空气,发出细微的风声。 是底线球。幸村微微屈膝,迅速调整重心。 “提前判断也是没有用的,那个发球,真的会消失。” 第50章 [050] 网球的公式其实没有想象中的丰富。 比如发球,哪怕是职业选手站在场上,也只有内角、外角和追身球三种形式。发出强力外角球的本质是为了将对手逼到场地的角落,留给自己更多的时间进行回击球和上网截击得分;而发出内角球的目的是为了限制对手的回击球角度,将回球击向直线或者较弱的一侧;而追身球属于突击战术,能够让对手陷入仓促,只能回出很浅的球。 可不二周助的特别之处就在于,他总能打破这种限制,用随性而自由的打法创造出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青学的天才,想把脚下这块无机的硬地变成丰富而闪耀的童话绘本。 幸村仿佛看到行球的轨迹把空气拍碎成一块块教堂里的彩窗玻璃碎片,让它们五彩缤纷、噼噼啪啪地洒落一地。空中布满了孔雀蓝、鹦鹉绿和铅灰色的光芒,它们用闪烁不定的直线和曲线描出鸟儿们的盘旋和飞行,慢慢汇聚成一把拍打不停的羽扇,最后以刁钻的角度落在他的脚边。 司线甚至用几秒钟来做出反应,是界内球,比分立刻变成了0:15。 “虽然我知道风一向偏爱你。”结果和幸村自己内心的判定如出一致,光靠动作、轨迹和经验是没有办法左右这场比赛的胜负的,“但是这个发球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谢谢,不过我不是为了获得你的称赞才来到这里的。”不二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闪动着反抗这位神之子的决心,将只要一闪就可以把眼前人的影象和摄入瞳仁中的八月的云彩和蓝天一起,藏在轻蔑的荫凉里,“幸村,我要赢。” 但是他同样对上了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眸,透着流光,此刻却没有温度。 幸村始终让自己沉浸在一种绝对安静的状态里,而他的下一个接发也安静得十分不寻常,那是所有侥幸的终结,像是神龛开启的时候,被封存起来的神道剑发出的明亮寒光。 寒光一闪,迅如闪电,势如破竹,果断坚决,带起的一阵剑风堪堪从不二的臂边擦过。 15:15,第二次的尝试就马上被破发了。 “可惜赢的人只能有一个。”幸村柔细漂亮的脸庞此刻看起来像像一块无杂质的水晶,和他的网球一样,已然看不见任何瑕疵和死角,“而那个人是我。” 不二沉默地低头理着球,就是要这样才对,如果只是一个带有变化的发球就能够扭转局势的话,这样就太没有意思了。他的内心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兴奋,这种情绪带着一种脱轨的快感,是只有跟强者对决才能够带来的刺激体验。 “就这么甘愿当第二名吗?”在能够记起来的比赛片段里,对手总是喜欢抓住这点来挑衅他,但其实这并不是他的痛点所在,更何况如果说这句话的人如果还是手下败将的话,他就更不会在乎了。因为比起单纯的输赢,享受网球所带来的乐趣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可是“天才”同样迎接了几次失败,白石藏之介,还有那位任何人都绕不过去的手冢国光,他也是……很讨厌输的感觉的,比如失败以后带来的巨大的心理落差,还有那种感觉到自己并没有百分之百全心投入之后的,强烈的后悔。 15:30。 15:40。 0-1。 但是幸村精市你一定不会让我有机会后悔的,因为你是那种只要站在场上就能让对手感到绝望的类型,我必须竭尽全力咬住每一个机会。他想。 就像现在,无论我使用什么“绝招”,对你来说只是角度、旋转、速度和策略这些要素的任意叠加组合而已吧。最终我也会和曾经输给你的对手一样,可利用的工具越来越少,只能眼看着脚下的流冰不断融化,却连逃离也不知该往哪去。气候变暖,整片海域的足够生存的冰川都在消融,最终他们都陷入沉默,甚至不敢呼吸,生怕自己嘴里吐出的热气会加速这场无法挽回的丧失。 可是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并不会坐以待毙。 “看来,现在的你如果无法领悟‘天衣无缝’的话甚至连跟我持平都做不到。”幸村把这个问题交给他,“怎么办?要舍弃身为天才的尊严使用它吗?” “不需要,我更习惯去找到属于我自己的方法。” “是你的风格。”幸村看起来很满意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话虽这么说,克服幸村的神之网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比赛进行到幸村的发球局时,不二周助感觉到自己的神志深陷在似梦非梦的中间地带,短时间都在化为流质的幻觉中上浮下潜;视线里只有搅动的、散满忧悒的花瓣色。液态的意识流为他的大脑深层带去了水波和关于过去的奇想,只是因为此两种意象独具的飘渺感和无定的流动性很契合。 他是什么呢?一只长着三对翅膀的橙斑蜻蜓,由水变化而来,低低地疾驰过感官池塘。点滴释放的记忆在此时表现得很像某幅印象派的画作:稍远些的水面吸纳着玫瑰色沁染的光线;一片多面的棱镜将本是白裳的睡莲反射得多色合一。最终,他到达了,他到达了那个风息物歇之刻、停驻在了真弓轻盈的指尖上,可是回忆里的她无暇顾及这些。 “别担心,”他听见她说,“我们一定能找到裕太的。” “最经常去的地方也找过了,而且天色也越来越黑了——真弓,要不然你先回去吧,裕太他赌气离家出走也是因为我的缘故,哪怕是通宵找一个晚上,我也一定要带他回家。” “所以你现在很需要我,找人可是巫女的专长。”她一摆手,蜻蜓翩然飞走了,“接下来就是我大显身手的时候了。周助君,你要帮助我。” “帮助你?”不二看着自己右手的小拇指,那里被红绳牵引出了一个结,另一端在真弓手上的同一个位置,下意识告诉他这是一个有风险的尝试,“这也是占卜的一种吗?” “嗯,我要用‘凭依’占卜一下裕太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凭依’是指让神灵借用你的身体来传达信息那个仪式?” “这你也了解?不愧是知名占卜师的弟弟,很有灵性嘛。” “真弓,可是这样你会有危险。”他没有开玩笑的心情,“万一失去意识再也醒不过来的话……” “不用担心,我可是有家学渊源的。”她突然陷入词穷,“这种东西比起解释,可能还是亲自演示更有说服力。” 真弓的眼神是那样亮,亮到几乎透明,像宇宙温热的内壁和旷远的边境。她的额发被仲夏夜带着紫罗兰香气的风吹到后面去,举起的小拇指象征着一个即将订立的来自巫女的契约。 “再说了,不会醒不过来的,因为被绑起来的人要负责叫醒我。”她略带期待地问道,“那个,你会保护我的?对吗?(就算不情愿也得这么做,因为这里没有别人,她小声嘀咕)” 星星点点的光浮漾在一起,似要闪进人的心里,烙一个模糊的印子,不二收起笑容,举起挂着红绳的小拇指,郑重地保证:“嗯,我会的。” 接着他就看到真弓从容地闭上了眼睛,嘴里开始念一些他听不懂的语言,风中传来自然的摇篮曲,令她的身体轻轻摇摆。在他们的头顶,天空在这个魔法之夜打开了它内部的结构,透过无穷无尽的变换,向他们展示着星体的轨道与齿轮,似是某种精妙的黄金运算法则。 第62章 不二静静地陪在她的身边,在心里感受到,这份纯粹的、不可名状的、心意相通到令人感到安宁的互相守护,比清风吹拂过的月亮更明朗。 “在那边!”最后真弓自信满满地伸手指出了一个方向,“周助君,那是裕太君的位置,也是你出去的方向。” 不二顺着她指着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了象征出口的光源:“太好了!我们一起……” 再回头,身后已经没有人了,真弓不在,裕太不在,任何人都不在那里。 是了,因为我现在是在比赛中啊。 网球单打真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一件事情了。离我最近的队友们,只能在身后注视着我;家人们就在观众席上,可是在这种劣势的状态下,只能让他们看到我狼狈地独自爬行的样子了。 对手并不只是站在对面的那一位,更重要的是,连我自己都是自己的对手。向自己咒骂、对自己辩论、与自己无法和解,这些过程只能由我自己一个人完成的,因为隔着网线,甚至不能和对手有身体上的接触。这几条白线中的几个小格子、球拍,还有我烦躁的身影,此时此刻,它们构成了我的整个世界。 只是,我始终能感受到,寄托在某个心房上的情感,它绽放了,像是一条深河,可能走进了其他河流都不会选择的原始密林里、可能河道奇形怪状叫人捉摸不清,可能永远都是这样未完成的形态,可是谁能断言它最后到达不了大海呢? 不二周助睁开了眼睛,恍若从连续不断的噩梦中清醒过来一般,意识被剩余的电波灼烧着,但是——能看见、能感知、他的五感已经恢复正常状态了! 他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救那一球,感受到球落在自己拍子的甜区上,这是这场比赛目前为止最有把握的一球——没问题的,这一分是我的了!此后,他的身体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15:40,青学方申请医疗暂停。”活下来了。 “不二,”队友菊丸英二赶紧递来毛巾,“鼻子、鼻子流血了啦!” 他有些愣神,抬手接过毛巾,礼貌地道了感谢,脸上的笑容却快速消失了,面部线条出现短暂专注的紧绷。他用毛巾撑着一边脸,心里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日光照在他略倾棕色的发顶,不二低垂着眼,睫毛在脸上留下浅浅的影子,偶尔扇掀一两下,瞳仁里闪烁的是近蓝的光泽。 暂停时间结束得比想象还要快。 “身体真的不要紧吗?我会担心你哎。” “没关系的,英二,”准备就绪的不二周助握起球拍,脸上重新绽放笑容,“我现在觉得,自己说不定是可以的。” 又到了自己的发球局,这一次不二没有选择出其不意的发球,而是在预判幸村的回击球路以后,主动争取进攻的机会。 微风进化成了烈风,那些冷酷的纹路看起来就像是凝固的锡和铅的脉络。天空被分割成好几个能量的磁场,因为压力而不住颤抖,充满神秘的电流。观众是看不见这种风暴的,只能透过它愤怒横扫过的土地和落点来辨识它的踪迹,对面防守的壁垒仿佛一个接一个地高高升起,可在暴风的力量进入它们的时候也只能束手无策地爆炸。 此刻的不二周助,无法被阻挡。 以3-4的比分进入了场地交换。 “看起来没有受伤,太好了。”幸村来到这边场地的时候问候了一下他。 “话是这么说,一点都没有手下留情啊幸村君。”不二笑道,“但是怎么办呢?我的守护神是很强的,总会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保护我,现在是你应该想想办法了。” “原来如此,不过你好像误会了什么。”对手的声音听起来犹如煦柔的白昼,此刻此刻,他仍然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和你不一样,那个人不是我的弱点,相反,我会因为她而更加坚强。” “这一点,我马上就会证明给你看。” 第51章 [051] 每个人都有过糟糕的训练时期,幸村精市比起别人多出的是一段完全不能上场的日子。在恢复期还不能长时间打球的时候,他就坐在板凳上看着大家,在脑海里进行想象练习。因为他不想坐在没有球场的医院里或者是家里,哪怕是早一秒,都渴望尽快解决一切问题,用最佳的状态重返赛场。 从年幼时期拿起网球拍的那一刻开始就好像没有放下过,多年来,网球几乎占据着他的所有,这种占据不仅是体现在漫长的时间上,还体现在对思想的影响上:比如他的内心始终住着那个渴望成功的幸村选手,他总会认真思考事情的合理性,一旦确定是可以去做的,就会付出全部的努力去做,提高效率并尽可能减少内耗。 就像远赴澳大利亚参加u-17的那段时间,回想起来他仍旧觉得,最艰难的不是正式上场的时候,而是等待比赛的那段时间——和不同风格的队友组成双打,和超出想象的对手进行对决,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争夺有限的训练资源和出场机会,大概是一种生理和心理上双重逼近极限的感觉。 但是这让他获得了更多思考的机会:如何在比赛的时候不被天衣无缝的光芒所影响?如何减少击球回击的偏差,让自己真的做到毫无破绽?如何进一步完成对对手的封杀,甚至连对方获得胜利的未来都要夺取? 可是在那段时间里,哪怕这些思考最后都实现了,它也没有指向成功,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比赛结束后的几天幸村的内心里面是完全的空虚,没有想法,没有情绪,没有试图去修复它,甚至没有试图说服自己应该感觉到什么。在那几天只是沉默地在画画,横着、竖着、斜着,彩色铅笔在草稿纸上惊险地左弯右拐,迅速交织为幻觉的回文,空洞的闪电,启示的前奏曲。 最后他还是拿起了网球拍,来到了离家最近的网球场,见到了在那里练习已久的真田,终于说了一句“久等了”。 没办法放弃网球,就算那么狼狈,那么难堪。我又有多少选择?我又该到底如何选择?是否有过后悔?我像个正横穿沙暴的苦行者,砂砾之风将剐去我仅剩的血肉,接着把我的喜怒哀乐一并抹除——我,网球,我和网球。思想在这仅有三个词组上滚动播放上亿万次。 除了网球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网球就是我的自己。 对岸来风,但是幸村此刻无法感受。他消除了自己的五感,只为将球感提升到极致。 眼前依然是黑暗,但不再是那种死的、盲的黑,而是纯净透彻的、深邃如墨的黑。黑暗的底色里,无数白色的光点飘散在空中,闪烁着皎洁而柔和的微茫。在这样美丽的光景面前,所有的星星一边死去一边重生。就像人体内所有的细胞,就像构成所有物质的所有的粒子,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过去打的每一个球都化成水,顺着皮肤上每一个毛孔流进他的身体,流经他的手臂与小腿、肾脏与腹腔、心脏与脊髓、眼球与脑岛,又从每一个毛孔流出来,再度凝结成他自己,那个在网球世界里重生的、与自己有着相同面孔相同姓名的孩子,大家把他看做弥赛亚,把所有期望的目光放在他的身上,而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此刻除了赢,他没有考虑过其他任何的可能性。 不二周助,现在轮到你,来体会一下这份成果了。 两人之间的拉锯战就此展开,球在场地之间不断穿梭。每一次挥拍都伴随着力量与技巧的碰撞,发出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血液在分秒间不断更新。挥动着球拍闪烁着金属的光泽,仿佛两方力量在无形中共同撑起一片即将倾塌的天空。加速的呼吸、流淌着的汗水、紧绷着的肌肉、被对峙着的力量熬干了水分的急于取胜的焦躁情绪,这些都充溢在两个人所构成的这个强光流泻的空间之中。而每当有一方夺下一球的时候,那一方就会发出畅快的嘶喊声,那是细小的裂缝中进溅而出的少年的魂魄之火,是对当下心境最真实的抒发。 5-4,只要再拿下一局就是最终的胜利了。 幸村充分利用休息时间补充水分以及推理着不二接下来有可能采取的战略,接下来是他的发球局,如果在这里被追平的话,不仅气势上是对自己极大不利的,而且对整场比赛的走向也会产生影响。因为他身上最大的威胁就是那种未知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适应比赛并且创造性地发明从来没见过的打法,比赛时间越长越难缠,最好的选择就是…… 想到这里,他突然感觉手臂上有被轻轻束缚的感觉,原来是发圈。不得不承认这个发圈有种神奇的魔力,每次都是主人找不到,最后才发现一直被他带着身上,从交往前就是这种情况。 从哪一次开始的呢?对,是从自己表白被拒绝以后的第一次见面吧。 某个星期日,读书俱乐部活动室。 “苑子,久美前辈,请问你们谁看见我的发圈……”迟来的少女敲门而入,看到他的时候整个人愣在原地,大概静止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确认了一下门牌号,“幸、幸村同学?我没走错教室吧。” 第63章 告白的那一夜美得像一个开端,以至于后面的所有事物滚雪球一般坍毁的时候,幸村还没能反应过来。“我喜欢你”这句话怎么就变成了一个诅咒,说了以后关系就到了顶端,此后只有下落的变化。 “我想应该是没走错,我是被保坂前辈叫来帮忙的模特。”幸村告诉她,“你手里的,应该是要给我试穿的和服吧?” “确实是的……但是我以为模特是柳生同学来着。” “他今天家里突然有急事,所以我来替补。你比较想帮柳生的忙吗?” “当然不是,无论是谁都一样的嘛。”她很快转换心情,露出了试图活跃气氛的笑容,对她而言,这时候没有比笑容更好的回答了,尽管她确实感到两分尴尬在环绕着两人间的空气中盘旋。 “你之前有穿过纹付羽织袴吗?” 这是一种偏向礼装的和服,只有在冠婚葬祭以及类似书道棋道这样的传统礼仪场合才会穿,保坂久美参加的比赛是为20岁成人礼的主题设计的,需要参赛者设计男女各一套。 “没有,一直以来好像穿西装的场合比较多,”幸村一直看着她把手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整理好的身影,“真弓同学穿这类衣服的机会应该会很多吧?” “对啊,所以我就向前辈自荐来帮忙了。”说是这么说,手却迟迟没有搭上来,好像他是个危险的易碎品,身上贴着“天地无用”之类的标语似的。 “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请说。” “要怎么在不碰到我的情况下把和服穿好?” “……问得好。”幸村看见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你听我说,前辈的理想是成为和服设计师,之后升学也想进入相关的专业,所以这次对她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比赛,不可以在我们这一环出现闪失!我专业的技术和幸村同学完美的脸是不可或缺的。” “好,加油。”他本来就打算认真帮忙,至于脸,幸村想可能也没有那么完美,因为前不久她还对着这张脸说“我们就做好朋友”。 真弓轻轻将羽织披在他的肩上,对着镜子细心地调整着衣襟,确保每一处都完美齐整,接着将袴的腰带拿在手中,轻巧地围绕在他的腰间,手指灵巧地穿梭,拉紧了带子:“这样会勒吗?” 那是突然袭来的心悸,连同着一起到来的还有临时转变的心思。他与她越来越近,似乎能看清阳光在她的脸上投下缠绕着的金黄的直线和曲线。 幸村微微屏住呼吸:“不会。” 有一刻他们的目光才交汇,又迅速扯开来。真弓率先别开眼睛,她不敢再看。 白昼的景象已经记不清,色彩变得朦胧暗淡,少年的眼睛里写满了大海和夜晚。蓝色被搅和得粉碎又黏稠,像结块的颜料,又在流转的眼神里闪出一种超出色彩之外的冰冷的熔化状态。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真弓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想要靠近一些又怕冒犯,退后却也不忍心。于是便干巴巴地僵持着。 “那就好。”她很快就做好了收尾工作,“你……快看镜子,真的很好看。” 镜子里,站立的两个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为方才的悸动留作呈堂证供的,只有双方胸膛里如同擂鼓的心跳。多吹吹风,或许能冷却那一刻剧烈跳动的心。 “我也觉得很好看。”他放轻了声音,这使她想到玻璃窗上的连线,阳光将它们烘干蒸发也会残留下灰白色的水渍,无论怎样都会在心里留下痕迹。 “对吧,这个颜色很适合你。” “也会很适合你。” “是吗?”少女打量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可能你是对的,但可惜我今天不是模特。” “完全上当了,那如果下次前辈还找我帮忙,我就会提出要求:如果搭档是真弓同学我才会来,不是她,我就不来了。” “为什么?”她黑色的瞳仁中百花镜一般涌出了繁复层次的情绪,“我不理解。” 幸村当然知道她在不理解什么,所以他很率直地告诉她。 “因为那个人只能是你。”也不想再把珍重已久的爱情付诸他人,一川萤火只会照亮一夜星河。 幸村握起球拍,其实他也在赌。 赌她虽然处事利落但没办法把他完全推开,赌她对他人习惯性的心软,甚至她在无力防守时无可避免变得混沌的思维,也是他的筹码之一。 ……也赌,在他说了这件事之后,她会在意他更多一点。 得不到期待的回应,当然会有心酸的时候,但是,再坚持久一点的话。 ——再坚持久一点的话。 某一天,她没有假装无意地错开他拉她的手。某一天,她主动发来消息,说周末大清早选举宣传的车子开过,“咘咘”按着大喇叭,吵得她睡不着觉。某一天,她轻轻抱了一下他,嘱咐他回家注意安全。某一天,他训练太累不小心睡着了,醒来发现她留言说了晚安。 某一天,宇贺神真弓向他开口了。 青春期的少年心思就像是宝石匣,也许会拿出惊艳世人的宝石,也可能会掏出盘踞其上的毒蛇,谁从来都不确定会不会被咬一口。 可是她说:“我喜欢你。” 他终于听见这句话了。 有了这句话就等于有了无上的底气,不管是谁,只要踏进神之子的领域,都会体验到最彻底的败北。 离开她的身边,因为那是我一个人的真弓。 6-4。 “这场比赛,是我赢了。” 第52章 [052]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类似于庆功宴之类的聚餐,地点在东京的某家酒店的顶楼,听说是冰帝的某位出手阔绰的少爷同学为了联系关东各校的感情特意举办的。明明大家都是高中生,离可以喝酒的二十岁还差得远呢,可大家全都像燃烧起来了一样,尽情让这种火焰烧到他们的脸颊上、眼头眉尾,烧到心脏里。我和苑子既不是网球部部员,也不是啦啦队成员,纯属于混入其中的局外人,完全不知道怎么表达感谢,只能躲在角落里拼命苦吃,静静对饮着热带风味的特调果汁,等待着手拿烤肉的服务员经过我们的时候来一句“谢谢,我们全都要”。 “你看起来有点没精神。”我看得出来苑子真的很关心我的状态,只要我开始发呆的时候她就不会动桌上的刀叉,“在担心青学的朋友吗?” “有一点吧,毕竟谁输了比赛心情也不会好的。” “但是那位看起来笑逐颜开的,应该是没事的吧?”苑子很想帮他找借口,但是过了几秒,连她也投降似地垂下脑袋,“他一直在看我们这边,我们这一桌是摆了霸王龙的化石吗?” “也许没有化石,但是剥下来的螃蟹残骸确实挺壮观,我们等下也许也可以参加大胃王挑战赛吧。”我于是不要脸地请求,“苑子再给我剥一个~” “烦死,自己不会剥吗?”说是这么说,但是她马上拿起了一个。 “爱您,因为苑子大人给我剥的最好吃嘛。” 我没好意思告诉苑子,不二周助大多数时候是那种把苦楚收藏在心里不愿意被他人发掘的类型,得非常非常仔细观察才能发现那脆弱的一帧,转瞬即逝难以捕捉,短命得可能一眨眼就会错过它,如果不小心发现的话,很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 比赛结束以后我是在一个直饮水机边看到他的。 水量有点大,吐出的水柱形状像一蓬一蓬沉重的花篮,少年侧着头,像是要把这种苦味的清凉全部吞进自己的身体里,水珠溅到他的脸上,被水花冲击得皱起了的眉头下,蓝色的眼睛正看着我这边,那种有点倔强的姿态如同一片反光的雪地,有点刺疼我的眼睛。 看见我的到来,他显得有点错愕,站直了身体,关上了水龙头。 真弓。他半天只能叫出我的名字。眼睛很红,堆着亮晶晶的两汪湖水,垂下半干的泪痕。那是一张被言语落在后面的脸,我曾经觉得这个人一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表情,所以没法捏造出一个恰如其分的词语去形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谢谢你,可是别同情我,输了就是输了。” 我点点头,想尽可能地少说话:“你想独处的话我就不打扰你了,但是正好看见你就跟你说一声,储物柜里的东西我已经拿走了,回家以后我再拆,这个钥匙先还给你。” “东西拿走了,钥匙不是应该留在原地吗?” “因为我也给你留了东西,自己去看吧。”我趁他愣神的时候把钥匙塞进了他手里,然后点点头表示告别,我猜他应该有好长一段时间不会想再见到我,还特意跟由美子姐姐改约了家庭聚餐的时间,没想到命运让我在这里狭路相逢,那我也是没有办法,我只知道越是危机时刻越要填饱肚子,这样才有力气和手段,在人生的双六游戏中轻松跨过每一个紧要关头。 【给我留的东西是……花束?谢谢。不过我没赢比赛,也能收吗?】 第64章 【你这是什么话?第二名也是努力得来的银牌,难道就不应该恭喜了吗?而且我劝你今天之内不要再惹我生气了,这是用我打工的钱买的,不喜欢现在就当着我的面扔了它,那样我这辈子都不会再送了。】 我看见他关掉手机,把花束放在桌面上,然后默默地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很好,不二周助,作出了明智的选择。 没想到下一关头马上就来。 “下一首,谁点的《pretender》?!”音响里传来主持人和吉他的前奏响起来的声音,接着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音色唱响了歌词—— 君とのラブストーリー 与你的爱情故事 それは予想通り 就跟所想的一样 いざ始まればひとり芝居だ 终于开始但却只是自己在演独角戏 “小文?”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唱歌的声音,他真的有适合唱歌的好嗓子,清澈透亮,对男生来说有些高的音域也能很好地驾驭,我开始扭头在人群里找他在哪里,直到苑子用手指敲了敲我的肩膀,示意我看向过道。 当我再次回神,丸井文太正在走向我的座位,我看向他的时候,他却停下自己的脚步。眼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语调中带着轻微的颤抖,随着旋律的逐渐升华,他的声音愈发饱满,情感也愈加真切。 灯光随音乐自动亮起,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大厅被关进万花筒的三棱镜,流光溢彩地旋转,我看见大家都跟着他一起唱了起来。日本是流行歌的国度,走到哪里都被热榜轰炸,唱了第一句,第二句就自动从嘴里跑出来,第一段过后,死人复活,活人发疯,话筒在人群之中传递,大家的热情可以把天花板掀翻。 下一秒,话筒到了我手里,我和文太合唱了起来。 グッバイ good bye 君の運命のヒトは僕じゃない 你命运注定的人并不是我 辛いけど否めない でも離れ難いのさ 虽然难受但无法否认,但也无法轻易离你而去 他默默朝我挑了个眉,像是在说“还不错嘛”,我回他一个大拇指,“那当然”。 这并不是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和不二那场堪称有点搞砸的谈话结束以后,我的眼睛肿肿的,衣襟像是被泡在盈沛的水中,敷在胸前,皱巴巴黏腻腻好似贴着一张符咒,倏而一片阴影靠近,我抬起头,看见立海的队服,曲起的五指,再往上,一个皱着眉头的丸井文太。 “发生什么事情了?谁惹你不开心?” “啊,那个……是这样的,”我这辈子真的没说过几次谎,所以越说越没自信,只能妄图通过真挚的眼神打动和我说话的人,“我也没想好借口,你能帮我编一个吗?” “一不小心看到文太大人的腹肌以后感动得泪流成河?” “并不会因为世界上不存在的东西而哭泣。” “喂,你小看谁呢你?我最近身材管理极其成功,信不信我现在马上就证明我自己。” 我摇摇头,笑了出来。 “又哭又笑的,你只选一个就好,否则根本搞不懂你在想什么。”文太叹了口气,“我说啊……真弓,我刚刚看到你和不二在说话了。我是不是不能知道你们两个在聊什么?……算了,看起来就很沉重,当我什么都没问,你最好连想不要想起来,让它过去吧。” 我带着歉意点点头:“谢谢你。” “我只需要你肯定地回答我不二他没欺负你。” “真的没有欺负我,你应该也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 “我懂了,那就是和我一样喜欢你?”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哪个答案我都不敢回答,就像在数学测验里面我永远选不出那个d选项一样。 “没关系,不用回答也没事,一切已经尽在掌握。”文太露出了非常微妙的神情,像是肯定不二的勇气,又像是玩味他的决意,“不错,喜欢我们真弓的人都是非常有眼光的,但还是值得我教训他一顿,别替他说话,没有用。” “怎么突然又要教训别人?都说了……” “管他什么原因呢,反正结果都是把你惹哭了。天才也是要分高下的,把真弓惹哭的人算什么天才,改名叫地瓜得了。”他口出狂言。 我真的忍不住会爆笑。 “终于开心了吗?那就好。”文太畅快地从口袋掏出泡泡糖往嘴里塞,“感谢真弓大人你大发慈悲,多对我笑一笑,等下一个小时才能拿下的比赛我可能十分钟就可以结束了。” “哪来的这种神奇功效?又在夸大其词。” “是真的。”他看着我的眼睛,“因为……” 「君は綺麗だ。」他最后一句是这么唱的。 唱完以后他也没有离开,而是拉着一群人在我和苑子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眼看不二桌上有花束,他也不甘示弱。 “嘁,谁还没有真弓送的花呢?我还里有好几束呢。”说着把自己的花束也堂堂正正地摆了出来,一束、两束、三束、四束。 “摆拍好了记得还给我。”仁王雅治没有忘了泼他冷水,“是送给我们每人一束的,等下合照我还要带着呢。” 文太撇了撇嘴:“凭什么连这家伙都有?真弓你根本不用浪费钱在多余的人身上。” “多余的人是你吧,”仁王用手撑着脑袋,好笑地看着他,“搞不懂,人家要送的话首选也不是你,你在这里激动什么?” “不准再说了,再说就决斗。” “两位!”我马上当和事佬,“事实上是苑子自己不太好意思说,送给各位的花都是我和她一起挑的,因为全国大赛的时候我们两个应该会很忙,所以可能只能决赛那天去看看了,这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嗯,没错,我的心意就是这次不赢就别回来了。” “哎呀亲爱的,这种时候就不要傲娇了嘛。” 但刚刚还在打得热火朝天的少年们闻言马上充满斗志地向我们发誓—— “两位就放一万个心吧。” “心意收下了,一定会好好加油的。” “决赛的应援也拜托了。” “对了,”文太这个时候想起来,“幸村到哪里去了?” “在和迹部一起接受个人专访,说是让我们先吃。” “这杂志也真是的,非挑别人吃饭的时间来访问,肚子饿了怎么办?” 对啊我也这么觉得。我点点头,手指不自觉划开手机屏幕,没有最新信息。 上一条还是在比赛结束以后仓促之中的简短对话。 【我们赢了。】 【还有一大堆工作要完成。】 【但是我现在最想见到的人是真弓。】 “恭喜你”“祝贺你”“先完成工作才是最重要的,聚餐我也会去的”我准备了一大堆台词,最后却统统都删掉了。 最后发过去的是。 【我也想见你。】 第53章 [053] 在聚餐的气氛渐入佳境的时候,全场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大家很有默契地陷入一片饱含期待的静寂里。看着我和苑子茫然的样子,文太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们—— “那个男人要来了。” 谁?在我的印象里上一次用“you know who”这个名字登场的男性,拥有苍白的皮肤、蛇一般的面孔和暗红色的眼睛……嗯,没有鼻子和头发。 应该不是那个男人吧。 “atobe。” 一开始,大厅内的气氛略显平静,零星几个后援团的人在舞台前兴奋地举着应援棒,轻声叫喊着那个男人的名字。随着音乐的前奏响起,那些孤独的呼声逐渐被更多的热情所覆盖,周围的人开始注意到这股兴奋。 “atobe sama!”突然,一个女生激动地大喊,瞬间引发了周围几个人的响应。越来越多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逐渐形成一股强大的能量场。大家纷纷站起来,跟着节奏挥动手中的荧光棒或者手机手电筒,呼喊声愈发响亮。 “胜者是冰帝!胜者是迹部!胜者是冰帝!胜者是迹部!” 大部分人都情不自禁地合唱起来,call声如潮水般涌动,连成一片灯海,仿佛星空洒落在人间。 ……你们等一等。 请问谁来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呢?正当我一头雾水,想跟着这个魔性入脑的口号一起高喊“atobe”的时候,苑子正义的声音制止了我:“宇贺神真弓,你这个大笨蛋,不可以在这里被催眠,快振作,快回想起来啊!” 好吧,没有这句台词,因为是苑子是傲娇役所以被我拿来脑补,她本人实际上正在和柳生同学在对话。 “请问‘迹部景吾’这个名字的燃点在哪里?大家在燃些什么?”她是真的在虚心请教,虽然听起来好像在讨论化学课上的白磷一样。 柳生同学推了推眼镜,仔细向她解释:“迹部君是这次聚餐的策划者,是冰帝男网的部长,有他出席的场合,大家都会这样热情地响应,是天生的才能。” 第65章 “这我就要不服气了,幸村精市的后援会去哪里了?这种时候还不出来战斗吗?” “问得好,在这里。”我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闪耀夺目的小小卡片。 故事的转折来临了!在挚友的呼唤下,那一天的宇贺神真弓睁开了眼睛,回想起了立海食堂星期三特供的生姜猪肉饭(真的很好吃,大家下次都来尝一尝吧,我请客),回想起了世良老师“不会放过所有不写暑假作业的同学”的嘱托,回想起了所有旅途的起点(家里的被窝),回想起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友情与羁绊! “会员编号no.2222,一个完美的整数!怎么样呢?”说到这里,我的傲慢已经尽数体现。 “这么靠后啊真弓……”苑子略带遗憾地摇了摇头,“连我都是no.53啊。” “在下是no.37。”柳生也搭腔,“话说起来,当时前100名有限定个人写真,我的现在还放在家里的书柜里。” “你们都往后稍稍,”文太像是等待这个时刻已经很久了,“古参聚聚(饭圈用语,指入坑很早的人)在这里,要不是当时填申请表的手慢了一点,我就是第一名了。”这家伙,竟是尊贵的no.3!可以获得珍贵的签名合影哎!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了:“那大家知道no.1是谁吗?” 我们集体看向说话的仁王同学:“该不会是……” “puri。” “第一名有什么特殊奖励吗?”怀着强烈的好奇心,我向仁王请教。 “有合影+签名+来自幸村部长的手作纪念品,”仁王笑着反问,“宇贺神在羡慕我吗?” “那确实是很羡慕。”各位,我输了,很彻底,在此次“村推线下面基厨力大比拼”中位列倒数第一,人现在有点抬不起头。 但是没有多少时间让我感到难过,下一秒,一个濒临破音的男音响彻天际—— “yu↗ki↘mu↗ra↘”哦,是应援部的男部长,我认得他,幸村的狂热男粉,“大家听我的!一起来!常——胜——!立!海!大!!” 是一句已经刻进dna的台词,我们一大桌子立刻紧随其后。 “let’s go !let’s go! 立!海!大!!” 全地球的村推集结起来,此时此刻要团结一致!心随村动,爱永不灭! 【@全体成员,请在sns上踊跃转发,不要让冰帝后援团的人太过嚣张了!】啊,是小野同学的信息,坐在邻桌的她现在正皱着眉头一边对付水果塔一边飞起敲击屏幕的手指,真是敬业啊。 我要坚定地站在她的身后温柔守护,于是我点开了她发来的文案。 【yukimura seiichi(特殊字体标粗)幸村精市(花.emoji)神之子(双手合十.emoji)(行礼.emoji)立海大男子网球部部长第一单打(特殊字体标粗)质疑的人统统闪开!(喇叭.emoji)(感叹号.emoji)长相实力魅力兼具的六边形全能选手(口红.emoji )官方认证的立海“收到情人节巧克力数量男生排行榜”堂堂正正第一名(烟花.emoji)只看一眼就会狠狠捕获你の心(蜘蛛网.emoji)王者立海,没有死角(红色感叹号.emoji)】 …… 这是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算了,闭上眼睛硬着头皮,温柔守护! 从相册里翻出了九张关于幸村精市的图片以后,我无脑在诸如line和insgram之类的平台上病毒式植入了这条应援信息。 苑子大惊失色:“你还真的发啊?” “嗯,发了,怎么了?” “……是不是都没分组?你按了全员可见啊大笨蛋!” 哦,是真的耶,哈哈哈我完啦。 【原来真弓小姐是我的粉丝,很开心。^_^】正主立刻闻讯而来。 【你为什么这么快就看到了?】 【因为是我的特别关注,每次发动态都会马上推送到我这里的。】不对,请问我和你谁是谁的粉丝? 【那你为什么宁愿回我信息也不出场?请问是不是在小牌大耍?再这样下去请退钱。】 【……迹部挡在我前面,说气势还不够,所以还不能出去。要处理一下他吗?】 【哈哈我开玩笑的,你们继续和大家互动吧,外面氛围挺好的。】 【可是挡着我女朋友看我了,很快就好,稍等我。】 别再说下去了,否则像我们这种恋爱脑会被成双成对被要求从少年热血的展开里滚出去的。 “喂,你别推,别推我啊!……哼,真是性急的家伙。”下一秒,一个通身散发着自信光芒的大帅哥仓促中登场,只见他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举起手向天空打了一个优雅的响指,“这不就来了吗?” 台下的尖叫声让我感觉自己重临东京巨蛋。 “大家晚上好,欢迎光临本大爷的派对,没有什么需要多说的,只需要大家跟在我身后——”他帅气地摘掉墨镜,往人群里一甩,“尽情欢笑,一起享受这个美好的夜晚。” “的确是……”“有一定实力的。”我和苑子忍不住看呆了,从未见过如此邪魅狂狷的俺様犀利哥,举手投足之间都是贵族气质的彰显,就算是用人间尤物来形容也完全不为过,迹部景吾同学,你好有本事,接下来一个星期,不,一个月,我们女子茶话会肯定会每次都用仰慕的语气狠狠提起你的,我坚信。 “你在心里吐槽别人,坏女人。” “你都快憋不住笑出来了,你更坏。” 我和苑子忍不住对视,然后进行脑电波对话。 “好了,大家安静一下,接下来幸村有一些话要和大家说。” 在他的身后,披着外套的幸村也出场了,不过方式相对低调很多——不低调也没事,我已经打开手机录制了,万一说错了什么话我回家以后会重点剪辑下来发给他的。 我看到台上的幸村简单进行了自我介绍,然后简短又笃定地告诉大家——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应援,我们赢了,以后也会赢下去,因为我对自己有信心,对我的同伴有信心。”他的发丝在聚光灯里闪着金箔纸一般细碎的光,“大家的表现让我相信,就算接下来我不再担任部长了,立海也一定能拿下一个又一个胜利。这并不是蓝图,而是宣言。” “就任部长以来,我最想说的话就是‘感谢’,和你们一起训练、比赛、承担挫折分享喜悦的时光,是我人生中无法被取代的最宝贵的回忆之一。接下来我决定带着个人的必须实现的目标,和大家的梦想一起,继续走职业网球的道路,因为我深深感受到,网球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没有办法和它分开。” 他的眼睛闪烁着一种炳如日星的亮光,里面有什么东西即将燃烧,将蒙在世界之上的幕布灼出小洞。那样子天真又动人的,直直抵达并可以叩开内心的,充满近似于狂热宗教信仰的亮光,被此打动是正常反应。 我不出意外地听见了来自周围加速的呼吸声,可是这都没能阻止他接着说下去。 “我幸村精市,将在这一次全国大赛以后卸任男子网球部部长。长久以来,感谢大家的关照。”他在笑,眼角微微上挑,盛着盛大的光芒,然后怀着所有用语言不能承载的情感,从容地向大家深深鞠了一躬。 说实话听到幸村发言的时候,虽然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可是还是避免不了沉在恍然的怅惘里,我将回神的第一眼投向身边的大家,都在流泪啊,苑子把头搭在我的肩膀上,紧紧地抱着我;另一个离我最近的人是文太,他看上去很单薄,我看见他绞在一起的双手猛然松开,用左手抚上了额头。 “还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吗?”幸村起身后没有将话筒归还,“虽然很抱歉占用大家的时间,但是我在这里有一位必须感谢的人。宇贺神真弓同学,请问你有在听吗?”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 “虽然已经说了很多次,但是每次看见你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想说,真弓你真的很好很好,好得我已经没办法形容了……我真的很喜欢你,不,我最喜欢你,谢谢你能和我交往,从今以后,一切的一切,请多多指教。” 青春的誓愿好真好亮,像一对欲向我游来的少年的眼睛,我站了起来,视线陡然开阔,有自在风声扑颊。 那一刻我把一切都忘了,从那个角落疾步走向他、第一个拥抱他,我的血液充上大脑,周边所有嘈杂声响都化为白噪音。我感到自己胸腔深处庆幸得微微发酸。我们两个的身体都在颤抖。我不知道自己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也许是恭喜你,也许是我也好喜欢你,也许是你最棒了,也许是压在嗓子里忍耐好久的你做到了。 “别哭了,”他亲了一下我的脸颊和手背,然后细细地看着我,像在看一颗很珍贵的钻石一样,“我都帮你数着呢,今年没几次哭的机会了。” “不止我一个人嘛,大家也都在哭。” “原来是那群人害你哭的,马上就过去教训他们。”可是他还是没放开我的手,“我都没机会和你说上什么话,真弓等会先别走,再等等我送你回家好吗?” 第66章 单单我和你。独独我和你。 我终于意识到周围人都在看着我们,赶紧不好意思地催促道:“好啦,别管我了,你快去吧。”语罢用手搭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向正在等他回来的大家。 “大家,我回来……”话还没说完,文太就冲上来一把抱住了他,接着大家都纷纷围了过来,骄傲的少年们捂着眼睛,捂不住沸腾的红色。 是友情,和羁绊。 正当我沉浸在这幅美好的画面,想用手机记录下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的群聊信息爆炸了,点开一看,是宇贺神家族群的一家四口分群,大家当着我的面正在讨论我发的那个人是谁。 【masa(姐姐):哎,爸爸妈妈没见过吗?就是千咲的哥哥啊。】 【真季子(母上大人):哦,幸村家的,整天来找真弓的那位对吧?有印象。】 【masa:那就是只有爸爸一个人没见过了。】 【池面豪太郎(有点烦人的爸爸):う。】 【mayumi:うれしい?(很开心?)】 【池面豪太郎:う。】 【mayumi:うつくしい?(很美好?)】 【池面豪太郎:うるさい!(吵死了)】 【池面豪太郎:うそつき!(假的吧)】 【池面豪太郎:宇贺神真弓小姐,下次回家的时候麻烦好好说明一下情况!】 第54章 [054] “什么?你要和她一起回家?”照枝苑子小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骂,“有没有搞错,我还想和她一起散步逛超市呢,把我的挚友还给我!” “哦,这点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到了,向照枝小姐你道歉。”幸村精市多会做人啊,立刻为她打开车子后座,“这台车一定能把你毫发无损地送回家的。至于陪你逛超市的人,那就更简单了——” “大家,展现魄力的时候到了。”他慢声细气地回过头看着自己的队友们,像寄生植物纤韧的枝叶快狠准地扎人脖颈,“会很好地完成这个工作、不会让我担心的对吧?” 得到大家整齐划一的回答以后,他点点头:“怎么样,两位小姐对我的安排还满意吗?” “满意个大头鬼……算了,看在你今天拿了冠军现在春风得意的面子上,放过你这一次。”苑子捏捏我的手,低声说,“明天怎么说?我在家等你吗?” “嗯嗯,你放心睡到自然醒吧,我大概知道你几点会起床的,醒了以后告诉我,我去接你。”我告诉她,“我知道你会不好意思,但是去超市别买那么多东西,因为知道你要大驾光临,我家已经买了一大堆囤着了。” “知道了,”她眨眨眼睛,向我真情流露,“爱你。” “加倍。” “超级加倍,看来我们才是真正的心心相印。”她突然加大音量,像是故意说给谁听一样,“听说妨碍别人美好友情的人会被马踹一脚,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而那个人微笑着没有接下这句过于直球的挑衅,而是像一个巧匠一样游走在所有人之间,提醒东边的挚友“虽然肯定会被拒绝,可是还是要准备好钱包”,鼓励西边那个妄想中的男生“路上多找点话题,别太闷了”,对南边正在看好戏的群众表示“你们该干嘛干嘛去”,然后把手搭在北边的我的肩膀上“来,我们回家吧”,任何人都要能察言观色的他,正在心怀恶意要破坏所有的一切。 你看,还没走出几步,他马上变脸了。 “没记错的话,原话说的是妨碍别人恋爱的人才会被马踹是吧?” “啊,是、是呢……” “有时候也在想,莲二和柳生究竟在做什么?先天浪漫没天分,后天行动力是惊人的不足,我是照枝我也会选真弓的。” “当然是选我了,我可是苑子小姐唯一指定的骑士。”我颇为得意,不过下一秒我就叫了一声不好,“说起来你放着迹部同学的豪车不坐,要来和我一起颠沛流离的,总感觉很抱歉。你不会后悔吧?” 他调整了一下肩上的网球包,露出一副闻弦歌知雅意、随时接受考验的姿态:“就算你是要我从这里走回神奈川,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原来如此,现在就是一个被我卖了还会帮我编制会计报表并且及时缴纳税款的状态,我哈哈哈笑了几声,真是的,当然是开玩笑的这么认真干嘛。等了几秒,愣住。什么你来真的啊?我不会让你做那种事情的拜托—— 咳咳,这里也跟大家透露一下,本人在不久之前已经通过正式考试,正式晋升成为有车一族,虽然我的车是个小摩托,360度敞篷,风吹雨打的时候无处荫庇,还是我隆重地磕了几个响头问伯母借来的,但是我的驾照和技术是实打实的。 幸村精市在豪华酒店的后门口等着我,当他看到我和摩托不合时宜地一起出现的时候,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骑士是指这个?上车的姿势很帅气——哦,对了,你的发圈,在我这里。” “嗯,来的时候因为车子满员了,所以我搭她过来的。”已经翻身跨上摩托车的我有点羞涩地随手把马尾扎起来。 “还有这个,穿上吧。”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到了晚上还是会凉的。来,这样就不会冷了。” “谢,谢谢……”我将挂在车头的安全帽递给他,接着拍了拍后座,“上来吧。” 坐稳了以后,我感觉有人紧紧环住我的腰,甚至能闻到那个人身上的香味,简直就像一个怀背紧贴的拥抱。 “听得见心跳声喔,真弓。” “因为你搂得有点紧了。” “不好吗?是在给你系安全带。会感觉太紧了不舒服吗?” “倒是不会。” “那就好。” “你现在能听得见我在说什么吗?” “你说心脏吗?大概听得见……吧?等等,我再贴紧一点。”话音刚落,我感觉后颈有种奇妙的微热感。 “我是说我说话的声音!——算了,抱紧一点也好,我的车速还挺快的,一定要坐稳了。” 我们就这样启程了,摩托开过咖啡馆后厨,开过街道上汹涌的车流,开过洁净而柔软的黑夜。夏夜的晚风有一种勃发的意味,掀起我的头发和他的外套,如深情而飘忽的亲吻。当路过某辆大巴的时候,我感觉到幸村松开了右手,不知道做了一个什么手势,然后我一些愉快友好的声音应运而生—— “幸村你别太过分了!” “像什么话啊!这是何等松懈的两个人!” “开慢一点,路上注意安全!” …… 抱歉,之后真的听不清楚了。 在一个红灯的间隙,我回过头:“那我先送你回家好吗?” 他摇了摇,语气很坚决:“除了回家,哪里都好。” “你这个人真难搞啊,那就只能委屈精市少爷你和我私奔了。” “心甘情愿。”他笑盈盈地脱口而出。 我这时候觉得好神奇,这辆车看上去明明平平无奇,却可以载着我们两个人的重量低空飞行。与笨重汽车擦肩而过像凌波微步,所经之地皆为荒芜。明明身后没有追捕的人,我却错觉自己正亡命天涯。太空的千年隼,异世界的光轮2000,这是只在午夜才会启程的巡航。 虽然脱离了路线,但是我还是知道该往高处开,一路上的风景正在逐步倒退,渐渐地,城市的喧嚣开始退去,四周变得宁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逐渐加速的心跳声。我们一路盘山而上,偶尔有没关窗的汽车经过,dj嗨歌开得震天响,鬼迷日眼的司机向我吹了个口哨以后没等我喊出“神经病”立刻就跑,气死我了! “真弓,追上他。”有人敲了敲我的肩膀,“交给我,你只需要安心开车。” 正有此意。 我没费多少力气就追赶上了那辆车,就像我的名字一样,生来就是为了瞄准和超越别人的。 “喂。”我听见身后的人喊了一句,然后松开右手,不知道又做了个什么手势,只听见司机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脏话,可是我及时加速,拔腿就跑。 风声太大了,我只能喊道:“虽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是他活——该——” 最后一个字的音节才喊到一半,我就忍不住笑起来,引得幸村也紧紧抱着我跟着一起大笑,我们的笑声像一点即燃后泛滥的明火。摧枯拉朽地烧着,烧啊,烧啊,要把这个夜晚和这座山都燃烧殆尽。 最后我们来到了夜幕降临的矮山丘顶,一起坐在柔软的草地上,用眼睛和手指描摹整座城市灯火的形状。 幸村问我:“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嗯,和我爸爸一起,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跑山,我会陪着他。”我无奈摇头,“你知道的,艺术家总是会沉迷于一些星光满布的夜晚。可是我不太喜欢这里,因为每次都会被蚊子咬好几个包。” “啊,真的,你的小腿……已经被咬了吗?”他用手抚摸那个鼓起来的包,“要帮你画个‘十字架’吗?” 第67章 “什么啦?!” “是真的,以前祖母就是这么帮我画的,很快就不会痒了。”他真诚地说,眼睛也变作两颗晶亮的宝石。这时候他的笑不再是波澜不惊的水纹,而是温柔又潋滟的浪潮在海床里摇晃。 我真的要和爸爸说一句抱歉,但是此时此刻真的不一样,虽然恼人蚊虫还是叮得我脚踝痒,可这并不妨碍我抱着膝盖看着他的侧脸自我陶醉。 我想,那些星星就在此刻坠毁也好,宇宙就在此刻坍缩也罢,那么这个夜晚就会封存成一块时间的琥珀,像块真正的宝石那样永远闪闪发光。因为他的眼睛真的好好看啊。 “你笑什么?” “不告诉你。”我故意扭过头,改成偷笑。 “……”他用手轻轻扭过头,用鼻子贴上我的,“那就不许笑了。” “你这人真奇怪,我哭也不行笑也不行,那怎么做比较好呢,大少爷?” 他稍微离开了一些距离,眼睛看着我的嘴唇,气息开始变得有些含含糊糊的:“那只能对我一个人这样笑,其他人都不可以,就连照枝苑子也不行。” “你这个要求相当过分,我可做不到。除非……下次你表演哭一个给我看看。”我回想起今天聚餐的场景,“说笑的,在那种场合下都没哭出来,精市你真的相当坚强啊。” “只是及时调整了过来而已,其实我当时情绪也很复杂的。”他开始认真思考起了我的离谱要求,“想看我哭的样子,这还不简单吗?如果你说要离开我的话,我肯定会很难过的。” 想到这里,他语带叹息地看向我,目光很飘忽,有一种漫漶而忧郁的意味,看得我只想敲他的额头。 “不许开这种玩笑,我是不会随便说这种话的!现在马上给我道歉。”我毫不客气地伸手掐他的脸。 “哎呀,好痛。”他捂着脸颊,神情却一下子舒畅了起来,伸出手把我往怀里带,“……错了。” “谁错了?诚意呢?”我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是我,我错了。”他轻轻在我指的那个位置印下一个吻。 “今天多么开心的日子,你想点好的行不行?”我无语极了,“比如接下来全国大赛如果赢了我们怎么庆祝?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想吃的东西?想做的事情?” “也就是说我可以随便提要求。” “那当然了,真弓是专门实现他人愿望的巫女,什么都会为你做的。”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听见他笑得很得意:“这样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许想一些奇怪的东西。” “我都没说话,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呢?” “……” “总之我会认真思考这句话的含金量的,也会开始期待的。” …… 回家的路上,我们经过了一片漫天流星眷顾的飞地。幸村抱住我的腰,整个人紧紧贴着我的后背,他说了些什么,却被过路车擦肩而过的轰鸣碾得七零八落。 夏日的高温炙烤毫不留情,汗水会濡湿嘴唇上的绒毛、紧贴后背三角区的衣服布料,那在别人身上是狼狈,是溺水,是蝉喘与雷干,在这个少年身上却是氤氲,是云蒸雾绕。 这个少年是我的,此时此刻我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心声。 “我说——今夜月色真美!” “月亮?”我抬起头飞快地环顾一圈,又喊回去,“哪有月亮?我看不见啊。” 幸村精市的笑声被风掀起来,全数拍碎在我身上:“你这样下去,下次国文考试会不及格吧!” “真不好意思——”我也笑,“我国文是第一名!第一名!” 已经可以听到海的声音了,我们很快就要到家了。 第55章 [055] 在夜晚幽暗的微光中,街道会不断增生,彼此纠缠,互相交换,在居民区深处展开。此刻的神奈川昏沉沉的,到处都散发着好眠的气息,此刻整条街上只有我们两个人还在游荡。 他任劳任怨地替我推着摩托车:“从这里开始就要推着回去了吗?” “因为害怕吵醒大家嘛。” “不是因为害怕明天早上起来被家人念叨吗?” “没事,我想我已经完蛋了。”我大方向他展示着我的手机屏幕,未读信息几十条,未接来电若干个,我向天上的外婆发誓,这辈子一定不会再随便和别人私奔了。 “等一下。”他的表情显得有点难以置信,“这样不太好吧。” “在担心我吗?没事的,他们不会真的责怪我,好好说清楚的话大家都会理解的。” “我是指我在你的手机里的备注,为什么还是全名?” 你的重点怎么是这个啊?我一看手机屏幕,确实如此,“幸村精市(借我的书记得要还)”,好像是真的有点太没人情味了。 “幸村精市。”我直呼其大名,不免有些心虚,“大概、也许、可能是因为你……本来就叫这个名字?哎呀,如果不满意的话,我现在马上改给你看。” “呵呵。”很久没听到来自幸村的这种发自内心的冷笑了,“希望改到我满意为止。” 把乱七八糟的后缀去掉,在名字后面加了个爱心的符号:“像这样?” “不够。” 把“幸村”去掉呢? “不满意。” “你们家人都是怎么称呼你的?ちゃん是加在哪个字的后面呢?是‘小精’还是‘阿市’呢?我也学习一下。”我忍不住想笑,好像有点可爱啊。 “加前面是祖母叫的,加后面是妈妈叫的。”他继续故意闹别扭,“只有长辈才会这么叫我,所以真弓全都不能用。” 这个人简直是在有意刁难我。我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打下我能想到的最肉麻的话—— 【世界で一番好き好き精市様?】 终于,我看见笑意从他的眼睛里漾了出来:“合格,我很喜欢。” 快到家门口了,我示意他把车靠在路灯下:“其实我有礼物想给你,庆祝你拿到了冠军。” “礼物?” “嗯嗯,我看女网部好多人有在戴这种运动项链,说是可以缓解肩部疲劳,可我问她们是不是真的有用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吱声。”我点点头,从摩托车的尾箱里翻找出我的背包,再从背包里翻找出那个小盒子,“不过因为我觉得设计很简洁颜色也很百搭,配很多衣服都是好看的,所以还是买了。话说以后个人作战的时候应该可以穿很多不同的设计吧,会有很多赞助商,还会接很多代言……这次的采访的杂志,我什么时候可以买到呢?” 他一边听着我的碎碎念一边耐心回答我的问题。 “会有不少设计给到我,但是以后关于搭配我都会先问你意见,我想穿真弓喜欢的款式。” “杂志也不用买,下个月出来的时候我会寄给你的。”(“要有亲笔签名的哦,因为我要拿去跟你的后援会成员们炫耀一下”,我忍不住得寸进尺) “这款项链没有医学证明书,如果是别人来送,应该是没有什么功效的。但是因为是你送的,有你的心意在里面,所以……不一样。” “也不用因为我交了智商税就这么努力安慰我。” “是真心话,你换位思考一下,收到了喜欢的人努力打工攒钱买的礼物,世界上比这还幸福的事情也没几件了吧。”他的手攀上我的腰,“不过,小姐,我有个疑问。” “你问。” 下一秒,我被放在了摩托车的座驾上,我怀疑这个坏心眼的人有意让我体验悬空的恐惧。他用双手封锁我所有可以跳车的路线,让清爽的香气形成一种无形的包围,然后凑近我,把自己最脆弱的部位大大方方地展露在我的面前。 “你愿意亲手帮我戴上它吗?”他抬起眼睛看向我,让我感觉星云就在我的眼前。那明亮的眼眸,我想请求它们不要映照除了我以外的一切。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点点头,专心致志地在他的脖颈上将项链绕上,他把它放在唇边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告诉我一定会好好珍惜它的。 来自于他的凝视让我每条神经都忍不住颤栗起来。明明是黑暗,可我们在黑暗里呆得太久了,什么都看得过分清楚,他用眼光描着我的形状,那双嘴唇靠过来,靠过来,在我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前,就吻住了我的唇。 “如果我会法术的话,想把真弓变得只有这么小小一个,然后揣在口袋里面带走。” 好任性的发言,我摇摇头:“那样的话我家人和朋友会联合起来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有胆量就来试试看好了,我不怕任何人。” 好任性的人类。这种时候我真的没办法,他又聪明,又坚定,一双眼睛很诚恳地看着我时,让我发自内心地觉得,哪怕就这样离开地球也在所不惜。我们两个人就像夜晚的盘山公路上相遇的两辆车,退无可退,面前的少年用尽全力在喜欢我,可能他觉得这样也许就能让我束手无策地爱上他,可是我真的也这么做了。 第68章 ……哎呀哎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又能有办法! 我伸手抱住他,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风正在把我们两个打成一个结。让普鲁斯特效应在我身上发挥作用吧,我不是那么神通广大的女巫,学不会把人变大变小变漂亮的法术,所以只能把这个人的味道刻在我身体的记忆里,随时随地都可以想起。 最后,我让理智回到了我的身上。 “我要回去了。” “让我送到家门口吧。” 我们继续夜游,抬起头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那一轮高挂的月亮,她从天空中布满的绵阳群里走出来对着我微笑,在那瞬间,孤独离我远去,只能感受到一缕缕奇异的温暖附着在我流动的血液里,这个夜晚我一定会回味和感激很久的。 走着走着,直到幸村停下脚步皱着眉头轻声说。 “真弓,你家门口好像有个正在东张西望的可疑的人影。” “什么?让我看看。”当我看到了那位戴着墨镜的男性的时候,忍不住提高了音量,“爸爸?你怎么在这里?” 池面豪太郎,本名与曾用艺名为神近知弥,结婚后改姓宇贺神,搞笑艺人、在组合里担任“装傻”角色,是搞笑综艺《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吧》的固定嘉宾;除此以外还兼职主持人和演员,性格—— “还有大半夜的干嘛戴墨镜啊?你觉得自己有红到能被人认出来吗?放下你的身段。” 有点脱线。 “为什么在这里?因为听说你现在胆量大了敢大晚上的去轧车了,不接家长电话也不回他们信息!” 是个无药可救的女儿控。 “所以节目录制结束以后就马上来看看我家小弓。这是在干什么?交朋友?” 还超级八卦。 爸爸的眼神变得犀利了起来,视线在我们两个人之间不断巡回。 而站在我身边的人也终于如愿以偿地说出了那句台词—— “没有及时向您自我介绍十分抱歉,我是正在跟真弓交往中的幸村精市,请多指教。” 《有胆量就来试试看好了,我不怕任何人》。啧啧,大家看看,这就是男人的真实面目,在长辈面前马上一味装乖,连自称都变成最谦逊的那种呐! “好耳熟,我看看——yukimura seiichi,特殊字体标粗,幸村精市,花,神之子,双手合十……”在我“有完没完”的眼神攻击下,父亲终于悻悻地收起手机,停止朗读我那条耻度超标的动态,“哦,原来你就是幸村同学,幸会,实在没认出来。” 你把那小墨镜摘下来就能认出来了。哎,算了,真弓,不要在紧要关头吐槽家长,尤其是已经预知到家长下一句要说什么的时候。 “小弓,我也不想在你朋友面前教训你,但是你这件事情做得太不对了。刚拿驾照没多久就敢往山路上开,还要带着别人一起,万一出了什么危险事件怎么办?这是完全缺乏安全意识的表现,你回去以后把钥匙还了,除了急用和帮忙送货,半年以内没有大人陪同不准开车。”爸爸说完,向幸村点了点头,“让你见笑了。” “没有,您说的句句在理,不过这件事是我们两个一起做错的,我想我应该和真弓一起被教训才对。”幸村悄悄拉住我的手,“但是客观来说,她的车技很稳很好,路上也一直在提醒我注意安全,一看就是家里教导有方。我认为半年的时间确实有点太长了,如果可以改成三个月的话……” 这是一位何等讲义气的人!决定了,幸村精市这个兄弟我铁定了,无以为报,只能回去以后就把你的备注改成【ma bro】并且在心里一辈子牢记您的恩情(并不会这么做)。 “你要帮真弓说话吗?” “是的,请您谅解,可能对长辈是不太尊敬的行为,但是以男朋友的立场,不这样做不太行。” 我看见两个人互相致以微笑,微笑了至少半分钟的时间,而深夜剧场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忍不住出声打断:“那个……今天能不能就到这里?两位忙了一天,应该都很辛苦了吧,您早点回家,您也早点休息吧。”附加了一个诚心诚意的“please”的手势。 “哎,我也想看深夜剧场,但是没办法,我还得送这小子……我是说,这位同学安全到家才行。” “不用,我家也没有非常远,打个车就好。” “还是让我送送你吧。没有因为你是未成年就小瞧你的意思,只因为你是对小弓来说很重要的‘朋友’,不能让她担心的对吧?” 话都这么说了,幸村只能答应了下来,接着在爸爸去发动车子的时候,他鼓足勇气似地在我额角飞快地亲了一下,很认真地问我:“每天都会想我的对吗?” 我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发烫,但是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拉开家门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坐在屋子里看着我,我极力地让自己像个没事人一样很厚脸皮地跟大家道了一声“晚上好”,没等他们来得及追问我就赶紧跑上楼,锁上房间的门,随机抓起我的兔子玩偶就开始跳起了毫无章法的华尔兹。 为什么他这么可爱? 为什么我喜欢他? 为什么他也喜欢我? 我为什么要问这几个为什么? 最后打断我的是一阵急促的来电,备注是【苑子大人(今天没骂我)】。 “喂,”我接起电话,语气还没从少女情怀的美梦里苏醒,“明天不是就要见面了吗?怎么,现在就开始想我了?” “……” “喂?” “真弓,我……” “你别着急,慢慢说。”我意识到有大事发生了。 “我好像被表白了。” “什么?!”我一下掐紧了手里的兔子,要不然我真的会尖叫出来的。 “嗯……” “我能问、问一下……是、是谁吗?” “没有‘谁’,是……有两个人。” 我觉得我今天晚上是彻底睡不着觉了。 第56章 [056] 照枝苑子在初一那年暑假剪了短发。 条纹围布围住颈部,扎紧,发痒。耳边咔嚓声不绝,剪刀在发尾灵活穿行,金属特有的扎人冷意沿本应没有神经的头发传达至大脑,凉飕飕的。如此情景下留给她活动的空间不多,直视前方能看到一大面椭圆形贴墙镜,高低错落摆放的洗发水护发素和她也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还有镜子里的她自己。那个女孩脸庞稚嫩,表情有一种无法确切形容的平静,她眨眨眼,女孩也眨眨眼。 果然还是短发比较好看。 我也这么觉得。 目光以电影镜头式的笃定往下拉—— 瓷地板是遭磨损的白,十字的灰线将它们切割成方格状,而她所处的那一格浮满细细碎碎的落发,于是水磨白又饰上印象派图案,散乱、迷惘、毫无章法。 给她剪头的是一个做了时髦挑染的姐姐,比她大不了几岁,爱说爱笑,服务精神绝佳,边剪就边讲,可惜了这头发,如果能留长的话一定很好看吧,怎么突然会想到剪短发,女孩子的心事,难不成是因为失恋了? “不,其实我才刚刚谈了恋爱。” “是男朋友特别喜欢短发的款式吗?” “我也不知道,没有问过他的意见。”想到柳莲二的妹妹头,苑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也不需要吧,不管是什么发型,都必须喜欢我,这才是男朋友对吗?” “真好,青春特有的热恋期。来,看看效果满意吗?”姐姐为她剪好了,放下围布又拿刷子掸去落在她肩颈的碎发。她慢慢站起来,重新看着镜子里的女孩,短发齐下颔,发亮的冷茶色紧贴瓷白色的脸颊,勾勒出下弦月的弧度,果然还是有点陌生,收假结束回到班上的时候,同学们第一时间都不太敢认,只有幸村对她故弄玄虚地微笑。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某人也剪了短发,还来问我的意见,说‘害怕苑子不喜欢’之类的,下次见到他的时候,还请小姐你夸他一下?” “知道啦,谢谢你的告知。”苑子拿起桌上的乐谱,扬了扬,“练习去了。” “这次要演奏的还是巴赫吗?” “也算吧。”虽然是《圣母颂》,但伴奏是巴赫《c大调前奏曲与赋格》的前奏曲部分,怎么不算呢? “照枝同学是虔诚的巴赫信徒呢,确实也非常适配。” 幸村的话是夸奖还是建议,苑子一直搞不懂,但她最喜欢的音乐家确实是巴赫。 说到巴赫,他对喜悦与痛苦的使用都非常节制,在乐符里谨慎分配每一厘悲欢。但是苑子觉得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的一点是,她喜欢的是绝对理性背后的一点空洞和深渊——那是神性也无法填满的黑洞,她所中意的就是那么一点点黑洞的影子。 在那个时候,她眼中所见皆是仿佛永远都看不尽的灰暗。潮湿、天鹅绒般的深黑,那死寂的灰色和羽绒般的烟灰形成的多重音阶。这些被压抑的颜色组成琶音,被琴键的撞击堵塞。她好像站在风雨中,丰饶、多皱的空气像是一块柔软的布轻轻拍击她的脸颊。它有着一种令人晕眩的甜香,像是存了一阵子的雨水。 第69章 她的搭档叫做柳生比吕士,是拿起琴弓张扬肆意,放下琴弓腼腆有礼的类型。 初次约见咖啡厅里,柳生冲着苑子拘谨地笑了一下:“与你合作是我的荣幸。” “不必客气,我只是来帮忙伴奏的罢了,真正上台的时候,主角应该是你。” “照枝同学的演奏十分严谨,毫无纰漏,非常值得学习。”少年双手握着茶杯,“我……很喜欢,但有时候也会感觉承接不住你。” “啊,可是不应该是反过来,由我来托住你才对吗?”苑子有点讶异,“那个,我不是听不进别人意见的人,如果我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的。” “那我可以问你一句真心话吗?如有冒犯的话,就当作是我想更加了解自己的搭档。” “当然。”苑子很爽快,虽然接触的次数不是很多,但是她知道眼前的人对自己并没有恶意。 “照枝同学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弹钢琴?”他打定主意,便直视着她的眼睛,“不仅是钢琴,我感觉你也不太喜欢打网球,我能知道你真正喜欢的东西是什么吗?” 苑子困惑地望着他,微微睁大了自己的眼睛,她张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那就从小学开始回忆好了。 照枝苑子就读的小学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女校,即便是在东京的港区也拥有傲人的广大校地。在外人眼中,学园里的一切有如覆上一层薄纱,女学生的生态不为人知,只知道是良家子女。她们身穿颜色柔和的奶油色制服,下自三岁上至十八岁,静静地来这所学校上学,一头黑发或盘起,或整整齐齐地编成麻花辫,个个清纯可人,袅袅婷婷。 “每一年的学费都是爸爸妈妈辛苦挣来的,希望你不要让我们失望。” 彼时的苑子还留着长发,顶着“天才少女”的头衔,拿着丰厚的奖学金,幻想着能交到许多许多的好朋友,可是没想到第一天就受到打击。 “哎,你们看她,一个女孩子居然喝1000ml的大瓶装饮料。” “居然会有人没有坐过新干线。” “你们看到她爸爸来接她的时候开的车了吗?” “家里是开工厂的吗?怪不得,总觉得她身上有种很奇怪的味道。” 良家子女尽管表面上清纯可人、知书达礼,但同时也拥有令人厌恶的高傲一面。 如此这般,苑子在班上被贴上了“勿近”的标签,遭到抹杀,成了若有似无的半透明人。以眼前的情势,照理说,未来的六年她应该也会以透明人的身份度过,但是她没有妥协,在保持成绩的同时也积极去学习,钢琴、网球、还有其他的一切,她觉得,只要给她一个机会,那些“知性的花朵”应该拥有的品质她都可以拥有,她的大脑构造并没有落后于人,甚至是她的优点之一,这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可是,毕竟是不一样的,每年花在这些兴趣爱好上的钱都要经过严格的计算,稍不留神她就会失去学习的机会,必须全部都拿到“优秀”的成绩才可以继续,否则就是父母眼中“没有实际意义的支出”,但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所有的一切她都能做得很好,聪明骄傲的照枝苑子,活在别人的眼里,唯独没有活在自己心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柳生同学。”她灌下一口咖啡,切断了所有他可能想给出的回答,“但是我会没事的。everything will be okay。”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没有办法走入到照枝苑子的内心世界里,没有理由也没有身份,他的小提琴声无法切实地托住钢琴声,无法真真正正地抓住她的手,他所能做的只是一种遥远而悲哀的呼应。在这种模糊的感伤里,他们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与对方的合作。 呼吸同调,心率共振。 也许不是最出色,却是最气脉相通的一次演奏。 在鞠躬的时候他看到,少女的眼睛是幽深的湖水,吞掉所有声与光与电,凝结成没有情绪的霓虹的漩涡。 “现在告诉你会不会有点太晚?我的兴趣爱好是电影,比钢琴和网球都要喜欢。”她说,“有机会的话也告诉我你的喜好吧,虽然以后交集有限,不知道可不可以和柳生同学成为朋友,但是见面和你打招呼的时候,不可以无视我呀。” 柳生比吕士突然发现,如果照枝苑子不是那么开心,他自己好像也不会开心起来了。 在那个冬天之后,一切都降温了,而他开始静下心来去倾听巴赫,只是一听到旋律想起的时候总忍不住去想象她随着旋律微微飞扬的短发。 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的心灵像长在针尖上,她似乎随时可以陷溺在一块狭窄的牛角尖里,可是从她身上又可以看到一种全然的开阔和自由。有时冷得像块冰,有时又热得像团火,而这两种特质又绝不冲突,真让人好奇她是怎么和别人相爱的。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而他真的迫切需要一个回答。 两个人单独行走在公园灌木林中,夜逐渐明亮,这使柳生回到了那个快要入冬的夜晚,他好像看到了暗红色的、飘满苦涩茶香和落叶的夜晚充满了噪音和浪潮般飞舞的鸟群。慢慢地,这群在天空中猛烈拍动翅膀、飞旋个不停的吵闹鸟儿停在某处,平静了下来。它们缓缓降落在稀疏的枝桠上,形成一个临时的群体,显得焦躁不安,就像他的心一样。 “我知道有点唐突,本来是想等拿下全国大赛的优胜之后再开口的。”他下定了决心,“可是回过头来,我发现自己一直在等,总是等待好时机的话,一辈子可能就会这样过去了。” 它们渐趋平静,舒服地调整好位置,慢慢地与这枯萎的、沙沙作响的寂静合为一体。 “我想你可能有所察觉,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关注你。” 照枝苑子的表情有点震惊,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了他想说什么,她深呼吸一口气,点点头:“以前觉得是大家在开玩笑,后来隐隐约约有感觉到,但是从来没有想到能听到你本人说出来。” “是吗……看来也许我应该更早之前就表达的,应该在毕业,不,是更早的时候,应该在你和柳君刚刚分开的时候我就应该告诉你。” “柳生同学……” “首先我必须向你道歉。”第一次,他打断了她的话,“我比任何人都希望看到你幸福快乐,在你和柳君开始交往以后,我劝说自己,要尊重你的选择。” “可是你们还是分开了,在得知你们分手以后,我理应为朋友感到难过,理应为你感到惋惜,可是当时的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比他做得更好,我根本不会……让你那样难过。” “这样的我,自己也觉得自己很卑劣,可是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照枝同学,不,苑子同学,一直以来,我想对你说的是——” 面前的少年摘下眼镜,温柔又笃定地望向她。 “请问本人,柳生比吕士,可以拥有这个让你幸福的机会吗?” 第57章 [057] 拒绝这份心意并没有花费很多思考,她并不会允许自己在还没有整理好情感的状态下去接受来自别人的示好,现在……时机太差了。 “对不起,柳生同学,我不能。”这就是她现在能给出的答案。 “没关系,我想到了你会这么回答。”柳生比吕士笑着推了一下眼镜,“毕竟你忙于学业和交友,现在正过着充实快乐的校园生活,我并不想打破你这份得之不易的平静。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 “是?” “如果你有任何改变主意的想法,请第一个考虑我,在那之前,我会耐心等待。” “别说这种死脑筋的傻话啊……青春是很宝贵的,怎么能把自己的时间在浪费在这种未知上?” “可是未来的事情,我们谁也不知道,谁又能轻易断言苑子同学你的想法呢?” 就像我也不知道夏天要怎么样才能不结束,我以后要去哪个城市,读什么专业,工作多久,经历多少事,在大街上行走的时候擦肩过多少匆匆流动的人群,才能再遇到一个像你一样的人。 “请不要小瞧一个绅士在遇到喜欢的女孩子的时候所能付出的努力,也不要小瞧我们网球部的实力,毕竟,在你身边就有一个现成的例子不是吗?” 你在说谁?哦,原来是我那位倒了八辈子血霉,哦不,是中了天大头彩的好闺闺宇贺神真弓呀!你怎么知道我回去就要和她通电话呢? 我被表白了。这是第一句话。 上一次和自己表白的人是谁?照枝苑子有点想笑,哦,就是你真弓;再上一个是谁,是水见皋月。 好吵哦,你们两个,不要在这个时候出来捣乱啊,在这种关键时刻想到的人是自己的朋友,说出去的话不会让人觉得我完蛋吗?苑子对自己的脑内小人下达命令。 可是思绪却总忍不住飘回很久以前的事情。 第70章 “我愿称之为神作。”从电影院出来以后,皋月没话找话,“男主角最后在飞船上决定把生机留给女主,自己炸成烟花的那一段,不觉得很震撼吗?” 不觉得,苑子打心里想给两个人每人一巴掌,给主创团队更是一左一右两巴掌,看完对本国的电影产业更添一分深深的绝望——我看先完蛋的一定是这个业界吧! “导演把原本简单的故事拆得支离破碎,各种时间线串联杂糅,直到最后也没有像碎片一样拼起来的感觉,而是两个小时酷刑终于结束的释然。视觉设计乱七八糟,通过服化道根本无法体现人物细节,感觉一味想突出男主角的帅气,结果画蛇添足。唯一可取之处是借由bgm串联起整个故事的线索,对整体气氛烘托得当,最后飞船爆炸那段场景,管弦乐与宇宙的恢弘与危险相得益彰,只可惜男主角演员a君吹胡子瞪眼的流石演技成功让一切沦为小品,只能让观众的笑点和道德疯狂打架。” ——以上节选自她的油管个人专栏。电影赏析博主是她不为人知的小小副业,不过比起剧情上的拉片和解密,她更喜欢从整体结构上去拆解一部作品并给出自己的主观评价。 但是在朋友面前,她愿意保留一份柔软。 “不喜欢,但看在皋月的面子上,还是会给五星。” 因为托这部烂片的福,难得看到超级大淡人水见皋月一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对屏幕做“真的假的”的嘴型,这个人心思纯净,笑容无忧,中间或许会有些紧张的情节,让她一时之间忘了往嘴里塞爆米花,然而最终总能舔舔指尖,心满意足地吮掉残余甜味。可爱到有点太温暖了,所以看到演职人员表出来的那一刻,照枝苑子会在心里原谅全世界。 “不好意思,本人人文素养有限,只能选一些爆米花合家欢电影,苑子喜欢的电影,我实在是看不懂。” 自她们初一认识起,在水见皋月心中照枝苑子一直是个浑身透着傲气的女孩子。走路时永远将腰杆儿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如果有男生说一些她不爱听的话,她就会用那一双很漂亮的杏眼去怒瞪他。皋月拉拉她的衣角。苑子,你这样会惹到别人。而她耸耸肩,语气里透着满不在乎。那又怎么样? 算了,皋月叹息。反正你还有我。 客观说,在大家的眼里,皋月足以看不惯她的理由非常多。 她学习好,可苑子比她还好;再加上是东京出身,从有名的女校毕业,父亲是白手起家的企业家,本人又会打网球又会弹钢琴,在强者为尊的立海简直可以横着走,这样一个处处都要压人一头的女孩子,要怎么成为朋友呢?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办法放着她不管,在她情绪崩溃的那段时间,明明知道会碰钉子,皋月还是忍不住打去电话—— “苑子,我知道我们也不是那么要好,你总不来上学,我明明应该觉得:太好了,你的排名就要落到后面去了吧,因为别看我这样没有干劲的样子,我心里也不是完全不想拿第一的。” “我知道你出事情了,自己也没什么资格管你的生活,可是我真的很想骂你你知道吗?(说到这里皋月确定她哭了,她噙着泪忍住声音)你那么照顾我,我的什么事你都要管,连我弟弟赤也的学习你都要管,可是你自己心里的事从来不告诉我,出了事就一个人躲起来,那我呢,我到底能为你做什么?” “皋月。”