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天幕剧透大明亡国》 第1章 [无cp向] 《(历史同人)天幕剧透大明亡国》作者:写诗就行【完结】 文案: 朱元璋为皇太孙铺平了道路,怀着对大明千秋万代的期盼,安心地合上了眼睛。 再一睁眼,就发现自己穿越到了子孙后辈身上。 还没来得及为健康年轻的身体喜悦,那块高悬于头顶的天幕就开始闪烁: 【今天,我们就来盘一盘明末历史,看看这个由朱重八一手创立的王朝,是怎样走向灭亡的……】 朱元璋:?????? —— 十七岁的朱由检,刚刚从信王成为大明帝国的新主人。 谁料龙椅还没坐热,灵魂就被赶出了躯体。 “你是谁?!从我的身体里滚出来!”他以凶狠的姿态冲着眼前的“自己”叫喊。 谁能想到,对方比他更凶:“朕是你太祖爷爷!” —— 刚登上皇位的朱棣才松一口气,转眼又重新回到了王府,还穿成了正在谋反的藩王世子。 得知此事,他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你连兵权都没握在自己手里,造什么反?! 但在听闻天幕所言之后,朱棣立刻血脉觉醒,跃跃欲试搓手: “小皇帝坐不稳当这个位置,不如换我来中兴大明,也就再经历一次靖难之役……爹爹爹爹爹爹!怎么是你?!我不是这个意思!别扯耳朵,疼!!!” *大概是朱元璋、朱棣父子二人鸡飞狗跳,一起当朱由检老师,顺便拯救大明的故事。非考据党,请当做平行世界看待。 内容标签: 历史衍生成长 轻松 正剧 明穿 主角:朱元璋,朱棣,朱由检 一句话简介:如何当好亡国之君?朱棣也在 立意:面对逆境,沉着冷静才能力挽狂澜 第1章 痛,好痛。口鼻仿佛被完全堵住,五感封闭。 如同溺水一般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本能让他竭力想要睁开眼睛,拼尽全力呼吸。 “陛下,陛下!”有人在他的耳边呼唤,“天象有变,请陛下速速更衣!” 朱元璋睁开了眼睛。 帘幕外,一个太监正躬身而立,神情焦急。 这儿像是乾清宫,却又不是他印象中的。 他印象里的乾清宫,朱漆薄涂,青砖铺地,青布帐帷悬于黄铜帐钩下。他就是在那里死了的,错不了。 而眼前的寝殿,金砖铺地,墙上是云龙壁画,映入眼帘的是明黄绸缎织就的帘幕。 帘幕内,他身前,站立着一个小人。 小人有着少年模样,却只有巴掌大小,皮肤白皙,脸颊圆润,身体呈半透明状,修长的眉峰皱成一团,正怒火冲天地看着他。 “你是什么人?!从我的身体里滚出来!!这是我的身体!朕才是皇帝!” 他看上去气急败坏,拼命想要推搡躺在龙床上的人。 可是,无论尝试几次,他的手都穿过一切实物,什么都没碰到。 小人低下头,不再言语,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朱元璋心中惊涛骇浪,外表却不动声色,当做没看到。 他迅速起身,由小太监们服侍更衣。同时,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前一刻,他还在床榻叮嘱皇太孙朱允炆,要他登基后勤勉理政,听从朝廷内外百官的辅佐,让百姓们安居乐业。 后一刻,他就在名叫“朱由检”、年号“崇祯”的皇帝身上醒了过来。 冥冥之中,他能感觉到与“朱由检”之间的血脉牵引。他明白,自己的魂魄似乎寄生到了他的子孙身上。 这个王朝依然是大明,依然是由他的子孙后代所统治。 这一点让他稍稍安心。 梳洗更衣,朱元璋望着铜镜里的自己,面庞赫然就是刚刚的那个少年! 他心下了然:自己恐怕是遇到天下之奇事,竟在自己的后代身上重新活了过来!而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朱由检,却被挤出了躯体。 “如此着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朱元璋问。 从朱由检的记忆来看,他身边跟着两个太监,一个叫徐应元,另一个就是今日值班的,名叫王承恩。 两人都在朱由检还是信王的时候,就一直跟随着他。 王承恩语气急促:“陛下,就在刚刚,外面出现了一块四四方方的巨幕,占据了整片天空,隐隐有流光铺陈。此刻就快早朝了,群臣已经在宫门外等候,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 太和门。 群臣已经列队完毕,正望着天幕窃窃私语。 朱元璋瞥了一眼,朱由检的魂魄正跟在他身边,他似乎意识到周围没人能看见他,看上去失魂落魄的。 王承恩塞过来一碟枣泥糕,低声道:“陛下,时间仓促,请先垫垫肚子。” 话音落下,朱由检又开始抓狂了:“王承恩,你这不长眼的东西!朕才是真正的皇帝!” 可惜,王承恩完全听不到他的声音。 唯一能听到看到他的朱元璋,面不改色,拈起一块枣泥糕塞进嘴里。 似乎就是在等待他的到来,当朱元璋抵达的那一刻,天幕开始了变化。 流光逐渐聚拢成形,一道文字缓缓浮现。 【作为一名具有悲剧色彩的末代皇帝,相信许多人都知道,崇祯最后的结局是自缢于煤山。】 【死前,他在衣襟上留下遗诏:“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1]】 【这一举动很好地诠释了我们对明这个朝代的评价:“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国门。[2]”】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帝王发出最后一声悲泣。而崇祯的死亡也标志着,由朱重八这位草根皇帝“开局一只碗”建立起来的明王朝,走向了落幕之时。】 朱元璋刚握在手中的枣泥糕,碎了。 满朝文武一片寂静。 这、这天幕究竟是在说什么? 半个月前,今上刚刚继位,定年号为“崇祯”。而现在,年号还没有变更,甚至还属于天启七年。 虽然如今,魏忠贤把持朝政,后金势力壮大,内地也有不少灾荒及流民,财政相当紧张,国家内忧外患。 但怎么就到了亡国这一步了? 而且,太.祖皇帝的名字也是可以随意称呼的? 可这巨大的天幕,又确实是天降异象,难道……? 在这样的左右脑互搏之下,在场的群臣百官,竟然无一人出声。 龙椅之上,朱元璋更是心惊。 现在的自己,确确实实存活在真实的人世间。 死者尚能够复生,一块能卜会算的天幕,又算得了什么?朱元璋对天幕上的话,是倾向于相信的。 看来自己这个子孙,结局着实不太好。 可这落差实在是太大了!他作为开国皇帝,拼尽一生,建立明朝,只是闭上眼睛又睁开,明朝就要灭亡了? 他垂下眼帘,叫来王承恩吩咐道: “咱要你做三件事。” “第一,立刻去探查,这天幕的可见范围有多少?” “第二,请英国公马上去整备京营,调一支队伍守在太和门外,若有小人想趁此机会作祟,格杀勿论。” 英国公张维贤,在天启皇帝朱由校死亡后的这段时间,鼎力支持皇权,确保朱由检顺利继位。 虽然朱元璋记得自己开国的时候压根儿没有封过什么英国公,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姑且算是可以信任的人。 “第三,把前些天收到的奏疏都拿来!” 天幕上的文字流转变化,打散又重新汇聚,数行新的文字显现出来: 【后世对崇祯褒贬不一,有人说他刚愎多疑,加速了明朝的灭亡;也有人说他励精图治,只是大明实在气数已尽。】 【今天咱们就来唠一唠明末的历史,不过话先说在前面,历史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后世之人只能通过史料来探寻,但史料也存在错漏的可能性,大家可以有自己的见解,但请和谐讨论,不适及时退出,请勿人身攻击哟~】 “这天幕,说自己后世之人,难道刚刚它所言是真的?”兵部尚书崔呈秀惊疑不定。 崔呈秀,魏忠贤在朝中的头号狗腿子,“五虎”之首。这几日,他正被铺天盖地的弹劾奏疏淹没。 新帝登基,朝野上下首先要观望的就是新帝对魏党的态度。 魏党想丢车保帅,所以弹劾他;投机的大臣怕新帝掰不过魏忠贤,又想表忠心,于是不弹劾魏忠贤,先弹劾他。 总而言之,他干的坏事被翻了个底朝天,目前正在被两头骂,心中烦闷得要死。 天幕的突然出现,对他来说是一件可以转移大家注意力的事情,最好大家都把他忘了,忘的干干净净。 “似乎是,但它自己都承认可能有错漏。我看历史成王败寇,一切皆有可能。”站在他身侧,同为五虎之一的工部尚书吴淳夫答道。 第2章 “就算有错漏,可王朝更迭是何等大事?” 这种记载总不会有错。 崔呈秀谨慎地没有说下去,但吴淳夫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同样深深低下头。 朱元璋适时开口,他声如洪钟,浑厚威严,传遍整个太和门。 霎时间,一切低语都被压了过去。 “朕刚刚继位,天幕就出现在世间,天降前无古人之奇观,是祥瑞现世!这天幕,是在敲打警醒世人,也是上天怜惜佑护我大明!上天降下神谕,是为大明推演后世之事!是为了告诉朕!告诉天下万民!大明还有一线生机!” 台阶下,一个两鬓微微斑白的朝臣忽然跪下:“贺喜陛下!天佑大明!” 这个人站的位置很靠前,朱元璋很快就看清了他是谁。 正三品,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杨所修。阉党成员,但属于边缘人物,前几天刚刚上书弹劾阉党核心成员崔呈秀。 紧接着,群臣纷纷跪下:“贺喜陛下!天佑大明!” 口号一浪盖过一浪,传出宫门外。 “呸!这就自称上朕了!不要脸!”朱由检贴着朱元璋的耳朵发出怒吼。 朱元璋感觉自己的耳膜都要被震碎了,脑袋嗡嗡作响。 刚刚,朱元璋看着半透明的朱由检对他拳打脚踢,又试图走下台阶,去到百官面前。 然而,朱由检似乎触碰到了什么看不见的墙壁,无法离开朱元璋太远的距离,只得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众卿请起。”朱元璋挥挥手,“传朕口喻,宣魏忠贤即刻见驾,不得耽搁!” 此时,天幕恰好开始进行下一段: 【说到明末,有一个人物是绕不开去的,那就是大名鼎鼎的权阉,魏忠贤。】 崔呈秀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位阉党领袖,最后结局也是相当不好。先是被崇祯皇帝打发去凤阳守陵,后来在路上自己一脖子吊死,就此从历史舞台上退出。】 “这……” 朝堂上,群臣面面相觑。 要说阉党,在场的各位,绝大多数都是阉党啊! 虽然阉党这名字是用来骂人的,他们自认是魏党,但这阉党是在说谁,他们心知肚明。 魏忠贤把持朝政数年,打压异己,不是阉党的通通滚蛋,算是一条默认的准则。 就算不是阉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要没愤而辞职,还留在官场的,多多少少都拍过魏忠贤的马屁。 而现在,这天幕说,魏忠贤最后自缢身亡了? … 浙江余姚。 一个少年飞奔进宅院。 “阿母,阿母!你看到天幕上说的了吗?我要去京城!我要给阿父报仇!” … 太和门,天幕再一次变化: 【要谈魏忠贤,就要说起大名鼎鼎的“木匠皇帝”,也就是天启帝朱由校。在位期间,他沉迷做木工,经常亲手设计绘制图纸、制作木器模型、修缮宫殿……仅修缮宫殿这一项支出,就达到了惊人的六百万两白银。常常有人说,如果朱由校不是生在皇家,那么他将极大地推进明朝手工业的发展。】 【可惜,天启帝沉迷木工,以至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因此完全放权,每当魏忠贤来向他请示,他便说“你看着办吧”。于是,魏忠贤利用他这个特点,慢慢将权力收拢到了自己的手里。】 朱元璋的眉毛拧了起来。 这废物!他毫不客气地在心中点评。 荒废朝政不说,还叫一个宦官蒙蔽,作为皇帝,对朝野上下毫无掌控力,任由一党独大,将国家的钱花在他自己的木匠活上! 朱元璋环顾周围,确实与他记忆中的宫殿有很大区别,富丽堂皇,彰显皇家威严与压迫。 看来这就是他的好子孙的好成果。他强压下心头怒火,继续看天幕变化: 【天启七年,阉党数量达到顶峰,魏忠贤手下的爪牙不计其数,这帮人相当无耻,以做魏忠贤的狗腿子为荣,时人称为“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四十孙”……】 【该怎么形容他们的谄媚呢?我就拿“五虎”之首的崔呈秀来举例吧。】 朝堂上,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看向了崔呈秀。 崔呈秀几乎马上就意识到天幕要说什么了,恨不得把头埋到地下去。 【当初,崔呈秀因为贪污被揭发,马上就要千里充军的时候,心中惊恐万分,连夜冲到魏忠贤家里,先是痛骂弹劾他的人,控诉他们都是王八蛋,欺负他一个弱男子,然后痛哭流涕地求魏忠贤收他为养子,可以说是毫无节操。】 崔呈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痛哭流涕:“陛下,天幕所言,不可尽信啊!” 朝臣纷纷鄙视:平时你叫魏忠贤一口一个“亲父”,大家可都是听着呢,这会儿开始装无辜了? 【不过,这帮魏子魏孙们,在魏忠贤最后上吊时,只有他的心腹太监李朝钦陪死,其余阉党,作鸟兽散耳!】 朱元璋没理崔呈秀,面色铁青。 他算了算,就天幕里列举出来的数字,就有七十人之多。 排不上号的阉党更多。 文臣也是一群废物!朱元璋的手上青筋暴起。 … 司礼监通往太和门的路上。 收到口谕的魏忠贤,一边往太和门赶去,一边听王体乾给他读天幕上的字。 此时,王体乾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作为市井无赖出身,魏忠贤虽不能完全说是文盲,识字程度也是相当低。 因此,奏折大多都是王体乾、李朝钦等人批阅,遇到难以决定的事情,再同魏忠贤讨论,还得连说带解释,才能让魏公公明白其中的意思。 而今天,天幕上出现文字,王体乾当时正和魏忠贤一起待在司礼监,于是,王体乾当仁不让给魏忠贤解释起了天幕上的字。 读第一段的时候,王体乾还有心情演一演“胡言乱语!”“荒唐!”“大明江山万代!”。 到了第二段,尤其是“仅有李朝钦一人陪死”的时候,王体乾的冷汗都快要下来了。 魏忠贤会被清算吗? 王体乾觉得,无论早晚,那是一定的。 如果魏忠贤真的被清算,他绝对不会陪着这个不识字的老太监死流氓一起上吊的。 可自己作为魏忠贤的四大亲信太监之一,坏事做尽,朝野内外树敌无数,如何能够不被清算? 唯有倒戈向皇权。 可是,倘若魏忠贤现在就知道了他的结局,他会不会认为,只有李朝钦对他是忠心的? 如果在陛下真正收回赋予魏忠贤的权力之前,公开违抗他呢? 不可行。 文臣这么做,可能还有活路,但他王体乾不过一个太监,死的最快的一定是他。 思考到这里,王体乾下定决心。 “天幕上头到底写了什么?”魏忠贤不耐烦地盯着王体乾。 王体乾道:“九千岁,天幕上的文字缺少笔画,残缺不全,我辨认的有些慢了,还请恕罪。这天幕上写,您不受到陛下的信任,被驱赶去凤阳看守皇陵,走之前仍不肯交出金银财宝。” 魏忠贤呼吸一滞,这正是他最害怕的事情!他立即追问:“后来呢?” 王体乾道:“天幕上没说,现在转而开始说先帝热爱当木匠,说九千岁您……您趁着先帝痴迷于做手工活,篡权专政……” “荒谬!”魏忠贤猛然打断了他,“我、我那是为先帝分忧!” 这时,二人刚好抵达太和门。侧门边,王承恩已经等候多时,笑眯眯地比了个手势:“九千岁,请吧。” 还没等魏忠贤进门,一道高声启奏响彻朝堂:“陛下,请即刻诛杀魏忠贤!” 魏忠贤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 开文撒花!请读者朋友们多多包涵~ 【1】传说中朱由检的血书衣带诏 【2】天子守国门:朱棣把国都迁到北平,故称“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就是指崇祯帝朱由检。 第2章 说话的人,正是杨所修。 朱元璋轻飘飘地看了杨所修一眼,没有说话。 杨所修心里发毛,战战兢兢,但还是强迫自己挺直腰杆。 他拼命告诫自己,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塑造好正直之忠臣的形象。 前几天,他刚刚上书,弹劾崔呈秀等人,今上一定对他有印象!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加深这个印象。 魏忠贤双腿发软,但还是发扬了他寡廉鲜耻、但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uijian/yingdi/ target=_blank >影帝的精神,话还没说,眼泪先流了下来。 “陛下,老奴自知犯下弥天大错,没有辩驳的空间。老奴愿意交出全部家产,来换取我这条贱命的存活,希望陛下看在老奴我忠心耿耿侍奉先帝的份上,答应我的请求。” 他表面上涕泪纵横,眼泪鼻涕一起流进老脸上的皱纹沟壑里,糊成一团。 第3章 内心却不断盘算着,他的财产多到数不清,光是现银就有二百多万两,宅子、铺面和田地无数,再加上珍宝古玩,估计又有一百多万两,只是不好出手,变成现银不容易。 他可以先交出一半宅院田地和现银,然后慢慢再吐出一些,吐到差不多还剩三十万两银子的时候,他就拿着这些钱,找个地方养老。 回家乡估计是不行的,女儿已经被他卖了,乡亲们也都恨他。换个地方,比如应天府,那儿气候不错,他还在那儿置办过宅院。 就算真的去凤阳守陵,拿着这笔钱去上下打点一番,虽然肯定过不上现在的生活,但也可以活的很滋润,不必落得天幕中所说的下场。 龙椅上的帝王饶有兴致:“你有多少家产?” 魏忠贤深深顿首:“回秉陛下,老奴在京城有二十余间商铺……” 朱元璋打断了他:“总共价值白银多少?” 魏忠贤刚要回答一百五十两,想想却又肉痛不已,再次砍了点数,答:“大约八十万两。” 朱元璋冷笑一声,随手一指:“还不老实?杨所修,你来念给他听。” 杨所修心中一喜,立刻道:“魏逆,你且听着,天幕上说——” 【根据明末笔记《玉镜新谭》的说法,魏忠贤的家产有“银三千万两,金八百万两”。】 魏忠贤傻在当场。 把他卖了也没有那么多钱啊!真的没有啊! 他抬头,使劲看着天幕,却恨自己过去读书太少,恨自己总以为会死在天启帝前面,临到头了,连死都死不明白。 他不知道的是,杨所修给他念的天幕之言,进行了掐头去尾。 【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太监,到底有多少财产呢?据说,魏忠贤被抄家后,官方记录在册的仅有三万九千两白银。】 【要知道,一两白银在明末的购买力,大约相当于现在的四百元,也就是相当于这位大太监的全部资产只有一千六百万元,不知道观众朋友们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 众大臣眼观鼻鼻观心:我们也不信。 【当然,崇祯皇帝也不信。】 【但是,当时主持抄家、与阉党敌对的东林党人士,表现的相当无辜:没有了,可能是被他藏起来了,可能是被他逃跑的随从卫队瓜分了,反正现在找不到了。陛下你不要纠结抄家抄出来多少钱,不然百姓还以为你是为了钱才把魏忠贤弄死的。】 “怎么会这样!”消停了好一会儿的朱由检惊呼,“我确实收到密奏,说魏忠贤家里至少有上千万两白银,抄了他家可以补上辽东的军饷空缺……” 朱元璋在心中默默评价:天真,每个人的发言都彰显立场。 【不过,这只是明面上的说法,在阉党被倒牌清算以后,崇祯皇帝从内帑,也就是皇帝的私人小金库里,拨付了一百三十万两银子,这笔钱很有可能就是抄魏忠贤的家所得。】 【当然,还有不靠谱的说法,比如根据明末笔记《玉镜新谭》的说法……但是,这些说法并没有得到证实,要知道,明末一年到头的赋税收入都到不了八百万两。】 以上才是天幕的全部内容。 但因为朝野上下都知道魏公公不识几个大字,这天幕上的文字个个又残缺不全,杨所修便光明正大漏读了一大段。 就算魏忠贤发现了又能怎样?他自己作恶多端,就别怪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了。 希望魏公公不要不识抬举,他这只是好心给他着重标注了一下。 朱元璋摸了摸下巴,心道:杨所修这人,妥妥的墙头草,倒是还有点小聪明。 魏忠贤拼命磕头:“陛下,这天幕所言,恐有谬误啊!” 朱元璋一声怒喝:“狗奴才!你说你只有八十万两银子,与三千万两差那么多!你的钱都到哪里去了?!” 魏忠贤恐惧的几乎就要晕过去,但还是强装镇定:“陛下明鉴!老奴的宅院或许还值点钱,但绝对到不了三千万两银子啊!” “把你的房子、商铺、田地、古董、字画全部变卖出去,一个月内,凑不到五百万两白银,提头来见!”朱元璋抄起御案上弹劾阉党的奏疏,劈头盖脸摔在魏忠贤脸上,不再给魏忠贤一点辩驳的机会,“拖出去!” 魏忠贤喉头发紧,失魂落魄,站都站不起来。王承恩打了个眼色,两个小太监齐心协力,一起把魏忠贤抬出宫门外。 远远的,魏忠贤还能听到崇祯帝年轻的声音:“整个京城,谁也不许买他的房子!” 宫门外,本应该守在侧门口的王体乾已经不见了。空旷的宫道上,只剩王承恩和魏忠贤两个人。 魏忠贤猛地抱住王承恩的大腿:“王公公,求您救我!” 王承恩一惊,使劲拔自己的大腿:“魏公公,你求我也没用,我可变不出八百万两银子哪!” “王公公,您是陛下的心腹,您给孙子我指个明路吧。”魏忠贤深知自己的权势全部都来源于皇上,没了皇权的默许,他去哪里弄那么多钱? 但是,今上没在朝堂上直接拎着刀把他砍了,那事情就还有可转圜的余地。 一定有的! 魏忠贤凭着这份信念,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欲,死死拽着王承恩不放,一边拽一边干嚎“爷爷,孙子我之后一定好好孝敬您”,比他年轻了三十多岁的王承恩硬是没甩开他。 王承恩左右看看,确认四下无人后,在魏忠贤的手心写下“江南”二字。 魏忠贤迟疑:“这……” 王承恩压低声音:“魏公公,如果这钱好拿,陛下会自己去拿。” 就是因为不好拿,才需要魏忠贤这条发疯的狗。 魏忠贤懂了。 他爬了起来,给王承恩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又对着太和门的方向三叩九拜,口中念道:“皇上仁德!实为我大明之幸哪!” 王承恩看他做足了戏,敛下眉眼,回到了朱元璋身边,低声向朱元璋回报了刚刚魏忠贤的表现。 朱元璋闭了闭眼睛,脑海里,朱由检的记忆和他自己的记忆混乱交织,不停地撕扯,他头痛欲裂。 一会儿是朱由校拉着朱由检,说“吾弟,当为尧舜”的场景;一会儿是元末时期,他和二哥哭着掩埋父亲尸身的场景。 那年,他也是十七岁。 朱元璋把这些混乱的记忆从脑海里驱赶出去,定了定神,重新抬头看向天幕: 【朝野上下,最后定为阉党的人数有多少呢?】 群臣拉长脖子,等着下一行文字浮现。 【共计二百六十一人,刑罚从凌迟斩首到免职充军,应有尽有。】 二百六十一人!这朝会上所有人加起来,能有二百六十一人吗? 跪在朝堂上一直没人搭理的崔呈秀更是惊恐,他拿人头担保,在原本的结局里,他要么凌迟,要么斩首,不会有例外。 朱元璋看着这个数字,眉心拧了起来。 要说查抄人数,他这后代,完全比不上他晚年时候的一根手指头。 朱元璋从来不怕杀手底下的官员,四大案株连十数万人,杀的那叫一个人头滚滚。 权力过大?杀!威胁皇孙?杀!贪腐骄纵?杀杀杀! 但是,现在的皇帝对朝堂和军队的控制能力,已经远远弱于他当年了。 朱元璋的手指轻轻敲击御案,继续看天幕往下叙述: 【其中,五虎之首崔呈秀,死之前召集了他的姬妾们,一边吃饭一边砸他搜罗来的古董,一边哭一边表示,就算是死,也不能让这些珍器便宜了别人。据说,他死后,抄家抄出来的银两超过百万,其他阉党骨干也大多如此。】 【就这样,崇祯皇帝即位后的四个月内,在天启年间作威作福的阉党,轰然倒塌,其倒台速度之快、清算人数之多,也可以看出崇祯想要中兴大明的决心。】 中兴大明?朱元璋看着眼前上蹿下跳的朱由检,决定不予置评。 【从这一段历史来看,崇祯既有一定的政治能力,又十分迫切地想拯救这个国家。那么今天的短视频就到这里啦!关注“写诗就行”,获取更多崇祯年间小故事~】 结束了?朱元璋皱眉,这速度也太快了,如果这天幕能够多说点就好了。 不过天幕中提到,这是“短”视频,意思可能就是内容少,所以可以阅读的东西短,谓之“短视频”。 而这天幕的始作俑者,则叫做“写诗就行”。 这什么怪名字。 朝堂上的官员们却是捏了一把冷汗。 终于结束了! 他们真怕这天幕从“五虎”到“五彪”,再到所有巴结过魏忠贤的人,都来一场可汗大点兵,顺便把家产多少也抖落干净,那真是跑也跑不掉。 “客巴巴!客巴巴!”朱由检在他耳边喊,“别忘了客巴巴!” 客巴巴是谁?朱元璋在记忆中搜寻了一番,却没找到。 官员名字太多,他一时想不起来。 第4章 看起来,他并没有完全继承朱由检的记忆。 “客巴巴呢?”朱元璋发问。 杨所修一愣:“陛下说的是客氏客印月?客氏前两天刚刚出宫,现在应该还在京城的宅院里。” 朱元璋心中一凛。 朱由检“哈”了一声,目光灼灼,逼近朱元璋:“你不知道客巴巴就是客印月,也不知道她是女人。你果然听得到我说话!”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朝会在一片惨淡气氛中收场。 当然,这里的惨淡,主要是指朝臣们的惨淡。 更准确一点,是指阉党。 天幕安静下来以后,朱元璋二话没说,先把五虎、五彪等人全部丢进了牢里,不给他们一点转移财产的机会。 其中,五彪里面就有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 听说许显纯被抓,锦衣卫很是混乱了一会儿,不过很快就被英国公张维贤带的队伍平息了。 当朱元璋处理好这事,回到乾清宫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这期间,朱由检在他旁边絮絮叨叨了大半天,朱元璋还是一声不吭。 朱由检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弄错了。 难道其实他真的就是一缕幽魂,根本没人能看见、没人能听见? 而眼前的这个人,已经完全继承了他的样貌、身形、记忆和身份。 或者说,他早就已经在阴曹地府,只不过还留有几分神志,待到他意识到自己死了,就会彻底灰飞烟灭。 等等……他现在不就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是死了吗?! 朱由检忐忑地等了好一会儿。好像还有意识,手脚能动,脑子能转,嗯,还行。 他气馁地一屁股坐在乾清宫的御案上,看着这夺了他躯体的可恨妖怪吸溜了几口筭子面,然后开始批阅奏折。 看着看着,他“咦”了一声,犹犹豫豫的: “这筭子面是你问了王承恩有没有,厨子特地给你做的,而太.祖皇帝的早膳中常有这道菜。你的自称是‘咱’,听说太.祖皇帝常常这样自称。还有,我见过太.祖墨宝,你的字与他十分相像。” “难不成……你是太.祖皇帝?” “太.祖皇帝复活,然后活到了我的身体上?”朱由检似乎被自己的猜测逗笑了,“这也太异想天开了,世间真有这样的事情吗?可我现在都这样了,再稀奇的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管你能不能听到,你就当我是自言自语吧。”朱由检跳下御案,立在朱元璋面前。 “今日天幕出现,你在朝堂上反应那么快,顷刻之间就把‘天要亡大明’的预兆变成了‘上天为大明推演未来’的天命恩赐。这不正与《周易》说的‘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相合?[1]” 朱由检拎住自己正在微微颤抖的手腕:“我看到天幕上说我的结局,说我自缢而亡,说我的遗言,说大明江山亡在我的手里……那时候,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没办法思考。你做的比我好多了。” “……我拿你没有任何办法。”朱由检慢慢地说,“你肯定能听到我的话,但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和你交换,如果你铁了心不理我,我就是一个孤魂野鬼。没人看见我、听见我,你马上就会取代我。而最令我不甘心的是,你或许比我更适合坐这个位置。” 朱元璋:…… 说实话,他就是这么打算的。 反正没人能看见朱由检,他最多把他当成个会说人话的蚊子。烦是烦了点,但也不碍着自己什么,蚊子还会咬人吸血呢,朱由检连人都碰不着。 但是,当朱由检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说他不甘心的时候,朱元璋忽然想起了朱允炆。 他撒手人寰的时候,朱允炆二十一岁。 那时候,他觉得朱允炆过于年轻,为了确保他能坐稳皇位,朱元璋不惜将开国功臣砍的十不存一,才勉强安心。 而眼前的这孩子,甚至比朱允炆还年轻四岁,尚未及冠。 朱元璋摩挲了一下奏折的纸面,突然开口:“允炆怎么样了?” ……但令他不解的是,当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朱由检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既尴尬,又微妙的表情。 难道允炆这皇帝当的不太好?这孩子年少气盛,处事确实略有急躁,但心性不错,也是他期待的仁君,他还给他留了藩王们镇守边疆。 记得当年,自己问允炆,如果他的叔叔们造反怎么办?他回答说,他会先以德服人,以礼仪感化他们,不行的话就削减或更改他们的封地,最后再不行,就削藩[2]。 按理来说,允炆应该已经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了。 其实他刚刚还在不解,他仿佛记得,自己给太子朱标这一脉定下的辈分诗里面,没有“由”这个字。 但或许是刚还魂导致的记忆错乱,他有些不记得“由”字是哪一脉的了。 难不成,是这一脉断绝到了无人的地步,所以从其他宗系里过继了人来? 朱由检组织了一下措辞:“建文帝他……” “建文帝?”朱元璋皱着眉头,“他的庙号呢?” “没有庙号。”朱由检深呼吸,一口气全秃噜了出来,“他听了大臣们的话,决定削藩,就在要削燕王朱棣的时候,燕王朱棣,也就是永乐大帝,明成祖,以清君侧之名,从顺天府北平起兵,一路打到了当时的首都应天府。” 朱元璋瞪着眼睛,仿佛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半晌,他不可思议道:“你从头再说一遍。” 这一段历史毕竟不大光彩,所以其实朱由检没学的很详细,他回忆了一会儿,开口道: “建文帝继位以后,首先不许您的儿子们吊唁您,叫他们全部回到自己的封地去,那会儿永乐大帝正走到半当中,不得已回去了。” 朱元璋的火气当即窜了上来:“不许?他那些叔叔们,是咱留给他守护疆域的啊!连咱最后一面也不给见?咱确实许他削藩,但这动手也太快了!不对,你先说说削藩是怎么回事?” 朱由检继续回忆书上的细节:“建文帝听信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人,决意削藩,首先是继位第三个月,将周王废为庶人,流放云南。接下来是代王、齐王、湘王、岷王,其中,湘王自焚而死。” “荒谬、荒谬啊!”朱元璋气的手都发抖了,“齐王、岷王这几个,确实行事荒唐,可为何要对湘王下手?允炆当年明明答应咱,要以德服人啊!” 自焚而死,多么痛苦啊!朱元璋摸了摸自己的心脏,仿佛看到了湘王朱柏的结局。 那是个他并不算很喜欢的孩子,因为私会外戚,他赐死了这孩子的外祖父,冷落了他的母亲,不许二人相见。 朱元璋忽然有点后悔,这孩子的心里恐怕是怨恨的,否则也不会如此决绝。 这孩子脾气好,能力不算突出,但也不差。他原本只指望他做个逍遥人,谁料竟如此刚烈。 朱元璋揉了揉太阳穴,拉回话题:“朱允炆削藩虽操之过急,但为了保住他的皇位,也算情理之中。然后朱棣这小子就反了么?” 朱由检摇摇头:“那时候还没有,建文帝刚刚继位那会儿,永乐大帝还去过一趟应天府,那时候建文帝让他平安回到了封地。后来。永乐大帝将三个儿子送去应天府,建文帝也把他们放回了顺天府。” 朱元璋扼腕叹息:“养虎为患啊!有魄力连削五个藩王,怎么没魄力把朱棣留下?谁能看不出来他想要做什么?” 朱由检继续:“后来,大概是听到了建文帝决心下手的风声,永乐大帝在封地装疯,例如夏天裹着棉袄烤火、露宿街头、在街上抢百姓的饭吃等等。” 朱元璋点评:“狼子野心,城府极深。然后朱允炆派人去削他的藩,朱棣这小子心一横就决定反了?” “是。” “接着朱棣真的从顺天府打到了应天府?” “没错。” “他怎么做到的?我是说,朱允炆是怎么被打下来的?”朱元璋迷惑不解,大为震撼,“他至少有五十万军队和足额的粮草,沿途州府也肯定是向着正统皇帝的,而朱棣能拉起来的兵马,有三千就算很不错了。” “据说,当年永乐大帝八百人起兵。”朱由检肯定了朱元璋的猜测。 “……”朱元璋不信邪,“我给他留的耿炳文呢?” “呃,说出来您可能不信,但这也不一定是真的。”朱由检开始打补丁,“传说,建文帝对耿炳文说……请不要让他背上杀害叔叔的罪名。” “糊涂啊!糊涂!”朱元璋气的站起来在房里踱步,“他对亲人的仁爱这会儿倒用上了,却为何不留着用给那些被他流放的叔叔们?再说了,难道他背上被叔叔打得屁滚尿流的名声,会更好听一点么?” 朱由检不说话了,他感觉朱元璋是在两头骂,既骂朱允炆不中用,又骂朱棣有反心。 第5章 这不是他这个小小小小小辈能掺和的话题。 朱元璋感觉自己气了个倒仰。 偏偏这话题还是他自己开的头。 “所以,英国公张维贤,其实就是先人当年帮着朱棣造反,才封的爵位?” “的确如此。” “古今罕有啊!”朱元璋拍大腿,“藩王起兵当上皇帝,真是能耐了。我单知道他能打,却没料到他如此能打。” 他的心情相当复杂,为了朱允炆能顺利继承皇位,他颇费了一番工夫,结果被人打成这个样子,真真是恨铁不成钢! 偏偏反了朱允炆的是他亲儿子,而且亲儿子当这皇帝勉勉强强还算当的不错。 沉默良久,朱元璋道:“罢了,造化是子孙自己的,这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情了,时也命也。” 而现在,更让他头疼的是眼前的这烂摊子。 朱元璋垂下眼,两本奏疏被并排摆在他的桌案上。 一本认为,应当引进、推广、应用西式火炮技术,并且铸造三层炮台,分别放置大小不一的铳炮,以加强军事实力,并提出了具体的制造方法和计划。 另一本则坚决反对“异地种植农作物,就会导致发育不良”的观点,认为应当大力推行甘薯的种植,从而应对旱灾的蔓延,并详细讲述了如何种植甘薯。 这两封奏疏,均出自于同一人之手。 朱元璋的目光落到了作者的名字上。 万历三十二年进士,前詹事府少詹事,徐光启。 作者有话说: ---------------------- 1出自周易。 2原文:“以德怀之,以礼制之,不可则削其地,又不可则变置其人,又其甚则举兵伐之。” 求收藏~~ 第4章 天启七年九月,宫里的秋海棠悄悄地冒了芽,月白色的花瓣绽出嫩黄的花蕊,在秋风中摇摇晃晃。 朱元璋移开了目光。 可能是因为灵魂太虚弱了,朱由检在与他谈过朱棣的事情以后,就陷入了沉睡,团成一团,虚虚地趴在他的肩膀上,安静得仿佛没有出现过。 十七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 倘若你知道自己呕心沥血创造的事业,将会在十七年后分崩离析,你会怎么做呢?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堆成山的奏疏。 他翻开看了一封,又看了一封,接着,他就不看了。 应天府——托他好大儿的福,现在是首都了——上下的官员,不说全部,也至少有五分之四是阉党成员。 所以眼前的奏疏,内容或许不尽相同。 有些是痛陈阉党之祸,有些是赞美他的果决,还有些表达对天幕的忧虑,说是妖道作祟。 但数十年的朝堂经验让朱元璋一眼就明白,他们都是为了同一件事情。 天子呀!你是圣明的君主,相信你一定能够分辨出来,我们都是被逼的啊!魏忠贤的势力那么大,我们如果不对他低头,他睚眦必报的性格一定会让我们遭到报复的! 更何况,你连魏忠贤这个首恶都没有当场砍头,你好意思对我们做出处理吗? 朱元璋的回答是,好意思。 首都上下的官员,都是阉党?不要紧,刚好有个被称作留都的南京,有一整套朝廷班子,六部俱全,把人叫过来用就是了。 什么?你说那里的官员都是被发配去养老的? 谁允许了?他朱元璋这样了都没养老呢! 可是,南京的官员来到北京,就算是快马加鞭,也需要花费快一个月的时间。 在这一个月里,天幕静悄悄的,就这样安静地悬浮在空中,再也没有出现过文字,仿佛天幕谶言从未发生。 不过,朱元璋仍过的相当忙碌。 首先是京城的军队。 这些能够组织起来的有生力量,大概有两处。 第一处是京营,由英国公张维贤统领。 朱元璋突击检查了京营。 这号称三十八万人的京营,数额连三十八万的一半都没到。 而且余下的兵士里面,老态龙钟者有之,缺胳膊少腿者有之,好逸恶劳者有之。 “你属于哪个营?伍长是何人?你们多久操练一次?操练的内容又有哪些?”朱元璋抓住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兵勇,问道。 大约是看朱元璋穿着平头百姓的衣服,那个缺了牙的小兵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满怀着不屑啐道:“关你鸟事?” 朱元璋没说话,身边的张维贤已经是汗如雨下。 “无事。”他拍拍张维贤的手,情真意切道,“张公统领这么多人,哪能面面俱到呢?张公助我平息了锦衣卫的纷争,我应当好好感谢张公才是啊!” “不敢当,不敢当。”张维贤更加紧张了,他原不知道,少年天子,看似和蔼可亲,却也能有如此强的压迫感。 等等……他为什么要用和蔼可亲来形容一个少年人?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你须得仔细清查京营的人数。”朱元璋道,“这个任务必定是既要能得罪得起人、又要十分仔细才能做的。只有你这个从永乐帝时候就封了公、又传到今日的勋贵,我才放心啊!” 张维贤感激涕零,连连点头称是。 等朱元璋平安回到宫里,张维贤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刚刚,他苦口婆心,以死相逼,坚决反对帝王出宫,都没有能够成功阻止。 相反,年轻的君主对他的种种反应表现得相当平静,他说:“我欲亲自探访京营,如果不成,我将夜半出行。如此一来,我若是在哪里出了岔子,后果如何,张公是了解的。” 张维贤屈服了。 不过,他还是有着自己心中的小算盘的。 天子体谅他事务繁忙,对京营管辖不严,只要他清查京营人数。 他自然知道那些人去了哪里,大部分人都是逃了,但将领们为了能够继续领粮饷,这部分人还是登记在册。 还有部分是被勋贵世家、京营将领们充做了自己的下人和长工,为他们耕种田地,攫取利益,即“占役”。 总之,实际还在的兵士约有十万人,但除去老弱病残、散兵游勇之外,大概只剩下了两万人。 对此,张维贤心知肚明,毕竟身为掌管京营的最大领导,他才是获益最大的人。 如今新官上任三把火,天子想要清除时弊,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谁肯把握到手中的资源和权力轻易交出来呢? 张维贤盯着眼前人,眸中闪动着火光,却不得不强装笑意:“十七岁的天子,又新居高位,总是野心勃勃的,总也不好拂了天子的意,你我各退一步,可好?” … 朱元璋回到内廷,王承恩已经集齐了魏忠贤留下来的内操军。 足足有一万多人,都是从东厂和锦衣卫里优选出来,浩浩荡荡列队在xx门前,眼见着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或者年轻但不知道力不力壮的小太监,就是军纪不怎么严明,老远就听到乱哄哄的一片。 朱元璋:…… 有这么一支队伍,魏忠贤想要发动政变,倒真的可以京营那帮良莠不齐的老兵油子碰一碰。 不过如果他真这样做了,恐怕各地拉起清君侧大旗的,就远不止万数了。 王承恩见朱元璋来了,躬身道:“皇爷,这里就是全部了,里头有三千五百东厂番子,又有六千锦衣卫,另有八百余内宦,作后勤扫洒用。” 朱元璋皱眉道:“为什么内宦的人数这么多?我那……我记得太.祖皇帝那时候,内宦数量不过百人。” 王承恩一愣,迅速回答:“回皇爷的话,永乐朝时,设东厂及外派监军,增加到了上千人。到了成化朝,又设立了西厂,当时内宦数量已到万余人,后来就一直如此了。” 朱元璋痛苦地揉了揉额角。 平心而论,他是很不喜欢太监的。 太监漂浮无根,和外戚一样,都容易祸乱朝纲。 但不得不承认,太监的权力唯一来源就是皇帝,就如同魏忠贤一样,可以轻易被提起,又被重重摔下。 没有人会为太监说话,他们的背后没有世家、没有功臣、没有文官集团,他们与前朝的利益纠葛、党派纷争,根基浅薄,全部握在皇帝的手中。 他们或横着一条心主动切了,或在幼年不知事的时候被迫切了。 总之,切了以后,六根清净了,文人士族也都看不上了,不屑与之为伍。只有紧紧攀附皇帝,才可能争取到一点前途。 锦衣卫也是如此,没有制度保障,皇帝宠信则权倾朝野,失信则弃之如敝履。 所以,眼下无人可用之际,他们是最忠诚的群体。 但是,由谁来统领这群人,又成了一个问题。 五彪里面的田尔耕、许显纯等四人,在锦衣卫担任要职,孙云鹤则任东厂理刑官,如今他们全部被关在监狱里,东厂和锦衣卫都是群龙无首的状态。 第6章 朱元璋环视一圈,人群渐渐寂静了下来,他开口道: “尔等之前被魏逆所统领,外面的人认为你们是魏逆的同党,都劝朕把你们杀掉。” “但是,朕心里清楚,你们当中有许多人心中不愿与魏逆同流合污,只是迫于形势,没有其他出路,不得不如此。因此,朕不拘泥于此,过往罪责一概不究。接下来,尔等当尽心为我大明效力,好好当差,有功论赏,有过则罚,必定重塑纲纪。” “辅君治军,卫护京畿,朕给你们一个新的名字:翊戎卫!” “朕,给你们一条出路!” 朱元璋环顾四周,由近至远,日光为他们年轻的面容染上了淡金,变得模糊不清。 此刻,风清天阔,高远又明净。 朱元璋沉声道:“如今,我欲选出你们当中最知兵的,因此设文武两试,武试一对一捉对练习,胜者晋级,直至决出最终胜者;文试则只需回答一道题。” “选用将领、操练士兵、充实军饷这三件事,应该先做哪一件?” 巡视内操军结束身后传来内操军对练的呼喊声,朱元璋心中盘算着,京城的武装力量一定要完备,城墙也要相应加厚、加固。 届时,他御驾亲征,也须有武将留守京城。 毕竟,现在不比他在元末刚刚起兵的时候,可以一心只顾虑军事上的事情。 身为这个帝国的统治者,经济民生、官员任免、军队调度……每样都需要他操心,但如果真的样样操心,他一定顾不过来。 就在这时,王承恩迈着轻而缓的步调走来:“陛下,您吩咐要等的人,现下已经到了,已在皇极门外的平台上设座了。” 朱元璋豁然起身。 皇极门外的平台上,朔风凛凛。一个身着绯色织金凤纹朝服,外头罩着石青色缎绣罩甲的将军正在等候,一见朱元璋来,就要跪下行礼。 “总兵请起。”朱元璋过去扶了一把,没让眼前人真的跪下。 “总兵的速度挺快,我本想着,你带着军士与辎重,总会比南京的官员们来的晚些,谁料到你竟已经到了。”朱元璋笑道,“一路急行军,吃了不少苦吧?” “陛下急召,臣不敢不从命。”眼前的妇人眼眸中闪动着细碎微光,微微霜白的鬓边插着一支白玉簪,露出一个爽朗的笑,“臣秦良玉,叩见陛下!” 作者有话说: ---------------------- 关于京营:按籍三十八万,实存者不过十万,而操练者仅二万——《明熹宗实录》 第5章 对于秦良玉,朱元璋的第一印象是高,实在是高! 虽然说他现在的身体是朱由检的,尚未及冠,估计还能再长高些,但秦良玉足足比他高了半个头还多! 她的气质相当豪迈,目光坚毅,衣衫遮不住她结实的肌肉,一看就是令人信服的领兵将军。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让秦良玉坐下: “秦总兵,闲话少叙,咱问你,你一路行军过来,看见民间情况如何?” 秦良玉收敛了笑意,她微微抬头,似乎是在回忆:“臣从石砫出发,走蜀道一路行至夔州,再到襄阳、开封、保定,而后到京城。 “四川境内,奢崇明叛乱已经六年,如今贼众超过万人,如今奢逆客居在水西一带,时常派遣小股兵力劫掠四川、重庆的交界处,踪迹难测。 “奉陛下的诏令,臣此次进京只带了五百人,绝大部分白杆兵都留在石砫,由臣的儿子马祥麟与儿媳张凤仪统领,继续剿灭奢逆。” 秦良玉一边说,一边谨慎地观察朱元璋的神色,确定帝王没有不高兴,才继续往下说。 “关于一路的民情,自然有地方官上奏,为陛下担忧操劳,臣一介武将,只说自己看到的东西。 “天幕显现,大家都知晓了这是上天在为大明推演生机,但也有不知事的愚民哗众取宠,好在被地方长官教育劝解。 “因为今年的旱灾,四川境内的一斗米需要八钱,比往年高了大约三成。不过秋月雨水渐渐丰沛,希望接下来的情况能够好些。 “臣沿途经过湖广、河南一片,发现逃荒的流民比起往年来更多,查问下来,发现是陕西旱灾与流贼聚众作乱的缘故。” 秦良玉露出不忍的神情,她想继续讲一讲,讲讲陕西的旱灾从两年前就开始了,但官府仍大肆征敛赋税,百姓困苦难安。 她看见饥民吃野草、树叶,她看见他们四散奔逃……只为了能活下去,能吃上一口饭。 即便是这样,有些妇人、老人与幼童孱弱不堪,甚至连逃离的力气都没有! 她看见官府为了收上足数的赋税,实行保甲连坐的手段,十户人家为一个整体,如果其中一户人家逃了,剩下的九户人家,就要共同交足十户的赋税。 如果九户人家都逃了,那么剩下的那户人,就需要补足逃跑之人的赋税。 这样一来,即使有零星几户并不想离开故土,也不得不远走他乡。 所以,在行军途中,她甚至能看到整个村庄都逃跑一空的景象。 今年七月,王二等人举起大旗在陕西起义,着实不是什么好征兆。 可是,秦良玉知道,新君刚刚继位,在摸清这位君主的脾性之前,一言一行都应当小心再小心。 朱元璋却没有这个顾虑:“我在信王府的时候,就听说陕西有流民作乱,看来眼下已成气候了?” 秦良玉犹豫了一下,但是五十余年的人生阅历还是让她选择了沉默:“官军已经前往围剿,军容严整,训练有素,相信不日即可将流贼剿灭。” 没有从秦良玉口中问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朱元璋也不失望。 其实,民间大体是什么情况,他大概是可以想象到的。 他出生的时候,元朝正在内乱,两派各拥立一位皇帝,打的轰轰烈烈。 好不容易打完了,朝廷里面的派系斗争依然没有停止,皇帝的政令几乎无法推行,官府横征暴敛,民不聊生。 民不聊生,多么短促的一个词语,仿佛用这一个词就能囊括他的青年时期。 他看见母亲向龙王爷求雨,恭敬地用粗布擦一擦身体,对着村口的土台跪下,把仅存的干瘪杂粮供上去,祈求龙王爷能大发善心,降下甘霖。 朱重八不明白。 如果世间真的有龙王爷,他为什么看不见那龟裂的土地?他为什么看不见那枯黄的幼苗?他为什么看不见一个母亲干涩到流不出一滴泪的眼眶? 朱重八发出泣血的控诉,质问上苍。 但他甚至不是最惨的,因为他尚且能活着去恨那不降雨的龙王爷,去恨那个驱策他们的冷血地主,去恨那个占据高位却百无一用的君主! 而他的父亲、母亲、大姊、二姊、大哥、侄儿,却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就这样吧,如果世间真的有神明,大概就是在告诉他,元朝气数已尽。 那时候的情景,几乎……就和将要到来的明朝一样。 年轻的君主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秦良玉没有打扰他,而是静静地等待回应。 朱元璋没有再继续问下去,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 “我令秦总兵来京城,其实是有一事,思来想去,唯有创立白杆军的你很合适。” 秦良玉忙道:“不敢当,请陛下吩咐。” “我要你为我操练翊戎卫,把他们练成人人可独当一面的军队。另外,我给你安排了一位督军。”朱元璋示意王承恩把人带过来。 “说是督军,其实是为了避免你被攻讦。” 秦良玉面色如常,身为女子,她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新君在天幕现世以后,并没有如天天幕所说尽除阉党,只是把首恶全部关押,而魏忠贤如何处置,甚至都没传出风声,对此民间已有议论。 不知道新君下一步会如何行动? 正当她这么想着,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白胡子男人被王承恩带了过来。 他神情端肃,仪态端正,目光锐利,看着比她年岁还要大。 “这是徐先生,徐光启。我起复他为礼部尚书,今早刚下的诏书。你们二人忠勇干练,朕都很信得过,朕将翊戎卫交给你们。”朱元璋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二人,“务必使他们成为可用之人。” … 朱元璋回到乾清宫的时候,余光瞥到一直趴在自己肩膀上的小团子动了动。 他转过头去看。 “唔……?”趴在肩膀上的小人舒展开了身体。 朱由检揉了揉眼睛,他似乎做了很沉、很沉的梦。 “你睡了十几天,我以为你快要魂飞魄散了。”朱元璋算了算日子,“是因为魂魄过于虚弱了么?” 朱由检看看自己半透明的掌心:“……我不知道。” 时间已经过去了快半个月? “我感觉自己似乎做了很长的梦,但我想不起来我梦见了什么。”朱由检的表情相当坦然。 第7章 他一滚,就从朱元璋的肩膀上下来了。 变小了的好处也有,就是更加灵活。 朱由检期期艾艾挤到朱元璋身边:“太.祖爷,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您对魏忠贤的处置,干脆利落,可我想不明白,您为什么不当场将他凌迟?以儆效尤,震慑天下意图弄权之人,不是更好么?”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你原本的打算是什么?” 朱由检挺了挺胸膛:“自然是尽除阉党!首恶如魏忠贤、客印月、崔呈秀之流尽数凌迟,我看天幕上说,定了二百六十一人为阉党,这个数字勉强差不多吧,毕竟也不能把干活的人全杀了。” 朱元璋挑眉:“你怎样确定谁是阉党?” 朱由检答:“我登基以来,已经收到不少奏疏,有些是阉党请辞的,有些是检举阉党,想要撇清干系的,还有些在地方当官的官员,大约还摸不清形势,还想给魏忠贤建造生祠的。哦对了,我记得在南京,魏忠贤的祠堂修在了皇陵边……” 朱由检看着朱元璋额头上青筋猛跳,越说越小声。 朱元璋咬牙道:“我竟不知道有此事,真应该把他打一顿板子再丢出去。” “你想除尽阉党,那么接下来,你打算任用哪些人?” 朱由检想了想,慢慢作答:“首先是被魏逆贬谪过的人,例如韩爌、钱龙锡等人,让他们去办这个案子,将阉党全部找出来。 “另外,新的科举考试也应当准备起来,还有一些素有清誉的人,大多是东林党人,我想应当起用一批,但也要仔细分辨,不能让整个朝堂全部被东林党占了去。” 朱元璋停下了批奏折的手,看着眼前一脸认真的孩子,开口道: “你对阉党恨之入骨,欲将其全部杀之而后快。我却不认为如此。 “一旦阉党被全部除尽,新的举子还没办法成长为镇守一方的地方官,这就一定会导致青黄不接的局面。 “朝廷没有可用的人,就算你小心防范,东林党也一定会兴起。此时东林党一家独大,在朝堂内没有对手,不过是另外一个阉党罢了。” 窗外,秋雨蒙蒙,烟云缭绕。 朱元璋倾耳听了一会儿雨声,继续说: “东林党不像阉党,他们的背后是文人风骨,是江南士族。 “江南历来富庶,他们既掌握了国家的大半钱粮,也擅长读书、考学、做官。 “从个人能力而言,江南学子的确远胜北方学子。但是,他们的起点是不一样的,这也是我当年要让科举分作南北榜的原因。 “如果长期全国招录举子,那么整个朝堂都会是江南士族的天下,朝中没有北方人,自然也不会有人为北方百姓发声。在这样的情况下,绝对的公平也是一种不公平。 “在朝中没有对手,那么就会更加贪婪,他们想要掌控整个帝国,他们会把矛头转向皇权,也就是你。 “他们不会直接针对你,只是你会发现,朝廷里所有人都是忠贞之士,他们博学机敏,针砭时弊,对待军机大事都各有各的观点,而且每个人的观点都有自己的可取之处。 “比如,陕西王二作乱,他的造反是有原因的,一是因为陕西连年大旱,粮食歉收,本来粮食就少;二是因为征税层层逼人,官府问百姓要50两银子,其中10两给乡绅,10两给知县,10两给知府,10两给户部,最后到国库里的,只有最后10两。 “而你要将钱拿去赈灾,可又是这样的层层盘剥,真正用在买粮食上的,恐怕连1两银子都没有。” 朱元璋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神色格外认真: “在这样的情况下,国家是愧对百姓的。你认为,对于这些造反的逆贼,是否应当以招抚为主,单独给他们粮食,让他们平安度过这次灾荒,依旧回到农田,继续做你的好百姓?” 作者有话说: ---------------------- 希望大家喜欢 第6章 朱由检毫不犹豫地回答:“自然是要以招抚为主!百姓流离失所,本来就是帝王的过失。” 朱元璋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而是进一步提出了新的假设: “那么,你做出了决定。趁着造反流寇的数量不多、规模不大,你派遣了一个能干的官员带着钱粮,去招降他们。 “你从国库拨出去的钱粮,能够撑起他们大概三个月的生存。可是,三个月后,庄稼还是颗粒无收,辽东战事吃紧,后金野心勃勃,各处都有用钱的地方,桩桩件件都是比陕西内部一小块地方出了乱子更严重的事情。 “这时候,你的臣子告诉你,吃不饱饭的流贼是没有能力做大做强的,你不能把人和钱都耗费在那么小的一件事情上。 “只要一派遣正规官军,甚至不需要多精锐的队伍,他们便会毫无还手之力,一触即溃,死的死、逃的逃。 “这时候,你要不要剿灭他们?” 朱由检这次的回答明显比上次犹豫许多:“但是……” “但是,你派兵出去,也需要钱粮。”朱元璋把话头接了过去,“不过你知道,这只是一次性的,只要剿灭了这支小小的贼寇,就可以不再在这方面花钱。” “这次,你派遣了一个善于调兵遣将的官员,他的工作也做的很不错,流贼与官兵交手,果然毫无还手能力,稍稍交战,就一溃千里。” “这难道不好吗?”朱由检不解。 朱元璋轻轻摇了摇头: “但是,他们并没有如你想象那般被一举歼灭,而是为了保命疯狂四散奔逃。当然,这也可以理解,毕竟他们就是为了活命才起兵造反的。 “这时候,陕西的旱灾仍然没有被解决,这些人还是吃不饱饭,回到故乡,还是要面临高额的赋税。 “所以,他们没有回家,而是去往与陕西接壤的州府,分成小股,聚众作乱,老实种地的农人不堪其扰。” 朱由检沉默了,他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作为帝王,他太过稚嫩。 定了定神,朱元璋开口:“我问你,你的内帑里现在有多少钱?” 朱由检想了想:“大约二十万两白银。” “那么,现如今一年到头,官府能收到多少赋税?” 朱由检卡壳了一下,低下头小声道:“理论上太仓银至少应当收400万两,但是除去官员免税、欠税、地方补贴军队等,实际收上来的,只有270万两,太仓银用来给九边发饷,九边所需军饷430万两,赤字160万两。 另有粮食大约两千五百万石,绢布超33万匹。” 可能因为他面对的是太.祖皇帝,朱由检的心情无比紧张,感觉自己像是在被夫子考核的学生,即将要接受训斥。 朱元璋没生气:“辽东战事缺银子?” 朱由检忙道:“其实主要还是粮食短缺,银子不一定能买到粮食。” 朱元璋点点头,又问:“这些钱都用到哪里去了?” 朱由检又道:“金花银是用来发给宗室和百官的,近年来宗室越来越多,分封给宗室的食邑也越来越多,也就是发出去的变多了,收回来的变少了。” “太仓银发给九边作为粮饷,辽饷则是用在辽东战事上。近年来后金常常来犯我疆土,打的仗变多了,所需军饷也一并增加,再加上连年欠下的粮饷,早已是入不敷出。” “我收到辽东的战报,说因为欠饷太多,军士们闹起来了。” 说到这里,朱由检真切地发起愁来。 朱元璋看着眼前的少年人,指骨轻轻敲击桌面。 朱由检比他想象中要聪明许多,先是猜到了他的真实身份,又能在继位那么短的时间里,规划除去阉党,根据天幕的说法,他确实成功了。 只是,他过于年轻,又从来没有被当成皇位继承人培养,目光只放在眼前的表象上。 阉党作乱,那就杀阉党,如果他觉得其他人会对国家有危害,那就继续杀。 空有中兴大明的抱负,却没有对国家的整体情况的规划。 但年纪小,就还有可以教导的时间。 朱元璋道:“我下令京城之人不许买魏忠贤的房子,你觉得他会去哪里弄钱?” 朱由检苦思冥想:“或许又是要去刮百姓的钱?不对不对,他现在已无权势,阉党也人人寻求自保,不会再听他号令。” “又或许是晋商?但那片地方如今乱的很,不会有人愿意买他的账。啊……江南!” 朱由检兴奋起来:“江南多士绅,我怎么没想到呢?” “但是,他们真的会拿钱出来吗?” “会,但不会很多。”朱元璋道,“不过,只要先解了燃眉之急,之后就好办了。” 朱元璋的打算,简单来说,就是放魏忠贤去狗咬狗。 大家都不干净,我上位的时候,你们鱼肉百姓、大搞海贸但不交税、兼并土地,并且贿赂我的事情,我一笔一笔都记清楚了。 你们看看这账簿,整齐精美,条分缕析,记录了我当太监以来的所有收支,以及收集到的罪状。 第8章 什么?威胁?你说啥呢?大家做买卖自主自愿,我那几套房子,曲水流觞,幽静清雅,交通通达,设施完善,价值千金哪! 想到这里,朱元璋又开始叹气。开国伊始,他废了丞相制度,要求六部官员直接向他汇报工作,对他负责。 结果子孙精力不济,为了分摊工作量,搞出来内阁制度。 皇帝的工作量是减轻了,但同样的,手里的权力也分出去给臣下了,再想收拢回来可就是难上加难。 想当年,他办胡惟庸案的时候,上砍丞相公爵,下砍地方主簿,现在呢?连魏忠贤都要暂且留着一条狗命。 实在是大明现在民生凋敝,眼看着就要重演当年元末的情形。 可是,挽救危局可比打破后重建要困难多了。 要不是因为这是他亲手建立的王朝,他真想拉起一支队伍直接做回老本行去。 到时候自己给自己封一个“奉旨造反”,哈哈。 就这么苦中作乐地想着,朱元璋把六部首脑等一班人全部叫了过来。 “我新拟了一道诏书,我新登基,天幕之祥瑞就现世,为了体恤吾民,为国祈福,接下来两年的税全部都免了。” “还有,朕要往江南走一趟。两件事情你们都准备一下吧。” 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扔出了两个多么惊世骇俗的重磅炸弹,他一脸平静地宣布了自己的决策。 … “陛下要免税了!”和“陛下要下江南了!”这两件事立刻传遍了朝野上下。 整个朝堂都炸了! 奏折像雪花一般飞来,不过朱元璋一眼也没看,全部转交给新任户部尚书毕自严。 可怜毕自严刚刚从南京风尘仆仆赶过来,就要面临这晴天霹雳,他立刻上了一疏表示这活他干不了。 对此,朱元璋表示:五十多岁正是闯的年纪,听说你以精打细算的抠门著称,咱很相信你,咱只要结果,过程你看着办吧。 于是,毕自严端着一张苦瓜脸去抄家了。 他快要疯了,想当年,他在天启元年抠抠搜搜供应辽饷的时候,都没有这么苦。 不过,他很快就高兴起来了。 好多钱啊! 自打天幕现世以来,客印月、五虎、五彪等人全被关进大牢,房产也统统封存,派锦衣卫严格把守,围的水泄不通,府里的人每天有吃有喝,但一只苍蝇都别想出府。 速度之快,以至于没人反应过来,自然也不会出现天幕上说的“崔呈秀狂砸古董”和“魏忠贤转移财产”的事情。 毕自严如同掉进了米缸的老鼠,先从客印月和她儿子家抄起,抄出白银40万两、金银财宝及古董字画50箱,房屋、田产、商铺等不动产若干。 “封存的太好了!”毕自严摸着花白的胡子,脸上的快乐就要溢出来。 他飞快地进入了状态,算盘打的当当响。 “嘿嘿,嘿嘿嘿。” 一条条一项项,全部列在抄家清单上,入库、入库,统统入库!卖了卖了全卖了! 仿佛就是专门等着他来抄家一般。 其实他想的没错,朱元璋就是专门等着他来的。 魏忠贤把持朝政期间,南京的六部班底一直是用来发配刺头的。能和魏忠贤呛声,至少说明不是阉党,先凑合着用。 说到底,还是朱元璋不信任首都府的朝臣班底。 这里已经被阉党淹没了。 顺带一提,内阁里的家伙们也全部被朱元璋赶走了。 内阁首辅黄立极,阉党!滚!次辅施凤来,讨好阉党的骑墙派!滚!张瑞图,给魏忠贤写生祠匾额,滚!李国,唯唯诺诺,循规蹈矩,滚……哦,他主动辞职了,火速同意。 朱元璋大笔一挥把内阁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内阁自此正式形同虚设,恢复了他在位时期的光景。 所有尚书直接对朱元璋汇报工作,要干的活由朱元璋直接下派,没有劳什子的票拟、封还。 妙之,妙之。 “你真的要去江南吗?”朱由检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发出了真心的疑问。 朱元璋打了个呵欠,连轴转让他的身体已经相当疲惫:“要去,但不是现在。” 站在桌案前的小人歪了歪脑袋:“?” 朱元璋摊开行政地图,指给朱由检看:“江南,也就是南直隶附近,太远了,正常单人行动需要走25天左右,帝王出行则时间更长。” 他比划了一下从京城到南京的距离,又将手指在河北附近点了点。 朱由检还想继续问,朱元璋却把地图收了起来。 “朝堂上现在吵翻了天,既不同意我去江南,也不同意免税。但现在朝堂上的阉党群龙无首,我最近刚提拔起来的官员没有形成党派,都不能很好地组织起力量反对我,到时候各退一步,他们也算尽忠了。” “不会挨骂吗?” “已经在挨骂了。”朱元璋答。 朱由检脸上露出了似乎是敬畏又似乎是震撼的表情。 朱元璋的表现异常平静:“当皇帝绝不能怕挨骂,群臣百官的唾沫星子淹不死我,倒是其他的方式有可能。” 朱由检没懂这个“其他的方式”是什么意思,不过他很快明白了。 当夜,朱元璋遭到刺杀。 作者有话说: ---------------------- 各位小天使,看到这里求求给个收藏~☆⌒(*^-゜)v thx!! 第7章 十月上旬,京城的天气愈发寒冷。 清晨的瓦片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银杏叶铺满宫道。 朱元璋和刚抄完崔呈秀家的户部结束了一场小型会议,冬日的天黑得早,余晖落在人的身上,偶有一丝暖意。 风有些刺骨,他拢了拢披风,一时兴起,自己下了轿辇,和贴身太监王承恩、徐应元二人走在从文华殿回乾清宫的路上。 路上,两个太监正用简易担架抬着另一个小太监,贴墙站着,等待帝王走过这段路。 朱元璋略微皱了眉:“是怎么回事?” “回陛下,这小太监突然口吐白沫,臣等疑心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正要送去尚食局司药那处看看。” 答话的是跟在担架边上的小宫女。 朱元璋见那个小太监脸色青白,看着已经进气多出气少,点了点头,道:“查出病因告诉王承恩一声。” 如果是这小太监自己吃错了东西,那让宫里的司药好好医治就行了。 但如果是疫病、又或者是中了毒,那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了。 意外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原本看着气若游丝的小太监突然起身,右手翻腕,寒光闪烁。 “小心!是袖里剑!”朱由检在朱元璋的耳边惊呼起来。 徐应元反应极快,一下子扑上来,为朱元璋挡下一刀。 那一刀下手极恨,徐应元脊背上的衣物瞬间被鲜血浸湿。 小太监一击不成,立刻将刀锋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拦住他!别让他死了!”王承恩尖声惊叫。 但这话还是喊晚了,小太监下手相当决绝,不多一会儿,就断了气。 “查。”朱元璋面若寒霜,“让司礼监和宫正司女官一起查,务必给朕查出主使来!” … 这是朱元璋成为崇祯帝以来受到的第二次暗杀,也是他本人人生中的第十九次。 上一次是朱由检发现的,他指挥着朱元璋,从魏忠贤进献的美姬身上搜出了类似“红丸”的迷魂香。 当初,朱由检的父亲登基后一个月内暴毙,就是死于纵欲与“红丸”的共同作用。 皇帝遇刺,是顶顶大的事,但按照明朝皇帝的短命程度来看,这大事发生的频率不算低。 最近,他还在和大臣们拉扯免税的事儿,转头就遭到刺杀。 还是这样明目张胆的手法。 朱元璋捻了捻眉心,彼时他离小太监并不是很近,徐应元倒是反应极快。 可否借这件事大做文章? 正当朱元璋不断思考下一步计划的时候,王承恩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最后在门外停下。 “皇爷,周皇后与张皇后一同来了。” 眼前,巴掌大的小人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 朱元璋瞥了一眼跳在御案上的朱由检,道:“请两位皇后进来。” 朱由检的眼睛滴溜滴溜转,看上去忐忑极了。 张嫣与周若暎一同迈步进来,向他行了个礼。 这一个月以来,他从未踏入后宫一步,这还是第一次与两位皇后见面。 那个看上去略微年长几分的女子率先开口:“听说皇叔遇刺,我和暎娘立刻就赶了过来,暎娘十分担心你。” 另一个年纪小些、容貌稚嫩的女子赶紧用力点了点头。 朱元璋搜索了一会儿记忆。 年纪略长些的,是张皇后张嫣,朱由检的哥哥天启帝朱由校的皇后。 第9章 在天启皇帝病重以后,是她花费许多时间,终于说服天启帝传位给弟弟朱由检。 也是她,在朱由检进宫后,千叮咛万嘱咐他,绝对不要吃宫里的食物。 朱由检感念她的扶持与照料,登基后尊为“懿安皇后”。 朱元璋“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多谢皇嫂与皇后关心,我没什么事。” 上一世,他死的时候已经年逾古稀,眼前的周皇后十六岁,张皇后二十一岁,他完全是看小辈的怜爱感。 面子上过得去已经是妥协,要他做出弟弟的姿态来,还是有点为难朱元璋了。 朱由检贴过来了,他眼泪汪汪,简直要哭出来。 “太.祖爷,你帮我和暎娘说几句话,好不好?” 朱元璋心里顿了一下,想起了马秀英。 他们成婚的时候,也都只有二十来岁。 朱由检与周若暎,七个月前刚刚成婚,虽然相处时间很短,但感情正在缓慢地发展培育。 结果他嘎巴一下穿了过来,虽然不是他的责任,但也直接导致了朱由检失去了他的所有世俗身份,连同与身边人的羁绊。 朱由检虽然面上没对他这个当长辈的说什么,但心里一定是失落、茫然的。 朱由检急的在御案上直蹦:“太.祖爷,我求您了,您就说,暎娘,我想你了。” “我最近处理魏逆的事情,实在太忙。”朱元璋仿佛没听到,安抚两位皇后道,“我无恙,皇嫂与皇后若是没什么要紧事,就快些回宫休息吧,立冬已过,天气渐渐冷了,需得注意身体。” “有劳皇叔关心,虽然忙于政务,但也别忘了时时看看暎娘。”身为嫂嫂,张嫣忍不住提醒。 朱元璋点点头,虽然应下,但送客的态度很明显。 周若暎深深地看了朱元璋一眼,一句话也没说,退下了。 “为什么不同暎娘多说几句话?”朱由检问。 “现在你这幅样子,何必给她希望?”朱元璋看着眼前失落的少年,“你要我和她说话,是用什么身份呢?” 朱由检顿时萎靡了下去。 朱元璋看着这个年轻的后辈,忍不住多说几句:“在找到你成为你的方法之前,还不如拉开些距离,免得生了虚妄。” … 调查暗杀一事暂时还没有结果,朱元璋慢慢地放了口风出去。 朝野上下逐渐知晓,陛下在刺杀中受了惊吓,在仔细思考新政策的合理性。 帝王一个接一个找了朝臣谈心,有阉党、有近期被起复的人。 “谈话如何?”张维贤找到他的长子张之极,问。 张之极刚刚与少年天子对谈结束,慢慢地回忆着刚刚的对话。 “似乎没什么特别的。”他规规矩矩地回答,“现在朝堂上下还是为了免税与去江南的事情争执,本来之前陛下的态度相当坚决,但遇到刺杀一事后,陛下似乎被吓着了,这些天都没再提了,也没问我意见。” “我就说吧。”张维贤得意洋洋道,“只要有这么一出事情就行了,小皇帝得来皇位不易,必定会好好珍惜。” “陛下还向我提到了刺杀一事。” 张维贤一下子警惕起来:“他说了些什么?” 张之极不以为然:“也没有什么大事,大概就是作为京营的负责人之一,我对刺杀一事有什么看法,最近清点京营实际人数的过程中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等等。” 张维贤放下心来:“看起来都是些例行公事的问题,你是如何作答的?” “还能怎么样?”张之极抱怨道,“那秦良玉和徐光启,都是陛下亲自任命的,态度又谦卑得很,只说我们张家忙不过来,派她二人来帮忙,我能当面对圣上参他们一本不成?” 说到这个问题,张维贤发愁得很:“小皇帝倒是比他哥哥勤恳多了,可惜啊,不懂得帝王之术,查我们京营算怎么回事?有本事把宗室一起清点了。” 而且,这小皇帝甚至都没有像天幕里说的那样,把阉党二百余人尽数清点出来,而是一个个找来谈心。 美其名曰谈心,但听说,他在问那些非核心阉党要钱呢! 说是什么查贪腐,但哪有只要人交赃款,就不处以刑罚、还保留官位的? 简直就是明晃晃地说:交钱不杀!交钱不发配!交钱留官位! 皇帝这样问臣下要钱,说出去也令人耻笑。 怎么会有如此抠门的皇帝?他在当皇帝之前,不也是个富贵王爷么?眼界如此之低,就仿佛是泥腿子出身一般! “那个叫秦良玉的老婆子,我早就看不惯了。”张之极也相当愤恨,“她好好地待在石砫剿她的匪,来插手京营的事情做甚?” 张维贤捋了捋胡子:“徐光启那个老不死的也是如此,他算是什么人?什么天主教徒,制造红夷大炮?完全是弃圣人之学,崇西洋异术!” “偏偏圣上还相当信任他俩,再加上毕自严,快要把京营的空饷都盘点清楚了。虽然没有驱逐那些老弱病残,但发放的粮饷可减少了不止一星半点。” “刚刚上任么,又有天幕这么一档子事,难免想要干出点成绩来。亡国之君,多难听啊!”张维贤说,“也算他还有点自知之明吧,如果只留下精兵,把那些兵油子全开除,京城里边自己就先乱起来了。” 可能是天幕让小皇帝过于焦虑了。 不过,这也是正常的,如果朱家江山倒了,那他这个由成祖亲封的英国公,也延续不了多久。 “父亲,你说,天幕只说了大明会灭亡,却没说之后是谁建立了新的王朝。”张之极眼睛滴溜溜地转。 张维贤的心思有些浮动。 现在的小皇帝只有十七岁,按照天幕的说法,他死的时候也只有三十四岁,那他的孩子年龄也一定不大。 