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情》 第1章 [现代情感] 《若有情》作者:fisher【完结】 有一天,项目合作伙伴是他那出轨的前妻 言情小说现代言情都市破镜重圆熟男熟女强制追夫 简介 民政局离婚登记处,队成蛇形。 柴露萌双手插在兜里,捏扁半空烟盒,睫毛耷拉着。 “抱歉,出轨是我不对。” 前面的林侑平摇着轮椅跟上前进的队伍:“没事,我也有错。” “嗯?” 男人冷漠,似陌生人:“我错在天天等你回家等到三点。” — 女主真出轨,结局和人夫1v1。 - 小众爱好,作者不是开女德班的,不喜欢看别勉强自己,别犯贱 人物设定 女主柴露萌 男主林侑平 主角梁嘉元 第1章 “一斤二两,三十六块六,给我三十六就成。” 卖糖炒栗子的大姐又在纸袋外面套上一层塑料袋,从秤上拿下来,递给柴露萌。 电子秤上显示重量和价格的玻璃片反光,折到柴露萌眼里只有一块黑。 不过她本来也不在意,块儿八毛的零碎,多点别人富不了,少点她也穷不了。 三十六块六,一分没少,把钱扫过去。 塑料袋拎在手上,糖炒栗子的热气烘暖了右手的指关节。今年京市的第一场雪就铺天盖地地下了两天两夜,前两天下雪,这两天化雪,冷,左手还是冰凉,揣进兜里也不管用,直到进地铁才好一些。 也就坐了一站,贴着大腿的手机又开始震动。 刚才付钱的时候就不消停,编辑的消息,母亲的消息,房东的消息,十几秒的功夫,七八条来自不同联系人的消息接连弹出来。 再叫车厢里的暖风一吹,直接吹起一团火苗在她脑内最焦虑的区域灼烧。 地铁进隧道。 手机信号消失,她闭上眼,脑门抵在扶杆上,用力深呼吸。 只短暂得救了十几秒,又有通知发来。 这回是家里的监控。 她不得不打开看一眼。 略微畸变的手机画面里,男人倒在了客厅的地上,衣服掀上去,半截腰露了出来,眼镜摔得飞出去老远,康复训练用的助步推车倒在地上,轮子朝着天花板空转。 “摔倒了吗,没事吧。” 手机的这一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地问。 男人朝监控的方向看了一眼,手机听筒里同时传出来他的声音。 他说话声音一向不大,少见情绪,就像她挎包里的那杯温白开似的。柴露萌出门没带耳机,半个字都听不清。 管他说什么,她只将嘴唇贴上手机尾部的麦克风。 “稍等会儿,我马上回去了。” 习惯性地省略了敲门的步骤,她直接从挎包里掏出钥匙,拧开家门。 门开了,门后站着个拄拐杖的男人,手也抬着,看样子是准备给她开门,现在还没来得及放下,僵在半空。 他衣着整齐,头发也是,完全看不出是刚刚摔过的样子。 两人面对面,屋里的暖气扑过来,像一条火舌舔舐着柴露萌尚未放下的手指,舌面上还布满细小的倒刺,让受冷后紧缩的神经有些刺痛。 “听见你上楼了。” 暖心话语配合浅淡的一个笑,说话者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弯着。 柴露萌在换鞋,他有眼力见地拿了个板凳放到她旁边,看着她脱下靴子穿上拖鞋,然后才拄着拐杖,肩膀一高一低地往厨房走。 “不用管我那么多,你能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自从他的腿坏了,他的关心好像也都带上了一种讨好的姿态,无论多么细碎的边角都能照顾到。 这种时刻被观察着的感觉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加上刚才男人那个唯唯诺诺的笑,让她有些窒息。 柴露萌拉开羽绒服一脱,随手挂在椅背上。 男人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语气里的不快,拐杖点地的声音顿了一下。 “没事儿吧刚才,摔哪儿了?” 柴露萌坐进沙发,腰部陷入了靠枕,嘴里这么说,手已经迫不及待地去拿手机。 再往后,林侑平说了些什么,她一概没听见,直到男人端着刚煮好的红枣姜丝茶过来,生姜丝丝缕缕的辛辣气味钻进鼻子,她的眼睛才从手机屏幕后面露出一只。 睫毛忽闪忽闪,显然,就连刚才随口一句的“关心”也没有在她记忆里留下痕迹。 “我说,我没事。” 男人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声音不急不躁,再一次重复道。 “没事就好。” 柴露萌视线平移,又开始刷手机。 她在等编辑的回复。 是一份小说的影视版权合同,影视公司纠结于价格,要买不买地跟网站拉扯了很久,最后说今天给回信。 她从大学就开始写小说,准确来说,是疫情开始的那一年,但她可不是什么“网文大神”,最好的成绩不过是在畅销榜待了一个月。这次被影视公司相中,单纯是运气好。 要是版权真卖掉了,在京市租个大一点的房子肯定是没问题,不奢求和以前一样住三层别墅,能让她有一间自己的书房就好,一个完全属于她自己的空间,不必和任何人共享,特别是不必在卡文时忍受林侑平敲代码的声音。 她要换遮光帘,要有一个电动升降桌,一把工学椅,一个顶天立地的书架,要把这些在她的淘宝购物车里已经快落灰的东西搬到家里来。 如果还有余下的钱,就拿去还一部分她爸生前欠的债务。 她对即将出现在手机里的消息既紧张又害怕,没空更没心情去管林侑平,不断上划着短视频中缓解焦虑,随口问他一句,“今天没去公司?” 所谓“公司”,其实就是在经济开发区写字楼租的一间公寓。 互联网裁员还是裁到了林侑平头上,即使985本科加名校硕士毕业,即使两年连升三级,也还是照裁不误。裁员发生在他出车祸后的第三个月,其实很大可能是这个原因,他时常跟着他的+1去拉通业务,见头部客户。现在劳动力市场那么饱和,公司何必去用一个残疾人。 现在他和另外三个合伙人创业,挂牌游戏工作室,但开发游戏的周期长、难挣钱,所以工作室也接私活,给大厂做外包之类的。收入不稳定,但是每个月平均下来,还是比普通上班族挣得要多一些。 更何况,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也不适合通勤。 “今天周六,就没去。” 林侑平把压弯的眼镜腿掰直,弯腰,从电视柜下面拿出眼镜布,擦完镜片,再把眼镜布叠成方块原样放回去。 银框眼镜也重新架到了鼻梁上,遮住眼下两团淡青。 柴露萌看着手机,机械地点点头。 她根本就没听见林侑平说了些什么。 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手上这块十几寸的发光屏幕上,像等彩票开奖似的,等待着一条或许能改变她命运的消息。 她凝神的时候,右眼会有震颤,而非主视眼,也就是她的左眼,会微微虚焦,鼻头也会冒出汗珠。 同样的,林侑平也不知道她在紧张什么,除了她每天雷打不动打字五个小时以外,他对她的写作内容一无所知。 每次他一靠近,哪怕只是从背后经过,她都会警惕地立刻合起笔记本电脑,说熟人看到她的文字她会尴尬。 眼下见柴露萌没空搭理他,他也没再说话了,坐在她旁边,接着垃圾桶,用勺子把羊角蜜的瓜瓤一下一下蒯掉。 空气安静,只有一坨坨粘稠的瓜瓤掉进垃圾桶塑料袋里的声音。 柴露萌吃瓜瓤会嗓子疼,他就把两个掏成空心的瓜切成小块,牙签插起一块,转头递过去。 他刚才还见她坐着,现在整个人已经完全趴倒了,披散下来的头发遮住她的脸,手机飞到了l型沙发的另一半,屏幕漆黑。 柴露萌踢掉拖鞋,抱着膝盖,在沙发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感觉自己是一只雨天里的纸船。 五分钟前,编辑来了消息,委婉地说,老师,下次一定有机会的。 下次,总是下次,下次和下次之间,是无数个窘迫的她。 “老婆,洗洗手,先吃饭吧。” 男人半蹲在沙发前,干净修长的手指将遮在她脸上的发丝拨到耳后,一张轮廓清秀的侧脸显露出来,“今天有你喜欢吃的鲈鱼,还有红烧排骨,丸子汤......” 话还没说完,柴露萌伸出手,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毛衣领口。 第2章 毛衣被她的手攥住,宽松的领口骤然变了形,露出男人平直突起的锁骨。 柴露萌其实只是轻轻一扯,这点力道根本不足以控制一个成年男性。 但他没有拒绝,他从不拒绝她。 男人摘掉眼镜,主动而顺从地跪下来,跪坐在沙发旁,腰弯得很低,让她的手臂能环住自己脖子的高度。 第2章 说实话,他喜欢这样。 被她需要,是世界上第二幸福的事。 有温热的液体蹭到他脸上,眼泪吗…她捧着他的脸,吻得有些急,略微干燥的唇瓣碾过他的唇,她的舌尖灼热,牙齿在咬他,似乎迫切地渴望着某种情感补偿。 他腾出一只手,护在她的头顶和沙发扶手之间,铂金婚戒埋在浓密乌黑的发丝下面,若隐若现。 他闭上眼睛,额头贴着她的额头,“老公在呢宝贝,慢点,别呛着。” 她动作逐渐停下来,他开始以自己的节奏,缓慢有力地吻回去。 不止嘴唇,他还会照顾到她脸颊上潮湿的泪痕,从睫毛到唇角,他想安抚她的心脏。 等她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他往下移,将耳朵贴在她的胸腔上,在规律的心跳声里,他在心脏处轻轻敲了两下,捏着嗓子问。 “咚咚,你好,我叫马里奥,是来检修的水管工,可以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柴露萌被他逗得破涕为笑,嘴一撅,“不告诉你。” 告诉他,除了让他跟着再失望一次,也没别的作用,何必呢。 “饭凉了宝贝,先吃饭。” 男人尊重她的界限,不强求,换回了偏低的嗓音,嘴唇有血珠正往外冒,但他不在意,伸手从茶几上拿过纸巾,抽出来两张,盖在她的鼻子上,“听话,擤鼻涕。” 纸巾湿了,他又抽了两张,再两张,最后把满手的纸团丢进垃圾桶。 柴露萌把脸埋进抱枕,听见他起身,舒肤佳的味道离她远去,脚步走远了,卫生间响起水声,餐具和瓷碗碰撞,他又回来。 她这才坐起来,面前已经摆了一碗米饭和一小碗排骨。 “你坐着吧,我去盛汤。” 她对拄着拐杖的林侑平说。 她端着两碗汤回来坐下,用筷子把不小心捞进碗里的调味用的姜片全部夹出来,转移到林侑平的碗里。 碗里没有碍事的东西,看起来顺眼多了,先抱起来喝一口暖腹,她满意地砸砸嘴,甜咸适宜,味道鲜美,完全契合她的口味,千里马还需要伯乐呢,多亏有她在,结婚以后林侑平的厨艺进步神速,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林侑平哄她,她也自己哄自己,心情好了一点,将米饭戳松软,说,“中介说房东要在美国定居,这套房子打算卖了。” 他们现在住的楼比两个人的年龄还大,标准老破小,但是胜在地段好,小区门口就是地铁站,离超市、公园和购物商场都不远,环境也好,闹中取静,适合柴露萌这种昼伏夜出的神经敏感人群。 要住同等环境的新公寓,预算就得使劲往上提一提。 她抬眼看向林侑平,试探问道:“新房子我们租个带电梯的吧,这样你出门也方便。” 现在除了去公司工作和去超市买菜,他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 自从他腿坏了以后,她就一直在几个残疾人qq群里长期潜水,群里有人说,病人长时间缺少社交,心里健康会出问题。 “不用。” 他夹起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还是换个大点的房子,腾一间书房出来。” 他语气很果断,也说到柴露萌心坎上,饭都来不及咽下去,唇角还沾着米粒,她先朝他咧嘴笑出来。 “终于知道笑了,小猪。” 男人也笑着捏捏她的脸颊肉。 饭后,她心血来潮要去洗碗,他便在客厅给她剥栗子。 结婚三年,她没进过几次厨房。她合理是林侑平怕她添乱,总是要她乖乖去一边玩手机,在他擦桌子的时候她只需要抬抬胳膊,他就会夸她是好孩子。 洗手池里只有几个碗要洗,厨房被他打理得很清爽,锅和灶台在做完饭后及时清理过,收纳盒归位,揉搓干净的抹布展平了搭在洗手池边缘,白色地砖上看不见任何残渣碎屑。 洗完手,擦干,柴露萌从厨房出来,客厅已经在放她每周六都要看的综艺,广告刚结束,即将进入正片。 她脱下厚重的线衣和加绒秋裤,换上家居服,打开落地灯,盘腿坐上沙发,脚背从蕾丝裤边露出白皙的一截。 她往前林侑平那边蹭了蹭,这时候又很自然地倚偎在他身上。 坐下时还两手空空,眨眼的功夫被塞进了一个碗,里面盛着男人刚剥好的栗子,剩下的一小半他装回纸袋里,用封口夹夹好。 他在收拾栗子壳,落地灯暖黄的灯光笼罩着,能看见一向修剪平整的指甲边缘起了毛边,也发红得厉害。 “晚上少吃一点,栗子不好消化,” 桌面清理干净,他拿过拐杖,准备起身,“慢慢吃,有事就叫我。” 柴露萌知道,他要去工作了。 他刚走出去一步,身后便传来声音。 “林侑平。” 柴露萌从碗里拾了个栗子放进口中,眼珠先动,然后掀起眼皮,笑吟吟地看着她,左侧的脸颊被栗仁撑鼓。 他又走,她又故意叫他一次。 “林侑平。” 他这次扔了拐杖,回到她跟前。她背靠沙发,仰着头,一边眼神勾着他,一边张开嘴,露出粉红舌面上湿漉漉的栗仁给他看。 柴露萌喜欢逗他,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发现他在结婚后异常执着于这个身份。 —— 她的丈夫。 男人扶着她的膝盖,俯下身,距离很近的时候,柴露萌忽然舌头一卷,将金黄的栗仁卷回去,嚼嚼,朝他人畜无害地笑了一下,宣告这场游戏结束。 “也给你一个。” 她手心里变出来一个栗子仁。 “掉地上了吗?小坏蛋。” 他吹了吹,张嘴咬住,坐在了她旁边,拉起她的手移向自己这边,说话的声音哑了不少:“整天林侑平林侑平的,我问你,林侑平是谁。” 男人布满青筋的手背包住了她的手背,继续往下压。 指尖到掌根完全贴合,甚至还短了一截。 柴露萌不怕他,笑嘻嘻说:“一个男的。” 他不说话,只有手稍微用力。 “老公......” 这下她惊呼出声,低头看向那早已不再青涩的弧度,凸起的指骨在柔软的莫代尔面料下清晰可见。 他们俩二十四岁结婚,在京市,在身边的朋友圈里,都算很早,结婚三年,她还是跟谈恋爱的时候一样喜欢叫他全名。 “乖宝。” 到这一步,他忽然停下动作,抽出手,揉揉她的头:“先忍忍,老公一会儿来陪你。” 他这也能忍住...... 但柴露萌没忍住,在他起身时,她用眼睛占尽他的便宜,就一眼,接着移开目光。 轮廓清晰。 公司过一阵要去a市参加一个小型游戏展会,林侑平正在加班改代码做demo,这一忙就忙到了凌晨。 房间昏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是两室一厅,大的一间是卧室,小的一间用来放杂物。他的工作台是靠窗角落里一张一米二的电脑桌,被堆起的纸箱围住。 他打开网页,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在搜索框输入京市房价。 租房子总归不是长久之计,他如今腿脚不方便,尽管找了搬家公司,到时候受累的还是柴露萌。 眼镜片上的页面向下滚动,新房二手房都不便宜,七位数,八位数,八位数...... 机箱风扇在响。 他眼镜一摘,烦躁地随手往桌上扔去。 另一边,柴露萌等不来林侑平,也睡不着,抱来电脑在床上码字。 她擅长写甜文,但前两天编辑暗示她,说最近言情流行的爽点变了,要想火,得写雄竞和出轨文学。要让几个男的扯头花,读者看爽了,数据就差不了。 出轨...... 她和林侑平是彼此的初恋,身边关系近的朋友大多还是单身。以前看的那些言情小说大都在歌颂浪漫和爱情,很难搜罗到出轨的片段,大学近现代文学课上的名著写法显然也够不到网文狗血炸裂吸睛的标准。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还没睡呢宝贝。” 男人换上笑脸进来。 他照例把一杯温水搁在柴露萌床头,拐杖隔着窗帘靠墙放,捞起垂到地上的被角,钻进去。 第3章 “马上。” 柴露萌在脑子里想剧情,不自觉想去啃指甲,男人的身体忽然缠上来,她心虚地把手放回到键盘上。 “哎,” 她眼镜一眨不眨盯着屏幕上的五号黑色宋体字。 夜很深了,她反应变得迟钝,不仅忘记合上笔记本,连话语都不过脑子。 她直接对房间里的另一个人道,“你说我写男主不中用,然后安排女主出轨,怎么样。” 没人回应。 她随意一说,也没打算真有人回应她。 枕边正在充电的手机一震,提醒她该睡觉了。 关上台灯,柴露萌缩进被窝,在黑暗里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果然追热点很难啊。 大学上中文系并没有在写网文这条路上给她带来任何助力,至今也只是个最普通的写手,事实就是,她不写热点就挣不到钱。 第3章 暖融融的房间和柔软的被窝将屋外的寒冷阻隔开来,后背隔着睡衣和男人贴在一起,他的手搂在她的腰上,柴露萌脑子里想着故事情节,困意来得突然,意识模糊之际,突如其来的胀涩感让她皱紧眉头。 他定期去康复科训练,因为有胃病吃得清淡,身上的体脂率很低,也硬得很,撞得她后背有些疼了,金属床脚摩擦着地砖,动静越来越大,在安静的夜里尖锐作响。 房子是租来的,收入是不稳定的,除了对方的肉体,身边能够掌控的东西实在太少。结婚后他们做爱的次数反而比谈恋爱的时候要多得多。 但这次显然不同,他从未像现在这般粗暴过,几乎是强迫她,手从枕头下穿过来,捏着她的下颌,捂住半张脸,虎口卡在她的人中处,芦荟洗手液的淡香在这个场景下显得十分割裂。 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他揉着她的身体,低沉好听的声音却说着不堪入耳的话,柴露萌想求饶,他没给她这个机会。 烫。一片空白,脑中空荡荡,积攒的快意像酒精一样快速挥发,大颗热烫的泪珠滚落在他手腕。 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外面天还没亮,经过的车灯闪过窗户,屋内一瞬间亮如白昼,又接着回归到黑暗。 两个人身上汗津津的,男人手臂却愈发收紧,她的手心被翻转,能感受到他的手指滑进她的指缝,掌纹相连,脉搏相贴,十章相扣,仿佛粗细交缠的铁链将她圈牢。 “睡吧。” 他说。 “可是......” 肿胀的感觉还在。 “乖啊,就这么睡。” 他声音柔和,动作却好强硬,提腰往上顶,像钉子一样将她固定。 企图以这种方式获取一些最原始的安全感。 就这么睡了不知多久,大概有几个小时,天色转为灰白之际,柴露萌被渴醒,去拿床头的那杯水。 他睡沉了,手腕依然搭在她的腰侧,好像生怕自己一松手,人就不是他的了。 白水喝尽,她正要放下杯子,忽然听见什么动静。 “不可以出轨.....” 睡梦中的男人口齿不清道。 他半张脸的轮廓埋在枕头里,紧拧的眉头看起来十分痛苦,应该是做噩梦了。柴露萌用手指轻轻戳他肩膀。 “侑平......那是小说里,不是我……” 男人没反应,但也不再说梦话,柴露萌以为没事了,躺回被窝,缩了缩脖子。 却听见他略带沙哑的嗓音从背后传来:“不可以出轨,出轨我就不要你了。” 柴露萌不知道他是在做梦还是已经醒了。 在闹钟响起前的十分钟,林侑平睁开眼,眼底有一层红血丝。 柴露萌睡觉不老实,嫌热了就一脚踢开被子,这会儿把自己晾得冰冰凉凉了又往他怀里蹭。 他看着她薄薄的肩胛处,像看一座离岸的岛。 没用,出轨,两个词,让他做了整夜的噩梦。 他梦到他们突然被房东赶出家门,梦到她掉眼泪说没法跟他过日子了,梦到她奔向另一个男人。 他真的无法承受再一次失去家庭了。 幸好,醒来的时候,她还在。 家还在。 湿润的睫毛战栗着,他低头,很轻地吻了一下她的后背。 * 柴露萌一觉睡到十点,醒来的时候身上很清爽,手伸进被子下面一摸,果然干干净净,内衣也换了新的。 她四仰八叉躺着,翻过来,滚过去,赖在床上哼哼唧唧了一会儿,麻雀在窗台吱吱叫,她也拉长嗓子朝着天花板嚎道。 “林——侑——平。” 几秒种后,门开了。 柴露萌只有一个脑袋露在被子外面,躺着看他,脖子挤出双下巴。 他过来得急,没拄拐杖,腰上还绑着围裙。 围裙那根系带衬得人腰细腿长,袖子挽起,因着他肤色浅,她昨晚的杰作清晰可见。 ——— 手臂上一连串青紫色掐痕,十分明显。 林侑平站定在门口,身形挺拔。如果单单是站立,旁人是看不出他腿部的异样的。 ”你过来嘛。“ 柴露萌裹着被子在床上翻滚一周,朝他撒娇道,”你在别扭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男人这才一瘸一拐地朝床边走去。 他四级残疾, 走路的姿势自然和正常人不能比,比扭伤或骨折看起来严重得多,或者说,他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很丑陋。 其实他不用拐杖也能行动,比如做饭,但拄拐能让他看起来更体面一些,即使是在他的妻子面前。 “小猪睡醒啦。” 他扶着床沿,蹲在她面前,语气柔软,昨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还凑上来浅浅啄了两下她的嘴唇。 “我饿了,我要吃饭。” “嗯,煮的皮蛋瘦肉粥,还有胡萝卜包子。” 卧室和厨房就隔了一个客厅,门开着,林侑平说话的时候她已经闻到了饭香。 “是我妈上次来包的?”柴露萌困得睁不开眼,伸出两条手臂,等着他抱。 男人顺手摆好她的拖鞋,把她抱起来,说是。 柴露萌当了多少年独生女,她母亲就做了多少年全职妈妈,父亲前年去世,从那以后,母亲隔几个月就会来京市找她一趟。每次来双手总是提满了柴露萌爱吃的,离开时再用包子水饺塞满冰箱冷冻柜。 她精神恍惚地刷牙,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匆匆冲了个澡,来不及吹干头发,刘海上掉下来两滴水,滴进面前的小米粥里。 手里的包子吃完了,粥喝掉一半,柴露萌推开面前切好的水煮蛋,一并小瓷碟里用生抽调的酱汁。 有人发来消息,餐桌上的手机一闪一闪。 “不吃。” 老配方她吃腻了,擦擦手,输入锁屏密码。 林侑平起身去厨房,很快回来,拿着一个小碗,里面放了蒜末香菜和花生碎。 “腥,不吃。” 柴露萌依旧嫌弃地别过头,信口胡诌道。 “乖,尝一口,不腥。” 他拿着筷子,蘸了调料的水煮蛋追到她嘴边,想让她多摄入一些营养。 筷子挡住她的视线,柴露萌想看消息,只好吃下去。 嗯? 入口鲜香,她惊喜地眉毛立了立,一边看手机消息,一边把剩下的水煮蛋扫荡干净。 林侑平笑眯眯,却视线一压,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她的聊天界面。 联系人备注:陈静 脑子里搜索了一圈,想起来是柴露萌的研究生室友。那时候他在新加坡读研,柴露萌跟他吵架闹分手,多亏了这个室友,他才买机票回国联系上柴露萌。 柴露萌往上翻,从头开始看消息,大概是陈静朋友的短剧公司最近刚拿到一大笔融资,急缺编剧,自己没空,问她想不想试试。 这个公司业内有名,近两年势头正猛,待遇在行业里算中上,柴露萌听说过。 也是碰上经济不景气,尤其近半年来她的稿费越来越低,萌生了上班的念头,如今正好有这个机会,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柴露萌直接回复道:行,什么时候面试 陈静:下周吧,他们缺人,越快越好咯,我把hr微信推给你 柴露萌回复完,放下手机,去厨房洗碗的时候顺便打开了窗户,深吸一口冷冽清澈的空气,嘴里哼着歌。 “小船儿轻轻,飘荡…….” 第4章 早饭吃完已经是中午,林侑平开始工作,自打他进去,小房间的那扇门就再也没打开过。 老房子的隔音效果堪忧,即使关着门,柴露萌也能听见敲击键盘的声音,一会儿急促,一会儿又和缓下来,总之没停过。 和上大学时一样,她陪他去自习,他很快就能进入专注状态,然后一学就学到图书馆关门。 今天阳光不错,风也大,柴露萌拉开阳台的玻璃门,松松绑着的头发登时被吹散,皮筋掉在地上,再一眨眼的功夫,没了。 她匆忙把洗好的衣服晾在一平米见方的小阳台上,再挨个用晾衣夹固定结实。 林侑平工作依靠逻辑,需要在头脑清醒的白天敲代码,而写文则需要丰沛的情绪,白天她的灵感太贫瘠。 两个人生活的时差,让她在一些独处的瞬间感觉自己仿佛还是个学生。是今天在京市,明天就能一趟高铁回到妈妈的怀里打滚撒娇的小姑娘,不用是支撑另一个人的伴侣,或是自己轨道的独行侠。 扫地,拖地,湿抹布擦去角落里的浮灰,只是简单打扫了一下家里,太阳就已经要落下了。 浅金色的光晕穿过白色的复古钩针窗帘,冰凉柔软,水一样澄澈,从她蜷起的膝盖骨流到没穿袜子的脚趾上。阳台留着半扇门没关,新鲜的冷空气忽然一阵涌进来,吹散暖气的燥热,进入她的身体, 流动的风漫过地面,冬天在慢慢涨起,她嗅到那股冬天的微风独有的凛冽,她开始想,开始听,听到三把门环,三道门闩,三个插销上锁的动静,对面砖红色的楼房变成巨大的气球,钢筋水泥里长出幽绿的水藻嫩芽,她不是族长,时间与上帝与命运好像都不由她,她没有二十六扇窗户,也没有一片自己的海。 第4章 她躺在沙发上,心脏似乎悬空着,头发也在倒立,如同躺在被遗忘的陆地,无人为她而来,无处寄情,无可遁形。 她对着空荡的天花板眨了两下睫毛。 沿着沙发侧边垂下来的头发扫过地板,她朝天蹬上两只袜子,这意味着她要出门了。 出门前,她把洗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等林侑平出来休息的时候可以吃,然后裹上羽绒服,打算自个儿随便四处走走,和昨天一样。 也和昨天一样,一出门,天幕很快黑下来。 马路上车流涌动,她站在路口,背靠着绿化带的护栏,手里正拆着一盒新买的蓝楼,牙齿咬住烟,火苗在黑暗里窜起,点燃烟尾,开始翻看微信的新消息。 hr说看了她的简历,很满意,周一上午面试,一切顺利的话,最快后天就能入职。 柴露萌毕业以后没上过班,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经验为0,不知道hr说的很满意是指哪部分,是她的学历,还是她大学写的散文,好吧,也可能是诗集,r大的文学社全国有名,她是社团骨干,每次发刊都有她的稿件,但她现在很少看以前写的诗了,矫情。 反正总不可能是她现在写的那些东西。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喜欢。 周一的面试,柴露萌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衫,黑色毛呢半裙,黑色平底鞋,茂密的黑发低低绑了个粗马尾,从锁骨前面柔顺地垂下来。 从头到脚,鼻梁上的窄边红色框眼镜是唯一的跳脱。 赵立霞对陈静推荐过来的人可以说相当满意,面试结束,会议室的门关上,她又拿起柴露萌的简历看了一眼,忍不住频频点头。 女生长相聪明,挺漂亮,一双杏眼内秀有神,个子小小的,是那种讨人喜欢没什么攻击性的漂亮,说话不紧不慢,性格稳当。 最重要的是过往成绩亮眼,那本《总裁大人请住手,我要甜炸了》她之前在网站读过,各方面写得都挺好。但圈子里有句话:小火靠才,大火靠命,有的时候人就是差点运气,所以一直不出成绩。 柴露萌也没想到一切这么顺利,站在写字楼下,忙不迭掏出手机给林侑平打电话。 她吸吸鼻涕,“老公,家附近新开了一家铜锅涮肉,晚上去吃吗,我请你。” 信号不好,听筒里忽然传来一阵“滋啦”声,伴着男人低低的笑声,声线经过电子元件微妙的变音,入耳更加厚重,“小财迷今天这么大方。” 自从和林侑平在一起,柴露萌几乎没机会花自己的钱。从前俩人都是学生的时候他就会抢着付了,如今更是,只不过现在结了婚,他和她的钱倒也没什么分别。 “你吃不吃嘛。” 对面回,“稍等一下老婆。” 刚说完,她从听筒里听到一阵起哄声,几个大老粗争相揶揄道。 “哎哟,老婆......” “老婆大人~~” 林侑平公司的其他几人柴露萌见过,大家都是r大的校友,一起吃过几次饭,算是熟悉。 林侑平似乎捂上了手机听筒,对同事们轻叱了句滚蛋,声音朦朦胧胧,然后问了问工作上的事,太专业的名词柴露萌听不懂,只是安静在这边等着。 她靠边走,踢起一个石子,小石头滚啊滚,掉进下水道缝隙。 “喂,宝贝,七点半可以吗?” 他的声音突然又清晰起来。 “好,位置我发你微信。” 林侑平刚挂断电话,王志超抱着一桶康师傅从门口进来,眼镜片哈上雾气,马上要掉进纸桶里。 他及时用手指往上一推,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操着一口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头也不抬地说,“老林,你看一眼服务器日志噻,又卡住咯。” 林侑平嗯了一声,按说他刚改了算法路径,不应该出问题。 “话说a市那个展会,咱们谁去啊。” 负责游戏ui和动画的周遥靠在椅背上,肥胖的身体压得椅子吱吱叫,“先说我没空,手上还有个单子没做完。” “那就我和志超呗,老林守家,临时出问题了还能修个bug。” 说话的是李子晨,他和王志超一个运营一个策划。 林侑平的腿脚不方便出远门,所有人都默契回避了这个话题。 李子晨继续道,“正好约的两个vc也在a市,这次顺便去聊聊,不然花两趟车马费,太贵了。” “那个啥,” 周遥咳嗽两声,众人看向他。 周遥说,“我家有俩睡袋要不要,直接0元入住外滩。” 说完大家都笑了,李子晨飞起一脚踹在周遥的椅背上,震得他身上的肥肉跟着抖了三抖。 林侑平看了眼时间,装好钥匙手机,匆匆起身去门口拿外套,“不行,我得先撤了,晚点我提交一次git,志超你帮忙再测一下,感谢。” 王志超捏着泡面叉子,比了个ok手势。 李子晨手里捧着刚泡好的热茶,站在窗边,借着吹进来的冷风散散热气。 办公室在十七楼,米粒大小的林侑平已经从写字楼出来,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红色尾灯闪烁,林侑平拉开车后门,收起拐杖坐进去。 “有家室的男人就是不一样啊。” 李子晨忍不住啧啧感叹,“老林真是,要能力有能力,要样貌又样貌,要性格有性格,可惜......不过这年头谁身上没点小病。” “咋?你准备对老林下手了?我得发微信告他一声。”周遥说着,拿起手机。 “去去,去你的。” 李子晨一把夺过周遥手机。 周遥空空的两手往外一摊,眼珠转悠,“老林的性格也不是一直这样啊,以前上学的时候整天冷着张脸,别说不跟妹子说话,跟咱几个不也惜字如金的。” “开玩笑呢,咱几个哪能比得上人家中文系系花。” 李子晨忽然一拍周遥胸口,“你,你觉得老林能为了你跑遍一整个京市买糖炒栗子?” 周遥拿起李子晨的手从身上甩开,“咋还说我呢,那你能大冬天的每天六七点起来陪老林去图书馆?” “你.....” 第5章 “你到哪了?” 柴露萌等了二十分钟还不见人,面前一次性的餐具塑料包装上,瓜子皮堆成小丘,她一个电话打给林侑平。 晚高峰堵车,刹车灯在路口连成闪烁的红色灯带。 红光一闪一闪照在林侑平的脸上,二十六七岁的年纪,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侧脸的线条利落流畅,骨相英气,明暗分界线处的喉结突出。 他一直在回王志超的消息,刚上车没十分钟,王志超就发现了新bug。他接到柴露萌的电话时才抬起头,左右张望一圈。 “老婆,路口有点堵车……哎,师傅,在这靠边停吧,我走过去。” 出租车司机敲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看他一眼,“你这不方便吧,小伙子,让你媳妇再等等,马上到了。” 还剩不到一公里的路,堵死的车流一点活动的趋势都没有。 林侑平果断下车,师傅人挺好的,也开门跟着下来,扶着他拄好拐杖,嘱咐了句注意安全。 华灯初上,街头行人脚步匆匆,猛烈的北风刮出一丝纤细而隐秘的哨音,从背后推着他往前走。 雪还没化尽,花岗岩的地砖上,东一块西一堆,是夹着泥土的烂雪。 这种路况,保持平衡需要花费很大力气。拐杖的末端,必须要支在盲道的凹凸不平的条纹上,才不至于打滑跌倒,每走一百米,他都要停下来缓解一下上肢肌肉的抽痛。 柴露萌的电话没再打来。 她选的位置就在窗边,早就看到林侑平从出租车下来。 菜已经上齐,柴露萌翘着二郎腿,面容淡淡嗑完手心里的一小把瓜子,视野里林侑平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了她避无可避的程度,才从椅子起身。 跟服务员打了声招呼,她披上外套匆匆出去,一只手压着刘海,嘴里侑平侑平喊着,雪地靴蹭着地,小跑到他身边。 “怎么出来了,外面冷。” 男人的呼吸已经很不平稳。 “还不都怪你。”柴露萌嗔道,拿过男人手里的拐杖,扶着他靠树歇一会儿。 “怪我,怪我。”他摘掉一只手套,用掌心的温度暖热她的脸颊,柔声:“点菜了么?你先去吃。” 柴露萌点头又摇头,“一起吧。” 她现在看上去是一个称职的妻子,一路扶着腿脚不便的丈夫进到店里,瓜子皮已经被服务员打扫掉,她体贴地帮他拉开座椅。 桌子上围着铜锅已经摆好两人份的菜品。 豆制品占据半壁江山,鲜豆腐,冻豆腐,腐竹,豆泡,她手边还有一杯麻薯豆奶。 “我叫服务员拿菜单来,你再点些别的?” 她手拎玻璃水壶,给林侑平满上一杯温水,例行询问道。 “不用,差不多够了。” 他也例行回答。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从学校食堂到外面饭店,她喜欢什么他就跟着吃什么,没什么主见。 肉片下锅,柴露萌去小料区调了两碗一模一样的蘸料回来。 第5章 “对了,我找了个班上。” 将一碗放在林侑平面前,柴露萌说。 “嗯?什么时候?” 林侑平倒出一小粒胃药就着水吞下去,隔着铜锅的袅袅热气,眼里疑惑道。 “今天去面试的,没怎么准备,想不到能过。” 她眉毛一挑,神色得意。 林侑平这边半晌没说话,吃进嘴里的鲜嫩羊肉也没了滋味,已经咀嚼到发柴了,哽在喉头处,根本咽不下去。 柴露萌虽然没上过班,但985大学的学生,哪有几个不去卷实习的,她也不例外。 然而不上班的原因之一,就是两段实习的体验实在太糟。 本科的时候是她第一次实习,遇上带教pua,至于另一次......林侑平手腕抵住额头,闭了闭眼,不愿回想。 研二那年,柴露萌尝试去找了第二段实习,然而这次离职的原因是遇到了职场性骚扰。 那时候他在新加坡准备毕业论文面试工作,忙得焦头烂额,她对此缄口不言。 直到他毕业回国,她有一次酒后说漏嘴,他才得知这件事。 “老婆,对不起。” 林侑平的手从桌子上伸过去,勾住她的指尖,“不用非得逼自己上班” 这句话他说的很愧疚,也很没底气,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婚戒,睫毛不由自主地垂下来。 “每家公司情况不一样嘛,去试试,不行再说咯。” 柴露萌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内蒙古新鲜运过来的羊肉果然好吃,好吃到她睁大眼睛,忍不住点头,夹起一筷子肉片放到男人的碗里,“我多挣点,你也轻松一点,老熬夜身体吃不消的。” 柴露萌不是不相信他,但日子不是靠相信就能过好的,拧开水龙头就是钱,炉灶一开就是钱,菜刀落在菜板上就是钱。 爱情落到实处,就是这些鸡零狗碎。 进家门,柴露萌摸黑打开墙壁上的开关,鞋柜上方的灯光亮起。 她速速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折返回来蹲在男人面前,打算帮他脱鞋。 他今天穿的是马丁靴,防滑,但是难穿难脱,她刚解开鞋带,男人的脚忽然往后一缩。 “不用,我自己来。” 他的语气忽然强硬,嗓子也有点沙哑。 柴露萌看不见他的表情,猜他可能是冻着了,便起身,“那我去烧点热水。” 柴露萌端着热水回到客厅,白瓷茶杯里游荡着几根新鲜姜丝,落地灯一照,晃出细细的阴影。 林侑平已经换上布艺拖鞋,坐在玄关旁的椅子上,手里正拿着酒精湿巾一遍遍擦拐杖腿,这是每次他出门回家后的必备流程。 柴露萌蜗居在沙发上,从茶几的抽屉里随便拿出一本书来看,过了会儿,浴室门吱呀一声打开,男人从里面出来,裤腿挽起一截,刚洗过的双脚还沾着水,在地板上留下了浅浅的水痕。 客厅,白茶味道的香薰蜡烛在茶几一角燃烧,火苗腾腾,烧灼空气,发出噼啪的轻响。 林侑平在玩消消乐,她躺在林侑平腿上看书,一个故事情节有十几页,等看完,她把书一合,坐起来,顺着肌理缓缓揉捏男人的小臂,帮他松解酸痛的肌肉。 “疼吗?” 她眼睛已经闭上,脑袋歪靠在他的颈窝,轻声问。 “不疼。” 他也放下手机,侧过脸,吻吻她的发顶。 “屁。” 她笑,“要不以后还是开车去上班吧。” 男人摇头,“不好找停车位。” 不一会儿,她的腿坐麻了,整个人往后一倒,躺在沙发上,脚高抬起搭在男人肩膀。 第6章 柴露萌喜欢光脚穿拖鞋,现在脚心湿凉,贴在男人侧脸上取暖,曲度和下颌的弧度刚好贴合,冒尖的胡茬扎出一点点痒意。 她笑点低,一下子就受不了了,哼哼唧唧地笑起来,男人单手握住她的脚腕,不让她跑,故意使坏,抬起下巴用胡茬去蹭,鼻息湿热的气流让柴露萌忍不住蹬他的脸。 安静到能听见心跳声的客厅里,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天,时不时传出一阵低笑。 柴露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林侑平是什么时候睡的,只知道第二天睁开眼是在床上。 八点,林侑平进房间叫她起床,她哼哼着赖床,林侑平又进来,在她耳边说已经十一点了。 柴露萌吓得从床上弹起来去洗漱,一看客厅时钟,才八点十五。 早餐已经摆在桌子上。 “八点四十六有一班地铁去你们公司。”昨晚又是写代码到三点才睡,男人说话的嘴唇隐隐透出不健康的白。 柴露萌低头刷手机,朝他晃晃手里抹了巧克力酱的面包,“不急,我今天开车去。” 小两口有两辆车,都是从柴露萌家开过来的。一辆灰色两厢高尔夫,是n年前的老款,另一辆是更古董的桑塔纳,那是她爸做生意赚的第一桶金买的,他爸说做生意不能忘本,一直没舍得卖,保养得很好。 父亲刚知道自己患病就和母亲离了婚,留下了一小部分财产用来给母亲养老,车子也都挂在母亲名下,卖得上价的奔驰宝马已经全都卖了还债,这两辆车二手车行都不收,最多只卖几千块,于是就留下来了。后来她爸去世,她妈没驾照,去年过完春节,索性就开回京市。 她平常出门坐地铁,但是公司位置刁钻,地铁需要换乘两次,算下来这时间就长了,不如开车方便。 林侑平把水果洗好切好,装进保鲜盒密封,两个盒子摞起来,放进柴露萌的帆布袋。 “空腹不能吃火龙果。” “空腹不能吃火龙果。” 柴露萌就猜到他要说这句,两个人异口同声道。 “路上注意安全。” “路上注意安全。” 夫妻对视一眼,同时笑出来。 “走了走了,来不及了。” 柴露萌拎上包,不再想听男人多余的罗嗦,跟他挥挥手,匆匆踩了双鞋就出门。 她是在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考出来的驾照,四舍五入,也算有十年驾龄的老司机。 点火,挂挡,倒车,利落的动作一气合成。 打开导航,播放起后摇乐队的新专辑,她调大音量。老旧的车载音响高频上不去,低频下不来,震动时会发出“滋滋”的劣质动静。 柴露萌却感觉这声音像石子拔地而起冲撞过来,从眼前过,从耳边过,路边的高低错落的楼房变成一片连绵沙丘,打喇叭的车子像摇着驼铃的骆驼。 乐悠悠地开了十分钟,拐过弯,车子驶入cbd,景象一变,马路宽阔起来,玻璃立面的建筑物尖锐高耸,松软的沙土上重新矗立起一座城市。 第一次在早高峰开车,车比她想象的还要多,一个不留神就有人打着转向从前面插过去,柴露萌心里难免发怵,像小老鼠一样抱着方向盘,眼睛紧盯着正前方。 她聚精会神,完全没注意到斜后方有辆跟了一路的黑色桑塔纳。 林侑平单手打开红牛易拉罐,看着右前方那辆一会儿靠左,一会儿靠右的灰色小车,轻抿了一口。 她第一天上班,他实在放心不下,便开车偷偷地跟在后面。 看到她开车不急不抢,安安稳稳的靠边行驶,他有种自己挂念的孩子突然长大的错觉。 一股油然而生的欣慰,和意识到她的一部分正在脱离他的落空从心里缓慢涌了出来。 跟着柴露萌的车到公司楼下,看她停好车,锁车,拎着包跑进写字楼,背影消失在人群,男人带着一颗折角的心掉头离开。 短剧公司的节奏很快,第一天上班,准确来说,坐进工位的第一个小时,柴露萌就被分派了任务。 主编让她改一本霸道总裁强制爱剧本的第二集 。 写网文这么多年,长篇短篇都写过,三分钟一集的剧,她还算轻松的完成初稿,颇有自信地拿去给主编看。 对方十几秒看完。 “重写。” “你不能用写小说的思维去写短剧,短剧更不是节奏快就万事大吉了,你得拉满观众的期待值,” 主编往椅背一靠,手指用力敲着桌子,重声强调,“写的时候要动脑子。” “另外去准备几个提案,明天开会讲一下。” 柴露萌很久没有被人劈头盖脸骂过,搁上大学的时候免不了哭一顿,但还好,跟生活磨擦了几年,现在心里只是麻木。 回到工位,戴上耳机又开始敲字,不停删删改改,同事们组团点奶茶她都没顾上,卡在六点钟下班前,最后一版总算险险过稿。 她伸了伸胳膊腿儿,神经末梢的血液循环加速,小腿和手腕一阵发麻,等办公室人走的差不多了,她才身心俱疲地趴在了电脑桌上。 比狗血小说还要求强情绪的短剧写得她仿佛得了脑损伤,头晕脑胀,生理性想吐。 现在才有空看林侑平的消息。 攒了一天,对话框里满屏的消息泡泡,他每隔一两个小时就问问她工作怎么样,同事领导好相处吗,压力大不大,一切是否还顺利。 第6章 柴露萌挑了几条消息回复,说自己还在忙,晚饭不回家吃了。 今天的连载还没写呢,存稿箱,危。 忙了一整天,困意已然袭来,在家里吃完怕是就要睡过去,不如在办公室耗着,多写一点是一点。 另一边,林侑平那里也忙得不可开交,展会在下周一举行,周末李子晨他们就要出发去a市,意味着周五之前必须完善好所有的细节。 周四周五晚上,林侑平自结婚以来头一次没回家,十一点左右,他打了个视频过来,嘱咐柴露萌要锁好门窗。 手机开了免提,柴露萌刚改完稿子,把电脑放到床头柜。 身边忽然没人,还有些不习惯,她摸了摸旁边平整的枕头和床单,横横竖竖的浅绿色细格纹,上面还有洗衣液的香气。看网上说男人睡过的枕头床单会发黄变黑,林侑平倒是没有这个迹象,他永远是整洁干净的,睡觉抱住她的时候还很暖和,像那种天天拿去拆洗再暴晒太阳的棉花被子。 她向下钻,缩进被子,侧躺拿着手机,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同事来和林侑平讲话,他移开手机,剩半张脸在屏幕里。他今天穿了一件读本科时他们学院发的长袖文化衫,半圆领口处的墨绿色已经洗得有些发白,青色的胡茬贴近镜头,短短凌凌乱乱,左支右绌,看起来更憔悴。 她一直没说话,同事走了以后,他走到窗边,翻转摄像头,对着天空。 画面左侧的边缘,一栋居民楼不小心入镜了,窗户从上到下亮着,像一排整齐的发着光的小牙齿。 万家灯火,什么时候能有他们的一盏,柴露萌想。 “今晚外面能看到星星。”林侑平低声说。 “看不到。” 她说,“快关上窗吧,你穿太少了,当心感冒。” 柴露萌看着画面里的漆黑的夜空,男人的声音忽然贴近听筒,尾音上扬,似乎藏着一丝计谋得逞后的心情愉悦,“老婆是在关心我么。” “切,” 她快速翻了个白眼,一点不嘴软,“你病了我才不照顾你。” 他没说话,几秒钟后,手机震动,柴露萌点开看。 转账2766元 他的声音缓缓流出:“老婆先替我照顾好自己,这两天我不在家,点外卖多吃点有营养的,别挑食……我看天气预报说下周要大降温,明天去商场买件厚衣服。” 柴露萌想都没想,直接退回他的转账。 上学时两人原本存了些钱,她以前大手大脚惯了,兜里有多少就花多少,那些钱大部分是林侑平的。林侑平是那种用互联网最严苛的标准也挑不出毛病的男友,朋友圈全是她,很少给自己买东西。奖学金,比赛奖金,实习工资除去两个人的共同开销和花在她身上的那部分,剩下的都存了下来。 但毕业后这几年,意外一起接着一起:她爸病重,厂子破产,债主追到头上来,林侑平又出车祸,存款除了帮她还债,几乎全部扔进医院。 现在好不容易缓过来一口气,每个月存一点定期,手上哪里有什么闲钱。 “太少了不要,等哪天加两个零再转给我。” 她揉揉眼睛,开玩笑说。 林侑平愣了愣。 过了几秒,柴露萌听见他好像真的回答了。 他用很低的声音说,“好。” 第7章 临近年底,房东开始频繁地发消息催促,让他们尽快搬走。 两个人就这样在一星期内紧急看了六套房,最终敲定了一套六十平的小二居。 房子在一楼,方便林侑平出门,南北通透的格局,采光佳,有客厅餐厅,一间主卧,两间次卧。 除了房龄大点,价格几乎翻了一倍,软装一概没有之外,没别的毛病。 眼下也没有更合适的房子,决定下来以后,迅速和中介签了合同。 搬家那天,京市暴雪,正式进入寒冷的深冬。 新房押一付六已经让两人的银行卡大出血,林侑平行动不便,帮不上什么忙,为了省点钱,他们选择了普通搬家和日式搬家相结合的模式,大件的东西让普通搬家拉走。这次搬家时间紧,大部分的活还是由柴露萌来做。 她睡前只觉得累,等一大早睡醒,却骤然感到浑身酸痛极了,像被人狠揍了一顿,只能先侧身,再用手肘支着床沿艰难坐起来。 骨头如同生了锈的铰链,刷牙时抬胳膊都困难,她呲牙咧嘴,哎哟哎哟小声叫唤着,也是在这时候,手机收到了母亲的转账。 五千块整,附带一条消息。 萌:侑平身体不方便,你们找个好的搬家公司,能帮你们把家具全都归置好,妈出钱,你别累着。 柴露萌疼得不想打字,于是将虚弱的语音转成文字,回复:妈,我已经找好了,放心,我肯定不会亏待自己 洗漱完看看时间,搬家公司的人快到了。柴露萌换了一身黑色起球的运动套装,耐脏,头发扎起高马尾,戴上两层口罩。 她有轻度鼻炎,怕一会儿吸到灰尘,打喷嚏停不下来。 很快,门铃响了,柴露萌去开门,两男两女进来,她领着搬家公司的师傅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跟他们说搬运时的注意事项。 她双手叉腰,指了指正打算起身帮忙的林侑平。 眼睛盯着他那只行动不便的脚,闷闷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你就坐那儿吧,别动了,一会儿摔了怪麻烦的。” 能说出这种话,当然是因为柴露萌心里有怨气。但林侑平是残疾人,对残疾人发火,她不占任何道德优势,只能用这种看似无心的话语去伤害他,经由他的痛楚找回一些心理平衡。 她心情不痛快的时候嘴尖利得很,他早就领略过这张嘴的威力,更难听的也不是没听过,这次策略同样奏效了,柴露萌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把盐撒在他的心口,湿润柔软的肌肉扭曲皱缩着,向外渗出粘稠的水分。 男人坐回沙发,眉头蹙起,薄唇紧抿着,一言不发地又从纸箱里拿起了几本书,仔细包上泡泡纸。 箱子里大部分是她平常看的书,还有一些她大学时写的随笔,手账,排队让作家签售的书,也有几本是他买来看的,一些悬疑和科幻小说。 他把刚刚翻开的那本手帐也包了进去,那一页上是他们去南京旅游时拍的合照,恋爱三个月后共度的第一个假期,两个人表情都有点拘谨,她略显生涩地挽着他的手,头靠在他的肩膀,抿唇浅笑,长发在风里飘起,还有书店的发票,中山陵的票根,她在页脚用水彩笔画了一碗桂花小汤圆。 花花绿绿的旧纸箱们的前身是装水果和小家电的包装盒,也有鞋盒,边角开裂变形,不再适合堆起来存放。 新的纸箱是林侑平一个个亲手折的,用透明胶带缠好的三十七箱书从沙发一角摆到阳台门口,每个箱子都贴有标签贴纸,上面记录着书籍的名字,全都是林侑平的笔迹,遒劲有力,行云流水。 最后一箱马上搞定。 林侑平理工男的好处在这时候显现出来,新家的书柜是他画好图纸找厂家定做的,独占一整面墙,尺寸和墙面卡的严丝合缝,用活动板做了合理分区,柴露萌挑挑拣拣,把常看的书塞进去,几乎摆满。 刚搬进新家的一段时间里,油漆、宜家胶合板和某些化学制剂的味道始终挥散不去,在知晓装修工人一天的工价后,柴露萌果断选择买回地毯和乳白色油漆,将老旧的木地板和脱皮的电视柜改造成简约的北欧风格。桌上放玻璃花瓶,滑轨挂浅色纱帘,鞋柜摆薰衣草味道的扩香条。她需要一些缓冲,将生活和生活窘迫的本质切割开来,香气和柔软的布艺能够遮掩的仅限于表面,其他的,比如卫生间墙壁里发霉的味道,失去弹性的弹簧床垫,由回收木屑填充的无法支撑脊柱的沙发,他们只能暂时忍受。 不过柴露萌觉得一切已经很好了。 一年以前,那时候她在医院给林侑平陪床,最大的愿望是在京市有一张一米二或者一米四的床,能让她伸展四肢睡个好觉。 但现在除了卧室,她竟然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书房。下班回到家,拉窗帘,换拖鞋,屋里的供暖一般,她穿上厚实的睡衣,整个人变得胖乎乎毛茸茸,像一截蓬松的狐狸尾巴。 从书架抽出一本书,王安忆的《长恨歌》或是马尔克斯的《爱情与其他魔鬼》,也可能是别的,每一本她都读过不止一遍,拿着书躺在沙发上,随便翻到某一页。 她看书的时候不老实,一会儿坐在桌前正儿八经地看,一会儿斜靠在飘窗上看,一会儿跪在地毯上看,要么就把腿伸直了搭在沙发后面的墙壁上,一边瘦腿一边看,只是这样血液会倒流回大脑,很快就两眼一黑,书掉在地上,书页里桂花书签也会掉出来,细细的梗,热烈的金黄色花瓣,那是r大的金桂,纸张中似乎渗入馥郁的香气,以前她们文学院明德楼门口的桂花树最多,林侑平每次等她下课的时候就会折一两朵,他们一起将花做成书签,她在书签大小的卡纸上裁出一个窗口,用透明胶带粘上桂花,林侑平的字好看,按照她说的在留白处写下几笔,比如“一枝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 第7章 雪碴子一阵一阵敲打着玻璃窗,她从地上捡起书,又想起曾经上课的日子,很多知识点早已印象模糊,但她记得有一年京市下雪,古代文学的教授在讲元曲,讲到功名半纸,风雪千山,忽然一停,让教室里的同学们往窗外看,那天白茫茫的雪真大啊,像是从几百年前的小剑关一直下到了眼前。 大学四年,她从压抑苦闷的高中解脱,迎来了人生的黄金时间。她从来没有那么不功利的活过,喜欢做梦的坏习惯大概也是从那时培养起来的。 她在梦里逃避着生活,失去着世界,时间聚集,再像波浪一样流散,循环往复,直到手机闹铃准时在十点钟响起。 ——她要写更新了。 其实情况还要更糟糕,除了断更三天的小说,入职一个月,她写的十个剧本提案,一个都没通过。 就连最新来的实习生也已经过了六个提案,柴露萌知道自己没开窍,但想破脑袋也不知道具体是哪里出了问题,只能一遍遍刷剧找灵感。 复仇小保姆将女主推下楼梯,霸道总裁男主赶来时眼角通红,掐着小保姆的脖子抵在墙上。 她脚踩椅子,啃了一口手里的苹果,点击暂停,认真把掐脖子写进笔记本上的爽点一栏。 顺着总结的爽点看了一遍,她敲下第十一个提案: 《与千亿大佬离婚后,我成了首富小叔的白月光》 几十页垃圾写得她想吐,完成十集剧本和大纲,她再也坚持不住,终于肯放自己去睡觉。 另一间次卧就在隔壁,现在成了林侑平的工作间。 她想了想,路过时轻轻敲了两下门。 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几秒后,门开了。 “怎么了老婆。”她的个头刚到男人的肩膀,他站在门后,略微弯下腰跟她说话,微微凹陷下去的眼眶里,双眸暗淡,眼底倦意难掩。 “睡觉吧。” 柴露萌戳戳男人坚硬胸口,揪起一点衣料,绕着手指拧成麻花,弦外有音道,“好久没一起睡了......” “好,睡。” 他对她笑笑,爽快地反手拍上房间的灯,然而电脑还开着。 暖光的小夜灯只照亮了卧室的一角,他们滚到床上接吻,吻到一半,柴露萌竟然睡着了,红润的嘴巴微张,鼻腔里冒出细细的鼾声。 林侑平停下动作,拉起被子给她盖好。 流逝的时间带走了一部分皮下的脂肪,雕刻着棱角,她的皮肤很薄一层,像一张白色宣纸紧绷在头骨上,埋着青色的毛细血管,里面有温热的血液在流动。 他的爱人在熟睡。 男人欺身靠近,她的睡颜在眼前放大,他的视线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揉揉她的发丝,在鼻尖点一点,最后揉捻摩挲起唇瓣。 说实话,他都想亲一遍,但最后嘴唇只是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眉心。 他关掉台灯,离开卧室,重新回到书房。 第8章 “好...好,孙老师,知道了...哎哟,您这话太见外了...您多保重,等我和侑平得了空就回学校看看您。” 李子晨站在窗前,对着手机笑得眼尾炸花,眼风不时地朝林侑平那边扫过去。 他从耳边拿下电话挂断,笑容随即消失,拍拍林侑平肩膀,“老林,这么拼呐,孙平说你最近接了不少单子,人家都很满意,还点名跟孙平表扬你,说你靠谱。” 孙平是李子晨的研究生导师,领域内大牛。林侑平的本科导师在他毕业后第二年就去国外任教,林侑平回国后缺点人脉,孙平是李子晨帮忙牵线搭桥的。 二人是本科室友,一个长袖善舞,一个能力出众,两个人从前一起挣过外快,可惜“事业”刚起步就遇上疫情。 “谢了兄弟,年前去一趟吧。” 林侑平正在擦眼镜,眯起一只眼,对着光左右看看,阳光透过镜片,折射在他因疲惫而略微浮肿的眼眶上。 这年头能干活的人那么多,让谁做不是做,这钱让谁挣不是挣,他知道这是孙老师在点他了,年前得去孝敬点心意。 上次李子晨他们去见的投资人已开始尽调公司,他最近忙着准备合规报告,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对了,你上次送女朋友的那个包是从哪买的。” 林侑平敲着键盘,忽然问道,“就你发朋友圈的那个。” 年底陆陆续续开始清账了,林侑平从年初复工开始就超负荷工作,几乎没有一天真正休息,各家加起来,收到一笔算是可观的尾款。 听罢林侑平的话,李子晨眉头一挤,连连摆手,“就商场买的,叫什么...香奶奶,可别提了,死贵,你说啥包它能值四五万?” 他研究生就读于a市,女朋友是研究生同学,a市本地人,家里好几套房,条件好,普通东西看不上,他一个臭打工的哪有什么钱,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罢了。 林侑平何尝不知道奢侈品只是让有钱人消费流通的手段,但钱是他身上最能拿的出手的东西了,他只想把最好的都给她。 “女生都喜欢那个吗?”他问。 “喜欢肯定是喜欢啊,你打算给你老婆买?那要我说真没必要,婚都结了,还买这玩意儿干啥。” 林侑平当耳旁风听过去,下了班后径直去了商圈,他给柜姐看了李子晨朋友圈的图片,柜姐笑盈盈抱出来一只包。 四万五。 刷卡,付钱,走人。 拿着包离开,他的心脏也跟着下降的电梯猛然沉了一下。 而后离家越近,他就越发忐忑。 他怕柴露萌不喜欢,怕她看不上。 这么多年了,因为疫情的缘故,他们甚至没办婚礼,除了那对素圈婚戒,他没送过她什么很像样的礼物。 因为紧张,他甚至变得有些手足无措,站在家门口半天才找到钥匙。 柴露萌回家刚脱下外套,两分钟后,门锁响动,开了。 林侑平怔了怔,显然没想到今天柴露萌下班这么早,柴露萌手里还抱着衣服,同样愣在门口。 一段时间以来,他们各忙各的工作,只有在早上起床时能看见彼此。 “老婆今天回来这么早。” 林侑平进门,反手把门关上。 “嗯,” 柴露萌放下衣服,下意识去接林侑平手里的袋子,“提案总算过了,再不过估计主编得开了我。” 林侑平解着围巾,高中时期的老文物,磨开线的边角在顶光下变得明显:“我们家的小作家这么厉害,现在已经是大编剧了。” “得了吧,都快被开了还厉害呢。” 柴露萌笑着掂了两下手里的东西,拎去客厅,随口道,“买的什么?年货吗?” 林侑平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刚把围巾放在鞋柜上,听见客厅传来一声尖叫。 “林——侑——平!” 黑色手提袋躺倒在了茶几上,露出正面巨大的白色logo,还有一束玫瑰从袋子里滚落出来,停在玻璃台面的边缘。 “林侑平,你疯啦!!” 柴露萌扭过头,看向正拄着拐往客厅走的男人,小脸因为激动而异常的红。 男人停在了她面前,她却像炸毛的小猫一样,“你是不是疯了呀!买这么贵的东西.....唔......” 不等她说完,两片冰凉柔软的东西已经堵住她的嘴唇。 男人俯下身子吻她,柴露萌还想要继续说,但她越要说,男人吻得就越重,炙热的掌心扣在她的后颈,直到最后把所有声响都堵了回去。 柴露萌被吻到耳尖发烫,脑袋晕乎乎,根本站不稳。 她一拳捶在他胸口,“太贵了.....” “喜欢吗?” 男人用舌尖卷去她唇角透明的涎液,声音些许沙哑。 “嗯,”柴露萌朝他眨巴眼,“谢谢老公...” 为什么要说谢谢,亏欠她太多,该说感谢的明明是他。 林侑平心底叹了口气,把人扣着后背摁进怀里,下巴蹭着她的头顶,如同小动物间表达好感的方式。 她想说的是另一句话,他想听的也是另一句话,但他们觉得爱这个字太虚浮,信奉行胜于言,将所有的爱都浇筑在行动里。 拥抱过后,柴露萌扶着男人移动到沙发旁边,双手压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撸起袖子,自告奋勇,“今晚我做饭,吃完饭看电影怎么样。” 鹅黄色的柔光下,两个人四目相对,林侑平笑笑,说好。 柴露萌趿拉着拖鞋小跑去厨房,打开灯,先是将闲置的玻璃花瓶灌上水,再将玫瑰花一朵朵插进去,互相交错的绿茎在水下弯折,她拿着变得热闹的花瓶放到餐桌正中央。 他们俩有段时间没正儿八经地做过饭了,京市的风沙大,炒锅的锅盖上已经蒙上一层薄灰,柴露萌打开洗菜池的水龙头把锅冲洗干净,再把洗干净的锅放回灶台,嘴里哼着歌,拉开冰箱门。 冰箱门敞开的时候,她傻眼了。 空空如也。 隔层的夹板之间只有冷冷的白光投出来,照在她的脸庞。 “老公,我们点外卖吧。” 柴露萌合上冰箱门,朝客厅喊道。 第8章 然而没人回应。 “侑平?” 她又叫了一遍,房间里安静极了,等了几秒,依旧没人出声。 她这才回客厅看了一眼。 林侑平睡着了。 进屋多时,他连纽扣都没解开,整个人倒在了沙发上,侧脸枕着一只胳膊,胸腔跟随呼吸的节奏,平稳有力地一起一伏。 第9章 柴露萌无意识屏住呼吸,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的人中处。 感受到有湿热的气流呼出,她才松了口气,去卧室拿了床被子给他盖上。 至于那只包,她只打开包装看了一眼,便收进盒子,拿了两个大号的超市塑料袋套在纸袋最外面,踩着椅子,塞进衣柜最上面那一格。 价格昂贵的包被那些叠起来的平价衣服遮住。 两三年的功夫,对她来说买奢侈品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往事如烟,如过眼云烟,从前刷老爸的卡,奢侈品专柜里的包包看上便拿走,但当那些包包和首饰最后以五分之一甚至更低的价格拿去贱卖还债的时候,所有金光闪闪的滤镜在一夕之间破碎。 相比包包,现在她更想要个舒服些的椅子。 市面上基础款的工学椅大概都是根据男性身材设计,她的后脑勺正好顶在向前凸起的颈枕,上不来下不去,坐久了肩颈僵硬的要命 冷风撞在玻璃上的声音,柴露萌背对窗户坐,面前的电脑已经息屏,屏保是风景照,一会儿换一张。 握住鼠标晃一下,出现一张空白word页面。 她又卡文了,还是最坏的一种情况;没有存稿,没有灵感,细纲没来得及写。 现在只要不让她写文,任何一件事有无穷大的乐趣。她换了个姿势,抱着膝盖,像小青蛙蹲坐在电脑椅上,对着显示器底座摆着的一排玩具大眼瞪小眼。 每一个都是林侑平给她买的。 高中三年仿佛提前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她像是一根被压得太紧的弹簧,在上大学后便失去了弹性,外部的压力一来她就老老实实地等着被压扁。 平时还好,一到期末就原形毕露,两周要考完八九门课,她平均每两天哭一次,时刻揣着一颗潮湿发霉的心脏,走在去自习室的路上,眼泪会毫无征兆地突然掉下来。 眼泪让林侑平这根木头直男发了芽,竟然想到去商场买她喜欢的盲盒,每考完一科就送她一个,再一起去吃她最爱的铜锅涮肉。 那时候她走路还很喜欢挽着他的胳膊,故意压一半重量给他,有些傍晚,他们迎着漫天橘粉色的晚霞往校外走,聊很多天马行空的话题,如果熹妃不怀孕皇上会不会让她回宫,复仇者联盟为什么不帮助x战警,你一句我一句,所有坏情绪就这样慢慢消解。 现在上班的时候天还亮着,下班天就黑了,他们没有傍晚了,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少,聊天记录里很少再见到悠闲的云,卧成逗号的小猫,树枝上摇曳的桂花,正午时分透过浓密的树冠洒下的光斑,在越来越具体的时间里,他们将各自切成片段,应付成年人生活里不同的角色。 柴露萌在影评app里随便挑了部陌生电影,一个人点了些烤串和啤酒,给外卖员备注放在门口,不要敲门。 她起身去关掉书房的灯,房间漆黑一片,只有显示器的屏幕在亮着。 打开观影网站,过一会儿,搜索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陆续出现了几个字:《爱情是什么》 低饱和度的调色,大段的日式念白让人昏昏欲睡,影片的进度条过半,她酒量一般,半瓶下肚,已然微醺。 身体不受控制地趴在桌子上,在精神恍惚的时刻,她听见某位角色说: “爱是一瞬的梦。” * 柴露萌没想到林侑平第二天还记得看电影这回事,她早晨去上班,刚进公司电梯,收到林侑平的消息。 一条是为他昨晚睡着道歉。 一条是约她周六晚上去电影院。 元旦调休,周六上班。今天才周二,还有五天,柴露萌很久没去电影院,或者说,她很久没有约会了。天那么冷,她总觉得两个人才有去电影院的必要,手拿爆米花,互相裹紧大衣依偎着,完全拥有彼此的一百二十分钟,共享一段美妙回忆,老派而浪漫。 她当即答应了林侑平,调整好工作计划,将周六的工作分配到其他时间段,尽量降低那天要加班的风险。 前一晚,她当面跟他确定了两次。 一次是小腿架在他的肩上。 一次是他从后面压过来,她扭过头和他接吻。 “我们明天会去看电影的,对吧。” 他用鼻尖蹭掉她鼻尖的汗珠,动了动腰,“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周六清晨,很难得,柴露萌和林侑平同时睁眼,她光着身子睡的,翻了个身,面朝林侑平那边躺。 “早上好,林侑平。” 被子随着刚刚翻身的动作掉下去一些,她的整个肩膀露在了外面,或许是因为刚睡醒,看向他的那对黑眼珠清亮水润,透着一股顽皮劲儿,鲜嫩的唇瓣在一张一合中还在吐露着他的姓氏名讳,舌尖顶住上颚时看着清纯,圆圆嘟起时又显得放荡。 男人翻身压上来,膝盖顶住她的腿弯,手在她臀部轻拍一下,“又欠揍了。” 和昨晚一样的力道,柴露萌小腹一阵酸软发紧,差不多一个月没做了,昨晚忽然来那么多次,她还没适应。 林侑平这个人就是这样,床上床下仿佛两个人,以前他成绩好,平日里规矩得不像样子,还作为学生代表打着领带在台上一本正经地发言,然而一上床就下流,咬着她的耳垂,手掌兜着风拍上她大腿,低低的嗓子,张口就是淫言秽语。 今天柴露萌特意换了套穿衣服,借约会的由头把自己好好打扮了一番。 短裙下面穿光腿神器,再套一条黑丝,毫无破绽,林侑平以为她真的只穿一条裙子,脸一板,让她回去换衣服。 “土狗。” 柴露萌没理他,换鞋的时候嘟囔一句。 林侑平没往心里去,皱着眉头,上手摸了一下她的腿,才发现其中玄机。 今年在年轻女孩们之间流行起来的东西,他确实不大懂。 房门推开,柴露萌跑到楼道里,原地转了一圈,问他,“好看吗。” 高跟短靴,短裙,棕色短皮衣,巴掌大的脸上化了淡妆,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梨涡。 好看的不是衣服,是她,男人点点头,诚实答道,“很好看。” 她继续笑吟吟说,“那你跟我玩田忌赛马呢林侑平,我出上等马,你出下等马?” 男人拄拐站在门槛后面,肩上挂着她曲奇形状的卡通包包。毛衣下摆从羽绒服下面露出来,经过多次水洗,尽管有熨烫的痕迹,但也皱得像百褶裙边,牛仔裤是他大一时候买的,被洗衣机搅了七八年,发白的厉害。 也就是他肩宽腿长,旧衣服也显得立整。 他自然能听出了她话里的嫌弃,倒也不恼怒,好脾气地转身往家里走,问柴露萌想让他穿什么。 “算了,就这样吧,”柴露萌叫住他,“一会儿赶不上电影了。” 一路上,除了在上下台阶的时候会扶一下林侑平,其他时候柴露萌的手始终揣在口袋里。 林侑平等了半天没等到,默默将冻红的手指放回衣服口袋。他能理解,毕竟有一个残疾的丈夫,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商场门口,发传单的人凑柴露萌面前:“美女,新世纪姻缘网了解一下,高端会员制交友社区,现在注册可以免费体验一次咱们的线下相亲活动。” 不等柴露萌开口,林侑平已然伸出一只手替她拒绝。 她垂眸看着他的衣袖,有一个小洞正在往外钻出鸭绒,掐着羽毛的梗,轻轻揪了一撮出来,放在手心里,吹走。 像柳絮。残花败柳。 她听着他用罕见的冷硬口吻回答对方:“她结婚了。” 发传单的小哥往后退着,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晃动几下,讪讪笑了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哥,姐。” 人已离开,林侑平回过头去看妻子,笑容变得很不自然,但还是语气温和道:“我们走吧。” 他上来牵住她的手,手掌温暖干燥,握得很紧,很牢,她毫无抽开的可能。 “可以吗?” 他竟然问。 他无名指上的婚戒细细硬硬一条,膈在两人的手掌之间。 柴露萌点点头。 假期前夜,电影院被人群围堵得水泄不通,柴露萌扶着林侑平站在最外围,许久没来,两人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一时双双呆住。 有路人看林侑平拄拐杖,主动让了座位,林侑平坐下,跟人道谢,对方摆摆手,不用谢的意思,便离开了。 在京市生活的好处之一,就是城市太大,人太多,根本没有人会特别在意一个陌生人的残疾。 这种冷漠,林侑平很需要。 “你在这等我哦,我去取票。” 柴露萌说。 第9章 “注意安全,我们晚点进场也没关系的。” 他拉住她的手,认真道。 柴露萌随口应了声“好”,接着一转头,单枪匹马冲进黑压压人群。 林侑平忙不迭支着拐杖站起来,他的妻子被挤得左晃晃,右晃晃,好几次差点跌倒。 过了大概十分钟,让他担心的人重新出现在视野,柴露萌头发乱糟糟的往回走,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里的两张票。 “臭静电,烦死了。” 柴露萌把票和爆米花递给林侑平,取下皮筋,手指抓两把头发,重新扎好。 最后一步,她松了松发根。 “喂,不行,嗯,今天不行......” 抬眼,发现林侑平在打电话。 林侑平侧脸夹着手机,用指腹帮妻子擦去唇角的爆米花碎屑,继续对手机说:“.....真不行,今天没空。” 怎么啦。 柴露萌做口型问他。 没事。 他也以口型回答。 又对付了几句,很快将电话挂断。 电影放映前十分钟,入口处开始排队入场,工作人员好心给林侑平开了个特殊通道,让两个人直接进去。 今天看的片子是一档跨年喜剧,经典喜剧演员的班底,下线不会很低。柴露萌看这种假期电影不求惊艳,只求别在大家都开心的时候忽然喂她一口屎。 柴露萌跟着其他观众一起笑,手从林侑平的臂弯穿过,绕到前面来,抓起两颗爆米花扔进嘴里。 忽然,外套口袋又开始震动,林侑平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凑到柴露萌旁边。 “老婆,我......” 柴露萌笑出眼泪,她看看林侑平,又低头看看那个在黑暗中发光的手机,点头道,“出去接吧。” “哎哟喂,老林你总算接了,今天不止王经理,信明资本的刘总也临时过来,你可快点来公司一趟吧。” 周遥急道。 林侑平拄拐站在洗手间门口,眉头紧拧,“怎么就今天来了?” “他们改了机票,今晚就想见团队,明天一早飞回a市。” 现在找vc跟前几年不一样,拼的是谁有更强的资源背书,李子晨找了好多关系才跟信明搭上话,眼看差临门一脚。 等拿到投资,一切走上正轨,他就不用那么忙了,那时候天天看电影都不是问题。 林侑平回到座位上,犹豫几分钟,斟酌着用词,凑近柴露萌的耳边。 果然,柴露萌上扬的唇角僵在脸上,表情一点点冷了下来。 “老婆,这次是我的错,下次我们再出来,好不好。” “没事儿,你走吧。” 柴露萌抓起一大把爆米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花栗鼠,扭过头,以挺翘鼻梁为分界,一半被荧幕照亮,一半陷在阴影里。 “工作重要,你走吧,下次的事下次再说。” 她又说了一次。 林侑平走了,几分钟后,猫着腰回来,给柴露萌一瓶水。 “爆米花吃多了上火,多喝水。” 柴露萌拿着水抬头看他,电影院里的水卖二十块一瓶,他倒也舍得。 林侑平离开了,这次是真的离开了,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他再也没有回来。 人满为患的观影厅里,只有她身旁的位置是空的。 她再也无法和电影里的任何一个笑点共鸣了。 别人笑得越厉害,她越想哭。 上次看电影的时间她记不清了,但是心情她还记得,是很开心的,那就应该是在结婚前,结婚后意外连发,生活艰难,她连喘得一息的机会也无,更遑论有悠哉的心情去看电影。 在下一个众人齐聚爆发大笑的瞬间,柴露萌抱着爆米花桶,哇一声哭出来。 第10章 这次信明来的王经理是研发人员出身,林侑平作为技术负责人讲解了技术细节,并提出他们亟需资金进行剧情、数值、美术、语音上的优化。 会面结束,京市的夜空不再疏朗,阴沉沉地开始飘起雪,两辆灰色gl8从公司开往李子晨预定的饭店,林侑平和刘明辉同乘一辆车。 刘明辉双手松松交叉着放,初看和蔼,细看精明的眼神从茶色眼镜片后面透过来。 眼神落在林侑平西装微翘的一角。 熨烫平整的廉价西装面料微微反光,塑料纽扣,厚重的熔接衬里也像塑料一样,僵直地向外翻着,悬垂性几乎没有。 他不动声色收敛眼神,笑脸问:“小林总是哪人呐?不像京市的,普通话标准的很哦,一点口音也听不出。” 即使在车上,旁边的男人也始终坐姿端直,少言,但是说起话来不卑不亢,年纪轻却气质沉稳。刘明辉入行二十年,阅人无数,什么样的人能成事,看一眼便知。 “是渭南人。”林侑平回答。 “哦哟,那地方煤多啊,以前常去,零几年那会儿还在榕市买了几套房。当年榕市的经济好,用你们北方人的话说,那真是富得流油,关键呢,人也能吃苦,那个年代没有手机,也没有互联网,我们就一家一家上门推销自己的产品。”。 男人遥想自己青春岁月,听那语气,仿佛没有享受过任何时代红利一样。 在精准捕捉到某个关键词后,对方的声音像一串不停破碎的泡沫一样从他耳朵里迅速消失了。他的眼神有一瞬间虚焦,看向了刘明辉身后飞速消逝的灰扑扑的街景。 他很快回过神来。 知道,刘总,他说,我就是榕市长大的。 刘明辉摸着下巴回忆往昔,“那是零几年来着,零八年我记得,有一起矿井爆炸的事故,嗯对,搞奥运那年,从那以后就不行了,换了批领导,生意很难做啊,还好我的房子提前卖掉了。” 新华社榕市10月28日电,28日中午,渭南榕市渭南金诚煤炭有限公司煤矿四号井发生特大瓦斯爆炸事故,截至28日23时30分,事故已造成68人遇难,另有7人下落不明。 林侑平补充了完整的细节,笑着对刘明辉说,“您指的是这件事吧。” 刘明辉先是一愣,然后笑起来,说对对对,小林总不愧名校毕业,记性是蛮好的。 林侑平只泰然地陪笑。 他记得的可不止这些。 ——林术坤,中共党员,榕市委原书记,对事故发生负有重要领导责任,已被公安机关采取措施,并立案侦查。 还有那天锅里的午饭,他偷偷扔掉的冰箱里讨厌的豆腐,数学练习册三十七页的鸡兔同笼题,后一天的日历上“人代会”三个字。 明年二月,他父亲出狱。 两人聊了半程,刘明辉有电话进来,他用南方话讲,于是林侑平自觉地望向窗外。 车子停下来等红灯,夜色如海,灯影如潮,纯白的雪幕中,他看到一家街角的蛋糕店,发光的橱窗前有一对情侣驻足。 今天是元旦,不知道蛋糕店开到几点,他也想要买一个回去。 他轻轻转动着指根处的婚戒,连林侑平自己都没发觉,这已经成了他的一种无意识的习惯,焦躁时,兴奋时,孤独时,开心时,都会下意识地转动它,刻着两个人名字的英文缩写在银环内侧静静摩擦着皮肤,仿佛爱人的温度就在指尖。 他只有些惊讶于自己也开始留意这些特殊时刻,以前柴露萌对于生活有很强的仪式感,期末考试结束有期末蛋糕,圣诞有圣诞蛋糕,开学有开学蛋糕,遇到她之前,他从未觉得生活有这么多值得庆祝的日子。 车子发动,蛋糕店成了一束逝去的流光。 想到妻子,男人的神情不自觉柔和下来。 和她在一起,让他生命里有了很多新奇的体验。她加入了天文社,带他去长城扎帐篷看银河看星星,凌晨三点骑车去看升旗,她懂很多他不了解的东西,每次旅游去博物馆,愿意给他一口气讲解四五个小时。她总爱说自己笨,其实不是的,他不是很擅长教别人,但大一教她高数,她学得很快。 她真的很了不起,有种能将普普通通的日子过得生动有趣的天赋。 他一直觉得,她跟谁在一起都会幸福,她选择了她,是他的幸运。 * 昨天半夜突然来了灵感,柴露萌写到凌晨,中午才睡醒。 刚拉开卧室门,猝不及防的寒意让她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客厅窗户大敞着,正被风吹得来回扇动。西斜的阳光晒进来,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投下一小片耀眼的光斑,距离林侑平垂在沙发边的手不超过半米的距离。 沙发前的茶几上摆了个莫名其妙的蛋糕,装胃药的白色药瓶不知道从他哪个口袋里掉出来了,一路滚到了电视柜前。 方才空气流通她没注意,现在走近了才闻到林侑平身上一股浓重的酒气。 他的衬衣和西装裤子都没换,就这么趴着睡在了沙发上,衬衣的袖口窜了上去,露出一节精瘦的手腕,不合尺寸的钢带手表斜斜地挂在他凸起的腕骨上。 男人身形颀长,从头到脚,占据了沙发从头到尾的全部空间,外套掉到了地上,堆在拖鞋旁边,柴露萌走过去将西装外套捡起。 第10章 已经过了中午,他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三天前的她不会想到,有一天竟然会将宿醉这个词与林侑平联系在一起。 最近三天他一直是如此不省人事的状态,她连他半夜几点回来都不知道。 柴露萌关上窗,帮他盖好被子,在沙发旁站定,手背贴上他的额头,还好,没发烧,她凝视着他沉静的侧脸,忽然抬腿,朝男人屁股踢了一脚。 这一脚让林侑平翻了个身,继续睡。 柴露萌有些气恼地转身离去。 她把蛋糕塞进冰箱,将花瓶里那几支已经枯萎的玫瑰抽出来扔进垃圾桶,洗干净的花瓶淌着水珠被放回原处,最后背上帆布包离开家。 签售的书店在城北,柴露萌十一号线从头坐到尾,车厢最后只剩一对情侣。 帆布包放在大腿上,柔软的包身被三本精装书硬挺的封皮撑变形,沉甸甸。 她买了门票,从书店门口开始排队,一个半小时,终于到她。 两个人都戴口罩,陈静一开始没认出柴露萌,接过书,笑盈盈看她一眼,询问需要签名的内容。 柴露萌捏住鼻梁处口罩往上提了提,夹高了点声音,忍着笑意:“锦遥老师,我想签to签。” “好呀。” 能听出来,陈静也在夹着嗓子,在内页写下“to:” "to柴露萌..." 陈静猛地抬起头,手中笔触不停,但瞳孔里的光栅已然换了副风景,微微起身,作势想用笔敲对面的人,又注意到周围有人在录像,便忍了下来。 “说吧,剩下两本怎么签?”陈静挑眉睨她一眼。 第11章 柴露萌让她随便写,陈静想了两秒,提笔:永不卡文,本本金榜 “晚上一起吃个饭?”柴露萌拿着书,临走前问了一句。 “行,我还有一个小时,等会儿聊。” 陈静叫了个工作人员带她去休息室,柴露萌没有去逛街,一直坐在休息室门后的凳子上等陈静,翻开一本陈静刚刚签过名的书。 折页上这样介绍着: 锦遥 职业作家,编剧 xx年“青年之星计划”银奖 xx年“第19届中国宁城电影节金熊奖最佳编剧(提名)” 往后翻过去两页,柴露萌读了几行字便放弃。 头顶的led灯泡该换了,又暗又晃眼。 大约五十分钟后,外面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锦遥老师”的呼喊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好热闹。她压下门把手,轻轻开了一条缝,向外偷窥着。 明亮的光源从窄缝里透进来,光差强烈,柴露萌忍不住眯了眯眼。 签售已经结束,陈静站起来,手里拿着厚厚一摞信,挥手,鞠躬,像话剧演员一样和读者们告别。 人群里有掌声响起,门后的柴露萌也在轻轻鼓掌。 她发自内心的替朋友高兴,这年头写严肃文学闯出点名堂不容易,虽说陈静的导师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那位是同门,互相照拂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但那是老黄历,起运靠天,行运还是要靠自己。 陈静回到休息室,她拖着小板凳到化妆镜旁,三步远的距离,等陈静卸妆。 假发片,几团沾满粉底液的卸妆湿巾,保留着眼球弧度的美瞳,陈静把桌上的垃圾收进塑料袋,让柴露萌等一下她,她要去洗把脸。 说完,急匆匆往洗手间跑。 五分钟后,人脚步悠悠地回来,拿棉柔巾擦干脸上的水珠,只剩半截的眉毛耷拉成八字,叹口气道,“这年头当作者不容易,不仅得写书,自己还得全方位包装好,不然容易招骂。” 一个最高纪录一个月不出门的死宅,为了签售,又是去做医美,又是去联系化妆师,生怕被人说不用心不重视云云。 柴露萌似懂非懂,点点头。 陈静看身边人这懵懂样,忍不住加一句,“光写不行,得会营销,就是又当厂商又当销售的意思。” 柴露萌这回懂了,点头的幅度更大了些。 服务员端上来一锅牛蛙,正在泡红油辣椒浴。 她们去了从前经常光顾的那家川菜馆子。 “等等,”陈静拿起手机。 柴露萌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见陈静已经转过身,打开前置摄像头,说:“先让我拍两张。” 陈静上学时候的习惯还是一点没变,柴露萌放下筷子凑近了些,配合她拍合照,拍完陈静开始低头修图,水晶甲片敲在手机屏幕上哒哒哒哒,一会儿“啧”一声,一会儿又皱眉,看来对照片不是很满意。 陈静修图修累了,小声嘟囔一句,“怎么拍不出以前那个感觉了。” 像两片水土正在流失的土壤。 “算了,先吃吧。” 她泄气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柴露萌这才动筷。 “短剧那边的工作怎么样?累不累?”陈静不想让油点溅到衣服上,挽起袖子,往后稍了稍。 “还行,找到套路写起来很快,反正就图个保底,多挣点是点。你呢,房子选好了?” “就那样呗,前两天看上一套不错,但钱都在他爸妈那,人家二老不满意,我们也没办法,实在不行后年再要孩子,我又不着急。” 陈静对着光,看自己的长指甲,“别说房了,那废物连辆车都要不出来,我也算看明白了,人家家里那钱都是给咱看的,不是给咱花的。” “对了,我家那个下周回来,他刚跟人合作开了个球馆,你家老林啥时候想打球,跟他一起去就行,免费。” 陈静用指甲划开一套餐具,这下忽然想起什么来,问道,“诶?老林呢?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 从刚见面她就觉得有地方不对头,原来是柴露萌少带了个大挂件。 “他大忙人,忙得很。”柴露萌拧开豆奶瓶子,淡淡道。 前半句话柴露萌没回答。林侑平出车祸的事情,除了家里人,外人一概都不知,陈静自然也不知道林侑平现在走路都费劲,哪还能打篮球。 “真假?”陈静不信,揶揄道,“你叫他出来,他能不陪你?” 林侑平和柴露萌以前在学校可是出了名的一对,柴露萌是许多人羡慕的对象,样貌好,成绩好,家庭好,还是才女,谈的男朋友也好。从她身上能清晰地看到被爱滋养的痕迹。 林侑平也是正儿八经的帅哥,每到毕业季开学季秋招季,总被拉去学校的新媒体工作室出镜,刷短视频一天能看到好几回,更是她们宿舍里的男友标杆,外人一看就知道,他的眼睛里只有柴露萌了,在陈静的印象里,柴露萌和林侑平吵过三次凶的,都是前一天吵完,后一天林侑平就飞回国出现在宿舍楼下,漫天大雪里伫立成望妻石,最短的一次只待了三个小时就接着回新加坡。 你瞧,这么多好事,竟都叫她一个人占了。 “没必要,再说了,他还要加班。”柴露萌说。 陈静凑近了,压声:“还在创业呐?” “嗯。” “最近这经济形势......能行吗?” 这问题不好回答。 柴露萌耸肩,“不知道,反正我还没饿死。” “也是,虽然你家离得远点,但他们做生意的都互相认识,实在不行就让你爸帮一把。” 柴露萌抿掉上唇沾着的豆奶,没做多余的解释,只说自己懒得操心,现在家里的开销都是林侑平在管,能付上钱就行。 听柴露萌说完,陈静啧了一声,眉毛警醒地竖起来,提醒道:“虽然老林是个好男人,但还是多长个心眼,钱都放在他那,你咋知道他拿钱干啥去了。” 吊灯悬挂于餐桌正上方,陈静夹菜时,她腕缘小骨上佩戴的钻石手链也跟着轻轻晃动,钻石粒粒紧挨着连成串,闪得柴露萌不得不移开视线。 钻石和她今天文艺女青年风格不大搭,签售的时候柴露萌还没看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戴上的。 嘴上是那么说,看来她的富二代老公待她还是不错。 柴露萌垂眼看着自己碗里的牛蛙,也知道陈静话里的意思:“不会的,他不是那种人。” 从前她的确喜欢提一些无理取闹的要求来试探爱意的深浅,比如半夜十一点她闹着要吃炒栗子,在他打游戏的时候摁下电脑的关机键,一吵架就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等他满世界找她,最后流着眼泪站到她面前。 现在不会了。 九年来,他没有对她发过一次火,没提过一次分手,在她差点保研失败在他面前毫无形象的发疯,破口大骂神经病京市脑残r大的时候,她想,他肯定要教训她了,他却把她揽进怀里:“你考研我就不出国了,我工作,你安心复习。虽然这样说话不好,但如果能让你心情好一些,那就说给我一个人听,可以吗。” 她已经知道林侑平是不可能离开她的,就像1+1=2,就像她的父母永远不会离开她一样。 现在的柴露萌笃信这一点。 第11章 第12章 饭店旁边的711门口,柴露萌在等陈静,店里的白光切在她的侧脸。 微信里最新一条的消息来自四个小时之前,是林侑平说晚上有饭局。 再往上是他问她今天去哪里了,她故意隔了一个小时回,说自己和陈静在一块。 要说无趣,林侑平这人也真是无趣极了,每天发的消息都大差不差,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他想说什么。 她锁了屏,黑色屏幕里出现了一个吸烟女人的轮廓,柴露萌故意对着手机吐了口烟,像森林里一颗正在发射孢子的蘑菇。这个莫名其妙的联想让她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脚趾冻得有些发麻,她原地跺脚,又蹦了两下,这时便利店门口的音乐响起,门开了,陈静从店里出来,左手拿着一盒炸鸡块,还在冒着热气,右手拎着一个鼓囊的塑料袋。 “喏。”陈静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瓶乳酸菌饮料递给柴露萌。 柴露萌摇摇头,“吃撑了。” 陈静拧开瓶盖,自顾自喝了一口,“其实我也饱了,这些零食等回家码字的时候吃。” “我知道附近新开了家酒吧,去看看么。”陈静问。 柴露萌踩灭烟头,毫不犹豫,“去。” 读研的时候,两人除了是室友,朋友,还有一层关系,那就是夜店搭子。研二临近毕业那阵去的最多,学业和就业的压力拉满,陈静跟家里介绍的相亲男黄了,林侑平在国外上学,管不了柴露萌。 当然了,去夜店这种事,柴露萌从来没跟林侑平提起过。 出租车上,柴露萌无聊地玩着手机,屏幕亮度已经调到最低,在昏暗的环境里依然刺眼,她听见陈静在联系销售。 “小王,给我留个卡座,嗯,一会儿到,半个小时左右。” 通话很快就结束了,过了一会儿,车厢里响起塑料之间互相摩擦的声音,陈静捏扁已经空掉的炸鸡块盒子,塞进装零食的塑料袋,再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包新的零食,包状袋撕开,持续不断的窸窸窣窣的声响,粘稠的咀嚼音,柴露萌不知道陈静具体在吃什么,从上车到下车,她一直沉默地不停将食物塞进嘴里。 到目的地,陈静从另一边下车,拎着只剩塑料包装的垃圾袋,打了个饱嗝。 “突然嘴馋了。”她主动对柴露萌解释。 柴露萌想起来,上学有一段时间陈静也是这样,同样的窸窸窣窣拆包装袋的声音,还有半夜的厕所里传来的呕吐声。 那次是因为陈静发现恋爱五年的初恋出轨,懂得窃听的大数据也不停地给自己推送了许多关于进食障碍的帖子,她随手点开过几篇。 这次是因为什么呢,柴露萌无从得知。 但边界感强的人对他人的边界同样敏感,陈静不主动说,她便不问,恰到好处地劝了一句。 “那一会儿少喝点。” 这是一家爵士酒吧,半球形的建筑外观,地上两层地下一层。听给陈静订台的小哥介绍,酒吧老板是英籍华裔,这栋建筑是由荷兰知名建筑师设计,连墙砖都是从意大利佛罗伦萨空运来的,地下有一个小型酒窖...... 三个人往楼下走,小哥还在前面不停念经,楼梯两旁昏黄的壁灯接替照在她的脸上,长笛和萨克斯风的声音渐起,柴露萌配合着点点头,实际上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句都懒得听。 她入座,点了几支shot,30ml子弹杯里是伏特加。 高中毕业,她瞒着爸妈第一次去酒吧喝的就是shot,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这小小一杯里是装的是高纯度烈酒。 从那以后,她去酒吧就只点shot。 相比挑战舒适圈,她更习惯通过无数次重复将令人不安的初体验变成一种习惯,要足够刻板,能让她在一个陌生的环里迅速地找到锚点,那是安全感的来源。 这个锚点有时候是一杯酒,有时候是一道菜,有时候是一个人,陌生酒吧里的老搭子,共同在京市打拼的丈夫。 一排shot已经空了两杯,草莓焦糖擦口的甜一闪即逝,凛冽的伏特加落入胃袋,像吞了一支刀片,锋利地划开她的喉咙,身体在短暂的时间里迅速热起来,旁边,陈静已经在和一陌生男人激情接吻,这是今晚的第三个。 从刚进酒吧到眼下这一秒,找柴露萌搭讪的人就没断过,每次没等对方开口,她率先一步亮出左手的婚戒,男人们便端着酒杯悻悻而去。 读研的时候还要一遍遍开口拒绝,结了婚倒方便多了。 她一个人去洗手间,从厕所隔间出来,洗手,绵密的泡沫覆盖手掌。 她站在洗手池前,水流包裹住她的手背,然而就这么不到一分钟的功夫,伏特加的后劲忽然间上来,视野里正在出水的感应水龙头变成了两个,她左右晃了晃脑袋,水龙头还是两个。 怕不小心冲进下水道,她赶紧摘下左手无名指戒指,放进牛仔裙口袋。 外套寄存在了入口处,她想去外面透透气又不愿绕路,于是就这样穿着一件宽松的粗针毛衣从酒吧的后门出去。 酒吧的大门面朝繁华商业街,后门却开在了一条脏乱的小巷子里,宽度看起来还不足一个成年人的臂展,路灯下,墙根旁,零落立着三两个人影。 她在半人高的绿色垃圾桶旁边站定,抽出一根烟放嘴里叼着,冷风像容嬷嬷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她脸上。 她的脸很快就被扎麻木了,摸遍身上的四个口袋,都没有发现打火机。 哦对,借给陈静了。 垃圾桶的另一边,距离她不到两米远的地方,有道人影背靠着墙,黑暗里,一点火光在闪动。 “您好,方便跟您借个火吗。”她走到那人旁边,“我忘带打火机了。” 可能是从来没听过有人能把借火说得这么正儿八经,正在抽烟的那人先是愣了两秒,随后很轻地笑了下,有浓白烟雾从唇角溢出。 这是个路灯不及的死角,黑灯瞎火,柴露萌看不清面前之人的五官,只听他用口音浓重的粤式普通话道。 “小姐,你在同我讲话?” 听声音是个年轻男人,咬字很有嚼劲,让柴露萌听得有些费劲。 柴露萌疑惑地四周瞅了一圈。 这里除了他们两个,也没别人了啊。 她以为他听不懂,柴露萌右手握起,举高,大拇指模拟打火机压下去和弹起来的动作,“这个,你有吗?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又是一声愉悦的轻笑散进冷风中。 “伸手。”男人说。 柴露萌依言伸出手,手掌摊开,一块温热的金属放在了她掌心,她悄悄掂了掂,挺有分量。 柴露萌从未用过滚轮打火机,以为这和便利店买的五块钱火机一样,把火机的盖子打开,火就会出来。 然而盖子打开了,没有火。 反复两次,男人出声道:“我来帮你。” 柴露萌点点头,将火机还给他。 她咬着烟,稍稍偏头,距离足够近,已经能感受到了对方身上散发的热量。 他用一只手挡住风,又脆又长的“叮”一声,金属盖子推开,拇指摩擦波轮,一簇火苗在两张面孔之间倏然亮了起来。 瞬间,世界清晰,四目相对。 第13章 男人的确年轻,二十一二岁的模样,深棕色油蜡皮衣的领子竖起,嘴里是着那根未烧完的烟,烟向上烘着脸,窄面,头发三七分向后蜡起,立挺有型。 她在一片寒冷的红光中仰望他,从那双火焰跳跃的黑瞳里看到了面庞橘红的自己,额前几绺碎发被风吹到脸上。 看不到的是她心里的震惊。她差点以为面前这个人是林侑平。 这个陌生男人有着和林侑平极为相似的眼睛,狭长而舒展的凤眼,细窄的内双,弧度流畅,眼尾微微上挑。 不同的是眉眼里流露出来的气质,那一点倨傲,一点风流,一点贵气逼人。 搞时尚的模特,玩艺术的有钱人,亦或是情场里自我放逐的二代。 这是她对面前之人的猜测。 白色的卷烟纸很快变黑,烟丝受热扭曲起来,烟支点燃,火焰随即消失,他的脸也消失。 她听到身后有人喊。 “lucas,好啊你!跑来这里躲酒!” 她身边这位被称作lucas的男人举起手晃了晃作为回应,随后,他在墙上摁灭烟头,不紧不慢地转着碾了碾。 他和她面对面站着,隔着寒冷滞重的黑夜,不知为什么,柴露萌隐隐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她夹在指尖的烟烧下去半支,一口都没抽,见他的手抬起,在昏暗的环境里精准地触碰到了她鬓角摇摇欲坠的小猫发夹。 她闻到了他的衣服袖口里香烟酒精还有类似于焦糖的味道。 没有产生任何皮肤上接触,他只是单纯帮她取下发夹,然后递给她。 “小姐,天冷,早点回去里面吧。” “今日我同朋友庆生,你账单可以写我名字。有缘再会。” 第12章 他走了,留柴露萌一个人在原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的缘故,她感觉仿佛有人朝她胸口上开了一枪,在剧烈的震荡过后,心跳和呼吸一同陷入静止。 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聚拢,从她的肩上流过,从她心口的洞上穿过,从她苦闷窒息的生活里穿过。 声沉影寂,唯有她的血液烧至沸点。 / 后来一段时间,听林侑平说,公司成功拿到了投资,但明股实债,签了对赌协议,他变得比之前更忙了,睡在办公室已经是常事。 这让她和陈静的联系密切起来。 加班结束后她会约陈静出来吃夜宵,其实她们没有一次真的去吃什么食物,常常半路拐进一间酒吧,陈静仍然热衷于和陌生男人激吻,柴露萌却不再喝shot,她点一杯龙舌兰日落安静坐在吧台,目光时不时朝四周洒一圈,像在找什么人似的,一杯酒喝完,她也不留恋,付了钱潇洒离去。 一切停止于陈静要和丈夫回老家,准备过年祭祖的相关事宜。 开会中,手机连着响了两下。 陈静发消息过来:等我回来继续 工资到账的银行短信也到了。 上头快的东西,忘起来也快,前两天她还在浏览器里频繁搜索“lucas”,今天就已经一整天没想起那个人了。 主编在会议室拍桌,不客气地说部门里有些人不上进,就指望着每个月保底,提成一分钱也挣不出来。 这说的可不就是她吗,柴露萌心里门清。上班第一天她就知道自己不是写短剧的料,她只是想多挣点平衡上涨的房租,并没有写爆款的野心。 现在瞧这架势,她再不写出点成绩,可能真就被开了,丢工作的绳索已经套在了脖子上,哪还有闲情逸致去想男人。 柴露萌今天所有的时间都在磨剧本,五点半下班,同事们陆续离开工位,她站起来去休息区冲了杯咖啡。 关掉了手机的勿扰模式,屏幕上一下子弹出许多条消息,除了母亲就只有林侑平的,母亲只问她几号的车票回家,但是林侑平的消息可多多了。 万年不变的老婆或者宝贝开头,问她办公室的暖气修好了吗,冷不冷,有没有偷偷脱掉牛仔裤里面的秋裤,今天有没有多喝水,喝的冷水还是温水,吃水果了吗,家里的玫瑰花茶带去办公室了没。 说他不忙吧,他最近整夜住在公司加班,说他忙吧,他又能挤出来这么多时间扯闲篇,盯她这么紧。 只是她现在并没有任何回复的欲望。 她太累了,如果说写剧本就如同跟角色对话,那她今天已经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无脑狗血连骂带哭好似精神分裂一般地说了十个小时,需要以长久的沉默来恢复精力。 她像一张纸片,仍然可以记录书写,只不过无法对纸上的痕迹做出任何回应。 回到电脑前,正要放下手机,来电话了。 外卖到了。 自从有一次无意间跟林侑平抱怨中午开会没吃上饭后,每天的中饭晚饭都是他给她点,中午他会选她喜欢吃的,晚上就用健康餐平衡一下营养。 今晚的晚饭就是一份看上去富含膳食纤维但味道应该不怎么样的轻食碗。 她咽下生菜,用叉子从碗里插起一块紫薯,翻着手机。 用爱罗织的密网同时具备了窒息和温暖两种属性,能要她死,也能让她活。有时候她也挺享受他的关心,文字里高浓度的爱意让她连呼吸都变得轻盈。 lll又反复品味了一会儿林侑平发来的消息,心满意足地重新打开了勿扰模式。 小时候放学不想回家写作业,现在下班后不想回家写更新。柴露萌拎着帆布包乱晃,带着新鲜热乎的工资,晃进公司附近的一家小型商场。 商场年末打折,柴露萌盘算着,要给妈妈买套过年的衣服,线下店比线上店的质量总要好一些,自己从淘宝随便买就行,父亲去世后,也不过两年的功夫,家里和亲戚已经没什么往来,人走茶凉,平常冷冷清清,过年的时候倒是省的拜年了,也不用去搞那些妯娌间明里暗里的攀比。 至于林侑平... 正好路过一家男装店,她在橱窗外停了一停,这家店的导购很会做生意,立刻就从收银台后面一路小跑出来,把柴露萌往店里引,“美女,进来看看,不买不要紧,现在我家全场折上八折,参加商场活动满两千减二百,您要是金会员还能再打九五折...” 一套复杂的小连招砸下来,柴露萌已然晕了。 导购接过她手上的纸袋放到沙发,再返回来,“您是给男朋友挑吗,这一排是今年新款。” 柴露萌用手扒拉着衣服架子,一件件挑过去,摇摇头,“他不穿新款。” 这话听着有点怪,她又道,“我的意思是,他喜欢经典的。”黑白灰对林侑平来说都有点太丰富了,白色灰色足以。 刚说完,柴露萌拨衣架的手停了下来。 露出来的衣服是一件深棕色油蜡皮夹克,皮料的质感厚实,有种温润的光泽,复古的纹理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攥住领口,放在手里轻轻地揉了一把,质地意料之中的柔软,意料之外的有些粘手。 导购见状连忙取下,殷勤介绍,“美女,这款是新到的,国际大牌同款设计,一个尺码就来了一件,我跟你说啊美女,这件上身特别的帅气。” 柴露萌像犯了错被人抓包一样,立马心虚地缩回了手,礼貌拒绝:“不用,您还是带我去看一下经典款吧。” 第14章 导购的殷勤笑容一下收起大半,但还是笑着的,她领柴露萌到另一面墙,“这里都是我们家的经典款,您男朋友身高体重您知道吗,现在经典款在做特价活动,有些款尺码可能不全了。” “184,体重...70?72?76?”她不确定道。 她报的是林侑平大学体测时候的数据,现在多少她当然不知道。 比来比去,最终挑了一件浅灰色高领毛衣,这款竟然不参与特价,有点小贵,不过很适合他,她还是选择买下。 购物之旅的终点站,是她熟悉的连锁书店。 她在书店看书的三部曲 ——占领无人角落里的沙发,脱掉厚重的大衣围巾,去前台点一杯舒适的热饮。 以前她一年就能用完一张两千的书店会员卡,研究生毕业前还续了一张的,三年过去了,收银员刷完说余额还剩六百多,着实让她吃了一惊。 “那我再要一块柠檬芝士蛋糕。”她权当白捡六百块,再度把卡递给收银员。 桌上的水果茶冒着热气,柴露萌去书架前挑书,林侑平以前常看的《星云迷踪》系列出第四部 了,宣传区的天花板上挂下来一副全尺寸大海报,柴露萌选了一本全新塑封的,准备离开的时候直接拿去结账。 继续往里走,从古代文学到现代文学,再到青春言情,她的视线在书架上扫过去,朝外摆放的书脊上印着作家姓名,从她认识的逐渐到不认识的。 从认识到不认识过渡的人名里,她看见了研究生创意写作课老师的名字。 她也看见了锦遥。 有些刺眼。 没作丝毫停留,视线飞快掠过去,最后从言情区的书架里抽出一本。 封面是艳丽的桃粉色插画,她从来没买过也没看过言情小说的实体书,皱着眉看完所有封皮上的内容,腰封到简介,一个字也没放过。 开玩笑吗?这也能出版? “您好,这本书您需要吗,这是我们的月度畅销书,库存不多了,您需要的话我去仓库给您找一本新的。” 说话的是书店的工作人员,看上去是打假期工的小姑娘,手捏着制服的绿色裤边,热情上前。 丑陋的嫉妒心在人前暴露一瞬,柴露萌立刻把书塞了回去,仓促地笑了下,“不用,随便看看。” 书里的内容还一字未看,她却已然自信断定,那里面的文字定是不如她的。 回家后,她拿着陈静的那本书爬上床,打开台灯,点上香氛,做足完全准备,今晚誓要看出个好歹来,瞧人家怎么就能获奖。 她用文学理论的那套分析,用着力看,咬着牙看,犹如骨科医生看x光片,红颜枯骨。 嗯,走的文艺路线。 她咬开笔帽,在纸上圈圈画画。这里看不懂,叙事混乱,那里似乎是比喻失当,硬挑出大大小小六七个错处,高悬紧张的心总算踏实下来。 喜悦不过几秒,另一种迷茫又将她吞没。 大学毕业后,同窗大多选择了体制内,靠笔杆子讨生活的,大概只有她和陈静,不,不对,只有她,陈静哪里沦落到要靠稿费吃饭,她进了作协,拿写作当趣味,需要个好听的作家身份不让婆家说闲话罢了。 从二十岁,到即将三十,这七年平平仄仄平平仄,到如今,她的价值只剩挣点快钱来糊口。 她还没有强大到能够和自己和解,看到那些新作品好作品,“天赋”这两个曾经别人用来形容她的字在她意识到自己的平庸后仍然会反复刺向她。毕业后,她像一个真空箱里的婴儿被扔到鱼龙混杂的街头,所谓的“天赋”在严肃文学写不出成绩,网文这条路更是苟延残喘。 第13章 这是她近些年不再买书的原因之一。 她站在长满苔藓的光滑石头上保持平衡,就像抓不住河流里的水,这种新旧不停更替的感觉让她感到十分无力,她结婚,有了法律上的“另一半”,可灵魂上的另一半却要去哪里寻找?青春期的生长痛会在成年后慢慢结束,但成年后的焦虑和孤独恐怕要用一生去对抗。 夜半无法入眠,她起身去了书房,电脑桌前摆着她昨晚没做完的手账本。 她用美工刀将签售的票根裁剪成合适形状,贴纸是以前买的从日本进口的限定款,她总是尽可能将手账做得可爱,生活很难,记录生活的方式总可以浪漫些。 灯前纸背,做着做着,强烈的自我厌恶滋生出一股自毁的冲动,她手下一个用力,刻刀在粉红小兔子的脸上划开一道可怖的窟窿。 她大口呼吸。 就像是狠狠刺向了心里那个脓疮,剧痛却畅快。和酒吧里那个迷幻不可说的夜晚一样,堵在心里东西正从这个透光的窟窿里倾泻而出。 抬头看表,十二点了。 开火给自己做了份火鸡面,磕进去一个荷包蛋,泡沫快溢出来的时候洒满芝士条。 然而都这个时间点了,不知道楼上的哪一家也在开火做饭,葱姜辣椒爆锅的味道顺着老化的油烟机管道倒灌进了她家厨房,呛得柴露萌一边咳嗽一边流眼泪。 她把火鸡面端到了远离厨房的客厅,吃饭的时候刷手机,家里的花洒喷头坏了,前两天从网上买了一个新的,今晚快递刚到。 吃完夜宵,她在睡衣外面随便裹了件羽绒服出门,没想到半夜的快递柜前除了她,还有另一个人。 那人不知道买的什么东西,长长大大一个纸箱子,比人还高一截,等对方转过脸来,才认出是同一个楼道的邻居。 “我帮你一起吧。”柴露萌把自己的快递塞进衣服口袋。 柴露萌走近了才发现那人的个头跟自己差不多高,他很有礼貌地连着说了好几声谢谢您,两人便一前一后,抬着快递往回走。 “咱先放下来歇会儿。” 楼道口,声控灯亮了,两个人都累得微微喘气,柴露萌脑门出汗,把帽子往后一摘。 男生也摘掉了毛线帽,一颗方正平头在灯泡下蒸腾着袅袅白烟:“对了,忘介绍了,我是楼上401的,体育大学的学生,我叫石凯。” 石凯的口音听起来耳熟,柴露萌问他家是哪的,果然,男生说怡城,她继续问下去,惊讶的发现两个人竟然上的是同一所附中,柴露萌高三那会儿,他上初一。 在京市遇到校友兼老乡的几率堪比大海里遇到两滴来自同一条河流的水。 柴露萌有些兴奋地睁大了眼睛,说自己是刚搬过来,男生便自来熟接话道:“这太巧了学姐,等有空一起吃个饭。” 这下柴露萌没回答了,她笑笑,“先帮你把东西抬上去吧。” 男生在前,柴露萌在后,搬着东西刚上两个台阶,听见楼道里有门开的声音。 这大晚上还有出门的呢。柴露萌心里寻思。 接着,她就感觉到不对劲了,下楼的脚步声很明显地一脚深一脚浅,步频却很快,等她反应过来,脚步声的主人已经到了她旁边。 周围的光线忽然变暗,一股很淡的酒气也跟着靠拢过来。 “我来拿。”林侑平遮住了感应灯泡的光,都没跟石凯打招呼,直接从柴露萌手里接过快递箱的一角。 他今天回来住了? “小心台阶。”柴露萌不忘提醒他。 石凯边爬楼,边扭过头望了一眼,“你男朋友啊姐。” 柴露萌含糊着“啊”一声应下,她觉得没有必要去跟一个陌生人解释“男朋友”和“丈夫”的不同。 她都没有发现,在说完后,林侑平转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石凯是个粗神经,呲着牙友好笑笑:“那吃饭也叫上姐夫一起。” “不用,你们老乡聚一聚,我就不打扰了。” 林侑平一句话把自己择出来,淡淡道。 好嘛,原来他从第一句就开始偷听了。 林侑平没拄拐杖,连鞋都没来得及换,洁癖患者穿着家里的布艺拖鞋就出来了。他拖着跛脚,帮石凯把快递抬到了四楼。 他站在女人旁边,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随意插在裤兜里。 关节相抵到微微发麻,柴露萌想甩都甩不开,只好用左手和石凯拜拜,林侑平配合着浅笑了一下,但多余的一句话都不说。 第15章 门关上,柴露萌向上一提门把手,把门锁好。 脚上的拖鞋脏了,林侑平准备从鞋柜里拿出平时在浴室穿的塑料拖鞋。 钥匙放在鞋柜上,柴露萌脱下外套,挂在鞋柜上方的衣服挂勾上,对林友平有些不满,小声嘟囔:“你刚才干嘛给人甩脸子......” 男人去拉鞋柜门的手一顿。 “什么?”他看向她。 被酒精浸泡过的声带变得些许沙哑,还有点松弛,听着懒洋洋的,竟有些陌生。 “人家又不欠你钱,你怎么爱搭不理的。” 林侑平换好拖鞋,拉过柴露萌的手,贴在墙上放静电,“嗯,所以呢?你现在要替他讨伐我?” 今天一整天,她一句话没跟他说过,打电话也不接,视频说不方便,他到现在还因为这些事难受着,她却要因为其他男的率先对他发难。 柴露萌在家里不用给他面子了,用力把手抽出来,径直走去厨房。 她手里拿着拆快递的剪刀从厨房回来,一声闷响,剪刀插进透明胶带的接口。 “对陌生人保持礼貌是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需要学的事情吗?”她问, “陌生人?”拐杖在沙发扶手旁边,他先去拿了拐杖,再出现她的面前。 “又是老乡,又是学姐,又是姐的,这不是很熟么。”他笑了一下,餐桌旁,吊灯投射下来的一片琥珀色暖光,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着,看似温和的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的声音并不大,讲话慢条斯理,“怎么,老婆已经迫不及待要去赴约了?去吧,和他吃饭吧,吃完就不是陌生人了。只是我很好奇到时候我又会变成什么?前男友?普通朋友?还是来京市旅游借住的亲戚?” “不对,说错了,什么老婆。”他摇了摇头,继续道,“是女朋友。” 柴露萌今天本就心情欠佳,懒得和他争,低头自顾自拆快递盒:“你有话就直说,少在那阴阳怪气。” 林侑平看着她轻薄发丝间的侧脸,看着枕头边见到过无数次的熟悉弧度,当年军训时让他一件倾心的视角,那时候他只敢隔着半个操场偷瞄。这么多年过去,她竟然变得越来越美丽...... 心头一动,他低下头,忍不住和她靠得更近了一些,和声细语:“我们结婚了,是夫妻,宝贝,恋爱是能分手的,以后不要......” “结婚也能离婚。” 柴露萌淡定回答道。 她没做错任何事,也不打算要借坡下驴。 果然,越亲密的人才越能戳准对方的软肋。这话一出,林侑平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酸胀满溢,比通宵熬夜的痛要剧烈的多。 痛到他忍不住微微弯下腰。 柴露萌继续拆着花洒上的泡沫纸,忽然一只微凉的手抚上了她的脸。 男人的手指修长,包住她的侧脸和颈部相连的部分,指腹轻轻捏住她的下颌。 她被迫抬起头,脸在他的掌心里,他看着她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了自己模样,对,这才对,她的眼睛里明明只有他就好了,不要去管什么石凯王凯张凯李凯,他不喜欢。 柴露萌看到的却是男人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殆尽,眉眼变平,蕴藏的锐利开始浮现出来,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他一个字一个字道,“宝贝,不能这么说话,知道吗。” 柴露萌不服气地直盯着他,耸肩,“为什么?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是我不会同意。” “那我就去法院起诉你......” 从前闹分手也就算了,怎么现在又谈离婚、起诉什么的….. “差不多得了!”他突然低声打断她的话,半个字也不想再听下去。 他胸口一片冰凉,闭了闭眼,睁开眼时,眼皮垂着看向地面,神情悲哀地说道:“你朋友圈没有我,不告诉别人我是你的丈夫,我就这么拿不出手吗?你最近天天回家这么晚,你离婚,你要去哪?要去找谁啊?你要是跟一个瘸子过不下去了就直接说。” 这么多年,柴露萌第一次见林侑平发火,她对天发誓,他以前在学校的时候绝不是这样的。 她呆呆愣住几秒,然后彻底放下手里的东西,梗着脖子瞪圆了眼睛看他,音量不自觉地拔高。 “你还监视起我来了,林侑平,我看你现在不仅会喝酒了,还染上了发酒疯这个臭毛病。就你有工作,就你忙吗,你不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有像你这样发疯吗?我不喜欢发朋友圈,我不喜欢让别人讨论我的生活,谈恋爱的时候你不是知道吗,怎么现在又要拿出来讲,还有,男朋友和老公有什么区别,人家知道咱们在一起不就行了吗,我又没说我是单身。” 第14章 “有什么区别?我们结婚,我发誓一生永远衷心不变。”他的声音隐隐开始颤抖,酒气上浮,平坦的颧骨飞上两坨醉红,“你知道我的,做不到的事,我不会答应。” “对,你高尚,但你凭什么怀疑我?”柴露萌气愤地大步走到沙发旁,从纸袋里掏出给他新买的毛衣,团成一团,大力扔向他,“我真是贱,有钱没处花才会给买你衣服,现在拿着你的东西滚,别让我看见你。” 毛衣砸中他的脸,掉在了地上,他却是被妻子的话彻底击溃了,五官因痛苦而变得扭曲。 “老婆......” 他哀哀地唤了声,想冲过去抓住她,但慢了一步。 “砰——”,书房门甩出一声巨响,空气里尘埃震荡。 他被挡在了门外。 柴露萌蜷缩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膝盖抵着下巴,目光空空的对着漆黑的电脑显示屏。 桌面被人收拾过,很干净。她一进来就发现了。剪刀和贴纸摆好了放在本子旁边,做手账剪下来的碎纸片进了垃圾桶,之前看完忘记摆回去的书一一回归原位,甚至连键盘和鼠标都擦过了,摸着有种和皮肤不相熟的滞涩感。 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到底有多么的爱,她形容不出来,但她确实很难再去讨厌他。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是她没有,大脑空空的没有情绪,坐久了只是觉得冷,进门时脱掉了羽绒服,她身上只有一件单薄长袖,整个人一激灵一激灵地打寒颤,电脑椅跟着吱扭吱扭响。 从前谈恋爱,还能靠拉黑删除假装失联来刺激他发泄怒气,如今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名字还印在同一个户口本上,这些手段就显得过于幼稚,并且没有任何意义。 四肢蔓上来的冷意抵消了困意,她好想出去拿件衣服,但她知道林侑平肯定就在房间外面等着,出门见到他就意味着主动求和。 柴露萌骨子里也轴得很,按她妈的话说,随她爸了,是个犟种。她宁愿就这么缩成一个团,冻得脊梁抽抽,也完全没有要开门的打算。 门口传来三下很轻的敲门声。 柴露萌瞟了眼电脑底部的时间,此时距她进书房已经过了三十七分钟。 隔着墙和门板,林侑平的声音显得模糊而沉闷。 “小萌......” “我刚才不应该那样说......我的态度不好,抱歉......” “我知道,是我太粘人了,我会改的......” “书房冷,先开门好不好,宝贝......” 柴露萌眼睛直盯着门,不作声,任他如何解释,如何轻重缓急地敲这道门,她始终岿然不动。 第16章 她举着手机,漫无目的地点开一个个不同的手机软件,又在看到开屏广告后划走退出。 其中点开浏览器的次数最多,进了退,退了进。 最后一次,在林侑平的敲门声中,她搜索了“lucas”。 但其实,这个名字,这五个英文字母所代表的那个人,他的长相其实她已记不太清。 除了眼睛。 匆匆一面而已。 还没等搜索结果显示出来,她便立刻杀掉了后台,锁屏。 等到外面彻底不再有动静,她从椅子上下来,拧开门锁。 林侑平趴在餐桌上,弯着的背影在听到开门的动静后忽然直起,他回头看,匆忙站起来。 他的头发不再整齐了,垂落在额头前的碎发变得散乱。 眼镜被他拿在了手里,眼皮还红着。 刚才情绪有些激动,现在他好像怕吓到她似的,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嘴唇张了两下,但终究是没有说话。 柴露萌扫他一眼,依旧大步流星地朝洗手间走去,等到衣服都脱干净,才想起忘记把新买的花洒拿进来。 但她现在还不想和林侑平讲话。 只能凑合用了,她无奈叹口气。 打开龙头,想不到温热的水柱竟然顺滑地流了下来,没有再像坏掉的水枪一样乱呲。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眯起眼睛抬头看了一眼。 花洒已经换成了新的。 是谁换的,不言而喻。 调至偏烫的热水按摩着她疲乏的精神,柴露萌的火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她很快忘了自己还在生气这件事,哼着歌,往手里压了两泵香波,在头发上搓起泡沫。 按摩揉搓,正准备冲掉头上的泡沫,热水却突然迅速变冷,激得她嗷嗷尖叫了几声,才反应过来去关水龙头。 “怎么了老婆?”一道人影出现在磨砂玻璃上,反锁的厕所门被人从外面转动两下,接着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锁头响动,门开了,带起一阵风,大敞开来。 柴露萌赤身裸体站在门口,低着头,头上顶着一团没冲掉的白色泡沫,身上不停往下滚落水珠。 还好客厅的空调正呼呼吹着热风,不至于太冷。 “唉哟…”林侑平立马回卧室拿来一条干净厚实的浴巾,将她严严实实地裹好,然后将空调温度调高。 “没热水了吗?” 被裹成白色毛毛虫的人点头。 “可能是热水器坏了,不生气啊宝贝,明天我找人来看看,我先去烧点水,咱们把泡沫冲干净.......”他又拿了条毛巾把她的湿发包起。 接着,男人弯腰,手臂拖着她的臀,单手抱起她往卧室走。 双脚忽然离开地面,吓得柴露萌惊呼一声,不好说他是不是故意的,反正她没办法不再理他,因为手早就下意识地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这样单手抱几乎不受他走路的影响,意外地平稳。 柴露萌盖着被子靠在床头,几分钟后,林侑平拿着洗脸盆和热水壶回到房间,他把板凳放在了床边,先将防水垫铺好,再让柴露萌头靠着床沿躺下。 柴露萌看见这防水垫,一想到它平常的用途,顿时红着脸让林侑平赶紧拿开。 虽说每次用完都会洗,但还是有点别扭。 “怎么自己还嫌弃自己了?” 怕她的头发被勾住,林侑平摘下婚戒,放在床头柜上。 她最后还是选择乖乖躺好。他拆掉她包头发的毛巾,长长的头发散开,沿着铺了防水垫的床边垂下来,发尾掉进水盆里一截,像条小黑蛇一样一圈圈卷起。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男人哼着,舀起满满一杯水,一边仔细沿着发际线帮她冲洗头发,一边轻声道,“今天有位小朋友表现很好。” “你幼不幼稚...” 柴露萌扁着嘴,嘴里原是刀光剑影,现在被他哄得使不出半招。 男人扶住她的脑袋,弯腰低头,轻轻亲了她脑门一口,柴露萌下意识闭眼抿唇,然后听见他的有些哑的声音充满了温柔,“要表扬柴露萌小朋友,好善良的小兔子,很快就给可恶的大灰狼开门了。” “但只能给大灰狼开门…” 他又加上一句。 “你再说一句试试呢。” 温度适宜的水流过头皮,柴露萌享受起来,闭着眼道。 这次林侑平啄了她的嘴唇,像一粒盐融化在她的体温里,“犯错的大灰狼给小兔子道歉,但是大灰狼也有点难过,因为小兔子是他最爱最爱的人…….” 实在太肉麻了,柴露萌听不下去,皱眉打断道,“行了,对不起,我刚刚说话也有点难听。”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男人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真乖。” 换了三盆水,直到水里没有一点泡沫才算冲干净,他用毛巾按压着她的头发来吸收里面的水分,顺便把残留在外耳廓的水也擦干净。 林侑平换了个位置坐到床边,柴露萌躺在他的腿上,他插好吹风机,帮她把她的头发吹干。 他如今做这个已经很有经验,知道头发吹干到什么程度需要抹护发精油,他倒出一些在手里,用掌心揉搓开,然后修长的手指在黑色的发丝间穿梭。 柴露萌忽然放下手机,一声不吭地环住男人的腰,脸完全埋进他的腹部。 腹肌硬梆梆的,隔着衣服还有点烫。 毛线的细绒让鼻子有些痒,她索性掀开他的衣服下摆钻进去。 这下连块垒分明的沟壑都能清晰感觉到。 林侑平低头看,衣服向前凸,被撑出来一个球形。 “公司那边不忙了吗。”柴露萌的声音从里面闷闷地传出来。 “忙。”他给她捏肩膀,说。 “那今天怎么回来了。” “想你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事实却并非如此,三天不见她已是极限,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对她有分离焦虑,他在办公室对着电脑什么都干不下去,看监控,打视频都没用,可能必须要碰触到真人才可以。 心病发作,痒得厉害,等不到应酬结束,便匆匆离场。 “想我还是想干我。”柴露萌用牙尖咬了下腹部那层薄薄的皮肉。 他吃痛,弯了弯腰。 柴露萌从他衣服里退出来,感受到有东西已经翘起来了,正顶着她的后脑勺。 第15章 她使坏,故意转动脑袋压过去,仰面对着他,“干不发音?” “要听实话么。” “要。” 他低着头,目光锁定她的眼睛,笑了一下,缓缓道,“以前在家,你吃饭的时候我想干你,你看书的时候我想干你,你换了衣服要出门的时候我想掀开你的衣服干你,但是今晚,你不回我消息,我担心,我只想看看你。” “那现在看完了。” “嗯。”他托着她的腰抱起她,吻住了她的唇,“所以要干你了。” 防水垫派上了用场,他一边挺腰,沉着声音说她骚,一边往更深处吻下去,慢条斯理却侵略性极强,柴露萌脑袋懵懵的,眼角和嘴巴(脖子以下不方便写,省略十五个字) 结婚了还想跑……干死你……干死你……妈的,这辈子不可能放你走的…… 白色小兔子被玩得浑身粉粉的,男人装傻也是一把好手,用关切又蛊惑的语调:“怎么流眼泪了……小萌……有哪里不满意吗……(脖子以不方便写)……” 汗顺着他的下巴滴在了她的鼻尖上,她的嗓子早就发不出声音,只能攥住床单呜咽着疯狂摇头。 往常到这一步他差不多就停了,今天没有,直到床上的女人连脚趾都开始不停地抽搐,他才吻了吻,舔了舔,从她的身体里退出去。 第17章 婚姻的发生或许需要爱情,但维持婚姻,更重要的是金钱和性。 卧室只有台灯亮着,她支起身子从林侑平手里接过水杯,杯壁温热,小小啜饮两口,放在床头。 等他钻进被窝,她伸手把台灯关掉。 什么东西又滑进来了,男人的身体也跟着贴上来,微小的水声再度连绵起来,她背对着他,条件反射地塌了下腰,反手去轻轻推他。 “......你出去嘛......” “好老婆,我不想…….你就可怜可怜我……” 他语气听着怪委屈的,让她心软,这狡猾的人才不会出来,一点要撤退的迹象都没有,只是不再动了,安分地呆在里面。手臂将她缠抱得更紧了些,下巴从后面搭在她的颈窝。 厚实而温暖的被窝下面,他的青筋正像脉搏一样蓬勃跳动,让她的身体出现了两份心跳。 做了那么久,柴露萌的神经还处于兴奋状态,一时半会儿没有困意。 “《星云迷踪》出第四部 了,我今天去书店看到了,给你买了一本。” 她说。 “星云...迷踪?” “就你大一大二喜欢看的那本。不记得了么,男主叫黄翰,是个研究物理的天才,里面又是引力场又是异界时空的......”她对这本书的印象蛮深,因为林侑平,放暑假的时候她也去读了几章,有些概念难懂,林侑平还开视频会议给她解释。 “嗯......”男人安静了一会儿说,“谢谢老婆想着我。” 柴露萌没有再追问下去,她知道林侑平这个反应,多半是不记得了。 也正常,一本小说罢了,毕竟他大学时期就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她只是有点心疼买书的那五十块钱。 “最近工作怎么样,还是很累么?”难得的夫妻夜话时间,他也问她。 即便是同样的话语,同样的内容,面对面说出来的温度和隔着手机屏幕还是不同的。现在听他亲口对她说,眼眶莫名一热。 无数的憋在心里的委屈像已经拱得很高的海浪,积蓄起的力量在一瞬间涌向她,击中她。 她吞了下口水,连带着咸涩的眼泪一起咽下去:“还可以。” “万事开头难,这才一两个月,在哪一行里都是很新的新人,慢慢来,不要怕犯错,但是最重要的是好好吃饭,多多睡觉,”他说话的时候,呼吸带出的热流拂过耳边,“觉得自己有成长就继续干下去,不想干了也不要勉强自己,知道吗,挣钱的事交给我,老婆就去做自己喜欢的。” 她倒吸两口气才将眼泪憋回去,在他怀里点点头,然后摸着黑拿起充电线,给关机的手机充上电。 她先清了清嗓子,然后对林侑平说,“我手机没电了,把你手机给我玩玩。” “唔,好。” 身上的被子动了一下,林侑平伸手去拿自己的手机,给柴露萌。 柴露萌正在熟练地输入锁屏密码,就听见他问,“那我等会儿能玩老婆的手机吗?” 她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耳膜嗡嗡响。靠,浏览器的记录忘记删了,还有和陈静的聊天记录。 如果她说不能,以林侑平的性格,今晚势必会一查到底。 “你还不如直接说想查我手机。”她故作镇定,心虚反而让她的口吻更加强硬,“你总是说着多么爱我,实际上连一点信任都没有。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是爱我,还是只需要一个妻子来承受你无处安放的爱。” 林侑平沉默了,他不再说话,过了许久,他用手指拨开她颈后的碎发,薄唇印上去,似有若无地轻吻着。 “不是的……不是你说的那样,老婆,我相信你,我只是想知道你最近怎么回家这么晚,也不跟我说去哪了。” 他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如果她喜欢上外面的男人,那些男人至少身体是好的,他害怕她离开,怕极了,但也觉得她值得更好的人,跟一个身体健全的男人在一起,起码身体上少受累。 他比任何人都想让她幸福,但又不希望让她幸福的那个人不是他。在爱产生的瞬间,自私和慷慨,怯懦和勇敢,就这么避无可避地同时发生了。 “约陈静吃夜宵啊,你不是忙么。”柴露萌悄悄松了口气,打开一局连连看,手指滑动消除方块,屏幕上的光在黑暗里不停变幻,“她和她老公要在咱们附近买房了。” 或许是因为买房二字,林侑平很久没说话。 柴露萌也不知道,买房早就成了他的一块心病。房子这件事,他知道她看得开,但她可以不要,他不能没有,他不接受自己连一个相对舒适稳定的生活环境都无法提供给妻子。 “对不起......我们也会有的......”他开口了,话里夹带着一丝很难察觉的鼻音。 “不要说对不起......”这局到了关键点,柴露萌盯着手机,手指迅速操作着,嘴里碎碎念,“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们不要跟他们比......起点都不一样的情况下,我们不要跟别人比,嗯...稍等...我找不到方块了...就是我觉得我们现在住的这个房子挺好的,租房除了搬家有点累,其他的还好。我不想还房贷,还债太累了。最重要的是你和我妈身体健康,平平安安的,只要人在,怎么都能过下去。” 游戏战况应该很紧张,因为他快要被她夹得缴械了。 “哦耶!赢了!” 她猛地一收缩,他后腰麻意上涌,差点要忍不住。 她对此毫无知觉,兴奋地把游戏刚刷新的纪录给林侑平看,“看看,一战封神。” “宝贝好厉害。”他浅浅笑着,拿开挡在她脸前的手机。 她还没看清他的脸,屏幕已经锁上变黑了,被他叩放在床上,“很晚了宝贝,早点睡。” 卧室重回黑暗,一滴眼泪终于沿着他未干的泪痕静静划落。 第二天公司晨会,柴露萌把手机放在长条桌下面,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里该删的记录都删了,再打开12306,准备抢春节期间回家的高铁票。 临近过年,日子像飞起来一样,她明明记得才刚买好回家的车票,小年嗖一下接着就过去了。 今年林侑平太忙,没办法和她一起大扫除,即便过年期间家政公司涨价很离谱,他也坚持找人上门打扫。 柴露萌叉着腿坐在沙发上,把家里看了一圈,专业团队的能力果然还是不一样,把林侑平没办法打扫,她又够不到的地方也彻底清扫了一遍。 在焕然一新的家里住了三天,第四天的中午,两个人反锁好家门,托着行李箱出现在怡城西站。 “喂,妈妈,到了到了,刚到车站,”林侑平和出租车司机正把行李搬进后备箱,柴露萌手机贴着耳朵,拉开车后门坐了进去。 “别忙了,我们在车上吃了......让姥姥姥爷也别忙了,真的随便吃点就行,”柴露萌无奈,扭头和林侑平对视一眼,继续对着手里的电话道,“侑平说随便,都行,他这个人不挑的,你快让我姥爷消停消停吧。” 一通电话快聊到家门口,总算挂了,林侑平也总算得到机会牵起妻子的手,一根一根地轻轻捏着她的手指指腹。 柴露萌任由他牵着,后脑勺往头枕上一靠,叹气,对林侑平说,“我姥爷听说你今天回来,这会儿换上衣服出去给你买排骨和猪蹄了。” 吃骨头补骨头,吃脚补脚,虽说有些让人哭笑不得,但可见她姥爷真是稀罕极了林侑平这个外孙女婿。 除了打游戏,林侑平的爱好都有点显老,写毛笔字,钓鱼,下棋,她不懂棋,但姥爷对林侑平的棋艺和棋品赞不绝口,每年过年,都要郑重其事地搬出那副古董老棋盘,拉着林侑平来上几盘。 第16章 难得能陪陪老人,林侑平自然也是乐意的。 第18章 柴露萌他们刚到二楼的楼梯拐角处,一抬眼就看到三楼的家门已经打开了。母亲的头发依旧盘得一丝不苟,穿着暗红色毛衣开衫,颈间一条淡粉色细珍珠项链,小碎步下楼来。 三十年前电影学院表演系的系花,年过半百,气质不减当年。 刚跟闺女打了个照面,常青就用半是心疼半是埋怨的语气道:“哎呦,怎么又瘦啦!” 柴露萌挡开母亲要帮忙来提箱子的手,“外面冷,你先回去吧妈,我俩能提上去。” 见女儿不停跟自己使眼色,常青不自觉将目光移向林侑平,了悟,“好,好,锅开了,我先上去。” 母亲回屋了,给他们留了道门缝,柴露萌帮林侑平拿着拐杖,朝着楼梯一扬下巴,让他先走。林侑平单手提一个箱子上楼,放到门口。 他上楼的姿势不管是什么样她都已经看习惯了,但母亲没有。他自尊心强得要死,肯定不愿将自己的缺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丈母娘面前。 等林侑哦正要回去提第二个行李箱的时候,柴露萌已经一手扛拐杖,一手提行李箱站在他身后。 “等什么呢?进去吧。”她说。 虽然在车上已经跟母亲三番五次强调不用准备吃的,但餐桌上冷盘,凉菜,热菜,炖菜,肉菜,汤都齐活了,一个不少。尤其是窗外的大太阳光一照,菜色显得愈发油润鲜亮,红的更红,绿的更绿,让人很有食欲。 当然也少不了每年的固定嘉宾——猪蹄,已经被剁得稀碎,只能看到两个脚趾的其中之一。 柴露萌看着这一大桌子菜,将围巾一圈圈从脖子上解下来,开玩笑道,“中午这么丰盛,晚上年夜饭吃什么?不会吃中午的剩菜吧。” 林侑平站在她身后,自然地接过她脱下的大衣,挂起。 他发现她每次回到家都会无形中变得更开朗一些,这让他的心情也跟着不自觉地变好。 “先喝点茶暖暖身子。”常青手里端着两个玻璃杯从客厅回来,茶叶飘在水面上,她把杯子递给林侑平的时候才顺带着从上到下瞧了他一眼,脸上和婉的笑容挑不出毛病,“排骨炖上了,海带排骨,姥爷为你钦点的菜。” “过年好,妈。”林侑平跟岳母拜年,“真不好意思,每次来都麻烦你们。” “麻烦什么好孩子,大老远回来,不麻烦,应该的。” 常青手肘一拐柴露萌,却不料被小妞一扭腰灵活躲过,便对着她的背影道,“人家侑平都知道拜年了,你嘞,小柴同志。” 柴露萌从果盘里抓了一把五香瓜子,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进沙发,翘起二郎腿,拿着遥控器换台,“拜了年要拿红包的妈妈,他想要你的红包了。” 她眼睛看着电视,说瞎话不打草稿,可苦了还站在悬关的林侑平,这小坏蛋,他鞋都还没换,就要开始费尽口舌推拒着岳母和刚从厕所出来的姥姥的红包。 林侑平最终成功躲掉两个红包。他怎么敢要,都这个年纪了,该是他给长辈发红包才对。 几分钟的功夫,他口水都说干了,额头和高领毛衫下面已经渗出一层薄汗,常青已经回厨房帮忙,他仰头将玻璃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把排骨盛出来,最后一道菜上桌。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只有一个椅子空着。 “我姥爷不吃?”柴露萌站着分筷子。 姥姥眯着眼摆摆手,“在网上跟人下棋呢,我们吃我们的,不管他。” 柴露萌被夹在母亲和丈夫之间,“这次回来待几天呐?” 常青往女儿碗里夹菜,不忘隔空招呼林侑平,“侑平你多吃点,没有剩菜,都是今天现炒的。” “我待到初七,他初四走。”柴露萌埋头干饭。 “侑平初四就上班了呀。” 柴露萌咽下饭,糊弄着嗯了一声。 倒是林侑平放下了筷子,架在碗边,低低清了下嗓子,开口道,“妈,我父亲初四出狱,我去接一下他。” 话落,气氛一下子凝固了,柴露萌低着头,舌头顶了顶腮,常青刚夹起菜的那只手顿在空中。 倒是姥姥,慢慢地小口扒着米,“先吃饭,先吃饭,菜凉了。” 父母都是人民教师,常青也上过大学,到底还是个体面人,很快地调整好表情,微笑了一下,只不过笑容的弧度上流露出些许疏离,“如果有什么我们这边需要准备的,侑平你直接说就行,都是一家人,不用不好意思。” 就是傻子都能听出来这句是客套话了,林侑平自然是礼貌地拒绝。 饭后,柴露萌端着自己空碗往水池里一放,硬物碰撞,挺大的一声响,溅起池底一层水花,“洗吧。” 站在洗菜池前的男人拿起碗,用海绵擦上泡沫。 柴露萌绕过他走到门口,把厨房门关上,再回到水池旁边站着。 她双手撑着流理台,身子往前伸,试图从下面看他的眼睛。 “我能采访你一下吗,林侑平先生。”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在水流声的掩盖下,外面应该是听不到的。 “你明知道我妈介意你爸那个事,没必要大过年的拿到饭桌上来讲吧。” “那是你妈,我不想,也不应该骗她,该知道的早晚都会知道,宝贝,他们不可能永远不见面。” 林侑平把洗干净的碗放到碗架上沥水,“而且我爸不是因为杀人放火抢劫强奸进去的,你们不用担心。”他从未因父亲自卑,也没有把父亲放在比其他人低一等的位置。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我可以私下跟她说,挑一个她心情好的时候。” 林侑平手里刷着盘子,扭头看了她一会儿,似笑非笑地问,“你会么?” 一个问句,却几乎是用陈述句的语气说出来。 他知道,她不会说。 她也知道。 当年研究生毕业,她和林侑平打算结婚。她父亲祖上三代贫农,年轻时一路从草根打拼上来,对林侑平的家庭并不在意,只要求女婿是个负责任有担当的男人,最好再是个大高个。 母亲则相反。她极力反对,信奉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孩子会打洞,上梁不正下梁歪,有没有钱另说,但不能违法犯罪是底线。 母亲那时候天天苦口婆心地拉跟她说悄悄话,“到时候你们有了孩子,幼儿园的小朋友一问,你爷爷是做什么的,你们要孩子怎么回答?蹲大牢的?” 但当年父亲还在,家里的一切大权都掌握在父亲手里,父亲拍板,这婚才结成了。 第19章 姥姥家是单位分的老房子,这种房子有个好处,暖气足。 机械织造的午后的阳光从金属窗栅钻进来,热得人皮子冒汗。柴露萌早就换上了短袖短裤,房子里的那股有些腐朽的老人味反而让她睡得踏实,整张脸被热气烘得粉粉的,四仰八叉地躺着,被角搭在肚脐上。 她与童年时期无数个睡在这张床上的姿态重叠在一起。 梦里抬了抬手,挠挠因干燥而发痒的胳膊,指甲留下几道白印。 “小萌还在睡呢?” 隐隐约约的声音从客厅传进来。 电视正重播《非诚勿扰》,姥姥当广播听,不耽误低头擀饺子皮,说话的是常青,用勺子挖一勺馅,往饺子皮中间一放,虎口一捏,一个元宝似的饺子就站稳在案板上。 姥爷坐在窗户旁的竹椅上,林侑平陪着下棋,在沙发的另一端。 还在睡呢,林侑平回答道。他刚刚自作主张把她塞进了被子里,还不知道她身上就剩肚脐眼被盖着。 “这孩子,就是被我和她爸惯坏了。”常青摇头,声音细柔,娓娓道,“从小就没让她干过什么活,要什么就给她买什么,给她养得好吃懒做,一点都吃不了苦。” 轮到林侑平落子,他捻了捻手里的黑棋。 岳母这话是冲他来的,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他学着该怎么对柴露萌。 他当然能理解,一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的独生女,离家远,又跟他这样的人过日子,做母亲的难免替闺女操心。 而常青呢,每每聊起女儿——她作为家庭主妇一生中唯一且最满意的作品,嘴便闲不住了,她滔滔不绝地讲,聊作品的创作历史,聊创作过程中发生的能在节日里给大家快乐的糗事。 她又一次将柴露萌上小学爬树刮烂裤子,声乐课上唱歌跑调,模仿家长签字被老师发现的久远故事拿出来当笑话讲。 女人笑了,姥姥笑了,姥爷也听笑了,只有林侑平眉头渐渐皱起,阳光照在他脸上,额角的青筋明显。 棋下到一半,他忽然起身。 坐在对面的姥爷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妈,我去给你们洗点水果,有那种能沥水的筐吗。”他问。 “有啊,在橱柜第一格里面。” 被林侑平这么一打岔,话题了无痕迹地过渡到了今年水果的价格。 第17章 林侑平拄着拐杖走向厨房,经过卧室。 床上的人睡得正香,翻了个身,屁股对着阳光,看样子对隔壁发生的事浑然不知。 他心里松了口气,轻轻地关上了卧室门。 棋盘留着残局,姥爷半天等不到林侑平回来,干脆又和网友下棋去了。 哗啦啦的流水声中,他放在洗手池边的手机震了两下,他瞟了一眼,怔怔地出神了两秒。 消息是他母亲发来的,一条充满了花里胡哨emoji的拜年短信,在任何一个微信聊天群里都能找出来几十条。 上一次互相发消息,还是在去年过年,上上一次,是前年过年。 今年在连篇累牍的祝福语之前,没有任何称呼。多半是群发。 