电话那头的女生嚎啕大哭了起来,皋月都可以想象得到她的脸哭得一片通红的样子,“今年,这一整年,我都过得好烂好烂啊,可是我不敢来找你说这些,我怕给你添麻烦,我怕你讨厌我!” 还好,还愿意对她说出来就好。 “怎么会讨厌你呢苑子?我一直都很喜欢你的。怎么形容呢,你在我心中的地位就像乙女游戏里面那条需要达成隐藏条件才能开启攻略的超绝百合线,永远让我魂牵梦绕。” “神经!死宅女,你玩的什么游戏?怎么还能男女通吃啊?” “问了你也不会玩,而且这不是重点——回到正题,星期三是田径部休息的日子,晚上我都有时间,以后每个月我们都去看一次电影好吗?至少让我确定一下你的状态。” “谢谢你,皋月。”苑子握着听筒,“现在我有点幸福的感觉了。“ 十四岁的人眼里什么是幸福,这样的话问照枝苑子,她会说不懂幸福不幸福。有些词汇的意义和概念并不适合安放在复杂的问题上、小女孩的心像被柠檬汁水挤皱了,她只觉得能和朋友在一起就好了,就算看无厘头的烂片也很快乐。 “话又说起来了,你确定你这么直接的发言不会被男演员的粉丝集体爆冲吗?”再次聚会的时候,皋月看着黑粉充斥油管评论,“天啊,相当惨烈,需要帮你声援一下吗?虽然评论区里惊现白骑士,发了好长一条评论,还在评论区里劝架呢。” 什么?苑子赶紧打开手机。 【aaa结缘婚庆一条龙(各款御守均可邮寄):原作小说粉丝看完电影回来正好看到这个视频,激动地来留个言~我和博主完全同感,电影并不是以错乱和语焉不详为美。这位导演似乎没有很好地区分小说与电影这两种文艺体裁,可能没意识到不是一味还原原作就能拍出好电影的。原作的各处留白是为了更好地给读者制造想象空间,电影难道不是应该能更好地用视听语言传递这些信息吗?主创团队却合力故弄玄虚,把它拔高成一盘很“高深”的菜,总觉得这么做一定是烘托了什么、渲染了什么,其实这就是情节设置、叙事手法加上演员演技都稀烂的遮羞布罢了。】 【a君大人的小玫瑰:自己理解能力不足没办法get到剧情还要导演和演员来告诉你啊(可怜.emoji)你不会自己体会一下吗?(问号.emoji)一部真正用心的佳作被一些收了钱的营销博主和水军贬得一文不值,到底谁才脑子空空(对手指.emoji)回家吃你的粗糠去吧(捂嘴笑.emoji)。】 【一条龙:每部文艺作品都应该被不同的观众人群批评或者赞赏,这是它的宿命,也是观众的权利。你当然可以觉得它好啦,玫瑰酱,拥有这样出色的鉴赏眼光,我也为你开心(爱心.emoji)】 从天而降的温柔一刀。 “这个人应该有关掉私信吧。”皋月点开了那个人的账号,点了返回键,手指开始动工。 【南瓜星冰乐:你字多,看起来很有文化,听你的。可是姐妹你是不是切错号了?主页怎么是……神社宣传?】 【一条龙:啊啊啊搞错了!对不起,在下先撤了,请博主删掉我的评论,让大家见笑了。】 【movietalk-sonoko:对不起,并不会删除,还会置顶。(爱心.emoji)】 【南瓜星冰乐:原来是神奈川的月照神社(大声)!我下次有机会一定会去找你买御守的,巫女小姐。】 一条龙再也没有回复。 “好坏啊你,做得太过火,把人家吓跑了。” “又怪我?可是我是真的在心动啊,”皋月呷了一口手里的南瓜星冰乐,对着一条龙的账号按了关注,“赤也就快考试了,又到了各种求神拜佛的季节了,我有机会会试一试这个神社是不是真的灵验的。” “说起来这个神社的名字,我是不是在哪见过?”苑子很快回忆起来了,是幸村在她消沉的时候借给她的幸运御守啊!“这个神社主要是求什么的?” “是结缘和恋爱。”看着举止优雅的好友差点握不住手里卡布奇诺,皋月一头雾水,“额,你脸上的表情怎么跟见鬼一样?” “我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现在有点害怕被灭口。”苑子勾勾手指,示意她凑近,“不要说出去——我发现男网部里面有人有情况。” “又让我十八猜是吧?好吧好吧,首先排除赤也,那小子异性缘差得要死。再说我们班的仁王和文太,这两个家伙见到女生,一个只会躲起来一个只会马上告白,可以打包一起被淘汰。戴眼镜的绅士和眼里只有文太的怨夫,都pass。只剩big 3咯,排除名字已经被我们封杀的那位,答案不就很明显了吗——”名侦探水见摆出推理胜利结算的姿态,“是真田?!” “你都猜到这个份上了,为什么不猜幸村?” “幸村老师从一开始就不在范围里。”她摆摆手,顺便冷笑了一声,“区区凡人如我怎敢揣测神之子的心思?” “那位什么时候又惹到你了?” “可不敢,本人后援会编号114,已老实,求放过。”皋月深深叹了口气,“哎,又是赤也,合宿的时候写的报告十个汉字写错九个,幸村就找我算账来了,问我是不是可以多花点心思用在弟弟的教育问题上,不要再纵容和溺爱了,这样下去立海就要喜提一位‘赤点部长’了。可是——可是,小赤和我都已经很努力了不是吗?” “呵呵,是吗?”这次冷笑的人轮到苑子了,有生以来最支持幸村的一集。 第71章 “咳咳先不说这个了,”皋月赶紧转移话题,“你的意思是有情况的人是幸村?!这不太可能吧,哪家好女孩能倒这种八辈子血霉……我是说,修得这种八辈子的福气?” “现在还一无所知,有任何线索的时候,我一定叫上你一起吃瓜的。” 那时的她,对这位宿命中的挚友还不曾有任何一丝怜悯,只是带着纯看好戏的心情接近宇贺神真弓。 观众朋友们,现在比赛开始了,我们可以看到投手幸村站上投手丘,专注地盯着打击区。 “宇贺神同学,听说等下体育课你在找一起打羽毛球混双的搭档?” “已经找到了,羽毛球部的森崎同学说愿意和我组队,谢谢你特意来问我。” “那放学以后要来看我们网球部的练习赛吗?” “抱歉,今天不太行,是打工的日子,但是下次有机会的话我一定去。”明朗少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那个,幸村同学,右手借我一下?” “当然。怎么了?” “给,这是家里做的虾味仙贝,不介意的话,请尝尝看吧。”她露出了微笑,苑子从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那种笑容像翠绿柔韧的霞草,“我大概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托你的福,入学以来一切都很顺利,真的很感谢。比赛,要加油!” 哇哦,天才宇贺神挥棒,球飞向了外野!这是一记漂亮的梦幻全垒打,观众席上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接下来,投手幸村必须调整状态,毕竟比赛还在继续。此时此刻,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压力不小,但这就是运动员的魅力——在逆境中迎接挑战!让我们继续关注这场比赛,期待更多精彩瞬间,然后……就着幸村选手的惨相多吃几口大白米饭吧桀桀桀桀桀桀。 可惜还没等苑子多笑几声呢,真弓就又杀了一个回马枪—— “哦对了,苑子,提醒你,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约定?什么约定?” “你怎么忘记了啊,亲亲小笨蛋~”众目睽睽之下,她朝她飞来一记相当露骨的媚眼和飞吻,“你不是答应了我的告白,要和我约会吗?今夜,等你哦。” 啊?! 第58章 [058] 时至今日照枝苑子想起那天仍然哭笑不得——宇贺神真弓你至于吗?4月1日说的话是可以当真的吗? “我一直想试试看来这里约会来着,不过比我想象中的要孩子气很多啊。” “某些人嘴上这么说,波浪云霄飞车可是坐了两回呢。” 在这旋转式瞭望塔里,一半是亲热的情侣,另一半是亢奋的家长和孩子。她们夹在中间,既不亲热也不亢奋,显得格格不入。 “因为明天是不用上学的日子嘛——快看,灯亮了!”真弓看着窗外,脸上挂着轻松,“偶尔也会有很讨厌上学的时候不是吗?” 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脚下的城市在暮色中逐渐亮灯。首先是呼吸般闪烁的航标灯,然后是街灯与川流的车灯,最后,城市变成璀璨的银河,夜空反而变成深邃的地底,天地打了个对调。 “说这种台词真的好吗?我们好歹两个算是优等生。” “有时候就是优等生才更讨厌。”苑子看到她俏皮地把鼻子一皱,“特别是初三那年,我真是快恨死了。” 白天是课堂的重复,夜晚是补习的循环,太阳和月亮会落下,但习题册没有写完的时刻。有时候也不是讨厌知识本身,而是讨厌设置了竞争和淘汰的考试,在abcd中选出正确的一项,把智力与努力折算为满分4.0的绩点。她们竭尽全力,只为成为一名标准答案的信徒,一款质检合格的产品,一块水泥封死的砖,一滴随时蒸发的水。 “嗯嗯,”苑子也学着她的样子把鼻子皱起来,“我有时候也不喜欢,特别是一想到以后连读大学的专业方向都被规定好的时候,就觉得更讨厌了。” “这么快?我们现在才高一而已。” “对啊,立海和其他学校不一样,高三才分文理。可是我呢,只有这两个选择,”她伸出手指头,“如果是国内的大学,那就只能是东大,文科只能是一类,理科只能是三类。” “我想想,文科一类才能去法学部,理科三类才能去医学部。苑子的志愿是成为律师或医生吗?” “不如说是我家里人的志愿比较合适。” “你不喜欢吗?” “问题就在这里,我说不上讨厌,甚至是愿意的,只是……哎,我有点不知道怎么用语言表达出来。” “我大概可以理解。从你的表述中我大概能感受到最明显的三点:第一,你不喜欢把知识区分成三六九等,哪怕是听起来像是‘精英’的职业,也不过是工作的一种;第二,你身边一定有那种喜欢指手画脚的人,如果这个选择是对的,他们会觉得全部都是他们指导有方;可是如果这个选择是不对的,他们会跑得比谁都快。” “好精准的分析,那么真弓老师,第三点是什么?” “我可以畅所欲言吗?” “当然,现在是真心话环节不是吗?” 真弓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苑子,第三点,我觉得你不能忍受别人对你的失望,尤其是家人的。” …… 她决定向朋友打开心扉,于是她勇敢地点点头。 借贸易政策的东风,照枝家的工厂开得有声有色,直到她读初中的时候,一家人已搬离在东京北边的寒酸住房,母亲开始每周去银座做皮肤管理,父亲也已经不再自己开车,而是坐着由司机来驾驶的黑头车来参加家长会了。只是这两人在社交场合总是容易露怯,已经用尽全力封印起浓浓的地方口音,尽可能说标准语,但是稍不留神,那种“穷人气息”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跑出来。 这时候就要靠苑子大显神威了。面对那些长辈的时候,她很仔细在聆听,时不时大胆地插入自己的感想,总是插得巧妙,令所有人都心服口服。不管她想不想,自己已经有了这种能够融入“上流社会”中的聪慧的幽默。 完成任务以后,她就可以找到一个不被人打扰的小角落安静地待着,只是3月31日那天晚上,苑子感觉自己实在是受不了了,话题在进行到“这么优秀的孩子,一定能考个好大学觅得金龟婿”的时候,她找了个身体不舒服的借口匆匆逃离的现场。 这叫不战而下的逃兵行为,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种通过缺席来让他人知道自己不满的做法,是幼稚的行为,从初中一直用到现在,也不知道未来的哪一天就会不好用了。但是如果继续待在那里,她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当场吐露一些心声,就好像揭开自己的衣服,会看见的那些皮肤下的小血管破裂后,血液渗出以后形成的紫蓝色的瘀点。 喂,知道吗?多加几十円就能买到的大瓶饮料,容量是双倍的,这是生活的常识。 我剪不剪头发和恋不恋爱也没有关系,是因为想节省洗漱的时间。 觅得金龟婿?好恶毒的诅咒,是在祝福我以后也会和像我爸爸一样出轨的人结婚吗? “苑子如果是我家的孩子就好了”,你们考虑过自己小孩是什么心情吗?——而且那些小孩能不能别瞪我,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好像我愿意当他们嘴里的“那孩子”似的。 可是,那孩子(sonoko),这就是我的名字。 真是见了鬼。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找了一家麦当劳,找了个靠窗位置,默默地坐下,观察着周围的人群。旁边坐着一对学生,点了两杯饮料,女生在玩手机,男生面前摆着两份作业,好像在帮女生抄答案。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她也不是一个人来到这里的,她们一家人会点一份套餐,妈妈吃鸡腿,她吃汉堡,爸爸吃剩下的薯条蘸番茄酱。 直到咬下第一口汉堡,照枝苑子才知道自己有多饿。她很快就把自己那份吃完了,咬着吸管喝剩下的可乐,才看见自己无意识把那条动态发出去了。 【要是能被风刮走就好了。】 可是来个人找到我吧。她听见自己说,然后赶紧删除掉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有人给她打来电话。 “你在哪?要被风刮到哪里去我才能找到你?” “真弓?啊,不是跟你说过嘛,我今天家里亲戚过生日呢。” “大小姐,明天才是愚人节,你现在就开始骗我。” “?” “你抬起头。” 是骑着脚踏车笑着朝她挥手的少女,是她的霞草。 …… 风声越来越大,她们从瞭望塔下来,去往了开放夜间特别开放参观的水族馆。水缸里波光粼粼,鱼头攒动,琳琅满目。真弓的影子被清晰地映在那里,鱼群散去之后,一下子出现在苑子眼前,让人不自觉放慢了心跳。那时候她才能真实地体会到这个人神通广大,不需要做什么,好像只需要会呼吸就可以拯救自己。 第72章 “快看,是鲸鱼。” “真弓小姐,请问您是正在春游的小学生吗?” “谁管呢,把手给我。” “哎呀。” 宇贺神真弓抓起她的手,和潮汐一起奔跑,像在一场盛大的流星雨中追逐那颗唯一的彗星。苑子回过头,鱼群被她们远远地甩在后面,变白、变小,最后放弃地停留在地平线上,它们用侧面对着她们,在自己弯曲的道路上徒劳地转过最后一个弯道,湛蓝又遥远,就像那些伤害她的事情再也追不上了她了似的。 之后,两个人在天鹅船上用罐装可乐碰了杯。 “心情好多了吗?”真弓问她。 “嗯,好了。”苑子发自内心地笑道,“有一种完全发泄出来的感觉。” “那就好,下次不开心的时候发动态记得要带上定位,我不一定每一次都正好出现的。” “……那不就等于告诉大家‘快来找我’吗?!丢脸死了,我才不要呢。” “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才不是!——话说你在干嘛?” “别动嘛,我是要给你这个。”真弓翘着嘴角,在她的食指上缓缓套上了易拉罐的拉环,“当当,卡地亚的限量款戒指。” “……” “照枝苑子小姐,你是否愿意让宇贺神真弓成为你的朋友?因为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她都会爱你,支持你,尊重你。”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心口,煞有介事地问道。 “我现在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苑子摆了摆手。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4月1日,说出的话是不算数的,笨蛋。” 所以在4月2日的凌晨,她重新发送了一条动态,发完笑着把手机丢到一旁。 【看在卡地亚的份上,我愿意。】 sonoko要和mayumi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照片是两个人带着可乐指环的合照。 如此高调大胆的“示爱”,自然引来某些小心眼人士的记恨,于是在过了一段时间的某一天,她收到了这样一条信息。 【她说我是plan ss。】 对方生怕她听不懂,还加了一句解释。 【是super seiichi的意思呢。】 那个男的幸村精市,装模作样、掩贤妒善,睚眦必报,极恶!我的挚友宇贺神真弓,才华横溢、冰壶秋月、温恭直谅,大善!能配吗?这能对吗? 【呵呵。你确定吗?plan ss,凭什么不能是super sonoko呢?】 …… 从那以后,前男友开始频繁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很难不怀疑这是阴谋的一环(来自幸村的辩解:不至于,听起来也太卑鄙了)。 柳莲二的电话是在她回家之后响起的。 再见。人生无处不再见。改天有空一起喝茶,嗯,下辈子的某一天。这是她的内心独白。 “到家了吗?” “嗯,到家了,你呢?” “我也是。”语气温厚,尾音稳重,从来都没有变,“苑子,我从世良老师那里听说了,我们俳句甲子园进了决赛的事情,我们是要去京都对吗?” “她动作可真快,我本来还想等一切都安排以后再告诉你们的。毕竟你们两个还要准备全国大赛呢,是幸村作为部长的最后一次,一定要万无一失对吧?” “没关系,我规划得过来。如果有需要帮忙的事情,尽管开口。” “知道了。”她换了一只手握手机,“快进入正题吧,我不信你打电话来只是为了说这个,别有用心的几率是98.9%” “嗯,很精确的计算。” “干嘛突然肯定我?您是我的博导?” 她听到那头突然沉默了下去,然后几秒以后复又开口:“其实我是想问你,去京都的时候,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琵琶湖周边散散心?” 怎么过去这么久还是这么突如其来?她并没有做好准备。 表白的时候也是的,那时她正在帮年级主任整理成绩单,柳莲二来到只有她在的教室里,挑了一个离她最近的位置坐着,眼睁睁看她一个人忙得飞起,也不说一句帮忙的话,只是盯着她看。 “真田同学呢?不是说学生会的人要来帮忙的吗?” “我跟他换了一下。” “不太可能吧,他会擅离职守吗?” “作为补偿,周末陪他去兔犬咖啡厅,我拿到的特典杯垫也要送给他,虽然还是被念了一个小时。” “哇,超赔本买卖,但是不会同情你的。”苑子摇了摇头,“柳同学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参观吗?” 他将一封信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你终于下定决心上门来送挑战信了吗?第二名。” “不,这是情书。” “你什么时候还干起这种替人跑腿的业务了?——辛苦了,先放在那里吧,我等会儿拆开看的。” “不能现在拆开吗?因为那个人现在着急等你答复。” 她抬起头,眼睛里写着“好烦”:“是哪位要和我表白?” “是我,柳莲二。” 那时候,明明只是短暂的一秒,两人仿佛一起度过了一个世纪。呼吸与心跳通通停止,柳莲二屏息凝神,只为听清夹杂在协和音程的铃声里苑子红着脸越来越小的声音。 而现在他仍旧在等待她的回答,心跳仍旧是高低错落的,像下雨一样有间隙。 “当然可以了,我正计划着要和真弓和久美前辈一起去骑车环游呢,如果你或者任何人想加入我们的话,都欢迎。” “苑子,你知道我的意思是……” “嗯,我知道。”电话那头的女生轻声说,“可是莲二,我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她知道,她真的都知道,说不定自己内心深处仍旧在喜欢这个人,但是已经不想让两个人回到那种不开心的状态里了。 “我最近感觉自己逐渐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也不会逃学,会试着和爸爸妈妈说心里话,也在努力去做喜欢的事情;可能说起来令人想不到,我的油管专栏还挺有人气的,我以为大家不爱听这么枯燥的内容,没想到获得了很多反馈。”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现在也有令人骄傲的朋友了,”她笑了出来,“不比你的幸村和真田差,对吧?” 她听到他的声音略微有些变了,他也放轻了声音,轻轻地辩驳道:“我从来没觉得苑子麻烦。” “你的油管专栏我也有关注,虽然没有评论过,但是付费加入了你的会员俱乐部,一直在等你的更新。” “最后,我想说的是谢谢,我了解你的态度了,能够听你像这样随心所欲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情更令我开心了。” 哪怕你给我的回答是最坚定的拒绝,哪怕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也会有仅凭一人无法实现的梦想,可是能像这样和你说说话,我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但是我还是想和你们一起去,或许也会叫上我的朋友。” “烦死了,那就不许来了,你的朋友好烦人哦。” “可事实是我朋友喜欢你朋友,而你的朋友……也喜欢我朋友。” “好啊好啊,你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讨骂的对吧?”苑子嘴上这么说着,却偷偷地微笑了起来。 那就大家一起去吧,她期待着。 第59章 [059] 随着车轮的转动,沿着蜿蜒的山路,我的心情愈加激动。窗外的风景如画,绿意盎然的树林与蓝天交织在一起,夕阳透过树叶洒下点点光斑,照亮了车内的每一个角落。 进入神奈川的地界后余下的路途几乎能够掐着手表倒数了。车内的广播跳着柔和的旋律,适时播放着michael bublé的《home》。我靠着背垫,两手随性地放在腿上,呼吸平缓,跟着耳中的声音轻轻哼唱了起来。 坐我身边的苑子正在和父亲尽情畅谈关于电影的事情,起因是广播新闻里提到了国内新人动画导演芦田祐久的作品《5月29日》参选了加拿大的国际电影节并获得了最佳电影的提名,只可惜最后还是和大奖失之交臂,但也有些业内人士还在质疑“卡通片”能否被包含在“真正的电影”中并和真人电影一起争夺各种各样的奖项。 “平心而论如果用同一标准评判它们,《5月29日》整体确实比不过拿奖的那一部。”苑子很率直地给出了自己的评价,“但是我确实喜欢芦田导演,能在在画面和运动中融入自己的美学世界观。结尾的那个镜头应该是致敬了《四百击》吧,然后反传统的叙事结构也会让我想起路易斯·布努埃尔。” “哦?出现了一位眼睛相当锐利的影迷啊,小祐一定会感到会很欣慰的,他最喜欢的导演的确是布努埃尔。”开着车的父亲看上去心情很好,还给我们透露了各种内幕消息,虽然没人在问他,“真弓你为什么一脸困惑的样子?你小的时候见过小祐叔叔的不是吗?还骑在别人头上摘樱花呢。” “这种事情谁会记得?我以后工作面试的时候总不能把名导演给我当过马这件事情当作人生荣誉吧?”而且那时的你和妈妈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让我骑在别人头上摘樱花?真是神经大条的两夫妻。 第73章 “别把自己说得这么不堪,我们真弓是参演过电影的女演员。” “是指为一部禁片客串了五分钟左右的戏份这件事情吗?” “很快就不是了。”父亲手握方向盘,心情大好,“明年的上海电影节,也许他们会重映《青色珊瑚礁》,我现在也还在谈这件事。” 我愣在原地。 “真的吗?——爸爸,快找个地方停车!” “做什么?” “当然是现地先给你一个爱的拥抱啦~” “哎,可恶,可惜这里是高速公路,回家再补给我吧。”是红灯,于是爸爸把车子停下来通过后视镜看向我们,“本来昨晚去见你也是为了第一个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结果突然杀出来的那小子把一切都毁了。我说,下次别再让我送他回家了,一路上净说些胡言乱语,我都替他脸红!” 完了完了,彻底完了。 “他都和您说什么了?!” “说什么‘要向我用行动证明是怀着共度一生的决心在和真弓交往的’——谁要跟他共度一生啊,真是自命不凡的臭小子,现在的女孩子多的是机会和选择,怎么能年纪轻轻就吊死在一棵树上呢?” “关于这点,我也是支持叔叔您的。” “对吧?小弓,别理他,最多谈到高中毕业腻了就给他甩了。苑子同学也是,无聊的男生们全都不要搭理,尤其是那种文艺男,在你面前掉书袋全都是为了装腔作势。” 我怀疑有人在骂他自己。 “您有资格说人家?我听外婆说,不知道是谁为了和我妈在一起,明明家在京都,但是每周都坐新干线跑过来呐。”我火上浇油,“我妈当时很多人追吧,什么银行家的儿子、地质勘探员、还有英俊小生路线的男歌手……说真的,爸爸当时的核心竞争力到底是什么?” “哼,我当年在上京区可是有‘书道贵公子’之称的。”是得意洋洋的语气,“是靠内外兼修这一点打动真季子小姐的。” “我再给您一次回答的机会。”我没有留情面,“重来!” “……好吧,是能忍受你外婆的‘追杀’,她生我气的时候来就会乱甩手里的符咒,说是要‘驱邪’,结果每次落点都正好在我脑袋旁边。如果不做宫司,她应该会去马戏团里当个飞刀手吧。” 我和苑子忍不住抱在一起笑成一团。 归家的路上,路灯也相继绽放,这样稀疏而微弱的灯光,比起大都市来说可要逊色得多了,可我却能从中找回到某种无比怀念的温暖的心情——一种盈满我灵魂无处不在的安心感,熟悉、信赖且柔美的光辉既从浅蓝色的天穹洒下,也从饱含夏意的土地里吐芽、生长,再结叶开花。途径的民居窗外慵懒地摇曳着的一朵朵百合花似乎也在同我打招呼,今年的花不会记得往年离家的我,但我会记得神山每一处盛放的花海。 神山的女儿,回家了。 回到家的每一天都安宁、充实而重复,我的时间好像被按下了慢速键,有时候会产生一种正在渡过第十三个月份的错觉。大多数时候我都在和苑子一起坐着爸爸的车往来补习班,除了补习数学,我还报了一个法语教室,老师是一位身上带有薄荷香烟气息的女士,她的女儿只有四五岁,每次都会热情地为我开门,探出小脑袋,奶声奶气地对我说:coucou! 像只可爱的小布谷鸟。 余下的时间是被巫女工作填满的。众所周知,盂兰盆节一直是我的一生之敌,只要这节日世上还存在一天,我就不可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但此女动力不详,遇强则强。九十度是墙,八十九度便是坡,一个女人想成功,巫女修行冲一冲。只要安稳渡过这不知道从哪里多出来的第五季,您也将会拥有和她一样的神力。甩手轻挥就是一记龙拳,传说天地就是被她的拳风劈开的;木屐一踹就是神来之腿,此招可使东非大裂谷再下凹56公里。宇贺神真弓究竟是谁?为何会有如此神力?大型纪录片《真弓传奇》持续为您播出—— 假的,都是假的,我要是有这种神力,何至于凌晨五点就得从床上爬起来,我恨。 “早上好,真弓,山上的空气好清新啊。” 穿上了洁白的神职服的苑子站在我面前,蓝色的裙摆随风微微扬起,衣带在风中飘动,阳光洒在她的侧脸和石灯笼上,像一朵盛开的莲花。她手握着蕨条扫帚,清扫之后就麻利地进行撒水,动作轻柔而慎重,这让我想起时常被外婆指教的童年。 “真弓,扫地时不能大幅度地挥动扫帚,会让尘土飞起来,衣服的下摆也会被弄脏的,那样就不好了,来,看着我,像这样——轻轻地、仔细地,呐?” 可是那样什么时候才能把活干完啦? “早,苑子,你没有必要这么早就起来的。” “没关系,一个人睡懒觉也没意思,而且是领了报酬的,总得把工作给做好。”她笑着对我说,“真纱姐给我推荐了个适合集中注意力的好地方,我一会儿做完扫除会先去整理一下笔记,然后去餐厅等你,我们一起吃早餐吧。” “好的,一会儿见。”我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哦对了,苑子殿,您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位地道的京都人。”我故意用京都腔开她玩笑。 众所周知,一位真正的京都人跟你说这句话你是不能往心里去的,因为就算祖孙三代都居住在京都也未必能获此殊荣的大有人在;可我不一样,我是不拘小节的相州女子,苑子是豪爽大方的江户女子,我们二人是不需要这些场面话的。 果不其然,被她用扫帚实实在在地捅了两下屁股并被训“快去吧你,晨祈迟到了有你好看的”。这不是一位端庄的巫女应该做的事情,我会告到姐姐那里并且扣她工资的。 象征集合的钟声敲响,眼前的景色随着我的脚步不断变化着,在全新的天空底下,四处颤抖着嘹亮又新鲜的声音, 有时候是蝉鸣,有时候是鸟叫。卧龙松浓密地遮掩住了前院的水池。我所经之处没有风起,可池边的菖蒲叶,却都在微微摆动。如果大家有空来我家做客,还请一定在神桥上驻足片刻观赏花卉,附近栽种有樱花、鸢尾、还有盛开在曲水两岸、能搅乱满池水影的皋月杜鹃。 神社对信客开放的时间是早上九点,我们会在大家到来之前完成晨祈。 月照神社的现任宫司是我的母亲真季子,权宫司是姐姐真纱,此外的构成还有祢宜、权祢宜和其他巫女和祭司,总人数加起来大概近百人,用商业规模换算,可以算得上是小型公司了。 神社经营不是一件容易事,祭祀和仪式的主持、日常事务和职员的管理、收入支出和设施维护、与信众的互动沟通,还有一些微妙的需要平衡的社会关系,这个请让我在后文细细讲述。 “宫司大人,一切都准备就绪。”准备工作是由姐姐来完成的,供桌的布置和供品的摆放都是遵循传统、不容有失的。我今天起得稍微有点晚了,只能站在最后一排的位置,在我前面大家已经整齐地列队,站在神殿的中央。所有人都低下头,默默地准备着。 母亲是这一切的主导者,她高立在队伍的最前方,眉目严肃、神情庄重。随着钟声的最后一响,所有人微微弯腰,向神明行第一拜。身为宫司,她带头双手合十,默念着祝祷文。接着,轻轻地拍了两次手——这是一种古老的仪式,我一直这么和外国游客解释,象征着将自己的心愿和信仰传递给神明。 我一分钟以内心里划过了很多人的名字,希望神明大人不要嫌弃我的贪得无厌。 当所有的祈祷完成后,母亲再次轻轻鞠躬,示意仪式的结束。其他神职人员紧随其后,鞠躬回礼。她转过身的时候,我正好对上她的眼睛——和父亲完全相反,她是个话不多的人,大多数时候用眼神就能传情达意,比如现在,她在示意我跟上她和姐姐。 这样的场景会让真的我梦回小时候。 除了映在电视上的狗血十点档,我们母女三人还会一起去看古典戏剧,那是母亲的爱好,她对许多剧本十分熟悉,于役者的演技也颇能批评,并且是一位感受性极强的人,观剧时常见她不停用手帕拭泪;观完后,为了不愿意破坏感动的气氛,我们都不喜欢立刻讨论,总爱挑一些静僻的小衡堂散步一会儿,我就这样地跟在她们的后面,偷偷踩着她们的影子。 我听见她们开口了。 “让真弓来进行祈请?可是她从来没做过。”姐姐问,“我来代劳可以吗?” “恐怕不行,真纱,是不得了的大客户亲自指名的。如果真弓本人不愿意的话,我会想办法回绝的,但是我必须调查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再怎么说,真弓的生命安全是最重要的。” 我看到母亲的神色有些不安,我很少见到她这个样子,忍不住问:“妈妈,怎么回事?是谁在指名我?”怎么突然上升到生命安全的高度了? “那位客人姓迹部。” 第74章 迹部?如雷贯耳,我心里立刻浮现那位俺様犀利哥的身影,可是不应该啊,我和那位迹部同学只有一面之缘,幸村也必定不会把我的真实身份随便告诉其他人,东京也有很多优秀的大神社,没有理由跑大老远选择我们家的吧?不过我还是如实相告。 “如果是打网球的迹部,我倒是认识一个同龄人。” “不是哦,不是打网球的。”母亲摇了摇头,然后比了个手势,“据说以前是做这个的。” 我不禁大吃一惊。那是一个枪的手势。 第60章 [060] 迹部集团的有名程度应该不用我赘述,大街上随便走进便利店,在陈列报纸和杂志的位置随便掏出一本都会出现它的名字。 比如这一篇。 “20xx年11月,atobe旗下的aa资产管理公司的‘rifle’基金在伦敦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是欧洲首个纳入军工股的交易型开放式指数基金”。 原来手势比的枪是指这个,跟军工有关的生意,吓死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危险的行当呢,妈妈说话总是喜欢云遮雾罩的,这样很容易被人误解,不过也请大家理解一下,毕竟我们是讴歌爱与和平的神职人员,和这些事物本能上总是保持一定的距离。 顺带一提,这是我见过的排场最大的客户,据说为了节省时间,会坐直升飞机抵达,为此我们不得不清理出一块空地,临时建造了一个停机坪。 “这是国际级的客户,名气太大,所以只能晚上来,但是该有的细节一定要到位——另外,如果决定接下她的委托,她承诺会支持我们家的式年迁宫,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全家现在可全都仰仗您了,真弓大人。” 所谓式年迁宫,就是神社每隔几十年对神宫的主要建筑进行重建并迁移到新建筑上的活动,非常耗费人力物力财力,而我们的经济来源主要靠信客的捐赠,所以遇到一些大客户,我们必须狠狠抓牢,我虽然懵懂,但也师从真纱,勉强学过几招。 “小女一看您面色,近期恐怕有些事宜谨慎。” “掌纹有变,恐有不顺之事发生。” “如果遇到麻烦缠身,可否让我替您分忧?” 正常人是不会信这些的,最多一句“多谢”,有时候甚至是丢下一句“神经”就快步离去,真纱只会轻轻微笑摇头,然后倒数五个数,门外就会准时传来悦耳的“咣当”巨响,通常伴随着惨叫,客人通常会摔个四仰八叉,然后灰溜溜地折返回来。 “请您救救我。” 每每这时,我总能看见真纱的嘴边浮现出意味不明普渡众生的微笑,邪恶巫女的千层套路。 这也是没有办法,我们月照神社全体十年磨一剑,选用上等抛光蜡,时时留意天气状况,就是为了这一刻,我们的地板,保证蚂蚁来了都可以在上面进行短道速滑(真纱严厉纠正:老娘天天在擦,怎么可能会有蚂蚁?别瞎说)。 今次为了大获全胜,大家不惜让我换上最繁复的神前服,又在我的脸上涂涂抹抹,最后看着自己的成果满意点头:“真好看,真弓像辉夜姬一样。” “怎么感觉在哪里听到过这句话?” 而且是照搬照抄,真纱,虽然你出场的机会不多,但是也不能像npc一样只会重复一句话,所幸这次她又多说了一句:“可你的名字真的和月亮有关系嘛。” “是吗?”苑子很给面子地捧场道,“我以为她的名字就是字面意义上和‘弓矢’有关,毕竟是神社家的女儿。” “当然也有那一层意思……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呢。”姐姐帮我梳理着头发,回忆道,“你出生的那一天是某个十四日,月亮的形状就像完全拉开的弓箭一样,我记得妈妈当时有点遗憾,说‘可是明天才是满月呢’,但外婆说她就是最喜欢十四日的月亮,因为满月的下一天就会开始月缺,可是今天的月亮永远都会有美好的希望——真弓,你的名字其实是这么来的哦。” “原来如此,真是寄托了大家美好的祝愿。”苑子于是配合入戏道,“那么这位从月亮来的姬君大人,能为您分忧,是我无上的荣幸。若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告诉我,在下定尽心尽力为您解忧。” “本公主饿了,想吃煎草饼,速速为我拿来。” “现在是危急关头!” “嗯,我知道,所以我要吃两个。” “……对你已经无语。” 还是那句话,吃东西怎么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呢。 客人和我约定的地方是一个叫“快晴”的亭子,那是外婆生前最喜欢的地方,从那个亭子可以看到一条叫做“翠泷”的小型瀑布,在它的周围四季会开放不同的应季花朵,景致特别秀美。外婆的葬礼也是在这里举行的,我记得当时灵位上摆着她的照片,照片里的她还挽着髻,如同一串倒垂的铃兰。笑容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这份温柔看上去甚至能驱散死亡的阴云。 其实只有家里人知道,她并不总是那么温柔的,甚至是有些尖锐而严厉的,对我来说就是在我神乐舞跳错舞步、书写信札没有正确使用语法、或者在说起《万叶集》《古今集》居然敢做出脑袋空空的样子的时候;对父亲来说,这种严厉应该是每时每刻吧。 “别整天哀怨连连的,我看你也是缺乏恒心,拍不下电影就回神社帮忙干活,有个老头儿快退休了,家里正好缺个敲钟的。” “可恶,竟敢看不起我的艺术,总有一天我一定要让你刮目相看。” 我的外婆是位和平主义者,因而父亲决定第一部 影片就要挑战反战题材,在片尾他还特意提到了“献给真知子和真季子两位女士”,只可惜造化弄人,宇贺神真知子女士没有机会看到。 外婆去世后,再没有人给我们这种带着严厉的温柔。家里的每个人都在执拗地用自己的方式对抗死亡,事业失意从此告别电影的父亲,接任宫司神经紧绷的母亲,我则将外婆放在遗忘的边缘,感觉自己变成一扇紧闭的蚌壳。从小到大,没有课程专门教授伤痛疏解,死亡叙事是远在我生活之外的陌生语境,连学校的心理老师都是没有资格证的编外人员,他们只会照本宣科地朗读,我不能指望从他们那里获得什么安慰,或者得知心理康复的方法。但其实无论外界能否提供帮助,很大程度上也都是虚妄。一旦亲密之人的死亡降临,尚且活着的人的身心也会有一部分不可避免地坏死。 我没有把这份情绪外露,这种控制是我的专长之一,多亏有了它,在追悼会上我才能在大家都哭得昏天暗地的时候四处递去纸巾,那个场面总得需要这样的人对吧?而学校这边也不允许我止步不前,考试在即,所以我没有为丧事请假,书包里装着速食饭团和功能性饮料,这样午饭时间就可以边吃边把上午布置的习题写完。 一切都很完美,直到一次午休的路上,我和小蓝正朝小卖部走去,紧接着一个高速运转的足球,冲向我所在的位置,撞到了我的衣服上。 “真弓,你没事吧?——嘿你们这群小子能不能看着点!”小蓝赶紧拍打我的衣服。 被动的球和他的动量交换者一样带着“抱歉真的抱歉”这样含情脉脉的无辜,然后我看见踢球的人被起哄“还不快过去捡回来”。 “没事,同学你不用过来。”我用脚尖轻轻捞起球,开始用膝盖、小腿去颠球,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然后看准时机,飞起一脚,“还给你,接好了!”那球以反科学的曲线在人造草坪上,像充满燃料的推送器一样胡乱发射,从地面一跃而起,撞击球门的铁杆,随后以胜利者的姿态,狠狠进了门。 “nice shoot!”一旁的队友惊诧地目睹着球的诡异运行,然后纷纷朝我鼓起了掌。 “只是想找借口搭讪而已吧,男生真可恶。” “算了,也不是很疼的,而且回家洗洗就好了。”我看着那个印迹,“哎,回家又要被外婆念是真的,怎么穿着制服踢球之类的。” “真弓……” “不好,我忘记了,我外婆已经不在了啊。”我赶紧转移话题,“我们继续聊,刚才说到哪里了?哦,对,那个韩国留学生,你要找他对峙吗?” “对峙什么啊,又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算了,反正我三分钟热度,最多难过几天,下个星期我就会喜欢别人啦。” “能说出这种台词,你这不是还在赌气嘛。” 蓝上初中之后有很多人喜欢。在储物柜和书桌抽屉里都塞满了告白的信。她还会给我看和其中一些男孩子的聊天记录,虽然最后总是哭哭啼啼地来找我,这次是因为这个人脚踏两只船。午饭之后,蓝缩在我的怀里哭,眼泪顺着我的侧脸流到脖颈处,但她不松手。 我轻轻拍拍她的背,安慰她:“没事的。要我帮你去教训那小子?”但其实蓝不会让我做什么的,我们两个都一样,只有这一份粗制滥造的虚势。 第75章 她把眼泪蹭在我的衣服上,深吸一口气,说,还是你最好了,真弓,哎你的衣服今天可算是遭殃了,可是闻起来味道好好,我喜欢你今天的味道。 “哪有什么味道?你说的是神社的香火味吧?” “不是,我闻到了一种花朵被冰冻起来的味道。” “因为现在就是冬天。” “可是夏天的时候是不一样的,那个时候你闻起来像荷叶。” “肯定又是……”话一出口,我顿住了。 肯定又是我外婆在我衣柜里或者是枕头下偷偷塞香包了,家里只有她在去香道教室,只有她对这种事情特别讲究 。 “是?” “没什么,喜欢这个味道的话,下次我给你带。” 对大家来说,这或许只是一个乱套了的下午,他们很快会被别的事分散注意力,吸引兴趣,然后忘掉这个瞬间。但对我来说,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人我没办法忘掉,有些痛苦也是,它们压在我的灵魂上,好像没有重量,可是没办法做到不痛不痒。 其实很痛的,我也很想大哭一场,在昏沉沉的状态里,我感到时间正在流逝,它奔走的脚步并不均匀,在流动的时候缠绕出一个又一个结,有时候则吞下整段空白的间隙。不知不觉,没有过渡地,我来到了去往“快晴”必经的那一段下坡路,眼前是一片静谧的白色,让我想到电影《情书》里的那一个经典的场景:少女树在雪地里滑行,看到了冰封的蜻蜓。 我低头看了一下脚上的制服鞋:可能要委屈你了,然后,我抓住了冬风朝我伸出的手,让自己的身体轻轻地跟随了过去。 滑行开始时,初时的每一步都显得小心翼翼,雪道表面的不平整、湿滑,会让我有些不稳。然而,当我渐渐掌握节奏,身体开始适应这片雪域时,一切变得顺畅起来。鞋子的底部与雪地摩擦,发出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轻轻拂过我的面庞,带来一种冰凉的触感,但这种冷却并不令人讨厌。反而,在滑行的快感中,仿佛连这寒冷也变得无比舒适,身体随着每一次推送与滑行,不断加速,就连起伏也是轻盈的。 “要感受自己的呼吸,然后和风对话,和神明对话。” 我记得的,外婆。 雪片的磷光在我身边飘落,我甚至抓不出它们,因为它们瞬间消失在空中,化成像紫罗兰一样湿润的清香环绕着我。最后我的身体因为滑行过度失去平衡,可是雪地的柔软接纳了我。我仰躺在那个怀抱里,雪花落在我的发梢、睫毛上,轻轻覆盖着我的肩膀,远方传来遥远的钟声,祈祷的时间到了,在这摇曳着缤纷与痛苦的十几岁的荒野上,我伸出手,渴望捕捉那一道神明的影子。 「お元気ですか。」我本来也想像电影里那样朝对面的山大喊一声,但是那样所有人都会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而且按照我家的用语习惯,要问也是得用敬语—— “お元気でいらっしゃいますか?(请问您过得好吗)”之类的。 “はい、元気いっぱいです!(过得好,十分有活力哦)”没想到有人回答了我,我侧过身去。 在这片冰雪的世界中,一道与周围鲜明对比的身影悄然出现——那是一位身着全黑衣服的女性,手里捧着一束很夸张的白色玫瑰,短发如墨般漆黑,几缕发丝被寒风吹得微微扬起,显得格外凌厉而优雅。 我赶紧坐了起来! …… 此时,屋内的火炉轻轻地燃烧着,发出沙沙的声音,散发出阵阵温暖的气息。火光映照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即使外面的雪花飘舞,屋内依旧是一片温暖如春的乐土……吗,乐不起来,因为这位女性一直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好像我是那种被抓的现行犯一样。 “是令人怀念的难喝的味道。”这么评价着,她还是很给面子地喝下了几口我泡的茶,“叶片粗糙,还有草腥味,但是喝起来有让人安心的感觉。” 业务超市听到您的评价一定会很感动的,我没忍心把实情告知,只能赔笑打哈哈:“您说的是,不过喝起来很温暖呀,这么冷的天气。” “你也知道天气很冷?穿这么少在雪地里打滚是会失温会死人的。”她脱下剪裁考究的黑色丝绒大衣,把它递给我,“衣服都湿透了?总之先披上吧,真弓。” “您认识我?” “不认识,不过听真知子小姐说起过,她说这个家里你和她长得是最像的,所以一看就知道了。” “原来您是我外婆的旧识。”姑且这么认定好了,虽然我有些难以想象她们是怎么认识的,因为外婆鲜少有风格这么……外放的朋友,“那个,初次见面,还未请教?”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直接叫我eiko。”她一眼看穿我的为难,“你看,现在你不是巫女,我也不是信客,我们只是两个正在聊天的人,好吗?” “好的,eiko小姐。”我点点头,决定省略部分过于繁复的敬语,“所以您是来祭奠的吗?” “对,听到消息以后我就马上回国了,但是并不想打扰到你们,所以特意选了晚一些的日子,想尽可能的低调。” 我看着被放在她身边的那束可疑的玫瑰花,包装纸选用的是一层深紫色的丝绸,纸张的边缘用金色的线条精致地装饰,束起花枝的丝带还带有微微的金线刺绣,低调,太低调了。 “那束花?”我委婉地暗示道。 “哦,确实不是真知子小姐喜欢的风格,但这是我们之间的小小暗号。只要看到它就会知道——”她的袖口微微展开,露出一双白皙的手,手指优雅地在空气中轻轻一摆,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仿佛这片寒冷的世界都能因她的一举一动而变得不同,“是我来了。” 哦,你来了,东西放下就请回吧。不知道为什么,我仿佛可以听见外婆在我耳边吐槽的声音,所以忍不住笑了出来。 “开个玩笑的,我也知道这不成体统,但是我确实是想让她知道我来过。毕竟像我这样麻烦的人是没有办法在公开场合和真知子小姐见面的,无论是什么身份都是不合适的。” 听起来就像描述平行并列的两个行星似的:“为什么这么说呢?” eiko小姐告诉我她的工作是以任务来计算的,是在一个充满冷静与理智的世界里进行的,于是有很多时候,都可以深深感觉到自己与人性之间的隔阂。荣誉、权力、生存,这些字眼一直伴随着她,无论主观还是客观,她是一位从出生之初就被引向战争的人。 “可是对于这样的我,真知子小姐还是会说‘生命有千般样貌,世界有多姿多彩’,”她朝我招招手,“来,真弓,你坐过来。” 迎接我的是一个来自长辈的、轻轻的、温暖的怀抱。 “她会像这样拥抱我,然后对我说‘神明会保佑我’,神明也会保佑你的,真弓。” “你还有很多时间。你会看很多书,遇到很多人,做很多有趣的事情,你会平安长大,然后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的。” eiko小姐握住我的手,试图带我离开深不见底的死亡。我不知道她来自何处,不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但却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善良的光芒。终于,我忍不住了,仿佛浑身脱力般瘫倒在她的身边,趴在她的肩头放声大哭,这一份水涨船高的脆弱最后还是击垮了我,但是我知道自己就要好起来了,因为我得救了。 当然,我为自己的年少轻狂付出了惨痛代价,一直很少生病的我回到家以后马上就发了高烧,断断续续治疗了半个月才完全见好,考试只能补考,更惨的是全家人在这个期间没给我任何好脸色,尤其是姐姐,虽然我们还是睡在同一铺床里,可是她完全不和我说话。 “真纱,这样好吗?我会传染给你的。” “传染给我吧,我死了才好呢!”她转过身去不搭理我。 “别这样说嘛,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啊……咳咳,姐姐,好姐姐……”我扯着她的衣角哀求了半天,听到我被咳嗽呛到的声音,她才复转过头。 “真弓,你知道吗?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会诅咒你的。”她恶狠狠地骂道,“然后会乘以十倍诅咒我自己。” “知道了姐姐大人,不会再有下次了姐姐大人。” “知道了就闭上眼睛睡觉吧,讨厌鬼。” 我烧得懵懵懂懂,但也知道这就是最好的时刻,如果要许愿的话,就趁现在吧。我闭上眼,双手合十:我想和大家永远在一起,如果不能实现的话,那就尽可能地更久一些吧。下一秒,我感受到的是嘴唇上的一片冰凉,很像薄荷,也很像冰淇淋。 我睁开眼睛。 “先把药吃了再睡。”是姐姐闪着泪光的眼睛。 …… 我的名字是宇贺神真弓,十六岁,随处可见的平凡少女,看的书还不够多,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大家在一起做了很多有趣的事情,顺利长大了,目标是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人。 第76章 当我和那位女士重逢的时候,她还是没有变,干练而利落的短发,举止从容,目光淡然,像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女王,冷静地审视着世间的一切,却不轻易被外界的喧嚣所打扰……只是旁边包装华丽的白色玫瑰还是那么违和。 “初次见面。”她率先和我打招呼,“这里是迹部瑛子,请多指教。” 穿着巫女服的我朝她深深地回了个礼——好荣幸,用本名来见的人是宇贺神真弓呀。 “元気?”她问我。 “おかげさまで元気です(托您的福,一切都很好)!” 我们相视一笑。 “刚才经过的时候,看到墓碑旁边放着卡萨布兰卡。”那是我外婆真正喜欢的花。 “那样没有个人性格特点的花当然不是我送的。”瑛子女士真是死性不改,她举起右手,狠狠打了个响指,“是谁送的,你难道没有线索吗真弓?” 第61章 [061] 是谁送的花?没有线索,而且这是什么很重要的问题吗?我有点困惑。 “笃笃。”是敲门的声音。 “请进。” 拉开门的人是端坐在门边的母亲,她朝我点点头示意:“好了,人员替换的时间到。真弓,你辛苦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什么?替换,这可没人告诉我。 “哟哟,这不是我们的宫司大人真季子吗?”瑛子女士兴致满满地招呼道,“我带来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可全部都是上等货啊。” 母亲重重地叹了口气,把门的角度再拉开了一些—— 窗外,竹影摇曳,纸灯笼温润地散发着光芒,若干巫女姐姐集体现身,护着几辆豪华餐车,餐车上是一方又一方深蓝色的石瓷盘,盘内晶莹的冰块犹如大海中的冰山,托住了刚刚切好的刺身大餐。 你们根本就是老友聚会然后拿我来当下酒菜而已吧,我的功能和那盘金目鯛有什么区别呢?我无奈发问:“我今天的工作是真的完成了吗?” “完成得很好啊,你给了我不少指点不是吗?”瑛子女士看向母亲捧着的两瓶清酒,“不过接下来的时间得找宫司大人切磋一下罢了——怎么只有这么点?是害怕几杯就被我放倒吗?” “当然不是了,大、小、姐。”母亲微微一笑,“考虑到这是你第一次正式登场,当然是先上这些,以免有些人受不住了又在我家大发酒疯。” “上一次喝到一半哭着喊妈妈的人可不是我,身为神职人员工作压力太大了吧?也是能理解你内心的脆弱,毕竟从小到大都是标准的乖乖女呢。” “那喝得五迷三道认错人、一直抱着我叫‘老公’的人又是在座哪位呢?”母亲用手掩饰了一下堪称揶揄的笑容,“不愧是喝过洋墨水的人,真是热情奔放。” “可以别提这件事吗?孩子还在这里呢!” “无所谓的吧,我们家真弓都交男朋友了,很多事情陆续就会知道的。” 我必须强调:“我们是谨守学生本分的清纯交往。” “说起来也真是的,你怎么这么快就谈恋爱了?我还打算把我家景吾介绍给你呢。”瑛子女士用自豪地向我推销,“是帅气、魄力、责任感哪样都不会输的好男人一枚哟。” 诚如瑛子女士所言,那个宛如天神一般的男人给我留下的印象堪比惊叹号,但是我的少女心也会忍不住在心里激辩并进行殊死抵抗——因为我男朋友才是全世界最好的!只是面对眼前皇太后和美魔女一触即发的大战,我选择少说几句,隐忍着夹紧尾巴连忙跑路。 有旧友作陪,妈妈今天一定会很尽兴的吧,就当我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功成身退的时候,又被莫名其妙地卷入了另一场战争里。走到签所前的时候,有人愤愤将我拦下,我抬头一看,哇哦,竟是传说中的atobe sama! “等你很久了,宇贺神真弓小姐。”他将不满写在脸上,“刚才有两位巫女经过,对本大爷的问题置之不理,还让我在这里等着。” 语言的重读是一门学问,迹部强调的是“本大爷”,潜台词也就是:你们这几块无知的小面包究竟搞没搞清你们怠慢的人是什么来头?这一招用来对付胆小的人或许有效,但是遇到宇贺神真纱和照枝苑子那两个家伙就会坏菜了,因为她们一身反骨蔑视一切,正是知道你是谁才会这么做的。 我只能讪笑:“那请问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事吗?” “你们神社这个签筒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呢?嗯?只有凶签?”他指着一沓厚厚的纸片,“已经抽了100发了,怎么一个‘大吉’都没有?” “我看看。不对啊,这不是有‘末吉’吗?” 他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让我拿着区区‘末吉’回家去吗?本大爷追求的是极致,是完美,就算是向神明讨个好彩头也要讨个特等奖!” “那不能换个签筒吗?” “不能,做人贵在坚持到底,如果中途放弃的话不是很逊吗?” “不太理解这种执念。” “是幸村说的,要专一地选择一个签筒,然后抽到‘大吉’再带回家,这样才能交到好运。” 听懂了,背后竟有此等高人在指点(指点的什么东西,不会放过他的),怪不得那两位小姐不爱搭理你,因为我现在也很想丢下一句“那您就加大马力抽吧”然后转身就跑,可是没办法,我们神职人员自有一份侠义心肠,无法坐视不管,那就由在下对这位落难贵公子伸出援手吧。 “知道这一切的原因是什么吗?” “你说说看?” “您面色大凶。” “你胡说八道!”我看见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迷茫,但是很快烟消云散,“难以想象,你就是用这种小伎俩把幸村和不二迷得晕头转向的吗?哼,只可惜这一切都逃不过我的这双眼睛,我定不会像他们一样落入你的圈套。” 哈啊?算了,看来该人的抵抗情绪相当尖锐,态度很差台词很土,不过我原谅你了。 “把自己托付给占卜结果果然是迷信的做法。”他大手一挥,客气而疏离,“算了,是把凶签挂在那边的树枝上对吧?多谢你的提醒,告辞。” 他转过身,动作优雅,浴衣的袖口随风微微翻动,红色的腰带随着转身的动作高高扬起,仿佛一抹鲜艳的火焰在空气中划过。他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背影渐行渐远,渐渐融入夜幕之中。那份从容与霸气,如同一道孤高的月光,深深印在每个目睹者的心里。 哎,对待这一种情况,我只需轻轻蜷起我的手指。 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拇指。 “啊啊啊——”果然,伴随着一声响彻神山的惨叫,前去查看的时候,迹部景吾同学正端正地立在原地,已经呈石化状态,只是表情仍然维持着波澜不惊的从容与镇静——以最潇洒的姿态君临天下,用看似尖利的刺包裹自己真正的心,你竟是这样一朵在黑暗中倔强盛开着的暗夜红蔷薇吗?! 不行了,我还不能大笑,要忍耐。缓了几秒,我才换上一副关切吃惊的面孔,急忙站起身去扶着他:“迹部同学,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他缓过神来,问我:“没什么,只是看见了一只大耗子而已,不过胆子很小,见到我的时候它马上夹着尾巴逃跑了。” “大耗子?”长得像大胖猫豪太郎的那种吗?我掐紧自己的大腿,“这可大事不妙啊,告诉我是在哪里看见它的,我去把它抓起来吧。” “你别走!——咳咳,我的意思是,让女生一个人走夜路不符合我个人的美学。”在我的注视下,停了几秒,他才继续说,“我们刚才的话题是不是没有说完?你说的那些‘大凶’什么的,让我听一听也不是不可以。” …… 我把他带到了客室,以茶相待。 “好难喝。”他只喝了一口就赶紧把它放到一边,“用这种茶来供奉神明的话……算了,你说吧,本大爷的面色凶在哪里?” 我把贩卖中的辟邪镇煞的手持小镜子摆到他面前:“一看便知。” 他接过镜子,开始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顺便沉醉在自己的美貌里,正面,侧面,全部check了一遍:“我看毫无破绽。” 夜风吹过,吹动竹林发出阴恻恻的声音,我往前逼近,用审视的目光看向他:“这可是在神前,还请阁下保持谦逊。” “抱歉。”大少爷终于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是我失言了,请继续。” “都说修行之人需要保持一颗清净之心,您是来参拜的,却浑身上下穿金戴银,把世俗的浊气都带到了这里,心如何能净?再来就是这些跟在您身上的首饰,每天都要跟着你进出许多场所,万一染上什么脏东西……”我摇摇头,故弄玄虚,“啧啧,被缠上了可怎么办呐?” “那你说该怎么办?” “问得好!今天遇上我真是遇对人了,当然是必须经过开光加持方能化险为夷。我可以向您保证,您的每一件首饰都会在专门的神道仪式中经过严格的开光程序,确保它们在接受神明的庇佑之后,能真正发挥神圣的作用。” 第77章 “宇贺神,”他忍不住皱眉,“用这种话术对付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是笨蛋,很好骗?嗯?” “怎么会呢?”我的额角忍不住悄悄落下一滴冷汗,但是我不能在这里轻言放弃,“选择权就在您的手上,这怎么能叫骗呢?” “但是仍旧有利用别人的弱点来进行推销的嫌疑不是吗?” “这个我不否认。不过人们常说:未知苦处,不信神佛。人生有太多无法预测的不顺和倒霉,有时候是我们无力去抗争的,让这种心愿有所寄托就是神社的职责。可能在迹部同学看来,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是难以想象的,但是如果能够让感到脆弱的人获得短暂的休息和慰藉,甚至获得振作起来的力量,那么这份工作就是有意义的。” 我没有躲避他质询的眼神,同样直视了回去。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您请问,随便问。”我的战斗模式已经全开,已经做好大战三百回合的觉悟了! “你说的这个……开光,如果灵验的话,我可以推荐给别人吗?” “那当然是热烈欢迎了!” 这之后我的工作顺利梅开二度了。 “让我看看哈,项链吊坠手链手串脚链……” “可以了吗?小姐,我身上值钱的东西已经被你全部搜刮干净了。” “哈哈,我是要保证不会漏掉,共计7点,真是个吉利的好数字,那就收您这个数吧。”我飞快按动计算器,把屏幕展示给他,“开光需要一个星期,到时候邮寄还是自取都可以。哦,对了,我们神社不收信用卡,麻烦您到时现金支付。” 在完事之后,迹部景吾坚持要我把他送到直升机前,说是害怕我遇上大耗子。 “神社的女人真可怕。”这期间他不禁发出这样的一句感叹。 “这是我个人行为,不要上升集体。——对了,刚才给迹部同学写的领収书,打开看看?” 借着月光他展开那张纸。 七宝浮图塔 高峰顶上安 众人皆仰望 莫作等闲看 “大吉签?”是惊喜的表情。 “嗯嗯,”我点点头,“月照神社的信念是从来不会让信客失望而归。” “谢谢你。”他郑重地收起那张纸,“宇贺神,我今天一直在找你的茬,失礼了。” “原来你刚才是在找茬?”我终于笑了出来,“说实话,攻击力为0,还需要继续努力。” “……” “不过,为什么要找我茬?” “只是听说了一些不得了的传言,想亲身领教一下你的厉害之处。” 所以我说了不要偏听偏信花边新闻,害人不浅吧。 “说起传言我也是一样,听过很多关于迹部同学的事情,知道你是很好的人,所以不会为难我的。之后我们肯定还会在很多场合见面的,好好相处吧?” “那些家伙,嘴真多。”他没了脾气,估计心里美得冒泡吧,“知道了,也请你多关照。下次来取东西的时候,会带上我收藏的好喝的茶让你见识一下的。” “嗯,下次见。”我的笑容逐渐僵硬,挥动的手也很酸痛,“请问您为什么还不离开?”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他做了一个“先请”的手势,“有位家伙……咳,贵客,今天晚上把这架直升机包下来了,现在那个人正在等你,我的职责就是把你带到这里。” 什么?慢着慢着慢着—— 只见迹部景吾抬起右手,指着天空狠狠打了一个响指,在我眼前突然铺开一条红毯,若干名工作人员在我面前整齐排开,九十度鞠躬齐声对我招呼道。 “真弓小姐,请上机!” 我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吗?! 第62章 [062] 这大概是我的人生目前为止最接近十点档偶像剧女主角的时刻了,我表面上很镇定,心里却已经离开人世有好一会儿了,接受众人的仰望和爱戴原来是件这么需要心理建设的事情吗?不对,这种时候我是不是得做些什么呢? “谢谢大家,工作辛苦了。”我伸出手一个个给他们握了过去,“好多人啊,太热闹了,若是有怠慢招待不周之处……” “宇贺神,能不能别瞎忙了?”大少爷迹部景吾显然看不得我这种温吞的样子,“赶紧上去,还是说要本大爷护送你上去呢?嗯?公主。” 啊啊啊!就在刚刚,我人生的耻度又再一次被狠狠刷新了。 “别别别麻烦了,谢谢您,我这就走。” 可恶,算你狠。 这些大骗子!我一边登上台阶忍不住在心里叫骂,又中计了,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又是一个千层套路,一环套一环,所以我最后才会出现在这里;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而罪魁祸首就在里面,他那个人尤其可恶,宇贺神真弓,这次你真的真的得好好教训他一顿。我对自己说。 我走到机舱门口,就望见那个纤细的身影徘徊在柔和的光线之间,他穿着铁绀色的浴衣,披着雾蓝色的羽织,在他的手里深紫色的睡莲花瓣微微展开,宛如羽翼般轻盈。 “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要平静。挺过来了呢,真弓。” “梅开二度啊幸村选手。”我找了个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请问把我塞进这种高空密闭空间里是你的趣味吗?” “观览车和直升机明明都是按照你的喜好来挑选的,所以确切来说,这不是我的趣味。我的趣味是观察你的反应。” “你这个人……” “而且已经降低难度了,原计划是迹部打响指以后,我要拿着这么大一捧红色玫瑰花出现的。”他给我比划了一下,“但是我坚持取消了。”言外之意就是你赶紧夸夸我吧。 “好好好,您是最——善良的天使,是全世界最——好的男朋友。” “谢谢公主大人的认可。” 他一边看着我笑起来一边把花束交到我手里,他的笑没有声音,只有在肩微微地颤动,但那深深的笑容,就像多云天气里一寸一寸从云层里钻出来的清光一样,使整片世界突然变得非常灿烂,让我感到某些还没起飞就有先坐着白云飘上天空的危险。 幸好我们是真的要起飞了。 伴随着一阵提示音,幸村示意我戴上耳机,并告诉我:“这架飞机隔音很好,只有机长和我们说话的时候需要佩戴这个。” 机长向我们介绍,这次飞行时长预计将会在一个半小时左右,路线囊括晴空塔、东京塔、甚至还有横滨的港未来,然后在他的提示下,我甚至从冰箱里面拿出了巧克力慕斯蛋糕和无酒精香槟。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吧。我们之所以欢聚在这里,是为了?” “确实没什么特殊的,硬要说的话,是我人生第一笔工资到账的日子。以后再也不需要父母的零花钱了,有基础薪资、比赛出场费、商业代言,当然,赢了比赛还会有奖金。” “听起来是个很诱人的数字。” “确实,不过我想是第一次拿到工资,所以还是要用来让大家一起开心比较好。给每个人都买了礼物以后,没剩下什么了。” “你是散财童子吗?”我大笑。 “真弓不也一样吗?赚了钱就四处请客之类的。” “我会诚心悔改的,会好好和苑子或者柳同学学习节约之道。” “没事,你想怎么花都可以。”他用清越和带笑的声音对我说,“以后真弓想要什么就和我说吧,我想尽可能实现你所有的心愿。终于有底气对你说出这句话了,一直憋在心里,现在舒服多了。” 那一瞬间,我想,他多像风呀。纯粹的。天真的。流转的。风。 在他的背后,月亮已经爬上来了,是逐渐盈满的形状,染上牛奶和搪瓷的光泽和燃烧的色彩,就像眼前少年干净美好的面庞。他看了一下手机显示屏,对我说:“马上就要整点了,让你看一样东西——还有十秒,真弓来倒计时。” 我对着他点点头,在心里开始数。 十。 一阵温柔的空气流淌在我们两个人之间,纠结缠绕,窗外的黑夜化为柔软的丛林; 九。 星星是从我心里生长出来的花; 八。 他现在认真专注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树,这样说是不是很奇怪? 七。 可他那直挺的背是那棵抽条的、意气风发的、自由生长的树;臂膀是轻轻飘动的芽,摇得轻轻的,叶片慢慢地生长,我在他的身体上看到了椿树在月光中洒下的影子; 六。 他把我的双手接了过去,面孔因为爱意而柔和,把我的两只手放到唇边,缓慢地亲吻每一只,想要记住我每一个指关节的形状; 五。 他说突然想起伯恩·琼斯有福画作,叫《爱与朝圣者》。我知道,是一个穿着干净衣服的天使牵引着一个疲惫的、双脚酸痛的旅行者。他们一起钻出茂密的荆棘丛,旅行者穿着黑衣,而她的斗篷则钩在荆棘中。 第78章 四。 “刚刚我说今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现在我想撤回前言。” 三。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我是来见你的,我想让你知道,不管多远,就是坐着直升机都要来。” 二。 我在期待一个奇迹的发生。 秒针“嗒”地发出柔软的呓语。 那一刹那,腾空的花火绽放了!在缤纷的光流中,天空深处传来一阵绵长的震颤,我向窗外望去,沙漏状的星云就在我眼前缓缓转动,焕发出红色与绿色交织的辉光,它的核不停变幻形状,就像正孕育着一颗翕动的心脏。 天堂在这里,世界在那里,中间留着暂时无人的银河。我看见那个少年像突然划过的流星,幸福地对我说着“因为我好喜欢真弓”,我瞬时慌了手脚,找不到地方藏起来,就这样被晾在他透明的欢喜里,终于回应出同样激动的话。 “……我也是,我也好喜欢你。” 天堂又怎样,世界又怎样,我们本就因为“喜欢”而产生在同一个宇宙里。 有些顺理自然成章,我遇到了世界上最可爱的人,这样喜欢,这样变成契合的双方。两个空间撤去了界限,余下一些悄悄话酿在心里,像喝了真的香槟一样把自己乐醉。一派动人的喜气洋洋,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情我也不晓得,只看见他涨红了脸说话,而我用一个拥抱的动作解决了所有的麻烦,我们就这样碰到了一起,额头抵着胸口,一句句的表白临着喉,说出来了之后连身体都在发软。 “夜景看得还满意吗?” “很满意。” “那从现在开始轮到我了,要好好看着我。” 幸村把我推入柔软的座位里,然后弯下腰,我在那个瞬间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自己的处境。 直升机、巫女服、还有落地以后大家的目光……我不敢再说下去了,说下去光彩吗?! “我们这样不太好吧?” 这时候他伸出手捏捏我的脸,温热的手心抚上我的嘴唇。 “忘记了吗?这里隔音很好,只要真弓不乱动配合我,是不会把衣服弄皱的,啊,还有关于最后一点——”他摇摇头,“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自己的处境?没有骑士会来救你的,公主。” “台词是不是有点偏离人设了?” “从你喜欢看的电视剧里摘抄的。不对吗?” “我看是大错特错。” 话又说回来,我从烂片马拉松里都学到了什么呢?加班的爸,酗酒的妈,冷漠的姐妹……不对,我还有一个可靠的他! “嗯,我要打电话给机长,把你这个冒犯的家伙从这里丢下去。”我作势要去取耳机,低声威胁。 “哎,那你去说吧,机长先生要是知道我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女朋友,好不容易筹备惊喜,她却把我晾在一边和其他男生聊得开心,让我饿着肚子一个人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应该也会同情我的吧?” “什么?你没吃晚饭吗?”我有点过意不去,“怎么不早说?那我们还是……哎?等等,你在做什么?” 眼前的人按下按钮,座位开始向后倒去,最后我呈仰躺的姿势被放倒,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离我远去。幸村把耳机往旁边一扔,然后像是想起了好笑的事情,在拼命忍耐:“吃过了,真纱姐姐请我吃了神社食堂的烤鱼定食,很好吃。” “……” 我的怒气值已经满点,毫不犹豫地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往我怀里一带,然后开始伸手去随意乱掐,边掐边骂“怎么这样”“真的烦人”“我们干脆现在就同归于尽吧”。 他任打任骂,但是笑着最后还是制住了我的双手,呼吸像大海的潮水,平稳地一起一伏。 “可是我现在还是好饿。”他说。 我们不再说话,他的气息逐渐靠近,唤醒了我心中那些甜蜜的、羞涩的秘密。 像某个午夜,还是小女孩的我被昙花的香味唤醒,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挣扎着爬起来,它领着我来到窗台,让我静静目睹着它一点一点地盛开,又一点一点地凋谢,无人与我分享,但也没关系,因为我感觉到那个时刻是完全属于我的。 我轻轻地将嘴唇贴上他那两片薄薄的柔软,像在亲吻那朵昙花的花瓣,只是轻轻地擦过,就感觉呼吸滞塞在胸前,整个人要融化,然后随着风飞扬,我的双脚正浮在半空中,找不到可以落地的地方。 啪嗒。啪嗒。 我听见我们两个人的木屐双双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幸村用他的双手捧着我的脸,我能感觉到他长长的手指滑过我的两颊,大拇指抵着我的下巴。但是这个亲吻并不是很温柔,舌头探进我的下唇,偎贴着的身体烫得好像媲美太阳的篝火,没过多久我就开始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连接吻都变得乱七八糟的?”网球选手不太满意我今天的表现,于是决定耐心纠正我,“真弓同学,请你集中注意力。” “精市,我……” 他伸出手来,拉下那条安全带,调整了下位置,确保它贴合我的身体。 “这样你就动不了,衣服也不会被弄乱了吧?” 第63章 [063] 幸村精市是在某个春天的晚上明白某些东西的。 那天轮到他们班上游泳课,泳池很大,是下午三点的空旷,水波粼粼,折射微弱的日光和人造光的混合物,不像海水的蓝,倒像没折亮的荧光棒,他低头可以看到自己摇摆动荡的脸。 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宇贺神真弓坐在扶梯上和一群女孩子打打闹闹,她们往她身上泼水,池水漫上她的腰又褪下,像在她的身上徐徐写下情诗。 “真弓,快下来,是恒温水池,游一小会儿身体就会热起来了。” “让我再适应一下,我现在还是觉得水温有点冷。” “不会是害怕了吧?今天输的人要请客。”他听见她们起哄。 “才没害怕。请就请,我给你们都甩后边去。”真弓低下头,调整了一下泳镜,让它贴合得更加完美,手指轻轻触碰着泳帽的边缘,确保没有一丝杂乱,然后整个人扎进水里,瞬间消失在水面之下。转眼间,她已经潜泳到很深很远的地方,等再度露出头,只能看见那个白色的泳帽。 突然听见邻座的男生们交头接耳,语气黏糊糊的,正在对着班上的女孩子逐一评论,主题无非围绕女生的胸腰腿,没有一句是能入耳的。 提到宇贺神的时候,幸村听到了自己心里的铅笔尖折断在纸上的声音,然后下一秒两个男生就眼前一黑掉进水里了,他很擅长这个的,什么都不做就会让对手先失去意识。两声惨叫引来哄堂大笑,女生们也被惊吓,神情茫然像一些误入陷阱的鹿。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幸村的不爽在这瞬间飙升到极点,干脆离开了泳池边,剩余的时间里就借故说身体不舒服回教室看书算了。他想。 “幸村同学……” 走到场地的另一端的时候,听到有人叫住了自己。 随着少女慢慢浮起,把一湖池水浸得闪闪发光,细小的波纹在阳光下如同碎金般闪烁。她摘下泳镜,脸庞映衬在水波中,透出一种柔和的光彩。 “你走得好快,稍稍等一下我。”她扶着池沿,可惜没有着力点,怎么攀都攀不上去,他及时伸出手,又害怕扯着她的手腕,想了想,干脆轻轻弯下腰,双手稳稳地伸向水中,用手臂环绕住她的腰部,牢牢托住她的背部和大腿,将她从水里抱了起来。 随着她的身体轻柔地被抬起,水珠在她的皮肤上闪烁着光芒,几乎在空中凝成了水的晶莹,像是把清新的睡莲从池塘里打捞起来一样。他想。 她被一直是愣着的,直至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才感受到泳池和外界的温差,水珠从她的肌肤上滑落,男生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轻轻扶住她的肩膀,低声说:“没事吧?别着凉了。” “会把你的外套丨弄湿的。” “别在意那些。” 听见远方传来女生们的起哄和惊呼,她赶紧撤开一些社交距离,泳镜和泳帽都被她解开了攥在手里,紧接着是微微低头的笑容,带着水波未平的清凉感:“没事,我就是游得有点太快了——大家拜托我追上你,然后对你说一声谢谢。” 是拼尽全力在游了,还在大喘气呢。 皮肤被游泳池的水洗涤得微微有些发白,长头发被濡湿了,弯弯地覆在身体上,就在说话间,一抹淡淡的红润渐渐渗入了她的肤色。 这样盯着别人看一定是不礼貌的,可是幸村没有移开视线,他问:“那你呢?” “我?”她笑道,拖长音调,“我当然是特——别谢谢你了。幸村同学,和其他男生不太一样,怪不得大家都喜欢你。” 那你也喜欢吗?这句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听见大家在着急喊她了。被大家喜欢的人,这里不止他一个。 “我得回去了,比赛输了的人得请客,我会大敲她们一顿,到时候分你一半。” 第79章 真大方啊。 “对了,外套。要不我带回家洗好吧?” “直接还给我吧,没关系的。” 幸村揣着那件被她穿过的湿外套,心里从此有了一种如影随形的焦虑感,那个游泳技术还不错的女孩,当天晚上就出现在了他的梦里。 她把他拉到水底,然后调皮地扯掉他的泳镜,像是害怕在水底也会脸红。她亲上他的睫毛,吻触一点点下降,直到嘴唇。 情欲像潮水涨起,像雾气氤氲。窒息也是一种难以自拔的沉沦。 …… 【借你家浴室洗了个澡,还借了你的衣服穿。我先睡一会儿,晚餐想吃什么记得告诉我。】 【不用了,我回家的时候会顺便去超市把食材买好的,我来做吧,真弓休息就好。】 但是回到家并没有人回应他,只有那只通人性的猫咪麻由子过来蹭了一下他的裤腿表示欢迎,还有在烘干机里找到的衣物可以提供某些人睡过头的线索。 白色的、蕾丝的,温柔的触感磨蹭着他的手指。 那是神奈川平淡的七月,没有台风预警,海岸湿热的水汽蒸腾在空气中,暖风带来群鸟的啁啾,就在这样一个馥郁的黄昏,幸村在阳光直射的画室角落里看见了人鱼的幻影。 她躺在浪尖摇曳的珍珠床里,波光在她四周荡漾开来,他再也不受控制地解开束缚,真有潮汐引力牵着他,心里的什么东西像绽开一样地、推进地往前走。 他想爱她。 真实里原来藏匿着这样的梦幻和甜蜜。在那个暗流涌动的夜晚,两个人像是躺在夜幕低垂的涟漪上,轮流亲吻和爱抚对方。小丑鱼吻过乌龟的壳,海底火山口吹出滚烫的泉流,黑压压的鱼群在潮汐时如乌云过境,电鳗急促地扫过珊瑚礁的柔软。海豚欢愉地跃出水面,皮肤细腻又光滑,真弓的手贴紧他裸露的腰背,让他深深投入她的怀抱。 就像现在这样,哪怕两个人隔着略显厚重的衣服,他都想和她融为一体。 “但是真弓,我不是为了做这些事情才来找你的。” 十几岁的少年自我又愚蠢,敏感又自怜,是由精巧的诗歌、过剩的感情、金光灿灿的神话与印象派油画,诸如此类组成的。幸村擅长把自己埋在这些东西里,心里膨胀出微妙的自得,仿佛这样就比别人高出一小截。浪漫的,高贵的一小截,正需要漂浮在半空中的幻想来喂养。 而现在他把自己埋在她的颈间,深深地呼气、吸气,再呼气、再吸气。思考的速度逐渐变得缓慢,听见直升机运行的引擎声,也听见尘埃缓慢地飘落。声音的静电刺麻着大脑皮层,黑暗开始变形、融化,像海水那样流动,而他们再度变成两只不断下潜的水母。 他抓着她的手来到自己浴衣的腰带,那里已经松松垮垮了,只要轻轻一扯就会全线崩溃。 解开它,然后尽可能多地拥抱我,抚摸我,亲吻我。他的身体语言正在发出这样的恳求。 “我知道,因为精市和别人不一样呢。” 两个人的动作并不熟练,迄今为止两个人只停留在非常初级的试探阶段,真弓只能认真用手指和吻描摹出恋人递过去的东西:嘴唇的形状,然后是牙齿,喉咙,手指,腹肌,胸脯,膝盖和身体的任意一个角落。 青春期的男女有时会有一些较劲与自卑,人人都像新柳抽条,大家互相比较身体,默认的规则是高一点才好瘦一点才好,腿不可以太粗,白皙的皮肤总是令人羡慕。但是身体的发育总是很微妙,有时候并不那么尽如人意。可是眼前这个少年的身体光洁而柔顺,就像釉,像绸缎,像玉石和独角兽颈部的鬣毛,就像爱。 这样的人,烦恼一定很少吧。一般的人都会这么认为的。 “我的身体也有许多不太愉快的记忆。”回忆起躺在幸村家床上的时候,真弓听见他说,“生病和复建的感觉,时不时还会想起来。” 他转过脸,像抚摸猫咪脊背一样抚摸着她的长头发:“但是现在已经感觉不到了,因为真弓在我身边,我只感觉到很幸福。” “所以我也想让你觉得开心。” 空气被染成了烟蓝色,即使没有开灯,视野也无比清晰。她的身体被从衣服里褪出来,像一朵花在他面前慢慢地展开,每一处都无所遁形。 “不要挡着,我什么都看不到了。”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很漂亮的。自己不这么觉得吗?” “我倒是觉得还好。”她如实相告,“和大多数人一样,喜欢和不喜欢的时候都有。” 有时候也会从额头泛起的青春痘,身体已经发育成起伏的曲线,可是有时候却只想用外套拱卫起来,头往下低,甚至身体也做出防卫的姿态。因为不知道学校里什么时候就会出现烦人的男孩子对着她抬下巴目光一闪,露出意味并不确切的笑。只有和女孩子在一起才能安心,更自在也更开朗。这些都是确实的、能够让人产生自我怀疑的烦恼。 但是这个人告诉她,人的身体都是艺术品,漂亮线条的水墨画,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厌恶身体的蜿蜒与颤动,向往箭一样的笔直,如果全世界都被嵌套在这一种模式里,一定是很无聊的事情吧。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对的,他把她拉到身旁,让她抓紧他,用语言和动作告诉她自己所能感知到的一切。 “比如,这里有我家沐浴露的香味,现在的颜色是漂亮的粉红色。”他的吻移到耳垂、锁骨和脖颈,把牙齿钉在暴跳的动脉血管,留下刺痛的痕迹。她的喘息与呻吟从牙缝偷跑出来,如同瓦斯泄露。体内的氧气在剧烈燃烧。 “还有这里的味道,甜甜的,有种在吃水果的感觉。”舌头划到的地方,平时被白色蕾丝包裹,现在被留下湿润的痕迹,能够感觉到细小的绒毛、皱褶和锥体的形状。像涌着蜂蜜的蜂巢。 “而这里呢……黏糊糊的,嗯,尝起来有点像在喝米酒。” “你、你胡说,又没喝过酒。” “想象的。而且偷喝家里米酒的人不是你吗?” 幸村继续捉弄了她好一阵子,直到她快流出眼泪,才慷慨地把手伸向那个莫比乌斯环。正面就是反面,外面就是内面,通往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空白。真弓躲进他怀里,最后忍不住痉挛起来。心满意足以后,他将她环腰抱住,把头靠在她的背脊,就这样让她的气味抚慰着入睡,他可以深陷在这条特殊的温暖的鹅绒被里,睡着是她,醒着也是她,全世界都是她。 …… 这时,飞机的颠簸似乎要把他们的身体分离开。于是,幸村极其自然地在她脸上落下一个吻,采取抵制一切的姿势更紧密地环抱住她,用手探向她身后的腰带,一个精巧的双环结。 “系得好紧啊,呼吸的时候不会觉得很难受吗?” 只要留出一点点空间就好了,他不会很粗暴地弄乱它的。 “精市等下也会帮我穿好衣服吗?” “当然。”