到时候他作为京营的掌控者,老牌勋贵,既有兵力,又离天子那么近,谁能不说他是一个新的曹操呢? “这天幕出现了一回,就不动弹了,要不是它还立在皇宫之上,我真要以为那是一场梦境了。” 张之极掀开窗户,向皇宫的方向望了望,那块半透明的天幕静静地沉默着。 “小皇帝的谈话刚刚找过我,估计一会儿就要找到父亲您了。”张之极道,“我没漏出什么破绽,接下来就看父亲的了。” “你老子去对付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张维贤咧了嘴笑,“刺杀一事,本就不是为了取他性命去的。” 门外传来了仆役刻意加重的脚步声。 张维贤父子二人闭上了嘴,不多时,仆人就到了正屋。 “国公爷,陛下身边的王公公王承恩来了,说是带了陛下的口谕。” 张维贤站起身,他早就已经穿好了面圣的朝服。 张维贤打量了王承恩一眼,他是不大能看得起王承恩的,太监在他心里的印象就不大好,全是能够为金帛所收买、和魏忠贤沆瀣一气的家伙罢了。 因此,他也没有行任何礼,只是抬了抬眼: “王公公,何事?” 面对张维贤的轻慢,王承恩倒是面色不改,仿佛没有看见。 “陛下口谕,传英国公张维贤入朝觐见。国公爷,请吧。”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张公。”朱元璋略点了一点头。 帝王没叫他起身,张维贤觉得有些古怪,但仍是表现出了担忧与关切: “听闻陛下五天前遇刺,故而最近都没有早朝,陛下圣躬安否?” “尚可。”朱元璋的回复相当简短。 乾清宫陷入了寂静。 张维贤觉得思绪有些混乱,圣上叫他过来,却一言不发,难不成是发现了什么? 不可能,长子已经来过,没发现什么端倪。 宫里头他买通的内应,也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来。 半晌,朱元璋终于出声了。 “张公,两个月前,朕从信王府入宫,是你亲自牵的马。”他眺望远方,似乎是在回忆。 张维贤心里一跳:“是。” “当时天幕突然出现,朕打击阉党,你掌控京营替朕平息了乱子,朕是打心底里感谢你的。” 张维贤用力一顿首:“这是臣的职责,臣惶恐。” 心里却不由自主开始发毛。 在来之前,他连腹稿都打好了。面对帝王的提问,他要先诉诉苦,说现在京营的粮饷都得靠士兵自己种地种出来,可不识好歹的徐光启还推行什么番薯种植,搞什么试点,如何填的饱肚子? 再给那的秦良玉上上眼药,当然,面对这德高望重的妇人,也不能直接说她的不是,得明褒暗贬,就说水西那边平乱离了秦良玉不行,她那儿子和儿媳顶什么事?还得派老将上场。 但他的思维全部被打乱了。 朱元璋的语气相当平静:“朕想请张公辨认一下,你可认识这是谁?” 第10章 他偏了偏头,王承恩把一个身着太监服饰的病患带了上来。 太监的腰腹处从背后中了一刀,已经结痂,痕迹不太深,只是在一片惨白的肌肤上相当显眼。 张维贤看到来人的面容,心头一跳,试探道:“这……臣记得是从前信王府上的太监,似乎是姓徐?” 听到这个回答,朱元璋终于舍得搁下毛笔,点了点头。 “是,他叫徐应元,在我被皇兄册封为信王的时候,被调入了我的府邸,之前一直是在宫里伺候的。” 张维贤:“陛下这么一说,臣似乎对这名字有了点印象。” “五天前,朕遇刺,徐应元扑上来保护我,这才受了伤。因为天气冷,当时他穿的挺厚实,所以伤势不重,当然,这也与那个刺客没有用毒有关系。” 张维贤被这个话题绕糊涂了,他小心翼翼地答:“陛下身边的人,沾染了龙气,自然吉人天相。” 朱元璋道:“张公掌管京营,对刀剑伤应该有不少了解,朕想请张公看一看,徐应元的伤有何蹊跷?” 张维贤干笑:“陛下说笑了,臣只是个领兵的粗人,蒙父祖余荫,得成祖看重,混个英国公的位置,平时京营里受伤之人,自然有医官来救治,臣自己是看不出什么名堂来的。” “是看不出来,还是不想看?”少年天子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他走下御座,绕到张维贤面前。 一边的徐应元抖了一下。 张维贤的冷汗开始往外冒了:“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明示?”朱元璋哼笑一声,“其实遇刺那天,朕就感到困惑。那行刺者距离朕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显然不能成功,他为何还要动手?” 张维贤:“胆敢行刺陛下,说明这个人本来就是糊涂鬼,或许这是他距离陛下最近的一次,所以就算知道不能成功,还是想尽全力一搏。” “一般而言,用刀剑行刺之人,为了增加刺杀成功率,多少都会往利器上抹毒,例如马钱子、鸩毒等等。但这个行刺者用的手里剑,上面什么都没有。” “再结合他的行动轨迹,简直就像是……” “他只是在意刺杀这个举动,而并不在意刺杀的结果一样。” “所以朕在想一种可能。或许,这个刺客想要做的,并不是为了杀朕。” “不,甚至他根本就不愿意让朕去死。” 话说到这里,房里剩下的三个人已经齐齐跪倒,只有朱元璋一边踱步,一边自言自语。 好在朱元璋也不需要回应。 “朕是亡国之君。” 张维贤小心翼翼地磕头:“陛下,天幕所言,不可尽信啊!” 朱元璋心平气和地摆了摆手:“朕知道。” “许多人嘴上那么说,但他们其实都相信了。这半个多月以来,朝臣们嘴上不说,神态与小动作却做不了假。 ” “亡国之君的名,大家都不爱担当,但如果天幕说的是真的,那距离朕死还有十七年,这十七年里面,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朕说的不只是好事,而是——朕是皇帝,但其他人不是,亡国之际,朕必死,但非皇室成员,没有非死不可的理由。” 朱元璋平静地推演臣下的想法。 “抓紧时间捞钱,在最大范围里攫取利益,然后远远逃离,岂不美哉?” “可是,朕不明白。” 那双乌皮毡靴在张维贤面前停了下来。 黑色缎面上织着暗金龙纹,靴口镶着一圈雪白羊毛,应该是宫里为了即将到来的冬天新做的。 “英国公,你为什么要做这么一出刺杀朕的戏呢?” 张维贤的脑子“轰”的一声宕机了,他感觉自己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在一瞬间涌入大脑,冲的他无法思考。 他张了张嘴,感觉嗓子像被这入冬的天气冻住了似的,但他听到了自己干涩的声音。 “陛下,臣开不起这个玩笑。” “朕没有和你开玩笑。”朱元璋捏住了跪在一旁、从刚刚开始就一个劲发抖的徐应元的后颈。 “当时,徐应元扑了上来,其实反倒是与那刺客拉近了距离,还害他受了伤。” 朱元璋的神色淡淡的,似乎是疲惫了: “徐应元,你自己说吧。” 冰凉的触感压着徐应元的脖颈,让他无法抬起头观察一丁点帝王的神情,也无法通过叩首来表达自己的情绪。 徐应元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 “陛下,英国公确实给了我二万两白银,告诉了我暗杀一事,要我为刺客做掩护,还要我假意保护您,去、去当扎在陛下您身边的钉子。” 徐应元的声音开始哽咽抽泣: “臣一开始没答应,可是后来……” 后来他给的太多了。朱元璋在心里补充。 当然,徐应元没这么说:“但是英国公反复保证,刺客绝不会伤到陛下一根汗毛,还说经过此事,陛下一定会对臣大加赞赏、更加信赖,臣一时鬼迷心窍,就……” “事成之后再许你黄金万两?”朱元璋挑眉。 “没有那么多!”徐应元着急忙慌地解释,“说再给我一万两。” 张维贤闭了闭眼。 他怎么就选中了这么一个蠢货!不过,如果不是蠢人,也不会被他买通了。 张维贤这时候一点也想不起来什么小皇帝、什么手握兵权,什么挟小皇帝以令勤王军。 他只一味磕头:“陛下!陛下!臣愿意交出京营、交出所有家财!只求留得一条性命啊陛下!” 朱元璋像是忍不住似的笑了:“犯下这样的大罪,朕要处置你,还需要考虑你的意见么?” “而且,你儿子张之极也参与其中了吧?” 张维贤:“臣拿人头担保,犬子对此绝不知情!” 朱元璋叹息:“他知不知情也没什么需要在意的。你做出这件事情之前,就没替他、替你孙儿考虑过。你儿子已经成年有子,朕断不可留他了。” “英国公,你父祖是因为靖难有功,朱棣亲自封赏的,有你这样的后人,真不知他作何感想。” “为了周全你家最后的脸面。” “你与你儿子一同自裁吧,朕会让你孙子继承你的爵位,仍是英国公,与明朝共存亡。” 朱元璋宣布了他的结局。 至于幼子,夭折概率可太高了……朱元璋漫不经心地想。 若是公开揪出他行刺,少不得要满门抄斩,在现在这个人心浮动的局面下,给其他朝臣造成巨大精神压力不说,还容易被戳脊梁骨,“你看这英国公,从成祖时就传下来的,早不反晚不反,偏偏挑这个时候行刺,指不定新君多不得人心呢!” 在英国公幼子成年娶亲之前结束掉吧,免得又拖累其他人。 “对了。”他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你行贿徐应元就花了三万两白银,家资颇丰啊?” … 张维贤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乾清宫的。 他走后,王承恩轻语:“陛下,那两个抬了担架的太监、还有领着刺客去司药女官处的宫女,要如何处置?” 在朱元璋说出“一并杀了”之前,朱由检先飘到了视野正中心。 “太.祖爷,饶了他们,如何?”他双手合十,摆出求人的姿态,“他们年纪尚小,本身是被蒙蔽的,并不是有意掺和其中。” 这些宫人确实年纪尚小,但够蠢。再说,帝王之家本就没什么无知者无罪的道理,杀了才免得后续再生出什么事来。 因为有王承恩在场,朱元璋不便说话,就看朱由检在眼前上蹿下跳。 吵的头疼。 数息之后,朱元璋:“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一般太监宫女到了岁数如何处置?按照宫中旧例给一笔钱,放出去吧。” 作者有话说: ---------------------- 开文之前和朋友吐槽,朱元璋总是在砍人、处理公务、批奏折、抠钱(当然还有很多其他活儿要干),放到现在就是吐槽同事、跟进项目、周报月报、讨工资。感觉整篇文都和我一样,社畜味儿溢出来了当然,朱元璋是超级大领导,普通社畜比不了 最后求一波收藏~~ 第9章 天启七年十月初九,英国公张维贤病逝。 按照惯例,由其长子张之极袭爵,然而,或许是父亲离世的打击太大,张之极很快也一病不起,一个月后撒手人寰。 再循旧例,由张之极唯一的儿子袭爵。那时帝王不在京城,听闻消息,感念幼子生存不易,特赐银二百两、彩缎三十匹,以资家用。 天启七年十月初八,帝王的内帑多出四十六万两白银。 至于怎么来的,别管。 朱元璋算了一下这个数字,知道张维贤没把钱全都拿出来,但他也无意再去追究。毕竟面上不能真的做绝了不是? 关于刺杀一事,帝王下了定论,认定是阉党余孽一人所为,但京师官员负有管理不善的过错,在一干官员又交罚款又贬官以后,此事圆满完结。 第11章 众人无不夸赞、感恩新君仁德。 与此同时,在朝臣夜以继日、前仆后继的劝谏下,新君终于放弃了去江南的想法,决定“巡幸河南”。 河南是什么地方? 足足有五位亲王! 开封府周王、河南府(洛阳)福王、南阳府唐王、汝宁府崇王、卫辉府潞王,全部都在河南。 简而言之,就是觉得大家不让他出京师,想干的事情干不成,作为皇帝太丢面子,两相妥协之下,决定出门走亲戚去。 朝臣们纷纷松了一口气。 河南好啊,离京师近,大片土地都是藩王的地盘,钱粮管够,不用从户部支出银子。 说难听点,就算天子真的出了啥事,那么多藩王,随便拉一个就能顶起来用。 于是朝臣们终于同意了。 总之,在尚书毕自严的有序安排下,户部以惊人的效率完成了所有准备工作,新君很快就携带两千翊戎卫,即日出发。 简直就像是早有预谋一样。 “就算他们看出来张维贤父子是‘被病死’,又能怎样?”朱元璋坐在顶部涂红漆的红板轿里,偶尔撩起帘子看一看外边。 两边都是黑压压的护卫队,刚撩起帘子,就有太监过来问他有什么需求。看了一会儿,朱元璋就自觉地把目光收了回来。 他本想骑马出行,这样还能快些。 不过鉴于他刚刚遭受了一场刺杀,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马上表现出更多不属于“从未受过帝王教育的信王”的特质比较好。 免得到时候一天到晚和刺客搏斗,说实话,挺有可能的。 “哦……”朱由检似懂非懂。 朱元璋耐心道:“朝中官员,有许多都是曾经与阉党有勾连的,他们说过的话上过的奏疏,都是铁证。他们惴惴不安,担心我突然发难,不会过分阻拦我。” “再说了,张维贤父子接连死亡,别人先怀疑,也是怀疑即将接任京营领袖的人。”说到这个,朱元璋还是有点头疼。 秦良玉已经被他安排为翊戎卫的掌管者,虽然为了继续清查人数,暂时由她兼任京营首领,但也不是长久之计。 京营里最不好管的不是普通士兵,而是把士兵当家丁使唤的高级军官! 到底什么人,才能镇得住这群兵油子军官呢? “嗯嗯!”小团子朱由检不知道朱元璋在想什么,但他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又重新爬回了朱元璋的肩膀。 这些天,他总结出了一些规律,他清醒和沉睡的时间是有定量的,能量消耗一多,就很容易陷入长时间的不省人事。 而离自己的身体越近,就越能充实能量。 此外,随着能量的增加,他能够离开朱元璋的范围,则更加远了一些。 一路颠簸。 朱元璋去的第一站,是河南的首府洛阳,这里也是福王朱常洵的封地。 早在出发之前,朱元璋就发布谕旨,他要见所有在河南的藩王,但为了避免劳民伤财,所以特批河南的其他四位亲王可以出城,要求他们全部聚集在福王府,等待他的到来。 正好一次性见见他的后代们。 现在这五位亲王齐刷刷都在洛阳等着他。 其中的福王朱常洵是朱由检的叔叔。福王的父亲是在位48年的万历皇帝,母亲是受到万千宠爱的郑贵妃。 万历曾一度想要立朱常洵为太子,但因为群臣激烈反对,最终没有成功,但这场涉及国本的拉锯战持续了整整十五年。 最终,以万历立朱由检的父亲为太子、给了福王远超亲王待遇的两万顷封地告终。[1] 第一次见面,福王朱常洵的身材可让朱元璋吃了一惊。 在出京师之前,他就已经知道,这位福王在封地上搜刮无度,引得民怨沸腾,因此对他的面相也有所想象。 但刚见到福王,最突出的并不是他的脸长得如何,而是他实在是一个超级无敌大胖子! 在朱元璋抵达洛阳的那天,福王身着亲王朝服,在出城三十里外,被四位太监搀扶着等待朱元璋的到来。 肥肉堆满了他的脸颊和身体,远远看见皇帝的红板轿来了,他便开始下跪。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胸腔沉重的喘息,见他跪不下去,太监们一人一边扶住他的双臂,第三人托住他的膝盖,第四人按住他的后腰,合力将他往下按。 即便是寒风凛冽的北方冬天,也能看到他额头上细小的汗珠。 朱元璋不由自主地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眼,还是这样一副场景,没有丝毫变化。 这身材,得有三百斤吧?? “快快免礼。”朱元璋不忍直视地挥了挥手,等他跪下去,估计得等上整整一刻钟,“怎好叫叔叔向我行跪拜之礼?” 王承恩快步上前,搀扶住朱常洵。 其他四位藩王也纷纷站了起来,看着倒还算正常。 “呼、呼……臣不敢。”话虽如此,福王还是慢慢站了起来。 “陛下临幸,臣有失远迎。”他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仅仅只是站着,就已经汗如雨下。 不过,朱由检的这位叔叔,可不太能够瞧得起刚刚登基的侄子。 在他眼里,这就是一个抢了他皇位的短命兄长生下来的另一个短命鬼而已。 就在二人各自说着一些言不由衷的客套话时,沉寂已久的天幕突然开始发出“滋拉、滋拉”的响声。 … 江苏,常熟。 魏忠贤紧赶慢赶,跑的魂都要吐出来,终于在一个月内赶到了这里。 他的脸上被刺了字,戴着重重的枷锁,在原先的信王府、也就是现在的天子守卫的看管下,一路颠簸来到了一座大宅门前。 大宅门口,石狮子怒目圆睁,那卷曲的胡须也是栩栩如生,仿佛在替主人诉说着对不速之客的厌恶之情。 门口的匾额上,赫然写着“钱府”二字。 魏忠贤到了门口,也不和守门的小仆说话,先往匾额下一躺。 仗着押住他的人在他不远处看着,钱家家仆出来赶人走,他就开始哀嚎。 总之就是充分发扬他自宫前当泼皮无赖的经验,哭天抢地骂钱家苛待旧臣、忤逆皇命,唾沫星子溅得家仆满脸都是。 短短半日,钱家门口有个囚犯在闹事的事情传遍了苏州府。 “逆贼,你来这里做什么?!你已被天幕揭发,怎的还不自裁谢罪?” 当钱府周边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时,钱谦贞终于从府内出来,面色铁青,眼底满是嫌恶,勉强没有破口大骂。 魏忠贤趴在地上,听见这话反倒停了哀嚎,抬眼咧嘴一笑,嘴角的皱纹挤着脸上的刺字: “咱家的命硬着呢,哪能轻易死?你们家族年年借着漕运盐引抗税,又与东林贼党苟且,你兄长钱谦益就是东林走狗!咱……” “住嘴!”钱谦贞一声怒喝,语气又缓和下来,“进门再说。” “嘿嘿,钱家要风骨、要面子,咱家可是什么都没有了。”魏忠贤抬腿就往门里走,还不忘继续大开嘲讽。 “尔等千辛万苦等着咱家倒台,以为能一步登天掌大权,结果呢?” “新君既不召也不用,晾在江南喝西北风!” “你们这般失势的破落户,也配在咱家面前摆架子?真当把柄烂在咱家手里了?” 钱谦贞被戳中痛处,脸色一白,随即又提起气来: “你构陷忠良、搜刮民脂,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应该的事!还敢提凭空构陷? 接着,他压低声音:“周围愚民不知你是魏逆,所以才看热闹。你猜,如果他们知道了你就是那个魏忠贤,会不会当场把你打死?” “无论怎么说,咱家现下就是来卖房子的。”魏忠贤挺了挺脊背,满不在乎地继续诉说着。 除了这一条命,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咱家京里的那处宅邸,是上好的规制,楼台亭阁一应俱全,连廊下的石础都是汉白玉所制,伺候人的厢房都比你这门房都宽敞,如何不值120万两银子呢?” 魏忠贤滔滔不绝,仿佛真的在做房屋中介。 面前,钱谦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指攥着拐杖咯咯作响,他岂能不知魏忠贤的意思? 买的是宅子,更是魏忠贤手里攥着的江南士绅联合抗税、结党营私的把柄,买了是破财消灾,不买便是祸事临门。 可魏忠贤这厮都已经被天幕定了结局,还有什么可怕的? 再说,糊弄魏忠贤这个老贼不容易,糊弄外边那群光脚的愚昧农夫,他还不在行吗? 只要他振臂一呼,就说皇帝年少无能,听信谗言,不杀阉党,压榨百姓,自有那些平民冲在第一线。 那些软弱的地方官还能反过来整治他不成? 魏忠贤啊魏忠贤,这次你可是找错人了。 钱谦贞冷笑一声,喝令道: “来人,把这阉逆打一顿然后扔出去!” 第12章 回应他的,却是门外下仆的惊呼: “老爷!天幕!天幕又亮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 【1】争国本事件 第10章 天幕闪烁了一会儿,重新凝聚成文字: 【我们上回说到,朱元璋建立的明朝在崇祯十七年正式宣告灭亡。】 刚到王府,正和其他藩王们亲亲热热拉家常的朱元璋:…… 一边笑容满满,一边琢磨好大侄到底来干什么的王爷们:……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寒暄,专心致志看向天幕。 【那么,究竟是什么导致了明朝的灭亡呢?】 朱元璋的眼睛一下子锐利起来。 【这个问题的形成太过复杂,我们已经知晓,在这个王朝的末年,它的内部农民军起义四起,外部有后金这个强盛的力量虎视眈眈。】 【明朝灭国的原因,不能简单地一概而论,但今天,我想讲一讲明朝的宗室。】 福王一愣,脱口而出:“和宗室有什么关系?太.祖皇帝有令,咱们宗室什么都干不了呀!” 【我们先从一组简单的数据来入手。】 【明朝开国初期,朱元璋共封了二十五位藩王,而到了明朝末期,按照后世专家的推算,宗室数量大约有三十余万人![1]】 朱元璋吃了一惊。 不对呀,他就封了二十几人,就算二十几人各自再生二十几人,再去掉一部分夭折的,怎的就到了30多万这个数字了啊? 只见天幕继续往下蹦出一行字: 【我就举个例子,山西的庆成王朱钟镒一生有四十四个儿子、四十七个女儿,总共九十一个孩子。】 看到这里,福王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陛下,这位亲族,臣也是听说过的,据说他向弘治皇帝请赐第四十四子的姓名,震惊朝野。” 朱元璋倒吸一口凉气,这人一天到晚除了那档子事就干不了别的了吧? 【更奇葩的是,他那袭封了庆成王的长子朱奇浈,光是长大成人的儿子就有足足一百个!在他的家宴上,这群儿子到了“至不能相识”的地步。】 【这也是肯定的,毕竟就算是在一百个在同一个教室、朝夕相处的同学,都不一定能全部认识,更何况各有院落的王府呢?】 “当然,臣没有他那么有精力。”福王洋洋自得地补充道,“臣现下只有一个长子,名叫朱由菘,今年刚刚及冠。” 朱元璋瞥了一眼福王,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他这身材,能哆嗦出来,也是不容易。 可能二十年前还不是这样的吧。 【要知道,当年朱元璋大手一挥,制定了藩王卫国的方针,对于分封不会降等。】 【但是,不允许宗室担任官职,也不能从事农、工、商等职责。】 【不降等的意思是,亲王的长子还是亲王,其余的儿子封郡王;郡王的长子还是郡王,其余孩子封镇国将军。但新任皇帝还有兄弟要封亲王,这就导致了宗室越来越多,供养宗室所花费的粮饷也越来越多。】 【到明朝中后期,官员们发现,就算将一郡的粮饷全部供给当地宗室,都不足数。】 朱元璋的心一抽。 如果连基础的储备粮食都不足数,遇到大大小小的灾荒,最后苦的还是百姓。 天幕继续一行一行描绘着: 【在山西,全省每年的留存粮只有152万,但需要支付给当地宗室的俸禄却高达212万石。[2]】 【在河南,全省留存粮食84万石,宗室俸禄需求192万石。[3]】 【到了崇祯后期,国家财政彻底破产,甚至出现为了发宗室工资,拖欠边防军饷的情况。这种行为直接导致了军队哗变频率上升,战斗力下降。】 朱元璋的眉心越拧越深。 军队哗变可不是小事,尤其是为了养这群货真价实的酒囊饭袋。 前些日子,他大略翻看了本朝的大事记。 别说这群宗亲了,当皇帝的里面也有不少不肖子孙,看的他头疼心痛。 【而朱元璋之后的朱棣,则本身就是藩王起兵,对于藩王手中握有兵权十分忌惮,因此采取了温和的削藩手段,禁止二王相见,禁止藩王出城、与地方官往来,完全圈禁了藩王。】 【既不能出去工作,也不能出城,形同软禁,这是第一个前提。】 【而第二个前提则是,明朝宗室的婚丧嫁娶都由国库出钱。此外,每多生一个孩子,就能多拿一笔俸禄。】 【有这两个大前提在,明朝宗室惊人的繁衍速度,也就不足为奇了。】 福王气愤道:“这天幕说的话才真是奇了!咱们都讲究多子多福,多要几个孩子怎么了?王府又不是养不起。” 朱元璋没应声,继续盯着天幕流转。 他有预感,接下来的话恐怕不是他爱听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明朝的王爷们除了没有出行自由,一个个过的相当快活。】 【每封一个宗室,就要划一片土地,而这些土地往往是当地最为肥沃的农田。例如,就河南一个省,竟然有一半的土地都划归给了各个王府。】 【例如,万历皇帝最宠爱的儿子,福王朱常洵。他的封地虽说是在河南,但因为河南的好地不够,最后强征了河南、山东、湖广三个省的地,才勉强凑齐了。】 福王上扬的嘴角一下子就垮了下来,表现得相当不满:“这天幕仿佛有指责之意?太.祖皇帝一生戎马打天下,给子孙后代点好处怎么了?自古以来的道理。” 再说,他没当成太子,本来就十分委屈,父亲心疼他、补偿他,本来就是理所应当。 周王插话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咱们什么也不做,就受到民间供养,不应当如此作为。” 福王的声音一下子就大了起来:“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本王的田庄是先帝所赐,不敢辞也!” 福王和周王的年岁差不多,但是按辈分来讲,周王算得上是福王的侄子那辈,因此敢随便呛声。 朱元璋淡然发话:“听下去。” 福王忿忿住了口。 【然而,对于宗室的供养,却成了明朝百姓们沉重的负担。】 【明末大思想家顾炎武在《日知录》中就提到“天下小民能耕之田,不及天下之半”。但是这不到一半、良莠不齐的田,却要供养天下宗室、地主、官僚,赋税成了压在底层百姓头上的一座大山。】 苏州府,昆山县。 一个叫顾绛的少年诸生也在观看着天幕,看到“顾炎武”这个名字,他的心头一热。 有种莫名的贴心感,仿佛就是他取的一样。 接着,他就自嘲地笑了笑,他连举人都没当上,怎么会成为天幕上说的“大思想家”呢? 还是继续好好读书,快快长大,日后报效祖国吧。 高天之上,天幕继续变化: 【一方面,皇室宗亲们倚仗特权,强行低价购买甚至直接霸占农田。】 【另一方面,明朝宗室所拥有的土地,国家是免征赋税的。所以,地方百姓为了逃避官府重税,将田产或主动、或被动地投献给王府,名义上成为王府的佃户。】 【这就导致了国家的税源越来越少,而百姓的负担越来越重。】 朱元璋转头看向福王:“有这回事儿吗?” 福王用织金细绢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他有点摸不清这个问题。 按理来说,新君自己之前就是信王,虽然年纪尚小,但也不至于对此一无所知。怎么会这样明知故问? 再说了,这点小事,就算有又能怎么样? 这本来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历朝历代都是如此。 当年父亲万历皇帝想封给他4万顷的田,还被那群朝臣一顿狂喷,最后不得不减到了2万顷。 在周围人的劝说下,他又自请减去1000顷,实际得了一万九千顷。 难道,他这侄子想借此机会敲打自己? 想到这里,福王有些不满了,他不咸不淡地顶了回去:“这些小事,都是王府的长史去打理的,臣从不过问,也不清楚。” 朱元璋冷笑一声,这话信他才有鬼了。现在暂且不发作,先看天幕怎么说。 【但是,明朝宗室内部却也有两极分化。】 【由于人口爆炸,国家财政发不出俸禄,但又因为祖训无法从事其他职业,那些下层宗室里,甚至出现了沿街乞讨、饿死街头的惨状!】 【此外,有些宗室还会故意犯罪,只为了能被抓进监狱,混口饭吃。】 看到这里,朱元璋忽然有些后悔。 当初定下扶养宗室的策略,是他认真研究过后得出的结论。 在他朴素的价值观看来,作为一家人,劲往一处使,才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而元朝就是没有同姓宗室执掌兵权,这才导致了孤立无援。 所以他当时才说:“天下之大,必建藩屏,上卫国家,下安生民。[4]” 第13章 后来,他一路北上,攻占大都,身体里咆哮着战斗的热血。 他以为他的子孙后代也会如此。 但现在看看天幕里说的话,再看看他眼前大腹便便的福王,这是否是他错的太过彻底? 天幕继续徐徐展开: 【由于平时习惯了作威作福、不思进取,绝大多数明朝宗室鱼肉百姓,导致民怨沸腾。】 【不过,这样的日子终将迎来结束。】 【因为,李□□和张□□来了。】 作者有话说: ---------------------- 【1】顾诚在南明史里推测,崇祯年间的宗亲数量约为20+万,徐光启记载,万历三十二年有13万宗室,到了崇祯七年大概翻了一倍,也就是26万人,此外也有流传比较广的说法,说明末的宗室到了100万人,不过这个说法不太可信。 【2】嘉靖三十二年,礼部尚书欧阳德奏疏 【3】嘉靖四十一年,御史林润奏疏 【4】朱元璋册封亲王的诏书 第11章 一群人仰着脖子看天幕,看见四个口口,当即愣在原地。 联系前文语境,李口口与张口口,这说的应该是起义军领袖的名字吧? 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口口呢? 有种恨不能冲进天幕看个究竟的痛苦感。 不过,天幕可不管看的人怎么想: 【当明末农民起义爆发的时候,愤怒的农民军将矛头直指朱明皇族。】 【李□□和张□□每到一地,必定会先杀藩王。】 【在流传最广的说法中,崇祯十四年的洛阳之战结束后,李□□的起义军进城,将福王朱常洵片成片,称到三百六十余斤,和鹿肉一起放在一口大锅里煮,与士兵们共同分食,还玩了个谐音梗,叫做“福禄宴”。】 整个福王府寂静无声。 福王竭力瞪大了他埋在眼部肌肉里的眼睛,尽管他非常不想相信这天幕里说的福王就是自己,但崇祯十四年、洛阳、三百六十斤、福王朱常洵这几个词语组合起来,这里的福王板上钉钉就是他自己!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抬手指着天幕,气得直咳嗽: “荒唐!太荒唐了!这天幕胡言乱语到了极点!” 【当然,这只是野史上的说法,并不能当真。】 福王的手放下了。 他拍拍胸口,长吁一口气:就是嘛,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儿呢? 【根据《明史》的记载,福王在城破后想要逃走,但因为太胖了没跑成。后来李□□的军队处死了福王,将他的血和鹿肉做成的肉酱混合在一起品尝,并称呼这种东西为“福禄酒”。】 福王的手又抬起来了,他哆哆嗦嗦地指着天幕,“这、这”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一口气没喘匀,两眼翻白,径直晕了过去。 朱元璋不紧不慢道:“去请良医所的人,务必让福王清醒过来。” 【之后,福王的整个王府都被李□□抄了,钱财全部归为己用,这就一下子提升了农民起义军的实力。】 【这样的情况数不胜数,例如,在武昌的楚王朱华奎,在张□□攻破城池后,看见楚王府富可敌国,笑道:“有如此金钱不能设守,朱胡子真庸儿![1]”随后将楚王扔进长江淹死。】 【位于西安的秦王朱存极,号称“天下第一藩”,富甲天下,投降李□□后被封为“权将军”,但在□□入关后也没能保住性命,在乱军中被杀死。】 又多了一个新的口口?这个“入关”是何意?难道……? 朱元璋有些不敢确信自己的猜测,再次用目光描摹了一遍天幕上的文字。 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宗室结局,竟有一种悲怆油然而生。 他的后代中,竟没有一人能够有血性募兵勤王吗?! 或许是回应他的心中想法,天幕再次变化: 【到了崇祯朝后期,藩王坐拥一方,整个天下局势相当混乱,但绝大多数宗室都爱财如命。】 【李□□攻打洛阳的时候,地方官与守将请求福王出资劳军、赈济饥民,但他只捐了三百石陈米;城破前夜,福王被迫拿出数千两白银募兵,但是为时已晚。】 【城破后,福王被杀,《流寇志》记载他家中“金钱百万,粮支十年”。】 此时福王已经在良医正的帮助下悠悠转醒,醒过来一看到天幕上的文字,本就不好看的面色更是变得惨白。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朱元璋,但又很快收回。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朱元璋暂时分不出心思去理他,直直地盯着天幕: 【楚王朱华奎,在左良玉等人哀求他出资募兵后,他只拿出一把洪武朝时候赐的裹金椅子,说:“只有这东西可以用来支援你们,其他什么都没有!”结果张□□把他扔进长江以后,从王府搜出了金银百万。】 【成都的蜀王朱至澍,在面对募兵请求时,说“只有承运殿一所,可以拆掉变卖,换来粮饷”[2],结果在成都被攻破后,投井而死。】 朱元璋按住人中,感觉自己也需要良医正来治一治了。 “怎么会这样呢?!”他感觉自己真的要晕过去了,“如果城破,作为宗亲会有好下场么?” 这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怎会有人不明白? 【那么,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藩王们普遍不愿意募兵呢?】 【这就不得不提唐王朱聿键了。】 “唰”的一下,所有人都看向了在场的现任唐王,朱硕爌。 唐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看看朱元璋,又看看其他藩王,没吭声。 但有人不会让他沉默,福王一见有人能转移注意力,立即开口:“我记得朱聿键这个名字,仿佛是唐王的世孙吧?” 唐王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是的,不过这孩子最近身体不太好,脑子也不大灵光,如果他干出了什么触怒上苍的事情,臣定会好好管教。” 【说到这位唐王朱聿键,生平经历可以说是相当跌宕起伏。】 【首先,他从万历四十三年、也就是他十四岁的时候开始,就被他的祖父、倒数第二代唐王朱硕爌给囚禁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宗亲再一次看向了现任唐王,目光灼灼,仿佛要把他盯出一个窟窿来。 其他官吏、护卫和太监们则是把头悄悄地低了下去,但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皇族八卦啊!而且主人公就在现场的八卦!此时不听,更待何时? 【老唐王朱硕爌疼爱宠妾所生的幼子,厌恶已经被立为世子的长子。】 【于是,他将长子以及孙子朱聿键一起囚禁在王府的承奉司,断绝一切供给,想要饿死他们,以达到改立世子的目的。】 【这一囚禁,就是足足十六年。】 朱元璋开口:“唐王,真的有这件事情吗?” 老唐王的脸涨得通红,愤怒地憋出话来:“绝无此事!” 朱元璋道:“有无此事,一查便知。王承恩,派人去南阳唐王府看一看。” 老唐王一下子就变得慌乱起来:“天幕上全部都是胡言乱语,世子世孙向来身体不好,恐怕太过打扰啊!” 朱元璋听他语气,就知道事情八.九不离十:“无妨,正好前去探病,算是尽我作为亲人的一点心意。”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穿着素色短服的男人从唐王的仪仗中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对着朱元璋就开始磕头。 朱元璋好奇:“你是什么人?” 素服男人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决绝,字字泣血:“陛下,臣是唐王府中一个打杂的仆役,臣对天发誓,这天幕上句句属实,世子世孙被囚于府中,不给饭食,生不如死啊!臣还偷偷给他们送过糙米饭哪!” 似乎就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天幕徐徐闪烁: 【幸亏有王府的小吏张书堂的暗中接济,父子二人才终于存活了下来。】 【不过,在崇祯二年,老唐王的世子被幼子毒杀,当时的分守南阳的陈奇瑜警告老唐王,如果擅改世袭人选,很可能触怒朝廷,老唐王这才收手,最终朱聿键在崇祯五年顺利就藩。】 老唐王霍然起身,一脚踹翻了跪在眼前的小吏:“好啊!就是你这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本王还没死呢!” 这一下很重,小吏被踢的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停下来,吃痛地蜷缩成了一团。 “陈奇瑜?陈奇瑜又是何人?是不是那个待在关内的陕西副使?” 老唐王一边叫喊,一边还要继续冲上去打小吏,王承恩从旁边拦住了他。 朱元璋开口道:“唐王是已经认罪?” 老唐王扯着破了音的嗓子大骂:“喜欢哪个儿子不过是家事!再说了,子的生命本就从父而来,可以给予也可以剥夺!更何况他俩不是活得好好的?!本王何罪之有?你这小儿,昏庸无道,竟偏信小吏与天幕,想以没发生的事情来审判我?!” 第14章 朱元璋语气平淡:“唐王言重了,朕没想用你的家事来处罚你,不过你欺君罔上、诋毁帝王,犯大不敬之罪,按律当?” 王承恩:“按律当绞。” 老唐王一口气没提上来,脑袋嗡嗡响。 朱元璋道:“回到位置上,等天幕结束了再看情况处置你。” 这意思就是暂时放他一马的意思了。 老唐王立刻连滚带爬回去了。 【但是,在顺利成为唐王后,朱聿键的日子也没好过多久。】 【崇祯九年,皇太极率军攻陷昌平,直逼京师。看不惯朝廷软弱做法的朱聿键,上疏请求率兵北上勤王。】 在朱元璋肩膀上坐着的朱由检先急了:“难道我大明无人?南阳又不是前线,为何要他一个藩王出兵?” 【不过,崇祯并不同意他的做法,但朱聿键也没有放弃,而是选择了擅自出兵。】 【他以“报国心切”为由,率领着招募来的兵士和王府的护卫,共计数千人,挥师北上。】 本来还憋着一口气嘀咕的老唐王都瞬间噤声了。 任何一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一举动有多么敏感。 这可是全家掉脑袋的罪啊。 【不过,朱聿键没有遇到皇太极的军队,而是与农民军产生了遭遇战,双方互有胜负。】 【消息传到京城,崇祯立即下旨斥责起擅离职守、拥兵自重,勒令其返回南阳。朱聿键只好悻悻而归。】 【崇祯九年十一月,朱聿键回到南阳。同月,被废为庶人,关进凤阳的皇室监狱。】 朱元璋小声道:“像是你会做出来的事情。” 朱由检相当不服气:“这是应当的,听这天幕的意思,国家本就农民军四起,外头又有皇太极,如果再出一个造反的藩王,那还了得?!” 朱元璋不置可否。 这就是他与朱由检的不同了。 对于他而言,这段没有他的历史,他虽然为了子孙痛心疾首,但说到底也只是旁观者。 只要仍然是大明的江山,谁来做这个皇帝都不要紧。 但对朱由检而言,这是他兄长在弥留之际亲手交给他的皇位,如何能够轻易舍弃? 作者有话说: ---------------------- 【1】张献忠说的 【2】蜀王说的 第12章 【这位唐王朱聿键在凤阳皇室监狱中一直待到了崇祯十七年,明朝灭国后,他成为了南明的第二位君主,年号隆武,所以也称隆武帝。】 南明?! 藩王们齐齐伸长了脖子,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难道是像南宋一样,偏安一方的朝廷么?那样的话,对比灭国的惨痛,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啊。 到那时候,他们仍然是南明的藩王,何乐而不为? 不过,天幕很快就无情地打破了他们的幻想: 【在南明的历史上,隆武帝算是干得很不错的皇帝了。但是,他也没支撑多久,于顺治三年被俘后,绝食而死。】 顺治?这一看就是年号。 理清其中关窍的人已经心中一凉。 既然使用顺治年号,而非南明的隆武年号,那就说明南明最终没能在历史上存活下去,基本是死的透透的。 朱元璋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看来明朝最终还是没能支撑下去,彻底消亡了。 要说不烦闷,肯定是假的。但心中更多的是气愤,以及强烈的求知欲。 他看向天幕,想知道更多东西。 【纵观中国历史,明朝的上层宗室几乎算是过得最好的了,这一切的开端还是要从朱元璋讲起。】 【众所周知,朱元璋农民出身,对自己的骨肉那是相当疼爱,我这里举一个例子。】 朱元璋心中一凛,一时之间拿不准天幕要说谁。 难道是说太子朱标? 可那孩子本来就样样都好,又是从小培养的下一任继承人。他疼爱太子,天经地义,不值得天幕拿出来说。 谁料,天幕徐徐变化,展现出的竟是另一个名字。 【朱元璋的第十个儿子,鲁王朱檀,行事相当荒唐,他痴迷炼丹,听信方士的话,阉割民间不满十岁的小男孩做药引;杖杀属官,打死侍从,违法乱纪的事情数不胜数,朱元璋为此相当恼火。】 【但他做了什么呢?他剃光儿子鲁王的头发,与此同时,赐鲁王妃自尽。】 【是的,你没有看错,儿子和儿媳一起干坏事,甚至儿子干的坏事更多更狠,但只赐死儿媳,理由是儿子在当藩王之前好好的,但当了藩王就变坏了,肯定是因为儿媳把人带坏了。】 【荒谬,真是荒谬。他作为亲生父亲,都没把儿子教好,竟然去怪儿子的老婆?】 【更何况,他没教好儿子也不是个例,例如他的另一个儿子,秦王朱樉,也是一个残害百姓、作恶多端的藩王,以致于宫人实在受不了,下毒把他弄死了。】 【朱元璋自己也深知这一点,当他听闻秦王的死讯后,当即表示真是活该!不许追查到底是谁杀的秦王,此事就此揭过。】 【同样的,在这位鲁王因为重金属中毒而死后,朱元璋给他的谥号是“荒”,也就是定调朱檀为鲁荒王。】 【但是,死后上恶谥有什么用呢?人在世的时候把他的恶行轻飘飘揭过,死后再怎么样,当事人也不知道了,简直是脱裤子放屁。】 【要是我是藩王,我还会想:哦,原来老爹的底线这么低啊,你看鲁王干了这么荒唐的事情,也没啥实质性的惩罚,那我只要比他稍微不荒唐那么一点,不就行了么?】 【归根结底,还是纵容藩王在封地为非作歹,开了一个坏头。】 朱元璋的脸涨得通红,只觉得火辣辣的疼。 原来,后世之人竟是如此看待他的行为么?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天幕对太.祖皇帝出言不逊,是否要下令不许民间观看,让锦衣卫等去监督?” 朱元璋将紧握的拳头松开了。 “不需要!”他憋着一口气回答。 虽然他非常不想承认,但天幕上说的确实很有道理,现在想来,这件事是他做的太错,应当深刻反省。 忠言逆耳利于行,这个道理他还是知晓的。 君父君父,不就是民众心中最高的榜样吗? 若是捂住民众的耳朵,不让他们知晓后世发生了什么,不让他们明白知错就改的道理,那不就是愚弄百姓吗? 当年他推行社学,每五十户人家设置一个学堂,利用祠堂、寺庙等地办学,力求做到百姓人人识字,可不是为了今日的掩耳盗铃。 他朱元璋才不屑做这样的事情。 他斥道:“十七年后就要亡国了,还把力气耗费在这些事情上做甚?如果大明真的气数已尽,就不要折腾老百姓了,让他们自谋出路,若有人真能取大明而代之,也是天意!但,现在的大明,依然有上天眷顾,还没有到那一步。” 他当年起兵,做出过错误的决策,打过狼狈的败仗,从无到有建立政权,踏在累累白骨之上。做错事情没什么可怕的,重要的是现在该如何去挽救。 天幕刚刚一口气吐出许多文字,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变化: 【当然,这都是我们后世的看法了,从朱元璋的视角来看,剃光儿子的头发已经是相当的羞辱,并不是轻飘飘揭过。】 【可见历史人物都具有自己的局限性,不能因为某件事情就否定一个丰富而复杂的人。】 【让我们说回到明朝末年的话题,刚刚通过唐王朱聿键的故事,讲述了藩王不肯出资助兵的一个主要原因,也就是害怕朝廷认定他们谋反。】 【第二点,就是藩王们始终有一种天真的自我认知。】 【他们认为,农民军不过是反贼,不可能会真的推翻明朝,最终还是会接受招安,想要去做官的。】 【在这种思想的支配下,他们想当然的觉得,农民军的对立面是贪官污吏,而非他们这些天潢贵胄。】 看到这里,朱元璋扼腕叹息:他这个开国皇帝当年起兵造元朝的反的时候,可没少杀元朝的宗室。 后来在蓝玉案里更是手起刀落,没有半分仁慈之心。 但显然,长时间的养尊处优让他的子孙后代们抛弃了危机意识,也丝毫没有对底层百姓的感同身受。 他们捂住耳朵,于是听不见百姓的悲泣和哀嚎;关起门来,于是无视小民的痛苦与无助。 【当然,早期的李□□与张□□可能还对杀藩王这件事情有一定忌惮,但是后来,他们发现,天下苦宗室久矣。】 【那时候流传的民谣,“宗室天下耗,民穷盗亦多[1]”就很好地说明了宗室给百姓造成了多大的负担。】 【而且,杀藩王不仅能够提升他们的威望,更重要的是,可以获得巨额财富!】 【就这样,在一次又一次的攻伐抢掠中,农民军的队伍得到了补给和壮大。】 第15章 · 陕西,白水。 起义军领袖王二正在呼噜呼噜吃着豌豆面,一边分出一个耳朵,听他的军师种光道念天幕上的文字。 听着听着,他的心思开始浮动:“这么说,咱们也去杀几个狗藩王呗?多抢点钱,还能继续招兵。” 军师种光道大惊:“咱们就这几百人,王府的杂役都能把我们打的屁滚尿流啊。” 王二啐了一声:“没人咱可以招啊,你看天幕上说的,天下人都讨厌宗室,咱们不得一呼百应吗? “还有,天幕里说的天下第一藩,秦王,不就在西安府?还有平凉府的韩王,离咱们也近。抢一把就跑,不就行了?” 王二把豌豆面往下大力一放,四脚不平的桌子摇摇晃晃的,伴随着他兴奋的声音:“那些狗王爷肯定吓得要死!敢不敢出门都另说,咱们一定能发迹的。” 种光道想的却不是这么回事。 天幕里一个劲说的是李某某与张某某,说他们接连杀了那么多藩王。 但却从始至终没提过有没有姓王的领袖。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跟着王二没前途啊! 放眼全境,他们在起兵造大明的反,攻下宜君县城,放跑一大批囚犯,名号当当响,正所谓枪打出头鸟。 天幕突然出现,新君刚刚即位,一定想趁着第一批起义军还弱小,先下手为强。 这也说明了为什么天幕上根本没出现王口口起义军,因为他早早地就被干掉了。 分析了这么一通,种光道想明白了。 他就知道,王二这名字忒没王霸之气! 【……第三,宗室们往往生活在信息茧房里。】 【在他们眼中,农民军不过是一群吃不饱饭的土匪,成不了大气候。】 【在崇祯前中期,农民军起义四处都有,但大部分都被朝廷剿灭了。】 种光道:果然啊果然。 另一边,还在唐王府的朱元璋略微舒了一口气:“看来,目前朝廷对于军队的掌控力还是在的。” 【再加上地方官府的战报往往报喜不报忧,直到城破之前,许多藩王都认为不过是流寇骚扰,根本没有提起重视。】 【我们可以发现,在封建时期,普适意义的贵族(包括宗室、世家等)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 【他们始终不把最低贱的百姓放在眼里,不认为他们的愤怒是有价值的。】 天幕演进到这里,福王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点什么。 这天幕正在猛烈打击他固有的思想,打击他从小就认定的真理。 “这、这是不对的啊!”福王的声音都带上了颤抖,“祖宗之法呢?这是我们朱家的江山啊?乱臣贼子,本是天理难容啊!” 坐在他旁边的周王呵呵一笑,阴阳怪气:“祖宗之法和天理?都比不上人家的拳头硬呗。” 他早就看这个大胖子不顺眼了! 虽然他自己也是皇室的成员,但能怼这大胖子两句也不错。 【最后,最脱不开的,自然就是病态的守财奴心理了。】 【在藩王们眼中,这个国家都是朱家的,自己是朱家人,封地是由祖上传下来的,银子是皇帝给的,和老百姓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的。】 【缺乏动力,也就自然会存在侥幸心理。】 【万一呢?万一我没出钱,流寇就跑了呢?】 【官员们向藩王哭穷,藩王们也就向地方官们哭穷,大家互相试探底线,试探到最后,哈哈,城破啦!】 周王的喉咙里发出“噗”的一声,然后飞快地坐正,用力抿起了嘴。 他的目光转来转去,他看看上首的天子,又看看坐了一圈的其他藩王,努力把嘴角的弧线撇下去了。 朱元璋:…… 当他是聋了还是瞎了? 【综上所述,绝大多数藩王富甲一方,创收手段数不胜数,如倒卖盐引、垄断矿产漕运等行业,但却从始至终拒绝与国家共存亡。】 【当然,这其中也有例外,那就是周王朱恭枵。】 本来坐在椅子上的周王一下子就跳了起来。 他就知道!周王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所有人的目光向他看齐! 【虽然,他和大部分藩王一样,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 周王低眉顺眼地瘪了下去,像一摊泥一样缩回了位置上。 【但在李□□攻城的时候,他将周王府的财宝尽数拿出,鼓励城内百姓人人守城,导致李□□两次攻打开封失败。】 【直到第三次,李□□引黄河灌城,具体伤亡数字不可考,但估算是死了三十七万人到百万人不等,这才攻下了开封。】 周王道:“开封城内大约只有五十五万人,百万这个数字,恐怕算不上。” 【最后,开封府只剩下三万人,元气大伤,直到后世才慢慢恢复。】 也就是说,开封府死了五十二万人。 大家都不说话了,就算是福王,也没法说出五十二条人命抵不过他一条命的话来。 这个还未发生的数字压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沉重而空洞。 “我听过一首词。”朱元璋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那是描述元朝末年的景象的。”他沉浸在自己的回忆当中。 在他命冯胜攻打潼关的前夜,月朗星稀,天气却异常闷热,宫灯被偶尔燎过的风吹得忽明忽暗。 在那天,朱元璋听说了这首以潼关为名的词。 他看到这首词的时候,就觉得它很好。 他不禁放开嗓音读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中格外寂寥。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2] 两个时空的朱元璋,仿佛在这一刻重叠了。 作者有话说: ---------------------- [1]民谣 [2]元代诗人张养浩《山坡羊·潼关怀古》,从伤到苦都是。 【3】开封死了多少人是我编的,只剩了三万人应该是真的 很高兴大家看到这里,推推我的预收 当武则天成为刘邦吕雉的小女儿 文案: 神龙元年,武曌病逝。 再一睁眼,就得知她的父亲叫刘邦,母亲是吕雉,姐姐叫刘乐,双生子哥哥名刘盈。 而她自己,成为了这个家最小的女儿。 …… 等父亲刘邦去世后,仁爱有余、手段不足的兄长刘盈继位,母亲吕雉执掌大权。 恢复前世记忆的武曌:这事儿我可太熟了! 吕雉:朕后继有人。 武曌:我的父亲是皇帝,母亲是皇帝,哥哥也是皇帝,还有比我继承皇位更名正言顺的事情吗? *记忆是慢慢恢复,从童年开始养成一枚小武皇 *李治一起穿,后期出现,不掌权,专心当武皇的小娇夫 如果感兴趣欢迎收藏从本文公告页面可直达or点进作者专栏,谢谢各位小天使 第13章 【总之,周王等极个别藩王,即便再努力,也没能阻止大明王朝倾颓的命运。】 【明朝的宗室制度经常被后世诟病,虽然这个制度在开创之初,是为了应对还没有消亡的元朝势力。】 【但是最终,宗室制度还是成为了拖垮明朝的重要原因之一。】 【当然,明朝灭亡的原因不止这一个,不过短视频的篇幅有限,我们下一期再见!下一期我们讲讲江南士族,以及扬州十日。关注写诗就行,带你获取更多明朝小故事~】 天幕又一次结束了。 福王臃肿的身躯整个埋在椅子里,战战兢兢地低下头。 但朱元璋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去看福王,而是思考天幕的结束语。 江南士族他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但扬州十日是什么? 这个命名方式,目前看不出什么来,他暂时没摸着头脑。 之后让户部整理出一份江南世家的名单,宣他们入京觐见吧,这样若是天幕突然讲什么东西,也好及时处置。朱元璋姑且这么决定了。 他将目光从重新归于寂静的天幕收回,对准了福王。 在刚刚的一片寂静中,福王的头已经越埋越低,他真心希望年轻的侄子把他忘记,但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福王。”冷峻的声音从上首传来。 “陛下,天幕所说的,不都是真的啊!陛下不可因为没有发生的事情惩罚我啊!”福王颤颤巍巍地起身,痛哭流涕地喊冤,“再说了,依照这天幕的意思,臣也是受害者啊!” 福王的眼泪说流就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喉咙里不停地发出咕哝的咳声,听得朱元璋浑身刺挠。 “咱又不是要治你没法守住洛阳城的罪。”朱元璋及时制止了他继续号啕大哭。 朱元璋端起茶,润了润嗓子。福王府的这茶,香气清正幽远,入口微苦,但相当顺滑,滑入喉咙后又泛起回甘。 第16章 朱元璋垂下眼睛,这茶叶饱满挺直,一看就是取茶叶上最嫩的芽头炒香,是不可多得的好茶。 他不太在乎茶的好坏,所以也喝不出来哪里好、哪里不好。不过福王府里用的茶杯,口沿微微外撇,从腹壁处内收,杯口刚好压在虎口上,是标准的“压手杯”。 质感相当细腻,釉面光润,触手生温,确实和宫里的不相上下。 “福王皇叔的日子过的比我好多了。”朱由检在耳边嘀咕。 朱元璋站起身,俯视着擦拭颈后汗珠的福王:“福王朱常洵,今天朕要审的,是你在封地为非作歹的事。” 在朱元璋的授意下,王承恩已经早早地将福王府的官员、仆人、杂役、女眷、乐伎等全都被集中到一起内堂。有的人甚至拿着箜篌、琵琶之类,身上环佩叮当的。 等人到齐,朱元璋扫视一圈:“你们都是福王府里的人,平日里最接近福王。今天,朕就在这里设案,你们经历的、看见的、风闻的福王之事,都可以说出来,由朕做主。” 一片寂静。 福王绷着一张脸,来来回回地扫视王府中的宫人们,面露凶光。 安静了好一会儿的周王颤颤巍巍地捋了捋胡子:“陛下,我知道你很生气,不过根据太.祖皇帝的祖训,应当先由诸皇亲商议出一个基础结果后,再经由您裁定……” 在朱元璋的目光中,周王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他彻底屏息,不说话了。 “第一个检举福王的,赏银五十两。”朱元璋 人群微微躁动,有些人开始左右对眼神。 不一会儿,第一个人站了出来。 “陛下。”一个身材瘦小的婢女鼓起勇气走了出来,“民女要检举!” “很好。”朱元璋赞许地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民女姓费,名叫小娥。”她声音颤抖。 因为过于紧张,她的喉咙发紧,细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内堂回荡:“民居要检举,王府经常强行向洛阳百姓借贷。在我们不需要的情况下,强迫他们向王府借钱,然后要求高利返还,如若换不起,就从百姓家里强抢值钱的东西,民女就是这样被抢来的。” “王府里的长史硬把钱塞给我那做生意的阿爹,没过几天,就要求双倍返还借款,阿爹还不起,长史就将民女强行掠走,供福王取乐。” “福王厌弃了民女,民女又未能有孕,于是就被随意打发去做洗衣妇。” 小娥伸出一双粗粝而苍老的手,上面遍布冻疮,与她的二十啷当岁的面容明显不符。 “殿下后院里的人数不胜数,民女甚至都做不了殿下的姬妾。”她的声音在发抖。 “可民女本是良家子!”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与愤怒,“被迫与父母分别,再无联系,甚至在官府文书上,都成了民女父母自愿将民女卖到这里。” 听到这里,福王暴跳如雷:“胡说!长史向我汇报过,明明就是她父母把她卖给我的!她就是仗着父母已不在人世,死无对证罢了!” 小娥呆呆地看着福王:“阿爹阿娘,已经死了……?” 福王也愣住了,他开始结巴:“你、你真是好会演,我真是看错了你,你这贱妇!” 他冲上去就要打小娥,走一步地面就咚咚响,一旁的翊戎卫立即将他拦下了。 小娥被福王凶狠的目光吓了一哆嗦。这样做真的对吗?她的心头直打鼓。 福王是皇亲国戚,更是当今圣上的叔叔,就算圣上要处置他,也没见那些贵人向一个低等杂役问话的。 她这算不算揭发了皇室丑闻?若是圣上反悔,想让整件事情死无对证,到时候要找个由头把她神不知鬼不觉弄死,也是易如反掌。 她一个平民,无论是在场的谁,就算是王府的长史,捏死她都像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想到这里,小娥开始冒冷汗,但事情已经由不得她了。 有了小娥打头阵,胆子大的人也多了,朱元璋耐心地一件一件听完,让王承恩全部记了下来。就算福王在一旁把牙齿咬得咯咯响,也没能成功阻拦。 等天都要黑了,朱元璋终于叫停,此时,福王已经几乎瘫软在地上。 一开始,他以为新君不过是为了立威,左右不过罚个几年俸禄,可几个时辰也不见他停下来。 福王终于意识到,这个他看不大起的小侄子似乎是来真的。 · 跟随朱元璋一起来河南的,刑部有一个侍郎、三个郎中,大理寺来了个左副御史,司礼监有曹化淳,朱元璋把福王的案子交给他们,吩咐他们从明天起,在福王府的门口设鸣冤桌,听取洛阳百姓告福王的状。 “朕是为了福王好,照他继续那样下去,真的被做成福禄宴也未可知。”朱元璋这么对曹化淳说。 曹化淳似乎是也仍然对天幕上说的话心有余悸:“是,陛下圣明。” “另外,唐王一事,也遣翊戎卫去南阳府一并查了,把那个叫朱聿键的,还有他父亲一起带到洛阳来。”朱元璋嘱咐。 “崇王与潞王都只有二十岁左右,今天也没怎么说话。我之前派人调查过,潞王喜爱书画,崇王则因为遗腹子的身份,折腾内务折腾了不少时间,人听着还算正常,暂时先不要动,避免引起宗室恐慌。” “至于周王……先不处理,他是个会看眼色的,先等他动作。” “是。”曹化淳一一应下。 朱元璋把杂七杂八的活安排完,终于想起来要吃晚饭。 前往福王府的承运殿一看,那儿已经备好了丰盛的佳肴,因为朱元璋要来,所以是按照国宴的标准做的。 油酥、清蒸鸡、椒醋鹅、鲊鱼、三鲜汤、青梅……看着面前令人眼花缭乱的茶食,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把福王府里的人都叫过来,这些菜都赏给他们了。” 王承恩讶然:“那陛下吃什么?” 朱元璋闻着菜肴的香气,想起他行走军营的时候,只觉得口舌生津:“给我弄个烧饼夹羊肉沫来吧,要热的,再来碗胡辣汤。” “是。”王承恩应了一声,吩咐去备菜了。 朱元璋回到书房,朱由检从他的肩膀滑到了椅子扶手上:“小娥是个好姑娘,你问问她之后有什么打算。” “嗯。”朱元璋想了想,叫来王承恩,“把小娥叫来,还有五十两银子给她准备好。” 等小娥来了,朱元璋开口问:“你可有去处?” “民女还未想好。”小娥垂着头。 刚过二十的年轻姑娘,得知父母死亡的消息,显得格外不知所措。 她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失落:“民女已无父母双亲,阿姊已经嫁人,其他族亲和爹娘一样,都不富裕,且关系较远,民女不愿再增加他们的负担。” 朱元璋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和颜悦色一些,还好朱由检的脸足够迷惑人:“去宫里做宫女,如何?待你留了几年,可以攒下一笔钱,放出宫去。若不愿意,我便让宗人府给你挑个好人家嫁了,也是一条路。” 小娥默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陛下,民女不想嫁人,也不想做宫女。不知道民女能否做宫里的女官?” “做女官?”朱元璋微微讶异,“你会读书写字么?” “是。”小娥点头,“民女认得几个字,阿姊教过我。” “女官出宫时间要比宫女晚得多,很可能一辈子就在宫中了,你也愿意?” 小娥肃然:“民女现在已经无家可归,留在河南恐怕被报复,希望能够远离家乡。” 她用力一顿首:“既然已经无牵无挂,民女愿在宫中做一个女官,为陛下效力,直到我死去。” “好,若你想好了,那就去做女官吧。”朱元璋沉吟片刻,提起笔开始写手谕,大意就是眼前这个叫小娥的姑娘,皇帝特批做女官,请皇后考校后看着安排。 因为女官对年龄的要求是未婚女子在19岁以下,如果是寡妇,那么在30到40岁之间,小娥都不满足,所以朱元璋要给她写个特批手谕。 女官这个制度,在应用之初,其实是为了制约外戚。 不过朱元璋在大略翻看他死后历史的时候,发现这种期待并没有起到相应的作用,甚至大部分权力被太监取而代之。 当然,外戚里也没什么能干预朝政的人出现就是了。 写到小娥的名字时,朱元璋道:“贞,正也。你今日十分勇敢,第一个来检举福王罪行,给你在名字里加一个‘贞’字,叫费贞娥,如何?” 有了皇帝赐名,就算没有门路,这孩子在宫中也不会过得太坏。 费贞娥激动得脸蛋通红,大声道:“臣谢陛下赐名!” 这就自称上臣了?朱元璋失笑。 “为了及时了解朝中情况,京师与洛阳每天都有翊戎卫出发或返回,今天那批从洛阳出发的,过一个时辰就走了,你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和他们一起去京城吧。”朱元璋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第17章 费贞娥的脸蛋红扑扑的,磕了三个响头才兴高采烈地离开,走了以后还不忘在门外大声喊一些“谢主隆恩”“天恩浩荡”之类的话。 也不知道是从哪个话本里学来的。 朱元璋的心情似乎畅快了一些。 “你看起来有点高兴。”朱由检说。 “她有一种向上生长的劲头,让我想起了种地时候的阿姊。”朱元璋回答。 那时候,朱元璋刚出生不久,由二姊背着,在庄稼地里长大。 为了交上地租,所有家人都在努力种地、做帮佣。 因为年幼,他对那段时间的印象已经不算太深,只记得自己环住二姊的脖颈,从背后看她的侧脸,也是这样带着灼热的黑里透红。 那是被旱灾时的太阳晒的。 ……自从他还魂以来,天幕上说出来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情,都让他觉得无比羞愧与痛苦,元朝末年的情景夜夜在他的梦中重现。 民间是否已经变成了了元末时的样子?那一封封奏报是不是在宽慰或者欺瞒他?大厦将倾,他是不是在做无用功?他在建国之初所做的规划,是否错漏百出,所以才导致子孙后代把江山变成了这副样子? 这些问题折磨着朱元璋,他不停地用工作来麻痹自己,仿佛这样可以稍稍减轻他的不安。 但这份不安,对比民间的痛苦,又实在是太轻微了,他不过是内心倍受煎熬而已!而与他爹娘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们,是真的在流离失所,在生存的边缘苦苦挣扎。 可是,看到费贞娥,看到她的激动与憧憬,让朱元璋觉得,至少他能让一部分人变好,至少他的努力不是一无是处,这个国家似乎还有救。 正当朱元璋想得出神的时候,远处传来吵吵嚷嚷的欢呼。 没持续多久,似乎是被训斥了,欢呼声低下去了许多,但很快,又是叽叽喳喳的闲聊声混成一片,若隐若现。 朱元璋侧耳听了一会儿,分辨出那是福王府的仆役们,他们应该是吃上了早已准备的佳肴,所以热闹极了。 朱元璋长舒一口气。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所以就算再艰难,他们都竭尽全力忍耐,穷尽智慧与勇气把日子过下去。 就像当年的他一样。 就这样前进吧,朱元璋,一步接一步,你所做的一切,他们会看见。 “备好笔墨。”他吩咐道,“朕要下罪己诏。”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为何要下罪己诏?”朱由检相当惊讶。 在他看来,现在还远远不到下罪己诏的时候。 “既是罪己诏,也是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朱元璋撩起袖子,亲手开始磨墨。 “天幕出现一直到现在,我要对这件事情作出一个完整的解释,同时也向天下百姓表个态。” “民心是非常重要的,如果不得民心,政令就无法推行下去。” 他研好墨,长舒一口气。 先是一些发自内心的套话,也对天幕定下基调:“我以微薄的德行继位,在位不到两个月,上天已经让天幕出现两次,来批评我的德行,考验我治理国家的能力与心性。” ——我才继位一个多月,明眼人都知道,前面那堆烂摊子和我没有一点关系。意思意思批评下虚无缥缈的德行就可以了,再多就是蹬鼻子上脸了。 “天幕中说的事情,有些已经发生,有些还没有,说明这并不是注定的天命,而只是上天在为大明推演未来的一种可能性。天灾无法逃避,但人祸却可以改变。” ——大家得齐心协力,才能避免出现天幕里的结局,不然就一起完蛋。 “得知藩王们做出鱼肉百姓的事情,我感到痛心不已。我是一国之君,也是皇室的大家长,没有管理好宗室是我身为君父的责任。” ——藩王们,老实点,你爹来了。 “在这里,我也要痛心疾首地敬告各位藩王,你们受到百姓供养,在国家危急存亡的时刻,也要为百姓着想和考虑,对待百姓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不要因为吝惜眼前的小小利益,而像天幕中那样把命丢了。” ——福王的下场你们都看到了,体验一下试试? “为了让各位藩王得到更好的教化,我决定重新重用太.祖时期的宗人府,来加强对宗室子弟的教育和约束工作。” ——接下来,他只交给宗人府一件事,就是问藩王要钱! 这个由他设立、但被边缘化许久的部门,也该好好用起来了。 在看过福王与周王的财富后,他已经对藩王的富有水平有了基本的了解。 朱元璋希望宗室们能过得舒适,但他不允许这样的舒适建立在百姓的痛苦上。 “我将带头勤俭节约,为国家未来的开支做好准备,希望天下人都向我学习。” ——我将变得很抠门,不仅抠自己,也抠别人,大家要有心理准备。 “……”接下来则是一些具体的措施,例如允许所有宗室自谋生路,给宗室子弟安排统一学堂和考试,考过了有补贴拿,等等。 削藩不宜太激进,这一点朱允炆已经践行过了。 不过,现在的藩王已经没有兵权,又被天幕连揭穿带恐吓了一番,抵抗意愿和能力大大下降。 罪己诏里不宜写得太过详细,只要定下大略的方向即可。 接下来是对内乱之人的处置。 “流寇原本是我的子民,都是因为我德行不足,所以才没有及时改正。[1]” ——在这封罪己诏发出之前谋反的,我认了是我不对,早点投降,不再追究。 “现在当务之急,是全面恢复农业生产,兴修水利,降低旱灾对于百姓的影响。” ——这是我的重点。 这也是朱元璋仔细思考过后的决定。 山海关外,后金势力虎视眈眈,但目前还不能和后金硬碰硬。 国家内乱还没有平定,后勤补给跟不上,士兵的士气也不高昂,真的要打就太艰难了。 所以目前对于后金的策略,是积极防守。 当然,这一点不用写到罪己诏里。 “这两年里,我将定下与民休息的策略,我会丈量土地,去除隐田,免除天下赋税!” “之前没收上来的税,以及未来两年的税,全部都免除,不需要交任何钱粮。” “但这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红薯。为了应对旱灾,我下定决心推广红薯等农作物,只要百姓在官吏收税的时候能拿出一个红薯,就免除所有赋税。同时以工代赈,任用当地的老百姓来进行修水渠、挖井、疏通河道等水利程,并发工钱和粮食。” “如果你有红薯,但是又有人问你要赋税,那么你可以拿着红薯进京告状,任何人不得阻拦。” 罪己诏进行到这里,朱由检不由吐槽:“真是颇有太.祖遗风。” 朱元璋莫名其妙:“话怎么能这么说?我就是你太.祖爷啊!” 朱由检无语凝噎。和不懂幽默的人真是没话讲! 他埋头看了一会儿,用半透明的衣袖在那行“免除天下两年赋税”上点了点,疑惑道: “我们当时讨论的不是免除农税吗?而且连着商税一起免除,到国库里的钱会不会太少了?” 他记得,当时太.祖爷说的是要先提出一个过分的要求,也就是免除两年赋税,然后再和百官拉扯讲价,最后商讨出免除两年农业税、追缴商业税的办法,最后落实。 朱元璋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因为听完天幕的话,我意识到,免除农税的政策不会真正落实下去。你看天幕上说的,藩王收税都有许多可以巧立名目的方式,比我那时候的只有火耗等三两个方法要多得多,那些官吏、地主的办法只会更多。” “只有告诉天下百姓,君主立下誓言,朝廷在这两年时间里不会收他们的一角钱,才能尽最大可能遏制住对普通百姓的税赋。” “为了能够做到这一点,在明面上去除所有赋税是必须的。否则,就需要任用大批的官员去监督‘不收农税’这个策略的实行,耗费人力太多,反而得不偿失。” “对于当地的父母官,我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们。”朱元璋从一旁的奏折堆里摸出了已经边角翘起的一本,翻开。 朱由检努力挪到这篇奏疏上,看清了它的标题。 《农政初论》,作者徐光启。 朱元璋抚平奏疏的折痕:“我起复徐光启的时候,他告诉我,被阉党报复贬谪期间,他一直在编写一部书,名字叫做《农政全书》,不过现在还没有写好。” “但是,他已经在天津尝试过了一种叫做‘区田法’的种植方式,来应对旱灾,我想将这个办法推广开来。” “区田法?那是什么?”朱由检的好奇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就是把土地挖成一个个深坑。”朱元璋比划了一下,“把肥料集中堆在坑里,种子种在坑底,这样能够最大程度地留住水分。我最近也在要求京营的士兵这么尝试。” 第18章 “天幕说自己来自后世,不知道后世之人是如何解决干旱问题的。”朱由检的思维飘逸了一下。 如果很久很久以后的未来,能够做到让江南丰沛的雨水出现在陕西皲裂的土地上,就好了。 或者,把海水变成能够浇灌土地、能够喝下去的水? 朱元璋想象了一下,诚实地说:“不知道。” “不过,我们吸取前人的教训,来制定如今的方略,而我们积累的经验,也能够为后世所用,这就够了。” 罪己诏一出,天下哗然。 百官:谁给他发出去的?!内阁干什么吃的?怎么不封还?? 哦,原来皇帝把内阁全裁了啊,那没事了。 有许多官老爷是不大满意的。众所周知,在明朝,当官的是免税的,所以有不少家里没官的农人,就会把自家的地挂靠到官爷家里。 皇帝你把全天下的税都免了,怎么体现当官之人的高贵呢? 但是鉴于皇帝只对自己的亲戚开刀,作为高级官员,损失虽然有,但他们捞钱的地方多了去了,最近夹起尾巴做人,多观望一会儿,少捞点,等着风头过去就是了。 再加上阉党的案子还没办完,万一自己激烈反对,一口气全部被定性成阉党,那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因此,这封没有经过任何官员同意的罪己诏,竟然就这么一路畅通地发了下去。 百姓:!!! 之前朱元璋的种种行为,其实让百姓有点不知所措。 天幕当中说,崇祯帝花了四个月时间。就让阉党倒台了。 