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蝼蛉记》 第1章 [古装迷情] 《蝼蛉记》作者:陈之遥【完结】 简介: 远岫:他去甘肃是充军,来海门卫也是充军,怎么就不能赘了我呢? 景珩:你向将军求取于我,就是因为这件差事? 人物设定: 女主远岫:水师捕盗 男主景珩:落魄公子 第1章 . 睡到日上三竿,又到夕阳西沉,她被乐声吵醒,听见铙钹,听见唢呐,欢欢喜喜地响着,越来越近。 她揉揉惺忪睡眼,披衣起身,推门出了船屋,轻捷地攀上桅杆,一直爬到最高的横桁,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 海风吹起她的发丝与衣角,伸手就可触到滑翔水鸟的羽毛。碧蓝了一整日的天正在暗下来,依稀可见岸上那一小片青砖灰瓦的房子,以及房子中间蜿蜒的石板路。路上走着一队人,时隐时现。队伍里一匹白马,马上是身着青袍的新郎。 她微眯了眼,看清他的面孔,虽已陌生,却还是立刻确定了他是谁。将军竟然不是哄她的,当真把她讨赏要的那个人给弄来了! 但那只是痛极以至回光返照之际的浑话,怎么就当真了呢?她尴尬一笑,反身从桅杆上下来,颊边却添了些颜色,叫晚霞烧了似的红。 事情还得从这一年春天说起,海防军赴台州剿寇,九战九捷。 收官一役在温岭东南的海滨,将军令水师封锁海面,与陆路合围。当时海寇残部退到滩涂,已是穷途末路。百余名亡命之徒挤上最后一艘尖角战舰,盯住了包围圈上最早赶到,却也最小最单薄的船。 这船便是她的蝼蛉号。它轻而快,没有厚重的护甲,火器只有两尊小铜炮。船上不过二十余人,大半看起来年轻生嫩,连像样的甲胄都不全。 海寇头目一眼便认准,这是最容易撕开的口子。 一阵密集的炮轰过后,又借风势撞过来,跳帮登船,拼白刃。蝼蛉号帆破,橹损,船板裂开,海水漫进舱里,却无人退开半步,一直坚守至援兵到来。 在那场战役中,老捕盗阵亡,她本是舵手,临危受命晋了捕盗,接佩刀的时候发过誓,船在人在,船沉人亡。 结果也确实如此,蝼蛉号几乎倾覆,而她身负重伤。 但余寇也被全歼,海防军大获全胜。 疗伤的时候,将军和夫人过来看她,到底是瞧着她从小长大的,见她一身破碎,难免动容,坐在病床边,说捷报已经送到京城,皇帝定会封赏,问她要什么,统统给她讨来。 她说:“我还没成亲。” 将军只当她玩笑逞强,说:“讲的什么诨话……” 她却反问:“海门卫军营里哪一个光棍儿临死不想老婆,怎么就我不许讲?” 夫人也反问:“那你想跟谁成亲?是你船上的甲总林望,还是掌针郑世?” 她身边也就这两人跟她年纪相当,且尚未娶妻,但夫人料她看不上。 她果然笑了,提醒:“还能有谁?不就是他嘛?” 她属意谁,整个海门卫都知道。 自她过了及笄的年纪,军营里便有年轻军士心生爱慕,将军夫人也乐得作媒。她却总是拒绝,笑说自己早看上了左布政使景大人家的公子,单名珩字的那一位。这种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 当时只作笑话讲,旁人听了也不当真,都觉得是个借口,她以此告诉别人,她不嫁。 此刻旧事重提,将军的脸色好似台风天突然开太阳一样滑稽,怔了怔,才看着她问:“你晓得那人现在哪里吗?” “提刑司大牢?”她胡乱猜想。 开战前就听说京城里大丞相坏了事,牵连一大批官员,左布政使也在其中,合族抄家下狱,正等着发配充军。 将军摊手问:“你要我怎么把他给你捞出来?” 她却振振有词:“他去甘肃是充军,来海门卫也是充军,怎么就不能赘了我呢?” 将军说:“你当提刑司是鱼市,容你讨价还价?” 她说:“我不管,人都快死了,还有什么话不能讲?要是没法遂愿,我便不能安心投胎,一定初一十五地回来闹。” 先耍了赖,跟着拍马屁:“反正再难的事,将军一定有办法。” 将军给气笑了,夫人却已替将军答应下来,说:“好好好,只要你活着,人我叫他给你弄到。” 那之后过了几个月,蝼蛉号停在船坞一点点修复,她竟跟着好起来,渐渐神思清明。 将军也是真的有办法,不知怎地,这事就成了。 转眼间到了这一天,有人给她穿上一袭红衣,将他引到她面前,把一条红绸的两端塞到他们手上。 她的船屋张灯结彩,将军和夫人都来了,坐高堂的位子,受了他们一拜。 紧接着又摆酒席,只蝼蛉号上那二十来个人,已经足够热闹。 甲总林望和掌针郑世都不服气,却也无可奈何,拿着一坛烈酒,盯着新郎从头至尾地敬。 待到席散,他已酩酊大醉,被人搀扶着送进洞房。 门一关,周遭静下来,只剩他们俩,对着一双高照的红烛。 他不说话,摘了头上簪金花的乌纱扔到一旁,颓然在桌边坐下。 她知道他不痛快,扯掉盖头,坐到对面,看着他开导:“虽说都是充军,但去甘肃要戴着三十多斤的枷铐走三千六百里,一多半发配的人都是死在路上的。而且那里风沙苦寒,你打小在杭州府长大,到了西北,吃东西也不习惯。海门卫这么近,逢年过节地回去走走亲戚多便当……” 他还是不说话,支肘扶额坐在那里,好像根本没听到。 她觉得自己劝得不太对劲,他家应该是没有什么亲戚剩下了。而且,他的不痛快大约不光因为充军,更因为赘给了她。 我晓得你不愿意,也晓得你来这里只是为了活命,她心里道,可来都来了,能不能别这么摆脸色? 这念头让她有些烦,但见他垂目,一滴泪珠不知缘何而来,忽然聚在睫下,顺着面颊一径滑落,又禁不住心软,差一点就要对他说,你不要哭,我会对你好的。 其实,也难怪他不愿意。到底是左布政使家里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寒窗苦读十余载,十七岁中举,次年会试考上贡士,眼看殿试在即,未来想必在官场前途无量,并且成为某位千金小姐的东床快婿,结果却充军来了她这里,连她都替他惋惜。 转念又更觉得烦,早知如此,自己就不该说那番诨话,就让他死在去西北的路上吧。 红烛忽然摇曳,他抬头,隔着烛光望过来,似乎才刚看见她。 她也看着他,静了静,终于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点点头,轻声地,一字一句地说:“海门卫,石浦营,远岫。” 她意外,他竟然记得。 恰如她自己,至今对七年前那一面历历在目。 转念,又觉得想多了,他只是唤出她的名字而已。 第2章 . 她生在渔村,幼时没了父母,被供奉妈祖娘娘的坤道院收留长大。 有时跟着女道长读经,烧香,敲小铃,穿一身青布小道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清净端庄地像个出家人。 有时却会偷偷溜出去,和附近渔民家的小孩到处疯玩,游泳,摸鱼,在滩涂的渔船、村里的房子上爬高爬低,赤着脚,衣裳精湿,健壮灵活得好似一头小海兽。 当时将军麾下的水师已有不少女子,几乎都是随营妇役,唤做稳营娘,不爬桅、不操橹、不参战,只负责做饭缝补、送药裹伤、补帆记账。 但也有几个渔家女,因为自幼在船上长大,不晕浪,识天气,灵活善爬高,打起仗来又实在缺人,她们便被水师征用,上了战船甲板,专司看风调帆、爬桅瞭望。 那一年,她才十一岁,便成了其中之一。 海战尚未经过一场,倒是先跟着战船走水路去了一趟杭州城,只为参加校场春操。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离开渔村和军港。 船靠到钱塘门外已是傍晚了,她是缭手,照例爬到桅杆的最高处远望,但这一回看见的却不是天和海,而是一城的繁华。 苏堤柳丝拂水,运河樯帆如林。北新关码头卸下的货物一直铺排到清河坊,石板路被车轮与脚步磨得油光锃亮。街市两侧的楼店鳞次栉比,古董、簪珥、刀剪、瓜果,乃至西域的琉璃,南洋的香料,都能买到。 待到夕阳西沉,满城的纱灯次第亮起,将街道照得如同白昼。商贩们燃起蜡烛继续售货,烧鹅、煮羊、面米、饴糖,绸缎庄的幌子绣着卷草云纹缠枝莲,药铺飘出甘草和白檀的香。 她简直被这花花世界迷了眼,借值守之便,坐在桅斗里看了大半夜。 直至次日清早,城市再次喧闹起来。 战船上的兵丁开始做操演的准备,钱塘门内的校场传来点卯列阵、鸣炮升旗的声音。 稍晚些,贵客们也到了。一省的巡抚、左右布政使、提刑按察使、都指挥使、杭州知府、以及本地的富商豪绅,一顶顶华美的轿辇,一辆辆阔绰的马车,从城里各处过来,看热闹的平民被拦在外面,把附近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第2章 码头人多手杂,船上的捕盗派了几个小兵丁下来戍守船舷,她也在其中。 才刚站了不多会儿,便见沿着江堤过来几个骑马少年,不知是哪家的贵人,身边小厮前呼后拥,由校场的军官领着来看船。 三月份的杭州城,天气已经暖和起来。春日艳阳下,小公子们一水儿头戴青纱大帽,身上穿各色纱罗纻丝的曳撒,腰束镶金玉带,脚蹬粉底皂靴。看那身型做派,显然平常都有家中的教头带着练习骑射,却还是显得皮肤白皙,衣履洁净,周身不染半点尘土。 此地多的是官船与画舫,这几艘战船瞧着实在新鲜,他们先骑着马前后转了一遭,看到船边隔几步站着一个穿着青布短褂短袴的半大小子,身上都有号牌,知道是水师的兵丁,便遣小厮过来问话,让讲讲这船的名堂。 小兵丁乍一见贵人,话都说不清楚,只有她不慌不忙地开口,一样一样告诉他们。 水师最大的船叫做福船,吃水一丈二尺,只适合在空阔大洋航行,到了里海容易胶浅。 次之的叫海沧船,吃水约七八尺,近海可用,但仍怕浅滩。 再次之叫苍山船,吃水四至五尺,浅海、内河都能走。 眼前这一艘蝼蛉号便是苍山船,现下的主力战船里也只有这一种能开进钱塘江。 可莫看它小,却五脏俱全。 船长六丈,主桅三丈六尺,帆橹兼用。 上下共有三层,下层压石,中层寝处,上层战场。 左右两舷各设千斤佛郎机一门,且密布孔洞,那是供碗口铳和喷筒火箭射击用的。 跳橹可收可放,方便跳帮格斗,清扫残敌。 总之又轻又快,能追能打。 …… 她讲得滔滔不绝,听众却不甚在意,各自闲闲散了去,走马观花。只剩一个穿月白贴里织银罩甲的听得最仔细,乃至下了马,与她有问有答。 待她说完,白衣公子仍旧看着她,念出她短褂上写的字:“海门卫,石浦营,远岫……” 海门和石浦都是地名,他知道。 “远岫在哪里?”他问。 她笑了,露出好看的白牙,抱拳回答:“正是在下。” 他也笑了,却只是唇角一点弯曲的弧度,说:“晨光映远岫,夕露见日晞,好名字。” 顿了顿,又问:“你可有表字?” 她微怔,摇摇头。 他垂目略一思忖,再开口道:“你看‘含菲’可好?” 他执着马鞭的手柄,在沙土地上把那两个字写给她看,一边写一边解释:“所谓远岫含菲,意思就是……遥遥望着只是山,其实蕴藏生机万千,喻襟怀如远山叠翠。” 她其实没太听懂,却莫名地心生喜欢。 可还来不及说什么,旁边校场的军官已在夸赞:“哥儿真是好学问。” 同来的另一位公子跟着揶揄:“可不是么,出了书房还记得显摆呢。” 紧接着又一位附和:“就一个水师小兵,也值得废心思给起个表字?你叫他入社学考功名做官去?” 总有人看不出她是女孩,她也不甚在意男女之别,心说水师小兵怎么了?我是识字的,将来只要立了战功,就能做官。 可这话她不曾说出来,是因为知道不能得罪贵人,也是因为白衣公子并不理会他们,只对她笑了笑,抬手行了揖礼,翻身上马走了。 那笑容,仍旧只是唇角微微的一点。她却一瞬会意,他仿佛在对她说,别理会那些蠢货。 一时间竟忘了词,她片刻才回过神,朝着他离开的方向遥遥回了一揖。 第3章 . 又过了不多时,校场内吹起号角,擂鼓三遍,炮响三声,操演正式开始。 将军麾下的陆军演练了各种阵法,长枪刀牌,弓弩射击。 而后轮到水师,表演江面列阵,船上放火箭和佛郎机小炮。 一时间隆隆声震天,硝烟弥漫,场面最是热闹。 江边聚集的贫民喝彩叫好,校场里观武台上的贵人们低声漫语,都像是在看戏。 将军也正坐在那些贵人当中,当时还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参将,姿态放到最底。抚台大人、藩台大人、按台大人、总兵大人,府尊大人,一个个恭谨地称呼,一个个问过来,您看水师的战船如何。 众人都说厉害厉害,却也没有更多表示。 将军继续往下讲,近年海寇骚扰频繁,在沿海村镇烧杀抢掠。官兵一来,他们便上船逃窜。官兵一撤,他们又卷土重来,以至于越剿越多,永无宁日。若想彻底清剿寇情,必定要搞陆海协防。而水师战船不足,就好似西北戍卫的军队缺少骑兵…… 这话说到最后,自然归结到一个“钱”字上。 在座的官员当中,数巡抚胡大人品级最高,却是新官上任,这时候并不表态,只看着台下演武,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左布政使景大人品级次之,执掌一省民政财政,为难地说:“这藩库里的银子,哪一两不写着用处?” 按察使品级更次之,管理司法事务,适时圆场:“朝廷法度如此,你我都得按规矩办事。” 都指挥使算是将军的顶头上司,随声附和:“你不妨先具文呈报,本官自当替你转呈。” 还剩半句没说出来,至于上面的批复什么时候下来,本官也拿不准。 杭州知府品级最低,跟着笑道:“卑职治下地界至入海口约六十里,且多是滩涂浅湾,海寇不便登岸,将军剿寇的战场前线远在台州、宁波沿海,距离此地三百里有余啊。” 那态度也是极客气的,言下之意却是你讨饭敲错了门,这钱应该跟台州府、宁波府要去吧。 将军不觉冒犯,只是更加卑微地说:“诸位大人,晚生戍守海防,必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是浙江一省海岸一万三千多里,几处卫所又缺兵少船,实在难为无米之炊。万一,晚生是说万一……” 几位大人都抬了眼,都等着听下文,就看他敢不敢说出来。 将军却不说了,像是全然换了个话头:“此次春操,晚生的部下从海门卫到杭州城,陆路行军要五天,但水师只要三天,顺风快船一天一夜便可到杭州湾口,再入钱塘江,两天之内可抵杭州城下。” 仿佛只是陈述事实,又好像另有言下之意,这条水路既然水师走得,海寇也走得。 按察使果然问:“将军的意思是,万一台州、宁波失守,到时候不光杭州府,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三司衙门皆治于此地,一个都跑不了?” 都指挥使已然不悦,说:“元敬你什么意思?此地有杭州城前卫、后卫、右卫,共三处卫所,驻兵两万,在你眼里如此不堪一击吗?” 将军忙道:“不敢不敢,晚生知道此地兵多将广固若金汤,只是这钱塘江上走着多少商船,运河码头吞吐多少货物,一旦打起仗来,哪怕只停一日,也是黄金万两啊。” 几位大人一时无语,场面有些冷,后头陪坐的富商豪绅们却起了一阵轻微的议论。 新上任的巡抚胡大人始终没说话,直到这时候才侧首看向将军,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心想自己入朝为官多年,见惯了一腔忠勇的老实人与狡猾的老油子,难得这个年轻参将,忠勇,却又狡猾,是个人才。 将军也跟着谦卑地笑了,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 浙江一省的岁入由左布政使掌管,但这些钱的来处,说到底还是本省的大地主大商贾们。 争贡之役过后,海禁收紧,市舶司改来改去折腾得更紧。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海上的买卖,避开官家,私底下进行着,是以对沿海的剿寇不甚积极。 可要是这寇患肆意蔓延,直闹到内陆的州府城池,乃至杭州城下,损了他们的家眷、地皮、生意,事情就不一样了。 …… 观武台的另一侧挂着纱帐,纱帐的后面坐着官家的女眷,个个通身绫罗,满头珠翠,一阵风从那里吹过都是香的。 将军的夫人与贵妇们坐在一起,同样陪着笑脸,给大家讲说这陆海演武里的名堂,只要有人想听。可惜在座诸位多半把这当成闲话交际的聚会,吃果品茶,温声笑语,聊着谁家才建了新园子,谁家小姐嫁给了谁家公子。 一直待到水师演习完毕,夫人遣仆役从观武台下带了一个小兵丁上来。 那小兵穿着水师的青色号衣,胸前一块白布方牌,上面写着所属的卫所,兵营,姓名—— 海门卫,石浦营,远岫。 她穿的号衣是新的,没有盐渍和补丁,脚上的草鞋也是新的,可走到这华丽的厅堂上,仍旧显得格格不入。 贵妇们看着她,眼神骇然不解。所幸她年纪小,模样清秀,举止也不坏,才没被立时轰出去。 将军夫人开口解释,她们才看出来她是个女孩子,而且就是水师演武的时候,在船上调帆瞭望的那个小缭手,口中咬着匕首,腰上缠着帆绳,赤脚爬桅杆,展臂走横桁,从一处跳到另一处,灵活好似耍杂技。 第3章 贵妇人们不禁稀奇,怎么海防军的船上还有女子? 