他亲了一下她的手背,“我很早以前就把它当成我的职责了。” 第64章 [064] 这些秘密隐晦得连星星也不能偷听,但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是星星不能知道的呢? 星星知道少女的头发如何从发髻中落下,一绺绺雅致地散乱而交织着,一部分遮住了额头,另一部分则盖住了后颈,它们闪耀着熠熠的华光,甚至窗外的夜景也黯然失色。如果要画下她此刻的模样,少年应该会把她的头发画成云集的纷飞的蝴蝶,秀丽的线条围拢在它们的运动轨迹与光线形成的光晕里。 这时借口把手伸过去帮她理一理头发,这时就能清晰看到,手指也能狡猾地蹭过耳朵,瞬间着色。右边的耳朵,她的弱点。幸村的食指和大拇指交叠揉捏着真弓的耳垂,顺着耳廓抚摸微微凸起有点坚硬的耳骨,稍微有点小小的绒毛覆盖在上面,摸起来很舒服,触感让人欲罢不能。 他感觉到自己的理智正随着一下一下的抚摸逐渐消失。在这些时候,那条摇摇欲坠的界限开始隐没,就宛如火山爆发一般,喷薄感情,烫死理智。 “真弓。” “嗯?” “让我咬这里。” “好。”被安全带束缚住身体的她只偏头,垂着眼眸,然后手轻轻抬起,自己挽住头发,撩到耳朵后面,红着脸请求道,“但是别留下痕迹可以吗?” 他点点头,牙齿已经触上耳垂,舌头舔湿那些绒毛,柔软的耳朵在他的嘴里升温加热,像脆弱的花瓣;而同时用食指和拇指按住真弓两侧锁骨的连接处,推出去,摊开手掌,直到轻轻抵住她的喉咙,感受她温柔的脉息。这个动作并没有任何危险的意味,仅仅是为了更想要贴合她的身体,不仅在显而易见之处,还在那许许多多的凸起或者凹陷的地带。 巫女服的衣襟已经敞开,将寂灭中摇曳的爱恋之焰点得更明亮了。少女的骨骼会因为动情的颤抖像扇子般闭合,而没人会疑心她的肩膀就是翅膀。当她俯卧在眼前时,他可以揉捏着双翼坚硬的边缘。他的恋人一定是正处于换羽期的天使;身体像蜻蜓般轻盈,蕴藏着强大的能量,不久以后这里就会长出巨大的金色翅膀遮蔽阳光。 第80章 只是他现在多少显得有些笨拙,因为始终找不到那排金属质地的开关。 偏偏宇贺神真弓这时还发出笑声,她握着他迷路的手臂,指引着他来到正确的位置。 “在前面。”她低头笑他。 这种时候被看低是真的会不爽,可是她偏偏最喜欢搞这种恶作剧。一定会教训一下她的,热气腾地升上他的双颊,他低下头双手并用,终于咔哒一声解开了那个棘手的难题。 终于触碰到了身体最柔软的部位,幸村的手掌向下移动,往和服里探去,温柔地抚触,像是在绿色已经占领春天而蓓蕾即将盛放的四月,去精心呵护随风摇摆的花朵,这份与心脏相连着的爱怜会灼痛他的手指,当看到她轻轻皱起眉头的时候,自己的心会不受控制地感到超出负荷。 “唔……” “怎么了?会痛吗?” “不会,只是弄得我有点痒。”真弓只是轻轻握起他的右手,借着窗外夜景的光细细看着他掌心的皮肤,那里因为长年累月的破皮和重组已经长出了一层茧,“我是想问你这里会疼吗?” “掌心还好,手掌外侧那里打单反手的时候会被球拍的拍底刮到,有时候会有点疼。” “但是这是练习没有懈怠的证明。”她用嘴唇碰过那些粗糙的地方,自己的手并不算小,可是少年的手指还是足足比她长了一个指节,白生生的,青蓝色的静脉血管粗壮有力,是健康漂亮的样子,“真的很努力啊精市。” 她转了转手腕,他的手指便与她十指交错,紧紧扣住,然后轻轻一扯,他就落入了一个芳草连天的陷阱里,成了那个被困住的人。温热的风吹到他的脖子上、额头上、嘴唇上,身上的每一个感官部位突然都呼啦啦地张开了,激流涌荡周身,心尖被无限拔高、拉长,好像坐着云朵飘上了天空。眼前的一切都因为过于美好而显得失真,乳白色的脖颈、玫瑰色的脸颊、透亮的黑色眼睛——对于幸村来说那是一双爱神的眼睛。 两个人吻了很久,这让幸村渐渐领悟到侵略与退让的时机,唇齿间粘连出让人心跳加速的水渍声,尖锐的情欲从小腹蹿升,缠绕住他的腰与背,身体最隐秘的地方正在无法自控地发热与抽痛,像是站在铁轨中央,听到枕木随着将近的电车而震颤不止。 “是很努力,因为最近正在研究战术。”他告诉自己要忍耐。 “什么战术?” “攻守转换,怎么更好地控制比赛的节奏。” 他抽出手指在她身上重重揉捏着,手心里未干的清冷水痕烙在她炽热的皮肤上,激起微小的汗毛,接着用舌头去吮吸和啃咬。 那种滑溜溜又热溶溶的甜蜜酷刑简直让人发疯,会让人忍不住生出流泪的冲动,可是就连这些泪水也会被吻掉,少年把它们全部卷进嘴里,像在品尝蜜桃味的刨冰。 “等等,不是这样的……” 但幸村吞掉她的闷哼,把膝盖卡在一个脆弱的弧度上,以此达成一种封锁和控制。 “比如快速击球,减小对方反应时间,以此来增加进攻的威胁。” “我……”接下来,轮到手指了。 “今天的防守太软弱了。”他笑得很故意,眼神滑落到她翻卷起来堪堪遮住腰间的裙摆,又轻巧回到了她薄红的眼睑下,“是因为已经有感觉了吗?” 好强的报复心,不过十几岁的少年是由好胜心和荷尔蒙组成的,这点她也一样。 所以她必须承认身体里那一股无法忽视的热意,这让现在的她如同一条挣扎的洄游鱼,被温暖的汛期水流卷到半空,又搁浅在嶙峋的浅石滩,被迫接受如日光般灼热的注视,仿佛被看穿一切。真弓感觉自己此刻成为了小径分叉的花园,不停被标记通道、入口和出口。青春的深井是如此紧实神秘。一根蠕动的手指很难摸索得到前厅的位置。 “不要再欺负我了好不好?”阶段性地示弱,这是她战术的其中一种。 “好。”他亲了一下她的脸颊,“不逗你了。” 他把手指轻轻游进去,被鱼吻一般湿润柔软的部位紧紧咬住了,贴在真弓的耳边安抚着她:“放松一些。” 幸村总是要按照自己的节奏来进行,手指急一阵,慢一阵,每次动作放慢了就抽出些注意力去研究真弓潮红氤氲的表情、破碎的喘息、汗湿的鬓发、抑扬的音节、自由的肢体动作,都是与平日的常态剥离开的、新奇可爱的表现,把人的身心都吸进去,不觉瞪直了眼睛。原来女朋友还会有这样的样貌呀。他心里得意地享受着这份特权。与此同时,他的告白和亲吻一样甜腻,而且无穷无尽。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吗?问了一遍又一遍,必须等到肯定的答复,才愿意继续。爱抚像雨那样滚落,又像火那样窜到身体的深处,把所有的痒淹死一遍,再烧死一遍。 对于真弓来说,这份爱意有时候显得好沉重,在身体的答题卷上书写得快要溢出边框。但她喜欢这种被珍重地浪费的感觉,她恍惚之中,手指抓着被垫在身下的羽织,原来是这个用途啊,怎么逃脱不了外套的魔咒呢? “可是把你的衣服弄脏的话……” “哪里脏了?我不觉得。”他不解地笑,“而且这毕竟是别人家的飞机,不做些措施的话,很糟糕不是吗?” “现在才醒悟过来吗?被迹部同学发现的话……哎呀。”被咬了一口。 只见男朋友露出可怜的表情,装模作样地耷拉着眼角:“怎么听到了其他人的名字?这种时候就不能只想着我吗?” “别太过分了,我会用h开头的那个单词骂你。”虽然以前也骂过,但是在这种时候骂只会起反作用,无异于助长对手的士气。 “嗯,我从来没说过我不是。”那就做一些更符合这个身份的事情吧,“对,就是这样,做得好。” 身体的舒展好像拉动的弓弦,卷发与直发亲密地汇流。手指轻轻抚触,将速度的砝码循序渐进地垒上去。最近也有在训练爆发力,你觉得怎么样。他愉快地将这个成果也告知。 真弓再也说不出话来了,春天的海潮漫上四肢百骸,让她的神情也随之涣散出去,只能托着幸村的肩背,手指深深地陷进那道狭长的脊窝,指尖的触感是介于大理石和绵软云层之间的维度,是深夜看的官能小说里无数幻想具像化的感知。餍足感的沼泽灌满枫糖浆,让她快乐得要停止呼吸。 “能解开我吗?”真弓艰难地说出一句断续的话,像一个迷路的猎人,小径在哪里转弯,在哪里分叉,又在哪里汇合,她需要重新整理脑海里的地图。 “当然。”他给她提供了另一个选项,那就是让她坐到自己怀里,从背后包围她,一条胳膊取代安全带捆住她的腹部,另一只手用以拨乱那根紧绷的琴弦。 这个境地更加危险了,因为低下头看到的风景堪比站在临风的悬崖边,如果往后靠的话却是把自己推入一片岩浆之中,太……烫了。 她做过这样的噩梦,自己从高空坠落的瞬间,身体无力地旋转,风声在耳边呼啸;或者是双脚失去支撑,身体如同无重力般下坠,四周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别怕,相信我,靠着我,会很舒服的。她听见身后的人这么说,接着用力抱紧了她。 在理性彻底丧失之前,她终于问出了心里的那个问题。 “精市,那束卡萨布兰卡是你送的吗?” “是我。” “谢谢你。” 虽然真弓看不见,但是幸村的脸上确实露出了今天最甜蜜、最纯良的一个笑容,声音也完全该属于一名天使:“不用谢,对真弓来说很重要的人和事,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却不给她任何时间去掂量和品味这句话的分量与内涵,手上出乎意料、毫不客气地探索着,那手法分明属于一名恶魔。 爱神出生在美丽地的山林里,吃甜甜的煎草饼长大,从小就坚称自己的理想型是具有人性美的人,她怎么也想不到与自己结缘之人是这么一个长着神子面庞的小撒旦,机舱里散落的仿佛不是两个人的衣服,是弓、箭和矢袋,它们是强大爱神的得意武器,可是她现在必须全情回应信徒的期待和盼望,没有力气去把它们一一捡起来。 炽热的月夜,在彼此怀里的发光的瞬间将成为永远的回忆,并一次次地在脑海里百转千回。 “精市。”真弓把小臂搁到眉骨上,一片昏暗笼罩住他们,空气突然不再流动了。恍惚间她感受到两个人像躺靠在一棵紫丁香树下,她的肩头和脸颊时不时传来几点柔软的触感,不用睁开眼,就知道头顶有繁茂的丁香花正在为他们下一场紫色的雪。有花瓣落到她的眼睛里,衣襟上。沉寂的空气里有一丝咸涩,是汗水的气味吗。 “精市,”她又叫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在呓语,“我现在是在做梦吗?”尾音漾一点游散开去的笑意。 她于是等来同样温柔的回复。 “嗯。”幸村精市慢慢地回答,把指尖搭上她的手心,轻轻挠了挠,双眸互相映照彼此,“我们两个现在一定都在做着同一个梦。” 第81章 第65章 [065] 我们还在拥抱着,直到飞机返程的时候才分开,我替他整理衣服的时候在手肘和膝盖又发现了一些淤青,只能叹了口气用手轻轻戳一戳。 他果然有些受不了地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指尖放在自己的脸上轻轻磨蹭,企图用这招来恳求:“请公主大人手下留情。” 我知道就算不是幸村部长了,他也还是立海的灵魂人物之一,对于即将到来的全国大赛决赛,他也有自己自己无法放下的责任。他经常被评价为严厉,高要求,常常“没什么表情”,但尽可能地提携和培养,立海本来就不是那种圆通温吞一派和气的轻松的气氛,而幸村对自己比任何人都要严格。 他显然总能发现自己的“缺点”,有时状态欠缺,比如练习不顺畅,就会沉入一段时间的沉默,回家往桌子前一坐就是复盘,在脑子里把整个环节从头到尾无微不至地重放、修改、找到并解决症结才罢休。那么要强一个人,关心说多了太轻浮,我也只能一遍又一遍在观众席鼓掌,遥远地致意。 终于他打好了那个结,接着开始整理衣襟,指尖轻轻触碰到我脖子上的皮肤,痒痒的。我问他,下次见面是在东京的全国大赛对吧?现在能知道对手是哪间学校吗?他说还在等半决赛的结果,不过大概率是大阪的四天宝寺。所以有信心会赢对吧?他笑了笑,说当然会。顿了一会儿又开口道,可是我不喜欢东京。 “总感觉那里是其他人的主场。”他的声音闷闷的,“比如一些在家里种满仙人掌的小子。” “和淑子阿姨和由美子姐姐约好了要一起吃饭嘛,而且裕太君发消息说突然有很紧急的事情要找我帮忙,所以我必须要去。”我转念一想,“而且一直在和不二周助联系的人不是你吗?” 详情请见该人的最新一条动态。 【syusuke_fuji:生长状态良好。你今天也需要一点阳光吗?:)】 配图是他房间里那盆彩草仙人球,是我们一起去逛古书集市的路上买下的,据他说会开出10~20厘米直径的大花,比整个草球还要大,可惜我从来没见过。 【seiichi_yukimura:希望今年能顺利开花。】 【现在也只能等待了,如果有咒语可以听得懂它在想什么就好了。】 【据说多鼓励它会有效果。不过不二也可以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被讨厌了?呵呵开玩笑的。】 【我感觉是被幸村你诅咒了,毕竟这孩子的名字是你取的。】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类型的人吗?】 【呵呵我也是开玩笑的。】 今天互相给彼此的社交动态点赞评论,明天约着空闲的时间一起练习网球,不二周助还会来看立海的决赛,有来有回双向奔赴,这绝对是关系好的证明吧。 “……你是这么理解的吗?”他叹了好大一口气。 “难道是我有偏差吗?” “你怎么会有错?我想应该是我和不二不善言辞。”但是幸村显然并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可关于你去他家里这件事情,我还是觉得不开心,真弓可以再多想想怎么补偿我吗?” 原来根本目的是这个,早说不就好了。 最后我们谈判的结果是我同意他和我一起去京都的俳句大赛,由于朋友们将借住在我爷爷奶奶家里,所以此人将会以我男朋友的身份被我介绍给长辈。 “你看,当务之急还是得把‘家人’这个头衔抢过来才行。”这种时候,他就会显露出那种有点孩子气的争强好胜,然后就开始自顾自地碎碎念起来,“我听说有人喊你‘不二真弓’,真是离谱,这四个字真是不知道怎么会搭配在一起的,无论是写起来还是念起来都很不搭不是吗?到底是谁先开始这么叫的?” “说起来,是不二的妈妈淑子女士最先开始这么喊的。” 这句话让我一下子梦回童年时光。 “真弓简直就像我们家的小女儿一样嘛。”不二淑子女士是个喜欢小孩子的人,与我格外投缘,“fuji mayumi,念起来也朗朗上口。” 由美子姐姐率先响应:“虽然会对真纱会感到抱歉,但是真弓是我妹妹的话我会很幸福的吧。” “我也没有意见。”裕太也投了赞成票,那接下来说话的人的意见就至关重要了。 “我反对,我们不是应该尊重真弓的感受吗?”那个笑眯眯的人不轻不重地落下手里的法槌,一下子就把这场闹剧性质的扮家家酒做了个不留情面的了结。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的感受是什么呢?你也并没有提前问过我。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善解人意,察觉到了这种拒绝,微妙地委婉地,不二周助式的风格,永远不会使我难堪,可是清楚地划定了一些边界。只是这样而已。 …… 门轻轻打开的时候,我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出“打扰了”。 “啊,真弓来了。”淑子阿姨笑着迎出来,语气自然得像是我每天都会回来一样,“正好,晚饭刚刚好。”屋子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暖得让人有一瞬间失去判断。 “快进来快进来。”她一边说,一边已经替我把包接过去,我忽然有点不知所措,就好像,这里本来就是我该来的地方一样。 餐桌上很热闹。 “真弓多吃一点哦,这个咖喱你最爱吃的对吧?炊饭是姐姐特制的,松茸放了很多种,很香吧。” “她上次就说喜欢这个吧?”由美子笑着接话。 “……我有说过吗?哎呀。”我有些不好意思。 “说过哦。”不二周助在对面淡淡地补了一句,语气轻得像是顺口一提。 你的记性怎么就这么好呢?我下意识瞥他一眼,他已经低下头去夹菜了。 “我开动了。” 各位观众朋友们,欢迎收看特别节目——《爱在不二家》现场连线!我是你们的主持人,宇贺神真弓。今次要为大家介绍的,是由不二家主厨——淑子女士亲手打造的招牌料理:虾汤咖喱! 首先,让我们来一口汤—— ……嗯——!! 浓郁的咖喱香气在舌尖瞬间炸开,辛香之中带着温和的甜味,紧接着是虾肉本身的鲜甜慢慢浮上来,层次分明,余韵悠长! 请注意,这里有一个重点—— 每一只虾都被精心处理过,充分吸收了咖喱的精华,可以说是“连灵魂都浸透了咖喱”! ……太犯规了,这个味道。 接下来,让我们把镜头转向另一道重量级选手—— 由美子姐姐倾情制作的松茸炊饭!大家可以看到,米粒粒粒分明,泛着淡淡的光泽,而松茸则点缀其间,轻轻一闻,清冽的香气扑面而来,仿佛整片山林都被端上了餐桌。没有多余的调味,却能让人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如此美味,难以忘怀! “reaction的部分会不会有点太多了,真弓姐?” “没事的,裕太,她现在应该自己在幻想里主持《料理东西军》吧?” 哦都忘了你们两兄弟的存在了,嘁,没人在意你们的冷嘲热讽,吃完了我会监督你们去后厨洗碗和拖地的,这是我被赋予的特权,家务要做到我喊停为止,嘻嘻。 “哎呀,周助你怎么还坐在这里?”淑子阿姨用眼神示意道,“准备的东西呢?还不赶紧去端出来。” 请问是什么意思呢? “啊就这么说出来了。其实哥哥有给你准备充满惊喜的爱心料理哦,准备了好久,一刀一刀,都把自己的心意包含在里面了。” 等一等,听起来有点奇怪啊,我明天该不会以“女子误食不明物体紧急送医”登上社会新闻吧。 你果然永远可以相信不二周助,此人马上端上了大作,那是一盘颜色无法被简单归类的料理。 主色调大概在深紫与墨绿之间徘徊,边缘泛着一种微妙的光泽,仿佛在思考自己是否还属于人类的食物范畴,中间似乎是某种被切割过的食材,但形状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呈现出一种“努力想维持体面但最终失败了”的状态。 还有一些……类似烟雾的东西? 不,不是类似。 是真的在冒。 不二周助将菜放在我面前:“久等了,真弓,快尝一尝。” “请问这是?” “榴莲炒豆腐配西红柿巧克力酱。” “是一道个性创意菜。”淑子阿姨在一旁拍手鼓励道,“连我都想不到还有这样的搭配。” 谁又能想到?谁又敢尝?谁又来救救我?! 我心里已经开始狂跳,环顾四周,发现由美子姐姐和裕太都在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似乎都心照不宣地决定让我独身赴死。我再看看那盘菜,用筷子探索了一下,棕色、红色、黄色到白色的混合,让我想到了爱德华·蒙克笔下的那一幅世界名画。 《呐喊》。 那我就要摔筷子愤然离席了:“是谁允许你做出这种美味佳肴的?我真的要生气了——全国大赛训练这么辛苦,还要下厨,我心痛得不舒服了,这道菜,我要和大家一起吃。” 第82章 他按住了我的肩膀,力气好大,应该是用尽了全身的内力:“可是这是给你一个人做的呀。” 我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端起筷子,夹起看起来最正常的豆腐,放进嘴里。这玩意儿刚一接触到我的舌头,那股混合了榴莲、巧克力酱和西红柿的味道,瞬间在我的舌尖炸开,像是有无数个火山喷发在我的口腔内,使我的眼前开始出现一种模糊的景象,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维度。 我感觉自己的眼睛开始有点发烫,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裙摆,连人带凳往后退了一大步:“这种超乎寻常的冲击感,可以说,吃了这一口,我的人生从此不再平凡!”宇贺神真弓,是真的,咽下这一口,你的人生做什么事情都一定会成功。 伴随着吞咽的声音,我本人也被推入了无尽的深渊,眼前的景象已经变得非日常了起来。远处,一座巨大的锅子正散发着怪异的气泡和嘶嘶声,锅中的内容物不断翻滚,散发出让人不禁想呕吐的奇怪光芒。一条由甜味和辣椒构成的火河穿过地面,河水中漂浮着各种食材的残骸,仿佛是被遗弃的腐烂食物的尸体,它们在哭。我艰难地站稳脚步,但四周传来的是惊魂的索命声,这些声音似乎是来自那些曾经试图吃下这道料理的人。 我赶紧吃了一口一旁配上的干瘪面包,好家伙—— “就像……我小时候用过的塑料玩具车,坚硬且无味,不过也有一定的咀嚼感。” 又后退了一步。 “真弓,你再退下去后面就是洗手间了。” “我知道,因为那正是我接下来要前往的地方。”我强作镇定地握住了不二周助的手,“さようなら,珍重再见。” 如果一去不复返,请替我转告这个世界,我曾经努力活过。 第66章 [066] 最后拯救我的是不二裕太屯在冰箱里的冰淇淋,曲奇香奶口味,连吃两杯才勉强令我逃离了那个源自血池地狱一般的味道,回到了令人怀念的人世间。 “你还是心太软了姐姐,我都是直接跟老哥大发脾气说我不要吃,否则就离家出走。” “算了算了,不要因为多余的插曲打断我们姐弟谈心。”冷冻的味道酥酥麻麻像在我嘴巴里裹了一层塑料膜,导致我现在说话有点大舌头,不过这都不会影响我的冷静判断,“裕太呐,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需要问我的意见?” “别人的事情就很灵光。” “我听不出来你在夸我。” 裕太这样说着,很快不知为何表情变得扭捏了起来。 “然后呢,关于那个人……哎……” “一定是我认识的人,否则普通的恋爱难题只要咨询由美子姐姐就好了嘛。”我自顾自地接着推理。 “!”我看见他的脸瞬间胀红,“对,那个人是……是相川蓝前辈……” 原来是miss aoi,那我可太熟了,脑海里跟她有关的记忆简直多到数不完的,会像电影里流水一样切过去许多空镜。 湿热而多雨的夏季,她书包外侧总是塞着一把彩色的伞,撑开来是教堂的穹顶。当同桌的时光在犯困的数学课一起打瞌睡几乎要脑袋碰脑袋,我现在对数字没有耐心怎么想都是她害的啦。自习课她会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在我的草稿本上写下一串字母,我看不懂,但是估计和她喜欢的人有关系,果不其然下了课她就要召唤我了,手挽着手脚步频率一致地去洗手间,路过某个班级教室的时候她总要悄悄牵起我的手示意我走慢一点。 “你觉得怎么样?” “很一般,面相看起来很不旺妻,希望他画点高光弥补一下凹下去的太阳穴。” 她把洗完手没来得及擦干的水甩到我身上:“我不许你这么刻薄他。” 可我又没说错,身为校园里被女生们信赖着的预言家,我能不知道哪位是恋爱狼人杀游戏里喜欢扮相的狼君吗?但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挚友最不吃我这一套,每次都大唱泰勒丝小姐的那句名歌词来质疑我。 “i can make the bad guys good for a weekend.(一个周末我就能将坏男孩变成乖乖牌)” “yah of course u can, but only for a weekend.”我也把手上的水甩了回去,“这是我的诅咒,你俩最多一个周末。” 最后事实证明我猜错了,一个周末还是太长,没超过三个小时我就收到消息了。 【女神你在哪里?救救我吧,这个男的也是离谱,时间管理都弄不明白,我和另一位撞行程了。】 【怎么?正牌女朋友现身了?又被小三了?】 【……是正牌男朋友现身了,几个小时前他还面不改色地说“最喜欢的女生只有蓝你一个”。】 某种意义上确实也没说谎,只是这个人文理双修,期末大考做两份试卷而已。 【可是关我什么事,你叫我不要刻薄别人,我说改就改。】 【好吧,终于明白你已变成回忆,没有言语能够说明,当别人问起~(转音)】 【唱够了吗?也是转型唱上r&b了?】 【嗯嗯,唱到“爱过你——”那里停下来就好了。】 【服了,最后一次拿命护你一世周全。位置。】 【兔犬联名花园咖啡厅有请,豪华下午茶套餐有请。】 最后听到的无一例外都是那句话。 “我呸,男的都是贱人,从此收起真情谁也不给。” 假的,我看你下次还喜欢bad guy,我才呸。 话说回来,我家弟弟怎么看都不属于这个领域,怎么办?这道题目好像是真的有点棘手。 “原来你喜欢的类型是小蓝吗?” “我也不确定,大概对我来说不存在理想型这个说法把……”少年认真看着我说道,“我觉得我喜欢谁,那个人就是我的理想型。” 好帅的台词! “只是……我知道喜欢前辈的人很多,毕竟她是我们圣鲁道夫最新公认的麦当劳!” 我理解你的激动,也知道你是想说麦当娜,下次注意一点,否则举世瞩目的女diva的手里金灿灿的麦克风就要变成中薯加可乐了。 “抱歉,一不小心就。其实是前辈在迎新舞会的时候表演了一段国标舞,简直可以说是大获成功。” 我知道的,我家小蓝上台以后会有多么自信闪耀。 “别被她吓到了,虽然台上是dancing queen,但是私底下是个有点电波系的天然呆。” “我知道,”裕太重重点点头,“我已经跟前辈说上话了,不,是前辈主动来找我搭话的,还跟我说‘弟弟君,以后有瓜一起吃’之类的。” 接着我就看到了那段足以震撼全亚洲的聊天记录。 【那我可以和前辈成为朋友吗?】 【当然,只要你喜欢宇贺神真弓,我们就是好朋友!】 【我当然喜欢真弓姐姐了。】 【……可是她有男朋友了哎。】 【嗯,我知道。】 【明知道这份恋花再这样下去也只会结成苦果,还是下定了决心吗?我最欣赏的就是像你这样的男子汉了,打败幸村君和令兄指日可待,看好你。】 【谢谢前辈……啊等等,不是!不是这样的!】 …… “你们两位可以放过我吗?” “我原本真的很想解释清楚,但是前辈她起承转合全是‘真弓’,讲起你的样子又特别认真可爱,为了多和她说几句话我只好将错就错……” “我以前不知道原来你是这个品种的笨蛋,你这样怎么做我们不二家的人?” 我不想说话,只能颓废地揭开一包减糖抹茶味的pocky,深沉地吸气吐气:“去给我拿一瓶红的,一瓶白的。”白的是零糖可乐,红的是低糖酸奶,都别劝我了,我自有分寸。 “姐姐,你可以生我的气,可是不要这样作践自己!”裕太急了,“pocky不准再抽了,不带糖的酸奶也不准再喝了,那味道比我哥哥做的东西还可怕吧。” “无所谓的吧,谁又在意我的死活?”还有我觉得无糖的风味相当不错,你给不喜欢吃甜口的人道个歉。 “哎,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就向前辈解释说我已经被你拒绝了,彻底解除这个误会。” 我的头更疼了,拿pocky的手已经微微颤抖,我算是明白了,这个世界不需要善良的爱神,无论我等如何地绞尽脑汁去结合良缘,没出息的男人总会眼睁睁地放走机会,单细胞的女人又独独钟情于令人匪夷所思的邪祟。这样一来,我再怎么折腾也没意义了,就像是拿小勺子去舀那东京湾的水。 这个世界毁灭吧。 “我为什么要拒绝你?”我深情款款地抛了个媚眼,“人家要和裕太君在一起啦~” 发抖了,小子,是心虚还是害怕? “那幸村前辈……” “不认识,那是谁?我的眼里只有你一个人而已哦。”我眯眯笑,“正好妈妈和姐姐都在家里,我马上就去和她们大公开,亲上加亲双喜临门,她们一定会特别开心的。” 第83章 “那哥哥……” “不在乎,他的意见不重要。” “额,我的意思是,哥哥现在站在你后面。” 我的眼角余光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转过头一看——吓!哪里来的男鬼?手里拿着一瓶红的一瓶白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眼睛透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光……不行了,想起了一些榴莲炒豆腐配西红柿巧克力酱,我又不舒服了。 “抱歉,不是故意要偷听,但是敲了半天的门也没人理我,嗯,你们聊的真是……挺有意思的。” 我们两个人的表情瞬间凝固。 “只可惜要提醒你们一下,不二家实行的是一票否决制,只要有一个人不同意,这个提议就是无效的。”他宣布,“而我反对。” “你以为是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吗?笑死人了,连日本都没资格否决我呢。只要由美子姐姐和裕太都站我这边,你就拿我毫无办法。” “那你瞄准的到底是我姐姐还是弟弟呢?最好给我一个准话,我也好知道以后该怎么称呼你。” “随便,这个任君选择,不想做我的小舅子,那我以后就跟着裕太君改口喊你一声‘哥哥’吧。”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了他幽深的眼睛,他一直看着我,房间里的影子投放在他的身上,表情变得难以分辨。那又怎么样?事到如今难道我还会怕你吗?我也盯了回去,礼尚往来是这样的。 和平大使裕太见势不妙,立刻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一个空位:“哥……要不一起来聊会儿天吧。” “好。”可他偏偏挨着我坐下了,语气轻快,“你们聊你们的,不用理我。” “这里有零食,请自便吧,冰镇西瓜味的不好吃,推荐你吃减糖抹茶的。”虽说有点不自在,但是我的咨询工作确实还没有完成,“裕太君,回到我们的正题。说起小蓝她……喂!你做什么呢?那是我的。” 我手上的pocky被抢走了,凶手用极慢的语速表达着最为清晰的字句:“我知道啊,可是我就要吃真弓手上的那一根。” “请问是在针对我吗?” “谁知道呢,或许是吧。” “那你别吃了,我会把它们全都咬一遍。” “求之不得,你不觉得那样更好吗?” 裕太也察觉到了吧,这个房间的体感温度变低了的事实。 “老哥,你……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裕太,你能先出去一下吗?哥哥姐姐有话要聊。”他柔声说。 “我觉得没有什么话是需要我们两个人单独说的。”我不甘示弱,“留下来,裕太君。” “裕太。” “裕太君。” “行了,够了!你们两个人都给我闭嘴!”裕太站了起来,声音大得让整个房间充满回音,他意识到了以后,轻咳两声降低了音量,但是仍旧气势十足。 他转向不二周助:“你有病,人家好不容易来家里一趟,做的是菜吗你就端上来!用这种方式引起别人的注意想让她跟你多说话吧,土得要死,现在连小学男生都不这样做了。” 接着,他又看向我:“你也有病,以前在不良少年面前保护我的时候可帅气了,真的讨厌我哥的话拿那种态度来对付他不就好了?干嘛硬吃他做的黑暗料理?你就是惯着他。” “不准再吵了,你们两个再在我面前演关系不好试试看?马上罚你们出去夜跑十公里。” 我和不二周助对视了一眼,那就……鼓鼓掌? “哇哦,不愧是不二部长。” “真有威严呢裕太,太帅气了。” 他的脸嘭地一下变得通红:“总、总之这个房间先让给你们,钥匙我给拔了,没和好不准给我出来!” 嘭的一声,房间的门在我们两个人的眼前被重重扣上了。 “他应该没有真的生气吧?” “看样子是没有。” “我好像是第一次被裕太这么骂。” “说起来好像是呢,他一般不会对你发脾气的。” 我们并肩坐在地毯上,两人之间有那么一段微妙的距离,似乎又近得触手可及,却又保持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疏远。他微微侧身,双手撑在身后,支撑着上半身;我则是有些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把目光落在地毯上的花纹上。 是不是该聊点什么呢?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就听见他先开了口。 “真弓,抱歉,我恶作剧过头了,今天本来做的不是那道菜的。” “本来是想做什么呢?” “豆腐汉堡。” “……噗哈哈哈跟实物也差得太远了吧!” “是呀,最后全家人都对我绝望了。”他轻轻坐直了身体,“也许是因为做菜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才会变成这个样子吧。” 我没有问下去,也许我早就知道那个答案了。 “我在想关于你的事情,真弓。我甚至希望今天就是世界末日。” 他说。 世界末日降临,身份差距被抹消,所有标志都褪去,每个人都重新成为普通人。那个时候说不定我的机会就来了。 天崩地裂,就让它天崩地裂好了。 因为我现在在等待的那个答案,说不定比天崩地裂还要可怕。 “那在世界毁灭之前我先告诉你,我打开了你送我的礼物,那本剪贴相册,我看完了。” 在那本相册里,有一张很特殊的字母表,阿根廷的某位艺术家用相机拍摄了月相的变化,用每一次月亮的盈亏变化来代替字母,制作出了独一无二的月亮键盘;而不二周助拍摄了很多关于月亮的照片,有些日期被他标上了下划线,按照顺序,可以完成一次解谜游戏。 比如20x4年的11月27日那天的是左侧的照亮度大约为20%的残月,对应字母表就是字母y。 按照这个逻辑,9月9日,娥眉月,是字母e;7月26日,亏凸月,是字母s…… 我一个字母字母地查找、拼接、排列。 “y,e,s,h,e,l,o,v,e,s,y,o,u.” yes, he loves you. 在那个弥漫着植物熏香的凉夜,当我在相册的空白用铅笔写下这个答案的时候,好像终于抵达了那个我们一直想去的那个天体,宇宙的光辉倾泻下来,像水那样填满星与星之间的间隙,把目之所及填平成一片海,所有童话和幻象都漂了起来,而少年的秘密藏匿其中,像一个充满蓝色的梦境。 我们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久到月光也停止了流动,久到心跳交错的声音像墨水那样在房间里洇开,久到不二周助靠在床边,眼睛渐渐阖上又睁开,他接下去突如其来的表白略显突兀,可是它们早已弯弯绕绕地穿过我们一起经历的所有时光,得到了最后的补全。 “其实我并不讨厌你。”他说,“正好相反,我喜欢宇贺神真弓、非常喜欢、全世界最喜欢的那种。” 第67章 [067] a-side 不二周助对于人际关系的把握一直是相当自信的,只要不触碰到防守的底线,那么自己体内的调节装置足以让他应对自如,不需要太大的努力就可以达成一个自己和他人都圆满的成果,这就是他对待绝大多数事情都无比从容的底气。很重视又没什么把握的事情另当别论,因为有生以来没遇到过几件。 而宇贺神真弓绝对算一件。 妈妈和姐姐总是扯着她聊这聊那,连爱闹别扭的弟弟都喜欢听她说话,她总是被一群人围绕,一个小演说家。不二坐在一边看书,每一句话都在留心听,不时捕捉关键信息点。 你谈恋爱啦?谁喜欢你?你喜欢谁?不过我们真弓这样好,肯定有人喜欢你,你们班哪个男孩子啊?或者是女孩子。 “我觉得大家都是很好的朋友。”足够可疑的红晕,暧昧不明的说辞,那就是有。 有几个人?前辈后辈?男生女生?会写情书塞她鞋柜里吗?体育课下课会请她喝汽水顺便搭话吗?讲实话真不想想象这种画面,可每次听到都会不受控制地想到这样的事。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无处发泄的闷气、十分不舒服,而下一秒裕太说的话更是直直正撞在枪口上。 “如果太困扰的话可以问问哥哥啦,他每个学期都可以收到这——么厚的情书,很厉害吧。” 自家弟弟不帮忙,还添乱。 “看得出来很受欢迎。”更可怕的对方还在笑,还问他,“其实我很好奇你喜欢的类型,可以问吗?” 问这种送分题,真想敲一下她的脑袋。 他几乎是和自己的心声一起同步:“是认真想知道吗?只是开玩笑在问的话我就不说了。” 好,到你回答了。 “当然是认真的。” “唔……喜欢那种鸠占鹊巢、神经迟钝、还爱对别人的事情问东问西的人。” “就知道你不会认真回答我,算了!”说着她嘀咕了一句,“为你未来的女朋友祈祷,真可怜。” 第84章 “不要骂你自己,这样不好。”他笑着回嘴。 “你!” 好吧,其实对外他都是宣称:喜欢举止文雅、手指好看、身上有花香、才华横溢充满灵感的人,然后就会被朋友们吐槽这是纳西索斯在自恋,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在形容一起学习的时候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个人。 “真弓在写什么?” “假期作业布置的小作文。” “可以借我看看吗?” 他接过来,发现她总是在记录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比如—— 在那个世界里,流星坠落,世界一分为二,人只能向海走(远方)或是向山走(家),姐姐选择留在家里,可是我坚持要继续旅行。走到悬崖边的时候,我看到了宝石蓝色的海,海面浮动粼粼波光,一种潋滟的宽阔。梦里的我就这么勇敢地跳下去,承接我的并不是海水,而是主题乐园一样的泡沫。 “如果是周助君的话会往山里走还是会往海边走呢?” “我?应该会梦见自己变成风吧。”他想了想, “这样真弓无论去哪里都会遇见我。” “哦!是想成为一起探险的同伴吗?” “嗯……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陪在你旁边也可以。”两个人一起坐在书桌边,世界温暖干燥,有植物的熏香气息,她的头发有点乱糟糟的,可能是因为被他拨乱的,也可能是因为有风吹过,“因为我只要能看见真弓心情就会变得很好了。” 原来我的作用这么重要。对啊对啊你对我来说就是很重要。好吧好吧那我一定要努力完成我的使命。 但是下一秒她哭丧着脸再次举起笔:“可是国文完成了接下来就要写数学作业了,救救我。” “你是不是忘记了我数学比你还差?该说救命的人是我。” “你不是天才吗?快想想办法。” “哎,天才的办法小小的,巫女小姐的办法才是大大的,我们都要仰仗您了。” 宇贺神真弓从来都是那么聪明而如此迟钝。有时候不二周助自认为表现得过于明显而暗自懊恼,她却连半点反应都没有。可又如此敏锐地感知到他的敏感与不安,把他揉皱的思绪一点点抚平。每每这时候角色都会调换,变成他讲她听。可下一次又对他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心意置若罔闻。那感觉就像考试的最后十分钟,快把笔头都咬烂结果还是只能写出一个数学公式,最后也只能得到批卷老师的一点同情分。长长一段空白,满载着困惑和不解。 “同学,你好像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嗯,您好,我是来帮妹妹来向请假的,她身体不舒服,提前回家去了。” “好,那你登记一下。”保卫指了指档案记录,“来,照着上面的填就好了。” 受访者,1年e组09番宇贺神真弓同学。 来访者。他的手停了一下:“请问,如果我在这里填下我的名字……”她会知道吗?但是为了不显得那么可疑,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只在空白处小心又慎重地写下自己的全名。 比当事人的觉知来得更快的是班导的一顿教育和千字检讨。 “呐呐,不二。昨天上课时间你到底跑哪里去了?还翘了网球部的练习,大和部长是不会放过你的。” “啊,原来是英二,等下就是英语课了,不提前预习的话……” “别想转移话题——现在有好事者在传一些奇怪的风言风语哦,说你为了女朋友去外校和别人干架之类的。”绘声绘色的绯闻,辅以菊丸英二灵活的表情筋此刻发挥了最大的效用,“说得像模像样的,要不是主人公是你的话我都要相信了。” “谁知道呢。”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没肯定也没否定。 这时,他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今天晚上几点有空?我们聊聊吧。】 【怎么了?】 【还敢问我怎么了?我看某些人今天就要完蛋了。】 是要完蛋了,因为他脸上的笑意快遮不住了,只好把头埋在自己的手臂里,偷偷地、偷偷在开心。 “怎么笑得这么开心?你这家伙该不会真的交了女朋友没告诉我吧呜呜呜?” “不是的,只是想知道是谁传的谣言,好夸张。”真是感谢,希望借到你的吉言。 “啊啊啊可恶你小子怎么看起来这么幸福呢~是那个手指好看身上有花香的人给你发信息了是吧~” “秘——密——” 他忍不住笑出声,菊丸也跟着他笑,最后于是放开来,两个人笑声碰一块,亮晶晶的,很愉快的一个时刻,就连放课后被部长罚跑操场50圈都感觉世界是晴朗的。 结果事实证明他开心得太早了,晚上打电话的时候,她还叫他“裕太君”。 裕太裕太,你心里只有裕太吗?突然想恨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怪罪于谁。怪她吗,可是永远也狠不下这个心。甚至如果现在有人质问:你为什么要去打扰一对正在相爱的恋人,这不是有悖于你一直引以为豪的高尚情操吗?他也只会笑笑然后回答:嗯,然后呢? 地球都能拥有23°26'的转轴倾角,他这些年朝宇贺神真弓倾斜的偏心也不过是多了那么一点点,又不是什么足以引起天地巨变的大事,只是一些渺小的少年心事而已,很落俗并且注定没有好报,不值得用“放弃”这么严重字眼来做出决定。 没关系,只要还在她身边就好了。只要在她身边就好了。不二周助并不是一个很贪心的人。 b-side “对不起,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应该会让你很困扰,可是我也是会生气的。” 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不二周助因为自己的事情愤怒。 我们的阅读品味相似,所以我可以从他的书柜上随意拾取,“我宣布现在这里已经是我的房间了,请你出去”,面对这样的挑衅,他也只会说“好但是别躺着看书,对眼睛不好”;虽然他喜欢往我的饭菜里下辣椒,但是我也没少往他的碗里故意挤柠檬汁,连这样都会说“是真弓辛苦做的所以我会全部都吃完”。 这样好的人,我却让他生气了,或许是我还是太不擅长察言观色,因此总是踩不到得分点,他这点比我做得好,所以我猜不透他、他却猜得透我。 “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还是没有能得到任何回答,那就干脆说出来好了,这样你就没有办法逃避了。”他问我,“这次能感受到了吗?” 恶作剧大作战的真谛是弯弯绕绕地想亲近,从来没讨厌过,玄之又玄的密码被解开,才发现答案一直都是喜欢,真的就是那么简单。我只记得自己随口问过他的理想型,最后得到了一个根本不像回答的回答。不想说就算了。我好奇心虽然很强,但是没有勉强他人的习惯,于是很快就把它抛之脑后。真弓是天才吧。你才是天才,天才君。你是天才中的天才,大天才。他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然后照样端庄着毫不留情地讽刺我。最近我才终于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我稍稍偏过头去就可以望见他被光线映照的柔软侧脸,是我熟悉的轮廓,是那一阵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的微风,在我少女的梦境里出现过,也就是在此刻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 “嗯,我知道。”他闪动的蓝眼睛是那么那么温柔,“能让真弓喜欢的人,一定很好很好吧。” “是啊,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人。”虽然我也拒绝过那个人,命运真奇妙。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我没有做完。 “等我一下,”我从床边的双肩包里抽出那个礼盒,“这个,终于可以物归原主了。” “该不会是……” “多年以前的生日礼物。” 其实我再也没有拆开过那个礼盒,一直放在柜子里的某个角落,所以当重新看到那只长得很邪恶的小熊微微上扬的嘴角的时候,很多记忆涌到脑海里,就像烟雾一样,层层叠叠,瓢瓢泼泼。我忍不住伸出手戳戳它的小脸蛋:“你不觉得它长得有点像你吗?” “……是有点。” 我们愣了一小会儿,也许是半分钟,也许只有几秒。 “祝你生日快乐。”我知道这句话多少有点没头没脑了,因为他的生日是2月29日,而当前正是夏天的末尾,这个暑假怎么这样长这样长,我想。 “真弓。” 我听见他低低地叫了我一声,声音湿漉漉的,像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窗台上。 我抬起头,小熊毛绒绒的亲吻就这么落在了我的嘴唇上,我从这个亲吻里品尝到了一些冰凉的雪片的味道。 “谢谢你,对我来说这样就够了。” 少年的眼眶很红,可是他很快擦干泪痕的脸重新挂上笑容,眼睛弯成美好的月牙,就和从前一样。 第68章 [068] (系统提示) 迹部景吾已邀请您加入群聊【本大爷批准你们讨论此事】 第85章 菊丸英二: 哇啊啊啊——?!冰帝的群?!为什么我们会被拉进来啊nya?! 大石秀一郎: 等等这个群名……“本大爷批准你们讨论此事”…这、这真的没问题吗? 桃城武: 哦哦!!是说不二前辈和幸村前辈那个八卦吗?! 海堂薰: ……闭嘴,白痴。 河村隆: 啊、那个……我们是不是应该尊重一下不二的隐私…… 乾贞治: 只是偶然在论坛看到一个值得采样的数据贴而已。 《【理讨】幸村精市x不二周助关系是否存在认知偏差》 【1l 楼主】 先叠甲,本人重刷关东大赛录像,发现数个“非普通对手关系”的微表情: (附图) 这真的是“亦敌亦友”? 2l: 沉默……楼主拿显微镜看比赛? 3l: 路人,但这个眼神确实不太清白…… …… 21l: 有点人脉,只能说——和女生有关,吃完饭回来开楼(已折叠) 22l: ???折叠这么快??更想看了 23l: 21l人呢??你别让大家吃断头饭啊!!! 24l: 妈妈你回来啊我们需要你!!!! (下略) 菊丸英二: 呜哇乾你连这个都看?!不二知道会杀人的!! 乾贞治: 只是数据收集的一环,作为同班同学难道你一点都不好奇吗? 菊丸英二: 就算问!那个家伙也只会——“呵呵^^”这样笑啊!! 观月初: 哎呀~看来我赶上了一场相当有趣的戏呢~ 向日岳人: ???谁把圣鲁道夫的放进来的?? 忍足侑士: (私聊)@迹部你干的? 迹部景吾: ……本大爷没有。 观月初: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来揭示一切的真相吧。 忍足侑士: 请开始你的表演。 观月初: 宇贺神真弓,与不二周助本是青梅竹马。 直到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不二周助颤抖着手,拿着化验单发现—— 他们竟流着相同的血脉! 宇贺神真弓实际上是“不二真弓”!! 群内全体: ????????? 观月初: 命运弄人!就在他痛苦逃离之际—— 一辆卡车!失控冲来!我们的女主角就这样被撞飞!! 凤长太郎: 这、这不太好吧……太残忍了…… 观月初: 失忆!遗忘! 而此时,幸村精市登场! 用灭五感(x)与温柔(√)治愈她的心灵 两人逐渐靠近…… 然而!三年后的某天,真弓小姐在整理物品时,发现了抽屉深处那一张童年的时候的合照!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哭着奔向青学,却在门口撞见了…… (系统提示) 不二裕太已加入群聊 不二裕太: ……观月前辈,你再这样造谣下去真的会被狠狠制裁的。 观月初: 撞见了正在买ponta汽水的越前龙马君!啊哈哈今天天气真好我先走了! 群内全体: 喂!你别跑! 菊丸英二: ……裕太君!!你来得正好!快说说你哥和幸村到底怎么回事! 忍足侑士(火速撤回一条消息): (重新发送)裕太君,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你哥哥和幸村君的关系……是不是比传闻中更复杂? 不二裕太: ……我不能说。但请大家不要误会真弓姐,她真的很好。现在她和幸村前辈也很顺利,我哥哥会尊重她的选择。 芥川慈郎: zzz……可是裕太君,你说的真弓姐……和丸井君嘴里天天说的真弓,是一个人吧~ 群内全体: (瞬间死寂) (系统提示) 不二裕太已退出群聊 向日岳人: 怎么还有丸井的戏份??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忍足侑士: 现在局面是—— 不二:幼驯染+疑似暗恋 幸村:现男友 丸井:暂时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事情变得有意思了起来。@迹部景吾,你有什么看法? 迹部景吾: 哼,无聊,能让立海的神之子、青学的天才,外加一个泡泡糖笨蛋同时沦陷的女人……本大爷倒要亲自确认。 群内全体: 太好了是迹部大人,我们有救了!!!即使天地逆转,胜者也是atobe!!! 【2000 thousand years later】 迹部景吾: @全体,我承认这个女人,确实手段了得,总之你们以后也不要去招惹,别离她太近,否则会受伤,这是我的忠告。 (群内陷入哲学性沉默) 菊丸英二: 现在该怎么办nya?就连那位迹部大人也…… 忍足侑士: 没办法了,事到如今,只好拜托传说中的那位了。 忍足侑士已邀请白石藏之介 加入群聊【本大爷批准你们讨论此事】。 白石内藏助(已改群备注版): 关东终于出现杀人事件了吗?!是什么样的事件,如果是毒杀事件的话,那就是我的专业领域了。 大石秀一郎(不知道为什么成为了代理群主): 怎么可能会有啊?请不要一进来就说这么危险的台词! 乾贞治: 派出了名侦探吗?顺带一提,以下是白石内藏助大侦探的个人档案。 称号: “圣经”(网球版) “关西の恋爱名侦探”(自封的) 破案风格: 在球场边假装系鞋带偷听 用毫不搞笑的笑话降低嫌疑人的防备 名台词:ecstasy!赌上四天宝寺的名义!我一定要找到真相! 白石内藏助: 原来如此,这并不是普通的杀人事件……是更为可怕的恋爱事件,是针对少男之心的毒杀啊!请放心吧,我会趁全国大赛之际彻底调查幸村君的女朋友,也就是嫌疑人宇贺神真弓小姐究竟是何方神圣,力图为大家还原本质。 群内全体: 哦哦哦哦!!(仿佛看见救世主般感动) 迹部小五郎(已改群备注版): 哼,你要用那种不华丽的调查方式推理到什么时候?这可不是在过家家。 全员: 出现了,是属于我们关东的名侦探!迹部小五郎! 乾贞治: 这一位原来还没有退群吗?接下来是要展开精彩的推理对决吗?那么这边也将贡献出独家资料。 称号: “冰之帝王”(网球版) “关东の贵公子侦探” 破案风格: 用响指召唤桦地搬运证据(实际上干活的只有桦地) 最后一定会摆出pose并说“凶手就是你...太不华丽了!” 名台词:沉醉在本大爷的名推理中吧! 迹部小五郎: 哼,这种程度的恋爱推理……本大爷用脚指头都能看穿! 乾贞治: 然而数据显示,迹部侦探的破案成功率在遇到感情案件时会下降37.5%…… 迹部小五郎: 闭嘴!那只是因为爱情本身就是最不华丽的犯罪! 白石内藏助: ecstasy!看来需要东西名侦探联手了! 迹部小五郎: 谁要和你联手?我早已掌握了那对情侣最新的约会地点,而你现在还在原地打转,看来这次的胜利是属于我的了,名侦探内藏助。各位,失陪了,我要去提前部署场地了,桦地,我们走。 桦地崇弘: ……ウス。 然而,在另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阴谋正在持续生长。 (系统提示) 仁王雅治已邀请您加入群聊【立海年轻汉】。 仁王雅治: puri~各位,大事不妙。关东那群家伙联合起来了,现在已经派出了“圣经侦探”和“蔷薇贵公子”,正在准备全力调查我们立海的金童玉女。 丸井文太: 哈?难得的休息日,那群人闲得没事干了吗?要怎么做?要告诉big 3他们吗? 仁王雅治: 那多没意思,毕竟我们立海也有属于自己的侦探不是吗?@柳生夏洛克? 柳生夏洛克(已改群备注版): indeed...看来需要我出场了。 仁王雅治: puri,那华生的角色就由我收下了。 切原赤也: 柳生前辈!快用你无敌的绅士推理想想办法! 丸井文太: 第86章 话说回来,幸村和真弓他们明天要去的是东京迪士尼吧? 切原赤也: 那我们现在就去迪士尼埋伏吗?直接现场抓包?! 柳生夏洛克: 切原君,不要心急,我们要好好制定计划。 诸位,根据幸村君的美学倾向和宇贺神小姐的动线习惯,他们两个人一定会去的地方应该是: 威尼斯贡多拉游船(享受波光粼粼,优雅浪漫,幸村君必选) “愤怒双神”过山车(天翻地转的刺激体验,最适合有冒险心的宇贺神小姐) 至于餐厅的话,我觉得他们会选择地中海港湾“ristorante di canaletto”,因为餐厅名称来自于著名的威尼斯风景画家卡纳雷托……(省略分析) 柳生夏洛克: 综上所述,他们将会在水光与灯影之间,完成一场极具美学价值的约会。 切原赤也: 前辈你也太强了! 柳生夏洛克: elementary, my dear kirihara kun。 切原赤也: 前辈......那个“elementary”是啥意思?是叫我多吃蔬菜吗?(海带头茫然.gif) 丸井文太: 笨蛋赤也!那是福尔摩斯的经典台词啦!意思是“这很简单”! 切原赤也: 噢噢!所以柳生前辈是在夸我“简单易懂”对吧! 仁王雅治: 赤也,下次英语考试再不及格,真田的铁拳会更“简单易懂”哦~ 柳生夏洛克: 请把话题拉回案件本身。 丸井文太: 咳咳,推理很精彩,但是出现错误了哦大侦探,因为他们会去本天才推荐的麦哲伦餐厅,因为有味道不错的法餐套餐,而且点心的味道算是比较过得去的。 柳生夏洛克: 但该餐厅是不是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 丸井文太: 本天才趁官网疯狂放号的时候帮他们订到位子了。(兔犬叹气.gif)毕竟是幸村和真弓嘛,尽可能地想让他们玩得开心一点。 仁王雅治: 丸井文太,真男人。 切原赤也: 丸井文太,真男人。 柳生比吕士: marvelous work, marui kun. this is what we call silent support. 丸井文太: ……你们烦死了啊! 与此同时,真正的约会组。 幸村精市: 天气预报说会有点晒,真弓要记得戴帽子。鞋子最好穿运动鞋,要走很多路会很累的。 宇贺神真弓: 知道啦,对了,我今天还和苑子一起查了攻略,把要抢sp、pp和dpa的项目都整理出来了,按这个计划走的话,热门项目应该能玩到好几个! 幸村精市: 抱歉,最近一直在忙全国大赛的事,攻略做起来很辛苦吧?明天抢票的事就交给我吧,我也会好好请客的。 宇贺神真弓: 那我就不客气啦!我要吃火鸡腿、牛肉泡菜卷、三眼仔麻薯,还有米奇提拉米苏雪糕!谢谢~(爱心.jpg) 幸村精市: 好,记下了。 不过还是要留点肚子给晚上的正餐,而且坐高空项目之前最好不要吃太多。没关系,这些你都不用特地记,我会把时间安排好的。 宇贺神真弓 好贴心!那~作为报答,我会在惊魂古塔里保护精市大人的!(武士猫举刀贴图) …… “真弓。” “哎,等等,怎么突然打语音过来了?” “只是想先确认一下你已经乖乖躺下了。” “是是是,我真的躺下了。好了,不早了,你快点乖乖去睡觉。明天还要很早起呢。” “亲我一下再挂。” “……什么?” “晚安吻。” “好啦好啦,chu~晚安,这样可以了吧?快睡吧,明天见。” “等等。” “嗯?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chu,回礼。” 第69章 [069] 夏天的具体是什么呢?是黏腻的体温,是全世界都变成了阳光普照之处,是布满冰冷凝珠的汽水瓶外壁。 坐在座椅上等待的时候,我看着路边无忧无虑的小孩子们,他们正用泡泡玩具相互追逐。肥皂水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泡泡们轻飘飘地飘浮而起,像是一串串透明的梦。 “哇——!”其中一个抱着星黛露玩偶的小女孩睁大眼睛,兴奋地指向我,“姐姐的头发上有泡泡!” 我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却只触到微凉的空气,泡泡已经碎了,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 孩子们咯咯笑起来,更加卖力地挥舞着泡泡棒。霎时间,漫天都是晶莹的球体,有些撞在我的衣服上无声破裂,有些则慢悠悠地升向青空。 “真弓。”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过头,远远的就看见那个人就站在不远的地方等我,手里拿着两支雪糕,被风吹起来的发丝,没有褶皱的衬衫,均匀的铺平,嘴角微微牵起的弧度也能看得很清楚。 一个泡泡恰好飘到他面前,在即将碰到鼻尖的瞬间—— 啪。 他轻轻眨了下眼,睫毛上沾了些许彩虹。 “哎呀。” “怎么了?落进眼睛里了吗?”我慌忙在包里翻找手帕。 “吓你的。”他笑着把雪糕递给我,然后告诉我,“快吃吧,吃完该去排飞跃地平线了。” 我们走着走着,他突然伸出手指轻轻勾了勾我垂在身侧的手,就那么近乎没有触感地粘连着,我感觉到他中指上的茧似乎又变厚重了一些,于是手翻了个面,掌心相贴,紧密得填满了每一个指缝。 他的手忽然收紧了几分。我侧过头,看见他嘴角还挂着温和的笑,看向我的眼神也像温和的小触角,谨慎地试探,让我在意起来了以后又慢慢收了回去。 “精市?”我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他这才如梦初醒般松了力道,拇指却仍固执地摩挲着我的虎口。“抱歉。”他说着抱歉,却把我的手攥往他那边带了带,我的肩膀几乎要贴上他的臂膀。 太奇怪了,我回想一下,刚刚一起在商店买东西的时候还好好的。 商店里限定商品很多,冷气也开得很足,我在一排毛茸茸的发箍之间纠结了半天,最后才指了指杰拉托尼的猫耳朵:“精市戴这个吧。” “为什么呢?”虽然这么问,但他还是乖乖把发箍接过去戴上。 “因为杰拉托尼是男孩子,你也是。他会画画,你也会。细思极恐的是,你和杰拉托尼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天啊,精市就是杰拉托尼对吧?我说出这段话的时候人都是颤抖的……” 我看到他抗议一般地把发箍摘了下来,巡视了一圈,最后找来了一只史迪奇别在我头顶,顿时挤走了我头上的玲娜贝儿。 “这个才是真弓,史迪奇是uma,你也是。史迪奇嘴很馋,你也是。最重要的是,你和史迪奇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原来如此,真弓的编号就是626对吧。”他对着镜子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孩子气。可下一秒又自己皱起眉,“但626是独自流浪到地球的,有点孤独,而且,我们这样不是情侣款。”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只能找到史迪奇旁边的粉色安琪发箍,“这样我们就是set了。” “粉色的吗?”在我无言的威压(?)下,他还是低下头,倾身去够我的手,“那就拜托你了。” 我上手,熟练地帮他把碎发理好。触感蓬软,又带着他脑袋的温度。我微妙地,觉得自己好像在打理某种阳光下新盛开的翁草,忽然心念一动。 他好奇地看着我的眼睛:“在做什么?” “别动。”我轻声。 一个略显写意的偏分慢慢被我整理出来,翠雀、菖蒲、风信子……太神奇了,我竟形容不出来眼前的人更像哪种花。他浓而密的眼睫微微颤抖,鬓角的碎发隐约被细汗氲湿蜷曲。其实我不常这样细致入微地观察着一个人,至少不会像这样,细到这个人脸上的每一丝纹路都延展我想要伸手去触碰的欲望。 “是觉得换个发型会更好看吗?”他认真问。 “只是想尝试一下而已。”我又给他拨回去,发自内心地对他说,“精市怎样都好看。” 那时的他明明笑得很开怀,还对我说:“谢谢你真弓。能和你一起来,我今天真的很高兴。” 那现在这个看起来在闹别扭的版本是怎么回事?!我的信条是无法对喜欢的人坐视不管,看来是我名侦探真弓·马普尔出手的时候了。 首先排队闲聊的时候,他问我:“在东京玩得开心吗?” 这里必须补充上前提条件,那就是此次全国大赛的决赛会场在东京,加上受到苑子一家的盛情邀请,我便住进了照枝家在东京的大房子里,这段时间一直在享受余额不多的暑假;而立海的大家住在靠近比赛场馆的酒店里,忙得几乎双脚不能够沾地,我们约会的频率很明显减少了许多。 第87章 “很好啊,挺开心的,就是帮切原君补习的时候比较痛苦。” 横插一句,我终于见识到帮切原赤也补习是怎样的一番景象了。 “对,用这个公式算出来x=5,代进原式....所以选b。怎么样?” 苑子很轻地在草稿纸上勾画出正确答案。 切原盯着长长的复杂过程,眨了眨眼。 “为什么选b呀?” “因为x=5。” 切原弟弟又仔细打量了一遍她的草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好神奇!这个是怎么算出来的?” 我的天呐。苑子认命地按了按太阳穴,把草稿纸翻过新的一页,重新拿起笔抄写题干:“你再看一遍,现在已知……” 这个时候我要是笑出声,就会收到苑子毫不客气的眼刀,她要是示意我换班,我就会坐过去继续教学抓耳挠腮的切原,她就会整个人卸了力趴在桌子上趁机补充脑力。 “赤也让你觉得很困扰吗?”幸村拢了拢系在脖子上的薄外套,“这孩子缺乏一些自省能力,需要我和他谈谈吗?” “要、要怎么谈?” “是比较有立海特色的谈话方式,细节就不需要你担心了。” 日头正好,而我看清了地狱之子就在此处,别看他外表是这样,我怀疑他其实一只手就可以让切原弟弟坐飞机,所以我赶紧替弟弟谢绝了这份好意并赶紧生硬转移话题:“我看也是不必了,你平时训练已经够辛苦的——说到训练,对了,这次全国大赛情况怎么样?” 我们前面突然空出位置,已经开始进入室内了,他把手搭在我肩上以防我被人流挤到,开始给我简单介绍了一些赛况,比如抽签是真田去的,抽中了一个强手比较集中的半区、这次跟冰帝在一个半区,可能半决赛会相遇、最后的对手很有可能是来自大阪的四天宝寺。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听他沉稳的叙述,在内心默默否定了“因为比赛压力太大所以即便来到迪士尼也无法放松”的猜想。 他接着又停顿了一下,然后问我:“最近是不是因为我的原因被打扰了?我想听实话。” 我愣住了。 当然了,幸村精市在我们这群躁动的同龄人里是很完美的存在,大家总是小心翼翼地传递着他的名字,像是捧着火焰摇曳的烛台,掌心微微合拢,去阻挡险恶的风。哪怕是男生跟他搭话的时候,也会略显窘迫地走在他身边,嘴巴一张一合小声说着话,少了许多平时面对其他同辈时的意气。这样的幸村总会礼貌地回应,却总会在看见我的第一时间抛下话题,远远地挥起手。 这样被认真对待着的宇贺神真弓自然也无法避免被审视和评价,我理解的,比如会有人用探究的目光丈量我们之间的距离——三歩,还是五歩?说话时的语气是否太过亲昵?手指有没有不经意地触碰? “当然有了,和精市谈恋爱压力好大。国家公安委员会、藤泽警察署、市役所、反对幸村精市恋爱特别委员会、立海男子网球部单身贵族联盟、松浦亚弥官方歌迷后援会……”我皱着眉头一一细数,“我们的敌人太多了。” “稍等,为什么会惊动松浦亚弥后援会?” “因为,”我突然站定,双手合十作忏悔状,“一直没告诉你,我和苑子在去涉谷的时候为了赢取家庭梦想基金登上了电视台的卡拉ok搭载车,因为嗓音酷似松浦小姐已被经纪人看中,下个月就要以‘mayumimi’的艺名solo出道了!事务所明令禁止恋爱,所以我们现在在谈很禁忌的恋情哦?怎么样,反过来压力会很大吗?” 他被我逗笑,但还是强装严肃:“认真点真弓小姐,我在问你很重要的问题。” “当然不会了,”我忍不住伸手戳戳他的脸颊,“没关系的,因为我知道大部分的人都没什么恶意,单纯只是好奇而已,如果是来和我做朋友的话不就更好了吗。” 我知道生活不比电影,可是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我喜欢的人非常珍惜我,刚好能够相互过渡心意,虽然他很忙,可情感外溢的时刻,总能够待在我的身边让我不至于被恐惧与不安的潮水淹没,这样已经很足够。 “是吗?我也想到了真弓会这么回答,不过对于我来说,心情其实很复杂。”乘上梦想飞行器的时候,他对我说,“一方面,我会反感任何对你的评价体系,哪怕我知道没有什么恶意,但还是觉得这样很失礼。可是另一方面……” 当座椅腾空而起的瞬间,所有重力都仿佛消散了。飞行器的轻微震颤透过背脊传来,视野骤然开阔,阿尔卑斯山脉的雪顶在我们脚下铺展,极光如同被风吹散的绸缎在眼前流动。突然俯冲的时刻,沙漠之月照亮前路,倾泻的光芒浸透了此刻我们共度的时间。 我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脸颊上就传来了温热潮湿的触感,热源靠近的时候,我的大脑瞬间变得空白,似乎呼吸也忘掉了,只有他的眼睛,是这幻想世界里的唯一具象。 “我也会很想很想炫耀。” 第70章 [070] 东京湾沿岸。 目标区域——东京迪士尼·地中海港湾。 时间:14:32。 人流量:极高。 环境噪音:持续上升。 干扰因素:儿童、气球、爆米花,以及,过于幸福的情侣。 “目标已确认。”低沉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出,“重复一遍,目标已确认。” 画面切入阴影。石柱之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隐蔽站立,紫灰发少年单手插在口袋里,神情冷静,视线锁定前方;另一人半蹲着,假装在系鞋带,动作自然到几乎可以骗过所有游客。 如果忽略他们讨论的内容的话。 “为什么最后还是非得和你行动呢?” “哼,其他人太吵了。” “你是指刚才那群一进园区就冲去买爆米花、现在已经不知道跑到哪去玩的队友吗?” “正因为如此,本大爷才必须亲自出面。” “我说啊,明明是你自己请客把人全部打发走的吧?你还特地把行程安排得这么宽松,就连桦地君都去自由活动了。” “这种程度的调查,本大爷一个人就足够了。” “那我是为什么……” “别出声,他们来了。” 镜头迅速切换—— 远处。目标出现。 幸村精市,立海网球部前任部长,代号,“神之子”。 其身侧。宇贺神真弓。当前事件核心人物。 代号—— …… “代号目前还没想好。”白石小声补充。 “真啰嗦。”迹部冷声道。 目标一号抬手,目标二号微微低头。史迪奇毛绒帽檐被轻轻整理,然后手没有离开,反而沿着脸侧轻轻滑了一下。 空气只静止了0.3秒。 “……记录。”白石低声说,耳朵竖得比小飞象还要大,“身体接触,亲密等级为轻度。” “还在健全交往的范围内。”迹部冷静判断。 下一秒,目标一号忽然侧过头,吃掉了目标二号手里的爆米花。 “真弓。” “来,啊——” “你今天好可爱。” “哎呀别闹我啦~” 白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直起身,终于忍不住开始大吐槽。 “我说。”他看着前方那两个人的背影,语气难得有点复杂,“我们现在到底在调查什么?这两个人一直在高频率、无理由、持续性亲密互动。我们从入园到现在,所获得的全部情报,可以总结为一句话——这是一对稳定到有点肉麻的情侣。” “……咳咳。” “迹部君你该不会实际上是为了守护这两位的约会才把我一起找过来的吧?” “真是无聊的推测,继续跟。” ……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地图,一边走一边小声确认接下来的路线。园区太大了,如果不提前规划好,很容易走冤枉路。 “等一下,精市你走慢点,我想确认一下路线,有个项目好像不用排队就可以进去……” 话还没说完,帽檐忽然被轻轻按了一下。我下意识抬起头,对上了幸村的视线。他站得很近,近到我几乎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吸的温度。 “我牵着你,”他语气很温和,“要不撞到人就不好了。” 我愣了一下,连忙把地图往下放了一点:“啊……好。” 我们顺着人流继续往前走。周围不时有人从侧面挤过来,我刚想往旁边让一点,肩膀却被轻轻带了一下,整个人往他那边偏过去了一步,近得几乎要贴在一起了。 “这边。”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我下意识跟着他的步子调整方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带进了更靠里的位置,刚好避开了来往的人群。 “今天这么护着我啊?” “嗯,不想让女朋友被人盯着看。” 第88章 “那报告老大,刚才那个戴着唐老鸭的眼镜的小孩一直看着我(腰间的爆米花筒)。” “是吗?岂有此理,等下我就去记下他名字和地址,有空约他出来决斗。”他故作严肃。 我不禁笑出声,他却突然来一句“跟着我”,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已经被他带着偏离了原本的路线,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路。音乐声一下子远了,人也少了很多,连空气都像是清爽了一点。 前面是一排装饰用的矮墙和绿植,刚好能挡住一部分视线。 “先在这边等一下。”他说。 “等什么?” “看一会儿就知道了。” 什么嘛,神神秘秘的,我愣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下一秒,我看到了一场灾难现场。 我看着那一大群人。 立海、青学、冰帝还有四天宝寺,四校精英,此刻整整齐齐地站在一条不太起眼的小路中间,彼此对视,气氛一片焦灼。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应该是我们问才对吧?为什么立海的也在啊nya?!” “吵死了。声音小一点。” “这不是重点吧?!重点是——你们是不是在做什么坏事啊?!” “哈?”切原立刻中招,“谁在跟踪了?我们只是普通游客!” “这不是完全漏出来了吗赤也闭嘴!” “……总之!幸村前辈本来就是立海的人,我们立海出现在这里有什么不对,不如说这些家伙才是最可疑的吧,一个个躲在那边东张西望的,到底想干嘛?!” “散步。” “散步?”我听见文太哼哼一声,“散步需要五六个人一起挤在柱子后面?” “那你们呢?!你们拿着一堆零食还在这边晃来晃去又算什么?!” “持续性补给咯。” “鬼才信啊?!” 四方再次吵成一团。 “所以说……总结一下,现在的情况是——大家都在做同一件事,而且都不承认。” 短暂的停顿。 “……” “闭嘴啊啊啊啊!!!” 看到这里,我疑问的是,那么多的神仙聚集起来究竟是要商议什么事情呢?是为了防止地球室温效应的对策和经济全球化呢?分布在全国的神仙们特意聚集到东京迪士尼花一天时间来讨论的议题,肯定是大事件,想必还会为了一些重大的问题展开激烈的辩论。反正不会是几个bro一起偷窥别人的恋爱约会,那只不过是笨蛋男高中生所为而已,对吧? “可是为什么呢?” “嗯,我想可能是因为交不到女朋友,所以看我不顺眼吧。” 你这句话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敢看你不顺眼。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撤退吗?” “真弓想做些更有意思的事情吗?”他重新牵起我的手,“稍微运动一下怎么样?” 我突然有点不太妙的预感。 人群的遮挡、转角的死角、不断变化的视线,我们已经绕到了另一侧的通道,而原本那群人所在的位置,早就看不见了。 “看那边,真弓。” “哎?那不是迹部同学和四天宝寺的白石藏之介同学吗?” “你再仔细看看。” 我愣了一下,于是顺着那两个人的视线,又看见了更远处的“目标”,走在前面的那个人的确披着和精市今天差不多款式的外套,发型也被特地收拾过,远远一看几乎能够以假乱真,而他身边的“我”……不,准确地说,是那个扮成我的人,帽子压得很低,围巾也挡住了半张脸,甚至连抱着爆米花桶的动作都学得有模有样,我这回彻底看明白了,那分明就是披着我们的壳在招摇过市的柳生和仁王。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替我们吸引火力吧。”幸村说得很平静,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毕竟有人太认真了,不给一点错误情报的话,其他人会很辛苦的。” 我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道该先吐槽哪一边,是吐槽仁王同学和柳生同学居然真的会执行这种离谱计划,还是吐槽迹部和白石居然真的跟上去了。 不管了,你们全部都非常离谱!难道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吗? …… 不远处,迹部和白石正从“海底两万里”的出口走出来。 昏暗的灯光还没完全散去,背景里仍然回荡着刚才那种低沉的机械声与水流声。白石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在适应外面的亮度,而迹部则一如既往地整理了一下衣领,神情冷静得仿佛刚才并没有和“深海未知生命体”擦肩而过。 “水压模拟做得还算真实。”白石低声评价。 “哼,不过是视觉把戏。”迹部淡淡道,“本大爷的insight,一眼就看穿了。” 然后两人下一秒开始继续跟踪情侣,人群之中,那一对熟悉的背影正缓慢移动着,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处在适合跟踪的范围内。 前方的少女忽然凑近了一点,语气娇俏。 “精市,你刚才是不是在偷偷看我?” “没有。” “你骗人~” “那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吗?” “哼,真是的,不要不要,挡住你的眼睛不让你看。” “……”夏风嗖嗖地吹来,两个人从心底里难受起来。目标对象已经开始相依相偎互喂饮料,不时响起朗朗的笑声,而反观这里黑暗角落里两个一直站着的男人,带小孩的慢走路过的人都投以可疑的视线。 “真是同人不同命的青春呢。”白石说。 “又在啰嗦。” “那两个人好像很快活的样子,这样下去,只会让观众引起不必要的虚无的共鸣。” “你耐不住寂寞了吗,啊嗯?”迹部哼了一声,“我可是听说了风声,切原那小子说要把自家姐姐介绍给你。” “这是完全的谣传,你又是从哪里听到这些消息的?” “本大爷的情报网岂能被你小看?” 白石突然脸色一变,“不好,迹部君,大事不好!” 迹部本来还带着几分不耐地侧过头,结果他的表情也微微一滞。 不远处的角落里,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停了下来,那是一段被装饰用围栏和绿植隔开的区域,灯光正好照不到,周围的人流被自然地分隔开来,形成了一个略显隐蔽的死角。 如果要说的话—— 确实是一个,很适合发生点什么的地方。 目标一号微微低下头,目标二号没有后退,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被拉近,一点一点,几乎没有犹豫。 “あかんあかん!”白石藏之介的关西腔脱口而出,然而已经来不及纠正了。 因为前方的两个人,距离还在继续缩短,风从通道里穿过去,灯光晃了一下,影子叠在一起,暧昧得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这不是我们应该继续看的场面吧。” “你说得对,非礼勿视,先战术性撤退放他们一马吧!”迹部景吾的声音里也是不复冷静。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准备转身。 就在那一瞬间—— “puri~” 第71章 [071] 是日。海滨之地,风平浪静,本应为少年少女游乐嬉戏之良辰。然,突发异变。 据不完全记载,起因不过一声轻浮之“puri”,却在顷刻之间,扰乱四方势力之心绪,使原本暗中观察之众人心防尽破。 自此,局势失控。 关东三校之精锐,与关西代表之智将,本应各守其道,互不干涉。 然因情报误判、跟踪失利,以及不明人士之刻意诱导,四方人马于同一时刻,于同一狭小区域,正面遭遇! 初时,尚为言语交锋。各方互指对方“可疑”“不对劲”“行为不端”,言辞激烈,逻辑混乱,皆试图将责任推诿于他人。然不久之后,战局急转直下。有不明人士(推测为立海阵营)率先发起攻击。其武器乃就地取材之软质填充物,俗称:枕头。这场战役,史称,四校枕战事変!(节选自柳莲二同学的名作《立海风云传》) 而至于,本人为何会被卷入此等大规模冲突,这就要从更早之前说起了。 那时的我还和苑子在房间一边随意哈拉一边收拾行李,突然听见了一声神秘的门铃声。 “你去开。”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离门比较近。” “苑子每次都这样!” 我只得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人却让我愣了一下:“桑原同学?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吗?” “宇贺神。”他压低声音,“快点——” 话还没说完,“砰!”一只枕头,从走廊另一端高速飞来,精准命中,桑原胡狼的身体猛地一偏,他站住了,又没有完全站住。 “撤——”第二只枕头紧随其后,“啪”,这一次,正中脸部。 第89章 “退……”空气安静了一瞬。然后。桑原整个人,缓缓地向后倒了下去。 不要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我站在门口,整个人当场愣住。刚才还试图说出明显带有重要剧情信息台词的桑原同学,现在已经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而且还是脸朝上的那种,非常标准的“被剧情淘汰”的姿势。 在我思考的这几秒内,三只枕头接连从走廊深处飞来,轨迹各不相同,纷纷落在我们房间的地板里。 “啪!” “砰!” “咚!” 我赶紧关上了门,缓缓开口:“苑子,我觉得事情的发展方向,已经和‘普通分组活动’彻底分道扬镳了。” “这不是很有意思吗?那群小子都上门来挑衅了,没有不还回去的道理。”苑子女王转了一下手腕,试着掂了掂重量,完全进入了战斗模式。 既然这样,本骑士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我捡起了地上的某个枕头,布料柔软,重量适中,边角略微松散,如果用力甩出去,大概率会在空中产生一点不稳定的旋转,就选它做我的专武吧。 她和我很有默契地隐藏起来,现在我们是被动方,对方在走廊里,我们在房间里,如果贸然冲出去,很容易被围攻,而我们现在的优势是地形,门是唯一入口,视线受限,进来的人会有一瞬间的盲区。 门外又传来一声闷响,是枕头砸在了门板上。 下一秒,“咔哒”,门把手,轻轻动了一下。 “来人了。”我低声说。 “嗯。”苑子站到门侧,压低了重心,朝我做了一个手势。 三。 二。 一。 门把手被压下的那一刻,空气像是被瞬间绷紧了一样,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下一秒,门猛地被推开,一道身影带着试探性的动作探了进来,像是还没完全确定房间里是否安全,整个人的重心停留在门外,只有上半身微微前倾。 那一瞬间的犹豫,正好落进了我们的计算之中。 我没有再多想,手腕几乎是本能地甩了出去。枕头在极近的距离内划出一条笔直的轨迹,空气被压出一声闷响,连一点多余的弧线都没有—— 正中目标。 对方连话都没说完,身体已经被这一下冲击带得向后失去平衡,脚步在地面上打滑了一瞬,整个人往后仰去。那张熟悉的脸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我这才后知后觉地认出来—— 是冰帝的忍足侑士同学。 而就在他被击退的同一瞬间,另一道身影已经跟着冲了进来,显然是打算趁机补位。他的动作更快,也更随意,像是完全没把眼前的情况当一回事,甚至还带着一点惯常的懒散。 然而苑子早就等在那里。她几乎没有移动,只是在那人踏入门内的瞬间,手腕微微一转,枕头从一个极其刁钻的侧角切入,速度不快,却稳得可怕。那一下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却精准地打在对方侧脸上,像是早就预判好了他的路线。 