母亲当年刚和这任丈夫结婚后很快就有了一个女儿,如今他也有了自己的家人,互不打扰自然最好。 他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是女儿长大了,记事了,或许已经到了会玩妈妈的手机的年纪,所以才是群发吗? 他看着面前白色墙砖上的油点,双眼有些失神,两只手泡在冷水里洗着草莓,直到关节都冻得通红发胀了,才回过神。 他把浮上水面的绿色软叶一个个捞出来扔掉,并没有从身体里感受到悲伤或愤怒。 在这有且仅有一次的人生里,他对大多数的人和事都不在意,事情可分两种,他能解决的,他不能解决的。能解决的,他全力以赴,解决不了的,放弃也很果断。人也分两种,柴露萌和其他人,和爱人的家是是从种子开始发芽的,他甘愿倾其所有浇灌,那么其他人心里的想法,他就没有办法去追根究底。 盆里洗去尘土的草莓沾着水滴,色泽清亮红润,他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瓷碗,单独装了一碗草莓送去卧室,放在床头她一睁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剩下的拿回客厅。 天擦黑,柴露萌睡得心满意足,舒展四肢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一睁眼,睡醒后的孤独感还没来得及袭击她,她就发现床边多了个人。 整个人从浑沌到清醒只要一瞬间。 “妈?”柴露萌忙拍开床头的灯,眼睛不适应地眯起来,“你怎么来了?他们呢?林侑平呢?” 常青坐在床边,从碗里挑了个最大最红的草莓喂给女儿,听到她一睁眼就找林侑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结婚就忘了妈了?你舅舅一家来了,侑平跟他们说话呢。小萌,不要怪妈说你,你也不小了,该帮忙帮忙,该招呼人就要招呼人,你才是这个家里的人,不能什么都让人家侑平来做.......” “行行,我这就出去......”柴露萌嘴巴被草莓撑得鼓起来,皱着眉,双脚下地找拖鞋,“我下午睡觉的时候没人来叫我帮忙,现在又马后炮。” “哎,外头抽烟呢,别去。”常青拉住她袖子,顺手瞟了眼门,确认上了锁。 到底要去还是不去?这下柴露萌更烦了,她妈老这样,弯弯绕绕,前前后后,蘑蘑菇菇,犹犹豫豫,心思比针尖还细,一句话九曲十八弯,让人很难猜透。 然而她的母亲似乎还没搞明白,除了她已经去世的父亲,其他人并没有兴趣去猜。 柴露萌沉默着踢掉了拖鞋,抱膝靠着床头坐。 “你们最近在京市怎么样?年底累不累?” “还行。” “你小时候考试不及格也说还行,还行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要是说不累,您就说我嘴硬,我说累,您又得训我。‘还行’最省事。” “妈没想训你,妈就是跟你聊聊天.......对了,跟你说了没有,佳倩结婚了,就是你那个高中同学,前一阵碰见她妈了,聊了聊,男方家里有点本事,直接把佳倩弄到咱们这的烟草局去了,多轻松啊,挣得也不少.......” 柴露萌手指揉着太阳穴,她已经预感到接下来对话的内容将会是什么。 “您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妈是想说啊,嫁人就是女人第二次投胎......” “所以你是希望我明天去民政局离婚吗?”柴露萌直言。 “小点声,你这孩子!......妈就是跟你闲聊,哪让你明天就去离婚?”见女儿脾气上来,女人便巧妙撤回一步,手隔着被子放在女儿的膝盖上,压低了声音,“小萌,你实话跟妈说,跟他结婚,后悔不。” 女人轻如棉的手掌却让柴露萌感到了很重的压力,她把腿放下来盘着坐,胳膊撑在腿上,她双手捂着脸,上下狠狠搓了两把,摇头,“不,妈,你别再问了,也别整天想这想那的。我长这么大,都快三十了,大学是我自己选的,专业是我自己选的,结婚是我自己选的,工作是我自己选的,留在京市也是我自己选的,但你每次都要问我后不后悔,” 柴露萌用着正常音量讲话,常青急了,想去捂柴露萌的嘴,却被柴露萌推开,“妈,你可以后悔,就像我小时候你说你后悔生我,后悔跟我爸一个有点臭钱却没文化的人结婚,你现在也可以跟你喜欢的老头在一起,结一次两次三次,都可以,我没有权力干涉。但我不后悔我做的任何决定,妈,现在发生的,都是唯一会发生的那个选项,当和他在一起比我自己一个人更幸福的时候,我没有不结婚的理由。” “以后不要再问了,妈,没有意义。”柴露萌说。 常青沉默了,她的鼻腔开始湿润,眼睛也有些热,视线看着床单上大朵牡丹花的黄色花蕊变得模糊,手指也在床单上摩挲着,抿嘴笑笑。 “妈知道了,日子是你们的,你觉得好,那就好好过,有点长性,既然当时喜欢人家稳重踏实,以后不要三分钟热度过去再嫌弃人家无趣......” “烦不烦,知道了......” 人对他人撒谎很简单,对自己撒谎却很难。这也是柴露萌从不写日记和读后感,却也能虚构出几百万字小说的原因之一。 大年初三的同学聚会,她的高中同桌当了独立设计师,她的前桌当了妈妈,听着她们讲创业的苦,育儿的苦,低沉的两只喇叭压在嗓子里轰轰隆隆的,她坐在她们之间,就如同坐在靠近发动机的飞机经济舱和开着油烟机的厨房之间,在哀叹自己不幸的同时,也暗暗感慨自己的幸运。 毕业十年,酒桌上带家属的不少,明贬暗褒地互相炫耀。但很可惜,结婚后她彻底知道了婚姻是怎么一回事,任旁人如何吹得天花乱坠,她早已经不会再羡慕任何一个人的婚姻。 她不后悔和林侑平结婚,但她不能否认,她经常在一个人的时候幻想,如果她依旧是单身,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她会留在对她来说气候过于寒冷干燥的京市吗?她会回两步就能碰到一个熟人的怡城吗?她会继续写小说吗?还是早就换了一份旱涝保收的工作? 这些问题,她不敢仔细去想。 不是不能,是不敢。 万一真的想出答案了怎么办,要将她连根拔起吗?那太痛了。 怡城图书馆是一栋仿欧式建筑,墙上是几扇窄而长的木结构窗户,从窗户可以依稀看见街对面的奶茶店,林侑平拎着奶茶从店里出来,他的另一只手里拿着手机,他的电话还没讲完,不知道手机那一端轮到哪个“总”了。 他的身影,连同亮着发光灯牌的奶茶店,在布满陈旧雨痕和灰尘的玻璃窗里有些磨损,这一刻,世界与他在左,她在右。 她强行终止了大脑刚刚的胡思乱想,说来还是家里太吵,她才不得已来图书馆赶稿子,林侑平执意陪她。 她挑了个靠窗的座位,刚从包里拿出电脑,他便接上了“李总”的电话,“喂”了一声后,拿着手机去了外面。 那般俯首低腰急匆匆的样子,她从没有见过。 她最近越来越习惯他很忙这件事了,盯着他打电话的背影看了会儿,默默将视线收回,对着电脑敲字。 冷风拂面,林侑平长呼一口气,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下面,对着电话道,“妈,钱你拿着,里面有我的也有小萌的,我们的一些心意,小萌说她给您您肯定不收,让我帮着转交。” “我们”这两个字,他特地咬重了说的。 第20章 一辆列车从怡城出发,向北穿行在广阔而又萧索的北方平原上,冬季,歇息中的土地呈现出一种疲惫的姿态,返程的打工人同样疲惫。 车厢静谧无声,柴露萌坐在靠窗的f座,她又一次远离着这片她所熟悉的土地,连同她的年年岁岁,一切在倒退,近处低矮的砖房,冒着黑烟的工厂倒退地快一些;远处铅灰的云层,倒伏的农田,农田下冻得发硬板结的土壤倒退地慢一些。她的睫毛颤一颤,眼眶里故乡的重量便轻一份。 天气预报显示今日怡城多云转晴,中午一过,太阳露出来,常青抱着被子下楼晾晒,对着太阳,鸡毛掸子把被面拍得啪啪响,毛絮狂舞。 她上午去了趟银行,把林侑平给的钱给柴露萌大姑家汇过去一半,剩下一半正好用她平常帮人带孩子攒的钱补上。丈夫给她留的那些钱她一分也不敢动,万一哪天自己突然没了,总要留点东西给女儿。 第18章 新年开年,appstore的全球推荐上出现了一款由国内团队创作开发的手游。纯新人团队的噱头吸引了大量的流量和曝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已经登上了国区下载量前十。 首作的意外爆红对于林侑平和团队里的其他人来说不亚于赤着脚站在地震中央。访谈,活动,展会,流媒体节目,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流量来也凶猛,去也凶猛,没有人知道这一波浪潮什么时候会过去,他们只能抓住眼前任何一个能带来曝光的机会。 飞机降落,刚放下起落架重重落地,林侑平已经打开了手机。 起飞前他跟柴露萌说自己来深圳出差,现在看到了她转来的两千块钱。 这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一种习惯,每当他去外地,她雷打不动给她转钱。 穷家富路,穷家富路,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她说这句话时俏皮又有点不耐烦的样子。 “小船儿轻轻飘......”柴露萌吹着口哨,敲下回车,在文档的最后一行,一字一字输入“正文完”。 从深冬到初春,她在平淡的生活里蛰伏冬眠,不声不响地又完成了一本书。出轨那一本她写起来实在没灵感,于是跟编辑商量开了一本古言,写短剧的收入带给了她一些底气。这本她放飞自我,写得很轻松,没有写热点,没有写金手指,成绩却比以往都要好。 她在心里和主角配角们说了再见,他们在另一个世界的冒险仍在继续,只有她一个人被留在了屏幕的另一端。 正对的窗户外面是一颗大树,树枝上已经冒出嫩绿的新芽作点缀。 枝条被一阵风刮得晃了晃,她腾空的心也跟着高高悠起,快快下落,一种近似于失重的怅然冷不丁袭来。 以前她完结一本书,总是和林侑平出去吃顿涮肉小小庆祝一番,现在想了一圈,她竟不知道和谁分享这个消息。 就像一个人跑马拉松,她说她跑完了马拉松,其实她想说的是路上流动的风景,她配速下降时变形的动作,前后皆无人的寂寞公路,一喘一喘的呼吸和沉重的脚步声,最后看见终点指示牌的如释重负。 她发给了她认为唯一能理解这种感受的陈静。 手机屏幕接着闪了几下,弹出数条未读消息。 是林侑平发来的。 他说飞机刚落地,机场信号不好。依旧老样子,她转给他的钱并没有被接收,他也没有拒收,只是等待系统自动退还。 心意收下了,钱就不必。 她知道他的想法,后来也慢慢放弃了这个习惯,原因是他已经夸张到几乎每两三天就要换一个城市,她睡着的时候他还在a市,睡醒了就到另一个城市,她实在记不住。 柴露萌闲下来的时候看书,看电影,她不玩游戏,不关注任何游戏资讯,她对林侑平在忙什么一无所知。 她最近还多了一项爱好,就是做饭。芋头蒸排骨,蒜蓉粉丝虾,这是她最近发现的下饭菜,但她还是习惯性倒两杯米,舀两碗米饭,拿两双筷子,等摆到桌子上才意识到不对,再把米饭扣回电饭煲,就这样,她吃了一个月左右的剩饭。 她的时间在每天几乎重复的生活中陷入了一种微妙的状态,比从前过得更快也更慢,三天像三个月,三个月也像三天。 以致于某天她在办公室上厕所摸鱼,收到编辑的消息,说那本书的版权和影视改编权都卖出去了的时候,她很惊讶地发现,但自己远比想象中淡然很多。 最幸福的永远都是幸福即将发生的瞬间,覆灭与新生,绝望中的希望,梦想变为现实,雨停只剩乌云,脸上不再是眼泪,只有水。 她回复谢谢编辑,然后继续刷起短视频。 到今年为止,写小说这条路她走了八年了,八年,连载期她雷打不动每天更新六千字,请假的日子不超过一周。 就是轮也该轮到她了。 十天后,她的编辑再度发来消息:老师,今年六月份的公司创作者大会,地点在珠城,包机酒,您看您方便出席吗? 珠城?那离港城很近,上次去还是二十年前,隔着满是雨滴的玻璃,父亲抱着她站在宾馆的窗前数着楼下的红色的士。 她出发去珠市的那天,航班十二点起飞,林侑平正好回京市,他早上八点落地,在机场等了她两个小时。 夫妻二人托着各自的行李箱,在航站楼指向“国内出发”和“国内到达”的指示牌下拥抱。 王志超晚林侑平一趟航班,他和林侑平一起回京市谈事情,此时赶来会合。 他没想到看到的时这样一副场景,背过身连忙咳嗽两下,抬腕看了眼时间。 旁边有人看着,柴露萌感觉不好意思,原本她只打算轻轻抱一下林侑平,却没想到他竟然抱得那么紧,胸腔的空气被他手臂的力量挤压着,几乎无法呼吸。 “什么时候回来?”他将脸贴在她的头发上,在她耳边问道。 “一周。”她说,“难得出趟远门,想多玩两天。” “好,注意安全,玩得开心。”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松开她,“我等你回来,嗯?” 柴露萌看着面前的男人,他穿着剪裁利落的浅灰色t恤和牛仔裤,整个人干净挺拔。他还是他,却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不出差了吗?”她问。 “你昨天不是发给我环球影城的视频吗?是想去吗?” “嗯......” “那我们就去。”他说。 “拉钩。” “拉钩。” 碰在一起的大拇指,给他们的约定认证盖戳。 / 珠市的天气比她想象的还要潮湿,打开酒店的窗户,丰沛细密的水汽灌进来,就像一层保鲜膜紧紧缠在皮肤上。 她索性忍着,化好妆换好衣服后叫了个外卖,打算活动结束后再出去市区逛逛。 下午,她打车去往活动地点,也是到了现场才知道,她签约的网文网站竟有这么多营收部门。除了最传统的网文,还有漫画,动画,影视剧,并且今年已经多处开花。 作者走红毯的环节结束,合照拍完,裙子有些拖地,她提着裙边从后门溜出去上厕所。 等她回来,台上已经再次进入领导讲话环节。前面人太多,密密麻麻,还有好几台摄像机架着,她在后排随便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 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刷手机,上学时她就这么开小差,算是从小练出来的童子功。 刷到一个搞笑视频,她正憋笑憋得难受,椅子后背忽然被碰了一下。 她想说不好意思,一开口却破功,嗓子里跑出笑声来,前排有人回头,她连忙低头捂脸,假装咳嗽。 推门的那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碰到别人了,先是停了一下,然后再试探着推开,慢慢打开的门板后传来声音。 “啊,唔好意思。” 第21章 这声音有点耳熟,但想不起在哪听过。她假装咳嗽着,忽然一下子被真的口水呛住,弯着腰趴在桌子上剧烈咳起来,纤薄的脊背跟着颤抖。 那人从她身后经过时,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 四五个小时过去,大会终于接近尾声,最后颁奖的是漫画部。肚里空空,她的手机快没电了,无事可做的人终于直起身子,用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望着台上,脑子里开始进行吃饭倒计时。 “接下来,让我们有请畅文集团年度最佳原创漫画作者,年度新人奖作者,年度国际影响力奖作者,gawon。” 台下一阵掌声,柴露萌虽然看不清台上的人,但跟着鼓掌就对了,她抬手的时候顺便提了下肩带。 能听出获奖者努力在说普通话,话筒里传出来的声线像泉水流经峭壁,清锐明净中混杂着一两分沙哑,莫名显得有质感。 嗯?好像跟刚刚从后门进来的那个人的声音一样。 领奖还来这么晚。柴露萌脑子里已经到了上桌报菜名的环节,不忘腹诽一句。 畅文集团签约作家画家十几万,要得奖谈何容易。她今年有一本影改一本出版,但由于她不是知名大作者,没有代表作,所以拿到的版权费并不多,整体上依旧默默无闻,半个奖也没捞到。 主持人对着台本念结束语,她的心里已然锣鼓喧天,开饭!开饭! 终于盼到结束,主办方在宴会厅安排老师餐食,她拿着盘子转了一圈,那些主食和硬菜让人没什么胃口。她只拈了几块点心,拿了瓶啤酒。 厅里的大家都在忙着推杯换盏,互相认识,外面的花园反而没人,日落前的四十分钟,天色将暗未暗之际,是一片柔焦的深蓝。 今晚风大,阵阵湿润的晚风吹得高高的,裙子紧贴着她的小腿,有时风过了还黏在腿上,于是她顺势把裙子一拢,坐在了台阶上。 她点上根烟,打开啤酒,从盘子里捏起一个椰丝球扔进嘴里。 背后是隐约的人声鼎沸,她嘴里咬着烟,往后仰,手肘撑着身体,闭上眼睛享受宁静。 第19章 直到“叮——”一声,一声清脆的金属碰击,冷冽悠长。 她悠悠地睁开一只眼去看,吓一跳,以为自己眼花了,下一秒便直挺挺坐了起来,烟灰由于剧烈的动作抖落下来,落在裙子的领口处。 “lucas” 柴露萌此时满心震惊,完全无暇顾及其他。 男人自然也看到她了,不过表情里没有太多惊讶的成分,直到被准确地叫出名字,眉毛才很轻地抬了抬。 他斜倚着回廊的欧式立柱,扭过头来,立体的骨相在夜里模糊成浓淡相宜的色块。 “哈喽,”身上宽松的浅色条纹衬衫鼓满了风,他在风里朝她点点头,“係我。” 简单一句话,举重若轻地将距离拉近,两人像是什么多年未见的熟人。 相隔不到两米远,他们的头顶是一树满开的蓝花楹,他的声音随着很淡的香气飘过来。 “好巧,你怎么在这?”话一出口,柴露萌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下意识抿了抿嘴唇。 废话,今晚作者大会,当然是只有作者才来。 果然,他也并没有回答,只是歪了歪头,笑着看她。 “你是作者?还是?我好像一直没见到你诶。” 男人单手抱在胸前,另一首手松松夹住烟,听到她的话,垂着头吸了一口,低低笑了声。 “真係?…这样子啊。” 这有六个字,连上刚才他说的三个字,九个字,柴露萌终于知道下午那熟悉的声音是从哪来的了。 能说的都说完了,她收了声,从盘子里挑出一块马蹄糕咬了两口,犹豫是否应该找借口离开。 在空白的一刻,她却听见他好像走近了几步,“我叫梁嘉元,你也可以叫我lucas,都随意的。” 她的眼皮微掀,视野里多了一只伸过来的手,青筋在皮下浮起,干净而骨节有力,虎口处有一颗小痣。 她将左手伸进了裙子口袋,站起来,右手和他轻握半掌,“柴露萌,没有英文名字。” 她没想到他是用了一些力气的,她的手掌被他的拇指和中指圈到了一起,带着略高于她体温的指纹压在了她的皮肤上,人类的肉与肉相贴产生极细微的摩擦感,掌心些许潮热。 这一点她也同样。 心潮汹涌,水汽能从眼睛和嗓子里咽下,她想不到竟能还从皮肤里跑出来。 “柴小姐,”梁嘉元朝室内层层叠叠发着光的人墙看了一眼,“你要回去吃一点东西吗?” “不了,我去市区吃,顺便到处逛逛。”握完,她十分迅速地抽回了手。 “这个时间很难打到的士。” “我坐地铁。” “地铁好多人。” “那就公交。” “不如我送你,我顺路。” “唔该......”柴露萌上车绑好安全带,小声对他道谢。 男人将跑车顶棚升起,偏头看她,似笑非笑地故意问道,“你识港白话?” “不识讲。” 多邻国还没学到这一课,她纯乱说的,男人听了也笑笑。 红色纯皮座椅的包裹性很好,出风口夹着橙色香挂,清甜的冷风让她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 他开车的时候,她不忘左右看看珠市的街道风光,当然,也看了几眼他的侧脸,发现他五官的收角锐利,不笑的时候其实是冷脸,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 音响里自动播放着粤语歌曲,王菲的声音漫过车厢内昏暗的光线。 “害怕悲剧重演,” “我的命中命中,” “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历史在重演,这么烦嚣城中。” “没有理由相恋可以暗涌,” “其实我再去爱惜你又有何用,” “难道这次我抱紧你未必落空。” 车子行驶在笔直的公路上,发光的高层鸽子笼沿路的两旁铺开。男人单手开车,姿态慵懒,暗黄色的路灯在他身上快速流转,衬衫袖子挽着,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一曲即将结束,他忽然轻轻一拍方向盘道,转过头看她,“啊,sorry,我忘记你讲普语.....柴小姐可以换别的歌。” “没关系,我也喜欢王菲。”柴露萌说。 前方一个红灯,他踩刹车缓缓减速,“上个月红磡有她演唱会。” “诶?你去了吗?” “没,我那时要交稿,天杀的。” “好吧,那你们画家还是挺忙的。”她挠挠头,“我只道港城的一个画家,梁文启,不过这位太有名了,应该是个人都知道吧。” 男人在黑暗里眨了下眼睛,“听说过。“ 他还当是谁,原来是他老子爷。 他送柴露萌到了饭店门口,人群熙攘,不愧是网红店,打卡的食客在门口排成长龙。 “稍等,”他解开安全带下车,打开车头的前备箱,拿出一个纸袋回到车里,“你这里刚刚落了灰。”他指了指自己的领口处。 柴露萌不解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这一看才发现,浅杏仁色的布料被烟灰烫出来一连串黑色小洞。 纸袋子里装的是一件藏蓝色短袖polo衫,“最近没去马场,这件一直没有穿,要换上吗,如果你不介意。” 柴露萌快饿扁了,实在没力气再回一趟酒店,便接受了男人的好意,套在连衣裙外面。 “谢谢,我明天还你。” “冇所謂。” 她再次道谢,说要还的要还的,伸手去摁车门按钮,摁了两下,车门却纹丝不动。 也正好这时候她反应过来,转过身,“差点忘了,我加你微信吧,明天我联系你。” 互相通过好友申请,她给他发了个表情过去,收起手机。 这次听到了车门解锁的声音。 车才停了一会儿,周围已经陆陆续续有人过来给跑车拍照,他落下一半副驾车窗,跟站在台阶上的她摆摆手,“食好饮好。” 第22章 柴露萌吃掉最后一口便利店三明治,将包装塞进路边垃圾桶。 她掐着表看时间,真的是等了整整一个小时才排到她。 幸好今天是她自己来,林侑平不方便排队,如果和他一起,他们就会去别的店了。 她并非对这家店一见钟情,其实压根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长久压抑的逆反心理作祟,别说一个小时,今天就算排他三个小时五个小时她也要吃到。 跟着某书的推荐点了三道菜,两道味道都一般,最后不抱希望地夹起刚上桌的生煎咬了一口。 细细品味着,她眉心一点点舒展开。 生煎底部适当的焦黄,粉粉的,很酥脆,皮的口感却很爽滑,内馅柔软多汁,轻轻一咬汁水立刻满溢出来,然后慢慢融化在口腔里,鲜香带甜,很柔和地包裹着舌头。 还不错,把普通的生煎做到让人回味无穷的地步是需要下不少功夫的。 她一个人安静地吃饭,重新把可乐倒满,气泡顺着杯壁噗嗤噗嗤爬上来。 一丝淡淡的消毒水的松香味一直若隐若现地萦绕在鼻尖,此时她又闻到了,低下头凑近去闻了闻他的衣服领子。 又好像没有什么特殊味道。 林侑平不在,对面的椅子空着。没人跟她说话,除了刷手机,也无别的事可做。 好奇心和窥探欲作祟,她轻轻点开了刚刚加上的那位新好友的朋友圈。 背景是一片没有任何标志物的无风海,她拖着屏幕上下划了划,发现他的朋友圈没有设置可见范围。 最早一条是七年前。 那时候手机摄像头的像素还不够高,相片是略微泛黄的古早画质。青春期模样的梁嘉元戴着圣诞帽,穿着红绿相间的ugly sweater,手捧包装精美的礼物盒站在画面中央,跟一屋子男女老少的白人圣诞合影。 这应该是他的寄宿家庭,柴露萌猜。她知道这些,是因为初中成绩太差,她爸考虑把她送到国外,最后被她妈和姥姥拦下来,说孩子太小,送出去没人管就废了。 他的朋友圈几个月发一条的频率,都是关于拍卖会,画展,歌曲专辑,风景,他的一二三四五六......六匹马。 图片鲜有配文,零星几张合照会有他本人出现。 原来是在英国知名的艺术学校上学,两年前入学,看样子好像还没毕业。 法拉利她又不是没开过,出国学艺术的富二代她也不是不认识,再好的煎包吃多了也会变得索然无味,富二代也无非小富和大富的区别,柴露萌看着手机,咀嚼的动作慢下来。 正当无聊时,她有了一些令人惊喜的发现。 比如他桌子上摆着本屠格涅夫的《烟》,虽然只露出半个封皮,但她买过一本一模一样的美国版作为收藏。再比如他似乎也喜欢伯格曼的电影,四年前九月十日这天的夜晚,具体来说是十一点三十六分,他在朋友圈写下了几句影评。 “ 死亡逼近的那一刻,一生的遗憾和成就终于开始互相碰撞,形成充满混乱的平静。主人公在一个个超现实的梦里完成自我和解,感情会腐烂,主义会消解,唯有再见说了千万次,还是再见。” 第20章 这几句影评柴露萌越读越眼熟,记忆里的一处线头被抽丝剥茧般勾了出来。 不对劲。 不可能这么巧吧。 她立刻打开自己的影评书评app,点开她的点赞记录。 一条一模一样的影评赫然出现在列,不过在朋友圈,他发的是开头最温和的一段总评,影评app上的遣词造句要尖锐犀利地多。 她忍不住从头到尾再读一遍,只觉酣畅淋漓,好几次为他精准的剖析莞尔。 等她读完,也彻底地回想起来。 今年的情人节,林侑平出差,自己是因为这篇影评,打开的这部电影。 这种穿越时空的感觉很奇妙,同频的电波让她变得有些兴奋起来,水滴找到了能容纳它的海绵,她对梁嘉元的好奇心愈发旺盛,他的朋友圈也摇身一变,从一艘普通的豪华轮渡变成了装满黄金的海盗船。 她迫不及但地点开他的歌单,但没想到,这次她被无声地拒绝了。 此歌单已私密 血气翻腾、上升、盘旋、直到这一刻跌落,柴露萌才从怔忪中稍稍回过神。 仿佛他此刻正站在她面前,一脸防备地冷眼斜她,“你在干什么?你很喜欢偷窥别人的隐私?” 不甘,随后如释重负。 就这样吧,就停在这里,不然情结难解,徒增烦忧。她清楚自己是什么德行。 一鼓作气退出所有软件,手机退回到干净的主界面,准备叫服务员来结账。 她没想到林侑平会在这时候来视频电话。 “我在吃饭呢。”她翻转了一下摄像头给林侑平看。 “今天按时吃饭了,是好孩子。”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林侑平身后的办公区已经跟从前截然不同了,高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冰冷精致的内透夜景,灯火璀璨。 她好像是听他说过要搬地址,招人,但她一直没去新办公室看过。 “新买的衣服?”他问。 “嗯,晚上风有点大。” 柴露萌差点就被问懵了,幸好嘴比脑子快,提前帮她回答。 “很好看。” “我哪天穿麻袋出门你也觉得好看。” “嗯,这的确是。”他想了一下,说。 她内心惊魂未定,佯装镇静地假笑,“我要去结账了老公,先不说了。” 男人单手支着头,抬腕看表,“再等五分钟,好不好。” “嗯......好吧,有事要跟我说吗?” 他想了想,“倒也没什么事。” “没事我就挂了,等回酒店打给你。” “先别挂,”他柔声阻止,“我想看看你。” “不是发给你很多自拍了吗?” 她挑眉。 连她去商场买裙子,吃糖水,买伴手礼,他都要看照片。 他摇头。 “照片没收到吗?”她疑惑。 他轻轻摇头,声线疲惫,“是不够。” “那我真的没办法了呀,你要不雇个保镖天天跟着我得了,你不是说知道自己太粘人了吗,知道了怎样,又不改.......” 柴露萌在屏幕那头叽叽喳喳,对于她的抱怨,男人只是浅浅笑着。 在她看不见的屏幕外面,他反复用指腹摩挲着手机冰冷的金属边框。 她的发丝恰好在这里被截断。 他想她,想亲眼看到她,亲手碰到她,这种感觉太过强烈了。 什么都不做,她什么都不用做,在他旁边待着就好。 至多,他只想得到一个拥抱。 仅此而已。 第23章 天已经亮了。 这是林侑平连续不睡觉的第三十七个小时, 游戏日活暴涨,版本迭代跟不上,之前为了赶上线欠了一堆技术债,投资人那边还在施压,他的日程表已经以十分钟为最小单位进行分割。 跟银行那边通完电话,他一头栽在了办公室的床上。 常青分别在十号和十一号的上午各收到一笔一百万的银行汇款。 汇款人:林侑平。 除此以外林侑平再没有任何消息发来,一条微信也没有。 但她知道这笔钱的用途。 准确地来说,是只有她和林侑平两个人知道。 当年家里走投无路,已经向周围的亲戚借了个遍,还差最后一笔,在和林侑平商量后决定借下网贷。 女婿和丈母娘私底下互相看不过眼,他觉得她是自私功利的中年女人,她觉得他是拖累女儿的残疾男人,只有在这件事上,他们很有默契 ——两个人都选择瞒着柴露萌。 柴露萌对此一无所知。 酒店房间的遮光帘合得严严实实,她一夜好眠,睡到中午十一点。 昨晚洗好烘干的polo衫挂在衣架上,她脖子发力,抬起头看了眼,然后重重躺了回去,抱着被子翻了个身,侧躺着。 打了个呵欠,挤出的眼泪流到耳朵里, 醒床和起床之间,通常要隔一小时的玩手机时间。 她妈雷打不动发给她公众号短视频——《怡城国企事业编招聘,知道这些,领先在起跑线》。 她无话可说,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林侑平没有给她发消息。 ?竟然没给她发消息? 柴露萌点进去看了一眼,见确实没有新的信息,撇撇嘴退出来。 再往下看,十点的时候,也就是一个小时前,梁嘉元问她还在酒店吗。 柴露萌一想,完,人家应该是那个时候要来取衣服。 怕耽误事,她直接打电话过去。 对方很快接起。 “喂,不好意思,我没看到你的消息。”她一只手支起身子,靠在床头的软垫上,刚睡醒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你给我一个地址吧,我一会儿找个跑腿把衣服给你送过去” 对方也愣了一下,“早上好啊柴小姐,刚刚睡醒吗?”声线不疾不许,尾音拖着一点懒散的腔调。 心跳变得有些快了。 还想听他说话,她便把自己多余的话咽回去,干巴巴回了个嗯。 “没关系,我今天没事做,你几时来都可以,我等你。” “好的。” 匆匆挂了电话,他的声音还像海鸥一样从她的左耳盘旋到右耳。 我等你...... 好的...... 不对,好什么好,怎么成她去了,她一开始不是说了找跑腿吗? 虽然数落着自己,但一点也不耽误她立刻翻身滚下床,一步,两步,她系着浴袍带子,脚步轻盈地走到窗边。 南方的初夏,绵长的雨季,潮湿的空气里有草木和土壤的腥气,仿佛在空中随便一抓便是满手滑腻的青苔。 昨天她还十分确定,自己无法忍受珠市的鬼天气,今天她就已经像一只雨后的蜗牛,欣然从壳里伸出了柔软的触角。 化妆,换衣服,她好像重返了自己的学生时代,找回一点当年雀跃的心情,心甘情愿折腾这些麻烦事。 出门前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一遍。 头发,口红,衣服,袜子,鞋。 鞋子是奶白色的,侧边沾了些灰,她忙去洗手间拿纸沾了水擦干净。 视线最终落到左手。洗漱后她总是习惯性地先戴上戒指。 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右手轻轻拧动戒环。 摘下的戒指被她放进包里。 这下对了,顺眼了。 她跟二十岁的自己几乎彻底没有了区别。 柴露萌也想不到,在二十七岁的某一天,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竟也会觉得陌生。 \ 梁嘉元发来的地址就在附近,打车过去十五分钟。 她把一切反光的物体都当镜子照,写字楼的玻璃感应门,擦得锃亮的金属电梯箱,还有手机前置摄像头,贴近看看,又拿远瞅瞅,最后才摁下门铃。 梁嘉元来开门的时候,她的手指刚从头发里顺出来,迅速背到身后。 他今天穿了一件亨利领长袖,直筒破洞牛仔裤,戴一副黑框眼镜,一只手帮她撑着门,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和前两次见面不同,今天他的头发没打摩丝,是洗后略微凌乱蓬松的状态,显得很松弛。 也......很青春。 柴露萌站在门口,正要将装衣服的纸袋给他,却见他微微弯腰颔首,十分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对她说。 “请进。” 他比她高很多,她歪了歪头,头顶蹭着他的胳膊进了门。 梁嘉元在前面领路,柴露萌跟着后面,走到了沙发旁边坐下,从他手里接过已经沏好的一杯茶。 她小口嘬吸着清亮茶汤,眼睛像相机快门一样,一眨一眨,记住了他工作室的样子。 上下两层的构造,装修现代硬朗,大面积使用了木头和微水泥,墙面做成了凹凸不平的粗糙纹理,角落里摆放着几株宽叶绿植。 靠墙放的桌子长到有些夸张了,随意摆放的线稿铺满了一大半。 第21章 “你平常就在这里工作吗?”她收回视线,看向已经坐回电脑前的男人。 “嗯哼。”鼠标点点点的声音已经响起,他说道,“稍等,还有一点点工作,我很快结束。” 等他结束。所以结束以后要去哪里,去干什么? 她在桌子另一端坐下,拿起一张他的手稿,上面贴着不同式样的灰色网格纸。 她有点好奇,想问他,转过头去,却发现他正对盯屏幕聚精会神地画画,手腕动得飞快。 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码字时候的样子。 好惨,替他默哀一秒钟。 她手拖着腮,看他工作了一会儿,在发现他的精神全部聚集在电脑屏幕之后,她的视线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他的耳廓上打了一排圆圈耳骨钉,他的车挂港市车牌,是右舵,他现在挽起右手的袖子画画,她才发现手臂上有刺青。 画着画着,他的手腕忽然停顿了一下。 柴露萌几乎是立刻就把头扭了回去。 她掩耳盗铃地让自己忙起来,一张张看他的手稿,她很少看漫画,但也不觉得无聊,看得起劲了,随手拿起一张网点纸放在线稿前比划了两下。 “这个很好玩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身后,忽然出声道。 他双手撑住膝盖站在她身后,声音不大,但柴露萌还是打了个激灵,猛然回头。 “吓死我了。” “啊,对唔住...对不起。”他扶着她的椅背,卫衣边缘碰着她的肩线,声音伴随着一种湿冷的广藿香的味道,轻轻落在耳边,“你试过这个吗?我教你,很好玩的。” 一转头就是他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呼吸不动了。 幸好他接着起身走远,把自己的椅子拖了过来,一手拿美工刀,一边将网点纸放在线稿上。 劲瘦的手用力很流畅,他细致地将不同样式的网点纸切割好,拼贴在线稿上。 窗外的云层好像慢慢散开了,阳光从百叶窗铺洒进来,一条一条斜斜地穿透纸张。 “比彩色的好看。”突然出现的阳光有些刺目,柴露萌眯起眼,歪着头看了看,说,“怎么说呢,好像表现力会更强,当然我不懂,只是随便说说。” “没事,我也这么觉得。”他的声音再度传来。 “...我能试试么。” 她试探问道。 “当然。” 他在桌子上翻了翻,没找到合适的手稿,于是从一摞白纸里抽出一张,几笔勾出轮廓。 眼前是逆光,他低着头,凭着记忆和感受慢慢在白纸上增加细节。 伶俐的眉峰,直顺锋利的发尾,恬淡表象下疯狂的眼神,看人的时候喜欢盯着人的眼睛,直勾勾的,张扬娇俏但并不凌厉。 合上笔帽,他将稿纸给她。 “这是我吗。” 她举起来,认真看了一会儿,问。 “我觉得是。”他说。 第24章 柴露萌转过头,阳光穿过,交睫相距。 漆黑的瞳孔在暖阳下变得几乎透明,从他眼眸的正中,她又一次看见了自己,金光闪闪,意气风发,好像自由,好像一株发芽的藤曼,好像碧绿的水岸,好像夏天的一阵风。 “好漂亮。”她慢慢呼吸着,轻声说,“你的眼睛。” 梁嘉元的身体在她眼前矮了下去,单膝点地蹲跪在椅子旁,眉毛微聚,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一只手捧住她的脸慢慢靠近,轻轻往上一抬,这下光源被她遮住,周围暗下来,他眼睛里关于她的倒影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因为它看见你。”他这么说的时候,语气有点认真。 她也是从他这个年纪过来的,这样大胆热烈的眼神,她怎么可能看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柴露萌回以一个无声的笑,她的手扒住椅背,歪着头,换了个姿势看他,脸蹭了蹭他的掌心。 她刚刚又产生错觉了。意气风发的明明是他,天赋异禀,少年成名,拥有她曾经所梦想的一切。 二十岁的年轻男生,耳根已经肉眼可见的发红,却不愿意移开眼神,长久下来,那样精致冷情的眼眸竟也显得有些呆滞了。 “小元,你还很年轻呢,真好呀。”近在咫尺的对视中,柴露萌选择率先出声打破这份安静,她从椅子起身,“你先忙吧。” 刚站起来,正要转身,腕部传来一股炙热刚强的力道。 她的手腕被他握住。 “梅州路有一家店味道很好,今晚我带你去,我有appointment.”他顿了顿,讲,“我明早回港,难得有缘。” 柴露萌没有再拒绝。她这几年见了太多人世无常,人与人的缘分本就如叶片上的露水一般短暂,所有的相遇都值得认真告别。 餐厅的预约是晚上七点,时间还早,她在书架前转了一圈,抽出一本漫画。 “我可以看么。”柴露萌捏住漫画一角抖了抖,笑得坏坏的,“欣赏一下gawon老师的大作。” 看清她手里拿的是什么,男人那张样貌精致疏冷的脸竟然一下子变得精彩起来,惊讶,紧张,羞怯,很快,鼻尖都出汗珠。 “这是第一本,换一本如何。” 这本幼稚到爆了,他自己都不忍看,现在竟还要让她看去。 “不要。” 被无情拒绝了,他也实在没辙,只好不停往自己脸上扇风,抬头朝二楼看了一眼,“那...那我先进去洗手间,你看完叫我出来。” ”那我就悄悄走咯。” “唔可以......算啦,就在这里好了。”男生牵着她的手腕,径直坐到沙发上。 印着黑白油墨的纸张被柴露萌翻得哗啦啦响,梁嘉元认命般栽倒在沙发另一端,手腕贴在额头上,挡住眼睛。 柴露萌倒是感觉新奇得不行,一惊一乍的,“哇!......异世界,每个人都有超能力吗.......还能召唤灵兽......妈妈呀,怎么还有恐怖元素......” 单独占半页的分镜里,突然出现一颗巨形人头倒吊在山洞入口,视觉冲击力极强,吓得她连忙翻到上一页缓缓。 “我今晚無論點都要睇你寫嘅書...”梁嘉元阖眼,低声嘟囔。 “嗯?什么?”柴露萌没听清,抬头问他。 “没什么,”他长臂一伸,拿过桌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声音懒懒,“繼續睇啦,乖仔,半个钟以后出发。” 到时间了,柴露萌倒不舍得走了,她已然看得有些上瘾。 她习惯从楼梯扶手上溜下去,但难得原作者就在身边,这样有点听不清他说话。她滑下去一截,然后跳下来等他,和他一起走完剩下的台阶,顺便讨论剧情,最终导致出写字楼的时候过于分神,差点摔跤。 “当心。”他正在看地图呢,幸好眼疾手快,稳稳扶住她肩膀,“有受伤吗。” 柴露萌站直了拍拍裙子,尴尬一笑,“没事...没事...” 他把手机息屏插进裤子口袋,“导航说梅州路那一段塞车,不如我们搭地铁去。” 柴露萌没有异议,说好。 地铁人挤人,他们挨着坐,她的腿很快就被挤到和他贴在一起,他牛仔裤的破洞正好在膝盖处。 她的膝盖怼着他的膝盖。 皮贴着皮,肉压着肉,骨抵着骨,地铁里送着冷气,他的体温却好像更高了,贴在一起的皮肤变得好热。 热量扩散,游走,救命!她穿吊带短裙都出一身汗。 两个人中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把腿缩走,就这么一直坐到了目的地。 餐厅门口有个经理模样的穿西装的油头男人,一看见他们,准确来说,应该是看到她身旁的这位,眉梢挂笑,远远迎上来。 两个人用粤语交谈几句,她听不懂,只管跟着入座。 服务员拿了菜单过来,梁嘉元伸手,示意她先点。 柴露萌仔细翻看,讲粤语靠眉心发力,“雷猴,老细,我要一碟,呃...豉汁排呱...” 梁嘉元巧妙地将虎口卡在了人中,被遮住的下半张脸在笑。 “然后...一笼咻麦,有咻麦吗?” “有的,”服务员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问,“虾饺要不要。” “要。”柴露萌老实了,也说回普通话。 听到对面发出很轻的扑哧一声,她抬眼,男人眼里的笑意很深,即使挡着嘴也已经完全掩藏不住了。 “你笑咩啊?”她轻哼一声。 “唔饮菊花茶?”他笑着问,“唔饮铁观音?” 柴露萌一合菜单,递给他,“我喝可乐,加冰,谢谢。” 菜单经他的手直接被还给了服务员。 “海鲜如何?你会过敏吗?”他问。 柴露萌摇摇头,梁嘉元知道了,转头跟服务员说了几道菜名。 没过多久,菜品摆满一桌,有她认识的,有她不认识的,不过她不管那么多,吃就是了。 “你从小就学画画吗?”柴露萌有些好奇地问。 梁嘉元在吞咽食物,只点了点头。 第22章 “小时候学,长大以后做这个工作,那还挺幸福的。” 对方垂下眼睛,看着像是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她的话,半晌,再点点头。 他吃完喝口水,才开口说道,“我的运气是好一点,但创作也经常让我痛苦,会紧张万一读者不喜欢我的作品要怎么办。你知道的,这个过程很孤单的,就是戏剧里面的the dark night of the soul.” “后来我想明白一些,发现读者没有那么重要,最重要的还是我们本身。能够一直向前走,比承受精神的痛苦,要困难许多。” “怜悯自己。”他说 “也怜悯大地。”柴露萌看着他,说。 保持对自我的关怀,也要保持对世界的感知,在破碎中寻找完整,于一叶里见春天。 说完他笑了,她也笑了。 酒杯碰撞,液体摇晃,他们干杯。 这顿晚饭着实让柴露萌吃撑了,她手扶着桌子站起来,对梁嘉元说,“好好屎,感谢招待。” 旁边一桌的人扭头看她。 梁嘉元把卡插回卡包,贴在她耳边低声提醒,“是'好好食'啦。” “不一样咩?” “...一样。”港城佬终于还是屈服,“冇所谓,反正我聽得明。” 两人一前一后从饭店出来,梁嘉元从后面叫住她,“稍等,我叫的士送你回去。” “不行,不行,”柴露萌摸摸肚子,“我吃多了,得走走。” 两道人影在路灯下,从大桥的这一头,走向那一头,在路的中段,一个人停了下来。 柴露萌双手搭在栏杆上,偏过头,两只手像花托一样捧着脸,丝毫不加遮掩地注视着身旁的人。 明天就要分开了吗,再也不会见了吗,她管不了许多了,只贪心地想再多看一眼。 男生一只手托着下巴,望向前方开阔的水面,头发被江上吹来的风拨弄散乱。 久久,他转过头来看她,路灯昏黄的光晕下,他的眼睛润润的,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湿汽。 他摘下了眼镜,架在她的鼻梁。 陌生的度数让柴露萌在一瞬间有些眩晕,大脑变得迷迷糊糊。 她再也看不清他的脸,其他神经随之变得敏感,在猝不及防间,她感觉到两片湿润柔软的东西很轻地触碰了一下她的脸。 “不要这样看我。”他低声,唇瓣和夜风一起,擦过她面颊。 “我会难过。” 第25章 他那晚的眼神已经连续两晚出现在她梦里。 梦境到她开口回应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是潜意识在保护她,让她不必去想。 想也没用。 “气象台预计,受洋流影响,未来三至五天,华南部分地区降雨频繁,局部地区大暴雨,需防范次生灾害发生......” 珠市,上午十一点,天已经变得又黑又沉,闷热,像一块烧透的铁。 柴露萌关掉电视,抽走房卡,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去开门。门口挂着穿衣镜,她匆匆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黯淡的天色,黯淡的脸色,一个俗人。 连酒店提供的早餐都没吃,她直接打车去口岸。 在港城入住的酒店和明天的一日游旅行团早都订好了,临时取消没法退款,别说区区下雨,就是下刀子她也得去。 她运气算好,的士转巴士,巴士行到一半,起了雾的玻璃窗上出现一道倾斜的水痕。 斑马线在后退,红色的士闪着刹车灯从下面快速驶过,路的另一端伸进了整齐笔直的楼群。 钢丝悬吊的跨海大桥之上,她两头不到岸。 再远处,海很模糊,行李架下方送出的冷风吹来吹去,也把她吹到了意识模糊的边缘。 空调的出风口坏了,怎么拧也不管用,她只能把防晒衣领口拉到最高。 饥寒交迫,伴着一声响亮过一声的肠鸣,她总算是抵达酒店。 刷开房门,一切都在意料之内,特意用广角镜头拍出来的图片,果然在现实里面积感人,一个行李箱摊开就占满过道。 她感觉自己好像着凉了。一边从箱子里往外拿洗漱用品,一边止不住地打喷嚏,头深深埋进臂弯里,见状况有些不妙,紧急放下手里的东西,去冲了个热水澡。 被热水彻头彻脚冲泡了一遭,从浴室出来时,她脸蛋红扑扑,浑身变得轻飘飘,像骨头里充满了绵密的泡沫。 沉重的湿发一绺一绺的披在后背,她站在镜子前,手撑着洗手台缓了一会儿,等到差不多能站稳了,才慢慢解开缠绕在吹风机上的电源线。 对着镜子实打实叹了口气。 说实话,她多少有点讨厌吹头发了。 在这趟单人旅行之前,多少年了,这项工作一直是由林侑平承包,她要做的只是闭着眼躺在他腿上。 今天她拎着行李箱到处跑,累得要死,吹了没几分钟,手腕已经开始发酸发软。 吹到半干,没力气了,她甩甩手腕,回床边拿起手机。 这边天气不好,不方便出去玩,我要多待两天再回去!! 她心情不好,语气当然也完全没有商量的意思,点了发送就把手机扔到一边。 手机消失在了波浪起伏的纯白色被子里,于是当被子里响起视频通话的铃声时,她只能再扑进去捞鱼。 她抱着振铃半天的手机翻滚一圈,仰面朝着视频里的林侑平。 “干嘛。”脸蛋上稚嫩的软肉受重力影响流了下去,她朝他呲牙,准备发脾气。 发脾气这种事,向来只有在深爱自己的人身上才是理直气壮的。 “我来看看是谁惹小猪了。” 视频里的男人只有锁骨以上出现在画面里。 他的头发全部梳上去,用摩丝固定,露出宽窄优秀的额头,精干清爽。熨帖的黑色西装领,温莎结领带打在喉结下方。 他现在的这幅模样,很精英,也很陌生。 明明是同龄人,怎么他看起来比自己成熟那么多? 幸好语气还是熟悉的语气,不然她真要认不出来了。 对上他的眼睛,她先是愣了一下。不过她并没有功夫去细究他如何变化,只管发泄,吐自己肚里的苦水。说南方太热,一天要洗两三次澡,说洗头发吹头发好累不如去剃成光头,说蚊子快要把她吸干成木乃伊。 她手舞足蹈地讲话,没注意到在专业打光消失后丈夫的疲惫,更没注意到他身后已经换了三四个背景。 林侑平从摄影棚出来,终于找到了一个空房间,打开灯,画面骤然亮了一瞬。 “我给宝贝买机票,先回来,好不好,下次我们一起去。”耐心地听她讲完,他低声劝哄。 “哎呀,你那里的光晃到我眼睛了......不行,那不是白浪费一张机票?而且我假都请了......”柴露萌从床头的外卖纸袋里抽出一根薯条咬在嘴里,摇头的时候薯条也跟着来回摇。 她话音刚落,屏幕那边就多了一道声音。 “林老师?林老师,真是您啊,哎呦,原来您在这儿呢,棚里已经布好光了,您看现在......” 这一整天,林侑平都在不同的摄影棚里接受不同媒体的采访,现在下半场要开始了。 林侑平扭过头,侧脸不在屏幕里了。 柴露萌听到他对来人说,“...嗯...好…我很快回去。” 然后是关门声。 他更贴近话筒一些,这下才能清晰地听出来,男人的声带在过度使用后已经变得疲倦沙哑。 “老婆,你一点都不想我吗?我们不是说好周末见吗?” “嗯...有点吧,有点想。” “不能是有点。” “你管我。” “你试试我管不管你。” “那就试试呗,你觉得我怕你啊林侑平。” 短暂的沉默,他那边只有呼吸声。 “周日下午四点,港城飞大兴,国泰,行程单我一会儿发给你。”林侑平只用一分钟就订好了机票,似乎是轻笑了一声,声音淡淡的,“我知道你不怕我,小祖宗,我怕你,我买了两张机票,周日下午见不到你人,我就去好好跟你聊聊我有多怕你。” 好嘛!挣了点钱还给他牛起来了! 挂掉电话,柴露变得气鼓鼓的,成了一只胖气球,但很快她点的外卖又双叒叕到了,一杯美味的港式奶茶将怒火浇灭大半,气球自己就瘪了,躺在枕头上。 同样的楼宇,同样的街道,同样的天气,窥见不同的人,时隔二十年,独自重返港城的第一天,以阴雨、外卖和轻度偏头痛告终。 第二天不出意外,依旧阴天。 一日游旅行团在尖沙咀集合,经中环,朝终点——太平山顶进发,导游在最前面举小红旗,柴露萌忙着四处拍照,就落在了后面。 “现在我们来到的是港城著名的黄大仙庙,位于黄大仙区,又名黄大仙祠,原名啬色园。著名的三教融合寺庙,于1945年建成....... 第23章 入口处人头攒动,再往里香烟缭绕,高大的牌坊五彩辉煌,仰头望,有种迫人的气势。她爬寺庙台阶,头戴挂耳耳机,导游沙哑又洪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阴云消散了几秒,天光泄露,复又聚集,如此徘徊,像一双拂来拂去的手。 她的心情也忽明忽暗。 她又在妄想了。 叮叮,叮叮,手机里有他的消息,反复响,反复捶打着她的坚韧意志。她一直没回,现在却走在他的车辙可能经过的每一条路上。 港城是那样小,却又那样大,小到仿佛在下一个街角就能遇见,大到四周黑压压的人流几乎将她淹死,但擦肩而过时,她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 一切忽然淡出,她立在台阶上,像一根石柱,怔怔地望着端坐佛台的神像。 “小元,我们可以做朋友...” 又发梦了。这次是在白天,发的是白日梦,她说的那句话终于还是无法逃脱地出现在了脑海里。几千万人里才有一双梁祝,一对蝴蝶,他们被人记住,是因为世间有太多失去姓名的蛇鼠蚊蚁。 说“我们是不可能的”太狠绝,太伤人心,小老鼠舍不得,只好采取迂回战术。 “我不缺朋友...”他那时回答,以漆黑的瞳仁逼视她。 她停泊在桥的中央,海的中央,心的中央,她两头不到岸。 被背后不知是谁猛推了一下,梦就碎了,柴露萌终于抵抗不住,只能顺着人流朝上走。 终于轮到她站在菩萨面前,双手合十,低眉敛目,心中默诵。 菩萨保佑。 保佑与他不复相见。 耳机里的导游已经在催促集合,像鸭子一样叫起来,她往回走的途中,余光看见一行正装人士从寺庙的偏殿出来,有男有女,由穿袈裟的僧人专门带领。 好巧,也就在这时,那行人里,一双年轻的眼睛遥遥朝她看过来。 周围人潮汹涌,那双眼睛,只看向她。 第26章 梁嘉元年年生日被带来这庙里求神拜佛,愿望这么快成真,还是二十年来第一回 。 父亲照例捐了大笔香火钱,老头今年六十四,有钱,有名声,有比自己小三十岁的年轻妻子,拜佛时时念力太重,眼睛紧闭,手都在哆嗦。 看来花了钱,神仙也难免加钟上工。 相比之下,他的愿望简单到像赠品,佛祖慷慨一挥手,让他心想事成。 上一秒说想再见她一面,下一秒,人就出现在他眼前。 此时此刻,两个人遥遥相望,不约而同定地在了原地,他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一茫然,二惊慌,三...她要跑? 柴露萌迅速回过神来,身子一侧,直往人堆里扎。 她个子小,发顶很快被吞没,在高高低低浮动的人头里消失不见。 导游又在催了,从叽叽喳喳的鸭子叫变成破锣乱撞,柴露萌怕被丢下,一手捂着挎包,跌跌撞撞小跑去下车地点。 一滴水从天而降,穿过云层,空气,树叶,准确滴在她的发璇。 顷刻间,更多的雨滴掉了下来,滴滴答答,她的白色t恤布满了灰色的圆点。 冒雨赶回集合点,柴露萌人傻了。 大巴车已经消失不见,原先停大巴车的位置现在停了一辆眼熟的石墨灰跑车。 车门从里面推开,皮鞋踩在鹅卵石上,露出一截笔挺的西装裤管,年轻男人撑着一把同样黑色的伞从车上下来。 直到皮鞋的鞋尖碰到她的鞋尖,面前的男人才停下,金属领带夹挡住她视线,也挡住她去路。 她头顶的雨停了。 平视的角度,她最多只能看得到他的衬衫衣领,她往左,那衣领就往左,她往右,衣领就往右。 伞面不断传来水珠破碎的声音。 “柴小姐,又见面了。” 雨渐渐大了,地面升起一层细密的水雾,他的声音在嘈杂的雨声里显得不大真切。 巧?直到刚刚,她还在懊恼自己出来晚了,现在看见这人,忽然福至心灵。 她皱眉,仰起脸看他,半是怀疑地问,“巧什么,不会是你让旅行团的车走的吧。” “怎么会?” 他一脸无辜地指了指天,“老天注定。” 老天注定?他看了眼柴露萌戴的红色帽子,上面机器刺绣“瑞鹏旅行”四个字。 他认得这家港城最大旅行社的老板,准确来说是他爸认识,那老板从小看着他长大。 文娱产业最大作用就是给人洗黑账,单从这点看,跟他爸也算同行。画送去拍卖行,卖多少谁管得了,脏钱去旅行社旅行一圈,出来时白白净净,旅行团什么的,只要不出人命,打爆港市旅游局的投诉电话也无人来管。 “那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这?难不成你跟踪我” 这当然不可能。她甚至没有告诉过梁嘉元她会来港城,但不知怎么,这句话稀里糊涂地就从嘴里溜出来了。 对面的人举起一只手,身体微微后仰,作投降状,表情似笑非笑。 他说的话很欠揍,“柴小姐希望我跟踪你?” 柴露萌一怔。 嗯,也很毒辣。她原本并不是这样想的,但经他这么一说,倒像是被看穿了某种隐秘而羞耻的心境。 被注视,被凝视,被占有,都是被看见,将心脏敞开很危险,从别人的眼里寻找价值很傻,但也印证了她的魅力,不是吗。 即使人生中最盛大灿烂的青春早已落幕,即使与京市死水般的生活日夕相对。 她也依旧是有魅力的。 所以她其实一直在暗暗期待着,也希望有人能满足她的期待,当这个人出现时,她就像提前演练过许多遍,十分轻易地就饶恕了自己,并把一切归根于根植在人性里的自恋。 梁嘉元看见她的眼珠往左一瞥,往右一瞥,最后才直直看向他。 “所以说,你今天为什么会在这里。”柴露萌将话题转换方向,“还穿这么正式。” “想知呀?” “嗯。” “想知就跟我回车里。” 她看了眼他的手。 现在雨那么大,伞柄一直握在他手里,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柴露萌想不到这辈子还会第二次坐他的车,他关好车门,弯下腰,不知从哪找到一条干净的黛青色手帕,递给她。 她将手帕展开,擦了擦被雨打湿的发尾,低声说了句谢谢。 年轻男人没再应声,打开车上的座椅加热后,一言不发地直接解起西装扣子。 他的动作利索得过头了,把柴露萌吓了一跳,她忙去扯他袖子阻止。 “哎...哎!不是,你这是干嘛?” 一只手被她扯住了,他单手解开那一颗纽扣,将脱下的外套递给她。 “披上啦。” 这话明明是对她说的,但他眼睛却望向前方,始终不瞧她。 柴露萌心里疑惑着,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她的浅蓝色蕾丝文胸贴在湿成半透明的t恤上,透出了若隐若现的痕迹。 她整个人跟着火了一样,轮廓分明的耳尖红到吓人。 座椅的温度很快上来,嗓子也像被这火烧哑了,她一言不发地默默披上他的外套。 光滑的内衬还留存着他的体温,温暖将她包围,她手指从里面探出来,从包里掏出手机对准自己的脸。 她没有面部解锁,只是对着漆黑反光的锁屏照了照。 好像没有脱妆,她悄悄松掉一口气。 男人调整了一下坐姿,将领带左右扯松,解开两粒扣子。 车子发动,他掰了一下后视镜,瞥了一眼,见柴露萌已经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这才扭过头去看她。 “柴小姐的旅行团还有哪里没有去。” 他扣好安全带,咔嚓一声,问。 一想到旅游团的钱不一定能要回来,柴露萌心里还有点生气。 今天大清早就要集合,她起床也早,现在开始累了,头歪在车窗上,闭着眼信口胡诌,“还有迪士尼没去。” 梁嘉元点头,左手挂挡,“收到。” 柴露萌只买了流量包,眼下没办法打电话跟导游对峙。她理所应当地认为梁嘉元会把她送去附近的地铁站,更好心一点或许能直接拉她到旅行社。 外面还在下雨,车里的空气也是暗暗的鸽灰色。他开车很稳,由于没开导航的缘故,密闭的车厢里十分安静。 在这种环境下,她的眼皮不由自主变得昏沉,很快失去意识。 等她睡醒,车早也已经到了新界,正在排队进迪士尼停车场。 停车场入口处“港城迪士尼度假区”几个红底大字映入眼帘,柴露萌半睁的眼一下子瞪圆了,登时坐直身子,嘴巴由于惊讶而微微张开着,足足过了一分钟才合上。 她机械地转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对梁嘉元说,“你真是我大哥。” “嗯?”他显然是没听懂,“sorry,我已经有两个妹妹。” 第24章 柴露萌两眼一翻,重新跌回座椅。 来迪士尼完全在她的计划之外,她写的小说里有很多对在迪士尼表白的小情侣,看到这三个字就感觉工伤复发。 但来都来了。 一进门先去购物商店,老毛病又犯了,看见可爱的挂件就走不动路,这也想要,那也想要。 手指上很快挂满了挂饰,手腕上还有一个蝴蝶结米妮发箍,她忽然转头,对站在她身后的梁嘉元说,“你付钱哦。” 她可不是好糊弄的,旅行社的事她还记得呢。都怪他,她今天没时间再去旅行社把钱讨回来,打水漂的报团费当然要他来赔。 男人十分绅士地一点头,“当然。” 结完帐,她拎着一袋纪念品从商店出来,情绪也在戴上米妮发箍后肉眼可见地逐渐高涨。 阴天也挡不住爽玩的热情,她一路冲在前面,有时候良心发现,想起来还有另一个人,便回头看两眼。 自己身上的大包小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部转移到了年轻男人身上,肩提手拎着。 有点怪怪的,大概是因为跟他一身正装很不搭。 玩完这个项目,接着去另一个项目,她脚踩一双猫跟凉鞋暴走,脚后跟的酸痛终于在某个瞬间集中爆发。 附近没看见椅子,她实在受不了,只好蹲在花池旁边。 刚蹲下,忽然想起来今天导游在大巴车上说,在港城不要随地大小蹲,很不雅。 这才几秒钟,已经有路人的眼光不停扫过来。 “怎么?身体有不舒服吗?”梁嘉元试了几下,发现自己不会蹲,便单膝顿跪在她旁边,裤子膝盖处很快被地上的积水浸湿。 “没事,歇一会儿就好了。”她身体倾斜,凑近他,小声问道,“我这样蹲着是不是不好啊。” “不会。”天空又开始飘细细的雨丝,他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将伞撑开,“我跟你一起在这里,有人讲你,我就讲回去。” 他用那不甚标准的普通话同她闲聊,她被逗笑好几次。一直到傍晚,中午那样真正的雨一直没有再下,只有像雾,像蛛网一样的毛茸茸的水汽漂浮在空气里,等她反应过来是在下雨的时候,衣角已经湿了一大片。 他们从飞跃地平线出来,正值暮色四合之际,雨有了停下的迹象,梁嘉元走到一旁去接电话,柴露萌小碎步跟上他,帮他举伞。 “我陣间就返去,唔好等我,我呢边仲有个friend呀...” 湿润的微风把她头发的香气往他这边带,他对电话说着,看了柴露萌一眼。 柴露萌歪头看他,只听一通他叽里呱啦,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 “累不累。”他挂了电话,问她。 身后是天际线淡弱的光芒,柴露萌的瞳仁显得亮亮的,说不累。 但她猜出了他八成是有事,便主动提道,“不过我不想看烟花了,挺晚了,我们回吧。” 他转头,遥遥看了一眼远处掩映在重重烟雨里的城堡,回过头看她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最终也只是笑着说好,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雨伞。 回到停车场,坐上他的车,迪士尼开始向后倒退,一点点剥离她的视野。 柴露萌摆弄起中控台,调频到一个歌曲电台。她听了一会儿,不是中文,不是粤语,当然也不是英文,最后艰难辨认出,这好像是法语。 驾驶座的男人握住方向盘,已经跟着调子小声哼起来。 “你还会说法语?” “在学校学过,但已经忘掉了很多。” “你还会说什么语?”柴露萌侧过身子,对这个话题表现出很大的兴趣。 他打开转向灯,拐进环岛,“spanish,一点点,我中学的好朋友是…呃...西班牙人。” “这样啊,”路途有些无聊,柴露萌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一下点着嘴唇,想找点乐子,“能不能用你会的语言说一句话,我猜是什么意思。” “好,先是法语。” 他沉默两秒,开口,“tu me plais.” 完全没头绪啊,和英语一点也不像,她挠挠头,“听不懂,西班牙语呢。” “me encantas, hermosa seorita.” “哇塞,还是一个词都听不懂诶,粤语呢。” 他舔了舔嘴唇,这次足足等了一个红灯,车子起步加速时,才听他声音低低地说。 “我好鍾意你。” 在接下来沉默的几秒钟里,他清楚地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声好响亮,已经大过发动机的声浪。 人对非母语的敏感度没有那么强,柴露萌专注地低头摆弄着手机,压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不过她已经打开了翻译app。 他说完,屏幕中央的小圆圈转了一会儿,结果翻译结果是一片空白。 应该是因为离太远了,根本收不到他的声音。 她从手机里抬头看他,抱歉笑笑,鼻子上挤出小褶皱,“唔知你在讲什么,阿sir,还是翻译一下吧。” 下一个路口还是红灯,红灯将车子截停。倒计时四十秒,他解开安全带,倾身靠过来时,身上的气息也朝她扑过来。 他用虎口轻轻卡住她的下巴,目光在她的嘴唇和眼睛之间上下晃动几下,最终选择凝住她的眼睛,低声提醒道,“你可以推开我,柴小姐。” “三。” “二。” “一。” 他的倒数结束,柴露萌从始至终睁着眼。 她看见了他的犹豫,也看见他在犹豫中选择靠近。 时间仿佛在缓慢地呼吸,而他们的呼吸已经缠绕在一起。 他的眼睫扫过她的眼睑,在她心里抖落下一滩湿湿凉凉的水,胸腔仅剩一丝稀薄的氧气。 很短暂的一瞬,翻译结束。 他闭着眼,轻吻了她的唇角。 第27章 男人垂眸轻瞥,她的手正抓着他撑在坐椅旁的手腕。 “看来柴小姐也不是那样憎我。” 刚说完,柴露萌一下就松开了手。 天空劈下来几道雷鸣电闪,紧锣密鼓的心跳声化作一场急雨,落在面前的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齐刷刷推开,圆润饱满的水珠一下子薄了,像层层蝉翼一般,印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一路上再没有人说话,风雨作配,时间飞驰向前,车好像才刚开不久,就停在一个码头处。 入了夜,一切变得美丽又罪恶。 稀薄的海雾,发光的三层游艇,船首桅杆上的美洲豹标志,通体深黑色,在一众浅白色的船中过分惹眼。 有几人还未上船,正端着透明玻璃酒杯站在码头聊天,不知是谁提醒了一句,今晚的主人公来了,他们瞬间齐刷刷往柴露萌这边看。 “lucas,生日快乐。” 一个瘦高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率先迎上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烤瓷牙,“nice new yacht,现在泊位不好搞定喔。” 实话讲,梁嘉元前一阵还在头痛这件事。这船是他二十岁生日礼物,可好死不死,风水师早先叮嘱他爸,说以他家的相位,凡是门前泊船俱是妖船,兴风作浪,不得安宁。 政府今年又开始限制购买,游艇会也泊位不足,着实费了他一番功夫。 梁嘉元终于回到了自己熟悉的环境,寒暄都变得更如鱼得水,他左手给柴露萌撑伞,右手拍了一下男人手臂,“先一年冇見,點解咁生分呀。向你们介绍,这位是我朋友,柴露萌,柴小姐。” 一一握手打过招呼,柴露萌搭住梁嘉元的手去踩甲板,跟随进入船舱。 一层二层是客厅,镀金天花板,大理石壁炉,墙壁上已经装饰满生日元素。 上到三楼是按摩泳池,当然也少不了穿比基尼的女生,楼下是cigar lounge,男士们在听音乐抽水烟,女生在这里靠着池边聊天喝酒,见柴露萌从楼梯处上来,热情地和她打招呼。 显然这不是比基尼派对,泳衣统一由船上提供,有三款,都是简约不暴露的浅色样式,只是尺码不同。 柴露萌也找人要了一套泳衣,拿着去更衣室换上。 波动的水面像起了褶的玻璃,她站在岸边,一只脚先试探着伸进去,然后下到水里,刚进泳池,很快,有几个女孩子凑到她身边将她围住。 包围圈越缩越小,面前是一堵半弧形的人墙,柴露萌的后背已经靠在了泳池的边界,既然躲不掉,她就只好将女孩儿们的面庞一张张看过去。 都是很年轻的脸蛋,腮边饱满弹润的婴儿肥还未完全褪去,年纪看上去和梁嘉元差不多大。 和梁嘉元差不多,和她就差得很远了。 梁嘉元举手投足间都流露着超越这个年纪的成熟,这让她差点忘了,他们之间相差七岁这个明确的事实。 七岁,她念大学,他小学毕业。 “听说你就是lucas女友。” 说话的是出现在人墙正中间的女孩,眉眼精致,齐肩的短头发,不知道是从哪游过来的,刚才忽然从水下钻出来,凸起的锁骨处还积着汪浅水。 第25章 这些女孩究竟是梁嘉元的朋友还是找来陪酒的外围,从这一句话就能看出。 从小养尊处优长大的小孩,说话还不懂给别人留余地。 和她以前一样。 “我不是。”柴露萌知道她们并没有恶意,从眼神里能看出来。 她们有好奇的权利,但她并没有解释的义务。 “诶?”女孩点点自己的手表,上下翻动,重新看了一眼聊天群里的讯息,再度抬头,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问,“今夜同lucas一起来的,不是你?” 柴露萌不知道怎么跟这些处在性兴奋青春期的小孩们解释,一男一女出现,并不一定要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身体泡在水里,汩汩热流滋润着她的皮肤,她有些无奈道,“是我。不过我们是朋友。” “好吧,我们还从未见过lucas的内地朋友,他也从不带女伴参加party。” 旁边另一个卷发女生看向说话者,惊讶道,“講乜嘢呀?上次舞会他不是同你一起吗。” “那不算啦......” 卷发女生轻轻捂嘴,眼神揶揄,“怎么不算.....” 原本在话题中心的柴露萌现在只是在一旁安静笑笑,听几个小姑娘你一言我一句地聊天讲话。问她是做什么的,怎么认识的梁嘉元,这时是用普通话,其他时间就用回粤语,她并没有觉得不被尊重,这种由语言不通造成的恰到好处的隔离感让她放松。 至于她们在聊什么,通过那个反复被提及的名字她也能猜出来。 小孩们的心思很简单,无非就是喜欢,暗恋,表白。烦恼也很简单,斟酌自己要不要喜欢他,忧虑他是否还喜欢自己。 