夫人微微点头,示意她来讲。 她便娓娓地说起故事来。 她本是渔家女,和父母一起住在一个渔村里。直到有一年,海寇来袭,杀掉男人,欺辱女人,把婴儿绑在杆子上浇开水取乐,看起来有钱些的人统统关起来轮着拷打,逼问金银细软藏在哪里,最后抢走所有值钱的东西,再一把火将村子烧成焦土。 硝烟散尽,她的父母都过世了,家也成了一片废墟。她当时才几岁大,因为善爬高,躲在树上瑟瑟发抖紧捂住自己的嘴巴才逃过一劫。等到海寇散去,她从树上下来,又赤脚走了不知几日,终于找到最近的城镇,一头昏死在城墙下,所幸被一位女道长捡回去救活了,养在供奉妈祖的坤道院里。 贵妇人们听得惊心动魄,有的掩口,有的捂心。 她继续往下讲,说自己长到十岁,即将受戒牒出家。却不料坤道院所在的小城又遭海寇突袭,当时将军正带着驻军主力在两百里外剿寇,城内只剩老弱妇孺,眼看就要为人鱼肉。 是将军的夫人临危不惧,打开兵器库,发动所有人穿起号衣,拿上长枪、火铳、旌旗,密密麻麻列于城头,先唱了一处空城计,等到驻军回防,再内外夹击。海寇大败,一路溃退,逃回海上。 那一战,她也穿上了号衣,帮着瞭望传令。战胜之后的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妈祖娘娘显灵,对她说,她应该上船追击,彻底剿灭海寇,还海疆安宁。 她把这梦说出来,女道长将信将疑,于是掷杯筊问卜,结果一连三次圣杯。 妈祖娘娘要她上船。 这故事几乎都是真的,只除了一点,坚持要上船的,其实是她自己。 但当朝皇帝醉心修道,贵人们当中也多得是信这个的,她的故事加上神仙的背书,才有分量。 所有这些,将军的夫人早就听过,也知道哪一点是编的,却还是垂下泪来,拉住她的手,将她搂到怀中。 其余一众贵妇跟着唏嘘一番,一个个吩咐仆从,端出油光水滑的漆器盘子,盛着给她的各色赏赐,心里暗念太上天君阿弥陀佛,自己身在杭州城,深宅大院,高墙朱门,不曾遇上这样的事情,也千万不要遇上这样的事情。 她挨个儿磕头,谢过贵人们好心开恩。 待得起身,才发觉纱帐内不知何时又进来几个人,正是方才她在船舷边遇到的那几位小公子。他们尚未成年,不避女眷。其中一个睨她一眼,侧首与另一个低低笑着耳语。 而穿白衣的那位正看着她,眉目俊逸的脸上仍旧没有多少表情,眼神却是有些意外的。 也许因为得知她是个女孩,又或者她此刻装神弄鬼跪地讨赏的样子,叫他懊悔给了她“远岫含菲,喻襟怀如远山叠翠”的那句话。 但她浑不在意。 她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来的。 这些年海寇肆虐,沿海卫所的军费却总被克扣,发军饷、买火器、修战船,样样都等着花钱。将军多次上疏请饷,朝廷的批复都是一样的两个字,自筹。 将军和夫人为此抵押了祖宅,变卖掉私产,这回进杭州城春操,也正是为了这个目的,筹钱。 贵人们要看戏,他们便唱了这一出,无论纱帐前面还是后面,也不管手段是软的还是硬的,都是为了这个目的,筹钱。 不知是因为这场戏,还是因为仅仅几个月之后,真有一小股海寇从上虞荒僻的海滩登陆,突犯会稽,流袭杭州,一路烧杀抢掠,直抵旧都南京,钱终于筹到了,一些。 积欠已久的军饷总算得以发下去,征召新兵、营造战船的计划也可实践一部分,海防军缝缝补补东拼西凑,又能过一年。 蝼蛉号上的老捕盗是个骄傲的人,后来听远岫讲了观武台上的那出戏,不知哀叹还是自嘲:“这寇患断断续续闹了几十年,得多少个舵手,多少个缭手,多少个兵夫,风里来浪里去地卖命,才能换一个贵人安安稳稳在杭州城里享福。可他们贪墨的贪墨,吃空饷的吃空饷,反倒还要我们来耍把戏给他们看,讨他们指头缝儿里漏下来的那点钱?当我们是什么了?” 老舵手倒是脾气好,在旁边劝说:“算啦,贵人跟草民的命本来就不一样,从出娘胎起就定下了。” 她却在想,倘若真如将军所说,海防失守,海寇直抵杭州城下,那一城的繁华也会变成哀嚎与焦土吧,就像她小时候趴在树上看到的。 所有的生命在战火中都像蝼蚁,像尘埃,轻轻地一碾,再一吹,就不复存在了。所以这贵人和草民,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第4章 . 回忆到了此处,她拿起桌上的酒壶,满满斟了两盅,一盅给自己,另一盅推到他面前。 她仰首饮尽,把杯底亮给他看。 他如是照做,颌骨和颈项显出一个曼妙的角度,清癯,脆弱,却也好看极了。 她笑了,隔着烛光问:“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我像个讨饭的?” 他也笑,垂下头摇了摇,像是自嘲。 “我不是说现在。”她觉得他误会了,自己并没有落井下石的意思。 他还是笑,还是摇头,只道:“都一样。” 她看着他,显然在牢里很吃了些苦,消瘦得厉害,一张脸却还是玉白颜色,目若朗星,眉如墨画。 她忍不住安慰:“还好还好,没刺字。” 左布政使是他伯父,他父母早丧,又尚未出仕,不曾作为共犯定罪。她只是庆幸他没因为黥面破相,可这话说出口,又觉得像是调戏。 所幸他已经很醉了,浑然无感,也像她一样伸手摸过酒壶,满满斟了两盅,一盅给自己,另一盅推到她面前。 袍袖掀起,露出手腕,肌骨鲜明,隐着淡蓝的筋脉,肤色很白。 她看到那上面镣铐留下的伤,愈加不忍,继续开导:“虽说你已到卫所著伍,但将来要是立了军功,还是可以赎复原籍的。” “怎样才算立军功?”他忽然看着她问。 “擒斩两人首级,还是三人?”她一时记不起。 他眼中似有什么情绪闪动了一下,她又觉得自己错给了他希望。 “你杀过人吗?”她问。 他摇头。 “那有没有跟人以命相博地打过一场?”她又问。 他还是摇头。 她轻轻哼笑了声,说:“但是你觉得这很容易?” 他不禁解释:“我自幼也学过些礼射剑艺,跟的都是名师……” 她一瓢凉水泼下去:“水师远战,靠的都是铜炮和火铳,轮不到你取人首级。要是接舷近战,新兵只有三成机会活下来。” 这话是为了吓住他,叫他别自以为是,仅凭那点跟着家中教头学的花拳绣腿,就想立军功。 “那老兵呢?”他看着她问。 她猜他想知道需要在此地搓磨多少年才能立上军功,脑中一时间却尽是蝼蛉号上的老捕盗、老舵手、老甲总们,她投军七年,看着他们一个个地战死了。 这些话她不曾说出来,他也没再追问,却莫名叹息,再次拿起酒壶斟酒,与她干第三杯。 她陪他喝,又添上一句安慰:“或者我去取了来,算你的。” 他笑了,笑到停不住,闭上眼,微仰着头,竟有种潇洒的意态。 她也觉得滑稽,什么人的新婚之夜会像他们一样,狐朋狗友似地相对坐着喝酒,商量着如何取人首级? 那壶酒,本该是给他们饮交杯酒用的。 可惜他太醉太醉,已然伏倒在桌上。 她遗憾他的酒量就那么点,自己预备说的话都还不曾说完,但也只能起身走到对面,架他起来去寝榻。 她做得这样自然,他好像也忘了自己身在哪里,在做什么,跟谁在一起。脚步趔趄,就靠在她身上。喝多了觉着燥热,便胡乱扯开衣带,宽解了外袍,随它扑簌簌落下。 直到手指缠着手指,身体贴着身体地倒在床上,才觉得不对劲。他早该松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两人挨得近极了。她感觉到他酒醉之后炽热的体温,以及胸腔里什么东西砰砰跳动,活生生地,还有身下这条船,正被海浪推着,轻轻摇晃。 桌上那对红烛偏就要燃尽了,火光渐幽,恍恍惚惚,照着两个依偎在一处的人影印在木墙上,显得尤其暧昧。 军营里多的是说话无遮无拦的男人,所以虽无母亲教养,她也知道洞房花烛夜会发生些什么。到了这一刻,却又觉得违和。 他对她,是人在屋檐下,自然得说些她爱听的,做些她喜欢的。 她对他呢? 人是她要来的,但初衷到底是为什么?她也不确定了。 她只是再次想起那一年的春操。 演武结束之后,战船启航,离开钱塘门外的码头,驶向三江汇流的开阔水面。 她又上了桅杆瞭望,眼前钱潮滚滚,无比壮丽,身后的杭州城渐行渐远,这时候再看,其实也不过如此。 第4章 她想起自己在城里见过的那些亭台楼阁,要是站在地上抬头望,无一不雕梁画栋,宏大华美。 可一旦爬到高处,便会发现它们对她来说还是太小了。跟渔村的房子比起来,不过就是大一点的格子,一个连着一个,框出一小方天空,圈住了风,关起一切。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回到风云和海浪的世界去了。 始终不忘的,只是那句诗——晨光映远岫,夕露见日晞。 是谁写的?是什么意思呢?她一定要知道。 她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读诗的。 此后七年,她操练,出海,遇上许多次风浪,打过许多仗,但每次回到岸上,总会淘换各种书籍,躺在寝舱里借着昏暗的油灯看,坐在甲板的角落里看,趴在海边的礁石上看。 旁人看见,时常揶揄,远岫要考秀才啦?她笑笑,并不解释。 她只是记得那句诗。 除此之外,他对她来说分明就是个陌生人。 而夫妻之间的那回事,只要有一方不情愿,便是不应该的,哪怕他们已经成了亲。 她不会动他,虽然如今她对他也算生杀予夺。而他倘若此刻强要做些什么,她能废了他。 结果,什么都不曾发生。 烛光就在这时候闪烁了一下,终于熄灭了,周遭陷入黑暗,只余清冷的月光穿过舷窗上的格扇照进来,洒下一片宁静的幽蓝。 他闭上眼睛,松开手,双臂合拢像是要抱住她,却只抱住了自己。 他俯首,抵在她的肩头,喃喃地说:“活着,活着就好。” 她猜他是想通了,也轻声应和:“是啊,活着就好。” 第5章 . 痛饮到半夜,再大醉到天明。 次日一早,他被外面的响动惊醒。 开了门,见是甲总林望,身穿皂衣皮甲,黑着一张脸,在门口扔下一包东西,一句话没有,提刀便走。 昨夜的酒意尚未褪去,他昏头昏脑地捡起包袱,拿进房内打开。 里面是一套渔民的衣裳,一副行军用的笔墨纸砚,并书卷数册。 她在一旁看见,起初还在想,这事本该昨晚就告诉他的,只是来不及。 但见他随手浏览书册,翻到福建沿海的总图,又翻到福宁州图,还有天书般的手抄水路簿,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她方才确定将军已经把那桩差遣与他交代过了。 对他来说,那才是真正的好消息——想要立军功赎复原籍,除了攒够三颗海寇的人头,其实还有别的办法。 她只是有些奇怪,他昨夜为什么还要与她商量你去杀人还是我去杀人?大约真是喝多了吧。 既然如此,也不必再绕圈子了。两人又隔着一张桌子坐下,她把接下去的布置细细说与他理会。 台州大捷之后,浙江本省的寇情基本清剿干净。将军因此晋了官阶,也得了朝廷新的军令,福建沿海接连告急,皇帝命其速速入闽剿寇。 闽地的寇寨共有三处,牛田,林墩,横屿。 前两处将军已派出哨探前往探查,余下一个横屿,是座小岛,据说被海寇盘踞三年有余,当地官军进攻数次,次次皆是全军覆没,只得退守福宁。原本的宁德县城已化为一片废墟,沿海三百里缭无人迹。 但那分明只是个弹丸之地,在沿海总图上连个墨点子都找不到,到了州志里也只能看个大概。 那张舆图绘制了一整片礁盘如麻、水道如织的海域,其间十来座大大小小的丘屿,山水画般写意,一侧以文字标注岛名,小南山、东洋山、西洋山云云。 除此之外,诸如水深、暗礁之类全都不曾提及。 显然当地州县就是拿着这么一张图,打了三年的败仗。 那地方到底有什么机巧?兵家谋定而后动,更何况这一次是跨省调兵,更要预先探个究竟。 将军于是决定从自己麾下的水师派船过去,装作渔民,实地暗访记录——那座岛的确切位置,大小、轮廓、地势,岛上寇巢营寨的位置,有多少人,多少条船,岛周围的水深、暗礁、潮汐的规律。 而这艘被派去暗访的船,就是蝼蛉号。 台州一役,它先被炮轰,再被冲撞,接舷战中又遭火烧,损毁严重,返港之后拖进船坞修复。小苍山级的战船本就是浙闽一带的渔船改良而来,借此机会将它伪装成渔船,简直天时地利。 还有原本二十四人的战船编伍,也得精简到渔船上常见的人手。蝼蛉号多得是如假包换的渔家子,又占一个人和。 至此,只剩下唯一的缺空。要绘制舆图和记录水文,随船还得有个能写、会算、擅画的师爷。 他一直静静地听,话到此处才开口道:“所以,这个人就是我。” 不是问句,但她看着他,还是点了点头。 难得一个他,熟读经史子集,精通君子六艺,被发配充军到了这里,恰好填上这个缺。 “你知道这桩差遣不讨好吗?”他却问。 她以为他不敢,试着游说:“此去或有风险,但终归比战场好上许多。” 他笑了,把这里面更多的机巧说与她听:“将军是浙江的官,麾下也都是浙江的兵,可要打的岛却在福建地界。上面有朝廷的命令,下面两省各有各的心思,一边不愿花本省的银子剿邻省的寇,另一边觉得这是越界窥探。这一仗,事关钱粮,事关政绩,要是胜了倒还好说,要是败了……” 败了会如何,他没往下讲。 她听着,终于明白将军为何如此韬默行事,一头与手下官兵幕僚做着寻常准备,一头又悄无声息地派出一条小船先行入闽。 海上行船打仗的事情她最清楚,官场上那些门道一向不懂。就算现在懂了,也不再深究。 她只是道:“军令便是军令,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他没接这茬,却反问:“你向将军求取于我,就是因为这件差事?” 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怔了怔,终于还是点点头。 他再次沉默,像是在考虑答不答应。 她等了片刻才追问:“你觉得如何?” 他笑了声反问:“原也由不得我选,不是吗?” 她从这话里品出一丝不情不愿,继续游说:“等横屿打下来,我去向将军请了军功,你便可赎复原籍。” 他还是不说话。 她只好再加上一句:“到时候,你我和离……” 还剩下个尾巴没说出来,就随你自便了。 他已然道:“好。” 这回轮到她默了默,而后点点头,也说了声:“那就好。” 事情就这样说定,两人即刻出门去船坞,外头早已天光大亮,得见蝼蛉号全貌。 诸如营旗、号带、望斗、女墙之类的作战设施早就拆了,战棚改成普通的平顶棚。 两门弗朗机铜炮卸了去,船舷两侧供火铳射击的空洞全部封死。 渔船的速度不需要战船那么快,原本五对橹,只留下一对常用,一对备用。 船身磨去卫所编号,重新刷上桐油,再添上些礁石、铁锚刮擦撞击的痕迹,最后盖上锅底灰调的黑漆作旧。 缆绳、帆索统统换做陈年老货,另外弄来两副渔网,蔫蔫晾晒在船尾。 曾经为海门卫石浦营立下赫赫战功的蝼蛉号,眼下俨然就是一艘不大不小、破破烂烂的旧渔船。 船上的人也很快到齐。 掌针郑世,负责罗经针路,测深报礁。 舵手舟佬,掌舵驾船。 缭手舟娘,爬高瞭望,看风调帆。 还有两名橹工,大铁和小铁,摇橹、排水、搬东西打杂。 至于甲总林望,原本在战船上统率火器与近战,此时也改成渔民打扮,充作碇手,停泊靠岸的时候管船锚和缆绳。 余下捕鱼、理网、做饭的活计,大家轮换。 一船人凑齐,舟佬看着他们笑叹:“这男女老少的,刚好一家子。” 大家都知道此去或许会遇到危险,但这样的组合反而可能更安全。 要是个个像林望,眼神肃杀,一身腱子肉,背上还有海寇武士刀留下的长疤,谁信他们是打渔的? “那他怎么办?”小铁没忍住问。 手指的当然是新郎官。 这人是去画地图的,但又不能叫别人看出来他是画地图的。 林望说:“自然是橹工。” 舟娘说:“好俊的后生,细皮嫩肉的,能摇橹吗?” 郑世说:“哪个新上船的不是从摇橹做起?” 大铁也说:“只要是个人,有只手,就能摇橹。” 小铁还是觉得怪:“可他这样子,一看就不像渔家人啊。” 大家都瞧他,这时也已经换了短褐阔袴,头戴竹笠。 然而哪怕面孔沉在阴影中看不分明,那一双穿着布鞋的脚,两只白皙洁净的手,已然出卖了他。 “出海晒一晒就像了。”舟佬觉得不是大问题,好似在说一挂咸鱼。 第5章 舟娘仔细端详,帮忙把故事编圆:“就讲是我娘家亲眷吧,原是城里读书的,岸上犯了事混不下去,只能上船讨口饭吃。” 他颈上腕上还留着枷铐的印子,将愈未愈,再合适不过了。 所有人都在说他,而她冷眼旁观,就等着看他如何反应。 他没反应。 让他把直裰脱了换成短褂,他便换了。 编派他摇橹,他就去摇橹。 有点意思,她心里想,犹记得他那一声干脆的“好”,却又怀疑他是不是真能熬下来。 第6章 . 有皇帝的旨意催着,海防军的大部队很快不得不动。蝼蛉号此去,将军只给了半个月的期限,就算不成,也务必在八月之前返回,持一枚半印勘合到浙闽交界的蒲门卫所,与水师船队汇合。 出发的这一天是七月十五日,节气处暑,石浦当地的开渔节。 因这一年本省海域剿灭了海寇,节庆的声势尤其盛大,一早便开始祭海仪式,拜了东海龙王、观音菩萨、妈祖娘娘,祈求鱼满舱福满船。直到午时,太阳升到最高,正式开渔,简直百舸争流。 蝼蛉号也在这时悄没声地滑出船坞作塘,破破烂烂,松松散散,汇入众多出海捕鱼的船只当中。 