冲进来的那个人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的动作就这么断掉了。 “……好软。”接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眼睛慢慢闭上,身体顺着惯性往后倒去,竟然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了地上。 冰帝的芥川慈郎同学,睡着了。 “……” “……” “请别在意,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说到底我为什么非得这样做不可呢?”撑在地上的忍足侑士同学只留下了最后这一句话。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现在可是战争啊!犹豫就会败北! 就在这短暂的停顿之间,走廊的另一端已经开始有新的动静传来,脚步声逐渐接近,说话声压低,却掩不住警觉。 “刚才那一下,是从这边传出来的吧。” “有人在里面。” “……小心点。” 我和苑子对视了一眼,这一刻,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刚才那点试探性质的交锋,已经结束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继续吗?出门去?”我低声问。 苑子轻轻笑了一下:“当然,既然开打了,那就别停,出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我们同时踏出房间,把战场带到走廊。 脚步声在狭长的走廊里此起彼伏地回荡,有人快速逼近,有人边退边反击,也有人站在稍远的位置,冷静地调整角度,将手中的枕头一只接一只地抛出。柔软的布料在空中交错飞行,轨迹或直或弯,时而擦着墙面弹开,时而精准命中目标,发出沉闷又清脆的声响。笑声、喊声与碰撞声混在一起,被空间放大,节奏被推得越来越快,像一场没有规则却异常激烈的攻防。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 “真弓,苑子!这边这边!” 我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丸井文太半蹲在走廊的转角处,整个人缩在装饰柜旁,像是早就选好了位置。他一只手还护着怀里那一堆明显数量异常的枕头,另一只手朝我们用力招呼,神情兴奋得几乎藏不住。 “这边有掩体!”他压低声音喊道,“而且补给充足!” 我来不及细想,侧身避开迎面飞来的一只枕头,脚步一转,顺着墙边向他那边移动。苑子已经先我一步贴着墙面滑了过去,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多余的停顿。我紧跟在后,一路借着门框与墙角的遮挡穿过交火区,枕头从身侧掠过时带起的风声清晰得近乎刺耳。 刚一踏进转角的死角范围—— “砰!” 一只枕头紧贴着墙面砸了过来,声音在耳边炸开。我下意识抬头的瞬间,丸井已经伸手把我往下一按。 “别站直!”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另一只枕头从上方掠过,越过我们头顶,重重砸向后方。 我被他这一按压得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迅速把怀里的东西往我们这边一推。 “补给。”他语气轻快,像是在发放什么重要物资,“刚从胡狼那里顺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只枕头,又抬头看他:“……桑原同学已经壮烈牺牲了哦?” “是为了保护你们的话,也是死得其所了。”喂,你的语气怎么听不出半点可惜啊。 苑子已经重新蹲低了身子,将枕头迅速整理好,目光重新落回走廊深处:“他们要压过来了。”她低声说。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走廊另一端,人影开始重新集结。几个人的移动节奏明显变得统一,前后分层,有人负责投掷,有人负责掩护,推进的步伐稳而不乱。好吧,这已经不再是最开始那种毫无章法的混战了,而是有所阵型。 “……来真的了。” 丸井轻轻吹了口泡泡糖,语气里却带着掩不住的兴奋:“这才像样。” “别乱打了。”苑子立刻有条不紊地指挥,“分工。真弓压制,我找空档。” “可以。” “那我呢?”丸井立刻插了一句,我和苑子同时看向他,他眨了眨眼,“……我感觉我很重要。” 我顿了一下:“小文负责后方补给,给我们递枕头。” “……欸?” 苑子:“以及闭嘴。” “你们对我未免也太过分了吧?!”他低声抗议,却还是乖乖往后缩了一点,把位置让了出来。 然而当我们真正抬头望向走廊深处、准备按计划行动的那一刻,局势却在悄无声息之间发生了变化,原本只是断断续续、来自同一方向的脚步声,不知何时开始变得更加密集,像是有更多人同时压了上来。 不对,人数不对!人影从拐角的另一侧出现了,不止一两道,而是成片地涌出来。 “比嘉中?”丸井暗骂一声,“可恶,那帮家伙也加入进来想趁火打劫吗?偏偏挑这个时候,真不巧啊。”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局部冲突,那么现在,局面已经朝着彻底失控的方向狂奔而去。狭窄的走廊一下子被不同校队的队员挤满,有人显然是刚听到动静赶过来,还有人一看就已经摸清了情况,连站位都带着一点准备下场的从容。几拨人马彼此之间未必真有多深的默契,可在“先把眼前的人打下去”这一点上,倒是迅速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实力差距太大了,我们需要援兵。对面人数太多,而且来源复杂,继续耗在这里只会被包夹。” “现在?” “就是现在。”她语气没有一丝犹豫,“一起走,目标太大;三个人缩在一个点上,迟早被围死。还不如趁他们现在阵型还没完全收拢,主动把局面撕开。” 丸井文太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顿时精彩起来:“等等,‘分头行动’这种词听起来可一点都不吉利啊?而且为什么我听出了‘你们各自保重’的味道?” “因为你终于听懂了重点。”苑子面无表情地说。 “偶像,你也太无情了吧?!” 第90章 我差点被他这一句逗得笑出来,然而对面已经开打朝我们开始扔枕头了,没有时间了! 苑子催促:“丸井,你去找立海那边还能动的人,把战线往左边拉。你速度快,又熟路,适合做这个。真弓跟我分开,我负责往前引开一部分火力,你从右边绕,去找还能合作的人。青学也好,冰帝也好,只要暂时不是朝你脸上扔枕头的,都算可用战力。” “换一换,”我想了想,“我来引开火力,苑子你去找人。” “为什么?” 我把手里的枕头往肩上一搭。 “这还用问吗?当然因为我是骑士,苑子是我要守护的公主啊。” 第72章 [072] 我的少女时代,有成为骑士的梦想。 骑士的职责,从来不是选择更安全的那一条路。 而是在局势最混乱、最危险的那一刻—— 选择站出来。 很好。气氛已经铺垫到这里了,对面也很配合。 “只有一个人?” “她想干嘛?” 要来了吗?厕纸轻小说必定会出现的杂鱼打脸剧情,而本人将一打多逆转无双,虽然在场的各位都是全国级别的好手都比我大咖,可是真不好意思,我对我的未来,只有乐观! “你们一起上吧,我在赶时间。”我竖起一根手指,轻扫发丝,露出洒脱的微笑。 “……她刚才说什么?” “让我们一起上?是不是有点太嚣张?” “我已经开始不爽了。” 我本来是这么计划的,可是一根羽毛都没飞过来,我保持着刚才那个“单手竖指+轻扫发丝”的姿势,整整五秒,对面没有人动,空气异常安静,没人给我一点面子。 “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你以为我们是那种多打一的卑鄙小人吗?” “怎么了?撕开我垫出来的塑料腹肌,我也只是一个会为了家里的和菓子小店1500円的时薪赌上一切的兼职工罢了!”吸气抬臀、呼气加速、一旦达到极限,可以用人体难以超越的速度开始捣红豆,捣得软软烂烂的,这就是我作为骑士的自傲。 对面似乎有所触动:“竟……是这样吗?小姐你也是不容易啊,小时工不容易做,我们为了攒这次比赛的路费,也是给中餐厅打工了三天三夜。后厨油烟重得要命,而且老板还会临时加班。” “……你们也太惨了点吧。” “而且回去的路费也还在筹集,教练吞走了我们的奖金去参加‘温泉三泊四日深度养生游’了,所以我们没钱住酒店,这才需要参加这场枕头大战借机混个住宿的地方。” “笨蛋,你这不是全部都说出来了吗?” “你们这样也不是办法啊?”我思来想去算来算去,“我身上的现金应该还有一些,而且朋友也都在这里,大家一起总归是会想出办法的。” “哈哈哈哈哈!真是一群可笑的平民!” 笑声从走廊另一端高高地压下来。那不是普通的笑声,而是自带回声、带着不可理喻的自信、甚至隐约有灯光自动打亮效果的贵族式笑声。 灯光之下,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走来。他的睡袍是用闪闪发光的银丝绸制成,灯光一照,仿佛涂上一层传说中的光辉,边缘绣着一朵朵夸张的紫罗兰花,每次抬手的时候,睡衣那宽大的领子几乎要挡住他的脸,他轻咳两声尝试用手指去整理领口,却发现它总是滑回去,像是和他的意图作对。 于是那人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优雅地抬起,轻轻打了个响指。 “桦地。” “ウス。”下一秒,一道巨大的影子从他身后迈出一步,从身后递上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黑卡。 我:“……” 比嘉中众人:“……” “听着。”迹部景吾微微抬起下巴,视线扫过我们所有人,像是在审视什么不值一提的局面,“为了区区路费,在后厨熬三天三夜?”他轻轻嗤笑了一声,“太不华丽了。” 你这句总结是不是有点过于精准且欠揍? “既然问题只是钱,那就用钱解决。”他伸手开始大摆阔,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这里的费用,本大爷替你们付了。回去的路费、住宿、餐费,全部。” 为首的木手永四郎根本没有半点犹豫就宣誓了他的忠诚。 我正打算趁这场面彻底崩坏之前悄悄撤退,感觉资本势力已经强势介入了,继续待下去,会发生更离谱的事情。 我轻轻后退了一步。 很好,没有人注意到我。 再退一步。 只要再—— “站住。” “……”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蓦然回首,迹部景吾正站在那里,单手插在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有何贵干,迹部大人?”我试图用最礼貌的语气表达我最强烈的“我想跑路”。 “你。”他抬了抬下巴,语气理所当然,“过来。” 不妙,非常不妙。 “那个,我这边还有点急事,比如说离开这里之类的——” “加入我们。”他直接打断了我。 我沉默了一秒:“……请问‘我们’是指?” “本大爷的战队。” “……”这是什么突然开启的阵营选择环节?“理由呢?” 迹部大人不屑地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思考一个“明明很简单为什么还要问”的问题。然后,轻轻哼了一声:“补偿。你刚才把忍足打下去了。” “那是他自己探头进来的吧。” “客观结果就是他倒了。”迹部淡淡道,“本大爷的人被你击倒,所以你负责补上战力。对了,没有拒绝这个选项,不加入的话,现在出局的人就是你。” 我看了看旁边一脸“ウス”的桦地同学,再看了看那一堆已经被收买(物理意义上)的比嘉中。 ok, fine, 好女不吃眼前亏。 “请问我能帮到你什么吗?” “为了打败幸村精市,不得不承认,你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报酬你可以随便提。” 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想以我为要挟幸村的筹码,甚至妄图用金钱的魔法洗脑一对交情甚笃的情侣刀剑相向,这是何等的恶趣味!我宇贺神真弓—— “细节还可以再谈。” “成交。”我叹了口气,“说实话,你是因为上次在迪士尼乐园认错人的事情怀恨在心是吧?” “啰嗦!” 迹部景吾的据点,设在酒店最顶层。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房间”。而是包间,豪华包间。 推开门的一瞬间,我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高级会员制会所。厚重的地毯几乎吞掉了脚步声,灯光柔和却不昏暗,墙面装饰着艺术画作,中央摆着一张低矮却宽阔的桌子,上面已经整齐地摆好了点心、饮品,甚至还有一整套银制餐具。 ……枕头大战的据点,有必要搞成这样吗? “请坐。”迹部随手一指,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这里本来就属于他。不,可能确实属于他。 然后在一众人群里,我看见了另外两个人。 “啊。”我愣了一下。 其一正是我弟弟一般的亲人不二裕太,他正坐在一侧的沙发上,整个人坐得非常端正,端正到像是被人临时安放在这里的,看到我进来,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真弓姐。”那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有人和我一样被抓进来了”的微妙安心感。 另一位是之前见过的圣鲁道夫的观月初同学,他举起手里的茶杯,身穿的睡衣则精致到一针一线里,细致的褶皱如同羽翼般轻盈,带着一丝超级经意的优雅。他翘着腿,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他脚上那双梦幻般的拖鞋,颜色是粉蓝相间,后跟处还有一根精致的丝带,系成一个小巧的蝴蝶结,仿佛是专为他量身定制的仙履。 “晚上好,不二真弓小姐。” 敝姓宇贺神,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这几拨人是怎么合流到一起的? 观月怀揣着豪情壮志:“一切当然都是为了打倒天才不二周助了!” …… “请你先等一下,谁?”我沉默了一秒,然后缓缓抬起手,“我是为了打败幸村精市才被雇来这里的吧,怎么临时加码了?” 观月轻咳了一声:“那是……两个不同维度的目标。幸村精市君是终极战略层面的对手。而不二周助君是我个人必须跨越的存在。” 懂了,一个是公事,一个是私仇。 “那你打算怎么打败不二周助?”我不禁好奇。 “当然是——通过精密的分析与周密的布局。”他姿态端庄放下茶杯,“首先,从数据入手。他的击球习惯、回球路线、心理波动,就会全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只要在关键时刻,引导他进入我设定好的节奏,胜负自然会产生倾斜。” 第91章 “听起来很厉害,但是你说的这是网球吧?” “无论形式如何,本质都是‘掌控’。”他微微眯起眼,“而所谓的天才,只不过是尚未被完全解析的数据集合。” 我听见裕太在一旁乖巧询问:“迹部前辈你听懂了吗?” 迹部大少爷轻轻哼了一声,品茶中:“听懂了一半。” “另一半呢?” “太不华丽,懒得听。” 在下倒是听懂了:“所以观月同学觉得在这些数据里,我是可以影响战局的变量?” “当然了,经过我的缜密分析,你是足以影响不二周助做出判断的重要存在。” 换句话说,在观月同学眼里,我已经不是人了,而是某种会左右比赛走势的天降插件,最好还能带一点扰乱系统运行的功能:“你希望我站在那里,像个散发着神秘气息的boss关卡一样,只靠存在感就让不二周助心绪波动、判断失准,最后输掉枕头大战?” “……虽然你的说法有些粗糙,”观月用手一抹刘海,“但大体方向并没有错误。” “这不是相当糟糕吗?”我忍不住看向裕太,“你哥平时到底给人留下了什么印象,才会让别人觉得他会因为这种事情在比赛里动摇啊?” “你自己去问他啊。” 我点点头,又转回去看观月:“可是观月同学,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请说。” “万一,”我竖起一根手指,“不二周助根本不按你的剧本来呢?” 观月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停滞,看来之前是发生过什么,我好像不小心提到了他的伤心往事。 “哎呀哎呀,不要气馁,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至少你能想到把裕太绑到这里来,这是很精彩的一手,有了这个buff,我敢保证不二周助肯定还有两分钟就会到达战场了。” “真弓姐,请不要把我说得像某种可以装备在右手栏位的限定道具。” “总之,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你不是来打幸村前辈的吗?” “那是两个不同维度的目标。幸村精市是终极战略层面的对手。而不二周助是我个人必须跨越的存在。” “我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 “打幸村精市我还要需要考虑一下怎么善后,至于不二周助……我顺手想打就打了,还需要挑日子吗?各位难道有什么意见吗?” 空气只出现了几秒短暂真空—— “没有没有没有。”摇头x3,非常整齐非常迅速,甚至带着一点求生欲。 很好,我很满意。 第73章 [073] 门外的脚步声,没有刻意隐藏。甚至可以说是故意让人听见的。 接着门被轻轻推开。没有风,也没有多余的气势,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 不二周助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笑容温和,眼睛微微弯起,像是刚刚路过,顺便推开了这扇门。 “打扰了,听说这里很热闹?我是来叫裕太回房间睡觉的。”他语气轻得像是在问候。 “他不会和你回去的,因为裕太已经长大了,今天拥有熬夜的特权。” “真弓。”他开口,“你也在啊。” “嗯。”我点了点头,“顺便来帮忙。” “是吗?那还真是巧。”他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却一步一步把距离拉近。 “所以,”他站定,“你是站在他们那边的吗?” “算是吧,暂时。”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点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真弓这样的眼神,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什么样的眼神?” “已经想好了要做什么,然后一直认真瞪着我企图让我认输的表情,以前缠着我要和我一直比些什么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哦。” “那请问你要和我打吗?” “当然,按照规矩,我向你保证会很认真的。” 这样就太好了,于是我动了,没有预备动作,手腕一甩,枕头在空气中划出一条干净的直线,几乎没有多余的轨迹。 “好危险。”他笑着说,“差一点就打中了。” “骗人。”我皱了皱眉,“你明明早就看出来了。” “嗯。”他承认得很干脆,抬起手,轻轻接住了我刚刚反弹回来的那只枕头,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接一片落下的叶子,“毕竟你的习惯我大概都知道。” 我只能再次出手,这次不是正面,而是斜切。脚步轻轻一错,我整个人向左侧偏了一步,手腕翻转,第二只枕头从低位甩出,几乎贴着地面滑行过去,速度不快,却刻意压低了轨迹,瞄准的是他的死角。不二周助的视线微微下移,没有慌,甚至没有后退,他只是轻轻抬脚一步,刚好让开,然后行动了起来。 不只是单纯的回击,还把我刚才的节奏接了过去。他手中的枕头在指尖轻轻一转,没有蓄力,也没有明显的挥动,只是顺着刚才闪开的动作,自然地向前一送。我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下一秒,枕头差点打到我,擦着我的衣角掠过去,带起一阵极轻的气流。 “我要加快了,还能跟得上吗?” 可那句话落下的时候,我已经感觉到了节奏在逐渐往上提,而我确实做不到每个动作都跟上。他的手段太狡猾了,一晃要带几百个假动作。如果再继续这样打下去,输的人大概是我。 好死不死,不二周助这时居然停下进攻,没头没脑地站在那里和我聊起了天。 “上次那道菜,我后来又改进了一下,真的好多了。” 我的脑子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了那天的情景。 餐厅。试吃。不明固体。一条由甜味和辣椒构成的火河穿过地面,河水中漂浮着各种食材的残骸,仿佛是被遗弃的腐烂食物的尸体,它们在哭。 还有他站在旁边,像个恶魔般微笑着用手整个固定住我的椅子—— “这是我专门为真弓一个人做的。” 枕头被我捏紧了,我强压着翻涌的情绪,或者是说我不舒服的肠胃:“你真是努力啊。” 不二似乎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反而轻轻点了点头:“嗯,毕竟是我第一次那么认真地做料理给别人吃……” “砰。”他的话没有说完,枕头已经到了。我向前一步,距离被瞬间压缩,手中的枕头几乎没有轨迹地正面砸了过去,带着我的真心实意。 “开什么玩笑!谁让你踏进厨房的?!请向那些被你糟蹋的食物认真忏悔!” 不二明显愣了一瞬,明显没料到那一击的到来。 “啪!” 命中,他向后退了一步。我没有停,第二下紧跟着落下,没有变线,没有角度,只是不管不顾地往前压去。 “甜的不是甜,咸的不是咸,连空气都在犹豫要不要进去呼吸的那种东西——你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啪!” “你还一脸若无其事地问我‘味道怎么样’?!” “砰!” “还站在旁边看着我吃完为止!!!” “咚!” “真弓,等一下,我……”他试图开口,做出道歉的手势。 “闭嘴!”我直接打断,继续拿着枕头往他身上砸,“你还敢复盘?!你还敢改进?!你知道我那天喝了多少水吗?!” 裕太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大概两大瓶麦茶吧。” “收声!你也是共犯!”我抄起枕头远程精准命中不二裕太。 “救命,我什么都没做啊?!” 最终,我看着横倒在原地再起不能的不二兄弟,慢慢拿起枕头,指尖微微收紧,随后缓缓抬起,做了一个标准得近乎庄严的祓除手势。 “污秽已祓,余罪未消,去梦中,好好忏悔吧。”观月初站在我身侧,一手轻按胸口,一手在空中优雅地画了个十字,语气虔诚得仿佛误入了完全不同的宗教体系。 “阿门,请两位就此安息吧。”他又补了一句,甚至微微向我低头致意。 “……不对,观月同学为什么冲着我祈祷?” “因为我得到了情报,十楼的局势凶险万分,我实在是无法坐视不理。” 其实是想看我如何对付幸村精市想围观好戏吧,算了,我并不会拆穿你。 “那也好,你的情报对我来说十分重要,拜托你多告诉我一些吧。” “被、被如此信任的话,在下也很难辜负你的期待!”观月同学整个人明显振作了起来,连语气都带上了几分不必要的气势,甚至隐约有种“我要在这一战中留下名字”的决心。看上去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呢,太好了。 就这样,我再次出发了,由于害怕乘坐电梯会被突袭,我是从楼梯走下去的,越往下走,声音越清晰。 “喂那边别乱丢啊!” “就是要乱丢才有气氛吧!” “丢我脸上了啊混蛋!” “战场上哪来这么多讲究!” 第92章 听起来已经开打了,而且不是小规模冲突,是全面战斗。我小心翼翼地推开十楼的门,空气中弥漫着羽绒被击散后的细微尘絮,灯光被不断飞动的白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走廊中央,四天宝寺与立海正在正面交战,一切都已经直接进入了最混乱的阶段。 立海的这一侧,丸井文太半蹲在地上,一边迅速整理补给,一边指挥。 “左边压住!右边有人绕过来了!赤也你别再冲动了!稳着点!” “我现在很冷静啊?!” 柳莲二站在稍后方,没有参与投掷,却在观察整个战局。 “目前命中率,四天宝寺略占优势。” “原因是?”真田低声问。 “他们晚餐吃的是高碳水组合。”柳语气平静。 “……什么?” “章鱼烧、炒面与大阪烧。补充了充足的热量与即时爆发力。相较之下,立海的晚餐吃的是和式定食,偏向清淡,续航尚可,但瞬间输出略显不足。” 令人信服的分析,不愧是军师。 另一侧,四天宝寺明显气势更盛。 忍足谦也在前线高速移动,投掷与闪避连成一线,几乎没有停顿。 “节奏!别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谦也你慢一点我跟不上了!” “那就不要跟!各打各的!” “你这也太自由了吧?!” 整个走廊,彻底失控。枕头横飞,轨迹交错,有人近战,有人远程,还有人开始利用墙面反弹进行二次攻击,甚至出现了明显带有战术意味的夹击与诱导。 而在这片混乱之中,却有一个人,异常稳重。 白石藏之介。 他站在四天宝寺阵型的中轴位置,没有刻意前压,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然后出手,轨迹漂亮得过分,枕头越过前排交错的人影,从上方轻轻落下。 “啪。”正中。 “——又来?!白石前辈你是怎么做到的?” 切原赤也刚刚才躲开一记正面投掷,还没来得及站稳,整个人就被这一记从死角落下的攻击再次击中。 “赤也——!!”丸井的声音在另一侧炸开。 “我、我还可以……”切原试图挣扎。 手刚抬起来。 “啪。”二段攻击非常温柔地落在他的额头上。 “……” “……不可以了。” 切原安静地躺平了。 稳过头了,不愧是部长级别的控制力!……而且白石藏之介同学长得真的好俊俏,虽然这不是重点。 而白石已经没有再看切原,像是处理掉一个理所当然的目标。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抬起头,视线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门口的我和观月这边。 “啊。”我小声说了一句,“好像轮到我们了。” “抱歉。”白石的语气仍旧温和,“这边也不能放过。” 下一秒,攻击已经逼近。太快了,我来不及多想,只能本能地抬手。 就在那一瞬间—— “……吵死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侧面掠了进来,没有助跑,没有蓄力,像夏天吹起的一阵风,直接切进了我们之间,伴随着斩击的动作,下一秒,白石的动作断掉了,他站在原地,停了一瞬,像是没来得及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然后整个人微微向后倾去,失去了支点,整个人干脆利落、英俊帅气地倒了下去。 好,好强!我慢慢转过头。 那个人已经站在那里。企鹅花样的睡衣外套歪着,头发有些凌乱,一只手还停在半空,像是刚刚挥出去的动作还没完全收回来。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揉着眼睛。整个人明显是刚从睡梦中被拖出来的状态。 “皋月姐——!!” “班长——!!” 切原和丸井发出了看到救星般的惊呼,一前一后跑了过去。 “我有听到。”她的回应却很简单,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含糊,却带着一种起床气发作时完全不想讲道理的烦躁,“……赤也。” 切原立刻举手:“我还活着!!……虽然已经出局了,皋月姐你帮帮我们吧。” “嗯,都可以。”她点了一下头,“但是你吵到我了。” “十分对不起?!” “现在是什么情况?” 丸井在旁边眉飞色舞:“就是这样……那样……如此……这般……” “了解了,把他们全部干掉我就可以继续睡觉了是吧?” 空气彻底安静。四天宝寺那边,甚至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忍足谦也小声说了一句:“……这个气氛不太对吧。” 当然不对了,有一句话叫做眠龙勿扰,你们既然吵醒了沉眠中的恶龙,就承担被地狱业火完全燃烧殆尽的代价吧,桀桀桀。 我微微后退了一步,站到一个理论上“不会被波及”的位置,顺便在心里为四天宝寺的各位默哀了一秒。 第74章 [074] 其实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水见皋月同学。我们之间的初见是某个放课后的下午,我走在海岸边缘,突然听见伴随着木吉他的歌声,我认出了那是《日が落ちるまで》的旋律。春日最后一束艳阳从海平线的那一头穿越整个海面,斜映在少女的脸上,她的剪影淡得随时都要消失,哼唱出的音符像潮水一样裹挟着湿润的气息向我奔涌而来。 于是我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听完了全曲才离开,经过她的身边的时候悄悄放了一枚形状很奇特的贝壳,像是一朵未完全绽放的花,那种感觉跟她的音乐很像。 在海边和我共享放学时光的人是她,以尼亚加拉瀑布逆流的气势仅用一秒钟就击败白石的人也是她,也许我早就知道这位少女是拥有神技的。 空气动了,她没有摆出任何战斗姿态,也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随手从地上捡起了一只枕头。 水见皋月起跑了,速度在那一刻消失了,不是变快,而是快到看不见,几乎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 只看到前排的一名四天宝寺队员猛地一顿,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被带离原本站位。 “诶——?!” 第二声已经接上,侧面的另一人连反应都来不及,刚刚举起手中的枕头,就被从下方扫开的力道打断了动作,整个人踉跄着后退。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忍足谦也终于忍不住喊出声来,“这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了吧?!这是战争机器吗?” “哼哼,你现在才发现?!”丸井文太拍手叫好,“这位可是‘疾风皋月’,初中的时候拿过短跑全国大赛冠军的。” 下一秒,只见她不小心踩到羽毛,险些滑倒。 “……这个嘛,除了是个深度近视以外,是全能的!”丸井的补充姗姗来迟。 至于为什么没有滑倒呢,当然是因为途径本人身边的时候我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 “谢谢你,同学。”她眯起眼睛靠近了一些,似乎是想尽力看清我的长相。 “自我介绍待会儿再说,我来帮忙!” “好,那我的背面就交给你了。” 这种少年漫的热血台词你为什么使用起来如此熟练?不过管不了这么多了,眼下我们立海正要发起反攻。 “全员,阵形重整!”真田弦一郎的武将魂此刻正在熊熊燃烧,“此处为阵前!不可后退一步!” “丸井,防守前推!” “收到!”丸井迅速起身,把刚才散落在后方的枕头重新收拢,动作利落地向前移动。 “柳生,随行护卫!” “明白!”柳生比吕士立刻挡在他侧前方,稳稳接下迎面飞来的攻击,再顺手回传,补给线在这一刻重新流动起来。 “水见,从左翼突入!宇贺神,右侧就交给你了!” …… 两翼既动,中军随之。立海之阵,遂成合围之势。 四天宝寺虽勇,然失其枢纽,阵不成形;虽能应变,终难以抵此齐整之攻。前后呼应,左右夹击,进退之间,渐露败象。 是役也。非独力之胜,乃阵之胜。非速之争,乃势之成。 ——柳莲二记于阵后 本来以为,局势已定,两翼推进,中军压制,四天宝寺的阵形已现崩解之势,只要再给立海一点时间,这一场混战大概就会以战术胜利的形式漂亮收尾。 我甚至已经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 “真弓,你在这里。”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走廊另一侧传来。是苑子,她是从另一条通道折返回来的。 “我就知道。”苑子停在我们面前,视线扫了一圈战场,确认没有人靠近之后,才压低声音,“又是仁王那个小子在耍我了。” “……他干了什么?”我大概已经猜到了一半。 “顶着你的脸,在八楼指挥人打架。” “……” 第93章 “而且指挥得还挺像那么回事,至少有两拨人已经被他骗得团团转。” “……我是不是应该夸一句仁王同学的演技进步了?” “你要夸的话也可以。”苑子冷冷地说,“不过我现在是真的想把他从楼上丢下去。” “也合理。” “而且。他还顺手给你拉了仇恨。” “哎?!” “现在,至少有三拨人在追杀你,你会被集火的,快躲起来吧。” 神明在上,本人乃知名的和平主义者,就连苑子也说我宝可梦搭档十有八九是波克基斯,温和、善良、甚至带一点不合时宜的仁慈,虽然我本人对这个结论持保留意见。但无论如何,我,宇贺神真弓,绝不可能主动挑起这种规模的群体冲突。仁王雅治同学,我真的要好好点名批评、和你聊一聊人生了,为何一而再、再而三扮作我的样子为非作歹?!你的这种行为完全就是志怪小说的某个章节吧,狐妖化形,借人之面,行己之事,搅乱人间,实在是太可恶了! “也许……仁王君有成为美少女jk的梦想吧。”水见皋月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这么评价着同班同学,“怀着一颗感性的心,平时却得不到理解,只有借这种时候才能发泄一下内心的渴望。” 旁边,丸井已经笑到蹲下:“等一下哈哈哈哈!仁王那家伙要是知道班长你这么看待他,一定超有意思的。” 于是,立海的战力不得不分出一支精锐小队来追击仁王雅治。 在危机四伏的酒店走廊,空中弥漫着黑暗势力的气息,怪物们如同洪水猛兽般侵袭而来,仿佛一切都将陷入绝望。但就在这时,有四个人的身影在月光下逐渐显现——她们的登场,带来的是希望与力量的冲击! 队长(照枝苑子): “酸甜炸春卷。” 第二号队员(水见皋月): “常温烧仙草……” 第三号队员(丸井文太): “麻辣煌煌焰烤特制猪肉炒饭!” 第四号队员(本人):“虾仁馄饨面——” 全体战队员齐声:“中华战队,无敌!” 无视了真田“你们是不是玩过头了”的怒吼和柳生“十分帅气”的赞美,我们抑扬顿挫地念完台词,顺畅地一蹬大门,鱼贯而出。 眼前是一片漆黑,八楼不知为何停电了,黑暗像潮水一样彻底合拢过来,这让局势错综复杂了起来,和喧闹不止的战场完全不一样,这里安静得近乎诡异,仿佛所有声音都被什么人刻意收走,只留下一个空荡的舞台。 “别乱动。”苑子低声说,“先确认位置。” “我在你左后。” “前面是我。” “真弓呢?” “……我在最后面,殿后。” 我回头看了一眼,在我身后,走廊被拉长、扭曲,延展成一条似乎没有尽头的幽暗甬道,呼吸的空气都变得沉滞,只在触及皮肤时留下轻微却令人不安的痕迹。 “如果是柳生的话,这个时候应该吓得腿发软了吧。” “丸井你别破坏气氛,我想笑。” “等等,停一下,前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该不会是仁王君已经倒下了吧。” 我们停下了,出于某种原始的、本能的迟疑,怀揣一种在未知面前自发收缩的静止。 小心。 在我还能发出声音之前,一只手已经又轻又稳地封住了我的嘴唇,我整个人被无声地拉开。一步、两步,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像是幕布之后,演员与影子交换了位置,而观众却毫不知情。 “同学,你怎么不说话?”我看见走在“我”前面的水见皋月回过头,牵起“我”的手,“还是这样比较放心。” 我绝望站在黑暗之中,被某人牢牢按住,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我”极其自然地站在原本属于我的位置上,借着微微透进来的月光,对我轻轻做了个嘴型。 puri。 我的脑子里突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不祥的旋律,是《歌剧魅影》里面那段十分经典的阴郁悠扬的前奏,那位会弹木吉他的水见斯汀要被真容难辨的仁王幻影带走了吗?他究竟有什么目的呢……我彻底颤栗了! 仁王雅治同学,你完了,你真的完了。我这次。绝对。要把你。连人带狐狸尾巴。一起—— “要做掉他吗?”捂住我嘴巴的人笑了一声,放开了自己的手,“只要真弓大人一声令下,我现在就去。” “幸村精市。” “别生气。”我感到他的指尖落在我的脸颊上,“真弓现在一定在瞪着我吧。” “你好无聊,不对,你和仁王,你们两个人好无聊。” “那可不行,”幸村轻轻一拉我,似乎要把我固定进自己的怀里,“我不接受这个评价。” “那你接受什么?” 老实说,黑暗中的重逢,有种难以言喻的魔力——即使看不见彼此的脸,仍旧心意相通的那一份感觉。那一瞬间,我的心跳得更快了,脑袋一片混乱。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香味,听到他微微加重的呼吸,直到他温热的气息洒在我的颈窝上,寂静安宁的空气,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体里。 月色已经爬上了他的面容,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那双很漂亮的眼睛。 “接受你现在赢了我,然后无条件答应我带你去任何地方。” 第75章 [075] 我其实也不知道他要把我带到哪里去,迹部大少爷名下的酒店可以用幅员辽阔来形容了,多的是我没有探索过的地方。我只是跟着他就这样抛下了所有,走在潮湿的光线中,路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响,他的衣衫和我的裙摆被风鼓动着吹起,把人藏着掖着的、重重叠叠的心思都展开了,坦荡地铺显出来。 “你话好少,在生我的气吗?”我问。 他抬起头,眼神闪烁,瞬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但是他低下头的时候,我却看到他嘴角微微下垂,眼角的笑意也带着一种强装出来的倔强。 “但是心情不太好,是因为比赛太累了、睡觉还被打扰了?” “一部分吧。” “那剩下的部分呢?” “感觉上次的约会被强行打断,也没得到安抚,而且自己今天稍微被冷落了。” “到底是谁这么可恶,冷落我们幸村大人?”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顿了顿,态度有松软下来的趋势,却依然嘴巴紧抿,努力抑制住自己的表情。最后,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就你。”说完瞥了我一眼,故意偏过头去不和我对视。 “那不还是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真弓能有什么错呢?我在气自己。” “说是这么说,可是你的语气是在和我闹别扭吧?虽然也很可爱。” 幸村看向我,眼神有些挣扎,但最终还是故作镇定地说:“可爱?我不可爱。”不知道为什么,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简短,可只是站在他旁边,就能听见他心里却做出的无数次的小小抗议。 “我不懂时下流行的明星,没有定时在追搞笑节目,也说不出好听的话逗你开心。”他软软地拉长了调子,听起来不像生气,反倒像在撒娇。 “可是你长得帅啊!” “长得帅也没用,长得帅不能当饭吃,长得帅我女朋友还是看都不看一眼,在外面到处乱跑。”他瞬间又低下头,眼睛闪着几分不甘心的光,似乎是在努力掩饰自己的情绪。 我心头一软,实在忍耐不住想笑的心情:“及时承认错误会得到您的原谅吗?” “不是说过了吗?真弓什么错都没有。” “还在嘴硬是吗?那就没办法了,只能使用最后的手段了。” “愿闻其详。” “精市听说过撒娇攻击吗?” “拆开来看,这两个词都能理解;但是合在一起的用意是?” “是一种通过可爱地凝视,诱使敌人疏忽大意,从而大幅降低对手的攻击的战术,也就是说我现在决定运用一下。” 这可是我整个暑假的练习成果!最初的灵感源自于一个叫《千层套路》的冰淇淋广告,里面有传授“反应大三倍、厉害女人的「さ·し·す·せ·そ」(sa,shi,su,se,so)”,我稍微改动了一下,改成了“大女人宇贺神真弓专用版本”。 さ、ちょっとだけお願い(哎,拜托啦,只一点点。) しょーがないなぁ、お願い(真是没办法啦,拜托一下嘛!) すぐにでも行こうよ!(快点啦,马上就去嘛。) せっかくなのに、どうして…(明明都好不容易了,为什么会这样啊?!) そーしてくれたら嬉しいな!(这样做的话我会很感激的~) 苑子的手捏住了罐装汽水。 苑子把苹果汁捏出来了。 罐头变形了。 “对不起真弓,我只能说很遗憾。”我的好友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用手按住了突突跳着的太阳穴。 第94章 “为什么?我难道天生就不适合可爱的路线吗?”我有些忧虑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其实是挺可爱。” “那为什么无法成功呢?” 我们两人看着马克杯把手的残骸,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呢? 半响,苑子有气无力地吐出一句:“你下次直接去找幸村撒娇吧,就当是为民除害了。” “可是我还没有进行充分练习,无法做到一击必杀——” “我命令你去,你给我去。”她的面部表情写着:谢天谢地,可千万不要再荼毒其他人了。 总、总之—— “那我要开始撒娇了哦?请多指教。” “好,我期待着。” “拜——哈哈哈,等一下、等一下,这次不算!” “小姐,自己一个人突然开始笑场可不行啊。” “我知道我知道,你让我再试一次。”我想象着脑内的场景,憋住想笑的冲动,尽可能地夹起我的声音,将毕生所学融进这一句精华里:“拜托一下,可不可以原谅我呢~精市你最好了!是世界上最好的男朋友。” “……哈哈。”他笑着摇摇头。 “这是什么反应?是好还是不好?”我急了。 “不得不说稍微让我动摇了一下。但是——”他语气一改,相当冷酷,“只有这种程度吗?” “啊,我知道自己还有进步的空间,可是也没有这么糟糕吧?” “嗯,看起来就和白石的搞笑技术差不多,太匠气了,真弓可能没有天赋。” 就这样,我被抨击得体无完肤。 “这种事情呢,不应该是刻意的,应该是脑海里想到那个人时的真情流露,就像这样……”他松开我的手,改成轻轻地抓住我的小拇指,用他那一双一贯以来沉静又明亮的眼睛盯着我看—— “さ、だって…一緒にいたいんだもん。”(哎,因为……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 “しー、まだ怒ってるのかい?ごめんね、許してほしいんだもん。”(嘘,还在生气吗?对不起,我就是想让你原谅我嘛。) “すごく寂しかったんだよ。”(我会感觉很寂寞。) “せっかくのデートなんだから、ちょっキスしよ?”(难得的约会,要亲一下吗?) 毫无死角的台词n连发,对于神之子来说只不过是随便露了一手的程度,对我来说却需要一点反应过来的时间。 “等等,我怀疑有人在企图用撒娇借机浑水摸鱼。” “そーだよ、俺だけを見ていてほしいから。”(是呀,因为希望你只看着我一个人。) 下一秒,感觉身旁的影子倾倒过来,随后一阵温热落在我的脸颊上——一个轻飘飘的吻孵化出现。我意识到那是嘴唇的温度,回应我的是少年若无其事的神情,在确认我被这个n+1的招式打得连连败退之后,他满意地眯起眼睛,露出胜利者的姿态:“作战成功,撒娇攻击确实很好用。” 坏了,我还一知半解呢,全让他学会了! “但是鉴于真弓完全没做好,很遗憾,还不能放过你。” “那请问我还有机会吗?” “当然,跟我来。” 最终来到的目的地是湖边那艘停泊在岸边的小船,水里映照着一个镀了银的倒影——那是才刚升起来没多久的紫藤花色的新月。 “我们要划船吗?” “对,真弓会操作吗?” “当然了,我很有力气的。” “那就太好了——注意脚下,来,我扶着你。” 继上次的直升机之后,这次改走水路了吗?我是真的没想到了,本来觉得每次约会都要想出浪漫妙方也是为难他人,所以我早就决定了,不管幸村拿出什么,我都要表现出超出实际心情百分之两百的开心,但是此刻我满心的惊喜、兴奋还真不是装出来的,上天可鉴。 我们小心地登上船,船身微微倾斜,坐定了以后我把船开了出去,水波轻轻拍打着船底,船尾的橹声在宁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起初我们四周只被深邃的黑暗包围,我坐在船头,目光随着轻轻划动的船桨,看着它一点点切开那层稀薄的清辉,迎面吹来的风已经不再燥热,深深呼吸,可以闻到湖水、鱼腥和芦苇的味道,落在我们的头顶上是化成一种声音,是沙沙作响的、某种硬叶的磋磨,节奏斑驳而缓慢。 往湖心划去的时候,逐渐有光源浮现,如镜的水面上浮现出一两盏水灯,像淡柠檬色的萤火。它们轻轻漂流,慢慢地增多,逐渐有了呼吸,悄悄聚集在一起,最后那道光越来越明亮,化作一条流动的光河,蜿蜒在水面上,映出了天上星轨的漩涡和水流。 那一刻,世界有一瞬间完全静止,屏息不动,闪闪发光,整个宇宙有生息的事物只剩下我们这两个人,以及这条璀璨的灯河。 “好漂亮,我们也能写水灯留在这里吗?” “我早就把它们藏在你的座位底下了,原来真弓一直没有发现。” “天太黑了嘛!而且我一直……”在看着你,算了,我决定不告诉他。 其实我们两个人独处的情况下这样的时刻有很多,无非是我说了一些傻话而他投以注视,那时我感到他眼里的蜜糖或许都要滴淌到我脸上,连我的心脏都开始为这画面直觉性擂动,勒令我闭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而他仍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像在读一本很有趣的书,却没有任何要进一步动作的表示,而我总要靠装忙来冲淡一些过于粘稠的氛围。 我赶紧低下头:“好晃啊,而且还是有点暗,我看不清楚,写出来的字会不会歪歪扭扭的呢?” 他停下手里的船桨,从湖里捞出一盏兔子形状的水灯举到我面前:“这样能看清吗?” “嗯,能看清了。”借着月影和灯火,我一笔一划地写下—— 「仲直りしようよ。(我们和好吧)」 然后我把笔和水灯交给了他,接过了掌灯的任务。 他含着笑,也举起笔,纸灯上渐渐浮现出一行字,淡淡的墨迹在灯光的映照下变得愈加柔和。 「いいよ。(好的)」 我们一起放走了这个达成默契的水灯。 “你不再生我气了?” “不生气了。”他摇摇头。 我高兴地追问:“最喜欢的人还是我吗?” “是的。”他回答得很简单干脆,同时身体向我靠近,似乎比起语言,更愿意用行动告诉我这个答案。 我们都没有闭上眼睛,近距离地对视着。我觉得好热,他握着我的手腕处很热,他紧贴我的气息很热,他的眼神很热。他的碎发,他的长睫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如同万花镜变化自在的幻境,我仅仅无所作为,都会深陷滚烫。我想我知道天上的流星的去向了,它们降落在了我面前的这个人的眼眸里,我看进去,只找到自己的影子,理智在这里一路飘飞。 可在这万世一时,船突然晃了一下。那一瞬间,我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脚下一滑,整个人向一侧倾斜,差点摔入水中。惊慌中,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什么,结果他的手臂迅速环住了我,稳稳地把我拉回了他的怀里,一时之间,我们竟不知道说些什么比较好。 “真弓,要小心点。”过了一会儿,我还是听见了毫不留情的笑声。 “我不做了!真是的,氛围正好呢。”虽然感到非常丢脸,但我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们又两个人笑了一阵,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表示:“其实我刚刚枕头大战太卖力,现在肚子好饿。” 他伸手揉揉我的头:“酒店餐厅里有家很好吃的柚子拉面,我带你去。” “好,那我要辣汤底,加鸡肉叉烧、水菜、溏心蛋还有馄饨~” 第76章 [076] 当我正要写最后一笔的时候,有红翅白纹蝴蝶从朝外的窗中飞进来,它并不在意我注视着它的目光,径自飞向砚台,停留在我手里的画仙纸,数秒后又振动翅膀起身,徘徊在我身边绕过两圈后,朝没关牢的窗缝隙飞去,进入日光中消失了,就像逃出了壶中天的幸运儿。 “真弓,写好了吗?” “写好了,奶奶。”我写的是松尾芭蕉的名句“名月や池をめぐりて夜もすがら(秋月明,一夜绕池行)”,收笔以后静静搁下笔,等待奶奶的评语。 她端坐在我对面,眼神透过老花镜落在我的字迹上,她放下手中的茶杯,用柔和的京都腔指点道:“还行,但有些地方,还可以更精致一些。” “名月や这几个字,‘月’字的撇和捺,若是再稍微收紧一些,就能显得更加稳重、圆润,更有满月映照之感。‘夜もすがら’这一部分,笔画很有力量,特别是‘夜’字,看得出来你用了很多心思。”她用手指划过“夜”字的上半部分,“但‘す’字的撇和‘が’的竖笔如果再自然些,就能更有和谐感。尤其是‘が’字,竖笔的尾端如果再稍微带一些弯曲感,会让整个字看起来更温柔。” 第95章 “柳同学写出来的字呢,可以看得出是受过指导、有一定基础的,而且一笔一划都很稳健,心很定,不是会被外界环境轻易影响的性格。” 柳很谦逊地说:“晚辈只不过是一介初学者,今天有幸得到了您的指导,实在是感激不尽。” 根据京都人说话永远不会开宗明义的调性,我深深怀疑奶奶这是在敲打我静不下心的老毛病,但是这也不能怪我,窗外随风摇曳的黄叶实在是勾人心魂了,我的心也许早就跟着那只蝴蝶一起飞走了。 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奶奶轻轻摇了摇头:“起风了,去把窗户关起来。” “好的,奶奶。” 我起身,轻轻走到窗前,借机从位于二楼的这个最佳角度欣赏秋景。 我们一行人为参加俳句甲子园来到京都已经是十月之后的日子了,正是树叶绿黄交替的时期,比如栎树的大型叶片是纯粹又美丽的黄色,还有野漆树那种鲜红色的叶片,整个世界就像一张展示着不同的色阶与种类的缤纷的色卡。雨季已过,河流的水流早已不如七八月那样湍急凶狠,这时的河就像一头被满足了的野兽,乖顺听话不赶不慢地向下游跑去,飘零的叶片从不知名的山中被秋风卷下,然后汇入河川。 “真弓。”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我低下视线,庭院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金黄色的落叶,风吹过的时候它们会轻盈地跃起,就像翼幕一样。幸村站在蜂蜜色的天空下微笑着对我挥了挥手,他身上的浅蓝色衬衫随风微微扬起,使我那随落叶一同沉入水流的心被骤然拉回,也许是因为刚才消失的那只彩蝶,飞进了我心里那个怦怦直跳的位置吧。 “等我一下。”我对他悄悄挥了挥手,用力做了个口型,自以为很隐蔽,然后转过头,余下两人皆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我。 “初恋や灯籠によする顔と顔(初恋啊,是灯笼下相映的两张脸)。”奶奶突然没头没脑地念起了季语是秋天的俳句,然后捂着嘴笑,“快去吧,别让人家久等了。” “可是我还没完成课题……”我有点不好意思,脸应该还有点红,否则大家不会笑得这么欢快。 “之后再继续吧,”她示意我上前,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去商业街的时候,别忘了取那个东西。” 我了然地点点头,打完招呼以后,就离开了那间和室。 踏着木阶慢悠悠走下楼,屋内的陈设和我两年前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区别,三四楼是生活区、二楼是奶奶的书道教室、一楼有餐厅和待客的茶室。虽然已经是老房子了,但是空调系统和稳定的地暖设备能够保证冬暖夏凉,隔音也还算良好。第一次进门的时候苑子起码说了十次以上的“抱歉”和“打扰”,在听见爷爷问“今天晚餐吃茶泡饭好吗?”之后,更是惶恐不安;而这实在是不能怪她,主要是这个地方与送客文化有关的茶泡饭梗实在是闻名全国,加上当地人喜欢保持分寸感和距离感的交谈方式(这种美德显然没体现在我父亲的身上),就连我也不敢百分之百确定我能理解他们的弦外之音呢。 我觉得在我们之中适应得最好的人应该是幸村吧。 当我穿过室内的长廊,从夹道的房门和四季花卉图的尽头走出时,视野中便被充入了在带着些许阴郁的寻常秋日中最值得叹赏的风景,同时听到了两种日语交织的会话。 “请问在玄关里的书道作品之间摆放的是鹰羽芒草吗?” “没错,是今早采的。”一阵无言以后,又听见爷爷说,“真不好意思,远道而来要麻烦你帮忙整理花园。” “哪里,我也只是帮忙浇水而已,侘助的长势这么好,一看就是您在细心照料。” “只是依靠经验而已——我看到你带了画画的工具,是想去有红枫的地方写生吗?” “不,我并没有特定的目的地,但是如果您有推荐的话……” “让我家的孩子带着你吧,她知道一个很好的地方。” “那就有劳了。”他看见了我,笑着说。 “嗯,会带你去的。”我也笑笑,画下大饼,“但是现在得先和我去商业街买菜,回来还要跟我一起帮忙准备今天的晚饭。没问题吧?” 回答自然是没问题,只是在出了家门以后马上露出了真面目。 “其实我也听不太懂京都话,很多时候都是凭借自己的语感在回答问题,希望没有被讨厌。” 原来适应得也没有那么好。 “我倒觉得他应该挺喜欢你的,已经在用尽全力和你搭话了。”我感到有点抱歉,“明明有难得的几天休假期,还让你特意过来又当园丁又打下手的。” “没关系,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会很忙,又不能经常见面了;再说是我自己想看女朋友的活跃表现,自愿跟过来的,这对我来说就是放松的方式了。”他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买菜用的小推车,“说起来,我们要买哪些东西呢?” 我便带着他兴高采烈地到处买:“这家店的青花鱼很新鲜,老板人超好,还会用甜醋帮忙腌制生鱼片……豆腐也是要的,不过我爷爷的做法太清淡了,不知道大家吃不吃得习惯……另外我担心如果光吃那些京料理可能会吃不饱,所以想再多做个松茸丸子锅,明天可是比赛日呢!” 他站在我身旁,淡淡的笑意藏在嘴角:“好,买,吃饱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呢。” 不过买着买着,我们逐渐偏离了主题——跟着人们背后,慢慢地向前移动,随便看看摊子上的煎饼、麦芽糖、陶瓷器、雨靴、零头布、塑料花、羊毛衫、装饰品、明信片……每一个摊位后的商人都向我们微笑招呼着兜生意。 最先是要完成奶奶布置的重要任务,来取她的心头好物。 “闻起来有很香的味道,是栗子吗?” “嗯,是秋季限定的用丹波新栗做成的年糕和红豆饭,订了能让所有人都能吃上的份量。”我做了个“嘘”的手势,“但是不可以让爷爷知道哦,因为奶奶牙口不好,牙医建议她少吃甜食。” “没事,爷爷每天起大早在河岸边说是散步结果是在偷偷抽烟的事情我也没有告诉奶奶,这样我就可以当双面间谍,收两倍封口费。”我得意洋洋地向幸村传授我的生活智慧,却被他反咬一口说是“在助长全家人的不健康风气”,如此清高的姿态,我等下一定不要和你一起分享我的封口费。 来到一个卖鱼饼的摊子前,我被三根两百円的便宜价所诱惑。那个摊贩向我们宣传,这是南方四国的名产,味道特别鲜美,并殷勤地切下一块,叫我们试尝。 我尝了一口说:“好鲜!” 被幸村赶紧拉走,他用尽可能低的声音说:“应该是放了很多味精,不要吃。” 没想到被耳朵很尖的老板听到了:“客人呐!您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我慌忙拉着他逃之夭夭。 最后叫住我们的是一个戒指摊的老奶奶,穿着一身灰暗的和服,外罩一袭素黑外套,干瘪的手中捧着一串念珠。有一个忧容满面的老太太伸着右手,那卖戒指的老妇人便在她手掌上的纹路里看相,然后拿了一只银白色的假戒指,用那一串念珠在戒指上比划了几下,低头念念有词,然后把那只戒指套在老太太手上。这就卖了五百円。然后是一张小纸条,上书“南无大师遍照金刚”,她告诉客人每天早晨吃饭以前剪下一个字,用白水冲饮,连喝八天,即可提高神效。这一小包东西和八个字又卖了二百円,真是欺骗外行。 老奶奶看幸村认真的样子,连忙推销:“这位小哥,我看你十分有慧根,这款绿宝石可以带来幸运和健康,如果结缘的话,算你四百円就好。” 还没等我说话呢,幸村很有礼貌地开口:“不好意思,我已经拥有可以带来幸运和健康的神了。” “那是什么神?” “叫做宇贺神。” 老太太摆出了一副爱买买不买滚的态度:“客人呐!您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我只好再次慌忙拉着他逃之夭夭。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鸭川边。 “走在真弓后面的话,就会为我挡住太阳了吧,真弓真温柔啊。” “如果精市希望的话,我会好好挡住太阳的!” 其实以我们的身高差来看根本挡不住——一个暑假过去,我怎么觉得这个人又长高了呢?!我听见身后传来笑声,他跟在我身后,随着我步伐的节奏和我一并走。我落下右脚,他也落下一步,我迈出左脚,他也一样学着跨出去。 我突然停下来,后面的人顺势伸手抱住了我,我问他:“你很想要吗?刚才的护身符戒指。” 他摇摇头:“确切来说是想要真弓送我的戒指,毕竟照枝有你送的‘卡地亚’,让我一直羡慕到现在呢。” “原来是这样……”我想了一下,“我也可以送你一个,绝对是不一样的款式。” 河水映照着晴朗天空的倒影,阳光穿过白云毫不吝啬地赐赏给世间,有风悠悠驮着闲云不紧不慢地前进。我向少年伸出手,他毫不犹豫地放了上来,我将掌心合拢,霎那间想到了一个关于花的比喻。 第96章 “跟我来,精市。” 第77章 [077] 我们就沿着鸭川一直向前,平原上吹着温暖的西风,仿佛在创造一处只属于我们的微型气候带,在这里所有的国界都已消失,风玫瑰在我的裙边漫无目的地旋转,把我们包裹在有青草香气的甜蜜里,在走到出町柳的三角洲的时候,我们找了一块河边的空地坐了下来。 “芦苇和水晶草?这是你做戒指的材料吗?” “嗯,给你编一个草戒指。”可是我有疑问,“它叫水晶草?不应该是满天星吗?”好吧其实我分不出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花冠像小球球一样的才是满天星,这种像蓬蓬裙一样的是水晶草。” “原来如此,又学到了,谢谢你专家。”我抬起手,“手借我一下,要量指围。” 他眼含期待地把左手伸了过来,表情安静目光温柔:“该戴哪个手指真弓应该知道吧?” 我低下头,用草轻轻环住他的无名指,不敢用力,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的刹那,悸动的感觉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全身,这时阳光照拂到我们身上,幸村的侧脸反而模糊了起来,我想是我的视觉被各种色调和反光所占据,形成了像波浪般四散的眼翳。幸好我还有其他的方式记住这个秋天,比如要先吃一口栗子再吃内馅会更好吃的年糕,比如从自动贩卖机买回来刚刚开启的瓶装煎茶,比如突然从对岸传来的清晰可辨的口琴声。 “明天会放晴吗。” “会的,天气预报说明天的气温在18c左右。” “我是在说这首歌的名字啦!《明日晴れるかな》。”我看着他脸上迷茫的表情,又提出了几个关键词,“《求婚大作战》,长泽雅美,山下智久?” 他真诚表示道歉:“我回去会问问祖母或者妈妈,好好补课的。” “没关系,这不是必修课,而且我觉得那个男主的性格应该不是你喜欢的类型。”我把编好的草戒指展示给他看,“怎么样?” “真弓可以教教我吗?我也想给你编一个然后一起戴着。” 幸村的手非常巧,淡绿的草茎在他的手指下弯曲成形、交错重叠,没用多久就编织出了一个精致的圆圈。“可以吗?”他郑重地握起我的左手,在我的手背亲了一下,然后把草戒指套进了我的无名指,“虽然也没有‘拒绝’这个选项。” “那我比你大方,你有拒绝我的权利呢。”我举着戒指这么说道,在他摇摇头认真对我说“我永远不会拒绝真弓”以后,和他交换了戒指。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某种连结的具象化,我枕在他的手臂上,额头抵着额头,手指交叉手指,好像变成了缠绕来缠绕去的两片芦苇,我们就这样一起往自然母亲那舒展开的孔雀绿臂弯中飞去,请求她可以为我们遮蔽他人的视线。 我们的距离是如此地贴近,就连呼吸都是连在一处的,青涩得就像下过雨的暗巷里偷偷开放的小花。他印在我嘴唇上的唇没有犹豫,这次的吸吮顺从得出乎我的意料,发光的空气从他的头发和脸颊抖落下来,是闪蝶,是玻璃糖纸,是太阳的光带纹,他嗫嚅的嘴唇微微喘息着,而我再次精准无误地捉到了它。结束之后他在我的唇角吻了一下,像是有蒲公英略过我的脸庞,低低从青草间的小小沟壑飞掠而过,翻转、上升,然后去到了缤纷多层的天空,那里有云朵构成的城堡、回廊和玫瑰花窗。 “明天就要上台比赛了,会紧张吗?”他问我。 “有点紧张吧,毕竟从柳同学那里把大将的位置抢了过来,现在也算是肩负重任呢。”我语带决心,“如果不能拿到优胜,我就从清水寺的清水舞台跳下去。” 这是一句谚语,形容人被逼得走投无路时孤注一掷,反而会受到菩萨的庇佑,我看到幸村本来在用手指弄着我的头发玩,听见我的话,立刻停下来动作。 “真的要跳的话,我会在下面接住你的。” “我要是吊死在枫叶林里呢?” 他答:“我会把树全给砍了。” 我忍不住笑:“那我只能去跳琵琶湖表达我的意志了。” “那我也只能和你一起跳下去了。”他用抱怨的语气对我说,“身为神社家的孩子,说话不应该避谶吗?不要再做这种会离开我的假设了,我不想把想象力用在这样的事情上。” 幸村不开心的时候,声音会彻底低下去,这样的声音好像在我胸腔里跳舞,会不受控制地跟随他的语气调整心脏跳动的幅度,虽然大致上是神化了他,但没人说过用夸张的修辞形容恋人是犯法的。 “抱歉,”他说完马上紧紧抱住我,“不是在生你的气,只是想到了一些很难过的事情。” 担心什么呢?我不难猜出答案:“是以前生病那个时候的事情吗?” 他“嗯”了一声:“……说出来你不要生气,我在那个时候真的幻想过手术万一失败了以后万一死掉是什么感觉,因为太害怕了,所以只能靠幻想一些美好的事情来冲淡这种感觉。” 我会想起你,他告诉我,我在夜里总想起你,疼得睡不着也想。打点滴的时候,趴在卫生间呕吐的时候,按水肿的双腿的时候。我总是想和要怎么和你解释,不是故意不想,是这个样子实在没有办法见到你。虽然听起来像执念一样,可是确实是一种支持着我的力量。 听到这里,我也不由得抱紧了他:“原来是这样……对不起,我没想这么多,以后不乱说话了。我答应你,明天比赛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只是这样还不够呢。” “还不够?” “比赛结束以后我准备了礼物,到时候真弓要收下。”他把手举了起来看着我送的礼物,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就当做是戒指的回礼吧。” 之后怎么问也不肯告诉我,估计又是一些我猜不到的东西,一直想着这件事情,导致久美前辈和我说话的时候我又在走神。 “我们的真弓小姐现在是记挂心上人,心有所思?”她用花洒往我身上喷水。 “并没有……” “还‘并没有’呢,你知道你现在脸上的笑容有多诡异吗?” “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男孩子这么难琢磨,心情时好时坏的。” “啧,你俩热恋期还没过,这么黏黏糊糊的?” “什么呀,认真问你点事情,你又这么敷衍我。”我马上转过身去,开始冲洗身上的泡泡,“无聊,不理你了。” 时间来到月亮升起的时候,由于人数众多,所以我们一行人干脆来到最近的汤屋包场解决洗澡问题。温泉被用高高的竹围栏保护着,久美前辈还在朝我泼水玩,我的长发清洗起来十分花时间,所以苑子率先独占了一池泉水,只是这时候她并没有什么兴致和我们打打闹闹。 “我早就说了,抽签这种事情要交给真弓,让我这种幸运e来的话只能翻车。”压力使苑子满脸愁容,她右肩披着一条白色毛巾,看见我过来,腾了一个位置,“来,坐我旁边。” 我把长发盘起缠在后颈,慢慢把整个人浸入乳白色的温泉中,和苑子并肩坐在一起。夜风摇曳着灯光微微闪动,就像今晚黯淡天空中的群星都落下到了地上,所以天上只剩一轮大大的满月了。 “没事的,对手是强敌这件事,我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吸了一整天的风,脑子里因为水鸟嘈杂的啾鸣而一片混乱,晃一晃脑子,还是微风从远方带来口琴遗失的副歌。 “话是这么说,但是难得大老远跑过来,可不想决赛第一轮就被淘汰了——算了,想这么多也没用,我给你按一下肩吧,刚才做饭辛苦了。” “谢谢,现在和我坦诚相见已经不会脸红了吗?” “你真啰嗦,废话多多。”苑子轻轻捶了我一下,“枕头大赛的事情,我还没审判你呢。” 等久美前辈也下池子以后,一场针对我的吐槽才正要开始。 法官保坂久美(泡澡还玩水,没有公德心):“开庭,控方代表,请陈述案件背景。” 照枝苑子(控方,正在帮我揉手臂,我好爱她):“尊敬的法官大人,事情是这样的。在前段时间的枕头大战之中,我们本来应该并肩作战,可是这个人竟然背叛我!当我满怀信心准备和她一起把其他人杀个片甲不留的时候,她突然人间蒸发,躲起来和她那个小男友(补充诉求:建议狠狠骂他,自己不玩别人还要玩呢!)一起笑得如同世界末日来临般快乐,我很不爽,希望重判。” 法官保坂:“那最后是谁赢了?” 控方照枝:“哼,是卑鄙的狐狸精仁王雅治篡位代打,和土气四眼妹水见皋月联合起来,最后在真田的领导下拿到了冠军。” 被告本人:“苑子你自己也是近视眼……” “罢了,比起这个有更让我恼火的事情。作为受害方之一,我在此控告保坂久美,在不通知我们任何情况下,竟然私下与鸦天狗复合,真弓,这个该怎么判?” 第97章 之所以这么取名,不仅是因为对方长相相似,还因天狗是具备让天下大乱能力的妖物,相传镰仓幕府的灭亡就是天狗作乱导致的,从结果来看,我和苑子屡次劝分无效,久美前辈仍然对那个男的执迷不悟,方知此物不可留。 “直接死刑比较好。”我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鸦天狗就由在下去斩杀。” 久美前辈呱呱大叫:“说谎,这不是事实,我没有和他复合!” “那下午看到的短信是怎么回事?”苑子面无表情开始背诵,“哼,怎么这么久不回我,是不是偷偷跟别人出去约会啦?开玩笑的啦,我就是想你了~(爱心)” “请尊重我的隐私权。”苑子说到这里的时候,久美前辈已经彻底绷不住了,开始自暴自弃地说出一些“今年的miss立海评选我绝对不要投票给照枝苑子”“宇贺神真弓你再笑我就不告诉你关于幸村的事情了”之类的垃圾话。 “幸村怎么了?”见她不为所动,我只好靠着她的肩膀使用年下才能使用的那一套了,“前辈~” “哎呀,好啦好啦,是关于他要送你的礼物……” “你怎么知道他要送我礼物?我可没提到这个。”我立刻觉察出了破绽。 “……可恶,你诈我?!我不会再和你说话了。” 我作出大受感动的样子:“没关系,我已经得到了很多线索了,谢谢全世界最温柔最美丽的久美前辈——所以鸦天狗回你短信了吗?” 【没有,你别多想,我不能干点自己的事情吗?】 此物果然不可留,想集资购买一个蟑螂屋往他家里寄,让他领会一下这些自在会飞的生命的神秘就好,我和苑子都是这么认为的。 第78章 [078] 决赛的气氛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紧张许多,为此当天早上我喝了一杯黑咖啡,闷在口腔里散不掉的苦味一直伴随着我直到最后一秒。 要拿下最后的优胜,我们至少要挺过三轮比赛,第一轮是从已经创作过的俳句中选出最喜欢的一句进行对决,第二轮是团体创作,需要我们五个人共同创作出一句指定主题的句子;最后的决赛则是不限主题的自由创作,比拼个人的即兴发挥的水平,并且设置了问答环节,要在三分钟之内回答来回答对手或者评委提出的问题。 戦死者のハンカチ青しそれを振る(战死者的手帕,如青色的轻风,轻轻挥动)。 这是我在最终的对决中写出来的句子,它似乎引起了大家的兴趣,也受到了多方的炮轰,我从未觉得这三分钟如此之漫长。 “手帕的青色似乎有些突兀,与战争和死亡的悲痛氛围似乎不太匹配。为什么你选择了‘青’这一颜色,而不是更常见的象征悲伤或死亡的颜色,比如黑白灰,或者是象征鲜血的红色?” “因为我想展现的画面并不是那种直接的视觉冲击的暴力画面,所以选取了青色这种像过渡一样的颜色。它既可以是晨昏的交替,也可以是季节的链接,是一种关于生命想象的延续,也是一种对于死者的哀悼,所以对我来说,它的涵义会更加丰富一些。” “俳句通常要求简洁、含蓄,避免过于直白的表达。而「それを振る」(挥动它)这个动作似乎过于具体,是否违背了俳句的‘留白’美学?” “我认为没有违背这一点,因为我并没有指明挥动手帕的对象,它可以是路过的风,也可以是仍旧活着的人,甚至可以是弥留之际的战死者本人的灵魂,至于具体的答案,我认为是交给读者自己的想象的。” “宇贺神同学,你的创作意图是什么?可以和我们分享一下吗?” “通过这句俳句,我希望表达的是一种对战争的深刻反思。生命是脆弱的,每一个生命的消逝都是无可替代的损失,而战争没有任何正当理由可以抹去它带来的痛苦,所以虽然是个很经典和老套的议题,我的主题仍然是呼吁世界和平以及万物之间、特别是人与人之间的爱和理解!” 揭晓最终结果的时候,坐在正中间的我在桌子下紧紧握着苑子和久美前辈的手,我们三个人的影子被顶光订在一起,有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我在心里祈祷,直到听到了我们五个人的名字。 “让我们恭喜立海大学附属高校以及五名参赛选手:宇贺神真弓、照枝苑子、保坂久美、柳莲二、柳生比吕士!” 我倒是有料到会为立海拿下优胜,可是我没想到这句即兴创作能拿下大会最优秀句和文部科学大臣赏,之后回到立海的时候,我得到了英雄凯旋一般的待遇:含有本人姓名的大字报被贴在了校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含有本人大头照的视频截图传遍了整个学校的官网主页,它们还把这句话刻了下来放在学校旁边的神社进行句碑奉纳,用世良老师的话来说:名门立海终于在今天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文武两道”,从今以后武有硬式网球部,文有读书俱乐部……说完自己也觉得是碰大瓷,又赶紧改口提出要给我们更换社团活动教室,不能让我们在旧校舍继续受委屈。 我和苑子立刻反对了这个提议,那篇极乐净土已经成了我们的根据地,是充满感情和回忆的地方……的基础上,那些包着名著封面的官能小说我俩还没全部品完,要是在搬运的过程中露馅了,我俩的一世英名事小,物质文化遗产遭到强制没收才是事大。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都不是如今的重点,重点是幸村的回礼究竟是什么,真的让我很在意。 “真弓可以猜猜看是什么。” “既然是问了久美前辈的东西,会是最新款的拍立得之类的吗?”我看到他摇头,又接着问,“莫非是和服搭配用的簪子或者腰带吗?” “虽然的确是沾边了,不过你也太低估戒指的价格了。”他带着我来到一条古街的铺面前,大门两侧分别悬挂着一对精美的织锦帘子,帘面上是花鸟纹样,这种地方我并不陌生,是吴服店,“准确来说,我是想送你一套新和服。” 迎接我们的店主是一位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女士,她穿着素雅的色无地和服,温和地向我们行了一礼:“欢迎光临,二位请随我来,为宇贺神小姐订制的访问着已经制作完成了。” 我们被带到了一个别室里,一进门我就看到了木架上挂着的那件和服。颜色是简洁的银鼠色,从前胸到上身绣有白色椿花的枝条,细看的话会发现上面立着一只有茶色翅膀的莺鸟。 “这是你画的吗?” “对,你认出来了啊。”他的眼睛亮亮的,声音也是。 “因为叶子和花瓣的画法很特别,一看就是你的笔触。” “啊,说起这个,我还向保坂前辈请教了怎么做比较好,她向我推荐了这里,说是用京友禅的技法来手描染色比较好,没想到效果真的很还原,而且工期这么紧急还能制作出来,真是太感谢了。” 访问着属于比较正式的礼装和服,加上幸村精市某些时候是个标准的完美主义者,这让我不敢仔细思考它的定价。 “是幸村先生的画技精湛,完全不输给专业的职人,需求提得很完整,所以我们制作起来也很顺利。”这是店主奶奶和蔼地对幸村点点头,接着向我推销,“配饰就由小姐您自己来挑选怎么样?首先是系在腰上的袋带的话,我个人推荐这两款,金色的和小豆色的,一个是天平镜里纹,一个是北欧瑞华纹。” “我觉得小豆色的那条搭起来比较好看,不过金色很亮眼。”某些人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推波助澜,“还有绳结、木履、手袋和簪子……店家,请把这里有的好看的款式都拿过来吧。” 等到店家奶奶赚得盆满钵满,笑容满面地暂时离开以后,我借着独处的间隙终于有机会向这位财神发问了:“这才不是戒指的回礼,准备这个起码要好几个月的时间呢……精市,你送我的礼物是不是太贵、太多了啊?” “有什么关系,我是已经有工资的人了。”他拿起一个银杏形状的簪子在我的头上比了一下,“好看,这个也买——而且我也不是乱花钱,你能穿的场合很多的对吗?比如岁末去看歌舞伎、参加书道大会、还有初诣的时候。” “说起来我从来没有在初诣的时候穿过和服,因为那几天是神社最忙的时间,大家都来参拜,所以我几乎都在工作。” “那明年初诣的时候要不要和我一起?”他认真地说,“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过年,我会一直等到你不忙的时候,这次一定会遵守约定的。” 我想起了我们之间最初的约定,轻轻握住了他戴着草戒指的手,烙印在左手的无名指上,连通心脉的无名指上,于我而言……承诺又何尝不是咒语呢?特别是这种以年为规划的半完成态的承诺。 “嗯嗯,”我答应了他,“这次要一起拜神、写绘马、抽福签,还要一起去那个有冬牡丹的花园,晚上还可以在屋顶一起放烟花。” “好啊,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情呢,那就是今天要穿着这套衣服和我约会。” 第98章 “什么?现在就要穿上它吗?” “对,因为我订做的是情侣装。” 我绞尽脑汁也没想到答案:“今天难道是什么我没记起来的比较特别的纪念日吗?” “对啊,今天是……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的……”笑了,“我想逗真弓开心的日子。” …… 我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也不是什么很有艺术造诣的人。悟不出草书的呼吸,解不懂西洋抽象画,常呆站着望着,感受一种朦胧而遥远的漂亮。 换上和服的幸村在泛泛的秋日阳光下正在观察一盆海棠花,侧脸,背影,正脸,清秀好看的正脸。当他不经意地转过身时,屋檐上的秋风铃响了一下,与我的视线相撞的那一刹那,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闪烁不定,眉头微微皱了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是这个颜色不适合我吗?”我有些紧张地低声问。 “不是的,反而是因为太漂亮,但是一时之间没想好该说些什么……你看,说出来又要被你笑了。”他的耳根微微发红,手不自觉地揉了揉自己袖口,“那你觉得这个颜色适合我吗?”是把他的肤色衬得更为白皙的深藏青色。 “很适合的,很帅气……这下可好,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我赶紧点头,而且清楚地察觉到自己快速攀高的心跳频率,再这样下去这个莫名奇妙的失语症一定会出现人传人的现象,太丢脸了——一定是因为这个人一直在说些什么关于情侣装之类的台词,弄得我这么不好意思,所以我不得不再次扮酷,假装我是那种京都通,很潇洒地转移了话题,“对了,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想去爷爷说的那个看红叶的好地方。” 我却有点犹豫了,如果大家的修学旅行都来过京都的话,那么线路都是差不多的吧,金阁寺、银阁寺、清水寺、知恩院、西芳寺、平安神宫、三十三间堂……大家都是按照这个顺序先列队转上一圈,晚上再从四条河原町漫步新京极,而那个看红叶的地点,绝对不会被列在这个清单之中。 他听了我的疑虑,表示更感兴趣了:“也就是说可以避开人流量比较多的地方安静赏枫,不愧是本地人的推荐,那我一定要去看看了。” 很好。 本百晓生打开了google地图,打下几个大字。 京都府立植物园。 “就是这里。” 第79章 [079] “学生证带了吗?” “带了,在这里。” “太好了,有学生证是免费入园的。” 我们两个人踩着那层地毯似的、沙沙作响的枯叶,所经之处的树木变成了稻草一样的火焰,是很有层次感的分布,金黄色、黄褐色、橘红色、血红色,甚至还在某个枝头看到了罕见的十月樱。阳光暖融融的,秋意正盛。秋风入怀,清新干净的空气里掺了草木的香气,充盈着我的肺腔,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明亮了起来。 不过我还是低估了京都的红叶季,虽然游客量比不了清水寺,但人还是不少,一路上我就被多次拦停。 “请问您知道最近的洗手间在哪里吗?” “从这里去金阁寺的话要怎么坐车比较好呢?” “不好意思,请问能请您帮我们拍一张照片吗?” 在草地旁边有一个,在那个方向,走过去大概三分钟的时间吧。 嗯距离有点远、似乎是不太方便呢,需要坐公交车过去,路线需要我写下来吗? 镜头里看着有点拘束啊,两位要靠近一些吗?头可以靠在一起哦,很好很好,就是这样,我数到三二一的时候再笑,这样笑容会更加自然。 我不会觉得反感,因为在神社工作的时候时常需要和陌生人打交道,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遇到的人跟我说话的时候都分外谨慎,好像生怕打扰的样子,但是又会忍不住往我这个方向多看几眼,我想应该是因为我有这位在的缘故吧。 “那个……需不需要帮二位也拍一张照片呢?” 还没等我回答的时候,我就听见幸村说话了:“麻烦您了,只拍两张就好。” 帮忙拍照的是一对小情侣,小姐姐笑得心花怒放,把我刚才的指导全部悉数还了回来:“不麻烦不麻烦,哎呀原来你们已经牵着手了——拍好了,再换个姿势吧,小哥你把手搭在小姐的肩膀上怎么样?啊啊看起来真般配呢!” “我也这么觉得。”他说。