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疯批王爷他又又又发疯了》 第1章 《【重生】疯批王爷他又又又发疯了》作者:日更铁子【完结】 简介: 【双男主+重生+互宠+双洁】 江信死后,谢泽疯了一辈子,在自我厌弃中结束了痛苦的一生,再次睁开眼睛,却回到了鲜衣怒马的年少时光,这时候的他,还未曾与江信相遇,幸好,幸好……这一次,他一定要以最完美的形象出现在江信面前,给江信一辈子的宠爱。 然而,初见之时,看到被欺负的江信,疯了一辈子的皇帝陛下疯球了,眼睛通红,满脸暴戾,敢伤阿信的统统死啦死啦地! 江信:……这,这人好凶啊qaq! 第一卷 第1章 重生 “阿信!!” 谢泽眼睁睁地看着江信从城楼一跃而下,鲜血染了一地,他双手颤抖地将人抱在怀里,胡乱地擦掉江信大口吐出的血,生平第一次感到极致的恐慌,“不怕,不要怕,没事的,没事的……” 江信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就是有一点疼,还有一些轻松。 他像初见时那样弯了弯眼睛,对着谢泽露出一个甜甜的笑,随后挣扎着从怀里取出一只雕刻精致的小木马,递到谢泽的手边,染血的手指还是像以前一样慢吞吞地比划着手语:以后,它代我,陪你。 这动作还没比划完,谢泽便不让他动了,紧抓住他的手,赤红着双眼,近乎语无伦次地道:“不,不,阿信,我只要你陪我,我只要你……” 江信一直都很听谢泽的话,可是这一回,他却固执地将小木马塞到谢泽的怀里,这才像是把一件惦记很久的事情做完了一般放开手,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孤零零地呆在王爷府里等人的滋味太不好受啦,以后他就不等了。 “阿信!!!” …… “后来啊,新帝登基,不娶亲,不纳妃,在寝宫里挂了无数那人的画像,夜夜抱着那人的尸体,在梦里叫唤着他的名字,惊醒后却又枯坐在画前,一坐便是一整夜。 人人都道他这是疯了,其实啊,他比谁都清醒,不过是……求而不得。“老人家将孙子抱在怀里,坐在家门前晒着太阳,晃晃悠悠地讲着那一段陈年往事。 不过八岁的小孙子可不懂这其中的痛楚和绝望,闻言只是捏着鼻子狐疑地道:“他天天抱着一个死人,都不害怕的吗?” “怕啊,怕一抔黄土,再见不到那人的身影,就留着,留着亲眼看他在怀里,一点点腐化,消失。” “那皇上那么爱他,为什么不去找他呢?娘说,人死后就会上黄泉路,去到奈何桥,他可以去找他呀!” “谁知道呢,大概是……想要活着惩罚自己,受尽折磨,孤独终老,才能期盼一丝那人还在奈何桥边等他的可能吧。” “哪里会有这么傻的人?”活着就是为了折磨自己,那还有什么意思? 小孩儿一点儿都不信自家爷爷的话,那可是皇帝哎,他这么小都知道,皇上可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 他撇撇嘴,嫌弃地道:“爷爷,我看你就是在编故事,你都没见过皇上,哪里知道那皇宫里的事?” 老人家闻言只是笑了笑,揉着自家孙子的小脑瓜,看着天空良久,才似感慨似叹息地道:“因为我看到了啊……” 那年,他不过青葱之年,怀着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跟着年轻的陛下一路打到了京城,而后便在漫天黄沙中,看到那青年在陛下的怀里没了声息,看着他们的陛下跪在地上,紧搂着尸体,万念俱灰。 时移世易,白云苍狗,帝王驾崩,那位疯了一辈子的陛下,终于可以带着他的爱人,黄泉相会,永不分离。 * “阿信!”谢泽惊惶地从梦中弹坐起身,大口地喘着气,手摸索着去找枕边的小木马,却发现原本应该就呆在手边的木马消失不见,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疯了一般冲着外面吼道:“来人!来人!!” “王爷!”门外的侍从听到声音立时匆匆跑了进来,一眼看到谢泽癫狂疯魔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道:“王爷可是有哪里不舒服,可要小人去宫里请太医……” 谢泽压根儿没听清侍从说了什么,只是冲下床抓着侍从目眦欲裂地吼着:“我的木马呢!木马呢!” 那小侍从明显被吓坏了,哆嗦着身体磕磕绊绊地道:“王、王爷,什么木马呀?您,您在找什么,您跟小人说,小人这就帮您找!” “你——”谢泽的手已经扬起,这才注意到面前的侍从面生得很,不是平日里给他守夜的御前侍卫。 谢泽心里一紧,立刻把人踢了出去,没等戒备就再次感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江信去世后,他陷入自我厌弃之中,每日糟践自己的身体。 自去年年初,腿脚就没那么灵便了,便是一时愤怒,也不可能把人踢得那么远去…… “王,王爷饶命,王爷饶命!”侍从被一脚踢懵了,躺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气来,连忙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道。 虽不知是哪里得罪了王爷,但王爷是他的主子,主子罚他,定然是他的错了。 谢泽这会儿却是没功夫搭理他了,只是恍惚地看了看屋内的陈设,最后低下头,把视线定格在自己的双手之上。 这是一双保养很好的少年的手,只有虎口处有一层薄茧,是自小练武所致,可是却没有一丝伤口,也没有苍老的褶皱。 这不是他的手,这双手,属于年少的谢泽。 “现在是康元几年?”谢泽仔细看着跪在地上磕头不止的手下,似乎终于从记忆里找到一丝熟悉之感,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地开口。 “……啊?”侍从被问懵了一会儿,直到看到谢泽的脸色才连忙开口答道:“回,回王爷!现在是康元十五年八月初十,再过五日便是中秋了。” “十五年,康元十五年……”谢泽闻言愣了愣,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又重复了一遍。 他绕开侍从慢吞吞地走到门边,嘴里还不忘念着这几个字,仿佛灵魂从身体中抽出,又归回原位,动了动几近僵硬的手指,抬起来打开门。 正值卯时,东方初芒打在身上,并不刺眼,可谢泽看清了府中的景象,四十年前的朝王府,恍如隔世。 他没能与阿信在黄泉相遇,却拖着陈旧腐朽的灵魂回到了四十年前。 四十年前,他的阿信还在。 还在…… 一切都还来得及。 * 中秋佳节将近,本该是热热闹闹准备中秋家宴的时候,刑部侍郎江正初家此时的气氛却恰恰相反。 一家大小齐聚在客厅,江正初面容冷肃地坐在上首之位,旁边的位置上坐着他的现任正妻傅雪榕,傅雪榕的身边站着江家千娇百宠的独女江代玉。 而客厅中央,跪着一名穿着朴素的瘦弱少年,此人正是名满京城的江家长子,江信。 只不过,江信的出名并非是因为他的才华或相貌,而是因为,他自出生起,便是一个哑巴。 因着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口不能言的废物,江正初一直视江信为自己人生中最大的污点,将他与奶娘扔到府中一处偏僻的院落便没再管过他。 只不过江信去世的母亲是平西将军家的幼女,虽然老将军已经年迈,可他的长子,江信母亲一母同胞的兄长却颇有出息,轻易得罪不能。 因此,江信该有的份例,该上的学堂这些表面功夫,江正初还是做足了的。 只不过,今日在学堂里,却发生了一件比自己的儿子是个哑巴更让江正初只觉丢脸的事。 在江信的身边,站着两位面相上看着比他还大上两岁的少年,正是他的同窗弟弟江星羽,江良才。 只见嫌恶地扫了他一眼,便对着正座上的江正初微微行礼,恭敬地道: “父亲,江信在书院中偷窃同窗财物,被人当场抓获,夫子已宣布将他逐出学院。江信在外行为不端,败坏家族声誉,还请父亲严惩。” 只见那瘦弱少年神色惊惶,激动地看着江正初,手里正焦急地比划着什么:父亲,我没有偷陆无量的玉佩,请您相信我! 江正初冷冷地看着那少年,眼中不含半分仁慈,将手中的一枚玉佩随后扔到地上,淡淡地道:“陆无量的玉佩就从你的书桌内搜出,你还敢撒谎抵赖?” “啊啊。”不是我偷的!江信焦急地想要辩解,可惜他不能言语,只能拼命地比划着手势。 【这玉佩,这玉佩是陆无量送给我的!】 可江正初最厌烦的便是看他那嗯嗯啊啊的样子,当即便甩了手让他闭嘴,直接看向江星羽,冷冷地道:“星羽,你来说。” 江星羽斜觑了江信一眼,随即低下头冷笑着道:“是,玉佩被搜出后,夫子找来陆兄与江信对峙,江信口口声声称这玉佩是陆兄相赠,可陆兄却不记得有此事,分明是江信见东窗事发,随意编的借口。 虽然陆兄表示这玉佩不值几个钱, 不必惊动官府,可夫子见江信拒不认错,失望透顶,已经将此事禀明院长,将江信逐出了书院。” 第2章 【父亲!你相信我,这玉佩真的是陆无量送给我的!】江信急得眼睛都红了,见自家父亲不看自己,连忙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磕磕绊绊地想要将事情的原委写下来。 江信在书院就是个透明人,他不会说话,平日里无论是打手语还是写字交流都要比划半天,再加上人人都知道他与他那两位弟弟关系不好,几乎没人愿意搭理他。 唯有陆无量是个例外。 陆无量出身寒门,在众多达官贵人的子弟中也不怎么受待见,倒是与江信处得不错。 主要是陆无量比较有耐心,愿意和江信写字交流。 江信因自身缺陷的缘故,向来是最不愿给别人添麻烦的,平日里也是缩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自己看书。 时间久了,难免也觉得寂寞。 陆无量的出现,让他以为自己交到了第一个朋友,因而也分外珍惜这段友情。 可昨日,陆无量趁着下雪的时候,突然间将他堵在墙角,说心悦他,还要将这枚玉佩送给他当定情信物。 江信原本就不会说话,这下更是直接惊得傻在了原地。 且不说他一直把陆无量当朋友,他现在一门心思都在今年的院试上,根本没有心思想旁的。 他偏科严重,院试考了两年都没过,若是今年再不过,到时候就不是罚跪两天祠堂的事了。 因此,江信这些天卯足了劲儿地看书,哪里还有心思聊儿女情长,听到陆无量告白的第一反应比划着拒绝了对方。 哪成想那陆无量这段时间经常和他一起复习功课,明明已经看懂一些手语了,昨日却好像完全没理解江信的意思似的,直接把玉佩塞给了江信转头边跑没了影儿。 江信没找见人,只得将玉佩放进了书包,打算等今日课间的时候再还给对方。 谁知道今日一到课间,陆无量就像是故意躲着他似的跑去和别人讲话,他没找到机会,又觉得告白这种事让旁人知道了也不好,这么一拖就拖到了下学。 正待他打算写一封信告诉陆无量自己对他并无那种意思的时候,夫子却带着陆无量匆匆走了进来,凌厉的眼光盯着他,深情冷肃地宣布陆无量在课堂上丢失了一枚玉佩…… 江信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盖章了小偷的身份,逐出了书院。 江信写得着急,生怕自己写慢了父亲就不听他的解释了,可写得越急,难免字就显得越发的凌乱难看。 江良才只看了一眼,便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嫌弃道:“大哥,你这字写得也太丑了,明明话都不会说了,怎么还不把字儿写好看点呢?” 江信:“……” 江星羽也凑过来瞧了瞧,见江信刚好写到陆无量与他告白,当即便忍不住笑出了声:“陆无量与你告白,将玉佩相赠?” 话音刚落,江星羽便不顾江信的意愿将纸张强行从他的手底下抽出来,摊开来放在众人面前,嘲弄着道:“大家快过来看看,江信居然说陆无量是因为喜欢他才把玉佩送给他。 我倒是第一次知道,我这位兄长不仅口不能言,私底下居然还有龙阳之好。” “啊啊!” 【不是我,是陆无量……】 没等江信比划完,江星羽并径自打断了他,嗤笑着道:“怎么?难道你还想说是陆无量对你单相思不成?江信啊江信,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绝世大美人吗?你一个哑巴,如果不是主动勾引,有谁会注意到你?” 【我没有……】江信看着大堂里所有人嘲弄又鄙夷的目光,很努力地想告诉他们,他没有勾引陆无量,他没有偷东西…… 可是,他所有的辩白,所有的委屈,都被江正初摔过来的茶杯堵在了原地。 “嘭!” 江信只觉得脑子“嗡!”得一声,下一秒,就感觉到额头上有温热的液体留下。 江正初看到自己的茶杯将江信的脑袋砸得头破血流也没有半分心疼,只站起身冷冷地道:“江信,你不仅偷窃财物,还喜欢男人,简直把我江家的脸都丢尽了! 我没你这样的儿子,来人!给我把他拉到祠堂打五十板子,再扔出府,也好叫外人知道我江家家风清正,绝不会姑息这等……” 江正初原先借此机会将这个废物儿子彻底逐出家门,谁知话还没说完,就觉得面门一道劲风袭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好端端的大堂里哪儿来的风,下一秒就侧面而来的一只脚给踢飞了出去。 “啊!” 第2章 这人有点凶 所有人包括江正初在内一时间都懵圈了。 太平盛世,天子脚下,居然有人敢夜闯刑部侍郎府邸,打伤刑部侍郎,这……怎么听这么都像是天方夜谭。 然而这事儿现在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腮帮上传来灼热的痛感,江正初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嘴里的一颗槽牙正摇摇欲坠。 此时,江正初的愤怒已经压过了疼痛,他不可置信地站起身,还没等看清楚是哪个不要命的居然敢打他,下一秒就觉得眼前一黑,再一次被揍倒在地。 “啊!” “唔——!” “……” 谢泽发现自己重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马不停蹄地赶来了江府,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康元十五年八月,就是阿信被诬陷偷盗,以至于被江家打得遍体鳞伤赶出江府的时间。 就是因为这一次,江信的一只腿被打断了,后来又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以至于江信成了个瘸子,每到阴雨天气,右腿便疼痛难忍。 谢泽一路狂奔,将身后跟着的侍卫都甩出了几里路,好不容易赶到了江家,就是为了护住江信,不让他再受到一点伤害。 好在他赶到的时候,江信还没有被逐出江府,这也让一路上发了疯似的谢泽好不容易冷静了一点。 然而也就只是冷静了一点点,只要一日没看到江信,谢泽根本就无法控制自己心中的暴戾和恐慌。 他怕,他怕重生的这个世界没有阿信,他怕他来晚一步,他的阿信就不在了…… 没等江家的下人前去大堂里通传,谢泽就急不可耐地踢开了大门,快步地跑到大堂里,然后就看到了江信。 他想要护在心尖上宠着疼着的阿信,额头上正冒着汩汩的鲜血,像极了那日,江信从城楼跃下,躺在他的怀里,周围是满满一片的红,刺目又绝望。 谢泽一瞬间眼睛猩红一片,他疯了,疯了似的将伤害江信的罪魁祸首踢倒在地,疯了似的冲上去一拳一拳地打着江正初,拳拳到肉。 这架势,看着分明是要把江正初杀了似的。 关键时刻,还是傅雪榕第一个反应过来,可她完全不敢上前去阻拦这个煞神,连忙焦急地道:“快,快来人!快救人啊你们!” 听到傅雪榕的声音,江家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 就在这时,被谢泽甩在身后的几名侍卫也终于赶了过来,看到眼前的场景也是一惊,连忙跑上前喊道:“王爷!” 王爷?! 原本想要上前的众人顿时僵立在原地,而江星羽这会儿也终于认出了这个煞神一般的人物。 当今圣上的几个皇子还未封王,能被称为王爷的就只有一个人,便是先皇的独子谢泽。 先皇体弱多病,去得早,本该由他的嫡皇子谢泽继位,可偏偏那时的谢泽尚在襁褓,最终在各方势力的权衡之下,由先皇的同胞弟弟谢承宇继承了皇位。 谢泽虽然失去了原本属于他的皇位,不过据传言,先皇与当今圣上感情深厚,谢泽虽不是当今的儿子,却比他的皇子们还要受宠。 而且今年谢泽率领大军攻陷了南域,将大沥朝的国土再度拓展,回来后就被当今圣上册封贤王,一时间风头无两。 