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求钟情》 第1章 《何求钟情》作者:冻感超人【完结+番外】 文案: 钟情半夜翻墙入校,落地巧遇正在角落抽烟的何求 何求:这不是本校知名装逼犯吗? 钟情:啧,有狗。 内容标签:都市校园 暗恋 搜索关键字:主角:钟情,何求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何苦求他钟情 立意:真爱无敌 第1章 九月一日,正式开学。 今年是江明中学建校第一百五十周年,这次开学典礼将在学校的视频号全程直播。 直播预计开始时间是早上九点,八点半就已经有大量观众涌入视频号,基本全是学生家长,复制粘贴,刷屏祝福,充当免费水军。 典礼已经提前彩排过两遍,现场还是不免状况频出,负责典礼的是外聘来的编导,对着耳麦扯嗓子,跟工作人员最后一遍确认流程。 刘晓娜拉开领导在里面狗叫的耳机,微笑看向两位靠墙站着的高中生,“都准备好了吧?大学霸们。” 二人点头。 “待会儿上台别紧张,就像昨天那么说就行,要是忘词,就看前面的提词屏幕,千万别慌。” “不会忘词的。” “也对,你们可是江明中学最优秀的学生,你是今年的中考状元,是吧?” 被点到的孙学林有点不好意思,他推了下眼镜,腼腆地笑,“现在没状元这个说法了。” “哈哈,咱心里知道就行,加油,今天一定要惊艳全场啊!” 刘晓娜说完,看向孙学林旁边,比孙学林话还要少许多的钟情。 虽然只是差了两个年级,钟情的个子比孙学林要高上一个头。 昨天彩排的时候,钟情被几个校领导宝贝似的围着,刘晓娜隔老远就看到好抢眼的一颗头,直观感受到了“鹤立鸡群”这成语的意思,还是少年鹤站在一群中年秃头鸡里,那视觉冲击力,绝了。 和稚气未脱的孙学林相比,这个钟情看上去已经有几分翩翩少年郎的味道,尤其是穿着正式的西式校服,很压得住,不像是小孩偷穿大人衣服,气质真好。 不仅气质好,气场也强,刘晓娜跟孙学林这小状元还能闲说两句,对上钟情,高中生斯斯文文,目光平静地扫过来,刘晓娜端起成年人的架子,保持慈祥的笑容,“你也加油。” “谢谢。” 语气温和谦逊,非常有礼貌。 刘晓娜耳背发麻,觉得这学生气场比她领导还压人,“嗯嗯”了两声,捂着耳麦赶紧溜了。 按照惯例,高一新生和高二、高三部分学生在礼堂观礼,其余学生都在教室收看实况直播。 还没到开始时间,电视屏幕里主席台上人没几个,鲜花堆满,金碧辉煌。 画面实在无聊,金鹏飞胳膊碰了下身边的人,被他碰到的人胳膊一崴,失去支撑的脑袋直直地砸了下去。 “咚——” 全班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最后角落。 班主任咳嗽一声。 “什么情况,这么早给我拜年呢?” 教室里一阵哄笑。 头砸桌上,瞬间清醒的何求慢吞吞地抬起脸,余光扫了一眼赔笑的同桌,两条长胳膊懒懒摆正,当无事发生。 “都提提神。” 班主任也没说他。 “外面也会有摄像机来拍你们。” 不过一个小插曲,大家兴趣缺缺地重新看向电视屏幕。 “外面也会有摄像机来拍你们~” 金鹏飞阴阳怪气地学舌,对何求说:“谁稀罕。” 何求没说话。 金鹏飞余光瞟一眼。 这货居然又睡上了! 快轮到新生代表上台发言,孙学林说不紧张,胸膛还是吸了口气。 “学长,你以前代表新生发言的时候,紧不紧张?” 孙学林问身边神情沉静的钟情。 “我们那年代表新生发言的不是我。” “啊?” 外面掌声雷动。 “到你了。” 钟情看向孙学林,对他温柔微笑,“加油。” 电视屏幕里新生代表上场,看校领导致辞快看吐了的学生终于有了点反应,江明中学历年的新生代表都是本市中考状元,好歹看看今年状元长什么样。 新状元一张娃娃脸,戴眼镜,矮矮的,还有点胖,貌不惊人。 金鹏飞小声吐槽,“长得像多啦a梦。” 他看了一眼身边坐着睡过去的何求,恨自己没个能说小话的同桌,他没想过就是因为他平常话太多,班主任才特意把何求调他身边。 新生发言很流畅,说完鞠躬下台,礼堂里的、教室里的,全都跟着有气无力地鼓掌。 金鹏飞一边鼓掌一边看何求。 还在睡。 他真是服了。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礼堂六个音响四面八方汇聚着台上发言人的声音。 刘晓娜站在最后面,确保提词器不出问题。 不过她觉得台上的高中生根本就不需要提词器。 低沉磁性的声音通过礼堂音响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不知不觉被包围般投入。 “诶,现在学生好奇怪啊,”刘晓娜肩膀被同事碰了碰,这才回过神,“怎么学习好的,长得还那么好看,这也太不公平了吧,以前我们读书的时候,那学霸可都是歪瓜裂枣,好看的全是不读书的。” 同事抱着双臂,看着台上发言的高中生,忍不住发出和昨天彩排时一样的感叹。 “真是完美啊。” 从表情和眼神方向来看,钟情的确完全没看提词器,他全程目光平视,睫毛略微下垂。 每一个咬字,每一个重音,甚至每一个表情,都是那么合适,说出稿子上的最后一个字,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钟情侧身迈步,对着台下鞠躬,掌声比刚才孙学林发言时显然要热烈许多。 同事也在下面鼓掌,不停感叹,“我儿子要是以后能有他一半,我就死而无憾了!” 刘晓娜摇头叹息,“这种可遇不可求,大概祖坟上得冒几回青烟才够。” 钟情返回后台,从后台侧面猫着腰再坐到下面优秀学生的队伍当中,等会儿表彰优秀学生,他还要上台领奖。 看到同一张脸二次出现在电视屏幕里,金鹏飞心里酸溜溜的,还是不放弃说小话,“就差一点,哥们也能上电视了。” “嗯。” 金鹏飞扭头,何求头发凌乱,几缕发尾落在眼皮上,最适合掩护瞌睡,他眼皮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正看着电视屏幕里人领奖拍照,“也就差个五六七八十分吧。” 金鹏飞气结,“哪差那么多!” “想当年我好歹也是考上了仪仗班,我可是全市第十,你个全市第五十。” ‘想当年’这三个字只要一挂嘴边,那就表明如今大势已去,不复当年,现在早就拉了垮了。 何求没拆穿他,“牛逼。” “……” 金鹏飞受不了,跟何求说两句话,他感觉身上蚂蚁在爬,还不如自己跟自己说话,“你睡吧睡吧,跟你真聊不起来。” 开学典礼搞了一上午,正赶上饭点,全校学生乌央乌央往食堂冲,几栋教学楼地震一样。 金鹏飞完全没有同桌情谊,撒腿跑得飞快,何求趴桌上又睡了十来分钟,估摸着食堂排队应该差不多了,这才不紧不慢地过去。 食堂窗口是没什么人排队了,菜也全都只剩残羹冷炙。 何求无所谓,随便打了两个菜。 动作快的学生已经吃完走人,明中节奏快,中午吃个饭平均用时十分钟。 何求坐下的时候食堂还有一大半人,等他吃完抬头,食堂零零星星也就剩几个人了。 何求回到教室照例迟到。 午自习是物理,物理老师对何求的迟到行为见怪不怪,连头都没抬。 何求自己回了座位,旁边金鹏飞正在奋笔疾书。 本周五分班考,金鹏飞努力了一年就想再现辉煌,争取高三能分到明中那几个最牛逼的班级,以雪当年择优被淘汰的前耻。 何求拿了物理练习册摊开,金鹏飞余光看到,以为这货终于又要开始发力了,就见何求竖起物理练习册,头一垂,睡了。 * 分班考当天,金鹏飞考完之后信心满满,对着何求拍胸脯,“绝对分到天行班。” 何求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相信。” 金鹏飞:“……” 他真的,他这辈子见过最没法聊天的就是这货! 金鹏飞本来还想问何求感觉怎么样,他憋住了没问,何求是为数不多能让他产生闭嘴冲动的人。 明中全是精英,能进来的就没有笨蛋,想不想学,想学到什么程度,百分之九十九靠自觉。 考好了,老师表扬,考砸了,老师鼓励,就这么个氛围,照理说学生压力应该不大,事实却是明中卷得惊人,在这所学校里摆烂属于逆天行为。 第2章 何求也不是一直摆烂,他成绩神神鬼鬼,上下限不明,隔三差五就会努力一把,一段时间过后,再哧溜往下滑,成绩排名跟心电图一样。 何求花了差不多一年时间摸到了在这所学校里摆烂的边界,现在已经摆烂摆出了心得,摆出了效率,摆出了性价比,老师都懒得理他。 分班考刚结束,所有高三生终于能喘口气。 宿舍熄灯后,在床上躺了不知道多久,何求悄悄摸下床,穿好衣服,一路绕开监控,溜达到学校后面围墙,靠在监控死角的墙角,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陈皮爆珠。 看到下面烟头闪烁的橘色光点时,钟情已经刹不住车了。 长腿借助惯性从围墙一跃而下,动作干净利落,鞋底擦在柔软的草坪上,落地声音一如既往地小,算是一次完美降落。 但很显然,这次的完美出现了意外。 周围一片漆黑,钟情没动,何求叼着刚点燃的烟,也没动。 两人面对面,四目相对,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看清楚了对方的面部轮廓。 谁也没说话。 过了极其安静的两分钟,钟情跟平常一样放下书包,也不管有人在,背过身,把身上外套脱了,熟练地和书包里的校服外套交换,换完外套,他拉开牛仔裤拉链,“唰”的一下脱了牛仔裤,身后传来一声咳嗽,像是被烟呛着了。 换上校裤,钟情背上书包走人,全程都没回头,好像就没看见何求这个大活人。 钟情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何求低头看向刚从嘴里拿出来的烟,心说这也不是火柴,怎么一划,还能看到这种神奇景象。 本校知名优秀学生代表,大名鼎鼎的全校第一,开学典礼上假笑发言的模范学生,大半夜的,翻墙进校?看那稳如老狗的熟练动作,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事。 何求又看了一眼钟情离开的方向,把烟重新放回嘴里叼着,背靠墙上吸了一口。 腿挺白。 第2章 这几年教育局改革之风一阵阵吹,江明中学五年前跟着上面风向取缔了实验班,改为四个特色班。 天行班,全校公认的最强应试班,整个班一共三十人,高三分班考一次定名额,名单贴在公告栏上,按照排名定学号。 钟情没去跟人挤着看分班结果,他出宿舍就直接往启明楼的天行班走。 班级门口也贴了名单,钟情余光瞟了一眼。 1号:钟情。 钟情第一个进班,在教室最后排靠窗的位子坐下。 陆陆续续有人进班,钟情这张脸在整个学校都算有知名度,尤其开学典礼还上了回“电视”,进班的人也都有心理预期会见到钟情,可还是忍不住多看上两眼。 夏天阳光猛烈,高挑的窗户,米色窗帘被阳光照得泛白,钟情坐在窗户下面,双手交叠,小臂低垂,阳光透过窗帘小孔形成的光斑在他琥珀色的瞳孔上一闪一闪地掠过。 “班长。” 以前同班过的同学进来跟钟情打了招呼,钟情笑着说了声“嗨”。 整个班里一共三个人和钟情原来同班过,有两个坐在一块儿,剩下那个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往钟情那靠。 钟情在学校里挺出名的,谁能连续在各种考试当中稳居全校第一的宝座,那想不出名也难,而且钟情长得帅家境好,性格大方稳重,浑身上下简直找不出一个缺点。 太完美的人,本来就会让周边的人产生压力,更何况还发生了那样的事,还是有点别扭……邱思淼目光在班里寻了一圈,终于看见了个熟人,那人眉飞色舞地冲他招手,邱思淼赶紧过去坐下。 “好久不见。” “你好你好。” 金鹏飞乐坏了,原来同班的两人凑在一块儿,金鹏飞正发愁,邱思淼从天而降,简直就是他的救星! “吓死我了,”金鹏飞果断表达了对邱思淼的思乡之情,“我都以为自己要被包办婚姻了,还好没跟陌生人同桌,都没法聊天。” 邱思淼也在仪仗班待过,互相勉强算脸熟,邱思淼对金鹏飞的话痨印象深刻。 “没那么恐怖吧,”邱思淼咧嘴笑,“你跟谁不是聊啊。” 金鹏飞干笑了两声,这可真难说,余光看向角落,问邱思淼:“怎么不跟钟少坐?” “我身高不够啊。” 金鹏飞路过被踢了一脚,还是他自己找的踹。 班里人差不多来齐了,钟情身边空位始终没人坐,一直到他们班主任进班。 班主任姓章,大名章伟,教数学的,五十来岁,名声在外,每年都负责教高三的天行班。 “你们是整个年级最优秀的学生,很多事情应该不用我再多强调……” “天行班的口号是什么?我想不需要我再多强调……” “我相信在座的各位眼界一定不止考上大学,这一点,我就不多强调了……” 金鹏飞很确定这老师的绰号应该在“大章伟”、“章鱼哥”、“强调哥”三者之间徘徊。 章鱼哥的激情强调被一声‘报告’打断。 整个班级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何求沐浴在众人的目光中,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 金鹏飞憋笑。 看到何求在天行班吊车尾名单上时,金鹏飞毫不意外。 何求就是典型的老师嘴里“这孩子挺聪明,就是不肯好好学”的学生。 金鹏飞跟何求同桌大半年,见识了这哥们起起伏伏,每次都能在关键考试上成功发力,以致于老师都懒得跟他多费口舌。 在卷王盛行的明中,金鹏飞还真挺佩服何求,也算是个神人了。 天行班里学生全都是苗子中的苗子,章伟带了也十多年了,什么学生没见过,不就迟个到嘛,章伟挥了下手,“进。” 何求手上提着书包,那半睡不醒的眼睛在教室里看了一圈,发现居然就只剩下一个空位。 旁边的还是熟人,昨晚刚见过的大白腿。 全场焦点瞩目,他前同桌满脸兴奋加挑逗,脸上写着“让你丫迟到,错过我了吧”的幸灾乐祸,何求差不多零点一秒就意识到那座位全班无人想坐。 “赶紧进,”章伟催了一句,“这个迟到的事情有一没有二,我后面就不多强调了。” 何求拎着书包进了教室,在角落拉开椅子坐下,全班视线全都集中在了他身上,还挺火热。 台上班主任咳嗽一声,落在何求身上的视线才纷纷移开。 全程除了何求在班级门口刚亮相的时候,钟情看了何求一眼,就再没多给何求眼神。 班主任冗长的发言结束,全班鼓掌。 “好了,给你们二十分钟时间休息,等会儿语文小测。” 一上来就搞测验,但是所有人都没意见,该喝水喝水,该上厕所上厕所,拿笔出来预备考试。 语文老师带着包卷子进来,高跟鞋大波浪,说了句“我姓徐”,直接唰唰点钞一样发试卷。 “四十分钟交卷,”语文老师看了眼手上的表,“能做多少做多少。” 试卷传到末尾,钟情抬手拿了,抽了一张低头往旁边桌上一送。 整张试卷全是阅读题,题量看着不大,一篇文章下面也就三道题,真做起来才知道难度有多大。 通过大量的刷题,在阅读文章时,钟情大脑已经形成了某种类似肌肉记忆的本能反应,视线浏览过那些文字,判断抓取有用信息。 他阅读的时候不看题目,而是在阅读的过程中猜测出题者会根据这篇文章的哪些段落出哪些题,等看到题目时,几乎不用思考就能迅速答题。 答题时,钟情脑海中又会开始假设这道题的出题者会从哪几个能力考查的层面设置不同层次的得分点,他该怎么把所有的得分点一一摘取,笔尖流畅滑过,一行行标准的行楷字迹毫不停歇地落在试卷上。 四十分钟,打铃收卷。 “最后一排把试卷收上来。” 钟情起身,手往旁边一摊,何求把几乎全空白的试卷送到他手里,钟情把两人试卷叠在一起,从侧面走廊过去,手上几下起落,把两排试卷收齐交了上去。 语文老师翻了下试卷,立马抬头,“谁是何求?” “噗——” 金鹏飞先笑出了声。 准确地说,是他们原来班的都在笑,何求什么路数,他们这些跟他同班的最了解。 何求举手,“老师,我。” 语文老师抽出那张几乎空白的试卷甩了甩,“这是你试卷吗?” “对。” “你过来。” 何求起身上前。 “怎么回事?就做了这么点题?” 语文老师可不相信能进天行班会有这么差劲的学生。 “文章写得太好,沉醉了。” “……” 何求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也不是在挑衅,反而听着很诚恳,他话音刚落,班里剩下的人也爆笑出声,除了钟情,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何求的背影。 第3章 金鹏飞胳膊挨着邱思淼笑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我跟你说,这货就这死德性。” 语文老师也笑了,没太生气,她比班主任章伟要年轻,也算见过不少奇形怪状的学生,成绩好也不是全都标准模式,总有异类。 语文老师半警告半玩笑,“下回考作文,你别写着写着给自己写沉醉了。” 何求点头,“好的老师。” 语文老师看他态度还行,不像故意臭贫犟嘴,挥了挥手让他回了座位,卷了试卷,宣布下课。 何求回到座位,金鹏飞原本想上去聊两句,余光瞟到何求身边的钟情,有点犯怵,就没过去。 “钟少看着还是那么高冷。” 金鹏飞感叹道,他拍了下邱思淼的胸口,压低声音,“诶,你们班高一那时候那事是真的吗?” 邱思淼装傻,“什么?” 金鹏飞知道他在装傻,也跟着装傻笑笑,“没事。” 一整天连轴考试,最后一节晚自习,班主任进来考数学。 “老师们呢,就是希望通过这种小测的方式更深入地了解你们,”班主任一边发试卷一边说,“我强调一下啊,这只是小测,放轻松,随便考。” 试卷发到手上,钟情按了下笔帽,草稿纸压住试卷另外半面,开始计算。 数学试卷的题量很大,考察的是他们的基本功,难度在钟情看来不大,班主任大概是想看看他们的做题习惯。 这是钟情的强项,二十七分钟他就做完了所有题。 翻回试卷开头,钟情预备重新验算一遍,余光不经意间瞟到身侧。 考了一天的试,他旁边这人也差不多交了一天的白卷。 大概语文老师回去之后就跟办公室的同僚分享了今日奇葩事迹。 后面其他学科老师看到何求那只涂了几笔的试卷都没什么反应。 数学试卷上也还是一大片空白,旁边草稿纸就象征性地涂了两笔,笔尖顿在纸上,钟情这才发现,鸡窝头看似坐得端正,人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 眼皮耷拉着,睡得正香。 钟情收回视线。 那年仪仗班虽然只是改头换面应付的名头,但学校也安排了几节训练课,拍照留痕,课程安排在傍晚,把五十个精英学生给折腾得够呛。 最后一节训练课结束,钟情征得临时班主任同意,自掏腰包请全班吃冰激凌。 仪仗班是提前进行封闭式集训,学校超市都还没开门,他们一个月都没见过零食外卖,这时候天降一支冰激凌,全班都恨不得给钟情磕头。 三个保温袋放操场台阶上,瞬间被掏空,请客的风度好,最后才过去拿,钟情看着里面剩下的两支冰激凌,在此起彼伏的道谢声中环顾四周,发现了坐在树荫下,手中空空的人。 “同学。” 钟情招呼。 树荫下的人垂着脸,完全没有被叫到的自觉,直到身边同学推他,才反应过来。 个子很高,钟情已经算个子高的了,十六岁就已经长到接近一米八,摇摇晃晃走过来的男孩子比他还要高上那么一点。 “谢谢。” 说话慢吞吞的,钟情低垂了眼,拿起台阶上的保温袋,袋子里还剩两支冰激凌,一支香草原味,一支巧克力榛果。 那人伸手拿了那支巧克力榛果,钟情嘴角轻抿,把剩余的那支香草原味拿在手上,还没撕开包装,眼皮子底下又递来那支巧克力榛果口味的冰激凌。 钟情抬眼,隔着鸡窝一样凌乱的刘海对上一双好像没睡醒的眼睛,“跟你换。” 钟情看了一眼冰激凌的外包装,又看一眼这人,“你想要香草味?” “我都行。” 说话语调拖沓,嘴唇动得幅度很小,好像生怕幅度大点,会累到自己那两片金贵的嘴皮子,带着股半死不活的劲,眼皮要抬不抬,梦游一样。 叼着香草味冰激凌,鸡窝头晃晃悠悠回到树荫底下坐着啃,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潦草散漫的味道。 钟情收回视线,继续验算。 昨天晚上,钟情在看清楚黑暗中何求的五官后,马上就把人认了出来。 整个江明中学能让钟情记住的人不多,何求算一个。 完全是他最讨厌的类型。 第3章 开学一周,班里就组织了三次小测,还不包括全校每周四固定的数学周测。 周测难度奇高,哪怕是天行班这种汇聚全校应试精英的班级,120的满分试卷平均分也才80左右,全班只有钟情拿到了三位数的成绩。 周测试卷发下来时,背面直接订好答案,学生自己先校对订正,老师只在课堂上讲几道重点题目,剩下的全靠自己。 何求趴在桌上睡得正迷糊,感觉身边空气稀薄,特闷。 从胳膊里抬起头,何求脑袋就被肘击了一下,准确地说,是他抬起的脑袋撞到了谁的手肘。 “……当a=0时,f‘(x)=inx……” 声音很好听,说不出来让人觉得很舒服的节奏,带着少年人变声期过了之后的温柔磁性,让人不知不觉就能听进去。 一道题讲完,围着的人终于散开,总算是能顺畅地呼吸。 何求脸靠在胳膊上,眼皮困倦地耷拉着看向钟情。 钟情给人讲完了题,正在自己刷题。 同桌一周,两人就没说过话。 那天晚上的事,谁也没提,好像真是何求那根烟带来的幻觉。 平常何求睡觉,钟情刷题,两人井水不犯河水,互不打扰。 何求把脸重新埋胳膊里。 上午最后一节课上完,饿狼出动,何求还趴着睡。 睡着睡着,耳边嗡嗡作响,有人在叫魂。 何求抬头。 “前任”正满脸殷切地看着他,“睡神。” 金鹏飞跟他同桌了大半年,也还是没法从何求那双好像永远睁不开的眼睛里看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求你件事呗。” “嗯。” “我想跟你换个座。” 金鹏飞弯腰,双手合十,胳膊架在课桌上,少男祈祷。 “不行。” “好嘞,那我马上——啊?” 金鹏飞都站起来准备去拿书包,这才反应过来,他被何求拒绝了??? 跟何求同桌大半年,金鹏飞就没从何求嘴里听过明确表示态度的词,固定台词不是“随便、都行”吗? 金鹏飞满脸震惊,怀疑何求被人夺舍,刚才那两字真是从这人嘴里吐出来的? 何求起身,那懒洋洋慢吞吞半死不活的劲童叟无欺,是他本人无疑。 金鹏飞在原地震惊几秒后快步跟上,“为什么?” “诶不是哥们,你成天就在那儿睡觉,你知不知道钟少身边的座位有多宝贵,你这属于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行为啊你。” 何求走得不快,顺着楼梯下去,懒洋洋道:“原来那位子是茅坑,怪不得那天没人坐。” 金鹏飞语塞。 他要早知道钟情长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冷男神脸,实际却是温柔耐心平易近人,他怎么可能错过抱大腿的机会,刻板印象和谣言真害人。 “你在哪不是睡,干嘛不乐意换座位,好人,随你提什么条件,行不行?” 金鹏飞一时还真想不出来怎么交换补偿,因为何求平时除了睡觉就没见他对什么感兴趣过,究极淡人。 “不行。” 被连续拒绝了两次,金鹏飞的好奇心已经压过抱大腿的欲望,他边下楼梯边抬头看何求,“为毛?到底为什么?!” 何求迈步绕过他,扔下一句。 “我喜欢。” * 江明中学至今还保持着周末双休的良好传统,方便一周在学校里学懵了的回家找人补课。 周五下午三点放学,钟情被叫去班主任办公室,他提着书包进去。 “你回家吗?”班主任和颜悦色地说了句废话。 “是,老师您有什么事吗?” 章伟对钟情这个学生久仰大名。 前年学校出了那么大事,差点闹到要摘文明学校的牌,多亏了有这个学生,小小年纪真不是一般人。 真接手了天行班,章伟才明白他那几个同事说他今年走运是怎么回事。 现在今时不同往日,各学校都不能再宣传什么状元,高分会触发成绩保密,但那只是对外的。 哪年哪个学校出了状元,学校之间互相都门清,小道消息早就传遍。 江明中学是老牌名校,在零几年的时候曾经连续几年霸榜高考状元,但是最近五年每年都错失状元。 学校里面优秀的学生当然还是很多,一部分申请去国外名校,一部分走竞赛路子,剩下的一部分走高考,上top校的不少,只不过说来说去,比教学成果,还是得分数说话,裸分硬实力最能代表本校的应试教育水平。 这一块,学校给的压力越来越大,尤其是今年,章伟接手这个班的时候,高二1班的班主任就跟他说了,钟情绝对是状元苗子。 第4章 江明中学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的孩子,但这孩子同时还要兼具自律、平衡、稳定、心态等等综合因素……才有在高考中摘得桂冠的希望。 章伟一看到钟情,就跟看见自己未来亮晶晶的kpi一样,满眼都是光。 “在班级里还适应吗?有没有什么需要老师提供帮助的地方?” “没有,谢谢老师。” 章伟手拿笔戳了下桌面,“有什么学习生活上的问题,你尽管来跟老师说。” “好的,谢谢老师。” “行,那你回家吧,有人接你吗?” “有车来接。” “哦,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钟情礼貌地弯了下腰,转身离开办公室。 章伟手捏着下巴,盯着办公室门口,嘴里“嘶嘶”做声。 他也算教过成千上百的学生了,他自从十年前开始带天行班,手底下带的那就全是尖子,但像钟情这么……这么……章伟一时都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完完全全标准化、所有老师梦想中的好学生。 就好像……“优等生”三个字成精了? 章伟摇头,他一教数学的,还真不好形容。 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宝贝,满意! 同班语文老师进来,手捧着一沓试卷,“章老师,你留钟情谈话了?我说章老师你是不是给钟情换个座位?他旁边那个何求,成天在那睡觉,别影响到他。” “没事。” 天行班向来都是尊重学生,给那帮顶尖学生最大的自主权,老师一般不插手谁跟谁同桌这事。 “他不是那么容易被影响的孩子。” 章伟在办公室椅子上转了两下。 “何求那孩子,你别理他就行,都教这么多年书了,什么孩子没见过,他就是那种怎么说,就表面上装不想学习,私底下再努力,”章伟自信自己能一眼看透所有学生中二的灵魂,“就特喜欢装的一小孩,你让他装吧。” 语文老师耸肩摇头,表情不认同,嘴上不争辩,“您是三军总司令,听您的准没错。” 每周五放学时间,江明中学所处的街道交通管制,所有车都停在外圈,学生步行过去乘车。 同学之间互相道别,钟情和几个人礼貌说了“再见”,在他们的目送下钻进一辆停在街边的白色埃尔法。 埃尔法丝滑开走,金鹏飞胳膊架在邱思淼肩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满脸忧郁,“好想嫁给钟少啊。” 邱思淼扭头看他,嘴角抽搐,“你那是馋钟少家的钱,你真下贱。” 金鹏飞毫不在意自己的风评,“这周数学卷你看了吗?难得蛋爆,要是钟少能把他的验算草稿送我,我献上菊花又如何。” 听他这么一说,邱思淼都不禁产生了动摇,略微思考后道:“你说钟少有没有可能娶两个?” 四目相对,俩人嘎嘎爆笑,属于是苦中作乐了。 * 周末的时间一眨眼过去,周一上学,钟情刚进班,就被人求要作业。 钟情把作业摊桌上,让人随意取用,他做题就连打的草稿都板板正正,条理清晰,步骤分明。 江明中学对外号称轻松自由,每周双休,实则没几个学生周末休息,全都扎堆补课。 每年江明中学的学生光是补课费用就是个天文数字,能免费获得如此完美的草稿,钟情桌上就是没摆功德箱,否则里面早塞满了。 周末作业晚自习交,这也是老师们故意给学生留了时间,聪明的羊不需要放,自己脖子上套着绳勒得紧着呢,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搞懂,把课余时间都给榨得干干净净。 钟情是数学课代表,于寄灵是副代表,两人等于是承担了额外的辅导工作,说是收作业,其实是帮整个班把周末试卷弄个大概。 “我这边收齐了。” 下午第三节课结束,于寄灵把作业交到钟情那儿。 “好,我知道了,我收齐了一块儿交。” 于寄灵点头,看了一眼钟情旁边的空位,跟钟情开了个玩笑,“能收齐吗?” 短短一周,何求什么臭德性,整个班都见识了,不止他们班主任,其他学生也都觉得何求特装。 这里是天行班,全都是又卷又聪明的学生,就你会搞特殊,装松弛? 钟情微微笑了笑,“尽量吧。” 于寄灵道:“收不齐就算了,直接交吧,反正老章也不会说什么。” 等于寄灵回座位了,钟情才也看向身边的空位。 何求人不在,不是去打水就是去上厕所了。 这人活得极其养生,跟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似的,没事就端个保温杯喝热水,见缝插针地睡觉。 晚上偷跑去抽烟,所以大白天地得补觉? 第四节课下课,铃声一打,钟情摸了手上那沓试卷,余光看向一打铃就把脸彻底趴胳膊里的人。 只差一个,差一个,就能完美收齐了,在他这里,没有尽量,只有完美。 手指在试卷表面摩挲几下,钟情屈起指节,在桌上叩了两下。 “醒醒。” 跟老式电脑开机一样,鸡窝头慢动作转了个,侧脸靠胳膊上,眼睛半眯不睁,见钟情正看着他,何求才确定刚才那两字不是他在做梦幻听。 这好像还是两人同桌以来头一回说话? 何求眼神询问:有事? 钟情手拿了那沓纸卷放在何求眼前,“交作业。” 何求眼睛下瞥,钟情试卷搁最上面,字迹跟打印似的。 “没写。”何求老老实实道。 钟情猜到了。 “没写也可以交。” “没带。” 何求话音刚落,钟情早有准备地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空白试卷。 “姓名、学号,随便写两道填空题,不会耽误你几分钟的。” 钟情语气温和,面色诚恳,甚至还带了点哄孩子的意思,前桌听到对话,回头看了两人,那眼神,何求不用看都能感觉到其中带着强烈的谴责意味。 何求对着钟情笑了笑,钟情也笑了笑,友好地互相微笑之后,何求把脸转了过去,埋进胳膊,继续睡觉。 第4章 晚自习结束,所有学生回宿舍休息。 何求懒得跟大部队挤,坐着没动,到了晚上,他反而比白天精神,没趴在桌上睡,手指拨弄着一个银色的金属陀螺在桌上转。 教室里很快走空,只剩下同桌两人。 钟情早收拾好了书包,看着桌上正在转动的陀螺。 “为什么不交作业?” 今天钟情没走,何求大概就猜到钟情要跟他说什么,桌上陀螺转到他手指边,将要减速停下时,何求又给它续上了力。 陀螺又转了两圈,何求才慢吞吞道:“老章跟你提要求了?” “跟章老师没关系。” 何求不喜欢给人添麻烦,如果钟情真是受到老师给的压力,何求愿意配合。 不过那是不可能的,章伟平常看钟情的眼神比看亲儿子还亲,哪会为这点小事为难他的状元苗子。 何求点点头,既然这样,那这事就到此为止了,没必要再继续聊下去。 “为什么不写作业?” 钟情却似乎没打算就这么结束话题,“你也不是不会。” 何求扭过脸看向钟情,钟情也看了过去,神情平静认真,他特意留下来问,何求觉着要是不给个交待,恐怕这事没完。 “就是因为都会,才不写。” “就算都会,也可以多练习,高中不就是这样一个阶段吗?把已学会的知识不断反刍,温故知新。” 何求眼睛看着钟情,手指还在拨弄陀螺,听了钟情这话,他反问道:“然后呢?” 钟情嘴角微向旁扯,想起什么,干脆把这弧度变成微笑,“然后,自我提升,追求进步。” 何求是真笑了,“我不想提升,”他挺恳切道,“我现在这样就够了。” 时间到了,整栋教学楼断了电,两人视线顿时变得一片漆黑。 何求在黑暗中再次确认,面前这个劝学的全校第一和那天晚上半夜翻墙的是同一个人。 何求看不清楚对面钟情的表情是否有什么变化,只隐隐约约看到两片嘴唇开合。 “可是,我觉得你很优秀,也很有潜力。” 很温柔的语气和声音,加上那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面部轮廓,让原本挺淡定的何求身上寒毛直竖,根根站岗,刺得他后背发痒,何求手掌一把捞走正在转动的陀螺。 “多谢班长看得起,不好意思,您走眼了。” 何求起身走人,再聊下去,他怕晚上做噩梦。 钟情坐在位子上,眼睛跟着何求的身影,等何求走出教室,人都看不见后,这才拎起书包起身,把两人的椅子推进桌下,摆正。 巡班老师手电筒晃过来,钟情抬了下手,“老师,马上走。” * 第5章 周末试卷,数学课上只讲了两道题。 钟情都会,听得也还是很认真,明中的老师,尤其是天行班的老师水平很高,他们对解题的思路讲解对他很有启发。 成绩到了一定的水准,大家都差不多,除了额外努力下功夫,有时候就是那么一点思维上的差距决定了胜负。 在被江明中学的择优班录取,却发现自己只是三十七号时,钟情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课堂很安静,钟情记着笔记,全神贯注,他的笔记是整个班上最细致完美的,一下课就会被哄抢拿去校对。 “谢谢钟少,笔记校对好了马上还你。” “没事,你先留着吧,谁还要,你就给谁,反正班里就这么几个人,晚上传回来就行。” 借到笔记的人满脸感动地回了座位,钟情低头刷题,身边趴着睡觉的人轻呼了口气,那口气很轻,但是钟情还是听到了。 “吵到你了?”钟情轻声道。 趴着的人依旧趴着,没吱声。 前排王向笛回头好几次,钟情对上王向笛打抱不平的眼神,含蓄温和地边笑边摇了摇头。 高三的节奏就是考试、订正、讲试卷,每天无限循环。 试卷订正完,钟情课间去了学校的打印室,打印了二十来份草稿,回教室,在教室门口分发给需要的同学。 “以后有什么问题,你们先叫我,我们出来说。” “他谁啊他,那么迁就他,下课时间还不让说话了吗?就因为他要睡觉?班长,你人也太好了。” 钟情笑笑,“不是为这个,外面方便。” 王向笛撇嘴。 金鹏飞听出王向笛话里的意思,他看了一眼钟情,心里犯了声嘀咕,下午体锻,找到在操场后面角落躲懒的何求。 “诶,你跟钟少处得怎么样啊?” 何求坐草地上,头顶就是树荫,他靠在树上昏昏欲睡,眼皮稍抬,“嗯?” “嗯啥啊嗯,”金鹏飞肩膀靠树上,手里拿着羽毛球拍,“你注意点儿,钟少人美心善民心所向,你欺负他,等于是欺负人民群众,可没你好果子吃。” 何求抬了眼皮,“我欺负他?” 金鹏飞:“嗯呢。” 何求:“……” “我不交作业,算我欺负他?” “不是作业的事,你交不交作业关钟少什么事啊,是说你……诶!”金鹏飞恨铁不成钢,“你说你跟我换个座多好啊。” 原来是图穷匕见了。 “别想了。” 何求靠树上,又是一副要睡的样子,“你消受不起。” 金鹏飞急得哇哇叫,要何求解释清楚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他消受不起,他正挥着球拍吱哇乱叫的时候,身后传来亲切问候。 “都躲在这儿呢。” 金鹏飞猛地回头,何求坐地上,从金鹏飞张开的腿下面看到包裹在藏蓝色运动校裤里的修长双腿。 “快下课了,体育老师要点名了。” 金鹏飞瞬间老实乖巧,双手捏着球拍行礼,“喳。” 钟情笑了笑,歪了脸看向金鹏飞身后的何求,“一块儿回去点名吧。” 何求手掌撑了草地,慢吞吞地站起来,双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多谢班长提醒。” “不客气,快走吧。” 金鹏飞下巴快掉地上,心说这两人好像关系也还行? 其实何求也正奇怪,自从上次两人在教室里聊过一次后,钟情就开始时不时地跟他搭话。 大部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比如。 “去打水?” 何求手拿着他那印着仁禾医院的保温杯,垂下眼,钟情正仰着头看他。 平心而论,这位全校第一长了张非常适合当明星的脸,脸上总是带着浅笑,眼睛看人时,平静而专注,那种冲击感会让人感到压力。 “对。” 何求摊了下手,示意他手里正拿着保温杯,是个人都该知道他要去干什么。 钟情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刷题。 何求:“……” 没懂,但是懒得去懂。 过几天,何求隐约有点懂了。 这大班长不仅长得像明星,班里还有粉丝,他越是对他和颜悦色,他那些粉丝,尤其是离得近的前排人,看何求的眼神就越不赞同。 何求坦然自若,在那看他很不爽的眼神中香甜入睡。 周五,下发周末作业,钟情手里捻着试卷递给何求,何求接了,把试卷对折。 钟情盯着他手上动作,一直到何求光明正大地把试卷塞进了桌肚里。 楼梯地震一样响过,等教室里人全走了,何求这才提着书包下楼,刚走到楼梯口就被人叫住。 “何求。” 何求回头,钟情正站在他身后。 “能拜托你件事吗?” 何求眉毛微挑。 钟情神情欲言又止,何求心说该不会想叫他写作业吧? 不写作业的理由,何求已经说过了,虽然那理由完全就是胡说糊弄钟情的。 如果钟情真的非拜托他写的话……何求心里叹了口气,他真不是坏人。 “我这周不回家,卡上没钱了,学校里也不好弄,想用现金换点手机转账,你方便吗?” 何求没想到钟情拜托他的是这事,那可比花时间写那些没用的试卷方便多了。 “行,多少?” 钟情从书包里掏钱包出来,把里面现金给了何求。 “就这么多。” 何求点了钱,钟情手机收款码已经放在腹前,何求扫了,他抬头,跟钟情四目相对,钟情冲他勾了下唇角,何求心里说不出来的感觉,有点发毛,收回手机,把钱随手扔书包里,转身下了楼梯。 * 周一,相安无事,钟情没问何求要作业,也没主动搭话,两人又回到了刚开始那周互不打扰的状态,何求觉得要舒服很多,只是前排的王向笛一直回头看他,眼神莫名。 何求没理,照睡不误。 周三早晨,语文早读,语文老师要求批注作文。 钟情垂眼一点点认真地在作文上修改批注,余光平静地时不时扫过身边的空位。 下课铃声响起,钟情起身收批注,把批注交了上去,回到座位,前排王向笛转过了身,神情有些忐忑,“班长。” 教学楼转角。 钟情静静地听着,等王向笛说完后,他才道:“我不是说,让你别说出去吗?” “我实在是气不过他那么欺负你。” 钟情叹了口气,看向王向笛,脸上流露出温柔的无奈。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何求照例迟到,只不过人还没溜达到班级,就先被在楼梯口守着的他们班主任给请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其他老师和学生,章伟和颜悦色地从桌上那一堆试卷里拿出一张放在何求眼皮子底下,笑眯眯道:“来,看看。” 何求低头一看,这一看他立马就愣住了。 江明中学第2周数学周卷。 这是上周的周末卷,做了一半的周末卷下面一行清清楚楚地写着:何求,30号。 “很眼熟,是吧?”章伟又拿出另一张试卷,“再看看这张。” 江明中学第1周数学周卷。 同样也写着他的大名和学号,何求:30号。 上面的笔迹跟他的很像,正面写了差不多三分之一。 “何求,你现在怎么回事?自己懒得写,就让同学帮你写?你出息了啊你。” 何求两手捧着试卷,抬起脸看向章伟。 章伟脸上表情明显是把这事当回事了,越是聪明的学生干坏事,他越是不能随便揭过,这种孩子要真误入歧途,那可比笨孩子杀伤力要强一万倍。 “还有,何求,现在这里就你和老师,你老实说,除了让钟情帮你写作业之外……” 章伟语气还是稍微软了一点,毕竟是十七八的孩子,又都是聪明有个性的,自尊心都强,他还是要注意措辞,眉毛拧起,严肃而谨慎道,“你是不是还管钟情‘借’钱了?” * “咚咚——” 钟情敲了两下办公室门,“报告。” “进来。” 钟情拧开办公室门,办公室里老师已经都来齐了,章伟办公桌前站着个高个子的何求,猫着腰站着写试卷,一看就很不舒服。 “章老师。” 钟情上前,先看了低着头的何求一眼,看向章伟,“好像是有同学误会了。” 章伟抬了下手,手掌下压,示意他不必再继续说下去,直接对何求道:“这两张试卷你什么时候补完,什么时候再回教室,钟情,你先回去,这没你事。” 就刚才,章伟觉着自己语气措辞都已经很谨慎了,结果他那问题甩出来,这小子居然笑了,笑得极其恶劣,好像是被章伟给逗笑了似的。 章伟二话不说,抄起两张准备好的空白卷拍在桌上。 第6章 写!今天写不完不准走! 何求也没辩解,一边笑一边说:“老师,没带笔。” 章伟把自己笔筒推到他面前,笔筒里的笔紧挨着晃。 何求嘴角抿着,舌尖在口腔里转了好几圈,才不至于爆笑出声。 天地良心,他已经尽力在忍了。 懒得多争辩解释,何求抽了支笔写试卷。 等钟情那一声“报告”喊出来,何求好不容易压住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老师,”钟情不走,“真的是误会。” 何求听着,转过脸看向钟情。 钟情满脸诚恳地解释了一通钱的事。 章伟脸还是半板着,“那这试卷呢?”章伟拿了那试卷抖了两下,看向何求,见何求还在笑,火气又上来了,“你自己说,这试卷是你写的吗?” 何求绷了下唇线,“不是。” “行,你还算肯承认错误,钟情,你回去吧,快上课了。” 钟情看向何求,何求注意到了钟情的眼神,眸光上挑,那双总是像没睡醒的眼睛,此刻正穿过刘海,明亮又锐利地一直看进钟情的瞳心。 “好的老师,”钟情不偏不倚地迎上那道视线,眨动眼睛,态度恭谨地看向他们的班主任,“那我先回去了。” 钟情弯腰,余光再次看向同样猫着腰的何求,视线相撞,何求垂着脸,眼神穿过弯曲的胳膊下头,嘴角带笑,口型两个字——“等着”。 第5章 钟情回了教室,经过王向笛身边,对王向笛使了个“没事”的眼神。 钟情坐下,抽了错题集,手上拿了笔,在指尖不紧不慢地转。 王向笛没忍住,回头道:“老章没把他怎么样吧?” “事情我已经解释清楚了,”钟情停了转笔,温声道,“章老师让他在办公室补周末卷。” 王向笛有点懊恼,虽然他也不是很看得惯何求平常那副嘴脸,但是误会同学霸凌勒索,心里还是很过意不去。 “没事的,”钟情柔声安慰,“你也是好心,也怪我那天没说清楚。” 王向笛还是懊恼,低了下头,“那怎么能怪你呢,是我自己误会了。” 周五那天,快到校门口要刷学生卡出校门时,王向笛才发现自己的学生卡不见了,学生卡是江明中学的一卡通,在学校里处处都要用,丢了补办很麻烦,他赶紧折返回教室去找,没想到在楼梯拐角能看见那一幕。 看上去真的很像勒索。 王向笛站在下面一层的楼梯拐角,只看到何求比钟情更高大的身影和数钱的动作。 还有钟情的那句“就这么多。” 王向笛当时都懵了。 何求下楼的时候,王向笛本能地侧身躲进了走廊。 结果还是被钟情发现了。 “你怎么在这儿?” 钟情看到王向笛时很惊讶,他一向稳重,神情当中偶然流露出惊讶,甚至显得有几分慌乱,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王向笛反而有几分撞破同学之间疑似勒索现场的尴尬。 “我、我回来找学生卡……” “找学生卡?是落在教室里了吗?” “我也不知道。” “我陪你一块儿找。” 学生卡不知道什么时候莫名其妙地掉在桌角下面,还是钟情眼尖看到。 王向笛弯腰推开桌子,抽出学生卡,卡上沾了些灰尘,王向笛拿袖子抹了抹,抬眼看向钟情,钟情正低垂着脸,看不清楚神情,黄昏夕阳照入教室内,王向笛甚至觉得他看上去有几分脆弱。 “别说出去。” 钟情没说是什么事,王向笛心却是往下一沉。 回家的路上,王向笛心乱如麻,他一直是个正义感很强的人,平常也好打抱不平,对何求那副做派不满已久。 周一到校,王向笛心里还揣着那件事,何求迟到,钟情独自坐在位子上,桌面书破天荒垒得很高,挡着人的视线。 王向笛觉得奇怪,钟情桌上一向都干干净净,简直像是有洁癖,出于好奇心,王向笛抬起屁股,眯着眼睛打量。 钟情在写周末的数学卷。 王向笛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震惊于钟情居然也会不写周末作业,再仔细瞄一眼,才发觉那张试卷上面写的居然是“何求”的名字!这才一时冲动……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感谢你的正义感。” 王向笛思绪被打断,他抬头,钟情正在对他笑,笑得真诚又灿烂,“真的很谢谢你。” * 何求补了一上午的周末卷,大高个蜷在那补作业,存在感十足,相当显眼。 语文老师路过,“哟,数学周末卷补了?那欠我那么多语文呢?补不补?” 何求腰酸肩疼,低着头边写边回:“补,今天都不白来啊。” “你小子你还敢贫呢你!” 章伟卷了试卷抽在何求肩膀上,要带优等生,那就有不捧着优等生的魄力,章伟可不惯着他。 何求写完了,把试卷递过去。 章伟一眼扫过去,脸上神色缓和,“去,找语文老师去。” 何求拿着笔晃晃悠悠在办公室转了一圈,连午饭都是班主任给他打回来的,他一整天什么都没干,就在办公室里不停地补作业。 补完了,再接受教育。 章伟是一个巴掌,一把甜枣,说的话跟以前何求遇到的那些老师都差不多。 无非是“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不要浪费你的天赋”“老师管你,是因为看好你”“好好努力,老师相信你”等等之类的套话。 何求听得耳朵里老茧都快出来了,他难得装出一副认真听讲很受教的样子,只想赶紧回教室。 “行,今天这个事就算了,”章伟手在空中指了下这全班看着最高大也最不着调的男孩,“以后不许再让人帮你写作业。” 何求手背在身后,点头,“是,老师。” 终于刑满释放,已经是最后一节晚自习。 何求回到教室,推开教室门,教室门里开着空调,冷气迎面扑来。 王向笛目光追随着何求回到座位,他第一时间回头道歉,压着嗓子小声道:“对不起啊,是我误会了。” “没事。” 何求神情放松,没有半点勉强,王向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移向钟情,钟情正在写题,把一整个公式写完,这才停笔,也转过脸看向何求,“何求都说没事了,你就把心放肚子里。” 何求脸上似笑非笑,“对。” 钟情也笑了笑,他看向前排王向笛,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回过身去,“上自习。” 王向笛转了过去,何求背靠椅子上,眼睛盯着钟情,嘴角上扬,钟情没事人一样地低头继续刷题。 没过一会儿,何求人趴在桌上,脸侧靠着胳膊,双眼肆无忌惮地打量身侧的钟情。 钟情始终镇定自若地刷题,就好像何求的目光根本没盯着他。 很擅长忽略人的存在啊。 何求直起身,翻了草稿纸。 草稿纸推到眼皮子底下,钟情笔顿住。 ——聊聊? 钟情眼皮低垂,手指把草稿纸推了回去。 他没空。 过了一会儿,草稿纸又推了回来。 ——有道题不会,班长能教教吗? 钟情笔尖顿住,扭过脸。 何求满脸无辜的求知欲。 好班长对所有提问的同学都温柔地来者不拒,这人设该不会在他这崩了吧? 钟情抬起手。 ——哪道 ——三卷第八道填空 钟情掏出试卷,唰唰几笔在那张草稿纸上写完了解题过程。 过了一会儿,草稿纸又推了过来。 钟情连续解了三道题之后,眼睛轻眯着看向何求。 何求手上还在写。 草稿纸推过去,钟情没看,而是静静地盯着何求。 何求嘴角勾着笑,笔帽点了点草稿纸。 看来是还没吸取教训,不知道惹他的代价,长睫毛遮住眼睛,钟情慢慢垂下眼皮,看到了草稿纸上的内容。 ——三道题就是耐心的极限了,你平常都是怎么忍的? 握住笔的指尖微微用力,钟情在脑海中已经抓起何求的鸡窝头哐哐往课桌上猛砸。 何求半眯着眼看向侧脸俊秀得过分精致,显得有几分人偶般冷漠的人,奇怪怎么除了他之外,没人看出来这人真的很装吗? 钟情放下笔,抬手,把那张草稿纸轻轻地撕扯下来揉成一团,转头看向何求,同样面带微笑。 手掌攥着纸团,钟情视线从何求刘海后半眯的眼睛一直落到何求的嘴,五指一点点收紧,纸团在他手掌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听得何求牙酸。 如果不是在教室里,如果不是面前的人还要装出一副完美优等生的嘴脸,何求毫不怀疑,钟情会把那团纸塞他嘴里。 看也不看地把纸团随手往后一掷,纸团准确无误地落入公用纸篓,钟情脸上对何求依旧保持着温柔的笑容,眼里却是全然的冷漠。 第7章 何求点了点头,举了下双手,投降姿势,胳膊丝滑交叠地放在桌上,趴下,继续睡觉。 钟情收回视线,胸膛微微起伏,重新拿起了笔。 晚自习结束,王向笛再次为自己的误会向何求道歉,何求是真不在意,被当枪使不是王向笛的错,他也压根不在意那些。 “没事,”何求站起身,余光瞥向低着头正在收拾书包的钟情,“你要实在过意不去,请我吃冰激凌吧。” “行啊,我请你,去超市?” “懒得去,你给我带一支就行,我喜欢巧克力榛果口味的。” 钟情收拾好,提了书包起身,对王向笛笑了笑,“还是我请客吧,晚上学校超市开的时间太短,大晚上的吃冰激凌也不合适,明天吧,我请,”他扭头看向何求,“还没谢谢你帮我换了转账。” 何求迎上钟情的视线,“听班长的。” 场面有些尴尬,王向笛跟着出教室的人流一块儿往外走,钟情把书包挂在左肩,伸手推了椅子,手搭着椅背,回头看向何求。 何求也把椅子推了进去。 两人四目相对,钟情抬了下左手,看向手表,“你有三分钟。” “三分钟?不太够啊。” 钟情看着手表,低垂着眼看秒针转动。 何求垂着脸看钟情。 三分钟,谁也没说话,教室里准时断电熄灯,钟情放下手,从何求身边径直越过。 何求跟在人身后,教学楼里基本已经没什么人了,漆黑又安静,何求想起那天在宿舍楼后面墙角也是这么个情况。 即使身后有人跟着,钟情照旧走得不紧不慢,没有因为今天状况发生了变化就改变自己的步伐,在黑暗中脚步轻快地下楼。 两人一前一后在深夜的校园中走着,何求双手插兜,影子也像他这个人似的,慵懒地歪斜,钟情的影子却是笔直拉长。 快到宿舍楼,身后脚步忽然加快,钟情仍然保持着稳定的步伐,身后人追上,一句话,前后两段落在钟情耳朵里。 “传闻说……” 钟情脚步呼吸不乱。 剩下半句随着夜风和回头人的眼神送入耳中。 “是你把袁修齐逼得跳楼?” 钟情顿了下脚步。 前面何求却没停,冲钟情懒散地笑。 只不过停顿了一瞬,钟情就又迈开步伐,他调整了节奏,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又走到了何求前面。 “让我等着。” 钟情手扶着楼梯,在走廊分岔口转头对何求露出了个弧度完美的笑容,眼中带着冷淡的讽刺,“就这?” 第6章 “钟情,你看,需不需要老师帮你换个同桌?” 钟情手上抱着收上来的考试卷,微笑道:“不用喂,于小衍,老师,都是误会,要是换同桌的话,别人又该不知道怎么传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章伟笔在桌上摁了摁,“你是全班,不对,是咱们全年级最沉得住气的学生,老师不把你当小孩,尊重、也相信你的决定。” “谢谢老师。” 钟情放下试卷,“其实我跟何求相处得挺好的。” “那就好。” 章伟拿了试卷,半认真半玩笑道:“把那小子放你身边,也好刺激刺激他。” 钟情扬唇,笑着点了下头。 退出办公室,钟情脸略微朝下,笑容从他脸上自然而然地一点点消失。 “班长!” 听到热切的呼唤声,钟情抬头,脸上又重新挂上了他最常见的那种浅浅的礼貌性的微笑。 又到周末,钟情这周还是没回家。 “在学校能更专心一点。” “钟少你周末都不补课吗?” “很少。” 钟情微笑,笑容让人又酸又羡慕。 高二再分班后就重新分配了宿舍,但是钟情没有换宿舍,一直到现在高三,前几天又根据新定下来的分班换了宿舍,钟情也还是住在原来的五零一,自己单独一间宿舍。 江明中学的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中央空调,自带洗手间阳台,条件优越已超过国内某些大学。 原本就不小的宿舍只住一个人,当然更加舒适。 钟情回到宿舍,在门口换鞋,周末空调学生可以自由控制,他开到24°,放下书包,洗了澡,换上柔软宽松的睡衣,坐下翻开书。 看了几页后,视线悄然凝固,钟情回头看向已经空了的对面床。 那张床,原来是袁修齐睡的。 那年仪仗班里,袁修齐是1号,按照江明中学心照不宣的传统,他就是所谓的中考状元。 不过比起孙学林,袁修齐没那么小孩样,言行举止都要更成熟,个子也高。 “你是城余区的吧?城余区去年没一个上前五十的,你居然能考到全市第三十七,也算挺不容易了。” 钟情丝毫没有被赞美的愉悦,脸上还是一如既往地挂着微笑,“是吗?” 袁修齐撇了撇嘴角,作为这一届的中考状元,又是公认最强区上来的学生,对从城余区这样偏远郊区上来的同桌自然地流露出一丝高傲。 在学校这样的小社会里,尤其是江明中学的择优班,所有外化条件全都必须为成绩让路。 无论家境多么优越、长相多么出众,在这个封闭的斗兽场里,角逐出的唯一赢家只有考最高分的那个。 进择优班时,钟情是第三十七名,出择优班时,钟情摘掉了前面的数字,他是七号,顺利地进入高一(1)班,和袁修齐分在了一个宿舍。 袁修齐是许多人刻板印象当中的那种“高分低能”的学生,性情孤傲情商不高,跟班级大多数同学相处都一般,也可能是不屑,眼里只有考高分,唯独和钟情的关系不错。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钟情跟所有人的关系都不错。 强人除了天赋强悍和努力之外,总有自己的那一套学习方法,住同一个宿舍,又坐同桌,两人难免相处要更密切。 钟情在1班进步飞速,几次测验后就来到了班级前三,1班的班级前三就等于全校前三。 班级里最优秀的学生当中也会有闲言碎语勾心斗角,钟情知道不少人暗地里都觉得他是在“偷师”袁修齐。 高一上学期,全市联考之前最后一次模拟考,钟情抢走了原本袁修齐霸榜蝉联的全校第一,传言不攻自破。 也就是在那次模拟考发榜的晚上,袁修齐在学校里跳楼了。 钟情目光落在书上证明公式里的“if”上,嘴角轻撇了撇。 他原本想在拿到第一后也对袁修齐做一次那种表情的,可惜,轻挑了下一边的眉毛,钟情重新专注于手上的教辅书,不再浪费表情。 * 周一,钟情照旧是早早地第一个来到教室,开窗通风,打开空调吹风,让空气能流通得更快,等教室里那股闷了一夜的味道散干净后再关上窗。 陆陆续续有人进教室,钟情早准备好了作业。 天行班的学生也和当初一班的那些人一样,虽然一开始会心怀芥蒂,慢慢地,就对钟情完全没话说了。 何求依然是全班最后一个到,他卡着学校最后的门禁时间进校,边打哈欠边进教室,进了教室趴下就睡。 经过上周的事,王向笛对何求心存愧疚,都没法对何求现在的行为产生恶感了,会不会有一种可能,这人不是装货,就是纯懒狗? 王向笛余光看向何求身边的钟情,钟情低着头正在写一篇英语作文,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早自习铃声打响,班里开始收作业,钟情这很快收了七八张,还有几个人还在弄试卷,提前跟钟情先打了招呼。 “跑操之后交啊。” “没事,慢慢弄,晚自习之前都行。” 钟情嘴角挂着浅笑回话,身边何求始终趴在胳膊里,还是之前那个油盐不进的样子。 同一种方法不能用两次,他如果非要让他不舒服,那就别怪他再想办法教训他。 钟情低头点试卷,视线之中突然斜斜地飘来一张试卷。 钟情扭头。 人还趴着,只抽出了一只手,手里捏着的正是上周的周末卷。 钟情垂下眼睫,试卷居然写完了。 抬手抽走试卷,递试卷的手跟冬眠的动物一样缩了回去,钟情目光看向趴在胳膊里装睡的人。 对面不战而退,说让他等着,就这么没了下文,让钟情微妙地产生了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大致浏览了一下何求交上来的试卷,在发现其中一道填空题写错之后,钟情这才微微抿了下唇角。 算了,没必要为这种人浪费时间。 两人的脑海中一致地划过念头,同桌关系也默契地退行到刚开始互不打扰的陌生人模式。 倒是班主任收到钟情交上来的试卷后,仔细检查确认何求是自己写的,还夸了钟情一句,“我就知道,那小子是假佛系,还是受你刺激了,态度不错。” 第8章 章伟乐呵呵的,钟情脸上微笑,回去看到趴在桌上还在“冬眠”的人,余光掠过,假装那里是空气。 * 月考结束,江明中学的学生们终于迎来了国庆假期,铺天盖地的作业也不影响大家高昂的度假热情。 “我国庆要去九寨沟,现在九寨沟特别美。” “过去数人头啊你。” “那也没办法,假期景区就是人多,你呢?” “我?我回老家。” “啊?你不是本地的?你老家哪?” “哈哈来,你来猜猜我是哪旮沓的。” “……” 教室里全是讨论去哪度假的,角落同桌的两人却是出奇一致地保持了沉默。 同桌一月,除了刚开始产生了些许“小摩擦”,钟情和何求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何求日常开睡眠模式,钟情很少主动跟人说话,多半是别人向他求助,他才会回应。 两人就像大型游戏里的npc,虽然挨得近,但互相没有搭载触发和彼此对话的模块,所以即使离得再近,也没什么交集,意外地达成了某种平衡。 何求坐公交回家,一班车半小时直达。 到家之后家里一如既往地冷清,何求轻车熟路地从冰箱冷冻区里找了速食,速冻饺子下锅,没几分钟,电话响了。 何求瞟一眼,胡女士来电。 “儿子,回家了吗?干嘛呢?” “做饭。” “做饭?你做什么饭呢你。” “冰箱里有速冻饺子。” “那饺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了,你看看过期没?” 何求瞟了一眼锅里浮沉的饺子,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垃圾桶,“看了,没过期。” “我今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左右回,你自己在家把门锁好了,你爸也在外面出差,自己当心啊。” “好,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有人在喊“胡医生”,何求电话里面传来一句匆匆忙忙的“那行,我先去忙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有事给我们打电话。”然后就挂了电话。 不错,至少还留了长句。 何求把手机揣口袋里,过去捡起被他丢了的速冻饺子外包装,翻过来一看,正好过期两个月。 问题不大。 何求把煮好的过期饺子吃了,过了一会儿又接到了他爸的慰问电话。 爹妈虽忙,对唯一的好大儿还是都挺关心的,知道他们这儿子天生不知道是少了哪根筋,总是一副很随便的稀里糊涂样,生怕他一个人在家连饭都不吃。 “爸,我只是懒得折腾,不是智商有缺陷,饿了知道吃。” “……” “您挂吧,胡女士说她今晚十一点左右回,你呢?” “我?我比她早到一小时,我在机场等她,接她一块儿回家。” “哦,祝福。” “……” 就连何鸿远这个亲生爹都有点受不了他这儿子,说话是真欠揍啊! 他爸电话挂了没多久,何求又接到了他表哥的电话。 “喂,何求,放假了吧,小姨姨父都不在是不是?出来玩啊。” “我睡了。” “……你开视频我看看。” “摄像头坏了。” “操!” 吴子琪咬牙切齿,“你就懒吧你!我车快到你家地库了,赶紧穿好衣服下楼,这是命令!你老妈我小姨的命令!” 九月底的江明依旧高温,何求穿了t恤牛仔裤,一手揣兜一手拿着手机从地库电梯里出来,头也没抬就丝滑地坐进了他表哥的车。 吴子琪:“老弟,你这不看路的本事到底是怎么练的,也教教哥行吗?” “你车有狗味。” 一句话就沉默了来接他的大表哥三分钟。 “弟。” “嗯。” “如果你不是我弟,我一定揍你。” “都行。” “……” 吴子琪服了,他真的服了,开车走人,一边踩油门一边道:“小姨让我检查你晚饭吃了没?” “吃了,猪肉大葱饺子,还没刷牙,要闻吗?” “……” 到底谁有味?! 吴子琪磨牙道:“我是真佩服你这随时随地能把天聊死的技能。” 何求拿着手机玩俄罗斯方块,他玩的极速模式,各种形状的俄罗斯方块飞快下落,他脸上没什么紧张的表情,只有手指动得很快,“嗯”了一声,算是给这彻底被聊死的天画上了休止符。 吴子琪带人去餐厅又吃了顿饭,拍照上传家族群,表示任务完成,何求虽然嘴欠,但还是挺好带的,对被安排做什么都没意见。 一顿过期饺子塞不满高中生的肚子,何求吃饭不快,吴子琪点了一桌子菜,他一道道不紧不慢地吃,吴子琪感叹,“还真是高中生的饭量啊。” 家族群里丁零当啷一顿信息赞美,就是没他那俩大忙人小姨小姨父的信息,吴子琪见怪不怪。 看到有消息提醒,吴子琪划出去点开,立刻站了起来。 * “你乖乖地坐车里别动啊,”吴子琪边着急地扯安全带边叮嘱他那成天梦游一样的表弟,“我回来之前不许下车!” “哦。” 吴子琪看了一眼低着头的何求,想了想,开了宠物模式。 “game over”的提示出现在手机屏幕,何求这才放下手机,抬头就看到中控上显示“我的主人很快就会回来”。 何求:“……” 给他表哥拨了个微信电话,他表哥接了,里面传来嘈杂到爆炸的音乐声,何求把手机拉远了一点。 “喂——干嘛——我这儿正忙着——你再等等——我操,别在店里打——再打我报……” 何求勉强从震耳欲聋的乐声里辨认他表哥的人声,果断把微信电话挂了。 吴子琪把车停在酒吧后巷,何求坐在车里,隐隐还是能听到酒吧里面音响狂震的动静。 何求盘了手,百无聊赖地准备再开一局游戏,却听见车头前“嘭”的一声响,抬头一看,发现是酒吧后门被撞开了。 黑暗中,两人拉拉扯扯地从里面出来,一男一女,男的个子很高,女的比他矮整整一个头,似乎是喝醉了,一直在往地上滑,幸好胳膊被她身旁的男人拉着靠在他胸口上,才不至于完全倒下去。 “我还能喝……我没醉,你别拉我……” 钟情一手抓着人,一手拿着手机靠在耳边接电话,“对,迷醉后门,你已经到了是吗?” “到……谁到了?” 女人打了个酒嗝,“去哪续摊?” 钟情目光前后扫着,看到了不远处停着的特斯拉,特斯拉的车灯开着,他眯了眯眼,看不太清牌照,一边扯着人往前走,一边道:“嗯,我看到你的车了。” “我也看到了……来啊,一块儿喝……” 女人边笑边冲着车摆手,钟情干脆放开手,搂住她的肩膀不让人乱动,手臂直接死死地圈住人往前走。 等靠近了车,和车内的人对上视线,钟情瞳孔微缩。 何求隔着车玻璃,视线从钟情冷漠的脸一直滑到他紧紧搂着女人肩膀、青筋暴起的修长手臂,再重新回到钟情脸上。 四目相对,两人的大脑再一次达成了思维共振,同频地滑过一个词。 ——“孽缘”。 第7章 钟情把人塞进后面那辆特斯拉,单手扶着车门,给歪倒在后排的人系好安全带。 “麻烦了。” 钟情跟司机打过招呼后关上车门。 何求透过车里的后视镜看着后面那辆特斯拉倒车离开,钟情仍站在原地。 和学校里的校服打扮不一样,今天出现在酒吧后巷的钟情跟那天晚上翻墙进校的钟情很像。 牛仔裤破洞大到夸张,从小腿到大腿几乎露了大半,能看到他微微弯曲的膝盖骨头,灰色t恤logo张扬,头发微微凌乱,脖子上还戴着一个细细窄窄的……何求微眯了眯眼……黑色项圈? 钟情回头,两人目光在车后视镜内交汇。 何求挑了挑眉,嘴角微勾,笑容友善。 钟情接收到那个笑容后,眼神更冷,捏了手机,转身就走。 吴子琪处理完酒吧里打架的事情出来,看到他那表弟耷拉着个脑袋靠在车窗外,一头乱毛迎风飘动,顿时惊悚。 “你怎么把车窗打开了?!” 何求看向他大惊失色的表哥,“可能因为我是人,不是你家的金毛?” “……” 吴子琪上车,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道:“别告诉小姨啊,到时候又说我毒害高中生,我可没让你进去。” 何求收回脑袋,手掌撑住额头靠在关好的车窗上,“你这酒吧允许高中生进入吗?” “废话,当然不行!你别想啊!你妈知道会打死我。” 何求勾了勾唇角,“好吧。” 回到家差不多九点,何求洗完澡躺床上,翻他表哥的朋友圈一直翻到十点终于停了下来。 第9章 去年圣诞节的照片,酒吧活动,他表哥发了九宫格,全是他们店里的驻唱,其中一张戴着圣诞帽举着酒瓶的女人对着镜头咧嘴大笑。 何求单独放大了照片辨认五官,确定他没认错。 就是那个跟钟情拉拉扯扯的女人。 何求遗憾地摇了下头,他当时怎么没拍照片呢? 要是拍了照片,这位优等生是不是以后再也不会找他麻烦?他也不用再写那些试卷? 何求仰着头,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想了想好像钟情最近也没找他的麻烦,他们互相都把对方当空气。 何求放下手机,双手枕在脑后。 其实钟情作为同桌还是有优点的。 至少不像金鹏飞那么吵。 * 得知车已把人平安地送到了住处,那边也接到了人,钟情这才挂断了一直保持通讯的电话,手机屏幕光熄灭,钟情在上面隐隐看到自己的面部轮廓。 算上高一在仪仗班请客那次,这好像已经是第三次了。 屏幕上来电提示闪个不停,钟情接起电话,“就来。” 街边角落漆黑,钟情回身看向刚才他走出的角落,慢慢吐出口气。 整条街几乎都是夜场酒吧,钟情走了差不多十来分钟,到了另一家酒吧的后门口。 后门正有人守门抽烟,看到钟情冷着脸过来,他第一次干守门的活,一时没认出来,抬手挡住,“喂喂喂,往哪走呢,你谁啊你?什么地方都敢乱钻。” “你再看看呢。” 抽烟的人听出了声音,打量了下钟情的脸,“我操,你不化妆这么清纯。” 钟情没理,推开了横在面前的手,拧开后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传入耳中,钟情神色自若,沿着光线昏暗的楼梯上去,正有人匆匆下楼,跟钟情一打照面,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我的祖宗,你可算来了!快快快,快上去化妆。” 化妆台上一如既往地乱,钟情也无所谓,抓到什么用什么,他化妆很快,不过十来分钟就化好了很浓的烟熏妆,手法粗糙,但意外地合适,再涂上黑色唇膏,谁还认得出镜子里的人是学校里完美的优等生? 如果刚才也化了妆就好了,钟情心底浮现淡淡烦躁,他很少产生这种没用的假设性念头。 “妆化好了吗?今天已经迟到一个多小时了,下面观众都等的急死了。” 门外传来焦急的催促,钟情盖上唇膏,随手一扔,过去打开化妆间门。 舞台上正在演唱的人终于看到下面打了手势,连忙匆匆结束了演唱,下到后台,他老板正手虚虚地扶在摇钱树身后走过来,满眼都是钱。 他马上提要求:“唐哥,今晚你可得给我多加钱啊。” “行,没问题。” “谢谢谦哥帮忙,谦哥的钱就从我今晚的演出费里扣吧。” 身边落下一句,在台上唱了半天的方谦扭头,修长身影从他身边擦过,长腿径直从幕布后跨上台。 台下布满的嘈杂声在钟情身影出现的那一刻瞬间安静,不约而同地屏息凝神,看着台上的人。 上台得太匆忙,钟情站定,才有时间调整耳返,大约几秒钟后,他偏了偏头,对乐队打了个手势,示意可以开始。 乐声响起,钟情取下话筒架上的麦,冲台下的人抬手招了招,台下立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举起手应和乐队强烈的节奏。 整个野火最红的驻唱歌手,hikari,从来不说话,开麦只唱歌,化着夸张得几乎看不清五官的浓烈妆容,在台上也不会过分张扬狂放,唱着摇滚,却带着一股克制的内敛。 原定三首,钟情加了两首作为补偿,在上台前就先和乐队沟通好了,最后一首唱完,钟情结束就立刻转身下台,完全不管下面还在排山倒海尖叫地喊着“hikari”。 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汗,钟情微微喘着气,对迎上来的老板唐文泰道:“今晚演出费除了补给谦哥,剩下的,麻烦唐哥你代我请乐队老师们吃个宵夜,大家都辛苦了。” “没问题!就知道你最大气。” 唐文泰脸笑成了菊花,“明天还来吗?” “看情况。” “行,来不来的,五点之前你通知我一声。” 钟情点点头,“我去卸妆。” 野火这里后门口完全和前面隔开,很私密,出入不用担心碰到外人,这也是钟情选择这家酒吧的原因之一。 哪怕是这间酒吧里为数不多见过他没化妆脸的人,也从来不会把他往高中生方面去想,更不要说是整个江明市最好高中的学生。 偏偏是在那里遇到了…… 钟情皱着眉卸妆。 何求怎么会在那? 钟情卸妆的动作和化妆一样粗糙,卸妆油直接往脸上倒,双手用力搓,直到脸上的浓妆卸下,他对着镜子看着被搓得有些红的脸,眉头仍旧没有舒展。 * 翌日,钟情还是来了,照常演出,上台时他有意环顾了四周,没有看到他不想看到的人。 化妆间门被“咚咚”敲了两下,钟情刚卸完妆,从镜子里看到进来的唐文泰,唐文泰手里拿了一堆信,“喏,你粉丝给你写的信。” 钟情不收礼物,只收信,不过……“扔了吧。” 唐文泰笑道:“你既然从来不看,干嘛不干脆说不收信。” 钟情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唐哥,跟你打听个事。” “什么事?” 唐文泰过来在钟情对面坐下,对自己场子里最红的歌手,唐文泰了解得也不比其他人多。 当初钟情来的时候,就很傲气,穿着连帽卫衣,头戴帽子,半遮着脸,没身份证,不签合同,唐文泰提供场子,他负责唱,唱一场结一场,钱货两讫。 唐文泰开酒吧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装的,要换了一般人,早就被他扫地出门了,他这里难道还缺他一个驻唱? 你别说,还真缺! 唐文泰看到钟情这脸这气质,两眼就已经放光了,这就算一张口就走调,在台上也有人买账。 唐文泰混社会这么多年,也没那么一本正经,他调笑着道:“不签合同,你不怕我白嫖啊?” 男孩子也冲他笑了笑,眼神直勾勾的,“我相信您。” 三教九流,唐文泰什么人没见过,马上就意识到面前这男孩不是一般人,也笑了笑,“那是,我们这正规经营。” 就这么定了下来,钟情在野火唱了得有小半年,唐文泰跟他谈的时候见他那么多要求,以为钟情这人一定很难搞,都做好了供祖宗的准备,然而事实是钟情“特好搞”。 来之前,钟情会提前发条微信,来了就化妆、上场,下场之后结账走人,从来没有额外的要求,跟人相处得也都挺好。 像今天帮他顶场子的方谦,钟情来之前,方谦算是野火的台柱子,唱得中规中矩不温不火。 钟情来了之后,那演出效果完全就是碾压,这小子每次脸化得跟鬼一样,下面的人还一个劲地发疯喊着帅,从来不跟观众互动,人觉得他这是态度,是酷,总之就是火得一塌糊涂。 取代了原来的台柱子,钟情跟方谦的关系居然也还不错,是真会做人。 唐文泰对这新台柱子充满了好奇心,只不过台柱子不爱跟人交流,每次都走得很快,跟午夜赶马车的灰姑娘似的,卸完妆就跑,今天居然还冲他打听事,唐文泰立刻来了兴致,“什么事?” 钟情报了那辆特斯拉的车牌号。 “唐哥,这是迷醉谁的车?” 钟情仔细回想了一下,何求坐的那辆特斯拉停的位子下面划了车位,能停在迷醉后门车位的,估计八成和迷醉有关系,酒吧一条街,没谁那么不长眼,敢胡乱停车。 唐文泰没钟情那么好的记忆力,只不过钟情一报,他确实感觉有点耳熟。 “你等等,我问问。” 唐文泰低头微信打字,一边跟人打听一边道:“怎么了?你车被蹭了?” “差不多。” “严重吗?” 钟情回忆了一下坐在车里的何求的表情,那张永远都像在梦游的脸,两人对视的那一瞬间,看上去倒像是睡醒了。 “还好,”钟情冷淡道,“能处理。” “问题不大就私了吧,我认识个修车厂,比你走保险好,明年保费涨了可不划算。” 唐文泰很快就打听到了,“是迷醉老板的车,”唐文泰翻了手机屏幕给钟情看,“特斯拉,是不是?” 照片上男人扶着车,钟情看了一眼人,眼神滑了过去,是那辆车。 何求跟迷醉的老板认识? “我有他微信,要不我推给你,你们自己聊?”唐文泰刚想操作,手指又顿住,狐疑地看钟情,“你该不会是想跳槽吧?” 钟情拒绝了微信,唐文泰也放了心,两人结了今天的账,钟情要走人,唐文泰举了下手里的那沓信,“真不要?我看递信的里面好多漂亮小姑娘哦。” 第10章 从唐文泰手中抽走那些信,钟情走到门口,手上一甩,把那沓信扔进了门后的垃圾桶里。 第8章 国庆假期结束开学,月考放榜,别的班都是每人一个分数条,上面只有自己的成绩,天行班最残酷,给每个学生都发整个班的全校成绩排名。 跟每次大小测一样,钟情的名字牢牢地占据了第一行。 钟情扫了一眼分数,跟他预估的相差在个位数区间。 原本他看完第一行就该结束了,跟那些信一样,这张第一名的成绩单也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扔进垃圾桶。 鬼使神差的,钟情向下瞟了一眼。 30:何求。 天行班的倒数第一分数也依旧好看,旁边备注了全校排名42,还过得去,是个不至于会让老师来找麻烦的分数。 钟情余光看向身边人。 除了早上交作业,两人就再没别的交流。 钟情当然不会傻到以为何求没认出他来,就像那天晚上他翻墙进校一样,何求也认出他来了,只是后续也没作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第一节课数学,章伟上完课难得拖了下堂,说了给定点帮扶学校募捐的事。 这是江明中学的老传统了,收钱的事,章伟让于寄灵负责。 于寄灵一下课,就赶紧对全班宣布:“咱们午休的时候统一收钱,身上没带现金的正好中午回宿舍拿。”这样她收完钱过一下手,马上就能交给班主任,最稳妥不出错。 大家都没什么意见。 中午午休,于寄灵拿着名单挨个来收钱,收到最后,到了钟情这儿,何求又在睡觉,她嘴角抿了一下,眼睛带着笑看钟情,意思是风水轮流转,今天终于轮到她了。 钟情也笑了笑,递了钱过去。 午后教室安静,于寄灵一路收钱也没声音,拿了钱,忍不住还是出了声,“这么多?” 钟情笑着摇了下头。 明中有钱的公子哥其实也不少,但像钟情这么低调大方的真是罕见。 于寄灵冲他竖了下大拇指,表情生动,无声地叫了声“土豪”,在名单上做好登记,又看了一眼睡死的何求,眼神求助地看向钟情。 钟情胳膊肘轻轻碰了下何求,趴着的人慢慢抬起了脸。 于寄灵:“捐款,”她有不好的预感,提前道:“没带?” 何求带了,和大多数人一样,捐一百,于寄灵低头登记的时候,何求瞟到名单,上面一溜的一百里,多了个零的一千尤其显眼。 余光瞥向身边的人,何求心说:搞不懂。 那天放了手机,何求在床上没躺一会儿,又忽然睁开眼,把手机重新拿了起来,仔仔细细地盯着照片里的女人看了很久。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照片上的女人这么静态地看,眉眼居然跟钟情还有几分相似。 于寄灵收齐了钱走人。 何求余光还在看刷题的人。 越看越像。 何求收回视线,睡意跑得一干二净,脑海中掠过那天钟情搀着女人的身影。 还是搞不懂。 * 几天下去,彼此相安无事,既然这样,钟情也就当那天大家互相没看见。 到了周三晚上,下了晚自习,钟情照例还是背上书包,里面放好要换的衣服,轻车熟路地绕开监控,往老地方走。 快到地了,钟情心下微沉,还好没在那儿看到人,助跑两步,翻墙出去。 一般驻唱每周至少唱三天,最好是一天隔一天,连续唱人会很疲。 钟情没这条件,他每周三固定过去唱一晚,然后就是周五和周日晚上,偶尔周六加个班,唱了小半年,基本没出过什么岔子。 唯一的岔子就是那天翻墙回来,莫名其妙碰上个在角落抽烟的何求。 钟情唱完已经很晚,打了车回到学校附近,再步行到学校围墙后,他在那能避开监控翻墙进去的地方特意做了标记。 后退几步,钟情助跑上墙,翻到一半,已经提前看到了下面的橘色光点,这回钟情淡定多了,正准备从墙上跳下来时,一道光束从右侧前由远及近地朝角落扫了过来。 钟情只怔了一瞬,立刻就想翻回去,他刚要动作,角落里抽烟的人掐了烟,冲那光束迎了上去。 “师傅。” 何求眯着眼睛手挡了下光。 保安没想到真会逮着个半夜不睡觉跑出来的学生,说是出来找东西,他都听笑了,烟味还没散呢,“找什么?找魂哪。” 在江明中学工作多年,保安对学生也已经很有一套,不会强硬地批评,都是聪明学生,心气高得很,学习压力又大,万一被他批评出个好歹来,这责任他可担不起。 “赶紧回宿舍睡觉。” 保安换了个方向,站到何求身后,跟着他进宿舍楼才安心。 看着光束远去,钟情悄无声息地落地。 回宿舍的路上,再没碰到保安,宿舍说是只有一个大门,但在走廊尽头还有个窗户,只要提前把窗户锁打开,翻进翻出易如反掌。 钟情觉得学校也不是不知道那些bug的存在,只是在封闭的环境内故意留了几个气口,让人能够喘口气。 钟情手掌推窗,没推动。 窗户被锁住了。 钟情面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是他大意了,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正当钟情思考该怎么解决问题时,黑暗中,窗户后面突然伸出来只手,冲着窗外晃了晃。 钟情隔着玻璃盯着那只手。 手的主人靠在窗户旁边墙上,屈起手指轻轻叩了两下玻璃,比了个“v”。 钟情:“……” 下一秒,‘咔哒’一声,那只比“v”的手把锁打开了。 钟情轻吸了口气,推开窗户,双手撑着窗框跃入,带进一缕夏末的夜风。 何求手早收了回去,抱着双臂靠在窗边墙上,扭头懒洋洋地看向钟情。 钟情换上了校服,整个人又恢复了优等生模板的样子,外面不远处路灯高耸,何求借着那一点光打量钟情,脸上跟结冰似的,平常在班里不是挺会装温柔? “不说声谢谢吗?” “人是你叫来的?” 两人压低的声音叠在一起,四目相对,都差点被气笑了。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闲,”何求盯着钟情的脸,“半点不顺心,就要整人。” 钟情很不喜欢何求那副“早就把你看穿”的架势,余光冷冷地扫了何求,“锁窗的是谁?” 何求接收到那不是白眼胜似白眼的眼神,肩膀往钟情身边靠了靠,凑近了钟情的脸看。 钟情站着没动,何求刚才就发现了,钟情眼尾一点晕染开的黑,像是化了妆,又让何求想到他那天晚上脖子上戴的那个——他现在知道了,那个叫choker。 “你到底出去干嘛?” 何求没多思考,萦绕在他脑海已久的问题就这么冒了出来。 “关你什么事。” 意料之中的回答。 “我刚才帮你引开了保安。” 何求还是挣扎了一下。 “多管闲事。” “……” 难得有被人把天聊死的时候,何求看着钟情离开的背影,居然还笑了笑。 钟情回到宿舍,拿手机后面的光对了镜子,发现了自己眼角匆匆忙忙没卸干净的眼影。 重新用冷水洗了把脸,钟情面色微沉,他不后悔为了完美地收上来作业整了何求,只后悔没把人整老实了,让他还敢在他面前蹦跶。 还是袁修齐那一跳让他收敛了。 钟情对着镜子轻轻吐了口气,麻烦。 * 周末,何求还是一个人在家,他妈是麻醉医生,这两年都在支援外地医院过去飞刀,他爸是区域销售经理,也是经常出差到处飞,周末就是他们最忙的时候,幸好儿子懂事听话,夫妻俩一向放心,哪怕高三了,也没多管。 懂事儿子晚上报备说睡了,转头就出门打车,报了酒吧一条街的地址。 何求个子高,头发乱,气质懒散随性,整个一颓废青年的造型,没费多大劲就混进了迷醉。 吴子琪嘴上义正言辞地说酒吧不让学生进,实际形同虚设,门口连身份证都不查,也是,整个酒吧一条街就没几间酒吧查的,他要搞特殊,那不就是跟钱过不去吗? 酒吧是这两年新开的,装修走的是废土工业风格,里面灯光昏暗,没那么让人眼睛疼。 何求手插兜里,顺着音乐声走,来到舞池后面,台上有人唱歌,不是那个跟钟情眉眼相似的女人。 公众号上有驻唱的基本信息和他们的出场频率介绍,今晚八点,那个艺名“莉莉丝”的女人会上场。 何求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个念头。 钟情会来吗? 何求到的时候差十分钟八点,果然十分钟后,上面换人了。 不在醉酒状态的女人化着浓妆,以何求敏锐的观察力也还是无法分辨年纪,眉眼跟钟情的确有几分相似,钟情更精致,也更冷漠。 第11章 歌唱得是真难听。 何求皱着眉,目光在周围人群逡巡,没发现钟情的身影。 忍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台上女人扯着嗓子的鬼叫终于结束,何求瞥眼看身边的人居然都还挺投入地跟着又晃又叫,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跟常人不同。 莉莉丝下了台,直奔舞池后面的卡座,跟人划拳喝酒,连喝了三桌,她终于开始察觉好像有人在盯着她看。 一回头,人群里何求身高显眼,酒吧里灯光昏暗,她看不清脸,以为是熟人,挥了下手,“光站那看有什么意思,过来一块儿喝啊。” 等何求走近了,莉莉丝眯起眼,才察觉到何求不仅脸生,而且看上去年龄似乎还有点小。 与此同时,何求在靠近观察女人后也得出了结论,尽管妆容浓艳,也还是难以完全遮盖她眼角的细纹,这人跟他妈应该是同龄人。 “你是……” 她刚开口,男孩子冲她九十度鞠了一躬,“阿姨再见。” * 钟情来接人的时候,接到了个难得清醒,但是怨气冲天、鼻孔喷烟的女人。 “要死了,今天碰到个小兔崽子神经病!你知道他叫我什么吗?他居然叫我阿姨!我这个脸,我这个皮肤,十八岁我不敢说,二十八岁还是能冒充的……你说说我到底哪里像阿姨啊!气死我了!” 不知道为什么,钟情脑海中居然浮现出了何求的脸。 “谁?” “我怎么知道是谁啦,不认识,看着蛮小的,要不是他溜得快,我迷醉一姐能让他这么发癫啊,你都不知道,他那声阿姨把我今晚提成硬生生给叫没了一大半!我都快被他们笑死了!” “提成?”钟情敏锐地抓住她话语中的漏洞,“秦莉莉,你又陪人喝酒?” 刚才还手指夹着烟挥舞,满脸大姐大模样的人慢慢短了气势,掩饰性地抽了口烟,含糊道:“招待朋友。” 钟情扭头就走,秦莉莉只能赶紧踩着高跟鞋跟上,小声抱怨,“越大越不可爱。” 第9章 下课铃响,何求拿着他那保温杯起身去打水,他刚站起来,他身边人也推了椅子起身。 何求余光瞥过去,钟情没看他,手里拿着水杯。 两人一前一后地去直饮水那打水。 说来也怪,他们同班同桌,还是头一回一块儿并排打水。 何求略微走了下神,就听身边钟情道:“是你吧。” 何求扭头,按着出水键的手指顿住。 钟情也挪开了手指,他转过脸,看着何求,眼神冷静中带着笃定,“是你。” 何求:“是我。” 那就行了。 钟情拿着水杯转身,何求把水接满才回了教室。 课间教室里人还不少,何求由于常年在学校里除了睡就是睡,加上那张连话痨金鹏飞都招架不住的破嘴,一般很少有人主动来找他聊天。 钟情人缘不错,不过画风太过完美端庄,来找他的也都是有正事,没人来跟他闲扯淡。 前排王向笛由于之前误会闹出乌龙,平常下课他就有点在位子上坐不住,总觉得尴尬。 那天下课,钟情请他跟何求吃冰激凌,三人沉默地站在超市附近树底下,王向笛觉得嘴里的冰激凌像水泥。 从此之后,一到下课,王向笛就赶紧撤退,他一走,他同桌也坐不住了。 钟情跟何求这里自然而然地在课间产生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安静结界。 钟情低下头拧水杯,嘴唇动的幅度很小,“什么意思?” “你觉得呢?” “想报复我?” “不过补了一天试卷,我还没那么小肚鸡肠。” 钟情扭头,何求顺着他视线顶上去,算不上针尖对麦芒,不过也绝对不友善。 何求甚至从钟情眼里读出了两个字——“找死?” 上课铃打响,两人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 钟情手拿了支笔,在指间有节奏地转,他现在有点搞不清何求的路数,何求到底想干嘛? 其实何求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想干嘛。 那天晚上给钟情打掩护也好,回了宿舍,又恶作剧地把窗户锁上,等着人吃瘪也好,去迷醉打听那个莉莉丝的情况也好,全都只是想干就干了。 如果非要去挖掘这些事的深层意义,那大概就是何求很少碰到像钟情这种他搞不明白的人,像个谜团,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钟情手上转着笔来压制内心的烦躁,眼皮子底下斜刺里推来本子,上面字如其人,没筋骨,全在飘。 四个字,让钟情的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 钟情视线一点点上抬,转移,头一回在课上没看白板,而是盯着他身边这不知死活的人。 何求扭头,注意到钟情杀人的眼神,心说他这四个字难道有歧义?拿回本子补了四个字。 草稿本上整整齐齐两行字。 ——那是你妈? ——不是脏话 钟情胸膛微微起伏,他看着何求的眼睛,拿起笔在本上写了回复,同样也是两行,八个字,中英双语。 ——关你屁事 ——qnmd * 互相问候了妈之后,钟情跟何求的关系几乎来到了冰点。 之前两人是互不干涉,那种互不干涉里明显带了和平因素,类似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现在他们还是相互回避,但无论是眼神还是气场,只要碰上,就带上了一股“你丫先动手试试”的火药味,谁也没跟谁再开口哪怕说过一个字。 钟情不怕何求,何求不过是抓到些似是而非的东西,能把他怎么样? 周三晚上带人来抓他翻墙吗?他试试。 何求也不怕钟情,大家都是学生,就算钟情是全校第一,他总不能靠“全校第一”这个名头就把他给枪毙了吧? 收发试卷,眼神交错,“装货”和“傻逼”两个字刻在彼此眼里,互相发射。 偏偏周四数测,何求难得起了想跟人较劲的冲动,破天荒地把数测卷给写完了,收卷时看到钟情异样的眼神时,何求觉得多写那几道题也算值了。 上午测的验,下午钟情和何求就被叫到了章伟办公室。 章伟笑容满面,“何求,有进步啊,大大滴进步啊,态度不错。” 章伟左手拿着何求交上来写满的数测卷,120分的试卷,何求拿了91,这在天行班都已经算是上游,前五名的成绩,不过当然是不能跟钟情比的,钟情的数测在第二个月已经来到了史无前例的稳定在110以上。 “钟情,不错,”章伟笑得满脸灿烂,对钟情这大宝贝眼神里充满了喜爱,“不仅自己优秀,学得好,还能鼓励同桌学习,真棒!” 章伟回头,跟办公室其他老师炫耀般道:“今天不得了,咱们班求哥给面子,数测全写完了!” 何求在班上的作风早已在几个老师当中出了名,纷纷加入,对着何求跟钟情一通带着调侃意味的表扬。 被表扬的两个人站在一块儿,谁也没说话,何求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隐隐有些后悔,钟情脸上保持着谦虚的微笑,双手背在身后,左手悄悄攥紧了右手手腕。 出了办公室,两人自动分开了一段距离,钟情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何求前面。 何求看着钟情的背影,心说他这到底是跟人较什么劲呢? 长这么大,何求还真没跟谁起过什么冲突,他的个性就是这样,别人跟他聊不起来,也吵不起来,他没特别好的朋友,也从来没什么仇人。 现在钟情能算是他仇人吗? 何求平心而论,觉得不太能。 那么钟情呢?钟情怎么看他? 何求视线落在钟情晃动的小臂,今年江明天气热得不正常,都十月份了,还热得穿短袖,钟情手腕上那被攥出的一点红晃进何求的眼睛。 回到教室,两人气压都还是很低,何求虽然觉得不至于,也有了停战的心思,但还没贱到主动求和。 他不过就问了一嘴,胡女士就受到了名誉侮辱,何求觉得身为一个孝顺儿子,他还是得至少再绷着两天劲。 何求回座位就趴下,钟情余光看着他头顶上晃晃悠悠的两根狗毛,真想伸手给他薅下来。 抓了支笔在掌心,钟情反复按了几下笔帽,怦怦直跳的心脏终于慢慢恢复了正常的频率跳动。 晚自习结束,宿舍也熄了灯,周四晚上不用演出,钟情也还是翻墙出了校门,徒步走了两条街后,这才招手打车,定位到附近的网吧。 其实拿手机发帖就行,钟情也算是看得起何求,还特地出来开了个机子,隐藏了ip后发帖。 回到宿舍,钟情摘了鸭舌帽,面上流露出一丝笑意。 * 翌日,何求刚醒就察觉到了异样,同寝的人数次眼神隐晦地看他,尤其是刚跟他分到一个宿舍的金鹏飞,眼神克制,跃跃欲试想冲上来。 第12章 在洗手间里照了下镜子,何求心说难道是头发真的太长了,已经长到有碍观瞻了? 何求对着镜子撩起过了眼睛的刘海,对着镜子看了自己的眼睛,又放下刘海。 照例还是迟到,只是一进班,何求就发觉班上的人也全都在看他。 何求对上众人冒光的眼神,心说一定出事了,下一秒,他立刻就把视线投向正在位子上埋头刷题的人。 何求过去放下书包,转头看着钟情。 钟情还是老样子,岁月静好地装逼。 早读刚结束,何求还没趴下,钟情就先走人了,钟情离开座位没多久,何求就被人团团围住了。 “何求,可以啊你,数测拿了91,到底有什么武功秘籍,共享一下呗。” “就是,肥水还不流外人田呢,你这不利于团结啊。” “诶,我好歹也跟你同桌了大半年呢,你怎么都不跟我分享分享?也太不够意思了。” “……” 被众人围着七嘴八舌,何求脑子都差点没炸了,他站起身,从人群里对上金鹏飞激动的眼神,“你,出来。” 明中大喇叭终于起了回作用。 何求拿着金鹏飞的手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学校内部论坛上的匿名帖子。 有人在论坛上面发了个帖子感谢他,感谢他无私地分享了自己的学习方法,帮助他把周四数测的成绩从四十分段飞速提升到了六十分段,还顺便恭喜了下何求这次数测拿了91分的好成绩。 何求把手机还给金鹏飞,径直转身往教室走,金鹏飞跟在后面喊,“前同桌、新舍友,你到底给谁分享秘籍了,给我也分享分享呗!我就知道你有武功秘籍,交出不杀!” 何求进教室,教室里许多目光立刻又黏了上来。 何求看了一圈,没看到钟情的身影,他点了点头,回到座位,刚坐定,前面王向笛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的座位,回头小心翼翼地看他。 “何求,你真有什么速成的办法吗?” 何求心说为什么都会信呢? “有,”何求道,“每天早晚抄一遍九九乘法表。” 王向笛:“……” 一直到上课打铃,钟情才慢悠悠地回了教室,他一坐下,身边就砸来两个字,“是你。” 钟情扭头,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回敬,“是我。” 钟情看得出来,何求快要被烦死,他难受,他就舒坦了,谁让何求非要犯那个贱去迷醉找人? 何求点了点头,行。 一直到下午放学,何求这儿都没消停过,甚至还有原来三班的同学过来找他聊这事,尤其是下午周测试卷发下来,何求还真是91分,这下更没法说了,何求也懒得解释,头一低装睡,反正人缘也就这样了。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这是何求头一回没滞留班级,而是随着大部队一块儿走。 人流熙攘,钟情没有回头看,也能感觉到身后如影随形的气息,甚至偶尔能感觉到微热的呼吸喷洒在他后脑勺。 一直走出学校门口的街道,钟情没过去上车,而是转了下脚步,走入一条无人的小巷,身后脚步也紧随而至,又过了个拐角,确定和学校里的人流隔绝开后,钟情站定回头。 何求单肩背着书包,双手插兜,头发散乱,快让人完全看不清眼睛。 钟情回头,何求先开了口。 “你是一定要逼我还击才能老实吗?” 钟情听了,立刻笑了,“你?还击?” 何求也笑了,“编瞎话有意思吗?”他咬了下那两个字,“钟少?” 钟情脸上依旧带着笑,只眼睛更冷,“这就是你的还击?” 终于彻底不装了是吗?何求嘴角笑容加深,“我来告诉你,我预备怎么还击。” 何求向前走近,钟情站在原地,等着。 一直等着何求走到他跟前,他神色冷冷地偏头看何求。 何求微微低下头,两人的距离近似挑衅,盯着钟情的瞳孔道:“下次月考,我会考过你。” 钟情瞳孔微缩,迎上何求的视线,嘴唇两侧上扬,带着忍俊不禁的嘲弄,“我拭目以待。” 第10章 早上六点,钟情提前背了书包下楼,宿舍门一开,立刻走了出去,校园里极为安静,雾霭蓝的天空还隐约能看见大颗的星星。 为了防止学生过分用功,学校宿舍对学生用电把控很严格,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断电,以前晚上还开放厕所用电,后来发现有学生躲厕所里熬夜复习,就把厕所电也给断了。 国庆假期结束,夏天的尾巴彻底消失,启明楼伫立在初秋浅淡的雾气中。 整栋教学楼也才刚刚苏醒,钟情脚步轻快地上楼梯,只有他一人的脚步声在自己的耳边回荡。 在教室里开窗通风时,钟情听到外面脚步声,他下意识地回头。 有人从教室门前走过,不是何求。 何求依旧卡着点,早读课结束才到,到了座位坐下,不用钟情催,就拉开了书包交了试卷。 钟情看也没看他,把试卷叠在手上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写得不错。 何求从书包里一本本掏练习册,钟情余光看到簇新的封面,嘴角轻抿,想起是在教室,收回了那个快要成型的冷笑。 整个天行班就属何求桌上书堆得最多最乱,那不是书,是他用来打瞌睡搭的堡垒。 那些课本,天行班其他学生早都不用了,都学烂的东西。 今天何求也终于把他的堡垒撤了,练习册、试卷、草稿本、错题集,全都是真刀真枪的正经玩意。 钟情还是笑了,他努力把这个笑控制在社交范围之内,目光不动声色地顺着何求的手臂上移,视线在挪到何求的脸时顿住。 把书包里有用的东西掏干净了,何求注意到身侧视线,转头对上钟情的眼神,挑了下眉。 鸡窝头被修剪了个干净,挡眼睛的碎发被一扫空,何求剪头归来,就连他亲妈胡女士都被吓了一大跳。 “儿子,你怎么了?受什么刺激了?” “嗯,受刺激了。” 何求抬手捋了下短短的头发,露出的眉眼配上他这新造型,居然显得很桀骜锐利,和他身上散漫气息矛盾得格格不入。 “帅不帅?” 何求慢吞吞地对着钟情道。 钟情上下嘴唇动了动。 他没出声。 不过何求还是看出来了。 说话不带妈就那么难吗?说好的完美校园男神呢? 何求放下手,调整了下坐姿,还是那副懒狗样。 新发型还受到了他们班主任的赞扬。 “这样多精神哪!” 章伟看那短毛不禁手痒想摸,他一抬手,何求就看出来了,肩膀往旁边一闪,躲开了魔爪。 钟情也跟着闪了一下,余光淡漠瞥过。 怎么会有人剪个新发型也像是在挑衅他? 不,不是像,他这就是在挑衅他。 意思是他要开始认真发力了是吗? 钟情心下冷嘲。 何求的确开始认真了。 他这人之前每天都一副摆烂的架势,一旦认真起来,差别就特别明显。 上课不瞌睡了,一本正经地在那记笔记,下课也不趴窝了,跟钟情一样,埋头刷题。 钟情上次匿名发的帖还有余温,金鹏飞不死心,除了对传说中速成秘籍的渴望,还有强烈的好奇。 “求哥,”金鹏飞弯腰,胳膊肘搭在何求桌上,用他最虔诚的语气道,“您这到底是去哪个庙进修开窍的?能否也指点下我?” 何求低头唰唰写,“榜样的力量,向钟少学习。” 钟情眼皮微跳,指尖捏了下笔。 金鹏飞差点没喷出来,悄悄看向一旁的钟情,钟情侧脸如静画,好像压根没听到两人瞎白活。 金鹏飞对钟情还是不敢造次,讪讪地对何求说了句,“那你加油。”还是撤了。 回到座位,邱思淼肩膀凑上来,他被传染了八卦病毒,“怎么样?” 金鹏飞高深莫测地摇头,“有古怪。” 何求画风转变的当天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等何求画风转变一周后,大家也就见怪不怪,大概是觉得这货终于装不下去,从良了。 天行班的画风终于变得整整齐齐,章伟非常欣慰,而且很笃定,这里面一定有钟情的功劳,表扬何求的时候,总要捎上钟情。 “这次周测,咱们班终于出了第二个三位数。” 章伟脸上笑开花。 “何求,正正好好100分啊,别骄傲,我强调一下,满分可是120。” 章伟目光移向自己的大宝贝,脸上笑容更灿烂,“钟情又创新高,116,就差一道填空题了啊。” 俩被表扬的脸上都很淡定。 试卷下发订正,钟情订正完,那份完美的演算纸瞬间被要走拿去复印。 于寄灵去复的,按照老习惯复了28份,还演算纸的时候才想到,“啊,没印你的。” 第13章 她说的“你”是指何求。 天行班里唯一的奇葩,由于之前从来不订正,所以于寄灵这个数学副课代表也没记起现在奇葩已转型。 于寄灵对何求眨了下眼睛,“反正你们是同桌,那就……”她看向钟情。 “没事。” 钟情从于寄灵手里接过自己的演算纸,“他自己能算明白。” 于寄灵微微有些惊讶,钟情那么脾气温和的人居然也会这么说话?好似对何求有敌意。 何求笑了笑,转头看向钟情,“多谢钟少看得起我。” 他嘴里一口一个钟少,钟情知道何求是在讽刺他,也笑了笑,把验算纸夹在自己的错题集里。 周测的难度完全是变态级,错的那几道题各有各的难点,何求是真不会,他直接拿了试卷去办公室问。 章伟欢迎的同时也挺惊讶。 班上的事,章伟这班主任基本了然于胸,有钟情这个应试天才,他的教学工作都轻松了不少,很少有学生来问他周测的问题,更别说何求这小子了,这是真转性了啊。 “怎么不跟你同桌请教请教?” 章伟语气随意,其实是带了点试探的意思,毕竟这两人之前还闹出过误会。 “是不是不好意思啊?” “是不好意思,”何求弯腰订正,“我又没付他家教钱,他也没领教师工资。” 章伟:“……” 章伟脸都差点没气绿,凭借二十多年的师德强撑着才没扇他。 这张破嘴怎么就那么欠呢?! 何求花了整整一下午的课间加晚自习,才险险订正完那张周测卷。 只是订正是订正完了,其中冒出来的很多难点,何求还是没完全吃透,下回碰到类似的题,估计还是得栽。 下了晚自习回到宿舍,十点准时熄灯,一整天高强度学习下来,高中生睡觉一点就着,何求在床上躺了半小时,确认舍友都睡着了,这才轻手轻脚地爬下床。 宿舍底楼,走廊尽头,何求开窗户锁时发现锁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坏了,坏得不是那么彻底,卡扣松松地挂了一半,属于哪怕宿管巡视到,也会得过且过,不大会管。 何求笑了笑,立刻猜到应该是钟情干的。 被他耍了一次,就解决了后患吗? 何求推开窗户翻出去。 宿舍楼侧面还有栋实验楼,何求在围墙下面抽烟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实验楼六楼露台暖白色的灯光,那是应急照明灯,二十四小时常亮。 实验楼和宿舍一样,晚上十点关闭,不过存在一个小bug。 何求拧开底楼侧面设备间的门。 阿姨果然没锁。 设备间门打开,进去就是侧楼梯,侧楼梯通往实验室的每层安全门都上了锁,印着“安全出口”的标识,属于专门的消防楼梯,平常基本不用,只有阿姨会每天来打扫,时间长了,就懒得早晚上锁。 何求沿着楼梯一口气上了六楼,拧开了通往露台的门。 应急照明灯远看很微弱,近看却显得很明亮,旁边恒温实验室的空调外机正在低负荷运行,嗡嗡作响。 墙上暗灰色弱电箱上一个明黄的危险警告标志,在那个警告标志下面,有人正盘腿坐在地上,膝上摊着书,手上拿着笔,听到开门声,抬起了脸。 发现开门的人是何求后,钟情面无表情地低下了头。 何求把门关上,揣着怀里的练习册走到应急照明灯下面,跟钟情隔了一个身位,中间明黄感叹号为界。 两人跟在教室里一样,只当对方是空气,也丝毫不惊讶对方会出现在这里。 何求硬啃下一个知识点,啃得牙疼,手摸口袋,烟都拿了出来,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人,余光看向身侧。 钟情还是那副表情,就是没有表情。 在教室里的时候,至少还会稍微装一下,跟上了层柔光滤镜似的,虽然也冷,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带着攻击性的疏离,完全的生人勿近,这应该才是他的真面目。 何求觉得自己要是开口询问,可能胡女士又要遭殃,更何况钟情那天晚上在迷醉后门那副打扮,又不是什么真的三好学生,纯良小白兔。 何求把烟叼嘴里,拿着打火机,还没点,斜刺里伸过来一只手。 何求扭头。 钟情低着头,右手还在拿笔写字,“给我一根。” 何求叼着烟,隔着距离,打量着钟情连动都没动一下的侧脸,心说这什么态度。 何求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放在面前的掌心,手掌收了回去,火机“咔嚓”一声,略带甜味的草木燃烧味道在鼻尖弥漫开,他深深吸了一口,又听身旁道:“火。” 语气太寻常了,寻常到让人觉得过分理直气壮。 何求懒洋洋地回道:“没有。” 钟情拿到烟就娴熟地放进了嘴里,听罢,终于也扭过了脸,何求后脑勺靠墙上,嘴里烟闪着橘色火光,已经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就是故意不给。 钟情没再开口要火,转回了脸,就这么把那支烟干叼在嘴里,用侧面的牙齿尖咬着。 何求余光看到,心说要是让其他人看到高材生这副老烟枪的架势,会不会幻灭到崩溃? 不过何求觉得这样的钟情比白天装模作样的钟情可要顺眼多了。 何求抽完那支烟,预备起身走人,他刚站起,就听身边人道:“袁修齐就是从这儿跳下去的。” 何求回过脸。 钟情低着头,嘴角还叼着那支没点燃的烟,抬头,乳白色应急照明灯光照着他的五官,脸上笑容温柔,露出一点齿尖,“我看着他跳的。” 第11章 第二天晚上,钟情原以为自己能清清静静地一个人独占露台,刚学半小时,跟前一天差不多的时间,露台门又被推开。 何求跟没事人一样,晃着高个子过来,往他旁边一坐,摊开练习册,看上去完全没把昨天晚上钟情说的话放在心上。 钟情收回视线,两人安静地共享了学校里这一点微光,何求先走,钟情随后,他比何求来得早,也走得晚。 等到接近月考那周,周四数测,何求考进了110分段,钟情更是史无前例地得了满分,两人被叫到办公室接受表扬。 “太棒了!何求,很棒!钟情,更棒!棒棒棒!” 把他们班主任都给乐成了棒棒鸡。 章伟拿着两张试卷,满脸丰收的喜悦,直到他的大宝贝疙瘩咳嗽了一声。 “钟情,怎么了?生病了?” “没事,老师。” 钟情手握着拳抵在唇前,“有点感冒。” “是吗?感冒了,那赶紧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了老师,早上已经吃过药了。” 钟情抬眼,语气恳切,“老师,下午体锻课,我能请个假吗?” 听了半天的何求到了这儿才算听明白了,余光瞥向钟情,钟情皮肤本来就白,表情再稍微卖点惨,看上去还真挺像是病了。 果然,章伟马上就批了,“行,那你留在教室里休息,我跟你们体育老师说一声。” 两人出了办公室,钟情走得很快,没几步就把何求甩在了身后。 江明中学每周固定两节体锻,没有特殊情况不允许请假,要请假也只能向班主任请,管理很严格。 跟着大部队出教室,何求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原位的钟情,摇了摇头。 到了操场,热身之后就是自由活动,何求照例独自找了块草坪坐下,体育老师对这群优秀学生完全放心,正在器材室门口跟隔壁班体育老师有说有笑地聊天。 何求看了两眼,忽然起身,悄无声息地溜到操场侧面的铁门,趁着没人注意,侧身挤了出去。 体锻课一共四十分钟,刨去集合热身还有来回路上时间,也得剩下差不多半个小时不到。 活了十七年,何求还是第一次这么拼尽全力地做一件事。 一口气跑到楼上,背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何求轻吸了口气,抬手捋了下短刺的头发,慢慢平复呼吸,快步朝着天行班走去。 何求脚步路过关闭的后门又停住。 本该安静的教室里传出阵阵压抑的咳嗽声。 何求扭头,后退两步,侧脸靠上教室后门的玻璃。 对面靠窗位置,钟情戴着个浅蓝色的口罩,低着头正在刷题,时不时地咳一两声。 何求在后门站了一会儿,这就是老艺术家的从容吗?做戏也要做全套。也对,万一有人路过呢? 身边突然多了个人,钟情却是头也没抬,喉咙里漫上来难以抑制的痒意,他忍了几秒,还是咳出了声。 何求又看了一眼,心说难道这是真病了? 十月下旬,江明的气温骤降,瞬间从夏末跨入深秋,一天比一天冷。 气候变化,本来学校感冒的人就多,钟情已经很小心地避免被传染,但可能是每晚都去露台复习,这两天吹多了冷风,今天早上起床头就有点疼,上午数测的时候,甚至感到了头晕。 第14章 在办公室请假的时候,由于何求在身边,钟情完全是强忍着才没用力咳嗽。 现在已经是根本忍不住了,钟情又咳了两声,这次感冒比他想象得似乎还要严重许多,他身上阵阵冒汗,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冷还是热。 何求翻开错题集,这本错题集才刚满月,上面内容却不少,何求从一开始就把错题集砍成了三块,分门别类系统地梳理错题,效率还不错。 刚拿起笔。 “咳咳——” 身边又传来闷闷的咳嗽声。 何求余光看过去,视线之中,罩住钟情大半张脸的浅蓝色口罩鼓起、收紧,再鼓起、收紧,伴随着比平时沉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分外鲜明。 何求收回视线,垂下脸按了笔帽,笔尖顿住,听着身边那一声声完全压不住的咳嗽声,手指一松,笔“啪”的一声落在纸上。 钟情余光看见了何求的动作,眼神淡漠,觉得吵就滚。 这人是翘课跑回来的吧?钟情思绪从复习中扯出一秒,眯着眼正盘算,又是“啪——”的一声。 练习册上多出来盒药,钟情转头看向何求,何求正在拉脚边的书包拉链,那盒药是降温后他妈给他塞书包里的,算是他妈在繁忙的工作当中抽空爱了一下他。 “没过期。” 何求对上钟情视线,心里对胡女士说了声抱歉,把她的母爱洒向了问候过她的人。 钟情收回眼神,手掌轻轻一拨,把那盒药甩了回去。 何求眼神从钟情不知好歹的侧脸转到药上,又再转回钟情脸上,“什么意思?” “不吃。” 何求拿起药盒,“你确定?” 钟情咳了两声,手里捏着笔,扭头对何求道:“我……咳咳确定。” 何求从钟情的眼神当中仿佛看出了某种警惕,“怕我在里面下毒?” 钟情忍住喉咙里的痒意,尽量憋住一口气,把话说完整,冷冷道:“谁知道呢。” “你既然这么小心,为什么管我要烟?” “烟你也抽了。” 何求:“……”逻辑还挺严密,玩宫斗应该能活一百岁。 何求转动药盒,对着钟情展示了上面完好无缺的封口,撕开封口,掏出一板药,随便抠了一粒,从桌肚里拿出水杯,拧开水杯,当着钟情的面把那颗药吃了下去。 喉结刻意强调地滚动了一下,何求又喝了口水顺嗓子,懒声道:“需要检查一下吗?” 钟情盯了何求这个没病吃药的人半分钟,心里说了声有病,扭过头重新垂下脸。 何求嘴里还残留着感冒药的苦味,白白吞了颗药,听着身边人不间断的咳嗽声,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你这是在报复我那天晚上没给你火?” 钟情喉咙里憋着气,咳了一声大的,缓缓道:“我没那么小肚鸡肠。” 何求:“……” 这人难道记着他说过的每句话,随时都准备原样还击吗? 何求没话说了,算了,他吃不吃药跟他有什么关系?干嘛上赶着去当那个吕洞宾? 何求拿了药盒要塞回书包,手里的药盒又被一只手给抽走,何求扭头,却见钟情翻了药盒,指着药盒背面成分上的马来酸氯苯那敏,“我对这个药物成分过敏。” 自从两人同桌以来,何求似乎还是头一次听钟情心平气和,不是伪装,不带任何阴阳或者讽刺敌意地跟他说话,而是平静地跟他解释。 何求看了一眼钟情,也缓了语气,“市面上大部分的感冒药都有这个成分吧。” 钟情看向何求。 何求:“我妈是医生。” “嗯,所以我不吃药,”钟情把药盒还给他,“本来感冒也就是靠免疫力恢复,咳咳,吃药也就是缓解症状,还不如多喝点水,咳咳……” 钟情重重地咳了好几声,他掏了水杯,打开水杯,解了口罩,何求这才发现他脸色是真白,嘴唇干涩泛红。 钟情抬手,水沾了嘴唇又放下水杯,他神色之中露出迟疑,片刻之后,像是下定决定般扭头看向何求,“能帮我打点热水吗?我没力气动了。” 整个走廊其他班都在上课,八成是在测验,很安静,天行班离直饮水机最近,何求一边接热水一边扪心自问,他是不是贱? 然后何求自问自答,觉得他这不叫贱,应该叫善良。 接满了水,何求拧好水杯,提起来看了一眼,红色的水杯上面刻着日文,不认识,反正比何求那个保温杯看着要高级许多。 钟情日常,不管是书包水杯,哪怕一块橡皮,似乎都得与众不同,追求质感。 那天在小巷子里不欢而散,何求出巷子就看见钟情上了辆白色的保姆车。 何求是真搞不懂。 已知疑似钟情他妈的女人在他哥酒吧当驻唱。 已知钟情从头到尾都写满了“高贵”两字,捐款捐一千,请客不眨眼,人人叫钟少。 搞不懂。 何求踱回教室门口,看到教室门被关上时,他先是愣了一下,带着也许是风吹上了的这百分之一的良好愿景,伸手拧了下门。 拧不开。 教室门被反锁了。 何求盯着拧不开的门,脑海中掠过刚才钟情难得的示弱,听着里面轻轻的咳嗽声,这回是真笑了。 提着瓶热水跑回去点名,除了他那时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前任同桌,没谁发现。 面对金鹏飞询问的眼神,何求干脆道:“渴了,上去接水了。” 金鹏飞心说您老人家上体育课就坐下歇着,除了呼吸就没其他运动量,还渴上了? 大部队返回教室,教室门已经开了。 何求走进教室,径直走回座位,把那瓶水放在钟情桌上。 “水。” 搁了笔,摘了口罩,钟情拿起水杯拧开,水微烫,正好入口,他小口小口地抿了几口,干涩发痒的嗓子得到些许缓解,头顶传来凉凉的一声,“我在里面下药了。” 钟情没抬头,继续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 何求拉开椅子坐下,他那错题集还摊在那儿,一个字没动,白白来回跑了一趟。 拿起笔,何求刚要抄错题,就听身边人嗓子略微沙哑道:“如果是我,就说在里面吐口水了。” 笔尖顿在纸上,何求扭头,钟情满脸淡定,长了那么张标准好学生的脸,做的事、说的话还真是叫人不敢恭维。 何求:“下次一定。” 