等等,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谦虚表示一下“哪里哪里”体现一下美德吗?不过看着他笑着道谢的侧脸,我又觉得或许这样也不错。 路上幸村拾到一片很好看的伊吕波红叶,拭去叶片上的尘埃,说要回去把它洗净、然后晾干,用过塑纸封好,给我做成书签。书签也是他经常送的礼物,我不知道那些花瓣和落叶是去哪里找到的,又是怎么被保存着这么完整,就连搭配都很讲究,读《悲惨世界》的时候送的是鸢尾花,读《蓝花》的时候送的是矢车菊,而现在的枫叶书签,估计跟我最近在读的川端康成的《美丽与哀愁》有关。 “不过最后这些书签都会被拿去夹进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我知道的,因为真弓是他的忠实信徒。”他把那片叶子塞进了和服的衣袖里,然后帮把我垂落下来的发丝细细整理好,换了个话题,“明天就要回神奈川去了。” “是啊,时间过得好快,下次像这样单独在一起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低下声音:“今晚还需要我过去吗?” 我赶紧点点头。事情是这样的,本来我就是夜猫子,在准备大赛的这几天,脑子里更是因为一直想着创作兴奋得睡不着觉,幸村晚上会趁大家都睡着了以后偷偷到我房间里来陪我聊天解闷,全都是关于俳句的灵感,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就只是自顾自在说,因为我也只是需要一个听众来帮我整理那些太过杂乱无章的片段。他等到我说到累了、真的睡着了以后才会离开,至于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也不清楚,因为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荡荡的了,仿佛我也跟诗人诺瓦利斯一样,幸村是我梦见的那一朵美丽的蓝花。 但是这次我不小心睡着了,晚上从汤屋回来以后我本来想看着书等他过来的,可是眼皮越来越沉重,甚至想把手里的书翻到下一页都做不到,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我最后是在一阵轻微痒意的刺激下醒过来的,看清楚的时候才发现是幸村拿着早上捡来的枫叶在戳我的脸。入夜以后,月光淌过障子窗格时,榻榻米上便浮起粼粼的银鳞,它们浸润在少年身上的样子会让我想起傍晚被奶奶晾在廊下的和纸。 “该睡的时候不好好睡觉,现在又睡得这么香,是在捉弄我对吗?” “我……” “窗户也忘了关,被子也没盖好,这样会着凉的。” “嗯嗯,现在就去关上。” “别去了,”他却捉住我的手,“现在月光很好,我想好好看着你。” “我现在的样子和白天有什么区别吗?” 他温热的体温正沿着榻榻米的棋盘格线缓慢蚕食我冰凉的膝盖,一个轻轻的吻落在了我的额头上:“真弓难道没听说过一句话,叫做‘灯下看美人’吗?” 我不知道此刻我在他眼里是怎样的,但是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样子,他靠近我的时候,膝头堆叠的羊毛毯边缘也跟着垂落,正与从檐廊偷渡进来的夜风玩着捉迷藏。我床头那盏铁锈色座灯吐着鹅黄光晕,灯罩裂痕里漏出的细线恰巧缠住他,像给他苍白的皮肤系了条蜜渍的丝带。 真是的,到底是谁在看谁呢? “要是还是很困的话,我们做个游戏吧?”他打定主意不让我睡着,枫叶在他的手里转来转去,“是找叶子的游戏,一个人把它藏在身上,另一个人负责找出来。” “虽然这个游戏听起来用心险恶,但是基于是在挑战我。”我答,“好吧,你先藏。” 我看到幸村笑了一下,把叶柄卡进锁骨凹陷处。亚麻布料被食指勾起又弹回的瞬间,那片赤红顺着皮肤纹理游进阴影里,像日暮时分沉入溪流的锦鲤。 “好了,现在枫叶在哪里呢?”用的是哄小朋友的语气,这种做法成功激起了我的胜负欲。 我借着月光看向他的身体,视线漫过领口时,注意到浴衣的边缘有细小的凸起来的形状,我如获重宝地伸手解开他的上衣,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猜错了,是在这里。”他撩开浴衣下摆的瞬间,吹起的风突然灌满宽敞的袖口,那片枫叶被折叠成鹤的形状,沿着他小腿内侧的阴影滑行半寸,最终卡在踝骨与榻榻米草茎交界的缝隙里。 我目瞪口呆,这又是什么魔法。 “接下来轮到你了。” 我接过那片枫叶,开始苦恼地比比划划。是该压在身后吗?这样只要坚决不翻身他就不会找到了。还是说头发里呢?我的头发很长,足够使用一些障眼法了。再或者,直接藏在枕头里,然后把枕头抱进怀里说这个东西怎么不算我身体的一部分呢……虽然听起来和耍赖没什么区别,但是他一定会纵容我的。 第99章 我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他在笑,于是我也笑了。 “怎么了?” “真弓……” 这个音节被他含在唇齿间太久,吐出来时已经裹满金平糖融化的黏稠,当他终于贴上来的瞬间,我听见那片的书签正在融化,叶脉化作金线流向我们相贴的脉搏。 所有感官突然浸入让人眩晕的灼热,如同夜露坠向灼烧的炭火,他下唇沾着未说完的话语,随碾磨的动作渗进我齿间,手掌正顺着脊线收割我每一寸颤栗,像在收集散落的椿花花瓣。 “还没决定好要把枫叶藏在哪里吗?”他把它夺了回去,“那就只能让我代劳了。” “等、等一下,精市……” 残存的理智被他用舌尖卷回唇齿间,化作某株正在燃烧的植物。我的浴衣腰带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手腕,他重新在我的身体上落下亲吻,睫毛扫过的气流落在绢帛滑落的轨迹里,正途经我身上已经愈合的齿痕。 坏心眼的恶作剧开始了。 藏在哪里比较好呢?是前襟的位置吗?是用袋带捆绑起来的部位吗?还是……别的地方呢? 那片赤红被幸村捏在手里,沿着我敞露的胸线游走,他像是要报复我前几夜醉心创作对他置之不理的行为,用羽毛笔尖蘸着月光在那些地方写俳句,锯齿形状的叶缘刮过肋骨,叶脉主茎凸起的纹路碾过肌肤,激起细密酥麻的感觉,让我情不自禁地想发出一些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 “别躲,我正要开始呢。”他警告落了下来,同时把我的手撤开,“也别咬嘴唇,会受伤的,要咬的话就咬着我吧。”现在是在哪里?我闭上眼睛,那个东西擦过膝窝时,我感到像蜻蜓用湿漉漉的翅膀在描摹水纹。他的手夹着叶柄缓缓上移,叶脉便在我大腿皮肤犁出隐形的沟壑,我整个人开始禁不住颤抖——是经过耳边的风?还是他刻意压低的呼吸吹到了我的唇角? 最致命的触碰终于到来了,在某个瞬间,枫叶顿时化作活着的生物,主脉凸起的部分正模仿他食指关节的弧度,缺刻处勾住了我沁出的汗水,我蛰伏的神经突然苏醒成暴动的秋藤。当他的拇指按上那片地带时,花园的竹筒突然叩响,细小的火花在我的身体里炸开,明明是秋夜,在我们交叠的掌纹间却突然开出潮湿的春天。 我难为情的感觉就在此刻到达了巅峰,但是并不想停下来。冲动。梦。爱恋。释放。这些字眼在脑海里同时拉扯着我,可是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 我不想离开他,他也不想离开我,现在这个世界上没人能把我们分开,时间不够的我们,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相爱。 “接下来是不是轮到我了?”我摇摇头,“不对,是你的机会已经全部结束了,从现在到天亮之前,都是我的时间。” “真弓,不行。” 我用叶柄抵住他喉结的瞬间,我看到幸村仰头时绷紧的颈线,叶缘刮过皮肤激起细小的绒毛,如同初雪落在刚熄灭的灰烬上。 “这边会痒啊。”他一边笑着一边想要躲开,被我抓着按了回来。 “可是你刚刚就是这么对待我的。”我忍不住用叶尖去轻轻攻击他肩胛骨凸起的弧度时,月光恰好漫过他绷紧的腹肌,那片红叶在起伏的阴影里游走,将皮肤烫出浅粉色涟漪。 最剧烈的反应发生在我轻轻握住他的那个瞬间。他左腿肌肉猛然绷紧,踢乱了我的被子,手无意识在地上留下抓痕,湿润的纤维吸附着汗珠,在脊椎末端拉出晶亮的丝线。 “不要碰那个地方……唔。” “可以的,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我紧紧地抱着他,在他的唇上印了一个吻,“我不害怕。” “好吧,既然你坚持的话,至少我来带着你。” 他牵起我的手,房间里传来织物摩擦声,我像在捻碎干燥的桔梗花,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只碰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的触感。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加快的声音,是和与他的呼吸同频的节奏,重重拍打他泛着青络的皮肤,他发生了那种轻微又迟疑的喘息声,在叫我的名字,令我想起空山新雨中的那一巢巢被浇得湿透的雏鸟,在雾蒙蒙又广阔无垠的山间,那折翅的亲眷正在寻找它们。 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到月亮快要消失的时候,我们身上都是彼此留下的痕迹,感觉它们早已渗进真皮层,成为来年会发痒的隐形文身。我躺在床上,就这样回想起他离开的时候最后一句对我说过的话,甜蜜得让人一直忍不住想笑,可是想了一下,又忍不住感动得落下眼泪。 他对我说。 “我爱你。” 第80章 [080] “不不不,我怎么看都不行吧……” “为什么?积极去摸索人生的下一步,这不是你告诉我的人生哲理吗?”班长小野佳波把不知所措的我用力推向前,“保坂前辈,拜托您了,请把我们大家的真弓,打造成立海最耀眼的star吧!” 我看着摩拳擦掌的保坂久美前辈:“怪了,你怎么又在这里?!” “啊,真好,真好,”久美前辈莞尔一笑,越笑越不妙,“小真弓从现在开始就是我的专属人偶了,桀桀桀桀。” ……请大家不要惊慌,发生这样的事态我可以解释! 可是来不及解释了,保坂前辈已经掏出一把卷尺绕到我身后:“肩宽……腰围……嗯,真是完美的衣架子!” “等等,我还没答应要参加miss.立海选举啊!”我试图挣脱,却被女孩子们一齐按在座位上。 “哎?真弓要参赛了吗?一定会大力支持的。” “全世界都必须看到这个真善美俱全的笑容。” “mayumi后援会就地建立了,让宇贺神真弓输掉的事情我们做不到!放学请大家集结在angel honey的门口,谁都别走好吗?” “我看你们是只是想找个借口放学后聚在一起大聊八卦而已呢……” 这群女孩子如此有行动力,真是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mayumi后援会的人数还真不少,光是来参加绝密作战会议的人数就多达十余人,虽然只用了大概十分钟的时间,话题就已经彻底偏离了原定计划。 “所以说!我真的看见真田君和不认识的女生在一起逛街啊。”藤原妹妹(我们班的姐妹花,因为是双胞胎,所以辨认需要一定的眼力)激动地拍着桌子。 “八成又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吧?否则万年的铁树怎么可能开花?”苑子一边优雅地啜饮咖啡一边泼着冷水。 藤原姐姐(应该是)亲切地向我介绍:“说起来初三海原祭的时候网球部集体出演《灰姑娘》,真田君扮演的是王子殿下呢,反响非常非常热烈哦,还成为了mr.立海的有力竞争者。” “是啊,还有女生递情书给他,结果他说‘现在不是考虑这种事情的时候’,加两个感叹号。”苑子冷笑了一下。 “呜哇!好逊的台词!”双胞胎异口同声。 虽然我觉得真田的心里应该比吃了匈牙利产的蜂蜜还甜吧,而且当时的场景一定是挥剑两百次冷静下来以后恨不得用木剑痛击自己的脑袋两百下,别问我为什么,是直觉。 “但是最后,还是幸村君赢了。”拿着蓝莓蛋糕归来的幸村厨小野同学如百年知己般融入了我们,“完美达成了mr.立海三连胜哦,今年也将横扫。” 我有点好奇:“他在往年的海原祭都表演了什么呢?” “初一的时候表演了微笑六十秒,初二的时候表演了三分钟速写,啊,去年《灰姑娘》的时候更是重磅担任了旁白的角色!” 这都摆谱摆出一部第四交响曲了,立海的各位真的还在溺爱吗?——是的,我们立海就是这么开放包容的一所学校。 “嗯,”苑子也不得不承认,“虽然听起来非常划水但这就是他,只是在美术社当了一个小时的素描模特,就帮他们卖光了所有画作。” “综上所述,整个选举的悬念就是miss.立海是谁以及mr.立海的第二名是谁。” 整张桌子沉默了五秒钟。 “好了,要回归我们的正题了,”小野拍拍手,终于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我们是来商量如何让真弓同学大放异彩的。首先,请说出你的特长。” 那我就不谦虚地直说了,幸村的那些不过是三脚猫功夫,论多才多艺还得看本人,闭眼转教科书、教导主任超真实模仿秀、家庭日常熏陶出来的漫才,乃至女扮男装,全都难不倒我。 可惜没人理我,大家已经沉浸在偶像养成的游戏里。 “少女偶像的设定怎么样?王道清纯系这一块,我们真弓还是很权威的。” “考虑到来的人除了学生以外还有家长,节目选择上也要向能引起共鸣的方向靠近。” “不如就昭和时代的偶像怎么样?往南野阳子小姐那种精灵百变的路线上努力一把。” “不错,原石也能变成金矿。” ……各位理事大人要不要先问一下艺人本人对路线规划这一点是如何看待的呢? 第100章 我看向旁边优雅依旧的照枝苑子小姐,她正在品尝提拉米苏,看上去稳坐钓鱼台。 “苑子也是我的竞争对手之一吧?不仅不策划自己的参赛节目,还来参加我的应援会,这样下去没问题吗?” “因为我本来就是你的支持者啊,还有真弓可能不知道吧,初三的那次拿下miss.立海的人是我。” “这倒是不意外。” “理性分析我和你的路线不一样,票仓来源也不构成竞争;而且无论我们两个谁赢,最后读书俱乐部的预算都会提升,根本输不了。” “了不起,不愧是你,已经着手准备plan b了吗?”看来这次的二把手是我呢。 苑子点点头,语气里有难掩的得意:“我会打败水见皋月,你也要打败水见皋月,我们最终的目标,是要让水见皋月一败涂地。”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友情提醒她,这也不是在打《塞尔达传说旷野之息》,请不要把水见同学当成什么boss在刷好吗? 我随手翻阅着手里的劲敌档案,觉得自己惹上了麻烦,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立海的双璧……怎么又是这两个人! 首先是有“疾风”之称的水见同学,纤巧的身形,色泽靓丽的中短发,猫咪般随兴的脚步,拥有举世罕见的人格魅力,在同学群体中因为过于完美被传为本体是机器人,会帮别人缝校服扣子收买人心;能在三分钟内找到任何遗失物品,从橡皮擦到失踪的校猫;此时此刻在帮执行委员搭建舞台,顺便给围观群众发扇子。经典名言为:我的恋人是立海。(感觉是问起“网球部的成员支持哪位”会回答“全员”的那种校性恋) 再者就是我手边的这位,“孤高的女王”照枝苑子,考试永远提前交卷,顺便指出试卷上的错别字;能用眼神让吵闹的教室瞬间安静;对男粉的应援嗤之以鼻,发表著名言论“男人个个都是猪头,绝大多数都头脑短路,别投给我”却意外激发他们的征服欲,唯一的弱点,是宇贺神真弓。(竟是本人?!) 此外的竞争对手还包括但不仅限传统强豪、归国子女、黑马新人……这注定是场你死我活的死战,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是致命伤,必须一鼓作气直捣核心,不由分说炒热场面,如此才能将“这个人到底是谁”的疑问一举击溃。 而本人是个浑身破绽的人,一不小心就会说出“什么鬼东西啊,无聊”这等失礼言语而招致教育,王道偶像的路,我真的能坚持下去吗?! 带着这个问题,我浏览起了校园论坛里的“miss立海专区(限时发疯版)”,输入了名字,寻找我想要的答案。 【这里是宇贺神真弓小姐的真爱楼,每天要记得投票哦!(禁黑)】 【梦女属性大爆发,求大家献上最好看的弓我梦女文(汇总中)】 【i弓苑进。。爱上骑士姬是我一生的宿命。。。(已变成磕件)】 【小组公告丨举报专用,禁讨论男生,要讨论mr.立海请去隔壁,互联网并非法外之地。】 首先我点进了《最新更新!实时票数速报楼!》,上面按照排名顺序显示照枝苑子(一年c组),白间丽子(二年f组),水见皋月(一年a组)……而本人排在第十名的位置。 “我推就这么一骑绝尘弹射出去了,本苑骑满意离开。” “教师团集体下场投票了吧,这谁顶得住。” “教师票也是正规票哦,对家不服可以去找校长呢。呐呐,你生气了吗?” “第三名打不过我家就开始嗷嗷乱叫了,你们家连请病假的同学都叫回来投票了吧,大嘘。” 好可怕的火药味,预计会发展成核弹级别的冲突,立海双壁的战争果然堪比英法百年战争,我留下一句“请不要争吵,有话好好说”以后果然被重点集火了,拿着“走开走开”“别来碍事”伤痕累累地离开了本帖。 接着,我来到了cp专区,这对我来说是个新世界。 “您正在浏览的是立海最混沌的板块,请谨记:cp可以冷,糖可以硬,但打架会被管理员铁拳制裁。” 【糟糕!宿敌变妻子?!点击就看立海双壁,月苑美帝,将炎上进行到底!(粉丝打过来了,先跑路了)】 【我是照枝苑子,请各位给宇贺神真弓投票。】 【照枝苑子你不仅逛弓苑cp热帖,还实名制上网给她拉票,omg你真的好爱她!】 【决战矿工之巅,诸君,我喜欢战争。】 我不喜欢战争,我热爱和平,所以在矿工大赛给“宇贺神真弓”默默投上了一票以后我就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最后,本人悄悄潜入了属于我的真爱楼。 【这里是真弓酱的专属讨论区,禁止恶意攻击,理性发言哦~】 “昨天在图书馆问她借笔记,写字超工整,人超nice!” “真的,我问她数学题,她虽然自己也不太会,但还是陪我一起算,最后两个人跑去问老师,笑死。” “一起打排球赛,她失误了也没有慌张,还微笑着说‘抱歉,我会再练习的’,性格也太好了吧,充满了让人想鼓励的亲切感,yumi酱给我往前冲冲冲!” 就算是我也会不好意思的啊!我默默关掉手机,把脸埋进膝盖里。 藤原双胞胎一左一右地架着我。 “真弓酱!你想想看……” “当你穿着纯白连衣裙站在樱花树下!” “微风吹起你的长发!” “你轻轻回头,对镜头说——” 我感觉自己的眼睛现在一定是死鱼眼:“‘那边的税金小偷,给我好好工作啊’?” 结果得到了全员的怒吼:“是‘谢谢你一直支持我~’啊!!” 小野佳波哀嚎: “看来你还是没有领悟真谛,需要紧急特训,真弓大人,求您了,为了大家的梦,暂时扮演一下天使吧!保护王道系,就是保护地球的未来啊!” 好吧好吧。 “那告诉你一个消息让你把干劲找回来。”久美前辈拍了拍我的肩,“男子网球部的企划刚刚公布了,是男仆咖啡厅,听到这个你有没有好一些?” “什么?!” “嗯嗯,要求是要身着改良版男仆装束(超过20cm的蕾丝花边裙),过膝袜上还要别着部员姓名牌。据说是为了还啦啦队的人情,但怎么看都像学校高层们蓄谋已久的阴谋……” 我突然灵魂觉醒,和在场的女士们一一握手。真是可笑,身为立海最后的正统偶像派,我会期待这种不堪入目的东西吗?! …… 好耶,我真的会!这时我的智能手机适时响起,我又掏出了出来,是尚未知情的、正在新加坡参加巡回赛的幸村精市选手向我发来信息。 【海原祭的准备做得怎么样?校园里很有氛围吧?第一次参加希望你能玩得开心点。】 【很开心,大家都很投入,这几天没什么人在认真上课的感觉。】 【那就好,我这边应该赶得及回去,到时候会陪你一起逛逛的。】 我笑而不语,只会拼命发送爱心表情包。 【今天怎么这么开心?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你能回来就是最开心的事情。顺便问!回来时可以看到绝美换装哦,想要蓝白碗还是粉红荷叶边?】 他沉默了一下才回答我。 【抱歉,刚才在外面,回到房间才回你。蓝白吧。】 【好嘞,我也比较喜欢这个。】 【那我就期待看你穿上它的样子。】 【不,是你穿。】 第81章 [081] 秋风吹散落叶,海原祭的在一片热闹的氛围中开始了。 这次的祭典以耸立的钟塔为中心,主战场是校舍所在的校本部,以及隔着东一条通、南面相望的立海工业高校校区。多媒体教室里,举办各式著名校友演讲,甚至请到了一些知名艺人,因此水泄不通;而钟塔四周,摊位帐篷相连,店主试图将味道与卫生品质皆堪忧的食物塞进路人嘴里。进入工业校区,照样是一家又一家的摊位,学生黑心商人正在摩拳擦掌。然而,学园祭里出现的不仅是商魂不灭的学生,只见操场特设的舞台上,载歌载舞的学生换了一批又一批;校舍的教室里,被戏剧、文艺活动、独立电影等各种兴趣附身的学生殷勤招徕路人,一天的时间根本逛不完。 由于神社事务繁忙,我这次是带着阳菜一起来的,上一秒她还在因为我差点被章鱼烧烫到的事情吐槽我“真是的,都高中生了还这么冒失”,下一秒她就跑到前面的捞金鱼摊蹲下:“老板,请给我一个纸网,当然,是真弓姐姐付钱~” “好好好,姐姐今天全包了。” 我掏硬币时,阳菜已经全神贯注地盯着塑料泳池的水面。纸网破掉的瞬间,她“啊”地轻呼一声,但马上又挺直腰板:“这次是练习,下次一定能捞到最大的!” 很好,这里就要展现身为姐姐不容置疑的威严了。 “阳菜喜欢那个吗?”我指了指射镖摊最上层那只快有半个她那么大的激萌兔犬玩偶,那是三镖全中红心可以获得的特等奖,射镖摊的老板还提议“目前还没人挑战成功,要不要换小一点的玩偶?”,但我郑重婉拒了。 第101章 一镖,两镖,三镖,飞镖脱手而出,全部中彩,我在老板的目瞪口呆的表情里接过那只穿着立海制服的兔犬:“谢谢您。” “好厉害!好厉害!”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转头看去,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正用力拍着手,眼睛亮闪闪地望着我。她穿着可爱的浅蓝色连衣裙,裙边蓬蓬好像一朵铺开的花,头发上别着精致的发卡,看起来和阳菜差不多大,莫名让我觉得有点眼熟…… 阳菜抱着兔犬歪头看她:“你也想要奖品吗?” 小女孩摇摇头,笑眯眯地说:“我只是觉得姐姐的飞镖超——级帅气!”她夸张地张开手臂比划着,“咻!啪!像选手一样!超酷的!” 我被她逗笑了,蹲下来问她:“你一个人来的吗?爸爸妈妈呢?” “我是和哥哥一起来的,但是他在那边准备社团的店面顾不上我,我就偷偷跑出来自己玩了。”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人群,但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熙熙攘攘的祭典游客,根本分不清是谁。 我理解,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一个人乱跑,比如跨上三轮车,在山坡上以小学生不该有的速度直冲,想把姐姐吓昏,以此证明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 “但是你哥哥还是会担心你的。” 我下意识说出了这句姐姐味十足的台词,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小女孩眨了眨大眼睛,突然凑近一步拉住我的衣角:“那你们可以陪我玩吗?”她的手指轻轻拽了拽,“我保证会很乖的!也会告诉哥哥的,哥哥要忙到很晚,而且跟他一起逛也没意思……我一个人好无聊……” 我只挣扎了0.1秒就心软了,反正今天我也是无所事事:“好啊,那就一起玩吧。”不愧是同龄小女孩的必杀技,一天被宰两次我也心甘情愿了。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可以吗?哥哥就在网球部的咖啡厅那边!”她开心地原地转了个圈,“我帮姐姐带路!” “哎?你哥哥是网球部的啊?好巧哦,我们现在也正好要去那个咖啡厅。” 阳菜突然扯了扯我的袖子,压低声音:“姐姐,你说她该不会是……” “嗯?” “该不会是看上我的兔犬了吧?”阳菜警惕地把玩偶抱得更紧了。 女孩闻言转过身,双手叉腰:“才不会呢!我哥哥射飞镖也很厉害的!”她骄傲地扬起小脸,“要是我想的话,这里的一整排他都可以赢下来!” “我姐姐更厉害,她的飞镖能在空中转弯。” “骗人!飞镖怎么可能转弯!” “就是能!我亲眼看到的!真弓姐姐用手指一弹就可以做到了。” “那……我哥哥的网球可以让对手一动不动地失去知觉!是最强的!如果说谎我被雷劈!”女孩信誓旦旦地点头。 “怎么可能?网球怎么可能做到那种事情?”阳菜显然也不信,还想说些什么,“我姐姐——” “哎好了好了好了,”怎么还攀比起来了?我赶紧打断,眼见老板又放了一个特等奖上来,这次是一只穿着立海制服的玉桂狗,真是钱包刺客,我只能乖乖结账,“麻烦再来三发。” 五分钟后,女孩抱住那只超大的玉桂狗,对我露出草莓棉花糖一般治愈的笑容:“谢谢姐姐,等下让我哥哥把钱双倍还给你。但……但是我的哥哥比较厉害这件事情……” 阳菜撇了撇嘴,但还是向她伸出手:“暂时休战。” 这两个小女孩看上去很容易成为敌人,也很容易成为,刚才还在为“谁的哥哥/姐姐”更强吵得不可开交,很快就两个小脑袋靠在一起,说一些只有她们十代出头的人能听得懂的话。 “你的包包上的那个吧唧……不会是cure sparkle的周边吧?” “对呀……你也看光美?” “啊我推cure grace!那原宿的限定店你去了吗?” “还没呢,我要和姐姐一起去~” 而十代后半段的我已经跟不上这个潮流了,只能攥着“大小姐专属预约券”站在银杏树下等待,同时研究着今日菜单。 主人様,欢迎回家!今天想和哪位王子様共度甜蜜时光呢~? 【特调饮品】 「神の子の蓝玫瑰红茶」 幸村精市监修!蝶豆花渐变蓝莓红茶,杯缘点缀可食用玫瑰花瓣 台词服务:“要让主人的心彻底染上立海的颜色呢~” 价格: 600円 「皇帝の黑巧克力摩卡」 真田弦一郎风格苦甜特浓摩卡,附赠“风林火山”巧克力牌 台词服务:“太松懈了!……啊,主人请、请慢用……(脸红)” 价格: 650円 「数据军师的完美比例奶昔」 柳莲二计算出的黄金配比草莓香蕉奶昔,附带幸运占卜吸管签 台词服务:“这杯饮品有99.9%的概率让主人感到幸福哦~” 价格: 580円 【主厨推荐】 「灭五感の幻之蛋包饭」 纯白蛋皮包裹番茄烩饭,专属男仆会现场用番茄酱一起施法 隐藏服务:点餐可指定“幸村精市语音应援按钮”触发! 价格: 1200円 「铁拳制裁!真田特制咖喱」 辣度max的火山咖喱饭,吃完可获得“克服松懈!”成就贴纸 警告:挑战超辣版需签免责书!(附赠特调解辣牛奶) 价格: 1350円 「绅士の英式三层塔」 柳生比吕士联名款下午茶套餐,内含迷你三明治/司康/马卡龙 特别服务:男仆会戴上眼镜模仿柳生推镜框动作! 价格: 2000円 【甜点乐园】 「赤也の恶魔红丝绒蛋糕」 切原赤也主题血红淋面蛋糕,内含“恶魔化”跳跳糖 互动环节:男仆会帮忙在客人额头贴恶魔角贴纸拍照! 价格: 850円 「仁王幻影の千层派」 每口味道都不同的魔术千层派(抹茶/草莓/巧克力随机层数,推荐薄荷巧克力口味) 欺诈环节:点单后可能“不小心”送错桌,触发仁王的wink道歉 价格: 900円 「天才文太の泡泡糖芭菲」 桑原监修!热带水果口味冰淇淋,顶端装饰巨型泡泡糖 彩蛋:附赠文太同款泡泡糖,吹出大泡泡可获免费续杯券! 价格: 780円 【限定特典】 1.点任意餐点即可获得随机角色杯垫(立海正选全员ver.) 2.消费满3000円赠送 “男仆装立海队员拍立得” (随机1张,含隐藏款神之子男仆装幸村!) 隐藏菜单:对男仆说出暗号“常——勝——立海大!”可获得秘传柳汁试饮……? ※注意事項※ 1.我们的服务生会称呼您为“主人様”或“お嬢様” ,您也可以给他们取可爱的昵称!但请不要叫他们 “喂”或“那个谁”,他们会偷偷难过的。 2. 可以请求合影,但是合影时请勿强行搂抱,男仆们会害羞哦(w) 3. 请不要因为过于激动晕倒,晕倒顾客由胡狼桑原用公主抱搬运至校医室。 4. 幸村精市保留最终解释权(和销毁黑历史权限)。 主人~和我们一起达成“全国制霸的甜蜜奇迹”吧! 祝您享受这段梦幻时光~ 男仆咖啡厅全体成员敬上 …… 谁写的文案啊?我当时的惊骇真是笔墨难以形容,当下就想落荒而逃。 “大小姐预约席三位,请往这边走哦。” 糟了,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闯入了这个未知的领域。 “欢迎回来,大小姐们!” 推开男仆咖啡厅大门的瞬间,整齐的问候声迎面而来。我们同时愣在原地——眼前是清一色男仆装的网球部正选们,蕾丝发带和蓬蓬裙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连鞠躬的角度都像是精心排练过的。 “请允许我为您们带位。”英伦风情版本的柳生比吕士推了推眼镜,微微欠身,在使命感的驱使之下说出台词,蕾丝袖口下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动一下,裙摆就尴尬地晃一下。 小女孩忙不迭点头,好像跟所有人都很熟的样子:“是柳生哥哥!这个装扮很适合你!” 阳菜还没来得及回应,头戴狐狸耳朵的仁王雅治已经滑步凑了过来。他单手托着餐盘,另一只手变魔术般从她耳后摸出一朵雏菊:“puri~这是送给小淑女的见面礼。” “谢、谢谢您……”阳菜红着脸好像在憋笑,颤颤巍巍地接过那朵花,喂适可而止吧,我可怜的妹妹都被你们吓成这样了啊! 而且—— “请问两位为什么有意忽视我,不和我打招呼?!” 仁王转身,给了我一个神秘莫测的wink:“这位真弓大小姐,别着急啊,一大堆好戏在后头等着您呢。” 请问干嘛突然恐吓我?意欲为何? 第82章 [082] 第102章 我们被安排在一个靠近窗边的位置,轻柔的蕾丝窗帘在穿堂风里摇晃,每阵起伏都带着被海风渍过的香草荚气息,桌上摆着正在盛开的粉红色的郁金香,在我坐下来的时候背景音是经典的爵士乐名曲,好精致的布景,男子网球部想竞争最佳摊位的野心可见一斑。 先来找我们搭话的是丸井&桑原这对搭档,今日的桑原胡狼不知师承哪一派爆衣流,穿着纯黑色缎面的男仆装,整体的肌肉线条撑得围裙系带岌岌可危。 而头戴粉色小猪耳朵发箍的丸井文太一见到我就—— “真弓你一定要替我做主——可恶,我被孤立了啊!” 好吧,他还是那个他。 原来miss立海的竞争打得不可开交,整个一年级被彻底区分成了照枝派和水见派,就像询问一个日本人是喜欢米饭还是喜欢面包一样,充满哲学迷思,这导致两方一见面就相互用文明用语问候对方,就像相扑力士赛前互相扔净身净场的盐一般。 “你们水见派全部都很土,一整个落伍到不如去被乌鸦啄屁股。” “照枝派又来丢人现眼,看着你们每天上蹿下跳也是一乐。” 不久现场进入白热化,观众各自发表了鞭辟入里的见解,镜头找到了我们丸井同学,问说:“那边那位同学,意下如何?你觉得呢?如果是你,照枝和水见,你要投票给谁?” 一边是异性好友,一边是同班同学,实在是两难。 可惜丸井文太是个厉害角色,天才之所以为天才,就是喜欢跳脱思维定势,就像你问他那个经典哲学问题他会天真地告诉你“吃蛋糕不就好了吗”,面对棘手的诘问之时,他不假思索,大声主张“各位投给我们真弓不就好了吗!”在会场投下一颗震撼弹,  这种敢于世界为敌的勇气,莫不教我深受感动。 “文太哥哥好帅,mr.立海我会无条件支持你的!”阳菜乖巧地表示,“作为对你平时经常光临宇贺神和菓子店的答谢。” “哇阳菜真是好孩子!嗯嗯~哥哥平时没白疼你。” “有信心冲击第一名吗?!” “那是有点难了,不过第二名一定是本天才的!” 倒是拿出点志气吧?! “小文你真是辛苦了,这个月虽然不剩多少零用钱了,但是我会请客的。”我在询问了其他人的意见之后,对桑原点点头,“那就菜单上的东西每样都来一份。不过,请问今日的菜单里为什么桑原同学的含量如此之少呢?” 他看上去有点不太好意思:“那是因为……” 丸井抢答道:“那是因为他磨磨蹭蹭的,才刚刚把明天的菜单研究好。真弓你知道吗?这家伙想做一款和咖啡厅的氛围比较搭配的拉面。” “在咖啡厅吃拉面?”确实挺少见的,我的好奇心被成功点燃了,“请问桑原同学的研究成果是什么呢?” “是抹茶巧克力拉面配上炙烤鸭肉。”桑原看着我露出了微妙的表情,立刻表示,“果然听完以后会觉得很可疑对吗?实际上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把可可粉揉进北海道产的九细面里面,然后用抹茶融化的奶油和鸡白汤做成底汤,鸭肉叉烧是用琦玉幸手产的品种……” 听得我的肚子情不自禁地开始咕咕作响。 “你怎么自顾自开始解说起来了,赶紧拿出真本事让大小姐们尝尝看味道吧,不合格的话还来得及重做。”丸井毕恭毕敬地将带着有薰衣草花香的热毛巾递给我擦手,“那我就先失礼了公主们。在我回来之前,胡狼你要好好守护着这一桌,避免出什么危险。” 喂,这不是铁壁防守的正确用法吧!短短一分钟我就看见桑原摸了后脑勺三次,显然这是个让人很为难的任务啊。 而且这个咖啡厅能有什么危险?除非—— “让、让一让!您的英式三层塔来了!”在我眼前,切原赤也就这样端着比萨斜塔一般的餐点满头大汗地穿梭,嘴里还咕哝着什么“为什么连我也要穿吊带袜啊”,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秒就要出意外了。 就在这时,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切原慌乱中踩到了自己过长的裙摆。在慢镜头般的灾难时刻里,整座甜品塔优雅地腾空而起,奶油和草莓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 “啪!” 全部糊在了刚进门的真田弦一郎脸上。 全场死寂。 柳莲二站在旁边仔细评估了一下,神色平静地开口:“赤也……” “在!” “存活率,0.03%。” “不,不要啊!” 果不其然。 “赤也!!”我提前捂住了耳朵,一声怒吼震得咖啡厅的玻璃窗嗡嗡作响。 真田站在原地,脸上糊满了奶油和草莓酱,精心打理的刘海被黏稠的奶油压垮,软趴趴地贴在额头上。他缓缓抬手,抹开遮住视线的奶油,露出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眸。 切原赤也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双腿抖得像筛糠:“真田前辈……我、我不是故意的……” 为时已晚,真田一把抓住想要逃跑的切原的后衣领,像拎小猫一样把他提了起来:“你身为部长,居然连端盘子这种小事都做不好?在各位贵客面前丢人现眼!你以为这是在玩过家家吗?!” 那种惨状真是难以着墨,幸好贴心的柳用高大的身材及时遮挡住了这一切:“大小姐们受惊了,请先缓缓吧,这是特制饮品,请。” 柳莲二若无其事地将一杯青绿色的饮品放在我面前,液体表面还漂浮着几片可疑的草本植物。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在桌面上留下一道诡异的痕迹。 “这、这是……?”我小心翼翼地嗅了嗅,闻到一股混合着薄荷、生姜和某种未知苦涩的气味。 “特制镇定饮品,含有85%的维生素和15%的……秘密配方。” 两个小女孩好奇地凑过来,盯着那杯饮料看。 “姐姐,这个颜色好像神社池塘里的水……”阳菜小声嘀咕。 其实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既然是知性稳重的柳同学亲手特制的,应该没问题吧?我犹豫了一下,出于礼貌,在他状似期待的目光之下,还是端起杯子—— “等等!别喝!” 一道黑影猛地闪到桌前,桑原胡狼那肌肉虬结的手臂横挡在我面前。他二话不说,抓起杯子仰头就灌,喉结滚动间,整杯液体一滴不剩地消失在他嘴里。 全场再次寂静。 柳莲二的笔尖停在数据簿上:“这倒是意料之外。” 桑原砰地放下杯子,脸上闪过一丝扭曲,但很快被他用惊人的意志力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对我露出一个勉强算得上“镇定”的笑容: “没、没事了……大小姐。”可是你的声音在发抖啊! 然而下一秒—— 桑原的眼神开始失焦,壮硕的身躯晃了晃,突然“咚”地单膝跪地。 “桑原同学?!”我赶紧上前扶着他,喂喂,这不是没事的程度吧?! 只见一息尚存的他缓缓抬手,对着柳比了个大拇指:“……味道,很……健康……”说完,他两眼一翻,直接向后栽倒。 不要啊!我握住他的手,悲恸地呼喊:“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只可惜这个地方多少缺少人性光辉,没人理会这堪称悲惨的一幕,闻声而来的丸井文太也只是拿来一个不知道从哪找来的蕾丝靠枕给他垫在脖子下,反过来安慰我:“没事的真弓,死不了人,实在不行让赤也来做一下人工呼吸救一救就好了……喂!胡狼你小子,晕过去了也不可以握她的手,快点给我松开。” “丸井前辈好过分啊,谁要做那种事情啊!你们是搭档吧,应该你来做。” “这样啊,那我就把你刚才在后厨打碎碗的事情……” “啊啊啊不要说!不要说出来啊!” “等等。”当所有人还在争执桑原胡狼的人工呼吸究竟是该由丸井来还是切原来的时候,仁王突然出声,缓缓转头看向厨房方向。 “厨房是不是……太安静了?大事不妙啊pupina。” 空气瞬间凝固。 真田的脸色唰地变白:“糟了!幸村——” 连柳都在震惊:“失策了……竟把精市一个人扔在厨房里……” 轰!!! 一声巨响从厨房传来,紧接着是锅碗瓢盆稀里哗啦落地的声音,以及某种可疑的、像是化学实验失败的“滋滋”声。 发生什么事情了?! “让诸位久等了。” 过了几秒,幸村推着银光闪闪的餐车悠然而至,餐车上罩着巨大的银色圆顶盖,将神秘感拉满。他雪白的围裙一尘不染,连袖口的蕾丝都平整如新,仿佛刚才厨房的爆炸声只是幻觉。 我很少见到真田这样颤抖的样子:“幸村……厨房里……” “嗯?”幸村微笑回头,厨房门缝正飘出缕缕青烟,“怎么了?” “不!没什么!当我什么都没说。”真田只好一声叹息,示意空闲的人和他一起先行离开去查看异状,举手投足之间散发一种“是兄弟就和我一起扛,不是兄弟也请大发善心帮帮忙”的悲壮感。 第103章 可惜我不是,我今天是大小姐,真是遗憾呢,哦呵呵呵。 “大小姐们辛苦了,欢迎回家。” 幸村的猫耳发箍在头顶轻轻晃动。蓝色裙摆随着微风漾开浪纹,收腰设计掐出完美的腰线,后腰蝴蝶结绑带故意留长一截,有种不小心就会扯散的美感,这不是淑女该看的东西。 但是我面前的两个小女孩看得是尖叫连连,其中一个双手抱胸,佩服地频频点着头:“哥哥,好努力,就是应该这样完全豁出去,猫猫男仆一出场就要赢过所有人!” “什么什么?原来真弓姐姐的男朋友就是你的哥哥?!” “对啊对啊,我叫千咲,很高兴认识你啊阳菜~”幸村千咲看向我,很有礼貌地微微鞠躬,“不好意思啊姐姐,其实是想逗你玩才没自我介绍的。哥哥受了很多照顾,他自己是个有点害羞的人所以可能本人不会表达……我哥哥很喜欢你,请问你也喜欢他吗?” 还没等我说些什么,阳菜就替我拼命点起了头:“喜欢!喜欢!” “在一起!在一起!” “大团圆!大团圆!” 然后这两位大小姐福至心灵,手握着手又尖叫了起来,彻底将我和幸村精市的死活置之度外。 “求公主们开恩,我们还要在这所学校念三年的书……幸村同学你也说些什么吧?!” 我在努力调解局面,他在做什么呢—— 竟在微笑着倾听!世界上要是有呆瓜锦标赛的话我现在就会把他邮寄过去,这份不识时务足以让他当选日本国手为国争光,是烈火真金之呆。 “好了,两位大小姐。”幸村精市终于伸出手摸了摸妹妹的头,“该品尝料理了。” 两个人立刻捂住嘴巴,四只眼睛瞪得溜圆。 “为大家准备的,本店的菜品一样一份。” 当其他人都开始享用正常的司康饼和水果塔时,幸村伸手拉住我的衣袖,猫耳微微垂下,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抱歉,真弓大人,”他压低声音,“给您准备的特别惊喜……可能出了点问题。” 他转身从餐车最下层取出一个单独的小碟子。盘中的甜点形状有些歪斜,奶油裱花明显粗糙许多。 “已经学了六个小时了还是没能出师,本来想做个特别的心形覆盆子马卡龙,”他轻咳一声,耳尖有点隐隐约约泛红,“但烤箱温度没控制好,夹心也挤太多了……” 我低头看着这个形状不规则、奶油外溢的小甜点,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关系,”我拿起小银勺,“我很喜欢。” 幸村愣了一下,随即眉眼舒展开来。 “谢谢真弓大人大发慈悲,下次我会做得更好。”他轻声说。 下次还是一起做吧,我是认真的。 第83章 [083] “这里,下颌线和脖颈的夹角太钝了,如果像这样处理一下……看,是不是会好很多?还有这里,瞳孔高光留白再多一些。” “原来如此,谢谢幸村老师的指导。”阳菜了解地点点头,开始动手擦改自己的作品。 “幸村さん,这里也需要你。“ “这里也要!“ 等等,大家怎么突然开始上起大师课来了? 事情还要从幸村精市结束了咖啡厅的轮值,我们两个人带着妹妹们一起用今日仅剩不多的时间四处闲逛,逛到美术部的肖像画摊点时,原本我只是小花了2000円约了一幅似颜绘,没想到部员纷纷开始请求幸村的专业指导,而后者没有片刻耽溺于成功之乐,态度之严谨,真令人惊叹,最后塞到我手里的成品就有五六张之多,这让年纪轻轻的我体验到了什么叫做人脉的力量(开玩笑的,谢谢美术部的各位,度过了相当开心的时间)。 小吃摊当然也没有落下,两位大小姐的兴奋之情可以说是冲得比天花板还高,走几步就会停下来,但是幸村很有办法,最后也只允许买了看上去质检合格的美乃滋章鱼烧和二年b组摊位上大人气的红豆汤圆。 “章鱼烧只能买小份,红豆汤圆不准加太多糖,走路聊天的时候不要打打闹闹,要注意避让周围经过的人,阳菜你也一样。” “她们为什么这么听你的话?” “因为她们知道我是认真的,而且归根结底,是真弓的相处方式太过溺爱了,全都顺着她们的话去做,孩子们会得意忘形的。” “不要反过来教育我嘛,虽然一个字也没说错。”但是我也改不掉,抱歉。 紧接着我们去参观教室里的展示,从操场走进综合馆,那些平常为求学而设的教室,以另一番截然不同的风貌迎接我。 我特别想去看电影社独立制作的片子,还想去听校管弦乐队的公演,但是经过1年a组的时候,大家又刹车了。阳菜兴奋地指着教室门口悬挂的“怨灵病栋”招牌说“姐姐,这是我一生一次的请求”,千咲则已经躲到了幸村身后,只露出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哥哥,我也想去,但是你要走前面!” “真弓大人怎么说?” “当然是都听大小姐们的。” 幸村闻言也只能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推开贴满符咒的黑色布帘:“跟紧我,别走散了。” 昏暗的走廊里,诡异的绿光从地板缝隙渗出,两侧的“血迹”在荧光涂料下泛着幽幽的光。我们刚踏进去,身后的大门就“砰”地自动关上,阴森的音效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 “呜哇!”阳菜一把抱住我的胳膊,“姐姐,刚刚有什么东西摸我脚踝!” “只是干冰啦干冰……” 就在这时—— 唰啦! 一只苍白的手猛地扒住门框,水见皋月缓缓探出半张脸,护士帽歪戴,原本整洁的白大褂被泼溅状血迹染红,手里拎着一把滴着脓液的塑料手术刀。 “……你好,四个人挂号费,800円。”她死气沉沉地伸出手,“现金还是刷卡?支持paypay。” 幸村镇定地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千円钞:“辛苦了,水见,不用找了。” 水见满意地点头,侧身让路。 “诊疗室”内,解剖台摆着一具残肢模型,肠子是用染色的橡皮泥捏的,还在微微蠕动。有一名可疑的医生背对着我们站在x光片前,白大褂后襟沾满血渍,听诊器像绞索般垂在颈间。 “患者姓名?”他转过身,脸上戴着裂痕累累的医用口罩,露出的右眼涂着青黑色眼影。 “仁王同学,你又来上班了?”一天打两份工,辛苦了。 “嘘,”他竖起食指,口罩下的声音闷闷的,“在这里,我是……仁·亡·医·生……” “讲真的,好土的名字。” 仁王假装没听见我的吐槽,突然举起一支针筒,里面晃动着荧光绿的药剂:“先打一针……镇静剂吧?两位小淑女谁要先来?” “不要啊啊啊——!”两个小姑娘尖叫着躲到幸村身后。 水见不知何时已经配合一般地堵在门口,脸上因为面无表情显出凶相:“逃跑的小患者,会被截肢哦……” 在大家乱作一团的时候,发挥身为姐姐威严的时刻,又到了。毕竟本人曾发下豪语要累积种种经验,将来要成大器。要是这时候夹着尾巴逃走,我将因言行不一成为笑柄,直到千秋万代。 我朝仁亡医生伸出手,慷慨赴死:“来吧,先打我吧。” …… 最后盖在我手上的是“通关者的抽奖券”,我用它在1年a组的摊位抽了幸运奖——两大袋卫生卷纸,幸村一袋我一袋,再加上今天早上打下的两只巨型娃娃,我们就以如此气派的装扮在操场上来去,最后实在是走不动了,只好坐在一个大型的假面骑士v3模型旁边一边吃糖苹果一边休息。 “累了的话,我送你回家吧?” “今天就不用了,我还得去做造型呢。” “做造型?” “嗯嗯,是明天要参加miss立海的发型,是特意找的做复古造型理发店,希望能做出理想的效果。” “那睡前我给你打电话吧,”幸村好奇地摸摸我的长头发,“我想先看到真弓的新发型。” 日已西斜的傍晚时分,我走进了那间伯母推荐的位于商店街犄角旮旯处的无名理发店。 店主是一位穿薄荷绿罩衫的老奶奶,人狠话不多,崇尚暴力洗头法,当她把我按进陶瓷水槽的时候,我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水温突然切换成北海道温泉级热度,洗头椅吱呀作响,伴随着我的连连哀叫。 “别喊了,老人家难道会害你吗?”她抄起蜂窝煤形状的老式洗发膏,抹刀刮过头皮像在给武士刀涂油。被漂白水味道的毛巾裹住脑袋的时候我感觉头皮在冒烟,但是老奶奶没有停手的意思,用铁皮电吹风给我吹半干以后,开始给我徒手剪发。 “请问,刘海是不是剪得有点零碎?”我卑微开口。 “现在年轻人不懂,发型要留点不完美才生动。”她又转身给陶瓷烫发机插电预热,“以前的女孩子都是自己用火钳卷的。” 第104章 那是真的很昭和了,身为平成后生的我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不敢吱声,眼睛也不太敢直视镜子里的自己,只能看着老式烘发器里旋转的七彩灯泡,聆听着曲目大串烧。当店里的三洋收音机播到《寂寞热带鱼》副歌部分的时候,我的脸已经被蒸得有八分熟了,她才终于解开我全部的发卷,用手指在蓬松波浪里穿梭:“看,效果怎么样?” 每一根发丝都闪烁着老派偶像的倔强光芒,连珍珠发卡都被焊死在完美45度仰角的位置,现在这硬度,台风来了都能当避雷针用。 “卡哇伊!”我皮笑肉不笑。 “那乖女记得下次再来。”她往我手心塞了颗森永奶糖,开门送客,我欲哭无泪。 夜晚的line的视频请求发送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对着屏幕拨弄刘海,它顽固地翘成了某种反重力弧度,现在我整个人头上活像顶着朵炸开的木耳边煎蛋,于是在听到“喂”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把镜头给关了。 “真弓,我怎么看不见你了?” “您拨打的用户因为发型被毁暂时不想见到你。” “别这样,让我看看。”这句话他说了两次。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哀嚎着按下按键之后,我看见镜头里原本支着下巴的人慢慢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可疑地抖动起来。 “精市?” “抱歉……”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未消失的笑意,用手指点了点屏幕,“我觉得很好啊,真的。” “骗人,你刚刚分明是在笑我,而且现在还在截图!”我叹了口气,“没事,不怪你,我自己也觉得很好笑,刚刚给苑子发照片的时候,半个屏幕都是她的‘哈哈哈哈哈’。” 看得出来他在谨慎斟酌措辞:“只是被烫得有点太卷了而且没梳开而已,所以看上去比较……复古。” “因为就是要配合选曲还原昭和偶像的感觉嘛。”我把南野阳子小姐的照片发给了他,“本来想象中的效果应该是这样的。” 他认真看着我的头发,在买家秀和卖家秀之间进行对比:“不能这样对比吧,这是搭配了妆容服装和专业的写真拍摄条件之后呈现的最终效果,但是真弓现在什么都没做就已经很可爱了。” “现在已经超出安慰我的范畴了,完全是在口出狂言。”我在心里对南野小姐紧急说了声抱歉。 “那就再狂一点吧,”我看见他笑了一下,“我的真弓世界第一可爱,谁也比不上。” 有了此人的支持,我比拿了第一名还开心,话虽如此,可我回想起今天的一切—— “头发被弄成这样,而且也没有抽到精市的杯垫和拍立得,今天真是不走运啊。” “不需要那张拍立得吧?我真人就在这里。” “可是我还挺喜欢猫猫男仆的。” “嗯,那如果真弓能告诉我我不在的时候都是怎么想我的,我就考虑再穿一次那件衣服给你看。” 想啊,当然想。我马上告诉他。 我是个有点粗枝大叶的人,每次在打视频电话之前为了准备好要和你说什么内容,我开始写备忘。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发消息,今天我已经给你发了三条语音,主动开头发了八条文字,再说显得我好唠叨,一副你在忙训练我还很黏你的样子。这样很不好。 还有上课帮你记笔记的时候,我本来没想写“一”,也没想写你的名字,但是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几个字像魔术师的鸽子一样就这么出现在了我的纸上,我本来想把它们加粗涂成一条横线的,然后去责怪让我上课也没办法专心的罪魁祸首,但是看了一眼你的座位,那里是空的,你不在那里。正要低下头的时候,正好被世良老师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简直是太倒霉了。 回到家打电话的时候本来想跟你抱怨一下的,可是我听见你在和我分享训练和比赛的事情,听起来一切都很顺利。你的鞋跟敲在路面上的声音,你到了酒店,你进了电梯,你关上了房间门,你洗了澡,你躺到了床上,被子摩擦,窸窸窣窣。 总而言之我最后收回了把你名字涂掉的想法,在“幸村精市”后面加了一个小点,最后写了“一定能赢!”,你看我是不是对你很好。 他静静地听着,然后也告诉我。 我也是。我也好想你。 这次我住的酒店楼下就是海滩,但是那里手机信号不是很好,我有时候等不及回房间了就会在那里接你的电话。视频很糊,一卡一顿,我睁大眼睛努力地看,发现你的脸色和状态都挺好的,笑容也很元气,这一切都让我感到很安定。 那时候我会觉得如果你也在这里就好了,我们每次去海边约会的时候你都很开心,随便哼的每一首歌都好听。我很后悔那时候没有录下来,不然我每次拿出来听,世界一定都会变成明媚的夏天。(我:打断一下,千万别录这种令人难为情的东西,而且你去的不是四季如夏的新加坡吗?) 有时候训练结束了之后不知不觉就已经日落了,我会在去餐厅的路途上绕道到海边散步,这几天月出时间都很晚,海水显得很暗很广,好像会吸纳吞没掉所有光线和声音,长时间注视着海面,会让人产生自己在缓缓后退的错觉。 这个时候,我接到了你的电话。我的手指被海风吹得微微发僵,可是你的声音听起来好温暖。据说手指的血管是和心脏相连接的,我的心脏忙着消化那些指尖接到的来自于你的暖气,所以有好多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回了什么话,几乎是凭借着直觉跟你聊天。 很神奇,真弓,跟你聊天,会有慢慢给身体充满电的感觉。 “还没挂呢?精市你该去洗澡准备睡了。”你笑。 “给你听这边的海的声音呀。”我说,我有点鄙视自己跟你说话时不自觉冒出来的语气词。 “好啊。”你还是笑。 于是我们都安静下来。我轻轻地把手机听筒对向窗外,视线从沙滩边缘的海潮上移开,这才发现我眼前的月光是那么明亮,环绕着它的一两颗星星正悬在浪尖上摇晃。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你应该是睡着了。我把耳机往耳朵里轻轻按了一下,你的呼吸声混着海的呼吸声,那一瞬间我突然感受了一种很简单的幸福。 …… “那今天晚上你先睡着吧。”我对着视频那头的幸村说,“我还要准备明天的舞台小道具。” “明天我会找个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看着你的。” “嗯嗯,唱到那句「あなたが好き!」(因为我喜欢你)的时候我会朝你挥挥手的。” 他顿了顿,我听到他的轻笑声了,大概笑得跟之前球技大会我加入足球队在射门的时候一不小心把鞋子甩飞一样,包容又安静。但是这个人再多笑一秒我要生气了啊,也不知道我前几天排练节目没看手机,两小时联系不到我就紧急呼叫苑子的人是谁。 第84章 [084] 第二天我的行程被塞得满满的。 早上去我们一年c组的企划是“镰仓时空驿站~江之电沿线心跳打卡大作战”,整个教室都会被布置成车站和车厢的样子,同学们也会穿着乘务员的服装,只要拍照帮我们发到社交平台上进行宣传,就可以随机获得不同年代的纪念车票一张。 而大部分的时间我都得负责看着读书俱乐部的摊子。因为我们社团只有那几个人,可以说是人微言轻,所以被园艺部光明正大地吞并了,摊位被安排在玻璃花房里。我负责的项目是植物占卜,客人只要购买园艺部的种子盲盒,就会获得一次占卜的机会,我会根据抽到的植物来进行运势预测。 以上这两个项目,都请大家多多支持多多来玩~ 而第三天的下午就是揭晓悬念的miss立海的决战时刻了。 后台的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舞台顶灯的光束中缓缓起舞。我低头整理着裙子。水蓝色的连衣裙是经过久美前辈改造的,她把裙摆缀满细碎的亮片,还在领口的位置加上了白色缎带,配上有点夸张的,蓬松卷发确实看上去有那个味道了,理发店的老奶奶诚不欺我。 “请小心!”身后传来轻声提醒,我侧身让过搬着道具的同学。木梯连续发出有点着急的吱呀吱呀声,法兰绒幕布被风掀起一角,灰尘在阳光下闪烁。 化妆镜前挤满了人,女孩子们忙成一团,粉扑扬起细密的粉末,眉笔勾勒出一派青春的模样,互相传递一支正红色的廉价口红,彼此帮忙拉紧系带、扣好胸针、检查妆扮。我听见有人轻声哼着待会儿要表演的曲子,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的目光穿过晃动的聚光灯,落在角落的一个身影上,是水见皋月,她还穿着那件带着血迹的护士装,显然是刚从班上的"怨灵病栋"的主题鬼屋赶过来,她有些手忙脚乱地试图卸掉脸上的特效妆,可这样下去有变成花猫的趋势。 “水见同学,我来帮你。”我拉住她的手,将她带到化妆镜前。 “你也是选手对吗?谢谢你的好意,可这样会耽误你的准备时间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和我说话的时候稍显腼腆,一看这个生疏的样子,我就知道她八成是又没带眼镜或者完全忘记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了,没关系,我不知道为什么已经习惯了。 第105章 “还有时间的,你是最后出场,我在你前面两个。”我拧开卸妆水,浸湿化妆棉,“闭上眼睛。” “不好意思,谢谢,那就麻烦你了。”她的睫毛在颤抖,我想起切原君说过自己的姐姐是素颜派,想来是平时也不会经常化妆的类型。 我从化妆包里翻出眼影盘:“待会儿要表演什么?” 她示意我凑近,然后腼腆地偷偷把歌名告诉了我,果然不是公开场合可以大声说出来的,但是她听上去充满期待:“我最喜欢椎名林檎的这首歌了,一直想试着唱一次。” “那这个护士装的确很有她的风格了。”我忍不住笑了,手上的动作却不能停,粉刷扫过她的眼窝,晕染出渐变的色彩,她的眼睛实在是很漂亮,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不是能比作令周围顿时失去光辉的那种笑,要淡一点、柔一点、不那么热烈不那么彻底,可塑性很强,实际上很适合做各种各样的造型。我帮她涂上唇彩,又用发胶固定住散乱的碎发。 “好了。”我退后一步,看着焕然一新的她。染血的护士装已经来不及换了,但至少脸上的妆容足够切题,我也能放心地功成身退了。 她突然反过来叫住我:“同学,请等一下!” “怎么了?” 水见这次主动靠近了我,低声问:“请问,或许你喜欢幸村精市同学吗?” 哎?这可问对人了。 “很喜欢的。”我用力点点头。 “太好了,那我想这个送给你再合适不过了。”她从随身的背包里翻找出一个信封,我一打开,差点原地转三圈加尖叫出声。 “这个!”啊啊啊是猫猫男仆的拍立得!“可是我白拿你的礼物不太好,我手上也有——仁王雅治同学的,作为交换,这个送给你吧。” “仁王君?”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没关系的,虽然我们是同班同学,但是没说过几句话,我不需……” “可以招财进宝,挡烂桃花,帮助学业进步。”等我说到“身体健康”的时候,她才半信半疑地收下那枚拍立得,耶,推销成功。 “好的,既然是你的一片心意,那我就收下并且好好保管了。”她的气息又靠近了一些,又在试图记忆我的脸了吧,“我还没问你的名字?” “我叫宇……” “还有十分钟!”负责催场的学姐探进头来,打着手势让我们列队,我的心跳突然随着秒针的走动愈发清晰。 “下次见面的时候再告诉你吧,”我握住水见的手,“加油加油。” “嗯,你也是!” 我们之中最先上场的是苑子。 我站在侧幕,看着舞台上那架漆黑的三角钢琴。苑子一改往日的形象,直接穿着《鬼灭之刃》里面蝴蝶忍的扮相挂着佩刀就上台了(真田弦一郎友情提供),漫研社的成员集体爆发出了狼嚎一般的欢呼声。为了达成这次跨界合作,社长答应请我吃梦幻菠萝包让我说尽好话,最后苑子大人终于答应了,不过前提条件是要选她最喜欢的角色。 “但是曲目是花街篇的《残响散歌》,那个篇章里面小忍根本没出场啊。”漫研社长还在倔强。 “别在意这些细节。”苑子维持着自己的任性,只是这次,她罕见地突然用带着犹豫的语气问我们,“难道是我不适合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鼓点和钢琴前奏同时响起,清脆的音符像雨滴敲打在玻璃窗上。苑子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指尖流淌出熟悉的旋律。她的琴声比彩排的时候更锋利了,低音部模拟蝴蝶翅膀掀起的夜风,高音堪比日轮刀斩落的寒光,在乐队最暴烈的间奏里,在某个骤停的休止符里,她突然抬起手,在大家的尖叫声中用肘部重重砸向琴键! “咚!” 整个舞台都在共振。 “苑子大人!苑子大人!” 全场观众们突然开始有节奏地拍手,那个总是弹着巴赫、举手投足都合宜的照枝苑子,如今竟在众人面前酣畅淋漓地大方炫技,我看见她在微笑,眼角微微上挑,盛着盛大的光芒。 但是我不能第一时间去拥抱她,因为我站在舞台边缘,只听见主持人的报幕声。 “下一个节目,来自一年c组的宇贺神真弓,表演曲目是松田圣子的经典名作,《青色珊瑚礁》。” 接着前奏缓缓响起。我握住话筒,指尖触到金属的冰凉,勇敢地向前跑出去,用我能想到的最灿烂的笑容和大家挥手。 “ああ私の恋は南の风に乗って走るわ(啊 我的爱已随那南风远去 )” 透过音响的传递,我听见自己的高音有些发抖,但是幸好没有跑调。舞台的编排都是圣鲁道夫的麦当劳、对不起,麦当娜小姐相川蓝教给我的(虽然一天下来我们两个大多数时间是饮料零食和八卦中度过的),要在哪个间奏转身,要在哪句歌词加入wink,要怎么和观众打招呼才能收获最大的掌声和尖叫,这是从前钻研巫女舞的我完全不了解的领域。 但是一上台我好像什么都忘记了,完全是凭借身体记忆在唱歌跳舞,目光在人群中胡乱搜索,忽然,我看见了幸村——就在最显眼的位置,穿着很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有些乱了,是被风吹的吧。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按照约定,我要对他唱出那句歌词。 “あなたが好き(因为我喜欢你)!!!”突然,台下爆发出整齐的call声,数百个声音同时冲着我喊出了这句歌词,其中夹杂着几个特别大的濒临破音的女声,我愣了一下,差点大笑出声,连忙用话筒挡住上扬的嘴角。 接着就看见大家举起了大大小小的应援牌。 【对我吹个泡泡吧~】 【我们在空中击掌吧!】 【宇贺神真弓100%全肯定!!】 【谢谢你来立海,能遇到你太好啦!】 【今后也可以继续喜欢你吗?】 …… 太多了,这首歌太短了,这是第一次我感觉自己竟没办法完成所有人的心愿。有点想哭,我尽力挂着甜美笑容,费了非常大的力气控制声线,使其稳在平时的状态而非不自觉降调,只是最后在说“谢谢大家”的时候我终于控制不住流眼泪了,有千万句话梗在喉口,可是我只能说出这句,连“我也最喜欢大家了”都忘了说,这件事情我日后想起来的时候绝对会后悔的。 一下台苑子就抱住了我,然后大家纷纷围了过来,认识的,不认识的,好多女孩,好多拥抱,好多眼泪,好多鼓励。 只可惜我们两个傻瓜都没能拿到冠军,冠军被水见同学以一曲《丸之内虐待狂》拿下了。 前奏响起,她单手插在染血的护士服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话筒架上,平底鞋在地板上敲出规律的节奏,与鼓点完美契合。当第一句歌词出口时,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报酬は入社後并行线で 进了公司之后收入就是平行线 东京は爱せど何も无い 虽然深爱东京可是我什么都没有 她咬字并没有很用力,但是声音却有一种金属的质感,反馈音在天地间横冲直撞。唱到高潮部分的时候,她突然扯下胸前的护士名牌,随手抛向观众席。动作干脆利落,表情却依然很冷淡,帅得我和苑子尖叫连连,执行委员在侧幕急得跳脚,但是全场已经为这一颗冉冉升起的一等星起立了。 我们输得心服口服,只能来年接着努力了,最后苑子拿到了第二名,我则惊喜地获得了第三名。 颁奖仪式结束后,校园中央的篝火已经点燃。橙红的火光映着攒动的人影,音乐声混着笑声在夜风里散开。我和苑子原本约好一起去舞会,可刚走出礼堂,就被狂欢的人群冲散。 “真弓!”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快又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 我踮起脚张望,却只看到一片晃动的背影和闪烁的手机灯光。有人撞到我的肩膀,我踉跄了一下,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扶住了我的手腕。 “小心。” 熟悉的嗓音让我心头一跳。回过头,幸村精市就站在我身后。他穿着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淡蓝色的西装,这是他参加mr.立海的战袍,今年还算有点诚意,起码献唱了一首歌,我也非常客观地把票投给了他。 “和照枝走散了?”他问。 我点点头:“苑子刚才还在前面的……” “要去找她吗?” 夜风忽然吹来一阵木柴燃烧的香气,远处传来随性的民谣。我看着他被篝火映亮的侧脸,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对不起苑子,我事后会好好道歉的。 “那,要跳舞吗?”他微微弯起眼睛。 “我对舞伴的要求可是很高的哦。” “尽管吩咐我吧,毕竟回应公主的期待是我今晚的任务。”他轻轻扶起我的手,让我们的十指慢慢相对在一起,带着我走进人群里。 第106章 “空住的手放哪?” 腰上,这里。他笑了一下,圈住我的手落至他腰侧,视线又撞回我的眼里,随着轻柔的音乐缓缓流淌,他带着我迈出了第一步,用恰到好处的力度,引领着我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轻盈地旋转:左脚,右脚,一步步,右脚,左脚。我的视线里溢满了折射分散的色彩,好像踩着彩虹的碎片正在漫游。 一两首曲子过后,音乐渐渐变得舒缓,我们的步伐也随之慢下来。现在更像是随意地摇晃,而非正式的舞步。我能感觉到幸村的手从我的腰间上移到肩胛骨,慢慢收拢,他的手心好烫。而我认真跟随着那首经典名曲的歌词,整个秋夜都有一种拔高的晋频,从耳壳深处的漩涡涤荡开来,令人晕眩。 you're just too good to be true 你美好得如此不真实 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 我的视线无法离开你 you'd be like heaven to touch 你就像人们向往的天堂 i wanna hold you so much 我多想紧紧拥抱你 嗯,我确实很想紧紧地拥抱他,可是会挡到别人的路,对于这点我还是有点害羞,而他是个很温柔的男孩,只是默默地陪我跳舞,我们并不多说什么话,偶尔会看着对方情不自禁地笑出声,但是不会很吵,我们今晚都很安静,动作很轻,没有惊扰到任何人,宁静得连月亮都快睡着了。 然而音乐就在这时戛然而止,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我们却像被施了定身咒般站在原地,直到下一首欢快的曲子响起,才如梦初醒地松开彼此。 第85章 [085] 钟声突然响起,海原祭结束了。风很大,气温也在降低,再在外面待下去,说不定明天就会感冒。 “该送你回家了。”他说。 “可是我不想回家。”到了江之电的进站口,我却挽起他的胳膊,开口请求,“如果我现在离家出走的话,你会陪着我吗?” “我以为这是不需要问的事情。”他脱下外套裹在我身上,“当然了,而且我会好好找个借口的,比如去了真田家之类的。” “你居然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好强大的心理素质。” “事后当然也会被真田说教,不过跟你在一起最重要。”他翘起嘴角,“好了,现在我是你的了。想去哪里呢?” 秋天的夜冷得真是有点让人受不了了,手就算缩在外套里也还是会觉得冷,又偏偏这条路朝北,总是逆着风,迎面而来的冷风就像千百只刀片一样从我们耳旁呼啸而过。 “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去吃咖喱?”这是我未经思考就下意识脱口而出的答案。 暖橙色光晕从“月见亭”的布帘缝隙渗出,仿佛是为了让深夜饿鬼忏悔而存在的迦南之光。我掀开暖帘的时候,穿茜色围裙的老爷爷从报纸堆里抬头看向我们:“牛筋玉子咖喱正好剩最后两份喽。” “嗯嗯,麻烦要一份中辣的,你呢?” “我也要一样的,谢谢。” 幸村摘下围巾时,我已经蜷进最里侧的火车座,急需暖风机和热绿茶获得一些人间的温度。 陶碗端上时腾起的热气在玻璃窗上晕开雾气,我开始给幸村介绍我喜欢的吃法:在滚烫的炖牛筋咖喱中打下一颗温泉蛋,慢慢让蛋白滚熟,接着用勺子戳破它,然后把没有熟的蛋黄和咖喱混在一起浇在饭上吃,一口牛筋一口米饭,一切都是出于对咖喱之神的尊敬。 他看着我虔诚的吃相,只能笑着摇头,说什么全日本八百万神,从来没听说有专门保佑咖喱的。 这让我想起我小时候的事情,不禁有点怀念:“确实是没有的,而且神社也很少能够做咖喱来吃,因为是带有刺激性气味的食物,且不说神明大人,就是信客闻到了应该都会受不了吧。但是我以前一到天冷的时候就特别想吃咖喱,做梦都在想,还因为这件事情跟外婆吵架,吵到离家出走的那种。” “居然发生过这么严重的冲突吗?” “其实也不只是因为不能随心所欲吃咖喱这件事,而是神社家的小孩规矩太多了。”我一一细数,“不能剪很时尚的发型、不能去很远的地方旅行、不能离开神社太久……哦,最过分的是不能和家人朋友一起庆祝圣诞节。” 他表示理解我,并且好心地把碗里的炸南瓜分给了我:“虽然知道原因,可是对于小孩子来说确实是很不合理的事情。” “是,所以为表抗议,某天晚上我就趁大家睡着以后离家出走了,可能是因为连续三周都在筹备祭祀,也有可能是受了书的影响——我那个时候在翻爸爸的书柜的时候翻到了《海边的卡夫卡》,读也是读不懂,只记得主角要做‘世界上最顽强的 15 岁少年’,所以我也效仿。” “所以你乘上夜间巴士到四国地区去了吗?” “……哈哈,其实就是一个人偷偷下了山,然后找了一家咖喱店大吃特吃了一顿,吃完就回家了,因为什么证据都没留下来,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还很恍惚,不知道是真的发生了还是在梦游。”我说完了以后,喝了一口绿茶,“不要教训我哦,我也知道这样很危险,以后不会这样做了。” “真的吗?”他用轻松的问句回以质疑,“以后真的不会这样做了吗?” 才怪,我做的白日梦是十八岁生日一过马上去考驾照,然后前往美国来一场毫无征兆的公路旅行。开着租来的杂牌车,从伊利诺伊州芝加哥一路横穿到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圣塔莫妮卡,奔驰在充满怀旧风情的六十六号公路上,时间一定是在秋天,因为那个时候的晚风最凉爽舒适,然后开到无聊的时候停下来,爬到车的顶上,欣赏烧得火红的半边天空,看闪着金光的湖面倒映出曲折的太阳。 “我们一起去吧,我以前去过美国,可以给真弓当导游。” 好温柔。 “我也会考驾照的,这样我们就可以换着开车了。” 好体贴。 “我还会搭帐篷和生火,会辨别植物,穿过无人区和沙漠的时候一定不会让你感到害怕。” “停停停,你说了这么多,那我要做什么呢?” 他想了一下:“唱歌给我听,和我说话逗我笑,晚上睡觉的时候教我认星星。” 而且有些时候甚至比我还会做梦,我就说了嘛,这个世界真的不能没有幸村精市。 “好啊好啊。” …… 冷。 日历一页页撕起来全无感觉,就像日子一天跑过一天,人也毫无知觉,只是顺着惯性咻咻地在冬天的冷风里奔波。入冬之后,白昼渐短,太阳升起的时间也比夏天那时候晚了不少。 又到了一年里最忙碌的年末时间。 天还没亮透,伯父伯母就已经支起了铁锅煮年糕红豆汤,爸爸正踩着板凳擦灯笼,竹篾刮落的陈年煤灰扑簌簌掉落在雪地上,为了美观,后来参道两旁的雪堆全都被他拍成歪扭的兔子形状;阳菜抱着新扎的竹扫帚跑过中庭,刚学会走路的亮介君跟在她后面跑,叮叮当当的声音惊飞了偷吃供果的麻雀。 神职人员们的工作会更复杂一些:整理和准备祭祀物品、神体的清洁、御守的制作和福袋的准备,还有我的老本行御朱印的书写……忙完这些,我和真纱已经累得一起倒在妈妈的身上了。 “你们两个先别撒娇,先决定一下大晦日的那天晚上谁去敲钟吧?” 我们两个立刻坐了起来,互相指了指对方。 “哎呀哎呀,还是真弓来吧,这是昨晚睡觉的时候神明托梦告诉我的哦。” “但姐姐的祝祷词能让乌鸦都落泪啊!偷吃供品的豪太郎不就是听了您诵经,乖乖把鱼干放回供桌了吗?” 惊!月照神社两位当家巫女,妈妈面前表演姐妹情深,背后竟互踢小腿?!不过最后还是我输了,因为我听见妈妈说—— 除夕夜诚心敲钟108下之后许的愿望最灵验了,这是一年只有一次的好机会。 ……而且只要接下敲钟的任务,这些杂活就都不用干了,于是我就这样被解放了。 可闲下来的时间我还有事情要忙,头等大事就是回复大家的年贺状,今年我收到的年贺状的数量是去年的三倍,回复起来也是一种甜蜜的痛苦。 【照枝苑子:新年快乐!哎我真的不擅长写这种煽情的东西,所以你懂就好。许愿的时候会留一个专属的位置给你的,爱你。】(爱你苑子,不多说了,毕竟过几天我们就会见面了。) 【保坂久美:小真弓~祝你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对了,关于海原祭上你帮我看的恋爱运势,我还是很在意,‘身同意不同,月蚀暗长空’是什么意思,请详解。】(简而言之就是希望前辈你新的一年和鸦天狗快点分手的意思。) 【小野佳波:hi,冬假过得怎么样?这是我从瑞士给你寄的明信片,这里雪好大,写的时候手一直在发抖。希望能准时在新年的时候到你手上呢。】(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吗?好羡慕!人在神奈川,只能遥祝。) 第107章 【相川蓝:亲爱的真弓,happy new year!今年是我们认识的10周年,你肯定没有忘记的对吧?小学入学第一天发生的事情还像昨天一样,转眼间互相偷吃对方便当的我们就已经长大了,新的一年祝你能完成一切心愿和目标,我相信你,我的真弓是无所不能的。ps.附上咱俩在我家花园里埋的时光胶囊钥匙,等你来我家那天一起挖出来吧。】(我没有哭,真的。) 【真田弦一郎:谨贺新年。去岁诸事,皆以“克己”二字贯之。你上学差点迟到七回、走廊狂奔三次、和丸井抢夺梦幻菠萝包、和幸村在校园里并肩行走之事,皆已记录于风纪簿中。然,全国大赛加油应援、俳句甲子园精彩夺魁、海原祭的活跃表现,亦彰显觉悟。回首过往,不可懈怠;展望新途,更须砺行!新的一年,请多指教。】(同封附上了书法作品,写的是「笑顔満開」。我也不知道回些什么比较好,回了一幅「成就大業」,希望他喜欢。) 【柳莲二:谨贺新年。迎春の花咲く頃に幸せを(春暖花开的时候,希望幸福降临你身边)。另外,收到恶作剧信件的概率是96.8%,请小心。】(居然是俳句,还有……多谢提醒,可惜已经晚了,已被仁王的静电信纸击沉) 【仁王雅治:新快~★puri☆多亏了宇贺神大人的好主意,海原祭的时候在“怨灵病栋”扮成照枝的时候,柳生的表情很精彩,是最棒的笑料。被电到了吗?作为补偿,送你眼镜君跳《晚安,大小姐》的独家写真,不用谢。】(继续为非作歹下去你真的会幸福吗?静待下一集。) 【柳生比吕士:谨贺新年。仁王君如果写了奇怪的东西,请你务必置之不理。虽然会引起你的不快,但是还是要提醒下次要早点到校,不要再像那样疯狂地蹬自行车赶时间了。本年度作为绅士,亦会继续对淑女的仪容尽心尽责,请多指教。】(但是柳生同学每次都会放过我,感激不尽!) 【丸井文太:happy new yearッス!真弓,我的手作饼干有没有收到?一个冬假都见不到你,我好无聊啊——!!有空的时候大家一起去滑雪吧?打雪仗的话一定要和我组队,让你看看天才的妙技。新的一年也要天天开心,因为真弓的笑脸是世界上最最最可爱的~不想写那么多字了,有空直接打电话吧。(饼干不许分给别人,是专门给你一个人的)】(饼干超级好吃,谢谢小文,特别特别想和大家一起去玩雪!一定要邀请我。) 【切原赤也:宇贺神前辈新年快乐!关于去年被副部长用‘爱的铁拳’痛呕(划掉,改为痛殴)的bust 10(划掉,是best)视频合集,我一定会复仇的!ps:如果年贺状的汉字错了,姐姐会帮忙改的!pps:12/31记得在动物森友会上给我开门,我会去你的岛上做客的!……到时候我会捅马蜂窝,你记得先跑。ppps:对不起,赤也平日里一定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新的一年也继续拜托您了。(滑跪)】(嗯,看到改动的痕迹了,辛苦你了水见同学,不过根据这个错字频率,我预测你亲爱的弟弟新的一年还会在被揍的康庄大道上继续前行。) 【桑原胡狼:祝你新年快乐!说起新年当然是要吃面了,现在店里有年末年始限量特制的云丹和牛味噌拉面,如果宇贺神来的话,当然是要请客加上热情款待了。……不需要特别向我道谢,我相信新的一年想必文太那家伙也一定会继续给你添麻烦的,一切就拜托了。】(会和苑子一起去的!不过这个措辞跟上面那封有什么区别,切原和丸井难道是什么新的组合吗?组合名叫trouble maker的那种。) 【不二由美子:真弓,新年快乐。神社的准备工作一定很忙吧?等这段时间忙完以后再一起去玩吧。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毕竟我这里是四六时中全面对你开放的。】(呜呜呜新的一年从爱不二由美子开始,姐姐我爱你——!) 【不二周助:真弓,新年快乐。认识这么久了这是第一次给你写贺年状,总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一同寄过去的海原祭的照片还喜欢吗?登上舞台的照片也有,除了快哭的那几张——那几张我留下来作纪念了(笑)。在玻璃花房买的种子我回家种下了,原来拿到飞燕草的种子,我查了一下,它的花语是轻盈和自由。“不管你想问的是什么问题,希望你不受到任何束缚,做变幻自在的风”,这句话是你送给我的,其实反过来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真弓有时候不必刻意保持微笑,脆弱的时候也是可以大哭一场和大发脾气的,姐姐、裕太,还有我,会一直支持你的。对了,回礼也附上了,一定要尝尝看。^_^】(我知道你这么写就是想看我大哭一场,我绝对不会让你如愿的……还有,谢谢你,周助君。) 【不二裕太:真弓姐姐,新年好!老哥给你的奇怪礼物千万别收!上次他塞给我的“超辣润喉糖”害我在观月前辈面前喷火,丢脸死了。今年我决定要反抗到底!ps.附赠的护腕是送给你的新年礼物,这个款式和颜色不错吧,我的眼光不比老哥差对吧?】(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反抗”这两个字写得特别重,裕太啊,推翻某些人的暴政,做不二家真正的主人吧,那一天就是我们的翻身之日!) 【迹部景吾:沉醉在本大爷的美技中迎接新年吧!希望你没有把本大爷的年贺状和其他那些家伙的混为一谈。写信是为了上次你来冰帝学园祭帮忙的事情,看在你忙前忙后有所贡献的份上,今年特许你成为第10001位“迹部王国”子民,贡品草莓拿破仑已经由专人护送过去了,心怀感激地品尝吧。】(味道真的特别美味,超级感谢!但是这封信的下场也是被我放进抽屉里,和别人没有区别,抱歉。) 【观月初:收到您的亲笔回信,不胜惶恐。新年将至,想必立海的诸位又在为三连霸焦头烂额吧?而我,正在圣鲁道夫优雅地品尝着红茶,构思着完美的剧本。听闻您在立海饱受幸村君的“特别关照”,丸井君的“天才截击”,以及仁王君的“恶作剧骚扰”……多么令人心疼的处境啊!不如来我们圣鲁道夫,这里有您的挚友相川蓝小姐,您亲爱的弟弟不二裕太君,以及将24小时为您供应的英式红茶的在下(有我在,这里就是不二周助永远无法侵略的天堂之所在)。期待您的回复,让我们一同谱写圣鲁道夫的新篇章吧!】(不知道怎么回的通通归入“不知所云”组。再说件可能会令您难过的事情,圣鲁道夫是教会学校吧,注定是我去不了的地方,哭了。) 【白石藏之介:新春快乐!听闻镰仓的寒风已经冷得能把幸村君的微笑都冻成冰雕?宇贺神小姐的不动铁刘海还健在吗?我们四天宝寺的冬日可是泡在温泉与笑声里的,下次如果光临大阪的话,请来四天宝寺参观吧。当然,直接办理转校手续也是完全没问题的,我校正缺你这样的搞笑人才,在这里你的天赋可以得到最大限度地发挥,简直是——ecstasy!哈哈当然是开玩笑的,怎么样?有成功把你逗笑吗?】(幸村:没有,谢谢你。) …… 第一声钟响震得我虎口发麻,铜钟的震颤顺着麻绳爬上来,像是要钻进骨髓,虽然已经被打扫过了,但是我还是被风呛得直想打喷嚏。 “记住,要数出声来。”回忆里外婆的声音混在风里,“108下,一下都不能少。” 数到第33下,掌心开始发烫,我索性摘掉手套,让冷风缓解一下。想起大家的愿望,我的手劲不自觉地加重,让钟声在夜色中荡成烟花一样才好呢。 “77……78……”我在心里念诵着祝祷词。 谨以此心 奉于神明座前 愿此间祈愿 上达天听 下及众生 愿新年钟声 渡尽世间苦厄 迎来万象更新 我看到雪粒开始夹在风里。 没有什么时刻比现在更适合挽留与延长、做一些美好又虚无的设想了。我是擅长漫想的,对自己的未来从不设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脑袋里只跳出来限定场景。 我突然想起了那个人的脸。 外婆说祝祷词要念出声,我却妄图把某个名字混进最后一记钟声里,可是其实根本不用多想,自始至终,我最想说的话就是那一句。 “神明在上……”悄悄深呼吸一口,放空大脑,鼓起勇气,我闭上眼睛清清楚楚地说,“请您保佑幸村精市,纵使赛场风雨,亦能安然无恙;纵使梦想遥远,亦能触手可及。” 