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有声》 第1章 《落落有声》作者:云山渺【cp完结】 简介: 好多个故事的合集, 因为懒得起名字,所以两个主角的名字基本不变。也可以看做是肖景行和沈落穿梭在各种次元中的相遇吧。 也有为了角色性质不打架给两位男主另外起名字的,但每一篇都是个独立的故事,互相之间没有联系。 开头会有标签,比如现代、古风、民国等等,总之就是披着各种标签的外衣谈恋爱。 第一篇:《情侣间的小事》,一个吵架之后纠结的过程。 第二篇:《狐变》,男狐狸精拐上教书先生的手段。 第三篇:《大帅之死》,看双孤山夫夫合力斗军阀。 第四篇:《尘落归途》,重生之追夫那些事。 第五篇,《隔世欢》,古风民国前世今生。 第六篇,《解绑》,现代架空,自认为绝对笔直的十八线小糊咖被迫绑定cp强行卖腐,一部剧拍完又直呼真香。 第七篇,《镇妖石》,古风志怪,谁是谁的镇妖石。 第八篇,《入渊》,古风架空,纯情公差与乐师。 第九篇,《夺丹》,古风低阶仙侠。 第十篇,《采玉》,古风志怪,人与玉的相互救赎。 ……………… 有些篇幅严重超标,世界观设定会拉来以前文儿里的凑个数,存稿巨多,请小可爱们放心食用。 每周三休息一天,其他时间日更。 标签:he剧情 第1章 情侣间的小事1 (现代都市) 还有一个小时就下班了,可沈落却一点也没有周末即将到来的喜悦感。他看着电脑屏幕上,没有写完的文案后面跳动着的光标,一时有些恍惚。 今天是和肖景行吵架后分手的第三天。当时究竟是因为什么吵架沈落已经不记得了,现在想来也无非就是些生活琐碎,意见不合的小事,但人在不冷静的时候就特别容易把一点点小小的事情扩大化,甚至翻出来些旧事不让对方好过。 沈落发现人可真是个奇怪的生物。三天前吵架的原因不记得了,可三年来相处的点点滴滴却在这三天里越来越清晰。 和肖景行第一次见面是在公司外派的活动现场。对方刚完成活动主持工作,脸上还带着妆。大概是因为他那天打扮的格外气派,居然让沈落这种不食人间烟火一般冷清性子的人也不由眼前一亮。 无奈肖景行这个人的性格太外放,回公司的路上一路都在说说说,烦的沈落一度想把他踹下车。 后来沈落有和肖景行交换过对彼此的第一印象,沈落就给了一个字:烦! 肖景行却是戏精附体,捧着自己的脸惊呼出对沈落的评价:天哪!这个人怎么这么沉默,话也太少了吧!最怕空气突然安静,要怎么跟他说话啊?什么话题才能引起他的兴趣啊?一个人怎么可以无趣到这种地步啊! 这时候的沈落虽然通过长时间的相处,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的话痨体质,可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这么好看的人为什么非要长了一张嘴? 有时候肖景行造作起来,弄的沈落真的好想把他毒哑了藏起来,然后养他一辈子。 想着那个家伙欢脱地在他面前扭来扭去的样子,沈落忍不住对着还在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勾起了嘴角。可那个笑意的弧度还没有完成,他的眼圈忽然就红了。 窗外的夕阳把光线洒在沈落的半边办公桌上,看似温暖的光,却依然带着冬末的寒意。 或许一切都将成为令人惋惜的回忆,包括肖景行。 沈落悲哀地想。 他们的相恋,属于水到渠成。期间没有因为性别原因造成的伦理上的来回拉锯。也没有他追他拒绝,再追再拒绝的狗血戏码。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地顺其自然,就好像他们注定该在一起。 沈落和肖景行虽然在一家公司,但工作性质的不同让他们并不常见面,之前偶尔见面也就是点个头的交情。 后来因为两人进了同一个项目组才熟络了起来。肖景行是个自来熟,对谁都很热情。但人都是有直觉的,沈落觉得肖景行对他就格外格外地热情。 沈落属于高冷型,因为从小就社恐和冷清的性子,让他总给人一种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感觉。 可哪怕就是沈落这么拒人千里的样子,却是拒谁也拒不了厚脸皮的肖景行。经过肖景行一次次百折不挠,强行拉着沈落去吃饭,去逛街,去短程旅行……沈落终于像是一块融化的冰,释放出了冻结在冰块里的真性情。 暗恋总是痛苦的,那段时间沈落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他从没谈过恋爱,不确定对肖景行的好感和依恋真的是一种爱恋,还是只是因为孤身一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需要一个依靠来缓解心灵上的孤寂。 他不敢向肖景行暗示些什么,更不敢表达自己真实的情感。直觉告诉他对方一定也喜欢他,可当把最坏的结果设想了一下之后,沈落还是把直觉告诉他的放弃了。 如果肖景行介意,那么从此之后他们将连朋友也做不成。这个结果,是沈落无法接受的。 于是,他们同事了一年。 从同事变成好朋友,又过了一年。 这一年里,因为项目的关系,两人有时很长一段时间都需要朝夕相处。可也就在沈落将要确信肖景行也喜欢他,犹豫着是不是可以向肖景行侧面打探一下这人对他又是什么感觉的时候,又总要被一些小插曲打断。不是沈落要出差,就是肖景行要出差,总之就是会让沈落已经做好的心理建设又土崩瓦解,让他继续又退回到那个不自信的壳子里去。 转折出现在第三年,也是这么个冬春交接的时候。公司搞活动,肖景行喝酒喝了个微醺,沈落开了公司的车送肖景行回家。 到了肖景行家楼下,某人不但不下车,反而歪歪斜斜侧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沈落一个劲地傻笑。 说他没醉吧,可人家神情恍惚,脸颊红扑扑的。可说他醉了吧,那一双眸子在昏暗中却是亮晶晶地清明。 哪怕是现在回忆起来,沈落都不知道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了。看着肖景行傻呼呼又不设防的笑容,所有的理智没由来地全都飞走了,想也没想就吻了上去。 这个吻虽然只持续了三秒钟,却好像耗尽了车里所有的空气。沈落听见了自己心脏像脱缰的野马在胸腔里狂奔的声音。他需要氧气,却因为与肖景行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他紧张地身不由己地屏住了呼吸。 何其幸运,并没有出现设想中最坏的场景,被吻的那个人似乎早已预见了眼前的一切,依然笑的像个孩子。在看见沈落的惊慌失措的狼狈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揽住沈落,意犹未尽地继续着刚才那个短促而青涩的吻。 那个时刻,一切都是那么地美妙。 正式交往的前期两人一度有些疯狂,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黏在一起。只可惜因为各自租住的条件有限,而没有办法住在一起。 沈落的住处有室友,而肖景行租住的房子又实在是太小了。沈落只能隔几天就去肖景行那边过个夜,然后这个夜就会过的相当精彩。不过即便是这样,在疯狂落幕之后,进入贤者状态的肖景行依然会搂着沈落发出感慨:努力挣钱,争取一年之后能换租个大点的房子。 眼看着一年之期已到,换房子的事还没提上日程,他们俩就已经分手了。 分手那天两人大吵了一架,为什么吵架不重要,反正双方都伤透了心。分手是沈落先吼出来的,一声吼出,肖景行也不甘示弱地怒吼道:分手就分手,谁也不是吓大的! 然后…… 三天了,肖景行就好像突然从这个世界里消失了一样,杳无音讯。 第2章 情侣间的小事2 电脑屏幕上已经跳出了屏保,窗外的光线愈发黯淡,预示着夜幕即将降临。其他人都已经走完了,整个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就在这间静静的房间里,沈落忽然被前所未有的孤独和伤心所淹没。也许当时争吵的时候情绪是很愤怒,可沈落不得不承认,肖景行依然是他最心爱的人。 那个人会在他不开心的时候拥抱他,会在他被同事调侃的时候站出来维护他,会在不经意间制造一些小小的惊喜,甚至会在工作间隙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只为送来一份他喜欢的那个口味的蛋糕。 争吵的时候对那个人是很生气,可现在想来,却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好,沈落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他知道自己是个性格冷淡的人,不太善于表达,也不会像肖景行那样成天把爱挂在嘴上。现在回想起来,在一起这么久,他甚至没有对肖景行说过一句“我喜欢你”“我有多在乎你”。是不是就是因为自己这种冷清的性子,终于消耗光了对方所有的热情,才会让人家分手分的这样决绝,三天了连头也没回过一次。 这三天里,沈落在煎熬中度过。争吵过后,他也回去冷静过,思考过。想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行,根本没有办法放下肖景行这个人。他反思了自身的问题,他有想过好好地再跟肖景行谈谈,于是昨晚他鼓足勇气给那个人打了电话,可对方的手机一直在关机状态。 第2章 难道他对我就这么失望吗?连一个电话都不愿意接…… 沈落进入了一个无比失落的状态,可他不相信两年的相识,一年的交往,竟然扛不住一次争吵,于是今天下午的时候,沈落又给肖景行打了电话。 为了能有个安静而不被干扰的环境,能理智而正式地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沈落还专门爬楼上了天台。拨号之前,沈落在心里把两人所有可能会发生的对话全都预演了一遍。如果肖景行还是很生气他要怎么安抚,如果肖景行很伤心他要怎么安慰……事无巨细面面俱到之后,才深呼吸了一下,用微微颤抖的拇指在“景行”这两个字上按下去。 只可惜,手机里传来的提示音依然是正在关机。 原来失去一个人竟是这样的突然和毫无预兆。 原来失去一个人竟是这样的难过,难过到窒息。 下班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沈落终于擦干了眼泪,收拾了心情,准备回家。 然后就在昏暗又压抑的地下停车库里,他的电动小绵羊旁边,沈落看见了一个蹲在那里似乎有些落魄的背影。 听见沈落的脚步声,那个背影先是勉为其难地回头看了一眼,在看见确实是沈落之后,才慢慢站起来转了身,大概是他蹲的时间太久,腿麻了,站直之后“嘶”了一声,抬起一条腿抖了两下。 沈落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失踪了三天,怎么都联系不上,但又这么毫无预兆突然就出现在面前的肖景行。 不知道为什么,肖景行抖腿的样子让沈落莫名地想发笑,可紧接着泪水忽然就涌满了眼眶,沈落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那人把另一条腿也抖了抖,边抖边问:“你今天加班吗?这么晚才下来。” 沈落把情绪收了收,反问:“你……在等我?” “我在这等你半个小时了。” 大概是麻劲儿过去了,肖景行说着走到了沈落的面前,看着沈落。 三天没见,两个人好像都憔悴了许多,尤其是肖景行,一脸的疲惫,新冒出来还没有来得及打理的胡茬,让他多了些沧桑。 “就不知道打个电话嘛。”沈落埋怨了一句,语句里带着些鼻音。 “沈落,我有话要跟你说。”肖景行很正式地说,“电话里说不清楚,去办公室找你怕人多眼杂,情绪失控了弄的大家都没面子。” 听见这几句话,沈落的心就像突然被提上了九十八层楼,或许接下来肖景行要说的话就会让他从高处坠落,心死的彻底。 沈落只觉得双眼发黑,他忙制止道:“能不能先什么都别说,你让我缓缓。” “还缓?”肖景行的情绪上来了,音调也变高了。“这都三天了,你能缓我可缓不住了。” “是,分手的话是我先说的。”沈落的声音开始颤抖,眼下的情况不在预演的范围内,下午在天台上准备的所有话忽然一个也想不起来。 “当时咱们俩都在气头上,”沈落一字一句,放慢语速,寄希望于在讲话的过程中大脑争点气,能把之前准备好要说的话都给想起来,过度的紧张让他的声音发着颤。 “所以……所以后面我们也没就这个问题谈过……我认真仔细地想过咱俩的关系,我觉得这么下去不行,所以我、我给你打过电话……但都没打通……” “你就这么想跟我分手吗?!!!”不等沈落说完,肖景行打断了他,委屈地大声道:“给你时间冷静结果你就给我冷静出了个这?!就算是两口子过日子,也没有吵个架就闹离婚的吧!沈落我告诉你,从你第一次亲我那一刻起,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要跟我分手除非我死了!!!!!” 这一声吼出来,简直石破惊天。 肖景行紧紧捏着拳头,眼眶发红,又气又伤心的样子跟他平日里潇洒欢脱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沈落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三秒钟,然后突然扑上去紧紧抱住肖景行哭出了声。 这种感觉就像从命悬一线到平安落地。 原来……他们的所思所想从相爱以来一直都是一样的啊! 沈落的举动让肖景行一度有点不可思议,他在恍惚了一秒之后,才反应过来,于是浑身那股悲伤又愤怒的气息骤然荡然无存,他抬起手臂用同样紧密的拥抱来回应怀里的人。 沈落似乎要把这几天来的压抑和煎熬一次发泄掉,在肖景行的怀里哭了好一会儿之后,终于带着浓重的鼻音诉说着委屈:“都联系不上你,还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 “我出差了,”肖景行紧紧拥抱着沈落,叹着气道:“昨天晚上要提前去现场布置,手机啥时候没电的都不知道。下午从活动现场出来就直奔机场,真怕晚回来一天你就被别人拐跑了。” 沈落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沈落,”肖景行在沈落侧脸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我知道我这个人太闹腾,爱冲动,话还多。我也知道我有很多缺点,但你给我时间,我会改变。我想和你一直走下去,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肯定还会不可避免地发生争执,但请你相信我爱你,不要放弃我好吗?” 沈落抬起头,在看了肖景行片刻后,就进入了深情拥吻模式,这一吻不知道持续了有多久,沈落只知道一吻结束的时候,因为缺氧都有点头晕。 “刚才那些话,原本该我说。”沈落搂着肖景行的脖子不舍得撒手,“不过从现在开始,我知道将来不管怎样,你都不会放弃我,对不对?” “对!”肖景行微笑着回答。沈落从他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这是肖景行让沈落第一次觉得地下车库这个地方的环境,居然还不错的样子。 第3章 狐变1 (古风,志怪) 连着几日淅淅沥沥的小雨,让山里的早晨格外地清冷。 沈落正在堂内整理书籍和笔墨纸砚,准备迎接学生们到来。 沈落的出身不算低,放在城里也算的上是官宦之家,只可惜遭了官场祸事,家道中落。最后只落得山间几亩薄田和这处不大的宅院。再往后,父母相继去世,仅留得个老仆德叔照顾左右。 沈落自知他一个读书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若要务农也是为难。便将几亩薄田租了,一年的租子钱也够养活他与德叔。后来又见附近的孩子们老大年纪还在山里野,没人教没人管的,便腾出两间屋,办了学堂。 “少爷,少爷”,德叔在院里唤着沈落,“那狐狸又来过了。” 沈落走到窗边向院里看去,见德叔手里提着只已经断了气的野鸡,不禁哑然失笑。 冬日里他从路边兽夹下救过一只银灰色的小狐狸。 山中野狐,毛色以暗灰土黄居多。而沈落救下的这只,通体毛色泛着银光,一根杂色也没有。不仅如此,沈落放它走时,那双水汪汪的狐眼流露出的眼神,仿佛会说话一般。 当时沈落只是惊叹于山中生灵的灵秀之美,也未做多想。可谁知开春之后,每隔三五日,晨起打开院门,便见些小野味横尸于门前。有时是野兔,有时是野鸡。 德叔对此事多少有些忌讳。虽说民间对狐妖是好是坏众说纷纭,但终究是以狡猾祸人的不良评论居多,德叔只怕沈落惹上什么不好的事,一度十分紧张。 沈落本人倒并不惧怕,他安慰德叔:山野小兽能有这般灵性的,定然不是俗物。它既来报恩,想必也不会害我。 早课时间快到了,孩子们赶来学堂,在门前向先生施了礼,鱼贯而入。 山里的孩子启蒙晚,大大小小的孩子全坐在一处。院落里响起朗朗读书声,沈落居堂上先生位,将书翻到了今日要讲的地方。 沈落讲学并不照本宣科。心中有书,便能侃侃而谈,其间穿插典故,讲得妙趣横生。孩子们喜欢听,均是聚精会神。 只是今日在学堂之上,沈落发现居最末处坐了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小男孩。 小男孩约十一二岁的年纪,穿着灰蓝麻布短衫,缩在前排个子高的孩子后面,有意躲着沈落的目光,只怕被看见了。 沈落思忖着许是附近农户家的孩子,怕交不起学费便偷偷溜进来蹭课。这样的以前也碰到过一两个。 遇上这种孩子,沈落一般会先观察几日,若的确是特别爱学的,便减免些学费,收入门下。但若只是来凑热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多半是不予理睬,来去由他。 一晃三日过去,那个面生的小男孩竟是日日都来学堂听学,一堂不落。不仅如此,这孩子听课还极为认真,若是沈落在堂上讲学时来回踱步,男孩的目光便始终追随。 沈落虽手执书卷读着文章,可余光也能感受到男孩的目不转睛。沈落表面上波澜不惊,但读书人的内敛还是让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这日讲学结束,趁着孩子们散学,沈落把男孩给叫住了。 男孩拘谨地在他面前站着,手不知该往哪里放,脸上神情也略显惊慌,与他目光相接,便如干坏事被抓住一般,颓丧地垂下了头。 第3章 沈落见小男孩这样沮丧,心中好笑,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孩子?” 小男孩垂头一个劲地抠着拇指,将拇指肚上抠起了一层白皮。 “我……我叫景行”。小男孩说着,抬起头,瑟缩地看着沈落,小心翼翼地接着道:“就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景行。” 听到这里,沈落不由心中一动。 乡野之地多是农户,即便有那么几个乡绅富户,也绝对谈不上有多高的学识。能给孩子起这样有典故来由名字的人家,家中必有读书人。 这么一想,沈落立刻想到他曾经带过一个叫萧桓的学生。萧桓的父亲是个秀才,身子骨单薄去得早,留下孤儿寡母艰难度日。萧桓在此听学时便常说家中幼弟十分聪慧,只是沈落从来没见过。 “景行,萧景行?”沈落边回忆着当初所闻,边问道:“你是萧桓的幼弟?” 景行不知沈落是何意,愣了一下,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沈落不解,那萧桓前年乡试高中,次年便入京都参加会试,可一年过去,却并未听闻有何好消息传回。穷乡僻壤出个读书人尚且不易,若是萧桓高中,这十里八乡岂不早就锣鼓喧天了。 “你兄长入京一年有余,还没回来吗?”沈落问。 景行迟疑了一下,抬起水汪汪的眸子看着沈落可怜兮兮地道:“兄长此去京都如石沉大海,连信也不曾有一封。家母担心,多次托人前往京都打听终是无甚结果。京都离此山长水远,也不知兄长是不是在途中遭遇了不测……” 景行说着说着便带了颤音,只听的沈落心中多有不忍,忙安慰道:“不会的,你兄长面相有福,定然是无恙的,或许只是有事耽搁了而已。” 接着又道:“你兄长在我这里听学时便时常夸你聪慧。眼下,你母亲一人供出你兄弟两个读书人也是不易,你既来听学便该静下心来用功读书,别辜负你母亲的一番辛苦才是啊。” “嗯!”景行眼眶含泪,仰头感激地看着沈落。 唇红齿白的小小少年,笑中带泪的模样又是乖巧,又惹人心疼。沈落不由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以示安抚。 有了这番交谈之后,沈落让景行只管大大方方来听学,不必再遮遮掩掩。 景行感恩,此后他每日会早来半个时辰,把学堂和院子都打扫了,替德叔把沈落爱喝的茶烹了,才去准备早课。 景行年纪虽小,学识却很是渊博,涉猎广泛。与同窗谈论天下事时,许多年纪大的孩子在他面前都要甘拜下风。 都说有才之人必然爱才。沈落对景行的才华很是欣赏。随着两人交谈日益增多,关系也愈发亲近。尤其是促膝长谈之时,不像先生与学生,倒更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沈落经常趁着学堂休沐闲暇之余,约了景行在山间平坦处,幕天席地对面而坐。烹上一壶好茶,吟诗作对,谈天说地,坐看云起。 第4章 狐变2 转眼进了寒冬时节,眼看着要有大雪将至之势,沈落只怕山中道路落雪湿滑,孩子们出行不便,便干脆放了冬假。 放假那天孩子们欢呼雀跃,个个如雀儿出笼,一晃眼便全都散了个干净。只剩下景行默默收拾整理着学堂里的用具书籍。 沈落站在门外,看着景行略显孤独失落的背影,不知怎的自己的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 “景行”,沈落唤了一声,道:“明日冬假了,今日早些回家吧。” 景行循声回头看了一眼沈落,强笑了一下,慢慢将书籍摆放整齐,黯然道:“母亲秋日里便去镇上富户家里做短工,签了一年的契。眼下家中只剩我一人……”他说着叹了口气。 这番话倒是勾起了沈落的心事。 原来不久前,德叔的儿女们惦念父亲,前来探望。沈落觉得德叔已年过花甲,劳苦半生,也该享享天伦之乐了,便允了德叔儿女将老父亲接回赡养。 只是德叔这一走,便只剩沈落一人。虽说院落不大,但孩子们散学之后,他便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尤其是冬季里寒夜漫漫,一人独坐,孤寒之感更是油然而生。 沈落想着他一个成年人独居生活尚且不好过,更何况景行还是个孩子。 思及此,他便问道:“你母亲此去便是年节也不能回来吗?” 这一问,只让景行神情更加黯淡,他道:“镇上富户家中越是年节便越是忙碌,母亲做的都是粗使的活计,中途若有缺工,便要扣工钱。” 沈落年少时也曾享过富贵,自然知道数九寒冬,出行不便。富庶的大户们无处消遣,只得在家中享乐,不是大摆筵席,便是歌舞不停。下人们自然忙地团团转,又哪里有闲下来的时候。 沈落看着眼前少年垂头低落的模样,心中不忍,试探地道:“既然家中只留你一人,年节之时必是凄凉。不知你介不介意搬来与我同住,德叔不在……” “真的吗?!我可以与先生同住?!” 不等沈落说完,景行已激动地难以自抑,大声道:“我不介意不介意,能与先生同住真是太好了,我这就回去收拾一下!” 说罢扑上去紧紧拥抱了沈落一下,一溜烟跑出学堂。 “景行!”沈落在后面紧追几步喊道:“今晚回去先收拾,明日再过来。一会儿天就黑了,山路危险……” 景行却是一路跑着回头冲沈落招手喊道:“无妨!” ------------------------------------- 天空飘下了雪花,群山之中,目力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 大雪封山,出不得门。本是个孤寒的季节,沈落与景行在这小小宅院中却是自得其乐。 两人窝在暖暖的房里下棋、抚琴、高谈阔论。 沈落向景行讲述着他儿时在富贵之家的种种见闻,景行也向沈落讲述山野传说。 景行爱讲民间的鬼怪妖邪之事,尤其爱在晚间讲。讲就算了,还声情并茂,一惊一乍地总能吓着沈落。 别看沈落比景行大了十几岁,在这种事情上,还真是远不及景行坚强。有时被吓得起夜都不敢独自去,还得把景行从暖暖的被窝里硬薅出来,陪着他一起。 因为景行的到来,沈落觉得这是他自城里搬来山里后,过的最快乐的一个冬天。 最后一场大雪过后,天气转暖。眼看年节将至,二人决定下山去镇子上采买一番。 沈落想着景行的母亲眼下就在镇上,问景行是否要去探望,景行却是摇头道:“若是被管事看见了怕是不好,还是不去了。” 人多的地方便是热闹,镇子上已搭起了戏台。每年年节,据说唱大戏能一直唱到十五。沈落就还好,更热闹的地方也不是没见识过。可景行却是好奇地东张西望,似是几百年没来过集市一样。 沈落看着景行那好奇满满的样子,想着他一个活泼好动的少年人,却陪着自己在那清冷的山里一待就是好几个月,也是可怜。此次赶集便由着景行,想吃什么,想买什么全都尽量满足。 一路采买,两人逛得开心,遇上街边算命测字的,景行很是好奇。 沈落知这些道人多半都是故弄玄虚,但看着景行迈不动步的样子,便也由着他去了。 “这算命测字是怎么算法啊?”景行在道人对面坐了,好奇地问。 道人上了年岁,眼神不好,双眼虚成一道缝,留着两撇八字胡,取了纸笔在桌面上铺开,抻着脖子道:“在此写下姓名便可。不知小公子要测啥?学业?姻缘?还是命格?” 听道士问的话,沈落哈哈笑了起来,道:“他才十二,眼下哪来的姻缘。” 道士听了沈落的话,抬头眯眼看了看景行,又从褡裢口袋里翻出个琉璃镜片对着景行照了照,喃喃自语道:“谁家孩子十二岁能长成这样?” 沈落正要开口问道士何意,景行已把姓名写好,道:“请道长给我看看命格吧!” 就在景行将写了姓名的纸递给道士之际,沈落看见纸上的那三个字顿时愣住了。 纸上赫然写着“肖景行”。 接下来道士讲的是什么沈落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发问:有哪个人会连自己的姓都写错? 直到两人离开测字摊子,沈落还是魂不守舍。 之后又陆续买了很多东西,沈落只跟在后面付钱,至于买了什么一个也不知道,待到两人赶着板车出了镇子,沈落才忽然拉住景行道:“啊!我的钱袋好像落在卖肉的摊子上了,我回去找找。” 景行要赶车往镇里走,沈落阻止道:“街道狭窄,赶车多有不便。反正也不远,你就在这里等我吧,我去去就回。” 不等景行应声,沈落已经从车上下来,一路小跑回了镇子。 第5章 狐变3 沈落跑回算命的摊子,道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了桌案还在原地摆着。桌案上留着几个纸团,沈落一一展开看了,有些是别人的姓名。待看到“肖景行”时,他一时不敢相信,拿着那张揉皱了的纸看了许久。 第4章 能把自己的姓写错,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这人根本就不是这个姓! 沈落将与景行初次对话的所有细节细细回忆了一遍,忽然发现其实景行从未说过他的姓氏,他只是在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而已。 那么景行究竟是谁家的孩子?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怎会有如此心机…… 沈落一手扶着桌案,在这大冷的日子里,额头上竟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啊!沈先生!” 沈落听见背后有人叫他,用袖子把额上的汗珠拭了去,转身回看,是一个身着缎袍,二十上下的青年。 沈落端详青年须臾,恍然道:“你是萧桓啊!” 萧桓笑着上前施礼道:“学生萧桓,见过先生。” 沈落惊诧,忙问道:“你何时回来的?怎么没听见放榜的消息,会试如何啊?” 萧桓抱歉道:“劳先生记挂,学生并未参加会试。乡试有幸得中之后,蒙越州府台大人青眼,拨学生于越州府供职,如今已是一年有余。今次回乡正是为告慰乡里和亲友。本想年节时再去拜会先生,不想竟在此处与先生相遇。” “哦……好,好……”沈落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有些心慌地应了,略作冷静之后又问道:“你母亲和幼弟可还安好?” 萧桓道:“学生供职当月便将母亲幼弟一并接去了越州,如今幼弟已拜入越州名师苏先生门下,母亲也在越州一切安好”。说着对沈落又施一礼,道:“若不是当初先生为学生答疑解惑,学生又怎能有今日这般境遇。学生多谢先生教诲。” 沈落听闻萧桓这一番话,也无意再问他幼弟是否叫“萧景行”了,同他又寒暄了几句,只觉一时脑中乱糟糟的。 与萧桓告别之后,沈落一步一挪地走出镇子,远远看见景行还坐在平板车上等他,纵然心中疑窦丛生,却一时又不忍询问。 “钱袋找着了吗?”景行问着,还是那一副天真没有心机的模样。 “嗯,找着了”。沈落应付着,在平板车上坐了,道了句:“回家吧。” “好嘞!”景行欢快地应着,甩着鞭子,打了个响儿。 马儿拉着平板车晃晃悠悠地走,景行跟沈落讲话,沈落也只是应付地回两句。他看着景行在夕阳下的侧脸,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究竟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回到家里,景行把采买的货品一一搬下,又卸车拴马,忙得不亦乐乎。沈落心中有事,刷锅做饭也是心不在焉。 直到饭菜端上桌,景行由外而入,洗了把手,这才去把门关了。 已是渐落西山的夕阳,把景行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直拖在沈落脚下。 影子在关门的最后一个瞬间终于消失殆尽,沈落抬头看向转身走来的景行,突然意识到究竟是哪里不对了。 开春时节景行刚入学堂时,自称十二岁,的确还是个半大孩童的模样。可眼前这个少年,竟在不知不觉间已有十七八岁少年人的样子。只是因与景行朝夕相对,竟没察觉出哪有十二岁的孩子能在一年不到的时间里长这么快。 景行若只是冒充萧桓的弟弟倒也罢了,可眼前匪夷所思之事却是让人有些心惊,况且眼下宅院内只有他们二人…… 沈落心里想着,便不由紧张起来。眼见景行越走越近,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先生这是怎么了?身子不舒服么?”景行见沈落脸色发白,便要上前。 “你别过来!”沈落伸手制止,呼吸略急促。 沈落也知自己不是个能沉的住气的人,既已有了芥蒂,便无法再装出无事的样子。事已至此,他只得将话挑明。 “我……方才见到了萧桓”。沈落深呼吸了一下,声音略带了些颤,道:“你不是萧桓的幼弟。那测字道人说的没错,十二岁的孩子……不该如你这般。你……你……到底是谁?想……想干什么……” 景行听闻此话,神情落寞,垂下头,如犯了错的孩子,低声道:“本想陪伴先生左右,时日长了再与先生说明……” 沈落心软,见不得景行如此委屈的模样,正思忖着自己方才是不是说话太伤他,可接下来所见,简直要让沈落魂魄飞天。 景行说着缓缓抬头看着沈落,方才还委屈又稚嫩的神情竟慢慢变的成熟妖媚起来。 “我本是这山中灵狐,去年冬日雷劫之后元气大伤。现了原身之后又被兽夹所困,”景行缓缓说道,而他的身形和面容也正随着他的话语缓缓发生着变化。 “幸得先生所救,这才回归山野。在下对先生很是仰慕,有意结交,却又被先生所拒,只得想了别的法子来先生身边。”景行说话间,已缓缓变成了一个俊秀青年的模样,虽眉目之间还有几分孩童时的样子,但神情已与之前大相径庭。 沈落忽想起去年正月十五去镇子上看花灯,其间偶遇一白衫青年与他搭讪,那青年一副风流不羁的样子。沈落性子内敛慢热,不喜与不熟之人称兄道弟,更谈不上一见如故,随意应付了几句便匆匆离去了。 现在想来,当时前来搭讪那青年,可不就是眼前景行的这副模样。 “看来在下冒充他人之事是瞒不过先生了”,景行说着,一步一步向沈落走近。他眼含笑意,又带着三分的轻佻轻声道:“景行便将心意如实说了吧。本想伴随先生些时日,了却心中执念便离开。可谁料这许多日子相处下来,景行对先生反倒愈发挂念,如今已是情根深种,难以舍弃……” 沈落一时心惊无以言表,只得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了柜子,惊觉竟已是退无可退。 他眼睁睁地看着景行上前,将他困在臂弯之中。而景行直白的话语令沈落又惊又气,大吼道:“自古人妖殊途!我好心救你,你倒反而来害我!!!” “先生说的这是什么话”,景行委屈道,“你我相处近一年,此间我可有害过先生?” 沈落一时无语,只得羞愤道:“你既称我一声先生,那便该顾着礼义廉耻……” “哎呀,这个我倒是忘了”,不等沈落说完,景行便将委屈的神情转为了暧昧之色,在他耳畔轻笑道:“怎么说我也比你大上个几百岁,先生这个称呼的确不该再用。那我便唤你阿落如何?阿落,这个称呼你喜不喜欢呀?” 景行说完便收紧手臂,拥着沈落低头吻了上去。沈落偏头躲闪,被景行吻到了耳侧。湿热的呼吸就像燎原的星火,瞬间便烧遍了沈落的全身各个角落。 沈落从小性子清冷,活了近三十年,却从未与人发生过如此亲昵之事,只瞬间便有了反应。好在他毕竟是个读书人,廉耻之心生生压过身体里的原始欲望,激烈地挣扎反抗起来。 “你……”沈落边挣扎,边骂道:“你这孽畜,成人形却没人性!若是被你侮辱,我宁愿咬舌自尽!!!” 沈落虽在反抗,只是方才那忽然出现的反应已被景行察觉,他探手下去将沈落握着,调笑道:“食色性也。阿落你哪都好,就是太迂腐了些。今日我便带你尝尝这生而为人的极乐之事。” 语毕便招手洒出一把红烟,那红烟瞬间钻入沈落口鼻。沈落只觉肺腑之中如火烧一般,无处宣泄,浑身瘫软地落入景行怀中。 这一夜沈落浑浑噩噩,却又仿佛飞身云端,宛若仙境。黑暗之中视觉皆无,只遵从本性随景行沉浮。 此后一连三日,沈落被景行折腾的连榻都没下过,气的他挺尸于榻,话也不想多说一句。 第6章 狐变4 第四日,日上三竿之时,景行端了粥。沈落将头偏向一边,看也不看景行一眼。 “阿落这是生的什么气嘛”,景行端着粥碗,看着沈落疲惫又憔悴的面容,心疼道:“好嘛,是我错。以后我不这样了,多少吃一点,往后几日我不碰你了,好不好?” 沈落转头瞪着景行,连日来的纵欲,让他的气息渐弱,唇色发白。 他用力呼吸了两次,恨声道:“若我今后只能躺在这榻上任你鱼肉,倒还真不如死了算了!!!” 景行见沈落如此决绝,摇头叹气道:“真不知你们这些凡人究竟是太有原则还是太虚伪。明明做的时候很是享受,结束了却又义愤填膺。也不知究竟是在气什么。” “你……”沈落被气的说不出话,的确不知到底是该气景行,还是该气自己。 往后几日,景行果然没再对沈落行房内之事。沈落渐渐恢复了元气,但对景行却再无好脸色,景行却是死皮赖脸地围着沈落转。 年节之时,两人虽共处一室,但关系却降到冰点。 转眼到了初五,沈落对景行还是不理不睬,景行虽是无奈,但也没有办法。他也知道用那些催情红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初六一大早,景行收拾地齐齐整整,向沈落正儿八经地施了礼,道:“我算到近日将有麻烦,怕是年节前那算命测字道人引来之祸。我去解决此事,只望阿落你一人在家好生将养。若还生我的气……”景行说着,嘴角牵出一抹勉强的笑容,继续道:“也不知此事过后,我还有没有命回来向你请罪,得你原谅……” 第5章 沈落闻听此话,先是心中一惊,本想发问,但随即又想到这些日子景行对他做下的荒唐事,心中又起了怨恨,便闭目端坐,没有搭理。 景行见状,神色黯淡,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转身便不见了。 景行走了,沈落长舒一口气。只可惜这份轻松也就维持了几天。时间一长,终日他一人在这偌大的院里晃来晃去,长夜里静地只听窗外风打窗纸的声音,沈落不知怎的心中莫名涌起一阵怅然。 年节过完,冬假结束。学生们开了学,宅院中又响起了孩子们的读书声。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但只有沈落自己知道,每当他讲学时,都会忍不住先朝最后一排,景行坐过的地方看去。 又过去了几日,景行一直也没有回来,沈落反而吃不下睡不好。 这段时日,两人相处过往总在脑海浮现。 现在想来,这小狐狸除了床榻之事让他不悦,那么久以来的确是从没做过什么对他不好的事。尤其还是小少年样貌时,对他也一直恭恭敬敬。即便冬日里,两人共处一室,共卧一榻,那小狐狸也都是安分守己的。 沈落想着想着,不觉念起了景行的好。可再一想到那三日榻上之事,不由又恼又愤,又羞又燥,最后心中一团乱麻,只盼自己失忆了该有多好。 这日散学,三个大些的孩子结伴而回,其中一个边收拾着用品,边催促其他两个孩子道:“哎你俩可快点,晚了可就看不到那狐狸了。” 听见“狐狸”这二字,沈落心中一紧,忙问道:“你们去何处看狐狸?” 领头的孩子答道:“我二叔说镇子上有个道人在卖狐狸,前几日才打上的。二叔还说那道人卖的狐狸通体泛银,从没见过这样毛色的。就是贵的很,或许富户会买去做领子披肩之类,我们就想去看看。” 听见此话,沈落没来由地便心慌起来,他忙道:“走,我同你们一起去。” 沈落套了板车,下山一路驱马狂奔,只颠得板车快散了架,三个男孩子坐在车上也被惊得连连高呼。不知他们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先生今日里怎的这样急躁。 进了镇子,被带去的地方果然是那个算命测字的摊子。摊子边上正有个富户和道人讨价还价,沈落远远看见那道人脚边的笼子里关着一只脏兮兮的小狐狸。 那小狐狸不知受了多少虐待,闭眼蜷缩在笼中一动不动,浑身毛色又污又脏的,在泥水的遮盖下隐约能辨处几分泛着银光的毛色。 小孩子们蹲在笼边,对里面关着的小狐狸很是失望,原以为能见到什么灵兽,结果也不过是个脏兮兮半死不活的。有调皮的孩子捡了根尖尖的树枝,往笼子里面捅,捅在小狐狸的身上,却是依然没个动静。 眼下情形让沈落的心痛之感汹涌而至,他几步走上前,将孩子们驱散了,半步蹲下,压低了声音对笼中的小狐狸焦急道:“是景行吗?你是不是景行啊?” 原本奄奄一息的小狐狸,听到这声唤,勉强睁了眼,张嘴吐了吐舌头,似乎是想舔一舔沈落的手背。只是这几个简单的动作就已经耗尽了它所有的力气,喘了两口气后,精力不支地闭上了眼睛。 此情此景让沈落心如刀割,眼泪差点掉下来。听着富商与那道人争论是二百两还是三百两买小狐狸,他算着家里那点儿薄田和小宅院,无论如何也凑不上这么些钱。 沈落正在心急,抬头便看见孩子们站在不远处还在对着笼子里的小狐狸讨论着。情急之下也算有了主意。 他起身把自己的几个学生拉到一边,耳语了几句,便又转身回到了笼边。 “敢问二位”,沈落向道人和富户施礼,道:“这笼中之物是何人在卖?”他说着还侧身指了一下笼子里的小狐狸,继续道:“这可是难得一见的银狐,在下求购,不知哪位是物主?” 道人一听,忙将富户拨拉到一边,虚着眼道:“这银狐乃是在下之物,不知这位客人出价几许?” 沈落站正了,恰好挡在道人、富商与笼子之间,道:“在下年少时曾在都城见过银狐,通常只有皇亲国戚才配得起,一张皮子少说也得八百两。此物通灵,若是买回去养做宠物的,价格至少得过千两。” 沈落说的有板有眼,再加上他一个读书人,往那一站斯斯文文,喜怒不形于色的,气质风度不知道甩那富户多少条街。他说出口的话,只让人想不相信都难。 道人眼神不好,这一时半会竟没认出沈落,只听沈落这么一说,以为遇到个识货的,简直喜笑颜开,忙道:“听公子此言是打算买这银狐吗?乡野之地自是不比都城,价钱嘛,只要给的合理……” “你这道人好不讲理!”富户蛮横地打断道人,插嘴道:“我已与你讲了半天价钱,你怎能一物卖二主?!更何况你也说了乡野之地不比都城,这狐狸皮子的成色哪能与都城贩卖的相比?!” “此言差矣,”沈落赶紧继续扇风点火道:“山野之地更是毓秀之气充沛,孕育出的灵物才更纯,这价钱自然也得比都城里的高些。” “这位公子说的是”,道人不耐烦地赶着富户,“你买不起便滚蛋,别妨碍我与这位公子做生意。” 此话一出,可是惹了那富户,富户骤然暴怒,骂道:“你这破落的牛鼻子老道,看不起谁呢?!大爷发迹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玩尿泥!” 道人一听这话也不甘示弱,指着富户破口大骂,俩没骂三个回合便动上了手,扭打在一处。 沈落见此情形,装模作样地喊了两声“别打了”“来人啊,打架了”喊完转身便跑。 第7章 狐变5 待一口气跑出镇子,见那三个学生早已在镇外等候,一见沈落来了,忙把斜跨装书的口袋打开,小心翼翼地将浑身是伤的小狐狸从口袋里抱出来,递给他。 沈落赶紧伸手接了,拉开袍子将小狐狸裹在怀中,向学生们道谢:“多谢你们了,实在是事出有因。你们开笼取狐时,没人看见吧?” 中间大点的孩子笑道:“先生放心,我们开笼时那道人与富户打得正欢,还有先生站在笼前遮挡,没人看见。” 另一个孩子也道:“这狐狸似是前年冬日先生救过的那只,我们认得。” “先生放心,我们不会对别人说”。最小的孩子道。 沈落长吁一口气,双手护着裹在怀里的小狐狸,在感觉到小狐狸微弱的心跳后,焦躁心痛之感总算是得到了缓解。 回到家中,沈落手忙脚乱地烧了热水,轻柔地托着小狐狸的头,给小狐狸上上下下洗了个干净。又细细检查了小狐狸身上的伤口,该上药的上药,该包扎的包扎,忙忙碌碌了大半个晚上。 中途小狐狸醒了一次,颤颤巍巍地勉强喝了点粥,随后又昏睡过去,只把沈落心疼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夜间睡觉,沈落怕小狐狸冷着,便将它搂在怀中。躺了一阵便觉得下巴热乎乎湿漉漉的,低头一看正是小狐狸吐着舌头一下一下舔着他。 “唉”,沈落看怀里的小狐狸可怜,拉高了被子将小狐狸盖着,叹气道:“你说你,怎么总这么不让人放心,动不动就弄得浑身是伤。我又不是金刚转世,能救得了你几次啊?” 沈落嘴里埋怨着,但见怀中小动物一双水汪汪的狐眼中泛起了泪花,又是一阵心疼,忙道:“好了好了,没有怪你的意思。无论如何,总算是平安了。旁的别想了,好好休养几日吧。” 沈落忙活了大半天,此时也是累得招不住了,没过一刻,便睡着了去。 不知睡了多久,沈落被热醒了。 榻头油灯如豆,却能让他清楚地看见景行躺在枕边,牢牢地将自己环抱在怀中。 难怪这么热。 看着景行近在咫尺的睡颜,之前那些脸红心跳之事没由来地就在脑海蹦了出来。沈落只觉得浑身发热,难耐地慢慢转了个身。 “阿落可还是在生我的气?”身后传来了景行略带委屈的声音,而沈落的整个人被景行抱得更紧。 沈落脸上发烧,咬紧了下唇。 见沈落没有回应,景行更是伤心,他用额头贴紧了沈落的后脖颈,话语中带着鼻音,不甘道:“阿落是不是不喜欢我变成人的样子。那我从此以后都不变成人了,只用狐狸的样子陪着阿落好不好?求阿落不要赶我走……” 景行说着说着声音越发颤抖,似要落泪,只听的沈落心都要碎了。 他忙转回身,一把抱住景行的肩,安抚道:“我没有生你的气,也不会赶你走……只是……只是……” 沈落此举只让景行受宠若惊惊喜若狂,不等沈落把话说完,他便迫不及待地抱住沈落亲吻了起来,待厮磨了好一会儿,这才问:“只是什么呀?” 沈落被吻地有些气短,脸红得的像着了火,不好意思地将头埋进景行怀里,闷着声道:“只是……以后那……那个……时,别再对我用……用那些甜腻的红烟了,我、我不喜欢……” 第6章 此话一说,无疑是承认了自己心意。 景行激动地不知如何是好,紧紧环抱着沈落冷静了片刻,这才安抚道:“原本想着你身子弱,怕你不得趣才用的那个。既然你不喜欢,以后不用便是了。” 谁知这话激起沈落的不平之心,他抬头看着景行,不满道:“究竟是谁身子弱?我已经救了你两回了!” 景行没有说话,只是笑着低头把沈落牢牢吻住,不再让他发出一点声响。 ------------------------------------- 转眼冬去春来,沈落与景行过得也是琴瑟和谐。 其间沈落怕那道人再找景行麻烦,又和学生们去了镇子多方打听,这才知道原来那道人与富户打那一架,当真是伤了老本。 那一架打过,富户心中不平,便纠集了一帮地痞无赖将道人堵在背街小巷子里一顿好打,据说是断了两根肋骨和一条腿。富户扬言,若再看见道人出现在这镇子里,便送他去见三清老祖。 沈落听后表面上是一阵唏嘘感慨,回家之后与景行讲起却讲的是眉飞色舞。恨着道人将景行虐待的浑身是伤,只断他两根肋骨一条腿,可真是太便宜他了。 同时沈落又是庆幸,景行终于能安心与他在这山里住着,不必再躲躲藏藏了。 景行听过,心中感动。入夜时分,榻上之事自然十分卖力。 两人相处宛若夫妻,景行虽在榻上之事为主动一方,但平日里反倒十分贤惠,将沈落日常生活伺候的妥妥帖帖。 又是一日,沈落在学堂讲学,景行随意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门。 一路行至山下,景行远远瞧见树下阴凉处立着个算命测字的幡,便向那立幡处走去。 幡下正是那眼睛虚成一道缝的道人在乘凉,见景行走来,便起身向他打了个稽首,道:“多日不见,师弟近来可好?” 景行向道人回礼,笑道:“托师兄的福,小弟近来心愿得成,正是好的不得了。” 一礼施罢,景行继续道:“小弟多谢师兄相助,这才试探出我家阿落的心意。只是不知师兄那断了两根肋骨,折了一条腿又是怎么回事?” 虚眼道人哈哈大笑,道:“不过障眼之术,骗骗凡人而已。”说罢他又取笑道:“我看那沈落也是个迂腐老实之人,倒是忘了狐性狡猾,竟这般信你。” 景行回望来时之路,眼中爱意不减,那路的尽头便是沈落的所在。 “他信的是我爱他之心,”景行对道人笑道,“他既信我,我便不会负他。” 日落西山,学生们都散了学,沈落从篱笆里看见一道影子缓缓而过,知道是景行回来了,便去开了门。 景行进了院子,手里还提着两坛酒。 “唉,都跟你说了少去人多的地方。”沈落边关着院门边数落,“万一再碰上什么高人,要把你收了去,可怎么是好。” 景行把采买的东西放下,听着沈落担心的碎碎念,心中满足无比。 “阿落。” “嗯?”沈落应着,一回身已经被景行牢牢圈在怀里。 “阿落,”景行看着沈落的眉眼,低声道:“阿落,我真的好喜欢你。” 第8章 大帅之死1 (民国) 夜幕降临,城里最豪华的酒楼——翡翠楼,人声鼎沸,正是热闹之际。 二楼雅间里,评弹先生拨弹着三弦正在唱评一出传奇故事。虽唱评的是传奇,可柔和的曲调和着江南吴侬软语的唱词,让人听着就好像吟唱情诗一般酥软。 与之不和谐的,是饭桌之上的推杯换盏和阿谀奉承。 光葫芦大脑袋的吴大帅居中主位,左边依偎着浓妆艳抹的第五房姨太太,右边是两个点头哈腰,躬身倒酒的本城富户,余者皆是噤若寒蝉,小心翼翼地陪着。 苏州评弹在这个北方小城本就不是个大众化的东西,唤了评弹先生来,也不过就是附庸个风雅,有个动静,至于先生评唱了些什么,在座的估计多半是听不懂。 不过此时此刻,雅间之内的人各有盘算,想必也是无甚心思去欣赏。 原来,前两日里吴大帅干倒了之前盘踞在此的刘司令,又率兵冲进山里,把刘司令久攻不下的土匪们打了个措手不及落花流水,正可谓是双喜临门,功成名就,吴大帅自然得好好摆上一场,请了城中各个有头有脸的富户乡绅,好好地立个威。 明眼人都知道这个吴大帅无非就是趁刘司令和土匪酣战时捡了个漏,渔翁得利而已。但成王败寇,不管用的是什么手段,不管有才没才的,谁占了这座城,那便是谁说了算。 要说起吴大帅,膀阔腰圆大腹便便,大脑袋可谓是光得锃亮,远看像伙夫近看像屠户。也不知是个什么机缘从了军,竟能一路混到这个地步。 虽说眼下军阀混战,什么大帅司令闭眼一抓一大把。但若没人没枪的,也拉不起这么骇人的队伍。哪怕吴大帅长的再寒碜,再粗俗,但人家有人有枪就是了不起。 “大帅威武,”一人躬身倒酒,为吴大帅唱赞歌,“大帅这一出手,便赶走了刘司令……” “对对对,”另一人附和道,“就连大名鼎鼎的山狐狸如今也被大帅打的一败涂地。大帅可真是为本城除了一大害呀!” 吴大帅被两人这么一捧,飘飘然地飞上云端下不来,大光头在灯火下愈发油亮闪着光。他红光满面,粗声粗气地得意道:“区区一群山匪算什么东西!妈了个巴子的,这次算他山狐狸走运,让他给跑了。下回他可没这么好的运气!” “大帅可不要对那个山狐狸掉以轻心,”方才倒酒那人躬身在吴大帅身边,道:“咱们这里群山环绕,以前大大小小的山头上都有匪徒,不过却是各立门户,不成气候。谁知后来双孤山出了个山狐狸,做成了几宗大买卖,一下子把其他山头上的寨子全给吞并了,势力是越来越大。来来往往几个司令大帅在他那里都吃过亏……” “哼!”吴大帅听着有些不悦,拍了一把桌子道:“一群他娘的怂包草货!那些玩意儿也配跟我吴大帅比?!” 这一下只把二人吓的附和着不敢言语,吴大帅余怒未消地骂了一句脏话,旁边坐着的五姨太忙又给他布了菜,让了酒。 一杯酒下肚,大帅情绪和缓了些,想了想,问道:“听你们这么说,山狐狸还挺有本事。这家伙是个什么来历?” 端着酒壶的那个赶紧凑上来道:“这个山狐狸肖景行是双孤山的二当家,武艺高强,能双手使枪,百发百中。此人狡猾,诡计多端,这才得了山狐狸的绰号。据说他是双孤山的老当家从逃荒的死人堆里给捡回来的。后来老当家死了,肖景行便做了二当家。这几年里,他们双孤山收了附近山头的人不说,还专门跟军队作对。神出鬼没的,抢了不少武器。况且双孤山里洞套着洞,洞连着洞,没人带路就得迷路饿死在里面,这才弄的几任城主派兵攻打都无功而返。” 吴大帅听完,闷了一口酒下肚,“啧啧”了两声,道:“二当家?照这么说他上面还有个大当家?双孤山的大当家是什么名号?” 未等那人开口,吴大帅又耻笑道:“这些当土匪的都是唯利是图。面儿上听着称兄道弟,其实心里面指不定盼着谁死。山头上当家的越多,越容易翻船。给他们扔点好处出去,还怕他们不会窝里斗?!” “大帅高明!”拍马屁的赶紧上前竖了大拇指,但接着又支支吾吾起来。 “只是……只是双孤山上只有二当家的肖景行,”拍马屁的面有难色,“大当家的是谁……咱们还真的……从来没听说过……” “哼!”吴大帅抬手抹了一把他那油光锃亮的大光头,瞥了一眼那个拍马屁的,不屑道:“你们这帮有钱人,又指着我打土匪,还又出不上力。看看,力出不上,出钱总行吧?!” 说着吴大帅抬手一划拉,指着在座的道:“本大帅为救本城百姓于水火,出兵打土匪消耗颇大,今日来赴宴的也都是本城名流,一人出个五百大洋不算过分!” “五百大洋!!!” “这……这也太多了……” 在座名流们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却无一人敢站出反对。 吴大帅假装听不见乡绅富户们低声议论,一把拽过身旁的五姨太,捏着五姨太的下巴,嬉笑道:“等过两日我的山炮拉到了,你就看我炮轰了双孤山的狐狸洞,打了狐狸皮子给你做披肩,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一听“山炮”二字,更是吓得全都闭了嘴,再也无人敢质疑五百大洋的份子钱是多是少,是该出还是不该出。 吴大帅见震住了在座的各位名流,心情大好,搂着五姨太的手更是不安分地上下乱摸,惹得五姨太娇笑着直往他怀里钻。 正是放肆之际,俩拍马屁的又把酒给满上,一边说着吹嘘赞誉之词。吴大帅端着酒杯搂着美人,可谓是顾盼自雄。 酒过三巡,饭桌上热闹声渐弱。有不想与吴大帅往来应酬,但又一时不好离席的,只得装作认真听评弹的模样,减少开口说话的次数。 第7章 酒桌这边一安静,那边丝丝缕缕的三弦乐声便飘了过来。吴大帅放下酒杯,眯眼看着窗边坐着正在拨弄三弦的评弹先生。 这位先生看着年岁不大,二十上下的模样,面容俊秀,皮肤白皙,一身湖蓝色的长衫,配着他儒雅的气质,倒真有那么几分风姿绝世。窗边那块方寸之地,也因有他而宛若出尘净世,独立于这市侩喧闹之外。 吴大帅盯着评弹先生听了一阵,松开搂着五姨太的手,向之前倒酒之人招了一下,那人立刻上前躬身附耳道:“大帅有何吩咐?” 吴大帅看着评弹先生目不转睛,向倒酒的低声问:“那个唱评弹的是这个酒楼里常驻的?” “那倒不是,”倒酒回头看了一眼评弹先生,回头继续向吴大帅低声道:“这位沈落沈先生原是江南人。说是江南这几年乱的很,他几番辗转流落到了本城,前日里才进的咱们翡翠楼挂的单。沈先生这一身清雅脱俗的气质在咱们这儿难得一见,是以点他唱评弹的客人不在少数。” “哼哼,再清雅脱俗还不就是个卖艺的。”吴大帅一手摸着下巴,露出几分不怀好意的笑,意味不明。 “过几日安排他去我府上一趟。”吴大帅眯着眼看着沈落道,“就说本大帅专程邀请先生唱评。”说完他又压低了声音,道了句:“安排他晚上去。” 倒酒的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传闻这位吴大帅可是个男女通吃荤素不忌的主儿,忙露出暧昧的笑容,躬身点头道:“是是,大帅放心。小人都懂。” 第9章 大帅之死2 五日后,大帅府。 吴大帅的府邸是一座二层白色小洋楼,前后有花圃花园,很是气派。自进入民国年号,洋玩意儿日渐增多,这些大帅司令们也不甘落后,纷纷西化起来,向着西洋那套靠拢。 入夜时分,吴大帅坐在小餐厅里,正一手持刀一手持叉与盘子里的牛排做斗争,那吃相实在不雅。五姨太妖娆地走过来,身若无骨地靠在吴大帅怀里,拿过餐刀和餐叉帮大帅切着牛排。 吴大帅正要夸五姨太两句,下人来报,说翡翠楼的沈落先生应邀前来为大帅唱评,已在门前等候。 吴大帅一听,没由来地便兴奋了起来,推了一把还靠在他身上的五姨太,道:“我有事,你先下去。” 五姨太冷着脸翻了个白眼,但瞥见吴大帅腰间别着的手枪,还是没敢多言语,站起身就走了。 没过一会,站在门外边的警卫开了门,身着湖蓝长衫的沈落,怀里抱着三弦琴走了进来。 “小人见过大帅。”沈落略躬身,算是行了礼。 吴大帅没有搭话,而是起身绕着沈落慢慢转了一圈,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来人。”吴大帅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把先生的琴放好。” 有下人上前把沈落的琴接下拿走了,又有下人端了牛排红酒,把餐桌重新布置了。 吴大帅拉开餐桌边的椅子,对沈落道:“先生请入座。” 眼前这位评弹先生,并没有出现吴大帅预想中的受宠若惊,或是拘谨惊惶。只见他不卑不亢地道了句“多谢大帅”,便径直走到那椅子前,坐了下来。 本还想着是不是得用点手段先哄骗一下。不过此时看来,这人毕竟是跑江湖的,多半也是个身经百战的老手。 吴大帅想着,抬手摸了摸下巴,踱步在餐桌的另一边,拿了红酒又踱步到沈落身边。 “看来大帅请我入府,并不为听曲儿。”沈落看着桌上,正被倒入红酒的酒杯道,“小人不知大帅究竟何意。” 吴大帅将红酒放在一边,侧头看着沈落。 长衫本就是竖领,可这竖领却遮不住下面修长白皙的颈子。这人端坐的姿态,就像一只优雅又高傲的白鹤。 