这样一个正当红的大人物,怎么会大晚上的跑来刑部尚书的家中,还对着刑部尚书往死里揍?这完全就不合常理! 别说是江家的人一脸懵了,就连谢泽的这些贴身侍卫也都是满脑子的问号,完全不知道他们王爷为什么一醒过来就跑来江家揍江正初。 虽然在他们的心里,王爷揍人嘛,总归是有他的原因的。 只是按照这么个揍法,会不会出人命啊? 几个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由领头的焦思聪硬着头皮上前,小声地提醒道:“王爷,您再打下去,就真的要出人命了。” 谢泽根本不在乎江正初会不会死,他被人喊了几十年的暴君,死在他手底下的尚书一只手都数不过来,更何况是区区一个侍郎。 可焦思聪的声音还是提醒了他,谢泽的动作顿了顿,下意识地看向江信的方向,就看到对方正顶着那么大一个伤口,惊惶不安地看着他。 被愤怒冲得火热的头脑瞬间就冷了下来。 他是来和江信重新开始的,怎么能因为区区一个江正初而让阿信害怕他呢,不行,不可以。 想到这里,谢泽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将江正初嫌恶地踢到一边,又接过侍卫手里的帕子擦了擦血,这才走到江信的身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和一些,想要把江信扶起来:“你没事吧?” 第3章 然而,刚刚差点儿目睹了一桩惨案的江信听到谢泽的声音只觉得浑身一个激灵,随后立时低下头,像只小鹌鹑一样缩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谢泽被江信的动作噎了一下,勉强压下去的怒火又冒了上来,可他又不能对着江信发火,就只能对着造成他让阿信留下糟糕印象的罪魁祸首了。 “江正初!你身为朝廷命官,关起门来却虐待亡妻独子,所言所行,实令本王不齿,本王今日就是替平西老将军来讨个公道。”谢泽看向在家人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身的江正初,动了动拳头,冷冷地道。 惶惶然跪在地上的江信闻言下意识地愣了愣。 刚刚才缓过一口气的江正初听到谢泽这倒打一耙的话差点儿没气得撅过去,颤颤巍巍地抬手指向谢泽,不知是被打的还是气的,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你疯了!明明是王爷强闯下官的家中,不分青红皂白对下官一阵拳打脚踢…… 就算你是王爷,无缘无故殴打朝廷命官,此事下官一定会禀明陛下,下官倒是要看看,此事究竟是下官之过,还是王爷功高盖主,已经可以完全不把王法放在眼里了!” 谢泽闻言却是冷笑一声,完全没有把江正初的威胁放在眼里,只是信步走上前。 江正初看到谢泽走过来,面皮下意识地一阵抽痛,连忙后退两步,有些紧张地道:“你,你又想干什么?!” 这谢泽是不是疯了?!难道他当真以为自己到了可以无法无天的地步了吗?明日,等明日,他一定要去陛下面前狠狠参他一本。 殴打朝廷命官是重罪,就算是王爷,按照律法也是要被关进刑部审问的。 然而,就在江正初阴狠地瞪着谢泽,心里盘算着等对方落到自己的手里,一定要将今天的仇报回来,就见谢泽漫不经心地凑到江正初的耳边,低声地说了一句话。 江正初肿着一张脸,张大着嘴巴,就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乌鸦,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谢泽,他怎么会知道那件事,不可能的,不…… 谢泽满意地看着江正初闭了嘴,漫不经心地立起身,淡淡地道:“现在来说说你虐待长子的事情吧。” 江正初:“……” “王爷,您误会了。”江星羽一脸懵逼地看着事情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朝着莫名其妙的方向发展,强压下心中的不安,仗着自己在这位向来喜怒不定的贤王爷面前露过脸,凑到谢泽面前小心翼翼地解释: “是江信,江信在书院偷窃,辱没了江家名声,父亲一怒之下才失手伤了他的。” 像他们这样的文官世家,家族子弟偷盗,便是逐出家门都是轻的,江正初现下只是砸破了江信的脑袋,实在称不得什么大事。 江星羽自认是在和谢泽讲道理,然而这位王爷却和传说中的一样,完全不按照常理出牌,直接一脚将江星羽踹得跪到了地上,在对方的惨叫声中镇定自若地道: “若是本王没有记错,你当是江家的第二子,口口声声直呼大哥的名字,语气里无半分尊敬,毫无孝悌之心,简直辱没了江家名声,本王今日便替你父亲教训教训你。” 江正初&江星羽:“……” 到了这会儿,在场的众人谁还不知道谢泽过来是为了给江信撑腰的,那就真的是个傻子了。 只是江正初搞不明白平西将军一家这些年一直都在镇守边关,从来没听说他们和谢泽有什么交情,怎么就能让谢泽今天为了江信出头,甚至还不顾被人弹劾的危险暴打江正初呢? 要知道,这段时间盯着谢泽的人可不少,殴打朝廷命官可不是小事,要是真被人参了,绝对够他吃一壶的。 江正初很想现在就跑去宫门口跪求皇上整治一下这无法无天的恶人,可是谢泽刚刚在他耳边说的话却又让他彻底打消了与谢泽作对的念头。 谢泽可不管江正初这会儿心里在想什么,只是捡起地上的玉佩,随后拉起江信问他:“这是你偷的?” “啊啊!”江信立刻着急地摇头。 谢泽直接点点头,收起玉佩,冷冷地盯着江正初:“看到了吗?玉佩不是江信偷的。” 江正初&众人:“……”??? 谢泽看到江家这些人就生理性厌恶,心中的戾气止不住地往外冒,转而看向江信的时候脸上的阴沉还没来得及散开,只努力克制着道:“我会帮你调查清楚,不会让你再受一点委屈,走吧。” 众人:“……” 还在懵逼状态的江信:“……”去,去哪儿? 在位几十年,谢泽早就我行我素惯了,完全不顾其他人的脸色,拉着江信便径自出了江府。 “……等等!”江星羽第一个反应过来,有些着急地想要上前阻止,却被谢泽的侍卫拦住了去路。 “江大人,江二公子。”焦思聪挡在江星羽面前,一脸笑眯眯地道:“盗窃财物可不是小事,此事事关江大公子的名声,我家王爷又与大公子的母家有旧,今日既然碰上了这个事,自然是不能坐视不理的。 江大人请放心,此事我家王爷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若是当真是大公子所为,那我家王爷绝不会姑息,可若江大公子是被冤枉的,那我家王爷爷定会给江家讨个公道。” 焦思聪敢肯定自家王爷与那位平西将军没什么交情,也不明白自家王爷为什么要救下这江大公子,但是身为属下,他定是要给自家暴脾气的王爷好好儿善后的。 江星羽脸色一变,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见谢泽的侍卫说完了话之后行了一礼就迅速地撤退了,就好像他们只是刚好路过一般。 “……”他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可以把江信那个哑巴彻底赶出书院,就差那么一点,为什么那个废物的运气会那么好!江星羽的脸色青了紫,紫了黑,最后求救般地看向江正初:“爹,现在怎么办?” 江正初这会儿只觉得浑身头疼,又碍于方才谢泽的威慑有火没处发,闻言冷笑着道:“他要查便让他查,等查出来证据确凿,坏的也不过是他的名声罢了。” 与白山书院作对,力保一个小偷,这贤王刚刚打下来的好名声,怕是要毁得差不多了。 至于江家,只要他大义灭亲,将江信逐出家门,不仅不会被牵连,说不定还能从中操作一番,博一个家风清正的好名声。 想到这里,江正初的心里总算是舒坦了一些,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 “嘶——!”只可惜一下子牵扯到了伤口,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大夫啊!”江正初捂着火辣辣疼的脸,冲着身边的下人吼道。 “是是是,小人这就去……” 第3章 脸好臭哦 马车上,江信规规矩矩地跪在谢泽面前,手里还拿着刚刚写好的一张纸,上面的内容是:【江信多谢王爷相助。】 谢泽看着江信恭敬乖顺的模样心中一阵抽痛,毫不客气地抓住对方的胳膊,将人拽起身,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江信,像是要把对方的模样刻进心里,直把人看得打了个哆嗦,才沙哑着声音道:“不必言谢。” 不知道为什么,江信总觉得这位贤王殿下的眼神凶得好像会吃人似的,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刚想继续跪下来,就被谢泽先一步察觉到了,立时凶神恶煞地吼道:“不许跪!” “……”江信被吼得抖了抖身子,茫然无措地缩到角落里,他,他做错什么了吗?这,这王爷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凶啊qaq。 谢泽看到江信躲到离自己最远的地方,心里的怒气更甚:“你在怕我?!” 江信耳朵颤了颤,连忙又跪下来,惶惶不安地低着头,一副请罪的姿态。 他不知是哪里惹恼了这位王爷,但是往日在家中,但凡他惹了父亲不快,父亲都是让他跪着听训的。 谢泽看着江信害怕又恐惧的模样,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睁开眼,冷声冷气地道:“我是说,你在我面前无需多礼,我不喜欢跪来跪去那一套。” 当了那么多年的暴君,在江信死后的那些年里,他早已忘了宽和温厚是什么样的了。 残忍,暴戾,喜怒无常陪着他撑了半辈子,如今回到过去,他很想以最好的面孔,最完美的模样出现在江信面前,很想变回那个让江信一眼心动的人。 可是,只要看到江信有一点点的委屈和不适,看到江信眼里的陌生和害怕,心中的阴霾和戾气就止不住地冒出来,谢泽浑身就越是充斥着煞气和恐怖,江信就越是害怕,如同一个绕不开的循环。 “啪!” 江信缩在角落里,正在担心自己是不是不小心触怒了这位王爷的时候,就看到对方猛地抬起手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 江信:“……”? 谢泽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总算是冷静了一些,怕再把人吓到,极力压低了音量:“你先起来,我不会伤害你,你……” 第4章 谢泽闭了闭眼睛,用沙哑低沉的声音近乎恳求地道:“你别怕我。”别再,离开我…… 不知道为什么,谢泽还是那副凶巴巴的语气,江信却在听到那句“别怕我”的事后,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让王爷很伤心很伤心的事一般。 江信压下了这股奇怪的感觉,大约是这凶巴巴的王爷看着吓人,却到现在都未曾伤害他,到底是微微放下了点心。 江信小小地吸了口气,努力鼓起勇气又拿出纸笔,吭哧吭哧地开始写字向谢泽解释:【我生性胆小,并非害怕王爷,请王爷勿怪。】 写完,江信就小心翼翼地将纸张递到王爷面前,又悄悄地偷看这位先前素未谋面的王爷的反应。 其实还是有一点害怕的啦,不过刚刚是这个王爷救了他,还相信他没有偷窃,他觉得王爷是个好人,应该……不会害他? 谢泽看到江信的字,心情总算是好了一些,接过纸叠好后放进袖口,担心吓到对方没有再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淡淡地道:“我跟朋友学过一些手语,你可直接与我交流,不必写字。” 江信闻言一愣,大概是有些惊讶,差点儿忘了规矩,直接抬起头,用手比划着道:【王爷会手语?】 “嗯。”谢泽点点头,扯了扯僵硬的嘴角,终于勉强挤出了一丝如同木偶被摆弄出的笑意。 “嗝!”不会说话的小哑巴被这诡异的笑容吓得打了个嗝。 谢泽:“……” “嗝!”察觉到谢泽眼里的受伤,江信连忙捂紧嘴巴,憋了好一会儿才把第三个嗝憋了回去,这才小小的松了口气。 他一个哑巴,怎么都没想到会有担心自己不小心发出的声音会伤害到别人的一天…… “我长得很可怕吗?”谢泽黑着脸阴恻恻地开口。 江信紧捂着嘴巴拼命地摇头,可看他那不停发抖的身体,就一点儿说服力都没有了。 谢泽的脸更黑了。 “……”大概是不想这个明明是过来帮自己的黑面神更加不高兴,江信努力控制自己的身体镇定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努力转移话题,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王爷,方才在家中的时候您提到了平西将军,是外公和舅舅托您来看我的吗?】 当然不是,陆老将军虽然很宠爱自己的小女儿,可对这个生下来就是个哑巴,还害得自己的女儿难产而死的小外孙,却是没什么感情,否则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一直不管不问,才让江正初越发的不把江信当回事。 谢泽皱了皱眉,刚想否认,却看到江信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自己,眼里满是期盼和渴望。 谢泽:“……嗯。”没关系,既然江信想要亲人的关系,即便他们不愿意,他也会让他们不得不愿意。 又期待又忐忑的江信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开心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状,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连忙又急吼吼得比划着:【王爷,您能不能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他们?】 刚比划完,好不容易高兴起来的江信又耷拉着耳朵,垂下了脑袋。 他知道自己就是个口不能言的废物,定然是不会有人喜欢的,可是,可是还是难免想要给多年未见的舅舅和外公留下一点好印象,不想让他们误会自己是个小偷。 谢泽看着江信难过的模样,动了动手指,忍不住抬起手放到了江信的脑袋上,想要揉一揉记忆中温软柔顺的头发。 然而江信感觉到脑袋上传来的力度,想起来对方是怎么用这只手将自家父亲揍成猪头的,还以为是自己提的要求惹谢泽不快了,连忙吓得弯腰行礼,急急忙忙地解释: 【我不是想欺骗他们,只是不想他们担心,而且玉佩真的不是我偷的!】 谢泽的手摸了个空,脸色越发的臭,却还是耐着性子对着江信道:“我知道,是江星羽收买了陆无量陷害你,想把你赶出江家。” “……”江信懵了片刻,什么叫江星羽陷害他? “啊啊啊!”江信急得都要说话了,连声带比划地道:【二弟他为什么要陷害我?】 第4章 误会 “他嫉妒你,见不得你好。”提到江星羽,谢泽原本就冷的脸更冰了。 江信:“……” 对江信而言,他和江星羽就是两个极端,他是脚边的尘土,江星羽就是爹书房里名贵的玉瓶,他虽为嫡子,可因为是哑巴,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与封官拜爵无缘,完全危害不到江星羽的地位。 再者,他母亲早逝,在这个家里,就是个没有任何人在意的小透明。 江星羽根本不需要用任何手段,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已经胜过江信无数倍了。 江信觉得这位凶巴巴的王爷是在开玩笑,小小地抬了抬头偷看了对方一眼,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连忙又垂下了脑袋。 开玩笑的王爷也是凶凶的样子,虽然凶,但是个很好的人,还会开玩笑安慰他。 听说这位王爷刚打完仗回来,可能上阵杀敌的武将都是这般不苟言笑的? 谢泽可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江信发了好人卡,也完全不觉得自己是在开玩笑。 在他的心里,他的阿信自然是千好万好,受小人嫉妒陷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幸好,幸好他回来了,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他的阿信。 