精市,祝你幸福快乐,前程似锦。 手机就在我走下钟楼的那一刻响起,我连忙按下接听键。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电话那头杂音有点大,我于是问道,“你没在家里吗?” “嗯,我在外面等人呢,现在下雪了,好冷。” “等人怎么也不找个暖和的地方……” 我抬起头,看到面前正在挥手的少年,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只是舍不得挂断这通电话。 第108章 他一步步走向我,距离缩短连空气都变得温暖:“因为我在等你啊,真弓。” “我也是,下雪的日子里,等待着幸村精市。”我故意把两个yuki念得很重。 “很高明的谐音梗,下次参加俳句大赛的时候把它当作杀手锏吧。” “那我多不好意思啊。” 我们一同手牵手走在参道的中间,石灯笼静静伫立在路旁,灯影在雪幕里温柔地晕染开来,浮游在天地之间,宛如一盏盏被神明点亮的灯烛。不远处高大的鸟居在夜色里显现出庄严的轮廓,我们本想慢悠悠地回去,却被风雪裹挟着,不知不觉走到一簇冬牡丹旁。 满世界已经变作盛大的雪的集会,身边的人就这样伸出手,把我闷在紧紧的拥抱和寂静的温柔里,他贴在我的耳畔,气息温热、唇凉而柔软,赠我的吻纯洁晶莹,如同雪花。 我忽地想起初见时候的场景,于是在心中默默祈祷:谢谢,神明大人好像真的听见了我的心声。 这就是我一直以来在等待的雪。 第86章 sonoko 01 亲爱的苑子and皋月: 展信佳。 在给你们写信的时候窗外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雨,北非的雨季就要开始了。我的书桌正对着窗子,现在被雨点砸得咚咚响,节奏特别催眠,加上今天下班比较晚,我现在困得感觉眼睛都要闭起来了……不过,我还是会打起精神来把这封信写完的!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我来到非洲已经有一年的时间了,刚开始确实有很多不适应的地方,但是现在已经好很多了,所以大家不用太担心我。我最近又搬了一次家,现在是住在外务省提供的宿舍里,和其他两个女生一起合住,就和我们大学的时候一样。宿舍在新城区,环境更加现代化,治安也更好,房子外面甚至还有可以散步和遛狗的小花园。 但是! 房子里无论是装修还是家具都好陈旧,刚住进来的时候窗户是漏风的,晚上睡觉的时候能听见咔哒咔哒的响声。洗澡还是一样的麻烦,甚至我能喝到的饮用水都是从尼罗河里抽出来的、用运水车送过来的水,水质的话……只能任君想象了。以前看漫画《尼罗河女儿》的时候我还做过穿越回古埃及的梦,还用那句“喝过尼罗河水的人,不管离开埃及多远,都会再次回来”给读书俱乐部的季刊连载过幻想小说,现在想想……这绝对是一种神秘的诅咒吧?! 相比起来伙食问题算是比较容易解决的,食堂的饭菜还过得去,我和室友也会轮流做饭,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尝到别的国家的美食,比如一些阿拉伯国家会在国庆招待日提供一些甜品,还有最近收到了德国大使馆那边送的香肠,配上啤酒真的很棒。 至于人身安全,实话实说,确实有点危险,特别是要小心盗窃和入室抢劫。不过这都不是最可怕的——上一次去a国首都出差的时候刚好爆发战乱,有颗子弹直接穿进来,落在我脚边的地板上!返航的时候坐的是联合国紧急派来的装甲车和运输机被维和部队送回去的,原谅我的语言系统现在暂时失灵了,我没办法形容当时我的心情,还是见面的时候再和你们详细描述吧。 对,你们没有看错,我攒一个很长的假期,只要再忙一个月工作就能阶段性结束回去见你们了。不过在回日本之前我会先去英国看幸村的比赛,然后和他一起回去;幸村还没有在草地赛事拿到过冠军,所以这次温网是很重要的机会,但是他最近状态挺好的,所以大家也不要太担心他。要是最后赢了就请大家吃饭,这是他本人说的,请各位联合起来,赶快想尽办法敲冠军的竹杠吧。原谅还没开始比赛我就用已经赢了的口吻在说大话,不过身为立海的学生,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对吧对吧。 对了,皋月寄来的抹茶粉我分给了这边的朋友,他们往红茶里加了一大勺,结果被苦得直皱眉,现在管那个绿色罐子叫“东方的神秘草药”。说到植物,前天在院子里捡了块废铁皮,学着当地人用空矿泉水瓶做了个简易花盆,种上了从市场买的忘记了名字的花,因为家里实在是太容易落灰了必须多种些绿植才行,卖花的老奶奶还说了它有驱蚊的功效——雨季一到就必须注意蚊虫叮咬,要不然就很容易染上疟疾或者其他传染病。来到这里的大家多多少少都中招了,但是我暂时还没有,是因为苑子给我求的御守在起作用的缘故吧。为了报答你们,如果开花了,我就用它的干花花瓣来给你们做护身符吧,一定会很灵验的,保佑苑子少被教授骂几句的同时也保佑皋月少被苑子骂几句。(等等,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两个一定有好好相处对吧,不许背后偷偷说我坏话,要说也要等我回去以后当面对我本人说) 哎,写到这里我又忍不住想你们了,没有你们在身边的日子我真的好寂寞啊!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大家,还是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不过我还是很庆幸自己的选择。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已经读了很多书,通过了东大的入学考试,大小也算个有知识力的人,可是来到这里了以后才知道世界远远比我想象得还要辽阔和多样。 随信附上的是我用相机拍的星空,这是我和幸村在去纳米比亚旅行的时候拍到的,我当时在跟着向导辨认一些动物的位置,像狐獴啊婴猴这种动物都是白天很难看见的(甚至看到了狮子,它们的吼声真的很有威慑力)。突然幸村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抬头,那一瞬间我撞见漫天星河泼洒下来,银河的支流正好穿过南十字星中央。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为什么萨赫勒地区的游牧民族会把星空称作“永恒的羊群”——这里的星光好灿烂,比我们在轻井泽坐夜行观览车看见的还要壮观几百倍,堪称绝景!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看到也太浪费了,如果我的好朋友们也能在这里就好了,想和大家一起坐在茂盛的金合欢树下聊天喝茶,与世隔绝的黑黢黢的晚上,只有头顶的星星在闪烁……那种场景一定很浪漫对不对? 希望有实现这个梦想的机会,我已经向流星许下心愿了。 祝你们一切都好! 爱你们的, 真弓 …… 是轻轻的敲门声。 照枝苑子把这封信放回信封里,走过去开了门:“回来了?晚餐吃了吗?” “吃了一点,仁王那家伙非要开车来接我下班,结果下暴雨车被堵在路上,餐厅的预约没赶上,最后只能塞个三明治垫垫肚子。对了,我顺便买了点炸鸡回来,还带了瓶柚子酒,度数很低的,就算是你也能喝个两三杯的样子。” “小姐,你在看不起谁呢?我只是喝酒容易上脸而已,可比喝酒就在家里演特摄剧变身的某些人要好多了吧。”苑子丢过去一个白眼,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来到流理台前准备夜宵,“只喝两杯就可以了,明天还得上班的,闹头疼的话就麻烦了。” “可是你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比我还要美丽,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黑眼圈呢?”皋月叹了口气,打开橱柜,从三个杯子里随便拿出两个,“我知道你还在担心真弓的事情,多喝几杯吧,今晚一个人睡不着的话我可以陪你聊天,还是没效果的话我就真的考虑给你一拳让你晕过去。” 苑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低头洗切着水果。她的情绪病始终没法彻底康复,压力最大的那段时间神经衰弱变得很严重,多梦少眠,梦里也是一片片化不开的灰色,反常的是拥有相似症状的人往往对睡眠环境要求会更加严格,她却只有和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才能睡得安心。 “你抽烟了?”皋月察觉到不对劲,走近抓起她的衣领嗅了一下,目光扫过她的嘴唇,神色有点冷淡。 确实是抽了,这也是她第一次算出,绕着楼下的花圃走完一圈恰好需要一根烟的时间。 “就一根,剩下的我全扔了,而且我已经很久没……” “随便你,我不是真弓,你不用向我解释那么多,什么事情对健康不好你自己比我清楚。” 如果是真弓的话—— “你不许再抽!”只会捏捏她的脸,眼睛瞪得圆圆的,明亮而柔润,一点也不凶。 两个人不语,拿着电视遥控器疯狂换台,只觉无聊,直到看到体育频道有关于幸村精市拿到温网冠军的新闻报导才停下来。 屏幕上的青年正把脸埋在温网冠军奖杯里,汗湿的头发在阳光下像融化的黄油,情绪很平静,带着标志性的略显距离感的笑容。 “特别想感谢的人应该是我的未婚妻吧,虽然她今天没能来看我的比赛……” 是啊,她该在那里的,说不定被摄像头抓拍到的时候还会笑着一边招手一边挥手里的横幅,然后她就会和皋月在家里带着不甘心的情绪一起大骂“幸村精市你小子又幸福了”“真是受不了这两个人”,而不是像视频电话里那样病恹恹地躺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 人去了非洲,晒了那么多的太阳,皮肤怎么能苍白得可以看见暗红和青紫的颜色呢?最珍惜的长发也舍弃了,明明对自己的形象在意到连海原祭唱松田圣子的时候都不愿意改成短发造型。更离谱的是,以前一个随手就可以把皋月抱起来转三圈的怪力女,怎么会出现在重症监护室里?更更离谱的是,她醒来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人,怎么可以不是我呢?不对,应该说,我身为最重要的朋友,怎么可以连这种时候都没有陪在她身边呢? 第109章 苑子就那样盯着电视屏幕,直到它们在视网膜上像新印象主义油画那样糊成一团。 “苑子?”皋月比她更早发现眼泪,吓一跳,接着赶紧抱住她,“哎,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她张口,不管不顾地大哭出声,狼狈得可以。想压低声音,却只让胸腔和喉咙抽搐得更厉害,像火车要脱节,皋月只能边帮她顺气边安慰她。 “登革热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加上送医及时,还有迹部瑛子女士在帮忙,真弓一定能很快恢复健康然后回到我们身边的。” 这些道理她都懂,可是她就是看不得宇贺神真弓受那样的苦,看不得她自己明明难受得要死,还仍然笑着,像在包容,像在忍受,最后还要跟大家说“抱歉让大家担心了,占用这么多医疗资源真不好意思”。有什么好道歉的呢?生病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用说“对不起”的人吧,想起很难过的往事了,她肯定是被幸村教坏的,真讨人厌。 而一直沉默的水见皋月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好不容易等她平复情绪,终于躺倒在床上酝酿睡意的时候,她竟幽幽开口—— “我们一起去英国?我明天就去和上司说一下,把今年的年假全请了。” “你有病吧?当初拦着我的也是你,现在要去的也是你。” 照枝苑子会把自己划分到感性生物那一类,而过分感性就会导致多愁善感乃至胡思乱想:比如此刻她就觉得东京凌晨两点的月亮明亮冷厉到可怕,像是刽子手行刑前擦得铮亮的刀。可是水见皋月不是这样的人,三个人里面,一直都是她最云淡风轻处变不惊,做出无脑发言的次数一只手是数得过来的。 “嗯,我发神经了,我有病。”皋月看着天花板,“想念真弓的不止你一个人,我也是的——不,甚至是说,我可能比谁都想回到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日子。” “这就是毕业了以后你还赖在我家一直不搬走的原因吗?” “你为什么要赶走我?我少付水电了吗?还是为了让第三者柳生比吕士登堂入室吗?那我是不会答应的。”她睨她一眼,嗤笑出声。 “谁赶你了?我根本没指望你们两个人那点三瓜两枣的房租,就是住到八十岁我都养得起你们。” “真的?” “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皋月却突然回忆道:“你还记得我刚入职的时候那个叫吉冈的很照顾我的前辈吗?就是为了和男朋友结婚要辞职的那个。走之前大家信誓旦旦说要保持联络,随着时间的推移,只剩下被退回的明信片,line上已读不回,ins偶尔点赞。” “我记得。” “其实在送别会上我就知道我们已经不会再有什么联系了,所以也没有很伤感。其他人我都无所谓,只有你和真弓,我不能容忍这样。”身边的人闭上眼睛,“说好了要一起考东大,说好了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我是会当真的。” “虽然我很感动,但是皋月,我从来没说过这种台词。我们,我们,全都是那个女人说的,就她宇贺神真弓会说漂亮话。” 各种各样不着边际的话就是从这一秒开始的,因为烦人的朋友就是要跟她犟这一点。 “后面那一句是真弓说的,但是前面那一句可是苑子你说的,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你老逼着我学习做题,所以我跟你吵了一架,气了大概有三天不想和你说话。” “又要翻旧账了,那我想起来了,实际上前面那句话是真弓说的,后面那句话是你说的。”苑子也笑着闭上眼睛,“你准备赔我一支冰淇淋吧。” 梦里的记忆倒回到高三的那个暑假,她们在甜品店靠窗的卡座里吃薄巧巴斯克蛋糕,吃甜蜜鲜艳的树莓酱开心果冰淇淋。外面天青得吓人,阳光穿过玻璃上彩色的贴纸的缝隙,把斑驳的阴影投在女孩们的脸上。 “虽然也只是个提议,但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去东京读大学,好吗?”宇贺神真弓从习题堆里抬起头。 皋月伏在木质台桌上,随手递上餐巾纸:“挺好的,东工大是我的志愿之一。 苑子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抬起头正色道:“我除了东京大学没有其他选择,这样也能接受吗?” “当然了苑子,我会努力的,虽然我可能考上文科三类就谢天谢地了。” “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我会一直盯着你的,永远。” “等等你们两个就这么决定了?别当我是空气好不好。” “那皋月也一起吧,我们可以三个人一起合租,这样不仅能找到更大的房子,生活成本也能更小一些,而且同居生活怎么想都很开心啊。” “嗯,好啊,人家也要和真弓亲苑子亲永远在一起。” “……思考的时间没超过三秒,水见皋月你哄我们呢?” “受伤了啊喂,我是发自内心这么说的。” 梦里的真弓吃完心满意足地擦嘴,歪着头欣赏在心事里迷路的苑子变幻莫测的表情,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梁。 “我们都是认真的哦,苑子。” 第87章 seiichi 01 《月刊プロテニス》专访:幸村精市——专注与坚持是致胜的武器 (20xx年美网八强赛后,中央球场新闻发布厅) 记者芝砂织(以下简称芝):恭喜首次晋级大满贯八强!第三盘抢七时,你连续三次二发直接得分,当时是如何保持心理稳定的? 幸村精市:谢谢您。在赛前有重点研究过对手在平分时的二发接发站位并且思考了一些对策,赛前也对发球进行了重点训练,所以当时心理上还是比较有把握的。 芝:很多球员称赞你的预判能力,听说你每天很长的时间在研究录像上? 幸村:是的,不过不只是录像,一些小细节也能透露一个人的真实心理状态,比如赛前热身的步频,观察这些也是我的习惯。但最近在尝试平衡,因为过度分析有时会让我在比赛中犹豫。现在我会留出一些时间凭直觉打球,发现那样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芝:大家都十分关心幸村选手你的健康状况呢,但是我们可以看到你现在健康与训练之间平衡得很好。 幸村:有专业的团队在支持着我,会针对一些呼吸调节和击球方式做出一些比较科学的分析和改进,定期检查也都没有落下,再加上经常能收到大家的支持和祝福,能坚持打网球真是太好了。 芝:今年的目标可以向我们透露一下吗? 幸村:短期目标是稳定在大满贯八强,长期来看希望能突破日本选手在大满贯的最佳成绩。不过比起具体的排名,我更在意自己是否在持续进步。像每次比赛后,我都会问自己:是否比上次做得更好?因为在我看来最大的对手其实是我自己。 芝:最后一个问题,就快到你的生日了,十八岁生日愿望是什么? 这个时候,笔者看见幸村选手露出了发自真心的微笑。 幸村:是想和爱的人一起度过只属于彼此的时间。 …… 东京是喜欢在三月下雪的城市,明明早樱已经开了,空中却仍然飘着一团团像白羊毛一样的细雪,春天的气息忽远忽近,融入深蓝色的寒风里,擦过撑着伞的手边的时候—— “阿嚏。”受花粉症困扰的宇贺神真弓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手里的纸张就这样一页一页地飞了起来,顷刻间被吹起了各式各样的色彩和形状。 幸好有一双手稳稳截住即将坠进雪洼的纸页,把纸张理成齐整的一摞交还给她:“当心。” “谢谢你。”她笑着道谢,刚想走开,却意识过来这个熟悉的声音来自自己日思夜想的人,赶紧摘下耳机,“精市?你怎么会在这里?” “其实从教学楼出来就一直跟在你后面了,只是你一直没看见我而已。”他提醒,“走路、听音乐、想事情、和半熟不熟的新同学打招呼,已经是一心四用了,这样是很危险的。” 她表示知错就改,然后赶紧转移话题:“你的飞机不是明天早上才到吗?” 后者摘下用来遮挡的口罩和帽子,接过了她手上的伞:“加速完成了工作然后把机票改签了……花粉症又开始了?去医院拿药了吗?” “已经吃过药了,但是鼻子和喉咙还是感觉痒痒的,真没办法。啊,这边,我要去一趟教务处。”她笑,“辛苦大明星帮我打一下伞。” 他笑着帮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用以回应这份曲折玲珑的讥诮:“遵命,给大学生做事,应该的。” 两个人并肩行走在校园里,看起来就和其他的校园情侣没有区别,宇贺神真弓永远有办法找到话题:比如东大的开学式居然是在武道馆举办的,上次去武道馆还是为了看演唱会,大家都穿着黑西装,终于有大人的感觉了;比如照枝苑子是这一届的新生代表,开学式的演讲是用双语完成的,主题是woman power,真是听得热血燃烧;在东大选课也是一门学问,大一还没有分专业所以大家都在一起上课,和同学们一交流才知道不少人目标都很明确,而她这也想学那也想学,像一条学术蜈蚣一样,很苦恼。 第110章 幸村更喜欢笑着听,并且觉得应该向她学习一下说话的技巧,或许能在接受芝小姐的采访的时候把比赛过程说得更有感染力一些。 “精市?”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回家的车上了,驾驶座上正在等绿灯的人轻轻用手指敲着方向盘,侧头看着他,“是不是时差还没有调过来,太累了?下次不要这样挑战极限了。” “可是我想早点回来见你。” 她笃定:“是因为明天我们要一起过生日对不对?” 其实和生日没什么关系,不管是哪一天他都会赶回来的,不过她肯定为此准备了很多惊喜,这样回答也太扫兴了,所以他回答了“对呀”。 “生日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吗?”绿灯亮了,她继续往前开,“比如最近西洋美术馆的印象派画展?文化村的勃拉姆斯的音乐会?我还列了几个备选的餐厅,你看看喜欢哪一家,等下到家就打电话预约。” “想听实话吗?”他看向她,“其实我哪里都不想去,什么都不想做,这种下雪的日子就想和你两个人待在家里……如果可以的话想吃真弓做的饭,太累的话煮泡面我也不介意。” “这样?!” “会失望吗?抱歉,明明是特殊的日子,是不是应该提一些更好玩的选项?比如去哪里短途旅行或者按照我家的传统一家人去正式一点的餐厅……” “不会啊,”下个路口,她把车子掉了个头,看起来兴致满满,“我只是在想临时菜单而已,你的生日当然是你说了算,那我们现在改道去超市大采购,都买你爱吃的东西~” 就是这个笑容吧,过去几年经常让一个二十四小时想用成两天的人愿意耗时间折腾在来回飞机上,然后进行实际见面时间不过几小时的约会,回想起来也有够虚幻的,总是让人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说不清那些时光流淌的日日夜夜,她是否真正陪在他身边? 能记得的只有那句话。 毕业的那天,大家人手一支油性笔,都脱掉了校服外套,互相在衬衫上留下签名。宇贺神真弓在他心脏的位置一笔一划写下名字,起承转合,铁画银钩,很潇洒。 她还写了一句话:ここにいるよ(我就在这里)。只是她不知道回去以后他悄悄补笔,在后面加上了一个期限,永遠に。 和“毕业”一样令人难过的词汇是“离别”,程度甚至更深,毕竟高中“毕业”就那么一次,可是他们之间的“离别”却是常态。每次送机时他们都要在大厅消磨积蓄的时间,阳光从玻璃窗外上洒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地面上,仿佛相互依偎。 “除了打网球还要照顾我,感觉让你很辛苦……我好抱歉。”播报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她一边帮他清点随身行李一边强装振作地点点头,“精市,该让你走了。” 幸村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盯着她,眼色润润的,似乎裹着海水,深处藏着太阳的碎片。他就这样盯着她,时间长到让人有些手足无措。 直到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他才开口:“我想要的其实是真弓永远不要让我走。” 心里的每个角落里都扎根着过去结伴同行的影子,像被缠上了一根锁链,我哪里都去不了。 …… 几声短促的信息提示音打断了回忆,正在开车的人无暇顾及,让他帮忙看看。 幸村只瞥了一眼提示通知栏就忍不住笑了:“真的可以看吗?你还是自己处理一下比较好。” “你帮我看吧,反正这么吵的声音只能是我爸爸的骚扰信息吧?” 他摇摇头:“是水见同学,她问‘老婆,今晚不回家了吗’。” “……”是瞬间心虚的表情。 “我也很想知道真弓的回答呢,可以让我也听听看吗?” “等等,听我解释——” 真相最后是在闺蜜群“切原赤也顺利毕业祈祷群”的聊天记录里大白的。 【皋月亲亲:老婆,今晚不回家了吗?……现在到幸村家了吗?(吗喽流泪.gif)】 【苑子大人:半天没回,应该是睡着了吧,毕竟一个人布置房间挺累的。】 【皋月亲亲:其他事情都可以往后放一下,但是蛋糕得现在就订好,明天再订的话肯定来不及的。@mayumi,老婆,餐厅的名字和预约时间先告诉我,我会和网球部其他人一起商量然后帮忙订好的。(吗喽飞吻.jpg)】 【苑子大人:飞机明天几点到?我忘记是成田还是羽田了,是成田的话就别自己开车了,太累了,我帮你订个车吧。】 【皋月亲亲:帮你点了杯喝的,晚上七点外卖会放门口,不用谢。(吗喽骑小猪.jpg)】 【苑子大人:醒了以后回一下消息,在担心你。(小猪看小猪.jpg)】 【mayumi:今天不回去了,明天也是。^_^】 【苑子大人:……你被幸村氏绑架就眨眨眼。】 幸村在东京租的公寓面积不算特别大,但还算宽敞,是简单的两居室,装潢是和神奈川的老家相比差不多的老派,靠沙发的墙上挂着一幅雷诺阿的仿画《静物与花和刺梨》,墨绿色窗帘垂在地上,像《乱世佳人》里斯嘉丽的裙摆。 洗完澡的幸村在地毯上找了个靠沙发的位置,盘腿坐下擦头发:“怎么看起来闷闷不乐的样子?因为惊喜计划被我打乱了吗?” “也不是,只是以往你的生日都是和大家一起过的嘛,很热闹,所以担心你今年会有落差感。”坐在沙发上女朋友还在誓要卷土重来,“我明年会好好准备的,要买满房间的花,要订三层高的蛋糕,还要打印和你一样高的人形立牌放在玄关的位置给他戴上寿星帽。” “好啊,真弓给我准备什么我都会很开心的。不过,如果是担心自己做得不好的话,真的没关系,我反而有预感,今年生日会是我人生最幸福最难忘的一次。” “是……吗?” 他越坐越近,真弓便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两个人的呼吸声在暖气的声音中破碎重组,听见两重心跳在被稀释的时间里逐渐契合。 “当然,因为你就在这里。”他牵住她的手,像把纽扣别进扣眼里,仿佛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 少年的吻像是迫不及待盛开的雪花不守章法地落在她脸上,他们在不停止地拥吻中跌跌撞撞倒在卧室的床上。他的床很软,真弓几乎使不上力,只感觉这个人像一枚磁石,而她所有感官的针尖都指向他在的那个方向。 “真弓。”他的手沿着她的下颚线滑落又抬起,捧住她的脸,像捧住一朵珍贵的花,认真地问,“我真的可以继续吗?” 她点点头:“可以的,我也很想这样做,已经很久了。” 这种直率的发言能让人心脏剧烈皱缩,像被紧攥成团的泡沫纸,然后猛地嘭开,但是他只是很克制地低下头在她的唇角轻轻吻了一下:“毕竟是正式的第一次,我们先试试看,如果你不喜欢的话一定要告诉我,不要忍着。” 幸村侧过脸细细啄吻她的颈,扣紧她的手腕压向羽毛枕头,像要给她盖上被子一样用手和吻覆上她的皮肤,不可以太重或太轻,太重一点就像枷锁,太轻一些又缺乏安全感。意识不由自主地深陷、四处游走;十指是有触感的,嘴唇也是,舌头也是。最后他跪在她的面前,将那朵脆弱的天竺葵放入口中时,听到了心脏沸腾起来的声音。他看不见,但想象得出她是什么样的表情,当他挺起身体将膝盖屈起的时候想要确认一切的时候,能够感受到一阵溽热的潮间带正一点一点晕开。 “已经变成这样了。”他俯下身体对她轻轻说了一句,“做好的准备都用不上了,好厉害啊,真弓。” “这点被夸的话会有点难为情……唔……” “能听见吗?水的声音。” “……你一定是故意的吧?” 他笑着不说话,用空出来的手伸手调暗灯光,春夜最香甜的部分,在棉布床单上浓郁起来。 此刻正在发生一场甜蜜的天灾。 是延绵不断的地震和火灾,波及范围之广,从脚趾尖到湿润的双眼,而她左右上浮的肩胛骨,则显露出兰花开放的拟态。他们吻遍了彼此的脸。不仅是唇,还有眼皮、眼睑、鼻骨,同样柔软的头发,他垂落的睫毛乖巧、柔滑又优美。薄薄的布料盖在她的身上,所有的触感顷刻间像泡沫簌簌地溢出来了。真弓感觉自己又开始做梦,那种身体刚刚鼓胀起来的少女时代会做的梦,若要清醒的时候去评判,说不清楚这算是好梦还是歹梦,只是梦里的她也像这样躺在软绵绵轻飘飘的被褥上,心脏擂得咚咚响。 “别害怕。”他紧紧抱着她。 她闭上眼睛,想炎热的夏天,想掩埋的冬天,想蓝色的大海,想青草地,想挂在神社里的晴天娃娃,想香甜的薰衣草身体乳的味道。脚踩不到地面,晃荡着悬在空气中,失神的时候她听见那个人用那概括了所有的、畅快淋漓的肌肤语言呼唤她的名字,而她坦然又温柔地接受了所有。自此之后,这种接连不断的地震便从未彻底停歇。 第111章 躺着,坐着,站着,某个坏家伙故意倾压着,迫使她弯下腰,偏偏还要指着镜子对她说。 “要不要抬头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两人的脸半退到阴影中,吸咬着彼此的颈肩和耳廓,像古老的荷兰画里彼此攀附的草叶,月亮将虚假的脉络纹理添加在他们的手臂和大腿上。在她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又抬起头,吻了那张外露的嘴巴。无法停止。爱情不听从任何一条文法规则的命令,如迎接春天的枝桠一样彼此牵引,往天心的最亮的地方探去。 最后他们挨着躺下,真弓抬眼望向时钟,默默记下此刻的刻度,接着笑着转过身紧紧拥抱着那个人。若有一天,时光旅者问她愿重返何时,她将毫不犹豫地指向这一瞬—— “祝你生日快乐,精市。” 第88章 satsuki 01 初中毕业的夏天结束后,水见皋月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还在长高,很多衣服都显得有点短了,和切原赤也一起买的姐弟装、穿了两三年的企鹅图案睡裙、还有田径部退社以后就再也没穿过的运动服外套。 可是她一件也没扔,而是继续穿着,并且想方设法逃避姐姐一起出门逛街买新衣服的邀请,相比起来,她更想在家里没日没夜地打那个玩了数不清多少次的乙女游戏。 “我受不了了,这个游戏的好玩之处到底在于?”姐姐终于冲她发火了。 “是贴近现实但是又有想象空间的日常题材,就像解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应用题,但是能让我试错试到喜欢的选项为止吧。比如这个文化祭的重要剧情,要在男仆咖啡馆事件和竞选百合女王之间找平衡点,错过天台烟火大会的flag就得读档重来,前面所有的努力都会前功尽弃……能理解吗?就是这种朴实的刺激感。” “你和男性超过友谊部分的交往全都在游戏机里吗?” “不然呢?现实里的男生只会说‘作业借我抄抄',但游戏里的角色会说‘你已经很努力了哦皋月’,这就是区别!” “你给我出门去吧?交朋友,交女友,交男友,都随便你。” “抱歉,我朋友很少的,除了苑子以外几乎没有,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皋月低下头,游戏机红蓝撞色案件在指间翻飞,“我脸盲经常忘记别人的名字,要和我多说几句话我才能记下;而且只擅长听别人说话,不擅长主动找话题,人很无聊的。” 13岁,青春期的开头?未尾?不重要。皋月的大脑里几乎没有存留那段时间的影像,硬要她回想,也只有零星几个画面一闪而过。 中学之前,她没有朋友。她没有办法交到太多的朋友。她的兴趣是反锁房门,除了游戏本身以外,还花心思研究《时间管理攻略》、《礼物选择指南》、《多周目继承建议》和《bug利用技巧》。 但是朋友少不代表不懂如何与人为善,神奇的是,如果大家细数起来,“水见皋月”绝对是列得进“友好”的范畴里的。一直以来她仍以低像素身影规矩地出现在同班同学对青春回忆的背景板里,有时是在给大家讲解题目,或是代替受伤的女子篮球队队员做替补,偶尔帮老师记录班级活动杂费的收缴情况。班导给她的评语是:我们皋月是个很有责任感的孩子,几乎没有什么让人操心的事情。 没错,水见皋月的人生堪称顺遂,这种波澜不惊几乎可以追溯到遥远的幼儿园时代。放学路上从学生身上赚游戏币的男生们从小学开始就绕着她走。书架和课桌永远规整干净,大扫除一个人可以拎走四袋垃圾,会帮每一任同桌拧开汽水瓶盖,很好的脾气很好的优等生,大家甚至舍不得给她起绰号。 于是升高二的时候,班导世良老师习惯性地让她担任班长。只是不巧那年春天刚来临日本就小规模爆发某型流感,担任英语课代表的前桌生病告假,由皋月短暂代理几天作业的收发。 作业在降落办公桌的前一刻从皋月的指尖滑脱,练习册近距离砸落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引得刚进办公室的人抬眼看她。 “我来。” 垒好略有散乱的练习册,皋月看着来主动帮忙的人说感谢,第二次遇见了宇贺神真弓……第一次是去月照神社陪姐姐求桃花的时候,她作为“一个看起来很面善”的巫女送了自己一个“能带来美妙缘分”的御守。 “这是因为分班调整从c班分来我们a班的宇贺神,皋月,拜托你多照顾她一下吧。” “世良老师~我又不是小学生了。”真弓看起来有些不服气。 “自己的数学成绩要心里有数哈,皋月的英语成绩我也觉得还能再进一步,你们两个要是能互相交流一下学习方法的话就更好了。” “没问题,请多指教了水见同学?”回答的人在那一刻微笑了,很元气很漂亮,还会不经意地流露出一点可爱,让人忍不住把笑意也一并给她。 “嗯嗯,没问题,如果数学上有不太明白的问题可以来问我的。”两个人拿着练习册一起回到班上,“a班的同学们很友善的,几乎没有太难相处的人。” “几乎?”她狡猾地抓住了一些词汇,“也就是说,还是有的对吧?” 皋月这才下意识到自己言语中的漏洞,只能微笑着给自己补足:“可能是因为大家的性格都不太一样。”她不能主动划分哪些同学是好相处的而哪些不是,身为班长,她对这种下意识的区分将可能造成的霸凌十分敏感。 “也是。”真弓很聪明地察觉到了话题的走向,笑着自己把它终结了,“说起来,转班看见水见同学以后安心了很多啊,毕竟是熟悉的人……哈哈你怎么是这个表情?不记得我们之前见面的事情了吗?” “不,我记得的,在神社的时候,谢谢你帮我解签还送我御守。” “不是哦,我们两个早就通过不少各种各样的方式说过话了,要不要我来帮你回想一下?” 于是就这样正式认识了这位旧识,并且很快交换了名字。 平心而论,真弓并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她人缘很好,无论是班上还是外找,课间常常能看到不同的女生围在她的课桌旁,女孩们的轻笑交谈像音符一样掉进皋月的耳朵里漾出余波;人也聪明,一手结构齐整的好字,很难的议论文被她写得四平八稳文采斐然,从头到尾找不出一处涂改。第一轮月考结束,老师照例讲评试卷,将她的作文贴在公告栏,一个范例。 皋月认为自己好像并没有特别照顾到真弓,除了数学题该怎么做以外,她能做的只有告诉真弓学校食堂今天又出了什么新品限定,哪条街的水果店划算又新鲜,哪家甜品店全然不如丸井文太所吹捧的那般惊为天人。 直到那天为止,两个人也只是普通的放学一起吃蛋糕的关系。 “真弓大人……有件事想请你帮忙。”那天放学的时候,皋月叫住了真弓。 “嗯嗯,尽管说,只要我能帮得上忙。” “那个,我听说你占卜很准,特别是……恋爱方面的。” 那天,晚霞橘色的光透过窗户打在少女们的背上,黄昏迫近而夜灯未亮的尴尬时刻,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绯红。 “有人约我出去,我答应了,但是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喂你们两个不要抱在一起尖叫好不好?” “哇,那么那么,这位幸运男嘉宾是谁呢?” “好难猜哦苑子——观众朋友们,那位神秘嘉宾就在后台,我数三二一让我们喊出他的名字好吗?” 是啊,好难猜一男的,说出来有点诡异,和对方变熟的原因,竟是因为一个梦。 梦里有个长发女生拉着她一起在枕头大战的漫天战火里来回穿梭,她想要看清对方的脸,于是拼命眯起眼睛往前凑上去,只看见了对方堪称恶趣味一般的笑容—— “需要离这么近才能看清楚吗?” 那张脸,竟是同班同学仁王雅治的脸。 仁王雅治,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她想尽量用轻飘一点、戏谑一点的语气。因为照枝苑子最烦他了,以前网球部练习赛,好友总是不情愿地被皋月拉到球场看弟弟切原,当她习惯性地挑剔路过的一切的时候,这个名字就是她重点痛骂的对象。 正骂到最精彩的部分,网球从苑子的手臂边擦过。捡球的人正是仁王,他飞奔过去,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在关心皋月,班长大人你没有受伤吧……啊,原来照枝大人也在这里?失敬失敬。苑子大为光火,之后一路都在痛批仁王怪里怪气的表现,道歉时的那种态度,整个人神气十足的情态,皋月你看到了吗,网球部每天就是这种人,以幸村精市为首的这些人在进进出出。这简直。这真是。皋月部分赞同苑子的话,并补充,关于仁王的,他那撮绑起来的小辫子,还有他挂在嘴边独特的口癖——不会以为自己很帅吧。 这个人简直是越看越奇怪。 挑食少食,稍稍有点弓着背所以看起来比实际身高矮,总是能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颜色奇怪的super ball对着教室的墙弹来弹去,似乎在意丸井有资格和女孩子们一起吃蛋糕的事情,可是喊他一起来的时候一次都没来过。 第112章 她和朋友困惑提起,女孩们戳着她的脸大笑。是吗,我都没有注意。我也没有——但皋月,你是怎么注意到这些的?嘻嘻,你是不是在偷偷看他。 皋月的脸立刻变红了。她不是这样会轻易脸红的人,她把这归结为一种急于解释的羞恼,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这样误解。这是巧合。她强调。这是因为网球部的男生们太喜欢扎堆了,那么多人群聚,你无聊走神往外看时很容易就能注意到。 苑子推了推眼镜,神情比干占卜的真弓还高深莫测,说,根据心理学研究这样那样,你会注意到这个人这般那般——总之月月,你要当心,别真的中了某些狐狸精的幻影。 皋月在处理这个人的行事上变得更加小心,刻意把自己的目光从仁王身上挪开,防止招致朋友们的注意与玩笑。目光老是流向教室的另一端,关键是那个人也一直在看着她啊!心里的感觉比游戏里的对象没按照攻略来和她搭话一样烦躁,就像,就像有人秘密修筑了一条视线河道,把他们两个人分置于起点与终点,有多少人在旁边,可是他都视而不见。 她轻轻瞪了他一眼,想说看什么看,作业都写完了吗,写完了就赶紧交上来。 他只是一边撑着头一边对她笑,更让人心烦意乱了。 至于为什么要和仁王一起出去约会?只能说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皋月想起那天,她过生日的那天,仁王雅治对她说班长大人生日快乐。然后从身后变出一把矢车菊,递给她。 是的,一把矢车菊,淡蓝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收下了它,却又和朋友发誓说绝对没有别的原因,只是那天心情很好,然后她很喜欢,矢车菊也是她的生日花,没有了。 都说了,那几个男生太喜欢扎堆了。送花以前仁王和几个网球部的男生站在一起,她那天戴了眼镜,知道他在偷偷看她,等待她经过,她也对自己发誓答应一起回家没有额外想法,只是想要看看此人又想耍什么滑头,所以她让他送到了家门口。收下花以后她看到仁王脸上难得窘迫的表情,真的太傻了,她的朋友们怎么会觉得她收下这把花有其它意思。 把矢车菊带回家,妈妈吃惊地问她是谁送出的花,她没有具体回答,只是含糊地对母亲说是一个好心的祝福,随后用运动会的田径项目拿了第一名的喜报成功转移家人的注意力,然后赶紧躲回房间里躺在床上掏出游戏机开始今天的辛勤耕耘。 (背景是放学后的教室,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 “喂,お嬢様。(懒洋洋地靠在窗边)你知道为什么我会答应你参加体育祭吗?” (立绘歪着头,露出狡黠的笑容) “因为……(突然凑近)我偶尔也想你看看我认真起来的样子。” “这个周末,一起出去玩吗?” (选项框弹出) 皋月鬼使神差地按下了【yes】。 “puri,这么干脆就答应了?(装作惊讶地捂住嘴)该不会...你其实也期待很久了吧?” 等等—— 不是这样的!你的口癖怎么突然变了?我这个周目要攻略的人不是你啊啊啊! 而且……该死,忘记存档了。 第89章 satsuki 02 皋月不算是经常做噩梦的类型,因此做过的噩梦反倒能更清晰地记在脑子里。 在那个梦里她是伊卡洛斯,跑啊跑啊,太阳光和大家的目光一起落在她的身上,她却感受不到任何的温暖和照耀。 “以后放学可以和你一起回家吗?” “皋月酱好温柔啊,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你已经拥有很多东西了吧?非要什么都拿走才能满意吗?” “谁让你假好心了,装什么好孩子?” 不知道,她自己也解释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一直声称自己是“朋友”的人(不知道用名字来称呼她是否还合宜,她叫做友香)甩开她的手,因为她在白色情人节收到了很多男生送来的巧克力,其中就有友香在意的人;一起跑接力的伙伴阴阳怪气,因为她拿到了宝贵的田径大会的参赛名额,正式比赛却没为立海捧回任何奖杯,哪怕之前她甚至拿过冠军;对自己说过“喜欢你”的男生为了向新交的女朋友自证清白,转手就给她发“请你不要再缠着我了”;不久前还在搭伙吃午饭的同学,转头就看起了好戏、成了散布一切八卦的元凶。 “听说附近的学校有同学闹着要跳楼,就因为失恋了。拜托,一次失恋算得上什么?未来还有成百上千次。被塌房的偶像抛弃,被离散的朋友抛弃,被热情抛弃,被时间抛弃,被曾经的梦想抛弃。你们现在几岁?十六岁,还是十七岁?你们的人生还有那么长,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值得关心的事情。要死要活不如看看社会新闻吧?全球变暖、生物灭绝、性别暴力、战争和难民。知道吗?全世界现存的核武器足以将人类毁灭50次……所以说,与这些相比,一次失恋算得上什么?” 时值燥热的梅雨期,但头顶的中央空调每隔一会儿,就从那呼啸着的运转声中哑嗓,吐出一声清脆的“咔嘣”,又得找报修的。周遭的环境仍以固定的节奏温吞朝前走去,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手不安分地,在那张普通无奇的书皮上揉来揉去,好像要穿透什么阻碍,把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塞进脏腑,她在克制,克制那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它却在他的心里大跳着恰恰,在洁白清新的心壁上涂满了秘密的秽语,它在撮使着她,用尽一切可怜兮兮的祈使句。 要不逃走吧,皋月。 拯救她的是下课铃。把全班从口水缸里打捞起来,放生进汪洋无边的夏日。教室里作鸟兽散,水见皋月慢吞吞收着书包,没过多久就想开了。 姐姐总是讴歌一些蔷薇色的学生时代,可是皋月却在偷偷提前透支对其的失望。 实在不想消磨在这种没意义的你恨我我恨你情绪消耗里,班上的吵闹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就会心领神会地沉寂下来,数星星写诗创作这种文艺挂的事情也挨不到她的边,所有人都觉得她可以再努力一点,实际上她有时背书背到头疼得想要吸氧,错题本每天都在没完没了地更新,自己的事情都顾不上来了还要管教切原赤也…… 她又不是神,只是想对自己好一点,这又有什么错? 三点就放学了,这之后都是自由时间,苑子提议要去看电影。“最近有什么可以看的?”“阿凡达2吧。”皋月顿时觉得老师说得没错,这个世界就要完蛋了。不如回家看哆啦a梦,反正都是蓝种人把人类耍得团团转的故事,哆啦a梦还长得可爱一点,她就是这种俗人。 “不如去卡拉ok唱歌吧?”做出这个提议的是真弓,“这样皋月就不会拒绝我们了。” 升入高二以后苑子和皋月真弓不在一个班,但这不影响她们三人偶尔一起上下学,课间结伴去洗手间和小卖部。友香深感被友情背叛,怨愤之心溢于言表,在走廊对上皋月的视线也要翻个白眼再领着同伴们走开。午休的天台,真弓咬着棒冰,含糊不清地担忧道:“你最近人际关系是不是不太顺利?是因为总是和我待在一起吗?” 皋月在心里纠正:怎么可能是你啊。但面上只是不动声色地说:“真弓你别在意,也别因为我影响自己,见到友香的时候也还是可以打招呼的。” 真弓摇摇头,拉着她的手像晃秋千,把另一半的棒冰递到她嘴里:“如果永川同学因此讨厌我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而且皋月,我其实更在意你,就像现在,我会想陪着你……这会困扰到你吗?” 就算现在她闭上眼睛,也能回想起真弓对她说话的眉眼神态。那种欲要制造出微笑的细微弧度,有一种轻巧的哀伤迅速而隐蔽地从中闪过去。她就那样站在她旁边,楼下的广场上,学生会又在组织大型活动的准备工作,真弓踩在石头上,整个身子伏在栏杆上,好像随时要栽下去。 她赶紧咬着另一半棒冰,伸手搭上少女的腰,把她从那个很危险的地方带离:“好,大小姐,只要你不做这个危险的姿势,我什么都答应你。” 真弓抓着她的手灵巧地跳了下来:“皋月,其实今天在课堂上,我一直想反驳老师。” “哎?” “与气候变暖、经济危机和物种大灭绝相比,我们个体的喜悲的确是没那么重要的事情。确实很多事情不重要、没什么大不了,毕竟世界上本来就没多少真正重要的事情。”她没有放开手,“可是我在乎……我真的在乎。” 温柔的,有力的,轻盈的。皋月不明白为什么反而是这些东西更让她欲要流泪。 这段对话最后变成了一个紧紧的拥抱,变成了一个真诚的问句。 “真弓,如果我说我想跟你成为关系更亲密的朋友,可以吗?” 皋月听见她说好呀,那一刻她好像或多或少地捕捉到了一些青春的具象:女孩发尾飘飖的白色缎带,校服正装衬衫上没有熨平的褶皱,海志馆的屋顶上一只跳跃的小鸟,蓝色和黄色的派对气球在她们的眼前被放飞。 第113章 故事的上半段就是如此,水见皋月过着俗常的每一天,准点起床,有条不紊处理一切事物,从来不会逃课(某天例外,实在是心情不好,去天台睡了个午觉,事后还被真田记下来了),务实、安稳、有惊无险,内心深处渴望着某些握在手里的事物,不会流走。 ……比如她觉得手里的游戏机就有安全感,约会之前学习一下流程步骤,反正现实应该是大差不差的吧,虽然第一次约会去水族馆的时候被虎鲸喷了一身水,结伴去花火大会的时候现场发生火灾,慌慌张张之下初吻的位置居然还是脸颊,可是,一切都没问题的哈哈哈!(心虚) (场景:约会当天早晨,女主房间) 「叮!」 (脑海中突然响起熟悉的游戏提示音) [系统提示] 「今日是重要约会事件!请选择您的初始装备:」 【服装】 a. 三段褶边吊带+短裙(魅力+10) b. 天蓝色长裙+白色披肩(魅力+10) c. 常穿的连帽卫衣+牛仔裤(自然+10) 皋月:……大热天出门约会就已经是大胜利了,不管穿什么好感度就要给我+10,听到了吗?! 仁王:遵命——竟还能选出三套,看得出皋月大人为了这次约会已经付出努力了,感激不尽。 天气放晴的时节,这次前往约会的地点是东京,转了两次车,挤在飞驰而过的电车上,被饱含过量人类的气息熏得几乎大脑发白。 「约会对象仁王雅治正在车站前看手表,请选择行动:」 a. 「元气满满挥手跑过去」 b. 「躲在柱子后阴暗观察」 c. 「打开手机求助好闺蜜」 仁王:看手表其实只是假动作。 皋月:等等,人呢?!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紧急选项] 「对方问你想喝什么,你突然想起——」 a. 「东京特产,青学乾贞治倾情推荐,彩虹螺旋地狱特饮」 b. 「家乡神奈川的味道,立海柳莲二友情提供,无感渐进茶」 c. 「一切都交给你了,雅治」 皋月:前两个选项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仁王:puri,不好,有危险!在下会马上掩护皋月大人撤离这里。 本来是想躲避熟人,最后却变成两个人比赛谁先跑到咖啡店的绿色遮阳伞下,皋月充分发挥了前田径社社员的水准拔腿就跑,跟在她后面的仁王此刻明明却抓取不到半点必须赢的力气,却也知道她不喜欢被让着,于是只落后她一点点到达。确实是显得笨拙,可是他确实希望女朋友今天可以真的开心起来,毕竟刚刚想带她去的特色咖啡店品尝限定菜单的计划已经泡汤了——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准没什么好事,偏偏还要结伴出现打扰别人谈恋爱,可真碍事。 “皋月大人好厉害,是我输了。”他伸手摸摸她的头,“所以接下来由你来决定了,想去哪里?” “想去看得见东京塔夜景的地方。”皋月不假思索,“或许你会觉得很奇怪,可是我真的一次都没有看过呢。” “好的,马上出发。” …… “咦雅治不用看导航就知道怎么坐东京的地铁吗?好厉害,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记住基本地形是作为欺诈师的基本素养。” “是吗?我看是坏事做多了吧。你看这栋楼不是有个森美术馆吗?我猜是不是在跟踪真弓和幸村的约会被逮住以后不得不快速跑路所以才这么熟练呢。” “别用‘跟踪’这么难听的词,我们明明是在温柔守护这对天造地设的金童玉女。”像是回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仁王的脸上浮现出了笑意。 “……哪天玩火自焚的话我是不会同情你的。”没走几步的皋月在宣传栏面前停下了脚步,“雅治,快看,近期有个建筑模型展。会感兴趣吗?我们可以一起看?” 仁王点点头,指了指其中一个设计师的名字:“我最近对他的作品很感兴趣。不过下次再一起来看吧,今天主要是来陪你的。” 夜晚的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人们不约而同地惊叹对面正浸在靛青色的夜幕里的东京塔是那样辉煌闪烁,正好赶上了特殊的点灯活动,每隔几秒,光晕便从塔基向塔顶奔涌一次,就像在呼吸一样。 皋月看向身边的人,明明闪闪发光的是东京塔,可她认为仁王才是那个让灰蒙蒙的东京变得缤纷起来的魔法师。他可以把世界变成她脚下的奇幻迷宫,变成博物馆透明展柜,变成圣诞夜的神奇礼物口袋……她笃定仁王雅治就是有这样的能力。 而仁王却想,这个人明明就在身边,为什么会觉得她就像一阵风一样呢?如果不握住她的手,或许就真的会消失也说不定。所以—— “皋月。” “嗯?” “到家以前,可以不要松开吗?” 回握代替了回答。 回家的路上,倒退的街灯串成长长的彩带,风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但在此刻无比真切地穿过了他们的身体,钻进喉咙和骨缝,擦出凉爽的火花。 “今天开心吗?” “嗯,超级开心的。” “那有更喜欢我一点吗?比如说,最近对我的好感度有没有一点涨幅呢?” 这种时候问这个问题,是要她这个游戏脑现在就暴走吗?皋月忍不住笑了出来,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目前算你88%吧,带我出来约会+5%,看到了东京塔的点灯+2%,但鉴于你之前恶意打扰金童玉女约会,要-3%……” 她说话的声音和笑容在缺氧的大脑里不讲道理地横冲直撞,仁王停下脚步,在天旋地转中轻轻握住皋月的肩膀,像握住一簇盛开的花束。 “那我现在赔罪。能凑整到90%吗?” 仁王的目光和心情跟随皋月嘴唇的曲线起伏,唇形饱满如珠的花瓣,唇峰是蜜桃最甜的部分,女孩的嘴唇有着自己的生命力,无需任何唇釉也懵懂诱人。视界忽然暗下来,皋月也早有预兆一样靠近,太重的呼吸让她仰了头,露出一点鼻尖,于是仁王被这呼吸包裹,唇先碰到的是这颤抖的气息,然后才是她的唇,吻上了才陡然记起他们都是会呼吸的,只是自己过速的心跳切断了氧气的供给,仁王的手无力地沿着肩膀滑到皋月的背上,很轻地抱住了她,生怕惊动了藏在不知名角落飞速前奔的秒针。 世界是晃动的、模糊的道路、陆地、天空,连成一片。像一条倒淌的光河。有沙、玻璃沙漏那样的沙,在心脏里隐秘地流动着、坠落着,让整个东京都陪他们一起摇晃。 分开的一瞬间皋月有点想哭,害怕他就此松开紧握的指尖,害怕有什么东西一发不可收拾,害怕有看不见的泡泡在某个地方偷偷碎掉。 现在,她确信自己的笑容是真的被传说中的欺诈师吃掉了。 第90章 satsuki 03 衣服又打湿了,水见皋月回到公寓的时候向仁王雅治怨声载道。东京的夏天就这样,莫名其妙又下一场雨,我都没带伞。 仁王怀里洇着雨水和柔软剂味道的外套,还没全湿,他笑着捏了一下皋月的脸,我的女朋友跑得真快,真不愧是前田径部主力,外号叫什么来着?对喽,疾风皋月。 “别讨人厌了。”皋月轻轻打了他一下,“东西呢?” 仁王把袋子放在矮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掏,都是今晚参加夏日冰淇淋自助的选手们——巧克力薄荷甜筒、草莓芝士蛋糕冰淇淋、抹茶红豆棒冰、海盐焦糖杯……最后,他从背包里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保冷袋,里面躺着两盒高级的意大利gelato。 皋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个超贵的,而且是期间限定!” 被提问的人得意地笑了一下:“puri,是给辛苦备战公务员考试最后成功上岸的皋月大人的惊喜。” “好开心~我去拿勺子和碗。” “小心,我家有点乱,这几天在做模型,别被地上的碎屑绊倒了。” 两人气喘吁吁地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突然同时笑出声。皋月的睫毛膏晕开了一点,像画了淡淡的烟熏妆;仁王的刘海贴在额头上,还在滴水。 她轻轻凑近,用拇指擦掉他脸颊上的雨水:“哎呀,我们雅雅真可靠。” “喂,masamasa?这又是什么称呼?” “是皋月对你的好感度满100以后特别解锁的爱称。不喜欢吗?不喜欢也要忍着,嘻嘻。” “知道了,月月。”他看到她震惊的眼神,理所当然地说,“其他女生不都这么喊你?那我也可以。” “说实话被你这么喊我会有点不好意思啦……” “难道我就好意思了?”他敲敲她的额头,“快去洗个热水澡,小心成为在夏天感冒的笨蛋。” 替她把干衣服放在浴室门口以后,仁王又穿过卧室去阳台把晒在外面的衣服赶紧收回来。 这间月租10万円左右的公寓位于东京工业大学附近,不是太新的房子,但胜在构造合理,一室一厅带个小阳台,并且步行到校园只要十五分钟。去年春天仁王在确定跟着现在的教授继续待在这个研究室攻读修士以后就搬了进来,幸村来参观的时候还天真地建议要不要在阳台上种些香草,结果后来发现连晾衣服都得精打细算空间。 第114章 “这个房子确实是有点小了,说实话每次你要来过夜的时候我都害怕挤着你。” 皋月把gelato拆开,堆在一个透明的沙拉碗里,像一座小小的雪山,她用勺子轻轻敲了敲最顶端:“那也没办法,东京的物价就是这样啊,是个人都要精打细算,就算是神之子大人,想买房不也攒了好几年的钱吗?” “哦?现在是在护短吗?为了维护我不惜犯下在背后妄议幸村大人的罪行?” “是又怎么样?我和苑子现在可是有他的把柄捏在手上。”皋月笑道,“不过因为有保密的义务,所以对你也不能透露。好了,我们先吃……” “等等,”仁王突然说,“在享用王者之前,得有点仪式感。” 他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张彩色纸,三两下折成两个小三角旗,配上牙签插在冰淇淋山顶端。皋月笑得前仰后合,但还是配合地举起手机拍照:“东大数学系代表,水见皋月,申请登顶!” “东工大建筑系代表,仁王雅治批准申请。”只见他煞有介事地点头,然后挖了第一勺,递到她嘴边,“这个家的铁则,无论吃什么第一口都必须是皋月大人的。” 她张嘴含住,冰凉甜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眼睛幸福地眯成一条线:“好吃!” 雨停的片刻,整个东京开始蒸发,可是窗外铅灰色的天空,闪电仍旧穿梭在其中,雷鸣紧随在其后,仿佛就在耳边,谁也猜不透云翳接下来的走向。 空调房里两人坐在床上勾着手指在一片昏暗中说小话。雨再次下起来时,仁王低下头,头发扫过皋月的锁骨,当嘴唇覆上她的身体时,感觉到了她的身体轻轻颤了颤。而皋月嘴里此刻不知道为什么泛起薄荷巧克力冰淇淋的味道,清冽又粘稠,还带着点怯意的甜。总是能回想起初次的体验,彼时的两个人连四目相望都做不到,呼吸同一片空气都像是竭尽了全力,她心里始终畏惧着某种说不出的情绪,在内心深处的一隅却仿佛也有雷鸣在响,这种矛盾让她伸出手揪紧对方被汗打湿的衬衫。 而随着交往时长的深入渐入佳境以后,仁王承认这种时候他总是会动很顽劣的心思,比如在她不敢睁开眼睛的时候故意放慢律动;在她漏出短促的语气词时故意模仿她的语调;某年白色情人节的回礼,皋月始终戴在脖子上的项链,他喜欢把它叼在嘴里。 感官在那一瞬间过载甚至联通了,于是嗅到的月光是湿凉的矢车菊,吹过的夏风是少年头发上偏蓝的银色,皋月仰起头,用身体的一张一合来体会这一切。 耳垂被冷不防印上一个吻,连同那句话一起,在心里激起痒意。 “想要继续吗?” “雅治……”把他名字混在吐息里和冷风一起轻声送出,“其实不用问的。” 想要。想要你。想要你的所有。 最后皋月穿上睡衣撑着枕头坐起身来,伸手去拉动窗帘,让更多的月光流进来,她的影子落在床单上。房间的门又被打开,她侧过头,看着仁王去客厅后又回来。 “喝点茶?倒了白桃乌龙。” “谢谢。” 二十几岁的仁王自然是比十几岁的时候更成熟稳重,只是微微上扬的眼尾没变,看人还是喜欢带着点懒洋洋的打量。只是他重新上了床以后,只是安静地待在床的另一侧,怀里抱着一只小鸡仔玩偶,看向逆着月光的恋人。 在看什么?皋月问道。此刻的她交叠着腿坐在那里,沐浴着月色,中长发尾微微凌乱,向上翘起,像一切令人心醉神迷却又稍纵即逝之物。仁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皋月,你喜欢我吗?” 话出口后他感到了微妙的后悔,这个问题放在一对已经交往超过五年的情侣中的确相当失礼。明明互相表明了不止一次的心意,明明互相交换了那么次呼吸与心跳,可是仁王此刻却在心里升起了不安,很多无良作者在故事里都会把这样的情节放在结尾,第二天醒来另一位主角不告而别,独留一人抱着回忆失神。 ……多愁善感并不是他的性格,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人的时候就容易像这样患得患失。 皋月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她愣了愣神,表情认真道:“当然喜欢,我是真心喜欢雅治你的。” “真的?” “真的。”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再追问下去就要变成不懂事和无理取闹了,可是今晚不知道为何就是不想放过她,他换了个姿势抱玩偶,下巴搁在胳膊上。 “可是我打算继续学业,这意味着我近几年还是会处于没有收入的状态。”他坐直身体,“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有点蠢,但我并不是没有把你列入计划里的,只是想时机成熟的时候再给你更好的承诺。” “吓死我了,原来是因为这个啊。”皋月表情有所缓和,“可是看着雅治找到感兴趣的课题了我真的很替你感到高兴,而且如果你的承诺是指结婚的事情,也不用着急吧。我明年才准备入职,金融厅起薪也不高,一起慢慢努力就好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皋月大人真温柔,只可惜这样被你说我也没有很开心。” “为什么?” “因为幸村告诉我说你和照枝在提到结婚的时候不约而同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他指了指心脏的位置,“有点疼了,这里。” ……这一切到底是为何啊?! 皋月气急:“神之子大人为何如此对我?我没惹!……我只是不想大学一毕业就这么早结婚,我们两个人的情况和真弓他们又不一样,各方面都是未知数,我也不想给你、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所以我现在向你提出结婚的议案的话?” “驳回,没得说的。” “那至少……先同居?” “不——要——”她扯了扯嘴角,“苑子大人的豪宅比你这里大五倍呢,明天早上我就要回到公主们的城堡去了。” “那我到底是什么身份?” 她突然伸手捏住他的鼻子,力道大得让他差点叫出声。 “是我养在外面的帅气小白脸。”又赏了他一记轻敲,“能不能睡觉了?好困哦。” 两个人最后都没能说得清楚,内心又都好像模模糊糊地感受到,是分不开的感觉。身体分不开,心也是。 皋月躺下来,翻了个身,扯过被子裹上自己。 身后传来他很轻的笑声:“不愧是皋月大人,好大的官威,用国民的钱玩这种花样,我要去举报你这个税金小偷。” “去吧,热线电话要给你吗?” “算了,现在就端了也太便宜你了,先让你春风得意一段时间,至少等你当上课长以后再去搞破坏。”他说。从背后热乎乎地拥上她,“不过小白脸也太难听了,能不能稍微抬高一下我的地位?” “要多高的地位呢我请问?” “至少比柳生那个小眼镜高一点、足够让我去聚餐的时候抬得起头就好。” “哈哈哈,高超级超级多的,你放心吧。” “不是哄我?” “哄你是小狗。” “……谢了。”他抱得更紧了,“和你在一起已经很幸福了,我会好好努力的。” 不是得了便宜在卖乖,是很视若至宝的,小心翼翼的语气,却笃定又心安,最后——是爱这种情绪会充盈在整个心房。 可是不管恋爱多么幸福甜蜜,上班还是好烦,可以的话还是不上班最好吧。 水见皋月,乘坐着丸之内线,耳机里播放的是《丸之内虐待狂》,每天像受虐狂一样准时出门上班,像一颗被精确校准的齿轮。 又被饱含过量人类的气息熏得几乎大脑发白。车厢里挤满了和她一样面色苍白的上班族,每个人都长着受虐狂的脸,她熟练地用公文包护住胸前,灵活地在某个戴着老花镜的大叔和浑身古龙水味的年轻营业员之间找到立足之地,到站下车的时候才有逃出生天的感觉。 八点十五分,电梯门在监察审查会的办公楼前准时打开,皋月来到工位上的第一件事情往往是先去咖啡机倒杯热拿铁,然后一边吃早餐一边发呆看着窗前皇居外苑的松树,这是她一天上班时间为数不多的清闲时刻,之后工作就会像鬼一样地缠着她。 “水见,十点听证会的资料准备好了吗?” “那家信用金库的检查报告我已经看完了,第三节 第四项的数据需要重新核对。” “把三井信托去年第四季度的外汇交易记录调出来,做好批注,下午三点前发到我邮箱,参考以前我那份的格式,还有下次不要先抄送课长,等我检查好了才能交,否则又会被骂的。” “今晚的聚餐你去不去?” “非常抱歉。”皋月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干涩,“我今晚有预约了……” “……别每次都想逃。” 怎么会不想逃呢?下班后的居酒屋里,同期们醉醺醺地高谈阔论:“今年一定要考过cpa!”“目标三十岁前调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皋月小口啜饮着柠檬沙瓦,听着冰块碰撞的声音。当话题转到“水见さん有什么职业规划”时,她只能举起酒杯笑了笑:“只希望自动贩卖机常卖的爽健美茶别涨价。” 第115章 皋月自认说的是实话,她不是个有远大志向的人,只要每天做好该做的事情就好,就像办公室那台复印机,只要按时添加墨粉,偶尔清除卡纸,就能永远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年度考核表上“职业发展规划”一栏,她连续两年填写的都是“继续精进现有业务”,唯一经历的意外是今年获得的晋升。 她回过头去,逆着人流,往后走,把一切抛诸脑后,终于有了自己正在被这座大城市一点点接纳的实感。生活是无限安定的,有她自己小小的事业,公寓高楼光明洁净的房间,停下脚步探看,也尚且有青春还可以挥霍,这样一想,心里就会久违地升起得意的喜悦,像那把插在山顶的小旗帜,顺着风飘扬。 “水见给人一种可以托付的安定感,堪比ai。” “您就别开我玩笑了。”皋月诚恳地向课长递交请假申请,“朋友生病了需要照顾,我想把去年的年假都用完,请您批准。” “朋友生病?真少见,一般都是家人生病了才会请这么长的假期吧。” “因为是最重要的朋友,”她微微鞠躬,“拜托您了。” 回到座位上,皋月开始收拾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张她和苑子、真弓三个人的合照,照片里三个年轻女孩站在鎌仓的海边,阳光把她们的影子粘在沙滩上,最左边是真弓,黑色长发编成松散的法式辫,她微笑着搂住皋月的脖子,白色手臂上戴着五颜六色的玻璃手串。右边的苑子穿着时髦的波点洋裙,与沙滩上嬉闹的人群格格不入,栗色短发有点乱,她正假装嫌弃地叉腰看着镜头,但相机还是捕捉到她偷偷上扬的嘴角。皋月记得那天苑子嘴上说着“热死了”,却默默帮她们拍了整整两小时的照片。 而站在中间的自己——皋月每次看这张照片都会觉得陌生。那个穿着牛仔短裤、同时挽住两个人的人真的是她吗?嘴角扬起的弧度那么自然,连眼睛都眯成了月牙,海浪在她脚边碎成泡沫,三个人的衣边同时向右侧飘起,像被同一阵风串在一起的风铃。 她不禁微笑了一下,然后把合照妥善地收进了带密码锁的抽屉里。 …… 距航班落地还有大约两个小时,她打开手机,开始给真弓发送信息。 【老婆,我和苑子就快到落地了,不过别担心,不需要来接我们的,我们下飞机先去酒店放个行李就冲去医院找你,很快就能见面了~给你带了很多好吃的,你现在好多了吗?(吗喽比爱心.jpg)】 很快她就收到了回信。 【放心吧老婆,已经好很多了。还有我的病房很豪华的,你们来了就知道了,这张床够躺三个人!(吗喽拍床.gif)】 皋月一边笑一边把信息给苑子看,果不其然得到后者“她不好好休息又在发什么神经”的锐评,确认时间宽裕,便放心地靠着苑子,轻轻合上双眼,趁着落地前的这一小会儿时间打起了盹。 她做了个美梦。 梦里的她回到了少女时代,又回到了神奈川的蓝色大海边。 海浪阵阵,水花朵朵,前仆后继地谢落在了海岸与海水相吻的弧线上,像被爱润湿了的嘴唇。 “好了没?我的脸要笑僵了。” “我的头发看起来怎么样?会乱吗?” “两位女神,已经很好看了。”皋月调整着倒计时,“调了十秒钟,你们自己看镜头。” “这么久的时间,够你跑过来啦。” “我们先拍一张正常的,再拍一张拉着手跳起来的?” “等等等等,什么时候跳?要先说好的吧,还有你们两个不准欺负我,上一次说要一起做鬼脸,结果只有我一个人做?” “这就是miss立海的待遇。” “喂,苑子大人,你还在记仇吗——” 倒计时响起的瞬间,世界突然安静,最后成片的时候,苑子和真弓默契地把她拥在了一起。 “皋月,要站中间。” 第91章 sonoko 02 尊敬的各位教授、同学们: 今天站在这里,我的手中没有火炬,但我的脚下是东京大学一百五十年来无数女性先驱用足迹铺就的道路——从1877年首批女学生被拒之门外,到1946年终于拥有第一批正式入学的女性;从至今仅占15%的理工科女生比例,到众多女性在各个领域的突破。“woman power”从来不是口号,而是我们在历史裂缝中固执生长的姿态。 以上,是我的演讲稿。但是现在,我决定撕掉它,不再需要它了。 其实,我并不想站在这里,心里也不停在质疑自己“新生代表”的身份……我只是一个微小的个体,如何能代表所有的人?所以,比起是在发言,倒不如说我是在分享个人的感想。 我还记得在我更小一些的时候,攥着全校第一的试卷回家时,家里的亲戚却给我介绍相亲对象并告诉我:考上东大又有什么用?东大女子最难嫁。 “东大女子”这个标签承载着日本社会深刻的认知矛盾:它既是对女性学术能力的最高认可,同时也成为了一种社会规训的工具——当女性突破学历天花板时,她们立刻被套上“缺乏女性气质”“背离传统”的叙事枷锁。那时我不懂,为什么我的个人价值要先通过子宫评估? 此类事例不计其数,在这个国家,很多女性从小就被“柔顺”“安静”“不能太突出”的观念所框住。身高高一点的女生会被叫做“东京塔”;成绩太优秀的女生很难同时通过“可爱い”的必修课;而在某些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中,女性即使能力再强,也常被安排去倒茶、整理会议资料,而不是站在决策的位置。甚至在本校医学部的往年入学考试中,也曾爆出过人为压低女性考生成绩的丑闻,只因为“女生毕业后大概率会结婚辞职,不如录取男生更‘划算’”。这一切都不是传说,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而我之所以会和大家一起讨论这个话题,是想让这些偏见带来的后果,远远不止于个人感受的受伤。 它让许多本该在科学实验室中发光的女生,转身离开了研究之路; 让原本可以登上讲坛、进入管理层、参与国家决策的女性,被“家庭责任”或“性别角色”框定; 让一代又一代的女孩,在“你不适合”“你做不到”中,慢慢地不再相信自己原本的可能性。 这种性别带来的系统性“缺席”,是对社会创造力的巨大浪费。 当女性缺席于科技的设计,她们的需求就无法被真正理解; 当女性缺席于政策的制定,女性所面临的困境就会被忽视; 当女性缺席于话语的中心,偏见便会被视为常识,继续传递下去。 此刻,在某些最贫困的国家和地区,仍有数以千万计的女生无法接受小学教育,而东大女厕所里的“卫生巾互助盒”仍被某些人称为“矫情”。而在我看来,真正的woman power,是既要冲破学术会议里“那位女士请帮忙倒茶”的惯性,更要记得回头拉起更多人的手。 真正的宣言不需要稿纸,而如果我真的需要留下一句类似宣言的东西。我会希望那句话是—— ここから、私たちの時代が始まる。 (从这里开始,属于我们的时代即将到来!) …… 照枝苑子第一次抽烟时是初中的时候,被呛得眼泪直流。 她弓着背咳嗽,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喉咙火辣辣地烧着,连呼吸都带着刺痛。可奇怪的是,当眼前因为缺氧而发黑时,那些盘旋在脑子里的怪念头,突然就变得模糊了。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有人会依赖这个,不是因为它味道好闻,而是因为它能让更难受的事情暂时停下来。 她学得很快。到第三根的时候,已经能像模像样地吐出烟圈。看,就像现在这样,舌尖抵着下齿,嘴唇微微收圆,轻轻一顶——灰白的雾气便在冷空气中划出完美的圆环,转瞬即逝。烟盒渐渐见底时,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学钢琴,也是这样,一遍遍练习,直到手指记住每一个音符。 只是现在她没有心情去听往日最喜欢的巴赫,而是需要更彻底的情绪发泄。按下播放键,是喜欢的俄罗斯双人女子组合的代表作。她们以大胆的风格出道,弄出不少离经叛道的传闻,多年后却对媒体坦言从来没有同性恋取向,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塑造一个与众不同的公众形象。 就跟她一样,看起来很要强的样子,其实从来没有什么选择。 指尖的烟才燃到一半,身后铁门突然被推开的声音让苑子浑身一僵。 “请不要在校内吸烟。” 她回头,看见风纪委员站在天台入口,穿着整洁的制服,此刻他镜片后的眼睛看不清任何情绪。 “哦,是柳生同学啊。”苑子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那你要记我名字吗?” “苑子同学,不要这样。”他步步走近,“你家里的大致情况我都了解了,我不强求你全都告诉我,至少现在让我陪着你可以吗?” 第116章 那些原本飘在风里的、藏在夜色中的、压在心口的心事,突然都变成了看得见的烟雾,从她唇间逃逸而出,明明白白地悬在眼前,让她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 手里的烟突然就抽不下去了,只能蹲下来,手肘抵在膝盖上,烟灰簌簌地落在地板上。 她点点头,望向他:“那你愿意陪我去我的秘密基地吗?” …… 所谓的秘密基地其实就是一处私人影院,苑子今天选的是一部文艺片,慢吞吞的,节奏梦幻,镜头和台词都踉踉跄跄,人物们站在自由的高处,摇摇欲坠,整个空间充斥着做梦的氛围。 柳生就在那昏黄凌乱的光线里问了她。你经常来这里吗。更多的话他就问不出来了。犹豫,迟疑,又闪烁。他余光瞥到苑子咕咚吞咽了一大口冰茶水。 “只跟真弓来过这里,因为皋月看这种电影会睡着,如果连真弓都没空的时候,我就会一个人来。”苑子边看着电影摇晃变换的镜头边说,“至于家里的事情,我还好,只是你可能看报纸也知道了,我爸爸被逮捕了,但那不是事实,现在家里正忙着搜集证据翻案和找靠谱的律师,我可能会请一段时间的假处理这件事。” 柳生是知道的,照枝家的工厂被爆出长期偷排含氰丨化物的废水,很快见诸报端,属于恶劣事件,很快激起民怨,学校里议论纷纷,她又一次成为了众矢之的。 “方便问一下为什么是你在处理这些事情吗?” “我妈妈因为太忙暂时病倒了,而且其他人几乎是第一时间就选择和我们家撇清了关系,还在有联系的人也只是想从我们手里多骗点钱而已。”苑子赶紧说,“不过你别太担心,真弓家和皋月家都有在帮我的忙,还是有靠谱的大人在我身边的。” 苑子感受得到柳生的呼吸,在随着她的讲述急促、紧张、充满焦虑,转而又慢慢舒缓下来。待她说完,就发现那双眼睛在看着她,寸步不移,似乎想要拥抱她。 怎么可能不担心?眼下正是关键的高三升学时期,新的班级才刚刚分好,她力排众议选择了文系,上一条社交动态还是在向全世界炫耀和她最喜欢的真弓终于又在一个班了,补习班的课程就要开始了吧,学得辛苦了也有一起肩并肩走进电影院的人,明明生活就快要好起来了,明明是这么努力的一个人,命运怎么忍心让她的生活再次变得满目疮痍? “可是你……也会累的。我可以帮上什么忙吗?无论是资金周转还是介绍律师,或者让你的母亲转到我家经营的医院来,会得到更好的照顾。”他谨慎斟酌措辞,“哪怕是最简单的,让我帮忙做个课堂笔记也好,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真的。” “不需要……我不需要你做什么。” 她的声音难得显得颤抖和细弱。能够感受到柳生的眼神正钉扎在她的身上,灼热刺人,让她感觉难堪得想哭。柳生现在应该是什么心情?惊恐?无措?还是惋惜同情? 他最好是被吓得转头就走,毕竟两个人也不过是一起出过几次门的关系,甚至没有一个人开口承认那是约会。对,这样很好。她就能心安理得地推开他,心安理得地不原谅,心安理得地去遗忘,这样会松一大口气。我照枝苑子到死都不会有什么后悔。 苑子明明这样想着,但眼睛却在流水,源源不断,从温热变得冰凉。电影似乎已经推进到了高潮阶段,画面光彩流转,炫目耀眼。可他们没有心思在影片之上。 柳生却在思考。诚然,这个人是不会把伤疤敞开给他人看的人,她已经武装起来的心没有必要去做一场专题报告,报告生活如何急转直下,报告她如何辛苦与重振,没有必要。也许因为不愿意给予他人自身那些痛苦的部分,也许仅仅是按照关系的远与近来划分,他永远会被划分到远的那一档。 实在很不甘心,可是他看到她哭,第一反应是她需要一个拥抱,他抬起手臂让她抓住,下意识要抱住那个人,否则她会倒下。 听见轻微的一阵颤抖,苑子没有抬头,很不安地对他说,抱歉把你的衣服弄湿了。 没有关系。 对不起,对不起,麻烦你了。 他说不要紧。真的不要紧。 电影还剩一半,苑子难得在蒙太奇里觉得有些昏昏沉沉,这才意识到,这几天来,她还没来得及睡个完整的觉。背景音乐太温和了,她又想,不知道此时窗外是何景象,大家都放学了吗,奔波的人都到家了吗,天黑了吗,路灯亮起来了吗。疲惫的时候不该看文艺片的。又看了一眼柳生专注的侧脸,他真的能看懂吗,是为了配合自己的喜好才看得这样认真吗……人真的能始终如一吗? 终于有点累。她把身子往旁边的人肩膀上一靠,闭上了双眼。 第92章 sonoko 03 这世上根本不存在恒久不变。 小时候,爸爸妈妈也跟她说过永远。苑子,我们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然后呢,这永远也并没有持续很久。 照枝苑子仰面躺在羽绒被上,空调的冷风从天花板无声地灌下来。她盯着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吊顶花纹,房间很大,大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音。 门外,父母的争吵声穿过厚重的实木门缝渗进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信用卡记录和银行流水我都打印出来了!”母亲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下砍在寂静的夜里。 “那只是应酬开销,你别无理取闹。”父亲的声音低沉克制,但苑子能想象他太阳穴上暴起的青筋。自从公司上市后,他越来越擅长用这种商业谈判的语气说话。 接着瓷器碎裂的声音和母亲崩溃的哭喊:“苑子下周三还有网球课,你打算怎么办?让她继续跟那个……女人学球?” 手机屏幕亮起,是网球俱乐部群组的消息。中岛教练发了个笑脸,说下周临时调课。苑子盯着那个头像,教练抱着她那只叫“小武士”的柴犬,那只小狗每次见到她就会狂摇尾巴,以后呢,还能见到它吗? 想着这种无关的事情,她突然蜷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曾经的双打搭档小笠原的信息:“苑子,明天我就要出发去澳洲了,你会来机场送我吗?”苑子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很想说“我爸妈可能要离婚了”,但最后只回了个“好”的表情。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手机在黑暗中寂寞地流泪,流到枯竭,也睡过去。四个小时后,闹钟响起了。 这一年,生活教会照枝苑子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别轻易付出爱和依赖。别人不需要无条件爱她,而她也不需要无条件去爱任何人。 看到躺在病床上以泪洗面的母亲时,她告诉自己要果断一些,不要哭哭啼啼的。 “银行账户都冻结了,但房子暂时不会被拍卖,而且律师和公关团队都已经在工作了,还有什么我都会和你更新的。” “苑子。”母亲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输液管跟着晃了晃,“这些不该你来处理。” 苑子很深地呼进一口气,但没有叹出来,而是吞进了肚子里。她冷静地说:“这种时候就别说任性的话了,妈妈,这是律师要签的文件,我来一个一个和你解释……” 母亲边听边点头,听到最后眼角又开始泛红:“公司、房子、财产……这些都可以都不要了,苑子,我只想让你爸爸回家……” 毫无疑问,她还爱着他。这让苑子回忆起那个夏天,她正在收拾行李准备搬出这个房子。可是她听到爸爸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听到他和妈妈在客厅走来走去,间或说一两句话,很简短,像打火机或钥匙串之类的零碎不小心掉在地上又被捡起的声音,还有跪下来膝盖撞击地板的声音。然后是关门的声音。关灯的声音。她悄悄站在门外,听见了隔壁床板受力闷哼的声音。翻覆的声音。我爱你。我恨你。诸如此类的。再然后是一片寂静。 然后第二天,所有人就都要求她忘记过去,他们又说,我们一家人是要永远在一起的。 这一切都太可笑了。只有我是可以被随意丢弃的。只有我是可以被随意决定的。只有我是好不容易打算推开谁而自己却是深切地痛苦着的。只有我是附带着提一下所以怎样都无所谓的。这样啊。是这样啊。 总是忍不住想起这件事,钻牛角尖地想,越想越愤怒,越想越不能原谅。 …… “不是,不是这样的,苑子,我爱你,你还有我。” “真弓,我好害怕,我好孤独。” “别怕别怕,我陪着你,今天我请假了,等下陪你一起去见律师。” “我知道这是在强求你,可是只有你不要讨厌我,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了,真的,因为我已经没有家了……” 窗外层林翻滚临近黎明的夜色像蓝色火焰在燃烧,苑子头昏脑胀地躺在了床上,哭泣、过劳和生理痛让她不堪重负地倒下了,真弓捧过苑子虚浮在半空中的两条臂膀,在她不聚焦的眼神里,轻轻柔柔地拥抱她:“谁说你没有家了?我还在这里呢,我们不是要一起考大学吗?