吴大帅盯着眼前诱人的秀色,恨不得化身为一头恶狼,扑上去狠狠咬住这只白鹤的长颈。 “原以为先生是个明白人。”吴大帅说着,肥厚的手掌便按住了沈落的肩。“没想到这种事还得我挑明了说。”肩上的手掌顺着沈落单薄的蝴蝶骨一路滑到了腰际。 沈落顿时如被电打一般,猛然起身面向吴大帅,一直淡然的面容上,终于有了一丝惊慌的神情。 这神情就像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吴大帅的虐爽心理。若能看着眼前如此清雅脱俗之人最后跪在他的脚边求饶,那可真是绝对美妙的享受。 只是这么假想了一下,吴大帅的兴奋便立刻燃遍了全身。他猛地拉扯开领口的扣子,低声咒骂了一声,就朝着沈落扑了过去。 沈落惊恐地倒抽一口冷气,往后退去时,动作太大,碰倒了餐桌上的花瓶。只听稀里哗啦一阵响,沈落本人也跌倒在地。 只这一声,门外的警卫立刻冲了进来,大喊着“保护大帅”“保护大帅”! 原本已经处在兴奋点上的吴大帅,被这么一闹,只气的头顶都冒了烟,他转身两步上去一巴掌甩在其中一个警卫的脸上,骂道:“妈了个巴子的!一群没眼色的东西!都给老子滚出去!谁再进来坏老子的事,老子枪毙了他!!!” 被甩了巴掌的警卫低着头,揉着脸,不敢吭声。一大群人又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吴大帅余怒未消,两三下脱了外套,走到沈落跟前,居高临下地道:“怎么着?还想反抗?你自己主动点儿把衣服脱了,还能少受点儿罪!” “大帅息怒。”沈落从地上爬起来,心如死灰,面无表情地颤声道:“求大帅先让小人伺候一番……也、也好让小人缓一缓。” 清高之人终于妥协,便如天上谪仙被贬入尘埃。 此情此景令吴大帅很是满意,当即便解开皮带在沙发上坐了,炫耀着他的雄姿勃发,一脸坏笑地对沈落道:“来,这便看先生的手艺了。” 沈落深呼吸了一下,走到近前,看着吴大帅腰间别着的手枪,怯声道:“这个……会不会走火?” 这话在吴大帅听来简直无知得可笑,他取下手枪放在茶几上,不屑道:“信不信就算把这玩意放在你手里,你也不会用!”接着他又催促道:“快着点,别磨蹭!把老子伺候好了,绝对比你唱曲儿强!” 眼看事已至此,再做挣扎也无用。沈落垂着眼帘面无表情走到大帅近前,双腿跪上沙发,虚骑在吴大帅上方。 这动作熟练至极,竟不带一丝羞愧扭捏,吴大帅一时有些意外。但他还未有更多的反应,只见沈落忽然抬了眼眸,眸子中闪过一丝杀气,与之前懦弱凄惨的他判若两人!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沈落抬手捂住吴大帅的口鼻,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从吴大帅的咽喉处挥过。无声无息之间,吴大帅便被割了喉。 吴大帅嗓子里发出混着血沫的“咯咯”声,他左右挣扎却被沈落骑压着不得动弹,就在他意识尚存之际奋力踢蹬着茶几,茶几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然而,大门毫无动静。 沈落看着掌下那张已经扭曲了的脸,轻蔑地低声嘲道:“大帅且放心,有了您的吩咐,没人敢进来打扰你我快活。” 吴大帅脖颈动脉处的鲜血汩汩地往外冒,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料,也染红了沈落的长衫。 房间内血腥味弥漫,吴大帅就在这一室的血腥味里终于停止了挣扎。 沈落起身,看着自己长衫上和手上的血,皱了皱眉。 他走到餐桌前,抓过那瓶红酒把手冲洗了一下,顺便扔掉割了吴大帅喉的凶器。 那是一枚锋利的花瓶碎片。 沈落解开一字扣,正在脱着沾了血的长衫,就听门外传来几声重物倒地的声响。门随之打开,警卫们被打晕倒了一地。 一个西装革履,带着礼帽的青年走了进来,他的臂弯上还搭着一件蓝灰色的长衫。青年身后跟着的几人迅速将晕倒在地的警卫们拖走了。 “哎呦!这血腥味!”青年摘下礼帽在面前扇着,想赶走空气里那令人作呕的味道。 接着他两步走到沈落的身边,将手臂上的长衫展开了,帮沈落穿上,侧头看着沈落,问:“怎么样?我的大当家,还顺利吗?你说你也是,要干掉这个吴大帅,我山狐狸有的是办法,哪里需要你亲自出马以身犯险。你是不知道,这一晚上心惊肉跳的,可吓死我了。” 面对肖景行的絮絮叨叨,沈落没搭理,他将身上才换上的长衫略微整理,看着面前的人哑然失笑。 “你这身行头哪来的?”沈落笑道,“看惯了你平日里腰里别着双枪的那一身短打,忽然收拾的这么洋气,我倒有些不认得了。”接着他又问道:“军需库那边的事情顺利吗?” “开玩笑,有我山狐狸亲临,那还能不顺利?”肖景行帅气地向沈落扬了一下眉,笑道:“混进去的人给他们的饭食里下了药,这次绝对是满载而归。连带着新到的十门山炮,全给他拉回咱们双孤山!” 说着他像是等不及一样揽住沈落,深情地长长一吻。结束时惩罚性地在沈落的下唇上稍稍用力咬了一下,赌气道:“居然出卖色相!可没下次了!” 第8章 沈落笑着在肖景行唇边落下一吻,应道:“好,不会有下次啦!” 第10章 尘落归途1 (古风,重生) 阳春三月阳光和煦,草长莺飞万物复苏。 但祭阁前却有一股冰冻三尺的寒意在徘徊。 肖景行垂头跪在恩师玄清真人的金身前,长发凌乱,神情憔悴。因为照顾二师弟沈落,他三日没有合眼了,布满血丝的双眼甚至流不出一滴眼泪。 或许,所有的眼泪都已在阿落离世的那一刻消耗殆尽了。 怀中似乎还残存着沈落的气息和余温,心中却是眼睁睁看着爱人的生命一点一点流逝却无能为力的痛,而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恨。 恨为何没有早一点看清自己对沈落的感情。恨自己为何因掌门之位而负气出走,远离师门二十年。恨自己为何明知沈落的心意却一再说着那些无情的话,将沈落的心伤得千疮百孔,直到此时天人永隔,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恨!恨!恨! 肖景行带着对自己无比的痛恨,捏紧了拳头,缓缓抬头,看向面前慈眉善目的恩师坐像,托手施礼,带着悔恨凄凉道:“请师父恕徒儿不肖,以师门秘术为己用。实在是阿落已去,师门衰落,景行自知一切孽缘皆由我起,不得已而为之。此术若败,无非是多一条不肖徒儿的命。就算与阿落共赴黄泉,景行亦无怨无悔。但若成功,阿落与师门此时正当如日中天,绝尘之姿……景行只求师父在天有灵,保佑徒儿此番一举成功,弥补过错……” 话音未落,肖景行已伏地拜了三拜。 最后一拜结束,他却没有起身,而是从腰间取出携带的匕首,冲着自己心口便刺了下去。 鲜血顺着匕首的血槽汩汩流出,汇集在了青石地砖上。 肖景行咬牙以手蘸血,以血为墨,在青石地砖上画出了一个血淋淋的阵法。 心口不断流出的血液正在消耗着肖景行的生命。他伏拜在玄清真人的坐像下,前半生的经历化作一幅长卷在他的脑海中渐渐舒展开。 自记事起,便在恩师门下修道,成为了玄清真人的首席大弟子。 七岁,师尊带回了故人之子,一个不到一岁的奶娃娃。这个不会说话,只会哇哇哭的奶娃娃沈落,成了他的二师弟。 十八岁,师门的弟子越来越多,他也成了备受敬仰的大师兄,无论是功法、道法,皆是众弟子之楷模。 众师弟中,唯有沈落天资聪颖,根骨奇佳,小小年纪功法已是略有小成,却越发喜欢黏着他,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 二十岁,他已初具大家风范,举手投足间皆是令人心驰神往的风度翩翩,师门上下对他尊敬有加,更有弟子私下赞他必是未来掌门人之首选。 但也是在这一年,沈落锋芒毕露,论剑大会上以一己之力将师门名望送上江湖顶峰,引得各门派众家纷纷侧目,暗道:这玄清真人的二弟子都这般厉害,大弟子岂不更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玄清真人这一脉将来在江湖上可是不得了啊! 肖景行率众弟子在论剑大会上拔得头筹,在接受各家祝贺的同时,心底却明白,他那二师弟如今的成绩,已远超他在这个年龄时的所为了。 一种不安油然而生。沈落,这个成天跟在他身后,撵都撵不走的小少年,竟成了他肖景行问鼎掌门之位最大的障碍。 自此,随着不安情绪滋生而出的还有嫉妒和不平之气。他总是仗着大师兄的身份捉弄沈落,甚至想在同门面前让沈落出丑。可后者那种不堪的心思,却又总在沈落无比信任和仰慕的纯澈目光中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沈落,这个唇红齿白,如春日阳光般温柔和煦的小少年,总能让心生暗影的肖景行自惭形秽。 于是,他在不安、嫉妒和自我厌弃中迎来了二十二岁。 这一年里发生的头等大事,在肖景行后来的回忆中,不知该给这件事定性为是自己的大幸,还是沈落的大不幸。 亦或是缠绕在他心头,对自己痛恨的起源。 那一年的年节里,师门上下庆贺,众弟子纷纷向大师兄敬酒,肖景行来者不拒,一通豪饮如饮水一般,直把端坐在他身旁的沈落看得心惊肉跳。 沈落没有酒量,从不饮酒。肖景行深知二师弟这个弱点,便将师弟们向沈落敬的酒,也一并代为接下。 似乎,也只有在酒量上,他能比这个天赋异禀的二师弟略胜一筹了。 酒席散去,沈落一路架着脚步飘忽的肖景行回了居室。当时的两人都没想到,居室大门的关阖,竟只是下一场疯狂的开始。 究竟是谁先开始的,肖景行已经想不起来了。他只知道在一片黑暗中,自己的反应是如此地诚实和不受控制,就好像这是命运的注定,注定他们将纠缠在一起,至死方休。 身下的少年紧张又羞涩,却激发了他身体里蛰伏的原始兽性,让他不管不顾地在少年未经人事的身体里横冲直撞,不管身下之人是否痛楚,是否能够承受。那是一种积压已久的躁动,带着每每见到少年时的嫉妒和不忿。 或许少年对他的情愫是仰慕,是依恋,是爱慕,是所有凡人对心上人的奉献。可当时他对少年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在后来的许多年间,他依旧没有头绪。 或许只是对情欲的一种渴求,又或许只是出于酒醉后肆无忌惮地发泄。但不管是哪一种,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都绝对与爱无关。 这也是肖景行在濒死前对自己最为痛恨的一点。 既然不爱,又为何要做下那样的事?去伤害一个那样温柔又敏感,善良又执着的人儿啊! 事后的沈落可以用惨烈来形容,卧床了好几天,但肖景行只去看过他一次。仅那一次,没有嘘寒问暖,没有柔情关切,只留下冷冷一句:此事万不可被师尊和师弟们知晓,否则你我二人又该如何自处? 即便是面对这样冷酷的话语,沈落俯卧榻上,依旧扯住他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道歉:师兄,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对师兄起了那般心思,以后我不会再那样了。师兄,求你别生阿落的气,别不理阿落好吗? 可单纯的沈落又怎么知道,人欲无穷食髓知味。正是他的纵容,引来了肖景行对他更多的欲望。 第11章 尘落归途2 此后三年间,他们的关系进入了一个畸形的状态,白日里兄友弟恭,任谁也看不出二人之间有丝毫不妥。 入夜后,沈落总是会满怀期待又紧张的心情,刻意留着门。因为他知道,大师兄不定会在何时无声潜入,在黑暗中与他做着那些不得言说的事情。 肖景行二十五岁的这一年,玄清真人面对繁杂的门中之事心升隐退之意,只想立了新掌门速速传位,逍遥自在地去云游四海。 纵观门中上下,肖景行接任掌门的呼声最高,可在玄清真人宣布之时,掌门之位却传给了年方十九的沈落。 门中上下一片愕然,最意外和失落的自然是肖景行。不明白师父为何有如此安排的他,把怒火全都烧向了沈落。 那一天,什么虚伪狡诈,什么图利作小,什么难听他说什么。沈落在他的口中变成了个一无是处的小人,他似乎把这辈子最恶毒的话全都说完了。沈落没有辩解,只是眼中含泪地看着他道了一句:师兄,你是阿落这么多年唯一喜欢爱慕之人,阿落从未做过愧对师兄之事。 如今想来,当初那些恶毒的字字句句,个个如杀人不见血的利刃,将沈落的心伤的血肉模糊。 玄清真人倒是潇洒,沈落接任掌门没几天,他便提着那多年不离手的拂尘云游去了。走之前他将肖景行唤到身边,语重心长道:景行莫怪师父偏心,你虽入门最早,在众弟子中最有威望,但你性子急躁,遇事难免偏激,并不适合做这一门之主。阿落虽接任掌门,但他性子太过和善,难免被人欺他好说话。日后你要用心辅助他,有你二人打理,定能将本门发扬光大。 掌门之事既已尘埃落定,肖景行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当着师父的面,他纵然再是不甘,也只有施礼回道:是,师父教诲徒儿谨记。 然而,他内心的委屈、郁闷还有那莫名强烈的自尊,在师父远游之后,就变成了吞噬他的妖怪,让他只要见到沈落心里就不舒服。 在他离开师门前的那段日子里,前三年他与沈落之间的秘密甚至还在继续。他将所有的不满和不快全都化作了榻上的欲望,恶狠狠地宣泄在了沈落的身上,总是弄的沈落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年的春日里,明知沈落第二天要向新入门的弟子们讲学,他却依然在头天夜里狠狠地折腾着榻上的人,不顾沈落因为被折腾的太狠,而断断续续呜呜咽咽的低声祈求。 第二天,当他看见强打精神端坐在堂上的沈落,不着痕迹地克服着身上的不适而朗声讲学时,他的内心居然出现了一丝恶意的兴奋和喜悦。 第9章 做了掌门又如何?谁能想到,这白日里如此端方雅正,正人君子的一派掌门,到了夜间还不是雌伏人下,做着那些苟且之事? 只要一想到堂上那个仿佛不染尘埃,如仙君下凡一般不食人间烟火的沈落,却在暗夜里,在他的身下发出那样难耐的声音,被他玩弄于榻间,他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和成就感。 可讲学进行了没多久之后,当发现沈落为了遮掩住颈子上因他昨夜的疯狂而留下的印记,在这洋洋暖意的春日里依然穿着高高竖领的冬袍,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时,他不明白自己的心中为何会瞬间有了疼痛感,那感觉虽不明显,仅如针刺,却让他十分地不舒服。 那日,未等新入门的弟子拜会长辈,他便提前离开了论道堂。 自此之后,两种矛盾的心理不断地折磨着他。 对沈落的嫉妒和怨愤,让他想远离这个人。 可沈落对他那个坏脾气的包容,对他的任何无理要求都会接受的做法,又让他自责自卑和自我厌弃。 面对内心的矛盾,他怕了,他怕自己真的爱上了沈落。 不想继续在两种矛盾中拉扯度日的肖景行,最后还是违背了师命,给沈落留下了一封简短的书信,离开了师门。 只是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一走便走了二十年。 他离开了师门之后在江湖上游荡了几年。游侠一般的日子里,结交了许多江湖朋友,开阔了眼界,知晓了凡人疾苦,忽然一日便有了拯救万民于水火的念头,只觉得那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该做之事。 于是,他便参了军,一路披荆斩棘,几年下来竟走到了威武将军的位置上。 三十五岁那一年,江湖上出了一件被各大门派所津津乐道之事。 一群扶桑浪人在中原四处挑战,下手狠毒且不讲武德。挑战至玄清门下,沈落应战,以一敌数十众,直将这群扶桑浪人揍的连亲娘都不认得。 各大门派一时拍手称快,大赞沈落为中原门派出了口恶气。玄清门风头重盛,更有众多门派想与玄清门联姻以此来提升本门在江湖中的地位,一时之间说媒的简直要踏平玄清山门。 肖景行虽已位居威武将军之位,但这些年来始终留意着师门的消息,且他江湖朋友众多,沈落此战成名之事他又岂会不知。 一时之间,他不知自己心头是何种感觉。是该为师弟高兴,还是该为他的阿落担心。 江湖之人若想迅速成名,最快的办法便是前往名声大的门派挑战。沈落此战之后,必定会有更多的后起之秀向他问剑。 似乎两人的恩怨,在肖景行离开师门的这十年中已经烟消云散。 可接下来,在听说各门派争先恐后地想于玄清门联姻时,这位威武将军却在瞬间就不淡定了。 不知道是被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冲昏了头,他赌气似地提笔给沈落写了一封信,这也是他离开师门后给沈落写的唯一的一封信。 内容很简短,开篇是常规问候,中间是对师弟一战成名的赞扬。结尾是一句陈述:兄已于近日成婚。新妇贤惠,照料为兄起居无微不至。兄暖衣饱食,一切安好,望弟勿念。 此信写完,威武将军如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莫名其妙便扬眉吐气了起来。 直到十年后,沈落病入膏肓之际,肖景行才从三师弟的口中得知,如今要了沈落性命的旧疾便是由这封信导致的。 当初扶桑浪人上门挑战,用的尽是些下作的手段。沈落恐门下弟子被害,义无反顾亲自迎战。以一敌数十众虽是一战成名,却也大伤元气。原本将养月余也能慢慢恢复,不料却收到了肖景行的信。 肖景行一走十年消息全无,突然有这么一封信回了师门,只让沈落欣喜若狂。可当他将这封信的内容读完之后,瞬间脸色发白,浑身颤抖。 三师弟不知何故正要开口询问,却见沈落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惨笑一声昏死过去,殷红的鲜血在他的白袍上绽开了触目惊心的斑驳之花。 第12章 尘落归途3 沈落在这场短时间内的大喜大悲中伤了根本,难以固本培元。后来江湖纷争,挑战者不断,还有诸多的门内琐事,压得他喘不过气。师弟们有心想帮忙的,但遇到大事了,还得是沈落出面做决断。 就在硬生生地扛了十年之后,沈落的生命终于即将耗尽。 肖景行四十五岁的这一年,在一场驱逐异族的战斗中大获全胜之后,已晋升为荡寇大将军的他,深知“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果断交了兵权,解甲归田。 都城虽有府邸,可无妻无儿,无亲无友的,再华美的府邸也填补不了他内心的空虚。这个在外漂泊了二十年的浪子,终于以一种最质朴的方式,回归了师门。 山还是那座山,千年不变。河还是那条河,百年也未干涸。可山门前拦住他的弟子们,却已是没有一个认得的了。 在山门前交涉了须臾,小辈的弟子们终于找来了他的三师弟。 已为人师的三师弟,见到他之后,不顾当着自己徒弟的面,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哭的像个孩子。 大师兄离开师门的这二十年里,不断有师弟们卷入江湖纷争送了命,甚至还有牵连到了师门的。这些年里,掌门师兄不知处理了多少是非之事,才保住了玄清门上下弟子们的性命。 可眼下掌门师兄重病缠身,又有与玄清门交恶的门派虎视眈眈,蠢蠢欲动。门内弟子日日严正以待,只怕掌门归天之后,本门被其他别有用心的门派围攻之事无可避免。 听闻三师弟这一番话,肖景行大惊。纵然是他这些年纵横沙场,见惯了生生死死,但一旦涉及的人是沈落,便让他整个心都慌乱了起来。 负气出走了这么多年,他假设过所有两人之间最不好的结局。或许二人终有一战,或许二人老死不相往来,但他唯独没有想过沈落会先他一步离开人世。 直到见到沈落的那一刻,他依然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早春时节,阳光普照,居室内却略有寒意。当初那个唇红齿白,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却已成了个消瘦憔悴的中年人。他半靠榻头,每说一句话似乎都要调动全身所有的力气。 没有想象中的尴尬和紧张,见到来人是他之后,沈落只是温柔又平和地道了句:“师兄,你来了。” 他在榻边缓缓坐下,看着眼前的人竟是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终于,在看着沈落强提着精神,冲着他微笑之后,他勉强开口,满是苦涩地道:“阿落,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一语未毕,眼泪已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他努力压制着眼泪却只让那个代表脆弱的东西愈发汹涌,最后他伏在沈落的膝间痛哭失声。 沈落带着轻微的咳喘,扶着他的肩膀,安抚着他,始终一言未发。 三日后,沈落在弥留之际,回光返照。忽然精神大好,说想去看看山路边的那棵老桃树开花了没有。 肖景行当下一把将人抱起,一路来到了老桃树下。 两人依偎着靠着老桃树席地而坐,沈落抬头看着那一树的桃花,笑着说:“这花今年开得可真好看,也不知我被师父带回来的那年,这桃花是不是也开得如今年这般好。” 肖景行看着沈落的侧颜,忽然想起当年师父带着阿落回来的那日,他便藏在这桃树上用力摇晃,把桃花晃得落了师父和怀中小娃娃满身,逗得小娃娃伸着短短的小手,对着漫天飞舞的桃花“咯咯”直笑。 似乎一切缘起,在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沈落靠在肖景行的肩头,缓缓道:“曾听师父提过,本门之中有一秘法名为重生之术。幼时不以为意,此刻却是希望真有这么一种术法。” 肖景行将沈落揽入怀中,拥抱着他,听着他气息衰弱地缓慢道:“师兄,我累了。若真能重生……重活一世,阿落定会约束好自己……不会再对师兄起那般心思……”他停了须臾,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那相思之念……实在是……太苦了……” 怀中这具瘦骨嶙峋的身躯终是没了生机。 一时间,心中的疼痛如排山倒海般地将肖景行淹没,他紧紧拥着沈落,却只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声紧过一声。 在沈落最后的日子里,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肖景行成婚的事情。 沈落从没问过他家中妻儿如何,他也没有提过成婚之事只是当初自己的胡编乱造。 或许是谁都没敢提,又或许是时隔那么多年,这段感情给沈落带来的只有伤害,他是真的想放下了。 可肖景行却知道,他不敢将这件子虚乌有的事情说清楚,只是因为愧疚。 况且说了又能怎么样呢?失去的时间追不回,那么多年里,给沈落造成的伤痛也已无法弥补。 直到此时,肖景行才真正意识到他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一份真挚而浓烈的情感,一个世间绝无仅有,倾其所有一直爱他、等他的人。 第10章 当天夜里,他像疯了一样翻遍了藏书阁里所有的古籍旧书。在翻找了整整一夜之后,天光大亮之时,他终于找到了记录着重生阵法的残卷。 取心头血绘阵法,带执念重回缘起之初点。 前半生的回忆终于落幕,随着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和飘忽感,肖景行眼前发黑,逐渐没有了知觉。 ------------------------------------- 耳边似有风过的动静,还有树叶随风哗哗作响。 当知觉恢复时,肖景行却觉得眼皮上仿佛压着两座山,浑身乏力,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 又躺了一会儿,才渐渐察觉身下这躺着的地方硌着后腰很不舒服。他下意识地翻了个身,却只听“嘭”地一声从高处坠落,瞬间便被摔清醒了。 他睁眼之时,只见自己被摔得伏爬在地很是狼狈,遍地的桃花又被风儿卷起,向着下山的小径飘去。 这是……这是那棵老桃树? 肖景行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看着那遮阳蔽日的一树桃花。 正在疑惑间,只听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是景行吗?为师回来了!” 肖景行循声望去,只见蜿蜒小径的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款款而来。 “师父!”二十多年没有见过恩师了,他激动地喊出了声,只是这一喊竟是一声童音。 成功了!重生之术竟真的成功了!! 也就是说,很快就可以再见到阿落了! 只不过这么想了一下,心脏便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仿佛要破胸而出一般。 他激动地朝着师父的所在奔了过去,尚未到跟前,已双膝跪地,向师父行了跪拜大礼。 “徒儿这是做什么?”玄清真人走到近前,单手将他扶起,笑道:“为师不过下山了几日,你便如此大跪大拜的,倒让为师有些不习惯了。” 再次见到恩师,肖景行已禁不住涕泪横流。他起身抹掉了脸上的泪珠,抬头看向玄清强笑道:“师父下山这些时日,徒儿有些想师父了……” 话未说完,他已看见师父怀里抱着个粉妆玉砌的小娃娃。 是阿落! 肖景行只觉的心漏跳了一拍,目不转睛地看着还是个奶娃娃的沈落,连接下来的话都忘了说。 玄清见徒弟愣着一动不动,忙把怀中娃娃转了身,对肖景行道:“这是为师的故人之子,名唤沈落,以后就是你的二师弟了。” “我、我能抱抱他吗?”肖景行激动道。 玄清真人深知自己的这个大弟子从小便带在身边,两人虽是师徒,却情同父子。这忽然又带回个小娃娃,只怕景行年幼,心中难过。一路都在想着如何向这孩子解释,让他能尽快接受沈落。却没想只此一面景行便对小娃娃这般喜欢,一路准备的安抚之词都没了用武之地,当下心中欢喜,俯身便将怀里的小奶孩儿递给了肖景行。 此时的肖景行不过七岁,个子还没长起来,抱着个一岁不到的小娃娃自然十分吃力,但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却是欣喜得无与伦比。 阿落,阿落,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上一世是我混蛋,不懂珍惜。这一世重头来过,我定会好好呵护你,再也不让你伤心难过了。 肖景行看着怀中的小小阿落,心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上一世的遗憾,只觉得上天对他不薄,给了他这个弥补过错的机会。一时间,竟难以自控地心潮起伏,眼眶发热。 小沈落被肖景行这么抱着其实很不舒服,但他却不哭不闹,只是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肖景行的脸,看了须臾,便伸出小手搂住后者的脖子,安安静静地伏在了小男孩的肩头。 “阿落大概是累了。”玄清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搂抱在一起的两个孩子,伸出双手道:“小小孩容易瞌睡,把他给为师吧。” 肖景行紧紧抱着沈落,却是舍不得松手,道:“师父一路回来辛苦了,回山门也没几步,师弟就交给徒儿抱吧。”说完竟抱着沈落转身便往山上跑。 “这小子,”玄清提起左手的拂尘,用手柄在背上挠了几下,自语道:“平时让他劈个柴都喊累,这会怎么又这么有力气了?!” 第13章 尘落归途4 时光飞逝,十年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些年里,肖景行对沈落精心呵护,用心照料,那可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自沈落入山门的那一日起,肖景行便是甘之若饴地围着这个小娃娃团团转。什么洗澡喂饭,穿衣哄睡,全是他一手操持,小小年纪却是一副熟练的大人样,连玄清真人都啧啧称奇。 眼见徒弟将小娃娃照顾得这样周全,玄清真人倒也乐得逍遥自在。 可随着沈落年岁渐长,两人之间的关系与上一世的不同之处也显现了出来。 沈落虽是肖景行一手带大,但在懂事之后却反而对他渐渐疏远,甚至是敬而远之。 可要说是疏远了吧,沈落又总会躲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他。 尤其是沈落的偷看被他发现之后,这个偷窥者会遥遥恭敬施礼,然后正儿八经地唤一声“师兄”,仿佛他只是偶尔路过,恰巧视线与师兄对上了而已。 这样矛盾的行为,一时让肖景行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位师弟相处。 儿时两人同吃同住,并无不妥。可沈落六岁时,竟自己收拾了衣物用品和卧具,跑去了新来的三师弟房里去,两人相差不足半岁,似乎他们俩才更有话说,更能玩儿到一块儿去。 肖景行面对沈落的疏远,失落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在看见沈落与三师弟成日里追逐打闹,笑颜如花的样子后,又随之释然。 他的阿落上一世太苦了。如今重活一世,他所有的愿望便是弥补自己当初所犯下的错,让沈落快快乐乐,没有负担地过完此生。 哪怕这一世,沈落喜欢的人不是他,也没有关系。 想通了之后,肖景行依然对沈落是多年如一日地关爱和照顾,只要是沈落爱吃的,喜欢的,他想尽办法也会弄到。甚至因为爱屋及乌,连带着对三师弟也格外照顾,弄的门下其他弟子只要提起沈落师兄和三师兄,都是一副醋兮兮的样子。 转眼间,肖景行二十岁了,这一年的论剑大会如期而至。 与上一世的情形一模一样,初出茅庐的少年力压群雄,备受瞩目。一时间,整个江湖都在谈论玄清门下的那个十四岁的少年,沈落。 那几天里,肖景行站在群雄之中,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阿落,为之欢呼,为之倾倒。虽然明知道沈落会挫败群雄,立于顶峰,但还是会因为某个惊险的场面而紧张不已。 这一世的观战与上一世的相比,少了嫉妒之心,更添关切之意。 他终于感受到没有了那些不平之意,真心实意地为所爱之人欢呼和庆祝,竟比自己论剑得冠还要快乐。 二十二岁的这一年,是让肖景行胆战心惊的一年,因为他知道,在这一年里会发生什么事情,尤其是在年节的那一夜。 该来的总是要来。年节晚宴,肖景行一反常态滴酒不沾,反观沈落却是酩酊大醉,最后竟是醉倒在了三师弟的怀里,昏睡了过去。 三师弟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肖景行上前一言不发,俯身把沈落背起来,退了席。 三师弟对之前几个给沈落敬过酒的弟子数落道:“都给你们说了沈落师兄酒量不行,让你们别作死,你们非不听,不知道二师兄是大师兄的心头肉吗?现在可好了,二师兄被你们灌成那个样子,你们就等着明天被大师兄狠狠收拾吧!” 一番话说的几个弟子面面相觑,差点哭出来。 肖景行把沈落一路背回居室,又是更衣又是擦洗,在这寒夜里忙里忙外地居然忙出了一头汗。 待要给沈落喂醒酒汤时,才发现这人是醉的深沉,怎么叫也叫不醒。肖景行想了须臾,端起醒酒汤饮了一大口,嘴对嘴地给沈落渡了下去。 反正上辈子再亲密的事情也不是没做过。 上一世的亲密已经太远,远到肖景行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记得,还是太过日思夜想。他记得自己今夜明明没有喝酒,可为什么此时此刻却是血气翻涌,好似醉得深沉。 酒不醉人人自醉,能令他沉醉的,唯有眼前的沈落啊。 渡完了醒酒汤,他却舍不得离开。就在用目光细细描摹着眼前人的眉眼时,沈落缓缓睁开了眼,满是迷离和渴望地冲着他笑了笑,轻轻唤了声:“师兄……” 肖景行愣住了。这一世的这么多年里,沈落对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依恋。恍惚中,眼前的沈落与上一世那个对他死心塌地的沈落重合在了一起。 他尚未来得及反应,沈落带着酒醉的恍惚揽住他的脖子,在他的唇边轻轻落下一个吻,发出一声叹息:“师兄,别走……” 如有炸雷将蛰伏在心底深处的渴望引爆,所有的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轨迹。 醉酒的人变了,可发生的事却没有变。 第11章 但肖景行发过誓,这一世要让阿落快乐,绝不再让他的阿落流一滴眼泪。他要把最好的都给他,好好爱他,让他从此远离那些心碎和伤痛。 跳动的灯花见证了榻上的温柔与缱绻。寒夜太短,只盼这暗夜永无止境。 原本以为有了此番,两人之间的关系会更进一步。可不料时隔两日之后,沈落酒醒彻底,向肖景行恭恭敬敬施礼道歉,态度冷冷地道:“那夜之事都是阿落的错。是阿落酒醉,没了行状冒犯了师兄,还请师兄责罚。” 听着沈落的道歉,肖景行心中满是苦涩。 重活一世,该发生的事情,还是一样也没逃掉。好像什么都变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可即便他们俩的关系这么疏离,他的阿落还是那样,什么过错都会先揽在自己身上。 面对这样的沈落,他只有涩声道:“责罚你什么?这件事是师兄没有处理好,若非要论个对错,那也是师兄的错。阿落放心,师兄绝不会再有下次了。” 沈落保持着两人的距离和恭敬的态度施礼转身离开,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肖景行只觉得心口不知从哪里来的疼痛和苦涩,止不住地漫延开来。 此后三年,肖景行知道沈落因为年节夜里之事总是躲着他,为了避免徒增尴尬,他也尽量不出现在沈落面前。可不知道为何,越是不见沈落,就越想他。 第14章 尘落归途5 这一年肖景行二十五岁了。玄清真人萌生退意,将他的大弟子单独叫到近前。 “景行啊,为师有事想与你商议……” “掌门之位当传给二师弟。”不等玄清说完,肖景行已抢先开口。 上一世,师父也与他商议过,但那时的他,向师父做了自荐。 玄清一时愣住,琢磨了一下,正要开口,却又被肖景行抢道:“师父明鉴,徒儿鲁莽,粗枝大叶,不如二师弟宽容心细。且徒儿在功法上也比二师弟略逊一筹,阿落比徒儿更适合做掌门。不过请师父放心,若阿落做了掌门,徒儿定当尽心辅助,为师弟分担,力争与师弟一起将本门发扬光大。”说罢跪拜磕头,一套动作下来无可挑剔,亦让玄清无可反驳。 “这……” “师父若是没有别的事,徒儿这便退下了。” “啊……”玄清拖了个长音,想了一想也确实是没别的什么事了,才道了句“那便这么定了”,话音才落,那边的大徒弟已经施礼退下了。 原本还想着再谈谈心安抚几句,却没想到居然这么顺利。 玄清又提起他的那柄拂尘挠了挠背,多少有些摸不着头脑。 次日早课玄清真人便宣布了接替掌门的人选,一时堂下小声议论声四起,沈落更是转头看向了肖景行,满眼的不可思议。 后者却是笑盈盈地冲着他隔空抱了一下拳。 早课结束,师弟们陆续散去,偌大的堂下,只留下了沈落和肖景行。 “怎么会这样?!”沈落一脸焦急地道:“昨日师父问我愿不愿意做掌门,我说了不愿意,我说了该把掌门之位传给师兄的。”他说着拉起肖景行的袖子,便往堂外走,边走边道:“师兄,你跟我一起去找师父,再跟师父说说。” 肖景行被硬拽着走了两步,反手攥住沈落的手,立在原地,笑道:“说什么呀,师父既然已经做了决定,我们做弟子的只管听命便是。听师父的话,准没错。” “可是……”沈落焦急地欲言又止,他看着肖景行,仿佛有万千话语就堆积在口边却无法言说一般,双眼竟泛起了泪花。 “可是……可是我不会做掌门,我……我做不好掌门的……”沈落急急道:“若是没有师兄……做掌门……我……我……我……该怎么办啊!” 看着沈落语无伦次,眼中带泪的样子,肖景行反而忍不住笑起来,只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慌乱的样子怎么这么可爱。 “没有人天生就会当掌门啊。”肖景行在沈落的袖子下摸到那只有些凉意的手,紧紧握在他的大掌中,温柔地笑着安抚道:“相信我,你会做的很好的。更何况,门中琐事还有我这个大师兄帮你分担,你怕什么!只管放心大胆地去做就是了。” 听见此话,沈落怔怔地看着他须臾,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地问:“师兄,你……你会留在门中……帮我,不会离开,一直都在……哪也不去对吗?” 肖景行听着沈落的前言不搭后语,心里虽有说不上哪里怪的感觉,但看着他面前这个心肝宝贝眼睛里闪动的泪花,是真心疼,赶紧承诺道:“师兄这辈子哪里也不去,就跟着你。你在哪儿师兄就在哪儿。” 谁知话音刚落,沈落却无可抑制地突然将头扭向一边,哭出了声。吓得肖景行赶紧拽着袖子给他擦眼泪。 “怎么了这是?”肖景行是最见不得沈落掉眼泪的,眼下这人忽然哭成这样,只把他疼的心都要碎了。 “阿落,你、你别哭,有事咱们好好商量行吗?别、别哭……”眼见沈落的眼泪越擦越多,肖景行一时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落把头扭向一边,拼命想忍住眼泪,但他又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或是终于从高处平安落了地,死里逃生一般地后怕,越是想忍住,却抽泣地越是凶猛。 面前的人儿哭得梨花带雨,简直就是把肖景行的心架在了火上烤。他实在忍不住了,抬手将人揽在怀中,大手顺着少年单薄的后背轻轻地顺着,以示安慰。 “不就是做掌门么,多大点事啊。”他边轻轻拍着怀中少年的后背,边安宽慰道:“别怕,有师兄在,师兄会帮你的。将来你会做的很好,要相信自己……” 在他的安抚下,沈落渐渐放松下来。他感觉到沈落也紧紧环抱住了他。 这个紧密的拥抱,让他不禁低头看向怀中的少年,恰巧少年也抬头看向了他。 目光相接,少年清澈的双瞳中倒映的是他的模样。两人的目光仿佛磁石一般牢牢吸引在了一处,让他忽然便忘了所有,低头便欲吻下去。 “师兄!”沈落却保持着前所未有的清醒,忽然喊了肖景行一声,猛地后退挣脱出了他的怀抱,脸颊绯红,有些气短地又向后退了几步,稳了稳心神,这才向他施礼道:“方才是阿落失礼了……望师兄见谅。”说罢,逃一般地离开了大堂。 怎么了这是? 肖景行心里是说出清的滋味,却没有理出个头绪。他抬手摸了摸领口,那里是沈落方才留下的泪渍,还没有干。 ------------------------------------- 又过了几日,玄清真人为沈落完成了掌门接任的仪式后,便潇潇洒洒地下了山,云游四海去了。 一时间,各门派为贺新掌门接任的贺礼纷至沓来,门下各弟子也纷纷准备了贺礼敬上。 肖景行知道沈落对丹青十分感兴趣,便送上一幅幽谷春日图,并亲手用梅花篆字为春日图题了字。 这梅花篆字还是上一世时,沈落教他的。想当初他学的时候兴趣缺缺,没怎么好好练过。可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在他远离师门,远离沈落的那二十年里,每当闲下来的时候,他便忍不住把沈落教他的梅花篆字写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沈落离世的那一天,他才终于明白,原来当初一遍遍写梅花篆字时的那种感觉,叫做思念。 这一世,因为沈落从小对他的疏远,除了那年年节发生的意外,这么多年里,两人之间几乎没什么亲密接触。教学写梅花篆字这种事情,自然也不会有。但肖景行却觉得这几个梅花篆字是自己上一世思念的寄托,也算是对上一世阿落的一种回馈吧。 春日里阳光普照,雀鸟在林间叽叽喳喳,那雀跃的响动在山间徘徊,被春风吹进了院落,就连居室里,仿佛也因为这些响动热闹了起来。 沈落新任掌门,自然是要繁忙一阵。肖景行来送贺礼时沈掌门恰巧不在,他只得将装裱好的幽谷春日图放在了沈落的书桌上便离开了。 入夜,已经洗漱好的肖景行正要上榻就寝,门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接着便传来沈落气息不稳的声音:“师兄,师兄,你睡了吗?” 肖景行忙三步并两步地来到门前,开了门。见门外的沈落神色紧张,他也不由紧张起来,忙道:“快进屋吧,出什么事了?” 沈落手里拿着个画轴,进屋之后却是一言不发。肖景行也不敢再问什么,只好安静地等着沈掌门开口。 须臾,沈落用力呼吸了两次,终于将手中画轴打开,指着画中的题字,一字一句地问道:“这画中的题字,可是师兄所写?” 原来只是因为这个。 肖景行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笑道:“是我写的。你看我,竟是忘了盖印。我这个贺礼送的可真粗心,让师弟都不知道是谁送的……”说完,他还自嘲地“哈哈”笑了两声。 沈落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缓缓道:“梅花篆字……是我教师兄的吧。只不过,是上一世教的而已。” 第12章 肖景行愣在当场,只觉得像是被迎面打了两记重拳,脑瓜子被震得“嗡嗡”作响。 猛然间,这一世的许多画面从脑海中闪过。 初见时,还是个奶娃娃的阿落在他怀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懂事后的阿落对他总是恭恭敬敬,总是避开他,却又总是躲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他。年节那夜,醉酒的阿落迷离地看着他,眼神之中皆是爱意和渴求…… 这一切,竟是因为重生法阵把上一世阿落的魂魄也一并带了过来。 肖景行怔怔地看着面前的沈落,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下意识地唤了声:“阿落……” 沈落眼中泛起了泪花,缓缓道:“那日我重生苏醒,以为是上天垂怜,让我重活一世。现在想来,莫不是师兄你开启的重生法阵?” 肖景行犹豫了须臾,承认道:“是,是我开的法阵。”他着悔意道:“上一世,我伤你太深。这一世不求得你原谅,只望能在你身边陪着你,护着你。盼你此世平安顺遂……” 话音未落,沈落已经扑上去拥抱住他,失声痛哭。 肖景行的心情一时难以形容。 原来重生之后,他的阿落还是那么喜欢他。刻意地疏远只是怕重蹈了上一世的覆辙。远远地偷看,却是因为实在按捺不住那颗喜欢他的心。 胸腔之中先是钝疼,接着又被欣慰和幸福所取代。肖景行紧紧回抱住沈落,泪中带笑地问道:“那日你是怕接任了掌门之后,我便会如上一世一般,离开你离开师门,从此再也不得相见,所以才急成了那样,是吗?” 怀中的人用浓重的鼻音,带着满腔的委屈“嗯”了一声。 只这一声,便让肖景行的一颗心化成了一汪糖水。 “我已经错过一次了,怎能一错再错。”他轻轻地将沈落的泪水拭去,“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离开你了”。 这一句表白,或许是沈落期盼已久,但也是他多年未宣之于口的承诺。就在这满腔无比浓烈的爱意下,他在怀中人的眉眼上落下了绵长又细密的吻。 第15章 隔世欢1 (前世今生。前世九百年前,今生民国) 江南春雨,丝丝缕缕,如烟如雾,朦胧氤氲。 窗外天气阴沉,堂屋里光线不好,杨明辉让账房林先生点了灯,他坐在宽大的雕花太师椅上,翻着面前桌上的账册,其余一干人等端坐两旁等着杨掌柜责问。 “最近雨多,布庄生意萧条,不是在座各位的错。”杨明辉并没有过多的责备,只是看了一眼各位管事,道:“不过还是得想办法把库房积压的货尽快出手。库房的得勤快点儿,多翻翻看看,别让存货受了潮。人手不够跟我说,我来安排……” 正说着,伙计长生过来添茶,对杨明辉低声道:“掌柜的,昱少爷来了,就在堂屋门口,您看……” 杨明辉顿了一下,像没听见长生的话一样,继续对账房道:“林先生,我记得有几个伙计签的契快到期了,哪些要留哪些要走,得提前有个章程……” 长生在布庄待了有几年,眼力劲还算行,一看掌柜充耳不闻的样子,就没再吭声,给在座的添完茶便速速退出了堂屋。 只是才从堂屋退出来,看见廊檐下候着的程昱,长生有点为难。 杨明辉只是程家众多产业中一个布庄的掌柜,而程昱那可是程老爷最疼爱的小儿子啊! 然后掌柜在里面坐着,少爷反而在门口站着…… 长生想想就头大,一步一挪地走到程昱面前,磕磕巴巴道:“昱少爷,里面……正在开堂会,掌柜的这会忙得很……您……您别在这儿站着了,要不去旁边花厅里等着也行,我给您沏壶茶……” 程昱说起来也二十了,但一举一动还像个小孩子。他看出了长生的为难,冲着长生一笑,道:“无事啊,家里的生意我本来也就没管过,这会子要是贸然进去听堂会,反而会让外人觉得我爹和明辉哥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矛盾,派我过来当耳目呢。” 程昱笑得天真灿烂,说出的话却让长生这个伙计很是意外。 程昱看着长生一脸愕然,云淡风轻地笑了笑,道:“你忙你的吧,我在这等一会儿,等堂会散了我再进去。” “哎,得嘞。”长生哈了一下腰准备退下,又见程昱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提着雨伞,雨伞还在往下滴着水,就边伸手拿过伞边道:“昱少爷,伞我先帮您收了,别一会儿把您裤子给蹭脏了。” 程昱笑着给长生道了谢,长生看着眼前一身学生装,待人和善又朝气蓬勃的程昱,没由来地为昱少爷感到不值。 里面的杨掌柜是程老爷一手培养起来的,程昱从小就特别喜欢跟着他,对他比对几个亲哥哥还好。这要换了别人,高兴巴结还来不及。结果不知怎么的,在外对谁都一团和气的杨掌柜,偏偏对东家的小少爷冷若冰霜,爱答不理的,真是让人想不通。 堂会一直持续到了快晌午才结束,待人都散了,杨大掌柜也忍不住站起身扶着腰用力把自己抻了抻。 “怎么了这是?人还没老,腰先老了?”程昱笑盈盈地从外而入,左手提着个食盒,直直走到桌边,把食盒放在了杨明辉的书桌上。 杨明辉看着压了他账册的食盒皱了皱眉,道:“你怎么又回来了?这开学才几天啊?” “城里学校全都停课了。”程昱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精致的点心,叹道:“唉,现在省城里可乱了,军阀们打来打去的,城头的大旗几天就得换一次。这次一停课,我就赶紧回来了,晚走一步城门儿都出不了。这学上的,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毕业。” 接着他转瞬又换了心情,把点心全都摆在书桌上,带着期盼道:“这是我娘让小厨房新做的点心,我爹可都没尝过呢。快尝尝,看合不合你口味。” 程昱动作贼快,杨明辉想拦也没拦住,只能指着旁边的砚台没好气道:“没看见我这桌上又是账册又是墨的,书桌是摆点心的地方吗?” 程昱飞快地把桌上的账册收起来码齐了,又把砚台端去了窗台。他手脚不停,嘴也没闲着:“我们学校里好多先生都不用毛笔砚台了,大家都用自来水笔,可方便了,还不会搞得到处都是墨。” 不过就是一转身的功夫,杨明辉已经把他才摆出来的点心又收回了食盒。 程昱看着仿佛完全没有打开过的食盒,愣了一下,看着杨明辉,有点不知所措。 “多少也尝一口吧?我好歹也在门口站了半天……”程昱带着点委屈,眼巴巴地看着杨明辉。 杨明辉把桌上的食盒往程昱面前推了推,面无表情地看着程昱,道:“小昱,你把你的心思告诉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拒绝过了。原以为你上学离了家,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谁知道这年头世道乱,你这学上的也是断断续续,在家的时候多,去学校的时候少,你对我就一直纠缠。我问你,是不是只要我还在程家做掌柜,你这念想就断不了?!” 说到后面几句的时候,杨明辉的语气越来越冰冷,程昱听着瞬间就红了眼眶。 可他什么也没说,默默上前把食盒提了,转身慢慢向门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住了,回身看着杨明辉,一字一句道:“明辉哥,我从小就喜欢你,见到你的那一刻起就喜欢你。你拒绝我的时候,说了很多纲纪伦常的大道理,但唯独就是没说过讨厌我、不喜欢我。既然要我死心,那就说些狠话啊,只要你能说出口,以后我绝不纠缠你。” “我……”生意场上游刃有余的杨大掌柜,此刻面对着程小少爷,舌头却仿佛被鹰叼走了,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捏成了拳头,可“讨厌你”这三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程昱没有给杨明辉太多的时间去酝酿情绪。他虽然眼眶还是红的,却仿佛胜利一般冲着杨明辉挑了一下眉,嘴角勾出了一个嘲讽的笑,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与他方才磨磨蹭蹭的模样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程昱有点小得意的那个神情让杨明辉愤恨地抬手狠狠给自己了一个耳刮子。 怎么就这么没出息! 只要面对萧墨,就怎么也强势不起来! 上辈子是这样,怎么这辈子还是这样! 第16章 隔世欢2 上一世,九百年前。 天光微亮,地处北梁与南越两国交界之地的临江城,内城长街上已经人头攒动,赈灾的粥棚更是早已围得水泄不通。灰头土脸面黄肌瘦的灾民们拥挤地排着队,长街两边一字排开披甲执枪的军士,让如此拥挤的长街上无人敢造次。 冷决站在城头上,一手托着个大海碗,一手捏着筷子自上而下俯瞰长街。海碗里的面汤冒着热腾腾的蒸汽,成了寒冬萧索的城头上唯一的暖源。 冷决一边喝着面汤,一边踱步到了城头的另一边,向着城外看去,官道上还有源源不断的老百姓从南越国的方向而来,而城墙下又已经聚集了众多的灾民在等着开城门。 第13章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信兵奔至近前,单膝点地,双手呈上信函:“大将军,梁都有信到。” “嗯。”冷决端着他的大海碗又喝了一大口面汤,这才把碗和筷子递给了身边的副将,打开信函看了起来。 信函的内容很简短,冷决看完,不屑地轻哼了一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带着慵懒自语道:“要变天啦!”接着他侧头对身边副将道:“让兄弟们都打起精神!传令下去,进入备战,若有人消极怠战,军法处置!” “啊!这……”副将一脸愕然,临江城虽地处两国交界,但若只因南越灾民涌入便进入备战,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 冷决仿佛看穿了副将的心思,睨了对方一眼。他突然冷峻的神情不容置喙,后者虽不理解,但军令如山,速速施礼道“是!属下立刻去传令。” 冷决把信折了两下捏在手心里,负手看向了远方。 信中道:都城有疫,太子已染疫而薨。 冷决知道,太子没了,接下来各皇子必要进入夺褚之争。都城里得乱一阵,不知道会不会波及到整个大梁。而南越一直对大梁蠢蠢欲动,此时正是内忧外患之际,临江城可是通往梁都的咽喉要道,当真是马虎不得。 前几日夜间,对面南越国境内发生了大地动,临江城内也震感强烈。突如其来的大地动令南越国百姓惶恐至极,只要是受到了地动波及的地区,百姓纷纷出逃,蜂拥越境至北梁境内避险。 临江城不过是北梁边境上的一个小城,哪里有能力容纳这么多的灾民入城,临江府太守传令落了城门,并命行令官喊话:若有人强行过境,即刻身首异处! 但即便如此,无奈灾民越来越多。太守眼见城墙下密密麻麻的人,大冬天的,额头上竟冒了一脑门的汗,无奈只得求助于驻守军队前来镇压。 常驻守军按理直属梁都,听命于帝王。无奈临江这个地方天高皇帝远,若先向天子禀报再等天子回复,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更何况冷决向来又是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人,收到太守的求助信,立刻调拨人马驻守城门。 当冷大将军赶到时,恰逢灾民已与官廨差役发生冲突,搞得城门口一阵大乱,灾民们纷纷闯关。冷决调了弓箭手在城头待命,只要有人强行闯关,便立即就地射杀。 眼见城门口就要血流成河。千钧一发之际,灾民人群中,一年轻人站了出来。这人虽衣衫褴褛,却气度不凡。以被褐怀玉之姿登高陈词,由两国百姓均为华夏子民,同根同源起,至民贵君轻,得民心者得天下毕。一番慷慨激昂之词直令太守汗颜,更是引得冷大将军侧目而视。 太守也知粗暴地将灾民拒之城外不是个办法,时间长了,终会闹出大乱子。最后跟冷决商量了一下,分批放灾民入城,至于后续赈灾施粥,灾民分流的问题,由太守联合周围郡县一起推进,至于近期城内由于灾民激增而产生的治安隐患,则由冷决解决。 分工完毕,大家各司其职。转眼已经过去几日,灾民源源不断地涌向临江城。在临江太守和冷决的分工协作下,城内居然一切井然有序。 唯独让冷大将军懊悔的是,那日在城门陈词的年轻人之后便消失在了人群中,冷决甚至没来得及上前与其结交一下。 那人虽落魄狼狈,但风度与气质却绝对与一般人不一样,只是那么一面,便让冷决难以忘怀。 也不知日后还有没有机缘再见到了。 冷决带着这样的遗憾,每日都会在长街上排队领粥的人群中多看几眼,只可惜一直也没再见到他想见的那个人。 ------------------------------------- 冬日的天黑得特别早,巡街队伍跟在冷决的马后,发出整齐的脚步声,还有金属轻轻相击的声音,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冷决端坐马背任由战马缓缓而行,马蹄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身为常驻守军主将,巡街这种活计原本是轮不到他的。但近期城内人口激增,治安隐患随之多了起来,军士们因长期的戒备也很疲劳,此时若不能以身作则,军中怨言难免会多起来。 冷决正思索着分编队伍轮流值守的事,突然,战马停了下来,一只蹄子反复踩踏着青石板,马头上下仰动的同时,还不时地喷着鼻息。 这是战马在向冷决示意有异动的表现,冷决立刻右手握拳举起,示意队伍停止前进,侧耳倾听街道周围的动静。 果然从前方不远的巷子口,传来了类似打斗的声音。冷决催马上前,身后的队伍也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尚未到达巷子口,一个人影从里踉跄而出,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冷决余光只觉幽暗的巷子内有寒光一闪,多年的从军经验让他立刻察觉到那里隐匿在暗处之人必定手持利刃。 