钟情低头,对这种程度的嘴炮不屑一顾。 * 钟情肉眼可见地病了,咳嗽声一直持续到晚自习结束,他平常在班里人缘不错,但他病了,却没什么人来主动关心。 那时候一班的人明明都已经逐渐接受认可袁修齐跳楼的事和他无关,仍然会有些避讳地刻意躲着他。 人都是有本能的,哪怕没有任何证据,也会根据直觉进行一定程度的趋利避害,更何况钟情身上还总是隐隐萦绕着疏离的气息。 钟情没有任何失落的感觉,这就是他想要达到的效果,他不需要别人靠他太近。 喝了口热水,露台门被推开时,钟情没抬头,喉咙倒是不痒了,只是拉刀子一样地疼,像是比白天更严重。 看到钟情顶着冷风坐在那儿复习,何求只能说是毫不意外。 从之前的那些事,何求就发现了,钟情这人做事极端,不过是不交作业这样的小事也值得他大费周章地整他一次。 大概那也不算大费周章,整治人的手段,这人或许是信手拈来。 何求过去坐下摊开书,这次他管住了自己的嘴,没再试图当吕洞宾二世。 第12章 听到闹钟响,却睁不开眼睛时,钟情心里迷迷糊糊地喊了声糟。 闹钟锲而不舍地响到第五遍,钟情这才强撑着睁开疲惫粘连的眼皮。 呼吸沉重而灼热,钟情下床,在卫生间镜子里看到自己泛红的脸,手背贴上脸,毫不意外地感觉到了异常的温度。 昨天晚上,他本来也在犹豫要不要去露台复习,这次月考,他其实已经准备得很充分,每一次考试,他都是超额应对。 但是如果不去的话,就好像是拱手让出了那个露台给何求。 不想输,一点点都不想输,尤其不想输给那个自以为是企图窥探他的人。 打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钟情眨了眨眼睛,稍稍回过神,又连续往自己脸上泼了好几捧冷水,钟情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只有眼睛和嘴唇是红的。 状态不好,但要赢,还是绰绰有余。 穿上秋季的校服外套,钟情把拉链拉到最顶上,戴上口罩,今天已经不怎么咳嗽了,症状开始转移到其他地方,四肢酸疼,呼吸不畅。 仍然是第一个到教室,钟情拿出练习册时,明显地感觉到手臂沉重,关节之间像生了锈。 班上陆陆续续来人,今天一整天都是考试,早读结束后就先考语文。 第15章 钟情呼吸沉沉,盯着笔记上他总结罗列的高频考点,眼皮打架,隐隐快有生理性的泪水渗出。 何求来得也挺早,他刚坐下没多久就察觉到身边人的异常。 虽然口罩遮住了钟情的大半张脸,再加上额头头发的遮挡,从何求的侧面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钟情露在外面的眼尾,何求仍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钟情的眼尾是红的,红得不正常,像是哭过之后,晕染开的那种嫣红。 何求目光掠过钟情脸上仅露出的那一点点苍白皮肤,口罩上方接近眼睛的那片颧骨也泛着红。 “别盯着我。” 钟情的口罩随着气息颤动,声音闷在口罩里,语气冷淡中带着警告的意味。 何求收回视线,摊开笔记,眼睛刚落在上面,心说他干嘛要听他的,于是扭头又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何求完全确定,“你发烧了。” 钟情跟没听见一样,低着头继续看笔记。 早读课快结束时,班主任进来,让互相把桌椅挪开,天行班学生无论大小考试都不跟其他班混排,就在原班考。 钟情把桌椅挪到靠墙位置,侧额贴上墙砖,墙砖温度冰凉,让他感觉好受了一点。 何求余光看向额头靠在墙上的人,心说有必要那么拼吗?就算今天发烧请假不考,也是情有可原,他也不会小人地宣布他赢了,大不了下次再比过。 一直到试卷传到面前,何求才收回了视线。 这次语文试卷的题量一如既往地庞大,钟情做试卷已经做出了本能,他只要一拿到试卷,做题根本不用看表,每个模块大概用时多少,已经完全机械化地刻在了他的身体里。 可是今天,他的身体出了问题。 呼吸闷在口罩里,微湿的水汽上涌,扑到他的睫毛上,钟情回头看了一眼钟表,和平常他做题的时间相比慢了三分钟。 最后只剩下十分钟检查试卷,150分钟的答题时间几乎耗尽了钟情的精力,眼睛每掠过试卷上的一个字,那些字就像一个个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太阳穴。 打铃收卷的时候,钟情没有马上站起,坐他前面的王向笛回头,看到他双手拿着试卷,低着头,口罩深深地吸进,不由道:“班长……” 钟情倏然起身,过去一张张把试卷收齐交到讲台,放下就马上转身回到座位上。 王向笛还是问了一句,“班长,你没事吧?” 钟情低着头摇头。 幸好其余小学科在这一周已经随堂考完,月考只考语数英三门,上午也只考一门语文,钟情有充分的时间可以缓一缓。 午饭的时候完全没有胃口,钟情一进食堂,闻到饭菜的味道就已经想吐,但是不吃的话,下午绝对没法撑过去,哪怕先吃再吐,也得往胃里塞点东西。 钟情去超市买了两个面包,在超市后面的小华亭里用功能饮料顺了下去。 冷风吹在身上,钟情感觉自己清醒了很多,慢慢调整呼吸。 不过发烧而已,手掌攥紧了功能饮料的瓶子,钟情起身回到教室。 教室里还是一人一座,以前江明中学就是这样,从来没什么同不同桌,后来教育局几次指导,方针理念从培养应试机器改为了培养有人味的应试机器,别让学生太独,容易出心理问题,所以才变成了现在的同桌模式,只是一到考试,互相还是得分开,该厮杀也还是得厮杀。 钟情小口小口地喝着提神饮料,他能察觉到何求的目光一直若有似无地在他身边萦绕,他没理会,今天最重要的事是完成这次考试。 数学卷反而对钟情来说压力要小一些,他做得很快,只是验算用的草稿纸比平时字迹要潦草。 头晕、头疼,反胃。 钟情能感觉到自己最里面的校服被汗浸湿了,正黏黏地贴在身上,外套不透气,把一切压力都闷在里面,胸口呼吸更加沉重吃力。 所有人都全神贯注投入在考试中,何求的注意力却是被些微异响分散了一瞬,余光顺着左手看过去,钟情拉开外套拉链脱了,里面单穿着秋季校服。 之前何求还没注意过,他现在才发现钟情好像还挺瘦的,白色校服贴在身上,显得他侧面薄薄一片。 何求收回视线,他一边做题一边才想到这天气,钟情身上衣服居然都湿了。 笔尖顿住,何求不余光偷窥,直接把整张脸都转了过去。 钟情下笔很快,动作完全没停过。 何求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数学考试结束,钟情立刻去了厕所洗脸,冷水泼到脸上,鼻腔里呛入水,火辣刺痛的感觉让他昏沉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身旁有人洗手,目光狐疑地看过来,钟情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滴答答落下,他抬手抹了下脸,转头走出厕所。 最后一门英语。 考试时间最短,题量对钟情来说也不值一提,通常在听力播报结束后半小时内就能完成。 再坚持差不多一个小时,就可以结束了。 三点一刻开考,何求看了一眼手上的表,还有十分钟,放下手,光明正大地转头看向左侧距离他一米远的人。 校服外套挂在椅背,钟情正低着头,胳膊交叉团在桌上,何求觉得这个姿势有点眼熟,何求想了一会儿,哦,那是他平常打瞌睡的姿势。 睡着了吗? 何求探脸,试图打探出准确的情报。 很遗憾,完全看不出来,钟情把自己的脸遮得很严实,嗯,人甚至不能共情一个月前的自己。 监考老师入教室,所有人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讲台,何求收回视线,又不禁再次看向左侧。 钟情跟所有人一样,已经抬起了脸,预备接试卷。 试卷提前两分钟发下,钟情眯着眼看正面的听力内容,心跳得又重又快,心跳声大到返回到了耳朵里,和嗡嗡的耳鸣声混合在了一起。 “good afternoon,everyone.welcome to the english listening test……” 男女声交换播报听力内容,正面听力结束,教室里一片翻动试卷的声音,何求余光瞥过,钟情也在正常翻动试卷。 听力部分全部结束,钟情捏着笔,呼吸急促,心跳跳得又快又沉,完全不正常的节奏。 忽然又觉得冷,钟情一边看试卷上的题干,一边放下笔,抬手抓了外套,手伸进袖子,穿上衣服没多久,马上又感到闷热。 拧开水杯喝了口水,钟情重新拿笔时,额头尖锐刺痛,那种疼痛几乎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没抓稳手里的笔,摇了摇头,又深吸了两口气,继续答题。 九十分钟的答题时间结束,铃声响起,台上监考老师道:“好了,都把笔放下,最后一排收答题卡。” 何求起身,手上拿了答题卡,边往前收边扭头看。 钟情还坐在原位。 何求余光一直看着,他都快收完了,钟情才慢慢站起身,看到钟情起身,何求这才收回视线,把收齐的答题卡交上去,就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班长——” 混乱的声音在耳边聒噪,钟情意识昏沉,心说,好吵。 “让开,他发烧了!” 嘈杂的声音混乱无比,他讨厌混乱,然后,就在这种混乱中,钟情忽然失重,整个人脱力地下坠,有什么接住了他,像是一堵墙,有温度的墙。 又感觉自己好像是在坐过山车,颠簸起伏,呼吸滚烫喷洒,在他自己的呼吸节奏之外,还有其他人的呼吸频率正在干扰着他,很烦。 勉强睁开粘连的眼皮,钟情余光看到短短的头发,眼睛又沉重地闭上。 “老师,他药物过敏,不能用马来酸氯苯那,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交叉过敏的,麻烦老师您当心点。” 模模糊糊的,钟情耳朵微动,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隙,他看到人双手叉着腰,外套脱了一半架在胳膊上,正在跟对面的人喘着粗气说话,脸上表情不太好,眉头皱得死紧,不过说话的语气很耐心。 何求一口气把人背来医务室,也出了一身的汗,拿手扇了两下风,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昏迷的人,面色苍白,嘴唇干涩,睫毛随着呼吸打颤。 真牛逼啊,烧得都快熟了吧。 校医务室老师马上给配了退烧针,拉起帘子打针。 何求站在帘子外探头,“老师,他发一整天的烧了,有没有转肺炎的风险?需不需要去医院拍个肺部ct?” “他咳嗽吗?” 校医务室老师在帘子里问。 “昨天咳,今天不咳。” “那问题应该不大,你们是哪个班的,我跟他班主任联系。” “天行班。” 何求放下手走到病床前,钟情苍白的皮肤底子上浮着一层病态的红,闭着眼睛,完全昏睡过去了。 何求摇头,心说明知道这人的性格,他到底跟人较什么劲呢? 章伟得到消息马上就赶来了,确认了钟情的情况后,立刻就按照钟情留的父母联系方式打了电话过去。 第16章 电话那头,接电话的是钟情他妈,态度温和彬彬有礼,就是得知自己儿子病了之后,不怎么太激动,而是拜托章伟多照顾,夫妻俩正在外地出差,没说几句,对话就结束了。 何求在旁边听了全程,电话那头的女人,无论是说话的声音还是语气,都跟那个莉莉丝完全不像。 “那行,那我……” 章伟手头也正在忙,月考刚结束,又临近放学,一个班的学生还在等他,满脸焦急地为难。 “老师,”何求难得情商上线,“你去忙吧,我留这儿就行。” 何求拉了张椅子在床前坐下,看了下手表,退烧针半个小时内应该就能见效。 何求坐在那儿等了差不多二十多分钟,病床上的人眼睫打颤,似乎有醒转的迹象,他起身拿了医务老师留下的耳温枪过去测温。 “滴滴滴——” 测温结束,何求拿起耳温枪,38.6,温度在降,他松了口气,放下耳温枪,看向病床,对上了钟情睁开的眼。 钟情眼神依旧冷淡,丝毫没有病中该有的虚弱,何求就没见过像这样跟人较劲较得不要命的人。 “就一定得赢吗?” 何求先开口打破了病房里的寂静。 “对。” 钟情声音微哑,躺在病床上,气场同样丝毫未减。 从胸口吐出一口气,何求坐下,对病床上的人发自肺腑道:“我服了,我真的服了,行了吗?” 钟情眼睫下垂,又抬起,仔细地打量了何求的神情后,才不紧不慢道:“现在认输,已经晚了。” 何求神情没太所谓,“是不是我跪下给你磕个头,咱们这过节才算完?” 钟情:“你试试。” 何求觉得他就算把人背来医务室这事说出来,大概也只能得到类似“多管闲事”“让你背了吗”的回复,所以也就懒得说了。 “行。” 何求摊开左手,并拢了右手的无名指和中指,对上钟情视线,两根手指在左手掌心弯下,一本正经,“我跪了。” 病房里一时寂静,换一般人,估计是没法回了,但钟情不是一般人,他神色漠然地盯着何求“下跪”的两根手指,“磕头呢?” 何求压了下手指关节,又压了一下,“两个够吗?不够还有。” 钟情盯着他那手指,嘴角轻抿,扭头,咳了两声。 何求人向后靠,侧过脸看到他嘴角弧度,也翘了下嘴角。 医务室老师进来查看了钟情的情况,叮嘱他如果有任何不适,就立刻去医院,不排除是流感的可能性。 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打了退烧针后,钟情已经感觉好多了。 钟情下床时,何求提醒,“章老师给你家人打电话了。 “嗯。” 意料之外地得到了回应,何求递了杯水过去,“没吐口水。” 钟情睫毛余光轻轻一瞥,接过水杯,嘴唇贴上杯壁,就听何求道:“你真的对那种药物成分过敏?” 温水流入喉咙,脑海中瞬间滑过一些画面,钟情喝完了那杯水,放下水杯,目光才滑向何求,“你猜?” 第13章 放学时间已过,学校门口街道封锁解除。 钟情沿着街走,何求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 看着前面钟情的背影,何求满脑子全是问题。 班主任放学结束赶来,关心了钟情的状况,问他要不要再联系下父母。 钟情微笑摇头,说家人都在出差,他也没什么大事,没那个必要。 章伟一脸“真懂事啊这孩子”的表情。 何求却在想,如果是这样,那个莉莉丝又是钟情的谁?难道是一个后妈一个亲妈?这什么隐藏豪门狗血剧情。 钟情停下脚步回头,“你打算跟到什么时候?” 何求停下,“我坐公车。” 钟情抬了抬下巴,示意何求往后看,“公交车站已经过了。” 何求回头,公交车站在他身后大概十来米远,他转过脸,钟情还站在原地,他戴着口罩,浅色眼睛淡漠地看他。 何求点了下头,脚步后退,在钟情的注视下退了几米后转身。 钟情走出了两条街,才掏手机叫网约车,一个箭头站在地图上,问他‘你要去哪儿’,手指悬在那一栏上空,他一时出神,迟迟没有输入。 * 回到家,何求书包还没放下,他妈胡女士就笑脸盈盈地迎了上来,“儿子。” 何求弯腰拿拖鞋,“嗯?”了一声。 “你班主任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哦。” “你不问问他跟我说了什么?” 换了拖鞋,何求直起身,“说我棒。” 胡女士乐开了花。 这个儿子从小就非常好带,亲朋好友都说她简直捡到宝。 事实也的确如此,怀何求的时候,她就没受什么罪,这孩子像是专来报恩的,她完全没有任何孕期的不适反应,生产也非常顺利。 小时候不哭不闹,上学了不用操心,成绩一直都挺好,也不调皮惹事,胡静和日常都觉得这孩子是老天爷馈赠的礼物,有子如此,夫复何求?名字完全取对了! 不过,身为何求的亲妈,她也渐渐察觉到了这个好儿子身上的bug。 也不能说是懒,用现在流行的话叫佛系,干什么事都不紧不慢不着急,从小到大就没见过何求对什么人或事特别上心过,感觉好像哪里少根筋。 胡静和倒也不是觉得这样不好,就是……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说话做事比他们医院的老教授还懒洋洋的——他们医院老教授早上5点就起来打太极拳,可有精神了! “儿子,你们班主任说你最近很上进?” 何求往自己房间走,“还行吧。” “开窍啦?” 胡女士止步房间门口,尊重儿子的私人空间,靠在门框上掰手指,兴致勃勃道:“准备冲刺高考了?” 把书包放下,何求往椅子上一靠,掏了本漫画,“对。” 胡女士:“……” 胡女士翻了个白眼,发号施令,“你爸还有半小时到家,赶紧洗澡换身衣服,晚上出去吃。” “哦,好。” 儿子很听话,放了漫画打开衣柜找衣服。 “穿帅点。” 何求扭头,用眼神询问为什么。 胡女士毫不意外,“大哥,今天是你生日!” 何求想了想,哦,对,今天是10月28,“谢谢妈。” 胡女士抬了下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养到这么个老太爷一样的儿子,她真不知道是该谢谁了。 半小时后,何求跟他妈下了车库,他低着头进了自家车后座。 胡静和回头提醒他,“看好你的蛋糕。” 何求余光瞥向身侧,“好。”一只手玩俄罗斯方块,一只手搂住他的蛋糕。 胡静和摇头,对何鸿远挤了下眉毛,何鸿远耸了耸肩膀,他们这儿子,从小就这样。 生日宴定在附近的饭店,包厢里提前布置好了装饰,长辈们提前已经到场,何求像个人形立牌,被安排在气球下面供他们合影留念。 没多久,他大姨一家也到了,何求他爸兄弟姐妹多,他妈就这一个姐姐,两家人更亲一些。 吴子琪上来就给了何求胳膊一拳,“表弟,生日快乐啊。” 何求:“同乐。” 吴子琪:“……” 一桌正好十个人,三代同堂,不仅仅是庆祝生日,也是家人之间的一次聚会交际,何求这个主角由于过分懒散,自动成了镶边角色,在角落边玩俄罗斯方块,边跟同样因“不务正业混社会”被边缘化的吴子琪聊天。 “你们店里有驻唱吗?” “废话,肯定有啊。” “都有哪些人?” 吴子琪扭过脸看向何求,眼神警惕中带着拷打。 何求:“随便问问。” 吴子琪警惕更浓,“我觉得你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何求:“那算了,不问了。” 吴子琪:“……” 吴子琪语重心长,“亲爱的表弟,请问你在学校里人缘如何?” “没人缘。” “……” 好像很光荣的样子啊。 吴子琪嘴角抽搐,“真的没人想打你吗?” 何求眼神终于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吴子琪,“有啊。” 怎么感觉好像更光荣了? 吴子琪作为亲表哥,马上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谁?你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何求想了想,陷害他被老师误会勒索,让他在办公室里补了一整天试卷,言语恐吓威胁,发帖编瞎话让他差点被人烦死,亲切问候胡女士,把他反锁在教室门外,让他白跑一趟,进不去教室复习。 综上。 何求冲吴子琪笑了笑,“那倒不是。” * 周一,整个江明市温度暴跌,一夜从秋入冬,学校里学生都换上了冬季的冲锋衣。 第17章 钟情烧退了,只是感冒还没好透,不咳嗽了,就是鼻塞严重,依旧戴着口罩,免得传染给别人。 那天考试结束晕过去的事情让钟情在新一周的早晨得到了巨量关心。 “我没事,只是发烧,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钟情微笑回应。 何求一进教室就看见钟情的招牌假笑,虽然戴着口罩,眉眼弯弯,不过何求还是觉得一眼假,钟情现在明明就很烦。 在学校里总这么装,不累吗? 何求过去,“让让。”手一拦,把人全都挡了出去。 何求坐下,掏了卷起的试卷递过去。 钟情头也不抬地接了,手接到试卷,就觉得不对,里面有什么东西滑了出来,一路掉到他膝大腿上。 是一盒感冒药。 钟情看向何求。 何求正从书包里一本本掏练习册,没朝他这边看。 钟情拿起那盒感冒药翻到侧面。 “里面没有抗组胺药的成分。” 考虑到交叉过敏的可能性,何求让他妈给他拿了盒完全没抗组胺药成分的。 胡女士听他说是给同学带的,又激动了,“求哥,你交朋友了?” “不是,我俩关系不好。” “……” 胡女士心说关系不好那也是有关系,积极地给他拿了药。 钟情捏着感冒药,余光看过去,何求掏手机,亮出微信收款码,“九块一毛五。” 钟情把感冒药扔回他腿上,“谢谢,不需要。” 何求转头,对钟情的这种反应毫不意外,“还是吃药吧,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话像派大星。” “噗——” 两人同时看向前排,王向笛笑得肩膀发抖,默默站起身,抖着肩膀走了。 前排没人了,钟情目光冷冷地看向何求。 何求:“鼻塞不难受吗?” 钟情:“关你什么事?” 何求:“不知道。” 这回终于轮到钟情被何求给噎住了。 何求一脸坦然。 钟情:“留着自己吃吧。”他扭过脸整理好收上来的试卷,起身走人。 教室外走廊冷风吹拂到脸上,碎发被吹开,钟情轻吸了口气,鼻子被塞住,那一口气不太通畅。 早读课之后,第一节就是数学,章伟带着笑容进班,“第二次月考的试卷已经批出来了,你们是想先讲试卷,还是先发成绩单?” 下面传来一片嘘声,章伟哈哈一笑,“不跟你们开玩笑了,先发成绩单。” 成绩单从前往后传,钟情抱着双臂,神色平静。 何求余光时不时地瞥过去,发现这人好像是真的完全不紧张。 终于,成绩单传到最后一排,钟情抬手去接,他接的动作比平时要快,成绩单被他捏在手上一声脆响,引来身旁幽幽视线。 钟情面上依旧淡定,心里骂了声傻逼,拉开成绩单。 1:钟情语文134 数学150 英语141总分:425 校排名:1 心下微微一松,对这种放松,钟情又皱了下眉,他难道还真把何求的宣战当回事吗?何求有那么大面子吗?目光下移后顿住,片刻后慢慢扭头。 “这次月考,咱们班,首先,掌声送给我们的全校第一,钟情,我强调一下啊,是全科全校第一!还是带病考的,向班长学习啊。” 章伟带头鼓掌,在掌声中笑容满面道:“再有,就是咱们班何求,在这次月考中取得了巨大的进步,从全班倒数一进步到了本班倒数第十,全校第二十五!不容易,大家也鼓励一下。” 何求转头迎上钟情的目光,在全班人的注目礼和掌声中,压低声音,“不好意思啊,让您用牛刀杀鸡了。” 钟情:“……” 钟情毫不怀疑自己能守住第一名的位子,但是这人是怎么有脸对着他放那种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狠话的?而且还一副言出必行的样子! 何求没脸没皮,还冲钟情笑了笑,“其实差得也不多。” 这已经是他上高中以来考得最好的一次,学得他昏天暗地,生物钟都报警了,下次不学了。 钟情收回视线,低头再次看向成绩单。 30:何求语文114 数学145 英语131 总分:390 校排名:25。 两人总分相差足足三十五分。 真是……钟情说不出到底是好气还是好笑,扭脸看向窗外,天气冷了,窗帘日常被拉开,日光直接透进教室内,带来一丝暖意,他轻轻摇头,人无语的时候是真想笑。 “啪”的一声,什么东西落在他大腿上,钟情顺着垂下眼,还是那盒感冒药。 钟情看向何求,何求懒懒散散地冲他挑了下眉,“总要赢点什么吧。” 赢?一开始根本就不存在比。 钟情把那盒感冒药扔进自己抽屉,还是回了两个字,“就这?” 他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但由于鼻音浓重,说得瓮声瓮气,何求觉得还挺萌。 第14章 何求给的药出乎意料地管用,钟情吃了,症状很快就得到了缓解。 于寄灵这次记得印了29张演算纸,递给何求时,何求道:“谢谢,不用,我订正完了。” “这么快?” 何求手腕转向左侧,大拇指指了下身边人,“有挂。” 于寄灵微微张嘴。 何求跟钟情不对付,班上的人其实都看出来了,当然他们没有何求那么丰富的想象力,能猜到何求曾对钟情发起过那种不可思议的挑战。 看样子关系是缓和了,于寄灵笑了笑,收回演算纸,开玩笑,“那以后你的我就还是不印了。” 于寄灵走了之后,钟情立刻转过脸警告:“别指望我每次都会给你讲题。” 这次只能算是善待俘虏。 何求转头对上视线,伸手,两根手指按在桌上,“我磕头。” “你嗑药也不行。” “……” 何求:“是不是怕我越学越好,下次考过你?” 钟情笑了笑,何求还没见过他笑得那么真心过,那笑已然胜过千言万语,约等于一句不带脏字的脏话。 那盒药钟情吃了两天,症状全消,幸好能赶上周三去演出,上周周末他已经请了两天假,今天再不去,唐文泰就该对他有意见了。 轻车熟路地绕过监控,远远地,黑暗中墙角有人的轮廓印入眼帘,钟情心里丝毫不感到惊讶,这人都能摸到迷醉去找秦莉莉了。 钟情跟没看见一样准备翻墙。 “去哪?” 钟情翻上墙,人半蹲在墙上,垂下眼看向靠在墙根的人,黑暗中彼此视线不明,钟情心想到底是什么给了这人错觉,他去哪会跟他报备?是那盒感冒药?还是因为他给他讲了道题? 没理会人,钟情跳下墙,打车到了野火后门。 周末两天没演出,台下观众比之前更热情,钟情唱了三首,下面欢呼声强到快掀翻屋顶,钟情没下台,跟乐队沟通之后又加了两首,这两首是送的,没跟唐文泰另外算钱。 “病都好了吧。” 唐文泰关心了下摇钱树。 “好了,”钟情懂他的意思,“这个周末我会来的。” 唐文泰松了口气,笑道:“现在我这场子还真是离不开你,你没来演出,不知道多少人追着我问呢,都问我,帅哥呢,帅哥去哪了。” 钟情勾了下唇角,是个冷淡而礼貌的假笑。 今天时间有点晚,钟情回去路上很赶,打了专车,让司机开快,晚上车少,钟情到了地方下车,在外面角落换好衣服,向着围墙快速跑去,翻墙上去,落下之前已经先看到了在角落抽烟的何求。 这人该不会在这儿等到现在? 钟情站定后看向何求。 何求的确是一直在这儿等着,算是顺便吧。 反正回宿舍大概率也是睡不着。 两次碰到钟情都是周三,何求差不多就能确定,钟情是只有周三才会翻墙出去,翻墙回来的时间是在十二点,今天晚了十来分钟,现在是出去的时间也确定了,十点半左右。 每周三,晚上十点半到十二点要出学校,何求抿了口烟,心说他是灰王子吗? 跟第一次在这儿撞见相比,这次在黑暗中逐渐看清楚对方面部轮廓的两人,都要平和许多。 何求从口袋里掏了烟盒,“来一根?” 两人都成年了,何求也就随便点了。 橘色光点映在何求眼中,钟情从那双眼睛里没有看到任何正面负面的情绪,仿佛就是面平静的镜子,这让钟情想起分冰激凌那天何求向他投来的视线。 不过,感觉似乎没那么讨厌了。 钟情伸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 何求收回烟盒,又递了打火机给他。 这回是烟也给了,火也给了。 钟情接了打火机,把烟叼在嘴角,拢了手点烟,他今天妆卸得很干净,皮肤白净,五官秀丽,完全是模范生的气质长相,双唇抿着烟,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火机,上面印着穿内裤的派大星,目光斜斜地看向何求。 第18章 何求挑眉,“喜欢就送你。” 钟情抬手扔了回去。 何求接住,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放回口袋。 两人靠着墙默默抽烟,谁也不说话。 钟情抽了一半,咬了那颗陈皮爆珠,浓郁的陈皮香气涌入鼻腔,还有一丝丝柑橘的清甜,他吐出一口淡白烟雾,“这是我抽过劲最小的烟。” 何求扭头,意外钟情会先开口,解释道:“这个味淡。”不会被人发现。 钟情从嘴里拿出烟,两指夹着烟,看着那点燃烧的橘色火光。 “为什么抽烟?”何求道。 钟情扭头,“你求知欲一直都那么强吗?” 何求:“分人。” 钟情垂了下眼睛,后脑勺靠上墙,整个人上半身都放松地倚在墙上,“不告诉你。” 何求:“好吧。” 钟情转过脸看向何求,“你呢?因为好奇?” 何求也把脸扭了过去,“算是吧。” 钟情这才说了,“没什么理由,家里有,就抽了。” 何求心下微微一动,他想问那个莉莉丝到底跟钟情什么关系,却又觉得就算他问出来,钟情也不会回答,说不定又会问候胡女士。 “还想知道什么?”钟情抿了口烟,冲着何求的方向缓缓吐出,“我一次性满足你的好奇心,然后滚。” 何求对于钟情这种态度已经完全免疫,是好奇吗?他自己也没法完全说清。 “你晚上翻墙出去干嘛?”何求道。 “去兼职。” 再次出乎何求的意料,钟情居然回答了,而且看样子不像是在瞎编。 何求:“兼职?” “嗯,夜场,唱歌,不在迷醉。” 何求看着钟情,眼中浮现疑问,“你还会唱歌?” 钟情深深吸了口烟,“假唱。” 何求:“……” 一支烟抽完,钟情捻了烟,抬手,弧线落入垃圾桶,提步走人。 何求脑海中仍旧残留了无数问题,在他身后道:“在哪儿唱?” 钟情右手背身,比了个中指。 * 又到周末,何求改了习惯,跟着大部队放学,看着钟情走出两条街后,上了辆白色保姆车。 何求对车没兴趣,也不认识,不过也大概能看得出来这车很贵。 钟情在学校里的作风,和他这个人所展现出来的气质,都让人觉得他是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小少爷。 钟少这个带着调侃性质的绰号,安在他身上,完全没有任何违和感。 小少爷还要去酒吧唱歌兼职吗?是兴趣爱好,还是别的什么? 周六晚上,酒吧一条街热闹非常,路边街灯都比别的街道更妖娆。 何求手插口袋,卫衣帽子戴在头上,迷醉的位置在整条酒吧街的最东侧,算是开得比较晚了,当年他表哥大学毕业,没按照父母安排的去国企上班,而是自己跑出来开店,还是开酒吧,把家里人炸出了一窝,集体讨伐。 那个时候何求刚上初中,作为正面案例出场,被拿来痛批他表哥的离经叛道。 吴子琪被骂得抬不起头,还特别不服气,嘴里嘟囔,“我在他这个年纪也挺听话的,等他大了,谁知道呢。”当场被何求他妈在头顶扇了个大逼斗。 被吴子琪一语成谶,何求刚成年就开始往酒吧钻了,他从迷醉开始,一间间酒吧进,每家酒吧风格不同,但是都很吵。 何求进去,站差不多十来分钟。 台上演出的风格在何求心里大概分为“文艺青年装逼”“油腻气泡音”“非主流大吼大叫”“完全不懂在干什么”“耍猴吗这是”……看得何求眉头直皱。 很难想象钟情会分在其中哪个类别。 接受了接连不断的音乐暴击后,何求进入又一间酒吧,心说再找三家,今晚他差不多快到极限,他耳朵受不了了。 这间酒吧更吵,舞池里人群拥挤,全都举着手在鬼吼鬼叫,何求皱着眉,抬头看向舞台。 节奏强劲的乐声震耳欲聋,单手抓着银色金属立麦的人发型凌乱,浓烈的烟熏妆容让人看不清他的五官,漆黑嘴唇若有似无地靠近麦克风,磁性低沉的嗓音在欢呼声中如暴雨般落下。 “you make me mad and wild well,we're gonna rock and pile you ……” 灯光跟随强烈的鼓点疯狂闪动,像是有无数台相机正在不间断地对着台上的人按下快门,暂停捕捉,迷幻定格。 那双被烟熏妆容包裹的淡琥珀色眼睛穿越人群,直直地聚焦在人身上时,让人不禁背脊过电般发麻。 他发现他了。 何求迎上视线,钟情盯着他至少三秒都没有挪开视线。 何求抬手摘下卫衣帽子,好让钟情能看得更清楚。 钟情眨动了下睫毛,何求觉得他大概是在跟他打招呼,于是抬起手,也跟着周围人挥了一下。 钟情眸光滑过,嘴角若有似无地抿了抿,很难分辨他到底是在生气还是在笑。 演出结束,演唱的人放开麦,毫无留恋地转身就走,丝毫不管台下人如何疯狂地喊着“hikari”,他们不会喊安可,因为知道hikari从来不安可。 何求推测那是钟情在这酒吧的艺名,他没跟着喊,想自己如果喊一声“钟情”,说不定台上的人会停下脚步,下来揍他。 慢慢从人群中退出,何求一转身,就有人迎了上来,“何求,是吧?” 问话的人长相气质都非常社会。 何求:“不是,你认错人了。” 问话的人:“……” “别装了,”那人压低声音,“走吧,hikari让我来接你。” 看上去不像是要暴揍他的意思。 何求跟着那人上了楼梯,一直到楼顶,那人手指了下上面掉皮的铁门,何求会意上前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天台边缘的钟情。 钟情刚卸完妆,嘴里叼着烟,听到后面脚步声,从口袋里掏了烟和打火机向后扔了过去。 何求接了,看向手里的蓝色烟盒,上面印着gauloises。 “试试。” 钟情双手交叠趴在水泥围栏上,看着下面的街灯吞云吐雾。 何求过去,抽了一支点了,辛辣的烟草味撞入鼻腔,果然比他抽的烟劲大。 钟情抬手,从嘴里拿了烟,对着下面呼出一团白色烟雾,他唇膏卸得不是那么干净,嘴唇颜色比平时更深,“好玩吗?” 何求叼着烟道:“太吵了。” “吵才听不出是假唱。” 何求被呛了一下,这烟可真够辣的,他转头看向钟情,“真是假唱?” 钟情依旧看着下面的街灯,声音略微沙哑,“很重要吗?” 何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也跟着垂下脸,过了一会儿道:“在这儿兼职,这么唱一晚多少钱?” “两千。” 何求想起莉莉丝下场后四处陪人喝酒的那一幕,“要喝酒吗?” “不喝,酒精过敏。” “你对很多东西过敏。” 钟情手指挑起烟又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反正对烟不过敏。” 对何求来说劲很大的烟,钟情却觉得没什么,就好像之前他一直担心在野火兼职的事情被学校里的人发现,但是真的被发现了,他也觉得没什么。 两人跟那天在学校里一样默默地自顾自抽烟,气氛不紧张,甚至还挺轻松的,这种柔和源自何求的“无害”和钟情没那么尖锐的警惕。 何求感受到了这种轻松,这次他主动续了话题,“我很好奇你真实的唱歌水平。” 钟情在水泥台上碾了烟,嘴唇呼出最后一点白色烟雾,“春晚水平。” 何求差点又被呛着,他比钟情抽得慢,还剩下那点也不抽了,边碾烟边道:“原来你也会开玩笑。” “我从来不开玩笑,”钟情扭过脸,今晚除了在台上,头一回正眼看何求,“你想听吗?” 何求微怔,夜风吹动他稍长了些的短发,钟情神色平静,看着居然还挺认真。 “想听啊,”钟情一手撑脸,另一手朝何求摊开,“惠收一千。” 何求目光从钟情的脸落到他摊开的手上,沉默片刻,慢悠悠道:“上次给你一千,我补了一天试卷,”视线返回钟情的眼睛,“不好意思,我是人,记忆不止七秒。” 钟情那琥珀色的眼睛片刻后移开,他嘴唇抿了抿,和舞台上抿嘴唇的动作类似,把脸转到另一边,撑着脸的手斜斜地遮住半边嘴角,“嗯,总算长记性了。” 何求余光看到他的嘴角,终于能够确定刚才在台上,钟情看向他时,那不是生气,而是个笑容。 * 钟情换了装,两人在野火前门分道扬镳,各自叫了车。 钟情没跟何求多说,他知道何求已经察觉了他许多秘密,何求没有问出的问题也还有许多。 但是何求似乎也仅仅只是想“知道”而已。 第19章 钟情坐在车里拿着手机看,微信里多出了个好友。 下天台时,何求掏了手机,“加个微信?” 钟情看了他一眼,拿出手机扫了。 微信通讯录里,钟情的好友列表划两下就能到头。 除了秦莉莉,剩下就是野火的这些人,也是为了协调演出才加的,以后不在野火演出后,大概率都会被钟情删除。 何求的头像是个看上去差不多三四岁的小男孩,正坐在长颈鹿雕像上打瞌睡,照片微微泛黄,钟情放大审视,确定是何求本人。 钟情心说:隐形自恋倾向。 他最好别有事没事烦他,把手机锁了屏,钟情攥着手机,交叉双臂在车里低头假寐。 过了不知多久,掌心手心震动,钟情睁眼,拿出手机,屏幕界面弹出了一条消息提示。 何求:我到了 钟情:“……” 钟情点进小男孩头像,点开右上角三点,手指移动到最下面鲜红的“删除联系人”。 何求洗完澡从淋浴间出来,边擦头发边拿手机,他十分钟前发出的信息,钟情还没回。 何求刚想放下手机,他妈打了电话进来,关心了他一天的行程,嘱咐他早点睡后挂了电话。 等电话挂断,何求才发觉他发出的那个信息界面,在三十秒前有了回应。 钟情:到了。 第15章 才刚进入十一月没多久,江明市极速降温,很快就有了寒冬的感觉。 学校教室里统一开了空调,温度适宜,但很干燥,一节课四十分钟下来,全班都红了脸,一下课集体逃出教室。 早晨,何求提着书包进来刚坐下,桌上从天而降,多了样东西。 何求扭头,看向把那东西放他桌上的钟情。 钟情正低着头点试卷,头也不抬道:“加水。” 何求拿起那东西看了一下,“加湿器?” “嗯。” 何求看看那差不多水杯大小的便携加湿器,又看看钟情,钟情还是没抬头,“别加自来水,加直饮水,加完了回来交作业。” 何求拿着加湿器排队接水,看了前面队伍,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加湿器,心说他这是被使唤了吗? 回到教室,何求把加好水的加湿器放钟情桌上。 钟情这回终于抬头看他了,“作业。” 加湿器放在钟情桌上,一开,白色小水雾弥漫,很快就缓解了四周的闷热干燥,让人呼吸都舒畅不少。 何求身为同桌,自然同受恩泽。 算了,钟情出物,他出力,也合理。 于是,课间给加湿器加水的任务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何求头上。 然后—— 何求一手接过加湿器,刚准备起身去接水,眼皮子底下又递过来个水杯。 何求看向水杯的主人。 钟情斜斜地向上举着水杯,视线始终没离开练习册,何求半天没接,他才转过脸,“顺便。” 没了刘海的遮掩,何求的眼神终于不像是没睡醒的了,也可能是何求这个时候眼神里确实有了内容,写满无语。 何求礼貌发问:“请问我是您的佣人吗?” 钟情:“嗓子疼。” 何求目光落在他的喉结上。 昨天是周三,钟情又翻墙出去兼职了,回来的时候,撞见何求,钟情咳嗽了两声,何求手压了烟看过去,问了句,“没事吧?” 钟情没回答,管何求要了支烟,两人抽完烟,一前一后回了宿舍。 教室里闷热,一下课,大部分学生都赶紧出去透气了,前后左右都没人,何求压低声音,“你不是假唱吗?还嗓子疼?” “假唱也得张嘴,吃多少空气,更费嗓子。” 何求看着钟情的眼睛,“……我真信了。” 也没跟人争辩嗓子疼和自己打水完全不冲突,何求从钟情手里抽走水杯,有那说话的功夫,水早打回来了。 打水回来,钟情接了水杯,仰头喝水,何求余光看他,等钟情喝完水,水杯都拧上了,仍然坚持不懈地看着钟情,终于等到钟情扭头。 “谢谢。” 何求慢吞吞地把脸转了回去,“不用谢。” 于是,从那天起,何求除了下课要给钟情的加湿器加水,莫名其妙地又多了项给钟情接水的服务,而且服务范围似乎还在与日俱增。 天冷,中午钟情不想出教室去食堂,又指不定里面多少过敏的雷等着他踩,挑来挑去,也吃不了两个菜。 “能帮我带两个面包回来吗?学校烤的那种。” 何求看着钟情递来的学生卡,视线慢慢上移到钟情的脸。 钟情神情平静坦然。 何求:“也是顺便?” 钟情提前结账:“谢谢。” 何求:“……” 何求完全可以置之不理,直接走人。 但是鉴于之前他拒绝交作业后,钟情的反击速度和力度,何求还是接过了学生卡。 超市里每天供应各种现烤的面包,成分干净纯手工,还提供加热服务。 何求买了一个甜的,一个咸的,排队加热的时候,再次扪心自问:他是贱的吗?还有,这人光吃面包不噎得慌?出超市时,顺手买了瓶热牛奶,刷的他自己的卡。 两个面包,一瓶热牛奶,落在桌上。 钟情抬头。 何求手搭在垒起的书上看他。 因为已经提前说过了谢谢,所以钟情没再道谢,只是放下笔,拿起牛奶拧开瓶盖,“牛奶我喜欢喝冰的。” 何求:“……” 他应该改姓吕,真的。 下午语文卷发下,何求从课外文言文开始就惨不忍睹,只要涉及阅读理解的部分,就是大片大片的失分,语文一直都是他的弱项。 钟情余光瞥向何求。 自从那次荒唐的放狠话后,何求改了不少毛病,作业也全做了,瞌睡也不打了,不过月考过后,他有些故态复萌的趋势,譬如现在,合上试卷,眼皮一垂,看样子是又要睡了。 钟情收回视线。 下课打铃,何求垂着头,似睡非睡地朝旁边伸手,手上落下的重量却不太对劲。 何求扭头,掌心被搁了本浅杏色的硬壳笔记本。 什么意思?又要让他干什么? 何求放下手,眼神在钟情的侧脸和笔记本上徘徊几秒后打开笔记本。 笔记本上的人工打印字迹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谁的手,第一行写着:文言文复习,下面是网状的手写目录,旁边还有对应页码。 何求侧了手掌,笔记本侧面果然叠了彩色便签,写了页码,方便翻阅。 何求看向钟情,钟情低着头正在订正试卷。 何求翻了两页笔记,确认里面内容已经有些年头,不是这两天专门赶出来耍他的。 “谢谢。” 钟情没回应,何求把笔记本塞进书包里,自觉抄起桌上的加湿器和水杯。 * 天气越来越冷,酒吧一条街也变得冷清起来,野火客流量锐减,钟情作为野火的台柱子,更不可缺席。 麻烦的是,最近本市有所学校半夜空调短路起火,一个学校出问题,每个学校都得跟着加强管理。 学校做了火灾宣传,调整了保安们的工作时间,规定晚上十二点还得出来巡逻、拍照填表,给钟情半夜翻墙这事增加了不少风险。 通常这种政策不过短时高压,过了这阵风头就好,可难说这阵风到底得刮多久。 唐文泰给钟情开的价在整条酒吧街都是高薪,不签合同,及时付钱,他在圈子里也是排得上号的大哥,已经算给足了钟情面子。 钟情知道唐文泰平常对他客气,是因为他值那个价,可不是真怕他。 野火,不能不去。 钟情余光看向身边的人。 何求正在啃钟情那本文言文笔记,说实话,他第一天看了两页就想放弃了。 以他的成绩水平,努不努力,其实也就那样,不会太差,也不可能登顶,何不舒舒服服地待在原地? 不过想到这算是钟情难得释放的好意,何求还是半眯着眼继续看了下去。 身边盯着他的视线越来越露骨,何求不得不转过脸,他是真看困了,带着一线希望,举起手上的笔记本,“要拿回去?” “出去说。” 两人转移到走廊角落说话。 钟情简单说了下他的需求,何求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你让我帮你望风?” “你没望过吗?” “……” 何求承认,他是出于某种好奇和探究的心理,还掺杂了点闲的无聊,蹲守过钟情,可那完全是两码事。 况且现在天冷,何求也懒得晚上偷溜出宿舍,可能是白天睡得少了,他最近晚上不大失眠,也可能是钟情的笔记相当催眠。 “你只要十二点左右帮我望下风就行了。” 第20章 “只要,”何求咬字眼,“就行了?” 钟情双手懒懒垂在走廊前的围栏上,扭头对上何求“你在开玩笑吗”的眼神,微微一笑,“给你带烟。” 何求:“……” 大半夜起床,冒着寒风从宿舍底楼翻窗出去,何求关上窗,觉得用贱来形容自己,那都是侮辱贱了。 钟情下了车,掏手机,第一次主动给何求发了微信,一个问号,何求回得很快,一个“ok”的表情包。 钟情收起手机,冬天天冷,他下车直接把校服外套裤子都穿在外面,向着学校狂奔而去。 接近围墙,钟情快速跑动,一跃而上,在墙头看到角落高大的身形轮廓,嘴角微抿,利落地跳下墙。 何求听到动静扭头,钟情微微喘气,他跑得快了,嘴里冒出一点白烟,从口袋里掏了盒烟扔了过去。 何求抬手接了。 “不能不去吗?”何求道。 “不能。” 何求没再多说,打开烟盒从里面取了支烟,他在这儿等了差不多十来分钟,怕吵醒同寝,也没穿得太厚,冻得他鼻子疼,烟放嘴里,何求点了,刚吸一口,嘴里的烟就被他喷了出去。 钟情正目光专注地盯着何求,看到何求这副疯狂咳嗽的狼狈样,抿着的嘴角悄然上翘。 直到远处似有灯光照来,钟情才连忙扯了人躲到树后角落。 “别咳了,有人来了。” 钟情低声提醒。 何求背靠着墙,也想忍住,可鼻腔喉咙辣得要命,完全非意志力可控。 眼看那光束越来越近,何求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钟情脸上恶作剧的笑容逐渐消失,当机立断,抬手用力捂住了何求的嘴。 何求原本低着头弯腰咳嗽,这一下被钟情手掌直接整张脸都按在了墙上,后脑勺磕上墙壁,垂着的眼睛在黑暗中看到钟情警告的眼神。 余光看着光束从他刚才落地的地方扫过,沿墙角一点点远去,钟情心下慢慢放松,这一放松,才感觉到自己掌心潮热,淡琥珀色的眼珠移动,对上另一双略微湿润的黑色眼睛,何求不知道是被呛的,还是被钟情捂的,都快溢出眼泪。 钟情抿着唇放下手,眼里难得地闪动着一丝笑意。 何求嗓子嘶哑地质问,“这什么?”差点没把他呛死。 “烟。” 何求打开手里攥扁的烟盒,从里面拿了一支,不由分说就往钟情嘴上怼,钟情直接张开唇叼住,“我就只在里面其中一支加了点辣椒面,”他叼着烟道:“你运气好。” 何求:“……” 何求不信,从里面又抽出支烟嗅了嗅,随后看向早已提前后退半步,把烟从嘴里拿掉的钟情。 也不用再检查剩下的几支,保管每支都加了料。 短短几分钟内被耍了两次,何求居然没生气,甚至还有点想笑,他也真的笑了,“钟情,我是欠了你吗?” “谁让你那天不交作业?” 钟情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了另一包烟,这次他先从里面拿了支烟,自己点了吸了一口,才把剩下的扔了过去。 “放心,这回是好的。” 何求两只手各攥着一包烟,一包加料,一包正常,跟钟情这个人一样矛盾。 何求打开第二包烟,还是先谨慎地嗅了嗅,确定没问题后再点了抽上,对钟情道:“就不能只给好的吗?” “不能。” 钟情叼着烟,嘴角笑容带着冷淡的放肆,这让何求确定,他在先前对他的那些回击中还顺便获取了折腾人的快感。 “你这么笑,看着好多了。”何求同样叼着烟道。 钟情嘴角笑容一点点变淡,没说什么,只拿开烟,嘴角呼出一点白雾,低头,轻抿了下嘴角。 两人面对面抽烟,还是钟情先抽完,这回钟情没先走,等何求也抽完,才一块儿返回宿舍。 第16章 十一月底的月考,钟情依旧稳居第一,而何求则在全校排名中下滑了三个名次。 钟情拿了何求的语文试卷,浏览了他答题纸上的答案,因为是在教室里,他的语气保持了温和,这种温和让何求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给你的笔记,你没看吗?” 钟情问的时候,脸上甚至带了笑容,是何求最受不了的那种假笑。 “看了。” 每天睡前必看,比褪黑素好使多了。 钟情手抓着试卷边缘,继续保持微笑,“既然看了,怎么还失了那么多分呢?” 何求:“看了,没进脑子。” 脑子是水泥灌的吗?竖起试卷挡住脸,钟情用眼神表达了他的意思。 何求懒懒道:“有个词叫天赋,我不擅长背东西。” 钟情冷冷扫过那张恬不知耻的脸,把试卷甩了回去。 何求想趁这个机会干脆把笔记本还给钟情,不过看钟情的脸色,他猜大概率钟情会生气。 毕竟当初钟情带病坚持应对了他的宣战,结果发现何求完全就是越级碰瓷,根本够不上被他那么认真对待的级别。 为了表达“对不起没能让大人您尽兴”的歉意,何求破天荒地跟人中午挤了食堂排队,用自己的学生卡买了食堂最受欢迎的酱爆鸡腿和蛋炒饭,还有钟情喜欢的冰牛奶。 面对堆在桌上热气腾腾的美食,钟情抬眸看向何求。 何求:“下次努力考过你。” 钟情脸色没绷住,他扭脸,压嘴角,何求就知道他是在笑。 钟情吃着炒饭,何求在他旁边订正语文试卷,钟情一边吃,一边看他订正,“虞这个字的意思我在笔记里不是写了吗?” “还没看到。” “你到底看了几页?” 何求没回答。 钟情慢条斯理地嚼了炒饭咽下去,“下次月考,课外文言文不能再失分。” 何求小幅度地侧过脸,“如果失分,会怎么样?” 钟情眼神冷淡投来,“你试试。” 何求又小幅度地把脸转了回去,忽然明白了钟情的意思——拿了他的笔记,别的不管,文言文必须得拿满分。 何求订正完,单手撑着脸看钟情,“你是不是有什么追求完美的强迫症?” 钟情把炒饭和鸡腿吃完,喝了口冰牛奶,扭头看向何求,“笔记本带了吗?今天下午把一到三页内容全部弄完,晚自习默写。” 何求:“……” 何求:“钟老师,还有商量的余地吗?” 钟情:“现在就开始背。” 晚自习,钟情亲自手写了张试卷推给何求做。 何求左手捋了把头发,他刚长了一点的秀发瞬间有点秃。 钟情已经写完了半张试卷,何求还没默完,他按了下笔,忍不住凑过去看。 一共三十道题,钟情没出多刁钻的题,都是很直给的弱智题,就是测试何求有没有把笔记上面的内容给记住。 文言文当中,一些常见字词解释通常有许多意思,钟情也没指望何求把所有内容全都一字不差地写下来,至少也写个大概吧? 二十分钟,何求写了三分之一。 何求读书,从来都是凭借自己优越的大脑,精准地找出自己的强项,然后无视弱项,再听天由命。 这么十多年下来,也能混到江明市最好的高中最好的班级,足以证明他的策略不仅有效,而且节能高效,所以之前才懒得写那些作业,那么拼干嘛,又不考状元。 何求看着钟情面无表情的脸,在默写卷上写:我是真的不擅长死记硬背。 钟情直接抽回那张纸,快速揉成一团。 跟上次何求刻意挑衅,钟情盯着他揉草稿纸不同,这次钟情看也没看何求,只自顾自把那张揉成团的手写试卷扔进后面的纸篓。 何求坐在那儿,看着钟情冰冷的侧脸。 在班里,钟情对同学的提问几乎来者不拒,他的好人缘大半来自于此。 与此同时,钟情几乎从来没有主动给谁提供过帮助,他总是很温柔,很礼貌,同时也很疏离被动。 难得主动一次,结果何求就这样。 何求叹了口气起身。 幸好纸篓里全是废纸,也不算脏,何求捡起那团纸,坐回去,重新一点点仔细展开。 在那张被揉皱的废纸上,何求勉强写完,掏笔记照着订正,又记了半天,重新自己再抄了一张重做,折腾到快下晚自习,把几张纸叠在一块儿推到钟情那儿。 钟情看也不看,手往回一推。 何求想了想,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包今天去超市买牛奶时顺手买的饼干,把饼干压在那沓纸上,又推了过去,左手手指压在饼干旁边下跪,后指关节还夹了支笔。 钟情余光看到最上面纸上写了四个字——负荆请罪。 饼干是牛奶味,配料表很干净,回宿舍路上,钟情撕开,边走边吃。 “你课内文言文没失分。” “嗯,课内的知识点,我是有逻辑性、系统性地记,所以问题不大。” 第21章 “知道了。” 何求完全没想到钟情所说的“知道了”是重新给他写了一本笔记。 那本笔记是新的,钟情晚上回去赶了一页出来,以何求的程度,一天一页也就差不多了。 “逻辑性、系统性地记,”钟情笔帽压在纸上,“这些,今天能搞定吗?” 何求看向钟情,他有点分不清钟情到底是过度追求完美的强迫症犯了,还是以德报德,正在跟他开展一段友谊的路上。 钟情:“回答。” 语气严厉,堪比军训教官。 何求放弃幻想,认清现实,“能吧。” 钟情收回了笔。 这么开了几天专项训练的小灶后,何求问钟情,“我是不是该付你点补习费?”毕竟每天写新笔记也还是挺麻烦的,看样子钟情是每天晚上回到宿舍挤时间赶出来的。 钟情头也不抬,“你要付,也该付精神损失费,”他忍不住看向何求,“我之前还以为你是装不行。” 后面意思就不用他说了。 何求感受到了弦外之音的侮辱,但是非常淡定,帮钟情说了出来,“其实我是真不行。” 钟情:“……” 他到现在也还是没想明白,这人是怎么做到在他面前气势汹汹,放一句自己根本无法实现的狠话,却丝毫不脸红的? 也是,厚脸皮又何尝不是一种了不起的天赋? 钟情笔敲了下笔记本,“快写。” 总是故意跟他搭话偷懒,浪费时间。 钟情很少后悔,但在处理跟何求之间的事,他已经后悔好几次了。 何求猜得一点都没错。 钟情把凝聚着自己心血的笔记本给何求时,就已经预想了结果,结果就是何求把文言文这块分数给提上去——勉强算是帮他保守秘密的回报吧。 没想到这回报竟然那么难成功。 再难成功,也得成功。 在钟情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失败”或者“输”。 钟情把何求跟他那个银色陀螺一样抽得团团转。 何求下课出教室都得打报告,哪怕是出去上厕所打水,手上都得拿张便签在来回路上背。 回到教室就是突击提问,跟踩地雷似的,如果答错,那恭喜,能享受“温柔”班长独一份看垃圾的眼神。 就连钟情半夜演出回来,两人靠墙角抽烟,钟情都得抽背几个知识点。 钟情靠墙,手拿着烟,慢慢吐出一口细长的白色烟雾,“答错,我就拿烟头烫你。” 很新颖的劝学方式。 终于又到月底。 月考那天是圣诞节,学校里没有一点过节的气氛,只有无尽的紧张,何求原本是无所谓的,他太清楚自己的本事,每次都是无惊无喜,除了那次对上钟情拼了一把之外,其余都差不多,不过这次又不一样了。 班主任宣布分桌椅,钟情手按住椅子。 教室里全是桌椅挪动的噪音,在彻底分开之前,钟情低声扔下两个字,“加油。” 何求正在挪桌子,闻言扭头,钟情神色完全看不出异样,已经靠到墙边。 语文第一门考完,钟情忍住了没问何求,等下午最后英语也结束,钟情忍不住了,迫不及待地问挪回来的何求:“课外文言文第一题你选了什么?” 前面王向笛听到,不由回头,惊讶道:“你们在对答案?”他可从来没见过钟情考试后跟谁对答案。 钟情没反应,何求看出来他隐隐的不耐烦,帮钟情回答:“不是,是地主在检查长工的收成。” 他直接递了试卷给钟情。 答题卡收了上去,试卷还在,文言文部分,何求特意先在试卷作答了。 钟情拿了试卷,也不管王向笛,快速地浏览着何求试卷上的答案。 王向笛见两人似乎有事,就也没再多问。 钟情两手拿着试卷,试卷挡了脸,挡不住他微翘的嘴角。 何求脸垫在交叉的胳膊上,低声道:“怎么样啊?钟老师。” 钟情慢慢扭过脸,压了嘴角,“错了两题。” 何求心说那比他上次也强很多了,至少能提个十来分,在他们那个分段,十来分得是四到五个名次吧,加上这次数学他感觉不错,说不定排名能刷新记录。 何求笑了笑,“有危机感了吧。” 钟情目光斜斜从他脸上扫过,算是个白眼的代替。 两人收拾书包,一起走出教室。 何求问:“今晚去吗?” 他们走在放学的人群里,所以何求话没说太明白,为了帮钟情保守秘密。 “去,”钟情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你想来?” 那次之后,钟情跟何求单聊过一次,既然满足了好奇心,就别再去了。 何求答应了,后面就没再去过。 何求想到的是圣诞节他表哥店里的活动,和那个他始终没搞清楚到底跟钟情是什么关系的莉莉丝。 钟情手拉了下书包带子,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校门,“想来就来吧。” 何求转头看向钟情,钟情仍旧是没看他,那句话就好像是何求的错觉一样,钟情刷卡出校门,收学生卡时,朝侧后面挥了下手,何求捕捉到了这个动作,嘴角翘了翘。 * 圣诞节的酒吧一条街热闹非凡,何求走到野火门口,发现居然要排队入场,排的队伍长得压根看不见尾巴。 不用说,他这应该是又被耍了。 何求拿着手机默默后退,看来钟老师说的不能失分就是不能失分,一点都没得商量,错两题也要整他。 何求试着去找队伍尾巴,手里手机震动,他低头一看,是钟情打来的微信电话。 “到了吗?” 电话里钟情的声音和他本人相比显得有点失真,更低沉,也更磁性。 “到了,”何求环顾,“很多人排队。” “你到后门来,我给你发定位。” 何求沿着钟情发的定位绕过小巷,在是不是又被耍了的怀疑中看到了巷尾站着的人。 瘦削修长的身影正抱着双臂侧站着,银色皮带松松垮垮地缠在腰上,斜斜露出小半截人鱼线,瘦削身形被路边街灯拉了很长的影子,听到脚步声,抬眼,嘴里呼出雪白的烟,向着来人的方向看了过去。 钟情看到不远处的何求,招了招手,指间火星跟着他的影子一块儿晃动。 “这儿。” 第17章 何求跟着钟情去了化妆室,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看钟情往脸上糊眼影,没几下,那双总显得过分冷漠疏离的眼睛就被包围。 何求向着钟情的方向偏了偏脸,“这么看,像是挨揍了。” 钟情眼尾上挑地瞥他,“想试试?”也不知道是让他试试化妆还是挨揍。 不管是哪个,何求敬谢不敏地耸着肩撤退。 等到涂口红时,钟情跟平常不一样,拿了支红的,何求又好奇,“怎么不涂黑?” “圣诞节。” 钟情涂完口红,弯腰从地上纸箱里掏出个红帽子往头上一戴。 何求:“……” 憋笑好难受。 “很适合你。”何求忍不住嘴欠。 钟情没理他,在纸箱里继续倒腾。 “找什么?”何求蹲下,“我帮你一块儿找。” 纸箱里面堆着帽子头箍彩球,丁零当啷的,全是圣诞装饰,红的白的。 钟情手在里面掏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手掌抓了东西从箱子底下抽出来。 钟情手里握着根红色绸带,上面还挂着颗铃铛。 何求视线从钟情手里的绸带,跟着钟情的手移动到他的脖子,这才发现钟情脖子上是空的。 红色绸带绕过纤细白皙的脖子,随便打了个结,算是装扮完成。 钟情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支烟点上,头戴可爱的圣诞帽,脖子上还系着个金色铃铛,他也照样神态自若,毫不羞耻,还是那副刻入骨髓的冷淡。 何求没再调侃,觉得这样的钟情上台后,应该会让下面的人发疯。 何求的猜测完全正确。 钟情刚上台,台下人就全疯了,尖叫声快要刮破何求的耳膜,何求站在人群最外围,这样离得远,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台上钟情完全没有因为观众的热情而多回馈什么,他熟练地调整耳返,跟乐队打手势,乐队成员也都戴了圣诞帽。 乐声响起,节奏强烈,所有人集体跟着摆手,钟情唱歌的时候,几乎不走动,也不看观众,脸上表情也只是自然地随着唱腔变动,就好像此刻不管有多少人为他尖叫疯狂,他的世界里依然只有他一个人。 何求在台下听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说这到底哪里是假唱,又被他耍了。 三首固定的演出完毕,钟情没有下台,跟前面节奏相比要舒缓许多的音乐响起,台上灯光也转向温馨的黄。 “the moon is right the spirit's up 第22章 we're here tonight and that's enough ……” 钟情的嗓音在舒缓柔和的乐声中越发鲜明,嘴角跟着欢快的乐曲微微上翘,整场低垂的眼睛抬起,掠过人群,在边缘停顿几秒。 何求脸上正毫无保留地挂着笑容,那笑容慵懒又随性,在台下闪烁的灯光中忽明忽暗。 钟情总是待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固执而坚决地守护着城墙,不让任何人窥探到自己丝毫的真实,偏偏有人过分敏锐,一眼就戳破他精心的伪装。 那种感觉的确有点坏,却又不是他想象得那么坏。 也许是因为窥探的人并无恶意,也没有被他的真实惊吓,只是敲了敲门,探进半张脸,说:其实我觉得你这样就挺好。 最后一首歌完毕,难得的,钟情在台上开了口,他靠近麦克风,嗓音沙哑,私语般温柔。 “merry christmas。” 简简单单两个单词就掀起了台下山呼海啸般的狂潮。 挥了下手,放开麦,钟情转下台,何求从人群外围退出,往后台走,野火看场的已提前被知会过,放了他入场。 钟情坐在楼梯口,看到何求过来才起身。 两人一块儿进了化妆间,钟情卸妆,何求在旁边看,“接下来什么安排?” “去迷醉。” 钟情转头,眼睛周围一圈皮肤因被他大力卸妆揉搓而泛红,“敢不敢?” 迷醉距离野火步行还有段路,钟情换了衣服,跟何求从野火后门出去。 唐文泰来跟他结账时,看到何求就笑了,“你朋友啊。” 钟情收钱,“不是。” 唐文泰笑容依旧,对钟情的否认不以为意,一旁的何求也很坦然,对着唐文泰笑了笑,“我是他经纪人。”被钟情后肘捶在胸口。 跟野火相比,迷醉里的人明显少了,舞池里人不多,大多数人来这儿都是来喝酒的,迷醉有两个很厉害的调酒师。 钟情在下面开了个卡座,要了两杯无酒精的气泡饮料和零食,闲适地靠在沙发上,何求也跟着靠向沙发,“我酒精不过敏。” 钟情拿起其中一杯加满冰块的抿了一口,“谁问你了?” 何求点头,行,请客的是老大。 他们这边视线正对舞台,坐下没多久,台上就换了驻唱上场,何求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莉莉丝,不由看向身边的钟情。 钟情神色平静,卡座这里灯光幽暗,他拿着冰饮,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台上开唱,何求听了一会儿,扭头问钟情:“她这是真唱还是假唱?” 钟情抿了口冰饮,微微抬着下巴,神色倦懒,“唱那么难听,当然是真唱。” 何求很想问台上的人到底是钟情的谁。 之前他自己还跑来试图调查,今天钟情就在这儿,还是钟情主动提议带他过来,何求反而不想问了。 “那是我小姨。” 何求神色微怔,定定地看着钟情。 钟情扭过脸,“上次你是不是叫她阿姨?” 何求:“……”也不算叫错吧。 钟情:“以后叫姐姐,记住了吗?” 何求:“我叫你小姨姐姐,那我跟你不是差辈了?” 钟情收回视线,抬手又喝了一口,漫不经心道:“第一名和第二十八名差多少辈?” 何求:“……”好吧。 秦莉莉在台上演唱时全情投入,很有感染力,台下观众很喜欢,也一个劲地喊着“莉莉丝”,让她安可,她不像钟情对观众那么无情,观众喜欢她,演出时间也允许,就接下去又唱了两首,直到耳返那边催她,她才下了台。 钟情看着秦莉莉下台,然后满场转着跟人喝酒。 肩膀被身边人撞了撞,是何求凑了过来,“不管管?” 钟情目光追随着大笑的女人,“管不了,她喜欢。” 莉莉丝是钟情的小姨,那钟情的其他家人呢? 因为常年出差,对钟情不管不问,钟情也就和小姨更亲近?又因为小姨在酒吧驻唱,所以钟情是在模仿大人? 何求余光看着钟情,钟情身上的谜团实在太多。 旧的谜团解开,新的谜团又出现,好像一汪深潭,让人无法看清水面下到底还掩藏了什么,在何求一眼就能看到底的生活中强势地掀起波澜。 何求拿起那杯气泡饮料喝了一口,很辣。 过了一会儿,钟情放下手里饮料,对何求道:“走。” 何求莫名其妙地跟着放下杯子,钟情起身朝人群中走去,何求跟在钟情后面,他比钟情略高几公分,微微抬头,从钟情头顶看过去,看到了喝得站不住的秦莉莉。 “再来……今天圣诞节,我能喝,谁都别走……我们决战——到天明——” 钟情没多废话,上去提起人的一条胳膊架住,何求迟疑了一下,上前架住另一条,钟情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两人一块架着个醉鬼,比钟情一个人要简单很多,一起搀着秦莉莉到了迷醉后门。 何求看了一眼喝得烂醉的秦莉莉,又看向正在手机上叫车的钟情,觉得两人之间,钟情反倒更像那个靠谱的长辈。 “钟情……” 醉得舌头都卷了的女人忽然开口,何求垂下脸,钟情也把脸转了过去。 秦莉莉迷迷糊糊地眯着眼,她脑子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知道今天晚上钟情会过来,连忙从醉酒的大脑里翻箱倒柜,“钟情……”然后一张口,先把胃里的东西倒了出去。 秦莉莉朝着钟情身上吐的时候,何求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钟情,钟情脸色很平静,哪怕秦莉莉吐得他外套上全是,他也只是略微靠后闪了一下,没闪太多,闪太多秦莉莉会摔。 吐了好几下,秦莉莉才缓过了劲,仰头,终于想起来那件重要的事,“……生日快乐。” 网约车来了,钟情让何求把人扶进去,免得他弄脏车。 何求小心翼翼地把人送进后座,系安全带的时候,还听秦莉莉在那念叨,“生日快乐……钟情乖啊……小姨给你买蛋糕……” 车门关上,何求回过身,钟情脱了外套,正拿纸巾擦拭里面衣服领口上的污渍。 何求道:“去店里面洗一下吧。” “没事。” 钟情扔了纸巾,手拿着被吐脏的外套,犹豫着要不要扔,最终还是没扔,翻过来就这么捏在手里,就是他这一身,不知道打车还有没有人肯接。 钟情拿着手机,点开打车界面,低着头对何求道:“你先走吧。” 何求站在一旁,看着钟情在打车界面向下翻,挑选车型,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此刻的钟情好像不怎么知道该去哪。 面前影子覆盖过来,映在手机屏幕界面上,钟情刚要抬头,就听何求道:“要不要去我家?” * 何求相当有种地发微信直接把吴子琪给叫了出来。 “这是我同学,钟情。” 吴子琪收到微信,这熊孩子说自己在他们酒吧后门口时,他气势汹汹地从店里杀了出来,“嘭”的一声推开后门,正打算教训孩子,发现何求身边还有个钟情,满脸家长的愤怒立刻扭曲凝固了。 当着外人的面,吴子琪只能硬憋住,“你好,我是何求他表哥,吴子琪。” 钟情点了点头,“你好。” “有人吐他身上了,不好打车,”何求道,“你送我们回去吧,谢谢。” 吴子琪语气不善,“你——”又马上压了下去,和颜悦色,“你们进去玩了?” 何求:“就一会儿。” 吴子琪快要吐血,终于绷不住了,“你能别害我吗?”他本来在家里风评就不好,要是让人知道何求跑他店里来玩,他妈一定又怪他带坏小朋友。 何求:“这不就回家了。” 吴子琪:“……”要不是有别人在,他不揍他他就不姓吴! 车就停在后门口,吴子琪上车,忍住了碎碎念,余光从后视镜里朝后看。 这还是吴子琪第一次认识何求的同学,长得是真好看,白白净净的,五官精致气质也好,说不出来还有点眼熟。 吴子琪把两人送了回去,等两人进了电梯,立马掏手机。 电梯里信号弱,何求出电梯才收到吴子琪的微信。 吴子琪:小姨他们在外面出差吧,你带同学回家,可别乱来啊。 何求:什么叫乱来? 吴子琪:别拆家!!! 钟情转头,“你表哥说什么?”微微抿唇,眼神落在何求快速打字的手指上。 何求低着头,一边回复吴子琪一边道:“说我俩是狗。” 第18章 门打开,何求先进,打开鞋柜,拿了双拖鞋放地上。 钟情脱了鞋换上,目光打量四周。 何求提议去他家时,钟情手指悬空顿在手机屏幕上方,抬眸给了何求一个冷淡的眼神。 何求挑了下眉毛,“敢不敢?” 第23章 这种低级的激将,钟情一眼看穿,不过也还是来了。 何求窥探了他的生活,他难道不该窥探回去吗? 何求家在内环,小区已经有些年头,不算特别高档,但是地理位置非常优越,很宜居,整个家的装修风格大概停留在二十年前,带着一种老派的温馨,让人很容易就能够想象一家三口在这栋房子里会如何生活。 何求开了空调,“先洗澡吧,穿我的衣服。” 脏衣服穿在身上的确很不舒服,味道也难闻,钟情没拒绝,接了何求从卧室里拿来的衣服。 “是新的。” 何求没说太明白,钟情对上他的视线,大概就知道了。 关上浴室门,钟情打开何求递给他的那套居家服,里面果然还夹着一条内裤,展开一看,上面印着派大星。 钟情:“……” 这人到底是有多喜欢派大星? 洗完澡,钟情擦干之后,心理建设了半分钟,还是穿上了那条派大星内裤,幸好何求的居家服还算正常。 钟情从浴室出去,听到了“哒、哒”的动静,循声过去,何求正在厨房里切橙子,旁边一盘洗好的草莓。 吴子琪人刚回到店里就叛变,立刻通知了何求他妈,当然没说是从自己店后门口把人送回去的。 胡女士看到消息后,马上打电话给自己那从来不邀请朋友回家的好大儿。 “同学。” “嗯,他今晚应该住这儿。” “跟他家里人说过了。” “行,我知道了。” 何求挂了电话,按照他妈的指导,从冰箱里找了水果开始切,听到脚步声,切完了手里的橙子后回头,“吃水果吗?” 客厅里摆着经典的七字型沙发,两人坐在沙发里,中间距离隔着半米,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两盘水果。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何求拿起遥控器,“看电视吧。” 钟情想到什么,微抬眼皮,“看什么?海绵宝宝吗?” 何求没绷住,笑了,“那是我妈买的。” 其实何求还有几条没穿过的新内裤,款式都很正常,只是在翻衣柜的时候,刚巧看到他妈买的那条,何求立马就给拿了出来。 “你故意的?”钟情从何求那欠欠的笑容里一语道破真相。 何求想把嘴角的笑压下去,但是完全压不住,钟情余光瞥去,也抿了抿嘴角。 两人这么面对面笑了笑,气氛终于不是那么尴尬。 何求打开电视,频道还停留在他爸之前看的五星体育。 “你那衣服呢,在浴室吗?拿出来放洗衣机里洗了吧。” “不行,我那衣服得手洗。” 何求目光转向钟情,钟情已然放松地靠在沙发上。 “你又蒙我呢?” “蒙你干嘛。” 何求眼神依旧怀疑。 钟情抱起双臂,扭头道:“要打赌吗?” 钟情洗澡的时候,就把脏衣服粗略冲了冲,现在正泡在盆里,何求拿起浸湿的衣服,翻了上面的水洗标,禁止机洗。 钟情肩靠在门上,温馨提示,“得用冷水洗。” 何求回头,钟情神色似笑非笑。 愿赌服输,何求卷了袖子蹲下身,找到放在下面的洗衣粉,还真开始放水洗衣服。 何求会洗衣服,基本家务他都会干,他小时候父母工作比现在更忙,家务活又没什么技术难度,慢慢自己摸索着就都会了。 钟情靠在门口没走,何求动作麻利,小臂肌肉看着很有劲,还挺适合洗衣服。 三下五除二洗干净了衣服,何求又把衣服过了两遍水,他人看着懒懒的,好像凡事都不肯多伸一根手指头,多浪费一点精力,真做起事来却很认真仔细,每次给加湿器加水,也都正正好好加在那条最大量的刻度线上。 钟情看着何求轻轻拧了衣服上的水,忽然道:“这衣服是山寨的。” 何求扭头。 钟情抱着手臂,神色平静地看着他,“水洗标也是假的。” 何求手还抓着衣服,他没生气,是真不生气,甚至还笑了笑,“派大星到底哪里不好?你要这么报复我?” 钟情抿了嘴,何求发觉,钟情每次想笑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这样,下压嘴唇,好像要控制自己不露出笑容,他这个人,处处都那么矛盾。 “派大星那么好,你自己怎么不穿?” 钟情板了脸说,说完,自己先低头笑了一声。 这还是何求第一次听到钟情笑出声,钟情有把老天爷厚爱的好嗓子,他笑得很好听。 何求也又笑了一声,“钟情,你嘴里到底还有没有句实话?” “没有。” 钟情想也不想地回,抬头,那双淡漠的眼睛还残留着笑意,“这句是实话。” 山寨货耐操,何求把洗好的衣服直接扔进了烘干机。 “确定没事?”何求手指悬在启动键上。 钟情双手插兜,“烘坏了你赔。” “可以,赔件派大星给你啊。” 钟情斜睨过去,何求笑着按了启动键。 两人回到沙发上坐下,何求朝钟情那推了下果盘,“礼物我算是送了,需不需要给你买个蛋糕?” 钟情手捋了下半干的头发,“不用,今天不是我生日。” 何求脸上写满了不相信。 钟情干脆掏了口袋,从钱包里拿出身份证。 何求接了身份证,上面清晰地写着钟情的生日是12月28日,何求上下翻了下身份证,“这该不会是假证吧?” 钟情从何求手里抽回身份证,“爱信不信。” 何求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安慰安慰,帮秦莉莉想了个理由,“她喝醉了。” “跟喝不喝醉没关系,她是只记得差不多在圣诞节,”钟情靠在沙发上,把身份证举在眼前,“我又不是她生的,记个大概就不错了。” 何求双腿盘上沙发,他那些问题还在脑子里,只是越来越不想问了,他有直觉,那不是什么幸福美满的故事。 何求道:“今晚你睡我屋,我睡我爸妈那屋。” 钟情“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扭头看向何求,何求感觉到他似乎是想说什么,可是过了很久,钟情也还是没说话,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何求,淡琥珀色的眼珠显得无比干净,干净得近乎透明。 何求自己脑补,钟情是在对他说谢谢,他在脑补中回应:不客气。 衣服烘好,钟情带着干净柔软,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衣服进了何求房间。 “我爸妈后天才到家,”何求手拉着门道,“明天不用早起。” 钟情点了点头,何求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钟情才开始打量何求的房间。 房间里头干净整洁,带着一点岁月的痕迹,书柜里摆放的旧漫画,书桌前墙壁上留下的水笔印子,睡久了变得越来越柔软的床单……这些细节能让人从中窥探出一个男孩子过去十几年是如何在这间屋子里慢慢长大。 钟情躺上床,被淡淡好闻的洁净香气包围,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今晚不该来的。 *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何求醒了,他起来去上厕所,从厕所里出来,视线瞬间凝固,他的房间门开着。 何求走过去,脸朝里一探,床被整洁,旁边椅子上放着叠好的衣服。 何求退出卧室,往客厅走,去玄关检查了下鞋柜,钟情的鞋果然不见了。 就这么不告而别了? 还真像是钟情的作风。 何求站在客厅里前后看了看,忽然看到客厅昨天没收的果盘下面似乎压着什么东西,他走过去,发现是张对折的纸,看那纸,像是他房间里的草稿纸,抽了那张纸出来,何求打开,上面字迹再眼熟不过,也就才四个字。 ‘走了,谢谢。’ 何求看着那纸条,嘴角两边微微翘起。 钟情在回去的路上收到了何求的微信。 何求:到家了吗 钟情如实回复:没,在车上 何求:到家说一声 钟情:嗯 收起手机,钟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车窗外阳光照入,在冬日里,阳光格外温暖,钟情闭上眼睛,感受那点微刺的暖意。 何求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收到了钟情的回复,说他到家了。 过了一会儿,何求发了物理周卷最后一道题过去。 钟情回了他个问号。 何求:最后一小问卡住了 钟情:卡住了就拿脑浆顺顺 何求:脑子里灌的是水泥 钟情:…… 钟情拿着手机,心说这人居然还真能读懂他的眼神,拿了物理卷,把那道题拍了,发了过去。 发过去后,钟情加了一句。 钟情:再问拉黑 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没多久,手机又震了。 钟情手里夹着支笔,单手扶着额头,盯着刚才结束震动的手机,犹豫几秒后,还是把手机拿了起来。 第24章 就算拉黑,也得在手机上操作。 何求:今晚还去吗 钟情:去 钟情:你别去 何求:why 钟情:because 不许去 何求:。 钟情:能闭嘴吗 何求:周一见 钟情:“……” 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钟情发誓,如果何求再骚扰他一句,他就立马把他删除拉黑。 也不知道是不是隔着几十公里,何求也能猜到他此时此刻的想法,何求没再发出那条可能把自己送入黑名单的微信,一直坚持到了周一进班,才跟钟情打了招呼,“早上好。” 何求这一声招呼,把他们附近前后左右人的目光全都招了过去。 两人的同桌关系一直都是个谜,很难说到底是好是坏。 大家有目共睹的是钟情这个对谁都挺温和的班长,对何求好像总不是那么好的态度,何求这个凡事都随便的人对上他们这班长,被抽得只能挺直腰背支棱起来,两人怎么看怎么都不是能融洽相处的类型。 钟情手指攥了笔,低着头,从唇缝里吐出个字,“早。” 何求坐下,书包刚放到腿上,拉链都还没来得及拉开,桌上就推来张纸条。 ——想死? 何求挑了下眉,提笔刚要在上面写,后门口“咚咚”两声。 “钟情,你过来一下。” 钟情起身,朝着后门走去,何求拿着那张纸条扭头,后门口章伟的表情看着似乎是有什么事。 * 章伟特意找了个没人的角落。 “今天升旗仪式优秀学生发言,你不用去了。” 钟情被这劈头盖脸的一句给砸得愣住,他定了定神,“老师,我……” 面对自己的大宝贝学生,章伟脸色难得严肃,直接打断了他,“有人打电话举报到学校,你是不是去了娱乐场所?” 第19章 在野火兼职的第一天,钟情就设想过被发现的情况。 钟情没多争辩,只是默默垂下睫毛,他这样的好学生,不必多说什么,只要装出认识到自己错误的歉疚样子就足够了。 章伟抬手拍了下钟情的后背,“老师知道你只是好奇,圣诞节过去玩玩,偶尔放松一下,但是既然举报到了学校,老师也没法不处理,”章伟软了语气,“今天总要先避避风头,是不是?” 钟情低声道:“对不起老师,以后不会了。” 这不算什么大事,章伟又叮嘱了几句,那些娱乐场所鱼龙混杂,也不安全,尤其是钟情这样单纯的好学生,可千万别被带坏了。 钟情点头受教,章伟就放他回了教室。 刚回教室坐下,钟情就察觉到身边询问的视线,他没理会,拿了本练习册打开作为掩饰。 他在学校的形象那么好,不可能随便谁举报就能成立,一定是有了切实的证据,不是照片,就是视频。 章伟话里又提到圣诞节和过去玩玩。 他应该不是在野火,而是在迷醉被谁看到了。 想明白了事情,钟情慢慢吐出口气,拿笔刷题。 何求余光一直看着钟情,钟情什么都没说,何求还是敏锐地感觉到刚才章伟叫钟情出去,应该是有事,而且似乎不是什么好事,钟情回来后,心情立刻就变差了。 “何求。” 何求循声而去,是于寄灵在门口叫他,何求余光瞟了一眼身侧的人,起身过去。 “老章叫你。” 何求眉心一跳,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靠墙坐的人,这才迈步朝办公室走。 “报告。” “进来。” 章伟一手摸着下巴,一手滑动鼠标,“知道叫你来干嘛吗?” “不知道。” 章伟绷着脸,用眼角光看何求。 何求之前剃短的头发长了一点,又开始有向杂草方向发展的趋势,身上那股懒劲也跟着长,怎么看怎么都欠嗖嗖的。 “我这儿有个事要交给你。” 章伟本来绷着脸,见何求还是一副很淡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小子,这次月考发挥得不错啊。” 章伟把电脑屏幕往何求那转了转。 何求瞥到屏幕,是全校排名,先看了一眼最上面,第一名一如既往地被同一个人霸占,这才往下扫到自己的名字。 15:何求。 这次月考数学卷难度很高,数学一直都是何求的强项,他发挥稳定,在众多130分段里还是杀入了140分段,再加上补强了弱项语文,排名一下大步向前。 “进步很大,本周升旗仪式,优秀学生发言就交给你了,徐老师帮你把稿子写好了,到时候照着念。” “喏。” 徐老师过来把刚打印好的稿子放下,对何求笑了笑,“不错,你给徐老师面子,徐老师也给你面子,下次语文也要好好考啊。” 何求手背在身后,“老师,能让别人去吗?” “我就知道你又想偷懒,”章伟抄起旁边的文件夹拍了下他的后背,“少废话,拿上稿子,赶紧回去熟悉熟悉,多念几遍!” 何求懒得再多挣扎,拿起稿子回教室。 升旗仪式被安排第二节课下课后的大课间,早读也还剩十来分钟,稿子不长,何求拿眼扫了一遍,差不多就行了,随手把稿子对折放到桌肚里,忽然感觉到身边钟情正在看他,一扭头,发现钟情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的桌子。 何求对上钟情的视线,一早上的事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他立刻就想明白了。 “本来是你?” 钟情淡漠道:“是我。” 何求眉头微皱,“为什么?” 钟情原本不想说,可偏偏是何求。 举报他的人,如果是在迷醉看到的他,没理由只看到了他,却没有看到一直在他身边的何求。 钟情搁了笔,压低声音,“出去说。” 走廊侧角,寒风劲吹,何求背靠围栏挡着风,钟情很想来支烟,可惜不行,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他平静道:“有人举报我去酒吧玩。” 何求大脑思考几秒,眉心蹙起,“不是我。” 钟情道:“我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里头没有误会。 几个月下来,不知不觉当中,他们竟然对彼此都已经很了解了。 何求要举报他,早在那天晚上他翻墙遇上他的时候就点他了,他整他那么多次,他都从来没想过用那件事回击。 钟情神色冷静,不是何求。 谁干的?何求一时也没有头绪。 无论是谁干的,现在直接的结果就是,本来今天优秀学生发言应该是钟情,但是钟情被撤了,何求临时顶上。 “我去跟章伟说,让他换个人。” 何求要走,被钟情横了手臂拦住。 “为什么要换人?” 钟情眼神一如既往地冷淡,但他看着好像心情没刚才那么差了。 何求直白道:“这样像我抢你的。” 钟情手横在何求身前没放下,听了何求的话,嘴角微微一勾,“你这不叫抢我的,”双眼上挑,“你这叫捡我吃剩的。” 何求:“……” 钟情看着何求抽搐的嘴角,漫不经心道:“拿去吃。” “你不去,也还有别人去,”钟情放下手,把横着的手重新插回口袋,蜷了蜷冰冷的手指,“那样,我会更不爽。” 何求心里原本也很不痛快,钟情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戳到了他,他忍不住笑了,“为什么是我,会让你爽一点?” 钟情不理他,转身回教室。 第一节课数学,章伟先发了月考成绩单,对钟情何求又是大夸特夸。 何求捏着成绩单,转头看钟情。 钟情看上去很淡定,他一如既往地发挥稳定,何求既然被选去发言,就说明这次他发挥的应该也不错。 第十五名。 钟情抿了下嘴角,勉强能够到他的脚底板吧。 数学课下课,全班都在等钟情出订正,这次数学卷难度太大,把一众精英都给考趴下了,明中学子都时常吐槽,高考数学卷那只能是图一乐,真上难度还得看他们江明中学的周测和月考卷。 老师在课上评讲也是又快又跳跃,带着强烈的筛选意味,你能跟上就跟,跟不上就说明你不是这块料,更别说还有些题直接就是——“这种题型我之前就已经强调过很多次了,这次就不讲了,略过。” 钟情正在补前面略过的填空题的解题过程。 这次月考数学量也大,钟情考试的时候,解题步骤跳了不知道多少步,他自己看得懂,别人就不一定了。 补完步骤,钟情一抬手,那演算纸就跟神话故事里诞生的神子一样被众人托举着过去复印。 何求错得不多,卡在倒数第二题的第三小题,那一小题卡住,下面那一题就也歇菜了。 课上章伟倒是讲了,他讲题很宏观,高屋建瓴,常挂嘴边的一句就是数学最重要的是思维,只提供解题的思路,何求听懂了,他顺着章伟的解题思路往下解,解着解着就又此路不通。 第25章 “g(x)的值域算错了,应该是零到正无穷。” 何求扭头,钟情没朝他那看,不过话确实是落在了何求耳朵里。 何求竖起试卷,压低声音,“不是说不给我讲题了吗?” 钟情头也不抬,“见不得堵马桶。” 何求笑了,“钟情,你说话能不能别那么损?” 钟情没回,说得好像这人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有了钟情的提示,何求这边果然就通畅了,订正完试卷,何求掏出那张语文老师给他写的稿子。 三百字稿子内容中规中矩,开头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结尾谢谢大家。 何求想起钟情在开学典礼上直播发言。 他本来昏昏欲睡,耳朵里忽然灌入少年低沉磁性的声音,一下就把他给叫醒了。 那场直播,钟情的语音语调,甚至连停顿的气口都那么完美,完美到何求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欢乐谷效应都快犯了。 对这种把装刻在骨子里的人,何求这种最懒得装的人只想远离,他没想到两人会成为同桌,还互相搞出了那么多事,更没想到,相处四个月后,钟情会成为何求第一个带到家里去的……何求不清楚他们现在到底算不算朋友。 第二节课结束,全体学生教室外走廊整队。 钟情在排队领队,何求今天有任务,从队伍末尾换到了第一排。 两人身高相仿,何求肩膀比钟情略高一点儿,他余光一侧,正好能看到钟情的额头。 钟情是天行班的门面,各方面都是,校服拉到下巴,哪怕他低垂着头,直直的鼻梁也足够高挺抢眼,白皮肤在冬日里让人替他觉得冷。 何求想起金鹏飞跟他说过的八卦当中挺抽象的一个,据说有许多女生私下里都说钟情是冰山美人。 何求想象钟情要是知道这个外号会是什么反应,大概是眼睛冷冷地扫过来,想死吗? 何求正想着,就感觉到前面钟情余光正“不经意”间向后瞥来,眼神警告。 别盯着他,钟情相信何求应该能看懂他眼神的意思。 何求不负所望,贱嗖嗖地冲他挑了下眉。 钟情:“……”该吃药了这人。 升旗仪式结束,台上主持的学生宣布本周优秀学生发言,天行班何求。 听到何求的名字时,钟情心里真就还好,又不是真的输给何求才造成现在的局面,所以也没太大所谓,真正该为此付出代价的另有其人。 身后何求上前一步,擦过钟情肩膀,钟情余光看着何求那高个子往主席台上走,想到何求问的那个问题,为什么今天是何求,他会爽一点? 何求头发长了一点,被寒风吹得东倒西歪随风凌乱,真是一点形象都没有,钟情嘴角微抿,他宁愿这么个吊儿郎当的人站台上。 何求接了话筒,打开开关。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 何求说话也还是那死样子,懒洋洋的,每个字的音节发音都是差不多就行了,坚决不肯说到位,多浪费一点口水,这才是真正的惜字如金。 “……谢谢大家。” 稿子上的字念到了底,何求把稿子往兜里一揣,却没下台,下面都已经稀稀拉拉开始鼓掌,他看向站前排,离主席台特别近的钟情。 钟情对上何求的视线,感觉他那眼神亮得出奇,跟平常那似睡非睡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他心下一跳,就看台上的何求嘴唇凑近话筒。 “我最感谢的还是我们班的钟情同学,是他不断地激励、辅导我,我才能取得这么大的进步,他才是今天真正应该站在这儿的优秀学生。” 这么长的一段话,何求一个字都没偷懒,字正腔圆地说完,这才把话筒还回去。 四面八方不知道多少视线聚焦过来,钟情站在原位,眼神盯着何求下了主席台,没事人一样站到他身后。 钟情双手在身后互相扣住了手腕,他低着头,整个下巴连同嘴唇全都藏到了校服里,脸上一阵阵地发烧。 大课间结束,钟情带队回教室,班上二十几道视线全都看着他跟何求。 如果不是钟情气场实在太强,早就有人该忍不住起哄了,不过最先忍不住的还是他们班主任。 何求被他们班主任怒吼着给叫到了办公室。 钟情神情淡定地坐在位子上,只是始终没拉下校服拉链。 等何求晃悠着回到教室,钟情眼神立刻刀子一样扫了过去,何求顶着他杀人般的目光,从口袋里掏了纸条放桌上,钟情眼睫垂下,是早上他传给何求的那张字条,上面已经有了回复。 ——想死? ——生日快乐^_^ 第20章 优秀学生发言这种事,钟情都做过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开学直播可是面向全市,他都没有丝毫怯场。 这次何求的发言却让钟情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其实何求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钟情受之无愧,至于旁人的目光,他在学校里本来也算是个名人,早习惯别人的眼神聚焦。 这么想一想,这事根本不算什么。 直到上完第三节课,钟情才终于把校服拉链拉了下去。 何求早看到他藏在头发里泛红的耳根,只是没说出来,万一把人惹毛,又不知道该怎么整他了。 何求上台前就想好了,本来就不该是他的,那些话他也没胡说,都是事实,没什么不能说的。 挨章伟训的时候,何求也还是没觉得自己做的这事有什么问题,顺便自爆了一把,“酒吧我也去了。” 章伟:“……” 何求:“那是我表哥开的店,老师,这年头走亲戚也犯法吗?” 章伟:“……” 论气人,还是这小子更胜一筹! 中午何求给钟情带午饭时,从学校超市里买了个小蛋糕回来。 “喏,蛋糕。” 钟情看了一眼,手圈着笔晃了晃,“上面有菠萝。” 何求很快反应过来,“过敏?” 钟情给了他个“你说呢”的眼神。 “谢谢,心领了。” 钟情还是选择了肉松面包。 何求打开罩着小蛋糕的透明盒子,拿叉子撇了上面装饰的罐头菠萝,又一点点刮了和菠萝接触到的那层奶油,重新把蛋糕推了回去。 钟情嘴里正在嚼面包,他看向秃了的蛋糕,视线慢慢转到趴桌上的人。 何求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咔嚓”一声,手指悬空在蛋糕上面,浅蓝色泛橙的火苗轻轻摇曳。 “许个愿吧。” 钟情拿着面包,目光落在那摇晃的火苗上,他从不向这世上的任何人或是神祈求什么。 片刻之后,钟情垂了下眼睛,“好了。” 何求大拇指挪开,火苗熄灭,“来一口?” 钟情只从蛋糕底下挖走一小口意思意思,“我不爱吃太甜的。” 何求也不爱吃甜的,他想了想,给钟情出了个主意。 钟情听着听着,抿唇忍笑,但还是没忍住,在何求面前第二次笑出了声。 “怎么样?”何求脸靠在胳膊上,“钟老师,这主意对你胃口吗?” “多余。” 话虽这么说,钟情啃完面包,还是合上盖子,抄起了那个摇摇欲坠的小蛋糕。 “报告。” “进。” 章伟一抬头,就见他的大宝贝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个小蛋糕进来。 “章老师,今天是我生日,请您吃个蛋糕,刚才不小心摔了,您别介意,谢谢您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和帮助。” 何求在办公室外头走廊偷看,章伟表情精彩纷呈,他转头,趴在护栏上,脸埋进胳膊忍笑。 钟情从办公室出来,面上还是那副标准好学生的乖巧样,路过何求身边,踢了下何求的小腿,何求不倒翁一样直起腰跟上,低声道:“他今晚半夜想起来都得扇自己两巴掌。” 离办公室有段距离后,钟情脸上才也露出了笑容,“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何求脸色微微变得严肃,“到底是谁那么无聊?” “再说吧,”钟情脸上笑容也逐渐淡了,“别太想着这件事。” 干这事的人,明知这事杀伤力不大,无非就是想搞他的心态,越是这样,他越得冷静,不受影响。 晚自习结束,何求不再滞留,而是跟着大部队,准确地说,是跟着钟情一块儿出了教室。 钟情也没排斥,神色自然地接受了何求走在他身侧。 众人目光时不时地从两人身上掠过,还挺佩服何求,真是超绝钝感力,能那么淡定地走在钟少身边,不觉得身边光芒太刺眼了吗? 钟情身上总是散发无形的距离感,光是想要靠近他,就得提起莫大的勇气。 前年学校为了应付教育局,把提前开学的择优班欲盖弥彰地套了个仪仗班的壳子,怎么也得选出来个人,开学时,全校第一次升旗仪式,主旗手就是钟情。 第26章 盛夏时节,穿着衬衣黑裤的少年挺拔如青松,肩持鲜艳红旗上台,手掌扬起国旗,鲜艳的国旗从少年微微抬起的脸上飘过,台下鸦雀无声。 那段时间不知道多少人下课装作路过高一(1)班去偷看钟情,但是没人真有勇气去跟钟情搭讪。 后来,出了那档子事,大家看钟情的目光又不由带上了点恐惧,为什么传言能够得到许多人暗地的认可?就是因为大家心里都暗暗认为,在这么完美的人身边,会产生巨大的心理压力,乃至扭曲到无法承受,是件很合理的事。 何求双手插兜,浑身没骨头一样,哪怕是走路,腰背也向后塌着,像是靠在无形的支撑体上,嘴里还在嚼着什么东西,松弛到了快要瘫痪,白瞎了他那张桀骜的帅脸。 “你一直在嚼什么?”钟情余光看着,忍了很久。 学校超市不卖口香糖,也不允许学生吃口香糖。 何求坦然道:“纸。” 钟情:“……” 何求:“你要吗?” 钟情:“咽下去,或者吐了。” 何求选择嚼吧嚼吧咽了,又开始分享其他校园经典美食。 “吸过水笔芯吗?甜的。” “……” 他脑子就是吸水笔芯吸成这样的吧? 钟情回到只有他一个人的寝室,寝室里空调已经提前统一打开,很暖和。 钟情脱了外套,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迟疑片刻后,从外套里拿出了那张纸条。 纸条塞在口袋里一整天,变得皱巴巴的。 ‘生日快乐^_^’。 钟情垂着脸,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微一用力,想把它揉成一团扔掉,捏着纸条边缘,半晌还是下不了手。 走到书桌前,钟情打开数学书,手指翻动书页,又合上了数学书,从书包里掏出他那本综合错题集,翻开,把那张纸条夹了进去。 * 又到周三,何求早上来了问钟情,“今晚还去吗?” “去。” “万一被那人发现了呢?” “那正好。” 晚上,钟情还是老时间翻墙走人,到了野火,跟唐文泰把这事稍作粉饰说了下。 “最近有人盯着我,想找我麻烦,还请唐哥多多担待。” 唐文泰平常总是笑眯眯的,闻言也还是一样,笑得狗腿又亲切,“这感情好,砸我的场子来了啊这是。” 钟情也只笑笑,“唐哥的场子哪是那么容易砸的,私人恩怨,我尽量不影响店里。” “行,我知道了。”唐文泰笑着回道。 演出很顺利,没出现任何意外,钟情今天下手更重,不仅化了浓妆,还戴了张半脸面具,比之前更吸睛。 这样就算偷拍到照片,钟情也完全可以咬死不认,其实之前他那浓妆也是判若两人,就是不知道何求到底是怎么在台下一眼就认出他来的。 下台没多久,钟情正在上楼梯,手机震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何求:差不多该回了吧 钟情抿了下嘴唇,还真拿自己当经纪人了? 钟情:马上 打车到学校附近,钟情下车,天越来越冷,他一下车,嘴里呼出白气,一口气跑学校围墙外,翻墙入校,落地刚站稳,后脖颈被冰冷的物体贴了一下。 钟情脖子一缩,猛地扭头。 何求慢悠悠地撤回手背,“凉不凉?” 钟情冷道:“想知道凉透的感觉吗?” 手揣兜里拢住外套,何求道:“你再晚回来五分钟,也就差不多了。” 两人往小道走,钟情抬手用力摸了下后脖,像是要抹去属于另一个人的触感,“怎么不反省一下自己身体为什么那么虚?” 何求快被气笑了。 “你不虚。” 何求抬手,手掌贴上钟情正在抹脖子的手背,“手不也跟冰似的。”他忽然又想到钟情那个冰山美人的外号,没绷住,真笑了出来。 钟情“啪”的一声打开何求的手,眼神警告,“找揍?” 何求见好就收,把手重新插回兜里。 溜回宿舍,钟情用水壶里早就打好的热水洗漱,毛巾擦了脸,又抹向后脖颈。 微烫的毛巾覆在后颈皮肤上,钟情低着头,那上面冰凉的触感过了一会儿,总算消失了。 周五晚上,钟情跟何求一块儿出的校门,何求提前联系了吴子琪。 “什么?有人告你们黑状?!” 家族叛逆者在电话里立刻跳脚。 吴子琪是也不赞同何求带同学一块儿来酒吧里玩,但那是两码事,他是那种护短的熊家长,孩子犯错,抛开事实不谈,那也不是他家孩子的错! 何求在电话里加码。 “钟情这次又考了全校第一,优秀学生发言就为这事没让他上。” “……” 吴子琪在电话里一通爆炸输出,发誓一定要帮他们把人给逮出来。 晚上,两人按照约定时间到了迷醉后门,吴子琪就在门口等着,跟苍蝇似的搓手迎接,“钟同学,真不好意思,失敬失敬,上次是我唐突了。” 全校第一这种名头在学校里好使,在校外依旧好使,尤其是江明中学的全校第一。 钟情礼貌地点了点头,“麻烦您了。” 吴子琪带着两人进了店里。 迷醉的风格比野火要更偏向于年轻休闲,也就没那么人群杂乱,类似清吧。 何求跟钟情找了个卡座坐下。 这个卡座的位子四周都有监控,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吴子琪让几个员工附近留意,自己则在监控室里盯着,有可疑人物,马上就把人给逮了。 “你说他今天晚上会来吗?” “不知道。” 何求往后靠向沙发,“你小姨今晚有演出吗?” “不知道。” 何求扭头,钟情神情淡定,好像完全不在乎今晚能不能抓到人。 何求心里有种预感,但他没说出来。 吴子琪给两人叫了两份汉堡套餐当宵夜,他们店里酒水饮食都在酒吧一条街里口碑相当不错。 俩高中生把包括两个汉堡,八个鸡翅,两份薯条,两碗香蕉船的套餐吃了个干干净净,一人一杯冰可乐,拿着手上,靠在沙发里抱着喝。 “你等会儿还去演出吗?”何求冲钟情歪了歪头。 钟情叼着吸管,“请假了。” 何求:“去我家?” “不去。” 何求没强求,“要待到几点?” “再待一个小时。” 酒吧里灯光越来越暗,慵懒迷幻的蓝调填满整个空间,舞池里的人正靠在一起慢慢扭动。 “我去下洗手间。” 钟情放开嘴里咬着的吸管,把可乐搁在桌上。 何求已经快要睡着,闻言“嗯?”了一声,一边打哈欠一边起身,“一起。” “小学生吗?还要一块儿上厕所?” 钟情手肘往后一推,何求被他推在胸口,顺势软绵绵地倒下,“你找得到地吗?” 钟情从侧面回了他根中指。 迷醉一共两层,一楼洗手间就在吧台右侧,钟情转进男厕所,打开隔间门,进去之后却没上,而只是手搭着门把手,眼睛低垂着看向门下缝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双运动鞋迟疑地进入了钟情的视野。 “嘭——” 门前的人完全没有防备,猝不及防被猛地推开的门砸到头上,人往后踉跄两步,还没站稳,就听到熟悉声音,冷漠又轻蔑。 “果然是你。” 钟情手扶着门,看向狼狈捂住额头的人。 “袁修齐。” 第21章 洗手间里人来人往,路过的人好奇地向两人投去视线。 一年多没见,袁修齐瘦了很多,颧骨如刀,神情阴鸷,粗喘着气,双眼死死地盯着钟情。 钟情早料到是他,目光上下打量了袁修齐,视线最终落在袁修齐脚上,“走两步我看看,”抬起睫毛,眼神中带着冷漠又戏谑的笑意,“是不是一脚一米六,一脚一米七?” 自己那绝望的一跳,被那么轻飘飘地,像个笑话一样挂在嘴边,袁修齐浑身发抖,几乎是从齿缝间硬生生磨出了那两个字,“钟……情……” 钟情放开门把手,双手向后插兜,目光掠过袁修齐那张写满怨恨的脸。 那一眼很快,跟当初在露台上一样,那么漠然又满不在乎,无论他怎么哀求,他都不改变自己的心意,哪怕他用死亡来威胁。 “我求求你,求求你,我没犯什么大错,我、只是……” 袁修齐站在露台边缘磕磕绊绊地说着,可是话还没有说完,钟情就跟现在一样,给了他一个那样像看陌生人般的眼神,随后转身。 浑身的血液既像是瞬间沸腾,又像是被急冻般无法流淌。 “钟情!” 洗手间里回荡着袁修齐的嘶吼,钟情跟那天在露台上一样没有回头,他朝着洗手间门口走去,视线中何求正迎面走来,摇摇晃晃,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第27章 “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掉厕——” 何求懒洋洋的话语和表情同时戛然而止,他脸上神情陡然一变,手掌擦过钟情耳畔,带起一点风,钟情下意识地顺着何求的手势回头。 一把距离钟情耳朵只有几毫米的美工刀被一只手牢牢攥住刀锋。 鲜血瞬间流下,滴答,落在钟情耳尖,温热地顺着他的脸颊滑落,钟情睫毛打颤,双眼死死盯着何求流血的手。 出刀的袁修齐也呆住了,血从美工刀往下淌到他的手背,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嘴唇哆哆嗦嗦,“我不是要捅你……” 话还没说完,袁修齐腹上就挨了回过身的钟情重重一脚,呻吟着跪倒在地。 “当啷——”一声,何求松手,美工刀落在地上,另一只手拽住了还想上前的钟情,“别打。” 钟情手腕被拽住,回头看向何求,何求手掌摊开,指节正滴滴答答地流血,脸上神情倒还很镇定,对着地上的人抬了抬下巴, “你谁啊你?” 接到消息的吴子琪带着野火的员工冲进洗手间,看到何求流血的手瞬间爆炸,“何求,你的手!”马上让人找来干净的毛巾帮何求先压住止血。 几名员工上前把瘫坐在地的袁修齐按住。 钟情目光一点点移向呆住的袁修齐,他冷着脸提步上前,手腕又被一股力道给坚决拽住,钟情再次回头,他脸色冷得吓人,何求死抓他的手腕不放,额头渗出了汗,道:“现在是他全责,你动手打他,到时候定性为互殴,我这一下不就白挨了?” 钟情还没回话,身后就传来了失控的大笑。 “钟情,他就是你的新玩具吗?” 钟情回头,双眼冒着寒气。 袁修齐见他居然肯回头,情绪更加失控,对着何求大吼,“我告诉你,他不是什么好人,他会玩死你的!” 吴子琪直接让人拿毛巾堵住了他的嘴,“你他妈哪来的神经病,等着警察来教你做人吧!” 何求手掌的伤口不浅,还是得去医院,钟情陪着一块儿去,吴子琪留下来等警察。 医院挂了急诊,在急诊科室等,钟情眉头皱得死紧,盯着何求手掌被染红的毛巾,何求余光瞥过去,“问题不大,我自己心里有数。” 钟情充耳不闻,也不说话,就只是抿着唇看着何求的伤手,何求伤的是右手。 何求道:“他是袁修齐?” 钟情这才看向何求,从他脸上的表情,何求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跟他到底什么事?” 钟情还是没说话,一直等叫到何求的号,钟情陪着何求进去看诊,医生说要缝合时,钟情终于开口说了今晚何求受伤后的第一句话,“很严重吗?能恢复吗?” 他声音跟平常相比要沙哑许多,何求不禁抬头,先于医生回复道:“不严重,没伤到神经跟肌腱,十天半个月就好了。” 医生都听笑了,“小伙子,你是学医的啊?” 何求也笑了笑,“我妈是医生。” 钟情不理他,只看向医生,再次询问确认,“医生?” 医生认可了何求的说法,“年轻力壮的,半个月差不多就能恢复了,自己平常用手也要注意一点。” 缝合打了局部麻醉,何求没什么痛感,只有皮肤被针线穿过的奇妙触感,他一直盯着看,没移开过视线。 出了急诊的处置室,何求就看见靠在墙上等待的钟情。 钟情低着头,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腕上挂着装药的袋子,下巴抵在锁骨上,像是要把自己的脸给藏起来。 听到脚步声,钟情抬头,他眼睛微微泛红,让刚想开口说话的何求愣住了。 “缝好了?”钟情道。 “嗯,没事。” “警察打电话了,让我们去派出所配合调查。” “那走吧。” 两人出了医院,钟情叫了车,一块儿去了派出所,两人下车刚进派出所,就有一对中年男女迎了上来。 “钟情——” 两人几乎是哭着扑上来,何求下意识地想往前挡一挡,胸口被钟情手臂拦住,钟情对上两人。 在两人语无伦次的哭诉中,何求明白了他们的身份,他们是袁修齐的父母,求钟情放过袁修齐这一次。 钟情始终面无表情地不说话,后面民警上来拽开了两人,他们才得以进去做笔录。 何求笔录做得很快,这事跟他没什么太大关系,他这算是见义勇为。 真正跟袁修齐有过节的是钟情。 到底是什么样的过节?让袁修齐今天那么疯狂? 何求想到那天在露台,钟情说袁修齐是当着他的面跳的楼,又想到袁修齐对着他歇斯底里地喊叫。 玩具?被钟情玩死? 何求低头看向自己缝合好的手掌,麻醉劲儿还没过,没什么太大痛感。 “何求!” 吴子琪今天晚上来回跑,累得够呛,做完笔录回了店里处理事情,处理完又回来派出所接人。 “你手怎么样?” “没事,小伤。” 纱布包着,吴子琪也看不出来什么,他松了口气,“那到底什么人哪,你们俩走之后,他在那又哭又笑的,感觉精神不太正常。” “不知道。” 吴子琪也不是傻子,他一针见血道:“他就是举报你俩的人吧?他是冲着钟情来的,是不是?” “冲谁来的都不影响。” 吴子琪看了何求,感觉挺新鲜,小表弟这是在维护人吗?怕他怪上钟情? 何求问吴子琪,“你没跟胡女士他们说这事吧?” 吴子琪没说,他不做舍身堵枪口的事,“你自己说,不许说在我店里出的事啊。” “放心。” 兄弟义气方面,吴子琪还是相信他这小表弟的,拿手轻拍了下何求的肩膀,“你小子可以啊,也算是为朋友插刀了。” 朋友? 何求想,他跟钟情算朋友吗? 钟情比何求要晚出来半个小时,他出来的时候,就何求一个人在等,何求让吴子琪先回去了。 “笔录做完了?”何求废话起手。 钟情过去坐下,先看了他的手,也回了句废话,“疼不疼?” 何求想了想,“还行。” 钟情抬眸,何求还是那副没啥大事的表情。 钟情眼睛微红,看着何求的眼睛,缓缓道:“我要整死他。” 何求:“……” 何求眼睛默默朝上看了看,“这里是派出所。”他们头顶就有监控。 钟情跟何求出了派出所,没碰到袁修齐的父母,袁修齐已经先被父母带走。 “走,”钟情起身,“回医院去做伤情鉴定。” 何求跟着起身,“你跟他到底什么事?” 钟情绷着脸,“跟你没关系。” 何求举起受伤的手,“好像也不是那么没关系吧。” 钟情扭头看向何求,他脸上的表情看着似乎马上就要说出“多管闲事”这四个字。 钟情偏过脸,鸡飞狗跳了一晚上,他脸色不好看,侧脸一垂,柔顺的乌发散落额头,“出去再说。” 派出所附近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两人进了便利店在角落坐下,已经十点多了,便利店也没什么人。 “袁修齐是个变态,在宿舍拿我内裤打飞机。” 钟情刚坐下就给何求扔了个炸弹,把何求给炸懵了。 “正好被我拍到了,我拿那个视频逼他换宿舍。” 现在回忆起那段往事,钟情脸上仍带着浓浓的厌恶,“他一时想不开,就跳楼了。” 何求说不出来话,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道:“后来怎么解决的?” “什么怎么解决?他弱他有理,他都跳楼了,还能怎么办?” “他父母来学校要讨个说法,我把他打飞机的视频投影在会客室的大屏上,他父母就闹不起来了,转学走人。” “这件事也就那样了。” 精英教育什么都比不上那一张脸皮重要。 这种丑事,甚至骚扰对象还是同性的同学,中年夫妇在会议室快要崩溃。 学校领导也看傻了眼,没想到这事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钟情和学校几乎是全身而退,所有的苦果全部都由袁修齐一人吞下。 何求看着钟情,“就这样?” 钟情眼神微微闪动。 那个时候学校里的校领导齐坐一桌,也没有任何人怀疑,被目光聚焦、满脸忍辱的他。 钟情抿了下唇。 刚才做笔录的时候,他都没有感觉到被审问,何求此刻的神情,却让他感受到了无形的审视。 “你相信他说的了,什么玩不玩具那种话。” “谁说都不算,我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视线对峙片刻,钟情扭了下脸后回眸,对上何求的视线,“好,我承认,我早就看出他的变态,我故意玩弄他的感情,想打击他,让他崩溃,好让他从全校第一的位子掉下来,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第28章 “不满意,”何求语气平平,“就不能直接说实话吗?” “我说的不正符合你的想象?” “你又知道我在想象什么了?” 钟情攥紧手掌,“你不要以为……”钟情对上何求视线,话在喉咙口堵住,又说不下去,何求眼神平静,没有任何谴责,只是有点儿无奈。 沉默忽然降临,何求把下巴搁在桌上,压低声音,“门口营业员盯我们老半天了,咱俩坐这儿光聊天不消费,是不是不太好?” 钟情:“……” 大冬天的,两人一人一支冰激凌,面对面吃。 “他一直明里暗里地骚扰我,我觉得很烦。” 钟情语气毫无波澜,何求却从里面听出了些许委屈的意思,也可能是他的错觉,钟情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冷。 “我想一次性解决掉,”钟情舔了口冰激凌,“就特意暗示,提前藏好手机。” 何求点头,布置陷阱主动出击,这才像钟情的风格,“你告诉他拍了视频,他就想不开跳了?” “我让他转学,否则我就把视频给学校。” 何求心说怪不得。 如果只是换宿舍,袁修齐不至于那么崩溃,从江明中学转学,什么理由他家里才会同意?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我以为他没那个胆子跳楼,只是做做样子,想吓唬我。” 好不容易掌握了主动权,钟情怎么可能被袁修齐的死亡威胁给吓住,于是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钟情也没想到袁修齐会跳楼。 幸好露台下面是一片树林,袁修齐挂在了树上,救护车来的时候,他意识清醒,还在喊钟情的名字。 想起来就恶心。 钟情眉头紧皱,还没完全从回忆中抽身,就听何求道:“这次的事,就算了吧。” 钟情瞪大眼睛看何求,何求难得看到他眼睛瞪圆的样子,嗯,萌,“我这个伤去做鉴定,大概率轻微伤,你追究到底,顶多也就是民事处罚加赔点医药费。” “不如这样,你跟他家人联系,就说今天这事可以不追究,但是他家人得看好他,把他送去外地或者国外,总之得离你远远的,把人看紧了。” “冤家宜解不宜结,马上就高考了,难不成你还要一直花心思提防一个神经病?” 何求神情难得不懒懒散散,很认真,甚至显出了几分成熟。 “你今天在卡座的时候就发现袁修齐了是不是?故意引诱他去厕所,想跟他单挑?我要是晚来一会儿,他是完了,你耳朵也没了,这样搞得两败俱伤,有什么意思?” 钟情用力抿着嘴唇,没说话,脸上却依旧冰冷地透着不驯。 “钟情,你能不能别老那么走极端,”何求看着他那双难说到底听没听进去的眼睛,顿了顿,轻叹了口气,“把自己看得珍贵一点,行不行?” 第22章 何求伤在右手,干什么都不方便,拿手机打车都费劲,钟情用自己手机替他打了车。 “你父母在家吗?” “不在,出差,”何求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懒得跟他们说了,等他们回来,说不定都好了。” 钟情没说话,等车来了,上去替何求开了车门,何求说了声谢,钻入车内,被钟情推了下肩膀,“往里挪挪。”钟情也跟着上了车。 