但天幕的出现,似乎并没有加快帝王推翻阉党的速度。 反而直到现在,魏忠贤的下场还没有一个清楚的结论,甚至有传言说他跑到了江南。 这样一来,再结合新君想要去往江南的举动,这个消息就非常值得商榷了。 但是这封罪己诏一出,什么都不用管了! 什么阉党、东林党,管它什么东西,大家的眼里只有免税这两个字。 不是困难的地方免税,不是象征性的免税又加回来,而是全境之内,两年免交任何税!只要你有红薯、或者其他官方推行的农作物。 这还能说啥呢?什么?传言说红薯挪个地方就种不好?哎呀,这种说法都不用验证就知道,肯定是谣言!妥妥的谣言! 随着这封罪己诏如同蒲公英的种子一般扩散,民间悄悄兴起了一种传闻。 听说和天幕一起来的,是他们的太.祖皇帝,是那个一手推翻了残暴的元朝,建立起新秩序的洪武大帝。你看这下达的诏令,和洪武时期一模一样呢! · 写完罪己诏的这一夜,朱元璋睡得很沉、很沉,以至于第二天清晨醒来的时候,他的头还疼着。 他左右摇晃摇晃脑袋,让自己变得更加清醒一点。 “陛下,京城那边,刑部送过来一个罪人。”王承恩一边为朱元璋穿衣,一边提起。 “什么罪人?”朱元璋皱了皱眉,“刑部最近在审的不就是阉党的案子?人证物证都很完备,怎么还把罪人送到河南来?” 王承恩卡壳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才要请陛下决断,因为送过来的罪人,正是指认阉党罪行的人证。” 作者有话说: ---------------------- 【1】给大家看一看崇祯的第一封罪己诏,文里也划用了:“朕以凉德,缵承大统,意与天下更新,用还祖宗之旧。不期倚任非人,遂致虏猖寇起。夫建州本属我夷,流氛原吾赤子。若使抚御得宜,何敢逆我颜行。…”最后一句说的就是,流寇本来都是我的子民。 第15章 一个穿着布衣的男青年被带了上来,他身材高大,眉目倒是清秀端庄,面容看着比朱由检大不了几岁。 “这是黄尊素之子,黄宗羲。”一旁的青袍官员介绍。 黄尊素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 朱由检在一旁提醒:“东林党的人,在和阉党交锋过程中,被阉党的五彪之一,名叫许显纯的那个囚在诏狱里,用烧热的烙铁烫皮肤、把铁钉从他的太阳穴打进去……” 当真是惨死。 朱元璋听到这话,立即对眼前的少男多了几分同情。 “他是犯了什么事?”他问底下的青袍官员。 青袍官员是刑部的贵州司郎中,名叫陈扬美。看来刑部从忙碌的审讯中挤出人手,专门派了个分管司长过来,为朱元璋描述当时的情景。 陈扬美开口道:“在审讯阉党五彪之一的许显纯的时候,许显纯不断狡辩,作为人证的黄宗羲拿出钉子,把许显纯用钉子戳出十几个血窟窿。被人夺下钉子之后,又对着许显纯的太阳穴猛击,许显纯奄奄一息,过了大约半刻钟就死了。” 他稍作犹豫,又补充道: “按照大明律,长辈被殴,孩子还手的,应当减轻处罚,但如果到了死人的地步,就应当按律法判斩或绞。 “只是,鉴于作案动机,会酌情考虑减轻处罚。” 朱元璋点点头,这是他自己定的法律,他不能更清楚了。 不过,堂下的年轻人虽然被缚着,但脖子高高地扬着,仿佛很不服气的样子。 “黄宗羲,你也听到了,打人致死应当偿命。对于在庭审时打死许显纯一事,你可后悔么?”朱元璋问。 黄宗羲听到自己被点名,更加精神了。 他的声音特别大,仿佛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决心一般,嗓门几乎破了音: “我后悔,但我不是后悔杀了他,而是后后后后后悔没有让他受受受受受尽我阿父受过的所有折磨!他死得太轻轻轻轻轻易了![1]” 说完,他就摆出了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大有引颈就戮之意,但就算隔得那么远,朱元璋也能看到他的脸已经涨红了。 朱元璋左右看看,在场的人都一脸严肃,好似泥菩萨一般,半分表情也没有。 不是,他刚刚口吃了你们没听见吗?! 朱元璋轻咳一声: “你是为父亲报仇?许显纯必死无疑,何必脏了自己的手。擅用私刑,处罚可不轻。” 听到帝王的语气比较平缓,在场的人明显都偷偷松了一口气。 朱元璋看在眼里,心知他们都认同黄宗羲的举动。 黄宗羲用力吞咽一下,似乎在努力平复心情,扯着他的破锣嗓子回应: “阉党当年追捕阿父,不得民心,被百姓在苏州聚众殴打,阿父听闻后,不愿牵连百姓,主动穿上囚服,自投诏狱。” 说到这里,黄宗羲的声音哽咽了起来。 “而许显纯这个狗贼,却对我阿父百般折磨,导致他的尸骸完全不成人形!我阿母痛苦不已,每天向北祷告,愿以身代之。那时候草民就许下誓言,我必定手刃此獠,否则就就就就就就就!” 他诡异地停顿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完了:“就叫五雷轰顶,尸骨无存!” 朱元璋笑:“你现在愿望达成了,可按照大明律,你也要死了,值得吗?” 黄宗羲视死如归:“当然值得!但在就死之前,请陛下听我一言。” 朱元璋挑了挑眉:“你说,朕听着。” 黄宗羲:“阉党之祸,根基在天子。” 一旁的陈扬美立刻踹了他一脚,但黄宗羲没收住,冒出一句惊雷般的话语: “而天下最大的祸害,就是君王![2]” 陈扬美一下子把黄宗羲的头摁到了地上,与地板相撞,发出一记响亮的声音:“陛下,他脑子有问题,你看他的行为举止就知道了,阉党把他刺激得不轻,他说出来的话不能作数啊!” 朱元璋却被提起了一点好奇心:“无妨,放开他,让他展开讲讲。” 黄宗羲抬起头来,额头已经红了一片: “天下为主,君为客。也就是说百姓才是这个天下的主人,而国君的毕生经营都应该为天下人服务。朝廷招贤纳士,也都应当是为了百姓服务。” 喔,看来口吃并不严重,只是情绪过于激动的时候会出现。 “陛下如今对阉党首恶的处置缓慢,也都不像天幕里说的那般干脆利落,可是要走先帝的老路么?” 朱元璋笑了一声。 一旁的翊戎卫悚然,已经做好了一会儿行刑时看到人头落地的场景。 谁料,朱元璋只是挥挥手:“给他解开,你可以走了。” 黄宗羲愣住了,他似乎没有想到自己在说出如此惊世骇俗、大逆不道的言论以后,竟然能够直接被松绑。 他疑惑地直起身,还是忍不住问:“陛下,草民言行无状,草民知罪,只是……” “只是什么?为何不将你就地处刑?”朱元璋笑笑,“你还年轻,不必学那些老家伙们死谏。若有心为国效力,就老老实实进士登科,我看你相貌,也当得个探花郎。” 黄宗羲噎住,他听出来这是个玩笑话,自古以来可从来没听说过结巴也能当探花。 第19章 朱元璋倒是真的不甚在意,还有心情点评两句:“你的理论挺有意思的,但并不适宜传播。如今国家内忧外患,需要有名有姓的君主坐镇,哪怕只是一个又高又远的形象,也好过国家没有君主。否则百姓的情绪无处寄托,就失去了希望,民心涣散,就容易生出事端。 “我本来也不打算治你的罪,许显纯本来就是个王八蛋,你杀的挺好,他就是该杀。你年轻气盛,我也能理解,杀就杀了,还能治你的罪吗?那多不像样子。” 说着说着,朱元璋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这样吧,我给你找个师父。当今礼部尚书徐光启年纪大,管的东西又多,身边正需要人手。他这个人比较务实,你就跟着他做些杂活儿,帮他跑跑腿,也磨一磨你的性子,怎么样?” 徐光启?这个名字黄宗羲听说过。 他似乎之前和一个叫利玛窦的西洋神父打得火热,最近被起复,风评毁誉参半,但主要集中在他似乎信奉什么天主教上面。 黄宗羲对他有些许好奇,犹豫片刻就答应了下来。 接着,朱元璋又叮嘱:“你之后留在京城,记得知会你阿母一声,或者把她一起接来,你失了阿父,你母亲也失了伴侣,你该好好宽慰她。 “之后一定不要再做出这样的举动,否则如果你也出了点什么意外,你阿母承受不起这样的打击。” 黄宗羲抽了抽鼻子,看上去有点可怜:“我阿母不一定愿意过来,我已经是家中老大了,家里还有四个弟弟,都和我一样,尚未及冠。她还在浙江老家做女师,应当放不下她的事业。[3]” “那也好,至少有事可做,其余没什么了,回去吧回去吧。”朱元璋做了个“去去去”的手势,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走出内堂,陈扬美道:“你小子可走大运了,陛下今天的心情应该格外好。” “这与心情有什么关系?那是陛下贤明,有容人之量。”黄宗羲回味了一遍他与帝王的对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其实他已经做好了追随父亲而去的准备了,只是实在气不过。当初天启帝信任阉党,把朝政搞得一团乱麻,新君继位,态度却不甚明晰,他气愤不已,觉得俩兄弟是一路货色。 谁直到新君年轻归年轻,却给人一种长辈的感觉,威严中又有几分慈祥。 也难怪,坐上那个位置,就是天下的君父了。 说到这个,陈扬美止不住地生气:“你小子哪来那么多话?” 他是真的吓得魂都快没了。 黄宗羲的父亲是与阉党斗争而死,死得光明磊落,他很钦佩;黄宗羲作为儿子,对杀父仇人痛下杀手,尤其这杀父仇人还是臭名昭著的阉党,那就更好了。 明明事情到这里为止就好,他非要当着皇上的面多说几句! 幸好新君虽然年少,但相当明事理,又豁达大度。 想到这里,陈扬美对皇帝多了几分敬意。 黄宗羲嘟囔:“我本以为……唉算了算了,陈大人,你还是给我讲讲那徐光启吧。” * “陛下,周王求见。”王承恩是忠实的秘书,走了一个就安排下一个。 朱元璋:“请他进来。” 周王一进来就行了个大礼,表现得相当虔诚: “陛下,经过我与王妃、世子的深思熟虑,我们决定将全部的财产拿出来,帮助大明度过这次难关。作为皇家宗室,这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果然。 朱元璋就等着他来这么一下了。 从天幕的说法来看,周王就是一个相当识时务的人。 现在他已经看到福王正在被论罪,而他自己其实也不干净。 所以,在这个时候提前向皇帝卖个好,也不至于落到天幕里预示的人死财灭的下场。 至少作为第一个拿出如此诚意的藩王,皇帝一定会将他作为一个标杆,用以鼓励其他藩王有学有样。 周王在底下说的慷慨激昂,朱元璋在上首嗯嗯啊啊好好好。 接下来就仿佛是过年发压岁钱的场景了。 朱元璋:这钱我不能要,拿家中长辈的钱,像什么样子?没有这样的道理。 周王:这又不是给你的钱,是给老百姓和军队的,再苦也不能苦了他们。 朱元璋:这应该是我去头疼和发愁的事情,怎么能让叔叔你忧心呢?真是惭愧啊。 周王:大侄子,你就别推辞了,我还不知道国库的情况吗?你还刚发了罪己诏免税,我一定要大力支持。 二人彼此客气一番,最终定下周王拿出八成白银、农庄和粮食,出饷助兵,另外自请将五千二百顷农田归还给百姓,王府良田只留下三百顷,做一富家翁足矣。 朱元璋则正式任命周王担任宗人令,负责组织各个藩王的教化工作。 说到底就是给他一个全国巡回的理由。 周王勉强算得上满意,这笔钱出的他肉痛不已,但还算值得。 朱元璋相当满意,周王府中的八成银粮,再加上查抄主要阉党的家产所得,已经差不多能填满边疆所欠下的粮饷了。 剩下能拿到多少,都算是新的开始。 送走周王,朱元璋长舒一口气。 下一批要见的,是连夜赶往南阳唐王府的翊戎卫,以及他们带回来的人。 作者有话说: ---------------------- 【1】《黄梨洲先生年谱》:公生而岐嶷,壮能举鼎,貌古而口微吃。 【2】《明夷待访录》: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 【3】《绍兴府志》:山阴刘宗周、常熟瞿式耜皆目之曰:女师。这里的女师应该不是指黄宗羲妈妈真的教学生,只是一种尊称,我写的时候改了下设定 第16章 翊戎卫确实在唐王府的承奉司里找到了朱聿键和他的父亲。 那时候,天幕已经披露了唐王府中那算不上秘密的秘密,府中一片惊惶,有人想趁此机会放人,有人想逃跑。 甚至,老唐王的第五子还想先下手为强,直接杀了朱聿键父子。 但因为老唐王的母亲魏太妃拿着尖刀在承奉司门口守了一夜,直言要死大家一起死,这件事情最终没成。 * 内堂。 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男子被带了上来,他就是朱聿键。 他的脸颊凹陷,身板消瘦,看上去畏首畏尾,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神情惊慌失措,一眼就知道被折磨的不轻。 完全看不出来天幕里说的起兵勤王的心气。 年长一些的是朱聿键的父亲,他倒是好些,规规矩矩行了礼,他做一步,朱聿键跟着做一步。 直到朱元璋让他们坐下,父子二人的局促感才稍微消减了一些。 朱由检飘在朱元璋的前方,轻轻感叹:“是个可怜人。” 等他们行完礼,朱元璋合上了手中从京师递过来的奏折。 朱聿键是十分惶恐不安的。 在唐王府中,即便被囚禁着,他也看到了天幕上浮现的文字。 天幕上说,他起兵勤王,却被认定是造反,被发配去凤阳监狱,后来又成为南明政权的皇帝。 对于二十五岁的他来说,这一切都太过遥远,也太过虚无。 但眼前的困境是真实可见的,现在的帝王已经得知自己未来会起兵勤王、会称帝,他会如何处置自己? 他在过于弱小的位置上,被宣告了未来的强大,或者这种说一触即溃的强大,无疑是对现任帝王莫大的威胁。 什么起兵勤王,什么南明隆武帝,什么后世风评,他也要有命活到那个时候。 得知翊戎卫要带他去见皇帝,朱聿键满脑子都在想,不会立刻就被斩杀了吧? 在他并不长的一生中,有一多半的时间都被关在承奉司里面,饥饿耗费了他大量心神,还有一部分留给了读书。 想到这里,朱聿键悲从中来,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惨了!什么都没干,就要为莫须有的事情去死。 就在朱聿键提心吊胆之际,朱元璋终于开口,却是一点废话也没有,直接宣布了唐王一家的结局。 “老唐王朱硕熿残害子孙,人证物证齐备,废为庶人。他本人、他的妾和第五子一起赶出唐王府,不得接回。 “老唐王之子朱器墭接任唐王。小吏张书堂保护唐王父子有功,升为唐王府典宝所正八品典宝正。老唐王之母魏太妃,赐彩缎二十匹、蜀锦二十匹、玉如意等摆件六对。” 说实话,对于魏太妃的封赏,朱元璋曾短暂犹豫过。 按理来说,女子有功,多封赏其父兄。但天幕上的话,让他开始重新考虑这个问题。 女子有功,就应当封赏其父兄吗? 他记得洪武五年的时候,贵州普定府的女总管适尔和她弟弟一起入朝觐见,因为适尔在当地的认可度更高、更有能力,最终他选择了适尔做知府。[1] 再加上,他调到京城的秦良玉就是女子之身,打仗练兵却相当在行,谁也不能否认她的真才实学和累累功绩,他看了很是赞赏,而且之前的朝廷也直接给她封官了。 第20章 朱元璋还没有弄清楚这个问题,所以这次他直接给魏太妃物质奖励。给钱总没错,其他的就先不考虑了。 “至于朱聿键……” 朱聿键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朱元璋一点也没停顿,明显是早就想好了处理结果:“袭封唐王世子,暂且留在洛阳,协办福王一案。” 朱聿键还愣着,他父亲一肘子把他怼的跪下:“谢陛下恩德!” “一直以来,你们两人辛苦了,近来身子可得好好养养。我留一留世子,你不介意吧?”朱元璋让他们起来,又和朱聿键的父亲聊起了后续唐王府的管理。 “当然不介意!这不成器的小子软弱不堪,没什么才干,做什么都相当失败。我这个当父亲的也是如此,恐怕连家都当不好。”新唐王的口吻极其卑微,“我管不了唐王府那么大的家业,恳请皇上收走唐王府吧,给我们家留几亩地,我们一家老小自给自足,就够了。” 朱聿键听出来了,这是父亲在为未来的他求情。皇上干什么都行,只求留这个家一条命。 皇帝收下唐王的礼,才是好事,就怕他不收。 现在明眼人都知道,皇帝要对宗室下手了。周王是正面案例,福王就是反面案例,他们进入洛阳府,远远地就看见百姓们排着长队,一眼都望不到头。 一问才知道,他们都是去告福王的状的。 新唐王骤然得知自己要被弟弟害死,又突然接到新皇召见,本就心惊胆战,看了这么一出,已经彻底不敢奢求更多了。 于是又一番拉扯,最终朱元璋让唐王回去清点家产,和周王一个待遇,留下三百顷田地和部分家产,其他的耕地还给百姓,好好治理,让百姓休养生息,这才勉强算完。 直到父亲和圣上唠完,朱聿键脑袋还是晕乎乎的。 他真的就被这么放过了吗? “其余人可以走了,朱聿键留下。” 朱聿键的大脑陡然清醒:天啊,他果然要杀我。 谁料,坐在上首的天子非但没有发怒,表情甚至称得上是和颜悦色,还叫了他的字: “长寿,看了天幕上的文字,现在有何感想?” 朱聿键听到这话,一抖,又要跪下。 朱元璋咳了一声:“不许跪,坐下聊。” 于是,朱聿键又硬生生停下了动作。 从辈分上来讲,朱聿键是朱元璋第二十三子的八世孙,勉强算得上是朱由检的堂叔公,不过已经出了五服。 简而言之,是诛九族也轮不上的关系。 他嗫嚅着:“这些东西离臣太远了,臣刚刚被释放出来,想不了那么多东西。” 这是实话,对他而言,天幕真是五雷轰顶,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孙,就算现在变成了世子,又能怎么样呢?简直在加速他的死亡过程。 本来他还能勉强活着,现在,连生死都要仰仗帝王的鼻息。不过还好,至少父亲活下来了,他这样安慰自己。 朱元璋抿了一口茶,茶叶仍然是福王府里的,清香淡远。王承恩还问他要不要换成普通的茶,朱元璋拒绝了。 福王府里又没有普通的茶,要喝上不还得去外面买吗?又多花一份钱,反而违背了他的本意。 “你有报国的志向,这是好事。” “我令你主管福王一案,你就当作给你找些活儿做,在洛阳多待一段时间。查案自然有底下的人去做,也不要你费多少心思。 “你刚刚从王府里出来,受尽磨难。” 说到这里,朱元璋停顿了一会儿。一个大好青年,变成了现在这幅人鬼不知的样子,下手的还是亲祖父。 何等冷血,又何等令人痛惜。 想到这儿,朱元璋的语气更加缓和: “我马上就要回京城了,周王会待在洛阳办完这个案子,你就跟着周王先协理,顺便逛一逛洛阳城。” “臣深知罪孽深重,如何能够担当的起大任?”朱聿键坐立难安。 朱元璋“哎”了一声:“不必这么表忠心,又不要你做具体的事情,当做散心即可。好好听我说话,用心记着。” “之后,周王会去其他地方教化藩王,你呢,就到京城去。 “如今礼部尚书徐光启,主管红薯的推行,他后续还要进内阁,着实很忙。 “具体分管礼部事的,是礼部左侍郎,名叫何如宠,他也有的忙了,要管底层宗室的取名、嫁娶工作,最近又要主持宗室的考核与清退。 “等办完福王这个案子,你作为宗室一员,去京城帮帮他,如何?” 朱聿键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快要跳出胸腔,像是被巨大的馅饼砸晕了。 真的可以吗?他?离开南阳去京城? 不对,这可能是君王设下的陷阱,就是为了考验他的野心。 朱聿键开口:“仰赖陛下信重,可臣过于愚昧……” 朱元璋故意长叹一声,朱聿键几乎是立刻住了嘴,惴惴不安地瞄了他一眼,又深深低下头。 对于朱元璋来说,青年人的小动作简直过于明显。他乐了:“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 朱聿键猛猛摇头。 朱元璋:“那事情就这样定啦?” 朱聿键小幅度点头。 朱元璋挥手让他出去,朱聿键飘飘忽忽地离开了,走的时候还绊了一下,一个踉跄,仿佛踩在棉花上一般。 等他走后,朱由检困惑出声:“太.祖爷,你不是刚刚把内阁全部辞退么?怎么又要提拔新的人进去?” “因为过段时间,我就不在京城了。” 朱由检更加糊涂:“不在京城,那要去哪里?” 朱元璋轻描淡写:“我要去陕西一趟。” 朱由检不由惊讶:“陕西?那地方刚刚起了反贼,为何要去?” “为何不去?我最不怕的就是反贼,当年,对于元朝而言,我就是那个反贼。”朱元璋直起腰,长长地舒展身躯。 “当了三十几年皇帝,也该活络活络筋骨了,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 【1】《明史·卷三百十六·列传第二百四·贵州土司》:“洪武五年,普定府女总管适尔及其弟阿瓮来朝,遂命适尔为知府,许世袭。” 另外大家可能对土司奢香夫人的故事也有所了解,奢香夫人修建驿道,“使西南成通途”,推动文化交流,发展农业经济等等,给当地老百姓创造出一个安定的环境。 当时,云南贵州等地一直是由土司来管理,这些土司的职位往往是世代相传,丈夫给妻子、母亲给孩子。 朱元璋当时刚刚统一天下,想要改土归流(把世代相传的土司改为知府、知县等流官,提高朝廷对偏远地区的掌控力),都督马烨完全理解朱元璋这个意图,并打算付诸实践。 而当时,当地的正副土司分别是奢香和刘淑贞。 于是,马烨就找了个由头把奢香拉过来,脱光衣服打,非常侮辱人,当地的老百姓完全受不了这种事情,想要为奢香讨回公道。 但是,刘淑贞敏锐地察觉到了马烨的意图,拦住了准备为奢香讨公道的百姓,自己轻骑入京,面见朱元璋和马皇后。 听闻此事,朱元璋命奢香也赶来南京。见到两位智慧有谋略的女性土司,马皇后非常喜欢,朱元璋也明白自己改土归流的计划无法完成,于是问奢香:“如果我为你报仇,杀了马烨,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奢香就回答说,她愿意世代为朝廷守土。朱元璋说这不成,这是你应尽的职责。于是奢香说:愿为陛下刊山开驿传,从贵州通到四川,以供往来。 于是,朱元璋杀了马烨(他知道马烨是忠心的,也知道他的行动是为了朝廷,这在他和马皇后的谈话中有提到),可以说,如果不是当时刘淑贞和奢香的正确决策,马烨就成功了。 后来,奢香兑现了对朱元璋的承诺,朱元璋也评价:“奢香归附,胜得十万雄兵。” 第17章 天启七年十一月,种光道在抢劫。 自从跟着王二在白水起兵造反以来,他几乎每天都在干这样的事。 也没什么别的理由,就是太穷了,拿不出钱,也没有粮食。 种光道不止一次地想:这起义起的和山匪有啥区别? 但他没有其他办法,毕竟谁都变不出粮食。 看着眼前这条光秃秃的大道,两边树丛茂密,但土路很平,上面又有不少马蹄印,一看就知道经常有大商人或者大户人家在走。 这条道主要是粮商在用,王二叫他来的时候,嘴上说的好听,说这儿粮食肯定特别多,你小子要立大功了。 等种光道一来,就发现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他们起义军的名声已经传了出去,来来往往的粮商有一半都改了道,还有一半则往往是浩浩荡荡带着一大群家丁,要是硬碰硬,肯定会伤亡惨重。 抢过一回,倒是得手了,但他们有两个弟兄重伤,其中一个没撑过去,死了,现在整个队伍里不满的情绪在蔓延。 第21章 毕竟他们是想活才造反的,结果为了抢个粮食先死了人,这谁愿意呢? 呸!王二那王八蛋,天天叫嚣着要去抢藩王,现在呢?和澄城杀了知县起义的郑彦夫[1]合兵一处以后,聚集了三千人,这三千个人,吃喝就是个大问题。 他们还选了黄龙山这个山脉做大本营。 想到这里,种光道就觉得两眼一黑。确实这里没啥官兵,但也没啥粮食啊!这么多人,上哪儿去吃饭呢? 就在这时,旁边的小弟拍拍他的肩,小声提醒:“老大,前面有个人来了。” 种光道把嘴里的草嚼了嚼咽下去,兴致缺缺:“几个?” 回答他的人仿佛也有点不敢相信:“三、三个?” 种光道打眼一看,果然只有三个人!他一下子精神了,立刻指挥其他兄弟从侧边包抄,自己则提起锄头就冲了出去,怒喝一声: “站住,不许动!” 眼前的人果然停了下来,种光道细细一打量,面前是三个男青年,各自背着一个行囊,看上去都挺年轻。 最小的那个面容稚嫩又白净,大约只有十几岁,一看就是不种地的。 更关键的是,他的衣服是厚且膨松的!看着就知道,敲下去肯定是软的。 虽然应该不是棉花,但看着也不像是填充了芦花,给人厚实但平的感觉,感觉一棒子下去会噗噗响。 种光道拢了拢自己身上的用芦花填满还打着补丁的冬衣,摩挲着手里的锄头,两眼放光:这下有赚头了! 他把锄头一扬,其他人也逐渐向里靠拢,把三人围住。 种光道不说废话,只一味恐吓:“把身上的钱粮都交出来,就饶你们不死,否则你们的小命不保,仔细下了地府,家人都认不出来你们的脸!” “大哥不要动手,咱们有话好好说。”朱元璋把身上的包袱卸下来,一边扔给种光道,一边开口。 只是他还没说几句,就泪水涟涟,情真意切:“我早就听说黄龙山有英雄好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小子实在是无路可去,是来投奔你们的。” 种光道明显不信:“你一看就是过好日子的,怎么会走投无路?” “这世道,从前过得好不代表现在过得好。”朱元璋抹了一把眼泪,炉灰擦的满脸都是,配上朱由检那张脸,看着更像逃难的贵公子了。 “我叫陈阿八,原是西安藩王秦王府中长史的孙子。”朱元璋解释道。 陈是他母亲的姓,正好用来取个假名。 种光道心中一动:陕西西安的秦王?那不就是前段日子王二说的那个? “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也吃穿不愁,可皇帝小儿突然下了什么诏令,说要教化藩王,严查藩王索取百姓田地、大肆敛财的事情,朝廷的命官和什么宗人令都来了。” 朱元璋身侧的两人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听不到。 “于是,秦王打算推我爷爷出去,说都是我爷爷私自敛财、欺压百姓,全是他底下的人做的。这可真是太冤枉了啊!” 朱元璋一副悲从中来的样子:“要不是秦王的命令,我爷爷怎敢做那些事情?秦王要把我全家杀了交差,我只得逃出来了,只求留一条命在。” 种光道没吱声,还在消化这个故事。 谎言就是要七分真三分假才好,其实关于秦王推锅给长史的事情,确实是真的,还是刚到西安府的周王报告给朱元璋的。 不仅如此,秦王还一哭二闹三上吊,痛骂周王矫旨,也就是曲解皇帝的意思。 陕西穷的叮当响,我怎么可能搜刮老百姓?陛下好端端的又怎么可能要收我的钱?一定是你这老王八犊子蒙蔽陛下,两头欺瞒! 其实就是拐转弯儿骂朱元璋,只是没放在明面上说罢了。 总之,周王的教化之路(又名讨钱之旅)出师不利,在秦王这儿僵持住了。 秦王这些年兼并了许多土地,现在却死活不肯将农田归还给百姓,更别说拿出本来属于他的田地了。 种光道咀嚼完,半信半疑,但也没法反驳,毕竟他一介草民,怎么能知道秦王府里的事情? 他连秦王府是什么样子都想象不出来! 不过,这小子讲的话从表面来看也挑不出什么问题。 虽然是反贼,但种光道还是要点面子的,为了避免露怯,他决定暂时相信,并且把这件事揭过不提,转而询问:“小兄弟旁边两位壮士是?” 听到这话,朱元璋仿佛是刚刚想起来,拉过二人介绍道:“这位高个儿是我表兄,姓卢,读过几年书,学问比我要好些,叫卢生;这个壮一些黑一些的呢,和我是同乡,略识得些拳脚,名叫方化。 “卢生和我一样,是在秦王府帮工的,会记点账;方化是被秦王逼着献田,自己活不下去了,干脆和我一起跑了。” 卢·天启二年进士·现任户部主事·象升:…… 方·翊戎卫武试排行第一·乾清宫近侍太监·正化:……[2] 陛下啊,你开心就好,不用管我们死活。 种光道讶然:“你读过书?” 朱元璋挺了挺胸膛:“小弟不才,读过几本书,连蒙带猜认得几个字,最近在看《初刻拍案惊奇》呢!” 种光道一拍巴掌:“可是凌濛初写的那本?我刚挑了个感兴趣的篇章看,就那个张幼谦和罗惜惜私定终身的故事。” “我倒是都看完了。”朱元璋笑眯眯的,“种先生看到哪里了?” “我才看到罗惜惜的父亲要将女儿嫁给辛家,张幼谦以为罗惜惜变心,写信质问她。”种光道满脸惋惜,“有情人如何能就这样错过?多是一件可惜的事情!” 朱元璋道:“那可不!后来……” “你可别告诉我后面怎么样了!”种光道及时阻拦了他,“我要自己看。” 但没过几秒,种光道又忍不住问:“他俩最后好好在一起了么?如果没有,我就不看了,免得一肚子气。” 朱元璋颔首:“那自然是在一起了。” 种光道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美滋滋的:“那就好,等我回去了就接着看去。” 过了几分钟,种光道意识到不对,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姓种呢?” 朱元璋笑道:“种先生眉宇间有一股英气,相貌堂堂,身材高大魁梧,我一眼就看到你了。再结合王二、郑彦夫在合兵在巩昌府与西安府边界的传闻,你的身份也不难猜。” 就算种光道脸皮厚,被一位美少年夸奖自己帅气,也是相当高兴。 “陕西连续两年大旱,地里的庄稼全枯了,官府还逼着交粮,是种先生又有主意又仗义,逼着县令开了粮仓,把粟米分给百姓,方化也分到了。所以,遇到眼下的情况,他第一时间就提议我们来投奔你。本来是要到城下求见的,结果真是好运道,在城外也能碰上种先生。” 听到这里,种光道老脸一红:其实,他是专门跑到城外打劫的来着。 方正化也连忙接话:“种头领对俺们有救命之恩,是天上派下来救俺们的神仙哩!” 种光道把脸一板:“话可不能这么说!”但这一通吹捧下来,他已经有点飘飘然了。 原来他的名声传这么远了吗? 如果朱元璋知道他此时的感想,一定会告诉他:何止传到西安,那都已经传到京城,传到他耳朵里了。 话说到这份上,种光道再也不能拿着朱元璋的包裹了,他把包裹扔回去,叉手道:“你们三人既然是诚信想投奔我,那也不能让你们白费工夫,我与小兄弟一见如故,你们就随我回城吧。” 回去的路上,种光道越想越热泪盈眶:真是好不容易让他逮着一个认字又爱看闲书、还对他尊敬有加的人!他多久没尝过这种滋味了?真是老天开眼。 接下来的一路都很顺利,在吃晚饭的时候,种光道把三人带进了王二的大营。 说是大营,其实也不过是些破竹子破布盖起来的帐篷,暂时能够遮遮十一月的寒风罢了。 大营外边还燃起了篝火,火星噼里啪啦地闪烁着,带来些许暖意。 彼时,王二正在和郑彦夫喝酒,种光道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了一遍,王二见到朱元璋三人,觉得相貌气度都很不错,又得知朱元璋是当中领头的,随意道:“看你这么年轻,也不好给你太高的官,就让你当个九夫长吧。” “王头领真是豪爽人!果然名不虚传。”朱元璋抱拳,满脸钦佩之意。 王二和种光道哈哈大笑,又调侃道:“你到了咱们这儿,可不比秦王府,得吃点苦头了。” 朱元璋一拍桌子:“苦有什么吃不得的?总比在秦王那老头手底下掉了脑袋要好。 “再说了,我怎么忍心见兄弟们吃苦?我年纪小,又出行仓促,没什么钱粮,只带了些腊肉,现在全都拿出来,就当给兄弟们今晚加餐!小子年幼,之后还要仰仗大哥们多多照顾。” 第22章 王二一看朱元璋哐的一下丢在桌上的三大块腊肉,油汪汪的,不由得口舌生津:“好说好说,都是兄弟!” “另外。”朱元璋从抖了抖包裹,闪着光的银子从里面掉了出来,落到王二面前,“这是我从秦王府支取的四十两银子,是我早就听闻了头领的名声,钦佩头领的义气,打定了主意要献给头领的。” 王二被哄得眉开眼笑,当即拍板:“我看你未来大有可为,你就来当我的亲兵吧!就这么定了!” 卢象升:“……” 方正化:“……” 陛下,你为何如此熟练啊?! 作者有话说: ---------------------- 希望大家喜欢 第18章 酒酣耳热之际,王二大着舌头问:“你是从那秦王府被赶出来的?” 朱元璋点头。 “府里边情况咋样?” 朱元璋沉吟了一会儿,慢慢回忆道:“秦王特别有钱,很会享受。 “脚底下踩的是青石板,栏杆是用汉白玉做的。熏的香是江南运过去的,喝的奶是从西域买来的。” 王二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乖乖!那么远的地方,不会在路上就坏掉吗?” 朱元璋叹息似的说:“供给藩王,有专门走水路,或者跑死一批又一批的马。 “秦王府里,用来烤的是从草原来的小肥羊,表皮刷上蜂蜜,烤的滋滋冒油,烤出来只取最嫩的羊里脊,配上酥饼,撒上盐、豆豉、胡椒,作为一道菜。 “我远远地看过一次,亮汪汪的,香气直往肺腑里窜,我从来没有闻过那样的味道,想起来还是觉得口水直流。” 在场的所有人都同步咽了口水。 “每日这样的大菜有十八样,还有素菜、甜点不计其数,秦王吃不完,宁愿倒掉也不给我们这些下人吃。” “但我们会偷偷捡来吃。”朱元璋补充道,“大部分剩下来的菜,秦王会赐给他的姬妾,如果姬妾们也吃不完,则会给她们院里的下人,我们这些在前院帮工的能少能吃到。我抢到过几次,吃完就觉得浑身有了力气。” 王二听的入了迷,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想象不出来那个场景,胡椒是什么味道?蜂蜜是什么样子的?豆豉又是做什么的? 想着想着,他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问:“这样有钱的王爷,指缝里漏出来一点,就够咱们吃一顿饱饭了吧?” 种光道插话:“那可不,他们喝的都是咱们的血,吃的都是咱们的肉!” 王二想着,也是怒从心起:“他爷爷的,我们这群人天天窝在这山里头,吃不饱饭还怕官军围剿,十一月的天气那么冷!弟兄们连一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还整天担惊受怕,他倒天天过这么美的日子?” 朱元璋唉声叹气:“他可是藩王。” “藩王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靠他生的好?实际就是怂包软蛋一个,你们没看天幕上说的吗?西安被打,这人既不出钱也不出力,还一下子就投降了,一点骨气没有。”王二啐了一口,不屑道。 种光道猛地灌下一口酒,觉得身子热乎了些,怒喝:“朱门酒肉臭!” 朱元璋立刻接上:“路有冻死骨!” 王二眨巴眨巴眼睛:“反、反他爷爷的?” 郑彦夫咽了口口水:“咱们已经有了三千人,算是还可以的了吧?” 朱元璋道:“没有比咱们人数更多的起义军了。” 毕竟他那封罪己诏出来以后,大多数起义军自己就散了,唯有这里一直坚存着。 其他人听了,颇有些意动,郑彦夫试探着问:“西安府守备如何?” 朱元璋神神秘秘的:“西安府只有常态守军,常年疲敝,已经成为守将的家丁,但毕竟是一座城池,如果硬攻,肯定攻不下来,但我有一计,可不费一兵一卒,达成目标。” 种光道等人来了兴趣:“什么计策?” 朱元璋笑而不语,左右看看,起义军头领们就明白了:现在人太多,不好说。 不过,王二和郑彦夫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的小娃娃,能有什么妙计?闹着玩罢了,看在他拿来了不少银子的份上,他们并不与他计较。 朱元璋转而说起了其他话题: “我听说皇帝下了诏令,要免两年的税,所以我也考虑过回去种地,可惜西安府是容不下我们一家了。 “我在路上听说了那道诏令,还担心到了黄龙山你们已经不见了。 “不过,几位头领怎么不回家呢?”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种光道的情绪也低落下来,“我们都是有名有姓的反贼,皇帝虽说既往不咎,但咱们的田已经没有了,回去也没什么活路,乡亲们逃的逃散的散,手底下的兄弟们都是一路追随而来的,也不好就这么遣散。” “还不如等着朝廷招抚,或者把咱们剿了,过一天算一天。”王二一副滚刀肉的样子,“要么拿到钱,要么丢掉命,哪一样都行,都能解决我的困境。” 郑彦夫点头赞同道:“其实我们几个也合计过,这么算下来,还不如抢一把,然后四散逃跑,官军还能把我们一个个全杀了不成?” 郑彦夫这个假设一出,帐中一时静了静,只听见帐外的柴火还噼啪作响。 官军把反贼全都杀了吗?怎么感觉好像,是可以的啊? 夜风卷着寒意从帐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将众人脸上的愁苦拉得老长。 “哎,不提了,喝酒喝酒。”王二长叹一声,不想再谈论这个过于沉重的话题。 “说起来,你这两位同行人,可有什么本事?” 朱元璋笑道:“我这位表兄,武艺可是一绝。” 王二不信:“我看方小哥生的人高马大,如果说方小哥能打会武,我是信的,但你这位表哥嘛……” 他上下打量着卢象升,卢象升笑眯眯地回望,悄悄挺了挺腰板。 王二看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看着这么年轻,长得又白,当然帅也是很帅的啦,那个词儿叫什么?亭亭玉立?” 种光道在一边提醒:“长身玉立。” 王二不大感兴趣:“喔,反正挺瘦的,我看不行。” 卢象升仍是微笑模样,但手却按在了腰间佩着的长剑上。 朱元璋道:“王头领可别看不起卢生,他厉害着呢。” 王二的目光顺着卢象升的手移了过去,这剑的剑鞘通体玄黑,初看平平无奇,相当低调,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是精铁铸造,上面刻有饕餮纹。 卢象升摸了摸剑把:“这是我家祖传的剑,只是我学艺不精,愧对了它。” 王二眯了眯眼睛:“耍一耍?” 卢象升:“求之不得。” 王二大喝一声:“取我的棍来!” 很快,就有人送上来一根长棍,棍的顶端坠着另一根短棍,短棍的长度大约在长棍的四分之一左右,中间以铁环相连,长短棍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卢象升拱手道:“王头领的棍是木制,我的剑却由铁铸成,比试起来不大公平,我愿意取木剑来比。” 王二本想说不在意,可端详半晌,确实感觉有点发怵,完全没法不在意。于是同意卢象升用木剑来比试。 一旁的郑彦夫却是对王二的棍起了兴趣,上下打量着惊诧道:“我倒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形制的棍,王二兄可有把握?可别敲到自己了。” “你懂什么!”王二当场将棍耍出风声,嚷嚷道,“这叫太.祖棍!那是太.祖皇帝朱元璋起兵的时候用的棍法!打遍天下无敌手,就是因为这套棍法,他老丈人才把马皇后嫁给他的!” 朱元璋:…… “真的吗?”朱由检憋着笑,仗着没人能听到,看热闹不嫌事大。 朱元璋把头从左边摇到右边。 “那宋太.祖赵匡胤!”他一边灵巧避开王二带着醉意擦过的长棍,一边将包袱里的木剑丢给卢象升,在百忙之中小声回答。 王二和卢象升二人出了大营,王二径直发起进攻,他的棍法相当不错,长短棍交错,铁环裹挟着寒风,舞的虎虎生风。 卢象升则不与他硬碰硬,四两拨千斤,一次又一次地躲闪开来。 郑彦夫在一旁连连叫好:“王二兄,哎呀!这一棍漂亮!” 朱元璋在一旁观战,心中大概有了计较,郑彦夫看不出来,但他却看的分明:王二借着酒意,下手很重,他的武艺是常年种地练出来的,肌肉扎实有力,但终究没有经过系统训练,已经落了下乘。 反观卢象升,以防御为主,一招一式都是轻松惬意,点到为止。 过了一刻多钟,王二主动收了手,气喘吁吁道:“你小子和泥鳅一样,滑不溜手的!不过我也没落了下风。” 卢象升仿佛遗憾地收回剑:“是我技艺不精。” 王二毫不在意地拍拍他的肩膀:“你还年轻嘛!是我看走了眼,你也来当我亲兵吧!” 第23章 接着,他又是伸手一指:“方化!” 方正化被他点了名,慢吞吞站起身。 王二大声道:“你!也很好!长的壮!又老实!你也来当我亲兵!” 说完,他就扶着郑彦夫吐了。 朱元璋:…… 得了,不指望这个醉鬼给他们安排地方睡觉了。 是夜,连虫都像被冻僵了,或者是被吃完了,听不见一丝虫鸣,只有呼呼的风声。 虽然说是元帅亲兵,但王二这个元帅可要比郭子兴没牌面多了,元帅自己住的就是破帐篷,给亲兵的待遇自然更加不咋地。 三人自力更生,一起搭了个临时帐篷,叠了几层厚厚的布,总算把冬风隔绝在外。 “陛下。”卢象升凑过来,用气音叫朱元璋。 朱元璋同样用气音回他:“说了不许叫陛下。” 卢象升坐正,口齿清晰地改口:“陈八。” 朱元璋:“什么事?” 卢象升是真的很困惑:“你真要去做王二的亲兵?这如何做得了。” 他觉得小皇帝偷偷跑出来已经非常吓人了,虽然陛下临走前安排了徐光启、毕自严、张九德等人作为“冬季内阁”,负责处理京中的事务,秦良玉总管京城军事防御,又遣了孙传庭去山海关总领边防,但卢象升还是觉得这一切都太过荒唐。 要是陛下出了什么岔子,他哪里敢回去复命?真是活祖宗啊! 朱元璋笑了一声:“你放心吧,这事我有经验。” 卢象升更加困惑:陛下从小在宫里长大,十二岁受封信王,十七岁登基,能有什么经验? 不过,陛下执意要如此,他还能怎么办? 但陛下为什么一定要出来呢?还是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 卢象升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但朱由检没那么多顾虑,趁着朱元璋夜巡大营,他直接就问了出来。 听了问话,朱元璋叹息道:“因为,几乎没有大臣说实话。不管是文臣武将,还是太监,都不肯告诉我地方上的实情。 “我翻了那么多奏折,想必你也一起看到了。天启帝当年派出去的太监、巡抚,要么拿了地方上的钱,昧着良心说好话,又或者没拿到钱,卯足了劲儿说坏话。 “要么看到新帝登基,又有天幕现世,于是阿谀奉承,或是过于谨慎,一个劲的歌功颂德,没有重点。 “有些有识之士的奏折,甚至送不到我手上。” 说到这里,朱元璋寒气森森。 “你看这一路走来看到的饥民、流寇,再想想秦良玉,她说的恐怕已经是我听过最真实的民间情况了。 “总之,如果一直在京城待着,必定会被骗得团团转,再加上之前的刺杀事件,可以看出我在京中没有亲信,还不如冒一次险。” 手中用来照明的羊角灯笼快要燃尽,朱元璋也慢慢走到了他所在的帐篷门口。 种光道正在门口探头探脑。 朱元璋晃了晃手中的灯笼,问:“更深露重,种先生在这里做什么?” 种光道看见朱元璋,眼睛亮了亮:“陈八,我有事找你。我要问问你,你……不是秦王府长史的孙子吧?” 作者有话说: ---------------------- 写章节提要的时候自己写笑了太祖对不起 第19章 朱元璋没回答,而是比了个请进的手势:“外面风大,请种先生进来说话。” 种光道此刻掀着帐篷一角,猫着腰,姿势着实难受,被朱元璋一邀请,立刻就顺势进了帐篷。 等种光道坐定,朱元璋坐在他对面,发问:“种先生为什么这么说?” 等待他回答的间隙,在帐篷内已经听到声音的方正化悄悄绷紧了身体,卢象升也不动声色将手伸进腰间,攥紧了匕首。 种光道左右看看,长吁一口气:“王二与卢生练手的时候,王二喝醉,扫了你一棍,你躲得很轻松,可以看出你有武功造诣,是个会打架的。” “天启元年到五年,因为朝廷给不出粮饷,陕北一直有官军哗变,到处流窜抢劫。” “而你这表哥。”种光道看着卢象升,“王二郑彦夫他们看不出来,可我看得分明,卢生是行伍出身吧?” “所以,你跟随过义军,对不对?”种光道露出一个得意的笑,越推测越觉得自己很有道理,“但你年纪太小,那会儿肯定还没到做官军那一步,所以,你应该是世代军户,出生就在军营里的人!” 接着,种光道的手猛地朝卢象升一指:“而你,卢生!你就是那个做官军时哗变、后来成为流寇的人,我猜的对不对?” 卢象升没说话,只是把手从袖子里拿了出来,两手空空,沉默地坐端正。 好在种光道沉浸在自己的推论中,一点没停顿地继续说了下去:“后来,当流寇当不下去,你又到秦王府混了个小吏,因为长得好看,又年轻机灵,所以认了秦王府长史为祖父。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你看起来很适应军营里的生活,同时又对秦王府很熟悉。” 种光道的脸上全是“我猜中了对不对?”的兴奋。 方正化把自己的嘴抿成了一条线,用力闭上。 朱元璋站起身,紧紧握住种光道的手:“种先生真是心细如发啊!小子实在是佩服。” 种光道的雀跃之心写在脸上,他嘿嘿一笑:“哪有哪有,哎,其实你编的一套话挺合理的,谎言嘛,就是要七分真三分假,再瞒下一部分不说,你说是不是?” 朱元璋笑道:“种先生说的是,小子年幼,还需要向种先生这样年长又有智慧的人多多学习。” 种光道被他一捧,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其实这么一来,我倒觉得你们的加入让我放心些。 “我和王二他们,都是农民出身,对军中事务一窍不通,加上郑彦夫与我们合兵一处,一下子管三千多人,实在是觉得艰难。 “但你们既然在军营里生活过,必然在这方面更有经验,有你们这些贤士的加入,我们才可以共举大事啊!” 送走了美滋滋的种光道,朱元璋等人总算可以休息了。 夜露浸染着黄龙山的荒草坡,火堆尚有余烬,借着这点微薄的暖意,朱元璋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清晨,王二把朱元璋等人召集到一起,宣布:经过一夜(几乎不存在)的考量,他决定,去西安! 其实,实在是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咱们总不能一直在黄龙山半死不活地待着,官军其实一直都知道咱们在黄龙山,但他们根本就不稀的来剿灭。”王二的语气沉重。 “但是,我们主动出击,那就不一样了!”郑彦夫立即跟上。 “立即拔营,咱们即刻出发!”王二大声宣布。 “不行。”朱元璋立即出言反对。 王二被打断,有点不高兴:“你有什么要说的?” “咱们的军队,军心涣散,又没有经过训练,武器都不知道怎么使,去了秦王府,就算是进行偷袭,也打不过人家。” 王二觉得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但他也知道朱元璋说的是对的。 一群没有经过训练、还吃不饱饭的百姓,怎么能打得过官军? 于是,他沉着脸道:“咱们的粮食渐渐少了,再不出发,真能撑得过去吗?” 朱元璋道:“我看了咱们的粮食,再加上每个士兵随身携带的粮食,再撑二旬不成问题,而去西安短则五天,长则十天。” 王二憋着一口气:“那你说说,应该怎么做?” 朱元璋道:“时间太短了,想靠半个多月的时间打造出优秀的军队,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这半个月只能训练一件事:不当逃兵,令行禁止。 这支军队是完完全全的流民,个人平均素养极低。 装备是锄头、砍柴刀、笤帚等农具和生活用具;坐骑是没有的,郑彦夫有一匹马,杂色,品相很一般,但他也不舍得骑,专门派了个人给他牵着,他自己在旁边走。 还有砍了知县以后抢到的几匹骡子,用来驮粮食和拉车。 总之相当寒酸。 但这支队伍也有优势,那就是绝大多数都是陕西本地人。他们对自己的家乡有深厚的感情,但由于旱灾和压迫,被逼无奈才响应造反。 可实际上,大多数人还是想过安稳日子,也因此,他们会格外痛恨抢夺他们的财产、强占他们土地的官吏和藩王。 同样的,这些人的家乡主要是白水和澄城两个地方,离得近,口音相近,也更加具有凝聚力。 所以这支军队,在精神层面会更加高昂。 王二听朱元璋分析了一通利害,头都大了:“你说的很有道理,那练兵的事情就交给你去办吧。” 于是,朱元璋成了空降的游击将军。 卢象升头都大了:陛下好好的皇帝不当,跑来当一支造他反的起义军的游击将军? 第24章 方正化:也没什么,就是感觉好像活在梦里。 黄龙山腰处,有一块平地,朱元璋在这里把所有人聚集起来,传下命令。 “大家现在聚集在一起,有些人是为了成就大事,有些人是为了有口饭吃。实在是陕西大旱两年,藩王暴虐无道,官吏横征暴敛,才不得不如此。 “而现在,朝廷已经下令免税两年,如果有退路的、想回去种地的,可以走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风势将他的话语送到了每一位起义军的耳朵里。 没有人行动。 朱元璋又说:“今夜是最后的机会,如果有人想离开的,今夜离开大营,头领不会追究。” 他一字一顿:“到了明天早晨,还要离开的,就是逃兵,杀无赦!”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朔风卷过干裂的山地,顿时鸦雀无声。 接着,朱元璋又颁布了一些最基础的军令。例如,听见鼓声要前进,听见铜锣的声音要撤退,没接到信号不许往后退;只要正确执行军令,打了胜仗,就有饱饭吃,有战利品拿。 所有士兵都要妥善保管武器,不得私自串营,方便要到指定的区域,垃圾由专门的小队收集,不能随地乱丢等等。 等传达完所有基础军令,朱元璋开始了练兵的尝试。 他深知对于刚刚决心反抗的起义军来说,适应自己士兵的身份有多困难,所以他只做一件事: 训练他们听声音。 一声一停的缓鼓慢擂是要大家集合整队,鼓点密集不停歇则是让大家向前冲锋; 金钲声配上黑底的归营旗,就是撤退的意思; 梆子声和归营旗的所在地,则是撤退的集合点,本来应该配上火号,但为了避免进一步的混乱,还是先不用了。 王二和郑彦夫这两个头领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东西,这归营旗还是用王二的包袱布做出来的。 一开始,起义军们表现相当混乱。三千人毕竟不是个小数目,光是学会列阵就费了很大一番工夫。 王二等人在一边看着,只觉得惊诧和羞恼。 他们之前从没有想过,怎么让下属执行好自己的命令,只觉得振臂一呼,就可以号令全军。 杀一个知县可以这么做,可但凡是比县衙更大一点的地方,就不可能乱七八糟地拿下。 第二天一早清点人数,夜里悄悄跑了三十几个。 这个数字比朱元璋预料的少一些,但余下来的人数众多并不能让他觉得开心,反而令他感觉到真正推行免税有多么困难。 第二日的训练依旧如故,只是,在训练之余,朱元璋又发现了新的问题。 在巡营的过程中,他抓到了一个随地方便的人。 那人鬼鬼祟祟地背着风,就站在离营地边缘不过十几步的地方。 朱元璋怒喝一声:“营中不许便溺!” 那人一哆嗦,回头望了一眼,见是朱元璋,眼珠咕噜噜转了两圈,硬是完事了才匆匆裹好自己的身体。 朱元璋认得他,他叫李老四,是王二麾下的人。 朱元璋的脸色不太好,毕竟营中的卫生情况本就糟糕,这种本来应该可控的事情再做不好,染上疫病,大家一起完蛋。 “昨天刚刚发的军令,军中不许便溺,违者拖出去打十军棍。” 左右没有人回应他,李老四抽了抽鼻涕,站在原地不动。 方正化往前一步,想执行朱元璋的命令,却被朱元璋拦住了。 朱元璋看着李老四:“你好像很不服气。” 李老四咧开嘴,露出他参差不齐的牙齿,压根不理会朱元璋的问话,而是对他周围的其他人说:“看看这新来的小后生,刚当上头领的亲兵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周围发出一阵小声的哄笑。 李老四看见有人支持自己,更来劲了,他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训斥朱元璋: “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你算什么东西,还管起俺们来了?” 朱元璋看着他高昂的头颅,突然感觉到一丝久违的怀念。 作为从军营里摸爬滚打过来的开国皇帝,他最不怕的就是这种愿意当面呛声的人。 作者有话说: ---------------------- 好喜欢晋江的表情,萌萌的好可爱 第20章 显然,李老四对这条军规很不满意:“军令规定,得去离驻扎地三里外的地方解决,谁高兴走那么远啊?就算以前种地的时候,不也是在田里随便就解决了?” “若你不在军中,自己愿意睡在自己的便溺物里,我管你作甚?” 李老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谁乐意睡在那种地方?!” “对啊!没人愿意睡在那种地方,你又为何要让自己的同袍睡在那种地方?” 李老四一时语塞,苍白无力地反驳:“哪有?这不是还得走出去几步?” 朱元璋指着地面,道:“这里离大营不过十余步,你一人如此,之后便是人人如此,聚少成多。你有考虑过距离大营边缘很近的其他同袍该怎么办吗?” 李老四说不出话来了。 可他还是非常不服气,在他的脑子里,垃圾就是可以随便扔的,方便就是可以随地来的,这片广袤的大地会温和地接受一切。 这是他几十年的人生经验,但现在,这个十来岁的小子竟然教训起他了。 旁边围观的人里面,有他的同乡、有与他住在一个营里的人,而眼前的这个乳臭未干的家伙,竟然要打他的军棍! 李老四感觉自己的脸仿佛烧了起来,血液直冲大脑。 在这样的情绪支配下,他做出了自己都想不到的举动:直接用头朝朱元璋撞过去。 朱由检的身体没什么体能基础,自然比不上当年的朱元璋,但朱元璋有丰富的作战经验,在他眼里,李老四的动作慢的出奇。 更何况,他就是为了激怒李老四,所以也早有准备。 朱元璋闪身躲过,趁着李老四下盘不稳,一把提住了他的领子,又把他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正了。 李老四的脸涨得铁青。这事儿是他自己先动的手,却一点好处都没捞着,刚刚他还都快要摔倒了,还是这年轻人拎住了他。 感觉更耻辱了! “你的下盘不稳,自然没法成功。可即便是你眼中的毛头小子,也可以轻易地掀翻你,你还要用年龄来说事吗?” 李老四站稳身子,不吭声了。 他平静道:“昨天军令刚刚颁布,你就犯了军令,应当打十下军棍。” “但是是我没有说清楚,我也有责任,所以,我和你一起挨这十军棍。” 所有人都愣住了。 卢象升豁然上前:“陈八尚未及冠,我身为他的表兄,没有尽到管教责任,我来代为受过。”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朱元璋,其中的恳求几乎就要溢出来。 朱元璋接收到了这份恳求,但他没有接受,而是随手指了刚刚附和李老四的人:“你来打这十军棍。” 那人左看右看,犹豫地上前。 起义军的条件不好,所谓的军棍也不过是木棍,大约有只有半个手腕那么粗。 被点名行刑的人明显受到震动,又不是专业行刑者,顶着卢象升要杀人的目光,哆哆嗦嗦地敲了朱元璋的后腰十下。 挨完十军棍,朱元璋的痛感并不尖锐,只觉得脊背麻木,阵阵钝痛爬上脖颈。 这下,连一开始支持李老四的人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再看李老四,更是头埋快到地底下去。对于他来说,十军棍的惩戒意味远远大于痛感。 可明明是他犯了军规,颁布军令的人却和他一起挨打! 李老四回到营中,满脑子想的都是刚刚发生的事情。 他恨的明明是贪官污吏,怎么还没把这种人除掉,棍子却先打到了这个和他站在同一战线的年轻人身上呢? 想着想着,李老四终于受不了了。 “喂…陈八。” 李老四做贼一般来到了朱元璋的帐篷,吭哧吭哧憋了半天,终于开口:“和你说声对不住,俺之后会好好守规矩的。” 说完,也不管朱元璋反应如何,硬是塞给他一叠烙饼,接着转身就跑,边跑边喊:“这是俺娘子做的,送你了!” 朱元璋看着手里的烙饼失笑。 就像刚刚李老四说的,王二和郑彦夫的这支合兵,是有家眷营地的,住的大多是将士们的妻子。 不过人数不多,大约只有九百多人。 有些人参与起义是携家带口,但起义过程颠沛流离,还有杀头的风险,所以许多家庭也让老弱妇孺留在了家乡。 当然,更多的原因是那些老弱跑不动,只有健壮的男男女女才能跟随着成为一支军队。 总之眼下这支队伍,如果四舍五入,其实能有五千人,但真正能拉出来打仗的,着实数量不多。 第25章 朱元璋握着尚有余温的烙饼,回到了帐篷。 此时卢象升和方正化去排队领晚饭了,正好,他也借机躲会儿懒。 大营里的环境相当糟糕,尘土飞扬,寒气从土壤里面冒出来,地面凹凸不平,开裂干涸,还遍布着碎石,挖不平、铲不开,要找到一个稍微平整些的地方放下铺盖,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再加上这里的天气,即便对于朱元璋而言,也是一个难题。他当年到濠州投奔郭子兴,那儿至少比陕西要暖和一些,而且已经成了规模,领兵不至于如此费劲。 这时候,朱由检从他的肩膀上滚起来,飘到空中,与朱元璋的眼睛齐平。 小小的团子十分忧虑:“我的身体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这里的卫生条件着实令人担忧。 “只能忍着,小心一点。”朱元璋找了个位置,小心翼翼地趴了下来,与朱由检四目相对。 朱由检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今天的事情如果是我,我可能会与他们同吃同住,来培养感情,让他们信任我,这样军令就能自然而然地推行下去。太.祖爷,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他小心翼翼地请教朱元璋,这也是他第一次开口诉说自己的方案。 朱元璋很高兴能听到他自己想要探究,于是他先给出结论:“不可以。” 朱由检一愣,接着急切地说:“我看到那些人,他们本来应该在田里好好种地,为大明培养生机,但他们吃不饱饭,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我觉得——” “你觉得你的心很痛,不由自主地想要补偿他们、想要靠近他们,对不对?” 朱由检用力点头:“看到这样的场景,我难道不应当以身作则,与他们共患难吗?” 朱元璋摇了摇头:“因为,现在你的职位是将军。” 朱由检的眉心拧了起来,似乎在困惑,又似乎是在努力思考。 朱元璋看着眼前漂浮在空中的小小一团,感觉心情都好了些。 上一世,他的女儿含山公主小时候就很爱傀儡戏,那些傀儡娃娃有着画上去的五官,穿着精致的小衣服,只不过一点也不像真人。 含山有一段时间对傀儡娃娃特别痴迷,每天给它们换衣服、摆造型,还用它们演她自己编的戏。 那时候,他还觉得不过是女儿家爱玩的小物件,现在看看朱由检,他可算是理解了含山的乐趣。 谁会不喜欢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呢? 于是,他继续解释: “如果与下属同吃同睡,当然可以凝聚军心,增进情谊,让士兵们感觉到眼前的将军不是一个缥缈的象征,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但这样的行为却非常不利于你的后续管理,作为当权者,必须要与你管辖统治的人保持距离。 “说到底,你是人,是人就有缺点,而距离太近则会让你的缺点暴露无遗,也会让下属对你失了敬畏心。说的明白些,就是靠的太近,你就管不住他们。 “高位者自上而下的怜惜,是恩情,但如果不高位者从云端跌落,那这份恩情就是不值钱的东西。 “你有仁德之心,这很好。 “但是,当你的仁德、或者是其他特质摆在了明面上,和属下拉到了一个层次上,它就变成了可以利用的东西。” 当年的太子朱标就是这样一个好孩子,可他的早逝一直是朱元璋心头的一根刺。 朱元璋常常忍不住想,如果朱标还活着,顺利继位,推行的一定就会是仁德之政,会开创出辉煌的盛世。因为仁政是他们一起定下的基调。 收回思绪,朱元璋继续说了下去: “君心是不可以被算计和揣测的东西,你得牢牢记住这一点。” 朱由检若有所悟。 … 接下来几天的练兵就顺利多了,朱元璋自己和李老四一起挨了十军棍的事情已经传开。 整个军营的氛围都好了许多,再检查,就没有发现出现将士不注意卫生的情况。 十天时间一晃而过,第十一日,起义军启程。 第十六日的清晨,卢象升带来了一个消息。 “陛…陈八,接到密报,秦王谋反。” 朱元璋颔首:“早有预料。”但这速度也太快了,秦王比他设想中更加着急一点。 即便是如此温和的削藩策略,也不是人人能接受的。 变革总是会触动一批人的核心利益。 光朱元璋知道的,就有秦王多次向天启帝要盐引,还一口气给五十多个私生子请名,捞钱捞的不亦乐乎。 现在朱元璋来了,嘴上说着教化,手上做的却是要把他白花花的银子抢走的事儿。 这怎么能忍?! 可秦王不知道的是,朱元璋就等着这一出呢。 甚至,他特意远离京城,又让周王率先去找被天幕点名的“天下第一藩”秦王,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虽然新成立的冬时内阁处理政事还算顺利,但他作为皇帝,这么多天没上朝,有心人已经开始揣摩了。 “还有……周王奉旨教化秦王,正在西安府境内;陕西副使陈奇瑜当时也在西安,因为不愿与秦王同谋,被软禁在秦王府中,臣担心他们和西安城内百姓都有生命危险。” 朱元璋抬眼,陈奇瑜这个名字,他在天幕里见过,仿佛是劝谏老唐王不要改立世子的那个官员? “还有。”卢象升皱着眉说,“听说这次秦王谋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秦王世子朱存机的教唆。” 朱元璋捻了捻手心:“不安分的世子,到时候一并砍了就是。” 可不知为何,这个名字刚冒出来,朱元璋的心口就陡然一震,格外微妙,总觉得身体的呼气口被堵住了似的,一口气喘不大上来。 当朱元璋提出这个疑问的时候,朱由检仔细调动了自己全部的记忆,给出肯定的答复:“关系太远,我必是没见过他的。” 朱元璋却还是觉得不大对劲。自从他本人的魂魄穿进了朱由检的身体,再加上天幕现世,他对这些类似直觉的东西就格外敏感。 “等俘虏了这个世子,好好审一审再杀,我亲自审。”朱元璋这么嘱咐道。 —— 潼关城墙上,秦王世子朱存机一脚踹翻了被五花大绑的陈奇瑜。 “我父秦王,乃大明第一亲藩!”朱存机年轻的脸上满是倨傲与恼火,“天幕都说了,江山握在崇祯小皇帝手里,只有十几年活头了!他是亡国之君,江山本就该由我朱家的有能者居之,你为何执迷不悟?” 他已奉父命劝降陈奇瑜整整三天,软硬兼施,好话说尽,却只换来对方的唾骂。 陈奇瑜作为西安府最高军政长官,手握城内防务旧部,秦王父子必须获得他的支持,若不能,便只能除掉以绝后患。 金帛美人赐了,高官厚禄许了,秦王亲自接见过,好言好语劝过,都被陈奇瑜一顿痛骂。 父王还要他继续劝,要他带着这个冥顽不灵的陈姓硬石头到潼关,说是让陈奇瑜看一看,在他的治理下,潼关百姓将会有何不同。 结果呢? 陈奇瑜只是不停地摇头、拒绝,闭口不言。 天幕降下的预言,像一颗火星点燃了朱存机心中的野心。 他已宴请过潼关各门的守将,他们各个都对他俯首帖耳,对眼前的财宝动心不已,答应为他、为秦王效力。 权势是最好的补品。 就连之前对他百般拒绝的上南门守将胡承业,都在宴席上小心翼翼作陪。 想到这里,朱存机简直浑身舒畅,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早已不满于只做个世袭世子,陕西离京城如此之近,本来陕西的西安、凤翔等地就在阿父的掌控之中,待他掌控整个陕西省,扼守潼关,何愁不能中兴大明? 他已经得知,小皇帝最近十几天都没上朝,肯定是被天幕吓着了。 可笑,有勇气削藩,没勇气面对? 朱存机想想就觉得好笑,继而又沾沾自喜起来。 父王年老,如果不是舍不得那许多钱财,再加上自己百般劝解,父王还真不一定愿意起这个兵。但劝解父王起兵谋反,不是、是起兵清君侧,他要居首功。 总之眼下的小小挫折都不要紧,等他打到北京,届时,他就是又一个成祖朱棣、不对,是救大明于威危亡的中兴之主刘秀了! “我父已在西安筹备登基,不日便会传召天下。”朱存机俯身,揪起陈奇瑜的衣领,“你若归顺,便是开国功臣。若执意顽抗,我便斩了你,再屠尽你全家,权当祭旗。听说你女儿还未及笄啊?” 陈奇瑜冷笑一声,啐出一口血水:“尽说这些威胁人的话,你父子倒行逆施,必遭天谴,天下有眼睛的人都看着,想学成祖?你还太嫩了!我陈奇瑜岂会与尔等叛贼同流合污?” 心中却是一阵抽痛。 朱存机被怼得脸色涨红,怒喝一声:“将他关进囚车,押往西安,告诉父王,此人我劝不了,交由他发落!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父王的枷锁硬!” 第26章 两名军士上前,拖拽着遍体鳞伤的陈奇瑜下去。朱存机望着西安的方向,眼中满是憧憬与急切,他已派人快马加鞭回府,催促父王尽快发出檄文,也好让他名正言顺地出兵固原,大展拳脚。 至于理由到底是清君侧,还是直接把矛头对准当今天子,他一点也不在乎。这种理由,没有也行。 朱存机越想越美。 天幕都说了,崇祯帝是亡国之君!亡国之君,如何统领大明? 既然不会有比亡国更差的结果了,那凭什么他这个有钱有粮的朱家血脉不能争一争呢? 军士们依照朱存机的命令,将陈奇瑜拽着拉起来。陈奇瑜半跪在地上,身体发软,军士们粗暴地把他提起,刚走出去没几步,背后就传来惊呼: “世子殿下!世子殿下晕倒了!” 围在世子边上的人齐齐扑上去,手忙脚乱地扶住直挺挺往下坠的男人。 有经验的侍从立即开始指挥:“取水!请大夫来!人都散开些,不要让世子身边浊气聚集!” ……好吵。 耳边响着模糊的叫喊,不是任何一个熟悉的声音。 “殿下……!殿下!!” 他已登基为帝,怎会还被喊作殿下?是何人如此大胆? “快将殿下抬起来!” 眼皮似有千斤重,根本撑不开来。混乱的呓语在耳边重复,尖锐地攻击他的大脑。 靖难、清君侧。北平、应天、建文帝。 不对,是天幕、宗人府。崇祯、秦王、十七年。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试图晃动脑袋,将这些奇怪的词语驱赶出去。 “快将软床抬来,殿下刚刚动了!”嘈杂的声音仍在耳边,嗡鸣不止。 他竭尽全力,调动自己喉咙的肌肉,发出微弱的声音:“等等。” 正拖着陈奇瑜往外走的军士停住了脚步,他们听见世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复刚刚的怒火中烧,口吻带着些许虚弱,却格外淡漠和冷静: “把他留下。” 朱棣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入v,拜托小天使们多多支持 朱元璋当年开国打天下的时候,他的同县同乡徐达、耿炳文、李文忠(外甥)、朱文正(侄子)、汤和等人,个个都很能打仗,真是他们天赋异禀吗? 是的(哈哈哈哈哈) 但我个人认为,他们培养出来的优秀作战意识和能力一定有朱元璋的参与和教导,而且朱元璋还是一个好老师,真的把人都教会了,不然没法解释这么小一块地方出了那么多能打的将才,个人浅见 第21章 混乱的呓语在朱棣的大脑中乱窜。 他很是费了一番工夫, 才将沸腾的思绪压下。 眼前的景象却几乎让他血液倒流,几个青布短衣的侍从围着他,神色焦灼, 七嘴八舌地在说些什么。他们的语气急促,朱棣却听不清一句完整的话。 皇宫里会有这些打扮的人吗? 再低头看看, 自己身上穿的是大红色的盘领窄袖袍,下裳绣有团龙暗纹, 织金工艺倒是相当不错,可实在太不庄重,全无帝王祭祀登基的肃穆威仪。 在如此重要的登基大典上, 他至少应当穿的是玄色礼服,戴十二旒的冠冕,绣十二章纹才是。 余光中,还能看见两个甲胄不全的士兵, 拖着一个衣衫破烂的囚犯,地上延伸出长长的血迹。 这天气, 朱棣看了就觉得他们仨都很冷。 成何体统!他明明在登基大典上啊?他明明大赦天下了啊?? 过去的记忆和新出现的记忆互不相让, 彼此对撞。朱棣头疼欲裂,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周身力气都被抽干。 一旁的侍从眼见他睁开了眼睛,忙道:“世子别为逆臣气坏了身子,把他交给秦王殿下处置就是了, 您还得好好守住潼关呢。” 世子?秦王?难不成他成了二哥的儿子? 也不对,在他打进应天府之前,二哥就已经死了,还被父亲上了个恶谥。 难不成,他穿成了自己的侄孙?这个猜测让朱棣的脊背发凉, 但他面上还是不动声色:“扶我起来。” 另一个随侍身侧的忙不迭地将他搀扶起来,愤愤道:“世子何必将陈奇瑜这厮送去西安府?此等顽逆,油盐不进,屡次顶撞殿下,不若直接将他就地斩杀,以正视听,也解殿下心头之恨!” 陈奇瑜?那又是什么人? 朱棣搜寻着脑海里的记忆,但阵阵头疼让他无法集中精神,只觉得这名字相当陌生,绝不是洪武、建文朝的文武旧臣。 他只想起来了零零碎碎的一点场景: 阴云密布的天空上,一块方方正正的幕布凌空而立,一行行墨色跃然其上,其中与陈奇瑜有关的是……此人劝解唐王不要改立世子? 朱棣蹙眉: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弟弟朱桱虽然被封了唐王,但才十六岁,还留在应天府,没有去南阳就藩,更没有世子,怎么会还冒出什么改立世子的纠纷? 还有,天幕又是什么? 但眼见着陈奇瑜就要被拖走,朱棣开口:“等等。” 前方的将士果然停步,惊诧回头,一旁的侍从以为朱棣同意了他的建议,清清嗓子,开口:“立刻将这厮……” 朱棣不悦地皱起眉,这世子怎的仿佛一点威信都没有,侍从都敢随意插嘴来做他的主。 他立刻打断:“把他留下,不杀,也不送去西安府。” 朱棣顿了顿,扫过周遭惊愕的面容,补充道:“送去看病,今晚务必让他全须全尾出现在我面前。” 插嘴的侍从名叫贾万,他一惊,心中有些打鼓:世子本来很听他的话,现在怎么突然仿佛变了性子? 语气如此果决不说,气场也有了说不出的变化,而且听世子的语气,似乎在为他刚刚说的话而不高兴? 可他揣度过,因为陈奇瑜始终不肯吐一句软话,世子早已对他恨之入骨。 不过,贾万想到,世子先前想把陈奇瑜送回西安府,无非是不想背上残害忠良的骂名,眼下虽然气极了,但应该还是维持着这番想法,所以才拒绝了他的提议,还想着帮那逆臣治伤。 于是,他又放下心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世子身后,殷勤道:“殿下现在去哪儿?” 朱棣心头一梗:靖难之役打了快三年,刚刚接受完宗亲和群臣的劝进,称呼也从燕王殿下换成了陛下,一眨眼,竟比当年当燕王的时候还不如,成了个藩王世子! 朱棣再次搜寻记忆,他现在的这副身躯仿佛没给他留下什么记忆,只有些许零零碎碎的场景和人名,导致他压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个情况。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装作因头疼而恍惚了一般,开口道: “我被逆臣气的,都忘了我刚刚想做什么了。” 刚刚打断朱棣说话的那个侍从立刻絮絮叨叨地接话:“殿下刚刚是想带着逆臣巡视城墙,以显示将士们的精神容貌,潼关守得好,之后也为咱们出兵固原打个基础,哪知道他故意气您……” 接下来的话,朱棣就没听下去了。 人在潼关,要打固原?咋的,下一步直取他老巢北平吗? 朱棣被这个想法逗乐了。 这不对吧?原身留下的些许记忆显示,作为秦王世子,他还是姓朱的,是大明宗室,怎么会打他的老巢? 也不对,他朱棣不就从北向南打下应天府了吗?可北平只是他的藩地,又不是京城……真的不是吗? 朱棣不动声色地截住了侍从的话头,道:“继续巡视。” 贾万立刻住了嘴,心中疑惑更甚,只觉得世子殿下这一晕,仿佛换了个人似的,那种周身散发出来的、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势,沉冷慑人,叫人不寒而栗,连呼吸都不敢过于急促。 