无暇顾及摔倒在地的这个,冷决催马进了窄巷。而暗处之人一见有军士前来,转身飞檐走壁上了墙头。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冷决的长刀已脱手而出,他由下而上,化刀为枪,正中飞贼后心。那飞贼闷哼一声,从墙头重重坠下,口中吐着血沫,还剩一口气。 “将军!”有随行军士指着阴影内的墙角处,向冷决汇报道:“这里还有一人,只是……已经断气了。” 冷决下马查看,中刀的那个只有出的气儿没有进的气儿,已然是没救了,而军士发现的另一具尸体,从身形体格,还有手中还紧握的长剑来看,像是个剑客。 冷决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场面皱了皱眉,吩咐上报太守,再留两个人等官廨差人来,便转身出了巷子。 已经有军士把摔倒在地的那个人扶了起来,他显然还没有从方才那惊魂一刻中缓和过来,战战兢兢地低头揉着身上摔疼的地方。但即使是这样,他依然顾着礼仪向冷决施了一礼道:“多谢将军相救。” 冷决把面前这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肮脏且破烂单薄的衣袍让他在寒风中抑制不住地颤抖,看起来他和越境入城的灾民毫无区别。但方才所见,已经让冷决对面前这个人有了疑虑,他问道:“为何在此斗殴?” 那人还维持着施礼的姿势,颤声道:“是那贼人将小人堵在巷子里要劫财,却发现小人身无分文,一时恼羞成怒便把小人打了一顿,小人挣扎逃跑,幸好将军来了……” 不等这人把话说完,冷决便打断了他,冷笑一声道:“哼,抢劫财物?里面那具剑客的尸体还是温热的,可见也是才断气不久。他至死都紧握着手中长剑,想必是在保护着什么东西,或是人吧?” 冷决此话一出,好像一把利剑刺向对方,激地那人猛地抬头,看向冷决,满眼都是惊惧之色。 “……是你?!”只这一眼,瞬间把冷决拉回了在城门口,看着衣衫褴褛的青年激昂陈词的那日。只是此时眼前之人战战兢兢的模样,与那日的滔滔不绝实在是相差甚远。 “将军认识我?”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惊惧,青年的声音都在打颤。 “见过。”冷决解下了披风,罩在了青年的肩上。 青年闪避着冷决炙热的目光,颤声道:“在下萧墨,见过将军。”说着他突然一把抓住冷决的手臂,急切地看着冷决,惊惶道:“我不能被官府的人带走,求将军救我!” 第17章 隔世欢3 连续多日的阴雨之后,天空终于放了晴。阳光转眼便变得炽热了起来,被雨水冲刷过的大地迎接着热烈的阳光,散发出泥土的特有的味道,仿佛一切都变成了新的。 冷决翘着腿靠在藤椅上,手里拿着本书,眼睛却在看着院子里忙着晒书的萧墨。 自暗夜窄巷相救一晃已过三年,萧墨便在冷决的宅院里住了三年。 那夜萧墨突然拉住冷决求救,也不知冷大将军确实对萧墨一见钟情还是已经惦记多日,竟多一句话也没有,趁着官府的人尚未赶到之际,便把萧墨给带走了。 冷决深知刑案乃是城内官府负责,官府一旦立了卷档,即便他是本城守将,也不能插手期中。既然出了人命案,相关人等肯定是要被带回官府审问的。而案发时萧墨没有说实话,必定是为了能够速速脱身,且剑客在临江城并不多见,若剑客是为保护萧墨而被凶手所杀,那么萧墨的身份定然不一般。 有了此推断,冷决临走前还给随行军士交待了一下,若是县丞询问,便说夜巡之时听见有人斗殴,赶到之时剑客已亡,凶手意欲翻墙逃跑,逃跑不及而被捕杀。 于是,在冷决的干预下,萧墨就这么顺理成章地从一桩刑案中消失了。 事后萧墨给了冷决答案,说他本是南越国公侯之子,因得罪了南越太子,决定逃入北梁以求苟活。未曾想,南越太子得到消息,便派人一路追杀。窄巷中身亡的剑客的确是萧墨身边的护卫,也确是为了保护他而牺牲的。 萧墨若是因此事被带去官府,南越国公侯之子的身份恐怕便难以掩盖。按两国邦交之约定,若有官家之人未得许可入境,必定是要将其遣返的。如此一来,则萧墨危矣。 第14章 冷决听后表面上一番唏嘘,内心确是暗自欢喜。哪也去不了的萧墨,岂不是正好落入了他的手心里? 自小在军营中混迹的冷决,本就粗狂豪放,好在他不是一般的军士,否则也是一身的兵痞习气。这么多年在边塞驻守,冷决早已见惯了生死,看透了人情,什么也比不过“及时行乐”这四个字,是以多年来冷决的处事方式只能用游戏人间来概括。 对什么都不会特别在意,对什么都不会喜欢的长久。 可那日萧墨登高一番慷慨陈词的情景,就像一束耀眼的光芒直直扎进了冷决的心里。他从未见过单薄褴褛之人却有如此坚毅的灵魂,他甚至抑制不住地在心中暗自赞叹,人活着居然还能这样! 那是他所没有的文采和抱负,是他身为堂堂男儿,却被边塞风霜磨灭掉的血性。 自此,冷决魂魄就好像被萧墨给吸走了一样,他就好像暗夜中的飞蛾,不顾一切地要去拥抱着萧墨化成的火焰。前半辈子的游戏人间,全部化作了对萧墨的执念。 执着如冷决,就在萧墨入府不久后的一天夜里,他便把人灌醉了,大胆而直白地表达了他对萧墨的爱慕,借着酒劲,终于将萧墨占为己有。 他之所以如此妄为,便是认定了反正身无所依萧墨最后也只能是半推半就,从了他是早晚的事。 冷决不怕萧墨不喜欢他。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但说短也不短。还有几十年的时间软磨硬泡,萧墨这个人的身和心,这辈子只能是他冷决的。 话虽如此,但萧墨还有许多冷决看不透的地方,让他对萧墨的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 比如萧墨时常会驻足在某处,或凝望某处一动不动。冷决以为他是在发呆,但微皱的眉头表明他正在思考一些麻烦的事情。 冷决看得出萧墨有着满腹的心事,却一个字也不愿对他说,即使他们已经亲密到宛若夫妻一般。 看似同床共枕,实则同床异梦。 且萧墨入府的第一年里,便不止一次想偷偷离开将军府宅,最久的一次居然出走了三天,但不知何故,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回来。 那天萧墨回来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冷决负手站在府宅檐下,就好像知道他会回来一样。 萧墨神情落寞,仿佛灵魂在那一刻被抽空了,只是机械地走着,似乎神魂没有归舍,双腿把他带向哪里,他便去往哪里。他一步一挪地走到将军府宅门前时,甚至都没有发现冷决就站在那儿。 直到走到了近前,他才迟钝地抬起头,看向挡着他路的冷决。 萧墨双眼通红,一言不发,脸色发青,满脸的水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冷决,整个人都散发着绝望的气息。 冷决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他拥抱在怀里,用体温暖着他,然后说了一句:“就算要走,至少也该留封信跟我说一声吧。” 下一刻,萧墨仿佛压抑许久的情绪突然爆发,痛哭了起来。他狠狠一口咬在冷决的肩头,哭着捶打着冷决的宽实的后背,就像要用尽所有的力气把冷决撕成碎片一样。 冷决一动不动任由萧墨发泄。他很清楚地知道,这世上没有哪个男子会心甘情愿地雌伏于人下,或许萧墨是真的恨他。 但那又怎么样呢?天下虽大,却没有属于萧墨的一隅。他被所有过往牵绊所抛弃,只有冷决要他,愿意给他一个家,并心甘情愿地任他发泄捶打。 其实自萧墨出府那日起,冷决便安排了人一直跟着,无需拦阻,只跟着不时传回消息便好。下的命令虽然如此,但这三日冷决也是坐立难安。 他知道强行把萧墨留在身边终不是个好办法,时间久了,看着萧墨的无奈和绝望,他也会心疼他,也会难受。与其两个人都不好过,倒不如放手一次,看萧墨究竟会如何选择。冷决估摸着萧墨此时生若浮萍,无处可去。公侯之子,无力劳作,何谈生存,他最终还是要回来的。若他是往南越国的方向去,那么在越境之前再将他强行带回便可。总之,是绝对不会真的就这么放他离开自己的。 事后,据盯梢的说,萧墨并未往南越而去,而是往相反的方向,即北梁都城的方向走。走了一日,至祁县时,正遇都城使者快马传报: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萧墨当即大为震惊,甚至拦下了使者座驾,问新帝是哪位皇子。在得到回复后,萧墨便魂不守舍,没有继续前行,而是在祁县的河边驻足许久,期间一度对着湍急的河流痛哭伏地,直到第二日清晨才又往临江城折回。 听过之后,冷决对萧墨的行为百思不得其解。他一个南越公侯之子,为何要去梁都?北梁新帝登基,他一个南越人为何会如此痛苦? 想到这里,冷决不得不联想到夺褚之争。 自太子染疫而薨之后,夺褚之争导致朝堂之上争锋相对,都城之内平和的表象之下,却是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纷纷站队,拥护着己方的皇子。偏偏梁帝是个及其优柔寡断之人,对新立太子之事犹豫不决,加速了皇子们的争斗,最后上升到了兵戎相见。 一夜之间,六位皇子折损其五,都城之内血流漂杵。但谁也没想到,那位常年与药石为伴,缠绵病榻的三皇子,竟在这场争斗中捡了个大漏,半年不到的时间,便完成了由寂寂无名到问鼎储君之路。 梁帝眼睁睁看着儿子们大动干戈血染长街,毫无办法。一口郁血压在心口不得而出,将三皇子立为太子后不久,便也追随着儿子们去了。 只是…… 梁都的一切,与萧墨有何关系?难道是归天的那几位皇子中,有萧墨及其在意的人吗? 虽然距萧墨出走又折返这事已经过去了两年,但即便是在此时阳光普照之日想到这些,冷决依然觉得整个心里,整个人,瞬间都变得凉飕飕的。 第18章 隔世欢4 暗夜的书房中,几案上的灯架仅留一盏灯火摇曳,忽明忽暗。冷决窝在坐具中,看似扶额假寐,但实际上他脑中已经被纷杂的思绪所占据。 一边是梁都天子下了召,宣各边塞常驻守将于年节前回都述职。而另一边,斥候传回消息,南越境内驻军频繁调动,似乎有在边境陈兵的迹象。 边境陈兵,一般都是两国关系交恶,震慑对方常用的手段。但眼下北梁与南越之间并无争端,南越此举难道是要打算攻打我大梁了吗?战争似乎一触即发,新帝又偏偏在这个时候要召守将回都…… 冷决边揣测着南越国的意图,边在脑海中构建着临江城的布防,虽然体力上没有消耗,但整个人却感到疲惫不已。 推门声响起,有人从外而入,幽暗的书房亮了起来。 冷决略显疲倦地放下了撑着额头的右手,抬头就见萧墨捧着新点的灯架到了近前。 “灯都熬不过你,”萧墨在冷决身边坐下,“累了就去休息啊,我这一觉都睡醒了。你再不去睡觉,天都要亮了。” 冷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中了萧墨的毒,不论何时何地,只要看见这个人,心情都会变好很多,尤其是在萧墨关心他的时候。 他看着萧墨,只觉得整个心都柔软了起来,轻叹了一声,把萧墨的手握在掌心里,便是说不出的满足。 “你这两天是有什么烦心事吗?”萧墨另一只手肘撑在几案上托着腮,以一个及其放松的姿势看着冷决问:“是因为南越那边不安分的原因吗?要打仗了对吗?” 冷决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道:“梁都来了消息,命我于年节前回都述职。” 他之所以犹豫,是因为在回梁都这件事上,他一直在纠结究竟带不带萧墨。 在冷决看来,梁都似乎是萧墨的一个心结,自那次他出走又折返,在冷决怀里痛哭一场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郁郁寡欢。但他不说,冷决也不问。只是待他一如既往,甚至比之前更加宠溺。 萧墨在此后两年中便一直都很乖,对冷决的态度也有所转变,两人的关系逐渐开始向老夫老妻的相处方式转变。 但冷决不确定萧墨对他的接受和关心,究竟是出于真爱还只是出于需要他这么个庇护之所。 回梁都述职,若不带萧墨,冷决肯定自己会疯狂想念他,尤其是在临江城面临动荡的情况下。但若带了萧墨…… 不知为何,冷决总有一种预感:梁都,似乎会是一个让他失去萧墨的所在。 果然,萧墨在听见“梁都”这两个字后,不由地坐直了,神色也变得凝重。但转瞬他又对冷决笑道:“你是不解为何天子明知对面南越不安分,却还挑这个时候召你回都?还是担心你走之后,南越有变,临江城会有危险?” 不等冷决开口,萧墨便说道:“坊间传闻天子还是皇子时身体就不好,近两年更是每况愈下,更有甚者传言天子至今无后,若一朝宾天,我大梁即刻群龙无首,后继无人,恐难逃被南越吞并的下场。想必这些天子也有所耳闻,赶在这个时候召边塞常驻主将回都,无非也就是打破谣言,顺便再将敲打一番,意思就是:我身体还行,你们不要瞎想。至于南越那边,其实不用担心。近几年南越境内灾害频发,先是前几年的大地动,之后又是水患,接着又是旱灾,根本就没有余力入侵大梁。最近边境军队调动频繁,或许也只是收到了我国天子召守将们回都的消息,但又不确定是不是大梁的声东击西之策,故而虚张声势。你知道的,两国境内都有对方的谍者潜伏,相互牵扯可谓千丝万缕…………” 第15章 平日里,萧墨并不是个话多的人,此时的滔滔不绝在冷决看来,便是他极力在掩饰着内心的一些渴望。 萧墨这个人,特别会看人的脸色,也特别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可在一起朝夕相处了三年,冷决已逐渐摸清了萧墨情绪中的那些蛛丝马迹。 他想去梁都,而且是非常非常非常想去的那种。 萧墨还在自顾自地说着,冷决叹了口气,唤了声“萧墨”。 “……嗯?”萧墨被打断了话语,一时没反应过来,慢半拍转头疑惑地看着冷决。 冷决伸长了手臂,无奈又怜爱地道:“过来。” 萧墨没有拒绝,倚身向冷决的方向靠了靠。 冷决揽他入怀,将他紧紧拥抱着,低叹了一句:“陪我一同去梁都吧。” 此话一出,怀中的人明显浑身都紧绷了一下。 须臾,萧墨的手臂也回抱了上来,他“嗯”了一声,说:“好。” 即便是预感再怎么不好,但只要是萧墨所想,那便是他冷决所想。 无药可救。 这是冷决对自己苦涩地评价。 接着他把内心的不安统统化成了一个个激烈的亲吻,落在了萧墨的眉上,唇上。 或许,萧墨会感受到我的爱,最终依然会选择留在我身边吧。 冷决自我安慰地想。 ------------------------------------- 梁都城内,镇元大街上,一辆马车缓缓而行。厢笼上厚厚的棉布把刺骨的寒风隔绝在了厢外,但车里依然不暖和。 萧墨的双脚已经冻得生疼,双腿也已经长时间的坐姿而麻木,他忍不住把双脚在地板上颠了颠,试图缓解一下。 萧墨一个文弱的读书人,数九寒冬里长途骑行那简直就是要他的命。于是堂堂冷大将军,放弃骑马而改马车回都,耗在路上的时间都得比旁人多出一倍。 自从出了临江城,萧墨极力掩饰着激动紧张又焦虑的情绪。头几天他话特别多,但离梁都越近,他越沉默。 不过萧墨所有的掩饰落在冷决的眼里都毫无用处,他看得出来萧墨对梁都这个地方既期待又恐惧。 梁都对萧墨来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所在呢? 看着萧墨窝在车里冻成了一团,冷决伏身握住他的脚踝,两三下把鞋脱了,不等他挣扎,冷决已经拉开外袍把那双冰凉的脚捂在了怀里。 “别……太凉了……”萧墨想把脚抽回来,却被冷决捏住了小腿。 冷决在他的小腿上按揉着,笑着道:“离驿馆还有好一会儿呢。”然后他往前靠了靠,抓住萧墨的双手,按在自己脸上,感觉脸的温度似乎不太够,又把萧墨的手往下,移到了自己的脖子上,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冰块儿一样。” 萧墨背靠着车厢,双脚在冷决的怀里,双手被冷决按在对方的脖子上,忍不住笑了:“这姿势多奇怪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被我掐死了。” “死在你手里,我也算是值了。”冷决附和了一句。 萧墨硬生生地把手抽回来,低头道了句:“说什么疯话。” 马车晃晃悠悠,又走了许久才到了驿馆,才安顿下来,便有官员来传话,晚间陛下设宴,为各边城守将接风洗尘。 天快黑的时候,冷决换了官服要进宫面圣了。萧墨一路送到了驿馆门口,就在冷决要出驿馆门的那一刻,萧墨突然唤了一声“冷决!”。 冷决诧异。 三年了,萧墨从未唤过他的名字,一直都是以将军相称,哪怕是在欢爱的时候,也没有改过口。 冷决看着萧墨,突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是觉得此时的萧墨,与平日里那个和他耳鬓厮磨的人,是那么的不一样。 但这寒意只存在了一瞬,便被萧墨下一刻的拥抱给驱散了。 两人相处了这么久,萧墨从未主动拥抱,或是亲吻过他。而此时此刻的拥抱,让冷决自心底深处长出了欣慰的枝丫,他将这个拥抱视作萧墨终于真正接受他的表达。 管不得驿馆里有没有人在看他们,冷决抑制不住地发自内心的激动,也深深地拥住萧墨,只觉浑身都是幸福的暖流。 就这么默默相拥了一会儿,冷决终于想起还要去宫中赴宴,只得万般不舍地松开了怀抱,看着萧墨道:“我尽量早去早回。” 萧墨也看着他,眸中闪着光,那是一种不舍的情绪,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冷大将军带着萧墨给他的幸福感,意气风发地走出了驿馆。 此时的他并不知晓,是怎样的变故在未来等着他。 第19章 隔世欢5 宫宴时,天子竟只出现了不足一刻的时间,向众位将军说了些勉励之词,便匆匆退席,看那个样子的确是身体状况不容乐观。 天子一退席,在场的又都是武将,自然便没了顾忌,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相互敬酒没完没了。 冷决惦记着萧墨一个人在驿馆,随意应付寒暄了一下,便也退了席,兴冲冲地回了驿馆。他推门而入时,未见萧墨,却只见一个老头坐在房间里抚琴自娱。 老头见冷决进来,不疾不徐地将那一曲奏完了,这才起身对冷决道:“老夫受萧公子之托,在此等候冷将军。” 冷决见老头气度不凡,称他一声将军却并不施礼,疑惑道:“你是?” 老头依旧不疾不徐道:“老夫林季长。” “林季长”这个名字让冷决不由惊呼出声:“林御史?!你是……林御史?!” 随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冷决的心里升腾而出。顾不得礼仪,冷决急问道:“萧墨……是你们抓了他?” “‘抓’这个字对萧公子与老夫而言,未免不太尊重了,”林御史的笑似乎在嘲讽冷决的无知,“想必冷将军尚不知晓萧公子的真实身份。既然不知,那便勿要再问。总之萧公子一切安好,冷将军不必担心。若将军心中有疑,不如待日后与萧公子相见时,再亲自问了也不迟。” 林御史说罢,便往门外走去,忽想到什么,转身又道:“冷将军听老夫一言,此乃都城,不是临江。将军若真心为着萧公子,便不要妄动。在驿馆安心歇着便是。不出三日,将军定会再见到萧公子的。” 林御史走的时候,还不忘将房间的门给关了。 可冷决站在房间里,却仿佛站在油锅之上。那种焦灼的担心和思虑,几乎要把他的心烧穿。 他被萧墨那一个拥抱制造的假象,放松了多日来的警觉。付出的代价便是上一刻还身若仙境,下一刻便如坠深渊。 ------------------------------------- 冷决焦躁地在驿馆里度过了两日。第三日天未亮,宫里便来了人传话,命冷决入宫面圣。 庄严肃穆的大殿里,文武百官齐聚,内侍一声山呼,天子驾临。 按制群臣伏拜,不得直视帝王。但冷决却在伏拜前的那一刻看见了天子身后的萧墨。 他紧随天子其后,一身华贵之气。戴九贵冠,着蟠龙服,配金玉带和琉璃禁步……这些形制竟全是储君才能配得。 冷决愕然,愣在原地。若不是旁边的官员及时拉着他跪下伏拜,他不知得惹上多大的麻烦。 之后,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起身的,堂上天子都说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穿过众人,看着端坐在天子旁侧的萧墨。他多么期望他的目光能让萧墨有了什么感应,而看向他,哪怕只有一眼。 他有预想过他们会如何分离,却从未想过会以这样形式而分离。 待回过神来的时候,穿入耳中的声音已是内侍那不男不女,宣读诏书的声音。 “……今帝体欠佳,未遗子嗣,幸蒙上天垂怜,自幼质于南越之先帝八皇子得归。恐大梁基业乏继者,乃特立八皇子为皇太弟,继承大梁江山……” 至于后面宣读的是些什么内容,冷决又听不见了,只有“质于南越”“先帝八皇子”“皇太弟”这几个词在他的脑中来回往复地打着转,和前两日林季长与他说的话重叠在一起,把他的脑袋塞得满满当当。 整个朝会,冷决都在恍恍惚惚中度过,散朝的时候,宫宴时说上过话的武将们来向他道贺,他才意识到,方才在堂上,天子为表彰他将八皇子一路护送回都的功绩,特将他由忠勇大将军升迁为忠勇侯,常驻梁都,以后都不必再回临江了。 他当时还出过列,谢过恩,跪拜过。一切礼仪均一气呵成,毫无瑕疵。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彼时彼刻他有多么心不在焉,只盼那个天子身侧,高高在上的人能看他一眼。 可自始至终,萧墨仿佛从未与他相识过一般,波澜不惊,毫无情绪。 冷决不甘心,此后几次三番想见萧墨,均以失败而告终。如今萧墨已是储君,身居东宫,岂是想见就见。 又过了月余,萧墨虽然没见上,但冷决已从林御史那里将萧墨的身世了解的七七八八。 第16章 萧墨的生母程氏只是个宫女,一夜承恩便有了萧墨。世人以为宫内女子都是母凭子贵,殊不知能受帝王宠爱的皇子,皆是子凭母贵。没有强大的外戚在前朝支持,看似都是皇子,地位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当时的皇后即现在的太后,对先帝冷落她许久却宁愿宠幸一个宫女而对程氏耿耿于怀。尤其是程氏生下的还是一位皇子,皇后掉落在地上的自尊和颜面,变成了一把全是恨意的利刃。 终于在萧墨九岁那年,皇后借着惩治嫔妃争宠的理由对程氏动了手。她当着萧墨的面赐程氏鸩酒一杯,接着便将萧墨送去了南越做质子。 萧墨在南越一待就是十四年,虽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但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谁也不知道老天爷会有怎样的安排。萧墨自小的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反而让他躲过了血腥的夺褚之争。 三皇子虽问鼎帝位,但奈何身子实在太弱,登基三年仍然无后,而其他几位皇子的血脉,也在那场争斗中消陨殆尽。即使太后对萧墨再愤恨,再怎么反对,也无济于事。后宫干政乃是大忌,这朝堂之上,毕竟还有三公九卿。事关天子血脉,江山继承,哪里容得下她一个妇人因一己私怨而为所欲为。 冷决听着林御史所述,心中五味杂陈。在此之前他知道萧墨在他身边并非出于自愿,无非是在风雨飘摇之际,有个屋檐避雨。他总以为余生还有许多日子,终是会把萧墨这个过客给留住。只是没想到,萧墨从一开始便对他隐瞒了这么许多。 冷决的心仿佛沉入了冰封的湖底,但对萧墨的思慕却让他几乎要踩平了林御史府邸的门槛。他不想两人的关系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束,无论如何,一定要再见萧墨一次。 月余相处下来,林御史对冷决也无刚见面时的那般冷淡,终是拗不过执着的冷决,同意为他奔走一趟。 入夜,忠勇侯终于踏入了东宫,见到了他日日思慕的萧墨。 屏退左右后,偌大的主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冷决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的声音。他终是抑制不住如狂潮般的思念,几步上前紧紧拥抱住了萧墨。 “冷决!你放肆!”萧墨厉声斥道,一把将他推开。 大门“嘭”地被撞开,一群金甲护卫持剑涌入,有人大呼:“保护储君!”为首的侍卫长还算冷静,边抽剑横在冷决胸前,边向萧墨问道:“储君可有受伤?”见萧墨虽冷着脸但并无异样,他厉声对冷决道:“请忠勇侯退后,按制官员只得立于堂下,与储君之距,需得五步之遥。” “无妨,”萧墨面无表情,对侍卫长道:“忠勇侯乃是故友,应邀前来叙旧,尔等退下吧。” 萧墨一声令下,却没有人动,直到侍卫长收了剑,众护卫才迟疑着缓缓退下。 待大门关闭,萧墨这才冷冷道:“看到了吗?我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要说话就好好说话,少动手动脚!” 冷决看着萧墨,只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怎么如此陌生,这还是当初在临江城的那个软绵绵,笑盈盈的萧墨吗? 见不到时满腹的千言万语,全在此刻化成了锋锐的砾石,刮得冷决心口阵阵疼痛。 他略作缓和,整理了一下思绪,道:“既然是千辛万苦才从南越偷逃回来,为何不直回梁都而要在临江一停三年?为何……” 冷决突然哽咽了,他把那一口委屈的情绪生生咽下,一字一句道:“既然早知有今日,你又何必在我身边委曲求全……” 过往种种,突然变成了一场幻梦,萧墨的听话与顺从,乃至后来的关心,此时看来都蒙上了一层算计的意味。 假的,统统都是假的。 “何来早知?”萧墨没有看他,转身向前走了两步,没有情绪地道:“从南越逃回时,南越人追杀我,太后和其他皇子们得知消息后,定然也会在我回都的途中埋伏、截杀我。”说着他自嘲地冷笑一声,“能活下来都不错了,还敢想将来我会成为储君?” 接着他突然转身,看着冷决,神色逐渐转为狠戾,咬牙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我才要拼了命的活下来,即便是委身于你又有何妨?!我也是帝王之子,只要活着,就是希望,我绝不会一辈子都做你冷决的附庸。终有一日,我会立于朝堂之上,让曾经谋害我母亲,谋害我的人付出代价!” 当初一些令冷决困惑的事情就像散落的珍珠,此时,终于被一根丝线串联了起来。 萧墨曾对冷决说过,两国境内甚至是朝堂之上,都有对方的谍者潜伏。双方均把对方的底摸透了,才能保持着相安无事这么多年。 萧墨定是从谍者传递回南越的消息中得知了太子薨逝,于是趁着大地动,百姓出境避险之际偷逃回国。在窄巷相遇的那夜,随行侍卫被杀,他没了保护,若继续往都城走,路上必定会遭截杀。 “你之所以自称是南越公侯之子,是因为你不知道我依附的是哪位皇子?”冷决低沉地缓慢道:“诸位皇子包括太后,每个人都是你的威胁。你明知我对你情根深重而有所图,但依然愿意留在我身边,也是因为在那个时候,只有待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对吗?” 冷决没有等萧墨回答,继续道:“而你出走的那次,是对在我身边的日子感到厌倦了吗?所以终于鼓起勇气决定离开我了是吗?” 萧墨那次出走之后,冷决一直对他折返后的失态很不解。直到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原委。 三皇子是皇后之子,萧墨的生母被皇后鸩杀,而他本人被送去南越做质子,也是皇后在推波助澜。三皇子一旦登基,萧墨不要说重回皇子身份了,恐怕余生连梁都的城门都别想再进了。 难怪他当时如此痛苦和绝望。一切的委曲求全和苟活于世在那一刻都没了意义,所以他才会在河边站了那么久,所以在回府后,才会哭得那么撕心裂肺。 后来的事,冷决也已经能理出来个大概了。 萧墨心中的那份不甘,并没有因为三皇子的登基而湮灭,反而在此后的两年中疯狂地蔓延。哪怕知道梁都于他而言是个极其危险之地,但他还是发自内心地想去。 冷决入宫赴宴那晚,萧墨去了御史大夫的府邸。 当他把贴身携带的印信拿出来以证身份时,林御史喜极而泣,感谢上苍,大梁终于后继有人,并承诺三公九卿定会护他周全。 可是说服天子,防止来自太后的加害,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冷决难以想象,萧墨到正式走入朝会的那两天里,究竟是怎么度过的。 尤其是觐见太后的时候。谋害生母,几度想治他于死地的仇人就坐在那里,却还要向她下跪磕头,那将是一种怎样的屈辱和煎熬? 冷决不知不觉红了眼眶,不知是心疼还是失落在他的心脏上反复地拉扯。 看来确实是该放下的时候了。冷决想着。 他们的开始,本就来自于冷决的见色起意和一厢情愿。他虽然从未强迫过萧墨,但萧墨也从未说过一句喜欢他。 他对萧墨所求的是色欲,而萧墨对他所求的是活命。 哪里谈得上真情实感,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忠勇侯,”萧墨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去消化这些纷杂的情绪,正色道:“本宫很感谢你这些年的照料。但你我之间的有些事,是没法摆在台面上说的,你说是吧?!” 冷决默然。 他虽没有强迫过萧墨,但颠鸾倒凤之事也绝非萧墨依附于他的本意。如今萧墨已是储君之身,冷决背负的便是欺君之罪,其罪当诛。 冷决垂下了眼帘,用沉重的步伐后退了几步,抬起双臂,缓缓躬身施礼道:“储君之意臣已然明了。臣下冷决,告退。” 语毕,冷决直起腰,带着一身的孤寂与落寞,离开了东宫。 第20章 隔世欢6 转眼又是一年过去了。冷决虽然官位升迁常驻梁都,但在梁都的日子,他并不舒心。 临江虽是边城苦寒之地,但乐在逍遥。梁都虽繁华,但朝堂内的勾心斗角,各派势力的你来我往,让冷决身心俱疲。 他像自我放逐了一般,有府邸不住,偏偏要住在军营,与军士们一起迎接着风吹日晒。在梁都的这一年里,不但没把他养白养胖,心情的忧郁和生活上的清苦反而让他更显沧桑。 冷决从林御史那里听说萧墨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他自幼便去了南越做质子,离开梁都和朝堂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多数人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朝中的派别各是什么主张,哪些官员之间是面和心不和,哪些官员是靠着谁的关系上来的,他都不知道。他就像个眼盲之人站在烈日下,周围熙熙攘攘的热闹他看不见,环伺在周围的虎豹狼虫他更没法看见。但那些未知危险的动静,却总能让他如临大敌,战战兢兢。 梁帝的身子是越来越差了,朝堂上的各方势力都在蓄势待发,只待梁帝宾天,便开始瓜分皇权。 第17章 萧墨,不过是朝臣们推到龙椅上的傀儡,是他们为了名正言顺使用权利而挡在前面的遮羞布而已。 怎么摆脱做个傀儡皇帝的命运,就只能看萧墨的心机和手段了,这必将是个漫长又痛苦的过程。 但即便是这样,太后似乎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结局。在上蹿下跳地污蔑萧墨不是先帝血脉而无果后,她选择了用一杯鸩毒把自己给送走了。临走前,当着梁帝和萧墨的面,她从口中吐着黑色粘稠的血,面部扭曲地冲着萧墨癫狂大笑。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当年她在鸩杀宫女程氏时,又怎会想到这位弱不禁风的皇子未来会成为储君。 梁帝经太后这么一闹,身体状况更是糟糕,每日就靠汤药吊着,不知何时会走。 本就是多事之秋,又从北境传回一个糟糕的消息:北羌来犯,规模远胜以往,一路攻城略地势若破竹,月余时间便逼近梁都。 梁都地处偏北,本就离北境距离极近,而近年来为防南越,兵力大多部署南境,眼下更是驰援不及,远水解不了近渴。 一夜之间都城上下惶惶不安,大量百姓出城南逃。 朝会上官员们对眼下局势争论不一,主要分为弃城派与守城派。弃城派认为应以保留皇族血脉为首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但守城派认为都城乃一国皇权的象征,更是百姓精神依傍所在,若帝王都弃城而去,百姓还有什么指望。 梁帝已卧榻多日,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早已无力给个定论。就在两派争论不休之际,储君萧墨站出来,振聋发聩道:死守都城,绝不后退! ------------------------------------- 寒冬初至,沉重的铁甲带着冰寒的气息,在寒冷中凝固成了沉重的杀意。 端坐在马背上的冷决,提缰望向正前方的远处,那里飞扬的尘土,和大地传来的隆隆声,都在表明着对方骑兵战队强大的实力。 最近几日,大概是冷决这一年里与萧墨相处时间最多的几日了。 既然决定要迎战,就连储君也亲临军营,就在中军大帐里,与众武将们进行推演。 南境援军前来驰援需要时间,若只是守城,梁都只怕撑不了那么长的时间,除非有人愿意带兵主动出击,对敌军进行阻击,阻击若是打的好,不但能牵制敌军为梁都争取时间,还能一举打掉敌军的嚣张气焰,挫败一下敌人的士气。 但谁都知道,此战敌众我寡,与其说是阻击,不如说是敢死。此去只怕是凶多吉少,九死一生。 就在中军账内一片肃然寂静之时,冷决主动上前领了命。 他知道萧墨身为储君的难处,也知道萧墨实在是太需要一场胜利来立威了。 他冷决誓用这一身血肉来为萧墨劈开前路荆棘,换得所爱之人稳坐高堂。 就当是…… 冷决自我安慰地想,就当是对萧墨那三年,心不甘情不愿地和我在一起的补偿吧。 或许这么想着,能让自己好受点,会让自己没有那么多的不甘和不忿。 他领命后躬身施礼,起身时都没有注意到萧墨用什么样的神情看着他,看着他就这么走出军帐,消失在冬日刺骨的寒意里。 两军对战是残忍,是血腥,是冲刺的高喊,是令人胆战心惊,刀锋入骨,血流成河的声响。 冷决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在敌军中冲锋陷阵。他要守的不仅仅是梁都,还有他心心念念的心上人。 混战不知持续了多久,身边的军士们一个一个倒下,战马的双腿被砍断了,冷决的甲胄已经被喷薄而出的血液染得看不出了颜色,那上面有敌人的血,也有他自己的。满背都是疼的,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中了多少箭,只知道气力越来越跟不上,胸腔越来越疼痛,视线越来越模糊。 终于,冷决的气力尽了。周围全是敌人,他被围在中间,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长刀插入黄土,冷决终是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倚靠着长刀。他艰难地抬头望向梁都的方向,朦胧恍惚间,萧墨仿佛自天与地交界之处款款而来,在他面前半跪着捧住他的脸,凝视他,然后拥抱他。 献血如同溪流一般从甲胄下汇聚到了黄土中,冷决膝下已是一片深红,但他却仿佛感受到了那虚幻拥抱的温暖。 “萧墨……”他对着虚空发出最后的喃喃低语。 第21章 隔世欢7 (现世) 杨明辉从梦中惊醒,感官似乎还没有从上一世冷决濒死前的痛苦中缓和过来,疼痛和魂魄离体之际的飘然混杂在一起,让他一时分不清究竟身在何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疲惫地睁开双眼,缓缓坐起。上一世的一切在梦中都无比清晰,纠缠在一起的各种情绪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他扶着额头,深呼吸了几次,把那些翻涌的疼痛给压了下去。 泛白的窗户纸表明天就快亮了。杨明辉掀开被子下了床,在模模糊糊的黑暗中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茶壶中的水已经凉透了,那股凉意顺着咽喉直入腹中,瞬间使人清醒。 上一世,冷决在护城之战中阵亡,魂魄浑浑噩噩恍恍惚惚之间便来到一片花海之间,那是忘川河畔,魂灵的栖息之地。 或许亡灵对时间没有概念,他觉得在忘川河畔停留了不过须臾,怎知转世之后,竟已过去了九百年。 冷决亡于战乱,杨明辉生于乱世。 父母在饥荒和瘟疫中相继离世,杨明辉在亲戚家辗转长大,几番波折来到这座城里,在程家的布庄里做学徒。 十四岁时与程家老爷的偶遇,改变了杨明辉的命运。 程老爷说,在一众小学徒里,就数杨明辉的手脚是最麻利的,并且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一股子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狠劲儿,就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小兽。 “孩子,你是个能干大事的人。”程老爷说,“跟着我,日后做我程家的顶梁柱,你愿意么?” 于是杨明辉被程老爷领回了明理堂。 明理堂是程家自己办的学堂,在里面学习的除了程氏宗族的孩子外,还有各产业掌柜们的孩子。就是在进入明理堂的那一天,杨明辉遇见了八岁的程昱。 当时程昱正站在先生的书屋门前,双手举过头顶,托着一摞书罚站。 他虽然在罚站,可脸上却是一点愧色也没有,眼神灵动,四处张望,一看见跟随管家程忠走来的杨明辉,就开始对着后者细细打量起来。 “小祖宗,你怎么又被先生罚了?!”程忠看见在门口罚站的程昱,痛心疾首:“要是老爷知道了,昱少爷你可免不了又是一顿打。” 只可惜,皇帝不急太监急,面对程忠的忧心,程昱却一脸地不在乎,他像没听见管家的话一样,冲着杨明辉扬了扬下巴,问:“忠叔,这谁呀?看着脸生,都没见过呢。” 昱少爷虽然自小调皮,却是程老爷最宝贝的小儿子。就算因为学业不佳,偶尔惩戒,家法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哪里真舍得把他一顿好打。若要如此,旁的不说,光是老太太和夫人那关,程老爷就过不去。 程忠深知其中利害,忙上前托住那挺有分量的一摞书,让小少爷的细胳膊松快一下,回道:“这是老爷新收的伙计,来咱们学堂上学的。” “伙计也能来咱们明理堂上学吗?”程昱歪头,越过程忠看着杨明辉,一点不认生地冲他道:“嘿,你叫什么?” “杨明辉。”杨明辉冲着程昱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见过昱少爷。” 他在进学堂之前,程忠已经跟他交待过,程氏宗族的孩子们都在这里面上学,旁稍末枝的少爷们不必理会,但本家的几位少爷,见着了还需恭敬些,其中就有程昱。 只是杨明辉没想到,虽然程昱只有八岁,但只这一眼,他便认出程昱就是上一世的萧墨。 按理说转世之后,容貌均会发生变化。可程昱的眉眼却与萧墨一模一样,无非就是缩小了几圈,稚嫩了许多而已。 杨明辉表面上恭恭敬敬,风平浪静,但心脏就像脱缰的野马,狂跳不止。 或许只是巧合。长的像萧墨未必就是萧墨转世。杨明辉在心里不断安慰着自己。 程昱小少爷似乎对杨明辉异常地感兴趣,他低头从程忠托着书的臂弯下跑出来,绕着杨明辉转了一圈,最后站在杨明辉的面前,扬头看着他的脸,道:“以前没见过你啊,但怎么又好像在哪见过似的。” 杨明辉立在原地,站得板板正正,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程昱一眼。 “跟块儿木头一样,”程昱见他没反应,嘟囔了一句:“哼!没意思!”转身又跑回罚站的地方,双手重新举过头顶,眼巴巴地对程忠说:“忠叔,要不一会你进去的时候,跟先生说说,就说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把青蛙塞先生袍子里了。” 程忠小心翼翼地把书又放回程昱的双手上,无奈道:“我的小祖宗,现在这位先生可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严,求求你可别再使坏了。” 第18章 程昱嘻嘻笑着,并没有要痛改前非的意思。 杨明辉看着眼前调皮捣蛋的程昱,想想前世仿若一潭深水,看不清摸不透的萧墨,又觉得他俩其实一点都不像。 当天放学,杨明辉被窗户边上突然冒出来的程昱给吓了一跳。程昱扒在窗边递给他了一只青蛙,跟做贼似的冲他道:“木头哥哥,今天就你和忠叔看见我受罚啦,所以求你帮我保管一下小绿,旁的人我信不过。万一回去我爹要搜我书包,小绿可就惨了。拜托拜托。” 不等杨明辉反应过来,程昱已经扔下青蛙跑了。杨明辉看着桌上鼓着腮帮子的青蛙,一时不知道该把这玩意儿往哪放。 第二天早课前,程昱倒是过来把青蛙给拿走了。放学的时候,他又来了,这次他塞给杨明辉了一块核桃酥。 杨明辉比程昱大了六岁,他们听学并不在同一间讲舍,可程昱每天课业之余都要来找他。 搞得杨明辉不止一次地问自己,是不是前世自己与萧墨的孽缘未尽,这一世又惹了个程昱回来。所以面对程昱的热情,他一直都表现的很冷淡,程昱拜托他做什么他就去做,程昱说什么他就听着,然后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就是:程昱是家主之子,而我只是老爷捡回来的伙计,我能怎么办呢?总不能得罪少爷吧! 在旁人眼里理智冷静,远超同龄人成熟处事的杨明辉,在程昱跟前就变成了一块听话又不懂拒绝的木头,而程昱对他反而愈加形影不离。 此后,时间就像匆匆的流水,过的飞快。 杨明辉对程昱从一开始的忌惮,在程昱对他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中,逐渐转变成了一种习惯。习惯程昱在他身边聒噪,习惯程昱像只撒欢的小狗一样在他身边绕来绕去。当他在这种习惯中,逐渐忽略了程昱与萧墨之间的关联时,发生的一件事情,让他又对程昱的情绪复杂了起来。 第22章 隔世欢8 这一年,杨明辉二十岁了,程老爷让他尝试着打理布庄的生意,他很感激程老爷,总比其他掌柜们做的更加尽心。 这些年里,程老爷也没把杨明辉当外人,闲来无事,总要把杨明辉唤来谈天说地一番,就好像平常父子那般。 程家名下产业有典当一行,这几日典当行的掌柜回乡探亲,不在柜上。行里收了一把古刀,拿不准,不好估价,便让伙计送来了本家,让程老爷给定定。 长匣打开,里面躺着的是一把朴素的,没有任何华丽装饰的环首战刀,长刀没有刀鞘,刀柄上一些沉着的色素让它看起来饱经沧桑,刀身已黯淡无光,但上面的刺芒纹依旧隐约可见。 “典主说是家传的,我们看着也觉着是个老物件,但就是这刀也太素了,别说是镶嵌的宝石金箔之类,就是讲究些的铭文和花纹也没有,唯一能看见一点的刺芒纹,也基本快磨平了,总觉着不值几个钱。”伙计边给程老爷展示着,边道:“不过锋刃却是快得惊人,我们在柜上试过了,吹毛短发,很是厉害,老爷您小心着点儿。” 程老爷上前捻着胡子细细看着,不住点头,还没看完,旁边就凑过来个毛茸茸的脑袋说:“我看看,我看看。” 程昱刚放学回来,身上还挎着书包,脑袋就往前抻着看。程老爷无奈地给他宝贝儿子让了让,数落道:“你又看不懂,瞎凑什么热闹。”嘴上数落着,手却从程昱肩上取下书包,转头对站在旁边的杨明辉道:“明辉,来,你也看看。” 杨明辉应了一声,却并未上前。因为就在他看见那把长刀的瞬间,上一世紧握战刀,屠尽仇敌的快意席卷而来,战场上的嘶吼怒喊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这是冷决的刀。 杨明辉对这把刀实在是太熟悉了。上一世,这刀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像是他意识的延伸。这是一把吞血噬魂,经烽火淬炼的刀,万千幽魂凝聚其上,那彻骨的寒意和杀意,让杨明辉的后背阵阵发凉。 这一世,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不再是叱咤沙场,横刀跃马的大将军了。转世新塑而没有经过锤炼的肉身,如何能压制住着这满是杀伐之意的战刀呢?! “这把刀刀身修长,刀柄环首,”杨明辉站在原地,远观着道:“从器型上看,时间大约在九百年左右。刀柄,刀身均无贵物装饰,可见刀的主人,在当时的地位并不算太高。从整体的磨损程度看……”杨明辉上前了一步,观察了一下,继续道:“不像是家传之物,反倒像是才从墓里刨出来的。” “嗯,明辉眼力不错。”程老爷听着不住点头,对他培养的这位杨掌柜很是欣赏。 旁边的程昱却对这把刀新奇不已,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一个不小心,就划破了手指,顿时血流如注。惊得程老爷“哎呀!”一声,不知如何是好。 杨明辉眼疾手快一步上前,一把按住程昱的伤口,对伙计道:“快去叫忠叔拿止血药粉和包扎布条来。” 伙计慌慌张张地下去了,再看程昱,举着手指一脸茫然,也不知道害怕,眼睛都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杨明辉,反而幸福又憨傻地冲杨明辉笑了笑。 “你还笑?!”杨明辉无语,“不知道疼吗?!” 程昱回头看看那把刀,嘟嘴道:“这刀锋也太快了,我都没察觉到,手指就流血了。”接着他又兴奋起来,对程老爷道:“爹,这刀好威风啊,不如打个刀架,放我房间,借我玩儿几天。” 程老爷站在旁边又心疼又气地直跺脚:“这都是伤人的东西,玩什么玩!一会给你包扎好了回你房间温书去!” 程昱被他爹训了,却没有一点悔过的意思,转头冲着杨明辉吐了吐舌头,调皮地笑。 杨明辉最受不了程昱对着他这么毫不设防地展露情绪,这会让他突然就想到了萧墨,然后莫名其妙地就想吻他。他不知道究竟是因为程昱长的像萧墨,还是上一世对萧墨的执念变成了一个魔咒,让他逃脱不了,挣脱不得。 于是,他赶紧把头转向了一边,尽量不看程昱。 程昱手上的伤不过是个皮肉伤,原本也不是个什么大事,但他当晚便发起了烧,断断续续地烧了两天。 杨明辉估摸着是不是因为那刀的缘故,毕竟是身经百战的战刀,一般人哪里有这么硬的命格能压得住。虽然刀是上一世冷决的,但杨明辉却多少有些愧疚。第三天,听说程昱已经好多了,便提了一小筐梨去看他。 进了程昱的卧室,就见程小少爷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翻着书。不过两日没见,原本小奶膘还没退尽的小脸儿,似乎就小了一圈儿。 “诶,明辉哥!你咋来了!”刚才还半死不活的程昱,一看见杨明辉就像打了鸡血,一下子就坐着了,那些不舒服瞬间都没了影儿。 “看你这样儿,是没事了?”杨明辉把梨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站着。 “有事,有事。”程昱心虚地边说边抓着杨明辉的手往自己额头上放,“不信你摸,我还在发热呢。”这一把放上去,程昱只觉得自己的额头比对方的手还凉,赶紧又把杨明辉的手挪到了自己脖子上,毕竟脖子上的温度总比额头的温度高一些。 少年白皙又纤细的脖子就在掌下,杨明辉只觉得自己瞬间就要被点燃了。他赶紧把手抽了回来,皱眉“啧”了一声,道:“病好了就别装了,早晚都是都要回学堂的,你总不能装一辈子吧。” “那你别走,陪我一会。”程昱一把拽住杨明辉的手,眼巴巴地看着他。 程昱的可怜样儿,让杨明辉狠不下心把手甩开,眼睛一时又不知该往哪看,他总担心和程昱的对视,会引发他做出什么不明智的举动。 好在床头柜上那一小筐梨为杨明辉解了围。他探手拿了一个,道:“知道你这两天病着胃口不好,给你削个梨?” “嗯!”程昱开心地点头,指了一下书桌,“桌上有小刀。” 杨明辉转身往桌边走去。程昱的手松开的时候,他长出了一口气。 书桌上摊的又是书,又是本儿的,杨明辉在众多乱糟糟的纸片下找小刀,竟看见了有几张纸上,用毛笔写的让他心惊的字。 大大小小不规则的字铺满了整个纸页,那些字全是“冷决”,或是“冷绝”、“冷诀”等。 “这……这是……”杨明辉愣住了,平日里程昱已经很少用毛笔写字了,可面前的这些字又显然都是程昱的笔迹。 他在惊诧中找到了桌上的小刀,一步一挪到程昱的床边坐下,削着梨迟疑地问道:“桌上那些是你写的?” “嗯,”程昱点了点头,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道:“这两日不知是烧糊涂了还是怎么了,总梦见自己疯狂喊着一个叫冷决的人的名字,像在战场上,还是古代的那种战场,到处乱糟糟闹哄哄的。但又很真实,到处都是一股子血腥味儿,就连醒了都好像还能闻得到。还有还有,我好像站在一个营帐里,面前有个很宽大的桌子,上面是地图还是什么的,插了许多的小旗子,有很多穿着铠甲的人围着我……”程昱说着“唉呀”了一声,揉了揉脑袋,“不行不行,想不起来了。梦里的感觉真的很真实,可醒了之后,印象里就只有一些片段,还都很模糊。” 第19章 杨明辉听着程昱的叙述,削着梨的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程昱所说的,正是冷决临走前,中军大帐里的场景。 萧墨转世成了程昱,但对上一世的事情已经没有了记忆。或许是因为战刀的缘故,让他在梦中又回到了过去,只是那些事情太过遥远,程昱无法完全想起前世的事,所以他醒来之后,会觉得莫名其妙,甚至想不起来冷决是谁,冷决的名字又是哪两个字。 杨明辉心里思忖着,他把削梨的刀换在左手里,右手来回往复地握拳又舒展,把那种从心里带出的轻颤给压了下去。 “明辉哥,你说真的有转世轮回这一说吗?”程昱转瞬又兴奋起来,抱着被子往杨明辉跟前凑了凑,激动道:“祖母可信这些了,天天烧香拜佛,说这辈子善业积累的多,下辈子还能投胎去个好人家。但我们先生总说人死如灯灭,死了就是死了,与其指望来世,不如好好珍惜当下。明辉哥,你说我做了这样的梦,会不会因为我上辈子是个大将军什么的?可我喊的那个冷决又是谁呢?听名字好像也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呢。” 杨明辉看着程昱那个天真无邪又欢脱的样子,心里反而感慨了起来,莫不是上辈子萧墨压抑的太久,魂灵太过沉重,所以老天爷这辈子才让他成了个没心没肺,成天傻乐的程小少爷吗?! 感慨归感慨,但前世冷决与萧墨的纠葛,瞬间又让杨明辉对程昱畏而却步了起来。 毕竟,面前这个人,前世让他痛彻心扉。这种痛,仿若天堑一般横在他的魂灵里,哪怕就是转世也无法填平那深不见底,不甘不忿的深渊。 杨明辉默然地把梨削好,塞进程昱的嘴里,站起身道:“柜上还有好些事呢,你这几日好好休息,别再受凉了。” “啊?你这就走啊?!”程昱一手捏着梨,一手撑着床,满脸的失望,“我都两日没见着你了,好不容易见着你一次,你还这么快就要走。” 或许程昱说这番话没什么其他意思,但在杨明辉听来,心里却是咯噔一下,这是一种程昱自己都没有察觉出来的暧昧和不舍。 杨明辉突然就很想逃离这间屋子,这个地方,甚至是逃离程家,永远也不要再见到程昱。 如今程昱对他的依恋不舍,却是上一世冷决对萧墨倾其性命也没有求到的驻留。 这是何等的讽刺。杨明辉不确定自己在程昱不断的撒娇和亲近中还能坚定多久。所以以后的日子必须要远离程昱,不管是出于上一世对萧墨的失望和记恨,还是出于避免重蹈覆辙,总之,他下定决心不会再和程昱亲近。 “好好养病吧。”不敢再做过多的停留,也不敢再多看程昱一眼,杨明辉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程昱抱着被子一骨碌爬起来,跪在床上抻着脖子冲杨明辉的背影喊道:“哎明辉哥,等我病好了,我去柜上找你啊!” 没有杨明辉的回应,只传来了门关上的声音。 程昱噘着嘴,有点失望地盘腿坐回到床上,木然地把梨送到嘴边啃着,吃了两口觉得还挺甜,转头见他明辉哥提来的一小筐梨还在床头柜上放着,突然心情就又变好了。 【作者有话说】 说好的短篇,怎么越写越长了?我是不是应该给这个故事单独开本书? 第23章 隔世欢9 江南春季雨水多,已经淅淅沥沥下了许久,今日总算是停了。 杨明辉昨夜没有睡好。前世纠葛,今世恩怨,来回往复,让他一直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天不亮就被折腾的毫无睡意。 有时候他对自己也挺恼的。其实昨日他只要对程昱说几句狠话,说讨厌他,从没喜欢他,接受他的好也不过因为他是东家的儿子,利用他而已…… 有那么多的难听话可以说,但凡只要说一句,就能彻底断了和程昱的纠缠,他杨明辉为什么就是做不到,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 难道就像上辈子对萧墨一样,他狠不下心,说不出口那些难听话,还是因为心里喜欢程昱?! 这个想法一出,杨明辉自己都心惊了一下。 为了避免这种想法的蔓延,杨掌柜一大早去了布庄,在柜上待了没有一刻,就去了库房,库房转完又去了与布庄有往来的几家商行,总之就是一天都在外面忙着。 只要程昱找不到、见不着他,时间久了,总能熬过去的。杨明辉在心里对自己说着,又好像是在给自己鼓励。 杨明辉预想的没错,果然程昱总去柜上找他,找了两次无功而返之后,程小少爷居然再也没去过布庄了,这一下就过去了八九天。 这天傍晚杨明辉回柜上看账,循例问了一句:“我不在柜上的时候,可有人来找过?” 账房林先生还没开口,伙计长生递上茶水,嘴快地道:“头前昱少爷来过,见掌柜不在就又走了。昱少爷都好久没来过咱们布庄了,今天我这猛地一见他,还有点儿激动呢。不过看昱少爷的样子,像是心情不好,人都瘦了一圈。” 杨明辉手持着账册没什么反应,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大拇指在账页上留下了用力的印记,泄露了他的心迹。 “掌柜问你了吗?就在这说闲话?!去去去,忙你的去!”林先生把长生赶去了一边,在杨明辉跟前站着,不甚在意地说了一句:“听说老爷要送昱少爷去东洋留学,过两天就走。” 杨明辉没回应,沉默地翻了一页,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一页,待看到第四页的时候,他才道了一句:“嗯!挺好。” 林先生一时没反应过来,赶紧问了句:“掌柜的,您……说什么?” 这一句问下去,又是半天没等来回应。 房间里只有许久一声纸张翻动的响,杨明辉的目光在账册上,可上面写了些什么,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掌柜的……”林先生在旁边站的腿有点酸,忍不住说了句:“您有啥不清楚的尽管问……” 杨明辉这才如梦方醒一般地回过神,对林先生抱歉道:“林先生受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我再看看,有什么问题明日再说。” “得嘞。”