何求侧脸看钟情,钟情没理他,对司机报了手机尾号,又指挥何求,“跟你表哥说一声,回家了。” 何求拿手机,给吴子琪发了个语音,顺便让吴子琪对家里人保守秘密,别说漏了,他手没什么事。 吴子琪不知道他手上缝了针,也就答应了。 “你伤在右手,你一个人在家行吗?用不用我晚上过去陪你?” “不用。” “那你一个人在家当心点,还有你那个同学,也让他当心点,怎么惹上那种神经病,是不是嫉妒他学习好?” “行,我提醒他。” 何求发完微信,又看向钟情,他开的公放,钟情应该也听见了。 外头车窗光影掠过,在钟情的侧脸留下斑驳印记,让他看上去不那么冰冷。 到了何求小区门口,钟情跟着下车,手上提着何求这几天要吃的药。 钟情没说,何求也没问,两人一起到了何求家门口,何求刚想按指纹,手一抬,想起来了,又把手放了下去,换了左手按密码推开门。 一系列动作,钟情看在眼里,心里又是说不出的滋味。 没想到上周才刚来过,这周就又来了,当时钟情想的还是以后再也不来了。 钟情先何求一步弯腰打开鞋柜,拿了两双拖鞋出来,何求站在玄关地垫上,双眼直直地看向钟情。 钟情自顾自地先换了拖鞋,“手上麻醉快过了吧,”他拿了装药的袋子在里面翻检,“医生给开了止疼药,你是现在吃,还是等疼了再吃?” 何求:“我现在不疼。” “不疼就睡觉,今晚洗澡就算了,刷牙洗脸吧,左手能行吗?” “能。” 何求在自己家完全被支配了,跟在学校似的,被指挥得团团转。 刷牙洗脸洗脚,在钟情的要求下,何求还是吃了颗止疼药才上床睡觉。 “有什么自己没法解决的事就叫我,今晚不关门睡。” 何求躺床上,对钟情道:“其实我手真没多大事,你考虑下我提的意见。” 钟情:“不用考虑了,我听取你的意见。” 这下轮到何求瞪大眼睛。 钟情见状,嘴角微微一勾,“怎么?我在你心里难道就是个杠精?好赖话不分?” 何求:“不好说。” 钟情作势抬手,何求闭上眼,脸往枕头里面躲了躲。 “睡觉,”钟情语气终于变得略微轻松了一些,“有事叫我。” 钟情转身走到卧室门口,抬手正要关灯,一声懒懒的“晚安”传入耳畔。 在黑暗中原地伫立片刻,按在开关上的手指微微蜷缩,钟情侧了下脸,“快睡。” * 第二天一大早,吴子琪带着早饭来慰问伤员,他还是不放心,怕何求在家把自己给养死。 按了门铃,来开门的却是钟情。 吴子琪一愣,钟情神色也是一怔,他还以为外卖到了。 “钟……” “钟情。” “哦,对对对,钟情,你这么早就来看何求啊?” 昨晚在车里听到吴子琪发来的微信时,钟情的心情很复杂。 站在吴子琪的角度,自己的表弟莫名其妙为了个不相干的人受了伤,钟情已经做好了被迁怒的准备,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吴子琪非但没有,反而也同样关心了他。 这是反人性的事,除非有人跟他提前交涉过这个问题,那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他昨晚睡这儿。” 何求从洗手间里探出脸,嘴里叼着牙刷,含混不清道。 钟情回头,眼神扫来,何求把脸缩了回去。 “噢,”吴子琪明白了,笑盈盈地对钟情道,“你昨晚留下来照顾他了?” “也没怎么照顾。” 何求夜里没叫过他,两人双双一觉睡到天亮,钟情生物钟比何求早,醒了就先过去看了何求。 何求现在头发正是不长不短的尴尬期,一觉睡下来,头上每根头发都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乱得没眼看。 钟情心道:鸡窝。 插口袋里的手痒痒的,很想薅上一把。 目光落在何求放在枕头上的伤手,还是忍住了那种冲动。 既然有人照顾,吴子琪就放心了,留下早饭,又跟钟情说了两句。 “你是我认识的何求的第一个……”吴子琪用词还是谨慎了一点,“同学。” 钟情笑了笑。 吴子琪:“这小子特懒吧,在学校。” 钟情:“还行。” “我听他妈说他最近努力了,开窍开得真是有点晚,还好来得及赶上高考。” 吴子琪最后没憋住,还是说了那句家长经典台词,“钟同学,你成绩好,你在学校里多帮助帮助他。” “我会的。” 酒吧中午开业有一轮午餐,吴子琪忙着去店里开餐,放下早饭就先走了。 钟情把人送到玄关门口,正好外卖也到了,他接了外卖,手刚关上门,就听到身后。 “钟同学,你打算怎么帮助我啊?” 钟情回头,何求靠在厨房门口,脸上笑容讨打。 钟情冲他比了下中指,“吃早饭。” 吴子琪给带的粥,钟情点的麦当劳,餐桌上铺开一大摊子。 “这么丰盛?” 何求拉开凳子坐下,钟情打开粥盒,“你吃哪个?” “先吃汉堡。” 钟情替他拆了麦满分的纸包,何求满脸感叹,“被人帮助的感觉真好。” 钟情手朝前一送,汉堡直接怼到何求门牙上,何求向后闪,一口咬住,对着钟情咧嘴笑。 第29章 钟情不理他,低头拆自己那个,他咬了几口汉堡,听何求道:“我们现在算朋友吗?” 钟情抬眼,何求嚼着汉堡,嘴上还沾着酱,大概是左手不太方便,头发也没好好梳,还是乱蓬蓬的完全没有章法。 这是一个,跟他完全不一样的人。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全然背道而驰。 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人,钟情就确定自己讨厌他,讨厌他随随便便就看穿了他的心情。 钟情:“你说呢?” 何求三两口吃完汉堡,手捞了那碗粥,他对着满满一碗猪肝瘦肉粥有点犯难,起身去厨房里拿了两个碗和勺子,放回桌上。 钟情看出了他的意图,帮他舀粥。 何求坐下,“我说了不算。” 钟情舀好了粥推到他面前,板着脸道:“是要我给你跪下磕头求交友是吗?” 何求笑了,“那哪敢呢。” 钟情对上何求带着笑意的视线,板着的脸也还是像被传染一样,嘴角两侧微微上扬。 何求看着他那个融化般的笑容,心说冰山的形容还是有点道理的。 * 下午的时候,没等钟情主动,袁修齐的家人就打来了电话,他们希望能够和解。 钟情接电话的时候,何求就在边上,听着钟情说“接受调解”,这才松了口气。 双方在派出所会面,签订了和解协议,当然医药费还是要赔,袁修齐家人还愿意多支付一笔营养费,何求拒绝了。 “你们能管好他就行了,这次我是没多大事,万一他要再出去杀人放火,你们有多少钱都救不回来。” 袁修齐父母低着头也只能认,袁修齐没来,钟情冷冷地看着两人,他们也几乎没怎么敢看钟情。 当年袁修齐跳楼,他们来学校讨说法时,情绪非常崩溃,钟情站在角落不动,如果不是老师拦着,那一耳光就不是落在老师脑袋,而是该落到钟情脸上了。 钟情始终一句话没说,等他们的情绪到达顶点,打开手机,接上投屏。 当奇怪的声音响彻会议室时,两人完全呆住了。 “叔叔阿姨,他手里拿的是我的内裤,你们说,我该不该跟他聊聊?” 钟情站在角落,屏幕投影的光落到他瞳孔里,他脸上的神情是那么冷静,冷静到像是在看笑话。 签完调解书,两人离开前,又被钟情叫住了回头。 “喂。” 男孩子还是跟那时候一样,过分冷漠的眼睛镶嵌在那张精致的脸上,让人心底不由发寒。 “这是最后一次。” 载着袁修齐父母的车驶离派出所,钟情肩膀被轻撞了一下,他扭头,何求道:“今天晚上还去野火吗?” 钟情差点都把这事给忘了。 “你自己一个人在家行吗?”钟情道。 何求道:“行啊,有什么不行的。” 钟情想了想,何求的确省心,今天也没怎么叫他帮忙,他唯一帮他做的就是分粥,然后洗了两人的碗。 晚上到了野火,钟情正在对着镜子化妆,化着化着,手忽然顿住。 今天下午两人去派出所前,何求都到门口要换鞋了,被钟情给硬生生叫回去。 钟情抱着手臂看着何求左手拿梳子在头上划拉,何求的头发似乎很硬,他梳得还挺费劲,钟情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 “蹲下。” 何求已经渐渐开始适应习惯和钟情的相处模式,两腿往旁边岔开,人向下压了一点。 钟情拿了他手里的梳子给他梳头,顺便夹带私货,薅了一把何求的头发。 何求“嘶”了一声,眼睛朝上看,钟情嘴角抿着,“什么狗毛,这么难梳。” 妆正化了一半,钟情对着镜子里,那个眼圈黑了一半的自己,垂下脸,毫无预兆地笑了笑。 结账时,唐文泰叼着烟笑道:“心情不错,有好事啊?” 钟情拿着手机确认转账,闻言抬脸。 唐文泰消息灵通,整个酒吧街发生的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人抓到了?” 钟情也没否认,“嗯。” “抓到就行,我听说有人受伤了,是你吗?伤哪了?” “不是我。” 手机震了震,上面信息提示。 何求:完事了吗 何求:什么时候回 钟情切了回复:‘马上,别叫。’重又看向唐文泰,“受伤的是我朋友,就是唐哥你上回见过的那个。” 第23章 【3w营养液加更】 周一早晨,江明中学附近的街区堵得水泄不通,街边停满了车,学生也陆续下车,步行进校。 金鹏飞刚下车,就看见前面钟情也下了车,他还觉得奇怪,心说钟情不是一向最早一个到,怎么今天跟他差不多,正想喊一声招呼,就看到钟情后面跟着个人从车里下来,那人是……何求?! 上学高峰期,校门口人特别多,都等着排队刷卡入校,钟情走在何求右侧,这样别人就不会碰到何求受伤的手。 钟情在何求家里过了一整个周末,周日晚上才走。 “你明天怎么上学?” “怎么上学?坐公交。” “别坐公交了,我带你过去。” 钟情推开门,“到时候提前五分钟给你发信息,你在小区门口等着。” 何求接受安排,“到家发个微信。” 钟情摆了下手,手势是拒绝,一小时后还是发了微信报平安。 今天早上,钟情让车绕道过去接人,坐在车里,远远地就看到戴着卫衣帽子,脑袋垂着快栽到地上的何求。 钟情按下车窗,脸靠在车窗边缘,刚要张口喊人,原本看着像睡死的人就若有所感地抬起了头,还是老样子,眯着眼睛,半睡不醒,准确地朝着钟情的方向看了过来。 钟情先刷卡进校,然后在前面等何求也刷了卡进来,才又走在他身侧,跟他一块儿往启明楼走。 两人身后的金鹏飞都看呆了。 不止金鹏飞,学校里不少人都在看何求跟钟情这走在一块儿的二人组。 也没别的,主要还是养眼。 钟情是从头到脚都一丝不苟,挑不出一点毛病的养眼,就连校服褶皱都比别人看着规整。 何求则完全相反,从头发开始就不修边幅,一头乱毛,走路姿势说不出来地就是比别人懒散,可架不住盘靓条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长得帅就是任性的不要脸。 两人气质气场完全不搭,这种过于矛盾的组合,吸睛程度直接翻倍。 何求举着受伤的手去办公室告假,他这几天没法写作业。 章伟关心了几句,最后感慨道:“你现在不写作业还学会提前请假了,老师真是好感动。” 何求心说没办法。 虽然伤了手,没法写作业,何求也没真闲着。 “这道题怎么解?” 钟情点了数学试卷上最后一道题,上次也是这种题型知识点,何求失分了。 何求说,钟情写,一步步推,推到最后解出答案,钟情点点头,“嗯,会了。” 何求挑眉,“厉不厉害?” 钟情懒得理他。 下课时,钟情拿着两人的水杯跟加湿器去接水,回教室,钟情把何求水杯放他桌上时,能感觉到不少人都在震惊地看他。 等到中午,钟情去给何求打饭回来,围观人群的下巴都已经快掉地上。 也不知道为什么,之前何求干这些事的时候,大家没觉得有什么,钟情干这些事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很冲击。 金鹏飞作为八卦小王子,实在忍不住了,趁着晚自习钟情去交作业,冲到何求座位。 何求正在看笔记。 “求哥,”金鹏飞没敢坐钟情位子,半靠在何求桌上,“你什么时候跟钟少关系那么好了?” 表面上只有金鹏飞一个人在问,实际周围不少人耳朵竖起,都在等着听答案。 钟情跟人相处一直都是点到为止,帮忙吗?帮。讲题吗?讲。但也就仅限于此,没人敢拍着胸脯说跟钟情是朋友,但现在,何求似乎可以。 何求不负众望地睁眼说瞎话,“我们关系不一直挺好吗?” “好个屁啊!” 金鹏飞爆粗,“你别以为大家看不出来,整个班里,钟少就看你不顺眼!” 前排偷听的王向笛悄悄点头。 作为离两人最近,又跟两人之间还产生过些许交集的人,王向笛觉得自己对这事有点发言权,他回头加入讨论,小声道:“好像是从那次班长考试发烧晕倒,你送班长去医务室之后……” 之前两人几乎都不怎么说话,那次之后,何求订正就开始问钟情了,钟情也愿意给何求讲题了。 “哇靠。” 金鹏飞抓了何求的胳膊,“这也行?” 何求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仔细想了想,也确实是。 “这就打动钟少了?”金鹏飞把声音压得更低,“你今天早上是坐钟少车来的吧?我都看到了,快老实交代,是不是偷偷让钟少给你补习了?我说你怎么突然发力,说正事呢,你装眼睛抽筋也没用——” 第30章 金鹏飞话音戛然而止,脸色微僵,调整表情后回头,满脸谄媚地笑,“钟少。” 钟情对金鹏飞微笑点头,“别抓他的手。” 金鹏飞反应过来,连忙松开,他抓的是何求的胳膊,离何求受伤的手十万八千里呢。 钟情一回来,金鹏飞也不敢再八卦下去,赶紧撤回原位。 一回到座位,邱思淼就连忙凑了过去,“怎么样?打听出什么结果了吗?” 金鹏飞面色深沉地摇头,“看来钟少是真收了他做小弟了。” 邱思淼回头看向角落,钟情坐下后,何求脸趴桌上,凑过去似乎是在跟钟情说话,钟情脸上神情一如既往地温和又冷淡,小幅度蠕动的口唇可以看得出来他正在回应何求。 以前在一班的时候,钟情的画风跟现在也差不多,如果不是袁修齐跳楼,大家还真看不出来这两人关系到底是好还是坏。 钟情对谁都是那样,就是挺好的,但是那种好又是带着礼貌和边界感的好,从来不跟人深交,也没人真的想跟他深交。 金鹏飞也只是嘴上叫得欢,真让他坐在钟情身边,金鹏飞觉得自己都挺不过三天就会想跳楼。 可能也只有他前任同桌那种粗线条,才能扛得住身边有个完美参照物的压力吧。 金鹏飞脑海中掠过一句“什么锅配什么盖”,随后惊悚地抖了抖,觉得这话用在这两人身上有点太诡异了。 * 何求的手周三要去医院换药,他晚上请了假,钟情也跟着请了假,陪何求一块儿去。 钟情去请假的时候,章伟很震惊,“你陪何求去医院?为什么?” 钟情垂了下脸,“老师,他的手是被我不小心划伤的。” 他的表情语气让章伟零点一秒就相信了这个说法,于是也很爽快地批了钟情的假。 “其实我一个人就可以。” 何求跟钟情在校门口等车,钟情正在看手机,头也不抬道:“这样正好今晚不用翻墙出去。” 何求没拆穿他的嘴硬,只是笑了笑。 钟情陪着何求去换药,上次何求缝针的时候,钟情想留下来看的,被医生给清场了,这次换药,钟情终于能够亲眼看着。 纱布边缘粘在了伤口上,护士点了些生理盐水,动作小心地揭开,何求手掌一直很稳,他主动道:“不疼。” 护士被他说笑了,“不疼就好。” 钟情在旁默默地看着,一直等护士清理、换药、缠上新的纱布,他才垂下脸,轻轻呼出口气。 钟情嘴上说不用翻墙出去了,实际也还是要陪何求先回学校,他们是请假出来的,当然也要回去,学校门口门卫都有记录。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钟情走在何求身侧,听何求道:“今晚还去吗?” “去。” 钟情顿了顿,道:“不用帮我望风。” 何求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是晚上差不多的时间,钟情还是收到了何求的微信。 何求:安全。 钟情攥了手机,翻墙下去,果然看到何求在等。 钟情也不说什么,把东西直接塞到何求口袋里,他本来是想扔给他的,考虑到何求现在四肢不健全就算了。 何求手摸兜,“这次没加料吧?” “加了。” 何求笑了笑,掏口袋,硬盒子掏出来一看,才发现不是烟,是一盒橙子味的褪黑素糖。 “怎么给我这个?”何求道。 钟情:“不是失眠吗?” 何求:“你怎么知道我失眠?” “不然呢?”钟情余光瞥了他,“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出来抽烟。” 何求心说钟情其实也挺敏锐的。 “那时候是失眠,”何求把那盒褪黑素糖塞回口袋里,“现在好多了。” 何求自己也想过失眠的事,他要不要跟他妈说一声,或者跟吴子琪聊聊,但是何求想了想,还是算了,哪怕是吴子琪这个不走寻常路的,肯定也会万分惊讶。 何求都能想象得到吴子琪的反应。 “什么?你失眠?你这没心没肺的,还会失眠?!” 然后围着他问东问西,震惊于他居然也会有自己的烦恼和思想。 “嗯,”钟情的反应很平静,“那就好。” * 受伤后的第十三天,何求拆了线,伤口恢复得很好,就是还需要注意保护,不能拎重物做剧烈运动。 跟何求猜想的一样,他家里人出差回来的时候,压根就没发现他受伤。 钟情陪了全程,何求掌心留下了疤痕,很显眼,何求说是“色素沉着”,“没关系”。 马上就要迎来期末考,何求屯了一大堆作业,虽然老师说不用补,但……还是要补。 何求写阅读题写得脑细胞快要阵亡,扭头灵魂发问:“写作业算不算剧烈运动?” “写。” 无情的字落下,何求转头,只能继续。 钟情余光看到他一脸备受折磨的样子,嘴角微勾,“拿出你当时说要考过我的勇气来。” 何求:“那不叫勇气,那叫吹牛逼。” 钟情:“……” 也好意思说。 “语文阅读和数学一样,都是有套路的,刷题刷多了自然就有感觉了,不要逃避。” 钟情难得还解释了一下。 这一点都没有安慰到何求,他想的是,钟情的完美强迫症已经严重到“交朋友也要交完美的朋友”的程度了吗? “至少排名不能退步。” 钟情给何求划了条线,何求手撑着脸看他,“退步了,会怎么样?” 钟情看着何求,何求哪怕脸上表情一本正经的,看上去也还是严肃不起来,透着一股想要躺平的劲,钟情道:“不怎么样。” 也不知道是说,何求退步的这个结果“不怎么样”,还是何求退步了,钟情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朋友这种生物,钟情从来没有,也不需要,太累赘。 袁修齐对他示好时,钟情只觉得很烦,烦到恨不得眼前的人立刻消失。 但是何求,不知道为什么,他最烦他的时候,都没想过让何求在他面前消失。 所以钟情想了想,他话里的意思应该是后者,想清楚之后,钟情收回视线,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试卷上。 过了不知多久,钟情听到身边很轻的一声飘过来,沉沉地落到耳畔。 “那我努努力吧。” 第24章 期末即将来临,整个学校都笼罩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学校已经挡不住学生开夜车,一到晚上,宿舍被窝里全冒光,宿管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江明中学的期末考和高三的一模考试合并,跨区联考,安排在周二开始,连考四天。 周二小学科考试,按照自选的科目考,天行班全都是物化生考生。 考完试,章伟三令五申不鼓励对答案,也还是没能压得住,尤其是物理最后一道电磁感应题,焦耳热算出来的答案五花八门。 原本钟情从来不参与对答案,他是班长,也得支持班主任。 “班长,”王向笛合掌祈祷,“求解答。” 钟情用微笑拒绝。 “上次你都跟何求对答案了……” 钟情掏了试卷放桌上一锤定音,教室里顿时一片哀嚎,没几个人算对的。 何求也算错了,不过他没跟着嚎叫,压低了声音对钟情道:“故意的?” 钟情垂着眼睛,“自作孽,不可活。” 周三考语文和数学,这次钟情提前把试卷搁在桌上,谁想对就对,想死就死,他不拦着。 白天考完,钟情晚上照旧去夜场,翻墙回来,何求在墙那边等着,神情欲言又止。 何求心说要是让人知道他明天考试半夜还翻墙跑出去,最后还是能考全校第一,估计能把人给气死。 钟情拧着眉,“明天还要考英语,你大半夜的出来干嘛?” 何求:“……” 比起自己的成绩,钟情还是更担心何求,何求理科都没问题,文科哪哪都弱。 何求开始努力的时间有点晚了,而且手受了伤没法写作业,虽然钟情每天还是给他口头辅导,但毕竟也是小半个月就那么干坐着,这次一模难度又很大。 “你不出去,”何求道,“我不就不出来了?” 钟情抿了下嘴唇,他已经跟何求说过不用给他望风,临近期末,学校管理其实反而是最松的。 算了。 钟情没多说什么,只道:“回去睡觉。” 翌日英语考完,剩下的则是江明中学的特色,在期末考之外,还有学科拓展考试,学生自愿参与。 说是自愿,实则还是人人都要考,难度极高,分数按比例转化到附加分,参与全校排名。 等到周五最后一门拓展考试结束,整个学校成了一片焦土,哪怕是天行班这样汇聚了全校最会考试的学生班级,也都奄奄一息。 第31章 无论如何,考试终于结束,班级慢慢开始复活,就连老师说话的语气也变得轻松。 考试结束后,除了周末,周一还多放一天,他们学校是阅卷点。 学生们早就已经知道这个消息,章伟话音刚落,台下就开始欢呼。 不管学习成绩多好,平时看起来有多稳重,学生到底还是学生,全在鬼吼鬼叫。 何求没叫,手掌按了下耳朵,扭头看向身边,钟情神色沉静,也没什么多兴奋的反应。 放学了,现在何求手也好了,能搭公交了,其实他一开始就觉得没问题,是钟情觉得公交车太挤,何求可能会不小心受伤。 两人还是一块儿出校门,钟情没给何求犹豫的机会,直接道:“我送你回去。” 何求跟着钟情上了车。 钟情照例是先让车绕到何求的小区门口,何求下车推车门时有点犹豫,他如果问钟情什么时候让他到他家里玩,钟情会不会一脚把他踹下去? 其实一直到现在,何求对钟情还是有许多搞不懂的地方。 譬如,钟情为什么非要坚持去野火唱歌? * “今天来了个大客户包场,你唱完了,说句生日快乐啊。” 唐文泰手搭在椅背后,对着镜子里正在化妆的钟情道。 钟情刚来野火的时候,跟唐文泰说过他只负责唱,不做任何公关,唐文泰同意了,来这儿唱了一年,钟情从来不下场跟观众互动,唐文泰也没提过要求。 钟情手一顿,“唐哥,这是特例呢,还是以后我多了项业务?” 唐文泰笑笑,拍了下椅背,“怎么那么聪明呢。” “我跟你说句实话,他愿意来我这个场子给他老婆包场过生日,那是给我面子,钟情,”唐文泰压了下眉眼,“你能不能也给唐哥一个面子?” 对上镜子里唐文泰温和的视线,钟情心里明白,唐文泰这是把他的底给摸干净了。 “行,”钟情平静道,“我知道了。” 唐文泰手掌按了下椅背,给钟情比了个大拇指,“上道。” 何求来的时候,发现野火门口竖了牌子不让进,才知道今天有人包场,他绕到上次钟情给他发定位的后门,后门也竖着牌子,有人守着。 光头花臂膀大腰圆,嘴里叼着烟,看到过来的何求,闪到一边,直接头朝门那甩了甩,应该是钟情提前打过了招呼。 何求推了后门进去,马上就发现今天酒吧里气氛不一样,布置得花里胡哨,居然还挺安静,目光扫到“happy birthday”的气球,猜到应该是有人包场过生日。 舞池里搬进了沙发,几个人在里面说说笑笑,外面围了一圈玫瑰花缠着的花门,进都没法进。 台上何求不认识的驻唱正在唱一首缠绵悱恻的情歌,唱完就下了台。 “祝生哥生嫂百年好合,生嫂生日快乐!这杯我干了!” 方谦仰脖一饮而尽,引起一片叫好。 “谦啊,我这认识你第几年了?” “第五年了哥,多谢哥来捧场。” “这一杯酒是不是有点儿……” “那不能够啊,咱们这感情,一杯多寒碜,”方谦手里拿着酒瓶倒第二杯,笑得灿烂,“今天必须得喝到位!” 接连喝了五杯,方谦没走,又再喝了三杯,说这是为未来感情喝的,把人哄得眉开眼笑,直接扫了桌上方谦的码,整个酒吧灯光闪耀,虚拟烟花爆炸,方谦知道这一下是打赏了18888,当下直接把那一瓶酒喝完,这才回到后台。 在野火混这几年,方谦早练出了酒量,一口气喝了一瓶蛇毒,人到后台,立马就吐了。 “谦哥,没事吧?” 钟情扶了一把,方谦对着洗手池吐了个干净,摇头,“快两万呢,你说有事没事。” “你上去吧,”方谦抬头,脸色惨白,“今晚生嫂主要是来看你的,你小心点。” 这是钟情在野火观众最少的一场,他一上台,下面搂着的男女兴奋地甩了塑料巴掌,“帅哥来啦。” 夜场不是乌托邦,钟情来这儿唱的时候就想好了,没那么便宜的好事,唱唱歌,拍拍屁股就走人,总会遇到事。 因为心里早有准备,所以钟情很淡定,目光所及,何求站在香槟色的玫瑰花后,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钟情抬手,握了话筒。 第一首歌还没唱完,下面就有意见了。 “帅哥,不要听这个,来首情歌嘛。” 钟情摘了耳返,回头跟乐队沟通,换了首慢歌,只是唱没几句,又被打断。 “英文歌听不懂,换首中文的。” 又再切回中文情歌,还是不满意,没听过不熟悉,想听某首正全网流行的热门歌。 “不好意思,”钟情握着话筒,眼神专注淌下,“我不会唱,您还有别的想听的歌吗?” 打扮得极富个性的男孩子开口说话却带着内敛的温和,女人对上眼神,也软了语气,“会唱晴天吗?” 钟情转身走向乐队,跟乐队商量片刻后,借了乐手的吉他,挪了椅子坐到话筒前面,调整好话筒的高低位置,嘴唇贴上话筒,手指轻轻拨动,一串音符从指尖流出,乐队鼓手进拍跟上。 “故事的小黄花 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 为你翘课的那一天 花落的那一天 教室的那一间 ……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 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 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 ……” 台上灯光聚拢,夸张的烟熏妆也遮不住台上人清俊的五官,他始终低垂着脸,侧面睫毛浓长。 何求在台下静静地听着、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忽然揪痛了一下。 是因为钟情此刻被为难后温驯得不像他平常的姿态,还是为他的歌声中那么真实的情绪? 低沉的歌声在安静的舞台上回荡,直到最后一个音符停下,那如同魔法定格般的世界仍未回到现实。 钟情放开话筒,看向台下听呆了的女人,“生日快乐。” 等何求绕到后台时,钟情人已不在后台,他发了微信问钟情。 何求:在哪? 钟情:天台。 冬天晚上的天台,寒风吹得很紧,钟情只穿着薄薄的外套,双手插口袋里拢着,嘴里叼着烟,白色烟雾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何求上前,靠上栏杆,“果然春晚水平。” 钟情嗤笑一声,咬着烟道:“我可不像某些人,只会吹牛逼。” 何求头朝下,看着下面的街灯笑了笑,让风把他的头发也吹得乱七八糟,转过身背靠栏杆,正面斜斜地看向身边的钟情。 钟情还没卸妆,那些夸张的妆容就像他平常的伪装一样遮掩着他真实的面孔。 “为什么?”何求还是说出了内心深处最深的疑问,“为什么要在这儿唱歌?” 钟情嘴唇抿着烟,火光随着他抿唇的动作忽明忽暗。 过了半晌,钟情淡声道,“为了钱。” 何求神色微怔。 钟情扭头看向何求,眼神戏谑又清明,“不然呢,你还真以为我是什么少爷?来这儿体验生活?” 何求早有感觉,只是亲口听钟情承认,神色还是微微起了些许变化。 良久,何求才道:“为什么?” 这次他问得不清不楚,钟情却听明白了,他在问他为什么在学校里还要装作有钱。 “没钱这种事最好别让人知道,”钟情神色平静,“否则,就会有很多人犯贱,想上来踩一脚。” 贫穷是一块污渍,他越是优秀、完美,那块污渍就越明显,像是破窗效应上的那个缺口,会招来想要彻底打碎玻璃的人。 何求再次怔住,他从钟情平静的眼神中仿佛窥到某种过去,只是钟情很快就转过了脸。 到此为止,何求从钟情低垂的睫毛中读出了这四个字,他扭头,嘴中气体鼓起又呼出,过了一会儿,何求重新扭过脸,道:“你刚才唱得特投入,是想到了谁?” 钟情把烟从嘴边拿开,抬眸看向何求,何求眼神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钟情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把手里的烟碾在阳台上,柔声道:“答应我,对你妈善良点。” 第25章 周二开学放榜,何求手已经好了,钟情还是捎上了他,这次钟情大大方方地告诉他车是租来的。 “按小时收费,”钟情靠在座椅上,“不坐白不坐。” 何求也靠着,问他:“那样的事多吗?” 何求指的是那天钟情在台上被为难的事。 之前何求去看钟情演出,钟情在台上像个国王,唱完就走,酷得不行。 经过那天晚上,何求不再那么想了,他总是时不时地想起钟情在台上拨动吉他的样子,他觉得,那样的钟情应该在一个安静、美好的地方唱歌。 第32章 “不多,头一回。” 钟情现在对何求说话顾忌已经变得少了许多,他在生活中几乎没有可以那么说话的人。 反正在何求面前装也白装,就懒得费那个劲了。 “唐文泰应该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是学生,”钟情看了何求一眼,“酒吧街的事瞒不过他。” 学生仔好欺负,恐怕以后这样的事还会有。 在学校这个小社会里,钟情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全校第一,而在真正的社会当中,钟情只是个高中生,成人世界对他而言,还是很难,只能忍耐。 回到自己的小王国里,钟情依旧稳坐王座。 从小学科到大学科,甚至拓展的附加分,钟情都是第一。 视线在第十三名停驻,钟情嘴角微微弯翘,胳膊被碰了碰,钟情扭头,何求正在笑,“还可以吧?” 钟情没回答,只是眼里流露出浅浅笑意。 何求装作严肃地掰了手指,“这么算算,每次进步一点儿,全校第一马上就该是我的了,你小心啊。” 钟情现在对这种话已经完全免疫,懒得理他。 正式寒假之前,还有一周的课要上,无非就是持续的机械练习、考试,复习、循环往复。 等到真的放假那天,整个教室快被试卷淹没,每人桌上都备着两个巨大的文件夹,一张张收试卷。 上次放暑假,这些试卷全被何求送给学校里收废纸的扫地阿姨了。 一个文件夹被塞爆,何求打开第二个文件夹,看向身边的人。 钟情收拾东西动作利落,试卷插入分页,手指抚平,确保四角没有任何弯曲褶皱。 “你这强迫症到底是什么时候得的?” “你的弱智是什么时候得的?” 前排王向笛‘噗嗤’笑出了声,钟情才想起这还是在教室里,抿了下唇,余光看向何求,何求做了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 假期总是让人愉快的,中午11点,班主任在台上宣布放学,整栋楼都在沸腾。 在这种沸腾中,何求看向钟情,钟情手已经提起书包,他率先起身,手掌掠过何求脑袋上的那头乱毛,算是说了再见。 * 寒假,钟情的生活跟以前放假一样,除了学习就是打工,偶尔会去迷醉接秦莉莉,要说跟之前有什么不同,就是多了个何求。 每次在野火演出,何求基本都会到场。 那天的事,唐文泰后来给钟情补了个红包。 “你小子可以啊,生嫂都快被你迷死了,你没打赏码,人又走得快,喏,生嫂给的。” 钟情把那个红包退了回去,“生嫂喜欢是给我面子,提什么钱呢,就当交个朋友。” 钟情说完,唐文泰乐了,“那不行,生哥该吃醋了。” 钟情笑笑没说话。 后面也果然如他所料,有一就有二,唐文泰话说得好听,给他也安一个打赏码,钟情拒绝了,天上没白掉下来的馅饼,安了打赏码,后面就离陪喝酒不远了。 唐文泰也没勉强,只拍了下他的肩膀,笑眯眯道:“给你涨工资。” 野火店里多了项新活动,hikari送祝福,不需要打赏,只需要开一瓶店里的黑桃a,钟情一晚上三首歌,每首歌唱完都有一次祝福。 祝福完某对情侣百天,钟情下台,带何求去酒吧一条街里名店吃涮锅,红通通的辣锅,何求搞不明白,钟情多少也算是靠嗓子吃饭,怎么能那么面不改色地拿起一串沾满红油的海带往嘴里放,他闻着都觉得辣。 红油滑过嘴唇,两片嘴唇上下一张,就是让人心凉的话。 “作业写多少了?” “……” 何求低了下头,抬脸,满脸诚恳,“钟老师,能别对我的学业那么负责吗?” 钟情又拿起一串麻辣牛肉,“那你又干嘛老来店里?” 何求马上明白了钟情的意思。 两个人互相都是头一回正儿八经交朋友,都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开展友情。 因为何求心里拿钟情当朋友,所以每天晚上都来酒吧陪着他。 所以,督促学习,这就是钟情觉得对朋友好的方式? 这么一想,何求心说那钟情岂不是早就把他当朋友了? 钟情不知道何求擅自给他们这段友情的开展加上了时间,嘴里嚼着牛肉,“吃啊。” 何求单手托脸,微笑摇头。 钟情掀嘴唇,“废物。” 何求现在都已经习惯了,钟情这“冰山美人”一张嘴就是人身攻击,只攻击他本人,不捎带他妈,就算是有素质了。 “你好,”钟情放了签子,招来服务员,“给他来碗牛肉粉丝汤,不要辣。” 叫完餐,钟情道:“你不出去旅游吗?” 何求摇头,“我父母工作都很忙,而且我也不怎么喜欢旅行。” 钟情点头,“你就喜欢在家挺尸。” 何求没反驳,粉丝汤很快来了,飘着翠绿葱花,香气扑鼻,让人很有食欲。 “你呢?”何求拿起筷子上下搅拌,热气从碗里冒出,“寒假就这么过了?” “嗯。” “野火那边走不开?” “也不是。” 钟情拿筷子去涮锅里找落在里面的牛肉,他云淡风轻道:“以后再说。” 何求猜到可能还是钱的事,他好像从来没听钟情提过他父母,那天医务室接电话的‘妈’八成跟钟情的保姆车一样,都是短租来的。 捞起一筷子粉丝,何求嚼了,问钟情,“你以后想去哪?” 钟情没回答,拿了串鱼豆腐,“后天把语文作业带来我看看。” 何求:“……” 于是,每次钟情演出结束,何求都得交作业。 头一回交,钟情就挺意外,何求写了不少,看样子也不是赶工赶出来的。 钟情手捧文件夹,隔着热气腾腾的粥火锅看向对面的何求。 何求冲他挑眉,神情带着几分得色。 钟情垂脸继续看下去,翻了两张试卷,没发现一点猫腻,又抬眼看何求。 何求脸上笑容高深莫测,勺子在粥火锅里涮牛肉,嘴里自言自语地念叨:“这么用功,看来要拿第一了,怎么办哪,有人要紧张了。” 钟情两侧嘴角抿着,是个不想掩饰心情的笑容,其实他真心笑起来的时候,给人的感觉真的很好。 何求从来没讨厌过钟情,这人装的时候,也让人讨厌不起来,他只是替他觉得累得慌,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时候,他内心深处其实是挺佩服这人的,只是搞不懂钟情为什么那样。 不过现在,何求多多少少也能理解钟情一点了。 两人在火锅店门口分开,要过年了,今天晚上是钟情年前最后一次演出,也就意味着这是两人年前最后一次碰面,加上过年这段时间野火歇业,差不多就该开学见了。 其实何求有在白天约过钟情,也不算约,他躺家里无聊,给钟情发过微信。 何求发了个“。”试图发起对话,钟情隔半小时回了个字母“x”表示拒绝。 也算是默契地展开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无障碍交流。 “走了。” 钟情转过身,一手插口袋,一手冲着何求摆了摆,火锅店门口灯光落在他的指尖摇晃。 钟情走出几步,忽然听身后道,“钟情。” 脚步顿住,钟情侧过脸,余光看到何求斜斜拉长的影子。 “明年见。” 钟情没回头,又摆了下手,这次摆的幅度大了点,手掌定格在头顶,比了根中指。 毫不在意的懒散笑声从背后传来,钟情脸上也扬起了些许笑容,反正没人看见,那个笑容也就持续了很久。 * 钥匙插入锁芯,钟情推开门,门后有异物阻挡,他推了条缝,挤入门内,挡门的是几双东倒西歪的高跟鞋和几个快递盒子。 灯打开,杂乱的情景毫不意外地映入眼帘,钟情脱了外套,挂在门背后的架子上,捋起袖子,从门口的杂物开始清理。 门口钥匙丁零当啷响的时候,钟情刚收拾完卫生间,他摘了手套起身,外面门开了。 “小心点。” “没事……没醉……” 秦莉莉被邻居搀着进屋,刚走两步,就听邻居说:“你外甥来了。”酒顿时醒了大半。 “谢谢明明姐。” 钟情在门口谢了邻居,关上门,把秦莉莉甩下的高跟鞋放进鞋柜。 卫生间里传来抽马桶的动静,没多久,秦莉莉推开门,抱了双臂靠在墙上,昂着头,试图摆长辈架子,“我给你钥匙可不是让你这么突然搞偷袭用的。” “当啷”一声,钟情把钥匙放在了玄关柜子上。 秦莉莉原本绷着劲,看钟情已经在穿外套,还是没忍住,“就说一句,你脾气怎么那么冲,就跟你……”秦莉莉硬生生憋了回去。 钟情背对着人拉开门,“以后少喝点。” 第33章 门关上,秦莉莉还没回过神,烦躁地抓了下头发,跑过去拿了玄关钥匙开门,趴楼梯拐角朝下喊,“钥匙不要啦?” 钟情正往下走,闻言停住了脚步,停驻片刻后,他抬起脸,淡声道:“我成年了。” 秦莉莉一愣,手紧紧地抓了楼梯,心中五味杂陈。 钟情垂下脸,脚步向下,秦莉莉手里抓着钥匙,一直到钟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当中,还是没开口。 怎么能那么倔,心又窄,那双眼睛就跟藏了把刀子似的,哪怕对自己身边唯一的亲人,也是锱铢必较寸步不让,明明应该是个挺让人心疼的孩子,却总是那么没有半点柔软,好像从来都不知道给人台阶下,不给人心疼他的机会。 秦莉莉站在空荡荡的楼梯口很久,感觉到身上太冷,打了个哆嗦,这才如梦初醒地搓着手臂,转回出租屋。 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秦莉莉打开包,翻出手机,短信提示又是让她一愣。 【中国农业银行】钟情于1月21日23:04向您尾号8172账户完成转账交易人民币10000,余额10671.12。 头顶月光明亮,钟情抬头,任银芒洒在面上,他轻闭上眼睛,感到自由。 口袋里手机震动,手指被触碰,钟情不用看就知道是谁,不会是秦莉莉,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果然是他想的那个人。 何求:还没到家? 钟情:快了。 第26章 【6w营养液加更】 年刚过完两天,高三率先开学,一栋楼里,只有几间教室亮起了灯。 讲台上放着几个框,所有人进班先交作业,自觉分门别类地往里面放。 这是何求从上中学以来第一次写完假期作业。 寒假在家,他每天一大早就起来写作业,把值夜班回家的胡女士吓得以为自己累出了幻觉。 交了作业,何求回到座位,“新年好。” 过年的时候,钟情在微信上已经收到了这人的新年祝福,一个放鞭炮的傻乐小人,旁边“新年快乐”四个小字匀速出现,土味浓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钟情回了个问号。 何求:五子棋发的 钟情很快想明白了‘五子棋’是谁,把那个表情包保存之后原封不动发了回去。 今天也是一样。 “新年好。” 钟情头也不抬地原样回道。 何求点了点头,对钟情稍显冷淡的回应已经习惯。 再有四个月就要高考,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学校做出了许多相应的调整。 晨跑压缩为十分钟慢走,晚自习提前半小时结束,体育锻炼改为一周一节,课表上几节课被换成了自习,取消月考,每两周一次校内模考训练,双休变成单休,周六留校补习。 章伟手指了下挂在黑板旁边的电子屏,“现在就是正式开始倒计时了,我再强调最后一遍,你们的目标不是考大学,也不是985、211,你们要冲刺的是最高学府!” “去年裸分硬上的,我们学校有八个,”章伟比了个八的手势,放下手,环顾整个班级,“今年,我希望不止八个,而是九个、十个——” “喊口号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接下来的133天,我,还有其他老师都是你们最坚强的后盾。你们负责冲,我们负责在后面顶,不要有任何放松,也不要有任何顾虑,寒窗苦读十余载,就在今朝了!同志们,加油,努力,拼搏!” 章伟年年带高三,年年有激情,他一个教数学的,在台上说得脸红脖子粗,把台下快被整麻木的高三生也给短暂地点燃了一把。 作为最该燃起来的重点关注对象,钟情仍然神色平静,用章伟的话说,就是稳得吓人,这种稳定让章伟挺满意。 章伟找钟情单独聊了聊,“有什么需求尽管跟老师提,要不要老师给你安排个单独的座位?” “不用老师,”钟情道,“现在这样挺好的。” 章伟点头,微笑道:“我算发现了,你跟何求那小子还挺互补,两个人坐一块儿,互相都越来越好。” 钟情没反驳,也没在心里产生任何不愉快。 一瞬间,钟情脑海中竟奇异地划过一个念头:何求上次期末考了第十三名,是不是再拼一把,他们有可能上同所大学? 教室里,何求正转着笔‘肢解’一篇作文,他作文写得不好,只会照着范文写起承转合特别工整的八股文。 高中基本全是议论文,他也正儿八经在作文里发表过自己的观点,语文老师说他怎么通篇都在阴阳怪气说胡话,对她有意见就直说,不用这么含沙射影。 “背得下来吗?” 钟情拉开椅子坐下。 “还行,”何求低着头道,“正在消化中,”他放了笔扭头,“老章找你说什么?” “没什么。” 有件事,何求藏在心里有段时间,一直想找机会跟钟情聊聊。 年前最后那天,他叫住钟情,本来是想说的,还是忍住了没说,直觉会把人惹毛,想着还是过了年开学再说。 何求看了钟情一会儿,转过脸继续研究他那篇范文。 而等他移开视线后,钟情才用余光轻轻地瞥了他一眼。 寒假作业上午交完,下午就连同答案一起发了下来,自己校对消化。 “有困难吗?”钟情冷不丁道。 何求循声转头,钟情是看着他说的。 “还行。” 钟情点头,他翻了试卷后面的答案,忽然胳膊被轻碰了一下,脸微微朝着右侧偏过去。 何求头发长了,刘海乱糟糟地落在眉心,正冲着钟情笑,“我再努努力,你说,咱们是不是有可能上同一所大学?” 钟情手指捏着试卷,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先移开了眼睛,回避了何求的视线,才淡声道:“少吹点牛逼不会死的。” 何求笑了一声,笑声传入钟情耳中,钟情心底陡然升起一股烦躁,很奇怪的感觉,觉得何求笑得很烦,烦到甚至有点想揍他。 这种烦躁若有似无地萦绕心头,持续到差不多下课,钟情拿水杯要去打水,人还没站起来,手里的水杯就被人抽走。 钟情抬头,何求已经自然地拿起桌上的加湿器,胳膊肘里夹着两人的水杯走人。 钟情拿杯子的手顿在半空,扭头看着何求走出教室。 等何求的身影完全消失于视线中,钟情才轻轻地吐出口气,回过头拉了错题集打开,一翻开,里面纸条就因他翻动时掀起的风原地飞了一下。 钟情想也没想就拿手掌压住了那张字条。 “嘭——”的一声,还引来周围几道视线。 原本皱巴巴的字条被压了两个月后变得很平整,只是手掌压在上面还能感受到曾经的纹路。 钟情低着头,在何求回来之前合上了那本错题集。 * 何求感觉到最近几天钟情的心情似乎不太好,脸色比平常冷,身上那股“生人勿进”的气息开始外放,连温柔完美好班长的人设都有点崩了。 这种情况,他还能开口说那事吗? 就这么一直犹犹豫豫、磨磨蹭蹭到了周三晚自习,钟情快被何求时不时投来、欲言又止的目光给搞得浑身发毛。 等到晚自习结束,钟情给何求使了个眼色,何求收拾书的动作配合地慢了起来。 班里人全都走了,钟情直接道:“有事说事。” 何求看了一眼教室外面,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是趴在了桌上,把声音压到最低,“今天晚上还去吗?” “去。” “……” “没事了?” 钟情说着,提起书包就走,人刚站起,书包带子就被何求扯住了,他顺着力道回头。 何求:“能不去吗?” 钟情冷着脸看他。 何求:“马上要高考了。” 钟情垂下眼,看向何求拽住他书包带子的手,“松手。” 何求没放手,“我有钱,我可以给你。” 话音刚落,钟情就猛地抬眼看向了何求,何求脸上表情平平淡淡的,好像他刚才说了一句跟“交作业”没什么多大区别的话。 “你有钱,你给我?”钟情强压下胸膛里的那股躁意,平静地反问。 何求点头。 钟情也慢慢点了点头,“你以什么身份给我钱?” 何求想了想,道:“高考公平竞争者的身份。” 钟情:“……” 何求懒懒地抬着脸,“怎么了?别太轻敌,努努力,也就二三十分的事。” 钟情扭了下脸,嘴角明显向上弯了弯,是无语到了想笑。 何求一看有戏,语气也轻松了一点,“别说对钱过敏啊。” 钟情回头,“对钱不过敏,”他面上神情卸下攻击性的防备,看着何求,“对同情过敏。” 教室里灯光熄灭的瞬间,不知道是不是何求的错觉,钟情的眼神几乎可以算是温柔的。 第34章 “没同情,”何求仍是没放开钟情的书包带,“我花钱听你唱歌,不行吗?一首一千,我听。” 黑暗中,钟情能看到何求仰着脸的轮廓,头发很乱,五官鲜明,他抽了自己的书包带,轻描淡写道:“不行。” 钟情单肩背着包出了教室,何求跟在他身后,也没再劝阻。 宿舍楼道里,钟情上楼时,还能感觉到何求停驻在他后背的视线。 一进到宿舍,肩上书包滑下,背贴在门上,心里那股强烈的烦躁几乎要掀翻他的情绪。 今天的对话,钟情早有预感。 那天在火锅店门口分手,转身之前,何求脸上的表情就让钟情猜到他想要说什么。 何求忍住了,所以他也就若无其事地当不知道。 深吸了口气,钟情低下头提起书包。 交朋友这种事果然还是不适合他。 晚自习提前结束,熄灯的时间也提前了,尽管如此,宿舍里也不是完全安静,钟情听着隔壁宿舍细碎的声音,一直到差不多11点才安静下来。 钟情轻车熟路地翻窗出宿舍,接近围墙时,毫不意外地发现了那个让他心烦的身影。 钟情理都没理,径自翻墙,手臂撑上墙,身边风掠过,他微微一怔,站在墙头,垂头看向抢先一步翻墙出去的人。 学校围墙外路灯散发着乳白色光芒,何求站在墙的另一头冲他招手。 钟情跳下墙,“你干什么?” 何求:“一块儿去。” 钟情看着何求,何求面上神情如常,钟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扭头就走,何求背着手跟上。 走出一条街,钟情叫了车,车到,他拉开车门上车就关门,没给何求一点挤上车的机会。 何求也没试图上车,他打的车比钟情的车只晚到一分钟。 两辆车的终点一致,一前一后地紧跟着。 钟情坐在车里,从前排后视镜里能清楚地看到何求坐的那辆车,车前灯光如柱,晃入他的眼睛。 钟情从野火后门入场,拉开门时,对守门的人道:“别让他进来。” 何求就在钟情身后不远,他听见了,没跟上去,直接绕到野火的正门,钟情应该还来不及让人将他拒之门外。 周三的晚上,野火里人也还是挺多,紫蓝灯光乱射,何求眯了眯眼。 舞池里早就挤满了人,举着酒瓶发狂乱叫。 自从hikari“走下神坛”开始营业,舞池里人就变得多了起来,很多人也不是来听歌蹦迪,就是看个新鲜。 钟情一上台,下面就开始有人轻浮地吹口哨呼喊。 酒吧里很热,何求穿着卫衣,背上冒汗,钟情知道他人就在下面,却一次都没朝他那看。 一首歌唱完,钟情还没下台,下面有人“嘭——”的一声,开了瓶香槟朝台上喷,引起阵阵兴奋的尖叫。 钟情的位置离舞台边缘还有段距离,白色气泡喷到他脚边,他语气平静道:“祝张文轩先生二十七岁生日快乐。” 台下又是一阵尖叫,刚才喷香槟的男人举手大喊,“我、我、我,是我——”身边的人都笑着跟他一起举手。 何求手插在卫衣身前的口袋里,手指一点点蜷紧。 钟情连唱三首。 第三首唱完,开香槟的人开完香槟,朝台上撞了一下瓶底,酒液气泡瞬间直飞上台,钟情反应很快地闪躲,下面笑声混合着叫声,气氛嗨到爆。 下台,钟情跟唐文泰结完账,卸了妆从后门走,后门一推开,何求就在不远处等。 钟情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刚走出那条狭窄的小巷,手臂被人拉住,惯性让钟情往前又走了一步,才被拽了回来。 四目相对,钟情眼中满是冷意,何求的眼睛和那天劝他和解一样,很坚决。 两人虽然什么话都还没说,彼此眼里透露的意思却已经很明白。 “钟情,”还是何求先开了口,“别去了。” 迎上钟情尖锐防备的眼神,他顿了顿,道:“算我求你。” 心头猛地一震,那股挥之不去的奇异烦躁一下顶到胸膛,震得人头皮发麻,钟情强压下眼眶里即将涌上的湿润,冷冷道:“你算什么东西,”用力甩开那只紧抓着他的手,“滚。” 第27章 课桌上堆着交上来的试卷,椅子还保持着昨天晚上被推进桌肚时的整齐模样。 何求手上提着书包没放下,问前排的王向笛,“钟情还没来?” 王向笛回头,也觉得奇怪,“没看到他呢。” 昨天晚上,两人不欢而散,钟情甩开了他的手转身就走,打车回校,全程没回过一次头。 何求领教过他性格中强势极端的那一面,没硬顶上去,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时隔多日,再次失眠。 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脑海中反反复复,全是最后钟情看他的眼神。 哪有人那样放狠话的?眼睛都红了。 早读课结束,钟情依旧不知所踪。 何求掏了手机,删删改改,还是只发了个问号,问号刚发出去,后面就紧跟了个鲜红的感叹号。 何求轻呼出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 等第一节课快上课前,钟情才姗姗来迟,何求视线一直跟着他落到身边。 钟情看上去神色如常,甚至何求觉得比前两天看起来没那么冷了。 面对王向笛回头关心他为什么那么晚来,钟情笑了笑,那笑容何求很熟悉,百分之百的温和,也是百分之百的伪装,“起晚了。” “哇,原来班长你也会早上起不来啊。” 钟情笑笑,放了书包收拾桌上交上来的试卷。 眼前从天而降一张试卷,钟情眼皮一抬,熟悉的字迹,他拿了,跟其他人的试卷一样对折放好。 下课铃声打响,老师宣布下课的瞬间,钟情起身去交作业,从何求身边的过道走过,何求视线依旧跟随到他走出教室,回头想拿桌上的加湿器,才发现今天桌上是空的。 一整个课间,何求都没见钟情回来。 又是要快上课打铃,钟情才匆匆进了班。 很明显是在躲着他。 何求没报太大希望地在课上传了张纸条过去,果不其然,钟情看也没看,手指轻飘飘地拂了回去。 那一下倒也没多少动气的意思。 就是这样,才让人更抓心。 下课,钟情起身拔腿就要走,何求一直关注着他的动作,抢在他走之前,面对面挡住了他。 那一下挡得两人快撞到,钟情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对上何求视线,主动道:“有什么事吗?” 语气温和,态度平常,完全无可挑剔。 何求:“出去说。” 钟情微笑,“我正要出去。” 何求闪开,两人走出教室,何求想往没人的角落走,钟情却只靠在教室前的走廊阳台上,神色沉静地看向楼下树顶。 何求也只好停下,站在他身边,深吸了口气,“生气了?” 钟情没回答。 沉默的气氛让何求感到少有的焦灼,他忽然能够领会两人一开始对上时,他那种回避的态度会让人多抓狂,也深刻地明白,这种状态有多坚固,多难用外力打破。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走廊吹风,等到上课铃声响,钟情迈步从后门进教室,何求留在原地,回头看他的背影。 * 钟情主动隔离了何求,何求这么敏锐的人,不会察觉不到他的拒绝。 到中午,钟情跟着大部队去食堂,背上萦绕视线,钟情心底依旧烦躁。 过两天应该就好了,只不过是回到之前的状态而已。 试卷订正完毕,钟情交给于寄灵,“麻烦印29份。” 于寄灵略微惊讶,她反应很快,“给何求?” 钟情点头。 于寄灵表示理解,快要百日誓师,钟情是今年重点被押宝的状元苗子,专注自己的学业很正常,“ok,没问题。” 复印好的演算纸分发到手,何求从于寄灵手里接过,捏着那张纸,侧脸看向钟情。 他宁愿钟情发脾气,或者想办法来整他对付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他完全置于和其他人一样的境地。 这算不算对他那时候‘非暴力不合作’迟来的报复? 何求按下复印纸,对照订正。 钟情余光看何求若无其事,像是接受,心里那股烦躁却还是没减轻,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盯着试卷上的字,发觉自己心情难以平静,根本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哪怕是那时察觉到袁修齐的异样,钟情也只是短暂地烦恼了一阵,立即就开始着手想办法解决问题。 所以现在问题是什么? 钟情手捏着笔,除了烦躁之外,心底涌出一股强烈的抗拒,好像动物预见自然灾害后的本能预警,提醒他快跑。 一整天,钟情都没理会何求,对何求视若无物,何求也没再主动试图跟他发起交流,两人的状态回到最初刚认识的时候,互不干涉打扰。 第35章 下了晚自习,钟情不紧不慢地收拾,早上一直在宿舍里待到七点多才走,还是太刻意了。 钟情收拾完书包起身,何求还在收拾,他原本就是懒散的人,之前也只是为了配合钟情。 独自走入人群,钟情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如果说是完全波澜不惊,那就是在自我欺骗。 不舒服。 明明是他主动甩开了手,也明明是他主动回避了何求,可是,他心里却并不觉得轻松了多少,反而越来越烦躁。 晚上躺在宿舍床上,钟情难得早睡,他闭眼,却是毫无睡意,过了一会儿,掏出枕头下面的手机。 已经拉黑的对话框还能看到之前的聊天记录。 不知不觉间,这个新朋友在他的通讯录里已经躺了小半年。 何求跟他都不是话多的类型。 一般都是何求主动发起对话,对话也都很短。 两人上一次对话,还是互相土味道贺新年。 再往上翻,何求说降温了,钟情回了三个点。 何求说那个火锅辣得他现在都睡不着,钟情回他睡冰箱里去。 何求给他分享了个游戏链接,让他点一下帮他复活,钟情回他死着吧。 …… 不知不觉间,钟情嘴角微微翘起,意识到自己在笑,钟情怔了片刻,心里那股烦躁更加强烈。 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钟情翻了个身,窗帘紧闭,一点光都透不进。 * 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钟情早早起床,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眼下浮了一层淡淡的青。 跟镜子里的自己对上眼神,钟情垂了下脸,拧水洗脸。 班级里空荡荡的,钟情按照之前的习惯,开窗通风,开空调。 何求进班时,班里已经来了一半多人,钟情正在整理收上来的试卷,桌上加湿器喷洒着细密水雾。 何求放下书包交作业,钟情接过,谁也没开口。 今天早读是英语口语同桌对谈练习,练习话题是谈谈对未来的规划。 教室里练习声杂乱,钟情低着头捏着练习卷,视线落在雪白纸张上的导语。 一直到早读课结束,两人的角落始终保持着缄默。 钟情放下练习卷,还是假装身边没人,整理桌上的作业。 身边人站起身离开座位,钟情整理作业的手指顿在试卷尖锐的边缘。 今天是周五,晚上有演出,昨天晚上唐文泰就已经提前把今天预订好的三人名字和祝福内容发给他。 比之前口头祝福的要求又多了一点,并不过分,只是希望钟情最后结束时,能下台献花祝福。 那条微信现在就静静躺在他的手机里。 钟情还没回复。 眼睛看着试卷,眼神却早已空茫,他脑海中忽然浮现那天晚上,他跟何求在便利店里,何求跟他说,把自己看得珍贵一点行不行。 自己的手才刚受伤,流了那么多血,怎么还好意思教训他? 身边人坐下时,钟情几乎是立刻放下了试卷,他没多思考,拿了抽屉里的水杯就走,也顾不上是不是过分刻意回避。 直饮水设备前排了长队,钟情拿着水杯,低着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水杯。 也是真搞不懂那个人的脑回路,那时候两人正水火不容,他骗他,让他去帮他打水,他居然真的没多犹豫就去了。 手指按下红色按钮,水流落入杯中,脑海中不断划过这大半年来两人相处的点滴,睫毛深深低垂,思绪越来越轻…… “想什么呢?!” 水流戛然而止,按钮被关了,杯口也被一只手按住,思绪如被刀锋削断,恍惚回神,钟情猛地抬脸。 何求正脸色很不好看地盯着他,他们周围早就没人了。 见他回过神,何求才放开手,甩了下湿淋淋的手指,“水都满出来了。” 一两滴热水沿着杯子外壁落下,烫到钟情手背,钟情才又低头,杯子里满满当当的水正在摇晃,映出他错愕的眼睛。 “上课了。” 钟情再抬脸,对上何求视线,何求神色恢复如常。 钟情放了水杯,上前去抓何求藏在背后的手,何求侧身躲了一下,手腕依旧被人不依不饶地抓住。 被烫红的手掌映入眼帘,钟情一眼看到下面浅浅的疤痕印记。 何求被人抓着手腕,一直拽到厕所前的洗手池,冷水冲刷掌心,刺痛感稍减,反倒是被牢牢抓着的手腕痛感更鲜明。 看着挺单薄的,手劲还真不小。 何求由着钟情冲了好一会儿水,余光看向钟情侧脸,钟情紧紧地抿着双唇,脸色很冷。 这样不知道冲了多久的水,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何求探了下脸,对上奉命来找人的王向笛的视线。 王向笛站在走廊尽头,看到两人靠得很近地弯腰站在水池前,钟情两只手抓着何求的右手冲水时,愣了愣。 “手被热水烫了一下,”何求远远地解释,“冲会儿水再回班。”说完,又补了一句,“没什么大事。”他挥了下左手,示意王向笛回班。 王向笛懵懵地点头,又看了一眼钟情,“班长没事吧?” 何求余光看向连头也没抬的钟情,“没事,我们都没事。” 王向笛走了,何求低头,“行了吧。” 钟情一直只盯着何求鲜红的手掌,闻言这才抬头,他看向何求的眼神又冷又厉,何求却没有被吓到,隐隐的不知道为什么,还有点愉快,“就一点点水。” 钟情嘴唇上下像被黏住,分开时有凝滞的粘连感,“你是脑子被屎堵住了吗?徒手接热水?没看到我手上拿着杯盖?” 何求:“……”还真没看到,就光看见那热水快满出来了。 钟情没等人回话,眼神冷冷扫了他,“不是说要把自己看得珍贵一点吗?” 何求语塞。 冰冷的水流经过钟情的手指流向带着印记的手掌,他压了嗓子,“疼不疼?” “我说不疼会被骂吗?” 钟情抬眼,何求嘴角微翘,眼角眉梢笑意呼之欲出,何止欠骂,简直是欠揍。 “你试试。” 何求没所谓地笑了笑,“好吧,其实还是挺疼的,你刚才到底在想什么?走神走得那么厉害,水都要溢出来了还在发呆。” 目光从那张懒散的笑脸上移开,钟情生硬地垂下眼,“不关你的事。” 第28章 【周六加更】 学校的直饮水机热水能达到沸点,钟情去跟老师请了个假,把人拉到医务室,医务室老师开了支烫伤药膏,涂了何求满手。 何求喜提短暂的残疾人待遇,钟情替他打水打饭,何求跟在他后面一块儿去,怕他又发呆,钟情也没拒绝。 两人又恢复成了形影不离的状态。 也许朋友之间就是这样,吵吵闹闹又和好?何求心里想着,不知道该不该再提那件事,这两天装陌生人,也真够难受的。 晚自习结束,钟情先整理了自己的书包,又替何求整理,把早上没完成的口语练习也塞了进去。 “走吧。”钟情道。 何求起身,手掌摊在胸口,免得手上黏糊糊的药膏沾在裤子上。 两人走在校园里,周围人群熙熙攘攘,虽然也还是谁都没说话,气氛却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僵。 “晚上不要再跟来了。”钟情低着头,语气平静道。 何求看着钟情,他眉头微微蹙起,他是管不着他,但是…… “我回来发微信给你,到时候上露台再聊。” 何求一怔,钟情已转身上了楼梯,何求站在楼梯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拐入转角,脸上神情稍稍放松。 回到宿舍,放了书包,何求看了一眼右手,晚自习快要结束时,钟情催他又补涂了药膏,手掌上冰冰凉凉糊了一层亮晶晶的薄膜,真不疼。 何求左手打字,他应该刑满释放了吧? 【何求:望风?】 手机上方刷出新消息,钟情还没看清内容,嘴角已经先微微上扬。 【钟情:随便】 周五晚上的野火人多得出奇,今天有求婚局,钟情到了化妆室,唐文泰特意等着,“等求婚成功了,你就下去送花。” 钟情摘了包,“要是不成功呢?” 唐文泰笑了笑,“那不会,求婚就是走个仪式。” 花已经提前预备拿来了,花束很漂亮,热烈的红玫瑰里穿插着雪白丝带,在杂乱的化妆间显得耀眼夺目。 钟情看了一眼,收回眼神,开始化妆。 最后一首歌也是提前点好的《perfect》,氛围铺垫完毕,台下大约许多都是朋友,鼓掌散开,把空间留给今日的男女主角。 男人单膝下跪,深情款款地告白求婚,女人感动得泪流满面,室内礼花爆开,欢呼声响彻整个空间,钟情从舞台侧面拿起花束,顶着乱喷的香槟送上祝福。 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脸上全是幸福满足的眼泪,男人举手,“今天晚上所有的酒全都记在我账上!” 第36章 店内又爆发出巨大的尖叫声,所有人都在鼓掌、大笑,男女主角拥着那簇鲜红玫瑰拥吻。 没有人注意到舞台边缘的钟情已悄然退场,也许只有何求才会注意到每一次祝福过后,钟情浅浅微笑的脸庞在没入黑暗时变得有多么冷漠。 化妆室里,钟情没收转账,人站直了面对唐文泰,“唐哥。” 他一开口,唐文泰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脸上还是挂着和气的笑容,“嗯?” “唱完今天,后面我就不来了。” 钟情话音刚落,唐文泰的眼神就起了微妙的变化。 “不来了?”唐文泰脸上还在笑,“怎么了?是有什么突发情况,不方便?不就送送祝福吗?这就不乐意了?” 钟情来求职的时候,也不是随便找的。 野火开的时间长,老板路子广又野,场子里也一直不算太平,就得是这种店,才会有唐文泰这样不讲规矩的老板,无所谓什么合不合同。 只是甘蔗没有两头甜,容易进的地方,通常都不容易走。 唐文泰不是善茬,钟情在野火唱了快一年,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唐哥,我很敬重您,不为别的,就为您讲兄弟义气,店里好些兄弟都是在以前跟您一块儿打拼出来的,同甘共苦,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您讲义气,我也不能跌份。” “您要我给个理由,那就是没有,但我确实不想在这儿继续唱了。” 钟情脸上表情平静,“您如果觉得这事我有什么做得不地道的地方……” 钟情抄起化妆桌上的酒瓶,‘嘭——’的一声砸碎,酒液汩汩流下,尖锐处对准手指,“规矩我懂,要我留下哪根手指,您一句话。” 唐文泰脸上只剩下最表面的的笑容,他盯着钟情那双无波无澜的淡色眼睛,发现这小子居然是玩真的。 唐文泰还记得钟情头一回进店里,穿着白t恤牛仔裤,人长得斯斯文文干干净净,就跟一汪纯净水似的,唐文泰却没把他真看成人畜无害的乖乖仔。 这小子身上有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唐文泰年轻的时候在里面蹲过几年,要不是这小子长得一身迷惑人的好皮囊,光就这双眼睛,唐文泰觉得都得十年起步,逼急了,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唐文泰心里说不出是无奈还是不甘,好一会儿,还是叹了口气,“我要你手指?我要了你手指,你怎么高考?” 钟情猜到唐文泰因为袁修齐在迷醉的事,大概摸清了他的底,他也不否认,“唐哥,”他语气郑重道,“多谢您这一年的帮助,我不会忘的。” 唐文泰手向前一伸,向下压了压,“先把东西放下。” 钟情把碎酒瓶扔到一旁,唐文泰递了烟,他没接,从自己口袋里掏了烟,“该我给您递烟。” “别您不您的,听着别扭。” 唐文泰靠在化妆桌上,接了烟点了,抽了一口,低头皱眉,手指拿开了烟,才用长辈般的语气道:“你学习挺好啊,我看网上有你那个直播演讲的视频,江明中学的优秀学生代表,了不起啊。” 钟情也点了烟叼着,闻言侧面唇角勾了勾,“死读书而已。” 唐文泰手指夹着烟晃了晃,“别忽悠唐哥,”他打量了钟情,“我看人很准,你以后必定飞黄腾达。” 钟情笑了笑,“借唐哥吉言,能混口饭吃就行,”他拿开了烟,回头看向唐文泰,“到时候要是混不下去,还希望唐哥能看在这一年交情的份上收留。” 唐文泰听着,边摇头边笑,他垂下脸深深叹口气,“还是读书好啊,”啧了一声,“我就是吃了没读书的亏。”他说完,拍了拍钟情的肩膀,“好好读书。” “谢谢唐哥。” 钟情拿了手机,当着唐文泰的面把野火里认识的人全都删了,只留下了唐文泰。 “唐哥,今天的费用就留在店里,我高攀,算以后交个朋友,行吗?” 唐文泰没话说,又用力捏了下钟情的肩膀,低头比了下大拇指。 唐文泰亲自送钟情到后门口,冷风吹到脸上,才有感而发,“还真有点舍不得,不知道有多少小姑娘要伤心了,”他脸上恢复了平常那种商人的谄媚笑容,“你那朋友怎么今天没跟来?” 钟情没回避,手指弹了下烟,“我都不来了,他来干什么。” 唐文泰哈哈一笑,手隔空点了下钟情,“你不在我这儿唱就算了,别让我逮到你别的店里唱啊。” “不会,”钟情干脆道,“除了野火,别的店我也看不上。” 等到真正上了车,钟情才轻呼出口气,刚才谈笑自若的镇定脸色一点点褪去,长睫毛低垂着,灯光打出阴影。 【钟情:回来了】 【何求:我出来】 【钟情:在路上】 【钟情:去露台等】 翻墙入校时,掌心汗黏湿湿的,钟情手滑了一下,险险稳住,抬头,黑夜中,闪着灯光的露台如同海上灯塔指引方位。 一口气上了露台,钟情推开门,何求就背靠在门边等,听到动静,立刻直起腰转过身。 应急照明灯乳白色的光从两人中间打下,两张半明半昧的脸对上,钟情嘴唇一动,“野火那我辞了。” 何求脸上表情还是很严肃,“钟情,你到底缺多少钱,我给你,别拒绝,就当我借给你。” 钟情摇了摇头,“我不跟人借钱。” 进了露台,两人还是盘腿坐在地上,只是这回没隔半米远,肩膀互相抵着。 钟情递烟过去,何求接了,看了一眼烟,又看钟情,“你不是嫌这烟味道淡吗?” 何求右手不方便,钟情拿了火机,先替何求点了,再将自己的烟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何求没心思抽烟,侧过脸问他:“你到底还差多少钱?我有,先给你用也没什么。” 嘴里萦绕着陈皮甜丝丝的味道,钟情眼望前方,那是露台的出口。 “我不知道。” 何求静静地看着钟情的侧脸。 钟情一直是个挺矛盾的人,那么要强,较起劲来不要命,可是偶尔,又会让何求觉得他是脆弱的。 他身上有许许多多的谜团,好像无论怎么搜寻,都找不到答案。 也许正如钟情所说。 ‘我不知道。’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烟雾从唇珠之间吐出,幽幽飞散,钟情忽然道:“我想去日本。” 何求神色微怔,反应过来,道:“去啊。” “等高考考完了,我们可以一块儿去打工赚旅行的费用,你如果还想唱歌,”何求双手垂在腿间,“去吴子琪那,至少还能有个照应。”不会再被人为难做不想做的事。 钟情扭头看向何求,他脸上神情放松,“不唱了,钱的事,以后再说,我现在不缺钱。” 何求眉头又皱,钟情却是笑了,“都说了不去了,怎么还挂着个脸?我还没欠你钱吧。” 何求看他,神情无奈,“是我欠你的。”他终于拿起烟抽了一口,摇头,“不交作业的后果真可怕。” 一句话带回大半年前,想起那时候的事,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呼吸着冬末的清冽空气,钟情笑过,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烦躁渐渐沉了下去。 “何求。” “嗯?” “搬到我宿舍来。” 何求愣住,他看着钟情的眼睛,那双淡色的眼睛在乳白色灯光的照耀下也显得柔和了几分,“我们上同一所大学。” 第29章 【9w营养液加更】 “啊?”章伟嘴张大,神情迷惑地看着两人,“什、什么?” 何求:“老师,我想搬去钟情的宿舍。” 钟情:“老师,我已经同意了。” 章伟:“……” 章伟左手提着保温杯,右手拿着俩肉包子,脑子都还是懵的,就被俩孩子一大早给堵在了办公室门口申请‘同居’。 钟情那间单人宿舍完全是意外,出了事之后,袁修齐转学了,剩下两个学生为这事后续也搬了出去,钟情干脆顺势提出申请不要舍友。 学校宿舍不紧张,再加上钟情成绩实在过硬,也就同意了。 章伟愣了半天,看看钟情,又看看何求,恨自己是数学老师,喉咙眼里堵了三千字,张嘴却只有充满疑惑的三字真言,“为什么?” “老师,”钟情道,“您不是说我们很互补吗?” 何求没听说过,侧过脸小声问钟情,“我们很互补吗?” 被钟情拳头怼了下后腰。 章伟晕头转向,拿水杯的手摆了摆,“等等,你们让老师把早饭吃了,让老师好好想想。” 章伟掏钥匙开门,感觉到不对劲,推开门,他扭头,两人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章伟:“……” 是要在这儿等着他吃完早饭回复? 看在心肝宝贝的面子上,章伟没直接把两人吼回去,冲自己的状元苗子招了招手。 第37章 何求跟在钟情后面也要进办公室,被章伟关门挡在了门外,只能挪到窗户前,隔着玻璃看两人。 章伟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坐下,总算找回了点主场感,姿态放松多了,侧面站着的钟情还是一如既往,神情平静中带着股内敛的傲气。 两人没说几句,钟情转过身,章伟视线也跟着转到门口,冲何求招了下手。 门口,两人交错,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何求进办公室,站到章伟面前。 “想跟钟情同寝?”章伟拿着保温杯道。 “是,老师。” 章伟语气严肃,“这里是学校,可不是你家,你想住哪就住哪。” “老师,我搬过去,绝对不会影响钟情学习,”何求神色认真,平常那股吊儿郎当的懒散劲一扫而空,看上去居然还挺靠谱,“而且我保证下次模考,我能进全校前十。” 章伟‘嘶’了一声,“你俩对好口供来的是吧?” 何求一愣,章伟以为他在装傻,挥了挥手,“考上来再说。” “老师,您的意思是,我模考进前十,您就同意我搬到钟情宿舍?” 章伟眼皮耷拉着吹了下杯子里的热水,“要考进全校前十的人,这么点理解能力都没有,我劝你还是别想了。” 何求明白他这是答应了,面上神色一松,笑了笑,“谢谢老师。” 出了办公室,钟情就在门口等他,何求迎上视线,“模考进全校前十。” 钟情淡声道:“我说的可是次次前十。” 何求点了点头,“那还是你敢吹。”被钟情反手捶在肩上,捶出了何求的一声低笑。 * 周六校内补习结束,何求给家里去了个电话,报备他已经申请周末在学校自习,不回家了,把胡女士又给沉默了好一会儿,紧张道:“儿子,你压力别太大了。” “还行。” 要说压力,那肯定有,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压力,过去的十几年,何求压根就没感受过压力。 不过这感觉并不坏。 宿舍里熄了灯,和其他人一样,何求拿着新买的手电筒,照着看手上的口语练习。 钟情的英语笔迹也很漂亮。 “我们上同一所大学。” 他看着他说,何求几乎没有犹豫,“好。” 嘴角若有似无地翘起,何求头靠在身后墙上,放下手电,拿起手机。 何求:睡了吗 钟情:没,什么事 何求:没事 钟情看着手机屏幕,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可以不必假装冷漠,没有顾忌地流露出略有些温柔的眼神。 钟情:闲得没事就把雅思核心高频词(1)背了,明天早读抽背,背不出来别吃早饭 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钟情等着这人耍贫嘴,等了三秒钟,等来了两个字的回复。 何求:遵命 手掌握着手机,感觉到细微的震动,掌心皮肤弹跳鼓动,钟情去关手机的震动提示才发觉自己压根就没打开。 把手机扔到一边,钟情将刚才看的书盖在脸上。 书页冰凉,贴在脸上很舒服。 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钟情才放下书,继续复习。 * 周日自习的作息时间除了没有跑操之外,一切照旧,钟情起大早,下到四楼就看到靠在三楼楼道口,抱着双臂正在打瞌睡的人。 钟情脚步轻快地下去,路过在人耳边打了个响指,“走了。” 何求迷蒙地“嗯”了一声,眼睛半睁不睁,摇摇晃晃地跟着下楼。 两人最早进班,一左一右地开教室里的窗户,何求不停哈欠,钟情回头。 何求头发又长了,毛绒绒的一颗,斜斜地歪坠,他个子高,像是挂在窗帘上的蒲公英。 何求开完窗,回头动作刚有端倪,钟情就转过了脸,开了空调坐下。 回到座位,何求又打了哈欠趴桌上,脸朝着钟情,“来抽。” “真背出来了?”钟情手掌翻动文件夹里的复习卷,余光看向何求。 何求闭着眼,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你试试。” 钟情抽了几个单词,何求随口拼出,常用词组也都说出来了。 钟情嘴唇微动,“你不是说最不擅长背东西吗?” “是不擅长,背了好久,”何求额头转到桌上,“还抽吗?饿了。” 钟情放了文件夹,“想吃什么?” 何求侧过脸,打开左眼眼皮,“请客?” 钟情:“少废话。” 何求微微勾了下嘴角,“待遇这么好,那来四两生煎。” 学校食堂生煎每日限量供应,通常都需要排队购买。 钟情:“这个不行。” 何求:“……” 何求两只眼都睁开了看着钟情,“你直接说什么行吧。” “菜包还是肉包。” “肉包。” 钟情起身,从趴着的人身边走过时,何求跟商场门口摇摆的气球人一样顺势站了起来。 钟情停下脚步,侧过脸,“干嘛?” 何求打着哈欠,“一块儿去。” “你督促我背书,完事你请客?”何求手捋了下遮额头的头发,“我还没那么畜生。” 钟情点头,“有道理,那你去吧,我要三两生煎。” 何求:“……” “谢谢,”钟情手往前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人类。” 时间还早,食堂里人也还是挺多,不少人起床就先直奔食堂买早饭,何求在队伍里垂着头排队,排了大概十来分钟,幸亏还没卖完,提着两盒生煎回了教室。 教室里还是只有钟情,冬末阳光从窗口倾泻而下,何求忽然发现钟情的头发颜色也比一般的黑色要浅,在阳光下显出淡淡棕色,头顶一圈颜色尤其浅,像个金色的王冠。 何求直接从后门进去,走近了,才看清钟情正在整理他背完的那些单词能用上的嵌套从句,英文字符丝滑流畅地从他笔尖流出,钟情头也不抬道:“句子你应该更容易记。” 何求放下装着生煎的塑料袋,下巴垫在书上,“嗯。”他顿了顿,又道:“谢谢。” 钟情没说话,一口气把剩下的三个句子写完,搁笔,吃早饭。 拆开一次性筷子,钟情夹了个生煎,一咬开,里面汤汁就飙射到下巴,幸好不烫,身边人闷闷地笑,钟情余光扫过。 何求憋着笑递上纸巾,“小心点。” 钟情接了纸巾擦下巴,淡声道:“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家里穷,长这么大第一次吃生煎。” 何求依旧笑着,“这招好像还是我先想出来的吧?” 擦干净下巴,钟情脸色冷然,低垂睫毛,“是真的。” 何求看着钟情的侧脸,看着看着就笑不出来了。 “……对不起啊,我没那个意思。” 钟情又咬了一口,慢条斯理道:“嗯,明天早上再给我买一次生煎就原谅你。” 何求:“……” 余光瞥见钟情上扬的唇角,何求轻轻摇头,“你就坏吧,”打开盖子吃自己那一份,“还吃三两?” 钟情压了下唇角,“自己看着办。” * 钟情分析了何求的各科试卷,小学科不用担心,物化生全是何求的强项,何求最厉害的是生物化学,几乎次次都能拿满分,物理也非常稳定,跟钟情一样,三科都没下过95,a+是妥妥的。 跟钟情这种全科毫无短板的人相比,何求最大的薄弱项还是两门文科。 英语其实还好,刷词汇量就能上去,作文都是有套路模板的,只要何求肯上心,就没太大的问题。 头疼的是语文,尤其是何求的作文,钟情看了一遍他的作文答卷,立马就拿开了,看何求的眼神让何求不禁发问,“你知道你会用眼睛骂脏话吗?” “我骂什么了?” 很脏,没法说。 何求在钟情的逼视下缓缓移开视线,钟情收起眼神,再次看向何求的语文试卷。 到了他们这个分段,理科已经很难拉开差距,数学全都是奔着刷满分去的,差距可能也就在1-2分左右,真正决定输赢的反而是语文。 对于何求的语文水平,钟情只能说是天赋如此,上限估计也不会太高。 上次一模联考,钟情给他狠抓了课外文言文,那个模块其实是最好提分的,剩下的阅读作文才是让人眼前一黑,短时间很难出效果,必须得取舍。 钟情只能先试着抓作文,对何求这种只会复制范文的,钟情直接否决,“以后范文别看了。” 何求:“不看范文?那我看什么?” 钟情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度堪比字典的本子。 何求接了,打开本子,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批注。 抬头是作文的题目,批注逐字逐句,细致入微地分析破题。 下面是作文,应该是钟情自己写的,他在旁边批注了作文里哪些切题、出彩的部分,又有哪些不足的,在原文修改,文末也都写好了反思。 第38章 最后还有一段批注。 题目溯源:出题人魏守拙,江明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教授,主攻先秦两汉文学,推崇老庄,出题灵感来源可能出自论文2008年《庄子“逍遥游”释论》。(哲学思辨类1) 何求视线在最后那段批注定格几秒,转头看向钟情。 钟情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看我的就够了。” 第30章 周六模考,钟情还是照例早起,下楼时轻微调整呼吸,看到三楼拐角处熟悉的身影时,脚步顿住。 何求双手抱在胸前,冲钟情小幅摆手。 钟情下了几步,忍住了抬手薅上去的冲动,“你头发怎么回事?” “剃须刀剃的,”何求手掌捋了下坑坑洼洼的短发,“怎么样,还不错吧?” 钟情:“……” “逗你的,”何求嘴角微笑,“管金鹏飞借了个推子。” “太长了,挡眼睛。” 何求手放下,他就随便前后推了几铲子,把碍事的头发推掉就完事,出卫生间的时候,宿舍里连同金鹏飞在内的其他三个人全都快笑晕过去。 何求自己觉得还行,不仅娱乐了一回大众,难得还能看到钟情这种表情。 “不好看?”何求挑了下眉。 钟情目光打量,淡声道:“好看,太好看了,该冲看的人收门票。” 何求笑了笑,“给你免费。” 钟情摇着头,余光掠过,转身下楼,“别和我走太近。” 何求一边闷笑一边跟上。 时间太早,校园里人还很少,但凡经过两人身边的,都会情不自禁回头多看两眼。 何求双手插兜,头微微朝钟情的方向靠了靠,“完了,校园男神的风头被我抢了。” 钟情淡声道:“那还是校园男神经更抢眼。” 何求低头笑,钟情听他笑声那么轻松,忍不住眼神扫过去,何求接收到信号,也还是笑,“你紧张啊?” 在钟情翻脸之前,何求先投降,“其实我也很紧张,我一紧张就话多。” 钟情转过脸,看着前面成排的绿树,控制心跳,语气平缓道:“不用紧张,应该没问题。” 这一周,何求除了每天睡五六个小时以外,刨除吃饭喝水上厕所,所有的时间全都花在了学习上,他从来没那么拼过,比上回跟‘钟情’宣战还要拼,那时候是被激得较劲,现在不一样。 他的努力,钟情都看在眼里,可到底结果如何,钟情也不太确信,毕竟最终结果不取决于他。 “当然没问题。” 钟情转过脸,何求脸上还是挂着笑,那笑容钟情见过,那天晚上在露台,他说上同一所大学时,何求就是这样笑,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笃定。 “这次不吹牛。” * 第一门就是语文,试卷到手,钟情先翻到最后作文扫了一眼,脸朝右边看去,像是有所感应般的,何求也转过了脸,目光交接,何求冲钟情点了点头。 钟情心下微微一松,注意力回到考试上,从头开始答题。 语文考试的时间很紧张,最后只剩下十分钟检查,钟情心脏怦怦跳,余光还是忍不住看了过去,何求还在奋笔疾书,看样子应该是在写作文。 收回视线,钟情压下思绪,这次不行,还有下次。 一整天的考试结束,何求把桌椅挪回来,钟情摊手,何求:“对答案?” “你说呢?” “我写得没你那么全。” 英语数学,能随手写答案的何求都写了,语文试卷上就空得多,时间太紧张,只能直接写在答题纸上。 钟情一张张试卷对过去,何求胳膊搭在桌上,靠着看钟情。 钟情脸上表情认真,目光专注,视线牢牢锁定何求的试卷。 他先看的数学,何求的理科最稳,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当然,如果能尽量接近满分,最大限度地发挥何求的长处,那样就能离全校前十更近一点。 整张试卷的答案全都印在钟情的脑子里,钟情快速校对完成,看向何求。 何求看到他的眼神,嘴角轻勾了勾。 钟情脸色也略微放松了一点。 接下来是英语,钟情看下来,给何求预估在130以上。 钟情对一张还一张,最后手里就只剩下语文试卷,钟情深吸了口气。 何求试卷上着墨不多,前面几道选择题的答案,连钟情也不能百分百拿得准,试卷翻过去,大片空白的卷面终于出现了字迹。 作文题目一共三行,旁边密密麻麻却批注了至少有两三百字。 黑笔批注最上方,红笔还写了一句——“想想钟老师会怎么做。” 钟情深深抿了唇角,何求见状凑近,“我破题破歪了?” 看着上面的字迹,过了一会儿,钟情才缓缓道:“没有,方向是对的。” “那你干嘛这副表情?”何求松了口气,单手撑着脸道。 钟情把试卷甩回去,直接盖到何求脸上,“你管我。” 何求手掌按住脸上的试卷,隔着试卷笑,“不敢。” 试卷滑下去时,钟情脸上已经恢复如常,他拿了错题集打开,“明天要回家吗?” 拼死拼活一周,也该回家充充电了,何求那个家很温馨,待着应该会很舒服。 “不回。” 何求叠好试卷,“正好搬宿舍。” 钟情托着错题集的手掌顿住,他微微转脸,余光看向何求。 何求两条眉毛冲他一块儿挑了挑,笑容还是一如既往地带着股欠揍的味道,配合着他狗啃一样的头发,让人想打他之余,也忍不住想要笑。 嘴角很费力也压不住,钟情干脆转过脸,假装拉窗帘,“成绩没那么早公布。” “早晚的事,先把行李搬过去再说。” 何求自信又厚脸皮,晚自习回去就开始收拾行李,主要也就是衣服和书。 舍友见他拖了行李箱出来装衣服,一开始还没意识到什么,以为快要换季了,他收拾了准备带回家。 门口传来敲门声,离门最近的金鹏飞边喊着“谁啊——”边过去开门。 一拉开门,金鹏飞就呆住了,“钟、钟少?” 卧槽,他该不会是学出了幻觉,怎么会看到钟情出现在他们寝室门口?! 钟情点了点头,“晚上好。” “嗯?”蹲地上收拾东西的何求抬头,起身走过去按了下已然呆滞的金鹏飞肩膀,“找我的。” 金鹏飞人被按着后退半步,回头看向剩下的两个舍友,舍友们脸上也全都是茫然表情。 “收拾好了吗?”钟情很淡定,“需要帮忙吗?” 何求:“还没,你先进来吧。” 平常宿管对窜宿舍这种事管得很严,不过现在高三学生最大,宿管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钟情大大方方地进了何求宿舍,跟几人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三个人也是直愣愣地点头。 地上行李箱摊开,钟情过去一看就皱起了眉,他抬眸看向何求,什么都没说,已经一切尽在不言中。 何求举手,他忘了,这人最看不惯杂乱,老老实实地弯腰把衣服拿起来重新叠好再放进去。 钟情移开视线,看向何求的桌子。 纸巾、参考书、练习册、试卷、笔筒、字典、零食……各自随便找了个地方躺,毫无收拾整理的痕迹。 钟情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你家里的书桌不是很整齐吗?” 何求起身,侧过脸靠近,用耳语的声音回答:“那是我爸收拾的。” 钟情:“……” 他开始后悔提出跟这人同寝了。 千算万算漏算了生活习惯。 钟情手指从何求桌上抹过,还好,桌面至少还是干净的。 何求注意到钟情嫌弃的表情和动作,不由好笑,“没那么夸张。” 钟情拿了他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放弃了帮忙的意图,“你自己收拾吧,别把垃圾带过来。” “哪有垃圾。” 他桌上只是看着乱,全都是有用的东西,他自己心里有谱。 钟情睫毛下眼神轻飘飘地掠过何求。 何求明白了,他就是最大的那坨‘垃圾’。 跟其他人打了招呼说再见,门被钟情从背后带上,何求收回视线,嘴角还带着笑,轻摇了摇头。 “求神,”金鹏飞侧过身,“什么情况?” 何求:“我什么时候成的神?” 金鹏飞:“就在刚才钟少莅临本宿舍的时候。” 何求:“……”也行。 何求没瞒着,“我要换宿舍了。” “啊?!” 宿舍里三人同时发出疑惑的惊叹声。 金鹏飞反应最快,他这人天生的八卦,班级里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马上道:“你是不是要搬去钟少寝室?!” 何求点了点头。 宿舍里一片沉默。 第39章 在诡异的安静中,何求终于叠完了衣服,开始对他的书桌下手。 剩下三人石化了好几分钟才慢慢回过神,另外两人自觉地围拢到金鹏飞身边。 “你知道什么内幕吗?” “……不知道。” “现在能换宿舍吗?” “应该……能吧。” “班长不是一人住一间吗?” 三人再次面面相觑。 桌上东西太多,赶着熄灯前,何求还是先推了行李箱,从八卦的三人身边走过,做了个开枪的手势。 三人:“……” 真的好像路过被打了一枪。 * 门被敲响,钟情直接扬声道:“门没关。” 何求敲门的时候也发现了,门顺着他的力道向里挪了挪,他推开门,同样都是宿舍,钟情这间宿舍只住了一个人,显得空旷许多。 钟情坐在靠窗的书桌前,头也不抬道:“自己挑。” 何求本来想挑钟情对面的床位,想了想,还是选了跟钟情并排的,把行李箱先放进柜子里,手掌合上柜子,何求侧身靠着柜门,“你这里还挺香的。” 话音刚落,一张纸就贴到了何求脸上,何求手按住,定睛一看——‘宿舍守则’。 看上去是匆忙赶出来的,字迹不是那么打印般的完美。 上面一共列举了二十七条守则,几乎每一条都洋洋洒洒写了快两三行。 只有第二十七条最简单,三个字:待补充。 何求拿着那张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的宿舍守则,垂眼看向钟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好像是你主动邀请我搬来的?” “对,”钟情坐下,侧身靠在椅子里看着何求,“好好背。” 何求:“……” 低头快速扫过,何求看着其中一条,一字一字道:“在阳台晒衣服时和我的衣服距离间隔必须保持在三十厘米以上……”他眼睫上挑,嘴角忍不住笑,“请问我的衣服是有毒吗?” 钟情手指了门口,“回去自己消化,谢谢。” 带着功课回到原来宿舍,何求一进去就被团团围住。 “我单知道你跟钟少现在关系不错,却不曾想你竟如此僭越,说,到底用了什么狐媚的手段让钟少同意你搬入他的宿舍?为什么不带上我们!” cos冷宫妃子的金鹏飞面色狰狞,另外两个捧哏的也纷纷点头。 “自从你跟了班长之后,排名一次比一次靠前,你这是开挂,我请求系统封号!” “钟少宿舍还有空位吧?到底怎么才能加入?鄙人不才,也略有特长,精通抱大腿,求推荐。” 何求跟人同寝也半年了,还是头一回受到这种关注待遇,兜里还热乎乎地揣着丧权辱国的条约,不知道他拿出来,这三人还会不会也想加入? 面对三双写满了嫉妒和求知的眼睛,何求道:“其实是我给钟少磕头了。” 他的语气过于淡定平缓,完全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思,以致于三人一时之间都拿不准这到底是不是真话。 何求在宿舍里也是话不多,成天就是睡觉,所以之前跟舍友的关系也就一般,这一张嘴,话虽离谱,却又透着股让人想相信的味。 何求补充,“嗑了两个。” 连细节都有,更像真的了! 三人嫉妒的眼神化为复杂的钦佩,何求手轻轻一推,三人无力散开,只能含恨注视着他的背影。 这个世界果然是属于狠人的。 宿舍熄灯,四人各自上床,被窝里四个手电筒齐齐点亮。 刚才的笑闹只是短暂的插曲,宿舍又恢复了紧张安静的复习气氛。 手电筒光照在那张写满了字的纸上,何求嘴角翘了翘。 这一条条,一本正经的,还挺萌。 第31章 周一模考放榜,早上起床,钟情就隐约感到心底有股难以言喻的焦躁。 下楼,何求低头打着瞌睡在等,钟情看到他,那股焦躁转成了烦,没克制住手痒,站台阶上薅了一把何求的乱毛。 头发被抓,何求抬头挑眉,“嗯?” “难看,剪了。” “……” 人身攻击完之后,钟情心情舒畅多了,施施然下楼,何求原地摸头跟上,“剃光怎么样?” “从脖子开始剃?我赞成。” “……” 何求从后面看钟情,钟情发型中规中矩,就是普通高中男生的发型,不长不短薄刘海,走路走得快了,风会拂起一点头发,掠过他的耳朵。 何求跟上,“你头发在哪剪的?” 钟情瞥眼,看他东歪西倒炸毛的发型,兜里的手又痒,何求从他的眼神看出端倪,脑袋往旁边闪了闪,“一天只准摸一次啊,再摸收费。” 钟情移开视线,那点烦躁不知不觉被压了下去,“不是免费吗?” 何求笑了,“你的记忆力到底是天生的,还是后天训练?” 怎么能把人说过的话全都一字不差地记录在案? “你猜。” “我猜都有。” 何求觉得自己可能是整个学校最知道钟情有多努力的人。 “那你呢?”钟情目光下瞥,看向他的口袋,“背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 “你放心,有逻辑性的东西,我记起来很快。” 宿舍守则看似洋洋洒洒二十七条,总结起来也就是——闭嘴、收拾干净、别离我太近。 何求甚至能脑补钟情抱着双臂,皱着眉,脸色冷淡地说出以上几句话。 何求想着想着,低头笑了起来,被钟情横了一眼,轻咳一声,正了神色,假装无事发生。 两人在岔路口分道扬镳,何求去买早饭,钟情先上楼,到了教室干坐了几分钟,坐不住,起身去了办公室门口。 时间太早,办公室门还关着,钟情原地站了一会儿,觉得这样会不会显得太迫切,迫切得有点怪异,就还是回了教室。 何求买早饭回来的时候,发现钟情没开窗也没开空调,只坐在那好像在发呆,放下早饭,先去推他们就近的窗户,“怎么不开窗?” 何求靠过来,钟情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也就一下的功夫,窗户打开,外头微冷的空气进来,沁入心脾,让人头脑也跟着清醒。 “忘了。” 钟情起身,从何求身边绕过去开对面的窗户。 到了高三下半学期,大家对考试都已经麻木,排名波动幅度也不大,所以当章伟带着校内模考成绩进来的时候,班级里的人也没太大反应,除了…… 章伟一进班,目光就若有似无地从角落掠过,两人都正看着他。 这神奇组合,纯属意外。 一个从头发丝到手指尖都写着完美,哪哪都让他看着满意,一个……这到底什么破头型,章伟在心里摇头,可也还是不得不承认,他也挺喜欢那小子。 “怎么都没睡醒哪,”章伟把手里数学卷和成绩单一块儿放讲台上,“都精神点。” 台下一片勉强振作精神的呼应声。 章伟也不多折腾他们了,高中生就这样,越大越不乐意在老师面前表现积极,只有角落里两双眼睛都正紧张地注视着他,亮得跟灯泡似的。 章伟心里觉得好笑,这俩孩子平常一个过于稳重,一个过于摆烂,他还真没见过他们这副样子。 “我强调一下,校内模考呢,只是给大家查漏补缺的工具,成绩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发现自己在学习上的盲点,这次考试,总体成绩还是不错的。” 章伟看了一眼靠窗位子,“具体成绩呢……”见两人脸色绷着,章伟呼了口气,“……你们自己看吧。” 成绩单分发着从后往前传,钟情看着王向笛翻过来的手,手抬上去捏了成绩单,捏住成绩单的瞬间,指尖用力发白,他没从前面开始看,视线马上就去中间找他想看到的名字。 何求跟钟情几乎是同一时间拿到的成绩单,他先确认了钟情还是全科第一,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这段时间钟情抓他抓得很紧,时时刻刻都督促着他,他还真怕影响钟情发挥。 幸好没有。 何求眼睛往下找,名次映入眼帘,立刻扭头看向钟情。 钟情眼睫毛长,扑扇地垂下,像片朦胧的雾,遮住了他自己的情绪,也挡住了别人窥探的视线,他转过脸,睫毛打开的瞬间,云开雾散,光芒万丈。 两人的目光终于对上,躲在成绩单后,眼里全是最单纯的笑意。 何求考了全校第九,比第十一名也就高了三分,险得很。 章伟在办公室里板着脸,“听说你小子宿舍都搬好了?” 何求笑,“知道章老师肯定说话算话。” “屁——” 章伟拿手头的成绩单抽了下何求,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别太嘚瑟,我可警告你啊,要是你俩谁成绩下滑,那我可不客气。” “老师您放心,我会努力的,也绝对不会影响钟情,要是影响到钟情,我自己滚。” 第40章 何求出了办公室,对在门口等的钟情眨了下眼,的确是嘚瑟得没边了。 钟情压住弯翘的嘴角,给了何求一个警告的眼神,进了办公室。 章伟看到钟情,脸上笑容就更忍不住了。 “钟情,你呢,我就不多强调什么了,两个人在宿舍好好相处,老师对你永远相信,”章伟抬了抬下巴,故作严肃,“百日誓师大会,优秀学生代表领誓,行不行?” 钟情脸上微微露出笑容,“行,谢谢老师。” 章伟大笑出声,伸手拍了下钟情的胳膊,“去吧。” 钟情走出办公室,何求刚才悄悄把窗户拉开了条缝,听到章伟说的,也笑了,“优秀学生代表领誓?” 钟情脸色如常,平静地从他身边走过,何求跟上,抬起手握成拳头,在钟情侧面晃晃,钟情不理,何求坚持举着,快到教室时,被钟情用拳头给捶了下去,也算是完成了个碰拳。 何求故意甩手,“下手那么狠,我手受的伤才好没多久。” 钟情横他一眼,嘴角弧度是有意压制的愉悦,“欠揍吧你?” 何求耸耸肩膀,被钟情又一拳捶在后肩,这下终于彻底老实了。 * 当天晚上,何求就回原来宿舍收拾剩下的东西。 宿舍三人全都满脸不舍,金鹏飞揪了纸巾抹脸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死鬼,就这么抛下我们三个,让我们可怎么活。” 被何求无情道:“我们关系不是一般吗?” 那倒确实,何求在宿舍主动寻求隐身,大家都很忙,哪有时间来加热一块滚刀肉。 也就金鹏飞这个八卦自来熟没得选,以前两人同桌的时候还时不时地上课主动找何求说说小话,算有点交情,其他两人平常跟何求话都没说过几句。 尽管只是普通同学的关系,但是同住了半年,又是高三这么特殊的时期,何求说搬就搬,三人心里还是觉得酸酸的。 主要是—— “你这离开我们是攀高枝去了,”金鹏飞语气酸溜溜,“又怕兄弟苦,更怕兄弟开路虎。” 其余两人跟着频频点头。 何求这次考了全校第九,真的让大家挺震惊的,但是震惊之余,又觉得很合理,因为何求肉眼可见地跟钟情形影不离。 那可是钟情啊!考试目标不是第一名,而是拿满分的钟情! 能抱上恐怖如斯的大腿,哪怕是冒着跳楼的风险,也让人想试一试了。 “不用羡慕,”何求单手卷了铺盖,“大家命不同,有的人就是天生命好。” 留下这么一句气死人的话后扬长而去。 宿舍三人默契地气愤大叫,谁能想到同寝半年宿舍气氛最好的是这种时候呢? 钟情宿舍门半开着,何求抱着被子进去就听见有水声,一扭头,卫生间磨砂玻璃被热气熏白。 脚后跟带上门,何求招呼了一声,“我来了。” 钟情没回。 何求把被子扔床上,过去敲了下门,“在洗澡?” “废话。” 何求笑了笑,上床铺被子,整理桌面。 钟情宿舍桌面跟教室桌面一样,干净整洁,条理分明。 木制书架上分门别类地放着复习材料,最显眼的就是那本巨大的错题集。 卫生间门被推开,钟情头上搭着毛巾出来,就见何求正站在他书桌前,“你干嘛?” 何求回身,手指了下他的书桌,“学习学习,怎么整理得符合您的宿舍标准。” “你只要别弄得乱得人眼睛疼就行,”钟情过去,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眼睛从湿漉漉的头发下面望出去,“你洗不洗?快熄灯了。” 何求点点头,“那我先洗澡。” 看着何求拿了衣服进了卫生间,卫生间门关上,钟情才收回视线,手指按住综合错题集拿出来翻开。 字条压得时间久了,已经变得非常平整,薄薄的一片。 何求洗完澡出来,钟情吹干了头发,正在整理这次考试的错题。 何求靠过去,目光下移,钟情只穿了睡衣,看上去很清瘦,捶人的劲却不小。 “收拾书桌。”钟情头也不抬道。 何求手掌在额旁碰了碰,懒洋洋道:“yes,sir。” 按照钟情的习惯,何求把自己桌上的东西也分门别类放好。 卫生间门打开着,寝室里弥漫着另一个人洗澡过后的味道,是柚子的清香。 钟情手指捏着笔,胸膛发紧,他压了下呼吸,重新动笔。 没几分钟,宿舍就熄了灯。 黑暗降临的瞬间,一束光摇到了桌上的错题集,正准备自己掏手电筒的钟情动作顿住,他扭头,何求靠在自己床边拿着手电晃了晃,“快写啊。” 钟情垂下脸,把剩下的那道公式写完,合上错题集。 两人各自上床,何求在被窝里展开语文阅读卷,他忽然想到上学期两人跑露台上开夜车的事,不由笑了笑,仰头看了过去,钟情被窝里果然也亮着。 几乎是何求收回视线的同时,钟情也垂下了眼,被窝里亮着一点光源,提醒着他今夜这间宿舍里不是他一个人。 心里不知怎么,好像被热水泡了一角,正在柔软地塌陷。 就这样安静地过了不知多久。 “12点了,该睡了吧?” “嗯。” 何求仰头,把手电筒摇晃上去,还没照到人,就被支起上半身的钟情反打在脸上,何求手挡着光,眯眼笑了笑,他笑声里带了点困倦,“晚安啊。” 过了片刻。 “啪——” 是钟情关了手电筒。 他关了,何求也关了,把手电筒放到床里面,闭上眼睛。 “晚安。” 轻得像梦一样的声音传入耳中,何求睁开眼睛,他重新仰起脸,黑暗中,钟情的身体撑起了被子起伏的轮廓,何求勾了勾唇角,闭上眼睛。 第32章 高三百日誓师大会。 天气已经回暖,老师前一天在班里通知,全体统一穿春季正装校服。 清晨被生物钟唤醒,钟情睁开眼,手机闹钟还没响,他关了提醒,悄无声息地扶着侧面梯子下床。 在卫生间里换好衣服,钟情推开门,边走边低头整理胸前浅黑色的斜纹领带。 “帅啊。” 略带沙哑的声音传入耳中,钟情手指一顿,抬头看向上方。 何求前几天把头发剪了,现在头发又恢复了短短的样子,炸毛栗子一样趴在床边,半眯着眼打量钟情,脸上带着懒散的笑。 钟情低头,“你还有十分钟。” 何求人往后倒回去,掀开被子,“五分钟就够。” 起床、换衣服、刷牙洗脸,何求一气呵成,头发不用梳,随便对着镜子抓两下就行。 何求出卫生间的时候,钟情正在换鞋,他的皮鞋乌黑发亮,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深色西服长裤中间直直的线荡着,腿长,显得很优雅。 “帅,”何求又说了一遍,“不愧是……”把剩下的话给生生咽了回去,拳头抵在唇边,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 钟情从他嘴角没遮住的笑容察觉出什么,脚后跟利落地抵住鞋,偏过脸看何求,“是什么?” “男神,”何求忍着笑,“校园男神。” 钟情直觉刚才何求想说的不是这个,他懒得问,抬手抓了下何求的脑袋,何求没躲,靠在墙边换鞋。 钟情余光瞥他,这人两手插在兜里,都懒得弯腰多动一下,浑身写满了随性,正装也困不住的自由。 等何求也换好鞋,钟情拉开门,两人一块儿走出宿舍。 钟情没进教室,直接去了办公室,他一进办公室,章伟就站起来带头鼓掌起哄。 “我们班的门面来了!” 其他老师也都笑了起来。 钟情笑了笑,大大方方地站到章伟办公桌前。 章伟是今天的高三教师代表,也穿了一身正装,他个子不高,比他的爱徒要矮一个头,在钟情面前仰头感叹,“现在的小孩子个子长得真高,我读书的时候在我们班已经算不错的了,跟他们还是没法比。” 旁边英语老师笑道:“章老师,你别抹黑同学啊。” 办公室内一片哄笑声,章伟也跟着哈哈大笑,再次上下打量钟情,欣赏地点头,“这穿上西装,就像大人了,”眼神中也不禁流露出几分感慨,“也快了。” “走,”章伟大手一挥,“去主席台。” 经过班级,章伟班主任的本能发作,在后门口停下看了一眼教室。 教室里学生个个都穿上了西装,章伟眼神在整个班里扫荡一圈,落在最后,不禁笑了,“这小子,头发都不梳,长得倒挺精神。” 钟情余光也顺着后门玻璃看了进去。 头发剪短之后,眉眼终于毫无遮挡地露了出来,眉毛又浓又黑,跟他这个人一样,杂乱中透着散漫,一双眼睛从侧面看,形状居然很凌厉。 第41章 被注视的人脸庞转动,他看到了外面的人,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露出了笑容,放在桌上的手抬起,两根手指并拢冲后门窗户小幅度摇晃,浑然天成的欠。 看得章伟直摇头,连声催促,“走走走,让他看见了。” 钟情压着唇角,眼神掠过,跟在章伟后面,等到走过窗户时,扬起手对着窗户侧面比了下中指。 誓师大会在操场举行,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无比灿烂,整个操场两侧都插上了彩旗,在微风中摇曳。 八点,各班方阵入场,钟情在主席台侧面站着,远远地就看到‘天行班’的班牌,一眼,目光落在末尾轻轻摇晃的黑发,黑发忽然往边上微微晃了晃,钟情和从队伍中偏过脸的何求对上视线。 离得太远,阳光又太刺眼,不能完全看清楚表情,却能感觉到彼此愉悦的心情。 钟情垂下脸,压住弯翘的嘴角。 升国旗、奏国歌,操场上站着382位高三学生,齐齐地望着主席台上逐渐升起的红旗,跟着轻唱国歌。 到了这一刻,高考近在眼前这件事仿佛才有了实感般落入胸膛。 钟情看着那一点红升到顶端,轻动的嘴唇慢慢合上,心中鼓噪。 章伟上台激情演讲,握着拳头喊出了满头的汗,在掌声中下台,对钟情鼓励地一笑。 钟情回以笑容,轻点了点头后上台。 “尊敬的各位老师、家长,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来自天行班的钟情。” “青年者,人生之王,人生之春,人生之华也……” 台上台下距离很远,阳光过于猛烈,何求看不清钟情,只听见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回到了野火,他就是台上那个最耀眼的国王。 “让我们举起右拳,共同宣誓……” 何求跟着身边人举起右手,看着台上的身影,一字字跟着宣誓,“以青春之名,赴韶华之约……” 整个操场回荡着三百多名高三生共同的誓言,最后一个字落地,钟情看向队伍里某个方向。 队伍里的人也像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高挑的身形向着侧面微微探出。 嘴唇开合,两个沉甸甸的字轻轻逸出。 “加油。” 移开话筒,钟情深深弯腰鞠躬,台下掌声雷动。 誓师大会最后一道流程,是所有高三学子在操场上放飞写下自己理想大学的纸飞机。 钟情回到了班级队伍中,他没有跟之前出操一样站在班级的前排,而是给了想让位的于寄灵一个眼神,示意她待在原地,自己则小跑到了队伍末尾。 何求早就在等他,斜斜地侧过身,等钟情跑来才晃回队伍。 钟情刚一站定,身边就飘来声音,“你也加油。” 钟情余光瞥过,何求脸上带着微笑,双手背在身后,神情笃定明了,他确信,那句‘加油’是钟情额外说给他听的。 西服口袋里,纸飞机已经放在里面很久,上面写的是同一个目的地。 这是那些全体高三生共同的誓言之外,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约定。 钟情扭过脸,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台上校长已经举起了一只巨大的纸飞机。 “同学们,让我们放飞自己的梦想——” 盛大的欢呼声中,钟情拿出口袋里的那个纸飞机,他看向身边的人,何求手里也捏着纸飞机,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起。” 雪白的纸飞机顺着少年奋力振臂一挥的力道轻盈起飞。 钟情仰起头,漫天的纸飞机滑过他的视野,他的视线紧紧跟随,看着其中两架并排前行,一齐飞向天际。 * 高三全体班级教室里的倒计时正式进入两位数。 百日誓师大会的激情刚过,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几次模考过后,那种紧张感才又被机械的应试所消解、麻木。 何求开学两个月都没回过家,家里两个常不着家的大人终于后知后觉地发觉现在最不着家的变成他们家里那个高三生,在家庭群里疯狂呼吁孩子回归家庭,主要还是担心何求在学校压力爆炸。 何求在群里回完消息,背压了下椅子,人往后靠,问身旁的人,“我爸妈让我这周一定回家一趟,你要不要也去我家坐坐?” “不去。” 钟情拒绝得干脆,何求也没多劝,椅子正回去,何求把这周末原本要用的复习卷给收拾出来,家要回,学习也不能落下。 几次模考下来,何求的成绩已经能稳定在全校七八九这三个名次之间。 看着不错,实则是个很危险的区间,也许一分之差,就会和那所他想去的学校失之交臂。 周六,何求上完晚自习回家,走之前,特意拉开书包给钟情检查,让他看到书包里的试卷。 “钟老师放心,在家也不耽误学习。” 钟情手指圈着笔,“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何求意外,“嗯?” 笔杆在虎口轻轻滑动,钟情淡声道:“难得回家。” “知道了,”何求站着,看着坐着的钟情,手痒痒的,想摸回去一次,又怕钟情翻脸,最终还是求生欲占上风,他只在离钟情头顶很远的地方滑过手,“到家给你微信。” 回到宿舍,钟情开灯,灯光瞬间照亮,两人的宿舍又短暂地变成了一人寝,钟情看向靠近门口的书桌。 何求的书桌也一样收拾得整整齐齐,只是有细微的不同。 钟情走了过去,侧过脸。 一条条裁剪下来的成绩条贴在书柜侧面,钟情伸出手指抚了抚,上面有何求打的标记,低于第八名的成绩,会被打上一个“x”。 收回指尖,钟情回到自己的位子,拿了错题集,翻了两页,又不禁向身边看去。 “嗯?” 每次他看过去的时候,何求就跟有透视眼一样,问他什么事。 看上去懒洋洋的人,其实敏锐得可怕。 重新垂下眼,钟情指尖滑过错题集的硬壳,可有时候似乎又很迟钝。 熄灯前,钟情收到了何求的微信。 何求:到了 钟情:嗯 手里拿着手机,钟情不知道对面还会不会有新的信息发来,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屏幕,想放开,手掌拿着,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很快上面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钟情抿了下唇角。 何求:回家还真有点不习惯 钟情:呵 何求:呵呵 钟情:? 何求:等下,洗澡 何求:五分钟 不知不觉间,嘴角又慢慢上翘,钟情想到他第一次在寝室里注意到何求才花了十分钟不到的时间洗澡,他皱着眉看何求。 何求挑眉,“洗得很干净了。” 见钟情脸色丝毫没有缓和,何求撩了下上衣,“不信你自己来检查。” 睡衣下面的肌肉轮廓从钟情眼皮底下一掠而过,钟情扭头就走。 也搞不懂何求平常懒得跟软体动物一样,到底哪来的腹肌。 后来又有一次,钟情洗澡出来,发现何求双腿扣在床上,倒挂着边仰卧起坐边背书,钟情脚步停住,“练杂技?” 何求抬起手,一边靠腹肌拉上去,一边看向运动手表道:“这位洁癖人士,您洗澡总计用时十五分三十二秒,也不算特别爱干净吧。” 话音刚落,被钟情抢走手里的试卷抽了下脑袋。 手机的震动拉回了钟情的思绪。 何求:回来了 何求: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夜聊 钟情:…… 何求:家里床好软,真不习惯了 钟情:睡地上 何求:。 何求: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钟情:不然呢 微信发出去之后,何求那边过了两三分钟都没回复,钟情也预备放下手机上床睡觉时,那边又发来了微信。 何求:你呢 钟情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下一条微信就又发了过来。 何求:一个人睡,习惯吗 手机屏幕闪着微光,宿舍里瞬间熄了灯,那光芒就成了整个宿舍唯一的光源。 轻轻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回荡在耳边,钟情低头,感觉到鼻腔呼出热气。 没回微信,钟情直接把手机锁屏倒扣留在书桌,上床睡觉。 躺在床上,钟情睁着眼没有第一时间入睡。 一个人睡,习惯吗? 很久以前,他很害怕一个人睡觉,但是后来,他宁愿一个人睡觉。 现在呢? 钟情睁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才一个多月而已,还不至于养成新的习惯。 