江信就这么被谢泽一路带回了府上,直到晕乎乎地被谢泽领回自己的寝室,才惊觉自己好像不应该跟着谢泽走的。 他的家在江府。 可若是现在回去,必然要面对盛怒中的父亲,还有等着自己的五十板子…… 江信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 被打板子真的好疼,上一回被父亲发现他闲暇时间做的那些小木雕,斥责他学问不佳偏还不务正业,整日钻营些下九流的东西,便让下人打了他十板子。 只是十板子,他便躺了大半个月,到现在,腿上结痂的伤口还未痊愈,若是再挨五十板子…… 他怕疼,也怕苦,不想挨板子,不想吃药。 可是父亲,不信他。 江信难过地垂下头,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去,也不知道该怎样让父亲相信他。 幸好谢泽不知道江信心中所想,否则若是知道江信一到王府就想着离开,大约会气得掉头再去把江府的老老少少再揍一顿。 没办法,不能伤阿信,便只有伤那些欺负过阿信的人了。 就在江信惶惶不安地打算再次谢过谢泽就离开的时候,谢泽却提前开口了:“你先在这里住下。” 话音刚落,莫说是江信,便是连刚刚跟进屋里来的谢泽的贴身小厮阿福都惊了一跳。 自家王爷夜里突然醒来像失心疯一样跑出去,没多久就带了个长相精致的男子回来,还让他住在自己的寝室里,什么个情况??? 再看看那从进府以来就有些魂不守舍的少年,突然脸色煞白地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谢泽,阿福心里咯噔一声,他家王爷该不会是出去强抢民男了吧? 江信虽是个哑巴,却也并非不经事的少年,尤其是不久前才经历了被陆无量骗的事情,此时更是敏感的时候。 虽然谢泽说是受他的外公所托,可听到对方让自己住在这里,这是谢泽的寝室,他让自己住他的寝室,还能有第二个意思吗? 贤王如今年岁十九,原本今年封王之时当今圣上是打算一并赐婚的,可听闻是贤王自己不愿成婚,直接拒了皇上的好意,因而到现在府中也没有妻妾。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却不愿娶妻,连妾室都未曾听闻,还能是什么原因…… 没等谢泽继续开口,江信便又“唰”得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叩叩”的声音,想恳请王爷高抬贵手,放过自己。 谢泽看到江信原本受伤的额头上再度渗出了血,瞬间就变了脸色:“阿信!” 谢泽死死地扣住江信的肩膀,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中冲着阿福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找大夫!” “是,是,奴才这就去。”阿福被吼得浑身一个激灵,看到自家王爷充血的眼睛,忙不迭地跑出了院子。 【求王爷放我回去。】江信被谢泽扣住,磕不了头,便只能白着一张脸,磕磕绊绊地用手语恳求。 “你要走?!”原本就处在发疯边缘的谢泽听到江信的话瞬间疯了,眼睛充血仿佛被激怒的狮子,抓着江信的手便把人拎起身。 手无寸铁的小哑巴完全不是体力在全盛状态的谢泽的对手,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猫一样踢蹬着被带到了谢泽的床上。 “啊!啊啊啊!” 【不,不要!】 江信拼命地挣扎,又惊又怕地踢蹬抓挠着,本以为被冤枉偷盗,被惩罚打板子已经是今日经历的最可怕的事情,没想到之后还有更可怕的噩梦。 这个传说中冷血暴戾的王爷,假借外公旧识之名,将他带到王府,是想行那龙阳之事吗? 第5章 想到这里,江信的挣扎动作更大了。 直到“嘭!”得一声,谢泽一拳砸断了床边的雕花。 “嗝!” 谢泽强行让自己闭上眼,不要,不要发疯,不能吓到他,不能…… “王爷,这个点医馆都已经关门了,府里还有些金疮药,奴才先拿了过来。”好在方才离开的阿福赶在自家王爷发疯之前又跑了回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生怕哪里又惹得自家王爷生气了。 谢泽紧拧着眉睁开眼,接过药瓶冷冷地对着阿福道:“去端盆热水。” “是,奴才这就去。”阿福弓着身子出去,不敢抬头乱看。 * 温热的毛巾轻柔地擦拭着自己的脸,江信微低着头一动不动,只有在不小心碰到伤口的时候,才会控制不住地颤抖一下。 “疼?”谢泽紧皱着眉,冷冰冰地道。 “……”江信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面对什么,依然低着头一言不发。 好不容易处理好伤口,谢泽让阿福将东西收拾下去,便按着僵硬的江信躺了下来。 江信瞪大眼睛看着谢泽逐渐靠近,心里不由涌出一股悲哀,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是谢泽的对手,也清楚地意识到,无论今天发生什么,也不会有任何人为自己主持公道。 谢泽的脸,谢泽的呼吸,越来越近,近到江信的脸上甚至感受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 他死死地咬着牙,身体紧张到几乎痉挛,然而下一秒,覆在身上的并非是人的体温,而是一条温暖厚实的大棉被。 “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心知是自己今日暴戾的模样把江信吓到了,谢泽努力克制住将人揽进怀里的冲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淡淡地出声。 江信:“?”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要怕我,别怕我,我不会伤你,永远都不会。”谢泽抚摸着江信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着。 江信的心一直提着,也有无数疑惑在脑子里打转,他想问谢泽为什么对他好,想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别有所图。 可是,明明是那么冷冰冰的声音,江信听到耳里,又觉得对方好像用尽了所有的情绪,很努力很努力地在安抚他。 不知道为什么,江信只觉得鼻头酸酸的,看着近在咫尺,却没有任何逾矩动作的人,他有点为之前的自作多情羞愧。 王爷是武将,以前在军营里的时候,跟军中的将士睡在一块儿,想必也是不大讲究的,今日让他睡在屋里,可能也只是性子直率罢了。 是他想多了。 江信有心想用手语和对方道歉,可不知是失血过多太累了,还是今日的被窝太暖,让他一时间放松了心神,就这样在谢泽的安抚中沉沉睡去。 殿下,对不起,是我误会了。 您果然是……好人。 第5章 请旨 清浅有规律的呼吸自下方传来,谢泽知道,他的阿信睡着了。 也只有在江信沉睡的时候,谢泽终于能无所顾忌地贪恋地看着他的爱人,珍而重之又克制地在江信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将江信轻轻地揽在怀里。 只有在这里,只有在江信的身边,疯了几十年的皇帝陛下,终于安下心来,获得了久违的宁静,闭上了疲惫的双眼。 两棵海中的浮木,随波逐流,起起落落,终于又找到了彼此。 * 大约是刚刚重生,阔别多年终于再见到爱人的不真实感,谢泽在夜里频频惊醒,直到看到江信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才复又安静下来。 第二日一早,没等江信醒来,谢泽便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准备去上朝了。 虽说他打了胜仗回来,陛下准他多休息一段时间,不过昨夜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瞒得过去,他必须要给皇帝一个解释,最重要的是,还江信清白。 守夜的阿福看到自家王爷居然特意走到屋外来穿朝服,连忙迎上去帮忙,嘴里不住地心疼着:“王爷,您怎么这就出来了,会着凉的!奴才帮您……” “噤声!”因为看到爱人睡颜心情还算不错的谢泽立时冷下脸,低声呵斥。 阿福瞬间闭嘴,哆嗦害怕地看着谢泽,总觉得自家王爷去了一趟战场之后,更加威严了。 谢泽冷脸穿好了衣服,等到走远了一些才冷声叮嘱阿福:“莫吵到他,去把回春堂的大夫请过来候着,还有,厨房的早膳也热着,等他醒来就端过去。 书院的事让他不用担心,我会替他做主。” “是。”这话一出,阿福自是明白了,屋里那位公子的地位,想到自家王爷连穿个衣服都要出来怕吵着对方,阿福心里咋舌,面上却是恭恭敬敬地道:“奴才定会好生伺候那位公子。” 说到这里,阿福又多嘴问了一句:“不知公子的房间,王爷打算安排在哪一处?” 大沥朝男风盛行,先帝在时后宫便收了几位颇为得宠的男妃,底下人自然有样学样,尤其是世家大族,在家中豢养男宠的更是不在少数。 那位小公子昨夜被自家王爷领回家中,又在王爷的寝室住了一夜,自是要有一个去处的。 自家王爷向来对儿女之事不感兴趣,后院至今空置,而今终于要住进来一个小主子了,看上去还颇为得宠,他们自然是要小心伺候着的。 然而令阿福没想到的事,他体贴的问询并没有得到自家王爷的赞赏,反而只得到了谢泽一记阴恻恻的,仿佛要杀人一般的目光。 谢泽的脸上满是阴霾,通身都是煞气,阴冷地看着阿福:“他的房间不在后院。” 阿福一个激灵,连忙跪下来告饶:“是,是!奴才妄自揣测王爷心思,求王爷开罪!” “以后他便是你的第二个主子。” “是,是!奴才知道了,奴才定会将小公子伺候得妥帖,不敢有丝毫懈怠。”阿福心里一惊,面上却是磕着头急忙忙地回复。 谢泽交代完,又看了眼寝室的方向,这才快步离开了王府。 早点儿把事情解决了,才能早点儿回来,陪着阿信。 * 上京城里没有秘密,正如谢泽所料,他昨晚硬闯刑部侍郎府邸,大闹江府还伤了江正初的事情很快便传了出去。 朝中正愁抓不到谢泽把柄的那些个文臣顿时就像是嗅到了腥味的苍蝇一样闻风而动,连夜写下奏折,只等着第二日上朝的时候狠狠地批上谢泽一笔。 谢泽身份敏感,而今偏又立下大功,一时间风头无两,想必便是向来对他宽待的陛下,也是想找个机会借机敲打一番的。 这样一个能既能在陛下面前卖好,又能彰显自己不畏强权,耿直进谏的名声的好机会,朝中所谓的清流一派,自是不会错过。 “陛下,贤王居高自傲,于夜间强闯刑部侍郎江大人府邸,并无故打伤江大人,其言行已经违反了大沥的律法,身为王爷当罪加一等,请陛下降罪!” “陛下,臣附议!” 领头的魏大学士是当今圣上最得宠的妃子,兰贵妃的母家,他一开口,臣子们就像是接到了某个信号一般,立时纷纷附议。 皇帝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看不清神色,等到下面已经跪了大半的臣子,又见谢泽站在一边,神色冰冷却无任何异色,这才老神在在地道:“来人,派人去江府问问,诸卿所言是否属实。” “是。” 江正初昨晚被谢泽揍成了猪头,今日自然是只能称病告假了,因而这会儿并不在臣子之列。 就算这会儿差人去问,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回来。 因而,皇帝只吩咐了一番,便看向今日被状告的罪魁祸首:“景容,对于此事,你可还有话要说?” 谢泽,字景容,乃是当今圣上亲赐的表字。 谢泽微微鞠了鞠躬,淡定自若:“回陛下,臣昨夜的确是去了江大人府邸,不过所谓的殴打江大人纯属谣言,诸位大人不过道听途说,倒是深信不疑,还特意拿到朝堂上来说,倒是有趣得紧。” “荒唐!”谢泽话音刚落,刚刚带头的几个大臣立时沉不住气了,直接对着谢泽怒目而视:“王爷昨夜大闹江府的动静那么大,那江大人的惨叫声大得甚至连隔壁的两户大人都能听见,难道还是他们听错了不成?!” 话音刚落,像是为了响应他们的话一般,和江正初比邻而居的两位老臣皆走出了队列,对着皇帝恭敬地道:“陛下,虽是无心,但微臣是亲耳听到江大人被打的惨叫不已,其中还听到有人喊了‘王爷’二字,此事千真万确,微臣不敢隐瞒。 那江大人的声音实在是惨烈不已,微臣担心闹出人命,后来还特意出门看了看,便看到王爷一脸凶煞地抓着一人从江家离开。 王爷走后,江家更是哭声震天,下人急忙出门去寻了大夫。 微臣原还想前去探望,不过江大人大约是伤得太重,已经闭门歇下了。” 说着,那位老大臣跪下行大礼,声泪俱下地道:“陛下,微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请陛下为江大人主持公道啊陛下!” 第6章 “本王竟是不知,梁大人与江大人的交情那么好,江大人受伤,梁大人哭得倒像是死了爹一样。”谢泽冷笑一声,凉凉地打断了老大臣的情感宣泄。 “你!”那老大人被连和泰噎了一下,正要解释自己不过是出于同朝为官的情谊,不想江大人受此大辱,就见谢泽已经径自略过了他,对着皇帝拱了拱手,道: “陛下,臣只是回府之时恰巧路过江家,顺道去江家喝口茶歇歇脚,不料却碰上江大人正在审问其嫡长子江信偷盗同窗财物一事。 江大人偏听偏信,枉顾其子的辩解就要动用私刑,臣觉得此事疑点重重,便开口阻止了江大人,双方争执了一番,没想到却引发了诸位大人的猜疑,还请陛下明察。” 众大臣:“……”神特么争执了一番,你的争执就是往别人脸上糊吗? 可没等众人对谢泽这副不要脸的发言提出异议,就听见皇帝有些疑惑地开口:“江家的嫡长子?可是那个口不能言的孩子?” 皇帝陛下虽然对自己大臣家中的子女不感兴趣,不过江家那位出了名的哑巴,他还是听说过的。 “回陛下,正是。”谢泽微微行了行礼,义正言辞地道:“且不说江正初身为刑部侍郎,事情没调查清楚之前便动用私刑于理不合。 便说此事涉及白山书院,书院乃学子读书求学之地,如今出了偷盗一事,更当调查清楚,公示京城,以免让书院及学子们的名声受损。” 皇帝闻言点了点头,淡淡地道:“书院内行窃乃是大事,的确不应该未曾调查就草草结案,既如此,此事便交由谢泽调查,梁毅和从旁辅佐,三日之内破案,尔等可有异议?” “臣遵旨。” “……微臣遵旨。”还跪在地上的梁毅和万万没想到事情突然成了这么个发展,这事儿不管怎么说也是谢泽在江家闹事,皇上不借机发落谢泽也就罢了,怎么还让他成了谢泽的下属,去助谢泽查案呢? 皇帝点了点头,随后又笑看着梁毅和道:“梁卿正好也可去求证一番景容所言是否属实,若他有欺君瞒上之嫌,朕绝不姑息。” “……”梁毅和纵使心中有万般不愿,也只得恭敬地回道:“请陛下放心,微臣定会协助王爷将此事调查清楚,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行了,今日诸卿若无其他事,那便退朝吧。”说着,皇帝依便摆了摆手,起身离开了龙椅。 等皇帝离开,梁毅和这才扶着膝盖有些艰难地起身,看向一旁阴恻恻的谢泽,想到两人未来三天还要合作,正想说几句场面话,就见对方看都没看他一眼,便甩袖离开了。 梁毅和:“……” 简,简直是无礼至极!这般目中无人,他就不信皇上还能继续容忍对方,他看他还能笑到何时! * 谢泽出了朝堂,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府,而是直接转道去了御书房。 有些事糊弄一下大臣可以,对待他的皇叔,还是需要解释一下的。 康元帝谢弘益,大沥朝史上唯一一个以仁爱著称的皇帝,是一个真正的老好人。 并非像众人想的那样,因为谢泽立功归来,军权在握便对他生了忌惮之心,相反,对于自己同胞兄长唯一的孩子,他是真心将谢泽当成自己的孩子的。 然而,也正因为他的仁慈和软弱,助长了皇后和贤妃母家的气焰,外戚势大,这些年来,朝堂之上也越来越不平静了。 “阿泽,来了。”康元帝看到谢泽过来,疲惫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朝谢泽招了招手:“过来坐吧,不必多礼了。” “多谢陛下。”谢泽脚步顿了顿,微微朝康元帝行了一礼,便顺势坐到了一边。 “今日正好无事,等会儿陪朕用了午膳再回去吧,咱们叔侄也好久没有一起用膳了。”康元帝笑了笑道,自从外戚的权力越来越大,几个皇子的年龄渐长,他也越发不愿意往后宫跑了。 