林先生拱了拱手,“那我就先回了。” 眼见林先生转身走到堂屋门口,正要抬脚迈过门槛,杨明辉突然问了句:“小昱去东洋留学,得去多久?” 林先生赶紧又回来到近前说:“听说至少得四年吧。” “四年……”杨明辉喃喃自语,“……这么久啊……” “是啊,”林先生接茬道:“毕竟那么远,漂洋过海的,去一趟也不容易。” 杨明辉眸中的光点暗了暗,没有再言语。 转眼夜已深,从天边的遥远之处传来雷声隆隆,或许将有一场大雨即将来袭。 杨明辉在柜上待到半夜,看着那些进货出货的单子,却总会走神想到程昱。 或许四年的分别,能断了这场孽缘。 本该是高兴之事,为何他却高兴不起来。 上一世的萧墨也是远离家国,去了遥远的南越。一路回程艰险,之后还要面对朝堂中的明枪暗箭波诡云谲。 这一世的程昱自小富足,父母双全,上面几个哥哥姐姐都很疼他,也算是弥补了上一世的幼年凄惨。可去了东洋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语言也不相通,初到之时定然会很难吧。 在外国生活四年,也不知等程昱回来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虽然从小就调皮,但人聪明,心也善,待人也很真诚,总归是会越来越好吧。 纷杂的思绪就这么在杨明辉的头脑里横冲直撞,一会儿是对程昱的担心,一会儿又是对程昱的惦记。说是在柜上看账,结果看了大半个晚上也没看进去几个字。 窗外由远及近的雷声在催促着杨明辉赶紧回家。好在他的小宅离布庄不远,步行而回,最多一刻。 只不过,老天爷可等不了一刻那么久,他才出了布庄,大雨便落了下来。 杨明辉打着伞一路小跑回了小宅,刚走到门口,旁边一个黑影动了动,把他吓了一跳。待迟疑地慢慢挪过去,躬身仔细看了看,竟是个人蹲在那儿。 “小昱?是你吗?”杨明辉试探地问了一句。 程昱缓缓抬了头,眸子里映着门廊下灯笼的光,他一脸委屈又可怜地看着杨明辉,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这么晚了,在这儿蹲着干什么?”心疼的感觉席卷而来,杨明辉上前搀住程昱的胳膊把他给拽起来,往小院里走,边走边道:“赶紧先回屋……” “我有话要跟你说。”程昱被杨明辉拽着往前走。 “先进屋再说。” “不!”程昱一把甩开杨明辉,倔强地站在原地,大声道:“我爹说送我去东洋留学……” “听说了!”杨明辉硬拖着程昱往前走,“先进屋,一会着凉了要生病……” “就在这说!”程昱使尽挣脱了,大吼着,推搡间打掉了杨明辉手里的伞。 第20章 雨点砸下来,两人的脸上全都湿漉漉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杨明辉也恼了怒吼了一句。 “我想干什么,我这是为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程昱的吼声带着呜咽,把压抑已久的心事倾倒而出:“我找你,你躲着我。我想见你,你却不想见我。我也恨自己,这世上的男人女人这么多,为什么我非要喜欢你这么个冷酷无情的人。我爹跟我说过,去不去东洋留学全看我自己心意。我也想过,如果你讨厌我,那我留在这儿死皮赖脸地缠着你还有什么意义。但我就是不死心,就是想见你一面,万一你会说一句‘别走’呢?万一你会留我一下呢?明辉哥,你知不知道我一想到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要那么多年见不到你,心口就像被万箭齐穿,百虫噬咬一样地疼,每晚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可你呢,这么多日里却是波澜不惊无动于衷。惦着你,恋着你不过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对吧!你连见都不愿见我,怎么可能会开口留我!”一声吼完,他失声痛哭了起来。 雨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顺着少年清瘦的面庞滑落下来,抽泣和雨夜的寒凉迫使他浑身都在不住地颤抖,让他看起来又单薄又可怜。 杨明辉的心就算是铁打的也遭不住,他想也没想,上前一把揽住程昱的肩,强行把他往屋里带。程昱两下挣脱了,与他面对面地站着,哭着大声道:“你说啊!只要你说一句别去,我就留下,留在你身边!” “留在我身边?!”这几个字不由得让杨明辉有些恍惚,他自语地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心底满是无奈。 多可笑啊,上一世他对萧墨的诉求也无非就是这一句话而已,可到死他也没有等到,这一世他千方百计地想避开,却没想到…… 杨明辉的恍惚让程昱以为他仍是铁石心肠无可撼动,又悲又愤之际,扑上去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肩膀上的刺痛让周遭所有的一切都在倒退,仿佛瞬间回到了上一世,萧墨在他怀中痛哭,狠狠咬上他肩膀的那一刻。 两世居然咬在同一个位置上。 这是杨明辉在理智丧失之前,最后尚存的理性意识。 就在下一秒,上一世所有对萧墨的眷恋在杨明辉的身体里苏醒,叫嚣,泛滥,横冲直撞地撞开了他平日里冷淡的伪装,那沉如烈酒般的爱慕和思念在瞬间爆发,让他用力地抱住程昱,狠狠地吻住他。 程昱顿时懵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可是唇齿却被杨明辉牢牢封住,他呆了须臾才反应过来,下意识挣扎着用力把杨明辉推开,摸了摸已经红肿的唇,心惊道:“明辉哥……你……”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么?!”又一次被推开的愤怒和上一世被辜负的心寒重叠到了一起,杨明辉一把扯住程昱的领子,猛地将他拉到面前,咬牙切齿地低吼道:“为什么你总是推开我?总是这么撩拨我然后再拒绝我?!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还是这样,你究竟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程昱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杨明辉,不知道对方是何意,迟疑道:“明辉哥……我、我没有……啊!好痛!” 没等他说完,杨明辉有一次把他禁锢在怀里,带着惩罚和报复的性质,恶狠狠地一口咬在了他的侧颈上。就好像猛虎按住了猎物,犬齿毫不留情地刺入了肌肤,疼痛感让程昱瞬间失声喊了出来,可杨明辉霸道而又粗鲁的拥抱,肌肤相亲带来的前所未用的感觉,让程昱突然有了别样的感受。 那是他苦苦期盼和等待了许久,想从杨明辉那里获得,却一直也没有得到的紧密的拥抱啊。即使对方在生气,在愤怒,但这也是拥抱啊,多么来之不易的拥抱啊。 程昱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淌下来,可这一次,他没有推开杨明辉,反而反手将对方抱的更紧。 “明辉哥,我喜欢你……” 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夜空,没一会儿便雷声四起,雨越下越大了。 闪电仿佛将天与地连接到了一起,它带着仿若神明般神圣的力量撕开云层,直入大地。隆隆的雷声为闪电助威,它仿佛要唤醒暗夜大地中的沉寂,让这世间的所有都随着霹雳的光芒一起颤抖。 闪电的频率快了起来,雷声由远及近,一个炸雷仿佛就在头顶,响彻了云霄,震碎了肝胆,接着便是倾盆大雨,淋漓尽致地落了下来。 程昱扬着头,看着从高处落下来的雨点不知所措,雨点落下来砸在脸上生疼。 惊雷的声响压过了所有的动静,暴雨的落下,带来的是四处“哗哗”声一片,院里青石板上的积水,都被砸出了大大小小的水泡泡。 一个漫长的夜,足以倾诉所有。 第24章 隔世欢10 雨忽大忽小地下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总算是停歇了下来。 杨明辉起身的时候,程昱还没有醒,整个房间里都乱糟糟的。 昨夜所发生的一切,究竟是上一世未了的情感多一些,还是对被辜负了的报复更多一些呢? 杨明辉觉得是后者。 所以他不温柔,也不体贴,根本没有照顾到程昱的感受。 可当他起身的时候,看见沉睡的程昱,脸上还挂着泪痕,心里突然就像被梅花针狠狠戳了几下,刺痛刺痛的。 哼!上辈子对待萧墨温柔又体贴,事事以他为先,结果呢,还不是被推开,被辜负了。 所以现在又有什么可自责的。 杨明辉在心里愤恨了几句,速速把衣裳穿好,逃一样地出了家门。 天刚蒙蒙亮,街边的小贩已经出摊了。石板路上水光光的,走一路听见的都是水花四溅的声音。 杨明辉毫无目的沿街走着,他总觉得魂魄好像出了窍,看见什么脑子里想的都是萧墨和程昱,前世今生在他眼前不停地转,像走马灯一样。 “哎杨掌柜!今天这么早就出来了!”街边卖早点的跟他打了招呼,“我这摊子才支上您就来了,今儿早您吃什么?” “嗯?”杨明辉心不在焉地反应了一下,见是常光顾的早点摊,强笑了一下道:“来碗馄饨吧。” “好嘞,您先坐。”小伙子麻利地把桌凳又擦了一下,“您今天来的早,水还没开呢,得多等一会儿。” “无妨。”杨明辉说着坐下了,一时间只觉得身心俱疲。 他盯着桌上的茶壶发着呆,直到余光里有个人在对面坐下,他才回过了神,抬头一看,竟是账房林先生。 “林先生?怎么今天你也这么早?”杨明辉有点奇怪,毕竟林先生的家并不在这附近。 林先生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伸手提起茶壶,把茶壶里的水到在桌上了一些,用手沾着水在桌面上写了几个字,对杨明辉道:“杨掌柜且往这里看。” 杨明辉看着林先生的举动,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看了一眼那些用水渍写的字,与其说是字,倒不如像是一道符咒。 “这是什么啊……”杨明辉没看懂,抬头再往林先生脸上看去时,林先生的脸就像湖中倒影被石头丢下之后,泛起涟漪的中心,那涟漪一样的波纹自林先生的脸一圈一圈扩散出去。接着正在下馄饨的小伙子像被定住了一样,停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连锅里往上冒的水蒸气都定住不动了。 待杨明辉吃惊地看着周遭的变化,再转头看向林先生时,后者竟缓缓变成了一个老头,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着,对杨明辉道:“冷将军,咱们也算是故人了。” “林季长?林御史!”杨明辉脱口而出。 林御史双手扶着桌角,眼睛依然半睁半闭,道:“老夫的时间不多,但有些事务必得让将军知道。” 话音才落下,周遭一切飞速后退,转瞬间,杨明辉便身处另一番景象之中。 远处残阳未落,把天边染得一片血红。硝烟弥漫,残肢断臂四处都是。一个身披铠甲,浑身上下已看不清颜色的将领,倚刀单膝跪在杨明辉的眼前。 将领没有头盔,他垂着头,发髻松散,垂下来的发遮住了他的脸,膝下一片深红色的血,在寒冬中结成了冰。 杨明辉知道面前的这个人已经死了,这是上一世的他,冷决。 “冷决!冷决!”有个人在疯狂地喊着冷决的名字,他的声音在肆虐的寒风中显得如此凄凉。 杨明辉抬头,看见远处疾驰而来了一匹黑色的战马。战马上,疯狂呼喊他名字的人,是穿着轻铠皮甲的萧墨。 萧墨在风中奔袭直到近前,他从马背下来的样子是那么地狼狈,几乎是不管不顾,一路连滚带爬地来到了冷决的近前。 “不!不!冷决,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萧墨跪在冷决的面前,捧着他的脸,几乎是在向他祈求。 冷决的脸上很脏,有灰尘有沙砾,还有污浊的血渍,可萧墨却不管那些,在呼喊数次没有回应时,他甚至亲吻他,吻他的脸,吻他的唇,期望在他的亲吻中,冷决能睁开眼睛。 第21章 终于,所有疯狂的举动,等来的依然是冰冷的躯体,萧墨抱着冷决的尸体,直到泪水尽干。 后面赶来的随侍们上前劝慰着储君,有人上前去要把萧墨扶起,拉走。可萧墨心如死灰地抱着冷决,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 林御史年纪大了,来得迟,他伏拜在地高声呼唤着萧墨:“储君!求储君为我大梁,为我大梁子民着想!冷将军战死沙场,死得其所。可储君若不随我等速速离去,敌军随时返回,若储君再有闪失,这让我大梁该何去何从啊!” 杨明辉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瞬间又清晰了起来。这次,是在寝帐内,冷决的尸体在木板上躺着,萧墨正为他擦洗着。 寒冷已经让尸体僵硬,萧墨任劳任怨地用温热的布巾热敷着尸体所有的关节。 他在侍从们的协助下为冷决卸了甲,甲下的内衬已经全被血染成了暗红色。侍从们希望储君能去休息,剩下的他们会做好的,可萧墨执拗地屏退了所有人,他亲自为冷决擦洗,换衣。 在这个过程中,萧墨几度伏在冷决的尸身上,抱着冰冷的尸体失声痛哭。他抚摸过冷决身上的每一处伤痕,这些伤痕就仿佛也留在了他的身上,他的心里,让他疼痛不已。 景象又模糊了一瞬,再次清晰。这次,是在营房中,冷决休息的卧房内,萧墨在榻边缓缓坐下。 冷决自被封为忠勇侯,便在梁都有了府邸。但忠勇侯府他一日也没有在里面住过,而是一直都住在军中营房里,这里面所有的摆设,杨明辉再熟悉不过。 此时大概梁都之危已解,萧墨一身储君出行的服色,身边还有内侍跟随。 萧墨屏退了内侍,待房间里只剩他一人时,他的泪毫无预兆地便滚落了下来。他抚摸着榻上冷决用过的被褥和枕头,无声地哭泣。他先是用手按住心口,须臾,又用力捶打。他抱着冷决的枕头,整个人蜷缩在塌上,竭力压制着可能会逸出的哭泣声。 眼前的景象影影绰绰开始模糊,接着又清晰了起来。这次,已是在宫里,帝王的寝宫。 此时的萧墨看起来不过五十上下,但两鬓已经花白,形如枯槁。他靠在龙榻上剧烈地咳嗽,内侍在两边侍奉着,榻边的地上跪着一群人。 “都下去……散了吧……散了……”萧墨气喘着,抬起枯枝一样的手臂,无力地挥了一下。 “陛下!”伏拜在榻边的人里,有人跪爬了几步,哀道:“我大梁江山将传何人,请天子示下。” 咳喘让萧墨无力再说更多的话,他苍白而失去光泽的脸上,露出一抹冷笑,再次抬手示意内侍把这些人都赶走。 内侍好说歹说,连哄带骗地把臣子们劝出了宫,四下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萧墨无力地靠在榻头,他的眼睛盯着某个地方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待大内侍返回时,他用手指了指方才一直看着的地方,低喘地道:“……拿来……” 大内侍伺候萧墨久了,自然是心领神会。连忙转身去了刀架上取下了那把刀身上缠满布条的环首刀,送到了萧墨的面前。 那是冷决的战刀。 想必刀鞘是丢在战场上了,内侍们怕刀锋太利伤了萧墨,才把刀身用布条缠了起来。 萧墨伸出枯瘦的手,在刀柄处摸了摸,咳喘着道:“此刀,陪葬。” 此言惊得大内侍双膝一软跪在榻前,惶恐道:“陛下千万别这么说,陛下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萧墨却是摇了摇头,然后示意内侍扶他躺下。他一手搂着已经破旧不堪,从营房里拿回的那个冷决的枕头,一手抓着冷决的战刀,把它放在了身侧,圈在胳膊的内侧。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慢慢地阖上了双眼,发出最后一声长叹:“冷决……” 画面散去,终于回到了现世。杨明辉还在桌前坐着,却已是泪流满面。 第25章 隔世欢11 “九百年前,北梁气数未尽。”坐在对面双手扶桌,双眼微睁的林季长开口道:“有宗动天上瑶望星,转世为八皇子萧墨,登基为帝,再续北梁国运。天书命定萧墨登基后留有嫡皇子三人,其余皇子公主二十余众,开枝散叶以保北梁存续二百年。但自忠勇侯冷决战死后,八皇子悲恸万分,登基之后竟无意于后宫嫔妃,直至宾天也未留下子嗣,以至于此后一百多年间,北梁处在混战之中,江山频繁易主,几乎动摇中原根基。一切皆由你冷决而起,你的罪孽之深重,只怕是打入地狱道也不为过。” 杨明辉的思绪还没有完全从方才那些快速转换的景象中抽离出来,林季长的话让他听得发了呆,他怔怔地抬手抹掉了脸上的泪,环顾四周,见周围的一切都还处在定住的状态。 “所以……”杨明辉思索了一下,稳了稳心神,道:“林御史,你是来带我走的吗?要将我带去接受惩罚之地吗?” 林季长没有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双手收拢,搭在膝上,然后缓缓睁开双眼。就在他睁开双眼的瞬间,老头的形象慢慢褪去,逐渐变回了账房林先生的模样,但他的神态却又明显是个老人,周遭的一切也在瞬间恢复了。 “抱歉,”林先生开口道:“方才施法消耗太多,维持不住结界了,老夫现在的能力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他轻喘了一下,又倒腾了一口气,继续道:“只能借着我这个子孙之身与将军叙旧,将军不介意吧?” “不介意,”杨明辉道:“林御史请继续。” 林季长点了点头,继续道:“老夫不过是遥望星君座下闲散星宿,转世为御史大夫,协助星君共续大梁命脉。冷将军身死后,按制应由锁魂鬼将带去阎君殿判罚。好在阎君与我家星君私交甚好,见将军是星君心仪之人,便安排将军的魂魄在忘川河畔休养,待萧墨此世了结之后,再行计较。不曾想萧墨竟对将军动了情,以至大梁动荡。此事上天帝君震怒,责问星君。星君将此罪一力承担,被罚去往中原之地修复受损地脉九百年。星君领罚前,命我向阎君带话:无论如何,求阎君护住冷决魂魄,勿让冷决再受地狱之苦。” “……”杨明辉沉默无语。他在忘川河畔游荡的须臾,却是萧墨受罚的九百年。他之所以保留了上一世的记忆,是因为他在阎君的安排下,钻了个空子,没有上奈何桥,没有喝孟婆汤便投胎转世了。 “那程昱……”杨明辉涩声道:“是萧墨的转世对吗,他还有上一世的记忆吗?” 林季长苦笑了一下,道:“将军啊,神明若是动了私情,那他还是神明吗?我家星君若要与你再续前缘,又怎能保留神识?若以神明之姿行凡人之事,一旦被天庭发现,那是要被挫骨扬灰神魂俱灭的啊!莫说是我家星君了,便是将军你也必受惩罚。如今你看见的程昱,也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凡人了。” 正说着,摊主端着刚出锅的馄饨放在了杨明辉的面前,道了句:“杨掌柜您慢用。”说完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了一眼林季长。 想必是摊主听见了他们的谈话,觉得林季长是不是不太正常。 林季长也无暇再去顾忌旁人的眼光,对杨明辉继续道:“投胎转世按制是不得保留前世记忆的。冷将军啊,星君为了你,承受了很多,也放弃了很多。九百年被罚之期已过,他却没有回归神位,而是一直追寻着你的魂魄到了这里。” “也就是说……”一个想法从杨明辉的心底里浮了上来,“也就是说程昱在转世前,不但知道我的转世是谁,还知道我有上一世的记忆?甚至已经预见我会对他疏远?” “是。”林季长回道:“他说,上一世他伤你太深,辜负了你,此后要用一生来还。就算是没有了上一世的记忆,但他对你的执念,是在魂魄中的。只要是你的魂魄,无论投胎在谁家,生来是何人,肉身如何变化,星君的转世之身都终将会被你所吸引。” 一丝酸楚和疼痛在杨明辉的心口泛滥,他咀嚼着林季长说的每一个字,回忆着上一世萧墨的神情和这一世程昱的喜怒哀乐,感受到了程昱对他的喜欢和卑微,竟是萧墨的自我惩罚和对冷决的疯狂弥补。 林季长见杨明辉发着呆不说话,只得继续道:“想必将军心中对萧墨还有怨气,但当初他才入皇都,没有自己的势力,且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让他如何与你亲近?再看如今,已是末法时代,诸神纷纷返回九重天上休养,但我家星君反而逆势而为,入了人间。请将军看在星君对你情深义重的份上,把上一世的委屈放下了吧。眼下人间动荡,老夫只盼将军待我家星君好些,了却他心中执念。此世过完,老夫也好劝他回宗动天休养。” 林季长这一番话,让杨明辉又惭愧又自责。 上一世,他总认为萧墨对他更多的是利用,却忽略了萧墨身为皇子,要接管这个国家的客观因素。尤其是他身死后,哪里想过此后的几十年里,萧墨活在对他的思念里该有多痛苦。 第22章 这一世,他又沉湎于前世的委屈和怨气里,程昱对他的讨好,他都选择视而不见。而这些,萧墨在转世前就已经预见了。 他知道一旦转世为人,便一世都要尝尽感情的苦。 但只要这苦是冷决给的,他甘之若饴。 上一世冷决对萧墨的求而不得,换来这一世萧墨对冷决的忘而不舍。 激烈的情绪冲刷着杨明辉的身心,他深呼吸了一下,稳了稳心绪,对林季长道:“林御史,辛苦你走这一趟。你说的,我记下了。” “好好好,”林季长微笑道:“老夫的时间也差不多了……” 下一瞬,林先生浑身抖了一下,眼神清明了起来,接着他如大梦初醒地看着杨明辉惊呼道:“掌柜的?!我……我怎么在这?” 杨明辉把桌上的馄饨往林先生面前推了推,道:“无事,请你吃个早饭。”说罢,留了钱在桌上,起身走了。 ------------------------------------- 天亮了,杨明辉回了家。 他惦记着程昱昨晚被折腾的太狠,今天无论如何也该好好的补一补,回家之前他去了一趟明月楼,点了一份大补的鸽子汤和几个菜品,交待伙计尽快送去他的住处。 小院儿里静悄悄的,或许是程昱还没醒。 杨明辉想着,放轻了脚步,轻轻地进了卧房。才刚进门,只听见床的方向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 杨明辉赶紧几步走过去,就见程昱抱着被子,坐在床上,整个头埋在被子里,呜呜地哭。 “小昱……”杨明辉抬手揉了揉程昱的头顶,唤了他一声。 程昱猛地抬起头,看着杨明辉,眼睛又红又肿,满脸是泪,他委屈道:“你去哪了?是不是以后再也不想见我了?”话还没说完,他紧紧抱住杨明辉的腰,头埋进杨明辉的怀里哭得语无伦次:“我……不想去东洋……不想离开你,不想见不到你……明辉哥……” 这一哭直哭得杨明辉的肝肠都要寸断了,他搂住程昱的肩,安抚道:“不想去就不去,别哭了,眼睛都哭肿了。” 他解开程昱环抱着他的手,在程昱面前坐下,捧着程昱的脸,用拇指给他擦着眼泪,道:“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混蛋,昨晚……” “别说!”提到昨晚,程昱像被拽了逆鳞,一把捂住了杨明辉的嘴,脸也瞬间红了起来,一直红到了脖子。 “别、别说了。”程昱垂下头,不敢看杨明辉。 杨明辉握住程昱捂在他嘴上的手,拉开了一些,亲了两下,只觉着面前好像犯错一样,垂着头的程昱那么惹人疼,他充满愧疚的把程昱揽在怀里,拥抱着他,在他耳边轻声地道歉,说对不起。 程昱被弄的有些痒,他缩了缩脖子,小声道:“那……明辉哥,你这算是……算是接受……接受我了吗?以后……以后还会不理我吗?” 程昱小心翼翼的模样,让杨明辉的眼眶有些发热,他在程昱的侧脸上亲了亲,低沉道:“以前是我不好,怠慢了你。今早我明白了很多事情,以后我会遵从自己的内心,遵从我对你的感觉。” 听了这句话,程昱又兴奋起来,他抬起头看着杨明辉,激动道:“其实你也喜欢我对不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直都喜欢我!” 杨明辉只说了这一句话,程昱就把过往所受的委屈全都一笔勾销了。 “你就不记恨我吗?”杨明辉问。他记得程昱从他这里得到的只有冷淡和无情,程昱应该记恨他才是啊! 程昱却笑了:“我这么喜欢你,这么想和你在一起,你好不容易才接受了我,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记恨你呀!” 他的鼻子和眼圈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花,但却是发自内心地笑着说这番话。 杨明辉只觉得自己是那么的狭隘。他几乎没对程昱好过,可程昱因为他一句话就放弃了过去所有的委屈。可他呢?上一辈子的不忿和不甘居然能一直带到这辈子来。 自我唾弃的狂潮淹没了他,不知该如何表达情绪的他猛地将程昱紧紧拥抱在怀里,如疾风暴雨般地吻着怀里的人。 这一次,程昱没有推开他,而是攀住了他的臂膀,抱住了他的肩,沉溺在他那凶猛又饱含深情的吻里面。 第五篇完> 【作者有话说】 前四篇写好之后存了一年,上架之后又放了将近一年。这一晃就是快两年没有动手写过文了,不知道怎么收尾,就这样吧。小仙女们凑合着看看,解个闷儿得了。这篇写的我真的是又压抑又郁闷,下一篇写个欢快点儿的,回归沈落和肖景行。 第26章 解绑1 (现代) 肖景行很生气,又郁闷又生气。 要不是小莫不小心说漏了嘴,他都不知道他的经纪人居然让他和沈落组cp! 对他肖景行来说,组cp不是不行,但那也要看跟谁组啊。据业内可靠消息,沈落居然是个弯的! 这个消息究竟是从哪来的,肖景行已经不记得了,当然也不重要。虽然都在一个公司里,不过彼此没有交集,沈落是弯还是直跟他没关系。但现在居然要让他俩组cp,这对肖景行这么个钢铁直男来说,简直就是一种侮辱! 于是,直男癌晚期加恶向胆边生的肖景行,迈着风一般的步伐直冲经纪人张欣的办公室,连门都没敲推门就进去了。 “欣姐!我找你有话说!”肖景气势汹汹地打了个直球。 他像土匪一样闯门的方式让张欣吓了一跳,抬眼一见是他,随即就甩了个白眼。 肖景行自从跟了张欣,已经被欣姐甩过无数个白眼,也不在乎多甩这一次了。 “欣姐,你是不是要把我和沈落组cp?”肖景行大着嗓门说。 张欣靠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面前的大高个儿,不屑地说:“是啊?怎么了?听小莫说的?” 不等肖景行开口,张欣冲着门喊了一声:“小莫!” “哎,欣姐!”一个绑着鱼骨辫的小胖姑娘麻溜地从门外跑过来问:“啥事?” 张欣用手指隔空冲着小莫点了点,数落她:“就你嘴快!沈落这会儿忙不忙?不忙叫他来一趟。” 小莫抿了抿嘴,尴尬又讨好地冲张欣笑笑,麻溜地跑了出去。 肖景行被这么在旁边晾了一会儿,气势没刚进来那会足了,语气也缓和了一些:“欣姐,我知道现在流行炒cp,我也知道自己目前资源不好,就算跟女艺人组不了,跟男艺人组也不是不行。但是,我先声明,我跟谁组都行,就是不能跟沈落组。” “理由!”张欣看着他,眼神里是一种不容置喙的权威。 肖景行被张欣这么看着,没来由地就紧张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嗯……我吧,我觉得我俩没有cp感,再说他……他……” “怎么了?看不上人家?”张欣冷笑了一声,“就因为人家的取向问题?” 肖景行倒抽一口凉气,有些吃惊地看着张欣,问:“欣姐你知道他是弯的?”随即又愤怒起来:“你明知道他是弯的,还让我跟他组cp?纯粹为了恶心我是吧?!” “肖景行!”张欣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嚯”地一下站了起来,“你怎么说话呢?!人家是弯的怎么了?你去看看咱们公司的艺人排名,他在哪儿你又在哪儿?你脱了鞋子追的上沈落吗?沈落喜欢男的怎么了?你以为沈落喜欢男的就会看上你吗?自己啥情况心里没点那啥数吗?还好意思站在这里对别人指指点点,还给我提要求。你问问你自己,你有给我提要求的资格和资本吗?!” “我……”最后一句话刺痛了肖景行的自尊心,他捏着拳头吼了一声:“可我是纯爷们儿!” “哼!”张欣讥讽地笑了一下,“是啊,情商堪比东非大裂谷的纯爷们儿!怎么着,纯爷们的标签是能给你拉代言,还是能给你争取到一个男主角,啊不,男配角,男三还是男四的机会啊?肖景行,我提醒你认清楚自己的位置,你所在的男团马上就要解散了,你看看你们团其他几个成员,人家要么能唱能跳,要么会自己作词作曲,以后各自单飞各自美丽。你再看看你,在团里就是个背景板,存在感低到冰点。组合要散伙了,没有经济人要你老板才把你硬塞到我这儿来的。你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代表作吗?你多久没通告了你自己不清楚吗?你今年马上就二十七了吧啊?你去新人榜看看去,人家新人出道热度都比你高,你都不着急吗?我在想办法让你在这个圈子里有点知名度,你还在那不乐意了。现在就是让你去组个cp卖个腐,又没让你去陪饭陪酒陪上床,你给我在这装什么贞洁烈女?!” 张欣如同机关枪扫射一样密集的反问把肖景行问的哑口无言。 几不可闻的两声敲门声,打断了张欣,但刚才一通输出的惯性让她下意识地怒吼了一声“进!”。 门开了,门外的人以一种小心翼翼的态度探了个头,那是一张清秀又斯文的容颜,略带了些受惊吓的神情问:“欣姐,你找我?” 第23章 “嗯!来,进来。”张欣的神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了下来,冲着门外的沈落招了招手,迎上去指了指沙发说:“来,坐。”边说着边给倒了一杯水。 沈落推开门走了进来,他穿着假两件的无帽卫衣和牛仔裤,卫衣似乎有点大,一直盖住了手背,把他衬得就像是个还没走出校园的大学生。 等沈落在沙发上坐下,张欣边从办公桌上取了个文件夹,边开口说:“小落,叫你过来呢,主要是想跟你说一下组cp的事。想听听你的意见和想法。” 肖景行站在旁边听着张欣的声音都变温柔了许多,忍不住撇了撇嘴。 沈落笑着说:“欣姐你上次跟我说的时候,我就已经表过态了。我服从欣姐安排,我都可以的。” “行行,”张欣在沙发的侧妃坐下,忍不住夸道:“还是你懂事,好说话。”说着冲肖景行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继续对沈落说:“是这样,我给你安排的就是这位,肖景行。景行呢当初是以男团组合的形式一起签过来的。”张欣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沈落,继续说:“这里有咱们景行的情况概述,你先了解一下。” 刚才挨的那顿骂让肖景行像霜打了的蔫茄子,他垂着头,捧着手,在张欣旁边站着,这会儿一句屁话也没有了。 “哇,你是偶像出道啊!”沈落看着肖景行的情况介绍,抬头欣赏又羡慕地对肖景行说。 “什么偶像,”张欣在旁边说了一句,“人家是偶像,他就是个赠品。” 沈落只当张欣是在开玩笑,但他意识到肖景行在他对面站着,他也赶紧站了起来,对后者说:“你也坐啊。” 肖景行确实站的有点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就准备坐下。结果才刚抬了一下脚就看见张欣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吓得他赶紧给沈落陪了个笑脸,说:“没事没事,我不坐,我喜欢站着。” “小落你别管他,他不累!”张欣拉着沈落,“你快坐下,看看还有没有啥要了解的。” 肖景行的履历简单到只有两页纸,后面一沓附带的全是一堆花里胡哨的照片,还全是放眼望去一群花美男,他仗着个儿高,不是在边上就是在最后一排当点缀的那种。作为艺人,还是个偶像出道的艺人,肖景行的履历简直单薄到令人发指! 但沈落还是认认真真地把那两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件夹,还给张欣,很有礼貌地对肖景行说:“你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如果我这边你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回头我让小莫把资料拿给你。” “啊对对,”张欣一脸笑意地跟着道:“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你俩要朝夕相处了,提前互相多了解一些,后面工作起来才会比较有默契。”接着她话锋一转,向沈落问道:“小落,上次我跟你说的你那个公寓里得腾出来一间卧室的事……” “已经腾好了,”沈落回答道:“床单被褥都是新换过的,这位……” “肖景行。”张欣补充道。 “嗯,景行随时都可以搬过来。”沈落接着张欣的补充说。 “什么?”在一边蔫着的肖景行听见这一句简直犹如天打雷劈,瞪大了眼睛问坐着的两人:“我吗?我要搬去……搬去哪儿?”他指着沈落,不可思议地问张欣:“我要搬去他家?跟他住一起?” “是啊。”张欣回道:“你们组合要解散了,公司当然要把你们现在住的那个多人间收回,分配给其他组合。你说你跟别的组合成员住一起合适吗?” “那我跟他住一起就合适?”肖景行指着沈落一脸震惊。 “怎么不合适。”张欣抬手把肖景行指着沈落的手给拍下去,尽可能和颜悦色地说:“谁都知道做戏也要做全套对不对,姐手头有个双男主的剧本,就是为你俩量身打造的,拍戏期间那免不了各种站哥站姐去蹲点儿守你们,你俩同吃同住同出同入的,岂不是曝光率、话题度更高。再说了,小落那间公寓也是公司安排的,两室一厅的房子,还带阳台。你们两个男生住也不会觉得挤的。而且离公司还特别近,棚里要是赶个夜场,熬个大夜什么的,你俩来回也方便。” “这是方不方便的问题吗?!”肖景行更气了,当着沈落的面,他又不好把话说的太难听,只得冲着张欣说:“本来炒cp就够暧昧的了,完了我俩还要住一块儿,还要同吃同住同出同入?!!……这……我、我……我这以后还说得清吗我?!” “什么说得清说不清的……”张欣顾及着沈落,厉声反驳,眼看就要动怒了。 而坐在一边的沈落敏锐地捕捉到了肖景行词不达意中没有表达完全的信息,他起身抢断了张欣的话,对肖景行说:“刚才进来之前小莫已经跟我说了,我知道你对跟我搭档的这个事很抗拒。那我也在这里跟你交个底。我今年二十九,入行也快有十年了,虽然有一些成绩也有一两部代表作,但近两年来的业绩整体是在下滑的。如果就这么半死不活的状态再持续上个一两年,可能以后去直播间带货也无人问津了。我想能在这行干的人,多少都会有点野心吧,还是会期待自己也能有那么一两个爆款作品的吧。欣姐把我们俩拉在一起做搭档,一定是把公司里目前最适合组在一起的人全都筛了一遍而得出的结果,我相信欣姐对我后续的规划,所以我接受这样的安排。还有,我知道你在抗拒什么。我的取向问题欣姐是知道的。我不知道外面是怎么传的,但我有爱人,且从我入行到现在,有且只有这一个爱人。他也是圈内人,我们彼此都很理解对方的工作性质。我和你之间的捆绑只是出于工作需要,将来宣传的效果达到之后,欣姐也会出于我们各自的职业规划,在适当的时候为我们解绑的。我真诚地希望你对这个提议再认真考虑一下。” 沈落说完,又侧了侧身,对张欣说:“欣姐,反正都是工作,我和谁搭档干活都是一样的。如果大家都带着情绪工作的话,也出不来想要的那个效果对吧,别勉强。我一会还有个广告要拍,先过去了。” 说完,他对肖景行礼貌性地笑了笑,就走了。 张欣坐在沙发上,目送沈落出了门,回头抓起茶几上的文件夹,已经连看都不想再看肖景行一眼了。她用文件夹指着门,压着蹭蹭往上窜的火气,对肖景行说:“肖大爷,肖祖宗,门在那边,您请,不送!” 张欣的假客气,让肖景行突然就慌的一批,总觉得还有什么大招在等着他,心虚地挤出笑脸:“欣、欣姐……” 张欣的耐心就快被这个小祖宗消耗殆尽,她别过头,无力地挥了挥手:“小伙子,回去先看看存款余额。给你一周的时间慢慢考虑,这一周你都别来烦我了,去吧去吧。” 第27章 解绑2 肖景行那点儿已经见了底的存款余额哪里够他考虑一周的,第二天下午就屁颠屁颠地又跑去找张欣了。 张欣一句多余的话没有,把他们俩叫到一起开了个短会,给俩一人甩了个剧本,站在会议桌边,手撑着桌面,一贯地雷厉风行:“现在你们俩手里的是九霄剑歌>这部剧前三集的剧本。按理呢,你俩还没正式入组,剧本不该这么早给到你们。但是,这部剧我个人十分看好,会为你们争取到最大的资源,所以二位务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重视起来。二位未来的职业前途,就看这部剧成功与否了。”说着她看着肖景行,不客气地道:“尤其是景行,既然考虑好了要上,那就拜托你给我利利索索的,有什么要求,有什么忌讳,你现在就给我说清楚,咱们提前都讲好,别到时候需要你营业的时候,你在那给我扭扭捏捏地掉链子,趁着我现在还有耐心听你说!” 这几句话一说,吓得肖景行就像看小黄书被班主任抓了个现行,看也不敢看张欣一眼,“嗯”着想了一下,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欣姐,”沈落见肖景行一脸的别扭与为难,开口道:“景行的心理障碍可能多半在我这边。”接着他又对肖景行道:“你放心,除了拍剧的需要,日常生活我会跟你保持距离,尽量避免和你有肢体接触。捆绑营销我也只提咱们这个剧,对你个人的喜好和生活绝对不多说。有欣姐做证,这样可以吗?” “你看看人家沈落,多善解人意。”张欣不等肖景行回答就抢了话头,“那行,你们俩目前最紧要的事,是抓紧时间把九霄剑歌>这个原著小说通读一下……” 肖景行坐在旁边心里疯狂吐槽:这到底是尊重我还是不尊重我啊?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但把刚才沈落说的话想了一下,又觉得好像也是可以接受的,而且沈落比他想象中的好说话,也没什么架子。 “……景行饰演谢辰,沈落饰演冷亦欢。”张欣还在继续安排着,重点点了一下肖景行:“尤其是景行啊,你剧演的少,演技还有待提高。回去把谢辰这个角色的人物小传写一下,进组之前交给我。” “啊?”肖景行傻眼了,“人、人物小传?” 第24章 “字数也不用太多,最低……”张欣想了想,补充道:“最低八千字吧,上不封顶。” “八千字?!”肖景行的心突突突地跳了起来,开什么玩笑啊,上学的时候八百字的作文都要命了好吗! “哦对,还有,”张欣忽然想起什么,“你赶紧搬家,接下来就要开始形体、仪态、武行集训了,开机仪式搞完,事情更多,到时候你想搬家都没时间给你搬。最晚这个礼拜给我搬完!” “…………”肖景行已经说不出话了,愁眉苦脸到想哭。 ------------------------------------- 肖景行终于感受到了作为艺人该有的忙碌。 集训,剧本围读,疯狂补读原著,写人物小传写到半夜。 实在憋不出来字儿的时候,他甚至有想过用人工智能。 不过最后还是放弃了,想来想去,这次的机会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相应的,自己也该拿出点诚意来啊。 目前他还有两个最艰巨的任务没有完成,一个是写人物小传,一个就是搬家。 他不是没有时间,而是一想到要和沈落住在一个屋檐下,他就从心理到生理都很别扭。于是,搬家的事情就给搁置了。 到了拍定妆照的日子了,这天张欣亲临现场,亲自观摩定妆效果。 不得不说,从妆造的程度就能看得出张欣有多重视这个剧了。整整一天,肖景行都很听话,也没什么抱怨,一直任劳任怨地被造型师折腾,张欣对此非常满意。 好不容易熬到收工,眼看着张欣就要走了,她突然提了一句:“景行,让你写的人物小传呢?怎么还没交过来。” “……”肖景行卡了一下壳,陪着笑:“正在写正在写。” “嗯。”张欣想了一下,又问:“你那个家还没搬好吗?” 这下肖景行是彻底傻了,瞪着眼不知道该怎么说。 “正在搬。”沈落赶紧接了一嘴,替肖景行解围道:“最近事情多,景行有时间了就搬一点儿。” 张欣看着两个人,像是看透了一样地笑了一下,问肖景行:“知道沈落住哪儿吗?哪个小区几栋楼几零几?” 这下好了,一个人的谎言变成了两个人的尴尬了。 张欣低哼了一声,对沈落说:“你呀,好人当惯了是不是。来来来,转过来,面对景行站着别动。” 沈落不知所以,照做了。张欣又对肖景行说:“来,看着沈落,拥抱他。” “啊?” “啥呀?” 肖景行和沈落异口同声,不可思议地看着张欣。 张欣上去把肖景行的头掰正了,正对着沈落,掷地有声地道:“原著都看了吧?从现在开始,他不是沈落,是你心心念念,一心要找到,并且发誓要用性命去保护的冷亦欢。不是不想搬家入不了戏吗?来,我帮你入戏。赶紧的,抱他!” 张欣说着,在肖景行的背上推了一把。 “这……这也太突然了吧?!”肖景行觉得自己简直都要被尬穿了,还想再挣扎一把:“我……我没说不搬家……” “你要是放不开,咱现在换人还来得及。”张欣侧着头,看着肖景行。 这句话一出真比啥都好使,肖景行连一秒都没带犹豫地一个熊抱把沈落抱了一下,瞬间放开就打算往后退。 “让你松手了吗?”张欣站在旁边,用命令且强势的口吻强调:“抱上去,把人整个拥抱住!” 真特么地太欺负人了! 肖景行心里字字血泪地控诉着,但脚愣是没敢往后退一步。他咬了咬后槽牙,身体前倾着把沈落虚虚地拥抱住。 沈落双手垂在两侧,浑身绷紧了,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出。 看着他俩这个上合下不合的样子张欣就来气,伸手在两个人胸前的位置上下划拉着说:“你俩管这叫拥抱啊?中间都能再站个人了!肖景行你给我往前站!前心都贴住了,抱紧一点!” 肖景行把心一横,心想:娘了个腿的,就当自己是个莫得感情的机器吧!手臂用力一收,沈落被他带得不自觉地就往前了几步,但又怕踩着他,脚下一迟疑,一个站不稳正正跌进他的怀里。 沈落从身高到体型都比肖景行小了一圈,人也更单薄一些,被这么一揽再一抱,整个人都在肖景行的怀里,被挡得严严实实。 “对对对!就这样!”眼前所见让张欣终于看见了想要的效果,拍手称赞:“保持住,非常好。”紧接着,她换了个角度,继续指挥道:“景行,啊不,谢辰……”她直接用剧中角色的名字代入和指挥:“谢辰,来,你低头看着冷亦欢。你们俩对视三秒。” 都已经这样了,再为难也得按欣姐说的做啊。 肖景行咬着就快被咬断的后槽牙,像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沈落。 其实沈落的情况比他更糟糕,肖景行发泄式的拥抱让他都快缺氧了。再加上之前他对肖景行的承诺,为了不让对方有被他占便宜的感觉,沈落全程都浑身僵硬,尽量保持不主动触碰到对方。 此刻沈落正像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一样,又尴尬又惊慌。他原本皮肤就白,被肖景行这么勒着,脸都给憋红了,但落在外人眼里就是一副面若桃花,不知所措,我见犹怜的样子。 沈落水汪汪的眼神,让肖景行瞬间就联想到了一种特别惹人怜爱的动物——小鹿。 这么近在咫尺的对视,对还不是很熟悉的两个人来说绝对是一种尴尬的折磨。 直到张欣喊了一声“咔!”两个人的煎熬才算是结束了,肖景行如同电打了一样迅速放开沈落,往后退了一步。沈落也终于全身放松了,长出了一口气。 “除了低头对视那下太僵硬,其他都还不错。”张欣满意地笑着,对两人说:“这个都能突破,后面就没什么能难住你们的了。”转头又跟肖景行说:“别拖了,赶紧搬家!开拍前必须搬完,别让我到时候亲自上门去找你哈!” 说完,张欣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肖景行在原地一脸无奈。 沈落在旁边看着发呆的肖景行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搬家的时候需要我帮你吗?” “不需要!”肖景行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看也不看沈落就准备收工,走出去了几步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沈落的地址,转身问:“喂,你家住哪儿?” 沈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走到肖景行跟前说:“首先,我有名字。你要愿意可以称我一声沈老师,要不愿意,直呼我沈落也可以。其次,”沈落把微信加好友二维码亮出来,继续说:“既然决定跟我合作了,就请拿出诚意来。至少对待我的态度应该友善些吧?!” 沈落说的话有理有据且不容反驳,肖景行一脸的不自在,掏出手机扫了沈落的二维码。 “肖老师,但愿未来合作愉快。”沈落点了好友验证通过,转身走了。 第28章 解绑3 肖景行终于踩着点,赶在开机前搬完了家和交了人物小传。 在给张欣交人物小传的时候,他甚至还谈了些自己的想法。 他觉得谢辰这个人物端庄内敛,家教好,又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其实更适合沈落。而冷亦欢这个角色,设定是个市井少年,性格欢脱又调皮,一贯秉承的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的江湖策略,这简直就是他肖景行的真实写照,如果让他来演冷亦欢,一定能发挥的更好。 听到肖景行说这些的时候,张欣一改往日对他的暴躁和不耐烦,很平和地说了句:谢辰是攻,沈落他演不出攻的那种气场。 只这一句话,说得肖景行居然还飘飘然起来了,顿时对自己演的角色充满了信心! 家彻底搬好的那天,张欣还来他俩居住的公寓看了看,带了个果篮,祝贺肖景行的乔迁之喜。 虽然公寓是公司安排的,但沈落把它打理得很有家的味道,房间收拾的很整洁,绿植也照料的很好。肖景行住的那间卧室,看得出是专门花了时间认真打扫过的,连玻璃和窗台都擦的干干净净,仅在这个方面,肖景行就自愧不如。 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沈落一直恪守着自己的承诺,除了工作时候必须要有的接触,只要收工了就绝不找肖景行。 而肖景行也发现之前他所担心的和沈落住在一起对他名誉的影响,可真的是他自己想多了。他俩一个十八线没红过的男团小偶像,一个十六线排不上名号的过气小演员,真的是倒贴都没哥呀姐呀的蹲点站他俩。 唯有全身心地投入工作,积极营业才是正道。 有了这番想法,肖景行对沈落的态度转变了许多,两人在工作上也逐渐靠拢。 尤其是肖景行经过上一次张欣协助入戏之后,真的开拍了才发现,小说里大部分甜得发腻的互动,剧里基本没有。小说描写的是情侣,剧里的画风却是兄弟情,且大部分的情感表达方式都是靠台词、眼神、神态之类的去体现,肢体上的接触,真的是少之又少。主打的就是个不懂的看了没什么不适,懂的人看嗑点满天飞,过审的求生欲拉满。且之前被欣姐这么一折腾,实拍的时候没有比那更过分的场景了,肖景行感觉拍啥都不算个事儿。 第25章 拍戏很辛苦,尤其是拍古装剧。沈落的武打戏份并不多,但他的动作训练课时居然和肖景行一样多,沈落的努力又能吃苦,不得不让肖景行对这个搭档刮目相看。且沈落身为前辈对肖景行非常照顾,就算是对工作人员也都是一如既往的礼貌和尊重。一段时间相处下来,肖景行觉着沈落这个人还不错。 不过他也逐渐发现了沈落的一些小秘密,比如他一闲下来就在给什么人发微信,有时候对着手机不自觉地笑,笑的单纯又甜蜜。 肖景行猜沈落一定是在和他的爱人聊天。 之前一想到两个大男人在那卿卿我我的,肖景行还有点心理生理双不适。但也不知道是和沈落在一起待久了,还是就是单纯的觉得沈落是个好人。总之肖景行再想到沈落和喜欢的人,明明冲破世俗阻隔爱得那么义无反顾,但因为工作,因为各种现实原因,却不能见面,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的时候,又觉得他们其实也蛮可怜的。 这天,剧情发展来到了主角冷亦欢丧母的一幕。 这一幕沈落拍得格外动情,格外真实。演出了主角对母亲的眷恋,和面对母亲离世的情难割舍肝肠寸断的情感,看得周围一众工作人员眼眶都红了,导演也是泪光点点,一幕拍完,大赞沈落演的好。 但结束了之后,沈落明显还没有从剧中抽离出来,整个人十分失落,甚至都有点恍惚。 正好张欣来探班,一看沈落这个状态,赶紧安排让他回去休息,且明天放一天假。 “虽说投入是好事,但这进去了出不来,也挺麻烦的吧。”肖景行看着被助理小心照顾着送回去的沈落,忍不住自言自语。 “知道什么呀你!”张欣在旁边突然说了一句话,把他吓了一跳。 “欣姐?!”肖景行赶紧捂住嘴巴,但还是忍不住又问:“你没跟着一起回去吗?看沈落那个样子,是不是得有人陪着啊?” “我得过来盯盯你啊!”张欣白了肖景行一眼,问:“等收工回去了你也关心一下人家沈落,万一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就赶紧给我打电话。” “啥意思?!”肖景行有点心惊地问:“咋了他这是?是有啥心理疾病?还是有抑郁症啊?不会自残自杀之类的吧。” “那倒也不至于。”张欣叹了口气,说:“沈落十几岁的时候,父母就都不在了。今天拍的内容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把当初的撕心裂肺又来了一遍。我就怕他精神上受了冲击,扛不住再生病了。这几天又正是他排片特别多的时候。” 听着前半截的时候,肖景行觉着张欣人还怪好的,最后一句听完,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万恶的资本家!!! 大概是因为知道沈落的父母没了,此后,肖景行看见沈落,就总觉得他好可怜。刚开始的那些生理心理上的不适也逐渐被同情和可怜所取代。 一眨眼快四个月过去了,两个人相处的居然还不错。从一开始的非必要不对话,逐渐变成了可以用朋友来定义的关系,甚至在片场对词儿的时候还能你来我往地开几句玩笑。 全剧杀青的那天,正巧是肖景行的生日。为了多拍一些素材和花絮为宣发做准备,组里搞了杀青晚宴,重点要给肖景行过生日。 张欣给封了个大红包,沈落因为平时看见他在购物网站上想买吉他,于是就趁着这个机会送了他一把。 肖景行看见吉他的时候别提多兴奋了。想当年他偶像出道,乐器多少也是玩儿过的,只可惜在团体里无用武之地,公司也没给过他展示的机会。这下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吉他,只觉得沈落怎么这么会送东西,一下就送到了他的心巴上。 杀青晚宴上肖景行有多扬眉吐气,结束之后他就有多失落。仿佛这个晚宴就是他最后的高光时刻,四个月的忙碌终于落下了帷幕。还要熬过漫长的后期、过审和宣发,直到剧集上架得到反馈,才知道这么多付出的结果到底会是什么样。 接下来,两个人又回到了十八线和十六线,不景气和无人问津的轨迹上。 沈落还好些,毕竟以前多少还有那么点底子,小代言有两三个,存量的电视剧还有那么一两部,这部剧结束没几天就又进组了。 肖景行就可怜多了,个人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就只能在张欣的经营下尽可能多的参加综艺,增加露脸的几率,力求先混个脸熟。但人家节目组也不傻,后期的时候几下给他剪的就剩几个镜头,当背景板都没有那么惨。 这种状态一下持续了小半年,期间两个事业低谷的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多少有点同病相怜的感觉。沈落休息的时候会偶尔出去见对象,肖景行看见沈落约会回来,心情似乎都格外的好,再想到母胎单身的自己,他对沈落又有点说不上的羡慕。 第29章 解绑4 《九霄剑歌》开播在即,张欣帮沈落和肖景行在收视率很高的明星游戏类综艺《大牌对对碰》争取到了参加的机会。 “拜托你们俩认真一点!尤其是景行,”临出发前,张欣还在交待着:“景行你给我好好营业,一定要把你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沈落身上,赢不赢的都是次要,最关键的是你俩得有那种暧昧感、牵扯感,懂吧?不管什么时候,你都得用谢辰看冷亦欢的那种眼神看沈落,就是欣赏、在乎、关心的那种眼神,千万千万不要随地翻白眼,听见没有!” 听见这些,肖景行又是一阵哀嚎:“我的欣姐姐,求你放过我吧好不好。拍剧的时候每次我都得搞心理建设搞上半天。那是拍剧,还能重来,这参加综艺,那么多人看着,你、你让我个大直男用、用那种眼神看沈落……我长这么大,连看女生都没用那种眼神看过好嘛!” “少把你那个大直男成天挂在嘴上!”张欣火气又上来了,“现在腐女们就是你的衣食父母!就你现在这个情商低到可怕的直男形态,哪个妹子会喜欢看啊?!粉丝们最爱的就是考古你知不知道,剧里面你的人设是个深情好男人,然后人家一考古,发现剧播之前你俩上综艺一点互动都没有,这合适吗?你到底想不想出名?想不想涨粉?” 不得不说,肖景行挨的每一顿骂都是靠实力争取来的。这会儿更是被骂的像个斗败的公鸡,头也抬不起来了。 沈落见他被张欣骂的可怜,赶紧帮他解围,跟张欣说:“欣姐,你别急,也别生气。景行的性格本来就很耿直,他做不来的事情你也勉强不了。到时候大不了我主动一些,反正咱们剧里两个主角不也是互相暗恋,双向奔赴的嘛,我主动和他主动都是一样的。” 有了沈落这一番安抚,张欣顿时像吃了个定心丸,但对肖景行还是气不打一处来,伸出手指在肖景行脸前隔空点了几下,数落道:“你看看人家沈落,你要是有沈落一半懂事,我都没这么操心、这么累!说起来也这么大个成年人了,怎么就这么不开窍!” 即便是这样,张欣临走的时候还是愤恨地对肖景行甩了一句扎他心的话:你那四个月的攻算是白当了! 肖景行被张欣训的大气也不敢出,怀着紧张的心情和沈落一起进了演播厅。结果,因为他俩是参加节目里存在感最低的剧组组合,除了开场的时候,在主持人的介绍流程里,对着镜头一起说了句: “我们是《九霄剑歌》的主演。” “我是肖景行,饰演的是少主谢辰。” “我是沈落,饰演的是身世复杂的冷亦欢。” “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我们,支持《九霄剑歌》!” 之后,全程沦为背景板。反正主持人不会主动cue他俩,其他嘉宾的咖位都比他俩的高,更不会主动有交流,于是俩就当起了现场观众,近距离观看别的明星们做游戏。沈落一直在没话找话地跟肖景行聊天,讨论别人的失误点。肖景行谨记张欣的教诲,尽量表现地和沈落很亲近。但整场节目录完,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录制过程,又让他觉得张欣绝对是小题大做,根本就没有强行营业的必要。 《九霄剑歌》终于开播了。只可惜,播了三天,眼瞅着五分之一都快播过了,官方主页居然一点水花也没有。 刚开播前两天肖景行还每天卡点儿追着看一下评论,翻翻自己微博,看看涨没涨粉,再往后,连关注的兴趣都没了。 