一晚上梦又多又乱,钟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只是破天荒地手机闹钟响才醒,闭着眼睛没摸到手机,才想起手机在下面。 身体有点累,钟情躺了一会儿才坐起身,刚想掀被子,眼神就定住了。 第42章 何求抱着手正闲适地靠在宿舍门口墙边,嘴角微微翘着,神情戏谑,“可算让我逮到校园男神不修边幅的样子了。” 钟情永远比何求起得早,每次何求起床,钟情就是已经收拾完毕,好像柜台里的玩偶打扮精致可以展示的状态。 这么一看,钟情刚睡醒的时候,头发凌乱,脸上还有红痕,神情也有几分茫然,眼神还很震惊,何求觉得这样的钟情鲜活可爱多了。 “你怎么回来了?”钟情很快恢复了平静,何求可惜地耸了耸肩,“待在家里也没什么意思,让他们看到人没事就行了,反正他们也很忙。” 何求俯身去自己桌上,拎了蓝色的保温桶,“家里包的馄饨,下来吃。” “既然是家里人特意给你包的,”钟情掀开被子下床,“你自己留着吃吧。” 下面手机闹钟响第二轮了,滴滴滴叫得人心烦。 等下到地面,脚趿进拖鞋,钟情才发现何求桌上还有个粉色的保温桶。 “这份是你的,”何求把手里的保温桶往前递了递,迎上钟情缓缓转来的视线,“赶紧刷牙,放久就坨了。” 何求回家这一趟报了个平安,让家里人验货,保证现在这个突然上进的儿子没被外星人掉包,顺带也介绍了下钟情。 班长、同桌、同寝、全校第一。 言简意赅地介绍完毕,何求父母表现出了跟吴子琪一样的肃然起敬。 何求想到什么,又补充,“朋友,”看着他妈道,“来过我们家那个,还有,感冒药。” 何母恍然大悟。 何父立刻看向老婆,眼神中充满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没告诉我呢”的谴责。 何母回以“我怎么知道这小子还真有好朋友了你这当爸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有理了”的愤怒眼神。 何父立即蔫了,主动请缨,和肉馅包馄饨。 总之,钟情在何求家里已经有了姓名。 何求吃了一口自己那份馄饨,双手合十夹着筷子拜了拜,“对了,我妈说想要你的生辰八字,去寺里给你供福牌,保佑高考顺利。” “心领了,”钟情捞了个馄饨,“不搞迷信。” 何求点头,“那我随便编一个。” 钟情动作顿住,扭头看了过去,何求挑眉,“其实我也不信,只是我妈比较轴,懒得跟她解释了。” 钟情:“……” 生辰八字顺利到手,何求发给胡女士,放下手机继续吃早饭。 没一会儿,早上下班的胡女士回信。 古月:ok 古月:问问你同学,馄饨好吃吗 何求后仰,“馄饨好吃吗?” “嗯。” “本来我爸想在里面加紫菜虾米,我怕你过敏,没让加,你过敏吗?” “不过敏。” “那下回让他加。” 钟情默默地吃着馄饨,自己家里包的馄饨,肉馅饱满,每一口都很扎实,满口都是肉的鲜美味道,连里头汤汁都是清甜的,钟情连馄饨带汤,全吃完了。 第33章 【12w营养液加更】 时间像是被压缩一样过得飞快,重复的考试、训练、复习填满了高三最后的生涯。 二模成绩,钟情拿了校第一,市第三,何求拿了校第九,市第七十九,很危险,比钟情预想的还要危险,去年裸分硬上的全市也就六十几个。 不是何求不努力,而是所有人都在努力,这是最后冲刺发力的阶段,二模难度又是最接近高考、模拟性质最强的考试,大家都是全力以赴。 “没事,”钟情拿着成绩单分析道,“里面应该还有几个强基生。” 强基班报名的时候,钟情没参加,他想报的学科专业不在强基计划当中,强基班里也有不少以前高一(1)班的学生,钟情知道,那些人的实力也很强。 强基生走跟他们裸分零志愿报考的不是一个赛道,所以何求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何求眉头微皱地看着成绩单,他的强项是理科,物化生三科a+没问题,问题是到了这个分段,几乎人人都是三科a+,只有极少数人会挂一个a。 数学也已经刷进了满分,英语的差距也非常小,拉分的关键还是在语文。 阅读理解还能勉强靠技巧拿个差不多的分数,至于作文,对何求来说还是困难。 钟情的作文笔记,何求几乎是一有空就研究,但他脑子里就好像缺了根弦,哪怕破题能做到百分之七十的准确度,真正动笔,写出来的东西也只能勉强拿到五十几分,连六十都没上过。 钟情的作文,何求读了,文字也并不多么华丽修饰,可是读起来却很舒服,流畅入心。 “没关系,”钟情看向何求,“还有时间。” 何求“嗯”了一声,“再努力吧。” 十二点,钟情预备关手电筒,向下看了看,何求那边还亮着光。 “差不多该睡了。” “嗯。” 应了声,灯却没关。 何求侧躺着,手电筒照了厚厚的作文笔记,一字字反复研读。 忽然听到动静,何求抬头,是钟情拿着枕头挪到了床尾躺下,“哪里不懂?” “懂是能懂,就是不知道你怎么写出来的,我怎么就写不出来。” 两人几乎可以算是头碰头地躺着,说话的声音靠得很近,彼此气息也似乎触手可及。 “凭感觉。” “……” 何求笑了笑,“说话真气人。” 钟情没回话,何求继续看笔记。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听钟情叫他。 “何求。” “嗯?” “你写的作文也很气人。” “……” 何求忍不住笑,手上笑得卸了力,放下作文笔记,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隔着蚊帐跟钟情说话,“我以前的语文老师也都这么说过。” 天气转热,还没来得及换被子,钟情屈起一条腿,让外面微凉的空气进入被窝降温,“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这样?” 何求还真没想过,“不知道。” “因为你不说人话。” “……” “写日记,”钟情一锤定音,“从明天开始写日记。” 何求简直梦回小学,那时候他最讨厌写日记。 “写什么?”何求到现在还是小时候那个疑问,“没什么可写的。” 生活日复一日地机械重复,哪有那么多扶老奶奶过马路,路边捡到钱的故事可写? “感觉。” 钟情转头,何求的手电躺在枕头边,光被挡了大半,黑暗中只能看到彼此模糊的轮廓。 “每一天,有哪些瞬间触动了你,让你产生不一样的感觉,写下来,记住它。” 钟情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迎面飘来,何求微微屏住呼吸。 有哪些瞬间触动了他? 何求心说。 现在……算吗? 可是他难以形容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只觉得白天看到名次不够理想的那种焦躁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 何求翻了回去,听到黑暗中钟情平缓的呼吸声。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 第二天何求就写了日记,钟情没看,让他带着除了自己以外,不会有第二个人看到的心态放开写。 “会有进步的。” 钟情的语气和表情都很肯定,带着股言出法随的自信劲。 看着有点萌,何求回去就写在了日记里。 写日记居然真的有效果,两周后的校内模考,何求作文第一次够上了六十分,何求自己都没想到。 何求直接把作文答题纸揣身上,时不时就亮出来给钟情看一眼。 一直到晚上,钟情洗完澡出来,推开门就被六十分的作文怼了满脸,忍无可忍地抓了作文塞到何求脖子里,“找揍?” 何求一边笑一边伸长胳膊去掏作文,“找感觉。” 钟情从他身边走过,双手搓了毛巾擦头发,两条胳膊猝不及防地从后面伸出,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 “钟情,谢谢你。” 何求匆匆抱了下人,放下作文,就溜进卫生间锁门洗澡,免得挨揍。 被抱的人僵在原地许久,毛巾罩着的黑发一滴滴地滴着水,落到耳尖,凉丝丝的一冰,钟情浑身解冻般地微抖,用毛巾粗鲁地擦了下发烫的耳朵。 “对了,钟情——” 卫生间里传来喊声,钟情下意识回头。 “你腰怎么那么细?” 其实何求圣诞节那天就想说了,钟情穿那个低腰牛仔裤,就显得腰很细。 “喂。” 门口传来冷森森的声音,热水浇在头上,何求不知死活地翘起嘴角,“嗯?” “有种你今晚睡厕所别出来。” “……” 何求忍俊不禁,“说你腰细也不行吗?” 不行。 何求出来,被人用力捶在后肩,他夸张地歪了下胳膊,“好痛,来感觉了,我要写在日记里。” 第43章 钟情哐哐又捶了三下,这下真捶得何求手臂发麻,拿不动笔写日记了。 何求的日记在五月前暂停,小三门等级考即将到来,哪怕何求每次都能考接近三科满分,钟情也还是觉得不保险,先把心思放在应付眼前的考试上再说。 准考证信息出来,钟情跟何求被分在不同的教室,距离很远。 考试当天学校集合,大巴车送到考场,天行班的学生占了一辆车。 钟情跟何求并排坐在一块儿,手里拿着学校统一发的透明文件袋。 车上很安静,所有人都在闭目养神。 等到了考点,章伟一个个发准考证、叮嘱,看着他们把准考证放进文件袋。 “好了,全体都有,话就不多说了,”章伟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班级这么多学生,“老师一直都很相信你们,加油!” 下了大巴车,巨大的显示屏上滚动播放着考场信息,钟情跟何求对视一眼。 何求抬起握成拳的手。 “幼稚。” 钟情转身扭头,手却还是伸了过去,准确地跟人碰了下拳,“加油。” “加油,”何求还补了两个字,“放心。” 三门考试分成两天考完,结束后回程的车上,章伟就宣布,让所有人把这三门给忘了,不要对答案,也不要去想考得好与坏。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战。” 章伟已经送了好几届高三生,到了这个时候还是依然热血沸腾。 “还有三十六天,”章伟举起双手,“同志们,胜利就在眼前了,冲!” 桌上有关小三门的所有复习资料一下清空,楼道里收废纸的阿姨们搬走一车又一车,只剩下最后语数英三门大学科。 复习的资料一下少了一半,桌上越是干净,那种硝烟弥漫的紧张感就越是强烈。 系统的复习课已经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天行班三门学科老师开始进入关键题押题阶段,赌考点、猜命题、缩范围,奔着拿下超高分而去。 所有人都像拧紧的发条一样,卯着最后一股劲向终点冲刺,学校强制安排了每天一节自由体锻课让他们放松。 何求以为钟情会翘,没想到钟情到时间就起身,“走。” 见何求坐着没动,钟情手掌带了下他的头发,“快点,去晚了就没地方了。” 五月的江明已经进入夏初,二十七八度的天,两人下场打球没几分钟,额头上就都冒出了汗珠。 何求挥动球拍打回球,抽空道:“看不出来,打得不错啊你。” “打你,”钟情还击,“轻而易举。” 钟情之前羽毛球课考核的时候,跟人对打也都是很温和的风格,只求优秀通过考试,何求就更不用说,懒狗一个,能及格就万事大吉。 没人想到他们俩真打起球来这么狠,不知不觉间,还有不少人开始围观喝彩。 “钟少——” 金鹏飞最来劲,双手夹成喇叭在嘴前怒吼,“弄死他!!!” 把何求给逗得差点笑岔气,失了一球,额头上汗流如注,何求去捡球,远远地拿球拍指了下幸灾乐祸的金鹏飞,懒声道:“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金鹏飞和另两个舍友勾肩搭背地大笑。 下课铃响,打了四十分钟球,两人浑身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自愿记分的金鹏飞拍手鼓掌,“恭喜恭喜,恭喜我们求弟弟以落后十二分的成绩光荣结束战斗。” 跑来围观的天行班众人也都跟着大笑。 何求笑着摇头,看向对面,钟情正在喝水,嘴角也带着笑,湿透了的黑色发带和仰头垂下的黑发快要融为一体。 “钟少,你打球怎么那么厉害?跟哪个老师学的?” “体育老师。” “哈哈哈,钟少你还挺幽默的!” “看不出来啊求哥,蛮猛的嘛,来来来,让我捏捏手臂。” “乱摸收费。” “我操,你肌肉鼓起来这么大!” “……” 一场球,让即将面临高考的众人都得到了短暂的放松,一块儿说说笑笑地回到了教室。 就这样,在接近五月底时,迎来了最后一次三模。 三模的试卷比一二模都要简单,这是为了提振所有人的信心。 钟情的成绩依旧稳定在市第三,也不知道是试卷简单,还是何求的确进步了,何求的市排名到了全市第五十二名。 三模的试卷评讲完毕,学校就宣布高三生开始居家自主复习,同时开放线上答疑。 “我的意见是保持手感,好好休息。” 章伟难得话不多,挥了挥手,“6号见。” 整个班级里竟弥漫着一股淡淡伤感的氛围和近乡情怯类似的心情。 长跑了十几年,终点近在眼前,怎么能不百感交集? 对于归家复习,大家都没表现出多么高兴激动,反而都是安静地、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书包。 何求把作文笔记还给钟情。 “我全都看完了,”何求手指点了点头额头,“记在这里。” 钟情接了笔记,目光静静地看着何求。 这一年来,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到现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半学期的同桌,从激烈对抗到互相了解。 半学期的同寝,同吃同睡,一起学到半夜,一起讨论问题,一起运动,损来损去,互相鼓励,也快要一起走到终点。 千言万语,最终也只有两个字。 “加油。” 第34章 高考当天,阴雨绵绵。 钟情起床收拾好所有物品下了楼,走出楼道,才看到撑着伞靠在墙边的秦莉莉。 秦莉莉穿着件金色旗袍,脸上表情很不自在,看到钟情后先假装望天看风景,随后才道:“车在外面,我叫好了。” 车里,秦莉莉跟钟情一起坐在后排,手掌来回摸着自己的小臂,突然道:“这个呢,就叫金榜题名,旗开得胜。” 钟情猜到了,“谢谢。” 秦莉莉也是挣扎犹豫了很久,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过来。 这么重要的日子,如果钟情还是一个人,那岂不是太孤单可怜了? 说到底,他也只是没法自己做选择的孩子,很多事,不是她的错,更不是他的错。 到了考点附近,前面交警已经拉开阵势,指挥所有车辆靠边停下。 车停了,钟情推开车门,弯腰撑伞,人还没走出车,就听身后道:“加油,好好考,”声音微微低下去,“就快熬出头了。” “谢谢。” 关上车门,头顶大伞挡住风雨,伞柄握在自己手中,钟情心情无比平静。 排队安检入校,进入大礼堂休息,钟情来得不早不晚,礼堂里人已不算少。 钟情找了靠近门口的位子坐下,打开侧面小桌板,抓住最后的一点时间看复习卷。 离开考还有四十分钟,考试前三十分钟开始二次安检入考场,他还有最后的十分钟。 复习卷上的内容其实早已倒背如流,只是在考试前必须看点什么跟考试相关的内容才安心。 手掌插入口袋,指尖轻轻摩挲绸袋。 “这个给你。” 取了准考证,又接受了几位老师最后的鼓励和叮嘱,钟情走出办公室,就被等候已久的何求给逮住了。 金灿灿的红色绸袋挂在手指上,在钟情眼前晃了晃。 “这什么?” “福牌,”何求不由分说地抓了他的手,把绸袋放到他掌心,“胡女士说了,很灵验的,一人一个,带着考试。” 这几天居家复习,何求都没打扰钟情,怕钟情分心,今天拿准考证,终于才有机会把东西交给他。 绸袋应该是一直被何求攥在手里,还带着人的体温。 钟情轻轻抓了下绸袋。 休息时间结束,可以去考场了。 考试一共三天,每天秦莉莉都会穿着她那身金灿灿的旗袍接送钟情去考场。 最后一天,英语口语考试结束,钟情出考点校门,远远地就看到秦莉莉略有些局促地站在一群紧张的家长中间,她还是不习惯当钟情的家长。 两人一块儿去吃了顿披萨。 披萨上来的时候,秦莉莉本来想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想了想,还是没说。 气氛很难说是融洽还是尴尬。 秦莉莉用自己手机点的餐,她付了账,又忙不迭地补了一句,“我知道你成年了,这次我请客。” 钟情摘了一次性手套,抬眼看向秦莉莉,秦莉莉没来由地紧张。 “谢谢。” 还是礼貌又客气的语气。 秦莉莉鼻子微酸,“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明天毕业典礼。” 钟情的答案带着回避,秦莉莉也就不再多问,她低头拿了包,“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钟情脸上的拒绝让秦莉莉只能选择离开,她知道,他是在履行当初的承诺。 第44章 隔着玻璃,钟情看着秦莉莉上车,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在披萨店里静静地坐了很久,掏出手机发现几十条信息时,钟情脸上滑过一丝带着笑意的无奈。 里面一半是学校通知,一半是何求发的。 何求出考场就给钟情发微信了。 何求:完事了吗 不然呢? 何求:人呢? 在吃饭。 何求:微信电话 他静音了,没听到 何求:去庆祝了吗 算是吧。 何求:我家里人问你好,也问你家里人好 说话还是那么有歧义地欠揍。 钟情一条条看过去,嘴角不知不觉上扬。 钟情:。 就好像是守在手机前面等着,收到回复的何求立刻打来了微信电话。 钟情接了,把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很嘈杂,钟情听到有人高声谈笑,似乎是在宴席上,但是最鲜明的还是何求的呼吸声。 钟情没说话,何求在那边也没说话。 高考终于考完了,好像梦一样地结束,那么紧张、那么期待的事情,就这样,平平常常地如流水一般过去,他们也都好像仍还陷在梦里,没适应过来。 “感觉怎么样?” 还是钟情先开了口。 那边何求也像是解除了某种禁制般笑了笑,“还行。” 标准的何求式回答,钟情也笑了。 何求听到钟情笑,也又笑了一声,“真还行。” “作文我还记得,”何求道,“要不要我背给你听,你帮我判断判断?” “不要。” 钟情果断拒绝,“考都考完了,免得糟心。” 何求又笑,“不相信我,也该相信钟老师的辅导能力啊。” “说真的,”何求那边压低了声音,“我妈她死活都要封个红包给你。” “你先别急着拒绝,这样,我帮你抬抬价,你收下之后,我们五五分怎么样?” 外头车辆驶过,溅起水花,钟情映在玻璃上的脸满是笑意,轻轻地回了句,“滚。” 何求那边又笑,钟情听到有人在叫‘主角呢,主角又躲哪去了’,由远及近地似乎过来了。 “先不说了,”何求匆忙道,“明天毕业典礼见。” “嗯。” 电话挂断,钟情又独自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离开。 * 六月十日,毕业典礼。 大礼堂后台,刘晓娜看到钟情立即眼前一亮,“呀,还是你——” “你好。” 钟情礼貌弯腰招呼。 刘晓娜挺惊喜,“你还记得我?” “记得,”钟情微笑道,“去年开学典礼。” 刘晓娜忙不迭地夸他,“不愧是顶级学霸,记忆力就是好。” “谢谢。” 刘晓娜跑角落跟同事讨论,“你说他会不会是今年的状元?” “现在高考状元都保密的,不过说实话我觉得不会。” “为什么?” “太帅了呀,哪有高考状元长那么好看的。” “……” 刘晓娜远远看去。 钟情穿着学校特制的学士服,藏蓝色外袍,金色披肩,胸前佩着江明中学的校徽,气质已经完全脱离了高中生。 比刘晓娜印象当中更沉稳也更出挑,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从容温雅,而且那种特别压人的感觉轻了不少,整个人显得更松弛自如。 “我看他蛮有状元风采的,”刘晓娜点头,“像的。” 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钟情和开学典礼一样,上台进行了简短的演讲,今天还来了不少家长,规定每个学生可以带一名家长入校。 天行班学生的位子就在前排区域,钟情在台上演讲时,余光能看到下面二十几台手机明晃晃地对着他拍,尤其是某个二排手长的人,手举得可高了。 等到班级合影环节,何求上台就跟钟情站到一起,“朝右边看一下,胡女士在录视频。” 钟情:“……” 他脸微微向右,个子不高、脸庞稍显圆润的短发女人立即兴奋地朝他跟何求的方向招手。 等整个毕业典礼的流程刚一结束,钟情就被何求拉去“见家长”了。 “阿姨好。” “你好你好,”胡静和笑得合不拢嘴,“哎呀,我早就听何求说了,说你好优秀的,你帮助他好多,没想到长得还那么好看,来来来,让阿姨多给你们拍几张照。” 钟情只能‘被迫’跟何求站在一起拍照,刚拍了一张,何求就抬起胳膊,在钟情头顶比了个“v”。 面对胡静和的镜头,钟情保持微笑,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戳了下何求的背。 何求腰往前顶了顶,还是不放弃比“v”的手,被他妈批评,“别乱动呀。” “听到没,”何求压低声音,对着身边人,“叫你别乱动。” 钟情抿着唇收回手背在身后。 典礼结束后是谢师宴,家长们纷纷先离开,胡静和下午还要回医院上班。 “钟情,谢谢你哦,真的谢谢你,你帮了何求很多,”胡女士忍住没哭,“阿姨打心眼里感谢你,喜欢你,何求说你不要红包,这样,你们上了大学,你电脑就不要买了,阿姨给何求买的时候,也给你带一个,不许说不要——” 胡女士抬手制止了钟情开口,手指轻巧地点了两下胸口,脸上笑容隐秘,“他爸爸就是干这个的,从供货商手里拿货,便宜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对哇?” 何求在旁边歪了下头插嘴,“这里是学校,别说脏话。” 被胡女士狠狠瞪了一眼。 “说好了啊,乖,”胡女士最后拍了下钟情的肩膀,“就这么定了,拜拜,放松放松,好好玩啊,”又看向自己的好大儿,“你也是啊。” 何求:“谢谢”。谢谢还记得他这个亲儿子。 钟情目送着女人离开的背影,一直到胡女士招手上车,开车离去。 “你妈跟你……”钟情收回视线看向何求,眼神中隐隐流露出几分嫌弃,“还真是不像。”嗯,嫌弃的对象是何求。 “是不像,”何求道,“我也不像我爸,我最像我外公。” 鸡同鸭讲,钟情摇头,刚摇完头,肩膀就被何求胳膊架上,他抬眼,何求道:“谢师宴去?” 钟情一把甩开了他的胳膊,双手插兜,大步流星地把人甩在身后。 何求边笑边跟了上去。 整场谢师宴,最激动的是班主任章伟,刚喝两杯酒,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拥有情感这么丰富的老师,天行班的学生们反而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两桌人面面相觑,钟情跟何求都坐在角落,默契地埋头苦吃,何求试毒,感觉没钟情过敏的成分,钟情再伸筷子。 还是副班长于寄灵和金鹏飞上去架着快哭晕过去的老章安慰。 其他几个老师都是见怪不怪地笑着录视频看热闹,“你们章老师酒量不行。” 章伟跟别的班主任不一样,一开口就是“我一定要强调一下,你们是我教过最棒的学生——” “老师舍不得你们——” “钟情!” 被点到名的钟情放下筷子,拿起装了橙汁的杯子,从善如流地过去‘敬酒’,“章老师,感谢您这一年的照顾和栽培。” 章伟摆手,“何求!” 桌上眼神齐刷刷看过来,何求端起杯子也站了过去,有样学样,“感谢章老师的照顾和栽培。” “这就对了,”章伟满意地举杯,“老师祝福你们……”他中间拖得时间太长,把人等得面面相觑,最后才拖出来四个字,“前程似锦!” 在爆笑声中,钟情跟何求敬了杯饮料,金鹏飞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使劲拍桌子,跟身边邱思淼道:“这怎么跟俩口子谢媒人一样。”邱思淼也喷了。 这下好了,金鹏飞这口子一开,立刻一发不可收拾,毕业了,胆肥了,都跃跃欲试地要跟班长开玩笑。 谢师宴后,除了几位老师,剩下学生集体转战隔壁ktv,钟情成为了重点关照对象,只是钟情铜墙铁壁地防御,问就是不会。 狼人杀?不会。 玩牌?不会。 唱歌? 钟情冷淡礼貌地微笑摇头,“不会。” 旁边何求投来似笑非笑的视线,被钟情余光扫过,挑眉闭嘴。 一直闹到十点多,陆陆续续开始有人离开,钟情顺势起身,何求也跟着走出了包间。 这两天天气闷热,今天晚上倒还挺凉快,钟情跟何求走在街头。 车来车往,街灯迷幻,钟情双手插在口袋里,心说,高三这一年,像梦一样。 “跟做梦似的。” 钟情扭头,何求嘴角挂着笑,“这一年,”他转过脸看向钟情,“认识你的这一年,像做梦一样。” 钟情定定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垂下脸,轻轻“嗯”了一声。 第45章 何求深深地吸了口气,地铁站就在眼前,他正迟疑着要不要跟钟情说再见,身边钟情停下了脚步,侧过脸看他。 “何求,你要不要,去我家?” 第35章 网约车停在巷口,长巷漆黑而狭窄,车已经过不去了。 路边没灯,何求跟在钟情身侧,听到一两声狗叫。 钟情在楼道里打开了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叮嘱何求:“小心脚下。” 这是何求第一次来城余区,他本来就不爱出门,像城余区这样江明市最偏远的郊区,就更没理由去了。 钟情在三楼停下,一手举着手机,一手从口袋里掏钥匙。 何求见状,拿了自己的手机帮他照明。 光束照到锈绿色的门上,上面红痕斑驳,锁也看着很有些年头,钟情把钥匙插入锁芯后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用脚踹了好几下。 “咔嚓”一声,似乎是里面某个歪扭的零件正了位,钟情这才拧开了门。 门拉开,钟情也没开灯,何求举着手机往里照,里面的空间很小,看着像是一居室。 钟情熟门熟路地走到房间最里面书桌前,“啪”的一声打开桌上的充电台灯,总算是勉强照亮了大半个房间。 何求进门,把门关上。 “随便坐,”钟情淡声道,“反正也就一个地方能坐。” 能坐的是一张靠在墙边的弹簧床,床侧面就是书桌,钟情这几天就是坐在床上复习。 何求目光克制地看向钟情,终于明白为什么钟情从来不邀请他来家里,为什么钟情要假装自己是个大少爷,为什么钟情会在野火唱歌…… “干嘛这副表情。” “不是早跟你说了家里很穷吗?” 钟情语气倒很轻松,从书桌上拿了烟,自己抽了一支出来,把剩下的扔给何求。 何求接了,是他熟悉的陈皮爆珠,他脑海里的一些问题得到了解答,随之却又产生了新的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地方会是钟情的家? 他没法开口问,也抽出了一支烟。 两人默默地抽了会烟,钟情冲着何求招了招手,“过来,带你看个好看的。” 狭小的房间有个转角,转角过去就是一直线,单灶台上一个锅,算是厨房?再往里走应该就是卫生间,这边台灯光照不太进来,何求看不清。 灶台前一扇老式的波纹窗户,玻璃泛着陈旧的绿,外面也谈不上什么风景,一片荒野树林,实在没法说是好看。 钟情就站在窗户前抽烟,何求余光看去,那点橘色的火星,忽明忽暗,钟情的脸也跟着隐隐约约。 心里又传来那股熟悉的、发揪的疼。 何求努力控制这种情绪,因为钟情很讨厌同情。 “快了。” 钟情低声道。 “什么?”何求下意识地跟了一句。 下一秒,钟情的脸被点亮,何求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微勾的唇角。 “摩天轮。” 何求顺着钟情的手指转头,那块波纹玻璃后面,漆黑的长林尽头,彩色的摩天轮在黑夜里突兀地闪光。 “那边是游乐园,”钟情咬着烟道,“每天晚上到了准点,摩天轮就会亮。” 实际距离应该也不是特别近,因为听不到声音,只是看到亮光,已经很多年了,在他小时候就有了。 钟情轻轻扭过脸看向何求,“是不是很漂亮?” 何求收回落在远方摩天轮上的视线,他看着钟情,道:“漂亮。” “会亮十分钟。” 钟情推开里面卫生间的门,拿出两个塑料小板凳,让何求跟他一起坐下,两人仰着头,一边抽烟一边看不知道离他们多远的摩天轮。 “想不想听歌?”钟情忽然道。 何求深吸了口烟,“先说价格,怕听不起。” 钟情笑了,笑得被烟呛了一下,“滚。” 何求这才也笑了,“唱什么?” 钟情深深吸气吐气,“随便唱吧。” 说完,他伸手拿了灶台上的筷子跟碗,叼着烟,把碗放在膝盖上,拿着筷子当鼓棒,敲碗打节奏,打了两下,找到感觉后,把烟掐灭在碗里。 “crucify my love if my love is blind” “crucify my love if it sets me free” “never know never trust that love should see a color” “crucify my love if it should be that way” “……” 钟情的嗓子是少年变声期后转向磁性的低嗓,他的声音回荡在厨房,何求的眼睛几乎没法从他身上移开。 最后一个音符飘散空中。 摩天轮也熄灭了。 厨房里又变回了接近沉黑的模样,钟情转头,在黑暗中看向身边的人,“好听吗?” 何求嘴边的烟,火已燃尽,他只能勉强看到钟情的眼睛,微微笑了笑,“出道吧。” 钟情也笑了笑,他手里转着筷子,低头道:“我妈就是驻唱歌手。” “我爸是写歌的,我是俩穷文青造出来的孽。爽完了,孩子生了,离了一扔,说是跑去日本追梦,搞地下乐队。” 童年的事,很多钟情已经都记不清了,只零零星星地记得某些深刻的片段。 那大概是他四岁的时候,冬天,一家三口挤在这间破屋子里,他感冒了,他妈回家发现后给他喂了颗感冒药,他却过敏了,发烧住院。 好不容易出了院,没过几天,他又病了,那次是他爸,随手拿了上回没吃完的那板感冒药又喂了他。 可能是上一次过敏才刚过去不久,那次过敏很严重,严重到他差点休克死在家里。 等他醒来的时候,他眯着眼睛,看到的画面,听到的话,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一直到现在都忘不掉。 “钟叙,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他过敏他过敏他过敏,你是听不懂人话吗?!你是不是想害死他?!钟叙,你他妈的这是在杀人你知不知道?!他是你亲生儿子!” “秦茉,我警告你,你他妈说话讲点道理,他平常这个过敏,那个过敏折腾人也就算了,谁他妈能想到他连感冒药都过敏,你他妈到底什么时候跟我提过?啊?!” “操,钟叙,我杀了你!!” “来来来,你今天不把我弄死你他妈是我操出来的,我操你妈!” 他躺在病床上呼吸不畅,他很想说,爸爸妈妈,我已经没事了,你们不要吵架。 可是他没有力气发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听着这对男女面目狰狞地互相用最恶毒的语言指责、诅咒对方。 “我的名字,钟情。” “钟叙,秦茉。” “钟、秦,钟、情。” 听上去他们原本应该很相爱,他是他们爱情的结晶。 “两个人闹得最凶的时候,就站在这儿,”钟情指了指前面的煤气灶,“拿着打火机说要全家同归于尽。”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何求却是心中发紧。 “有段时间,我老在想,是不是因为我太难养,”钟情目光移向窗户玻璃,“是个太麻烦的小孩。” 所以才会让那对原本相爱的男女走到分崩离析,让他们痛苦不堪,不约而同地扔下他逃走。 何求一直静静地听着,听到这里,粘连的嘴唇才轻轻开合,“不,钟情,你不难养,也不麻烦。” “我知道。” 钟情扭头看向何求,“我早就知道,那不是我的错。” “何求,”钟情神色认真,“我不会活成他们那样。” “我相信,”何求慢慢点头,“你是钟少。” 钟情扑哧笑了,何求眼睛适应了黑暗,那是个真心的笑容,钟情真心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 何求微笑道:“以后你发大财,我还得靠你带飞。” “想得美。”钟情笑着回绝。 静谧的沉默降临,何求掰了下蜷在狭窄长廊的腿,他垂了下头,有些话他本来不想说的,可是他忽然又想说了。 “其实我以前没思考过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反正日子就那样过。” “看到你做什么都拼尽全力做到极致,才让我也开始认真思考,然后我发现……” 何求目光明亮地看着钟情,“我其实是想学医的。” “那天,”何求对着空中做了个虚虚的抓取动作,钟情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在医院的时候,我内心隐隐浮现出了个念头,糟糕,以后会不会不能拿手术刀?” “我说出来,不是为了让你内疚,”何求摊开右手,“已经好了,一点事都没有,而且从那以后,我失眠都好了。” 钟情看着何求的手,虽然这里光线不行,他也仍能看到上面残留的印记。 钟情道:“那你现在为什么要说?” 何求道:“就只是想让你知道。” 钟情微微抿唇,淡声道:“我不会内疚,明明是你自己多管闲事。” 何求笑了笑,“我乐意,行了吧。” 第46章 空气中陈皮爆珠留下的气味在两人中间弥漫,钟情回想起他们第一次这样坐在一块儿抽烟,那时候他们关系还很差,何求给烟不给火。 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带他回家,抽同一包烟,带他看他的摩天轮。 “你呢,”何求忽然道,“你今晚又为什么带我回家,还跟我说这些事?” 钟情手臂微微收紧膝盖,“你不是一直好奇吗?” “我好奇你就说啊,这么老实?” “我乐意,行了吧?” 何求闷闷地笑。 再过几分钟,摩天轮就又要亮了,两人谁也没说话,默契地静静等待着。 零点,摩天轮终于又亮了,也是今晚闭园前的最后一次,两人仰头看着,彩色的光芒打在他们额头上。 何求微微笑着,“我说件事你别生气啊。” “知道我会生气就别说。” “忍不住。” “想犯贱是吧?” 何求笑,膝盖碰了碰钟情,“你父母是本地的吧?” 钟情扭头,“什么意思?” “感觉他们是不是前后鼻音不分?秦跟情,读音完全不一样。” 被钟情一拳头捶了下头顶,摩天轮的彩光都被捶散,像是头上冒星星的特效。 “闭嘴。” 钟情压住翘起的唇角,“看摩天轮。” 几分钟后,摩天轮的光熄灭,何求也要回家了,他家里人已经在群里叫过他好几遍。 钟情送他到巷口,陪他等网约车。 何求上了车道:“到家发微信给你。” “嗯。” 目送着车离开,钟情默默地站在巷口,一直到车尾灯都消失不见。 钟情抱起双手,仰头看天。 夏日的夜空,星星又大又亮,那么近,好似唾手可得,可其实人伸手是不会摘到的,那只是假象。 就像那座摩天轮,隔着玻璃,远远看着很大很漂亮,光照到脸上的时候也会有片刻的迷幻。 可如果真的坐上去,也不过就是一格格小小的囚笼,最终的结局仍是回到地面,里面的人散场离去。 钟情持续地仰头望着星空。 他从来没有真的想要去找那座摩天轮。 第36章 出分那天上午8点,钟情接到了章伟的电话,再次和他沟通择校和专业方向,提醒他慎重选择。 “一定要注意看手机,”章伟嘱咐他,“别错过招生组的电话,把专业敲定,你的成绩不会差的,尽管提要求,不懂就打电话问我。” “谢谢老师提醒。” 考完之后,钟情已经在网上对过答案,心里大概有了估分的区间,误差不会超过十分,对自己的分数他担心得很有限,除非出现阅卷问题,否则不会出差错。 快餐店里,何求坐他对面,嘴里放开吸管,“那篇作文,我真能背。” “你敢背,我不敢听。” “……” 何求也对了答案,数学满分,他很确定,英语也不会低于135,至于语文,作文这种事,谁能说得准。 今年的数学试卷难度比去年低,这一点对何求很不利。 金鹏飞在群里统计了,光他们天行班就有九个满分。 高考是淘汰赛,最终决定上下的终究还是排名。 考都考完了,就只有尽量平静地等待。 钟情低头拿叉子卷了勺意大利面。 何求忽然道:“要是考不上的话……” 钟情手上动作一顿,呼吸节奏微乱,他抬起头,安慰的话不好组织,他还在想词的时候,何求看着他平静地接了下去,“那我就复读一年。” 钟情神情微怔。 何求看上去很认真。 他认真起来的样子和平常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判若两人。 钟情见过几次他这样的表情,意思是他很坚决,是决定了,就不改变的那种坚决。 开骂的话到了嘴边,对上何求的眼睛,钟情又骂不出来,“不会的。”他顿了顿,道:“不是说福牌很灵吗?” 何求笑了笑,“是吧。” 下午,快要接近出分的时间,钟情在家里坐不住,出来在巷子里来回踱步。 夏天猛烈的阳光照在头顶,闷热天气让人透不过气,钟情手里攥着手机轻轻磕着下巴。 手机震动,钟情立即翻开,还不到下午2点的出分时间,显示电话归属地‘燕宁’。 是燕宁大学的招生组。 “同学你好,我是燕宁大学招生办的老师,我姓洪,首先恭喜你在今年高考中取得了高分成绩……” 钟情一颗心落在半空,完全意料之中的事,他并不多么兴奋激动。 对面语气礼貌热情地介绍推荐了自己的学校,做出了一系列承诺,满足专业选择、提供奖学金、未来科研培养等等,条件非常优越,也符合钟情的猜想。 “洪老师,感谢贵校的青睐,请问您那边是不是已经有了全部满足高分段的学生信息?我……”钟情深吸了口气,“……我有个同学。” 等到开口时,钟情才意识到自己嗓子哑了,他轻轻吞咽,“……他叫何求,是否也达到了贵校的录取要求?” 对面沉默了几秒,不知道,或许就只是一两秒,可在钟情这里,那短暂的空白变得分外漫长。 “不好意思同学,其他考生的信息我们不方便透露。” 悬在胸口的气息哽在那里,手机又传来进电话的提示,是另一个学校的招生组。 钟情接了,听了那边的条件后,挂了电话,时间刚好2点。 钟情立刻打开早就收藏好的网页,网页加载不出,完全卡死。 微信上一片死水。 如果何求同样接到招生组的电话,现在应该已经跟他说了。 手机网页一片空白,只有中间圆圈徒劳旋转。 关了后台网页,重新进入,依旧卡顿,钟情干脆换了电话咨询,电话那头也只有忙碌提示。 挂了电话,钟情干脆打给章伟,章伟大概隔了半分钟才接电话,电话一接通,钟情就马上道:“章老师,您那边现在有什么渠道能查分吗?查分网站打不开,电话也打不进。” “啊?招生组不是已经给你打电话了吗?”章伟那边急了,“你没接到?” “不,我接到了……” “你等等——” 章伟那边也是焦头烂额,现在正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拼人脉的时候。 钟情听到章伟那边环境嘈杂,背景人声熙攘,有人在骂脏话,有人好像也在打电话,大声地喊着附中那个到底几分?是631还是635?! 章伟大吼了一声,问问清楚,考试院那边怎么说! “钟情,你是633,”章伟压低了声音,“你不要着急,老师这边在帮你查了,你的分数已经pk掉杨中和海中了……” “章老师,”钟情打断了亢奋紧张的章伟,“我想问的是……” “你等等,等等,我电话进来了……哎哟,这又是谁,真添乱哪……” 钟情电话被搁置,他站在太阳底下等了一会儿,通话终于恢复。 “我现在合并通话了,你们等着,都不要急!”章伟在电话里大声道。 “老师,钟情那到底什么情况?” “老师,我想问的是何求的分数。” 两边声音叠在一起,钟情听着电话里传来第二个人的声音之后一愣,“何求?” 何求那头显然也是一愣,“钟情?” 何求那边也进不去查分系统,家里父母亲戚站在客厅,几台手机打电话查分,全都乱套了。 心里也不是不焦躁,何求干脆去了阳台,一边透气一边继续拨打查分电话。 阳台门关上,闷热难耐,额头渗出汗珠,何求忽然想到他这边查分慢,但如果钟情是状元的话,章伟那边可能已经收到了消息! 他挂了查分电话,果断打给章伟。 没想到,接通之后,钟情也在。 两人一时都在电话里愣住了,谁也没说话,电话里全是章伟那边兵荒马乱的动静,还有……他们微微屏住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电话里忽然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隔着电话仿佛都能感受到那边整个空间都在震颤的疯狂。 “钟情!!!” 章伟对着电话大吼,“钟情!!!” 他亢奋到了极点,已然语无伦次,除了大喊钟情的名字,其他话全都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长长的小巷寂静无比,钟情攥着手机,只觉浑身血液似热似冷,呼吸重重,电话那头好似天外来音,大脑陷入短暂空白。 在持续的庆祝欢呼声中,钟情听到一声轻轻的,“钟情。” 那个声音沙沙哑哑,一瞬压过了其他所有,“恭喜。” 钟情喉咙发涩,舌尖微动,话没说出口,比刚才更浓烈的紧张袭来。 “章老师,”何求微微提高声音,替自己发问,“我们这边查分系统还在卡,您那边能查到我的分吗?” 第47章 章伟嗓子都吼哑了,“在查——在查——” 钟情从耳边放下手机,开了免提,退出去重刷网页,指尖微微发颤。 “钟情。” 钟情手捧着手机,还是没出声。 “我这里有个电话进来,”何求声音更哑,“先挂了。” 退出通话的‘滴’声传来,钟情立刻进了微信,手指刚在编辑。 那一头,何求就像是预感般发来了微信。 “是。” 仅仅一个字,就让钟情整个人虚脱般地松了口气。 “查不到查不到,”章伟那边兴奋道,“不是不是,是屏蔽了,考试院那里只给每个学校的最高分,其他高分段都屏蔽了,”章伟发出一连串呵呵的傻笑声,“咱们班今年有十个哈哈哈哈……” 钟情攥着手机靠向巷口,头上全是汗。 “章老师,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章伟忙道:“好好,你空了你再回个电话,不不,我再打电话给你……” 钟情挂了电话,这才能够尽情地大喘了好几口气,头顶感到巨大的眩晕,这种眩晕大概类似幸福。 脸深深垂下,钟情背靠着墙,过去十几年的点点滴滴映入脑海,眼眶微湿,很快就憋了回去。 手机再次震动,钟情抬脸,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相似的欢呼声,像是隔了一层,被暂时封闭阻断,两人的呼吸声更大,充斥交错在耳畔。 “在家?”何求道。 “嗯。” “我能过去吗?” “……” 钟情仰了下头,他想他现在面上神情一定很狼狈,“不能。” 何求也不意外他会拒绝,“知道我现在想干嘛吗?” “嗯?” “想抱你一下。” “……” “滚。” 何求在电话那头笑。 钟情嘴角轻抿,也是终于无声地轻轻笑了笑。 “谢谢你,”何求继续道,“钟情,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钟情仰着头,望着投射而下的刺眼阳光,胸膛呼吸终于逐渐平复,只是嗓子依然发紧,“谢福牌吧,挺灵验的。” 何求又笑,“真不能来吗?我太想抱你了。” “……” “挂了。” 刚要放下手机,就听电话那边又说。 “等等。” 钟情手顿住,那边何求正在吸气,让钟情也不由屏住了呼吸。 “钟情,我们要上同一所大学了。” “……废话。” “我很高兴。” “……” “嗯,”鞋底擦过地上碎石,钟情压低声音,“这种事自己偷着乐就行了。” 对面何求笑了一声,“每次都要我问吗?”他顿了顿,语带笑意,“那你呢?钟情,你高兴吗?” “……还行。” 何求笑,他今天笑得格外多,笑声刮着钟情耳膜,钟情怕痒似的把手机稍稍拿远,“没事我挂了。” “有事。” “有事就说事。” “其实没事,”何求过了一会儿,还是实话实说,“就是还想再跟你多聊会儿。” 钟情看向巷口,阳光铺满,少有车辆经过,偶尔风驰电掣地过去,带起一阵热风袭来,“聊什么。” “不知道。” “……” 不知道说什么,但也舍不得就这么挂了电话,就这么只是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好像回到在宿舍里一起头碰头,打着手电熬夜复习的晚上,知道身边还有这个人陪着,心里就觉得安宁。 两人谁也没说话,脑海中却又奇异地再次达成共振。 高三的这一年,能认识这个人,真好。 ——第一卷陈皮爆珠·完—— 第37章 【15w营养液加更】 “女士们,先生们,本次航班已抵达燕宁国际机场,现在的时间是上午10点35分,地面温度为32摄氏度……” 外头天气晴朗阳光灿烂,整个机场轮廓在视野中逐渐清晰,航站楼玻璃幕墙反射出璀璨的蓝色光芒。 “到了?” 钟情扭头,睡了一路的人终于醒了,外面阳光太刺眼,何求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缓过来,还是那副耷拉着眼皮的困倦模样。 钟情淡声道:“没到,你做梦呢。” 何求哈欠打一半笑了出来,胸口泄气,咳嗽了好几下,被钟情余光嫌弃扫过。 下飞机,取行李,两人上了机场地铁,地铁一路向着燕宁大学站飞驰而去。 地铁到站,钟情跟何求推着行李箱出来,也路遇了不少跟他们一样推行李的学生,大概也是新生报到。 出了地铁站,热浪迎面扑来,钟情不由屏住呼吸,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江明以外的城市。 新生统一在体育馆报到,钟情跟何求不是同专业,两人入馆后跟着指引在岔路口分道扬镳。 何求手在耳边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报到完微信联系。” 钟情点了下头,推着行李箱转向右边。 签到完毕,领了一大堆新生用品,钟情发了微信过去。 何求还没完事,钟情推了行李箱在场馆门口等,等了十来分钟,何求过来了,身边还多了个人。 “钟——少——” 金鹏飞立正踢腿敬礼。 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金鹏飞暑假去了趟夏威夷,在夏威夷冲了一个月的浪,晒得如同非洲人,一笑一口亮闪闪的大白牙。 “我来的时候就在想会不会遇上咱们班的同学,在那签到的时候,我一看,诶?隔壁医学院那头型怎么那么像求神呢?一看还真是!我一想,求神在这儿,那钟少还会远吗?” 金鹏飞大笑着滔滔不绝,又冲钟情敬了个礼,“向状元致以最诚挚的敬意!” 钟情手搭在行李箱上,浅笑着看他耍宝表演,“你在哪个学院?” “天坑之应用化学,”金鹏飞嬉皮笑脸,“以后我制药,求神开我的药,钟少你呢?” “计算机。” “牛逼,”金鹏飞竖大拇指,“你俩一个赛一个卷。” 天行班今年考入燕宁大学的有五个,还有五个选择了明远大学。 八卦能手金鹏飞点了本校的兵,“于寄灵在航空航天,谢君逸在应用物理,没了。” “对了,”金鹏飞想起什么,掏出手机,“我组了个群,班里在燕宁读书的都在,你们加吗?” 群里原本八个人,就只差钟情跟何求,两人进群,金鹏飞立刻招呼。 “同志们,状元和求神来啦!大家热烈欢迎!” 下面很快有人应和,纷纷献出敲锣打鼓欢迎的表情包,钟情也在群里回了个弯腰感谢的表情,何求复制回了同款表情回复。 金鹏飞看到群里消息后乐了,“求神,你现在不跟钟少一个专业,大学还怎么抱钟少大腿啊?” 何求轻描淡写道:“想抱总能抱到的。” 金鹏飞摇头,隔着何求朝钟情看去,脸上笑容谄媚,“钟少,同求带飞。” 钟情笑了笑,“别听他胡说。” 三人宿舍也都在不同的区域,在路口依次分开。 燕宁大学的宿舍跟江明中学的宿舍一样,都是四人间,钟情在宿管那登记领了钥匙后上楼。 宿舍门半开着,钟情推门进去,里面已经有人了。 高横槊,燕宁本地人,戴了副眼镜,瘦高个,气质大方,言行得体。 两人简单互相介绍后,钟情把带来的江明特产分给他一份,高横槊挺不好意思,“谢谢,我没带什么东西,我们这儿美食荒漠,我还真想不到有什么能回礼的。” “是吗?”钟情推了行李箱在靠窗的位子,微微一笑,“不是有麦当劳吗?” 高横槊愣了一瞬后大笑,“行,等人来齐了,咱们可以出去吃麦当劳,我请客。” 宿舍里人陆续来齐,除了钟情之外,剩下三人都是燕宁本地的。 高横槊跟其中一个还是高中同校,两人一见面就互相拥抱殴打了几下,显然关系不错。 “巧了么这不是,那咱们仨必须得发挥下地主之谊了,请远道而来的江明学子品鉴下咱们当地的麦当劳。” 三人性格都很开朗,四人很快地拉了宿舍群,就这么说定去校外的麦当劳吃午饭。 钟情笑着接受招待,下楼的时候抽空看了一眼手机。 天行班的群里刷出了几条新信息,是隔壁明远大学的王向笛吐槽宿舍里有蟑螂,金鹏飞说他带了杀蟑螂的特效药,问王向笛要不要。 一直到四人说说笑笑地走出学校,钟情才感觉到手机震动,何求发来了微信。 何求:我们宿舍中午要聚餐,你们呢 钟情:一样 何求分享了个饭店位置,是学校附近的自助烤肉,问钟情他们在哪吃。 钟情:麦当劳 何求:…… 何求:谁提的,这么有创意 第48章 钟情:我 何求发了个窘迫流汗的表情。 钟情轻抿唇角,眼中滑过一丝笑意,收起手机。 午间聚餐结束,回到宿舍,四人又结伴去领物资,回宿舍铺床,顺便定下宿舍里的一些共同规章,预约体检,都是些琐碎的小事,忙忙碌碌也费了不少时间。 高横槊三人都是本地学生,他们以前就来燕宁大学研学过,对学校挺熟悉的,等下午阳光没那么烈,就带着钟情在学校里逛了逛。 白天报到的时候,院里一人给发了一张迎新餐券,四人在食堂用餐券吃了晚饭,回到宿舍继续天南海北地胡侃。 钟情话不多,时不时地也接话,不让自己游离在三人的谈话之外。 面对宿舍里唯一的外地学生,其余三个本地学生也有意地把话题抛给钟情,问问江明市的某些逸闻。 宿舍气氛很融洽,一直聊到八九点,有人抱着盆先去洗澡,对话才渐渐停下。 钟情转过身,脸上的温和笑容也一点点消退,目光投向桌上的银色电脑才稍变得柔和。 胡女士得知钟情选择了计算机专业,特别给他买了一台配置合适的电脑。 电脑由何求转交。 “胡女士的意思是我要是敢冲你拿钱,拿多少,她就从我这儿扣双倍。” 何求把盒子往钟情眼皮下一送。 “你要实在觉得受之有愧,”何求脸上扬起笑容,“就多给我开几场单人演唱会好了。”被钟情捶在头顶后闭嘴。 上床睡觉的时候,钟情终于又收到了何求的微信。 何求:听了一天的宣讲会 何求:现在转专业还来得及吗 钟情:转哪 钟情:瞌睡专业? 何求:正在打申请 新生报到的头一天,两人都忙得晕头转向,本来坐飞机就挺累,何求躺下真的就快累睡着了,强撑着睡意给钟情又发了条微信。 何求:明天约午饭? 钟情:随便 何求:那是我的词 钟情:词还你 钟情:不约 何求:= = 何求:食堂还是校外? 隔了大概半分钟,何求才收到了钟情的回复,就这半分钟他差点就着了。 钟情:食堂 何求嘴角微翘,把手机锁屏塞枕头底下,这才毫无顾忌地睡了过去。 两人第二天上午各自体检完,约着在食堂吃了个午饭,两边学院都各有安排活动,吃完饭就又分开。 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钟情过去的时候,宿舍三人已经到了,给他留了个座,冲他招手。 “去跟高中同学吃饭?” 钟情微笑点头,“嗯。” “哪个专业的?” “他是医学院的,临床。” “哦,”高横槊问身边的张云帆,“医学院他们宿舍好像离我们这儿挺远的。” “是,医学院的他们大二还要搬去医学部的校区吧?那更远。” “听说医学部那边宿舍条件比我们这儿好。” “医学院很卷啊,他们好像都是八年本博连读吧?钟情,你同学很有勇气啊。” 三人就着话题闲聊时,钟情嘴角始终都保持着温和的笑容,“他是挺努力的。” 学院系主任进来了,众人也都结束闲聊,纷纷掏出笔记本。 钟情低垂下脸,从电脑包里拿出电脑放在桌上。 * 军训、开学典礼……不知不觉间,大学生活已过去大半个月,新的城市新的生活,跟高中截然不同的全新节奏。 军训小半个月,钟情跟何求分在不同的连队,学院不同,理所当然就不在一起,这小半个月,两人基本就没怎么见过面。 在正式开学之前,钟情已经做足了功课,把大学四年规划得紧凑充实,想要达成他的目标,每一年都会很忙。 大一的任务是拿学分、刷绩点,课外学习,加入有用的社团,在同专业里快速锁定最合适的队友,方便组队去做项目参加竞赛。 大学和高中不同,尤其是像燕宁大学这样的顶尖大学,人际关系是不能丢的,这代表了许多隐形资源。 平常上课基本都是同宿舍集体出动,大学不比高中,同学之间有的连脸都不能认全,同宿舍的舍友跟战友没区别,提醒交作业、专业课小组、学院内活动……这些都离不开舍友的互相帮忙。 上完课,同寝室的就结伴一块儿去食堂吃饭、聊天,新的关系、新的朋友也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在新的环境里诞生,天行班那个群也就刚开始热闹了几天,后面就慢慢沉寂下去。 一切都是新的。 大一的课程很满,钟情跟何求互相换了课程表,他们一周有一节时间重叠的公共基础课。 “你选哪个老师?” 何求跟钟情开着语音问。 钟情看着阳台下面人来人往,“问这干嘛?” “跟你选同一个。” 何求的语气听上去理所当然,似乎还有些不理解钟情为什么会这么问。 “你们寝室不一块儿选吗?”钟情淡声道。 “其他几节跟他们一起,那一节跟你。” “干什么,想抱大腿?” 何求笑了一声,“那你给不给抱?” “不给。” 何求还是笑,笑得很不以为意。 钟情两根手指互相轻轻摩挲,低垂下眼,声音转低,“选好了发你。” 周三下午第二节思政,是钟情跟何求唯一相同的一节课,跨院系教学班的名额有限,两人抢课的时候,何求在微信语音里说:“我怎么比高考查分还紧张?” “别胡扯,”钟情盯着电脑屏幕,“还两分钟。” 那节思政课两课时连排,来上课的时候,钟情跟何求都得跑着过去,他们上一节课离那节思政课的教学楼太远。 一个半小时,上完课,钟情要去一教,何求要去四教,截然相反的方向,一下课就又得赶紧跑着各自去上下节自己学院的课。 虽然上了同一节课,但其实话都说不了几句,见面坐下先大喘气,两人一边喘一边对视,都忍不住笑了。 何求趴桌上,医学院的书厚得能打死人,他带了一大包书,边跑边哐哐往背上砸,砸得他背上现在都还隐隐作痛,“我们这样,算不算新时代的牛郎织女?” 钟情跟何求差不多,还拎了台笔电,一路狂奔,身上比军训跑操出的汗还要多,喘匀了气,手掌在何求头发上薅了一下,“滚。” 第38章 社团活动结束,钟情跟社员们一一打了招呼,出了教室门,到了楼梯口就加快脚步,快出教学楼,远远就看到树下低头拿着手机发消息的人。 手机震动,钟情一边掏手机,看到上面快饿晕了的表情包控诉,一边朝着人过去,伸手拍了他的肩膀,“走。” 两人在三食堂吃拉面,何求那份加肉加蛋加肠,把能加的差不多全都加了,确实是饿够呛。 “没吃午饭?”钟情道。 何求“嗯”了一声,“做实验一忙就没吃。” 钟情筷子卷了面条,“不会包里放点干粮?” “忘了。” 医学院大一的课奇多无比,何求那张课表比钟情还夸张,还有许多隐形的时间需要花费,课余时间也被占得满满当当。 何求现在两眼一睁就是学,他挺羡慕钟情,“你还有时间参加社团活动。” 钟情没解释他这个社团活动也不是过去玩的,而是为了冲程序设计竞赛不得不参加,同样也是一大堆课外功课要做。 “以后忙完就去吃,”钟情把面条送进嘴里,低头嚼了,“不用等我。” 何求干脆地摇头,“那不行。” 他们每周除了那节思政课,平常见面机会不多。 不在同一个专业,不在同一片宿舍区,课程又都很紧张,除了周末,像这样能约饭的时间也很少,得两人都有空,也不跟室友集体活动,这样才能凑一块儿。 国庆节,何求被家人召唤回江明,钟情留校,难得长假,两人也就最后一天才碰了个面。 吃饱了,何求又趴桌上,他这毛病没改,有事没事就喜欢往那一趴,半眯着眼看钟情。 “钟情……” “嗯?” “好累啊。” “……” 钟情拿纸巾擦嘴,低垂了眼睫,“累就回去睡。” 何求晃了晃脑袋,“实验报告还没写完,明天早上要交。” “那就回去写。” “不想回去。” 钟情看着何求慢慢闭上眼睛,用餐高峰已经过了,食堂里吃饭的人不多,何求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很累吗? 钟情手指微微蜷缩。 何求的课程,钟情看一眼就全记住了,两人今天能约这顿晚饭,何求一定是压缩了时间才赶过来。 睡了大概有十来分钟,何求睁开眼一下坐起身,“好了,满血复活。” 第49章 钟情在对面静静看他,何求道:“去打球?” “回去写实验报告吧,”钟情拎起一旁的电脑包,另一手抄起餐盘起身,“下次再打。” 何求也跟着起身,把包挂肩上,“没事,写得完。” “我也累了,”钟情道,“回去吧。” 两人宿舍也在不同方向,走到岔路要分开,钟情又叫住何求,“明天下午第三节课结束,我在三教楼下等你。” “明天下午?”何求略一思索,“你不是有专业课?” 专业课都是同寝室的人一块儿上,上完课也是跟同寝室的人集体活动,这是两人的共识。 “调课了。” 何求点头,“那行。” 回到宿舍,钟情重新盘了两人的课表,再加上他社团活动的时间,在电脑上圈画规划,硬生生又挤出了几段见面的时间。 看着电脑上被仔细标注,一段段费心插入,可能也就一个小时左右的见面时间,钟情低垂眼睫,神色沉静。 其实不该这样的。 应该因为专业不同,各自有了新的朋友圈子,自然而然地就减少见面、关系变淡,然后渐行渐远。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两个人都互相挤压自己的时间,费时费力地见面维持关系,在新旧之间逆行。 钟情低着头,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的微笑。 算了,到了大二,等何求搬去医学部,恐怕连想要维持关系都很难,也就不必再烦恼了。 上床睡觉,钟情习惯地抓着手机,没一会儿,何求就发来了微信。 何求:终于写完了 钟情:恭喜 睡前聊天已经成了两人的新习惯,他们都不是话多的人,跟对方却可以每天晚上都聊很久。 对面正在输入,钟情侧躺着,看着手机屏幕。 何求:其实你明天那节课没调吧 手机屏幕的光反射到瞳孔,钟情眼神微动,何求下一条微信就紧接着发来。 何求:不许骗我 钟情抿了下唇,没回复,那边何求没停,又接连发了两条。 何求:我说累,不是说跟你见面累 何求:学医累,跟你见面不累 两行字刺入眼眸,钟情手指微颤,隔了好几分钟才做出了回复。 钟情:嗯 何求:明天不要过来了 何求:周末我生日,空出时间来一起吃个饭? 钟情:知道 微信那头,何求对着手机笑了笑。 何求:你知道? 钟情:嗯 何求:怎么知道的? 钟情:…… 钟情:有脑子吗 钟情:查分的时候,不是给我身份证号了吗 何求: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没等钟情回复,何求自动帮他说。 何求:我滚了 钟情:…… 何求:睡觉了,今天真的很累 何求:就跟你吃饭的时候不累 何求:周末见 钟情:嗯 对面不再输入,钟情又看了一遍今晚的聊天记录,不长,加起来可能都没一百个字,一下就看完了。 * 生日礼物这种东西,钟情没送过,也不知道该送什么,直接问何求需要什么。 何求也是一样,他什么都不要,家人通常都给他发红包,当然,他不可能要钟情的钱。 “就一起吃个饭挺好的,买个蛋糕吧,你挑你不过敏的。” 钟情给何求买了个巧克力蛋糕,两人在校外的小炒店碰面。 何求看到透明包装的蛋糕就笑了,“所以是挑了个自己喜欢的口味吗?” 钟情面色微紧,“你不喜欢?” “我都行,”何求想起那时候的事,忍不住笑,“我真的都行。” 两人在角落面对面坐下,蛋糕放在桌上,何求手指搭在唇边,“就这样,”他学钟情抿唇角的动作,“我就看出来了,你不想要剩下的香草口味。” 钟情手臂搭在桌沿,“观察能力那么强,怎么不去做狗仔?” 何求笑了笑,“是你表现得太明显了,让我都不好意思吃那支巧克力冰激凌。” 钟情没跟他多争辩,打开蛋糕包装盒,插上蜡烛点燃,“今天补给你。” 在对待生日这件事的态度上,何求跟钟情类似,不算特别地注重仪式感。 吹了蜡烛许了愿,一块儿吃了晚饭,何求就觉得挺好。 两人没马上回学校,而是沿着学校外面的街道散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燕宁的秋天是最美最舒服的季节,金色落叶满地,风不大,刚够吹动头发。 “你今天还有事要忙吗?”何求问。 钟情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有。” 何求道:“找个地方玩玩?” “去哪?” blue surface,蓝色地表,距离燕宁大学东门校门口步行十五分钟的距离,何求先进,“是我们医学院一个师兄开的,弃医从商,回头是岸了。” 钟情双手插兜拢着外套跟着进去,听见悠扬的萨克斯管声混合着女人慵懒的嗓音。 周末的晚上,卡座几乎坐满,却还挺安静,看着似乎也都是学生居多,有的桌上还摆着电脑,钟情跟何求在角落坐下,何求扫码,“喝什么?” 钟情背靠沙发,“随便。” 何求点了两杯气泡饮料,也往后靠了,脸朝钟情耳边歪了歪,“八点半有脱口秀。” “脱口秀?”钟情扭头,眼神微微有些诧异。 何求点头,挑眉,脸上带着‘神奇吧’的笑意。 钟情收敛神色,看向角落唱歌的红发女人,“你来过?” “听说挺久了,”何求也顺着钟情的视线看了过去,“第一次来,”他头又往钟情那靠了靠,“我一听他们说这里,马上就想到了你。” “想推荐我来这儿打工?” 何求余光看他,脸上带笑,“这儿可请不起你。” 气泡饮料来了,钟情端起其中一杯抿了一口,“知道就好。” 钟情现在手头不缺钱,以前攒的、高考拿的奖学金,加起来也不少了,他现在时间很宝贵,不会浪费在打低效率的工上。 女人唱完弯腰鞠躬,台下众人鼓掌,女人再次挥手示意,微笑下台。 何求边鼓掌边跟钟情说悄悄话,“你唱得更好。” 钟情也鼓掌,“废话。” 今晚说脱口秀的是个男孩,看上去是他们的同龄人,上去打了招呼,自我介绍,“大家晚上好啊,这里应该有很多燕宁大学的学生吧?” 台下许多人回应是。 “是的把学生证举起来,别说没带啊,燕大学子就算没带学生证,也肯定有办法证明自己是燕大的。” 台上人边说边神情凝重地拉开外套拉链,露出印着‘燕宁大学’四个字的文化衫。 台下顿时爆笑出声。 何求差点也喷了,胳膊肘怼了下钟情,“这人还挺逗。” 钟情道:“我见过他,他是哲学院的。” 何求这下真喷了,“真是我们学校的?” 钟情余光扫过,似笑非笑,“你上去问他学生证带了没。” 何求笑倒,整个人往后放松地靠,嘴角翘着道:“钟情,你是不是什么都要比人强?”连别人说个脱口秀,都得跟人比一下幽默感。 钟情也往后靠,他对台上的脱口秀没多大兴趣,但像现在这样两人放松地休息,让人感觉很舒服,很想就一直这样下去。 脱口秀说了半个小时,台上人结束退场,何求道:“我去上个洗手间,差不多回学校。” “嗯。” 等何求上完洗手间出来,位子上没了钟情的身影,只留下了钟情那件黑色外套,他扭头在酒吧里寻找,一转身看到了台上的人。 钟情脱了外套,简简单单一件淡灰色圆领卫衣,普通的牛仔裤,坐在高椅上,长腿放不下斜斜地摆着,“今天是我朋友的生日。” “没什么可送的,”钟情嘴唇离话筒很近,声音里的细节都被放大,眼睛看向角落里的何求,“给他唱首歌吧。” 台下掌声欢呼声一片。 何求没坐下,就站在角落看着台上。 “it's amazing how you can speak right to my heart without saying a word you can light up the dark try as i may i could never explain what i hear when you don't say a thing ……” 曲子温柔欢快,钟情嗓音飘浮其中,台上暗黄灯光,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也是难得的柔和。 “生日快乐,”钟情嘴唇靠近麦克风,眼睛看着何求,“我的朋友。” 整个酒吧都快要爆炸,口哨声鼓掌声淹没,钟情长腿放下,手压了下麦克风,“我没带学生证,不过我确实是燕大的。” 台下众人在大笑声中更用力鼓掌,钟情笑了笑,这才放开麦,在众人的目光注视追随中下台。 第50章 何求站着听完了整首歌,等钟情走到他面前站定,钟情还没开口,何求忽地一抬手,给了钟情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围观众人顿时声浪更高。 钟情因那强烈的力道微微怔住,用拳头捶了下何求后背,何求双臂搂着他的肩膀,也不管别人怎么起哄。 “谢谢你,钟情,”何求紧紧地抱着他,这个拥抱他已经等了很久,这句话也是,“谢谢你成为我的朋友。” 胸膛靠得很近,心跳失序地交织在一块儿,怦怦跳得激烈,整个人都僵住。 钟情垂下眼,握拳的手掌慢慢舒展,拍了拍何求的背,“抱够了没?” 环着他的手臂力道微松,钟情手也放了下去,他刚要后退,背上却陡然传来一股更大的力道将他重新更紧地困在这个拥抱里,耳边笑声低低,还是那股熟悉的懒散又讨打的劲,“不够。” 第39章 【周六加更】 “钟情,这是你吧?” 高横槊椅子滑过来,手机屏幕转向钟情,视频里歌声低沉,钟情瞟了一眼,“嗯。” 高横槊拍了下他的椅背,“行啊你,有两把刷子,今年校园十大歌手非你莫属,”他一边转回去,一边道,“另外那个是你医学院的朋友吧?也是个帅哥啊。” 钟情在蓝色地表的两段视频火了。 高横槊给他看的那段是他在台上唱歌的视频。 还有一段钟情下台跟何求拥抱的视频,摄像头跟着钟情的背影,一直到他被何求拉过去抱,尖叫起哄声此起彼伏。 酒吧里光线昏暗,视频里两人的脸都不是很清晰,只看到何求前额头发微长地垂下,高挺的鼻梁压在钟情肩膀,钟情穿着宽松卫衣的背被何求的手臂压出了个内弯的弧度,那看上去是个很用力的拥抱。 天行班群里也因为这个视频又热闹了起来。 金鹏飞截图视频底下的评论放在群里,发了个捂嘴偷笑的表情。 金鹏飞:钟少,建议把求神拉黑自证清白 过了几分钟,何求先回复了,针对评论区的高赞评论发出疑问。 何求:嗑到了是什么意思? 群里顿时一片欢声笑语,连于寄灵都忍不住跑出来调侃了几句。 钟情始终没在群里出现,何求怕他不高兴,单独给他发了微信。 何求:没生气吧? 因为袁修齐的事,何求知道钟情很烦这种。 钟情倒是回复了他,很钟情风格地只回了个问号。 何求:群里 何求:我开玩笑的 钟情:什么 何求笑了笑,知道钟情不想提,也就不说了,那两段视频他下载储存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同寝室友调侃,“那就是你那个特要好的高中同学?确实帅啊。” 何求靠着椅背看视频里的钟情下台,“是吧?” 退出视频,何求继续发微信。 何求:晚上约饭? 钟情:临时有社团活动 何求:我等你 钟情:活动结束后我们要聚餐 何求:行 * 社团活动、专业开会、赶作业、忙兼职……在持续收到五花八门拒绝见面的理由后,何求后知后觉,钟情是在躲着他? 距离他生日那天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视频热度早就降了下去,学校里大家也各自有各自的事情要做,没谁闲得无聊再多关注。 何求看着手机上钟情说新接了个小程序开发的活,最近很忙,没法约饭的信息,再结合这段时间钟情经常不接他电话,思政课卡点到卡点走连话都很少跟他说……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猜测。 何求眉峰微蹙,想了想,干脆打了电话过去,钟情没接,隔了几分钟回了微信。 钟情:什么事 何求:是真的忙还是躲着我 钟情:我为什么要躲着你? 回完微信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钟情看着电脑屏幕上正在跑测试的软件,面上神情沉静,甚至可以算得上漠然。 等测试结束,钟情才翻开手机,何求的回复,简简单单三个字。 何求:那你忙 文字是没有语气的,可以尽情自行想象对面的人到底是无奈还是无所谓。 钟情退出微信界面,把手机重新扔回桌上,薄薄的手机“啪”的一声,在桌面上滑行了一段距离。 一整天,钟情都忙得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其实只要他想,完全可以做到把白天的时间全部填满,甚至还不够用。 有个项目竞赛,大一的也可以报名参加,钟情基础不如同系许多高中就接触过计算机竞赛的学生,好在同寝室舍友很友善,他提出加入,舍友也同意,因为有目共睹钟情有多自律努力。 快熄灯了,舍友见钟情把笔记本扔上床,道:“别太拼了,能混个奖就行了,拼不过那些禽兽师兄的。” “知道,”钟情对他笑笑,“我总不能拖团队后腿。” 钟情上了床,拉了床帘,免得电脑屏幕灯光影响到其余舍友。 大学宿舍给人的感觉和高中宿舍截然不同,彼此互相更礼貌也更有边界感。 电脑操作难免键盘敲击,咔咔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舍友都有熬夜的爱好,还不到真正睡觉的时间。 等差不多凌晨,钟情保存之后合上电脑,把电脑和桌板都收起贴在墙边架好,抖了被子躺下。 一躺下,忙碌了一天的躯壳就感到了疲惫,但是精神上却并不困倦。 钟情闭上眼。 那晚酒吧的温度,空气中弥漫的微醺气息又慢慢在他的脑海中复现。 如果早知道那晚何求会抱他,他就不会一时冲动上去。 侧躺了不知道多久,钟情手掌摸向提前被他塞到枕头下面的手机。 手机壳微凉,钟情抓到,掌心微颤。 上大学后微信通讯录里迅速地多出了人,同寝室友,社团成员,老师同学……这些人组成了钟情新的交友圈。 和当初在野火一样,这些人只是临时出现在钟情的生活中,钟情对他们早有安排,等到时机成熟,就会毫不留恋地将他们从他的生活里剔除。 只有某些人,是特别的,让钟情摇摆不定,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23:13。 何求:忙完了吗 钟情盯着手机界面,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现在已经0:18,距离这条信息发来已超过了整整一个小时。 这是他们平常晚上聊天差不多结束的时间,何求掐得很准。 按照何求平常的习惯,他应该已经睡了。 现在就回复,如果何求已经睡着了,没有回,那就继续慢慢疏远下去。 钟情心底想,他本来就是这样的打算。 就当交给老天。 0:21 钟情:嗯 回复后心跳骤然加快,钟情想放开手机冷静平复,可是何求没有给他哪怕多一秒纠结的机会。 何求:忙到现在? 何求:太晚了 何求:不会忙到连晚饭都没吃吧? …… 钟情抓着手机看着信息一条接一条地涌入,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何求:太晚了就先睡吧 何求:明天空课的时候打你电话,不许不接 何求:钟情,我知道你在,别装没看见 钟情没动,只依旧定定地看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蠕动手指。 钟情:嗯 何求看到他又是一个字回复,没生气,生不起来气,想象钟情躺在床上,举着手机乖乖听训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翘,心里那股憋闷总算散了不少。 何求:行,明天电话聊 何求:晚安 等了几秒,收到同样的‘晚安’回复,何求长出了口气,扔下手机。 今晚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 周五医学院课程繁多,何求跟钟情的课表重叠一大片,钟情有社团活动,何求有实验要做,两边都走不开。 上午最后一节医学导论结束,何求摸手机要给钟情打电话时,钟情像是心有灵犀一样先打来了电话。 何求一怔,本来抄起书都预备走了,临时又坐下接电话,给室友打手势,示意他们先走。 “喂,钟情。” 钟情很少主动打电话,何求一下语气有些紧张,“什么事?” “你失忆了?” 钟情语气冷淡,是何求熟悉的那种冷淡,何求笑了笑,“我以为你会等我先打电话。” 何求说完,余光朝旁边看,发现他三个室友正勾肩搭背不怀好意地朝他笑,他挑了挑眉,眼神询问。 很久没跟钟情打上这一通电话,何求不想就这么挂断,手掌冲舍友摆了摆,继续道:“你昨天怎么睡那么晚?” 他话音刚落,钟情那边还没回复,舍友就先笑出了声,钟情显然也听到了嘈杂的笑声,忽然沉默下去。 “打电话呢,干什么?”何求只能先应付舍友。 第51章 舍友笑道:“张师兄在群里统计明天参加联谊的宿舍,看来我们宿舍是去不齐了。” “联谊?” “对,跟文学院,”舍友眼神看了一眼他的手机,眼神揶揄,“有女朋友了不早说?” 何求明白过来,钟情的名字很有迷惑性,顿时哭笑不得,“这是我高中同学,男的。” 舍友们都知道何求有个关系特铁的帅哥同学,发现是误会后,连忙对着何求手机方向道:“不好意思啊兄弟,误会了,”又对何求道:“他单身吗?叫他一块儿来啊。” 何求干脆起身朝着门口先走,“别听他们胡扯,你明天有时间吗?” 他说完,钟情没回应,何求脚步顿住,拿开手机,这才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钟情已经把电话挂了。 何求回拨电话,钟情拒接,回了条微信。 钟情:组会 何求:你听见了 何求:他们开玩笑的 钟情:知道 钟情手指顿住,又回复:真在忙,空了再聊 他都这么说了,何求那边也就先歇了动静。 联谊? 钟情手掌攥了手机。 很多人对所谓学霸有着过分脱俗的幻想,以为顶尖学府的学子就不食人间烟火,没有七情六欲。 其实学校里联谊活动很多,不单纯是找男女朋友,学院之间互相交际很正常,当然在活动上如果能认识志同道合的对象,发展出超出友谊之外的关系也很正常。 刚开学一周,高横槊就邀请过钟情去参加联谊,只是钟情拒绝了。 他对于认识没用的人没兴趣,更没兴趣和谁发展出任何形式上的关系。 睫毛低垂,钟情放下手机,重新打开笔电。 到晚上,钟情主动给何求又去了个电话,他站在阳台上,手掌搭在边缘。 “这段时间太忙了,”何求一接电话,钟情就直接道,“有竞赛又接活,何求,你知道的,我选这个专业是为了什么。” 何求当然知道。 那时候成绩出来选专业的时候,钟情毫不犹豫选择了计算机。 何求以为钟情是喜欢,钟情却说没什么喜不喜欢的。 “像我这样没背景没根基的人,能走的路不多。” 钟情手上拿着烟,语气很平静,绝谈不上自怨自艾,而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 何求看着他的侧脸道:“这条路会好的。” 钟情抿了口烟,漫不经心地呼开,“废话,”他转过脸看向何求,眼神中一如既往地笃定又自信,“我走的路当然会好。” 从前那么不好走的路,他都踏平了,还有什么困难能阻挡他? 钟情这么一说,何求原本要说的许多话都硬生生地给憋了回去。 “那你也别太累了,”最后剩下的还是只有关心,何求低声道,“别绷得太紧。” “嗯,谢谢,我会的。” 电话内一时陷入沉默,可又不是以前那种让人安心舒服的沉默。 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闷闷的,不透气。 “明天忙吗?”何求道,“午饭?” “忙,竞赛都是集体活动。” “行。” 何求道,手放下去想挂电话,想起什么又停住,“早点睡。” 补了这三个字,得到了“嗯”的回应。 电话就这么挂断了,深秋时节,阳台秋风袭来,已经有了几分寒意,钟情紧了紧外套,转身进了宿舍。 * 周六上午天气晴朗,秋高气爽。 一大早,高横槊三人就早早地收拾预备出门。 “钟情,你真不去?机会挺难得的。” “嗯,你们去就行了。” 高横槊感叹,语气不乏羡慕,“你们同学关系可真好。” 钟情没说什么。 原本今天有个在大厂任职技术副总裁的师兄回校,以前也是他们社团的成员,这次回校是做校友分享会,一个小型的沙龙。 这次沙龙名额不多,他们宿舍正在准备竞赛,做的项目还不错,争取到见面请教的机会。 钟情昨天上午就跟高横槊这个项目组长提前‘请假’。 因为不知道何求周六到底哪段时间有空,他就尽量压缩,把整个周六的时间都空了出来。 门关上,宿舍忽然变得安静,钟情头往后仰了仰,发丝顺着他的动作垂下。 其实他刚才可以说没事了,跟高横槊他们一块儿去。 但是他不想。 周六的时间,是他那天晚上辗转难眠时下定决心留给何求,也是留给自己的。 哪怕何求去联谊了,他现在不想见何求了,他也依然不会挪用。 钟情什么也没干,只是坐在那儿发呆,纯粹地奢侈地浪费这段来之不易的空闲时间。 好像从初二那年之后,他就很少再有这么大段时间放空自己。 时间分秒流逝,钟情坐着不动。 按照何求的性格,他应该懒得去参加那些所谓的联谊活动。 不重要,何求去不去都不重要。 门被‘咚咚’敲响时,钟情一开始没在意,等敲门声大了起来才扭头。 “谁?” 外面敲门声停了,也没人说话。 钟情扭头看了一眼电脑,电脑屏幕上显示10点25分。 心里升起某种预感,钟情眼神重新凝在门上,拒绝猜想或是期待,干脆利落地起身过去开门。 门拉开,带起一点风。 何求就站在门口。 第40章 “你们宿舍不能洗澡?” 何求靠在洗手间门口打量。 钟情站在他身后,“参观完了吗?” 何求抱着手臂回头,肩膀随意地斜靠着墙,“没。” 钟情表情冷淡地看着他。 “不是说开组会吗?”何求道,“组在哪?” “线上。” “线上?”何求挑了下眉,眼神微沉,“钟情,你到底要别扭到什么时候?” 钟情眉心一跳,脸上仍然不动声色,“我?别扭?” 何求放下抱着的手臂,“你不爽可以直说,玩冷战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 钟情笑了笑,点点头,拉开手边的宿舍门,“滚。” 何求过去伸手直接把门“嘭”的一声按上,“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不会走。” 钟情抬眼看向何求,“说清楚?说什么?” 他眼神凌厉,何求没退,“这段时间你就是故意躲着我。” 已经不是问句,而是下了肯定的结论。 何求手掌按在门上,跟钟情面对面,“钟情,以我们的关系,你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吗?这么藏着掖着有意思吗?” 胸口涌上一股难言的怒气,钟情想揍他,想一拳打在他脸上,把他打得鼻青脸肿面目全非。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钟情盯着他,一字字道,“那你说。” “跟你开你不喜欢的玩笑,没跟你打招呼就抱你,这些都是我不对。” “对不起,”何求直截了当,“我的错。” 钟情面上神情几乎被冻住,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怒火更盛。 何求说完,话锋一转,“现在轮到你了。”何求手掌点在自己胸口,“你也得道歉。” “这段时间你一直躲着我,给我造成很大的心理压力,朋友不是那么做的,钟情,你需要向我道歉。” 眼神漠然地从面前的人身上掠过,钟情转身就往宿舍里走,胳膊被抓住,他顺着力道回头。 何求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扬起了没脸没皮的笑容,“道个歉嘛,又不会少块肉。” 钟情冷冷道:“放手。” 何求还是笑,“不放,你打我?” “……” “钟情,我是你的朋友,”何求脸上有笑容,眼神却是严肃的,“我想我有这个权利。” “什么权利?”钟情嘴角微微上翘,眼神里带着一点冷淡的讥诮,“让我道歉的权利?” “跟你正常见面的权利。” “……” 钟情用力抿了下嘴唇,何求认得他这个表情,有时候代表烦躁,有时候代表生气,有时候代表想要压制住笑容的愉快。 无论如何,围墙总算打破了。 虽然何求都不知道那堵墙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建起的。 宿舍楼下转角树林,长椅上落满黄叶,钟情随手一拂,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坐下,一人点了一支烟。 钟情现在抽烟很少,没时间。 何求也是,在医学院抽得更少。 “钟情,你是我的朋友,”何求吐出一口烟,“最重要的朋友。” 钟情抿了下烟,淡声道:“有那么重要吗?” “废话。” 钟情斜睨了何求一眼,何求学他的口癖,脸上毫不心虚,“难道你不知道?” 钟情不言,他叼着烟,陈皮爆珠的香气进入鼻腔。 何求说着,垂了下脸,他再抬头看向钟情,表情郑重其事,“那我呢,钟情,我是不是你最重要的朋友?” 第52章 钟情没回答,他只是低垂着脸沉默。 这种沉默让何求面上的神情慢慢凝滞。 过了不知道多久,钟情嘴边叼着的烟上积累出一段烟灰落下,何求视线跟着残余的火星下坠。 “唯一的。” 何求猛地抬起脸。 钟情依旧低垂面颊,眼睫毛向上,露出那双淡色的眼珠,“何求,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何求看着钟情,很久都没说话,脸上表情一点点变得无奈,他也被瓦解了,“所以真的是因为我抱了你吗?” “嗯。” “……” 何求扭了扭脸,又转回看向钟情,“ok,我的错,下次不会了。” “嗯。” 要让钟情这张嘴正儿八经地道歉,可能真的比登天还难,何求把烟掐了,“吃饭?” “嗯。” “你再嗯一声,我就抱你。” 钟情眼中浮现出一丝丝笑意,嘴里还叼着那支快燃尽的烟,“嗯。” 何求抬手,揉了下钟情的头发,钟情没躲,只淡声道:“找抽?” “谁找抽谁自己心里清楚。” 何求站起身,把烟蒂扔到一旁垃圾桶,见钟情还叼着烟,干脆把钟情嘴上的烟也拿走掐了扔垃圾桶里。 “走了,去吃饭。” * 校外西餐厅,半屏风隔出来的小包间。 何求把菜单递给钟情,让他点菜,免得踩到他过敏的雷。 “任何人抱你,你都会很不爽吗?” 钟情一边看菜单一边点头,“对,”他抬眼,视线越过菜单,“被你抱最不爽。” 何求摇头,喝了口柠檬水,“你真的是……”他又摇了摇头,没继续说下去。 “什么?”钟情替他说,“古怪?” 何求撩了下眼皮,“难伺候。” “……” 钟情垂下眼,选了个套餐,把菜单扔回给何求,何求叫来服务生,点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套餐,他懒得挑。 等餐上来的间隙,何求单手撑脸,“好,这几天你是为了那个拥抱躲着我,那么今天呢?为什么又骗我说有集体活动?” 钟情没回答,眼睛看着水杯里变形的柠檬片。 “因为联谊?”何求还是敏锐的,“室友叫我去联谊,你不高兴。” 钟情端起柠檬水抿了一口,杯子挡住了他脸上的神情,何求也没硬逼他承认,“你知道我不会去的。” 钟情垂了下睫毛,“随你去不去。” 何求后颊收紧,“你继续嘴硬。” 钟情抬眼,眼神微冷。 “首先我不想也不会去联谊,其次就算去联谊也不会影响我们的关系,钟情,我再说一次,你是我……” 钟情抬了下手,手掌往下压了压,“够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可以翻篇了。” “翻篇?”何求看着他的眼睛,“你确定?” “确定。” 服务生端来套餐,打破即将陷入凝滞的氛围。 钟情要了番茄肉酱意面,量大管饱吃得快,摆明了速战速决吃完就走人。 何求吃得比钟情慢很多,钟情吃饭永远比他快,两人一起吃饭的时候,钟情吃完了就会等他。 何求手机震动,他拿了手机,扫了一眼上面的信息,唇角微翘。 钟情余光注意到他那个愉悦的表情,拿叉的手顿了顿。 钟情先吃完,没走,还是等何求。 何求吃完,拿桌上纸巾擦嘴,双手交叠垂在桌沿,“我把今天剩下的时间全空出来了,去市区逛逛?” 钟情:“你没事,我有事。” 何求起身,不由分说地拉了钟情的胳膊起身,“有什么大事,你是校长?” 学校距离地铁站不远,何求一开始拉着钟情的胳膊,钟情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向后使劲挣了两次后挣开,何求回头道:“你敢往回跑,我就敢在大马路上追你。” 两人上了地铁,周末的地铁依然拥挤,钟情跟何求肩并肩站着,身影映在地铁玻璃上。 秋天的燕宁,路边随便一眼就是风景,两人漫步街头,被秋日美好的风光重重包围。 这样安静地不知走了多久,两人走到一条被金黄银杏叶铺满的路上,何求才开口道:“怎么不去你们那个社团沙龙?” 钟情侧了下脸,何求手插在口袋里,手掌按住手机,脸上露出两人吃饭时那种笑,“他们今天联谊也在那栋楼,学校大部分活动都在那栋楼。” “你没去,”何求停下脚步站定,“是因为跟我约好了,对吗?” 钟情脚步顿住。 有的时候,他会觉得很烦,觉得这个世界上不该存在何求,存在一个总是能看穿他的念头,发现他情绪的何求。 可是没办法,何求已经存在了,他就在他的身边。 手掌在口袋里蜷缩收紧,钟情看着何求,何求表情确定,不需要钟情承认。 钟情:“所以呢?” 何求:“所以我认为既然我们都很珍惜这段友情,那么不管你还是我,都不该随便伤害这段关系。” 钟情没说话。 何求看不出他是想回避还是不认同,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时,钟情终于开了口,“你说得对。” 何求嘴唇停住,目光打量钟情的脸,钟情表情很无所谓地让他打量,“现在可以翻篇了吗?” 何求总觉得还有什么没说开,一时又琢磨不出什么,只能先道:“以后我们有什么就说什么,不冷战,行吗?” 钟情抱着手臂点头,“还有吗?” “注意态度,”何求也抱起了手臂,“这是很严肃的事。” “我现在很严肃,”钟情淡声道,“还有什么快说。” 两人对峙片刻,何求放下手,转身时,忽然抬手摸了下钟情的脑袋,手掌带起外套边缘擦过钟情脸颊。 钟情脸往旁边闪了闪,抬腿就是一脚,何求躲得快,往前跑了两步后回头,脸上带着懒散的笑,“也拒绝热战。” 燕宁秋天的黄昏来得比夏天更早,面前是夕阳、笑着的何求和一条金黄灿烂的道路,钟情站在路的另一头,静静遥望。 其实,他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在烦何求。 钟情收回视线,抬手对何求远远比了下中指,在何求的低笑声中转过身,面上神情瞬间变化,睫毛深深垂下。 他只是对何求感到……无所适从。 * 两人在外面玩到很晚才回学校,晚上温度骤降,去赶地铁的路上,何求撞了撞钟情的肩膀,“好冷,”他手臂展开,带着外套,“要不要抱一下取暖?”被钟情用肩膀直接撞出了路。 回到学校,何求跟钟情在岔路口分开。 何求道:“我回去之后不会发现你又把我拉黑了吧?” 钟情点头,“谢谢提醒。” 何求低头笑了笑,后退着走,一边走一边冲钟情挥手,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回去聊。” 宿舍里其他人还没回来,钟情看了一眼宿舍群,高横槊他们今天要在外面通宵。 钟情洗完澡回来,手机上何求已经发来了好几条微信。 何求:test 何求:寝室没人,他们今晚在外面通宵 何求:你那边呢 何求:别装看不见啊 何求:给你五分钟时间考虑 何求:再装看不见我就去你们宿舍了 何求:真不在? 钟情一边擦头发,一边移动手指回复。 钟情:洗澡 何求秒回。 何求:下次洗澡说一声 钟情:? 何求:给你打个样 何求:我去洗澡了,五分钟后见 钟情:我睡了 何求:不错,就是这样 何求:睡吧,明天见 嘴角不自觉地牵扯出一抹笑容,钟情擦头发的手顿住,头顶毛巾慢慢滑落,发尾水珠渗入脖颈,他打了个颤,收起了手机和笑容。 第41章 等钟情竞赛真忙起来的时候,何求第一时间提出了质疑。 钟情眼尾上挑斜睨,何求点头抬手,勉强认同。 竞赛结束,钟情他们小组拿了三等奖,大一来说,算是个不错的成绩。 宿舍内部刚庆祝完,钟情就接到何求电话,约明天吃饭庆祝。 “知道了。” 钟情挂了电话,身旁高横槊在笑,“你那个同学还挺粘人。” 钟情:“也不是。” 高横槊笑道:“下次集体活动让他一块儿来,把他们宿舍都叫上,我们两个宿舍也认识认识。” 钟情笑了笑,摇头,“没那个必要。” 燕宁的秋冬过渡分明,刚进入十二月不久就下了雪,下雪那天晚上,何求正在实验室里做实验,钟情在社团跟人开会。 外面忽然有人喊,“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毫无任何预兆地从天而降。 几乎所有人都暂停了手里的事,走到窗户前或是干脆向户外走去。 第53章 钟情坐在原位没动,只是静静地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窗户楼下路灯清晰地照出雪落下的轨迹。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钟情弯腰俯身过去。 何求:看到了吗 何求:下雪了 钟情:嗯 这场雪下完后不久,大一上学期的期末周就来了。 燕宁大学的节奏跟江明中学类似,表面开明宽松,实际卷生卷死,多的是考上之后挂科的,尤其是大一上学期,刚进入大学还没适应节奏的新生会死得很惨。 钟情跟何求都忙着复习,钟情生日那天才抽空见了一面,在校外吃了顿饭。 期末周在一种跟高三迥异的紧张氛围中度过,考试结束后迎来了大学的第一个寒假。 何求家里人提前一周就给他订好了机票,何求问钟情要不要一块儿订机票,钟情拒绝了,他寒假不回江明。 “过年也不回吗?” “不回。” 何求没劝,两人在食堂吃完了在学校的最后一顿晚饭,分手道别。 何求在耳边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钟情点头会意,转身招手。 没跟其他人说起这事,宿舍里的人也都不知道,钟情留在宿舍过了年。 大年三十,找到熟悉的卡号,钟情打了一万块钱过去。 秦莉莉收到钱,立刻打了电话过来,被钟情挂断。 秦莉莉在微信上把钱转了回去。 钟情拒收。 秦莉莉:钱已经还完了 钟情:通货膨胀 秦莉莉在那头查完了什么意思,不知道是该无语还是该生气。 秦莉莉:钱你自己留着花,我现在有工作不缺钱 钟情没回复。 秦莉莉再把钱转回来,钟情也同样再次拒收。 秦莉莉没再坚持。 钟情对着手机上两人的聊天记录,嘴唇无声地轻轻动了动。 “胡女士问你好。” 何求这边是一大家子人在包厢里聚会,小孩子在包厢里尖叫乱跑,他躲在窗帘后,手指捂着一只耳朵跟钟情打电话。 “谢谢,也代我问她好。” 何求笑笑,他原本笑得很浅,越笑越止不住,传染得钟情也开始笑,“笑什么?” 何求还只是笑,“你说呢?” 钟情也低头笑了笑。 他们都想到了那时候互相问候亲妈的事。 “新年快乐。” 钟情抿了抿嘴唇,嘴角带着没有压下去的笑,“新年快乐。” 大一上学期的期末,两人都没挂科,平均绩点也都很高。 寒假查到成绩,何求还是习惯地把截图发给钟情。 钟情:不错 何求:感谢钟老师栽培 钟情:==凸 何求:(* ̄︶ ̄) 表情跟本人的脸一样欠扇。 新学期选课,钟情跟何求选了两节一起上的公共课。 大一下学期两人的课程都变得更紧张,两人也都更加忙碌。 他们的忙碌不一样,何求这儿医学院学制八年,是长期抗战,而钟情则相反,他没有读研读博的打算,而是预备用四年的时间快速地投入下一个人生阶段,打的是闪电战。 两人虽然都忙得不可开交,见面反而比大一上半学期勤了。 钟情利落地在两人新课表里极限划出适合见面的时间,何求看了一眼直接说‘好’。 每周固定时间见面约饭,一周一周,时间叠着时间,也终于体验完了燕宁的春夏秋冬四季。 五一刚过,燕宁的气温还很适宜,等到五月下,气温陡升,一下又进入了夏天。 何求上完课,匆匆跑下楼,顺着楼梯刚走到一楼就看见教学楼前面树下正在看手机的钟情。 何求快步过去,抬手搭了下钟情的肩膀,“来了。”顺便看了一眼钟情的手机,钟情正在跟人聊期末作业的事,对面让钟情有偿协助完成部分模块。 “你们计算机系也有混子?” “医学院没有吗?” “有啊,”何求耸肩,“就在这儿。” 钟情头也不抬,“说的是混子,不是傻子。” 何求笑笑,手糊了下钟情的脑袋,钟情没什么反应。 在知道钟情有某种程度上的‘肢体接触过敏’症状后,何求多次尝试帮他脱敏,目前形势不错,病情改善了不少。 两人在四教附近的食堂吃饭,钟情手机不离手,单手飞快打字。 何求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吃饭的时候分心对胃不好。” 钟情“嗯”了一声,放下手机,“多谢何大夫指教。” 何求觉得自从那次把话说开之后,钟情的脾气明显变好了,甚至可以说是有点……乖? 何求低头笑了笑,要是把他的这个想法说出来,说不定钟情又会翻脸。 “吃慢点,”何求得寸进尺,“你吃饭太快了,一口要嚼二十下。” 钟情眼睛上挑地看向何求,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何求嘴角微翘,“对,就是这样。” 钟情轻轻一个白眼,恢复了正常吃饭的节奏,何求忍笑低头。 何求先吃完,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微信,不由看了钟情一眼,钟情察觉到,抬眼,“怎么了?” “没事,”何求道,“组织委员发动人群。” 天行班那个小群时不时地还会诈尸,逢年过节特殊的日子,金鹏飞会在群里张罗,看有没有人乐意出来集体活动。 这次金鹏飞搞了个大的,大一快结束,趁着期末周到来之前,几个在燕宁的学校校友圈联合,搞个江明同乡联谊会。 金鹏飞:俗话说得好,大一不谈,大二落单,大三咋办,大四滚蛋,男的女的们,老的少的们,尤其挂单的,联谊的好机会别错过啊 下面发了活动的时间地点。 钟情拿着手机,嘴里慢慢咀嚼,何求余光看他,钟情脸上神色平静。 集体活动办了几次,钟情跟何求一次都没参加过,也有冒头响应的。 王向笛:举手 邱思淼:我也去 金鹏飞:okok,咱们仨固定成员,还有吗 于寄灵:时间不巧,我走不开 金鹏飞:没事副班,下次有机会的 钟情:算我一个 刷出来群消息的时候,何求以为自己眼花了。 群里也炸了。 金鹏飞:????!!!! 金鹏飞:我没看错吧???? 王向笛:@钟情,班长,你真去啊? 金鹏飞:@钟情,班长,不带反悔的啊! 钟情:嗯 钟情在群里回复完,抬头对上何求的视线,“怎么了?” 何求看着钟情,“你真去?” 钟情点头。 何求:“……”所以他刚才看到‘联谊’两个字差点犯ptsd算什么? 钟情放下筷子,抄起手机跟餐盘,“走了。” 何求在原地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 两人各自回了宿舍,何求进了门,掏出手机,刚才当面没说,现在对着手机输入。 何求:你觉不觉得你有点双标? 删除。 何求:上次我舍友叫我去联谊,你就发火,现在自己又说去联谊,你什么意思? 删除。 何求:你是不是就是故意的? 删除。 何求回到自己位子前,把书包放下,对着手机屏幕好一会儿,还是把手机放了下去。 何求:到宿舍了 钟情:嗯 * 周六,温度攀升到了三十度以上,钟情穿了简单的短袖白t淡蓝色薄牛仔裤,一身清爽地走出宿舍楼,何求正在楼下等,见他出来,目光散漫地打量了他,“穿这么帅?” 钟情:“……” 钟情:“是吗?帅到你了?” 何求点头,“帅瞎我了。” 聚会地点在荣学路附近的城市公园,里面有块开放式的大草坪,周末许多人在那里野餐烧烤,这样场地免费,平摊了炉子和炭的费用,每个参加聚会的人只要自己带上点吃的就行。 钟情跟何求到的时候,烧烤炉都已经支起来了。 金鹏飞看到两人,赶紧放下手里的夹子,边挥手边跑过去迎接,“稀客啊,两位客官里面请。”接过两人手里的袋子打开一看,“我去,全是肉,哇塞,这羊肉品质可以啊,钟少破费了。” 上午太阳不算太烈,草坪临湖,风一吹还挺舒服,钟情跟何求和几个认识的高中同学打了招呼,一起烧烤。 明远大学和燕宁大学离得不算远,不过两边确实没怎么见过面,王向笛见钟情跟何求还是形影不离的,不禁感叹,“你们关系真好。” 钟情转动几根肉串,笑了笑,“在明远怎么样?” 王向笛道:“就那样,”他叹了口气,“太卷了,经管神人特别多,班长,我真觉得我该跟你换个专业,你家里人居然肯让你学计算机。” 第54章 “可乐,冰的。” 何求递了饮料过来,王向笛接了道了声谢,钟情那边肉串快烤好了,王向笛见状,也连忙拿他带来的串烤,他刚掏出两根,就被何求抬手制止,“这什么?菠萝?” “对啊,”王向笛一脸不明所以地拿着他手里的菠萝牛肉串,“很好吃的。” “不行,”何求让他拿去别的炉子烤,“他菠萝过敏。” 王向笛晕头转向地看向钟情,钟情对他笑了笑,点头表示肯定。 王向笛连忙说:“不好意思啊班长,我不知道。” “没关系,”钟情递了一串烤好的羊肉给他,微笑道,“先吃吧。” 王向笛嘴里叼着,手上拿着去别的炉子烤,钟情正往羊肉串上撒料,身边人靠近,声音压得低低地耳语。 “有人在就装温柔。” 钟情微笑着把手里烤好的羊肉串往何求嘴里戳,何求头往后躲了躲,叼住肉串,“谋杀啊你。” 钟情低头,嘴角轻抿。 聚会大概有三四十个人,男女比例差不多,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何求跟钟情虽然说是出来参加联谊,不过始终待在靠湖边的炉子那没挪过窝,除非谁主动过来,才说上两句话。 吃饱喝足,大家摊了露营毯,坐毯上打牌玩桌游,人数不是那么正好,也有不会玩的,就在旁边围观聊天。 钟情跟何求都没加入,就坐在外围看着。 “联谊好玩吗?” 冷不丁的,何求耳边传来一句,他扭头,钟情屈着一条腿坐着,一手拿着瓶冰饮,一手挂在膝上,神情慵懒闲散。 何求唇角微勾,“你心眼有针尖大吗?” 钟情睫毛一垂,眼风从侧面轻轻警告式的飘来,何求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 这人果然是为了报复他,真是…… “不好玩,”何求手抓了下盘着的腿,靠过去低声道,“我们溜吧。” 钟情道:“来都来了,中途溜走不礼貌。” 何求嘴角抽搐,“哦,原来你这么懂礼貌。” 钟情单手挡住搭在膝上的手,对他比了下中指,何求低头又笑了。 说来也怪,每次钟情在他面前暴露出一点阴暗面的时候,何求都觉得特别愉快。 别人了解的钟情都是套了一层厚厚的精美外壳,那个真实的别扭的钟情,只有他见过。 一局游戏结束,闲聊之中,有人问道:“你们几个都是江明中学的吗?” “对,”金鹏飞颇为自豪地点头,“我们都是明中的。” “你们学校,就你们那届有个跳了的,那个中考状元,你们还记得吗?” 众人马上领会过来,有人余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钟情,何求就坐紧挨着坐在钟情边上,下意识地身体往前挪了挪,挡住了钟情大半个人。 “怎么了?”邱思淼是唯一跟钟情袁修齐同过班的,探脸问道。 “他们家跟我们家一个小区的,跳了之后不是转到我们附中来了嘛,高三出国了,今年五一放假回去,我听说他跟人在酒吧街打架,被打断了一只手。” “啊?!真的假的?!” “真的呢,我妈跟我说的,挺严重的,酒吧街那边怎么那么乱……” 八卦点燃了众人的兴趣,大家都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了从前城市学校里的八卦。 何求半个人始终挡着钟情,等众人话题转移后,这才慢慢一点点把脸转了回去看向钟情。 钟情神色毫无变化,在何求的目光注视下,平静地抬手喝了一口冰饮。 聚会结束,众人收拾干净,同校的一块儿走,燕大的一行五人,一辆车坐不下,何求道:“我跟钟情一起。” 车内,钟情跟何求各坐一边,谁也没说话。 回到学校,天已经擦黑,网约车停在西南门,两人一左一右地推开车门下车。 去的时候车是钟情叫的,回的时候是何求叫的,何求付完车费,一抬眼,钟情站在树下,神色自如地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上的光反射到钟情眼睛里,显得他眼珠颜色变幻。 何求上前,他刚站定,钟情转身要往校门口走,就听何求道:“是不是你?” 脚步顿住,钟情拿着手机,回头,“什么?” 何求目光落在他表情完美得毫无破绽的脸上,“别装傻。” 他知道他在问什么。 “他和人打架受伤,”钟情嘴角弧度扬起,嗤笑了一声,反问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何求往前走了半步,他跟钟情的距离已经近到他足以看清钟情脸上每一个细小的变化,“钟情,”他语气微沉,“别撒谎,我现在很认真地问你,是不是你做的?” 车辆呼啸往来,车灯掠过,相对的两张脸上光影变幻,忽明忽暗。 钟情微微屏了下呼吸,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殆尽,他同样看着何求的眼睛,“不是。” 手里的手机屏幕上光映在两人的瞳孔中,光熄灭的瞬间,何求深深地看了钟情一眼,后退半步,转身离去。 第42章 【18w营养液加更】 上学期课程结束,期末周来临,公共课最先考,开卷考,允许携带教材笔记。 钟情早早整理好了材料,不算薄,也不算厚,他考试习惯押题,这么一本足够应付。 自从那天联谊回来,两人不欢而散之后,何求再没主动发过信息,当然,钟情也没有。 钟情收起手机,走出了复印店。 百人的公共考场,钟情进去,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角落,何求抬眼看向前排熟悉的背影。 一整场考试,钟情都没回头,考完试,何求也没叫他。 两人一个走前门一个走后门。 等到了楼梯口,何求才停下脚步回头,隔着走廊的重重人群,没看到钟情的身影。 期末周除了复习之外,钟情手头还有其他许多事要做。 大学不比高中,没有可以报个班把自己一闭眼交给补习老师的捷径,期末复习资料买卖交易很火。 思政的开卷材料,钟情匿名在校园网上卖出了七十多份。 这种公共课挣得还是小钱,本专业的专业课难度大,有许多学生跟不上的,对期末复习资料需求很大。 钟情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忙忙碌碌,出售复习材料,付费调试编程作业,付费咨询……还有接的小项目收尾的活。 所有这些,钟情都是匿名接单,名是匿了,名声还是传了出去,小圈子里都知道计算机系有个代号“hi”的大佬,是期末周复习的神,甚至还传到了其他学校。 上次参加联谊活动,金鹏飞拉了个同乡会的大群,大群里有人@了他们几个燕宁大学的学生,求‘嗨神’的联系方式。 燕科大范知行:这就是计算机系的大佬吗?连代号都取得那么抽象 明大彭逸轩:等会儿一搜发现是二次元粉毛头像,我直接举手投降 科大范知行:打竞赛最害怕看到这种,听懂的已经哭了 国大程亦欢:嗨神写代码完全没有个人习惯,好注重隐私啊 燕大金鹏飞:@钟情,班长,你们系对这个人有头绪吗? …… 何求手指滑过聊天记录,别人不知道,他一看众人对这个‘hi’行事作风的讨论,就猜到了这人是钟情,‘hi’根本就不是嗨的意思,而是‘hikari’的简写。 钟情没在群里出现,何求放下了手机。 电脑后台挂着极限多的窗口运行,钟情戴着无线耳机,耳朵里摇滚乐节奏强劲。 小号弹出条消息,钟情随手点开,快速扫完整条消息,面无表情地移动了鼠标,正想把这人删除拉黑,余光扫到桌上微信群消息,鼠标又顿住了。 拿起桌上的气泡水抿了一口,钟情移开鼠标,手指放上键盘回复。 * 医学生可能是复习周最受折磨的一批学生,宿舍里大半夜还亮着灯,人均戴着耳机复习,上演蓝色生死恋,桌上摆着的大部头随便哪一本拎出来都能随机吓死一个非医学专业的学生。 这种高强度的紧张复习对何求来说反而是好事,可以让他暂时清空大脑,只专注在这一件事上,挪不出空间去想别的。 几乎是通宵复习刷题库,一直到了早上三四点,何求才上床睡觉,睡了五个小时后起床。 宿舍里四人全都是一副被吸干了阳气的样子轮流排队洗漱,整个宿舍完全沉默,洗漱完就瘫座位上开始点外卖。 何求一口气把一天的分量点足,打算今天除了拿一次外卖,剩下的时间就不出宿舍了。 点完外卖,何求还是习惯地点开微信。 天行班小群里很安静,大家都不是同专业,各自都在忙复习。 那个联谊大群里倒是刷出了不少信息。 何求迟疑几秒,没点进去。 外卖很快就到,几人都点了不少,何求跟其中一个舍友两人下去帮全宿舍的一块儿把外卖拿了。 第55章 “我真服了,”舍友边下楼梯边吐槽,“到底哪个畜生发明的名词解释,”舍友扭脸看他,“我看你背得挺快的。” “还行,”何求顿了顿,“我高中的时候最烦背书。” “那怎么现在脱胎换骨了?用思维导图?还是有什么别的特殊方法?” 何求垂了下脸,“被逼着多练练就练出来了。” 楼下外卖还差一个,两人在楼下等,何求手插口袋,手掌摸着摸着就摸到了手机,点开了大群。 这几天群内顶流就是‘嗨神’,其他专业的也都在互相询问,在线寻找本专业的‘嗨神’。 群里刷了将近有几百条消息,何求眉头微皱,手指滑了几下又停住。 身边舍友正靠在墙边打瞌睡,耳边忽然落下一句,“外卖你拿上去,我有急事先走了。” “啊?!” 舍友瞌睡醒了大半,一抬头,人都已经跑没影了。 何求一口气跑到钟情宿舍楼下,拿学生证登记了信息后立刻上楼,等到了宿舍门口,这才掏出手机,平复呼吸拨电话。 电话很快拨通,只是没人接。 何求把电话挂了,直接发微信。 何求:我在你寝室门口,再不接电话我就砸门了 第二个电话打过去,钟情终于接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冷淡至极,何求压着火,“是我进去聊,还是你出来?” 宿舍门内传来脚步声,门从里面推开,钟情拿着手机,面色平静地看他。 期末周,天又热,学校里户外人很少,何求还穿着拖鞋,两人走到上次谈话的小树林,何求往里快速多走了两步,也不管树叶打在脸上,确认周围没人,这才转过脸面对钟情。 钟情神色坦然,他越是坦然,何求就越是火大,他压低声音道:“你疯了吗?给人代写期末作业?你知不知道要是被学校查到,你就完了?” 看到群里信息的时候,何求脑子里一股血就直直地往上冲。 ‘嗨神’拓展了代写期末作业编程的业务。 有不少人开始猜测‘嗨神’可能根本不是在校生,因为在校生干这个属于严重的学术不端,等同于替考,要是被抓了,很有可能被开除学籍,他们觉得在校生当中不可能有胆子那么大的。 一般人或许没那个胆子,但那是钟情!何求看着群里的讨论,脑子都快炸了! 钟情仍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装?”何求把声音压得更低,怒火却是更炽,“你难道真以为会查不到你的ip?hi?!” 钟情抱起双臂,姿态防御,语气平静而冷漠,“查不查得到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我的谁,来管我?” “我是你的谁?我是你的朋友,你亲口说的,唯一的朋友!”何求沉声脱口,“我不管你管谁?!” 树林中阴影丛生,挡住了绝大多数阳光,钟情脸上光影斑驳,他忽然放下手,抬手揪住何求的衣领后猛地逼近。 两人距离比那晚更近地呼吸交错,何求脸上的焦急担忧那么清晰地映入钟情的眼帘。 “没错,你是我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就要让他付出代价。” 钟情一字字坚决道,淡色眼珠里没有丝毫悔改之意,“打断他的手又怎么样?他敢弄伤你,我杀他的心都有。” 钟情的话砸在何求耳朵里,引起阵阵轰鸣,何求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定定地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人。 看着那双写满了倔强的眼睛,何求心里又感到那种熟悉的,被人狠狠拧了一把的感觉。 良久,何求胸膛起伏上涌,侧了下脸,轻轻吐出口气,这才又回看过去,喉咙艰涩,“不许给人代写期末作业。” 钟情不说话,仍旧倨傲冷淡地看着他。 “算我求你,”何求脸上怒火慢慢褪去,他垂了下脸,再抬起头,脸上已满是妥协般的无奈,“我给你道歉,钟少,钟大爷,钟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这样行吗?” “下次再为别人给我甩脸子,”钟情眼睫上挑,“何求,你试试看。” “我那是为别人吗?我那是担心你!” 钟情抓着何求衣领的手一点点松开,扭过脸,白皙的侧脸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还又骗我……” 何求最气的就是这个,事前不跟他说,事后还不承认,是打算以后再出什么事,也都自己扛了? 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何求才又缓声道:“做事别那么狠,互相留一条路对谁都好,”他看钟情还是一脸根本听不进的样子,只能换个方向,“你何必为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和精力?” “他不惹我,”钟情眼神轻飘飘地在何求身上落了一眼,“也不惹你,”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我当他是死人,是他先惹我的,你是不知道有多恶心。” 