离开石浦港,进入猫头洋。天湛蓝,水碧清,海面宽阔,风平浪静。 那景色实在美,渔家人却不是来看风景的,自觉隔开一段距离,一路行船,一路撒网。 蝼蛉号自不例外,一船人分工合作,有的望风调帆,有的看潮选点。船到了地方,网轻捷地抛出,圆容地罩下。鱼随潮入网,大家齐力拉起。 这片海也是真的丰饶。一网拉上来,满满的渔获,在甲板上银闪闪地跳跃。 船上人看得满眼欢喜,禁不住感叹,这几年要不是闹海寇,我们都在打渔呢。 但他们当然也都知道这一趟出来所为何事,收了网,恋恋不舍地往南去。 海像是也舍不得他们,平静无波,没有一丝风。 帆抓不到风,船要往前走,全靠摇橹。 蝼蛉号上剩下两对橹,在船腰半以后的两侧舷边,左右对称,这时候都用上了。 大铁小铁摇着一对主橹,哥俩只消一个眼神,就知道什么时候换劲,默契得好似一个人。 另一对副橹,留给林望和新郎官。 景珩这才知道,林望编派他做橹工,还真不是欺负他。 小战船最讲究速度,船上的兵夫都会摇橹,冲锋追击时人人都得上。这一回出航,林望充作碇手,途中无事,也会帮着摇,且一向自负魁伟轩昂,力大无穷,区区摇橹,不在话下。 这活说是有手就能干,看林望摇,也真是如汤化雪,毫不费力。可他自己当真摇起来,才发现远不是那么回事。 入水太浅,吃不上力。太深,又拉不动。他手上没数,不是打滑,就是卡住。 林望在对面睨着他,摇头一笑,仿佛在说,公子哥儿就是公子哥儿,果然如此,不出所料。 所幸有小铁教他,才十四的半大孩子,头一回给人做师傅,新鲜得什么似地,教得也尤其认真。 他跟着学,好不容易才拿到那个巧劲。 可要留神的,还不止摇橹的动作。 舟佬在船尾掌舵,他们得听着舟佬的喊声调整: 齐力,慢,倒,歇,收,左舷加劲,右舷加劲…… 他刚上手,时常反应不及,跟另一边的林望乱了节奏。 一旦乱了,船就晃。 此时本来风平浪静,郑世正在针房,像海船上所有的掌针一样神神道道,静心,浣手,叩拜,再虔诚地打开木函,查看水罗盘上的磁针,确认航向。 船一晃,郑世一惊,赶紧护住盘盏,张口便骂:“哪个夯货,橹叶吃水恁深!” “夯货”在外面听见,忍不住望向船舱,一转头,橹歪了,船晃得更厉害。 郑世骂得更甚。 “馕糠的夯货!手长疔疮!针盘都给你晃成水车轮了!回头触了礁,一船人填鱼肚皮,你担待得起吗?!” 她仍旧旁观,好奇他这辈子有没有被这么骂过,还能不能忍。 他忍。 船才刚稳住,又见远处一艘哨艇,正朝这里过来。 此时日头偏西,约莫已是未时,到了松门附近海域。 等哨艇驶近,看清上面的旗帜,果然是松门卫驻守的水师,拦下他们盘查。 舟佬吆喝着停船,林望就地下了锚。哨艇靠到左舷,两个兵夫跳上甲板。 为首那个按着刀柄,开口问:“哪来的船?往哪去?” 其实算是自家人,只是分数不同军营,相互不认得。船上几人交换一下眼色,也并不说明身份,只当是一次演练。 舟佬演大翁的角色,赔笑递上船引,说:“老总,我们从石浦来,听讲这几日此地有渔汛,想找地方下个桩拉几网。” 两个兵夫四下看了一遭,确认是条渔船,甲板上覆着舢舨,晾着网,堆着新鲜的渔获。远岫和舟娘正蹲在棚下,熟练地杀鱼,再给剖开的鱼肉抹上海盐。 他们已然放松戒备,却又看见一个橹工,样子可疑。 舟佬在旁边解释:“这是我老婆娘家的侄子,岸上混不下去,上船讨口饭吃。” 舟娘也跟过来,拉起“侄子”的手,给兵夫看他掌上摇橹留下的新鲜水泡,笑说:“瞧,没出过海,手都磨烂了,见笑见笑。” 水师盘查过往船只,抓的是漏网的海寇。这细皮嫩肉的,显然不相干。 但兵夫也看见了他腕上枷具留下的伤,问:“岸上混不下去?犯什么事了?” 林望在船头插上一句:“风化官司。” 那语气颇为嫌弃。 两个兵夫听见倒觉得有意思,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要他抬头,看着他的脸便对那桩官司有了猜测,调笑地说:“诱拐还是私奔?成没成?” 远岫仍旧蹲在棚下,腌着咸鱼,也看着他,只见他眼底一丝冷冷的光,颊边像是咬紧了。 她猜他就快熬不住了,却还是旁观,还是不说话。要是不成,在这里叫停还来得及。 但他终于什么都没说,只是挣脱那兵夫的手,重又低下头,压下竹笠。 两个兵夫不觉有异,终于作罢,跳下船,上了哨艇,挥挥手放行。 舟佬在船尾喊:“起锚!开橹!” 蝼蛉号又动起来,驶向更加开阔的海域。 风变大了,浪也变高了。远岫和舟娘爬上桅杆,调整帆索。一瞬双帆全张,东北风推着船疾速前进。 她最爱这样的时刻,流连在横桁上不下来,总觉得整个人好像变成了船的一部分,乘风破浪四个字从心里生出来,直抵四肢百骸。 可才这么浪了没多久,她听到甲板上的动静,低头往下看,是她新婚的老公,趴在船舷边,吐了。 将军计算精妙,但还是漏了一件事,这人晕浪。 水师里谁都没想到,有人晕浪能晕成这样。 海风咸腥呛鼻,浪沫打脸,他脸色发白,紧抓船舷,腿软、发飘、站不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众人无法,只得找了一处无人小岛抛锚休整,要是真把他折腾坏了,他们此去的任务也完不成。 船停下,他又歇了许久才缓过来,解释:“想是昨夜饮酒多了些……” 林望冷笑了声,说:“挺好,这要是叫海寇看见了,必定不会疑心。” 言下之意,边军派出去刺探敌营的夜不收,哪个不是乖觉勇猛的精锐,谁家的探子能狼狈成他这样? 此时日头已经西沉,岛上有泉眼小溪,他们干脆补了些淡水,而后生火做饭,把新鲜捞的杂鱼和上薯粉,做成一锅糊粒羹,是石浦渔村的风味。 众人一碗碗分过去,终于传到他手上。 郑世说:“粗茶淡饭,公子多包涵。” 林望说:“有的吃就不错了,卫所经常欠饷,缺钱缺粮,莫说吃饭,水师的船上有时候连淡水都不够喝。” 都知道他是左布政使家的小公子,话里自然带着嘲讽。 但他顾不了了,摇了大半天的橹,又把中午吃的凉米馒头吐了个干干净净,这时候是真饿极了,接过去吃起来,直觉胜过一切世间美味。 其余人也都大快朵颐,只舟佬没动筷子,捧着碗走到船舷边,拨了一点鱼羹进海水里。 舟娘在一旁轻轻地唤:“七斤啊,七斤,吃饭了。” 他看见了,却又不好问。 还是小铁偷偷跟他说:“几年前,海寇劫了他们的船,把七斤劐开肚子扔到海里。七斤就是他们的儿子,那时候有十多岁了。后来将军招募民壮,他们夫妻俩就入了水师……” 他停了咀嚼,再吃不下了。 夜幕很快落下,海面一片黑沉。 船上众人分了男女两屋就寝,轮流值守更香。一支燃尽,接着点上另一支,船上的时辰才不会乱。 第6章 轮到她换更,已是半夜了。海风清凉,船轻轻摇晃,遥遥听见远处岸上传来的蛙声。 她独自戍立在一片黑暗中,忽见幽幽一丝亮,寻着那光找过去,才知是他也出寝舱上了甲板,在船棚下点起羊角灯,拿出那几卷书册来看。 此处已是浙闽交界,虽然方圆几里不见人烟,还是要小心。 她用油布遮了门窗,掩去光亮,而后隔着矮桌在他对面坐下,开口问:“身上可安妥了?” 他看着海图回答:“已无碍,有劳挂怀。” 她不信,拿起他的手,翻过来,瞧他的掌心。 他有些意外,但还是由着她这么做了。 摇了大半天的橹,那上面简直就是泡上叠泡。 她起身找来一枚细针,在灯火上燎过,教他怎么处理伤处。 “小的不用管,大些的,先刺破,把水挤掉,死皮留着别撕,隔几天长成茧,就不疼了。” 他看着她弄,点点头说:“好。” 隔了会儿,又添上一句:“我不是没力气,只是尚不习惯。” 为什么要跟她解释这个?她觉得好笑,也真笑了,轻轻的一声。 他又不说话了。 “你还能拿笔吗?”她无话找话,也是真有点担心。 他仍旧不答,抽回手,研墨,舔笔,展平一小方纸,在那上面写给她看。 行军用的是短毫和竹纸,不易晕染,却也粗陋。但由他落笔,还是极其漂亮,颜筋柳骨,疏朗有致,待得写成了,竟是“含菲”两个字。 她心里震了震,抬眼瞧他,一时猜不出他这么做的用意。 他显然记得七年前钱塘门外的那一面,但要说他对她念念不忘,她是不信的。 他也看着她,却不解释。 她便不问了,只是言归正传,说:“你头回上船,能做到这般,已是难得了。” 他轻轻笑了声,目光回到纸上,回答:“谬赞。” 她又道:“这桩差遣,原该早些告诉你。” 他又答:“无妨。” 而后伸手挑亮了灯芯,低头继续看那天书似的手抄水路簿,以及那一小方潦草的舆图,把那张写着“含菲”的竹纸翻到背面,一边看一边在上面做着摘记。 两人始终无话,她便起身出去了,默默对自己说,这样挺好,至少看到了他的决心——把这件事做成,立军功,赎复原籍,离开这里。 第7章 . 又一日黎明,蝼蛉号再次出发,继续往南。 起初无风,还是得摇橹,主副两对齐齐上阵。 此时船已到福建海域,赤日当空,铄石流金。大铁小铁干脆脱去褂子,精赤着上身。林望要遮身上的刀伤,换了褡裢,露出健壮的手臂,牵拉之间,肌肉贲张,自觉颇得意。 唯景公子头上出角,哪怕衣裳被汗水和海水浸透了,照旧穿得齐全,咬牙摇着橹,一副抵死不脱的架势。 好不容易等到起了风,升了帆,橹工们总算得以休息,他又开始晕浪。 林望还是睨他,还是不屑一笑。 小铁倒是拿他当徒弟疼,一边端水给他喝,一边安慰:“船上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吐几日就好了。” 他本已强忍着,听到一个吐字忍得更辛苦,咬着牙回答:“多谢。” 大铁一向话少,却也甚是同情,抬头看着西边一小片云,说:“云底子发黑,要变天了。” 他们哥儿俩出身盐户,祖祖辈辈在海边滩涂上生活,以晒盐为生。这种人家靠天吃饭,最盼长晴天,最怕大风大雨,所以就连小孩子也跟着大人学会了看天气。 果然,那片云很快到了头顶,阴沉沉地铺开来,遮天蔽日。海跟着变成铅灰色,掀起白头浪,一波接一波扑上甲板。船颠簸得比前一日更甚,船头不时被顶得翘起来,像一匹马高扬着前蹄。 舟佬还是笃定掌着舵,扬声喊:“收帆!” 这一声,意味着风浪大到就快超过这艘小苍山船能够承受的极限,但船上的人早已习以为常,照旧走来走去做着自己的事情,该吃烧饼的吃烧饼,该收咸鱼的收咸鱼,脚下稳得如履平地。 只有他静静蹲在船尾,手紧把船舷,脸色纸一样白。 她看见了,朝他走过去。 他也看见了,赶紧低头收拾自己的表情,想说我没事,不用再为我靠岸。 结果,她只是告诉他:“军情紧切,不能再停了,等到了近海风浪会小些,你忍忍。” 然后扔给他一截麻绳,让他绑在腰上,别掉下船。 他没话了,接过麻绳,绑好,又忍了一会儿,趴在船舷吐起来。 但她也真没骗他,船慢慢往陆地靠,渐渐风收浪歇,云开了,太阳露了头,海水重新变蓝,忽然看见前方隐隐约约青色的山。 眼看快到目的地,郑世已然开始做勘测的准备。 先对着日头估摸时辰,核对更香。 又去针房,静心,浣手,叩拜,虔诚地开了木函,校准磁针。 再交代船上其余人到了地方如何“撒网捕鱼”,网还是原本的网,捕鱼也是真捕鱼,只是这一回抛出去的渔网里夹着绑了铅锤的绳子。 那绳子是棕榈丝搓的,遇水不滑,耐腐蚀,越泡越韧,一根几十丈长,专门用来测水深。 绳头绑的铅锤上涂了蜡,极易粘附泥沙,只消拉上来一看,就能判断海床的质地。 加上水罗盘显示的方位,便可用重差勾股计算距离。 再加上用更香算出的时间,落墨到纸上,即为近海航行的针路。 至于这记录的差使,自然是师爷的。 而这位晕浪师爷,此时也正在船棚之下,将连夜所做札记一一整理,自去做他的预备。 两人始终各归各,远岫看着,觉得不是个办法。 她并非对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不信任,只是这桩差使定要两人通力合作不可,务必得在船达到目的地之前,把这二位仁兄磨合妥当。 略一思忖两头关系疏近,她已打算叫郑世去找景珩。再一细想,才意识到一个事实,虽说郑世与她在船上共事数年,但另一位如今是她的屋里人。她脚下步子顿了顿,这才转而去找景珩,把他带上甲板,交到郑掌针手中。 郑世没奈何,只好把人收下。 所幸景珩也依言照办,自去取了专门甲板上写字用的油纸与柳炭条,在船舷边静候差遣。 船工记录针路多的是切口,外行看着宛若天书。郑世不信他懂,正要指点,却发现他已将纸分作数列,每一列头上分别写了“时”、“针”、“更”、“水”、“山”等等字样。 落笔还是极漂亮,简洁,规整,格式却与常见的手抄针路完全不同。 景珩写着字未曾抬头,已猜到郑世的疑问,简单解释—— 时,即时序,到达某一处的时辰。 针,即当时采用水罗盘上哪个针位,也就是船往哪个方向走。 更,即更数,船航行了多久。 水,即水深。 山,即所经岸屿之地形。 …… 通常的手抄针路只有“见”、“用”、“取”、“行”、“收”几项,写作“见某处,用某针,取某地,行几更,收某地”,意思是望见了什么,往哪个方向,经过何处,行船多久,到达哪里。 这在开阔水域航行或许够用,但在无数岛屿、半岛和曲折水道构成的迷宫里,就欠缺太多了,用来绘制舆图误差也太大,是以要再加上前面那几项。 且如此一行一列分列开来,便于挥毫疾书,随见随记,待舟船泊定,再行誊清绘图,必不有误。 郑世听了,觉得有点意思,一连试了数条,又跟着他去棚下,看着他在竹纸上缮写清楚,才确定这法子妙极。心里却多少有点不舒服,掌针是有把子学识和工巧才能坐上的位子,自己一向以此为荣,不想今日竟被一个头一遭上船的夯货给指教了。 景珩并无所感,一边写一边不错眼地说出这法子的来处:“就像过洋的海船上存放罗经的厘架,一格是一格,丝毫不乱……” “你怎么懂这个?”郑世没忍住问。 他如实答道:“曾读过一些舟师见闻、海图针经。” 郑世又没忍住问:“都有什么?” 他一一数说:“瀛涯胜览,星槎胜览,西洋番国志,郑和航海图……” 这些书籍大多仅在士大夫中间流传,战船上的掌针和船工读的只有实惠的《顺风相送》。 “考功名也要学这个?”郑世稀奇。 他摇摇头,轻轻笑了声,答:“小时候在钱塘江边看过一回海上来的船,从此惦记上了,闲时尽爱读那些书。” 手上仍旧写着字,语气平平无奇,但这句话却叫远岫听见了。 她朝他望过去,他仿佛浑然不觉,已取了这两日所录的摘记,与郑世商论起来。 两人凑在一处,把各自瞧过的图册与水路簿子都摊在桌上,凡有注记空缺、心存疑惑之处,逐一比对了一番,又盘算着接下来该去勘哪几处礁盘、哪几道水湾。言语之间,颇有几分争锋的意思,却也可说甚是投契。 第7章 远岫笑笑,走了。 第8章 . 自石浦出发,行船一日一夜又一日,暮色四合之时,蝼蛉号抵达三都澳外,隐约可见前方重重叠叠的岛屿,以及其间蜿蜒曲折的水道,宛若迷宫。 远岫让舟佬停船,挨着一座岛下了锚。那岛上有块突出的山崖,是个天然的遮挡。 众人又如平常那样补上淡水,生火造饭,可这一餐吃得却不甚松快。 远岫一边吃,一边把后面的打算说了。自从浙江上船,她一路就在琢磨这些事。 一则双桅杆帆船太显眼。二则澳里暗礁、水深未知。三则期限紧迫,唯恐摸排不完。是以现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分部而治。 众人问,如何分部而治? 她继续说下去,将船上八人分为两队。 林望,郑世,景珩,还有她,昼伏夜出,划一支舢板,进入澳内勘测。 舟佬、舟娘、大铁、小铁,留在蝼蛉号上,四人轮值,观察记录此地潮汐的涨落。 “只留四个民壮守船?”林望第一个质疑。 其实是三个民壮,一个余丁。小铁才十四,尚未成丁。 “这,使得吗?”舟娘也开口问,却是因为另一个缘故,他们四个都不识字。 但远岫早已想妥,答:“留下四人都是水手,近海短程驾船足矣。且你们都是看风、看水、识天气的行家,自然使得。” 待到吃罢饭,她便让掌针和师爷现编了一套简单符号,又比照那速记针路的法子,在纸上画了格子,教他们怎么落笔、怎么记录。 另外一队的差遣显然更担风险,她让林望领着一起下底舱,蹲在逼仄的舱房里分家伙。 长枪、钩镰、过船钉、腰刀、匕首,以及四条火铳,都是战船上常用的兵器,这回带出来的也就是这一些,全都藏在压舱石后面。 林望揭开油布,等她发话。 她看了看,说:“火铳不能带,只带刀。” 林望懂她意思,此去要是遇上几个落单的海寇,他们用刀迅速结果,尚有可能脱险。但要是响了火铳,引来岛上望楼的注意,反倒麻烦。 她和林望本就有自己的佩刀,她的是一把腰刀,二尺二三长,单刃。 林望的是砍刀,三尺多长,足有五六斤重。甲总常要在接舷战时带头跳帮,配的都是势大力沉,可破敌阵的兵器,非膂力过人者不能用。 除此之外,两人又各自藏了一把匕首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郑世虽也是军籍,但素日出入针房,不方便带长兵器,只配一把短刀,这时开口道:“掌针的佩刀但凡拔出来,都是要拼命的大场面。”分明是个玩笑,声音却有些紧。 剩下一位景公子,远岫一时不知道他用哪个好,脑中尽是他执笔写字作画的样子,叫他这样一个人拿刀?恕她难以想象。 