城墙上,风声猎猎,卷着西北的寒沙打在城砖上,簌簌作响。 朱棣被冷风一吹,头脑清醒了些,开始仔细盘算他如今的处境。 在他的记忆中,他应该是处于建文四年六月十六日,也就是登基大典的前一天,他还预备着将建文的年号换掉,换成他爹的洪武三十五年。 闭上眼睛之前,他刚试过典礼上要穿的冕服,与礼部核对过登基章程。 再之后,他应该是睡了过去,没有落水,没有天雷,没有死亡,一觉醒来,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换了个躯壳,来到这陌生的境地。 朱棣抹了一把脸,脸颊圆润,细皮嫩肉,和他在大漠骑马打仗吹出来的脸皮完全不一样。这是一副未经风霜的年轻身躯,一摸就知道,是在深宅里精养出来的。 现在他的身躯,属于名叫“朱存机”的秦王世子,但这个人的记忆,却几乎全都没有留下来。 第27章 现在他的境遇情况如何?为什么要侮辱一个朝廷命官?身为藩王世子为何要巡视城墙?又为何要占据潼关,攻打固原? 那所谓的天幕又是什么东西? 他一概不知。 心中有一个猜测隐隐浮现,朱棣却不敢确认,往城头望去,士兵们有的扛土块,有的搬木头,手忙脚乱地加固城墙,里面还有不少衣衫褴褛的民夫。 城墙上,夯土声和吆喝声杂乱无章,全无他燕军的令行禁止,一看便是仓促集结又疏于训练的乌合之众,甚至其中有些还膘肥体壮的。 再向远处看去,另有一支军队驻扎在城外,此刻恰逢准备朝食的时候,炊烟袅袅。 朱棣数了数这支军队的营寨数量,再看炊烟的多少,就知道这支军队的人数不多,只是,他还有一个疑问。 “为什么他们驻扎在城外,不调入城内协防?” 贾万以为是世子又来考考他,立即答道:“因为世子和秦王殿下都不放心,怕把他们放进城,会闹出乱子来,所以只敢让他们在城外驻扎,听候调遣。” 朱棣的眉心拧得更深:“乱子?什么乱子?” 贾万只觉得世子殿下仿佛失忆了,小心翼翼道:“抢夺粮草?惊扰百姓?临阵倒戈?这支队伍应该是往延绥运粮的,是咱们半道截住了。呃,世子殿下,咱们不是,那个,反了吗?” 朱棣猛的闭上了眼睛,五官痛苦地皱成了一团。 —— 虽然从未见过陈奇瑜,但因为天幕的说法,朱元璋对他的印象不错。 无论如何,都得先到西安。 经过五天的跋涉,起义军们走过了渭北乡道,现在已经到了洛河边上。 十一月的天气晴冷,洛河正处于枯水期,河道格外干涸,几乎只到小腿中下部的位置,甚至连后勤物资都不需要卸下车,而是直接可以推着通过。 但就是这样一条浅浅的河,它的河道里竟然还飘着七八具浮尸。有的面朝下扣在水里,有的仰面躺着,眼窝深陷,散开的长发结了冰碴,随波轻轻晃荡。 打先锋的兵头拎出一根长杆,伸到河道探深浅,等找到最浅的一块地方,上面正有两三具浮尸,他一伸杆子,把那几具尸体戳远了。 起义军已经见怪不怪,沉默地脱下破烂的草鞋,卷起裂成条缕的裤管,涉水而过。 虽然河道看起来浅,但也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怕河底有暗流,或者碎石。有些人不小心让衣物沾了水,就在对岸拧干。 “那是……?”朱由检近期的能量消耗过大,已经有点萎靡,也看不清太远的东西,但还是待在朱元璋的肩膀上探头探脑。 “是饿殍。”朱元璋回答。 望着满目荒凉的大地,朱元璋的语气相当沉重,这大明江山,才传几代,竟已沦落到这般地步。 卢象升环顾一圈,以为朱元璋在和他说话,应了一声:“陕西大旱,许多人活不成,有些是走投无路,自己投水死的,有些是没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可以埋,家人迫不得已抛进水里的。” 最近两年,陕西的旱灾十分严重,免税的政策让陕西回来了一部分人,可地里长不出吃的,再怎么免税也没用。 一路走来,朱元璋能看到成片的村子人去屋空,房门敞开,灶台冰冷,连树皮都被剥光,只剩下断壁残垣,荒凉得令人心悸。 下一步,就是易子而食。 因为已经经历过一次元末的情景,朱元璋对此有所预料,但还是免不了悲痛。 倒是这场景给朱由检的震撼更深,一路上,他惊骇极了,不住地念叨:“我竟不知道民间是如此惨剧。”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仿佛要把这一切深深刻在心里。 一路上,起义军发生了几次小型战斗,但都是小打小闹。因为附近没有大城市,都是县府,他们又专挑小路走,只遇到了些乡勇义兵,最多的只有二百人,大多是望风而逃。 天微微亮,起义军就出发,正午的时候借荫蔽休整,不过在大树底下乘凉什么的是不可能了,只能互相举起衣服蒙在脸上,好歹能遮一遮高升的太阳。 这大冬天的,有树也全都被砍光当柴火烧了,官府倒是不许砍树,但屡禁不止,所以树林基本上都只剩了光秃秃的树墩子,一路上的景象格外荒凉。 … 等到王二等人得知秦王举起大旗谋反的消息时,他们都已经快要抵达西安了。 而得知秦王谋反,是因为秦王突然袭击,把潼关打下来了,潼关的指挥使黄和被杀。 潼关是什么地方?关中东部的核心要道,历史上多次决战的发生地。 这边的作战会议上,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挤出墨来。 朱元璋率先开口:“西安有变,我们得加快行军速度,赶在秦王布防彻底完成前抵达潼关。” 王二急了:“秦王都反了,我们怎么去?拿头打潼关吗?” “正因为秦王造反,所以我们才要去西安。秦王本就在城内横行霸道,不得人心,他这一造反,连作为皇亲的底牌都失去了。”朱元璋耐心劝说。 种光道也赞同:“秦王一反,西安府内部人心不齐,正是我们得手的好时机。” “你们是说,我们的计划从三千人偷袭秦王府、抢一把就跑,变成了三千人大战潼关守卫然后直取西安府?”王二的嗓子都快破音了。 王二只觉得眼前都是一群不可理喻的疯子,三千人,打潼关?这世界是不是只有他是正常的? 也难怪王二着急,西安这个地方,南边是秦岭,北面是渭河,东边有崤函古道,西边靠着陇山,是绝对的易守难攻之地。 本来朱元璋原定的计划是趁着西安府守备松懈,偷袭秦王府,并不是要打下西安。但现在,秦王已经做好准备,这个主旨是出其不意的计划就肯定不能用了。 他们必须要加入官军的支持,否则仅凭三千流民,根本无法撬动一座已经设防的城池。 朱元璋可以直接调动官军吗?可以,但时间不够。 说到底,因为他溜出来的情况没向全天下昭告,也没浩浩荡荡带一大批人,自然不能直接调动守军。 不过,他当然不可能什么都没准备就贸然出京,毕竟遭到刺杀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从黄龙山到西安,他途径的每个地方,几乎都有他安排的小股军队和翊戎卫在守候。 人数不多,少则四十人,多则三百余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由方正化总管,主要起到打探消息和以防万一的作用。 根据朱元璋之前当皇帝时候的经验,要打听情报,人数多了不好控制,容易被发现,也容易走漏风声,所以还是少点好。 此外,在他从京城出发之前,就已经告知西安府以及周边地区的守将,皇帝会在一个月内来到西安。 急的西安府守将连发三道奏疏,中心思想是陛下万金之躯,你可不能耍小性子,陕西这地方岂是您随意能来的呢?当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是这里流民众多、危险系数极高,弄不好你就没了。 这些苦口婆心的劝谏,自然是完全被朱元璋无视了。 那么,这位守将是谁呢? 没错,就是已经被秦王父子俩逮进去的陈奇瑜。 朱元璋长叹一声,其实他本来只是想亲身考察民间情况,以及看看能不能顺道把这支农民军妥善安置,是没想过自己亲身上战场的。 哎,谁想到秦王送来这么一个好机会。 朱元璋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他有多久没打仗了?算来应该也有三十多年了。 自从称帝以后,他就没有再亲临战场了。这一次,倒是要重拾当年起兵反元、横扫天下的气魄。 他问方正化:“西安附近,有哪些军队和将领?” 方正化条理清晰地回答:“有潼关守军,约一千五百人,指挥使黄和被杀,现在已经归秦王掌控,但臣大胆猜测,这支队伍也是军心浮动。其余的便是固原的守军,大约三到四天才能到。” 但他们不一定等得起。 再晚一点,周王作为皇亲,可能还好说。但不愿意为秦王所用的陈奇瑜,怕是九死一生了。 在天幕里出现陈奇瑜这个名字以后,朱元璋就向吏部要来了他的履历,又遣了翊戎卫去当地打听。 陈奇瑜的履历看下来平平无奇,但一直以来民间口碑不错,上书骂过魏忠贤,目前总体来看还行。 看天幕的口吻,这个陈奇瑜似乎是一个重要人物,至少是有名有姓,值得在明明看起来不大相关的地方单独提一嘴的人物。 第28章 不知道后世之人看来是奸是贤。 所以,朱元璋还是想尽可能将他救下来。 顺带一提,吏部现在没有尚书,右侍郎温体仁原本是礼部的,但因为丁忧在家,所以只保留官位。 因为礼部右侍郎这个位置,有朱元璋想放的人,所以朱元璋给温体仁挪了个地方,从礼部到了吏部。听说温体仁是个不结党的,而且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结束孝期了,于是暂且先留着。 朱元璋叹气:唉,实在是事情过于密集,所以考察任用都只能用听说、似乎的事情来判断,未能细细考究,实属无奈。 接下来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因为上次的天幕提到了扬州十日,虽然不知是什么情况,他总要召江南士族来一趟。 也不知魏忠贤那厮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如果他能拿出二百万两白银,那接下来的日子就好办些了。 北方边境不安宁,他必是要御驾亲征的,但中枢长时间无人,也不是个办法,他虽派了个朱聿键过去,但毕竟他们的关系不大亲厚,也不知朱聿键的水平究竟如何,总是不放心。 这么稍微一想,朱元璋就觉得自己的头一阵一阵地疼。 至于现任吏部左侍郎周延儒,也是刚刚结束丁忧,因为清算阉党空出来了位置,他从南京被拉来顶缺。 朱元璋一直没决定到底应该定下谁来做尚书,好在最近的工作大头都在刑部(痛打阉党)和礼部(教化藩王),吏部的事情他自己顺手就干完了。 所以,朱元璋就让周延儒先这么顶着,等温体仁结束丁忧再议。 朱元璋稍微头疼了一会儿朝堂人事,很快就又回到了眼前的西安战局上,神色一正,发问道:“秦王最近有什么动作?” 方正化道:“斥候回报,他派了世子朱存机到潼关,在修城墙。” 朱元璋点点头,这是应该做的,秦王也不是真的蠢出生天。毕竟,潼关是关中地区最险要的地方。 从整个帝国的角度来考虑,一旦潼关失守,那么整个关中平原再无险可据,对于秦王的老巢西安来说,自然也是一样的。 “潼关城内情况如何?” “百姓被征发去修城墙,为军士赶制衣物等,城内目前秩序还算良好。此外,还有一个消息。” 方正化压低了声音道:“潼关上南门的守将胡承业不愿与秦王为伍,但也不敢明面上直接和秦王撕破脸,所以趁着秦王派人去招降固原的守将,悄悄带了口信,表示愿意在暗中提供方便,却绝不敢开城门。 “打下潼关后,秦王将每个城门的主将都换成了自己的亲信,胡承业身边处处是眼线,身不由己。” 朱元璋点点头:“既然如此,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他去做。” “此外,当地还有运输粮食的后勤保障队伍。”方正化补充道,“秦王仓促谋反,又不舍得将王府库存全都拿出来,因此,城内的粮食是由这支队伍提供的。” 朱元璋嗤笑一声,要来抢天下,都没法痛痛快快拿出全部家底,这般小家子气,拿什么来称帝? 带兵打仗,后勤保障可是重中之重,朱元璋关切道:“这支粮队的负责人是谁?” 卢象升答:“陕西布政使右参政,洪承畴。” —— “什么乱子?”朱棣追问。 贾万觑着朱棣的脸色,解释道:“因为咱们想要他的粮食,又不能确定洪承畴到底忠于谁,虽然也和他谈过,他算是答允了,但您总觉得他犹犹豫豫的,于是将他的粮草拿了一大半过来,作为修城墙的民夫和将士们的粮食。” 朱棣的脸色有点难看:“王府里没有粮食了吗?” 这个举动,是在打劫这支首领叫洪承畴的粮队吧? 朱棣的脸色已经变得无比寒凉,贾万没想通,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相当充足。” “荒唐!”朱棣斥道,“粮草乃行军打仗的重中之重,如何能让不信任的人去做?” 靖难之役的粮草可是直接交给朱高炽负责的! 想到这里,他又揪心起来:不知道他这一消失,会在他的时空导致什么后果? 一大堆事情没有安置,朱允炆那小子得去找来杀掉,齐泰黄子澄等人的罪行,刚定了基调但还没将他们夷族,功臣还未封赏,朱高炽、朱高煦二人之中谁为储君,他还犹豫不定…… 除此之外,朱棣心中还有一个深深的不安,持续地困扰侵袭着他。 他终究是夺了亲侄子的皇位,推翻了他父朱元璋所指定的皇位继承人。 如果真的有阴曹地府,老爹会有什么反应?他会不会痛恨自己? 这个问题让朱棣始终辗转反侧,越接近应天府,他就越不敢面对。 所以,这次他的突然穿越,难道是因为他爹朱元璋对他当皇帝相当不满,所以连那身冕服都不肯让他穿一穿,就让他换了个地方、换了个身躯? 朱棣不愿多想这个问题,只得将注意力放在眼下的事情上,尽可能逼着自己遗忘。 贾万茫然地回答:“这都是世子殿下您的安排啊?” 是了,这都是秦王世子做出来的事情。 放着王府里的一大堆粮草,不愿意拿出来给将士和百姓,硬要打劫过路的官军。 打劫过路的官军也就罢了,这运粮队的头领,还和秦王府几乎不熟,既不是嫡系,也不是亲信。 如果事情进行到这一步,把那叫洪承畴的右参政拘在潼关或者西安,或干脆杀了,再用暴力控制住这支运粮队伍,朱棣勉强还能评价朱存机一句“抠则抠矣,尚且有决断”。 但他没有,他把一支有首领、有组织的队伍放在了城门外,还让他们给城内供粮。 而他,现在就是秦王世子本人。 朱棣不由扶额:他原本打算根据自己打进应天的经验,将藩王们造反的路都一一堵死,例如将他们的护卫队都革了,不许藩王与藩王相见。 现在的情形,难道是他登基前规划的削藩策略落地执行了吗? 若真是那样,一定相当成功,看看这都是什么愚蠢的行径? 秦王没有兵权,没有亲信的将军,自己没有上过战场的经验,也不是被逼到不得不反的地步,但还是说反就反了。 平心而论,如果他早三天穿过来,他都绝不会让秦王造这个反。 “贾万。”朱棣凭借稀碎的记忆叫出侍从的名字,“用你最详尽的语言,讲一讲天幕上的东西。” 朱棣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叫贾万的侍从,是个特别爱絮叨的,听到朱棣的吩咐,他还以为是世子又想重温天幕,立刻就滔滔不绝地从天幕突然出现开始讲起。 贾万一口气都没喘匀,就开始大讲特讲现在的新帝被预言,将要以一根麻绳在煤山的歪脖子树上结束生命,从魏忠贤一党的坏事做尽,一直讲到藩王们的惨烈下场。 时不时还表一表衷心。 于是又引出秦王的愤愤不平:明明是后世认可的天下第一藩,但最后还是下场凄惨。 秦王觉得主要都是怪崇祯帝,不许他们反抗,所以他才被迫投降的。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天幕里出现的秦王朱存极,是他的第三子,根本不是现在的世子朱存机。 也就是兄终弟及的情况出现了,因此,现任世子朱存机对此很不满,明里暗里鼓动他父亲秦王谋反。 听完贾万绘声绘色的长篇大论,朱棣咬下一口肉夹馍,腮帮子鼓鼓:“也就是说,现在离大明亡国只有十七年了。” 贾万用力点头,心想世子巡视一圈城墙,变得接地气许多,都开始和他一起吃肉夹馍了。 托世子的福,今天的肉夹馍塞得满满当当,一口咬下去油都多了几分,他吃的很幸福。 朱棣却是一边啃馍馍,一边动了心思:无论他再怎么困惑不解,他都已经出现在这里,成为了一个正在谋反的藩王,的世子。 想到这里,他咬牙切齿地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思考了下去: 虽然他对这对父子谋反的行径嗤之以鼻,可是现在,他已经被绑在这条船上,成则多活几年,败则就地完蛋,这个时候收手,已经不行了。 朱棣摸着下巴,再说了,谋反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无非再来一次靖难之役,他都已经成功过了一次,再来一次又何妨。 天幕上的说法,很大概率是真的,那么就至少可以得出一点结论,至少那位崇祯皇帝,是完全不擅长打仗的。否则,至少得来一次御驾亲征显示一下实力,以安民心。 不擅长打仗,他就有机可乘。 想到这里,他动心了。 第29章 朱棣对天发誓,现在的局面真的不是他想看到的,但既然事情都摆在眼前了,坐着等死也绝对不是他的风格。 “爹啊爹,您就再原谅我这一回。”朱棣口中念念有词,“我这都是为了中兴大明,当了皇帝,能做的事情可就多多了,儿子实在不忍心看着大明灭亡啊。” 朱棣郑重地撩起下裳,向南叩首:“皇上,爹,等儿子取了北平,一定好好祭拜您,给你好好修坟、上香、祭祀。” - 朱元璋随手拿起一把小刀,在沙盘上戳下一个小洞。 眼前这个沙盘,用碎石、沙土等捏合而成,主要颜色的黑、白、绿三色,黑色代表水,白色代表平原,绿色则是山林。 沙盘是粗糙的,比例也并不精确,不过与舆图相比,胜在是立体的,能更清楚地展现地形。 对于朱由检这样没接受过系统军事教育的人来说,沙盘和舆图结合,更容易理解现在的局势。 当然,说朱元璋能够教朱由检系统的军事知识,那也不尽然,毕竟他自己就是啥也不懂的最底层小兵开始做起的。 实战才是最好的老师。 “秦王的封地确实在西安,但并非只有西安府一处地方。” 朱元璋用小木棍指了指沙盘正中间,被做成东南高、西北低的白色细沙部分。 “这块代表西安府,是秦王的老巢。同时,西安府周边的凤翔府、汉中府等关中地区都是他的庄田。”朱元璋指给朱由检看。 “难怪他被叫做天下第一藩呢。”朱由检感叹。 “没错,他是宗室里面田产最丰厚的藩王。” “是因为,秦王是你的次子吗?”朱由检好奇地问。 朱元璋的思绪略微飘忽了一下。 当时,他很看重这个儿子,陕西曾经被他纳入京城的考量,所以他特意将次子封在了那里。 同样的,他将第三子封在山西,第四子朱棣封在北平。 这几座城都是他曾经考虑定都的地方。 但因为时间太过匆忙,最终他还是决定暂且定都南京,将迁都一事交给后人。谁料最后做成这件事的是老四朱棣。 想到这里,朱元璋的心头一梗。 虽然老四反了他侄儿上位,但定都这件事情确实解决了自己的一块心病,朱元璋不得不承认,这件事他干的还不错。 好气,感觉这个心结过不去了。 朱元璋的心绪起起伏伏,既为了老四掀翻他原定的继承人,又为了朱允炆做事太不地道。 最后他终于说服了自己:罢了,不想了,老四能反了他,也算老四有本事。 要是他现在能有一个老四,那事情可就容易多了。 朱元璋内心风云变化,面上却是不露声色,道:“和这个没什么关系,咱们还是看沙盘吧。” 朱由检顺势飘到了沙盘上,他没有实体,自然也不担心打乱上面的沙石,而是在沙盘上方比比划划: “结合沙盘来看,西安四面险峻,潼关则在西安的正东偏北方向,扼守崤函古道与黄河渡口的交汇点。” 朱元璋投去赞许的目光,补充道:“不只是交汇点,更是从关东进入关中的必经之路,而且是一条窄路。” 朱由检顺畅地接了下去:“所以,西安以易守难攻闻名,秦王占据了潼关,我们要打,可以,但耗费的兵力会很多,所以调集那么多人马就需要时间。” 朱元璋点点头表示认可:“说的一点没错,但不仅仅是出于这个原因。” 接着,他补充道:“作为开国皇帝,我很想告诉你,领兵之人需要冷酷,需要捂住自己的眼和心,不去在乎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士兵,要有足够的人格魅力让一大批人甘心为你去死。” 朱由检已经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可惜,这不是从始至终都能做到的。”朱元璋摩挲了一下掌心,似乎是不愿意多提,“如果你以后领兵打仗,或者需要做军事决策,也记着咱一句话,能让百姓的伤亡少一些,就尽量少一些。” 朱由检用力点点头。 朱元璋伸出手,想拍拍朱由检的肩膀,但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小人不过是虚影,所以又硬生生收回了手,强行道:“但这也就是咱的一个基础战略,别太拘泥于此,打仗总归是要死人的,尤其咱是想在这种情况下搞改革。” “他们会不断威胁、痛骂、劝说、刺杀,乃至造反,什么招数都会用尽,咱们都要当心。” 接着,话题回到如何解决这一次的叛乱上。 “所以,我们不应当从西安正面进攻,而是通过假意佯攻,来牵扯西安府守军的注意力,同时,让城内自己先乱起来。”朱元璋收回思绪,目光锐利如刀,“这样,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拿下秦王。” 朱由检的脑子也转的飞快:“潼关城内的守将胡承业可以算作是我们的人,目前还能互相传递消息。 “刚刚你还让人去暗中联系洪承畴,我倾向于认为他只是路过这里,也是被秦王逼迫或威胁着供给粮草的。 “虽然洪承畴正在给秦王提供实质性的帮助,但也让我们看清楚,秦王父子现在着实虚弱不堪。 “这两个人,都是目前我们可以用来破局的。” 朱元璋的眼中露出了赞叹的目光,朱由检的悟性确实不错,只是性格过于急躁了些,需要一个长辈压着他不让他轻率决定,也得有人教他。 如果当年有时间这样教导朱允炆……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鼓励朱由检:“继续说说看?” 朱由检接收到了这番鼓励,他歪着小脑袋思考了一会儿,开口道:“因为洪承畴走的这条路是正儿八经的官道,而且他从运粮的路线是从凤翔到延绥,路途较短,所以,他的兵力其实并不充足。” 因为就这么一段路,周边都是大明自家人,防一防农民军也就罢了,哪里会想到要防秦王?自然不会用多大的兵力去保护粮草。 “洪承畴这个人,他在刑部工作过,那时候我尚在宫中,听母妃说过他,他算是比较谨慎和机灵的。 “所以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我认为他不愿意直接和秦王硬碰硬的可能性相当高,此人应该也不是真心顺服秦王,我们可以争取。” 这里的母妃,是指当时正在抚育朱由检的东李选侍,那是一位外界风评“端庄持重、贤淑低调”的女人。 不过在朱由检的印象里,她在与他相处的时候相当活泼,甚至于有点……八卦。大到朝堂言论,小到宫闱琐事,她都会谈起,还会抱着尚且年幼的朱由检,让他一起听。 说起忠臣,她大加赞赏,说起奸臣,她嗤之以鼻。或许就是因为如此,她才会被魏忠贤和客印月怀恨在心,暗害致死。 朱元璋在洪承畴的名字边上画了个圈,笑道:“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而且不仅如此,秦王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们甚至没允许洪承畴的军队进入潼关,只让他们驻扎在外面,只运了大批粮草进城。” “而这,就是我们要抓住的机会。” -----------------------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设置了抽奖,开奖条件是2月15日100%订阅,请各位小天使多多关注~ 朱存机和朱存极交替出现的那一段,一不小心就打错,重八定的皇室取名法真是令人头秃 经读者小天使提醒,农历十二月二十四日是朱由检的生日,祝他 第22章 朱元璋将麾下的起义军分成了几个部分。 首先是有家眷的起义军, 与家眷一起伪装成逃难的百姓,分批聚集于潼关城外的四座城门。 其实根本不用伪装成流民,他们本来就是。 这些人看着不起眼, 也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和普通百姓无异, 但经过十数天的练习与教育,他们已经逐渐信任朱元璋, 也明白他们的目标。 到了关键时刻,哪怕只是扔几块石头,或者堵住路口, 多叫嚷几声,都能成为乱局中的助力。 秦王原本派给固原守将的信使,算着日子刚好回来,朱元璋先前就与他们联系过, 此时趁机给胡承业带去了口信: “秦王对百姓不好,是因为他眼皮子浅, 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 连造反也是临时起意。 “他仓促间只换了将领,却没安抚民心,因此,他不会对这座城池有太高的掌控力。 “所以,请胡承业在城内传消息, 就说官军已至潼关,务必让那些被王府强占铺面、被要求送菜送炭的商户,被抓去修筑城墙却吃不上饭的百姓,还有对秦王积怨已久的民众,全都听闻这个消息, 全都知道官军进城讨逆了!” 第30章 这支农民军的头领里,王二与郑彦夫对朱元璋已经相当信任,几乎是撒手不管。 唯有种光道还天天跟着朱元璋,听闻此令,在一旁提心吊胆:“我们干的可是杀头的罪啊!” 朱元璋:“你先前起兵谋大明的反,不也是杀头的罪?” 种光道立刻精神一振,拉着朱元璋分析道:“那不一样!天高皇帝远,我们那几千人的小打小闹,皇帝派兵镇压一下,咱们打不过,也就跑了,总觉得还有命可以留着。” 朱由检正趴在朱元璋肩头,听了这话,吐槽道:“那倒也不一定。” 种光道继续分析:“但你要说去打已经做足准备的秦王,还要打着官军的名义,那我寻思着,就得好好琢磨琢磨了。” 朱元璋:“这些话你似乎前几天就说过了。” 种光道嘿嘿一笑:“那不是不太放心吗?我能不能……” 朱元璋:“嗯?” 种光道鼓起勇气,期期艾艾的:“让我跟在你身边呗?我也学学打仗的本事。” 这才是种光道的最终目标。 他已经看了出来,这自称陈八的年轻人绝非池中之物,这时候跟着,讲不定能混个从龙之功。 总之比跟着王二有前途就是了。哎,虽然是个穷秀才,他也还是有点抱负的。 朱元璋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慨然笑道:“如果你觉得方便,那就来吧。” 安排完胡承业,朱元璋紧接着修书一封,写给洪承畴,但口吻一点也没遮掩自己是皇帝的事实。 因为条件受限,朱元璋只能找到又薄又黄的竹纸,就地铺开。 朱由检坐在砚台上,看着朱元璋落笔,字迹苍劲沉凝,带着沙场杀伐的硬气。他曾经见过太.祖墨宝,当时也就是因为这一手豪放不羁的字,才格外怀疑这个占了自己身躯的人是太.祖皇帝。 眼下,朱元璋写的也压根儿不是信件,而是旨意。 接着,朱元璋令方正化扮作家住潼关城内的粮商脚夫,借着夜色绕开秦王的岗哨,摸到洪承畴驻军的营外。 出发前,朱元璋嘱咐道:“洪承畴的军队人数不多,除了他也没有什么大官,你要见他,应当是能见到的,但更得让他相信你。” 方正化想要跪下,朱元璋拦住了他:“你是翊戎卫的头名,将来也是要替我做正事的,此次先历练一番。” 方正化重重点了点头,转瞬便融入夜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漆黑的旷野里。 此刻,洪承畴正因秦王强征粮草、又不许他进入潼关,正闷在中军帐内。 天幕上的言语,他都已经看过了,如果所言为真,大明是危在旦夕,但他也不想就这么担上卖国的名声。 更何况,秦王是什么明主吗?光是看他对麾下军队的调度和约束程度,洪承畴心里就已经有明确的答案了。 此刻,他在帐内来回踱步,靴底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透着焦躁与无奈。 秦王蛮横短视,谋逆一定不能长久,他心底万分不愿卷入这场乱局,可他眼下兵力单薄、战力平平,又在秦王眼皮子底下,如果摇摆不定,恐怕会死得很快。 这样想来,他一时竟找不出破局的办法。 因此,当洪承畴回到营帐,听闻属下来报,说是有固原城内旧识来信的时候,他虽然心下生疑,却又按捺不住,把人叫了进来。 方正化带着由朱元璋亲笔写就的书信,进入了洪承畴的营帐内。 “你说你是固原守将的属下,与我有旧?”洪承畴发问,“我可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方正化摇头:“洪将军,在下受皇命之托,前来送信。” 洪承畴将信将疑地接过信件,指尖触到那粗糙且薄的纸张,心里的怀疑更多了几分。 帐内烛火摇曳,映着信上朱笔圈点的字迹: “朕已亲临潼关,知你身领皇命运粮,现为秦王所迫,非甘心附逆。秦藩谋逆,乃皇家内贼,先除之,再御外患,此为根本。 “朕将举事破城,唯需你令麾下兵卒布于营外要道,拦住潼关出逃败兵,无需死战,只虚张声势即可。此外,朕须得借将军名号一用。” 洪承畴看完这简短的话语,将这封信翻了个面,遒劲修长,就是用的纸品质太次,墨迹轻易渗透到的背面。 洪承畴:……总觉得又真又假的。 方正化上前一步,就着火烛,将本就易燃的信纸烧了个干净。 火苗舔舐着竹纸,很快化为一堆灰烬,不留半点痕迹。 这封信的内容直白粗犷,但也相当谨慎和狡猾,既不说时间,也不提信物,最后还叫信使来了个阅后即焚,什么都没有了。 洪承畴看着方正化的动作,没有阻拦,而是问:“兵士从何处来?” 方正化回答:“陕西农民起义军,王二等人掌兵三千人,陛下的兵力由此而来。” 洪承畴:? 短短一句话,理解起来怎么就这么费劲? 什么叫写信的人是陛下,但陛下领的兵是造他反的农民军? 洪承畴感觉自己的精神都恍惚了,但听到这么离谱的事情,心里反而已经信了六七分。 那个能免天下赋税的小皇帝,恐怕还真能做出跑到陕西的事情来。 方正化趁热打铁,劝解道:“秦王并非良主,他那世子也守不住潼关,这一点,将军比我看得清楚。” 洪承畴稍作犹豫,没有否认他对秦王父子的信心相当不足,但还是问出了口: “你如何能够证明,你是皇帝身边的人?” 方正化神色平静自若:“我是太监。” 洪承畴:…… 方正化追问道:“洪将军,是否需要我来证明?这个证明起来挺方便的,现在就可以。” 洪承畴的脑子打成一片浆糊,满头黑线:“不用了,我信你。皇上说的事情,不难办到。” 无非就是等城内乱起来,他就率兵驻扎在城外要道上。如果没乱,或者只是小乱,他不动手,那可别怪他。 洪承畴的内心盘算着,皇上真的来到了陕西,那他和秦王比,孰轻孰重就已经很清楚了。 方正化顺利完成任务,正想告退,外面却传来一声惊呼:“世子殿下!您不能强闯营帐!” 下一刻,大营的门帘就被掀了起来。 洪承畴豁然起身,只见出现在营帐内的人,穿着一身闪亮的甲胄,带着夜晚的寒气立在帐口。 他确实长着秦王世子的那张脸,二十来岁的年纪,容光焕发,一看就是养尊处优,好好养出来的。 但他的眼神和浑身散发出的气势,却让洪承畴几乎不敢确认。秦王世子怎么会过来?他怎么有胆量出城? 守在营帐外的士兵被他一把甩开,落后一步,气喘吁吁地跟进了营帐,眼见着营帐内的气氛几乎凝滞,怯怯开口,几乎要哭出来:“将军,殿下他非要进来……” 这一声让洪承畴回了神,他挥挥手,示意小兵赶紧出去,接着才对朱棣行了礼:“世子殿下深夜前来,有什么要事吩咐在下?” 朱棣的目光缓缓扫过营帐,落在了方正化身上,他眯起眼睛:“这就是洪参政不让我进大营的理由?” 洪承畴不动声色:“殿下说笑,末将这儿欢迎殿下来。是门外小兵不认识殿下,这才死守军规,是他不懂变通,我一会儿就处罚他。” 朱棣知道洪承畴的言下之意:分明是他朱棣先违反军规闯大营,但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他还是皇室成员,因此只能暗戳戳刺他两句。 在出发之前,朱棣大致理清了现在他所面临的情况: 秦王的军队主要来源于西安护卫队和潼关投降的守军,忠诚的来源则是许诺给将士们的钱。 秦王一向抠搜得要命,为了打潼关,勉强拿了一部分财粮出来,用来犒赏西安府的将士们,这也是他能出其不意,打下潼关的关键。 可是,这也导致他不愿意从王府的库里,再出一大笔粮食给潼关的将士们了。 毕竟在秦王看来,潼关是被他打下来的,败军之城,就该俯首称臣,有什么好挑剔索要的? 接着,秦王派遣信使,去劝降固原,这在朱棣看来也是一步蠢棋。 如果固原的官吏与秦王关系亲近,那么就送去重金和许诺,不费兵力地把固原收拢下来。如果关系疏远,那么就突袭破城,直接一锤定音。 秦王一个造反的,有什么资格和必要去劝降?白白浪费时间,还提早泄露风声。 第31章 按照秦王的盘算,固原的兵力不足,一旦得知秦王谋反的消息,要么赶紧投降,要么出城求援,而秦王军则会在援军到来之前打下固原。 固原一破,潼关再无后顾之忧,整个关中便尽在秦王的掌握之中。 可洪承畴这支队伍,就这么半推半就地在潼关城外驻扎了下来,到底如何安置他们,始终没个说法。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理清情况以后,朱棣当机立断,决定出城找到洪承畴,将这个漏洞给堵上。 他要赶在官军到来之前,把洪承畴死死按在秦王这条船上。 朱棣没有在闯营这个话题上纠结,拱手道:“洪参政,深夜打扰,确实有一件事情,我得同你见面说,才显得郑重。” 另一边,方正化冷汗都快下来了,刚刚还在谈论秦王世子有多么不堪大用,下一刻,正主就出现了。 他默默退到了一旁,只得暗自祈祷洪承畴别把他卖了,接着小心翼翼往外挪了两步,希冀如果真要逃跑,得跑快点。 但刚刚靠上边,他就发觉了不对。账外人影幢幢,分明有不少人在守着! 也是,秦王世子怎么会毫无准备地空手前来? 方正化想溜溜不走,只得尽量弯起脊背,仿佛这样就能缩小些存在感。 洪承畴干笑一声:“世子殿下是有什么事要找末将?随便遣个下仆来通知一声就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朱棣慢条斯理道:“接下来我将办一场宴会,想请洪参政到潼关内一叙。” 洪承畴的笑意有点僵住:“殿下,这不好吧?” 朱棣挑眉:“有什么不好?” “将士们见了,会不会以为您……” 朱棣装作没听懂的样子:“将士们会以为我带洪参政去享福,不记得他们么?那自然是不会的。” 洪承畴一咬牙,决心挑明:“殿下深夜前来,太过急迫,是否会让将士们以为,您是想要分开我与将士们?” 朱棣笑了起来:“怎么会呢,洪参政,你是想说我挟持你吗?我怎么会这么做?我是让你去过好日子呀!还有你——” 朱棣伸手,一把抓住正在角落装蘑菇的方正化。 方正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随即又强逼着自己放松下来,不敢露出更多异样。 朱棣笑了笑,上下打量他一番:“这位壮士身形矫健,一看便是洪将军身边的得力干将。将军既然担心自身安危,那就让这位壮士一同随行,也好有个照应。” 方正化急声道:“殿下,俺只是营中小卒,年纪尚轻,不懂宴席规矩,恐怕会冲撞贵人。” 朱棣哈哈大笑,拍了拍方正化的肩膀:“年轻人就该多见识场面,这样成长起来速度才快。” 接着,他语气陡然一转,骤然冷了下来:“还是说,你根本不是洪参政营中的人?” 洪承畴心头猛地一抽,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他一步抢上前,脸上堆起勉强的笑容,打圆场道: “殿下误会了,他自然是我麾下之人,只是性子腼腆,不敢见贵客罢了。” “那就更该带去历练一番。” 朱棣根本不给他推脱余地,一手虚扶方正化,一面对洪承畴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静,却全无商量余地:“洪参政,请吧?” —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近半个时辰,朱元璋还是没有等到方正化回来。 “或许是天太黑,路途难行,耽误了时辰。”种光道劝解道。 “不对。”朱元璋摇头,“方正化行事稳妥,不会无故拖延这么久,一定是出事了。” “我得去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朱元璋等人埋伏在离潼关六里外的山坳处,他带着卢象升翻过一座山头,遥遥望去,就看见洪承畴军中的火把比往常翻了三倍不止。 即便是深夜,那火光也明显得有些过头了,将半边天空都映的通红。 “军中有变,但是这个变化应当不是方正化导致的。”朱元璋立即作出判断。 卢象升琢磨道:“看这阵仗,像是有外人入营,才会多出这许多火把来。” 朱元璋的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短刀,大脑飞速运转着。 如果洪承畴想对方正化下手,完全不需要闹出这么多动静来。 再者洪承畴为人谨慎圆滑,即便不愿相信方正化,或是不愿意听命于自己,也绝不会轻易斩杀信使。 有什么事情突然发生了。 卢象升也意识到了不对劲,面色一白:“那方公公岂不是凶多吉少了?” 朱元璋敛下眉眼:“是,也不是,全看他有没有暴露身份。” 在朱元璋原本的计划里,他应当与洪承畴约定好时间,然后挑出五百名身强力壮、手脚麻利的兵士,让他们扮作洪承畴麾下的运粮兵,悄悄加入洪承畴的队伍。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可究竟是谁促成了这一变化? 冥冥之中,朱元璋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脑海里飘了过去,却始终抓不住关键。 山风掠过树梢,带来丝丝寒意。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眼下不是去想这些虚无缥缈之事的时候。 “不能再犹豫了。”朱元璋下定决心,“计划提前,立即整军,带着将士们分路进发,按照原定计划夺取四门,务必让城内先乱起来!” 朱由检窝在朱元璋的衣襟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他紧紧攥着朱元璋的衣襟,看着眼前杀伐果断的太.祖皇帝,心中的不安与惶恐竟消了大半。 朱由检从未见过能凝聚人心、运筹帷幄的帝王,他感觉自己的心正在剧烈地跳动着,简直就要跳出胸腔。 他也能成为这样的帝王吗?他还有这个机会吗? 朱元璋低头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坐稳了,今日咱就让你看看,这天下,要怎么从乱臣贼子手里夺回来的。” ----------------------- 作者有话说:经读者小天使提醒,农历十二月二十四日是朱由检的生日,让我们祝他生日快乐! 我后天就要上夹子啦,所以下一更应该是后天晚上,记得来看哟 第23章 此时此刻, 陕西城内的秦王,正陶醉在自己的梦中。 陕西离京城那么近,秦王几乎看见, 那个金光灿灿的宝座在向他招手。 光是他问朝廷要的盐引,就为他带来了那么多的利益, 他几乎不敢想象,如果他能登上御座, 他将多么富可敌国。 不对,到那时候,他就已经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所有的财富都是他的! 首先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个荒唐的免税政策撤销!小屁孩就是小屁孩,脑袋一拍就开始出政策,调子起得那么高, 还赋税全免,他想过地方官吏吃什么喝什么吗? 秦王坐在西安府的王府中, 手中把玩着秦王印, 玉的材质温润,触手生温,印章是汉印的制式,大开大合的阴文线条,秦王摸过成百上千次, 几乎可以记住它上面的每一道纹理走势。 越是这样,他越能感觉到自己的苍老。 再不坐上那个位置,就要来不及了。 在天幕刚刚显现的时候,他就已经存了取皇帝而代之的心思,恰逢这次皇帝任命新宗人令, 他心一横,反了。 虽然,一个月的准备时间还是太过仓促,好在他有一个无法磨灭的优势:陕西离京城,实在是太近了。 到现在为止,一切都很顺利,都在按照他和世子的计划,一步步完成。 他的声音暗哑,却饱含藏不住的喜悦,对着身边的谋士吩咐:“立刻草拟登基檄文,另外,催世子尽快出兵,拿下固原。” 收到这道指令的朱棣,正在夜晚的筵席上。 他接过贾万传来的信纸,略微扫了一眼,便将它捏成了一团,随意丢弃在一边。 贾万看看朱棣的脸色,将纸团捡起来,带下去,悄悄放在烛火上烧了。 朱棣对此倒是浑不在意,这信纸上的内容,被人看到也好,没看到也好,对事实不会有半分改变。 “洪参政,我敬你一杯。”朱棣笑眯眯地举起犀角杯,杯中装着的酒橙黄清亮,是上好的金华酒。 “不敢当。”洪承畴硬着头皮站起来,同样举起酒杯,与处在上座朱棣遥遥示意,心里却是直打鼓,完全弄不清楚世子要做什么。 就在三天前,他是见过秦王世子的,那时候的世子,神采飞扬,斗志勃发,对皇位的渴望写在脸上,打下潼关以后这种情况就更加明显了。 第32章 可现在的世子,却和之前完全不同,神态冷淡,行事果决,一张脸沉寂下来,更是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洪承畴瞥了一眼身旁站着的方正化,这就是实证,至少他之前是从不曾想过,世子殿下会精确怀疑到这个陛下派来的送信者。 举办筵席的地方在潼关的指挥使府,此刻灯火通明。 因为潼关重要的军事地位,这里的头号人物是军事长官,职位是指挥使,而不是行政长官。 当然,指挥使黄和因为不肯配合秦王父子的谋反计划,已经被砍了。 不止黄和一个,绝大多数不肯配合秦王父子计划的人,都被快速解决掉了。 一想到这里曾经的主人现在已经人体分离,洪承畴就浑身难受。 倒也不是因为什么兔死狐悲,纯粹是觉得世子殿下大半夜把他从军营里拉过来,二话不说把所有人都拉过来边喝酒边开会,又不说要干什么,实在是瘆得慌。 是要杀他吗?还是打算拉拢他?能不能给他一个痛快? 洪承畴的心里万般折磨,朱棣却仍旧是不紧不慢:“洪参政近日过得如何?” 洪承畴勉强道:“谢谢世子殿下关心,衣食无忧。” 朱棣的声音还是不徐不疾:“天幕预言,国家将亡,洪参政仍只关心衣食,可见对国家大事不甚关心。” 洪承畴瞠目结舌:殿下,你要找茬直说,把人绑到这儿的是你,我还能当场把你喷的狗血淋头不成? 显然是不成的,所以洪承畴忍气吞声地回答:“殿下深谋远虑,我等远远不及。” “可即便如此,洪参政仍然为我军提供粮草,不曾断过一天补给!如此深明大义,令人敬佩。”朱棣站起了身,走出座位,来到了洪承畴面前。 朱棣握住洪承畴的手,深情地说:“这几日,洪参政为我军的粮草与城墙尽心尽力,可见是被我父王的大义所打动,我很欣赏。” 洪承畴的手被朱棣握在手里,不敢用力,否则他能攥碎一只酒杯,他几乎是咬着牙道:“多谢世子殿下赏识,臣实在无以为报。” 心中却叫苦不迭:这个办法很土,但很有效。就是要把人架在火上烤,昭告天下,告诉所有人,他洪承畴已经归顺秦王,实打实为秦王的叛乱出粮出力,尽心尽责,绝了他的后路。 他已经看见,立在一旁的方公公隐晦地看了他好几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对他已经有了意见。 有没有意见都没关系了,说不定他们俩都要死在潼关里面。 洪承畴长叹一口气,之前看世子殿下的样子,他还以为就能这么混过去呢,结果最终还是没逃掉。 在场的还有潼关城内的数个守将,朱棣扫视一圈,点了坐在末座的一个年轻人的名字: “周胜,你母亲现在已经年逾古稀,可谓高寿,听说她冬日雨天的时候,膝盖总是疼痛难忍,这是用来供给皇室亲族的乌头膏,我亲自试过,很是有用,你回去送给你母亲吧。” 被点名的周胜站起来,他是家中幼子,不过二十多岁,也是在场人中资历最浅的,对这种场景还不太适应,因此相当局促。世子殿下突然转变了风格,他也有些不知如何回应,只是讷讷接过乌头膏,道了声谢,便坐下了。 邻座的人用胳膊肘捅他,示意他再多说几句,朱棣又点了邻座人的名字:“张永安,你的儿子也快及冠了,可曾有定下人家?” 张永安“噌”的一下站起来:“还没有。” 朱棣笑道:“张永安家的儿子随他,功夫过人,又很是机敏,是个踏实做事的,且年轻人朝气蓬勃,在座谁家有好女郎的,可不要错过。” 张永安憋了又憋,道:“多谢世子殿下挂怀,那小子皮得很,我正发愁呢。” 朱棣挨个点名过去,心平气和道:“我知道,你们中的许多人害怕我、也痛恨我,但无论如何,选择了这一步,我们都没有回头的余地。” “官军或许就在城外,也或许正在赶来。朝廷不会视若无睹,他们现在都以为我们会打固原。” 事实上,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包括秦王,包括洪承畴,包括守将和士兵们。 “但我们不打固原。”朱棣道,“我们要去蒲州。” 蒲州属于陕西的地界,想要去蒲州,那就得先打下昭邑,然后从此处度过黄河,才能抵达蒲州。 “想打京城,往固原打太慢了,而且人人都知道我们要打固原,等我们集结大军去打固原,这座城池一定如铁桶一般,官军会源源不断地来支援。” 虽然天幕上说,还有十七年,大明就要亡了,但朱棣在研究过后认定,现在的大明仍然保有相当不错的军事力量,尤其是火炮等技术的存在,要比用刀互砍要便宜得多。 潼关城内就有不少火炮,但因为潼关的主要定位是守城,因此大多火炮都体积庞大,不适合大批量带着去打快速进攻。 所以,打固原的优势不大,还容易被朝廷拖死,但如果度过黄河,想去京城可就容易多了。 朱棣下定了决心:“告诉将士们,立即做好准备,我们天亮就出发。” —— 潼关东边的金陡门处,岗哨兵士们正在城墙上夜巡。 其中一个望了望远处,悄悄犯嘀咕:“奇怪了,之前门外的流民有那么多吗?” “可能是因为快要冬至了吧。”旁边举着长枪的岗哨兵凑过来,往外看看,眯起眼睛,“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楚,估摸着确实确实多了不少,冬天的日子不好过啊,谁都想多条活路。” 第一个士兵的语气有点同情:“难道这些流民以为,这城池换了个新主子,就能得救? ” 他们这些士兵,待遇勉强能够维持之前的水平,无非就是顶头上司换了人,更严厉了些。 可被征召而来,去修筑城墙的民夫待遇就差远了,有许多甚至要自带干粮,如今天气又冷,能有些黍、稷做成糊糊,揣在怀里,饭点时拿出来啃一口,已经很不错。 更何况那些什么也干不了的流民?没有特意驱赶他们,都已经算是世子善良。 第二个士兵拢了拢身上的甲胄,蹦跳两下,呼出一口热气:“别看了,再看也没法放他们进来,这种时候更要警醒,你我都吃秦王府的粮,仔细放了细作进来。” 对面长叹一声,语气满是苦涩:“还是先祈祷咱们打下一仗的时候活着吧。” 二人都不说话了。 潼关城外仍是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从城墙上看去,能看出流民们彼此之间保存了些许距离,且自有小团体,几个几个地凑在一起,可能是取暖,也可能是掏出些吃食,掰开分来吃,又或者是窃窃私语。 除了人数多了点,暂时没看出有什么问题,总不可能因为聚在城外的流民太多就出去把他们砍了。 两个士兵短暂地交流了一会儿,很快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就在此时,远远地传来一声破了音的惊呼:“走水了!走水了!” 循声望去,上南门处火光冲天。 -----------------------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要抽奖了,下一更在抽完奖之后再发出~ 第24章 大火借着风势, 瞬间窜开,军营里的兵士们慌慌张张被叫起来,一同去灭火。 火光映亮了城下冻得僵硬的土地,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哪里有水?最近的水源在哪儿?赶紧灭火!” “护城河!护城河里有水!马上去打水!不能让火势蔓延!” “起火?!”朱棣很快就得知了这个消息,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这个时间点起火, 太蹊跷了。 朱棣的第一反应是洪承畴营里有人点的火,他前脚刚刚把洪承畴带走, 后脚就起火,哪有那么巧的道理? 但是,当他往城门外望去的时候, 却发现源头是在城内。 朱棣一下子就警觉了起来。 若是洪承畴军营内起火,或许是他离开前吩咐了什么,也或许是什么忠心的部将做出来的,但无论如何, 发生在城外就还可以控制。 可如果是城内起火……朱棣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守将们,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这些人里, 一定有人偷偷勾连外边, 试图让城内乱起来。今夜他的动作,让里面和外边的人都着急了,所以这把火才来得如此突兀。 可笑那朱存机,还一直以为杀了一群明面上反对的,剩下的人就都忠于他了。 谋反一事, 只有心腹中的心腹才能用,这事朱棣是最有经验的。 事已至此,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第33章 朱棣握紧了手中的长刀:“令所有民夫与百姓救火,军士照常巡逻,且绝不可开城门。” 胡承业有些着急:“殿下, 这火烧的太大了,咱们在内城都能看见火光,是否应该让守城的将士们也一同去救火?” 朱棣道:“似乎有些道理,可有人赞同胡将军?” 陆陆续续有几个人站了出来,多数人拿捏不准世子的心思,还是没有吭声。 朱棣:“这几位将军请暂且留下,我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交给各位。其他人,回到城墙上巡防,一刻也不许松懈!绝不许打开城门,取护城河里的水救火!” “为何?”周胜相当不解,“护城河是最近的水源,尽快灭火才是重中之重。” 朱棣来不及与他解释,只言简意赅道:“今夜是守城之战!” 周胜被震了震,连同其他守将一起,匆匆离去。 胡承业暗道一声不好,世子什么时候这么敏锐了? 朱棣却并未多说什么,而是相当和气:“几位将军,烦请在指挥使府里稍作等待,不要走动,也不可出府。贾万,安排人好生对待将军们。” 虽然朱棣知道,内奸恐怕就在这些人当中。 但朱棣无法仅凭一句话确定究竟是谁,只能说,第一个出言劝他分兵救火的胡承业,嫌疑大一些。 可这也只是寻常武将的本能反应,或许是判断失误,或是与他想法有分歧。 可如果因为一个判断失误,就要下属的命,谁还敢向他献上自己的忠诚? 在获胜之前,朱棣不会处理任何人。 他收拾好心情,吩咐贾万:“准备好战马与甲胄,我要去守城。” 贾万大惊失色:“谁?哪支军队来攻城了?什么时候发生的?殿下你可不要吓唬我!” 朱棣神色平静,却格外确定:“但凡是会打仗的,一定会在这时候攻城,还有比这更好的时机吗?” 贾万茫然:刚刚筵席上的将军们,似乎都没有提到什么攻城不攻城的,夜间走水,并不少见,这不就是一个普通的火灾么?难道那些将军都不会打仗么? 世子殿下心里的“会打仗”,好像和常人心目中的“会打仗”很不一样。 还没等贾万想出个所以然来,朱棣已经换好了甲胄,一夹马腿,向着上南门的方向飞驰。 夜风扑打在他的面颊上,只有在这时,朱棣才会感觉到一丝惬意,仿佛又回到了他暴打北元残部的时候。 那时他是燕王,是守边的藩王。 而今夜,他是这座危城的主心骨。 —— 无边夜色中,朱元璋骑着郑彦夫那匹杂色马,一路疾行。 身后,种光道等人带着农民军跟着狂奔。 “洪承畴在何处?”紧赶慢赶,朱元璋总算来到了洪承畴的大营门口。 营口的兵士一脸迷惑,不知这个面容俊秀还带点书卷气的人为何来这里找将军。 其中一个大着胆子道:“洪参政去了城内,你有何事?” “城内?他自己去的?”朱元璋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不是。”眼前的士兵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是秦王世子夜半前来,将参政带走了,就在一个多时辰以前。” 朱元璋心下一沉:秦王世子?看来情报有误,本以为他是个纯粹的酒囊饭袋,看这行径似乎也不尽然。 “可还带走了什么人?” 兵士打量着他,似乎在犹豫。 朱元璋下了马,拱手道: “我是洪参政临行前安排在固原的人,今夜城中有事,他特意嘱我过来接应。”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营门值守的几人,语气沉了半分: “如今城内火起,局势乱得很,秦王世子已经把参政带走,你们若是误了大事,担待得起?” 那几个兵士本就心里发慌,又被他这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一压,再不敢多问,支支吾吾道: “有个生得挺高大的男人,看衣服是营内的人,但我也不认识他,也被一同被带走了。” 朱元璋心下了然:估计那就是方正化了,还好临行前找了一套官军的衣服,让他穿上了,否则一定就被认出来了。 朱元璋一提缰绳:“走!” 好不容易赶上来的郑彦夫委屈道:“那仿佛是我的马……” 种光道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背:“你会骑着马打仗么?不会?那你还计较什么?快跟上!” 为了方便守城,潼关的城墙修得又高又陡,如果用云梯,根本打不下来。 当然,云梯也不在朱元璋的考虑范围之内,毕竟他根本没有。 他采取了最普通也是最立竿见影的方法:撞门。 巨木是早就准备好的,在漯河边上的时候,朱元璋就想到了这么一出,本来应该裹上铁皮、捆成巨筏再去冲撞,不过条件简陋,寻不到铁器,只能尽量选粗壮沉重的原木。 而潼关城外,有宽阔的护城河。 可是,因为起火的缘故,将士们早已开了城门,从护城河中取水来灭火。 周胜扯着嗓子再三要求,甚至当场斩杀了一名士兵,这才让城门彻底关闭。 可是,即便这样,吊桥也未曾彻底收起,护城河边的拒马、铁蒺藜等也来不及尽数布设。 朱元璋连同二十几人一起,趁乱摸至岸边,砍断了桥索。 数十名精壮战士扛着削尖的巨木,发一声喊,直冲城门。 “咚——!” 第一记撞击,震得整座城门都在嗡嗡作响,尘土簌簌落下。 “咚——!!” 第二记,城门上的铁钉开始松动,门板裂开细缝。 “咚——!!!” 第三记、第四记,一次又一次的重击落下,本就不算坚固的城门轰然向内裂开一道大口子,木片飞溅,门轴扭曲变形。 “城破了!城破了!” 一时之间,尖叫与脚步声混杂在一起,上南门的临时守将周胜声嘶力竭:“不许退!他们进不来!狠狠地打!只要不退,他们就进不来!” 朱元璋将闪着寒光的尖锐枪头刺进了守城士兵的胸膛。 他有多久没在战场上嗅到鲜血的气味了? 身后的农民军,此刻也撕下了温良的伪装,露出锋利的杀机来。 他们虽无正规军的章法,却有着破釜沉舟的狠劲,挥舞着锄头、柴刀,以及从洪承畴的军队处借来的刀枪,朝着秦王府的护卫队猛冲。 而冲在最前头的,正是朱元璋本人。 又一个……朱元璋抽回手。 守城的应该是秦王府的护卫队和潼关军士的混合队伍,这些人虽然穿着官军甲胄,却少了沙场历练的悍勇,只剩困兽犹斗的慌乱。 “守住城门!放箭!稳住,后退者斩!” 城楼上,秦王的亲信守将仍在嘶吼,一声令下,羽箭如流星簌簌落下。 但城墙上,队伍的阵型已经开始乱了。 士兵们在混乱中传递眼神:城内怎么突然乱起来了?城外怎么也乱起来了?喊打喊杀的是那些流民吗?城外驻扎的那支运粮队是哪一边的? 无数的困惑萦绕在秦王将士们的心头。 显然,这是一场已经预谋好的里应外合。 真的要为了秦王卖命吗?所有人的心头都在浮现出这个问题。 或许真的如天幕所说的那样,现在的少年天子守不住江山,但秦王这个抠搜吝啬样,他们这些在本地戍守的军士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有人互相打着眼色,开始悄悄退却,跑的最快的那个已经下了阶梯,正想要脱下甲胄,混进四散奔逃的人群。 近了、近了,他很快就能活下去了! 就在他的右脚落到地面的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脖颈处有一丝冰凉,接着是温热的液体。 然后,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怎么天空和梯子都在往上飞? 听力是最后丧失的,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听见一个年轻的、有力的声音:“后退者的下场,和他一样!” 朱棣咬牙,向上南门奔去,带着破釜沉舟的架势。 倘若他能早来三天,不、一天就好,早来一天,他就能先把城防准备好,先出兵来把握时机。 来的是固原守军吗? 这烂摊子他早就不想收拾了,说不定死了就能回去了,说不定死了就能发现这是大梦一场。 但要死,也要死在他最爱的战场上。 朱棣扣好了甲胄,登临上南门。 城墙下,朱元璋侧身避过流矢,肩头却还是被擦伤一片,渗出血珠,他浑然不觉。 下一刻,大门被缓缓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34章 城内的士兵慌乱不已,他们刚刚就已经听说,这支攻城队伍领头的人,悍不畏死,是个顶级的冲将。 他们推推搡搡,给来人让出一条道路。 朱棣眯了眯眼睛,向城门处看去。 来人的脸年轻得过分,脸蛋白皙圆润,眼神却仿佛阅尽千帆,充盈着凛冽杀意,让人心惊。 朱棣抓住手中的长刀,一步步迎上去:他是谁?只是一个前锋?或者是这场夜袭的背后主导者? 这个年轻人的皮肤不像是在战场上磋磨过的,甚至和他这具身躯的主人一样,是个养尊处优的。 年轻人的锁子甲已经被鲜血染透,却比身廓大了一圈,简直像是刚刚抢来一样,处处透着怪异。 他的手里拎着一把已经卷了刃的刀,脸颊还往下滴着血,就这样一步步迎着火光向朱棣走来。 那人说:“跪下。” ----------------------- 作者有话说:抽奖已经结束,本来是想让大家都中个奖热闹热闹的,不过晋江的中奖人数最多只允许是收藏数的5%没中奖的小天使也不要灰心,下一次还会抽的,评论也有概率掉落红包 第25章 在那一瞬间, 朱棣几乎就要被这个人的气势震住。 那是一种在尸山血海里磨砺而成的上位者气势,一种隐隐的不安感缠住了朱棣的心脏。 不过紧接着,他就冷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装腔作势?” 朱元璋的嘴角微微牵起, 将手中已经崩口的带血长刀掷在地上,发出一记沉闷的声响。 他反手从身边的士兵处夺过一支长枪, 挑衅地晃一晃:“你就是那逆王的世子?” 朱棣不受他的情绪影响:“你身后的队伍,军容不整, 武器甲胄样样不如我军,想掌控这座城池,恐怕做不到。” 朱元璋挑眉:“人心涣散的队伍, 再好的军容又有什么用?你的这支守军,想要带起来,恐怕有点难度。” 他指了指朱棣背后四散奔逃的将士,朱棣刚刚亲手斩杀了一个想要逃跑的士兵, 但作用只维持了一小会儿。 在他和朱元璋仅仅对话几句的间隙,一小撮胆子大见主将被绊住, 当即趁乱逃跑。 城墙上, 周胜等人仍在努力维持秩序,但收效甚微,混乱的秩序丝毫不见好转。 朱棣根本不听他废话,提着长刀,一夹马腿就冲他袭来。事已至此, 杀了这个明显是对方主将的家伙,方能有转圜的余地。 朱棣不闪不避,手腕一翻,借着冲锋的势头,长刀带着破风声斜劈而下。 “当”的一声, 朱元璋只凭枪杆一横,便硬生生震开了朱棣的长刀。 一股沉猛的力道顺着刀身撞上来,朱棣虎口微微发麻,心头猛地一凛。 朱棣的刀法带着大漠的沧桑,大开大合,劈砍之间尽是沙场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悍勇,在抗击北元的的过程中,他学会的是杀人的刀法,招招往要害去。 可是,对面的人却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一收一放都沉稳得可怕,总能恰到好处地卸开他的攻势。 朱棣在他手里讨不到好,不免有些怀疑自己:连这么个明显没怎么上过战场的年轻人自己都打不过,难道是他还没有适应这具躯体,才如此束手束脚? 可是他的刀明明挥的挺顺畅啊? 又一个回合交战结束,两人分开,朱元璋勒住马,眉头微微皱起微微,目光落在朱棣的刀上,若有所思:“你的刀法,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朱棣听到这句话,心中一荡,几乎是脱口而出:“像谁?” 朱元璋盯着他的眉眼,想从中眼前人的面孔上找出几分熟悉的轮廓。 几秒过去,他收回目光,诚恳地实话实说:“像我儿子。” 朱棣:…… 一股无名火窜上朱棣的脑海,刚刚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被认出来了,心头竟然还升起一丝荒谬的期待。 结果是两军对垒的惯例垃圾话环节。 一想到自己傻乎乎地相信了,还上赶着似的追问,朱棣顿觉脸上无光,羞恼的感觉浮上心间,怒喝道:“老子才是你爹!少说废话!你爹这就取你狗命!” 话音未落,朱棣猛地一提马缰,战马高高立起,他随即借着冲锋之势,收住劈砍的架势,将刀身压低,骤然变招,直取对方毫无防备的下盘。 朱元璋没想到他明目张胆地偷袭,手上长枪一时之间没转过弯来,眼看着就要被朱棣击中。 朱由检的魂体在一旁漂浮着,本来就看的焦心不已,现在看到闪着寒光的长刀就要刺中朱元璋,情急之下,竟朝着那刀锋一头撞了上去。 “铛!”,一声清脆的金铁相触声,突兀响起。 朱棣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长刀竟被硬生生震偏。 他惊愕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触感清晰无比,他确定自己刚才绝对没有碰到任何实物。 “咦?我有实体了?” 朱由检吃惊极了,试着触碰朱元璋的甲胄,但半透明的双手仍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似乎刚刚那冰凉的触感,只是昙花一现的错觉。 “这是什么东西?!”更为吃惊的是朱棣,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朱元璋的身侧,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什么东西在你身边飘着??” 朱元璋瞥了一眼朱由检,并未多言,而是侧身避过朱棣余势未尽的刀锋,枪杆顺势磕在朱棣持刀的手腕上。 这一敲,让朱棣手中的长刀飞出数米。 兵器脱手,朱棣见势不妙,当即立断,立刻勒马后退,转身就跑。 什么死在战场上,他刚刚说着玩的!留的一条命在,比什么都重要。 朱元璋怎么会放任他离开?他躬身上前,枪尖却不对着朱棣,而是对准了战马的右后大腿。 嗤的一声刺进去,枪尖没入血肉。 战马吃痛,发出高亢的嘶鸣。朱棣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从马背上狠狠摔了下来,结结实实地砸在坚硬的沙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还没等他挣扎着爬起来,几名反应迅速的士兵已经一拥而上,用早已准备好的牛筋绳索,死死捆住了他的双手。 朱元璋缓缓收枪,翻身下马,踩着满地狼藉,一步步走向狼狈不堪的朱棣。 “我刚刚没开玩笑。”朱元璋沉吟片刻,“你真的像我儿子。” 朱棣摸了摸鼻子,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觉得荒谬极了。 此刻,他成了这个年轻人的俘虏,对于这个结局,在城内起火的时候他就有所预料,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对他不利的因素太多了。 但是,他本来以为自己还能再挣扎一会儿,反抗一会儿,说不定就能逆风翻盘,只是他实在低估了对方的战力。 朱棣刚刚就在想,对方主将会说什么?嘲笑他技不如人,或者赞他英勇顽强,又或者是狠狠教训他,毕竟他是谋反的逆贼。 这些他都能接受。 毕竟成王败寇,任人宰割,他之前也是这么一步步打过来的。 可是,这个年轻人为什么那么这么执着于给自己当爹??? 战场上说说也就罢了,抓住他的第一句话,竟然还是这个? 他的语气是真诚的,他的神态是严肃的,他说出来的话是让人想抽他的,他到底是什么人? 朱元璋见朱棣绷着一张脸不说话,主动又换了个话题:“你刚刚说,你看见了什么东西飘在空中?” 朱棣这回有反应了:“对,我看见你身上背着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披散头发,附在你的背后,说要等着吃你的魂魄。” 当然,他没看见什么恶鬼,反倒是看见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像个年画娃娃。 此刻,这个小家伙正好奇地盯着他看。那模样毫无恶意,反倒让朱棣心里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竟丝毫没有害怕。 这也是刚刚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如果没有那一遭,他偷袭成功,就算不能杀了这个人,造成腹部流血的伤害还是没问题的。 那他就算没法杀了对方主将来逆转战局,至少也能跑的更快点。可偏偏就窜出来了这么一个小东西,完全破坏了他的计划。 可是,现在他自己的存在是不是也是如此?朱棣觉得,睡一觉就变成了藩王世子这件事,和一个路人身边养了个能被人看见的小鬼这件事,神异程度也算是不相上下吧。 就在朱棣脑子里胡思乱想的时候,朱元璋停下脚步,逼迫朱棣与自己面对面站着,注视着对方: “老四。” 霎时间,朱棣感觉自己的大脑在嗡鸣。朱存机是家中长子,绝不可能被叫做老四。 这个称呼,这个语调,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几乎不敢确认。 第35章 朱棣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泪却先涌了上来,直到泪水淌到嘴角,朱棣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朱棣此刻的双手被绳索死死绑着,他抬起被绑缚的双手,胡乱摸了一把脸颊,强装镇定: “你在说什么?失心疯了?潼关被你用卑劣的计策打下来了,真是好手段,反正我已经被你捉住了,要杀要剐随便你。” 朱元璋没有转移话题,而是定定地看着他,叹息似的道:“老四,朱棣,燕王,吾儿。” 脑海中的所有的抗拒和不敢面对,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朱棣只觉得双膝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重重跪在了朱元璋面前。 他何曾没有怀疑过?他被朱元璋带着打过指导战,他的刀法诚然是在大漠中历练出来的,最开始的雏形却是朱元璋手把手教的。 他只是不敢确认,不敢相信,不愿意面对。 他夺了侄子的皇位,还没登上皇位,刚要祭祀祖陵的时候,就变成了眼下这地步。 要知道,朱元璋最恨的就是不忠不孝、手足相残。眼下落到亲爹手里,他连辩解的底气都没有。 朱棣抽了抽鼻子,想要请罪,却不知道从何说起,眼下这地步,就算朱元璋当场将他诛杀,也是合情合理。 不知道父亲愿不愿意听他解释几句? 朱棣开口:“我……” 话还没说完,朱元璋先照着他的后脑勺给他来了两巴掌,打的他脑袋邦邦响。 他一把割开缚着朱棣的绳索: “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哭什么哭?擦干眼泪赶紧起来,这城现在乌七八糟的,先把事情平息了,你的事,我等会儿再找你算总账。” 朱棣愣愣地站直身体,手腕一松,还没回过神,就见到朱元璋身后那道半透明的小身影,正探头探脑往他这边瞟。 “你在干什么?”朱棣下意识开口。 “呃。”眼前的小人被当场抓包,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声音细若蚊蚋,发出尴尬的笑声,“成祖,你能看见我啊?哈哈哈……哦对了,先和您打个招呼,我把你的事情,都和太.祖爷说了。” 朱棣的脸色,一下子青了。 ----------------------- 作者有话说:朱由检:祖宗,我可提醒过你了 大家新春快乐! 章节提要是看到读者小天使的评论取的,太好玩了哈哈哈 第26章 朱棣的脑子转得飞快。 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 但所谓他的事情,大概率就是起兵造朱允炆反的那摊子事儿。 这虽然是他脑子里最紧张的事情,但他从下决心起兵以来, 对于死了以后见到老爹该怎么办这件事,早就已经想过无数遍。 虽然说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但因为总是想起来这事儿,也算是有心理预期了。 向老爹哭一哭, 卖卖惨、认个怂,哪怕他爹气得揍他一顿,反正人都到地府了, 也不能再死一回了。 就是朱棣对于现在的场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他活着,他爹也活着,而且他爹朱元璋明显比他现在的这具躯体要年轻个十几岁。 倒反天罡,真是倒反天罡。 不过提前和老爹见面也有好处, 毕竟现在的他,连龙椅都还没挨一下啊! 但是, 成祖又是什么玩意儿?? 他不应该是太宗皇帝吗? “祖”这个字, 不应该给开国皇帝用吗?他开什么国了?谁给他敲定的开国之业?? 他明明是从他爹朱元璋手里继承的皇位! ……虽然朱棣是想这么说的,但骗骗别人也就罢了,他还能骗得了自己吗?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被称作“祖”啊!他又不是汉世祖刘秀! 所以,到底是谁给他上的庙号?是朱高炽吗?还是朱高煦? 哪个文盲不肖子干的?连最基本的礼制都不懂吗?懂不懂什么叫太宗继承法啊? 一时之间,朱棣胸中郁结, 一口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 朱元璋眼见着朱棣脸上的表情风云变幻,“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朱棣立刻抬头转向朱元璋,耷拉着眉眼,指指他的背后:“这个小娃娃是谁?” 朱元璋抬了抬下巴, 道:“朱由检,我这具躯体的主人,也是天幕当中说的崇祯帝,大明的末代君主。” 朱由检闷闷地垂下了脑袋。 