她羡慕她们,羡慕在这样的年纪,竟然连烦恼都能显得很幸福。 说话间,有人从楼梯口出现。 刚刚跟她交谈的短发女生已经转过头去,潜进水中,游向岸边,率先对来人发难。 “梁嘉元,” 她直呼其名,“我仲以為你唔記得咗三樓仲有人呀。” 梁嘉元处理起异性的关系游刃有余,凭一张脸已经能解决百分之八十的问题,再加上他说话很有分寸,既不会让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难堪,也不营造让人误会的暧昧气氛,几句话四两拨千斤,在场的人都心领神会地一笑而过。 他们用粤语谈笑,柴露萌听不懂。 她看到他走到泳池边半蹲下来,手指斜斜插进水面,搅了两下,换了普通话问道,“水温合适吗?” 这一层不超过十个人,说话时,他的眼睛似有若无地往她所在的角落处看了一眼。 她悄咪咪往下潜,半张脸埋在水里,点点头。 楼下传来有人叫他名字的声音,他又多看了她几眼,先行离开。 热水泡久了,让人头脑有些发昏,她踩着梯子从泳池里爬出来,穿了件厚实的浴袍,在下楼前,先去更衣室快速画了个淡妆,用散粉和粉底液填补了脸上细小的沟壑纹路,对着镜子描眉的时候,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这样子有些可悲,但时间紧迫,随时都可能有女孩子们进来,被人看到,那可悲将是加倍的。 没时间放纵自己顾影自怜,她只用几分钟就迅速将自己收拾妥帖,对着镜子照了一圈,确保了妆面无暇,轻轻推门出去。 一楼的内舱是小型赌场,热闹得很,甲板上反倒空无一人。 她并没有进去,而是从托盘里随便端了杯酒,坐在了船头处的软凳。 刚坐定,忽然,在她的眼前,有一个人影从二楼掉下来,跟着一声兴奋的叫喊,扑通沉进海里,溅起一朵大水花。 第一声着实吓她一跳,酒晃洒出来一半,直到接二连三有人从上面往下跳水,她变得淡定,面无表情地观赏,只在人影下坠时捂住自己的杯口。 “在干嘛。”梁嘉元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站在她身后。 即使背对着,她也能听出他的声音。 夜色无边,猎猎的风声灌进耳朵,柴露萌仰头,对着远方喝尽杯里的最后一滴酒,将身子转回来。 “欣赏跳水表演。” “今晚感觉到无聊吗?”他问。 甲板风大,柴露萌却觉得浑身发热,她说,没有,很有趣。 很有趣是真的,这样的纸醉金迷已经离她太远也是真的,她平凡的生活还在那里等她。她不属于这里,她也不想属于别处,如果可以,她只想当甲板上的一阵风。 “但我有点无聊,”他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的肩膀互相抵在一起。 船舱里的光从背后照过来,他融进她空间的延展,看向她侧脸昏黄的轮廓,“一整晚没机会同你讲话。” “陪我一阵,可以吗。” “今天你是寿星,怎么样都可以。” 两次“生日”,两次相遇,柴露萌又想起第一次见面,酒吧那条窄乱的后街,他说那天是他生日。 粗糙的借口,刻意的触碰,荷尔蒙不安躁动,是喜欢一个人和忘掉一个人都很容易的年纪。 她低着眼睛,看着手中的空酒杯,轻笑一声,感叹,“年轻真好。” “你不年轻吗,才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一只脚已经迈入中年。” 他笑,“你的中年怎么来的如此容易。” “中年...”她想了想说,“是一种状态,是形容词。” 中年应该算心理上的一种阳痿,欲望逐渐淡去,一切欲望,好的,坏的,与人交往的欲望,自我表达的欲望。 心脏越缩越小,直到变成一颗眼睛,对极寒酷暑无动于衷,只有偶尔的一颗风沙能让它流出眼泪。 她眯着眼睛点燃一支烟,只吸了一口,嗓子就莫名发痒,忍不住连连咳嗽起来。 他轻拍她的背,“要试试么。”她咳得红了眼眶,问梁嘉元。 细长的女士香烟上残存着红色唇印,他没有犹豫,用手指夹住后,抿进唇间。 “你的手好凉。”刚才不小心碰了他一下,柴露萌还以为是错觉,又用手背去贴着他试了一下温度。 “我们玩打手背,”她有了坏点子,嘿嘿笑起来,“打两下就热了。” 她抬起手,伸平手掌,浴袍的袖子被风吹鼓,她的手腕只有伶仃凸起的一截,“你把手放上来,我先来。规则就是我翻手打你,你躲开就好了。” 他伸出手臂,往海里弹了一下烟灰,“嗯,好。” 男人的手笔直修长,干净而有力量,或许是因为常年画画的缘故,右手中指处的关节有些弯曲变形。 柴露萌一开始还用了点力气,后来发现他根本就不躲,她提醒一句,他才嗯一声,象征性地躲开一下。 这样没什么意思,她累了,头靠在他肩上。 “lucas...” 他们坐在一层,隐隐约约地听见了刚刚那个短发女生的声音,娇俏悠长,她在一声一声叫他的名字,听语气是在找他。 梁嘉元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去看一眼,“抱歉,我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他刚刚起身,下一秒,手被紧紧握住。 他怔了怔。 她的手好烫,温度惊人。 柴露萌松开手,去扯他的领带,慢慢用力,让他一点点低下头来,直到嘴唇轻贴他的耳廓。 一切都是下意识的反应。 她胸腔起伏,艰难地从肺里呼出浑浊的热气,她听见自己用有些虚弱的声音说。 “别走了。” 命运终究还是没有对她高抬贵手。 第28章 “你这孩子,睡糊涂啦,几点了还在说梦话,快起床。” 窗帘唰一下被完全拉开,刺眼的白光让柴露萌翻了个身背对窗户。 校服外套和裤子阿姨昨晚拿进来摆在床头,她每天换下的衣服都会由阿姨洗过熨平叠好,按照常青的标准,洗衣液里还要混入足量的消毒水。 消毒水的松香味刺激着鼻腔,嗓子痛到难以发出发声音,让室外有温度的阳光一照,味道更甚。 她将头埋进被子,捂住口鼻蜷缩成一团,“妈,我好像发烧了。” 常青一把将被子掀开,把柴露萌从床上拽起,抓着她的胳膊塞进校服外套,“发什么烧,上学去,快去,司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上次跟你爸去吃饭,那个陈总的儿子,跟你一样大,人家都在美国常春藤念书了,咱就算没那本事,但也不能差太远啊。” “当初不是你不让我出国吗。” “还出国呢,现在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你都给我偷奸耍滑,一不想上学就装病,等到了国外没人管你,那不是更无法无天了?” 虽然是母女,但柴露萌经常觉得,她跟常青并不熟。 爱的流动离不开沟通,如此说来,她更像一条被严加管教的狗。 而关于母亲在成为母亲以前的事,她大多数都是在姥姥家听来的。 例如她母亲从前不喜欢上学,为了能够发烧请假,经常洗完澡不吹头发,对着窗户吹冷风,而姥姥作为省级优秀教师,自然一眼看穿了这种把戏,不惜请一天假也要在家里面对面给女儿上课,错一道题就打一手板,打到母亲愿意去上课为止。 第26章 那年高二的她看着姥姥身后被风吹起的柔软窗帘,突然敏感地察觉到,母亲真正想爱的,应该是小时候的她自己,对她的爱,或许只是阳光下的幻象,是一种发泄折磨的痛觉。 母亲是第一次当母亲,她也是第一次当女儿,她们在自己各自的生命里过冬,人类是很脆弱的,长时间承受超越上限的压力,健壮的精神被磋磨地越来越纤细,状况最差的那段时间,别人随便一个眼神,随便一道声音都能让她变得具有攻击性。 与人交往,爱恨都太曲折,每一步都存在受伤的风险,所以她看书,所以她写书。 然而她还是不可控制地越来越像她的母亲,以随时准备战斗又随时准备握手言和的矛盾姿态进入亲密关系。 / “老公,我好像发烧了。” 一只温凉的手贴在她额头上,很舒服。她在即将睡着和刚睡醒的时候都处于完全放松的状态,闭着眼睛,躺在被子里,又贪恋那点凉意,忍不住用额头来回去蹭那只手。 她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在家,陪在她身边的人是林侑平,刚说完,心里莫名一阵委屈,一颗颗金豆子顺着她的眼角流下来。 梁嘉元坐在床边,她的梦话含混着,他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 他只将手往下移了移,抹去她脸颊处的潮湿,勾起鬓角处被眼泪打湿的头发别到耳后。 “林侑平”一直没说话,让半梦半醒之间的柴露萌有些疑惑。他现在应该先冷着脸凶她两句为什么明知道外面天气不好,出门还穿这么少,然后叹气,再忍不住抱住她亲亲她。 睫毛抖动两下,柴露萌艰难地睁开眼皮。 那只手背再度贴上了她的额头,他的衣服还没换,她看见了他衬衫袖扣上的灰珍珠,就悬吊在眼睛上方几厘米的位置。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床头的灯带亮着。 她足足用了半分钟才接受眼前这个人是梁嘉元的事实。 “抱歉,我睡了很久吗。”柴露萌忙掀开被子,“我先回去了...” 她生病后声音变得很不一样,变得沉而辽远,略带沙哑的声音像冷清的深冬时分照在菲林上斑斑点点的雪花。 他把她摁回床上,重新拉过来被子,“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我买了伤风药,你养病先。” 他将柴露萌用被子裹好后扶着她坐起来,从床头拿起水杯和药片,“好了,吃药。” 柴露萌身上烧到没有力气,只能软绵绵地靠在他的手臂上,就着他的姿势将药吞下去。 卧室的门还开着,厨房煮乌冬面的开水沸腾着溢了出来,高温让液体瞬间汽化,响起一阵激烈的噼啪声。 听见这动静,梁嘉元登时从床边起来,“我煮了些饭,你刚吃过药,再休息一阵。” 他回去了厨房,留柴露萌一个人在房间。 这几天没休息好,室内的空调冻得人坐立难安,室外蒸茏似的雨下了一场又一场,大概是热伤风了。 他的床临靠着玻璃窗,她掀起窗帘一角,外面是霓虹万丈的维港夜景,放下窗帘,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游艇上的浴袍。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药片开始起效,身上慢慢恢复了一些力气。 毕竟是在别人家,她不想给他填太多麻烦,想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床边摆着一双尺码不小的男士拖鞋,她伸脚蹬进去,在站起来后,重新扎紧了浴袍的腰带,打了两个结,重点关注了一下容易走光的胸口部位,确保捂得严严实实才走出房间去。 梁嘉元正在厨房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儿瘦肉汤的汤锅要沸了,一会儿煎的三文鱼要糊了,他做三道菜,水池里已经堆满碗碟。 gap year这大半年,除开在珠市工作的时间,回到港城,他都是住在石澳的家里,由从他小时候就在家里做工的姐姐负责一日三餐,在英国独居练就的厨艺早已荒废。 高层公寓的面积十分开阔,客厅和开放式厨房在一处,黑色大理石岛台上摆着一个塑料购物袋,柴露萌拨开看了看。 里面装着五六罐罐头。 她有点好奇地拿起一个看了眼。 是黄桃罐头。 梁嘉元似乎察觉到她的存在,回头看了一眼,没想到她真的在,接着又回头看。 柴露萌抛了抛手里的罐头,什么也没说,只朝他笑了一下。 他把火关小,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碗已经冰镇好的黄桃罐头,转身放到她面前。 碗口封着保鲜膜,透明的薄膜下面,饱满厚实的黄桃果肉浸泡在透明的罐头甜水里。 “之前我听别人说,北方的人生病时要吃这个。” 他说话时,又给她一把叉子,还有一小碟切碎的薄荷叶。 吃黄桃罐头不假,然而这样西式的吃法,纯属他的创新了。 柴露萌插起一块果肉放进口中,舒爽的冰凉感瞬间缓解了喉咙里的刺痛。 站在对面的梁嘉元张了张嘴,不停地用眼神示意她。 “你要试试?”她声音含糊,从碗里又插起一块黄桃,送到他嘴边,“这样不会传染给你吧。” “不会的。”他一口吞住,“传染也没所谓。” 刚刚他的脸一下子离得太近,呼吸时的热气都呵到了她的手心处。 她换了个姿势站着,身体稍稍向后倾,手指像夹烟那样夹着叉子,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好像什么都没所谓。” “让我想想。” 男人弯下腰,凑近了,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忽然在她眼前放大。 他的视线牢牢固定在她脸上,从眼睛,到嘴唇,再到眼睛,睫毛频繁闪动,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突然消失不见,很有所谓,好像......不管我怎样做都抓不住你。” “每个人都会有突然逃跑的冲动,想忘掉不开心的事情,你不必告诉我原因。” 梁嘉元弯下了腰,手撑着下巴,认真端详了柴露萌一阵子,用手帮她抹去了嘴角湿润的罐头水痕。 他伸出了舌尖,慢条斯理地舔了舔自己发甜的指腹。 “不过下次你想逃跑的时候,可以带上我一起吗。” 说话间,他已经将下巴放在她的手心。 这像是某种投诚的姿势。 “一起去哪呢?”她捏捏他的脸,另一只手覆在他放在桌面的手背上,顺着他的话低声问道。 “哪里都可以。” “但是在一起久了是很可怕的。” “为什么。” “因为可能会结婚啊。”她开玩笑,“你会想结婚吗。” 梁嘉元的脸上出现一瞬空洞的茫然,喃喃道。 “会...吧。” 他今天才刚满二十岁,对结婚这件事没有任何概念。 他只是现在不想离开她。 —————— 第29章 一双黑瞳左顾右盼,假装无事发生,最后垂下睫毛。 厨房只亮着几盏射灯,轮廓利落的下半张脸彻底埋进了她的手里。 男人伸出舌尖舔舐了一下掌纹,湿漉漉的痒,而后掀起眼皮,故意去瞧她的反应。 他年纪轻,见识却广,眼里有种世故的单纯。 比他年长的那些岁月终于在此时给了她一些底气。 柴露萌忽略掉了手掌的那一丝痒的感觉,不躲不闪地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瞳孔里映照着她的许多秘密。 羡慕,渴望,不安,一段永恒逝去的光辉岁月,一些心灵碰撞的瞬间,一些麻木生活的代偿。 她将一只手从自己腮边移开,撑住桌子,突然踮脚,凑到他眼前。 眨眼间方寸距离,她清晰地看到男人的瞳孔猛烈地震动了一瞬。 两个人的鼻尖似有若无地轻轻贴在一起,湿热的气息缠绕在一起。 不知道是谁的喉咙发出了吞咽声。 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意外地还挺可爱,柴露萌微仰着头,出于一种类似于对小辈的怜爱,伸手帮他摘掉今天戴的金属细框眼镜,然后直直望进他的眼睛,笑着轻轻吐字,“你怕什么,怕我欺负你呀。” 他们靠的更近了,她的唇瓣蹭上他的,带动着,勾着卷着,同样的口型,也有些像他在说话。 她想说别怕。 “别”字还没说出口,双唇闭着,他的唇已经碾着压了过来。 他过于轻易地就逃离了她的掌控,倾身而下,柴露萌虎口不再能感受到他颈间脉搏的跳动,变得空空如也。 她很快被吻得腰窝发软,手卸了劲,重重垂落下去。 “知道我怕什么了吗,柴小姐。”他的嘴里是蜂蜜,草叶,和烧焦烟丝的味道,牙齿叼着她软嫩的下唇来回轻咬,“我怕自己像现在这样。” 两道纠缠的身影从客厅到了卧室。 洗过澡,柴露萌将他压进被子,骑在他腰间,三下五除二扯开他的浴袍腰带,往地上潇洒一扔。 第27章 然而身下人却忽然停了动作。 他一手还掐着她睡袍下的腿,一手从她后背抽出来,摸了摸她的额头,语气关切。 “还有些热,没关系吗。” “没所谓。”柴露萌一把挥开他,学着他的话说。 她现在有点讨厌他的温柔和关心,因为这总让她想起另一个人 ——看到妻子衣衫不整坐在另一个男人身上,肯定会当场气绝的,她的丈夫。 “你能干就干,不能干我去找别人。”柴露萌想用激将法,于是撂下狠话。 天底下没有男人会对这句话无动于衷。 一阵天地倒转,她被死死压在身下。 “做乜啊”,像是被这句话惹毛了,他弯唇露出个漂亮极了的微笑,眼神却淡淡的,三过门而不入,慢慢前动,故意磨她,“只有我不够吗,柴小姐怎么还去邀请别人。” 小lucas和lucas反差极大,外形这么清贵的人,那里竟然像牲口。 柴露萌一下子收起嬉皮笑脸,想翻身爬走,被他握住脚踝拖回来,床单蹭出一层层褶皱。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他的手是画画的手,指腹有一层粗粝的薄茧,这里蹭一下,那里搅一下,存在感好强。 结婚多年,她和林侑平夫妻生活不断。经不起他这样四处点火,呼吸声很快变得急促。 最后一点的矜持毫无觅处。 濒死。 “柴小姐......dear......”她的身体弓起,又被摁回去。侵略者得寸进尺,咬着后牙越战越勇,“几次了.......三...四,怎么没数了,继续啊......” 不知道是不是怕被当作小孩,看着指甲抠进他肩膀的女人,想急切地证明自己似的,说完竟然更加用力。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不节制的吗…… 柴露萌如此想着,一声轻啼终于冲破喉咙。 要命。 男人的脊柱几乎是立刻就软了。 卧室,浴室,沙发,厨房,从黑夜到白昼,短短的时间内,到处都留下了他们的痕迹。 她力竭了,细白的腿像两根煮软的面条,连站立都要扶墙,因此大多数时间是躺着。 此刻,她头枕在他的颈窝,蜷缩着身体躺在他的臂弯里。 她呼吸平稳,很快睡着了,他手往下伸,过度扩张的结果有些不妙。 这让他可耻地立刻兴奋起来,兴奋到开始耳鸣。一片狼藉中,他用手指挑起果冻,一点点重新塞了回去。 母亲早逝,他十岁出国,继母疼爱两个亲生的妹妹,这种完全占有的感觉又陌生又让他上瘾。 她也会离开吗。 让他心动,让他熟悉,让他上瘾,然后再离开他。 那样可太坏了。 他经历的,她或许早就经历过,她缺钱吗?看起来不像,缺爱么?看起来也不像,他没见过她的青春,他没见过她看向同龄人的眼神,她总习惯把他当小孩........他不知道她炽热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心里是否留下过别人的影子,她的身体一开始就.......这么敏感吗....... 好可惜,他从二十岁才开始认识她,而不是更早。 思绪飘去了很远的地方,圈住她的那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她的耳垂,半晌,他偏过头,把脸埋进她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吸到那股幽香,身体里的火势更旺。 又是几番风雨。 柴露萌嘴里咬着烟,眼睛似醒非醒地半睁着,晃动间,袅袅上升的烟雾绵延又断裂,断裂又绵延,已经难成直线。 他湿着头发,顶到了最深处,她仰面抹去泪水,伸到床头弹烟灰的手猛抖了一下,大半支烟栽进了水晶烟灰缸。 男人颤抖着跪伏在她的颈间,对柴露萌说,你亲我好不好。 她双手环住他的腰,慷慨地轻吻了一下他的脖子侧面,奖励这位被征服的骑士。 她的心情像窗外黑白参半的乌云一样蓬松而湿润。 她在床上再一次散发出了光芒,即便这光芒的来源不是她的才华,或者说不全是她的才华,但至少在做爱时,她被真实地拥抱住了。 越是看起来条件优秀,高不可攀的人,在选择她时,她的价值似乎也就越高。 有人喜欢海,只喜欢海的惊涛骇浪,爱青草,仅爱青草遍生于废墟之间。 她喜欢他,则尤其喜欢他为她疯狂的样子,她明知道自己在“犯罪”,但她不可自拔地爱上了“犯罪”时的自己。 第30章 在一个光线模糊的早晨,某种不可为外人道的新鲜感和羞耻感让她食欲大开。 她大口大口地咀嚼,咽下食物碎渣,一种澎湃的心情将她穿透。 此刻她终于理解,为什么在文学作品中食欲和情欲总是紧密捆绑在一起。 在短时间内获得的巨大快感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安慰,是幸福,是救赎。 不够,不够,她的嘴,她的舌头在颤,她的牙齿在抖,她的血液在沉默中叫喊。 她将吃了一半的牛油果三文治扔回盘子里,提着裙子绕到男人旁边,对准,坐下去。 她哼哼了两声,背后的梁嘉元揉着她的身体,手指探进领口。 一条血管偾张的手臂横在她胸前,时而左边衣服被顶起,时而右边。她习以为常,悠闲地晃着翘起的二郎腿。 拖鞋啪嗒啪嗒甩着,好饿,投奔欲海的她仿佛永远也不会饱了,继续吃起早餐。 最近天气多变,高大洗练的落地窗外已经黑云压阵,雨点敲击的声音如放鞭炮一般。 屋内男女欲望焚身。 结束一场战役,身上还带着灼人的温度,她和梁嘉元穿着雨衣从公寓楼的大门出来,走入鞭炮声中。 说走不恰当,柴露萌是用跑的。 她急不可待地冲进了雨幕里。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台风天,陌生又熟悉的人,还没来得及变质的感情,水雾渗入口鼻,涓涓细流激荡出了滔天的气势。 她漂泊着向他靠近,挽住他,手顺着他的小臂伸进了口袋里,然后便被他十指紧握。 这便是梁嘉元比林侑平好的地方了,这种天气,林侑平是绝对不可能让她出门的。 而梁嘉元见她已经不再发烧,欣然同意,找来雨伞和雨衣。 他揽着她的肩往外走,说,“no bad weather,only bad clothing.” 街角只有一家便利店的灯光显眼,两个人收了伞甩甩水进去,没想到便利店人挤人,每人手里一个篮筐,里面装着零食饮料面包。 梁嘉元也拿了个筐,柴露萌用一半时间在看货架,另一半时间观察着别人购物筐里的东西。 她看见扑克脸西装男买了两罐卡乐比薯条,lv bobo头女士从冰柜里拿一桶分享装巧克力冰淇凌。 瘦瘦高高的都市白领们这个时候像匆忙囤粮的仓鼠,她扑哧笑了下,拎着塑料袋从店里出来。 雨势顷刻间间变得更大了,路边一排树齐齐被狂风压弯。 与此同时,梁嘉元的手机突然震动。 星期日,港城天文台短信提醒,今日31号下午十三点四十分,改挂八号风球。 正是现在。 他举起手机放到她眼前。 繁体字,柴露萌手放在打开雨伞的按钮上,眯着眼读完后,有点懵地抬头看他,“那咋办。” 他将塑料袋换到左手,紧握住她,“当然是跑哇。” 雨更大了,他们狂奔,路上没有别人,电闪雷鸣中,只听得到他们的笑声和同频的心跳。 回到家,两人速速冲了一个热水澡,柴露萌换上了梁嘉元的睡衣,接着翻脸不认人,连推带搡要把他赶出洗手间,说自己要用厕所,憋不住了。 她坐在马桶上,打开手机。 截屏了航空公司的航班取消的通知,正要发给林侑平。 手机弹出他的消息:港城有台风,老婆下周再回来吧,安全第一,别出门别乱跑 “老林,关于科隆游戏展,你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晨会结束前,李子晨坐在林侑平对面,看林侑平有些魂不守舍,出声提醒道。 林侑平没等到柴露萌的回复,从手机里抬起头,扣着放回桌上。 “这周再测一次试玩版,到时候全球同步首发,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另外,展台最终效果图下周五之前要拿给我看,不能再拖了。” 林侑平站起来,视线逡巡一圈,语气淡淡,“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以后每天固定的晨会取消,有需求就拉会,没需求就干活,下班后打车报销的时间从九点改到七点,累了该休息就回去休息,不提倡无意义加班。” “就这样,都撤吧。” 开完产品会,接着有宣传会等着他,几千公里外,柴露萌刚保存的截屏这会儿用不上了,马桶空抽了一次水,出去前她清空了和林侑平所有的聊天记录。 晚餐时间,茶几的矮脚酒杯里装了半杯温情的白兰地,宽敞柔软的沙发上,两个人盖在同一张毛毯里。 第28章 投影仪正在放一部1995年的电影,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名作,也是两个人最爱的电影之一。 梁嘉元挤着柠檬汁淋到生蚝上,喂到柴露萌嘴边,她连带着生蚝肉和汁水一口吞下。 “看我。”他忽然说。 柴露萌唇角挂着晶莹水滴,柔顺的长发披歇在肩上,眼神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他。 电影里的男主罗伯特拍下照片,他也很应景地不知从哪掏出巴掌大的菲林相机,咔嚓,将这一秒定格。 当确的爱发生时,正如罗伯特想带走弗朗西斯科,他也想放下熟悉的一切和她离开。 可是去哪呢。熟悉的问题。 贴在取景器后面的那双瞳孔同样迷茫。 夜晚十一点半,林侑平在会议室收到她接连的几条消息。 对不起老公,我也想早回去的 我给你带好吃的 我好困,先睡了 爱你哦 一口一个老公,一口一个爱你,他什么时候竟有这种高级的待遇了。 林侑平挑挑眉,心情忽然变得不错,在令人疲倦的会议里也不禁莞尔。 柴露萌将手机锁屏后掷到一边,身体里残留的余韵轻盈而悠长,支起身子,看梁嘉元帮她“清理”。 他故意使坏,手指压到肿胀处,她禁不住低低叫了声。 “我去洗澡,我要自己洗,你别跟来了,我真不行了。”梁嘉元做势去捉她,她灵活躲开,赤身裸体地站起来,抱起浴袍就往卫生间跑。 电影正播放到弗朗西斯科和罗伯特大雨中道别,他不禁动容,刚要俯身拿起酒杯,就听到柴露萌喊他。 “帮我拿一下隐形眼镜的护理液,在我的包里。” 她的包就挂在客厅餐椅的靠背上,黑色皮革不透光线,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里照。 在摸到护理液之前,他好奇地先从包里拿出来了另一样东西。 一个心形的红丝绒盒子,小巧玲珑,也平平无奇。 是戒指盒。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跳加速了,他打开沙发旁的落地灯,将盒子拿到光源下,仔细看也没看出什么好歹,电影声似乎已经消失了,周遭死寂一片,自己的呼吸几不可闻。 他终于下定决心打开。 “找到了吗…一个三十毫升的白色小瓶子…”柴露萌没等到护理液,隔着道门,又催了一遍。 梁嘉元听不到。 他怔怔地看着盒子里的那枚铂金戒指。 第31章 港城在下雨。 护理液已经送过去,浴室再度响起水声,梁嘉元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情绪,他几乎无法站立。 他蹲了下去。 在凝结满水雾的窗前,他眯起一只眼睛,缓缓转动着那枚指环。 窗外雷电一闪,室内霎那间明亮如白昼。 戒指内侧,一行窄小的刻字在强光下显现出来。 lm.c&yp.l,ever&forever. 戒指有佩戴的痕迹,却几乎看不见明显的划痕。 她摘下时甚至还会特意放在丝绒盒子里。 能让她选择结婚,那一定需要很炙热的爱,所以她珍惜这枚戒指,如同珍视着对戒的另一个主人。 一位名为yp.l的男士。 有人正在被这场漫天的潮湿吞没,窒息的感觉淹没喉咙,但雨不在意,仍然不管不顾地下。 “干嘛呢,怎么在这里发呆。” 出神之际,梁嘉元丝毫没有察觉脚步声的靠近,只是腰部忽然传来力道。 一双手臂从后面伸过来,圈住了他的腰。 戒指被他不动声色地攥进了手心,用力,铂金压得手掌生疼,仿佛要嵌进肉里。 柴露萌侧脸贴上了他的后背,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渗透进去。 他低头看了眼她的手腕,右手搭在左手的腕骨上,抓得紧紧的。 他用空闲的那只手一根根撬开她的手指,转过身,柴露萌正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他。 他手撑着地,背靠着落地窗坐在了地板上,两条腿支起来,将她困在了中间。 他主动牵起她的一只手。她的手很瘦,细而长,指骨的关节处微微凸起,几乎没有什么肉,即使是这样,左手的无名指还是留下了一条深色压痕。 她是懂他的人,这么明目张胆地盯着看,她肯定注意到了,然而她却根本就没有抽回手的意思。 果然,她根本不害怕他知道,或者还有一种可能。 她不是很在乎。 “看够了吗小元。” 同样的心声一式两份,柴露萌问了也答了,用一种天真、温柔语气掩盖锋利。 他抬起脸,视线也从戒指移动到了她的脸上。 “看不够。”他拉着她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过了一会儿,又道,“柴小姐,你认为,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柴露萌双手往膝前一抱,蹲在他面前,反问,“你觉得呢。” 双方沉默一会儿,他的手直接穿过她的膝弯,将人抱起来,反身压在落地窗上,将她压扁,固定。 他咬住她的后颈,没有丝毫犹豫,长驱直入。 她的脸贴在玻璃窗上,脚尖悬空。浴袍晃动着滑落,背上大片的吻痕和牙印眨眼间又多添了几笔。 滞涩感让柴露萌失声尖叫,他掰过她的头,用比以往更强势的力道堵住她的嘴唇。 “共犯。”在耳边支离破碎的闷哼声里,他往上挺,沙哑着嗓子咬牙切齿说,“柴小姐,我们是共犯。” 女人是水做的。 在让柴露萌叼着自己的婚戒看他在她身上起伏摆动时,梁嘉元深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的裤子几乎是立刻就湿透了,前所未有的水量,湿得很彻底,是睡前必须要换一条新裤子的程度。 她在他面前,竟然能因为想到另一个男人而兴奋成这个样子。他有些悲哀地想。 卧室也有电视,柴露萌随便了打开一个什么东西放映,声音填满房间后,气氛不至于变得太尴尬。 叽里呱啦的粤语一句都听不懂,她把遥控器一扔,静静地趴在梁嘉元身上休息,梁嘉元则摸到枕边的手机。 ins story又有了新的点赞消息。 那是他几小时前发的一张照片,她在便利店准备结账,从购物筐往外拿东西时的侧影。 朋友评论:girlfriend 那时他的回复是:i hope 点赞和评论量还在增加,他想了想,还是没删这条story,放下手机,抱紧了怀里的人。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的电话振铃。 艺术创作者或多或少需要一定程度的直觉和敏感,有时候他并不喜欢这种过于精准的直觉,比如现在,他从她微表情的变化就能猜出来电者的身份。 他先一步压住她的小腿,不让她跑,在昏暗的环境里安静地看着她,看她接通电话,在眼神闪躲着看向他几次后,终于喊对方老公。 他掐着她的腰往后移了移,然后皱起眉,瞳孔一缩。 骑在他身上的女人捂着嘴,低低惊呼一声,显然也觉得别扭,边打电话边扭动了两下。 出去。 她朝他做口型。 她跟丈夫说话时身体内产生的震动十分确切地传递到了他的身上,他似乎都听到了那素未谋面的男人的声音。 但他摇头拒绝了她的警告,从床头拿来戒指,套在了自己的小指上,戒指尺寸太小,只能套到半截。 他挑衅似地在她眼前勾勾手指。 柴露萌伸手去抓,抓了两次,两次都扑空。 然而这么前前后后地一动作,他的存在感登时更强了。 柴露萌吐着气,不得不稍微往后仰减轻一下压力,电话里,林侑平还在说他爸要来京市体检的事。 什么肺部有问题,股骨头也要检查,她不明白,在微信里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白的东西,怎么非要打电话跟她讲。 他是看见了她给陈静搬新家的朋友圈点赞才打来电话,现在迟迟不挂断,柴露萌开始恨自己手贱。 “好......知道了.......你看着办吧。”她来来回回就这几句话,“我真的很困了,没事就挂了吧,等我回去再说。” “老婆,我想多听听你的声音。”丈夫终于坦白自己的真实目的。 叫床你想不想听。柴露萌用指甲在身下的男人胸上画圆圈,习惯性地在林侑平这儿嚣张任性起来,邪恶地腹诽。 手上画着,眼睛乱扫,不经意间对上梁嘉元的视线,他扬起了一道眉,柴露萌愣了愣,心底猛然一片战栗。 刹那间的恍惚,仿佛电话里的丈夫正在透过这个人的眼睛看着她。 这让心神俱疲的她有些遭不住,忙用手盖住他的眼,换了个策略,对电话讲。 “好老公,亲亲老公,等我回去嘛,你喜欢工作我不拦着,可你别耽误我休息呀,你再这样我就讨厌你了.......” 林侑平,你再xxx我就讨厌你了。 他应该是很怕被她讨厌的,所以这句话从大学用到现在,屡试不爽。 第29章 她就这样给点甜枣再打一棍子,几秒过后,电话如愿挂断。 第32章 深夜,卧室的窗帘反而完全拉开了,远处高高低低的楼宇,船,海,在寂然的雨幕里染成一纸丹青,只剩错落的黑影。 电影换了几部,两人都更偏爱原声电影,音响里出来的声音从英语换到韩语,换到意大利语。 柴露萌的眼镜摆在床头柜上,电影没什么特别的,她更喜欢跟他聊天。他们全裸躺在被窝里,聊萨特,聊存在主义,他说她像罗冈丹,她转了个身,胳膊搭上他的腰问为什么。明知故问。他也搂紧了她,低头啄吻她的嘴唇。柴小姐,你太冷漠,喜爱冷眼旁观,时刻准备好抽离。 他如此轻松地将她看透。 既对现实中的事务厌倦反感,却也需要通过现实确认自我,罗冈丹游离在虚幻和现实之间,当着一个不够合格的观察者。 萨特说存在会因个体的软弱而继续,选择是自由的,但需要足够的勇气。 勇气谈不上,她只是这两天上厕所时粗浅地想一下出轨这件事一旦暴露会带来的后果。 最差的情况是离婚。 但...别开玩笑了,林侑平怎么可能会和她离婚。 她装傻几天,哭几天,求他几天,顶多这样,这事就揭过去。 今晚她在港城的最后一晚,没有规定话题,他们畅所欲言,畅所欲言就好,她拿起果汁杯去碰他的白兰地,叮当脆响,好不潇洒。 话题最终又扯到音乐上,起承转王菲,背景乐的节奏慵懒摇晃。 可能是因为晚上吃太多,他哼着歌,她调整好姿势,用自以为最柔美好看的侧脸角度枕在他肩膀上的时候,差点一个臭屁崩出来,幸好及时刹停。 显然他们还没有熟到那个地步。他们的熟悉仅限于纯粹的精神上和身体上,而不是生活上。 假潇洒小姐后面又有几次想在被子里放屁,但实在煞风景,于是乎统统硬憋回去。 小腹一股一股,重新胀成气球。 这特么也太滑稽了。她有点想笑,但是她不敢,一笑则被窝里天崩地裂,前功尽弃。 她现在必须通过想一点令人难过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让这股气冷静下来,消解在身体里。 正在脑内疯狂搜刮着素材,突然,头顶一阵电流滋滋声,啪,灯带电视音响瞬间齐灭,两个人呆住了,隔着黑暗面面相觑。 “停电了?”柴露萌靠在梁嘉元怀里,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却看不到他人在哪里。 他嗯哼一声,“大概。” 梁嘉元的手顺着衣服往上,黑暗里的暧昧旖旎都跟着他的手走,他的指尖停在了凶脯上,手臂上纹的那条蛇反复吞吃着熟透的红果。 “跟我走,好吗。”一片寂静里,他盯着她看了好久,像是下定了某种孤注一掷的决心,忽然出声说,“同我去英国。” 房间里响起一串女人的笑声,她娇笑着拍掉他正调情的手,轻叱道,“什么啊,你睡昏头啦,怎么说梦话呢。” 她早已经过了有情饮水饱的年纪,生活里任何一样事务单拎出来都比这虚无飘渺的感情重要,她的工作,家人,收入,人不是活在真空里的。 但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她又忍不住祈祷,再让他们多纠缠一阵吧,多纠缠一天是一天吧,多留一秒,多看一眼。 为了不让气氛变得尴尬,她又补充了一句,“我学的是中文,去英国干什么。”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诚实地说,他没想到,自己居然可耻地为她的回答松了一口气。 柴露萌越过他,去拿他床头的那杯酒,停电的公寓,哑巴电视和哑巴音响。他们本来没有交集的。他们的生活相隔太远了,形而上灵肉合一,形而下他不可能知道京市共享单车涨价,她也不可能知道摄政街开了哪家新的cigar lounge,时间是有质感的,没有了电影和音乐,一分一秒像在粗粝的砂纸上度过,一种虚无的痛苦折磨着两个人敏感的神经。 他们一饮再饮,一醉再醉,天一亮再亮。 熹微的晨光里,游丝般的灰尘在空气里浮动,柴露萌长睫盈泪,醉倒在他怀中,抚摸他的脸,碰了碰他的嘴唇,“今天下午,你会送我吗。” “不会。” “哦,好吧。” 他有些不满,张口咬住她的手指,“你应这样说:梁嘉元,下午你送我。” “那,梁嘉元,下午你送我。” “有什么区别。”柴露萌笑他幼稚。 “区别是,以后你来港,我一定会去接你,你离开,我也一定会送你。这不是一个值得问的问题,不要再问。” 爱是一瞬间的梦。 流线型跑车冲出港城的雨雾时,梦醒了。 京市是大晴天,柴露梦托着行李箱下飞机,走在连廊上,从玻璃窗透进来的燥热将她包围。 进航站楼后,她直奔洗手间,从包里掏出卸妆湿巾来卸妆。这几天过得真不容易,每天都在梁嘉元睡醒前化妆,等他睡着再去卸妆,薄薄一层淡妆,描个眉画个眼,虽然用陈静的话说,她化妆还不如不化。 情爱游戏里,年轻者总是占据鄙视链的上端,化妆更多是起到心理安慰的作用,缓解一点年龄焦虑。 出租车在环路和高架桥上穿梭,她终于还是回到了京市,回到原本的生活里。 上班路九十秒的红灯,乱窜的外卖电动车,脏衣篓里堆满的被汗水浸透的短袖,一切都没有变化,只有在给同事分港城的零食时想到自己前不久才去过港城一趟。 林侑平明天出差回来,这天晚上洗完澡,她慢悠悠刷牙终于刷够了三分钟,低头掰着大腿根部看,发现那个人用手掐出来的最后一道红印也消失了。 他彻底消失了。 在一个洗完澡的寻常夏夜,她坐在电脑前,重新打开了那篇出轨文的存稿文档。 文案那一段,她将原本的内容删除,重新输入。 “婚姻进入第十个年头,夫妻恩爱,温婉的思想却开了小差。 她爱上了小她十岁的陆砚臣。 丈夫的弟弟,她的小叔。 两个人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直到丈夫的一纸离婚协议摆在她面前,她才真正意识到。 她爱的是陆砚臣的青春岁月,爱他为她倾倒的瞬间。她爱他带来的意义,唯独不爱他这个人。” 罗冈丹最后还是厌倦了和老板娘出轨。 第33章 林侑平今晚九点的飞机抵达京市机场。 九点零一分,柴露萌还穿着睡裙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吃西瓜,红色的瓜肉入口,爆开冰凉的汁水,电视里一阵一阵的罐头笑声在客厅里有着微弱的回音。 上一个房子的租期已满,她最近在赶稿,新家是林侑平挑的。钱能买到最好的东西就是距离和安静,这个房子的面积比原来大了三倍不止,邻居夫妻吵架和打骂孩子的声音齐刷刷全部消失,厕所天花板的墙皮不会因为渗水而鼓起,马桶下面的密封胶也终于不再是黄黑难辨的颜色。 旧冰箱跟着他们辗转了两个家,最后也不得善终,挂闲鱼上五十块钱都卖不出去,只好给收破烂的师傅一百让人家抬走,但这里就连冰箱也是瑞士平行进口的高级货。 她不敢想房租要多少钱,上一个房子的五倍?十倍? 但是呢,她也不想知道,合同都签了,几千快还有比价商量的必要,几万的价格已经超出了考虑范围。 只要林侑平付得起房租就好,反正人生在世,活一天赚一天,舒服一天算一天,有人选择替她负重前行,她就应该好好享福,这样才不辜负人家的一片心意。 搬家同样由林侑平联系的搬家公司全权负责,她只负责在酒店睡一晚,然后神清气爽地拎包入住。 “老公,需要我去接你吗。”电话开了免提放在一边,她抽两张餐巾纸,擦擦嘴上的西瓜汁,装模做样问道。 “不需要,乖乖在家等我。”林侑平加重了语气,又强调一遍,“老婆就在家等我,哪也不要去。” “老公.......”她还是没挂电话,小声哼唧道。 一般她这样说就是准备提要求了,林侑平直接问,“领导还有什么指示。” “机场那边开了一家东北老式麻辣烫,你方便的话帮我带一份回来,谢谢老公。” “知道了。” 一个小时后,门铃响起,柴露萌连拖鞋都来不及找,光着脚跑去开门,去迎接她的酸辣甜老式麻辣烫。 门打开,她先看见了他左手拎的麻辣烫,正要去接,眼前一黑。 男人穿衬衫的身体遮住了光线,感应到他的手在她头上轻轻抚过,手臂从她的肋下穿过,严丝合缝地抱紧了她。 林侑平的脸深深埋进女人的脖颈里,睁眼,眼前便是她脖颈的皮肤,有温度的,有气味的,发丝缠绕的。 他拨开她的头发放到肩后,嘴唇贴上她的脖子侧边,缓缓地,长长地吸一口气,身体忍不住战栗。 第30章 “想死我了。” 男人低低的声音经过墙壁和屋顶的反射,一层一层回荡在空气里。 柴露萌朝天花板眨了眨眼,手环上他的腰,轻拍他的背,“我也想你。” 他一口咬住她的脸颊肉,不满地轻哼一声,“你个小没良心的早就玩疯了,还会记得我?” “当然。” 柴露萌解开他的裤腰纽扣,手往下伸进去,五指握住旗杆。 这么主动。 “从哪学坏了?” “无师自通咯。” “你最好是。” “不然呢。” 他将手从她的睡裙下面退出来,中指和戴着婚戒的无名指在她眼前分开,湿漉漉的指尖拉出一道长长的透明丝线,在他和她的脸之间晃啊晃。 男人漆黑的眸子盯着她,唇角微勾,“不然打断你的腿,把你锁在床上,天天跟你玩游戏。” 他的语气听上去不是跟她开玩笑,柴露萌心里一凛,笑容凝固在脸上,却又听他变脸似的温声细语摸着她的头道,“逗你玩的,我怎么舍得。” 林侑平去洗澡,她回房间换上了白色蕾丝袜,腿肉浅浅勒出一圈,兔尾巴也准备好了。 她之前从没穿过这种衣服,出于一些愧疚和补偿的心理,她前两天从淘宝下了一单。 这套装扮有些陌生,她走到镜子前照了一下,只一眼,便开始感叹自己的脸蛋,身材真是不错,转身拿起手机拍两张照片,咔嚓咔嚓。 男人正好洗完澡出来,拉开浴室门,也只是一眼,胸膛和小腹之间滚烫起来。 柴露萌转移手机镜头,对准他拍了两张。 (众多周知的原因,此处省略三十个字)手机被他扔到一边,他压倒她,冲撞着她,动得越来越快,摸着她的小腹问到哪了。 说起来,他是有一点恨她的,因为有她出现,寂寞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众多周知的原因,此处省略三十个字) “尾巴怎么摇得那么欢,好孩子,想我了没。再摇摇尾巴给我看看…乖…好乖…好爱你……” 事毕,丝袜破洞,她神志模糊,靠在枕头上,微张的嘴直吐热气,上一个人痕迹消失的地方又被覆盖上了新的痕迹。 柴露萌有多囊,前一阵去复查激素六项,听从医生的建议,暂时停了短效避孕药。 (众多周知的原因,此处省略三十个字)想她太久了,等她太久了,他根本忍不住。 “不行了.…..禁止通行…...”她支着膝盖,把腿绞起来,有气无力地拒绝道。 “嗯,我知道。” 她不想怀孕,他同样也不想让她怀孕。他这辈子有她一个家人就够了,怀胎的苦,生育的痛,养育的艰辛,任何可能会让她受伤的事情,他都不想让她经历。 她的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他能看懂的,他看不懂的,但最好能和她的身子骨一样一直脆生生的,不管她是二十七岁,三十七岁,还是四十七岁,八十七岁,永远不要被琐碎的操心事磨平。 上学时他羡慕她,现在他更希望她能一直以他羡慕的样子随心所欲地生活下去。 清理干净后,她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他拿起梳子给她梳头发,一梳梳到了腰,她的头发相比起冬天的时候长了很多,放着不管就会容易打结。 他问这次出去玩的怎么样,开心么。 柴露萌翻了个身,拔掉手机充电线,打开相册。 维港夜景,星光大道,坚尼地城,太平山顶,流动的广告灯箱,永无止息的车流,高大明亮的商场橱窗,每个景点前都有她的打卡照。 “好看吧。” “好看,"他抚着她的背,“都是谁给你拍的。” 柴露萌十分专注地看着现在手机里出现的照片。她正用干杯的姿势高举着草莓冰激凌,而那时的镜头后面,另一个人一手拿着相机,一手拿着她咬了一口的薄荷巧克力冰淇凌。 回忆一瞬间将让人有些不堪重负,她扭头对林侑平淡淡吐出两个字。 “路人。” “拍得不错。” “嗯。” 她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也想问问林侑平最近怎么样,但又觉得没必要,反正他的回答都是始终如一的不忙,不累,没关系。 不到十二点,林侑平倒时差,先睡着了,他睡在外侧,肌肉结实的右手手臂横揽在她的腰上,手腕悬垂在空中。 她靠在床头玩手机,偶尔拨弄两下他的手指,他没反应,她把手插进去,十指紧扣了一会儿。 他的手骨节分明,血管微突。她静静感受他掌心的温度,心想就是这样一只手,撑起了她的生活吗。 直到朋友圈刷到一张图片,她停住了,把手从他那里抽回来,将图片放大。 梁嘉元发了一张图片,照片里是上次他们没有看到的迪士尼的烟花。 在她今天更新的那一章里,男主恰巧在烟花下给女主表白。 而林侑平被她放走的那只手,此时已经以另一种方式进入她,温热的水流很快喷了他满手。 “在看什么。” 他的声音出现在耳边。 第34章 “没什么。”柴露萌来不及缩小图片,直接把手机屏幕叩在了胸口。 房间里唯一的一点光亮忽然熄灭,她偏头吻了一下男人的脸,“睡吧。” 林侑平沉默着抽出了湿淋淋的手指,没有再追问下去。 照片里的男人一闪而过。 她曾说过让他相信她,那么不相信也是一种背叛。他没有太多的路可以走,自欺欺人有时候也是一种选择。 关了灯,身前身后,一片冰凉的漆黑拥着他。 一双手从背后伸进他的衣服里,环住了他的腰。 女人温热柔软的身体贴上他,脸向他靠近,轻声细语,“我爱你,老公。” 终归还是不舍得让这温情的片刻白白溜走,他转过来平躺着。 漆黑的天花板和窗外虚无的夜空没什么区别,吞没掉他凝视的眼神。 “又爱我了?” “看你这话说的。”柴露萌看他的反应没有异常,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挑西瓜似的拍了两下他的腹肌,发出砰砰声响,娇笑道,“那我不爱你了。” 精神逐渐支撑不住,林侑平困了,却闭着眼,继续慢条斯理跟她小学生式斗嘴,“怎么又不爱了?” “你管得着吗。” “今晚够呛,明天应该管得着。” 第二天早上,柴露萌醒过来的时候,旁边的被窝已经空了。 手机里有他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冰箱里有切好的蜜瓜,吃完早饭记得吃 她搓搓眼睛,打字:好 他秒回:吃了吗?甜么 柴露萌下床去洗手间,手里拿着牙刷:甜 那今天爱我吗 柴露萌:爱 挤牙膏的功夫,对面又发来一条消息。 小骗子 “骗”这个字眼着实刺目,她心里一咯噔,手跟着一抖,电动牙刷差点掉在地上。 多说多错,她谨慎地单敲了个问号过去。 ? 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钟漫长地像是过了几个世纪,她吞口水差点把牙膏一并吞下去,终于,一行中文字弹出来。 家里只有芒果 在冰箱里,记得带去办公室 对话结束,他再没有其他的消息发来。 他们夫妻成了吸血鬼夫妻,只在夜晚见面,半夜有人钻进被子,滚烫结实的身体抱住她睡觉,早上一醒人就消失了。 那张相片就像林侑平手指上一根起立的倒刺,不碰不疼,碰就不禁皱一下眉。他将下周的工作提了一些到这周,下个月的工作也塞到这个月,让自己忙起来就没有功夫去想三想四。 柴露萌这边的工作也终于有了起色。她像个机器人加班,熬夜,不停地拆稿,写稿,也算勤能补拙,这个月也终于写出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本爆款,奖金加上分红,能有六位数。 上完厕所,她对着镜子重点观察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发现薄了不少,头顶还变得爱出油了。 她这咸鱼总算给公司挣到钱了,今天开会主编看她的眼神格外温柔。 膀胱排空,手机充满电,肚子里还装着没消化完的下午茶蛋糕,今日上班任务圆满完成,可以下班了。 同事们围成一圈聊着八卦,她默默把耳机缠好,拔掉充电器,和水杯一起放进包里,路过主编办公室打了个招呼,提前回到家。 林侑平他爸上次来京市检查,做了个小手术,这次是来复查。林侑平还在出差,护工什么的他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她今晚把家里简单收拾一下。 很久以前,在他们租第一个房子的时候,她说,以后要是能住个有大阳台的房子就好了。阳台种满花草绿植,绿意环抱着她,每逢傍晚,她躺在太师椅上一摇一摇的,夕阳穿过手里的书,纸张变得透明,油墨变得清晰,空气舒畅宜人。 第31章 现在阳台有了,很大,连通客厅和卧室,光滑的浅色大理石地面,玻璃金属围栏,面积足够她尽情发挥,但她已经没有了收拾的心思。 夜幕降临,不远处的京市地标建筑群依次点亮,精致现代感十足。她百无聊赖地斜靠在栏杆上,点了一支烟。 偌大的城市,燥热无风的夜晚,cbd璀璨的金色光影在呵出的薄雾里闪动。 她再也听不到凌晨的老小区里拉杆箱的轮子在方格地砖上滚动发出的声音,拉开窗户,楼下也不再有打羽毛球的初中生和下象棋的老头。 横看成岭侧成峰,眼前是她没见过的京市。 点火的时候,吐烟的时候,她想到了另一个人,于是又点了一支,轻轻放在栏杆上。 两只烟沉默地共同燃烧着,灰烬坍落,火星交替明灭,燃烧产生的青烟纠缠相融在一起。 这是柴露萌第二次见她这个公公。男人的骨架是高大的,形容却瘦削。青白的脸颊微微向内凹陷下去,不常笑,在看守所劳动多了,露在外面的手背干瘪粗糙,像块松树皮。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即使不说话,身上也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同坐一辆车,车厢里的空气像被压缩了。 她在角落里有些艰难地呼吸,给林侑平敲字:在机场接到你爸了 “露萌啊。”坐在后排的林术坤忽然出声。 柴露萌抓着副驾的安全带,回头看了公公一眼,“诶,您说。” “你和侑平,平常工作很忙啊。” “侑平最近正好有急事,我都好几天没见他了。” 亲爹都住院了,儿子还在外面出差,柴露萌一寻思,公公这应该是心里别扭了,便替林侑平开脱道。 “您放心吧,医院那边侑平都联系好了。”柴露萌晃晃手机,“他心里想着您呢,刚才发消息还问我接上您没有,您有事找我就行,有什么要求或者照顾不周全的地方,您就跟我说。都是一家人,不用跟我客气。” 柴露萌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一句词,橙红的晚霞流入西天,出租车外面的光线打在她脸上,褐色的眼珠透亮,说完不忘朝林术坤笑笑。 林术坤早些年在官场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了,一眼就看出来他这儿媳是个鬼机灵的,而且脾气还不小。 自己那个儿子的脑袋好使,但性格上是个纯粹的属狗之人,一旦咬住就坚决不肯松口。他都能想象到林侑平被收拾地服服帖帖的样子。 这孩子从小跟他不亲,现在眼看自己年纪大了,有个人能管住他也挺好的。只要心里记挂着另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生活也抗在肩上,人生路上就不会出大岔子。 私立医院的医护条件让柴露萌不用操心任何事,有专门负责的护士带领林术坤去做一项项的检查,一上午加一下午,她百无聊赖地坐在休息室的里,偶尔有人进出,自动门开开合合,她靠在沙发上浅睡半小时,醒过来给林侑平打电话。 “干嘛呢。” “刚到机场。” 背景里是机场大厅播报航班信息的声音,他的声音夹在里面有些不清楚,“怎么样,还顺利么。” “挺顺利的。” “你呢?”他问。 “我在陪着你爸啊,怎么了?” “你怎么样,光给我发我爸的照片,你的呢,工作忙吗,好好吃饭了吗?” “我挺好的。” “辛苦了宝贝,回来奖励你。” “怎么个奖励法。” 他笑,“这得问你了,你想要什么?” 有的人喜欢现金转账,够实用,有的人喜欢互相送对方购物车里挑好的东西,以免踩雷,但她是彻头彻尾的浪漫主义者,用心猜测对方的喜好,小心翼翼的挑选,还有拆礼物那一刻紧张的心情,都比礼物本身更意义。 她的这番理论林侑平是知道的,所以他总会给她准备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今天倒是他第一次这么直白地问出来。 是因为准备礼物太累了吗,这么多年过去,他也终于烦了? “嗯……” 柴露萌撅撅嘴。 她很少主动找林侑平要东西,嗯了半天,“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存着吧,随时兑现。” “你爸好像要做一个股骨头的手术,你有空也去看看医生呗,看看你的腿还有什么办法。” 她说。 林侑平出车祸时,主治医生曾提到一家国外的康复机构,只不过那个时候他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两个人浑身上下能凑出来的钱只够吃饭,何谈去拿几十万上百万去换一条腿。 “嗯,以后有时间再说吧。” 他停顿了几秒,恍然大悟似的轻笑一声,继续道,“原来是嫌弃我了。我说呢,没事找我的时候还会主动给我打电话了。” 男人的声音低低的,也淡淡的。 “所以,柴大编剧打算抛家弃夫么。” 第35章 是个疑问句,不过显然他并不打算让她回答。 紧接着又是一句话过来,这回淡然的语气里多了点警告意味,“宝贝,你想都别想。” 林侑平行动不方便,登机箱一直是由万芊照看着。 万芊是林侑平的助理。此时距离登机口关闭只剩十五分钟,而老板还远远的站在落地玻璃前打电话。 男人下巴微扬,西装外套挂在手臂上,单手拄着拐杖,半侧身的姿势。夕阳穿过他的浅色衬衫,勾勒出挺阔的肩背和柔韧狭窄的腰线。 虽然才入职几个月,但她现在遥遥一看老板的表情就能猜出他在跟谁打电话。 即便如此,她每次看到每次还是要感叹,平时在公司那样冷淡严肃的人,跟妻子通话时,竟然也会露出这么温柔怜惜的神情。 说起来,这个诀窍她还是从李总听说的。 “侑平...不是,你林总啊,”那天从会议室出来的李子晨端着茶杯,回头看了眼拿着手机急匆匆往反方向走去接电话的林侑平,跟她调侃一句,“在公司,但凡你能从你林总脸上看出点情绪来,甭管好的坏的,那绝对是他家里那位闹的。” “boss,登机了。”她走过去,很有分寸的保持了两米距离,小声提醒。 他眼神先看过来,朝她一点头,果然,对电话里道,“......宝贝,先登机了,回家再说。” 由于身体的原因,林侑平既不喜欢麻烦别人,也不想承受路人过多的注视。 即便他们只是一家规模不大的中小型公司,除去包机酒的商务邀请,其他三位合伙人还在坐经济舱出行,但在林侑平定商务舱这件事上是一致同意的,于是连万芊也有了商务舱的待遇。 飞机起飞,林侑平终于放下打字的手机进入稳定飞行状态后,万芊悄悄脱掉鞋,铺开毯子。 两个座位中间的隔板还没有升起来,旁边正低头看菜单的老板忽然出声,问她,“这次去开会感觉怎么样。” 万芊连忙拿起放在地上的棕色托特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递给林侑平。 上午峰会结束,现在她已经把所有中外公司代表的名片用订书机订在本子上整理完毕,每张名片下面用清秀干净的字体做了标注,记录了名片主人的外貌特征和聊天时提及的个人偏好。 “跟着您学到很多东西,认识了不少人,也知道了别人是怎么做商务接待的。”万芊的语气诚恳。 她一个内陆小城市的二本毕业生,能直接跟着老板做事,还是这样一位人好能力又强的老板。 其他人也尊重他,就连在酒桌上也没人来占她便宜,现在就业环境差,她不敢再有其他奢求了。 万芊年纪小,但做事一向踏实利索,学习能力也强,林侑平翻了两页,点点头,把本子还给她,顺带问道,“你来多久了?” “四个月零一个礼拜。”万芊回答。 “我记得你本科学的是新闻?” “嗯对的老板,榕市理工大学新闻学院,今年大四。” 一板一眼的青涩回答让林侑平不禁失笑,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我知道,我记得。" 他跟李子晨的用人策略截然不同。李子晨只招两种人,一种是用高薪吸引名校毕业但农村出身的学生给他卖命干活,一种找家里有背景的当吉祥物放在公司供着,以便某天寻个机会搭上人家身后的关系。 但他不管那一套,也不看学历,人品好能力强就用。 李子晨对此嗤之以鼻。 “这四个月工作下来,感觉如何?”他问。 万芊心里警铃大作,这是要把她开了的前奏?她的表情严肃起来,立马跟做述职报告一样,从参与的第一个项目开始说起。 林侑平倒也没打断,表现出足够的尊重,静静听她讲。 等她收声,林侑平才开口。 “不用紧张,我的意思是,助理的工作如你所见,差不多就是这样,琐碎的行政性事务偏多.......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能不能让你得到足够的成长,你可以根据自己职业发展的规划,想想要不要继续做下去。” 第32章 林侑平找乘务员小姐要了两杯水,给了她一杯,“你刚毕业,第一份工作是比较重要的。如果你愿意留下来,那很欢迎,如果你想去大公司,我也很乐意给你写推荐信。但这个路要怎么走,只能你自己决定。”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算傻子也能听出来,老板这是在提点她。 万芊若有所思点点头。公司发展地再快,也不可能一口气赶超别人十几年的发展成果,选个好老板还是选个广阔的平台,的确很难决断。 另一边,京市的家里,柴露萌回到书房码字不过半个小时,又一次听到了客厅里的脚步声。 那是一条腿拖着另一条腿才能发出的声音,竹编拖鞋在地砖上蹭出长长的摩擦声。 要命了,刚才是擦桌子,这次又在干什么? 正卡着文呢,她放下挠头皮的手,烦躁地重重敲了一下回车。 外面这人要是林侑平,她一句“烦不烦”早就喊出去。可惜是他老子。 柴露萌起身去了客厅,扶着林术坤坐到沙发上,压下心里的火气道,“明天做手术,您老腿疼就别动了,吃了止疼药就好好歇着,有事放着我一会儿来做就行。” 即便这是林侑平的父亲,但面对一个只见过两次的男人,她实在叫不出来“爸”。 林术坤手里还抱着一摞刚从洗衣机里拿出来的湿衣服,看样子是不知道怎么用烘干机,准备拿去阳台晾。 衣服最上面是一个粉色洗衣袋,柴露萌一眼就看见了。 里面装的是她的内衣。 和林侑平两个人住习惯了,洗衣服的时候脑子里在过小说剧情,全然忘了公公这一茬。 柴露萌一下子臊得脸发烫,将衣服悉数接过来,打开电视,把遥控器塞进公公手里,“您乖乖看电视吧,哪也不许去了哈。” 衣服拿去烘干,她重新坐回书桌前。 这次挺好,公公坚持了一个小时,在十点零一分的时候,准时弄出些动静。 一个小时,她吭哧出来三百字,还差两千五,两个小时以后交稿。 柴露萌这次先去冰箱里拿了个苹果洗了吃,用力嚼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她半边身子靠在厨房的岛台上,也懒得劝了,目送着腿脚不便的公公抱着烘干好的衣服往衣帽间走去。 真够倔的。 而她决定跟去衣帽间的理由没有别的,单纯是因为柜子里有一些夫妻俩不可见人的成人用品 学着用用智能手机就得了,她并不打算让公公在这方面开阔眼界。 她还贴心地找出来挂烫机,教给公公使用方法,然后心安理得地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塑料储物箱上,一边啃苹果一边监工。 这里面也有林侑平的衣服。 白色蒸汽从喷头里散出来,缓慢熨了几件后,老头的动作变得越发熟练。 现在衣架上挂的是林侑平那件灰色起球的旧毛衣,过于松懈的领口和下摆,都显示着这件衣服不太合身。 林术坤看着眼前的毛衣,脸上露出一种怅然的表情,眼睛一眯,好像在回忆似的,说,“以前我和侑平他妈忙,生活方面顾不上他,小孩儿个头窜得快,给他买衣服总是要大几个码数,不至于哪天忽然没衣服穿。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这小子还有这个习惯。” 柴露萌也愣了一下。 林侑平鲜少对她提及自己的过去,在一起九年了,她一直以为他只是喜欢oversize的风格。 衣帽间距离门口有一段距离,房间门虚掩着,两个人都没有听到林侑平进门的动静。 直到门被推开,林侑平一身风尘仆仆站在门口。 先是看了眼一只手扶着腰熨衣服的老父亲,又低头看了看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苹果核的妻子。 第36章 “怎么这个点才回来。”柴露萌站起来,接过他的西装外套。 林侑平顺势捏住女人的手,却没接她的话,眼神望向林术坤道,“爸,身体不舒服就别忙了,挺晚了,明天一大早去医院,先睡吧。” 儿子说话比儿媳说话管用多了,老爷子乖乖放下手里叠好的衣服,由林侑平扶着回到卧室休息。 好一副父慈子孝的场景。 柴露萌慢悠悠地跟在两个人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瞧见客卧的灯开了,过了一会儿又关上,林侑平离开时带上了卧室门。 她走到厨房,把吃剩的苹果扔了,打开水龙头洗手。 她的腰被从后面环住了。 “爸年纪大了,一身病根,腿还疼,老婆能帮就帮一点。”他说。 “这话跟你爹说去,“柴露萌顺便洗了泡在水池里的碗筷,“我又没让他去干活,拦不住有什么办法,或者呢,你就多在家里陪陪他,他听你的。” 林侑平了解父亲的性格,叹了口气,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他的身体紧贴着她的后背,凝视她,抚摸她,轻轻地啃咬她,硬挺的衬衫在身上蹭来蹭去。 “别闹,”柴露萌用毛巾擦干手,推他搁在她肩膀上的脑袋,小声道,“你爸还在呢。” 他是被迫抬起头的,心里有些不爽。 厨房和客卧其实隔的很远,仗着有充足的反应时间,他一只手顺着臀线往下移动,挑开一层薄薄的蕾丝布料,不由分说地斜斜插了进去,接上她的话,“那怎么了,我们是合法夫妻。” 直到冰凉的铂金婚戒正好卡在入口处,柴露萌忍不住收缩夹紧。 “滚啊你.......”她轻斥一声,朝客厅墙上的时钟看了眼。 距离十二点只剩十分钟,她又损失一天的稿费。话说她写文最顺畅的时候是读研异地恋期间,两个人一吵架,她下笔宛如笔仙附体。最近卡文卡得厉害,林侑平,平静,平稳,平坦,对于生活来说是件好事,对于创作来讲,那就是灭顶之灾。 “一个你,一个你爸,都耽误我工作。”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抱怨。 “原来不欢迎我。”男人双手撑住岛台,将她困在中间,抽出的两根手指放在她面前,淋过水的皮肤,油光水滑的,“是我自作多情了,还以为你很期待呢。” 他深深注视她,脸上的微笑收了收,压低声音道,“还是说...老婆把我当成别人了。” “你有时候真是挺莫名其妙的,”柴露萌的心脏咚咚咚,急促如敲鼓,面上却强装镇定,眉头皱起,做恼怒状,“你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想问问你。” 她难得对他表现出兴趣。 林侑平拉开餐厅椅子,饶有兴味的单手支着脸,“问吧。” ”今天你电话里有女生的声音,那是谁。” 他仔细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助理。” “就你们两个去出差?” “嗯。” 柴露萌眼冒精光,腰杆立刻硬了三份,两步上前,双手抓住他的衣领,“好啊你林侑平,现在单独跟女生出差都不跟我说了。” “我陪你作到十二点半,然后乖乖去睡觉,好不好。”林侑平抬手看了眼表,“还有什么想问的,多问点,我爱听。” 柴露萌小说写多了,老板和助理,两个身份放在这,她脑子里就能自动补全八百个狗血情节。 “你的助理漂亮么。”她开始了第一个问题。 一直以来,除了妻子以外,其他人的样貌在他的记忆里都是模糊的轮廓,现在让他回想,说实话,他记不太清。 “顺眼。”他只好说。 “那她年轻吗?” “年轻,本科生。” “什么学校的。” “榕市理工大学。” “理工大学?你们是一个专业的?那很有共同语言咯。” 所以那位男性,那位占据了他妻子注意力的男性,应该长相英俊帅气,很年轻,大概率还跟她是同行。 她揣着答案问他问题,而和她相处九年的默契,让他轻而易举地洞悉了一切。 心中苦悲,有一块地方仿佛在慢慢坍塌。 他闭上眼,揉着跳得厉害的太阳穴,过了一会儿,也只是说。 “她是学新闻的,说不定你们更有共同语言......很晚了,我们睡吧。” 他实在不想再听下去了,也实在无法再听下去了。 柴露萌看了眼他的手表。 十二点十五分。 林侑平去洗澡,她在外面洗漱,一门之隔的浴室里水流哗啦啦响,他的手机就放在洗手池边。 看?不看? 纠结的十几秒里,手里的牙刷从快速的进进出出变成缓慢的一进一出。 从前,林侑平的手机解开锁屏密码放在她面前,她也懒得去看一眼,但现在心里却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而这颗种子又与他人无关,因果全在她自己。 谎言就像一面镜子,她对他说了谎,所以无论他说什么,如今在她看来也都像撒谎。 越是坦荡的态度越是心虚,越是甜蜜的情话越是虚伪。 第33章 那些我爱你是不是都是假的,“顺眼”其实是很漂亮吧,说那女孩年轻的时候,也会渴望她的青春么。 被心里的两种声音折磨着,撕扯着,她不可控制地把手伸向了他的手机,微信里,备注为万芊的联系人在半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 老板我到家了,您早休息 林侑平简单回复:好 平平无奇的两句对话,她知道他是清白的,但她忍不住开始联想猜忌,频频应激,不安感像一团火焰在心里跳动。 出轨时,极其有限的时间,每分每秒都在倒数,她既没有时间去恐惧,也没有时间去愧疚,一种极致的快乐占据了内心全部的空间。 她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痛苦。 但覆水难收,一切都回不去了。 关了灯,他们背对着背入睡,长久的黑夜让人无法感知时间的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后,男人先转过来,抱住她的身体。 他说,“小萌,你有没有什么事想对我说。” 柴露萌在黑暗里睁着眼,她一直没睡,原来他也是一样。 她硬挤出来个呵欠,假装自己刚刚被吵醒,像没听懂一样,含含糊糊道,“嗯...怎么了老公...” “老婆,今晚你想告诉我什么都可以,我答应你,我不生气。” 