她让他自己选,又疑心他会不会想要跟林望比长短,挑一把过船钉,那就不大方便了,她还是得拦着点。 结果他倒挺干脆,伸手拿了一柄腰刀,跟她腰间佩的差不多,握住刀柄,抽出来瞧了瞧刃口,那动作竟也有几分熟手的意思。 林望和郑世已先攀着梯子上去了,底舱只剩他们俩,她趁着这功夫对他道:“你不要怕,我与林望……” 下半句还来不及说,定会护你周全。 他已打断她回了声:“多谢。” 而后提刀蹑梯而上。 她在原地一滞,心道,怎么好像……又说错话了。 夜渐深,一条小舢板从蝼蛉号上放下来,往水下沉了沉,又稳稳浮上水面。 出海的渔船都会带上这么一条,登岸接驳用的,简陋,却也轻巧,吃水极浅,不过七八寸。 四人也从船上下来,上了舢板。 林望单膝跪在板尾摇橹,将橹声压得极低,悄然滑入水道。 远岫蹲伏在船头瞭望,起初直觉黑得只能看见月亮的倒影,待眼睛渐渐习惯了黑暗,才勉强辨出周遭的山形水势。 小舢板就这样借着月光、星光以及海面微弱的反光,缓缓前行。 此时若是点灯,无异于自投罗网。他们只带出来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外头蒙上遮罩,仅剩一点昏昧的光亮。舟佬还替他们用竹篾和油布在舢板中间搭了个简易的船篷,以免那点光漏出去。 郑世趴在板上,放下铅锤测水深。景珩躬身在油布篷下,就凭那一点微亮书写记录。 四人就这样在这迷宫里摸索了大半夜,直到月亮西沉,才又摸索着返转,终于赶在天亮之前,回到蝼蛉号上。 如此进行一夜,小舢板才刚勉强把外围的岛屿走完一遍。 草草休整之后,郑世与景珩开始缮写作画。 依远岫所言,先捡最紧要处下笔——何处可泊船登岸,何处可设伏待敌,暗礁的约略方位,以及岛屿之间的航门水道,一一落墨于图上。不求工细,唯求醒豁,使人一望而知其意,便是军中草图之要义。虽是急就之章,倒也最堪实用。 然而,越画越觉得这地方真是礁石林立,深浅无常,再加上舟娘他们记下的潮涨潮落,情形愈加复杂。 此地的潮汐,恰是东海渔民口中常说的“半日潮”,也就是一涨一落约半日,六个时辰。 其中涨潮和退潮各占一半。三个时辰持续上涨,到达最高点,水位稳在那个高位,维持约四分之一时辰的平潮。而后开始退落,三个时辰之后到达最低点,再次出现短暂的停潮。 换而言之,每隔三个时辰,这片海湾的水道深浅就会经历一轮变化。 景珩记起曾经读过的一本书,写到类似的海湾。古时候曾是一片陆上的谷地,后来海水涨上来,把这地方淹没了,山顶成了岛屿,谷底变成海床。再加上经年累月的泥沙淤积,曾经的山坡成了滩涂。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才在脑中有了个具象的画面,这座由无数岛屿、半岛和复杂水道构成的海湾,其实不光是个迷宫,还是个随时辰变化的迷宫。 远岫不禁忧虑,倘若照此继续,只这么一条小舢板,哪怕不眠不休,仅摸清主航道的深浅就可能耗费月余,而他们只有半个月的期限。 “还是得有个当地人做向导啊。”郑世叹道。 然而,众人也都记得军情战报里那一句“三百里廖无人烟,宁德县城化为废墟”。 林望最是警觉,说:“在这地方遇上个人,你怎知是敌是友?就算是老百姓,多半也是通寇的。” 郑世无以反驳,只得暂且把向导这茬放下。 第9章 . 到达三都澳的第二夜,小舢板又一次悄悄滑入水道。 这一回更深入了些,四人也更添了小心,如此勘测一夜,进展与前一夜相差无多。好在一路未曾遇险,他们还是赶在了黎明之前,返回蝼蛉号停泊的地方。 然而,当舢板转到那座山崖后面,竟不见有船! 林望惊得站起来,远岫却已经看到藏身在岛上树丛里的舟娘。她朝那里抬手示意,也是叫林望安静。 缭手眼睛都好,舟娘也看到他们了,同样抬手示意。 林望摇橹靠过去,舟娘跳将上来,将适才发生的事一一说与他们听。 天边才刚晨光熹微,她在甲板轮值,突然来了条小船,是斜刺里一条水道钻出来的,等到看见已来不及躲避。 所幸,那船小得就跟个木筏差不多。船尾站着个老渔夫,头戴蓑笠,又瘦又小,背驼得厉害,手里摇着橹。船棚底下还蹲着个孩子,正理着网。舟娘当时就想,应该只是打渔的。 直到对面开口,才发现那其实是个渔婆,声音沙哑,讲话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但连比带划地,就算听不懂,也看懂了。渔婆叫他们走,不要停船在这里,说完撑着船又钻进水道离开了。 “你们就这么放她走了?”林望委实不敢置信。 舟娘听出话中责怪之意,忙忙分辩道:“我只道咱们是来这里避风的渔户,她走之后,船也移去别处了……” 林望却神色肃然,打断她问:“哪个方向?走多久了?” 舟娘咂出些味道,林望不光觉得他们不该放走那婆子,此刻还想去追。 她也觉难以置信,看着他说:“就一个老婆子、一个小伢儿,你下得去手?” 林望登时火起,质问:“此地渔村里的人都走尽了,这老婆子为何独留?她叫你们走,自己又在这里做什么?” 那言下之意大家都懂,海寇来来去去的地方,总有些通寇的平民,或被迫,或情愿,但总归是通寇。 舟娘却不相让,顶回去道:“她若存了心去报信,何苦叫咱们走?” 林望还欲开口,远岫抬手把他话头截了,只让他按着舟娘的指引,摇着这小舢板,去找蝼蛉号。 林望不服,却也无法。他们一个是捕盗,另一个是甲总,甲总得听捕盗的,军令就是军令。 可就算如此做了,还是不服。 第8章 林望世代军户,十岁嗣职,十六补役,如今二十出头的年纪,从军的年头其实超过远岫。 台州一役,老捕盗阵亡,远岫临危受命,从舵手晋了捕盗,林望其实也是不服的。只是因为军纪,因为她差点丢了一条命,以及两人之间多年的交情,他愿意认她这个上司。然而每每遇到意见相左的时候,这一点不服又会生出来,挥之不去。 几人如是各怀心思,默默行舟找回大船。 登船之后简单休整,郑世与景珩便又开始一日的缮写和绘制。 其余人照例轮流在甲板上戍守,远岫始终在侧,愈加警觉周遭动静,寸步不敢放松。 只因黎明那只小船与船上的渔婆,舟娘他们的做为确有冒险之虞。但扪心自问,换做是她,也会如此行事。她亦知林望对此事不服,甚至或许更进一步,质疑她分部而治的做法。但真要林望服气,也只有把这桩差使做成,别无他法。 就这么一边戍守,一边琢磨,直至暮色将尽。 林望歇晌起身,见她还在甲板上,倒有些不过意,换了她去休息。 但她离了甲板,还是没回寝舱,挑开油布走进船棚。 内里两人仍在伏案写画,摊了一桌的笔墨与散碎纸张。郑世蓬着头,状若疯魔。景珩好些,却也入了神。听见动静,回头看了看,见是她,都顾不上言语,复又低头专注于笔下。 她不好打扰,便也不说话,从腰间摘下佩刀抱在怀中,靠着角落坐下。 熬了一夜又一日,这一刻的宁静让她稍稍放松,才阖了阖眼,就盹过去了。 忽又察觉有人靠近,她猝然惊醒,手握紧了刀柄。睁开眼,却见是景珩,挨近了,正看着她。 朦胧之间,她颇觉古怪,他这一望有些久,足足一次心跳的长度,像是有话要跟她讲,却又总不开口。 结果还是她先问:“掌针呢?” “下去换更香了。”他这才回答。 她看着他麻衣素面,以及眼下难掩的疲色,又问:“可乏了?” 他摇摇头,说:“不妨事,乏了就在这里小睡一会儿,底下气味不好,还是此地清净。” 她笑了,寝舱闷热,那屋男人又多,味道可想而知。倏地又想起从前,钱塘江边上的那一面,那个衣衫华丽的小公子,似乎还能看到他身上的绫罗,闻到那上面薰的白檀香。 要是别的她也闻不出,唯白檀不一样,那是道院里的香气。 她正胡思乱想,他仍看着她,忽又说了一句:“我必倾力助你。” 这话来得莫名,却刚好撞上她此刻的心事。 她欲要回应,油布又被掀开,是郑世上来了,许是想到了什么要紧的,弓着腰疾疾进来,盘腿一屁股坐下。他便也挪回矮桌旁,又执了笔,对着桌上的簿册。 两人促膝抵首,相语斟酌。郑世言语之间不知何时已变了态度,原本口中的夯货,变成一声客气的写算。 她听着,轻轻笑了声。 他回头看她,只是短促的一瞬,像是也笑了。 她没再说什么,只默默屈膝坐在那里,听着两人商论,看他写画,心里实则惦记着方才的未尽之言,可又觉得这样已经很好。 她要把这差使办成,他也正助她把这差使办成。虽说他这么做是为了立功复籍离开此地,但能有这般光景,已是难得了。 第10章 . 第三夜,夕阳西沉,天黑下来,舢板照旧划入水道。 这一次更加深入,四人与海寇盘踞的岛屿之间已无遮无挡。 不时听见岛上传来的犬吠,他们不敢离得太近,所幸夜里一点亮都能传得老远,借着营寨内照明的火光,影影绰绰能分辨出岛屿周围停泊船只的轮廓。 小早船足足数到十五艘,这种倭船轻便灵巧,无论尺寸还是战力,都与苍山船相近。 另有八艘关船,便是蝼蛉号在台州一役中遭遇过的那种尖角倭船,比苍山船大将近一倍。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掳劫来的杂乱民船,加在一起总有三十余艘。 然而,望楼太小,又是绝不可能点灯的,夜色下实难辨清数量和位置。 可这又是最紧要的军情,四人于是打算靠到距此最近的一座半岛,藏身在岸边的芦苇丛里等待黎明,趁着日出之前的那一点光亮,看清岛上的情况。 根据州志舆图上的标注,那里曾有一处市镇,从前想来也热闹过。隔开一段距离,已能看到沿岸一座座渔寮。只是如今早已废弃,夜色下只剩黑寂的轮廓,以及一片萋萋苇草。 舢板缓缓朝那里靠过去,桨叶带起轻微的水声。 远岫忽然抬手,林望即刻停下摇橹的动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草缝里有光。 不是寇寨那种成片的火光,只一点昏黄的孤灯,离得不远,就在水道拐弯的地方。 郑世正趴在船板上测深,迅速拉起棕绳,又反身钻进船篷,去收罗盘和更香。景珩随即灭了灯,将纸笔卷好,塞入竹筒。 四周彻底黑了,舢板还在顺流前行,那点光越来越近,太近了! 郑世即刻匐倒不动,远岫也抽去船篷下的竹篾,隔着油布将景珩压到船板上。许是受了惊,他在她身下动了动。她紧紧贴着他,手按住他的手。没有言语,但意思到了,别怕。 林望伏低了身体,尽量无声地拨动橹叶,调整方向,让小舢板没入芦苇丛。 透过岸边的草木,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座破烂的渔寮。门前木栈桥边停着一艘平底倭船,不比他们的舢板大多少。两个髡头半裸的倭人大约就是从这船上下来的,正与岸上一个老人拉扯着什么。 远岫看清了,那是个孩子,七八岁,瘦得皮包骨,要哭又不敢哭。 老人抱住孩子,死死不撒手。旁边一个渔民打扮的男人正跪下磕头,嘴里说的什么听不分明,只知道是哀求。 而倭人拔出了刀。 远岫看向林望。 林望坚决地一摇头,眼里说,你别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她亦用目光回答,那这里交给你了。 而后把手在景珩背上按了一下,便起身离开。 林望惊了,眼见着她身子一矮,踩着水边的烂泥上了岸。 他无声一叹,一把揪起郑世,交过橹柄,也跟着翻出船舷。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草丛,一路伏低身体摸到鱼寮旁。 只这倏忽之间的功夫,倭刀已然落下,跪地的男人也终于不跪了,猛地暴起,肩膀撞向倭人心口。那倭人反应不及,被撞得连退几步,坐倒在地。 其同伴本在一旁看热闹,这时也拔了刀,向男人背上砍去。男人躲闪不及,闷哼一声,踉跄扑倒,瞬间血如泉涌。 老人爆发出哭声,不知从哪里拿了一柄竹篙,吃力地举起,朝那两个倭人打去,倭人的刀也朝着老人劈下来。 远岫动了,腰刀出鞘的声音很轻,似一阵风吹过芦苇丛。 几乎同时,林望也动了。 凭着多少年的默契,两人瞬间便分好了对手,一个硬战,一个偷袭。 林望朝着举刀的倭人冲过去,冷光闪过,砍刀劈下。那倭人身量不及,却也蛮勇力大,调转刀势格挡。两刃相撞,只听得锵锵一声,各自震开。 远岫借机入阵,一脚踢倒那个正要爬起来的倭人,腰刀顺势刺进那人心口,深深没入肋间。 眼看便可速战速决,那艘倭船却在此时伸出一支桨,抵向岸边的木栈桥。 “船上还有一个!”扑倒在地的男人艰难地喊,同样口音浓重,说的倒是官话,能听懂。 林望那边仍在缠斗,脱身不得。 远岫意欲追船,刀下矮小的倭人却双手紧握刀刃不放,直至血从口鼻汩汩涌出,才终于松了劲。 只那么一会儿功夫,倭船已经离岸,显然看岸上情势不对,决意要跑。 远岫抽刀去追,眼看赶不上了,心里暗叫不好,却见船过芦苇丛时,一个影子跳了上去。 是景珩。 船上那倭人看到他,即刻扔了桨,趁他还未站稳,已高举太刀朝他劈砍。 他抽刀格挡,却见对方的锋刃顺着他的刀身滑下来,朝他手指削去。他踉跄着往后退,刀差点脱手,脚下险些踩空。 第二下劈砍紧跟着又来了,他再次格挡,这回总算握稳了刀柄。两刀相碰,铿锵一声,他虎口震得发麻,但倭刀也被狠狠荡到一旁。 有那么一瞬,那倭人左肋下空门大开。他捉到破绽一下刺出去,刀尖甚至已经触到对方的皮肉,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见血。 但他无法往前那一寸。 像是越不过那条夺人性命的坎,又像是被倭人的眼睛慑住。那双眼,野狗似的亮,里头除去纯粹的杀意,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滞了滞才意识到这不是校场上的比试,可以让他君子点到为止。以命相博的打斗,只这瞬间的犹豫就足够致命。 第9章 倭人忽然扭身,手中的刀也调了方向,直奔他的脖颈。他急忙仰身躲避,刀锋紧贴着喉咙划过。七月潮热的夜,他感觉到那股冷气。 而后,小腿一阵剧痛,是那倭人踢了他一脚。他反应不及,摔倒在地,刀也脱了手,哐啷啷落上甲板,再要去捡已经来不及了。 他抬起头,看见太刀落下,锋刃已在眼前,近到上面每一道锻纹都看得清。 他等着挨这一下,以为这便是结局,忽又听到一声金属相击的脆响,那太刀停在半空,被远岫架住了。 她是涉水过来的,刀刃飞溅出的水珠落在他脸上。 倭人怪叫了一声,抽刀再劈。 她同样举刀格挡,刀尖却从下往上挑,逼得倭人后退半步。她就趁着这机会踏步护到他身前。 “拾刀,起来。”她说。 那声音着实平静,足够让他一瞬清醒。 与此同时,倭人又一次劈砍,她架住,往一侧引,对方的身体不得不跟着扭转。 他再次捉到那个破绽,左边肋下,还是那个地方。 他拾刀起身,猛刺过去。这一回,刀尖深深没入,直至从背后贯穿而出。 倭人的脸离他不过一尺,大张着嘴露出缺损的牙齿,带着一副凶恶又好似讶异的表情。 他又一次看到那双野狗似的眼睛,但眼里的光慢慢熄灭了,终于变得空无一物。 第11章 . 两个人,并一具尸首,划船靠回岸边。 岸上的林望也已结束战斗,从倭人头颅的凹陷处抽刀出来,转身朝那个受伤的男人走去。 其实,他们埋伏在草丛里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了,这男人穿的是渔民的衣服,讲当地官话,却也剃了髡头,地上还有一小袋因为拉扯散落的大米。 林望没猜错,这家人通寇。 男人艰难地爬起,又踉跄着跪下去,背上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流,在地上洇开一小片红。 一旁渔婆紧抱着孩子,看见林望握刀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一瞬便猜到会发生什么。 这回轮到她跪地磕头,嘴里的话还是听不懂。孩子也仍是那副要哭不敢哭的样子,躲到她身后瑟瑟发抖。 林望走到近前,砍刀指向男人的脸。 “官爷,官爷,你杀我,我该杀,”男人哀求,“可我阿娘,我囡仔,求你放他们一条生路……” 远岫也已跳下船,几步走过去,按住那只握刀的手。 林望转头看她,眼神还是那个意思,你记得你是来做什么的吗?只是比之前更狠戾坚决。 但远岫没松手,只道:“我要问话。” 声音不高,出奇的稳,叫林望想起谁是捕盗,暂且低了刀。 远岫转向那男人,蹲下与之平视。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她简单地问。 男人如蒙大赦,伏地回答:“小的从横屿岛上来。那三个倭人要去牛田投奔,那里还有一个寇寨,叫我给他们带路。我顺手捎些钱粮养活家里老小,没料到我囡仔大了,他们看出来是个女孩子,要把她也抢走卖去番邦……” 远岫听着,略一思忖。 牛田距离此地三百里,且那三个倭人简直衣不蔽体,显然只是底层浪人。两边的寇寨恐怕很久才会意识到少了这么三个人,这里面只要能有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就足够了。 