朱元璋道:“这也是奇了,你竟然看得到他,我过来也有两个多月了,没有一个人能看见听见他的。” 朱棣怔了怔:“老爹你过来已经两个多月了?我才过来了一天。” 然后就被他爹逮了个正着,一点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朱棣凑近一点,朱由检便飘到了他的面前,给他行了个礼:“成祖爷。” 朱棣的脸又绿了,憋了半刻钟,他开口道:“这个不好听,什么成祖?没听说过,我是燕王啊,是我爹亲封的燕王,你只管叫我燕王便是。” 朱元璋冷笑一声,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几乎就要溢出来: “燕王?什么燕王啊?你不是内修政理、外拓疆域,迁都北京、五征漠北、派郑和下西洋、编修《永乐大典》,开创盛世,奠定大明百年强盛基业的永乐大帝吗?” 朱由检瞅了瞅朱元璋:他明明没和太.祖爷爷说过这么多,郑和下西洋、永乐大典等更是没提过。 再仔细想想,恐怕是在他沉睡的时候,朱元璋自己去找了史书来翻看的。 于是,朱由检了悟,太.祖也应该是比谁都想要了解,在他死后,他这个第四子是怎样一步步登临帝位,又是怎样励精图治,在他治下的大明又是怎样的。 倒是朱棣左看右看,干笑一声,语气诚恳极了: “爹,父亲,阿父,陛下,我是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好好地在北平做我的燕王呢,怎么就变成了什么成祖?什么永乐大帝?这没发生过的事情,怎么能怪我呢。” 他心中却是骇然:礼部拟定了一个“永清”的年号,他觉得“清”字太冷清,不是好兆头,正在犹豫要不要改成永乐,但因为还没有经过庭议,所以也就没有确定下来。 这样看来,他后来确实是定了永乐为年号,而且似乎还做出了一番功业。 但是,父亲朱元璋究竟是怎么看待他的呢? 是肯定他的功绩,还是否定他登基的正统性,从根源上推翻他所做的一切? 朱棣的心头涌起忐忑。 朱元璋只淡淡瞥他一眼,不轻不重地责备:“顾左右而言他!大殿被烧,让朱允炆不知下落的不就是你?” 朱棣被这句话戳的心头一紧,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干笑瞬间僵在唇角,连眼神都下意识地飘了飘,不敢抬头。 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敢横刀立马,敢和北元残部干仗,敢挥师南下,可唯独在朱元璋面前,那点底气就跟被纸糊的灯笼似的,只需要一个语气不对就瘪了。 “爹,我真没有!”朱棣急急地喊冤,语气都带上了几分委屈。 “建文皇帝刚刚逼的十二弟朱柏自焚,我心如刀绞。侄儿磨刀霍霍,我只求自保,每天都在想着怎么避祸,什么登基、什么起兵谋反、什么焚烧大殿,都不是我做的啊!” 见朱元璋不说话,朱棣又接着补充:“可能是以后的我做的,但现在的我,绝对没这么干,您不能用我现在没做过的事情,来审判我,对不对?” 朱棣狡猾地提起湘王朱柏,这个被朱允炆的削藩逼得不堪受辱,自焚而死的弟弟,期冀着能够在朱元璋心里,给那位装的仁爱贤明的朱允炆多减点分。 说我残害侄儿,可明明是侄儿先害死他叔叔的。既然要论一论叔侄相亲,那就先从头开始论起。 不过,话虽这么说,朱棣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谋反他做了,登基他快了,焚烧大殿虽然不是他干的,但也确确实实发生了。 朱元璋刚刚说出来的那一大串功业,还有永乐大帝的称号,每一件都在诉说着,后来的他,不仅做了这些事情,还做得惊天动地,名留青史。 但是他怎么可能承认呢!反正谁也不能掰开他的脑袋看一看,在老爹面前撒点小谎,怎么啦? 朱元璋似笑非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而是换了个话题: “你到这儿了整整一天?” 朱棣小心答道:“是。” “你可知道你现在的这具躯体是谁的?” “是谋逆的秦王世子朱存机的。” “他可有魂魄留存?”朱元璋指了指坐在自己肩膀上的朱由检,“就像这孩子一样。” 第36章 朱棣摇了摇头:“没有,我过来的时候倒是头疼了好一会儿,但要说魂魄什么的,确实是没见过。” 朱元璋有些不解,他和朱棣的情况相似,可听朱棣的意思,他并不是死后才来到这里的,而且朱存机的魂魄也不存在。 这是他们二人最大的区别,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区别呢? “会不会是因为,名声?”朱由检提出了一个假设。 朱元璋和朱棣都看向了他:“展开说说?” 见二人都对他的猜想感兴趣,朱由检大着胆子道:“太.祖爷出现的时候,天幕也一同来了,我推测,这两件事有着同样的根源,而天幕讲述的是后世的事情。” 朱由检顿了顿,继续说道:“对于后世之人而言,太.祖爷是大明的开国皇帝,一定是很有名气的。我是亡国之君……大概也是很出名的。” 而且大概一定是很坏的名声吧,朱由检的情绪相当低落,但还是强撑着说了下去: “至于成、燕王殿下,你的名气更不用多说,靖难之役、郑和七下西洋、《永乐大典》,都是赫赫有名。” 朱棣也反应了过来:“你是说,天幕的存在,说明了后世对我们的了解程度和名声范围,名气大些的例如老爹,你,我,现在都是有意识存在的。 “而朱存机这个人,在历史上几乎没什么记载,也不为人所知,所以当我的魂魄进入了他的躯体,他也就消失了。” 朱棣越想越觉得对:“没错,应该就是了,只是不知道为何是我和父亲过来?你叫朱由检是吧,由字辈,不愧是我的后人,脑子就是灵活。” 朱元璋看出朱由检的失落,又看着朱棣眉飞色舞的样子,心想我还没找你算完账呢,你就开心成这样了? 他啧了一声,问朱棣: “你说你都来了一天,那刚刚半夜的时候也是你咯?你到洪承畴军营里去做甚?又为什么带走他和方正化?” 朱棣回忆了一番,他到洪承畴的营里,只带走了两个人,那个大高个应该就是所谓的方正化了。 可朱元璋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难不成……朱棣心头浮现起一个不妙的猜测:方正化是老爹的人,一直没有消息,这才导致了老爹突然发兵袭击潼关? 朱棣头皮发麻,恨不得拍大腿:失策!就应该说自己是到了城门口才换了躯体的,现在这情况要怎么解释? 朱元璋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朱棣。 朱棣小心翼翼开口道:“这不是,人多热闹,都来迎接陛下您么?” 朱元璋不置可否,又问:“那你让军营中的将士们都穿着甲胄,不从护城河里取水救火,列好阵型,关上城门,是在做什么?” 寒冬腊月,朱棣的鼻尖都快冒汗了: “我换了躯体,才发现这秦王乃乱臣逆贼,实在令人不齿!我正想要整肃军纪,前去投降,只是没认出陛下。” 朱元璋再问:“你想投降,那你在城门口和我打什么架?” 朱棣的大脑开始紧急转动,但这次,没等他开口,朱元璋就先伸出了手。 朱棣立在原地,他知道这个借口很烂,但老爹这是想干什么?没等朱棣作出更进一步的反应,一股巨力就从他的耳朵根传来。 朱棣当即嗷嗷直叫:“爹爹爹爹爹爹,别!别扯耳朵!疼疼疼疼疼!!” 朱元璋一边用力拧朱棣的耳朵,一边道: “谋反是吧,想篡位是吧,再来一次靖难之役是吧?永乐大帝啊,《奉天靖难记》我都从头到尾看过了,你觉得你老子我还不了解你吗?” 朱棣疼的眼角都开始冒出泪花: “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眼睛一睁就成了秦王世子,又听天幕上说大明快亡了,我一着急就想着,当皇帝能做的事情更多,我是想挽救大明的颓势啊!我不知道那是你啊,我着实不知啊!” 朱元璋松开了手,朱棣龇牙咧嘴地揉着耳朵,竭力把自己缩成一团。 朱元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嘀咕道: “许久没见你了,却也没见到你自己的模样。本想着揍你一顿,但是现在的重要任务是先把秦王的事情平息了,所以这顿打先欠着。你自己记好了,等之后,我必定是要狠狠揍你一顿的。” 朱棣听完这话,就知道稳了,老爹的气消的差不多了,至于挨揍,朱棣根本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等过了十天半个月,老爹记不记得还另说呢! 想到这里,朱棣总算松了一口气,乐颠颠的:“爹,咱们什么时候打西安?” 朱元璋笑:“有咱们父子俩在,要打下西安府,可太容易了,不如现在就走?” ----------------------- 作者有话说:感觉这章朱八八一直在阴阳怪气:参见永乐大帝 打西安不会详细写啦,光速拿下! 第27章 潼关之战的收尾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随着朱元璋破开潼关城门, 本就人心不齐的守军瞬间溃散,大火失去了人为助燃,在合力扑打下, 不过半个时辰便彻底熄灭。 由朱元璋接管潼关一事,并未遭遇多少阻碍。 毕竟朱元璋这一仗可是结结实实打赢了, 而且潼关原本的实际掌控者,秦王世子本人都没什么意见, 底下的官员将士还有什么必要反抗? 不如趁早收拾收拾再换一个老板。 倒是王二、郑彦夫等人吓得快要晕过去了。 朱元璋和朱棣在对话的时候,他们在后面远远地看着。 虽然话是一句都没听清楚,但是眼看着这个所谓的“秦王府内长史的孙子陈八”, 一对一打赢了秦王世子,一开始还剑拔弩张的,后来竟并肩站在一起唠了起来,这画面着实有些诡异。 王二等人聚在一起, 鬼鬼祟祟地盯着,压低声音: “他真是秦王家长史的孙子?我怎么瞧着一点也不像, 那气势比我们杀的那知县可尊贵多了。” “我看肯定不是, 哪有管家的孙子打了胜仗以后这么对仇人的?如果是我,一定把人扒皮抽筋泄愤。” 种光道盯着二人的背影看了许久,心中怎么想怎么觉得怪异,憋了又憋,终于还是说出了口:“我看不像是打赢了的耀武扬威, 反倒是像……在教训儿子,你们说他们不会是父子吧?” 此言一出,王二和郑彦夫都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王二率先开口:“我看你是脑子被火烧了,秦王世子为啥叫秦王世子,不就因为他是秦王的儿子?” 郑彦夫紧随其后:“陈八看着顶多二十, 秦王世子几年前就及冠了,陈八怎么能有秦王世子那么大的儿子?” 种光道说完这话,就自知失言,闭上嘴不说话了。 但其实,他们二人都默认了种光道的话,觉得如此年轻的陈八,颇有当爹的气质。 “去问问?总这么猜也不是办法。” “问什么问?现在全军上下谁不听他的?虽说咱们老乡不少,可陈八这人本事摆在那儿,就是让人打心底里服气。” “但咱们接下来该做点什么?潼关能打下来,咱们也是出了力气的,咱得找陈八去。”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胆子第一个上前。互相推推搡搡半天,最后王二和郑彦夫对视一眼,心一横,合力一把将种光道狠狠推了出去。 “就你了!你平日里跟他走得最近,最熟悉,你去问!” 种光道一个趔趄,直接跌跌撞撞冲到了朱元璋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瞬间僵在原地,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想退回去已经来不及,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卢象升一身戎装,快步走来,向朱元璋行礼道: “陛下,潼关大火已经尽数扑灭,起火地点在城墙,城池的防务也尽数接管,接下来如何行事,还请陛下示下。” 一声陛下,如同惊雷炸开在种光道耳边。 他之前所有的困惑,都在这两个字里瞬间有了答案。 “陛下、陛下,原来是陛下。”他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一时之间,他满脑子都浮现出过往的情景。 他半夜掀了皇帝的帐篷!他和皇帝探讨《初刻拍案惊奇》!他和王二把皇帝提拔成了亲兵,还觉得是给他的莫大荣耀! 朱元璋早有察觉,目光落在浑身僵硬的种光道身上,向他招了招手。 种光道战战兢兢地挪腾过来,头都不敢抬一下。 走到前面,才想起来自己甚至不知道拜见皇帝要怎么行礼,慌乱极了。 第37章 朱元璋没让他行礼,语气温和:“种头领,咱想把起义军收编为官军,都能吃饱肚子,自此统一整编操练,往后不再是流散的义军,你与王二、郑彦夫等人还是做头领,只是官位得降降了,你意下如何?” 想到自己给自己不要命似的封的那些官职,什么陕西都指挥使、西安府同知,什么官大就叫自己什么,种光道的脸就涨得通红。 他说不出来话,只是用力点头。 一路上回去,他都恍恍惚惚,感觉自己轻飘飘的,踩在云端上也不过如此吧? 本来他以为,造反是必死无疑的,谁能想到还能有个正经出路,简直是做梦都不敢这样梦。 潼关城内的秩序也逐渐稳定,被关押的陈奇瑜也一瘸一拐地见到了朱元璋。 只是,他首先关心的不是自己,而是朱元璋。 看得出来,他在竭力让自己的面容没那么扭曲:“陛下,您真的来陕西了?!” 朱元璋云淡风轻地点点头:“我已出现在陈卿面前。” 他打量陈奇瑜一番,陈奇瑜虽然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但身上的血痕还是没完全结痂,衣料下仍隐隐渗出血迹,新旧伤痕交错,显然受了不少苦楚。 朱棣对天发誓:“我真没动他!我刚过来,他就已经这样了,我还请大夫救治了。” 否则,朱存机是真的想把他一刀杀了泄愤。 朱元璋叹息一声,摇摇头:“咱不要你做什么,陈卿还是好好休养吧。” 陈奇瑜一脸菜色,内心疯狂呐喊:陛下,我不是要说这个事儿啊!我是说,您怎么抛下京城的皇位,跑到又是流寇又是叛军的陕西来了! 但不能否认,如果不是皇上来了,他陈奇瑜恐怕早就成了潼关城内的一缕亡魂,这条小命早就不在了。 想到这里,陈奇瑜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既惶恐,又后怕,且相当感激,情绪一起涌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还没等他进一步发表感言,朱元璋就挥挥手让他下去了。 对此,朱元璋十分坦然:从履历上来看,陈奇瑜目前是真的没什么特别的亮点。 只是因为天幕里提到了他,所以朱元璋想尽可能保下他,这样后续如何处置,余地更大。 至于现在?他朱元璋虽然处理政务效率奇高,精力又格外充沛,但是让一个差点断气的伤员马上开始干活,这种事情他还是做不来的。 那还说啥呢?让陈奇瑜回去歇着吧。 第二天上午,固原的守军顺利抵达潼关,至此,攻取西安府的条件就齐备了。 同时,潼关府连夜做出了象征天子亲征的大纛,上面本来应该绣上金龙,不过时间来不及了,因此朱元璋自己在明黄色的旗面上写了“大明”二字上去。 朱棣在一旁看着他挥毫泼墨,忍不住道:“爹,你这手字还是和以前一样,如果方正化送来的密信我看到了,必定能认出是你的亲笔。” 朱元璋笑:“现在不也一样?真刀真枪一交手,我就认出你来了,倒是你,还想当我的爹呢。” 朱棣想到当时在城门口的场景,真是尴尬得想钻进地里。 但他还是梗着脖子,不服气道:“谁让你当上皇帝以后都不怎么动手打架了,不然,我一定也是能认出你的。” 朱元璋又照着他的脑袋来了一巴掌:“臭小子,那会儿我都多大年纪了?让你爹歇歇吧!” 朱棣继续嘟囔:“现在还不是要干活?你比我可惨多了,死了又重新活过来,兜兜转转,还是要为大明操碎心。爹啊,认清形势吧,你就是为大明劳碌一辈子的命。” 朱元璋“嘁”了一声,却是没有反驳,只是望着城外连绵的军营,眼神沉静。 半晌,他握紧了手中的刀:“出发吧,打完这一仗,咱们就回京城。” 接下来的战事,一切都顺理成章。 朱元璋为主帅,坐镇后方,朱棣为前锋,率领固原的精锐,不出两天,就一鼓作气将西安府打了下来。 朱棣骑在战马上,兴奋极了,他感觉自己回到了将将及冠之时,跟着徐达等人北伐,无需顾虑后路,只用考虑眼前的这一仗怎么打。 “偶尔这样丢下杂念,放开手脚,痛痛快只顾着打仗,挺开心的。”朱棣对朱元璋发表感言,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兴奋。 这种身后有绝对可靠之人坐镇,不必顾虑后路,只管冲锋陷阵的感觉,实在太好。 不过,朱棣骨子里还是想自己掌握一切,自己当主帅,那才是真正的畅快。 因此,他厚着脸皮开口:“爹啊,你看西安也拿下了,叛乱也平定了,最近别的地方还有仗可以打不?让我去呗。” 朱元璋瞥他一眼:“还想打仗?先打北元,后面又从北平打到应天,还没打够?” 朱棣牢记自己的人设,一脸诚恳,就差对天发誓了:“爹啊,从北到南的这仗我可没打过,不过北伐的瘾我是真没过够。” 朱元璋似笑非笑,不和他多纠缠,顺着他的话题说了下去:“大明现在这情况,你还愁没地方打仗吗?关外的那群家伙,之后有你打的,只是现在民生凋敝,又逢大旱灾荒,遍地饥民,实在不是打仗的时机,等咱们多捞点钱……被捞钱的来了。” 朱棣抬眼一看,是卢象升拖着被五花大绑的秦王来了。 “你这逆子,你!你背叛了我!” 秦王朱谊漶被甲士押在一旁,须发凌乱,满面尘土,一双浑浊老眼死死盯着朱棣,恨得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通,前几日还在他府中一口一个父王、拼命撺掇他起兵造反的儿子,此刻竟站在的敌军将领身边,既没被绑,也没受辱,俨然是一副功臣的模样。 他气的浑身发抖,竟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挣开甲士,怒不可遏地冲过来,用尽他最后的力气,想给这个背叛他的儿子造成伤害。 只是刚走出一步,就被两边的甲士齐齐按回地上。 朱棣看着这个陌生的苍老面孔,只觉得可悲。 一个手里没有兵权的藩王,竟然也学他造反,但如果不是这么一遭,说不定他还过不来。 只不过,这份可悲很快就转化成了喜悦,他们从秦王府里找到了堆积如山的粮食和金银、布匹,数量之巨大,能支撑起九边至少五个月的粮饷。 “真该叫毕自严那个爱抄家的来看一看。”朱元璋难得松了一口气,笑道,“粮食用作陕西全境的赈灾,就近发,先发给西安、凤翔等地,务必要让陕西全境挺过这一次灾荒。” 顺带之下,被朱谊漶软禁起来的周王等人也被救了出来,所幸安然无恙。 大局已定,朱元璋等人班师回朝,为了快点回到京城,他们没有同军队一起,而是只带了少数护卫,轻车简行。 行至延安府米脂县的时候,天色已然擦黑,寒风卷着尘土扑面吹来,必须找地方落脚歇息。 按规矩,一行人自然是先去找官驿,只不过,米脂县这个地方本就贫瘠,县城里的官驿更是又小又破,土墙斑驳,屋顶漏风,几间矮房挤在一处,看着寒酸得很。 “这驿站这么小,能歇的下来么?咱们是否要另外寻个地方?”卢象升远远地就看见了这个驿站,不禁皱眉。 朱元璋抬手道:“不碍事,只是临时休息,先去问一问,看看还有没有地方。” 卢象升领命,上前叩响木门。 不多时,一个穿着破旧短褐的年轻驿卒揉着眼睛,急匆匆出来了,他衣服上沾着草屑,袖口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刚刚喂完马,才在屋里歇下。 这个驿卒的个子很高,看着很结实,脸颊黑瘦,他紧张道:“这个点敲门,是有加急公文要送?……等等,你们这么多人,我们这小驿站住不下哇。” ----------------------- 作者有话说:最近晋江的新活动,可以给作者送祝福,我收到了大家给我的祝福,谢谢 新出场的人物大家能猜到是谁嘛! 第28章 对于米脂县这个小地方而言, 驿卒的人数并不算很多,驿夫30人,马10匹, 可供20人食宿,算是普通县城的标准大小。 平日里往来的大多是递送公文的小吏, 或者经过的低阶武官。 所以,当朱元璋等人带着五十来号人抵达的时候, 李自成是真的吃了一惊,这么小的地方可是从来没有这样的阵仗。 卢象升从包裹中掏了半天,掏出他自己的正六品户部主事的官印:“我是去凤翔查账的, 想借宿一晚。” 陛下看起来太年轻,没人信他会是朝廷命官。 第38章 没办法,同样很年轻但看起来沧桑一点的卢象升,只得硬着头皮在皇帝面前演老爷。 正六品户部主事, 已经是他们一行人手边职级最小的官印了。 即便如此,六品对于这个小驿站来说, 也是相当高的品级了。 睡眼惺忪的驿卒一下子就精神了起来, 不敢怠慢,躬身道:“各位大人们一路辛苦,请进来歇息,可用过饭了?小人这就去准备。” 朱元璋摆摆手:“不必,我们自己有干粮, 已经吃过了。” 他的目光落到大堂里面,靠近大门的桌上放着一本《水浒传》,已经被翻得卷了边,显然是被人翻阅过无数遍。 这本书朱元璋看过,还是他上一世的时候读的, 他看向眼前的驿卒,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姓李,原名鸿基。” 朱元璋听了,心中一动:姓李? 很快,他又自嘲般笑笑:只是天幕里反复提起过,有个起义军领袖姓李,杀了许多藩王,所以格外注意些姓李的人。 只是,天底下姓李的人可多了去了,那会这么巧就让他遇上那被天幕点名李口口? 多半是自己刚刚从战场上下来,过于紧绷了。 一旁的朱棣开口追问:“你说你原名鸿基,可是改过名字?” 眼前的驿卒微微垂首,指节不自觉攥紧,回答道: “小人在官府登记的名字却是叫李鸿基,不过,小人不愿意一辈子困在这驿站之中,天天喂马跑腿,总想自成自立,闯出一点名堂来,因此,小人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李自成。” 再看看这位李自成本人,身形魁梧,肩宽背厚,脸被晒得黝黑,和水浒传里的梁山好汉外形也没差多少了,看起来倒是个能打的。 对于这样不甘平庸、想拼出一片天的志气,朱元璋总是格外欣赏。 当年他不也是从最底层的放牛娃,到皇觉寺的僧人,再一步步靠自己打出江山? 于是,他沉吟片刻,不再掩饰身份,直接开口道: “朕是大明皇帝,你既有不甘居于人下的心性,看你模样,又有一身力气和胆色,可愿意随朕去往京城,加入翊戎卫,从一个小兵做起,为朝廷效力?” 李自成脑子嗡嗡作响,彻底僵在原地。 刚刚不是说,来的是正六品户部主事吗?怎么一瞬间就变成皇帝了? 可是,看看这个年轻男子眉宇间压不住的上位者气势,看看他身后的一群护卫,看看那个户部主事对他尊敬有加的样子,再想想最近的传闻,说秦王叛乱是当今圣上亲自平定的…… 种种迹象,让李自成心中信了七八成。 他当机立断,“咚咚”两声磕红了脑袋:“小人愿意!” 朱元璋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倒是个不拖泥带水的,希望他加入翊戎卫以后,能够为稳固大明江山做点贡献。 —— 一路辗转,朱元璋一行人总算从西安府回到了京城。 时值十二月二十四日,天寒地冻,北风卷着雪花刮过街巷,京城里却是家家户户都挂着红灯笼,透着年节前的喜庆。 朱元璋看着沿街景象,纳闷极了:“虽说快要过年了,但今年怎么这么早就开始庆祝了?” 正在疑惑时,宫门口早已等候多时的张嫣等人迎了上来。 张嫣笑道: “陛下总算回来了,如今国家危亡之际,又多起战事,陛下之前一直不在宫里,又是登基以来第一次过生辰,所以万寿节这件事情的操办上,我和暎娘直接拿了主意,一切从简。倒是巧了,刚还赶在陛下回宫的日子。” 朱元璋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今天是朱由检的生日。 等吃过午饭,总算清净下来,朱元璋一人进了书房,才得空和朱由检说上几句话。 他看向眼前的小不点,眼底露出几分叹息与不忍,道:“你今年十八岁了,一般而言,应当二十岁及冠,再取字。 “可现在情况特殊,我身为你的长辈,便给你取个字,这是我早就想好了的,只是一直没寻到合适的契机。就字‘德约’,以德立身,以约修身。 “如今,发生在你我身上的事情本就蹊跷难测,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也盼着你能守住这大明江山。” 这也是朱元璋一直想多教朱由检一些的原因。 以后的事情谁都说不好。 朱由检泪光闪闪,用力屏住呼吸,却是说不出更多话来。 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朱元璋笑笑:“你现在清醒的时间要比之前多上许多,再有就是我之前和老四打架的时候,你是不是出手为我挡了一下?” 朱由检点点头:“确实,我感觉自己触碰到了兵器,但之后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复现出来。” 朱元璋也说不好到底为什么,只道:“说明是好事,说不定哪天就能真的碰到实物了。” 朱由检对此也很乐观,不如说他更多的是对自己终于能有点存在感的兴奋。 顺带一提,朱棣现在的身份,是周王的第六子。 毕竟秦王世子是切切实实搅合到谋反里面,所以这个身份肯定是保不下来了。 朱棣也乐得自在,有个宗室的名头对他来说足够了,至少这样他想参与军务政事,不用从科举考试开始。 虽然据说他本人削藩削到不许宗室参政,但反正他老爹早就预料,把这个禁令解除了。 自从他听完天幕上的说辞以后,满腔热血都被激了起来。 在朱元璋的努力下,大明境内的乱子现在算是被平息了下去,红薯等耐旱农作物的推广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倒是关外一直不消停,和后金的战争持续在打。 因此,朱棣一门心思想要去边关,还没出陕西,就缠着朱元璋,非说要去关外看看。 朱元璋不堪其扰,真是被他磨的没办法,最终还是给他封了个监军,还没进京,就把人打发去辽东了。 临行前,朱元璋板着脸对他耳提面命:“监军是什么意思你能明白不?” 朱棣点头:“明白明白,就是随军出战,临阵指挥,斩将夺旗……” “错!大错特错!”朱元璋气的额角青筋直跳,“监军就是监察军纪,把你看到了什么全部记录下来就行了,这活一般都是内监干的,我实在是快要被你烦死了,才给了你这么个位置。 “你要做的,就是摆正位置,不许上战场,不许上前线,不许提刀提枪,老老实实待在营中监你的军,把军情给咱汇报就行了。” 朱棣立刻满口答应,但是嘴上应得响亮,眼底那点按捺不住的兴奋,却藏都藏不住。 朱元璋看着他那副模样,只觉得一阵心塞。 看老四这跃跃欲试的模样,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小子是半句都没听进去,说不定就亲身上阵了。 最终,朱元璋还是头疼地让朱棣早点滚蛋,眼不见心不烦,这会儿朱棣估计都快到辽东了。 过了不多时,王承恩在门外问道:“陛下,魏忠贤回来了,可要见一见?” 朱元璋一拍脑袋:差点把这个老东西忘了,他当初给了魏忠贤一个月的时间,但很快他就去了陕西,把这件事彻底抛下了。 也不知道他的卖房事业进展得如何? 魏忠贤被宣进书房,苦着一张脸,神色相当紧张。 他竭力放低姿态: “陛下,老奴实在已经多番努力,可最终筹措出来的银子,也只有二百万两,再加上些布匹、绸缎,共计能价值三百万两,但更多的,老奴实在是拿不出来了啊!” 这个数目,离当初朱元璋给他定下的五百万两银子,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但其实已经比朱元璋当时预估的要多了不少。 朱元璋当时估摸着,他能拿出了二百五十万两就实属不错。 毕竟,五百万两银子这个数额实在是太大了,先不说要达成这个数目得费多少劲,就说白银的实物,都不一定能有五百万两这么多。 就算是魏忠贤想方设法地折了银子,还是得用相当一部分布匹来抵资,也可以看出五百万两白银根本不是他能拿得出来的。 朱元璋挑眉:“既然如此,那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朕当初怎么说了,拿不出这个数目,就提头来见。” 魏忠贤老泪纵横,把头磕的砰砰作响: “还盼着陛下再给老奴一次机会,江南世家还有许多钱财没有拿出来,只要得了陛下的许可,不、不用许可,只需有个其他的名头,老奴就可以替陛下办这桩事情!” 朱元璋闭上眼睛,似乎是在思考。 第39章 就在这时候,两个多月没有动弹的天幕,忽然滋滋作响。 朱元璋立即起身,探出窗外往天上看去,一行字就映入眼帘: “大家好,我因为期末周的缘故,鸽了一期,所以这次双倍文本量为大家奉上!” “今天,我们除了上次预告要讲的扬州十日以外,顺便还盘点一下明朝末年的武将们,从官军到起义军,咱们一个个都讲清楚。” 因为这个天幕作者,在上一次就预告了所谓的扬州十日。 所以很早之前,朱元璋就要求江南的官员,以及士绅家主们早早地到京城准备着,为此还引发了一些相当的怨言。 其中叫得最大声的,就要数江苏钱家。 钱谦益还专门写了一篇奏疏,委婉地暗示朱元璋,江南士绅的家主往往都年逾古稀,折腾一趟太不容易,路上要是出点什么岔子,怕是不好交代。 其中就有好几位家主,路途走到一半,就上了奏疏直哼哼,说自己老了,走不动了,先派个年纪小的族人过来。 朱元璋一眼就看出他们心里的小九九,都说自己年老体衰、走不动路,先派族中晚辈前来应命,实则就是畏惧天幕会说出什么不利之事,想方设法推脱躲避。 还有一部分是相当不屑,觉得这和他们根本没什么关系,毕竟他们没官没兵,就算大明的天塌了,他们也照样能活的滋润自在。 很快,秦良玉、洪承畴、卢象升等武将就齐齐聚在殿内。 钱谦益作为江苏钱家的代表,也急匆匆地赶到,因为朝廷缺人,他现在已经被重新启用。 他身边还有零星几位江南士绅的族人,神色各有忐忑。 就在这时候,朱由检突然“咦”了一声。 朱元璋抬眼:“怎么了?” 朱由检侧耳凝神,脸上露出几分差异,迟疑道:“太.祖,我好像能听到燕王殿下的声音。” 朱元璋先是一惊,随即又缓缓平静下来。 这段日子以来,离奇之事一桩接一桩,多这一件,也不算什么。他语气关切:“听得清楚吗?他在说什么?” 朱由检偏过头,小声道:“燕王殿下?” 过了半刻钟,朱由检的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燕王殿下说,他把孙传庭、吴三桂、袁崇焕、毛文龙等人,也都聚集到一起,来看这天幕上要说什么了。” ----------------------- 作者有话说:迎财神啦,祝我们都发财! 第29章 也就是说, 朱元璋和朱棣之间,相当于有了一个信息中转站,就是朱由检。 三人实验了一遍, 发现他们的心声可以互相传播,而且, 不想让对方听到的就可以不被听到。 “这样一来,就方便多了。”朱棣感叹。 否则, 总是容易顾及到在场的其他人,不大方便讨论只有他们几个知道的事情。 朱元璋分析道:“这可能是德约的魂魄正在逐渐强大,所以能做到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了。” 来不及继续分析下去, 天幕便出现了下一行字: 【所谓扬州十日,发生在清朝的顺治二年。】 众人立刻就被吸引了注意力。 清朝,这就是在大明以后的朝代吧? 朱元璋暗暗记下这个国号,叹气道:“之后我要继续做的事情, 让权贵们把土地吐出来给百姓,恐怕又是会引发动乱。” 朱由检在一旁接话道:“到时候, 恐怕随便哪一场叛乱, 都要定国号为清了。” 毕竟,谁不想吞下大明这块肥肉呢? 但历史上真正的清朝,又究竟是谁来建立的?这是朱元璋最为关心的问题。 第一种可能是起义的流寇,也就是姓李的或者姓张的;另外一种可能,就是天幕里提到的“入关”, 入关指的是攻破山海关,入主中原。 所以,这一种可能指代的是现在正在辽东攻伐的、以皇太极为首的建州女真部落。 朱元璋压下心头思绪,继续望向天幕: 【那是一场惨无人道的大屠杀。幸存者王秀楚在《扬州十日记》中记载,仅被焚烧的尸体就有约八十万具。】 【当然, 后世学者认为,这一数字或许有些夸大,实际伤亡约在二十到三十万之间。】 【时任扬州知府的史可法拼尽全力,也未能阻止清军攻下扬州,城坡后拒不投降,拔剑自刎。】 “怎么会这样?!”扬州知府张从化脸色煞白,首先惊呼出声。 这个数字实在太过令人胆寒,肯定不是简单的战乱伤亡,几乎相当于屠城。 【为什么要讲扬州十日?就是因为在明朝末期,长期收不上税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发展到崇祯后期,国家财政彻底崩溃,最终无力支撑起打仗的费用。】 【隆庆期间,大明有限度地开放了海贸,但是管控仍然相当严格,且只开放了一个港口,规模和范围都相当有限。】 【也正因如此,真正的海外贸易非但没有被规范,反而转入地下,变得愈发猖獗。】 【明面上的合法贸易被限制,可海上贸易的利润却高得惊人,于是沿海的士绅、豪强、海商私下联手把持了整条贸易链,巨额利润尽数落入私囊,朝廷却一文钱都征不上来。】 朱元璋刚刚皱起眉头,耳边就传来朱棣跃跃欲试的声音: “这可以让我去做啊!带上我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器,远赴海外换取铁器与白银,让咱们自己赚这笔钱,不比白白便宜那些士族商人要好?” 【虽然,朱元璋当年定下了“片板不许下海”的祖训,不过,朱棣可不这么想,毕竟,郑和七下西洋是官方朝贡,和民间私自出海没有半毛钱关系。】 朱棣的语气一下子就弱了下去,干笑两声:“哈哈,原来我真的干过吗?那这想法还真是不谋而合啊。” 这算什么?算他特别了解他自己? 【长期的海贸禁令,导致了大明对海外贸易的掌控力极其薄弱,这就导致在财赋这一块,江南沿海的地主豪强分的最多,最后才轮到国库。】 朱元璋扫视过眼前的江南世家代表,众人被他眼神一扫,无不缩颈低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南士绅联合抗税的事情早有前车之鉴。】 看到此处,钱谦益眉头紧锁,面色颇为不悦,当即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天幕所言,恐多有偏颇不实之处。” 朱元璋饶有兴致:“钱卿算是清流名士了,对此有什么见解么?” 钱谦益从容开口:“臣不敢妄称见解,只是心中有一推测。天幕所示的后世,既称我朝为明,又称那朝代为清,可见距离我朝岁月久远。 “后世之人观前朝史事,多是依托典籍记载,而典籍亦可被人为篡改。历朝历代,新朝毁弃前朝实录、歪曲真相之事,本就屡见不鲜。 “因此,天幕记载的大事件或许没有出错,但对事件缘由的解读,多半是后世妄加揣度,不可尽信,还请圣上明鉴。” 朱元璋点了点头:不愧是名士,说出来的话就是有理有据,比魏忠贤那个只会叫冤的文盲好多了。 不过,朱元璋并不答应他,只是笑道:“钱卿不必着急,朕会明察。” 天幕光芒流转,继续显现下文: 【当明朝官府前去征税时,士绅商贾们想尽办法隐匿财产。有人或许会问:隐匿财产为何能成功?朝廷直接强行征税不行吗?】 【答案是根本行不通。士绅阶层最擅长的就是示弱哭穷,每当官府上门催缴税款,他们便齐声哭喊,谎称当年收成极差、颗粒无收,只能先打欠条拖延。】 【可如果官府态度强硬,不准拖欠,或是要求他们补齐往年欠下的税银,又会如何?】 “可有此事?”朱元璋问扬州知府张从化。 张从化抬手拭去额角冷汗,勉强答道: “回陛下,拖欠税银、暂立欠条之事确实存在,只是江南素来富庶,为朝廷缴纳的赋税,在天下府县中亦算名列前茅。” 【那士绅们便会使出更加极端的绝活:哭庙。】 【这些士绅名下有大量田地,却从不由自己耕种,底下依附了无数佃户。】 【田地名义上归士绅所有,官府自然向士绅征税,可最终,士绅们还是要向佃户收取这笔钱粮。】 【于是,只要官府一催税,士绅便四处宣扬:官府又在欺压盘剥百姓,鼓动百姓们联合抵抗,群情激愤,甚至冲进孔庙抱着牌位就是一顿哭,所以叫做哭庙。】 【一番操作下来,许多百姓便信以为真。】 第40章 这下,张从化说不出话来了。 毕竟,扬州府还真的哭过一回庙,只是这事情发生在他任期之前,所以他没详细了解,只知道强行管了,容易两头讨不到好。 【可这些人为何要这么做?这么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站在后世的视角看,大明亡了,这些士大夫也没落到半点好处,别说共治天下了,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这般血腥屠城的惨剧,可是将世家大族们杀的不剩多少了。】 在场的江南世家代表们脸色骤变,人人心惊肉跳,一股寒意从心底直窜上来。 【其实,这是江南士绅们的一种错觉。在他们看来,皇帝是流水的,世家是铁打的,就算大明灭亡,下一任皇帝依旧要重用他们。】 【这也是之前蒙元统治留下的经验:蒙古人不会管汉地、不会收税、不会治漕运、不会搞盐法。】 朱棣发出一声嗤笑,不屑道:“那是他们完全没有打算好好经营这片土地,只顾着东征西战,后来又把自己吃得满脑肥肠。” 【江南是全国最富的地方,不仅有粮食有丝绸,还特别有钱,没人管根本不行。】 【于是大量江南士人进入地方官府,把握了漕运等实权职位。到了元朝后期,地方的治理、赋税、治安,全靠这些士族来维持。】 【至于一开始蒙元统治分的等级制度里面,作为“南人”的江南人被排在了第四等,这件事谁还记得?根本没有人在乎了。】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掌控着国家最富庶的地区,拥有大批饱读诗书、号称能力出众的学子士人。】 朱元璋长叹一声:当年他建立大明的时候,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南北榜事件明目张胆,几乎不把他这个开国皇帝放在眼里。 现在看来,这是一个顽疾。 这也是当初他始终没杀魏忠贤的原因,因为王朝末年,既没有开国功臣,也没有外戚,如果再没有太监这股势力,与东林党进行对抗,朝政就真的要被这群人完全把持了。 毕竟,他虽然内里是朱元璋本人,但在外界看来,他不过是一个年轻的藩王上位做了皇帝,刚刚做皇帝不满五个月,朝臣是真的能做出让他“政令不出京城”这等事情来。 这也是为什么他要提拔年轻的卢象升,招募作为驿卒的李自成,都是为了费心多培养扶植自己的势力。 就是魏忠贤这个人吧,他实在是有点嫌弃,想努努力培养下王承恩,发现他虽然忠心,但政治斗争上着实有点不大灵光。 想培养方正化,但他的脑子全部放在武力上了,也很难和东林党唱对台戏。 所以,这件事情就这么暂且搁置了下来。 【这让他们产生了一种错觉:不管谁坐上龙椅,都必须与他们合作。没有江南世家的支持,没有哪个皇帝能真正掌控这片土地。】 【他们信心十足,因为历朝历代都是这样过来的。谁想坐稳皇位、坐拥天下,都得拉拢他们。】 【直到清朝出现,他们才彻底傻了眼。】 【清廷根本不吃这一套,对他们置之不理。清廷有自己的满洲亲贵、八旗子弟,他们自己就不够分这些官职的!】 【而这样一来,江南的弊端就完全显现了出来。他们根本就没有武装力量,去对付这群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建州女真部落。】 朱元璋精神一振:这句话一出来,就相当于确认,“清”这个朝代,就是由建州女真建立的! -----------------------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这、这……” 钱龙锡掐了掐自己的掌心, 拉住了一旁想要出列的刘鸿训。 他们二人在清算阉党的过程中,算是朝廷官员里面的主力。 一听天幕说,阉党至少有二百六十一人之多, 他们二人便相当努力,写出了一份二百七十人的名单, 从一等排到八等。 结果呢?他们这份精心完成的名单,对于皇上只起到了一个仅供参考的作用。 许多依附阉党的、或者是非核心的七、八等阉党, 完全被放了过去,四到六等的,也是交钱不杀。 为此, 他们可是愤愤不平了许久,觉得皇上掉钱眼子里去了。 怎么能轻易就这样放过了小人? 刘鸿训因此也是早有不满,他本身就是东林党人士,自认是清流纯臣, 怎么能够默许天幕这样说? 可是,钱龙锡对着刘鸿训摇了摇头, 示意他别当出头鸟。 天幕上一旦把一套明明白白地讲出来, 那对他们可是不利的,毕竟世家大族到底为什么能这么操作,不还是因为家族在朝廷里有人? 那皇上自然就会想,到底谁来帮江南世家进行这样一番操作呢? 所以,还是别出声, 继续看天幕怎么说的会比较好。 【崇祯十二年的时候,有一个叫沈廷扬的人上了一份奏疏,名叫《请倡先小试海运疏》,还附上了《海运图》和《海运书》五卷,光看名字也能看得出来, 是讲海运的。】 【这里的海运,倒不是什么海上贸易,而是通过海路来运军粮。】 【这个提议遭到了朝野上下的反对,说这一提议,和海盗没有区别!】 “确实如此啊。”掌管漕运的郭尚友忍不住小声开口,“太.祖有言,片板不得下海,后来万历年间,倭寇之乱有多严重?如果通过海上道路来走,那岂不是有通倭的嫌疑?” “是也,是也,郭大人说得对。” 一时之间,朝廷议论纷纷。 “朝廷里可有叫沈廷扬的人?”朱元璋打断了朝臣们的议论。 吏部左侍郎周延儒,也是现行吏部里面官职最大的,站出来回秉道: “回陛下,现在的五品及以上官员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至于其他的,得容臣去查一查。” 还没等朱元璋开口,天幕就闪烁出了下一句话: 【但是,这样想的人,才是真正的海盗。】 天幕此言一出,郭尚友更是忍不住: “陛下,天幕确实有失偏颇啊,运粮一事,本来有粮官护送,军队开道,走河道虽然慢些,但那是万无一失。 “若是改成海运,海寇、飓风、沉船等比比皆是,风险远大于河运,最后若是送不到粮食,吃苦的还是我们大明的将士和百姓啊!” 朱元璋抬眼:“你的意思是,一个快要灭亡的王朝,哪哪都好、哪里都不需要改么?这可能吗?” 郭尚友被噎了一下,讪讪道:“我大明自然有上天庇佑。” 朱元璋心想,如果要说天佑,那他现在估计就是天佑的成果了。 结果这群人,被天幕点上一点,就要着急忙慌地辩解一番。 之前讲阉党的时候还好,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阉党要被清算了。 可一旦开始触及到朝臣的利益,他们就忍不住了。 他朱元璋可是在听天幕从根本上否定他定下来的规矩呢! 他又说什么了?还不是老实听着,试图从这里面找出点救国的办法。 “如果只想着上天庇佑,不想真正动手去做,那大明还是会走亡国的路。”朱元璋冷冷地挥挥手,“若是找到沈廷扬也可,若找不到,也自有人愿意来做海运这件事情。” 这话说的是相当重了,郭尚友没料到皇上竟然如此果决,慌乱地退回队伍,再不吱声。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沈廷扬这个建议,伤害了管理漕运之人的利益。】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对准了郭尚友,他不就是管漕运的吗? 【其实,这是因为漕运,也就是通过河运来运粮,早就已经形成了一道完整的利益链条。】 【总漕、总漕、总河、户部、仓场、沿途官吏……这么多年下来,大家都是靠这漕运吃拿灰色收入的,一改海运,岂不是全都砸了?】 【之所以要说这件事,就是要告诉大家,一旦形成利益集团,人都是一样的。】 【就像江南士绅们,他们世代耕读,世代将子弟送上官场,再靠着这些子弟给自家捞好处,靠着这样的联结盘踞百年,把这一套当做了天经地义。】 【大名鼎鼎的钱谦益,大家一定知道。】 钱谦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虽然天幕说他大名鼎鼎,但结合前文,这个名声到底怎么样,他的心里有些不妙的预感。 【在崇祯末年的时候,他与秦淮八艳之首的柳如是成婚,而据传,在大明亡国之后,辅佐弘光帝守南京,而清军即将攻破南京,柳如是就劝他投水殉国。】 第41章 【于是,他和柳如是一起来到湖边,打算一同投水,以身殉国,全了君臣大义。】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一瞬。 不少官员悄悄看向钱谦益,眼神里多了几分讶异。谁也没想到,这位文坛领袖,竟还有这般殉国的气节。 钱谦益自己也微微一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面上不自觉露出几分端肃,腰背都挺直了些。 虽然这个什么“秦淮八艳”大概是烟花女子,被一女子劝着才要殉国,似乎有点那么小小的瑕疵,但钱谦益不甚在意。 毕竟殉节自古以来都是文人大义,就如同文天祥一般,可不是令世人称道,流芳千古? 想到自己也能成为青史留名的忠义之臣,钱谦益就不由自主地高兴了起来。 可惜,他高兴得太早了。 当钱谦益正要在心中暗叹一声“天幕知我”,下一行文字,却如冰水浇头。 【可钱谦益站在湖边犹豫许久,最后伸手探了探湖水,只说了一句话。】 【“水太凉,不能下。”】 满朝文武瞬间僵住。 刚才还肃然起敬的气氛,马上就粉碎得一干二净,朝臣们互相看看,有人甚至憋不住笑出了声。 殉国,但是水太凉? 真是天大的笑话! 难怪大名鼎鼎呢,大家都知道什么是水太凉了吧? 天幕仿佛知道人们心中所想,继续道: 【而这位钱谦益,行为也是奇怪到了极点,他要殉大明,觉得水太凉,不跳,于是转身就开了南京城,率领百官投靠了大清。】 “怎么可能?!”钱谦益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臣就算再怎么走投无路,也不会投了那建州女真!” 【然后呢,清朝对他礼敬有加,封他为礼部侍郎,但他最终辞官归乡,秘密联络郑成功等人,散尽家财,抗清去了!】 郑成功这个名字,朱元璋暗暗记在心里,虽然只是提到了一下,但只要是能够争取的,朱元璋都想尽可能争取到他这边来。 【这些行动看似令人摸不着头脑,但其实恰恰代表了东林党、江南世家这一势力的心路历程。】 【他们从来不是忠于大明,也不是忠于天下百姓,自始至终,他们只忠于自己,忠于自己的家族利益与阶层特权。】 【大明在,这批人便做大明的官,把持朝政、隐匿田产、抗拒赋税,把朝廷当成自家提款机。】 【大明亡,他们便毫不犹豫改换门庭,只要新朝肯继续任用他们,保全他们的田产富贵,他们便俯首称臣,半点都不犹豫。】 朝野上下都沉默了。 天幕说的是真的吗?没有人愿意承认。 但说实话,官员中的相当一部分人,都隐隐有些认同这样的观点。 就算换了朝代,换了皇帝,那不还是有人要当皇帝?既然有人要当皇帝,就一定不能缺了他们。 除非,这世界上没有皇帝了。 【至于后来钱谦益又反清,也并非突然找回了气节。】 【一来,是清廷根本不重用他们这些汉臣降官,就算建立初期,需要拉拢这批人,等坐稳了皇位,又很快弃之如敝履。】 【更不会像大明那样,由江南世家把持财赋、垄断官场,他们的特权被狠狠打压,好处没捞到,反倒处处受制。】 【例如钱谦益、洪承畴等人,就是上了《贰臣传》的。】 本来在一旁还龇着个大牙乐呵的洪承畴,突然不笑了。 这怎么还有他的事儿呢? 【二来,是清廷屠城无数、政令严苛,触及了江南世家的根本利益,他们这才想起要复明,要忠义,说到底,不过是利益受损,不甘心罢了。】 【对他们而言,王朝只是一件外衣,谁能护住他们的田地、钱财、权势,谁就是主子。】 【若是新主子听话好用,他们便安心依附;若是新主子动了他们的蛋糕,他们便举起义旗,摇身一变成复国忠臣。】 【从头到尾,家国、百姓、道义,被混在其中,有吗?似乎是有一点,但并不足以动摇他们心中利益的重量。】 朱元璋环顾着百官,许许多多的人都垂下了头,不愿意继续看天幕。 有些人皱着眉,似乎是不甘心,又似乎是要反驳。 确实,不到关键时刻,谁会觉得自己要背叛大明? 稍作沉默,朱元璋便开口道:“天幕所言,不可尽信。” 众人纷纷抬头,面露惊喜之色,刚要赞同,便听朱元璋接着道: “只是,这番推演相当有意思,仿佛就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一般。众卿以为,是否有一些已经发生了?” ----------------------- 作者有话说:这一部分主要起到的是敲打作用,杀光了就没人替八八干活了,受苦的只会是百姓 第31章 另一边, 朱棣看到关于建州女真部落的说法时,神色一动。 他在辽东半岛,其实已经相当接近建州女真的实际统治范围了。 在辽东, 他能够看得到天幕,那么出了辽东再往北呢? 朱棣环顾四周, 问:“诸位可知,辽东以北, 女真地界之内,天幕是否显现?? 祖大寿接过话头:“在天幕刚刚出现的时候,我们便已经打探过了。 “这天幕倒是怪得很, 越靠近边界线,就越淡,若是到了建州女真的地界上,便彻底无影无踪, 直接看不见了。 “这几个月来,我已严防死守, 绝对禁止任何人走漏风声。只是天幕之事, 实在是大明人人皆知,这严防的效果如何,臣也不能保证。” 担任宁远总兵官的祖大寿长叹一口气,还留了一句话在肚子里没说。 前段时间因为粮饷发不出来,导致的哗变, 是有一些逃兵没有找到下落的。 朱棣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心中有数。 一路赶赴辽东的途中,他已经详细了解了现在的战场情况,自从今年五月的宁远大捷以后,建州女真的主力就退回了沈阳, 所以,他老爹这个监军还真不是白封的,因为现在大小凌河城在之前的战争中被拆毁了,主力部队都在抢修城防。 而之后的七月,又因为拖欠军饷,发生了宁远兵变。 朱棣现在就在宁远,督促着把粮饷给将士们发下去,这笔钱是毕自严率领户部众人辛辛苦苦抄阉党的家、抄福王的家、抄秦王的家获得的,可一点都不能浪费了。 宁远现在的守将有原先就在的满桂、祖大寿,有被提拔为兵部尚书的孙传庭,还有袁崇焕。 朱棣摩挲着下巴瞥了袁崇焕一眼,这个人在宁锦大捷之后,自己主动请辞,而当时把持朝政的魏忠贤也批准了。 后来老爹上任以后,又重新提拔了他。 关于谁担任兵部尚书的事情,本来老爹在孙传庭和他之间摇摆不定,结果袁崇焕口气大得很,上了一奏疏,说他自己能五年平辽。 朱元璋一听,立刻把想给他封的官职降了三等。 现在袁崇焕是正三品宁远参将,甚至都不如他的老下属祖大寿。 此外,毛文龙本来不应该在这里,但因为朱棣刚上任,还是把人请了过来,准备做个动员,也认识认识脸。 结果刚好,天幕就有动静了,于是,朱棣就顺势把众武将都留了下来。 对于这位新君任命为监军的宗室子,众多将领还是相当给面子。 毕竟以往的监军都是太监,皇帝那是相当信任,说什么就听什么,众将领想好好打仗,就一定要讨好皇帝派来的监军。 而且,这还是新君大举削藩、推行宗室新政以来,第一位亲自任命的宗室子。 朝廷上下纷纷推测,这是因为秦王谋反被轻而易举镇压以后,皇上为了不让宗室过于惊慌,所以才专门选出来的。 这也就意味着,作为一个标杆,这位自称周王第六子的幸运儿,会得到相当的厚待。 更何况,陛下直接给了他一柄尚方宝剑,直言“见宝剑如见朕”! 把尚方宝剑赐予一个毫无功业建树的宗室子?那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总之,和他搞好关系准没错。但是嘛,宗室大多都不会得到什么好的教育,这一点大家都知道。 所以,就算这个所谓的宗室子能有些文学或者治事的才能,他都没上过战场,他还能会打仗吗? 绝对不可能。 在场的绝大多数武将都秉持着这样的想法,袁崇焕也不例外。 所以,当天幕在谈论江南世家与东林党相关的问题时,袁崇焕脱口而出: 第42章 “天幕就是这样,阉党也不好,东林党也不好,那还能怎么办?” 看了天幕上的话,他实在是有点不大乐意,他虽不是东林党人,但也是比较亲近的。 原先天幕对着阉党一顿批评,他还挺乐呵的,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可新的这一次天幕,虽然没有直说,明显就是对东林党有不少意见。 而毛文龙,则在魏忠贤倒台之前,一直靠着阉党庇护,才能在皮岛逐渐屯田募兵。 所以,阉党被清算的时候,毛文龙很是提心吊胆了一段时间。 不过,魏忠贤自始至终没有被杀掉,皇帝也对他没什么特别的指示,这样让他稍微放心了些,也就愿意离开皮岛,来宁远拜贺这位新上任的监军。 【文臣我们大概地说了一下,因为这个时期有名的文臣不算太多,主要集中在党争里面,哦,除了水太凉。】 钱谦益再度被点名,脸色涨成了猪肝色,这件事情就算将他杀了,他也是是不可能承认的。 但是面对朱元璋的提问,江南世家们也答不上来。 毕竟,天幕上所言,可以说是句句属实,只不过谁都不愿意承认罢了。 天幕继续变幻出新的文字: 【接下来,我们就不得不讲一讲,明朝末年浴血沙场的一众武将。】 【在明末这个风雨飘摇的舞台上,他们有人忠勇无双,有人苟且偷生,有人战死殉国,有人临阵倒戈。】 【有人以女身军功封侯,铁骨铮铮死守孤城,有纵横辽东的猛将,有流芳百世的英雄,也有遗臭万年的反复小人。】 太和殿前,秦良玉几乎不敢置信地盯着那行“以女身军功封侯”,这说的会是她吗? 她听到自己年迈的心跳动得那么剧烈,但天幕只是略微提了一提,没有继续往下说,她也就无法确定,这位以女子之身军功封侯的将军是谁了。 带着遗憾和暗暗期待的心情,秦良玉继续沉默地看了下去。 宁远城内,帐内众将闻言,皆是精神一振,纷纷挺直腰板,目光灼灼地望向天幕,心中暗自揣测,这第一位被提及的名将,会是自己。 朱棣也微微抬眼,静待下文。 【首先,我们就来讲一讲,最具争议性的人物之一,袁崇焕。】 袁崇焕神色一凛,最具争议性?为什么?难道是说他主动请辞后又被起复,干出了一番大事业吗? 【崇祯元年,袁崇焕重新被起用,在建极殿背后的平台区域,诞生了著名的平台召对。年轻的崇祯皇帝对袁崇焕寄予厚望,引为心腹,恨不得立刻将整个辽东安危,全都托付于他。】 【面对皇帝殷切目光,袁崇焕当时心潮澎湃,脱口而出:“臣受陛下特眷,愿假以便宜,计五年,全辽可复。”】 【五年平辽!这一个宏大的愿景,听得崇祯帝当场心花怒放,只觉得大明中兴指日可待。】 袁崇焕看完这几句话,只觉得兜头被泼了一瓢冷水,他刚刚递上去的奏疏是什么来着?好像就是讲了讲他想要五年内收复辽东的规划。 结果,小皇帝也不知道看了没有,总之一点表示也没有。 如果朱元璋能听到袁崇焕此刻的心声,他一定会说:“有表示啊,不是给你安排现在这个宁远参将到位置上来了吗?” 现在看了天幕再一次提到五年平辽,袁崇焕只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但你们知道,这话私下里是怎么说的吗?有人事后问他,是否真有把握五年平辽。】 【袁崇焕却轻描淡写,只回了一句:“聊慰上意耳。”】 【翻译过来就是:我只是随口说说,哄皇上开心罢了。】 此刻,正和朱元璋一起观看天幕的朱由检:…… 虽然这件事并没有直接发生在他的身上,可是一股被欺瞒的怒火,悄无声息地在心底烧起。 【一句哄皇上开心的大话,却成了套在自己脖子上最紧的枷锁。皇帝信了,那就说明全国上下都得信,辽东将士也都得信。】 【大话既然说出口,总要圆回来。所以,袁崇焕一到辽东,做的第一件震动天下的大事,便是拿着崇祯皇帝给的尚方宝剑,亲自登皮岛,将毛文龙就地斩杀。】 本来以为自己不是主角的毛文龙,听到这里猛地抬头,看向袁崇焕,眼神里满是惊骇。 杀、杀他?袁崇焕要杀他?! 他下意识按住佩剑,警惕地看看袁崇焕,又看看坐在上首的朱棣,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凶狠。 袁崇焕自己也懵了,茫然看向毛文龙,又看向天幕,脑中一片混乱。 说实话,他确实看这个屯兵一方的皮岛领主相当不顺眼,而且这种不顺眼已经持续了很久。 而且,他一直怀疑毛文龙私通建州女真部落,倒卖战争物资,行叛国之事。 他也暗中想过,若是找到机会一定要了结了这个叛贼。 可是、可是! 朱棣平静道:“营帐内不可动武,毛总兵,放下剑,我在这里,谁都杀不了你。” 毛文龙略微冷静下来,强压住情绪,告诫自己不能因为一句话就在营帐里闹事,继续耐着性子看向天幕。 【袁崇焕以阅兵为名,乘船亲至皮岛,设下埋伏,突然发难,当众宣布毛文龙十二大罪。毛文龙还在,袁崇焕便拿出尚方宝剑,一声令下,当场将毛文龙斩杀。】 朱棣若有所悟:平定辽东这件事情,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但按照天幕所言,袁崇焕显然是把自己架得太高了。 而毛文龙这个人,朱棣观察过,江湖习气很重,而且他坐拥皮岛,未必没有些别样的心思,至少通过杀平民来夸大战绩这一点,是早已被弹劾过许多次的。 说白了,就是他们两个人都不适合担任统领全局的人,但作为骁勇的将领,是完全有可用之处的。 如果让袁崇焕和毛文龙自相残杀,只会白白断送辽东的局面。 朱棣扫过二人紧张的面容,沉声道: “毛总兵,东江之兵,现在有多少了?” ----------------------- 作者有话说:看到营养液520啦,爱你们! 第32章 听到这句话的毛文龙脑袋嗡嗡作响, 第一反应就是想收他的兵权? 这可万万不行!他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先算营帐内的战斗力。 这个皇室监军,小白脸一个,虽然个子高, 但看起来不太能打,先略过。 祖大寿、满桂, 袁崇焕的铁杆心腹,袁崇焕、孙承宗, 师生关系。 一圈算下来,毛文龙心凉了半截。满帐武将,除了他自己带来的陈继盛, 竟没一个是自己人,真闹起来,他绝对打不过。 怒火瞬间被强行按死在心底,他脸上堆起几分苦色, 语气也软了下来: “殿下,我部原先兵丁约莫十五六万之数, 此前早已上报朝廷。只是今年三月铁山一役, 将士们伤亡惨重,减员不少,如今在册,应当还有十二、三万。” 朱棣看了看他,心里和明镜似的, 这数字明显是虚报的,为了多从朝廷那儿要些粮饷。 这一点,之前朝臣有不少参他的,出发之前,老爹也和自己谈过毛文龙的事情, 认为他目前守着皮岛,不能立即清算。 所以这账姑且压下,之后再处理。 【而接下来的一件事,却令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崇祯二年的十月,后金大军倾巢而出,一直打到了北京城下。】 “什么后金?是建州部落吗?”袁崇焕猛地站起身,失声惊呼,脸色瞬间惨白,“怎么可能?皇太极怎么可能打得下山海关?” 似乎是回应他的疑惑,天幕继续流转变化: 【从辽东到京城,唯一的大道只有山海关。所以,一直以来的思路都是守好山海关,就不怕建州女真从辽东打进来了。】 【但是,皇太极毕竟是相当卓越的军事家,他另辟蹊径,走出了另一条道路。 【那就是避开关宁防线,从喜峰口破长城而入。他的这条策略也确实大获成功,在十月底,他率领铁骑直扑遵化。】 在场的武将们纷纷倒抽一口凉气,遵化距离京城只有二百多里,这和打到京城也没有太大区别了。 孙承宗更是眉头紧皱: “这条路是从辽东到辽西,穿过蒙古部落,才能打到京城,这么长的路线,沿途的守军竟然没有一支队伍能将他拦下来?” 这早已不只是情报失误。 【这也是袁崇焕杀死毛文龙的连锁反应。】 第43章 【毛文龙被杀以后,皮岛军心溃散,本来朝廷对皮岛就有些鞭长莫及,在毛文龙经营皮岛的这些年,被收拢的流民和兵士相比起朝廷,更加认可毛文龙这个人。】 【主帅一死,皮岛就陷入了内部权力斗争,立刻成了一盘散沙。】 【这也是皇太极能够穿越蒙古,直冲京城的原因之一。】 【再没有人屡屡袭扰他的后方,捅进他的腹地、烧他的粮仓、劫他的老巢了。】 【当然,另一个原因自然就是皇太极收服了漠南蒙古,这也是他能穿过蒙古的重要原因。】 看完天幕的说法,毛文龙先是一怔,随即猛地回过味来,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他没敢大声说话,可那得意洋洋的神情,几乎把“这下你们知道我有多重要了吧”“还有谁敢动我”几个字写在脸上。 朝廷还敢杀他吗?还敢随便猜忌他吗?袁崇焕,或者这个新来的监军还敢拿他问罪吗? 非但不敢,往后说不定还要捧着他、巴结他!朝廷能随便空降一个将领,比他更能镇住皮岛吗?不可能。 那他以后要粮要钱,岂不是可以狮子大开口了? 越想越美,毛文龙嘴角的笑意几乎藏不住,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朱棣坐在上首,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目光冷的像冰。 一个手握重兵的将领,皇帝不可能不忌惮。 如果是太平盛世,或者国家刚建立的时候,朱棣完全有信心和毛文龙这样的人耗下去,以最小的伤亡解决掉他。 但是在大明摇摇欲坠的时刻,怎么处理他才是最好的方案? 朱棣罕见地没法立刻给出答案。 【大明北方长城沿线守军分散、守备空虚,又无东江皮岛在后牵制,后金铁骑如入无人之境,一路烧杀抢掠,直抵北京城下。】 【史称,己巳之变。】 【警报传至紫禁城,崇祯帝急诏天下勤王。】 【袁崇焕率关宁精锐,连滚带爬,终于火速赶到北京城,在广渠门、德胜门连续击败了后金军队,京师危局这才算勉强解除。】 看到这里,袁崇焕总算略微送了一口气。他摸摸自己的心口,刚刚,他的心脏一直在狂跳。 要是北京城真的破了,他不敢想象自己会是怎样的千古罪人。 明明已经从天幕上知道了,在所谓的后世中,崇祯朝延续了至少十七年,不可能在崇祯二年的这一场战役中灭亡。 可亲眼从天幕知道敌军直冲京师的架势,依旧让他心惊肉跳。 难怪天幕要说他很有争议性,他离遗臭万年就差一毫厘了! 【这时候,远在四川的秦良玉站出来了。】 【她相应了崇祯皇帝的勤王号召,把自己家产全拿出来当军饷,带着三千白杆兵,从四川翻山越岭赶到北京,参与了这场京城保卫战。】 【崇祯皇帝激动万分,特意为她赐下四首诗,要知道,他一生流传下来的诗作,一共也就五首。】 【这里节选一首,大家可以感受一下: 凭将箕帚扫蝥弧,一派欢声动地呼。试看他年麟阁上,丹青先画美人图。[1]】 【秦良玉就带着这支兵,死死守住北京外围,和孙承宗一起撑住了局面。】 太和殿内,文臣武将们凝望着这位年迈女将军的背影,她已经五十四岁,接近花甲之年。 但是,为了操练年轻帝王的翊戎卫,她仍然千里迢迢赶赴京城,费尽心力,倾囊相授。就如同天幕中她以最快的速度响应了勤王的号召一般。 不用继续猜测,那个以女子之身军功封侯的人,一定是她。 【当然,也不只有她响应了这次勤王,闻诏而来的各路官军大约有二十余万。】 【从中,我们也可以看出来,当时的大明虽然疲弱,但是军事实力还是尚存的。】 太和殿内,一直死死握住拳头的朱元璋总算是略微松了一口气,可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揪心。 京城是保住了,但是这一仗打得何等狼狈? 虽然早就知道,王朝的倾颓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所以对这类事情早有预料。 可是,从天幕里亲眼看见自家江山沦落到这步田地,朱元璋依旧心口发堵,难受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重新抬眼,望向继续流转的天幕。 【所以,这一次后金的突袭,虽然打到了天子脚下,但也没能攻破京师,也算是大明王朝不幸中的万幸。】 【对于皇太极而言,北京城墙太厚,防守也坚固,后金以骑兵为主,本就不擅长攻坚,硬攻只会死伤惨重,得不偿失。】 【加之孤军深入太久,粮草、战马一旦供给不上,冬天一过,骑兵优势更弱,再拖就是死路一条。】 【其次,他这次入关主要还是想多抢点物资,金银、人口、牲畜早已满载,一开始的目的已经达到。】 朱元璋若有所思:确实,建州女真的骑兵在平原上可以说是所向披靡,攻城略地相当有优势。 但是,他们显然并不是来统治的,只是为了多抢点钱。 拿朱元璋本人举例来说,当年他起兵造反,消灭元朝的过程当中,对自己的军队约束相当严格。 因为他想做的是统一这片大地,让百姓能够认可他,在他的统治下安居乐业,休养生息。 而不是落下个残暴不仁的名声,让百姓都不愿意接受他做这个皇帝。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个时候的建州女真,还没有想要吞并大明的野心,也觉得自身没有这样的能力。】 【所以皇太极见好就收,带着满盆满钵的战利品,大摇大摆退回关外。】 【但是,在大明天子脚下烧杀抢掠的时候,后金见识到了大明内在的虚弱不堪,也让他们生出了更深层次的野心。】 【看到这里,有人可能会说,如果当初袁崇焕不杀毛文龙,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毛文龙在一旁暗自窃喜:当然了!这下看谁还敢动他? 天幕画面稍顿,随即又抛出下文: 【袁崇焕在那样的情况下突然擅自杀掉毛文龙,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但是,毛文龙又是什么好人吗?】 毛文龙的脸色僵住了。 【他跋扈、骄横、不听调遣,虚报兵额、索要粮饷、海上通商……甚至和后金私下有信使往来。】 【这与通敌卖国,其实也没有本质上的差别了,所以袁崇焕杀他,确实有充分的理由。】 【皮岛几乎被他建成了一个独立的王国。】 朱棣抓住机会,立即一拍桌子:“大胆!拥兵自重,意图割据,该当何罪?” 一瞬间,毛文龙的冷汗立刻就冒了出来,他这时候懊悔得想抽自己,为啥要跑出皮岛,来宁远参加这个什么劳什子的迎接会? 【这样一看,袁崇焕当时列举的十二大罪状,也是一条都没说错。】 【不杀毛文龙就能拯救大明灭亡的结局吗?应该是很难的,大明后期本就积重难返,无非早一点和晚一点的区别罢了。】 【毛文龙死后,陈继胜、毛承祚(毛文龙的儿子)等人掌控皮岛,但也已经完全不成气候了。】 毛文龙有些慌乱,照天幕这么说,岂不是有他没他都一个样? 毕竟,他死后十五年,大明才彻底灭亡,岂不是说他的死,对于局势的变化没有那么大吗? 【而袁崇焕本人,因为擅杀毛文龙在前,作为督师,又放后金直逼京师,朝中大臣纷纷弹劾,流言蜚语四起,都说袁崇焕与后金私通,故意纵敌入京。】 【崇祯三年八月十六,袁崇焕以通敌谋叛之罪,于北京西市被凌迟处死,年仅四十六岁。】 毛文龙和袁崇焕彼此对视一眼,忽然就心有灵犀一般,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 原来杀了我(你),你(我)也这么完蛋啊! 【袁崇焕的死是非常有争议的,许多人都认为,他并没有通敌叛国,被凌迟的理由纯属无稽之谈。】 【后来的清朝在修明史的时候还编了个所谓的反间计进去,说皇太极见强攻难以打下北京城,又忌惮袁崇焕,便与范文程定下反间计。】 【皇太极命人将此前俘虏的两位太监,关在靠近主帅营帐的帐篷里。】 【当夜,后金两个副将故意在帐外耳语,故意让太监听见,说:“今日撤兵,是大汗与袁巡抚的密约,大事马上就成了!”】 【次日,皇太极故意放松看守,让两名太监趁机逃回京城。二人一见到崇祯,立刻跪地哭诉,将偷听的袁崇焕通敌之事原原本本上报。】 第44章 朱元璋嗤笑一声:这段历史简直像《三国演义》里抄过来的,他甚至不知道从哪儿驳斥,因为太低级了。 也算是他在沉痛见闻里的一点小调剂,能逗他一乐。 篡改史书都是胜利者的手段,不过,他是不屑去做这种事情的,元朝的史书,元朝怎么记,他就让史官原模原样整理出来。 毕竟他就是一个平头百姓,起的兵,造的反,再过多少年都一样。 【这件事情仅记录于清朝修订的《明史》,算是一个孤证,没有多方面的内容去证明这件事情的真实性。】 【所以,虽然这件事流传得很广,但并不一定是真实的。】 【总之,无论中间的过程如何曲折,多么有争议,在皇太极退兵的七天以后,袁崇焕就被捉拿下狱,凌迟处死了。】 这下,无论是朱元璋所在的太和殿,还是朱棣所在的宁远大营,都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朱元璋将朱由检托在手心,小声道: “凌迟这么重的刑罚,确实能够起到足够的震慑作用,我当年也没少用。” “但是,放在一个王朝的末年,用这么重的刑罚并不合适,因为你还需要有人来帮你干活。” “而且,临阵换将实在是大忌,尤其是刚刚打完胜仗的将军。” “虽然当时的你可能认为,是袁崇焕导致了京城被围的局面,但将士们不这么认为,他们会寒心,会有许多想法,这些都不利于下一步的军事行动。” 朱由检缩成一团,脸上冒烟,他想了想,这似乎确实是他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朱元璋并没有责备他,而是转了话头: “不要紧,我们的下一步,就是讨伐他们。” ----------------------- 作者有话说:清朝修明史,从顺治修到康熙修到雍正再到乾隆,前前后后花了快一百年。 老朱修元史,总共花费不到一年,由此可见他应该确实没改元史,但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元史相当混乱,纯纯就是一整个元朝遗留史料的大集合,估计没少被后世史学家们蛐蛐 【1】崇祯赐秦良玉诗的第四首,其他三首我也很喜欢,所以特地提了一下,作话一起贴出来给大家看看: 其一: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 其二:蜀锦征袍自裁成,桃花马上请长缨。世间多少奇男子,谁肯沙场万里行! 其三:露宿风餐誓不辞,饮将鲜血代胭脂。凯歌马上清平曲,不是昭君出塞时。 其四:凭将箕帚扫蝥弧,一派欢声动地呼。试看他年麟阁上,丹青先画美人图。 第33章 此刻, 袁崇焕几乎是浑身冒冷汗了。 “愚蠢!愚蠢至极!”在座官职最高的孙承宗开口了。 他大步流星地冲到袁崇焕面前,不等众人反应,抬腿便是一脚, 直接将袁崇焕踹得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让建州女真打到京城底下, 这种事情你怎么办得出来的?! “仰赖陛下圣明,没让你做什么督师, 没给你尚方宝剑。多亏天幕提前示警,知道有这么一遭,这件事情还没有发生, 尚能有补救机会。 “不然,十个你也不够凌迟的!” 这一番话,朱棣听在耳朵里,他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 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心知孙承宗看似怒骂袁崇焕, 实际上是在为他开脱。 尤其是要在朱棣这个帝王的耳目面前, 设法保住袁崇焕一条命,所以才不断地强调事情尚未发生,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为袁崇焕求一条生路出来。 他记得,袁崇焕就是孙承宗破格提拔上来的, 袁崇焕之所以和东林党走得近,也是因为有孙承宗这么一个座师。 