直觉告诉她,林侑平应该知道了一些事,但是怎么可能呢?所有的证据都被她销毁了,就连在港城的支付宝付款记录她都删过一遍。 心惊之余,她一瞬间甚至有了坦白的冲动。 但很快就冷静下来。 成年人的关系一旦有了裂隙,不是说一句“我不生气”就能当没发生过的。 他在诈她,嗯,一定是这样。 她选择继续装傻,“什么呀......我好困了,睡吧老公.......” “老婆,我可以相信你吗。”这是他第二次向她确认。 她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他这里意味着什么。九年,他过去美好的回忆,他对未来的预设,他三分之一的人生全都用来爱她了。 她从小在父母掌心里长大,最不缺的就是爱,但这也是他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跟着他吃了那么多苦,最艰难的时候两个人都熬过来了,如果她现在离开,他不知道自己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拼命工作还有什么意义。 失去了着力点,要如何才能站立。 枕边那位有恃无恐的小孩终于转过来,两个人在黑暗里面对面,她把他抱进怀里,“可以呀。” 林术坤的手术在上午九点,天刚蒙蒙亮,柴露萌就听见房间外有锅碗瓢盆的动静。 “你能不能管管你爸啊,”她手指戳进男人后腰,“你不在的时候也是,天天五六点起来折腾。” 灵感之神总是在夜晚降临,她写完稿通常两三点才睡,自从林术坤来了以后,睡眠时间骤然缩短。 林侑平被妻子弄醒,下床,走出房间。 林术坤正在切面条,打算做儿子小时候爱吃的手擀面。 “爸,回去睡下吧,我等会儿出去买点吃的。”他讲的是榕市话,“害怕啥嘞,就是个小手术。” 林侑平说完就回了房间。 在夏末的清晨,半明半暗的天色里,外面的麻雀喳喳叫起来,林术坤看着菜板上切好一半的手擀面,不知道是该倒进垃圾桶还是该放进冰箱。 第37章 手术没有任何意外地成功了,住院观察的那段时间,两名护工24小时陪床,她和林侑平一起去过几次医院,再后来,林侑平忙得抽不开身,就只有她一个人去。 她心里有意见,但却没有了从前使性子的底气。 家庭里的话语权会自动移交到挣钱更多的一方那里,这俨然是一种潜在的共识。 听护工说,林侑平有时候半夜会过来看看,公公白天很少讲话,只有在她来的时候还愿意多讲两句。 病房里那么无聊,聊天多少能宽慰孤独和痛苦,她不忍心把老头孤零零一个人撂在这,一般都是陪公公吃完晚饭才打道回府。 只是天黑得越来越早,她回家的时间也变早了。 周五的晚高峰,京市堵车最高发的时段,地铁里的座位也与她无缘,她被挤过来挤过去,最后脑袋不偏不倚地卡在一位高个男人的腋下。 风干在男人短袖上的仿佛发酵过的狐臭和汗臭味熏得她咳嗽,眼眶发红,恰好地铁进站减速,整个人被往前一甩。 一阵生理性恶心,她捂住嘴小声干呕。 手机充电口连着的充电宝没拿稳,忽然砸在地上,她艰难地保持平衡,一边小声说着不好意思,一边费劲蹲下去捡起,手差点被错乱的鞋跟踩到。 原本还想拿出手机改稿,这下彻底没戏。 一切结束于常青女士来京市。 林侑平他爸出院,还没走,两个长辈正好一人一间客卧。 家里从没这样热闹过。 冰箱里的碳酸饮料和啤酒一瓶都不见了,被生肉和蔬菜塞得满满当当,电视机里一群肥皂剧演员从早吵闹到晚,吵得柴露萌偏头痛。 像她妈这个年纪的人,很难将写小说这种一不需要坐班,二没有稳定收入的自由职业视为一份正经工作。 不正经的工作,就没有尊重的义务。 林侑平他爸cos中老年僵尸,整天就坐在客厅沙发的一角,沉默地往窗外看。 而她妈也不愿跟这位亲家有交流,于是她被列为闲杂人等,变成一块趁手的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小萌,出去帮妈买块姜。” “别一天到晚坐在电脑前面,陪妈出去遛会儿弯。” 她母亲莫名地坚信太阳光紫外线的杀菌效果要比一百多度的高温烘干更好,衣服一天一洗,乱七八糟的颜色全都出现在了阳台,看得人心烦, 母亲给的爱一直是刚刚好,不至于让她有一个值得回忆的童年,也不至于让她在成年以后狠下心对待,所以一边心疼着她的付出,一边难受于她的不理解。 但在成年,尤其是在最近经济状况开始好转之后,母亲态度的转变十分明显。 更爱她了,也更想占有。童年时是控制欲的占有,现在是年纪大了,缺乏安全感的占有。 明明在是自己的家,柴露萌却时常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局外人,生活平静的边界被入侵者不停地强烈冲击着。 拎着垃圾跟母亲下楼,她突然心痒痒,想抽一根,又怕挨骂,纠结一路,烟丝都在兜里揉散了。 给编辑的稿子一拖再拖,现在只期盼过两天母亲离开后都是安静的夜晚。 这还是她写文这么多年的第一本出版,首印只有几千册,版税很低,挣不到什么钱。但文字落在纸墨上的意义终归不同,她想让自己笔下的人物从虚拟走进现实,放在书店里,被更多人的看见。 两个人从小区走了几站路,在喧闹的街心站了一会儿,又到附近的公园。 刚入夏那会儿和林侑平来过一次,公园里有遛狗的,也有跳舞的。树上的白色小花早谢了,叶子也已经是黄绿参半,被风一吹,干燥的叶片沙沙响着。 初秋,天气开始转凉,蚊子疯了似的往人身上扑。母女俩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便匆匆往家走。 柴露萌的手机一直放在书房充电,没看到林侑平发的信息,直到进门看见他在厨房的背影,她愣了一下。 公公的阵地从沙发转移到离厨房最近的餐桌旁边。 她一进门先找出风油精,帮母亲滴在手肘红痒的蚊子包上。 “侑平工作结束了?” 丈母娘跟他说话,林侑平转过身,手里拿着半个今晚刚炸的藕盒,剩下一半在嘴里咀嚼着,刚刚咽下去。 今晚要回家,他就没在公司吃饭,“嗯,结束了,妈,你们这是出去了?”他问。 妻子一直不回消息,他的心里很不安定。 失踪了?难道是去见人了?去见谁了? 他爸的电话也打不通,丈母娘的手机也没人接。 原本今晚还有饭局,他直接把李子晨叫来,自己找了个借口离场。 薄荷脑的味道弥散开,吸一口直冲天灵盖,帮母亲涂完,柴露萌又往自己身上点了几滴绿色液体,指腹抹开,“是啊。” “出门没带手机吗。”这话问的是柴露萌。 “在充电。” 常青女士这个时候才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锁屏界面有赫然显示十一个未接来电。 “唉哟,侑平,不好意思啊,我这手机有点问题,有时候响铃有时候不响的,刚看见你的电话,”女人干干讪笑了两声,“...打了这么多电话呢。” 柴露萌凑过去看了眼,嗤笑一声,没言语。 “侑平,工作不要太辛苦,”林术坤的手里捧着杯浓茶,悠悠道,“做事要像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松弛有度,太过用力去做一件事,走不远的。” “瞧您这话说的,”常青又开口,这次是接林术坤的话,“现在和咱们那时候情况不一样了,从前只要有个工作干,总能熬出来,现在的年轻人竞争多大,压力多大,不拼一拼很难出头的。侑平这才二十来岁,年轻呢,正是往上拼的时候。” 第34章 “侑平在外面忙事业,露萌负责把家里打点好,互相体谅,互相宽容,两个孩子就得这么过日子。” 柴露萌忍不住打断母亲的话,“别,妈,话不能这么说。钱不是他一个人在挣,家里也不是我一个人在住,打点家如果是当保姆的意思,那还是算了,我干不来。” 言语针锋相对,气氛一瞬间剑拔弩张,林术坤脸色陡然变了变。 “保姆”照顾的是谁,显而易见。 林侑平抽了两张纸巾,眉眼低垂,慢慢擦干净手指。 “爸,妈,不早了,你们先回房间睡吧,我和小萌单独聊聊。” “回房间?为什么回房间?要是放在平常我还不好意思说呢,今天难得有个机会,让爸妈也听听呗。“ 柴露萌不依不饶,掌心里还攥着风油精,往前走了两步,用看透一切的眼神,笑着说,“怎么,现在心虚啦,亲爱的林总,终于想起来自己这大半年几乎没怎么回过家了?” 话落,林侑平眼见父亲和丈母娘的眼神朝他刺过来。 医院请了护工,家里他要找阿姨帮忙,她又说现在干活利索做饭好吃的阿姨难找,没办法放心。 除了出差和必要的加班,他有哪天是不在的? 林侑平情绪有些激动,手止不住地抖,却一瘸一拐走到柴露萌旁边,用发抖的手把她的鬓角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压低声音道。 “爸妈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我做错的,我都跟你道歉,别现在耍公主脾气,嗯?” 他的掌心蹭过她的脸颊,她想推开他的手,没料到正好被擒住手腕。 “小萌,听话。”他的手更加用力了。 积蓄许久的压力仿佛气球突然被引爆,柴露萌的战斗欲“噌”一下被点燃。 “我就是太听你的话了,林侑平,车被剐蹭了是我开去修的,家里的花死了是我一盆盆换土,你吃的东西是我从超市抱着拿回来的,最近我三天两头地请假往医院跑,主编已经找我谈过几次话。” “在我生病的时候你给我端过一杯水吗?下雨天我崴脚摔在地上的时候你在吗?没有,不知道你在哪出差呢。你喜欢工作,你可太忙了,我不知道到底挣多少钱才会知足,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 他们无法左右,无能为力的事情太多了。 或许这一切不是他的错,但难道是她的错吗? 爱一个人的时候,希望自己所有的情绪都能得到回应,但感情好像一匹纤弱精致的布料,到头来竟是这种点点滴滴的矛盾最折磨人,吵架显得无理取闹,不吵自己堵得委屈。 她的语气逐渐平静,刻薄讽刺,“我的消息你忙起来就不管了,你给我发消息我要是不回,就和今晚一样,十几个电话轰炸查岗。在你眼里我是不用工作的,不用开会的,不用上班的。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就应该辞职,整天绕着你打转就他妈的最好不过了。” “小萌,如果我们没有在一起,车子坏了,还是要去修,花死了,也要换土,家里没东西了,也要去超市买,这些事不是我们结婚以后凭空多出来的,有问题我们可以解决,比如医院那边我可以再多找几个护工...” 男人反复深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但是你这样说话,这样发脾气,没有道理。” “没道理?你告诉我,什么是有道理,什么是没道理......”柴露萌陡然拔高了音量。 常青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竟能发展至此,意识到情况不对,连忙小跑过去拉扯女儿胳膊,“好了,别吵,别吵.......” 这儿媳果然是个脾气厉害的,林术坤也放下茶杯,扶着桌子站起来,“侑平......” “爸你坐着。” “妈,这是我俩的事,你别管......” 两个人异口同声。柴露萌甩开母亲的手,瞪圆的眼睛注视丈夫,张牙舞爪地露出獠牙保护自己,“林侑平,我不是机器人,你把问题修改掉就万事大吉了。我心里确实不平衡了,你能去搞你的事业,我的工作和我焦虑的事情就只能一拖再拖,为所有人让步。”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小萌,你想让我怎么做,告诉我。”她现在这副随时要跟他断情绝义的样子好讨厌,但怎么办,他还是好爱她。 两人彼此的呼吸相撞着,他身上立挺的衬衣还没换,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她的注意力从他的眼睛稍稍偏移到了他湿润颤抖的眼眶。 像是看到了精美书封下蜷曲的边角。 他最近瘦了,面部的骨骼变得更加立体,看得出压力堆积如山。 但总是拿一百分的人,偶尔得九十九分,很多事就不一样了。 真的有人会在婚姻里感到幸福么。 这个问题闪现在柴露萌的脑海中,便再没有消失过。 她莫名对生活感到厌烦,母亲离开京市这天,她下班后没有回家,手里拿着刚买的鸡蛋灌饼,随机上了一辆路线陌生的公交车。 她坐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开着条缝,有风吹动她的头发。 她面无表情地大口大口咬着饼,然后在一个瞬间,没有任何征兆的,许多委屈涌上心头。 车子转弯,她眼睛里的苦水倒出来了。 嘴唇被沁湿,眼泪灌饼有点咸,还有点苦,不好吃。 前排大爷在看美女主播跳舞,扬声器外放。手里的饼吃完了,她团起塑料袋放进口袋里,也拿出手机。 打开短视频软件,第一条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丈夫。 一条八月份他在国外参加展会的采访视频突然火了,大几十万的点赞。 采访者最后注意到了他手上的戒指,问他是不是已婚。 林侑平举起手,镜头给了婚戒一个特写,他说,感谢我的妻子,这次她去旅游了,希望下次可以有机会一起来。 林侑平只说了些展会相关的话题,就已经被贴上了成功人士、深情好丈夫的人设标签。 弹幕飘过的溢美之词毫不吝啬地往他身上招呼:天才,高颜值,hot nerd…… 不到一分钟的视频,在她的手机里循环播放了几十遍,评论也很是热闹。 姐妹们,这是评论区,不是无人区 我宣布这个可以去演绿江霸总文 如果能嫁给这种人,再给我京市的十套房我也愿意 一个个都说不结婚,结果被窝里藏着这种好货 几万条对丈夫的赞美让她心里软软的,也酸酸的,这种感觉让人有点上瘾,她一路往下翻,将评论区翻到底。 从包里翻出纸巾擦干眼泪,心想工作还是要踏踏实实做。百年基业,千秋功名,万古长存其实都是一场空,某天他的公司和父亲的公司一样倒闭欠债了,也不至于过得太窘迫。 路边有飞鸟栖枯枝,枯枝交错掩映的后面是一家连锁酒店的发光招牌。 她心血来潮地下车,去酒店办理了入住。 第38章 柴露萌刚洗完澡,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房间里酒店的座机叮铃铃响了。 机器人载着外卖送到了门口,五斤麻辣小龙虾配两瓶啤酒。 店家送了四双筷子和四幅看起来像计生用品的塑料手套。 她提着外卖坐到沙发上,挽起浴袍袖子,这两天心情不好,饭量也小了,骨头上只贴了一层皮似的,能清楚看到腕骨的形状。 拨开一只小龙虾壳,半截蘸进汤汁,手机忽然响了。 她没看联系人,小拇指直接点了接听,“喂,妈。” “闺女干嘛呢...晚饭吃了没。” “吃着呢。” “你做的?还是侑平做的?”常青试探问道。 “外卖。” “少吃点外卖,对身体不好...” “嗯...嗯,知道了,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柴露萌语气平静到听不出任何异常。 “别挂...”柴露萌姥姥在拌肉馅准备包馄饨,常青调低了电视机的音量,一直调到老人几乎听不见了,正是男女嘉宾互选的关键时刻,老花镜后面的眼镜默默斜了常青一眼,没说话。 常青换了个背对着老人的姿势靠在沙发里,沉默一会儿,对电话道,“妈这两天想了想,小萌,你要是觉得跟林侑平过得不开心,咱就不跟他过了......” “年龄大了,离了婚以后更不好找......”姥姥在一旁嘟囔。 这话常青听见了,她起身,径直去了卧室,把门一关。 “闺女,咱们拿得起就要放得下,钱妈这也有,养你没问题......妈就你这一个孩子,结婚不是去受委屈的......” 柴露萌仰着头,不让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掉下来。 “好。”她说了一个字。 但说实话,和林侑平在一起这么多年,朋友圈高度重合,家庭知根知底,帧帧笑和泪的瞬间是真的,三千天的陪伴是真的,他们早就像两株缠绕共生的藤蔓,合则生,断则不死也丢半条命,如果不是原则性问题,根本分不开的。 第35章 龙虾消灭一半,她摘掉手套,去了楼顶的酒廊。 吸烟区人头攒动,她寻到一处角落,望着城市的夜景,也点燃了一支。 “哎呦喂,奇景啊,林总不仅来了,还抽上烟了。”李子晨整理衣领,一拍林侑平肩膀。 林侑平坐沙发里,放下交叠的长腿,让李子晨从身前过去。 他嘴里咬着未点燃的烟,闭上双目疲惫后仰。 今天是熟人局,club包厢里,大小老板和妹妹们喝酒划拳。 这种局李子晨是常客,林侑平从不参与。 李子晨熟练地倒上杯酒,谈笑风生,打圈照顾到每一位。 酒杯最后停在林侑平面前。 “怎么说,走一个?” 林侑平端起杯子跟他碰了碰,一句话没说,仰头干尽。 李子晨察觉到不对劲,用肩膀碰了碰他,半开玩笑的语气道,“什么情况啊老林,把我从家里叫出来,然后又整这出...这么魂不守舍的,咋了,后院着火了?” 林侑平绷着下颌,舌尖舔了舔后牙根,侧头看李子晨一眼。 淡淡一眼,什么也没说,但也什么都说了。 李子晨震惊,“不是,老林,这话不能乱说啊,八年抗战都没你俩谈恋爱时间长,当年你表白的时候还是宿舍的哥儿几个给你当军师呢。”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俩人谈的恋爱就跟周围朋友们养的小崽一样,出生第一天就是他们帮着接生的,现在养到上小学,说没就没了,那哪成? 两人面对着面,林侑平忽然笑了,好看的人笑起来更加迷人,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没,逗你两句。” 李子晨也笑了,同时也松了一口气,朝林侑平胸口揍了一拳,“你丫纯王八犊子。” 夜越来越深,包厢里陆续有人的手机开始响,推开穿着低胸水手服骑坐在身上的妹妹,出门去接电话,回来就是拿外套准备走了。 “林总,李总,下次再聚,”说话的男人特地绕到林侑平这边,两道眉用力一挤,露出一种男人之间才能互相理解的遗憾表情,“家里那位管的紧,今晚先失陪了。” 就这样走了一个,两个,三个,数不过来......人群渐散,场子空了一半,林侑平终于忍不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黑暗里,锁屏界面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没有一个未接电话,也没有一条她发来的消息。 那天吵完架的第二天清晨,父亲收拾好行李要走。 老头不知道怎么捣鼓的,自己买了张硬卧票,京市到榕市,21小时的车程。 无论他怎么劝,父亲都坚决不再多留一天。 而他也在火车站送别父亲后,直接乘飞机去出差,今晚才回京市。 和她...有几天没见了。 夫妻就是吵完架还得同床共枕,她的腿会睡梦中忽然横压在他的腰上,翻身的时候手背会打到他的脸,然后第二天默契地彼此不发消息。 他一方面是忙,一方面也是存了想看看自己在她心里到底有几斤几两的心思,想知道她到底什么时候会主动联系自己。 现在这一天又即将结束,依旧没有她的消息。 她太冷静了,用冷静铸造起围墙,冷静到他不得不开始怀疑她的爱。 烟丝呛肺,这是他第一次抽,吸了一口,忍不住轻咳。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仔细看着那一闪一闪的火星,想起她抽烟的习惯其实是在他出车祸后染上的。 她总是躲着他抽,他对气味很敏感,当然知道,也心疼,好几次想提醒她不要过度。 但人人都知道抽烟对身体不好,释放压力的方式一共就那么几种,对他们这种普通人来说,最便捷最廉价的不过就是烟和酒。 他不抽烟,是因为他清楚,烟对他没有用。 一切能够镇痛的物质里,只有她和她的爱有用。 手机上的日期往后跳了一天,新的一天,还是没有她的消息。 老公在哪呢?老公几点回家?哪怕只是一个表情包呢,都没有,对话框一片安静,什么都没有。 他终于忍不住了,决定打视频过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摁下视频按钮,但一秒就结束。 屏幕出现一行灰色小字:对方未添加你为朋友,对方添加后,才能进行通话。 第39章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一团昏黄的光晕笼在柴露萌的脸上,电脑旁边是打开的半罐啤酒。 偏暗的灯光让她眼睛有些酸,但是终于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来打扰她。 绝对安全的空间,陌生的写作环境带来的新鲜感的刺激,让干涸的脑袋里有新的灵感开始喷涌。 她今晚到达了久违的巅峰状态,兴致最高昂时,敷过面膜的脸颊变得火红而滚烫,笔记本的薄膜键盘被敲得噼啪响。 成年人没有经常任性的资格,像这样一声不吭地消失,大概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于是她一鼓作气,索性将出版稿在这一晚全部修改完成。 写完合上屏幕,闭眼的那一瞬间天旋地转,两行眼泪从疲惫又兴奋的眼球里流下来,情绪跌宕起伏,让她生理性地想呕吐。 夏秋更替之际,气温下降得很快,推开窗户,猛吸一口微冷的空气,试图让大脑恢复清醒。 有风掀动她的刘海。 万盏灯的夜晚,远处的楼房像看不清棱角的山,街道里流动的薄雾像山上的霜,肺部凛冽的寒意像霜上的雪。 刚关掉免打扰,手机立刻就响了。 她没想到凌晨还能接到母亲的电话。 手机默认的“雷达”铃声让她有些烦躁,喂字还没说出口,对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柴露萌被骂懵了,不等回过味来,常青又连珠炮似的问她在哪,说林侑平回家发现人不在,找她已经找疯了,正要去派出所报警,人已经在路上。 派出所?去派出所做什么? 真是神经病,柴露萌忘了还没挂电话,小声嘀咕一句。 “你说什么!?”好不容易打通女儿的手机,电话那一头,常青的嗓音宛如平地惊雷,气急到喊柴露萌全名,“你这死丫头再说一遍?你说谁神经病?” 尖锐的声音冲刺过来,几乎要冲破听筒,柴露萌把手机从耳边移到面前举着。 她关上窗户,坐到床边,脚尖勾着拖鞋,二郎腿一晃一晃的,“我说林侑平,我都27了,这么大一个人,难道还能丢了?” “你也知道你今年27了啊,柴露萌。”常青还在气头上,女儿的一句话让她直接破口大骂起来,“27了还一点事都不懂吗!!自私!太自私了,你这孩子一点不替别人考虑,不管别人的死活!大半夜的谁知道你是不是出意外了,多让人担心!!” 柴露萌踢掉拖鞋,沉默地靠在床头上。 常青重重叹了口气,终于说出心里话,“很多事情究竟是你的问题还是林侑平的问题,我相信你自己清楚。我替你说话,是因为我是你妈,并不是因为你有道理,知道吗。" 常青盘腿坐在床上,挂掉电话,一抬眼,发现房间门口多了道人影。 “妈?”女人的声音闷闷的,明显是鼻腔堵塞了,她想找擦鼻涕的纸没有找到,于是下床找拖鞋,问,“把你吵醒了?” 老太太不作声,小脚往前蹭了两步,递过来一块绣花手帕。 “擦擦。” “都弄脏了,妈...” “脏了再洗。” 常青拗不过母亲,擦干眼泪再去擦鼻子。 百叶窗开着,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低低挂在半空。 “你之前说的那个,教育局长那边,怎么样了?”老太太问。 丈夫去世以后,常青身边一夜之间蹿出来许多给她介绍对象的。承蒙媒人们高看她一眼,男方的硬性条件倒是都挺好,不是这个局长,就是那个书记的。 也是想借她做个人情,万一成了,那是三方都开心的事,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常青摇摇头,借着月光摸索着戴起眼镜,拿手机给林侑平发消息。 她一边打字,一边对老人说道,“人家前妻留下一对双胞胎儿子,小萌跟着我去了,能落下什么好?她又认生,逢年过节,回家跟去别人家似的,你看她回不回来。” “想那么远做什么。”老太太的手心盖在她手背上,“还说你闺女,人家都结婚了,有自己的家了。你总是一个人哪能行呢,要紧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此时,另一个母亲在担忧另一个女儿,已婚女士也在拉拢战线,给未婚女士布施同情。 “再说吧,妈,你去睡吧。” 黑色奥迪疾驰在京市夜晚的高架,导航目的地是市公安局。 手机弹出消息,林侑平紧急刹停。 丈母娘说妻子一切平安,然后发来一个酒店的名字。 还没来得及放松,这下他的呼吸直接停住了。 他恍惚了一下,怔怔地看着屏幕,再一次看了眼对话框,确认发消息的人是岳母,去酒店开房的人正是他的妻子。 第36章 他浑身止不住颤抖,心脏剧烈收缩着,一下一下的刺痛让他冷汗直流。 胸腔只剩一片冰冷的狼藉。 所以为什么删他好友,为什么失联,好端端为什么去酒店开房。 这些问题好像都指向了一个答案。 “开门。” 酒劲上头,柴露萌躺在床上都快睡着了,林侑平打来电话,电话里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 门打开一半,男人铁青着脸正站在门外,呼吸粗重,脖颈处的青筋怦怦凸起。 他压低眼神,视线从头到脚在她身上匆匆扫了一遍,随后便不由分说地推门硬闯进来。 柴露萌从不知道他的力气竟然这样大。 等他进屋,她默默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 眼瞧着自己丈夫使出了抓奸的气势,抓着酒店厚重的白色软被,一把掀开。 然而意料之外的,床上并没有人。 他先是犹疑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立刻起身去卫生间。 卫生间空空荡荡,衣柜也是,窗帘后面也是。 房间里没有半点“奸夫”的影子。 柴露萌弯腰从小冰箱里拿出可乐,脚一踮坐在桌角上,另一只脚微微点着地,姿态优美,很有她的风情。 “失望了?”她双手插在胸前,好整以暇地问道。 “人呢?”男人的眼睛盯住她,慢慢靠近,衬衫的袖口被他挽到手肘。 他的手撑在桌子上,将她困在中间。 “宝贝,人在哪,告诉我。” 头压得很低,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柴露萌上半身被迫微微后仰,越过他的手臂将饮料罐放下,无辜地摊摊手。 “如你所见,就我一个,哦...垃圾桶里还有几十只小龙虾。” 林侑平顺势捏住了她的手腕,好痛,柴露萌倒吸气,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她被压进床里,两条腿被他的膝盖强行顶开,半分动弹不得。 男人的上半身遮住了天花板,周遭的光线暗了下去。 “为什么不回家。” 他问,“为什么一个人跑这儿待着。” 最巅峰的愤怒已经过去,气氛抵达一片危险的平静。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就觉得好玩,而且我自己有钱啊,想住哪就住哪咯。” 她注视着丈夫英挺的眉目,眼波流转。 “好玩?”男人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 两只手被他严丝合缝地扣住,她只能左右扭动身体,活像一条砧板上待宰的鱼。 他低伏在她颈间,嗅着她的气息,鼻尖微动,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重,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腕部浮现出一道道鲜红的痕迹。 他在耳边问,“这样作弄人,很有意思吗?删我,玩消失?是这种好玩吗?让我担心很好玩吗?嗯?看我像个傻子一样满世界找你,很好玩吗?” 柴露萌想起他刚进门那副完全不加掩饰的怒气冲冲的架势,试图从蛛丝马迹里寻找到她出轨的证据,才意识到原来不被信任近乎于一种羞辱。 开房就意味着找男人?她在他的心里,已经这么差劲了吗。 夫妻相处这种地步实在是滑稽又可悲。 她未语先笑,轻啐一声,“担心我?你难道不是担心自己戴绿帽子么?其实谁当你的老婆都无所谓吧,你需要的只是一个能永远陪在你身边的身份,女朋友,妻子。你是个很负责任的人,所以你会对另一半好,你夜要求另一半也要对你绝对忠诚绝地坦白。” “好,这些都没问题,问题在于,你的另一半或许是谁都可以。你还记得吗,当年结婚前还因为我师兄的事大吵了一架,你说你没有安全感,说我们结婚吧,结婚了就不会吵架了.......” 林侑平突然害怕了。 相比出轨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更害怕听见她说后悔跟他在一起,再轻描淡写地否定他们之间的一切,或许于他而言是生命的垂青,于她而言是一段难以开口的过往。 不等柴露萌说完,他猛然将她抱紧,用嘴唇将她剩下的话堵在嘴里,艰难地发言,“没良心的东西。” “不喜欢我跟你在一起九年,不喜欢我跟你结婚,不喜欢我跟狗一样,这么多年,哪次不是你朝我招招手我就贱的开始摇尾巴?我对你不好吗?我对你没有真心吗?我有对不起你吗?为什么总是这样,我退一步,你就要退一百步…老让我看红色感叹号,你以为那玩意儿看着舒服吗?” 疯狂的近乎撕咬的吻让柴露萌感到气闷,他的衬衣上沾着若有若无的烟草和粉感女士香水,随着凶猛动作全部灌进鼻腔。 她心底微荡,下意识想问他今晚去哪了。 但似乎也没必要。 他的回答并不是很重要,两个人都不干净的话,心里至少还能轻松一点,她自欺欺人地想。 布料摩擦,撕扯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声声清脆的巴掌落在她的臀尖上,他的脖子却被她双手掐住,一个凄凄地失声尖叫,泪水涟涟,一个静默着几乎窒息,沉腰狠撞。 共处一室时,他们只恨自己没办法真的恨对方。 第40章 在京市,有些人的生活在高楼璀璨里,有些人的生活在隔壁胡同的一碗炸酱面里,最近,柴露萌的生活在林侑平准备的一日三餐里。 上次从酒店回家后,他第二天就从办公室搬回一些文件,开始居家办公的日子。 她出去聚餐,见朋友,朋友几男几女,他都要问一嘴,甚至连她办公室男同事的名字都记了个七七八八,很难说究竟是为了陪她,还是换了个形式看严她。 人也是好奇怪,这么一大尊人突然日日夜夜出现在家里,在她眼前晃悠,倒叫她有一些不适应了。 周六,柴露萌吃完早饭就一直泡在厨房。 天气预报提醒近期冷空气南下,今日大风预警,然而风却吹散了云层,湛蓝的天,阳光干净到几乎透明,洋洋洒洒落在身上,是吊带外面随便套一件薄针织衫刚刚好的温度。 此时林侑平不在,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全部听她指挥,在指挥官大开大合的作战风格下,一个个很快都成了残兵败将,里外挂着冷却后变坚硬的糖浆,面目全非地翻倒在洗手池里,或者出现在其他意想不到的地方——比如食物称和量杯就被关进了冰箱。 柴露萌洗了个手,果断刷走正在播放的视频,换了个点赞量更多的糖葫芦教程。 看完又拆了一包糖。 在失败三次后,终于熬出一锅浓稠冒泡的麦芽色糖浆。 把竹签上串好的水果在锅里转了一圈,再冷却几秒,葡萄和小西红柿成果挂上一层晶莹透亮的糖壳。 这次终于没有返沙了,她用指甲敲敲,简直和敲手机屏幕一个声音,坚硬得很。 她向来不是很有耐心的那种人,终于到了品尝胜利果实的时候,她迫不及待一口咬下去,第一口,仙品,第二口,不错,第三口,什么玩意儿,好腻,呕。 想不到就连小西红柿爆酸的汁水也压不过糖壳的甜,吃了两串,她砸吧嘴,把一半放进冰箱冷冻层,另一半则拿到林侑平房间。 门打开她才知道,他正在开视频会议。 林侑平眼角瞥到妻子手里端着个什么东西进来,转头看了眼她的深v吊带,明明一片衣角还没出现在视频画面,但也不耽误他立刻关掉摄像头。 “......老林,关于新策划,你有什么想法。”讲话中的周遥忽然q到他。 林侑平用表情问柴露萌怎么了? 看他已经打开麦克风,柴露萌只好放下盘子离开。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手里拿着本书,坐在铺了软垫的飘窗上,很快有了睡意,等再一睁眼,树的枝条秃了几根,半荣半枯的模样,在秋风中战栗不止。 黄透的叶子打着圈落到地上,开会不方便玩手机,她的位置正好靠窗,做完汇报,双眼迷瞪地看着写字楼外铺成地毯似的梧桐叶。 金黄色,厚厚的,还没脱水的新鲜落叶有着柔软的脚感,步履匆忙的行人走在上面,风衣的肩章互相擦过。 秋雾秋风秋光,还差一场秋雨,京市就秋天了。 最后讲话的主编用那副颇具个人特色的烟嗓喊起她名字,“露萌...露萌啊......“ “诶,主编。”叫了两遍,柴露萌才回过神,小腿往内收,一下子端坐得笔直,正面迎上主编的视线。 ”我这有个好消息,《何以钟情》这一本的版权方找到了愿意合作的漫画工作室,工作室那位画家的名字大家或多或少也听过,这本很快就要爆上加爆了,”说到这,老烟枪的声音兴奋起来,“其余我也不多说了。不出意外这周就能签合同,恭喜,再接再厉。” 《何以钟情》?柴露萌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就是她拿到六位数分成的那个剧本,当时在圈里小火了一把,但她想不到竟然还能卖去漫改? 会后第二天,主编发给她工作室负责人,也就是画家本人的联系方式,将几人拉进群聊。 第37章 她在群里一句话做了自我介绍,然后眼看着那个她备注为“。”的头像在群里发送了一条消息。 主編好,作者好,我是gawon,可以叫我梁嘉元,lucas,请随意。这里是我的两名助手,@大鹏,@小智 加上微信只是建立人脉的第一步,第二步自然就是吃饭喝酒。 听说对方下周来京市采风,主编早早就投其所好订了一家粤菜米其林餐厅,柴露萌作为打窝用的“饵料”,自然不能缺席。 由于还要去机场接人,主编让她提前半天下班,到时机场汇合。 家里,林侑平和鞋柜上放着的的环保购物袋都不见了,他应该是买菜去了。 柴露萌简单冲了个澡,换掉慵懒宽松的卫衣和牛仔裤,从衣柜取出一条剪裁优良的浅灰色连衣裙,半高领,款式偏保守。 她将头发梳直梳顺,知道自己不是主角,浑身上下便没有戴任何多余的饰品。 ——除了手上的那枚婚戒。 白色贵金属的光彩并不夺目,她想了想,没有摘。 太阳烘焙了一上午,树下堆起的落叶有一股淡淡的焦味,她在路边等车,想不到上午还是大晴天,下午天就阴了,一层云遮住太阳,天空是那种掺了石灰似的惨白。 收回视线,出租车已经打着双闪停在跟前,她没回家拿伞,拉开车门直接钻了进去。 车穿过天桥,绕过角楼,往机场去。 越往南天色越阴,车内车外黑成一片,她逐渐看不清车窗上映着的自己的脸。 去机场的路上车多拥堵,师傅刹车踩得频繁,她的身子不停前倾、后仰,有种失重的眩晕感。 手机震动,是主编发来消息,说和版权部的主管很快就到。 窗外原本应该夕阳普照的风景被黑与白替换了,但她依旧望向窗外,右手缓慢转动着左手的戒指。 即使知道一会儿要见到的那个人是谁,她仍是麻木的。 她从未与任何人有过这种关系,也不知该如何应付这种场面。 太多的巧合凑成了他们。她无计可施,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眼神,什么样的语气来交谈,不知道怎么笑比较合适,是当作陌生人,还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熟人。 和其他人汇合后,便都在机场大厅等着。高处的led屏幕显示港城的航班已经抵达,主编还在东张西望呢,她却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梁嘉元。 一阵空白,浑身霎时如过电般麻痒。 年轻男人的身段修长挺拔,背着大大的编织设计的皮质斜挎包。 他转过身来了。 他转过身来了。 他朝这边看过来了。 同样轻飘飘的一眼。 耳鸣,周遭一切的杂音渐杳,柴露萌心跳着难受,将飘忽不定的目光飞快移到别处。 她对着航站楼里的石柱,用手指顺了顺头发。 再看过去,发现他仍站在原地。 她不打算继续跟他僵持,跟主编打了个招呼,转头去便利店买水,等她拎着一袋饮料回来,梁嘉元已经在跟主编讲话。 他从她手里接过橙汁。 久违的,他又一次看过她明净透白的脸,那双深褐色的眼球悄悄睨住他。 主编介绍将他们给对方,两个人这才心照不宣地握手,一大一小两只手浅浅捏在一起,倒真像第一次见面似的。 第41章 彼此的体温通过手指短暂交换了一下,梁嘉元的指尖微微有些凉。 一整个夏天都过去了,港城的阳光却没在他身上留下过多的痕迹。 他的皮肤依旧偏白,身上穿着短袖,头上却戴着针织冷帽。不知帽子太大还是他的脸太小,柔软的面料堆叠着,呈现出一种松懒的状态。 “最近降温,京市比港城冷不少呢,”柴露萌收回手,眼神从他短袖的印花上掠过。 只需粗略的一眼,她就认出了这是曾在他家穿过的“睡衣”。 那时候在他家做到昏天黑地,床单,沙发,到处都是湿的,她穿过他好多件衣服,短袖,衬衣,以及最终会一圈一圈缠绕在她脖子上的领带。 想哪去了。她脸一红,假装咳嗽两声,再次看向他时,脸上已经重新挂起客气疏离的笑,“嘉元老师小心感冒,多穿点。” “还是年轻人身体好啊,火力旺。”主编在一旁接话。 “多谢关心。” 梁嘉元回答道。 相隔一米的距离,三两句陌生人之间的客套,没有任何不妥。 赵立霞手机响了,说车子已经在外面等候,几人进了电梯,上楼往出口走。 电梯到三楼,门开了,柴露萌伸手挡住门,让主编先出。 机场永远不乏误机的人,如同鱼雷一般,拖着行李箱在人群里横冲直撞。柴露萌不幸中招,她刚走出电梯没几步,左侧肩膀忽然被身后某位猛撞了一下。 一个趔趄,她重心往前扑去,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错乱踩出“哒哒”两声。 鞋跟断裂,脚踝向内折进九十度。 “小心。” 梁嘉元就在她旁边,眼疾手快,下意识地用手捞住她的腰。 版权部主管到一边去接电话了,主编赵立霞隐约听到身后有动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就看到这位她不知道是该称呼大画家还是公子哥的年轻男人,手掌正放在她公司员工的腰间。 相当越界的动作,打破了社交距离,然而对方的身体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 喔?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柴露萌这小姑娘不是结婚了吗? 这位婚龄20+的女人津津有味地看热闹,眼见男人当场蹲下来,一只手握住了柴露萌的脚踝。 一切了然。 赵立霞笑了笑,转过头去,装没看见。 所以说呀,这男人和女人之间,有没有那难掰扯的一腿,上没上过床,在外人眼里,可真是太明显了。 “有没有扭到脚?” 梁嘉元抬头问她,“吃个饭而已,點解穿好高的high heels。” 柴露萌疼得呲牙咧嘴。今晚的饭局还有公司领导要来,要不是为了显得正式点,她也不用掏出八百年没穿的细高跟。 这双还是读研时买的cl,好几年了,一次没穿过,想不到首次出征便折戟沙场,彻底丢光她的脸。 梁嘉元此时背对着人群,可柴露萌似乎看见主编回头看了她一眼。 冷汗一下子冒出来了,隔着人群,她不知道赵立霞刚刚究竟看到了多少。 她顾不上疼,着急地去提梁嘉元的衣领,“哎呀,我没事,你快起来。” 梁嘉元站起身,扶着她坐到长椅上,“稍等,我去买双鞋子给你,很快回来。” 柴露萌踢蹬了下小腿,发现脚上断掉的鞋跟已经和鞋体彻底分离,鞋跟没掉下来,只是因为还有一层薄薄的皮子连接着。 她只好答应。 梁嘉元扎进人群里,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奢侈品牌的纸袋。 鞋盒里是一双米白色的浅口平底鞋,跟她的裙子袖口的白色包边还蛮呼应。 柴露萌换上新鞋,十分不好意思地谢了又谢,拿出手机,点开和梁嘉元的对话框。 然而弹进眼里的是一片十分刺眼的空白,里面没有任何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多少钱,你能收人民币吗?我微信转给你。” 她心虚了,慌慌张张点开转账,道。 梁嘉元就坐在她旁边,她所看到的一切,他自然也看到了。 他什么也没说,轻轻抽走她的手机,锁掉屏幕后又还给了她,笑笑,“柴小姐,你同我讲这样的话,与羞辱我有什么分别。” 他花一两万就跟她花十块钱一样轻松,不要就不要吧,正好省钱。柴露萌心想。 他们晚了半个小时左右才抵达三号门,提前约好的商务车早走了,赵立霞又叫了两辆车。 感应玻璃门打开,梁嘉元扶着柴露萌从里面走了出来。 赵立霞把烟掐了,极为热络地迎上去,一把哑嗓刁里刁气道,“咱们有两辆车,一会儿你俩坐一辆,都是优秀的文艺创作者,互相交流交流感情...啊不,交流交流经验。” 听这话,听这语气,主编绝对是猜到了什么。 柴露萌有点魂飞魄散了,面部肌肉一下子变得死板僵硬,准确来说她全身的肌肉都高度紧张着,直到上车后才慢慢放松下来。 她上半身斜靠在座椅里,脑子不停琢磨主编那句话,手指玩着车窗按钮,玻璃升升降降,最终停在了一半处。 过了会儿,她冷不丁倒吸一口气,“好凉。” “不要动,听唔听到?” 她下半身的腿正搭在旁边人的膝盖上,梁嘉元摁住她的脚腕,用刚从冰箱里取出的矿泉水给她冰敷。 冰镇过的塑料水瓶被梁嘉元用自己的冷帽裹住,毛线吸收掉冷凝水,不至于太冰皮肤。 没有人说话,车里安静极了。商务车司机穿着西装戴着白手套,正儿八经地开车,一言不发。 第38章 后排的两个人侧过头,背过身,各自面朝着自己这一侧的车窗。 如果不是她的小腿横搭在他的膝盖上,她的脚被他握在手里,看不出两人之间有半点干系。 或许是上过太多次床的缘故,或许是某种激素的原因,她对他的触碰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和信任感,还有一种类似于戒烟后又复吸的难以自抑的兴奋。 理智杀不死这种感觉,她甘愿放任自己浸淫其中。 从车窗灌进来的新鲜空气梳起她的头发,飞掠过脸颊,丝丝缕缕披到了肩后。 双眼无端濡湿了,她将车窗升上去一些,只留一线来呼吸。 她缓慢地呼气吐气,渐渐嗅到了泥土厚重的腥味。 要下雨了。 大概是向来如此,雨在将下未下时最迫人,情在似有若无时最难解。 她没带伞,这可怎么办。 就在她幻想着这辆车最好永远都不会抵达终点时,林侑平打来了微信视频。 她手指找着侧边的音量键,调高,整理好表情状态,在振铃三次后,终于摁下接通。 “喂,老公。” 声音不大不小的几个字,第一次同时传进两个男人的耳朵里。 林侑平正从屏幕另一端看着她,而此时,柴露萌也感受到梁嘉元目光正从侧面投过来,无形的视线有如实质,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罗网,让呼吸变得艰涩。 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她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逃走。 出轨不是所谓勇敢者的探险,她只是一个懦夫,但懦弱地又不够死心塌地。她知道自己舍不得离开梁嘉元,却只能用这种手段刺激他,祈祷他能够离开。 但也不要真的离开。 看吧,人有时候连祈祷也要掺个小谎。 看见手机画面里的妻子,林侑平悬吊起来的心踏实了一半。 “在哪儿呢老婆?我刚到家,晚上想吃什么?” 车子的右前方正好是块巨大的绿色路牌,上面写着距离市区还有十公里。 “在车上,来机场接个客户...快到市区了。”她说完,又补充道,“和我们主编一起来的,今晚有局,就不回家吃了。” 说话间,她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后视镜。 另一人的目光一直紧密追踪着她,两个人的视线在镜片中沉默、笔直地交汇。 他的下颌仍有些倔强地微扬着,但那双锋利清澈的瞳孔从未这么黯淡过,像两颗池塘底的石子,黑的,硬的,似乎有一滩哀婉的水光盈在表面,细看却是凉凉的没有温度。 他的掌心更加滚烫了,热的,荒淫的,焚得她脚心最娇嫩的皮肤直发痒,他的手指不安分,间或挑逗着。 “客户?你的甲方不就是你们公司吗?怎么会有客户?”林侑平问。 同一时间,他的指甲沿着她脚心正中央的弧度,很轻地划了一下。 她的丈夫过于机敏实在不是件好事,脚底的痒意又滋生出一种噤哑的快感,柴露萌身子微抖起来,舌尖舔唇,睫毛垂下去,假装整理含敛的半高衣领,闪烁其辞,“嗯......说来话长,车上还有同事,先不讲了。” 她最怕他这时候刨根问底,没想到林侑平竟然宽大起来,见好就收道,“好,你先忙。” 他当然不会在外人面前让她难堪,但不代表他打算结束这个话题。 挂断电话,他的消息接着来了,是关心也是试探: 客户是哪个公司的?男的还是女的,你们之前认识吗? 不要陪酒,老婆,有人让你不舒服就随时给我发消息,我去接你 如果说是男的,回家免不了又是一场口水大战,柴露萌不想多生事端,但...算了,虱子多了不怕咬,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撒谎。 她闭了闭眼,打字,敲下又一个谎言。 女的。 不认识。 摁下发送键的那一刻,一滴冰凉的雨水从车窗飘进来,落在她眼尾靠近太阳穴的皮肤上。 京市秋天了。 她似乎也秋天了。 第42章 包厢里的窗帘拉着,桌上已经摆好了红酒白酒和矿泉水,柴露萌被赵立霞安排到梁嘉元旁边的座位,她从小没少跟爸妈去各种饭局,场面话信手拈来,如鱼得水。 席间听主编话里的意思,原来梁嘉元他爸最近在京市投了一家影视公司。 难怪,今天公司来的人里,其他都是领导,只有她是正儿八经的小员工。柴露萌的视线扫了一圈,视野里一张张秃头肥满的人脸已经出现虚虚的重影。 酒过三巡,她有些困了,手撑着脑袋,后脑勺盘起的发包变得松散,汗珠顺着白皙的脖颈往下淌。好热啊。柴露萌解开发绳,手指插进去松了松,让凉风进去,再将头发重新盘起来。 她的汗混合着洗发香波的淡香扩散开,有着一种令人动情的气味,他的舌尖好像有一点柔软的味觉,故意将筷子扫落桌下,再假装弯腰去捡。 侧身之时,他看见她姿态委婉地醉伏在桌上,真丝发圈漏下来的一小簇头发已经卷曲着湿成细细的一绺,蜿蜒着紧贴在微红的皮肤上。 涌动的暗流被赵立霞尽收眼底。 “这次嘉元老师愿意和我们合作,是缘分,也是和我们露萌情投意合,不如二位走个交杯酒?”是赵立霞的声音。 柴露萌嘴里正嚼着菜,听见赵立霞的话,后槽牙咬到舌根,麻痹的刺痛让她一下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顾不得痛,眼睛睁圆了望向对面。 赵立霞的笑容里藏着暧昧龌龊的暗劲,话音刚落,其他人便跟着符合,拍手起哄,酒桌上的气氛登时被推到最高潮。 公司太鸡贼,年终奖和分红明年四月才发,她要是想离职,最早也要明年四月,如果想继续在这混,就不能当众下赵利霞的面子。 说破天不过一杯酒而已,她的脸面才值几个钱。 柴露萌也就是一瞬间有点怅惘,然后乖乖用手去托酒杯,两个人一整晚一句话都没说,这会儿她终于没忍住,看了梁嘉元一眼。 很明显,他也愣了一下,鼻头微皱。 她放下桌子下翘着的二郎腿,端着满杯的酒准备起身,然而裙子刚离开座位,就被梁嘉元用手压住肩膀,他拍拍她的肩,将她压了回去。 烘起来的热闹劲也被压了回去,满座哗然。赵立霞着实没想到梁嘉元会是这个反应,她在社会上混这么多年,只要是男的,甭管老的小的当官的开公司的,能动的还是不能动的,就没见到过便宜还不占的。 明眼人都看出来赵立霞脸上挂不住,也恰巧梁嘉元有点钱,有点名,有点才,姿态傲岸,四平八稳地坐在椅子上,眉目冷淡,对赵立霞说,“不合适,赵主编,一单还一单,谈生意就是谈生意。” 赵立霞变脸很快,立马站起来自罚一杯,态度谦卑,直说梁嘉元说得对。 柴露萌默默把自己跟梁嘉元划到了统一战线,这些事就让他去应付好了,她低着头,看了眼手机消息。 二十分钟前,林侑平说马上到餐厅楼下。 酒局散场时,柴露萌的脚还有点微痛,她手里提着装高跟鞋的纸袋子,落在人群的后面,梁嘉元跟在她旁边。 两个人走得很慢,仍是一句话没说。 等距离门口不过十米,她的脚步停下,不再动了。 自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她就真跟入了戏似的,在浪漫的真空中漂浮着,恍惚着,身不由己,她将这份忧愁品味出一丝美丽而刻骨铭心的味道,她不肯醒来,但戏总有结束的一天。 在港城,她尚且能用“就当做了个美梦”来敷衍自己,但这里是京市,她的家,她的家人,她的工作,她成年后伸出的根系都扎在了这里。 一会儿出了面前这扇门,他们会回归各自的身份,她会看到她的丈夫在等她。 他们就要分开了。 她躲避着离别的情绪,转身面向他,面容保持平静,“谢谢。” 梁嘉元不知道从哪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两张,动作细致而缓慢地帮她擦掉脖颈上的汗。 “这是不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他把湿掉的纸揉成纸团,攥在手里,忽然开口问。 他得到了柴露萌的沉默,她抬起的掌心覆盖住他的手背,无名指细细的铂金素圈膈在了凸起的关节上,令他没办法不去在意。 她一会儿想点头,一会儿想摇头,一会儿释怀,一会儿又将他的手抓得更紧,心中的剧情反反复复,仿佛闻到一种朝生暮死的味道,身体却像电影里的定格,一动没有动。 单薄的身体,丰富的眼睛。单薄的夜,丰富的感情。 她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再追问,他们很轻地拥抱了一下,他将头枕在她的肩上。 分开的这段时间,他梦到过她,很多次,如今能再见到她,他觉得很幸运。 门口有大理石台阶,天上还飘着毛毛雨,地面反光打滑,梁嘉元扶着她一阶一阶下去。 第39章 不远处有辆车打着双闪,轻薄的雨丝里,站立着一个撑伞的男人,黑色的伞面宽大硬挺,男人裹着长风衣,气质卓然,当他走近时,梁嘉元才发现他手里还撑着一根同样黑色的拐杖。 柴露萌低头看台阶,头顶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眼前出现一只衣袖,随后被揽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丈夫有力的手臂稳稳当当的托住了她绵软的身体。 她也许真是醉了,忘记收敛自己的风情,情不自禁地依偎上去,半截藕臂勾住他的后脖颈,纤纤玉手垂在丈夫的脸颊旁,她闭起眼睛,像逗小狗那样,用手指掏掏他的下巴。 男人既不挡也不躲,任由她作弄。 耳廓紧贴的男人胸腔处传来一阵震动,“有劳了。”她的另一只耳朵听见林侑平说话,用他那一如既往偏低的声音。 梁嘉元的头发被雨打湿了一层,看见男人左手撑伞,无名指处,亦有一枚婚戒。 看来这位即是她的先生。 “需唔需要帮手?”梁嘉元瞄了眼男人的腿,出于好心道。 男人听到他讲话,回过头来,淡淡道,“不必,我爱人酒量不好,已经给你添麻烦了。” 车里一直开着暖风,柴露萌的记忆碎成一片一片,刚刚还在餐厅门口,现在怎么就在车里了。 林侑平打开她一直拎着的鞋盒看了一眼,里面躺着两只红底高跟鞋,其中一只状态惨烈。 这双鞋他有印象。那年是圣诞,他在新加坡第一个月实习的工资都给了她,她自己去商场试了买的,还给他拍了照片,他当时不理解为什么鞋底变成红色就要那么贵,但她喜欢,喜欢就好了。 他盖上鞋盒放到后座,探身,从车门那一侧拉出安全带,帮她系好。 柴露萌的头歪在车窗上,眼球干涩。沾满水珠的后视镜里,年轻男人的身形有些畸变拉长,他用手护住风,在细雨里点燃了他的烟。 林侑平不急着开车,他从妻子的肩膀上拈起一根头发。 刚才他就看到了,现在用指尖掐着,在灯下转了一圈。 头发的长度和他自己的相差无几,也是黑色...他的妻子,真是个小笨蛋啊,谎不会撒,连瞒他也不知道用点心。 他降下车窗,手一松,手里的头发便随风而去。 "今晚吃了什么,吃饱了吗?"他把风衣脱下,盖在她身上,“睡会儿吧,很快回家了,家里有夜宵。” 第43章 半路,柴露萌默默睁开眼,她低垂的半张脸埋进了林侑平的风衣领口,脱落的粉底液蹭上去一圈白。 她对此浑然不知,手指甲拨弄着空调的叶片,一会儿打上去,一会儿打下来。 见她醒了,林侑平将空调关小,从后排拿出一个保温瓶。 这一路他都没有说话。 车子减速,缓缓停稳在红灯前,他拧开保温瓶的盖子,瓶盖的边缘有点掉漆,露出下面的金属色。 杯子里是热的酸汤。醒酒用的。 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柴露萌从他手里接过保温瓶。 “换首歌吧。”她喉头不适,清了清嗓子。 “好。”他点头。 她眯着眼睛,在刺眼的手机屏幕上随手一点,几秒后,轻灵的女声从音响里流出, 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間望不穿這暖昧的眼 愛或情借來填一晚終須都歸還無謂多貪 猶疑在似即若離之間望不穿這暖昧的眼 似是濃卻仍然很淡天早灰藍想告別偏未晚...... 瓶口冉冉的热汽模糊了柴露萌的视线,坐在旁边的林侑平仿佛一道玻璃浴室上的人影,虚虚实实,浮浮薄薄,好不真切。 她用舌尖试探着舔了舔瓶口,心里竟有种刺痛的感觉。 “噗,好酸......”她五官霎时皱在一起,有些夸张地砸吧嘴,道,“下次能不能做点甜的......” “好。” 解酒汤要够酸才管用,但他总是用同样的回答,倒让柴露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双手捧着杯子,放在膝盖上,银色的流苏耳环微微晃动。 这样的情形,让林侑平怀念起从前那些美好的时刻,以前冬天,她陪他去上课,也是这样,一样的杯子,一样的姿势,一样困倦的眼睛。 他们如影随形,已经互相陪伴了好多年,只不过那时是坐在空调坏掉的阶梯教室,现在是坐在他的副驾驶。 他去牵她的手。 她把手给了他。 男人的拇指指腹在她的婚戒上反复摩梭,眼睛看着她的手背,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忽然对她说。 “小萌,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么。” 第二次了,又是这个问题。 男人平平静静的一句,却来势汹汹,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压过来。 她细细地呼吸,肋骨缓慢起伏。 来了,终于还是来了,她就知道,躲不开的。 她知道他想问什么,长长地“嗯——”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 “那个人.......就是刚才你见的那个人......” 城市的心脏里,红灯倒计时下,林侑平没有挪开视线。 为什么吞吞吐吐,骗他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过怎么圆这个谎吗。 “嗯,怎么?” 他捏紧她的手,神经紧张。 柴露萌比谁都清楚,在她开始说谎的那一刻,今天,甚至更早,有些东西就已经破碎了。 感情里的信任和包容,一旦崩塌就全盘皆输。所以很不幸的事实是,一个谎言只能用另一个谎言去圆。 现在除了再赌一次,她还能做什么呢。 她低头抠自己的指甲,看见游离线已经被怼的崎岖不平,用无所谓的语气说,“那个人是新来的实习生,主编亲自带的,我今天在机场崴了一下脚,所以他才扶我来着......感觉你可能会介意,跟你说一嘴,嘿嘿...” 说完她扭过脸看她。被热汤的刺激着,她的嘴唇胖了点,冲他笑,两腮凹下去酒窝。 “那小孩今年才二十,看不出来吧,很懂事,挺招人喜欢的,也帮我不少忙,下个月实习结束就要回国外上学了。” 林侑平手指敲着方向盘,那样轻,但心事重重。 “二十岁,这么年轻。” “是啊。” “小男孩长得也不错。”他淡漠道。 “是吧,大家都这么觉得。” “他还在上学?学什么的?” 柴露萌不仅没察觉到丈夫的醋意,还肉眼可见地有些兴奋起来,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似的,“好像是油画吧,我忘了,总之很有才华就是了,还有自己的漫画工作室,之前在京市开过画展,得过好多奖……” 揣着明白装糊涂着实心累,林侑平不再拉锯,在下一个转弯的空当儿,直截了当说,“我问你,他到底是招人喜欢?还是招你喜欢?” 柴露萌的脑袋瓜和身体跟着车往右倾倒,整个人顿时五内翻腾,乱成浆糊,须臾,又镇定如初,索性换了个姿势,斜坐在座椅里,手托着腮。 “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看,你又怀疑上了,我们都因为这个事情吵过多少次,你今天还要吵么,我真的很累了......” 不给林侑平再开口的机会,她主动凑上前,亲吻他的嘴唇。 一片柔腻的触感。 林侑平连续轻点刹车,车亮着双闪,靠路边停下。 落下的雨珠密密麻麻,顷刻间布满了每一块车玻璃,他扣住妻子后脑,用力吻了回去。 黑暗里,他的风衣从她的膝头无声滑落到脚垫,她颤抖喘气。 一切的怀疑,一切的怨怼,都化成急雨,都融化在这个吻里,他离开她的唇,问,“小萌,我们认识多久了” 她快被他的吻淹死了,人仰马翻,欲海中沉浮着,缠绕的气息挠心挠肺,让人呼吸不稳,“...十年了...” “十年了.…..”他哑着嗓子重复,“十年了,小萌,但我感觉,我好像还不是特别了解你,你好像...也不是特别了解我。” 坦诚不会伤害感情,但谎言会。比起一张陌生男人的照片,一段可能已经存在的拥抱或者亲吻,他更在乎的是她的态度。他从未对她虚情假意,为什么到头来竟得不到一句坦诚的回复。 柴露萌不理睬,双手环上男人脖颈,看着他的眼眶,看着他眼皮上的褶,极恳切,又些许老土地开口,“我是爱你的,侑平。” “谢谢你的花,林侑平同学,我考虑好了,那个,我也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嗯,爱......不想在外面说,好难为情.......你脸皮厚,我跟你可不一样.......” “当然啦,我也爱你.......一路顺风,到站台给我发消息......” “老...老公....” "没事,我有时间,我送你进安检......林侑平,回头!拜拜~" “从今天起,无论顺境或逆境,贫穷或贫穷,健康或疾病,或忧愁,你们将永远相爱、彼此忠诚,直到地老天长,你们愿意吗......” 第40章 “.......我愿意.......” 如今站在十年青春的尽头回望,他们在阳光下并肩走过,在黑暗里扶持而行,但如果问什么是永恒,那或许只是一瞬间的真心。 回到家,已是深夜。 柴露萌洗出澡,头脑昏昏沉沉。 客厅没开灯。林侑平坐在沙发上,衣服也没换,沉默着独坐在暗处,双眼看向虚无的前方,不知道在因为什么事情出神,显得颓唐。 她拿湿巾擦去遥控器上的浮灰,打开了电视,有点舍不得一天就这么过去,蜷着腿靠在沙发另一端,昏昏沉沉中又拿起手机。 普天之下,万家灯火的窗后,也不过如此。 电视机发出叽里呱啦的怪叫,夫妻两人各据一边,沙发间不到一指宽的缝隙好像楚河汉界。 第44章 手机屏幕忽然闪了一下。梁嘉元的消息。 。:柴小姐回到家了么 林侑平的姿势一动不动,柴露萌翻身,换了个面朝他的方向躺下,确保能看到丈夫的一举一动。 她放下擦头发的毛巾,盖上毯子,随后敲击屏幕。 哒哒哒。 嗯。我要睡了,你早休息。 她刚点击发送键,林侑平波澜不惊的声音在电视节目的罐头笑声中突兀地响起。 “在跟谁聊天?” 他摘到眼镜放在茶几上,手撑着额头,甚至都没有看她。 “啊?”柴露萌抬起头,愣了下,一下子握紧手机,手指却不敢再动。 “算了...”他撑着疲惫的身体站起来,“我去睡了,你也少玩手机,早点睡。” “哦,好。”柴露萌把毛毯往上扯了扯,看起来没有要挪窝的意思。 雨停了,月光满屋。 林侑平看着她,半响,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凌晨不知道是几点,柴露萌在沙发上睡得正沉,忽然有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伸进被窝,将她的脚踝拉出来。 她本能地想踹过去,没想到那人竟硬生生用手将她的腿扯直了,无法弯曲的膝盖使不上半分力气。 紧接着是一阵刺激的冰凉,喷雾带出的中药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柴露萌短暂挣扎了一会儿,很快又昏睡过去,没了动静。 真是一点都没变,自己受伤了从来不知道用药,睡着了还这么倔.......林侑平一边注视着坏小孩恬淡的侧脸,一边用掌心打着圈,把药在她的皮肤上慢慢抹开。 也不知道是做了个什么梦,她的嘴唇不服气地撅地高高的,下巴皱成了一个可爱的小核桃。 怎么会有人脾气臭但还是很可爱,有点刻薄但还是很可爱,有点自私但还是很可爱,有点固执别扭但还是很可爱。 然而,对别的男人心动就有点可恨了。 他艰涩地吞咽口水。 恨不得碎尸万段。 他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放不下的到底是什么。是她这个人,还是在自己脑海里里一遍又一遍美化过的回忆。他也不知道,离开和继续相守,究竟哪个会更痛。 他一个人坐在大平层里的沙发上,在她旁边坐了整晚,坐到天亮。 他在八点的时候离开。 从家到心理咨询师的办公室,车程一个小时。 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张填写完毕的测量表。黑色油墨反着光,早已干透的样子。 林侑平两手摊开在膝上,发丝在阳光下变得透明,身形寡淡,似乎成了一个空心的物体。 只有语速依旧保持平稳,在他刻意地压制下,听不出任何感情。 “陈医生......正如我刚才说的,我很快就三十了,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很大的年纪,只是相比二十岁的年轻人,我的年龄...我的意思是,不只是外表,我能感觉到我的性格变得陈旧乏味,甚至……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的疑心病越来越重,这已经影响到了我和我妻子之间的感情......” 尽管咨询师多次建议林侑平和妻子沟通,但他还是没有告诉柴露萌他去做心理咨询这件事。 他的身体已经有了残疾,精神上就要尽量显得健康稳定一些,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他不能一头都不占。如果因此被她提防和厌恶,将是更糟糕的状况。 / 京市一处四合院内,夕阳的余晖漫过门槛,铺陈至圈椅旁边。 房间里,别扭的港普和北京话交替进行着,一人说几人捧,茶盏上的溶溶轻烟细成了一根几乎透明的白线。 梁嘉元向来忍耐不住这种场合,无视掉他爸的眼刀,同几位长辈打了招呼,径直从正房出去。 远离人声鼎沸,他一路走到西厢房旁边的游廊。 游廊上铺了很厚的地毯,几个阿姨退到旁边,一男人西装革履,正半跪在地上,亲自教小孩走路。 小孩的嫩胳膊胖成三个藕节,被照顾得十分精细,听说是早产儿,现在倒一点也没有早产的样子。 小东西头戴着毛线帽,胸前挂着长命锁,踏着毯子,朝梁嘉元这边走,步伐摇摇晃晃,站立不稳,轻轻一跪,扑到在他的裤管上。 梁嘉元笑着蹲下,把小孩抱起来颠了颠,“soren大佬,真喺叻叻猪。这样小的年纪,已经学会走路。” 他小时候照顾过妹妹,知道自己什么样的姿势孩子舒服。小孩在他怀里一没闹二没哭,正咧着嘴朝漂亮哥哥咯咯笑呢,猝不及防地被另一双手抱了回去。 “池总啊池总,”梁嘉元手把着柱子晃了一圈,对着男人笑道,“我怀疑你出门时都要把小孩含在嘴里的,旁人一点都碰不得。” 池庚垚抱孩子的动作十分熟练,他对梁嘉元的话不置可否,顺便淡淡打量了他一眼。 烟灰蓝的丝绸衬衣,扣子系到了锁骨处,下身熨烫平整的深灰休闲裤。上个月在港城见他还不是这个风格,看得出是故意往成熟打扮的。 不错,终于舍得放弃那些破洞破的五花八门的牛仔裤了,省得让他儿子看了长针眼。 “什么时候来的京市?”池庚垚问。 “前几日,那时你不在。”梁嘉元说。 “往年你一年顶多来一回,来了就往外头一钻,压根见不到人影,今年够稀罕的。”说着,池庚垚便仿佛洞悉一切,“瞧你这出息,八成是谈上恋爱了,哪儿人啊?京市的姑娘?” 梁嘉元双手插进裤兜,坐在回廊的长椅上。 熟人面前他不必再装乖,恢复了一贯的少爷做派,言语露出锋芒,“哥哥这么了解,将心比心的样子,看来没少飞往美国寻妻。” 他身旁这位的爱情故事称得上轰轰烈烈,包女大学生最后自己栽进去。京市无人敢在明面上讲这件事,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从闲言碎语中获取到的一些信息,已经足够震撼。 一句话不偏不倚,直戳池庚垚软肋,男人气得牙根痒痒,嗤笑着,“你小子不得了啊,现在确实是长大了。” 银杏叶给院子镀上一层暖意,金黄色在落日的照耀下变得更加浓艳。 风依然是干冷的,从鼻腔捅到肺里,抽着疼,梁嘉元的眼底微红。 他朝天长呼了一口气,然后静静地说。 “是长大了,喜欢上人妻。” 梁嘉元的声音不大,咬字却清清楚楚。 一时间,空气安静。 两个男人俱是无从开口。 池庚垚让阿姨抱着孩子先回去。 梁嘉元背靠着石柱,风忽然好大,他朝池庚垚笑着,眼睛见风流泪,嗓子有点变了声调。 “有何指教啊,哥哥。” 第45章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落叶在脚边打着旋,零星的两三片从肩头一掠而过。 池庚垚沉默着,眼神逐渐变得渺远,神色在秋风中变得很淡。 “你了解我,如果是以前,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想要什么就弄到手,算不上难事。” 他的眼前浮现出了此时身出大洋彼岸的少女的身影,淡淡叹了口气,继续说道,“soren的母亲和你年龄相仿,从她那里,我也了解到一些现在年轻人的想法,不得不说,有时的确是过于莽撞冲动。” “占有和喜欢,喜欢和爱,你要分清楚。”池庚垚回过头来,微微颔首垂眸,看向梁嘉元,“其实这些话我也只有在她不在的场合才有资格说…...嘉元,如果你真的喜欢一个人,善待她,不要让你喜欢的人承受任何痛苦。你不常在国内,随时能一走了之,社会的舆论,家庭的压力只会全部压在另一个人身上。” “我想道理你都明白,不用我多说。”