她截断男人的话头,起身对林望和景珩道:“快,收拾收拾。” 景珩即刻反应过来,林望看他俩动作,也赶紧上前帮手。三人迅速把岸上的两具尸体搬上那艘小倭船。那渔婆也实在机警,已动手用沙土掩去地上的血迹。 收拾完残局,林望又看着那一家子问:“他们怎么办?” 远岫说:“带走。” 她让渔婆和孩子上舢板,交给郑世照应,自己接过橹来。林望和景珩则带着男人上了倭船。两叶扁舟一前一后,离岸滑入水中。 今夜遇上意外,耽搁了一阵,他们没能如原计划一般看清岛上望楼的情况,甚至可能来不及在天光大亮之前回到蝼蛉号上。 然而,返程却格外顺畅。渔婆和男人都对此地的水道熟得不能再熟,一路指引,日出之前已到了澳外开阔水深的海域,且恰逢退潮。他们当即沉了倭船,抛下尸体。眼看着所有血迹和秽物随潮入海,干干净净。 林望此时已咂摸出些味道,远岫为什么要这么做,还非得带着这一家子回船,没再多的话,只是遵她的命令,一律照办。 待一行人登上蝼蛉号,远岫却不急着问话,先让舟佬照应渔婆和孩子吃饭,舟娘替男人裹伤。 将军麾下的水师总共只有两名医士,船上的伤员全靠三样东西保命,烧酒、草木灰、金创药。 舟娘用烧酒替男人洗了伤口,再让林望把人按住,缝针,上药。男人咬着手巾,疼得浑身发抖,却也知道自己这条命多半是保住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名受伤的,便是景珩。 他被倭人的太刀在颈侧划开一道,只是皮外伤,却也流了不少血,把身上的短褐染得一片殷红。 他还是讲究,自去取了些淡水,一个人下到寝舱,才脱去血衣清洗。 正洗着,却见远岫也跟着下来了,手里拿着一壶烧酒、一只药包。 他赤着身,自觉不雅,一时愣怔,转念想到两人已成了亲,不好再做扭捏之态,这才定了定神,坐下让她给他清创上药。 她便坐到他旁边,倾身靠近,一手轻轻扶住他颌骨,让他抬起头,另一只手拿起酒壶。 寝舱里太热,他自觉细密汗珠从毛孔里冒出来,徒劳地克制着自己不要出汗,可一瞬辛辣的酒液流过,密密痛感蜇着伤口,又叫他好似冷得打抖。 远岫原本觉得没什么,自小在渔村见惯了坦胸露背的男人,投军之后也不是没做过替人裹伤的活计,可这回上了手,却又觉得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是因为他皮肤的颜色或者质地,让她可以清楚地看到颈侧筋脉轻微的搏动? 还是因为酒精烧灼伤口带来的疼痛,让他齿间忍不住溢出轻轻的嘶声? 远岫心里想,还不如叫得大声些,不至于让她感觉这般古怪。 景珩是真觉得疼,可等她替他冲洗了颈上的伤,他又拉起裤脚,给她看另一处,好似还嫌不够。 “还有这里……”他指给她看,小腿胫骨上一片淤青,膝盖也是破的。 本意或许是想表功,结果却又想起适才打斗时,自己摔倒在地的窘像,一时悻悻。 她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却道:“你头回跟人拼命,能做到这般,已是难得了。” 是个只有他们俩才懂的玩笑,洞房花烛夜,她问他可曾杀过人,可曾与人以命相博地打过一场? 如今,他打过了,也杀过了。 当时浑然无感,全副身心只余一个战斗活下去的念头,直到此刻,发觉心跳一直不曾慢下来,身上还是像脱了力一般。 她又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空出一只手,握了握他的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几乎微不可查,但两人都感觉到了。 只这么一个简单的片刻之间的动作,莫名叫他好受了些,开口道:“只是可惜了那颗首级。” 还是个玩笑,只有他俩能懂。 她也真听得笑出来,正替他上着药,手底下一时失了轻重,又弄得他低吟出声。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以为她又会冷酷地对他说,你忍忍。 结果却听她跟他赔不是:“唉对不住对不住。” 说罢手指再次贴上来,继续给他上药,整个人也挨近了些,侧首看得更仔细,气息扫过他颈项。 “无妨。”他哑声道。 第12章 . 就在这时又下来一人,是林望。 景珩看见,即刻起身,避到隔扇后面穿衣,方才那点绮念不上不下,甚是不快。 见他避走,林望也觉见了鬼,心想谁要看你? 虽然经过昨夜之事,对他改观不少,此时又觉与他实在不是一路人,林望脸上不屑一哂,只对远岫道:“那家人,你作何打算?” 远岫一边收拾酒壶药包,一边回答:“我方才已嘱咐舟佬借着吃饭的功夫问那渔婆和伢儿的话,待舟娘那头完了事,你我再一同去问那个男人。两相对证,若无问题,今夜让他带着我们入澳,他阿娘和囡仔就留在蝼蛉号上。” 话说得简明扼要,安排却着实周到,有查证,有制衡。 林望听着,不得不认。郑世要的向导,她就这么找到了。自己问的那句怎知是敌是友,或许也是可以被她解开的。 “还有,”远岫又道,“一会儿你还是唱白脸,懂吗?” 林望愣怔,一瞬领会,拱手笑道:“但凭官长示意。” 远岫便也拿捏出官长的样子来点点头,对他说:“你去吧。” 隔扇后面,景公子已穿好衣衫,此刻自觉好似听壁脚,听完了又忍不住胡思乱想,我必倾力助你,但凭官长示意,好巧都是六个字,可惜韵脚压得稀烂。 第10章 少顷上了甲板,远岫先安排那渔婆带着孩子下舱歇息,又私下寻了舟佬来,细细问过他二人如何描述过往,如今又是甚光景。 舟佬一阵唏嘘。虽然方言难懂,但彼此经历实在相似,连比带划地还是问清楚了。 这家人本是此地的渔民,有儿有女,孙辈绕膝,日子清贫倒也过得下去。 直到几年前,海寇把村子劫了,青壮要么死了,要么被掳走。剩下都是像他们这样的老幼,无处投奔,艰难度日,这几年也死得差不多了。幸而老渔婆身体还算硬朗,尚能偷偷在澳里打渔,儿子偶尔也会送些米粮过来,这才勉强糊口,拉扯着孩子活到现在。 远岫问毕,便进了船棚。 棚内舟娘已替那男人包扎妥帖,另给了些汤水吃食。男人躬身忍痛狼吞虎咽,显见着也是饿久了的。 林望照旧凶神恶煞,冷着脸问岛上寇寨的布置。远岫却叫男人别着急,吃完了再讲,一边闲聊似地问他叫什么,原本做什么行当。 男人自称名唤十一,早几年跟着村里人跑买卖,说话间把碗里吃食三两口扒尽,更是知无不言,诸如岛上几座望楼建在何处,几时换防,统统抖落出来。 景珩依其所言勾了一幅草图,一边听一边在旁录下细节。 林望又问:“岛上有多少人?” 十一却反问:“官爷问的是哪一路?” 林望说:“都讲讲。” 十一便数说起来:“那岛上十有七八是倭人,另有些个弗朗机人、南洋番人来来去去,拢共总有千把。本地跑私货的和落草做强盗的也有几百号,还有被掳去做苦力的良民八百余人。 “但这数目没个准头,隔一阵子就有大安宅船从倭国九州过来,泊在外海水道深阔处,放小艇往岛上运兵,再把抢来的东西和掳来的人载走……” 话到此处,林望与远岫交换了一下眼色。 昨夜刺探敌营,他们是数了船的,已料到岛上的人不会少。但此刻听到数字,仍禁不住意外。 这个长不过三里,宽不过一箭之遥的小岛竟已积聚到这般光景,倘若现下不剿,只怕将来尾大不掉,愈发难制了。 再加上除此地之外的另两处营寨,一个在牛田,一个在林墩,三处互为犄角,相互应援,简直已经把整个福建沿海封锁在他们掌控之下。 “那你算哪一路?”林望看着十一问。 十一语塞,低下头,缓了缓才说:“草民也不知道。” 林望作势抽刀,远岫赶紧按住,对十一说:“你只管慢慢讲。” 十一这才开始讲,声音渐渐哽咽:“此地邻近村镇都遭过海寇,平民死的死,逃的逃,剩下凡有些气力、年轻些的都被掳去岛上,给他们扛包、做仆佣、造屋修船……只我老娘和囡仔这种,老的老,小的小,贼人嫌不中用不要。可她两个没处投奔,要不是我想法子出来送些吃的,一定也早饿死了……” 林望听得不耐烦,又要动刀。 远岫却捉到他话里的机巧,问:“想法子出来?什么法子?” 十一微滞,只得把不敢说的话说了:“草民……草民从前跑过买卖,这一带水路旱路都熟,他们逼我做向导,这才换得隔三差五出岛一趟……” 言罢头压得更低,像是等着林望下刀。 结果听到的却是远岫和缓的声音:“似你这般被逼着剃了头的,总共有多少人?” 十一赶紧朝她回话:“总有七八十个,有识路的,也有扛包的,因常要跟着他们出岛,都被剃了髡头。这般便不怕咱们跑,就算逃得出去,撞上州县官军,见了这模样,也准定当海寇砍了……” 林望冷笑打断:“那州县官军攻岛的时候,这些人是逃呢?还是帮海寇打官军?!” 最后这一问,语气很重。 十一吓得连连摆手,急声道:“我们都只是安分良民,原也是打不来仗才会被掳去岛上,敢造反的那些早都死了。如今带路、扛包都是被迫,就这么过一日是一日苟延性命,万不敢做杀人越货的勾当啊!” 林望一脸不信,作势还要动手。 远岫再次阻拦,凑近了对林望小声道:“杀平民冒功是什么罪,你忘记了?” 林望回嘴:“你怎知他是平民?不曾落草为寇?” 远岫像是答不上来,想了想,才转向十一:“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你来证明自己到底是被掳平民,还是落草的海寇。” 十一似看到活路,忙不迭跪地磕头:“好,好,全听官爷差使!有什么地方用得上草民,草民万死不辞,只求对我阿娘和囡仔手下留情。” 景珩起先还在一旁做着记录,后来索性搁了笔,只当看戏,心下说,真会演啊。 第13章 . 此后数日,有了十一做向导,远岫一行人又入澳探查了数次。 原本打算排摸的诸般事宜,何处可泊船登岸,何处可设伏待敌,以及几处暗礁的方位,岛屿之间的航门水道,都已一一探明。 另有些先前没想到的,也幸而有十一提起,加入图中。 比如岛东北边的礁石上还有一个望楼,昼夜都有人值守,防的就是从福宁州城过来的官军水师的船。 比如寇寨的头目住在岛最高的地方,前后两道栅栏,夜里有人巡更。 又比如岛屿南北两侧各有一处水深最浅,要是碰上月初的小潮期,滩涂就能完全露出水面…… 这最后一条,远岫当时听见便觉奇怪,因他们这几日真在小舢板上昼夜埋伏,确认过望楼的位置和值守换岗的规律。 涨潮时,总能遥遥看见卫兵站在那里。退潮开始,那些人却都闲闲坐下了。 “倘若退潮能徒步上岛,怎的值守反倒不当事了?”她问十一。 十一道出缘由:“那两片滩涂足有十里,能落脚的地方没几处。只有熟路的人才敢踩着去岛上,还得一步一步试探着走,快不得。我倒是能带路,可大拨人马想过,必定来不及,要是走到半途涨潮了,那可就……所以那岛上的海寇还是更防着水路,赶上退潮,尤其是五更天那一回,天还没亮,又有雾气,值守的也都乏了,自然没那么警醒。” 探查至此,迷宫的图景已然明晰。 寇寨所在的岛屿就在这迷宫之中,四面环水。 面海那一侧较深,但暗礁密布,退潮时尤其容易搁浅,官军水师的大船最多只能行至三都澳外围,只用小船又未必拼得过熟悉地形的海寇。 而朝向陆地的那一侧水浅,退潮时全是滩涂,官军的陆兵极易陷在其中跑不动,又成了活靶子。 如此说来,这州县官军“连败三年,全军覆没”的根由是找到了,可要是没有解法,终究还是无用功。 远岫几个不禁失望,另四个负责记潮时的也跟他们一处为难。 “怎么不能?”小铁却在这时忽然道,“我们家乡有一种木耙犁,可以在这种烂泥滩上当撬踩,盐户的孩子都会玩,蹬一下溜出老长一段,走得可快了……” “那是你们小孩子的玩意儿,”大铁嫌他插嘴坏了规矩,却也没忍住往下说,“盐民在滩涂上走路有个更便宜的法子,就是用稻草编两块毡,卷成捆背在背上,遇到太软不能走的地方,只要铺上草毡,一块换一块地往前挪,就能走过去。” 他们的话听得远岫眼神一动,她即刻看向林望。 林望才反应过来,另一个始终不得的解法,或许也被找到了! * 七月廿七日,蝼蛉号在三都澳外升帆起航,自南向北驶去。 船上还是男女老少的八个人,再加上渔婆一家三口。 临行前,远岫对十一说,到达卫所之后,她会将他交给将军处置,一切都按军纪行事。但此番探查,他出力甚多,她定会替他作证。 十一自然感激涕零,又跪倒磕头,说:“草民多谢官爷,哦不,大人,草民多谢大人!草民这条贱命,原是在岛上等死的,没承想还能有今日。大人放心,往后大人但凡有用得着草民的地方,水里火里,草民绝不皱一下眉头!” 他自称“草民”,又一声声地唤她作“大人”,听得远岫颇不是滋味,忽又想起从前,自己看着杭州城想,草民和贵人的命到底有什么两样? “罢了罢了。”她叫十一起来。 十一却又忍不住问:“大人,如今北边,是已经太平了吗?” 在这之前,远岫一直不曾向他表明身份,更不提是从哪里来的。十一自不敢多言,但到底是跑过买卖的人,早听出他们是浙江地方的口音,也知道那里有个剿寇的将军。 远岫点点头,说:“是啊,太平了。这里也会的,到时候你再带着你阿娘和囡仔回来。” 十一竟一时没了言语,站在甲板上回望被抛在身后的三都澳,熠熠晨光中,越来越远。 蝼蛉号就这样往浙江走,船上人总算松泛下来,却也没得闲。 第11章 舟佬、舟娘、大铁小铁,还有渔婆和囡仔,一边驾船,一边撒网打鱼。 远岫、林望、郑世和景珩,一处把绘制的水陆舆图细细核验过,重新誊抄齐整。 待舆图定稿之后,还得写禀帖,将这次哨探的前后经过写成文书,探得的地形、贼众人数、设防情势一一呈报上去。 那夜,船棚下羊角灯亮了一宿,几人一处商议定了,再由景珩执笔写就—— 呈报横屿贼情事 钦差浙江都司佥书戚 为哨报事: 卑职于本月十五日午时,驾小苍山船蝼蛉号,伪作渔人,自石浦港启程,遵海而南,于十七日戌时潜抵三都澳外,廿七日午时返航归营。 今将所探得横屿地势、潮汐、水道、寇情,条陈如左—— …… 至此,一应探查细情与攻取方略,俱已落墨纸上,条分缕析,字字简切,虽不事藻饰,却自见斤两。 随帖附上的舆图也并非单单一幅,而是分作数张。有地势本图,有各时辰潮汐涨落后的变局图,还有标示寇寨布置的攻战图,一旁的注记更是精细。且这些图都画在半透明的竹纸上,可层层叠盖,对照而观,又是个极妙的法子。 远岫在旁看他落笔,心下暗忖,她要说的话,要表的意思,经他写出来,便已非寻常禀帖可比。她也曾见过将军呈递兵部的塘报,那些都是积年幕僚的手笔,细细想来,也不过如此。若论字迹文采,只怕还不及眼前这篇。 行伍里的人,尤其是些小头目,大多不善书写作文。许多事落不到纸上,宁可当面回话,口述给上官听。便是远岫这般略通文墨的,遇上这等差事,也免不了头疼。 这一回却不同。 远岫不禁想,有他在侧,实在是好。可一转念,又想起两人的约定来。此番攻打横屿,她自是抱定了必胜之心——然而真打了胜仗,他立下军功、赎复原籍的打算,多半也就成了。 两人洞房次日说过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可蝼蛉号自石浦出发,一路行至三都澳的航程,以及后来他们在澳内探查的日日夜夜,她一样记得清清楚楚。 此刻实在想问问他的心思,兴许只是一句话,你还想走吗? 只可惜,便是这一句话,她也寻不着机会问。除了众人一道商议军务、定策、誊图、写禀帖的工夫,郑世简直与他同食同寝,形影不离。就连对他的称呼,也从原先客气的“写算”,换作了亲昵的“贤弟”。 这喊法,不单远岫听着古怪,林望在旁听见,简直作呕,直觉郑世好似起了某种奇怪的心思,再加上远岫,一个两个的,都什么毛病?! 第14章 . 七月廿九日,黎明破晓时分,蝼蛉号抵达蒲门。 海面尚浸在一片雾气当中,只朦胧可见远近渔火点点,随波摇曳,如天幕撒落的碎星。 待到旭日初升,晨雾渐散,港口石堤渐明,滩头的菖蒲和芦苇沾着朝露,渔人结伴扛网下滩,船家解缆,升帆,摇橹。岸上的犬吠鸡啼,水边的人声潮声,混在一处,划破晓静。 过去十数日,蝼蛉号不是在海上寂寂独行,就是在三都澳内昼夜潜伏,此刻听到这些声音,看到这般景象,船上众人宛如重回人间。 他们还是如渔民一般,在渔港泊了船,而后登岸去当地卫所建筑的海防堡垒。 远岫依例向守城军兵递上那枚半印勘合,及至见了本处千户大人,方知主帅水陆大军尚在途中,估量着明日方能抵达此处。 千户大人便对她一行人做了安排,十一及其家人交由此地经历司问话录供,其余人去空闲官房歇宿,又遣仆从备下饭食款待,并供给一应替换衣物。 众人各自休憩,足足静养了一日。 唯远岫还得去经历司,如约替十一作了证。待供状录完,她才放下心来,自去官房沐浴补眠,直睡到日头西斜,方施施醒转。 及至起身,她回到港口,喜闻留下看船的舟佬舟娘已做了几桩趁手买卖,将船上的鲜鱼、咸鱼尽数发卖,换了大米、干粮、淡水,还沽了一坛好酒。 远岫也动了兴致,婉辞了卫所军士的款待,趁着潮退之时,唤了其余几人,一同往滩头赶海去。 众人俱卷起裤管,赤着双脚,在泥滩上挖蛤,礁石水洼里摸鱼。 林望、郑世并大铁、小铁几个,本就熟惯这些营生,此番更是欢喜得紧。 唯景珩是破天荒头一遭,立在一旁看了半晌,终究也脱了鞋袜,赤脚踏上滩涂。 