袁崇焕当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带着后怕与恳切: “孙大人,袁某知道错了, 深知自己险些酿成滔天大祸,愧对朝廷,愧对陛下,愧对边关万千将士!” “但袁某仍有报效国家之心,从今往后定当谨守本分,再不敢轻举妄动,只求留我一条命,我愿意从一小卒做起,阵前冲锋,死在战场上就是我最好的归宿了。” 朱棣看着这二人配合默契地演戏,倒也没觉得生气,他看了孙承宗和袁崇焕的过往阅历。 袁崇焕虽然狂傲冒进,但就是被抬得太高了,一身将才如果有人能够压住,倒也可以一用。 而孙承宗,就可以作为压住袁崇焕的人。他老成持重,顾全大局,有他在旁掣肘,袁崇焕翻不起什么大浪。 袁崇焕深深顿首,朱棣总算开了口: “孙将军与袁将军都是国之栋梁,我不忍心见你们这样。 “天幕所言,相信只要能够及时纠正,就不会再出现这样的问题了。陛下此刻应当也看到了天幕,我将奏报陛下,为袁将军说情。” 话音刚落,朱棣的脑海中就传来了朱元璋的声音:“你要用,我自然没什么意见。” 朱棣立即道:“老爹,我可没说要用,我真是老实来当监军的。” 朱元璋纳罕:这小子竟然不是出发前那幅跃跃欲试的样子了,别又是在憋什么坏主意。 然后就是怎么处理毛文龙的问题了。 毛文龙刚刚被天幕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现在正心虚着呢。 他忍不住地埋怨天幕:怎么刚夸他一通,就又要贬低他呢? 虽然虚报士兵数量骗取粮饷、私自出海什么的,他早就被弹劾过了,他自信朝廷也拿他没办法,毕竟确实对于抵抗建州女真来说,后方离不开他。 但是天幕说他有自立为王的野心,以及通敌这两项罪名,却是真的能要他的命的。 毕竟,没有一个朝廷能容忍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 要造反吗?这个问题在他的脑海里闪过一瞬,立刻就被按了下去。 先不提他今天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大营,就算可以,要说服他的部将和两万多士兵和他一起造反,几乎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且,他隐隐有些怀疑,现在龙椅上那位皇帝突然开了打仗的窍。 就天幕说这件事之前,皇上就起复了袁崇焕,可压根儿没给他什么督师的职位,也没有给他尚方宝剑。 还有他带着三千兵士一口气打下潼关、西安,以雷霆之势平息秦王叛乱的事迹。 天晓得,他前一刻刚刚得知秦王谋反,后一刻传来了秦王已被活捉的消息。 后来他才得知,秦王从宣布起兵,到陛下亲征,再到镇压完成,总共不超过四天。 毛文龙听到这个消息,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怎么会有完全没上过战场的皇帝能这么迅速地完成出兵,还打赢了? 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陛下真的受到上天眷顾,真龙天子。 再说,天幕上都说了,大明现在能召集的军队可太多了,他如何能与之对抗? 想到这里,毛文龙瞬间泄了力气,肩膀垮了下来,眼神里满是慌乱,没有了刚刚的嚣张跋扈。 “臣知罪!臣确实私自做了海贸,但那也是真的出不起将士们的粮饷,不能让他们跟着我挨饿啊!臣愿皮岛所有商贸收益、私藏的金银粮草,尽数上缴朝廷,一文不留!” “至于虚报将士们的数量一事,实在是朝廷发的粮饷不大足数,若臣不多说点,朝廷发的粮饷就更少了,臣实在是为了大明江山考虑。” “臣已知罪,愿受任何处罚。但所谓私通叛国一事,臣是万万不敢做的,还望殿下也上奏陛下,说明事情的缘由。” 朱棣垂眸看着他,现在的大明确实不能缺了毛文龙,更准确地来说,是不能缺了东江皮岛的兵力和民生。 毛文龙屏息凝神,等待着上首传来的审判。 朱棣既没同意,也没拒绝,而是道: “等天幕事毕,我要去皮岛看一看。” 这时候,天幕再一次闪烁了起来。 【这是明朝末年,辽东那一块的局势,大家所熟知的吴三桂的故事,我们放在后面再讲。现在,让我们把目光转向大明境内,讲一讲真正覆灭了明朝的起义军领袖,李自成。】 朱元璋霍然起身,将目光转向了正在太和殿内执勤的李自成。 ----------------------- 作者有话说:年后刚刚开工,积压的工作相当多,这章是少了一点(心虚),我一定努力更新 第34章 李自成:? 李自成:我吗? 他一脸惊愕, 立在殿门边,遥遥与朱元璋对视了一眼,摸不清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 第45章 朝廷上下绝大多数人还不知道, 在太和殿内那个小小的翊戎卫,竟然就是李自成, 还是被他们的皇帝从陕西的驿站里捞到这儿来的。 朱元璋屏息凝神,看着天幕继续变化: 【大家都知道, 明朝后面的朝代是清朝。同时,相信大家也都听说过那句耳熟能详的口号“杀牛羊,备酒浆, 闯王来了不纳粮[1]”。】 【可是,闯王李自成究竟为什么能够一路势如破竹攻下北京城,亲手埋葬大明王朝,却又在短短一个半月之内, 仓皇退出京师,最终兵败身死, 让他亲手建立的大顺政权, 彻底化为一场历史泡影呢?】 李自成更加震撼,感觉脑袋晕乎乎的,天幕短短几句话,都已经快把他的一生说完了。 【李自成,本名李鸿基, 小名黄来儿,是陕西米脂一个普通农户的儿子,从小放牛、做工、当和尚,吃过底层所有的苦。】 【好不容易混了个驿卒的差事,勉强糊口, 结果崇祯二年,一道裁撤驿令的诏书,直接砸了他的饭碗。】 这时候,殿内已经有人开始互相张望,眼神里满是惊疑。 陛下前几天带了个宫外的人回来,还特意编入了翊戎卫,据说出身就是陕西驿站的一个小小驿卒,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不在少数。 再看陛下刚刚那精彩纷呈、阴晴不定的脸色,殿中几个心思活络的臣子,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 恐怕某位不起眼的翊戎卫,就是天幕口中那个掀翻大明江山的李自成。 朱元璋更是死死盯住天幕: 【很多人认为,李自成是被裁驿以后立刻就起兵造反的,实则不然。走投无路之下,他欠债杀人、丧妻逃亡,投军又遇兵变,才一步步被逼上了绝路。】 【所以,很多人开玩笑说,崇祯裁驿,是为大明创造了自己的掘墓人。】 【在明末苛捐杂税压垮百姓、天灾不断、人祸横行的年代,李自成打出了“不纳粮”的口号,就是底层百姓的救命符。】 【百万流民争相归附,李自成从商洛山十八骑,一路滚雪球般壮大,破洛阳、杀福王、横扫中原,把明朝最后的精锐打得溃不成军。】 “杀福王”这三个字一出,朱元璋猛地扶住了额头,闭了闭眼,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散。 果然,他从陕西带回来的小驿卒,就是天幕里那个覆灭大明的李自成。 天幕公开他的名字,大概也是因为,自己早已提前把人揪到了眼前。 朱元璋看着有些无措的李自成,却是长舒了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庆幸:至少,这个人现在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他甚至还有心情自嘲:看来我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地好,才觉得一个人不错,就得知这个人有打天下的能力。 而李自成现在的心情,更多的是茫然。 这天幕上说的起义军首领,是他?一路杀了许多藩王、攻克了许多城池的是他? 朱元璋低声吩咐王承恩,让他盯紧李自成的行动,不要让他有任何动作。 【大明在崇祯皇帝自缢以后宣告正式灭亡,而灭亡明朝的,并不是后来清朝的建立者,而是大顺政权的李自成,但李自成却丝毫没有享受到他的胜利果实。】 【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因为,大顺政权有一个最致命的问题。】 【和清朝相比,它缺乏对一个庞大国家的全面认知,说得通俗一些,就是只知道怎么打仗,却完全不懂怎么收拢和治理天下。】 【反观清朝,他们也挖大明的墙角,但他们挖的是真正熟悉朝政、担任过明朝中央高官的能臣,比如范文程、洪承畴之流,这些人能帮他们稳定秩序、收拢人心、运转国家。】 看到这里,洪承畴猛的抬头,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陛下,我对大明的忠心可昭日月!” 朱元璋摆摆手:“洪卿,不必如此,且看这天幕接下来怎么说。” 【说到洪承畴,那就不得不提最近火爆的传闻。】 【有人说,康熙其实姓洪,根本不是爱新觉罗的血脉。】 【大家都爱吃瓜,当然,我事先声明,这些都是野史,我这么说来一听,大家听了笑一笑就可以了,毕竟没有史料做支撑。】 姓洪?朱元璋来了兴致。 【努尔哈赤、皇太极、顺治都是大饼脸,康熙却成了瘦长的脸,所以,许多人怀疑其中的基因可能产生了变化。】 【于是就有人猜测,当年孝庄和洪承畴秘密生了个儿子,比顺治的亲儿子玄烨大三四岁。】 【后来真玄烨得了天花,送出宫医治时不幸夭折,这个“洪玄烨”就顶了上去,成了后来的康熙皇帝。】 【关于年龄的猜测,史料中也有一些只言片语的记载。】 【例如,朝鲜官员朝见康熙,回国后记录说,9岁的玄烨“壮大如牛”,不像是九岁的样子,反而像十三四岁。】 【历史上的康熙12岁就让妃子怀孕,太离谱,十二岁本身就是一个小孩儿,但如果他是15、16岁的洪玄烨,就合理多了。】 【鳌拜以前对顺治、皇太极忠心耿耿,康熙登基后却要造反,因为他发现康熙不是爱新觉罗的种,要清君侧。】 【而康熙15岁生擒鳌拜,似乎也有些过于年轻,换成20岁左右,是不是就更加合适一些?】 【不过这里我插一句嘴,年龄不能证明在政治斗争中是绝对弱项,示弱也是一种很好的手段,毕竟崇祯皇帝是真的17岁就雷厉风行地清算了阉党。】 【此外,康熙时期圣旨里“奉天承运”的“承”字少写一横,说是避洪承畴的名讳。】 看到这里,朝臣们的心情已经不足以用震撼来形容了。 他们探头探脑地看着洪承畴,一脸吃瓜的表情,只能说吃瓜是人类从古至今的共同爱好。 洪承畴更是面色铁青,有种被造黄谣,却不知道上哪儿澄清的无力感。 天幕越讲越起劲: 【顺治一直想让他和董鄂妃的儿子继位,还说这才是“朕之第一子”,孝庄强烈反对,要求让玄烨继位。】 【折腾到后来,顺治甚至甚至要求立堂兄安亲王岳乐为继承人。所以有人就推测,这是因为顺治知道,康熙并非他的亲生儿子。】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这就是所谓洪康熙的来龙去脉,当然,我的表述有一定的省略,感兴趣的可以自己再研究。】 【不过,在这里我再强调一遍,这不是正史,没有实证,只是因为这个瓜实在太香,大家才传得有鼻子有眼。】 这时候,朱元璋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念头,如果这天幕能被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看见……? 他压了压嘴角,告诫自己不可以幸灾乐祸,可那股子憋不住的笑意,还是从眼底溜了出来。 朱由检却是没这个顾虑,他乐得哈哈大笑:“好一个洪康熙!这孝庄是指皇太极的皇后吧?真是天道好轮回。” 【不好意思,话题扯偏了,让我们回到1644年,把目光对准刚刚打进北京的李自成。】 【当李自成骑着高头大马,从德胜门进入北京城时,迎接他的是夹道欢呼的百姓。】 【“闯王来了不纳粮”的口号,早已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所有人都以为,一个新的、更好的时代就要来了。】 【可仅仅过了42天,当李自成再次从这里仓皇出逃时,迎接他的,却是满城的唾骂和石块,以及他被清军打得屁滚尿流,清军入关的消息。】 【他到底做了什么,让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刚刚还在满脑子天人交战的李自成,看到这里,突然就歇了心思。 既然自己努力那么久,还没当成皇帝,还被暴打,那还这么努力干嘛? 但他又心存一丝侥幸,如果他按照天幕的说法,改正自己的弊端呢? 【他们进入北京后,立刻成立了“比饷镇抚司”,目标直指明朝的王公贵族、文武百官。】 【他们按照官职大小,给这些前明官员定下了所谓助饷的数额,也就是要大明旧臣交钱,来换取活下来。内阁大学士十万两,部院京堂官七万两,以此类推,连小官小吏也不能幸免。】 【一开始,李自成还想节制下属,要求不许烧杀抢掠。】 【但因为在之前打天下的过程中,他和下属们同吃同住,感情是相当浓厚,但与之相对的,他对下属的约束力是不够的。】 第46章 朱由检和朱元璋对视一眼,朱由检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个道理,你曾经教过我,作为上位者,不能与下属走的太近,免得失了威严。” 朱元璋欣慰地点点头:天幕中,李自成失败的原因很好地印证了他的话。 【所以,他手下的将领们,尤其是刘宗敏,根本不把他的命令放在眼里。】 【刘宗敏直接制作了五千副夹棍,把那些拿不出钱的官员拖出来严刑拷打,夹断手指、敲碎膝盖是家常便饭,甚至还有人被活活打死。】 【一时间,北京城里哀嚎遍野,昔日的达官显贵们,此刻都成了大顺军砧板上的鱼肉。】 【李自成从明朝官员手里,硬生生榨出 7000万两白银!】 此话一出,朝野哗然。 谁?谁这么有钱? 朱元璋内心更是吃惊,他对于京城官员的敛财能力有一定的认识,但却是没想到有钱到这个地步。 他还叫魏忠贤去江南收钱,谁知道最富的就在京城里。 【崇祯当年,求着百官捐饷救国,他们纷纷哭穷,总共只凑出几万两银子。】 【李自成一上夹棍,国丈周奎直接吐出53万两现银,加上几十车珍宝,首辅魏藻德被夹碎脑袋前,也被逼出几万两白银。】 【要知道,这位国丈面对女婿的求助时,勉强捐了1万两。】 【后来,周皇后偷偷卖首饰凑5000两给他,要他把这5000两交上去。结果呢?他连女儿给他的钱都贪,只交出来了3000两。】 朱元璋这才想起来,他这一路走来忙的要命,按照惯例,皇帝登基以后应该是要封一封皇后的父兄的,不过他直接把这个事儿给忘了,皇后倒也没有提过。 忘了也好,看天幕的说法,直接不封才是最好的。 【更可怕的是,这种掠夺很快就从官员蔓延到了普通百姓。】 【大顺军的士兵们开始闯入民宅,抢劫财物、□□妇女,稍有反抗就是一刀。】 【那些曾经高呼“闯王来了不纳粮”的百姓,此刻才发现,这个闯王比崇祯皇帝还要可怕。】 朱元璋皱起了眉:这不是又一个历史重演么? 【最关键的一点是,李自成抓住了吴三桂的父亲,要他写信招降当时担任山海关总兵的吴三桂。】 【于是,吴三桂到了滦州,但当他听说父亲吴襄被拷掠、陈圆圆被刘宗敏所夺,愤而返回山海关,拒绝投降。】 【这也是后来我们耳熟能详的,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放满清入关的故事了。】 吴三桂:? 此时此刻,正在宁远军营里的吴三桂大惊失色:他父亲府里,确实有一个叫做陈圆圆的戏子。 但是,什么叫他放满清入关? ----------------------- 作者有话说:【1】民谣 洪承畴这个瓜是我写这章的时候才从头到尾完整吃了一遍,一晚上都在看这个了不过还是说一句,野史太太太太太野了,不能信,写出来只是图一乐~ 第35章 【本来吴三桂接到父亲的信以后, 都已经打道回府,打算投降李自成了,结果听闻爱妾陈圆圆被刘宗敏霸占, 恼火不已,立刻剃发称臣, 放满清入关。】 吴三桂瞠目结舌,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从何开始为自己辩解。 他张了张嘴, 憋出一句:“剃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怎么可能剃发?剃什么发?” 不会是建州女真那群男人剃的金钱鼠尾吧?! 头顶四周全部剃光, 只剩头顶中间的一小撮头发,编成很细很细的一根辫子,难看的要命。 自己真的会剃那样的头发吗?吴三桂不禁对天幕产生了些许怀疑。 朱棣则是头开始痛了起来。 不公平啊!凭啥洪承畴在老爹那边,而他这里的这什么袁崇焕、毛文龙、吴三桂, 全都是处理起来麻烦得要命的人? 他没当场吃到那什么洪康熙的惊天大瓜也就算了,偏偏这边尽是些破事。 不过, 转念一想, 李自成还在他老爹那儿呢。想到这里,朱棣的心情又达到了诡异的平衡。 行吧,至少最乱的锅,轮不到他一个人背。 【但实际上,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吴三桂之所以放满清入关, 绝不是一句“冲冠一怒为红颜”就能概括的。】 【对于吴三桂而言,关乎他人生命运的抉择,不可能这么草率。】 吴三桂内心暗暗赞同,说实话,这个陈圆圆他现在就只是听过一耳朵。 就算未来他爱她爱的死去活来, 但是,为了她背叛自己的国家,放关外那群建夷进来,背上千古骂名? 吴三桂扪心自问,那他最爱的还是自己,就算是他爹,也不可能值得自己这样做。 除非,利益够大。 【所以我认为,吴三桂之所以最终引清军入关,真正有两点理由。】 【首先,明朝大势已去,他不可能再为已经覆灭的大明死忠,这是必然之事。】 【那么,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投李自成的大顺,要么为关外的建州女真效忠。】 【最开始,吴三桂确实是想要投降李自成的,因为从纸面实力上来看,李自成是大于关外的后金的,至少他真的灭了明朝,而清军还进不了山海关。】 【可真正改变他决定的,并不是陈圆圆,而是父亲被大顺军严刑拷打、逼迫追赃的消息。】 吴三桂看着天幕上一行又一行的文字,先是略微吃了一惊。 他会为了他爹,做出这么重大的选择吗? 很快,吴三桂又突然福至心灵,他似乎明白天幕中所说的他是怎么想的了。 果然,天幕在下一刻说出来的事情,就同他想的一模一样: 【这个消息,让吴三桂醒悟了。他身为明朝边将、官僚地主,心里再清楚不过,李自成,是绝对不会保护他们这一类人的利益的。】 【因为从始至终,李自成的政治口号便是“均田免赋”,矛头指向的就是他这样兼并土地的达官显贵。】 【简单来说,李自成要对支持他的百姓负责,他也确实痛恨那些地主,而吴三桂就是地主本主。】 吴三桂回想了一下自己侵吞的那些田地,又心虚地瞅了瞅坐在上首的朱棣,撇开头不说话了。 朱棣则是轻轻缩了一下手,他感觉自己的手在发痒。 吴三桂手里的是关宁铁骑,这是他的老下属啊! 当年他找宁王强行要过来的关宁铁骑,在他的靖难之役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而看天幕的意思,李自成之所以要取得吴三桂的支持,恐怕就是因为吴三桂的手里有这支精悍的关宁铁骑。 关宁铁骑多好啊,有战马,有火器,战马和将士都披着战甲,而且还是由辽人组成的! 这些人失了家园,正是特别想要痛打建州女真的一批人。 如果让他来统领这么一支队伍……朱棣的内心开始波动。 【其次,建州女真那边,也早已向他许下高官厚禄,并承诺他将封他为异姓王,保全他手中兵权与势力。】 【孰轻孰重,还需要选择吗?】 【所以,从核心来看,吴三桂依然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 吴三桂深吸一口气。 这天幕还真是了解他,他刚刚在内心推演了一番,这确实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 【大顺政权在灭亡明朝之后,接连做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便是追赃助饷,说的时候清楚一点,就是对前明官僚地主严刑拷打,疯狂逼出金银财宝。】 【第二件,是公开宣布免征三年钱粮,这也恰恰说明,李自成是真的在兑现他对百姓的诺言。】 太和殿内,李自成望着天幕,心里波涛汹涌,思绪万千。 确实,他特别恨那些用各种理由吞并百姓土地的人,甚至其中的一部分还挂着一张慈悲的面孔,用低廉的价格买下他们的土地,还要他们感恩戴德。 其实都是面目可憎的家伙。 如果他真的像天幕里说的那样起兵,那他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出发的呢? 他这个情况,是不是有点像太.祖朱元璋? 想到这个,李自成又自嘲地笑了笑。 按照天幕的说法,他根本就没有像朱元璋那样取得天下,反而是狼狈奔逃,自己怎么能和他比? 如果太.祖皇帝还活着,一定不会令大明落到天幕里说的那般境地吧。 第47章 【可是,这样对百姓的仁,对吴三桂这样的旧官僚而言,便是灭顶之灾。】 【吴三桂,正是被李自成痛恨的地主阶层。】 【而李自成甚至在吴三桂还没到达京城之前,就对吴三桂的父亲下手了。】 【北京城破以后,吴襄被大顺军生擒软禁,家产被抄没,吴襄“受刑甚酷”,被拷打得几乎丧命。】 看到这里,朱元璋连连摇头: 在他起兵的时候,他打出了“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的口号,那是因为他要凝聚汉人,一同反元。 但是,在他登基以后,他就不这么说了。 他说的是“华夷无间,抚字如一”,就是因为他接下来要做的是管理这个国家,而不是对非我族类的人赶尽杀绝。 而李自成,甚至连表面工夫都来不及做一做。 人家儿子还在外面带着兵,他在京城先把人爹快要弄死了,这谁愿意归顺他? 谁敢赌自己回京城是不是死路一条? 果然,天幕继续道: 【这一事件也让吴三桂醒悟,立即调转回山海关,写信给多尔衮,借“给崇祯皇帝报仇”的名头,请清军入关,共同讨伐李自成。】 【一边是要抄他家,杀他亲人,夺走他财富的闯贼,另一边是许他王爵、保他权势的建州女真。】 【吴三桂的选择,从一开始,便早已注定。】 朱元璋地心头腾起一股怒火。 如果吴三桂归降的真是起义军,那也就罢了。 毕竟在得知大明亡国的命运以后,就连朱元璋自己也认真考虑过,如果这个大明实在救不了,那他愿意将它打破重建,这个皇位,他也愿意给有能者居之。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杀害大明的百姓、不劳而获抢夺百姓们食物和资源的建州女真? 照这天幕的说法,这皇位他宁愿给李自成来做!至少他是真的杀贪官污吏。 他扫过朝堂上那些面目模糊的大臣,心头怒火涌起,七千万两,七千万两! 到底是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才能凑出来这七千万两白银?? 【吴三桂归清之后,初期确实风光无限。】 【清廷履行承诺,封他为平西王,高官厚禄,兵权在握,镇守一方,荣华富贵一时无两。】 【他率领关宁铁骑为清军前驱,南下扫荡反清势力,一路攻城略地,权势越来越大。】 【可随着天下渐定,清廷对他这个手握重兵的异姓王,渐渐地不放心了。】 【为了加强中央集权,清朝政府开始削藩,对于吴三桂这个身为前朝旧臣的异姓王,夺权、收拢兵权的意图,越来越明显。】 【吴三桂这才惊觉:当初清廷许诺他的永镇云南、世守藩土,不过是利用他打天下的权宜之计。】 【一旦天下太平,他这柄尖刀,就成了清廷最忌惮的隐患。】 吴三桂的心重重一跳。鸟尽弓藏,自古以来的道理,但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总不是滋味。 天幕上的文字继续流淌: 【吴三桂不想放弃兵权,不想放弃权势,更不想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一边是步步紧逼、要削他兵权的朝廷,一边是经营多年、舍不得放手的兵权。】 【最终,吴三桂再次为了自己,举起反旗,起兵叛清,而且,他打出来的旗号还是反清复明,并且拥立朱三太子,引得许多思念明朝的人来投奔他。】 什么?!又反叛? 这回,连吴三桂自己也不大确定了,先是背叛了明朝,接下来又背叛了清朝。 经过天幕的解释,他虽然能够理解,但是这也有点过于反复无常了吧? 朱棣一点也不给吴三桂面子,当即冷哼道:“无忠无义,无国无君,首鼠两端,眼里从来只有自己,不堪重用。” 【这一次还是一样,他既不是为君父报仇,也不是为红颜一怒,依旧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力与性命。】 吴三桂垂首而立,浑身发冷,一句话也辩驳不出。 【但是,我们这里可以发现,吴三桂和那位说出“水太凉”的钱谦益一样,都是先投降清朝,又反清复明,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吴三桂和钱谦益都不是傻子,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里,我们就不得不提到清朝对于汉人的态度和做法了。】 ----------------------- 作者有话说:金钱鼠尾辫真的很难看啊!看多少次都觉得好难看 第36章 【首先最著名的政策, 就是剃发易服。】 【清朝刚入关的时候,说得特别好听,要满汉一家, 优待明朝官员和百姓,称“剃发与否, 听其自便”。】 【可当南京陷落以后,清廷立刻撕下伪装, 将剃发令颁行天下。】 【天下所有汉族男子,必须把前面的头发全部剃光,只留后脑勺一小撮, 编成细细的辫子,也就是“金钱鼠尾辫”。】 吴三桂的脑子嗡嗡作响:“真的是金钱鼠尾辫?” 他刚刚还心存一丝幻想,虽然天幕说他是向建州女真剃发称臣,但万一呢?万一只是断了头发来证明诚意呢? 事实证明, 人还是不能心存侥幸,毕竟所有百姓都要剃头, 他一个对建州女真投降的人, 怎么可能保留? 吴三桂的心情犹豫了起来。 看到这一段天幕之言的,不只是朝堂和宁远的人,也不只有官职在身的人。 陕西延绥。 小兵张献忠恶狠狠地朝着天幕“呸”了一声,不屑道:“要是真的天下大乱,落到这帮外族人手里, 那老子肯定是要反了他丫的!” 他同行的士兵也露出了愤恨的表情,显然是赞同张献忠的话。 在听闻了王二、种光道等人的起义以后,张献忠是很想加入他们的。 不过,天幕突然出现,把他的计划打乱了。 虽然不知道天幕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但他直觉现在不是什么起义的好时机。 所以,他继续老老实实在延绥当兵了,前不久之前在延安府当捕快的时候,他已经丢了一次工作了。 虽然他自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但他也不想这么快又来一次。 后来,皇帝颁布了免去所有税款的罪己诏,还调拨了不少粮饷到陕西。他作为延绥镇的边兵,也拿到了拖欠已久的饷银。 日子看起来还挺有盼头的,于是,张献忠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在军营里留了下来。 现在,看到天幕上的说法,他是气不打一出来: “什么蛮夷也敢骑在老子头上作威作福!要老子剃成那老鼠尾巴一样的鬼样子,老子宁可先砍了他们的头!” 和张献忠抱有同样想法的人,并不在少数。 天幕继续流转变化: 【相信大家都听过的那句话,“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这就是清廷一开始打出的口号。】 【而且,为了不让事情拖延发酵,清廷给的时间非常短,十天之内必须剃完,敢不剃,直接杀头。】 【街头到处都搭着剃头棚,士兵押着剃头匠在街上巡查,看到谁还留着明朝的发型,直接按着头就剃。】 【谁敢犹豫,不肯剃,当场就砍头,脑袋直接挂在剃头担子上示众,吓住所有人。】 “吓住?”卢象升咬着牙,“到了那种境地,我也不会被他们吓住,大不了一死了之!就算是死,我也要拉那群蛮夷一起死!” 【在汉人眼里,头发是父母给的,不能随便毁伤,束发穿衣,是人的尊严。】 【清朝这么做,就是要从根上折断他们的骨气,将他们的文化取代中原地区的文化。】 【所以,这就导致了嘉定三屠。】 【所谓的嘉定三屠,就是在嘉定城这个地方,为了当地百姓不肯剃发这件事情,清廷来来回回屠了三遍。】 “这怎么可以?!”钱谦益脸色惨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虽然说他自认为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惜命,但是作为自小学习儒法,又有清贵名声的大才子,他也不是全把气节丢在凉水里的。 【嘉定城内的乡绅与百姓,和乡兵们一起抵抗剃发易服的命令,闭城死守。这支队伍没有正规军械,全靠一腔热血。】 【但他们怎么能抵挡住清军的铁骑?甚至都不用清廷出手,明朝降将李成栋,瞬息之间攻破嘉定城,并下令屠城。】 【一日之内,数万百姓惨遭杀害,城内外尸横遍野。李成栋大军走后,逃散的百姓陆续回城,以为劫难已过。】 朱元璋闭上了眼睛,感觉自己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既为了百姓们的热血和气节,心中的悲痛和感动交织,五味杂陈。 第48章 不需要天幕再继续说下去,他就已经知道那些誓死抵抗的百姓们,下场是怎么样了。 天幕继续徐徐向下: 【数日后,义士朱瑛趁清军不备,重新集结力量反击,短暂收复了嘉定。】 【但这反抗很快引来更凶狠的报复,李成栋回兵镇压,清军再次屠城。这一次,怒火烧到了城外村落,手段比第一次更加残暴。】 【第三屠,清军以搜捕余党为由,对嘉定及周边展开第三次大规模清洗。】 【他们像梳篦一样,反复搜查,杀人,确保没有漏网之鱼。】 【史料记载,三次屠城累计遇难者近十万,许多文化世家就此彻底消亡。】 一时之间,四下寂静。 像梳篦一样杀人,那是所有人都不放过的意思了。 【有时候不得不感叹,时间真是奇妙的东西,明末清初的时候,社会风气是不愿意剃头发,痛恨清朝的辫子头。】 【等到了后来的某个历史时期,又成了不愿意剪去辫子,说这是祖宗之法。】 朱元璋痛心疾首:“说辫子头是祖宗之法?说这话的人才是忘了祖宗之法,金钱鼠尾辫算什么祖宗之法?” 【然后是易服。】 【宽袍大袖、交领右衽的汉服被彻底禁绝,男子必须改穿满式窄袖袍服、马褂、马蹄箭袖,士绅不许再着明式方巾、儒衫,敢穿汉服,也是重罪。】 【可能有人会问:那女子也要剃发、改衣服吗?】 【答案是:不用。女子不需要剃发,也可以继续保留汉族的发型和衣服。】 【民间有句话叫:男从女不从,就是男人必须服从,女人可以不服从。】 【但这不是照顾女人,而是清朝根本没把女子当成主要的统治对象。】 【他们要打压、要驯服、要立威的,是汉族的男人、官员、读书人、武将。】 秦良玉长叹一声:她看的很明白,她能坐在这朝堂上,除了她自己能打仗、她的乡亲士兵们支持她,也有朝廷风气的原因。 她是朝廷堂堂正正授了官职的女将军,这一点,就足以说明。 她一开始获得兵权,是因为她那有兵权的丈夫故去了。 她可没有预见到自己未来能当总兵,甚至能封侯。 如果朝廷一开始就不把女子放在眼里,不允许女子接触一丁点权力,甚至不允许女子上战场,那么她又怎么能拿到这个权力,怎么能发挥自己的能力? 【除了剃发易服,清朝还大规模圈占汉人的土地,把百姓赶出去,把田地分给满人。】 【还把很多汉人逼成奴隶,逃跑就重罚,藏起来就连坐。】 【说到这里,其实我们可以看出来,都在告诉所有人:清朝从来不是来和汉人共治天下的,他们是来征服、来压制的。】 【就拿钱谦益这些江南的读书人来说,他们当初投降清朝,本来就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家产和名声,既不想死,也不想吃苦,还想着能继续当官享福。】 朱元璋嗤笑一声: “贪生怕死之辈,还想在夷狄手下保富贵?可笑,可鄙!” 【甚至,这群士绅还天真地以为,靠着自己那套学问,还能在新朝廷里混得开,说得上话。毕竟蒙元时期就是如此,可现实却给了他们狠狠一巴掌。】 【剃发易服、圈地占产、大兴文字狱……什么清流纯臣,什么江南世家,被踩得一文不值。】 【清朝初期,百姓死了一茬又一茬,清廷为了稳固民心,甚至还天天说明朝的好话,说他们是为了给崇祯皇帝报仇,为了杀掉李自成他们。】 【实际上做的事情却一点也没看出来爱护百姓,说来可笑,明末清初的小冰河期,因为死了那么多人,反而让剩下来的认的生存压力减轻了。】 【毕竟,人少了,分到每个人头上的粮食就多了一些,但这样的减轻压力,却实在不是普通老百姓愿意看到的。】 黄宗羲看着天幕,脸色很不好。 他的家乡浙江余姚,和扬州、嘉定都很近,不知道所谓的后世,他和他的家人怎么样了? 他已经因为阉党失去了父亲,再不能忍受因为一群蛮夷是去他的母亲和弟妹了。 【在朝廷里,汉族官员永远低人一等,满族官员天生就比汉人高一等。】 【本来投降是想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结果连最后一丝尊严都丢了,走到哪都受欺负、受管制。】 【这样一来,必然会巨大的心理落差和憋屈,时间一长,自然又开始怀念起明朝,后悔当初投降了。】 江南之地,不少原本心思活络的士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天幕说得体无完肤,羞愧得抬不起头。 钱谦益也是尴尬地搓了搓手。 【而对吴三桂这种手握重兵、坐镇一方的军阀来说,就更加现实残酷。】 【他开关迎清军,助清廷打下半壁江山,换来云南封地、平西王爵,本是想做清代的沐英,世守云南,子孙永享富贵。】 【可是,清廷从始至终,就没真正信任过他。】 吴三桂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那他投降有什么意义? 坐在上首处的朱棣,心里嗤笑了一声。 沐英?吴三桂也配跟沐英比?沐英那是从小就在父皇身边长大的,跟亲生儿子没两样。 沐英一开始是作为老爹的养子,名字都叫朱英的。 不过虽然是义兄弟,但其实他俩没怎么接触过,因为沐英比朱棣大了十六岁,又因为很会打仗,朱棣也是听着他的战绩长大的。 他一生守着云南,既不乱来,也不越界,仗打得还漂亮。 在听说母后去世以后,这位义兄哭到呕血,在长兄朱标去世以后,沐英更是悲痛到直接也一起去世了。 朱棣当年听说这件事,也是感同身受,他母亲、他兄长接连去世,伤心的人不止他一个。 所以,沐英但后代们也能世代镇守云南,那是一代又一代人拿命和忠心换回来的。 再看吴三桂? 朱棣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他算个什么东西?明朝的大将,转头就给外敌开门,卖国卖百姓,满心满眼就想着自己当王爷享福。 也想学沐英世世代代镇守着云南?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朱棣眼神冷了下来,扫了吴三桂一眼。 这人,不忠不义,反复无常,留着就是个祸害。更何况,吴三桂手里还握着关宁铁骑。 那可是天底下最能打的一支精兵,搁在吴三桂这种人手里,太浪费,也太危险。 朱棣在心里默默盘算:等有机会,一定要把这支兵抢过来,收到他手里。 至于吴三桂,这种人,不配掌兵,更不配活着。 在朱棣暗下决心的时候,天幕继续道: 【不过清廷的手段,其实很清楚。】 【他们一开始先用高官厚禄,把明朝投降的官员和将领稳住。】 【等自己的位子坐稳了,就立刻翻脸。】 【用剃发易服,毁掉汉人的文化和认同。】 【用圈地、强迫汉人当奴隶,断了百姓的活路。】 【再用屠城杀人,比如江阴八十一日,比如我们前面提到的扬州十日和嘉定三屠,把敢反抗的人全部镇压下去。】 【对钱谦益那些江南文人、士绅来说,清廷要的就是让他们低头,放弃自己的道义和骨气。】 【对吴三桂那些手握重兵的武将来说,清廷要的就是夺走他们的兵权,灭掉他们的藩镇,不留后患。】 【所谓的满汉一家,全是假话。】 【真正的规矩,一直都是满人在上、汉人在下。】 【有用的时候,就给高官厚禄;没用的时候,就斩尽杀绝、卸磨杀驴。】 【我们要知道,在清朝以前,文臣武将们对于皇帝的自称都是“臣”,而到了清朝,自称“臣”说明和皇帝不熟,关系不咋地。只有自称“奴才”才说明皇帝信重爱护你。】 孙承宗满脸不忿,他本来就在前线和建州女真打了许多年,听到他们入主中原以后的事情,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规矩,就算坐拥天下,也不过是用奴性统治天下,根本不配执掌江山。殿下,你出发前陛下可有吩咐,什么时候收复辽东?” 朱棣的眼神沉了沉,又露出一丝笑意:“这事情倒不急,急的有另一桩事情。” 听到这句话,孙承宗的眼神向吴三桂那里瞟了一下。 -----------------------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天幕上的话语还在继续, 一字一句砸在天下人的心头上。 第49章 认识字的,不认识字的,都在议论着天幕上的话题。 如果说前两次天幕, 民间的百姓还可以为了阉党的覆灭拍手称快,或者为欺压百姓的藩王们的悲惨下场而暗暗高兴。 那么, 这一次天幕所说的,就是与天下的每一个人都息息相关。 还在读书的顾绛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只觉得凉飕飕的: “把头发全部剃光,只留中间的一小块?那我还不如把头发全剃了,然后做和尚去!” 旁边几个同窗听得脸色发白, 有人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能说剃就剃,还要剃成那副怪样子,这不是羞辱人吗?” 街头巷尾, 到处都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恐慌。 剃发易服,不是远在天边的朝堂大事, 是要落到每个人头上的刀。 扬州城与嘉定城的百姓们, 作为天幕点了名的被屠城的城市,此刻心里更是愤怒大于惊恐。 “灭门之仇,这是灭门之仇啊!” 被天幕提到的朱瑛,今年刚满二十,及冠礼才过了三个月。 冠礼上用到的红绸还很鲜亮, 被他缠在长刀的刀柄上,沾了些训练场上带回来的泥灰,衬着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 “天幕说,我会组织抗清?”朱瑛低声重复了一遍。 那对他太陌生了,他连清朝的概念都还没有形成。 但他知道屠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昨天还在巷口卖糖画的阿婆,隔天就会突然没了气息;隔壁家才满月的娃娃,会被骑兵重重踩在马蹄下。 同为武生的同袍拍了拍他的肩膀,红着眼眶道:“你小子,名留青史了啊。” 声音里竟是带了些哽咽,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名留青史的并不是个好结果。 “名留青史?”朱瑛细细咂摸着这几个字,低声说,“我不要什么青史,我只要我的家人乡亲们,能活下来,能好好活着,能有尊严地活着。” 他忽然想起夫子教他的那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不爱读书,只略微认识了些字,就去考了武生。 但这一刻,朱瑛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以前只当是书本里的话,现在却像一把刀,扎进了他的胸口。 “如果真的像天幕上说的那样……”朱瑛握紧了手中的长刀,目光逐渐坚定,“我还会做一样的选择。” 【好了,我们今天讲了扬州十日,讲了嘉定三屠,也讲了李自成的失败、钱谦益和吴三桂的反复无常,但归根结底,乱世从不是某几个人的舞台,而是无数苍生的劫难。】 【他们是史书里的名字,是时代里的一粒微尘,可那些被裹挟着前行的普通人,才是这乱世里最沉的重量。】 【在和平富足的年代,我们更要珍惜我们现在的生活。】 【今天这期视频就讲到这里,欢迎大家关注“写诗就行”,听我讲更多历史故事。】 这一期的天幕格外长,似乎是将两次的内容放在了一起。 朱元璋的眼睛紧紧盯着“和平年代”这四个字,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词语,但朱元璋奇迹般地理解了它的意思。 是不是就是,没有战争,没有灾荒,人人都可以吃饱穿暖的日子? 他能给百姓们带来那样的日子吗? 天幕结束,杨所修捏紧的手心总算放了下来,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几个月来,他总是提心吊胆,就怕天幕再翻出什么旧案来,把他扒个底朝天。 天幕没提一句他杨所修的名字,这让他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好在两次天幕都稳稳当当地过去了,他还是在好好当他的都察院御史,清算阉党也没打到他头上。 松了一口气之余,杨所修下意识地整了整理官袍,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谄媚笑意,往前凑了半步,朗声道: “陛下勤政忧国,奈何生不逢时,现在有天幕襄助,实在是我大明之幸啊!” 他从天幕讲到兴亡,从孤城讲到乱臣,口若悬河,句句都往眼前的皇帝身上贴,极力烘托出“少年天子登基,圣君遇劫,但天助大明”的感觉。 反正说来说去,就是皇帝好,大明好,大家都好。 朱元璋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看着杨所修,摸着下巴思考。 杨所修这个人又谄媚,又是正经科举出身,肚子里装了点墨水,偏偏学了一身钻营的本事,活成了个没根的浮萍。 不如割了送进宫里吧? ……开个玩笑,那样的话杨所修就不是溜须拍马,而是痛恨皇帝了。 朱元璋不会把恨自己的人放在身边的。 朱元璋没理会杨所修的歌功颂德,而是点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徐光启。” “臣在。”一个站在前列的白胡子老头走了出来,看着须发全白,倒还是身形挺拔,很有活力。 “红薯之事,推行得怎么样了?” —— 宁远大营内。 天幕徐徐消散,但朱棣心口那股杀意,翻涌得更激烈了。 营帐内,气氛骤然沉冷,帐内众人皆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吴三桂,你可知罪?”朱棣沉声开口,语气里不带半分温度。 吴三桂脸色骤变,指尖微微发颤,心底早已慌乱无比。 来了,要找他的错处来了。 他用力咬住舌尖,痛感让他清醒了一些,才勉强让说出口的话语颤抖得不那么明显: “臣不知,臣有何罪?臣在宁锦之战中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臣的父亲亦是为大明鞠躬尽瘁!臣着实不知,自己有何罪过,还请殿下明示。” 吴三桂心里清楚,刚刚天幕画面落幕,现在监军殿下是要借着这由头,和他彻底清算旧账,今日怕是难以善了。 可即便心知处境凶险,他仍不甘心就此伏罪,梗着脖子想要为自己鸣不平: “天幕上面说的,都是没有发生的事,不过虚空幻象罢了,殿下,臣凭什么要为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担责?难道殿下要为了这些事情治臣的罪吗?那恐怕要杀的不止臣一个人吧?” 这个时候,要做的就是把水搅浑,把更多人拉下水,这是吴三桂深知的道理。 于是,他抬手指了指袁崇焕和毛文龙: “按照天幕的说法,他们二人岂不是更加有罪?一个私自勾结建夷,意图称王,有十二大罪,一个擅杀大将,导致建夷兵临北京城下,他们的事情发生得还比我更早呢!” 吴三桂的话说得掷地有声,袁崇焕和毛文龙都露出了紧张的神色,朱棣却不吃他这一套。 “谁要你为虚空之事负责任了?”朱棣不紧不慢,丢出一大摞卷宗,“你自己看看这些都是什么!” 其实早在抵达宁远之前,朱棣便已打定主意,要将关宁铁骑彻底收归麾下。 为此,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只不过他之前只打算把吴三桂父子降个职什么的,现在真是想啥来啥。 朱棣可不是会错失机会的人,更不是心软的人。 他当年连答应给自己当说客的弟弟宁王都能翻脸抢兵权,如今面对吴三桂这个外臣,自然更不会有半分情面可讲。 更何况眼下这个情况,老爹必定是鼎力支持他,朝中内外全无后顾之忧,处置吴三桂更是得心应手。 不等吴三桂反应,朱棣已然厉声宣判:“你侵吞军饷、私通敌部、贻误边防,犯下的都是重罪,铁证如山,这里都是你的罪状,我在出发前已经禀明陛下,即刻将你就地正法!” 话音刚落,一队翊戎卫便手持兵器,快步闯入营帐,只待朱棣下令动手。 “你……我是国家重臣,想杀我,你的诏书在哪里?不对,我不要什么诏书,我要见陛下!”吴三桂双目圆睁,满脸错愕与不甘,显然没想到朱棣在看过天幕以后,还要演一回擅杀大将的袁崇焕。 只不过,吴三桂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位宗室子的身体里是朱棣而已。 朱棣从身侧拿起一柄长剑,那是老爹临行前塞给他的尚方宝剑,对着吴三桂晃了晃: “你见过了这尚方宝剑,就是见过陛下了,没什么需要再说的,陛下叫我过来,专门赐了尚方宝剑,允许我便宜行事,他会不知道你的罪状吗?” 吴三桂的身形猛地晃了晃,面如死灰,却仍强撑着一口气,想要开口辩驳。 “我的关宁铁骑……” “大明律例,不容奸佞祸国乱军,更何况关宁铁骑如此精锐的军队,怎么能握在你这奸佞小人的手里!” 朱棣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抽出长剑,声音掷地有声,不容置喙:“我现在就杀了你,以正军纪!” 第50章 一声令下,翊戎卫上前按住了吴三桂。 朱棣上前一步,刀锋迅疾落下,转瞬之间,吴三桂便已人头落地,帐内重归死寂。 朱棣抖了抖剑尖,将血甩了出去,在心中感叹:“这剑还真是不如刀枪顺手,砍了一下感觉都要卷刃了,就这?还尚方宝剑呢。” 耳边模模糊糊传来朱元璋的声音,朱棣凝神听着,想知道老爹还有什么最新指示,传过来的却是朱元璋气急又心疼的声音: “尚方宝剑那是真给你砍人用的么?你拿着它去砍人,当然要卷刃了!败家子,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儿多贵?” 朱棣揉了揉耳朵,嘻嘻一笑:“不好意思老爹,等我回去了赔你一把,用最好的铁浇筑,我亲自磨了剑送给你。 “至于什么时候回去?那肯定是等我把建州女真那群蛮子,打得屁滚尿流的时候!” ----------------------- 作者有话说:昨天更新以后,我还以为我一条评论都没有,不死心检查了好几遍,心如死灰的时候得知原来是晋江抽风,全站的评论区都若隐若现的……我又活过来了 第38章 现在坐在皇位上的, 根本就不是她的丈夫朱由检。 对于这一点,周皇后很清楚。 大概是三个多月以前,在遭遇刺杀的那时候, 或者更早之前,皇帝就应该已经换人了。 多可怕的一件事!那人的相貌、身姿、声音, 分明和朱由检一模一样。 可周身的气度和眼神,还有举手投足间的沉稳, 却和那个与她在王府里朝夕相处地信王,判若两人。 朱由检是什么样子?他是在深宫中长大的皇子,做信王时性子带着几分敏感和拘谨, 偶有急躁,却也藏着犹豫和不安。 而眼前的这位君王,实在过于果决了。 那日遇刺消息传来时,周若暎肝胆俱裂, 和皇嫂一起,急匆匆赶去乾清宫, 只想确认他是否受伤。 可她站在殿外, 隔着门扉望见的那道背影,心中就已经有所疑虑。 朱由检年少登基,信心不足,总想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而现在的那个人, 全然没有朱由检惯有的犹疑。 他被刺杀后的那场对话,由皇嫂张嫣和那人共同完成,周若暎自始至终扮演着一尊沉默的木头。 一开始她是不敢相信的,以为只是朱由检一时之间受了惊吓,但渐渐的, 周若暎再也不能欺骗自己。 他不再有少年人的愁绪与彷徨,处理朝政雷厉风行,杀伐果断,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再到后来,他溜出宫去,亲手平定了秦王的叛乱。 消息传来,作为最早发现皇帝溜出宫的那批人,周若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更多的是后怕。 他再也没踏足过后宫半步,连坤宁宫的门槛,都未曾再跨进来过。 这样也好,周若暎悄悄放下了心,她还不知道要怎样与这个占据了朱由检身体的人相处。 直到今天,那个从来没有进入过后宫的人,突然传召了她。 周若暎敛了敛袆衣的广袖,指尖轻轻抚平衣料上的褶皱,跟着引路的女官一步步踏进乾清宫时,心跳竟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他想做什么? 是因为近日流言四起,天幕之中提及她的父亲周奎贪了那数十万两白银吗? 可直到现在,这位新帝都没有按照前朝惯例,给她的父亲加封爵位,贪墨也就无从说起。 但周若暎了解父亲的性子,恐怕就算没封他爵位,他也仗着自己是国丈,收了不少好处。 周若暎惴惴不安,却依旧挺直脊背,走到了御案前。 “陛下。”周若暎规规矩矩行了个二拜礼,“臣妾周氏请陛下安。” 御案后,那人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似乎愣了一下,要说出口的话全被堵了回去,半晌才憋出来一句:“皇后不必如此客气。” 这语气,太陌生了。 周若暎沉默地起身。 朱由检素来温和,对她说话时,总带着几分少年夫妻的亲昵,哪怕是当了皇帝,私下里也会叫她一声暎娘,或是笑着说“皇后免礼”。 可眼前这人,话里的客气像层薄冰,隔着君臣的界限,生分极了。 她又想起那一日,陛下在乾清宫和毕自严吵架,似乎是在说什么抄家不抄家的问题。 他的言辞犀利,遣词造句却相当朴实,而且竟带着不知哪里来的乡音。 可他明明是在京城长大的。 “怎么回事?”朱元璋努力打好的腹稿一时之间凝滞了,在心里疯狂问朱由检,“你不是说,皇后和你少年夫妻,感情很好吗?” 朱由检也略微吃了一惊,他做信王的时候,周若暎就是信王妃了,二人从来没这么生疏过。 朱由检飘到了周若暎面前,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几乎是立刻就得出来结论: “暎娘已经发现了,发现你不是我。” 这三个多月的变化,她不可能看不出来。 朱元璋怔了怔,确实,他就没怎么藏,只不过周皇后这段时间的存在感太低了,他几乎就要把她忘了。 “你可不能杀她!”朱由检见朱元璋不说话,立刻开口。 朱由检和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堆话: “她没犯错,天幕说她父亲贪了很多银子,但现在这件事情还没发生,顶多你让周奎把钱吐出来就是了。 “皇后是国母,要是突然死了,肯定会动摇民心,皇后在宫里的名声也很好,你杀了她,宫里也会动荡不安,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好开展了。” 朱元璋无奈地看朱由检一眼,道:“放心吧,我还没那么残暴。” 不过,朱由检现在倒是学乖了,知道要想说服别人,就要从对方的角度考虑,不再是那个大闹着要和皇后说话的样子了。 “如果她足够聪明,愿意装聋作哑,我也不用多费口舌,如果她不愿意,我也就是再让她回到宫里,看管起来,不会伤她性命。”朱元璋承诺道。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终于想起自己传召皇后的正事,将御案上的一卷黄册推了推,沉声道:“皇后,朕今日召你,有两件事要与你商议。” 周若暎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卷黄册上,又飞快地扫过朱元璋的脸。 这张脸,是她丈夫的脸。眉眼俊朗,鼻梁挺直,只是那双眼睛少了她所熟悉的几分忧思,取而代之的,是不符合年纪的沉稳。 “臣妾洗耳恭听。”她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恭敬。 说到政事,朱元璋的语气便加快了几分: “第一,现在国库空虚,很多百姓都在挨饿。我最近在推行红薯这种作物,耐旱好种,产量又高,能解决百姓吃饭的问题。 “只不过,推行的效果不大好,百姓的心中还有很多顾虑,总觉得红薯这东西产量不稳定,也不知道种出来以后能做出什么吃的,不敢尝试。 “所以,我打算举行亲地礼,带头耕种,令天下效仿。” 亲地礼? 周若暎眸光微动。 “其二。”朱元璋话锋一转,看向周若暎,目光里带着几分期许,“天子亲耕,皇后亲蚕。我既然要行亲地礼,便想请皇后重拾亲蚕大典。 亲蚕礼,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周若暎的心湖。 她熟读史书,自然知道亲蚕礼的意义。皇后亲蚕,劝课桑蚕,与天子亲耕相对,是家国安康、农桑兴旺的象征。 只是这礼仪着实是个体力活,又累又麻烦,后宫向来是不怎么乐意去做的,便渐渐废弛了。 周若暎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语气中略带着惊诧: “陛下之意,是要臣妾效仿孝慈高皇后,率领内外命妇,祭先蚕、采桑饲蚕,来倡导农桑?臣妾记得,大明开国以来,只有洪武和嘉靖年间举行过这个仪式。” 她记得,洪武初年,马皇后曾亲率命妇行亲蚕之礼,嘉靖一朝也曾短暂恢复,除此之外,这项大典便彻底湮没在岁月里,没什么人提起了。 朱元璋赞许地点了点头,只是想到嘉靖,脑仁又一疼。 道士,谁能料到,他的后代里竟出了个道士。 周若暎垂下眼,声音清亮,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臣妾遵旨,定当效仿孝慈高皇后,整肃仪轨,举行亲蚕大典,不负陛下所托。” 朱元璋看着她这般郑重,反倒有些心虚,又想起朱由检说的“少年夫妻”,抬手扶了一下: “皇后快起,不必多礼。这件事情我想尽快筹备,让礼部与尚仪局即刻查阅典籍,赶制配合皇后筹备。” 第51章 这也是朱元璋一直琢磨着要做的一件大事。 世人总说繁文缛节无用,说帝王亲耕、皇后亲蚕不过是一场作秀,可朱元璋比谁都清楚,礼仪的重量,从来不在形式,而在人心。 本朝上一次的皇帝行亲地礼,竟然是万历八年的事情,距今快五十年过去了。 所以,这项礼仪是一定要重新做起来的,红薯的推广至关重要,如果全境之内的旱灾一直好不了,自然一直没法将局势稳定下来。 这样一来,自然也就无法保证战争时期的后勤补给了。 看着皇帝激动地规划礼仪的模样,周若暎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夫妻既然已经做不成了,那就好好做君臣吧。 她也想用自己的力量为天下百姓做些贡献出来。 她行过礼,再一次和往常一样沉默地退出了大殿。 走出殿门,一个年轻的女孩就上前扶住了她:“殿下,陛下可有说什么怪罪的话?” “没有。”周若暎的脸上扬起一个微笑,“贞娥,快去通知女官们,接下来咱们可有的忙了。” ----------------------- 作者有话说:今天做菜的时候切到手了,更新是用一指禅码的,如有疏漏请见谅t t 第39章 在规划好了亲地礼与亲蚕礼以后, 朱元璋送走了周皇后,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周皇后能敏锐察觉出他并非原本的朱由检,这份心智与沉稳, 着实难得。 既然是聪明人,自然也会明白, 这般惊天内情一旦宣扬出去,对她这位后宫之主来说, 只会是百害而无一利。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中稍定,不再过多忧虑。 白天提到了红薯, 当天的晚膳里,就出现了两道以红薯为原料做成的菜肴 一道是红薯粥,红薯切作小块,与粳米同煮至米粒粘稠软烂, 软糯的薯肉融在粥里,入口绵密, 带着淡淡的清甜, 不腻不齁,口感相当不错。 另一道则是作为甜点的红薯干,厚度大约一指宽,卖相算不上精致,旁边另外配了两碟蘸料, 一碟是清润的蜂蜜,一碟是混了干桂花的糖霜,一看便是用心准备过的。 朱元璋随手拿起一枚红薯干放入口中,口感偏软,却又十分有嚼劲, 甜香醇厚,显然是刚晒好不久,还带着日光的暖意。 他淡淡瞥了王承恩一眼。 王承恩立即上前一步,躬身汇报: “禀皇爷,尚膳监说,因为近日朝堂上提到了红薯一事,他们便自作主张,去找徐光启徐大人讨了些新培育出来的红薯,做了两道小菜,请皇爷品尝。” 朱元璋暗笑,先不提红薯粥,就说这红薯干,中间有一道晾晒的工艺,怎么也要三到四天。 天幕是今日骤然出现,他也是临时想起过问红薯推广之事,尚膳监若真等到今日才动手,又怎么可能刚刚好端上成品? 红薯这作物,易于存放,饱腹感极强,连薯叶都可入菜充饥,他本就有心在天下大力推广。 尚膳监这群人,精的跟猴一样,必定是早早就预备妥当。一听说他今日不仅在朝堂重提红薯,还与皇后议定了亲地礼和亲蚕礼,立刻便嗅出了风向,掐着点把菜式呈了上来。 再加之前段时间他三令五申,要求阖宫上下厉行节俭。自他处置完秦王一事回宫,宫中膳食便一日比一日家常朴素,显然是在刻意迎合他的心意。 对于尚膳监的小心思,朱元璋心知肚明,但并不讨厌。 他目光在食案上轻轻一扫,忽然停在一碟从未见过的食物上,碟中摆着七八枚状如鸡卵的东西,比鸡蛋略小一圈,外皮呈淡黄褐色,看着不起眼。 他伸筷轻轻戳开,内里竟是乳白细腻的质地,表面撒了少许细盐,又淋过一层薄薄的蜂蜜。 入口一试,清甜脆爽,绵糯中带着几分独特的香气,隐约与红薯有些相似,却又全然不同。 朱元璋来了兴趣,他是种着田长大的,对农作物也算是如数家珍了,竟然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问。 王承恩卡了一下壳,才慢慢答道:“回皇爷的话,这是一种叫做土豆的东西,自万历朝时从和兰国的红毛商人处传进我朝,只是产量太低,现在也只在上林苑种一些,专门供皇宫里头吃。” 土豆?和兰国?红毛商人? 朱元璋若有所思,看来两百多年过去,这世间多了许多他从来不曾见过的东西。 这叫土豆的东西很是新鲜,朱元璋多吃了几块,竟然觉得肚子有些饱了。 他的心中惊喜极了,当即问道:“这土豆同红薯一样,能吃饱肚子,可为何产量那么低?” 这下,王承恩是彻底茫然了,他只是一个管内务的太监,上哪儿去知道这些农事? 朱元璋知道王承恩不擅长这些,也没为难他,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菜各扒拉了几下,填满肚子以后,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问道:“尚膳监的管事太监换人了?” “是。” 朱元璋点点头,暗道果然如此,继续发问:“是谁?” “回陛下的话,是王体乾。” 朱元璋回忆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王体乾是之前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又因为他通晓经史,算是魏忠贤最得力的的幕后谋士。 不过,天幕出来以后,他倒戈得也够快,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朱元璋虽然厌恶,但念着或许后面还有用,便交代了留他一条命,之后怎么样,朱元璋便忙的没空理会了。 没想到竟是去了尚膳监。 朱元璋的心中动了动,他不是正愁太监里没有可用的人?除了一个曹化淳还算稳妥得用,现在看来,王体乾也不错。 只是王体乾之前算是阉党的核心人物了,若继续在明面上用他,太过扎眼,容易引起非议。 要只是被议论倒也就罢了,只怕因为铲除不彻底,已经被打散的阉党又重新结成一派,搞出个魏忠贤第二,反而不好。 朱元璋暗自思忖了一番,最终决定还是不召见王体乾了,继续搁在尚膳监,磨磨性子,看看他后面的反应。 处置完这桩小事,他的心思立刻转到了另一桩更紧要的大事上。 “把徐光启叫来,我要和他讨论讨论红薯和土豆的事情。” 一想到那口感绵甜、饱腹感强,但又偏偏产量极低的土豆,朱元璋眼底便忍不住泛起兴奋的光。这等能救万民于饥馑的宝物,若是能摸清症结、大幅增产,天下百姓便又多了一条活路。 王承恩吃了一惊:“皇爷,此刻天色已晚,各道宫门都快要下钥落锁了,且明日还要早朝,您龙体要紧,不如等明日朝会之后再召徐大人入宫?” 朱元璋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明天还上什么朝?给他们放假,放三天假,顺便给他们布置个任务,要他们好好想一想,看过这一回天幕以后,心中有什么好计策好谋断,从治国、打建夷再到安民,自己选角度,都上个奏疏看看。” “是。”王承恩躬身答应。刚要退下,远远又传来朱元璋的一声喊: “记得让他们不许长篇大论,不许请劳什子的安,有事说事,别讲废话!” “臣明白!” 旨意传得极快,不过半个时辰,徐光启就从宫外被拉进了乾清宫。 他虽然年近古稀,须发都已经染上霜白色,却是眼神清明,步履稳当,瞧着精神相当好,全无老迈颓唐之态。 朱元璋赐了座给他,不等他行礼,就开始兴致勃勃地将自己刚刚吃晚膳的发现讲给他听,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直截了当地开口提问道: “徐尚书,你精通农政,咱问你,为何土豆这东西的产量那么低?” 朱元璋期盼地看着徐光启,希望这位在农务上极其精通的老先生能给他一个答案。 徐光启闻言,心中微微一叹。 陛下所问,恰恰是他思虑已久但却没能尽数解开的难题。 这些年,他确实还真的潜心研究过土豆,他在编写的《农政全书》里面,就提到了这个作物,还认定它耐旱耐瘠,可以补充五谷之不足,只将土豆种在上林苑里当作皇家尝鲜之物,实在太过浪费,想过将这种作物扩种推广,造福万民。 但因为事务繁多,之前的党政搞的朝堂乌烟瘴气,他又已经年老,因此没有能够全心全意培植过土豆,只想着能够重新被起用,为朝廷推广红薯,就已经算是惊喜了。 谁能料到,皇上竟然自己发现了这种作物的优势,还起了培育改良的心思,着实出乎徐光启的意料之外。 徐光启想了想,谨慎道:“陛下,土豆这个东西传进我朝的时间比较短,到现在左右也不过十多年,首先它的种子就不大行,种薯本就稀少。 第52章 “其次,无人懂得妥善留种之法,只是种上一两代,便越结越小、越种越弱。” 朱元璋微微颔首:“我听说,这东西是和兰番人带来的?” “正是。”徐光启应道,“一开始,只是作为奇物,用于观赏,供宫中尝鲜,并没有当作粮食作物认真培植。 “宫中内侍见它生长于地下,便当芋头、山药一般栽种,如果要做尝试,或许可以从改良种植方法开始做起。” 朱元璋眼睛一亮:“改良种植方法?” 徐光启缓缓道:“是,臣以为,应当多设置几组试验田,试试看将这土豆埋得浅一些。还有,内侍们种植一直是用它结出来的浆果,臣以为也可以将它的叶子或者根茎,一起用做种子,试试看能不能培育出新的下一代。” “还有种子种植的疏密程度,也同种植出来的成果有关系。” 一谈到专业领域,徐光启便滔滔不绝,列举了好几种可以用做对照组的方法。 朱元璋听的连连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这几个培育方向,大手一挥:“那这件事就交给徐尚书去办了。” 徐光启立即答应下来。 朱元璋的话头又转了转,关心道:“咱给你选的那个弟子,叫黄宗羲的,你以为如何?” 说到黄宗羲,徐光启搓了搓脸,露出了一副愁苦的样子: “黄宗羲这孩子,唉,在其他事情上聪明得很,就是估计在家是没种过地的,唉,我还得从插秧开始手把手教他……” 说着说着,意识到不对,立刻又往回找补:“不过这孩子胜在心好,对待农务很用心,也愿意多学习。” 朱元璋看着徐光启从侃侃而谈,一下子切换到苦大仇深,哈哈大笑: “这孩子是黄尊素的遗孤,年幼时便背负着深仇大恨,现在看他活泼了许多,也是徐尚书的功劳,还请徐尚书多多费心了。” 说着说着,朱元璋灵机一动:“徐尚书,给你调一批人,成立一个农事院,专门研究农事,负责种植、推广,如何?” ----------------------- 作者有话说: 和兰=荷兰 《长安客话》蒋一葵 卷二《皇都杂记》:“土豆,绝似吴中落花生及香芋,亦似芋,而此差松甘。 《农政全书》徐光启 卷二十七:“土芋,一名土豆,一名黄独。蔓生叶如豆,根圆如鸡卵,肉白皮黄,可灰汁煮食,亦可蒸食。又煮芋汁,洗腻衣,洁白如玉。” 第40章 徐光启也眼前一亮, 但思考半刻,还是出言否定: “陛下,叫农事院不太合适, 因为户部本来就管这些事情,如果再另外设置一个农事院, 非但职权重叠,更有可能会引发部院纷争, 徒增内耗。” 朱元璋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徐光启顿了顿,继续道: “臣以为, 可以效仿陛下如今设立的季节内阁,专设一个临时的救灾农事总署,用于灾情出现时,处理研究新品种、灾荒赈济、农田水利等事务, 专门针对陕西旱情,灾情结束就撤销, 绝不添设冗员。” 朱元璋赞许地点点头, 算是同意了这个办法。 季节内阁也算是承袭了他以前的想法,那时候他找了一些有名望的老人,担任四辅官,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忙死。 虽然他个人感觉,这群人没什么大用, 还是得靠他自己。 现在再搞出来一个临时赈灾事务总署,也算是有过往的例子了。 最近这段时间,他一直为陕西大旱的事情焦头烂额。 当地田地干裂,庄稼颗粒无收,路边到处都是逃荒的百姓, 甚至有人饿死在荒野之中。 虽然农民起义和藩王作乱暂时是稳住了,但愿意回到陕西继续耕种的百姓也不多,导致周围地区的压力相当大。 再不想办法稳住人心,用不了多久,陕西就会出大乱子,到时候局面就再也收不住了。 所以,救灾农事总署可以做。 可朱元璋才刚刚决定要建立这个机构的时候,政令还没发出去,就已经先卡在了第一步。 因为户部尚书毕自严坚决不同意。 毕自严虽然比徐光启年轻一些,但也是年近花甲了,听说朝廷要新设总署,第二天天不亮便穿戴整齐,急匆匆进宫求见。 朱元璋前一天和徐光启谈到半夜,又取消了早朝,本意就是想安静看会儿奏折,权当休息。 结果毕自严一大早就求见,朱元璋只得召见了他。 殿门一开,毕自严便大步趋前,跪地叩首,声音带着几分焦灼: “陛下,臣听闻了救灾总署的时候,认为此事万万不可! “无论是研究土豆的种植方式,推广红薯,还是修筑水利工程,每一件事情都是耗银的无底洞啊! “白花花的银子给了百姓,现在国库空虚,实在拿不出这笔巨款,臣请求陛下三思!” 毕自严在宫外听到消息时,急得几乎要撞墙,他这个户部尚书,实在是太难当了。 朱元璋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忽然打断:“等等,你刚才说,是要直接拨银子发给灾民?” 毕自严一怔,有些摸不透朱元璋的意思,连忙解释道: “臣……臣不是说直接发银,是要从河南、山西、湖广等地就近调粮,又要沿途转运和护送。 “等粮食到了陕西,还要设厂施粥、招募民夫,哪一样不要真金白银?” 说到这个,毕自严更是愁容满面,现在的朝廷免去了三年赋税,本意是休养生息。 虽说确实是大大减轻了百姓的压力,可国库本就入不敷出,这么一减,等于断了一大笔进项。 抄家得来的财产虽然又多又好,但没有持续进项,花一笔少一笔。 所以后果也是很显著的,那就是毕大人越来越抠门了。 作为户部尚书,他不抠门不行,内库空空,外库拮据,军饷和官俸要发,每一件事情都在挤着要钱,如今再砸一大笔去陕西填旱情的窟窿,他实在是掏不出来。 朱元璋压低声音,缓缓开口:“毕尚书,这银子和粮食怎么能白白发给灾民?” 毕自严听了这句话,大为震惊:不是,陛下,您这话怎么就赤.裸裸说出来了啊?这对吗? 此刻,毕自严的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陛下之前又是抄阉党的家,又是抄藩王的家,难道纯粹是为了敛财? 也不对,那他为什么要免百姓赋税呢? 难道是有想要明君的好名声,又想要奢靡享乐? 心性不定,这可是年轻君王的通病。 就在毕自严左思右想,准备来一出死谏的时候,朱元璋道:“以工代赈。” 毕自严眼睛一亮,当即躬身附和道: “陛下圣明,以工代赈这个办法,宋朝的范仲淹在杭州救灾时就用过,效果很好,现在用在陕西,正合适。” 朱元璋赞同地点了点头: “朕让逃荒的百姓回到家乡,不是让他们等着领救济,而是给他们一条能长久经营下去的活路。” “陕西干旱少雨,庄稼种不活,除了调粮施粥、培育耐旱的粮种之外,最要紧的就是解决水源问题,修好水利,才能让这片土地重新恢复生机。” 朱元璋对于陕西之后是否还会有灾荒这一点,心里很是没底。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陕西的灾情恐怕不会只有这一次。 天幕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已经大致了解了大明朝如今的国力。他反复推算过,大明之所以撑不过十七年,灾荒一定是个重要的原因。 甚至,有一些小的灾荒也可以,只要不是连年的灾荒,大明都能延续更长时间。 只要能稳住灾情,天下就能稳住大半,国内稳定了,还愁不能收复辽东吗? “让他们给乡里疏通旧水渠、挖新井、修补堤坝、修建道路,干一天活就给一天的粮食,干一个月就保一个月的生计。 “百姓听说回家干活,为自己的家乡挖水利工程,能领到粮食和工钱,怎么会不愿意回去?又怎么会聚众闹事?” 朱元璋侃侃而谈。 “还有,天幕不是说,海运要比漕运节省很多银子吗?” 毕自严连忙点头,又如实回奏: “陛下,若是说到精通海运之人,朝中现任官员里,确实没有合适的人选,天幕说的沈廷扬,在朝官员的造册都已经检查过了,尚未发现这个人。” 朱元璋早有预料: “这时候他恐怕还没入仕,不过没有这个人也不要紧,咱们既然已经知道了海运的好处,那就用起来,这样一来,运粮食这件事情又能减下一大笔开支。” 第53章 “还有一件事,你回头和刑部打声招呼,之前那些管漕运的官员,全都给朕仔细查一查,查出一点问题,马上下狱。” 