反正他的作品扑街扑得惨如流水的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他自己也感慨,或许这就是命里没有莫强求。 《九霄剑歌》播到第十集的时候,几个比较知名的短视频平台突然冒出来好几个粉丝基础庞大的影视博主在那发视频。要么是混剪,要么是讲解,要么是点评,反正看的肖景行眼花缭乱。 “我去!咱们的剧在绿泡泡上播,不得会员才能看吗?”肖景行从卧室出来,举着手机问沈落,“短视频这么个讲解法,这不剧透吗?这不侵权吗?我自己想欣赏一下都还得充了会员才能看呢!” 沈落靠在沙发上,正在背台词,抬眼看了一眼肖景行,笑了笑,说:“这也算是宣传的一种手段呀,要相信欣姐,你就等着当大明星吧。” 第26章 沈落的话让肖景行一时有点莫名其妙,再低头看看那些混剪的视频,又自恋地感叹自己的古装扮相确实挺帅的。 又是一周过去了,《九霄剑歌》的含金量在众多短视频博主的推波助澜下不断上升,九粉儿们开始嗑生嗑死,剧里两个主角的感情羁绊很快就漫延到了现实,尤其是九粉儿们发现两个演员居然是同一家公司,并且还住在一起的时候,更是疯狂到恨不得把民政局给搬过来,让他俩立刻原地结婚! 沈落和肖景行的捆绑营销至此正式生效!从无人问津到万众瞩目,这泼天的富贵终于砸在了他俩身上。 不过话说回来了,泼天的富贵是来了,接不接的住可就得看本事了。 张欣几乎是耳提命面不厌其烦地对肖景行一再强调,一定要保持住谢辰的人设,把剧里谢辰对冷亦欢的重视和怜爱延续到现实生活里,延续到沈落的身上。尤其是在粉丝面前,千万不要得意忘形了就开始暴露你的直男本性,永远要牢记现在粉丝们喜欢的是你塑造的谢辰,而不是你肖景行这个人!认清自己情商低的事实,访谈的时候就少说话,别一不小心哪句话说的不对粉丝的心意,让你瞬间跌落神坛! 肖景行在张欣给划的这些重点中努力避免自己踩坑,结果访谈的时候往往搞的他不知道自己该说啥,最要命的是有些娱记的问题还特别刁钻,总在他和沈落的关系上来回试探,试图挖出点猛料来。 好在沈落经验丰富,一发现苗头不对立刻抢过话头,帮肖景行把那些有陷阱的问题给挡了,不止一次把他从不知道怎么回答问题的水深火热之中解救了出来。每当这个时候,肖景行都会崇拜的看着沈落,心里感激到下辈子做牛做马来还沈老师恩情! 第30章 解绑5 谁也没有想到这场嗑生嗑死的狂欢居然持续了两个多月。九粉儿们全部沦陷在“辰欢之恋”、“星落谁家”的短视频里。 早会结束,肖景行和沈落被张欣留下,安排下一步的工作。肖景行看着微博“小九全球粉丝后援会”的粉丝留言,满头问号。 “辰欢之恋我能理解,是谢辰和冷亦欢。”肖景行看着疑惑地问:“那这个‘星落谁家’是啥意思?” 虽然不懂就问是个好事,但放在肖景行身上就让张欣的气难顺,她叹了口气,说:“你说你,连你自己的粉丝为你做了些啥都不关心,你这个偶像当的合格吗?” 肖景行尴尬地笑了笑,用求救的眼神看着沈落。这是近一年来,两个人长期在一起工作而形成的默契。 “你名字里的‘hang’是多音字,但如果是取‘xing’这个发音的话,你的名字念快了就像‘小星星’”。沈落解释:“我的名字里有个落字,粉丝们争当亲妈,所以给咱俩的组合起名‘星落谁家’。” “我去!还能这么联想啊!”肖景行真的是佩服死这些脑洞大开的粉丝们了,但又忍不住继续往下看。 不得不说,张欣不愧是明星影视文化传媒公司的金字经纪人,预见值绝对拉满。果然已经有大批粉丝开始对两人考古了,而之前录的那次《大牌对对碰》也被粉丝们翻了出来,纷纷不满意地表达愤怒,说节目组看人下菜碟,居然没有给到沈落和肖景行更多的镜头。即便是这样,仍然有疯狂的粉丝把画面放大了,在一片模糊中找两个人的互动和嗑点。 “看看看!我就说他们俩绝对是真的吧。他俩录这期的时候九霄剑歌>还没播呢。看沈落多在意小星星啊,一直在跟他讲话。” “小星星真的就是演我辰哥的天选之人啊!三次元的小星星真的好老实!” “沈落的少年感真的好强,谁敢信他居然还比小星星大两岁!” “他俩到底是谁追的谁啊?” “还用问吗?肯定是沈落追的小星星呀,我们小星星那么单纯,他能懂什么呢?” “沈落绝对扮猪吃老虎,虽然小星星才是攻!” 越往后评论越癫狂,更有甚者还发了同人小作文儿,什么先婚后爱,什么事前事后,什么姿势体/位都统统脑补了一遍,看的肖景行目瞪口呆。 “这……这……这都什么呀?”肖景行不禁羞耻发问:“现在微博的尺度都这么大了吗?啥都能说了?” “行了行了,”张欣发话了,“要补课回去自己补去,跟你俩安排一下,又要上大牌对对碰>了,你俩准备准备。” 粉丝的力量是强大的,在粉丝们疯狂地愤怒吐槽之后,《大牌对对碰》节目组立刻抓住了这波流量,主动联系了张欣,说希望这次做一个《九霄剑歌》的专场,除了两位主角,还有其他配角等,还原剧里的妆造来录一期节目,算是给粉丝们一个交待。 这可谓是真实版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当沈落和肖景行再次踏进《大牌对对碰》的演播厅,待遇与上一次截然不同,真能算的上是众星捧月一般的存在了。 虽然还是同样的场地,与剧里一样的妆造,但这次节目的录制,却让肖景行的心里有了别样的感觉。 当沈落做好冷亦欢的造型出来的时候,肖景行突然有一种被沈落惊艳了的震撼。虽然当初拍剧的时候,很长的时间沈落都是以这样的形象与他一起工作的,但那时候他跟沈落并不熟悉,情感上也没有那么亲近。 可在朝夕相处的一年里,沈落时时处处对他的照顾和救场,让他对沈落除了有道不完的感激之情外,还夹杂了许多别的说不清的情绪。他自己认为那是一种欣赏、依赖和仰慕。如果抛开取向的问题,沈落现在在他心里,就是个近乎完美的存在。 尤其是在生活、工作里,处事这么成熟的人,是怎么做到少年感保持的这么好的呢? 肖景行看着面前清秀可人的沈落,不禁第一次有了一种沈落要是个女的该多好的想法。 最可怕的是,这次游戏内容设置的特别心机,要么背要么抱的环节特别多,看得下面腐女们是群情激昂,欢呼声一片。这一晚上的亲密接触简直多到令人发指,直到录制都结束了,肖景行的鼻腔里似乎还若有若无地残留着沈落身上,一种介于化妆品和洗发水之间的那种说不上来的香气。 “你用的什么香水?”收工的时候肖景行忍不住问了一嘴,“不浓郁,不明显,但偶尔闻到了还怪好闻的。” “我不用香水。”沈落回答,“可能是今天上了妆,粉底液的味道吧。” 肖景行揪着自己的领子闻了闻,好奇地说:“按理咱俩用的不是同一个粉底液吗?我身上的我怎么闻不到?” “证明你现在渐入佳境,开始喜欢沈哥了呗。”小莫在旁边补了一句。 一句话说完,周围的人全都嘻嘻哈哈笑成一片,大家只当是个玩笑,看热闹就是会让人觉得很开心。 但自从参加过这次节目之后,肖景行在靠近沈落身边的时候,就总能若有若无地闻到类似洗发水或是沐浴露芬芳的味道,而且没有了化妆品香味的扰乱,沈落身上的味道更接近一种淡淡的清甜,这种味道似有似无,让肖景行觉得特别好闻。 为此,他还专门看过沈落用的洗发水和沐浴露,甚至偷偷地用了一点,但用过之后又发现明显不是沈落身上的那种味道。 人对自己喜欢的东西就会格外在意,且特别希望自己也能拥有。肖景行对沈落身上那种无法描述的清甜味愈发迷恋,他觉得女孩子的嗅觉应该更灵敏,就委托小莫去沈落跟前转一圈,看看沈落到底用的什么东西是这种味道。 小莫去溜达了一圈,回来之后一脸神秘地跟肖景行说:“沈哥不用香水,护肤品什么的用的也都是很大众的牌子,没什么特别。而且你形容的那种香气,我根本就没从沈哥那儿闻到过。不过嘛……” “不过啥?”肖景行有点儿着急,“快说快说,别卖关子。” “不过根据你的描述,我觉得倒像是信息素的缘故。”小莫贼兮兮地偷笑着说。 “啥信息素?信息素又是啥?”肖景行一时摸不着头脑。 “咋说呢,”小莫想了想,说:“abo听说过吧,虽然都是小说设定,但是呢,人的身上确实会产生一种比较特殊的物质。就像动物发/情期的时候,会分泌出特殊的气味……” “啥乱七八糟的。”肖景行皱皱眉,“你的意思是沈落发/情了?” “不是不是!”小莫赶紧摇着手,急急解释:“人和动物肯定不一样啊。我的意思是,人和人之间,大概只会对自己喜欢的人身上的味道比较敏感,所以这就是为啥你能闻到沈哥身上的味道,但我们都闻不到。” “!”肖景行倒抽一口凉气,有点气急败坏:“你乱说什么呢?!这跟喜欢不喜欢的有啥关系!!” “嗐呀,这都有科学根据的好不好。”小莫也急了,抢着科普:“这种信息素还有学名呢,叫……叫……” “费洛蒙。”一个女声在两人背后响起。 第27章 “啊对!费洛蒙!”小莫兴奋地喊。 待到两人感觉不对劲,一转身就看见张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俩。小莫一见到张欣,打了个招呼就低头跑了,那可真是溜的比兔子还快。 “呦,大直男开窍了?”张欣调侃着,“都开始讨论信息素了?这算是被掰弯的前奏吗?” “没有!没有!”肖景行紧张争辩道:“我很正常的好吗,怎么可能对男人感兴趣。” “恐同即深柜。”张欣扬起嘴角,带着看透一切的笑,随即话锋一转:“景行,恭喜你啦。要准备签代言了!最近还有一部电影,导演点名要你,后续还有部连续剧的男主,得安排下时间,去试个戏。” 肖景行简直被这些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击到半身麻痹,深呼吸了两次,居然不知道该说啥。 “哦对,”张欣敲了敲自己的眉心,继续道:“还有跨年晚会,公司的意思是安排你和沈落一起上台,唱首歌。这是你俩最后一次合体营业了,务必把cp感拉满。新年之后为了你们俩各自未来的规划,差不多可以解绑了,这次合体也算是给粉丝们一个解绑信号。” “解……解绑?”肖景行愣在了原地,这才刚找到点感觉,居然就要结束了。 当初组cp的时候有多不情愿,现在提到解绑就得有多失落。 第31章 解绑6 一觉睡醒,天塌了。 某平台用户凌晨爆出了沈落夜会男友的视频。一夜之间,《九霄剑歌》的运营号被挤爆了,“小九全球粉丝后援会”的账号下面也是一片硝烟弥漫。 “天塌了啊!谁懂啊!我嗑生嗑死的cp居然是假的!假的就算了,沈落居然真的是个弯的!是弯的倒也还好,他居然还有对象!这究竟是得有多强的心理素质才能在剧里剧外跟别的男人卿卿我我啊!!!” “亏我当初还把他俩奉为真爱的典范,还斥巨资买了他俩的同人手办啊!” “最无辜的是我那单纯又善良的小星星啊!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跟沈落这种人承担这些无妄之灾啊!” “绝对是沈落先勾引小星星的,他们所有互动的时候都是沈落特别主动,有视频为证!!!” “沈落怎么这样啊?小星星哪里不好啊?!有这么完美的老攻了还跑去劈腿,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沈落夜会的那位是谁啊?圈里人吗?感觉那个人和小星星好像啊!不会是玩儿替身文学吧?!” “到底谁是谁的替身啊?我那可爱的小星星居然是别的男人的替身吗?!” 舆论几乎是一边倒的全在谴责沈落,沈落简直变成了渣男的代名词。 天还没亮,沈落就被张欣的电话给叫醒了。肖景行一开始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待看过了那个视频之后,心里顿时也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考虑到沈落此时的心情一个人开车很危险,肖景行随便洗漱了一下,当了司机,陪着沈落一起去了公司。 张欣办公室门开着,但她人不在。沈落心神不宁地在沙发上坐等,肖景行从没见过沈落这么心慌的样子,连手都在微微颤抖,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只好转身去饮水机接了杯热水。 公布出来的视频肖景行看了,是从对面楼上拍的,镜头变焦放大了的画面。他们约会的房间像是某个酒店的套间,灯光很亮,没有拉窗帘。视频一开始是个男人背对着窗户站着,然后沈落走过来,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说了几句话,接着他们便拥抱在了一起。 最要命的是,他们拥抱着的那个角度,恰巧是沈落脸对着窗,而那个男人背对着窗,且戴着个棒球帽。 虽然画面因为是夜晚模式,且经过变焦放大,噪点很多,画质非常模糊,但沈落的样貌依旧能看的清清楚楚。 肖景行才接好热水,张欣就一路带风地走进办公室,“咔”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刚向大老板保证过了,把这件事情处理好。”张欣在沙发的侧妃坐下,看着沈落:“所以,沈落,你得跟我实话。视频里的那个人是魏楠对吧,我看这次的事情,多半就是他搞出来的。” “不可能!”沈落看着张欣,一脸的坚定。 “怎么不可能?!”张欣反问,“流出来的视频你没看吗?如果不是提前安排好,怎么可能拍摄的角度这么恰到好处?你是一点防备都没有,全程没有用帽子口罩遮挡哪怕一下,可他呢?站位背对窗户,还戴了帽子,把你完全暴露在镜头里。这不是故意的这是什么啊?” “曝光我们的关系对他没有好处……”沈落尽力争辩着。 “没有好处?”张欣强势地打断了沈落的话,掏出手机给他看,“看看,从视频发布到现在,不过短短几个小时,粉丝们已经开始把注意力从骂你转移到了你夜会的对象是谁上了。这里面有人在引导,还深挖出了以前魏楠在我们明星学院培训班时期和你的关系。这你都看不出来吗?魏楠这是在蹭你的流量!现在只要能和你扯上关系,不管是多见不得人的关系,对他来说都是有好处的!” 原来沈落的爱人居然是魏楠啊?! 肖景行端着杯子站在饮水机旁边,看着张欣坐在那里的背影,不知道该不该上前,他是真的被张欣给骂怕了。 魏楠这个人肖景行是知道的,现在是惊鸿影视旗下艺人,拍过几部电视剧。不过这个人的运势很奇怪,当配角的时候呼声很高,但当主角的时候拍的剧一般都没什么水花,别说剧红人不红了,基本就是剧也不红人也不红。最近一次看见这个人好像是在哪个直播间刷到过,连线pk还是什么,反正是个啥钱都赚的主。 “不可能,魏楠不是那样的人。”沈落依然坚定,“我和魏楠在一起很多年了。从我们认识起他就对我一直很好。这么多年,他都一如既往地包容我,我们俩甚至连架都没吵过……” “好好好,我现在不说魏楠的事情。”张欣再一次打断沈落的话,“但是,从现在开始,在这件事情没有了结之前,你千万千万不要跟魏楠联系,不管是电话还是微信。沈落,对魏楠的信任已经让你吃过一次亏了。现在但凡你跟他发一条消息,说一句话,被截屏录屏了爆出去,都只会对你更不利。虽然大部分粉丝都心知肚明你和景行只是工作关系,但他们就是接受不了你喜欢的另有其人。而且有人在刻意引导,拿着你们参加综艺的视频,到处说你明明有对象,还在工作期间勾引景行。现在最棘手的就是你和魏楠的关系,一旦坐实了,你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粉丝们只看他们喜欢看的,听他们喜欢听的,至于事实究竟是怎么样的,根本就没有人去关心。” “那不如就说视频里那个男的是我!”肖景行忍不住插了一嘴。 肖景行的插话终于让张欣发现了他的存在,转头看见他的那一刻很诧异地问:“你怎么也在?” “我……”肖景行赶紧上前把手里的热水放在茶几上,板板正正地站在旁边,一副很听话的样子,“我看沈落状态不好,开车把他送过来。那个……”见张欣并没有要骂他的意思,肖景行继续说:“既然那个人身高体型都和我差不多,而且又看不见脸,不如公司出面发个消息,就说那天和沈落在一起的人是我,因为有导演要试戏,我们俩只是给导演演示一下,这样不就解决了?” 肖景行真是觉得自己聪明得不行,提出了一个多么完美的解决方案。 张欣白了他一眼,冷笑着说:“挖坑的人就等着我们赶紧出来辟谣往他坑里跳呢。如果他手里还有更多沈落和魏楠亲密的视频,我们这边辟谣,他那边发第二波,这不是在把我们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吗?要真走到这一步,别说是沈落了,连你也会跟着一起遭殃!” 说着张欣抬了抬手机,继续说:“正好你也在,给你也交待几句。你们俩目前还没有解绑,沈落的这个事对你肯定也有影响。记住,在这件事没有解决之前,任何媒体任何人采访你,对这个事都绝对闭口不提。不管对方问的是沈落,还是你们俩的关系,都不要提。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是装聋作哑还是用混的,总之绝对绝对不要说任何与沈落相关的话题,听见没有?” 本来还以为能被张欣表扬一次的肖景行,凭实力又得来一顿教训。无话可说,就只能用点头来表示服从。 张欣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语的沈落,对肖景行说:“我需要问沈落一些事情,景行你去门口等一下。受这件事情的影响,你们俩近期的工作计划需要调整,你别走远了。” 肖景行应了一声,出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沈落面色苍白地坐在那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出去之后,肖景行站在门口隔着玻璃从百叶窗的缝隙间,看见张欣在向沈落不断地追问着什么,沈落从好像石化了一样看着面前的茶几一动不动,问什么答什么,到最后说每一句话前都需要进行很痛苦地挣扎,甚至整个人都在发抖,那模样堪比受刑。 第28章 张欣一定是在问很私密,很难以启齿的问题吧! 肖景行不忍心再看下去,转身背靠着墙,扬头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这段时间和沈落相处甚欢的情景。 唉……沈落……其实是个挺好的人。 长得秀气,待人和善,关键是情商还高,好像他身边的人都挺喜欢他的。跟他在一个屋檐下住这么久了,也没闹过什么矛盾,跟他在一起工作也很开心…… 想到工作,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肖景行的脑子里突然就蹦出拍定妆照那天,张欣指导他俩拥抱的画面。 当时只顾着紧张和尴尬了,什么感觉也没有。可这会突然想起来,沈落水汪汪的眼神好像就近在咫尺,甚至连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清甜的味道都仿佛进入到了鼻腔里。 肖景行想着想着,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有点跑偏了的前兆,赶紧站直了左右看看没人,把裤子扯了扯,低声骂了句“艹”。 第32章 解绑7 门终于开了,沈落和张欣从里面走出来。 不过就是十几分钟的时间,肖景行却觉得十分漫长,再看沈落更加憔悴,仿佛魂魄不在他身上一样,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点恍惚。 “喂?小莫,”张欣给小莫打了电话:“安排辆车,把沈落送回家。” “要不我送吧……”肖景行自告奋勇。 “还有工作要给你安排。”张欣不等肖景行说完,就强行打断。 “那……沈落,”肖景行还不放弃,直接跟沈落说:“我把你送到楼下,送上车。” 沈落的反应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他怔了怔,才说了句:“没事,不用。我自己可以。”说完,甚至都没有跟张欣道别就走了。 “沈落……”肖景行看着沈落的背影,低喃着他的名字,真的好想陪他一起回去。 “行了,别看了。”张欣在肖景行眼前打了个响指,“进来跟你谈一下签代言的事。” 肖景行人坐在张欣的办公室里,眼睛看着面前的合同,但心不知道飞去了哪里,张欣讲的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景行?肖景行!” “啊?” 张欣一声振聋发聩的怒吼,总算是把肖景行的注意力给吼了回来。 “你在想什么?”张欣盯着他,让他突然就很尴尬。 正在肖景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之际,张欣的手机响了。这边刚接通,那边就听小莫又急又气地喊着:“欣姐欣姐,一群娱记堵在地下车库,把沈哥给围住了,我又挤不进去,你快来!” 张欣一听,脸色都变了,应了一声站起来就往外跑。 肖景行追上去拉住张欣:“欣姐,你去开车,我挤进去把沈落给带出来。” “你?!”张欣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肖景行,“你……你行吗?!” “唉呀放心吧欣姐,我肯定行!”肖景行扔下一句话,火速往楼梯口跑去。 肖景行飞奔到地下车库,离老远就看见一大群人举着长枪短炮围聚在一起,小莫在外围又蹦又跳又咋呼的,一点用也没有。 肖景行仗着自己个儿大,左扛右扛地,嘴上说着“对不起”“抱歉”“麻烦让一让”,脚底下可是一点也不犹豫,几下给挤到了中间。就见沈落垂着头,一言不发。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全在问:“你夜会男友是魏楠吗?” “听说你和魏楠在明星学院培训班的时候关系就不一般,是不是真的?” “你和肖景行确实只是工作关系吗?” “对粉丝有什么要说的吗?” 肖景行一出现在圈子中间,周围一圈的人全都惊呼了起来:“啊!是肖景行!”“小星星居然出现了!” “抱歉,抱歉啊!”肖景行把沈落挡在身后,一边解外套大衣的扣子,一边对着镜头说:“感谢大家的关心,但我们真的还有很多工作。如果大家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在我们官方账号下方留言,我们都会看的。谢谢大家,谢谢大家。” 肖景行边说边脱了大衣外套,忽然两声汽车喇叭响,在地下车库这两声简直就是震耳欲聋。 趁着大部分人转头去看声源的时候,肖景行用大衣外套把沈落兜头罩住,然后一把揽住沈落的腰,带着沈落就往外挤。 张欣那辆大红色的战车已经停在了跟前,两个人跌跌撞撞挤出了人堆,肖景行打开车门一手挡在车门边缘,防止沈落撞着头,一手把人给塞进车。一大群人又围了上来,肖景行不管不顾迅速钻进车子,张欣一脚油门,战车发出一声轰鸣冲出了围堵,冲出了地下车库。 这个事情作为“沈落夜会神秘男友”事件的后续,光速冲上了热搜,标题闪着金灿灿的几个大字:肖景行霸总附体,力压群记,上演实力护“妻”! 粉丝们泾渭分明地自动分成了两派,一派单纯支持肖景行,坚决抵制沈落。一派坚决支持“星落”组合,认为他们是真爱,且不接受任何反驳。 最诡异的是被这个事件波及到的魏楠。明明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视频里的神秘男子就是他,可他的直播间却异常火爆,一天之内涨粉数万。直播期间他一直说他和沈落一起在明星学院表演培训班的过往,字里行间都力证他们是非常非常好的朋友。但面对公屏上粉丝不断质问他是不是沈落夜会的对象时,他又视若罔闻绝口不提,总有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有激进的粉丝直接在公屏上疯狂刷“男小三”的字样,还有刷“前夫哥”的,但公屏刷的越疯狂,魏楠的直播就做的越起劲儿。 事件的持续发酵,受到冲击最大的自然是沈落。他被暂停了所有工作,而张欣的电话也几乎要被甲方爸爸们给打爆了。 肖景行收工回到住所,看着沈落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没有动静,又担心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三天,肖景行被张欣叫去了办公室。 进去的时候张欣正在打电话,见他进来了,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指着对面的椅子说了声“坐”。 肖景行屁股还没挨到椅子,就听见张欣说了个让他心情不太好的消息。 “是这样,你的代言黄了。”张欣开门见山。 “?!”肖景行先是震惊,再是失落,之后又觉得好像在意料之中,但他什么也没说。 张欣观察着肖景行的表情,继续说:“当然也不算全黄了,只是甲方那边因为沈落的这个事情,还在观望。虽然你前天保护沈落的行为很英勇,但是流量市场,你知道的,甲方也不希望有负面新闻缠身,或是流量不稳定的艺人做代言。” “所以?”肖景行已经大概知道张欣要说什么了。 “所以现在是你和沈落解绑的最佳时机。”张欣说,“趁着沈落最近的工作暂停,你可以单独出镜了。而且越早切割对你越有好处。公司和我目前都是这个意见,正好明天晚上有个视频平台的年末庆典活动,我让小莫给你排个时间,你去参加一下,中间肯定会有访谈,我把话术准备好了发给你,你按照我安排的说就行了。” “我和沈落,现在解绑?!在他最困难,最低谷,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肖景行看着张欣,一脸的不可思议和失望,“欣姐,说实话,以前我对你的印象并不好,我觉得你就是资本家压榨我们的工具!唯利是图!但你知道私底下沈落是怎么跟我说你的吗?他说你只是表面上凶,但其实人特别好。他说每年过年你都会叫他去你家,你先生和女儿对他也很热情,这对一个没有亲人,没有家的他来说,真的很温暖,也很重要。他是真的把你当成亲姐姐一样的信任。所以你看,只要是你安排的工作,他有拒绝过的吗?哪怕就是和我这么低情商的人一起搭档,他也没抱怨过。沈落这么信任你,你怎么可以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抛弃他?!” 肖景行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几句的时候,他甚至气愤地站了起来。 张欣双手撑着桌子,原本俯视着肖景行,仿佛藐视他一样的眼神,在肖景行的起立中,不得不变成了仰视的角度。但她强势的气场,让她在高出一头的肖景行面前,依然占据着主导地位。 “呦,你还有心情在这儿关心别人呢?”张欣用嘲讽的语气说,“人家沈落好歹以前有点底子,就算是吃老本,也比你过的好。况且他这只是私生活上的问题,又没上升到原则性的问题上,沉寂上个三俩月,热度过了还能出来工作。你呢?你现在要是受了他这个事情的影响,沉了那就是彻底沉了。你不想想你熬了那么久,眼看着就要出头了,最后折在跟你压根就不相关的事情上,值得吗?”说着,张欣又放缓了语气,循循善诱:“景行,公司目前非常看好你,你的商业价值开发空间非常大,所以才要尽快给你们俩解绑。对公司来说,你比沈落重要得多,现在是弃卒保帅的时候了。” 不得不承认,张欣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有着让人抗拒不了的蛊惑。 但肖景行脑海里出现的却是沈落帮他挡住了娱记们的刁钻问题,无数次把他从手足无措中解救出来,在所有人面前夸他鼓励他,还有每一次活动时,为了避免他的尴尬而主动上前拥抱他的画面。和那天在张欣不断的追问下,沈落的痛苦不堪来回闪现,穿梭交织。 第29章 沈落,多好的一个人啊!可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打击和痛苦,他连个倾诉的对象都没有,只能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独自承受着网络上的谩骂和攻击。 利益是很重要,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不只有利益是不是? 想到这里,肖景行拿出了他这辈子最郑重的态度,一字一句地说:“欣姐,首先我不同意现在解绑。不管是作为工作上的搭档,还是生活中的朋友,我都不会在这个时候把沈落抛下。其次,如果没有沈落,我也不会有现在的热度,所以在我心里,我认为我们俩都是帅,没有卒。如果欣姐你必须要舍弃一个,那么,我愿意做沈落的卒!” 这一番话说的简直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张欣像不认识肖景行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至少三秒钟,眼神又惊奇又震惊,但更多的是欣慰和欣赏。 然后她突然笑了,冲着肖景行赞许地点了点头,伸手从办公桌上拿起手机,对着手机说:“沈落,听见了吗?你解绑的要求被驳回了。”接着她没有给对方回应的机会,就终止了通话。 “欣、欣姐……你这是在……干什么……”这会轮到肖景行傻眼了。 张欣亮了亮手机屏:“如你所见,你进来之前,沈落在给我打电话。听的出来,他心情不好,声音很低落。他跟我说这次这个事情你是最无辜的,牵连到了你,他很抱歉。所以让我想办法在媒体面前给你们俩解绑,这样不管后续这个事怎么发展,对你的影响都能减少一些。” “欣姐……你……你怎么这样啊!”肖景行这会对张欣简直又爱又恨。但转瞬他突然想到刚才他对张欣都说了多么大逆不道的话,立刻又心虚了起来。 “欣姐,我错了,我不该说你唯利是图。”肖景行又心虚又讨好地挤出了个难看的笑容,“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行了行了,坐下吧。”张欣没计较那么多,感慨道:“这个圈子就是个名利场,像你们俩这样,能真心为对方考虑的伙伴真的很少。景行,我一直都觉得你的心性跟小孩儿一样,看不出来关键时刻你还挺仗义的。” “是吧!我也觉得我这个人其实还不错,嘿嘿!”肖景行揉了揉后脑勺,借着张欣的话头把自己也夸了一下。 但接着他又犯愁起来,问:“可是欣姐,接下来怎么办啊?已经过去三天了,咱们这边一直捂着没动静,粉丝们会认为就是我们心虚,拖的时间越长沈落受到的攻击就越多。说真的,他这两天连卧室门都不出,我真的很担心他。”这句话说完,他又鼓足了劲儿:“咱们得想想办法给粉丝们一个交待,需要我怎么做你说,我全力配合!” “你代言黄了的事情可不是跟你开玩笑的。”张欣说,“你也看见了,这件事情如果处理的不好,受影响的是你们两个人。接下来你的工作可能也要暂停几天。跨年晚会你俩是赶不上了,人家那边已经通知我晚会做了调整,你俩都不用去了。所以……” 张欣说着目光坚决了起来,“所以工作暂停之后,你就在家好好待着,权当是休息了,尽量压缩外出的时间。这两天,我要带沈落去干件大事!” “嗯!”肖景行点了点头,难得的没有屁话多,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嘴:“欣姐,方便透露一下你们要去干的大事吗?” 张欣冷哼了一声,眸子里闪过一丝狠决的光,回复:“打小三!” 第33章 解绑8 酒店走廊里,戴着帽子口罩全副武装的魏楠怀揣着激动的心情,正在找着房间门牌号。 通过他的不懈努力,终于有剧组主动联系他,请他过来试戏了,联系他的理由无非就是现在的他已经自带流量。 3028号房间就在眼前,魏楠挺直了腰板,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魏楠很谦虚地和在场的三个人一一打了招呼,就准备开始做自我介绍。 “小魏你先等一下。”在中间坐着的张导开了口,“是这样,我们联系你呢,确实是有个角色非常适合你,非你莫属。但是呢,这个业内的规矩你也是知道的。你现在虽然自带流量,但我们还是希望你先把个人的问题解决了之后,再进组。避免这个后续咱们合作起来再有什么变故,你看行吧?” “张导,我目前其实没什么负面……”魏楠双手交握,拘谨且毕恭毕敬地站在张导的对面,正打算为自己打造人设,余光里有个人从旁边套间里走了出来。定睛一看,走出来的那个人正是沈落。 魏楠当即愣住,脸色倏地就变了,后半截话也没说完。 “小魏你别有心理负担。”张导站起身,拍了拍魏楠的肩,“沈落也是过来试戏的。正好碰上,把你们俩的事说开了,后续咱们大家合作起来才没有障碍,你说是不是?” 张导说着一边招呼着其他两个人穿外套,一边说:“正好我们出去吃个饭,你们俩先聊聊。” ------------------------------------- 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到了十点,肖景行在家待的是坐立难安。 张欣带着沈落“打小三”去了,下午就出了门,到现在还没回来。 肖景行心神不宁地扒拉着微博和各大短视频平台,生怕错过什么消息。只可惜一晚上都风平浪静,各平台基本上都被自家明天的跨年晚会刷屏,似乎所有人都沉浸在了跨年的欢乐中,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 嗯,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肖景行正自我安慰着,手机响了一下,是张欣发来的一条微信:小三打的很成功,但沈落今天晚上受到的冲击不小。一会他回去了,你少说话,多观察多照顾着点儿,有什么搞不定的就赶紧给我打电话。 张欣的消息总算让肖景行的心定了点,他连发了一串ok的手势。 果然,没二十分钟,沈落回来了。他一进门就低着头在鞋柜那换鞋,肖景行赶紧迎上去问了句:“你回来了啊,怎么这么晚,吃饭了吗?” “嗯,吃过了,和欣姐一起吃的。”沈落应了一句,鼻音很重,听着像是重感冒。他没有跟肖景行打照面,脱了外套就去了洗手间。 肖景行站在洗手间门口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其实他超级想知道今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但一想到欣姐让他少说话,他又不敢问。 从里面传来洗漱的声音,但接着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这安静让肖景行的心都提上了嗓子眼。 他终于忍不住了,抬手敲了敲门:“沈落,你没事吧?我……我进去了啊?” 他话音还没落,门打开了,沈落的眼睛红红肿肿的,他似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疲惫地对肖景行说:“景行,感谢你这么关心我。但现在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你去睡觉好吗?我不想把自己难堪的一面展现在你面前。” 肖景行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句“理解”,回了卧室。 因为惦记着沈落的状态,肖景行这觉睡的很不踏实。一开始是睡不着,总觉得好像听见沈落在客厅里来回走。凌晨一点左右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一个梦给吓醒了。 他梦见沈落站在阳台上,打开窗户,跳了下去,而他就站在窗边,看着沈落如同一片残破的枯叶,飘落了下去。惊醒的时候,他一脑门的汗。 然后肖景行就睡不着了。他爬起来打开卧室的门,四下里是一片黑。他和沈落的卧室是门对着门,里面没人的时候,卧室门都是虚掩着的。他怕把沈落吵醒了,就轻轻推了一下。 没想到沈落的卧室门竟然晃晃悠悠地就被推开了,这一下把肖景行彻底吓醒了。他赶紧用手机照了一下,果然沈落的床上空空如也。 人呢?!这大半夜的,他跑哪去了?!不会真想不开出啥事了吧! 当梦境照进现实,只吓得肖景行下意识地就带着哭腔连喊了几声:“沈落!”,然后就跟半疯了一样冲进卫生间,一看卫生间也没人,六神无主地就打算给张欣打电话。 还好从阳台的方向飘来了一声“我在这儿”,不然肖景行真的要心脏骤停了。 当肖景行心有余悸地走到阳台,就看见沈落坐在阳台的小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街灯,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一听啤酒。 “我去!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坐在着儿干嘛?!”肖景行猛然放松下来,只觉得口干舌燥,他想也没想探身拿起小圆桌上的啤酒“吨吨吨”了几大口,不满意道:“一觉睡醒看你不在床上,把我魂儿都快吓没了!” 而沈落则从他拿啤酒开始,就诧异地看着他。 客厅和阳台上都没有开灯,窗外的街灯成了阳台上的光源,昏暗的环境让肖景行的感觉也变的迟钝,他又喝了一口啤酒,才发现沈落一直在看着他。 “你看我干嘛?”肖景行诧异地问。 沈落冲他扬了扬下巴,说:“啤酒……是我的。” 这句话让肖景行有点来气:“是你的又怎么了?我这大半夜的,就怕你出点啥事,觉都没睡好,喝你口啤酒还不乐意了。” 第30章 “不是……”沈落无奈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这个我喝过了……” 还没等他的话说完,肖景行已经转身去冰箱,一手抓两听过来了。拿了一听,拉掉了拉环,放在沈落面前,说:“呐!给你拿个新的。”然后他在沈落旁边坐下了,还嘟囔着:“喝过就喝过了呗,我又不嫌你。”说着拿起那听所剩无几的啤酒,又喝了一大口。 沈落侧头看着他,一时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两人看着窗外的街灯默默坐了一会儿,还是肖景行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怎么还不睡觉?我一觉都睡醒了。” “睡不着。”沈落说,“那你又为什么不去睡觉?” “担心你呗。”肖景行说,“刚梦见你跳楼了,就从这跳下去的。” 听见这句话,沈落长长地叹了口气。 “其实你回来前,欣姐给我发了消息。”肖景行看了一眼沈落,说:“让我别话多。但我觉得吧……啥事都憋在心里不是更难受?你说是吧?” 沈落看着窗外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那我可以跟你说吗?” “当然可以了。”肖景行手肘支在腿上,一只手托着腮帮子,看着沈落:“咱俩现在都是停工状态了,有的是时间。” 第34章 解绑9 “从哪开始说起呢?”沈落的语气很平静,但在肖景行听来,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疼痛感。 “我十四岁的时候,父母因为车祸,一起走的。”沈落说,“之后,我就跟着外婆生活。外婆身体不好,那时候我最想干的事情,就是赶紧工作,赶紧挣钱,有了钱就能给外婆治病。高中毕业的时候正好碰上明星学院培训班开班招生,我就去了。魏楠跟我一个班,一个宿舍,他知道了我的事情,对我很同情,一直都很照顾我。包括后来我们结业,一起工作。外婆去世的时候,也是他陪着我,帮我一起给外婆办的后事。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发现自己对他的依赖夹杂了友情以外的感情。我不敢跟任何人说,也不敢跟他说,我真的很怕失去他这么好的朋友。朋友性质的关系一直保持到他离开明星经济公司前的那段时间。” “那他为什么要离开明星公司?”肖景行问。 “明星经济公司是明星影视文化传媒公司的前身。”沈落说,“实力远没有现在那么强,业务范围很有限。魏楠觉得在明星公司发展,没什么前途,决定转战去惊鸿影业,但他和明星的合同没有到期,违约金要二十万。那时候我们都刚出道,手头没什么钱,东拼西凑也凑不出那么多。最后实在没办法,我去找了欣姐,同意跟公司签一个超长期的合同,才算凑够了魏楠的违约金。” “超长期!”肖景行惊呼了一声,“那岂不是跟卖身契没什么区别了!” “是。”沈落说,“当时欣姐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按理说,她是公司的经济人,我签超长期合同对她来说只有好处,要换了别人肯定快快的就签了。可欣姐不是,她非常反对我这么做,跟我分析利弊和对我未来的影响,一直都不肯松口。就在这个时候,魏楠向我表白了。” 肖景行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沈落自嘲地苦笑,说:“我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当时只觉得为他做什么都可以。于是跳过欣姐,找到高层,直接就签了。当时欣姐就对我很无语,但也没有再说我什么。这些年,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和魏楠一直都是聚少离多,约会见面也是偷偷摸摸的。就算是这样,我一直都认为我们对彼此是忠贞不渝的。可是……谁能想到,一个人的心怎么会险恶到这种地步……” 沈落仿佛回到了两人对质的那一刻,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他只想知道整件事情究竟是不是他最信任的那个人弄出来的,他承受了那么多天的网暴,究竟是不是他最爱的那个人捅向他的刀。 终于在沈落的质问下,魏楠恼羞成怒地吼了起来:“是!就是我搞的!是我提前约好了人,布好了局,拍的视频!”一声吼完,他用力地点着自己的心口,对着沈落愤怒道:“这么多年和你在一起的人明明是我,结果现在流量却落到了别人身上!既然要炒cp,你为什么就不能先想到我?!你为什么就不能跟张欣、跟你们公司推荐我?!你宁愿带着别人红起来,也不愿意和我一起挣这波流量吗?你知道我看着你和别人一起霸屏,一起参加活动,我有多难受吗?!你身边站着的人原本是我!就应该是我!他肖景行现在得到的所有,都应该是我的!是我魏楠的!!!” “这是当初你跟我要求过的!”沈落看着眼前气到发狂的魏楠,只觉得他陌生得可怕,“要保护你的隐私,保护你的形象,绝不能把我们之间的关系透露出去。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很认真地遵守着对你的承诺……” “你就不能动动脑子吗?!!”魏楠又是一声怒吼,打断了沈落,“此一时彼一时你不懂吗?!”转瞬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上前一把按住了沈落的肩膀,带着近乎病态的兴奋激动了起来,放软了语气对沈落说:“对对!你也是来试戏的,也就是说,咱们俩很有可能进一个组。沈落,从现在开始,咱俩可以公开了,不用再偷偷摸摸了。你去跟张欣说,反正你和肖景行的cp要凉了,正好解绑。然后跟我一起,把咱俩的关系公开。这一下,什么流量都有了。只要有流量,还怕挣不着钱?挣不着名气吗?!” 回想起这些,沈落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颤抖。肖景行看着他,想象不出面前这个人当时的心情究竟是怎样的失望和无助。 无限同情的情绪涌了上来,让肖景行下意识地揽住沈落的肩,像哄小孩一样拍了拍。 “那……然后呢?”肖景行问。 “然后欣姐就进来了。”沈落双手覆在脸上,用力地搓了搓,继续说:“其实张导和欣姐的私交非常好,所以就帮了我们一把。魏楠等于是被张导给骗过来的,完全没想到我们在这等他。欣姐给了我时间,让我看清他……” 沈落没有说下去,而是抓起啤酒猛喝了一阵。 肖景行的胳膊还搭在沈落的肩膀上,见沈落喝的那么猛,就晃了晃他的肩:“别喝那么急。” 沈落垂下头,深呼吸了两下,抬头看向窗外,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动着,“我以为他只是这两年境遇不太好,心里不平衡,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没想到……”他叹了口气,“魏楠结婚了,和许茜,孩子都三岁了。” “什么?!”肖景行惊呼了一声。 这……这……这也太炸裂了吧! “许、许茜结婚生孩子了?!”肖景行难掩他的吃惊,继续惊呼:“是惊鸿小花旦的许茜吗?她可是惊鸿的门面啊!她怎么……怎么会……” “很难以置信对吧。”沈落苦笑着说,“我以为我们就是彼此的唯一,谁曾想他居然隐婚了,而且还能隐了这么久,从他们恋爱到结婚到有了孩子,居然能隐的这么密不透风。我以为我们在一起的那么多年,是因为爱。但其实在他的眼里,所有喜欢他、爱他的人,都只不过是他利用的工具而已。” 肖景行恍然大悟。当初魏楠主动向沈落表白,是出于对违约金的需求,那么和许茜结婚,或许也是出于想出头的需求。毕竟许茜红的很早,在惊鸿的资源也非常好。 这么一想,这几年魏楠的事业轨迹突然就有迹可循了,那几部当男主角的电视剧大概率都是靠许茜的资源争取来的。 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以张欣的手段,要想查到这些应该都是很轻而易举的事情。 “既然他都攀上许茜了,为什么这边还一直跟你保持着关系?”肖景行有点想不通,“那要这么说,他也不是真的喜欢你?” 说到这个,沈落发出一阵很惨淡的笑声,说:“现在回想起来,他只是分出很少一部分的精力,给我提供了一些情绪价值而已。而我却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至于这么多年我们俩的关系……”,沈落自嘲道:“大概是他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吧。” 肖景行想了想,也确实是这样。现在的市场非常多元化,什么时候,靠什么方式突然爆火,完全想象不到。怪不得魏楠不管是和谁在一起,唯一不变的就是始终维持着单身人设。 真想象不出,当时这一切对沈落的打击有多大。默默付出了这么多年,到头来竟全是赤裸裸的利用,对方一点真心都没有就算了,还在这么关键的时刻,不惜毁掉沈落的前途也要蹭他的流量。 太可怕了,这种打击用“毁灭性”三个字来形容都一点不为过。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喝了两口啤酒,肖景行终于把他揽住沈落肩膀的胳膊给收了回来。 “那这个事,后续到底怎么解决?”肖景行问。 “说到这个,我真挺佩服欣姐的。”沈落笑了笑,说:“威逼利诱,让魏楠自己出面澄清这个事。利诱是用张导新剧里的男二做交换,承诺把男二的角色给他,回头会通过惊鸿的经纪人,走官方渠道跟他定这个事儿。威逼是魏楠隐婚,还有他背着惊鸿私自找导演。惊鸿的老板很看重旗下艺人的忠诚度,如果被惊鸿的高层知道了他有二心,被雪藏就是个必然的事。” 第31章 肖景行想了想,说:“对,咱们这边解释一百句,不如他出面说一句。” “或许明天中午之前,就能看见他澄清的视频了。”沈落说,“但这件事情对我们造成的负面影响,并不会因为他出面澄清,就会完全消除,只能说会相对减轻一些。所以……”沈落看着肖景行,万分抱歉,“……咱俩想要回到之前的热度和流量,恐怕很难了。景行,对不住啊,害你丢了代言……” “说什么呢!”肖景行又打开一听啤酒对沈落示意了一下,说:“要是没有你,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坐冷板凳呢。突然爆红的滋味我也算是尝过了。在这行干,就得习惯三更富五更穷不是吗?说不定将来还有翻身的时候呢!放心吧,就算我躺着不动,欣姐也会想办法让我动的。” 沈落被肖景行逗笑了,拿起啤酒和他碰了一下。 第35章 解绑10 头一晚上的彻夜畅谈和啤酒自由换来的是一觉睡到了半下午。 肖景行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还是昏昏沉沉的,坐在床边缓了好一阵儿,才想起来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有听见手机振动过。 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显示着两个未接电话,是张欣打的。 “我去!”肖景行立刻吓清醒了,正在犹豫要不要回拨过去,忽然又想到昨天晚上沈落说的魏楠会发视频澄清的事,他赶紧出了卧室,喊了一声“沈落!” “嗯?”沈落也从卧室走出来,虽然穿着睡衣,但明显比肖景行清醒多了。 “欣姐给你打电话了吗?”肖景行有点紧张,“说啥重要的事了吗?” “嗯,打过了。”沈落说,“说她今天得在跨年晚会现场待一天,让我们俩这几天保持静默,尽量少出门,还说你不用回她电话了。” 听见这个肖景行长出了一口气。 难得两个人休息都在家,又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他们俩分工协作把家里的卫生好好打扫了一下,晚上各自露了一小手,炒了自认为最拿手的菜,但肖景行的菜就真的一言难尽,最后还是沈落收的场。 魏楠的澄清视频一直到跨年晚会开始了才发布。他先是一番官方形式的道歉,然后说当时被爆出来沈落和他拥抱的视频,其实是为了试戏做准备。说沈落是他非常要好的朋友,只是为了帮他还原戏中的场景,促进他更好更快地进入状态,才根据剧本内容发生了肢体上的接触,至于拍视频的人是怎么回事,他也不知道,很抱歉因为这件事连累了好朋友,给粉丝们也造成了不好的感受。之所以拖了三天才出面澄清,是因为和剧组签的有保密协议,不能透露剧本内容,所以需要时间跟剧组,还有经济公司协商。总之就是一大堆当时不能说,但经过不懈努力和沟通,现在可以澄清了的说辞。 他在视频里一再强调他和沈落相识于微时,只是关系要好的朋友,完全没有上升到超出友谊界限的关系上,请粉丝们理性看待,不要看图说话,断章取义。 肖景行看着魏楠的澄清视频,特别来气。一是这个人真的是薄情寡义,利益为上,把沈落搞的那么伤心。二是这人太心机了,故意挑在跨年晚会开始直播的时候发布。都这个点儿了,大部分人都看晚会去了,他这视频发布了跟没发布有啥区别。 沈落看了一眼魏楠发布的视频,什么也没说,又去阳台坐着去了。 肖景行看得出来,这段感情对沈落造成的伤害实在是太深了。就算事能过的去,沈落心里的那道坎还是过不去,只要一想起来,肯定还是很伤心很难过的。 沈落的失落,在某种程度上让肖景行的情绪上也受到了影响。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他很难做到对沈落的一举一动不去关注了。 他默默地把厨房收拾了,碗也洗了。这要换做平时,他哪有这么勤快。然后在房子里转了两圈,总觉得心里有事,干什么都静不下心,最后还是选择去了阳台,陪着沈落。 窗外有些地方放起了烟花,肖景行跑去把客厅的灯关了。绚烂的烟花绽放又消失,两个人坐在阳台上默默地看着,谁也不说话。 原本跨年夜里的热闹也该有他们俩一份,原本此时此刻,他俩也应该在跨年晚会的演播厅里,站在光彩夺目又耀眼的聚光灯下,享受着掌声和欢呼声。 “景行,”沈落突然开口了,“对不起啊,辛苦你这一年里做了很多原本不愿意做的事,结果……” “别说了,”肖景行打断沈落,“你是想让我羞愧而死吗?无论如何,都该是我感谢你啊。” 沈落转头看了一眼肖景行,这么巧,后者也在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相交,时不时绽放的烟花,把光与影描绘的更加生动和浪漫。 气氛似乎和昨晚的不太一样,沈落也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一样,总之让他突然那紧张了一下,他赶紧把视线挪开了,看向了窗外。但余光里肖景行似乎还在看着他,目光里满是炙热。 沈落咬了咬嘴唇,深呼吸了一下。 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沈落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沈落,”肖景行依然保持着单手撑着腮的姿势看着沈落,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沈落“嗯?”了一声,下意识地朝肖景行的方向偏了偏头,但没敢看他。 “其实你人特别好。”肖景行说,“别因为魏楠那种人就去怀疑自己。凭什么犯错的是他,然后难过的是你,对吧?没必要!” “嗯!”沈落点了点头,说:“道理我都懂,可是……唉……”他叹了口气。 肖景行看着沈落这个样子,心里就难受,不知道该怎么让沈落开心起来。他想了想,抱住膝盖往沈落跟前凑了凑,问:“你会滑旱冰不?” 大概是他这么大的个子,缩成一团凑在沈落身边的样子太过诡异,沈落下意识地往后让了一下,有一点点受惊地看着他回答:“不会,怎么了?” “别人都说个子高的人滑不了旱冰,因为重心高,不好掌握平衡。”肖景行得意地说,“但我是滑旱冰的高手你信不信?!” “所以呢?” “所以走啊,我带你滑旱冰去!”肖景行兴奋地站了起来。 “什么啊?!”沈落仰头看着肖景行,一脸的震惊。“这大半夜的……又是冬天。我怕摔跤怕疼,不去!” “这你就不懂了吧,”肖景行又在沈落跟前蹲下了,抓住沈落的胳膊说:“冬天穿的厚才不会摔太疼,再说这不有我呢嘛,不会让你摔跤的。我有一双旱冰鞋,还是牌子的呢,借你。走嘛走嘛。” “你的脚比我大了不止一个码吧?”沈落的视角跟随着肖景行的站立和蹲下由仰视改为俯视,“你的鞋我能穿吗?!” “我那双鞋都是活扣,可以调节的。”肖景行锲而不舍,“我跟你说,你坐在这就算是坐一夜,想起来这个事就还是会伤心。还不如跟我出去运动运动,冷空气刺激一下,今天晚上绝对能睡个好觉!再说了,人生总要向前看嘛!走,走!” 沈落被肖景行硬拉着起了身,身体已经被说服了,但嘴上还在挣扎:“去哪滑啊?!欣姐让我们俩这两天最好不要出门。” “就小区后面的小广场啊,地方又大,地又平,还没啥人。”肖景行边把外套、围巾扔给沈落,边说:“今天晚上跨年夜,哪有人关注咱俩,一转眼咱俩这就算是过了气了。”接着他去找旱冰鞋,自言自语地自我安慰:“过气了也好,至少行动自由。” 第36章 解绑11 元旦这天,沈落和肖景行身上原本已经眼看就要平息的浪潮,又翻涌了起来。 而让这浪潮迅速翻涌的,居然不是魏楠澄清的视频,而是跨年夜两人在小广场滑旱冰! 一大早两个人就被叫去了张欣的办公室,就见张欣打着哈欠,端着一杯咖啡正在看手机。但即便如此,她依然妆容精致,一丝不苟。 “你俩可真行!”张欣一脸疲惫,把手机转过去然两人看。 “我跨年晚会还没收工呢就看见你俩在这秀恩爱。”张欣扶了扶额头,声音也没平时那么高亢了,“我的两个小祖宗,魏楠的澄清视频本来赶在跨年晚会发,热度就已经很低了。这下好了,又被你俩这个‘星落夫夫合体滑旱冰’的视频给挤下去了。” 沈落和肖景行不约而同地低头看张欣的手机,就见视频里,沈落穿得特别厚,十分臃肿。肖景行也没好多少,大概是不用赶通告,穿着上特别随意,两个人捯饬的就像去赶集的俩大爷,一点点明星的光环都没有。拍摄者是坐在车里拍的,也是靠镜头变焦放大了画面,在街灯下有时会很模糊,且噪点很多。