何求深深地吸了口气,再退一步,“下回做这种事的时候,你哪怕提前跟我打个商量呢?你让我也知道,不行吗?” 钟情嗤笑一声,“哦,我下回给你打报告,征求你的意见,你要拦着我,我就先收拾你。” 何求:“……” 何求气急攻心地跑来,结果却是全面溃败,最终只能守住一个底线,“不许给人代写期末作业,马上把这个业务停了。” 当着何求的面,钟情拒绝了其他学校那个计算机学生的要求。 何求看他之前回复‘我考虑考虑’,又是一股气哽上胸口,盯着钟情把人删除拉黑,得到钟情的保证后,这才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不行了,”何求道,“这回你打我也不行了。”一边说一边垂了脑袋,额头磕在面前的肩膀上,整个人脱力般地倚靠在钟情身上,急促的呼吸喷洒在钟情胸口,连带着钟情的上衣也跟着一呼一吸之间起伏波动。 何求刷牙洗脸就下了楼拿外卖,头发都没梳,一年没剪的头发乱蓬蓬的,几缕又粗又硬的头发扎在钟情面颊上。 钟情听着他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来的呼吸,被他贴着的身躯肌肉微微紧绷,僵了大半,他迟疑了片刻,还是禁不住抬起手抓了下何求的头发。 “钟情,”钟情听何求沉声道,“下次别这么任性,拿自己跟我赌气。” 钟情紧了紧面颊,“少自作多情。” “真的是……” 钟情听到何求说话的语气中带上了些许无可奈何的笑意,下一秒,他的腰就被两条手臂环住了。 “不高兴就也把我手打断。” 何求似乎终于明白确定了自己在钟情这里独一无二的地位,毫无顾忌地狠狠拥抱了这个性情古怪讨厌肢体接触……又那么珍视他的朋友。 * 自动贩卖机里滚出两罐冰咖啡,何求拿了一罐,用纸巾把上面擦拭干净,拉开递给钟情。 “所以是野火的人?” “嗯,”钟情抿了口咖啡,淡声道,“他如果不是心心念念还要来找我的麻烦,也不会出事,说到底是他自找的,唐文泰可不是什么善茬。” 何求喝了口冰咖啡,眉头紧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知道之后,继续来报复你呢?” 钟情勾唇冷笑,“怎么报复?去我现在的宿舍偷内裤?” 何求:“……” “是他自己要跟人打架,怪不到我身上,”钟情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他如果真的想再来试试挑衅我,”钟情长睫打开,何求看了他的眼神,立刻摇头,头发都快竖起来,“no,钟情,no,不可以!” 钟情唇角微抿,“我说什么了吗?”他后靠在墙上,嘴角上翘,“到时候我就跟他做好朋友,化干戈为玉帛,怎么样?”他说完,抬手喝了一口咖啡,眼睛始终似笑非笑地盯着何求。 知道他是在故意拿话堵他,何求摇了摇头,除了无奈,还是无奈,他劝是劝不住,只能以后看紧点了,“好好复习,不许乱来。” “这话该我说才对,”钟情站直,“你背得下来吗?” “背不下来也得背,又没有嗨神辅助。” 何求看钟情的脸色,好像如果他需要,他就真愿意跨专业帮他整理复习,心头又是涌上那股说不出的感觉,“背得下来,现在好多了,多亏钟老师,高三那会儿把我给练出来了。” “知道就好。” 钟情直起身,“走了。” 何求跟着过去,手臂自然地搭在钟情肩上,“来都来了,一块儿去吃早饭,”他抬了下脚,“鞋都给我跑歪了。” 钟情看了他一眼,没甩开他的手臂,何求余光扫了他的侧脸,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还是悄然弯了弯唇角,真是拿这个人……没办法。 第43章 期末周结束,钟情比何求先考完,何求在宿舍里复习得日夜不分,门口‘咚咚’一敲,钟情送来补给,除了何求这个朋友之外,瞬间收获了三个干儿子。 “快了快了,”何求眼底下青黑,把披萨卷了往嘴里塞,“还有两门就结束了。” 第56章 钟情替他插上咖啡吸管,“慢点吃。” 何求接了冰咖啡猛吸两口,非人化进度已经百分之九十九,两眼冒红光地进食,完成能量补充,立刻扭头背书刷题。 寝室里剩下三个人也全都差不多的状态,吃完跟丧尸一样,要么趴桌要么上床,眼皮恨不能用牙签顶着在那刷题。 钟情摇了摇头,帮收拾了下寝室,提上垃圾,顺手撸了下何求的狗头,“走了。” “好。” 钟情刚走出两步,手腕被拉住,他回头,何求红着眼睛,“谢谢。” 钟情目光从眼角冷淡扫过,“毛病?” 最后一门课考完,何求还没出考场就打电话给钟情,“完事了,快来,”跟同甘共苦的室友摆了下手,“饭我不吃了,我跟钟情吃。” 同寝室友表示应该的,替他们好好孝顺义父。 两人在文院前面的大草坪碰面,何求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先抱了再说。 钟情躲了,没躲成,被何求抱了半边,何求整个人的重量全都压在他身上。 “可算考完了,命都快没半条了。” 钟情脸微微向后仰,手掌抓了下何求的乱毛,“吃完饭去剪头发。” “累了,先睡会儿。” 钟情仰头看天,也不管何求还挂在他身上‘睡觉’,转身就走,何求跟挂件似的跟着挪。 暑假钟情还是留校,何求要回家,走之前,跟钟情在食堂吃了顿告别饭,严肃要求钟情早请示晚汇报,他顶着一头刚剪完的短发沉着张脸说话,路过的人频频回头,觉得两人气氛紧张,似乎马上就要动手血溅食堂,当然是何求行凶。 “哦,”出乎何求的意料,钟情态度平和,没有跟他对抗的意思,“知道了。” 何求悬着的心放了一半,没法全放,钟情就不是能让人放心的人。 说来也是好笑,高三那年,一直都是钟情牵着他走,到了大学却反过来,变成了他操心他,钟情的性格,何求真的很怕他出事。 “要打视频的。” 何求怕钟情随便糊弄。 钟情撩了下眼皮,“你在我身上安个监控吧。” 何求心说他以为他不想吗? 何求回江明那天,钟情送机,前几次何求回江明,钟情都没送过。 何求余光打量,“不会一把我送走,马上就去干坏事吧?” 钟情冷眼瞥他,“嗯,对,留意社会新闻。” 何求笑了笑,“落地发你微信。” 暑假何求在江明待了一个多月,八月中旬回了学校,搬宿舍。 医学部离学校本部校区直线距离五六公里,钟情跟何求坐着学校提供的搬迁车过去,他看了下,路上不堵车的情况下,差不多二十来分钟。 何求他们分到的宿舍不错,有电梯,两人推了行李挤入电梯。 何求是整个宿舍来得最早的,宿舍其他三人都还在家没来。 两人一块儿整理好宿舍,下楼去校区外面快餐店吃饭。 天气炎热,快餐店里风扇缓慢摇头,何求道:“等课表出来了,对下时间,我有空就回去看你。” 钟情抬了抬脸,何求正在低头吃面,额头渗出一点汗,钟情垂下脸,“再说吧。” “什么再说,”何求筷子卷了面条,抬头看向钟情,钟情额发微湿地贴在额头,“平常没空,周末也得见。” 筷子在面碗里上下浮动,钟情嘴唇微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整个暑假,钟情每天都能接到何求的视频,时间不长,何求也就是看一眼他在干嘛。 有时候是早上,何求还趴在床上跟他打招呼,有时候是中午,何求问他预备吃什么,有时候是晚上,何求在阳台举着手机让他汇报一天都做了什么。 其实这样的举动,包括每周一定要见面这种事,对于朋友,哪怕是最亲密的朋友来说,都已经超过了界限。 何求知道他这样做是在越界吗?还是……他仅仅只是在理所当然地关心着自己最重要的那个别扭的朋友。 钟情头靠着车窗,耳机里依旧播放着八十年代的摇滚乐,声音调得很大,震得耳膜发疼。 课表出来,何求跟钟情的课都满满当当,尤其是何求,课表上每天晚上都有两节晚课。 两人在微信语音里看着课表,双双沉默。 别说他们不在一个校区,就是在一个校区,除了周末,还真找不到什么能见面的机会。 “周日吧,”何求道,“我周日应该能空出时间。” 假设他在其他几天就把实验报告全都搞定的话。 “不行,”钟情道,“周六周日我都要集训。”钟情补了一句解释,“我们要组队打比赛。” 大二是打比赛的关键期,钟情放不开手。 电脑桌面上两张课表并排放着,何求略带烦躁地滑动鼠标,周一到周五,他每天都是满课的状态。 “你活动要一直活动到晚上吗?”何求道,“我就过来跟你吃个饭。” 钟情没接这个话茬,道:“周四周五我没晚课,我有空就过去找你。” 何求一怔,“你过来?” “嗯,”钟情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有什么问题吗?” 何求那压根就没想过这种情况,在他看来,钟情一直都是个很被动的人,总是需要他这边来多走一步推一把。 刚认识钟情的时候,何求就知道他的脾气,也没幻想过他会突然转性,反正他是无所谓,能接受,这次钟情忽然要求主动,何求挺高兴,高兴之余,又不由担心,“钟情,你没背着我干什么吧?” “我干你——” 脏话硬生生截断下咽,何求在电话那头笑,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了下来,“那我等你,不许耍我。” “等着吧你。” 钟情直接挂了微信,何求看着两人的聊天界面不住地笑,笑得舍友都问他到底什么事笑得那么开心,刚才看见课表,脸不还拉得老长吗? “你们见过冰山吗?”何求手臂搭在椅子上,扭头一本正经地问舍友。 “见过啊。” “那你们见过冰山融化开出花来吗?” 三人面面相觑,觉得这人说胡话的症状可能是读临床读的。 “找个机会见一见,特好看。” 何求带着笑转过脸,趴桌上看着两人满满当当的课表,视线落在钟情周四周五晚上空白的那一栏,一股奇异的充盈感在他胸膛升起,瞬间抚平了五脏六腑,让他感到一种别样的满足。 那边宿舍里,钟情挂了电话,对着电脑屏幕紧了下面颊,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 周四晚上,何求提前就在他们医学部的南门等着,十五分钟前,钟情跟他说他已经出发了。 何求看着本部的方向,脸上神情难免焦躁,他当然不觉得钟情是在耍他,这种事上,钟情不会。 该不会路上出了什么事?何求眉头紧皱,赶紧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掏手机想打电话,又怕钟情正在路上,这个电话会干扰到他,反而出意外。 就这么坐立不安地等了不知道多久,远远地,夕阳下骑着单车的身影终于闯入了何求眼帘,白衬衣被风吹鼓,额前乌发也都被吹散,露出那张熟悉的白皙面庞。 何求想也没想,直接跑了过去。 钟情急刹车,差点把跑过来的人撞个人仰马翻,还没来得及开骂,就被用力抱住,车都跟着摇晃。 钟情一路骑过来,身上出了不少汗,呼吸微微急促,落下的额发也有些湿了,他一只手放开紧攥的车把手,拍了下何求的后背,“要碰瓷去大街上。” 何求笑了笑,手掌上下捋了钟情的后背,钟情身上微僵,像是对这种跟人的肢体接触还不是那么适应,何求笑道:“想吃什么,我请客。” 最后一节课跟晚课之间有一个半小时,钟情过来花了二十来分钟,何求还得留半小时整理实验课的材料,最后赶去上晚课的教室,前后刨除,两人也就剩半个小时。 食堂,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 “怎么感觉比高三还赶?”何求笑着道。 钟情道:“你现在回去复读还来得及。” 何求笑,“你跟我一块儿复读,那我同意。” 钟情低下头,“快吃,等会儿来不及上课了。” 吃完饭,何求在食堂就地整理实验材料,钟情就在对面看着,等他整理完,何求看向钟情,“我送你到校门口。” 钟情摇头,“我送你去上课。” 何求嘴角不由上扬,挑了眉毛,“不对劲。” 钟情不动声色,“嗯?” “怎么突然对我那么好?”何求故意露出怀疑的神色,“到底背着我干了什么坏事?”何求说着说着,还真开始担心起来,眼神都变了,“钟情,你别吓我。” 钟情看着他一脸‘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的未雨绸缪,冲他勾了勾手指。 第57章 何求附耳过去,被钟情‘啪’一下打在后脑勺上。 “你们医学界什么时候能攻克治疗脑残的难题?” 被打了却感到安心,他可能真是独一份了,何求坐回去,单手撑着下巴,冲钟情慵懒地一笑。 钟情陪人一块儿到了教学楼下面。 “你这样太累了,明天别来了,”何求主动道,“到了给我发个微信。” “……嗯。” 钟情跟何求在教学楼下分手,来来往往学生谁也没多在意,这里正在进行一次小小的分别。 一周一次,大二上学期共二十周,刨除考试周,钟情跟何求大概也就能见上不到二十次。 回本部的路上,钟情车骑得比来时更快,周遭没有风,是他带出了风,他的心里有股见不得光的暗火,被风一吹,烧得他浑身快化入夕阳。 * 周日,钟情起了个大早,他现在在集训队伍里只是预备梯队,学校里多的是从小学就开始打比赛的,比如高横槊。跟那些人相比,他底子还是太薄,需要耗费更多的时间去学习追赶。 轻轻地关上宿舍门,钟情脚步飞快地下楼,转到宿舍楼门口,他一抬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门外,高大身影背靠墙上,那副标志性没睡醒的样子,眼睛半眯着,手里提着纸袋,冲钟情晃了晃,“这位顾客,您的早餐到了。” “我想你早饭总不至于还要跟人聚餐吧?” 何求把纸袋里的三明治和咖啡拿出来摆在长椅上。 钟情:“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就是要搞偷袭,”何求背靠长椅,人微微向下滑,转过脸,嘴角带笑,“查岗。” 钟情拿了三明治拆开,垂着浓睫,道:“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几分钟。” 何求打了个哈欠,“我感觉你差不多这个时间该出门了。” “快吃,”今天轮到何求催钟情了,“你吃完不还要忙?” “你吃过了吗?” “嗯,路上就吃了。” 周日早上不堵车,何求是打车来的,他昨晚通宵赶报告,瞌睡得厉害,没咖啡续命都睁不开眼。 钟情没吃两口,何求就挪了过来,把咖啡拿在自己手上,头往钟情肩膀上一靠,闭上眼睛补觉。 钟情目光下移,看着何求毛绒绒的脑袋,迟疑片刻,微微低头,鼻尖轻轻蹭过何求凌乱的发梢。 第44章 每个周四的晚上,每个周日的早晨,这两段时间开始对钟情和何求有了特殊的意义。 大二整个学年,两人都风雨无阻,谁都没有失约过哪怕一次。 有一回周四晚上下大雨,何求下课之前就发微信给钟情让他别来了。 窗外雨水蜿蜒拍打在玻璃上,钟情没回复。 何求知道钟情那个倔脾气,一下课撑起伞就往外跑,一路狂奔到校门口,手里的伞约等于摆设,淋了满头满脸的雨。 雨大得快要淹没整个城市,何求心头像是有火在烧,站在校门口路尽头眺望。 钟情只戴上冲锋衣上的帽子就骑着车就过来了。 何求举着伞飞奔过去,看着钟情身上外套一点点滴水,还一脸的若无其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连气都没法生。 blue ocean。 跟本部那边的blue surface是同一个学长开的带自习性质的宾馆,设施干净齐全,房间小,隔音好,价廉物美。 “今晚就睡这儿,”何求从宿舍里拿了自己的衣服,“明天早上雨停了再回去。” 钟情环顾了下小得只摆得下床跟书桌的房间,淡声道:“其实我没怎么淋湿。” 何求手指了地面,“你看着地上的水再说一遍。” 钟情留下了,洗了澡换上何求的衣服,何求怕他脾气一上来又不管不顾地跑回去,上完晚课赶紧到了宾馆敲门,钟情开了门,何求才松了口气,瞥一眼他的耳朵,“耳机没淋坏啊。” “防水的。” “……” 真是服了。 何求看着头发还湿漉漉没吹干的钟情,他觉得受不了,一定得做点什么,抬手狠狠抱住了人。 “你等着,等下回天上下刀子,你也拦不住我。” 何求说到做到,在冬日某个下暴雪的早晨,成功实施‘报复’,徒步四十多分钟走到本部,鞋都湿了,整个人都跟雪人一样,眉毛都是白的,冲下楼的钟情笑了笑,怀里掏出的早饭还是热的。 也许是彻底适应了大学的生活节奏,也可能是时间被每周的见面碎片化地切割,钟情感觉大二这一年过得比大一更快,一不留神就升入了大三。 到了大三,钟情从预备梯队进入了打比赛的核心梯队,可以组队出去打竞赛,何求也开始临床见习。 两人一核对时间,显而易见地比大二更忙,更没时间见面。 “没事,”何求嘴里叼着吸管,“有空就碰面,别那么死板。” 他也真是怕了钟情那种强迫症般的完美主义和倔脾气,约好了时间就必须见,怕万一真有什么情况,钟情还要硬来。 钟情用吸管搅了下杯子里的冰块,“嗯”了一声。 谁也没说,既然太忙了,干脆就各忙各的,算了,别强求见面了。 好像隔一段时间就得见一面,已经成为了他们生活中被默认的一部分。 何求跟钟情这种情况被何求室友调侃,“谈恋爱都没你俩见得勤。” 医学院学生跟本部谈恋爱的不少,真不像这两人这么黏糊,刮风下雨还非要跑去见面。 当时何求手臂正搭在钟情肩上,预备抛弃舍友跟钟情去吃晚饭,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谈恋爱算什么,朋友可是一辈子的事。” 对何求这种无情的拉踩,舍友们齐齐摇头,“怪不得你单身狗呢。” 何求算是医学院的一支草,虽然这支草行事低调,不爱出风头,平常也从来懒得收拾捣腾自己,但帅就是帅,哪怕他顶着鸡窝头,半眯着眼睛在宿舍楼底下边打瞌睡边路过,那也是一道风景。 这么帅的一支草,当然也不是没人惦记,只是何求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剩下那点时间就全往钟情那跑了,别人连个表白的机会都没有。 舍友们也不奇怪,何求的性格太直男,时常不说人话,注孤生的命,妹子们也就是离得远,雾里看花,看他是个大帅哥才心驰荡漾,要真近看,保准不出几天就受不了这人的性格。 他们真正奇怪的是钟情也跟何求一样,大学第三年了,还单着不说,连个绯闻都没有。 钟情给人的感觉跟何求不一样,平常见面脸上就挂着温和的笑,让人感觉如沐春风,不过是初春的风,还带着点春寒料峭的意思,就是这样,才最讨女生喜欢。 钟情一周只来一次医学院,何求那三个舍友都没少被人打听钟情的情况,问他们那冰山美人是谁,何求舍友险些没喷出去,合着何求嘴里的冰山其实是钟情哪? 两个在学校里超模的大帅哥偏偏都单着,还单得没有一点想要脱单的意思,着实让人感慨‘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钟情要外出打比赛,得去上两三天,去之前抽空去医学院找何求吃了个饭。 何求撑着脸感叹,“哎,这下真成异地恋了。” 钟情:“……” “没事就多吃点药,”钟情轻吐了口气,“别发癫。” 在去外地的动车上,钟情看着窗外的风景,神色不由自主地恍惚。 节奏完全不对。 按照钟情一开始的计划,大一还能当好朋友,大二可能慢慢就淡了,到了大三,他跟何求就该跟天行班里的那群同学一样,平常安静地躺在对方的通讯列表里,偶尔可能才聚一次,到了大四,差不多就该相忘于江湖。 但是从那天晚上,何求抱了他那一下开始,节奏就全乱了。 大拇指压在食指关节上焦躁移动,钟情出神地盯着窗外许久,才慢慢垂下睫毛。 打竞赛的这几天,钟情没怎么理会何求,一直到竞赛结束。 何求:几点到车站,我去接你 何求:不说我就今晚睡车站通宵等你 “怎么了?这副表情?” 钟情转过脸,高横槊脸上表情询问。 “没什么,”钟情道,“朋友有点事。” 高横槊点点头,“你那个医学院的同学又怎么了?” 钟情几乎哑然,过了片刻,重复道:“没什么。”还是把动车班次和到站的大概时间发给了何求。 何求:收到 何求:等着我来接你 何求觉得他跟钟情现在有点互相竞争攀比的意思,以前不是朋友的时候,铆足了劲争,虽然两人差距巨大,但也都是尽了力跟对方作对。 后来两人是朋友了,也是互相较着劲一样对对方好,谁也不肯做得比对方差。 何求大半夜去接站,带上了五份热腾腾的海鲜粥,去打比赛的三人加上两个指导老师,人人有份。 第58章 高横槊跟钟情最熟,道谢之后就是玩笑,“丑媳妇终于见公婆了,久闻大名啊。” 跟何求握手之后,又笑着看了钟情一眼,“我们也算是沾了钟情的光了,感谢家属。” 何求受之无愧地跟高横槊握手,“应该的,多谢同学们和老师们平时对我们家钟情的照顾。” 把几人都给逗乐了。 其余四人坐车先走,留下钟情跟何求一起。 “饿了吧?先吃两口再走。” 钟情空腹坐车会晕车,他自己又不说,又爱逞强伪装,何求也是跟他相处久了,靠自己观察才发现这一点。 “你那份里料比他们好,”何求下巴搁桌上看钟情喝粥,“我让他们往里面加了海参跟鲍鱼。” 钟情平常不碰海鲜,他对很多海鲜都过敏,简直可以算是刁钻,对某种虾过敏,对另一种虾却没事,分类太细太繁琐,所以他干脆不碰。 只有何求能够有那个耐心孜孜不倦地刨除一切钟情过敏的,留下钟情喜欢的,让钟情可以放心食用,绝不用担心会发生意外。 明天是周日,钟情刚打完比赛可以休息一天,何求也是,他在蓝色洋流里开了间房,把人绑架过去,让人今晚就在那里休息,然后明天一整天,钟情就全都归何求安排了。 “好了,太晚了,你早点睡吧。” 何求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两点了。 钟情把包放在椅子上,余光瞥向何求。 “我先走了,”何求放下手,“再晚回去,估摸着那群畜生该有意见了,这房间我开到了明天晚上,安心睡,中午见。” 医学生一年比一年学得呕心沥血,点灯熬油实属家常便饭,何求现在回去,敲门估计都有人帮他开,他急匆匆地来接了人,又急匆匆地回了寝室。 宾馆门关了,钟情手还搭在椅背上,他看了一眼房间里那张一米五的双人床,刚才有无数次,他想张口说要不今晚你也睡这儿,又比无数次多一次地咽了回去。 洗完澡出来,钟情抄起床头的手机,两分钟前,何求给他发了条微信。 何求:我到了 钟情躺在床上,没什么睡意,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拿起充电的手机,顺着聊天记录一点点往上翻。 大二分在两个校区后,两人的聊天密度呈指数增长,何求在暑假养成了‘查岗’的新习惯,本来话不多的人逐渐开始拿钟情的微信当备忘录用。 以前还算说是有事说事,现在已经发展到了自言自语,闲着没事就骚扰几句。 何求:查房中 何求:以后请叫我何大夫 …… 何求:抄病例 何求:这活该给你这个打印机干 …… 何求:买了杯杨枝甘露,被赶出诊室 何求:你有什么头绪吗 …… 何求:这书店不错,可以自习 何求:下次一起 …… 时不时地还会附上许多角度相当不考究的图片说明。 从聊天记录一直往前翻,像是反向走上一条由亲密变得生疏的道路。 故事最开始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样的?手指滑到顶端,看到何求发来的第一条微信时,钟情眼神几乎凝固。 何求:我到了 一模一样的一条微信,从前跟现在,竟然一字不差,巧合得像是命运早已提醒,唯独他自己浑然不觉。 钟情盯了那条微信很久很久,才放下手机,蜷缩着翻了个身。 * 何求一觉睡到十点多,醒来,眼都没睁开就过去摸了手机,刚想跟钟情打招呼,才发现钟情已经先给他发了条微信,还是转发的。 金鹏飞:国庆前最后一次聚会,燥起来! 金鹏飞:要来的报名啊~ 何求皱着眉揉了两下头发,回复钟情:什么意思? 钟情的回应是拉他进了个群。 何求抬眼一看,9.29聚会活动群。 何求:“……” 微信里一来一去说不明白,何求直接去了个电话。 “怎么突然又想去聚会了?” 何求刚醒,嗓子又懒又哑,钟情把电话放桌上开免提。 “你不想去?” “……” 何求的确不想去。 上次聚会本身不算不愉快,只是聚会之后发生的事,让何求想起就不禁皱眉。 再说难得有一天两人都没事,就他们两个一块儿吃吃饭,去市区逛逛玩玩,不好吗? “也行。” 何求最终还是同意了。 钟情也猜到他会同意,何求的个性就是这样,大部分事情对他来说其实都无所谓。 聚会地点也在市区,板前铁板烧,密室逃脱,再去唱k,金鹏飞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上次聚会后,钟情跟何求没再参加过,金鹏飞隐隐约约也猜到原因,这次碰面,金鹏飞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钟少,感谢捧场啊。” “辛苦你了,每年都组织那么多活动。” “没事,我喜欢热闹,”金鹏飞笑着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又拍了拍何求的肩膀,“前同桌,怎么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 何求没说话,他还是没搞懂为什么钟情突然又要来参加聚会,余光瞥向钟情。 在社交场合,钟情脸上永远挂着弧度完美恰到好处的笑容,温和中带着疏离。 何求收回视线,整个人四肢都是散的,看上去站着都能睡着,浑身上下散发着跟钟情一样生人勿近的气息。 两人坐在板前,因为周围全是人,所以也没过多交谈。 何求轻呼了口气,没有掩饰自己对这场聚会的兴趣缺缺,脸上没什么表情地把布丁表面的焦糖脆壳敲碎,抬手来了个乾坤大挪移,把那份敲好的跟钟情的换了。 何求做得很自然,在日常的相处中,他已经逐渐习惯照顾挑剔又难伺候的钟情,做完之后,依旧低着头,不怎么愉快地继续敲那个凝固的布丁。 钟情手捏着勺子,低头看了被敲得细碎的焦糖,舀了一勺放入口中,甜得发苦。 第45章 这次聚会来了十三个人,分开玩两个密室,又分了小组,钟情没想跟何求一组,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金鹏飞给理所当然地安排好了。 “钟少,以你俩的默契度和智商水平,应该随便破这里的记录。” 钟情对玩密室逃脱没什么兴趣,他猜何求也是,一进密室就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地方能坐下休息的,一回头,发现何求已经在研究墙上的壁画了。 “快过来看看,这什么?字谜?很久没碰语文了。” 钟情:“……” 钟情走过去,没看字谜,先看何求,“不是不想玩吗?” 何求给了他个‘原来你知道’的眼神,“是啊。” 他是不怎么想玩,但谁让他的队友是个干什么都不肯认输的完美主义强迫症呢? 何求手指点了下表盘,“我们还有44分钟。” 钟情跟何求一路狂奔,毫无趣味性地开始了破纪录之路。 一路快速破题,出口空无一人,一看记录,26分钟。 两人累够呛,弯腰对视一眼,一开始还能绷住,不知道是谁先笑了,就没忍住都低头笑出了声。 笑了好一会儿,何求才道:“他们还在里面玩?” 钟情道:“应该吧。” “溜不溜?” 钟情看着何求带笑的眼睛,屏了下尚未平复的呼吸,脸上笑容渐渐淡了下去,“不行。” 何求也没太意外,钟情在外人面前总是爱装的,中途离场这种不礼貌的举动会影响他的形象。 两人在店里的大厅门口坐着等其余人。 原本就是不想两人长时间独处,才临时决定加入聚会,钟情觉得自己这个决策完全没有起到意料之中的效果。 无论是刚才吃饭,还是现在玩密室逃脱,即使身处人群,他跟何求依然在一起,所有熟识他们的人也都习惯地把他们摆到一起。 钟情静静坐着,密室里面时不时传来大呼小叫的声音。 “好玩吗?”何求道。 钟情淡声道:“挺好玩的。” 何求勾了下唇,“少来。” “怎么了?”何求声音压低,语气带着柔和的询问,“竞赛不顺利?” 钟情余光看向何求,何求也正垂着脸看他,脸上是克制的关心。 “没有,”钟情简洁道,“就是有点累了。” 何求道:“累就回去休息。” 钟情摇了摇头,何求手掌相对,手指互相轻轻点着,“我去给你买杯咖啡?” “不用,”钟情更深地低下头,“刚才跑太快了,歇会儿就好。” 何求的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身体四周,钟情装作不知道,闭着眼睛低头假寐。 他这样,何求也就安静下来,只是陪他坐着。 所有人都出来集合的时候已经三点多了,金鹏飞还真去查了,看了两人的新纪录后,对着两人比了个大拇指,“钟少牛逼。” 第59章 “什么意思?”何求双手插兜,微微抬了抬下巴,“记录是我们两个人创下的,我不牛逼吗?” 金鹏飞道:“你抱大腿的水平最牛逼。” 何求笑了笑,肩膀碰了下身边钟情的,“大腿,怎么说?” 钟情的回应是抬手捏了下他的后颈,何求脸顺着他的力道往后仰,“家暴啊。” ktv离大学圈子不远,免得玩太晚,回宿舍堵车。 大包厢里桌上披萨炸鸡龙虾啤酒陆续到位,何求扫了一眼,头朝钟情那靠过去,“你能吃的只有你不喜欢的炸鸡。” “随便吧,”钟情道,“也不饿。” 何求瞥了他一眼,到现在还是不明白钟情今天为什么非要来受这个罪,掏了手机查看附近的外卖,正在看着,一只手按下了他的手机,何求抬眼,钟情道:“别点。” “真不饿?” “嗯。” 何求收起手机,余光停留在钟情身上。 自从升入大三之后,何求能明显感觉到钟情越来越紧绷。 跟他在医学院那种按部就班更多来自学业本身的压力不同,钟情很多时候是在自己给自己上压力。 要赢过那些从小投身信息技术竞赛的竞争者,进入核心队伍,钟情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这些努力,何求大都看在眼里,就算有的地方他看不见,也能够想象,因为他见过钟情拼尽全力的姿态。 每次何求见到钟情的时候都很想要抱一抱他,觉得他太累,也太辛苦了。 可何求又知道钟情内心深处是讨厌拥抱的,尤其是带着安慰性质的拥抱。 本来就话少的人,现在话变得更少,何求也因此被迫变得话多了起来,这也是何求能想到的让钟情不那么紧绷的最好办法。 “来都来了,”何求低声道,“等会儿要不要献唱一曲,吓吓他们?” 钟情嘴角微勾,他想了从前的事,“没兴趣,”转头看向何求,“我唱歌可是收费的。” 何求也笑了,“我是不是唯一一个你免费献唱的对象?” 钟情看着何求的眼睛,没有否认。 这个事实让何求的心情好了点,他跟钟情头靠着头窃窃私语,“那什么时候再给我唱?” 何求上一次听钟情唱歌,还是大一他生日那年。 钟情抄起桌上的水杯,顺势拉开了跟何求的距离,“别做梦了。” ktv里金鹏飞率先开唱,他唱歌居然很不错,来了首rap,直接就把场子给热了起来。 钟情在角落听着,手指点着膝盖轻轻地跟着打拍子,金鹏飞唱完,钟情还举起手摇了两下沙锤。 “谢谢,谢谢粉丝们对我的厚爱!” 金鹏飞看到钟情的动作尤其高兴,“钟少给我打投了!” 钟情回应地又摇了两下沙锤。 金鹏飞把麦克风让给别人,下去就往钟情何求中间挤,何求一脸莫名其妙地侧过身,钟情已经让开了位子让金鹏飞坐下。 “钟少,”金鹏飞是带着酒杯来的,“不多说了,敬你,感谢不计前嫌地捧场。” 金鹏飞说的是上次有人提起袁修齐的事,他作为组织者没及时制止。 钟情道:“没关系。” 金鹏飞喝了杯子里那点啤酒,咧嘴一笑,“就知道钟少大气,钟少,我一直有个事特好奇,你能解答一下吗?” “什么?” 金鹏飞拿着酒杯的手朝左边何求方向指了指,“你到底看上这货什么地方了,要带着他飞?” 何求正听着,闻言笑了,“这货?” 钟情脸上也挂着笑,“没有吧,他靠自己。” 金鹏飞撇了下嘴,一脸不信。 时过境迁,金鹏飞现在也才感受到以前钟情在班级里有问必答从不藏私的含金量,他们专业今年爆出了大丑闻,大学不是象牙塔,勾心斗角脏起来,管它什么同学师徒呢,这也让他越发怀念高中的生活,更简单也更纯粹。 “对了,”金鹏飞想起件事,“高三刚开学的时候,我还求过何求呢,想让他跟我换个座位,他不肯,不然钟少你的同桌就是我了。” 金鹏飞挡住了钟情的视线,让钟情看不到何求此刻的表情,他神色微怔,“是吗?” “是啊,就刚开学没多久吧……” “第一周。” 何求在旁边插话补充。 “对!”金鹏飞也想起来了,“就是刚开学那周的时候。” “就差那么一点,钟少,不然你要带的是我,说不定状元榜眼都被我们明中包圆了,哪还有杨中的事。” 后面金鹏飞叽叽喳喳说什么,钟情就没怎么听了,他脑海中反反复复想的都是那时候的事。 高三开学头一周,他跟何求都没说过话,除了那天晚上意外撞见勉强算是有了交集,但哪怕是那天晚上,他跟何求也什么都没说。 何求,为什么不愿意换呢? 金鹏飞走了,加入人群去玩真心话大冒险。 何求目送了金鹏飞的背影,摇了摇头,他是真受不了金鹏飞那张话痨的嘴,转头正要跟钟情说话,却见钟情十指交叉,低着头似乎正在发呆。 何求用膝盖碰了碰钟情,钟情这才如梦初醒地转过脸,却意外地发现何求离得他很近,不由轻轻屏了呼吸,“什么?” “什么什么,”何求低笑,“你怎么像在梦游一样。” “……” 钟情紧了紧手掌,他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刚才金鹏飞说的是真的吗?” “你说换同桌的事吗?嗯,是真的。”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换?” 以何求的个性,从来对什么都无所谓,他们当时根本没有任何交集,何求没理由不同意。 “为什么要换?”何求放松地背靠在沙发上,目光斜斜地看向钟情,里头带着一点笑意,“我要是换了,信不信你会被他烦死?” 钟情道:“所以你是为我考虑了?” 何求摇头,他想了想,道,“就是不想换,”见钟情对这事有兴趣,继续道:“他后来体育课上还提过一次,”何求笑容扩大,“你那时应该正卯着劲使坏整我呢,说不定那时候换了也就没后面的事了。” 说起从前,何求止不住地笑,“其实那时候你使坏,我也觉得挺有意思的。” 何求回忆着,肯定地点了点头。 “真挺有意思的,”何求看着钟情,笑着道,“反正我就是不想换。” 钟情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让何求心头微微一跳,下一秒,ktv另一个角落传来爆开的哄笑声,何求循着笑声扭头。 钟情双手十指绞紧,目光落在何求的下颚,视线一点点延伸到他上翘的嘴角。 膝盖被猝不及防地拍了一下,钟情浑身微震。 “快看——” 何求手指过去,回头看到钟情的眼神,又是一怔,随即想起什么,补救般地又把手收了回去,“算了,你还是别看了。” 钟情目光这才缓慢移动,越过了何求。 金鹏飞已经从人群中站了起来,两只手使劲抹嘴,旁边还有个男生也在做类似动作。 “水水水水水——” 金鹏飞大呼小叫地过来,何求顺手递了桌上没开封的苹果汁过去,金鹏飞喝一口就喷了,“我操,我这辈子最受不了的果汁就一个口味,大哥你猜猜是什么?!” “嗯,”何求耸肩,“橙汁?” 金鹏飞:“……” 金鹏飞放下苹果汁,拿啤酒猛漱口。 何求被他夸张的表现给逗笑了,“这么恐怖,什么感觉?” “呸呸呸,”金鹏飞拿纸巾擦嘴,“毛感觉。”一回头见几个女生举着手机笑作一团,忙一抹嘴,“谁拍视频了?副班长,不带你这样的!”赶紧冲过去销毁证据。 何求压了嘴唇忍住笑,转头看向钟情,钟情神色如常,“还好吧?” 钟情道:“什么还好?” 何求笑了笑,“没事就好。” “只是玩笑而已。” 钟情从桌上拿了罐啤酒,在何求的注视下打开抿了一口。 何求:“……不是酒精过敏吗?” “说什么你都信?” “……” 何求摇头,几分无语,又几分无奈,骗了他三年多,这人也真是,嘴里到底几句真几句假。 钟情连着喝完了一罐啤酒,他平常不怎么喝酒,酒精不过敏,不过酒量确实不怎么样,那罐啤酒度数不高,他喝完还是脸红了。 何求看他侧脸飞上红晕,又不禁皱眉,“没事吧?” 钟情摇头,“没事,”他看向何求,“我自己心里有数。” 聚会散场,众人各自道别回校,于寄灵她们还在笑金鹏飞,把金鹏飞给刺激得上蹿下跳。 聚会的地点离医学部步行也就几分钟,何求跟钟情回去的路上也忍不住笑。 “你还记得吗?金鹏飞高一也是仪仗班的。” 第60章 “是吗?”钟情道,“我不记得了。” 何求又笑,他看上去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想笑,又憋住了没笑得那么凶。 钟情频频投去视线,何求手掌挡了下脸,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我说了你不许生气啊。” 钟情收回目光,步入蓝色洋流的电梯,“什么?” “仪仗班开学那时候,他是10号,你知道他那时候是怎么跟周围的人介绍自己的吗?” 何求想起又想笑,也跟着进电梯,手掌按在胸口,学着金鹏飞的语气,“鄙人不才,10号选手,可1可0。”说完就又笑了。 常年在网上冲浪的高中生们全都笑趴了,何求当时坐在金鹏飞后面,无语地低头趴窝睡觉,谁能想到多年以后回旋镖在这儿等着金鹏飞呢。 何求边笑边摇头,“倒是挺能口嗨,原来那么虚。” 钟情没说话,只一直低着头,何求也就不说了。 到了门口,钟情刷了房卡,门‘滴’的一声打开,何求跟着进去,环顾了下房间,又想起什么,“还是给你买个粥上来,你吃完再睡,不然胃疼。” 他说完,刚要转身出去,就听钟情道:“你跟金鹏飞认识也挺久了,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口味?” 何求在门口停住脚步,侧过脸回看钟情,不太明白钟情这句话的意图,是在为金鹏飞抱不平? 他觉得这事也没什么,就只笑着挑了下眉,“是啊,我还真不知道。” 钟情也同样微微侧过脸看向何求,何求对上他的眼睛,钟情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总能精准地传达情绪。 大部分时候,里面盛的都是讥讽、警告、嘲笑等等,当然,何求也见过它很温柔也很明亮的时候,只是此刻,里面的东西让何求有些不明所以。 钟情道:“想不想也试试?” 何求微微一怔,“试什么?” 也许有一分钟,也许不过也就一秒钟,那是钟情犹豫的时间,他已经反反复复犹豫了很久,所以这一瞬短暂的犹豫几乎称不上是犹豫。 钟情向着何求伸出手,“嘭——”的一声按了他身后的门关上。 “这次我可提前打过报告了。” 何求还没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钟情的脸在他面前忽放大。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静止,钟情嘴唇贴上的瞬间,四目相对,何求瞳孔微缩,眼睛里除了震惊,还是震惊,别的……什么都没有。 按在门上的手指慢慢蜷紧,钟情移开嘴唇,他看着何求的眼睛,平静得甚至有些冷漠道:“什么感觉?” 何求完全愣住了,他有点搞不清楚状况,刚刚发生了什么? 事情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也太快了,何求大脑爆炸短路,只本能地回答道:“太快了……” 他话还没说完,钟情就又亲了上去,这次亲的时间久了,四片嘴唇相贴在一起,钟情眼睛始终盯着何求的,何求也始终看着他,眼中仍是被强烈的震撼占据了主导。 钟情再度移开,“现在呢?” 两人的距离还是那么近,钟情说话时的呼吸气息都喷洒在了何求脸上,那里面有淡淡的酒气。 头皮发麻,何求嘴唇微动,喃喃道:“你是喝醉了,还是在故意整我?” 指尖一点点嵌入掌心,钟情语气更加冷漠,“试试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何求低垂下眼,钟情肤色白皙,所以显得嘴唇颜色很红,唇形线条优美而冷酷,仿佛带着攻击性,何求后知后觉,刚才,钟情亲了他……两次? 喉结轻轻滚动,何求的大脑至少有百分之八十还处在罢工的状态,只有本能在运转,他看向钟情冷淡得毫无旖旎的眼,胸膛收紧,“……没什么感觉。” 他话音刚落,钟情就第三次亲了上来,何求竟然毫不意外,他甚至不自觉地抬了下手,抬手要做什么?他想抱他吗? 钟情嘴唇贴上何求的,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按着门的手掌握成拳,指尖深深地刺入掌心,舌尖沿着何求微微张开的嘴唇探入。 何求几乎完全僵硬,同时也没有反抗,而是任由钟情为所欲为,他看着钟情浓长的睫毛,舌尖相触的一瞬,竟也微皱着眉,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不觉间,钟情的拳头抵上了何求的背,何求的手掌也顺势贴上了钟情的后腰。 鼻梁相贴,这个吻越来越深入,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接吻时唇舌粘连又分开的声音混合着不知是谁怦怦巨响的心跳声,在房间里剧烈回荡。 凌乱的呼吸交错着,钟情微微后退,他舔了舔下唇,看着面前目光灼灼的何求,视线向下,湿润的唇角微勾,“没感觉?” 何求跟着低头,两人今天都穿着不是那么宽松的牛仔裤,所以变化都尴尬得很明显。 四目相对,钟情弯翘的嘴角冷嘲地看他。 何求胸膛发闷,眉峰紧蹙地哑声道:“钟情,你是不是什么都要争着赢才满意?” 第46章 何求走了,手掌带上门,轻轻地一声,钟情没说话,就站在原地看着门在他面前关上。 视线被门隔断的瞬间,钟情的肩膀松弛下去,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感席卷了他,他走了两步,在靠窗的椅子坐下。 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不知多久,一直到身上打了个冷战,钟情这才起身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空间紧凑狭小,钟情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流下,他盯着水池里飞溅的水花,想到刚才何求眼里的震惊和最后的反问,轻扯了扯嘴角。 “咚咚——” 门口传来敲门声,钟情猛地回头。 过去拉开门,在看到外面站着的人时,钟情脸上的表情又迅速冷了下去。 “您好,”敲门的人手上提着个袋子,“您朋友给您点的鸡肉粥。” 钟情坐在桌前,下巴搁在胳膊上,面无表情地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鸡肉粥,拿出手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的瞬间,何求就感觉到了,他没有第一时间拿出来看。 从宾馆到宿舍,也就几分钟的路,何求走了很久都没走到。 在宾馆门口,何求坐了很久。 燕宁又已进入初秋,深夜秋风微凉,吹散了他脸上迟来的热意。 刚才进电梯时,何求被电梯里反射出来的自己那张红脸吓了一大跳。 双手从后脖颈一直捋到前额,何求喘了口粗气。 他应该生气的。 就为了那点莫名其妙的胜负欲……钟情实在太恶劣了,就这么喜欢耍他吗?不是讨厌,不是恶心吗?为了整人,连这个都顾不上了? 哦,还提前打报告了,所以钟情真的是在整他吧?不是在整他,那能是什么…… 一股股血不断涌上大脑,何求双手按住额头,思绪混乱,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勉强恢复了理智起身离开。 恢复了吗? 手机震动时,何求浑身微僵,又走出了几步,才拿出手机。 钟情:明天几点早饭 何求:“……” 何求对着那条若无其事的微信用力点了两下头,有把手机直接扔出去的冲动。 宾馆桌上有笔,钟情拿了一支,两根手指拨动,黑色的笔在桌上来回滚动。 后悔吗? 钟情视线跟着滚动的笔。 不,他做事从来都不后悔。 钟情脸朝下,额头贴了下胳膊,背脊微微拱起。 滚动的笔失去了手指的阻挡,“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桌上手机忽然震动,钟情趴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抬起脸,摸了手机。 何求:7点 钟情对着那条微信,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良久,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重新趴了下去。 一夜未眠。 何求一晚上看了无数次手机,看时间,也点开微信。 到了后半夜,何求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忆错乱,怎么会莫名其妙虚构出一段钟情跟他接吻的记忆? 钟情……他……不可能…… 何求思索着,猛然发现自己把手指放到了嘴唇上,马上放了下去。 早上用冷水洗了三遍脸,又反复做了无数的心理建设,何求才能够平静地去敲宾馆门。 手指敲响门的瞬间,何求感觉自己似乎温度又上脸了,低头轻吸了口气。 连续敲了好几下门都没人应,身后传来推车的声音,何求回头,来打扫房间的阿姨跟他面面相觑。 何求在前台确认钟情六点半就退房走了,脸上表情紧绷,跟前台说了声谢谢,脚步飞快地走出宾馆。 何求:耍我好玩吗 钟情:还不错 何求脚步顿住,回想起自己昨天一整晚的胡思乱想,还有刚刚在房间门口控制不住脸红的样子,面无表情地收起了手机。 * 竞赛成绩出来,钟情他们拿了金奖,拿到奖牌,钟情拍了发给何求。 这次何求倒是很快回复,“恭喜。” 第61章 钟情:饭? 何求:稍等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这十来分钟,也不知道何求是在空闲的时间还是在纠结,最终何求仍是回了微信。 何求:周六午饭? 钟情:行 距离上次聚餐过去已经两周。 这两周,钟情跟何求没见过面,微信还是照常联系,但是何求明显话少了很多。 钟情背靠着椅子,手掌转动手机,脑海里一阵阵闪过许多完全相反的念头,举棋不定。 耳中嗡鸣声由远及近,钟情肩上被拍了一下,他手掌猛地抓住手机后抬头,高横槊“哇哦”了一声,“想什么呢,眼神这么犀利。” 钟情脸上慢慢扬起温和的笑容,“什么事?” “新项目的资料,发你邮箱了。” “知道了,我等会儿看。” 高横槊又拍了下他的肩膀,“昨晚又熬夜了吧,别太拼了。” “谢谢,我会注意。” 应付其他人时,钟情总是很游刃有余,因为足够冷静客观,像是解题一样,他能站在上帝视角审视他人,唯独。 钟情强行掐断思绪,坐直了,打开邮箱查看资料。 * “我快到了。” 钟情发出语音后下车,走向街边的西餐厅。 这家餐厅钟情跟何求常来,因为它位置好,就在两个校区的中间,口味不错也不贵,而且每道菜的食材标注清晰精确到调料,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证钟情不过敏。 等钟情走近了,才发现何求正靠窗坐着。 何求新剪了头发,还是老样子,仅仅只是剪短,他头发硬,不需要怎么收拾就很有型,人坐窗边,低着头看上去是在发呆,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 钟情走进餐厅,在何求对面坐下。 何求听到动静后抬头,钟情神色平静,跟以往没什么不同,“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 何求胸膛微微起伏,“你点就行,我随便。” 气氛还是生疏了不少。 餐点都是吃惯了的,钟情点了单,两人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钟情不紧不慢地喝着柠檬水,无论从神情姿态来看,都是那么无可挑剔地淡定冷静,仿佛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何求心里很不是滋味。 “没睡好?”钟情主动道,他看到何求眼下青黑,整个人的状态也不是那么好。 何求“嗯”了一声,没否认,“最近太忙了。” 钟情道:“是啊,忙得都没时间说话了。” 何求看了钟情一眼,手掌攥了下杯子,也同样平静道:“嗯,见习很忙。” 餐点上来,钟情余光看向何求,何求的动作和表情都有些漫不经心,看来那天的事,对何求来说并非全无影响,只是很有可能,那些影响基本都是负面的。 察觉到钟情移开视线之后,何求接力般地抬起眼,钟情正在不紧不慢地嚼着沙拉,沙拉酱汁丰沛地溅在唇角,被钟情舌尖轻轻舔走。 何求低头看向自己碗里的那份,屏了下呼吸。 一顿饭前所未有的安静,只有刀叉碰盘,还有两人咀嚼吞咽的声音。 “过段时间,我又要去竞赛了,这次的竞赛地点是江明。” 钟情抬眼道,“需不需要我给你带点什么。” 何求也抬起了头,轻轻摇头,“你好像这几年都没回江明吧?” 钟情道:“嗯,是好几年了。” 何求嘴唇动了动,有些关心的话,也许放在以前他会说,只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说不出口。 钟情道:“我打算去看看小姨。” 何求松了口气,“挺好的。” 话题说完,餐桌又转向了沉默。 “又要竞赛了,那你该更忙了吧?”何求主动挑起了话题。 钟情目光冷淡地看了过去,眼神中的冷意让何求不禁绷起背脊。 “嗯,”钟情放下手里的杯子,背往后靠,看着何求,慢条斯理地嚼完嘴里最后一点食物,喝了口水,放下杯子,“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何求迎着他投来的冷淡中带着嘲讽的视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火气。 “行,”何求道,“那你忙去吧。” 钟情二话不说,起身就走,路过何求身边时带起一点风,何求忍住了没动,等门口风铃声响起,才扭头看向落地窗外。 窗外,钟情走得大步流星,他这人什么时候做什么都讲究个姿态好看,已经内化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所以他此刻走得潇洒从容,目不斜视,带着一种任何人都无法进入他那个世界的冷漠。 这种姿态让何求心底那股强压的火气往上蹿升,扭头猛灌了一大杯水。 * 最后一次竞赛在十二月初,钟情飞回江明,飞机落地时,他内心并未起多少波澜。 打比赛三天,钟情也没联系秦莉莉,他那句话是骗何求的,因为看何求一脸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比赛结束,几人马不停蹄地去了机场,在候机厅等待时,高横槊伸了个懒腰,“这次落地还有没有海鲜粥喝啊?” 钟情微笑道:“医学院现在很忙。” 这一点,高横槊倒很认同,“我对学医的同学都抱以最崇高的敬意。” “他喜欢,”钟情声音渐低,“他的梦想是拿手术刀。” 这回飞机降落时间不晚,甚至还比预定降落早了半个小时,何求当然没来接机,那次吃饭以后,两人已经有好几天没说过话。 两位指导老师其中一位要回家,正好剩下四人坐一辆车回学校。 半路上,钟情忽然叫停,“师傅,前面路口停一下。” 出去比赛,钟情就背了个包,他背着包下车,走了十来分钟,刷学生证进了医学部。 医学部里面的路,钟情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他轻车熟路地拐到了何求宿舍,宿管对他这张脸也是熟得不能再熟,就跟钟情宿舍楼下宿管见到何求一样,填表放行。 电梯上行,钟情心跳频率随着屏幕数字变化上升,电梯门打开,他没多犹豫就向左走了过去。 今天晚上何求有晚课,这个时间点应该正在上课,钟情站在何求寝室门口,轻抿了下嘴唇,低头思索,等会儿见到人该怎么说时,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你就帮我请……” 何求的话戛然而止,他看到了在门口的钟情。 钟情脸上神情也怔住了,淡色眼珠剔透地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何求才回过神,对着电话里的舍友说完剩下的话,“……对,病假,假条我后补,谢谢。”他说完,挂了电话,放下手机。 钟情目光打量了何求的脸,看上去并没有丝毫生病的迹象,“有事要出去?” “嗯。” “……” 钟情垂下眼睫,他背着的包很大,简直快要压弯他的背脊。 很快,背上的重量减轻,何求伸手摘了他的包,“去接机。” 钟情抬头,何求也正看着他,这么多天,心照不宣的冷战,再见面,他们眼中的情绪都很复杂。 钟情带上门时,何求有一瞬紧绷,他似乎有某种预感,却没有阻止那种预感的发生,钟情的嘴唇贴上来时,他甚至还是跟那天一样,不自觉地闭上眼睛张开了唇。 手里沉重的背包落在地上,何求手臂交叉揽住钟情的后背,低下头,在钟情伸出舌尖的一瞬反客为主地用力回吻过去。 宿舍里很安静,接吻的水声比上一次更为激烈,钟情不断摆动着脸庞,变幻着角度,好让这个吻能更彻底、完全,无从逃避。 不知不觉间,钟情的手臂也落到了何求背上,他感觉到何求背上肌肉坚硬地起伏,手掌顺着何求后颈向上抓了下他的头发。 这一下刺痛感让何求如梦初醒,他按住钟情的后脑勺,嘴唇猛地错开,微微喘着粗气,双眼漆黑地看向钟情。 钟情那双淡色眼睛前所未有的明亮,他提起膝盖,轻轻蹭了蹭何求,何求喉结轻滚,胸膛起伏,他没法否认他现在的反应。 可是钟情,到底是什么意思? 上一次是争强好胜,故意耍他,这一次,又是为什么?他又在期待……什么? “要不要……”何求看着钟情两片湿润鲜艳的嘴唇在他面前缓缓开合,心脏不自觉地收紧,“……去开个房?” “……” 何求摇头,那完全是震惊和不可置信的本能反应,他脱口:“你不是一直都很恶心这种事?” 钟情平静地反问:“哪种事?” 何求:“……” 钟情知道他的意思,冷淡道:“他骚扰我,我当然恶心。” “哦,”何求快被气笑了,点头,“所以你这样对别人就可以?” 钟情再次反问,“你是别人吗?还是你觉得我恶心?” 何求一时哑然,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不觉得压力很大吗?”钟情手指还抓着何求的头发,一点点蜷紧,“只是互相解决发泄一下而已,别想太多,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62章 何求胸膛里那股气险些窒住,所以不是胜负欲作祟,不是在耍他,而是想解压?他简直分不清到底哪个理由更恶劣。 “为什么不去正经找个女朋友?” “麻烦。” “……” 哦,所以他比较方便是吗? 钟情盯着何求明显隐含了怒意的眼睛,“不想去就算了。” 何求点头,“对,我不想。” 话音刚落,钟情就又亲了上去,否决了提议的人,手掌按到了钟情肩上,却还是没能够把人推开,任由又一个激烈的吻在他们之间发生。 呼吸急喘之间,钟情膝盖顶着何求,轻轻的一下又一下,嘴唇贴着何求淡声道:“我再问你一遍,去,还是不去?” 第47章 便利店门口,何求抱着双臂站在外面,每一秒钟都有拔腿就走的冲动,他在干什么? “叮咚”一声,便利店门打开,钟情背着包出来,神色无比平静。 何求抬眼看他,钟情冷淡的眼中似乎还有一丝挑衅。 一直到房间门打开,走人的念头依旧在何求的脑中盘桓。 钟情放下包,关上门,二话不说就又亲了上来。 两人接吻的技巧都不算娴熟,那种生涩更加剧了荒诞感,让一切都变得像是个不用负责的梦。 靠在门边激烈地接了个吻,钟情把自己身体的重量都倚靠在了何求身上,何求也自然地搂住了他,等这个吻结束,门口顶上灯光照下,何求看着面前钟情的眼睛,淡琥珀色,明亮得惊人。 钟情推开了他,后退了几步,房间很小,他很快退到窗边,伸手抓住窗帘,面对着何求,背对着窗,一点点把窗帘拉上,人也站到了角落。 何求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钟情脱了外套,他里面穿了一件雪白的衬衣,按照他平时的习惯,那件衬衣原本应当一丝不苟,没有一个褶皱,不过现在,衬衣早就皱了。 “过来。” “……” 何求站在原地,喉结滚动,他感到喉咙里呼吸滞缓的干涩,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很怪异,他跟钟情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钟情见他不动,侧了下脸,收紧面颊,重新转过脸面向何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单手开始解衬衣扣子。 手指灵巧敏捷地解开一个又一个扣子,身上常年不见天日的白皙肌肤一点点暴露。 何求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钟情……”想叫停的话堵在喉咙里,何求现在思绪很乱,他脑海中有个声音很明确地说,这样是不对的。 “你……” 何求感觉到钟情重新站到了他面前,他余光瞥过,看到敞开的衬衣和一大片细腻的皮肤,转脸回避,“压力大,也有很多其他方式可以发泄。” 钟情的回应是把手臂架在何求肩上,亲上他的嘴角,舌尖描摹了他的唇线,一遍、两遍,于是,吻又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钟情一边跟他接吻一边拉起何求身上穿的卫衣,微凉的手掌伸了进去,从下到上抚摸他身上的肌肉。 那种抚摸带着一种极具暗示性的挑逗,让何求难以置信,会是钟情对他做的。 钟情将他的上衣粗鲁地往上一直推到胸前,何求只能顺势把两件上衣卷在一起,伸手脱了扔在地上。 两人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肌肤的接触,人体的温度,很快就让周遭的气氛变得愈加焦灼。 钟情始终吻着何求,将衬衣抖落到肩后,甩了下去扔到地上,抬手便狠狠抓住了何求的头发,何求回应般地双手掐住了他的腰。 两人似在搏斗般地接吻,一直到唇舌刺痛麻木,仍在纠缠不休。 何求感觉自己快要被钟情整个吞下去,他不甘心,也反过来想要吞噬钟情,他的头发被钟情抓得一塌糊涂,他也双手大力揉搓了钟情的腰窝作为回应。 不知道是谁的腿先打到了床,两人相拥着倒下,侧躺着还在互相亲吻。 钟情率先挪开嘴唇,顺着何求的下颚亲向他的喉结,他含住何求滚动的喉结,齿尖轻轻碾磨,何求抓住他的后肩,有点受不了这种刺激。 钟情重重地在他喉结上吮了一下,忽然放开了人,何求手掌下意识地搂了下人才也放开,他侧躺在床上,支起上半身,喘着粗气看着赤着上身的钟情下床,去门口拉开背包拉链。 钟情弯下的腰,背脊骨骼清瘦,肌肤在顶灯的照耀下散发着光泽,分明刚才已经接了不知道多少次吻,何求喉咙里却又传来了干涩的感觉。 钟情拿着方盒子过来,随手扔到床上,站在床尾,对着何求解开皮带。 他刚结束竞赛,穿得还是打比赛时的正装,黑色西裤下面脱下,里面露出的是何求在很早以前就见过的修长双腿。 那时候何求惊鸿一瞥,只觉得钟情的肤色很白,后面高中同寝,钟情一直挺注意,在宿舍都穿得很严实。 今天在宾馆里这么看着,他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身体里简直像有两股力量在打架,一股力量催促他立刻移开视线,另一股力量却让他始终双眼定定地看着。 钟情屈膝上去,他缓慢移动到何求面前,低头先亲了下何求的嘴唇,何求没什么反应。 钟情继续往下亲吻,同时抓起何求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胸膛上。 何求的手掌很热,因为这两年时常泡在实验室做实验,很多部位都起了薄茧,掠过肌肤时,带起一阵阵粗糙感,让人战栗的酥麻。 钟情带着何求的手轻轻抚摸自己,他感觉到何求的僵硬,却是置若罔闻,脸上的表情也极其冷漠紧绷,和他此刻身体的反应简直背道而驰。 如果不是何求眼睛正清清楚楚地看着,他甚至会怀疑钟情其实压根就不想这么做。 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来发泄,真的有那么大的压力吗? 何求心头陡然生出一股熟悉的,被轻轻拧了的感觉。 这种感觉,促使何求必须做点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按照以前的肌肉记忆,抬手突兀地抱住了人。 钟情忽然被他抱入怀中,脸庞靠在他的肩头,他感觉到何求侧颈蓬勃的呼吸,还有何求正安慰似的,手掌轻柔抚摸他的背脊。 那种突如其来的温柔险些将钟情的防线击溃。 他想,这大概就是何求最‘坏’的地方。 他总是在最不该看穿他的时候看穿他。 钟情闭了下眼睛,静静地在何求的拥抱中躺了一会儿才侧过脸看向何求,何求正斜侧着脸,注视着他。 这种注视,钟情很熟悉,是何求特有的不带任何评价意味的,最纯粹的注视。 钟情张开唇,轻含了下何求的嘴唇,一下又一下,慢慢又变成了个吻。 何求穿的是休闲宽松的运动裤,轻而易举地就被钟情拉了下去。 钟情伸手拿了方盒子打开,取出其中一个,在两人中间挤出里面的润滑剂。 润滑剂滴下来,微微有点凉,钟情手臂搭在何求的后颈,手指在何求的发丝上打圈,另一手一起抓着两人。 呼吸随着钟情的动作越来越急促,何求也按捺不住地伸了手。 手掌和吻一样交错在一块儿,何求的手包住了钟情的,两人喉间发出相似的低喘声。 钟情忽然狠狠地搅了何求的舌头,何求回应般地用力舔了回去。 狭小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着暧昧的声音,何求搂着钟情后腰的手臂猛地一用力,两人几乎是死死贴在了一起,胸膛互相震动着挤压。 从峰顶下来的一瞬,理智开始慢慢回笼,两人谁也没动,没说话,保持着紧紧相拥的姿势。 何求喉结滚动,他的手还裹着钟情,那种黏腻的触感提醒他,他刚才跟钟情干了什么。 钟情先下了床,去洗手间简单冲洗了一下,出来时已然神态自若,脸朝洗手间甩了甩,示意何求进去。 何求轻吸了口气,拳头压在床上,起身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里灯光刺眼,何求看到自己面庞上不正常的红,和脖子、胸膛上的吻痕。 ……这些全都是钟情做的。 何求垂下脸,深深地吐出了口气,肩膀肌肉绷紧又放松,剧烈起伏。 等何求洗干净出来的时候,钟情已经坐到了床上,他只套了件衬衣,没扣扣子,长腿也大赤赤地摆着,嘴里叼着根烟,见何求出来,把手边的烟跟打火机都扔了过去。 何求抬手接了,从里面抽出一支,点燃,深吸一口。 空气中逐渐弥漫了陈皮爆珠的香气,盖住了原本暧昧的味道,让何求能从那种粘连般的气氛中短暂地透了口气,他抬起眼皮,钟情神情自然而放松地吞云吐雾,看上去完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何求见状,半靠着桌子,双腿交叠,也摆出了一副不在意的悠闲模样,“放松了?” “还不错,”钟情一边说一边吐了口烟,漫不经心道,“勉强及格。” 何求舔了下下唇,嘴角轻抿,“哪比得上钟少,做什么都追求完美。” 第63章 “哦,”钟情淡声道,“所以意思是你刚才爽翻了?” 何求:“……” 尽管两人才刚做过那样亲密的事,何求还是不习惯跟钟情说这种类似调情的话,这实在太奇怪了。 何求用力抿了口烟,忽然道:“你以后要是交了女朋友,打算怎么介绍我?” 何求说完,才察觉到自己的语气里竟然隐含着一股怨气,他补救般地开了个有点老土的玩笑以显示他现在也很轻松,“跟她说我们俩是唇友谊的关系?” 钟情手指拿开烟,搭在屈起的一条大腿上,歪着脸,看向发问的何求,嘴角扬起一个冷淡的微笑弧度,“不介绍。” 何求:“……” 胸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挤压,何求狠吸了一口烟,点点头,“不错,渣男风范。” 钟情嘴角弧度增加,笑了笑,把手边的烟掐了,冲何求吐出最后一点白色的烟雾,“要不要再来一次?” 何求拒绝了,只是他的意见对于钟情向来没什么作用。 钟情下床过去,走到他面前,也不需要征得他的同意,或者跟他打个招呼,手掌按在何求身后的桌上就吻了上去,他们嘴里的味道相似,很快就融合在了一起。 钟情跟他接完吻,拿走了何求手指上夹着的烟,放进嘴里吸了一口,把烟掐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捧着何求的脸吻了过去。 两人就这么站在房间的角落接吻,等烟雾吞尽,再度纠缠。 最后一次又回到了床上,完事已经十点,何求在床尾穿衣服,钟情躺在床上,拿着手机在跟进项目的事情。 何求穿完衣服,见钟情依旧专注在处理邮件上,连头都不抬,心里又是一股说不出的滋味,闷闷的,不舒服。 “走了。” “嗯。” 何求迈步,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停下,“记得吃了饭再睡。” 钟情终于放下了手机,他看着何求侧身的背影,嘴唇微动,想让人留下来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下次发你微信。” 还有下次?还是那么轻飘飘,若无其事的随便语气。 何求胸膛起伏,转头冲钟情点头,回敬般生硬道:“我很忙,你等着吧。” 第48章 何求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下班高峰堵得水泄不通的路,抬手看了眼手表,没多犹豫就转向了地铁方向。 燕宁的晚高峰地铁完全就是在挤肉饼,何求出来的时候,外套半边差点没被留在车厢里。 匆匆赶过去,何求在电梯里整理了下衣服,对着电梯镜面看到自己手指梳头发的动作时,马上僵住了,他这是在干嘛? 何求放下手,欲盖弥彰地又看了下表。 大概两个小时之前,他收到了钟情的‘通知’。 除了通知,别的词汇描述实在都不够精准。 钟情:503 就一个房间号,还得靠何求自己的悟性明白。 何求面色紧绷,手指跟手机屏幕有仇似的用力按下去。 何求:开会,很忙 钟情:我等你 何求:“……” 何求久久地盯着手机,身边同学纳闷地看了他一眼,“你脸怎么了?发烧了?” 何求收起手机,“嗯,发烧的病例我都已经整理好了,你自己找找。” 身边同学:“……”这不是真烧糊涂了吧? 何求在医院一直待到最后,其他同学都回去了,他还没走。 何求坐在靠窗户的位子,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自己都捋不明白。 就在这时,天上下雪了。 何求在燕宁三年,年年都能看见下雪,早不是那个头一回看见下雪,表面淡定内心兴奋的南方人。 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何求想起头一回看到雪时的心情和他第一个想到分享那种心情的人。 到了宾馆门口,何求敲了敲门,手掌刚放下去,里面的钟情就开了门。 宾馆暖气开得很足,钟情只穿着单衣,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钟情什么都没说,抬手抓住何求的领子往里拉。 何求脚步踉跄地顺着他的力道进门,门在他身后关上,他微微屏住呼吸,还是对两人出现在这里和即将发生的事感到不可思议。 “外面冷吗?”钟情淡声道。 何求嘴唇微动,“还行。” “是不是下雪了?” “嗯。” 这种寻常的寒暄让何求的神经慢慢紧绷,钟情的眼睛始终看着他,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已经逐渐充满了让何求看不懂的东西,他唯一知道的是,钟情可能快要吻他了。 也许是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两人都从容了许多,钟情一边吻何求一边脱何求的外套,何求的外套上有融化的雪花触感,冰冰凉凉。 当何求只脱到单衣的时候,钟情停止了脱他的衣服,只是专心地跟何求接吻。 钟情也同样想起了第一次看到下雪那天,他看到雪落下时,想的是那么美丽的雪,也还是会融化,人间留不住。 接了会儿吻,钟情放开何求,脱了身上的单衣,同时眼神示意何求,何求迟疑片刻,终究也还是没矫情,干脆地也脱了上衣,今天见面,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钟情又脱了裤子,何求眼神稍作回避,正犹豫自己要不要也把裤子脱了时,余光发现钟情连内裤也脱了,眼神不禁定住。 钟情就这么光裸着重新贴近了吻上他。 何求闭上眼睛,他突然不敢碰钟情,两手都只是垂在身侧,微微低着头跟钟情接吻。 当钟情的手落到他的牛仔裤拉链上时,何求抬手抓住了钟情的手,湿润的吻随即停止,钟情打开长睫看他,何求低声道:“我自己来。” 两人裸裎相见,何求看着钟情平展的肩,白皙的胸膛,细腻的肌肤,喉结微滚,眼睛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这样,真的好吗? 钟情看出了何求的犹豫和迟疑,他毫不意外,在他第一次吻何求时,看到何求那种反应,就已经抛弃了所有的包袱和顾虑,彻底放弃了那种可能性,那样更轻松。 钟情低头,咬住何求的锁骨,他用的力气不小,何求闷哼了一声,显然是感觉到了疼,却没有制止或是推开他,反而终于抬起手轻轻搂住了他。 何求最喜欢做的事情大概就是拥抱他,那种很暖心的朋友拥抱,钟情嘴角冷嘲地微翘,在咬出的齿痕上轻舔了舔,推开了他。 两人安静地上了床,钟情拿被子盖住了他们的腰部以下,和上次一样,他们一边接吻,一边互相呼吸急促地手掌交缠。 钟情另一只手不停地抚摸着何求的头发,他舔了何求的唇角,低声道:“摸我。” “……” 何求想他如果现在说摸哪,是不是太蠢了?喉咙干涩滚动,何求空着的手掌盖住钟情的后颈,钟情的后颈有块笔直的骨头,跟他接吻的时候,会在皮肤下面活了一样地颤动,让人无法完全抓住。 手掌向下摸到钟情的背脊,何求情不自禁道:“太瘦了。” 钟情“嗯”了一声,“累,”朝下面看了一眼,“别停。” 钟情的话让何求产生了一种割裂感,他们现在到底是互相关心的朋友,还是什么?他跟钟情现在做的事情,是朋友该做的吗?如果不是……那他们现在又在干什么?哦,他差点忘了,是钟情想要发泄压力。 何求看向钟情,钟情睫毛秀丽浓密,遮住了他眼中情绪,也许哪怕他能看见,里面应该也是冷静居多,纠结的人始终只有他一个。 想到这里,何求眉心微蹙,按住钟情背脊的手掌抓揉起一片皮肤,钟情也作出了回应,揪住何求的头发吻了上去。 仍旧是钟情先去洗,钟情从洗手间出来,何求就自动起身下床。 洗手间里传来水声,钟情捡起衣服穿好,又重新走到洗手间门口,敲了两下门,“走了。” 里面水声立刻停了。 “你说什么?” 何求的语气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 “你听见了,”钟情看着洗手间的磨砂玻璃门,手指隔着门简单描摹了里面人的轮廓后放下,“回见。” 何求扭头看向洗手间的门,不敢相信钟情就这么走了。 大概两分钟后,何求终于回过神,也想明白了钟情为什么这样。 因为上次是他先走的。 何求对着镜子边摇头边呼气,胸膛起伏,眉头紧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下次无论钟情是要等通宵,还是跟他翻脸,他都不会再赴这种莫名其妙的约。 * 平安夜,分外受大学生青睐的节日,学校里今年气氛宽松,很多地方早早就装扮起来,也允许搞各种活动。 “怎么样?今晚最后去一次社团?” 全天的课程结束,高横槊发出邀请,顺便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还是你要去医学部?” 钟情收拾了包,冲高横槊笑了笑,“我不过节。” 第64章 高横槊表示理解地点头,“别太用功了,你那个成绩出来了吧?还理想吗?” “嗯。” 高横槊跟钟情同寝两年多,又做了竞赛队友,也大致了解了钟情的个性不喜欢别人越界地过多谈论私事,也就点到为止,“平安夜快乐。” “平安夜快乐。” 两人友好道别,钟情背着包走出教室后拿出手机,消息记录定格在上次开房那天。 实验室的更衣室内,何求脱了实验服放好,清洗双手,身边同学招呼,“今天平安夜,什么安排?” 水流‘哗哗’地打在手掌上,何求停顿了几秒,才反问道:“你有安排?” 那人道:“今晚地表有乐队演出,你去吗?” 何求垂下眼,回避了那人的视线,摇了摇头。 等那人走了之后,何求低头恍惚了不知多久,才想起关上水龙头,手上皮肤已经被冲洗得有些发白软皱,何求抽了纸巾擦拭,擦到右手掌心时又突然顿住。 擦干了手,何求走到储物柜前打开,从里面拿出手机,手机界面刚点亮,就有新消息的提示。 钟情:平安夜快乐 何求看着上面的信息,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发来的不是房间号。 迟疑片刻,何求一模一样地回复,回复后从储物柜里取包,手机又传来震动。 何求动作缓慢地背上包之后才查看。 钟情:忙吗 何求脸颊收紧。 何求:在实验室 钟情:要通宵? 何求犹豫再三,还是打字回复。 何求:已经结束了 何求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心里又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如释重负还是失落更多,收起手机向实验室外面走去,然而他刚走出实验室,脚步就停住了。 钟情靠在实验室的外墙,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臂拢着衣服,转过脸扬起浅浅笑意,“嗨,大忙人。” * 学校周围的餐厅都早已爆满,钟情跟何求去了食堂,钟情已经提前吃过了。 何求抬起眼皮看向对面正在手机上回复消息的钟情,“很忙吗?” “还行,”钟情手指不停,“也没闲过。” 何求拿筷子的手顿住,“忙还过来?” 钟情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以前不忙吗?” 食堂里声音嘈杂,何求蓦然想起之前两人疯狂挤时间,风雨无阻都要见面的时候,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 在钟情这里,他们之间大概跟从前也没什么两样,只是多了一点奇怪的……身体关系。 不,在钟情这里,可能连奇怪都算不上。 真正奇怪的也许是他。 吃完饭,何求抄起餐盘,钟情也收起了手机,食堂里有欢呼声传来,何求扭头,打扮成圣诞老人的食堂工作人员正在撒糖,许多人都伸手去接或是举起手机拍摄,气氛很好。 何求忽然想到那年圣诞,钟情戴着圣诞帽和铃铛的样子。 何求低头轻咳了一声,“要去拿糖吗?” 钟情摇头,“不爱吃糖。” 何求也不喜欢吃甜的,两人一块儿走出了食堂,身后食堂热闹非凡,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他们站在食堂外面,四周的气氛却显得那么安静。 “走了。” 钟情背冲着何求摆了下手迈开脚步,何求心下错愕,不假思索道:“就走了?” 钟情停下脚步,侧过脸看向他,眼睛里映着食堂边发光的彩色圣诞树,“不然呢?” 何求看着钟情的眼睛,面颊收紧,“没事。” 钟情转身离开,一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何求的视线,何求才意识到他应该送他的。 何求回了寝室。 平安夜的寝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下面,对着手机盯了一会儿,还是发了微信。 何求:到了吗 大约十来分钟后,钟情回复他到了。 何求拿着手机没放开,过了半晌,又发了条微信。 何求:今年生日怎么过? 钟情:随便 何求:一起吃个饭? 钟情:嗯 * 何求也不知道为什么吃完饭,两人走着走着就又走到了蓝色洋流。 钟情很淡定,淡定到仿佛想歪的是何求,他手插在口袋里,很平静地征求何求的意见,“进不进?” 何求看向钟情,钟情面色雪白,眼下乌青,看上去就是没怎么休息好的样子。 钟情开的房,房卡收在口袋里,电梯数字一点点变化,何求目光始终没看钟情。 房卡贴在门上,房间门‘滴’的一声打开,何求在钟情后面进了房间,身后门在惯性的作用下被风带上。 关门声传来的瞬间,何求轻吸了口气。 一切都是那么奇怪,却又是那么自然,何求抱住钟情时,甚至轻轻发出了一声喟叹。 他很久没像这样拥抱钟情了。 也许因为今天是生日,也许是最近真的太累压力太大,钟情不再那么冷漠,手臂也回应地抱住了何求。 接吻真的会让人释放压力吗?何求觉得钟情可能是对的,因为他的确感到了一种有什么紧绷的东西终于放松了的感觉,在和钟情的吻里。 嘴唇分开,四目相对,何求看着钟情的眼睛,发现钟情的眼睛真的很漂亮。 那双漂亮的眼睛闭上,又轻轻吻了上来,何求眉头微蹙,手掌从钟情背后慢慢向上抚摸。 两人站在门口脱衣服,时不时停下接个吻,钟情拉住何求裤子的同时,也抓着何求的手放到他的腰带上。 两具赤裸的身躯陷在柔软的床里面对面接吻,何求拉了被子盖住两人的躯体,仿佛这样就能自欺欺人地劝说自己其实什么都没发生。 小腿滑过一丝微痒的触感,是钟情的脚趾在悄悄地蹭他,何求嘴角忍不住微勾,钟情看到他在笑,就也笑了笑,低沉的笑声让今晚比起之前显得不是那么尴尬。 钟情人贴了过去,拉着何求的手放在他的后腰,他轻轻蹭着何求,何求心领神会,手掌揉搓着他的腰窝,让两人的距离无限贴近,钟情微微偏过脸,重新又吻上何求。 宾馆暖气很足,薄被里很快闷出了一个潮热的小空间,四肢交缠,唇舌相贴,何求手掌深深嵌入钟情的肌肤,钟情额头抵住他的下巴,急喘的气息喷洒在何求颈间,猛地脱力般地垂下脸,深深地埋入何求的锁骨。 何求轻喘着,等回过神时,钟情在他嘴上亲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嘴唇微微向前,回吻出一点黏腻的水声。 等到呼吸平复,被子里的热气变湿,何求手掌放开,钟情坐起一点,背靠在床头,从旁边拿了烟给何求,两人一人点了一支,钟情叼着烟道:“明年要选方向了吧?想好了吗?” 何求吐了口烟,“想好了,我想选修骨科。” 钟情道:“为什么?” 何求在钟情面前转动了下自己的右手,他自己右手受过伤,所以感同身受。 钟情点头,“也不错。” “你呢?”何求逐渐也找回了闲聊的状态,手指夹着烟搭在额边,目光转向钟情,“想进哪个公司?” 钟情道:“大厂都差不多,”他唇角微勾,“谁给的钱多就选谁。” 何求笑了笑,也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还是要考虑综合待遇,有的实在太累太卷,去了也不值当。” “我知道。” 钟情也瞥眼过去,何求今晚似乎终于适应了他们之间新多出来的关系,钟情凑上去,在何求下唇吮了一下,低垂着睫毛,“谢谢。” 第49章 咖啡店里,最后一轮线上面试结束,钟情关了视频,整个人也略微松弛下来,把桌上剩下的咖啡喝完,转头看向漆黑的窗外。 燕宁附属医院急诊手术室,何求跟众多学生在玻璃间内观摩。 手术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手术后,众人走出观摩室,在手术室门口等待,简单听主刀医生复盘后,各自返回见习办公室完成手术观摩笔记。 众人招呼着要点披萨,问何求要哪个套餐。 “随便,”何求翻了病例,“我都行。” 十来分钟后,门口传来‘咚咚’的敲门声,点外卖的人过去开门,何求低着头正在写笔记,就听外面的人笑道:“何求,你家属来啦。” 何求猛地抬头,门外钟情手提着纸袋冲他晃了晃,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咖啡、甜点,晚上还在打工的医学生们都无法拒绝,说说笑笑地分完了钟情送来的补给。 钟情给何求使了个眼色,何求跟着钟情出去,在医院走廊空着的长椅上坐下,钟情从纸袋里拿出单独打包的饭菜。 何求这人对什么都很无所谓,在吃方面也不讲究,忙起来更是把自己的胃当作垃圾桶,什么都往里面扔。 “你吃过了?”何求一边拆筷子一边道。 钟情道:“都几点了还没吃?” 第65章 何求笑了笑,揭开打包盒。 “今天面试顺利吗?” “还不错,你呢,围观大佬做手术,是不是很震撼?” “那可太震撼了……” 两人边吃边聊,说话声音很低,何求吃完收拾好,钟情拿起纸袋。 “我差不多还一个小时……”何求看了眼手上的表,又压缩了时间,“四十五分钟吧。” “嗯,我就在这儿等。” 何求点点头,转身回了见习办公室,一进去就被同学拷打。 “叛徒,又开小灶!” “什么味啊?糖醋小排?酸菜鱼?好香啊。” “受不了了,我为什么没有大晚上给我送餐的帅哥同学,苍天啊——” 办公室里鬼吼鬼叫,何求也只是笑笑,坐下抓紧时间写观摩笔记。 在约定好的时间内完事,何求跟众人打了招呼之后就先走一步,急匆匆地赶到走廊,钟情膝上放着笔电,不知道在忙什么,何求上前,钟情就把笔电合上了。 两人在医院后门等车,夏夜晚风吹拂,略有些闷热,等了几分钟后,车来了,路上有点堵车,走走停停好一会儿,等到了宾馆已经很晚。 一前一后地冲完澡,也没多交谈,就先上了床。 上回两人开房还是暑假前,期末周结束后,钟情约何求出来过一次。 大四上来,何求更忙,钟情这边课少了,自由了许多,去医院探望过何求两次,只是何求都恰好在忙,走不开,钟情放下东西也就走了,何求回办公室,同学说有个大帅哥朋友来看他,他一听就知道是钟情。 整个暑假,两人联系得也还算频繁,时常视频聊天,好像又恢复到了从前的关系。 何求手掌扶着钟情的后脑勺迎接了钟情的吻。 好几个月都没有这种身体上的亲密接触,何求大脑几乎全然放空,他已经放弃了思考这种身体关系的合理性。 钟情这个人本来就是矛盾又不可控的,想也想不明白,干脆就不去想。 钟情手掌抓住何求的头发往下压,何求思想停滞,身体却是已经被养成了惯性,低头从钟情的锁骨往下亲。 钟情抱着何求毛绒绒的脑袋,哑声道:“头发该剪了。” “嗯,”何求吮吻一下,钟情随之轻轻颤抖,脚踝不住地在何求小腿上摩挲,何求背上肌肉紧绷,“过两天去剪。” 两人在床上也都不怎么说话或是发出声音,只有呼吸喘气的声音分外鲜明。 何求手臂半撑在钟情身边,手掌交换着贴在一起,也许是很长时间没互相抚慰,今天他们都有点激动,钟情鼻腔哼声沙哑,喘得厉害的时候,落在何求的耳中,何求手掌盖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声音低下来的瞬间,钟情拉开了何求的手,抬头跟何求接吻。 “我去洗洗……” 何求在接吻的间隙低声道。 “一起。” 何求摇了摇头,从床上下去。 钟情手从他脖子上落下,静静地躺在床上,等洗手间里传来水声,这才下床过去拧开了洗手间的门。 淋浴间狭小无比,两人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没有一丝多余的缝隙,热水从上面淋下,白色的雾气蒸腾,钟情跟何求面对面接着一个又一个潮湿的吻。 钟情脸靠在何求颈侧,何求低头贴着他的耳朵,他们谁也没有看着谁,只有身体贴得很紧。 两人陆陆续续折腾了好几次才停下,坐在床上抽烟休息,聊了些最近各自忙碌的事情后,何求道:“你今晚睡这儿还是回去?” 钟情反问道:“你呢?” 何求愣住,钟情看到他脸上一瞬似乎空白的表情,咬了下烟,回答了他前面那个问题,“我睡这儿。” 何求穿好衣服,走到门口,侧过脸,余光回头,钟情还在抽烟,笔电搬到了床上,手指飞快地敲着,看上去很忙,神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何求打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钟情抬起了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持续地凝望着关上的门。 门外,何求背靠着墙壁还没走,他脑海中闪现之前钟情说的话。 刚才钟情的意思难道是想让他也留下? 又想到钟情脸上淡漠的表情和那双仿佛永远都没有过剩情绪的眼睛。 他在胡思乱想什么? 何求回头看了一眼关上的门,轻吸了几口气,调整呼吸,转身离去。 从蓝色洋流里出来,何求没第一时间回宿舍,而是去了附近的便利店,买了打火机跟烟,结账时,余光看到货架上的安全套,眼神不禁微微闪烁。 何求站在路灯下面抽烟,整个暑假,他跟钟情一个在燕宁,一个在江明,没有见面,只是聊天视频,但是感觉却和从前还是不一样。 何求低着头,嘴中吐出烟雾,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他翻了手机查看。 钟情:还没到? 何求:快了 街边车辆驶过,一阵难闻的尾气飘来,何求皱了皱眉,拇指关节划过眉心,锁屏之后,长长地吐出口气。 * 没过几天,钟情给何求发了面试顺利通过的消息,两人抽时间见面吃了个饭庆祝,吃完饭又去了蓝色洋流。 何求穿衣服的时候,余光迟疑地看向钟情,钟情还是老样子,边抽烟边忙,他现在抽烟比何求凶很多,大概压力是真的很大。 “我走了。” “嗯。” 钟情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何求想那天晚上果然只是他的错觉,钟情压根就不是那个意思。 翌日上课,何求刚进教室,跟他一块儿实习的同学就迎了上来。 三言两语,何求听明白了,他们要给他介绍对象,是个大他们一级的师姐,人师姐想认识下他。 何求不假思索道:“谢谢,不用。” “怎么,你有女朋友了?” 何求愣了一瞬,道:“没有,也不想找。” 对面同学撇嘴点头,“确定啊?师姐真的超漂亮哦。” 何求用懒散的微笑表示了拒绝,低下了头。 等那同学走了,他身边一起上课的室友道:“干嘛不去啊?” 何求低着头看书,他压根不想谈恋爱,险些脱口说‘麻烦’,怔住又咽回。 “真搞不懂你们,”室友旁观几年,满肚子的不解,“你说你跟钟情俩大帅哥,干嘛总单着呢,又不是没人追,就光我们医学院都好多女孩想认识钟情呢,这么大好的年华不谈恋爱,”室友摇头,“浪费啊。” “你也是学医的,”室友手臂搭着何求的肩膀晃了晃,“巅峰期玩单身,小心以后心有余力不足,你就后悔去吧。” 何求没说话,僵坐着,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出了神。 的确,在医学院的这两年,何求没少因为有人想要钟情的联系方式被室友骚扰。 他也问过钟情,钟情的回应就只有两个字,“别给。”对上何求的视线,又道:“现在别给。” 钟情通过面试后,已经开始线上实习,何求不知道他在哪个公司实习,应该是个大厂,钟情有时候半夜都还在线上。 一切都按照钟情以前的计划进行着,大四毕业立即进入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未来在工作中边积累经验边进修,尽快升职跃迁,然后过上独立且优渥的生活。 钟情是个极其有规划和明确目标的人,往往做眼前的决策之前,就已经提前做好了未来的计划,这一点,何求在高中时期就已经充分体会。 就在这么一瞬间,何求忽然就想明白了。 现在别给……那,以后呢? 所以,其实从来都不是因为太忙或者谈恋爱麻烦吧? 而是在钟情的规划里,大学根本就没有恋爱这个选项。等到工作生活稳定之后,他才会走下一步,恋爱、结婚、生子……组建一个人人称羡的完美家庭。 何求手指攥紧书页,等教授进来点名,才回过神抬起头举手,“到。” * 何求:在忙,走不开 钟情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他发房间号,何求拒绝了。 耳机里传来会议准备的提示,钟情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调整表情,面向镜头露出平和的微笑,交叠的手指轻抠着桌面。 工作会议结束,钟情摘下耳机,合上电脑,背靠着床,眼神略微放空。 到底是真的忙?还是何求终于忍耐到了极限? 也许那天晚上,他不该问何求那个问题,所以何求到底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纯粹地受不了? 钟情手掌轻轻转着手机,以何求的性格,无论是哪个原因,大概都不会明确地说出口吧? 微微仰起脸,钟情定定地看着深色的床帘,是不是应该就这样体面又默契地结束? 床帘拉开,钟情探出脸道:“高横槊。” 下面的人抬头,“嗯?” 钟情淡声道:“你之前不是说想去我们学校的附属医院做一个大体检吗?” 第66章 第50章 “谢谢你啊,百忙之中还抽空专门陪我来一趟。” 高横槊手里拿了体检篮,对钟情调侃地笑,“顺便来探望好朋友?” 钟情道:“不是,是多谢你之前竞赛时的帮忙。” “我那哪算帮忙,我这不是找队友吗?合适才组的队。” 两人边聊边去排队抽血,工作日体检中心人也还是挺多,前面几个人排着,钟情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帮你去心电图那先排个队。” “那太好了,谢谢。” 心电图室门口人不多,钟情没排多久就轮到了,进去之后,里面懒洋洋地一声,“脱鞋,躺下。” “不是我。” 听到声音,百无聊赖转笔的人才抬起头,看到钟情就笑开了,“是你啊帅哥!” 钟情也对他笑笑,“我帮我朋友占个坑行吗?我朋友在抽血,应该快结束了。” “行啊,”那人笑道,“怎么不跟何求打个招呼,家属可以走快速通道,每年两次,不用白不用。” “他太忙了,不好意思打搅他。” “这话说的,你俩谁跟谁啊,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还管他忙不忙呢,把人叫过来使唤哪,兄弟不就干这个用的吗?” 高横槊肩膀搭着外套过来,见两人聊得正欢,上前笑道:“哟,认识?” “诶,您好啊。” “您好,大夫,我做个心电图。” 两人一说话就又笑了,都是燕宁本地的。 钟情道:“那你做心电图,我先出去了,帮你去拍胸片那先占个位。” “行,麻烦你了。” 钟情出去,心电图室里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正在互相问是哪个高中的。 胸片室门口没人,钟情抱着手背靠在墙上,没多久,高横槊过来了,“原来全是我们学校的。” 钟情笑了笑,“是啊,附属医院嘛,校友肯定多。” 高横槊道:“我这还两个项目就结束了,你是留下找何求蹭饭,还是咱们在外面吃个饭?” 见习办公室内,众人合计着点外卖,正算着优惠券点咖啡,门一推,外面人边进来边道:“各单位注意,有人又要开小灶了啊,别给他点了,浪费。” 办公室内哀声谴责一片,视线全都投向何求,何求抬头,有人故作崩溃地对着他咬牙切齿,“苍天啊,快来个神仙把丫给收了吧,我女朋友对我都没那么好!” 被个女同学迎头痛批,“我呸,你怎么不反省反省自己对女朋友怎么样?” 科室里一片欢乐,何求却是攥着笔眉头微蹙,钟情来了? 何求拿了手机出去,把一室的热闹关在身后,微信里风平浪静,上次还是钟情前天发微信约他出去,他回复太忙走不开。 何求想了想,刚才进来的那个是在体检部轮转,钟情去体检了?难道是身体哪里不舒服?累出病了? 眉头越皱越紧,何求攥了下手机,迟疑片刻后,还是拨了电话过去。 “你手机一直在震。” 对面的高横槊提醒道。 “嗯。” 钟情夹了冰块加在水里,“推销的,不接自然就挂了,后台系统标记完,以后就不会再打来。” 高横槊点头,“这里的饭菜还不错,你之前来过?” “来过几次。” 这家饭店是何求彻底排过雷的,几道菜钟情能吃,几道菜里有会让钟情过敏的材料,全都一清二楚,也是医院附近两人常吃的饭店。 钟情跟高横槊坐在靠窗的位子,讨论一个程序的优化问题,高横槊已经确定了导师,他还要继续研究学习。 聊起技术类的话题,高横槊眉飞色舞全情投入,手上不停地比划动作。 钟情余光落在高横槊身边的窗户上。 没多久,钟情跟高横槊结账出去,高横槊刚才跟钟情聊出了一点新想法,要临时去趟工作室,两人在门口道别。 高横槊抬手,钟情也抬起手自然地跟他拥抱了一下。 那是非常朋友式的拥抱,礼貌地贴近,也保持一定距离,随后马上分开,全程可能也不过才几秒钟。 钟情对着开车离去的高横槊挥手,挥了手之后,目光转向街对面斜角。 何求正站在那儿,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静静地看着。 街上车来车往,两人就这样隔街相望,彼此脸上都没什么太大的表情。 何求拿起手机,拨了电话。 钟情手边随即震动,他看了何求一眼,垂下眼睫接起电话。 “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你不是忙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过了不知多久,何求也垂下了脸,他低声道:“你不是厌恶跟人肢体接触,尤其讨厌跟人拥抱吗?” 钟情没回答,也没来得及回答,何求挂了电话,等他抬头时,车辆驶过,看到的是何求离开的背影。 * 那次见了一面之后,两人就谁也没再联系谁。 这么几年的朋友做下来,他们也不是没有过像现在这样断崖式冷战的时候。 也没什么大不了,生活还是照样过,仍旧忙碌又充实。 医院里每天生老病死不间断地发生轮回,看多了就能明白,这个世界上其实压根不存在谁离不开谁,更何况他们还仅仅只是朋友。 “晚上难得休息,聚餐,去不去?” 何求手翻过病历,摇头,“你们去吧。” “怎么,又有爱心晚餐了?”同学坐在他办公桌上调侃道,“你俩到底是不是在搞基啊,给你介绍女朋友也不要。” 何求不是为那句话才去的聚餐,他只是懒得解释,干脆用行动表明。 去的路上,何求才想到聚餐跟女不女朋友有什么关系?等到了地方,何求才终于明白那个同学的意思。 聚餐的除了他们几个一块儿见习的,还有几位师兄师姐,介绍到其中一个师姐的时候,何求肩膀被身边人碰了碰,他扭头,身边同学挤眉弄眼,何求心下恍然大悟,眉头微皱。 师姐比他们大一级,不过年龄比何求他们还小。 “小时候跳了两级,”师姐笑盈盈道,“现在听别人叫我师姐,我都觉得特别怪。” 身边同学笑道:“那哪能啊,师姐是宗门辈分,跟年龄无关。” 何求没说话,忽然想到了高三那时候他跟钟情在迷醉里,钟情靠在沙发上说全校第一跟全校第二十八名差多少辈。 整个饭局聚餐,何求都有点魂不守舍,不管身边人聊什么,他都能莫名其妙地想到他跟钟情的事上去。 何求本来就是个话不多的人,又天生一副懒散样,所以也没什么人察觉到他的异常。 聚餐散场,不知道谁先说互相加个微信,何求又是被身边的人推,这才抬头,离他对面不远的师姐略带些羞涩的笑,已经把自己的微信二维码亮了出来。 何求看到这个二维码,脑子里想的却又是他跟钟情加微信的场景。 都已经过去好几年,何求都还记得那个时候他生怕钟情拒绝的紧张心情。 微信加了,回宿舍的路上下起了雨,阴雨潮湿,燕宁又快要入冬,也就意味着离钟情的生日更近。 何求坐在车里,单手抵着额头,另一手在微信通讯录里上下滑动,被置顶的是钟情,最后一个按照姓名首字母排序的还是钟情,从头到尾全是钟情。 师姐性格大方热情,刚加上微信第二天就给何求发了好几条微信。 毕竟是同门,又是师姐,何求隔几条就会回一下,大多也都是说在忙,忙也是真的忙,大家都是学医的,互相能理解。 没几天,科室里同学都知道有个师姐对何求很有好感,时不时地会调侃一下何求。 何求不喜欢这种身边所有人都在撮合的感觉,他对那个师姐压根也没那个意思。 周六中午,何求主动约了那个师姐在他们医学部校区的咖啡店见面,预备当面说清楚。 何求提前几分钟到,点了杯咖啡,坐在窗边发呆,一直到人坐下都没回过神。 “等很久了吧?” “没有,才几分钟。” “……” 两人寒暄着,师姐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点雀跃,何求正在酝酿组织语言时,师姐道:“你去过隔壁的moonlight吗?那家店的套餐很不错,等会儿我们可以去试试,师姐请客。” 何求靠着椅子的背一瞬僵住,那家店是他和钟情每次来几乎都要去吃的西餐厅。 “师姐……” 何求轻吸了口气,刚想说什么,目光却忽然定住,他定的时间太长,眼神也陡然变得专注深沉,让只见过他懒散模样的师姐不禁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咖啡店里走进来个人,那人穿着藏蓝色的冲锋衣,头发在阳光底下泛着淡淡的棕,皮肤很白,侧脸晃眼而过,给人一种冰冷的惊艳之感。 “你认识啊?”师姐回过脸,见何求余光跟着人到了角落,她好奇道,“是我们医学部的吗?” 第67章 何求收回视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抬手抿了口咖啡,“师姐,我……” 拒绝的话就在喉咙口,何求想到身后的钟情,却又不知怎么哽住了。 钟情怎么会在这儿?他背着包,是来找人的吗?找他?不可能。他们都快一个多月没联系了,要找也是来医院找他。所以钟情到底是约了谁?高横槊?他们同寝,有必要还专门约出来见面?每天在寝室里不就可以见了吗?还是钟情已经又有了新的…… “什么?”师姐撑着脸催促地问道。 “……没什么,我是说徐老上次的手术……” 咖啡店里环境安静,聊天的声音并不大,钟情在不远处角落,只隐隐约约听到两人时不时发出轻微的谈笑声。 今天碰面,大概可以算是巧合。 钟情已经连续在这家咖啡店里办公一个多月,这里安静、人少、网速快,点一杯咖啡就可以坐一天,很多医学部的学生也会来这儿自习。 这一个多月里,钟情没见到何求一次,只是没想到那么巧,第一次在这里偶遇何求,就是碰到他跟女生见面,气氛很像是在相亲约会。 钟情戴上耳机连线,处理邮箱里今天的工作。 何求觉得今天很像是那天他在医院附近餐厅遇到钟情的翻版情况,很快又觉得这个类比不太恰当,高横槊跟面前的师姐不一样。 但是谁知道呢? 何求垂下脸,手掌搭在咖啡杯上,脑海中一直压抑的念头在再次见到钟情时完全压不住了。 既然所谓的厌恶肢体接触,讨厌拥抱也是骗他的,那么‘唯一’其实是不是也仅仅只是钟情的又一个谎言?只有他一直在当真?一直在纠结,一直在……胡思乱想。 咖啡店里的玻璃干净到透明,何求余光不时地扫过玻璃,钟情映在上面的侧脸白皙沉静,神情冷淡而投入,手指飞快地打字,何求很熟悉他这个状态。 每次两人“释放压力”之后,钟情就会这样迅速地投入正事,好像他来找他,就是为了赶紧通过那种方式喘一口气,好继续集中精力向着那条规划好的完美之路上走,他只是他过路时歇脚的地方。 “时间差不多了,”师姐看了下手表,眉飞色舞道,“走吧,去隔壁吃个饭?” 何求没第一时间回应,他约师姐出来是想说清楚,却没想到会见到钟情,脑子里全乱了,连刚才跟师姐聊了什么都想不起来,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比较合适。 师姐目光稍移,何求意识到什么,余光转向右侧,钟情背着包走出了咖啡店,全程都没朝他们这儿看一眼,好像压根就没发现他的存在。 “好酷啊,”师姐撑着脸,收回视线,“像是艺术学院的。” 何求目光一直追着钟情的背影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不见,手掌紧攥着杯子,低声道:“他不是。” 钟情走了之后,何求忽然恢复了语言能力,三下五除二就把话给说清楚了,师姐略有尴尬,不过还是落落大方地表示没事,顺带还开了个玩笑,“你没有谈恋爱的心思,那你把刚才那个帅哥介绍给我吧。” 何求勉强笑了笑,“他也没有。” 送走师姐,何求转向隔壁西餐厅,转了一圈没找到钟情。 这个点,钟情去哪了? 何求站在街头,目光顺着街道看去,这条街的尽头就是蓝色洋流。 电话几下接通,接通的瞬间,何求屏了下呼吸,沉声道:“在哪?” 对面静默片刻,语气冷静又淡漠,“什么事?” 何求攥紧手机,“现在方便见面吗?” “可以,几零几?” 何求手掌用力,后颊收紧,“意思是不开房就别见是吗?”何求顿了顿,声音低沉地压着火气,心里的猜测忍不住脱口而出,“钟情,我难道就只是你免费的发泄对象?” 对面笑了一声,笑声轻轻地刮过何求的耳膜,语气柔和,“何求。”何求屏住呼吸,那熟悉的声音却是骤然转冷,“你以为你有多金贵?” 第51章 挂断电话,钟情背靠向墙,呼吸急促地垂下脸。 在街边这个逼仄的角落里不知待了多久,钟情转身走向街头。 前几天才刚下过雪,冬日的街道融化的雪化作横流污水,鞋底踏过,藕断丝连般的粘滞感。 钟情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行走。 大学快毕业了,他都还没好好看过燕宁这座城市。 天空时不时地飘下一阵小雨,钟情静静地在街头走着,就这么一直走到了天黑,等他停下脚步时才发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又走回了医学部的那条路。 不远处,黑暗中闪着淡蓝色灯光的地方,就是蓝色洋流。 钟情调转方向,朝本部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钟情手臂紧紧地拢着外套,低着头朝宿舍走去。 胳膊被人拽住时,钟情顺着惯性回头,锐利的眼神在触碰到那双许久不见的眼睛时猛然定住。 何求也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头发都湿透了,两缕头发落在紧蹙的眉心。 “去哪了?”何求哑声道。 钟情回过神,淡声道:“关你什么事?” 在钟情宿舍楼下从下午等到晚上,何求不知道憋了多少话要说,他看着钟情那张冷漠的脸,却只觉得心头有一块被拧得痛得快无法呼吸言语。 “钟情。” 开口就又停下,仿佛说出钟情的名字就已经耗尽他的全部力气。 他们到底是为什么闹成今天这样? 钟情忽然抬手抓住何求的外套领子,三两步将人推入树林,何求脚步踉跄后退,也抬手攥住了钟情的手。 钟情的手很冰,让何求不禁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用自己的手掌包住了钟情的手,像是要替他取暖。 推搡的动作戛然而止,钟情抬起脸,在黑暗中对上何求的视线,何求也定定地看着钟情的眼睛。 钟情向着他靠来时,何求根本就没想到躲,甚至他的身体像是条件反射般迎着钟情仰头过来的脸,微微低头偏向。 钟情没有亲他,而是堪堪在何求的嘴唇前面停住,“找个地方聊聊吧。” 何求喉结轻滚,“哪?” 钟情神色淡漠,“你说呢?” * 门关了,何求就站定在门口,背靠门上,抱着双臂看向钟情。 钟情背对着何求脱了外套,随手把外套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在窗边坐下,从外套里摸了烟,点着抽了一口,才面向何求。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 钟情抽了一半,把烟搁到一边的烟灰缸里,又抬手脱了雪白的高领毛衣。 何求侧过脸移开视线。 只穿着短袖t恤,钟情重又拿起烟继续抽,他看向何求湿漉漉的头发,低声道:“头发怎么没剪?” 何求重新扭过脸看向钟情,一个多月没见,钟情想跟他说的就是这个? 钟情姿态慵懒随意,“站那么远干什么?”他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淡声道,“怕我吃了你?” 何求紧了紧面颊,“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钟情,别装傻,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是你呢?” 何求喉咙口似被堵住,理智告诉他别说,说出口会很怪异,像是在吃醋,但他还是按捺不住,“高横槊不好吗?你打比赛的时候压力不大?他不是正好跟你一块儿吗?” 钟情嘴角微微翘了翘,这是今晚何求看到他一次笑,那个笑,让他心头涌上几分凉意。 钟情就是故意的,故意带着高横槊来医院,就像那时候故意放出要给人代写期末作业一样,都是笃定他会来求和,他总是这样,游刃有余地整治他,从容不迫地把他耍得团团转。 “他不行,”钟情没有模棱两可,直截了当道,“我不是什么人都要。” 何求也说不出是心里更恼火还是松了口气,“那我还得多谢钟少抬举了?” “你跟我关系不一样,不用那么客气,”钟情嘴角弧度更弯,轻轻吐出一口烟,“我们是朋友。” 何求脸色更差,“钟情,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欠揍?” 钟情笑了笑,“你想揍我?” 何求不说话。 “可以啊,”钟情点点头,“不过,我会还手的。” 何求头向后靠,“我知道。” 钟情抽完了一整支烟,把烟头碾在烟灰缸里,起身朝着门口的何求走去,何求身上肌肉顿时紧绷,眼睁睁地看着钟情一直走到他面前,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把手放到了他的皮带上。 “不想?”钟情抬着眼,眼中半是讽刺半是挑衅,“那就动手,打架也挺解压的。” 皮带被猛地一抽,何求腰跟着挺了挺,他用力抓了钟情的手,“一定要这样吗?” 这样,真的有意义吗? 何求脑海中突兀地飘过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让他不禁怔住,他想要什么意义? 第68章 “嗯,”钟情垂下脸,手指勾着皮带扣子,“我想要。” “只要你想,我就得无条件配合?” “你可以提条件,”钟情抬起脸,淡琥珀色眼睛在灯光的照耀下剔透得近乎单纯,“何求,你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 何求背脊发麻,脑海中混沌一片,他想要…… “还是,”钟情语气冷淡,嘴角再度上扬,“你恋爱了?” “没有!” 何求下意识地立刻否认,“那不是我女朋友。”他说完才想起钟情今天都未必看到了他跟师姐。 “那是谁?” 何求再次怔住,他看进钟情的眼睛,“你看到我们了。” “我又不瞎,”钟情嘴角保持着弯翘的弧度,“而且你们很吵。” 何求看着钟情眼里快要溢出来的讥讽,他看见了他们,却假装没看见,他心说,所以,钟情,你是在吃醋吗? 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先吓到的却是何求自己,钟情为什么要吃他跟师姐的醋呢?就像他又为什么……要吃钟情跟高横槊的醋呢? 钟情看着何求游移的眼神,轻抿了抿唇,忽然一只手抓了何求的下巴,仰头狠狠吻了上去。 从这个吻开始,一切又开始朝着非正常的方向发展,他们彼此都带了些怒气的将对方身上的衣服用力撕扯下去。 两人没上床,在门边就激烈地如同搏斗般互相吞咽接吻,钟情甚至在某个瞬间感到何求是主动的,或许那只是错觉,从来都只有他主动。 从门边转到床上时,床铺的凹陷短暂唤回了理智,何求撑着一只手看着钟情,钟情白皙的脸上泛出亢奋的红,何求到了这个时候,才像是终于意识到,不只眼睛,钟情真的很漂亮。 何求眼中的惊艳落在钟情的视线中,钟情抬起手摸了下何求的脸,他的动作很轻柔,从何求的下颚一直摸到他的颧骨靠近眼睛的地方,然后抬头亲了下何求的嘴唇。 理智在那一瞬断开,何求闭上眼睛,俯身吻上钟情张开的唇,他忽然发现,他竟是想念这个吻的,想念这样,远远超出朋友界限的亲密。 尽管在这种时候,钟情可能仅仅只是在利用他,就跟压力大了抽一支烟没什么区别。 但是、但是…… 唇舌交换,身体相贴的热度将大脑中所有的思绪全都蒸发殆尽,剩下的只有无止境的拥抱、亲吻、抚摸、喘息…… 一次又一次,一直到两人几乎精疲力竭地停下,何求侧抱着钟情,嘴唇压在钟情额边,钟情柔软的头发几乎被汗浸湿,随着他的呼吸,发丝轻轻飘动,鬼使神差的,何求低头,亲了下钟情的头发。 这是个极其微小的动作,钟情没有察觉,反倒是何求自己被震住了,整个人瞬间紧绷僵硬。 钟情察觉到自己抱着的背肌肉隆起,抬头看向何求,何求的眼睛不在看他,而是放空地看着床头的灯。 钟情手指蜷缩,他忽然道:“何求。” 何求被他叫得回过了神,垂下脸看到钟情有些湿润的眼睛,脸上神情更加紧绷。 钟情目光锁定在何求脸上,十指在何求背上一点点收紧,哑声道:“你想不想上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钟情从何求脸上看到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表情。 ——就像是凭空看见了什么可怕的怪物。 四目相对的片刻后,钟情就冷静地放开手,下了床,转身赤着脚走向浴室。 浴室里热水落下,钟情站了进去,任热水冲刷自己的头发,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何求的声音。 “对不起。” 何求声音低哑颤抖,“我不知道你的压力那么大。” 钟情面无表情地垂头看着地上汇聚的水流。 “别绷得那么紧,”何求的声音隔着水继续传入耳中,“钟情,你太要强,太追求完美了。” 他说着,又顿了顿。 “其实,你已经是完美的了。” 