然而谢泽却没有给他这个面子,直接便拒绝道:“今日臣府中还有人等着臣,请陛下见谅。” “哦?有人等你?你这不通情爱的榆木疙瘩终于开窍了,往府上纳人了?”这一说倒是引起了康元帝的兴趣,有些好奇地看向谢泽。 要知道,娶妻之事他已经和这臭小子提了好几次了,谢泽是他兄长唯一的孩子,他自然是想让谢泽早日成亲生子的。 偏偏谢泽这小子总是以各种借口推拒,后来更是直接跑到战场上去了,这事儿便一直耽搁到了现在,没想到这会儿竟是让他主动提起了。 谢泽顿了顿,摇了摇头道:“是江信在府上做客。” 虽然很想承认阿信就是他认定的伴侣,可是还不可以,现在还不是时候…… “江信?”康元帝皱了皱眉,有些诧异:“你与他是旧识?” 如若不是,他实在想不通自家侄儿这么冷情又怕麻烦的人为什么会特意跑到江府大闹一场,今日更是在朝堂上恳请他彻查此案。 只是,那江信是个哑巴,听闻平日里连门都很少出,这样两个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人是怎么认识的? “有过几面之缘。”谢泽没有细说,只道:“臣只是见他在府中孤苦无依,有些物伤其类罢了。 臣年少失怙尚有皇叔庇佑,可江信身在江府,虽有生父,却无人护持,甚至因口疾连为自己辩白都做不到,臣想帮他。” 康元帝愣了愣,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谢泽如此情感外露,听他提起皇兄早逝的事,心下感伤,一时间倒是理解地点了点头:“倒也是个可怜孩子,若是偷盗之事确定与他无关,朕定会替他主持公道。” “此事定不是他做的。”谢泽想都没想便回道,随后站起身对着康元帝行礼:“臣此来是想求陛下一道旨,待此事事了,请陛下让江信做臣的伴读。” 第6章 哑巴 空气陷入沉默。 过了良久,康元帝才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家侄子道:“惜时在尚书房读书的时候,是你自己说不要伴读的,如今你都成年分府了,怎的还想着要伴读了?” 想当年,康元帝让谢泽和自己的儿子一块儿读书时,也是费了心想给他找两个伴读陪着的,但是这小子脾气古怪又固执,挑了许久也没挑中一个。 再加上他只是皇帝的侄子,并非亲子,纵使皇帝再喜爱他,谁都知道他定是与那个位置无缘的,既然如此,又有谁会愿意放着将来有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不去巴结,反而跑来伺候他一个被皇帝硬拉去凑数的呢? 年幼的谢泽心高气傲,自是看不上那些心不甘情不愿伺候他的小萝卜头,当即便给拒绝了。 谁曾想,如今他都从尚书房毕业了,居然又跑回来巴巴地让康元帝赐他一个伴读了,这不是胡闹嘛这? 然而谢泽向来离经叛道惯了,并不觉得哪里有问题,只冷冷地道:“陛下知道臣脾气古怪,私底下也没有谈得来的友人,坊间多传闻臣残暴嗜血,克父克母,乃天煞孤星。” “一派胡言!”谢泽命犯孤煞的传言便是钦天监批出去的,为此,向来宽和的康元帝难得大发雷霆,撸了监正的帽子,这些年,他最是听不得的就是这种话。 谢泽闻言一顿,随即又冷淡地道:“坊间传言或许当不得真,不过臣性子不讨喜却是真的,难得遇到一个能说的上话的,臣并无别的想法,只是想护持一二。” 江信不得父亲喜爱,后院又是由继母做主,就算书院偷盗一事真相大白,他在江府的日子也只会更不好过。 唯一的办法,就是给江信一个靠山,让江府的人不能动他,也不敢动他。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众所周知,皇子伴读与其主子一体,若是江信成了谢泽的伴读,那晚上议事来不及回去,宿在王府就是名正言顺的事情了。 左不过那个乌烟瘴气的江府,对阿信来说也没什么好回去的。虽然现在和江信还什么关系都没有的谢泽理直气壮地替对方做下了决定。 谢泽做事随性,可康元帝却不能顺着他的意胡来。 且不说那江信偷盗一事还未查清楚,只说他是个哑巴,就没有资格成为皇家伴读。 谢泽知道康元帝的顾虑,当即便道:“臣知道陛下的顾虑,但陛下给臣的宽待已经太多了。” 这话一出,康元帝便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原本谢泽根本不必牵扯进皇位的纠纷中,可因自己对谢泽的态度,如今皇后和兰妃已经开始忌惮谢泽,若是自己再给谢泽增添皇子才能有的人手,势必会更加引起后宫的警惕。 康元帝自出生起上头便有个极为优秀的同胞兄长,又因皇兄和母后一直将他护得极好,因而他从来也不用操心争权夺利之事,年轻时最大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云游四海,看遍大沥朝的大好山河,只可惜…… 因此,他从来不觉得这样一个令夫妻反目,父子成仇的位置,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第7章 只是他不觉得这个位置好,并不代表别人也这么觉得,尤其是他的枕边人…… 想到这里,康元帝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道:“你甚少向朕讨要过什么,若是案子查清后,那江信的确无辜,朕便允了你。” “多谢陛下。” * 江信这一觉睡得很沉,或许是昨日太累了,也或许是盖在身上的被子太过暖和,一直到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这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江信睁开眼睛,看到有些陌生的床顶,反应了一会儿,这才“腾!”得从床上弹起身。 他,他昨晚居然在那个王爷的寝室里睡着了!昨晚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怎么完全不记得了!对了,他睡在这里,那王爷睡在哪儿了? 江信下意识地看了看衣服,妥妥帖帖地穿着,身上无任何不适,随即又有些羞愧地蜷了蜷自己的十个脚指头。 他在想什么?!王爷明明是见他可怜想要帮他,他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就在江信脑子里晕头转向胡思乱想的时候,房门从外面打开,阿福轻手轻脚地从外面走进来,见江信已经醒了,小小地松了口气,恭敬地行礼: “公子终于醒了,王爷吩咐奴才请了大夫过来为您诊治,奴才这就将人请过来。” 倒不是阿福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自作主张过来打扰自家王爷心尖上的人,实在是这屋里这么久没动静,他想着这公子昨晚还受了伤,该不会出了什么事,这才小心翼翼地开了门。 好在对方看着还算清醒,当是无碍了。 江信听到阿福的话又是一阵内疚,王爷虽是个煞面神,可内里实在是个好心肠的人,还特意帮他请了大夫。 没等江信想要比划着询问阿福王爷去了哪里,就见阿福又低着头匆匆地走了出去。 无法,江信只好先急忙忙地将衣服穿好,走出了屋子,总不能叫大夫看见他宿在了王爷的寝室,会伤了王爷的名声。 于是,等谢泽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自己心尖上的人正坐在前院花园的亭子里,由着大夫把脉,桌上正摆着易消化的一些早膳。 谢泽皱了皱眉,直接将自己的朝服脱下来披到了江信身上,还扫了眼阿福冷冷地道:“怎么不在屋里?” 江信年少时在江府受了不少磋磨,后来被赶出家门更是吃了不少苦,上辈子被他接进府里的时候身子早就已经垮了,一点凉风都受不得,这一世,他定要好好养着他,定不会能再让阿信落下一点病根。 然而谢泽轻飘飘的一个举动,却是又把江信和阿福两人吓得当场跪了下来。 阿福是担心自家主子怪罪自己没有照顾好江信,连忙解释是公子想出来透透气,他实在是劝不动。 话说回来,在江信刚出门和他交流的时候,他也是吓了一跳,谁想到自家王爷带回来的这个看着就弱不禁风的少年居然是个哑巴,不过他也不敢多嘴,只好生地在旁边伺候着。 至于江信,一则是被谢泽给他披衣服的举动吓得不轻,二则披的这件衣服还是官袍,他就更受不起了,连忙将身上的外袍拿起来恭敬地递给谢泽,紧张地比划着:【谢王爷关心,在下不冷。】 “啊!” 谢泽:“……” 谢泽看着江信跪在地上的样子有些刺眼,不过经过一个晚上的沉淀,他也总算能冷静几分,尤其不想在阿信的面前表现的像个疯子一样,便一声不吭地把人从地上扶起来,没好气地道:“说了不许跪,地上凉,坐着!” 阿福:“……” 【多谢王爷!】江信连忙比划着,乖乖地坐到了原来的位置上,生怕自己给对方添乱。 “……”听到江信客气的话,谢泽更不高兴了,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冰着一张脸看向一旁的许大夫:“他怎么样,有没有事?” 许大夫被谢泽瞪得一个激灵,连忙起身行礼: “回殿下,这位公子额头上只是皮外伤,且昨日用了上好的伤药,并无大碍,小人已经开了两副药,只需按时服用,应无大碍,只是……” 谢泽皱了皱眉:“只是什么?” “只是公子的口疾……”许大夫既然是被谢泽叫过来给江信看病的,自然不可能只看了个伤口了事,在发现江信不能说话后就仔细检查了江信的喉咙,发现江信嗓子并未有受损的情况。 且江信能发出声音,只是不能言语,许大夫从医多年,也见过几例患有口疾的病患。 不过这些病患,要么就是嗓子受损,无法发声,要么就是天生失聪,无法接受外界的声音,自然也就学不会说话。 而江信的症状,很显然和这两者都不符合。 许大夫不知道这位公子和王爷是什么关系,不过见王爷对他这么关心,最终仔细斟酌了一番措辞才看向江信问道: “请恕小人直言,这位公子可是幼时曾经遭受过一些变故,以至于精神上受到了刺激,这才导致了不能言语。” 江信闻言一愣,随即便摇了摇头。 他自记事起就不能说话,虽然下人多有苛待,不过他有奶娘护着,倒也平平安安地长大了,除了偶尔被弟弟刁难,父亲斥责,并没有出过什么大事。 他长大后也曾私底下偷偷去过医馆看病,医馆的大夫也曾同许大夫一样问过他同样的问题,待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后,都是遗憾地摇头表示无法恢复。 因而,在听到许大夫的问询时,江信其实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是还是有些失落地垂下了头。 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像正常人一样,开口欢笑,与友人谈天论地,让父亲不要每次看到他的时候都心生厌烦…… 谢泽见江信的脑袋耷拉下来,立时阴恻恻地瞪向许大夫,这老匹夫,谁让他提口疾的事了?! 第7章 保护 许大夫站在一旁,感受着那如芒刺背的目光,只觉得自个儿脖子上的脑袋摇摇欲坠,抖了抖身子连忙补救道: “咳,虽,虽不清楚这位公子不能言语的起因,不过小人观公子的喉咙并没有问题,若是有心治疗的话,当有恢复的可能。” 话音刚落,不止是江信,便是连谢泽都立刻看向许大夫,急急地逼问:“此话当真?” “只是有可能……”许大夫被谢泽逼人的目光看着,小心翼翼地道:“公,公子的年岁还小,若是从现在开始有人有耐心地与公子多多交流,在交流之时公子可多多揣摩旁人的发声状态,或可试一试。” 只不过,江信到底已经过了稚龄期,这么多年一直未曾开口说话,想要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准,需要极大的毅力与恒心,更需要那个从旁协助的人有足够的耐心,能一字一句地教导他,让他模仿,这样才有恢复的机会。 这两个条件,无论缺了哪一个,都很难成功。 不过这最后一点,许大夫用余光瞅了瞅像疯狗一样的谢泽,心道自己还是不要说出来扫兴了,否则自己就不是扫的别人的兴,而是自己的墓了。 倒是谢泽,在听到阿信的哑疾有的治之后,看这许大夫的眼神总算是好了一点,拉着江信细细地询问了治疗方案之后,这才让阿福将大夫好生送了出去。 其实上辈子,他也曾经请过大夫给阿信看过,可他遇到阿信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而且那时的阿信经历了太多变故,哑疾的情况比这时候还要严重,嗓子根本发不出丝毫声音。 因而,那时候的大夫甚至是宫里的御医都判定江信不可能再开口说话了。 而这一次,他提前了几年认识阿信,结果自然也就不同了。 江信也有些激动,可转念一想许大夫的话,需要有一个人能够时刻陪在他身边,有无限的耐心教他说话和发音,激动的情绪就微微冷却下来。 无论在江府,还是在书院,没有人有耐心陪他多说说话,每次只要看到他慢吞吞地拿出本子写字,或是磕磕绊绊地用手语比划,那些人总会不耐烦地打断他,然后说完自己的事情便转身离开,不再给他回复的机会。 他没有可以一直说话,一直学习的人。 温热的大手抚上柔软的发丝,江信听到来自头顶上方,熟悉的冷冰冰的声音:“以后我陪你练习。” 江信神色一愣,下意识抬起头,怔怔地看向面前的人。 还是那副凶巴巴令人害怕的模样,语气听着还是有些渗人,可是,江信突然就不是那么害怕了,只觉得鼻头酸酸,眼眶热热的,有些委屈地比划着:【多谢王爷,还是不麻烦您了。】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麻烦。 【我再想想办法找别人帮忙。】 我真的,很想您能帮我…… 这个时候,江信还挺庆幸自己是个哑巴,这样就能把自己那么渴望的心里话一字不落地藏在心里。 王爷和他不过是一面之缘,已经帮了他那么多那么多,王爷这么好的人,自己不能再因为他的好,继续得寸进尺了,这样就太不像话了。 第8章 然而,兀自低头失落的江信没有看到,就在他刚刚拒绝了谢泽的帮助之后,谢泽的脸瞬间就变成了一个冰块,冷飕飕地硬是挤出几个字:“你,想,找谁,帮忙?” 上辈子和江信在一起的时候,江信很少提起他以前的事情,谢泽也并未怎么过问。 现在想来,就算江信在江府不受待见,可在他过去的这段时光里,是不是也曾有过真心交好过的朋友?甚至是,情窦初开的对象? 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谢泽就没办法再让自己冷静下来,一把抓住江信的手腕,另一只手强迫江信抬起头,咬牙切齿地道: “我已经请求皇上让你做我的伴读,日后你每天至少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必须和我待在一起为我做事,就算你想找旁人,他们也没机会和你朝夕相处。 只有本王,是陪你练习的最佳人选,你只能选我!” “……”啊? 江信被谢泽的一番话给说的愣住了,总觉得王爷这阴阳怪气的口吻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怎么说的好像他是个挑三拣四,朝秦暮楚的负心人似的? 不对,这不是重点! 【陛,陛下让我做王爷的伴读?!】江信一脸震惊地对着谢泽比划,这怎么可能! “你,不愿意?”谢泽这会儿已经钻进了牛角尖里,满心里都想着江信想和谁一块儿练习,极力隐忍着怒火和痛苦,死死地盯着江信。 你就这么害怕我,不想同我一起吗? “……”江信虽是被谢泽像是要吃人的目光吓得哆嗦,却还是连忙摇了摇头,焦急地解释:【不是的!只是我是个哑巴,如何能做王爷的伴读呢?】 伴读伴读,首先要能读才能伴,他连话都说不了,用他父亲的话来说就是一个废人,别说是伴读了,就是王爷身边一个传话的小厮都做不了。 “本王说你能做,你就能做。”谢泽不想再从江信的嘴里听到任何拒绝的话,直接拉着江信的手,一边让下人去准备马车,一边对着江信道:“走吧。” 【……去,去哪儿?】江信一脸懵逼地被谢泽拉上了马车,时间仿佛又回到了昨晚,他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地被谢泽带回王府的…… * 等到江信重新回过神的时候,谢泽的马车已经停在了白山书院的门口。 看到大门口的匾额,江信愣了愣神,昨日被夫子赶出山门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因为惦记着要把玉佩还给陆无量的事情,他昨日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学,拿着玉佩想去同陆无量说清楚,谁知夫子就带着一群人急忙忙地走了过来。 