视频经过后期加工,剪出来的镜头有沈落坐在台阶上,肖景行蹲在旁边帮他穿旱冰鞋的。还有肖景行双手卡着沈落的腰,帮他找滑行感觉的。还有沈落站不稳,肖景行从后面去接他,然后两个人摔倒沈落叠在肖景行身上的。 第32章 视频的原声没有全部消掉,环境音相当吵杂,除了车来车往的声浪,甚至还有拍摄这姑娘捂着嘴憋不住的姨母笑的声音。 这条视频在几个小时内疯狂转载,“辰欢之恋”、“星落谁家”、“小九全球粉丝后援会”的粉丝们又开启了狂欢模式,虽然依旧有一些不一样的声音在对沈落进行攻击,但很快就被热情又善良的粉丝们给埋下去了。 “内个……”肖景行边看边挠着头,“沈落怕摔跤怕疼,所以我让他把我的棉裤穿上了。那棉裤还是我东北二姨来看我的时候给带的,老厚实了……” “行行行行了!”张欣挥手打断了肖景行,连发火都懒得发了。 “这是棉裤的问题吗?”张欣转头问沈落:“昨天早上打电话我怎么给你俩交代的?不是让你俩少出门吗?” 沈落是个乖宝宝,瞬间就低头认了错,说了个“对不起。” 肖景行这个傻货,手指划拉着手机屏看着下面的评论,反而兴奋地捅了一下沈落,说:“哎!要早知道这样就能把魏楠那个事给顶下去,咱俩早点出来随便拍个啥,这不就成了嘛,还让你受了那么多天的网暴和委屈。” 张欣对肖景行简直无语,伸手拿回了手机说:“回去自己翻翻看看吧,现在粉丝的热情重新高涨,也是因为有了魏楠发的澄清视频做背书。那个视频虽然热度不高,但不管怎么说,在各个平台上都能看的到。否则沈落这会儿又得落的个脚踩两只船的骂名了你知不知道?!” 只能说他俩的这个视频卡点卡的是真好,或许真的是老天爷的眷顾吧。 肖景行讨好性的“嘿嘿”傻笑两声,紧接着又恢复了正经,问:“那……沈落目前的困境算是解决了吧?!可以恢复工作了吗?” “这得看甲方的意思。”张欣说,“放心吧,这个我来协调,但总之,我希望你们俩听话一点,别再搞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动作来了。”说着,她靠在宽大的座椅里,思索了一下,说:“既然已经这样了,不如就趁热打铁!正好咱们公司自己出品了一档明星旅游类综艺,我去争取一下,争取给你们俩安排上。接下来要打起精神,好好营业!” “太好了!”肖景行喜形于色,转身冲着沈落伸出双手就要击掌,见沈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就自说自话地抓起沈落的手,按在自己手掌上,然后还批评了沈落一句:“不是吧你,这才休息了几天啊,不至于跟我的默契就一点没有了吧?!” 沈落无奈地笑了笑。 不过想法是很好,但现实多少是有些无奈的。因为沈落的声誉受到这次事件的冲击,甲方还在犹豫和观望。而明星公司的旅游综艺,因为其他嘉宾档期的问题,录制延期了。张欣还在为沈落不懈地奔走,但沈落依然不可避免地闲在家里。 闲在家里的时候,沈落多数时间都在看书,他基本不看手机。 肖景行知道之前的那件事情虽然算是过去了,可毕竟那么多年,错付了感情,还有这么多天里的网暴,一定让沈落的心千疮百孔。他收工回来之后,尽可能多的和沈落说话,希望能让沈落稍微开心一些,但好像收效甚微。 沈落说,跟魏楠的关系结束后,觉得自己失去了和这个世界所有的羁绊,突然就找不到自己活着的意义在哪里了。 这一句话,说的肖景行都有些心慌,手忙脚乱地安抚了沈落半天。他那个又慌乱又笨拙的样子,让沈落忍不住笑了。 可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肖景行只能扶着他的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心疼的无以复加。 一转眼,又是几天过去了,张欣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沈落会用很多的时间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发呆,单薄的背影是那么地孤独。肖景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想为沈落做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肖景行拿出了他生日时,沈落送的吉他,坐在阳台上,边拨弄着琴弦哼着调子,边记着谱子。 一首简短的曲子在他的哼唱中逐渐成型,吉他的和旋与他哼唱的主旋律配合的越来越好听。 余光里,有个人影在阳台与客厅的交界处站着,最终被吉他的音乐声所吸引,慢慢地走到了肖景行的身边,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 沈落环抱着双膝,听着肖景行轻轻唱着他自己写的歌: “你呀/像春日的阳光/璀璨的星星/又温暖又神秘” “你呀/所有的好/都让我痴迷” “你呀/我追逐你/愿跟随你的脚步/走过四季风景” 暖暖的阳光,穿过玻璃窗洒在两个人的身上,似乎让一切的变得柔软了起来。肖景行略微低沉的嗓音,伴随着吉他的和旋,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好像在朗诵着一首温柔的情诗。 沈落看着他,沐浴在阳光的暖意里,不知不觉,眼泪从眼底无声地泛了上来,让视线之内一片水汪汪的模糊。 琴弦在肖景行的指下奏出动听的和旋,在他眼里,沈落泪汪汪的样子,就像一只毛茸茸的小鹿,那么弱小,那么可怜。那是一种来自小动物无法让人抗拒的可爱。 肖景行温柔地笑了,一字一句唱出了最后一句歌词: “你呀” “我” “喜/欢/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住了,沈落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原本在眼底蠢蠢欲动的水气,终于在这最后一句歌词中,凝结成了一滴晶莹的泪,滑落了下来。 肖景行坦然地迎接着沈落不可思议的目光,微笑着俯身,小心翼翼地把一个轻柔的吻印在了沈落的唇边。 第六篇:解绑完> 第37章 镇妖石1 (古风志怪) 眼瞅着就要入夏了,知了在树上扯着叫,好像生怕错过了整个夏天。 天边一片火烧云,映得半个小镇里都是红通通的一片。小镇唯一的茶肆前已经坐满了听书的客人们,只见说书先生“哗啦”一声打开了手里的折扇,拍了一下惊堂木,中气十足声情并茂地讲了起来。 “话说天地初开便有了咱们这玉苍山,玉苍群山绵延八百里,万妖齐聚,由玉苍山君坐镇统领。这群山之中又分大小三十六水府,七十二山头,一百二十个洞府。今天要讲给诸位听的,便是咱们束眉镇背后的这座小孤峰下,镇妖石镇黑蟒的故事!” 说书先生开场白一落,下面有几个激动的就开始拍起了巴掌,带着一众人等也纷纷附和鼓起了掌。茶肆伙计穿插其中,沏茶添水,忙得脚不沾地。 原本已经灌了一肚子茶水,起身要走的沈落,听见“黑蟒”几个字,便也来了兴致,理了理罩衫,复又坐下了。 “不是要回了吗?”坐在旁边的肖景行看着沈落,不解道:“怎么又坐下了?” “你就不好奇凡人都是怎么讲你的吗?”沈落侧头看着肖景行,眸子里亮晶晶的,仿若天上的星辰落入了他的眼底,一派少年的天真活力。 “哼!”肖景行端坐如钟,轻蔑道:“大抵都不是什么好话。” 话虽如此,人却抬手招呼了伙计,又点了几样点心,悠悠道:“既然要消遣,那便好好享受才是。” 沈落嘻嘻笑着,伸手在桌下偷偷握着肖景行的手,又往他跟前蹭了蹭,说:“嘿嘿,还是你对我好。” 台上说书先生已经讲得不亦乐乎,从黑蟒诞生到拜师修行,又是几番辛苦,又是几番恶斗,最后修仙不成堕入魔道,大杀四方为祸人间,讲的那叫一个精彩,只听得沈落整个人都入了迷,完全忘记了故事中的正主就在他旁边坐着。 “……那黑蟒仗着修行一千八百年,修为堪比仙众,便失了道心,势与行云真人一决高下。行云真人以凡人之身,上祷神明,以身殉道,他以一己之身化为镇妖石,将那黑蟒镇压在小孤峰下,这才保住咱们束眉镇太太平平了二百年。行云真人虽为凡人,却以堪比神明之心,护佑众生,真乃可叹可敬之人!” 故事讲完了,先生下场休息,在座众人也是一番唏嘘不已。 沈落又喝了口茶,只觉得肚子里全被茶水和点心给塞满了,他把自己伸展了一下,问肖景行:“怎么样?这位先生讲的精彩吗?” 肖景行又是低哼了一声,一边把剩下的点心用油纸包起来,一边低声道:“真是佩服你们凡人,总共也不过就活了五十几年的人,就敢讲好几千年的事,说得他好像全程就在旁边看着一样。” “哈哈哈哈哈……”沈落听着肖景行的话,乐开了花,引的旁边的人侧目而视。 沈落没有再多耽搁,待把点心收进褡裢口袋里,这便与肖景行离开了镇子,往山里走。 回了道观,沈落第一件事便跑去行云真人的金身前上了香。对着师尊的雕像把一天的见闻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遍。 说起来也是好笑,沈落是行云真人唯一的弟子,但他这个唯一弟子,居然和师尊连个照面都没打过。 第33章 这也不能怪沈落。据肖景行说,二百年前他肖景行还是传说中那条上天入地为祸人间的大黑蟒的时候,来找行云真人斗法,结果没想到行云一个修道的凡人,竟能把他镇在了小孤峰下。 传说里,行云真人以自身化为镇妖石镇住了黑蟒,但事实并不是这样。 行云真人修道百年,已臻化境,随手取来法宝化为镇妖石,便将黑蟒镇压。真人法力高强,慈悲为怀。觉得黑蟒怎么说也修行千年,着实不易。只是未明道义,这才误入歧途。便名徒儿沈落每日为黑蟒诵讲道义,规劝感化。 沈落对黑蟒的看护一下就看护了二百年。后行云真人飞升在即,却是惊蛰时节。天雷涌动,本能让黑蟒躁动不安,而沈落修为尚浅,根本压制不住黑蟒。真人应对飞升无法分心,竟被黑蟒冲开镇妖石逃出升天。 黑蟒出逃之际,狂躁暴怒,蛇尾横扫将沈落甩下了山崖。好在沈落在落崖前施了一道回生咒,保住了性命。 只可惜他法力不够,小命虽保,但修为全无,待醒来时,已变成了少年模样,且落崖前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 再说黑蟒逃出了小孤峰,神智在天雷的涌动中一片混乱,只晓得在天际间横冲直撞。 好在行云真人飞升成功,位列仙班。见黑蟒又在天际冲撞,便将它制住。待黑蟒神思清明,这才想起沈落。 黑蟒被镇压的这二百年里,沈落对它看护有加。若是黑蟒记恨着行云倒是真的,但对沈落,黑蟒却已是心有挂念。再回首,忽然发现自己发狂之际居然伤了沈落,黑蟒内心的不甘不忿统统化为了对沈落的内疚,当即化蟒为人,跪在行云真人面前,甘愿接受一切惩罚。 这倒是大大出乎了行云真人的意料。没想到用武力镇压了二百年,倒不及用感情牵绊那一下。 黑蟒到底是妖,且被镇压之前作恶太多,镇压在小孤峰这二百年的惩罚根本不够还罪的。真人在云头上思来想去,便罚黑蟒在小孤峰里修复山林地脉,协助山神土地养护生灵,同时还能照顾着修为全无的沈落。 于是黑蟒甘愿受罚,取名肖景行,陪着沈落一起住在行云真人飞升前留下的道观里。 这些都是肖景行讲给沈落听的,当时怕沈落不信,还现了原形。那情景当真吓死个人,一条硕大的黑蟒横在山间,莫说是游走了,就算是扬一下头,也能撞塌一座山。 “我信我信!”沈落冲着巨蟒挥舞着手臂,狂喊:“快变回来!快变回来!” 黑蟒倏的缩小了,又变回了肖景行。 直到后来过去很久了,有一日沈落突然想起当初在山间初见肖景行时的情景,还忍不住地问了一句:“你们妖不是都能变化大小吗?就算是现原形也没必要变这么大吧?你是想吓死我吗?” 肖景行瞥了他一眼,扬着头,骄傲地回答:“以我的修为,就算在人间自称为龙也是有人信的。在区区凡人面前现原形,自然要有王者的气势!” 看着大黑蟒好拽好拽的样子,沈落撇了撇嘴,低声嘟囔了一声:“个屁呀!” 【作者有话说】 真没想到,当年第一本《玉苍山君》里的背景设定到现在还能拿出来用。又是佩服自己的一天,哈哈! 第38章 镇妖石2 入夜了,山里的夜是一片夹杂在清辉下的黑,四处的虫鸣蛙叫不仅不显得吵闹,反而衬得黑漆漆的夜更静。 沈落在井边打了水,他以为天气越来越热,直接在井边洗漱没什么不妥。可洗完才发现,山里的夜似乎比镇子上凉了许多。 他挽着裤腿踩着木屐,提着木盆瑟缩地进了屋。 “唉,这不就要立夏了嘛,怎么井水还这么凉。”沈落边抱怨着边往榻上爬。 肖景行一身玄色内衬,半散着发,坐在几案边翻着书,侧头看了沈落一眼,道:“今夜还没诵读经法道义呢,下来诵读。” 沈落拉开被子把下半身盖住,盘腿坐着,说:“师尊让我每日诵读那也是诵读给你听的,为了让你清心定性。你现在化身为人,自己能诵读了,还要我干嘛。今天又是下山又是上山的,累死了,睡觉!” 话说完,裹了被子倒头就睡。 几案那边传来窸窸嗦嗦布料摩擦的声音,下一刻,沈落的脚踝被一直温热的手掌握住,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拖到了榻边。 “你做什么呀!”沈落翻了个身,把身上的被子掀了,坐起来满脸怨气的看着那个拖他的罪魁祸首。 肖景行在榻边坐了,把书卷递给他,说:“你读的和我自己读的那能一样吗?” 肖景行身为千年老妖,平日里一贯冷清又高傲,但偶尔有求于沈落的时候,语气会温柔很多。沈落看着面前的肖景行,突然就有点犯贱了,他盘腿坐着,手撑着下巴,贼兮兮地笑着问:“你……不会是不识字吧?哈哈哈……” “不读是吧?”肖景行虽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生气的样子,“那你睡吧,我走了。”说罢,他起身便要走。 “哎别别,别走。”沈落知道,每次他俩只要有了矛盾,肖景行就扬言回山里去,做自由自在的大蟒蛇。 他一骨碌爬起来,跪爬了几步一把抱住肖景行的腰,算是投降了。 “我读我读,”沈落的脸贴在肖景行的后腰上,撒了个娇:“刚洗好,太凉了,坐被窝里读行不行?” 被搂住的人“嗯”了一声,同意了。 沈落嘻嘻笑着,抱着被子等着肖景行上榻,然后就顺理成章地窝在了肖景行的怀里。 背后的胸膛传来温热,沈落心满意足地把被子扯了扯高,展开书卷翻到清心篇,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夫世间万物,皆具灵性焉。既为世间生灵,当善驭己,弗造孽于人间,勿虐较己弱小之生灵也。宜遵自然之律,修行之际亦重修于心,以道心驭其行……” 一开始字字句句还能听得清,越到后面,沈落的声音越小,后面干脆含糊了起来。 肖景行动了动环抱着沈落的手臂,问:“睡着了?” “嗯?”沈落的头向后靠着,就能看见肖景行的侧脸。他往肖景行的下巴上蹭了蹭,睡眼朦胧地说:“就今天一天啊,不读了行不行?” 肖景行侧头看着他,说:“你就不怕我少听了这一遍,道心不稳,此后万一再受了什么蛊惑,又造下杀孽吗?”此话说完,肖景行故意顿了顿,观察着沈落的神情,一字一句道:“你师尊飞升之时跟我说了,若我日后再造杀孽,无论是否出于本意,都将绑缚斩妖台,万雷加身,魂飞魄散!” 最后那一句,把沈落瞬间就给吓醒了,强睁着眼惊道:“就是说连魂魄也没有了?投胎也没的投了?” 肖景行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不行不行,那是得好好诵读,一天都不能落下。”沈落坐直了,强行看着书卷,可刚才读到哪了,他居然找不到了。 算了,从头读吧。 肖景行听着他又从第一句开始读起,皱了皱眉,伸手把他拽回到怀里,从他手里拿过书卷,说:“照你这个读法,读到天亮都读不完。我来读吧,你听着就好。不许睡着。” 此法甚好。沈落赶紧“嗯嗯嗯”着连连点头。 “……修行固重,然明晓世间之理尤重焉。既为世间生灵,便当遵天地之规,不可凭一己所好而行事……” 肖景行低沉的嗓音落在沈落的耳畔似乎尤为的悦耳,连带着胸膛轻微的振动,都让沈落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沈落闭着眼睛听着肖景行的诵读,不知为何,心绪却回到了与肖景行初时的那一刻。 那日他自谷底苏醒,一脸茫然。虽已三月,但玉苍群山坐落偏北,三月的谷底,日头照不到的地方甚至冰雪还尚未开化。寒风瑟瑟,只让沈落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已冻结,神智似乎都要被寒冷给带走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冻死之际,眼前闪过一道金光。就在恍惚之间,只见从远处走来一人。那人长身玉立,身着玄衫,罩袍之色如暗夜般的黑,却闪动着金属般的光泽,衣摆上似乎用金线勾描出暗纹如鳞片一般向上蔓延,直至消失不见。 他缓缓走到沈落近前,轻声唤了句:“阿落。”之后便将沈落拥入了怀中。 那是一个温暖的怀抱,沈落蜷缩其中仿佛自己都缩小了。就这么被那具温热的身躯暖着,神智渐渐回归。 真是奇怪,蛇不是都冰冰凉凉的吗?为什么景行的怀抱总是那么温暖,温暖得让他沉溺其中流连忘返呢? 沈落问肖景行的时候,大黑蟒仰着脖子,骄傲地回答:“我既能化身为人,自然与人无异。那些或有蛇尾或身体冰凉之类,多是修为太浅,怎能与我相提并论。” 肖景行孤傲的样子总被沈落所唾弃,但有时又是沈落开心快乐的源泉。 沈落觉得就算自己修为全无,记忆全失,但在看见肖景行的第一眼,就能确定他们两个之间的羁绊,是深到即便是不记得他,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但只要看见他,就会抑制不住地喜欢。 第34章 情到深处,肖景行曾凝望着他,问:“或许你这一生都必须做我的枷锁,与我一起困在这小孤峰,你愿意吗?” 当时沈落已被欢/爱的浪潮淹没,除了发出呜咽的声音外,回答不出更多。 但此时静下来,回忆起与肖景行在一起的这些年,愈发让他对这条大蟒蛇依恋起来。 山中无岁月,若是自己一个人在这道观里,那该是多寂寞和难熬啊! 沈落想着,眼前似乎全被和肖景行在一起的日日夜夜的回忆所占据。 肖景行身为大妖,本是不喜欢与凡人接触的,但怕沈落寂寞,便任劳任怨地陪着他下山,在人群中穿梭。而冬日里沈落特别容易犯困,肖景行又心甘情愿地陪着他在道观里,整整一个寒冬哪里也不去。就算是嘴上说着要回深山里去做自由自在的大蟒蛇,但其实一次也没把他抛下过。 沈落是凡人,哪怕是修道百年,只要没有飞升,那便难免走向最后的归宿。更何况他已修为全失,终有寿终正寝的那一天。 沈落想着:黑蟒已活千年,见惯了世间生生死死。只是不知道,等我走了之后,景行在这世上会不会孤独寂寞。 想到这里,沈落的眼角不知不觉便沁出了泪花。 清心篇全篇诵读完毕,肖景行合了书卷放在榻头,再看怀中的人似是已经睡着了,便低头在沈落的脸颊上亲吻了一下。 “景行。”沈落闭着眼睛,似乎是在癔语:“我愿生生世世做你的枷锁,别嫌弃我。” 肖景行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了一抹笑意,收紧了手臂,低头在怀中人的耳鬓边厮磨了起来。 第39章 镇妖石3 当第一缕阳光洒向山间,小孤峰上传来了晨钟的响声。钟声悠长,震得周围的鸟雀扑棱棱地飞起一群。 沈落和肖景行做过早课,才用过早饭,便有人拼命地敲门。 沈落打开门,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跌了进来。 “沈、沈小仙师……我、我是……玉、玉田村的……”男人坐在地上,气喘如牛。 沈落弯腰扶他,却被他拒绝了,“坐、坐一会儿。”胖子喘着气说了来意。 胖子叫王德顺,是玉田村的村长。前阵子他们村里来了个游方术士,在村里耍了些口中喷火,袖中藏烟的把戏,挣了些小钱,后来又自诩能驱鬼破邪,便赖在村子里不走。 村长本无意去管,谁知前日术士游游逛逛到他家门口,村长的小儿子在门口玩儿,只与那术士打了一个照面,便口吐白沫,抽搐倒地,吓得村长赶紧喊来大夫瞧,大夫号了半天脉也没号出个啥,只说脉象一切正常,但孩子却一直昏睡不醒。 然后那术士便说:你这孩子可不是得了毛病,而是中邪啦!附体的邪祟一见本仙,便欲裹挟着孩子的魂魄逃跑,还好本仙施展困妖之法让这邪祟无法逃出所附之体,所以你家孩子才会昏睡。 村长全家立刻像看见了希望,哪怕是术士开了个天价,也心甘情愿地献上了银两。 于是术士抖了抖袍子便站在孩子榻边做起法来,先是念咒,再是撒盐。才折腾了不到一刻,孩子没醒过来,术士自己反倒发起了狂,挥舞着桃木剑见人便砍。那剑虽是桃木做的,并无锋刃,但打在人身上还是疼。王德顺和家里几个男丁倒是想一起上前把那术士制住,不曾想这术士发起狂来,力大无穷,一群大男人都按不住他不说,反被他追着打。 王德顺全家被术士追赶出了宅院,再想翻墙而入,却见院内腾起一片灰雾将整个院落笼罩,很是骇人。无人敢进宅院,但孩子还在里面,折腾了一夜,王德顺正是急得走投无路时,忽听从小孤峰传来了晨钟声,这才想到小孤峰不是还有一座行云观和一位沈姓小道长嘛!既然是修道之人,总是懂些术法的吧!想到这里,王德顺便马不停蹄往这儿赶。 王德顺这边才喘着气把事情的经过将完了,那边便翻身伏跪在地,痛哭道:“沈小仙师,我王德顺求你救救我的孩子。以后我们家、我们玉田村,定会香火不断用心供奉!” “这……”沈落犯了难。或许他失忆之前是个很厉害的道者,可现在修为全无,少年形态的他就和普通的凡人没有任何区别,就算是降妖除魔的法诀摆在面前,他也用不了,毕竟驱动术法也是要靠修为的啊! 王德顺见沈落迟疑,还以为是酬劳问题,忙开口道:“小仙师放心,至于酬劳,我王家定倾全家之力……” “不不不,”沈落赶紧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便求小仙师即刻随我前往玉田村!”王德顺伏拜不起。 沈落为难地转头用求救的眼神看向肖景行,后者信步而来,站在沈落身后低声道:“既是有人求助,便不能不管,我随你一起去。” 太好了。 听肖景行这么一说,沈落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第40章 镇妖石4 有道是上山容易下山难,即便是沈落与肖景行紧赶慢赶,到了玉田村也过了晌午。 快要入夏的节气,进村前还是艳阳高照,可偏偏走到了王德顺家宅附近,天色便开始黯淡了起来,自王德顺家中腾起的灰雾,竟遮蔽了半个村子,吓得许多村民连家门也不敢出。 王德顺一家在宅院门前的大柳树下惴惴不安地等着,远远看见沈落便如看见救星一般。 大概因为沈落白衣白袍灵动飘逸,又是少年之姿,便让人有亲近之感。而肖景行一身玄衫,气质清冷,一副惹不起的样子,这家人便只围着沈落又是七嘴八舌一番。 肖景行见众人只围着沈落,便趁此在宅院外观察了一下,而院内还时不时传来一阵嘶吼。 “听,那术士又在发疯了。”王德顺扯着袖子擦了一把头上的汗。 “我儿子还在里面呐……”王德顺的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们在此等候,我、我先与肖师兄进去看看。”沈落安抚道。 “我们试过了,门根本打不开。”王德顺又擦了一把汗,“我们几个男人撞都撞不开,想翻墙进去,那灰雾又好似屏障一般,把我们从墙头给弹下来。” “我、我先看看吧。”沈落心虚的汗都要下来了,赶紧几步,走到了肖景行的身边,拽住肖师兄的袖子,低声问:“怎么办啊?我又不会术法,这可怎么是好?” “无妨,有我。”肖景行在宽大的衣袖遮挡下,悄悄握住了沈落的手,“让他们在此等候,你跟着我进去。”说着,侧头看着沈落,饶有兴趣地问道:“怕么?” 沈落看着肖景行的眼睛,摇了摇头,无比信任地道:“有你,不怕!” “好。”肖景行笑着应了,抬手按在紧闭的大门上,只见一道金光自他掌心处向外扩散,伴随着一声“破!”,大门“咣当”一声便打开了。 沈落转身对王家人道:“尔等在此等候,在我们出来之前,勿要靠近。” 王家人抱做一团,瞪大了眼睛,一个劲儿地点头,看着沈落和肖景行的身影渐渐隐没在了那一片灰雾里。 王家的宅院并不大,站在门口,便能把东西厢房给看全了。只是灰雾弥漫,稍远一点的地方便影影绰绰地看不清。 沈落跟着肖景行才走了几步,便听见身后大门又“咣当”一声自己关上了。 这一声只吓得沈落整个人都抖了一下。要不是肖景行还握着他的手,沈落觉得自己都要被吓死了。 “别怕。”肖景行安抚着,牵着他慢慢往院子里面走。 从西边厢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到了近前,又没了声音。下一刻,一阵更加浓重的灰雾夹裹着动物皮毛的腥味,从那个脚步声的方向席卷而来。 “好呛!”沈落拉起外袍捂住了口鼻。 “雕虫小技。”肖景行冷哼了一声,抬起右手捏了法诀,向那灰雾袭来的方向喝道:“风起!散!” 但见他右手一挥,平地起风,院中所有灰雾被大风吹散,继而又聚拢在了院落的上方,如乌云压顶一般,遮天蔽日。 没有了灰雾的遮挡,一个术士打扮,手持桃木剑的精瘦男人立刻显现在了院子里。 “他就是王村长说的那个发了狂的术士!”沈落躲在肖景行的身后,探出半张脸,越过肖师兄的肩头,看着对面的术士不知道该怎么办。 “尔等不知死活的凡人!竟敢……”术士挥舞着桃木剑冲了上来,但尚未来到近前便愣住了,他停住了脚步,看了看肖景行,又看了看躲在肖景行身后沈落,忽然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抖得桃木剑都握不住掉在了地上,抖得整个人都站立不住,跌倒在地, “蛇君恕罪……”术士在地上跪伏膜拜,把自己紧紧地缩成了一团,口中抖抖嗖嗖地喊着:“小妖不知是蛇君大驾,竟冲撞了蛇君,求蛇君恕罪……” 原本还缩在肖师兄身后的沈落,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奇到了,害怕的心情转眼就被意外又兴奋的情绪所取代。听着术士一口一个“蛇君恕罪”,沈落侧头看着肖景行,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第35章 “哎呀,真没想到,”沈落放松了下来,从肖景行的身后走出来,看着人家小声调侃道:“你居然这么厉害!他不过是看了你一眼,就给吓成这个样子。” 肖景行没搭理他,轻咳一声,对术士道:“既知是蛇君到临,还不即刻收了术法,将那孩子还来!” “蛇君恕罪。”术士依旧跪在地上缩成一团,不敢抬头看一眼,闷声道:“王小公子并非我所害,亦不知该如何让小公子苏醒。” “嗯?”沈落与肖景行交换了一下眼神,不知所以。 “求蛇君听小妖自辩。”术士说。 沈落向肖景行点了点头,后者明了,负手道:“辩来。” “谢蛇君。”术士磕了个头,说道:“小妖本是田中小鼠,修炼一甲子,方略有小成。能通人语,化为人形。小王公子爱去田间玩耍,我便化做小童与他一起。后我二人情谊渐深,已为好友,他便请我来他家做客。哪知我才至他家门口,便见这术士竟将豢养的怨灵附于小王公子身上,令他倒地抽搐。王家人皆是肉眼凡胎,哪里能看得见怨灵,便向术士求助。术士本意也无非使怨灵附体,他再做法将怨灵收回,多诈些钱财。可谁曾想这术士豢养的怨灵,平日里帮他作恶附身的皆是些老弱病残,肉身皆无精元之人,做戏结束也无甚留恋,但这次附身于小王公子,只觉精元充沛之身如此之好,若能就此寄宿,岂不是可以享受人间喜乐几十年……” “啊!我懂了。”听到此处,沈落恍然道:“这术士定是靠这招讹骗钱财,屡试不爽。见王村长家境丰足,定能多诈些金银,便下了坏招儿。没想到他豢养的怨灵附上小王公子的身便不想离开了,于是术士做了法,却也没有用……”沈落说着想着,又觉得不对,便问:“那术士发狂是怎么回事?你这田鼠小妖又是怎么回事?” 术士埋头在地,回道:“蛇君容禀,术士做法要回收怨灵时,我因担心小王公子便现了原身伏在房梁上偷偷看着。怨灵虽为术士豢养,但怨气颇深,且术士道法并未学精,遇见怨灵不愿离开所附之躯还是头一次,气急败坏地假装施法了许久,也未能将怨灵回收,反被怨灵释出的怨气反噬,瞬间便失了心智,发起狂来。当时我见道士发狂见人就打,只担心他伤了小王公子的家人,于是便施法,附身其上。又因我道行低浅,不知能控制这术士多久,所以只得借着术士的身体把王家人都赶了出去。” “原来如此。”沈落边听边点头,“你居然是小王公子的朋友,而且还做了件好事。” “可小妖不知该如何将小王公子唤醒,还请蛇君救救小王公子。”田鼠小妖伏地又连磕了几个头。 沈落冲着肖景行眨了眨眼,意思是:接下来咋办? 肖景行想了一下,问:“眼下你可否离开术士之躯?若能离开,便即刻离去,至于你的朋友,我们自有办法相救。” “多谢蛇君,多谢蛇君。”跪拜在脚下的术士连谢两声,便没了动静。 沈落上前用脚轻轻碰了碰,术士依然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一动不动。 头顶上的灰雾也逐渐散去,阳光落了下来,整个院落里都亮堂了起来。 “田鼠小妖已经走了。”肖景行道,“阿落,你随我一起去西边厢房看看小王公子。” “哎,来啦。”沈落见肖景行往西厢房去,忙不迭地跟上去抓着肖师兄的手,边走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仿佛已经石化了的术士,问:“那他怎么办啊?” “等他醒了让王家人扭送官府吧,毕竟发狂伤人这条归官家管。”肖景行把沈落略带凉意的手收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进了西厢房,就见榻上躺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男孩,双眼紧闭,毫无反应。 肖景行伸手探了一下孩子的鼻息,随即从袖袋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纸,贴在孩子额头,单手捏决,凌空飞速画出一道符咒,符咒落入孩子身体之上,转瞬便没了踪影,紧接着孩子浑身剧烈抽搐了起来,一个凄惨又可怖的声音在沈落的耳边响了起来。 “好冷……我好冷……这里好暖……我不想走……我不要走……” 沈落吓得捂住了耳朵,可那声音却是直达脑海,挥之不去。 肖景行一掌按在孩子脑门的符纸上,孩子的抖动越加剧烈,连符纸都抖动了起来。 沈落只觉得怕是成年人如此抽搐也招不住,更别提这还是个孩子,一时之间,同情的情绪涌上心头,再见肖景行施法施的辛苦,怕是这恶灵不好对付,便上前压住孩子的双腿,只求他抽搐的幅度能小些。 这一触碰,顿时只觉脑海里那恶灵的声音更响更凄惨。那边肖景行复又捏决,为符纸加持。 沈落只听脑海中的恶灵一声惨叫:“……居然是……黑蟒……蛇君……”便没了动静。 一切归于宁静,肖景行收了孩子脑门上的符纸。 明明贴上之时是张空白的符纸,但此时上面却如殷红的血迹一般,散乱着各种线条,其上是一道笔画特别粗的金色符咒。仿佛是这道金色的符咒将那些血色的线条禁锢在了符纸上一般。 肖景行用了特殊的折叠方法把这张符纸折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递给了沈落,长出了一口气,道:“这恶灵怨气太重,我加了两道法诀才给镇住了,带回去得好好压在你师尊金身脚下,要认真超度才是。” “是,知道了。”沈落把那个小三角小心翼翼地收入袖袋,两只手一起冲着肖景行竖起了大拇指,笑眯眯地崇拜道:“肖师兄威武,肖师兄好棒!” 第41章 镇妖石5 从玉田村回到行云观天都黑透了。 恶灵被收,小王公子过了两刻便苏醒过来,王家人自然感恩戴德,非要留沈落和肖景行用饭。 再说那个作恶的术士,被恶灵怨气反噬,醒来之后一度痴傻。沈落在他随身的褡裢口袋里翻了一下,都是些旁门左道的修炼之法或是邪术,气的沈落一把火把这些作恶的东西全烧了,省的以后再害人。 今日所见让沈落又激动又兴奋,对肖景行更是崇拜的无以复加。从玉田村往回走的路上忍不住一直说说说,只觉得和肖景行在一起几年了也没怎么见识过他的神通,除了偶尔现个原形,似乎也是为了提醒沈落别忘了他是蟒妖。 与沈落的激动兴奋不同,肖景行一路上相对沉默,除了必要的回应外,基本没怎么开口说过话。直到回到了道观,沈落才后知后觉的发现的肖景行的不妥。 “景行,你怎么了?”沈落追在肖景行后面问。 肖景行在几案边坐下,倒了杯茶,有些疲惫道:“大概是今日的恶灵不好对付,消耗太多,休息一下就好了。”说着又交待道:“别忘了把那恶灵压在你师尊金身塑像脚下,每日念一遍往生咒超度,待其上朱砂色纹路消失才算超度成功。” “好,我现在就去。”沈落应着,从袖袋里翻出了收着恶灵的符纸。那被折叠起来的小小三角,居然不停跳动,似乎是锁在里面的恶灵还在不停叫嚣。 沈落不敢耽搁,捧着小三角包跑到主殿里,把它塞进了行云真人塑像的脚下,然后上香跪拜,诵读了一遍往生咒。 一切做完,沈落又向师尊的金身拜了三拜,这便起身。正要转身往外走,突然一个凄厉的声音直直冲入脑海之中。 “……蛇君!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你也是被镇压在此处的妖,为何还要为难于我!” “放了我!快放了我!!!” 大殿空旷,这声音又在脑中回响,仿佛一时之间整个大殿之内都是这个声音在来回飘散,凄厉之声像一把利刃,又像一根火线,挑动着沈落心底里一种不知名的东西蠢蠢欲动。那感觉就好像一个想要脱笼的猛兽,带着杀戮和嗜血的欲望在胸腔之中横冲直撞。 沈落惊恐地捂住耳朵,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景、景行……”沈落奔回卧房,心惊肉跳地要向肖景行诉说方才那种恐怖又奇怪的感觉,但见肖景行和衣而卧,似是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本经法道义的书卷。 想到肖景行今日消耗太过,回来疲倦的样子,沈落有些心疼。他深呼吸了两下,自己平复着受惊的心情,蹑手蹑脚地走到榻边,拉开被子轻轻给肖景行盖上,又轻轻地把他手里的书卷拿了下来。 清心篇。 沈落看着书卷翻开的地方,心里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觉得这条大黑蟒可真执着,都累成这样了,还不忘诵读来清心定性。 或许是怕道心不稳,万一又兽性大发伤了我? 沈落想到这里,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只觉得他的肖师兄怎么这么好。 ------------------------------------- 第二日天光未亮,沈落便起了身。 这一夜他睡的很不好,或许是被恶灵吓的,做了一夜的梦,乱糟糟的,起来又忘了梦里都梦见了些什么。 第36章 但昨夜在大殿里,被恶灵惊吓时的那种感觉却一直停留在心口,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那个恶灵给唤醒了一样,一直堵在胸腔里,上不来下不去,非常难受。 本来他想跟肖景行说的,可早上起来之后,他发现肖景行很不对劲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还在昏睡,再一摸额头,居然在发热。 蛇妖也会生病发热吗? 沈落有些奇怪,但也没敢耽搁,赶紧用湿手帕敷在肖景行的额头上,又煮了些粥。观里虽有草药,但沈落不知道该用哪些,只得又去肖景行的书架上翻找。 结果,草药治病的书没找到,倒是翻翻弄弄的,找出来许多法诀、修行、驱除邪祟的书,还从书里掉出一大堆各种符箓,有疾行的,引雷的,障眼的,居然还有化形的。 景行他一个蛇妖,都能化形为人了,为什么还要学这种化形的术法啊?! 沈落看着散落一地的书,回想起昨日见肖景行收恶灵的手法,怎么看都像是个修道之人,一点也没有妖气横行之感。 或许是景行要在人间行走,总得更像人一样才对。 沈落想着,又麻利地把书都收好。 这一番折腾,把肖景行给折腾醒了,他坐起来靠在榻头,脸色不太好。沈落见了去盛了一碗白粥端给他。 “你昨日诵读清心篇了吗?”肖景行嘴唇发白,有些气虚地问。 沈落愣了一下,回道:“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我总不能把你拽起来,再给你读一遍吧。再说你昨晚那么累……” 肖景行叹了口气,道:“那现在读吧。” “啊?!”沈落有点想不通,“这几年里我每天给你诵读一遍,这卷书翻过来覆过去的,读的都能背下来了,今日你都病成这样了,还让我诵读啊?!一天不读就不行吗?!” 肖景行看着沈落没说话,须臾,他缓缓道:“若是超度亡魂,每日诵经一遍,得需七七四十九日,中间少一遍,少一天都是不成的。若我是亡魂,需你超度,你会中间断上一天,由着我做孤魂野鬼而不管吗?”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啊!”沈落气鼓鼓地道:“有这么打比方的吗?”说着他一把抢过榻头的书卷,翻到清心篇,嘟囔了一句:“我读!我读还不行嘛!”然后便毫不走心地飞速读了一遍。 “读完了!”沈落赌气地端起榻头小柜子上的粥,递给肖景行,“粥都凉了!” “阿落,若是将来,我……”肖景行接过粥,看着沈落欲言又止,眼神里仿佛藏着千言万语。 “你什么?!”沈落还在赌气,“赶紧把粥喝了!” “若是我……离开此地……”肖景行犹豫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你要离开行云观?离开小孤峰?那你也要离开我吗?”沈落瞪大了眼睛,看着肖景行,气势也凶了起来,“哼!就算你要离开这里,也得带着我。我不管,你去哪我就跟到哪!师尊让我看着你,那我就做能镇住你的镇妖石!再说了,我是凡人,一辈子也不过就区区几十年,待我死了你再去逍遥快活。反正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扔下我!哼!” 说完沈落气得头向旁边一扭,不看他。 肖景行眼眶略微泛红,抬手在沈落的后颈处揉了揉,低声道:“傻瓜,我只是怕……不能一直陪着你啊。” “为什么不能啊?!”沈落又转回头,待看见肖景行的眼眶发红时,他突然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赶紧道:“你是妖啊,肯定活的比我长对不对,但你怎么会生病呢?景行,你到底是怎么了?昨天从玉田村回来你就不对劲?” “大概是化形为人时间久了,便也如凡人般脆弱了吧。”肖景行安抚道:“无妨,休息几日便好了。” “那你是需要闭关修炼吗?”沈落想了想,道:“你是怕闭关的时候,我一个人在观里寂寞吗?放心吧,我知道你在干什么,知道你会回来,就有了盼头,日子也会过得很快的。我就在观里等你回来,你不要担心。” 看着沈落一派天真的样子,肖景行无奈地笑着,伸手把他揽在了怀里,紧紧地拥抱住。 第42章 镇妖石6 沈落对主殿里压着的恶灵很怕。 虽然那玩意儿除了发出吓人的声音,并没有能力再出来作恶,但它的声音还是让沈落很不舒服。 沈落总觉的自己身体里是不是也住着什么邪恶的东西,不然怎么会在恶灵叫嚣的时候,与那个坏家伙产生共鸣呢? 但是现在恶灵就在师尊金身的脚下压着,超度他还得花上七七四十九日的时间,还得念上七七四十九遍的往生咒。 沈落一想到这个心里就发慌,他是真的不想再和那个恶灵有任何接触了。 可再看景行还病着,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沈落和他在一起那么久了,平日里他都是高冷又骄傲的样子,这么可怜的模样,还真是第一次见。 不想让景行操心,沈落在心里给自己鼓了无数次劲儿后,终于硬着头皮又进了主殿。 他一步一挪地点了香,跪拜在行云真人的雕像下,心里默念:不要怕。此时正是日上中天,阳气最盛之时,那恶灵再怎么厉害,也总不能在此时作恶吧。 这么一番安慰,果然心里好了许多。沈落放松地长出一口气,直起身,双手合十,双眼微阖,诵起往生咒来。 “蛇君!放了我!放了我!”凄厉之声又一次袭来,这次竟比昨晚冲击更甚。 “好痛!好痛!放我出去!啊!!!!” 那凄厉的惨叫仿佛一柄柄钢针向沈落袭来,扎得他从头皮一直疼到脑子里。 沈落紧闭双眼,更大声地诵读着往生咒。但他自心底里腾起一种莫名的戾气,直冲头顶。 那是一种压制不住的怨气,充斥着沈落的周身。在恶灵的挣扎惨叫声中,沈落觉得自己仿佛也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东西,有一种说不清的欲望马上就要破体而出。 “啊!”沈落终于压制不住那种奇怪的欲望和感觉,跪在蒲团上痛苦地吼了一声,只觉得那种被压抑已久的东西随着这一声怒吼,从身体的深处直冲了出来。 沈落抱着头,蜷缩成一团,耳边传来恶灵兴奋地嘶叫:“蛇君!蛇君!你是妖啊!如何能做人呢?还想做个好人?!快放了我!放了我!只要你放了我,我愿做蛇君的马前卒!你我一起,在这世间横行,岂不逍遥快活!蛇君你何必要困于人形,困在这道观!” “我、我不是……不是蛇君……”沈落挣扎着道,“你、你认错人了……” 沈落的周身泛起了黑色的烟雾,烟雾将他包裹住,密不透风。他只觉得自己好像裂成了两半,一半在用力冲撞,想要出去,另一半却在用力阻挡,压制住所有的欲望和怨气。两种力量在他的身体里较量着,让他痛苦不已。 脑海里的记忆纷乱了起来,又多又杂,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眼前疯狂旋转,可所有的画面又都模糊不清。 沈落痛苦地捶打着自己的头,突然他看见自己撑着地的那只手在黑雾的裹挟中慢慢变黑,并现出了黑色的鳞片。 “我是……”沈落惊诧地看着自己的手,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外袍,只见白色的衣袍在黑雾中逐渐褪去了原本的颜色,被黑色所取代。 “我是……我才是……” 猛然间,沈落只觉一种力量自身体里冲了出来,四下散开,随即又聚拢回来。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那是一种汹涌澎湃的,只属于他的妖力! 肖景行病恹恹地靠在榻头,忽听主殿传来一阵巨响,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撞破建筑发出的声音。一时间,他心中顿时紧张起来,不顾病体,跌跌撞撞地出了卧房。 眼前情景,震惊了肖景行。只见一条巨大的黑蟒从主殿的房顶破顶而出,一路蛇尾横扫,带着风卷着尘向山里游走而去。 “阿落!阿落!”肖景行使尽喊了几声,黑蟒却毫不理会。 妖力回归,过往记忆也纷至沓来,扰得黑蟒乱了神智,它只凭着本能,一路摧枯拉朽地往山里游走,沿途不知扫倒了多少树木巨石。 游走了许久,直到一处山洞,黑蟒这才放慢了速度,缓缓游走进了洞口。 这洞内颇大,洞后还连接着一处小小的水潭,水潭边还有弯弯绕绕落在地上东西,那是黑蟒的蛇蜕。 黑蟒来到了气息熟悉的环境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它盘踞在水潭边的蛇蜕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它的眼睛在这幽暗的洞穴里像两个小灯笼,忽明忽暗。它把巨大的蛇头隔在了水潭边浅水的地方,开始整理那些混乱的记忆。 其实它远没有说书先生讲的修炼了一千八百年那么夸张,掐头去尾的也就二百多年。玉苍群山灵气充沛,孕育出的灵兽不计其数,黑蟒自开了灵智便是在这洞里,但离化形为人还远的很。 再往后,玉苍山中群妖并起,有上天派来白虎星君座下神兽,号称玉苍山君的斑斓猛虎管理群妖,或招安或绞杀,一时间群妖哀嚎,腥风血雨。 第37章 黑蟒不愿受管,四处游走横冲直撞地惹祸,期间不但破坏了山中灵脉,更是伤了偶然进山的凡人。玉苍山君大怒,欲将其收了内丹打回牲畜。 黑蟒哪里能敌得过玉苍山君,一路逃命,逃到小孤峰,恰巧遇到了行云真人正在开坛做法。黑蟒被玉苍山君一路追杀正窝了一肚子的火,见了个做法的道士,以为凡人好欺,便要把这道士吞了泄泄心头火气。 岂料行云真人并非一般道士,与黑蟒一番恶斗将其镇压在了小孤峰下。 这一镇压便被压了二百年。 但在这二百年里,心地善良的行云真人把黑蟒看成了自己的徒弟,教他世间道理,授他修炼之法。二百年幽禁的岁月和行云真人的谆谆教诲,让黑蟒野性渐收,终能化形为人。 黑蟒向往小孤峰外的世界,几次三番祈求行云真人放他出去。真人念它被压二百年也是可怜,终是动了恻隐之心,许他以凡人之姿出去看看,并为其取名沈落,以便他在人间行走。 黑蟒虽修炼二百年,但却是被行云压着修炼,心中始终憋着不忿之气。刚出来的时候还算好,化形为人坐有坐样站有站样的,可时间一长就收敛不住了。它原本就道心不稳,更经不住世间诱惑,被山中几个精怪一怂恿,便跑去人间作恶。不是搅乱了江水,弄翻了往来船只,便是现了原形,吞食了牲畜。它倒是觉着好玩儿,却不知给凡人带来多大的灾祸。 行云真人知晓此事,也是头疼不已,速速又将黑蟒收回了小孤峰。 黑蟒想到这里,把它的下颔在石头上蹭了蹭。 至此,肖景行还没有在他的记忆里出现过。 那么景行是何时出现的呢? 黑蟒想了想。 哦!就是在第二次被禁足之后。 那日,小孤峰下的结界外,来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他手里拿着本书卷,隔着满是金字符咒的结界冲着黑蟒喊道:“沈师兄,我是师尊新收的徒儿,叫肖景行,就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景行。奉师尊命,每日为师兄诵读经法道义,以求你清心定性,愿你早日修成正果。” 喊完,小景行便开始朗盛诵读了起来。 黑蟒平日里都以原形盘踞在结界里,而面前的这个小男孩看见它这个庞然大物居然没有一点惧怕的意思。 看着小男孩在那诵读,黑蟒玩心大起。它悄悄游走到小男孩的面前,突然立了起来。即使是隔着结界,但它这么猛然近在眼前,还是把小景行吓了一跳,书卷也掉到了地上。 黑蟒幸灾乐祸地发出了“嘶嘶”的笑声,嘲讽道:“不会吓得尿裤子了吧?回去可别哭啊!” 景行弯腰拾起书卷,把上面沾着的土拍了拍,正色道:“师尊说,只要沈师兄诵读一万遍经法道义清心篇,定能脱胎换骨,不受野性所困。”说罢便继续大声诵读了起来。 真是有意思。 黑蟒盘了一圈儿,蛇尾好像人的手腕那样撑住了蛇头,饶有兴趣的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少年。 他明明那么小,可神态举止却学着大人的样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成熟。 凡人的寿命明明那么短,性命那么脆弱,却偏偏有改造世间万物的壮志雄心。 第43章 镇妖石7 黑蟒的回忆越来越清晰。 景行对它从陌生到熟络,每次来为它诵读时,都会带来一些当下的时令之物,有时是熟透的樱桃,有时是酸涩的野梨,还有夏日的莲蓬和冬日的初雪。 它看着景行从一个小小少年,逐渐成长为一个身材颀长的伟岸男子。它有时也会伤感,若是景行老去,此后还有谁会来看它陪伴它。 爱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黑蟒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回忆着。 景行长大了,从行云真人那里学会了许多术法,有一日他试着解开黑蟒的结界,竟真的解开了小小的一角。 黑蟒出不去,但景行却能从解开的那一角钻进来。 黑蟒一时玩心兴起,又故技重施,突然伸长了蛇尾卷住了景行的腰,一瞬便把他卷到了巨大的蛇头前。它故意“嘶嘶”地吐着信子,露出了它又长又尖的蛇牙。 它总想从景行的脸上看见被它吓着后惊恐的表情,总想从这种事情上,找回一点身为巨蟒的尊严。 可景行看着它张牙舞爪的样子,却一点也不害怕。伸手捧住它的蛇头,在它的眉心上亲吻了一下。 只那一下,便让黑蟒冰冷的血液沸腾了起来。 自此之后,它想出去,它想和景行在一起。 人的寿命实在太短了,它不想在等待中眼睁睁地看着景行老去,然后消亡。 机会出现在三年前的惊蛰。 那一日,行云真人立地飞升,天雷涌动。结界失去了行云的加持,在黑蟒的挣扎下终于瓦解崩塌。黑蟒一朝脱困,直冲云霄。 只是尚未来得及欢喜,涌动的云层之中便传来阵阵霹雳声响,追着黑蟒闪现而来。 身为妖物,本应避开天雷,可黑蟒急于脱困,竟忘了这一点。天雷感应到了此处有妖气出现,自然对它紧追不放。 一道紫色的霹雳,带着金光从天而降,一下便霹中了黑蟒的蛇尾,黑蟒由天际跌落,落入小孤峰的谷底。 云层聚集,小孤峰上空惊雷滚滚,眼见又是一道霹雳直下,却被矗立的山头挡住,山石崩裂,落得谷底碎石一片。 就在黑蟒以为自己必将命丧于此之时,肖景行催动千里疾行符来到了谷底。 “沈师兄!”肖景行不顾横飞的碎石,疾行而来。到了近前飞身扑在黑蟒身上,紧紧抱住它的蛇头。 霹雳落在谷底,就在肖景行的身边炸了开来,但因顾忌到他这个凡人,霹雳只得在周围落下,无法直霹黑蟒。 “景行,放开吧。”黑蟒的蛇眼流下了泪,“就算天雷不得伤到凡人,但这周围的碎石也终会伤到你。我已活了几百年,或许这次运气好……” “说什么傻话!”肖景行紧抱蛇头,在天崩地裂的惊雷中大声喊道:“师兄你妖气未断,天雷便能有所感应。若要将妖气断绝,或是此妖修为颇深,道心坚韧。或是此妖被结界、禁制之类镇压,天雷默认此处妖孽已除,便会离去。” 肖景行边说着,边腾出一只手来,抽出一张符箓,大声道:“我有一法,可骗过天雷,师兄可信我?让我做师兄的镇妖石?!” 黑蟒的蛇眼里,倒映着肖景行坚决的神情,它发出“嘶嘶”的笑声,道:“我已被镇压二百年,日日夜夜心有不甘。但若镇压我的是你,我只愿永远不要有脱困的时候。” 听黑蟒这么一说,肖景行笑了,他默念法诀,符箓于双指之间,蓦地自燃起来,只听他大喝一声:“回生诀!” 眼前一片白光,黑蟒便没了意识。 再次苏醒,它已经变成了少年样貌的沈落。 可是,景行为何要对他说谎,又为何要将他俩的身份对调呢? 想着想着,黑蟒有些不耐烦地扭动了一下粗长的身躯,向前游走了一点,把整个蛇身都浸泡在了小水潭里。 凉意袭来,黑蟒烦躁的心情有了一点好转。 难怪景行的手心总是温热的,他的怀抱也总是温暖的。 原来,他真的不是蛇,他只是个凡人,是个会老会死会生病的凡人。 这么想来,景行也没有他说的活了那么久。若不是如行云真人那样得道成仙的,哪有凡人能活二百年的啊! 这想过来又想过去,不知怎么就想到肖景行的那些书里还夹着化形和障眼的符箓,大黑蟒忍不住“嘶嘶”地笑了起来。 这世上的妖都以能化形成人为炫耀的资本,可景行…… 好好的一个人,居然还得学习怎么才能化形为蛇。 真的是笑死。 还有那每天必读一遍的清心篇…… 想到这里,黑蟒突然扬起了头。 它似乎明白了这其中的原委。 想当初,它身为黑蟒,即使有行云真人强压着让它学习为人之道、世间法则,它却冥顽不灵,一心只想离开小孤峰逍遥快活。如此这般,哪怕被关了二百年,身上的戾气与妖气依然直冲天际,甚至招来了天雷。 行云真人既是镇压它的人,但同时也是保护它的人。二百年前,若是没有行云将它镇在小孤峰下,恐怕它也早就被玉苍山君收了内丹,打回成山间野蟒,最终落得个被别的猛兽所食的下场。 可行云飞升,结界被破。这世上再也没有又能降它,又会怜它之人了。景行远远没有行云的本事,却又想保住它的性命,只得用了回生咒,将妖力压制在它体内,让它忘了自己是妖,以为自己是个修道之人。再以两人对调之后的身份为借口,让它每日诵读经文道义,以求在潜移默化中稳固它的修行,让它真正做到清心定性,断了妖气。 “阿落!阿落!” 那日它在主殿破顶而出之时,景行的呼唤声此时变得无比清晰。 第38章 唉……黑蟒惭愧了起来。 枉费景行这么精心安排,还小心翼翼不辞辛苦地装蛇妖装了三年。到头来,自己还是被区区一只恶灵给影响,唤出了妖心中恶的那一部分。 而景行不过凡人之身,魂魄远没有妖魂坚挺,被恶灵冲撞后,隔天便生了病。 到了此刻,黑蟒突然想起它离开行云观之时,景行还病着呐! 没有半点犹豫,黑蟒如风一般游走出了山洞。 顺着来时的路一路往回,黑蟒这才意识到,竟已过去两天了。 也不知景行如何了。黑蟒一时之间心急如焚。 此时,肖景行正沿着黑蟒游走时留下的痕迹——东倒西歪的树木和山石,一路寻找。他的嗓音已然嘶哑,但仍不懈地呼唤道:“阿落!阿落啊!你在哪儿啊!” 这茫茫玉苍山,绵延八百里,也不知道阿落会去了哪里,怎么看找到他的希望都极其渺茫。 一时之间,绝望的情绪将他淹没。 身心的疲惫和失去沈落的遗憾,让肖景行再也支撑不下去了,他扶着旁边的大树,突然便崩溃哭了起来。 远处传来一片沙沙声,肖景行立刻警惕地抬头望去,见不远处,一条黑色的巨蟒直立着上半身正看着他。 “阿落!是阿落吗?”肖景行的声音嘶哑且颤抖,他有些吃惊,又有些不可思议。 黑蟒优雅地缓缓游走而来,快到近前,它直立起了上半身,在林中穿梭之时黑色的蛇皮逐渐泛起了白色,最后变成了身着白袍的沈落。 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肖景行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沈落奔上前去一把将他牢牢抱住,看着他双眼里都是血丝,嘴唇上也裂了口,渗出了血,沈落的心疼得都要碎了。 他抱着肖景行,泪流满面地一个劲儿地说着对不起。 肖景行欣慰地回抱住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嘶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舍得离开我的对不对?以前的事,你都想起来了?” “嗯!”沈落点了点头,即使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可不知为何,只要在肖景行的面前,他就不自觉地又变成了那个不太懂事的少年。 “是我没有听你的话,没有认真诵读经文。”沈落红着眼眶,抬头看着肖景行,“那日你欲言又止,说怕不能一直陪着我,其实是怕若你老了,死了,就没人管我了。我若道心不稳,容易被蛊惑,便会被天雷惩罚,是吗?” 肖景行捧着沈落的脸,帮他擦去了脸上的泪,无奈地叹了口气。 沈落体会到了肖景行的用心良苦,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闷声道:“说好了你愿做我的镇妖石的,那便要生生世世做我的镇妖石。若你将来寿终正寝,我就在小孤峰等你,等着你的转世回来找我。好不好?” 肖景行把沈落紧紧拥抱在怀里,带着心头的万般感慨,在他的耳畔轻轻说了一个“好”。 第七篇:镇妖石完> 第44章 入渊1 (古风架空) 天还未亮,杨猛已经把自己收拾的利利索索去了官廨。 他们家军户出身,往上数三代都在军中效力。祖辈们带着一身的伤病回了长安。因为伤病缠身,老人早早离了世,积攒下的家底全都留给了杨猛。 杨猛他爹走之前的那几年,拖着病躯东奔西走,硬是给杨猛谋了个在官廨当差的差事,咽气前拉着杨猛的手说:“阿猛啊,咱们家是军户。参军打仗,男丁都走的早。到了你这儿,虽然也是孤苦伶仃的,但爹想你活的长久些。