将来还要一起租房子呢,以后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第117章 她把头靠在真弓的胸口,一边试图从她身上的香味中寻找一些安全感,一边像掏空自己那样把真心话全都在梦里倒了出来。 真弓,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会相信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存在。感激祂送你来到这个人间,感激祂把你带到我身边。你就像是一颗源源不断释放着生命力与希望的缓释胶囊,是我后半生离不开的缓释胶囊,一寸寸疗愈着我,小心翼翼地开启我的心门,再让我窖藏的苦痛像毒胶囊一般缓慢释放。 纵使知道你一定会反驳,但我还是要说,我真是个很糟糕很差劲的人,喜欢装腔作势,内心软弱不堪,总是想逃避,总是说一些心口不一的废话。直到现在我还是没想通,我到底有什么资格可以和你做挚友。你肯定要说一大堆道理来击退我,你就是这么固执又善良的天使。 那么,至少让我也努力活下去吧,我想和你一起上大学,一起在东京生活,想一起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哪怕只是为了你的这一句话。 母亲签完字放下笔,突然问:“你恨我们吗?”是很小心翼翼的语气。 “别想太多了,发生这种事情又不是你们故意的。”她把文件收进包里,“而且恨太累了。妈妈,我现在只想好好把今天过完。” 柳生比吕士就安静地等在病房外,看见她出来的时候,他轻轻站了起来:“我送你回家好吗?” “没关系,真弓让我给她打电话,她会来接我的,今晚我还是住她那里。” “让宇贺神同学一个人下了补习班以后赶夜路过来也太危险了,今天骑士的职责就让我代劳可以吗?” “怎么?你有比真弓的摩托车更好的座驾?” 十分钟,柳生回来了,下了车,替她打开了车门:“请上车,记得安全带。” 不是,这是怎么回事?苑子以为他是开玩笑,不久前跟她说了句“请稍等,我借个车来”,随即便消失在公路拐角背后,没想等了十分钟,柳生真的开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到了自己身前。 照枝大小姐难得愣愣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被现状搞得摸不着头脑;另一个则轻松自在地坐在驾驶席上,用“戴着小眼镜还算英俊的侧脸”对着她。 梅赛德斯奔驰400l豪华型,车龄三年,四轮驱动,最大功率可达313马力,安全舒适——只要乘客不太在乎司机过于年轻。 “等等,你该不会是无证驾驶吧?”甚至有可能缺少的必要法律手续。 “已经满十八岁了,这是我的驾照。”柳生眉头一锁,“请问是信不过我吗?” “没有,你开车注意安全,慢点开。”这种时候质疑绅士的尊严就不礼貌了,苑子把安全带扯出来,一路拉到自己大腿边上的卷收器里扣紧。 咔。像是达成了某种承诺。 柳生左手扶住方向盘三点钟位置,右手拇指按下电子手刹解除键。指尖在换挡杆球头上稍作停顿,向后轻拉切入d档,金属座驾像被唤醒激活了般,在主人意志驱动下开始运转,一脚油门,人车一体般流畅地上了路。 汽车向着空无一人的海岸公路驶去。 “我建议把车窗摇下来。”把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路况的柳生一边征询乘客意见,一边自顾自地放下了两边的车窗玻璃,“这个时候的海岸最好看。” “你倒是一点没管我意见……”说是这么说,但柳生的话确实没错。放下黑色玻璃,蓝调暮色一览无余。 沿着礁石海岸,沥青公路蜿蜒盘向湘南,绕着濒海的这几座小山绕啊绕啊绕啊绕。暮色之下,钴蓝色海水泛着斑斓金光,粼粼地,像沙丘、像被风吹起的麦浪般荡向海岸,落日如烛火般熄灭在水中,群星则随之从水下生起,远远地朝着夜空闪烁,飘向高天。海水涌动,被月亮牵着伴舞,把浑重的白浪推向那些密布于海岸公路旁的尖耸嶙峋的礁石。 “你介意我放点音乐吗?”苑子打开车载音响,车内响起山下达郎的《jody》。 jody, i'm crying again jody, i'm walking alone on the sand the sound of the sea brings you back to me oh so cleary feels like you're holding my hand 音响里男声一开口,苑子情不自禁轻轻摇摆了起来,她实在是太爱这一句了。海岸公路的护栏外,几只海鸟正追逐着浪花退去的痕迹。她又降下车窗,让带着海藻气息的风完全灌进车厢,趁着没人的时候向窗外探去,短发在暮色中飞舞,又随着歌曲的间奏飘回。柳生眼神飘忽看向车里的后视镜,看见她头发纷乱时撩开露出的耳朵,一个雏菊形状的耳环,再往下是白净的脖子,比月光皎洁。 他悄悄撤回视线,握紧方向盘:“前面有一片挺漂亮的海滩,要去看看吗?” “你是向着风车出发的堂吉诃德吗?”她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快看,月亮出来了,在反方向。我们后边。” 如她所说,后视镜里一轮满月明晃晃地招引着注意,圆之又圆,亮而又亮,可旋即就消失不见:车过了弯,盛开滨菊的小山坡便遮住了月亮。身后小丘黄白一片,晚风吹弄着显得有点荒凉的花海。 绕过遍开鲜花的山岩,轿车在海岸公路边停了下来。 停车,熄火。柳生拔了钥匙开门下车,走到车头灯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这里很漂亮。” 只是他很少见过这么大的月亮:半截沉入水下,半截悬在遥远地平线上的视野尽头。浪花从月亮那边儿一阵一阵地涌来,像急于亲吻陆地的小美人鱼,哗哗地漫过沙滩,不一下便化作泡沫消散……就像身边的人一样,他想了很久,还是开了口。 “苑子同学。” “嗯?怎么了?” “抱歉,不是要偷听你和令堂的对话,只是那时我……” “没关系的,是我们说话的声音太大了吗?你都听到什么了?” “听到了一切都结束了以后,你打算要从这里退学,去美国继续学业的事情。”月光把少年的脸揉得红红的,心动而害羞,既忍不住坦白心意,又习惯性地因为害羞所以低下头,“我知道自己没有什么立场,但是可不可以请你留下来……” 苑子有点没听清他的话,因为浪花奔腾,像她的风车骑士那样,汹涌着扑向石头。呼呼地风吹着,白浪哗哗,时而激烈,时而沉寂,所以她摇了摇头,“我没听清,刚才。你说了什么吗?” 风声太大,浪花太吵,车子途径路过的噪音更是乱上添乱。 可是这里没有人。这儿只有他和她,只有涌动的潮水与推弄浪潮的大海。月亮高悬在天边,这个天体总是和“疯狂”沾边。久久凝视月亮的人,不免陷入浪漫的漩涡难以自拔,从而做出一些平日里难以想象的勇敢的行为。 也许他也快疯了吧。 “我说,”柳生站直了身体,“我喜欢你,可不可以请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第93章 sonoko 04 照枝苑子第一次拍摄真正意义上的“电影”,是在高二筹备海原祭的时候。 剧本取材自真弓在部刊上连载的短篇小说,取名为《阵雪》,讲述的故事并不复杂:十八岁的神社继承人樱庭天满在例行打扫时,意外发现神社后山废弃仓库中居住的同校女生雾岛萤,天满发现萤实际上在利用仓库进行援丨交活动,本该举报的她却被萤的坚强所触动,选择保持沉默。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让两人在仓库共度了一夜,萤敞开了心扉并和天满分享了自己想要成为服装设计师的梦想,开朗乐观的天满答应了以后会经常来看她,两个人要成为最好的朋友,一起想办法渡过生活中的困难,再也不会让她受到欺负。 可第二次当天满出门的时候,却被家人跟踪并发现与“不洁”的萤有来往,强烈反对并威胁要揭发萤的行为,两个人被迫分开并且再也没有见过面,哪怕后来萤坚持给天满写信,却一封回信都没有。 结局是长大以后,在海外取得了巨大成功的萤回到了故乡,为了内心的执念和不甘来到了神社寻找天满,却发现天满多年以前就意外病逝了,这份偶然的情谊和镇痛被永远留在了辛苦又虚无的十八岁,就像嵌在心脏里的雪花,晴天的阳光能晒到,但永远无法融化。 拍摄的过程并不复杂,场景和拍摄指导由宇贺神家慷慨提供,雾岛萤的扮演者是戏剧社备受瞩目的后辈,樱庭天满则是一开始就内定了让写剧本的真弓自己演,为此她哀嚎了不下十次“为什么又让我演最后死掉的角色,我就不能好好活着吗”。 苑子原本也觉得这样很不好,但是透过镜头看到进入演绎状态的好朋友会有一种眼前一亮之感。那时的她整个人就像被烛火勾勒过一般,忽明忽暗,连带着影子都有些摇晃,又像水塘被风吹动泛起波纹,影影绰绰,不太真切……总之,希望她为艺术牺牲这一下。 其实电影在海原祭上并没有获得多大的反响,稀稀拉拉几十人,来了又走,大多是熟人出于友情捧场,以及若干逛累了进来休息的一年级生,毕竟电影观赏是一件需要时间的事情,而且当天还有不少爆点节目,几乎没人提起这部电影。 第118章 转折是收到了写着「第18回 関西学生映画祭実行委員会」的信封。 致照枝苑子小姐 敬启 感谢您报名参加第18届关西学生电影节。 经评审决定,您的作品《阵雪》将入选“分界线”单元进行展映。 展映时间:11月23日(周四)14:00~ 地点:大阪·四天宝寺高等学校校内体育场 展映结束后将安排导演致辞及问答环节。 是否出席请于10月底前通过随附的回执明信片告知。 此致 关西学生电影节执行委员会 …… 老家在大阪的皋月全程陪同着参加了这次电影节,只是放映厅的灯光亮起时,苑子还是感到自己的手心已经湿透了。 她坐在舞台右侧的折叠椅上,面前是一张铺着白布的长桌。台下坐了约莫三十人——比她预想的要多,但仍有大半座位空着。第一排坐着几位评委,其中一位戴圆框眼镜的女性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她打招呼的时候,听见音响里传出来的自己的声音,有些失真。 第一个提问的是后排的女生:“神明少女和神待少女的设定很有趣,只是为什么选择让她们在仓库相遇,而不是更浪漫的地方?” 苑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因为仓库是‘既不属于神社,也不属于城市’的地界。”她慢慢找回了语言,“神明少女去那里私自会面是违规的,神待少女住在那里是无奈的,想表达的是这种‘两边都不接纳’的状态。” 第二个问题来自一位穿格子衬衫的男生:“电影里几乎没有直接的身体接触,但感情却很浓烈,这是刻意设计的吗?” “是的。她们之间最亲密的动作,只是手指碰了一下,其实原作小说里有更直白的动作叙述,比如两个人其实交换了一个带着眼泪的拥抱。”她顿了顿,“但我觉得,有些人光是‘允许对方存在于自己的视野里’,就已经是很厉害的事了。”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评委:“片中神社的镜头都很明亮,而仓库戏份却用了大量阴影,但高光场景,也就是两人在雪夜分别时,光影处理却反了过来。可以说说这个设计吗?” 苑子这次回答得很快:“确实是有意处理的,女主天满从未感觉自己心被神社里的光照亮,直到她发现有人正活在那些自己从未注视的黑暗里;而那个一直被藏在阴影里的小萤,却因为‘看见’了天满获得了生存下去的光芒,我想通过光影效果呈现这种珍贵的交换。” 回过头再看这第一部 作品,那些曾经精心设计的画面如今无一不充斥着稚嫩,但是能够感受到的,是那种“非拍完不可”的莽撞。 …… “苑子,你大了,妈妈觉得是时候该问问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是想留在东京读书,还是出国看看?如果真的很想学电影的话,去美国怎么样?” “我想留在东京。”那一天的她下定了决心,“妈妈,我知道你对我感到很抱歉,但是现在的我没办法只考虑我自己,如果真的把我看成一个大人,就请相信我吧,并且不要每次都想着把我排除在外。” 能力考进入倒计时阶段,那是一段异常煎熬的时光,在一切被课业压力和低落的心情挤压到极限时,苑子依旧需要留出精力扮演说一不二的女儿,只是绝对不能再哭了,她坐在镜子前面看过自己哭泣的样子,脸浮肿,眼白里很多红血丝,五官全皱在一起,挺好笑的,于是边抹眼泪边暗暗发誓以后绝对不会随随便便掉眼泪。 在这样的状态下还能取得首席并考入法律系的确是连她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都步入了正轨,父亲被无罪释放,母亲也恢复了精神,家里的氛围也悄然也往好的方向改变了。苑子很感激,却心存胆怯,因为这是遵从熵增定律的世界,秩序总要变成混乱,刻意维持也总会迎来分崩离析,减少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应该才是最好的方式,于是一上大学她就立刻离开了家里,与真弓、皋月住在了一起。 那封过期信是皋月发现的,信封上贴着大阪的邮戳,从落款的时间来看,正是她参加完关西学生影展不久后寄出的。 照枝苑子小姐 冒昧写信给您,自从在关西学生影展看了《阵雪》,一直对这部影片难以忘怀,于是决定用心写下这封信向您表达内心表达喜爱与感谢。 整个电影的画面淡淡的,如同随便一张褪色的儿时照片,摄影和色彩真的清新动人,两位女主角的选角也很巧妙。我看到有些评论会觉得剧情很散,但在我来看更像是照枝小姐截取了一段女孩们青春期的时光,让我像是在雾蒙蒙的窗纱上开了一个小洞,窥见一段蕴含温情的故事,并且从中也能看到一些拍摄技巧,比如说对反光的镜子或者是音效的运用,以及一些对于经典电影的致敬镜头,可见你丰富的阅片量和令人惊叹的天赋。 抱歉,我并不是那么专业的人,平时也很少像这样表达特别私人化的情绪,因为觉得自己没那么重要,也觉得几百字的碎片根本容纳不了我的真心和表达欲。最令人感慨的是你在导演问答环节时说的,不希望被叫做导演,因为觉得大家都是你来自世界的、萍水相逢的、平起平坐的朋友,那么请让我以朋友的口吻写完这一封信吧。 我真正想说的是谢谢你,想为了这瞬间的停留而举杯,感谢你和所有主创人员为这部电影曾经付出过的时间,祝福你的生活一切都好。地球公转一周是件对宇宙来说毫无意义的事情,只有人类会为这样周而复始的轮回赋予意义,我不知道能否得到你的回信,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接着拍电影,但是至少此刻,请接收身为人类的我向同为人类的你所偶然发出的这份短暂而脆弱的致意。 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 “哎,苑子你怎么哭起来了?” 那是真弓第一次拿着她的复古dv掌镜,因为对这样的装置并不熟悉,所以正式开始录像的时候,苑子脸上只有泪流过的痕迹,而她早就已经看着远处的夕阳笑起来了。 “才不会让你拍下我流泪的样子呢,宇贺神真弓,不会让你得逞的。” “好啦,我觉得笑起来的苑子才更适合记录来着,不要哭了,现在不是只有我们嘛,待会儿大家还要一起开party呢,是幸福的时刻,要笑起来才对。” “满嘴花言巧语,还请了一大堆人来……不是东大生限定的聚会吗?谁允许这么多没考上东大的人来我家的?” 这时候门铃响了。苑子刚想起身,就见真弓笑着地把dv塞到她手里,小跑着去开门,苑子低头看着取景框里晃动的画面,默默把dv举了起来,仿佛又从镜头里看到了一阵金黄色的微风,带有鸟和云的形状,很轻盈很自由,那里拥有没有尽头的世界,而她正用双手托举起这一切。 人生还有很长,而我绝不轻易言弃,我照枝苑子到死都不会有什么后悔。 她又笑了起来。 第94章 aoi 01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一直是人群中的焦点呢?相川蓝已经记不清楚了。 大概是每次校内祭的文艺表演结束后,后台都有几个涨红脸的男生祈祷着她联系方式的聆讯;是每次打开鞋柜的时候,簌簌掉落在脚边的情书;是名声在外,课间总有人在教室外驻足流连,踮起脚透过玻璃窗朝里张望好一会儿,指着自己然后窃窃私语,就是她就是她。 那个很漂亮的女孩子,身材高挑,会跳国标舞,在当少女杂志的读者模特,有时候带着妆就来上课了。模特哎,那可是成人世界的代名词,于是大家都把她看成完满光丽的代表人物。 除了保持体贴的美而自知,蓝在心里还会偷偷嗤笑这些人的少见多怪:模特又怎么样?我们家的真弓,那可是登上过大荧幕的演员!还是会给人占卜的巫女,能和每个人都能说得上几句话,班上出了名的淘气包遇到她也只能服服帖帖,而且在这种情况下,成绩还保持在班上的前几名。 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当友宝女,最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和宇贺神真弓当好朋友,最最最幸福的事情就是给宇贺神真弓的友宝女!不论是在什么情况下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蓝总会不自觉地挺直脊背,仿佛荣耀也能顺着友谊的丝线流淌到自己身上,一种莫名其妙的自豪感。 回想一下这份友情的起点,那要追溯到小学时代了,这里必须引出一个她羞于启齿的秘密,那就是她的泪失禁体质,具体解释成症状的话,那就是看感人的电影会哭,听悲伤的情歌会哭,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不出来会急得掉眼泪,甚至妈妈只是说话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都会害怕到想哭。 明明擅长的只有跳舞而已,却因为“那这样节奏感应该会不错”这种理由被老师揪出来,要在年级合唱比赛里面给班上的同学们做指挥,真的很想哭。 “你要习惯站在舞台上的感觉,相川家的人怎么可以怯场呢?!” 第119章 蓝的母亲出生于竞争激烈的家族,她惯于从一堆豺狼虎豹手里抢夺资源,自然希望自己的女儿拥有超凡心计、拔得头筹、永不吃亏,可是偏偏女儿跟了丈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举头三尺有神明”的那一套,所以她对女儿的孩子气、缺心眼、过于软弱等性格总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被妈妈这么说了以后,蓝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3月9日》,一首让她永远难忘的曲子。那天放学后的音乐教室里,夕阳斜斜地切过钢琴的黑白键。蓝攥着指挥棒站在讲台上,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细小的针尖扎在背上。她试着挥了两下,手臂却僵硬得像木偶,连最基本的四拍子都打得七零八落。底下已经有男生在偷笑,她咬住嘴唇,眼眶又开始发烫。 “相川同学,进拍的时候是有点难的,我来跟着你的指挥练习一下。”领唱的女生对老师点点头,“老师,伴奏就麻烦您了。” 蓝还是有点紧张,却看到对方做了个口型:没问题的。 第一小节前奏是四个轻柔的八分音符,她默数着钢琴声,在第四拍末尾微不可察地绷紧手腕。当第五拍,即歌曲正式进唱的第一拍来临的瞬间,她用指挥棒利落地划出一道向下的短斜线,对方的歌声恰好在指挥棒抵达最低点时响起—— 流れる季節の真ん中で 处在流逝的季节里 ふと日の長さを感じます 突然感觉日子好漫长 せわしく過ぎる日々の中に 在波波碌碌的生活之中 私とあなたで夢を描く 描绘着你我的梦 少女的歌声有种不可思议的魔力,像不刺眼的阳光,唱到副歌高音时,她会微微仰起下巴,露出脖颈绷紧的线条,但声音却像浮在空中的肥皂泡,轻巧地向上飘去。蓝的眼泪还凝在睫毛上,却跟着她的节奏慢慢放松下来。不知什么时候,大家都加入了合唱,蓝却感觉教室里其他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她们俩站在光晕里,她手臂起落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株轻轻摇摆的枝桠。 “相川蓝同学。”鞠躬的角度也是非常礼貌稳妥,并不会让人觉得过分拘谨,长发挽在耳畔,又掉出少许随风轻轻摇晃,“我觉得你节奏感很好、指挥得很棒,让人很安心!” 安心?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得到这样的评价。 “真的吗?真弓真的是这么觉得吗?” “嗯嗯,真的哦!” 是那一次没错吧,自己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很自然地就叫了她的名字,以致于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这么称呼了。 “真弓。”“嗯?”“真弓。”“哎。”“真弓真弓真弓。”“啊,什么事呐小蓝?”“没什么事情,就是想叫叫你。” 蓝的记忆里唯一一次在大家面前失态也是因为真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个高年级的、听说是不读书的学长来了班上,说想认识一下真弓。实在不是她太敏感,而是那个人的风评实在不佳,更兼最近彻夜聊天刚好聊过恋爱的话题,蓝无处发泄这股闷气,心里十分不舒服。只能说那个人运气不好,正撞在枪口上。 总之她开始嚎啕大哭,眼泪来得又急又凶,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个学长。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要递给真弓的信,表情从轻浮的自信变成了不知所措的尴尬。蓝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她根本控制不住,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发颤。 从外面刚回来、不明真相的真弓几乎是冲到蓝身边,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啊?”真弓对着门口那个男生,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没看见她哭了吗?请你出去!” 她的语气凶得连蓝都怔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继续往下掉。那个学长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真弓已经做了个把蓝护着的动作——虽然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了。 男生悻悻地走了,教室里鸦雀无声。真弓这才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温柔地给她擦眼泪。 “怎么了?” “没有……” “小蓝?” “对不起真弓,可以先不要管我吗?” 中学下午三点放学,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风云人物相川蓝没任何事情做。快放学的时候下了一场雨,雨停的时候她跑回体育场,把自己倒挂在双杠上,像五岁那年爸爸第一次扶着她那样,这样倒转注视,世界会颠倒过来,高楼仿佛栖息在云上。 接着,她看到宇贺神真弓沿着地平线飞过来了,制服鞋踩过积水,啪嗒啪嗒的声响由远及近,她手里还拎着两人份的菠萝包和咖啡拿铁。 “就知道你在这儿。”她蹲下身,倒着的脸突然出现在蓝的视线里。刘海因为重力垂向奇怪的方向,看起来有点滑稽。“阿姨在校门口等你呢,到处找不到你,你该去舞蹈教室了。” 蓝没回答,血液往头顶涌的感觉让鼻腔发酸。 真弓忽然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再挂十分钟,等下腿就抬不起来咯。” “才不会……”蓝的声音闷闷的。 “才不会~” 蓝忍不住笑出声,结果呛到口水开始咳嗽。真弓赶紧托着她的后背帮她坐起来,两人的头发都变得乱糟糟的。 她们就这样坐在双杠上吃菠萝包,冰冻的奶油馅有点化了,黏糊糊地沾在包装纸上。蓝小口咬着,听见真弓说:“下次直接告诉我就好。” “告诉你什么?” “说你不想我和别人交往啊。”真弓说得像讨论天气一样自然,“我讨厌你喜欢的那些男生的时候,不都是这么说的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才没有小气到不准真弓和别人交朋友谈恋爱呢。只是……” “只是?” “那个学长……不符合我为闺蜜定下的好男友的标准!!” 真弓笑得前仰后合:“你的标准是什么?” “第一条!”蓝掰着手指突然严肃起来,“颜值必须达到我手机相册分类第三档的水平!” “第三档是?” “就是仅次于木村拓哉和年轻时的柏原崇那档!……嘛,太高了是吗?那,那至少要能经得起死亡顶光自拍的考验,像上次联谊那个在强光下会消失眉毛的男生绝对不行!” “第二条!”蓝竖起第二根手指,模仿电视购物主持人的腔调,“钱包厚度要能同时满足三个需求——嗯,至少可以给你买当季新款连衣裙、请你吃人均三万円的怀石料理不会心疼信用卡、还要捐钱给流浪猫协会!” “哇,这个要求也好高哦,那第三条呢?” “第三条……”蓝突然一改态度,很是认真,“至少要像我喜欢真弓那样喜欢你才行。” 操场上吹来一阵带着雨气的风,真弓的校服领子被掀起来又落下。她突然把最后一口菠萝包塞进蓝嘴里:“那完蛋了。” “诶诶?” “按照这个标准,”真弓灵巧地跳下双杠,逆着光对蓝伸出手,“全世界只有相川蓝选手合格啊。” “你不要这么悲观嘛,一定有真心喜欢真弓的人!”蓝拉着她的手安稳降落,“不过,一定要答应我,不要随便答应别人告白好不好?” “为什么?——话说回来,你自己答应别人告白的时候就很轻率吧,你教训我呢?” “我跟真弓性格不一样。”她用手点了一下她的鼻子,“别看我这样,其实遇到什么渣男欺负我,只要哭几顿就好了,反而能愈合得很快;可是感觉你要是失恋的话,会难过很长很长时间,很难走出来的样子。” “真的吗……”是半信半疑的语气。 “嗯嗯,一定是这样的。” “那我以后要是失恋了,就要反过来拜托蓝老师多多开导我了。” “好说好说。” …… 后来两个人念了不同的学校,真弓也谈了恋爱,两个人的关系却并没有因此疏远。还是有空闲的时间就聚在一起彻夜聊天,笑到腹痛,笑到喘不过气,笑到最后几乎忘记原来是在笑什么,最后只能四仰八叉毫无形象地躺倒在床上滚在一起互相用枕头攻击对方。 只是那天相川蓝出乎意料的沉默,眨了眨眼,眼泪最终还是流下来。 “真弓。”她望着天花板,很轻地,叫了她的名字。绞尽脑汁思考坦白的时机来得如此轻易,她的嘴唇一张一合,那些话就擦过牙齿顺理成章地泄出来。 “这个夏天结束,我就要去美国了。” 第95章 aoi 02 “观众朋友们,这里是温网中央球场,男单第四轮比赛即将开始。日本选手幸村精市对阵赛会7号种子、西班牙名将卡洛斯·莫雷诺。莫雷诺目前atp排名第8,以强劲的底线相持能力著称。” “好,我们看到比赛开始。幸村选择外角发球,球速是……193公里,弹跳后明显外旋——对手勉强够到,回球质量不高……立即上网,正手截击打出大角度制胜分。漂亮!教科书般的发球上网战术。” 第120章 玻璃隔音的直播间正对中央球场,防眩光落地窗将草场切割成几何状的绿。蓝面前的弧形操作台有三台监视器,分别显示:实时比分、高速摄像机捕捉的击球轨迹、选手数据统计界面。 “值得注意的是幸村的站位变化。相比红土赛季,他在草地明显靠前,这使他能更早抢到上升点击球。现在40-15,又一个内角发球直接得分!首盘开局破发点出现。幸村选手能把握好这个机会开个好头吗?!” …… “比赛结束。幸村选手直落三盘晋级。下一轮他将在四分之一决赛中对阵上一届冠军亚历山大·佩特罗夫,这必将是一场精彩的攻防大战。更多赛事分析和球员专访,请继续关注bs体育频道的温网特别节目。我是相川蓝,我们下次比赛,再见。” 收工以后,相川蓝难得去了趟酒吧。她向来不赞同影视剧里失落失意时到酒吧买醉的剧情,比如某天晚上收工的时候她听见同事大骂台里没人性,平日里的儒雅男人还没脱下西装就开始展示脏话文学。她轻咳一声打断,男人才发现化妆间里不只他一人,手握着电话冲她尴尬地笑。 我理解。她点点头。 她真的完全理解,真的觉得骂得好,这种脏话真的可以缓解她的焦虑。工作刚满三年,蓝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体里“疲惫”的数值正在急速上升,即将大于“激情”,近一个月的严重缺觉让她觉得能活着就好,一杯酒下肚,开始了人生走马灯模式。 十七岁那年,蓝跟着父母降落在旧金山国际机场。加州的阳光太直白,照得人无处躲藏,连眼泪都会迅速蒸发。一年的语言学校,然后是四年的大学时光,主修传播学,辅修体育管理。第一份实习是在地方体育电台,负责整理数据表格。到现在第一次参与大型赛事的解说主持,摄像机的红灯提着她的脊梁让她勉强站立,她尝试去想象那后面是真弓。 “在美国也没关系,只要你想,我就会风雨无阻地去到你身边。”蓝没说话。真弓感知到她的气压在下沉,紧握着的手没有放开,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脸颊侧过去蹭了蹭她的头,静默了一会儿,“真的,不骗你。” 终于整理好心情,真弓拉开距离,但两个人仍然很近的对视着。她深吸一口气,在这样缓慢的对视里平复下来,语速很慢,一字一句,用世界上最笃定的语气说: “小蓝一定可以在那里找到一片新天地,你是去哪里都会发光的人。” 想到对自己说出这句话的人还躺在床上生病受苦,蓝的眼睛又蓄起了泪,直到有个青年出现在她的身边—— “orange highball.”他轻轻打了个响指叫来调酒师,橙香嗨棒,加橘子利口酒、柠檬汁和糖浆,再用冰球装饰起来,是她喜欢的喝法。 “是你?”她语言系统顿时有些紊乱,不知道是用日语还是英语继续这段对话?是“越前君”还是“ryoga”? 就像这个人,是阵捉摸不定的季风,她总也不知道下一秒可以在哪里见到他。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在酒吧,那时的蓝也在哭。实习生总是被当成出气筒,节目录得不顺利,累,委屈,那个时候这个人也是像这样,给自己点了杯酒。 两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明明之前素不相识,这会儿却在疯到沸腾的酒吧里头挨着头低声说着小话,从中学时候被男同学开了难听的玩笑一直记到现在,讲到来了这边以后实在适应不了的文化隔阂,再讲到一切明明都是自己努力来的结果,可是一看到她的长相,大家都先入为主地认为她是裙带关系的受益者。气泡在酒杯里冒上来又消失掉,像他们到嘴边的话,渺远荒诞,挤在一起,再近一点就要毁灭。 酒吧的灯光昏沉,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柑橘调的香水味,混着威士忌的酒气。他侧着头听她说话,耳廓被霓虹灯染成蓝紫色,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像是觉得她愤愤不平的样子很有趣。 “所以啊,”蓝的声音被音乐淹没,她不得不往前倾身,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畔,“那些人根本不了解我,凭什么那样说?” 龙雅低低地笑了一声,忽然伸手拨开她垂落的发丝,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垂。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懒散的鼻音:“那你现在要不要报复一下?” “报复?” “比如,”他忽然凑近,呼吸拂过她的唇角,“狠狠地发泄出来。” 蓝的睫毛颤了颤,心跳声几乎盖过震耳欲聋的鼓点。他没有真的吻上来,只是保持着这个危险的距离,眼里盛着戏谑的光,像是笃定她会退缩。 可她偏偏迎了上去。话说得越来越小声,眼前的人好像随着灯光晃得渺小模糊,气息和心跳却包裹着蓝的眼睛和供氧的方寸之地。 她没有想过会这样发展的,一起行走在只有两个人的深夜街道,一起回到酒店房间,太……暧昧了,自己只会和成为了男友的人尝试这样的深度关系,所以显得有些畏葸不前,站在门口,也不知道要不要让他进来。对方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突然保持了一些礼貌的距离,用有点无奈的语气抱怨道:“我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人,只是想确认你有安全地回到住所。” “哎?” “但是下次不要这样了,让不认识的男性进入这样的区域,很不安全,要保护好自己。”说完还像个哥哥一样地拍了拍她的头,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个橙子放在她头上。 “这算什么?” “算是……想和你交个朋友,相川蓝小姐。” “等等,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大概是一种为了圈住一见钟情的女孩而不得不选择的蹩脚手段,但是不想被你误会,所以决定下次选择更礼貌的方式和你认识。”他微微点头致意,“晚安。” “等,等一下……可以不要走吗?” 青年转过身,蓝盯着他,萦绕在二者间模糊的雾纱被无声地揭下,对视的双眼里载满了让人沦陷的情绪。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她递给青年一套过夜的棉质浴衣,他穿上不到一小时又被她扯得凌乱。 “让我来试试看吧,能不能让你开心。”他把她的手固定在枕头上,手掀开她衣服的下摆,从紧密衣料和肌肤的缝隙中钻进去,接着从小腹慢慢游走到后背。他一段一段地向上抚摸着她的脊椎,像探险者攀爬着险峻的山梁。最后先被剥离衣物陷在床垫里的人是她,蓝有缺氧的感觉,无声地喘息着,想逃跑,却被他截掉去路一般地堵住。 “你躲什么?”青年低头凑过来,声音重重落在她的肩头。 “我也不知道……”呼吸已经乱了,交缠在一起的画面更逃不过彼此的眼睛,感官神经里反馈出一种她无法形容的脊背发麻的感觉。 “又想哭了吗?可是这种时候我没办法安慰你。”他睁着眼睛蹭着她颈窝处的头发,“只想听你哭得更大声一点?可以吗?” 她对他过于宽容了,允许他的灵活并用,允许他一次次突破防线,甚至可以接受他的一些恶趣味——好像一定要看到她的眼泪才会有动力继续。 他们开始接吻,很危险的举动,这是恋人间才会有的共性,可蓝不排斥这样的吻。甚至,她喜欢和这个人接吻。彼此的部分紧密地交覆着,蒸腾的水汽不断地增大接触面。到最后两个人简直是头脑发昏,不知所措死死抱住对方胡乱磨蹭着一起颤抖,低矮厚实的床垫很够意思,并没有发出多刺耳的声响,也只是暧昧地随着节奏轻颤。 酒店的空调挺冷,需要盖好被子并且把手乖乖放进去。蓝意识到这件事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五点半。 她脑子依然发懵,记不住他们做了几次。她觉得自己理应立刻弹起然后穿上衣服夺门而出,但直到枕边的人也醒过来,跟她对视着,她依然安安稳稳地躺在那儿。 就这样躺着,到窗帘那条缝透出光之前,对方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期待我们下次见面。” 蓝笑了一声:“为什么?我已经想好以后怎么躲着你了,你是参赛选手是吧?” 他也笑,问道:“你偷看了我的证件?” “嗯哼,以后说不定有机会解说你的比赛呢。” “那我更要好好表现了。”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蓝有点回避他的目光。 “这种时候请看着我,小姐。” 她抬起头看向他,细密的发丝已经凌乱成说不清的一片。下一秒,柔软湿润的物体舔过她有些尖锐的虎牙,他们抓紧最后那一点时间接了个几近窒息的吻。 “天开始亮了,应该和你说早安了。”他起身,拿出手机递给她,“可以储存你的联系方式吗?” 蓝点头接过,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又偷偷瞥他,好奇心害死猫,她看到了他修改了备注,821。 821,今天的日期,还是说,只是一个数字而已,比如人数之类的。 相川蓝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设想和现实的差距是她接受不来的。 第121章 诚然,她的自我调节能力很好,可以接受约会遇到奇葩男嘉宾,可以接受被以“你太孩子气了”为借口分手,可以在被伤害以后仍然怀着诚意再度投入爱情。可是此刻,她的一些美好幻想在此刻崩塌,幻想中的金色天平无情地倾向带有厌恶色彩的那一端。 u bastard. 她实在受不住恶心的情绪,等他走了以后就马上冷静放置了那个聊天页面,再也没搭理过,甚至真弓问起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还是—— “没什么。” 没什么,只是认清了一个带来痛苦的人。 “才怪!”她还是忍不住了,“话说,这个男的到底有没有道德啊?我承认他长得很帅很帅,帅过我所有前男友,看起来也很不羁,但就算是个千人斩,一定要当着我的面炫耀自己的经验人数吗?真是人渣到极点了!” “我没有要帮他说话的意思,你也知道我无脑站你这边的,但是……”真弓思索了一下,“821,是不是有别的含义啊?” …… “能在酒吧遇到你,是心情又不好了?” “没有。” 相川蓝只想保持沉默,她想起富士山,去年汤加火山喷发后,所有人都在预言这座火山何时会爆发,她希望是当下这一瞬间,把她和所有的情感以及可恨的目标对象,平等又无情地共同吞没就好。 “发生任何事好像也和伟大的越前选手无关吧?这次又没参加比赛,来到这里有何贵干?” 她低下头加快脚下的步伐,和越前龙雅错开一个身位。她知道自己的问题蠢到没救,但现时点需要避开他的眼神,和这个人相关的记忆都想抹除。 “当然是来看比赛,顺便来寻找答案的。想问自己究竟是哪里表现得让你不够满意,才会让小姐你这样讨厌我?”他拉住她的手腕,“一个晚上以后用完就丢掉?我就是这样的价值?” 蓝惊得站停在原地:“你在说什么?是谁在不尊重人?!先用日期来标注one-night stand对象的人是你才对吧?” 两个人站在萦绕着雾气的水岸旁,她终于问出了最想得到回答的问题:“821是什么意思?!我都看见了。” “啊,这个……”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不太自然,但是下一秒又像理解了什么似的,“就因为这个才已读不回的吗?” “对!” “还真敢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你真的是日本人吗?”看到她更生气了一些,他只好举手投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请你马上拿出智能手机,然后切换一下输入法,用汉字打一下这三个数字试试?” 蓝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用意,不过此刻孩子气上头,顾不得那么多了:“打就打。” 八二一。有什么特别吗? 八二一。八二一。八二一。 等等,这个形状,写成日语的片假名就是—— ハニー。 honey。 啊啊啊啊啊啊,怎么会这样?!死掉算了。 “所以……”面前的人显然不会这么简单放过她,他轻轻走近,一步,两步,抱住了她,把体温温柔地渡了过来。 “现在能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了吗?ハニーさん?” 第96章 masa 01 “真纱,过来抱一下妹妹,要小心哦。” 在宇贺神真弓这个名字真正出现之前,宇贺神真纱对她的印象就已经产生了。大人们谈起真弓出生那天总会说起妈妈的分娩痛,爸爸因为赶路而领到的罚单,还有外婆脸上会心的笑容。 “我们真纱要当姐姐了呢。” 婴儿的脚丫隔着包被蹭到她手臂内侧,温热得像刚出炉的年糕。妈妈虚弱却幸福的目光始终黏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爸爸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婴儿稀疏的胎发——那种珍视的神情,让真纱缩了缩手指,某种混合着困惑的酸意从胃里浮上来。 她向所有人谎称对真弓没有反感,事实上那些记忆像永恒的事物一般存在着。即使只是片段式的记忆,甚至连清晰度都像盗版光碟那样模糊,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倔强地烙印在回忆里。 很长一段时间,真纱都无法将那样的感觉准确的描述,只是他们的重心再也不在她身上,家里被提起最多的名字是“真弓”。上小学的通知书已经寄到家里来了。同学们应该都在挑选新书包了吧?可她只要想象自己站在校门口,而爸爸转身离去的背影,喉咙就像被注满了铅水般发紧。神社的鸟居在雨天会泛出铁锈味,那种潮湿的红色成了她全部世界的边界——她一直是个极度恋家的孩子,妈妈在这里,外婆在这里,神明也在这里,她不需要更远的地方。 可真弓出生后,连这样病态的平衡都被打破了。妈妈抱着妹妹轻哄的声音会从隔壁传来,而她自己发烧时的被角,却总是自己来掖好。她无法不将这些归咎于她的降生,所以,说来惭愧,她不喜欢她的妹妹。 ——更别提爱她了。 夏日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流淌在神社的每一寸木质地板上。宇贺神真纱跪坐在缘侧,六岁的她已经能够完美地保持这个姿势一小时不动,就像外婆教导的那样。 “姐姐!姐姐!” 真弓的声音从庭院传来,带着两三岁孩子特有的含糊不清和过分热情。真纱没有回头,但她的背脊明显僵硬了一瞬。那个小不点总是这样,像只不知疲倦的小狗,随时随地都能找到理由兴奋起来。 这又是在做什么呢? 真纱抿了抿嘴唇,缓慢地站起身,当她拉开纸门时,热浪裹挟着蝉鸣扑面而来。 真弓正蹲在石灯笼旁边,胖乎乎的小手拍打着地面。她今天穿着红色的和服,像一团移动的小火焰。看到姐姐出现,她立刻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珍珠般的小乳牙。 “虫虫!”真弓指着地上的一队蚂蚁,眼睛亮晶晶的。 真纱没有蹲下,只是站在一步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妹妹。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真弓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看起来像一幅会动的童话绘本里的小精灵。 “别碰它们。”真纱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冷淡。 真弓似乎毫不在意姐姐的态度,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真纱伸出沾满泥土的小手。“抱!” 真纱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她不喜欢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要求,不喜欢真弓身上那种毫无防备的天真。更不喜欢的是,每当这种时候,她心里会涌起一种奇怪的冲动——想要捏住那只小手,或者把那张总是笑着的小脸推开。 真纱转身要走,想了想,又极不情愿地向真弓伸出手指:“去洗手。”真弓立刻抓住了那根救命稻草,小手湿漉漉的,带着夏日特有的黏腻温度。 洗手池前,真纱机械地帮妹妹搓洗着小手。真弓咯咯笑着,把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包括真纱精心保持整洁的和服上。 “别闹了!”真纱压低声音呵斥,但真弓只是笑得更欢了,她以为姐姐在和她玩,而这是世界上最有趣的游戏。 那一刻,真纱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几乎要冲破喉咙。她猛地甩开妹妹的手,水珠在空中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 “你好烦啊,走开!” 真纱咬住下唇,转身跑开了。她听见真弓在后面困惑地喊着“姐姐”,但那声音很快被她自己急促的脚步声和耳边嗡嗡的血液流动声淹没了。 她跑到神社后院樱花已经掉光的垂枝樱下,靠着粗糙的树干滑坐下来。树荫像一顶保护伞,将她与外界隔开。真纱把脸埋进膝盖,呼吸着泥土和树皮混合的气息,等待那种莫名的烦躁感消退。 她不明白为什么真弓总能轻易挑起她的情绪。更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对妹妹发完脾气后,心里会泛起一种类似愧疚的感觉,像喝下了一杯混着柠檬汁的温水,又酸又涩。 傍晚时分,神社开始准备夏日祭典。真纱被分配去摆放灯笼,这是一项需要耐心和细致的工作。她喜欢这种独处的时刻,可以暂时不用面对那个总是打乱她生活的小不点。 “真纱,能帮忙照看一下真弓吗?我和你外婆要去接待信客。”妈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真纱抬起头,看见妈妈牵着真弓站在鸟居下。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真弓穿着粉色的浴衣,头上扎着小小的蝴蝶结,随着她一蹦一蹦,小辫子一上一下的。 “我在忙。”真纱下意识地拒绝。 “就一会儿,”妈妈把真弓的小手塞进她手里,“别让她乱跑。” 没等真纱再次抗议,母亲已经因为要处理事务快步离开了。真纱低头看着妹妹,真弓正仰着脸对她笑,眼睛里映着晚霞的颜色。 “灯笼!”真弓指着真纱刚挂好的纸灯笼,兴奋地跺着小脚。 “别碰它们,”真纱警告道,“会弄坏的。” 但真弓已经挣脱了她的手,摇摇晃晃地向一排灯笼跑去。真纱叹了口气,追了上去。她抓住真弓的肩膀,把她转了个方向。 第122章 “我们去那边。”她指向人少的地方,那里有一排长椅。 真弓却不配合,扭动着身体想要去看灯笼。“亮亮!漂亮!” “我说了不行!”真纱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就在这时,神社的钟声响起,宣告祭典正式开始。人群突然涌动起来,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主殿。真纱感到一只手从她手中滑脱——真弓不见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加速到几乎疼痛的程度。真纱踮起脚尖,在人群中搜寻那抹粉色。到处都是浴衣的颜色,红的、蓝的、绿的,交织成一片令人眩晕的海洋。 “真弓?”她喊道,声音被嘈杂的人声淹没。 恐慌像冰冷的蛇,从脚底爬上脊背。真纱开始在人群中穿梭,推开一个又一个陌生的身体。她的和服被挤得皱巴巴的,发髻也散开了几缕,但她顾不上这些。 “有没有看到一个两岁多的小女孩?粉色浴衣,这么高。”她向每个路过的人比划着,声音因为焦急而颤抖。 没有人给她肯定的答复。 真纱的视线开始模糊,不知是因为汗水还是泪水。 “真弓!真弓!”她的呼喊越来越急切,脚步越来越慌乱。 就在这时,她瞥见鸟居附近有个男人正抱着一个穿粉红色浴衣的小孩快步离开。那孩子的头靠在男人肩上,一动不动。 真纱的血液瞬间凝固。她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和服下摆绊住了她的脚步,她几乎摔倒在地,又立刻爬起来继续跑。 “站住!”她尖叫着,声音尖锐得不像自己,“那是我妹妹!” 男人似乎听到了,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真纱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从体内爆发出来。她追上男人,死死抓住他的衣袖。 “把妹妹还给我!”她喘息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男人转过头,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小丫头,别多管闲事。”他低声威胁道。 真纱没有松手。她看到真弓软绵绵地趴在男人肩上,小脸苍白。“你对她做了什么?”她的声音颤抖着,但手却像铁钳一样紧。 “她只是睡着了。”男人试图甩开她。 “骗子!”真纱突然大喊起来,“救命啊!这里有人拐小孩!” 她的叫声引来了周围人的注意。几个大人朝这边走来,男人见状,咒骂一声,把真弓往真纱怀里一塞,转身就跑。 真纱紧紧抱住妹妹,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真弓的身体温暖而柔软,呼吸均匀地拂过她的脖颈。她低头看着妹妹熟睡的小脸,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如潮水般涌来,冲垮了她筑起的所有防线。 “小弓……醒醒……”她轻声呼唤着,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滴在妹妹的脸上。 真弓皱了皱小鼻子,慢慢睁开眼睛。看到姐姐泪流满面的脸,她伸出小手,笨拙地擦去真纱的泪水。 “姐姐,不哭。”她还是说不清楚话,可是却在努力表达自己。 那一刻,真纱感到心脏被某种温暖的东西填满了。她把脸埋在妹妹小小的肩膀上,呼吸着那股熟悉的味道。所有的抗拒、所有的疏远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意识到,无论自己如何否认,这个总是打扰她生活的小不点早已成为她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对不起……”真纱哽咽着说,“姐姐以后会好好保护你的。” 真弓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感受到了姐姐情绪的变化。她用小胳膊环住真纱的脖子,像往常一样信赖地靠在她身上。 “真弓……保护姐姐?” “反了,不是你保护我,是我保护你。”她忍不住捏捏她的脸,“你怎么这么笨?!见到谁你都傻笑,以后不准跟其他人跑了,只能跟着姐姐,知道了吗?” “嗯,知道了~” 当父母焦急地找到她们时,真纱正跪坐在石阶上,将真弓整个圈在怀里,她的小臂横挡在妹妹胸前,爸爸伸手要抱真弓,真纱却下意识收紧了手臂,直到妹妹扭动着喊“好闷”,她才如梦初醒般松了力道。母亲用手拍拍她的肩安慰她时,真纱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 当晚真弓死活不肯睡自己的小枕头,非要钻进真纱的被褥,仿佛她的身边才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母亲来劝时,真纱已经默许妹妹像只树袋熊般挂在自己身上。“就一个晚上,没关系的。”她小声说,帮妹妹把被子再拉高了一些。 在梦中,真弓翻了个身,无意识地靠近姐姐,像一株向日葵寻找它的太阳。真纱没有推开她,而是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妹妹能睡得更舒服些。 从那天起,神社里总能看到一对形影不离的小巫女。大的那个走路时会自然放慢脚步,小的那个摔倒前总会被一双手稳稳接住,她们就是这样,从此相依为命。 …… 闹钟第n次响起时,真纱终于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脚,精准地踹在妹妹腰上。 “吵死了,关掉。”她把脸埋在真弓的枕头里闷声道。 “我拜托你讲点道理,这是我的房间诶!”真弓反手把豪太郎抓起贴到姐姐脖子上,在真纱的尖叫声里灵活地滚下床铺,而后者只是默默看着一边哼着曲子一边换衣服的妹妹。 她已经长大了,长得比自己还要高了。 越来越稳重,越来越优秀,有了更具体的目标,甚至为了这个目标和父母对抗了起来,说自己已经决定了一定要去非洲,谁劝都没用,家里少见地为这件事情吵了起来,都快一个星期了还没有任何一方低头的趋势。 豪太郎从真纱膝头跳下来,来到真弓的脚边打了个滚。真纱注视着妹妹慌忙把猫抱起来的样子,突然想起她六岁时也是这样,抱着被雨淋湿的流浪猫冲进神社,怎样都不肯放手。 真纱突然不知道为什么一种局促感突然袭击了,就像回到了童年时期,需要得到什么,抓住什么,那种强烈的分离焦虑不时就会刺痛她的神经。 ——妹妹这次是认真的,是真的决定要离开这个家了。 第97章 masa 02 “真弓跟姐姐越来越像了。” 现如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真弓还是会悄悄给自己比出得意的剪刀手,妹妹把自己当成榜样,当然是一件好事,可真纱还是会保持年上者的矜持,敲她一记:“拜托,哪里像了?你还差得远呢。” 六岁的真弓只摔了一次就学会了骑单车,解禁了独自下山出远门的特权,虽然刚开始爸爸偷偷在后面跟了至少半个月,确保她不再理会陌生人的搭讪并且知道找不到路的时候该如何求助他人。 七岁的真弓因为咖喱的事情在家里发起抗议,声称“书上说宇贺神很有可能是印度来的神仙,不吃咖喱难道吃寿司吗”,给外婆气得不顾形象破口大骂。 八岁的真弓天不怕地不怕,竟敢攀爬神社最为神圣的御神体。 那是一棵几百岁的榉树,树干上缠着注连绳,平日严禁攀爬。真纱发现时,真弓已经爬到了最低的横枝上,像只小松鼠般灵活地向上移动。 “下来!马上!”真纱在树下急得直跺脚,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大人听见。 真弓充耳不闻,继续向着阳光最盛的树梢攀登。薰风穿过枝叶,吹起她的头发。从真纱的角度看去,妹妹几乎与金色的树冠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明亮的眼睛偶尔从叶隙间闪现。 “姐姐,真的有,真的有蓝色的小鸟在御神体上搭巢!” “你说那只日本鹟?” “你也见过它?” “嗯,在后山的树林练习神乐舞的时候有飞过我身边,是个嘈杂的家伙,在花园里放的面包糠它也会偷吃。”真纱却不由自主向前迈了一步,“比起那个,神明大人会生气的哦。” “神明大人才不会生气呢。祂是最慈悲的。”真弓灵巧地跳了下来,“姐姐,书上还说,小鸟也是神明大人的信使,看见蓝鸟的人会变得幸福,既然这只日本鹟选择了我们家,说明我们很快就有好事要发生了。” 时间线由此某个温度过高的暑假,太阳把它过于丰沛的活力全都洒给了天穹底下的世界,黏得人后背前胸湿乎乎的闷热暑气无孔不入又无处不在,哪怕到了夜里也照样势头不减。这个夏天,父亲的第一部 ,也是唯一一部电影开拍了,真弓领了一个龙套角色,天天在家出演装死,还拉着自己一起前往那个没什么名气的岛屿。 说实话,真纱很讨厌旅行,讨厌无可避免的汗水,讨厌陌生的尾气,讨厌宾馆床单的气味,讨厌异乡的风雨,讨厌挤在一起的人群,讨厌被很多人同时放在眼睛里的同一样东西,讨厌乳酸堆积的小腿肚、昂贵又不好吃的特产还有走在路上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昆虫。 可这次不一样,特别是那片无意中被他们无意闯进的田野。 很黑。外围茂密的行道树把稀疏的路灯和晴朗的月亮都遮住了,光线昏暗,没有行人,偏得连导航都不知道这条路叫什么名字。爸爸把车开得很慢,远光灯把眼前一小块照得惨白,有点鬼片的氛围。真弓把头探出窗外张望(请不要模仿,是危险行为),叫爸爸往左走,从那两棵间距稍大的树中间穿过去。 第123章 爸爸哼了一声,刚刚就是听你的走了小路,七拐八拐十多分钟,除了树还是树,无聊。真弓说,你就再信我一次,我刚刚看到那片树后面挺宽敞,挺亮。爸爸说,别指手画脚的,不然你来开?真弓耸耸肩,我长大以后肯定开的比你好。真纱忍不住帮腔,不就是一天没吃巧克力饼干吗,爸爸你至于这么烦躁?你听她的开进去又怎样? 爸爸嘟囔着“两个丫头片子合起伙来”,却还是转动方向盘,让车子缓缓驶入那两棵树之间的空隙。轮胎碾过杂草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穿过树丛的刹那,整片田野突然像被掀开黑绒布的水晶匣子般豁然开朗。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将齐腰高的麦浪镀成流动的银汞。成千上万只萤火虫从麦穗间腾空而起,那些青绿色的光点时而聚成漩涡,时而散作银河,在作物与夜空之间织出光的薄纱。远处山峦的轮廓被月光浸泡得发亮,像用铅笔在靛蓝色卡纸上轻轻勾勒的素描线。 真弓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窗,发丝被夜风掀起,沾了几粒飘浮的萤火。“我就说……”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生怕惊扰了这片秘境的魔法。真纱的指尖无意识抵在冰凉的车窗上——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光景,那些平日令她烦躁的汗水、噪音和陌生感,此刻都被田野的夜风涤荡一空。麦浪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腥甜涌进车厢,散发着让人心安的感觉。 这是她生命里,可触碰的最为美好的回忆之一。 只是不久以后,灾难就来了。 真纱放学回家时,看见神社入口围着几个陌生男人。他们穿着普通的西装,但可以通过鲜明的站姿分辨出他们绝不一般的职业,而身为宫司的外婆正在礼貌又强势地周旋着一切。 紧紧攥着书包带,她低头慢步走过,只听见了这么几句话。 “请转告神近导演,如果执意上映的话,后果怎样我们也无法保证。”其中一个男人这么说,已经可以算得上是威胁了。 “这里是给广大信客参拜祈福的地方,多余的事情我们不知情也无法协助,请回吧。” 父亲当晚就没有回来,母亲冷静地接完电话后,询问坐在一旁的真纱:“这段时间先带着妹妹去京都的奶奶家里住一段时间好吗?” 也许是巫女与生俱来的灵感,也许是因为她是家里最大的孩子,所以她马上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摇摇头拒绝:“妈妈,我学校里还有考试。而且你也了解真弓的性格,在这种时候她是不会离开你们的,我就更不会了。妹妹的事情你们不用担心,我会帮她请好假,然后在家里辅导她的功课。” 但是事实的严重性还是超乎她的预料,最初只是收到匿名的抗议信,接着就有举着标语和横幅的人出现在神社里,怎么请都请不走,然后是新闻报道,最后—— 夜里,那些人来了,对着神社一顿打砸,还泼了红油漆,要不是警察来得及时,他们甚至还准备好了汽油。 在晨光中,那些油漆像血一样顺着木头纹理流下,滴在洁白的鹅卵石上。真纱站在台阶上,感到一阵眩晕,感到天地扭曲起来,房屋切割开来,身子摇摇晃晃,空气好像也变得稀薄了,闷得她喘不过气。这个神社由家里世代守护,外婆说过,它经历过各种各样的天灾人祸,只是它从未像这样被玷污过。 全家人由此一起经历过一段互相扶持的低谷时期,加上不久后外婆的离世,真弓提出的想去非洲的请求,不用想也知道肯定会遭遇父母的强烈反对。 “你知道现在非洲什么情况吗?战乱、疾病、恐怖袭击!” “爸爸,我接受过专业培训,而且外务省有完善的安全保障。而且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只是临时的项目缺人而已,两年以后就会调回日本的。” “安全保障?那些地方连大使馆都不安全!去年不是刚有日本外交官在中东被绑架的新闻吗?” 母亲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父亲立刻闭上了嘴。 “我知道这种事你习惯了自己拿主意,知道你有能力,也有抱负,我也很想无条件支持你的任何决定。但是就这一次,我没办法同意。我不能同意!我知道这样很自私,可是请你谅解,我没有办法承受任何失去你的风险,你的安全在我心里比任何都重要,比神社重要,比前途重要,比这个国家的未来更重要。” 她看向真弓,可能说出了这辈子最重的话—— “你不能拿我的真弓,去换你的梦想!” 真纱就那样看着妹妹,看她脸上细小的绒毛;看她飞扬笔直的眉微微蹙起;看她的脸颊因为着急泛起红晕;看她鬓角发丝被午时风吹起;看她纯粹澄澈的眼睛,直到那双锐利明亮的眼睛在心底破土而出生根发芽,甚至日复一日地根深叶茂起来。 “我明白......我比任何人都明白您的心情。”真弓突然跪坐起来,把手放在大腿上,向在场所有人认真鞠了一躬,“我知道我这样也很自私,让身边的人替我担心,但我真的想试试,所以我不打算改变我的想法。对不起大家,请支持我吧。” 听到最后她也确实证实了自己的想法:家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安全。而真弓,她的小妹妹,却打定了主意要飞向那么遥远、那么危险的地方,已经不是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而是一个有理想、有担当的年轻女性了。 那么,自己能为她做的事情,也只有这一件吧。 她轻轻跪坐在妹妹身边,低下头去的时刻,突然又看到了那个晚上萤光环绕的麦田,心里突然感到无比轻松和畅快。 “父亲母亲,请考虑一下真弓的请求吧。” “姐姐?!” “这样就是二比二了,剩下的一票,我相信外婆一定也会站你这边的,她最疼你了。”她笑着握住妹妹的手,以不容拒绝的姿态表达了支持。 家对于宇贺神真纱来说,是零,是圆满,是循环,是起点和终点,是所有意义的前提。 而妹妹又是其中最温暖的一部分,她很乐意为了她偶尔任性这一下。 …… 离开家的那天,真弓穿着得体的套装,胸前别着外务省的徽章,看起来还真有那种感觉。 真纱突然安慰自己,其实想想那个地方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春天的时候,妹妹不会再被花粉症困扰了,只是她知道,接下来两年都得过渡这份苦涩与不舍,和已经提前预知的思念,这就是送别这位远行者必须付出的代价。 “我……” “快走。”她最后还是踹了一下她的小腿,“碍眼的家伙终于要消失,你的房间从明天开始就是我的了。” 说完没有理会她的抗议,把她狠狠地塞进了去往机场的计程车里,然后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宇贺神真纱,二十七岁,月照神社权宫司,现在的她已经从母亲的手上接过了大部分事务,比如,今天得去东京的神社厅开那种长得让人想打瞌睡的恳谈会,没办法逃,只想快去快回,一步都不想出门,真不知道外婆和母亲当年是怎么忍耐下来的。 想到这里,她抬头望向朗朗晴天。 您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我们大家都很好。 爸爸还是老样子,他的笑话真的很难笑,我看也只有妈妈会笑。您说真弓呀?真弓她刚刚走啦,这次去了很远的地方,请您一定要看着她。 我很想念您,每时每刻。 ……最后,我有好好成为真弓的姐姐,对吧? 第98章 seiichi 02 幸村精市策划这件事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夜晚的卧室很安静,只有真弓均匀的呼吸声轻轻起伏。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左手无名指,屏住呼吸,用拇指和食指虚虚圈住她的指根,在心里默默记下大概的尺寸。 要是她突然醒了怎么办?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算了,她一向睡得很熟,而且连自己和朋友们近期的异动都察觉不到,就如照枝苑子和水见皋月所述,就这么毫无觉知并且乐呵呵地被人收集了所有的情报。 东京塔附近的le ciel餐厅,正宗的法式料理,夜景也无可挑剔,环境也足够安静,保证不会有任何旁人的期待或压力。 订婚戒指根据她的偏好选择了更简约的款式,方便日常佩戴,虽然按照传统一般是男方送给女方的礼物,但是他这次订做了的是对戒,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呢?总之……正式的结婚对戒不会自作主张了,一定一定会交给她来决定。 至于双方家长,都是已经互相见过面的关系,今年二十岁的成人礼已经过了,如果两个人达成共识一起去和父母提出请求的话,应该不难获得大家的同意。 唯一的悬念只有她的意愿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意不由得变得更加纠结了一些。 她会同意吗?还是会拒绝呢? 他当然知道她不会拒绝他——至少不会真的拒绝。但万一她犹豫了呢?万一她觉得还太早,或者想先享受完大学生活呢?他们才二十岁,未来还有太多不确定。 第124章 再者,他们从高中交往到现在,已经太熟悉了。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她对他的存在习以为常到近乎迟钝——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反而让人不确定,她是否真的需要这个戒指来确认什么。 最坏的情况,如果她拒绝,会不会连现在的关系都变得尴尬?他不想让她为难,更不想让她因为顾及他的感受而勉强答应。 要耐下心来,一步一步循循善诱,比如从“这道前菜怎么样”开始。 幸村在心里反复演练着对话。晚餐时先聊些轻松的,等她放松下来,再自然地把话题带过去。不能太突兀,也不能太含糊——他太了解真弓了,如果问题方向不够明确,她只会大肆发挥自己了不起的会话才能,从造型精致的前菜聊到他训练场地的伙食怎么样,稍微被这种可爱迷惑一下就会被她彻底拐走,把答案带向一个模棱两可的境地里。 精市,要小心,不可以被她耍得团团转。 “比起神奈川更喜欢东京吗?” “最近有考虑过更长远的事吗?” “你觉得我们......” 每一个开场白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觉得不够好。他揉了揉眉心,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偏偏这个时候瞻前顾后、进退失据。 或许根本不需要那么多铺垫。 不过反正只要是和她有关的事,他永远都会紧张。那不如就坦然承认这份紧张,然后—— 把最重要的问题,问出口。 当然,这必须得等布拉格公开赛结束回到日本以后。最近赛程紧密,公开赛以后他将需要开始法网的集训,接着是紧张的正赛,再不久温网的热身赛就要开始了。这期间待在日本的几天,算是陀螺暂歇的瞬间,没有比那个时候更好的机会了。 他看着怀抱里真弓安稳的睡颜,不由得环得更紧了一些,用整个身体感受她的存在,同时幻想自己像虔诚的流浪人陷入一片温柔沙漠,仰躺在永远属于自己的避难所里,被一抔又一抔的微风环绕着。 挺没出息的。 此刻终于放弃入睡的幸村,在心里骂自己。几十个小时的触碰就让养了一个月的独居变得陌生,两个晚上另一个人的体温就让刻意摆放的枕头失去用武之地,对方这么努力想要使他相信就算是异地恋也可以健康又温暖地相爱,自己却在这里千方百计地想着怎样一辈子都缠着她,真挺没出息的。 高中毕业开始正式走上职业道路以后,两个人逐渐开始不得不处于聚少离多的状态。一开始还好,真弓刚进大学,他也才转入职业训练,两人还能靠着周末见面的频率维持着某种平衡。但随着赛事安排越来越多,真弓的课业和社团活动也日渐繁重,常常连视频通话都要提前约好时间。最糟糕的是去年冬天,他在欧洲集训,她正逢期末考,整整三周只通了两次电话。第二次通话时,她说着说着话就睡着了,手机砸在脸上,听到她“疼疼疼”一声,让人又心疼又好笑;往后两个人的聊天框也总在奇怪的时间点更新,越荒诞越安心。他们之间的季节确实发生了某种程度上的错位,像笨手拧着魔方的颜色块,春天和春天总是不能对到一起,好像在密不透风的四季昼夜里劈了一块只属于彼此的时区。 【精市!精市さん!精市様!】日本时间凌晨三点,看见宇贺神真弓未眠。 【哎,听到了。怎么还不睡觉,想我了吗?】幸村亦未寝,掏出智能手机回复短信。 【幸村精市选手,万分感恩您的及时回复,事出突然,现在有一项关乎宇宙和平的重要任务要交给您!】 【怎么了?】 【三丽鸥总选举现在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了……而我们家库洛米酱现在只排第四名啊!能不能动动您智慧的手指,给全世界最可爱的库洛米酱,投下最为关键的一票呢?!】 【(已读)】 【请不要已读不回,已读不回是异地恋情侣之间关系滑坡的开始!】 他只能重重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件事情。但是刚刚千咲让我投给玉桂狗,怎么办比较好呢?】 【可恶,我还是比妹妹大人来晚了一步吗?】 【这么快就要放弃了吗?我现在还没有答应她,如果某人愿意表达诚意贿赂一下我的话,我就考虑改变主意。】 【等您凯旋归来,在下一定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作为报答。】 【越来越敷衍了,现在已经不往里面加入爱心了吗?有爱心的话才会接受,没爱心的话就不吃了。】当然只是开玩笑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她回复的速度慢了下来。 【(正在输入中...)】 他看见她打了半天的字,最后发过来了一首歌,《make you feel my love》。 耳机里不合时宜地响起歌词,今晚一切情绪的铺垫似乎都在这一刻被一根引线引燃。 no, there's nothing that i wouldn't do to make you feel my love 我愿为你做任何事,让你感受到我的爱。 原来他们一直都是想着同一件事,一样变得相当脆弱,而这种脆弱终于迎来了爆发的苗头。 就在去往布拉格的前一个夜晚,两个人突然一时兴起要看黑白电影《卡萨布兰卡》,真弓看着看着,突然就盯着台词流下了眼泪。 “你昨天晚上去哪里了?” “那么久以前的事我想不起来了。” “今晚我可以见到你吗?” “我从不计划那么遥远的事情。” 可能是想到离别的事情,所以触景生情了,只是这种悲伤从眼前这个人身上流露出来,分外让人心碎,好像天真的要塌下来了。那个时候幸村挺手足无措地,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怕说错话,只能尽可能往她那边靠一点,捏一捏她的手,她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今晚……” “明天……”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幸村忍不住笑了笑:“你先说。” “今晚早点休息,明天我送你去机场。”她造好句以后看向他,“到你了。” 他低下头,用额头贴着她的额头,也开始造句。 “明天我就要走了,所以今晚陪着我好吗?” 她抬起头去寻找他的嘴唇,笑着点点头。 “嗯,好啊。” 他立刻用力地回吻,一秒钟都没有迟疑。 两个小时里,幸村的脑中起码涌现了一千种恋人的图影,皮肤,耳朵,腿,小腹,脊背,脖颈,小痣……他想用身体的所有尽力剪接爱人的特写,然后全部收藏起来,仿佛这样在异国他乡做梦的时候真弓就会走出来,在一个接一个的场景里继续陪着他。 到最后两个人都意识迷离,他把她按在胸口的位置,用一个晚上的时间说了好多好多遍我爱你,纯然像是高热病人的谵妄了,一种被幸福与离别同时冲昏头脑、患得患失、不知如何是好的呢喃。 我爱你,怀着诚心诚意想让你幸福,我也不知道我们之间仍将面对什么困难,我只知道我会一直坚持下去,明天也会继续爱你。 “嗯,我也是。”突然,他感到脸颊被人轻轻捏了一下,怀里的人就这样睁着亮晶晶的眼睛跟他搭话,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 “你没睡着?” “睡着了,又被你弄醒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她自问自答,“我今天过得还不错,很开心!你呢,幸村选手?” “都哭成那样了还开心呢?” “对啊,我只偷偷告诉你一个人。因为我最最最喜欢的人今天一直和我在一起呢。不过,是不是很奇怪?明明我们现在还在一起,一想到要分开我就变得好奇怪,特别特别想念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可是——一想到他正在逐步实现自己的梦想,就觉得很开心,哪怕是哭了,更多的还是觉得开心!” 幸村一时没有办法接话,心里某个地方被柔软地击中,泛起的浪潮柔和地溢满了他的心脏和眼眶。 过了一会儿,他才抹了抹自己眼睛,继续紧抱着她。 “那告诉真弓一件更开心的事情好不好?” “请说。” “你知不知道,你也是你最最最喜欢的人最最最最喜欢的人?” “哈?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不,你不知道……”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哽咽,“他真的很喜欢你,可能比你想象出来的还要多很多很多。” “是吗……谢谢你告诉我这一些。”她微微侧过头,吻掉他流下的眼泪,轻轻说着话,眼里有光亮。“作为报答,我再告诉你一件更更更开心的事情?” “嗯,你说。” “就在刚刚我下定了决心,精市,我要和你一起去布拉格。” 第99章 seiichi 03 “精市,我要和你一起去布拉格。” “下次发表豪言壮语前,记得先查课程大纲。” 后果就是前脚刚上飞机,后脚学校邮箱就准时收到了ta发来的英文文献——这次是kenneth waltz的《theory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s》节选,足足有28页。她必须在周日午夜前提交讨论笔记,内容包括文献的核心论点、自己赞同或者反对的理由、以及2~3个想在课上讨论的问题。 第125章 善言善语在那一刻禁不住涌上心头——国际政治学,呵呵,去被狗咬吧! “真弓。”隔壁座位的幸村精市正戴着降噪耳机闭目养神,眼睛都没睁,嘴唇却吐出审判般的话语,“要是被我发现在偷偷玩手机的话。” “你、你不是在睡觉吗?” 他只睁开了一边眼睛,笑着看着她:“已经搭载了睡觉的时候也能监工的功能,专门对付某个注意力不集中的人,放心吧,落地之前一定会让你完成的。” 好可怕,那种事情不要啊!……等着吧,等身边这个人落地以后必须调整时差、每天训练场酒店两点一线、伙食只有鸡肉和意大利面的时候,她就要每天睡到自然醒、爽吃蜜汁烤猪肋排、最后再去小蓝推荐的爵士乐俱乐部小酌一杯,一边享受人生一边作壁上观。 “手又停下来了。” “好了好了,已经在写了,拜托你不要再催了。” 坚持忍耐定能开辟人生光荣的新天地,暂时、战术性地先向专题论文和神之子大人投降好了。 抵达布拉格的时候,机场外傍晚的天空逐渐变成甜樱桃那样的颜色,坐在前往酒店的车子上,真弓翻阅了布拉格公开赛的阵容介绍手册,纸张发出沙沙轻响,停在印有参赛选手照片的那页。 “这位马克西姆选手,”她指着一位面容冷峻的俄罗斯选手,“资料写着他去年在红土场连胜二十四局?” 幸村靠近了一些,看向手册为她详细介绍:“典型的东欧打法,底线相持能力很强。不过反手位是弱点。” “那这位美国选手呢?你第二轮可能对上的那个?” “莱因哈特,挺意外的,没想到会在名单里看到他,u17的时候他是美国队的队长,是个很有竞技精神的运动员。” “手冢国光选手最后还是没有参加这次比赛吗?有点遗憾,本来还以为能看到你和他的对决呢。” “手冢……”幸村望向窗外暂停的街景,这个国家红灯的时间比绿灯要长得多,所以可以趁着等待的时间好好组织自己的语言,“这次虽然没有机会比赛,但是今年的法网和温网他都会参加,遇见他的概率还是很大的。”他转过头,突然伸手捏了捏真弓的脸颊,“不过现在能不能先别研究我的对手了?” “为什么?就算是观众也要做赛前调研的。” 下一秒,司机为了避让行人突然来了个急刹车,她整个人猝不及防歪进幸村怀里,后者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伸手紧抱住了她:“因为更想听你说‘精市肯定能赢’。” “精市@#¥%&……”她被闷在他的胸前,根本发不出清晰的音节。 “没听清。” “我说,精市肯定——”真弓抬头瞪他,却撞进一片含着笑意的眼眸里。她突然抓起手册拍在他胸口,“真是的,你自己看去吧!” 他们下榻的酒店矗立在伏尔塔瓦河畔,一栋新文艺复兴风格的乳白色建筑,有外凸的五层拱窗,铸铁雕花阳台缠绕着藤本月季,风景如画,而且交通便捷。只是接下来的几天,宇贺神真弓感觉自己并不想独自去旅行,而是选择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体验一下职业选手是如何备赛的。 【6:30 am】 正是普通人困得眼皮直打架的时间。幸村却已经做完三组拉伸,跑步机的数字平稳跳动,但是他的呼吸节奏丝毫没乱,连流汗都像计算好的一样精准。 真弓把装有蜂蜜水的保温杯悄悄放在门边,那一瞬突然对职业选手的枯燥日常产生了实感。没有热血沸腾的bgm,没有观众的欢呼,只有重复、重复、再重复的基础训练。 【9:30 am】 红土被太阳晒出干燥的气味,他白底紫边的运动服后背已经洇出汗渍,随着训练的深入,教练对他的要求也越来越严格。 比如在腰间和腿上绑15kg的沙袋满场接球跑。 比如突然设置死亡规则,连续3次截击失败,就要加练折返跑。 比如设定比分0-40,必须连追5分才能休息。 感觉已经进入了非人类的殿堂里,让人理解能力逐渐下降中。 更绝的是,做完上述那些,他还能在场边休息的时候跟她若无其事地聊天,问她热不热、渴不渴、就这样干坐着看自己打球会不会太无聊。 她摇摇头。不热,不渴,也不会无聊,因为经纪人姐姐很健谈,放心吧精市。 【1:30 pm】 是结束了晨间训练并且吃完午餐的休息时间,随行的物理治疗师会帮他进行拉伸以放松肌肉,接下来就是下午的专项训练了。这时候经纪人麻生小姐热情邀请真弓一起去喝下午茶,据说是爱因斯坦和卡夫卡经常去的咖啡厅,真弓欣然前往。 café louvre的装潢还保留着20世纪初的典雅,巨大的贝壳吊灯,木质的桌椅,蔷薇色的墙上挂着泛黄的老照片,真弓点了一份招牌芝士蛋糕,麻生要了法式泡芙,最经典的卡布奇诺两个人则分别点了一杯。 “第一次看职业选手的赛前训练,感觉怎么样?”麻生边吃边问,“是不是比想象中乏味?” 真弓用叉子戳了戳蛋糕,轻轻摇摇头,只是想了想,还是小心地问了出来:“请问是他特意派您把我支开的对吗?” “被筋膜枪按压的时候还挺疼的,实在很难进行表情管理,幸村选手他不想让你担心,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其实我想说我不介意啊,不过他那个人就是太要强了。去年澳网那段时间,他手腕突然出了问题,医生都建议他退赛,但他硬是靠打封闭针和训练撑完了全程。过后还和我说:赢是赢了,但打得不好看……我当时都被搞得有点生气了。” “那你们会吵架吗?” “哎,完全吵不起来。每次我刚想发火,他就会立刻补上‘我知道这是不对的,向你保证下次不会了’,态度太诚恳了导致我都不知道说些什么真的去责怪他,我可能天生拿这个人没什么办法吧。”