面上热水流过,钟情抬手抚了脸,将面上的水一把拧去,沉沉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钟情洗完出来时神色如常,何求已经穿了衣服,正站在窗边抽烟,听到动静后回头。 视线交接的一瞬,何求听钟情说:“对不起。” 何求愣住,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听钟情向他道歉。 “我以后不会再逼你跟我来开房。”钟情淡声道。 何求手里拿着烟一动不动,身体同时传来轻松和空落落的感觉。 他很想问,那你也会找别人来做这种事吗? 可是,这个问题,他真的有资格问吗? 如果钟情说会,他又该怎么办? 而且,刚才……是该结束了,必须要结束了,何求拿烟的手指微颤。 沉默片刻后,何求抬起手,吸了口烟,道:“行。” 听上去像是如释重负,终于解脱。 钟情看着窗边的人,意料之中的结果,心却也还是沉了下去。 这样也好。 他实在太自私,应该也已经让何求感到很累了,也该结束了。 钟情上前,从桌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点了,跟何求面对面地抽着烟,他低声道:“那就一烟泯恩仇了,翻篇?” 何求强笑了笑,“什么仇?我跟你还有仇吗?” 钟情也低着头笑了笑,“也对。” 何求深深抿了口烟,用力到了两颊凹陷,“你要是实在压力大了,你叫我,我们可以就像这样抽抽烟,聊聊天……” “嗯。” 一支烟抽完,钟情道:“一块儿走吧。” 何求抬眼看他,“你不睡这儿?” 钟情点头,漫不经心道:“以后也不来了。” 何求心道,他是说给他听吗?告诉他,他以后也不会再和其他人做这样的事?心里依旧很乱,乱得无法思考。 两人一起走出了蓝色洋流。 何求道:“太晚了,我送你回本部。” “不用,”钟情道,“我自己叫车就行,你回宿舍吧。” 何求道:“我陪你等车。” 大概几分钟后,车来了,钟情上前拉车门,又被何求叫住,钟情回头,何求晃了晃手里的手机,钟情点了点头。 上车后,钟情浑身像是卸去力道般松懈下来,靠在车后座,从车的后视镜里看着何求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一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第52章 在大四下半学期开始之前,生活终于又恢复到了正轨。 有时候何求回想这一年多里发生的事,都会怀疑那是不是真的就只是一场梦。 钟情生日那天,何求跟钟情一块儿吃饭庆祝,跟往年一样,巧克力蛋糕,许愿吹蜡烛。 吃完晚饭,两人在餐厅门口分手道别,何求目送钟情上车,等钟情坐的车开走很远后,仍停在原地。 寒假,何求回去了几天,落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接机人群里的钟情,钟情也看到了他,朝他抬手招了招,附带着不知多少周围人投来的视线。 年后何求变得更忙,在手外见习,进行临床科研,忙到都没时间回宿舍睡觉。 钟情则是主要忙着答辩,大学本科的答辩难度有限,他总体比何求要轻松许多,经常来医院探望何求,手外的几个医生都已经脸熟钟情了。 何求观摩完手术出来,看消息发现钟情来了,赶紧往办公室跑,好险钟情还没走。 两人拿了咖啡在外面聊天。 “你是不是快入职了?” “嗯,差不多。” 钟情喝了口咖啡,余光打量了何求,抬手从何求的头顶掠过,“头发。” 何求笑了笑,“知道了,马上剪。” 钟情摇头,“当医生的都像你这么不修边幅吗?” “我算不修边幅吗?”何求道,“我除了没那么勤快地剪头发,哪就不修边幅了?” 钟情淡声道:“洗澡就五分钟的人,你说呢?” 何求原本正笑着,思绪猛然拐弯,脸上笑容微顿,又硬生生拐了回去,“现在哪还能洗五分钟那么奢侈呢。” 钟情也笑了笑,看上去倒是毫无芥蒂。 也许在钟情这里,翻篇就是翻篇,那荒唐的一年,已经彻底被抹去,那本来对他就没什么意义。 何求放下咖啡,“我回去了。” 两人又回到了从前那样,时常挤时间见面聊天,钟情没再展现出承受巨大压力的模样,相反,他的状态异常轻松。 大四下半学期,可以算是钟情整个大学最轻松的阶段,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再无任何期待与包袱。 “谢谢老师。” 从教务处拿了材料,钟情手臂夹着文件夹下楼梯,手机震动,他停下脚步。 何求:明天有半天假,去哪玩 钟情:歇歇吧 何求:打球? 钟情:也行 学校附近的羽毛球馆,一场球下来,钟情跟何求都打得大汗淋漓。 第69章 中场休息,两人去边上喝水擦汗。 何求拧了水,笑道:“可以啊,还以为你成天坐着写代码,体力跟不上了呢。” 钟情余光瞥了他一眼,“我体力什么时候跟不上过?” 何求正喝着水,听着重重咳了一声,险些把嘴里的水全喷出去,钟情及时往旁边闪了闪,缓声道:“何大夫,现在青年中风发病率提高了,你要当心啊。” 何求抹了下巴的水,“你就嘴坏吧。” 他说完,心下一紧,生怕钟情又来一句‘我的嘴怎么怎么样……’视线不由自主地在钟情嘴唇上一掠而过。 钟情刚喝完水,嘴唇是湿润的。 放下水,钟情拿毛巾擦了下额头的汗,“还打不打?” 何求又喝了一大口水,把水咽下去后,道:“打。” 两人打了一下午球,在球馆里冲了澡,又一块儿去吃打边炉。 炉内白色雾气袅袅升起,何求下了一盘肉,道:“你房子租好了吗?” “租好了。” 何求本来想说过去看看,还是忍住了,两人在单独的封闭环境里相处……他现在还没那个自信。 钟情已经翻篇了,他再不爬出来,就真的不像样了。 隔着雾气,钟情的眉眼被勾勒得黑白分明,何求目光不自觉地在他脸上停留,等钟情抬头时,又立刻低头避开。 钟情抬起脸,看到的是何求剑眉轻拧的模样,他知道,其实何求心里还是别扭。 “金鹏飞组织了毕业局,你去不去?”钟情道。 整个天行班的人,真正毕业的没几个,大多都还要继续深造。 不过到底也还是本科毕业,总算是件大事,金鹏飞早早就在群里征求群众意见,让大家投票选地。 大学四年,天行班的这帮人能时不时地聚一聚,多亏了有金鹏飞这个社交达人在,虽然没一次聚齐的。 今年的毕业聚会,在临近毕业前两天正式宣布告吹。 大学四年,大家都交到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社交圈子,毕业聚会大多人都选择跟大学里更亲近的朋友。 毕业那天,天气晴朗,钟情穿着学士服上台接受拨穗,心里没多少波动。 本地学生大多有亲友来参加典礼,典礼结束后,钟情出了礼堂,草坪上全是合影拍照留念的人。 昨天何求就提前跟钟情微信里说了,他今天有一场非常重要的手术观摩,走不开,钟情并不介意,是真的不介意,一个人才是人生常态,何求的出现始终不过只是意外。 避开热闹的人群,钟情向着不远处的树荫走去,靠在一棵大树上,抱着双手看前面的道路。 那条路向东走五百米就会出现分岔口,通向两个不同的宿舍区域。 命运的预兆有时候就藏在生活点滴里,偏他不信邪,还非要试一试。 钟情低垂下眼,心里依旧很平静,谈不上多么伤感,就好像日出日落,一切本就有定数,哪里还需要难过? 面前落下白色物体时,钟情还没反应过来,等到陆陆续续,两个、三个落在他脚边,他才放下手,略有些迟钝地回头望去。 翠绿草坪上,何求一只手怀抱着一大束金黄灿烂的向日葵,另一只手正拿着纸飞机,冲回头的钟情扔了过去。 纸飞机飘飘荡荡落在钟情脚边,何求懒散地笑,蓝天白云衬着他扬起的嘴角,“毕业快乐。” 钟情走近了才发觉何求脸上全是汗,再仔细一看,连鬓角都湿了,他的头发黑,被汗浸湿以后像化开的墨。 “堵车,”何求注意到钟情的眼神,干脆解释道,“今天学校门口堵得跟我们以前高中放学一样,只能靠腿。” 车开不进,何求及时叫停车,抱起花下车就跑,一路狂奔过来,见草坪上全是人,毕业典礼早已结束,他心下茫然,下意识地朝钟情宿舍方向跑,没想到一下就发现了靠着树站着的钟情。 钟情背对着他,穿着今天学校里随处可见的学士服,可是何求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就是钟情。 “不是观摩手术吗?” “是观摩手术,结束就马上过来了,幸好赶上了。” 何求把怀里的花往钟情面前一送,脸上带着笑,“毕业了,以后记得还要带我飞啊。” 钟情低头看向那束向日葵,何求一路跑来,花都有点散了,钟情双手接过,抬眸看向何求,郑重道:“谢谢。” 何求听他道谢,心里有些别扭,“我们俩还用得着说这些客套话吗?” 钟情摇了摇头,继续坚持道:“何求,谢谢你,”他顿了顿,道:“谢谢你成为我的朋友。” 何求愣住,随即想了起来,又无奈地笑,“你的记忆力要不要那么好。” 钟情也笑了笑,“没办法,天生的。” “要还的,”何求故作轻松,“等我毕业的时候,你就算工作再忙也得过来。” 钟情挑眉,“等着吧。” 何求止不住地笑,笑着笑着又有些僵硬,因为这话他在不同的时间说过。 钟情把地上那几个纸飞机捡走,同时批评何求,“乱扔垃圾。” 何求没跟他抬杠,就近让人给他们拍了好几张合影,又给钟情单人拍了几张。 钟情今天应该是挺高兴的,他抱着向日葵,笑容让何求想起他以前在野火的那个圣诞节,钟情在台上也是这么对他笑。 学校门口依旧挤得水泄不通,附近餐厅都人满为患,何求对钟情道:“跟我来。” 钟情跟着何求走到蓝色地表店前,还不到时间,蓝色地表没开门,何求拉了下门口的铃,里面马上有人高声回道:“来啦。” 后厨,何求正儿八经地戴上围裙跟厨师帽口罩,钟情抱着手在旁边看,“你多久没做饭了?” “不久,寒假在家也做饭,简餐,凑合吃,”何求动作麻利地煎牛排,“放心,至少不难吃。” 的确不难吃,甚至可以算是好吃,钟情把那块牛排和旁边配菜用的西蓝花和小西红柿都吃完了。 “还不错吧?”何求在他对面道。 钟情点头,“嗯。” 何求跟钟情整个下午都待在蓝色地表里,钟情上台摆弄乐器,敲了两下鼓,节奏感相当不错。 何求坐在下面,“你的这些乐器都是跟谁学的?” “有的是跟家里人,”钟情敲了下镲片,“有的是在野火里跟乐队的人学的。” 何求看着钟情随手摆弄台上的乐器,姿态潇洒又随意,心里又是说不出的感觉,他强压下心绪,低了下头。 “给我唱首歌吧,”何求抬头道,“什么都好。” 钟情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向台下的何求,眨了下眼,收回视线,“太贵了,你听不起。” 霸占店里的代价是帮着晚上开店,顺便也能占两个很好的位子。 钟情跟何求坐在角落,这次他们点了酒,何求不无遗憾道:“吴子琪老是吹迷醉的酒有多好多好,你什么时候也回江明试试?” “再说吧。” 钟情抿了口酒,他点的这杯就叫蓝色地表,是这里的招牌,龙舌兰的味道直冲舌尖,带着柑橘清新的微苦。 今天是毕业专场,台上演出的都戴着学士帽,讲段子的也是一个个燕宁笑话层出不穷,何求听着,脸上笑容就没停过,余光看钟情,钟情也是满眼笑意。 何求忽然想到,五年了,他跟钟情,已经做了五年的朋友,无论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他们始终、永远会是朋友,钟情能做到,他也可以做到。 “钟情。” 钟情转过脸,何求正看着他,也仅仅只是看着他,眼中情绪温柔。 钟情垂了下脸,轻抿了下嘴唇,随后扬起笑容,“好吧。” 何求还没明白钟情这话的意思,钟情已经站起了身。 台上脱口秀刚结束,钟情上前跟下一轮演出的略微沟通了几句,何求看到台上的人都在点头,他坐直了,目光定定地看向舞台。 钟情借了把吉他,略微上手拨弄几下,音符流出的瞬间,何求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从前。 “i'm tired of waking up in tears cos i can’t put to bed these phobias and fears …… the fire i began is burning me alive but i know better than to leave and let it die ……” 钟情偏爱老歌,这大概和他的父母有关,又是一首何求以前从来没听过的歌,他的耳朵追逐着旋律和歌词,从钟情低垂的睫毛、低沉的嗓音里感觉到那浅得几乎一掠而过的伤感,心脏又被揪住。 全场不知不觉陷入寂静,连酒吧里滑动的灯光都停止,就只剩那么一束光打在钟情身上。 最后一个音符结束,钟情把吉他还给乐手,他下台时,台下依旧没什么人说话,钟情给了何求一个眼神,何求这才起身,从仿佛被施了魔法的蓝色地表里走出。 钟情转到酒吧侧面角落的台阶上坐着,何求过去,坐在钟情身旁。 第70章 夜风从两人身上拂过,半晌,何求才低声道:“你每次唱歌都那么投入的秘诀到底是什么?” 钟情没说话,只面向沉沉的夜空,城市里的夜空,连星星都稀疏。 何求看向钟情,钟情侧脸映在夜空下,比天上的星星更吸引他的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钟情回过脸,何求没来得及躲开,视线撞了个正着。 何求垂在膝前的手掌,一点点攥紧,他想,他该移开视线了,却怎么也无法就这样将自己的目光从钟情那双眼睛里移开。 钟情垂了睫毛,何求依旧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钟情的脸一点点靠过来,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完全没有想要制止或是离开的意思,又或许,他也向着他靠近了。 嘴唇相触,柔软、干燥,带着一点柑橘的香气,让何求恍惚好像回到了蓝色洋流,悄然闭上了眼睛。 额头也碰到了钟情的额头,再次四目相对,周遭仿佛正充斥着粘稠到化不开的气息。 “何求,你是不是……”钟情的气息喷洒在何求鼻尖,让何求不禁产生片刻的迷醉,低头微微靠近,他听到钟情说,“……喜欢我?” 就像是架子鼓上的镲片被忽然敲响,何求脑海中‘嗡’的一声,睫毛猛地抬起,对上钟情那双淡琥珀色,剔透干净,却又好似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嘴唇微动,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不。” 那些浓得化不开的气息随着钟情额头向后撤开也瞬间烟消云散。 “好吧。” 钟情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没多少情绪在里面,嘴角微微勾着,像是开了个不怎么成功的玩笑。 何求就知道,手掌攥紧手腕,“以后别再用这种方式耍人,不好玩。” “嗯。” 周遭再次陷入沉默,片刻之后,钟情站起身,道:“我走了。” 何求坐在原地,他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大脑却早已乱成了一团,只能也“嗯”了一声。 钟情下了台阶走了。 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何求才像是溺水的人好不容易上岸般费力地大喘了几口气,肺部因为快速呼吸发紧地疼,他抬起手,将手放在心口,里头心脏正在疯狂跳动,快要破开他的胸膛。 他在想什么?他是不是疯了? “何求,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句话在何求脑海里反反复复循环了半个多月,让他几乎魂不守舍,终于有一天能勉强凝聚心神,打开微信找到人。 何求:约饭? 下面弹出的提示又是让何求一怔。 “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后,才能聊天。” 真是钟情的风格,一不顺他的意就删除拉黑……何求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感觉,还略微松了口气,不由笑了笑,直接拨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机械的提示,“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何求放下手机,看着“嘟嘟”两声后自动挂断的电话界面发了半分钟的呆,心头忽然重重一跳。 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要开门的人连忙后退闪躲,看着狂奔出去的背影,莫名其妙地回头看向办公室里也同样目瞪口呆的人,“这是抽什么风呢?” 后来,等何求找了几个月,都没找到钟情的半点踪影时,他才终于反应过来一件事。 原来那天晚上钟情说的“我走了”,是真的走了。 ——第二卷蓝色洋流·完—— 第53章 “滴——滴——滴——” 手术室内,仪器发出有规律的声音,无影灯灯光冷白。 手术结束,青年医生低声嘱咐洗手护士支具固定时注意角度,离开无菌术区域,脱衣、清洁、换装。 跟家属沟通完后,他又马不停蹄地前往观察室,认真聆听了导师、医生们的意见,最后才返回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里面的人就起哄似的送上掌声。 “恭喜何医手术圆满成功!” “没那么夸张吧。” 何求笑了笑,“知道了,今天中午我请客。” 又是引起一片起哄欢呼声。 作为整个仁禾医院手外最年轻的主治医师,何求刚来时,没少遭人非议。 为此,何求还跟胡女士抗议过,瘫在沙发里懒洋洋道:“胡女士,你的优秀成为了我的阴影。” 胡女士对此嗤之以鼻,“你可拉倒吧你,你长这么大,我就没见过你有什么心理阴影。” 何求怀里抱着个抱枕,手臂紧了紧,垂了下脸,抬头笑了笑,“对。” 大学八年毕业后,何求回了江明,继续临床医学研究,博士后出站,成功晋升为手外的主治医师。 首台高难度主刀手术成功,家里也聚起来算是小小地庆祝了一下,聚会到了尾声,何求去外头庭院抽烟,院子里桂花香气浓郁,盖住了他手里烟的味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何求没动弹,等身边人也点了烟,才侧过脸,“逃出来了?” 吴子琪苦笑,“这哪是给你庆功,分明是对我的批斗大会。” 何求笑了笑,垂下拿烟的手,口中呼出一点白色烟雾。 吴子琪摇头,“你别笑,过两年马上就轮到你,到时候催婚也有你受的。” 何求看向手里拿的烟,轻描淡写道:“我不结婚,催不着我。” 现在年轻人,嘴里十个有九个喊着不结婚,吴子琪见怪不怪,只是余光看向何求的侧脸,心里还是不免咯噔了一下。 “不结婚就不结婚呗,”吴子琪压下思绪,“你大表哥我就是坚定的不婚主义者,谁也别想拉我进婚姻的坟墓。” 何求点头,语气依旧漫不经心,“挺好。” 吴子琪:“……”那股说不出的气人劲倒真是十年如一日。 没过多久,吴子琪就接到了他妈的夺命连环call,他头疼地用力抿了口烟,“不行,你大姨要吃人了,我先进去了。” 吴子琪刚转身迈步,就又被何求叫住,何求喊他,“哥。” 吴子琪脚步一顿,回头,何求目光沉静地看他,吴子琪刚才心里那点嘀咕又翻了上来,胸膛里呼出一口叹气声,“没消息,有消息我能不告诉你吗?” 何求点点头,垂下脸,低头继续抽烟。 吴子琪上了台阶,一步三回头。 除了小时候何求被大人要求叫过他哥,长大以后,何求就很少叫他‘哥’了,总是没大没小地‘吴子琪吴子琪’。 那天,吴子琪在店里正忙着,迎面扑上来个风尘仆仆的何求。 吴子琪看着他满脸的憔悴,眼底的血丝,整个人都傻住了。 然后,何求开了口,嗓音沙哑,跟要哭出来似的,“哥,你帮帮我。” 吴子琪又被那声‘哥’给震住了。 从此以后,吴子琪只要一听何求喊‘哥’,就知道是什么事。 就这么一路喊了七年,他这个‘哥’也还是没帮上什么忙。 医院假少,科室里也忙,何求每周休一天,休假那天,手机也是二十四小时待命,万一急诊有手术加台缺人,他就得马上赶回医院。 临床医生都是在手术台上成长起来的,何求现在是科室重点培养对象,每周手术全排满,再加上夜里值班,经常连轴转,忙得日夜不分。 好不容易攒出了一天完全属于自己的假期,何求出医院,去附近理发店快速剪了个头发,开车去了机场,熟门熟路地停好车,进机场、安检、候机。 候机大厅里,巨大的落地窗外,飞机正在起起落落,何求静静地看着。 这里面会不会有一架飞机,把钟情带回到他的身边? * “您好,先生,您要的冰块。” “谢谢。” 冰块加入杯中,水里涌出细碎气泡,钟情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逐渐熟悉的风景。 再有两个小时,飞机就会落地。 空乘端来早餐菜单,钟情随手点了个套餐,才刚睡醒不久,他不是很有胃口。 手机震动,钟情拿起,许久不用的微信界面里弹出消息。 瞿如许:哇哦,好激动啊 瞿如许:我已经有十几年没回过国了 瞿如许:听说现在国内很发达,请你照顾我 等到飞机平稳落地,钟情起身预备下机时,肩膀被人从身后轻拍了一下,他没回头,就听到人不满的声音,“colin,为什么不回复我的微信?” “你发了吗?”钟情面不改色道,“我没收到。” 瞿如许才刚下微信没多久,摆弄了手机,嘀咕道:“是吗?” 下到机场停车区域,瞿如许才终于确定,“colin,你又在戏弄我。” 钟情推着行李,道:“反应真快。” 瞿如许:“……”为什么这个男人不是满嘴谎言就是刻薄毒舌呢? 送车的人交接了车钥匙后离开,钟情跟瞿如许放好行李后上车。 第71章 “我先送你去酒店。” “no,”瞿如许道,“我们先去探望你的……呃……” 钟情转动方向盘,“小姨。” “噢,对,小姨。” 江明的冬天温度时高时低,钟情回国的这一天,因为有太阳,体感温度还算适宜。 从机场出口的高速驶向市区,瞿如许坐在副驾,一路非常激动地给钟情实时播报车外的风景,“哇哦,国内现在发展得真好!太美了,你看到那栋楼了吗?so cool!我要拍照发给diana!” 钟情的回应则是把车内的音乐声调高。 激烈的摇滚乐砸入耳中,瞿如许缩了缩肩膀,皱着脸看向身边正在娴熟驾车的钟情,“colin,你能不能用语言来表达你的意见?” 钟情满足了他的要求,淡声道:“shut up。” 这次回国对钟情属于完全意料之外的行程,瞿如许是来江明参加峰会,原本公司想让钟情去参会,钟情拒绝了,由团队里的瞿如许顶上。 只是钟情又突然请了年假回国,让ea紧急替他订了回国的机票,时间实在太紧张,只有瞿如许那班的飞机还有商务舱,于是两人这才临时结伴回国。 车停在医院地下停车场,瞿如许看哪哪都好奇,说个不停,钟情已经习惯了他的聒噪,直接屏蔽。 任禾医院肿瘤中心大楼。 电梯上行至六楼,钟情跟瞿如许出了电梯,走了两步后,身边瞿如许突然大叫,“天,我忘了买花和水果!” 钟情没理会,径直走向病房,瞿如许想到自己居然那么失礼,顿时变得慌张起来,终于闭上了嘴。 钟情核对了病房,轻轻敲了两下后推开门。 三床病房,床与床之间布帘分隔,病房里的病人和家属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又沉默地低下头,钟情一直走到窗边最后一张床前停下。 半坐在病床上,正在输液的女人跟几年前一样,没有过分衰老或是病容,就是瘦了,笑容异常灿烂,“说好了成年以后互不相干,怎么还跑回来了?” 瞿如许自我介绍打过招呼之后,就说下去买花和水果,他虽然性格跳脱,不过还是懂得察言观色,把空间留给两人说话。 钟情拉了把椅子坐下,“小时候胡说的话,怎么能当真。” 秦莉莉笑了笑,目光打量钟情许久,眼中笑意逐渐湿润,感叹道:“你现在看上去完全就是成功人士的样子,这大衣得好几千吧?” 钟情淡声道:“说少了,这是秀款,得好几万。” 秦莉莉笑出了声,笑着笑着脸上表情就变了,钟情身体前倾,伸手过去,秦莉莉摆了下手,“没事,稍微有点疼。” 钟情收回手,“手术的指标什么时候下来?” “快了,就这两天,”秦莉莉道,“这几年你给我打的钱我都留着,做手术应该也够了,本来想以后给你结婚用,没想到……” 她歪着脸冲钟情一笑,“不过看你现在这么有钱,那点钱我用了就用了,也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嗯,”钟情道,“钱不是问题。” 秦莉莉一直笑着,听到这里,忽然就忍不住了,她转过脸,以手掩面,泪水从她的指缝中溢出。 瞿如许回来的时候,发现秦莉莉在哭,又是手足无措,把花和果篮轻轻放在床头柜子上,小心翼翼地看向钟情。 钟情的侧脸在身后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很温柔,静静地注视着这世界上唯一可以称得上是他亲人的人。 瞿如许拿了果篮里的一盒草莓,默默地走出病房。 “这个免疫药,现在患者耐受还可以吧?” “目前来说,效果不错……” 金鹏飞透过病房门的玻璃向内看,肿瘤病房里的气氛安静压抑,目光扫过的瞬间,他忽然呆住了。 坐在窗边的人影被白色床帘遮住了大半,金鹏飞转了好几个方向,脸贴在玻璃上也只能看到半个人。 泛棕的头发,白皙的侧脸,微微低着头,大衣衣角垂坠到小腿,小腿裤线笔直,泛着醇黑光泽。 “怎么了?”身边crc见他脸色骤变,立刻也紧张了起来。 金鹏飞抓了人过来,“你、你帮我看看,窗户……窗户边上是不是有个人……”他该不会是被某个‘祥林嫂’给念叨出了幻觉?! crc莫名其妙地凑了过去,“呃,你是说那个三床靠窗的帅哥?怎么了?”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在病房走廊狂奔,路过的病人护士都不禁回头,纷纷猜测到底发生了怎样紧急的情况,能让人急成这样。 金鹏飞抱着双臂紧张地等在门口,看到不远处狂奔而来的白色身影,连忙招手,“这、这儿……” “嘭——”的一声,病房门被撞开,病房里的人全都齐刷刷看了过去,包括坐在窗边的钟情也抬起了脸。 波澜不惊的一眼,钟情像是看到陌生人一样移开了视线。 病房里的人还都仍惊讶地看着闯进来的医生,整个病房像是被突然按下暂停键,陷入诡异的安静当中,众人好奇地看着那个医生一步步,越走越快,逼近窗前。 钟情神色平静地低垂着脸,视线里白大褂衣角微微飘荡。 谁也没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织着传入耳中,宛若飞机降落,胸膛里阵阵轰鸣。 “咦?” 一声疑问打破了病房里凝滞的气氛,病床上的秦莉莉觉得面前的医生似乎有些眼熟,但又不像是这里的医生,“医生,你是?” 穿着白大褂的人深吸了口气,勉强把视线从几年不见的人身上拔开,扭头朝向秦莉莉,尽量平稳地开口。 “您好,我是何求,”他喉结轻滚,余光还粘连在身侧低头的人身上,哑声道,“钟情的……朋友。” 秦莉莉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什么时候见过这张脸,“哦,你也是钟情的朋友。” 何求思绪一顿,‘也’? “colin,草莓洗好了。” 循声望去,门口端着草莓的男人长了一张陌生的混血脸,脸上带着笑,正朝着他们这边走来。 何求猛地扭过脸看向钟情,钟情神色平静,终于抬了头,视线却是直直地掠过他,看向了另一个人。 第54章 瞿如许端着草莓走近,这才发现病房里气氛有些不对,那医生看他的眼神很奇怪。 瞿如许心下紧张,以为钟情的小姨病情不乐观,胳膊碰了下坐着的钟情,低声道:“colin……” “放着吧。”钟情终于开口。 瞿如许把草莓放在床头柜子上,“小姨,你吃。” “谢谢,我输完液再吃。” 瞿如许点点头,双手背在身后站到一旁,余光不住地看向钟情,然后发现那医生也在看钟情。 钟情静静地坐着,除了开始的那一眼,后面就没再看过何求。 秦莉莉快输完液了,钟情起身过去帮她按了铃。 “我去见一下主治大夫,”钟情弯腰对着秦莉莉低声道,又转头看向瞿如许,“你在这里陪着小姨,别乱跑。” 瞿如许做了个夸张的不服气表情,“colin,你总把我当小孩子。” 钟情不理会他的控诉,“do you?” 瞿如许蔫了,“fine。” 钟情直起身,从何求的身边走过,没有刻意地触碰,也没有刻意地规避,大衣袖子碰到了何求的白大褂,走到门口,对门口看了半天的金鹏飞抬了下手招呼,“好久不见。” 金鹏飞下意识地站直,也抬了下手,“钟少好……” 他刚招呼完,手还没放下去,面前何求又一阵风似的走过跟了上去,金鹏飞撇了下嘴,脸朝病房里探,混血帅哥一脸阳光单纯,正手舞足蹈地跟病房里的人聊天。 钟情敲门进了办公室,将跟在身后的人关在门外。 秦莉莉是肝癌早期,单发肿瘤,达到手术指标就可以立刻做切除手术,完全治愈的希望非常大。 “麻烦您了,张医生。” “不麻烦,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钟情出办公室时,跟着他的人已经不见了,等他回到病房,门口等着的金鹏飞连忙道:“何求他科室里有急事,走开半个小时。” 钟情没接他的话茬,而是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工作牌,“研发制药?” “嗯,对,免疫药,咱……” 金鹏飞手朝病房里指了指。 “小姨。” “哦哦哦,咱小姨应该正在用,效果还行吧?我主导的开发研究。” 钟情笑了笑,点了点头,进了病房。 金鹏飞目光好奇地跟着,没几分钟,钟情就跟瞿如许走了出来,金鹏飞傻眼,赶紧上前挡住,“钟少……” “钟少?” 瞿如许听到金鹏飞的称呼不由笑了,“colin,原来你是个贵族!” 钟情没理会瞿如许,对金鹏飞微微笑了笑,他的笑容很温和,年轻的时候,跟他做同学时可能还没看得那么透彻,金鹏飞现在在药企这种大染缸里混了两年,对这种笑容可谓认识深刻。 第72章 这是大佬的专属微笑,意思是:对你微笑,纯属礼貌,要是识相,就别挡道。 金鹏飞怂了,默默让开,等钟情跟瞿如许两人走入电梯,仁至义尽地给何求发了条微信。 金鹏飞:人走了,我拦不住 瞿如许跟着钟情进了电梯,逐渐回味过来,“colin,那个医生是不是认识你?” 钟情没回答。 两人下到停车场,钟情遥遥抬了下手,车灯无声闪烁。 拉开车门上车,钟情关上车门后,却没发动车,而只是在车内坐着。 车内空间密闭,瞿如许这才发觉钟情正在缓慢地做着深呼吸,他看向钟情,钟情后靠在车椅上,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颤动的睫毛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真实的心绪。 瞿如许忽然福至心灵,低声道:“is that him?” 钟情不说话,目光略微放空。 瞿如许轻轻叹了口气,给自己系好了安全带,又俯身过去给钟情系安全带,同时安慰道:“it's ok。” “嘭——” 寂静的停车场内,巨大的响声让瞿如许吓了一大跳,钟情也终于回过神,两人循声望去,发现响声的来源竟然近在咫尺。 何求的拳头还停留在车前盖上,指节泛红,双眼正死死地盯着车内的两人。 瞿如许目瞪口呆,看上去斯文英俊的医生居然会如此暴力地用拳头砸他们的车?! 瞿如许震撼地转头看向钟情,钟情脸上依旧面无表情,跟何求短暂地视线相接后,嘴唇微动,“坐稳了。”话音落下,移开视线,直接发动了车。 黑色长轿毫不留情地向左拐动,甩开了车边的人,呼啸离去。 瞿如许连忙回头,双手趴在车玻璃上看着脚步狼狈踉跄的男人,震惊道:“colin,what are you doing?!you tryna kill him or what?!” “yeah,”钟情油门加速,“you finally got smart。” 瞿如许拉着安全带,惊魂未定地坐正,“i thought you loved him!” “says who?” “……” 钟情话中的讽刺意味太浓,让瞿如许真的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测。 把人送回酒店,钟情扬长而去,他不跟瞿如许住一个酒店,免得瞿如许烦他。 车在市区开不动,走走停停,钟情也终于慢慢平复了呼吸。 在酒店办理好入住已是傍晚,钟情去了行政酒廊,要了杯酒,脑海中全是今天见到何求的画面。 尽管他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还是低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出现在他面前带来的冲击感。 七年了,何求变化不算大,和学生时代相比,更成熟,也更沉稳,还是很英俊,一点没走样。 钟情低着头笑了笑,晃了下酒杯里的冰块,抿了口酒,想到今天何求砸车的举动,不由扩大了笑容。 过了这么多年,再迟钝也该回过神了。 无论何求今天是出于被欺骗的愤怒还是被利用的恶心,钟情无从分辨,也不在乎。 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钟情将酒杯往前推了推,“再来一杯。” * 装满了酒的杯子落下,金鹏飞抄起酒杯,“对不住啊,我看到钟少就发怵,完全克服不了的本能。” 对面何求面无表情,手背关节泛红地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脑海中再度浮现今天在地下停车场看到的那一幕。 也许是角度的错位,也许就是事实……看上去,那个人似乎正要吻钟情。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何求仰头,听着酒吧里萦绕在耳边的乐声,哑声道:“不怪你。” 何求曾无数次幻想过和钟情重逢。 每一次飞机降落在陌生的城市,何求都会从心底生出微弱的期待。 或许他会在这座城市遇见钟情。 当然,他也不是没想过钟情有一天会回到江明,这也是他毕业后离开燕宁,返回江明的重要原因。 只是他没想到,钟情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为什么不会呢? 钟情当年已经选择离开他了,那么彻底、完全。 何求垂下脸,又抿了口酒。 金鹏飞看他连续喝酒,忙劝道:“别喝多了,你明天还有手术。” 当年金鹏飞也是因为何求才知道钟情把他也给删除拉黑了。 准确地说,钟情把认识的所有人全都给删除拉黑了,那是一次有预谋的人间蒸发。 何求找来询问他知不知道钟情下落的时候,金鹏飞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同时也很震惊,因为来找他的何求异常狼狈,头发凌乱眼睛通红,状态看着实在差到极点。 金鹏飞印象中何求一直都是那个天塌下来都无所谓,松弛感拉满的神人,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何求崩溃。 “钟情走了……” 何求脱力般倒地,金鹏飞吓傻了,看着何求躺在地上,嗓子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他不要我了。” 就这么一句,金鹏飞忽然就明白了许多事。 “那个混血,”金鹏飞安慰道,“我看他一直在那没心没肺地傻乐,钟少眼光没那么差,不会看上那种人的。” 何求手里拿着酒杯,没再喝,看着暗黄色的酒液,低声道:“他眼光一直都不怎么样。” 金鹏飞砸了咂舌,“那咋办?我看钟少好像也不是要回国发展常驻的意思,只是回来探病,说不定过几天就又走了。” 他话刚说完就后悔了,因为何求的脸色突然变得奇差无比。 “反正他小姨在你们医院,这两天是肯定还会来探望的,”金鹏飞连忙补救,“你不管怎么样,先把联系方式加回来呗,或者我帮你要?” 何求摇头,“没用的,不管是你,还是我。” 别说钟情不会给,就是给了,如果钟情想删除拉黑,也还是可以随时那么做。 何求胸膛起伏,再次向后仰。 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拿钟情……没办法。 * 查房的医生刚离开不久,病房门被再次推开,何求走进病房,快步走到三床前。 护士正在给秦莉莉注射,看到何求一个手外的医生过来,顿时满脸疑惑,“何医生?” 何求抬了下手,“我来探望病人,”说着,看向秦莉莉,迟疑片刻后,道:“莉莉姐。” 秦莉莉越看何求那张脸越眼熟,那剑眉,那高鼻梁…… “昨天忘了说了,我是钟情的高中同学,我们以前在迷醉见过,我表哥吴子琪是迷醉的老板。” 秦莉莉想起什么,眼睛猛然瞪大,“是你啊?!小兔……”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憋住,旁边护士忍不住笑。 “你也是这个医院的医生?” 秦莉莉打量了何求的白大褂,上面夹着名牌,她留意到‘手外科主治医师’的信息,“你这么年轻,就是主治医师啦?” 何求道:“我跟钟情大学也是同学。” 秦莉莉恍然大悟,脸色都柔和了不少,“怪不得,真厉害啊。” “钟情呢,还没来吗?”何求不动声色道,“也好几年没见了,”他喉结轻滚,“不知道他现在发展得怎么样?” “哦,”秦莉莉不无骄傲,“他在美国搞计算机,发展得也很好。” “在美国哪家公司?” “这个我倒不知道。” “那是……” 何求刚要问是在哪座城市,病房外传来了开门声,他双手插着口袋,紧张地朝着门口方向看去。 推开门看见何求,钟情脸色也毫无变化,他手里提着个保温桶,走到病床前,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输完液吃,”钟情对秦莉莉道,“吃不下也多少吃一点。” 秦莉莉看了一眼保温桶,心下酸楚,“好。”她忙又道:“钟情,你昨天怎么都没说,何医生是你的高中大学校友。” 钟情淡声道:“忘了。” 何求插在口袋里的手掌猛然握紧。 秦莉莉从钟情的态度中看出端倪,两人似乎关系并不怎么好,便也不再多说,“我这里不用你陪,你要有事忙的话,就先走吧。” 钟情道:“嗯,我给你请了个护工,她马上就会来报道。” “不用了,我又不是不能自理……” “钱我已经付了,退不了。” “……” 秦莉莉低下头,看上去又是要哭,钟情道:“那我就先走了。” 跟昨天一样,全程还是只看了何求一眼。 “莉莉姐,你好好养病,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随时联系我。” 何求急匆匆地留下写有他电话的便签纸,赶紧也追了出去。 何求跑出病房,向着电梯方向狂奔。 电梯前有不少人正在等,何求看到站在人群最后的钟情,这才慢下了脚步,狂跳的心脏逐渐恢复节奏,微喘着气,在距离人两三步时停下,不敢太近,怕钟情会逃,也不敢太远,怕再找不到。 第55章 第73章 电梯下到一楼,钟情随着剩下的几人走出,何求也跟了出去。 钟情顺着指示牌走到c出口,外面是一大片绿化,他在一棵树下面停下,何求也跟着停下。 原地站了一会儿,钟情回过脸,视线接触,何求不闪不避,视线也直直地迎了上来。 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是何求伸出手,手臂就能抓住人的距离。 钟情目光下落,“手怎么样?” 何求也跟着垂下眼,右手关节上的红痕还未消退。 “做手术的手,怎么不爱惜呢?” 何求胸膛发紧,他抬眼看向钟情,钟情神色平和,口吻像是关心老友。 “他是谁?”何求也尽量冷静道。 关你什么事?脑海中蹦出回答的一瞬间,又被钟情给按了下去。 何必呢?说到底,其实从头到尾,何求也没做错什么。 钟情平静道:“朋友。” 朋友……真是个万能百搭的词汇,所以他不再是唯一了吗? 何求后颊收紧,“那我呢?我也是你的朋友?” 钟情垂了睫毛,轻呼了口气,淡声道:“算吧。” 他抬起脸,看到何求脸上像是快要崩溃的表情,藏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你别再去病房了,毕竟你跟她也不太熟,来过就行了。” 何求转了下脸,再转回脸时,他毫不犹豫将两人中间那点距离跨了过去,“为什么?” 他没有说明白,但他想钟情应该懂。 气息骤然接近,看着何求慢慢泛红的眼睛,钟情淡声道:“对不起。” 何求脑海中幻想演练过无数次两人重逢后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他想钟情或许会诡辩,或许会哑口无言,或许会假装若无其事,顾左右而言他。 唯独没想到,钟情会说‘对不起’。 那样平静的语气。 好像过去在他那里已经全部翻篇,这一个道歉结束后,他们就再两不相欠。 心脏疼得快要裂开,所有的质问全都哽在喉头,何求说不出话,整个嗓子发麻地痛。 钟情轻吸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去时,面前的人忽然向着他直直垂下了脸。 额头磕在肩膀,钟情略微向后踉跄,手掌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拔出一半又停住。 “钟情,”他听到何求沙哑得像是硬挤出来的声音,“我不要这个对不起。” 何求深深地闭上眼,他很想抱住面前这个人,把他抱得死死的,再也不放开手,可他没身份也没理由。 钟情站着不动,任由何求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良久,还是拔出了手,轻拍了下何求的肩膀,“你的手机一直在震。” 科室里正在找何求,让他回去开术前会议。 何求回了信息,又看了一眼还没走的钟情,把手机屏幕放到钟情面前,“微信。” 钟情余光瞥了他一眼后垂下脸。 何求看出了他的迟疑,“求你,”钟情抬头,何求看着他的眼睛,一字字道,“我求你。” * “哇哦,colin,你给自己订了间这么大的套房?ethan will pay?” 瞿如许走入套房后不停赞叹。 钟情边倒水边淡声道:“i'm an a-dult,kid。” 瞿如许皱了皱鼻子,刚想说话,手在嘴前虚虚地扇了一下,“中文,现在起,all……全中文。” 钟情端了水杯在沙发上坐下,“笔记本。” 瞿如许把带来的笔记本拿给钟情。 明天峰会临时需要讨论一个新的问题,瞿如许不够格代表他们公司负责发声,拿来让钟情用自己的账号登录修改。 “反正你也回国了,不如明天你去吧?” “没兴趣当小丑。” 瞿如许:“……” 瞿如许咬牙,“你是我见过最刻薄的亚裔。” “仅仅只是在亚裔当中吗?”钟情头也不抬道,“看来我还是对你太友善了。” 瞿如许:“……” 他难以置信,他曾经对ethan说过“colin's a tyrant,but i really idolize him!”这种话。 钟情正在修改申明,桌上手机震动,他瞥了一眼上面弹出来的提示,没理。 倒是坐在在他身边的瞿如许探过脸,“何求……到了吗?”他的记忆力超群,过目不忘,立刻就想到昨天看到的医生名牌,兴奋道:“哇哦,colin,是他!你——你是要跟他复合吗?!” 钟情沉默地打字,等修改完整页,移动到下一页时,才淡声道:“都没在一起过,怎么复合?” 他冷淡的态度并不妨碍瞿如许的兴奋,在沙发上直接蹦了两下,“colin,你终于承认了!it's……就是他!对吗?!” 钟情手指敲下最后一个字符,把笔记本还给瞿如许,“已经改好了,另外,你回去之后会收到一封职场骚扰的警告信。” 瞿如许抱着电脑,笑容僵住,“colin!我也有亚裔血统!在亚裔的文化体系当中,是可以互相侵犯隐私的,我也告诉了你我跟diana的故事!我以为我们是团队里共同的朋友!” 钟情拿着水杯回到吧台,“在亚裔的文化体系中,你只能算是我的下属。” 瞿如许:“……” 把人赶出套房后,房间里终于又清净了,钟情回到沙发前抄起手机,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消息提示倒入沙发。 人脸识别自动打开了锁屏,钟情没点开那条微信。 * 夜班上到早上八点半,何求看了不知道多少次手机,他所期待的回复始终都没有出现。 完成交班,何求没回去,而是直接转去了肿瘤中心的大楼。 秦莉莉看到何求又来,神情狐疑地打量他,根据昨天钟情的反应,两个人的关系看上去不是太好的样子。 何求上前打了招呼,“莉莉姐。”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拜托吴子琪找秦莉莉,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重逢。 秦莉莉不客气道:“何医生,你跟钟情是同学,你该叫我阿姨。”怎么还偷偷给自己涨辈分呢?真不礼貌。 何求:“……” 何求轻咳了一声,“不是说请了护工吗?护工不在吗?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联系一个可靠的护工。” “不要不要,”秦莉莉不耐烦地摆手拒绝,“我又没多大事,人去给我买洗衣服了,我这边不需要再多护工,你不要给我推销了。” 何求:“……” 何求低下头,唇角微勾,然后笑容又慢慢变淡,他抬起脸,对上秦莉莉审视的视线,片刻后忽然道:“钟情高中的时候请我去过家里,城余区那个。” 钟情来医院的路上,一直在想会不会碰到何求。 碰不到,怎么样?碰到了,又怎么样?想来想去,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所以在门口听到里面说笑的声音时,钟情也只是短暂地停顿过后就推开了门。 “真的,我跟你说,他小时候超级可爱,像个洋娃娃一样……” 秦莉莉正说得眉飞色舞,余光看到一截棕色大衣的衣角,赶紧闭上嘴,脸往枕头上一埋后装睡。 何求见状,也连忙转过头看了过去。 钟情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床帘边看着他们,今天何求等了很久,昨天也加回了联系方式,心情勉强能够保持平静,“来了。” 钟情没质问何求为什么又在这里,只对着病床淡声道:“我见过医生了,手术排在三天后。” 秦莉莉装睡到底。 钟情也不戳穿她,给了何求一个眼神。 何求一怔,马上心领神会地跟着钟情出去,心里甚至生出一点隐秘的愉悦,为两人之间还存在的默契。 安全出口没有光照,显得幽暗阴冷,钟情站在楼梯下面台阶,头靠了墙,扭脸看向上面的人,“不是说过,叫你别去病房了吗?” 何求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向下看,“我没答应。” 钟情道:“所以你想干什么呢?” “我给你发了微信,你没回。” 钟情转头看向旁边墙壁,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名片,向着楼梯上一扔,“今晚8点。”说完,钟情便转身下楼,同时甩下一句,“脸色很差,别跟过来。” 听着下楼的脚步声,何求捡起台阶上那张雪白的名片,上面印着:江明梵登嘉华酒店a1801。 * 峰会直播,钟情在套房投屏观看完毕,给瞿如许发了条微信。 钟情:good 瞿如许很快回复:说中文! 钟情:拜 瞿如许:“……” 峰会结束,瞿如许明天一大早的飞机,临走之前来跟钟情吃晚餐。 瞿如许眉飞色舞地说着他在峰会认识了几个新朋友,他们聊出了非常有意思的idea,说着说着发现钟情连头都不抬一下,不由气结,“我说的话有那么没营养吗?” “没我盘子里的牛肉有营养。” “……” 第74章 瞿如许人往后一仰,“colin,我毫不怀疑没人会愿意跟你结婚。” “那太好了。” “……” 瞿如许道:“小姨什么时候手术?” “三天后。” “你什么时候再回来?等手术结束,还是多待几天?” 钟情放下筷子,拿起桌上气泡水抿了一口,模棱两可道:“差不多吧。” 瞿如许道:“你的年假应该有很多。” “so?” 瞿如许摇头,也拿起桌上的香槟,对面的钟情举了举,“祝小姨的手术顺利。” 钟情跟瞿如许轻轻碰了下杯,“谢谢。” 晚餐结束,两人出了餐厅,等泊车服务生时,钟情抬手看了眼手表,已经8点了。 瞿如许看向他,“有约会?” 钟情放下手,泊车员把车开了过来,他淡声道:“没有。” 晚间市中心不算特别堵,钟情花了半小时把人送回酒店,瞿如许下车后,弯腰靠在车门边道:“如果你的假期时间足够充裕的话,我想你可以选择不留遗憾,colin,对自己好一点。” 钟情手冲他比了个“v”,瞿如许脸上露出笑容,也对着比了个同样的手势,“没错,耶!加油~!” 钟情摇头,“我的意思是你将会收到两封警告信。” “……” 从瞿如许的酒店回到自己所住的酒店,钟情又花了一段时间,等进到电梯里时已经9点。 电梯停在行政酒廊那一层,钟情没回房间。 酒保已经记住了钟情的脸和喜好,麻利地调好一杯干马提尼,橄榄加冰。 何求会来吗?钟情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何求现在这样追着他到底又是想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道歉?他已经做了。补偿?以他对何求的了解,大概率不需要。报复?以何求的脾气,那天砸在车上的那一拳应该就是极限了。 也许,何求想要的可能就仅仅只是一个解释。 该怎么解释?又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钟情将杯子放在桌上,手指轻点,酒保适时地换上一杯新的。 连续喝了不知道多少杯后,钟情抬了手腕看表,已经快接近凌晨。 醉意涌上面颊,钟情起身离开,手搭在电梯扶手上,仰脸看着数字升高。 电梯门打开,钟情转向右侧,刚走两步就停了下来。 何求正靠在门口看着他。 第56章 “回来了。”何求哑声道,随着钟情的走近,他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 “怎么上来的?”钟情在他面前停下,淡声道。 何求道:“我订了这层楼的另一间套房。” 钟情点头,拿出房卡,门打开,里面温暖的气息涌出,何求跟在他身后进了房间。 钟情站在门边没动,何求也没动。 随手将房卡放在侧面台上,钟情取出大理石卡槽后的副卡。 何求看着他手里攥着那张副卡,正要开口说什么,房间延迟地陷入黑暗。 视线被切断的瞬间,何求不假思索地伸手抓住人,而就在他伸手抓人时,他的衣领也同时被人回身揪住。 两片嘴唇撞了上来,何求心头猛震,他直接抱住人,用力吻了上去。 脑海中一片爆炸般的沸腾,何求手臂在钟情背后交叉,是把人完全绑死在怀里的姿势和力道。 钟情双手插入何求发间,十指紧抓着何求的头发,唇舌交缠吞咽,比任何一次都更肆无忌惮。 一切都太久违了,让他们仿佛时间倒错般回到七年前,大学旁那间狭小的旅馆。 两人几乎是撕扯般甩开了对方的外套,大衣悄无声息地落在羊绒地毯上。 何求的手从钟情的衬衣下摆钻入他的后背,肌肤温热的触感几乎让他要落泪,他实在有过太过梦醒时分的绝望,这样真实的活生生的人的体温,他等了七年。 钟情垂下手,手指落在何求腰间的皮带上,刚要解开时,正深深吻着他的何求却是忽然撤退,手掌也从他的衬衣里滑了出来,迅速抓住钟情的手。 钟情抬眸,黑暗中,他看不清何求的表情,只感觉到两人粗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钟情,”何求哑声道,“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而不是又像从前那样陷入一种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关系当中。 钟情胸膛起伏的频率慢慢减缓,片刻后,从何求手中挣开手,抄起台上的房卡重新插入槽内。 整个套房骤然被点亮,刺目的光芒让何求眯了眯眼,面前的钟情颧骨泛红,嘴唇湿润,低垂着浓长的睫毛,何求很想再上前抱他一下,或者再吻他一下,但是他控制住了自己。 钟情轻呼了口气,手掌捋过自己的头发,也没整理自己的衣服,就这么径直走到房间的吧台前,拿了杯子,倒了小半杯威士忌,仰头喝了下去,又重新再倒时,拿酒瓶的手腕被人抓住。 钟情侧过脸,他抬起眼皮,眼中氤氲着不知道是酒醉还是刚才激吻造成的水光,“我酒量很好,现在也很清醒,你想谈什么?” 何求看着钟情,他仔细辨认着他脸上的表情,在判断现在到底是不是一个能好好说话沟通的时机,可又怕错过了今晚,钟情又会逃避。 “那个时候,”何求轻声道,“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钟情从何求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腕,倒了酒,在何求的注视下抿了一小口,他低垂着脸,道:“你是我的谁?我去哪,为什么要跟你报备?” 何求忍着痛意,“至少我们也是朋友。” 钟情依旧低着头,唇角微勾,他转过脸,直视了何求的眼睛,不咸不淡道:“那对不起啊,朋友。” 跟七年前相比,钟情更成功也更成熟,那种以前偶尔还会流露出的锐利锋芒被他内化成盔甲,好像无论何求说什么,都没法再度打开他的心防。 何求深深地凝视着面前看上去仿佛无坚不摧的钟情,有一瞬间,他很想直接说出口。 可当他察觉到钟情那层无形的防备,又说不出口,他很怕,会刺伤他。 钟情看着何求的眼睛,仅仅只是这样长久的对视,就让他感到那种熟悉的快要被人看穿的战栗,他转过脸,将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后放下杯子。 “太晚了,”钟情手腕按住太阳穴轻揉,“我要休息了,你走吧。” 何求视线移动到钟情侧脸,他轻声道:“头疼?” 钟情没说话。 “你喝太多酒了,”何求道,“附近就有药店,我下去帮你买解酒药,吃了药再睡。” 钟情点头,语气漫不经心,“谢了,朋友。” 何求轻吸了口气,看着钟情,后退着走,到门口才转过身。 户外冷冽的空气拂到脸上,何求用力抹了把脸,去药店买药,买完药上来,不出意外地看到门把手上面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 何求笑了笑,几分苦涩,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感觉,他想到高中那时候给钟情打水,也是被人这样给锁在了门外。 洗完澡出来,钟情走到洗手池前,瞥了一眼桌上的手机,迟疑片刻后,还是拿了起来。 何求:我已经走了,出来拿药吧 何求:晚安,早点休息 * 手术排在下午,进手术室前,秦莉莉还是紧张了。 “没事的,”钟情道,“这其实就是个小手术,很快就好了。” 秦莉莉慢慢点了点头,嘴唇微动,“钟情,对不起。” 钟情摇头,“你没错,我也没错,谁都没必要说对不起。” 走出术前等候区,钟情见到了急匆匆赶来的何求。 “进手术室了?”何求喘匀了气道。 钟情“嗯”了一声。 这几天,钟情有意在何求手术或者坐诊的时间来探望秦莉莉,两人没在医院碰上过。 倒是秦莉莉跟他说,何求每天都来看他。 秦莉莉欲言又止地想说什么,看了钟情的脸色,还是没继续说下去。 钟情不想在等候区看着手术状态,他心里不怎么舒服,让护工留在那儿,自己则下到了医院背后的小花园。 何求跟了下去。 外面今天阳光不错,照得松针泛绿。 “张医生水平很高,手术指标也都挺好,”何求道,“别太担心。” 钟情双手插在口袋,鞋底踩着碎石滚动,低声道:“她一天都没享过福。” “你不是一直在给她汇钱吗?” 钟情瞥向何求,“她跟你说的。” 何求点了点头,忽然道:“我去过美国很多次。” 钟情碾石子的动作停住。 何求平静道:“头两年一个劲地往日本跑,后来想了想,硅谷那边华裔程序员多,也有可能。” 那时候,何求也找过高横槊,身为跟钟情同寝同组的舍友,高横槊对此也一无所知。 “钟情他平常不怎么跟我交流除了专业以外的事,我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哪个公司实习,只知道应该是国外的公司。” 第75章 高横槊面对何求时也很诧异,“他最要好的朋友不是你吗?连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 何求这才终于反应过来,原来钟情的消失早有预谋。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钟情计划着离开?何求想了很久,都无法找到一个准确的时间。 何求低头,笑容微苦,“美国太大了。” 钟情手掌在口袋里压了压,何求余光看到烟盒的形状,钟情没把烟拿出来。 “在戒烟?”何求从口袋里掏出颗话梅,“可以先用别的来替代,让嘴里有点东西,会好戒一点,这个不甜,”他顿了顿,道,“也不会过敏。” 钟情没接,淡声道:“不用了,我要戒就直接戒,不需要那些。” 何求慢慢把那颗话梅收了回去,沉默片刻后,道:“这几年,在国外怎么样?” 钟情道:“挺好的。” 何求道:“我去了硅谷三十几次,想你肯定在头部公司,也找过专业的猎头,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钟情静静地听着。 要找一个人很难,但其实要彻底地躲开一个人也很难。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站了不知多久,钟情手机震动,他接起电话,“我马上过来。” 手术很成功,术后只要注意持续的治疗,过两年就可以和常人无异。 钟情认真听完医嘱,等秦莉莉麻醉醒来后,又一一转告。 “这两年就老老实实地待在江明休养,”钟情坐在病床前,轻声道,“我会派人看着你的。” 秦莉莉扯了扯嘴角,“我又不是小孩子,还需要人看着。” 钟情道:“房子我也已经看好了,你只管住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担心。” 秦莉莉鼻子一皱,眼睛里流出泪来,“干嘛对我那么好?我那个时候对你又不好。” 钟情没接她的话,替她掖了掖被子,“保重。” 何求站在病房外,看着钟情起身,钟情低垂着脸,让人无从窥探他的神情,可何求光是那样看着他,心就已经揪成了一团。 “他啊,从小脾气就很倔,又很要强,我呢,那时候也年轻,我觉得不公平,带着他心里有怨气。” “我都还没结婚呢,就莫名其妙多了个拖油瓶,你说狠狠心把他扔孤儿院吧,他眼睛就那么眨巴、眨巴地看着你,也不说话。” 秦莉莉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我也搞不懂,我怎么忍心对他讲那种话呢?” “你是没做错过什么,你无辜,那我呢?我就不无辜吗?难道我又做错了什么?” “我活该倒霉,就该养你这拖油瓶一辈子?!” “钟情,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人欠你的,尤其是我!” “为了供你吃穿读书,我背了一屁股的债,你看没看到门上墙上那些欠债还钱?!你想逼死我啊!” “你凭什么……凭什么那么拖累我啊你!”秦莉莉喝醉了,崩溃得说出了压抑在心里很久的话,坐在地上发疯似的拍打地面。 白天她低声下气地挨个给人家长道歉,拿自己的自尊去给别人踩,希望他们能别追究,别让她赔太多钱,她实在赔不起。晚上还要在夜场赔笑脸,被人刁难,喝到吐。她真的受够了。 “我不会拖累你一辈子。” 秦莉莉泪眼婆娑地抬头,满脸是伤的小少年神情漠然,“等我成年之后,我们就各不相干。” “他嘴上说跟我各不相干,这么些年还一直给我打钱,听我说病了,就马上飞回来看我。” “他肯带你回家,就说明在他心里已经认定你是他一辈子的好朋友了。” “要是有什么误会,就讲讲清楚,如果可以呢,你就多让让他,他就是嘴巴态度上坏一点,心是软的,他不会说,只会做。” 他知道的,这些他都知道。 何求抬手抓住掠过他身边的手臂,钟情脚步停住,侧过脸看向何求。 何求回望过去,一瞬便已下定了决心,既然他不会说,那就由他来说。 “我反悔了。” 何求缓缓道:“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反悔了。” 钟情神色依旧波澜不惊,“什么?” 何求手掌略微用力,“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他看进钟情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是被刀割般艰涩疼痛,太沉重了,他为了这句迟来的回应,错过了他整整七年。 “是,钟情,我喜欢你。” 说出来的瞬间,何求如释重负,眼底忍不住翻涌,他死死地盯着钟情,不错过他一丝一毫的反应。 钟情却像是听到了一句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话,他完全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而只是平平淡淡地回了一声“哦”。 何求呼吸微滞,手掌握得更紧,“钟情,现在换我来问你,你是不是喜欢我?” 钟情目光沉静,何求完全看不透他此刻情绪,他已经做好了被否认被拒绝的准备,但是这次他绝不轻易放手,不能再让钟情就这么逃走。 “是。” 干脆利落的回答,让已然预备举证辩驳的何求怔住,他看着钟情,心脏像正在逐渐充盈的气球,不敢过分欣喜,却又忍不住雀跃紧张,在两级的情绪里拉扯,呼吸不畅地快要爆开。 看着何求越来越亮的眼睛,钟情神色平静,嘴唇微动,“那时候是喜欢。” 第57章 钟情慢慢抽出自己的手臂。 何求的手悬在半空。 一直到钟情转身离开,他也还是没动,只定定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钟情刚才平静到了漠然的眼神。 那个眼神告诉他,他们之间的一切,他对他的喜欢,对于钟情而言,在七年前,何求说“不”的那个瞬间,就已经结束了。 何求忽然如梦初醒般回过神,转头看向电梯方向,脚步先于思考迈开,他越走越快,到最后狂奔过去,电梯已经下行到了二楼。 沿着楼梯一层层下去,等到了地下停车库,这一次,他连车的影子都没看见。 何求拿出手机,想要拨出语音的那一刻,手指却怎么都按下不去,怕好不容易得到的这一点联系再次断裂。 生理性的疼痛让何求慢慢弯下腰,胸口窒息般呼吸困难,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从电梯里走出来,正要下班的人发现不对劲,立刻上前扶住人,“没事吧?” 何求缓缓摇头,控制住呼吸的频率,一点点让呼吸回到正常的节奏,哑声道:“没事。” 那人认出何求是同院的医生,松了口气,“所以刚才电梯里的人就是你?” 何求猛地抬头,“什么?” “刚护士站有个病人家属,说是电梯里有人状态不太对,怕出事,正调监控找人,要是你……” 他话还没说完,刚缓过脸色的人立刻直起身朝楼梯方向狂奔了过去。 监控室内,保安暂停了监控,手指着屏幕,“是这个人吧?” 来报的病人家属激动道:“对的,对的,就是他!” 保安正准备继续播放,护士也在辨认是不是他们病区的病人,门口“嘭——”的一声,推门而入的人把屋里的人全都吓了一跳,护士这段时间已经对这张脸很熟悉,脱口道:“何医生?” 何求一步步走到监控前,保安刚才被吓得手一抖,鼠标按了下去,监控画面正在播放。 穿着黑色大衣的人低头快步走入电梯,背对着电梯口,一直走到角落,扶着电梯扶手,在电梯门被关上后,整个人突然深深地蹲了下去。 下到五楼,有人进电梯,显然是被电梯角落的情形吓了一跳,赶紧上前询问,那个人却是始终都没什么反应。 一直到了地下一楼,电梯门打开,他才慢慢起身,像是站不直一样弯着腰走出了电梯。 “这个好像也是家属,”护士对监控里的人也有些印象,“不是我们的患者。” 这里是肿瘤中心,来报的病人家属怕同是绝症患者,“我看他像是癌痛发作,问他什么,他也不说话,我还以为他是疼得说不出话了,不是病人就好。” 护士点点头,“应该没事,谢谢你啊。”她扭头,刚想对何求说那好像是他朋友,在看到何求脸色时,到嘴边的话变成了,“何医生,你没事吧?” 何求攥紧发抖的手掌,转身跑出监控室。 * 钟情回了酒店,把车钥匙交给酒店管家,“给我订一张最快飞往西雅图的机票,什么舱位都可以。” 回到房间,打开行李箱,手上飞快地叠了两件衣服,等叠到第三件时,钟情手掌力道忽然一点点流失,衬衣逐渐滑落,垂荡在他微屈的臂弯。 “是,钟情,我喜欢你。” 钟情转过脸,看向玻璃窗外沉下的夕阳。 原来那个时候,他的感觉没有错,他也是喜欢他的。 嘴角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钟情想他应该是要笑的,然而嘴角肌肉僵硬,那怎么都不可能是个笑容。 第76章 钟情低下头,手指用力地快要抓破手上那件衬衣。 过了不知多久,钟情抬起脸,面上已恢复了平静,三下五除二把衬衣叠好放进行李箱,行李箱很快收拾完毕,放在门口的更衣区。 套房内很安静,钟情独自坐在吧台,手指搭在冰凉的酒杯杯壁上,低垂着脸。 夜逐渐来袭,套房里一点点暗了下去,钟情没去开灯,落地窗外霓虹鲜艳,在他背后交错闪烁。 钟情抬起手抿了杯子里最后一点酒。 “咚咚——” 门口响起敲门声,钟情目光投了过去,一瞬间思绪恍惚,想起似乎某年某月某日,也是这样的情形,他过去开门,在看到门外的人时,他就知道自己大概真的完了,后来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正确的。 敲门声持续传入耳中,钟情扔在沙发上的手机也在不停震动。 钟情坐在吧台一动不动,外面敲门的人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钟情后颊收紧,忽地放下酒杯,径直走向门口。 门打开,门外毫无意外地站着何求,手里还拿着手机,没放在耳边,就只是拿在手上,不停拨打。 钟情开门之后,沙发上的手机也停止了震动。 “我还有个问题没问,”何求先开了口,他眼底有血丝,“那时候喜欢,那么,现在呢?” 钟情静静地看着何求,嘴唇微动,“重要吗?” “很重要。”何求斩钉截铁道。 钟情手抓着坚硬的门把手,轻声反驳,“不重要了。” 何求死死地盯着他,“为什么不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钟情没说话,眼神却是逐渐转向冷漠,何求很熟悉,那代表钟情又竖起了那层厚厚的防御的盔甲。 “你也不敢说出来,对吗?” 何求眼底血丝更深,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扣住钟情后颈,低头用力碰上钟情的额头。 “钟情,难道就只允许你不坦诚,不允许我怯懦?” 呼吸交错,钟情抬起眼,对上何求的视线。 “我怕你又只是在耍我,怕你没那么认真,怕你忽然变卦,怕你只是消遣,怕……失去你。” 如果是别人,也许他不会有那么多害怕,但那是钟情。 何求声音低哑,“我的本能感觉到危险,它一直在抵抗我的心。”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得发颤,他深深地望进钟情的眼睛,“钟情,我喜欢你,喜欢得连我自己都害怕。” 钟情看着何求的眼睛,他低声道:“我明白。” 这个世界上或许没有第二个人会比他更明白何求当时的心情。 因为那时,他也曾经害怕抗拒过那种感觉,无数次地压下心底情绪,也只有过两次鼓起勇气的时候。 无论哪一次,他都输得很彻底。 他不怪何求,愿赌服输,他认。 而且,也真的不重要了。 何求神情微怔,他看着钟情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那么平静,却让他的心脏一点点收紧疼痛。 钟情抬起手,手掌同样按在何求的后颈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他后颈那块肌肤,“何求,你知道吗?你刚才说话的语气,很像挽留秦茉的钟叙,那一次,他成功了。” “可是后来呢?” 钟情轻勾了下唇角,“最后不也照样还是分开了?” 何求刚要说些什么,被钟情贴着额头摇头阻止,“嘘,何求,你听我说,我很庆幸你当时的回答,那时候是我糊涂了,喜不喜欢其实根本没那么重要,我们就直接跳过那些冗长的流程,我回美国,你继续当你的医生,我们以后也不用再见面。” 何求这才明白刚才钟情说的‘不重要’的意思。 七年前,在他们二十来岁年轻幼稚的时候,钟情还会在离开前,最后挣扎地问他是不是喜欢他,换作七年后的钟情,连那个问题都不会问,就头也不回地走。 “钟情,”何求胸膛里的心脏被攥痛得快要无法呼吸,他颤声道,“你怎么那么狠心?” 对他,对自己,为什么都要这么狠? 钟情眼神漠然,不置可否,他松开手,额头向后撤,何求却是手掌用力按住他的后颈。 嘴唇相贴的瞬间,钟情的脸颊碰到何求,他感觉到一丝温热落到他的皮肤上,是那么滚烫,烫得他睫毛都跟着颤了颤。 这是何求第一次主动吻他。 何求的鼻梁抵着他的,“什么感觉?” 一模一样的问题,让钟情记忆瞬间闪回。 他们靠得太近,视线无从闪避,钟情只深深地垂下睫毛。 何求手掌扶着他的后颈,低头,嘴唇又轻吻了下钟情的,颤声道:“我感觉我快要疯了。” “我很想你,每天都在想你,想你想得发疯,”何求眼神中充满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钟情,这七年来,你有想过我吗?” 钟情被那双漆黑的眼笼罩着,那其中满是悲哀和祈求,仿佛融入黑夜,一齐浸染了他。 “……有。” 何求浑身一震,看了钟情脸上的表情,毫不迟疑地推了人向后退。 “嘭——”的一声,门在两人身后被关上。 何求垂下脸,再次吻向黑暗中的人,这一次,钟情终于回应了。 双臂互相交缠在一起,呼吸粗重得像是快要沸腾,他们抱得那么紧,吻得那么深,在快要窒息的前一刻才终于喘着气分开。 何求鼻尖抵着钟情的鼻尖轻轻蹭着,湿润热气氤氲在两人唇边,他哑声道:“留下来,别走。” 钟情手臂按在何求肩上,推开了下一个吻,他看着何求的眼睛,神情平静而坚决,“不。” 何求的心脏几近麻痹,“钟情,你是在报复我吗?” 钟情摇了摇头。 “记住这种感觉,何求,这就是我当时问你,你现在想让我留下,我们产生的感觉,很痛苦是吗?”钟情后退两步,“斩断这种痛苦,对你,对我,都好。” “不是的,”何求辩驳道,“如果当时我的答案不一样,我们就不会痛苦。” 钟情嘴角轻轻勾了勾,他现在可以确定,他是在笑,只是笑得有些许透彻,“何求,没有如果,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何求眼中聚泪,钟情却只是释然地笑。 房间里电话铃突兀响起,打断了室内两人的对峙,钟情转过身,走到床边,深吸了一口气后接起。 “嗯,我在房间,”钟情抬眸看了何求一眼,“可以,你现在送过来吧。”挂了电话,他对何求道:“你可以走了,再见。” 钟情看上去已经完全恢复了状态,又变回了那个无坚不摧的钟情。 门口再次传来敲门声,钟情不再理会何求,径直过去开门,这次是礼宾部的,来送行程单。 “钟先生,您希望几点出发去机场呢?” “六点。” “好的,钟先生,那我们就安排车五点半在大堂外面等候……” “不用了。” 手里的行程单忽然被抽走,钟情扭头。 何求低头瞥向行程单,明天早上八点,江明飞往西雅图,他抬头看向钟情,眼睛还是通红的,神情已经也镇定了下来,“我送你。” 礼宾部的人谨慎地用眼神征求钟情的意见,钟情道:“需要用车的话,我再通知你们。” “好的。” 钟情关上门,回头看向何求,伸手想要拿回行程单时,何求却是直接把行程单放入自己口袋里。 “你说得对,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我们的过去已经结束了,”何求神色微沉,是钟情熟悉的那种,只要他下定决心,就谁也没法改变的坚决,“现在还没完。” 第58章 钟情让礼宾部重新打印了行程单送上来。 礼宾部的人极有眼色道:“钟先生,那您明天还需要用车吗?” 钟情接过行程单,沉默片刻后,道:“再说吧,有需要我会提前通知你们。” “好的钟先生,祝您旅途愉快。” 钟情把门关上,看着那张行程单,目光略微放空。 就这么在沙发上枯坐到五点,钟情打电话给礼宾部,让他们开车到楼下,他马上就走。 外面天还没亮,钟情推着行李箱走出大堂,远远地,看到玻璃门外的黑色suv,车旁抱着双臂靠着的人。 门童打开门,礼宾部派的车排在后面,司机看到钟情,连忙下车拉开车门,何求也侧身拉开了车门,“上车。” “不上车也行,我跟着就是,”何求挑了挑眉,“还是你不敢上我的车?” 这种挑衅,十几岁的钟情还会上当,而现在的钟情,选择直接推着行李箱往后走。 行李箱交给门童,钟情上车,司机正要关门,门缝里一下又硬挤进去个人,司机只来得及扯住人的胳膊,错愕道:“先生,您这是干什么?!” “我也是你们酒店的客人,”何求大半个人都已经坐到了车里,回头道,“我也去机场,你顺路一块儿送了吧,”说着,把手里车钥匙抛给外面的门童,“麻烦帮我停下车,谢谢。” 第77章 司机跟门童目瞪口呆,尤其是司机,手拽也不是,松也不是,只能看向钟情。 何求顺着司机视线扭头,钟情眉头微蹙,他没脸没皮的那股劲上来,一本正经地劝:“别为难人司机师傅了,一大早的,谁上班都不容易。” 司机心说对啊。 钟情冷声道:“现在到底是谁在为难人?” 司机心说对啊对啊。 “大家都别为难了,”何求回头冲司机笑了笑,“没事,我们是朋友,我有照片你看吗?高中大学的都有。” 司机:“……”他看个屁啊看他上班! 对上司机无奈中带着求助的眼神,钟情还是松了口,“去开车吧。” 司机忙不迭地松开手,赶紧去前排驾驶座,都忘了关门,生怕这俩人又给他找事。 何求满意地坐进去关上车门,车门一关,钟情就往里挪了挪。 车后排空间位置很大,两个人中间都还能再坐个人,何求没追上去,给钟情留了点空间。 反正人是坐进来了,何求终于松了口气,脸上微微扬起笑容,这一晚上,他就怕钟情又一声不吭地跑了,一直守在地面停车场,果然,钟情提前了半小时走人被他逮住。 一晚上的工夫,何求也想通了,他喜欢钟情,钟情也还喜欢他,这就够了,别的问题,都可以再想办法解决。 “起那么早,吃早饭了吗?”何求道,“别等会儿晕车了,我给你买了个三明治。” 何求边说边从怀里掏纸袋。 钟情手扶着额头,靠着车窗,淡声道:“早不晕了。” 何求抓重点,“意思还是没吃早饭。”把纸袋往钟情面前前送了送。 钟情斜睨着瞥他一眼,按键升起隔断,等前后空间彻底隔绝之后,才道:“何求,你多大了?还玩高中生送早饭那一套?” 何求半点没受打击,“我大学的时候也送。” 钟情:“……” 何求:“以后老了也送。” 钟情:“……” 钟情扭头看向窗外,反手捂住下半张脸,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真不吃?不吃我可开始背知识点了,早饭不吃的危害多着呢,先从……” 一只手迅速抓走纸袋,何求嘴角微勾,看着钟情面无表情地拆开包装咬了一大口,道:“吃慢点,细嚼慢咽,又忘了。” 钟情转过脸,“能闭嘴吗?” 何求笑了笑,“行,那等你吃完再说。” 这下钟情不得不细嚼慢咽了。 酒店离机场高速四十五分钟,钟情缓慢地嚼着三明治,身边目光一直盯着他,他停下,余光再次看向何求。 视线对上,何求丝毫没有移开的意思。 钟情:“别盯着我看。” 何求:“一次只能执行一个指令,你选别盯着看,还是闭嘴?” 钟情抿了抿唇,干脆侧过身,用后脑勺对着何求,三明治再怎么样都会吃完,车还在高速上飞驰。 钟情抱着手臂,额头往后枕上一靠,闭上眼睛假寐。 何求没出声,他其实也很长时间没睡,但是精神很亢奋,不,应该说是贪婪。 活生生的人在一伸手就能抓到的距离,就只是光看着,何求觉得自己已经够克制了。 难道钟情就真的不想看到他吗?何求觉得不是的。 他那时就是当局者迷,完全忘了这人有多爱伪装。 那些冷言冷语,那些满不在乎,那些无所谓,其实才是真正的谎言,是他患得患失,当局者迷吗,才没有看清楚。 何求静静地看着钟情,一直到车停下。 司机下车,何求也跟着下车,直接接手了钟情的行李。 钟情在车内看到了,由着他去。 何求替钟情推着行李箱往里走,边走边道:“你在西雅图的地址发我。” 钟情没理他。 “不发也行,我现在买张机票,我跟着你落地,我跟到你住的地方……” 钟情倏然停下脚步,何求也跟着停下。 “有意思吗?”钟情道。 “没意思,但是没办法。” “我没法再忍受不知道你在哪,”何求手攥紧了拉杆,骨节用力,“钟情,你有你的做法,我也有我的做法。” “你的做法就是这么死缠烂打?” “对。” 何求看着钟情的眼睛,道:“我很后悔那时候没有对你死缠烂打,所以现在会加倍做得比以前更过火,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钟情眼神闪动,掏出手机,手指按了几下,“发过去了。”说完,从何求手里去抢行李箱,没抢动,何求防着他呢,拿出口袋里手机,看到钟情是转发的地址,心里半信半疑。 “别骗我。” 何求语气郑重,带着后怕。 “你要骗我,我就去西雅图买大屏,挂上我俩照片,说你欺骗感情始乱终弃。” 钟情:“……” “没骗你,行了吗?”钟情道,“放手。” 何求放手了,放手的同时,手臂一展,把人死死抱在怀里。 钟情没动,他闻着何求身上的味道,手用力攥着金属拉杆。 “真是,你说我们俩到底怎么回事?”何求在他耳边低声道,语气轻松,还带着一点笑意,声音渐低,“都混成异国恋了……” 钟情没说话,何求也没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钟情,良久,才松开手,“一路平安。” 早班飞机,空姐的脚步都格外轻,床已铺好,钟情脱了外套躺下,他昨晚一夜未眠,本以为自己很容易就能睡着,却还是一闭上眼,就思绪纷乱,难以入眠。 * 钟情回公司第二天,瞿如许鼓起勇气进了办公室。 “colin,我好像没有收到警告信。” 钟情头也不抬道:“是吗?谢谢提醒,今晚给到。” “……” “什么事?” 钟情抬头,目光从屏幕移向瞿如许。 “根据上次峰会成果,重新做了本土化的交互设计。” 瞿如许把pad放桌上,钟情捡起划了两下,重新放了回去,“评估范围不够广,东南亚区域要做到全覆盖。” “ok,”瞿如许拿回pad,“另外,diana想邀请你这周五到家里来参加聚会。” “没时间。” “……” “还有别的事吗?” “或许我该提醒你,这周五是平安夜。” “merry christmas。” 瞿如许发誓这是他听过最冷漠的圣诞快乐。 办公室门关上,钟情背往后靠了靠,片刻之后,拿起手机。 何求:刚急诊车祸来了几个病人 何求:拿手术刀的感觉挺累,但是也挺好 何求:我搜了你们公司这两年的成果 何求:你做那些项目时是不是也是差不多的感觉? 十几个小时的时差,现在江明正是凌晨,何求应该是在值夜班,见缝插针就给钟情发微信。 从钟情落地西雅图后,时不时地就能收到何求发来的微信。 一共收到七十二条,钟情一条都没回。 * 周五中午,公司宣布放假,这次圣诞假期大多数人都选择两周的休假,一直休到新年再回岗工作。 钟情让自己的助理给团队中所有成员都提前准备了礼物,也亲自给他的上级送了礼物,从国内带回来的瓷器。 助理把钟情收到的礼物悉数放入后备箱,钟情开车返回公寓,停好车,从后备箱里拿出装礼物的袋子,到了公寓前厅,将袋子随手放到前台桌上,“for the staff。” 前台刚站起来,看到的就只有进入电梯的背影,“thank you,sir。” 拿下纸袋打开,果不其然,里面除了一大堆包装精美的礼盒,还有压在下面一看就没打开过的卡片,前台对身旁的同事耸肩,“he's ice cold。” 同事对着耸肩,“hope there's a cigar。” 公寓提前已经预约过一次打扫,里头一尘不染,现代艺术风格的装修,钟情并不是很喜欢,不过他也不是很在乎,反正是公司替他租的。 回来的一路上,到处都是浓郁的圣诞气息,钟情倒了杯水,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静静地看着楼下装扮一新的花园。 公寓的隔音效果极佳,门窗一关,整个空间绝对安静,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随便吃了点简餐,钟情进了工作室,测试已经连续跑了超过十六个小时,观察了屏幕数据后,钟情手动停止了测试。 原定测试是二十四小时,但是看样子数据根本达不到预期,再跑下去,也只是浪费算力而已。 工作站低频的嗡鸣声停了下来,工作室也陷入了和外面空间一样的安静氛围。 就这么坐了不知多久,桌上手机震动,钟情过去拿了,看到屏幕上的内容微微一怔。 何求:你们这门口怎么还有狗? 钟情还没消化完这句话的信息,下一条微信紧接着又发了过来。 第78章 何求:救救我 何求:救救我 何求:救救我 …… 钟情:“……” 公寓外围二十四小时都有安保带着狗巡逻,那些都是训练有素的护卫犬,安保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放狗咬人,求什么救? 钟情把手机直接用力倒扣在桌面上,胸膛深吸了口气,大脑延迟返回处理,这才终于接受到讯息。 何求来了。 第59章 一直等到落地窗外夜幕降临,钟情才拨了前台的电话,询问外面访客的情况。 前台一头雾水,“a visitor?” “he’s out front. check if he's still there,please.” 几分钟后,前台回电,“sir,we've brought him in. shall we send him up?” 钟情:“……” 他只是让他们去看看人在不在,没说让他们把人带进来。 何求靠在前台,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淡的“no”,然后就是电话被挂断的声音。 前台表情一言难尽地抬头,何求对着他笑,“it's fine. i'm used to it.” 何求在大厅沙发上坐下,在温暖的室内环境中打了个颤。 刚在外面停留了一会儿,就被安保盘问,要求离开,何求只能绕着一圈圈地走,偶尔抬头看一看这栋四十八层的建筑,猜测钟情会在哪一层,会不会也正在看着他? 沙发侧对着电梯口出入的方向,何求在下面坐了半小时,没看到什么人出入,大概平安夜许多人都早早出门过节去了。 何求拿出手机,插上充电器,手机复活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钟情发微信。 桌子手机震动,钟情抿了下唇,迟疑几秒,还是俯身过去拿起了手机。 何求:你们楼下大厅真温暖 何求:就跟我们的从前一样温暖 钟情:“……” 七年没见,这人的嘴怎么好像比以前还欠? 钟情压了下嘴角,把手机扔回桌上,看着壁炉里燃烧的火苗,胸膛起伏,思索片刻后,起身回到工作室。 工作室门关上,戴上降噪耳机,重新调整模型,在国外的这几年,只要一投入工作,钟情就会暂时把周遭所有事务全抛下,心无旁骛地将所有思绪放入无穷无尽的数字世界。 程序重新运行,钟情停了手,向后仰倒,椅子顺着他的力道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公寓天花板雪白,无主灯的设计让灯光仿佛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就这样又躺了不知多久,钟情站起身,椅子随着惯性原地转动。 电梯下得很快,钟情趿着拖鞋走出电梯,背贴在墙上,藏住了自己的身影,侧过脸往大厅的方向瞟,没看到人。 钟情迟疑地走了出去,在靠近沙发背后时停下了脚步。 沙发里,何求裹着大衣侧躺着,肩膀滑下去大半,闭着眼睛,满脸的倦容,已经睡着了。 钟情抬手看了一眼表,何求在楼下等了三个多小时。 在叫醒人和直接离开之间,钟情选择了折中的办法,他过去,跟前台低声沟通,让他们叫醒他,然后把人赶走。 前台被他搞得有点糊涂,“sir, shall i call the police for you?” “no, it’s fine.” “sir, if he’s not your friend, we’ll need to call the police.” 钟情不说话,前台看了一眼沙发方向,只能再次询问道:“sir?” 然后,他就看到这位在公寓中名声在外,性格极为冷漠的亚裔男人脸上竟然露出了类似为难的表情。 “钟情。” 身后传来声音,钟情回头,何求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色泛红,嗓子沙哑,“我好像发烧了。”说着,摇摇欲坠地去扶沙发。 钟情没来得及多思考,脚步已经先迈了过去把人扶住,抬起手,手掌贴何求额头上,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掌心太热,感觉不出什么异常来,肩膀一沉,何求隔着沙发,脑袋已经先栽到了钟情身上,“头好晕啊……” 钟情转过脸,两个前台立刻收回视线,假装自己对平安夜出现的怪象毫无兴趣。 钟情轻吸了口气,淡声道:“还能走吗?” “嗯,能走。” “能走就绕出来。” 何求脑袋贴着钟情肩膀,沿着钟情肩膀画了个半圆走了出来。 钟情再次回头,两个前台马上正襟危坐。 算了。 电梯上行到36楼停下,钟情身上带着挂件,指纹解锁,大门打开。 进了房间,钟情站在玄关不动,目光斜睨下瞥,“预备装到什么时候?” 何求装听不懂,脑袋在钟情肩膀上蹭了蹭,“头晕,站不住。” 他一面说,一面得寸进尺地直接抱住了人,将整个人的重量全都压在钟情身上,钟情没动,过了不知多久,才低声道:“何求,你这是何苦呢?” 何求抱着他的手臂微微一僵,抬起脸,对上钟情的视线,他道:“我来见你。” “见到了,”钟情淡声道,“然后呢?” “……” “陪你过圣诞。” 钟情平静道:“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过节。” 何求道:“那就只是来见你。” 钟情点头,“你能留多久?” 何求对着他的视线,“一个晚上。” “医院很忙吧,加上来回路上的时间,你出来这一趟应该不容易,就为了这一个晚上?” 钟情的语气平淡,何求感觉到其中的挑衅,他笑了笑,“我乐意。” “你乐意,是吗?”钟情也对着何求勾唇一笑,“你能乐意多久?一个月?一年?十年?” 何求看着钟情的眼睛,“为什么不是一辈子?” 钟情彻底笑开了,他笑得好像何求说了什么滑稽的笑话,脸上就一直那么带着笑意地看着何求,“何求,你知道吗?我很庆幸你当初的回答,避免了错误的开始。” 何求心脏揪紧,“错误?” 钟情略带怜悯地看着何求,索性把话说清楚,“小时候,我不理解,为什么他们明明互相爱着对方,却还是闹到不可收场的地步,可是长大以后我明白了,那是必然的结果,越是相爱,计较越多,分开得也就越快。” 所有的爱情,结局都一样。 不爱了,分开。太爱了,也会分开。 那些能够继续走下去的,所谓‘磨合’成功的伴侣,爱情也早就被磨光了,剩下的就只有利益、责任、义务、家庭……这些东西支撑着一段关系苟延残喘白头到老。 钟叙和秦茉或许不是一对合格的父母,但至少他们对爱情诚实。 他们争吵,他们绝望,他们歇斯底里地互相攻击,每一个字都只是在质问对方。 为什么不爱了? 与其走进去,让彼此在磨合中消耗殆尽,最终两个人都变得越来越面目可憎,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停在门口,至少还能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 爱情其实没什么了不起,被生活一挤就碎。 当年他害怕走进去,如今,他庆幸自己没走进去。 钟情抬手拍了下何求的后背,“能在一起的人最重要的不是喜不喜欢,而是合不合适,何求,我不需要合适,我们也不合适。” 何求慢慢听懂了钟情的意思,“所以你觉得,只要互相喜欢的人,就不合适?” 钟情不置可否,但他的表情却是如此平静的肯定。 这种堪称荒谬的理论,如果由别人的嘴里说出来,何求一定会觉得那人是疯了,但那是钟情,那个永远矛盾的钟情。 何求忽然又明白了许多事。 为什么钟情说要去日本,却始终没有去。 为什么钟情其实喜欢他,却从来不说。 为什么钟情会说,喜不喜欢根本不重要。 …… 何求眼中弥漫出热意,他不想钟情看到,低下头,一言不发地重新把钟情抱入怀中,手掌轻轻摩挲着钟情的后脑勺,“对不起。” 钟情平静地回道:“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 何求摇头,他只是觉得,该有个人对钟情说对不起。 何求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后抬起脸,“那也至少还可以做朋友。” 钟情斩钉截铁道:“做不了朋友。” 何求道:“所以你想怎么样?” 钟情漠然道:“我想我们以后都不要再见面。” 话音刚落,钟情的嘴唇就被压住,他抬起睫毛,对上何求视线,何求的眼睛漆黑一片,带着钟情少见的强硬。 钟情抬起胳膊抵住何求的胸膛,何求却是把他抱得更紧,舌尖舔舐着钟情紧闭的唇线,温柔而坚决地一遍又一遍,手掌找到钟情后颈那块修长的骨头,指尖在上面滑过,被他吻着的人身体一颤,何求得逞了。 唇舌交缠的瞬间,钟情脑海中的理智也开始逐渐消退,何求的气味,何求的手,何求的嘴唇……无孔不入地侵犯着他的意识。 第79章 何求的手掌顺着柔软宽松的睡衣抚摸进入,他摸到钟情的皮肤,感觉到皮肤下面骨骼的涌动,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怀里,何求手掌用力把人勒入怀里,想让他放手?不可能。 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何求抱着人边吻边往屋内走,搂着人在沙发上倒下,双臂交叉垫在钟情背后,俯视着钟情,余光瞥了一眼,“布艺沙发,弄脏了很不好清理。” 钟情喉结滚动,何求的双腿也正牢牢地压制着他,让他完全动弹不得,就算是动了,也只能让处境更尴尬,干脆还是假装无所谓。 “那就滚下去。”钟情淡声道。 何求:“我的意思是,卧室在哪?” 钟情:“……” 钟情扭过脸,选择不予理会,然而,下一秒,又不得不转回脸,目光死死地盯着何求。 何求好整以暇地缓慢移动着膝盖,这一招是他跟钟情学的,垂下脸,鼻尖碰了钟情的轻轻摩挲,“钟老师,你能坚持多久?” 在让家政清理沙发和自己洗床单之间,钟情还是选择了后者。 “……左边。” 卧室门没关,何求把抱着的人放到床上,怕钟情跑了,大腿压着人,又吻了上去,他已经发现了,哪怕钟情嘴上再怎么强硬,每一次,当他靠近他时,钟情从来都不会真正拒绝他。 正如他对钟情时常感到无可奈何,或许,钟情也拿他没办法吧? 何求的吻很温柔,温柔得让钟情没法混淆记忆,那时候,他们不会这样接吻,总是他主动,何求配合。 钟情躺在床上,看着何求直起身,何求似乎是确定他已经接受,不会逃跑,放心地站在床边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了。 卧室没开灯,仅仅依靠远处客厅传来的光线,整个空间昏昏暗暗,何求的身体轮廓也变得有些模糊。 何求俯身过来,手掌从钟情下腹卷了钟情的睡衣向上,钟情没抗拒。 时隔多年,再次赤身裸体地躺在一张床上,两人都恍然如梦。 何求侧搂着他,从他的额头向下,雨点般的吻落在钟情的鼻尖、嘴唇、喉结……钟情手掌抱住何求的脑袋,掌心抚上那短刺的触感,他垂下眼,按捺住低头亲吻的冲动。 等何求吻到胸膛时,钟情把手放了下去,熟悉的触感让何求立即浑身紧绷,他猛地翻身压下去,重新吻上钟情的嘴唇,钟情张开唇迎接了那个吻。 什么都可以说谎,身体的反应不能,有多想念这个人,他们谁也无法遮挡掩饰。 何求紧紧地抱着人,直到两人起伏的胸膛恢复正常呼吸的频率也依旧没有放开。 “打个商量。” 钟情听何求凑在他耳边说话,气息喷洒,让他耳廓发痒,往旁边挪了挪,又被追着凑上来。 “下次让你们这宿管放我进去呗?外面好冷。” “……” 钟情手糊在何求脸上把人推开,“没下次。” * 八点的飞机,何求六点走的,走之前把钟情被子里露出来的脸轻柔地亲了个遍。 等外面传来关门的声音,钟情才睁开眼,手臂横在额前,做了好几遍深呼吸。 他觉得他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可是何求似乎没听进去。 钟情放下手臂,看着雪白的天花板。 没关系,相信过段时间,何求应该就能明白了。 第60章 团队层面的新年战略会议结束,钟情抄起pad和手机,宣布解散,起身时,手机屏幕亮起,钟情瞥了一眼,眼神微微凝固,等回到办公室才解锁。 何求:今天同事给我带了凉茶,好苦 何求:不知道能不能带出境 何求:不陷害你一下我心里难受 钟情看完消息,重新锁屏,把手机放到一旁。 一月中旬,何求又来了一次。 门口牵着狗的安保还是不认识他,他在门口站一会儿就被驱赶。 倒是挺安全的社区,何求很满意,绕着社区,边走边给钟情发微信。 何求:再不让我进去,我微信步数该超过你了 何求:有生之年终于能当第一名了 何求:我是冠军,你呢? 钟情正在公寓的健身房跑步,猝不及防地收到消息,按键停下跑步机,摘了耳机出去接人。 “不是叫你别来了吗?” “你说什么我都得听?”何求双手插兜拢着羽绒服,“那是男朋友的待遇。” 钟情摇了摇头往里走,何求跟上,展开羽绒服搂住钟情,“出来怎么都不穿个外套,得注意保养。” 何求身上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钟情没能挣开。 这次何求提前几小时就成功进入主阵地,但是钟情只把他当透明人,进去就又回健身房继续跑步。 何求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没力气陪他跑步,就站跑步机对面。 钟情当没看见,戴上耳机,面向窗外的泳池跑步。 何求靠在窗上,嘴角带着微笑看他跑步。 等钟情缓下来调整步伐喝水的时候,何求才开口,“喘这么厉害?是因为我在你前面吗?” 钟情慢慢咽下那口水,随后面无表情地看他。 在他的目光逼视下。何求抬手,“sorry,是我以己度人了。” 钟情抄起毛巾水壶走人,何求忍着笑跟上。 上回何求来去匆忙,都没时间好好看看钟情住的公寓,这次终于有机会,趁着钟情在浴室洗澡的时候参观一下。 公寓很大,占了整层楼的面积,装修得很艺术,随处可见现代风格的摆件,何求站在墙边看着挂在上面的线条画,觉得这应该不是钟情的取向。 整间公寓低调而奢华,生活的痕迹不多,开放式厨房一尘不染,何求猜测这里使用频率最高的应该是微波炉和烤箱,冰箱里囤积的速食也同样可以证明这一点。 钟情穿着拖鞋睡衣出来,看到何求在冰箱前站着,也没回避,过去从打开的冰箱里拿了瓶水。 “赚那么多钱,就过这种日子?冰箱里连棵菜都没有。” 钟情喝了小半瓶水,把水放回去,顺手关了冰箱,侧过脸看何求,“我很少在家里吃饭,公司有食堂,水准很高,日常聚餐都是米其林,想要吃中餐也只需要让助理订位,别幻想我在国外的悲惨人生,我过得很好。” 何求看着身上又开始长刺的人,“所以我们晚上吃什么?要带我去吃米其林?”他手抓了下自己的羽绒服,“我穿得会不会太随便了?让进吗?” 钟情:“……” 他都快忘了这人的本色是块滚刀肉,见何求还在那装模作样地整理头发,钟情没克制住,上去薅了一把他的头发。 “吃米老鼠。” 钟情转身就走,听到身后闷闷的笑,压了下嘴角。 晚上,何求想进卧室却是以失败告终,钟情进卧室就直接关门落锁。 何求在门口听了落锁的声音,靠在门上低笑道:“真把我当流氓防啊?” 里面没回应,何求转了下脸,道:“那我睡门口。” “有客卧。” “我不管,我就睡门口。” 没多久,开锁的声音传来,门缝里扔了条毯子出来,柔软的羊毛毯罩了何求满头满脸,门嘭的一声又被关上,何求抱着毯子止不住地笑。 钟情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脑海中思绪烦乱,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时代,那种烦躁却又割舍不断的情绪。 过了不知多久,钟情下了床,他站在房门背后,迟疑很久,还是没开门。 第二天早上,何求已经走了,那块毛毯放在卧室侧面的花瓶架子上,还留了张字条。 ——‘门口地毯睡感还不错,五星好评,下次还来’。 何求的下次隔了二十三天。 那天,钟情正在山上跟几个高管一起滑雪,从雪道上下来回到休息区,钟情摘下雪镜和手套,接过助理递来的手机,看到上面的信息时,呼出的白气略微停滞。 回到公寓,钟情上楼,电梯门打开,何求坐在门口,双手环搭在屈起的膝盖上,低垂着脸,睡着了。 钟情慢慢走上前,脚步停在人面前,良久,动作轻缓地单膝蹲了下去。 面对面的距离,何求熟睡的呼吸萦绕在他周围。 钟情也垂下了脸,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晚上关门睡觉前,何求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口等毯子,跟着毯子一起扔出来的还有一句话。 “下次提前发微信。” 何求把头上毯子拿下来,对着还剩条缝的门笑了笑,“什么?” 钟情手握着门把手,偏过脸,隔着门缝看何求,他脸上表情颇有几分认真的意思,“还是别下次了。” 何求脸上那股嬉皮笑脸的劲也慢慢褪了下去,“这你说了不算。” 两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默默地隔着门看着,到最后,还是钟情先关上了门。 何求抱着毯子,静静地看着紧闭的门,手臂收紧,额头贴在门上,轻呼了口气,原地站了很久才转过身,背靠着门坐下,低头闻了下羊毛毯上的味道,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第80章 很久以前,那扇紧闭的门曾经鼓起勇气试着向他打开,可惜,被他错过了。 何求来的时间算规律,差不多一个月能来一次,那次之后,来之前就会提前给钟情发微信,他之前不发,是怕钟情知道他来,会故意躲出去。 钟情还是一条都不回复,只是默默地检查日程,笔滑过屏幕,钟情思绪微顿,觉得这样好像又回到了大学时代。 跟何求无关,从一开始,钟情就做好了出国的打算,大学四年每一年该做什么,他都在脑海里做好了规划,那个规划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雏形。 只是,何求的出现,险些打乱了他的规划。 那时候,他想着总有一天会离开,在离开之前,为什么不能任性一点呢?就那样放纵了自己,一次又一次,去跟何求见面。 笔尖顿住,钟情停下手,整个人往椅背上靠。 也就是从这个春天开始,钟情的日程逐渐被打乱。 何求:明天下午六点左右到,有没有兴趣来接机? …… 何求:明天晚上九点左右到,给你带夜宵 …… 何求:明天下午一点左右到,一块儿睡午觉,如何? …… 何求大多在天黑时离开,走的时候会给钟情留张字条,这样一来一回,线上纸上的两条信息循环接替,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何求:明天晚上七点左右到,你可以从现在开始想我,感谢配合 独立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钟情还是慢慢压住了自己的唇角,放下手机。 已经是七月,何求也一共来了七次,除了第一次,两人见面彼此都有些冲动之外,剩下的每一次,他们都仅仅只是“见面”而已,甚至连话都说得不多。 好像大学时期,那段最纯粹的时光。 钟情垂下眼,低头陷入沉思。 假如他当初没有吻何求,会不会他们现在也还只是朋友?那样会不会其实对他们都更好? 他按照原计划出国,跟何求体面道别,也许某天何求正好到国外旅行,他作为曾经的朋友招待,然后继续挥手再见,就那样,一年又一年,关系不远不近,平和又稳定。 那个时候,他原本就是那样打算的。 只是后来还是失控了。 * “good morning,colin.” 助理看到高挑身影,立刻起身,钟情轻轻点头回应,“morning.” “today’s agenda is sent.” “thanks.” 钟情脚步在助理台前停下,“i need a michelin table for tonight,around seven or eight.” “of course,how many guests?” 钟情神情略微停滞,屈起手指在桌上轻敲了一下后转身,“two.” 进入办公室,钟情坐下,敲击键盘,休眠的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的手机也亮了。 钟情拿起手机,在看到信息内容的那一刻,目光凝住。 手机上有对照的时差,何求卡着钟情上班的点发了微信,钟情还是一如既往地没回复。 何求不放心,轻呼了口气,试着拨了个微信电话过去,他等了大概三十秒,接通的瞬间,心都快提到嗓子眼。 “钟情?” “嗯。” 何求手挡在唇边,道:“我昨天临时有个重要的会,没赶上飞机,这次来不了了。” “知道了。” 钟情还没挂,何求略微松了口气,“过段时间我再来看你。” “随你。” 何求笑了笑,“你这是终于接受我的探望了。” “那是你的自由。” 钟情的声音听着始终很平静,好像何求来与不来,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分别。 短暂沉默后,钟情先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到一旁,开始工作。 整个上午,钟情都没离开过座位,一直到助理敲门提醒他该吃午饭了。 钟情脸隐在屏幕后面,“coffee,please.” 下午开会、修改方案、调试、查看新的数据总结……事务填满时间,钟情始终保持着高效的工作状态。 接近晚餐时间,团队成员开始陆陆续续下班,他们这里是弹性工作制,大家各自把握自己的工作节奏,办公室人都走了,助理在台后等待,看时间差不多了,电话提醒钟情今天晚上还预订了双人晚餐。 钟情直接让助理下了班。 外面助理走了,整个空间也彻底安静了下来,钟情独自坐在座位上,心底那股被他刻意压制了一整天的烦躁在胸膛翻涌。 其实何求也没问题,理由正当,可是有些东西就是会让人失去理智,变得不讲道理,喜欢就会有期待,有期待心理就会变形、失衡。 钟情定定地看着空中一点,忽然看到争吵的两人,起初是钟叙跟秦茉,然后慢慢变成了他跟何求。 钟情低头笑了笑。 不过才半年,他在干什么?又糊涂了吗? 走出大楼,夜风吹来,钟情掏出车钥匙,才恍惚他的车停在车库,看着街景,他轻轻摇头,回身往大楼走。 “钟情——” 钟情脚步猛地顿住回头,街边停着的车内,冲他疯狂招手的人,是……金鹏飞? 第61章 “我从机场直接打车过来的,水都没喝一口,渴死我了。” 服务生把水放下,金鹏飞要了份套餐,继续跟对面的人道,“就怕再晚来一会儿要出人命了。”说完,赶紧喝了一大口水。 钟情抬手拒绝了点餐,“出人命?” 金鹏飞放下杯子,神情复杂,“钟少,你跟何求到底怎么回事?” 钟情垂下眼,淡声道:“没怎么。” 金鹏飞观察他的表情,然后发现自己压根观察不出什么来,只能直接问:“你当时不告而别,把我们全删了,是不是因为何求啊?” “不,”钟情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是因为我们本来也不怎么熟。” 金鹏飞:“……”说话好伤人,但是好钟情。 服务生上了套餐里的意大利面,金鹏飞拿起叉子,“我们那帮人也就算了,钟少,你跟何求那可不是一般的朋友……” “你吃吧,”钟情站起身,显然是已经不想跟他再聊下去,“我去结账。” “别——” 金鹏飞赶紧也起身拉住了钟情的袖子,“何求说让我来看看你,虽然我也不知道要看什么,但是我听他的语气,我要是今天就让你这么走了,他得疯。” “我没事,”钟情淡声道,“他想多了,你也想多了。” 金鹏飞舔了舔嘴唇,“可是何求跟我说,要是你看着特别若无其事,那就是出大事了。” 钟情抿了下唇,周围已经有人在看他们,他重新坐下,金鹏飞也慢慢坐了回去,眼睛始终盯着他,好像生怕他跑了。 “钟少,何求这次是真的走不开,他也没办法,只能让我来展现一下诚意,他在微信上求我求得特没下限,你要看一眼出出气吗?” 金鹏飞举起手机屏幕,钟情回避了视线,“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觉得我会生气,我没生气。” 金鹏飞把手机放下,他现在看钟情还是发怵,比读书的时候更发怵,钟情现在跟读书时相比,气场外放了许多,他有时候也真搞不明白何求到底哪来的勇气。 “没生气就好……” 金鹏飞试探着看钟情,“那……呃,何求说他会尽快挤出……” 钟情的脸色让金鹏飞说不下去了,他放了叉子,人往后一靠,长出一口气,“我受不了了,钟少,何求他不让我提,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钟情面色冷然,金鹏飞被他扫上一眼,又怂了,还是先坐端正,才慢慢解释道:“其实我跟何求是同班飞机,我来这里开研讨会,何求没赶上飞机,是……” 金鹏飞顿住,他看着钟情表情仍然毫无变化的面庞,不禁在心里犯嘀咕这两人到底什么情况,何求真有戏吗?还不让他说,是不是知道说了也没用,怕显得更小丑? 这么想着,金鹏飞觉得何求这种单方面的苦情说出来反而是对的,以钟情的杀伐果决,直接一盆冰水下去,长痛不如短痛,彻底浇灭何求那不切实际的妄想更好。 金鹏飞下定决心,还是说了实情,“是因为何求他在机场晕倒了。” 他话音刚落,原本神情显得很冷淡的人忽然目光直直地射向他,看得金鹏飞手都一抖,他跟何求一班飞机就是来八卦的,这下不会真吃到大的了吧,金鹏飞咽了下唾沫。 “他连做了几台手术,下了手术台就往机场赶,我接的他,我让他在路上睡会儿,他睡不着,他说一想到见你,他就睡不着。” “我看他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想劝他回去来着,不过我想我也劝不动,钟少,你可能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七年,他一有时间就到处飞,就想找到你。” “好不容易他找着你了,我想谁也拉不住他去见你,”金鹏飞叹了口气,“结果登机之前,人就晕倒送医院了,疲劳过度,就是累的。” 第81章 金鹏飞再次观察钟情的脸色,钟情的表情他很熟悉,他有时候在何求脸上也能看到这种表情,那种让他这个旁观者都觉得唏嘘的表情,他也真搞不太明白两人之间的事。 “钟少,我不知道你跟何求到底怎么了,我今天替何求来看你,对你说这些话,不为别的,就是你俩前前后后加起来,也得有十二年了……” 金鹏飞心有戚戚,“我就是觉得,人生真没几个十二年可以耽误。” 钟情始终保持沉默。 餐馆里周遭热闹的环境,甚至面前还在说些什么的金鹏飞,都仿佛已在他的世界中消失。 “钟少,我知道像你这么牛逼的人,这么多年追着你跑的人肯定也不少,不过大家好歹也同学一场对吧,多少也比外人多点感情,你要是真烦他,你就给他个痛……” 金鹏飞正说着,面前的人忽然起身就走,这回金鹏飞没反应过来,连袖子都没抓着,他连忙要过去追,被早就盯着他们的侍应生拦住。 金鹏飞一边手忙脚乱地掏信用卡买单,一边在心里哀嚎,完了完了,他这下把人给说跑了,回去以后何求该不会找他拼命吧? 买完单出去,金鹏飞连个人影都找不着了,满面愁容地看着异国街头,心说谈恋爱怎么比高考还折腾。 * 何求半天等不来金鹏飞的回音,打了个语音过去,金鹏飞支支吾吾,说人挺好的,让他别太担心。 何求一听金鹏飞的语气和用词,就知道多半不怎么顺利。 “对不住,麻烦你跑这一趟。” “也不是那么说,谁让我是我们班组织委员呢。” 金鹏飞叹了口气,“何求,不是我说你,你找对象能不能适当调整下难度?” 何求笑了笑,“这不是能不能的事。” 金鹏飞不说话了。 也对,要是能调整,何求也不用这七年来,每次跟他喝酒都那副半死不活的样了。 挂了语音,何求拿筷子戳着食堂打的饭,嘴里有点苦,他吃不下,但是下午排了手术,不吃也得吃。 作为科室里的重点培养对象,加上年纪又轻,何求的手术排得很多,他想要每个月挤出一天休息时间跟周末凑上去看钟情,就得在平时拼了命地多做事,这次行程泡汤,他第二天就主动回医院销假加班,争取尽快再申请出假来。 “何医,今天状态还行吧?别手术做一半晕了。”一助玩笑道。 前天何求在机场晕倒,送的机场附近的医院,不过都是一个系统的,早就传遍了,算是青年医生爱岗敬业的事迹。 何求一边笑一边穿手术服,“你这玩笑该留着上麻醉的时候开,直接把病人给吓晕过去,省麻醉了。” 做手术的时候,何求话不多,不是那种喜欢瞎聊侃大山的类型,一场高强度的手术下来,众人都很疲惫,赶紧出了手术室休息。 何求换了衣服,写完记录去查房,忙了一圈下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才觉得胃痛,还是中午吃那两口饭吃急了。 何求打开手机,微信置顶聊天,像是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单向道。 