脚下或软泥陷足,或礁石嶙峋,海水轻浪漫来,一遍遍淌过趾缝,这般滋味于他实是新奇无比。 也是因为头一遭,他甚是笨拙,除去捡得几枚小螺,几无收获,索性闲闲看着远处海平线上那一轮落日,慢慢沉入海中。 炽烈了一整日的阳光失了力道,在天际抹出浓浓一片晚霞,由金,变红,又成深郁的紫色。夜幕随之笼盖了一切,港口渐次亮起一盏盏渔灯,天边悄然浮现几点疏星。 曾经读过的许多首诗忽然出现在脑海中,莫名令他动容。 眼看到了吃夜饭的光景,舟佬舟娘自蝼蛉号上取了锅具火石。大家一起在海滩边上找了一处平坦地方,生火架锅,煮了方才赶海的所得。还有新沽的酒,却没有酒盅,便也不讲究了,一碗一碗地斟上,一碗碗地互相敬饮。 景珩见此情景,又好似看到那些他读过的演义话本里江湖豪杰相聚的模样。不想今日自己竟也做了故事中人,借着几分酒意,只觉眼前诸事都有些恍惚不真。 众人一边吃酒,一边尝鲜,话头便渐渐多了,越说越畅。 林望端起碗来敬远岫,说:“我先前背地里常想,温岭那一仗,若不是我在船头督着冲锋,离老捕盗跟前近些,这捕盗的差事未必是旁人的。” 远岫自然知道这“旁人”指的是谁,并不饮酒,只反问一句:“先前这般想?那如今呢?” 林望方才笑出来,说:“经了这一回,我才明白,老捕盗将他那口佩刀交与你,原不是因你离得近。” 远岫也笑了,大度道:“你这话搁心里是要造反,既然讲出来,我便既往不咎。” 二人当下干了一碗,众人见状,尽皆开怀大笑。 接着又说到其他,远岫忽然问:“等到海寇剿完,以后都不打仗了,你们想过要去做什么营生吗?” 舟娘与舟佬不假思索,同声应道:“自然是打鱼啊。” 大铁一时茫然,想了想答:“归家晒盐去吧。” 林望却道:“便算不打仗了,这海防卫所,也总得有人把守。” 郑世故意凑趣捧他:“那必该是魁伟轩昂、膂力过人的去守,却不知是谁呢?”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哄笑。 小铁这时方才开口,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说道:“我…… 若是不打仗了,想读些书……” 大铁在旁笑道:“你倒真敢寻思。” 小铁赧然,不说话了。 景珩却道:“你这念头极好,半点不荒唐,况且读书其实不消什么,我就可以教你。” 小铁眼里似有微光,却又不敢存太多奢望,说:“我只是瞎想,看你写的那些字,真真漂亮,我学不成那样……” 景珩思忖该怎么跟他说,顿了顿才问:“孔夫子你知道吧?” 小铁点头。 景珩这才接着说下去:“孔夫子说过一句话,叫’君子不器’,意思是君子不该把自己当作一件死的器物,只能派一种用场,困在一处命定的模样里。就像我读过书,但也可摇橹,你当下摇橹,以后也可读书。” 小铁自觉听懂了他在说什么,却又不敢苟同,讷讷道:“我哪是啥君子……” 景珩却说:“这道理,你得反过来想。并不是只有出身富贵的人才是君子,才有资格追求不器。而是凡能做到不器的,不被出身或者境遇困住,能活出自己的模样,便是君子了。” 这句话,不光小铁在听他讲,远岫也一样。 隔着篝火的光,她看着他,一时竟有些难以置信,自己一直以来的那一问,他竟真的给了她一个答案,贵人和草民的命一样吗? 其余人都听见了,心头都有些发热。 正沉默间,郑世一声长叹:“唉——我本也是想要君子不器的,奈何乡试考了一回又一回,场场落第,连个秀才头巾都摸不着,到头来能搞懂的也只有海上行船那点事。此回难得与贤弟共事,我实在佩服贤弟的学问,本以为只是四书五经,结果你连船上的事也比我懂得多,为兄实在惭愧,惭愧啊惭愧。” 景珩急忙自谦:“掌针谬赞,我那不过是些纸上得来的琐碎见闻罢了。” 郑世与他碰了碰酒碗,说:“经过这一回,就不是纸上得来啦……” 两人如是干了一碗,景珩喝了酒,却还是觉得这么说不对。 他自觉并没有郑世以为的那般能耐。不过短短几日的相处,他便已看出郑世是极聪明的人,只是没有自己这样的际遇罢了,自小家中便用着杭州城最好的西席,得以拜见各种大儒听他们讲学,想看什么书,只消说一声,便有人寻来送到案头。 第12章 可他不及开口,郑世自个儿已然想通了,仰脖饮尽碗里的酒,颇有几分洒脱模样,笑道:“罢了罢了。赶明儿不打仗了,我把那水罗盘换一面旱罗盘,替人寻龙点穴去吧。” 众人都笑,景珩也听笑了,说,“我从前读那些个讲海路的书,还真拿风水先生的堪舆罗盘试过,那上头密密麻麻,天书似的一圈套一圈,结果半点名堂没瞧出来。” 这便说到了郑世在行的地方,一下子打开话匣,道:“唉,你听我讲,其实把那个带上船,也是能看方向的。且不用水,不怕晃,较水罗盘便利许多。听闻佛郎机人的船上,乃至有些个倭船上用的就是旱罗盘。” 景珩问:“那咱们为什么不用呢?” 郑世摊手笑答:“据我师父说,是因为干湿相蒸,阴阳不调,不利航行。” 景珩哈哈笑出来,直觉荒唐。 郑世又自得起来,说:“还有就是圈数多了点,有些是船上用不到的,看起来却尤其繁复,非得为兄这般在行的人才会用,可这其实都可以改……” 而后便开始长篇大论这其中的机巧,天干地支,八卦四维,哪些船上有用,哪些无用,又应当如何改造…… 待到一顿夜饭吃完,众人一同收拾起锅碗家什,搬回船上。 远岫看向景珩,却见他与郑世还在聊个没完,更听见郑世说:“贤弟啊,今晚你我一处睡,夜话到天明……” 林望在旁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她无声笑了,又觉甚是无趣,便嘱咐舟娘舟佬去所城休息,自己今夜留下看船。 舟娘奇怪道:“船上没啥要看的了呀。” 远岫晃晃手里的酒坛,笑答:“还有酒剩下呢。” 言罢,转身回蝼蛉号上去了。 第15章 . 夜色渐深,没有月亮,远岫将余下的酒灌入小壶,独坐船头慢慢啜饮,一边喝一边举头望着一道淡淡的银河挂上半空。 清冷星光洒落渔港,石板路上走着不多几个夜归的渔人,都是赶在戌时五刻关城门之前返家的。唯一个人影逆向而行,从城里出来,朝着这里走。 借着城楼的灯光,她已看清是谁,嘴角不禁弯起,却并无动作,一直等他走近上了船,才问:“你那位贤兄呢?” 景珩答:“送进屋里就醉倒了。” 唇边一样静静地挂上笑,在她身边坐下。 眼前是海上的渔火与夜色,身后船篷里透出羊角灯的微光,他自以为下定了开口的决心。 结果,却被她抢了先:“你还不曾说,等到这一仗打完,你会去做什么营生?“ 方才那一问,原就是冲着他去的,此刻略改了措辞,又重新问了一遍。 他还真被问住了,怔了怔,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哼笑着揶揄,“这样可不行啊。今时不似往日,你得自己看顾着自己,往后每一步怎么走,都得早做打算。” 这话说出来,她便觉得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他听完却也笑了,索性顺着她的话头说起当年:“确实,过去凡事都有人替我想好,怎么说话,怎么走路,跟哪位先生,读什么书,几岁考秀才,几岁中举人……总之读书就是为了考功名,考功名就是为了做官。至于做什么官,大约也都替我打算好了。 “我对小铁说,君子不器。其实,那时候的我就是一件器物。族里这一辈如我这般的器物并不少,我算是其中较趁手的那一件。我竟也以此为荣,总想着承前启后,守住宗族家业,延续一门富贵。” 她听着,心下不禁生出几分恻然,可又觉得这般怜惜一个贵人,未免自作多情。 她只淡淡问道:“那如今呢?” 他回答:“直到此番随你出海,在风浪里行船,昼夜侦伺贼营,摇过橹,杀过人,抛过尸……” 她轻轻笑了。 他也笑,接着说下去:“我反倒觉得自己活了。” 她似已揣度出他心意,却又不敢深信,望着他缓缓问道:“这般说来,你可要留下?” 他默然不应,抬眸相望,反问:“你愿我留下么?” 她一时捉摸不透他心底所想。 他亦不知如何分说,旋即移开目光,望向夜色下的海面,轻轻叹了声道:“你当初向将军求取于我,不过因这一桩差事。如今眼看就要事毕功成……” 她想说,并非如此,绝非如此。 话尚未出口,他已接着回忆,像是释然,又似有几分不甘:“昔日困于提刑司狱中,将军遣人来对我说,若是愿意赘给一位海防军里的女捕盗,便可改配台州,不用去甘肃。我问那位女捕盗是谁,那人告诉我,海门卫,石浦营,远岫。” “你记得我?”她再一次跟他确认。 “是的,我记得你,”他也终于给她答案,紧跟着又道,“在那之前,或许只是因为你带我看过一回船。但那天之后,就不一样了。” “为什么?”她不懂。 他试着给她解释,自己其实也不确定能不能说清楚:“我平生所见,无非倚器相待。自小旁人对我好,要么因我对他们有用,要么在我身上有利可图。却不料竟有人记着我这么多年,不为什么,只是记着。及至我一身潦倒,徒为累赘,犹肯伸手相救。此生以来,从未有人这般待我……” 远岫不说话,只静静听着他说,和着海浪拍岸的声音。 “那时我听闻你身负重伤,等着从牢里出来的每一日每一夜都怕你死了,”他语声一滞,又添上解释,“不是因为你死了我就得去甘肃……” “我明白。”她点点头,轻轻笑了。 他跟着莞尔,却像是自嘲,紧接着的一句也确实如此:“结果,刚到石浦的那一天,将军就跟我说了这桩差遣……原来,还是因我尚有可用之处。” 远岫听着,全然明白了他的失望。但她也知道这里面是有误会的,试着解释:“将军从来不曾打过一场宽裕的仗,所以手里的每一文钱都要听到响,每个人都得派上用场。” 这理由他接受,却依旧望着她问:“那你呢?” 倏忽之间,她就把所有事情都串起来了。 初入洞房的时候,他那般不乐意。过后她跟他说起擒斩首级,他只道她不知内情,这才宽了心,孰料次日一早又发现她原是知情的。 “你莫非以为,我向将军求取于你,只为这一桩公事?”她求证。 他已觉毋庸置疑,提醒:“我先前问过你是不是,你答说是。” “啊,我只是……”她说不出口。 “只是什么?”他追问。 她默了默,足足两次心跳之后方才启齿:“……只是不好意思否认,我以为你不愿意跟了我。” 她终于说出来了,一句话便烧得脸颊发热,暗自庆幸此时此地只一盏孤灯,照得一切都半明半寐。且就算他看到她脸红,她也可以归咎于今夜喝的酒。 话说完,周遭复又安静。 她猜不到他会如何回应,跟上一句解释:“但你也不必想得太多。你说你记得我,是因为我带你看了一回船。我记得你,也不过因为一句诗。你若要谢,就谢杜子美吧。” 他失笑,轻声将那句诗念出来:“晨光映远岫,夕露见日晞。” 他也记得。只这一句诗,百无一用、无利可图的一句诗,就已足够了。 “那如今呢?你如何看我?”他又问。 她一瞬便想起许多,蝼蛉号自石浦出发一路行至三都澳的航程,及至后来他们在澳内探查的日日夜夜,他说我必倾力助你,他傍灯伏案写画,他持刀只身跳上倭船……她只是不知道如何用一句话说出来。 “你呢?你如何看我?”她反问,紧接着提醒,“不嫌你潦倒累赘,犹肯出手相救,这一条我已经知道,就不必说了。” 并非逞口舌之快,如果他只想报答她的救命之恩,那大可不必。 然而,他同样一瞬想起许多,一一数给她听:“我说学过礼射剑艺,你说那没有用。我在海上晕浪,你叫我忍忍。我摇橹长了满手的水泡,你问我还能写字吗。我说我必定倾力助你,你说事成之后你我和离……” 她听得开怀笑出来,说:“罢了罢了,简直十恶不赦。” “不是的,”他却看着她道,“你很好,我觉着你很好。” 她亦转头看他,像是愕然,又觉意料之中,默了默,方才回应:“我也觉着你很好。” “那就好。”他轻轻地说,不自觉地调开目光,却弯了眉眼和唇角。 两人似有默契,一瞬安静下来,只将欢喜充溢了满心,直觉一切都妥帖了。 远望卫所城头,那里已挑起灯笼,是城门闭了的记号。彼此都明白,今夜便是她和他在船上了,洞房花烛夜之后的头一遭。 她不知再说什么,也不知此刻还要做什么,举起酒壶喝了一口,像是借酒壮胆。 第13章 他伸手跟她要,她便递过去了,又与他假充狐朋狗友。 他接到手中,也喝了一口,放下酒壶才开口问:“这般算不算……?” “啊?”她先是愣怔,瞬间懂了。 一下站起来,走进船篷,拿上手巾与那盏羊角灯,提溜着下了船。 他自知冒犯,赶紧跟上,追在后面问:“你去哪里?” 她没回头,只是答:“那山脚下有泉水入海,我去盥洗。” 意思是你不要跟着我,却不料听见他道:“那我也去吧。” 她在前面走着,闭了闭眼,无话可说。 他想不了那么多,脚下紧赶几步,可真赶上了,也像是失了言语,只默默与她并肩同行。 那是一条往城北胡子山去的路,此时早已没有行人。她提灯走着,他跟着她,看着她手中的灯。那一小团昏黄的光照亮两个人,以及他们前方的一小段路。 静静走了一阵,便听到潺潺的水声,一径自山顶而下的溪流在那里汇作一处小潭,再流进海中。 她找了块干燥的礁石搁下羊角灯,而后坐下,掬水洗手,洗脸。 他坐到她身边,如法炮制,却笨拙地把水溅了她一头。 “对不住对不住。”他忙道,凑过去替她擦,手捧住她的脸,指腹抹过她的嘴唇。 他可以指天发誓,那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可真做了,却叫两人都是一怔。 远岫突然有些怕。 生死都经历过,她已许久没有怕过什么了。或许只因当下的感觉对她来说全然陌生,而越是陌生,就越是强烈。 “那时候亲你,你会不会杀了我?”声音半哑,读书人偏还要说话。 “什么时候?”她明知故问。 他果然回答:“我们成亲的那天夜里。” “嗯,你看出来了。”她不怕了,反倒有点想笑。 “那现在呢?”他问。 “你不是会看吗?”她反问。 他不管了,他忍不住,凑近了,吻上她的嘴唇。 而她一把将他推了下去。 她也可以指天发誓,那只是瞬息之间下意识的反应,见他在水里挣扎,才知这人不会水。 她只得跳进潭水救他,而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抱住她。 她说:“你不要抱得这样紧。” 他说:“我水性不好,怕沉下去。” 她真笑了,说:“你站直了,能踩着水底。” “可是,很滑啊。”他不松手,一心要两人挨得更近,却又觉得水中处处都是柔软的,总不得法。 他急切起来,说:“你别逃。” 她辩说:“我没有。” 她才不会逃。 但他还是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问:“冷吗?” “冷。”她回答。 潭水很凉,可身上明明是火热的。许是越热,便越觉得水凉吧。 “那赶紧上去吧。”他忙道,拙手钝脚地拉着她往水边挪过去。 她无话可说,心下道,这时候倒踩得稳了。 从山脚到渔港,两人湿淋淋地走了一路。要是被人看见,怕是会以为撞上了水鬼。 回到船上,她去寝舱换衣裳,隔着木扇,扔过来一条干布巾子给他。 他便也脱去湿衣,擦干身体,披上替换的短褐。手做着这些琐事,脑子里全是她。 似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他伸手推门,这才发现她没把门插上。 舱房被油灯照亮,他先看到壁板上她的影子,身体起伏的轮廓,竟已有种轻云蔽月的惊艳。随后才是她的背影,他更加看呆了。 但她吹了灯。 周遭一瞬暗下来,只余打开的舱板透进来的微光。 他隐约看到她抽去发簪,任由乌黑的发丝打着旋儿落下,披散在肩头。黑暗更给他添了些胆量,他走过去,伸手触碰她赤裸的身体,像方才在水里一样抱住她。她也不逃了,转过身,环住他的脖颈。 两副年轻的肉体,炽热的体温,咚咚撞击的心跳,就这么紧紧贴在一起,却又都不确定该怎么继续。 她试着吻他,手指小心摩挲着他颈侧的伤,像一只小动物在他脸上和脖子上咬来咬去,那么稚拙,那么真挚。 他一样未经人事,只是这般已叫他脑中嗡鸣,从喉结到小腹全是麻的,心跳快得都有些疼了。 直到两人嘴唇对上嘴唇,才好似终于潜到海底,撬开另一重世界。海床之下,又是九重天。 他也变成一只小动物,不知餍足地吃着她,吃到了还嫌不够,还想要更加彻底的身体相抵,想要他们亲密无间。 “成吗?”他喘息着问。 “成。”她喘息着回答。 他们已经成亲了呀,天经地义的, 可真开始了,她又推他捶他,蹙着眉说:“不成,不成,不成,慢些,你慢些。” “腿,”他哑着嗓子跟她商量,“腿再分开些吧……” 两人都难以置信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他到底还是克制着慢下来,只是求她:“帮帮我……” 他教她如何做,她便如何做,像是发现着什么新奇的东西,却也让他周身的血蒸腾上云端,再化作雨落下。他亦温柔地抚摸她的身体,直摸到她浑身松下来,整个人、全部的份量柔软地压着他。 很久很久,他才把自己的神思找回来,看着她道:“那一问,只有你没答。” “什么?”她闭着眼问。 他重复她说过的话:“等到海寇剿完,以后都不打仗了,你想过要去做什么营生吗?” “不知道。”