没等他弄明白夫子的来意,一群人就将他擒住,从他身上搜出了陆无量送他的玉佩。 之后,便是夫子怒斥他品行不端,偷盗同窗财物,连辩白的机会都没给便将他赶出了山门。 是了,他是哑巴,又有谁有耐心愿意听一个哑巴去解释呢? 江信抿了抿唇,垂下眼帘,恰在这时,却听到谢泽冷淡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书院盗窃案陛下已经交由我处理,不要害怕,你只要将来龙去脉全都告诉我就行,或者写下来,其他的交给我。” 江信蓦的抬起头,眼睛里像是淬了星光一般看着谢泽,随后又急吼吼地掏出纸笔,认认真真地将昨天写给父亲的辩白信重新写了一遍,然后又双手递给谢泽,眼巴巴地看着他。 谢泽从江信手里接过信,没有像江星羽那般肆意嘲弄和侮辱,也没有像江正初一般直接漠视,而是认认真真地看完了纸上写的内容,并且将纸张小心地折起来放进袖子里,这才安抚似的揉了揉江信的头发道: “这种只听信一面之词便妄下定论的书院不去也罢,我先陪你去收拾东西,然后一起去找院长,将事情彻底查清楚。” 江信闻言愣了愣,正想用手比划,就听到马车外传来一道扫兴的声音:“殿下终于来了,下官还以为殿下忙得都快忘了三日之期的事情了。” 谢泽皱了皱眉,跳下马车冷脸看着走过来的人,没好气地道:“怎么梁大人也来了?” 梁毅和朝谢泽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道:“下官奉陛下之命协助殿下调查书院偷窃一案,自是想尽早破案,一刻也不敢懈怠。” “梁大人鞠躬尽瘁,为君分忧,本王佩服。”谢泽盯着梁毅和阴恻恻地道。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殿下谬赞。”梁毅和被谢泽看的发毛,可一想到被这人在朝堂上丝毫不给他这个老臣面子的疯癫模样,心里的怒火就压下了惧怕,阴阳怪气地对着谢泽道。 这时候,江信听着声音也从一旁下车了,听到梁毅和就是奉命调查自己案子的另一个官员,连忙向对方弯腰行礼。 只可惜梁毅和看着没谢泽凶煞,恰恰相反,却一点儿也没有谢泽那般好说话,在得知这个跟着谢泽一块儿过来的少年就是盗窃一案的嫌疑人江信之时,当即冷着一张脸义正言辞地对着谢泽道: “王爷,恕下官直言,您是盗窃一案的主审官,事情还未调查清楚之前就与此案的嫌疑人走的这么近,难免让人怀疑有失公允之嫌。” 话音刚落,梁毅和知道这疯子疯起来能把人气到半死,这次倒是学聪明了,没等谢泽开口就迅速地补充道:“以下官之见,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您应该和这位……江公子保持距离。 就算要传唤江公子了解情况,也当是在公堂之上对质,而非私下联系。” 说完,梁毅和又转而看向江信,毫不客气地道:“想必江大公子也不希望自己在小偷的基础上,再被人加上一个仗势欺人的头衔吧?” 谢泽瞬间拉下了脸,若是在前世,敢这么和他说话的,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老匹夫,你敢……” 没等谢泽一脚把年过半百的梁毅和彻底踹进土里,就被眼疾手快的江信给拉住了。 【殿下不要生气,梁大人所言不无道理,而且我正好也要回书院收拾东西,殿下要去查案,就不与殿下同路了。】江信磕磕绊绊地比划着,弯了弯眼睛努力地想要安抚盛怒中的谢泽: 【我等着殿下查清真相,还我清白。】 蓦的,谢泽便冷静了下来,脸色也瞬间由因转晴,看着江信信任和期待的目光,强压下心里的不舍,这才不情不愿地道:“让阿福陪着你,别怕,有我在。” 【我知道的,我相信殿下。】江信弯着眼睛点点头,随后便乖巧地带着阿福进了书院。 梁毅和冷眼看着两人的互动也没说什么,只甩了甩袖子,面无表情地对着谢泽道:“未知殿下打算如此审理此案? 以下官拙见,白山书院声明显赫,每年有不少举子皆出自与此,此事累及书院名声,我等还是先行拜见院长,与院长商议之后私底下调查此事,不要闹大,以免……” “白山书院是天下学子仰慕之地,出了此等败德之事,自当上告公堂,开堂审问,公告整个上京,揪出败坏书院名声的毒瘤,严惩不贷,以证效尤!” “……哈?!”梁毅和原还想着这事儿到底不光彩,既然王爷和江信是旧识,白山书院也不想闹大,那么私下审理便是最好的,他这么提出来也算是给了王爷一个台阶,向书院卖了一个好。 谁知这疯王爷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不仅没有顺着他的台阶下来,反而还跟颠了似的突然要开衙听审。 且不说这事儿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难道谢泽就真的能保证江信一定是被冤枉的吗?就算他能保证江信的人品,他就真的能保证自己可以还原事情的清白,证明江信的无辜吗? 不是梁毅和小瞧谢泽,自从被任命协助调查书院偷盗一案后,他就立刻命人去了解了一番事情经过。江信的同窗陆无量丢失了玉佩,在江信的身上被发现,随后书院便以偷窃的罪名将江信逐出了学院。 虽然书院定罪的过程有些草率,可人证物证俱在,书院这么做也挑不出太大的错处。 这么看来,这不过是个再简单不过的案子,可也正因为简单,能从中找出的疑点就越少。 尤其是,那位江大公子平时的人缘可不太好,若是传唤人证,估计也没什么人会替他说话,到最后,难堪的也只会是江大公子本人罢了。 这位贤王殿下是战场上待久了,该不会以为审理一个案件也和他打仗一般,只要拳头够硬就行吧? 想到这里,梁毅和也不再多劝,只冷笑一声道:“此案王爷是主审,下官只是协助调查,既然王爷打算开衙听审,下官自然没有意见。” 总归这事儿办好了办坏了,会不会因此得罪了白山书院一众学子,那都是谢泽的事儿,和他梁毅和没什么关系。 第8章 陆无量 白山书院是上京城里名气最盛的书院,院长杨付梓曾任先皇的太傅,自先皇去世后,便自请卸任,后被白山书院请去做了院长。 这些年,入朝为官的进士多出自白山书院,且不提远的,只近十年内,就出过三位状元。 第9章 因此,上京城内但凡是有心科举的家庭,无一不想将自家的孩子送进白山书院。 书院主要分三个年级,分别为童生班,秀才班,举子班。 其中又以举子班最受人追捧,无他,举子班每年都有院长及其他几位德高望重的夫子一同押题,押中的概率极大,可以说,若是进了举子班,就等于是半只脚踏进了官场。 当然,与之相对的,能够靠近这白山书院举子班的,本身也并非寻常人物。 首先这第一点,必须是各地乡试中名列前茅的,才有资格叩开书院的大门;其次,还必须有有身份之人的推荐,最后,经由书院先生的考核,方能进入这仅仅数十人的举子班。 至于秀才班和童生班,若非特别优秀出众的学生,那就只能是王公贵族,朝中大臣的孩子才有机会入读的了。 而且,和举子班免束脩和学杂费用不同,秀才班和童生班的束脩费就有些贵了,普通的寒门子弟,那是想都不要想的。 而今,江府的三个孩子,江星羽于去年刚刚考上院试,如今在秀才班就读。 江良才和江信仍是童生,就读于童生班。 因着各自背后的家世和背景,虽只是一个小小的童生班,却已然形成了各自的团体。 比如王公贵族们聚在一块儿的世家子弟,还有家风严谨的清流一派的儿子,江良才便是自诩清流一派出身的立志要通过科举入仕的江家子弟。 而在这其中,唯有两个人的位置尤其尴尬。 江信自不必说,他是个哑巴,便是江家的嫡长子,也没人看得上他,平日在书院里别说是同窗,便是上课的夫子也基本上只当看不到他。 一个哑巴,纵使学问再出色有什么用?又不能入朝为官,更何况这江信的学问也就平平,这样一个哑巴,平白占了书院的一个名额,夫子是怎么看他怎么不喜的。 而另一个人,便是此次盗窃案的“受害者”,陆无量了。 陆无量原也算的上是官家子弟,父亲寒门出身,考了许年多才考中进士,入了二甲,被江南布业大商钱老爷榜下捉婿。 一朝登入庙堂,又有如花美眷在旁,可谓是春风得意,此生无憾了。 可大约是太过得意了,待他入了礼部任职,又将家中妻子接回京城,由岳家出资将他儿子送入白山书院,一切准备妥当,抬着钱家女儿入门做平妻当天,竟是一个激动,死了。 死在了他最快意人生的一天。 钱家女儿才刚入门,这丈夫就死了,她自然不可能为着这不相干的女人和孩子花费心思和钱财,直接便又带着自己的嫁妆回了娘家。 陆无量和母亲一块儿将父亲灵柩带回老家守了三年孝,受够了老家里那些整日里攀上来只想着要好处的亲戚,催着母亲便回了京,想要继续在白山书院读书。 好在钱家人还算厚道,没有把当年出了银子购下的宅子也收回去,可也只剩下一个宅子了。 因着才入朝为官没几天,又没什么功绩,这陆大人也没什么特别交好的朋友,因而自然也不会有人还记得帮扶一下这对可怜的母子。 虽然书院并没有抹了陆无量读书的名额,可昂贵的束脩费用还是要付的。 为了供儿子继续读书,他母亲将当年相公考中进士后得到的那些赏赐全拿了出来,好不容易凑够了钱将儿子送了进去,又过上了和以前供丈夫读书时一样的生活,拼命地做秀活儿来补贴家用。 只是地点从老家的县城,换成了京城。可京城里的绣庄何其挑剔,她在县城里还算得上出挑的绣工放到这里来就不值一提了,能拿到的工钱也并没有想象中的多。 母子两个在这举目无亲的京城里,只守着一座大宅子,孩子还要读书,可想而知生活过得有多窘迫了。 别说是那些世家公子,便是清流一派的子弟,也看不上陆无量这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 明明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丝毫不体恤母亲的辛劳,非要留在书院里,实在是没什么出息。 就这样,江家的哑巴江信,和一穷二白的官家子弟陆无量,就这么有意无意地被众人给孤立了。 江信倒是还好,反正在江家的时候,他过的也是这样没人搭理的日子,都已经习惯了。 可对陆无量而言,这样的孤立就有些让人受不了了。 可他不想离开,已经读过整个大沥朝最好的书院,如何能再忍受回到那粗野之地找个不知名的书院就读呢。 既然如此,便是不能忍也只能忍下了。 陆无量努力装作自己不在乎,努力地读书学习,希望能靠自己的实力,得到夫子的夸赞,靠自己的实力像他的父亲一样,入朝为官。 可再怎么努力,书院的束脩还是要交的,他的学问并没有好到足以让夫子免去他的束脩。 家中还有多少银钱,他心里是有数的,明年的束脩费用,他母亲也是真的交不起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江信进入了他的视线。 他守孝三年回来,以前的同窗早就换了一批,不过江信的名号,江家那位哑巴大公子,他在离京前也曾听过。 说来上天也真是不公平,明明他才学能力这般出众,却即将就要因为贫穷而失去读书的机会;而江信,明明是个连话都说不了的废物,却偏偏能在全国最好的学院里读书。 读书……真是可笑,他读的了吗? 陆无量心里鄙夷,愤懑,埋怨,也因此,开始逐渐关注这个仿若透明人一般的同窗。 关注的时间越久,陆无量就发现,这个人和自己一样,也被众人排斥在了圈子之外,孤零零的一个。 不知不觉间,陆无量在嫉恨江信的同时,又对他生出了一丝不一样的感觉。 他开始接近江信,开始通过夫子在课堂上讲的知识和江信交流。 一开始,江信对他的接近有些警惕和疑惑,可他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孤独寂寞,也渴望能和其他人一样,又可以交心的朋友。 渐渐的,江信对他卸下了防备。 他发现对方的偏科有些严重,明明是最难的算术学得很扎实,可最容易的政论和诗词,尤其是诗词,江信所作的诗词就像是不开窍一般,实在是让人一言难尽。 不过这正好,他的诗词可是连夫子都会表扬的地步。这样,他就可以借此为理由,与江信互相补习,一同进步了。 江信并没有怀疑他的说辞,很快便和他成了朋友。 是的,朋友,至少江信是这么认为的。 江信会在下学的时候,笑着等他一起出门,在政论和诗词上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会写纸条询问他,甚至在看到他身上打的补丁后,会以答谢他辅导功课为理由送他衣服。 这在江信看来,就是朋友了。 可陆无量却从来没把他当朋友,他嫉妒江信的出身,从一开始,他接近江信就是有目的的。 可是渐渐的,他发现江信其实长得很好看,性子也很好,而且很聪明,再难算术题从来都难不住对方。 这样一个优秀的人,却因为哑疾,成了他一个人的…… 朋友? 不,不是朋友。 陆无量笑了,他享受着江信的讨好,在看到江信只能和他一个人交流着又微妙地升起一股快意,他完全可以占有江信的一切。 江信的聪明,江信的钱财,江信的所有,都可以是他的,只要他再更进一步。 他并不觉得江信会拒绝,他们之间的相处从来都是以他为主导,而且他知道,江信太想拥有一个朋友了,他绝对不会想要失去自己这个朋友。 所以,他一定不会拒绝自己。 可是陆无量失败了,他没想到自己竟然失败了! 他花了身上仅剩的银子去买了那块玉佩,特意找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向江信告白,一切都是刚刚好,可是江信却拒绝了他! 一个哑巴,一个除了自己没办法和任何人交流的哑巴拒绝了自己的告白! 他凭什么?!他不过是自己呼来唤去可以随意利用的一个废人,他有什么资格拒绝自己! 那一刻,陆无量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扭曲的表情,再也忍受不了难堪和愤怒,甚至没等那个哑巴再拿手比划,就匆匆离开了原地。 他狠狠地砸烂了自己的书包,泄愤般地踢着地上的花草,无能地狂怒着发泄自己的怒火,却冷不丁地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 “看不出来啊,我们家那个哑巴大哥还挺会勾引人的,明明都是个哑巴了,还能有人看得上他跟他告白呢,啧啧啧~” 陆无量猛地一惊,转头看向来人,心彻底沉了下来。 虽然大沥朝龙阳之风盛行,可到底为读书人所不齿,而今他在书院里向同为学生的江信表明情意,若是让书院的夫子知道了,定会将他赶出书院,那他就彻底没机会了。 一时间,惊惧和绝望涌上心头,离开书院,又得罪了江家,他就真的没有出头之日了。 第10章 然而令陆无量没想到的时候,旁观了这一切的江星羽并没有将他告发的意思,反而还笑意盈盈地走上前:“陆无量,听我弟弟说,你最近正在为明年的束脩发愁啊。” 江星羽的弟弟,江良才,因为庶出的身份向来以江星羽马首是瞻。 他知道自家哥哥一直很嫌弃江信这个废物,觉得留着这个废物在书院读书就是丢人现眼,因而一直想把这个废物赶出书院,甚至赶出江家,让所有人都知道,以后江家的嫡长子只有他江星羽,而不是那个哑巴废物。 因此,在江星羽升到秀才班之后,江良才就一直很尽责地盯着江信,也是他第一时间发现江信和陆无量这个穷鬼走的很近。 这就让江星羽很不高兴了,虽然陆无量只是个没什么本事的破落户,可江信那个废物居然交上朋友了,这种废物凭什么交朋友呢? 怀着这点不爽和破坏的心思,江星羽溜溜达达地到了童生班,没想到就撞到了这么精彩的一幕。 看着陆无量告白失败后无能狂怒的模样,江星羽第一时间就确认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当即便在心里嗤笑一声。 废物就是废物,还以为自己真的交了个朋友,没想到却是踩进了一个粪坑。 也对,虽然是个废物,好歹也是他江府的嫡子,而且他母亲当年带进江府的嫁妆,就连他都眼红,更何况是陆无量这种没见过世面的穷鬼呢。 想到那一箱箱的金银珠宝,江星羽皱了皱眉,又看着陆无量的愤怒和不甘,蓦的勾了勾嘴唇,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一个,能够让江信身败名裂,让父亲把江信彻底赶出江家,一劳永逸的主意。 想到这里,江星羽对陆无量笑得更友善了。 * 江信站在书院门口,望着巍峨的山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他跟那些每日都回家休息的同窗不同,因为家里人都不欢迎他,所以很多时候,都是住在书院里。 正巧他也不想面对那些同窗,便先和阿福去了学院的宿舍。 学堂里只有他留下的几本书,没什么好拿的,倒是住宿的地方,有他平日一个人待着时雕刻的小玩意儿。 