何求:刚做完个大手术,感觉自己水平又精进了,求夸奖 收起手机,何求推门进了办公室,办公室没其他人,天快黑了,装满材料的柜子在办公室里投下阴影。 之前每一次去西雅图,虽然挤时间很难,但是路程还算顺利,从来没出过什么差错,这次意外让何求猛然意识到,有些事,被钟情说中了。 他坚持不了那么久。 这种一个月只能见一回,碰上意外就得错过,只能让别人帮他看一眼的日子,何求觉得,他真的快过够了。 他想到钟情身边去。 什么都不管地到他身边去。 精神和身体的双重疲惫如同浓雾一般环绕全身,何求深吸了口气,手掌干搓了两下脸,走到窗户前面,想开窗透透气,手刚碰到窗框,眼睛就定住了。 夕阳底下,泛棕的头发,淡色的衬衣,抱着双臂正在楼下来回走动,看上去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他忽然抬起了头,跟三楼窗户边的何求四目相对。 视线对上的一瞬间,何求脑海里‘嗡’的一声,脱口敢道:“钟情,你别动!我马上下来!” 楼下抱着双臂的钟情只看到何求嘴型快速地动了几下,听到一些混乱的音节,何求人就一下转过去了。 脚步声穿过楼道,砸在钟情耳朵里,钟情站在原地,看着侧面的出口,穿着白大褂的何求冲了出来。 何求看到还在原地的钟情,狂跳的心脏这才一点点恢复了频率,快步走到钟情面前,气息还没喘匀,双眼看着钟情,他的眼睛里写满了惊喜和不可置信。 钟情目光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他青黑的眼底掠过,“接下来还有事吗?” 何求毫不犹豫道:“我可以请假。” “那就走。” 幸好今天最后一台手术已经做完了,何求上去脱了白大褂,匆忙告假,连忙坐着电梯下到负一,钟情正靠在车边等他。 何求没问去哪,他只是贪婪地看着开车的钟情。 钟情来找他了,钟情回国来找他了…… 车停在酒店门口,何求跟着钟情上楼,视线始终没离开钟情,他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 房间门打开,钟情径直往卧室走,站在床边,手指了床,对何求道:“躺下,睡觉。” 何求怔了怔,目光定定地看着钟情。 钟情脸色冷然,“你不照镜子吗?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有多难看?” 何求嘴唇微动,“金鹏飞跟你说什么了?” 钟情收回手,“躺下,睡觉,别让我说第三遍。” “是最近医院里工作太多了,不是……” 何求话没说完,被钟情揪住衣领推到床上,钟情手臂压着何求的胸膛,“闭上眼睛,睡。” 何求看着钟情的眼睛,那双眼睛颜色浅,所以总显得分外冷漠,而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他。 “我不敢睡,”何求抓了钟情的胳膊,“我怕我一觉醒来,发现还是梦,你又不见了。” 何求声音沙哑,眼睛里头红得湿润,钟情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低声道:“何求,那时候我不告而别,伤害到你了吗?” 何求胸口一股气窒住,“……你说呢?” 钟情嘴角微勾。 何求看到他笑,脸上浮现出浓浓的无奈,“所以你还挺爽是吗?” 钟情淡声道:“你痛苦,是因为你喜欢我。” 何求吐出胸口哽住的那口气,神情逐渐转向严肃,“钟情,爱情不只是痛苦,也不仅仅只能用伤害来证明。” 钟情略带讽意道:“所以为了见我,累到在机场晕倒,你还觉得很幸福是吗?” “对,很幸福,”何求手掌紧紧握住钟情的手,“你总认为你什么都是对的,可这件事你错了,钟情,喜欢你从来不痛苦,让我痛苦的是失去你。” 钟情沉默地看着何求,何求的手抓得他很紧,好像握住这双手对何求来说就是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良久,他低下头,在何求唇上轻轻吻了一下,“睡吧。” 第62章 何求还是不肯睡,“你护照在哪?” “要护照干什么?” “我锁保险柜里。” “……” 钟情看他满脸快猝死的倦容,不跟他争,过去从包里拿出护照扔给他。 何求打开看了一眼,先笑了笑,钟情护照上的照片还是大学时候拍的,比现在看上去要青涩许多,他笑过之后,心脏像是被什么蛰了,轻轻痛了一下。 把护照锁在保险柜里,何求设了个密码,这下心里舒服多了。 钟情抱着手臂站在床边,“能睡了吗?” 何求蹲在保险箱前仰头看他,得寸进尺,“你陪我一块儿睡。” 钟情没多说,脱了鞋,直接拉开被子躺下,何求脸上露出了个笑,也上床躺下,躺了没一会儿,试探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朝着钟情方向挪,钟情侧了个身,额头向前挪了挪,直接靠到他肩膀上。 “别折腾了,快睡吧。” 钟情语气难得的柔和,不是那种他平常伪装的假面,而是一直让何求软到了心里的温柔,何求也不装了,一把将人抱到怀里,下巴蹭了蹭钟情的头顶,终于肯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钟情就听到何求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胸膛起伏也缓了下来,他微微仰头,何求闭着眼睛,已经睡熟了。 之前那几次,他没让何求提前报备的时候,何求也是这样,坐在门口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钟情手掌摸了下何求下巴冒出来的青色胡茬,垂下脸,面颊贴在何求的胸前。 这一觉对何求来说,可能是他七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尤其是当他一觉醒来,发现钟情正乖乖地躺在他怀里睡觉,那种心情简直难以形容,身心的疲惫一扫而空,让他现在再连开三台大手术都没问题。 第82章 房间里亮着盏床头灯,何求借着昏黄的灯光,目光仔细地描摹着钟情的五官,七年来,他都只能对着几张照片、几段视频,一遍遍地看,看着看着,才发现原来这张脸那么早就刻在了他的心里。 何求低头,蜻蜓点水地轻轻吻了下钟情的额头,一抬头,钟情已经睁开了眼睛。 “几点了?” 何求舍不得撒开手去找手机,“天还没亮呢。” 钟情“嗯”了一声,额头在何求颈窝蹭了蹭,何求手臂抱得更紧,按捺不住地在他脸上又亲了一下。 钟情的脾气也很矛盾,倔的时候能招呼都不打,一声不吭消失七年,但是像这样不跟他对着干的时候,何求又觉得他特别乖,乖得让他心脏发揪。 他是真的完了,被这个人从里到外都吃得死死的,一头栽下去,只想掉得更深,压根不想爬出去。 “钟情,”何求低声道,“我去西雅图吧。” 钟情抬起脸,何求神情认真,话里显然不是只过去探望的意思。 “先申请再考试,过去之后也就两三年的事,”何求心里早就有了这个念头,说出来就很流畅,“我的专业也合适,可以过去继续研究……” “不行。”钟情直接打断道,他的语气极为强硬,让何求怔在了当场。 房间里,原本温馨的气氛也随着这个拒绝骤然消散。 片刻之后,钟情从何求怀里退了出去坐起身,何求也跟着坐了起来。 两人坐在床上沉默了一会儿,钟情先开了口,他淡声道:“你跑去西雅图,你的家人怎么办?” 何求道:“现在出国不是很正常吗?老何经常去国外出差,胡女士一年也要去国外玩个两三回。” 钟情摇头,“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他扭过脸看向何求,“何求,我去西雅图不是为了躲你,人永远别为了谁做什么决定,到时候谁都没法承受后果。” “我知道,我去西雅图也是为了我自己,我受不了没法时时刻刻看到你的这种日子。” “你这么说,是因为你现在正情绪上头,等你到了国外,你遇到的每一个困难,你受的每一个挫折,那上面全都会沾上我的影子,等你承受不住的时候,你就会后悔,会怀疑自己所做的决定,会质问自己当时真的有那么喜欢吗?何求,你会恨我的。” “钟情,你太悲观了,我是成年人,我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这不叫悲观,这叫理性的判断。” “如果你这么理性,为什么今天又要回来?” 两人你来我往,争论的声音戛然而止,房间内重新陷入沉默。 钟情目光对上何求毫不相让的视线,垂下睫毛,片刻后,重又抬起眼,眼中带着挑衅的自嘲,“因为你让我失去理智,行了吗?” 何求心脏重重一突,伸出手,重新把人用力拉回怀中,他明明抱得他那么紧,却还是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抓住。 钟情没挣扎,反而抬手抓住了何求的短发,何求鼻尖压在他肩头深深呼吸,他受不了了,他真的受不了了。 “钟情……”何求低哑道,“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行?” 钟情侧过脸,面颊贴在何求的头发上,深深地闭上眼睛。 “何求,你不必这样,”钟情顿了顿,低声道,“我会回来。” 何求慢慢抬起脸,“回来,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多少次的对视,钟情的眼睛仿佛是个深邃的迷宫,让人找不到出口,在他宣布答案之前,何求的心总像是悬在半空。 钟情嘴唇开合,每一个字都让何求的心脏揪紧。 “我会申请调到国内。” 足足有好几分钟,何求都没反应,等他反应过来钟情的意思时,一张口就是一声呻吟,脸朝着钟情肩膀上砸下去,手掌抓了钟情的手按住胸口,“不行了,我心脏疼……” 钟情淡声道:“用不用给你打个120急救?” 何求在他肩上摇头,抬眼,脸色都变了,“是真疼。” 钟情这才也变了脸,手掌压了下何求的胸膛,何求单手搂着他顺势倒下去,“别动,你就这样让我抱一会儿,我缓缓。” 钟情靠在何求身上,听着他怦怦砰激烈的心跳,没说话,也没动,又变成了何求觉得‘很乖’的样子。 这种‘乖’有点超出何求承受的界限,他缓过来就赶紧问钟情,“你真要申请调到国内?平级调动,还是……” 钟情淡声道:“回国就是新的挑战,实际到底是升是降,得看自己的本事。” 他话里那股傲气简直和学生时代一模一样,何求压住心底的狂喜,“所以你是为了我……” “你觉得呢?” “……” 何求心里那个底又有点漏了,强行用理智思考,“是出于工作上的需求?” “嗯,在国外亚裔升职有瓶颈,我这个年龄段也该转型了,东南亚现在的市场很大,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做得好,我会成为整个亚太地区的负责人。” 何求心情复杂地低头看向钟情的发顶,换了从前,他可能会觉得钟情一早就规划好了,有没有他的存在都一样,他在钟情这里根本无足轻重。 但经历了分别的七年,何求多少也学会了从钟情层层的防御中寻找真相,他不够坦诚,那就由他来弥补。 “这个决策很理性,”何求低声道,“其中非理性的成分,至少也占了百分之十,对吗?” 钟情没回答,只是静静地倚靠在何求胸前。 何求手臂抱紧了他,低头在他额头轻吻了一下,钟情抬头,对上何求的眼睛,睫毛眨动,他仰了仰头,嘴唇轻碰了下何求的,“等我。” * 钟情早上六点的飞机,何求陪他一起去的机场,这次钟情就只带了个包,轻装简行,来去匆匆。 “后面就先别过来了,你忙你的,别再累出病了,”钟情眼睛在机场大厅的灯光照射下显得特别明亮,“好好照顾自己,安心等着。” 何求点头,“我会的,你也是。” 钟情摆了下手,“走了。” 他人一动作,何求又是说不出的心慌,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钟情回头,看到何求眼里流露出的被抛弃般的不安,回身抱住何求,何求也用力把人揽在怀中。 “我等你。” “嗯。” “能回我微信吗?” “看心情。” “行,我尽量发点让你心情好的微信。” 钟情手掌拍了下何求的背,“真走了。” 何求慢慢放开手,这个动作,他做得很难,多少次在梦里,都是类似的场景。 机场、车站、路边……任何有可能离别或是重逢的地方,他明明都已经看到了钟情离开的背影,却喊不出,也追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钟情渐行渐远…… “钟情——” 看着人进安检的时候,何求还是忍不住喊了出来。 钟情回头的瞬间,何求的心跳也平稳了许多,这不是梦,他已经找到钟情了,对着钟情挥了下手,“到了发我微信。” 钟情也摆了下手进了安检。 何求突然请假,回去的时候不免要被领导批评,他虚心接受,确实是他做得不对。 领导对这苗子也是栽培的心思更多,批评完了关心道:“你是不是真有什么事?前几天还累晕倒了,拿手术刀的,管理不好自己的身体,那可是大忌。” “对不起主任,以后不会了,昨天是有个重要的人回国,所以才临时请了假。” “重要的人?”老主任打量了他,“对象啊?” 何求笑了笑,“还不能算。” 老主任也笑了,“什么叫还不能算,你有没有点出息?” “没办法,追了好多年都没追上。” “好多年?还是同学啊?” “嗯,高中同学。” 老主任点头,脸上露出向往怀念之色,“校园恋爱,那是最纯真最美好的感情。” 何求抿了嘴角,认同地点了点头,“是。” 老主任意外听到八卦,挥了挥手,“行,你去吧,解决个人问题也是重中之重,就不多说你了,争点气,早点把人定下来。” “谢谢主任,”何求微笑道,“我在努力。” * 中午,胡静和正端着餐盘找位子,袖子突然被人扯了扯,她一扭头,同事神神秘秘地冲她笑,“胡姐,听说你儿子要结婚了?” 胡静和脑子懵了几秒,“……啊?!” 散装家庭,三人平常都是各忙各的,胡静和上回关心儿子倒是在最近,因为她那儿子特有出息地在机场晕倒了,胡静和自己也是干医生的,知道青年医生不容易,多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 怎么没过几天,她儿子都要结婚了,她这个亲妈还不知道?再散装,也不能这么散装吧? 胡静和第一时间杀入家庭群。 第83章 古月:@何求,何大夫,请问您打算什么时候通知我您要结婚的事? 群里何求没吱声,倒是“鸿远天下”冒出来了。 鸿远天下:什么情况?结婚?儿子要结婚了? 古月:不知道呢 古月:我同事跟我说的 鸿远天下:你们医院人真八卦,瞎传的吧 鸿远天下:我没听过他有对象啊 古月:你能知道什么呀你! …… 等何求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家庭群里已经聊了好几十条,他翻了一圈,无奈地笑了笑,医院里八卦传播的速度堪比光速,就是这版本也实在离谱。 何求:不是 群里夫妻俩马上跟进。 古月:那怎么回事?他们怎么都说你什么对象回国结婚 鸿远天下:我就说肯定是你们医院那帮人无聊瞎传的 胡静和心说是啊,她一个当妈的怎么可能还能没那些人知道自己儿子情况,刚想把手机放下,群里信息就又蹦了出来。 何求:人没追上,结婚还早 第63章 钟情晚上落地,下了飞机,何求掐着点给他发了微信,问他到了没。 钟情:刚到 办公室里平地一声雷,其他医生纷纷循声望去,角落出怪声的人笑得脸都快要裂开。 “怎么了何医?论文过终审了?” 何求攥着手机,脸上带着笑,抬头道:“初审都还没过呢。” 金鹏飞开完会回国,跟何求约在迷醉见面,金鹏飞到的时候,何求在门口迎接。 金鹏飞见他一脸生机盎然返老还童,跟开了焕彩效果似的,瞠目结舌道:“难道钟少真从了你了?” “没那么容易,”何求脸上带着笑,他这阵子干什么都笑,“不过也算是有个新的开始,还得多谢你。” 金鹏飞道:“我心里还慌呢,我那天跟钟少聊了两句,他扭头就走,吓死我了。” “嗯,”何求嘴角笑根本压不住,“他那是飞回国找我来了。” 金鹏飞:“……” “我操,”金鹏飞把胳膊伸出去,让何求看他胳膊上的寒毛,“看到没,全竖起来了。” 何求笑,“进去吧,坐下聊。” 金鹏飞摇了摇头,收回胳膊,两人进去,在吧台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点了酒。 等酒上来,金鹏飞端起喝了一口,“我怎么觉得这情况怎么那么像高中那时候,你嘚嘚瑟瑟地跟我们说要搬钟少宿舍,你老实交代,是不是那时候就看上钟少了?” 何求想了想,道:“更早一点吧。” 金鹏飞:“……” 他就说他当时就觉得两人有古怪! 金鹏飞不提,何求还真没想过,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钟情的呢? 他这人在感情上晚熟又迟钝,刚好遇到的还是钟情这么个处处矛盾难以捉摸的人,他也说不清具体是哪个瞬间,他对钟情的感情产生了变化。 也许是钟情在台上唱歌的时候,也许是钟情安静抽烟的时候,也许是钟情教他解题的时候…… 一点点随着时间回溯过去,何求不断回忆着他们之间每一次见面相处,一直走到最开始的地方。 仪仗班开班那天,金鹏飞在前面耍宝,说自己可1可0,何求听得无语,低头趴下,最后视线掠过前面,有个人背着书包进来,白色衬衣校服,领带一丝不苟,皮肤白皙,侧影清瘦。 “想什么呢,”金鹏飞搓胳膊,“表情真恶心。” 何求压了下唇,对金鹏飞笑了笑,“我在想,其实特别的人,从一开始就是特别的。” 金鹏飞:“……我求求你收了神通吧,再肉麻我真要吐了。” “很肉麻吗?”何求拿起桌上的酒喝了一口,“我这都是心里话。” “我告诉你,这些话我不会向钟少转达的。” “用不着你。” 何求掏手机,“我自己说。” 金鹏飞忍不住把脸往他那凑了凑,“钟少那性格,真能陪你肉麻啊?” 何求把手机竖起来躲了视线,脸上那笑看得金鹏飞嘴角直抽。 何求发微信有分寸,算着时差,挑他觉得钟情可能不那么忙的时间。 桌上手机震动,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的人抄起手机,手指滑过界面,浏览完全部信息后,在下面回复。 钟情:刚洗澡去了 何求:下次洗澡说一声,老习惯别忘 钟情:说梦话呢 何求:我现在跟你打视频,你会拉黑我吗? 钟情:你试试 何求笑了笑,抬头对吧台后的调酒师,指了金鹏飞道:“森哥,记着点这张脸,以后这人的账全记我这儿。” 调酒师笑着冲金鹏飞摆了下手表示记住了,金鹏飞举了下酒杯,立马回头,“今天我请客,全场酒全记我账上!” 在震耳欲聋的起哄声中,何求一边笑一边起身拍了拍金鹏飞的肩膀,“行。” 到酒吧外面车上坐下,何求打视频过去,没多久,钟情接了,他头发还没吹,略湿地搭在额头,穿着白色的圆领t恤,清爽又干净。 何求一时没说话,就这么隔着镜头安静地看着钟情。 钟情倒是从他有限的背景里看出了点什么,“在车里?” “嗯,”何求转了下镜头,“还认识这儿吗?” 钟情很快认了出来,“迷醉后门。” 何求笑了笑,“我们头一次在校外遇见就是在这儿,记得吗?” 钟情当然记得,“你当时很得意。” “冤枉啊,”何求笑道,“我哪敢。” 说起往事,钟情脸上的表情柔和了几分,何求看着他比学生时代成熟了许多的眉眼,道:“其实我刚仔细回想了一下,那时候仪仗班开学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 钟情微微一怔,“注意到我?” “嗯,那时候你在班里面总表现得很亲切温和,不过我感觉你压根就没把谁放在眼里,把所有人都当傻子,”何求低下头笑了笑,“我想这世界上怎么还有这么装的人。” 钟情淡笑道:“听上去你对我的印象挺负面。” 何求摇头,“不,”他语气微微沉了下去,很认真,也很柔和,“是特别,你在我眼里,一直都很特别。” 何求的眼神穿过屏幕笼罩着他,钟情没说话,片刻之后,他低下头回避了那视线,手掌捋了下湿发,“我去吹头发,马上有个线上会议。” “那你快去吧,别弄得太晚了,”何求道,“我等你。” 钟情挂了视频,手机放回桌面,他静静地垂着脸坐着,抿了抿唇角。 手掌穿过头发压住后颈,钟情额头贴在大理石台上,胸膛慢慢起伏,良久,才转身进了工作室。 * 七月,何求还是想再试着挤出时间去西雅图,钟情坚决反对。 “既然话都已经说开了,没必要再做多余的事。” “多余吗?我只是想过去看看你。” “这不正看着吗?” 钟情在视频那头平静道,“何求,我不喜欢被逼得太紧。” 何求顿了顿,“我没那个意思。” 视频挂断,何求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前段时间那股对着谁都要嘚瑟两下的劲又没了。 钟情说已经申请调到国内,但那个申请到底能不能成,要是能成,大企业这种事务流程又得走多久?这些全都是问题。而这些问题,何求一个都插不上手,他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等待是件磨人的事,何求找了钟情七年,也是等了七年,原以为他已经习惯等待,现在,终于把人找到了,眼看钟情都要重新回国了,何求却觉得日子比之前还要更难熬。 就这么一直等了两个月,钟情那边还是没有落定。 “这在公司层面是个重大的战略决策,”钟情道,“他们需要反复开会讨论。” 何求对这一点表示理解,“那我国庆来看你。” 钟情道:“我没时间接待你。” “我不需要接待,我只是来看看你。” “何求,你是想让我把话说得更明白点是吗?我现在需要花大量的时间跟高层交流,这里跟国内一样充满了人情世故,这是我的关键时刻,别让我分心,行吗?” “……” 何求对着视频垂下脸,良久,抬头,“知道了,我不来,我只是……很想你,钟情,我很想你,我每天都在想你。” “我知道,”钟情轻声道,“快了。” 视频挂断,何求眉头久久没舒展开来,轻呼了口气,攥着手机敲着大腿外侧往科室走。 国庆假期,散装家庭难得出去旅行,跟吴子琪他们一家结伴去海边。 上回何求在小群里炸的雷,着实让胡静和跟何鸿远惊讶了很久,夫妻俩回家逮着何求问了一通,何求也没透露太多,只说,“同学,在国外。” 这事后来吴子琪也知道了,听他小姨说“不知道什么人,就说是同学,一直在国外,快要回国发展了”,吴子琪差点没当场喷出来。 第84章 这回集体旅行,一大家子人在海边的酒店住下,其他人都去酒店沙滩上玩了,吴子琪见何求拿着手机靠在角落,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的,心里嘀咕了半天,还是走了过去。 “干什么呢?” 何求抬头,对上吴子琪审视的视线,道:“没什么,跟人聊天。” “跟什么人聊得那么起劲。” 何求想了想,直接道:“钟情。” 吴子琪:“……” 没管吴子琪脸上表情有多混乱,何求低头继续回复,钟情说他要去开会了,何求上下浮动聊天界面,今天没聊多少,也只能回让钟情注意休息别太累。 “何求,”吴子琪没忍住,急切道,“所以小姨说的那个你正在追的同学……” “嗯,”何求锁了屏看向吴子琪,“是钟情。” 吴子琪:“……” 吴子琪心里早就隐隐有了猜测,这下得到证实还是很震惊,“你来真的?!” 何求:“我是不是来真的,哥你还不知道吗?” 吴子琪哑口无言。 那时候何求一副魂都没了的样子,吴子琪就觉得不对劲,再好的同学,断联就断联了,至于好像天塌了一样吗? 再加上何求持续几年都一直锲而不舍地在找人……吴子琪都这个岁数了,他也不是没谈过,能真看不出来吗? 吴子琪神情复杂地看何求,“你敢让我知道,怎么不敢让小姨他们知道?” “不是不敢,是先得解决最重要的问题,”何求垂了眼睫,神色显得有些黯然,“他对我,心结还是很重。” 吴子琪其实没怎么搞懂,稀里糊涂道:“所以你俩当年是闹分手?” 何求摇头,苦笑道:“比闹分手严重。” 吴子琪不理解,“能有多严重?要是真像你说得那么严重,你俩还能在一起吗?” 何求喉头苦涩,被吴子琪这么一句话直戳心窝,沉默片刻后,他道:“哥,能不能在一起,也都只是他了。” 吴子琪神情一时愕然,他看着这万事都随便的表弟脸上那表情,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过了很久才回过神,伸手轻拍了拍何求的胳膊,“恭喜你,即将取代你哥我,登上家族叛逆冠军的宝座。” 何求笑了笑,“是吧。” 吴子琪是开酒吧的,什么人都见过,再加上一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马上就把事给适应了,直接跟他聊实际的,“那你俩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何求轻吸了口气,手掌按了下胸膛,“我现在这里还是老悬着。” “悬什么呢?” “他上次回国,说申请调到国内,已经都快三个月了,还是没消息。” 何求对吴子琪露出个表情,那表情吴子琪可熟悉,他见得太多了,就是快崩了但是还强撑着没崩的表情。 “我在想他是不是又在骗我。” 吴子琪跟钟情不大熟,但对钟情的印象很好,就记得是个超级学霸优等生,长得也特别好看,“不会吧,他骗你干嘛?” 何求摇头,他跟钟情的事,不是跟谁倾诉了,那人就能理解的,就只有他们两个自己能明白。 “也许……”何求扯了扯嘴角,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是想证明我是错的。” 第64章 鼓掌声响起,伴随着一声“nice shot”,眺望远方的视线收回,钟情放下球杆,对身边鼓掌的人笑道:“might take this round,watch your back,ethan。” “love to see it。”鼓掌的人耸了耸肩,大笑出声。 在球场洗澡换上衣服,然后就是晚餐,钟情提前买了礼物,雪茄和旗袍,投其所好,分别送给ethan和他的太太elena。 一场家宴,宾主尽欢,晚餐结束后,钟情跟人在花园里边抽他带来的雪茄边聊天。 “i thought you'd go for the role。” 钟情笑着摇了摇头,“not the right time.” “really?”ethan微笑道,“dylan says you'd like going back to china.” “maybe he's talking about himself.” ethan再次大笑,“he's just a kid.” 钟情道:“but you love him.” ethan微笑着点头,“yeah. he's like my kid.” 钟情淡声道:“that's enough.” 大老板ethan是坚决的丁克,只有一个侄子,据说是个混血,一开始,钟情并没有把瞿如许和这个身份对应起来,是瞿如许太过粗枝大叶,才让钟情发现了蛛丝马迹。 瞿如许总以为他对他比其他团队的人要距离更近一些,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亚裔血统,实际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钟情也从来没跟瞿如许说破这件事,保持天真是一种特权。 钟情晚上喝了酒,ethan让司机开车送他回公寓,等到了公寓,司机才提醒钟情后备箱里有ethan给他的礼物,是一套新的高尔夫球杆。 随手把那套东西放进储物间,钟情在工作室坐下,检查手机的信息,他的手机里基本都是工作信息,他也没什么有私交的人,除了…… 何求:吃晚饭了吗 钟情回西雅图之后,何求简直就跟在撒欢一样,成天给他发微信,算着时差跟他打视频。 过了一段时间,何求就开始试探着问他回国的进展,每次都被钟情给挡了回去。 自从钟情明确表示过不希望何求逼得那么紧之后,何求也就不提了。 钟情盯着手机屏幕,轻轻抿了下唇角。 钟情:没 何求:视频? 钟情:不方便 何求:你那很晚了,怎么还不吃饭? 钟情:忙 钟情回完,倒扣了手机放到一边,去浴室洗澡,洗完澡出来,桌上手机正在震动。 钟情趴在大理石桌上,眼神专注地看着手机在光滑的桌面不停震动,一点点移位,唇角微勾。 远隔重洋,所有的关心全都只能浅浅地浮于表面,哪怕心底再在意,一条单行道,另一边没回应,那就是此路不通,只能困在原地,进退两难。 何求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心情?焦虑、痛苦、怀疑……? 手机震动终于徒劳停下,钟情翻开手机,上面是最后未接的视频邀请提示。 * 手术结束,几人在洗手台前面并排洗手,一助瞥向身边的人,“何医,脸色不大好啊。” “还行。” 手术室里的气氛变化,跟何求固定搭配的一助感受最深。 何求人年轻,做手术却是四平八稳,话不多,活很细,不是履历好看的绣花枕头,手上有真功夫,要不然没法在藏龙卧虎的手外站稳脚跟,他平时为人处世也是一样,就两个字,稳当。 不过这段时间,一助觉得他似乎情绪波动挺大的,前一阵特别亢奋,这一阵好像又特别低落。 何求洗完手,换了衣服出去,回办公室写材料,办公室里没其他人,大家都很忙。 材料写完,何求手指揉了揉鼻梁,那块地方绷得很紧,歇过那口气,何求拿起手机。 昨天晚上对话草草结束,何求不知道钟情是在加班还是在干嘛,问了钟情一直没回,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忍不住了,一个接一个视频通话打了过去,最后何求数了,他一共打了十五个。 等冷静下来,何求一脑门的冷汗,看着屏幕上那十五个失败提示,感觉自己刚才快要接近歇斯底里。 距离和时差是横贯在他跟钟情之间的两座大山,靠人为意志没法跨越,你再怎么牵肠挂肚,再怎么掏心掏肺,实际能起到的效果只看对方听不听。 而钟情的脾气,刚好又是从来都‘不听话’的类型。 如果说失去钟情消息的那七年,何求一直都是在迷雾中寻找方向,因为找不到所以痛苦。 可是现在他明明已经找到了,好像近在咫尺,马上就可以死死地把人握在手里了,可无论他多用力地伸手,却总是还差那么一点儿。 那种只差一点点的期望和失落交织在一起,日日夜夜地折磨着他,何求都快分不清到底哪种感受更痛苦。 何求对着手机屏幕出神。 钟情,你是故意的吗?是在报复我,还是你根本就没认同过我说的话,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喜欢一个人,其实根本就是痛苦的…… 何求攥紧手机,抬头看向窗外,江明的秋天快落幕了。 * 机票预订界面在电脑屏幕已经停留了超过半个小时,鼠标停顿在确定键上面,何求迟迟没有按下。 完成交班,下到停车库,何求上车,疲惫地长出一口气后,打开手机。 钟情:去开会了 何求:好,别太辛苦 钟情:你也是 何求目光停留在最后那三个字上,握着手机的手搁在方向盘上,垂下脸,额头一下下地磕着方向盘。 有无数次,他差点就又要问出口了。 钟情,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国?还会回国吗?还是只是又在耍我?钟情,你真的……还喜欢我吗? 第85章 车辆加速驶出医院的停车库,朝着这座城市的东边驶去。 停好车,拿了车上的东西,何求下车,熟门熟路地往六单元走。 阿姨来开的门,见到何求脸就先笑了,“何医,又来啦?快进来,还没吃早饭呢吧,正好,一块儿吃。” 钟情给秦莉莉租的公寓离医院不远,大概二十来分钟车程,何求下班时,有空就会拐过来看一眼。 秦莉莉都习惯了,听到一大早的开门声就知道肯定是何求,伸了头道:“听翠姐的,快进来吃早饭。” 何求把袋子交给阿姨,“放冷冻就行,谢谢翠姐。” “又给我带东西?”秦莉莉看见了,“别又是什么鱼吧?” 阿姨接了纸袋去厨房,何求走到餐桌旁,道:“您现在适合吃这些。” 秦莉莉撇嘴,“我现在就跟坐牢一样,翠姐管我也就算了,你也火上浇油。” 何求笑了笑,看了一眼桌上的伙食,清淡量少,钟情请的这个阿姨很有经验,也很负责。 秦莉莉舀了勺蛋羹,“你坐,刚值完夜班吧?吃早饭了吗?” 何求点头,拉开椅子坐下,“吃了。” 秦莉莉看他的脸色,“怎么?又吃瘪了?” 何求常来探望,但是没怎么跟秦莉莉提过他跟钟情太多事,闻言微微一怔,“什么?” 秦莉莉一脸‘我还不知道’的表情,“我每回被他气着了……也不是气,就是你现在这副样子,不上不下堵得慌,是吧?” 何求:“……” 秦莉莉哈哈大笑,“终于有人能跟我感同身受了!” “说到底,他还是我带大的呢,我是他的长辈诶,他对我也是一样,阴阳怪气的,”秦莉莉这么说着,却是满脸的骄傲,“脾气又倔得要死,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是对的,在家里说一不二横着走,简直就是属螃蟹的,也不知道像谁。” 何求听着,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秦莉莉跟他说了很多有关钟情小时候的事。 钟情小时候特别有音乐天赋,五岁就能看谱子,学乐器特别快,音感也强,秦莉莉一直以为他以后会走艺术的路子。 “谁能想到他读书也那么厉害,”秦莉莉提起,就是回忆的神往,“我们家里从来没有出过这么聪明的孩子,真可惜……” 秦莉莉后半句没说完的话是‘真可惜,那么好的孩子,怎么没人要呢’。 “就是脾气不好,他也不是那种脾气火爆的不好,对吧?” 何求点头。 “他那个脾气,嗯,怎么说呢,就是你要是让他不顺心了……”秦莉莉抓心挠肝地在胸口比划,“……他有办法能让你特别难受,特会戳人的心窝子,你知道吗?” 何求在心里苦笑,他可再知道不过了,钟情想让人难受的时候,会让人难受得想死。 “今天看你一脸衰样,”秦莉莉挑了下眉,“我免费再给你提供个他的光荣事迹。” 何求听着,笑了笑,“什么?” “你看他比较单薄,书生气挺浓的,他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跟人打群架,”秦莉莉用手指比了个数字,“把那七个小瘪三打得在地上爬。”说完,还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何求挺诧异,“我还从来没见过他打架,”他抿了抿唇,“他自己没受伤吗?” “那肯定受伤了啊,你当他超人啊,本来白白净净的一张脸,搞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秦莉莉叹了口气。 “就是那一次,我冲他发火了,他就对我心寒了,我知道的,本来想着得了癌,走就走掉算了,跟他潇潇洒洒说一声,也算有始有终,好歹我们也相依为命了好几年,没想到……说到底还是我赚到的,我那时候对他可没像他现在对我照顾得那么好。” 秦莉莉抬头看向何求,“我跟你讲这些呢,就是想告诉你,不要看他一时的态度,别灰心。” 何求怔了怔,随后道:“我不是灰心……” 他也难以解释他现在跟钟情之间的状态,他感觉两人仿佛手里各自拉着橡皮筋的一端,他不敢拽得太紧,怕橡皮筋会断,怕钟情会受伤,也不敢松手,怕一松手,那头的钟情会再次消失不见,就只能这么僵持着,而他最怕的是……他顺着找过去,那一头其实是空的。 “不管怎么样,”秦莉莉道,“你是我知道的钟情唯一的朋友,还是带回家的,”她手指隔空指了下何求,“你不许对他不好啊。” 何求脸上终于露出了个略显放松的笑容,“不会的。” 从秦莉莉这儿出去,何求心情好了许多。 知道钟情越多从前的事,是不是就能多了解他一些?是不是也会少一点慌张和不安? 轻叹了口气,何求掏手机,每天习惯地打开钟情那个公司的中华区网站,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消息,这次一点进去就看到两个人抱着手臂的照片在首页,是新闻公告了两个新任命的高管。 里面没有钟情。 第65章 “good evening,sir. may i see your invitation,please?” 黑色请柬落下,侍应生核对过后,微笑着侧身,“welcome,mr. zhong。this way,please.” 瞿如许正百无聊赖地在吧台转动酒杯,看到门口进来的身影,立刻兴奋招手,“colin!here!” 随手从侍者托盘里拿了杯酒,钟情端着酒杯过去坐下。 瞿如许目光观察了周围,压低声音,用中文加密聊天,“我还以为会是你。” “为什么?”钟情淡声道。 “这还用说吗?你的能力足够,又是华人,这是个多合适的机会!” 让瞿如许难以理解的是,“你甚至都没有参与竞争,why?你不想回国发展?难道说是因为……” 瞿如许顿了顿,看向钟情在暗色灯光下显得更加冷漠的侧脸,把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 “上次,你临时取消行程回国,把开发计划全都打乱了,”瞿如许手指划过酒杯外壁,“我还以为你会很想回国呢。” 钟情抿了口酒,不置可否。 这是个小型的践行酒会,来的也就二十几个高管,亚裔面孔并不多,钟情跟瞿如许安静地待在角落。 瞿如许第一次见到钟情也是在类似的场合,作为混血,他在国外时常受到隐形歧视,对亚裔脸孔更有好感,自然而然就注意到了钟情。 他对钟情也早有耳闻,能力和外表同样出色的厉害角色,并且是公司里为数不多公开出柜的亚裔,瞿如许认为钟情很有勇气与魄力。 眼见钟情用面无表情的沉默拒绝了又一个搭讪的人,瞿如许端了酒杯上前,道:“there’s someone,”瞿如许低声道,“he’s not here,right?” 始终保持跟外界世界隔绝的人终于转过了脸,瞿如许看到一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非常冷淡,也非常有压迫感。 瞿如许连忙解释,“i actually have a girlfriend,so i’m not trying to hit on you.” 瞿如许谨慎的解释得到了回复,对方眼皮轻撩了撩,淡声道:“fuck off.” 二十三年从来没听过任何中英文脏话的瞿如许扭头就打电话跟女友哭诉,然后被女友又骂了一顿big baby和缺乏社交距离。 想起以前的事,瞿如许不禁笑了笑,轻声道:“今年圣诞,我要向diana求婚了。” “哦?是吗?poor diana。” “什么啊,”瞿如许哭笑不得,“她很爱我,我也很爱她!我们是相爱的!” “恭喜。” 钟情的‘恭喜’和他之前的“merry christmas”一样毫无诚意。 瞿如许看向钟情,钟情永远都是那么情绪稳定地维持在冰点。 瞿如许原本以为钟情是阿斯伯格之类,在情感上有缺陷,但是那次回国的经历让他确信,他的第一眼直觉是对的,钟情并不冷漠,只是那个能够让他沸腾的人不在这里。 “ethan在叫我,”瞿如许小声道,“我过去一下。” 角落终于只剩自己,钟情掏出手机,几个小时前秦莉莉给他发了微信,说何求又去看她了。 何求经常去看秦莉莉,他没跟钟情提过这事,钟情也是从秦莉莉那才得知。 秦莉莉对他们俩之间的事一无所知,只知道他们是朋友,很好的朋友。 酒会结束,钟情回到公寓,洗完澡,团坐在沙发里,给自己倒了杯酒,自斟自饮。 中华区的官网上已经更新了信息,也不知道何求有没有注意到? 他是会觉得是他落选了,还是压根从头到尾他就是在耍他?一段关系能让他多痛苦,何求现在感受到了吗? 钟情嘴角微翘,他打开手机,何求已经超过八个小时都没给他发任何信息。 钟情一边笑,一边收起手机。 终于放弃了吗? 所以到底能有什么不同?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中,钟情端着酒杯站起身,在客厅站了片刻之后走向卧室,他没进卧室,垂下脸看了一眼卧室门口的地毯,小腿弯曲慢慢就在原地盘腿坐下,背靠在门上。 第86章 何求来了七次,他是不是该庆幸,一次也没有开门? * 手术结束,胡静和跟俩护士说说笑笑着出来,话还没说完,迎面就有人匆匆忙忙过来,“胡姐,快,借个人!” 胡静和道:“怎么了?” “手外那边手术,麻醉护士突然出了点状况,让我们这赶紧借个护士过去。” “行,小徐……” “没问题,我去。” 护士跟着急匆匆过去,胡静和留下的护士面面相觑,“今天手外很忙吗?有车祸急诊?” “不知道啊,”护士道,“不应该吧,要是有车祸急诊,我们这儿不可能不知道。” 两人回了办公室,等帮忙的小徐回来才知道手外今天是临时调整,几台大手术连着做。 “胡姐,知道我今天跟谁配合吗?”小徐笑嘻嘻的,“你儿子好帅啊,还挺不苟言笑的,不愧是手外的明日之星,气场十足啊,体力也够强悍,连做十个小时手术,跟没事人一样,手真稳。” 胡静和“啊?”了一声,“他做十个小时手术了?” “是啊,我听李玲她们说的,连轴转,还没完呢,不知道是不是想挑战他们科室老高十六个小时的记录啊。” 以胡静和对她那儿子的了解,就算现在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么佛系,也绝对不可能吃饱了撑的去挑战什么记录。 胡静和看一眼手表,已经到了下班的点。 母子俩在一个医院工作,分属科室也近,一个骨科,一个手外,但是多少得避嫌,而且她儿子那性格从小就不黏大人,所以两人在医院里很少私下见面。 任禾手外全国有名,医院配了十间专属手术间,全在使用当中,胡静和去调度台那瞟了一眼,何求在六号,做的是臂丛神经松解和神经移位,刚开始,还有差不多两个小时结束。 “胡医,”调度台护士笑着道,“虎母无犬子啊,何医跟您年轻时候一样,工作特别拼命。” 胡静和摇了摇头,不对劲。 手术结束,何求人出来,低着头往前走,胡静和站在边上他都没看见,胡静和喊了两声,人跟上去,用力打了下他的背,何求这才停下脚步回头。 他没摘口罩,胡静和一下看到他充满血丝的眼睛,她愣了愣,“你什么情况?” “什么?” 胡静和一听他嗓子都哑得不成样,皱着眉道:“怎么把手术排那么紧张?身体受得了吗?” “没事。” 胡静和不放心,“等会儿还有手术吗?” “剩一台。” 胡静和张张嘴,“真想破纪录啊。” “什么纪录?”何求抬手看了一下手表,“时间来不及了,不说了,我去垫吧一口。” 人走了,胡静和心里那股怪异感却是挥之不去,何求看着倒是没什么。 难得的,胡静和没自己直接回去,留在手术室外面等何求做完最后一台手术。 这几年,她这儿子转性转得厉害,其实学医这件事就已经挺出乎胡静和的意料。 学医的艰苦,她这个干医生的最清楚,何求是开省电模式长大的,能考九十分,绝对不冲一百,但是学医可不能马虎,‘差不多’这种事害人害己。 胡静和当时劝过他,何求说他以前是没看清自己的路,现在看清楚了,他会全力以赴。 胡静和看他不像开玩笑,好奇地问:“怎么忽然就看清楚了呢?” 何求笑了笑,说了句让胡静和觉得挺幼稚的话,他说:“因为有光啊。” 从那以后,胡静和就觉得她这儿子变了。 手术结束,何求出来,边走边脱白大褂,随手把衣服卷成一团,这回他留意到了胡静和,打了声招呼,“妈,我有事先走了。” 胡静和跟着他走,“你要去哪?” 何求的状态看着不太对,脸是疲惫的,精神却是紧绷的,胡静和甚至觉得他有些亢奋,那种不太正常的亢奋。 何求推开办公室门,“机场。” 白大褂扔在座位上,何求拿了收拾好的包,从办公室里出去,胡静和继续跟着他走,“机场?你是有公事要出差,还是……何求——” 胡静和扯住何求的手臂,她没用多大力气,何求却是被她扯得一个踉跄。 手掌撑在墙壁上,何求转过脸,对上胡静和错愕的表情,“妈,我来不及了,回来再跟您解释,行吗?” 胡静和眉头皱起,“何求,你……” “我来不及了。” 何求神情平静,嗓音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真的要来不及了。” 胡静和松了手,何求转身向着电梯走,进了电梯,他忽然失去了全部的力气,靠在扶手上喘气喘了很久,他想到钟情,想钟情那天承认自己喜欢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安检、登机,飞机进入航行状态,开启了夜航模式,灯光昏暗,周围人都陆续开始休息,整个空间都变得极其安静,何求却是睁着眼睛睡不着。 很久以前,在他的少年时代,他曾因找不到方向,觉得人生过于无趣而经常失眠,今时今日他已长大成熟,也可以笑着说一句,那时候年少无知是在犯中二病,那么现在呢?他又到底得了什么病? 经过十多个小时的飞行,飞机落地,何求出了机场,打车直奔钟情所在的公寓。 正是傍晚,出租车里,后视镜内夕阳陷落,何求看到自己的脸,真是难看得要命。 钟情最不喜欢他这样。 到公寓时已经天黑,几个月没见,带着狗巡逻的安保又不认识他了,何求掏出护照,安保打量了他的脸,和护照照片对了两遍才放他进去。 “please,thirty-six。”何求站到前台,压住情绪。 前台倒是马上认出了何求,毕竟他帮何求刷了好几次卡上电梯,但是今天前台的表情却有些异常。 何求心中升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还是来迟了。 “i'm sorry,but mr. zhong no longer lives here……” 西雅图的街头,何求独自站在灯下,他攥着手机,不敢按下去,怕看到橡皮筋那一头真的是空的。 他跟钟情的这出戏其实是各自错位的独角戏,钟情演完了,现在轮到他,从他们重逢开始,钟情就只是在报复他,报复他曾经的迟钝、躲避、怯懦、犹豫…… 何求还是按下了通讯的请求,他想象当中梦魇般的界面没有出现,他忍不住大抽了口气。 几秒后,语音接通了。 “喂?” 钟情的声音听上去很冷静,那种冷静像冰锥一样刺入何求的心头。 何求闭了闭眼睛,张口,声音仿佛是粘稠的,“你知道我现在在哪吗?” 钟情没回答。 何求自己道:“我在你公寓门口。” 剩下的话就不用再说了。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呼吸交错,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气息更沉重。 “钟情,你是故意的,”何求哑声道,“你想要逼疯我吗?” 钟情依旧保持沉默,那种沉默让何求仿若掉入深渊,他们的距离到底有多远,钟情现在又到底在哪里?! 恍然间,何求听到钟情说。 “你受不了,是吗?” “……” “何求,你受不了这种折磨了。” 钟情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让人抓不住,“我受得了。” “何求,我告诉你,我受得了,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注定要互相折磨,我做好了这个准备,但是你呢?我折磨你,你受得了吗?” 钟情听到何求一声沉重的呻吟,仿佛是从他的肺腑里呕出来。 “钟情。” 他听到他喊他的名字,带着涩意的粘连。 “我不会折磨你。” 何求一字字道,“你来折磨我吧。” 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也许不过人生七年,何求忽然听到了钟情那边提示登机的语音,航班是洛杉矶飞往江明。 “何求,你会后悔的。” 何求来不及多思考,不假思索道:“不。” 然后,他听到钟情笑了笑。 “何求,我很少给人机会,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我回来,我会让你这辈子都摆脱不了我,你确定,真的不会后悔吗?” “不,我不会后悔。” 机场角落,钟情紧攥着手机,听到何求嘶哑着喉咙。 “我这辈子只后悔一件事……” 他声音低下去,像是已经到了极限,一字字哑到模糊,带着含混的音节,却又无比清晰。 “我喜欢你,别走。” 六个字,七年,多荒唐。 钟情手掌按住脸,他的掌心发烫,脸也是烫的。 他曾经也想过,如果当初何求说,是,我喜欢你,他会不会放弃出国的计划,留下来? 几年前,他去过一次东京,还是不理解那个地方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钟叙跟秦茉一前一后抛弃所有。 第87章 后来,他明白了,有的时候,不顾一切地要去一个地方,其实是为了逃离另一个地方。 真正重要,真正有意义的,一直都是他们拼了命想要逃离的那个地方……和那个人。 他想他还是会离开,但他终究要回来。 “何求,”钟情轻吸了口气,睫毛在他掌心翕动,沉重而湿润,他说,“江明见。” 第66章 何求先落地,在机场买了剃须刀爽肤水,去淋浴间把自己洗澡收拾干净,他头发硬,湿发梳成再吹干,差不多就能定型。 脸色实在难看,何求手掌拍了两下脸,让自己那张快几天没好好睡的脸上浮现出一点能看的血色。 其实比去的时候还是要好多了,何求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是僵硬的。 钟情说他要回来了,何求也收到了钟情发给他的航班信息,可还是不敢百分百确定相信。 何求到了接机的地方,余光看到身边人手里抱着花,忽然想到他是不是也该捧一束花? 抬手看了眼手表,还有二十分钟飞机就要落地,来不及了,何求只能这么思绪混乱,赤手空拳地等待。 飞机没有晚点,何求在手机上查看到飞机状态的变化,心跳开始失序。 通道里逐渐有人走出,身边人在挥手大声招呼,语气满是喜悦。 何求插在口袋里的手紧紧握着,在没有真正见到钟情前,他的心仍旧悬在半空,不敢高兴。 下一秒,他的心就被彻底攥住。 钟情独自一人,没推行李,浅色大衣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影,抬眼,目光穿过重重人群,直接落在了他身上。 四目相对,钟情脚步短暂停顿,向着何求走了过来,何求没让他走很多步,就已经也向着他,脚步飞快地跑了过去。 周围全是接到亲友在互相拥抱寒暄的人,他们两个却只是面对面,沉默地互相看着对方。 只不过是又隔了几个月没见,却仿佛彼此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好像现在才开始真正把这个人看清楚。 “行李呢?” 还是何求先开了口,钟情空身一人,什么都没带,实在不像是真的要回国的样子。 “走得急,没带,还在西雅图,过两天寄过来。” “你……” 钟情打断了他,“车上再说。” 车已经在地下停车库等,钟情签了字,接过车钥匙,送车的人确认后离开。 钟情拉开车门上车,对身侧的人道:“上车。” 何求上了车,目光仍旧直直地黏在钟情身上,“去哪?” “酒店,”钟情发动车,“我回来得太着急,这边房子还没弄好,”他余光瞥了眼何求,“你明天要上班吗?” “嗯。” “那我先送你回家,还住那吗?” “我现在不想回去。” 方向盘转动,车驶出了地下停车库,外面夕阳照入,钟情轻声道:“还是回去吧,你的脸色很差,需要休息。” 何求一直盯着钟情,过了好一会儿,道:“我需要你的护照。” 红灯暂停,钟情掏了口袋,护照刚拿出来,就被何求抽走。 何求把那本薄薄的护照塞到自己口袋里,手掌隔着口袋按住,心才勉强定了定。 又很快发现纰漏,“还有身份证。” “在里面。” 何求掏出刚塞进去的护照打开,果然,里面夹了身份证,学生时代的钟情正对着他冷淡而柔和地笑。 何求合拢护照,把他重新放回口袋,哑声道:“钟情,我没办法就那么放心。” 钟情余光看了何求一眼,见何求眉头紧蹙,他扬了扬唇角,淡声道,“已经开始后悔了吗?” 何求手掌压紧口袋,“你杀了我我都不后悔。” 导航带着钟情一路把车开入小区,何求家这个小区建成的时间早,没有彻底人车分流,没登记的外来车辆进不了地库,楼下车位已经停满了车,钟情临时停在路边一个斜角。 “上去吧,”钟情道,“证件全在你那,跑不了的。” 何求没动,“我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公司官网更新的两个高管都是美国人。” “大老板不想华人高管把控中华区,怕形成当地的利益集团,这是公司里的潜规则,不用点手段打打心理战,他很难放心让我空降回国,所以就拖得久了点。” 钟情说得平铺直叙,何求也不是傻子,医院里一个小小职位的升迁背后都不知道多少勾心斗角,他大概能理解事情的发展,钟情应该也争取得很艰难。 所以到底全程都只是他在误会,还是钟情正好利用这件事来逼得他到发疯? 何求没问,问出来,他就真成傻子了。 算了,不重要。 他说过,钟情可以折磨他,只要他别再离开他。 车内一时陷入安静,一直到旁边有车鸣笛,钟情按下车窗,抬手示意,倒车让出道路,等那车驶离后,钟情道:“我该走了。” 何求听了这话,脸上皮肤瞬间紧绷,针刺一样难受,他知道他这是ptsd。 两次已经让他受够了,再来一次,他真的受不了。 何求展开双臂,一下把人抱在怀里,他抱的姿势一如既往,完全把钟情困在怀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掌心抚了下钟情的脸,低头在钟情头顶亲了一下。 钟情闭上眼,手臂穿过去,抱住何求的背。 “真想拿个手铐,把你铐我身上。” 钟情听何求语气沉沉地说,听上去竟然还有几分认真的考量。 “何大夫,”钟情低声道,“看来你这几年在国内玩得挺花。” 何求略微松手,低头看了过去,他脸上的表情的确如钟情所想的一样,是正在认真考虑,跟钟情目光相接后,又转为郑重。 “钟情。” 何求道:“你不用试探我,没有,一个都没有。” 钟情目光定定地看他。 手臂紧了紧力道,把怀里的人重又抱紧,何求通红的双眼里微光闪动,涩声道:“这一次,我们能不能互相坦诚一点?” 钟情没说话,半晌,嘴唇才慢慢开合,“真的没有吗?男的……女的,都没有?” “没有,”何求果断道,“只有你。” 他说得无比干脆,理所应当,钟情手指微微蜷了蜷。 后面又有车来,不耐烦地不停鸣笛,钟情回过神挣开,何求只能先松手,快速叮嘱。 “到了给我打视频,不打视频我就来找你,别忘了你的证件在我这儿,超过两小时不联系我,我就报失踪,我是认真的,我不怕丢人。” 何求又凑过去,在钟情脸上结结实实,盖戳一样亲了一口,这才推开车门,跟后面的车先打了声招呼,同小区的都是熟人。 “是何医生啊,买新车啦?” “不是,朋友的车。” 何求转身,钟情已经在驾驶位坐直,再次倒车让路。 等那车开远了,何求才转过身。 钟情侧脸雪白,微微垂着,手掌紧握着方向盘,何求不知道他是不是在介意他刚才的介绍,但是除了‘朋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跟钟情现在的关系。 他们现在应该只能算是……重新开始。 “钟情。” 何求叫他,隔着车窗玻璃,声音进入钟情耳朵时,像是隔了一层,钟情侧过脸,按下了车窗玻璃。 何求脸上写满了紧张,他欲言又止,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又似乎难以组织语言。 这次,钟情看着何求的眼睛,先开了口。 他说:“我也是。” * 钟情这次实在走得太匆忙,从ethan那得到任命后,就立刻订了机票回国,在飞机上才来得及订酒店,助理给他推送了酒店管家的名片,他还是住上次那个套房。 证件全在何求那儿,钟情用电子身份证办了入住,进了套房,他没多耽搁,给何求拨了视频过去。 何求大概是在等,钟情刚拨过去,马上就接通了。 何求看到他那边视频背景,就知道他一进房间就给他打视频了,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了翘。 钟情也认出来了,何求在他自己房间,这么多年,都没什么大的变化。 谁也没说话,就这么互相隔着镜头静静地看着。 钟情道:“到了,不用报警了。” 何求笑了笑,过了会儿,才缓声道:“你以前问我,要不要在你身上安个监控,其实那时候,我真那么想来着。” 他顿了顿,道:“现在也想。” 何求觉得自己描述得还不够准确,重新说:“是更想了。” 钟情看着何求,何求脸上的倦容还是很明显,表情跟说要拿手铐把他铐身上一样,是认真地在考虑,不会让步的坚决。 “再说吧,”钟情道,“先休息,你累了,我也累了。” 何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明天见。” 第88章 “明天见。” 视频挂断,钟情轻轻地吐了口气,走到套房窗户前,俯视楼下。 江明的夜晚霓虹闪烁,尽管已是夜晚,依旧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真算起来,钟情是在考上大学后就和这个地方道别了,他试图抛弃自己的过去,像剪掉脐带一样,剪掉自己和这个地方所有的连接。 在出国之前,钟情回过一次江明。 那时候秦莉莉已经不在江明,钟情上大学后,她也迫不及待地和这座城市做了切割,说是要去流浪。 那次,钟情回到江明,他去了江明中学,没进去,到了以前他常翻墙进校的地方,靠在那里抽了支烟。 也去了野火,野火换了个新驻唱,方谦也不在了,唐文泰倒是还在,笑眯眯地问他还有什么别的事要帮忙。 最后回到“家”。 家倒是没变,上楼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迎面扑来,钟情去厨房开了窗。 他在那边等了很久,一直等到过了凌晨,游乐园闭园时间都到了,也没等来摩天轮点亮。 钟情第一次在地图上搜索那间游乐园的位置,这才知道,那间游乐园其实真的离他挺近的,只是撑了那么多年早就撑不下去,已经倒闭了。 摩天轮准点点亮,是因为平时根本没什么人坐,为了省电,这才只晚上准点亮十五分钟,希望能够吸引来顾客,很可惜,没什么效果。 现在那个游乐园已经改成了大型仓储量贩超市,生意很不错,客流量比以前那地方还是游乐园的时候多了几百倍,那块地方算是起死回生。 钟情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很久,天亮就去了江明机场,彻底离开了这座城市。 离开的时候,抱着再也不会回来的决绝,可那种决绝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不断,变得越来越单薄,单薄到被冲进病房的一个对视就撞得粉碎。 额头轻捧在冰冷的窗户玻璃上,钟情眼中映出不断闪烁的城市灯火。 这一次,是真的回来了。 第67章 给瞿如许回了微信,钟情拿着车钥匙下了楼。 时间还很早,江明的天都还蒙蒙亮。 酒店离何求的家不远,开过去也就才二十来分钟,这个时间,市区还没开始堵车。 钟情没进小区,把车停在了路边。 何求收到微信时正在洗手间刮脸,口袋里手机震动,他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是钟情,一分心,脸上刮了道小口子,放了剃须刀拿出手机。 浴室里传来乒铃乓啷的动静,正在餐厅吃早饭的夫妻两人面面相觑,没多久,就见他们那最近精神明显不正常的儿子风风火火地跑了出来。 人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 “妈,早饭我能带走吗?” 胡静和张着嘴,“能啊。” 何求去厨房取了保鲜袋,把餐桌上的包子装上,又从冰箱里拿了瓶鲜奶。 胡静和看他浑身上下说不出哪里急得要命,道:“又去谈恋爱啊?” 何求在门口换鞋,抬头冲她笑了笑,“对。” 昨天晚上,何求回家,浑身上下一扫之前那副半死不活的丧气样,整个人的精气神又慢慢回来了。 胡静和正等着审他,就问他,“来,你现在给你老妈我好好解释解释。” 何求直言不讳,“谈恋爱。” 胡静和:“……” 躲在老婆身后的何鸿远探出脑袋,八卦自己儿子,“谈成了吗?” “还没。” 何鸿远摇头,“唉。” 夫妻俩目送人拉开门风一阵地跑出去,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胡静和:“我怎么觉得你儿子这恋爱谈得特别不值钱呢?” 何鸿远点头,“随我。” 胡静和:“……” 何求一路跑到小区门口,减缓脚步,整理了头发和领带,这才朝小区外面慢慢走去。 钟情车窗半下,眉眼夺目,何求一下就看到了他。 钟情也看到了他,直接把车窗整个降下。 何求疾走过去,“等很久了吗?” “没有,”钟情道,“几分钟,”他眼睛瞟了一下何求手里的保鲜袋,明知故问,“这什么?” 何求笑了笑,“早饭。” 今天江明市再度降温,外面天挺冷的,何求一笑,嘴里就冒出一点白气,钟情闻到清新的味道,目光朝上,从何求的头顶掠过,“上车,还有,你发胶喷太多了。” 何求绕到副驾驶上车,“收到你微信就急着下楼,手一抖。” 那瓶发胶是他爸的,他平常不用,今天难得用一次,按下去就知道完了。 何求手正整理头发,脸颊上忽然传来温热触感,他转过脸,钟情视线落在他下巴的伤口,“这也是手抖?” “嗯。” “下次小心点。” “……嗯。” 钟情收回手,从何求手里拿走保鲜袋和那瓶冰牛奶。 他的态度是那么自然又随意,跟早上那条“起了吗,我在你们小区门口,要不要送你上班”微信一样,仿佛他们不是分开了七年,而是已经在一起七年。 何求忽然抬起手,非常自私地把人抱住。 他喜欢抱钟情,很喜欢。 在他还没意识到他对钟情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时,他就经常想要拥抱钟情。 那时候,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以朋友的身份,通过拥抱这个动作,给予钟情安慰。 但是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那只是他身体的本能反应,想要抓住他,困住他……让他,不能离开他的身边。 何求手臂抱得很紧,这种拥抱,钟情也很熟悉,何求专属的朋友式拥抱。 钟情抿了抿唇,淡声道:“何大夫,你要迟到了。” 何求这段时间鸡飞狗跳,把日子过成了一团乱麻,临近年终考核,不能再出任何问题,只能恋恋不舍地把手松开。 松手的同时,何求在钟情脸上亲了一下,这挺没道理,因为他们还没在一起,但是何求管不了那么多,他现在就是三个字,不要脸。 只要钟情不拒绝,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钟情确实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拧开那瓶冰牛奶喝了一口。 路上路况还行,不堵车。 “行李寄过来了吗?” “嗯,你要物流单吗?” “能发给我吗?” “等会儿发你。” 何求有时候真搞不懂自己,钟情跟他对着干的时候,他痛苦得快要崩溃,钟情‘乖’的时候,他那一颗心还是七上八下。 是真的恨不得把人拴在自己身上才放心。 一路上,钟情吃了俩红灯,红灯一停,副驾驶的人忽然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力道非常不见外。 钟情掌心攥着方向盘,开进医院的地下停车库,停好车,扭过脸看何求。 医院停车场一早就停了不少车,钟情停的时候注意避开了划黄线的员工区。 何求没注意到这一点,他一路上就光看钟情了,眼珠子黏在钟情身上,缺了七年,他现在少看一眼都觉得吃亏。 “不上班吗?”钟情道。 何求心说要是可以,他真不想上了,视线落在钟情嘴唇上。 钟情睫毛跟着垂下,何求凑过去,轻轻在他嘴唇上碰了碰。 何求鼻梁贴着他的,“你呢?去哪?” “去看看小姨。” “嗯。” 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距离,才勉强觉得安全。 何求伸出手,双臂抱住钟情的腰,手臂收拢,钟情穿着的大衣凹陷下去。 何求低头,额头贴在钟情肩膀上,“去哪都要报备,不报备我就……” “报警。” 钟情替他说了。 何求手臂紧了紧。 旁边有车驶来的声音,钟情低声道:“有人来了。” 何求放开手,最后提出要求,跟钟情共享定位,钟情同意了,拿手机跟何求共享了定位。 “不准关。” “知道了。” 钟情这么老实,让何求心里忐忑的同时,很想要得寸进尺。 何求抓了下钟情的手,下车去上班,再不下车,今天这车,他估计是真下不了了。 何求进电梯的时候,钟情那车还停在那,电梯关上的一瞬间,他又有点应激,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掏手机察看定位,电梯里没信号。 刚到一楼,何求就出了电梯,信号一刷,钟情的位置跟他重叠,他轻吐了口气,不坐电梯了,一楼楼爬上去,到了三楼,钟情位置终于动了。 阿姨开门,看到一张陌生的脸略微吃惊,她以为这么早来的会是何求。 经过一番交涉,阿姨终于知道面前这个一看就金贵的男人是她一直以来汇报工作的雇主,连忙迎着钟情进去。 秦莉莉打着哈欠推门,看到阿姨跟坐在沙发上的人说话,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等钟情撩起眼皮,她这才终于意识到情况。 第89章 “钟情?!” 秦莉莉刷牙洗脸出来,冷静了不少,但还是很惊讶,“你怎么回来了?是回来看我的吗?” 钟情道:“工作调动。” 秦莉莉“哦”了一声,她也觉得钟情不太可能专程回来看她,在餐桌前坐下,“工作调动?你是调回国内了。” “嗯。” 秦莉莉进一步追问,“要在江明上班?” 阿姨端了茶上桌,钟情道了声谢,喝了口水,道:“对,公司亚洲总部在江明。” 秦莉莉点头,“你这是要回国发展,还是在国内过渡两年,再回美国?” 钟情手握着玻璃杯,低垂下眼,“看情况。” 钟情工作上的事,秦莉莉一窍不通,也就不多说了。 以前钟情读书的时候,秦莉莉就很少干涉钟情的学业,钟情做什么事自己心里都有谱,她这个家长很少起到什么实质性作用。 “你回国住哪?要不,我跟翠姐睡一间,把客房收拾出来给你住?” “不用,公司会提供住房。” 阿姨又端着热好的早饭上来,“先生,你吃包子吗?” 钟情抬了下手,“谢谢,我吃过了,”看向秦莉莉,“身体恢复得不错。” 秦莉莉夹了个素包子,“那必须的,每天除了睡就是吃,能恢复不好吗?” “嗯,还有熬夜打游戏。” “……” 秦莉莉目光幽幽地看向身旁的阿姨,阿姨冲她露出了个不好意思的笑。 “你现在情况虽然很稳定,但还是要注意休息,睡眠很重要。” “行行行,我知道了,又不是小孩子了。” 秦莉莉不甘心被这么压制,嚼了两口包子,终于想起家长的致胜法宝,“你马上三十了,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钟情不咸不淡道:“看情况。” 秦莉莉腰杆逐渐挺直,“什么又看情况,这么敷衍,谈女朋友了吗?” 钟情没应声,秦莉莉脸上露出笑容,半是当家长的快乐,半是真心地为钟情好,“你现在也算是事业有成,这个年纪也该找一个了,别被你爸妈那点破事给吓着了,他们是万里挑一的奇葩,不具备参考价值。” “劝别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钟情淡声道。 “我跟你情况不一样,”秦莉莉道,“我年轻那会儿除了一张脸蛋,要什么没什么,找对象那不就是羊入虎口?” 钟情道:“还是被我耽误了。” 秦莉莉笑了笑,“屁,老娘年轻的时候貌美如花,不知道多少男人跟在我屁股后面要给你当后爹,你是我的挡箭牌,也是我的试金石,那些人都是经不住考验被我淘汰的。” 钟情也略勾了勾唇角,其实这个世界上的人又有多少经得起考验?不过是权衡利弊后做出的选择。爱情这种东西,又哪对抗得了柴米油盐? “说真的,”秦莉莉道,“你在国外这几年,我也没怎么联系过你,到底怎么样啊?有没有情况?” 钟情沉吟片刻,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咚咚”有人敲门,里面阿姨听到动静,连忙出来开门。 与此同时,钟情手机也震了震,他掏出手机一看,何求给他发了条微信,莫名其妙,就四个数字:2962。 “您好,请问钟先生在吗?” 钟情抬头,阿姨拉开了半扇门,外面戴着明黄兔子帽正朝着他们晃。 数字是签收码,同城闪送,装在纸袋里,还挺有分量。 钟情这边刚签收,那边何求就给他打了个语音过来。 “东西收到了吗?” 何求那边声音窸窸窣窣的,听着像在穿衣服。 钟情“嗯”了一声,“是什么?” “打开看看。” 钟情换了耳机戴上,打开纸袋,包装盒上印着几个楷体字。 一旁的阿姨跟秦莉莉看着上面的字念了出来,“小—天—才—手—表——” 秦莉莉:“这什么?” 阿姨:“儿童电话手表,现在很多小孩子都戴这个,我孙女就有一个,防儿童走失的。” 秦莉莉“哦”了一声点头,又莫名其妙地看向钟情,“啊?!你有孩子啦?” 钟情垂眼瞥了两人,耳根微烫,拿着包装盒去了洗手间把门关上。 电话那头,何求正在闷笑。 “翠姐说得没错,那是防儿童走失的,已经激活了,你放身上就行。” 钟情手拿着盒子转了转,“不是都跟你共享定位了吗?” “那个不行,定位你想关就关了,这个你关不了,权限在我这里。对了,我还设了电子围栏,你出市区就会报警,要走远记得提前跟我说。” 何求语气愉悦,感谢已婚同事提供的灵感。 那头钟情没吭声,何求心里又颤了一下,心说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又把人给惹毛了,手掌挡了嘴,压低声音道:“就放在身上,求你了,嗯?” 钟情还是没说话,外面护士在催,何求眉头微皱,“我要去做手术了,钟情,你要实在不愿……” 语音被猝不及防地挂断,何求对着手机屏幕苦笑着叹了口气,只能见面再哄了。 正要回应外面护士,聊天界面忽然传来一张图片——骨节分明的成人手腕戴上了款式稍显幼稚的儿童手表,违和中带着一种矛盾的可爱,意外地很合适。 “何——医——”外面护士拉长了音叫人,等得不耐烦了。 何求看着那张图片,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对着手机重重亲了一下,扬声回道:“来了!” 第68章 行李要三天后才能到,另两个高管都还没入境。 前后加起来,钟情差不多还有四周的缓冲期,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了解这边分区的情况,解决生活上的问题。 钟情这个级别能选择公司提供的住房,或者等价的住房补贴。 钟情看了公司提供的几个备选地址,位置都不是很合适,离他的公司近,离何求家和单位都太远。 思来想去,其实秦莉莉住的那个小区就不错,哪方面都挺合适。 这边助理还没派好,钟情委托了中介,帮他在那个小区找合适的房子。 中介很卖力,马上发了十几套房子给他。 钟情在线上看中其中一套房子,装修看着有点年头,不过很舒服。 询问了是否能够自己更换部分家具,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钟情差不多就选中了这套房子。 “您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来看房子呢?” “我……不好意思,插个电话。” 钟情换了线,何求的声音传入耳中,可能是国内外来跑来还没彻底恢复过来,也可能是做手术累的,略微有点沙哑,“在喝咖啡?” 何求从手术台上下来,在手机上查看,看到app上一个虚拟小人乖乖地待在咖啡馆。 “喝的气泡水,”钟情道,“上午手术做完了?” “嗯,你吃午饭了吗?” “还没。” “来食堂一块儿吃?” “行。” 对话像是回到了大学,何求心忽然被揪紧,还是疼,后知后觉的疼。 “我在医院北门口等你。” “方便吗?” “方便,时间来得及。” 钟情不是那个意思,但既然何求那么说了,他也就没再反对。 医院职工食堂里没一件白大褂,乌压压一片黑中掺着灰。 钟情今天穿得是浅灰色大衣,不算特别显眼,不过他那气质外形一看就不是医生,太精致,一进食堂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何求走在他身边,脸上带着笑,“校园男神风采不减当年啊。” 钟情回道:“我听说何大夫在医院人气也挺高。” 何求笑,“人气?气人吧。” 钟情没说错,不少人跟何求打招呼,何求高中的时候人缘一般,大学开始人缘就好起来了。 成年人交朋友大多数时候还是看底线,像何求这样,无欲无求埋头做事的人,在成人世界自然而然就会受到欢迎。 “何医,这是?” “我朋友,”何求介绍,“钟情。” 钟情礼貌跟人点头,握手就免了,医生们都洗了手来吃饭的。 钟情的饭是何求给打的,打饭之前,何求问了,“口味没变吧?” “嗯。” 食堂阿姨边给何求打菜边笑他,“何医生,朋友来了,怎么还是打这几个菜。” 何求笑了笑,“习惯了,阿姨,再打一份。” “一样的啊?” “对,”何求余光瞥了眼钟情,“我俩口味一样。” 钟情跟何求面对面坐下,他看了何求餐盘,包菜炒鸡蛋,炒豆芽,红烧鸡腿,全都是他能吃,也还算爱吃的菜。 “吃啊,”何求道,“我们食堂大师傅手艺不错,尝尝。” 钟情拿了筷子,“你平常也这么吃?” “嗯,我本来在吃上面就没自己的偏好。” 第90章 筷子挑起米饭,何求低着头道,“你走了之后,每次吃饭,我都照你的口味点,好像这样你就还在我身边。” 何求抬头,冲钟情扬起嘴角弧度,“这不,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今天总算如愿了。” 今天何求不连台手术,吃完饭还能歇个十来分钟,钟情给他带了咖啡,两人在医院楼下树底下喝咖啡。 “下午去哪?”何求道。 钟情道:“看房子。” 何求道:“去哪看房子?” 他刨根问底,跟审犯人一样,完全控制不住,尽管钟情现在就戴着他买的手表,雪白的袖口露出一截银色的表带,何求看见,能安心一点,可也就一点儿。 “还是金岚花园,”钟情道,“离我公司和这边距离都差不多。” 何求听着,脸上又露出了个笑,“挑中了发我,晚上下班,我陪你一块儿再去看看。” 钟情道:“已经差不多挑中了,你下班陪我买家具吧,有几样家具可能要换。” “也行。” 只要他把空闲的时间都给他就行。 何求手里的咖啡没喝完,急诊电话来了,车祸,要加台,他挂了电话,手臂揽过去抱了下钟情,“我随时查岗,别乱跑。” 这是个很短暂的拥抱,钟情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消毒水、食物、咖啡的味道,何求用力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医院楼栋。 钟情看他的背影,跟学生时代像,也不像,成熟了,不拖沓,很干脆,那种随性和无所谓大概是青春年少时特有的挥霍,现在年岁渐长,成年人就任性不起来了。 钟情联系了中介,去小区看了那套他选中的房子,实际看下来比视频里还要舒服。 “您看,这个大露台多宽敞,您可以在露台上种种花什么的,今天天气不是很好,天气好的时候,还可以晒晒被子。” 天气微阴,露台上风吹过,江明的秋天很短,已经有了初冬的寒意,中介裹紧外套,极力推销。 “就这间了。” 客户太爽快,中介喜出望外,“您预备租多久?您要是长租的话,一年起,还可以打折。” 钟情想了想,道:“先租半年吧。” 合同签好,押一付三,钟情刷了卡,中介叫了人,马上就过来帮他把屋子里不需要的家具给搬走。 房子不大,跟西雅图的大平层相比,这套房子也就两室一厅,八十来平,大体格局其实跟何求家里挺像,普通,简单,也温馨,像个家。 家具基本都搬得差不多了,据说房东还有两套房子,也是巧了,其中一套正好缺家具,碰上钟情这么个愿意自掏腰包换家具的,一拍即合。 钟情只留下了客厅里的电视柜,电视柜不是现在流行的定制柜,是那个年代特有的橘红色木柜,一圈圈的花纹,那台明显年龄超标的老电视,钟情没留下。 整间屋子空荡荡的,钟情站在客厅,背靠着墙,看着孤零零的电视柜,他小时候特别想家里能有个那样的电视。 何求说得没错,念念不完,必有回响。 这个世界上很多时候遗憾之所以成为遗憾,都是源于当时的自己能力不足。 人会长大,长大就会想办法尽力补偿遗憾。 只是,就连钟情自己都想不起来,他上一次打开电视机是什么时候了。 何求那边连轴转了一下午,下手术台洗把脸,喝口水,嘴里嚼块巧克力,又再顶上,就这么三分钟的间隙,他一边嚼巧克力一边掏手机。 app上显示钟情还在金岚花园,何求笑了笑,觉得这一眼比巧克力补能量更管用。 钟情接到何求电话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我这边完事了,”何求语气听着很着急,“你吃晚饭了吗?”他看钟情一直没离开金岚花园。 “吃了,你呢?” “我现在吃,算了,路上吃,你还要看家具吗?” “太晚了,过两天周末再看吧,不着急。” “也行,那……” 何求语意迟疑,最后还是厚脸皮,“……你来接我呗。” 钟情车驶入地下车库,没多久,就看见了在前面等待的何求,何求低着头正在看表,车灯闪过来,何求抬头,视野被点亮的瞬间,何求就笑了。 车库里车还不少,何求上了车,先喘了口气,今天工作强度不算大,只是这段时间他实在折腾得厉害,还没恢复过来。 他没系安全带,先伸手抱住了钟情的肩膀,额头也贴在钟情肩上。 “让我靠会儿。” 何求声音听着很疲倦,钟情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顿了片刻,抬手抚了下何求的头发,低头靠近何求的耳朵,“以后别喷发胶了。” 何求闷闷地笑了笑,手臂搂得钟情更紧,“你喜欢我的头发。” 钟情淡声道:“谁稀罕你那头狗毛。” 何求只是笑,笑着笑着,忽然想起那天在停车场,那个混血卷毛也差不多就跟他现在这样,往钟情身上贴。 分开的这几年,何求说他没有,是真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他的心神全被钟情占据,容不下其他任何人。 钟情说他也是。 是真的吗? 钟情离开他的时候,他说了不喜欢,两人也从来没确定过关系,钟情就是自由的,就算有,也不奇怪。 何求手掌按住钟情的肩膀,坐直了,目光看进钟情的眼睛,“钟情。” “嗯?” 何求嘴唇动了动,又垂下头,脑海中想着‘坦诚’,只是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该问吗?能问吗?万一答案不是他想要的呢?钟情如果说谎,他也没自信能识破。 钟情等不来他说话,道:“送你回家吧。” 何求走的时候,兜里揣了干粮,两个面包,也不知道是科室里谁分吃的时候扔他桌上的。 车上有瓶装水,何求就着水嚼面包。 “亏你还是大夫,”钟情一边开车一边道,“吃饭也太不讲究了。” “没事,”何求笑了笑,“每年都体检,身体好着呢。” 钟情想起以前上大学那时候,他吃饭快,都是何求耳提面命地让他细嚼慢咽。 钟情想起来了,但没提。 昨日往事到底是美好还是痛苦,还适不适合提,钟情自己也不知道。 车停在楼下,钟情没熄火,今天降温,车里开了空调,很温暖。 何求就着昏黄的车灯看钟情,钟情回国了,他现在一天早晚都能见到,可为什么他心里还是充满了不安和不满足? “上去吧。” 钟情微微仰头,隔着车前玻璃看到何求家里灯亮着。 何求不想就这么上去,他解了安全带抱住钟情,钟情没动,过了会,也解了安全带,抬手回应了何求这个拥抱。 何求脸贴在钟情颈侧,他闻到钟情身上的味道,一股淡香,感觉到钟情的脉搏跳动。 还是不够。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特别想咬钟情的脖子,咬出血,在上面也留下和他掌心里一样,永远不会褪去的印记。 钟情感受着何求贴在他颈侧的呼吸,气息沉重,手掌向上移动到何求的后颈,轻轻碰了碰,“累就上去吧,早点休息。” 何求没动,钟情听到有车过来的动静,把车熄了火,车里陷入黑暗,他们的呼吸愈加鲜明。 “钟情。” “嗯。” “我喜欢你。” “……” 沉默半晌,钟情依旧还是沉默,只是低了头,嘴唇在何求太阳穴那边轻轻亲了一下。 第69章 何求自己也有车,不过这几天他都没开车,钟情这段时间有空,每天车接车送,偶尔还给何求开小灶。 何求接到电话,跑着去北门,钟情拎着纸袋正在等,见他狂奔过来,把手里纸袋递过去。 “拿进去吃。” 何求微微喘着气,接了纸袋,“进去一块儿吃。” 钟情道:“我在小姨那吃过了。” 何求还要再说什么,钟情道:“快去吃饭,等会儿没时间吃了。” 何求提着纸袋回去,忽然觉得时光正往回转,他们现在跟大学时期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现在钟情是还没入职,不忙,钟情要是入职了,他们俩都是忙得都快没时间吃饭的人,哪还有时间见面? 何求提着纸袋回了办公室,办公室里上次跟他聊起儿童手表的李医也正埋头吃着,李医英年早婚,老婆也是医生,不在仁禾,在城市另一边的九院。 “李医。” “嗯?” “你跟你老婆平常是不是都见不到面?” 李医抬头,拿纸巾一抹嘴,翻白眼,“说得什么话,我俩天天都睡一张床,你说见不见得着?” “怎么了?”李医把纸巾扔外卖袋里,“跟你那异国恋女朋友谈崩了?” “不是,他回国了。” “哟,可以啊,什么时候喝喜酒?” 第91章 何求笑了笑,纠正,“其实还没谈上。” “这是天仙啊,多久了还没拿下?不是,何医你好歹也算是我们仁禾的院草,追个人那么费劲?” 何求拆了纸袋,笑着摇了摇头,他跟钟情的事,不好说,除了他们俩,其他没人能理解,有时候,可能就连他们自己都没法理解。 钟情回国的事,除了何求自己知道,他也就告诉了金鹏飞。 金鹏飞这两年性格也变了,不像上学时期那么大嘴巴,他自己说是得了职业病,保密协议签多了,不过还是喜欢八卦。 金鹏飞知道这事后,在电话里直说恭喜,又说可惜钟少这颗水晶大白菜到头来还是被他这头猪给拱了。 何求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说自己其实压根还没拱上?还在绕着水晶大白菜原地打转呢? 钟情没回来之前,何求满脑子都是盼着钟情回国这件事。 等钟情真回了国,何求忽然发现,九九八十一难可能才刚起个头。 人回国了,然后呢? 他悔也悔过了,白也表过了,定位也安上了,然后呢?下个步骤是什么? 何求扪心自问,思量了很久,觉得他还是想把钟情铐他身上。 * 周五晚上,行李到了酒店,钟情没打开,直接让酒店管家先代为保管。 钟情开了车去接何求下班。 医院地下车库的位置,钟情现在已经很熟,就停在何求他们科室电梯下来最近的位置。 车库信号不好,钟情坐在车里等,两分钟前何求给他发了微信,已经进了电梯。 医院电梯经常堵,每层楼病人来来去去的,一卡就能卡很久。 电梯打开,里面出来了四五个人,钟情一眼就看到了何求,何求个子高,也出众,学生时代就这样,不管怎么不修边幅,在人群里就是抢眼。 何求出电梯的时候,在跟身边人说话,是个女孩,他一出来,眼睛就开始在停车库找,很快找到钟情的车,脸上扬起个笑,跟身边女孩说了再见,朝钟情这儿快步走来。 钟情坐在车里看着,那女孩目光还跟着何求走,不算是爱慕,但确实挺崇拜。 何求进车里,“车库还挺冷的,怎么就干坐着等呢?”他抓了钟情的手,“手这么冰,”手掌搓了钟情手掌两下,举起来对着哈了口气,“要不我来开?” 医院这个停车库很老,没几盏还能正常工作的灯,暗得一塌糊涂,能见度约等于无,钟情由着何求对他的手捏来捏去。 “没事,”钟情抽回手,“我能开。” 何求看他,“怎么了?” 钟情发动车,“什么怎么了?” 何求盯着他的侧脸,“钟情,你情绪不对。” 钟情道:“饿的。” 难得今天晚上何求有空,钟情定了餐厅,菜单提前过眼,全是两人都爱吃的菜。 包厢里就两个人,钟情跟何求面对面坐着,时不时有服务生进来上菜,还有桌边服务,在旁边煎炸烹炒的,一顿饭,何求想跟钟情说上几句话都难。 吃完饭,两人重新上车。 “你明天排手术了吧,”钟情一边拉安全带一边道,“我在你们网上看见了。” “嗯,排了几台。” “那我自己去挑家具。” 钟情要发动车的时候,手被握住,他扭头,何求盯着他,眼神很沉,“钟情,有个事,我一直想问你。” 钟情不动声色,道:“你问。” “还记得你回来那天吗?我是说,我砸你车那天。” 钟情一怔,反问道:“怎么了?” “知道那天我为什么砸你车吗?” 钟情当然想过。 他当时觉得何求是在他走了以后,回过味来了,明白他当时说什么解压全都是借口,是仗着何求的迟钝和对他的友情,他其实就是在‘骚扰’他,所以觉得愤怒。 但是何求说,他也是喜欢他的。 那是…… 钟情定定地看着何求。 何求抓着他的手,道:“我过去的时候,看到那卷毛好像要亲你。” 钟情脸色微变,何求抓他的手更紧,“钟情,你别怪我不相信你,你从前骗我太多,我没法现在一下子就你说什么是什么。” “是我先提出我们该更坦诚一点,所以,我先做到,”何求抓钟情的手紧得发颤,“钟情,我怀疑,我吃醋,我难受,你能解释吗?” 钟情手背被他抓得也跟着抖,他没一下就回答,而是俯身过去,嘴唇轻轻贴了贴何求的嘴唇。 “他有女朋友,那天是给我系安全带,我没有骗你,这么多年,”钟情抬起眼睫,眼睛对着何求的眼睛,让他审阅,“我就只有你一个。” 何求看着钟情的眼睛,过了半晌,缓声道:“我信。” 钟情眼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种柔和的笑意,何求很久没见,心也跟着柔软,但是柔软归柔软,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我已经坦诚过了,现在轮到你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钟情,告诉我,你今天为什么不开心?” 回国之后,何求一直觉得钟情的情绪很平稳,至少跟他相比,显得过于平静。 他每天心里七上八下地悬着,钟情看着却是跟没事人一样,跟七年前没什么太大区别。 何求把那归结于钟情的性格使然,冰山嘛,本来就是那样的。 还有骄傲,钟情是个太骄傲的人,他从来不会让自己的情绪过分外显,所以学生时代,何求那时候会觉得钟情装。 现在钟情已经修炼成功,那种稳定的平和像是跟他伴生存在,比学生时代更浑然天成,连破绽都找不出来了。 这种状态,让何求隐隐地感到不安。 今夜钟情那层外壳好不容易露出一点缝隙,何求必须得钻进去。 钟情没说话,就只是看着何求,他虽然表情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可何求觉得他是在犹豫。 何求不逼他,握着他的手,手指在他手背和指关节上慢慢不断地摩挲。 他可以等,他愿意等,但他就怕他什么都不做,只是等待的话,等着等着,两个人还是散了。 车内弥漫着安静的气氛,钟情低着头。 有些话,说出口,就会暴露自我。 暴露出来的那部分自我,讨不讨喜?会把他们的关系往哪个方向推?两个人都有自我,全都暴露出来,互相碰撞,会撞出什么样的结果?这些谁都预料不到。 相敬如宾这个词被推崇自有其道理,还有就是,距离产生美。 有时候可能就是因为离得太近才显出面目狰狞的丑陋来。 那刻在钟情心里的,不叫阴影,应该是叫前车之鉴。 钟情沉默许久,终于还是开了口,“今天跟你电梯一块儿出来那女孩是谁?” 何求屏息凝神地等了半天,等到这句,胸膛里一股气泄出去,好险没笑出来,抓着钟情的手就先亲了一口。 “就为这?新来的规培生,今天第一天见才打招呼,想什么呢你。” 他受不了,又抓着钟情的手亲了好几下,“钟情,你怎么那么可爱?” 钟情对着他的笑眼轻轻一瞥,“哦,我以为跟你相亲的呢。” 何求笑,“相亲,我相什么——” 收声半分钟后,何求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酸,“原来你也吃我的醋啊?” 钟情抽手,何求不让,他抓得很牢。 何求笑着道,“那时候,的确有一堆人撮合我跟那师姐。” 钟情听了,神色还是挺淡定,七八年前的事了,不淡定又能怎么样? “可是我吧,就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中邪了,满脑子想的都是个叫钟情的,那天跟她在咖啡店,就是想跟她说清楚,我完全没那个意思。” 何求脸上带着笑,低头又在钟情手指上亲了亲,“后面你来了,搞得我方寸大乱,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恨不得后脑勺长了眼睛,能看到你在干什么。” 他抬起眼看着钟情,“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其实已经在喜欢你了。” “你还说呢,你解释解释你跟高横槊什么情况,”何求干脆一鼓作气把当年的事都说了,告状的语气,“你跟他抱了,当着我的面。” 钟情对上他满眼的控诉,勾了勾唇角,“知道你看着,才故意抱的。” 何求也笑,“我就猜是这样。” 这是钟情回国以来,两人头一次聊以前的事,他们的从前,实在难说到底是好还是坏。 如果说坏,他们又怎么会一头栽进去,谁也爬不出来?如果说好,十二年了,怎么他们还在原地打转? 何求很庆幸,庆幸他今天鼓起勇气,选择了坦诚。 “其实我还有个很严肃的问题。” 何求收敛笑容,压低了声音。 钟情见他表情郑重,也收起了笑意,“什么?” 第92章 “现在这个场合是有点不隆重了,但是我真的已经想了很久,等不了了。” 何求喉结滚动,抓着钟情的手放到自己的胸膛,让钟情感受他怦怦跳动的心脏。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谈个恋爱?” 第70章 “然后呢?” 金鹏飞听得津津有味,两眼冒光。 何求受不了他那样,喝了口咖啡,“他说,‘这不是谈着吗’。” “哎哟哎哟哎哟,”金鹏飞使劲搓胳膊,“我真是贱得慌,跑来讨狗粮吃了。” 何求脸上却是没半点嘚瑟的痕迹,反而隐隐还有些忧虑。 金鹏飞弯腰问他:“这是咋了?” 见何求不吱声,金鹏飞开始自己编故事,“哦,我知道了,得先确定关系,再甩你才名正言顺,钟少上一秒跟你说,嗯嗯嗯,谈着呢,下一秒就把你给甩了?” 金鹏飞说完,自己把自己逗得哈哈大笑。 何求笑不出来,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揉了杯子扔了,“走了。” 金鹏飞手举了下咖啡,“回见啊,失恋了记得来找我哭,我爱看。” 何求摆了摆手,没忍住,说了声“别扯淡”,金鹏飞又是大笑。 手术一台接着一台,何求没多分心思去想自己的事,要不是金鹏飞贱嗖嗖地从肿瘤大楼特意跑来八卦,何求也不可能提。 昨天晚上气氛挺好的,何求也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当年就是因为他太犹豫,才把人给弄丢了。 这几年反省下来,何求现在做事都讲究一个果断。 既然心里想着,他们又互相还喜欢,不管怎么样,总得把关系给定下来。 新的开始,不能再像大学时候那么稀里糊涂。 说白了,何求就是想要个名分。 钟情的反应完全出乎了何求的意料,不惊不喜,挺平静地说,这不是谈着吗? 何求愣住。 钟情一手按在何求的心口,另一手抬起来揉了揉他的脑袋,道:“是不是傻?” 何求觉得自己好像是挺傻的。 怎么就感觉他跟钟情的节奏还是不对劲呢? 等到了小区楼下,何求才回过神,问钟情,“我们什么时候算开始谈恋爱的?” 钟情道:“你觉得呢?” 何求想了想,“从你回来开始?” 钟情垂了下睫毛,“那就这么算吧。” 何求心里说不出来的不得劲,跟他想象当中两人恋爱的场景不一样。 既然都坦诚了,何求也就直说了自己的疑惑,“我们这样,就算谈恋爱了?” “不然呢?”钟情道,“我每天车接车送,一块儿吃饭,”他拉了拉袖子,“连这个我都戴上了。” 何求一时之间居然没法反驳。 “哦,”钟情说着,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还有这个。” “这还不算谈恋爱,什么算?” 何求说不过他,他的嘴皮子算是利索,随随便便就能气倒一大堆,他自己也知道,不在乎,懒得改,可偏偏一遇上钟情就哑火。 说不过就行动,钟情往后退的时候,何求手扣在他后颈亲了上去。 不是蜻蜓点水地亲,撬开了钟情的唇缝,接了他们成为情侣后的第一个吻。 也没多久,唇舌接触不过一瞬,钟情推开了他,说,有人。 车前头有人遛着狗经过,两人在车里没动也没说话,等人走远了,钟情催他,让他快上楼。 晚上,何求躺在床上,心里涌上一股挫败感。 坦诚了,但是坦诚的其实还是最不痛不痒的表面问题。 有没有过其他人,那是外部问题,两个字,‘没有’,就能解决。 他们当年没走到一起,从来也不是因为外人,问题,在他们的心里。时过境迁,那些问题解决了吗? 何求检查app,钟情人在酒店,在他打个车半小时就能到的地方。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觉得两个人的距离不是那么近? 今天早上,胡女士也要加班,让何求带她一起上班,何求只能发微信跟钟情说了,让他早上不用来接。 钟情回了个‘知道了’。 一上午的手术,何求没时间吃饭,在办公室嚼了两口干粮,上回不知道吃了谁给他的面包,他今天早上过来就给桌上一人放了一大盒牛肉干和面包,吃完接着上手术台。 之前调班,何求一口气做了十几个小时的手术,现在是科室里的青壮年标兵,他脾气也好,乐意多做事锻炼,技术也顶,现在手术排得比之前还密。 最后一台手术结束,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何求去查了个房,看了昨天做完的肌腱修复的两个病人情况。 “有情况打我电话。” “行,何医生你回去休息吧。” 何求点点头,掏手机察看,钟情人在金岚花园。 其实无论他还是钟情,交际圈都很简单。 上大学的时候,他们虽然只是‘朋友’,跟现在谈恋爱也差不多,不管什么事,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彼此。 “我下班了。” 何求靠着围栏打电话,“一起去看家具?” “嗯,”钟情道,“我来接你,还是?” “我来接你吧,你还没坐过我车呢吧。” 钟情笑了笑,“什么豪车啊?” 何求也笑,“丰田,钟少坐不坐?” “凑合吧。” 何求边笑边往楼梯那走,“不好意思,跟您的身价是不太匹配了。” 钟情这边,公司给配了两辆车,一辆沃尔沃私车,一辆奔驰带司机,这两天钟情都开那辆沃尔沃接送何求,低调不惹眼。 何求车靠近门口,路边等的钟情上去拉车门,何求道:“别动,司机来下车给你拉。” 钟情拉车门的手冲他比了个中指,何求笑开了,不管怎么说,他只要看见钟情,心里就高兴。 导航到附近的家居生活馆,何求道:“要换什么家具?” “全换。” “也好,挑自己喜欢的。” 换全套家具,那就是长住的意思了。 何求嘴角带着笑,他想起西雅图那个大平层,钟情应该也住了两年,但还是没什么太多生活气息。 这么说来,是不是钟情的内心深处始终保有一点回国的念头? 家居生活馆布置得一块块区域,像个巨大的迷宫,一个体验员带着两人逛,进去就是各种玄关的配置家具,应有尽有。 钟情看到什么,觉得可以用上,就让体验员记下来。 一路逛到卧室区域,体验员热情地说:“这个床都是可以躺的,您放心,我们这儿每天都清理消毒。” 馆内空调很足,何求臂弯托着两人的大衣,跟在钟情身后。 卧室这块区域开着夜灯,整个卧室采用乳白、杏黄、咖啡三色,显得很温馨,床头还摆着书,书上面搁了个遥控器模型,让人有把整个房间照搬回家的冲动。 钟情站在床边,看边上那个落地灯。 何求站在床尾,看钟情。 灯光昏黄,映得钟情身上那件亚麻色衬衣颜色更柔和,衬衣剪裁得宜,完美地勾勒出人的身形,一把细腰扎在那,腰上衬衣褶皱蓬松地散着,钟情整个人看着就像是包装精美的花束。 “这个灯不错。” 钟情挑中了,回头,何求正看着他,眼神说不出的柔和,柔和中又显出一点灼热,钟情微微一怔,道:“你觉得怎么样?” “嗯?” 何求视线落下,看了一眼那个落地灯,“挺好。” 钟情冲体验员点了点头,体验员连忙又在随身的pad上勾好。 钟情低声道:“还有别的床吗?简单一点的。” “有的,您喜欢原木风吗?我看您挑的都是比较匹配这个风格的家具,我们上面一层都是原木风的。” “上去看看。” 体验员走在前面带路,钟情跟何求走在后面,何求手里挽着两人的大衣,跟钟情并排走着,凑到钟情耳边,“预备买多大的?” 室内实在太热,钟情耳后鬓边冒汗,他低声道:“什么?” “床。” 钟情静了一瞬,道:“正常的。” 钟情选了两张一米八的床,何求还没来得及去钟情挑中的房子里看,“两室的?” “嗯,”钟情道,“跟小姨那一样。” 何求道:“怎么不挑间大的?” 钟情道:“聚气。” 一溜逛下来,带他们逛的小姑娘脸都快笑烂了,签单付钱的时候,小姑娘冲着他们笑着说了句,“二位真是有品味。” “他有,”何求道,“我没有。” 小姑娘会接话,笑着道:“两个人里有一个有品位的就行了,这样不打架。” 何求听着也笑了,“有道理。” 钟情也听着,睫毛抬起,淡色眼珠光彩剔透,小姑娘有点犯怵,赶紧低头把单开完。 第93章 两人穿好大衣回了车上,何求系安全带的时候,道:“干嘛吓唬人小姑娘。” “我怎么吓唬她了?”钟情道。 何求笑笑,“行吧,你是不怒自威。” 钟情发动车,“晚上想吃什么?” 何求道:“你知道我的,我不挑,看你,”何求静了静,又笑,“两个人有一个做主的就行了,这样不打架。” 钟情余光瞥他,他缓声道:“你是没听明白她的意思吗?” “听明白了,”何求腰往后懒懒地靠,“不就是说我们俩是一对吗?” 何求看过去,“你不爱听。” 钟情淡声道:“你爱听?” 何求道:“我挺爱听。” 钟情不说话了,何求原本没觉得有什么,只是钟情一静,车内氛围说不上来有点奇怪。 何求也没接着说话。 就这么静着静着,何求突然想起件事。 上次在他们家楼下,两人接吻的时候,有人路过,钟情把他推开了。 * 家具都是仓库现货,第二天就到,何求周日不上班,陪着钟情去签收家具,中介也过来了,一样一样记好写在合同里备注。 “钟先生,您这家具都不便宜吧?”中介看得咋舌。 钟情指挥工人把沙发放在指定的位置,道:“还行。” “这个您到期以后,要是不方便带走,我也可以帮您跟房东沟通一下,看房东愿不愿意收,当然,价格可能是要稍微折旧。” “到时候再说吧。” 门开着,又有工人拉着滚轮进来,滚轮上巨大的木箱,是来组装床的,何求在后面手扶着。 工人在里面叮铃哐啷地组装床,太吵,中介转去了楼道,钟情跟何求去了露台。 今天阳光好,露台大太阳朝着后背晒,很舒服。 钟情靠着围栏,听着屋里面的动静,内心才有了要安定下来的实感。 活到三十,也算有个家了。 身边还有个人。 钟情双手插在口袋里,胳膊微微屈着,跟何求手肘碰着。 工人们从主卧转到客卧,就这么安静的一会儿功夫,钟情身侧忽然飘来一句。 “房子,你租了多久?” 家具都送齐了,钟情出去签了字,中介也都登记好了,走之前,又说了一遍。 “钟先生,您要是到期想处理这些家具,您一定找我。” 人都走了,钟情把门关上,回身看向站在新餐桌旁的何求。 刚在露台上,钟情没应声,何求也没追着问,只是一直盯着他。 “半年。” 钟情还是没骗何求,没意义,何求刚跟那个中介都已经打过照面。 “半年?” 何求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也很轻。 钟情平静道:“先租半年看看,万一住得不舒服,还能换。” “就这样?” “不然呢?” “难道不是想着——” 何求嘴唇抿了抿,手掌握成拳,指关节压在桌面上,盯着钟情,缓缓道。 “我们俩在一起,最多也就半年?” 第71章 成年人之间,有些话应该心照不宣。 钟情是这么想的,他以为何求也懂。 但是何求既然把话说出来了,钟情就也没否认,沉默应对,他对他们之间的感情预测半年,已算是乐观。 何求胸膛起伏,脸垂下又抬头,钟情还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何求拿开手,几步走到钟情身前。 钟情迎上何求的视线,回国之后,他尽量保持冷静平稳。 这对钟情来说也不难,只要他能稍稍抽离,像应对和其他人的关系一样,站在上帝视角去看待两人之间的事情,就很容易应付。 偶尔也会不小心陷入到情绪当中,自己兜住就行,他相信何求也会时不时地有情绪,也会有选择自我消化的部分,这样彼此都体面。 视线对峙,钟情没躲,他不想吵架,不过如果真要吵,那也没办法,他也不是没有那方面的准备,顶多就是前车之鉴没用,自己也落到那种难看的境地,感情就是这样,没办法。 何求眼睛盯着钟情,他这个人性格随意,长得其实挺傲气,尤其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让被看的人感觉自己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何求张口,嗓子憋了劲,有些沙哑,“干嘛对我们那么没信心。”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钟情居然从他话里听出了一点委屈的意思。 “电话里说,回来就一辈子不离开我,哦,你的一辈子就是半年?” 何求眉头微蹙,眼睛泛红,“你这是什么品种的渣男?我要报警了。” 钟情:“……”不是错觉。 钟情吸了口气,道:“我只是做了个风险预期。” 何求道:“怎么做的,你具体说说,我听听。” 好像不是要吵架的前奏,钟情心头那点防备的紧绷也松懈了不少,他道:“凭感觉。” 何求:“……” 把他气死得了。 何求伸手,没抱钟情,手指掐住了钟情的脸,钟情睫毛抬起,一张气质清冷的脸被这么轻掐出一点肉,竟然显得很可爱。 “你的感觉能做什么数啊,都没感觉出来我也喜欢你。” “我感觉出来了,是你否认了。” “我否认你就信啊,你怎么不再深入感觉一下,我其实是爱在心里口难开呢?” “……” 见钟情不说话,何求轻叹了口气,眼神逐渐变得粘稠又温柔,“说我傻,你又有多聪明?” 钟情还没来得及反驳,嘴唇就被堵住。 何求掐他脸的手放下去,改成了掐着他的腰,钟情没这个预期,脚步踉跄后退,何求手掌贴着他的后腰,干脆将人推到门上。 这个吻猝不及防,却在发生的那一刻,就让两人立刻投入了进去。 何求把钟情整个人都罩住,他吻得太深,钟情被迫仰起了脸,喉咙发紧发涩,来不及吞咽,鼻梁被压得生疼,钟情都快要无法呼吸。 气息粗沉,彼此缠着唇舌,这种亲密导电般传过四肢,让人忍不住颤抖。 何求手掌贴住钟情的后腰,用力把人往怀里一拉,胯骨相撞,欲望分明,鼻息互相喷洒着,何求含住钟情的下唇,齿尖摩挲着,“现在呢?感觉还是半年吗?” 钟情手臂搭在他肩上,半垂着眼,嘴唇湿漉漉的,被何求磨得又麻又痒,仍然不松口,“差不多。” 何求胸膛起伏,侧过脸在他脖子上吮了一下,钟情抖了抖,下一秒,何求吮吸的力道更重,钟情手臂紧抱了下何求的肩膀。 何求是故意的,在他脖子上又亲又吸,弄出个鲜艳欲滴的痕迹。 钟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反对。 在身体接触上,他好像总是很纵容何求。 这一点,让何求心里好受了不少,拇指揩过他自己制造出的痕迹,钟情白皙的脖子微微颤抖,何求目光看向钟情,那股像是薄冰一样的冷静终于消失无踪,化成了浅浅的湿润,很乖。 何求低头再次吻上,手掌落下,从钟情的大衣里伸入。 床装好了,但是床垫还没到。 他们就这样靠在门上,钟情想伸手下去,被何求抓住,按住手腕举起。 “别碰。” 何求一面说,一面轻吻了一下。 钟情垂着睫毛,呼吸凌乱,何求在他耳边亲了亲。 何求另一只手的手掌垫着钟情的后脑勺,免得钟情撞到门上会疼。 钟情后脑勺一次又一次撞上何求的掌心,张开唇,迎接何求一下比一下深的吻。 热气在两人之间弥漫,何求一下将钟情从门上抱开,完全把人按在自己怀里。 在钟情的气息之中,何求双手用力按了钟情的后腰,挤压的力道重得钟情又不自禁地喘了一声。 安静的房子里,唯有两人粗喘的呼吸声交织,何求鼻腔里呼出口气,搂着钟情又深深吻了几下才慢慢平复下来。 钟情低头,看着两人那副一塌糊涂的场景,又抬头看何求,何求正盯着他,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张唇又接了个吻,然后紧紧拥抱。 “还记得吗?” 在卫生间收拾干净,何求出来时,对钟情道:“你穿过我的内裤。” 钟情瞥了他一眼,“那也算?” “不算吗?” 何求过去,不客气地直接把人搂住,他就说怎么前几天还是觉得不对劲,都谈恋爱了,不为所欲为一点,哪对得起他那七年受的苦。 “那你什么时候穿一次?” 钟情对上何求满眼写着‘我要撒欢了’的眼睛,心下微微一颤,语气还是很淡定,“你现在都什么变态的癖好?” “都是被你逼出来的,”何求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本来没想那么干的,但我真得考虑买手铐了。” 何求说干就干,马上掏手机,“你用的,自己选款式吧,你品味比我好。” 第94章 钟情:“……” 把手机从人手里抽走,附赠一记捶在头顶的拳头,“饿了,吃饭。” 两人在小区门口吃火锅,何求道:“其实那时候,我否认喜欢你,也是对自己没自信。” 钟情静静听着。 何求道:“你一直都是个目标明确,特别有规划的人,那时候的我真的很怀疑,我在你的人生计划里吗?” 何求从来不是个过分傲气的人,可以说,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人与事,他都能够随性而待,懒得多浪费感情。 可是钟情不同,只要一想到钟情只是在这个阶段短暂地利用一下他,何求就受不了。 “太想要,太期待,所以不自信,也害怕,就假装自己其实无所谓。” 火锅在两人中间咕嘟咕嘟翻涌着冒白烟,何求的目光直直地望进钟情眼里。 “所以钟情,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你只是太希望我们两人的关系有个好结局。” 钟情手握着筷子,看着何求那双被热气晕黑的眼,心里说不出的感觉,好像他这个人也掉到了沸腾的清汤锅里,被翻涌滚烫的水托着往上浮。 半晌,钟情低头,他难得的,没反驳,没抬杠,没讥讽,就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这个样子,在何求心里就是最要命的。 不对,犯倔的时候也要命。 反正都要命。 “没事,”何求轻声道,“恋爱是谈出来的,日子是过出来的,慢慢来,感觉会好的。” 钟情又“嗯”了一声。 何求忍不住笑,“再‘嗯’我就亲你了。” 钟情冲何求也笑了笑,“嗯。” 何求想到某个画面,说到做到,不惯着他,马上俯身过去在他额头亲了一下。 钟情目光游移,他们这儿在角落,有个传菜的隔板挡着,没人注意。 何求察觉到钟情的在意,也就坐了回去。 既然钟情不想两人的关系过分暴露,他配合就是,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可以接受一切,只要钟情在他的身边。 吃完晚饭,何求送钟情回酒店,一直送到房间,到了房间就没有送了就走的道理。 何求抱着钟情亲了很久,最后,恋恋不舍地双手捧了他的脸,“我回去了。” “嗯,回吧。” 何求看向钟情的眼睛,钟情眼神温驯,何求记忆又忽然倒转,他想起有某个夜晚,他以为钟情想让他留下。 手机的震动打破了房间里的气氛,钟情掏出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看了一眼,对何求道:“工作。” “现在?” “时差。” 何求点点头,迟疑片刻后放开手,“别太晚。” “知道。” 钟情看着他微蹙的眉,主动道:“睡前给你发微信。” 何求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乖。” 被钟情抬手打了下后脑勺。 打开酒店临时送来的笔记本,钟情登录账号,接上视频。 五人的小组会议,视频刚接上,进来的瞿如许就快乐招手,“hi,colin。” 钟情也打了声招呼,其余人也都上了线。 钟情不喜欢说废话,不走流程,直接说事。 半个小时会议结束,各自下线干活。 退出视频会议,钟情桌上手机立刻接连震动。 瞿如许:omg 瞿如许:colinnnnn!!!! 瞿如许:镜子!!! 瞿如许:天,colin,你快照镜子 钟情拿着手机,很快反应过来瞿如许为什么反应那么大,手掌摸了下侧颈,那个位置现在还是又麻又痒。 钟情:i know 瞿如许又发来一连串乱七八糟的表情,大概心情相当震撼凌乱。 钟情没再理会,手掌在那块仿佛残留了热度和力道的肌肤上轻轻摩挲,脖子弯曲垂下,脸上微微发烫。 过了一会儿,脸上温度降下去之后,钟情才拿手机给何求发了微信。 钟情:会开完了 何求很快回复,问他还工不工作。 钟情:不了 何求:视频 钟情:你到家了吗 何求:到了 钟情:那不太好吧 何求的回应是直接把视频给打了过来。 钟情接了,把手机靠在电脑上。 何求还是外出的那身衣服,看样子在客厅,正坐在沙发里,还是钟情以前见过的那张。 “家里没其他人?”钟情道。 何求道:“嗯,都不在。” 钟情也“嗯”了一声,两人隔着屏幕静静地看着,好像光是这种对视就能带来某种别样的满足感。 “你那边房租多少?” “月租一万二。” “不便宜。” “公司会报销。” 何求人靠着,脸上笑容懒懒的,道:“想不想挣点外快?” 钟情很快反应过来。 何求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懂他的意思了。 开车回去的路上,何求想了一路。 什么都是虚的,只有切切实实一起度过的时间才是真的。 车接车送,早晚见面,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行不行啊?” 何求语气轻松,好像真是给钟情创收来了。 