就算只剩你自个儿一个人,也得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别学那些个市井之徒,把自己给过荒废了。官廨的差事谋得不易,得珍惜着。跟着师父好好干,过几年娶个媳妇儿,再生个娃,你在这世上就不孤单了。” 那年杨猛十六岁,一转眼十年过去了。 他爹临终前说的话他都记在心里,从差役踏踏实实地干到耆户长,新入行的徒弟都收了两茬,可还没把娶媳妇生娃的事给办了。 杨猛家族武人血脉强大,到他这儿也是一点没糟践,什么擒拿格斗,长拳短打,样样在行。杨猛自小就早长,老早便长得高高大大,再加上几年的府衙差役干下来,身形更是宽阔厚实。街口的媒婆拉住他几回了要给说亲事,都被他给婉拒了。 只因杨猛有自己的心事。 他心里惦记着一个人——听雨楼的乐师凌子渊。 初识在一个月夜,杨猛带着徒弟小六子夜巡至听雨楼。 虽说夜已渐深,但听雨楼依然是辉煌热闹,这里是万年县辖内最有名的伎馆,哪怕是放在整个长安也是数一数二的,据说里面的傀儡戏一天能演好几场。 此时正是丝竹之乐与金玉之声并起,才子佳人纸醉金迷。无奈这大好的气氛却被门前的几声惊呼声给破坏了。 就见一个穿金戴银醉了酒的贵公子,踉踉跄跄已连撞数人。他撞了别人,却还转头对着被撞的人骂骂咧咧。 小六子远远瞧见了,有些吃不准地问:“师父,那人穿戴不俗,想必非富即贵。这……管还是不管?” 杨猛瞥了小六子一眼,不悦道:“若他手持利刃在此喧闹,你会因他着装富贵便不去管吗?” “这……这不是还没打起来嘛!”小六子赶紧解释。 “先过去看看。” 杨猛正说着,那边的贵公子见到了熟人,带着酒醉后的孟浪,扯着嗓子便调笑了起来。 “哎呦喂……我当是谁挡我的道儿呢,原来是子渊小郎君……”贵公子满脸酒色,伸手便要去搂对方的脖子,被对方挡下之后,仍是不管不顾地往人家身上扑,口齿不清道:“有日子没见了啊,小爷我当真是……想你想得紧……走……上我府里去……” 贵公子口中的“子渊小郎君”正是听雨楼的乐师凌子渊。 凌子渊其人早已年过弱冠,且身材颀长,品貌俊逸,无论是年龄或体貌,都与“小郎君”三个字沾不上边。而贵公子虽是打趣逗乐,但在听雨楼这种欢场之地,如此的称呼确有对人不敬之意。 眼见贵公子踉跄而来,凌子渊侧身闪过,那醉鬼公子扑了个空,顺着惯性往前颠簸了几步。凌子渊身侧怀抱琵琶的小仆司琴忙上前挡在二人之间,对贵公子道:“冯公子今日怕是醉了,不如改日再……” “改你娘了个蛋!”冯公子一把将司琴拨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小畜生滚边儿去,少在这坏小爷的兴致。” 说罢便又要往凌子渊身上扑。但才张开了手臂,便只觉得后领一紧,倏得脚尖离了地,不知怎么向后飘了几步。待站定了,只见个好似半截铁塔般的汉子站在眼前,把他的子渊小郎君挡了个严严实实。 冯公子的火气借着酒劲直冲上头,抬手指着杨猛的鼻子便骂道:“嘿你个不开眼的……哎呦呦呦呦呦……” 污言秽语还没派上用场,便被杨猛一把捏着他那指出来的一根手指头,往上撇了个朝天恨,冯公子瞬间“哎呦呦”地叫唤着屈膝半跪。 杨猛低哼一声,捏着冯公子的手指头往一边甩开了,一手按在佩刀上,厉声道:“在下万年县县廨耆户长杨猛,夜巡至此,若遇当街斗殴、欺凌弱小者可立刻拿下!” 那冯公子本就喝了酒脚底发虚,再被杨猛这么一甩,脚下一个趔趄,滑坐在地。许是他长这么大还没如此狼狈过,捧着手指头大声嚎了起来:“来人啊!冯二你死哪去啦!你家小爷被人欺负啦……”嚎着嚎着居然还哭起来了。 冯公子只那么一嗓子,不知道从哪里就冒出来了一堆家丁打扮的人,呼啦一下子把冯家的小祖宗给围在了中间。 那冯二大约是这帮家丁的头目,见小主子哭的惨,紧了紧腰带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便向杨猛走来,待走到近前见杨猛身着官服,气势顿时又小了些,强挺了挺腰板冲着杨猛“哼!”了一声,转身又跑回他小主子跟前,弯腰低声道:“小爷,是官家的人……” “管他是哪家的人!”冯公子气得抬腿往冯二身上踢,边踢边冲着杨猛嚎:“什么当街斗殴、欺凌弱小,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了,小爷我可是朝议郎之子!我冯家公子来听雨楼花钱找乐子,关你一条狗什么事!管闲事管到小爷头上来了!” “啊对啊!”冯二跟着起哄,对杨猛质问道:“我家主人来听雨楼花钱听凌郎君的曲儿,这是犯了那条律?就算你是官家的人,那也不能随意……” “敢问冯公子,”杨猛对冯二看也没看一眼,打断他的话道:“此处可是听雨楼内堂?若在楼内,这算你二人买卖交易,冯公子花钱听曲,想怎么听便怎么听,杨某自然管不得。但出了听雨楼,凌郎君不愿,你动手强行,这便是欺凌弱小。被我制止,这算是斗殴未遂。号令家丁欲与杨某动武,这算是袭击公廨差人。哪一条都是违律之罪!若冯公子不认,定要惊动县丞,那么也请自便。此事杨某职责所在,自然问心无愧!” 第39章 “你!”冯公子揉着手指头,一时气结。杨猛字字句句,有理有据,他不知如何反驳,但又不想吃了这个亏,憋了一憋,张嘴骂道:“知不知道我爹官拜朝议郎,你个连品阶都没有的疯狗……” “冯公子,”一直站在杨猛身后的凌子渊开了口。 “子渊奉劝公子还是慎用令尊的名头吧。”他上前几步走到冯公子面前。 “冯大人向来对名声爱惜得紧,若是知道你冯公子又来听雨楼喝酒,还当街撒泼,辱骂官差,不知道又得给公子禁足多久。” 这声音软软糯糯,轻飘飘的,又像是劝诫又像是嘲讽,只听得冯公子愣了一愣,回过神来,气得揉着手指头哼哼唧唧哭了起来,边哭边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杨猛不甘地喊了几句:“你给我等着!我记住你了!”,终是被一群家丁劝着、簇拥着走了。 凌子渊看着那一大群人走得狼狈,转身向杨猛轻轻一笑,叉手施礼道:“子渊谢过杨大人。” 他本就生得长身玉立,清丽俊秀,半束发后,散下墨色的长发,配着桃夭的罩衫,在这光与影交织的夜里,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妖娆。再加上那一双桃花眼,轻笑起来真可谓是风情万种。纵是杨猛这样身在公廨,平日里阅人无数的粗糙汉子,此刻面对如此佳人也不由得怔了一下,待恍过神来,忙还礼道:“大人二字不敢当。本就是职责所在,凌郎君客气了。” “哎嗨,我师父任万年县县廨耆户长,你称一声杨耆长便是了。” 小六子突然冒出来插了个话,杨猛无奈道:“就你话多!” 凌子渊礼貌地笑了笑,唤了声“司琴”。 司琴会意,忙上前抱着琵琶躬身施礼,算是谢过了。 目送这主仆二人转身行至听雨楼侧院小门没了身影。小六子还站在原地张望,嘴里念叨着:“这凌郎君生得可真是百里挑一的俊俏,莫说是那个冯公子了,就算是个石头人见了,也得动心吧?!” 杨猛听着看了小六子一眼没言语,转身继续夜巡去了。 第45章 入渊2 小六子觉得他师父是不是病了。 自打那夜教训了冯公子后,师父就变得跟往日里有些不一样。 虽说每日到县廨的时间还是比小六子早,当差、干活,巡街、处事都与往日一般无二,但小六子就是觉得师父比以往多了那么一丢丢的心不在焉。 而且话还变少了,甚至也没以前那么合群了。 县廨里有饭堂,平日里一群大老爷们坐在饭堂里用膳,难免高谈阔论。即便杨猛不善言辞,但也会坐在一旁饶有兴趣地边吃边听。 可这阵子,午膳时杨猛总会坐在饭堂角落里闷着头自顾自地吃,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而饭堂中心那片最热闹的地方,也好像都与他无关。 小六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问过师父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可师父总说没啥。再多问几句,师父干脆就连话也不说了。 小六子去问大夫,大夫听了他的描述,只说心病还需心药医,这病人大概是有什么心事。 小六子不解,师父家里就他自个儿,上无父母,下无妻儿,左右也无个兄弟姐妹,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能有什么心事? 小六子别的不怕,就怕他师父那夜得罪了冯家公子。那冯家老爷官儿大势力大,可别挑个由头给师父下套儿使绊子。 这边小六子操心的事还没完,那边他师父又喜欢上了夜巡。 一般夜巡都是六天轮一次。虽然轮值时间隔的长,但府里当差的都不爱干这个活儿。 自从没了宵禁,那一到后半夜街面上乱七八糟的事儿就可多了。遇上打架斗殴的得管吧,碰上小偷小摸的得抓吧,万一出个啥大案子你夜巡的时候没察觉,那后面肯定得扣俸禄吧。夏夜巡街事儿多,冬夜巡街又冻得要死,哪怕是十天轮一次都嫌间隔的时间太少。 可小六子他师父最近经常帮别人顶班。自己轮到的那班要正常巡不说,还总是临时去顶别人的班。 杨猛怕小六子受不了有怨言,便准他不必跟着一组,按正常的排班就行。可小六子自从入行便跟着杨猛,是杨猛一手带起来的,二人感情深厚,不亚于长兄与幼弟,这会儿说什么也要跟着杨猛一起。 其实小六子一心跟着杨猛,那是有小心思的。 因为,他似乎终于发现造成他师父心不在焉的原因了。 万年县辖下有郑国公府,而国公爷钟爱音律,但凡府内有了宴请,便会邀请听雨楼的凌郎君入府奏乐助兴。 那郑国公府的夜宴往往能持续到子夜时分。有时朱雀大街的夜灯都熄了,还有宾客从国公府内踉跄而出,再加上车驾随行,国公府门前即使是在凌晨那也真是好不热闹。 不知道他师父是怎么打听到的这些,于是把原本先南再北的夜巡路线变成了从北往南。 路线的变化不为别的,只为拉长了其他地方夜巡的时间,最后便能在巡到郑国公府门前时,“恰巧”碰上凌子渊从国公府里出来。 只是这个“碰上”远远超出小六子的认知,甚至都没有打照面的成分在里面。 通常夜巡至郑国公府时,他师父会带着小六子在国公府对面的街上,找个没收起来的摊档坐一会儿,美其名曰休息一下。若是远远见着国公府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的是凌子渊和抱着琵琶的小仆,那么接下来小六子在心里默数十个数之后,杨猛绝对会站起来就往凌子渊走的那个方向去,然后就像是护送一样远远跟着,直到凌子渊进了听雨楼后的小院儿。 虽说每次就这么远远跟着,一句话也没说上过,但小六子能察觉到他师父面儿上没什么,可浑身上下都有股子盖都盖不住的兴奋劲儿。就算是人家都进听雨楼院子了,看不见人影了,他师父还得在墙根下站一会儿才舍得走。 杨猛会在院墙边站着,抬头看着院墙挡不住的阁楼上,那扇黑漆漆的花窗亮起了灯,有人影影影绰绰地映在窗纸上。有时花窗被打开了,上面的人轻声说话的声音总能似有似无地从窗口飘落下来一些。若阁楼里的主人回来得早,还会有琵琶声从里面传出来。 小六子闲暇之余跟着别的弟兄们也是逛过酒楼听过曲儿的,但他觉得自己听了那么多的琵琶曲,就数这小楼里的琵琶弹的最好。且他一个不懂音律的粗人,竟也能从这曲调里听出了些伤感,怪不得戏文里也唱“琵琶一曲伤心泪,一拨一划断人肠。” 看着杨猛这份痴迷又执着的劲儿,小六子不得不感慨情爱这东西可真害人不浅。 光是打听国公府宴请的时间、邀请凌郎君的时间,都得费多少心力啊,只怕杨师父这是把平日里办案子的线人都给动用上了吧?! 为了能和凌郎君“偶遇”,甚至不惜帮别人顶班,且顶的还都是夜巡的班,这时间久了,师父的身体能遭得住嘛?! 师父眼下这状态,简直跟隔壁三哥向三嫂求亲前一模一样。 就是喜欢人家,又不知道人家喜不喜欢自己,想说不敢说,想问不敢问,然后只敢成天躲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偷偷看着人家,自己在那儿傻笑。 可人家凌郎君是个男人啊!就算他长的再好看,那也是个男人啊! 且这样在欢场里,游走在权贵之间的人物,又怎会在意师父区区一个差役的爱慕啊! 想他师父杨猛一身正气,大好年华,且不赌不嫖的,怎么为着个凌子渊,就成这样了? 想到这些,小六子为他师父愈发担心起来。 第46章 入渊3 小六子的担心不无道理,隔天夜巡碰上凌子渊,杨猛就被狠狠羞辱了一番。 听雨楼后的小院,周围全是高大挺拔的翠竹,只留一条小路直通小院儿侧门,一派静谧之感,与几步之遥的听雨楼仿佛是两个世界。 小仆司琴开了小院儿的门,抱着琵琶进去了,凌子渊却留在了门口。 他在门口停了,转身看向站在不远处送他而回的杨猛和小六子,轻轻笑着,理了理衣袖,道:“承蒙杨耆长上次施以援手,近来又多次于夤夜护送。想来子渊是欠着杨耆长的人情呢。” 杨猛见凌子渊转身向他说话,先是一怔,不知怎么一颗心便跳得急了起来,随即不着痕迹地略微深呼吸了一下,压下急躁的心跳,走上近前施礼道:“杨某职责所在,凌公子不必客气。” “哦?”凌子渊笑中带着些轻佻,懒懒道:“那要这么说来,杨耆长的职责也包括在这夜半时分跟着我?” 月上中天,清冷的华光撒在凌子渊的身上,就像给他披上了一层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那么地柔美。水润润的桃花眼,流露出的是能销魂蚀骨软媚,却也带着仿佛看透世间人情的寒。 这个看似柔美又软绵绵的人儿,却是一柄世上最无情的刀,毫不手软地撕扯着杨猛心里的那点遮掩。 “都城名贵好男风。”凌子渊脚步轻移,绕着杨猛走了一圈,边上下打量边带着嘲讽之意,道:“莫不是杨耆长这非名非贵之人,也想效仿?我凌子渊身在欢场,所遇之人对我多是见色起意,但他们也会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倒不如杨耆长这般……孟浪。” 第40章 凌子渊停在杨猛身侧,距离近到几乎摩肩。“孟浪”二字带着带着凌子渊温热的气息,直灌进了杨猛的耳廓。如此近的距离和这气息的冲击,让杨猛瞬间侧面脖颈应激地红了一片。红晕迅速蔓延到了他的脸上,整个人都像被点着了一样冒着热气儿,这种不知所谓的热让他措手不及。 羞愧和自卑的情绪在凌子渊的嘲讽下,占据了杨猛的身心,他不自觉地垂下了头,不知道该为自己近日来的行为辩解些什么。 而凌子渊眼见一击即中,却并没有打算就这么放过眼前的汉子,继续暧昧地探身轻问:“只是不知杨耆长是一时猎奇兴起呢,还是真的喜欢男人?这么容易脸红,怕是平日里没碰过姑娘吧?总不会是因为上次那一面……” 说着他停了一下,凑得更近,更轻飘飘地道:“……就真的喜欢我吧?!” 这话一出口,哪怕就是在这月夜里,光线黯淡之地,也能看见杨猛脸上的红晕在扩散和加深,狂跳的心脏和被戳中心事的窘迫,让他的脑门上都沁出了密密的汗珠。 凌子渊终于打算放过他,发出一阵嘲讽的轻笑,转身便走。 “凌公子!”一直未开口的杨猛突然在他身后喊了一声,让凌子渊停下了脚步。 “凌公子你说的没错,想必在你身边讨好之人都绕不开见色起意这四个字,我也一样。”杨猛看着凌子渊的背影,左手扶着佩刀,右手垂在身侧紧紧捏成了拳头。他正在调动所有的勇气,向心上人表白。 “我杨猛是个粗人,在遇见公子之前,从未知晓爱慕是一种什么滋味。但自那日一面之后,便对公子难以忘怀。或许在公子看来,杨猛实属可笑,但杨猛所求仅此而已,还望凌公子成全。” 凌子渊听到后面半句话,不由得愣了一下。 所求仅此而已?他所求什么?难道就是每次远远地跟在后面,看着我回听雨楼么? 见惯了权贵们利益往来的凌子渊,反而对杨猛这种朴素的所求看不懂了。他冷哼了一声,没有回应,径自进了小院儿。 杨猛看着心上人的身影隐没在那一片黯淡的阴影中,懊恼地叹了一口气,随即放松了下来,才发现后背已经是汗涔涔地湿透了内衬。 小六子一步一挪地走过来,同情地看着杨猛,也不知说些什么能让师父好过一些,抓耳挠腮搜肠刮肚地想了想,带了些愤恨之意大声道:“师父你别恼了,他一个风尘之人,对谁都是逢场作戏。你对他一片真心,他反倒把你的心摔在地上踩。这种人,哪里值得师父你这么好的人去真心对待!” 小六子这边话音未落,头顶上便传来一声花窗响动的声音。小六子和杨猛抬头看去,就见先进小院儿的那个抱琴小仆司琴倚在窗边,探出了半个身子,冲着二人道:“杨耆长,夜已深,我家公子也要休息了。你这徒弟若是想与你说什么是非,麻烦你们换个地儿说去,莫在我家窗下大声喧哗,扰了公子清净。” “哎你这……”小六子指着司琴正要理论,杨猛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低声喝道:“你是嫌你师父今夜还不够丢人吗?!”说着便把小六子连拖带拽地给带走了。 按理有此一遭,杨猛觉得自己差不多也该死心了。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中了凌子渊的毒,自此之后,反而对那个人思慕更甚。 凌子渊总会在他的梦中出现,就在那个月夜,月华落下来,落在凌子渊的肩上,让他看起来仿佛清冷的谪仙,可那双水波流转的眸子,又像转世的狐狸,魅而不妖。 杨猛总是在拥抱凌子渊的时候,一抱抱了个空,然后他便醒了。 唉,梦终归是个梦,一旦醒来,那便是什么痕迹也没有。 对凌子渊的思慕,让杨猛依旧持续着不断换班、夜巡“偶遇”。 只不过,自此之后的夜巡“偶遇”,杨猛小心翼翼跟着凌子渊的距离,远了许多。 第47章 入渊4 又是一次平平无奇的夜巡,杨猛又是照例在郑国公府门对面街上的茶摊“休息”。 只是这次与往日里不太一样的是,虽已夜深,但国公府门前偶有车驾,只见有宾客进去,却未见有人出来。 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杨猛面对着国公府的大门端坐着,一点要走的意思也没有。 小六子已经喝了三碗茶,站起来来来回回走了两圈,无聊地把佩刀出鞘三寸,又收回去。 “师父……”小六子晃过来又晃过去,实在百无聊赖,恳求道:“或许今夜国公府宴请繁忙,凌郎君一时半会地出不来。咱们不等了行不行?后面还有好几条街没巡呢。误了交班的时辰,还得费一番口舌解释。” 杨猛听着转头看了一圈,眼见周围的摊档都在收拾着准备打烊,也没言语,留下茶钱起身便走。 小六子紧走几步追上去,想开口说话,又见他师父若有所思,似乎对夜巡心不在焉的样子,只得忍了忍,把话头给咽了下去。 大概是师父今夜没见着凌郎君心情不好,小六子心里暗暗地想。 两个人沿着往日夜巡的路线一路走到了听雨楼,今夜耽搁的时间长了些,听雨楼门前已没有了前半夜的热闹,只剩下楼前挂着的灯笼依然亮着,还有稀稀落落酒醉的人,在门前揽着姑娘们不舍得走。 杨猛绕过听雨楼正前,遥遥望着楼后小院儿的阁楼,那里是一片黑。 大概是平日里在此处站着,能看见楼上灯光的暖意,能看见花窗上映出的影影绰绰的人影,已成了习惯。今夜到了此处,却看不见那些,杨猛的心里不知为何,突然慌了一下。 那是一种不太好的感觉,具体是什么,杨猛也说不清,但就是一种心绪不宁。 他深呼吸了一下,把那种不安宁的感觉压了下去,转身又往来时的路走,对小六子道:“走,把之前巡过的街再走一遍。” “啊?!”小六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因为按惯例,巡街的路线是不走回头路的,但他见师父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只能追随着杨猛的脚步又往回走。 此时已是后半夜,多数街灯燃尽了内芯,越走街上的光线愈发黯淡。远处窄巷之内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只衬得长街更加寂静。 眼看已走过一条街,远处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长街的静。 杨猛一把拽住小六子,往街边杂物处隐蔽,侧耳倾听低声道:“听脚步声应是两人奔走而来……” 小六子缩在杨猛身后,探出脑袋,紧张地握紧了身侧的佩刀。 凌乱的脚步声转瞬及近,甚至能听见处在前面奔跑的人急促的呼吸。 街灯全熄,只有月光尚明。在后追击那人手中忽明忽暗,杨猛知道,那是利刃反射的月光。 那人眼见离逃跑之人越来越近,脚下发力,一跃而起,提刀自上而下,对准逃跑之人的后背便扑了上来。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杨猛抽刀横冲入街,以肩发力,直直撞上后者。与此同时,小六子也一个飞扑,扑倒前面的逃跑之人,抱住那人就地一滚。 持刀者被撞之时毫无防备,他被杨猛撞得飞了出去,重重落在地上,凶器也脱了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向凡方向逃走,却力不从心地又踉跄倒地。 杨猛上前,探身抓住行凶之人的肩头,欲将他提起让他站立,不曾想那人浑身瘫软,抽都抽不起来不说,还一口一口地吐着血沫,像是受了什么严重的伤。 杨猛不解,按理说他方才那么一撞虽说冲击力不小,但也不至于把人撞死的程度。于是他在那人身上检查了一番,果然发现那人的腰腹上插着一把匕首,而匕首的手柄竟像是琵琶上的琴轴。 杨猛心下大惊,因为他一想到琵琶,便想到了凌子渊。 “师父!”旁边传来小六子的惊呼声,杨猛几步上前,只见小六子已从地上爬了起来,而他刚才飞扑护住的人,竟是凌子渊的抱琴小仆司琴! 司琴跌坐在地,分不清满脸的是汗还是泪,由于光线黯淡,一时的看不清而导致他惊恐地看着二人,待他看清面前的是杨猛时,便一把抓住杨猛的衣袍,语无伦次地急急道:“杨耆长!求你救救我家公子!郑国公府……今夜有变!有人要杀公子!” 此话一出,杨猛只觉得心被忽悠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他附身一把抓住司琴的胳膊,急问道:“你家公子现在在哪?!” “我……我不知道……”司琴急得泪汪汪地,“我们一起出的郑国公府,走了没多久就有人在后跟着,且越跟越近。我正思忖着除了你们二位,还有谁会跟着我们,便有人上前按住我们俩的肩膀。公子反应快,一把拔下琵琶的琴轴便朝其中一人刺了过去,让我快跑。当时情况紧急,我扔下琵琶便朝听雨楼的方向跑,被公子刺伤的那人对我紧追不放……” “你逃跑的时候,你们走到哪里了?”杨猛心急如焚地问。 “嗯……”司琴想了一下,回答:“镇元大街,绿柳巷。虽然天黑,但那个巷子口有一棵大柳树,每次夜晚从那过的时候,那棵柳树的影子都有点吓人,我记得特别清楚。” 第41章 “好,我知道了。”杨猛心里大概有了数,对小六子道:“你先把他送回听雨楼,我去找凌公子。”说罢,转身便向着绿柳巷的方向拔足狂奔了起来。 第48章 入渊5 杨猛一路狂奔至绿柳巷口,气还没喘匀,剧烈地奔跑让他的心脏狂跳着,胸腔也因急促的呼吸而向下微疼,但此刻他没有心情理会身体的反应,而对凌子渊的现状更加担心起来。 司琴形容的没错,巷子口的柳树,在黯淡的光线里,仿佛一个张牙舞爪的妖怪。琵琶摔落在离巷子口不远的地方,而黝黑的窄巷,就像一个张开了的大口。 巷子口异常安静,没有任何打斗之声传来,但越是这样,杨猛的心越慌。 他的心上人在不在里面,是生是死,杨猛甚至都不敢想。 他抬手压在身侧的佩刀上,一步一步走进了窄巷。随着渐渐深入,主街上那原本就为数不多的光亮也逐渐消失殆尽。 越往巷子里面走越黑暗,但就在这一片黑暗中,杨猛听见了滞重的呼吸声,这是一种已经在尽力掩饰,但气力耗尽,就连放轻呼吸这种事情也做不到的喘/息。 杨猛止住脚步,这呼吸的来源不知是敌是友。 于是他停了停,让双眼尽量快地适应黑暗的环境。待能影影绰绰地看到似乎是有两人倒在巷内,其中一人背靠墙壁瘫坐着时,杨猛冲着呼吸声的方向喝道:“县廨差人夜巡至此,是何人藏于巷内?!速速报上名来!” 一句喝罢,只听传来一声微弱的应答之声:“杨、杨耆长……是我……” 只这一声,便让杨猛听出了这是凌子渊。 杨猛又是惊喜又是担忧。上前先检查了离他较近,脸朝下伏地的一人,以二指探了一下这人颈部动脉,已全无跳动之感,应是没救了。 再往前两步,杨猛半跪在凌子渊身边,见他背靠墙壁,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伴随着呼吸,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颤抖。 “凌公子,你如何了?能动吗?伤在何处?” 凌子渊抬了抬右手,指了指左肩,气息微弱地艰难道:“这儿……” “别动,我看看。”杨猛说着,抬手顺着凌子渊的肩头处往下摸。 杨家三代从军,常年与跌打损伤相伴,为此已颇有心得。杨猛上手这么一摸,便知凌子渊的肩膀因遭受大力而脱了位。 “无事,肩骨错位,不算大伤。”杨猛安抚着轻轻揉捏,碰到伤处,凌子渊便发出一声闷哼,但他还是咬牙问道:“能复位么?” 杨猛握住凌子渊的肩臂,边缓缓活动边道:“凌公子,我有话想与你说。” 凌子渊本已做好下一刻剧痛的准备,浑身都绷紧了,听杨猛这么一说,不由诧异地看着他。只是巷中黑暗,看不清杨猛的神情,但他这话的语气又让人感觉他嘴角上扬,掩饰不住的笑意。 “杨某是个粗人,不知该如何向爱慕之人表达心意。但夜夜都能梦见公子,只是不知,公子可否也会想起过我。”杨猛手中动作未停,语调平缓地说着,“没想到正是思慕公子而不得之时,今夜便有了机缘与公子亲近,若我此时要对公子做些什么,只怕公子也无力拒绝吧。” 这句话,直让原本已脱了力的凌子渊怒意瞬起,骤然怒道:“你放肆!” 下一瞬,只听“咔吧”一声,他的肩骨便被复了位。 这突如其来的疼痛,甚至没有给凌子渊反应的时间,哪怕是被疼痛激发的喊叫也全给压在了嗓子下面。 好在他毫无防备,身体没有应激地反抗,再加上杨猛出手果断,这疼痛来的快去的也快。 但即使是这样瞬间来去的疼痛,依然让凌子渊下意识地弓起了身,右手环抱左臂,猛地用头在对方的肩膀狠狠撞了两下。 杨猛揽住凌子渊,轻声安抚道:“好了,没事了。” “你该死!”凌子渊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他用头抵住杨猛的肩窝,牙缝里蹦出这几个字。 “是我该死。”杨猛应着,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把凌子渊圈在怀里打横抱了起来,向巷子口走去。 凌子渊终因力尽在杨猛的怀里晕了过去,他的额头就抵在杨猛的颈窝处,湿漉漉的,让杨猛忍不住用侧脸在他的发顶上蹭了蹭。 若不是怀中的人有伤在身,杨猛真希望这条暗巷没有尽头。 走出绿柳巷,旁侧恰有一辆拉货用的小板车,杨猛把凌子渊轻轻放在上面,又脱下罩衫给他盖上,拉着板车欲走时,却听见一声类似石子掉落在地的细微声响。 杨猛只怕是凌子渊身上的饰物掉落,便在四周走着看了看,无奈光线太暗,什么也看不见,倒是脚下好似踩着什么,被硌了一下。 弯腰将脚下之物拾起,像是一枚石粒,但触感温润,应是玉石之类。杨猛没做多想,将玉石收入腰封,拉着小板车,将凌子渊送回听雨楼。 到了听雨楼后的小院儿门口,小六子已经等得心急如焚。待杨猛把凌子渊抱上阁楼,司琴去请的大夫也到了。 杨猛把凌子渊抱上塌的时候,他悠悠转醒,眼中无神,四肢无力。大夫来号脉时,他看着自己的手腕,突然紧张道:“我的手串呢?!” 小六子和司琴面面相觑,杨猛先反应了过来,忙从腰封里取出那一小枚玉石,放在凌子渊的手心里,问:“凌公子说的可是这种玉石所串?这是从绿柳巷出来时,我在地上拾的。” 凌子渊无力地靠在榻头,紧紧攥着那枚小小的玉石,脸色惨白,神色凄凉地自语道:“没想到……最后还是没留住……”说着他似乎想起了杨猛,抬眼对杨猛道:“……无论如何,找回了这一颗,也算是有个念想。多谢杨耆长了。” 杨猛眼见原本一个风华绝代之人眼下却是如此凄凉憔悴,况且又是他所思慕已久的心上人,只觉心疼不已。又想到方才在暗巷之中所说之话未免对凌子渊太过不敬,便叉手施了一礼道:“方才对凌公子多有得罪,还望公子见谅。天亮之后,县尉定然会来询问,公子先好生休息吧。杨某这便告辞了。” 凌子渊也没有再说什么,唤了声“司琴”,司琴会意,忙前头引路,将杨猛和小六子送下了阁楼,直送出小院儿。 眼见东边开始泛了白,杨猛对司琴道:“绿柳巷出了命案,我等需回县廨上报。你与凌公子虽是受害人,但案情未明了之前,县尉会随时传你们问话,这几日就不要随意出门了。” 与上次开窗喊话的不同,这一次司琴正正经经地向杨猛施了一礼,恭恭敬敬地道:“多谢杨耆长救命之恩。耆长放心,我会好好照料公子的。” 杨猛点头应了,转身欲走,想起凌子渊方才凄凉的神色,又转回问司琴:“你家公子丢的那个手串是……?” “哦,那手串是公子娘亲的遗物。”司琴回道:“共有九颗,均是西域而来的上乘籽料。”说罢又叹了口气,道:“我家公子出身富贵,也是名门之后。只可惜天意弄人,遇上些大事,家道没落了。公子在最不如意之时,也没动过用手串换些金银的心思,只是没想到……” 杨猛听着没言语,须臾,才道了句:“告辞。” 第49章 入渊6 初夏的阳光,穿过了花窗的窗纸,洒在房间里,让整个卧房亮得有些刺眼。 凌子渊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似有印象期间被司琴唤醒喝药。有时醒来是夜晚,有时醒来是白天,就这么昏昏沉沉的,就连梦里都是乱糟糟的。 梦里有家破时兵荒马乱仓惶逃命的哭喊声。有酒楼恩客们嘻嘻哈哈,对幼小的他推推搡搡的嬉笑声。有他自己弹拨着琵琶,却留意着席间宾客们低声交换消息的谈话声。还有一柄寒光出鞘的长刀,带着金属摩擦的余音,压在他的脖颈上,那跳动的脉搏就在刀下,每一次的跳动,既贴着那冰凉的凶器,又牵动着他的心脏,那是一种不可言说的恐惧。 所有的声音吵杂地包裹着他,带着黑暗的恐惧淹没了他。他想怒吼,却发不出声音,他想挣扎,却被各种不知名的恐惧压制着无法动弹。 他该怎么办?谁能来救救他?! 没有人。黑暗的空间除了窒息的静,什么也没有。 凌子渊感觉自己仿佛躺在一座会下沉的墓里,越沉越黑,离这人间越来越远。 “凌公子,你如何了?能动吗?伤在何处?” 仿佛是从黑暗的高处传来的一声,接着是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将他拥入怀中。 如此温暖的怀抱,让凌子渊留恋不已。他想靠在这个怀抱里,永远不要离开。 四周渐渐亮了起来,黑暗被一点点驱散。 凌子渊抬起头,看见了那个拥抱住他的人——杨猛! 凌子渊猛地醒了过来。意识已经清醒,但双眼还未准备好迎接光线的刺激。 睁开眼,眼前一片白花花的朦胧。 还好只是一个梦,凌子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42章 杨猛,那个又老实又爱脸红的粗糙汉子,居然出现在了他的梦里。 凌子渊缓缓坐起,右手撑住额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公子,你醒了。”司琴略带着些小惊喜,赶紧给递上一杯热水。 除了受伤的左肩,身体的其他地方也在隐隐作痛。凌子渊接过热水慢慢饮了一口,司琴忙把靠枕垫在榻头,扶着凌子渊靠下。 “我睡了多久?”凌子渊问 “今日已是第三天了。”司琴答。 凌子渊想了想,问:“郑国公如何了?” 司琴答:“意图谋反已是证据确凿,郑国公府包括周围三条街道,全部封禁,由禁卫军接管。” “这两日可有县廨公差前来问话?” “并未。”司琴回道,“大概是郑国公谋反之事牵连甚广,且当日便由禁卫军接管了,县廨对此也插不上手了吧。” “这倒是。”凌子渊听着司琴的回答,点了点头。 “还有,”司琴继续道:“公主殿下派人来过,说这次郑国公谋反的消息,正是因公子传递及时才能防患于未然。公子之功,功不可没,应予以褒奖。故公子所求之事,殿下必助公子成之。只是需要时间,望公子耐心等候,近日好好休养便是。” 司琴的这几句话,让凌子渊犹如卸下了千金重担,他长叹了一声:“筹谋多年之事终于算是有了进展。”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了榻头小柜上,那里摆着个小碟,碟中是数颗光泽温润的白色玉石。 “嗯?这是……”凌子渊以为眼花了,他直起身坐正了,再次看着那小碟中的玉石。 “哦!这是杨耆长找回来的。”司琴忙把小碟端在凌子渊眼前。 “杨猛来过了?”凌子渊用手指拨弄了一下玉石,抬头问司琴:“你方才不是说,那日当天郑国公府周围三条街道就全部封禁,由禁卫军接管了吗?杨猛不过区区一个耆户长,怎能自由出入封禁之地?” “杨耆长那日将公子送回后,把他徒弟差回县廨上报。”司琴说,“他赶在天亮前又折回绿柳巷,在那一片找了一下,居然真的把这些玉石全找回来了,八颗,一颗不少。” 司琴看着凌子渊微侧了身子,从枕头下摸出那晚杨猛交给他的那一颗玉石放进了小碟中,欢喜道:“太好了,这下公子的手串便又回来了。” “他……”凌子渊看着小碟中的玉石,若有所思地问道:“……是何时来的?你怎么不叫醒我。” “昨日晚间来的。”司琴回道,“他连院门都没进,说怕打扰公子休息。把玉石交给我就走了。哦对了,”司琴说着往花窗边放着的琵琶指了一下,说:“杨耆长还把公子的琵琶也拿回来了。” 凌子渊看了看小碟里温润的玉石,又看了看墙边的琵琶,无奈又欣慰地笑了笑,对司琴道:“先收起来吧。”说罢,他有些疲倦地向后靠着,看着阁楼的大梁,发着呆。 凌子渊知道司琴说得轻松,只说杨猛在绿柳巷找了一下,但其实在那条黑漆漆的巷子里,要把这八颗玉石全部都找到该有多难。 手绳断裂,玉石定然崩散开来。这么小小的一颗石头,就算是在白天也未必能找的到,更何况还是在那片乌漆墨黑之地,且还要赶在天亮之前。 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办法把这些玉石给找回来的。 想到这里,杨猛那个又老实又爱脸红的样子就在眼前晃。 可说他老实吧,在绿柳巷里那一番大胆的表白,和让人生气的话,这家伙又是怎么能说得出口的?! 回想起绿柳巷里的情景,凌子渊忍不住笑了一声。 “公子……你这是……”旁边的司琴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家公子,惊道:“……笑了么?” “嗯?”凌子渊莫名其妙地侧头看向司琴,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方才笑了。 “公子,司琴跟了你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无人之时你笑得这么开心过啊!”司琴发自内心地由衷感叹。 只是这句话,却仿佛戳中了凌子渊的痛点,他转瞬收起了笑意,道:“司琴,你今日是不是太闲了?” 一句话问得司琴倒抽一口凉气,赶紧垂下头,拢着肩道了句:“公子,我下去了,有事叫我。”这便“登登登”地下了楼。 司琴走了,房间里瞬间静了下来。 在听雨楼里这么多年,日日迎来送往,在权贵之间游走,见谁不是笑脸相迎,谁又对他不是喜笑颜开。 可双方都晓得,这笑意里没有半分真心,全都是利益交换的虚情假意。 真正的笑究竟是什么样的,只怕是早就不记得了吧! 凌子渊想着,不觉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第50章 入渊7 快有小半个月没有见过凌子渊了,杨猛只觉得自己想他想得快疯了。 郑国公意图谋反,被禁卫军一举拿下,连带着整个万年县的治安都得跟着一起大整治一番。 县令为了响应此次对郑国公案的调查,取消了所有差役们的假,美其名曰积极备勤,配合禁卫军。万一人手不足,便由县廨差役积极顶上。 于是,这小半个月以来,大家伙儿吃住都在县廨,谁也不敢回家。 有家有媳妇儿的还好些,隔两天便有家人送换洗衣物。可怜了杨猛光棍一条,没人管没人顾的。入夏了天气又热,就算他自己不计较,一起住的兄弟都得嫌弃死。无奈他只能一套内衬晚上洗了早上穿,好几次衣裳都没干透就穿上,靠着体温生生给暖干了,但那也得难受个大半天。 有兄弟跟他开玩笑:“猛子你得赶紧找个媳妇儿啊!” “是啊,不然你看看你自个儿多可怜。” 这种时候多数他都是笑笑不吭声,但小六子在旁边就忍不住一个劲儿地靠撇嘴表达着内心的不满。 夜半时分,县廨守值房里大通铺的鼾声此起彼伏。杨猛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摇着扇子看着天上被薄云遮挡了一半的月亮发着呆。 关于凌子渊,杨猛还有许多想不明白的事。 比如那夜他为何会被追杀,追杀他的人是郑国公府里的人吗?若是国公府里的人,身手是不会差的。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琴师,是如何刺伤一人之后,还能与另一人缠斗且完成反杀的?当时情况紧急,并没有时间仔细查看那两个行凶之人。但杨猛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凌子渊绝对与郑国公意图谋反事发有关系。 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杨猛想不出。但他知道凌子渊既是听雨楼有名的乐师,所接触之人必然非富即贵。常年游走于各方权贵之间,定然会有许多的身不由己。 想着想着,杨猛叹了一口气。 他没法救凌子渊于水深火热,也无法为其分担那如履薄冰、命悬一线的危险。 郑国公谋逆案县廨不可能插手,绿柳巷的命案自然也不会传凌子渊来问话。 但不知禁卫军会不会查到听雨楼去,也不知这么多天阁楼里的那个人怎么样了,受伤的地方恢复没恢复。 想到这里,杨猛的心都焦了,烦躁地使劲儿摇了几下扇子。 ------------------------------------- 好消息传来,备勤解除,县廨里一片欢呼之声。 除了轮值的,其余人等终于可以回家了。 杨猛整理完近日讯问的卷档,又被兄弟们拉出去吃吃喝喝庆祝一场,待散了席要归家之时,已是入夜时分。 或许别人应是归心似箭,但杨猛却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听雨楼,走到了凌子渊的小院儿外。 抬眼望去,阁楼上的花窗开了半扇,暖色的灯光透了出来,时不时有那么一两声的琵琶传出来,不成个曲调。 或许他肩上的伤尚未恢复,还弹不了曲。杨猛看着花窗,心里想着。 嗯,至少知道他好着,没有被传去问话,也没有被郑国公谋逆案所牵连,没有受更多的罪。 只要他好着就行。 杨猛痴痴地望着那扇半开的花窗,心绪起伏,最终归于宁静。 就这样也挺好,杨猛想。 自己没什么文采,更不懂风雅,凌公子瞧不上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也莫要去扰了别人。 杨猛在心里安慰了自己一阵,转身走了。 阁楼里的凌子渊,正拨弄着琵琶,没由来的就一阵心浮气躁,当左臂抬至某个固定的位置时,受伤的肩头还是会隐隐作痛。 “司琴,”凌子渊不知自己缘何心绪不佳,开口唤道:“今夜怎么这么热,把窗都打开吧。” 司琴应了一声,便将房间的几个窗户一一打开了,待走到开了半扇的花窗前,往下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咦?”了一声。 “那个人……怎么有点像杨耆长?” “杨耆长”这三个字让凌子渊瞬间便站了起来,连琵琶都未来得及放下便急急走到了窗边,顺着司琴看着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个差人模样的背影顺着小路往主街走去。 第43章 “是他。”凌子渊望着,低语道。 “这个杨耆长可真是,”司琴不解,“既然来都来了,也不上来坐坐。倒是让公子你白挂念他这么多天……” 凌子渊不动声色地睨了司琴一眼。后者知道是自己话多了,忙低了头,抬手在自己的嘴巴上轻轻拍了一下。 ------------------------------------- 杨猛怀揣着心事一路回了家。这个不大的小院儿是爹娘祖辈给他留下的唯一的财产。 家里近半个月没人住,一点人气儿也没有。杨猛花了点时间把家里收拾打扫了一番,又烧了些热水,从上到下都换洗了一遍,这才觉着自己清爽多了。 夏日渐热,蚊虫也多了起来。他找到了去年屯下阴干的驱蚊草,在小院儿的周围、窗前门边都点了些。一时间,驱蚊草特殊的草药香弥漫在整个小院儿里。 桌上油灯里原本就不算太亮的光似乎黯淡了些,杨猛探头看了一眼,原来是灯油快用尽了,待去了橱柜取了油壶才发现壶中已空。 杨猛捧着油壶站在屋子中间,看着空荡荡的家和院子里一地的冷月清辉,孤寂之感突然油然而生,琢磨着几日来兄弟们间的调侃,心下感慨:或许,自己是真的该找个一起过日子的人了。 只这么想了一下,凌子渊拢袖而立,冲着他轻飘飘地笑着的样子就出现在了脑海里。 杨猛自恼地摇了摇头,把油壶重重地放了回去。 第51章 入渊8 “叩叩叩。”院外响起了叩门声。 杨猛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谁会来找他?莫不是县廨又有何事? 叩门的人非常礼貌,基本是叩三声,便停几下,等着内里的主人来开门。 杨猛带着疑惑走进院子,打开了院门,只见司琴抱着琵琶站在门口。 “是你?”杨猛惊诧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来了?你家公子呢?” 司琴礼节性地笑了笑,向后退了两步,凌子渊拢着袖子,从门边走了出来。 “凌、凌公子!”杨猛只觉得这一瞬间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凌子渊看着杨猛灵魂出窍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道:“杨耆长家离听雨楼还真远呢。我这来都来了,你不请我进去坐坐?” “啊?哦!哦!哦!”杨猛反应了一下,赶紧往旁边让了让,“请、请,请进。” 小院儿不大,却是青石铺路,打扫得干干净净。凌子渊进了主室,杨猛跟在后面又是关门又是摆了坐具,一时手忙脚乱。 凌子渊倒是一点不拘谨,如主人一般在桌边坐了。司琴将琵琶放在桌上,向杨猛施了一礼道:“杨耆长且与公子慢叙,我在院外等候。”说罢便走了。 司琴这一走,不大的房间里就剩下了杨猛和凌子渊。爱慕之人如此近在眼前,杨猛站在一边紧张得手都不知该往哪放。 不知为何,看着杨猛紧张又窘迫的样子,凌子渊就忍不住想笑。他微微歪了头,饶有兴趣地问:“杨耆长之前可是去过听雨楼?” “……”杨猛绞着双手,犹豫了一下,“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过之后,凌子渊笑盈盈地看着他,并未接话,房间里的安静让杨猛有些尴尬。 他抬眼看了一眼凌子渊,见对方似乎是在等他的解释,于是只得无奈道:“我……这半个月都在县廨,今晚刚回来。想着半个月未见你了,过去看看你的伤好些了没有。” “那怎么又不进去呢?”凌子渊问。 “我在窗下听见琵琶声,想你大概已是无碍……” 杨猛回答了一半,没有说完。只因凌子渊这次似乎与往次有些不同,一直看着他,这让杨猛有些无所适从,一度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 他又怕与凌子渊视线相接,但又想看看他心心念念的人。 好在油灯很合时宜地越来越暗,最后完全熄灭了。 “……家里没灯油了,我也忘了买。”杨猛憨憨傻傻地说着,又赶紧走到门边,把房门打开来,银色的月光洒了进来,成了房间里唯一的亮。 黯淡的光线,遮掩住了两人的面容和神情,杨猛终于放松了一些,但他能感觉到,凌子渊还在看着他。 “是我冒失了。”凌子渊带着笑意说,“没有提前说,便直接来了你家。” “没没没,”杨猛几步走到近前,急急地说:“你来找我,我……很高兴。” 后面几个字,让他多少有些难为情。 “这倒是有些不像你啊。”凌子渊调笑道,“那晚在绿柳巷的时候,那些浑话你说得倒是挺顺的。” “当时实在是情况紧急……”杨猛急着要辩解,但转瞬又觉着确实是自己不对,认罪一样道:“……我没有别的意思。若是让凌公子心中不适……” “我没有心中不适。”凌子渊不再为难他,接过话头道:“要说起那晚,应当是我多谢你才是。原本应该挑个好时间,专程来答谢的。不过之前在听雨楼外看见你的背影……” 凌子渊突然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只看见杨猛的背影,就很想来见他。 尴尬地轻咳一声,凌子渊转移了话题:“你也坐啊,不然我总得这么仰着头跟你说话,很累的。” “哦!”杨猛如恍然大悟一般,赶紧也在桌边坐下了,只是他专门背光而坐,以此来缓解心中的兴奋和紧张。 “凌公子怎么知道我家在这儿?”杨猛看着凌子渊,他的侧面被月光勾勒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你不在家时,我差司琴打听过。”凌子渊说着,把桌上的琵琶托起抱入怀中,笑道:“你既救了我,又帮我寻回母亲遗物,本该好好报答。只是今夜出门走得急,也没带什么贵重之物。想你往日总是站在我窗下听我弹琵琶,那我今夜便专程为你弹一曲,如何?” 杨猛愕然,凌子渊上门道谢已经让他受宠若惊,眼下又是专程为他弹奏,一时间,他分不清自己此时是紧张更多一些,还是幸福更多一些。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的伤还没好透……”杨猛担心道。 “已无大碍了。”凌子渊拨弄了一下琵琶,听了听,抬手握住琴轴调了调音。 “放心,我这把琵琶的琴轴里可没藏匕首。”凌子渊边调着琴轴边说笑。 凌子渊虽是笑着说,可杨猛心中却有些难过。 想到凌子渊在权贵之所献艺,总是身处在复杂的环境中,琵琶里藏着凶器,也实属无奈之举。试问这世上谁不愿过安生的日子,谁又愿意成天在危险之地讨生活。 还好光线暗淡,黑暗遮掩住了杨猛略微低落的情绪。 “想听什么?”大概是不同于往日为权贵们献艺的应付,面对杨猛,凌子渊的兴致颇高,“不是自吹,都城之内,还没有我凌子渊弹不了的曲。” 谁人不知,若要想得听雨楼的凌郎君专程弹奏一曲,那可是要真金白银的。 而眼下这位风华绝世的人物就坐在眼前,问着要听什么曲。这情景对杨猛来说,简直想都不敢想。 他看着凌子渊,只盼这个时间能再拖的长一些,越长越好。 “我……并不懂音律。”杨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凌公子弹什么,我便听什么。” 听着杨猛不加修饰的回答,凌子渊又低声笑了,他想了想,道:“听说你家祖上三代从军,那我便赠君一曲君莫行>吧。” 这首《君莫行》并非什么名曲,不过是个边城小调。相传当年义军入城,不屠城,不骚扰百姓,甚至帮助百姓寻找失散的家人,修整毁坏的房屋。后义军离城,百姓感念,相送之际便有了这首《君莫行》。再后来天下太平,不打仗了,这首小调却流传了下来,多用以表达感谢之情。 就算杨猛再不懂音律,但对这首边城小调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琵琶声响,如珠玉落盘之声清脆又干净。 这首小调不如其他琵琶名曲铮铮之意如疾如狂尽显弹奏者的功力。它曲调平缓,如清泉流水潺潺而出,又如微风拂过,轻语诉说感激与不舍之情。 杨猛听着入了迷,只觉得世上再无比这更好听的曲调了。他看着凌子渊弹奏着琵琶的样子,也觉得世上再无比这更好看的人儿了。 凌子渊轻轻弹拨着琴弦,不知何故,情绪竟也被自己指下所奏之曲带入了此半生的回忆。 从幼时如众星捧月到少时家破人亡,从抄家之痛、被追杀之惊惧,到隐姓埋名忍辱负重,从学会察言观色到游走于权贵之间……一路走来,所见皆是虚伪、利用和利益纠葛,无人真心对他,他也无需真心对人。 曾经的他从尸山血海中挣扎求生,自踏入这肮脏之地,便如一片残叶落入血色的惊涛骇浪。 这些年来,每一日,每一夜,甚至是每一刻,当年的恐惧、愤恨,当下的算计、如履薄冰,就像越积越高的火焰,把他的心他的魂魄统统烧成了灰烬。 第44章 幼小的他没有死在刽子手的鬼头刀下,可后来的他却已经在那些血色污浊的火焰里死了无数次。 他以为自己已经死透了。 可直到今夜,杨猛从听雨楼离去的背影才让他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 只是,已经千疮百孔的他还值得被真心对待吗? 一滴泪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滴在了拨弄琴弦的手指上。 苍白的月光照在凌子渊的侧脸上,那一滴滑落的泪如同一颗闪着光的珍珠,落在杨猛的眼中,变成了一种不能言说的心疼。 杨猛不知不觉抬起了手,用指背轻轻地擦去了那道在仿佛玉一般的容颜上留下的泪痕。 曲毕,凌子渊才恍过了神,他怔怔地看着杨猛,须臾,带着还未散去的凄凉之意,勉强地笑了一下。 第52章 入渊9 郑国公府被查封后,杨猛夜巡的班依然换的很勤。 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他会在一个固定的时间走到听雨楼后的小院,在院墙外站一会儿,听着从阁楼花窗里流淌出好听的琵琶声。 有时就是那么的“巧”,他走到窗下时,“恰巧”凌子渊开窗探了半边身子出来,见他来了,便会笑着冲他挥挥手,问:“上来坐吗?” 杨猛抬头,看着凌子渊,答:“不坐了,夜巡走得累了,过来看看你,权当是休息了。” 听了杨猛的回答,凌子渊便会止不住地笑,接着道:“那就给你弹个曲儿吧。”然后他就倚着花窗,弹上一首简短的小调。 杨猛扬着脸,看着楼上的人,只觉得幸福的不得了。 凌子渊不似之前那么冷淡又高不可攀,杨猛也没有了之前一见凌子渊就紧张得说不出话。每一次的见面,让两人的关系都愈发微妙了起来。 尤其是凌子渊,每晚到了那一段时间,他便忍不住打开了花窗,向下张望。他也知道杨猛并不是每晚都会来,却又忍不住去期待些什么。 有时他把玩着新串好的手串,抚揉着每一颗光润的玉石时,总会在不经意见便想到杨猛。 这原本是寄托对亡母的思念之物,在失而复得后,仿佛又有了新的意义。 这日他外出应酬,留了司琴在楼里。待回来时,已是夜半时分。 司琴对主人的心思早已了如指掌,才见凌子渊进了门,便迎上去道:“今晚杨耆长来过了,带了一包东西,让我交给公子。” 凌子渊听着前半句,心里免不了一阵懊恼和失落,待听到后半句,又不觉兴奋起来,问:“是何物?” 待他坐下,司琴将那一包东西放在桌上,凌子渊打开油纸包,不禁哑然失笑。 竟是一包女孩子爱吃的蜜饯。 有桃制的,有杏制的,还有一些说不上的果干。 司琴见了,倒有些失望,撇嘴道:“这杨耆长真是好生奇怪。别人要讨好公子,不是金玉之物,便是字画之类。他倒好,把公子当小姑娘来讨好么?!竟然送蜜饯?!” 凌子渊没有搭理司琴,看着面前这一大包朴华无实的蜜饯,只觉得胜过无数金玉字画。 他伸手拿了一枚放入口中,甘甜滋味由口入心。 ------------------------------------- 天黑前,司琴急匆匆地由外而回,在小院儿门口撞上个官家打扮的人。 司琴见是公主殿下的信使,忙躬身施礼,待那人离去了,这才站直了快速上了阁楼。 凌子渊站在窗前,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的竹林。 信使的来访,让筹谋多年之事终有了眉目。若是换做以前,这正是他梦寐以求,恐怕激动都来不及。可此时他却心里记挂着别的事情,对信使所述之事,心绪竟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 而让凌子渊心里记挂的事情,那便是杨猛已经许多天没有来过了。 “公子,我回来了。”司琴进了门,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方才我在门口见着公主殿下的信使……” 凌子渊一见司琴,方才淡然的神情也不见了,转身回到桌边给司琴倒了一杯水递上,急急问:“你去打听的事怎么样了?打听到了吗?” 平日里都是司琴伺候凌子渊,得凌子渊这么主动倒水又递上还是第一次,直让司琴受宠若惊,本还想问问主人,信使前来都说了什么,但眼下他家公子的心思明显压根就不在信使传的话上。 司琴接下水杯,却没敢喝,长话短说道:“打听到了,杨耆长缉盗受伤,县尉特许他在家休养。” “什么?!”凌子渊瞬间只觉得心脏突突地跳着,连带着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伤到哪了?伤得严重吗?有大夫去给看过了吗?有人照顾他吗?” 凌子渊这一连串的追问,把司琴都给问懵了,赶紧放下水杯,拽着凌子渊的衣襟让他坐下,道:“公子你别急,我去县廨打听之前专门往杨耆长家跑了一趟,敲了半天门没人给开,这才去的县廨。我去他家那会儿天色尚早,左右邻居说他有事出门了。既然他能出门,那应该是伤的不重。” 凌子渊坐着有些发怔,但转瞬又道:“你去县廨是向谁人打听的?所说之话可信吗?” 司琴一路跑回来已是口干舌燥,但见凌子渊着急的样子,还是吞咽了一下,道:“我去县廨时,正遇上刘胜往外走,哦就是杨耆长那个叫小六子的徒弟。他说前几日杨耆长讨了令,一个人去了洛平县缉盗,昨日将那盗匪带回。但打斗之时难免受伤,不过好在都是皮外伤,并未伤到筋骨。县尉见杨耆长英武,便上告县令,许他在家休养两日。” 凌子渊听着司琴的描述,内心稍静了些,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对,问道:“洛平县?杨猛供职于我万年县,为何要去洛平缉盗?就算盗匪是在万年县做下的案,既逃往洛平辖内,那便该由洛平县廨派人缉拿,无论如何也不该舍近求远让杨猛去啊?” “这……”司琴欲言又止,心虚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紧接着又倒了一杯。 司琴在凌子渊身边待的久了,什么小动作也逃不过他家公子的眼睛。凌子渊看着司琴不自然的样子,没有继续问,而是就这么看着他不说话。 这眼神的威压让司琴实在是顶不住了,只得把茶杯“噔”地一声放在桌上,鼓了一把劲儿,道:“唉!公子,我就把刘胜的原话说了,你听了就过了,别往心里去!” 凌子渊寒着脸,冷冷道:“说!” 司琴紧紧捏着自己的衣角,不敢再看凌子渊,站直了,目光冲着窗棂平视着,不带任何感情地转述道:“刘胜说:还不是你家公子那个狐狸精,把我师父惑得五迷三道。成天就想着怎么筹钱给你家狐狸精赎身离开听雨楼。就他那点俸禄,不吃不喝一百年也攒不够那么多钱!他干脆就去接悬赏令去了。但凡是上了悬赏令的盗匪不是武艺高强就是亡命之徒,江湖上自有赏金猎人愿意挣这种钱,哪需要我们公差去搏命?!我师父倒好,就为你家那个狐狸精,连命都不要了!” 司琴虽然是转述,可转述得脑门上汗都下来了。 “说完了?”凌子渊等了一等,面无表情地问。 “说完了。”司琴目不斜视,不敢多看凌子渊一眼。 “嗯,我知道了。”凌子渊说罢,起身下了阁楼。 司琴一时愕然,忙追在后面喊:“公子你去哪?” “我去杨猛家!”凌子渊头也不回地道:“你在楼里好生待着,若是见他来了,便跟他说我在他家等他!” 第53章 入渊10 窗外月儿初上,一片静谧。房间里药酒味道弥漫,好像是进了医馆。 杨猛脱了半边的衣衫,裸露出整个臂膀,用药酒涂抹揉捏。即使是亲自动手,依然疼得龇牙咧嘴。 大臂上的伤还好揉捏,可肩背上的伤他自己就够不着了。