虽然父亲说他这是玩物丧志,但是他真的很喜欢雕刻,并没打算把那些小木雕都扔在这里。 然而,江信已经刻意避开了书院的人,可大概是运气不好,还是让他在踏进童生班的时候碰见了熟人,还是一个,他此刻最不想见的熟人。 “江信?”看到江信的陆无量显然也是吃了一惊,随即脸色有些难看地道:“你回来了?” 第9章 好戏 夫子不是已经把江信赶出书院了吗?难道是江家势大又想办法把江信送回来了? 可是江星羽不是说江信在江家没有地位,还说会帮他…… 大概是做贼心虚,陆无量惊疑不定地看着江信,不知道他回来想干什么。 然而江信却像是看陌生人似的,只扫了陆无量一眼便移开目光,不再理会对方,径自朝自己的宿舍走过去。 他曾真心把陆无量当好朋友,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有哑疾,比划手语费时费力,没必要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陆无量见他沉默不语地从自己身边经过,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抿了抿唇还是有些不安地跟了上去。 等看到江信跟他的小厮只是去宿舍整理东西的时候,陆无量这才悄悄地松了口气,可看着对方视他如空气的态度,又有些不甘。 陆无量紧拧着眉,最终还是没忍住走到江信身边,看了一旁帮忙收拾的一眼,低声又隐晦地道:“如果你先前答应了我,本不用走到这一步。” 如果江信接受了他的告白,有了江信的资助,他和江信都可以留在书院里。他还是很喜欢江信的,有他的帮助,他和江信明年都能轻松考过乡试。 如今,背负着小偷的罪名,别说是白山书院,任何一个书院都不可能再接受他了。 “……”江信闷不吭声地收着自己的小木雕,等把最后一个自己珍惜的小作品放进包袱里,便对着阿福做了一个最简单的离开的手势。 阿福意会,便走到江信身边,虽不认识陆无量,但不妨碍他把这个不长眼的自说自话的家伙推开,笑眯眯地道:“我们公子要走了,还请这位公子让一让,莫要纠缠。” 他是不认得陆无量,可他知道,江信可是自家王爷心尖尖上的人,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家伙长得尖嘴猴腮的,一看就对小公子图谋不轨,他可得帮自家主子看好了,不能让旁人撬了墙角去。 这便是自家主子让自己寸步不离地守着小公子的目的吧。阿福自觉理解自家主子的深意,喜滋滋地在心里给自己竖起了大拇指,他可真机智啊。 “……”被阿福扫到一边的陆无量脸彻底黑了,以为这是江信的意思,在两人即将离开的时候,终于控制不住抓住江信的手腕,脸色铁青地道:“你是在怪我吗?故意让你的下人羞辱我?” 明明是江信自作自受,毁了他们之间的美好,也毁了自己,凭什么怪他?! 他不过是走投无路,才答应了江星羽的计划,他只是想读书,他只是想有一个能看到未来的机会,他有什么错? 江信的小包袱被阿福自觉揽到了身上,这会儿两手空空,垂在身侧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攥成了两只小拳头,在陆无量再一次凑上来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一拳打向了陆无量的脸。 “啊——!”陆无量根本没想到江信会动手,直到脸上传来剧痛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捂着半张脸不可置信地指着江信:“你敢我打我?!江信,你这个废物,你竟然敢……” 然而,就在陆无量举起拳头准备反击的时候,就被阿福眼疾手快地挡在江信面前拦住了,横着眼睛骂道: “干什么干什么?!你这书生真是奇怪,拦着我们小公子的去路不让我们离开,现在还想动手不成?难道这白山书院的学生,都是这般胡搅蛮缠的人吗?!” “你——!” “吵吵闹闹的,你们在干什么?!”大约是这边的动静闹的有些大了,惊动了正准备去上课的郭夫子,便转道先来了这儿。 谁知竟看到已经被他赶出去的江信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还和另一个他同样不怎么喜欢的学生陆无量拉拉扯扯的,原本心情还算不错的郭夫子当即便沉下了脸。 陆无量见到夫子过来,立时就像是见到了靠山似的,怨恨地瞪了江信一眼,随后连忙和夫子打起了小报告: “夫子!江信偷了我的玉佩,我原还想着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想过来问问,谁知他不仅不认错,还动手打我!” 郭夫子原就对江信还敢回来心生不满,听了陆无量的话,又看到对方的脸上的确有些红肿,当即拧起眉,冷着脸看向江信: “江信,可有此事?你是从哪里学了这些小人行径?今日若是不严惩了你,只怕日后你离开书院,也只会成为我大沥朝的祸害!” 郭夫子虽看上去在问江信,不过已然给他定了罪,心道这哑巴果然不是个好的,等会儿至少要给他打三十个手板以示训诫。 正当郭夫子暗暗在心底定下对江信的惩罚之时,就见江信慢吞吞地掏出纸笔,又开始在纸上写字了。 郭夫子见状又是一阵不喜,他向来最是看不惯江信这个样子,若不是看在江府的面子上,他是决计不可能收一个哑巴为学生的,实在是丢他的脸! 江信不知道郭夫子心里在想什么,只沉默地写完想说的话递给郭夫子。 【夫子,学生已经被赶出书院,书院没有权利再惩罚我了。】 郭夫子:“……” 陆无量:“……” 江信看到郭夫子凶狠刻薄的模样,有些害怕地缩了缩手,却还是抿着唇一脸固执地对视回去。 他知道夫子一直不喜欢他,也知道夫子一直想让他离开书院,可是他想留下来,想要通过努力得到父亲的认可,所以一直很努力很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想让夫子看到自己而厌烦,可是…… 反正现在他已经被赶出书院了,就算王爷能还他清白,夫子估计也不会再收他了,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再忍? 他也是有脾气的,陆无量无耻构陷于他,事发之后不躲他躲得远远的就算了,居然还敢跑到他面前大言不惭,不是找抽是什么? 反正他也科举无望了,家里父亲还有几十板子等着自己,这些都是拜陆无量所赐,他凭什么不能打回去?! 面前的夫子也已经不是他的夫子,他是个哑巴,本来也当不了官,就算传出他不敬师长的传闻,又有什么关系呢? 江信自暴自弃地想着,手里的字倒是写的飞快:【还有,学生此行是为了收拾留在书院的行礼,是陆无量堵在学生处,不让学生离开,学生不欲纠缠,才伤到了陆无量,请夫子见谅。】 第11章 写完这些,江信就绷着脸直视郭夫子,那模样仿佛在说,就算不见谅也无所谓,反正你也管不了我了。 郭夫子:“……” 郭夫子脸色黑的难看,可也知道江信说的没错,若是江信离了书院,那自己确实没有什么可拿捏他的了。 想到这里,郭夫子的脸更黑了,转而看向一旁告状的陆无量,没好气地吼道:“上课的时间就快到了,你不去学堂里,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陆无量:“……” 有一点江信倒是说的没错,这屋子是江信的,他跑来收拾东西,陆无量一个昨天才起过冲突的人凑过来干什么,找不自在呢? 陆无量没想到夫子转眼就把矛头指向了自己,有些尴尬地道:“学生只是……” “好了!”郭夫子懒得听他辩解,只觉得面前的两人实在碍眼,冷着脸对着江信道:“既然收拾完了就赶紧离开书院,莫要影响了书院的风气。” “至于你……”倚老卖老地教训完江信,郭夫子又瞪向陆无量:“既然这么闲,今日就回去将《礼记》默写十遍,后日便交给我。” 陆无量:“……是。” 江信也没有异议,他本来就准备离开了,是陆无量突然拦住他的。 郭夫子见状,想要发作又发作不了,只得冷哼一声,甩着袖子走出屋子,正好看到跑过来看热闹的学生,当即发了好大一通火:“都杵在这儿干什么?还不会回去读书?!” 没看到好戏的一众纨绔子弟耸了耸肩,刚想回去,然而今天不知道是不是郭夫子走了什么霉运,他的威风还没逞完,就见院长带着几个衙役打扮的人朝着这边走过来。 “子华。” 郭夫子名叫郭子华,见院长找过来,连忙迎了上去:“院长,您怎么过来了?还有这两位是……” 院长看着不大高兴,不过还算平和地回了郭夫子的话:“这两位是衙门的关差,关于昨日玉佩盗窃一案尚有一些疑点,皇上已经命令贤王殿下主审此案。 贤王……办事严谨,决定开衙听审,让昨日案件的相关人员即刻去衙门回话。” 陆无量&郭夫子:“什么?!” “这不过一个小小的盗窃案,如何闹到了开衙听审的地步?”郭夫子一脸懵逼,在他看来,这等小事,何须劳动王爷大驾,还传到了圣上耳朵里。 如今居然还要开衙听审,难道当下京城已经太平到这个地步了?连这种芝麻绿豆大的小事都要上奏朝廷了? 院长也有些不愉,白山书院名满天下,原本这种小事只需要把学生逐出学院即可,现在闹成这样,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损害的都是书院的声誉,这叫他如何高兴? 那位贤王殿下,未免也太胡来了。 想到这里,院长强压下心中的怨气,皱着眉不快地道:“子华,你与陆无量都是相关之人,便跟着几位官差去一趟吧。” 郭夫子虽满腹疑问,却还是只能听从院长的吩咐:“是。” 然而,与郭夫子和院长只是略有不快相比,陆无量此时的脸色就只能用惨白来形容了,他甚至顾不得行礼,便急急地问道: “昨日之事不是都已经了结了吗?为何还会有人来审查?还是王爷审查?会不会是弄错了?” “陆公子说笑了,在下为衙门办案,就算老眼昏花弄错了自家媳妇儿,也不敢把案件传唤人给弄错了。”旁边的衙役听了陆无量的话,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皮笑肉不笑地道:“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 “行了!”院长只想让这事儿快点结束,见陆无量一点儿眼力见儿都没有,当即便道:“别耽误时间了,赶紧过去吧。” “陆公子,请吧。”方才被陆无量质疑了一番的那个衙役,直接走上前亮了亮腰间的佩刀,语带威胁地道。 陆无量:“……” 陆无量和郭夫子没再犹豫,主要也是没法犹豫,在衙役的催促下动了身。 倒是一名一直走在最后没有开过口的衙役没急着离开,而是径自走到门口的江信面前,面露恭敬地道:“江公子,王爷命小的前来护送您去衙门。” 说着,像是生怕江信多想似的,这衙役还特意凑上前小声地解释道: “王爷说了,白山书院名声大,若是私底下查,就算查出结果,书院为了掩盖夫子错判学生的行为,说不定会在其他方面做文章来伤害公子,不如公开审理,让事情再无转圜余地。” 江信本就不是什么多重要的学生,一旦结果证明是郭夫子不喜欢江信,未经查明就将人赶出书院,白山书院为了维护夫子和书院的清誉,势必会造势诋毁江信性子古怪,明明是哑巴还占着学院的名额,仗着权贵的身份逼书院妥协,搞臭江信的名声。 谢泽将此事闹得越大,大家的关注点就会越在这件案子本身,在陆无量,江信和郭夫子三人,到时候白山书院便是想造势,也来不及了。 江信没想到谢泽会为自己的事情这么费心,本就很感激他为自己争取的机会,当然不可能误会,连忙摆了摆手,随后又感激地笑笑,带着阿福便跟上了几人。 一旁的正准备回课堂的几个公子哥见状立时便坐不住了,左右夫子都被叫去问话了,他们今天这课肯定上不成了,不如,他们也去凑凑热闹? 这昨日的玉佩盗窃案,说到底他们也是目击者嘛! 向来和江星羽不对付的武伯公府家的三公子挑了挑眉,一脸玩味地道:“有好戏看了,咱们也瞧瞧热闹去。” 第10章 热闹 “这么多人急忙忙的,这是去哪儿呢?”一个从乡下背了些山菜来市集上卖的农家汉子瞧着一群人匆匆忙忙地都往一个方向跑,有些好奇地道。 路过的人听到汉子的疑问,一边跑一边还不忘激动地道:“开衙听审了!听说还是那位刚从战场上回来的贤王殿下亲自审案呢,大家伙儿快去看呐!” “真的?!”旁边一位卖绢花的妇人立时眼睛一瞪,迅速地就将绢花拾掇拾掇放进了包袱里,麻溜儿地加入了人群,一边还急吼吼地问道:“是什么案子?没听说过最近京城有哪里出了命案呐?” “不是命案。”先前那路过的人是个热心的,闻言又立刻回头解释:“听说是和白山书院有关的一件盗窃案,书院里有个学生身上的玉佩不见了,后来夫子查出来是那名学生的一个同窗偷的,便将那人赶出了学院。 可没成想这事儿被贤王殿下给知道了,觉得夫子断案草率,其中尚有疑点,后来不知道怎的连陛下都听说了,便派了贤王重新调查审理此案。” 说着,那人还一脸恭敬地朝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感慨地道:“白山书院的夫子德高望重,对学生的品行判断当是不会错的,只是陛下仁慈,想给那人一个悔过的机会罢了。” 妇人瞅瞅这人一副书生打扮,猜测对方也是个想要科考的读书人,心道难怪马屁拍得这么溜,白山书院和陛下是两不得罪,什么话都让他说了,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道: “我看你这书生说的不对,若案子已经查清,那贤王殿下何必还要再开衙听审? 而且连我一个老婆子都知道,那白山书院里读书的,可都是皇亲国戚,再不济也是朝中大官儿的孩子,都是些从小穿金戴银的大少爷,从小什么金银珠宝没见过,犯得着去偷别人的? 还是贤王殿下厉害,一眼就看出这案子有猫腻,说不定就是有人栽赃嫁祸的呢!” 虽然谢泽在读书人中的名声不大好,坊间也多传言他凶残暴戾,在战场上杀人如麻,是个混不讲理的煞星。 可在很多老百姓心中,对这位一直打胜仗的将军王爷印象还是挺好的,听说南域那边的老百姓以前经常被山匪抢劫掳掠,死了好多人,多亏了贤王殿下将那里的山匪统统杀了干净,才让那边的老百姓过上了太平日子哩。 这贤王就算是凶,那也是对着欺负他们百姓的敌人凶,那有什么可怕的嘛! “你——!”先前发表意见的书生被拂了面子,有些下不来台,拉下脸道:“你这无知妇人,真真是戏文听多了,还栽赃嫁祸?! 你可知那被抓现行的小偷是谁?正是那刑部侍郎江大人家的嫡长子,而被偷走玉佩的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他胆敢算计江家大少爷,是疯了不成?” “照你这么说就更不对了呀。”书生此话一落,别说是方才的妇人,便是跟着一块儿去凑热闹的其他人也听出问题了,纷纷疑惑地表示: “刑部侍郎家的大公子怎么会去偷一个普通人的玉佩?莫不成那玉佩乃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可若当真是个宝贝,又怎会在一个普通人的手里?难不成这玉佩本来就是那人偷过来的?” “这,这……”书生被这群看热闹的百姓给问倒了,憋了半天也憋不出个答案,只得支支吾吾地道:“这我也不知,应当还需等衙门审问之后,一切才能大白。” 第12章 “切!”旁边的人看向书生的目光顿时充满了嫌弃,就知道这人说的不可信。 “……”书生顿时气得脸都红了,还想说些什么给自己找补一下,就见方才卖绢花的妇人又出言打断了他,一脸惊讶地道:“你说的刑部侍郎家的大公子,该不会就是那位……江大公子吧?” “原来是他!”妇人话音刚落,几个京城本地的人当即反应了过来,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怎么了怎么了?”先前卖菜的乡下汉子这会儿也跟了上来,见众人都是一脸唏嘘的模样,有些着急地追问:“可是这位江大公子有什么问题?” “那倒不是。”卖绢花的妇人叹了口气,有些感慨地道:“你不常来京城所以不知道,那位江大公子啊虽出身好,可却生来就是个哑巴,唉。” “何止啊!听说这江大公子的母亲在生育他时难产去世了,那江大人后娶的夫人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且还十分聪慧,想也知道那位哑巴大公子在家里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哦。”提到江信,旁边有知道的人立时便七嘴八舌地补充了起来。 “可纵是再不好过,也不至于跑去偷同窗的玉佩吧?