他的手最后放在了梁嘉元的肩膀上,隔着一层衬衫,用力捏了捏,“我对我爱的人多有亏欠,可惜等到发觉为时已晚。那种感觉很煎熬,还希望你不要步我的后尘。” 第二天一早,梁嘉元在天坛西门口的售票处等人。 天晴,深秋却薄风,树枝投下的阴影在男人的脸上晃动,头发三七分,几绺额前的碎发扫过眉间。 第41章 他一身用料扎实的橄榄色廓形大衣,配套的腰带打了个利落的结,掐出内凹的流畅曲线,笔直的裤管绷在一双同样结实笔直的小腿上。 除了和朋友待在一起,梁嘉元很少会去人流过于密集的场合。一方面是不喜欢,一方面也是没机会。 然而目之所及处,已经有无数的密密麻麻目光朝他投掷过来。 这让他一下子有些无所适从,不得已,只好低头刷社交媒体。 年轻男人身高腿长,英气潇洒,跟其他人甚至不像在同一个图层。不少路过的游客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看似拍景,实则拍人。 于是梁嘉元以背影,侧影,三分之一脸,半张脸,正着斜着各种奇异的角度,入了不同人的镜头。 路上堵车,柴露萌比约定时间晚十分钟抵达。 梁嘉元这周末就要飞回伦敦上学,他说自己来京市的次数极少,想趁这两天逛逛。 听上去就免不了溜腿,柴露萌吸取了上次的教训,穿了一双舒适轻便的平底鞋。 然而不管是从风格、新旧程度还是色彩搭配上,她今天的搭配都看着有点奇怪。 一双平底鞋,一条绝对不会引起任何情色遐想的淘宝买的已经有点褪色的直筒牛仔裤,一件普普通通的加绒涂鸦卫衣,肩上却背了个黑色的香奈儿包包。 包是昨晚趁林侑平睡着后偷偷从衣柜里拿出来拆开的,还带着崭新的皮子和胶水混合的味道。 偌大的一个包空空荡荡,里面只有手机,口红,补妆用的粉饼。 景区的售票处从一大早就开始热闹。京市的口音,外地的口音,三三两两扎推冒烟的男人,妈妈追在孩子屁股后面喂早饭,捶腿捶腰的大爷大妈,一个个手拿小红旗的旅行团从柴露萌眼前大摇大摆稀稀拉拉地经过。 稠密的人群犹如一条泥沙俱下的河,她站在对岸,再一次轻而易举地看见了梁嘉元。 他站在一群穿校服来课外学习的高中生旁边,心有所感地同时抬起头。 他笑了,笑着朝她挥手。 “你真信任我,其实很多景点我也就来过一次。”柴露萌从梁嘉元手里接过门票,仰起头朝他笑了一下。 新鲜明媚如晨曦。 “我对这里也不熟哦,你现在去找个导游还来得及哦。”她提前发布免责声明。 男人轻轻摇头,“多谢好意,但不必。我听你讲。” 柴露萌作得意状,咳了两声,清清嗓子,大大方方地往手机浏览器里输入“天坛公园”四个字。 她照本宣科,举起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棒读:“天坛公园,原名天地坛,位于北京市东城区天坛内东里7号,始建于明永乐十八年,明嘉靖九年改名为“天坛...... 一路走,她一路念,红墙金瓦在侧,阴影和阳光交替着落在身上,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并肩走进了历史的深处,又走回到这个并不萧瑟的秋天。 梁嘉元只是静静地听,任她念什么,从不打断。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在一颗古柏前,看见围栏上的标识牌,才知道这树已经活了六百年。 明朝的树如今依然挺立,见证过无数漂泊错过轮回,人来人往,缘起缘灭。 周围有聊天的声音,感叹这树真大,真粗,真能活,也不乏相机快门的咔嚓声,柴露萌推着梁嘉元往旁边让了让。 风过沙沙,许久,她已不再出声了,安静地看着那粗壮虬结的树干,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说为什么一千年似乎很短,一百年却好长。” 好长,好重。 人生的长河奔腾翻涌永无止息,某日某地一别,便再难相见。 溅起的水珠淋湿了梁嘉元的目光,他和她看向同样的方向,喉结滚动着,没有说话。 他伸出了手臂,想紧紧揽住身边的人,指尖却在刚刚碰到她的衣服时突然僵硬地停住。 他的手慎重地寻找方向,最终悄无声息移动到她的发顶,轻轻扫去头发上掉落的细小的松针。 柴露萌脖子轻微地缩了下。 她一动不敢动。 正是这会儿,咕噜噜——,一阵肠鸣声从她的腹部传来。 “啊,饿了。”她恍然回神,拍了拍肚皮,扭头看他时,刚才寂然的情绪早已一扫而空,仿佛幻觉一般。 她现在还是一副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我想吃早饭了,老板跟我走吧,顺便报销一下。” “出发!” 从天坛公园出来,他们打车去往前门大街。r大在海淀,她其实不常来这边,只能随便走进一家吃了些游客早饭。 梁嘉元点菜十分熟练,不需要她解释菜单,更出乎意料地吃得挺香,甚至连豆汁都能咽下去,给柴露萌看呆了,边擦嘴边问,你真的很少来京市? 梁嘉元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千真万确。” 饭后,两个人漫步,沿着护城河,看到了对面的角楼。 风一阵接一阵吹拂过来,红楼在河面的倒影里起了褶皱。 柴露萌重操旧业,对着手机里的百度百科,再次大声朗读了起来。 然而这次,她说起城楼的时候,他只看着她。 第46章 抵达北海公园已是傍晚。 不出所料,北海的秋已凋零的七七八八。 白塔,乌鸦,远处的五龙亭,从前上学时她和林侑平在某年的清明假期来过一次,那时春意满园。 如今湖边长椅旁的杨柳颓败,草木枯萎,幸好湖水尚未结冰,鸭子们扎堆飘在丰荣的水面上。 可惜午后到黄昏的距离太近,仿佛电光火石的一瞬,太阳已经开始出现落山的迹象,跳跃着下沉。速度迅猛而不可挽回。 失去了阳光,气温也下降的很快。他们在椅子上坐了十分钟,凉意就从脚底蔓延上来。 柴露萌站起来,跺跺脚,朝合拢的掌心呵气。 “晚上想吃什么?”嘴里呵出的水汽在她的睫毛上重新结了一层小水珠,她眨眨眼,对梁嘉元说,“你大老远来,这马上又要出国。今天我做东,我请你。” 梁嘉元面朝落日,红光在他眼里缓缓褪去,“吃什么都可以吗?” 柴露萌很豪迈地点头,敲了敲手机背板,朝他一笑,“可以啊,不用跟我客气,姐有钱。” 梁嘉元最后也没说要吃什么,只让柴露萌跟着他走。 两个人走到了一家连锁便利店。 柴露萌以为他要买水买饮料,没想到梁嘉元走到货架前拿起了几个面包便去结账,特意让收银员多拿了一个塑料袋。 “买这么多啊,一会儿还吃饭呢。”柴露萌打开付款码,滴一声。 她收起手机,看梁嘉元将其中三个面包拿出来放进另一个袋子,系了结,递给她。 “这些我在赶稿时常吃,可以试试看。”面前的感应门再度打开,梁嘉元伸一只手示意她先出,“外面天冷,柴小姐还是尽早回家。” 停顿一拍后,他的声音再度从她的背后传来。 “早点回家......以免你先生担心。” 你先生。 他是在提醒吗。 柴露萌脚步停住,转过身。 天已经黑了,但还没有完全黑透,幽暗模糊的光线正好让他们看不清彼此脸上的表情。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各自拎着一袋面包站在晚高峰拥挤的街头,足足沉默了一分钟,路人摩擦着他们的外套从旁边经过。 “好,那明天见。”柴露萌的脸上忽然挂起个微笑,很标准,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她并没有拒绝他,但也没有道别,连一个拜拜都没有。 她几乎是立刻转过身子,梁嘉元在后面叫她的名字,柴小姐,露萌,露萌,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但她不理,没来由的窘迫感让她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事实上在转身的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她面无表情,双手插兜走得飞快,从人流的缝隙里穿梭着,一碰到别人就说对不起。 到最后几乎要跑起来,彻底听不到他的声音。 冲进车厢时,车门即将关闭。她的双颊滚烫,胸口一起一伏,鬓角全是细汗。 车厢里的乘客上上下下,交换了一批又一批。 她今天跟公司请了假,又跟林侑平说晚上要加班,这样一算,在回家之前,还剩几个小时的自由时间。 到家后,她在家楼下闷头转了两圈,碰上晚饭后出来遛狗的邻居,跟她的两只泰迪打了招呼,又在花坛独自坐了一会儿,不甘心就这样回去,于是坐电梯下到停车场。 自从换了新车,她爸留下的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已经许久没人开了,落灰的车窗和发动机前盖被人用手指头画了一连串笑脸和五角星,估计是哪家小屁孩的杰作。 这车从前载她和爸妈一家三口,如今除了她,再无人问津。 她像给老伙计擦去眼镜上的风霜一样,掏出一包纸巾,简单擦了擦后视镜。 第42章 这车虽然之前是林侑平在开,但另一把车钥匙一直挂在她的钥匙扣上。 钥匙插进去,仪表盘亮起来,油箱见底了,但还能点着火。 车里的灰尘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两下,她顺手把包放在了副驾,坐垫上的灰尘沾在了崭新的名牌包包的底部。 柴露萌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就让包这么放着,拿出手机搜索洗车店和加油站。 车子闪着转向灯行驶到马路上,昏黄的路灯照进车里,令人感到温暖,但时间久了,又觉得孤独。 今晚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消磨,她开得比平常慢许多,为了遇上红灯,她在绿灯倒计时就开始减速。 这车也就比她年轻几岁,放歌只能用中控台上的车载cd。 等红灯的时候,她不抱希望地打开了副驾的手套箱,但没想到里面竟然真的有光盘。 光盘外面的透明塑料壳上,黑色马克笔写着一个“林”字,后面还有年份和日期。 林?林侑平吗? 难道是他以前刻的?这对于柴露萌来说是一个十分惊奇的发现。 她知道林侑平喜静,对声音十分敏感,房间里永远只有敲击键盘的声音,从来听不到他放歌。 那这张光盘里是什么? 她取出其中一张,有些好奇地喂给车载cd机,食指摁下播放键。 伴奏响起前,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 你心中的夢想到底是什麼 不被自由囚禁呢還是被溫柔釋放 輕輕牽著你的手 漫漫長路一直走 哪裡都是我們的家 想到這裡 怎麼我會哭了呢 ...... 陌生又熟悉的歌声,柴露萌对着跳绿的信号灯愣了几秒。 如果没记错,这首歌在她喜欢的歌单里,以前常听。 准确来说,是在十年前,在高三结束的那个暑假。 十几年读书生涯,她的知识储备在成年前达到一个小小的巅峰。她把从小说里、从文学里感受到的那一套经过修饰后脱离现实的东西完全照搬到自己身上,迫切渴望从家出走,同时向往着自己未来的家庭。 她考了驾照,很喜欢车,尤其喜欢高速和单行道,踩下油门的那一刻就意味着摆脱困境和坚定的离开。 现在才知道,那时候有多天真。 给车洗了澡,给油箱加满油,她原路返回,将锃亮反光停在小区的路边。 光碟已经切换过好多回,她的歌单也快播完了。 那些歌词和旋律从她的十七岁流淌到二十七岁,也从她和林侑平陌生的初识到结为夫妻。 这么几张破碟,他播了三年。 她调低座椅靠背,就着眼泪,又咬了一大口面包,往下扯了扯包装袋。 咸咸的红豆沙内馅别有一番风味,嗯,挺好吃的。 音响里的歌声盖过了咀嚼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密闭的空间, 她坐在这个曾经属于林侑平的小天地里,没有伪装,没有欺骗,没有电话,没有信息,没有人,在什么都不用想的时候,笑和哭终于自由了。 副驾上多了一堆被眼泪打湿的白色纸团。 她取出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把鼻涕纸一股脑放进空荡的包装袋,降下半扇车窗,点燃一支烟。 以前总抱怨他这块木头不解风情,原来她那些关于苦闷,挣扎,新生的情绪,那些无法言说的细碎的呜咽,他竟然都知道吗。 可惜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原路返回。 唉。 白天从心间长出来的轻盈的棉絮被打湿了,她沉沉地闭上了眼,语言贫瘠到除了叹气,再无话可说。 第47章 柴露萌在车里从九点坐到了九点十七,想凑个整等到九点二十再走,一不留神九点二十二了,算了,九点半再走吧。 九点半她也没下定决心,烟燃尽一支又点上一支,直到九点五十,她才把车开回车库,急急离去。 拇指放在家门指纹锁上,滴滴滴滴,锁亮了一圈,门开了。 一进门就能闻到饭菜的香气,但家里没开灯,漆黑一片。 偌大的家此刻显得有些冷清,只有窗帘大开着,借着窗外的光,她才看见林侑平一声不吭地坐在沙发上。 男人在黑暗里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双手交握抵住下巴,手肘支在膝盖上,肩膀塌陷下去。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如此,天天在家里等她。前几天她去陈静家玩,两个人好久不见,聊天到两点,他也依然等她。 听见门口有动静,他如梦初醒般震了一下,转头看过来。 “回来了。”他开口道。 “嗯。” 今天竟然没有盘问的环节。柴露萌在玄关换鞋,心里不禁窃喜。 她打开餐厅的灯,筷子已经摆好在桌子上。 拿起一双正准备尝尝味道,男人的声音再度从客厅传来,“饭凉了,微波炉热一下再吃。” “哦。”她答应着,用手摸了一下盘子,还是温热的。 她饿坏了,实在懒得再端去厨房。 用筷子将碗里的米饭戳松,夹起来一块,张大了嘴巴,正要送进去。 “洗手了么。”他又问。 “知道了。”林侑平一问一个准,柴露萌怏怏地放下筷子站起来,嘴里责道,“又不是手抓饭,尝一口也不行......” 等她洗完手回来,桌子上的三个菜已经少了两个,几秒钟后,微波炉响了,林侑平撑着拐杖站在旁边,打开微波炉把菜端出来。 柴露萌一手拿着一根筷子乖乖坐在桌前,等林侑平把热好的菜摆在她面前,用不着伸就能够到。 “老公你真好。” 这句话是真心的。她吸溜一下鼻涕,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沙哑。 林侑平手掌摸摸她的头,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嗯,快吃吧,一会儿又凉了。” 他真的好么,他刚刚分明在窗边看到了家里的车。 他要是好,怎么会让自己的妻子宁愿在车里坐一个小时也不愿回家。 但他想不问了。 他没有勇气再问了。 碗里的米饭很快就下去一半,柴露萌抬起头问林侑平,“你不吃吗?” “不饿,”林侑平摇头,“过两天还要降温,你的羽绒服我拿出来了,白色的,薄的那件。” “好。”柴露萌把鸡骨头吐出来放在纸巾上,头先抬起来,视线再追到林侑平脸上,左端详,右端详,问,“是我想多了么?怎么感觉你今天有点不对劲?” 男人笑笑,“很明显吗。” “嗯。” “后天是结婚纪念日,三周年,想怎么过?”他换了个姿势看着柴露萌。 结婚三周年,那就是他们在一起的十周年了。 她怎么把这事忘了。 梁嘉元离开京市也是在后天,一切终于要尘埃落定。 “往年怎么过今年就怎么过吧。”柴露萌说,“铜锅涮肉走起。” 林侑平换了个问法,“想去看黑脸小羊么。” “黑脸的小羊?想看,在哪能看。”他过于了解她的喜好,柴露萌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 “采尔玛特,瑞士。” 柴露萌一下子泄气了,“怎么那么远,还要办签证,太麻烦了,不去不去。” “不麻烦。这两天公司还有点事要处理,我约了后天办签证,申请签证的材料已经准备好了,大概两周后就能出发。” 柴露萌犹豫着,“那好吧,但你工作要紧,别耽误了。” “嗯,放心。” / 林侑平这个人不睡懒觉,他起床的动作一向很轻,不过今天柴露萌在感觉的动静后,立刻掀开被子下床。 “吵醒你了吗?抱歉。” 林侑平洗漱完从洗手间出来,头发丝还上沾着水,男士爽肤水的香味很清淡。 柴露萌顶着一头蓬蓬的鸟窝站在灶前,放在一旁的盘子里摆着两片干面包,她正手忙脚乱地尝试给煎鸡蛋翻个面,无暇去应付林侑平的问题。 “嗯......没有......” 她的做饭水平仅限于方便面和一部分微波炉食物,现在火开太大了,煎蛋的一面已经呈焦炭色。 男人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把火关小,顺便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我来吧。” 此路不通,柴露萌又换了条路,从冰箱里取出牛奶,倒了两杯,放进微波炉。 “今天是怎么了?”林侑平把煎蛋盛出来,偏头看她。 “给你做早饭啊,”柴露萌做鬼脸,俏皮地朝他呲牙,“非得这样你才满意?”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有点受宠若惊。”林侑平无奈笑笑,把煎糊的黑黢黢的蛋放在自己的那片面包上,“困就多睡会儿,你要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事,直说就行了。” “那让你失望了,还真没有。” 吃完饭林侑平去换衣服,柴露萌像个小尾巴,跟他到了衣帽间。 第43章 他换上衬衣西裤,柴露萌不说话,站在镜子旁边看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卷领带,在竖起的领口处比了一下,然后放到妻子的手里,浅浅一笑,“可以帮我吗。” 柴露萌嗯了一声,微微踮起脚帮他系领带,深灰色的哑光暗纹布料在她手指间穿梭。 她的眼眸低垂着,系得很认真,将打好的结推到他的喉结处,“今天去开会吗?” “嗯,和几个投资人。”他捻着她的头发,依恋地,神被夺去大半,低头看她,“什么时候进步了这么多,以前只会系红领巾来着。” 柴露萌心中一阵惊骇,手轻微抖了一下。但又旋即恢复如常,哼了一声,“要你管,人都是会进步的。” 她不敢说这其实是梁嘉元教她的,在床上,在她紧贴的手腕和脚腕上,他曾演示过许多种领带的打法。 “好了,出发吧。” 大功告成,柴露萌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拍拍男人的胸口。 “都结束了吗?”林侑平定定看着她,看得很深,忽然问道。 “什么?”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摇头笑笑,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领带上,又问了一遍,“这样就结束了吗?” 柴露萌仰起脸,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还以为是打领带的事,睫毛忽闪着说,“是啊,系好了。” 林侑平手放在妻子的腰上,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压着她强势地吻了下去。 对夫妻俩而言,这是个久违的拥抱。 男人的怀里很温暖,让她开始融化,整片整片地剥落开。他压得越来越弯,两个人的唇没有章法地完全贴合在一起,他的手攀到她的背,最后拖住她的后脑。 “现在是…结束了吗。”柴露萌好不容易寻到一丝喘息的机会,整个人尚未复原,亮莹莹的嘴巴肿胀着问道。 “想得挺美,”林侑平最后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低声说,“等我,等我晚上回来。” / 工作有成绩的好处之一,就是能随时随地跟主编请假,甚至不需要理由。 主编怕她撂挑子跑路,从不过问太多,连两周后的假也欣然应允,只是在微信上反复叮嘱她一定要按时交稿。 昨天林侑平才说过,今天果然立刻就降温了。 她速速把手机塞进口袋,下半张脸埋进高领毛衣取暖,打开车里的空调。 车子把寒风挡在了外面,这天气打出租都不好打,骑自行车坐地铁也挺受罪的。 她让梁嘉元在酒店等着,等她开车去接。 第48章 李子晨的冲锋衣外套搭在胳膊上,长长一个人斜倚在林侑平办公室的门口。 他看着林侑平给绿植浇水,又道,“天天上班,但是真挺久没见您本尊。” “那不正好如了你的意,”林侑平跟投资人开了一上午的会,此刻正背对门口,坐在办公椅上,移动着一盆接一盆地浇花,“没人跟你唱反调,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看你这话说的,”李子晨一只胳膊伸进袖子里,冲锋衣的面料发出唰唰声,他穿好衣服,拉上拉链,“老周在美国,志超是个闷葫芦,我巴不得有个人能跟我商量。” “再过一阵吧,我最近顾不上。”林侑平拧开百叶窗,把装水的玻璃喷壶放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 他也把外套的扣子系好,取了拐杖站起来,“走。” 林侑平眉头拧着,身体上的痛苦试图通过表情代偿,李子晨上前两步去扶他的胳膊,没想到异常骨感,“你腿疼就坐轮椅得了,瘦了这么多,推你跟遛鸡仔一样。” “没事,哪有那么严重。” 每逢秋冬,他跛的那条腿便开始后遗症复发似的隐痛,阴雨天尤甚。 他瞒着柴露萌,自己去医院查过几次,还拍了片子,但都没查出什么问题。医生能给的建议也是多静养,注意保暖。 今年京市的雨水比往年多,但现在是正午,阳光照进写字楼的办公室,根本看不出要下雨的迹象。 这一片很多外企,两人选了一家新开的墨西哥餐厅。落座后,服务员端上两杯水。 “对了,老林,还没跟你说,我下个月婚礼。到时候来啊,也带上你家那位,机酒全报销。”李子晨啧啧道,“可惜你英年早婚,伴郎的位置少你一个。” “这么快,”林侑平拆开随身带的酒精湿巾,仔细擦着指缝,“已经领证了?” “领了,周一领的。” “你动作倒挺快,不声不响把大事办了。” 李子晨手指头敲敲桌子,笑道,“咱就说吧,周天晚上脑子一热,周一早上直接开车杀去民政局。不过这婚早晚也是要结,早点晚点没区别。我跟你说,感情这种事经不起推敲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呗,日子怎么过不是过。” 他跟林侑平不同,他想吃好饭,就得吃软饭,无法不顾一切地去抓住爱情的虚影。 林侑平拿起杯子喝水,换了话题,“婚礼打算在哪办?” 李子晨的下巴朝空气扬了一下,惆怅叹气,“她想在海边办,我的意思是在三亚得了,三亚我还有熟人,能帮着打个折什么的。她不愿意,说要去马尔代夫。我老丈人两口子也愿意赞助,那就马尔代夫呗。” 林侑平十分爽快地答应下来,甚至没有check自己的行程。 马尔代夫,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婚礼场地。 不知道柴露萌会不会喜欢,这次去参加婚礼顺便能探探她的口风,她要是喜欢,到时候他们也在那办。 “对了,你新房子在哪买的来着?”李子晨忽然问林侑平,“我家那位陪嫁了a市两套房,我琢磨着这两天也弄一套,让她爸妈也放心。” 林侑平报了一个小区名字,是京市数一数二的新楼盘。 李子晨都不用掏出手机搜价格,一听小区名字眼睛就瞪得溜圆,看向林侑平,“我的老天,老林你可真够舍得的,结了婚可都是夫妻共同财产,万一哪天闹掰了,你冤不冤种啊兄弟。” 上菜了,盘子出现在林侑平眼前。 他稍稍坐直身体,越过服务员的胳膊看向李子晨,“你要真是我兄弟,要么就盼我点好,要么就闭上嘴,行吗?” “哎呀别急啊,我就说一嘴,还有,美国那边人家说要收购那事儿你也好好想想。” 李子晨捏着玉米片去蘸酱,终于进入正题,“你也知道,现在的行情早不是几年前那样了,头部几个大公司已经把游戏行业垄断的七七八八,咱有啥啊?咱拼不过的,差不多套现离场就得了。老林,我知道你舍不得,说实话你要想干啊,你跟着去拿个中国区副总肯定不成问题,不过兄弟,我建议你别,去了待几个月被架空,到时候上不去下不来够难受的,还有啊,我说你那房子也贷上了吧,早还完早轻松,哥们。” 林侑平一言不发,李子晨说的口干舌燥,喝了口饮料润喉,“咱说现在这个环境,创业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吗,你骗我我骗你,骗完这个骗那个,这都是假的,最后能拿在手里的才是真家伙。” 从餐厅出发,往西十五公里,开车四十分钟,十车道变成四车道,在京市的另一面,柴露萌推开了r大校园咖啡厅的玻璃门。 外面的天空阴云密布,室内明亮的暖光让她眼球发胀,视野却逐渐变得清晰。 下午三点还是上课时间,双层咖啡厅内只有零星几个自习的学生,戴着耳机,神情专注的看着电脑。 “请进。”她扶着门,转过头笑眯眯对梁嘉元说,“你随便找个地方坐,想喝什么,我去点。” 梁嘉元点头,“和你一样就好。” 柴露萌等了几分钟,端着两杯热拿铁回到座位上。 黄铜灯罩在木质桌面投下一片小范围的灯光,柴露萌缓慢搅动着咖啡拉花。 梁嘉元说,他想从原作者的生活里获取灵感。她在自己面前总是轻松活泼的,他却想了解更多,在那些安静沉默时刻里她会想些什么,她又会因为什么事愤怒或忧愁。 秋天开始的季节,每天开学的时间在秋天,她的故事也在秋天开始,滴滴答答的故事通过她平稳的语速缓慢地流淌,有梁嘉元在的氛围总是轻松又舒适,她一味地讲述,渐渐分不清故事和自我的边界,从客观的上帝视角阐述她的过失,细数她的执着,她巨大却一知半解的梦想。 他们在咖啡厅坐着,直到彻底天黑。 她自认理智客观,直到梁嘉元用一种无法形容的眼神注视她,那眼神仿佛遮盖了整个空间,他认真地问。 柴小姐,现在你的一切都好么。 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孤单。 一瞬间,金属的咖啡搅拌棒从她的手中坠落,磕到杯底。 叮叮,世界回音。 她空空如也。 趁着雨还不大,他们离开咖啡店,回到车上。 第44章 车从r大出来,马路上全是亮灯的车,刹车灯的红光透过车窗一格一格连续不断地粘在他们身上,像绳子一样,一松一紧的,又缠又绑的。 车子停在斑马线前等行人经过,黯然的路灯,漫长的沉默寂静难耐,柴露萌伏在方向盘上,忽然扭头对梁嘉元说,“昨天听你的,今天去哪就得听我的喽。” 梁嘉元目光轻瞥,看到了导航上的地址,默许了柴露萌的提议。 又过了二十分钟,车往酒吧的入口拐。 今天的保安看人下菜碟,皮带捆着大肚子,一堵墙似的堵在车前,不肯让柴露萌进去。 柴露萌心里恼火,解开了安全带,正要打开车门下车跟保安理论,梁嘉元却拉住她。 他刚降下一半车窗,保安看见老板的朋友,立时收声,老老实实把栏杆升起。 半球形外观的酒吧就在眼前,今天似乎是disco主题,酒吧外面被装饰城了变成了disco ball的样子。 柴露萌在前,梁嘉元在后,进门存了外套,接待的侍应生这次领他们往楼上走,嘴里不忘介绍着,".......这栋建筑的外观是由荷兰知名建筑师设计,墙砖是从意大利佛罗伦萨空运的......." 怎么还是这套话术,一点都不带变的。柴露萌心里想。 舞台中心有乐队演奏舞曲,他们被领到二楼一个视野开阔私密性又极佳的卡座。 半圆形的黑色沙发很长,只有他们两个人坐。 一男一女之间,恰好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喝点什么?”人多嘈杂,梁嘉元倾身凑近,问道。 柴露萌重复他之前的话,“和你一样。” 过了一会儿,两杯橙红的spritz被摆在大理石桌面上,冰块在高脚杯里漂浮着,折射出微弱的光泽。 酒精化成腮红溶于脸色,黑暗里,有人率先点燃一支烟。 柴露萌猛吸一口,红润的双颊微微下陷,稍后吐出的轻烟薄雾。 剧烈跳动的心脏渐渐放松下来,她脑中灵光闪过,问起前尘往事,“如果能回到第一次见面那天,你会对我说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她问过自己。如果从一开始她就坦白,他们从一开始就保持距离,友谊是否会比爱更长久。 汗濡的空气,她将毛衣的袖口捋到胳膊肘,裸露着半截手臂,把头发在脑后束成马尾,再把打火机还给梁嘉元。 是第一口烟,她轻咳,胸脯在他的瞳孔里微颤。 梁嘉元不敢再看她,悄无声息地移开了视线,为了保持清醒,也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烟丝点燃后用细长的手指夹住,姿态疏离。 他思索片刻,“我会问你的名字,你的手机号码。” “然后呢。” “你会愿意告诉我吗?”他不答反问。 柴露萌没有犹豫,“我愿意。” 不同的选择或许会有不同的结局,但回到相遇的那一刻,她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她还是会觉得,他的眼睛好漂亮。 梁嘉元不说话,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示意柴露萌靠近一点。 柴露萌不明所以,只好乖乖起身坐了过去。 他头一歪,犹豫着,随后有点亲昵地轻轻靠在她的头顶。 他们无法做恋人,无法做朋友,无法做陌生人,他们的关系无法长存,但他想用力记住她,记住她的背影,她笑容的弧度,她说话的语气,她的味道,她的温度。 “我会说,明天见。”他悄悄道。 一部分声音通过头骨的共振,无比清晰地传到柴露萌耳朵里。 他给出了和自己一样的答案。 她没有遗憾了,柴露萌想。 她夹烟的手微抖了抖,最终还是静默地抽完了这一支烟,在最后一个夜晚,将最后一点的火光碾灭在烟灰缸里。 “但我们没有明天了。” 第49章 林侑平熄了火,把车停在了路边。 车里的光源消失,漆黑的夜,雨滴在挡风玻璃上浩荡奔流。 他贴着车窗往楼上看,看见家里客厅的窗户黑着,眼神渐渐变深。 十一点四十分,或许她今天睡得早。 或许吧。 他没带伞,万一柴露萌在睡觉,他又不想把她吵醒,于是就坐在车里,准备等雨势稍杀再回去。 他松了松领带,用手揉着阵阵刺痛的膝盖,靠着椅背闭目半响,再度睁开眼时,他转开脸。 镜子里一闪而过的立挺面庞没有精神放松下来的征兆,反而倦意更加明显。 林侑平斜着身子,又一次打开副驾驶的手套箱。 空荡荡的箱子里有个显眼的大红本。 是不动产权证书。 翻开来看,里面还有一封印着他手印的财产赠与协议,等柴露萌签过名就可以拿去公证。 望着那张纸,他的眼神和缓了一些。 这是他准备的十周年礼物。 “我会让你幸福的。” 十年前在女生宿舍楼下表白时的承诺,迟到了那么多年,终于落到了白纸黑字的纸面上。 他拿着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光秃秃一个红本子,似乎缺点什么……哦,对了,花。他怎么忘记买花了,还应该准备个好看点的礼品袋,既然是礼物,总归要看起来像样一些。 这玩意儿下午不小心还被李子晨看见了,感慨成家立业,岁月如梭,接着又一顿回忆大学往昔,非拉他去吃饭。 他借口要开车,一滴酒没喝,李子晨就自己灌自己,最后这位不相关人士醉得厉害。 车载电台播放着黄家驹老旧的歌声,雨不见小,林侑平只好一直坐在车里等。 这两天在不工作的时候,他一个人安静思考过,爱情应该是怎样的,爱情里所谓的忠诚应该是怎样的,感情也许需要灰色地带。 或许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起了作用,为了让自己不那么痛苦,他逼迫自己慢慢想通了一些。 也是,人这一辈子大几十年,工作会变,兴趣也会变,友情会变,爱情和婚姻也只是社会关系的一种形式,难道就不会开小差吗? 他仍然无法接受任何形式的背叛,他能做的只是尽力去理解妻子的想法。这个自我说服的逻辑似乎说得通,坏了就修,破了就补,在林侑平理工男的认知里,一切问题只要说得通就有解决的办法。 就这两天吧,尽早解决,林侑平的偏头痛忽然发作了,揉着眉心想,在出国旅行之前,他们需要好好聊一聊。 如此长时间的度假对于他目前的工作强度而言过于奢侈了,能陪她出去玩的机会实在有限。他也希望她能真正享受这次旅途,不用再提心吊胆地四处防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的,一辆黑色轿车亮着远光大灯,从簌簌雨幕中迎面而来。 林侑平下意识眯了眯眼,小区的马路上,车轮慢慢压过减速带,经过他旁边,两辆车距离最近时不超过两米。 车型有点熟悉。 他手里还捏着大红本,本能地用余光扫了一眼车牌,看到那串数字后,有些许疑惑。 她是刚回家? 如果他没记错,那辆老桑塔纳里应该没有伞,她这个人马马虎虎的,出门从不看天气预报,就会两手抱头往雨里冲。 林侑平把大衣外套的扣子一粒粒解开了,准备下车后拿给妻子披上。 在他解开最后的一粒纽扣时,那辆车停在了他斜后方,刚停稳,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了。 然而下来的并不是林侑平熟悉的身影。 司机穿着印满了代驾广告的雨衣绕到车尾,从后备箱里拿出一辆折叠起来的自行车。 司机动作利落的将自行车打开,在雨中扬长而去。 林侑平的手僵在了车门上,没有拉开。 车里只剩一男和一女。 两个人的呼吸,让车窗上很快结了一层白色的薄雾。 柴露萌额头抵着车窗,胸口规律平稳地起伏着,男人注视她良久,确定她睡着了他才靠近。 他托起她胸前一片头发,攥在手心里慢慢揉捻,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低头凑上来,用唇轻碰。 过了会儿他抬起头,发现柴露萌已经睁开眼睛,正在安静地看着他,因为刚醒,目光有点涣散,黏糊糊的粘在他脸上,跟着他的表情移动。 男人手撑车门,索性将女人圈入自己的领地,他捏着她的手指,放进嘴里用虎牙轻轻一咬。 轻微的刺痛感让柴露萌醒了神,他笑了笑,很是漫不经心,然后用舌头包裹住她整根手指安抚。 粗糙的,湿滑的,这小小的鹊桥。 真是,都要走了,何必三分情演到十分。 就连呼吸里都是他的味道了,柴露萌心里这么想,却无法控制地抚摸他的脸,一遍又一遍。 似乎有眼泪划落脸颊,掉在毛衣上。 虽说喝了酒,但她没有什么时候比这一刻更清醒了。 那三分也是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的三分。他们这种创作者最擅长虚构故事,沉湎于想象,却又受制于现实,爱多爱少,都能将三分的情表演出十二分的意境。 第45章 越是分别,越是情深,过量的痛苦证明了感情的存在,让人更加难以自拔。 “行李收拾好了吗?”终于,她问道。 梁嘉元仿佛没听见似的,直到她又问了一遍,才慢吞吞回答道,“嗯。” 她抽回手。 “一路平安。”她说。 很轻的开锁声,梁嘉元系好了大衣的口子,打开车门。 车门被推开,接着,一只脚从车门后伸了出来。 那是男人的鞋。 林侑平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时竟然笑了。 明明笑着,面貌却显得狰狞阴森极了。 他的手已然抖得十分厉害,哆嗦着从大衣内侧的口袋摸出一包烟。 打火机里喷出的火苗也跟着前后左右地晃动,等他费劲点上烟再去看后视镜,那个男人不见了。 梁嘉元被身后传来的力道猝不及防地拉回车里。 柴露萌起身,跨坐在男人腿上。 刚刚她手急急伸出去的那一瞬间足够惊心动魄,任何事都有破窗效应,最后一面了,她终究是不想后悔。 对,最后一次,人类的理智道德全都没了,就当她是条狗。 女人无名指根部的铂金婚戒泛着凄惶的冷光,她捧起梁嘉元的脸,狂风暴雨般吮吸他的嘴唇,垂下来的头发黏在了他的脸上。 她偏头的角度越来越大,吻得长驱直入,但半途就敏感到不行了,她只好停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这个姿势,这个角度,借着昏暗路灯,他身上笼了一层薄薄的光,她仿佛又看见了记忆里年轻时的林侑平。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就在一条马路相隔的对面,甚至只要擦干净玻璃上的水雾就能清楚地看到降下一半的车窗,和窗后丈夫僵硬紧绷的侧脸。 她只是心跳毫无征兆地极速跳动起来。 但也仅此而已了。 梁嘉元看着她湿润的眼,也几乎同时想到了那个人——她的先生。那个第一次见面他就意外发现和自己长相相似的男人。 所以她总是会在凝望他的时候出神,然后迅速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是谁,她分得清吗? 应该要推开她的,但他无法再保持冷静了,他打开腿,手往下游移。 (审核原因此处省略十个字) 男人用起皱的指腹捏住柴露萌的脖颈,车内空间狭小,她半弓着背,脊梁时不时碰到车顶。 眼见他仰起了头,柴露萌便闭上眼睛等待。 半天没有动静,她睁开一只眼,发现他正在用一种很难以形容的眼神看她,定定的,用力的,看得很深。 “你耍我啊,算了。”她有些生气,感觉自己被愚弄了。 话音刚落,他便掐着她的下巴追吻上来,开始含着她的唇珠吻得很轻,越往后越得寸进尺了,压着她的唇舔弄啃咬,连呼吸也一并吞下。 两具身体久违地猛烈撕咬在一起。 “......我看你的书里常写这种姿势......”他的声音喑哑异常。 柴露萌的耳垂陡然血红,急忙去捂他湿淋淋的嘴,“......你闭嘴……” 她脚踩着空气,双手也被他钳制在背后。 两个人嘴唇贴着嘴唇,年轻人的情动和冲动再无法克制了,颠弄中,他忽然道,“你同我一齐走吧。” 车内的空气燥热稀薄,柴露萌满身湿汗。手指在混乱的缠斗中摸到按钮,降下半截车窗。 这次是一截细瘦的女人的手腕探了出来。 歪歪斜斜,像一支细雨中的残荷担在了车窗上,随着车身一上一下的颠簸,时而五指紧绷,时而握成小拳,直到最后捏紧车窗,指骨清晰地凸起,在一阵抽搐后便如死透了般重重坠落。 那辆汽车晃动地越来越剧烈,林侑平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巨大的视觉刺激使得肾上腺素激增,他的神经变得异常敏感。 他仿佛能看到他仿佛能看到妻子散开的瞳孔,看到她匍匐的姿态,摸到她从身体里渗出的潮热的液体。 一切已成定局,他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就在他的眼前,就在他的家门口。 为什么。 他的心里一下子就空了,翻来覆去只有这一话,感受不到极端的喜和悲,眼泪顺着面无表情的脸流下来。 他点了烟却一口都没抽,用牙齿咬着,直到白色的烟纸烧尽,烟灰蓄起了长长一段,在即将燃烬之际尽数坍塌,纷纷落在了衬衣上。 从衣领往下,一连串黑灰色的斑斑点点,再往下...... 他腿间的布料被高高顶起,皮带和裤链下面,暴露出肮脏不堪的该死的兽性。 车子恢复了平静,梁嘉元把女人的肩膀当枕头,抱紧她光洁的身体喘息,过了会儿,执拗地再一次道。 “同我走吧,让我来开车,我们去机场,先回去港城...或者随便你想去哪里。” “一走了之”这四个字实在充满了太多的幻想,很难让人不触动。 柴露萌避重就轻地回答,“你还年轻,又这么优秀,以后会遇到很多更好的女孩……” 梁嘉元不愿听她讲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打断道,“回答我。”他凝视着眼前的人,“i don’t want the best.i want you.” “别开玩笑了,等你到我这个年纪,我都快四十了。” “我不明白,那有什么关系?你是不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只因为年龄的问题。” 梁嘉元用力握住她的手。 但她对他摇头。 这是她最终的回答。 柴露萌捡起来套上衣服,等上半身有了衣物蔽体,才抬起脸,朝他笑笑。 梁嘉元不舍又不满地用虎牙啃咬着女人锁骨上的皮肉,液体从发红的眼眶里渗出来。 他尊重她的选择,也决定尊重自己。 她的态度说明了一切,比如,她依然爱着她的丈夫。 很心动,很短暂,很不堪,梁嘉元知道她无法再前进,但他也无法再后退,久居于一段不清不楚更不道德的关系,她会痛苦,他也会难安。 在此刻放手,不知该庆幸还是遗憾。 “你在笑什么?”最后一次,梁嘉元依恋地埋在她颈窝。 柴露萌怔愣一瞬,不知想到了什么,复又轻笑。 “苦海无边。”她说。 雨几乎停了,柴露萌从另一侧的车门下车。 左手一挥谢乡亲捧场,右手一挥谢贵人行方便,双手一挥谢知音难寻,柴露萌闭上眼,高举着张开手臂,感受轻薄冰凉的雨丝落在潮热的脸上。 梁嘉元也学她的动作。 两个人拥抱,隔着相遇时的千山万水,隔着离别时的重重烟雨,祝了又祝,谢了又谢。 “柴小姐,天冷多加衣。” 雨停了,这是梁嘉元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场荒唐戏,至此终章。 第50章 透明的雨水在路面汇成冰凉的软缎,从柴露萌的鞋底穿过,伸向了更低处的下水道。 女人裹紧衣裳走进楼道大门,十步,二十步,她没有转身,轻薄的背影在梁嘉元的视线里逐渐变成一个圆点,一个虚像,随后彻底消失。 每次都是如此,道完再见,她便戛然而止立刻大步离去。 就连这次也没有回头。 寒冷的气息蔓延过来,从心脏间的裂隙穿过,梁嘉元回过神,身子斜倚着车门,手插进大衣口袋。 他将抽出的烟放进嘴里咬着,一只手护着风,另一只手正要点火。 察觉周围的动静,动作忽然顿住。 睫目光微微一偏,梁嘉元看到一个男人摇摇晃晃地朝他过来,那人步态快而癫狂,身形狼狈。 拄着拐杖趟过雨水的样子,好似落水狗。 不过一个家世平凡,经历也如此平凡的残疾男人,从他手上已有的调查资料看,这个普通男人的身上找不出任何出彩之处。 ··梁嘉元冷眼瞧着,不以为意,轻慢地扯了下嘴角,继续点自己的烟。 打火机轻响,火舌卷住烟的尾部,他面前的光线陡然变暗。 烟点燃了,那人也停在了他面前。 梁嘉元头也不抬,语气淡淡,“乜事啊,林先生。” 然而话音未落,他的肩膀便被男人大力握住,下一秒,一记蓄满力气的硬拳砸到他的右脸。 / 到家后,柴露萌身上的汗水还没干透,内搭的衬衣和皮肤黏在一起。 她一边走一边脱,衣服左一件右一件扔到沙发上。 她光裸的站在浴室门口,柔软脆弱的皮肤在宽大的梳妆镜里一闪而过。 上面布满的是另一个男人的吻痕。 热水十分滚烫,她的头发很快就湿透了,顷刻间,茶色玻璃的隔间里面雾气蒸腾,光线稀薄微弱。 她仰面正对着水柱,头脑混沌,仿佛在黄昏里浮游。 洗澡是强迫自己关机重启的好办法,那些痛苦的,欢愉的,痛苦的欢愉,一切都将随着水流逝去。过了今晚,明天就是新的一天。 第46章 她有些童真地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个笑脸,又挤出两泵洗发露在头顶揉搓,绿柠檬的香气清新明快,隔着一道门,外面似乎有响动,她关掉水仔细去听,那动静却又消失了。 现在几点了? 应该是林侑平回来了,他下午发消息说晚上和李子晨几个出去吃饭。 柴露萌推开门,从门缝往外看,洗手池旁却不见她的手表。 她想起来了,刚才脱衣服的时候似乎一并将手表解了下来,顺手放在了茶几上。 温热的液体沿着皮肤流淌。 是血。 一滴,两滴,落在地板上,很快连成一条粗壮的红线。 视野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林侑平能闻到血的铁锈味,但搞不清血是从哪来的,或许是鼻腔,或许是眉骨,衬衣脏透了,看不出了原本的颜色,他连续抽了几张纸巾捂在脸上,被血染透了,就扔掉再换几张。 手指似乎骨折了,连做这种动作都有强烈的刺痛感。 刚刚忍着只是怕她难堪,他忍到最后,将怒气发泄在奸夫身上。 柴露萌脱下来的衣服散落在旁边,还有一些被他坐在屁股下面。 开始有靡靡的味道从他坐着的那堆衣服里蒸发出来,都是偷情的物证,一丝丝,一缕缕,一点不落地钻入了林侑平的肺里,但他仿佛没有察觉到,一脸平静漠然的坐着,坐在沙发上,眼神在茶几的角落聚焦。 他起身,拿起那块震动两下的电子手表。 香槟色的表带轻轻晃动。 是相册更新的信息,他随便一划,只是没想到,她的手表竟然没有密码。 于是相册,定位,聊天记录,一切的一切,彻底地袒露在他眼前。 / 柴露萌洗完澡,发烧滴着水,在胸脯裹了条浴巾就出来了。 客厅的落地灯亮着,她手拿水杯经过时,看见了衣服了沾满血污的林侑平,她吓得原地跳起来,拖鞋高高飞了出去,落在那根已经变了形的拐杖旁边。 林侑平转过头,那张从发际线往下淌血的脸上缓缓地出现了一个笑。 真够可笑的,事到如今了,他的第一反应还是怕她看见他这副模样会害怕,本能地笑着去安抚。 眼前的场景说不出的恐怖诡异,柴露萌定了定神,就在这短暂垂眸的瞬间,她瞥见自己的手表正被他拿在手里。 小小一块屏幕亮着光,赫然显示着微信聊天记录。 一瞬间,天地惨淡,她如遭雷劈,浑身的血液仿佛倒流回了心脏。 那些在手机上被她删过一遍又一遍的“罪证”,最终竟以一种如此戏谑的方式出现。 她浑身冰冷,胸腔在猛震。 “你都看见了?”她说完接着一拍脑门,理不清的话语颠三倒四,“不对不对,是我傻了......先别管这个,我带你去医院,你怎么弄的,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她刚转过身,手腕却被沙发上的男人抓住。 “回来。”他声音平静而沙哑。 “可是你...” “过来,你转过来,就给我站在这。” 他的掌心滚烫,再多用点力气就能将她的手腕捏碎,柴露萌痛的说不出话。她木然地将身子转回去,面对他。 “相比这个,我更想知道,” 她此时的脸色不好看,不小心把她弄疼了,林侑平本能地松了些手上的力气。他微微抬起头,望向站在面前的人,眼神压抑,很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这是你给我的答案么。” “柴露萌,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么。”他举起手表在她眼前晃了晃,深呼吸,重复道,“我问过你三次,我能不能相信你,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吗!” “说啊!解释啊,平常不是挺会说机灵话的吗,啊,给我说话啊!”他突然怒吼,“我出差想你的时候你他妈心里想着别人,你叫人家好老公,叫人家好哥哥,怎么没叫一声给我听听?他有多好!你告诉我,他对你有多好!!” 柴露萌从没见过如此暴怒林侑平,整个人被吓得完全僵硬了,一动不敢动。 林侑平一把将柴露萌扯过来压在身下,动作粗暴地扯开她身上的浴巾。 柴露萌低低惊呼,脸色突变,双手捂住胸口。 刚泡过热水的身体,锁骨的凹陷处还有未干的水珠,平日里白皙的皮肤现在呈现出淡淡的粉色,形状不一的暧昧的痕迹在洗过热水澡后变得更加明显,林侑平看得心脏绞痛,干脆将落地灯灭掉。 他将她掀翻过来,手揉着她的身体,两个男人的血都沾到了她干净的皮肤上。 那里也比平常要潮湿得多,显然是吃饱了,开始汩汩地往外吐。 一想便能想到这些液体是从哪里来的,巨大的屈辱和痛苦几乎能将林侑平撕裂。 下贱的东西,不知廉耻的废物,他一边动,一边在心里用最污秽不堪的词语形容自己,但无所谓了,要好就两个人一起好,要坏就两个人一起坏,但他们得在一起。 (审核原因,删掉一段) 不久,她的叫喊声里出现了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急促尖锐,越来越响亮,最后仿佛停在楼下似的,不停绕着圈响。 看见她大颗大颗的掉眼泪,林侑平有那么一瞬间感到手足无措,但机械猛烈的动作不受他控制般一刻也停不下来。柴露萌几乎死在这惊涛骇浪里,然而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在颠簸中尖声问道,“林侑平?你把他打了?怎么救护车都来了?” “怎么了,心疼了?”男人二话不说把她拉起来,掐着她的腰,把她一路推到窗边。 她无从逃脱,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听见他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心疼就好好看看!” 柴露萌被摁在玻璃上,身体上下晃动,模模糊糊地只看到了救护车远去的尾灯。 一瞬间,她泪如落雨。 原来他都看到了。 他都知道了。 林侑平的腿受了重伤,疼痛到难以站立,他从身后抱紧柴露萌,两个人跌倒进沙发,剧烈的起伏过后,一切在战栗中结束。 柴露萌的身体快被撞散了,她缓慢地起身,从地上捡起浴巾,抖了抖,对折。 (审核原因,已删一段) 她把叠好的浴巾搭在沙发靠背上,张了张口。 林侑平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以为她终于准备道歉请求他的原谅。 “你有什么要说的,现在说,赶紧说。” 柴露萌沉默半响,张了张嘴,声音轻轻柔柔。 “侑平,我们离婚吧。” 尽管她曾在脑海里想象过这一天的到来,但林侑平暴怒的反应让她现在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她哄一哄闹一闹就能翻篇的事。 拼好的镜子无论如何都会有裂缝,这些缝隙会在未来的每一次回忆里不断加深,最终变成无法逾越的鸿沟。 虽然听起来像恶人先告状,但她知道,他们无法站在一片玻璃渣上继续相爱了,他们无法回到从前了,说什么都是徒劳,分开已成定局,与其拉拉扯扯,不如手起刀落,给彼此一个痛快。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林侑平差点被柴露萌这句话给气死过去,情绪无法控制地又一次爆发了,他从衣服堆下面掏出一个红本,啪一声奋力甩在桌上,暴呵道,“你柴露萌就不会道歉吗!做错事不知道道歉吗!离婚!他妈的就知道离婚!那么难的时候我们都熬过来了,现在眼看日子马上好了又要离婚!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第一次出轨就想跟我离婚了,亏我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错,敢情把我当傻子耍!” 柴露萌弯下腰捡起来大红本,拂去上面的灰尘,然而视线模糊,似乎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最后她放弃了,把东西递给林侑平,“你收好吧,当初结婚我也不图你什么,我什么都不要你的。” “你什么都不要,就是要跟我离婚,是这个意思吗?” 她的话像几滴雨落在他的肩上,却毫不费力地压垮了最后一道防线。 十年了,林侑平太清楚柴露萌的脾气,知道她一旦做了决定就绝不回头。 “你有种,柴露萌,你太有种了,我知道,你他妈什么都不要,连我也不要!”林侑平绝望地双手掩面,泪水一颗颗掉,掌纹里渗满了眼泪,声音渐渐转低,“老婆,我好爱你,但为什么爱得这么痛啊。” 林侑平的哽咽让她心跳难受。冷静持重如他,极少露出如此失控脆弱的一面。她上次见林侑平掉眼泪,还是三年前在民政局领结婚证的那天。 “我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要出轨,为什么被抛弃的永远是我,我爸妈是这样,你也是这样...我就不明白,这么多年了,你真的对我一点感情也没有?”林侑平忽然从掌心里抬起头,他眼眶通红,坐直身体,猛地抓住她的胳膊,“你现在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说,我就答应你离婚。” 说爱我啊,说你知道错了,说了我就原谅你,算我求你了,林侑平在心里大声喊道。 第47章 柴露萌眼角带泪立于一旁,脑袋空洞洞的,视线贴着地板游荡,她以为林侑平在求解脱,于是一字一字道。 “好,那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一句话换来林侑平哑口无言。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开口。 “跟你的那位比起来,我的确是什么都没有,想想也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把你拖累了,跟着我什么也没享受到,一直在奔波受罪。” 黑暗里,男人双眸半闭着,整个人从内到外残破不堪,最后一丝说话的力气也快要用尽了。 “谢谢你,好一个难忘的十周年。” “你走吧,让你吃苦这么多年,是我对不起你。” 第51章 今天跟林侑平约了八点见面。 六点,手机的雷达闹钟响了,柴露萌闭着眼一通乱摁,手机灭了,她翻了个身继续睡。十分钟后,闹钟又响,如此抗争一个小时,她终于在七点整挣扎着坐起来。 她一边刷牙一边去阳台把几盆绿萝浇了,绿色的茎和绿色的叶子被风吹着,在防盗窗的影子里摇晃,照在眼皮上的阳光让柴露萌有些恍惚,她不自觉开始走神,水慢慢从花盆底部的小托盘溢了出来,载着土颗粒,流到了水泥砌成的阳台上。 京市很熟悉,但也很陌生,上学时住四人间的宿舍,那时京市的大小是学校和附近几条商业街,毕业了和林侑平从十八环郊区搬到四环使馆区,现在一个人住倒是怎么都能凑合,她搬进三环里,老学区房,五楼东户,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房东说能拎包入住,当天签合同。 新房的卧室很小,除了一张双人床什么也放不下,床边的插座裸露着老化的电线,于是带来的行李箱被她放在了客厅,平摊着摆开,晾在那里两天了,只有找不到东西的时候柴露萌才会过去。 她这会儿蹲了下来,把行李箱里的衣服全部转移到沙发上,再从箱子的角落里翻出被压变形的化妆包。 镜子支好,发箍一带,鬓角的濡湿碎发被小锯齿固定住,她用力拍了拍脸蛋激活皮肤,用生疏的手法将一层又一层的液啊粉啊往脸上招呼,尽力让自己的状态看起来昂扬一点,仿佛她这几天过得很好。 和林侑平分开的事她没想好怎么跟家里说,只告诉了陈静一个人。 那天中午刚打过电话,没想到晚上陈静一手拎烧烤一手拎啤酒杀到她家楼下喊她开门。 陈静喝醉后两条腿夹着香肠抱枕在地毯上打滚,和读研时一样,她依然无条件站在柴露萌这边,“咱们这个年代跟咱爸妈那一辈不一样,尤其在京市这种大城市,离婚结婚都太正常了。人生重在体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年轻又漂亮,多谈几个男人怎么了,下次记得藏好点......” 那天喝了不少,后来的事柴露萌就没印象了。年龄越大,生活的引力仿佛也越重,她白天甚至能接着去上班,照常和同事聊天打趣,晚上回家写稿子,饿了就点外卖。 她的生活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变化,似乎只是和林侑平搬到了另一个家,而林侑平正在地球上的某一个城市出差。 居民楼下是一条背阴窄长的巷子,柴露萌把车一点点倒出来,开到小区的主干道上,目的地是区民政局。 长安街堵的水泄不通,阳光一寸寸移动到她的脸上,墨镜周围的一圈皮肤被晒得发红,她莫名想起领结婚证的那天。他们选择大一确定关系的那天作为结婚日期,十分幸运,那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 去民政局的前一晚,两个年轻人激动紧张,把第二天领证穿的衣服早早叠好了放在床头。 他们手牵着手平躺在床上,一夜没做,也一夜没睡。 那竟然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 到民政局门口是八点零三分,晚了三分钟。 她把车熄火,如今和他不再是能随便迟到的关系,最后一次确认离婚文件都已带齐,拎着包打开了车门。 林侑平不是一个人来的,李子晨去买水,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柴露萌。 两人隔着半个停车场,远远打了个招呼,随后柴露萌低头,不动声色地用手背蹭掉一层口红。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李子晨分给柴露萌一瓶热茶,把他自己的那一瓶连同在便利店买的两个包子给了轮椅上的林侑平,直接塞进他手里。 李子晨扶着轮椅靠背,弯腰在林侑平耳边说,“老林,要我推你进去不?要不先吃点东西再进去,医生不是说了吗,你现在这身体条件玩不了绝食。” 林侑平对李子晨的话没有任何反应,风把他头发吹得一片凌乱,瘦削的下颌埋在堆起来的粗毛线围巾里。 李子晨叹气,站起来,朝柴露萌摇摇头。 柴露萌意会,走上前来,双手握住轮椅后面的握把。 “那你们进去先办手续,我在外面等着,有事儿喊我。”李子晨对柴露萌说。 “好,”柴露萌点头,语气带着歉意,“不好意思啊,我俩之间的事,还麻烦你特地跑一趟。” “你瞧你这话说的,咱们都多少年同学了,不用整那些虚的,再说老林这不是情况特殊么,行了,快进去吧。” 林侑平出车祸的那段时间,也是他们最窘迫的一段时间,没钱请不起护工,她也是这样推着他。推着他穿梭在医院不同的大楼里,推着他去做复健,推着他去公园散心,两条胳膊疼的要命,她整晚睡不着觉。 如今轮椅上的重量比柴露萌想象中轻很多,短短几天时间,一米八几的男人瘦成了一把干枯的树枝。 离婚登记处暖气很足,今天来离婚的人不少,队成蛇形,他们排在队尾。 柴露萌双手插在大衣兜里,捏扁半空烟盒,睫毛耷拉着。 “抱歉,出轨是我不对。”等队伍排到拐角处,她才小声说。 林侑平摇着轮椅跟上前进的队伍,他不说话,久久的沉默,在柴露萌以为他不会理自己时,男人终于开口:“没事,我也有错。” 柴露萌愣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他的后脑勺,“嗯?” 又一句冷淡到有些陌生的声音传来,“我错在天天等你回家等到三点。” 柴露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尴尬地笑笑,笑了两下,肩膀跟着微微抽动,然后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她不知道面部哪块肌肉应该活动,心脏和鼻头同时一酸,眼眶湿润了。 两个人没有人再说话,轮到他们时便安静地填表,签字,笔尖在白纸上划出唰唰声,林侑平的字依旧是标准的行楷,流畅漂亮。 和结婚那天一模一样的流程又走了一遍,唯一的不同是没有拍照这个环节。 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一个小时后,两个人的手上多了两个红本。 李子晨挂了手里的电话迎上来,“怎么样?办完了?” “办完了。”柴露萌把结婚证离婚证装进包里。 李子晨搓搓手,拍了下林侑平的肩膀,“看你有点精神了啊老林,要不我说呢,还是得出来溜弯,整天憋在家里,人都憋坏了。”说完,转头看向柴露萌,“萌姐,来前儿我刚从老家回来,车里还有点大米和茶叶,走,跟我去车上拿点。” 柴露萌看了眼他,又看了眼轮椅上的林侑平。 李子晨知道她担心什么,手指转了一圈,“这儿这么多摄像头呢,放心,人丢不了。” 李子晨的车停在了停车场的边缘,距离办事大厅不到五十米的距离,柴露萌跟着他走到车子旁边。 李子晨摁了两下车钥匙,打开后备箱。 翘起的后备箱让他们看不见林侑平,林侑平也看不见这里。 “你有什么要说的,就现在说吧。”柴露萌也不跟他绕弯子。 李子晨找出一盒茶叶和一盒礼品包装的大米,把东西放进一个装白酒的纸袋子,抬起头时,嘻嘻哈哈的模样一扫而空,他眉宇间正色道,“萌姐,妹妹,我叫老林叫哥,也就叫你萌姐了,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俩也在一起这么多年,以前有什么矛盾,我可都是站在你这边给老林做思想工作的,但是这回,我确实得给我兄弟说句话。” “你们两口子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老林死活也不说,但以我对他的了解,多少能猜到点。” 李子晨叹气,朝林侑平的方向抬抬下巴,叹气,“昨天刚从医院接回来,身上哪哪都是伤,本来就胃不好,又消化道出血,医生说没个三五年恢复不过来.......其实我的意思吧,就过去的都过去了,既然现在你们已经分开了,那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公司少不了他,老家那边还有个老父亲要养。我站在一个男人的角度来看,老林绝对算是个好男人,就看在是同学一场的情面上,你也心疼心疼他,别折腾他了。” 柴露萌手上多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她换到右手拎,不敢直视李子晨的眼睛,看着手里那两根细细的红绳,说道,“好。你先去忙吧,我送侑平回去。是我的错,我承认,你不用担心,离婚我一分钱都没拿他的,以后我也不会打扰他了,这段时间麻烦你们照顾他。” 第48章 “行,正好公司那边有点事,我先走了萌姐,以后多联系。” 李子晨的车开走了,柴露萌往回走,林侑平还在原地等她。 一缕烟雾从那里升起。 “吃点?”她把李子晨买的早餐重新拿起来,提着袋子在他眼前晃了晃,开玩笑道,“你不吃我可就吃了。” 林侑平终于有了反应,把烟掐了,从围巾里抬起脸,淡淡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柴露萌从包里翻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林侑平眼前,“我家的房这两天刚卖出去,钱还你,今年房子不好出手,我妈也是刚拿到钱。” 林侑平没有接,他迎着阳光看向柴露萌,表情变得有点难以形容,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阿姨到现在也不待见我,是么?” 柴露萌闻到了他嘴唇里带出的烟草味,不喜地皱眉,“这跟我妈有什么关系?你帮我家还了钱,现在还你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 “那我直白点告诉你,你妈不待见我,从来没把我当成一家人。” 男人身上萦绕着淡淡的烟草味,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楚,“因为我是外人,所以我花的每一笔钱她都记得,她不想欠外人这个人情,你信么,这张卡里绝对不止那二百万。”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把钱分清楚有什么问题,”柴露萌也不装了,当着他的面,抽出一支烟放进嘴里,半开玩笑地问道,“你就敢摸着你的良心说当年和我结婚,没有一点是为了我家的钱?” 男人静静望着眼前的女人,他的前妻,薄唇微动,“我怎么不敢。” 天空蔚蓝,凛冽的风刮着脸颊,柴露萌哑然,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她倒也没把卡收起来,用夹着烟的手弹了弹卡片,“那我换个说法,你现在自己开公司做生意,既然是开门做生意,眼界就要大点,该all in就要all in,这钱你拿着,保不准哪天救急用,找人借钱还欠人情不是?当然,我更希望你生意兴隆,你就当这是我的随礼吧,以后你要是结婚,就祝你下一段婚姻能遇到更好的人,你要是不结婚,就祝你勇敢自由,多爱自己。” “谢谢,也祝你得偿所愿。” 林侑平说完,柴露萌含蓄的抿唇笑了一下。 她转动着取下无名指上的戒指。 一道畸形的深色的戒痕留在了她的指根处,戒指却和银行卡一起,被她弯腰塞进了林侑平的外套口袋。 民政局门口的人多了起来,他们一人垂首,一人仰头,静默的望着彼此,连眨眼的频率都相同。 “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纷杂的脚步声中,林侑平偏低的声音很淡,也很清晰,“这十年和我在一起,你过得开心吗。” 柴露萌想了想,点头,说出那句迟到很久真心话。 “嗯,是开心的。” 只是相逢恨早,她不懂得珍惜。 回到家已经下午三点,柴露萌脱掉外套,掀开被窝飞扑进去。 她做了一个好长的梦,军训汇演那天,一个男生跑到她旁边,主动帮她搬起椅子。下了晚课,男生背着他们两个人的书包,陪她去西门排队买烤肠。第一次租房,她炒了一盘土豆丝,男生默默吃掉她意外放多了的姜丝,摸着她的头发夸她好棒。 梦做到这,柴露萌睁开眼。 她饿醒了。 太阳已经落山,她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楼上楼下家常菜的香味顺着排气管从厨房飘过来。 她迷迷糊糊的换上了衣服,戴上帽子围巾,拿上钥匙,在玄关处提上鞋跟,准备去超市买点菜。 呀,忘拿购物袋了。 “侑平,去书房拿一下袋子。”她朝里屋喊道。 冷冷清清,无人回应。 久久,安静的空气里出现轻轻的抽泣声,再然后,她跪坐在地上,声泪俱下。 从告白到离婚,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她的十年青春,至此轰然落幕。 第52章 柴露萌用纸巾蘸去眼角的两滴猫尿。 云南夏天的温度十分舒适,尤其是阳光疲乏的傍晚。 湖边一间小院的二楼,书房和客厅开着纱窗,对流的过堂风夹杂着水汽穿过房间。 大风阵阵,把外面的草地吹地飒飒响,纱帘波浪似的涌动,书桌上摊开的纸张窸窸窣窣。 忽然间,几声雷鸣乍响。 下雨了,一场暴雨。 屋子里,一集电视剧刚播完,跳过片尾曲,继续连播下一集。 上一集男女主刚告别,这一集就重逢了。嗑cp终于嗑到甜的,柴露萌手里捏着纸巾,这会儿正对着屏幕傻笑。 胖虎竖着尾巴在窗下打转,喵喵叫了两声。 背上的毛很快被雨淋湿了一层,然而没人搭理。 它来到了书桌旁边,黑白条纹的煤气罐看似笨重实则轻巧一跃,从桌边柜爬上了桌子,肥满的肚皮一翻,躺倒在键盘旁边。 猫咪尖尖的牙齿咬住了柴露萌正在盘串的手指 “想妈妈啦,胖虎。”柴露萌看着剧,不忘摸摸它的牙齿。 没温存多久,胖虎喵一声又走了。 顺便,长长的尾巴沿着保温杯轻轻一扫。 “砰——” 没拧紧的保温杯应声栽倒,杯子里的菊花茶泼撒一地。 “柴胖虎!!”柴露萌尖叫,从椅子上弹起来,胖虎早已没了踪影。 楼下的柴peter从梦中惊醒,对着楼梯处werwer狂叫。 