几经尝试,药酒虽能涂抹,但力度是远远不够的。 看来只有明日去医馆了。 杨猛正想着,院子里传来了略显急促的叩门声。 “来了!”杨猛应了一声,把脱掉的那半边衣衫披在肩上,去开了院门。 “凌公子!”门一打开,杨猛不由意外地一声低呼。 门外站着的凌子渊,微微有些气喘,额上一层薄汗,手里还提着东西。 “你怎么来了?”杨猛问着,扯着衣襟忙把那半边的袖子给穿上了,边系着衣带边不好意思道:“……我这衣衫不整的,让你见笑了……” “这一路走得急……累死我了。”凌子渊叹了口气,“能先让我进去吗?” “哦!哦!哦!”杨猛赶紧让开了,待凌子渊进了门,又手忙脚乱地去关院门。 进了主室,凌子渊把手上的东西放在桌上,坐下轻喘了一下,杨猛又赶紧给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 “伤哪了?伤得重吗?”凌子渊问。 杨猛愣了一下,也在桌边坐了,有些心虚地问:“你怎么知道……” “几日没见你了,也不知你在忙什么。”凌子渊端起水杯饮了大半,说:“就差司琴去县廨问问。听你徒弟说你缉盗受伤了,我过来看看。”说着他冲着桌上他提来的东西扬了扬下巴:“这是我去陈氏医馆买的舒经活络的药,他家的跌打损伤药是最好的。” 第45章 “陈氏医馆?那么远啊!”杨猛有些吃惊,“你……买了药然后又走过来?” “是啊,”凌子渊叹了口气,道:“所以我才累啊,那么大老远的。” 杨猛双手捧住那一小罐药,跟看宝贝一样,再看看凌子渊,又觉得他说这话时的神态真的好可爱,那是一种在此之前,从未在他身上出现的一种娇弱感。 怎么看都像是撒娇呢! 杨猛笑了笑,再看凌子渊拿来的还有一壶不知道什么东西,问:“那这又是什么啊?” “灯油啊,怕你灯油没了又忘了买,又得借着月光夜谈。”凌子渊说着拿起杨猛之前用过的药酒,用手轻扇,闻了一下,说:“确实是陈氏医馆的药闻着味道更浓重些,就是不知道用着怎么样。” 提到灯油,杨猛惊奇地发现这次他面对凌子渊的时候居然比上一次从容了许多,而凌子渊对他…… 不一样的地方简直太多了。 杨猛痴痴地看凌子渊的一举一动,只觉得要是能这么看上一辈子该多好。 “我敲门的时候你在上药吗?”凌子渊把那瓶药酒盖好又放回去,“你自己上药不方便吧?到底伤哪了?我看看。”说着他就站起来,走到了杨猛的身边。 “我没什么大碍,就是点皮外伤……”杨猛还想再挣扎一下,但对着凌子渊锲而不舍的眼神,他还是磨磨蹭蹭地解了衣带,脱了半边袖子,把受了伤的肩背露了出来。 油灯昏暗的光让一背的青紫已经远没有那么触目惊心,但落在凌子渊的眼里,他的心还是不由得紧缩了一下。 他怔了怔,取了药便在杨猛的伤处揉按起来。 力道甫一上来,疼痛让杨猛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他一手撑在桌上,微微垂下了头。常年习武让他习惯性地肌肉紧绷,对抗着来自外界的力道。 “放松。”察觉到掌下触感仿若石块般坚硬,凌子渊放轻了力道,想着或许说说话分散一下杨猛的注意力,能让他放松一些,便问:“司琴说他去县廨打听之前先来了你家,但你不在。邻居说你出门了,你那是做什么去了?” 凌子渊掌心的温度和药酒的功效在肌肤上灼热起来,这种灼热甚至蔓延到了全身。 杨猛偷偷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由此而来的灼热,回道:“去了后巷裁缝那里,补衣服。” “补衣服?”凌子渊不解。 “……”杨猛略微犹豫,轻描淡写道:“缉盗之时,难免磕磕碰碰。衣衫破了道口子,扔了又可惜,缝补一下还能穿。” 凌子渊冷哼了一声,道:“说的倒是轻巧,跑去别的县辖下去缉盗,就不怕回不来吗?!”说着惩罚性地加重了手中力道,只疼得杨猛一个劲儿地“嘶嘶”吸气。 凌子渊用力揉捏了几下,终是不忍心,收了几分力。本想问问杨猛攒钱可是为了给他赎身,但想了想,又觉得或许二人的交情根本就没到那个份上,只怕自己太过自作多情,于是话已到嘴边,又转言缓缓道:“你已身在公廨,拿俸禄过活,又尚未成家,日后还有大把的好日子要过呢,何必去做如此危险之事。” 杨猛忍着肩背上带着烧灼感的疼痛,勉强道:“放心吧,我自有分寸。”语毕,转念一想,又觉不对,侧了侧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六子都说什么了?” 凌子渊被这么一问,突然莫名其妙就生了几分委屈,抿了抿唇,带着两分的阴阳怪气,道:“说我是狐狸精,勾了你的魂魄,非让你用命去给我挣赎身的钱。” 这话一说,只惊得杨猛转身看着凌子渊忙道:“没有!没有!” “别乱动!”凌子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给扳正了,继续在受伤处揉捏。 杨猛一时间心慌意乱,语无伦次地解释道:“小六子只是担心我……他还小,有些事他不懂……你别生气。我是为了拿赏金去洛平缉盗,但是我自己想这么干的,与你没有关系……” “真没有关系?”凌子渊侧头看着他,问:“所以,挣赏金也不是为了给我赎身?” “呃……”杨猛一时语塞。 他对凌子渊隐瞒着去挣赏金的动机,原本就是不想让对方有心理负担,但如果此时就这么直接否认,他又怕凌子渊会伤心和失落,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凌子渊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在背后按揉着杨猛肩背上的淤伤。 这种沉默仿佛把凌子渊的失落和伤心转化成了一小撮余火未烬的碳,炙烤着杨猛的心。须臾,他实在是受不了这样的炙烤,开口道:“是想着多挣些钱,等攒得多了,能帮上你……” “你知道我的身价是多少吗?”凌子渊停了手,不动声色地问。 杨猛低头慢慢把半边衣衫穿上,用着生平最慢的速度系着衣带,只因他不敢抬头看凌子渊。 就算不知道听雨楼最有名的乐师身价几何,却是想也能想的到,那必然会是一笔巨款,巨大到或许是他杨猛几辈子也挣不来的钱。 “这么想帮我离开听雨楼,是觉得那是个肮脏之地吗?”凌子渊声音冷冷地问,“你每次来我楼下见我,却从不上楼,也是觉得那里脏,而我更脏是吗?” 此话一出,杨猛急得立刻站起身,转身面对着凌子渊,急道:“当然不是!”。 他那高大的身形让凌子渊的视角从俯视转为了仰视,且不由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从未那么想过,你也别那么想。”杨猛绕开坐具,急得上前了一步,道:“我不上楼只是怕一旦上去见了你,便会流连着不想走。毕竟还在当值,耽误的时间太久终是无法交差……”他顿了顿,有些难为情,但还是继续道:“我自知能力有限,为你赎身之事只怕这辈子也未必能完成。但想着,若是努力地去做了,或许终有一日便能做到呢?人这一辈子有这么长的时间,或许有朝一日我便能攒够为你赎身的钱呢?” “你在说什么傻话?!”凌子看着杨猛,神情冷冷道:“你以为这么做,我就会感激你吗?!” “我原本也不是为了得你感激才这么做的。”杨猛道:“郑国公府之事如此凶险,又牵连甚广。此次没有牵连到你,我万分欣慰。可此后呢?只要你身在听雨楼,便是为人所控,涉足权贵之争的凶险之地便无可避免。这次有幸逃过一劫,可下次呢?若能恢复自由之身,至少不必受制于人,至少能活得轻松一些不是吗?” 短短几句话,却让凌子渊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粗糙的汉子。 在此之前,他有想过杨猛为他做了那么多的事,或许最后必有所求。可眼前这人的回答,又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他只能怔怔地看着对方,不解地道:“为了一个根本不相干的人,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或许在你看来我只是你身边众多讨好者中的一个,”杨猛坦然地笑道,“还是最穷的那个。可在我看来,你对我而言却是非常重要之人。” 他虽笑得坦然,但显然对说情话很不擅长。接着他又有些难为情地道:“你……是我……钟情之人,自然为你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凌子渊身在风尘这么多年,早就看透所谓真心不过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玩意儿,这世上人心,若为利益往来,又哪有真心可言。 这些时日与杨猛的交往中,他一直很克制。他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悸动,警告着自己不要沦陷在情爱的虚幻中,告诫自己人心善变,莫要贪图那一时之欢。 可真当一份真心实爱摆在眼前,凌子渊才知道这东西对他来说是多么渴求的存在。每见杨猛一次,那种克制便减弱了一分,终于到此时,所有的克制在杨猛朴实的言语中瓦解为零。 单纯的杨猛不知道不过须臾的时间里,凌子渊的内心已经过几轮挣扎,还在老老实实地表达着心迹:“……还有,我不喜欢你那么说你自己,以后别那么说了,也别那么想……” 话音还未落,杨猛只觉眼前一花,整个人已经被凌子渊上前紧紧拥抱住。 杨猛先是一惊,待反应过来之后,随即又是无法诉说的狂喜。他紧紧回抱住凌子渊,感受着对方的心跳紧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颈间有些湿漉漉的潮意,那是凌子渊的泪。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还没结束哦,后续更精彩,哈哈! 第54章 入渊11 夜深了,月朗星稀。 四下里一片寂静,唯有房间里偶尔传来的声响,像是这夜的呓语。 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让榻上的光线变得明暗交错。就在这方明暗之间,两人已是筋疲力尽,却依旧意犹未尽地相拥着,浅吻着。 “阿猛,我有话要跟你说。”凌子渊困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可杨猛依然兴致盎然地还在亲吻他。 “你说啊,我听着呢。” 凌子渊调动了浑身的力气翻了个身,背对着杨猛,避开了那些炙热的吻,有气无力道:“用命挣赏金的事情不要再做了……” 第46章 话还没说完,身后的黏人精就缠了上来,把人牢牢地缠在怀里,气息就落在凌子渊的耳边:“不要担心,我有分寸的。” 凌子渊闭着眼睛,叹了口气,道:“我是乐师啊,又不是伺候人的小倌儿。原本就是自由之身,以后别想着给我赎身的事了。” “真的?!”杨猛听了,不可置信地撑起了上半身,看着凌子渊,诧异地问:“那你为何会住在听雨楼?”接着他硬把凌子渊扳转过身,虚伏在人家上方问:“你是为了不让我去挣赏金,所以才这么说的吧?不要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啊!”凌子渊勉强睁开双眼,恍惚地看着杨猛,力有不逮地道:“我住在听雨楼的理由日后再跟你说。总之我是自由之身。你若不信,明日我搬来跟你住行不行?你看哪个有卖身契的人还能离开听雨楼的!”说完,不在理会杨猛震惊的眼神,径自阖了眼。 杨猛看着幽暗月光下的凌子渊看了好一会儿,一时说不清是被惊喜还是幸福的浪潮所来来回回冲刷着。 他缓缓在凌子渊的身边躺下,一会儿握住人家的手,一会儿又凑上去亲吻两下,一会儿又坐起来看看被子有没有盖住凌子渊的脚。 凌子渊被他折腾的睡意都快没有了,疲倦地问:“大半夜的,你还睡不睡了?!” 杨猛坐着想了想,侧身从榻头的小柜里取出个小布包,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开了,里面包着的是一只唐白的玉镯。 他拿着玉镯在凌子渊的手跟前比划了一下,感觉圈口太小,毕竟男子的手骨较女子粗大些,应是戴不进的。便只好把玉镯塞进对方的手里。 “嗯?这是什么?”玉镯的凉意让凌子渊睁开了眼,拿在眼前看了看。 “玉镯?给我的?”凌子渊问。 “嗯!”杨猛点头,迟疑了一下,说:“这是我娘留下的,说以后我娶媳妇儿了,给媳妇儿戴……” 凌子渊摩挲着眼前的玉镯,玩笑道:“你娘若是泉下有知我把你给占了,岂不是要恨死我了。”说着他叹了口气,道:“谁让我这个男媳妇不能给你生孩子啊。” “别这么说。”杨猛说着又重新躺下,把凌子渊拥入怀中,说:“我娘虽不识字,可她在边城长大,见惯了生生死死,性格便尤为豁达。她常跟我说,想做什么便去做,别等到老了、死了的时候又后悔。我娘若是知道我和两情相悦之人共度白头,只会为我高兴的。”说着他把凌子渊拥得更紧密了些,继续道:“虽然你戴不上,但你收着便是我媳妇儿了。只是……这镯子的成色一般,你别嫌弃。” 凌子渊凝视着唐白的玉镯,仿佛在看着一件稀世珍宝。其实光线太暗了,除了玉镯的轮廓,什么也看不出,可此物在他的眼里,却比任何的珠玉玛瑙还要贵重。 “阿猛,你可听说过缩骨之术?”凌子渊问。 “听说过,”杨猛道,“但好像也是把关节脱臼之后才能……” “那便让你见识一下。”不待杨猛说完,凌子渊已将玉镯套上了左手。 “别……”杨猛忙伸手阻拦,可还未来得及,便眼见凌子渊右手捏住左手虎口处,再将玉镯用力向下一拉,瞬间玉镯便进了手腕,撞上了他原本戴着的手串,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唉!这要伤着怎么是好!”杨猛一把捉住凌子渊的左手,又是揉又是捏的,心疼的不得了。 “放心,没事的。”凌子渊笑着抬手,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玉镯和手串,忽然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孤单。 原本孤寂又可怜的自己,今夜居然承载了这么多的温暖。 一股暖意自心头升起,他捧住杨猛的脸送上一个绵长的吻,然后窝进这人温暖的怀里,一夜好眠。 【作者有话说】 甜甜的一章(#^。^#) 第55章 入渊12 小六子觉得他师父最近很不对劲。 像撞上了什么喜事,整天都喜气洋洋的,再也没有与其他兄弟换过夜巡的班儿了不说,现在就连夜巡也没再去过听雨楼了。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抱着对师父关心的态度,这日放值,小六子切了二斤牛肉,又买了一坛花雕,一手提一样,去了他师父家。 站在杨猛家的小院儿门口,小六子俯耳在门上听了听,里面隐约有人在说话。 小六子纳了闷,师父光棍一条,何来与人说话?于是站直了,在门上叩了几下。 没一会儿,门开了。杨猛一见小六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问道:“你小子怎么来了?” 小六子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示意着,道:“嘿嘿,师父,今日不是发饷嘛,徒弟我来孝敬您啦!”说着话,眼睛却越过杨猛,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瞅。 “谁来了?是司琴吗?”里面的人听见动静也走到了门前。 小六子一见是凌子渊,不由自主地便惊呼了一声:“狐狸精!”接着他闪身从门口挤了进来,张开双臂挡在杨猛面前,大义凌然地对凌子渊道:“你怎么在这?!又来勾引我师父吗?!告诉你,有我万年小金龙刘胜在,你休想动我师父一根寒毛!” 话音未落,脑袋上就被杨猛给呼了一巴掌:“话本看多了吧你?!什么万年小金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师父!”小六子把两只手里的东西倒腾在一只手里,空出来的那只手一个劲儿揉着被杨猛呼到的地方,对杨猛痛心地道:“师父你这是被这个狐狸精给迷住了!他就是想骗你的银子!” 杨猛正要发作,那边凌子渊轻飘飘地唤了声:“刘胜。” 小六子一手揉着脑袋,转眼怒视着凌子渊。后者却是一脸的淡然,看戏一样地笑道:“不怕告诉你,我与你师父之间,终生已定。按制你现在见了我理当先行一礼,再唤我声师娘才对。” “你!”小六子倒吸一口凉气,又转头吃惊地看着杨猛,本想从杨猛那里得到否认,不料却见他师父默认地点了点头。 小六子一时说不上是受的惊吓更多些,还是对他师父沉沦美色的痛心更多些,总之是愣在当场,憋了一会儿,才狠狠跺了跺脚,把东西塞给杨猛,转身走了。 “唉……”此情此景,连杨猛也不知是该心疼徒弟,还是该心疼他的心上人。 夹在中间的可怜人只能发出一声长叹。 只是长叹未完,小六子又气势汹汹地折返回来,站在门口,捏着拳头对凌子渊道:“既然我师父喜欢你,眼下这样,我也不说什么了。但我警告你,若是将来你敢欺他、骗他、负了他,我万年小金龙绝不放过你!我们万年县廨的兄弟们也不会放过你!哼!” 一句狠话说完,小六子扬着头,带着一身的悲壮之色消失了门外。 杨猛不禁闭目扶额,只得一步一挪地上前,慢慢关了院门。 凌子渊却是当了笑话看,上前接过杨猛手里的东西,笑道:“真没看出来,你人缘怪好的,徒弟还挺向着你呢。” “别取笑我了。”杨猛嘴上说着,可看着凌子渊的眼神却是又得意又幸福的。他抬手揽住凌子渊的肩,边往里走边忍不住感慨道:“自从你搬来之后,我这小院里,也终于有个家的样子了。” 凌子渊已搬来有段时日,杨猛想着他本是被伺候惯了的,身边少不了人,便将旁侧厢房收拾出来给司琴住。但凌子渊拒绝了,说经过郑国公府一事,此后他也不必夜半出门献艺了。他既是听雨楼的乐师,将来所做的功夫无非就是对伶人们的教习,和新作些唱曲。琵琶和乐师所用器具一律留在听雨楼的小阁楼里,有司琴照看着,他也放心些。 两人就这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小院儿里不再寂静,日子在相互的陪伴中过得飞快。 转眼又是一个月过去了,酷暑已至,每晚都热得人难以入眠。 但杨猛却觉得凌子渊的难以入眠,似乎与节气无关。他大概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总是欲言又止。 杨猛几次问他怎么了,他总是勉强地笑笑,低头拨弄几下手腕上的玉镯和手串,听着它们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然后倚在杨猛的怀里,把人紧紧拥抱住。 凌子渊不愿说,杨猛也便不再问了,只是心里总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终于解了暑热,但附近郡县爆发了山洪,流入城中的灾民便多了起来,期间不乏一些作奸犯科之徒趁火打劫。 这日天未放晴,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一车抢劫犯羁押至县廨辅司。 这一群团体作案的,个个都是惯犯,偷盗抢劫,只搞得辖下百姓人心惶惶又痛恨不已。 交接的老哥把这一串子人犯赶下车,拿了册子将人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又将册子交给县尉,县尉只顾埋头签字,不想其中一人的绑缚居然是松的。 那人突然一个挣扎,抽出旁边差役的佩刀便几下斩断了几人之间的绳索。小六子惊得大声呼喊起来,人犯四下逃窜,县廨的差人们,纷纷追赶拦截。 第47章 杨猛原本离县廨辅司便不远,听见小六子惊呼,立刻直直冲出。但见一人向大门冲去外逃,眼疾手快一手抓肩头,抬脚绊对方脚底,一个动作将那厮按倒在地。单膝顶住那厮的后背心,抹肩头拢二臂,正要绑缚住那厮的双手,忽听脑后生风,下意识低头躲过,又见长刀直奔面门袭来。 杨猛侧头躲过,顶着身下那犯人的单膝未敢放松,却已近侧出拳,以寸劲发力,正中持刀袭来之人的小腹。那人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置,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被杨猛擒住,反向那么一转,手筋别住一疼,长刀便不自觉地脱了手。 杨猛双臂发力,一把拉住那人的手腕将人拉到近前扭倒在地,压住已被制服那人的半边身子,接着自己又压其上,以自身重量压住两人。 可就算杨猛再厉害,以他一人之力,也难压制住不停挣扎的两个人,他一边用尽全力,一边大喊道:“小六子!绳子!” 辅司之内一时乱糟糟闹哄哄的,犯人应是被围堵的差不多了,但只听见小六子的回应声,却不见人到跟前来。 正乱着,门口一行人簇拥着为首一位锦衣华服的官员正由外而入。杨猛一人压制两人,已是接近力竭的边缘,眼见小六子提着绳子就要赶到近前,被杨猛压在身下的那人不知怎么便挣脱了出来,连滚带爬地向大门冲去。 小六子一声惊呼“小心!”,提绳追了上去。却见站在中间的那位官员毫无闪避之意,待到逃脱犯人冲到近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随身佩刀,由下反挑而上! 只这一下的冲击之力,让犯人向后仰面倒地滑出丈余,几近开膛破肚,鲜血横流,不住地抽搐。 劫掠之罪按轻重判罚之后或许罪不致死,可谁叫他们今日碰上了一位杀神! 这杀人不眨眼的恐怖一幕,只吓得在场逃脱之犯无人再敢挣扎乱动。 而出刀的官员长刀指地面不改色,刀身上的鲜血顺着血槽一路滴下,将尚有积水的青石板染红了一片。 “凌大人!……让凌大人受惊了,下官当真该死!”县尉吓得脸色发白,忙迎上去躬身施礼。 小六子还提着绳子站在不远的地方,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这位锦衣华服,铁血冷面的大人,居然是凌子渊! 但见他束发配冠,身着五彩瑞兽官服,一手负后,一手提刀,面色孤傲冷峻。与那日在杨猛家中所见的那个软绵绵,又美又惑的狐狸精简直就是两个人! 小六子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用力揉了揉眼睛。 “大人。”身后随扈躬身上前接下凌子渊的佩刀,取出一方帕子将刀身擦了一遍,复又递上。凌子渊收刀入鞘,对县尉冷笑道:“这万年县的迎客之道还真是特别啊。” “呃……意外,意外。”县尉躬着身子维持着施礼的姿势,连身子都不敢抬直了。 “哎呀!凌大人!”县令在主簿的陪同下匆匆赶来,又是一番躬身施礼,满脸堆笑道:“下官在前府等待多时,却不知凌大人从辅司而入,有失远迎,还望勿怪。请凌大人挪步随下官入主堂说话。” 面对县令、县尉两位官员又是躬身又是施礼又是赔笑的,凌子渊却是负手而立,一身傲然不动如山。直到县令又再一次侧身让步,道了句:里面请。他这才冷哼一声,抬手整了整官服,迈了步子。 就在他抬手整理官服之际,手腕上的玉镯和手串相碰,发出了轻微的响动。 这响声或许别人听不见,可杨猛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对这响声实在是太熟悉了。 每日归家,凌子渊迎接他的时候;院中乘凉,两人相拥说话的时候;油灯如豆,榻上欢好的时候…… 这熟悉的轻微响声,让杨猛一时恍然。 原以为玉镯与玉串戴在同一边的手腕上,是怕妨碍到弹拨琵琶。可现在看来,竟是怕妨碍到抽刀挥刀…… 他看着此时熟悉却又陌生的凌子渊,只觉得浑身发凉,脑中一片空白。 凌子渊随县令走来,不经意间视线竟与杨猛相接,对方惊愕的眼神净收眼底。 凌子渊的心没来由地慌了一下,但随即便挪开了视线,毫无破绽地在一行人的簇拥下进了县廨主堂。 【作者有话说】 凌郎君的马甲掉了。。。 第56章 入渊13 廊檐外原本淅淅沥沥的雨似乎有变大的趋势,杨猛站在廊下心神不宁。 小六子站在他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待好一会儿终是憋不住了,压低了声音问:“师父,你确定进去的那位大人真是我……师……师、师娘吗?他不是个乐师吗?怎么突然就变成官员了?而且看县令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他品阶应该不低吧?他身上的那种官服我都没怎么见过?到底是个多大的官儿啊?或许……或许只是长得像?孪生兄弟啥的……” “不!”杨猛的魂魄仿佛已经不在了身上,下意识地道:“就是他!” “不会吧?!”小六子更绝望了,捂着脸低声哀嚎起来:“完了完了完了!他不会因为我说他是狐狸精的事,就把我给活劈了吧?!”接着他又揪着杨猛的衣角,可怜巴巴地问:“师父,你说我以后多喊他几声师娘还来得及不?” 杨猛隔着游廊望着对面由随扈把守的主堂,脑海里是方才一身冷峻的凌子渊和平日里温柔体贴的凌子渊来回切换着,他努力想从中找出其中的关联,却发现两人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他竟然对凌子渊真正的身份一无所知。 至于小六子在旁边絮絮叨叨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见。 主堂大门打开,主簿从内里退了出来。杨猛见了,忙迎上前去,压低了声音问道:“陈主簿,今日来的是?” 陈主簿竖起一指挡在唇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拉着杨猛一直走到了游廊尽头,小六子也心情紧张地跟了上去。 “绣衣坊都听说过吧?”陈主簿将声音压的极低。 “听说过!”小六子插了一嘴,道:“据说是先帝时期的一个听记机构,主消息传达、听记、监视之事,直属于君王,其他势力均不得染指。但……”小六子挠了挠头,道:“但这个机构因监视百官,除君王外无人能够限制,权力极其之大,可以说是恶名远播臭名昭著!后因做的太过,名声太坏,引起朝臣不满,联名上书痛斥其不良行径,于是先帝便只得将其解散了。” “唉!”陈主簿叹了口气,道:“当时是解散了。可如今在公主殿下的推波助澜下,当今圣上又将此机构重新启用了。”陈主簿说着向主堂的方向指了指,道:“供职于绣衣坊的差人,被称为绣衣使者。而今日来的是现在绣衣坊的主官,绣衣郎凌子渊。” 小六子倒抽一口冷气,双手捏在一起,捂着心口失声道:“居然真的是他!” 此时的杨猛脑中也是一片空白,只听陈主簿继续道:“绣衣郎的品阶倒是不高,但他直属于帝王,对朝中所有臣子均有听记监视之权,此等人物谁敢得罪?” “那今日绣衣郎来我万年县廨又为何事?难道是县令有什么把柄落入他手?”杨猛问。 “可不敢乱说。”陈主簿忙摆了摆手,道:“据说是为了一桩旧案,嗯……距今得有个……”他捻着胡子算了算,“二十年!差不多得有个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的案子啊?”小六子缩着脑袋吐了吐舌头,“那会儿我都没出生呢!” “谁说不是啊!”主簿忍不住抱怨道:“二十年前我也不在此处供职,就算有卷档,可过了那么久的案子,我又哪里知道卷档还在不在!” 正说着,主堂大门开了,立刻有随扈上前撑开了伞,县令依旧是万分讨好和客气地把凌大人送到了门口。 陈主簿一见大人们出来了,赶紧闭紧了嘴巴躬身施礼,甚至还很好心地扯了扯看着凌子渊发呆发愣的杨猛,提醒他赶紧施礼。 杨猛虽跟随着陈主簿一起施了礼,但还是忍不住抬起头看向凌子渊,恰巧对方经过游廊时也转头看向了他。 但凌子渊的眼神中毫无波澜,视线相接之后,便随即转头看向了前路。 一行人已经走出了县廨大门,杨猛这才缓缓站直了。 这一天对杨猛来说,极其漫长和煎熬,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第57章 入渊14 终于熬到了放值,可因人犯逃脱,冲撞了朝廷命官,县令又把所有当值的兄弟们留下来训话。等走出县廨,天都黑了。 头顶上乌云压顶,心头更是仿佛天塌了一般。 小六子惴惴不安地追着杨猛问自己该怎么办,得罪了这么大的人物,是该卷铺盖逃跑还是多买点凌子渊喜欢的东西,亲自上门道歉。思来想去,又不知道是该去听雨楼道歉还是该去杨猛家里道歉。 杨猛好言安慰了一番,却是越安慰小六子,他自己心里反而越发凌乱了起来。 好不容易把小六子打发走了,杨猛走在雨后清冷的街上,心乱如麻。 第48章 若子渊在家,那么该怎么开口问他?他既然一直没有对我说,想来必是不便说。可他既是如此人物,以后又怎能纡尊降贵与我在一起…… 若子渊不在家…… 不过是这么想了一下,杨猛突然便心慌了起来。回忆这一个多月以来的相处,他已经完全习惯了凌子渊的存在,若就这么突然失去…… 杨猛只觉得自己的心要碎掉了,不由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想起最近一段时日,凌子渊总是似有心事,总是欲言又止却最终什么也没说,杨猛越想越觉得这些似乎是他打算离开的前兆。 仿佛已经看见了家中空无一人的凄凉之景,焦急和难过的情绪从心底深处往上翻涌,变成了噙在眼底里的泪。 杨猛在泪眼朦胧中脚底发力,小跑了起来。 穿过主街,拐入辅街,再经过一条巷子,便能到家了。 大雨初歇,街上无灯也无人,四下里是一片的暗。但杨猛还是离巷子口老远的地方便隐约见到那里站着个人,那人双手背在身后微靠着墙壁,垂着头看着脚下,仿佛正在自省的样子,看身形杨猛居然觉得那人是凌子渊。 杨猛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向巷子口走去,待到了近前,那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过来,杨猛只觉的心跳都快停止了。 这人真的是凌子渊! 只是此时的他又恢复了平日里平民布衣的装束,与白日在县廨见到的那个他判若两人。 “你……你站在这里做什么?”杨猛尽量平复着狂烈的心跳,问。 凌子渊见是杨猛,站直了,如犯了错的孩童一般低着头,绞着手指,小声道:“等你回家啊。”说着又抬了头,看着杨猛提高了声音埋怨道:“今日怎么回的这么晚,我在这儿都等你半天了,站得腿都酸了。” 杨猛一时心潮起伏,慢慢走上前,拉住凌子渊的手,叹了口气,道:“我总是要回家的,你在家里等也是一样的,何苦非要站在这里等。” 凌子渊看着杨猛,眼底里泛起了委屈,下一刻便紧紧抱住了杨猛的肩,声音颤抖道:“还以为你不想回家,不想要我了。” 这句话说得心酸,只让杨猛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他如释重负地用尽全力回抱住凌子渊,但还觉得不够,只能用一个长长的,深深的吻来表达此时心中的激动。 两人就在这暗处相濡以沫了许久,直到巷子里面传来了隐隐的脚步声和咳嗽声,两人这才意犹未尽地分开了。 “走吧,先回家。”杨猛拉着凌子渊的手,向家方向走。 “嗯。”凌子渊低着头,跟在杨猛身后,和巷子里走出来的路人擦肩而过。 好在四下里一片昏暗,路人也没怎么注意他俩。 “你今日到底为何回来这么晚啊?”凌子渊跟在后面问,“是……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算是吧。”杨猛还没有从方才激动的余潮中回过神来,下意识便应了一句。但随即便察觉到手里牵着的人好像瞬间瑟缩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凌子渊以为是今日他现身县廨之事,令杨猛对他的身份有所忌讳,这才犹豫着一直不回家。 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可能引起了心上人的误会,杨猛忙侧身揽住了凌子渊的肩膀,边走边道:“是因为人犯脱逃,冲撞了……呃……凌大人,县令把兄弟们留下训话,这才回的晚了。” 看见凌子渊长舒了一口气,杨猛发现自己对子渊来说居然如此重要,心里不由一阵欢喜,又想到他前阵子一直心事重重,看来多半是与他身份有关,便问:“既然身份已经瞒不住了,你还是不愿对我说吗?” 凌子渊抬头看着杨猛,咬了咬下唇,道:“我身世复杂。之前不说是怕所谋之事万一不成,反而牵连到了你,让你受苦。我是罪臣之后,我家二十年前被人诬陷而判诛灭满门之罪。那时我七岁,围府前正巧被家仆带出去玩耍。可怜我乳娘的儿子被指认为我,乳娘和阿兄两条人命才换我逃过一劫。带我离家的家仆与听雨楼的一位伶人相好,仓惶之间便把我藏进了听雨楼。这听雨楼其实是皇家的产业,背后的东家便是公主殿下。后续又有几波我族是否被诛尽的调查,但都没有敢查到听雨楼去。是听雨楼里的姐姐们把我养大,教我器乐,只盼我日后有一技之长,就算离开了听雨楼也能养活自己。十七岁时,也是机缘巧合,我在公主扳倒政敌之时提供了些消息,此后便颇受公主器重,公主向我承诺,若我为她所用,十年之后,便成我一件心事且还我自由之身。自此,我成了公主的耳目,借着乐师献艺的方便在权贵中游走,探听各种消息,到今年正满十年。” 凌子渊说得语调平平,毫无波澜,但杨猛听着,却是惊心动魄。他难以想象一个人每日都活在刀尖上,每日都活在心惊胆战尔虞我诈之中是种什么感觉,这么多年他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杨猛想着心中难过,抚慰地把凌子渊又往怀中揽了揽。 凌子渊柔柔地看了杨猛一眼,继续道:“郑国公府案发那晚正是我向外传递消息却被发现、追杀,我把证据塞给了司琴,盼他能将消息传给公主。或许公主派人赶得及,我还能捡回一条命。却没想到,救下我的居然是你。” 杨猛想到那晚之时,依然心有余悸,道:“郑国公府的暗卫都是身手了得之辈,你能以一敌二,想必少年时必经受了很多训练,吃了很多苦。” 凌子渊笑了笑,叹道:“这世上大概也只有你会如此心疼我了吧。”随即,他又安慰道:“无论如何,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接着他像是在告慰自己一样,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对,都过去了……” 两人默默无语地走了一阵,杨猛忍不住又问道:“所以郑国公谋逆案后,你向公主提出的所求之事是……” 凌子渊点了点头,道:“其实这十年间,公主一直都想重启绣衣坊,只是天子一直在犹豫不决。此次郑国公谋逆,终于让天子下定决心将绣衣坊重启。我向公主所求之事,便是请公主助我入主绣衣坊,统领天下绣衣使者。”说罢,他叹了一口气,道:“绣衣郎是群臣百官最痛恨之人,这我自然知道。但也只有我入主绣衣坊,才能接触到当年的卷宗、收集诬陷之人的罪证,为我父亲、为我全族翻案,以慰当年枉死族人们的在天之灵。我这绣衣郎便是将来被世人所唾骂,也认了。只是……” “只是什么?”见他欲言又止,杨猛追问。 “只是……”凌子渊微微垂下了头,转了话头,道:“自从察觉自己对你有意,也曾想过发乎情止于礼,离你远些,别让自己与你羁绊太深。可我终究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杨猛却低头凑上他的耳畔,问了句:“终究还是忍不住。忍不住会想我,对不对?” 凌子渊抬头,眼中深情仿佛一池潭水满溢而出,只这一眼,便让杨猛心口滚烫无比,他忍不住收紧了手臂,将人拥揽得更加紧密。 “我既已为绣衣郎,日后必然树敌颇多,你与我在一起,便是如入深渊,再无退路了。就算你我安好,但或许你会因为绣衣坊名声不好,对我唾弃,也可能会因此对我生厌……”凌子渊说着顿了顿,又道:“前阵子我是想着要离开,但又不知该如何向你开口。或许某日偷偷离去会是最好的选择,可想来又想去,终究还是舍不得……最后心下一横,只想着能瞒你多久算多久,走一步算一步吧。原本就是想着近日雨多,县廨里少有人出出进进,若是不走正堂大门,而从辅司低调而入的话,应是不会与你撞上,这才挑在今日去县廨的。哪里知道竟会这么巧,偏偏与你撞了个正着。”说着他一手捂住心口,带了些委屈道:“你不知道,当时我都要吓死了!还想着你会不会以后再也不理我了。” 这两句话说得杨猛简直心都要化了。身边这人身着官服之时,无论是何等冷峻、孤傲,但只要褪下官服、在他面前,便还是那个柔柔软软,一心恋着他的凌子渊。想到这里,杨猛不由心潮起伏,他停下脚步,揽着心爱之人抬手向前指着说:“看!” 凌子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便是杨猛家的小院儿了。隔着院墙,隐隐约约便能看见房中有暖暖的光透了出来。 “那是我的家。爹娘走了之后,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杨猛把凌子渊拥入怀中,看着他道:“不过以后那是我们两个人的家了,少了谁都不完整。不要为那些或许、可能发生的事情苦恼。你只需记住,我杨猛愿意做你凌子渊的家人和依靠,无论生死。” 凌子渊看了看前方的小院儿,又看了看面前的杨猛,无以言说的情绪在胸腔里涌动着,他终是笑中带着点点泪光,拥抱住了心爱之人,低语承诺道:“从此你我再无分离,无论生死。” 第八篇:《入渊》完 第58章 夺丹1 (古风,低阶仙侠世界观) 沙漠的风总是来的很突然。没有一点预兆,便听着窗外呼呼声响了起来。 第49章 就在漫天黄沙中,隐隐出现一个人影,他牵着马,一手抓住粗麻的斗篷,拉紧了兜帽,身体向前微倾着以对抗着狂风,奋力地向前走。 直到艰难地走进了一圈土坯夯实的残破院墙里,风被土墙挡掉了些,他拽着缰绳,把马儿拴好,带着随身的包袱和佩剑拍了拍客栈的大门。 大门开了,伙计把来客迎进去,又赶紧把飞舞的黄沙关在了门外边,冲着客人殷勤道:“客官好,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先用饭吧。”来客边说着边把兜帽向后拨下,露出了一张清秀俊逸的面容。 这面容生得极好。即使沙漠之地毒辣的阳光为他镀上了一层麦色,即使从沙尘中来,让他风尘仆仆,也没有掩盖住他的俊秀之姿。 “您看今儿天气不好,”伙计边将他引到桌边,边劝道:“这方圆三十里就咱一家客栈,您要是错过了,晚上可就要露宿了,不如在咱这小店休息一晚,待明日再走,说不准那时候风也停了。” 客人坐下,听着伙计的话点了点头,道了句:“也好。先来碗素面吧。” “得嘞!”伙计应着,随即转身向着后堂边走边大声传菜:“素面一碗!” 伙计喊得响亮,这若是在熙熙攘攘之地倒是毫无违和。但在这荒漠小店,且没什么客人的萧条之处,这一声响亮的传菜,只让人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坐在旁边桌的肖景行看着眼前此景,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面前摆着一小壶酒和一碟花生米,可他碰也没碰一下。 提了酒壶把酒杯倒满了,肖景行起身一手提酒壶,一手捏着酒杯,像个走南闯北见面就熟的客商一样,径直走到方才进店的那位长相不俗的客人桌边,招呼也没打,便大马金刀地坐下了。 “这位仁兄身携佩剑,想必定是个江湖人士,”肖景行笑眯眯地道,“在下一直对江湖侠士很是敬仰,今日有幸得见,不知能否与兄台交个朋友?在下肖景行,‘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景行。” 来客稍露诧异之色,将他打量了一番。但见他的锦绣圆领棉袍只穿了一半,另外半边的袖子别在腰后,领子上一圈毛边,衬着锦绣棉袍也是华贵,若是面上再有两撇小胡子,那可真是一副胡人行商的模样。 来客诧异归诧异,但也没有驳了肖景行的面子,抬手施礼道:“在下沈落。” 得到了回应,肖景行高兴地点了点头,随即抬手以食指在酒杯中蘸了点酒水,嘴上问着:“沈兄可是第一次来这北境沙海之地?”手指飞快在桌上写着:“黑店,小心。” 沈落看着桌上那四个水亮亮的字,有些愕然,但还是不动声色地回道:“肖兄好眼力,在下确实是第一次深入这荒漠之地。似乎与书中所描述有些不同。” 肖景行抬手将水渍擦了,笑道:“常言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不知沈兄是为何来此?” “哦,听闻荒漠之境有城名曰祂乾,是我朝与外邦商旅交汇之地,其间有各种名贵珍奇药材,在下一直想去看看。”沈落边说着,边环视了一下四周。 室外狂风大作,遮天蔽日,客栈里也昏暗一片,虽然伙计掌了灯,但视线之内依然黯淡。 店中没有其他客人,柜台后面的掌柜翻着账本,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算盘,眼睛却盯着这边正在聊天的二人看。 明明没什么生意,跑堂的却一会儿擦桌子一会儿摆凳子,忙得不亦乐乎,总之就在沈落他们二人身边忙乎着,似乎是在听他们谈话的内容。 还有个后厨帮伙的,光溜溜的脑袋上满是刺青,一会儿出来一会儿又进去,进进出出的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好在肖景行坐在沈落旁侧,正是背对着掌柜的方位,不然方才那几个字怕也是写不得的。 沈落心中有了数,手在袖中掐了个法诀,默念法咒,只一瞬间,四周寂静下来,连窗外的风声都听不见了。 肖景行也感觉到了变化,正要抬头张望,被沈落一把抓住了手臂。 “我已施法将声音阻隔,”沈落道,“现在你说话只有我能听见。他们听不见,但看得见,肖兄动作不要太大。” 肖景行先是诧异,再是惊喜。他原本以为遇上个江湖人士能救他出贼窝已算万幸,不曾想这人居然还是个修道的,便赶紧看着沈落,满眼焦急道:“求仙师救我!” “此话怎讲?”沈落不动神色地问。 “这店里的茶水、酒水、食物里全都下了蒙汗药。”肖景行急急道,“求沈仙师救小人一命,带我离开此地。” 正说着,跑堂的端着一碗面从后厨出来了,沈落立刻收了术法,窗外风声随即灌入了耳内。 “不知肖兄可知道这祂乾城?”沈落故意大声道。 肖景行反应了一下,意识到术法已收,也赶紧大声道:“嗐!沈兄你可真是问对人了!肖某便是祂乾本城之人,城池离此不远,若是现在出发,天黑之前便能进城。” “来啦!素面一碗!”店伙计端着面夸张地咋呼着到了桌边,把面放在沈落面前,殷勤道:“客官慢用!”接着又对肖景行道:“这位客官,您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不刮风你们天黑之前也未必能到城里,更何况今天的风还这么大……” “不妨事。”沈落打断伙计道:“我也想尽早进城。”说着他指了指面道:“既然要赶时间,这面就不吃了。多少钱?我照付。” 说罢他看了看墙上挂的菜品牌子,从钱袋里取出十文放在了桌面上,便站起了身。 肖景行一看,赶紧也站了起来,边摸着钱袋边道:“对,我这酒水多少钱?付了钱我们就走了。” 一见这个情景,方才还满脸堆笑的店伙计,转眼就变了脸,他挡在沈落面前,哼了一声,道:“你这客官好不讲理,我这灶也动了,人工也花了,面都上桌了你又说不吃?!不怕告诉你,咱们这儿可都是一粒粮食一粒金,你若不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全留下,就别想走出这个门儿!” 说话间,柜台里的掌柜也走了出来,眼神阴鸷。后堂的刺青光头和大厨一个提着菜刀,一个提着斧头也围了上来。 肖景行左看右看,心都慌了起来,只得尽量贴近沈落,又陪着笑脸对伙计道:“都是做生意的,和气生财,这又是何必呢?有话好说……” “你个假胡商闭嘴!”伙计一脚踩上了凳子,弓着腿支着身子,伸手在桌面上敲了敲,冷哼道:“哼!想必你是个招子亮的,一早就发现这酒里菜里有蒙汗药吧?!在这儿坐着连一口水都没喝!既然入了咱们这个窝,就认命吧!赶紧把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别逼爷爷我动手!” “这……”肖景行正有些心惊地想向沈落求助,只觉眼前一花,没见沈落是如何出手的,店伙计已经“嘭”地一声飞了出去,落在对面的桌子上,“稀里哗啦”一声,那桌子凳子给砸得稀碎。 紧接着沈落一个回身按住肖景行的后颈,把他整个按着伏下了身。只听“呼”地一声,头顶生风,一柄斧头从头顶飞过,转眼间刺青光头也提到冲到了近前。 沈落一手护住肖景行,一手持佩剑,连剑都未出鞘,电光火石之间以剑身迅速击打刺青光头的手肘、膝盖、颈窝,便令那厮撒手丢了菜刀,单膝跪地,接着一头栽倒人事不省。 跑堂伙计从桌凳的残破碎渣中挣扎坐起,捂住腹部冲着掌柜的大吼道:“花脸!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把快你的神通放出来!” 肖景行扭头看去,只见掌柜双手合十,变换为一个双手法诀,同时他的面部泛起了好似刺青一般的青色纹路,遍布在他的整个面容之上,他手中青光四起,好似唤醒了肖景行和沈落脚下的法阵与之应和,转瞬地板变成了一个黑洞,肖景行和沈落尚未来得及反应便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请小仙女们把《镇妖石》里的攻宠受忘记吧,这个故事开始要受宠攻了。(*^▽^*) 第59章 夺丹2 下落之地并不深,却一片漆黑。空气中是土腥味和各种腐烂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难以言喻的味道。 蓦地一团火苗腾在半空,是沈落唤出的小小火灵。 “肖兄,你如何了?没事吧?”沈落已经站了起来,伸手去拉肖景行。 肖景行屁股着地,被什么给硌着了,只疼得龇牙咧嘴,边伸手揉着摸着,边道:“……还、还好,就是……这什么……”待将身后硌着的东西拿到眼前,只惊得肖景行发出一声狂吼。 只见那是一个人的头骨。 肖景行扔了头骨连滚带爬地挣扎起身躲在了沈落的身后,紧紧抓住了沈落的肩膀,忍不住瑟瑟发抖。 “沈……沈仙师……”肖景行的声音也颤抖了起来。 “别怕。”沈落催动火灵升高了一些,只见他们跌进的地方并不大,更像是一个深坑,而在他们的周围,四处都是森森的白骨。 第50章 “这……这是……”肖景行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这里面的白骨有人的,也有牲畜的。”沈落皱着眉道,“看起来不像是人力所为……” 沈落话音未落,便从幽暗的深处传来重重的喘息声。 火灵被催动向前,照亮了坑壁,那里是通往另一个空间的通道,足有一人多高,喘息声就是从那里面传来的。 火灵的光亮周围,似乎有许多青色的丝线向那个通道里面飘去。 “不好。”沈落低呼了一声。 “怎么了?”肖景行缩在沈落的身后,紧张地问。 “那个花脸应是异域的驭兽师。”沈落皱眉道,“驭兽师,能驭百兽。那伙计所说的神通,或许就是这里关着的凶兽……” 通道里响起了重重的脚步声,一个庞然巨兽正在从里面喘息着走了出来。 沈落一手护住肖景行,一手按在佩剑上,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一头巨大的沙蜥从通道中现身,它的头几乎有一人高,身上的鳞甲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诡异的光,一些青色入丝般的东西聚集在它的眼部和头部。 “那些青色的东西是驭兽师的法诀。”沈落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对肖景行轻声道:“你慢慢蹲下,抱住头,不要动。” 肖景行正要按沈落说的缓缓动作,沙蜥突然一声怒吼冲着沈落冲了过来。 沈落眼疾手快,抓住肖景行闪身躲开。原本他一人躲闪绰绰有余,但带着个身高体阔的肖景行,便难免吃力。那沙蜥一头撞上土壁,只撞得沙土飞扬,冲击之力瞬间将二人给弹了出去。 沈落一把将肖景行推在墙角,又开一道护盾将他护住。沙蜥转瞬又至近前,沈落催动火灵,闪身疾走吸引了沙蜥的注意。 沙蜥在驭兽法诀的驱使下愈发狂躁,张嘴吐舌便要将沈落粘入口中。沈落闪转腾挪间已解开了斗篷,拿在手中,待那沙蜥长舌袭来,抖开斗篷一把罩住了,手腕连挽两下,挥剑将那沙蜥的长舌给斩断了。 沙蜥痛苦狂怒,摇头摆尾唾液横飞。横冲直撞之间竟顺着土壁向上飞爬,两下便撞开了顶上客栈的地板,爬了上去。 紧接着便听头顶之上稀里哗啦一阵,又有惊呼怒骂疯狂喊叫之声,又有重物倒塌落地,震得整个土壁沙尘和客栈的房梁之类直往这土坑里掉。 沈落护着肖景行在角落里躲着,过了许久,头顶之上终于归于宁静,四下里也是黑暗一片,只听见风的呼呼声,再无别的动静。 “沈仙师……”肖景行心有余悸地抬头看着上面黑漆漆的洞口,问:“咱们还得在这待多久?那个凶兽还会回来吗?” 沈落复又唤出火灵,向上升去,直至升出坑口,亦无动静,这便召出佩剑,带着肖景行御剑而行,飞出了深坑。 眼前之景大大出乎二人的预料。 整个客栈都没了房顶,就好像被一双巨手将房顶整个掀掉,只留了三面墙。四处一片狼藉,几个残肢断臂散落在地上,已经分不出是谁的,驭兽师花脸仰面倒在坑口旁边,满嘴是血,也已经没了气息。坠落在大堂里的房梁压塌了柜台和另一堵墙,或许是贼人们在房梁上藏了许多东西,此时散乱了一地。而他们俩所掉的那个深坑没有被倒塌之物给掩埋也是件幸事。 “这……这是……”肖景行看着眼前惨不忍睹的情景,忍不住在柜台周围翻翻看看了一阵,果然散乱在地上的有些金银之物,也有些类似蒙汗药、迷香之类。他虽捡拾了一些值钱之物,但想到从入店到被投喂给沙蜥真是步步惊险,不由又是庆幸又是后怕。 “驭兽师驭兽之时神识与所驭之兽相通,”沈落解释道,“若所驭之兽受伤,驭兽师也将受同等伤。我斩断了那沙蜥的舌头,驭兽师自然受创。看这个情形,应是他受创之后无法再以法诀控制沙蜥,沙蜥狂怒暴走,撕碎了店伙计和其他两人。而驭兽师也遭到了反噬,一命呜呼了。” 肖景行环顾着四周,揣着捡拾之物又向沈落靠近,心有余悸道:“那沙蜥去哪了?它还会回来吗?以后还会再碰上它吗?” “应该不会。”沈落驱使着火灵观察着周围,道:“沙蜥没有了舌头,便无法捕捉猎物和进食,或许用不了多久它就饿死了。” 两人正说着,残垣断壁上又有沙土落了下来,沈落抬头看了看,道:“这里面待不了人了,不知道这墙壁何时会倒塌。找个避风的地方,凑合一宿吧。” “仙师说的在理。”肖景行连连点头,跟着沈落离开了残破的客栈。 天已经黑透了,风沙渐弱。二人就在客栈旁边的半截夯土矮墙边,避风的地方升起了一堆篝火。 沈落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分了一些给肖景行,问道:“肖兄是如何来到这黑店的?又是如何知道店里的酒水、吃食里有蒙汗药?” 说起这些,肖景行不由叹了口气,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原来,肖景行在祂乾城里为胡人行商做向导,这日才出城走了几十里,发现商队里少了一头骆驼。肖景行离队去帮胡商寻找,不想走出去不久便起了沙暴,他只得沿着既定路线再寻商队,便见到了这家客栈。 “我印象里这里确有家客栈,但荒废了得有半年了。”肖景行继续道,“当时风大,我也没作多想,便进来了。我来的时候,这院子里就停着胡商贾老爷的骆驼和货物,我还以为他们都在里面歇脚。结果进来了才发现,他们竟然都不在,只有我一个人。那个伙计也是殷勤得不行,我还没开口,他便让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茶。我在风沙里走了大半天,确实也是又累又渴,本想着喝了这杯茶再问问伙计,贾老爷他们是不是去后院歇息了,哪知茶杯一端,便闻到一股蒙汗药的味道。仙师你不知道,我小时候被贼匪抓走做苦力,在贼窝里待了好几年,对这个味道熟悉的很,就算再怎么轻微我也能闻得出。我当时心下便知不好,但就我一个人,若是想走恐怕也走不了。思来想去便没有声张,又点了酒水装作用饭,只盼能等到商队里的人出现,一起逃走。” 肖景行说着不由失落道:“但现在看来,可能商队里的人都被他们给药晕了,扔进那坑里喂沙蜥了。”他拽着身上的锦绣圆领袍看了看,惋惜道:“那个胡商贾老爷是个好人,我这袍子还是他给的呢。没想到……唉……” 沈落听着,也跟着惋惜地长叹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已经写到第九个故事了,不晓得读者老爷们会比较喜欢哪一个或是哪种类型的小故事。 第60章 夺丹3 土墙之外,风沙还在继续。土墙之内,篝火映得两人的面庞忽明忽暗。 “方才见沈仙师道法卓然,身手了得。不知这修真之法可好入门?”肖景行问。 沈落微微笑道:“修真之路,必从炼气筑基开始,筑基有成之后便可结丹。” “那从炼气筑基多久之后才可结成金丹啊?”肖景行问。 “这要看修习者的资质和悟性。”沈落道,“资质佳者,自然耗时便少。但若资质愚钝,只恐穷尽毕生之力,也未能结成金丹。不过中原仙门世家子弟均生有灵根,灵根又按品阶划分。品阶高者,修习起来自然比他人更快。” “诶,说到结丹,”肖景行突然兴奋了起来,兴致勃勃地问:“沈仙师生在中原,不知可否听说过影丹?” “影丹啊!”沈落思虑了一下,点了点头,道:“书中略读到过一些。”接着他又好奇道:“肖兄并非修真之人,怎的也知道影丹如此少闻之事?” 说到影丹,肖景行发自肺腑骄傲地“哈哈”大笑两声,道:“我在大漠腹地的绿洲长大,自小便听闻影族的故事,自然也知道影丹之事。” “哦?”沈落不由更加好奇,道:“虽我从书上读到过影族和影丹,不过此时倒是更想听肖兄讲讲这影族是怎么回事。” “好!那我便给你细细讲来。”肖景行用难以言喻的骄傲和自豪之情,低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正正经经地讲道:“话说很久以前,中原大地上出现了一派与众不同的修真之人。他们不必修炼结丹,而是天生体内便自携一丹。只是,这丹与修炼所结的金丹不同,它无法孕育灵力以供驱使,但却能吸收其他金丹之灵,且金丹之灵经此丹流转之后,灵力便会大大加强,放大数倍,若由金丹者操控,所呈之效果数倍于自身之灵力。这一派的修真之人就仿佛是其他金丹之人的影子,故被称之为影族,而影族体内之丹,被称之为影丹。彼时人间凶兽横行,魔族也趁机祸乱人间。中原各修真流派纷纷与影族结盟,由影族辅助道众,共同抗击凶兽与魔族。那个时候,修真之人都以有一个影族的辅助为荣,他们或结为夫妻,或结拜为兄弟姐妹,彼此信任且互帮互助。总之是一派和谐之象。可后来,随着魔族被封回魔界,四海凶兽被逐一荡平……” 肖景行说着说着,语气渐渐愤恨了起来:“自结金丹的修真者们对影族辅佐的需求越来越少。在他们眼里,影族逐渐变成了盘踞在各个世家里坐吃山崩的累赘。于是修真界几个颇有影响力的家族聚在一起,商议了一条毒计,那便是创出一个夺丹的术法,将影族的影丹,夺取至他们体内。两丹相辅相成,相生相息,如此一来,体内有两丹者,必能更快地提升境界。那影族一派的内丹,是天生而来,与人天生就有心肝脾肺是一个道理,若强而夺之,影族之人便也无法存活了。可那些世家的老爷们只一心想着夺丹之法,哪里会管影族人的死活。由此,中原仙门世家开始了对影族之人的大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