那江大人,竟然如此苛待自己亡妻的孩子?” “那倒不至于吧,江大公子的母亲可是那位平西老将军家的女儿,你们这些小年轻没见过,想当年,那江大人成亲的时候,平西将军家可是出了不少嫁妆哩!这江府纵使苛待江大公子,他母亲给他留下的那些个嫁妆,也够他用的了。”一个年岁有些大的老人家老神在在地道。 “嗐!”先前的妇人当即一拍大腿,一脸激动地道:“究竟是什么情况,咱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不管是白山书院冤枉了人,还是那江府出了个小偷,都是大新闻哩!” “说得对!既然都开衙听审了,王爷殿下定然会将事情调查清楚,咱们赶紧过去,要是去晚了,可就占不到前排了!” “快快快!” 如今太平盛世,京城里大多数人家过得还算不错。太平日子久了,难免就有些无聊了,如今听闻有这样的热闹可看,大家伙儿自然是一窝蜂地便涌了过去。 “少爷,咱们现在可怎么办?”路上,江星羽的贴身小厮有些担心地看向自家主子。 江星羽在听说衙门里来人把陆无量几人带走后便有些心慌,直接带着自家小厮溜出了课堂,等到了大街上见这么多人在议论此事,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想到自己私底下做的那些事情,过了好一会儿,才紧咬着牙根开口: “走,我们也过去看看!这么一桩小案子,王爷要怎么个审法!” 就算贤王真的有办法把江信小偷的身份摘干净,那陆无量但凡有一丁点儿脑子,也绝不敢得罪他,把他给供出来。 想到这里,江星羽这才微微松了松牙,带着自家小厮顺着人流的方向走去。 第11章 不孝 “参见王爷。”案件的一应相关人等都到齐了,看到坐在主审位置的贤王,无论心里在想什么,面上均是恭敬地行了礼。 “免礼。”谢泽扫了眼台下的陆无量,语气冷淡地道。 上辈子阿信被江正初赶出江府后,这人倒是得了江星羽的青睐,顺利留在了白山书院,后来更是运气不错地中了进士。 那时江信早已经被赶出江府,瘸着一条腿只能以抄书为生。这陆无量不知是哪儿来的脸,大约是觉得自己当了官是个人物了,居然还舔着脸找到了江信,想要给江信庇护。 名为庇护,实际上不过是想让江信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跟了他罢了,谢泽认识江信的时候,这家伙还在恬不知耻地痴缠着呢,实在是叫人作呕。 后来谢泽查清了这两人之间的纠葛,那时虽还未明了对江信的心意,却也是实在看不惯陆无量这垃圾,转头便寻了个错处,将他的乌纱帽给摘了,一朝打落尘埃,让他再也翻腾不起来。 可如今…… 谢泽看了看忐忑不安地站在下面的陆无量,又看了看旁边头上正缠着纱布的江信,心道,当初给这人的教训还是太轻了。 只单单摘了乌纱帽怎么够呢? 他的阿信受过的伤,吃过的苦,断过的腿,也该让这位感受一番才是。 想到这里,谢泽难得地笑了,眼里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他摸了摸从江家拿来的粗劣不堪的玉佩扔到地上,语气凉凉地看向陆无量:“这可是你的玉佩?” 这玉佩昨日被江正初摔过一次,早就磕坏了,如今又磕了一次,倒也没人太过在意。 只是陆无量却是心慌得紧,总感觉这件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超出了自己的控制,勉强压下心底的不安,规规矩矩地答道:“回殿下,正是。” “是你买的?还是旁人赠送?” “是小生从铺子里买的。” “多少银子?” “五两。” “买来做何用?” “……并无其他用处,只是用于平日里随身佩戴。”陆无量不知道贤王这些问题是什么用意,只得做实回答,尽量不露出任何不必要的马脚。 然而,仅仅是这简单的对话,却见谢泽突然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道: “据本王所知,你家境贫寒,家中仅有一寡母在外做活供你读书,你母子二人交了束脩之后就已经捉襟见肘,竟然能有这么多余钱给自己买佩饰?” 话音刚落,眼见陆无量脸色难看地想要开口,谢泽果断地堵住了他的嘴,继续面无表情地道: “你也不必否认,你身上的长衫洗得发白,袖口处已然破了却还舍不得换上一件,如今却花上整整五两银子买一个毫无用处的玉佩装点自己,岂不可笑?” 外面看热闹的人群早就已经站了里三层外三层,原想还都在一睹王爷的风采,直到听了王爷的话才把注意力放到陆无量的身上,这一看的确是看出了问题,小声地议论开来。 “这书生确实穿的有些寒碜,不是说那白山书院的学生都是王公贵族家的子弟吗?那束脩费贵得可吓人哩,这书生穷得连衣服都穿不起了,居然还能进那种书院读书?” “而且他既这么穷了,缘何又要买那么贵的配饰?还不如多买几件新衣服换着穿嘞!”在大沥朝,玉佩腰饰都是有钱有身份的人佩戴的,这腰间的玉佩越好,就代表着此人的身份越是高贵,可是陆无量这都穿破衣服了,哪怕戴个羊脂玉,别人也只会当那是破烂啊。 陆无量知道自己穷,可最难以忍受的也是别人说自己穷,当即便梗着脖子难堪地道: “买玉佩的钱是小生一点点省下来的,小生羡慕同窗都有玉佩装点腰身,用抄书赚来的银子买的,就算有些爱慕虚荣,也应当不犯法吧? 不知王爷特意拿此事取笑小生,究竟有何用意?” 这说的倒也是,这陆无量就算是打肿脸充胖子,也与旁人无关,而且今日的案子难道不是谁偷了这玉佩吗? 没等大家问出心中的疑惑,就见谢泽下一秒就“唰”得沉下脸,起身便上前冲着陆无量一顿大骂: “你爱慕虚荣,明明家境不富却非要读白山书院,一年七十两的束脩,你家中寡母为了满足你的虚荣心,一天打三份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这也就罢了! 你竟敢还敢拿着家中的血汗钱肆意挥霍,竟还敢说你不犯法?!百善孝为先,你这种不孝不悌的混账,简直枉为人子,便是充军流放都不为过!” “嚯!七十两银子!这也忒吓人了吧?!”众人都被这束脩费给惊呆了,心道难怪都说白山书院不是普通人能进的,就这束脩,普通人怕是一辈子都赚不到哟! 所以话又说了回来,陆无量这穷鬼到底是怎么进去的?就为了满足他那点儿虚荣心,就让他那可怜的寡母打三份工拼死拼活没日没夜地挣银子供他? “你,你胡说!”陆无量顿时慌了,要知道,若是被盖上不孝的罪名,日后别说入朝为官了,便是想要中举都难了,连忙声色厉下地解释:“我父亲去世前,也曾留了些家底给我读书,并非全靠我的母亲……” 那可是七十两,不是七两!纵使这陆家以前有些家底,看陆无量这身穿着,也该知道那家底很是有限了。 想到这里,众人看向陆无量的眼神顿时变得嫌恶起来。 这书生也未免太不懂事了,他父亲亡故,仅有一个母亲扶持着他,就算家中还有些银钱傍身,也不该如此花用,就算想读书,也还有很多的选择嘛! 七十两的束脩费,等他把家底花完,若是还想留在书院里,岂不是要逼他母亲日夜不眠地做活?这哪里是让他母亲做活,分明是逼他母亲去死啊! 甚至明明都已经艰难到了这种地步,这家伙居然还要买这么贵的玉佩装阔绰,这根本就是个人渣嘛! 第12章 朋友 同样来到公堂上的院长这会儿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他这些年的精力多放在学院里的举子身上,对童生班和秀才班的情况不甚关注。 第13章 未曾想童生班里竟然还有这样一个家境困难的学生,若是早知道了,他绝不会允许这样一个学生入他们的学院。 陆无量是太想留在白山书院了,他绝不能接受离开的可能,因而对院长冷厉的目光格外的敏感,在察觉到那目光中的含义时,他彻底慌了。 尤其是衙门口那群无知的贱民,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说他不孝?! “我省吃俭用,平日从来没有乱花过一分钱,就算是那玉佩,也绝没有劳累母亲付出……” 谢泽看着陆无量的神情,冷笑着道: “你说你买这玉佩是用的抄书所挣的银子,并未用你母亲做活的家用,难不成你拿自己挣的银子买玉佩,拿你母亲辛苦挣来的银钱供你吃穿用度,就可以算是你母亲没有为你买这些昂贵的东西付出了吗?” 陆无量:“……” 众人:哦吼,今日对不要脸这三个字又有了新的认知。 “还是你想说,你抄书得来的那点儿银子,不仅能让你买得起玉佩,还刚好能付得起你的吃穿用度,更甚至,能交得起你的束脩?” 陆无量:“……” “来人!”谢泽没给陆无量说话的机会,直接大手一挥,冷酷地道:“去把陆无量平日里抄书的书铺老板请过来,让他算算陆无量这些日子抄书总共赚得了多少银子,可有五两?” “是!”两个衙役应声准备离开。 陆无量立时急了,连忙大叫着道:“等等!不是这样的!我抄书的银子是不多,但我也并未动用我母亲的辛苦钱,买玉佩的钱,有一部分,有一部分是朋友相赠!” 说着,像是生怕再被人指着说不孝似的,陆无量急得都快要哭了,不停地强调着:“是真的!那银子真的是朋友赠与,我母亲辛苦供我读书,我怎么可能忍心再让她辛苦?! 正是因为朋友的接济,让我这段日子好过了一些,我才咬牙买了一块玉佩……” 说着说着,不知怎的,陆无量的声音又逐渐低了下来,还有些心虚地朝江信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而谢泽却并不打算就这么简单放过,像个疯狗盯着猎物就不松口一般继续追问:“是哪个朋友?据本王所知,你书院内人缘并不好,好像没有朋友。” 陆无量:“……”扎心了。 这王爷到底是哪里来的,为什么对他在书院里的事情这么清楚?! 而且他的直觉没有错,这疯子就是在针对他!为什么?!他跟这疯子从来没有过任何交集,也从来没得罪过对方,这疯子为什么非要咬着他不放?! “王爷!在下乃陆无量的同窗,在下几人都可以作证,他在咱们书院里可没有朋友!”武伯公府家的公子南元洲带着几个狐朋狗友一块儿过来看热闹,见状当即在衙门口举着手,看好戏般地高喊着道。 江星羽那等心胸狭隘之人,旁人不知道,他可是一清二楚的。 这家伙早就想除掉上头那位碍事的嫡长兄了,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此番若是让江信顺利被赶出江家,未免也太便宜江星羽那厮了,还不如把这水搅得越混越好,总归是不能让那小子过得太舒坦了。 其余几人见状也连忙应和起来:“没错!这陆无量一身寒酸气,咱们可不屑与之为伍!” 谢泽挑了挑眉冷笑:“你在撒谎?” “我没有!是,是……”陆无量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深知他若是说了,以后他的为人必定让人不齿,以后也不会再有人愿意以他为友,可若是不说,不孝,不孝之名一旦定下,他就彻底毁了。 想到这里,陆无量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泄气般地说出了实话: “是江信,我和江信是朋友,他,他有时候会送我自己做的木雕,我见那些木雕精巧,材料也好,便……便将之卖了,换些银钱,贴补家用,买玉佩的钱,也……也是这般省下的。” 江信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捣鼓这些小玩意儿,平日里省下的月例钱也都用来买上好的木材了。 陆无量也是无意中见到夸了一次,江信挺高兴有人欣赏他的木雕,便送了对方一些。 没想到陆无量这人人品不怎么样,倒是有些生意头脑,见江信雕的这些和普通木匠那些制式化的东西不一样,颇有些巧思和童趣,便试着找上了母亲常常做活儿的布庄。 那布庄老板许是同情他们孤儿寡母,又或许是想给陆无量这童生卖个好,便将那些个小玩意儿放到了铺子里带着售卖,没想到这些小件精致又可爱,倒是得了许多女儿家的喜欢,卖出去一些。 陆无量尝到了甜头,便又从江信这边要了不少这些小东西。江信见他喜欢这些东西,便高兴地又多送了一些,倒是让陆无量得了一笔意外之财。 身上有了闲钱,又发现了江信的好,陆无量的心思自然就活泛了起来,用几个月省下来的银子咬了咬牙,买个件玉佩想要和江信更进一步,谁曾想非但没讨到江信的欢心,反而把事情给搞砸了。 嚯! 所以,事情的真相是这位陆姓书生拿了从江信那里薅来的银钱去买了玉佩,结果玉佩不见了,又赖江信偷走了他那用江信的钱买来的玉佩?真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而且听这陆无量的意思,他们俩之前还是朋友,或者说,江信把陆无量当朋友才会送他那么多能挣钱的小玩意儿。这得是多晦气才交上了这么个朋友啊! 一时间,衙门口看热闹的百姓们都不禁被陆无量的厚脸皮给惊到了。 然而,还没等众人义愤填膺地让王爷赶紧教训这不要脸的东西,就见他们王爷仿佛像是听到了他们的心声似的,忽而双目赤红,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脚便将那陆无量蹬出了两米之远。 第13章 无辜 谢泽一把揪住陆无量的脖子,在对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的时候,便一拳一拳,像是在捶打着砧板上的猪头丸子一样,将陆无量揍得毫无还击之力。 他的阿信做的木雕,他那么宝贝的,连睡觉都不肯离身的木雕,这辈子阿信甚至都还没有送给他过的木雕。 这个人!这个垃圾!他居然得了那么多,居然还卖了出去!他怎么敢?!怎么配?! 嫉妒和愤怒充斥着谢泽的脑子,让他看上去就像疯魔了一般, 一时间竟让在场的人都惊得呆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协助审理的梁毅和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离开了自己的座位,匆匆走上前,想上去拦又怕被这疯狗给误伤,连忙对着身旁的官差道:“快!快去把他们拉开!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这,这王爷该不会真的疯了吧?大庭广众之下殴打百姓,他是真不怕被天下人的唾沫给淹死吗?! “王,王爷!还请留手!”旁边的官差听了梁毅和的话倒是想上去拉架,可谢泽这架势也太凶了。 他们虽说是衙役,也学过那么一招半式,但也不可能打得过这位啊!听说这谢泽可是战场上杀敌无数的凶神,刀下的亡魂怕是能绕整个上京城一圈儿,他们这凑上去,万一步了这陆无量的后尘可怎么是好? 就在俩胆小的官差犹犹豫豫的时候,一道身影飞快地从他们身前穿过,带着不顾一切的勇气冲到谢泽身边,死死地抓住了谢泽的手。 众人:“!!!” 谢泽蓦的住了手,众人只看到在谢泽的对照下显得那么小小一只的江信不知何时站到了谢泽的身边,还不要命地抓住了谢泽的手。 见谢泽停下手朝江信看过去,所有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江信小小地吸了一口气,明明此时的谢泽看着那么可怕,可不知为何他却觉得有些心安。 他巴巴地看着谢泽,双手努力地比划着自己的意思:【殿下,不要打了。】 “你为他求情?”谢泽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江信,满是凶煞的眼神里还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委屈,你何曾为我求过情? “……”完全没明白谢泽脑回路的小可怜江信连忙摇了摇头,又是着急又是担心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思:【开衙听审,王爷若是将涉案人处以私刑,定会累及自身。 王爷能为我主持公道,我已经感激不尽,若是连累王爷被陛下责罚,我万死难辞!】 “……”谢泽脸色难看,不知道是不是听进了江信的话,总算是放开了鼻青脸肿的陆无量,施施然起身,又变回了那个只是面相有些凶,看着还算正常的王爷。 江信松了口气,连忙弯了弯眼睛安抚:【多谢王爷。】 谢泽的脸色更臭了,凶巴巴地瞪着江信:“别为了这种人渣谢我!” 江信:“……”好,好的。 围观的群众也悄悄地松了口气,在心里小声地嘀咕,这王爷还真是和传闻中一般凶残啊,要不是那位小公子劝阻,他怕不是真要把人活活打死吧? 不过话说回来,那位小公子就是被告偷窃陆无量玉佩的那个哑巴吧? 第14章 被陆无量骗得那么惨,最后居然还是他不计前嫌救了陆无量,这样一个纯善的人,哪可能会做出偷盗这样的恶事来?那陆无量果然是在撒谎吧? 