她还是闭着眼,摇摇头,长发铺散在他胸口,蹭的他有点痒。 她叫他必得早做打算,其实自己从没好好想过,静了静才又道:“或许,还是在船上吧。” “打渔?”他问。 她先点头,再摇头:“不只是打渔。” “做买卖?”他又问。 她还是点头再摇头:“也不只是做买卖,就是驾着船,去看看没去过的地方。” “想去哪里?” “往南。” “为什么是往南?” “老早的老早,还有远航回来的人。他们说只要驾着船往南走,一直往南,就能到一片永远都是盛夏的海,那里有彩虹一样七色斑斓的鱼。” 他听着,只是这句话便让他想起过去读过的许多本书,看过的各式各样的图册。 他说:“那你一定得带上我。” 她以为是句情话,存心问:“为何?” 不料却听他道:“书上写,那里没有风,行船全靠摇橹。” 她笑出来,又问:“那书上有没有说再往南还有什么?” “再往南是一片永远刮着大风,涌着大浪的海,那里有长着龙头的怪物。” “再往南呢?” “再往南是个海底国,那里的人都长着人的面孔、鱼的身体,没有脚。” “再往南呢?”她还在问。 他已发觉她故意逗他说话,两个人抱在一起笑着,却还是接着说下去:“再往南,就是海的尽头了。” “海的尽头有什么?”她又问。 “不晓得,没有人到过那里。”他回答,“曾有人绘得一纸舆图,将那方地界唤作墨瓦蜡尼加,上面画着大象和狮子,其实不过填满未知边角罢了,终究没人踏过那片土地。” 于他看来,不过是个虚荒的传说。 她却道:“正因无人到得,便该去一遭呀。” 可不是么?他也跟着想,世间未有履迹,正合扬帆一往。 “我随你去。”他说。 她提醒:“可你晕浪。” 他应道:“行得久了,便惯了。只你我二人,正好。” 她又提醒:“我的船最少也得七个人才能出海。” 他只觉她好生扫兴,转口与她商量:“那不要再腌咸鱼了行不行?” 她却反问:“不腌咸鱼的话,打不到鱼的时候吃什么?” “也罢。”他笑了,无可奈何。 她也笑,把头更妥帖地枕在他胸口,安抚道:“宽心,我定会带上你,你我既然成了亲,总是该在一处的。” 像是一句玩话,却令他心头一热,将双臂在她背后交叠,把她更妥帖地包住。 抬头望向打开的舱板,银河已经升到中天,越来越亮,海浪推着船晃晃悠悠,他们将睡未睡,只觉得惬意宁静,像是入了桃花源记那种一日千年的传说,脱离俗世凡尘似的。 她撑起身体,借着星光看他。他也看着她,伸手拨开她垂落的长发。 短暂的对视之后,他们唇舌交缠,重又将身体贴着身体,她的双腿缠上他的腰,他难以自抑地吻着她,所有耐不住的轻哼,似有若无的喃喃,在这狭小船舱里被无限放大,重复着,重复着。 偶尔一刻神思回归的瞬间,两人都有些难以置信,他们居然在做这种事,却又觉得他们原就该是这样的。 第14章 第16章 . 次日,午时方过,头一面船帆便现于天际线上,随后第二面、第三面接踵而至。 不多时,蒲门港外的海面已密密匝匝尽是帆影。大小船只挤挤挨挨,首尾相接,自港口直铺至外洋,一眼望去不见尽头。 其间不独有将军麾下的水师,更有六千陆路精兵,亦是乘船而来。福船、海沧船上载着主力军马并辎重什物,苍山船与就地征调来的百余艘商船、渔船,则搭载轻装步卒,随行而进。 近两百艘船依次靠岸,港内一时樯帆如林,码头上辎重堆积如山,箭矢、火药、粮草、锅灶、帐房,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单是下人搬卸,便直忙到日头西沉之时。 林望看着不禁诧异,说:“这阵仗,也忒大了些罢……” 远岫懂他意思。朝廷命海防军入闽剿寇的消息,已在民间传了好一阵子。且将军遣了哨探打探敌营,海寇自然也有细作混在平民中间探听虚实。这港口人多眼杂,海陆大军入闽之事,断然瞒不过去。 将军何故如此行事?远岫暗自思忖,目光数着那些个战船上的营旗号带,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只是这时候也顾不得多想,她忙与林望一起换上号衣罩甲、战裙行縢,前往水头公馆拜见将军。 那公馆原是蒲门当地一处官驿,此番临时征用,权作公廨歇宿之所。二人立在厅外候着,旁边还有十余人,也是等着将军召见的,有从浙江一同过来的参将、把总,也有此处卫所的各路军官。 林望难得撞上这般阵仗,偷偷问:“一会儿见了将军,是两跪一揖,还是一跪两揖?” “两跪一揖。”远岫低头忍笑,直觉这人比接舷近战更紧张。 到底军情紧切,将军不暇逐一接见,越过门口候着的众人,先将他二人唤了进去。远岫当面禀报哨探事宜,又呈上禀帖。 将军尚穿着行路军装,面上略带倦色,却仍凝神细听,一面翻阅条陈与舆图,频频点头,觉着大有裨益,又道稍后与幕僚议事,再加参详。还有十一,他也会亲自找来问话。 哨探之事已毕,将军赞她做得甚好,远岫心下欢喜,深深一揖。 紧接着又试探着问:“卑职可否知晓入闽作战的船有几艘?” 将军不答,只是看着她。 她当是问得不妥,忙又一揖到底,心中却犹有不甘,还是想知道。 将军这才笑了,开口道:“今日入港这些个战船,都是从各处调集来的,为的是运兵与辎重。待明日离港,有大半都要经由外海回各自的卫所去,只一队南下入闽。” 一队,也就是十艘船。 远岫这回忍住了没有追问,为何这样少? 将军却已看出她的心思,轻叹一声反问:“你道是为什么?” 远岫回禀:“卑职自己瞎猜,一来是怕各处卫所布防空虚,给海寇可趁之机。二来,也是地方上不放吧……” 这第二个缘故,还是景珩告诉她的机巧,事关钱粮。 这些年国库空虚,军费不足的部分,常年要仰仗地方上官绅募集。人家既出了钱,自然以自保为重。 此次带出来的六千陆路精兵,是将军招募的乡兵,军饷由浙江田赋加派支出,承蒙胡大人全力支持,一向最可径直调动。 而水师隶属卫所,军饷全赖屯粮、渔税、盐引、京运年例等项,一动便牵扯着庞大的体制,将军只能居中协调,不能直接调度。 所谓打仗,说到底打的就是钱袋子,自来便是如此。 将军笑了,疲惫却也乐天,只道:“无论如何,这仗总得打啊。” 远岫心下不禁触动,恰如她自石浦出发之前对景珩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另一处疑惑此刻也有了着落,她问道:“所以,今日这般阵仗,就是做给海寇看的?” 将军又笑,看着她说:“讲讲。” 远岫答道:“扰乱视听,不叫他们晓得咱们水师船少,摸不清咱们是要主攻陆路还是水路,先打横屿、牛田还是林墩。如此一来,他们便没法判断该在三个寇寨之间如何调集人手,只能各自为守。所谓‘三处互为犄角,相互应援’,也就形同虚设了。” “聪明。”将军赞道。 远岫却又道:“蝼蛉号请求入闽。” 缓了缓,将军才说:“可你船上作战的器械都拆了。” 远岫道出缘由:“一则,我船上的人对那处的航门水道最是熟悉,可指引带路。二则,蝼蛉号现下是渔船的形制,回卫所也无甚用处。反倒是到了前线,若需探个事、传个令什么的,也更便宜些。” 将军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叮嘱道:“只做哨船,不得参战。” 远岫朗声应道:“是!” 话到此处,已有仆从捧着官袍进来,禀道监军大人到了,催将军更衣。 远岫与林望行礼告辞,只觉一切匆匆而就。 临去,将军却又叫住她问:“成了亲,觉着怎么样?” 她腾地红了脸,高高抱拳,头低到最底,说:“很好,谢将军成全。” 将军看着她那模样笑,挥挥手道:“你去吧。” 第17章 . 离了行馆,远岫与林望又去见过入闽船队的把总。 待回到临时歇宿的官房,远岫将此后的安排与蝼蛉号上众人说了,嘱大家在此地好好歇上一夜,次日一早便要登船,再次南下。 众人听了,皆知大战在即,个个郑重,却也摩拳擦掌,各自预备早早歇下。 不料,当夜又有两位中军官从水头公馆过来,说是将军要请一位姓景的写算过去议事。 远岫还不及说什么,林望先奇怪道:“他?将军独独寻他做什么?” 一时无人搭话,中军官不答,余者也不知道。 唯郑世想得周到,听说景珩要去面见将军,忙从自己的行李里翻出一身青布袍借给他穿。 待他更衣完毕,郑世端详一番,也觉得奇怪:“诶,贤弟,我怎不知这身衣裳恁地好看?” 林望跟他两个一屋住,两边都不想帮,但还是忍不住损一句:“人的毛病。” 景珩却恍若未闻,只回头望向远岫。远岫便跟了几步,一直送他到官房门口。 一个轻声道:“我去去就回。” 另一个也轻声应:“去吧。” 谁知此去便是一夜未归。次日一早,又有亲兵来传信,说是景写算随将军的车马走陆路,不坐水师的船了。 林望愈加惊诧,道:“这是……入了中军帐了?” 远岫亦有些意外,但她本就觉着景珩的才华不输那些积年的幕僚,他若有这般际遇,她自然替他欢喜。 于是,她一行七人也离了所城,复又登上蝼蛉号,与水师的船队一同扬帆出港。 那起航的阵仗搞得大张旗鼓,及至船驶到外洋,其中大半便调头往北去了。 仅余一支小船队继续南行。为首一艘大福船,是水师把总坐镇的旗舰。另有两艘海沧船、七艘苍山船。再便是蝼蛉号这么一艘渔船,混迹其中,多少显得格格不入。 与此同时,那六千陆路精兵也已从蒲门出发,取隐秘山间古道,经分水关进入福建地界。 两路人马约定在福宁州城汇合,再对寇寨发起攻击。 水路到底还是比陆路快些。两日之后,蝼蛉号便随船队泊进了福宁州城外的港口。 打了三年仗,那里是州县官军一退再退的防线,城中大片房屋被烧毁,从附近村镇逃难来的平民随处可见。男女老幼个个衣衫褴褛,面露饥馑之色。好些的有个草草搭就的窝棚,更多的只能沿路行乞过活。 又过了一日,陆路的队伍方才到达。 这回中军设在城北的官衙内,远岫与林望亦被召去议事。 林望颇感骄傲,可真到了那里,又被那阵仗震慑住了。 除去将军麾下的参将、把总、校尉,还有当地州县的官员,以及两位监军大人,一位代表浙直总督胡大人,另一位代表福建巡抚游大人。各路文臣武将及其随员来来往往,排场比在蒲门时更甚。 远岫二人位列末席,却也是极大的荣幸了。 景珩亦在厅内落座,此时头戴儒巾,身上换了一件玉色襕衫,腰间系着丝绦,已全然一副幕宾模样,面前摆着笔墨纸砚,行书记之事。 远岫看见他,一时惊喜,心下暗忖,他还是穿读书人的衣裳更妥帖,端的是风姿绰约。她也不知这成语用得对是不对,总之这四个字,就这么生生地冒了出来。 景珩看见她,眼中亦是一亮,只是没机会说话。 稍后听得厅内议事,方知今日此地为何有他几个的位置。 摊开在案上的,正是蝼蛉号呈上去的那几张舆图。定下的策略,也正基于那份他们一同商议而成的禀帖。 将军道出与幕僚商定的战计——入闽之后,首战即攻打横屿岛。而进攻之期,便是下一个小潮,八月初八。 第15章 六千陆路精兵分作南北两路,趁寅时那一回退潮,滩涂露出最久、望楼最为松懈的当口,用上木橇与负草填泥的土办法,急行涉渡十里,登岛列阵,攻破海寇寨门。 与此同时,水师船队伏于岛屿东南,水深足够福船行进,且望楼不可见之处,已备截击驾船逃窜的余寇。 如此水陆合击,尽歼守敌,算上清扫战场,一日之内战事可毕。 其中不少是禀帖中献的策,可如今当真定下此计,远岫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忐忑——只因实在太险了,简直像是孤注一掷。 厅上亦不乏质疑之声。 有言道:两路各三千之众,于烂泥滩涂上急行十里,尚要携带盔甲兵器,待到登岛,可还有气力攻寨? 亦有言道:行军加上破寨,须得在退潮四个时辰之内完成,当真做得到么? 更有言道:倘或不成,连条退路都没有。一俟涨潮,六千人陷在滩涂之上,进不得,退不得。 但赞同一方亦据理力争。 有言道:此计虽时限紧迫,然将军麾下军纪严明、操练精熟。自蒲门至此行军途中,已在蜿蜒山道上多次试练,六千人走完十里,不过一个时辰有余。周详筹划之下,且有被解救的平民带路,此事可行。 有言道:海寇何以敢在横屿筑城?便是仗着那片他们视作天堑的滩涂,算准了涨潮时船靠不上,退潮时泥滩走不过。三年矣,水师打不进,兵马也打不进,难道就容他们这般坐大不成?如今既有此策,岂可不试? 更有言道:八月初八,胜败在此一举。再下一次小潮,须等半月,而海防军已拖不起了。 跨省千里调防,浙江粮饷送不到福建,福建本地缺银少粮,加之湿热瘴气重,已有非战减员。若继续拖延,必更严重。且时日一久,风声走漏,海寇有了防备,再想打他个措手不及,便不可能了。 故而此番进攻,往坏处说是孤注一掷,往好处说,便是破釜沉舟,志在必得。 此等场合,远岫并无置喙之地,只屏息静听。 在她看来,将军显然也是力主此计的。只是他虽为主帅,却也得顾及两位监军大人和当地官员的意思。 本朝重文轻武,文官监军已是惯例。这一回跨省作战,更有两位监军在侧,哪怕官阶不高,稽查监督、上本弹劾,都是做得来的。 所幸将军一向深谙官场之道,与那班文臣周旋得滴水不漏,到底还是将这战计定了下来。 如是一一商定各路人马调派、粮草统筹,再加上官场上的权衡博弈,远岫更觉这仗打得委实不容易。 待得议事结束,众人各自散去。 远岫与林望也出了议事厅,这才寻着机会和景珩说上话。 景珩引她二人至领记室,道自己现下便是在此处负责缮写文书。 林望见室内案头堆满公文书册,拍拍他肩膀道:“景写算,你也是出息了。” 景珩只是笑着对他拱了拱手,又带着远岫往里走了几步。林望这才会意,讪讪地没再跟着,由着他俩说话去。 可这二人真得了机会,反倒不知说什么好了。心里想着的,是那一回两个人在船上说了大半夜的体己话,真开了口,却都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句:“这几日可还辛苦么?” 连回答也都一样:“不辛苦,你呢?” 问着,答着,又都笑起来。 未及多说几句,便有中军官过来寻景珩,道是监军大人有请。 远岫只得说:“你去吧。” 景珩依依望她一眼,也只得跟着中军官走了。 远岫看着他离开,又回到领记室。林望正与室内另一名幕宾聊着,看到她过来,才告了辞,与她一同出官衙。 往码头去的一路,林望似有些异样,别扭了一阵,忽然开口问:“你道他在中军是做什么吗?” 远岫知道这个“他”说的是景珩,反过来问:“做什么?” 林望这才直讲:“方才那个幕宾同我打听,这位景写算到底什么来头,怎么常有监军大人的关照?才刚入了中军帐,便越过其余有年资的幕僚,上手写的都是呈送总督衙门的塘报,且从来不必管那些粮草辎重核对数目、登记造册的杂事?” 远岫听着,默默不语,她也不知道。 待二人回到船上,将攻岛之计知会众人。 远岫如实传达:“将军说了,要赏你们。” 众人听罢,亦是又欢喜又忐忑,欢喜的是自家献的策被采纳,忐忑的是兵行险着。 小铁倒还惦记着自己那个大徒弟,问:“景写算呢?他还回来咱们船上不?” 远岫尚未答话,林望已接口道:“景公子已然入了中军,自然不会再回来了。” “哦……”小铁应了一声,语气里似有几分失落,却也带着对中军一向的敬仰。 林望却又叹道:“仗打得好,不如条陈写得好。条陈写得好,不如上面有人关照。小铁你放心,等打完这一仗,报功的文书上,景公子的名字比咱们任何一个的都靠前。” 郑世从中听出点吃味的意思来,笑着反问:“那你想如何?叫他不画舆图、不写禀帖,跟你一样在船上砍人?” 林望却也反问:“你是道他跟咱们不同?” 一时间,众人或都想到那一日在蒲门赶海的情景,景珩曾说他与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郑世悻悻地说:“可不是嘛……” 林望笑了声,接着道:“这寇患闹了几十年,得多少个我在船上砍人,多少个你在针房看针,多少个舟佬舟娘驾船调帆,多少个大铁小铁摇橹排水,才换了他安安稳稳地在杭州城里写字学画?结果倒好,反过来又说凭他能写善画,就该着比咱们的命更值钱?这便是读书人的道理吗?我反正是不懂。” 远岫一时语塞。 类似的话,老捕盗也说过,只是当时泛泛地说草民和贵人,林望这一回却指名道姓了。 在她看来,那间领记室,那一身读书人的装扮,确实更适合景珩。 但她也不得不认,他在中军的际遇顺遂得不同寻常。 出身的不同,便意味着终身不同,这当真对么? 她不知道,只知道她是这艘蝼蛉号的捕盗,大战在即,她不能容许船上人乱了军心。 于是,她只笑问林望:“怎的,仗还没打,便要抢功了么?” 这话叫林望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应答。 她又道:“此次攻打横屿,蝼蛉号虽随水师船队出征,但将军有令,咱们只作哨船,传令探事,不参战。林望你是船上的甲总,原就专司火器与近战。若有退意,我可向把总禀报,允你下船。” 林望登时急了,问:“我何时说过要退?!” 远岫看他一眼,点了点头,这才笑道:“你我共事多年,我知道你不会。” 剩半句没说出来,你也知道我不会。 说罢转向船上众人,又问:“你们呢?” 郑世道:“同去。” 舟佬道:“同去。” 舟娘道:“同去。” 大铁小铁也齐声道:“同去!” 