这就算是朱元璋的政治手段了。 当年,他处理开国功臣的时候,也是这样,拉一批打一批,人人都以为陛下正在打压自己的政治对手,清理政敌,并且与自己这一派亲厚,自然不会有什么反对意见。 之前他没全部清理掉阉党,就是因为当时朝堂上阉党占了绝大多数。 如果全部清理掉,既没有人给他干活,又没人能制衡东林党。 但既然天幕都已经说了,这群管漕运的,竟然在这么重要的民生领域硬着腰杆吃干饭。 他们吃的满脑肥肠,还不许别人真心为百姓着想,护着漕运的地盘不让任何人插手,那就别怪他朱元璋不客气了。 理由都是现成的,事情也是真实发生的,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 到时候罚款也好,抄家也罢,又是一笔白银进项。 朱元璋的语气冷了几分,提醒道:“如果他们有意见,朕不介意启用太.祖时期的法令。” 太.祖时期的法令是什么?当然是对贪官剥皮,往里面塞草,挂在城门口示众,以儆效尤。 就是已经废除很久了。 说起这个,朱元璋老是觉得不太满意,这么好用的法令,子孙后代们怎么说不用就不用了? 害得官场越来越乱,贪腐成风,连漕运这种国家命脉,都快被蛀空了。 不过,他最近的大动作有点太多了,一下子把这种事情再恢复到他在位时候的那种状态,他怕大臣们吃不消。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脆弱家伙,还得为他们考虑。 还是别太过分,免得到时候一群摇摆不定的人都被赶到建州女真部落那边去了。 朱元璋勉强说服了自己。 “还有,毕尚书。” 想到这里,朱元璋忽然看向毕自严,语气瞬间淡了下来,却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毕自严心头猛地一紧,立刻躬身低头:“臣在。” “漕运向来是归户部管,钱粮调拨、漕粮定额、运务开销,哪一样不是经你户部之手?” 朱元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毕自严心上: “如今漕运弊端丛生,贪腐横行,耗费国库无数,最终受苦的还是天下百姓,导致大明国力衰弱,有他们这群混球的一份。 “你是户部尚书,总管天下财赋,这件事,你说你有没有责任?” 毕自严额头瞬间冒了冷汗,连忙跪倒:“臣……臣监管不力,罪该万死!” “朕知道你一向谨慎,也知道国库艰难,你处处为难。”朱元璋语气稍缓,却依旧严厉,“但难,不是贪腐横行的理由,更不是尸位素餐的借口。 “朕把话放在这里,漕运不清,首先问罪的就是你这个户部尚书。 “你要是觉得办不到,或是怕得罪人,趁早跟朕说,大明从来不缺想做官的人。” 毕自严伏在地上,声音都有些发颤: “臣……臣不敢懈怠!臣一定竭尽全力,整顿漕运,严查贪腐,绝不再让国库白白耗损!” 朱元璋盯着毕自严看了一会儿,直把毕自严看的在心里直呼“吾命休矣!”,双手攥紧朝服下摆,连呼吸都快停滞。 就在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候,朱元璋却忽然轻笑了一声。 殿里的紧绷气氛瞬间被打破了,毕自严满脑子胡思乱想,朱元璋却往前迈了几步,伸手稳稳扶起毕自严,又顺手帮他理了理被跪皱的衣摆。 “毕尚书,大明的户部,离了你可不行。”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诚恳。 “我知道你的心一直向着大明和百姓,更何况你刚刚被我调到户部才几个月?放心吧,这么大的事儿落不到你头上。” 毕自严只觉得三魂七魄都吓飞了一半,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身子。 “刚才那些话,不是要治你的罪,是要给你提个醒。”朱元璋的语气彻底缓了下来,还带着些语重心长的期许,“大明的家底还要靠你守着呢,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话落,朱元璋抬眼看向殿外,目光似是穿透了宫墙,落在千里之外的陕西。 “整顿漕运是长远之计,眼下陕西的旱情,却等不得。” 他收回目光,对毕自严道: “徐光启那边,你和他一起商讨,农事总署的架子先搭起来,粮种培育和赈济章程,让他尽快拿个初稿。” 毕自严见朱元璋确实没有其他意思,语气也松弛了一些,但却是再不敢小瞧这个年轻的帝王,恭敬道: “臣记下了。” “最要紧的,还是陕西的水利。”朱元璋踱了两步,语气笃定,“以工代赈要落地,光有粮食不够,得有懂行的人领着百姓干活,不然就是白费工夫。” “哦对了,这个人还得离陕西近,最好就在陕西当地。”朱元璋补充道。 他之前清理掉了一批阉党,正在缺人的时候,朱由检推荐他起用韩爌,朱元璋听了他的话,也下了诏令。 结果韩爌这老家伙虽然在山西,听起来离京城很近,但三个多月过去,还是没能赶到京城,朱元璋等的都有些不耐烦了。 朝廷能等,陕西的百姓可等不了。 毕自严觎着朱元璋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如果是兴修水利的人才,还就在陕西的,臣或许有个人选。” 朱元璋惊讶道:“谁?” “王徵。” -----------------------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臣不大清楚具体情况。”毕自严毕竟不是户部的官员, 言辞比较谨慎,“臣只是偶然听过这个名字,似乎与徐光启徐大人一样, 同为西洋教派的人。” 于是,徐光启又被叫进宫里来了, 这回他带上了一本《新制诸器图说》。 “这本书是王良甫明年打算出版的。”徐光启笑眯眯地把书递给朱元璋。 “之前,他委托臣帮忙看一看, 还嘱咐臣不许给别人看,不过王徵最是想要为大明做些贡献,如果知道他的作品能被陛下看到, 一定特别高兴。” 朱元璋接过了这本书,随手一翻,就被图中精巧的绘制吸引了目光。 他指着一个状似方框的管道图问:“这个‘虹吸’是什么意思?” 徐光启当即解释道:“这可以用在耕田时挑水的步骤上,不用人扛, 也不用车拉,只凭借一根弯管, 就可以让水自下而上流转, 而且不需要借助人力,就可以昼夜自动运转。” 朱元璋惊诧极了:“只听过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没听过水还能往高处走的。” 徐光启笑道:“请陛下允许我试一试。” 不多时,几个内侍抬着一段削好的桐木筒、油灰、麻绳、小凿子一应物件, 轻手轻脚摆在殿外的青石地上。 旁边则准备了一口半人高的大缸,盛满清水,又在阶上放了一只空木盆,正好比水缸低了两三尺。 朱元璋好奇地看着徐光启,只见他用油灰将木筒连接封好, 然后将木筒一端探入缸底水里,另一端则高高架在阶上,垂向木盆。 筒身中间弯成一道拱,像雨后天上的彩虹,这就是所谓“虹吸”的由来。 “陛下,此物妙在一气相通。”徐光启一边说,一边用手掌紧紧按住上端管口,又让内侍用嘴对着筒口用力吸气。 只听几声轻响,筒里的空气被抽尽,水便顺着筒身慢慢往上爬,竟然真的一步一步越过了最高的弯拱。 朱元璋眼睛都看直了,身子微微前倾,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角。 只见那清水果然不推自流,从低处的水缸里一路向上,直直地翻过木筒的拱顶,再哗哗落入木盆,水流虽不算汹涌,却是稳当而连绵。 水珠落进木盆的声音,清脆悦耳。 朱元璋心中一喜,虽然这个方法并不是他想象中“可以把水从山脚下一口气抬到山顶上”的方法。 不过显然,这个方法的妙处并不在于此,它的核心用处是可以让水自己动起来,不需要耗费人力去做引水这件事情。 这意味着什么? 有大批的人力可以被节省出来,用在其他事情上!因为虹吸这法子的存在,可以实现水的昼夜自流。 徐光启看着朱元璋的神情,向来严肃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笑意,语调里带着几分雀跃: “《新制诸器图说》里,所载的都是这般实用于民的小技。 “臣细细看过,虽有部分器具落到实处的时候,需要结合本地情形稍作改动,却有相当一部分能派上用场,累计下来,能省去千万民力。” 第54章 朱元璋点点头,忽然想起毕自严方才的话,眉头微蹙,问道: “听你这般说,这王徵倒是个难得的人才,既有这般本事,为何至今未被朝廷重用?” 徐光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长叹一声,躬身答道: “老臣蒙陛下慧眼识珠,一手提拔,否则此刻只怕还在南京闲居,难有机会为陛下分忧。王徵的境遇,却比老臣还要坎坷几分。” 徐光启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王徵他天启二年才中进士,那时已经五十二岁,现在更是年近花甲。” 说到这里,徐光启的声音低了些: “他如今正在陕西泾阳为父守孝。按大明律例,守孝期间,不得为官,他纵有才华和抱负,也只能赋闲在家,著书立说。” 朱元璋听到“守孝”二字,沉默了片刻。 丁忧守孝本是天经地义,可眼下的大明,内有旱灾人祸,外有建州女真窥伺,江山摇摇欲坠,正是用人之际。 如果想让正在守孝的臣子立刻出来做事,就只能走夺情这一条路。 可这夺情,在大明从来不是轻易能行的事。 在万历朝的时候,张居正的父亲去世,身为首辅,他主持的改革正到紧要关头。 张居正想夺情留任,满朝文官群起而攻之,大批人反对,骂他贪权忘孝,言辞激烈。 这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不少官员被廷杖、贬官,风波久久不息。 因夺情一事,张居正被人戳着脊梁骨直骂,还被同僚逼的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那时候,夺情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到了天启朝,风气却彻底乱了。阉党当权,夺情对他们来说就成了家常便饭,想让自己人留任,就通通夺情。 夺情从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变成了被用来排除异己的工具。 总的来说,时间行进到这里,夺情不是一件名声很好的事情。 但朱元璋会在乎满朝大臣怎么想吗? 不会。 他只是稍作考虑,就下定决心,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国难当头,还讲什么繁文缛节?大明江山都快保不住了,正是用人之际,传朕旨意,王徵,夺情起复!” 徐光启不得不感叹君王的果决,当即叩首:“陛下圣明。” 朱元璋看了看伏在地上的徐光启,心中另有一番计较。 他一直知道,徐光启信仰天主教。而这王徵,也是天主教徒。 朝堂上,这股势力正在悄悄凝聚起来。朱元璋不觉得这是坏事。 目前出现在他视线里的天主教徒,都表现出了对火器、奇物等的明显倾向性,如果足够好用,朱元璋愿意大力扶持。 只是还得再观察一番。 说回到王徵,按大明的规矩,夺情起复,本要多番辞让。 臣子需先上书恳辞,言明自己守孝之心,皇帝再下旨慰留,如此反复两三次,才算合乎礼制,既显臣子的孝义,又显皇帝的惜才。 对此,朱元璋的意见是:烦都烦死了。 他才不管那么多东西,皱着眉直接吩咐: “即刻拟一道调令,不用召他入京面圣,直接调往灾情严重,又刚刚经历战争的延安府,由他和陈奇瑜坐镇,主持战后修养工作。” —— 王徵收到这份旨意的时候,人都是懵的。 他捧着明黄色的圣旨,手指都有些发颤,一时竟不知是该谢恩,还是该立刻上疏辞让。 他按制丁忧在家守孝,可陛下一道夺情起复的旨意,直接砸到了头上。 “臣……臣正在守孝,岂可夺情出仕?”王徵脸色发白,对着传旨的内侍喃喃道,“于礼不合,于孝有亏,臣不敢奉诏,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正要转身,写一封奏疏表明心迹,一旁站着的方正化上前一步,轻声却坚定地拦住了他。 “王大人,临行前,陛下亲口交代,夺情之事,不许辞让推辞,一切以国事民生为重。” 王徵一怔:“可……” “国难当头,祖制也要为江山百姓让路。”方正化压低声音。 “陛下看了您的《新制诸器图说》,知道您有真本事,心意已决,奏疏递上去,也是原封不动打回来,平白耽误时日。”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一阵脚步声,进来的是位一身短打劲装、腰佩长刀的武将,面色黝黑,身形硬朗,竟然正是眼下在泾阳募兵的种光道。 他本就是陕西本地人,朱元璋念他熟悉地方民情,便特意下旨,让他在陕西就地练兵。 巧的是,他这几日正好在泾阳招兵买马,圣旨降临,对当地的人来说可不是小事。 种光道一听说这件事情,便过来看看。 刚一进门,他的目光就先落在了方正化身上。 种光道一眼便认出这是当时陪在乔装打扮的陛下身边的人,当即收敛笑容,郑重行了一礼。 再看向王徵,语气恳切:“王先生,这旨意我虽没全听,却也猜得八.九不离十。陛下是要您夺情起复,去延安府治灾救民吧?” 王徵叹了口气,他认识这个来到泾阳募兵的武将,这几日因为族中小辈想要参军,还和他打过几回交道。 王徵于是点头道:“正是,可我身有孝在身,实在不便出仕,正打算上疏辞让。” 种光道一听,连忙摆手劝阻:“先生万万不可!陛下是什么脾气,咱们陕西这边的官将都略知一二。” 种光道微妙地停顿了一会儿,回想起陛下带着区区两个人从京城到陕西平叛,至今心有余悸: “陛下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再说……” 他的声音沉了些:“延安府现在是什么样子?赤地千里,田地荒芜。陛下既然认定先生有大才,可知道先生的能力能救活多少人?能救多少田地?这不是做官,这是救命啊。” 王徵身子一震,久久没有说话。 他头发花白,身子也不算硬朗,心里最挂念的,从来不是功名官位,而是自己这一辈子钻研的技艺。 这些技艺能不能真正用在大明的土地上,能不能真的让百姓少受一点苦。 一把老骨头,埋在哪里不是埋? 想到这里,王徵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他对着京城方向,深深一揖,声音虽沙哑,却异常坚定: “臣……奉诏。” 下午,王徵便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将一摞稿本仔细捆好,辞别家中亲友,随着种光道安排的兵马护送,直奔灾情如火的延安府而去。 ----------------------- 作者有话说:王徵在历史上是拒绝李自成征召,绝食殉国 第42章 正月初六, 风裹着雪片子打在宁远城墙上,刮得人脸生疼。 城楼上的兵丁缩着脖子,指尖冻得发红, 却仍紧握着兵器守在垛口后。 就在这样的日子,朱棣挑了八千关宁铁骑, 卸了重甲,只带三天的干粮。 站在他身侧的袁崇焕忍不住低声询问: “殿下, 关宁铁骑皆为重甲骑兵,卸甲而行,会不会太过凶险?” 朱棣摆了摆手, 勒马而立,目光冷冽: “重铠是冲阵时候的用法,今天卸了重甲,有今天的用法, 我现在要的就是一击即走,轻装才能足够快。” 袁崇焕轻轻点了点头, 不再言语了。 朱棣让兵士们给马蹄上裹了布, 从宁远北边悄悄出去,直奔牛庄、耀州的屯粮据点。 关宁铁骑的优势在于重骑兵,但偶尔也可以做点别的事情。 马蹄踩在冻雪上,只发出轻轻的声响。 这会儿的建州女真内部,努尔哈赤刚离世不久, 皇太极坐上大汗之位尚不足一年,手下的各个贝勒各怀心思。 他们的兵力还未从先前的损耗中完全恢复,正处于休整阶段。 例如,辽西沿线的屯寨防务,由镶白旗的何洛会统领五千人马驻守。 牛庄作为核心屯点, 囤积了大量粮草,耀州、海州也分驻了部分兵力。 “这天寒地冻的,又是南朝的正月,明国人自顾不暇,哪敢来找我们的不痛快?” 何洛会坐在帐中烤着火,对麾下将领满不在乎地说道。 “统领说得是,明国人素来龟缩在城里不敢出来,咱们只需守好粮草,等开春随大汗去打察哈尔便是。” 将领们纷纷附和,丝毫没有戒备之心。 天太冷,又是大明的正月,而且最近刚刚结束一场恶战,以己度人,大家都想开开心心过个年。 第55章 就算之前他们在宁远吃了一场败仗,但也没必要重重防备大明这边,根据之前的消息,大明内部自顾不暇呢。 而且,他们很快就要去打察哈尔多罗特部了,那群不听话的东西才是皇太极目前的重心所在。 所以,辽西的防备并不严苛,哨探只在十里外转一圈,其余时间就缩在帐里烤火,为接下来的战争积蓄力量。 谁也没有想到,这支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的明军,会在大雪天里,主动出城偷袭。 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天还有没亮,朱棣带着铁骑到了牛庄外三十里,分了两路兵。 朱棣自己带一队打牛庄,另一队由袁崇焕带领,绕去耀州的牧马场,两边一起动手。 袁崇焕勒住马缰,气势汹汹:“殿下放心,耀州牧马场我必定一举拿下,断了建奴的马源!” 朱棣点头,目光扫过身前的将士,声音沉稳有力: “诸位,此战不求歼敌无数,只要搅乱敌后,记住,速战速决,不可恋战!我盼望着大家都平安归来!” 回应他的,是无尽的沉默。 “很好,搞偷袭就要这样。”朱棣笑眯眯的,“今天是个好日子啊,大年初六送穷鬼,咱们也送送建夷。”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高亢的号角声瞬间划破风雪。 八千骑兵黑压压的,像风一样卷过去,冲破风雪,撞进了建州女真不设防的寨子。 关宁铁骑的三眼铳先响了,火光在雪地里炸开,女真人们刚从梦里醒过来,连盔甲都没穿好,就听铳弹声在自己的耳边炸开。 “明国人来了!明国人来偷袭了!” 女真人们惊慌失措地哭喊,帐外已是一片火海与厮杀声。 而另一边,皮岛。 毛文龙带着两千水师,坐着船过了海,直扑镇江堡。 “弟兄们,咱们今日就给皇太极送个大礼,烧他的屯寨,扰他的军心,让他过个好年!” 毛文龙站在船头,高声下令。 他对给皇太极添堵这件事情已经熟门熟路,专挑后金防守弱的屯寨下手,到处放火。 火势不大,但胜在东一把西一把,还烧了几艘运粮的船。 两千人打出了两万人的气势,毛文龙还让士兵们大声嚷嚷,说要发动总攻,打下沈阳。 “打下沈阳!活捉皇太极!”水师将士们齐声呐喊,声势震天。 一时之间,女真人们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到了东边。 毛文龙一看,女真人的主力军要过来了,当即率领军队撒丫子跑路,相当干脆利落。 身边亲兵忍不住笑问:“将军,咱们真不打沈阳了?” 毛文龙捋捋胡须,一脸无辜: “什么打下沈阳,什么活捉皇太极?我说过那种话吗?” 亲兵们忍笑忍得肩膀发抖,船队却早已扬帆远去,只留下一片火海和满肚子火气的女真人。 牛庄着火的消息,没一会儿就传到了沈阳。 皇太极沉着脸,脑门上青筋迭起:“南朝竟敢主动出来打我们?不止毛文龙,还有其他人?” 帐里的贝勒们都炸了锅,代善也是满脸不高兴,站起身怒道:“要不是察哈尔多罗特部太不听话,我门早去报宁远之仇了!如今反倒被明军偷袭,实在可恨!” 莽古尔泰更是直接跪倒在地,大声请战: “大汗!请令我带着正蓝旗去辽西,定要将那支明军尽数歼灭,夺回粮草!” 皇太极抬手压下众人的喧闹,强行冷静下来,盯着信使厉声问道:“带兵的是谁?是袁崇焕吗?” 来使吓得哆哆嗦嗦: “不是袁崇焕!明军的旗子上写着‘朱’字,主将穿着金甲,打仗冲在最前面,那些骑兵似乎也受到鼓舞,比以前的关宁军猛多了!” 皇太极心里一沉,又听说皮岛的毛文龙同时闹事,指尖狠狠攥紧,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是打了就跑的法子,声东击西,想牵制我们,让我们无法出兵察哈尔,也想消耗咱们的力量。” 转念一想,却是没想出来这个朱姓将军是谁,之前从来没听说过大明有这等人物。 “而且,他还是个冲将?”代善皱紧眉头,在脑海中拼命搜索,“大明的将领我大多知晓,从未有过这般勇猛的朱姓主将,实在蹊跷!” 冲将,顾名思义,就是打仗时候冲在一线的将军。一般情况下,将军都是坐镇后方,少有冲到敌营里去的。 “此人要么是悍不畏死,要么就是对自己的武艺极有信心,绝不是易与之辈。” 一旁的谋士连忙补充道。 “易与之辈?” “就是不好相处的意思。”皇太极瞪了一眼。 没过多久,何洛会狼狈逃回沈阳,一进大帐便跪倒在地,脸都白了,声音颤抖着请罪: “属下防备不周,被明军偷袭,粮草被烧了三分之一,马场上的马也烧死了一批,我罪该万死!那明军主将用兵太狡猾,专打我们的粮和牛羊,打了就走,根本追不上!” 皇太极气的要命,胸口剧烈起伏,向来都是他们对大明抢一把就跑,这回完全倒了过来,被明军打得措手不及,颜面尽失。 “废物!连个屯寨都守不住,留你何用!”皇太极怒声呵斥,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案几。 沈阳城里,皇太极一夜没睡,调兵遣将把辽西、东边的防线都收紧了。 这次虽然没伤着他们的根本,但粮和牧场被烧了不少,而且他们根本没料到有这么一着,这次的损失不可谓不大。 正月里本来就缺粮,下个月本来就是要去再抢一把粮食,以及收服不听话的部族但,这会儿,女真人们的军心有些涣散了。 更吓人的是,大明的军队居然敢主动出来野战了,这对刚站稳脚跟的女真人来说,是个不小的威胁。 关外的关宁铁骑列着队,铁甲映着雪,透着股杀气。 而沈阳城里,皇太极整夜调兵,整个建州女真都因为这场风雪里的突袭,变得疑神疑鬼,生怕明军再打过来。 夜里稍有风吹草动,便以为是明军来袭,人心惶惶。 —— 宁远。 大军撤回宁远休整的第二天,中军大帐里炭火正旺。朱棣屏退左右,只留下孙承宗、袁崇焕,又让人把毛文龙叫进帐中,当面问话。 毛文龙一进帐,便单膝跪地,高声道:“末将毛文龙,参见殿下!此次偷袭镇江堡,幸不辱命,成功牵制住建夷的东线兵力!” 他的吼声震天响,朱棣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毛文龙忐忑不安地站起来,瞅瞅朱棣的脸色,觉得还行,于是也放松下来。 这位殿下,先是拿着尚方宝剑一口气斩了吴三桂,又以雷霆之势把吴三桂的父亲吴襄,也就是宁远的正二品都指挥使一鼓作气给抓了起来。 一开始,毛文龙是既困惑又窃喜。 这位监军殿下,干的不就是天幕里说的袁崇焕之事? 竟然如此没脑子! 可后来,毛文龙才发现,没脑子的竟是他自己。 这位监军殿下牢牢将关宁铁骑的指挥权握到了自己手里,更关键的是,京城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 竟然是直接认可了这件事! 毛文龙还不死心,等啊等,等到的不是训斥或给这位监军定罪的书信,而是封郡王的圣旨。 而且,给的是“燕”的封号。 燕是什么字啊?那是成祖的当年做亲王时候的封号! 据说,本来朝廷里是吵了几个回合的,但陛下相当坚决,最后还是给了。 现在眼前的这位就是名义上的燕郡王了。 朱棣坐在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桌案,先开口问道: “朝鲜对建州女真现在是什么态度?对大明,还肯出力吗?” 孙承宗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地回话: “回殿下,天启七年,也就是去年,建夷的兵马打过一次朝鲜。 “朝鲜之前一直都是我们的属国,但那时候我们自顾不暇,无力驰援,因此朝鲜很是吃了亏。” 孙承宗的语气带上了些愧疚: “朝鲜力弱不敌,被迫与建夷签订了了盟约,表面上不敢公开与建州为敌,但私下里,一直给皮岛送粮送情报,从来没断过。” 毛文龙也连忙补充: “是的,朝鲜平安道、咸镜道的官员,都暗中帮咱们。只是朝鲜国王怕建夷再发兵攻打,不敢明着出兵,也比较疲弱,估计只能暗地里相助。” 袁崇焕同样分析道: “朝鲜国力不强,兵马不多,但地势要紧,紧贴建州东侧,乃是后金的侧翼隐患。 “若能得朝鲜暗中牵制,我军在西边出击,建州便要首尾两顾,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对我军大为有利。” 第56章 朱棣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桌上的辽东简图上,眉头微蹙,陷入了思索。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朱棣望着帐外漫天风雪,指尖在地图上轻轻点过朝鲜的位置,心中已经把朝鲜算进了下一步对付建州女真的布局里。 -----------------------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朱棣带着关宁铁骑烧了女真粮仓的消息, 一路快马加鞭,很快就传到了京城。 “燕郡王大捷!燕郡王烧毁女真粮仓!” 报事官一边跑一边喊,声音穿透层层宫门, 像炸雷般在皇城上空响起来。 午门外原本蹲在地上扫雪的小吏都停了手,抬头往这边看。 朝堂之上, 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文武百官齐刷刷地看向递上来的捷报,当场就炸开了锅。 户部尚书毕自严捧着奏报, 手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连连道: “好!好啊!宗室出了这么个能打的,咱们大明一定能更好的!” 他一口气说完, 胸口还直起伏,像是把心里压了大半年的那口气,一下吐了出来。 “宁远那边有他守着,户部是不是就不用愁粮饷了?”吏部右侍郎温体仁当即接话, 嘴角牵起一丝笑意,打趣道, “毕大人应该不用再抠吏部那点文书笔墨钱了吧?” 此言一出, 朝堂上顿时充满了欢乐的氛围。 “哈哈哈!温大人这是替我们讨公道啊!” “毕大人,你倒是说说,以后这钱还能不能扣了?” 官员们你一言我一语,全借着这份喜气调侃毕自严,平日里严肃的朝堂, 此刻倒显得热闹非凡。 朱元璋坐在龙椅之上,嘴角也微微勾起一点弧度,笑道: “可见毕尚书平时的工作卓有成效。” 毕自严红着一张老脸,硬是没松口,只诺诺着向朱元璋解释: “实在是国库空虚, 臣不得不想尽办法俭省一些。” 朱元璋的嘴角更加上扬了几分:“没说你这样不行,勉之。” 平心而论,他对毕自严没什么不满意,除了需要敲打几下以外,毕自严能很好地领会朱元璋的意图。 朱元璋本人就很不喜欢铺张浪费,尤其是现在老四就在战争第一线,能多给前线一些补给,自然是好的。 旁边站着的礼部尚书徐光启也跟着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笑着帮腔道: “毕尚书说的都是实在话,眼下国库拮据,能省一分,将士们便多一分活路。不过这回,咱们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些: “天幕上那些话,说得多凶险,大家心里都清楚。正月里来这么一场胜仗,算是给新日子开了个好头。” 毕竟任谁都看得出来,天幕上一字一句说的都是大明的倾颓之势,现在能在开年有这么一场胜仗,确实太鼓舞人了。 而且,今年的正月,可是结束了先帝的年号,是正式的崇祯元年。 新年新气象,朱棣这一仗打的正是时候。 两人一开口,底下不少官员也跟着附和。 从辽东卸任回京的参将赵虎臣,直接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全是实在话: “我在辽东待了三年,女真那伙人凶得很!咱们的兵老是缩在城里不敢出来,一出去就是拼命。” 他指了指那道捷报,激动得声音都发颤: “这回殿下敢带着人出去打,还打得这么利索,一把火把人家粮仓烧了个干净!以后咱们的兵气也能提一提!” 还有些管粮饷、管武器的官员,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燕王这一闹腾,女真人的屯粮可是伤筋动骨,短时间内他们想要往外扩张,可就相当困难了。 接下来就是还得提防着他们再来抢粮食。 京城周边的百姓能安稳过个年,他们也不用再为粮食的事情发那么大的愁了。 朝堂上,可谓一片欢喜之色。 得益于朱由检的提前通知,朱元璋是早就知道了这场突袭的胜利。 捷报上写的是有些夸张,不过这也是前线战报的常情,朱元璋不甚在意。 他早就知道朱棣那小子能行,尚方宝剑都给他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可他看着殿内群臣这么高兴,眼下也被朝堂上的喜悦感染,脸上也难得露出了几分缓和,眼神跟着亮了亮,露出几分赞许。 只是这份欢喜,并没有落在每一个人心里。 温体仁站在群臣之中,脸上跟着众人一同带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站在他身侧的吏部左侍郎周延儒,同样也垂下了眼帘,辨不清神色。 下朝以后,官员们三三两两结伴出宫,还在讨论燕郡王的战绩。 只有周延儒,悄悄拉了拉温体仁的袖子。 刚刚还在朝堂上打趣说笑的温体仁,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周延儒一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拱手道: “周大人,我刚得了一些好茶,是从江南虎丘运过来的,滋味清醇,可有兴趣到寒舍品一品?” 这话听着就是寻常同僚往来,谁也没多想。 周延儒也点点头,应了声“好”,两人就一前一后,离开了朝堂。 刚进私宅,温体仁便立刻吩咐下人:“都守在外头,没我的话,不准进来。” 下人退下后,周延儒反手关好房门,压低声音,凑近桌案: “温大人,辽东捷报,朝堂上一片叫好,咱们俩心里都清楚,这燕郡王横空出世,势头太盛,绝非好事,小小一场突袭的胜利,竟然传遍天下,你可有想法?” 温体仁先是抬手给周延儒倒了一杯茶,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戾气: “你我二人都是刚刚守完孝,才刚刚回到朝堂,就发现自己被换了位置。” 这几年朝堂风云变幻,天幕一现,更是人人自危,各方势力都在重新洗牌。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天幕一现,什么都变了。以前的老路走不通,以前的位置也坐不稳了。” 他之前是礼部的右侍郎,回来以后,发现自己的位置变成了吏部右侍郎。 虽然职位看着没什么变化,吏部也算是威风凛凛的部门,而且是个肥差。 但是,陛下他把内阁取消了啊! 他之前一直把内阁首辅作为自己的目标,并为之努力,守完孝回来可倒好,目标直接没了。 但是温体仁希望自己权倾朝野的目标没有变。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可眼底却藏着几分不甘。 周延儒顺势在椅子上坐下,等待着温体仁的下一步动作。 温体仁则抓起一支狼毫笔,头也不抬,笔尖轻轻顿在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开口: “自古以来,帝王最忌讳的就是将军手握重兵,功高盖主,倘若这个将军,又流着皇家血脉呢?” 那就说明这个人有继承权。 “更何况当今陛下,是被天幕点名的亡国之君,他比历朝历代任何一个皇帝,都更害怕失去皇位,害怕大权旁落。” 有兵权,有战功,还有皇室身份,这样的身份在这天下间,再没有比这更让皇帝忌惮的了。 从旁人的角度来看,很难不能说大明将要出一位汉光武帝了。 也不知道陛下是从哪儿把这个小郡王发掘出来的,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么? 想到这里,温体仁抬头看了周延儒一眼,眼神中含着笑意: “郡王手握关宁铁骑,有不臣之心,久必成患。这句话如何?” 周延儒眼睛瞬间一亮,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妙!帝王最惧怕将军在外拥兵自重,陛下眼下虽是高兴,可心里必定已经起了疙瘩。” “咱们再暗中递上这话,两头说好话,陛下只会觉得咱们忠心耿耿,转头便会对郡王多上几分提防猜忌。” 温体仁却冷冷一笑,摇了摇头: “不对,你不能和我做一样的事。” “我这封信,是要秘密传给陛下的,你则去做另一件事情。” 周延儒的眼中划过一丝茫然,惊讶道:“我?我去做什么?” 温体仁肯定地点了点头: “对,你去联络两三位与咱们亲近的大臣,公开联名给陛下上疏,奏请陛下广选嫔妃,充实后宫。” 周延儒也是聪明人,这话一出来,他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选妃只是个明面上的借口,其实这个事情的意思就是暗戳戳催生。 第57章 陛下您看,您派出去镇守边关的宗室,如今打仗勇猛、深得军心,势力肯定要越来越大。 可您自己呢,至今膝下无子,连个正统继承人都没有。一旦朝中生出变故,您的皇位根基,实在太危险了。 绕来绕去,归根结底,就是要勾起陛下的危机感,让他打心底里觉得,自己的皇位不稳,而势力大涨的燕郡王,就是最大的威胁。 说到此处,周延儒忽然想起朝堂上的情形,忍不住低声嗤笑一句: “可笑那毕自严,还在为一点粮饷沾沾自喜,以为燕郡王打了胜仗,他户部的日子就能好过。” 温体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语气里满是不屑: “他不过是个只会算账的老抠门,眼里只有仓廪米粮,形势如何,他都看不明白。” “等陛下真对燕郡王起了疑心,边关一旦生变,他那空空的国库,连填窟窿都不够,到时候,第一个被陛下问罪的,就是他毕自严。” 周延儒连连点头,附和道: “温大人看得透彻,这老东西守着那点国库银子,自以为忠心,实则愚不可及,正好拿来当咱们的垫脚石。” 两人当即凑在桌案前,你一言我一语,对着奏疏草稿改了又改,删了又删,字字句句都反复斟酌。 “这句‘臣等日夜忧惧,恐陛下江山不稳’一定要加上。” 周延儒连忙提笔添上,又仔细读了一遍,满意地点头:“再改改措辞,更显恳切一些。” 两人又低声密谋了小半个时辰,将两封奏疏反复修改打磨,确保明面上说的字字都是忠君之言,这才让人送进了宫。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朱元璋就在御案上看到了这两封奏疏。 ----------------------- 作者有话说:本文快要完结啦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或者剧情可以说说看(ps不打包票一定会写) 第44章 说是两封奏疏也不太准确, 实际上一共有四封,不过主要就讲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温体仁说的:陛下你让郡王殿下“燕”的封号已经很逾矩了,结果你给他当监军, 他却干大将军的活,关键是将士们都跟着他干, 到时候很不好收场。 第二件事以周延儒为首,联合其他两个五品官一起上疏, 核心思想就一个:陛下,你没儿子哇! 朱元璋感觉自己的脑门在突突跳。 他坐在乾清宫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几张奏疏, 指节都有点发白。朱由检悬在半空中,看着那几张纸,心里也是一阵烦躁。 “你可看出,他们几人的奏疏有什么关联?” 那几个说要充实后宫的, 应该很好看出来,是暗指我没儿子, 国本未定。”朱由检不大高兴, 眉头紧紧皱起,“这么早就说这些,盯着宫闱私事不放,这群人真是居心叵测。” 朱元璋哼了一声,把奏疏轻轻往桌上一放, 纸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却像重锤敲在人心上。 “全是装的。” 朱由检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困惑,飘得更近了点,魂体都几乎要碰到御案。 “啊?他们不是担心燕王殿下兵权太大吗?不是担心我没儿子、江山不稳吗?” “人和人的感情都是在相处之中建立起来的,真心为江山的臣子, 绝不会用这种阴私手段戳君主的痛处。” 朱元璋指着桌子上的奏疏:“扪心自问,你才多大?刚刚二十岁而已。” 朱由检茫然了一下,虚心发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元璋道:“就是这几个人都不是真心关心你的意思,他们关心的,从来都是自己的权位!” 他伸手一指御案上摆着的层层叠叠的奏疏: “这几本奏疏是夹在一大堆奏本当中,我专门挑出来的,但其实他们说的是同一个意思,就是为了让你疑心老四,让你坐立不安。” “温体仁写的是密信,他和我并不亲厚,也没有直接传递密信的渠道,但他知道我都是亲自看奏折,不假于他人之手,所以故意藏在普通奏本里。 “看似是私下进言,实际就是要让这些事情蒙上一层模模糊糊的影子,营造猜疑的氛围,让你第一时间看到,心生猜忌。 他耐心分析道:“你刚刚继位,你兄长又没有孩子,你得位是最正的,本来不应当有这些疑虑,但是他恰恰利用了天幕的出现,抓你内心的不安定。” 朱元璋指着温体仁的那一封,眼底藏着滔天怒意,声音也冷了几分。 “你看温体仁这话,说老四封号逾矩,又说他只是监军,但抢了大将军的活。” “老四现在在辽东,刚突袭建州女真,打了大胜仗,保边境平安,是大明的功臣,就算真的封他一个大将军又如何?” “他不夸老四有功,反倒挑毛病,你觉得是为什么?” 朱由检但心中有了些模糊的猜测:“他是为了让我觉得燕王殿下会抢我的位置?” 朱元璋顿了顿,指着那道奏疏,给朱由检细细解释: “你看他说‘宗室掌边军,恐生后患’‘无凭无据斩吴三桂,将生祸乱’,他怎么不看看,老四做了那么多,不还是为了保大明的江山?他怎么不说老四打了胜仗,咱们大明少了多少损失? “你想的没错,他就是想挑拨你和老四的关系。你要是信了,对老四起了戒心,甚至削他的权、夺他的兵,寒了宗室和前线将士的心,那朝堂就乱了。 “还有一点,老四刚刚打了一场胜仗,咱对于他的态度,朝堂上下都看在眼里。 “咱现在的形象是什么?天幕里展现的,首先是毛文龙杀了以后你没有反应,继续重用袁崇焕,然后是又杀了之前还非常器重的袁崇焕。” “杀伐决断倒确实,却也落了个猜忌寡恩的名声。” 朱由检小声辩解:“毛文龙的罪证是有证据的,后面的袁崇焕,恐怕也是通敌有据,我才……” 朱元璋点点头:“没错,其中确实有这样的可能性,但是,众人对你一定是心存疑虑的,他们怕你多疑,怕你滥杀,怕你对有功之臣痛下杀手。 “这样一来,你对朱棣的态度就很重要了,但温体仁根本就不管你的死活,只顾着撺掇你对老四干点什么。” “而你自己,也会怀疑自己,疑心自己的皇位不稳,疑心身边之人不可信,毕竟你年轻,根基未稳,又无子嗣,本就容易心生不安。” 朱由检有些沉默。 确实,天幕出来了这么几回,他既心痛百姓的流离失所,以及大明江山的崩碎,也对自己产生了不小的悔恨。 如今更是对身边的文臣武将,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困惑。 朱由检看着他们,内心却时时刻刻问自己:他们会叛变吗?他们会误导自己吗?他们真的能好好辅佐自己吗? 朱元璋继续道:“这样一来,温体仁这边提醒你,宗室狼子野心,手握兵权必成大患,戳你怕江山被夺的痛处。 “周延儒那边联合几个小官上疏,一口一个国本未定,劝你充实后宫,戳你皇位传承不稳的软肋。 “你毕竟才二十岁,刚刚登基,根基未稳,看到要求充实后宫的奏折,心中只会更加烦闷。 “觉得你刚稍稍坐稳皇位,就处处都是隐患,人人都在盯着你的皇位,仿佛下一刻就有人谋反,下一刻江山就会断绝传承。 “这样一来,可不就是把火气撒到老四头上了?” 朱由检的头脑清醒了几分,终于把这一切串到了一起,恍然大悟道: “原来如此,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我日夜焦虑,寝食难安,对宗室提防,对朝臣不安,对自己的皇位充满恐惧。” 朱元璋对眼前的小人投去赞许的目光,欣慰地点了点头: “到那时,你就会觉得自己孤立无援,心神大乱,就会迫切需要一个‘既懂你的痛处,又时刻为你着想’的心腹。” 朱由检仰着头,继续分析道: “这样一来,温体仁、周延儒之流,就会装作忠心耿耿,事事顺着我的心思,帮着我排解焦虑,防范隐患。” “长此以往,皇帝便成了他们掌握权柄的工具,对他们言听计从,把大权尽数交到他们手中,他们便能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榨取大明的血肉!” “但是……”朱由检还是有些不明白,“这两件事情是怎么联系到一起去的呢?” 如果只看这两封奏疏就能知晓这一切,未免有些过于开天眼了。 朱元璋笑了笑:“当然不是只看这两封奏疏了。” “昨天,翊戎卫来报,温体仁和周延儒一起去温家品茶。 “这一品,就让周延儒品到了晚上才走。隔天他们就上了这样的奏疏,我知道了这件事,才能把这一切联系到一起。” 第58章 说着,朱元璋还皱了皱眉,不大满意的感觉。 当年他培养锦衣卫的时候,那是可以真的进臣子的家里,把他们晚饭吃了什么都报出来,分毫不差。 现在的翊戎卫,也就只能在宅子外面记一记他们的进出时间,还是有待操练。 朱由检长舒一口气:“原来做皇帝不只要处理眼前的公务,还要时时刻刻关注臣子的动向。” 朱元璋见朱由检恍然大悟的样子,心情稍微好了些。 他一刻也没耽搁,就将王承恩召了过来,声如洪钟:“传温体仁、周延儒,即刻入殿见我。” 不过片刻,殿外脚步声匆匆响起,温体仁与周延儒一前一后躬身入内,见到端坐龙椅之上的皇帝,气场格外慑人,两人皆是心头一慌,连忙跪地叩首: “臣温体仁、周延儒,参见陛下!” 朱元璋冷眼扫过二人,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那沉闷的声响,像敲在两人的心尖上。 “你们二人,可知罪?” 温体仁率先抬头,脸上满是错愕与委屈,连连叩首: “陛下,臣不知犯了何罪!陛下是觉得臣冒犯宗亲?可臣说的句句属实,燕郡王殿下强行斩杀吴三桂父子,又擅自出兵,前线将士偏偏还倾心追随,长此以往,尾大不掉,将来必定会带来灾祸啊!” 温体仁嘴上一个劲辩解,内心却是紧张地打着算盘:陛下这是怎么了?莫非是那封密奏触怒了他? 可自己句句都是替皇帝着想,按理说该讨喜才是……难道陛下真的完完全全信任那个什么劳什子的燕郡王? 他强压下慌乱,面上依旧摆出恭谨忠直的模样。 周延儒也连忙附和,声音带着几分惶急:“陛下明察!臣等一片忠心,都是为了江山社稷考虑啊。” 他更是心头发紧:按理来说,单独提后宫是个比较安全的话题。 他昨日还和温体仁讨论过,就算陛下为此不高兴,那最多也就是将他叫过来骂一通,风险不大,所以他才愿意和温体仁打这个配合。 朱元璋冷笑一声,将那几封奏疏狠狠摔在二人面前,纸张散落一地:“明示?你们二人一唱一和,想要给燕郡王上眼药,玩弄权术,居心叵测,还需要朕来告诉你们都做了什么吗!” 温体仁脸色骤变,大脑飞速运转: 陛下这竟然是看穿了他们二人?!不可能。 他们根本没有明着站在一边,奏疏也是各说各的,最多就是昨天一同去宅邸里喝了两杯茶,陛下会知道这件事情吗? 就算知道,陛下也根本拿不出实证。对,一定是试探。 只要咬死两人毫无关联……温体仁稍微镇静了一些,强撑着磕头不止: “陛下!冤枉啊!臣与周大人虽是同僚,但臣根本不知道周大人上奏了什么,如果上奏的是同一内容,那也只能说明周大人与臣同样关心国事,怎么能算是结党?臣等实在是冤!” 周延儒也连连点头,声泪俱下: “是啊陛下!臣等各言其事,全是一片忠心,绝无串通勾结之理!陛下万万不可听信旁人挑拨,冤枉忠臣啊!” 他心中同样惊疑不定:两件事明明毫无关联,一个说边军,一个说后宫,怎么能被陛下扯到一起? 惊疑过后,便是懊悔:早知道就不上奏疏了,早知道就不和温体仁一起上疏了,都怪他怕落在温体仁后面,心中一着急,就把奏疏先交了上去。 二人想到一块儿去,心里想的都是绝不能承认,认了就是死路一条,必须一装到底。 他们一唱一和,喊冤之声响彻大殿,演技堪称天衣无缝,换做寻常君主,怕是早已动摇。 可他们面对的,是朱元璋。 朱元璋根本懒得再和他们多费口舌,他猛地站起身,宣判: “巧言令色,狡辩不休!” “温体仁、周延儒,身为朝臣,不想着献言建策,天天揣摩上意,琢磨歪门邪道,搅乱朝纲,无需多言!” “朕今日不杀你等狗头,已是天恩浩荡。即刻革去一切官职,逐出京城,流放到云南去,永世不得回京!” 一句话落下,温体仁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所有算计、侥幸、狡辩全都戛然而止。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他苦心经营半辈子的权位、名声、家族荣光,全都没了。 周延儒更是直接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心中只剩下无边绝望: 他本想靠着揣摩圣意一步步爬上首辅之位,如今却一脚踏空,坠入深渊。 温体仁战战兢兢地开口,还想为自己再抢救一下: “陛下此举实在不妥,如果陛下执意如此,臣此身倒不足惜,可接下来朝堂里就没人敢说实话,没人敢向陛下进谏了啊!”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一下:“一群打嘴仗的,说与不说又能怎?有本事就去辽东战场,去当燕郡王的冲锋队好了。” 两人彻底傻了眼,还想再喊冤,却被殿外冲进来的锦衣卫直接架住胳膊,拖死狗一般往外拖拽。 没一会儿,就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 朱元璋挥了挥手,大殿里又重新恢复了安静,他对着空气道: “都听见了?” 耳边传来朱棣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些贱兮兮的讨好: “哎哟喂,老爹,你真是英明神武,明察秋毫,知人善任,这天下大事,就没有您看不透的!儿子我是打心底里佩服得五体投地,您就是咱们大明的定海神针,有您在,咱们朱家江山稳如泰山……” 朱元璋猛的哆嗦了一下,嘴角直抽,用力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没好气道: “你小子少给我来这套,说点正经的,接下来就封你做大将军,如何?” -----------------------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那头的朱棣不再嬉笑, 声音也沉静了下来:“爹,你是认真的?” 封大将军是一个口语化的表达,实际上就等同于朱元璋要把辽东战线的最高指挥权交给他。 虽然朱棣自己认真考虑过这件事情。 不是他自夸, 在这朝堂上,论起用兵和打仗的水平, 也就他老爹能够和他碰一碰了。 但就算如此,他也不得不考虑政治影响。 刚刚温体仁和周延儒的事情, 他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不得不承认二人说的有一定道理,他们的想法是朝堂上相当一部分大臣的想法,所以二人才以为有机可乘。 面对这样的情况, 朱棣仍然有些犹豫。 朱元璋却不管这个,他大手一挥: “这有什么?自己人领兵,不比那些身负骂名的人来的稳重?更何况你打朱允炆那小子,可没手下留情, 不还是顺顺当当的?” 朱棣不吭声了。 朱元璋笑道:“哟,现在不否认了?” 朱棣没好气道:“大明都这样了, 承认与不承认, 还有什么区别吗?不如痛痛快快认了,免得你在梦里突然蹦起来,担忧会不会我太缺领兵经验。” 朱元璋哈哈一笑:“没什么可担心的,大不了我再亲自领兵支援你,行了, 你准备着接旨去吧。” 朱棣闭上眼睛,轻轻舒了一口气。 对于他而言,自己违逆老爹的遗诏,夺了朱允炆皇位一事,一直是他心中放不下的大石头。 他想象过无数次朱元璋对他的态度, 愤怒到想要杀死他也好,觉得他是不肖子,不理不睬他也好。 又或者,他可能会大笑一声,不在意自己的身后事? 在登上皇位的前夕,朱棣总是忧愁而不安,他暗暗许下誓言,未来一定要做一个鞠躬尽瘁、爱民如子、文治武功样样都行的好皇帝。 但他还没能做到。可是,朱元璋对他的态度,却是他过去想都不敢想的。 朱棣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将手按在自己跳动的胸腔上。 他多想告诉那个在登基大典前惴惴不安的自己,父亲不会责怪他,不会恨他,而是会把所有的信任与重任托付给他。 所以,也请那个自己,不要再苛责自己。 同时,另一边的朱元璋也在思考未来的事情。 不只是对于大明的战略规划,而是关于朱棣,朱由检,以及他自己。 从他睁眼发现自己变成崇祯的那一刻起,心中便隐隐有了感应: 这具身体本就不属于他,他也不会长久占据。 后来,朱由检偶尔能凝出实体,还能帮他和朱棣互通音讯,这两件事更让朱元璋笃定了他的猜测。 如今朱由检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也就意味着,他的力量正在一点点恢复、越来越充沛。 第59章 这段时间,他有意多教朱由检一些事情,不只有如何爱护百姓,也有如何驾驭群臣,以及处理朝政,乃至军政决策的方方面面。 也是在为未来他的离开做好准备。 —— 京城的旨意,是由八百里加急快马送出去的。 一路换马不换人,不过几日,就冲到了辽东大营之外。 来人正是李自成,他也算是又和他的老本行打一打交道了,不过这一回,他带来的是皇帝的旨意。 守营的士兵见他腰挂金牌,不敢阻拦,立刻放行入内。 二月的清晨,晨雾还没散尽,大营里一片安静,只有巡营的将士踩着整齐的步子,来回走动。 朱棣刚洗漱完毕,正站在帐前活动筋骨。 远远看见一个穿着翊戎卫服装的人狂奔而来,他眉头微挑,停下了动作。 “何事如此急促?” 朱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李自成冲到近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气不接下气。 “郡王殿下!京城圣旨到!八百里加急!” 这话一落,朱棣眼神微微一凝。 他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头。 “知道了,摆香案,召众将前来接旨。” “是!” 亲兵立刻应声,快步下去安排。 不过片刻,中军大帐之前,香案已经备好。 明黄绸缎铺在案上,香炉里点起三炷清香,烟气缓缓上升。 一众将领闻讯赶来,个个盔甲鲜明,神色肃然。 大家心里都清楚,能让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旨意,绝不是小事。 李自成捧着圣旨,缓步走到香案前方。 “燕郡王,接旨——” 朱棣整理好衣袍,撩起下摆,双膝跪地,身后众将也一同跪倒。 “臣,恭听圣谕。” 李自成展开圣旨,声音清亮,一字一句念得清楚。 旨意内容很简单,却足以震动全场。 册封燕郡王为征虏大将军,总领辽东全部军务,节制所有边镇将领,军中赏罚自行决断,不必事事上报朝廷。 这话一说完,全场寂静无声。 所有将领都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宗室不掌重兵,这是多年的规矩。 如今陛下不仅给了燕郡王兵权,还给了这么大的权力,简直是前所未有。 更何况,这燕郡王在军中的资历实在太浅。 虽说确实一来就打了一场痛快的胜仗,但比起那些在军营中待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将来说,实在是年龄辈分都差远了。 但是,帝王这份郑重的信任,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想起了另一个人。 淮阴侯,韩信。 当初他甚至在没有打胜仗的前提下,就被刘邦登坛拜将,拜为大将军。 这个与明成祖朱棣登基前拥有同样封号的年轻宗室,到底能不能承担起如同韩信那样的重任? 这是在场所有人内心一致的想法。 李自成读完,将圣旨高高托起。 “燕郡王,接旨吧。” 朱棣叩首三次,沉声道:“臣,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起身,双手接过圣旨,紧紧握在手中。 袁崇焕第一个反应过来,上前一步,高声道。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荣升征虏大将军,总领辽东军务!” 其余将领也纷纷回过神,齐声贺喜,帐前一时间欢声雷动。 朱棣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语气沉稳。 “这份恩典,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是给辽东全体将士的。” “前番突袭女真,斩杀吴三桂,肃清内乱,都是大家拿命拼来的。” “承蒙大家信任和敬服,我才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这些事情,陛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不会忘记辽东战士们对我大明的付出!” 众将士听了,心中更是滚烫。 “现在,连同圣旨一起送来的,还有二十万石粮食,是我们半年的粮饷。” 朱棣随即开口,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传我令,今日犒赏三军,全军上下,人人有酒,人人有肉。” “无论兵卒将校,一律同庆!” 这话一出,将士们再也按捺不住,齐声欢呼。 “殿下英明!” 欢呼声从大帐前传开,一路蔓延到整个大营。 炊事营立刻忙碌起来。 铁锅架起,柴火熊熊,大块的猪肉下锅,香气很快飘满营地。 士兵们平日里吃的都是粗粮,难得见一次荤腥。 今日每人都分到一碗肉,一小把盐,一大碗酒,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朱棣没有留在帐中,而是亲自走到各营之中,与将士们一同庆贺。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响起一片恭敬的喊声,现场的氛围相当热烈。 一位老兵捧着酒碗,走到朱棣面前,扑通跪下。 “殿下,去年的宁远大捷,是咱们多年以来少有的胜仗,但之后,咱们心里也一直没底。” “如今有殿下领着咱们,咱们就算死在战场上,也值了!” 他苍老而疲倦的眼睛中,闪烁着快乐和崇敬。 朱棣弯腰,将老兵扶起。 他接过对方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有我在,就不会让弟兄们白白送命。” “女真敢来犯边,咱们就打回去,打得他们再也不敢抬头。” “好!” 士兵们齐声应和,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 他就是要告诉天下人,他行事光明磊落,有功于国,无愧于军。 那些远在京城的奸佞小人,就算想找把柄,也无从下手。 经此一事,辽东军心彻底收拢。 朱棣的威望,一日之间,直冲云霄。 驿尘未散的营帐外,一个叫做鲍承先的武将站在远处,手里的笔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他看着帐前欢腾的人群,听着震天的欢呼,胸口剧烈起伏。 他默不作声地回到自己的营帐中,提笔写下一封信,小心翼翼地叠成一个小方块,揣进兜里。 写信过程中,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燕郡王手握兵权,军心尽附。 此事,必须尽快禀明大汗。 -----------------------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鲍承先攥着那封刚写完的密信, 指节捏得发白。 他吹了吹纸面,把信纸对折再对折,叠成小小的一块, 塞进贴胸的衣襟里,又用力按了按, 确认不会掉出来。 帐外,欢呼声还在一阵阵传来。 那声音越热闹, 鲍承先心里越冷。 他轻轻掀开帐帘一角,往外瞟了一眼。 中军大帐前,朱棣正被众将围着, 一身铠甲在火光下亮得刺眼。士兵们端着酒碗,喊得震天响。 鲍承先缩回头,深深吸了口气。 再待下去,迟早被人看出不对劲。 他披上一件深色外袍, 低着头,快步往营外走。一路上遇到巡逻士兵, 他都只微微点头, 不说话。 “鲍将军。”有士兵打招呼。 “嗯。”鲍承先声音低沉,脚步不停。 他一路走到西侧营门,这里偏僻,守兵都是老熟人,平时好说话。 守营的两个士卒见他过来, 立刻站直:“将军,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鲍承先停下脚步,一脸严肃: “昨夜三营巡哨回报,说西侧隘口外有不明马蹄印,疑似细作窥探。我亲自去查一趟, 免得暗藏隐患。” 士卒一愣:“这么晚了,将军要不要……” “军情要紧。”鲍承先打断,“备马,随我出营巡边,就说是例行查哨,不必声张。” 他故意把声音提了提,让路过的士卒也能听见。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那将军早去早回。” “嗯。” 鲍承先走出营门,黑暗中,早有一匹不起眼的黑马拴在枯树上。 走出一段距离,鲍承先对着身边的亲兵道: “鲍二,你是我的家丁,一直跟着我,也改随了我的姓,我现在要你去做一件事情,你做不做?” 鲍二身子一震,立刻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只敢贴着地面传进鲍承先耳中: “生是将军的人,死是将军的鬼!将军只管吩咐,刀山火海,鲍二绝不皱一下眉头!” 鲍承先一把将他拽起,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我不要你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你替我去一趟沈阳。我不能离营太久,久了必被燕郡王察觉。这封密信,你得替我送出去。” 第60章 他伸手摸进贴胸的衣襟,掏出那方叠得紧实的信纸,将它按在鲍二手心。 “一路走暗线,过三道接头点,直接送往沈阳,交到大汗手里,半分差错都不能有。” 鲍承先仔细交代着他发掘出来的路线,到了哪里,应当如何过关,遇到了盘查,可以找哪个已经被贿赂过的人。 鲍二攥紧信纸,重重点头。鲍承先又从袖袋里摸出一块木牌。 “你对外只说,奉我的命令,前往西隘口转送边防军情,三日内必回。有人盘问,就拿这个搪塞。” “是!” “记住。”鲍承先声音冷得刺骨,“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如果走漏半分风声,我们都得满门抄斩。” 鲍二转身揣好密信与信物,解下马绳,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黑马悄无声息冲进夜色里。 借着掩护,消失在鲍承先的视线里。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鲍二不敢走大路,专挑荒径小路,一路往关外奔。 中途换了三次马,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暗线。 三天后,他终于抵达沈阳。 皇太极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鲍二一进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才鲍二,是鲍承先将军的亲兵,叩见大汗!” 皇太极正对着辽东地图,手里拿着一支炭笔。他的脸上显现出了一副吃惊的神情:“鲍先生请起,是将军处来了什么消息,这么着急?” 对待大明投靠过来的人,皇太极一向非常客气,毕竟这都是他未来的助力。 鲍二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高举过头。 “大汗,辽东出大事了。大明皇帝下旨,封一位郡王为征虏大将军,封号为‘燕’,总领辽东全部军务,赏罚自专,不必上奏。” 皇太极接过信,慢慢展开。 他一目十行看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宗室掌兵,还给这么大权力……”皇太极把信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朱由检这是疯了?” 一旁的多尔衮立刻上前: “大汗,燕郡王此人不足为惧。听说他在辽东一仗斩杀吴三桂,军心本就不稳,如今再握兵权,辽东迟早被他捏死。” “这倒是奇了,吴三桂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把他父子全都杀死?而且军中竟然没有哗变?” 皇太极的眉毛紧紧皱着,完全想不通这件事情。 鲍二立即再度叩首:“大汗,这就是奴才要讲的第二件事情。” 皇太极的目光移向了鲍二。 “大明近日,多次出现了天幕。” 皇太极和多尔衮的神色都困惑了起来:“天幕?” 鲍二磕磕绊绊地讲了一些关于天幕的事情,他不大识字,只能凭借着记忆大体说一说,这也是鲍承先放心让他送信的缘故。 “这么说,灭了大明的就是我们部族了?”皇太极的喜悦之情肉眼可见。 “准确来说,应当是李自成灭了大明,但咱们爱新觉罗部灭了李自成,可不就是最终赢家么?”多尔衮道。 皇太极连说三个“好!”字:“我们的国号是‘清’?这个字很不错,又是天命所归,不可违逆。传令下去,我们明天就号大清!” “大汗万万不可!”一旁尽量压低存在感的范文程蹦了出来。 “范先生,你这话是为何?”皇太极奇怪极了,“既然上天有谶语,我们就应当遵从。” 大明那边来人,他作为叛将,是不大愿意见老同事的,尽管来的人也是一个大明的叛徒。 不过听到皇太极想要定下国号的事情,范文程急了:“大汗,倘若我们改了国号,那不就是在告诉天下人,大明处有内奸,我们也同样知晓了天幕的事情吗?” 这么多天以来,女真族从来没有听说过天幕的事情,也没有见过所谓的天幕,可见这玩意儿只在大明境内存在。 “大汗,咱们现在的重点应当放在对付这新来的燕郡王身上,趁他羽翼未丰,赶紧除掉他,至于国号,还是晚一点再说。” 范文程顿了顿,继续说: “大明太.祖皇帝当年赢到最后,就是遵从一句话,叫做‘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这缓称王,就是说不要太过招摇,引人注目,否则大明倾尽全利来攻打咱们,那就得不偿失了。” 多尔衮的脸上浮现出些许不屑,但很快又收敛住了神情: “大汗,毛头小子不足为惧,但如果范先生有计划能够兵不血刃地除掉这个燕郡王,我也愿意洗耳恭听。 “否则,依本王之见,应当立刻发兵,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以报牛庄被攻打之仇!” 多尔衮声音洪亮,杀气腾腾。 范文程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大汗,不可急躁。” 皇太极看向他:“先生有话说?” 范文程指着信道: “燕郡王虽得兵权,但辽东军中旧将众多,未必真心服他。尤其是袁崇焕,此人资历深、威望重,与燕郡王同掌军务,貌合神离。” 多尔衮皱眉:“那又如何?他们终究是大明的人。” “是大明的人,却未必是一条心。”范文程淡淡道,“咱们可以先不动手,派人去辽东散布流言,就说燕郡王要夺袁崇焕兵权,秋后算账。” 皇太极眼睛一亮。 “离间计?” “正是。”范文程躬身,“让他们自己内乱。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我等再出兵,事半功倍。” 皇太极沉吟片刻,看向鲍承先。 “你在辽东多年,可有可用之人?” 鲍二立刻道:“回大汗,营中不少旧部都是鲍承先将军当年提拔的……只是燕郡王掌兵急严,暂时不敢妄动。” “不敢动,就先不动。”皇太极缓缓道,“你回去,继续潜伏。不用做险事,只盯着燕郡王、袁崇焕二人。” “他们每日说什么、做什么、调多少兵、运多少粮,一一记下来,悄悄送出来。” 鲍二叩首:“奴才遵命!” 皇太极又道:“若有机会,便在军中悄悄传几句,就说燕郡王年轻气盛,迟早排挤老将。袁崇焕功高盖主,必遭猜忌。” “哪怕只让一两个人心里起疑,也是大功。” “奴才明白!”鲍二重重磕头,“奴才定不负大汗所托!定把燕郡王的底,摸得一清二楚!” 皇太极挥挥手:“去吧。路上小心,别被人盯上。” “是!” 鲍二起身,倒退着走出书房,策马扬鞭,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很快,他就再度回到了大明的军营之中。 鲍承先将他召进帐中,紧张道:“没被人发现吧?我说你回了一趟你阿姊那儿,暂时没人起疑。” 鲍二点点头:“回将军,事情很顺利,西边的守军也把我放进来了。” 接着,鲍二把皇太极说的话全都仔细阐述了一遍。 鲍承先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掀起营帐的一角,感受着门外吹进来的冷风,以平复他的心情。 寒风刺骨,他却浑身发热。 只要燕郡王和袁崇焕内讧,辽东必乱。 其中孙承宗也可以被捎带上,如果能让他们互相攻讦,那其中任何一个失败,都可以大大削弱辽东的力量。 到那时,他鲍承先就是破辽的第一功臣。 而书房内,皇太极拿起那封密信,看着上面的字,冷冷一笑。 “燕郡王……” “本汗倒要看看,你这个征虏大将军,能当几天。” “多尔衮。”皇太极唤了一声,“立刻去整军,咱们去给大明送上一场胜仗。” 多尔衮先是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皇太极的意图,抱拳道:“是!” -----------------------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送完旨意以后, 李自成牵着马,走在返程的官道上。 二月的风依旧料峭,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 他刚从辽东大营出来, 怀里还揣着宣读旨意时的那股子热乎气。 可走了一路,那股子热乎气渐渐散了, 只剩满心的杂乱。 他现在能做点什么呢?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翊戎卫,临出发之前, 新君意味深长的眼神仍旧在他的心头环绕。 这个少年天子倒是不怕他逃跑,似乎也不怕他惹出更多祸事来,他李自成可是天幕认证过的叛军首领! 其实李自成想过要跑, 跑到他的家乡陕西去,拉起一面大旗,就像天幕中的预言一样, 第61章 可是, 这个想法始终停留在犹豫的阶段,一直没有付诸实践。 李自成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样。要么就下定决定反他丫的, 要么就老老实实为大明效力, 他什么时候这样游移不定过? 但还是不行,他还是得一次又一次地思考。 行至晌午,路边的茶摊冒着热气。 李自成勒住马,翻身下去,把马拴在摊边的枯树上, 走了进去。 “老板,来碗热汤面,多加葱花。” 李自成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找了个背风的位置坐下。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手脚麻利地端来一碗面。 “客官, 您慢用。看您这打扮,是公差?官老爷?” 李自成扒拉一口面,含糊否认道:“大爷太高看我了,我不过一个送信的驿卒,从辽东回来。” 老汉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唠嗑。 “客官从辽东来?可曾见过那燕郡王?” 李自成有些惊诧,回应道:“看过一眼,怎么了?” 老汉兴奋起来:“他是不是像传说中那样,生得高大魁梧,眼睛如同火把,每天深夜在营里巡视?” 李自成还真没在深夜见过燕郡王,他想了想,迟疑道: “辽东大营里面,巡夜的人肯定有,只是郡王殿下是主帅,巡夜这等小事应该不用他做。” 老汉被否定了,不大高兴: “嗨,肯定是因为你没在大营待过,也不知道具体情况,这虽然是传言,但也一定是真的,否则燕郡王怎么能突然发动夜袭还成功了呢?他肯定是天生神异。” 李自成想象了一下那个年轻俊秀的燕郡王,大晚上眼睛放光的场景,在营里扫来扫去的场景,努力咬住嘴巴,发出含糊的一声“嗯”。 紧接着,李自成又问:“老板,我确实对辽东不太了解,您在这儿待得久,您给说说呗。” 那老汉一听有人主动发问,又高兴起来: “这你可算是问对人了,辽东那边啊,最近可热闹了。我家小子在南边的商队跑活,前阵子刚从宁远回来,说燕郡王在营里大摆宴席,犒赏三军,连伙夫都喝上了酒,啃上了肉。” 李自成顿了顿,抬眼问道:“哦?他还说了些什么?” “还说那燕郡王,亲自到各营里跟将士们喝酒,还跟一个老兵说要打回女真,不让弟兄们白死。” 老汉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忽而变得落寞。 “辽东的百姓都念燕郡王的好呢。今年过年时候,百姓们怕将士们饿着,自发往营里送粮送菜,燕郡王还让人给百姓们回了谢礼,给每家发了布匹。” 说到这里,老汉的表情也振奋了起来: “最好的还是殿下给咱打了个打胜仗回来!咱们这年过的才是有盼头了呢!也在心里盼着,什么时候能把辽东全都收回来啊?” 李自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应了一声,继续听着老汉絮絮叨叨讲他儿子的经历和见闻,讲远离故土的心酸。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驿站当驿卒之前,也是如此艰难,磕磕绊绊才寻了个驿卒的工作,总算熬过难关。 