柴露萌租住的是一栋自建的二层洋房,洗手间和厨房在一楼,她拿着保温杯碎步往下跑,大馋狗闻见她身上的零食味,终于舍得站起来,紧紧尾随在她屁股后面。 柴露萌打开水龙头洗杯子,它便一屁股坐在洗菜池旁边伸舌头哈气,嘴筒子里分泌的口水如江似河,滴在柴露萌的塑料拖鞋上,流进她的脚趾缝。 “傻狗坏猫!!一个个的奸懒谗猾!!你得减肥了,知不知道。” 柴露萌气到无语,踢狗一脚。七十斤的柴peter岿然不动。 雨声细碎沉闷,树梢声沙沙,几只麻雀站在厨房的窗沿上歇脚。 这杯子买回来十来年了,从前三分之二的时间是林侑平在用,几乎看不出使用痕迹。 离婚时不小心和她自己的行李一起打包带走,只好继续用,但自从捡回这一猫一狗,杯身已经摔的坑坑洼洼,粉色烤漆掉得惨不忍睹。 她撕下一节厨房纸,把洗过的保温杯擦干净,放进一旁还没封口的快递纸箱。 整个房子里只有厨房开着灯,很安静,又是一个雨季普通的傍晚,她重复的一天又快要结束了。 唯一不同的是明天她即将离开。 她拿出个一次性的塑料杯子,从玻璃壶里倒了半杯凉水,端上楼。 手机的微信提示音又开始响,打眼扫下来,全是庆功祝贺的消息。 写书也是个厚积薄发的过程,这几年,她接连卖出去三本影视剧版权,一部年代剧上星但毫无水花,一部都市剧过于狗血,她作为原作者也没能逃过被网络暴力的命运。 要说火,其实只有这一部剧火了,开播即大爆,好消息一刻没停过,已经有影视方开始问打算她什么时候写新书,方便提前拿下, 柴露萌坐进摇椅,椅子慢悠悠的一晃一晃,她打开桌上的台灯,把手机屏幕调亮了一点,点开对话框回复:目前还没有打算(抱拳) 她今年三十二了,二十多岁时那些关于文学的躁动,关于理想的不甘,所有的尖锐和棱角,所有自负的表达欲和神经上的毛刺,最后都被甲方一条八位数的汇款信息轻轻抚平。 泯然众人矣。褒义的。 作为一个全职网文作者,这一年她四处旅居,的的确确是一个字都没有写。 她也想过开新文,但这几年影视剧寒冬来临,新书卖多少钱另说,连写作环境也和从前大不相同,重新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需要极高的心理承受能力。 有的作者选择走到台前,有的作者选择彻底转行。 柴露萌一向讨厌挑战自我,她选择原地不动,学会和自己共鸣,变成一颗漂浮在不同城市之间的灰尘。 不过,不写小说,不代表她不在赚钱。 她靠版税在京市和怡城各买了一套房,怡城便宜,是全款,京市贵,贷了一部分,目前还没还完。 “喂柴女士您好,我是顺丰的,跟您确认一下,您预约的是明天上午八点寄件。” “嗯,对。” 这不,她这就要回京市挣钱了。 次日雨过天晴,她一大早寄出快递,和房东退租。 柴peter由于体型太庞大,只能订宠物包车送回京市,中午把柴peter送上车,她拖着行李箱,带着柴胖虎匆促地去了机场。 / 最燥热的八月,京市已经连续一周没下雨,青白色的阳光刺眼的要命。 陈静戴着墨镜,一手扶着八个月大的肚子,一手搭着司机穿白衬衣的胳膊,艰难地从轿车上下来。 第49章 车内车外完全是两个温度,热浪迎面袭来,她把墨镜推到头顶,用手扇风,“张叔,你去停车场等吧。” 机场冷气足,比外面凉快,陈静找了个离出口近的位置等柴露萌。 陈静刷了刷社交平台的后台数据,不错,昨天发的一条笔记爆了,嫁给草包富二代的日子不好过,票子车子房子都攥在公婆手里。大方和宠爱都是留给儿子孙子的,她作为媳妇,逛街买个包都要看人脸色。 她肚子里这个是二胎,事实上,在第一胎出生后,她什么作品也写不出来了。从前那么多年的文字工作经验,留下的唯一好处是写商品推广的文案行云流水。 简单回复了几个母婴用品的商务推广,又等了一会儿,依旧不见柴露萌人影。 抬头一看,好吧,led大屏上的航班信息更新了,柴露萌乘坐的那班飞机往后延误了四十分钟。 这下她终于可以安心打开手机游戏。 签到,领金币,摘菜,喂鸡,再给她的小菜园浇水。 毫不夸张的说,这可以算近五年来市面上最火的一款手游,自从上市以来,热度一直居高不下。 游戏的世界观很开放,可以对抗,可以经营,参与度拉满,画面又精美,是杀时间的利器。 陈静做完日常任务,再看几眼npc腹肌帅哥,半个小时很快过去。 陈静抬起头,活动一下僵硬的颈椎。 “林总,久仰......” 她的手扶在脖子上,下意识循着声音看过去。 距离她最近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米白色细条纹衬衣,铅灰色西装长裤,左手撑着一根细长锃亮的乌木手杖。 男人身材修长,不论衣着还是气质都十分出众,仅凭一个背影,就给人一种寂静冷肃的感觉。 怎么.......好像有些眼熟,陈静不由自主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想要更仔细的瞧瞧,然而男人很快就被人墙围住,只剩一个后脑勺。 “静~静~陈~” 与此同时,另一道清澈的嗓音伴着飞奔的人影,从同样的方向闯入陈静的视野。 她视线一偏,便看见柴露萌一手拎着宠物航空箱,一手拖着行李,径直朝她冲过来。 一年多没见,柴露萌弯腰撅屁股,小心翼翼地抱了一下陈静,“哎哟,八个月的肚子这么大了,我还真不大敢抱你!” “都二胎了,没事,不用那么紧张。” 陈静看着眼前的柴露萌,一年没见,她跟离开时已经大不相同了,充足的日照把她半长不短的头发晒成栗棕色,不再是一团浓重的乌黑。 她的眼眸澄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站在对面,仿佛能闻到阳光和微风的味道,带着热情,带着开怀的坦诚,带着饱含纯真的成熟。 “你一个人来的?宁宁呢?”柴露萌眼神绕到陈静身后看了看。 陈静微微弯下腰,指甲抓了抓飞机箱,跟胖虎也打了个招呼,“在他爷爷奶奶家学习呢。” “这连小学都没上呢,周末还要学习?” “你别说,在家长里面我算心大的,别的孩子周末要么学击剑,要么去学体操游泳,我家那个不争气的,这不喜欢那不喜欢,成天就喜欢抱着手机玩游戏,”陈静无奈一挥手,“我一看可算球吧,我和他爸智商都不高,他能把加减乘除学明白就行了。” 柴露萌转念一想,不禁感慨,“时间过的真快,这一眨眼都四年了,我还记得宁宁刚出生的那会儿,在月子中心的婴儿床上,那么小一个,跟玩具一样。” 陈静嘬嘴一撇,碰了碰柴露萌胳膊肘,小声揶揄,“是挺久了,一眨眼你也单了四年了,怎么这次也没从云南领一个回来,少数民族长得好看,五官多立体。” 柴露萌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哎,没办法,挑花眼了,带走一个伤了其他人的心。” 陈静就喜欢听这个,她挽住柴露萌的胳膊,“打住,走走走,咱们去车上说。” 两个人你拍我一下,我推你一下,说笑着往停车场走去。 叽叽喳喳的声音消失了,好一会,被围在人群中心的男人回过头,立体的眉骨下方,细窄的眼皮掀了掀。 那双形状薄情的眼睛,朝两个女人刚才停留的地方,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 第53章 林侑平不喜欢夏天。 膨胀的云朵,喷涌的日光,炽热,粘腻,在这种天气下还要保持情绪冷静,很不合常理。 尤其是今天。 进入市区,车速降下来,树影在车窗上缓慢流动,车内的光线也跟着忽明忽暗。 林侑平从万芊手里接过湿巾,展开盖在脸上,冰冰凉凉,“小庄,空调开大点。” 男人说话时呼出的气流吹动了湿巾一角。 年轻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立刻调大了风量,诚惶诚恐道,“好的林总。” 这是他第一周正式上班,如今毕业生不好找工作,灵动互娱作为一家横空出世的游戏公司,所有岗位给的薪水都很可观,就连一份司机工作都一百多个人应聘,并且其他应聘者要么驾龄比他长,要么学历比他高。 老妈的病情突然恶化,最近刚转诊到京市,妹妹今年高考,拿到了京市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他就只能找个京市的工作。 多亏以前读大专的时候干过物流这一块,假期靠开大车挣钱,或许是凭着这方面的经验,他侥幸进入试用期。 有天晚上林总在津市应酬,其他人不愿出车,只有他半夜跨城去接。 回来的路上林总跟他聊了几句,问了问家庭情况,他如实回答,第二天人力通知他,可以正式入职了。 “林总,新项目组的成员名单周总监刚发给我。”万芊低下头,无框眼睛从鼻梁滑落少许,她又仔细看了遍手机文件里的名单,外聘的文案主笔给的是笔名。 当红的流量作者,没什么问题。 周总是老板花了天价从对家挖来的,这是人家掌舵的第一个项目,从人员名单就开始插手,不亚于当面给人使下马威。 她也只是例行询问林侑平,“您需要看一眼吗?” 她一个秘书能想到的,老板自然也能想到,果然,林侑平揭下半干的湿巾说,“不用,听他的。” “明白,还有,michael医生发邮件过来,说他女儿这两天生病了,您的检查和复健恐怕要挪到下周,给您安排下周二下午五点到七点的时间,您看可以吗?” 正在经过使馆区,林侑平偏过头,望向窗外熟悉的小区建筑,声调很平,“我不急,跟他说让他有时间再来。” 第一次在美国见michael,michael就一脸遗憾地说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很难恢复到和正常人完全相同的水平。 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治了三四年。 治心病也当治病了。 / 柴露萌提前一天让家政公司的人去她家打扫。打开门,美式田园风格的家具一尘不染,高温清洗烘干后的毛绒公仔在碎花沙发上排排坐。 陈静坐在藤椅上,拿着逗猫棒逗胖虎转圈圈。柴露萌用水把纸巾打湿,蹲下去擦行李箱的轮子。 陈静看见了,笑道,“以前倒是没发现你有洁癖。” 陈静说的是读研时的老黄历,她的学习桌总被室友调侃乱的像外面的地摊,柴露萌动作微一停顿,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忽然这时候,她手机响了。 “我妈,”柴露萌跟陈静比了个“嘘”的手势,盘腿坐在地毯上,接起视频电话,“喂,妈妈。” 屏幕那头很是吵闹,柴露萌看见别墅的院子里支起的烧烤炉冒着烟,小孩绕着桌子跑,大人在聊天串肉,看样子是在准备家庭聚餐,“露萌啊,”镜头翻转,一个面相富态的中年男人出现在窄窄的手机屏幕里,“最近没听你妈妈说你的消息,过的怎么样啊,一切都还好吧。” “嗯,我挺好的许叔,你和我妈也挺好的吧。” “去去去,一边去。”现在是她母亲的声音了,常青夹着嗓子,推了男人肩膀一把,自个儿拿起手机往远处走。 她边走边问,“小妞回京市了?云南怎么样?我和你许叔也打算下个月找个地方旅游。” “挺好的,风景好,天气也不怎么热。” “啧啧,你瞧你,晒的黢黑。一白遮三丑,女孩子还是白白净净的好看......” 长久以来,她们母女间的对决总是在一些细枝末节里展开。除了母亲的身份,常青还是一个妻子,一个女人。当不再结出果实,她就是长青的自己,爱占一半,打压占另一半。 柴露萌呛回去,“我现在这样挺好的,你要是觉得自己丑可别带上我啊。” 对面不接话了,讪笑两下,“侑平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这时柴露萌抬起脸,和陈静默契地对视一眼。 “他忙,出差去了。”她含糊着应付,“先挂了妈,你去吃饭吧,我也得和朋友出门了。” 第50章 常青张了张嘴,好像还有话要说,柴露萌先一步把电话摁断。 这几年,她和母亲的电话总是这样匆匆结束,但凡她妈再多问两句,离婚的事就要露馅。 柴露萌一来不想和各路亲戚解释自己的婚姻问题,二来不想让无干人等给她介绍对象,逢年过节就说跟林侑平回他老家了。 许叔的两个孩子都生孙子了,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她可有可无。 “够能瞒的,阿姨真不知道你离了啊。”陈静说。 “反正她不问我不说,她一问我惊讶,只能这样。” 陈静一边笑她,一边把手机解锁,把微信联系人列表摆在柴露萌面前,长指甲使劲往下一划,联系人的头像翻滚起来,“没事儿啊,姐这边给你介绍介绍,保准让你今年过年领回家一个,你先挑挑,看看有没有相中的。” 柴露萌继续收拾行李箱,头也不抬的回,“行,别的不说,外形这块最少得七分,我相信你的审美。” “那你得先告诉我十分是什么样的,我酌情参考。” 柴露萌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影,舌头却在嘴里打结,沉默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陈静看穿一切,笑道,“甭想了,直接报你前夫名字得了。” 柴露萌耳垂一红,“滚。” 陈静又问,“富二代那边一直没联系啊,那种条件的男人我这里可真没有。” 柴露萌手上的动作忽然慢下来,她不知道在想什么,把手里叠好的衣服展开了,又莫名其妙地重新叠了一遍,慢吞吞道,"就是之前跟你说的,去年在欧洲旅游的时候见了一次。" “后来就没了?” 后来? 柴露萌去欧洲旅游只是个偶然,那年双十一,她半夜玩手机刷到一家高端旅行社的直播间正在搞大促,脑子一热付了定金。 她的消息没有被拒收,顺利抵达梁嘉元的手机,两个人很久不联系了,却没想到还留着一个彼此的联系方式。 夏令时的伦敦,白昼被无限拉长,满大街都是拥吻的情侣,傍晚柔软的风里是令人无限遐想的浪漫。 她穿着纯色的短袖短裤,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或许是由于水质的问题,头发在日光下看起来还有些毛躁。 他们在城市里漫步,看了泰晤士河的风景,在圣保罗教堂附近点了咖啡。 当夕阳洒满咖啡店的桌面,贴身的纯黑短袖让梁嘉元看起来更加成熟。 和二十三岁的梁嘉元聊天仍然是一种享受,即使彼此很久没有交流,即使她思维跳跃,有时候只零星蹦出几个关键词,梁嘉元也能准确理解到她的意思,让她会在心里发出类似于“啊,有这样一个朋友真好,活着真好”的感叹。 这种感受难以形容,仿佛超过了任何一种对感情的定义。 天色渐晚,话题也从工作聊到了个人近况。 她娓娓说起自己离婚的事。 成年人的感情是最没有成本,最方便牺牲的东西。曾经她心比天高,事业毫无起色。人都是自私的,她可能还要更自私一些,贪嗔痴一应俱全,通过疯狂来保持内心的激情。 想出轨时,出轨的对象是谁根本没那么重要,既然理智不允许她毁掉自己,便只好毁掉自己的生活来发泄。 说来也奇怪,失去一切时,她才感到踏实,仿佛到达了必然的终点。 听了她的话,梁嘉元垂着眼,神情难辨,随后坦诚地说自己已有女友,刚在一起三个月的时间。 “我没有想到你会离婚。”沉默良久,他忽然抬起眼,笑得很无奈,“点解一直不回应我的message,依旧是那样,只有你想见我时才会联络我。” “不然怎么move on,总不能一直耽误你。”柴露萌跟着他笑起来,明明笑着,一瞬间又有些如鲠在喉,“年龄差摆在这,再说了,我们的成长环境不同,事业发展也不同,总之,过程就是最好的结局了。”他们的故事完了,但他的故事和她的故事总归要继续。 柴露萌想往咖啡里加点糖,不等她说话,梁嘉元已经把砂糖推到自己面前。 他的身体也稍微凑近了。 “你考虑的好多。”他低声,呼吸就停留在她的耳边,“你考虑这么多,唯独不愿意考虑我的想法。” 柴露萌继续安静地搅拌咖啡,拿起喝了一口,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梁嘉元的女友是港城人,她看了梁嘉元手机里的照片。 拍立得相机的像素不高,正方形相纸里,一对穿睡衣的情侣举着泰迪狗,看上去很幸福。 “小情侣长长久久,”她对他嬉皮笑脸,“年轻真好,你看你们多般配。” 只不过梁嘉元的普通话水平堪忧,似乎理解错了她的意思。 他说的话她到现在都记得。 “没有,她和你同样年纪。” …… “没了啊。”柴露萌强行掐断自己的回忆,把叠好的短袖搭在大腿上,一件件摞起来,“他现在过的挺好,我过的也挺好,都挺好......你冷不冷,我把空调关小点。” “不冷。”陈静摇头,有些好奇地蹭到柴露萌旁边。即使家里没有其他人了,她仍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这么洒脱呢,真一点儿感情没动?” “怎么可能。”柴露萌坦然笑笑,“一辈子的爱是爱情,一瞬间的爱就不是爱情了?蝴蝶在肩膀停了一下就飞走了,能说它不漂亮吗?不是这样的。” 第54章 柴露萌是在餐厅洗手间接到的陈静的电话。 被夹在腋下的手机连响带震,她将滴水的手心从热风机底下过了一遍,匆匆接起。 "这个怎么样?还行?"陈静问。 “嘿嘿。”柴露萌喝了点小酒,靠着瓷砖墙的脊背柔和而挺直,洗手间的阴影映照在侧脸,她对着手机呲牙一笑,不说话。 陈静了解她,听这小动静就知道她是满意的。 “晚点说,一会儿我打给你。”柴露萌酡红着脸蛋,把电话挂了。 回到座位上,她叫来服务员来买单,却被告知这桌已经结过账了。 “你干嘛。”她把手机塞回包里,用手背左右贴了贴给脸颊降温,朝桌子对面的男嘉宾一笑,眼神婉约,“说了我请你,都叫你出来玩了,哪还能让你请客。” 男生也跟着站起身,往下扯了扯衣服边:“没事,应该的,实习生也有工资,不至于连顿晚饭都请不起。” “诶...”柴露萌想问他晚上还有没有其他安排,却忽然脑子断片,忘了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小男生叫什么名字。 不过也不重要。 她问,“晚上还有事吗?去我家看电影,怎么样?” 男生喝酒的时候脸色没红,现在却忽然红了,一路红到耳根,眼神也因惊讶而变得闪烁不定,红着脸点点头。 饭店附近的网约车排队排到了惊人的七十号,他们决定走到下一个路口再打车。 半路,男生的脚步忽然慢下来,停在一家店门口,指了指门头给柴露萌看,“我听我室友说,这家铜锅涮肉很不错。” 柴露萌都不用抬头,便附和道,“嗯,好像是。” “我们下次试试这家?” 落地玻璃窗上映出了两个人微妙的些许不同的表情。 “算了,夏天吃羊肉上火。” 她说完,独自一个人往前走。 路口果然更好打车,手机上显示司机还有十分钟才到,柴露萌转身去便利店买了条口香糖,视线不经意地一扫,顺便捎了盒三只装的计生用品。 够吗? 她中指一夹,拿起两盒。 结完账,避孕套扔进包包,她剥开银纸,把口香糖放到嘴里。 车还没来,夏夜燥热的晚风中,路灯昏暗的刚刚好,她双臂主动环上男嘉宾的脖颈,闭上眼睛,享受这个薄荷柠檬味道的接吻。 她吻得舒服极了,在男嘉宾小心翼翼含住她嘴唇的时候,她预感今晚绝对会是个美妙的夜晚。 电影是烂俗的三级片。 很难讲是液晶屏里的画面更香艳,还是卧室里的叫声更狂野。 木制大床吱呀响个不停,她拨弄着男嘉宾的项链,他一撞一撞,圆形吊坠一晃一晃,在两具交缠的身体之间反射着射灯微弱的光线。 熟悉的感觉很快就来了,她小腿绷得笔直,将男人缠绕得更紧。 “小萌......” 压在上方的男人在低沉的喘息中忽然这样叫她,用他那刚刚在她身上倾倒的舌头。 柴露萌在黑暗里愣住了,氛围陷入了异样的沉默。 她翻了个身,背对他躺了一会儿,有一两滴热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消失在柔软的被褥里。 不过她什么也没说,等缓过神来,穿上拖鞋去拿卫生纸。 “谢谢你,小萌。”男人接过纸巾,同时拉拉她的手指,再一次试探道。 “去去,别乱叫。”柴露萌抽出手笑笑,说,“没大没小的。” 第51章 “我明天要早起,别把你吵醒了。” 柴露萌就这样把人赶去了客房。这几年,她对床伴来者不拒,却对亲密关系敬而远之。 她已经三十二了。 她已经幸运地成为了理想中的自己,是否能找到理想中的另一半,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情感的路有千万条,她不再需要有一条通向爱情。 但也不算对男生说谎,今天要去新公司开项目会和创作会,说起来,真的是很久没上班,也很久没见到这么多人。 这次作为新项目的文案主笔,她紧张之余又有点兴奋,清晨起床搭配衣服,把宽松的t恤短裤换成了适合夏天的圆领衬衣和长裙。 新东家的办公大楼位于京市互联网企业聚集的位置,一整幢的高层玻璃建筑比她想象更气派,不愧是几个亿几个亿的砸钱打广告的公司。 门口已经有人等候接待,确认姓名后,领她进了电梯。 电梯在不同楼层停下,挂工牌的人陆陆续续进出,最终到达十四层。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十五分钟,柴露萌直接去会议室,项目总监已经提前在这等了,见柴露萌进来,男人收起手机。 “柴主编。”这位周总监这样称呼她。 “周总。”柴露萌浅浅微笑,双手搭在膝盖上。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耳垂处秀丽小巧的珍珠耳钉。 一切都显得自然又得体,除了她昨晚被干喷了好几次,现在这样双腿并拢而坐时,大腿根还有点酸痛。 两个人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机械地聊几句家常,穿插几句工作上的事。 趁着聊天的功夫,会议室几乎已经坐满了人,宽大的幕布上也浮现出了slides的首页。 “不好意思,林总马上就过来。”周总监侧过身,对她说。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听到这个姓,柴露萌的心脏还是会猛烈地颤动一下。 “好的,没事。”她强行镇定道。 一阵恍惚之中,她的身体仿佛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过了一分钟,或许是一个世纪,坐在她对面的某位员工的视线忽然向上抬起,朝她身后的方向看去。 事实上,除了她,所有人的目光都汇向了同一处。 那人不疾不徐,稳步走过来,手杖底部接触地毯的声音有点闷,并不清脆。 林侑平找了个门口处的位置随便坐下,手杖挂在椅子扶手上。 他的目光静静地拂过斜前方一道优美的侧影。 她微驼的背看起来很僵硬。 “开始吧,不用等我。” 林侑平淡声说。 熟悉的声音像一颗子弹射进了柴露萌的耳朵,又从另一侧穿透而出,只剩她被夹在中间血肉模糊。 第55章 这不是她四年来第一次见到林侑平。 她曾在马路上偶遇过他的车。 黑色轿车从停车场开出来,轮胎压过能淹没底盘的积水,沾满水滴的车牌号即便有点模糊,却还是让她方寸大乱,原本是要直行,却急急忙忙地在路口掉头。 京市说大好大,说小竟然能这么小。 人这一生总有某些命定的时刻,迟到的相遇把每分每秒都拉的很长。 柴露萌的眼睛一秒钟都没有从投影幕布上离开过,耳朵却也一秒都没听见台上的人在说什么。 好想跑。 违约金好贵。 好想跑。 不对,当初签合同的时候还签了竞业协议。 四周的人声连绵不断,她坐在椅子上,四肢变得很重,仿佛陷入了一滩柔软的淤泥。 透明的会议室外,天空是单调的灰白色,像发霉,像一片一无所有的废墟。 她都忘了上半场是什么时候结束了,一晃神的功夫,已经进入下半场的创意会, 轮到美术组展示,柴露萌眼前出现了一套华丽的黑金配色的服饰,美术组的汇报人说:“主角团的向导,设定是前朝遗孤,我们这边选择以黑色为主,加龙纹体现他的身份。” “这里停一下。”她的理智总算找回来一些,低头翻看自己的笔记本,“身份理解很对。但在他所处的这个‘火德已衰,水德当兴’的王朝更迭设定下,属水的玄色和龙纹,是新政权的象征。他作为被取代的前朝遗孤,潜意识里会回避这些。或许用前朝‘土德’对应的鎏金配黄、或代表旧日荣光的‘朱砂红’作为内衬更符合人物心理,外在则用不起眼的灰袍掩饰。” 一旦进入到工作状态,她便能很快集中精神,脑子终于不用再思考其他的事。 会一直开到下午,临近结束之际,周总监又重复了一遍整个项目的时间线,总结性地说了几句加油鼓劲的话。 “林总?”他转过头看向门口的男人,令人意外的是林侑平竟然没走,于是他用表情询问林侑平还有什么意见。 林侑平什么也没说,他握着手杖,欠身站起,摆摆手。 老板离开后,会议室里的其他人才陆陆续续地站起来。 柴露萌开会时僵硬的身体一瞬间放松了,周总监十分绅士地主动帮她拉开椅子,一口地道的京市话,“林总这人平常就是比较严肃,对谁都是不苟言笑,您得习惯一阵子。” 刚刚开会的时候,柴露萌全程没敢回头看林侑平一眼,这么多年没见,她甚至都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他穿的浅灰色衬衣上没有一丝褶皱,不知道他的裤脚都熨烫笔挺,鼻梁上一副银框眼镜,不知道他每一根头发都干净整齐。 四年间,她为了让自己不再失眠,早就主动屏蔽了关于的林侑平一切信息。 但即便她对现在的林侑平一无所知,她也很难把林侑平和不苟言笑这种词联系在一起。 他明明挺爱笑的。 “这样啊。”她眼神微微躲闪,说。 “公区有下午茶,您也一块去看看?” 柴露萌正打开手机,刚看了一眼消息,立刻拒绝了,说家里有点急事。 她从一楼的电梯出来,小跑到办公楼外,上了出租车后,立刻打电话,“喂......你们在哪?医生怎么说?” 宠物医院今天的人格外多,男生手里也拿着电话,透过门上的玻璃朝诊室里看了一眼。 上午还活蹦乱跳的狗现在被五花大绑地捆在手术台上。 “还在检查呢,医生刚刚出来了一趟,说是肠胃炎。”男生对着电话说道,“抱歉,我早上出去遛他,遛弯回来我去了趟厕所,没看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进厨房了。” 柴露萌一听就明白了,“这狗死馋死馋的,就爱翻厨房垃圾桶,你给我发个定位,我马上过去。” 柴露萌到宠物医院的时候,peter还在输液。 硕大一只狗,满身的肉散开着,趴在笼子里一动不动,输液的针头在他的前爪上。兴许是嗅到了主人的气息,他睁开眼睛,八字眉往下一耷拉,委屈巴巴地看着柴露萌。 柴露萌又气又心疼,急火攻心,扭头出门抽了根烟,又散了半天味道才回来。 “医生说peter这是有点严重的肠胃炎了,得再留院观察几天。”男生站在她旁边说道。 柴露萌偏过头,看着他说,“多谢你,帮我把狗送医院了,不然指不定会更严重。” “没事,这里离我实习的地方不远,最近你要是工作忙,我就过来看他。”男生朝她笑笑,“顺路的,不麻烦。” 柴露萌一周有三天可以选择在家远程办公,只是由于项目刚开始,乱七八糟的事情比较多,第一周她只好每天都去上班。 为了不遇到林侑平,公司规定的上班是十点,第二天,她选择六点半出门。 到了公司停车场,她坐在车里吃早饭,吃完把塑料袋一团,下车,正好看见了门卫大爷从小亭子里出来,于是走过去散了根烟,跟大爷聊起天。 “我也在这干好几年了,你是第二个来这么早的。”大爷叼着烟,一只脚踩在马路牙子上,正了正保安短袖上的红色臂章。 柴露萌惊讶道,“还有别的员工来这么早?” “什么员工。”大爷看了一眼柴露萌,嘴里喷出白雾,彰显老资历的风范,纠正道,“人家那是老板。” 两个人正说着话,跟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相隔不到五米的距离,感应横杆已经竖起,开车的人却没有摁喇叭。 “哎妈,净跟你唠嗑了。”大爷拉了一把柴露萌,让她往后站。 柴露萌手里还夹着没抽完的半根烟,目送那辆熟悉的车从她面前经过。 她的视线追随着缓缓移动的车窗。 是她的错觉么。驾驶座的人好像有一瞬间看向了她。 “我去上班了叔,天热,您也快回去吧,多喝点茶水。” 黑色轿车右拐驶入停车场,柴露萌离开大门口,匆忙刷卡进了办公楼。 紧闭的电梯前,站着一个人。 光线落在他的侧面,记忆中的身影与现实重叠,剪裁合体的衣服西装包裹着男人完美的身型。 第52章 他的长相没有什么变化,气质却变得截然不同了,有了三十岁男人该有的身份和气度,不见从前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风雨里磨砺出来的凌厉和沉稳。 柴露萌一声不吭,四处看了看,发现没有一个电梯按钮是亮着的。 见人来了,林侑平撑着手杖上前一步,修长的手指按下按钮。 电梯厚重的门缓缓打开,原本容纳十几人的空间现在只有他们两个,显得很宽敞。 四面都是镜子,绝对密闭的空间带来极强的压迫感,两道此起彼伏呼吸声清晰可闻。 距离靠近了,感受到他呼吸的频率,气味,站姿,侧影的线条,有那么几个瞬间,令她恍如隔世。 柴露萌的头皮一阵阵发麻,她的心理防线飞快瓦解,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好久不见…你的腿看起来好多了。” 林侑平仿佛此时才意识到这里还有另一个人,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柴露萌。 他没戴眼镜,立体的眉弓在锐利的眼眸上投下一小片灰色的阴影,目光显得深远。 那张曾经朝夕相对的,写满喜怒哀乐的脸,如今只看得到冷漠的平静。 平静强大到看不出任何弱点,仿佛隔着一层什么,永远走不进他的心里。 “托你的福,一直在坚持复健。”男人的声音和几年前比没有什么变化,也没什么起伏,淡淡温和的态度,“恢复的说不上多好,只是不至于遭人嫌弃。” 柴露萌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她经不住他打量的眼神,低头抠起手指,像受伤的动物,像委屈的花。 她沉默了几秒,再度开口,“说老实话,我真不知道这是你的公司,你信吗,哈哈,打工人就是想混口饭吃,你们公司有人联系我,给的钱也不少,我就来了。” 柴露萌急于解释自己,语速越来越快,林侑平的脸色却越来越阴郁。 “这个项目做完我就麻溜滚蛋,你放心,我不会在公司晃悠给你添堵的,我没有那讨人嫌的癖好......” 终于,林侑平随意抬抬手,漠然打断她的话,“关于项目的问题,你直接去找周仕城,其他事与我无关,你不用跟我说。” 第56章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有点多余。 偶遇林侑平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喜静,办公室在顶层,管理层的专用电梯在出故障两天后被很快修好。 那天以后,她再没有见到过林侑平。 忙起来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所有人都下班了,她从柜子里抓起一把坚果,用牙咬,板栗壳出现裂口,发出嘎吱的声音。 盯着显示器时间长了,她眨了眨睫毛,酸胀的眼球生理性地冒出两行泪珠。 脖子也转了转,泪眼不自觉从显示屏转向巨大落地窗外发光的城景。 几个月前,她还是在湖边的院子里静坐。 脱离了主流社会的时钟太久,不确定的失序感让她变得不知道如何享受“自由”,当茫然地眺望着远处的皑皑雪山,眼睛在阳光的刺激下流出眼泪。 走走停停,总是这样,一步步攀越,走到远方,远方就成了近处。 或许是年纪大了,她忽然有点厌倦这种不安定的感觉,生活永远在别处,流沙一样的生活带来的不再是兴奋,而是另一种疲惫。 在那样一个好天气里,她决定回到京市。 回到京市后,厨房的灶一直是冷的,今晚照例懒得做晚饭,她把没吃完的坚果带回家,一边用指甲扣开松子,一边用小拇指刷朋友圈。 只记得名字的高中同学开始在朋友圈晒车厘子和榴莲,晒上岸编制的录取通知,晒肚子里宝宝的三维影像——这是三个月前晒车厘子和榴莲的那一批。 她拍拍手上的碎渣,光着脚站起来,去冰箱拿了一听啤酒,铲了满满的冰块。 淡黄色的酒液滚着气泡进入冰杯。 陈静怀孕了,翻遍通讯录,她再没有一个能叫出来喝酒的朋友。 明月,夜来,一个人,一杯,再一杯,胖虎从电视旁的猫爬架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确认主人没事后,肥胖的身子立刻窜没影了。 她最后喝得连手机都拿不稳,摔在地上两回,不知道从哪生出的勇气,对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随后手指点点,拨出一个号码。 咦?拨不出去? 原来是拉黑了… 她把屏幕上重影的联系人名字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再度拨过去。 嘟——嘟—— 柴露萌万万没想到这次竟然打通了,真的打通了。 在等待接通的时间里,她不停地吞咽口水,心脏仿佛在喉咙里跳动。 漫长的振铃,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瞬间紧张到了极限,有些生理性想吐。 “喂。” 电话那端,他应该还没睡,熟悉的声音低而清晰。 柴露萌只是呼吸,啤酒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衣服上。 双方同时沉默几秒。 “喂?你好。”男人再次问道。 听这语气,对方貌似没认出她。 或许他早就删了她的号码。 “啊,您好,您的外卖到了。”柴露萌急中生智,捏着鼻子道。 她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这应该不是什么无法饶恕的错误。 “外卖?什么外卖?” “呃......烧烤外卖,不是您的吗?不好意思,我打错了......” “好的,没事。” “抱歉,那我先挂了。” 柴露萌松了口气,正要点击屏幕上的红色按钮,忽然听到手机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下班时间不谈公事,如果是私事,也请不要再联系我。” 柴露萌如遭雷击,灵魂出窍。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又道,“烧烤对身体不好,喜欢吃也要克制。” “早点睡吧。” 手机又变回了冷漠的嘟嘟声,柴露萌呆呆地坐在地板上,胖虎难得在没有零食诱惑的情况下主动钻到她怀里,打着哈欠,用毛绒绒的脑袋蹭她的手心。 她都快忘了,这才是林侑平。不论做人还是做事都很周全,也可以说是冷漠。 旁人无法对他的情绪产生任何影响。 她唯一的一丝理智,告诉她不要把这种体面误解成别的。 后面的两个工作日平静地过去,周五的早晨,宠物医院终于来消息,peter能出院了,随狗附赠好几盒肠胃药片,男生拍了照片发给她。 柴露萌下班到家的时候,peter已经睡沉了,在笼子里打呼噜,只有玄关的灯开着,客厅很暗,男嘉宾半跪在笼子旁边,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药和水我都喂了,消炎药还得再吃两天。”男生抬起头看她。 “好,下周开始我就没这么忙了。”柴露萌蹲了下来,手臂环抱住小腿,注视着打呼噜的柴peter,声音很轻,“以后我来照顾他就好,就不麻烦你了。” “走吧。”她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辛苦你了,今天我请你吃饭。” 下楼等电梯的时候,她变了主意。 她打开网约车app,临时更换了吃饭的地点。 男生看着铜锅涮肉店门口的发光招牌,有点意外。 “愣着干嘛,进来呀。”柴露萌一只手撑着门帘,回过头,朝他笑笑。 男生从地上提起热水瓶,往不锈钢茶壶里倒入热水,“真来这家店了,我还以为你不好这口呢。” “很久之前来过几次,还不错。”柴露萌打开手机,扫了桌角的二维码,把菜单放在男生面前,手掌托着尖尖的下巴,眼睛弯弯,“你看看想吃什么,他家的豆腐是自己做的,强烈推荐。” 男生有些尴尬地挠头,“我平常不怎么吃豆腐。” “那就点别的。” 服务员上菜很麻利,果汁也倒满了。 铜锅里的汤沸腾滚动,源源不断冒着蒸汽,两个人一边吃一边下菜下肉,而一墙之隔的玻璃窗外,黑色轿车的副驾驶里钻出来一个女孩。 黑色哑光皮鞋,拉夫劳伦的短袖短裙,小麦色皮肤,即便眼线睫毛一个不落地画了精致的全妆,遮盖住了和母亲极其相似的眉眼,依然能看出来年纪轻轻漂亮女孩。 女孩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前这家平平无奇的红白色门头的涮肉店,满脸怀疑地扭头问男人,“哥,这里真的比南门涮肉好吃吗?” 这几年工作忙,林侑平很少回老家了,实际上跟这个同母异父的名义上的妹妹见面不超过三次。 女生不仅是个自来熟,还是副细嗓子,来的时候在车里叽叽喳喳了一路。 林侑平被吵得头痛,也懒得费太多口舌,只温言道,“不想吃我们就换一家。” “算了,试试吧,我好饿了。” 学校还在放暑假了,女孩这两天从a市来京市找朋友玩。他的母亲对这个正处在躁动青春期的女儿一万个不放心,于是平常几乎不联系的亲妈,为这事前前后后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让他帮忙照顾。 第53章 这家店以收银台为分界,分成一左一右两个用餐区,左边坐满了,林侑平被领到了右边靠窗的位置。 林侑平让妹妹随便点,妹妹看了半天菜单,问他,“哥,有什么推荐的吗?” “牛肉羊肉都不错,还有豆腐,豆皮,豆花......” 不等他说完,对面的女孩扑哧一声笑了,“哥,你在老家从来不吃的东西怎么来京市都爱吃了。” 林侑平垂眼查看手机里的消息,并没有正面回答。 “妈说让你在外面最晚玩到十点,你自己有点数,十点之前要回我家,知道么。” 女孩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一想到club九点开门营业,自己十点就得回家,忍不住撇撇嘴角,不情不愿道,“知道。” 肉和菜消失后,下面的白色盘子露了出来,柴露萌向后往椅背上一靠,肚皮溜圆,介于吃饱和吃撑之间最满足的状态。 “稍等,我去趟洗手间。” 他们来得早,现在到了晚高峰时间,玻璃门外一长串排队等位的人,服务员拎着小桶过来收拾,问他们吃好了吗。 男生点点头,拿上柴露萌的包包和手机,到洗手间旁边等她。 大概两分钟后,一个女生从他身边经过。 然后洗手间门的口多了一位同样背着女士挎包,跟他一起等人的男士。 男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粉色挎包落在他腰间,他握着一根黑色手杖,行动略微有些不便的样子,却丝毫不影响他举手投足间风度翩翩,连同为男人的他都不由得多扫了两眼。 柴露萌排了好一会儿的队才轮到自己,怕男生等久了,她洗了手,连手上的水珠都没来得及擦就匆匆往外走。 瓷砖地面沾了水变得有些滑,她小心翼翼地下台阶,眼皮子底下伸过来一只戴黑色电子表的手臂。 “久等了,排队的人有点多。” 这突然的声音让林侑平猛然从手机里抬起头。 而他的前妻,手里抓着别的男人的手腕,也正一脸错愕地看向他。 第57章 眼前的场景实在太过荒诞。 短暂又漫长的两秒钟,柴露萌仍震惊着,但很快,一个青春靓丽的女孩跟在她后面从卫生间出来。 十八九岁的样貌,欧美妆容的眼线往眉毛里飞,嚼着口香糖,一只手握着手机打电话。 地面打滑,女孩的另一只手自然地穿过林侑平的臂弯,搭在他的小臂上。 也是这时,柴露萌看到了林侑平肩上挂着的粉色链条包。 都是成年人了,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两对陌路男女,中间仅仅相隔了一个狭窄的过道。 其中两人不明所以,有两人相顾无言,皱着的眉眼,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彼此的影子。 熟悉的人站在陌生的位置,柴露萌身体的感官仿佛全部打开了,大脑短暂的空白过后,是一些汹涌而来的记忆。 从前送他去火车站前的最后一顿,假期结束返校的第一顿,他们在这里庆祝过奖学金,庆祝过她保研成果,庆祝过他平安出院,庆祝过搬进新家,一次两次,十次,都是为了庆祝,如今竟还要庆祝这令人尴尬的见面。 饭店仍然在轮播着欢快的bgm,那些记忆里青涩热烈的爱情,宛如洪水冲刷掉脚下的泥土,她有些站立不稳,鼻腔也很快被激烈的酸涩充斥。 深呼吸。 冷静,要冷静。 他们已经离婚了,不是吗?法律上,伦理上,一对离婚四年又没有孩子牵绊的夫妻,分的干干净净,早应该没有任何联系。 不过是两个陌生人在大街上碰到,他现在和谁在一起,喜欢谁,爱上谁,都是他的自由。 同样,她也是。 她反手攥住了男生的掌心,很用力,手指关节发白。 她要走。 没想到林侑平却先一步洞悉了她的想法,他往前一步拦住她,淡淡的微笑。 “真巧,又遇到了。”说话时,他垂眸,扫了一眼那两只已经拉起来的手。 十分轻描淡写的一眼,但他还是看见了她细长的手指包覆着男生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冷静的面容在抬头的一瞬间因痛苦变得有些扭曲,但旋即便恢复如常。 目光不偏不倚地凝住柴露萌的眼睛,他笑了两声,偏低的声线很是动听,让人腰窝处直发痒。 他游刃有余,调侃着问,“有新欢了啊,怎么不介绍一下?” “熟人吗?”对方气场强大,男生不自觉后退半步,小声问柴露萌。 “好啊,那我就介绍一下,我男朋友,我们下个月结婚,欢迎随份子钱。”柴露萌倒是一点也不藏着掖着,举起牵着的手在林侑平眼前晃了晃。 “老公,这位是我的甲方。” 这句话其实是她是跟身旁男生说的,但阔别已久的称呼还是让林侑平不可控制地心头一颤。 柴露萌说话时,一双杏眼始终盯着林侑平,一瞬不瞬地观察他的反应。 然而林侑平的反应却让她有点失望。 她的话没有掀起一点波澜,男人以一种无怨无恨,无悲无喜的眼神定定望着她,笑道,“还有呢?” "有什么?"柴露萌一脸狐疑。 “看来露萌这两年的记性不太好。"林侑平这下终于看向男生,微一颔首,依旧微笑的眼角藏着几条浅浅的细褶,“她可能没跟你提起过我,我是她的前夫。” “林侑平!”拆她台是什么意思?柴露萌急了,一双眼睛瞬间瞪圆了,怒视他。 这下轮到柴露萌身边的男生呆住了,他的视线在身旁的女人和面前的男人之间频繁闪动。 “结婚?” 体育生脑子简单,他还没捋明白柴露萌刚刚说的下个月结婚的事,现在眼前又突然冒出来个什么前夫。 “哦?”林侑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看来你的男朋友并不知道你们马上要结婚了。”‘ 洗手间旁的光线很低,柴露萌和他针锋相对,“这个啊,这倒没关系,反正证已经领了,酒席原本定的是年底,刚才吃饭的时候一想,发现早结晚结没什么差别,现在是淡季,不如下个月就办了。您不用操心我们,只管祝我们百年好合就行了。” “好...马上到,你们先去,别催了…...”打电话的少女此时仰起头看林侑平,嗲着声音跟哥哥撒娇,“我们快走吧,朋友都催我了。” 十点的门禁,这都几点了,林侑平开车送她是最快的办法。拜托人家帮忙,态度自然要软一些。 这下柴露萌也不再说话了,她冷着脸,在林侑平眼前牢牢牵住男生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盛夏,天黑得晚。车停在路边,车窗外只剩最后一丝残阳如血。 坐在副驾的女生推开车门,手拎包包,踩着高跟鞋,小跑着去跟好久不见的朋友们拥抱。 一阵风来,少女们的裙摆在大腿处轻轻摇晃,热闹是属于年轻人的,林侑平陷在靠背里,在车里静静坐着,直到最后一丝夕阳消失殆尽。 暮色四合之际,他视野里的一切早已模糊不堪。 夜晚,国贸北区,一家bistro。 穿着衬衣的男人一个人独自坐在吧台,莫斯卡托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滴到了衬衣上。 几杯黄汤下肚,脆弱的胃部开始抽痛,他蜷缩着身体,把脸埋进臂弯里。 过了一会儿,背后出现一只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他动了动肩膀,想把那只手抖掉。 李子晨绕到旁边拉开吧台座椅,招呼调酒师,“一杯山崎25。" 两年前公司上市,李子晨把股权一抛,一步实现财富自由,现在自己和朋友搞点投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酒上桌,伏在吧台上的男人闻到了香水味,也从臂弯里抬起脸。 黑暗里,林侑平双颊微红,颓态尽显,他半醉不醒地看着李子晨,似乎在分辨来人是谁。 眯着眼静静看了一会儿,他含着酒气,一字一句道。 “你说,我是不是特贱啊。” “老林,你别嫌哥们儿说话难听。”李子晨慢腾腾地转动腕表,“你们夫妻一场,有感情是真的,那离婚也是真的。这都多少年了,人家早往前看了,都要领证结婚了。我看啊,等人家孩子生出来了,你说不定还上赶着当干爹。” “李子晨,你会说话就说,不会说话就立马滚蛋!” 李子晨端起酒杯,晃动着,吸入一口醇厚的酒香,慢悠悠换了个说辞,“你别急,你想想看啊,一个男大学生,除了年轻点,体格子好点,要什么没什么,哪是你林总的对手。” 这次林侑平没再骂他,说,“我可以去找她,但我就不明白了,我凭什么非要她啊,凭什么非得是她啊,我欠她的啊,我不应该恨她吗,凭什么我就非得这么贱。” 林侑平不顾形象地将手指插进头发,罕见地偏执起来,另一只手用力敲着大理石桌面。 第54章 “她有什么好的,是,长的是漂亮点,是聪明点可爱点,是有点内涵,是很有主见,但那脾气比天王老子还大,不老实,撒谎,动不动就翻脸,翻脸了比谁都绝情,我真的不懂......我他妈的真是不懂了,我这辈子,为什么只能爱上这一个人。” 她要是彻底的好人,他就有理由爱她了,她要是坏到骨子里,他就有理由恨她了,这两种情况对他来说都是能解脱的好选择。 可偏偏,她曾经的那些好和坏让他分不清。 让他不敢爱,恨不起,忘不掉。 第58章 新买的七星口感太柔,等最后一口香烟穿过肺叶,柴露萌沉默着碾灭了烟头。 她解开睡袍腰带,跨坐在男生的腿上。 突如其来的狭窄让男生呼吸一窒。 “......姐姐......” 床边的落地窗映照着两具交缠的肉体,姿势扭曲又猎奇。 都做过不知多少次了,接吻时,男生不忘用手指娴熟地揉搓她。 他用舌尖挑开女人的牙关,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那个自称她前夫的男人,心中有些不自在,于是手指加大了力度和速度,猛烈攻击窄巷里的要害。 而柴露萌内心深处的占有欲和嫉妒心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酵后,终于在床上释放了。 男生用力再用力,她则像报复林侑平似的,毫无廉耻地啼叫,拼命地迎合撞击她的人。 脑海里则全是林侑平对小女友的温柔体贴,和他们曾经在一起的样子如出一辙。 为什么? 为什么给了她的东西,还能给别人。 极致的欢愉过后,她推男生去淋浴,自己背靠着床头。 她点烟的手指变得颤抖,眼眶逐渐模糊。 一眨眼,结婚好像还是昨天的事,其实离婚都四年了。 虽然她并没有期待什么,但好像今晚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分开。 凌晨两点半,不出意外,他应该也正和女友翻云覆雨。 胃部毫无征兆地猛烈翻滚起来,柴露萌弯下腰,一声接一声干呕。 稳定的生活,尚有激情的性,听起来不错,都可以成为爱的面具。 但这些都不等同于爱。 还有。 爱一个人,容忍泥沙俱下,原来是这么痛的事。 已经分开四年尚且如此,当年林侑平亲眼看见她出轨,不知道承受了怎样的痛苦。 她从不刻意逃避这一段回忆,但总是以一种游客的心态快速浏览,仿佛在旁观别人的人生,直到“别人”的经历重新降临在自己身上,内心的谴责让她再也无处可躲。 她知道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洒脱,但总归是一直朝前看的,而现在,生平第一次,她吞下泪水,开始想要回到从前。 第二天,她在早餐店结账,露出二维码时,鬼使神差地又让老板娘打包了一份早饭。 她把多出来的一份早饭放进包里,心里反复排练台词,可林侑平却没有再出现在公司的电梯门口。 在工位上,消息灵通的同事端着咖啡经过,说,听说了吗,北美办公室即将筹备完成,老板去美国了。 她愣了神。 几番拿出手机,想给他发信息,一阵纠结后又放下。 他有女友了,不合适。 从那以后,她再也得不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季节更替,peter的毛变长了,胖虎也换上了喜庆的圣诞毛衣。 冬日的太阳照在新换的书架上,样书一层一层码的整整齐齐。 柴露萌正在给新书签名,她光脚踩着地板,左脚勾在右脚的脚腕上,长长的刘海梳下来,几乎要垂到睫毛。 一猫一狗吃了饭,靠在一起睡觉,陶瓷杯里浮着几根茶叶棍,窗外落着雪花,安静的出奇。 从中午到日落,她听着轻音乐写字,唰唰的笔尖在纸张上留下声音。 她一个人生活挺久了,家里找不到一丝异性的痕迹。 今天是普普通通的一天,陈静还在月子中心,没有人约她出门吃饭逛街,频繁响动的微信群消息只有关于年会的安排。 是年会,也可以说是一个小小的庆功宴,公司旗下另一个小工作室同款游戏的半成品已经率先试水两年,技术已经成熟稳定,丰富了世界观和故事线后,短短三个月便完成了上线公测。 营销团队那边配合默契,公测的反响极佳,一个星期内已经三次登上爆款词条。 作为内容把控的主编,柴露萌功不可没,十二层的会议室总是坐满了人,关了灯,大屏幕播放着pv,所有的人物对话是她在深夜里修改的一版又一版稿子,整款游戏人物关系,台词,故事线,都是在她的审美上形成的。 她成为了庆功宴的主角之一,也在另一个领域,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不过,当作者这么多年,即便说不上家喻户晓,但好歹在大大小小的论坛上讲过话,想不到某天竟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公司年会而紧张。 游刃有余都是装的,仔细看,她手里淡黄色的香槟液体一直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动,从细长的的玻璃杯底部升起气泡。 同事们主动围过来,她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跟她碰杯,组里的实习生妹妹星星眼看着她。 “萌姐,你太强了。” 林侑平是出了名的严格挑剔,但就连公司的老员工也惊讶极了,说公司里大大小小的项目那么多,唯独这个项目一路绿灯。 那当然了,柴露萌在心里毫不客气地接受了赞美,面上却谦虚道,“出主意简单,难在把好点子执行下去,说来说去,其实都是所有人的功劳,希望年终奖能给的高高的。” 叮,叮,她换了一杯又一杯酒,玻璃杯的弧形磕在她手指的戒饰上。 同一天,京市大雪,林侑平乘坐的航班延误。 原定年会开始时间的一小时后,他携一身风雪,扶着手杖,终于出现在宴会厅入口。 柴露萌恰好也在入口处。 故人许久未见,她愣住,连紧张都忘了。 电光火石间,心头激荡,她眉眼弯弯,朝男人露出一点笑容。 “辛苦了。”她低声说。 林侑平摘手套的时候看向她。 现在他们的关系变得更加微妙,是甲方和乙方,是上级和下级,是能独当一面的千里马和愿意放手的伯乐,是利益共同体,是未来有可能继续的合作伙伴。 他们离得更远,却也更近了。 他没说什么,朝她微微点头。 只是目光略往下一移,便看见了她手上的戒指,中指一个,无名指一个,精巧的金色指环,细致的线条,箍在她瘦到向内凹陷下去的指根处。 热闹的人群很快将他们隔开,依照流程,上台,发言,台上忙着表演,台下忙着敬酒。 柴露萌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他露出一线的侧脸,感觉今晚自己和他搭上话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几名市场部的同事过来,柴露萌只好转过身和他们聊天。 林侑平回头时,看到的是柴露萌跟同事们开怀大笑的场景。 在国外的时候,他曾逼迫自己忘记她,但收效甚微,他无法背叛自己的灵魂,他会幻想她出现在下一个路口,或者在花团锦簇的阳台后笑着探出脑袋呼喊他的名字。 长久以来,幻想和落空不断循环往复,实在是令人身心俱疲。 终于,他现在看到她了,她笑得很开心。 但也就是这么一瞬间的事,他感觉自己或许应该放下了。 然而到底该怎么放下,怎么才能接受她已经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怎么能够不去在意,那又是另一个问题。 头顶巨大水晶吊灯层层叠叠,折射出的光彩洒在他身上,有人找他碰杯,他从从容容地收回视线,笑着端起酒杯,来者不拒。 五花八门的高度酒精混在一起灌进胃里,他如愿以偿地醉了。 身体里仿佛有一团火烧起来,在走廊透风时,后知后觉地捂住绞痛的胃部。 他跪下,黑色的尖头皮鞋折出两条深痕,最后整个人栽倒在了红色的地毯上。 在意识逐渐远去时,他似乎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侑平...林侑平!...流血了,快,快打120!” 手术室的门开了条缝,一名护士从里面出来。 公司的人齐刷刷从椅子上起身,柴露萌急忙上前问道,“医生,情况怎么样。” 见惯了这种场面的年轻护士足够冷静,她看了眼柴露萌,声音从口罩后面出来。 “你是他家属吗,病人出现失血性休克,需要签病危通知书,跟我来一下。” 护士说完便继续往前走,柴露萌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办,只好迷离恍惚地跟在后面。 桌子上,一张纸和签字笔被推到她的面前。 纸张的顶部,赫然几个醒目的黑体大字: 病危(危重)通知单。 护士看她低着头,笔尖抵在了纸上,却迟迟不动笔,于是催道,“签字啊,等什么呢,你能等,病人那边儿可等不了啊。” 第55章 柴露萌皱紧眉,抬起了头。 她的眼泪已然溢出了眼眶,流到下巴上,再流进低洼的锁骨里,她抬手擦眼泪,眼泪就在继续在她的手背上流。 就这样,她一边流眼泪,一边颤抖着声音语无伦次道,“医生,我...我不是他的家属。” 第59章 “那你能联系上患者家属吗?” “能...能...” 能个头啊,她连林侑平他爸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柴露萌掏出手机,翻遍了手机通讯录。大半夜,她什么也顾不得了。她家欠了那么多债的时候她都没求过人,如今却一个接一个给不同的人打电话,低声下气求遍了她这么多年在京市积累的人脉。 万芊在走廊上等了半天,看没动静,敲了两下门板,也进来了。 两个人一个找关系,一个跟护士理论,小护士显然没料到患者的来头如此之大,这才慌了,一级一级往上叫,最后叫来了副院长。 副院长推诿的话术十分熟练,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不管患者在外面是干什么的,来了医院就得按照医院的规则办事,你们这没家属签字,患者也没有明确的授权通知书,你看你叫他林总,那万一出了事故,谁担的起这个责任。” 万芊被气的直翻白眼,一双细高跟在门口来回踱步,音量不自觉拔高道,“程院长,咱不带这么不讲理的,那人都躺在里面昏迷了,怎么授权。” 气氛剑拔弩张之际,副院长胸前口袋里的电话忽然叮叮响了。 藏在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看清来电人的姓名后,他对万芊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摁下接听键。 “诶,宋局,是我是我......对,是有这么一名患者,今天晚上刚送来的,正在抢救中......哦,哦,好的,好,明白......” 挂了电话,老头一句话没说,接着走了。 那边,icu里的抢救继续,这边,万芊走到柴露萌身旁。 女人的手机屏幕一下一下闪烁着,她的眼里不再有泪水,却一片黯淡。 万芊轻声说,“姐,我扶你吧。” 女人摆了摆手,自己撑着桌沿站起来,在门口一转身,背影消失不见。 走廊上人场嘈杂,万芊听见她问护士,“......血够吗......需要输血吗?我也是ab型......” 在很多年前的一个情人节,万芊收到了正在出差的林侑平的消息,说飞机上网络不稳定,让她帮忙给妻子订一束花。 要铃兰,浅绿色包装纸,白色缎带。 lily of the valley,全株有毒。 过往她从老板的只言片语里得知他的妻子是作者,但那时的女人用的是另一个笔名,也远不像今天这样有名气,甚至情人节的前一天,老板还在让她联系某家出版社买下一千册小说。 她只顾着感叹老板的好品味,他相信自己的妻子会像铃兰,足够珍贵,足够香气逼人,总有一天会被更多的人看到。 直到今天看见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解决了所有的事情,脆弱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坚韧的心,她似乎也闻到了一些幽香。 据说铃兰的花语是幸福归来。 应该会归来吧。 / 林侑平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三天,全身插满仪器和各种管子,柴露萌除了中间回家换了身衣服,其余一刻也没有离开病房门口。 同样的事情,这是她第二次经历。上次是父亲住院,那时林侑平帮着她办手续,在医院里忙前忙后,忙到上火,嘴里长满了口疮,喝水都疼。 现在,医院长长的走廊,从一个清晨到下一个清晨,感应灯一明一灭,只有她一个人。 如果一切能重来就好了。 她累极了,后脑勺靠着墙,缓缓闭上了眼。 如果能重来,回到最初的时刻,她会在认识第一天就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她想撤回吵架时那些伤人的话,她会对他坦诚,她真的真的真的不会再伤害他了。 她头晕脑胀地想,双眼涨涩地想,嘴唇干裂地想。 想来想去,她只想让他留在身边。 幸运的是,林侑平的情况在慢慢好转,在第四天,他终于醒了过来,观察了一天后,转入了顶层的单人套房。 不过人虽然醒了,但他一天中睡眠的时间远多于清醒的时间。 柴露萌还以为是病情恶化,去问他的主治医生,结果得到的回答却是:他太累了。 连续一周的大雪终于停了,阳光静静地照进病房,就连浅绿色的病床也显得有了几分生机。 男人眼睛闭着,还在睡觉,呼吸悠长而平稳。 护工不在,柴露萌轻手轻脚地进来,把三层保温饭盒放在床边的柜子上。 她的包里还有两个在家洗好的苹果,用保鲜袋装着,担心果肉氧化会影响口感,直到现在才拿出来。 她先用纸巾吸干了表皮的水分,再用水果刀慢慢地削皮。 以前给她削苹果的人现在正躺在病床上,苹果的皮原来不是那么好削的,力气大一点会断掉,力气小一点刀片就容易划出去,割到自己的手。 一个不小心,长长弯弯的苹果皮断了,掉进了脚下的垃圾桶。 她再次下刀,全lll心全意地关注着手里的苹果。 不知道什么时候,病床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穿过纱帘的阳光在他睫毛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侧过头,用一双漆黑的眸子静静看着她。 迷蒙中,他不敢出声,还以为是幻觉。 然而这却让柴露萌在放下水果刀时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不是第一次来病房,但没想到今天的林侑平竟然会醒。 她手里还拿着被削的崎岖的苹果,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做手术时插了管,现在嗓子还说不出话,但她读懂了林侑平的眼神。 你怎么来了。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来,眼睛里的防备和审慎实在太赤裸。 说不难过那是假的,可柴露萌只能装傻,她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大大咧咧的笑着道,“你们公司的人都很忙,我也就是抽空来看看你,不要不识好歹哦。” 说着,她把苹果削了一块到碗里,用牙签插着递到他嘴边。 “吃吗?” 男人的嘴没有张开的意思。 柴露萌有点尴尬地收回手,殷勤追问,“那吃点饭?我做了点清淡的,你好几天没吃东西了,稍微吃点。” 林侑平依然没有什么反应,但柴露萌知道他这是下逐客令的意思。 “好吧,那我明天再来,等你胃口好了再说吧。” 但往后几天也依然如此,她从网上搜病人吃什么比较好,变着花样做菜,最后却只得到他冷淡的回应。 她什么也没说,穿上外套,有些沮丧地把饭盒一层层收拾好,“那我明天再来哦。” 背上了包,正要走,毛衣的袖口却被身后一股力量轻轻拽住了。 她低下头去看,粗毛线被扯的有点变了形。 “你这次又打算玩什么花样。” 男人许久未说过话的嗓子不像从前那样好听,嘶哑极了。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明明有了新欢为什么还要来招惹他。 “关心你,不行吗?”柴露萌缓缓转过身,“你要是不想让我来,那我就不来了。” “好,别来了。” 男人不假思索的回复让柴露萌感觉自己像被人扇了一耳光,脸颊火辣辣的疼。 她嘴上不愿服输,豁出去脸皮,倔道,“医院又不是你家开的,不想让我来你就快点好,等你好了我就不来了。” 说完,她连包包的拉链都没来得及拉上,抱着饭盒就走了。 要说柴露萌有什么优点,坚持不懈绝对算一个,说难听点就是倔,即便见了棺材,落了泪她也不管,第二天又用板栗炖了鸡,开车往医院跑。 今天来时,林侑平正坐在床边,看见她出现在门口,显然愣了一下。 她把围巾解开挂在衣架上,往病床边走,“你要上厕所吗?我扶你去。” “不用。” “我刚才在电梯里碰到你护工了,等人家回来你都尿裤子了,床单被子都湿了,你觉得那样更好吗?”柴露萌扶起他的胳膊,嘟囔道,“别扭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林侑平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由柴露萌扶着站起来。 她在身高上比他矮不少,他一偏头便能看到她的发顶,下午的阳光照在她帖服的后脑勺上,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栗色。 她今天穿的是毛衣是v领,一点干净的后颈露了出来,那里柔软脆弱的皮肤被太阳晒得红红的,茸茸的,让人有些想去触碰。 他的指尖微不可见地动了动,但又忽然意识到,那个人应该是她的男友,而不应该是他。 由于做了手术,身上有伤口,林侑平的动作很慢。 洗手,冲水,把手擦干,打消毒液,每一步都要用很久的时间。 第56章 从洗手间出来,她靠着墙,没走,还在门口等他。 “我今天做了板栗鸡,你尝尝吧,栗子都是我一个个剥的。”她锲而不舍。 林侑平拗不过她,态度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柴露萌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她哼着歌把饭盒打开,用碗接着,夹起一块炖的软烂的鸡腿肉。 林侑平张开嘴,象征性地咬了一口,点点头,“好吃。” “什么啊,这么敷衍,再尝尝。” 林侑平怎么可能看不懂她什么意思,他接过她手里的碗筷,重新放回床头。 “你先坐,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哦。” 柴露萌依言坐在了他对面,心脏却扑通扑通一阵乱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房间里太干了,喝点水。"林侑平拧开一瓶矿泉水给她,“我听护工说,在我还没清醒的时候你就来了好多次,说心里话,你愿意来照顾我,我很感动。我没想到你心里还想着我,我欠你一声谢谢。” 林侑平忍不住用手捏了捏干涩发疼的嗓子,也拿起杯子喝了几口白开水,说,“我们现在的确是分开了,离婚了,暂且不管离婚的理由,但怎么说我们也不可能是生死仇人。 “分开后这些年我过得很充实,我想你也是。现在我不是很想谈论公事,但难得这里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了。你很好,我指工作上,这一点不止我,所有人都有目共睹。我承认,大多数时候我私心上都是偏向你的,生活上我管不了,我能做的只是让你在工作时更顺心一些。在一起那么多年,有时候看着你就像看我自己,爱你也像爱我自己,对你好已经几乎变成我的一种义务和本能…我现在已经意识到这可能有些越界,这是我的问题,我会改。” “我们夫妻一场,要说从前的事能一下子全都忘了,那肯定是骗人的。所以以后能帮忙的我还是会帮,你的消息我会回,你的电话我也会接,你有任何事情找我,我不会不管。当然你也可以跟我讲讲,你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林侑平的嗓子还不太适应,像吞了刀片似的,他用力往下咽口水,“至于其他的,我真的给不了。” 对面的人一直没说话。 他是眼睁睁看着她的眼眶一点点变红的,脑袋越垂越低,直到下巴挨到了胸口,两只手无措地放在身前抠指甲,像一只淋了雨的蔫兔子。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身体里还流淌着一部分她的血液,那是她伸过来的桥。 他只知道从前最怕她哭,怕她受委屈,却无论如何想不到有一天让她哭的人竟会是自己。 终归还是于心不忍,林侑平心脏的位置感觉有些难受,他手扶床边,半撑着身体,稍稍别过脸去。 “我记得我上一次想求你,是想恳求你不要和我离婚,但那次我没说出口,那么这次就算我第一次求你。” 他望着空气里漂浮的尘埃沉默了半晌,然后沙哑着声音说,“我很真心地祝愿你以后能够幸福,但也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他接受不了第二次被击碎了,那些痛到辗转难眠的夜晚,那种无可挣扎的绝望,他这一生都不想再体验。 第60章 林侑平坐在她的面前,离得十分近,两个人的膝盖虚虚抵在一起。 她曾经的爱人在这里,现在她半死不活的爱情好像也要埋葬在这里了。 