诸事已定,远岫独立船头,又想起多年以前,老舵手说过的那句话: 算啦,贵人跟草民的命本来就不一样,从出娘胎起就定下了。 真的是这样吗?无论如何,每个人都会回到自己命定的位置上去? 像是不对,又好像没什么不对。 虽只隔着数日,此时再记起蒲门那天夜里,她与景珩的约定——等战胜了,再也不打仗了,他们一同往南航行,往南,往南,再往南,直到古老舆图里海洋尽头的南方大陆。 原本便遥远虚荒的一切,更显得不真实了。 但不管怎么说,仗总得打。她默默对自己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此时已近傍晚 ,天边却不见晚霞。 大铁望着远处说:“像是要起大风了。” 远岫也朝那里望去,海面上灰雾茫茫,似是蒙了一层脏纱。东海渔民管这个叫“台风醭”,是风来的前兆。 第18章 . 官衙外,景珩上了监军大人派来接他的轿子。 当时已是暮色四合,再加上天阴欲雨,这座战乱中的州城更显得凄怆。轿子在满是流民、乞丐、士兵的陋巷中穿行,七弯八拐直到一处院门外停下。 他下了轿,抬头看那门脸,不知是乐户还是妓馆,里头灯火通明,传出悠扬的丝竹之声,和着闽地风味的小曲。院内有杂役迎出来,将他带进去,引入一间雅室。 许是心中早有些许猜想,见到房内坐着的人,他也不算太意外。 那是他的伯父,前任左布政使景大人。 数月未见,伯父身量轻减了些,面容也苍老了几分,但穿着一身秋香色湖沙道袍,仍是一副富贵士绅的模样。大约是赶路来到此地,途中辛苦了,这时正闭目歪在罗汉床上,脱了靴头鞋、白绫袜,有个十来岁儿的小妓女在一旁坐着矮凳给他捏脚。 第16章 听见动静,伯父睁了睁眼,见是他来了,这才坐起身,嘱咐常随倒茶,又挥挥手让打发了小妓女出去,只留下他们爷儿两个讲话。 “大丞相伺候圣上多年,”伯父朝天一拱手,“圣上到底留了颜面,许他留下些家资,回原籍养老。小丞相便在流配中途花了银子,找人顶替去甘肃。你伯父我承蒙不弃,也是这么出来的,如今寄居小丞相门下……” 几句便道明了缘由,为何一个本该发配甘肃的人,出现在此时此地,好端端的。 紧接着又是一通唏嘘,伯父看着他道:“我早知你是平辈里第一等的人才。果然,也只有你,能屈能伸,自己个儿想了法子出来。咱们偌大一份家业,如今也只剩下我们爷儿两个了。” 景珩听着,默默无言,要说伯父就为了寻亲来此地找他,他是断然不信的。 伯父也不多绕圈子,接着说下去:“你在军中之事,我已听说了。好在你是有功名的人,名字上了杏榜,再加上立了军功,到时候定能赎复原籍。 “我将此事求告了小丞相,他已答应安排礼部的人为你补上告殿的手续。等着补殿的这三年,你可先入国子监读书。小丞相在吏部也有人,或可助你以贡生身份候选入仕……” 景珩仍旧听着,这口口声声的大丞相小丞相,也真可算上阵父子兵了,还有礼部的人、吏部的人,显然是那种未曾摆上明面的政治盟友,在这一次清算当中没被点名。 他笑了,终于问:“小丞相为什么这么看得起我?” 其实心里早猜到原因,这一场清算闹得损兵折将,他们需要新的党徒,新的工具。 而他,便是如今作为门下清客的景大人,能为主家献上的一件工具。 伯父跟着笑了,也知道这一问不必回答,只是继续道:“总之无论走的是补殿,还是贡生入仕,小丞相定会替你安排去处,到时候再结一门好亲事,你便内外都有依傍了……” 剩半句还没说出来,景家,或者说景大人自己,便可东山再起。 景珩却打断道:“我已成婚了。” 伯父听见只觉可笑,叹了声,安慰:“唉,这怎能作数?也真是委屈你了,那种船上的女人……” 哐啷一声,碎瓷和茶水飞溅,他砸了杯子。 伯父惊住,看着他自小长大,从未见过他这样,张狂,无礼。他一向是个克己自持的人,脸上从来只有一点疏淡的表情。父母早丧的孩子大多都是这样,也只有这样,才可讨人欢喜。 也只是那么一瞬,他复又成为那个克己自持的人,向景大人致歉:“伯父莫怪,我已在卫所著武,沾染了些军中的习气。” 可也是因为这句话,反显得他是认真的。 伯父开口倒是笑了,冷冷的一声嗤:“侄儿啊,你以为立了军功,成为幕僚,便可凭自己在军中一步步往上升迁?” 景珩沉默,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这么想的。 伯父看透他的心思,摇摇头,轻声缓语:“你道是谁捞你出的提刑司大牢?将军?错了,是胡大人。你又道胡大人为何这么做?胡大人也是大丞相一党,是以才会捞你出来。” 一连数次自问自答,景珩强使自己不动声色,但还是忍不住蹙了眉。 伯父脸上反倒松泛了些,像是看着一个笑话:“你以为自己跟了个打硬仗的将军,将军跟了个做实事的总督,其实兜兜转转,他们也还是投到大丞相门下。” 再往后,便已是劝诫的口气:“你啊,莫要去信什么忠臣奸臣,那都只是戏文里的东西。就像你跟的那位将军,打了十几年的仗,朝廷认他战功彪炳,民间认他是忠臣良将,但又如何?他一样要跟着大丞相,才能在这个官场上混下去。他能有钱打仗,是因为大丞相要这些战绩,才许他去打这个仗。不过你放心,上头自会给你安排妥当,到时候无惊无险,领功受赏……” 耳边传来庭院里的花枝拍打窗棱的声响,夹杂着雨声,由疏而密。景珩忽然走了神,想起过去。 景家于万历年间发际,传到伯父这里,已是第四代,积累起一份可观的家资。 伯父曾官至二品,族中其余叔伯兄弟做官的更是无数,恰如戏文里唱的满床笏。 可惜表面看着光鲜,其实多的是买官鬻爵得来的职位。 到他这一辈,难得他一个有望凭科举出仕,于是家里便都指望着他做他伯父的后继之人。 他们愿意捧着他,哄着他,托他上去,只为让他做他们的傀儡。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要什么,他便得做什么,乃至更甚。 那些航路图册,曾是他在读书科举之余唯一可以躲避的桃花源。 他读着那些文字,看着那些舆图,无数次想象自己坐上船,从钱塘门外那个码头扬帆起航,经过三江汇流的河口,出杭州湾,驶向外洋,一去不回。 谁曾想,因缘际会,他终有一天得偿所愿,真的上了船,出了海。 谁曾想,他见识了无比开阔、极致纯净的一切,也见识了这开阔和纯净里藏着的磨砺和血泪。 谁曾想,他自以为逃脱出来,结果转了一遭,又回到原地。 工具,永远只是工具。 伯父见他不语,口气更软了几分,继续劝:“你啊,莫意气用事。算起来还是新婚,自然是在兴头上的,方才就当是伯父我说错话了。你要是真觉得对那女子不义,叫她改个名字,将来留在你身边做妾也是可以的。 “伯父自然是为了你好。文死谏,武死战,皆是沽名钓誉。既然人人皆是为名为利,你有阳关大道可走,为何不走呢?倘若今日逞这份意气,十年,十五年,二十年之后,你定会悔不当初。” 会吗?他自问。 不知怎的,竟是笑了。 第19章 . 起风了。 厚重的乌云自东南方向涌来,灰白的浪一波接一波砸上堤坝,溅起水雾飞到半空,又被风卷走。整片天地仿佛被海吞没,乾坤颠倒,昼夜不分。 水师船队泊在福宁港最深处,桅杆上的营旗俱已收起,于黑灰的海水中漂摇起伏。 这般天气,船是出不得海的。 众人皆在等,等风雨停歇,等将军发话,八月初八,还打不打? 舟娘上了甲板,觑着那风势,忧心忡忡:“潮水跟着月亮走,初八是小潮,可这一刮大风,潮就不听使唤了。” 郑世抛出铅锤儿测着港里的水深,一边记一边道:“台风天,海水被风推着,涨比平时高,退也比平时慢。等风歇了,潮势还在,总得几日才能复常……” 这般说来,禀帖上所写小潮日四个时辰的退潮,只怕要折去一个时辰,甚或两个。 将军在沿海打了近十年的仗,身边那许多幕僚,还有当地官员,这般浅显的道理,自然都是明白的。 然远岫仍与船上人一同修正了退潮的时辰,重写了禀帖,先报与水师把总,又奉把总之命,离了港口,进城赶往官衙。 到了那里,她才得知将军麾下的主力已然开拔。 趁着这风雨遮掩,六千陆路精兵悄没声地离了福宁州城,计划行军一日,扎营在横屿对岸的东墙铺。 像是老天存心劝他们莫去,又像是老天存心给了他们最好的机会。这般天气,海寇断然不信将军会动兵。 中军的亲兵和幕僚自然也都跟着将军走了,领记室内,此时只余景珩一人。 他仍旧穿着那一身玉色襕衫,头戴儒巾,坐在书案后面缮写塘报。一式四份,一份留底,一份送浙江总督衙门,一份送福建巡抚衙门,一份上呈兵部。恰如伯父所说,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无惊无险,只等领功受赏。 听得动静,他抬起头来。乍见远岫,竟有种隔世之感,似有许多话要讲,却又一句都说不出口。 她自知一身泥泞,亦觉他有几分陌生,只匆匆望了一眼,便转身去寻留守州城的把总。 把总看过禀帖,面露忧色,却不意外,只道定会遣可靠之人将此帖送往前线,亲手呈与将军,且一路由当地铺兵引领,必不有失。 远岫没猜错,将军已知潮时或有变更。 她问:“水师仍如期出发?” 把总答:“若无新令,便如期出发。” 其中缘由彼此都懂。 那日议事,一切已说得分明。战机、粮草、军心,皆不容拖延。拿下横屿,有且只有这一次机会。 入夜之后,雨也住了,风也歇了,但海面上涌浪未平,水底下那股劲尚未散尽。 无有新令,如期出发。 水师把总的福船上打出旗语,收锚,解缆,升帆。 船队紧密却也静默地依次而行,一艘接一艘起航离港。不举火,不传令,只听到铁链绞动,帆布鼓风,船首劈浪的声音。 蝼蛉号行在最前,引着船队行至外洋,如计划那般,绕过大半个三都澳,再从最南边一处航门驶入澳内。 第17章 天上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半片淡白的上弦月。月光自云隙洒下,照在尚自翻涌的海面上,碎作无数白晃晃的鳞片。旋即又被云遮去,四下漆黑不见。 远岫迎风立于船头,借着那一点忽隐忽现的月光望向前方,勉强辨出两侧黑暗的山脊,心中将舆图上的水道默默过了一遍又一遍。 直行至原定埋伏之处,距横屿十里,东南方向,中间恰好有座礁屿遮挡,水深一丈七,已是近岸浅海的边界。 她抬手示意,与舟娘一同收了帆。大铁小铁停了摇橹,舟佬锁了舵柄,与林望先后于船头、船尾下锚。 其余战船随之停下,一艘接一艘,重复着这般动作。 “缆收。” “橹停。” “舵稳。” “碇落。” 而后,各船的甲总们开始查验炮膛,清点火箭和弓弩。 “一甲齐。” “二甲齐。” “三甲齐。” …… 一声声几不可闻的低语,尽数吹散在风里。 待到一切准备就绪,周遭复归沉寂,人与船俱融进黑暗。 他们开始等待。 云层不知何时又合拢了,星也没了,月也没了,天与海搅作一处,黑成一片。惟闻船底水声,细细的,远远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滑行。 郑世又上了甲板,一遍遍地抛出铅锤测水深,而后道:“潮水还在涨,停潮的时辰迟了。 和他们预测的一样。 也就是说,退潮亦会迟,滩涂露出的时间便短了,涉渡与攻岛的窗口,不再是四个时辰。 怎么办?远岫想。 此刻每一艘船上的掌针,大约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每一艘船上的捕盗,也都在想,怎么办? 忽而,她望向西北方向的海面,只见一点灯火在黑暗中晃动,忽明忽暗,似是有人举着灯笼在船头摇曳。 她看清了,那确是一条小船,船头立着一人,手里擎着一面小旗,旗色在火光中看不真切。 但她认出了那旗的样式,是中军传令用的。 片刻,那盏灯便灭了。小船在黑暗中继续朝他们驶来,她眼见它先靠上旗舰,又依次靠过两艘海沧船、七艘苍山船,最后才悠悠地朝蝼蛉号驶来。 月亮短暂地露出云层,她已认出那个传令的人是谁,却还是有种难以置信之感。 直到船靠到舷边,她把绳梯放下去,伸出手,拉他上来,心里才算真的落定。 “怎么派的是你?”她问,见他仍旧穿着那身玉色的襕衫,此刻却也一身泥泞。 景珩轻轻笑了,回:“不是我还能是谁?今日官衙内只我一个做过夜不收,把此处水道走过无数遍,也画过无数遍。” 她也笑了,似能看到他来到这里的一路。 看见他扔下笔,奔出领记室,向留守把总自请递送禀帖。 看见他在官衙门外飞身上马,跟着一站又一站的铺兵在风雨里疾驰。 看见他独自划一支小舟,在黑暗与月色之间静默潜行…… 但是没有时间了,远处灰蒙的天际正一寸寸亮起来,他来不及告诉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便开始向她传令—— 六千陆路精兵已分作左右两翼,在横屿岛两端开始涉渡。 然潮时已变,时辰不裕。倘若不能顺利攻破寨门上岛,他们或困于滩涂之上,沦为箭靶,甚或溺亡。 是以将军下令,命水师船队同时发起进攻,牵制海寇,为陆师分担攻岛之压,争得些许时辰。 旗舰上的水师把总亦得了同样的结论。只是大福船不可再行深入,只能留在此处,按原计划拦截歼灭逃寇。两艘海沧船可再往前深入一段,以供炮火支援。但真正靠近横屿,加入遭遇战的,只有七艘小苍山。 远岫听着,点点头,开口道:“还有蝼蛉号。” 景珩看着她,同样点点头。他最后要传的令,确是如此。 此地只有七艘船能近前进攻,尚嫌不足。加之天色将明未明,礁盘密布,水道如织,还需有人引路。蝼蛉号参战,便是最好的法子。 他接着道:“旗舰会放网舟下来,送两甲兵夫,带着火铳、火箭、火砖。” “好。”远岫转头望向那个方向,已能瞧见两艘小船载着人与辎重,正迅速靠将过来。 林望也已候在船舷边,准备接应。 没有更多时间了,她又看向景珩,忽然有种诀别之感。但哪怕是这样,由他带来一条或许是让她去送死的命令,她也觉得很好。 “蝼蛉号得令。”她向他一抱拳。 恰似多年之前,她也是这样对他说,正是在下。 时光流转交汇,他竟一时怔忪。 “你去吧。”她微笑,又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就像那一日在船舱里,她安抚他的颤抖。 只是这一刻,他出奇的平静,她只能感觉到他手掌生出的薄茧。 她竟也释然。所有人都会回到命定的位置,能有如此一场相识相知,已是世间难得了。 但他转了身,却没下船,反倒向船尾走去。 一直走到手握橹柄的小铁跟前。 她跟着他,不知道他意欲何为。 直到他开口说:“传令的差事已然了了,我与将军说好,仍留在蝼蛉号上。我换小铁,让他下船,划传令舟去旗舰……” 她一时怔住,竟说不出话来。 也来不及说什么,已被小铁抢了先:“我不下船!我要去打海寇!” 景珩笑他,道:“还没成丁的年纪,你急什么?” 她这才回过神来,跟着道:“小铁,下船。” 另一侧船舷的大铁听见了,也在说:“小铁,下船,回去照顾好爹娘,要是我……” 小铁已然落下泪来,道:“要是什么?哥你不许乱讲!你要回去,你们都要回去!景写算,你可是答应过教我读书的!” “回,回的。”大铁应道。 “一定回。”景珩亦道。 郑世瞧着他的贤弟,百感交集,开口却仍是玩话:“挺好,掌针拔刀的大场面,你没错过。” 林望已在不齿:“哭个屁啊!小孩子赶紧下船!” 舟娘赶紧把孩子朝传令舟上送,并一句嘱咐:“你乖乖的,等着咱们一道回家去。” 舟佬望着他们笑,说:“这男女老少的,活像一家子。” 旗舰过来的网舟也已靠到舷边,兵夫们登上蝼蛉号,一个个就位。网舟又带上小铁划的传令舟,朝着旗舰返回。 远岫开始下令: “抛了压舱石!” “底舱火铳、刀械,尽数搬上来!” “还有营旗号带,统统挂起来!” …… 蝼蛉号上众人做着战斗的准备,熹微的晨光中人影憧憧。 “起锚!” 林望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拉上湿漉漉的缆绳,带起泥沙和海草的味道。锚爪离开海底的一瞬,船身轻轻一颤。 “升帆!” 远岫双手抓住帆索,整副身体往后坠着,耳朵听着风,眼睛看着帆面,一个一个解开绳结,一寸一寸放下潮湿沉重的主帆。 舟娘也把小帆升上去了,让它在副桅的顶端展开,裹着晨风微微鼓起,带动船头的方向。 “扳舵!” 舟佬将手掌贴着舵柄,感觉着船底的水流,一点一点地转。锚刚起来的时候船是最飘的,全靠舵压住。 “加橹!” 景珩和大铁摇一对主橹,林望同一名新上船的兵夫摇一对副橹。四人一齐发力,船速立刻快起来。 营旗已然挂上桅杆,一时间被风扯得笔直,旗角猎猎作响。 又一次,远岫迎着风,觉得整个人好像变成了船的一部分,乘风破浪四个字从心里生出来,直抵四肢百骸。 她回头望向景珩,发现他也正看着她。 初露的晨曦中,两人目光相交,无声地说出不曾说的话。 要是不能回去呢? 那就一起变成船上的幽灵吧。 往南,往南,再往南。 经过永远都是盛夏的海,经过永远无风的海,经过永远大浪滔天的海。 一直往南,直到海的尽头,那片无人履及的白色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