真弓看着笑得停不下来的麻生,也跟着无语地笑了起来,有点羞赧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好意思,跟您说那么多有的没的。” “没事没事,我只是想起幸村选手在回程的飞机紧急求助我,‘就这样回去的话我会被教训的’,还问我‘麻生小姐,当您的丈夫做错事的时候,他做些什么去弥补才能让您原谅他’。” 居然还去问别人这种问题?! ……明明自己就知道答案的。 【9:30 pm】 初夏的夜很明亮,可以从窗帘缝隙里窥见那抹墨蓝色。真弓回到酒店的时候,迎接她的是带着沐浴露清香的怀抱——薄荷混柠檬,很清爽好闻。 微微分开的时候,他勾起嘴角的时候,能看到眼睛都在笑:“回来了?都买什么好东西了?” 真弓细细向他展示自己的战利品,大包小包的给家人朋友们带的礼物,真不知道她怎么运回酒店的,也不知道过几天要怎么运回日本,最后,她掏出米兰·昆德拉《笑忘录》的法语版,还有卡夫卡《变形记》的德语版,声音有藏不住的兴奋:“我本来想在莎士比亚书店买这些的,但是突然有当地人拦住我说在那里买价格会翻倍,给我推荐了别的打折书店,他们人好好啊——对了,你是不是该去睡觉了吗?” “嗯,刚做完睡前拉伸,在等你回来说一句晚安。”他垂下身体,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对不起,难得你一起来,可是我早上要忙训练、晚上也得很早休息,都没什么陪着你的机会。等比赛结束了,我们可以在这里留几天,我会把时间都留给你。” “本来就应该认真备赛啊。”真弓略带歉意地表示,“而且这次本来就是我自作主张要一起过来的,下次不会这么临时了,一定提前和你和大家沟通,不会给大家……” “我根本不会觉得真弓是在添麻烦。”他马上截断了她的话,“你不要、也永远不要这么想。” “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任何心理因素干扰的话……” “不是干扰,是动力。你在这里,我只会更强。” “我是想说……” “我确定。” 啊啊啊这种状态下的幸村精市根本沟通不了!真弓只能再次举手投降:“我说不过你,我认输。” “正常,这个问题我可不会让步。”幸村微微笑,像是扬起胜利的旗帜,“毕竟,我的自尊心还没能允许我在真弓面前输掉比赛。” “……你、你这个人!” “这个人要去睡觉了,和我说晚安。” “好吧,晚安,精市。” “你真好。”这次的吻落在她的嘴唇上,“晚安,真弓。” …… 我刚刚,完全是被牵着鼻子走了对吧? 泡在浴缸里的时候,真弓摸摸自己的嘴唇,然后傻笑着浸入热水里面,渐渐沉底,然后感觉自己像一条鱼类一样只会往外吐出一串串的泡泡,这种心情,如果用语言来形容,大概就像把一只比空气还轻的小猫咪放在肚子上,然后看着它柔软地翻滚。 第126章 好像太过幸福了一些。 布拉格公开赛举行了五天,幸村作为3号种子首轮轮空,实际打了4场。决赛当天,天气格外晴朗。幸村站在球员通道里,能听到观众席上此起彼伏的欢呼声。透过缝隙,他看到真弓坐在球员包厢里,她正向他挥手,嘴唇无声地说着“加油”。 “幸村精市选手,请准备入场。”工作人员提醒道。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发带。当他踏入赛场时,震耳欲聋的掌声扑面而来。 手握球拍上了球场,今天的感觉真的好极了,任何事物都不能夺走这份笃定。咬紧牙关的时候,能在舌尖上感觉到它的滋味,是在肺部燃烧起的冷火,那像苍穹一样辽阔、新鲜的深呼吸,像吞下一口纯粹的群青。 今天的身体也格外听话,冲刺和跃起的时候感觉身体异常轻盈,好像在经历小时候经常会做的那种从高高的山坡俯冲下来的梦,可以随意跳跃参差不齐的田阶,有种山川就在脚下,日月星辰可以随手翻转的掌控感。 决胜盘开始前,幸村坐在休息椅上,下意识地看向了那个方向,对着她的笑脸做了个口型:“没关系。” 如果能和她共享此刻的感受该有多好,他感觉自己仿佛拥有一种璀璨明亮、无边无际的视野,躯体里那个属于网球的更高级的存在试图透过它呈现自己,在其中发出耀眼的强光。他正逐步接近那个溢满荣光的可能性,它悬浮在他的头顶,不断扩张,完善,达到高潮,在胜利的欢欣中越过一次比一次强烈的狂喜。 最后几分堪称经典。幸村在对手的发球局中连续化解三个局点,最终以一记反手穿越球完成破发。当对手的回球飞出底线,全场观众起立鼓掌。幸村跪在红土场上,仰头望向天空,然后立刻起身冲向看台,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真弓拥入怀中。 “我做到了。”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感受着她急促的呼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 失败与成功、孤独与荣耀、生命的意义究竟为何——种种思绪在他脑海里来去,但终究虚幻地消失,唯有她濡湿发光的眼眸,她的轻声细语,和温柔的脸颊在心中停驻。 “恭喜你,我知道的,精市肯定能赢。” 也许只需要这样就足够了。 …… 比赛后的第二天,幸村带着真弓穿越布拉格。 啁啾闪烁、不断增生的鸽群,在查理大桥斑驳的巴洛克雕像间,在老城广场彩绘的钟楼尖顶,在市政厅飘扬的旗帜四周,灰白相间的羽翼纷拥、汇集、堵塞,拍打翅膀争夺游人抛洒的玉米粒。幸村的发梢掠过一只突然腾空的鸽子翅膀,真弓笑着去捉那飘落的绒羽,却被更多扑棱棱的羽浪淹没。 石砖地面上,他们的影子被无数振翅的剪影啄碎又拼合。某个瞬间幸村突然拉住真弓的手腕,原来有只胆大的鸽子正试图啄她鞋带。 “精市,你快过去站那个位置,我给你拍游客照,保证又好又专业。” “好啊,不过不要拍太久,我更想和你一起入镜。”拍了几张以后他眨眨眼睛,“好了吗?到我们了吗?” “不要乱动,九宫格都没凑齐呢,我想为冠军多拍几张照片,请问有什么意见吗?” “不敢有任何意见,小姐您的满意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嘴上是这么说的,结果合照的时候真弓发现幸村又是屈膝又是弯腰,185的身高硬是缩成了和她平视的角度,真是可恶又多余的体贴,真不知道是不是伺机报复。 “你少在这里误导和矮化我的形象!我们没有差那么多好不好?”她忍不住伸腿作势要踩一脚,结果突然天旋地转——幸村直接将她拦腰抱了起来,让她视线高过了自己头顶。 “能麻烦您帮我们拍张正常的合照吗?”他对着旁边目瞪口呆的游客露出大天使米迦勒般的微笑。 “幸村精市!”快门响起的那一刻,真弓却也赶紧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而某个始作俑者正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惹人不开心了,自然是要弥补的。 “想去天文钟看看吗?”幸村看了看手表,“还有十五分钟就到整点了。” 走到近处看的时候,天文钟的金色表盘沐浴在傍晚的阳光下,像把所有的光芒聚集到自己狭窄的空间,让每一个时分都闪耀着温暖和明亮的火光。齿轮的咬合声隐约可闻。彩绘的十二星座环静止在湛蓝的天幕背景上,下方日历盘镶嵌的圣徒像微微发暗,像是被几个世纪的时光轻轻摩挲过。 那时候,整个广场瞬间变成一个巨大、静默的交响乐团,所有人都屏息以待,等待整点来临,等待蕴涵其中的音乐溢满。戏剧性的多彩黄昏就在那一刻降临,仿佛被所有乐器一齐发出的猛烈乐声拽了下来。表盘上方两扇蓝色小窗突然打开,鎏金的使徒雕像开始鱼贯而出,彩绘日历盘缓缓转动,仿佛银河系里的行星的转换了领域,绕着彼此盘旋。 “真美。” 真弓站在他的身边,脸颊因为笑意旋出两个小涡,擅长恶作剧的晚风把她的发尾扬起来,让人联想到四散飘逸的花瓣。 “嗯,真美。” 今晚的月亮也会为你亮起来,星星也会,明天的太阳也会。看着她的侧脸,幸村心下一动。爱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存在那么几个瞬间,人能超越自我,变得细腻又体贴、卑微又伟大,达到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程度,也就是大家所说的,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变成神明。 如果此时此刻他就是全知全能的神明的话,那么想要实现的愿望也只有这一个—— “真弓。”他轻声叫了一下她的名字。 “嗯?”真弓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 幸村握住她的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喉咙因为紧张而发紧。每当他陪在她身边,有时总是茫然于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可是他的本能告诉他,从最初的最初开始,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那就是对她诚实。 “我知道这很突然,现在我的手上没有戒指,也没有鲜花。”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我可以向你请求一件事吗——宇贺神真弓小姐,请和我结婚吧。” 第100章 seiichi 04 那时候,世界有一瞬间完全静止,屏息不动,闪闪发光,天际线被太阳的余烬勾出一抹金灰,世界笼罩在蓝紫的烟雾之中,面前的人只剩下一个朦胧写意的剪影。 几分钟前,宇贺神真弓还在发呆,思考着今天的幸村精市多少有点奇奇怪怪,一直在嘀嘀咕咕一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据说在圣约翰雕像前许下心愿并触摸雕像底座的浮雕,就会重返布拉格,真弓会相信这个说法吗?” “在捷克有个传统,情侣要是把写有两个人名字的锁挂在桥上,然后把钥匙扔进伏尔塔瓦河,就会一辈子在一起,看,我写好了,现在就去挂起来。” “你听,有人在拉小提琴,是德沃夏克的四首浪漫小品,感觉很符合现在的氛围,太好了,今天看到的一切都是好兆头。” 她原先以为,是傍晚的氛围,在这片黄昏的迷眩里,看完天文钟的整点报时,他们可以牵着手一起散步回去,今天已经走了很多路了应该有点疲惫了,所以保持默契静静地不发一言也很美好。 没想到,他说,宇贺神真弓小姐,请和我结婚吧。 等等等等,这跟计划好的完全不一样啊!不管是谁的计划。 幸村精市的计划是返回东京以后就以庆祝夺冠为由邀请她前往那个能看到浪漫夜景的贵价餐厅吧,然后从服务员上前菜开始铺陈整个对话,期间到处会布满纤细奥妙的机关——这个人明白自己的劣势,不是临场就能发挥出明朗愉快的类型,又不坚决允许自己在这种重要时刻掉链子,只能提前预演与她的对话,直到把自己的誓言和爱意稳妥地收藏进那枚戒指里,然后郑重地滑入她的无名指。 而她的计划就是佯装不知,但是提前和餐厅沟通了延长甜品上来的时间,看看他因为计划被打乱而露出的微微慌乱的表情,然后恶作剧地问他一句“你在等什么”,不过事先声明,这是作为他串通身边的朋友把自己蒙在鼓里的一点小小惩罚,不是为了拒绝他。 她是想说yes的,这一点从未改变,和时间地点事件都没有关系,只是单纯想答应他而已。 所以她微微一笑,握住他的手,以不成声的声音说“好的”;而幸村精市也以不成声的声音回答“谢谢你”。 他的眼泪向来很节制,总是满满地蓄在眼眶里,此刻恰好在他的瞳孔正中形成了一个闪亮的银环。好可爱。真弓继续笑着想,原来戒指不只可以被藏在蛋糕里,也可以藏在爱人的眼睛里呢。可想再仔细去看,却只是濛濛的一片了。 “这一段全部都很感人是不是?”真弓点点头,抬起手摸摸他的脸,另一只手扮作麦克风,“采访一下,幸村选手此刻心情如何?” 第127章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没办法地摇摇头擦擦眼泪,但是还是配合她:“比拿了任何一个大奖都开心,谢谢我的未婚妻让我成为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你的未婚妻说你只能是世界上第二幸福的人,因为现在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是她。” “我们不能并列吗?” “恐怕不能。” “那好吧,输给她我愿意,以后未来的每一天,作为世界第二幸福的人,我会努力争取第一的位置。不过……”他伸手把她抱紧,“希望我的未婚妻不要太得意,我会在今天找回场子的。” 报复是在她从浴室里出来以后开始的,在她简单清理的时候幸村叫了客房服务,准备好了一个精致的银色托盘,上面放着一瓶开启的红酒,两个晶莹剔透放着冰块的高脚杯,以及一小碟草莓和巧克力。 原来她的允诺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不能仅用一个谢谢来回应。 “哇,准备了这么多的大礼吗?这实在是太客气了。” “让我等得有点久了,快过来。”他拍拍身边的床垫,直截了当地向她发出邀请。 太直接了,而且身体还是诚实地变热了,红晕从脸颊烧到胸口,房间里寂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直到两个人抱在一起的时候,又不约而同地一起笑出了声音。 “你想先和我喝一杯吗?”她问。 他伸手摸摸她的头发:“不是,我想让真弓乖乖躺好。” 幸村把她轻轻放在床上,自己坐在床沿,为其中高脚杯斟上暗红色的液体,啜了一口,然后像一只喝牛奶的小猫一样俯下身和她接吻,让甜涩的酒液滑进她的喉咙,在唇瓣的相互挤压里观察着她的反应,她的脸因为刚刚出浴而亮晶晶的,有着樱桃果肉的柔润的光泽,眼下一片醉后的酡红,玫瑰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她那颗标志性的唇边痣,就帮助他辨认方向的北极星一样,此刻随着她的吐息颤动着,他凑上去虔诚地亲吻了它,因为突然很想要永远把那颗星星囚禁在自己的嘴唇里。 他拿起一块巧克力,这次沒有立即送入口中,而是轻轻在她的唇珠上滑过,然后沿着她的痣,到下巴,缓缓、缓缓地向下,在她的颈间和锁骨上留下一道道痕迹,每脱离一颗扣子的束缚,他就要这样标记一下。然后继续他低头,唇舌沿着刚才留下痕迹轻轻吮吻,感受着她的颤抖和呼吸的变化。真弓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床单,巧克力在体温下微微融化,黏腻的甜香带点苦味,混着红酒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幸村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甜点,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记住她身体的每一处起伏。 “精市……”她叫着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柔软很多,“好喜欢。” 幸村也笑,上扬嘴角挤起的脸颊被抚住:“喜欢什么?想让我怎么做?要具体一点,否则我怎么会知道呢?” 换在其余时候,真弓要瞪他一眼,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呀,她会这样说,同时伸手挠他痒痒,但是现在——现在她只会带着微醺之后的开放感地把自己往他怀里塞,吻着他的脸颊羞赧又得意地哼哼,就是喜欢啦。 “真弓现在的样子,很……”他不是很经常使用这个词,所以说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理智也陷入了岌岌可危的境地,只能一边和她的身体接吻一边不自然地吐出一股热气,从未感觉如此完整,比完整更完整,只是被那道目光注视的时候,灵魂就已经满足到饱胀了。 “嗯,只对你一个人这样。”可是,她太擅长说一些夺人理智的话,瞬间就可以把人的大脑清空一片。 显然已经超出承受范围了,那么再得寸进尺一些也是可以的吧?他拿起一颗草莓,完完全全浸入红酒中,然后将冰凉的酒精淋淋漓漓地落下来,看着它们顺着她的肌肤缓缓流下,就像在她的身体降下雨滴一样。她躺在那里,后背靠在一束光道上,晚风吹来的光线在她的眼睑下改变颜色,整个人像神山上淋了雨就会变成半透明的山荷叶花。 真弓轻轻瑟缩了一下,液体的温度让她微微颤抖,还没来得及抗议和阻止,身体就被抬高了起来,紧接着,小腹开始微微抽搐,视线的焦点逐渐在失氧中涣散。要被打败了。她晕晕乎乎地看着眼前的景象,青年好看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他的嘴唇红润润的,是那么清秀美丽,泛着水光,像梦境里走出来的纳西索斯,咬着那几片水仙花瓣的同时,也咬到了她的心。 “小弓真的很漂亮。”他箍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不许她后退任何一步,伸手将整颗草莓喂进她嘴里,“……让我全部都吃掉好不好?” 称呼她的方式有那么多种,但在最最认真最最温存的时刻,他就这么毫不犹豫地找到了最亲昵的小名,真是太卑鄙了。 真弓咬住草莓,汁水染红了唇角。在那瞬间,她感觉自己徜徉在软乎乎的虚幻中,曲折的身体变成白色的珊瑚,身上的红酒像鱼群那样游进水里,迅速地消融了。 然后是长时间的相爱,情意绵绵,汗水津津,交握着的双手像一本书里紧挨着的两页,任空气都无法穿透进去。 “你怎么在发抖?” “我有点冷。” “那我坐起来抱着你。” 今晚感觉有点冷,因为羽绒被不知何时被踢到了床尾,她就这样和他相对而坐,这次对方的坏心眼程度堪称史无前例,不仅自己没打算结束,也不想让她这么快结束,只是凭借任性一直抱着她,吻她,然后让她陪他聊天,明明知道她现在说话支支吾吾的,拼出来的都是支离破碎的短句。 “怎么还在发抖?还是冷吗?” “不是,这次是因为……觉得这样很舒服……”她用鼻尖贴着他的,然后是他不知不觉变得潮热的脸颊,“能抱着精市,能看到精市……” “嗯……” “怎么了?轮到你说不出话了吗?……唔!不要咬我,疼。” “没什么,只是听见你这样叫我的名字,感觉会有点失控。”他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有明晃晃的水光流动,“我不是在做梦对吗?” “当然不是了。”她心中充满甜蜜,眼睛一刻也不能离开他,“换我来问了,幸村精市先生,快说,我是谁?” 他一下子就领悟了她的意思,还是带着那么点羞怯地念了出来:“宇贺神真弓小姐,我的未婚妻。” “再说一次。” “宇贺神真弓小姐,我的太太。”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 “再说一次。” “宇贺神真弓小姐,我最爱的人。”他终于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重新把她重重地抱进怀里,“快回东京吧,我想把那枚戒指戴在你的手上,去见你的家人,然后去向神社的御神体还愿……” 真弓点点头。 “我猜真弓还想和朋友们分享这个好消息对不对?” 她又点点头。 “其实我还准备了很多东西……” “如果是原先预订的求婚计划的话,我早就知道了哦。” “不只是那些。”他们静静相望着,真弓的目光从他染上绯红的脸颊一直流连到他因为吞咽轻轻滚动的喉结。他那双白润的手因为紧张而紧紧地抓着床单,可是整个人透着沉静的光,“真弓,是我们未来的家,我大概找了几个你可能会喜欢的地点,想跟你一起去看看。” “好的,我们一起看。” 她好想哭,可她此时此刻幸福得流不下一滴眼泪,只有满溢的爱与诗歌。 第101章 seiichi 05 房子的选择着实是一门学问,挑挑选选以后,进入决赛圈的主要有三套房子。第一套在青山区,环境很好,有一个小花园,适合幸村种些花花草草;第二套在东京湾附近,视野开阔,能看到海景;最后一套在世田谷区,是传统和现代相结合的日式风格,附带一个小庭院。 中介还在持续输出:“我看到两位是比较倾向于第一套,虽然这一套总体价格是最高的,但是综合来看居住环境是最舒服的。这一带属于低密度住宅区,市政规划显示未来十年不会进行商业开发。步行十分钟有进口超市和几家精品咖啡馆。车程十分钟覆盖到一家综合医院和一个文化中心,其中包括图书馆和几个展览厅。考虑到幸村先生您是公众人物,这附近的物业管理也非常完善,包括24小时安保……” 幸村轻轻碰了碰真弓的手肘,似乎在问她你觉得怎么样,真弓赶紧按照之前做的功课,就合同细节、产权问题、别的买家还有贷款折扣向中介提出问题。 “关于竞争买家,目前有一对夫妻表示了兴趣,但他们还没有提出正式报价。如果您决定购买,我建议尽快行动。至于银行贷款,我们公司与三菱ufj银行有合作关系,他们为我们的客户提供了优惠利率,比市场平均低0.3个百分点。此外,如果您在本月内决定购买,”中介补充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促销的热忱,“开发商愿意免除契税的部分费用,大约可以节省二百万円,再加上停车位的部分……” 第128章 看来回家又要按爆计算器了,真弓在心里这么想。 “久川女士,”幸村却在这时语气平和地问道,“如果我们选择全额付款,售价方面是否还有再谈的余地?交房时间能否提前?” “当然可以,”中介显得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专业态度,“全额付款的话,我会去替两位谈。至于交房,最快两周内就能办完所有手续,房子会立刻交到两位的手上,结合大概的装修计划,我想明年就能入住了。” 他想了想,点点头:“谢谢,请给我们一点时间讨论,很快会给您答复。” …… 还是没有什么实感,真弓把车子倒进车库,熄火。两个人踏进家门。玄关就摆着那双黑色小猫拖鞋,一踩就能进去。 进了屋说要做晚饭,幸村念及她开车辛苦,主动提出大包大揽,二话不说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食材,洗了洗手,猫起身子在案板上切菜。 “我可以帮忙。” “不行,今天不让你碰。”他笑着用身体一挡,“你上次做的时候我都在旁边看着,步骤我都记得。” “是吗?那幸村大厨今天要给我做什么好吃的?” “想做你喜欢的鸡肉咖喱。” “那至少鸡肉让我来处理……” “真弓小姐,能不能别忙了?”他故意板起脸装凶,“再指手画脚我就不客气了。” 好吧。她只好闪到一边,往后靠在流理台上,笑着抱起胳膊观察他。他往日的惨淡战绩还历历在目,有回又是险些烧了厨房,眼光黯淡之际,是她宽容大度地搂过他的肩膀:“好啦,以后我做饭你洗碗,怎么样?很公平吧?” “不公平,你做的饭那么贵,我得用家务全包来交换才可以呢。” 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但是两个人总会这样下意识自信满满地将往后的岁月也牵扯进来,笃定他们生命的根系只会在未来纠缠得更深,梦想甜蜜。 而这个愿望居然真的成真了,揉了揉眼睛,太好了,一切都没有消失。 “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把处理好的食材下锅以后,幸村转向她,语气认真,“是关于我们即将开始的共同生活的事情。” 真弓赶紧点点头:“我在听的,你说吧精市。怎么了?” “首先是关于房子的事情,我想独自承担购房的全部费用,产权我希望是两人共同拥有。其次是结婚以后的财产分配,我计划将一半归于你的名下,因为我希望你不要有任何的经济压力,安心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知道你会有顾虑,但这是我深思熟虑的决定。请不要因为自尊心拒绝我的支持,接受我的心意,好吗?” 她突然说不出话,眨眨眼睛,眼泪就快要快速逃脱,但是没有哭。 实在不用做到这个地步,对于这个人,她已经觉得自己有说不尽的爱与歉意,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了。 “为什么……”她摇摇头,不理解,真的不理解。 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幸村赶紧把火关上,转身抱住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很低,可是表述却很坚定:“因为是真弓啊。” 诚然,一个人不可能是完美的,宇贺神真弓也无法免俗,她其实是个相当任性的人。 表面上是个性格随和的好好小姐,实际上有长长的憎恨清单:恨早课,恨满员电车,恨走路故意撞人的神经病,恨课堂上不懂装懂的男同学,最近的天气怎么忽冷忽热,搞得人咳嗽,咽喉炎隔了半个月也没好,真是太讨厌了! 其实他很喜欢听她说这些,因为虽然姑且算是大学在读,但是他的学生时代注定没法像其他人那样专注学业,所以关于选课、绩点、社团、竞赛这些事情,他会听她条分缕析地解说,临末问她,那你之后分流的时候想好要选什么专业了吗。 “我还不知道,但是如果有哪天想明白我想做什么了,一定会马上告诉精市。” 在他们决定结婚的这年秋天,她告诉他她决定往外交官的方向努力,中文和法语的交流已经没有问题了,当作二外在学习的德语有点难,但是她会好好兼顾,还要开始准备实习和外务省专门职员考试了。 看得出她的生活是有些忙乱,不过精力充沛,乐于出门,看展或者看电影都很好,或者在东京满城市乱走,做一个游戏,随机挑选一个地铁站下车,在拣一条路一直往前走。宇贺神真弓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带着流星般燃烧的热情,他就在旁边微笑挺着,两个人一人拿着一杯热咖啡,身后是漫天飞舞的银杏叶。 “我很喜欢现在这种感觉,就像打开了一个很珍贵的匣子,然后被里面的宝物闪了一下眼睛。”某一刻她突然没头没脑地突然这么说,可是幸村却很能理解。那是一种真正长大的感觉,是成人的标志,决定权全交给自己,自由得无拘无束,飘飘然,近似失重。 他看着她热忱的脸,感觉自己也感染了不可言说的快乐:“太好了,我真的替你感到开心。” 和她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是生命里阳光最好的日子。 书到这里注上一个转折,是临近大学毕业的那段时间,恬静的晨曦里,真弓靠在床头,忐忑不安地向他坦白了自己获得了一个很好的机会,但是需要去往非洲一个叫做布兰达尼亚的国家协助一个项目,可能需要两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希望能推迟婚礼。没人能理解她的选择,毕竟在人们的印象中,那里局势动荡,疟疾横行,连饮用水都需要净化。 周围的朋友都来劝阻,甚至连真弓的父母都表达了强烈的反对,可是幸村只是点点头表达了自己的了然:“这个机会听上去真的很不错,而且两年的时间也不是很长,只要比赛日程允许我会去看你的,我不会让我们长时间分离。真弓,决定好的事情就去做吧,其他的都不用担心。” …… “你就这样让她离开两年的时间?真的考虑清楚了吗?”真田的眉头紧锁,“你们的结婚计划都是后话了,我更担忧的是宇贺神的人身安全。那里的环境如此恶劣,安全根本无法保障。” “道理我都懂,弦一郎,而且你要相信,我是那个最不希望她离开的人。”幸村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任由记忆涌上心头。他记得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自己当时心中的挣扎——那种想要紧紧握住她不放,却又不愿扼杀她翅膀的矛盾感。 “可是,每次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参加比赛、甚至不得不错过她的重要场合的时候,真弓一次、一次都没有对我说过这样不行,有时候连我都想发脾气对她说,哪怕是抱怨我一句呢?和朋友骂我也好,不要对我这么好,对我提点要求吧,不要再包容我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苦涩:“家人可以反对她,朋友可以担心她,但是好像……全世界只有我没有资格这样做。” “但是你现在已经不是在包容,是在纵容她做极其危险的事情。” 是,真田弦一郎说得字字在理,可是当下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海里都是清晨七八点真弓坐在梳妆台前的画面,她把一头秀发拢起来,用深蓝色的发圈束住它们,配着藏青色的职业套装,对着镜子抹上一点颜色并不那么鲜艳的口红,无意间从镜子里看见他,还会对他笑。 太想让那样的她愿望成真了,再怎么纵容都是不过分的。所以那段时间他简直是强迫着自己配合着一切,直到看着她上了飞往布兰达尼亚的班机。 他们的通讯史充满曲折,刚开始还能视频通话,只是时间和时长都无法稳定,某次因为一场特大暴风雨,该国大部分通讯设施都被摧毁。整整三周,他完全无法联系上真弓,那段日子他度日如年,每天都在焦虑中醒来,直到收到她的再次联络。即使恢复了基本通讯,布兰达尼亚的基础设施仍然脆弱,经常出现断电和网络中断。有时他们正在通话,画面突然就黑了,留下幸村对着沉默的屏幕,心中满是担忧。 如果她去偏远地区办公,那里甚至不会有任何现代通讯设施,她只能靠手写信和大家保持交流,每次都写长长一篇,在这个即时通讯的时代,还用如此古典的方式也实属罕见。但是他会小心地拆开每一封信,慢慢阅读。 信里的真弓还是那样理想主义,字里行间都在表达无论走到哪里总能遇到歧路,可神明大人拨动的指向标处也自有风景。会对自己的成就小小自得,偶尔也会发表强烈的不甘心。那片土地对她来说一切都是崭新的,两手空空,面前像是有一整个世界要打,她一个人磕磕绊绊,没有巨人之肩的托举,世界上也没有向她俯首的天梯,没有大获全胜,也没有万里挑一,但一切都好,她都能克服。 可是只有这些是不够的,真的不够,不想再寄希望于心电感应了,必须亲眼看到那个人才有意义,为此他做了一切准备。 首先是日本外务省的推荐信,需要证明他与外交官的关系,以及访问的合理性。原本以为职业运动员的身份会让过程简化,没想到反而更复杂。他记得那些繁琐的问题:他与外交官的关系如何确立?有何证明文件?访问目的是否包含任何商业或政治活动?他的职业是否可能引起安全顾虑? 第129章 然后是健康检查和疫苗接种:布兰达尼亚要求所有访客接种一系列疫苗,包括一些在日本很少见的热带疾病预防针;还有居住地审批——外国访客只能住在特定的、经过安全审查的住宿地点。他选择了离真弓工作地点最近的那家,尽管价格不菲,但是听说风景很漂亮。 虽然不是赛季中途,但是请假仍然不是小事,必须和教练团队调整训练计划,提前完成品牌代言的拍摄,某个商业展览赛的邀请因为时间冲突也只能婉拒。 最后,他还得托运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因为里面塞满了大家要给真弓带的礼物,每个人都放下客套把他当成了邮差,搞得他自己的衣物反而显得有些局促。 “尊敬的旅客:您乘坐的 nh809航班即将开始登机,请前往3号航站楼,登机口24a办理登机手续。” 登机牌上的航程漫长而复杂,从东京到迪拜,再到亚的斯亚贝巴,最后抵达首都莫辛达,大概跨了半个地球,不过长途飞行的疲惫已经无关紧要,因为大概十六个小时以后,他就要见到宇贺神真弓了。 第102章 seiichi 06 幸村踏出机场大厅,一阵热浪迎面而来,与空调室内形成鲜明对比。他的发色和肤色在强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吸引了不少当地人好奇的目光。 他拿出手机,查看酒店地址。机场外的出租车司机们热情地向他招手,竞相争取这位明显是外国人的客人。他谨记真弓的叮嘱,选择了一辆有官方标识的出租车。 “请带我去皇家花园酒店。” 他用英语对司机说道,随即拿出准备好的纸条,上面用当地语言写着酒店名称和地址。司机点头微笑,接过纸条,热情地帮他放好行李。 从机场到市区的路上经过了不少仍显破败的社区,但进入了市区以后,能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活力。色彩鲜艳的服饰、熙熙攘攘的人群、叫卖声此起彼伏的摊贩,还有参差不齐的建筑物组成的天际线,一切都显得如此生机勃勃,与幸村想象中的景象有些不同,他原以为会看到一个彻底贫困、荒芜的土地,充斥着疾病和饥饿,那是他从新闻报道和文章中形成的印象。 只是经过露天市场时,堵车让速度彻底停滞。穿荧光背心的交警正和水果贩子比划着交涉,三轮车上的菠萝堆成金字塔状,苍蝇在切开的芒果上方盘旋。有个戴耳机的年轻人突然敲打车窗,举起手机充电宝晃了晃,见幸村摇头便转向下一辆车。 “先生,我们到了。”司机的声音惊醒了他。幸村付钱时,发现计价器边缘贴着张家庭照,司机的小女儿穿着格子校服,在阳光下笑得耀眼,所以他塞小费的时候格外慷慨了一些。 在酒店洗了个澡稍微打理了一下,其间还接了个经纪人打过来的越洋电话,看了看镜子,确定至少比刚下飞机的时候好多了的时候,他才出了门。按照真弓先前给出的信息,还有一个小时她就要下班了,而从酒店到外交部的办公大楼只需要步行十五分钟,他甚至还有时间拐到花店先挑了一束当地特有的白色的野姜花束。 …… 大概迟了十五分钟,他才终于见到那个人和一群同事有说有笑地从大楼走出来,她穿着最简单的薄衫和阔腿裤,头发剪短了不少,看起来比离别时瘦了很多,肤色因日晒而黝黑了一点,但…… 笑起来还是那么有感染力,让人看到她的时候就忍不住一直一直跟着笑,如果用一句最近从书上看来的句子来形容的话,那应该是—— 你是如此快乐,仿佛春天。 “真弓。”他轻轻叫了一声。 那个人正侧头和同事说着什么,忽然察觉到什么似的,视线掠过人群,蓦地停住了,嘴角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收起,整个人却已经怔在原地。同事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到一个高挑的东方男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束花,安静地望向这边。 “……精市?”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散一个幻觉。 他向前走了两步,花束微微抬起,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看见她笑了起来,快步走来,在离他还有半步时又猛地刹住:“你怎么自己过来了?我本来还想去酒店接你的。” 可下一秒,她还是伸出了手,一个轻轻的拥抱,接过花束开心地说了声谢谢,等我一下,然后小跑回同事们的身边用有点不好意思的口吻说了些什么,只见大家脸上纷纷露出会意的表情,有的人还向他挥挥手打了个招呼,再回到自己身边的时候,幸村看见她用手摸了摸鼻子,她不好意思的时候习惯也没怎么改变:睫毛颤抖的频率会比平常稍快,耳廓变红,脸颊也有些细微的粉。 “又被八卦了,哎,哪国的职场都这样。”是故意做出的开玩笑的语气。 “想开点,”他搂过她的肩膀表示安慰,毫无罪魁祸首的自觉,“你的同事们看起来人不错,至少比娱记好相处。” “是跟着你的那些记者太能写了,我在这里都能看到你的花边新闻。” “嗯?新闻上说什么了?” “《幸村选手状态绝佳狂揽三连冠!知情人士爆料:好事将近》,请问幸村选手最近的好事是?” 他笑眯眯地点点头:“是见到了离开我已经半年零十三天的未婚妻。” “哇,那简直是大好事一件,值得好好庆祝一下~走,我带你去附近的夜市吃点好吃的!” 市场沿着一条宽阔的街道延伸,两旁摆满了数不清的摊位,视线所及的范围里全都是五颜六色的帐篷和灯笼,而呼吸的空气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混合——烤肉的香气、新鲜水果的甜香、异国的香料,以及人群的热度。 真弓用手摸摸他的口袋,确认了一下没有重要证件和大额钞票:“戒指脱下来和纸币一起塞进安全口袋里面吧,要跟紧我抓紧我,虽然这片区域治安还过得去,但是被偷被抢的事情还是很多的。” “放心吧,早就提前做好功课了。”他轻声调侃,“我不是赤也,也不是迹部。” 这两位最近又有惹毛你吗?算了,答案太过明显,简直问都不用问。 两人往鱼市场走,路过了一个本地人的摊位,真弓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跟老板打了个招呼以后,他便塞给幸村一杯椰枣酒,用带着口音的日式英语说:“サービスです。” 幸村赶紧说了“thank you”,想了想似乎又觉得不够,顺便问真弓:“能不能教教我‘谢谢’怎么说?” “当然没问题,ngiyabonga,这个词很重要,你要好好记住。”真弓慢慢说了几个音节,幸村试图模仿了几次,但是总是不得要领,最后还给人逗笑了,“你的发音听起来有点像小猫在哈气。” “别笑了,你得认真教学,把我教会为止。” “抱歉抱歉,”她只好收笑,把指尖轻轻按在他的喉结上方,像在触碰滑动的冰块一样,“感觉到了吗?气流要从这里往上顶。再试试看?” 他点点头,然后认真地看向她,标准而自然地说了句:"ndikucabangela zonke iintsuku, mayumi.(真弓,我每天都在想你)" “你!”不出意外地看到了面前的人迅速露出了被打败的表情,这一次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只能战术性地举起椰枣酒小喝几口。 烟火窜起,烤架上的石斑鱼滋滋冒油,端上来的时候没有过多的蘸料,表面只撒着盐粒。 听完全程看完好戏的老板红光满面,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大笑,一边上菜一边朝他伸出手:"ah! you bad boy! " 幸村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也用拳头在半空中和他相碰了一下:"actually this is the only phrase i've learned." 天啊,还借势得意起来了呢,真可恶。 “这招不是早就用过了吗?旧瓶装新酒而已,没什么创意。” “当然只是开始而已,我还有两个星期的时间来好好表现。” “这边的海关居然放你这么危险的家伙入境,我会反馈的。” 他垂眸弯了弯嘴角:“因为我是拿探亲签证过来的呢。虽然还没有举办婚礼,但是政府官员问我们是什么关系的时候,我也只能如实回答:已经入籍了,所以是夫妻。” “……” “这都要多谢真弓未雨绸缪、给予了我一个正式的身份,让我整个过程还算顺利,没有被为难。”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这个世界上还有好心人来帮帮忙吗? …… 【没有。】照枝苑子的文字相当冷酷,【当时去办入籍手续的时候不是还很得意吗?怎么?你这个一家之主当得这么拉的吗?】 【我只是给他点面子让他放松警惕而已,这是我的战术!iykyk!】 【老婆,对不起,这次没办法支持你了,因为我听起来也是快要完蛋的样子。但是别说姐妹对你不好,我这次托幸村带过去的游戏卡带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是《太鼓达人》对吧?】 【nonono那是伪装,实际上是什么东西你点开就知道了。嘻嘻,细细品味偷偷幸福去吧~(吗喽飞吻.jpg)】 第130章 【啊啊啊月月你怎么这么好!爱死你了!】 【你们两个停一停——真弓,你那边都凌晨三点了吧?还不睡觉?明天没行程吗?】 【嗯,明天主要是坐车去一些郊区的景点。】真弓吹着晚风,看着夜阑的星星,【其实我刚醒,有点口渴就爬起来了,现在有点太开心了,突然睡不着。】 【……你是小学生吗?好啦快点去睡吧,不要熬大夜了。】 突然听见了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被吓了一跳,真弓从阳台回到房间里,关上玻璃窗,只看见穿着睡衣的幸村就那样直直地站在中央的位置,她放轻脚步走了过去:“你怎么也起来了?睡不着吗?” 幸村循着声源缓缓转过身来,眼睛依旧紧闭着,但神情却透露出一丝焦虑。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向前伸展,仿佛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 “小弓……你要去哪里?” 声音异常迷茫,与平时的语调完全不同,而且对自己说的话毫无反应,该不会是……在梦游吧?!怎么办?该怎么做比较好,要叫醒他吗? 思考间,只见他又向前踉跄了几步,动作略显不稳,随时有可能跌倒:“等等我,不要去那么远的地方……那里太危险了……” 现在比较危险的人是你才对吧。她只能赶紧走过去伸手扶住他摇晃的肩膀:“精市,我在这里呀。”她压低声音,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感受到熟悉的温度,身体本能地靠近,手臂无意识地回抱住她,却仍然紧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像是仍在经历着某种不安的梦境。 “终于找到你了……小弓……你回来了吗……” “嗯,回来了,”真弓引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现在就在你身边,感觉得到我吗?” 月光下,他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像是挣扎着想醒来,但最后还是保持着这样的状态,默默地点点头。 “好了,听话,我们现在去睡觉。”她伸手慢慢拍着他后背,“这边,跟着我走,对,慢慢来……” 当他的膝盖碰到床沿时,整个人突然卸了力气栽进被褥,手却还死死拽着她的衣角,真弓叹了口气,顺势躺下将他凌乱的头发拨开,很有耐心地回应他的每一句梦话,虽然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我好害怕你会不见……下次不要突然离开我好不好……” “对不起,让你这么担心,是我不好。” “陪着我……拜托你……要一直在我身边……答应我……” “嗯嗯,答应你,这里的进度比想象中要顺利,我完成工作就会立刻回日本去,再等我一段时间就好。”手落在眉骨上的时候,她贴上去,凑出一个吻来。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脸上的表情格外柔和。 “嗯,我会等你的……无论多久……小弓……我爱你……” 真弓感觉自己突然说不出什么话,只能抱住他,听着他胸口起伏、沉重的气息声,恍如听见了花簌簌落到地上,是心谷乱序回荡着的风声。她张开嘴,太多的话想讲,最终脱口而出的却是这一句,像蝴蝶一般飞了出去。 她也闭上眼睛,脸颊贴着他的脸颊,睡着了。 再度睁开眼时是被颈边的痒弄醒的。幸村的发丝黏在她的皮肤上,她的一些碎发也糊在两人交叠的臂弯间。她半睁着眼点开了手机,屏幕上“13:18”的数字让她彻底清醒过来。他们必须搭乘的交通工具是早上七点发车,现在怕是连汽车尾气都追不上了。身边的网球选手还蜷在被子里,他的睡裤裤脚因为动作的原因卷到了小腿肚,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精市,怎么办,睡过头了啊……”她伸手轻轻点点他的手臂。 幸村迷迷糊糊睁眼,睫毛颤了颤:“嗯?什么?”他的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 他伸手拿起手机看了看,笑着放下:“……不好意思,闹钟响的时候我看见你睡得正香,怕它吵到你就给关掉了。那今天就不去了。明天吧,神庙又不会长腿跑掉,让你好好休息比较重要一些。” “话是这么说,可是你可以摇醒我的嘛,我又不是很难叫醒的类型。” “因为真弓……”他眨眨眼,“睡觉的时候在说梦话,好久没见过你这个样子了,就想多看一会儿,结果不知不觉又睡过去了。” “我说梦话?!”她拉起被子把半边脸盖住,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怎么可能?我睡觉很老实的好不好?”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都录下来了。”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音量模仿她说话的语气,“‘精市,我也是,我也爱你,最喜欢你了’,说了这样很可爱的台词呢。” 忍不了了!今天就要清理门户! 真弓猛地坐起身,抓起了身边的枕头,直接按在了幸村的脸上,后者发出了闷闷的“唔”声。 “这位先生,我看你真的真的需要调整说话的技巧。” “遵命,那从现在起,我不讲话?”幸村的呼吸透过柔软的枕头哼出了点得意洋洋的笑声。 “闭嘴吧你!”她更用力地按下了枕头。 第103章 seiichi 07 越野车穿越在凌晨的风里。 他们前往的热气球起飞点位于一片开阔的沙漠边缘,朝阳刚从远处的山脉升起,将整片天空染成绚丽的橘红色。沙丘起伏如波浪,在晨光中泛出柔和的金色与琥珀色调,而工作人员正在铺球囊,风机和喷火机正在隆隆轰鸣着灌进热风,数个色彩缤纷的热气球就这样缓缓膨胀起来。 之后他们乘上了热气球的吊篮,随着高度缓缓攀升,上升到三百米的高空时,风突然有了形状,整片沙漠正在他们脚下完成昼夜交替的魔术:墨色褪去的区域泛起蜂蜜色的光晕,尚未苏醒的洼地还蜷缩着藏青色阴影。远处绿洲的棕榈树像被随意撒落的火柴梗,而他们投在沙海上的圆形影子,正随着太阳升高渐渐缩小成深蓝色的句点。 喷火器再度轰鸣,焰火跳动,沙漠的风向微微有些改变了,热浪掀起真弓的碎发。她松开攥着幸村衣袖的手指,转而抓住他递来的掌心。 “冷不冷?要不要穿我的外套?”幸村摸摸她的手臂,担心过大的温差会让她着凉。 “不冷,我们离火焰好近,反而有点热呢。” “那我们到边缘去,凉快一些——看那里,真弓,快看东边。”随着幸村手指的方向看去,几只沙漠狐从岩缝中窜出,足迹在沙面上拖出好长好长,“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色呢。” “过几天能看到更多更多,我打算带你到大草原上看看,现在是动物迁徙的季节,他们说运气好的话,可以看到成千上万只角马和斑马跨过渡河的画面。” 视线的更远处,其他热气球正陆续升空,那些红黄相间的球囊悬浮在晨雾中,如同被吹散的肥皂泡悬停在蓝灰色的云霄之间,在她身后沙粒在气流中微微震颤,仿佛千万颗碎金正在呼吸。 她静立在他身边,脑中装满着那些明亮、壮观的景象,被世界往上飞升的光芒万丈的情景蛊惑,滔滔不绝地跟他说着提前准备好的双人旅行计划,末了还告诉他此行要让他值回票价,绝不白来。他的心情忍不住变得很好,一边点头,一边说好,最后轻轻捧起她的脸,拇指抚过她的唇瓣,在云层上方和她交换了一个轻柔的吻。 此后的几天,按照计划,他们终于还是抵达了那座依山而建的古老神庙。石阶被晒得发烫,真弓走在前面熟门熟路地带领,时不时回头伸手拉他一把。 神庙在漫长的岁月、风沙与掠夺者的洗劫中早已残破不堪。石墙被旱季的烈日晒裂,又在雨季的暴雨中剥落,神像已残缺不全,表面被风沙磨得粗糙,手臂出现断裂,甚至连面部轮廓也不再完整,然而那低垂的眼睑与柔和的弧度中,仍残留着一种近乎母性的慈悲。 爬到神像前的时候,幸村只觉得自己手肘和鞋里都沾了好多沙,但是在来的路上他看了旅游小册子,知道这样一条石阶寓意着人们到达天堂需要经历许多艰辛。 途经一处刻满浮雕的灰色砂岩岩龛时,他们看见一位亚洲面孔的中年女子正站在杂草丛生的入口前,她手中捻着一串暗色佛珠,神情虔诚而专注,仿佛在对着这座陌生而古老的神祇低声祈祷。 其实两人并不明白此处供奉着什么,也不知该如何行礼,却被那份肃穆感染,下意识地站住脚步,轻轻合起双手。 真弓心里亮敞敞的,其实也没什么非许不可的愿望,笼统地祝家人朋友身体健康,自己工作顺利赚大钱,最后又悄悄补上一句——愿幸村精市一切都好。旁边的幸村却一直阖着眼,他的唇无声地开合,似乎在低低念着什么,蝴蝶翅膀一样的睫毛轻轻抖动,热浪沉沉压下来,一滴汗从他鬓角缓缓滑落,沿着被阳光晒出淡淡红晕的脸颊向下滚去。 “精市好认真,不过……都已经答应和你结婚了,还要再拜托神明一次吗?”真弓忍不住笑他。 第131章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许下什么具体的愿望。只是恍惚间,好像看见了一段未来,平凡得近乎无声,却温暖得令人舍不得醒来。 他会清晨早起,然后准备两份早餐和餐桌上的报纸,必须确实和妻子亲吻后才会离开,等到傍晚结束训练乘车回家后,再一边整理物品,一边懒懒地向真弓索取一个拥抱。两人会在温馨的晚餐时分享今天的一切,会有说有笑,有时两人会一起洗碗,有时会一起泡澡。每周三真弓会拉着他守在电视机面前看肥皂剧或是搞笑综艺。其实剧情毫无营养,综艺的段子也不是每个都好笑,但没关系,在那份憧憬中,他只要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挽着她的手,靠紧她的肩膀当枕垫,同爱人一同度过下班后难得自由的私人时间就好了。 只是这样想象一下,就足够让人胸口发软了。 眼前是布兰达尼亚的日落,橘色逐渐残褪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高山和建筑后,真弓怔怔地望着夕阳,幸村怔怔地望着她被晚霞映亮的脸。 “没有许愿,只是确认了一下,这样的生活,真的会属于我。”他握紧了她的手。 回旅馆的时候,真弓才发现腰后好几个地方不知什么时候被蚊虫咬出红印子,幸村打开灯,手指勾起红色的药膏,在她莹白的肌肤上打转。 “痒的话别抓,会更肿。” 真弓歪着头,脸在他冰凉干燥的手背上蹭了蹭,说好。她慢慢凑近,幸村感觉自己鼻息间忽然被她身上的气味填满,满是女孩身上乳香树和柠檬草的味道,他感觉自己像是有点醉了,脑海里浮起傍晚草原被热风掀动的长草,干燥而温热,一层层起伏。 她忽然翻身,弓着腰,跪坐在床单上,膝盖碰上他的大腿外侧,眼睛如海面燃烧,非常之动人。她手掌不算很小,完全可以扣住他的后颈,然后她低下头,舔了舔幸村的下唇。 窗外开始飘雨,如梦似幻,遥遥听见犬吠虫鸣,摩托车发动机轰鸣,不真切。 “再过来点……上来这里,真弓。” 她又点点头说:“好。”接着坐到他指示的一侧大腿上,搂着他的脖子开始认真和他接一个又一个的吻,蜻蜓点水的、绵长的、潮湿的,各种各样的吻。 在这些时候,那条摇摇欲坠的界限开始隐没,他们的呼吸因无意纠缠到一处而陡然升温,他的鼻尖抵着她的锁骨,手指越过轻盈的布料,在她的身体上逡巡游走,手心里未干的冷冷的水痕烙在她炽热的皮肤上,激起微小的汗毛。他最后摸到那个蓝白色的编织发圈,他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含糊不清:“我帮你放好,否则你明天又要找不到了……” 做完这些体贴的举动以后,他才低下身子,笑着彻底扑住了她,双手压在她腰的两侧,将人扣在原地,接着便沉默地更加卖力地吻她那白皙的一小块皮肤,牙齿轻轻陷进她的温柔里,像在品尝一块坍塌到一半的奶油蛋糕,几乎要咬住激烈跳动着的血管,换来对方难耐的一声呼唤。 一个急促的深呼吸后,真弓把手指放进了他微微湿润的头发里,缓缓地上下抚摸,然后感觉那些亲吻和抚触像实体化的热水,浸润着她的整个人和整颗心,这是生命里最为黏着和凝滞的时光,感觉只是四目相对都能引出无穷的春潮。 可是下一个瞬间,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收紧覆在他身上的手,不这么做也许就会忍不住也许会发出一些太过于羞涩的喘叫。一定是太想念这个人了,一定是太久没有像这样毫无缝隙地拥抱了,否则无法解释只是这种程度而已,为什么自己的反应却如此过分。 十指相扣的那一刻,幸村精市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某种维持平衡的东西悄然归位了。自从他们见了面,之后的一切都变得异常敏感,必须要一遍又一遍地确认这一份真实。 不是激烈的爱欲,而是一种近乎安静的渴求,想触碰,想确认温度,想把她留在触手可及的范围里。 如果她忽然离开,哪怕只是去接个工作电话,那份松弛也会立刻消失。他并不会表现出来,只是会下意识地看向她离开的方向,直到她回来为止。 ——原来自己已经依赖到这种程度。 想到这里他感觉自己有些要失去控制,忍不住把更多的重量交给她,从这以后,羽翼丰满的爱欲就驾起牡鹿拖拉的银车,载着旋律匣里诞生的诗人,沿着深紫的天轨、夜虹的弧弯及星痕遍布的通道到达他的心中。直到两个人累得倒在床上,他才把头埋在她的颈间,她的心口,用发丝轻轻磨蹭,并心满意足地在她的肩头啮出了个泪滴状的咬痕以示主张。 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得稀薄,真弓侧躺在床上,呼吸仍带着尚未完全平复的余温,像刚从深水中浮出水面的人。被子半搭在身上,露出的肩与锁骨仍残留着淡淡的红痕,在床头灯的暖光下显得异常柔软。 幸村却没有躺下。他坐在床边,背对着窗,整个人被灯光勾出一圈柔和的轮廓,一只手还轻轻搭在她的肩侧,像确认她仍在原地;另一只手握着铅笔,纸页铺在膝上,他低头画着,动作极慢,几乎没有声音。 笔尖在纸上游走,描摹的是她此刻的样子——松散的发丝、半掩的眼睑、微微张开的唇,那种毫无防备、只属于私密时刻的神情,他甚至连想象都不愿让别人触及。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一个一个人去过的、也没有非常喜欢的美术展,画家是个神色忧郁的男子,操着口音浓重的英语,语调缓慢而笨拙,大多数内容早已从记忆里剥落。但有一句话,仅仅、独独、唯有那一句话让人记住了。他说,你相信吗,爱是不会凭空诞生也必然不会凭空消失的,就像调色盘上的颜料,赤橙黄绿蓝靛紫,深深浅浅调完抹到画布上。 其实这句话也并不那么准确,因为他直到现在还没找到一种完美的带有诗性的色彩组合能够把她完全画出来,在他的笔下,他喜欢强调爱人清丽的五官、每一根闪闪发亮的绒毛与发梢、而其他背景则皆被不易察觉地虚化成朦胧的幽影。 爱人的躯体是一轮花冠、一颗新蕾,这一瞬间幸村感觉自己仿佛是个手足无措的拙劣画家,招架不住扑面而来的美,连笔杆也握不住。 他只想叫她的名字。 “你真的好美。”他边画边说。 另一头的宇贺神真弓则是觉得:“你又乱说。”风止浪息过后,她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自己根本没眼看,但是这不妨碍她弯起嘴角—— “精市。” “嗯。” “幸村精市……” “我刚才没惹你生气吧?为什么叫我全名?是对我的表现不太满意?”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才叫了一句:“亲爱的。” “嗯,这才对,多喊几次,我喜欢听。” 他很有耐心地应和着,而每叫一次他的名字,她对他的依恋就增多一分。 日子过得很快,幸村离开的那天也下着雨,太阳隐匿在云层后,耳朵里响着淅淅沥沥的声音。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风把潮湿的空气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幸村看着她,目光很安静,那种过于安静的表情反而让人不安。 真弓正想说点什么,他却忽然伸出手,动作很自然,像在替她整理什么,指尖触到她发间时,他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将那条蓝白色的编织发绳从她的头发上解了下来,发丝顿时散落,柔软地垂在肩上。 “借我一下。”他说,语气轻得像随口一提,却没有询问的意味。 真弓看着他,没有阻止只是点了点头,还是笑:“那你要记得等我回去了要还给我。” 她最后什么也没有要求,路程太短,一不小心就走到头。她再次意识到异地不是用想念来恋爱,而是等待,离别与再见如同被切开的两根蚯蚓般、紧咬着对方的尾身,等待下一次见面的同时就是在等待又一次离别。等待等待、等待是枯燥到令人发指的酷刑。 幸村这时拥住她,旅行包肩带咯得两个人喘不过气,分开的时候,他感受到两个人的体温在慢慢消逝。 “再见真弓,我会很想很想你。” 第104章 seiichi 08 那一天,消息来得很突然。训练结束后,幸村刚回到家里,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迹部景吾,可这个时间点不太寻常。 他接通:“喂。” 电话那头的迹部单刀直入:“幸村,你现在在哪里?” “刚结束训练,刚到家。” 短暂的沉默,然后迹部开口:“听好了,本大爷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冷静点听。” “好,你说。”幸村无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他就踩着拖鞋站在玄关,靠在墙边。 “宇贺神在非洲那边的医疗状况出了问题。长时间高热并发感染,当地医疗条件有限,情况不太乐观。”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停顿了一下,但还是快速整理了一下情报:“……真弓她现在和你们在一起吗?在哪家医院?” 第132章 迹部似乎在走动,背景里有低声交谈和翻页声:“我还没有见到她的人,但是万幸她病倒的时候我母亲就在周边国家。已经让欧洲那边的医疗集团介入。私人医疗专机正在协调,最快时间转运到英国,你现在只需要订最近一班飞欧洲的航班。” 他说得极其清晰,像已经替他把所有可能的混乱都清理干净,幸村闭上眼一瞬,能说出口的好像只剩这一句话:“谢谢你,谢谢大家。” 电话那头轻哼一声:“少废话,我不需要多余的客套,你给我振作一点。至于你未婚妻,本大爷不会让她出事。” 电话挂了,房间空荡荡,整个东京变得冰冰凉凉,他把脸埋在手掌,像胃痛病人一样弓着身子蹲下来,最后是跪坐在地上,脑海里都是那些读过的诗,诗里的绝望和悼亡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一时之间没办法承受这些。 可是身体还在下意识地行动着,联络助理、和大家商量该怎么办、收拾行李、坐上真田的车,上飞机的时候他感觉几乎有一万件事涌进脑子里,最终又全数离开,只剩下空白。无数情绪如潮汐般涌进心里,又褪去,最终感觉什么也没留下。 “幸村先生,我会尽量用清楚的方式向您说明情况。您的未婚妻目前已经出现较严重的并发症。她的血小板数量急剧下降,已经低于安全值,因此存在明显的出血风险。此外,肝功能指标显著升高,我们怀疑存在一定程度的损伤。目前仍在持续监测。目前最棘手的问题是高烧,体温已经持续超过四十度,常规降温手段效果有限,由于高热和脱水,她现在还在处于昏迷状态。” “那她现在可以见人吗?” “患者现在在重症监护区,您可以见她,但需要隔着玻璃窗。” 医生带他穿过走廊尽头的自动门,一路上都是他最讨厌的消毒药水的味道,隔着整面观察窗,他们终于见面了。宇贺神真弓躺在病床上,整个人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输液管、监护线和呼吸辅助装置从不同方向延伸出来,在她身旁交错成一种他很熟悉的结构,她的头发被简单束到一侧,额头露出来,呼吸机面罩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 高烧。 他好像又回想起了那种感觉,浑身有野火花在烧,又热又晕又酸又痛,躺在床上又恨不得想滚落下去求个清净,毛茸茸的被褥铺天盖地地将他裹住,却逃也逃不开。 这是不祥的开始,肾脏也许会衰竭,肺部会发炎,脑部会损伤,甚至……他攥紧拳头,强迫自己去面对那个词。 甚至会死掉。 什么是死?生病死去是死,中了子弹是死,从空中摁下按钮掷下导弹,“砰”一声炸开的巨响也是死。在那个地方死去真的太容易了,躺在原地被白布收检,皮肤僵硬眼睛僵硬连血也僵硬,生命就这样画下句点。 那么他该怎么办?要怎么过完接下来没有她的一生?究竟怎么会变成这样?她一向是个健康得近乎粗心的人,平时发烧随便吃两片退烧药再睡上一觉就能好,手臂上擦破一点皮过几天就会愈合。她总说自己的身体“很结实”,说这话时还会有点得意地抬抬下巴,好像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天赋。 偶尔多说她两句,她就会立刻举手投降:“哎好我知道了。”语气拖得很长,明显没打算认真听下去。要是他再继续追加,她就会干脆往后退两步,笑得一脸无辜。 “精市大人,别念我啦。” 那些过去被当作日常的小事忽然一件一件浮上来,像被潮水推回岸边的石子,他忽然觉得无比后悔和自责。 后悔那时候没有再多唠叨她几句,后悔看见她摆手求饶就心软,后悔明明知道她总是不肯好好照顾自己,却还是放任她一个人跑去那么远的地方。 甚至连那一次分别的时间也开始变得刺眼。 如果当时多留几天呢?如果那天晚上再陪她久一点呢?如果他当时更坚持一点,说“再等等再走”。那些“如果”在脑子里一圈一圈地绕着,像没有出口的走廊。 …… 最后幸村精市也没有接受迹部的好意回到舒适的酒店,只是躺在医院的休息间里随时等候消息,感觉那股药水的味道往自己的脏器内钻得更深了,像拿刀一点点在剜他的心脏,几乎快要溶化他的人格,烧灼感?也许是冻伤感,他好像无法分清冷热了。只觉得视野逐渐模糊,有许多眩光闪烁,仿佛看到那个晚上真弓曾经伸手邀请他去世界尽头观看的星空。 那天他们离开城市很远,车子停在荒原边缘。空气干燥得像被风擦拭过,整个世界几乎没有声音。真弓站在沙地上,抬头看着天顶,然后忽然伸手拉住他。 “精市,”她说,“快过来。” 他很想走过去,可是他太困了,手和腿都抬不起来,意识清醒最后的这一时刻,幸村放任自己的头脑空白,对视野中间的真弓模糊地微笑。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几乎没有形状。 时间被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段落:医生的脚步声、护士换班时的低声交谈、还有仪器规律而冷静的鸣响。幸村几乎没有离开过那条走廊,夜色从窗外慢慢退去,又被新的灰白天光替换,而他却很难分辨究竟过去了多久。 有几次医生出来说明情况,语气始终谨慎。 血小板暂时没有继续下降,体温开始缓慢回落,呼吸状况仍然需要观察,每一句话都像在冰面上敲开一条极窄的裂缝,让人看到下面的水,却还不敢确定能不能真正站稳。 幸村就坐在观察窗外的长椅上,手肘抵在膝盖上,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那扇玻璃,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双皮鞋停在他面前,没有抬头就已经知道是谁。 “幸村。你现在这副样子,要是被记者拍到,本大爷还得替你想公关说辞。”迹部轻轻叹了口气,“温网就在眼前,你要是打算现在把自己耗干净,到时候本大爷还得看着你在草地上跑不动。” “我现在走不了,也睡不着。” “宇贺神要是醒过来,看见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估计第一件事就是骂你。” 这句话落下之后,幸村像是终于被什么触动了一下,原本低垂着的头慢慢抬起来,那种一整夜没有休息过的疲惫忽然显得格外明显,眼睛不是刚哭过的那种红,而是长时间不眨眼留下来的血丝。 “……她会醒过来的,对吗?” “当然。那女人看起来像是会老老实实躺着的人吗?” 幸村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真的在认真想象那种画面,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也是。” “你快去休息。” “不要。”没想到他更坚持了,几乎是有点不讲道理,“我希望她醒来就能看见我,否则我怕她没有安全感。” “……你们两个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麻烦。”他低声啧了一下。 此后幸村真的没有再试图睡觉,有时候只是盯着玻璃那一侧,看监护仪上的曲线一上一下,某种冷静的节拍,没有什么情绪。 凌晨过去,天色慢慢亮起来,就在他几乎已经习惯这种等待的时候,监护区的门忽然被推开,值班医生走出来,脚步明显比之前快了一些:“幸村先生。” 她停在他面前,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点可以被称为轻松的神情:“患者刚刚恢复意识了。”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仿佛正在努力从一场很深的睡眠里挣脱出来,视线最初是散的,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护士立刻俯身检查仪器,低声安抚她。 幸村站在玻璃外,一动也不敢动,那一刻,他甚至不敢呼吸。 过了一会儿,只看见真弓的目光慢慢移动,从天花板,到灯光,再到房间另一侧,最后,停在观察窗这边。她的视线仍然有些模糊,却像是终于认出了什么,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层玻璃对视,他看见她笑了,那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好多年前神奈川的海边,抬头是正中午的天,低头是她的脸,可是下一秒她却哭了,像是海水流淌进她的眼睛。 于是幸村感觉不知从哪里来的雨落到视网膜上,天花板上的灯开始融化,吊瓶里水一样的纹路开始融化,眼前的人也开始融化,这个全世界所有的事物都被抽去形状,在视网膜上融化成一团春泥。 往后的日子从那一天开始,真弓的体温一点一点降下来,血小板慢慢回升,呼吸机被撤掉,输液瓶的数量也逐渐减少,虽然恢复得并不算快,但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接近正常。 她重新开始说话,重新一点一点把饭菜全部吃光,重新拿起手机给大家一个人一个人报平安,幸村大多数时候不得不离开去训练,但是有空的时候几乎都坐在病床边陪着她。 温网很快到了,真弓是在病房看的直播,球场上人声鼎沸,而电视画面偶尔会切到看台,解说员是相川蓝,多次提起那场决赛里他打得格外安静沉着,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第133章 最终,他赢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参加太久的庆祝,带着狂突的、尚未静寂下来的心跳,疲劳的身体和绷紧的念头赶回医院。离开赛场、回到也算不上多平静的生活中,他仿佛还是站在那里,大口地呼吸着,听着裁判播报比分。 宇贺神正在看电视,她自己好像意识不到,看电视看入迷的时候就会一下子鼓起脸,眼睛也瞪得圆圆的,从后面看过去和柴犬一模一样,他一直没完全搞清楚触发机制,只是从第一眼起,就好想、好想戳戳。他也真的这么做了,其实没有特别的触感,只是感觉酒窝陷下去的地方会比较紧实一点?像小鱼的嘴在轻轻吮人的指腹。 “精市,你回来了!”她将他抱紧,“好紧张啊最后那几分,辛苦了,你赢了!真好……我紧张得呼吸都快停了。你最后那个反手球我真的以为要出界了!结果落线——天啊,我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因为幸村没有接话,他只是低着头,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肩上,呼吸慢慢变得沉。 过了一会儿,真弓才感觉到一点不对劲:“精市?”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他这才像回过神来一样,慢慢抬起头,那一瞬间,她忽然发现他的眼睛有点湿。 幸村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忽然伸手,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他很少这样用力。 “你刚才说……呼吸都快停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以后这种话不许说,好不好?” 真弓这才反应过来,笑了起来:“抱歉抱歉,只是形容词,算我说错话,我只是看比赛太紧张了。” 幸村没有松开她,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把这几天积在胸口里的什么东西慢慢放出来,最后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嗯,原谅你,让我多抱一会儿,我很想你。 “我们明明每天都在见面。” “那也想你,虽然过几天朋友们过几天就要来了,但是答应过我的约会都要补回来,听到了吗?” 约会?对了,她想起来了,是这段时间以来每一天都答应了一次约会。 天气好的时候去小咖啡馆喝下午茶 在水石书店买书 去哥伦比亚路的花市挑一束还带着露水的黄百合 在海德公园的湖边散步看天鹅 去剑桥河上撑船,看柳枝垂到水面 一起坐火车 随便找一家有露台的小酒吧品酒 还要唱歌给他听,直到他满意为止 “好,我全都答应你。” 第105章 seiichi mayumi 前略,感谢各位的关心,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目前已经完成了工作任务回到了东京的家里,而且被批准了一个月的婚假,正在认真筹备婚礼中。 谨启 我们将举行结婚典礼, 诚挚邀请您与我们一同见证这一时刻。 幸村精市 宇贺神真弓 敬请光临 这已经是我写的第三版了,也是我最满意的一次,我于是得意向幸村展示:“怎么样?” 他正忙着给请柬画上花朵,即便如此,还是抬起头,耐心看过以后和我说:“嗯,我也最喜欢这一版。” 他说完,又低下头去,慢慢给自己的画添上细细的樱枝。请柬是厚厚的和纸,淡淡的米色,上面印着极浅的云纹。每一封都要用细细的金线水引系住,再盖上红印,我们忙了一段时间,不知不觉桌子上已经摆满了这些东西。 “接下来要做什么来着?” “宴席的座次要确认、和服也改好了,接下来就是取戒指和拍婚纱照了……”他看着我的表情,忍不住笑,“没事,真弓要忙着神社典礼那边的事情已经很辛苦了,其他的东西尽可能交给我吧。” 话虽如此,“交给幸村精市”这件事情可不是开玩笑的,这个人管天管地,连我的手捧花都想一手包办。代官山有一家他很钟情的花店,一楼是鲜切花,二楼是干花和绿植,最近他也会买回来自己学习插花,修剪枝叶、固定花苞,有时真的怀疑他是春神,每次都挑到最棒的花,家里一年四季都有馥郁的香气。我记得那时出院回到家里的时候,家里每个角落,甚至料理台上都堆满了花,一问就是“因为真弓身体好起来了,想大方庆祝一下”。 他还有一套自己的理论,什么花得和什么花搭配在一起,什么花适合现在的心情,多亏地球上有那么多不同品种和颜色的植物,不然很难满足他的需求;可能这也是他钟情养花的原因之一吧,几乎无尽的选择,总有崭新的、闪着露珠的花束等着他去拥抱。 不仅如此,此人专门为此准备了日程本,大事小事都清清楚楚写好了,而且96.68%(数据源自柳莲二的预估)都能按时搞定。光明正大翻过,谁从哪个国家来要安排哪里的酒店、谁对哪些食物过敏、谁对花粉有点敏感这种细节都囊括了,是世界上最温柔的铁人吧?! 这个时候你可能就要问了,为什么不是100%呢? 这当然是因为不出意外的话肯定要出意外了。 “我和我男朋友将于明年六月结婚,一切都如同真弓大士所预料的那样。” “保坂久美小姐,谁问你了?0个人关心你的男朋友!” “苑子到时候也要来给我做伴娘呢。” “劳务费加精神损失费一个小时10万日元。” “你这是狮子小开口吧?!” “你怎么还没习惯?” 另一头,还有两位今天刚刚成为好朋友的女士。 “所以蓝小姐婚礼结束以后就马上得去西班牙吗?” “对啊,还有赛事转播的工作呢。啊,这次切原赤也君也会参加对不对?他接受采访的时候好有意思。” 下一秒,小蓝已经开始模仿起了切原君说螺丝英文的样子。 “yes...i very happy...today tennis very good...opponent also very...how to say...strong...but i more strong!” “对对对!”皋月显然没打算放过自家弟弟,“next...i will...try my best...and also...win. yes. win again. many win.” 然后两个人疯狂笑倒,丝毫没有管任何人的死活。 有人关心一下我明天要结婚吗?好像没有的样子,笑笑算了。 “哎呀真弓,你怎么站在房间外面一个人在这里笑个不停?”真纱姐姐替我拉开了门,“各位,新娘子来了。” 门一开,原本还吵得不可开交的房间忽然静了一瞬。 然后—— “真弓!”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下一秒,一群人同时朝我围了过来。 久美前辈第一个扑上来:“小真弓,这件和服果然很适合你,以后还要做我的模特哦~” “哎哎哎,她都要喘不过气了。”苑子毫不留情地把她往旁边推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我,语气却明显轻了很多,“站好,我看看。” 她认真打量了一圈:“明天会很累的,休息好了吗?” 我忍不住笑:“我现在精神得可以去当航天人!” “没人让你去做这种事情。” 皋月已经从榻榻米上爬起来,手里还拿着手机:“等等等等,我要拍一张。” “我也要我也要,来,弓站中间。” “苑子你进来点,镜头里看不见你了。” “那你举高点好不好!” “啊小蓝你不要抱着我哭,眼泪都流我衣服上了。” 照片拍完了,我发现她们都在掉眼泪,一滴、两滴、好多滴,我一个个递纸,说不用谢谢我,然后她们紧紧拥住了我。 “恭喜你结婚,会幸福的,真弓。”我听见苑子说,“我真心希望你和幸村永远都能幸福。” 我大概能理解朋友们或喜悦或忧虑的心情,毕业以后从事这份工作并不是什么轻松的选择,十年前为了写出满分作文怎么努力,十年后为了写出公文还怎么努力,如果太过喜欢一个人,眼光无法从他的身上挪开,就会错过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再者,我的叛逆期仿似在二十岁后一下子爆发了出来,哪怕看似渺茫、不和谐、不成熟的决定,但由于与我的心相呼应,也要一意孤行地做下去,而我的恋人正好也是个坚持梦想的人。 以此为代价,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们很久没在一起吃晚饭,时钟都和世界反着转,旁人焦头烂额时才能拉上窗帘关掉电灯,给自己偷一次充足的睡眠;家里的电视遥控被我藏起来半个月,那个人到最后也没发现。我们没有闹过分手,也对,连争吵的喘息都没法分享,更何况其他呢。我想还是因为对方是幸村精市,所以种种苦楚都显得浪漫了起来,比如我去楼下那家喜欢的拉面馆,点了一份热气腾腾的酱油拉面,老板说你男朋友又好久没来;那个时候他应该在全副武装等待上场,所有的摄像机都对准他,那个瞬间的他是全世界的中心,和在家里那个略显松弛的青年不太一样,这样一想,我心里竟然感到了有点甜蜜。 第134章 因为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这个人哪怕是穿着睡衣在家转来转去也会把我的目光牵着转,没梳开的头发很不乖地翘起来,披着家居外套捧着冒着热气的咖啡站在我面前,用不方便向大家透露的小名一直跟在我后面叫着我,这个画面下个世纪我也不会忘记的。 还记得那一天我们一起去挑对戒,他的手指还是瘦瘦长长的,手掌又很大,但是很匀称白净,从指尖到掌根、从青筋到掌纹让我全部都喜欢。握球拍好看,握锅铲也好看,我俩一起看电影,不小心选到无聊片子的时候我就会拉着他的手比大小,然后不出意料地惨败,只能愤恨地掏出护手霜给他一顿猛涂。不同季节不同护手霜,夏天是白茶和柚子,冬天是百合和皂香,结果明明用的同一款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他闻起来比较香,涂着涂着他就这样握住我的手,开始模拟婚礼的台词。 “宇贺神真弓小姐,请问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现在我要回答你了,幸村精市先生,这是当然的。我只有一颗人类的心,被你拿过在手里,沾上了你的指纹,就不能再做别人的证据。 问我一百次都是我愿意,如果有一百零一次,那也是我愿意。 ……我明天真的要和这个人结婚了啊!想到这里我便再也睡不着了,感觉就像躺在一望无际的芳草地里一样,整个人在往上飘,夜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一点点甜味,舌尖像尝到了什么,慢慢往心里渗下去。 我翻了个身,又翻回来,闭上眼睛,再睁开。 直到我听见几声猫叫,和一个很低的声音—— “豪太郎,别叫了,等下把她吵醒了。” 我坐起来,房间里一片昏暗,障子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豪太郎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近,像是被人抱起来了。 我忍不住开口:“……精市?” 外面安静了一瞬,像是被抓了个正着,然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叹气:“抱歉。”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被发现后的无奈,“我只是路过。” 我走到障子前,没有立刻拉开,我们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只是隔着那层纸站着:“路过到我门口?” 豪太郎似乎挣扎了一下,从他怀里跳下来,在门边蹭来蹭去,幸村的影子也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本来是想回房间去的,结果走到这里,就停下来了。” “你也睡不着?” “嗯,因为太开心了啊。我最喜欢的女孩子,明天就要和我结婚了。” “可是偷跑来见新娘是犯规的。” 他那边似乎也笑了一下,用手敲了敲门框:“那你要不要开门通融一下我?” 我站在原地,手已经落在障子上,那一瞬间,忽然觉得这一层纸变得很轻,轻得只要稍微用力,就可以推开。可是我没有,只是把手慢慢贴上去,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纸。 片刻之后—— 他的手也抬了起来,指尖先落在纸上,很轻,像在做一种隐秘的确认,然后慢慢覆上来,我们的影子在纸面上重合,隔着一层障子,在半圆的月亮下,我们就这样握住了彼此,我听见了他和我一起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 但是过了一会儿,我还是狠下心来摇了摇头,笑着回答他:“不要。”虽然我们现在无法见面,可是过了今天,我便不会再和你分开了,向天上的万星发誓。 “哎,真弓大人真是严格啊。”他也笑了,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那种明明被拒绝了,却依然心情很好的样子,“那就这样吧,这样也很好,因为明天我们就要见面了。” “嗯嗯,明天见,精市,睡个好觉。” “会梦见你的。” “我也是。”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