病床挨着窗户,中午太阳的光线太强,柴露萌眯起眼,逆着光抬头,阳光散进她的眼睛里,她看不太清林侑平的表情,却清楚地听见他说。 “听话,回去吧。” 她身体一晃,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空气很安静,窗外的鸟叫声很明亮。 她默默地低头收拾碗筷,把从鬓角掉下来的头发重新别到耳朵后面,自言自语似地说,“家里还有没做完的半只鸡,我平常也不怎么做饭,明天做好给你拿过来。买都买了,别浪费,然后......” “然后,你好好养病。我不会再来了。” 离开以后,心不在焉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第二天。 倒车的时候把车屁股刮了,切菜把手切了,锅里的油也不小心倒多了,改过刀的鸡翅里原本就血水丰沛,一进高温油锅,孜然粉五香粉随着血水四处飞迸,她的胳膊上当即出现一小串水泡。 以前她磕鸡蛋都要翘着小拇指闭着眼,恨不得站在三米开外把鸡蛋扔进锅里,现在身经百战,早已练的动作娴熟,继续面不改色地用筷子给鸡翅翻面。 忘了管些小水泡,等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变成一小串密密麻麻的褐色圆点。 今天林侑平跟前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文件夹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她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忙工作。 他的态度比前几天柔和不少,见她进来,把电脑合上放到一边,摆碗筷的时候还跟她讨论起做饭的心得。 “你切菜的时候要这样。”他把筷子架在碗口,弯起手指,跟柴露萌解释道,“要像这样,关节这里顶着刀面,这样不容易切到手。” “切菜的时候就别拿手机看电视剧了,实在不行就找别人给你打下手,动刀子的时候不要三心二意。” “哦。”柴露萌刚坐下,正在回微信消息,无意识地应了一声。 男人的语气严肃起来,“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听到了。” “我说什么了。” 柴露萌还在敲手机键盘,大拇指包了一圈创可贴,让她打字总是误触。 她翘着二郎腿,一边删删改改对话框里的文字,一边回道,“嗯...用刀子不能三心二意...” “嗯。”林侑平声音沉缓,继续道,“要是真一不小心切的太深,要去医院打破伤风,社区医院就能打,医保卡别乱放,有些医院还没有电子系统,要是找不到......” 男人细细碎碎的唠叨终于让柴露萌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什么礼貌,客气,点头之交,都是装的,在熟悉而安全的环境里,坏小孩展露出一角从前恃宠而骄的样子。 只是她现在收敛地很快,一切情绪都能结束在她从手机里抬起头的瞬间。 她看着他,颇为无奈地笑笑,“大哥,林总,亲爱的前夫,我今年都三十二,马上三十三了,不是十七八岁,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她三十二了。 自己真是鬼迷心窍了,林侑平凝视着她,心里想。 她三十二了,风华正茂,澎湃江海,世界正在向她走去,自己怎么还总是把她当成孩子。 他看了眼她手上的创可贴,语气稍微有点夹枪带棒,“对,你都知道,但愿你以后能照顾好自己。” 大概是和她装朋友总是少点天分,所谓释怀,所谓大度,酒一醒就全回去了。 柴露萌轻哼一声,“那就不劳您费心了。" 手机的另一边,陈静还等着柴露萌回复呢,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聊到一半人不见了,于是拨了视频。 微信视频响了,“你先吃,我接个电话。”柴露萌站起来,拿着手机去了客厅。 会客室和病房之间是打通的,没有门,柴露萌走到窗边,合上半边窗帘。 “图片看到了吗?”陈静问。 “看到了看到了。”柴露萌用指甲划着窗帘布,“第一家好看。” “那怎么不回消息,哎呀,我刚刚都准备签合同了。” “在外面呢?” “还在医院陪老林啊。” “嗯,给他拿了点东西,一会儿马上走了。” “哦。”陈静把视频小窗,打开相册,继续右划照片,全都是活动策划发来的满月酒的样例照,“我也觉得第一家布置的仙气一点,那个花和拱门的设计还是很漂亮的,哎呀,反正小孩什么都不懂,咱们拍照好看就行了。” 林侑平坐在床上吃饭,柴露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会客室传来。 她不知道在跟谁聊天,一直在谈论伴手礼,礼服裙,红包,黄金,宾客名单......这些词语在和她没有联系的一年又一年里变得逐渐陌生,乍一听,却也分外熟悉。 婚礼么,那个名正言顺的仪式么。他们差点也能走到这一步了。 他夹菜,配一口热饭,沉默地放进嘴里。 那种令人窒息的烦闷感再一次席卷而来,占据了他的胸腔。 “哎?你怎么哭了。” 柴露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端起桌子上他吃空的饭盒,眼睛笑弯起来,“不错不错,今天竟然都吃完了,看来应该不是难吃哭的,难不成是太好吃了?” “可能吧。” 这绝不是什么热泪盈眶,潸然泪下,相反,那一滴快速滑落的眼泪并没有给林侑平眼睛增添多少感情,黑眸里的脆弱一转而逝,平静的眼底依旧是一片古井无波。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心里空荡荡的,却会有眼泪流下来。 第57章 可能是伤口疼吧,柴露萌不好意思继续追问,她把碗拿去洗手间,清洗干净后纸巾擦干,摞起来扣好,放进手提袋里。 洗完碗,毛衣袖子忘了放下来,“胳膊怎么了。”在她拉拉链的时候,林侑平忽然出声问道。 “嗯?” 柴露萌另一个肩膀也背上了包,她把胳膊亮出来,里外都看了看。 她有点疤痕体质,除了手肘的内侧还残留着抽血时留下的淤青,其他并没有什么异样。 然而不等她回答,林侑平已经拉着她的胳膊放到眼皮子底下。 一片看着瘆人的青紫色之间,还有一个针头留下的小红点,他握着她的手腕翻转过来,另一面是一些褐色的小疤痕,一看知道就是被油烫伤的,有深有浅,有新有旧。 “献血去了?”他微微皱着眉问。 “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柴露萌咂咂嘴,移开同他对视的目光。 她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抽点血的事情,她不想搞得那么矫情。 “嗯?”林侑平看着她,说话间捏了捏她的手腕,眉眼沉沉,变得冷肃起来,就像在公司里的那副样子。 柴露萌小声,“给你献也算献咯。” 除了刚抽完血的那天头晕犯困,她这两天并没有发现其他不良反应,要不是现在被林侑平看见,她都快把这事忘了。 跟陈静约了等会儿在月子中心见面,她歪着脑袋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压根没注意林侑平的反应。 再不走要迟到了,她哎呦一声,把手从林侑平那里抽回来。 “我真得撤了,一会儿还约了人。” 她一边背起包,一边拎着袋子,急匆匆走出去了几步,忽然回过头。 “你好好恢复啊,好好养伤,除了健康其他都是小事。”她舔了舔嘴唇,沉默两秒,继续道,“帮忙就不必了,在京市这么多年我也不是白混的。” “侑平,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你值得幸福美满的一切。祝福你。” 未来天高路远,他总要丢下些行李。 她觉得自己也应该算一个。不冤。 第61章 陈静住的月子中心在国贸旁边,五万八一天,这是第四十天。 二胎也是个男孩,柴露萌到的时候小家伙刚喝完奶,她对小孩没什么兴趣,一边脱下外套一边走到婴儿床边看了两眼,说,“长的挺快,几天不见就大了一圈。” “随他爸了,体格大,脖子比碗粗,不是大款就是伙夫。”陈静并不怎么喜欢这个让她顺转剖受了二茬罪并且和自己长相八竿子打不着的小肉墩,她对着镜子,拿着睫毛膏的刷头来睫毛上来回地轻轻蹭着,说,“两个男孩,老头老太再怎么说也能给点,看来以后当大款的可能性大点。” 努力学习,房贷车贷,结婚生子,普通人一生的框架大概如此,她当然也有过几个动摇和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刻,比如当年求职时拒绝了世界五百强的offer,在被求婚时迟疑后点的那两下头,决定怀孕的那个晚上晕乎乎的脑袋和漆黑的天花板。 她被潜意识做出的选择推动着往前走,等走出去很远才拍拍自己的肩膀,在某个家庭团聚的热闹夜晚一个人接受了这个差点意思的结果。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对自己真狠。 这真不错。 所以,柴露萌这个全宿舍最早结婚的人先离婚了,陈静这个因为前男友出轨而发誓一辈子不结婚的人已经有了两个孩子。 陈静又换了套裙子,拉开试衣间的门帘,从镜子里看见柴露萌没有任何反应地呆呆捧着手里的手机。 “这套怎么样。” “啊......好看。”柴露萌陷入一种由惊讶引发的迟钝,说话也慢吞吞的,“那就这套吧......” 陈静切了一声,“敷衍,忙什么呢,刚刚叫你好几遍都没反应。” “没事,你一会儿陪我去买点东西吧。”柴露萌跟她说。 “好啊,买什么。” 好问题,去前夫家做客应该买点什么礼物呢。 林侑平发消息来,说感谢她的帮忙和照顾,问她下周是否有时间一起吃顿饭。因为他的忌口有些多,去他家吃方不方便。 两名穿着西装的人高马大的男sales在前面拎着大包小包往停车场走,陈静和柴露萌手里一人一杯奶茶慢悠悠跟在后面。 “买套啊。”柴露萌刚说完,陈静便接话道, “你能正经点么,我俩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陈静扭头看她,笑了,“你觉得老林是那种随便让别人去他家的人吗?等人走了光喷消毒水都够他忙的。” “他就是有点洁癖,倒也没有那么夸张。” “是吗,我不觉得。”陈静顿了顿,恍然大悟了,“难道说,他是那种服务型,所以你不觉得......” 柴露萌耳根噌地红了,“我求你了,你快别说了。” 知道林侑平喜欢实用的东西,柴露萌挑来挑去,最终挑了一口小珐琅锅,此外她还买了一束花,在两次深呼吸后,轻轻敲响了林侑平家的门。 门接着开了,陈静这一点倒没说错,他的家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的松香味。 柴露萌脑袋短路,不知道说什么,把花塞进他怀里的时候说了句,你好。 “进来吧。”林侑平穿着黑灰色的条纹针织衫,戴着眼镜,一只手抱着花,低头凑近闻闻,然后朝她浅笑了一下。 她进门后,他把门带上,说,“不用换鞋。” “不不,我带了鞋套的。”柴露萌摆了摆手,拍拍自己的包,“放心,早有准备。” 他家和她家的风格又是完全不同了,大面积的黑与灰,使用冷调的金属和玻璃材料,极简风格的几何图形的灯具和装饰随处可见。 她脑袋一热,就这么冒昧地来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问他最近感情状况如何,但这过于冷清的感觉,看来不像是有女人居住的样子。 柴露萌把锅放往鞋柜上一放,一颗一颗解着大衣的牛角扣,林侑平已经扶着拐杖往厨房走了,“快过年了,阿姨请假了,你也不说你想吃什么,我就随便做点。” “我来帮你好了。” 长长的黑色大理石岛台将中厨和西厨从中间分开,西厨那边小一点,她洗了手,把头发一挽,用发夹随便抓起来,准备去帮林侑平。 大病初愈,他的精神头不错,眼神是清澈的,但是下巴都尖了,背影更是清瘦了许多,原本应该合身的衣服挂在他的肩膀显得有些松垮。 他手起刀落,切菜的声音平稳利落。 她在厨房转了一圈,发现烤箱已经在预热,烤盘上的肉看起来已经腌好了,砂锅也在灶台上用中火炖着,水滚得很响。一切行进地有条不紊,看起来她没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其实我很久没做饭了。”林侑平把切好的配料放进瓷碗里,说,“过完年还要出差,只能现在叫你过来,希望没耽误你的时间。” “没事啊,年底虽然忙,但我又不用上班。”柴露萌看着他继续切菜的手,他习惯用凉水洗手,指关节被冻微微发红了。 柴露萌强行从他手里接过刀,用手肘怼他,“我来吧,你去看着锅。” 她低着头只顾着切菜,没注意到衬衣贴着皮肤往下滑,一侧的肩膀露出来,移动时鞋跟会在地砖上发出轻响,不像以前,她总光着脚,细细的脚踝露在外面,走路也没有声音。 而她衣服下曲线的弧度,她升高的体温,这些东西却不合时宜地闯进了林侑平的脑子,他在心里暗骂自己畜生。 男人和女人的力量差距悬殊,他怕控制不住自己乱来,一眼都不再多看了。 “你以后尽量别单独去异性家吃饭,不安全。”林侑平垂眸盯着面前那口什么都没有的炒锅说道。 柴露萌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只顾着笑他了,“想什么呢,我也不是谁的邀请都答应的啊。” 这些年暗送秋波的男人也好,穷追不舍的男人也好,大方示意的男人也好,她都见了不少,但早都没感觉了,别说去旁人家吃饭,及时回个消息她都很难做到。 安静的时间像水一样缓缓流动着,锅里冒出蒸汽,烤箱里飘出香味,水循环的最后一步是两个人发根里的汗珠,桌子上摆好最后一道菜,柴露萌看着对面的人,忽然笑了,“七个菜,我们两个人吃吗” 林侑平揭开锅盖,舀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不然呢,你还想叫谁来?” “那倒没有。”柴露萌小声说。 有三个菜是她以前就爱吃的,包括这汤,她吹了吹勺子,轻抿了一口。 没放糖。 她皱了皱眉,没说话,又试了试另外两个菜,感觉还是怪怪的,都是熟悉的味道,但又不完全符合她的口味,只能说有百分之七十相似。 这些菜也像为她量身定制,如果不是故意找茬都做不出来这个味道,精准照顾到了她每一个不喜欢的点。 第58章 她一声不吭放下了筷子。 “你故意的?”她抬眼看着林侑平,压住心里的闷火,强行平静道,“不是你叫我来的吗,这么折腾我有意思么,还是看我吃瘪很好玩?” 林侑平看她忽然抬起头,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说,“我只能吃青菜,所以是按照我的口味做的,其他几道菜是给你吃的。” “我怎么不知道你的口味就是跟我对着来?” “你可真行,这么多年了,原来我在你心里竟然是这种人吗。”林侑平失笑,无奈道,“先别生气,你想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吃了很多年自己不喜欢的东西。” “为什么?”柴露萌不解地问。 她无法想象世界上有一个人会因为另一个人把自己委屈成这个样子。 “因为我有病啊,还病得不轻。”林侑平一边给她夹菜,一边用稀松平常的语气回答道,“很不可思议是吧,以前最爱你的时候,我总是把你的一切感受放在第一位。以后不会了。” 有时候成长只需要一个瞬间,而在这个瞬间,从内心深处生长出来的细微渺小的变化又足以让人如鲠在喉。 他用来款待她的乳鸽,海鲜,炖肉,比他自己面前的那几盘青菜丰盛多了,但她一顿饭还是吃得没滋没味。 吃完饭,京市又开始下雪了。 外面雪花飞舞,鹅毛大雪漂亮极了,客厅反光的落地玻璃映出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身影。 “路不好走,我送你。”男人说着已经换好了外套。 柴露萌点点头,没有拒绝。 二人一路无言,车里开了空调,除此之外一点声音也没有,太安静了,座椅也暖乎乎的,她打了个呵欠,头一偏就昏睡过去。 黑色奔驰驶过了半个京市,停在小区楼下,柴露萌睫毛动了动,睁开眼,脑袋被热风烘得发懵了。 林侑平提醒她穿外套再下车,但他的声音仿佛从外太空来的,朦朦胧胧的不甚清晰,她点点木头脑袋,外套没穿,只折了一下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已经拉开了车门。 今晚的雪势不小,半小时的功夫地面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她整个人还处于一种轻飘飘的状态,脚底松松地面底打滑,林侑平来不及抓住她,她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坐在地上。 “我身上没力气林侑平。”阵阵冷风的刺激让她稍稍清醒了一点,她耍无赖似的坐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男人,把手放进他伸过来的手心里,“拉我起来,谢谢。” 然而她没想到,被拉起来以后,男人半蹲在她面前,没说多余的废话,只是让她把手圈住他的上。 他的小臂从她的膝弯下穿过,背着她站起来。 “几楼。”他问。 “17。” 趴在他身上,能感受到他走路的时候脚还是有些跛,一步高,一步略低一些,他的大衣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好柔软,好暖和,舒服的让柴露萌闭上眼,忍不住用脸蛋肉反复去蹭他的肩膀那里。 她古灵精怪的时候是一个样,粘人的时候又是另一个样,就是现在这样。 进了电梯,林侑平把背上的人往上掂了掂,终于出声道,“别乱动,一会儿掉下来了。” 柴露萌笑了声,在他眼前晃晃手指,“不会的,你不会让我掉下来的。” 十七楼到了,电梯门打开,柴露萌到家了。 林侑平转身要走,“你早休息,我回了。” “唉。”柴露萌眼疾手快拉住他的大衣袖口,“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男人回头,“嗯?” 柴露萌一进门就踢掉了鞋子,此时光着脚站在地上,射灯下,烁烁的眼眸里多了点狡黠,她舔了舔虎牙的牙尖,冲他勾勾手指,“你凑近点,我告诉你。” 林侑平没办法,手扶着墙,微微弯下腰。 他不知道柴露萌想说什么,更没想到她会踮起脚尖,用那对柔软的唇瓣吻住了他的唇。 第62章 头灯鹅黄色的灯光如梦似幻,飘飘洒洒,落在林侑平颧骨处,那一点点的阴影恰到好处地增添了好几分岁月感。 柴露萌则一边亲他,一边睁开眼,手自觉地绕在他的腰上。 “低头。” 她光着脚踩在他的鞋上,一边发号施令,一边像小雀一样一下一下碰他的唇角,啄他的唇。 说起话来口气很大的样子,人却又小小的,亲起人来要人命,不做前戏,也不说铺垫气氛的话,想亲就亲了。 她亲的口红都晕开了,有点凌乱,但鲜活又真实,还是很漂亮。 男人后退一步,背抵在坚硬的门板上,一手扶着墙,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可她这幅样子,是只对他如此吗。 她往林侑平的怀里钻,但林侑平既没有抱住她,也没有将她推开。两只手放在口袋里,被她索吻的低下头时没有闭眼,睫毛静止不动,眉头都没皱一下。 在女人递出舌尖时他会轻轻的眯起眼睛,一句话不说,却目光冷冽,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精壮之年,他身上那种事业和金钱带来的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和自信让他和从前的那个林侑平完全不同了。 柴露萌眉尾微微上挑,含弄挑逗的一双眼珠左右闪了闪,依旧从他冷静的眼眸里看不到任何对自己有利的反应。 这么主动的撒娇和示好却都失灵了,他怎么变成这样了,她不知道,心里也有些泄气,想着这下可完咯,面子里子都丢的干干净净。 还不等大脑想出下一步怎么办,酒红色漆皮高跟鞋里,踮起的脚趾由于一直用力,开始发麻了。 她只好松开勾在一起的手指,收回环住他腰身的手,湿漉漉地离开他的唇。 他黑色大衣掉下来的一两根浮毛粘在了她的兔毛袖口上。 柴露萌低下头,头发从一侧的肩旁垂下来,她有些尴尬地抬起手背擦去唇角的口水。 “这是什么意思。” 她听见林侑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亲都亲了,有什么好问的。 “什么什么意思。”柴露萌看都没看他,小声嘟囔,“你不也挺喜欢的吗。” 话音刚落,她的下颌便被一双大手捏住,一张化了妆的白净小脸高高仰了起来。 男人没多废话,大手从后脑勺插进去,顺着往下,掐住她的脖子,接着在她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嘤咛一声。 “我们接吻吧。”柴露萌的心跳咚咚作响。 “不。” 林侑平离开时仍朝着她的眼。 “那我们上床吧。” 男人若有若无笑了一下,好看的嘴角翘起来一点,戏谑道。 “怎么,缺男人了?” 袒露真心是一件私密而充满危险的事,在确认林侑平的心意前,柴露萌不愿增加自己受伤的风险。 “嗯,是啊。” 她顶着两片充血红肿起来的唇,用额头轻轻蹭着他的大衣边,像一只迷途知返的白鹿用鹿角蹭着某片熟悉的草地,却嘴硬道,“你想来就快点,不想来就算了,反正我尊重你的感受。” “尊重我的感受?”林侑平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哈哈笑了两声,重复一遍,“你还会尊重我的感受了?什么时候?说给我听听。” “哦,我知道了。”林侑平作恍然大悟状,手指关节顶了顶眼镜,点点头,“你觉得你出轨我会很高兴,你觉得离婚我也会很高兴,你觉得我知道我爱的人要离开我了,我他妈快要幸福死了。是这个意思吗?是这样尊重我的感受吗?” 林侑平语气淡淡,继续道,“还是说,你觉得我晚上觉睡得很少,空闲的时间都在想你什么时候开始不爱我了,我们的关系从什么时候开始是假的,你离开以后我开始恐惧一切亲密关系,我必须跟所有人保持一定距离才能感到安全,我害怕到站在原地不敢再向前半步。你觉得我很享受这种感觉,是吗?” 柴露萌心虚,垂下头去,半天不吱声。 两个人陷在了同一段沉默中,巨大的寂静来袭,过了好一会儿,男人又问,”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什么。” 林侑平抬起眼,模糊的视线注视着天花板,“学会利用我对你的感情来惩罚我,一次又一次。” “我没有!”柴露萌终于忍不住了,摇晃他的手臂,逼着他看向自己。 灯光下,她黑亮着一双眼睛瞪着男人,“我说过我知道错了。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在大街上看到一个人就要拉过来上床啊!” 柴露萌话说到一半,只感觉双脚一轻,她身体腾空了,下意识闭上眼。 再次睁眼,她从他的肩上摔进了卧室的床里,眨眼间,她光溜溜的身体裸露出来。 床头的靠垫很软,柴露萌一只手欲盖弥彰地遮住胸口,另一只手推拒着男人的身体。 她脸颊烫极了,身上却有点冷,剧烈颤抖的两只手被压在身上的人一把攥住。 第59章 皮肤贴着皮肤,床中靡靡之音不断。他研磨旋转几圈再抽出来的手指湿淋淋的,呼吸也有点急促,“你怕什么,难道跟别人出轨就可以?跟我出轨就不行?” “不是...”柴露萌后脑勺陷在柔软的枕头里,下意识朝床头柜斜了一眼,“没戴套呢。” 她的一切反应都被林侑平尽收眼底,血液直冲脑门,他气极反笑,跪在床上往前,他的衣衫仍然整齐,浅色休闲裤压出了几道褶痕。 “知道了。”他感觉自己不像自己了,干燥的手掌拍了两下她的脸颊,仿佛听见另一个人在柔声说,“张嘴。” 柴露萌对眼前勃发的巨物有些恐惧,她的嘴只开了一个小口,他就硬顶了进来,再也合不拢的嘴,她的唾液失禁般顺着嘴角流下来,细窄的喉管被撞击着,好几次差点窒息。 林侑平一边动作,一边拆着手里这盒从床头柜里拿出的避孕套,打开,果然只倒出来两片。 “十片一盒啊,怎么就剩两片了”。刚说完,他倒吸一口气,闭上眼,长长喟叹一声,“别咬...真会吸,这又是从哪学的?嗯?” 柴露萌生理性眼泪流了满脸,双眼惊恐,嘴巴被堵得死死的,除了碎片般的呜呜啊啊,发不出任何其他的声音。 男人解开手表扔在一边,又是一巴掌落在她的脸上,力道不重,但一声脆响。 林侑平俯视着她,似笑非笑,“你啊你,你这几年真是一点没闲着,差点又被你骗了。” 喘息间,他换了个姿势,硬生生把她捂住嘴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漆黑的瞳孔顺着她线条分明的身体往下,最终盯住那一吞一吐的位置野兽一般抽动起来,像强煎。 “叫出来…叫出来…告诉我有多少人到过这里…这里呢?” “有人比我对你更好么…” “可怜的孩子,都湿透了,怎么会有这么多水,是不是和自己男朋友在一起一次也没爽过。” “恭喜你啊,又出轨了…起来看看,看着自己是怎么出轨的…” “咬的真紧…感觉怎么样,出轨爽吗?说啊,怎么光哭不说话?” “.......” 厚厚的积雪落满了窗台,在这个寒冷寂静的夜晚,林侑平身体里沉寂许久的那部分欲望破土而出,接着又被碾作薄薄的一片纸,一烧就着了,在噬骨的火舌里翻腾飞舞。 难道疼痛和冲动才是爱吗,但不论如何,他终于感觉到自己是真真切切地活着了,眼眶里有些滚烫的东西落在了她的脸上,胸前,顺着皮肤的纹理消失在床单上,变凉的泪水有些粘,在他和她相贴的面颊之间,在他和她的嘴唇之间。 几番下来,柴露萌意识早已经散,蜷缩在被窝里,男人一下一下提腰,手从背后伸过来,松松的搭在她的腰上。 令人窘迫的涨涩感难以忽视,她动了一下。 “别动。”男人低低的声音接着从耳后传来,“让我再//操一会儿。” 养了狗后,柴露萌经常和皮特一起睡觉,后来有了胖虎,胖虎也会在半夜加入,肥猫圆滚滚的肚皮正好能够挤进枕头和床头之间。她们一家三口像三角形一样紧紧挨着,温热的呼吸此起彼伏,那种安全和放松的感觉总能让她的内心无比平静。 那是和其他男人一起睡觉截然不同的感受。 而在这个夜晚,和林侑平在一起,她重新有了这种感觉。 一种,想要祈祷地久天长的感觉。 第63章 柴露萌的体力透支,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是实在精神不济,头一沉便没了意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小时或者三个小时,静幽幽的天依旧黑着。 她是被屋里的地暖热醒的,一条胳膊从被子里甩出来,迷瞪着睁开眼。 手机放在床头充电,屏幕在黑暗里闪烁着。折腾了半宿,浑身酸痛,下半身却很清爽,毫无黏腻的感觉。 用了几分钟搞清楚眼下是什么状况后,她却一动不敢动了。 床上还躺着另一个人。 她的背对着林侑平,看不见他的脸,只听他呼吸的声音,应该是还没睡。 “......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这句话苦涩于口,让她纠结了许久,但终于还是说了。 口鼻侧埋在枕头里的声音,她不确定林侑平能不能听到。 她不是敢于冒险的性格,所以总在等待一个百分百确定他不会拒绝自己的瞬间,但这个瞬间始终没来。 她更不确定自己这个选择是不是对的,是会向着幸福艰难前行,还是将两个人都推向更加痛苦的深渊。 但是不到人生盖棺定论的那一刻,谁能说清楚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 没有声音,回答她的是一阵无声的沉默。 她有些失落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会儿,身体周边的床垫向下陷进去一圈。 似乎是他靠过来了,掌心擦去她额头上渗出的汗。 “睡吧。” 柴露萌睡眼迷蒙中听到这两个字,清醒不过一秒,又睡了。 直到她那边彻底没了动静,林侑平才撑起自己的半边身子。他隔着黑暗瞧她,看她潮湿的黑色头发散乱在枕头上,胸口半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呼吸牵扯着一下一下震动。 丰润的嘴唇微张着,一线晶莹的口水从嘴角掉了出来,她的喉咙深处开始传出细微的鼾声。 林侑平无法入睡,坐起来,去了阳台,雪后的空气湿润冰凉,冷意一点点融化在心头。 他一根烟在手里转了又转,直到烟丝都揉松散了,也不想呛着床上那个人,终究是没有点燃。 整夜无眠,在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穿好衣服起身。 她家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卧室门口。猫跟狗待久了有股狗样,舌尖露出来,一声不响地坐着,摇晃着尾巴慢慢打量他。 他用乌木手杖的末端把猫轻轻往外推了推,“嘘,别打扰你主人睡觉。” 胖虎能听懂人话,回头看了一眼柴露萌,悄没声地跟在林侑平后面离开了卧室。 林侑平去厨房接了杯凉水。 冰箱在洗手池旁边,深灰色的冰箱门上很热闹,和她家布置的一样热闹,满是世界各地花花绿绿的冰箱贴。 他喝着水,逐一看着她这些年都去过了哪些城市。 有些地方是他们很早以前在合租的出租屋里就说好要一起去的,有些地方她没提起过,他也没听说过,看起来是她顺路经过的某地。 小手指长的迷你景泰蓝花瓶冰箱贴里还插着两根路边草坪里最常见的那种紫色小野花。 她就像那只在花丛里的小萤火虫。 “你怎么起来了。” 身后传来声音,林侑平回头看,看见柴露萌扒着门框,拎着眼镜,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上衣,大腿的根部在衣摆下若隐若现。 “今天周末啊,你怎么起这么早。”柴露萌又问了一遍,她揉了揉眼睛,戴上眼镜,大大的镜框架在秀气的鼻梁上。 “我不赶紧走,一会儿被你男朋友捉奸怎么办?”林侑平笑笑,“你这婚还结不结了。” 柴露萌走过来,打开水龙头,也给自己接了杯水。 “你睡懵了啊,什么跟什么,哪来的男朋友。”她拉开冰箱抽屉,手指捏着冰块往杯子里加,丁零当啷,说,“我单身挺久了。” 她的视线也扫过密密麻麻的冰箱贴,心如止水。离婚后她上网看了不少帖子,搜罗了一些一个人能做的事,她一个人去看电影,一个人看病,一个人旅游,去不同城市居住。 但生活总归是有边界的,探索到一定程度就再也没办法往前了。变来变去,她身边总是那几个常聊天的朋友,那几家喜欢去的超市,那几条习惯的遛狗路线。这座国家心脏一样的城市每天都在更迭,新的店铺,新的潮流,新的时尚,新的人。非常好,但她都不关心了。 “是不是,胖虎。”她忽然低头,问。 胖虎看看柴露萌,又看看站在她旁边的林侑平,喵了一声以示肯定。 “你呢。”她转了个身,背靠冰箱,问林侑平。 “单身。” “那正好,我们在一起得了。”她用有些不正经的语气说。 林侑平没回她的话,放下水杯。 "公司那边还有事,我先走了。" “那你还没回答我呢。”柴露萌也急忙放下杯子,玻璃底座磕在大理石上,她绕到他面前拦住他,“到底是行还是不行啊。” 这人怎么听话不听音呢。 “我觉得不行。”林侑平说。 “怎么不行呢,你单身,我也单身,而且,我发誓我真的不会再做对不起你的事了。”柴露萌突然立正,站得笔直,三根手指贴着太阳穴。 “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咱俩昨晚都上床了.…..你不要翻脸不认人啊...” 林侑平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 第60章 他有些看不懂她的眼神,清亮的深棕色的瞳仁战栗着,透出紧张和胆怯。这种神情经常会出现在公司犯了错的新员工身上,但很少出现在她的脸上。 尤其是面对他的时候。 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心里莫名堵得慌:“这句话你对每个跟你上过床的男人都说过吗?” “没有。” 柴露萌终于忍不住了,略微提高些声音,“好吧,我直说算了。我放不下你,离婚以后,我约会过不少人,最长两个月,最短半个月。这些年干什么事都是我们两个一起,我不想回怡城,但也没办法突然间适应一个人的生活,上次你碰到的那个男生也是其中之一,我不瞒着你,我跟他也睡过…...” 林侑平听不下去,从衣架上取下了大衣,抬抬手,皱眉道,“可以了,打住吧,我对你有哪些床伴不感兴趣。” 柴露萌及时地拽住他的一只袖口,“可是你也放不下我,不是吗,不然为什么会来我家。” “我放不下你和我不打算跟你在一起,并不是一件矛盾的事。” 衣服的一半被她抱在怀里,林侑平只好回过头,“我们可以保持长久的关系,现在的距离正合适,不是吗?上床,可以,你不想上床,我们当朋友,那也很好。任何一种关系看起来都要比伤人的爱情更适合我们,某一天你有了喜欢的人,告诉我,我会离开的。” “我喜欢的人?” 柴露萌眼睛逐渐空了,喃喃,“我喜欢你就不行吗,我们要是老死不相往来也就算了,我们现在都在京市,对吧,圈子就这么小,谁不认识谁啊,我真的做不到旁观你和别人在一起,你能吗?” 他也不能。 况且,拜眼前这个女人所赐,这辈子就算不跟她在一起,也没办法跟别人在一起了,对亲密关系的极度不信任已经让他无法重新去尝试接触新的人。 柴露萌将他的衣服袖子攥的更紧了,“侑平,你再相信我一次吧,我知道我让你受了很多委屈,真的对不起。” “需要我提醒你么,从前就是因为相信你,我们才会走到离婚这一步。重新和你在一起,我能预料到我会很痛苦,因为我不知道你说的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骗我的,你不回我的消息,我不知道你是去工作了还是去跟别的男人厮混。” “我唯一一件骗过你的事,是我离婚那天根本不想祝福你,我真的挺恨你的。” 离婚这件事真是不提则已,提一次他就疼一次,就连呼吸都疼。 他哑着声音:“你现在成熟了,也替我考虑考虑,好不好。我也想当个正常的普通人,我不想当一个整天疑神疑鬼的疯子。” “怀疑一个人的代价很高,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种事情上很没有意义。怎么都能过一辈子,一个人应该也能。” “一个月。” 林侑平要走,柴露萌有种强烈的预感,这次他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于是眼疾手快地挡在了电梯门前,泪眼巴巴的看着他,声音嗡嗡地道,“一个月,我们试试看,你要是觉得不行,随时可以结束。” 最近拒绝了她很多次,他的理智告诉他现在必须要走了,但他的情感却已经让他的嘴无法发出一点声音。 他的心只爱过这一个人,此时不允许自己再伤害她。 他面无表情,却在沉默中伸出手,接住了从她脸颊掉落的泪水。 眼泪的重量,仿佛能穿透他的手掌。 第64章 从今天开始,距离过年还有整整三十天。 金色的晚霞开始落幕,距离车流最为汹涌的晚高峰还有一段时间,宽阔的街道上行人寥寥。 今年街边的灯笼还没有挂起来,只有几家商场外面的巨幅液晶屏滚动着新春吉祥。 黑色轿车停在十字路口,永远干净的烤漆车身倒映着一圈周围汽车的刹车灯。 小庄上周花了二十五元给自己换了一副质量更好的司机手套,指缝处的针脚匝的细密整齐,纯棉材质,能吸手汗,握方向盘不容易打滑。 妹妹结束了这学期在奶茶店的兼职,一心准备学校的期末考试。老妈的化疗也暂时结疗,昨晚刚接回家。 这是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在京市过的第一个年。 别说这副新手套还挺好看的,棉线的白色和化纤纺织出来的白色不大一样,不仅摸起来柔软,看着也挺舒服。 红灯进入十秒钟倒计时,他抬头时习惯性往后视镜看了一眼。 眼下车里没有其他人,坐在后面的老板也没有把挡板升起来。偷偷欣赏完刚剪的平头,小庄发现今天心情不错的不止他自己一个人。 “下个路口右拐吧,去趟超市。”林侑平看着这一路的风景,搓了搓手心,说。 周五,收银台排队结账的人不少。一个家长拖着几个孩子很常见,小孩绕着圈追逐跑,看见林侑平的手杖,好奇地凑过来想摸,但被家长连名带姓一喊,手缩了回去。 家长揽住孩子肩膀,回过头抱歉笑笑。 然而林侑平全然没有看见。他的注意力都在手里的春联上。 他翻过来看了看另一面,还是觉得刚才看到的另一幅更好。这副寓意虽然不错,但有点太素了,另一幅上下有卡通形象装饰,是立体的,看起来更可爱些。 除了春联,他的购物篮里还有福字和挂灯。 这几年过年,他都是一个人在京市,阿姨放假回家前会包好饺子,冻在冰箱里,他会在除夕夜十二点的时候开火烧水,煮一锅饺子。 除此以外,大年三十对他来说不过是三百六十五个工作日之一。 他家的门户也从年头干净到年尾,一丁点春节的痕迹都不曾存在过。 门刚开,林侑平来不及反应,peter已经跳起来就往他身上扑,四五十斤的体重可不是开玩笑的,他手杖歪了,一下子有些失去重心,整个人笑着向后仰去。 “柴peter,回来!” 锅铲碰撞的金属声和柴露萌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喊了三遍,peter才安静下来,但仍绕着林侑平转,长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柴露萌扭头看了一眼,紧接着回过头,往锅里加水。 上周她去外地参加推介会,peter和胖虎被放在他家寄养,一周不见,这两个白眼狼竟然跟他亲近上了。 胖虎听见动静,沿着沙发边缘走过来,趴在了林侑平的脚边。 肚子挺有分量,热乎乎的。 林侑平仰靠在沙发里,厚重的外套解开了扣子尚未来得及脱下,披在肩上,两条腿随意交叠在一起,心不在焉地盘着peter脑门。 他的家让他感到有些陌生了。 他转动脑袋,缓慢环顾一周,或许是因为共同生活过的缘故,如今他们重新住在一起几乎不需要任何的过渡期。 沙发上的懒人支架用完还没来得及收起来,桌角上的三层透明旋转果盘里装满了坚果和牛奶糖,纸巾也放进了纸巾盒里,一个丑青蛙朝外吐舌头,和他家整体的风格格格不入。 名利完全摆开在他面前,但他一直追求的东西,仿佛现在才回到他的身边。 他走过了结冰的河面,终于即将走进春天里。 心死了,人反而活了。 他半蹲下,从抽屉里翻出透明胶带,剪下一段,贴在从超市买来的窗花上,于是明净的落地窗上多了两张福字。 一猫一狗在餐厅玩球,厨房亮着灯,空气里漂浮着饭菜的香味,这是个令人倍感幸福的时刻,他心底某处溃烂的冻疮似乎开始愈合了。 然而下一秒,那个雨夜长街,再度闯进他的脑海里。 长长的雨丝,路灯,震动的车子...... 男人垂下来的额发遮住了一双饥渴的空洞的眼睛,他头是低的,背是直的,肩胛微微凸起来,显得后脊梁塌陷了一块。 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大脑又开始提醒他。 他感到一阵微微的眩晕。 一切的热闹,一切都温暖,被针鼻儿轻轻一戳,转眼又化为泡影了。 “开饭开饭!” 柴露萌自然不可能知道林侑平的所思所想,她把碗和筷子塞给林侑平,“尝尝,都是你爱吃的。” “这么多。”林侑平夹起来咬了口,点点头,接着便把筷子放下了,“你吃吧,我要点外卖了。” “啊?”做的时候尝了味道呀,柴露萌不相信会有这么难吃,于是也拿起他用过的筷子,挨个蘸着汤汁,在舌尖试了一遍,“还好呀,没有很难吃。” “我就是想点外卖了。” “好好的饭不吃......好吧,你要点什么外卖?” 林侑平挑眉看了会儿手机,操作一通,付了款,把手机扔到了桌子上。 “奶茶。”他这才说。 什么奶茶,柴露萌一下子反应过来。 林侑平这是在学她,学她以前。 她只以为林侑平是故意气她,抱怨道,“点了外卖那这一桌饭怎么办?” 第61章 “谁做的谁吃。” 这人烦死了,又学她,柴露萌在心里啐了一口。 怎么人年纪大了,反倒喜欢耍小孩脾气,柴露萌懒得跟他计较,两丸黑眼珠往上一翻,解开围裙系在腰后的蝴蝶结。 房子太大,她只得朝客厅的人喊道:“你记得看一下烤箱,我带peter下去遛一圈,今天忙了一天,没顾上他。” 似乎有细微的回音在房子里一圈圈荡漾开。 “你休息吧,我去。” 林侑平站起来。 “不用,你牵不住他,我很快就回来。” 门关上了,林侑平一言不发拿出软布擦拭乌木手杖,他爱惜物件,对这个陪伴数年的老朋友也不例外。 他一只手握着手柄,一只手握着尾端,忽然,两只手同时发力,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竟然是想把手杖折了。 折断了,他的腿是不是就好了。 是不是,就能对多她产生一点意义了呢。 刚下楼,peter遇到了他的小狗友,一只阿拉斯加。两只狗跑去一起玩了,另一位主人在给丈夫打电话,柴露萌默默走远了些。 她坐在路灯下的长椅上,手机放家里了。 冷空气在天地间奔袭,她戴上帽子,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实在没什么可干的了,用脚尖在地上打起莫名其妙的节奏。 京市的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整个冬天地面就没有几天清爽的时候,然而她的靴子却是很干净的。 鞋带,靴筒周围的毛绒边边,和容易被忽视的鞋跟,全部一尘不染,一看便知出自谁的手笔。 这双浅卡其色的靴子是她出门遛狗用的“工鞋”,原本打算等开春不下雪了再拿去干洗。 她学林侑平只学到三分,或者说,林侑平影响她,只影响到了三分。 脚不冷了,她双手插在兜里,往干燥的夜空里呼了一口气。 白雾在路灯下散开,漂浮在空气里。 林侑平正在楼上干什么呢?可能在工作,也可能在玩开心消消乐,希望胖虎别再把猫砂搞得到处都是,阴雨天他腿疼,收拾起来怪麻烦的。 刚刚刚切蒜瓣的烧灼感依旧在她起了倒刺的手指旁消散不去,她想,比起自恋的投射,比起风花雪月,比不断叩问爱情的意义更有意义的,应该是他们正在这里如此真实地生活。 第65章 奶茶的包装没有拆,快递员送来时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一直摆放在茶几的角落。 两个人盖在同一张毯子里,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肩膀互相倚靠着,她的头发散落下来,说话间蹭着他的脖子。 柴露萌说看会儿电视吧。 屏幕亮了,清一色的爱情片霸占了最醒目的宣传位。 宣传海报上的男女主眼泛桃花,深情凝望,屏幕外的两个人却缄默了。 长久以来的熟悉和积攒下的回忆让他们能够像老朋友一样无话不谈,但每句话都带着斟酌与谨慎,心照不宣地避开任何关于感情的话题,唯恐加厚这一层隔阂。 “有点困了,我们睡吧。” 柴露萌打了个呵欠,翻过身,睡衣胸前的蕾丝花边蹭在他的身上。 他们躺在一起,接吻,做//爱,在床上他一把将她抱住了。 他什么都没有问,没有问她是否依旧招蜂引蝶。 她也什么都没有说,没有说他身边或许应该有女人投怀送抱。 那一点点的难过让她做完后没赖着林侑平,哪儿都没亲哪儿也没抱,转了个身,背对他睡觉。 第二天起床洗漱,却发现他的电动牙刷换了个朝向,跟她的牙刷背对着放。 柴露萌没忍住,笑了,探出头往忙碌的厨房看了一眼,然后用清水漱了口,悄悄把他的牙刷摆正。 离开家门的时候,林侑平抱臂倚在门口,看她穿鞋换衣。 柴露萌跟他拜拜,一只脚踏出门框,假意要走,接着又收回脚,抬头看他。 她刚才就感受到了他的眼神,用手戳戳自己的脸颊,闭上了眼睛,“允许你亲一口。” 然而林侑平却只是替她摁了下行键,转身离开了。 “路滑,注意安全。” 他一整天都在开会,手机也每隔一段时间便传来几声震动。 密密麻麻的对话框里都是柴露萌发来的陈静儿子满月酒席上的照片。 也不知道谁教的,她现在每次出门竟然都会给他报备了,去哪里,见了什么人,几点上车,几点到家。 好他终于回消息过去,不用给我拍照了,去玩吧 发完,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早点回家 早点回家,柴露萌也想,但是陈静的儿子全程只起了个吉祥物的作用,本质上还是个用于社交的酒局。 第一场结束,陈静带着女士们去了第二场,柴露萌在日料店的包厢给林侑平录了个短视频。 林侑平没有再回消息。 这是不同意还是默许了?柴露萌摸不准他的脉,但再一看手机上的时间,原来还不到九点。 她把心放进肚子里。 吃完饭再去ktv,陈静点好了酒和模子,包里的手机却响了。 “喂,老林啊。” 陈静侧脸夹着手机,伸手去摇骰子。 “小萌?...露萌啊,她去洗手间了,没拿包...这才几点啊,你放心,人在我这,丢不了...” “好,知道了,等她回来我让她给你回电话。” 电话挂断,柴露萌踩着高跟鞋进门来,轻巧绕开那一排男模。 陈静抬头,想起林侑平的语气,同情地看她一眼,“赶快,先给老林回个电话。” 柴陆萌一听事情不对,甩干手上残留的水煮,忙去拿手机。 “喂?” “知道现在几点了么。” 柴露萌从耳边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十点四十” “你答应我什么了。” 电话那端的声音冷淡。 “早点回家,我知道,我记得呢。” “还不回来吗?” “十二点前会回家的。” “几点?” “十一点半。” “几点?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再说错了,别怪我现在过去不给你面子。” “知道了。”柴露萌瘪瘪嘴,拿着外套站起来,拍了拍陈静的肩膀,又对着电话说,“我现在就回去,你困了就先睡吧。” 柴露萌在车里坐了足足五分钟才拉开车门。 凛冽的冷风灌进她的皮肤里,她紧了紧衣服领子。 阿弥陀佛,老天爷保佑,林侑平已经睡了。 她把手指轻轻放在门锁上。 门开了一条缝,屋里黑的,没有亮灯。 他应该已经睡了。 她舒了一口气,大胆拉开门,感应灯应声亮起,墙边竟然从黑暗里凭空出现一个人。 柴露萌尖叫一声,吓得腿软,包掉在地上。 林侑平捡起她的包,拍掉灰尘,放在鞋柜上,然后用手慢慢顺着她发顶,帮她回魂。 男人弯着腰,鼻尖几乎能碰到她的鼻尖。 “去哪儿了?”他用异常温柔和缓的声音问。 “ktv” “怎么去ktv就没提前跟我说呢。” 柴露萌被他盯得心里发毛,然而脑袋被他的手控制着,想转头都不能,只得看着他的眼睛回答道,“信...信号不大好,我拍视频了,真的,还没来得及给你发,全是陈静朋友,没有男的,你不信我给你看我的手机...” “没有男的?”林侑平笑笑,“那我怎么在电话里听见不少男人的声音?” “那是叫的模子...不,陪酒的...我没叫,我真的没有,我们来就打算待一会儿就走。”柴露萌紧张的连声音都岔了。 男人手指插进她后脑,稍微往下一用力,她的脸便被迫高高仰起来。 “喝酒了没。”他逼问。 “喝了点清酒。” 他漆黑的瞳孔仿佛藏着两团燃烧的黑火,冷静持重一扫而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因情绪失控而变得扭曲起来。 “好,你告诉我,如果我再晚点给你打电话,你现在会在哪?是不是又要和别人在一起了!明天再装傻!给我搞什么酒后乱性!” “我...” 林侑平转身,几步走到酒柜前。 “过来。” 压抑许久的猜忌和怒火让他拿着红酒的那只手在不停颤抖,然而声音却平静的诡异。 他头也不抬地对柴露萌道,“想喝酒,早说啊,在家喝,我陪你喝。” “喝吧。” 他把软木塞随意一扔,酒瓶递给柴露萌。 见柴露萌不接,他便仰头灌了自己好几大口。 随后,柴露萌来不及反应,腮帮子已经被男人狠狠掐住,长长的酒瓶长驱直入塞进她的嘴里,她扑倒在地上,仰着头,嘴里插着酒瓶,一会顶得她本能地想吞咽,一会儿又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宝石红的液体从满溢的喉咙里汩汩流了出来,打湿了衣服,淌了满满一滩,在白色的地砖上分外刺眼。 第62章 男人拔出了酒瓶,将剩下的大半瓶酒倒进自己嘴里。 滚烫的眼泪顺着鼻梁而下,他彻底失去理智,疯了一样抱住眼前的女人,抵在坚硬的橱柜上,无视她的尖叫,从后面撕开她的衣服。 “别走了,别走了...” “别再跟别人好了。” 他将人死死禁锢在身前,鼻尖埋入她后脑处的头发,深深了一口气,进入时,闷哼一声。 从地上,到沙发上,到床上,每次柴露萌想跑,都被他用手杖的手柄勾着小腿硬生生拽了回来。 她低声下气地求饶,却被干的双眼无神,直到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女人眼看着没了动静,手伸在被子外面,作投降状放在枕头两侧。 细长的手指,光裸,干净,掌纹清晰,一副未经世事的样子。 他借着床头的背光凝视了会儿,起身,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支笔。 他微微拎起她的无名指,拔开笔帽,黑色的笔尖在指根处慢慢画了一个圈。 随后,他枕在她的肩上,短硬的胡茬让她的锁骨一带很快泛起红色。 他慢慢地,慢慢地,同她十指相扣,和他无数次梦里的场景一样 事实就是,他的时间,他的爱,他的全部只够给这一个人,他无法忍受这种谁都不属于谁的荒唐关系,到如今这一步,他也早已说不清是想占有她,还是想被她占有。他快要死在她手上了。 第66章 终 这一年内,常青女士做了两场手术,分别割掉了身体里两处的囊肿。 打视频的时候常青说是被柴露萌气的,柴露萌笑说是玩手机玩的,一句话又把常女士气了个够呛。 没有平白深厚的感情,自从母亲再婚,除了几通事关手术的电话,母女两人已经许久不联络,柴露萌都快忘记了还有母亲这么一号人物。 “你还没亲眼见一面你许叔呢。” “那就今年见呗。” “就是,那么久没回来了,也该回来看看,不然让人笑话。” “笑话什么。” “你说笑话什么,不懂事。” 家里的窗户刚擦过,明净透亮,楼下站着的两个男人还在说话。李子晨年年都要去a市的丈母娘家过年,今年提前来一趟,说是当拜早年了。 都二十分钟了,怎么还没聊完。 柴露萌额头贴上玻璃,今天风大,天空飘过的流云让她的脸也忽明忽暗。 她搓着无名指根处不知道哪来的一圈淡淡的黑色印记,对着电话说,“嗯,下周回去吧。我这边还有事,先不说了。” 她扔了手机,抱着胖虎安安静静缩进沙发里,连林侑平进门都没察觉。 林侑平在门厅换鞋,远远只看见两个毛绒绒的生物靠在一起。 “家里有亲戚赶在年前结婚,这周末我就先回去了。” 他走过来,厚实的羽绒服上沾着冷气,坐在沙发的一角,取下起雾的眼镜认真擦拭。 没听见柴露萌的动静,他偏头去看,但也看不清柴露萌的表情。 “过年家里需要的东西我会提前准备好,你这边呢,打算几号回家,机票买了吗?下周天气预报有雪,不如我给你订......” 柴露萌此时才回过神来一般,视线聚焦在他的脸上,笑着摇摇头,打断他的话:“不用。” “你放心回去吧,其他事我能搞定。” 林侑平举起眼镜对着太阳光,眼睛眯起来,确认镜面光洁后重新戴上。 “说吧。” “说什么?”柴露萌眨眨眼睛。 沙发上的一人一猫在视野里重新清晰起来,看着她难得安静的样子,他淡淡笑,“刚刚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找你?” 柴露萌一秒钟就听出来他葫芦里买什么药,哼了一声,没好气道,“我妈。” 她撕开一根猫条喂到胖虎嘴边,继续说,“也没什么事,就是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还要先把工作安排一下,就不带电脑回去了。” 林侑平看了她一会儿。 “好。”他说,“那祝我们一路.....” 两人都坐飞机,一个往西,一个往东,一路顺风不吉利,话到嘴边,他换了个词,想说一路平安。 然而柴露萌抢断了话头,定定望着他的眼睛,掌心盖在他的手上。 她的神色异常认真。 “我们早去早回,好吗。” 大雪没等到下周,航站楼巨大玻璃墙外,轻盈的雪花漂浮在空气里。 柴露萌已经买好了机票,她比林侑平晚一天离开京市。 林侑平全身上下的行李统共只一个银色的金属登机箱,柴露萌送了又送,一路将他送到安检。 没法再送了,林侑平想从她手里把行李箱接过来。 “回吧,一会儿雪更大了,不能再送了。” 柴露萌却并没有松手,细长的小拇指轻轻一勾,勾住他的手指。 她双目含笑,毛茸茸的额发上,沾着的雪花已经化成了一层晶莹的水珠。 “我回来的早,我等你。” “好。”林侑平捏着皮手套,一根一根将手指抽出来,亲手替她擦去额头上的水珠,“妈...咳,你妈年纪也大了,说话注意点,别太任性,少气她。你有时候真能把人给气死。” 柴露萌不服,“我们认识多少年,我跟我妈在一块多少年了,她都没这么说过。” 林侑平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因为她是你妈。” 柴露萌姑且把林侑平的话记在心里。 她怀着忐忑的心回到了怡城,但其实,她和许叔那边的亲人相处的不错。 许叔年纪比母亲大,两个孩子,大女儿定居海外多年,过年没空回来,儿子研究生毕业后在本地上班,距离过年还有三天,就携家带口回来住了。 老两口住的是这片别墅区最大户型的独栋,柴露萌住进了二楼的客房,她跟许叔的儿子和儿媳也算同龄人,打麻将打牌,一起出门逛街购物,能玩到一起去。 大年三十的晚上,许叔把柴露萌的姥姥和姥爷也接来了。 正儿八经的四世同堂,是柴露萌好多年没见过的热闹景象。 几道菜陆续上桌,小孩在楼下看动画片,老人们喝茶聊天,餐桌前就柴露萌和常青两个人。 常青坐在了柴露萌旁边,压低嗓子说,“你说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就一个人回来了?” 柴露萌站着分筷子,“那我走?” “你这孩子!” “侑平呢?” “他家里有事,回去了。” “什么事?” 柴露萌分完筷子,撸起袖子,扒干净一只虾放进常青面前的盘子里,“快吃吧,别问了。” 常青左右看了看,确定许叔没在旁边,才继续对柴露萌道。 “小妞,这人啊,都有老的一天,等人老了,需要人照顾,谁能照顾你?只有你的另一半。” “妈今年生病,你看,你姥爷糖尿病,每周去做三次透析,你姥姥风湿病,湿气一重,躺在床上站都站不起来,你又在外地打拼。你说,妈妈能靠谁呢?这事儿也是妈对不起你,一把年纪的人,不找就不找了,结果又找了一个。你许叔人挺好的,听说你回来,跟我打听你爱吃的饭店,这不,把人家饭店的厨师都叫来了。” “妈明年就六十了,半截身子都埋土里的人,保不准哪天两条腿一蹬,人就没了。以前妈反对你跟侑平在一块,是怕你受委屈。一段稳定婚姻的基础哪里是什么爱情,是经济条件,是钱。你也知道,咱家条件就这样了,你不往高处找,万一出点什么变动,妈没有办法给你的生活托底。” 这番话要是放十年前,柴露萌肯定是要顶撞两句,但现在,她已经到了能够理解母亲的年纪。 “放心吧,我自己挣的钱足够我花,许叔要是哪天对你不好,你就不要和他在一起,我养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和母亲的第一回 合的对话,柴露萌轻松招架,但是话题一旦牵扯到生孩子,她便无处可躲了。 在年夜饭的饭桌上公然说自己不打算生孩子听起来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高龄孕妇,生孩子,坐月子,学区房,孩子的教育,连天的炮火袭击轰炸她,柴露萌看在母亲的面子上一忍再忍,忍到十二点,她默默端着饺子上楼。 房门紧闭,她把手机立起来和林侑平打视频电话,接通后什么也没说,咬了半口饺子,然后用筷子夹着凑近给林侑平看了眼内馅。 林侑平那边背景音里有隐约的鞭炮声,他也应该是和她一样,随便进了个没人的房间待着。 他也坐在桌前,单手托腮,看了她一会儿。 她一不开心就会像仓鼠一样吞吃东西,脸颊塞得鼓鼓的,再一口气全咽下去。 “说吧。”他忽然道。 “说什么?”柴陆萌从碗里抬起脸,朝他笑笑。 “说说某人受什么委屈了。”林侑平说。 第63章 柴露萌继续低下头扒饭,小声道,“没有啊,我在自己家能受什么委屈。” “哦?没有人惹你不开心?我怎么不信呢。” 柴露萌手里的筷子停了下来,她垂着的脑袋左右晃了晃,待情绪平复了些,急匆匆站起来挂断电话。 总有些事需要一个人去面对,不是每一个不开心的时刻,让她依赖的人都会恰好在身边。她得习惯,她得靠自己,想哭就哭完再靠自己。 大年初一,她没赖床,早早起了,把被子叠成豆腐块,笑着一张脸从房间里出去。 一整个上午,拜年的吉祥话讲得口干舌燥,中午吃了饭,其他人去逛街看电影,她独自一人回家补觉。 这一觉她睡得昏天黑地,一觉醒来,天黑透了。 她伸手去摸手机,手机却在这时候响了。 “睡觉呢?” 手机画面里,林侑平在室外,手机视角放在了低处,柴露萌只能看得到他侧脸的下颌线。 画面有规律地轻微晃动。他正在走路。 “刚醒...你这是出门了吗...” 柴露萌坐在床上,睡眼惺忪。 “嗯,去见个人。” “什么人,白天见不行,非要晚上见。” 林侑平低头看了眼手机。 “你猜猜。” 柴露萌往床头挪了挪,翘起二郎腿,煞有介事道,“要我猜,你这么鬼鬼祟祟,该不会是去见情人吧。” 过了半分钟左右,画面不再晃动了。 林侑平把手机举起来,翻转了摄像头。 “那请下楼吧,我的情人。” 一个此刻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人说自己正在她家楼下,柴露萌把额头贴在了冰凉的窗户上。 路灯朦朦胧胧,她似乎真的看见了一个笔直硬朗的身影。 她脑子嗡嗡响,睡衣外面披了件羽绒服,匆匆从院子里小跑出来。 风吹过男人的头发和大衣。 她飞扑进他的怀里。 “你怎么来了?” 想她,担心她受委屈,他在几千公里外坐立难安,但这些他都没有告诉柴露萌,他一个男人,讲这些太肉麻。 “想当面跟你说声新年好,就不请自来了。” 男人稳稳接住她,“吃过饭了吗?” “这才几点,还早呢。”她紧抱住他不放,声音闷在他的胸前。 “小区还挺大的,让我一顿好找。” “不如…我带你转转?” 在新的一年,正月的第一天,一个到处充满喜悦和团圆的日子里,柴露萌却在寂静的夜空下无限悲伤。 巨大的幸福将她一瞬间击中,她恐惧到开始悲伤。 已经数不清他们并肩走过了多少路,宿舍楼下施工的柏油路,砖红色的橡胶跑道,景区的青石板路,高级写字楼的大理石砖。 他的爱像大地,而她行走在大地里。 很突然地,一朵巨大的烟花在高处炸开,金色的火光漫天坠落。 璀璨流光如瀑,倾泻而下,映亮了火光下每一张仰起的脸。 她歪头,轻轻贴在他的肩膀,脚下两个人的影子变短又拉长,仿佛往路的尽头无限延伸而去了。 “要牵手么?” 不知是谁说。 “当然。” —— 正文完 —— 正文就此完结啦,小萌和老林的故事还在另一个世界继续,但我只能站在这里说再见了。虽然看到很多朋友在评论区说酸涩,但我还是感觉这是一篇甜文。 感谢大家的追更陪伴,和很多很多的古丽!希望这篇文也能给大家带来一些快乐。喜欢的话可以打个五星哦嘻嘻,我们下一个世界再见! 第67章 番外01:婚礼 林侑平有空的时候,柴露萌忙着出席大大小小的发布会、宣传会,等柴露萌闲下来,林侑平又即将动身去处理美国分公司的急事。 两个人聚少离多,备婚的流程却十分繁琐,柴露萌一个人趴在宽大的沙发上,翻了一会儿婚礼宣传图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她犯困了,把图册随手丢到地上。 她给林侑平发消息。 都挺好的,你看着办吧,我服从指挥 她在小说里写过无数极尽浪漫的婚礼,如今轮到自己,反倒只想一切从简。 任何事情交给林侑平,自己什么都不需要操心了。 室外婚礼,海岛的天气不够稳定,排除了大溪地和马尔代夫,也排除了光线不佳的北欧,最后林侑平将婚礼的地点定在了地中海的马略卡岛。 两个人提前一周到达,租了一辆世纪六十年代的红色敞篷车。 咸咸的海风吹起柴露萌的头发,公路上,如果前后没有人,她会站起来像猴子一样嚎叫,嚎爽了才坐回位置。 她长呼一口气坐回位置,“好爽,你要试试吗,我来开车。” 林侑平单手把着方向盘,一边笑,一边摇头拒绝。 即便是上世纪的车,在林侑平手里也变得平稳,偶尔遇到行人会轻点两下刹车。 他们把车停在离海不远处的树荫下,从后座拿了食物和野餐地毯往阳光下走。 林侑平一身米色的短袖长裤,戴着墨镜,坐在野餐垫上,身上干净的看不见一粒沙子。 而柴露萌已经进沙坑打滚了,刨了个坑平躺进去,让林侑平过来把她埋好。 沙地柔软塌陷,他一只腿蹲不下去,只能单膝跪在沙地上,手捧沙子将柴露萌埋起来,让她只剩脑袋和用来吃零食的右手露在外面。 他转过身,把野餐垫往这边拖过来,靠她近一点。 林侑平的膝盖杠杆被海水浸湿了,灰出一片椭圆,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却一直牵着手,画面有点诡异又有点说不出的和谐,他们安静晒了会儿太阳,期间他的手机响了几次,他拿起看了一眼,直接摁了关机键。 “有工作?” “没有。”他偏过头看她,“怎么样,还喜欢这里吗?” “喜欢。” “那就好。” “如果。”林侑平望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海水,再度开口,“我是说如果,你哪天再度厌倦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或许我们可以出来旅游,换个环境,想清楚再做决定。” 柴露萌扭动脖子,让草帽的帽檐翻上去一些。 从她的视角只能看见林侑平的侧脸,她看了一会儿,说,“侑平,我们回去就领证吧。” 林侑平笑了声,挠了挠她的手心,“你想好了?要是再离婚,我可是能分走你一半的版税。” “我知道。”她点头,“那不离不就好了,口说无凭,这是我的诚意。” 这不是柴露萌一时的冲动。 需要权衡利弊才会动摇,构建坚韧、坚强、坚硬的感情,需要的应该是忠诚,坦诚,真诚,而非空中楼阁的浪漫幻想。 现在才是他们最适合结婚的时间。他们有各自擅长的事情,有了独挡一面的能力和处于上升期的事业。坚固的感情基础和经济基础让他们的人生拥有了足够多的支点,能够互相支撑与奔赴。 他们不再害怕,不再需要慌张扎进感情的乌托邦,也不必通过别人的认可寻求自己的价值。 把爱情当作人生的全部大概是不幸的,但现在这样还不错,就让他们站立成两颗隔岸的树,地上的枝叶伸出去,搭在一起,相望相守,地下的根系则扎根在自己的生命之源里。 宾客亲友在接下来的几天陆续抵达酒店,两个人忙着接待招呼,还要试妆,对稿子。 直到婚礼的前一晚,柴露萌还在改结婚誓词。 林侑平凑过头来想看,她不给,说这是秘密。同样的,她也不知道林侑平的,这是她留给自己的一份惊喜。 第二天,柴露萌已经挽着许叔的胳膊站在鲜花扎成的拱门外,然而大脑却在海鸟盘旋的叫声中变得一片空白。 仪式开始,她一袭纯白的斜肩缎面婚纱,在众人的注视下亮相。 流畅简约的线条不过分暴露,却把她的身材修饰的很好。 光泽感的腮红和唇釉让她显得生机勃勃,她手捧一束洁白铃兰,玲珑的花苞在一阵阵海风中摇晃。 时隔很久没穿细高跟,她走路很是小心。 微微低头时,余光瞥见了坐在第二排的陈静,陈静今天穿的是鹅黄色的碎花长裙,呼应婚礼的dress code。 柴露萌笑了,朝她wink一下。 乐队的声音渐息,补光灯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摄影师快速地摁下快门。 交换戒指,外国牧师宣读誓词。 “我愿意。” “我愿意。” 话筒还给了主持人,亲吻环节,柴露萌垂眼看向林侑平的嘴唇,而林侑平却捧起她的脸,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剩下的晚上再亲。”他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有些事只适合两个人在场,他也没有那么大度,这种亲密的场面他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 仪式结束,纯白的花瓣自头顶飘落,在这纯白的雨幕中,这个瞬间驻足停留,变得很长,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第64章 今天的林侑平西装革履,望着她的眼睛,开口。 “小萌,柴女士,长篇大论就不说了,我知道你骨子里喜欢自由,幻想。你可能这辈子只需要一个人爱你,那个人就是你自己。” 柴露萌刚要反驳,却被他抬手阻止了。 “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他说。 “什么。” “我爱你。” 泪水在一瞬间夺眶而出。 柴露萌上前一步,抱住了他,眼泪顺着鼻梁淌了下来,嘴唇贴在他耳边。 “侑平,对不起……之前的那些事,我好愧疚。” 林侑平回抱住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洁白头纱,笑眯眯。 “你知道的,现在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柴露萌偏了偏脑袋,靠在他颈窝,闭上眼睛,一遍又一遍重复,“我爱你,林侑平,我爱你。” 结果这天晚上,party持续到了深夜,陈静拉着柴露萌跳舞,林侑平三令五申不让陈静带着柴露萌喝酒。林侑平不能跳舞,陈静自然也知道,于是让dj把音乐换成复古风disco,把柴露萌拉到林侑平面前显摆。 柴露萌提着裙摆踩着鼓点经过林侑平面前,他正跟人说话,看见她,松了松领带,微微眯起的眼睛里警告意味十分明显。 这下柴露萌不敢玩过头,不到十二点,她便找了个由头撤了,挽着林侑平的胳膊提前回了房间。 柴露萌坐在林侑平腿上,林侑平手放在她的腰上,将人牢牢圈禁在怀里。 他吻住她的唇,湿滑的舌不由分说顶开她的牙关,急促地吻了一会儿,柴露萌的上衣便不翼而飞。 在浴室稀里糊涂做了一次,她的后背硬生生在玻璃上撞红了,只不过这一天实在太累,结束后两个人匆匆洗了个澡,便立刻钻进被窝睡觉。 晚上几乎在同一时间入睡,早上醒来的时间自然也差不多。 林侑平在镜子前刷牙,柴露萌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的旁边。 两个人视线交错静静望着镜子里的对方,不约而同低头,寻找对方无名指上的婚戒,然后一起笑了。 不出意外,他们这辈子都要绑在一起了。 这一天,林侑平三十五岁零七个月,而她迎来了三十五岁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