这么想着,原本被谢泽的举动吓到的百姓心中对陆无量是更加厌恶了,这会儿看着陆无量脸上的伤口,在惊惧之余,倒也觉得打得没错了。 然而梁毅和却不这么认为,他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中的惧怕,紧拧着眉不赞同地道:“殿下这是干什么?!这案子还没查清楚,殿下就在公堂上擅用私刑,差点儿将陆无量打死,未免太藐视王法了! 下官身为协审之人,定会将殿下方才行事,如实禀报圣上,交由圣上定夺。 还请殿下接下来好好审案,莫要再惹事了。” 等明日上朝,他定要将今日之事上奏皇上,让皇上好好挫一挫这煞星的锐气! 今日公堂上有这么多百姓看着,到时候街知巷闻,他就不信这一次皇上还会纵着这疯子胡来! 然而谢泽似乎并没有把梁毅和的威胁放在心上,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只理了理打人弄乱的袖子,看向衙门口的众人,冷冰冰地道:“陆无量枉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对母不孝,对友不义,对己不诚。 方才本王听他所言,对这等大逆之人实在难以忍受,本应打五十大板以儆效尤,可本王是个急性子,便亲自动刑了,还请诸位见谅。” “……”这话……说的倒是也没错,像陆无量这样的无耻之徒,就凭他不孝母亲就够打他五十板子了。 贤王向来是个急性子,又在边关打了那么多年仗,最是看不得这种蝇营狗苟之人,一时情急直接动了手好像可以理解。 毕竟虽然方才的拳打脚踢也挺吓人的,怎么也比五十板子要轻一些吧?这么算来,还是陆无量赚了,侥幸躲过了五十板子呢。 “你——!”然而陆无量却是咽不下这口气,他平白被人打成了猪头,还要被如此贬低侮辱,如何能够接受? 只见陆无量捂着脸起身,愤怒不已地指着谢泽:“你身为王爷,竟如此欺压良民?!简直没有王法!诸位都是见证,我定要……” “你算什么良民呀?拿朋友的东西去换钱也就算了,转头还污蔑朋友偷你的玉佩,还良民呢?别说笑了!”站在前头的一位妇人当即便打断了陆无量的话,阴阳怪气地道: “方才要不是人家江公子好心,你早就见阎王去了你,不好好谢谢人家,还有力气在这里大放厥词,看来王爷还是有分寸的,伤得也不是很重嘛,真该多打几下的!” 陆无量:“……” 世人从来都是同情弱小的,陆无量原以为自己的惨状可以换得大家的同情,让众人的注意力从他身上转移到天家子弟目无王法,草菅人命的事情上,从而让自己那些不磊落的行为让人淡忘。 可却忘了,在这件事情上,从始至终,有一个比他更无辜,更令人同情的存在。 第14章 我不会说话 “他还好意思给自己叫屈呢!要不是王爷英明,发现这偷窃一案另有隐情,那江大公子早就被赶出书院了,到时候背着这小偷的名声,到时候哪里还有书院会收江公子? 要说冤,谁冤的过江公子这个冤大头?江公子还把人当朋友嘞!“人群中有人瞧着陆无量这精神气十足的模样,忍不住有些嫌恶地道。 “说的没错!”先前那位率先呛声的妇人大约是瞧着江信这小小的一只,被人冤枉了都没办法为自己辩驳的可怜模样,颇有些不忍,当即便附和着道: “你们看那江公子,额头上还包着纱布,定然是因为昨日之事被罚了,可怜见的,看着年岁也不大,大约也没想到世上竟有这样无耻之人吧?识人不清呐!” 众人闻言,看着江信额头上那厚厚一圈儿,衬得江信的脸色越发苍白,再瞅瞅陆无量那红里透紫的脸(被揍的),纷纷点头赞同。 江信:“……” 不管怎么样,要不是陆无量做人不地道,江信就不用被逐出书院,也就不用闹到今日对簿公堂的地步,陆无量自然也就不用受方才这遭罪了。 说到底,都是他自作自受罢了,确实没什么值得人同情的地方。 “你,你们——!”陆无量简直快气疯了,指着衙门口那些毫无同理之心的人,怒斥:“你们沆瀣一气,为虎作伥……” “够了!”一旁的院长眼看着百姓的议论之声越来越大,再看陆无量这不成器的样子,直摇了摇头,待喝止了对方后,便对着谢泽拱了拱手道: “今日多谢王爷为我白山书院揪出此等不孝不义的学子,我身为院长,定不会容忍这样的人继续留在书院。” “院长!”陆无量原本还想垂死挣扎,借口攀咬一番,可是在听到院长一锤定音的话之后,就像是瞬间掉入了冰窖一般,惊惧又绝望地看着院长:院长 ,您不能这样……” 然而院长只是冷冷地扫了陆无量一眼,便不再看他,亦不再多言。 陆无量看着院长,又看向外面那些厌恶地瞪着自己的人,失神地后退了一步。 在谢泽莫名其妙针对自己,一步步逼问自己的时候,那股萦绕在心底的巨大不安,终于不出所料地落了地。 他陷害江信,想要借着江家的东风往上攀的愿望终究是落了空。 江家,江星羽…… 对了!江星羽,江星羽! 陆无量猛地抬起头,像是想要抓住最后一棵救命稻草般,准确地锁定了江星羽所在的位置。 江星羽是江家嫡子,和江信那个废物不同,是江大人最宠爱的儿子,江星羽一定能帮他的! 江星羽原本沉着脸站在人群中,眼看着局势越来越有利于江信,都已经准备甩袖走人了,却被陆无量那如同实质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他意识到了什么,立时冷冷地瞪着陆无量,这家伙要是敢胡言乱语,他绝不会放过他! 陆无量看到江星羽的目光,心里又是一沉,还没等他理清思绪,耳边仿佛又传来谢泽那如同恶鬼催命的声音:“好了,现在你可以来交代一下,为何要诬陷江信偷你玉佩一事了。” 陆无量心虚地收回视线看向谢泽,对方看着他的眼神就仿佛看着一件死物,又看了看江信从谢泽身上收回去的手,想到方才谢泽居然能看懂手语,他要是再不明白这两人早就认识那就太蠢了。 这位传说中的王爷,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的。 因为他得罪了江信。 意识到这一点,陆无量紧握着拳头,微低着头藏住眼底的怨恨,低低地出声解释:“我没有诬陷他,我不是故意的,只是玉佩丢了一时情急才找了夫子。 现在想来应当是江信捡到了想要还给我,是我误会了。” 没关系,虽然他事情搞砸了,但是他现在和江星羽是一条船上的,江星羽一定会帮他的,他还有机会。 再不济,他以后也能拿着这一个把柄,让江星羽不得不帮自己。 谢泽当即嗤笑一声,凌厉的目光又看向了一旁装死的夫子:“你的意思是,这么简单的一个误会,夫子都没有查清楚便将江信逐出了学院?” 一旁的许夫子闻言顿时一惊,连忙冲着陆无量怒斥:“陆无量!分明是你说玉佩放在抽屉里不见了,只有江信课间没有出去过,我这才去搜查江信的包。” 说着,许夫子又连忙向谢泽行礼:“王爷明鉴,搜出玉佩之后,江信写字解释玉佩是陆无量送给他的,可陆无量却矢口否认,两人证词冲突,玉佩又在江信手中,老夫一时情急没有细查,这才将江信赶出了书院。” 许夫子也是万万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案子竟然攀扯出这么多事,早知道陆无量和江信私底下成了朋友,还受了江信那么多接济,他才懒得管这三五两银子的小事! “那定然是陆无量在说谎了!江大公子送了他那么多东西都不止一块玉佩的钱了!”门口的百姓闻言纷纷叫嚷着发言。 若是江信是那等贪财之人,之前又何必送陆无量那些木雕小件,还是用上好的木材雕刻的嘞! 江信也在此时点了点头,佐证这玉佩的确是陆无量前一日送他的,他没打算收下,原就想着第二日还给陆无量,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归还,就反被对方倒打一耙了。 江信将玉佩之事写在纸上,经由一旁的师爷念了出来,让大家知晓。 只是大约是吸取了昨日在家中写下事情经过却反被江星羽嘲讽的教训,江信并没有将陆无量送他玉佩是为了告白的事情写出来,他不想再被人取笑,也不想再同这人有任何瓜葛。 陆无量没想到江信就这么把一切写了出来,半点儿情面都不留,看着对方绝情的样子,和以前乖巧单纯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不知是伤心多一点,还是怨愤多一些,陆无量忍不住想要冲上前抓住江信质问,却被谢泽又是一脚踹到了地上。 第15章 “啊——!”那一脚用了十足的力道,正正好踢在陆无量的小腿骨上,陆无量痛得惨叫出声,他怀疑自己的小腿骨被踢断了。 正要喊出来,旁边的两个衙役瞬间跳出来,一左一右架住了陆无量的手臂,把他像死狗一样按在地上,横眉怒目地呵斥道:“你想干什么?!公堂之上还想伤人不成?!” 第15章 撞柱 陆无量只觉得一口老血梗在胸口,气得破口大骂:“我没有!是贤王,是他踢我!我的脚,我的脚被他踢断了!” 他外祖家从医,他年幼时也跟着学过一点,他能感觉到,他的小腿是真的断了! 那小衙役也是会看脸色的,知道这渣滓书生这会儿不受大家待见,立马一巴掌抽了上去,没好气地喝道:“还敢狡辩?!你刚刚朝江公子冲过去,难道不是怕他说出对你不利的供词,想要对他提前动手!” “我没有……唔!” “打得好!” “可别把人放开了,谁知道这人诬陷不成,会不会恼羞成怒对江公子做什么!”围观地人立时高声地喊叫着,刚刚这人气急败坏地冲向江信的样子他们可都看到了。 大庭广众之下,两个衙役听到了百姓的要求自然不会放开,还把陆无量抓的更紧了,大有他要是再敢挣扎又再给他一嘴巴子的意思。 “江……”陆无量从来都没有这么无助过,仿佛一只被按在砧板上待宰的羔羊,他艰难地扭过脖子,下意识看向自己唯一的救星江星羽。 然而江星羽只是竖起一根食指,抵住了上下嘴唇,盯着陆无量的眼睛里满是森寒。 陆无量紧紧地攥住拳头,又难堪地回过头,哀求又控诉地看向江信: “江信!你竟如此绝情,连一点活路都不给我!你只要说一句,只要说一句是你弄错了,只是个误会,只这么一句就好!你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只要江信愿意息事宁人,一切都可以大事化了了,只要他说一句……他不是,一向最不爱惹事了吗? 然而,江信只是抬起手,特别严肃地告诉陆无量:【我不会说话。】 陆无量:“……” 陆无量会简单的手语,他看懂了。 “你——咳!咳咳!”江信的反应对陆无量而言可谓诛心,陆无量终于忍不住,被气得喷出了一口鲜血。 谢泽眼尖地把江信拉到身后,避免他被陆无量的脏血给碰到,紧拧着眉冷冷地看着陆无量:“坦白交代是谁指使你做出此等阴损之事陷害江信,本王或可从宽处理。” “……”你都把我打得半死了还敢说从宽?!陆无量恨不得咬死面前的人。 可是他不能,他做不到,不仅做不到,他还快被眼前的人给逼死了! 逼死……陆无量猛地顿住,攥紧了拳头…… 他看了看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自己,又看了看被谢泽护在身后干干净净的江信,听着外界的嫌恶和辱骂,咽下了口中的腥气,微微低着头哑声道:“我说过了,没有人指使我。 江信,是我不好,害得你被赶出了书院,可我今天也受了莫大的羞辱,若是你还不能原谅我,我…… 可以以死偿还!” 话音刚落,陆无量猛地挣开抓着自己的人,趁所有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拖着断腿“嘭!”得一声撞向一旁的柱子!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呆了,这,这是怎么个情况?这陆无量就这么自杀了?! 是他们刚刚说的太过分了吗?他们,他们也没说什么吧?不是在审案来着吗?还是王爷这审案的法子太过激进了?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怎就闹出了人命来了? 陆无量撞破了头,耳边传来嗡嗡的声音,他迷迷糊糊地站起身,看向门口那些或惊恐或慌乱的脸,心下终于松了口气…… 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就不信,这么小的一件案子,他以命相抵,这些人云亦云的庸人,还会追着他不放! 他有分寸,知道什么样的力道能够保住自己的性命。 只要过了这一关,等风声过了,他可以找江星羽把他送入别的书院。 而谢泽,堂堂王爷当众逼杀手无寸铁的读书人,纵使他有错在先,谢泽的名声也绝对会受损,说不定还会被陛下责罚。 这就好了,这就好了,他被赶出书院,这些人也别想好过! 迷糊之间,他又看向谢泽的方向,谢泽……呵,就算你是个疯子,也没想到我会使出这招吧?他努力地睁着眼睛,想从谢泽的脸上看到惊慌和愤怒,然而…… 却只看到了对方将江信的脸温柔地按在怀里 ,看着自己的眼神,还是那样,仿佛看着一头死猪。 “……”这对……狗男男! 这是陆无量昏迷前最后一个想法,下一秒,便眼皮一翻,彻底昏死在了原地,攥紧的拳头,也松了开来。 梁毅和看到昏死的陆无量,沉下脸对着谢泽呵斥:“王爷!纵使陆无量人品有瑕,可罪不至死,您这未免也逼得太紧了。” 这样一件芝麻大的小事,居然还闹出了人命,他一定要好好地参这疯子一本! 谢泽理都没理梁毅和的斥责,径自走到陆无量面前探了探对方的鼻息,见还算平稳,忍不住冷笑一声,随后起身轻飘飘地道:“死不了,把他抬去医治,诊费算在本王头上 。 梁大人所言有理,陆无量的确罪不至死,他扰乱书院秩序,蓄意构陷同窗,害同窗被赶出书院,既如此,本王就判,剥夺他童生名号,此生不得再入考场。” 找死也就罢了,还在撞柱前特意说上那么一番话,以死给阿信赔罪,他也配!若是让阿信因此留下一辈子的心理疙瘩,纵使陆无量真死了,他也会将他挖出来鞭尸! 更何况,看他呼吸均匀,就知道这家伙多半不是真心想死,苦肉计倒是用得不错,就是不知道等他醒过来得知了自己日后的命运,会不会后悔撞得太早了。 谢泽冷眼看着官差将人抬走,眼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倒是梁毅和果然被陆无量的苦肉计给骗到了,听着谢泽的宣判,不赞同地道:“陆无量既然已经以死谢罪,殿下还要如此罚他,是否过分了?” 对于一个读书人而言,最重要的就是一身功名了,谢泽这做法,只怕比杀了陆无量还要让他难受,等陆无量醒来,岂非还要再死一次? “是本王让他死的吗?他自己想死,和本王的宣判何干?!”谢泽起身回到座位上,随后一拍惊堂木:“退堂!” 梁毅和:“……”这疯子,简直,简直是不可理喻! 第16章 夫子 这案子是结了,可热闹却没有结束,众人眼瞅着那陆姓书生被横着抬了出去,又哄哄闹闹地跟去了医馆,想知道这人伤到了什么程度,可有性命之忧。 虽说这人吧的确不怎么样,可若是因此就这么死了,总归让他们这些先前叫嚷着严惩陆无量的人心里有那么些不自在。 幸而果真如谢泽所说,陆无量的额头伤得不重,只需包扎了多休养些时日即可。 倒是他的小腿,和陆无量猜测的没错,是真的断了。 虽然医馆的大夫医术不错,将陆无量的断腿接上了,不过,日后能不能恢复如初,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却是保证不了的。 陆无量刚刚醒来就听到了大夫的话,顿时只觉晴天霹雳,若是他的腿不能恢复,成了瘸子,以后就跟江信那个废人一样,再也无缘科举了,这让他如何能够接受?! 这个时候的陆无量还不知道,早在方才的公堂之上,谢泽就已经宣布废除了他的功名,就算他的腿能痊愈,也没资格再入仕途了。 陆无量的心情旁人暂且不得而知,众人只听到医馆的大夫说人没有大碍便放下了心,又看了看陆无量此时的惨状,也不好再说什么落井下石的话,万一这人突然又来个以死谢罪,他们可担不起这责任。 这么想着,众人也不好再看热闹了,三三两两地散开来。 只是今日之事,大抵能让京城的老百姓津津有味地说道好些日子了。 “话又说回来,这贤王下手也的确是有些重了,竟是将这书生的腿给硬生生地踢断了呢。” “传闻中,这位贤王殿下自幼性子孤僻,喜怒无常,听说他在边关杀敌时,手段之残忍血腥,简直想都不敢想呢!” “以前还半信半疑,今日见了,果然跟传闻中的一样,你们看他那打起人来的模样,那眼睛红的,就跟个疯子一样,说不定……” 谢泽年少时曾有过疯病的传闻,这人显然是听过一段,正要说上一嘴,立马便被旁边的人给打断了:“你疯了?!这种事也敢胡说八道!” “我哪里有胡说,那王爷的样子,看着分明就是个……” “明明是那陆无量做错了事情,王爷性情中人,自然是不会留情,可他从不会牵连无辜,你们没看到那江公子上前一劝,王爷生怕误伤了他,就立刻停手了吗?要我说,王爷恩怨分明,是个大好人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