百姓们不容易,就盼着能过上安稳日子。 或许,另一个世界的自己造反的初心,从来不是为了抢地盘、当皇帝,只是想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不再受贪官污吏的欺压。 如今燕郡王在辽东这般得人心,不苛待士兵,不亏待百姓,他做的很好,未来或许会更好。 李自成心里一阵发酸,涌动着莫名的情绪。 “那商队的人还说,燕郡王接了圣旨后,军中那些将士们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也服了,都说跟着殿下打仗,心里踏实。” 老汉又补充道。 “还有那袁崇焕,还有兵部尚书孙承宗,听说都跟燕郡王走得近,一起商量着整顿边防呢。” 李自成放下汤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老汉说的不大对,燕郡王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服气。 他心思沉了下去。 燕郡王这个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有勇有谋,还懂民心,是块带兵的好料。 但是,辽东大营现在看着热闹,暗地里却有不少问题,还有老将不服、女真人虎视眈眈,乱子肯定少不了。 他年少时,也曾有过建功立业、保境安民的念头。 如今燕郡王突然出现,能在辽东站稳脚跟,深得军心民心,这让他心里不是滋味,可更多的却是一种认可。 如果能过得下去,谁想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谋反呢? “客官,您还吃面吗?面要凉了。” 老汉见他不动,轻声问道。 李自成回过神,又扒拉了几口面,猛的连汤带水全都咽了下去。 “吃,怎么不吃。” 他结了账,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行。 马背上的风呼呼作响,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茶摊老汉的话。 行至一处岔路口,迎面走来一队商队。 车上装着满满的粮食和布匹,麻袋捆得整整齐齐,车沿上还挂着“燕王护佑”的木牌。 为首的掌柜见李自成穿着翊戎卫的服装,连忙勒住牲口,主动上前拱手打招呼。 “这位差役大哥,您是从辽东大营出来的吧?我们是辽东周边的商队,特意凑了些粮食布匹,给燕郡王送过去,感谢他派兵护路,让我们跑商再也不怕乱兵抢掠了。” 李自成勒住马,低头看着车上沉甸甸的物资,又看了看掌柜脸上真诚的神色,心里百感交集。 百姓们的眼睛总是实在的。 谁护着他们,他们就真心向着谁。 燕郡王殿下做到了,这比多少圣旨、多少口号都管用。 商队领头的搓搓手,表情有些不安:“大哥,你看,这些东西燕郡王会不会要?” 李自成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是一个小卒,不知道燕郡王怎么治军,不过,我一定把你们的心意带到。” “多谢差役大哥!” 商队头目连连道谢,赶着车队继续往辽东大营的方向去了。 李自成勒马站在原地,望着商队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他原本是要回京城复命的。 可此刻,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 回京城做什么? 看着那些贪官祸国殃民?看着百姓一步步陷入绝境?继续守他的大门? 辽东才是真正做事的地方。 燕郡王手握重兵,心向百姓,只要他能稳住辽东,挡住女真人的军队,百姓就能活下去。 李自成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还留着大营里将士们欢呼的温度。 他心里慢慢有了主意,眼神也变得清亮坚定。 他不能就这么回京城。 他有谋略,懂人心,更知道底层士兵和百姓的难处。 燕郡王刚掌兵权,军中情况复杂,粮草、军心、内奸,每件事情都需要人盯着。 他可以回去帮他。不是为了当官或者封赏。 他感觉自己的内心在嘶吼着,想要做点什么。 只是为了守住这份难得的民心,为了让辽东的百姓不再受苦,让士兵们不用白白送命。 李自成轻轻拍了拍马脖子,调转马头,朝着辽东大营的方向望去。 风依旧冷,可他的心却热了起来。 他要回到辽东营中,踏踏实实做事。 他李自成,这辈子没别的追求,就想让天下百姓有饭吃、有安稳日子过。 现在,燕郡王在做这件事,那他就帮着一起做。 李自成深吸一口气,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掉转马头。 不再往京城走,而是朝着辽东大营的方向,缓缓前行。 这一次,他不是驿卒,不是传旨官。 是真心实意,要为百姓、为大明,做一点正事。 李自成脑袋发热,一路冲进了主将的大营,掷地有声道:“小民李自成,愿为郡王殿下效犬马之劳!” 他看见那个坐在高位的年轻主将笑了笑,微微侧过耳朵,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 他说: “爹,如你所料啊”。 -----------------------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辽东大地, 风硬如刀。 宁远城头旌旗猎猎,城下十里开外,建州女真大营连绵数里, 每日天不亮便擂鼓演武,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中军帐内, 朱棣穿着一身素色常服,正盯着摊在案上的辽东地形图, 以及他费了两个多月让人捏出来的辽东地区沙盘。 下首处,袁崇焕的面色格外凝重:“殿下,皇太极连日围而不攻, 只叫骑兵在阵前耀武扬威,究竟是何用意? 第62章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焦躁: “我军将士日日听着城外鼓响马蹄声,心都悬在半空, 不少人已经沉不住气了。正月里那一场大胜,殿下带兵突袭的英姿, 众人至今历历在目, 可如今……” 袁崇焕的未尽之言很明确,两个多月过去,辽东再没有打过一场胜仗,甚至再说的明确些,是根本没有出城打过仗。 而现在, 皇太极带着女真人,天天在宁远城外晃悠,像是要长期驻扎下去。朱棣却一直按兵不动,日子一久,军营里难免人心浮动, 议论纷纷。 一旁的孙承宗抚着花白长须,缓缓开口: “皇太极此人,向来诡计多端,像这样虚张声势,绝非只是威慑,恐怕另有图谋。”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只是殿下,军心可用不可压,底下将士的心情,也不能不考虑。” 朱棣指尖在地图上轻轻点着,眉头微蹙。 他来到宁远已有三个多月,只是接手辽东军务实在仓促。 虽然有前世领兵打仗的本事,但是毕竟换了个地方,士兵的水平,城防的布置,敌方的动向和主将性格,都得从头摸清,半点马虎不得。 此外,兵力的差距不是一个将军就能凭空抹平的。 如今皇太极意图不明,若是贸然出战,只会将好不容易稳住的阵脚彻底打乱,一旦野战失利,宁远城便危在旦夕。 不过,新武器的到来,让他一直在发愁的心总算安定了一些。 朱棣摸了摸手上冰凉粗糙的炮身,指腹划过铸刻的纹路,心中暗自掂量着这门重器的分量。 这是徐光启等人在京中日夜研制,千里迢迢运来的新式铁芯铜体大炮。 比起大明之前制造的铸铁大炮,在材料中加了铜,据说能让炸膛的概率降低近半数,射程与威力也更稳当。 思虑再三,朱棣终于下定了决心。 “传令下去,各营坚壁清野,死守营垒,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营接战。” “袁崇焕守右翼,孙尚书统筹粮草,斥候加倍出动,昼夜探查敌营动向。” 孙承宗和袁崇焕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他们本以为,在军心浮动之下,殿下会被逼下令出战,没想到依旧是坚守不出。 他们跟随朱棣的时日不长,可越是接触,越能感受到这位燕郡王非同一般的魄力与决断。 寻常宗室子弟,别说坐镇辽东,怕是站在这中军帐内,面对城外数万敌军,早已慌了心神。 两人齐齐躬身行礼: “臣相信殿下。” “臣遵命!” 两人领命退下,帐内刚静下来,朱棣的脑海中就突然发出了轻微嗡鸣。 一道熟悉的声音直接在脑中响起: “老四,辽东那边情况如何?皇太极现在动了没有?” 是朱元璋。他身在京城,靠着朱由检每天与朱棣保持联络。 朱棣叹了口气: “皇太极每天不嫌费劲,天不亮就擂鼓,天天在宁远看得见,但是打不着的地方跑一圈,就是不攻城。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 传讯筒那头,朱元璋沉默片刻: “不对劲就对了。建州女真向来贪狠,之前被你烧了粮草,他们自己又不种地,粮食必然不够,这次这样兴师动众,不可能只摆摆样子。 “你切记,不可急躁,宁可不出去打仗,也不能轻率地打一个败仗回来,那样才是真的让军心浮动,给人可乘之机。” “我明白。”朱棣答应下来。 他摸摸手里的大炮,语气雀跃起来:“对了老爹,你给我的新型大炮,可算是全都收到了。” “那是自然,为了这批火炮,朝廷可没少砸银子。”朱元璋的语气里也多了几分高兴。 “好在前段时间,江南世家交了不少银钱出来,再加上我让户部去研究海贸,咱们官方的海贸没那么快,一时半会儿做不出来。 “不过,江南那群人不一样,他们偷偷搞海贸可是很久了。” 海贸的收益可不算少。 虽然江南的世家们总是有点不大甘愿,但天幕上的预言对于他们来说,可算是很严重的敲打。 他们终于意识到,他们只是有钱有权,但权势终究还是来源于大明的官方,没有军队,也就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 一旦国破家亡,没有军队护着,就算有点看家护院的护卫队,在改朝换代的情况下,他们那点护卫队根本不够看的。 他们这些富家大户,只会被人抢光钱财,砍去头颅。 这可是打在了他们的要害上。 因此,面对朱元璋的明示,那些人也不敢再推诿。 朱元璋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严肃了几分。 “朝廷这边,我会盯着粮饷军械,一副甲都不会少给你。但你在外,万事只能靠自己,凡事多查多看,莫要轻信任何人。” “我明白。”朱棣心中不安定的感觉略微减少了些。 至少从他个人的角度而言,现在的他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的那个朱棣了,也不用一睁眼就感觉自己在和全世界对抗。 他还有老爹在后头给他撑腰呢。 朱棣心中明白,皇太极的平静之下,藏着一把阴刀子。 果不其然,不过半日,军中便起了流言。 最初的流言是从最底层的小兵那儿兴起的,说燕郡王畏敌如虎,不敢与建夷开战。 没过多久,又有人暗中散播,说袁崇焕与郡王不和,两人各怀心思,互相掣肘,辽东迟早要败。 流言像野草一样,一夜之间便在各营蔓延开来。 一名副将匆匆冲进帐中,脸色难看至极: “殿下,营里已经传开了,都说咱们内部不和,军心大乱。甚至有人说,消息已经传到建州女真那边,就等着咱们内乱趁虚而入!” 朱棣猛地抬头,眼神一厉: “查!给我彻查!最先传这话的人是谁,一个都别放过!” “是!” 副将领命,立刻带人分头严查。 可查来查去,折腾了大半天,只抓到几个底层小兵。 抓来一问,几人全都一脸茫然,一问三不知,只说是听旁人随口说起,根本不知道源头在哪。 偏偏,这几个小兵出自于袁崇焕的关宁军,在袁崇焕上一次贬官之前就在营里,算是多年的老部下了。 再加上他们从军多年,一向老实本分,没人相信他们会故意造谣。 若是直接杀了,难免让关宁军心寒,还要说是他朱棣寻不到贼人,专门挑袁将军麾下的几个小兵拉出来杀鸡儆猴。 真要那样,反倒坐实了不和的流言,正好遂了敌人的愿。 可若是不查到底,任由流言散播,只会越传越凶,到最后不知会扭曲成什么样子,军心彻底涣散。 副将左右为难,查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垂头丧气回到中军帐,如实禀报。 朱棣坐在帐中,指尖一下下敲击着案几。 事情很明显,是有人故意挑事。 而且这人,对辽东军营极为熟悉,对关宁军的情况也了如指掌。 朱棣坐在帐中,指尖敲击案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老爹,我这边出了件怪事。”他再次联系朱元璋,“军中无故流言四起,说我与袁崇焕不和,像是有人故意挑唆。” 朱元璋那边声音立刻沉了下来: “这恐怕就是皇太极想要使用的招数,你的营里一定有建州女真的细作。 “皇太极这是想先用离间计乱你军心,你不要当真,更不可与袁崇焕心生嫌隙。” 朱棣沉吟片刻,又道:“我自然不会当真,对于营中细作的事情,我和你的想法一样。” 他的眼中流露出几分苦恼:“但是此人做事应该很小心,眼下抓不到主使,流言压不下去,军心难免不稳。” “那就当众立威!”朱元璋最痛恨这样不清不楚的小动作,语气中添了几分冷硬,“你是燕郡王,又是我亲封的督师,节制辽东诸军,谁敢乱嚼舌根,直接军法处置。 “我在京城,也会帮你盯着,但凡有京官跟着乱说话,我一并收拾。” 得了老爹的承诺,朱棣心中有了底,当即下令升帐,召集诸将。 帐内,朱棣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如冰: “近日军中流言,恶意挑拨本王与袁将军的关系,动摇军心,这件事情我已经知道,而且非常痛恨这样的行为。 “召集大家过来,就是要告诉大家,再有敢传谣者,不论将士职务高低,一律斩首!” 众将皆是一凛,齐声应诺。 袁崇焕上前一步,抱拳道:“殿下放心,末将即刻回营整顿,绝不让流言再扩散。” 第63章 朱棣看着他,点了点头:“袁将军,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你我同守辽东,一心对外,千万不要被小人算计。” “末将明白!” 回到营中,袁崇焕亲自动手,将查出来的那几个老兵依照军法,斩首示众。 这件事情朱棣本人不太好办,只有袁崇焕自己去做,才能让矛盾在明面上不再激化。 一场风波,暂时压下。 可朱棣心中清楚,这只是开始。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阵前突然响起厮杀声。 皇太极率领着三千余前锋骑兵,朝着宁远前哨营冲杀过来。 -----------------------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殿下, 您看!”祖大寿指着坡下,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这建州贼子, 莫非是真的穷途末路了?” 朱棣立于城墙之上,身披重铠, 手按剑柄。 他没有说话,只是眯起了眼睛, 向远方看去。 伴随着激昂的号角声,双方刚一交战,那些建州女真兵稍稍抵抗了片刻, 便好像被捅破的纸灯笼,瞬间作鸟兽散。 他们明明是主动发起进攻的人,却被新投入使用的大炮轰的满地找牙。 他们丢盔弃甲,兵器扔了满地, 残破的旗帜滚在尘土里,连滚带爬地往回逃, 那股狼狈劲儿, 连平日里的溃兵都不如。 “赢了!我们赢了!” 明军前哨营的将士们见状,积压已久的士气瞬间炸裂。 阵前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关宁铁骑们挥舞着长刀,个个眼红得发紫,纷纷策马扬鞭, 就要像饿虎扑食般掩杀过去。 马蹄声如惊雷滚滚,震得脚下的黄土微微颤抖,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祖大寿按捺不住激动,直接冲到朱棣马前,声音激昂得几乎破音: “殿下!机不可失啊!那贼子兵败如山倒, 此时追击,定能一鼓作气端了他老巢!末将愿为先锋,直捣黄龙!” “对啊殿下!冲啊!”周围的将领们纷纷附和,群情激愤,整个前阵士气大增。 就在这喧嚣鼎沸之际,一直沉默的朱棣突然动了。 他勒住马缰,高大的身形猛地一顿,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惊雷炸响在阵前:“所有人列队!不许追!” 这一声断喝,仿佛凭空出现的一道闸门,瞬间将全军的躁动与喧嚣生生截断。 众将士皆是一愣,纷纷转过头,错愕地看向这位坐镇中军、神色凝重的将军。 信号兵立刻执起铜钲,“当——当——当——” 三声清越的钲鸣传遍战场,冲杀在前的将士们虽有疑惑,却也只得齐齐收住脚步。 朱棣眉头紧锁,目光扫过那片狼藉的战场,又缓缓落回远处那股的溃逃背影。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令旗的边缘,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殿下,为何不许追?”祖大寿按捺不住疑惑,上前一步高声问道,“贼寇已败,我军士气正盛,此时不追,更待何时?难道要放他们回去重整旗鼓吗?” 朱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指向远处的烟尘: “你仔细看看,他们逃得虽快,却没有乱了队列。但凡真败之军,必是四散奔逃,无人统御,可你看他们……” 如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极目远眺,就会发现那股溃兵人流中,隐约有几骑在前后调度,相当不明显。 但是假如发现了他们的存在,就会意识到,他们虽在奔跑,却始终让女真人的队伍保持着某种微妙的间距。 “再者,”朱棣的语气低沉,“前方林密路窄,如果有伏兵,我军贸然追击,便是自投罗网。皇太极诡计多端,岂会如此轻易败逃?” 祖大寿挠挠头,还是觉得他们的郡王殿下过于小心谨慎。 “小心些也没什么不好。”祖大寿下了城墙后,口中嘟囔着,“毕竟咱们在辽东的根基不稳,一步步稳扎稳打,走消耗皇太极的路子,看谁耗得过谁呗。” 最近辽东的粮饷,可算是给足了,为此全营上下都感激燕郡王着呢。 不追就不追吧,郡王殿下刚刚掌握军权,小胜虽然不如大胜,但也比吃败仗要好。 他能理解年轻的燕郡王的。 祖大寿摇了摇头,整顿军务去了。 回帐之后,袁崇焕难掩喜色:“殿下,看来建州女真果然因为之前的败仗,导致粮草不济,兵士都疲弱不堪,这是天助我大明!” 朱棣却没那么乐观:“此事蹊跷,皇太极的铁骑向来凶悍,怎会如此不堪一击?怕是故意示弱。” 一旁的孙承宗眉头紧锁,他也觉得不对,可一时又摸不透皇太极的真实用意。 不多时,斥候急步入帐,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殿下!袁将军部下截获建州一支粮草队,缴获粮食数百石!” 帐内瞬间一振。 袁崇焕双目一亮,大步上前,语气难掩振奋: “果然如此!敌军后勤已断,军心必乱!我军只需稳守数日,其必不战自溃!” 众将纷纷附和,议论声此起彼伏。 “袁将军说得是!女真撑不住了!” “这下可算抓住他们软肋了!咱们何不出城,打他一个落花流水?” 孙承宗却依旧眉头微锁,沉声道: “敌军败得蹊跷,粮草送得又太巧……诸位切莫轻心。” 可他话音刚落,便被一片求战之声盖过。 朱棣不理会营中将领的呼声,语气平淡: “取几袋缴获的粮食上来。” 亲兵应声,很快抬进十几袋粮食,当众解开扎口绳索。 袋内粟米粒粒饱满,色泽干爽,闻起来没有异味,看上去与寻常军粮毫无二致。 袁崇焕抓起一把,摊开示于众将,更增底气: “殿下请看,粮草分明是真!建州女真已是强弩之末,再无久战之力!” 周围将领纷纷点头称是。 连孙承宗凑近细看,也一时挑不出明显破绽,只心中那股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朱棣缓步上前,一言不发,伸手探入粮袋。 他指尖轻轻一捻,再缓缓松开,粟米从指缝滑落,细而均匀。 众人不解,皆望着他。 袁崇焕忍不住问道: “殿下,莫非您仍有疑虑?” 朱棣抬眼,搓了搓手中的粮食,目光平静而锐利,缓缓道: “建州女真常年以糜子、荞麦为食,极少大规模囤积粟米。这一点,辽东老将皆知。” 孙承宗神色一动: “殿下的意思是……” 朱棣指尖轻点袋口: “长途转运的粮食,经车马颠簸、日晒夜露,必然有碎粒、潮气、尘杂。可这粮,齐整如新,倒像是刚出库一般。” 说到这里,朱棣微微侧身,抖了抖手中的长刀,戳开一袋又一袋粮食,直到他发现了某个印记。 那是粮袋内侧一角不起眼的火漆印。 众人看着朱棣停下动作,都是满心好奇与疑虑,伸长了脖子去看。 朱棣拍拍手,指着袋子的一角道: “这是我大明边军粮库的印记。” 帐内瞬间一静。 袁崇焕脸上喜色一僵,上前细看,当即脸色发白: “这……这是我军旧粮?” “不错。” 朱棣声音冷了几分: “皇太极是截了我军给自家将士们运送的粮袋,佯装溃逃时故意丢下,做出了粮草被夺,又后继无援的假象,想要引我军轻出追击。” “但是,总有疏漏的地方,首先是他们败退的演技不太真。 “再次,就是这个袋子,皇太极应该是换了一部分袋子用来装粮,但他们毕竟不事生产,没法凭空变出那么多袋子,也来不及全数换完,有一部分用的还是从我军处抢来的,这印记就是证明。” 孙承宗越听越是心惊: “好一个连环计!先示弱溃逃,再抛饵诱敌,险些叫我等坠入彀中!” 袁崇焕冷汗涔涔,抱拳道: “末将鲁莽,险些误了大局!若非殿下明察秋毫……” 副将满桂却提出了不同意见:“既然建夷会从我军处抢夺粮食,那有一部分粮食有着我大明的印记,不也合乎常理?” 朱棣摆了摆手,目光缓缓扫过帐内众将。 “满将军说的也有道理,只能说,我也不能完全保证我说的话就是事实,可皇太极最近的举动确实过于蹊跷。” 军事行动中,没有任何一个举动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带来胜利,也没有人能说自己能百分百猜中敌人的谋划。 所有的一切都是博弈的结果。 第64章 “他算准了我军求战心切,算准了诸位见粮则喜。” 朱棣语气淡淡,却带着一股慑人之威。 “我没有那么多证据,但我是陛下亲封的大将军,诸位还请听我一言。” 朱棣的目光在营中梭巡,始终没有确定一个焦点,却让众人心惊。 “……” 当日下午,军中便悄悄传出消息:燕郡王沉不住气了,准备十日后亲自率领主力军队,出城突袭建州女真大营。 消息只在中高层将领间流传,没有再进一步扩散。 与此同时,一群参将副将,都接到了不同的任务。 其中,鲍承先收到的命令是率领一支轻骑,前往敌后探查粮草囤积地。 鲍承先收到这则消息,轻叹一口气。 鲍二上前低语道:“将军,可是有什么异样?” “没什么,就是这次去得远了些。” 即便营帐内只有他和鲍二两个人,鲍承先依旧不动声色。 他淡淡吩咐道:“点兵出发,不必选精锐亲兵,咱们是轻骑出发,只要一些寻常士卒即可,咱们出去绕一圈便回来。” 鲍二不敢多问,连忙下去准备。 不多时,百余人的队伍就集结完毕了。 鲍承先翻身上马,马鞭一扬:“出发。” 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细尘。 出了明军大营,一路向西,渐渐远离关隘。 行了约莫七八里地,路边林木渐密,地势也变得更加偏僻。 鲍二忍不住问道:“将军,咱们真往深处走?” 鲍承先横他一眼。 “军令如山,哪有真假?少多嘴。” 鲍承先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原地歇息片刻,喂喂马。” 士卒们应声下马,解开马料袋,各自忙碌。 没人多想,只当将军体恤马力。 鲍承先翻身下马,装作整理马鞍,慢慢走到一棵大树后。 他左右扫了一眼,见无人留意,从怀中摸出一截寸许长的炭条。 又撕下内衬一角白布,低头快速写了几行字。 -----------------------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写完, 他将白布揉成一团,塞进腰间革囊的夹层里,把夹层按在土里, 再用浮土和落叶盖好。 做完这一连串动作,鲍承先用余光扫了一圈, 见士卒们都在低头喂马,或是三三两两的闲聊, 鲍二也在百步外清点人数,压根没人往他这边看,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他蹲在地上, 又用脚轻轻碾了碾泥土,把那点痕迹彻底掩盖住,直到看上去与周围地面别无二致,才缓缓站起身, 在树干上做好了标记。 拍了拍手上的尘土,鲍承先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沉稳淡漠的模样, 仿佛刚才做的只是整理衣甲一般, 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战马旁。 “鲍二,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后启程,原路返回大营。”鲍承先声音平静,听不出半点异样。 “是, 将军!”鲍二立刻高声应下,转身去队伍里传达命令。 士卒们闻言,纷纷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给马扣好肚带,系紧行囊, 只等时辰一到便动身。 队伍休整完毕,百余人的轻骑又顺着原路折返,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细碎的烟尘,一路无事,顺利回到了宁远大营。 回到营中,鲍承先的内心还有些不安,刚进营门,守营的校尉便躬身行礼,紧接着,一名眼熟的亲卫快步迎了上来。 那亲卫神色恭敬:“鲍将军,殿下有令,请您即刻去中军大帐一趟。” 鲍承先心里咯噔一下,脚步猛地顿住。 莫非是探查粮草的事有什么纰漏?还是…… 有人发现了什么? 一丝慌乱扎进心底,他下意识攥了攥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强行压下那股不安。 他抬手理了理身上的铠甲,将褶皱抚平,又拍了拍肩头的尘土,脸上堆起沉稳的神色,沉声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一路往中军大帐走,鲍承先脚下沉稳,心里却七上八下,翻来覆去回想方才的举动。 藏信的时候,四周绝对无人,士卒都在喂马歇息,鲍二也在远处整队,连个靠近的人都没有。 密信藏在树根底下,用浮土落叶盖得严严实实,不刻意去挖,就算从旁边踩过都发现不了。 他这次出营,不过是带着队伍绕了一圈,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做,就算燕郡王再多疑,也抓不到他半点把柄。 想到这里,鲍承先定了定神,挺直腰板,放缓脚步,摆出一副坦荡磊落的样子,伸手掀开帐帘,大步走了进去。 中军大帐内,气氛肃穆得吓人。 朱棣一手按在桌案上,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两侧站着孙承宗、袁崇焕、祖大寿、满桂等一众将领,个个神色严肃。 帐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 鲍承先心头一紧,连忙拱手行礼,声音刻意放得平稳: “臣鲍承先,参见殿下!臣奉命探查敌后粮草囤积地,一路向西搜寻七八里,并未发现敌军粮草踪迹,唯恐久在外生变,当即折返,特回来复命。” 他低着头,目光盯着地面,不敢与朱棣对视,竭力装出一副困惑的模样。 朱棣没有立刻让他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鲍承先被看得后背发毛,手心微微冒汗,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依旧强装镇定,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片刻,朱棣才缓缓开口:“鲍承先,你此次出营,当真只是探查粮草?别的什么事情都没做?” 鲍承先心头猛地一跳,立刻抬高声音,朗声道: “臣不敢欺瞒殿下!臣谨遵军令,一路向西探查,未见敌军粮草踪迹,当即折返,绝无半分虚言!若有半句假话,甘受军法处置!” 他说得掷地有声,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绝无半分虚言?” 朱棣冷笑一声,听得鲍承先浑身一哆嗦。 他抬手一挥,身旁的亲兵立刻上前,双手捧着一块折叠的白布,轻轻放在桌案上,缓缓展开。 鲍承先瞥了过去,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布料、那褶皱、那上面潦草的炭笔字迹……分明是他藏在树下的密信! 怎么会在燕郡王手里?! 这白布的旁边甚至还有那个装白布的夹层!上面还沾了湿土,分明是刚刚从土里挖出来的! 他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什么?” 朱棣指尖重重地点了点那密信,“鲍将军,不如你给我念念上面的字?明军十日出击,燕郡王亲征,宜于设伏浑河渡口……用不用我替你念?” 鲍承先吓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铠甲黏在身上,又冷又沉,浑身发软,直接瘫坐在地上,眼神涣散。 他咬紧牙关,强行镇定下来,趴在地上连连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发出 “咚咚” 的响声: “殿下!臣不知这是何物!这是栽赃!是陷害!定是敌军细作故意伪造,想要离间我军君臣!臣对大明忠心耿耿,对殿下赤胆忠心,绝无反心啊!求殿下明察!” 他声泪俱下,一副蒙受奇冤的模样。 “忠心耿耿?” 朱棣不再跟他废话,沉声道:“进来!” 帐外传来沉重而稳健的脚步声,一个高大壮实的士卒迈步走了进来。 那士卒身高八尺,脊背挺直,面容刚毅黝黑,往帐中一站,便透着一股悍勇沉稳之气,虽是普通士卒装束,却气度不凡。 鲍承先一愣,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脑子里翻来覆去回想。 今天他执行任务时,麾下确实有这么个小兵,他却没放在心上过。 燕郡王把他叫进来做什么? 鲍承先满心疑惑,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自成,你把今日出营,亲眼所见之事,当众说一遍,不得有半分隐瞒。” 李自成??就是那个在天幕中出现过的名字? 鲍承先的大脑轰的一声炸开,嗡嗡作响。 李自成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响彻整个大帐: “回殿下!臣奉殿下密令,跟随鲍将军随行探查敌后粮草。 “今日,队伍行至密林旁歇息,臣亲眼看见鲍将军躲在大树之后,撕下衣服内衬,用炭条书写密信,而后将信藏于树根泥土之下,以浮土落叶掩盖! “臣待其离去后,即刻取出密信,呈给殿下。”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死寂。 鲍承先如遭雷击,目瞪口呆地看着李自成,整个人都傻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65章 燕郡王竟然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 朱棣看着他面如死灰、浑身发抖的模样,缓缓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无人知晓?” “早在半月前,我就察觉军中有人私通建州女真。 “这期间,你还经常半真半假地给我一些建议。我若是信了,不知已经死过多少回。” “李自成以普通小兵的身份在你的营中,一待就是半月。” “你平日里吃喝操练、私下往来,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从未留意过他,却不知,你的一举一动,从来都逃不出我的眼皮。” “今日,我故意放出‘十日后亲率主力出城突袭’的假消息,又特意命你率领轻骑去敌后探查,就是要引你主动暴露” “果然,你听说这个消息,急不可耐,立刻就想给皇太极传信,迫不及待要把这个你费心打听到的好消息送出去,好引我军踏入埋伏,一举全歼。”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鲍承先的心上,砸得他心神俱裂,彻底崩溃。 他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腰杆再也硬不起来,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哭声嘶哑求饶: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是皇太极逼我的!他抓了我的家小,臣也是身不由己!臣知错了,求殿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臣愿意将功补过,带大军去破皇太极的伏兵!” “身不由己?” 朱棣缓缓站起身,身披重铠的身影高大威严,一步步走下台阶,目光冷冽如霜,字字诛心: “你吃大明的粮,穿大明的甲,领大明的俸禄,守大明的疆土。不想着杀贼报国,反倒背着大明,给建州贼子传递消息,泄露军情,害死我多少大明将士?” “今日又甘为走狗,传递假信,妄图引我军主力入伏!” “你这等吃里扒外、叛国求荣的汉奸叛徒,留你何用!” “来人!” 朱棣一声厉喝。 帐外四名亲兵立刻应声而入,手持钢刀,腰束麻绳,大步上前,狠狠按住瘫在地上的鲍承先。 鲍承先吓得魂不附体,拼命挣扎哭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殿下!臣知罪了!求殿下开恩!臣再也不敢了!” 朱棣眼神没有半分动摇,冷冷下令: “拖出去,就地斩首!首级割下,挂在营门旗杆之上,示众三日,以儆效尤!让全军上下都看看,通敌叛国,是什么下场!” “是!” 亲兵应声,架起瘫软如烂泥的鲍承先,不顾他的哭喊求饶,捂住他的嘴,直接拖出了大帐。 片刻后,帐外传来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随即归于寂静。 帐内众将看着这一幕,无不心惊胆战,躬身低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身上那种早已将一切算计在内的气魄,仿佛是行伍多年的老将。 什么阴谋在他面前,全都无所遁形,一一被戳破。 朱棣走回主位,端坐其上,目光扫过帐下众将,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内奸已除,但面对皇太极和他的八旗,我们要做的,不是一场清除可以完成的事情。” -----------------------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当宫墙里的银杏染上金色的时候, 朱棣回到了京城。 农历九月十八日,是朱元璋的生辰。 不过,除了朱棣和朱由检, 再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也算是一件好事。”朱棣的眉间有着挥散不去的疲惫,心情却相当好, “建夷不会料到我在这么个日子突然回京,也就没有可乘之机。” 朱元璋关心的却不是这个。 “瘦了, 黑了。”他抬手拍了拍朱棣的肩膀。 现在是崇祯五年,距离他们来到这里已经过去了五年多的光景。 朱棣的身体原先是个养尊处优的藩王世子,距离上一次见面又过去了两年, 朱元璋再见到他,却几乎不敢认。 他的肩背比从前更宽厚,一身风尘仆仆的劲装,还带着边关的风沙气, 少了几分秦王世子的文弱,多了沙场打磨出的锋利。 朱棣笑笑:“还不够, 现在这样子, 比我以前可差远了。” 朱元璋听到这话,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马背上奔跑的朱棣,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朝着殿内的案几走去。 殿内烛火明亮, 朱元璋坐在案前,指尖敲着摊开的辽东舆图,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朱棣,面色沉肃。 “老四,你来和我一起看看眼下的局面。” 朱棣上前一步, 目光落在舆图上,点头应道: “如今虽说北方灾荒没断,陕西那边依然连年大旱,可徐光启那边办的事情不错,红薯这些耐旱作物早就推下去了,不少百姓学着栽种,总算有口吃的,不至于四处逃荒。” 陕西的旱灾已经持续了许久,烈日炙烤着大地,田地干裂,这样的天灾,任是再大的本事,也没法一下子扭转。 因为自己的经历,朱元璋愿意相信鬼神之说,早前特意举行了一次亲地礼,祈求上天降雨,可典礼过后,旱灾依然没什么好转,天地间依旧是一片燥热。 但好在,亲地礼过后,愿意种红薯的百姓多了。 起初,百姓对这外来作物心存疑虑,不愿意轻易尝试。 不过,经过救荒总署对红薯品种的更迭和改良,红薯的产量逐渐往上提了。 朝廷一遍遍劝说,再加上灾荒实在难熬,又有免除赋税的诱惑,百姓们才开始试探性地栽上几株。 而且,红薯的好处百姓都看在眼里,耐旱又高产,愿意试着栽种的百姓越来越多,各地的官府也派人手把手教着,总算稳住了不少民心。 朱元璋嗯了一声,语气稍缓:“朝廷免了税,百姓能安稳经营农事,天下就太平了大半。” 慢慢的,百姓看到了好处,红薯不用挑地,旱天也能活,一亩地收下来,够一家人吃好久,总算能填饱肚子,不用再背井离乡逃荒。 就这么熬了一年又一年,种红薯的百姓越来越多,各地荒地上都栽上了薯苗,朝廷的粮储也渐渐足了,大明的粮仓,才一点点充裕起来。 只是这一路走来,实在艰难。 “正是,百姓信任朝廷,咱们才能一步步推进计划。”朱元璋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 百姓心里都透亮,谁真心待他们,他们就认谁。 如今百姓肯听朝廷的安排,安心种地,遇上官府征调劳力修水利、守边境,也不再逃跑。 田间地头,百姓说起朝廷,都多了几分信任,再也不是从前的怨声载道。 民心稳定,天下的根基就牢了,朝廷说的话,百姓愿意听、愿意信,这比那些充沛的粮仓,都更珍贵。 朱元璋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转过头又沉声道: “建州女真那伙人,狼子野心,这些年虽然被我们往外赶了不少,但力量还是强盛,不除了终究是祸患。” 朱棣想了想,开口道:“老爹,咱们已经算是把蒙古和朝鲜拉过来了。” 蒙古和朝鲜,虽然总体实力上疲弱,但在地理上将力量强盛的建州女真夹在中间,这也是为什么建州女真一直致力于打服它俩的原因。 朱棣抬手,指着舆图上蒙古各部的位置,缓缓说道:“蒙古诸部分散,各部落各自为政,向来缺粮缺铁器,日子过得艰难。 “早前我就派了使臣,带着粮食、绸缎、铁器,分赴各个部落,跟他们定下了互市的规矩,开放边境互市口岸,让他们能用牛羊马匹换咱们的粮食和布匹。” 对于这一举动是否会拆东墙补西墙,导致蒙古壮大的情况,父子二人也认真考虑过。 首先,目前最大的威胁是建州女真,因为他们已经团结了起来,有一个领头的人,而蒙古各部还远远没有达到这种程度。 其次,交换的东西主要是百姓的吃穿。 对于军队用品例如铁器,明朝朝廷这边给的相当少。 倒是有一些金银制成的工艺品,做的栩栩如生,精妙绝伦,得到了不少蒙古贵族的喜爱,也会用来交换他们的优秀战马。 当然,这样导致的问题就是,对方换过来的,对他们来说比较充沛的资源,双方的交易并不紧密,也并非不可或缺。 转机出现在两年前。 察哈尔部早前还跟建州女真有往来,但两年前突如其来的雪灾,几乎要把他们打垮。 大明抓住机会,率先伸出橄榄枝,帮他解决了雪灾之后的粮草短缺问题,在那之后,他们那边的态度就好多了。 第66章 对于比较大的部落,大明这边一口气吃不下来,毕竟前几朝的积累基业简直是快要被嚯嚯完了,能够互不侵犯,蒙古还能偏向于大明,已经算是不错的结果。 建州女真对蒙古各部向来又拉又打,恩威并施,却终究不及大明出手实在。 朱元璋微微颔首,指尖轻点舆图: “蒙古人靠天吃饭,缺粮则乱,给他们活路、给他们实利,他们自然倒向我大明,此事你办得稳妥。那朝鲜又如何?” “朝鲜本就是大明属国,只是这些年被女真逼得紧,不敢明着作对。”朱棣接着说,“我一直跟朝鲜有联络,给他们通商便利,许了好处,只要咱们防线稳固,他们定会跟着咱们牵制女真。” “不能全指望他们,在没看到他们出兵之前,不能假设他们是真心归顺。”朱元璋摸着下巴。 “藩属国的忠心,从不能只靠情谊维系。”朱棣深以为然,“若没有实实在在的好处,也没有大明强兵震慑,他们随时可能摇摆不定。” “先稳住两边,再围堵女真。辽东守军别轻易出城野战,咱们粮草足,沿着边境修堡垒,一步步往前推,把他们困在老巢。” 朱元璋摸着下巴,缓缓开口:“两边都稳住,就该围堵了。辽东那边的守军,别轻易出城野战。” “我也是这个意思。”朱棣立刻应声,眼中闪过光亮,“大明如今农事渐稳,国库粮草充足,咱们的防线也一点一点推到了辽阳。不过这样的日子终究只积累了四五年。” “好在,建州女真的积累也不能算充足。” 说到这里,朱元璋有些庆幸,还好他和朱棣过来的早,离天幕预示的亡国还有十多年。 大明的内乱还没有四处爆发,辽东的百姓也没有大面积倒向建州女真,而建州女真也没有能够积蓄足够的力量。 “咱们沿着辽东边境,步步修筑堡垒,设立烽火台与驻军点,一步步向前推进,把建州女真牢牢困在他们的老巢。 “建夷地处苦寒,农耕薄弱,粮草向来靠劫掠周边、外购补给,咱们把陆路、海路全都堵死,掐断他们的粮草与军械来源,他们撑不了多久。” 只是,以往都是小小的战争,就如同之前的女真族一点点蚕食大明的边境一样,过去的五年多时间,是大明一点点在往北推动自己的防线。 朱元璋沉吟了一会儿,道:“再调京营精锐三万,还有宣大、蓟州的边军,分批去辽东驻防,轮换值守,保证辽东兵力充足。” 朱棣的手指指向舆图上的渤海湾:“水师是否也一起派过去?牢牢守着渤海湾,不让一艘船靠近建州地界,不让他们有办法从海上买粮、或是趁机逃路。” “那何时动手清剿?”朱棣问道,语气急切了些。 朱元璋摆了摆手,神色依旧沉稳:“不急。如今蒙古、朝鲜与我们更加亲厚,堡垒也在日夜修筑,粮食源源不断往辽东运,再等些时日,等他们内部缺粮乱起来,人心散了,咱们再一举出兵,南北夹击,能省不少力气,也能减少咱们的兵力损耗。” 朱棣神情郑重,朗声道:“我明白,想打他们,就得一击即中,不能给他们任何喘息和反扑的机会。” “对,打仗最忌冒进,稳字当头,才是长久之计。”朱元璋看着他,神色郑重,语气坚定,“如今大明有粮,百姓安稳,手握重兵,又有蒙古、朝鲜相助,那建州女真,就算再狡猾,也翻不了天。” 朱元璋指尖顺着舆图海岸线一路南下,掠过登莱、天津,直抵闽浙沿海,语气多了几分轻松:“海路一道,既是锁死建夷咽喉的方法,也是充盈国库的命脉。” “自隆庆开海,西洋香料、白银,朝鲜粮米等皆可渡海而来。”朱元璋指尖重重一点渤海与黄海交界,“咱们把海贸牢牢握在朝廷手里。” 朱棣眼中豁然开朗:“我明白!此前只想着水师封锁,倒忘了以海贸养海防、以海贸控诸国。” “沿海设市舶司,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南洋诸国盛产香料、蔗糖与硫磺,咱们以瓷器、丝绸、棉布与之互市,换回的白银充实国库,硫磺、硝石尽数运往辽东充作军资。” 朱元璋等人在致力于海贸后,发现了一个叫郑芝龙的海盗,隐隐已经有了海上老大的派头。 在他彻底壮大之前,朱元璋先将他的沿海水师收服整编,既清剿海盗,又管控航线,让东南海贸秩序井然,算是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两个月前,郑芝龙的长子满了十岁,朱元璋特意赐了国姓,让他们父子都改姓朱,现在,他们分别是朱芝龙和朱成功。 “海运漕粮更是重中之重。”朱元璋指向登州至旅顺的海道,“以往陆路运粮耗损三成,如今调福船、沙船数千艘,从江南、山东经海路直运辽东,二十日可达,粮损不足一成,边军粮草再无匮乏之忧。” 朱棣连连点头:“如此一来,海路既能掐断建夷补给,又能以贸易笼络朝鲜、震慑南洋,还能以海贸的收益补贴辽东军饷,一举三得。” “不仅如此。”朱元璋眸色深沉,“和兰、葡萄牙番夷屡犯闽海,只是一时半会儿咱们腾不出手来,正好借整顿海贸的机会,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他抬手按住朱棣肩头:“把海洋变成建州女真的绝境,变成大明的粮仓与银库,这才是万全之策。” 朱棣点点头:“私自从海路走私的人已经少了不少,最近可以再来一次,整顿沿海市舶,严查私贩通敌,增派水师巡航,将辽东海路彻底封死!” 烛火映着铺开的海疆舆图,从渤海湾到东南洋面,一道道航线与封锁线交织纵横,海贸之利与海防之严融为一体,成为围歼建州女真的又一道铁壁。 对建州女真,务必斩草除根、不留后患,这是他们的共识。 “定不辱命。”朱棣躬身,语气坚定。 烛火摇曳,映着父子二人的身影,案上的舆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就在这时,一道虚影缓缓凝成。 “啊,燕王殿下,你来啦!” 正是朱由检。 比起前几年十七岁的少年人,他的模样明显长大了不少。 ----------------------- 作者有话说:下周完结,开了个抽奖,热闹一下 第52章 这五年来, 朱由检偶尔能够凝出实体。 第一次是在崇祯元年的冬天,他推动了砚台。 而最近的一次出现是,他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虽然时间很短暂,但朱元璋确实被挤出了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那次情况出现以后, 朱元璋就明白,他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恐怕要到了。 将近六年的时间, 是这个世界为他延长的生命。 在他彻底离开这具躯体之前,他还想再做点什么。 朱棣在京城只待了五日,就再次启程回到辽东战场上。 一路走了半月, 寒风越来越烈,边关的风沙刮在脸上生疼。 等他踏进辽阳大营时,守将们纷纷迎上来。 李自成现在已经是朱棣的副将了。 他是辽东战场鼎鼎有名的冲将,每一场战斗都冲锋在前, 擅长以少胜多打游击战,令建州女真闻风丧胆。 军帐里, 摊开的还是那张辽东舆图。 朱棣坐在主位, 指尖敲着辽阳以北的防线,沉声道:“接下来,咱们的计划还是一样,将防线慢慢往前推,能拿下一座镇, 就要一座镇。” 接下来的四个月,辽东大营一刻没闲。 士兵们一半操练,一半加固城墙,砖石、木料源源不断从后方运来。 海路也没停,朱芝龙的水师守着登州到旅顺的航线, 江南的红薯、稻米、军粮,一船船运到辽东,粮仓堆得满满当当。 江南后方被打理得妥妥当当,市舶司的收益源源不断送进京,再转为军饷,发到辽东士兵手里。 朝廷派去市舶司作为监督者的,正是黄宗羲,而朱瑛此时,也是市舶司的一员。 天幕上提起他是扬州十日的反抗组织者以后,他就脚踏实地地想为乡亲们以及大明做点什么。 那就从朝廷最推行的事务做起,一点点前进。 而此时的皇太极,在沈阳坐立难安。 斥候天天来报,说明军又往前拿下了什么城镇,又运来了粮草。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南边辽阳的方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明军防线推到辽阳,又步步紧逼,堡垒连成片,正面根本打不进去。” 辽阳这座城市,在努尔哈赤还在时,做过一段时间他们的首都。 第67章 虽然后来努尔哈赤坚决要迁都沈阳,但辽阳这座城市作为旧都,也十分具有象征意义。 所以,在去年深秋,辽阳丢了以后,皇太极这边很是大发雷霆了一阵子。 手下将领们也都是愁眉苦脸。 “咱们粮草不多,种地又种不好,再耗下去,只能等着被明军困死。” 皇太极攥紧了拳头,眼神狠戾。 “打不了大明,就先打蒙古!” 蒙古诸部分散,缺粮缺铁,且无法团结起来,每个部落的战斗力都比较薄弱。 虽然这两年再大明的有意扶持之下,强盛了一些,但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没法和建州女真相抗衡。 先把蒙古打服,抢他们的牛羊、粮草,叫他们俯首称臣,再联合蒙古各部,或者说,用蒙古各部的资源,来回头对付大明。 主意打定,皇太极立刻调兵。 他集结了女真全部主力,倾巢而出,直奔蒙古草原。 先是挑了几个摇摆不定的小部落。 女真骑兵凶悍,一路烧杀,帐篷被烧,牛羊被抢,小部落根本抵挡不住,短短十日,就被踏平了三个。 剩下的蒙古部落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往察哈尔部靠拢。 皇太极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带着主力,一路围攻察哈尔部的主营。 女真骑兵轮番进攻,箭雨、火油齐上,察哈尔部的士兵死伤惨重,粮草也快耗尽。 察哈尔部的首领林丹巴图鲁看着满地伤员,在大营内静坐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察哈尔部的信使队伍冒着箭雨冲出了包围圈。 收到消息的朱棣,立即意识到,他们等待已久的机会来了。 他立刻升帐点兵,等众将领集合以后,朱棣盯着舆图,声音铿锵: “辽东主力八万人,随我出辽阳堡垒,直逼沈阳,牵制女真留守部队,切断他们和前线主力的联系,一步步往前推进堡垒,压缩他们的防线。” “宣府镇、大同镇的十三万将士,调出去六万精锐,即刻从西边出发,联合察哈尔部残兵,绕到草原后侧,夹击皇太极主力。” “传令给朱芝龙,水师全部开往辽东海面,彻底封锁海路,不准一艘船靠近女真地界,断他们的粮草、退路和所有外援。” 军令一下,全军而动。 辽阳大营的城门缓缓打开,朱棣身披重甲,骑在战马上,率先出征。 八万辽东军带着辎重,有条不紊地朝着沈阳方向推进。 女真留守的兵力只有一万多,根本不敢出城迎战。 只能缩在沈阳城内,死守不出。 朱棣也不急于强攻,下令士兵稳步推进,每到一处,就稳扎稳打地建立根据地,把女真留守部队死死困在营中,彻底断了皇太极回援的路。 与此同时,草原上的战事愈演愈烈。 皇太极还在猛攻察哈尔部所在的归化城。 城内,林丹巴图鲁焦头烂额。 “大明那边有消息吗?再没有救援地话,我们就要西渡黄河,退到青海去了。” 林丹巴图鲁满脸不甘,虽然察哈尔部对此也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要离开他们经营了那么多年的地方,他们还是很难接受。 眼看就要攻破。 突然,大明宣府大同等地的精锐,联合察哈尔部的骑兵,从西侧突然杀出,直扑女真主力后路。 “明军来了!后路被断了!” 女真人瞬间慌了神。 前有察哈尔部残兵拼死抵抗,后有明军精锐突袭,腹背受敌。 皇太极又惊又怒,嘶吼着下令:“掉头!突围!回沈阳大本营!” 可已经晚了。 明军粮草充足,兵器精良,又是有备而来,骑兵来回冲杀,刀光剑影,鲜血溅满了枯黄的草原。 林丹巴图鲁见大明出兵,心中一阵狂喜,心知这是打退建州女真的最好机会,一点也不怠慢,当即下令出兵,跟着明军一起围攻女真。 皇太极的主力深陷草原,久攻不下,后路被截,粮草很快耗尽。 士兵们饥寒交迫,士气全无,逃的逃,降的降,阵型彻底溃散。 皇太极带着亲卫,拼死冲杀,想突围回沈阳。 但朱棣早有预料,就等着他来这么一出。 朱棣破釜沉舟,让大明主力倾巢而出,不是为了让皇太极逃跑,然后和他打游击战的。 后有明军、蒙古兵追击,女真兵的机动性优势完全施展不出来,走投无路,只能和朱棣决战。 朱棣勒住马缰,立于一处高坡之上,望着北方的山林,眼神坚定。 他身披重铠,腰间悬着长刀,身后是五万辽东精锐,列成整齐的方阵。盔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刀枪林立,旌旗猎猎,一眼望不到头。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的丘陵,落在远处的草原上。那里,皇太极的六万女真铁骑同样列阵,黑色的骑兵洪流铺天盖地,马蹄踏过的枯草纷纷倒伏,扬起漫天尘土。 “燕王,皇太极那厮带着主力全出来了,足足六万骑兵,比咱们预估的多了一万。”身旁的副将低声禀报,语气带着一丝紧张。 朱棣眼神未动,只是缓缓抬手,指向皇太极的阵营:“看清楚了,他的阵型是左中右三路,中路是他的亲军,左右两翼是蒙古降兵和女真各旗的精锐。”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穿透了战场的喧嚣:“咱们的人少,不能硬拼。先以堡垒阵诱敌,再让西路军抄后路,断他的粮道和退路。” “诺!”副将应声,立刻传令下去。 此时的皇太极,也在高坡上冷眼注视着所谓燕王的阵营。 他年轻,不过二十出头,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一身绣着金线的铠甲衬得他气势逼人,腰间的弯刀擦拭得锃亮。 “燕王这小子,果然不出所料,借着蒙古的由头,把主力都拉出来了。” “他从燕郡王被大明跳级封为燕王以后,越来越难缠了。”多尔衮的眉头紧紧锁到了一起,一脸心烦意乱。 皇太极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他以为凭几个破堡垒就能困住我?今日,我便要让他知道,女真铁骑的厉害!” 他抬手一挥,身后的号角手立刻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号角声响起,打破了草原的宁静。 女真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朝着明军阵营冲了过来。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朱棣面不改色,抬手一挥:“放箭!” 早已准备好的明军弓箭手立刻拉弓搭箭,箭雨如同密集的雨点,朝着冲来的女真骑兵射去。 “咻咻咻——” 箭雨落下,女真骑兵纷纷中箭落马。但他们悍不畏死,依旧挥舞着马刀,拼命往前冲。 很快,双方的骑兵就撞在了一起。 刀枪碰撞的脆响、战马的嘶鸣声、士兵的喊杀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惨烈的战场悲歌。 女真骑兵悍勇无比,他们骑着战马,灵活地穿梭在明军阵营中,马刀挥舞,砍杀声此起彼伏。 朱棣亲自率领中军,手持□□,身先士卒。 他一刀挥出,直接将一名女真骑兵的脑袋砍了下来。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他却毫不在意,继续挥刀冲杀。 “杀!杀尽建州贼子!” 明军士兵受到鼓舞,纷纷爆发出怒吼,与女真骑兵展开了殊死搏斗。 战场之上,血肉横飞。尸体很快就堆积了一地,断肢残臂随处可见。枯黄的草原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皇太极在阵后看得清楚,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他以为朱棣的辽东军有多厉害,不过如此。只要再冲一阵,就能彻底冲破明军的阵营。 然而,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杀!” 一声震天的喊杀声从西侧传来。 只见数万明军精锐,联合着察哈尔部的数千骑兵,如同猛虎下山一般,朝着女真阵营的后路冲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西路军主将李自成,他手持长枪,一马当先,直扑皇太极的后军。 “不好!明军抄后路了!” 女真士兵顿时乱了阵脚。 他们本就久攻蒙古不下,士气本就低落,如今后路被断,更是惊慌失措。 皇太极脸色骤变,猛地回头,看向冲来的明军和蒙古骑兵。 他怎么也没想到,朱棣竟然真的敢分兵偷袭他的后路。 “快!调左翼回援!”皇太极嘶吼着下令。 第68章 然而,已经晚了。 西路军和蒙古骑兵已经冲进了女真后军,刀光剑影,杀声震天。女真后军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士兵们纷纷四散奔逃。 原本占据上风的女真铁骑,瞬间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境地。 朱棣抓住战机,高声下令:“全军出击!” 原本固守阵营的辽东军立刻发起冲锋,朝着女真中路军压了过去。 “杀!” 五万明军精锐如同猛虎下山,朝着女真阵营发起了猛攻。 女真士兵腹背受敌,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他们纷纷丢下武器,转身逃跑。 皇太极看着溃败的士兵,眼中满是血丝。 他知道,这场仗,他输了。 一场野外决战,女真主力大败。 六万铁骑,折损大半,战马、兵器丢得遍地都是。 皇太极看着身边仅剩的万余残兵,满眼绝望。 “撤!往瓦尔喀部的山里撤!” 那边山高林密,他们可以和大明徐徐图之。 皇太极嘶吼着,带着身边的亲卫,拼死朝着东北方向的深山冲去。 他的亲卫都是女真最精锐的勇士,个个以一当十。他们挥舞着马刀,砍杀着挡在面前的明军和蒙古骑兵,为皇太极杀出了一条血路。 朱棣骑着战马,紧紧跟在后面。 他看着皇太极逃跑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别让他跑了!追!” 明军和蒙古骑兵纷纷调转马头,朝着皇太极追去。 草原上,一场追逐战就此展开。 马蹄声急促而密集,尘土飞扬。 皇太极一路狂奔,身后的亲卫不断减少。不断有士兵被明军追上,砍杀在马下。 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抽打着战马,希望能尽快逃进瓦尔喀部地区的群山之中。 他带着残部,趁着夜色,拼死杀出一条血路。 朱棣这边,见女真主力溃败,立刻下令,继续向北推进。 明军一路占领女真的粮草产地、牧场,把防线从辽阳往北推了两百里,牢牢掌控住辽东主动权。 有一部分的女真士兵投降了,也有宁死不降的城市被朱棣攻下来的。 经此一役,女真元气大伤,缺粮缺兵,代善、阿敏等诸多将领阵亡,内部分裂,再也无力发动大规模入侵,只能躲在深山里苟延残喘。 ----------------------- 作者有话说:作者没打过仗,如有bug请见谅 第53章 朱由检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梦。 特别长、特别长的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成了一个手掌大小的小团子, 缩在冰凉的龙椅扶手上。 他看着底下满朝文武模糊不清的脸,听着宫外传来的炮火轰鸣。 梦里的日子颠三倒四,有时是煤山的风, 有时是信王府的暖炉,有时又是那方悬浮的天幕, 把往后几百年的风雨都翻来覆去地写。 种种画面交织在一起,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 辨不清谁是谁。 那些悔恨的、痛苦的、绝望的画面,缠绕交织在一起,像一块千斤巨石, 死死压在他胸口,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直到一阵轻微的响动入耳,朱由检才猛地睁开了眼睛。 好像是风吹动了什么的声音。 他撑着酸软的身子缓缓坐起,窗外天光敞亮, 暖意透过窗棂洒进殿内,看起来应当是下午。 王承恩似乎听到了他起身的动静, 轻轻地走了进来, 恭顺地等待他的下一步指令。 脚步声很轻,是王承恩惯常的节奏,一如过往,没有半分慌乱。 朱由检闭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 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深吸一口气,脑袋似乎还残留着梦里的疲惫,抬手掀开了帐子。 阳光暖洋洋的,他眯起了眼,王承恩立刻上前, 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常服,要为他穿上。 朱由检活动了一下身体,长舒一口气,道:“我自己来吧。” 王承恩闻言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却也并不多言,只捧着衣物垂手退后半步。 “陛下,”王承恩终于鼓起勇气,抬眼看向他,小心翼翼地禀报,“外面出现了一个……长得很像您的小孩子。” 朱由检的动作一顿,手里的中衣还没系好。 他愣了愣,随即皱起眉。 像他的小孩子?怎么可能? 可眼前的王承恩神色真切,不像是在说谎。 他没心思细想,只觉得这事儿透着古怪,只是梦里见过太多匪夷所思的事,再多一件似乎也不多。 穿过熟悉的乾清宫回廊,宫道上的宫人见了他们,都纷纷躬身行礼,眼神里带着几分怯意和尊敬。 走到偏殿旁的暖阁里,远远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百无聊赖地抬头望着头顶的彩绘。 那孩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却被他穿得随意,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嫩的手腕。 身形小小的,不过五六岁的模样,蹲在那里,脊背却挺得笔直,透着股莫名的傲气。 朱由检的脚步顿住了。 真的像,太像了。 那眉眼,那鼻梁,甚至连微微蹙着眉的神情,都和镜中的自己如出一辙。 只是他的脸上没有朱由检的愁绪,反而带着一股子鲜活的朝气,像是春日里刚冒头的嫩芽。 王承恩站在一旁,低声道:“陛下,这孩子突然出现在宫门口,说要见您。他来的蹊跷,又……臣不敢怠慢,先引到这里来了。” 朱由检知道王承恩的未竟之语是什么意思,他长得和自己太像了!就算是养育他的李妃再世,也会恍惚的。 这孩子与自己容貌太过相似,若是传扬出去,必定引得朝野议论纷纷。 “你是谁?”朱由检的声音放轻了些,尽量让语气平和,“为何会在宫里?又为何这么像朕?” 孩子歪了歪头,看了看朱由检,又看了看一旁的王承恩。 朱由检看着他的模样,心里越发觉得这孩子不一般,想来是有什么私密的话要对自己说。 他稍作迟疑,便转头对王承恩挥了挥手,沉声道:“你先退下吧,守在暖阁外,没有我的吩咐,不准任何人进来。” 这孩子应该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只见那个长相酷似他的小孩仰起脸,开口就是一道惊雷: “我是朱元璋。” 朱由检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朱由检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清晰的痛感传来,分明不是在做梦。 这么说,他变成了一个透明小团子整整六年,而太.祖爷代替他治理国家的事情,都是真实发生的了? “你之前一天只能清醒一两个时辰,后来也只能醒个半天,记不大真切也是有可能的。” 他打了个哈欠,稚嫩的童音里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淡然,与孩童的模样格格不入。 朱由检依旧如遭雷击,半天回不过神。 他实在无法想象,英明神武、横扫天下的太.祖,如今竟变成了这样一个小小的孩童。 朱由检对着他上看下看,都快把朱元璋看烦了,这才憋出来一句话: “你要做太子吗?” “嗯?”朱元璋闻言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若你愿意,我可与暎娘商议,将你确认为我的血脉,让暎娘做你的养母,立为太子。”朱由检语气郑重,“你的容貌便是最好的凭证,无人敢质疑。” 朱元璋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凭着这张脸,以及皇帝和皇后的背书,没人会怀疑他的身份,太子之位唾手可得,日后继承大统,也是顺理成章。 但…… “还是算了。”朱元璋显得有点兴致缺缺。 “我做了快四十年皇帝,已经够了。”稚嫩的童音说着不符合常理的话语。 沉默在暖阁里漫开,阳光落在朱元璋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光晕。 朱由检先缓过神,想起他在这六年里撑起了整个大明,心里满是感激与愧疚,声音带着哽咽,轻声道: “太.祖爷……这六年,辛苦您了。” 他断断续续地想起来,想起天幕上的一字一句,想起来他被天幕宣判自缢而死,想起来永乐大帝朱棣也来到了此世,将建州女真打的满地找牙。 越想,他心里的愧疚就越深,头垂得更低,几乎抬不起来,耳朵都因为羞愧而烧得滚烫:“我……我无能,守不住大明江山,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朱由检的记忆正在一点点复苏,他感觉自己的耳朵都快要烧起来了。 第69章 “无颜也得活着。”朱元璋干脆地说,“江山我帮你稳住了,烂摊子也收拾得差不多,皇太极虽然被赶进了山里,但他还没死,势力还在。 “接下来的天下,是要交给你的,该你自己学着守江山。” 朱由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太.祖不打算……继续临朝?” “我当皇帝已经当够了。”朱元璋找了个就近的软垫坐下,“我从小的时候就给地主当牛做马,长大了又四处讨饭,一辈子没歇过。如今难得从一个小孩子做起,倒想四处走走。” 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落在万里江山之上。 权力自然是好的,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他能做很多很多事,能平定乱世,能建立大明,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这些都是他当年给地主家放牛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是…… “我想看看江南的粮仓,是不是堆满了粮食,百姓再也不用挨饿; “想看看北方的边防,是不是牢牢固守,能挡住外敌入侵,牺牲将士们的抚恤金,是否都交给了他们的家人; “我想亲眼看看,天底下的百姓到底过得怎么样,听听他们嘴里的大明,是不是我当年拼尽全力想要打造的样子。” 朱元璋垂下眼帘:“大明能走到这一步,除了上天垂怜,也依靠百姓太多。” 朱由检明白他的意思,过去的几十年,百姓们被磋磨得太厉害,又是天灾,又有人祸。 而这个人祸,很大程度上是朝廷的昏庸、官员的腐败带来的。 但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百姓还是尝试着信任了朝廷,尝试种植新的作物,去耕作,去开垦,去为了收回辽东而奋勇作战,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 朱元璋道:“现在,还有许多土地被官员豪绅们占领隐匿,我想把土地还给百姓们。” 朱由检沉吟片刻,眼中亮起微光,轻声笑道: “这个好办,就效仿当年太.祖您对待朱赞仪一样,我也给您下一道圣旨,请您奉旨巡查天下,名正言顺。 “不管是清查土地,还是安抚百姓,亦或是督查官员,您都可以便宜行事,无人敢阻拦。”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会让户部、兵部全力配合您,所需的人手、物资,全都一应备齐,确保您一路顺遂。” “我吗?”朱元璋指了指自己。 二人对视一眼,似乎又忍不住般,一同笑了。 “我这个年纪,只会被人使劲糊弄。”眼前的孩童绷着一张小脸,看起来相当严肃,却还带着笑意。 朱由检点点头,又摇摇头,笑道: “叫卢象升和黄宗羲陪您一起去吧,还有王徵那老家伙,已经嚷着自己快要闲出毛病了,我给他当个巡按御史,叫他们和你一起去。” 这样就可以对某些既不聪明也不老实的家伙,奉上贴心的一条龙服务了。 暖阁之内,一青年一稚童,就这么相对而坐,哈哈大笑。 窗外日光正好,宫中风平浪静,与朱由检梦中那烽烟四起、山河破碎的景象,恍若两个世界。 “咳、咳咳!”暖阁里突然响起了另一个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人的声音。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暖阁内的两人当即起身,找寻声音的来源。 那个声音有些模糊地说了点什么,朱由检和朱元璋都没听清。 于是,那声音稍微沉寂了一会儿,很快又继续响起,带着些许雀跃和好奇: “老爹,德约,你们现在,还在崇祯六年吗?”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非常感谢一直陪伴我的小天使们,没有你们,我没办法坚持到现在,谢谢大家 接下来要写的梗是武则天给吕雉当女儿,预计在今年6月开文,点击我的专栏或者公告即可直达,希望大家多多收藏,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