钟情没吱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违规的。” 何求脸上笑容不变,“不给钱是不是就不算违规了?” 钟情也笑了笑,他不自觉地抱起双臂,道:“再说吧。” 顿了顿,又冲何求柔了语气,“行不行?” 何求还能说不行吗,他这辈子就栽在这上头了。 “行。” 何求道:“那我晚上值了夜班,早上去你那休息休息,行不行?” 何求都退了,钟情自然也退,“行。” 他怀疑何求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这么多年过去,长心眼了。 两人隔着屏幕对着笑,还是有成年人心照不宣的部分。 第二天晚上,钟情来接何求的时候,递给他一个信封。 何求隔着信封捏了捏,冲钟情笑,“钥匙?” 房子是老房子,还用的老式防盗门,钟情没换,他是个念旧的人,改不了。 “嗯。” 钟情发动车,“一共就两把,别弄丢了。” 第72章 钟情正式入职已经是十二月。 总公司空降高管,一口气还空降了三个,作为唯一的华人,钟情自然受到额外的关注,也更忙碌。 冬天是手外病人最多的季节,何求也同样忙得要命,坐诊值班手术连轴转。 如何求预想的那样,两人能够见面的时间锐减。 除了线上保持联络外,何求有空就去金岚花园看看。 钟情也不是总在家,他刚入职,换了新的职场环境,需要大量的时间来适应国内的工作节奏。 往往何求值了夜班,一大早开门进去,钟情人已经走了。 何求现在周末也没得休,钟情倒是双休,但他双休也不闲着,还是要出去见人应酬,忙工作。 周日晚上,钟情回家,推门就闻到香气。 何求在厨房,听到开门的动静,扬声道。 “回来啦?” 钟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换上拖鞋走到厨房,靠在厨房门边看何求做饭。 何求来之前提前给钟情发了微信,确定今晚钟情能回来,就买了点钟情爱吃的菜。 “何大夫,手艺不错啊。” “比较一般,”何求道,“谨慎期待。” 钟情笑了笑,“怎么不吹牛了?” 何求直接事实说话,给钟情秀了把颠锅。 “别,”钟情笑着道,“等会儿洒出来。” “洒出来我收拾。” 何求一边笑一边道,“这是技术活,吹牛没用。” “你也别光站着。” 何求动了动手腕,锅里排骨刺啦刺啦地前后移动,他脸朝门的方向歪了歪,“过来亲我一口。” 钟情抱着手臂,只是笑,何求锲而不舍,歪着脸炒菜。 “耍杂技呢你。” 钟情一面说一面过去,在那张脸上轻轻亲了一下,何求一扭脸,亲了下他的嘴唇,“好了,这下注入灵魂,可以期待了。” 何求做了两菜一汤,一荤一素,加个排骨汤。 手艺的确算不上多好,就是很家常的味道,排骨汤端上来的时候,还忘了放盐。 何求一开始笑眯眯地看着钟情喝了小半碗,自己喝的时候才发现,“完了,忘放盐了。” 目光看向对面还在慢条斯理喝汤的钟情,何求无奈道:“怎么不说啊你?” “挺好的,清淡,”钟情抬眸看向何求,“喝了挺舒服的。” 何求嘴角带笑,“给你打个油碟蘸着吃。” 吃完饭,洗碗机上岗工作,何求提前洗好了水果,在冰箱里冰镇过,拿出来跟钟情一块儿坐在沙发上,边吃边看球赛。 第95章 一开始两人中间放着果盘,后面果盘撤了,何求搂着钟情,钟情靠他肩上,一只手搭他头顶,有一下没一下地捋他的头发。 何求忽然抓了他的手,手指摩挲了手表,“在公司里也戴着?” 钟情“嗯”了一声。 何求笑,“同事没问?” 钟情淡声道:“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没眼力见。” 何求抓了他的手,在他手背上亲了一口,搂钟情的胳膊用了点力道,“坐过来点。” 钟情已经大半个人都靠他身上了,不知道还能怎么过去,他抬头,何求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两片嘴唇慢慢贴在了一起,钟情长腿跨过去,直接面对面坐入了何求怀里,何求手拉了下他的大腿,钟情整个人落了下去。 球赛的声音逐渐变得越来越远,钟情手抓着何求的头发,享受这个久违的吻。 家里开着空调,两人都穿着单衣,何求手隔着衬衣在钟情腰上来回抚摸。 两个人名不正言不顺的时候,更亲密的事都做过,现在谈上恋爱,反而退步了。 何求手掌抓了钟情的衬衣,一点点把衬衣从紧束的地方向上拉扯。 钟情腰上皮肤感觉到粗糙的摩擦感,他微微扭了扭,何求‘嘶’了一声,含混地低笑道:“别扭。” 钟情抬手轻拍了下他的脸,何求抓了他的手,一鼓作气,把衬衫下摆拉了起来,手掌抚上钟情的后背,柔滑细腻的肌肤入手,何求吸了口气,那口气是钟情的。 何求低头,吻过钟情的下巴,他吻得很轻,钟情现在上班了,他得注意。 牙齿咬开钟情衬衣的扣子,何求脸埋进去,深深地嗅了嗅钟情身上的气味,很干净清淡的香气,就像钟情这个人一样,总让人感觉冰冷,想做点什么,让他融化。 何求亲了亲,舌尖舔上去,钟情浑身瞬间绷紧,手掌用力抓了何求的头发。 何求以前就知道,钟情很喜欢他亲他这儿。 每次他一亲,钟情身上肌肉就绷住了,轻轻打着颤,他咬住,钟情身上力道就又软下去,软得像一汪水。 何求搂着钟情后背在沙发上躺下。 钟情衬衣凌乱,扣子只剩腹前两颗还扣着,何求没动他的扣子,手掌朝下。 钟情抬起胳膊挡着眼睛。 今天晚上他全由何求安排。 皮质沙发没有清理的烦恼,何求还是抽了几张纸巾垫上,完事沉沉地压在钟情身上,一垂眼,钟情白皙如玉的胸膛上深深浅浅全是痕迹,何求满意地亲了亲那颗鲜红的珠子。 钟情被何求压着,也不催何求起来,手掌抚何求微微汗湿的额头,神情一时悠远。 何求没留多久就走了,科室急诊加台。 钟情送他到医院门口,何求下车就跑,手外手术抢的就是一个时间。 这个周末的夜晚,对于钟情来说,几乎有了他理想生活的一切。 那种家的温馨,互相陪伴与理解。 就像那碗清淡的排骨汤,喝进胃里,很舒服。 钟情隔着车窗看着何求跑入大楼的背影,发动车离开。 * 国内圣诞节不休,钟情照常上班,到班没多久,就刷到了瞿如许的朋友圈。 瞿如许在平安夜求婚成功,全社交平台狂喜官宣,幸福的气息快要溢出。 瞿如许的社交圈子里用微信的很少,钟情给他点了个赞。 圣诞虽然不放假,公司内部活动还是要搞的。 钟情还是老习惯,让助理解决。 难得正常时间下班,钟情上车,戴上耳机,给人报备,他下班了。 没多久,何求电话打了进来。 “下班了?” “嗯,你呢?” “晚上值班。” 何求语气中带着歉意,“没法陪你过圣诞了。” “没关系,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个。” 何求轻轻吸了口气,他压低了声音,“钟情,你过来,好不好?” 钟情沉默着,听何求道:“就在车库见一面。” 片刻后,钟情说“好”。 何求也没松气,“别生气啊。” “我生什么气,”钟情发动车,“你的工作性质就这样,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你的脾气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何求道,“最怕你有事不说,生气也藏在心里。” 何求语气委委屈屈的,那次学会的新招,使个没完。 钟情道:“不会。” 何求轻叹了口气,“行,到了叫我。” “我到了你还能不知道吗?” 何求那边笑了笑,“就想听你自己交代。” 到了车库,钟情给何求发了微信。 何求五分钟后就下来了,上车就道:“真没生气?” 钟情淡声道:“你再这么胡说,我就生气了。” 何求道:“行,不生气你亲我一下。” 钟情抬手轻拍了下他的脑袋。 何求觉得也行,抱了下钟情,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 “礼物。” 钟情低头,盒子包装精美,丝绒材质,他抬头看何求。 何求嘴角扯着笑,“打开看看?” 钟情拿着没动,眼睫毛挑上去,淡色眼珠盯着何求,盯得何求脸上笑容都有点挂不住了。 车内一时陷入安静。 何求嘴角笑容渐渐平了,“不是戒指。” 四个字出口,车内空气才好似重新流动,钟情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飞机形状的蓝宝石胸针,很精巧。 “谢谢,”钟情道,“我很喜欢。” 何求“嗯”了一声,“喜欢就好。”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何求还是重新扯了扯唇角,“我先上去了,你回去吧,难得早下班,晚上早点休息。” 何求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以说是故意带了点玩笑试探的意思,连词都准备好了。 本来的词该是‘别紧张,不是戒指’。 递出去的时候就该说了。 对上钟情的视线,被那眼神一冻,又给忘了。 何求知道钟情的心结。 上一辈糟糕的婚姻让钟情对亲密关系持很悲观的态度。 就像是被冻伤的人看到火,想靠近取暖,又害怕会引火自焚。 这些何求都自己想明白了的,只是真看到钟情那样冷静得仿佛半点都没陷进去的眼神,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颤。 不,那只是钟情的伪装。 他已经犯过一次错,不能再只看表面。 钟情能回来,就已经做到他该做的,剩下的,全都由他来解决。 何求振作精神,在app上看到钟情已经到了金岚花园,又给他发了微信。 何求:早点睡,别让何大夫查房查到你不好好休息。 钟情回了他个比中指的表情。 何求笑了笑,把手机放下。 早上八点交班完事,何求回了金岚花园,他觉得钟情大概率应该已经走了。 就算今天不急着上班,钟情可能也会想躲着他。 钥匙插入锁芯,何求嘴角又扬起了个笑。 其实想想,钟情这么个各方面都很强悍的人,偏偏在这些事上表现得犹豫迟疑,不也是钟情这种矛盾性格的可爱之处?他不就喜欢他这样吗? 门打开,里头果然安静。 何求毫不意外,推了客卧的门,脱了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眼神一转,忽然看到床头柜子上放着个盒子,不大,四四方方,纯黑色。 何求眼神落在上头,手从大衣领子上滑下,慢慢走了过去。 何求拿起来,挺轻的。 他拍了照发给钟情。 何求:给我的? 钟情很快回复,就四个字,“打开看看”。 何求笑了笑,放了手机,挺郑重地打开。 盒子里头,黑色细窄皮革泛着光泽,两个圈叠在一起,中间银色的金属搭扣,锁链细碎缠绕。 下面还压了张字条,是钟情的字迹。 ——我喜欢这个款式。 第73章 钟情连轴开了一天的会,海外会议要合时间,助理晚上九点替他接入。 会议十点结束,钟情提前就已经让司机下班,除非商务出行,日常他都更习惯自己开车。 开车回到小区,钟情在地库里待了一会儿,没待太久,何求那看得到他的位置。 电梯上行,钟情藏在口袋里的手指慢慢蜷紧,脸上表情依然镇定。 进屋,屋内一片漆黑,钟情摸到墙上开关,灯亮起来,钟情低头先看了一眼玄关的鞋柜。 何求的鞋还在。 钟情换了拖鞋,脚步轻轻地走到客卧门口。 客卧门关着。 之前何求偶尔来睡的时候,从来不关门。 钟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开门,悄无声息地转到了洗手间。 热水落下,钟情闭着眼仰头,他洗澡最喜欢这个姿势。 第96章 这样清醒。 洗完澡出去,屋里还是没动静,钟情吹完头发回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钟情起床,推门出去。 客房门开着。 餐桌上留了张字条。 ——出急诊,早饭在电蒸锅里。 钟情过去揭开电蒸锅,小猪奶黄包和紫薯玉米挤得满满当当。 这个电蒸锅是何求买的,何求不管早班还是晚班,不管钟情在还是不在,路过总能留个早饭。 钟情放下透明盖,心里说不出的感觉,不是不窝心,只是…… 算了。 * 后面两天,钟情跟何求都基本没见着,一直到他生日那天,28号早上,他刚起床开门,门口一大束花挡了他的视线。 钟情往后退一步,何求把花从脸上拿下去,满脸笑容,“生日快乐!” “谢谢。” 钟情手接了花。 “今天晚上有空吗?” “嗯。” 钟情抱着花,“晚上一块儿吃饭,我让助理订餐厅。” 何求面露难色,钟情心领神会,“有事?” 何求摇头,今晚时间他已经空出来了,能关机的那种。 “在家吃,行不行?” 何求脸上神情似乎还有几分羞赧,“我学了两个新菜,想做给你吃。” “好啊。” 何求点了点头,他仔细凝视了钟情的脸庞,刚睡醒,头发还是乱的,开着空调加湿器睡了一夜,脸庞微微泛红。 何求上去,隔着花亲了下钟情的嘴唇,再次道:“生日快乐。” 一大早去上班,钟情就收到了不少生日礼物。 以前在国外也是一样,逢年过节互相送礼是门功课。 钟情往往都是收到就转手扔给公寓的前台处理。 办公桌上堆着花花绿绿的小礼盒,钟情最后还是选择装在一块儿,下班的时候放到了车里,没拆,也没扔。 早上秦莉莉也给他发了红包。 钟情收了。 秦莉莉个性自由散漫,年轻的时候有一块花一块,绝存不到两块。 后来莫名其妙多了钟情这么个拖油瓶,从来大大咧咧不在乎钱的人忽然担起了抚养孩子的职责,把生活过得一团乱,欠了一屁股的债。 她不算是个优秀的抚养人,没钱,糊涂,又蛮横。 不过,除了嘴巴上叫得凶,从来没真正抛弃过钟情。 在钟情这儿,她就是唯一的亲人,也是最好的亲人。 回到家,钟情推开门,毫不意外地听到厨房里炒菜的动静。 “回来了?” 还是一样的招呼,钟情扬声应了,路过餐桌,温菜的菜板上已经搁了一桌菜,他走到厨房,何求道:“还一个菜,马上好。” “没必要吧,”钟情斜靠在门上,“就我们两个人,烧这么多菜?” “有两个菜不是我烧的,翠姐做了,我带回来的。” “你去她们那了?” “嗯,去看看。” 钟情人虽然也住金岚花园,但他没告诉秦莉莉。 何求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一边把锅里的菜倒出来,一边道:“我没告诉她们你也住这儿。” 桌上一共六个菜。 何求掀盖,“这个,三鲜鸽子汤,还有这个,金针肥牛,都是翠姐做的。” 剩下四个菜难度骤减,何求都没介绍,让钟情自己看,钟情抿着唇笑,“新菜呢?” “失败了。” 何求丝毫不脸红,“这不,请外援了。” 钟情也不介意,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和一块儿吃饭的人。 “你今天就算下班了吗?还是等会儿还要回公司。” “算下班了。” 钟情夹了个虾,被何求拿走,何求帮他剥。 “挺好。” 钟情睫毛下,目光看向对面的何求,他总觉得何求今天似乎有哪里不对劲,状态略显紧绷。 其实也不光是今天,这几天何求都有点躲着他的意思。 钟情面上不动声色,心头波澜也小。 他跟何求之间,多多少少算是朋友转情侣。 是共同经历的时间铸就了他们这段感情。 学生岁月,简单又美好。 如果当年不是他迈出那一步,他们现在是什么样都说不准。 也许还是朋友,也许…… “来,张嘴。” 何求剥好了虾,去了虾线,蘸料汁,手伸过去,钟情张嘴,齿间咬住,没碰到何求的手。 何求给钟情煮了长寿面,一根面条,没煮断,他挺得意。 钟情夹了面条,何求让他慢点,掏了手机出来对着钟情拍,“我没煮断,你别咬断啊。” “没病吧?” 钟情说归说,脸上表情明显认真了,何求憋着笑,看钟情一点点小心地吃那根面条,一直到最后一点,何求大笑出声,“太厉害了。” 钟情冷着脸,眼睛里却是充满了笑意,“真有病你。” 吃完饭,何求道:“我收拾吧,你先去洗澡。” “嗯,视频传我。” “去我朋友圈下载。” “……” 何求端着碗笑,“逗你的,我珍藏,想看只能在我手机里看。” 钟情不理他,洗了澡出来,何求在门口等。 两人匆匆擦肩而过,钟情回头,浴室门已经关上了。 去客厅打开电视,钟情靠在沙发里,点了两下遥控器,目光看向洗手间。 思绪短暂回溯。 刚到国外那两年,钟情几乎没怎么想过何求,他刻意地把所有的时间精力全放在工作和进修上,逼着自己不去想。 后来工作生活逐渐步入正轨,某一天晚上,钟情独自在租住的公寓里,喝着冰啤酒跑程序时,忽然脑海中掠过一个眼神,一个像看到怪物一样被惊吓到的眼神。 然后,他在心里平静地得出了个结论。 何求,其实是直男。 或者说,双性恋偏直男。 同性之间的拥抱、亲吻、边缘性行为,这些都还能接受,再往前,那就能吓到他了。 今天何求洗澡的时间有点长,钟情看了一眼表,超过五分钟了。 一个手铐就吓成那样,躲着他两三天。 叶公好龙。 钟情笑了笑,手撑了脸,收回视线。 何求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拿外面吹风机吹了个半干,钟情这才想起什么,“你剪头发了?” “嗯,修了一下。” 何求上个月才刚剪过,所以这次头发修剪不怎么明显,湿发垂下,钟情才看了出来。 何求过去也在沙发上坐下,“看电视呢。” “嗯。” “年代剧,你还爱看这个?” “随便看看。” “看电影吧。” 何求登了自己的网盘账号,挑了部电影,点击播放。 钟情眼皮微微上撩,是部很知名的同性恋电影。 钟情扭头看何求,何求脸色很淡定,“你看过吗?” “没有。” “我也没有,”何求自然地搂住钟情的肩膀,“一块儿看。” 钟情是骗何求的,他看过,而且不止一遍。 电影前十来分钟还挺文艺意识流,在一个两人谈话的镜头后,钟情知道下面该进激情戏了,他余光瞥了一眼何求。 刚才何求把客厅灯关了,现在客厅里很暗,只有电视屏幕发出幽微的光芒,勾勒出何求分明的侧脸轮廓。 钟情收回视线,电影里两个人已经倒在了床上,何求搂他的手臂也逐渐用力,钟情头靠向何求的肩膀,没多久,何求吻了上来。 接吻的感觉很好,一如既往地好,温情的,舒服的。 “去房间?” 何求搂着钟情,低声道。 电影被按下了暂停键,两人一边接吻一边往钟情房间走。 相拥着在床上倒下,身体从柔软的睡衣里跑出来,连扣子都不用解。 钟情床上是深蓝色的床品,钟情赤着上身躺在上面,皮肤白得惊人,衬得他清冷的五官也显出了几分昳丽。 何求双臂支在他身侧,眼中闪过惊艳之色,他轻轻亲了亲那两片薄唇,“我好像从来没说过,你真的很漂亮。” 钟情轻轻笑了笑,“是说我长得像女孩吗?” 何求摇头,“不是,”他看着钟情的眼睛,“就只是你。” 钟情回看过去,何求表情温柔又认真。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双手抱住何求的肩膀。 何求俯身也轻轻抱住了他。 钟情第一次在床上没有对这样的拥抱生出负面的情绪。 嘴唇吻上来时,温情仿若泉水般在两人中间流淌。 何求双手抓了钟情睡裤的边缘,捏着两层布料,一口气脱了下去。 钟情双腿微微并了并,低垂下眼,却见何求跪在床尾正盯着他看。 第97章 钟情静静地看着何求的头顶,片刻之后,何求终于抬起手,按住了他的膝盖。 视线一上一下地对上,屋里没开灯,唯一的一点光源来自客厅没关的电视,太暗了,连眼神也仿佛是暗的。 钟情神色微怔,何求低头,亲了下他的膝盖。 膝盖凸出的骨节仿佛一下着了火,酥软地颤,钟情之前都不知道那里是他的敏感带。 何求手掌滑下,嵌入他膝后的腿窝,一下下轻吻着他的膝头,钟情手掌抓了床品,在那缓慢的啄吻中,忽然发觉自己并拢的腿不知何时已经被分开。 “何求……” 视线再次对上。 何求看冲他笑了笑,“差点忘了。” “在你的右手边抽屉里,自己拿出来。” 何求低头,又亲了下他的膝盖,钟情微微发颤,听到何求带笑的声音飘入耳中。 “你自己挑的喜欢的款式,自己戴上。” 钟情没动,只是定定地看着何求。 何求还是一脸没什么脾气,很好说话的样子,冲钟情笑了笑,“就知道使唤不动你。” 他说着,俯身过来,拉开抽屉。 钟情自己随手买的东西,垂落在他眼前,细窄的黑皮革,看着很柔软。 “你知道我看到这个,我想起了什么吗?” 钟情眼睛跟着何求的手指,外科医生的手,手指修长又灵活,手铐上面的装饰性搭扣没两下就被解开。 胳膊压住胸膛,何求小心翼翼地把手铐圈了上去,大小正合适,对上钟情的眼,他轻声道:“想起了你高中时候在野火唱歌的时候,常戴的那个choker。” 从前的事,他们最近也开始提了,不过说大学的时候更多,猛然说起高中十七八岁的事,钟情脸上不由自主地发烫。 何求只给钟情戴了一面手铐,细长白皙的手腕被黑皮革缠绕着,让人浮想联翩,说不出的味道。 “其实还有件事,我也挺后悔的。” 四目相对,钟情这才终于发觉,何求今天显得格外紧绷的原因是他眼里藏着一点火,那股火藏了一晚上,也可能是好几天,这才终于透出了亮。 “你问我,想不想上你。” 钟情手指一下用力抓紧了身下深蓝色的床单,何求呼吸平缓,压着劲看着他,“钟情,我想。” 何求看着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逐渐瞬间冷了下去,他心下一咯,钟情给出了回应,他说,“不。” 第74章 那个眼神,一直刻在钟情心里,七年。 每当夜深人静,思绪开始想要往回跑时,钟情都会回忆那个眼神。 那到底是不可置信,是惊吓,是恶心,还是恐惧? 钟情一遍遍地回味,在那种精神自虐中获得一种异样的快感。 伤害与被伤害,对他来说,都有意义,更让他清醒。 “我那个时候只是没回答,可没有说不,”何求道,“这几天我看视频认真学了,要不要试试学习成果?钟老师。” 何求舌尖咬着说话,带点玩笑的意思。 只钟情还是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紧绷,原来是因为这个。 钟情抿了抿唇,他坐起身,从何求撑着的手臂包围中逃出。 何求抬头,钟情背过身,手摸了墙上的灯。 卧室灯光亮起,暗黄色适合休息的亮度,照在钟情白皙的躯体上,看上去就像是精美的白瓷上了一层柔光的釉。 “何求,”钟情侧身背对着人,淡声道,“你用不着这样。” 何求胳膊还撑在床上,闻言,他一点点收回手,往后坐在床上。 “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何求道:“我以为你送我那个是暗示的意思。” 他们已经不是十几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尽管缺乏经验,但何求觉得自己不至于会错意。 钟情没否认,那的确是性暗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种按捺不住的试探。 何求的‘恋爱’温馨恬淡平静美好,像是在过家家酒。 让他忍不住想尝试越界,戳破那层平稳的假象。 等真到了那个份上,钟情才发觉,这样其实很没意思,像他逼着他,为了他做到这个份上,他是不是该感动? “网上教程是该多看会儿电影,”何求笑了笑,“看来学什么都忌讳灵机一动。” 钟情转回脸,脸上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捞起旁边被子盖住下身,“你学什么了?” “那可多了。” 何求还是笑,“光汇报有什么意思,你又不验收。” 钟情道:“所以这两天你躲着我,就是在学这个?” 何求道:“差不多。” 钟情目光打量何求,怪不得,他今天还剪了头发。 视线从何求结实的胸膛上一掠而过,钟情微微低头,“看片了?” “看不少。” 钟情沉默片刻,手指指尖相互摩挲,他仍是抬头,直视了何求,“看得什么片?是外面那种借位的电影,还是gay片?” 他说得露骨,语气甚至有些尖锐,他回国之后,何求第一次见他露出锋芒,他没闪躲,隐隐感觉自己终于摸到了某些边界,他直接回道:“当然是gay片。” “你真看了?” “看了。” 钟情扭了下脸,又回头,“什么感觉?” “感觉就是当年的我真是大傻逼。” “……” 钟情短暂沉默之后,道:“忍着恶心看的吗?” 何求愣住,他看着钟情淡漠的脸,胸膛里忽然像爆炸一样,酸楚的痛感流向四肢。 良久,谁也没说话,就只是这么静静地对视。 空气如此静默而粘稠,一瞬间,时光恍惚回到从前。 “不是的,”何求嘴唇终于能动,他缓缓道,“钟情,不是那样的。” 何求膝盖跨向前,双腿跪拢在钟情两侧,额头贴着钟情的额头,哑声道:“不是的,钟情,我不是……” 钟情胸膛发紧,他知道他也许不该说出来,可刚才那一个瞬间,他无法抽离,无法劝自己用客观的角度看待,他就是陷进去了。 “你听我说。” 何求低声道,“那时候,我的确是被吓到了,但不是被你,”何求看向钟情,“是被我自己的欲望吓到了。” 手掌抚上钟情耳朵,何求凝视着钟情,钟情长得很漂亮,一直都是那么漂亮,尤其是在他第一次吻他以后,他就开始越来越发现,钟情怎么那么漂亮…… 当钟情提出那个问题时,何求的大脑一片空白,那块空白很快被涌出的欲望冲碎,如果不是钟情马上离开进了浴室,他大概根本把持不住。 “我想的是,你只是借着我解压,可是我……” 手掌在钟情耳后慢慢摩挲,那片薄薄的皮肤逐渐发烫,何求眼中的火一点点漫出来,“……却真的想对那么珍贵的你,做很过分的事。” 钟情看着他的眼睛,仔细辨认,压紧的胸膛吸入空气,他低低道:“有多过分?” 何求没回答,而是抓起他戴手铐的手,低头在他手腕上亲了一下,抬头,眼神已是完全没有任何掩饰的浓烈欲望。 何求的眼睛,一向不会假装。 那时候是,现在也是。 他的眼睛说,钟情,我太喜欢你,怕伤害你。 钟情脸上的表情像是正在融化。 何求想他真傻,他怎么会忘记他有多骄傲。 愧疚、怜惜、喜欢……何求胸膛里充斥着感情,全部都围绕着钟情。 那些情愫夹杂着欲望从他的眼睛里溢出,钟情感觉自己又落到了那个沸腾的清汤锅里,只是这次,他不是上浮,而是想要下坠。 钟情手臂搭在何求肩膀上,脸上还是不确信的表情。 他很少这样,露出迟疑不定的神情,这种表情在他身上显得那么脆弱,脆弱到能杀死何求。 何求的回应是低头,脸贴住钟情的小腹,“试一试,好不好?求你。” 何求知道,钟情总是很难真正拒绝他。 他那么强势、冷静又决绝,却不止一次地在他面前表示,他因为他,失去理智。 只要一想到这一点,何求就硬得快要爆炸了。 这一次也不例外,钟情没说话,也没阻止,何求拿开深蓝色的被子,钟情没状态,大概是想到那时候。 那个时候,钟情一定很难过。 他那么骄傲,鼓起勇气,对他发出邀请,那是他在放弃边缘挣扎的试探。 对了,那天他还看到他跟师姐一块儿喝咖啡。 何求心想,他真该死,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 他低头轻轻亲了一下,钟情完全没想到,他浑身大颤,抬手,“啪”的一声,灯关了。 “别关灯,”何求又亲了一下,近乎虔诚,“我想看着你,也想你看着我。” 钟情依旧没说话,片刻之后,戴着手铐的那只手慢慢抬了起来,把灯重新打开。 第98章 屋内昏黄的灯光照在何求的头顶上,钟情看到一圈光晕,低垂的睫毛打颤,何求在舔他,把他一下含到底。 钟情手指抓了深蓝色的床单,他受不了,低吟了一声,听到何求含混地笑了笑,“好乖。” 何求舔得湿漉漉的吐出,欺身上前,拉了钟情的手,放在自己上面,靠着钟情的耳朵,低笑道:“光是给你口,就把我给口硬了,你说我恶不恶心?” 说多少都没有行动来得证明,钟情扭了扭脸,脸上红得厉害。 何求征求意见,“接吻好不好?” 钟情睫毛下抖散出一点光芒,他还是没说话,只是默默张开嘴唇。 吻湿润而缓慢,不断交换着液体,还有埋藏在心里的不可言说,两人下巴很快都糊湿了,只是仍然在接吻,越来越浓烈。 光裸四肢相贴交缠的一瞬,彼此都颤抖了一下,眼神相对,好多过去融在里面。 原来,我喜欢他,真的有那么多年。 也浪费了这么多年。 何求看到钟情眼中湿润地闪光,他忍不住,亲了亲他的眼睛,手臂越过钟情,床头除了手铐,该买的全都买了。 润滑剂滴到两人中间,微凉,何求还要往手上倒,被钟情阻止。 钟情抓了他的手,放到自己唇边,含住,从何求的指尖一直含到指根,上下来回地吞吐。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何求,动作却是那么热切,充满了矛盾的煽情。 何求低头咬住他身前,手掌揉搓着那层薄薄的肌肉,堆起、揉拧、散开,大力地吮吸,那层肌肉逐渐变得绯红发烫,底下粉色的血肉像是要被挤出来,鲜活涌动。 钟情吐出何求的手指,何求没多犹豫,一路向下吻,一手扶住膝盖下的窝,被钟情含湿的手指顺着下去。 “疼吗?” “……不疼。” “难受吗?” “还好……” 何求低声道,“不舒服就说,别忍着。” “嗯。” 钟情声音低低的,听着真的很乖。 双臂环着何求的肩膀,跟何求接吻,他忽然有点明白何求为什么有时候非要抱他了。 拥抱是想要和这个人合二为一,却又做不到时,身体的代偿。 何求原本在网上查过,如果没有经验,最好是侧入位,这样承受方压力会小很多。 但是今天他们没办法,除了正面,互相看着对方,何求不想用任何其他姿势。 他要让钟情看清楚,他到底是怎样渴望着他。 “套我也买了,”何求低声道,“第一次,不戴,好不好?” 在明知道钟情不会拒绝的情况下发问,几乎是有点在欺负人的意思,但是钟情淡色的眼睛,湿润而剔透,还是那么干净好看,没有一点恼怒,没什么意见地就轻轻点了点头。 胳膊抬起,搭在何求的后颈上轻轻下压,何求顺着力道俯身,钟情的声音在他耳边,气声,第一个字不清晰,后面却是清清楚楚。 “……在里面。” 头顶的灯光像是在眼睛里不断地摇晃,钟情的大脑快要沸腾,他忍不住,喉咙里发出一点哭腔,被何求咬在喉结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听到何求的喘气声跟他交织在一起。 何求问他疼不疼,钟情摇头。 他又骗他了。 其实是疼的,只是疼也很爽。 那一点疼带来的是心理和身体双重的爽,钟情紧紧地缠着何求,何求感觉到他的热情,抛掉所有顾忌。 胸膛里,心脏像是被罩住的钟,被一下一下地猛撞,撞得嗡嗡作响,余波震颤。 “何求……” 钟情开始叫他的名字,何求早说过,他会逼疯他的,他真要逼疯他了。 何求手掌掐住他的下巴,狂热地吻他,舌头一直舔到钟情的舌根,要钻进他的喉咙,逼出钟情一声声地低吟。 钟情的嗓子也漂亮,他唱歌就已经很好听,蛊惑人心的美,这种时候,更是让人发狂。 而且这种低吟声,是真正只唱给何求一个人听的歌。 何求受不了,双臂把钟情勒得很紧。 钟情感受到他把他困在怀里的那种力道,他柔顺地放松自己,被汗沁湿的头发搭在额头,他忽然开始喜欢何求的这种拥抱了,在这种紧到快被他勒死的力道里,钟情浑身痉挛般地扭动、脱力,他坠落到了滚烫的最深处。 何求还没结束,他低头亲了下钟情,温柔地哄,“再一会儿,忍一忍,嗯?” 钟情摇头,双臂抱着何求,“没关系,”他声音沙哑而慵懒,“很爽。” 何求浑身紧绷,抓了钟情的下巴狠狠吻了上去,他不能再听他的声音。 最后,何求如钟情要求的那样,完全没有任何克制,甚至还本能地往里挤了挤。 钟情抱着他,爽得浑身发抖。 他是真的喜欢。 钟情双眼湿润,手掌抚摸了何求的脸,何求刚从高处下来,表情显出一种满足后的短暂迷茫,让钟情想到学生时代的他,钟情亲了亲他的嘴唇,低声道:“我想象过。” 何求眨了下眼睛,四目相对,他从钟情的眼睛里看到更透明的,一些被打破了的东西正在消散,钟情眼睛微微弯着,“在想象当中,你就是像现在这样……全都给我。” 何求手按住他的嘴,哑声道:“不许说话了,你要是明天还想上班的话。” 毕竟是第一次,又是正面位,何求下去,仔细检查他有没有弄伤钟情,结论是,“有点肿,先洗澡,再上药。” 浴室里,何求帮钟情清理的时候,愧疚了,“下次戴套。” 钟情靠在他身上,热水冲刷胸膛,舒服,“再说吧。” 何求咬他的耳朵,“这个再说,是针对下次,还是针对戴套?” 钟情抬手拍了下他的脸颊,何求闷闷地笑。 洗完澡还是很热,何求拿了毯子,两人坐在露台沙发里,裹在一块儿,边吹风边抽烟。 “你一直抽这个?” 钟情手指转动,烟对着何求。 “嗯,”何求手臂搂着他,“只抽这个。” 钟情咬着烟,垂头轻轻笑了笑。 身边人忽然靠过来,语气贱嗖嗖的,“钟同学,你老实交代,是不是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上我了?” 钟情扭头,何求两眼放光,一个人到底可以多迟钝,钟情总算见识了。 没办法,他偏偏还就栽在这个人手里了。 “对,”钟情咬着烟,漫不经心道,“你还是胚胎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 何求脸上本来已经笑开了,马上又转向无奈,“你这张嘴,真是。” 何求吸了口烟,笑着看向头顶的星星。 过了一会儿,何求又听身边人道:“嗯。” 何求扭头,钟情喷出一口烟,他神色平静地看着天上的星空,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巨大的包袱,“高中就喜欢了。” 何求定定地看着他的侧脸,半晌,道:“对不起,是我太笨了。” 钟情转过脸,冲他笑了笑,“能理解,毕竟智商的差距摆在那。” 何求也笑,“你那么聪明,不还是喜欢上我了?” 钟情道:“这么说,看来笨的人是我。” “告诉你个秘密,”何求眼神柔了,过去亲了下他的嘴唇,“其实我俩都笨。” 何求眼睛明亮地看着钟情,钟情心下微动,何求的意思他听懂了,只是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么在乎,谁先喜欢上这件事。 钟情薄唇微动,“刚上得我爽不爽?” 何求:“……” 他表白呢! 何求后知后觉,面红耳赤,他刚才好像是有点太过了。 钟情看他脸红成那样,低低地笑了笑,过去亲了下他的嘴角,“何大夫,恨不得把蛋都塞进来啊。” 何求:“……能别闹了吗?” 钟情笑着含住烟,后脑勺往何求肩膀上一靠,何求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把人搂得很紧、很紧。 第75章 钟情床上一塌糊涂没法睡,两人都去了客房,头一次真正在一张床上过夜。 黑暗中,何求搂着钟情,心里想到件事,觉得还是别瞻前顾后,直接说出来为好。 过去的事,全都该晾开了说,谁知道里面还有没有误会和心结?他不想钟情再露出那种表情。 “我记得有一回,在蓝色洋流,你是不是有想让我留下来过夜的意思?” 何求怕钟情不记得,刚要详细描述,就听钟情“嗯”了一声。 他果然也还记得。 何求手臂一紧,低头亲了下钟情的额头,“对不起啊,是我太傻了,你打我吧。” “也不是,”钟情低声道,“是我没想让你看出来。” 何求笑了笑,“怎么回事,转性了,都会反省了。” 钟情拍了下他的胸膛,“睡觉。” 何求另一条手臂也搭了上来,侧对着钟情,“我这样抱着你,你能睡吗?” 第99章 钟情也侧过了身,脸往何求胸前贴了贴,“你不说话,早就睡着了。” 何求低低地笑了笑,“好吧,晚安。” 钟情靠在何求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觉得很不可思议。 原来感情真的有那么大的魔力,能让他上一秒痛苦,下一秒幸福。 埋藏在心里七年的心结就这么简简单单被打开,让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像个傻子。 那时候太年轻了,他骄傲,何求迟钝,他们都有各自的迟疑矛盾,错过其实是注定的。 初恋到底是十八岁,还是三十岁,现在纠结已经没有意义。 庆幸的是,他们到底还是没错过。 一夜好眠。 两人还是第一次这么睡一张床过夜,谁都没不适应,反而都睡得很沉很踏实。 何求一醒,闭着眼睛手就搂,一伸手就搂着了,满意地低头亲了亲,亲在了柔软的头发上,把人抱得更紧,低头睡十分钟小回笼觉。 钟情也醒了,何求手找他的时候他就醒了,主动靠了过去被人抱住,额头贴在何求下巴上,他现在真的开始喜欢拥抱了。 何求为了昨天,专门调了班,今天不上班,跟钟情一直躺到七点多,他知道钟情醒了,在钟情脸上亲了一口,“起床,给你做早饭。” 他人刚要动弹,被钟情胳膊拉回去,“早饭买就行了,再躺一会儿。” 何求笑,觉得钟情比之前黏人了。 原来钟情的心结就在这儿吗?以为他对他没欲望? 真傻,也真可爱。 何求把他搂得紧紧的,钟情感觉到力道,眼睫毛抬起,他眼珠颜色淡,看人时,平常会显得冷漠,稍微软和一点,就又会显得很单纯,这单纯让何求想到他高中时期,更没法冷静。 钟情嘴角似笑非笑,“何大夫,挺精神啊。” 何求脸红,又淡定,“多正常。” “要不要帮忙?” “别闹,你还要上班呢。” “你那些招都哪些片子里学的?” “那可多了,欧美日韩,应有尽有。” “以前上学的时候没见你那么好学过。” “我怎么不好学了?”何求低头,鼻尖蹭了下钟情的,“你让我学什么,我不就学什么?” 这个早晨开始,何求才真有了谈恋爱的实感,两人挤在洗手间并排刷牙,刷完牙接吻,他搂着钟情的腰,钟情手搭在他肩上,怎么看怎么都乖。 何求抱了钟情,在钟情耳边道:“完了,我现在感觉特别幸福,男人果然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我向生物学投降了。” 钟情手掌拍了下他的背,力道很轻。 何求今天充当司机,送钟情上班,钟情在车上啃半根玉米,玉米味道清香干净,不会长久地留在车里。 何求余光看到他一小口一小口斯文地咬几粒玉米,又觉得可爱,又脑子里疯狂冒废料。 等红灯的间隙,何求冲旁边伸手,“给我摸摸小手。” 钟情:“……” 何求催,“快点。” 钟情把手递过去,何求跟他十指相扣,把他手拿起来,轻轻咬了下他的指关节,“手真好看。” 钟情看他的侧脸,头发硬挺,鼻梁驼峰若峦,脸颊骨骼都是硬朗又利落,他好像从来没夸过何求帅。 “怎么脸还红了?” 何求余光瞥到,钟情抽回手,“绿灯了。” 把人送到地下车库,钟情有专属的车位,何求开的就是钟情的车,“我就待在附近,你中午要有空,出来一起吃饭。” “嗯,”钟情笑了笑,“那这个表今天是不是该你戴?” 何求道:“不行,那个是你的,你要是想给我也戴,那得你买给我。” 钟情道:“你会跑吗?” 何求脸上扬起无奈的笑,无奈中带着一点心甘情愿,被俘虏的投降,“我只会追着你跑。” 外国人不懂含蓄,另外一个高管见到钟情就夸他今天容光焕发,看起来状态特别好。 钟情面上不动声色地道谢,耳根微微发烫。 何求黏黏糊糊地给他发微信,他人在他们公司附近的咖啡店,说想他。 经过昨夜,他们两人好像捅破了许多横在他们中间那些透明的障碍,有钟情的,也有何求的。 那不止是身体上的结合,他们的心也靠得更近了。 钟情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他无法控制地感到甜蜜,而那种甜蜜,又让他忍不住警惕。 好像站在很高的悬崖上吹风,悬崖是他自己千辛万苦,头破血流也要爬上去的,登顶的亢奋和喜悦在他身体里流淌,可是也有一不小心就跌入万丈深渊的危险。 秦莉莉说得没错,儿童时期的经历在他的心里留下了阴影,钟情自己也知道,可是知道是一回事,心理机制的运行是另一回事。 况且,钟情始终觉得凡事过犹不及,警惕一点,克制一点,也未尝不是好事。 想着不要过度沉溺,到了中午,钟情还是叮嘱助理注意替他记录工作电话,发了微信给何求,快步进电梯。 简直像是课间要急着去跟男朋友约会的高中生。 男朋友。 钟情站在高层的专属电梯里看到自己的脸,他神色紧绷,眼角眉梢却是遮不住的飞扬,怪不得今天连助理都频频用好奇的眼神看他,大概也觉得他奇怪。 何求在附近的餐馆等他,钟情到包厢的时候,何求正在跟服务生沟通菜品,都是他过敏的事。 说完正事,何求才跟钟情打招呼,“来了。” 钟情“嗯”了一声。 两个人都一本正经的,附近都是商务楼,看着像约在这儿谈事的。 等服务生一出包厢,何求就起身把人抱住了。 他抱人永远都是那么不知轻重,手臂力量大得能把人勒酥软。 “一直想你。” 何求的声音热热地贴在钟情耳畔,钟情没说话,扭过脸,接吻。 钟情中午有一个小时,两人吃饭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也就十来分钟,不是在拥抱,就是在接吻。 原本应该是面对面坐的,他们坐在了同一侧沙发,何求搂着他,吻他,咬着他的嘴唇,“真不想你回去上班。” 钟情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他仰头,表情认真,“我今天早点下班。” 何求喉咙里轻轻呻吟一声,抱住他,很没办法也很苦恼道:“再逗要爆炸了。” 钟情道:“有那么不经逗吗?” 他以前怎么没发觉呢?那时候都没有的欲望,真会到现在才爆发吗? 看到钟情眼里的疑问,何求肃了脸。 “听过马斯洛需求层次吗?” “我对你的底层需求就是知道你在哪,往上一层,是能看见你,再往上一层,是能抱着你……以前,是我没敢往上想。” 何求看着钟情,脸上带着笑,声音越说越低,“现在你把我需求拉上去了,你得负责。” * “ok,今天就到这里。” 会议结束,钟情给出了下班的信号,马上元旦,他甚至想跟上面沟通,早一天给大家放假。 何求车已经提前在车库等,目光紧紧地盯着电梯。 右边电梯门打开,钟情从里面走出来,长风衣勾勒出他的身形体态,行走的姿态让人联想到松竹在风中摆动,还有他那副自然的冷淡神情,真是一道风景。 何求现在越来越能发现钟情的漂亮。 等钟情上车的时候,他几乎是忍不住眼神中的欣赏与迷恋。 钟情被他看得脸热,“怎么了?”他今天被太多人盯着看,手掌摸了下脸,他刚在电梯里也发现,“我脸很红?” “一点点,”何求眼神浓厚又温柔,“很漂亮。” 钟情不说话了,他侧过身放下手,何求握住他的,何求的掌心很热,他也是,握在一起,很快就出了汗。 “走吧,”钟情道,“晚上吃什么?” 何求道:“想给你做饭。” 钟情想到他说的学做新菜,嘴角不由翘了翘。 何求也笑了,目光中彼此都有灼热的光彩,到这个时候,才是真正开始了热恋。 电梯又打开,何求听到动静,连忙松开钟情的手,钟情也坐了回去。 何求深吸一口气,道:“回家。” 一路风驰电掣,到了楼下,四下无人,何求停车,忍不住先抱了下钟情。 “想你想疯了。” 何求叹息般道。 他原以为,那七年的思念就是极限。 只要钟情回到他的身边,他的病症就能痊愈。 可是钟情回来以后,他才发现,那远远不够。 他要钟情靠近他,无限地靠近,把所有的心事,过去的、现在的,全都一五一十地在他面前摊开。 钟情的伤心,钟情的犹豫,钟情的脆弱……何求想到就心痛,可又上瘾一样想攫取更多,因为这些都是因他而起。 第100章 他几乎开始理解钟情了。 痛苦是爱的证据。 钟情被何求的手臂紧紧勒着,他以前最讨厌何求这样抱他,能感觉到在乎,可他不满足,所以讨厌。 而现在,钟情忽然明白了,何求那时候经常这样抱他,也是因为……他不满足。 谁说只有一个人迟钝呢? 钟情抬起手臂,环住何求的腰,何求抖了抖,侧过脸看钟情。 外面天黑了,小区里灯很远,车也熄火了,钟情的眼睛却是亮的,像星星。 “真的讨厌拥抱吗?”何求低声道。 钟情“嗯”了一声,何求脸色微黯,钟情又说:“除了你的。” 何求呼吸停滞一瞬,陡然加快,他真是受不了了! 他现在总算明白,钟情之前对他不咸不淡其实是在放他一马。 他只要稍稍对他敞开一点口子,就是铺天盖地的诱惑。 电梯正是高峰期,人很多,钟情跟何求进去,何求手虚虚地挡着人群,他拢住钟情身上的气息,自私贪婪地想要占据他散发的所有香气。 钟情拿钥匙开门,何求在旁边等。 门打开,在门外还若无其事的两人立刻抱在了一起。 感情像火,把他们两个都烧着了。 迟来了七年,一点火星就热烈得像是要毁灭。 钟情的房间还是一团乱,昨天晚上他们后来谁也没管,又一觉睡到天亮,双双赖床。 何求吻着钟情,搂着他转到客卧,大衣落在客厅地面,到床上,何求去解钟情的领带,丝质领带摩擦的声音又轻又快,刺激人的感官,何求才陡然想起。 “我去拿套……” 他恋恋不舍地亲钟情的嘴唇,钟情抓了他手里的领带扔了,两条胳膊攀上来,声音轻快又坚决,“不要。” “我想你……”手掌抚上何求棱角分明的下颚,钟情睁着眼,眼珠浮着一层水色,“……像昨天晚上那样。” 第76章 何求请的那一天假,代价是元旦白班夜班连着上,白天做了一天的手术,晚上再接着值班。 查完房,护士忍不住笑,“何医,今天怎么了?春风满面的。三号床病人都高兴死了,他那手可没那么快恢复,你别忽悠他。” “我说了很快恢复吗?”何求记得自己的措辞很严谨,“没有吧。” “你是没说,但你今天的态度特别积极。” 何求在仁禾是出了名的务实,对待病人,他的态度一向温和又冷静,当然他也会安慰病人,不过他说话比较不委婉,诚恳切实,让焦躁的病人反而也能跟着冷静下来。 今天何求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甚至带了点张扬的味道。 几个病人被他询问病情时都乖得像鹌鹑,何求每句安抚的话都能让他们感动欣喜,因为何大夫从来不说场面话。 “没事,”何求道,“手术效果好,确实也恢复得快。” 回到值班室,何求马上给钟情发微信。 何求:在加班? 他先预设个坏结果,手指在桌上细密地敲。 没多久,钟情回复了,更坏。 钟情:开会 何求仰头呻吟一声,手掌用力捋了下头发,在app上找到钟情,钟情正在家。 白天连台做手术还好,何求在手术台上从来心无旁骛,注意力不会分散。 现在到了晚上,值班室里昏黄的灯光打下,何求躺在单人床上,满脑子都是钟情。 他们两个好像全世界最傻的傻瓜,居然搞不清楚对方有多喜欢自己,在那里患得患失,胡思乱想。 何求嘴角噙着一抹笑。 钟情说他觉得他是直男,或者双性恋偏直。 客观来说,何求没法否认,可是他说,他只有过他,也只想过他。 “你离开的这几年,大部分时候伤心懊悔,”何求亲了亲钟情汗湿的额头,看他眼睛剔透水润,还是少年姿态,“有时候也会不纯洁,想着你……” 他吻下去,钟情张开嘴唇,毫无保留地迎接他的吻,舌头互相缠绕,亲密地交换。 何求听钟情低声说,“我也是。” 一整个晚上,他们几乎都没停过,偶尔停下说两句话,聊过去或是现在。 原来彼此的一言一行都深深烙在对方心里,藏在最深处,自己暗地里做出不知多少解读,误会就这样产生。 现在不一样了,时过境迁,他们都更成熟,也更坦诚,只要有人肯往前走,另一个就不会再怯懦地后退。 说开了,心贴得更近,那种若有似无的隔阂感消失,彼此的感情就显得无遮无掩,浓烈得让他们都有些招架不住。 “之前我总觉得我们之间不对劲,你说谈着呢的时候,我心里还是空落落的没底,现在才算有着落了。” “是吗?” “别装蒜,你肯定看出来了。” 钟情眼珠安静地看何求,屋子里开着灯,钟情要求的。 “对,”钟情说,“我是故意的。” 他说过,他会折磨他的。 何求脸上表情还是那样,捧了钟情的脸,轻轻地吻他,带着点无奈的纵容,“我就知道。” 凝视着app上安静待着的小人,何求眼里除了温柔还是温柔。 桌上手机屏幕,一个接一个信息跳出来。 钟情戴着耳机正在跟新加坡那边开会,他眼神不时游移。 是何求。 之前他只要一说工作,何求那边就安静。 现在何求‘不听话’了,大概刚确认两人的确在恋爱中,急吼吼地找各种证明。 钟情听着新加坡那边发言人说话,不动声色地拿起手机,连线视频里他看起来像是在正经公事。 何求:想你 何求:想你 何求:想你 何求:想你 …… 密密麻麻,刷满整个界面。 钟情放下手机,脸色没变,后耳根已经烫了。 急诊手术室,断指再植手术,四个小时,手术出来,何求额头上全是汗,急诊碰上这种高难度的大手术也是修行。 下来查房看了患者情况,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何求急匆匆地转回值班室,他手机在那儿。 门推开,值班室里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何求刚想开灯,黑暗里忽然伸出一只手,从他的鬓边滑过,“怎么出了那么多汗?” 何求脑海中‘嗡’的一声,他不假思索地关上身后的门,一把搂住,腰肢的触感很熟悉,他急切地吻上去,吻完才道:“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开完会就过来了。” 钟情手臂攀在何求肩膀上,“你不是说想我吗?” 疯了。 何求低头用力吻他,钟情回吻过去,他耳朵一直烫到现在。 “你们值班室,我不能待太久,护士说你手术快结束,我才进来。” 钟情鼻尖跟何求抵着,“再待一会儿,我就该走了。” “钟情……” 何求手掌从他的面颊滑到脖颈,来回抚摸着,声音又低又沉,“别对我太好,你会把我惯坏的。” 钟情轻轻咬了咬何求的嘴唇,“你还有三分钟。” 钟情离开的时候,两片嘴唇都酥麻了,带着一点刺刺的痛感。 车库里很安静,钟情上了车,手指轻轻摩挲嘴唇,他看到后视镜里,他的脸神采飞扬,没有半点等待的疲倦。 三分钟的吻,有那么大的能量,那么多的感情。 睫毛低低地颤,钟情放下手。 如果真的能长久,那该有多好。 * 新的一年,何求开始频繁在钟情那里过夜。 之前他曾经隐晦地提出同居的请求,被钟情拒绝了。 那时候何求觉得钟情还是对于一段稳定的亲密关系感到恐惧。 现在再想想,大概那个时候钟情还在纠结他的性向问题,毕竟同居一定是意味着进一步的身体接触。 何求哭笑不得,他从来没想过,他们之间的问题居然会是那件事。 恋爱这种事藏不住,何求那个状态,科室里人很快八卦,问他是不是终于拿下海归初恋。 何求没否认,只笑着说:“这周下午茶我请。” 科室里拍桌起哄,嚷着仁禾最后一个不秃头的外科大夫终于名草有主了。 同科室的张医奋起拍桌,说现在的社会太看脸,连他们这技术工种也不放过,怎么没人关心他的择偶情况他还单着呢,科室里顿时笑倒一片,何求靠在椅子上笑得咳嗽。 钟情那边也没掩饰,他本来就出了柜,企业没有秘密,他空降之前,恐怕有关他的各种消息就已经传遍全公司。 钟情这边只是没人起哄罢了,但他的好心情也是昭然若揭,大家大概也都猜到。 钟情在办公室里接起何求的视频,何求站在医院树底下,夕阳从他身后投来,“今晚几点下班?” “不确定,”钟情道,“看新加坡那边调试的情况。” 第101章 钟情不止做决策,也还做技术,刚入行纯粹是为了钱,现在也已经成为他热爱的事业。 “你呢?”钟情道。 何求道:“我这儿也不确定,要是不加台,没什么事,我七八点也就差不多了。” “嗯,那你今晚回家吧,”钟情顿了顿,“我的意思是回你自己家。” 何求故意皱眉,“这么快就嫌弃我了?” 钟情嘴角微勾,“回家还不好吗?” 何求想起钟情的家庭情况,就不多说了,隔着屏幕,微笑看钟情,“行,那就听你的。” 钟情道:“乖。” 他说完就挂了视频,徒留何求对着手机里两人聊天的界面傻笑。 怎么钟情说他乖,他也还是觉得钟情比较乖? 新加坡那边的调试情况不理想,参数配置偏差,跑出来模型效果差很多。 两面团队在线上重新调整,会议室灯火通明,暖气开得很足,加上气氛紧张,钟情只穿了衬衣,戴着单边耳机,嘴唇幅度很快地与对面沟通。 “re-test in one minute。” 钟情给眼神工程师,工程师点头,表示没问题。 “on my count. three,two,one—start test simultaneously.” 再次开始调试,控制台后的众人都保持了绝对的安静,钟情背靠会议桌,静静地盯着几块屏幕上的参数曲线。 两边节点数据同步跑起,实时刷新出曲线,屏幕上曲线逐渐趋向对齐,众人依旧是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直到他们身后传来一声温和的,“good。test passed。” 控制台这才此起彼伏的有了呼吸声,钟情摘下耳机,对这边自己团队的人微笑道:“各位,可以过个好年了。” 室内响起一片庆祝的掌声,时间已经很晚,钟情也就不多说了,先放其余人下班,他还要跟新加坡那边的团队再沟通一些后续事务。 等钟情到地下停车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司机早被他放走了,他开了车,从车库到地面,刚要打弯,才看到灯下有人正在来回踱步徘徊。 钟情踩了个急刹,刺耳的刹车声唤起了插着口袋人的注意力。 何求扭头,看到熟悉的黑色沃尔沃,笑着招了招手。 上车,带着一点冬日的寒气。 钟情开车,一手快速碰了下何求的手背,冰的,“等多久了?” “不久。” 何求看着钟情的侧脸微笑,“我回过家了,家里没人。” 钟情道:“怎么不上来等?” 何求笑了笑,他连去车库等都没想过,怕钟情同事路过发现什么端倪。 钟情是完美的,即便是他也不能破坏那种完美,那样何求会恨自己。 “在下面等,好让你心疼啊。” 何求笑,“怎么样?今天晚上能不能再收留我一夜?” 钟情一路把车开回金岚花园,车停在地库,凌晨两点,安静得仿佛另一个时空,他解了安全带,转身捧起何求的脸。 车已经熄火,和周围的黑暗融成一片,他们像一辈子都没接过吻一样接吻。 何求手臂力道总是很重,每次搂钟情,钟情都觉得自己的腰快被他勒断。 钟情说了他唯独不讨厌他的拥抱,所以何求越来越变本加厉,让钟情知道其实他从前已算是在忍,别再怀疑他对他到底有多喜欢。 嘴唇湿润地贴在一起,呼吸交织,何求含着钟情的嘴唇,“上楼。” 钟情“嗯”了一声,手臂却还没从何求的肩膀落下,何求也没放开他,再深深吻了下去。 如果可以,他们或许会在这里接一夜的吻。 推开门,相互抱着拥吻,跌跌撞撞地往随便哪个房间走,肩膀抖散大衣,手指拉扯皮带扣,一路走,一路落下衣服。 今天晚上两人都有些急迫,大概是原本说好了不见,却又见面了的缘故。 钟情低着头,手掌抚抱着何求的脑袋,他喜欢他的头发,硬硬的扎人,像他的个性,散漫无序中带着认定了就不放手的坚决。 短短的头发不断上下戳刺着他的掌心,钟情抿着唇,喉咙里低低喘息,在迷乱中低头咬何求的耳朵。 何求咬着他,舔着他,听着他剧烈的心跳,爽到无以言表。 钟情浑身脱力,一条腿斜斜地歪在床边,脚趾点在地上的羊绒地毯上,一蜷一缩地绷紧又颤抖。 快感实在太强烈,让他忍不住叫了出来。 何求喜欢死了他那样的叫声,舌头舔上他的舌尖,鼻息粗重地喷洒在钟情脸上。 一如既往,钟情全部接受了何求。 两人叠躺在床上,重重地呼吸着,钟情浑身还沉浸在余韵中,连手指都还是麻的。 何求压在他身上,胡乱亲着他的脸,手掌抚摸他光滑的臂膀,“饿不饿?” “还好。” 钟情声音喑哑,何求低低笑了笑,在他喉结上亲了一下,“给你煮碗面。” 何求要起身,又被钟情圈住手臂,他俯身重又吻上去,手掌捋了钟情汗湿的头发,嘴唇挪开,在他额头吻了一下,“乖。” 浴室传来水声,钟情闭着眼睛,拉了被子盖好躺在床上,想到以前他常笑何求洗澡时间短。 果然,没几分钟,水声就停了。 有脚步靠近床头,额头又被亲了一下。 “我洗好了,去给你煮面,你是想自己洗,洗完了吃,还是想我端过来喂你吃完,再帮你洗?” 何求的声音太温柔了,温柔得钟情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个小孩子。 钟情手臂横挡住眼睛,轻吁了口气,“我自己洗就行。” 第77章 过年,钟情比何求要早放假,何求得一直上到除夕夜,他是科室里最年轻的那一批,肯定是需要多顶上的。 “你初一开始放假?” 钟情敲了鸡蛋剥壳。 何求给他倒了早上现磨好的豆浆,道:“对,放三天,初四上班,我算不错的了。” “你的工作性质特殊。” “你放假挺早,要出去玩吗?” “懒得动。” 何求笑,冲钟情挑眉毛,“不是舍不得我?” 钟情也笑,眼神斜睨,“现在挺自信啊何大夫。” 何求也不闪躲,“这不你给的自信吗?” 钟情咬了口鸡蛋,垂下睫毛,“嗯,是我太惯着你了。” 何求直接在他脸上用力亲了声响的,贯彻恃宠而骄这个准则。 昨天晚上,何求又是睡在这里。 钟情嘴上没同意跟何求同居,事实上何求一周至少有一大半都睡在他这里,反正误会都已经解除了。 钟情问他,不怕家人觉得奇怪吗? 何求直言不讳地说他们家里三个人都忙,一向都是互不干涉,民主自由,隔三岔五家族群里喘个气,知道人还活着就行。 何求在玄关门口跟钟情吻别,“送我上班?” “你同事会看见的。” “看见就看见了。” 何求鼻子蹭着钟情的,“就说是朋友,不行吗?” 钟情手掌捋了捋他的背,“乖。”直接把人给推了出去关上门。 门外头,何求还在笑,笑声闷闷的,“你中午在家要是不知道吃什么,就来医院吃。” 钟情靠在门后,“我去小姨那吃。” 何求又笑了笑,“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两人工作都忙,算下来,还是何求更不规律,什么点回来都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何求回来的时候,总会带点吃的。 如果钟情醒着,就给钟情加餐吃夜宵,如果钟情睡了,就放冰箱里留张字条。 除了吃的,钟情这里也在不知不觉中多了许多何求留下的东西。 客卧就不用说了,完全变成了何求的房间。 多出来的情侣水杯,沙发上添的抱枕,新买的睡衣拖鞋…… 何求在一点点有意识地入侵着这个地方,钟情也知道,是他默许的。 如果面对自己想要的东西,一味只是闪躲的话,那就实在太懦弱了。 只是感情越烧越浓烈,钟情心里仍是不可避免地去设想达到峰顶之后坠落的场景。 强行把脑海中那种设想压下去,钟情摇了摇头,换衣服去健身。 * 临近过年,翠姐要回老家,走之前做了不少面点留在冰箱里,跟叮嘱小孩一样叮嘱秦莉莉别乱吃东西。 秦莉莉表面假装不耐烦,实际心里却是很不舍得。 等门关上,旁边钟情才淡声道:“人走了,你可以哭了。” 把还在伤感的秦莉莉给气得一噎。 秦莉莉迟疑片刻,道:“今年一块儿过年?” 钟情道:“嗯。” 秦莉莉挺诧异,这死小孩怎么没阴阳怪气地嘴硬,一下就同意了? 钟情看出了秦莉莉的惊讶,道:“不想我来?刚才说的客套话?” 第102章 秦莉莉:“……当然不是!” 对于钟情来说,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称为亲人的人就只有秦莉莉。 秦莉莉这一场病,也让钟情更确认了这一点。 有些遗憾,是来得及弥补的,有些遗憾,一旦铸成,就只能懊悔终身。 秦莉莉心里也很感慨,她从钟情五岁的时候开始带他。 那时候她也还年轻,半大姑娘,每天嗷嗷扯着嗓子瞎唱,吃了上顿没下顿也不在乎,日子过得不叫落魄,叫摇滚。 猝不及防地被塞了个五岁大的孩子,秦莉莉傻眼之余,才忽然发现摇滚个屁啊摇滚,自己怎么把日子过成了那种衰样。 穷,穷得为每天一大一小的口粮发愁,秦莉莉记得最惨的时候,两人饿得喝凉水填肚子。 那个年他们是怎么过的?秦莉莉想了想,想起来了。她把自己最后压箱底的那把吉他给卖了。一点不后悔。 江明临近过年,市区人流量锐减,道路通畅,钟情驱车前往附近的量贩超市。 秦莉莉坐在副驾驶,道:“你这个车租了我们小区的车位?” 刚才出小区的时候,车是直接走的。 “嗯。” 秦莉莉啧了一声,“有钱就这么花?” 钟情没解释。 住在同一个小区,包括他跟何求的恋爱,这些事,钟情都没跟秦莉莉提。 手机震动,钟情等红灯的时候拿起来瞟了一眼。 何求:去哪 钟情:去超市,在开车 “开车还玩手机。” “客户。” 秦莉莉忍不住唠叨,“钱是永远赚不完的,多少是个头啊,你看看我就知道,身体健康,生命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钟情把手机放回去,余光轻轻瞥了她一眼,“秦莉莉。” 秦莉莉没怂,“怎么了?” 钟情:“你现在说话有老人味了。” 秦莉莉:“……” 被一句话气得噎挺,等到了超市下车,秦莉莉才气咻咻道:“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跟你那个朋友一样气人。” 钟情关了车门,没搭腔。 超市里人还不少,钟情推了辆购物车,秦莉莉做完手术休养为主,除了去医院,现在出门也少,年轻的时候折腾得太厉害,现在确实是老了,都不想动弹了。 “诶,你过年多大了?三十一还是三十二?” 反正都已经被说有老人味了,秦莉莉也不客气,“打算什么时候找对象?” 钟情随手拿起一个坚果桶察看配料表,淡声道:“你一个未婚的人,有立场催婚吗?” 秦莉莉道:“老人想催就催咯。” 坚果桶里面有杏仁,pass,钟情把东西放回去,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 “说真的,我不结婚,那是没找到合适的,我年轻的时候恋爱可是一个接一个地谈……被你绕进去了,我没催婚,我是说找对象……” 秦莉莉看向钟情,这外甥从小就一副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样子,她也知道是天杀的父母辈作的孽,她带孩子呢,也带得很失败,没把人给正回来。 “不一定非要结婚不可,我是说,你也别总一个人。” 钟情“嗯”了一声,听着很敷衍。 秦莉莉无奈,想来想去,又问:“你那好朋友,何大夫,他也单着呢?” 钟情看过去,“你问这个干什么?” 秦莉莉撇嘴,“真当我是八婆啊,是翠姐,她小姐妹有个女儿,当老师的,跟医生可是绝配啊。” 钟情收回视线,拿了一包春联,“是吗?” “小姑娘今年二十六,年龄也合适,我看了照片,长得挺漂亮的。” “嗯。” “你嗯什么嗯啊,何大夫有对象了吗?” “你问他,问我干嘛?” 秦莉莉再次撇嘴,死小孩,多大都是这副样子,“你俩到底怎么能那么好的?” 秦莉莉也问过何求,何求没怎么具体说,只说没有钟情,就没有现在的他。 这回答有点太重了,把秦莉莉都给说愣了,她追问,何求却只笑笑。 钟情的态度也是一样,不回答,连个笑容都没给。 采购了一大堆年货,把东西放车后备箱时,何求那边又来了微信。 何求:中午在外面吃? 钟情:回去吃 何求:翠姐回老家了,谁做饭? 钟情:我 何求:我开始嫉妒莉莉姐了 何求:我都还没吃过你做的饭呢 钟情:何大夫,好好上班 何求:上着呢 何求:亲一口 何求:(づ ̄3 ̄)づ 秦莉莉在车旁等好一会儿,钟情还站在后备箱那,她探了下脸,见钟情脸上似乎带着笑,狐疑道:“看什么呢?” 钟情按下后备箱,面色恢复了冷淡,“没什么。” 上了车,秦莉莉坐副驾驶,目光时不时瞟来,钟情神态自若。 “钟情。” 钟情没吱声。 秦莉莉眯眼睛,“你好像有点不对劲哦。” 钟情道:“什么?” 秦莉莉也说不上来,孩子算是她一手带大的没错,不过他小时候,秦莉莉就看不透他那小脑袋瓜里整天在想什么,现在长大了,更完蛋。 东西买得太多,秦莉莉一点点整理放进冰箱,钟情在阳台站着,何求中午休息了。 何求:在莉莉姐那,还是在家? 钟情:小姨这儿 何求:(ㄒoㄒ) 何求:什么时候回家 何求:想看看你 钟情:老实上班 何求:对医护人员一点不关爱 何求:亲一下 何求:求你了 这隔着屏幕呢,亲个什么劲,都这么大人了,幼不幼稚。 钟情心里这么想着,还是找了个亲亲的emoji发过去。 对面微信立刻一条接一条地刷出来。 何求:开心 何求:老婆亲我了 何求:下午有力气做手术了 何求:老婆真伟大 然后就是满屏的亲亲emoji。 “东西都放好了,你做饭还是我做饭?我做饭也行,你别嫌难吃。” 秦莉莉推开阳台门,见钟情正抱着手臂看楼下,赶忙道,“看什么呢?快进来,你脸都被风吹红了。” 钟情做的饭,他手艺也就做做简餐,比秦莉莉强点,两人面对面吃了饭,下午钟情带秦莉莉去医院做年前最后一次复查。 秦莉莉在里面检查,钟情在外面等。 医院走廊嘈杂,钟情抿了抿唇,还是拿出了手机。 聊天记录停留在何求报备进手术室。 上面就是满屏的表情,再上面,就是…… 钟情扣了手机。 这人读书的时候就厚脸皮,什么胡话都敢说。 手机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翻开来看。 可怕的是,他对那个称呼一点都不反感,心底涌上来的竟全然只有甜蜜。 什么克制,什么警惕,在那一瞬间,被何求扑面而来,毫无保留的感情如海水冲沙一般消弭得无影无踪。 也许沉浸在感情里的人就是这样,盲目、短视,除了眼前的美好,其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爱情竟然能让人快乐成这样,这难道不比毒品更可怕? 最可怕的是……他一点也不想把它戒掉。 “钟少?” 钟情扭头,金鹏飞正一脸惊喜地看着他。 上回还是在西雅图碰面,算算时间,都已经过去半年了。 钟情起身,两人打了招呼。 “来陪小姨复查?咱小姨现在身体还行吧?” “手术很成功,现在恢复得很好。” “吉人自有天相,小姨是有福气的。” 钟情笑笑,“你们开发的药也不错。” 金鹏飞笑道:“钟少,咱们这老同学了都,就别搞商业互吹那一套了吧。” “什么时候放假?”钟情问了个实际的。 金鹏飞道:“快了,也就这两天,何求呢?他什么时候放?他们医院应该正忙着,尤其他这个岁数的,那都不当人使。” 钟情“嗯”了一声,没多说。 金鹏飞看钟情,那是永恒的发怵,自动就矮一截,也不像在何求面前那么放肆嘲笑,见钟情神色平平淡淡的,心说该不会那丫真被甩了吧? 金鹏飞还是没敢问,他来也是办正事的,临走又想起来件事,“今天可巧,正好碰见了,钟少,咱们今年过年,年初三,有高中同学聚会,你来吗?” “看情况吧。”钟情没把话说死。 金鹏飞笑着道:“办了好几年了,每年都有人来,也有人不来,就你跟何求,一直缺席。” 钟情笑了笑,道:“是吗?” “何求那,我就……不专门说啦?”金鹏飞试探道,“您给带个话?” 钟情沉默片刻,还是平平淡淡的语气,“行,我知道了。” 第103章 第78章 “行,我知道了……哎哟我去,何求,真美死你得了,钟少怎么就看上你了!” 何求刚回办公室,本来想给钟情发微信的,看到金鹏飞给他发的‘紧急情况,和钟少有关!’,他心里一紧,马上回了电话过去。 结果金鹏飞就是纯来酸的,给何求听得又气又笑,“能别老这么嫉妒吗?注意嘴脸。” “这不叫嫉妒,这叫路见不平,你想想啊,你读书的时候什么样,钟少什么样?没有钟少,我看你连燕大的门都摸不着。” “这话说对了,没有他,我连想摸燕大门的心思都没有。” “哎哟,我真是欠哪,怎么尽干些自己找抽的事,”金鹏飞咬牙切齿,“你有种的就把人带同学会来,秀恩爱给大伙看。” “我为什么非要秀给谁看?” 何求懒声道:“还有,我家是那位做主,你激我没用。” 何求挂了电话,把金鹏飞被刺激得嗷嗷叫的声给断了。 终于能切到微信,中午他给钟情发的一溜信息,钟情都没回。 何求想他应该是害羞,金鹏飞透的这个情报对何求来说也的确挺让他高兴。 至少在知情人面前,钟情没否认他们现在的关系。 何求想了想,还是先谨慎发言。 何求:手术做完了,歇会儿 何求:还在莉莉姐那儿吗 app上只能看到大概范围,钟情是在金岚花园,具体哪个单元就没那么细了。 钟情:回去了 何求笑了笑,手上打字。 何求:真乖 何求:看看好不好? 钟情:你多大了 何求:老婆 何求:求求你了 钟情这次没躲着,直接回了他。 钟情:你就只会这一招? 何求乐了。 何求:我明白了 何求:老婆想我来点新花样 钟情:你有什么新花样? 黑色的字越看越不对劲,何求翘了下腿,手指用了力道戳键盘。 何求:你是激我呢,还是勾我呢? 钟情:你猜 何求拿着手机,笑得见牙不见眼,他直接拨了视频过去。 没过多久,钟情接了。 钟情人在客厅沙发里,看到何求那边背景,道:“你在办公室?” 何求知道他担心什么,“没其他人。” 刚打字的时候,你来我往,交锋挺大胆,一打视频,两人谁也没造次。 何求看着钟情,只觉得换上家居服的钟情有股宁静的柔美,连他原本清冷的五官都仿佛上了层柔光滤镜一样,让何求心都化了。 钟情看着何求隔着视频都藏不住的感情,也轻轻地抿住了唇。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就像何求说的,只是看看。 看着看着,两颗心就软在了一起。 “中午吃了什么?”何求道。 钟情道:“牛排,芦笋,炒鸡蛋。” 何求笑,“怎么回国了还吃那些?” “简单。” 钟情也笑了笑,“你莉莉姐做饭可难吃了。” “真的吗?” “嗯,”钟情道,“我小时候一吃她做的饭就拉肚子。” 何求“啊?”了一声。 钟情淡笑道:“我怪她手艺差,她怪我过敏。” 见何求眼中流露出心疼,钟情道:“她说着说着,我也就脱敏了。” 何求道:“过敏是很正常的事。” “嗯,我知道,”钟情神色坦然,那方面他是真的走出来了,“在国外待几年,更知道了。” 何求不禁失笑,“是,外国人人均过敏。” 门外传来开门的动静,何求脸上忙收敛起笑意,“有人来了,先不说了,晚上给你带好吃的回家。” “嗯。” 钟情没多犹豫,果断地挂了视频。 何求忙到晚上,买了两个烤得流蜜的红薯带回去。 一开门,门里灯是亮的,钟情就在客厅餐桌后,笔记本电脑打开着,他还戴着耳机,看样子像是在工作。 何求靠在门边上,做了个疑问的表情。 钟情给了他个确定的眼神,何求点头,轻手轻脚地换鞋,走到他对面,口型:开视频了吗? 钟情睫毛缓慢眨动。 何求不敢动了,把两个热气腾腾的红薯放在桌上,安静地站着等。 没两分钟,钟情脸上笑容一点点浮了上来,那种恶作剧式的浅笑,何求很久没见,却还是一下就认了出来,脸朝前一探,笔记本屏幕上正播着球赛视频。 “好啊你,又耍我!” 何求不由分说上去挠了下钟情的腰,钟情腰上敏感,被他一挠就软了,也没躲,只笑着道:“怎么耍你了?这不是视频?” 何求不跟他废话,直接堵了他的嘴。 两人玩闹一样接了个吻,钟情舌尖推他,“烤红薯要凉了。” 何求手掌带了下他的后颈,“你就坏吧。” 红薯很甜,两人坐在沙发上一块儿吃夜宵,何求一直等着钟情什么时候跟他提同学聚会的事,等红薯吃完,钟情都去洗澡了,还没提。 何求洗完澡出来,往主卧走,钟情正坐着看电视,拿遥控器换台,何求掀开被子上床,坐下,眼睛盯着钟情。 钟情神色淡定,何求凑过去,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钟情抬手挠了挠他的头发,何求低头,亲了下他的锁骨。 钟情还是不动,手指勾着何求的发尾,直到何求越吻越下,钟情才放了遥控器,抱住何求的脖子。 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深入交流。 “一直这样,对你身体不太好。” 何求亲着钟情的胸膛,看向下面那副让人喉头干涩的淋漓画面。 钟情半支着腿,瞟了一眼,低头亲了下何求的头发,“没什么,我就喜欢这样。” 在这方面,钟情倒是一直很诚实。 一开始的误会解除之后,钟情就再没推拒过,而且每一次都要让何求在里面,他们家连个套都没有。 何求也只能惯着,事后清理仔细。 “来个新花样?”何求抱着钟情的细腰道。 钟情挑了挑眉,“嗯?” “去浴室。” 钟情脸上露出若有似无的笑,伸手拍了拍何求的脸,“何大夫,真要来花的?” 何求挑眉,“敢不敢?” 顶喷的热水落下,钟情跟何求面对面站着,他们的姿势很像华尔兹的前奏。 “还记不记得蓝色洋流那个小浴室?” “嗯。” “挤得要命。” 何求鼻尖抵着钟情的,一边说一边亲他,“那一回,我在浴室,你跟进来……” 手掌慢慢往下,揉搓着细腻光滑的皮肤,何求声音在水流中显得模糊。 “我差点就要把持不住了。” 钟情睫毛湿漉漉的,嘴唇微开,带着淡淡的笑意,“怎么把持不住?” 何求也笑了,“你猜。” 钟情笑得胸膛微微起伏,从前略带酸楚涩意的往事,现在回忆起来,似乎也都多了些其他的味道。 那些他们互相隐瞒的,没有说出口的,隐秘的…… 何求抚着钟情湿漉漉的脸,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又一个吻。 钟情背侧过身,手扶着墙壁,目光回转地看向何求。 这是他们第一次尝试非正面位,钟情纤长漆黑的睫毛被热水打湿了连成一片,看上去像是在哭,只是眼神还是带着与生俱来的冷淡,让人很想看他真的哭出来。 何求抓着他的腰,一点一点,俯身再吻过去。 “别怕,”何求含着他的嘴唇,低声道,“老公喜欢你。” 钟情牙齿微微咬了嘴唇,何求舔了舔他的牙齿,“喜欢死了。” 浴室水流落下,白色的烟气弥漫,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他们的高中时代。 那天,何求搬进钟情的宿舍,钟情就在浴室里洗澡,浴室的窗户上满是白雾。 钟情咬着下唇,忍住没叫出来,只控制不住喉咙里的声音。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快乐的事情,脑海中只剩下最纯粹的欢愉,那些欢愉全都来自深深嵌入他的人。 他喜欢的人。 他喜欢了十几年的人。 “何求……” 钟情声音低哑发涩,带着一点压抑的哽咽,“我站不住了……” “靠着我就行,”何求低喘道,“乖,都交给我。” 钟情卸了力,被何求拦腰捞住。 何求低头,在他光滑的背脊印上一连串的吻,嘴唇不住流连地摩挲,“宝贝,你太棒了。” 钟情手掌垂着,电流仿佛从脊椎一直传到他的指尖,他忍不住,终于还是叫了出来。 他一叫,何求就也忍不住了。 臂膀死死地勒着钟情的细腰,何求一面亲所有能亲到的地方,一面低低地胡乱叫着‘老婆’和‘宝贝’。 第104章 钟情哭叫着重喘了一声,双腿彻底软了下去,整个人都像是折叠般落在何求臂弯里。 “我不行了……” 钟情低低道,“你快点……” “难得听你求饶。” 何求笑着咬了下他滑嫩的肌肤,又引来钟情的颤抖。 他深深地压下去,双臂搂到钟情胸前,亲他的脸。 钟情脸颊已经红透了,红得快要破了一样,眼神和神色也都迷离了,看上去就像个迷路的少年。 怎么那么漂亮?何求禁不住吻了他的睫毛,低声道:“老婆,叫一声老公好不好?” 钟情抿了唇,菱形唇鲜红欲滴,也一样,漂亮死了。 “叫一声,就一声,”何求慢下来,手掌托着他垂下的脸,嘴唇在他面颊游移,“就当哄哄我。” 热气在四周蒸腾,钟情觉得自己的大脑可能是被热坏了,他是一直都在克制,但克制的跟何求想的正好相反,他是克制自己不要过分地去迎合。 “老婆……” 何求在他耳边,带点委屈,带点慵懒的调子,是钟情最熟悉的。 “叫一声,就叫一声,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叫出来也没事的,不丢人。” 钟情侧过脸,抬起沉重湿润的睫毛,往何求的肩膀上靠了,似笑非笑地懒洋洋道:“老公。” 何求疯了。 哪怕只是在这种时候,意乱情迷的随口一声,也足以让他幸福得快要爆炸。 “乖。” 何求重重地吻了上去,含混道:“老公喜欢你一辈子。” 钟情闭上眼睛,紧紧抓着何求的手,十指相扣。 等完事回了房间,何求就不敢造次了,表情和眼神都有点小心翼翼的,生怕钟情对他趁火打劫的行为秋后算账。 但钟情很淡定,往床上趴下,道:“腿麻了。” 何求跳上床,“得令!” 他今天晚上特别高兴,何大夫稳重的皮都快掉了,退行成了四六不着的中学生,两手给钟情腿从上到下来回按摩,手指捏得很勤快,“怎么样,舒服吗?” “你说哪个?”钟情下巴垫在交叠的臂弯里,眼睛睁开一点儿,睫毛长长地拢着,回头斜看向何求,嘴角带着笑,“按摩,还是新花样?” 何求受不了,低头捋了他的裤腿,亲了下他的小腿肚,“能别再撩拨我了吗?我现在正是三十如狼的年纪,你尊重下我行吗?” 钟情笑了笑,“上高中的时候怎么就成天睡懒觉呢?” 何求:“……” 这么一说,感觉他错过了一个亿。 “那时候真是太纯洁了,”何求语气不无遗憾,“想得最出格的也就是抱抱你。” 何求看他,“真的,总想抱你,你还不让。”往钟情腿上一赖,表情控诉,“眼神可嫌弃了。” 钟情微微一笑,“那时候是真嫌弃。” 何求:“……” “你不是高中就喜欢我了吗?!” “那也嫌弃。” “……” 何求隔着裤子咬了一口钟情那团软肉,“你一天不损我,你就浑身难受,算了,打是亲骂是爱,我知道你是喜欢我才损我。” 钟情也不反驳,冲他招了招手,“睡吧,困了。” 何求过去,掀开被子,熟练地把人抱在怀里,蹭了两下,关灯睡觉。 等灯关了,何求才想起来——钟情到底什么时候跟他说同学会的事? 第79章 转眼之间,就是大年三十。 秦莉莉这两天把房子布置一新,把钟情买回来的春联福字这些全都贴上了,很有过年的味道。 “这是我过得最像年的一个年。” 待在温暖舒适的房子里过年,还不是一个人,秦莉莉无限感慨道。 钟情看着阳台玻璃上贴的奔腾飞马,沉静的面容也浮现出一丝暖意。 对于所有的节日,钟情的态度都是可有可无,对他而言,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日子是特殊的,他熬着、数着,都是一样生活,只盼着快点长大。 但是现在,好像又完全不一样了。 每一天,钟情都过得很珍惜,珍惜到有些舍不得时间的流逝。 江明冬日无雪,窗外天光灿烂,美得不像人间。 今天好歹是除夕夜,钟情难得大显身手,做了好几道菜,也有外面提前预定好的席面,圆桌上铺满了菜碟。 秦莉莉笑道:“不是吧,就我们两个人,这么一桌菜得吃多久?” “隔夜菜少吃,”钟情放下蒸熟的八宝饭,“肝是管代谢的,对你的肝好点儿。” 秦莉莉面上撇了撇嘴,心里却很温暖。 客厅电视打开,秦莉莉笑道:“我还从来没在过年的时候看过春晚呢。” 钟情道:“看了别骂街就行,大过年的。” 秦莉莉:“……” 市区不能放烟花,电视里倒是噼里啪啦烟花音效放个不停。 两人面对面坐下,秦莉莉看着对面长成的钟情,只觉得恍如隔世。 明明她接到手还是个满脸警惕的小孩子,怎么一眨眼就长成这么可靠优秀的大人了? 杯子里倒了小半杯橙汁,秦莉莉举了杯,“钟情,小姨感谢你,没有你,我活不到今天。” 钟情也端起了杯子,“不至于,你那是早期,死不了。” 秦莉莉道:“你个s……发财小孩,大过年的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钟情看着面前说是没老,却也真是有了岁月痕迹的亲人,他轻声道:“新年快乐。” 秦莉莉笑了,“新年快乐。” 相对一杯鲜榨橙汁,十来年打打闹闹,酸甜苦辣就全在里面了。 过年这个特殊的日子,秦莉莉忍不住想要忆往昔,“还记得咱们最后在一起过的那个年吗?” 钟情舀了勺鱼汤,推了过去,“嗯”了一声。 秦莉莉道:“真记得啊?” 钟情抬眼,“记得。” 秦莉莉脸上露出愧色,“你那时候是不是很恨我?” 钟情道:“大过年的,能说点好听的吗?” 秦莉莉被他逗笑了,“你现在越大越幽默了,以前话可少了,每次我问你什么,你要么不说话,要么就嗯哦,真气人。” 钟情给自己也舀了碗鱼汤,淡声道:“嗯。” 秦莉莉哈哈大笑,“对对对,就是这样,”她笑得眼泪都出来,手指抹了下眼角,拿调羹在鱼汤里上下倒腾了两下,“对不起啊,我不是个好家长。” 钟情抿了口鱼汤,抬眼看向秦莉莉,回答了秦莉莉上个问题,“我没恨过你。”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什么牢不可破的关系,就连血缘都不可靠,连他的亲生父母都抛弃了他,他有什么资格对隔着一层血缘的秦莉莉提要求? “你那时候不是真想跟我断绝关系,”钟情道,“你是实在太累了,我该理解你。” 秦莉莉闻言,鼻子一酸,摆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大过年的,以后不提了。” 钟情道:“提也没事。” 秦莉莉略微瞪大了眼睛。 “放在心里的事,有时候就是要拿出来说才好。” 秦莉莉嘴都张大了。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跟他们打架吗?” 钟情脸上带着浅淡的微笑,秦莉莉微微俯身向前,“嗯,对,到底为什么?” 脑海中闪现几个男孩子围着他,放肆嘲笑的画面。 “那是你妈还是你姐?”“那么年轻,好奇怪啊。”“该不会是你后妈吧?”“不是吧,跟咱们这大班长长得有点像啊。”“听说你妈在外面陪人喝酒啊哈哈哈……” 秦莉莉手在钟情眼皮子底下招了招,“到底为什么?” 钟情撩起眼皮,道:“他们不服我这个班长的管。” 秦莉莉无语,“就因为这个?” “嗯,”钟情喝了勺鱼汤,“所以你最好也老实一点,别再偷偷买零食吃,翠姐都跟我说过好几回了,把鱼汤喝了。” 秦莉莉:“……” 翠姐怎么回事啊!不是跟她最要好吗?! “上次体检,医生都说挺好的。” 秦莉莉小声嘟囔了几句,还是喝起了碗里清淡的鱼汤。 两个人的年夜饭,不是那么热闹,却也挺温馨。 秦莉莉这几年到处‘流浪’,也认识了不少朋友,在客厅里跟人打视频。 钟情这儿主要是不少工作上的关系,也是不停地有人问候拜年。 随手处理了那些信息,对话框置顶里,何求一大早就给他发了微信。 何求:老婆睡觉也漂亮 附赠十八张钟情早上熟睡的多角度照片。 何求:我去上班了 何求:记得要想老公 何求:(づ ̄3 ̄)づ 这人现在微信上早已自作主张地把自己升咖,给钟情备注是爱心+老婆,跟读书的时候一样厚脸皮。 第105章 被钟情看到备注,就抬头看天,手掌捋头发,“头发又长了,该剪了。” 钟情斜睨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微信上老公长老婆短,宛如早恋高中生,当着钟情的面还是老老实实,除了在床上,这人就又忍不住,大概也知道钟情会纵容。 嘴角微微上翘,钟情也不知道何求为什么觉得他会在意,也或许何求知道他其实心里也愿意,只是让他保留着那一份别扭。 他一直都是了解他的。 所以在那些年里,钟情曾反复在内心诘问。 你既然能这么轻易看透我的心思,为什么偏偏看不透,我是在喜欢你? 你到底是真的迟钝,还是假装不知道,只是在逃避? 那时候太年轻,满脑子都只有自己的感受,现在想想,他会彷徨纠结慌张,何求又何尝不是? 相爱很难,他们只是在寻找彼此的旅途中短暂地迷了路,兜兜转转,还是重新回到了路上。 今天何求很忙,大过年的都热闹,喝酒的多,打架的也多,年夜饭都忙着做大菜,受伤的也多,急诊科室全都忙得人仰马翻。 何求从晚上进了手术室就没停过,他是科室里最年轻的,理应在这种时候挑大梁。 “何医,还行吧?” “没事,”何求一边洗手一边转过脸冲一助笑了笑,“你累啦?我对象给我买了一罐咖啡糖,提神效果不错,你试试?” “哈哈,行啊,替我谢谢弟妹。” 何求笑,“不客气。” 一直忙到凌晨两点,急诊这边转来的病人才慢慢少了,何求他们做完最后一台手术,终于能休息休息。 出来的时候,何求头上闷了一脑门的汗,回值班室赶紧掏手机。 一早上发的微信到现在也没回音,何求也不气馁,先把早上连拍的图又仔仔细细欣赏了一遍。 他今天上班早,屋里头还暗着,也没开灯,就是那么暗的屋子里,钟情的脸也白得那么鲜明,像黑夜里的珍珠一样,柔和又美丽。 何求趴床头盯着沉睡中的人,怀疑自己以前到底是哪根神经搭错,怎么就不明白自己心里其实早就喜欢上了这个人呢? 何求:完事了 何求:接下来应该能歇会儿 何求:你睡了吗 出乎何求的意料,钟情很快就回复了他。 钟情:没 何求兴奋起来,又马上心疼。 何求:这么晚了还不睡? 何求:不是在等老公吧? 何求:好了,老公忙完啦,你也快睡吧 何求:乖啊 钟情没回,何求也不管,尽情胡说八道,反正钟情惯着他,不过也没发太多,怕耽误钟情休息。 等停下来,何求才想起来,他忙糊涂了,都忘了说新年快乐,手刚打字,那头钟情电话就打过来了。 何求手一抖,点了接通,没来得及开免提,正准备挨训,就听到一声轻轻的“下来。” 医院地库灯光昏暗,何求跑出电梯,朝着东边方向狂奔。 角落里,没熄火的车车灯明亮,照出一片光圈。 何求拉开车门,钟情目光早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就在看他了,冲他微微笑了笑,“何大夫,新年好啊。” 何求上了车,张开手臂,钟情早有预感,也张开了手臂,迎接了这个拥抱。 何求紧紧地抱着他,脸颊贴着钟情的,钟情脸颊微微发烫,可能是在车里吹空调吹得久了。 “怎么跑来了?”何求低声道。 “你说呢?” 钟情语带调侃,带着清浅的笑意,贴在他耳边轻声道:“关爱医护人员。” 何求不由也笑了,他侧过脸,和钟情的眼瞳对上,四片嘴唇像是受到感召一般轻轻碰了碰。 一种奇异的温暖在他们之间流淌,不是那种暴烈般的激情,而纯粹的,就只是温暖。 “不是说想吃我做的饭吗?” 钟情从后座拿了饭盒出来,袋子跟盒子都是保温的,车里也一直开着空调,饭菜都还热着。 何求低头看向饭盒,菜很普通,番茄炒蛋,蛋炒饭,还有酱油鸡腿,都是钟情能吃也常吃的菜。 “尝尝,”钟情把筷子递过去,“可以期待。” 何求没动,只是呼吸变粗了,钟情头一低,才发现何求眼睛红了。 “怎么?”钟情还是带着几分调笑的语气,“感动得要哭了?” 何求闻言,也笑了笑,眼睛里泛出湿意,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只是太高兴了。” 他转过脸看向钟情,“这样的日子,我之前想都不敢想。” 钟情看着何求眼中的湿润,轻声道:“你哭过吗?我不在的时候。” 何求笑了笑,笑得有些无奈,“你该问我哭了多少次。” 钟情脸上表情微凝,凑过去亲了下他的眼睛,“下次当着我面哭一个我看看。” 何求抬手摸了下他的脖子,还是无奈,“就知道你会这么幸灾乐祸,”何求接了筷子,打开饭盒,小声嘟囔道:“一点都不知道心疼自己老公。” “你说什么?” 钟情手碰了碰何求的耳朵,“大点声,我没听清。” 何求夹了块鸡蛋吃,大声赞美:“哇,太好吃了!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番茄炒蛋!” 钟情低低地笑。 何求把钟情带来的饭一口都没浪费地全吃完了,他不能出来太久,吃得不算慢,钟情一直看着他吃。 “新年快乐。” 何求要回去上班了,走之前,紧紧地握了钟情的手,“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他的神情平静而确定,好像已经预定了以后余生的每一年都要跟他度过。 钟情看着何求那双一如年少的眼睛。 他会吗? 如果是何求的话,应该会吧。 “嗯,”钟情回握了他的手,“新年快乐。” 第80章 一直到大年初二晚上,两人躺床上,都预备快睡的时候。 “明天有高中同学聚会,你想去吗?” 黑暗中轻轻一句传来,何求好险没大喊一声“yes!” 何求知道钟情在人前一直挺避讳他们之间的关系,所以同学会的事,钟情不提,他也就不去想了,没料钟情还是提了,那是不是代表钟情对他们的这段关系变得更有信心了一点? “哦?是吗?” 何求假装不知道,搂着人道:“你想去吗?” 钟情头枕在何求手臂上,声音酥哑道:“随便吧。” 何求知道他累了,用力抿住唇不笑出声,“先睡,明天再说。” 等年初三早晨醒来,何求昨天晚上的高兴就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何求就放了三天假,刨除大年初一那天家族聚会,大年初二钟情有社交,也就今天他们能一整天都待在一起。 金鹏飞说什么秀恩爱那些话,何求压根就没放心上。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秀个毛线。 比起那些,何求更想拥有能够跟钟情完整度过的一天,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一天。 “同学会……你想去吗?” 何求把早饭端上桌。 钟情正在手机上处理邮件,外国人不过春节,闻言抬起眼,“你呢?” 何求道:“我看你。” 钟情垂下眼,拿了盘里的一截玉米,“金鹏飞邀请的,于情于理,该给他个面子。” 何求没法反驳,“也是。” 钟情目光从何求脸上一掠而过,“去露个面就行了。” 他都那么说了,何求也就没再有异议。 同学会是晚上七点,在江明市区的酒店,金鹏飞还是那个组织者。 收到钟情确认会来的消息时,金鹏飞还以为是自己眼花,退出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是不是钟情——上次他们在医院把微信给加了回来。 金鹏飞立刻给何求发微信:你家那口子说晚上同学聚会要来??? 何求正郁闷着,就给金鹏飞回了个对。 金鹏飞:你俩真要秀恩爱啊? 何求:秀个屁 金鹏飞:…… 金鹏飞:懂了,地下恋情 金鹏飞这话真是戳了何求的心窝子,何求收了手机,搭在钟情肩膀上的胳膊摩挲了下他的肩头,又亲了下他的额头。 怎么了?地下恋情也是恋情。 “等会儿你先走,还是我先走?” 何求手指从钟情柔顺的头发里一下下梳理过去,钟情看着电视屏幕,淡声道:“随便。” 何求看他的态度,最后挣扎试探道:“你其实不怎么想去,是不是?” “还好吧,”钟情道,“不是说好露个面就走吗?”他抬起眼,“你不想去?” 何求道:“没有,我是看你不想动的样子。” 钟情收回视线,继续看球赛直播,“等会儿你先去。” “行。” 何求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可别坑我啊,到时候我去了,你又不来。” 第106章 钟情嘴角微翘,“嗯,等着吧。” 何求笑了笑,手挠了他的腰,钟情怕痒,却是往他怀里躲,两人抱在一起又接了个吻。 “别打扮得太帅,”何求鼻尖在钟情鼻尖上来回蹭,“时刻谨记,你是有对象的人。” 钟情浅笑着,还是很纵容的样子,“那你说我该穿什么?” 何求想了想,然后就无奈了,“你穿什么都好看。” 何求低头咬了下他的嘴唇,“真想找个麻袋把你套起来。” 钟情手捋了他的头发,“何大夫,之前是手铐,现在是麻袋,你现在思想越来越危险了。” 何求笑,手臂抱住钟情,面孔贴着钟情的,“还有更危险的,没告诉你呢。” 钟情搂着他毛绒绒的脑袋,漫声道:“好厉害啊。” 又在沙发上腻歪了半天,时间快来不及了,何求拿了车钥匙先走。 到了酒店,金鹏飞正在大堂等,见何求一个人进来,挑眉,口型:钟少呢? 何求道:“我后面。” 金鹏飞懂了,隐秘地笑,“哦~钟少嫌你拿不出手。” 何求皮笑肉不笑,“能不能盼我点儿好?” 金鹏飞大笑,“知道了知道了,跟你开玩笑呢,”他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我多少也算你俩半个媒人,哪能不希望你俩好?” “这还差不多。” 何求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有事尽管说。” 金鹏飞笑道:“行啊,我们开发一款新药要推广,你帮我在你们仁禾动动关系?” 何求轻撩了下眼皮,“别扯淡。” 金鹏飞哈哈大笑,“赶紧进,都等着逮你呢。” 何求往后看了一眼,钟情还没来,他掏手机看了,人在路上,知道钟情是故意避嫌,不想跟他一起进去,也就先独自进了包厢。 包厢里头已经有不少人,毕业也十来年了,上一次这种聚会还得追溯到大学时期。 何求一进去,就听到有人喊,“何大夫来了!” 何求循声过去,没怎么对上号,先笑了笑,“叫什么何大夫,叫求神。” 众人顿时爆笑,待何求落座后,就欢乐地七嘴八舌起来。 “今天总算见到我们班稀有品种之一了。” “上回我手腕疼,去仁禾挂号,在那个电子屏上看到他证件照,给我吓一跳。”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当你去医院挂号的时候,忽然发现那个医生是原来班上吊车尾,我操,这简直太恐怖了。” 何求跟着众人一块儿笑,“这就纯属污蔑了啊,我当年也就那么一阵。” “哈哈哈,老章现在还拿你当典型用来鼓励学生呢。” “章老师还没退休?” “退了,闲不住,返聘。” 何求点头,微笑道:“章老师精力好。” 时过境迁,当初的一群少年都长成了大人模样,年少时的那些自我大多变成了圆融。 当年众人眼中的异类,现在回想回想,其实压根没什么,聊起来,也一样都是工作生活,柴米油盐。 没几分钟,何求差不多就能把人对上号了,一开始招呼他的人是王向笛。 印象中王向笛是个略有点胖,满脸都是忿忿不平的男孩,上大学的时候,何求记得也是这样,现在一看,健身成果斐然,气质也变柔和了,所以何求一开始没认出来。 “今天也不知道钟少来不来。” 王向笛还是习惯那么称呼钟情,“我听说他回国了,你见着人了吗?” 何求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忘了跟钟情对词了,是装好久不见,还是装他们已经见过了? 当年钟情消失,燕宁的几个同学,何求一个也没放过,抱着一线希望,每个人何求都问了一遍。 金鹏飞是第一个,他平常爱组织活动,人脉也广,何求当时刚意识到钟情可能是真的要跟他‘绝交’了,整个人都在崩溃的边缘,根本没多余的力气掩饰,被金鹏飞发现了端倪。 到后来问到王向笛他们的时候,何求心底的希望微乎其微,所以他跟他们打听的时候,态度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灰败。 当时那样的何求也还是给王向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王向笛也挺震惊,在他看来,两人的关系一直很好,没想到钟情会做得那么绝,把他们联系方式删了也就算了,连何求都没能幸免。 何求假装随意地拿出手机。 何求:要装没见过吗? 发完微信,才对王向笛道:“嗯。” 王向笛没明白这个“嗯”到底是肯定还是否定的意思。 何求手机震动,他低头瞟了一眼。 钟情:嗯 何求抬头,“没见着。” 王向笛‘哦’了一声,热心地提供了情报,“我听说他现在在rad大中华区担任高管,他们总部就在江明。” 何求道:“是吗?” 王向笛道:“应该是,我有个客户就是他们公司的,听说就这两天空降回国的,钟少还是一如既往地牛逼啊。” 何求笑了笑,笑容弧度克制,“那肯定。” 两人正聊着,包厢门被推开,众人目光自然地看过去,金鹏飞笑盈盈地探出半张脸,“人都到齐了吧?” 众人道:“差不多了吧。” 何求目光向着门口偏了偏,刚要掏手机看钟情人到哪了,金鹏飞就大笑一声,一口气推开门,“看看这是谁——” 包厢众人在看到门后的人时,瞬间此起彼伏地爆发出了喝彩声。 “钟少!”“班长!”“状元!”“钟总!” 各种称呼此起彼伏,包厢里欢呼声一片,引得走廊路过的服务员都频频观望。 钟情微笑着站在门口,视线从忍笑的何求脸上一掠而过,对着众人道:“晚上好。” 金鹏飞手虚虚地扶在钟情身后,一边往里走一边对大声地对何求道:“老同桌好久没见了吧?” 何求看着钟情款步走来,站起身,目光似笑非笑,他身边留了空位,等钟情走到面前,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淡笑道:“老同学,拥抱一下?” 钟情脸上也是浮着淡淡的笑意,抬起手臂,何求顺势抱了上去,靠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怎么还是穿那么帅,一点都不听话。” 钟情手掌轻拍了下何求的背,“闭嘴。” 两人落座,金鹏飞笑道:“怎么样?钟少是不是一如既往地帅?” “帅,太帅了!” 以前上学的时候,众人都不自觉地对钟情发怵,现在都已经不是学生了,自然要放得开的多。 回想高中岁月,他们班真的从来没出过什么幺蛾子,高三除了学习还是学习,这种氛围其实也有不少是钟情这个领头羊带得好。 脱离了学生时代,大家才明白青春岁月最珍贵的是人与人之间那种相对单纯的关系。 尤其是像钟情这样的顶级学霸,在班上从来一点架子都没有,有问必答不藏私,是他们毕业之后,经历越多越怀念的美好。 服务员开始上菜,金鹏飞招呼着众人吃菜,提前道:“今天是禁酒局,咱们现在也都要迈入有登味的年纪了,得注意形象,谁也不劝酒敬酒!” 众人又是鼓掌赞成,钟情也一样,很给面子地轻轻鼓掌。 菜上了一小半,大家都天南海北地聊着,无非也就是聊生活、工作、家庭……和以前高中时发生的那些趣事。 “钟少,好久不见,”钟情对面有人道,“好多年了,我们心里都一直有个疑问,你说你当年怎么就跟何求那么要好?” 众人一致点头,满脸好奇地八卦。 钟情落座之后,何求就有意控制自己不去朝他那边看,正襟危坐的,好像两人真的几年不见,压根就不熟。 听到有人问,何求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看过去的冲动,只是一下竖起了耳朵,认真听。 “为什么?” 钟情声音跟当年一样,温和中带了一丝丝笑意,是在社交场合上锻炼出来的官方味。 “那当然是因为……” 何求忍不住了,余光瞥过去,钟情也正看过来,冲他扇了下眼睫毛,“他长得最帅啊。” 这回答一听就是玩笑话,众人笑着拍桌发出不信的各种声音。 金鹏飞是知情人,龇牙大笑,“那倒是实话,咱们求神别的不说,颜值这一块,跟我们钟少那是嘎嘎般配。” 收获了何求一个压着笑的警告眼神。 何求抬起手,压了下众人的起哄声,道:“这问题该问我,其实是我死皮赖脸,硬要抱钟少的大腿。” 他一面说,藏在桌布下面的手一面摸了下身边人的大腿,钟情正看着他,四目相对,有点学生时代一起恶作剧的意思。 话题揭过,众人又开始聊股票期货,钟情看准机会起身出包厢,何求目光跟着,原地坐了一会儿,也站起了身,金鹏飞余光看着一直偷笑。 第107章 何求走出包厢,一眼就看到了走廊尽头窗户旁站着的钟情。 钟情其实也真没怎么打扮,就是普通的冬日大衣穿着,只是他仅仅背影,都显得那么修长挺拔地好看。 何求上前,钟情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在他距离他一步之遥时转身,何求紧紧地跟了上去,两人一直走到酒店室外的庭院。 何求这才猛然意识到这家酒店正是去年他手术成功后,家人一块儿来庆祝的酒店。 那时候,他还在找钟情。 “溜吗?”何求轻声道。 钟情鞋底碾了碾地上雪白的细石,笑了笑,“怎么每次聚会,你都想着提前溜?” 何求仔细一想,还真是,每次钟情都给拒绝了。 他也笑了笑,仍是压低声音,“因为我就只想跟你待一块儿。” 他转头看向钟情,不确定会不会有人经过,两人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 钟情侧脸沉静而美好,何求眼神不自觉地柔和,“回去吧,这里风大。” 庭院里树影丛丛,钟情转过脸迎上何求的视线,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不是要溜吗?” 何求一怔,“真要溜?” 钟情道:“敢不敢?” 何求看了他脸上神情,余光打量了后面走廊,忽然一把抓起钟情的手。 钟情像是早有预感般向他靠了过去,两人的肩膀挤在一起,一口气跑到酒店侧门才停下。 手还紧紧拉在一起,互相对视一眼,眼里全是笑意。 “就这么跑了,等会儿金鹏飞得疯。”何求还惦记着那半个媒人的面子。 钟情道:“没关系,我已经提前跟他打过招呼,他知道。” 何求脸上不由笑,“那你干嘛答应他要来?” 钟情没回答,而只是笑了笑,道:“回去吧。” 第81章 何求想不明白钟情为什么要答应去同学聚会,又中途跟他溜走。 金鹏飞在电话里发表意见,“谈恋爱就没有不想秀的,钟少想跟你暗戳戳地秀恩爱呗。” 何求:“……” 这说的是中文吗? “你别胡说,”何求语气略微严肃,“他挺避讳这事的。” “知道知道,我又不傻。” 金鹏飞提醒道:“不过这也真是个事,钟少家里什么情况你了解吗?万一他家里人找上你,给你一张支票让你滚蛋,你想好了怎么办吗?” 何求哭笑不得,“少刷点短视频吧,挂了。” 挂断电话,何求习惯地看了一眼钟情的定位,钟情在市区一家餐厅跟人吃饭。 坐到钟情那个位置,哪怕他是技术出身,社交依旧不可避免,而且是他工作中相当重要的一部分。 这几天过年,何求经常旁听钟情接电话,国内国外的都有。 每次何求都会屏住呼吸,生怕让人发现钟情身边还有他这么个大活人。 钟情挂了电话,何求道:“是那个陪你回国的同事?” “嗯,瞿如许,”钟情道,“他是我们boss的侄子,boss丁克,没有孩子。” 就这么简短的一句话,何求大概就明白瞿如许的重要性了。 “那他……”何求手掌抚摸着钟情的肩膀,“知道我们的事吗?” 钟情抬眼,眼神略微有些诧异,很快就恢复了平静,道:“不知道。” 何求点了点头,“那就好。” 钟情收回视线,处理手机邮箱里的邮件。 对于自己早已经在公司出柜的事,钟情没跟何求提。 没那个必要,对何求来说,也是徒增压力和烦恼。 何求的工作环境跟家庭环境都跟他不一样,钟情不想考虑那么长久,考虑得太长久,眼前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就会变得稀薄。 午餐结束,钟情跟人握手微笑道别,他没离开,让服务生再给他重新上了份餐。 刚才那份餐里有不少食材钟情都会过敏,只是在社交场上,他不方便提出来扫兴,所幸吃饭不是重点,双方的注意力都不在吃上面,对方也就没留意钟情其实压根就没几口。 大概也只有何求会都不用他说,就注意留心到他对哪些食材会避讳,又爱吃哪些。 吃着简单的番茄意面,钟情打开手机,何求已经上班了,如果排到手术,就是几个小时的‘消失’,但是他进手术室前,都会—— 何求:老婆,我去做手术了 何求:保守估计三个小时左右 何求:别太想我啊 何求:好好吃饭,乖啊 何求:(づ ̄3 ̄)づ 像这么一连串地报备。 钟情嘴角不由浮现出微笑,这个微笑比他刚才跟人在饭桌上社交时露出的任何笑容都要来得发自真心。 今天是社交场合,钟情叫了司机开车,司机接到他的信息,把车从停车场开到餐厅。 钟情刚才喝了点酒,上车就闭着眼睛开始假寐。 没过多久,司机忽然道:“钟先生,后面好像有车在跟着我们。” 钟情睁开眼睛,前排后视镜映出后面车的轮廓,也是一辆奔驰,离他们很近。 司机驾驶经验丰富,服务过的对象非富即贵,在这方面很敏感,对这种拙劣的跟车技巧一眼识出,“钟先生,要甩掉它吗?” “没关系,”钟情淡声道,“让它跟。” 司机也就不再多说,专心驾驶。 钟情看着后视镜,很快就和司机一样看了出来,那辆银灰色的奔驰的确是在跟着他们。 目的地是公司,钟情习惯把公事私事分得很清楚,公车公用,沃尔沃停在公司。 银灰色奔驰没有跟他们进车库,而是在路边停了下来。 司机开车进车库时,后视镜里的银灰色奔驰就那么静静地停在路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很快,等钟情换了沃尔沃出来,那辆银灰色奔驰就跟着移动了。 钟情漫不经心地转动方向盘,后视镜里车影一掠而过。 跟车的人不仅知道那辆奔驰是他的配车,他换了车也还知道。 钟情开进金岚花园时,那辆车就又不跟了,还是跟之前在公司楼下一样,远远地停在路边。 调回国没几个月,钟情在公司行事低调,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新模型上,不可能得罪什么人,他跟另外两人空降回国,肯定是动了一些人的蛋糕,但还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即便真是公司或者有利益纠葛的人派来跟他的,也不可能派那么不专业的人。 从冰箱里取了冰水,钟情拧开瓶盖,眼睫垂下,一点若有似无的冷嘲。 手机震动,钟情拿出手机。 何求上午手术结束了,下午还要接着干,让钟情别太想他,还有下班给他带好吃的。 钟情眼里的那点嘲讽在那些信息当中融化,变为柔和的暖意。 * 过了年,江明的气温逐渐攀升,有了几分春暖花开的意思。 钟情在天气彻底转暖之前又去挑了一些新的家具,当然何求也陪同了。 钟情很认真地挑选床品,何求在一旁,双手插着口袋,嘴角噙着笑容,觉得钟情慎重考虑的样子非常可爱。 表面个性冷淡,甚至看上去有些漠然的人,其实很热爱生活,对任何出现在家里的东西都有自己的品味和偏好,也愿意在这方面去花时间。 “果绿还是鹅黄?”钟情道。 何求也态度谨慎地观察了一下样品,“鹅黄吧,鹅黄显白。” 钟情斜睨了他,何求眼眸带笑,钟情让导购把那套鹅黄的加入购物车。 难得今天何求休息,两人出了生活馆,在附近找了家饭店吃饭。 “你那套房子还有两个月要到期了,”何求脸上带着笑道,“还买这么多新东西。” 钟情淡声道:“钱多。” 何求笑,也不拆穿他的嘴硬,“莉莉姐身体恢复得不错,说想去新疆看看。” “她跟你说的?” “嗯,”何求道,“在我这儿彩排,彩排好了,再向您请示。” “她想去就去,我又没锁着她。” “我也这么说呢,我说钟情多温柔对你多好啊,你只要提,他肯定答应。” 钟情抬眼,意识到什么,“她让你来说的?” 何求憋住笑,“差不多吧。” 秦莉莉跟他提的时候,没那么直接说,但是表情和语言都充分地表明了潜台词。 钟情人往后靠了靠,“你现在跟我小姨相处得不错啊。” 何求道:“主要是我俩有共同的领导,”他笑了笑道,“没聊别的。” “行,我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钟情就给翠姐打了个电话,询问她出差需要多少费用。 等翠姐听说钟情的意思是安排她跟秦莉莉一起去新疆玩一圈,费用他出,翠姐在电话里就忍不住大喊了一声,“莉莉呀——” 那边一片欢声笑语,翠姐一毛钱都不要,在电话里一个劲地‘谢谢情情’,旁边秦莉莉也人来疯,跟着二重奏,“情情你真好”。 第108章 等钟情挂了电话,身边何求才笑出了声,“情情?” 钟情淡然道:“怎么了?求求。” 何求笑得手差点脱开方向盘。 两人关系确定之后,何求对钟情也有了一些新的认识,比如这个人的耻度其实很低。 长那么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实则在某些方面完全没有避讳。 后来钟情真的要求他展示播放记录,何求自己都不好意思,把手机交给钟情。 钟情滑动了播放记录,道:“你喜欢这种?” “不是。” 何求立刻摇头否认,“就是随便下了点。” 钟情“嗯”了一声,“后背位比较多。” 何求解释:“这样不用看到脸。” 钟情转过脸,眼睛看着他,“哦,你看的时候在想我?” 何求当场脸红,钟情却是十分坦然,“想我了之后呢?自己解决了?” 何求有种被调戏了的感觉,他说是说不过的,抽走钟情手里的手机,直接把人扑倒,这人的嘴只有在床上才会软下来。 “我以后也叫你情情怎么样?”何求笑着道。 “可以,”钟情正在手机上看机票,“别在床上叫就行。” 何求笑道:“为什么?” 预订了两张公务舱机票,钟情瞥向何求道:“我童年不幸福,有原生家庭阴影,你这么叫我,我会萎。” 何求:“……” 他恐怕再过十年也不可能在床下赢得过这张嘴。 两人到了车库,把后备箱里的东西拿出来,一起说着话往电梯走,虽然没有什么亲密的举动,可两人之间的氛围却是有种外人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粘稠感。 这种感觉是因为两人的骨子里其实对这个世界都带有疏离的成分。 偏偏他们那个原本独立的世界嵌入了彼此的位置,于是,当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那种无形的连接会尤其的刺眼。 何求手上提满了东西,空不出手去按电梯,钟情还有一只手是空着的,只是进了电梯后,钟情却没去按楼层,目光仍旧看着昏暗的车库。 “怎么了?”何求道。 “没什么,”钟情说着去按电梯,“只是看好像还有人要上电梯。” 何求探了探脸,电梯门已经关上,他什么都没看见,余光瞥了一眼钟情,钟情脸上没什么表情,何求开始想他刚才下车之后有没有对钟情做过分亲密的举动。 在外面,两个人无论如何都要避嫌,比起长久地事实意义上的在一起,何求不是很在乎其他的事。 之前何求偶尔还会在周末值班时要求有空的钟情来医院里看他,现在何求已经不会提出这种要求。 每次在医院给钟情发微信说想他,也都会添一句,不是要钟情来医院的意思,免得钟情觉得为难。 何求:中午歇会儿,下午接着上 何求:在家乖乖的啊 何求:老公晚上回家给你带好吃的 何求:(づ ̄3 ̄)づ 一连串微信发过来,钟情收起手机,端着咖啡站在露台,露台的视野能让他看到小区楼下整个花园。 花园里几棵早樱已然盛放,粉白一片,风吹过,像雪花一样飘落。 钟情抿了口咖啡,眼神淡漠地看着花树下来来回回路过的身影。 * “出差?” 何求道:“去哪?几天?” 他一口气问得急迫,很显然是ptsd又发作。 “就隔壁凌江市,过去开个会,”钟情道,“周二就回来。” 钟情的身份证跟护照还在何求这里,所以何求的ptsd发作得还算比较可控,他眉头微皱,道:“你什么时候走?我送你去高铁站。” 钟情道:“你那时候在上班。” 何求眉头皱得更紧。 “那行……” 何求张开双臂抱住钟情的腰,把人整个拖到怀里圈住,下巴抵在钟情的额头,“就开会,别乱跑啊。” “我能坐高铁去西雅图吗?” “谁知道呢,”何求手掌在钟情背脊上摸了摸,“万一你什么时候进化出了翅膀,没通知我呢?” 钟情拍了下何求的手背。 何求变本加厉,把人搂得更紧,“我会随时联系你的。” “嗯。” “你过去开会,你也是老大吧?” “对。” “那我发你信息,你就马上回,反正你是老大,他们也不会说你什么。” “好。” “这么乖……” 钟情通通都答应,何求又感觉惴惴不安,仔细辨认钟情脸上的表情,钟情干脆转过脸面向何求。 何求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最后,低下头亲了下他的眉心,叹气地埋怨,“除了漂亮,什么也看不出来。” 钟情笑了笑,双臂勾住何求的脖子,跟他接吻。 周一晚上,钟情打车去了高铁站。 何求在手术室,钟情微信告诉他,他出发了。 收起手机,钟情进了贵宾室等候。 贵宾室里人不少,钟情找了角落坐下,闭目养神。 商务座位置不多,钟情在二排a座,他上车时,前后左右都还没人,他坐定后,没几分钟,陆陆续续有人进了车厢。 车厢内始终保持大体安静,偶尔有人接打电话,路途不长,一个小时,钟情就下了高铁,叫车去了预定好的酒店。 酒店顶层套房,一层楼一共四个房间,地面铺着柔软的地毯,皮鞋走过,悄然无声。 脚步停在套房门口,顶灯拉长了黑影,寂静无声。 “怎么不敲门?” 门口站着的人猛地回头,却见原本该在套房里的人正靠在套房走廊拐角的阴影处,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还是和学生时代一样,带着冷漠而又陌生的讥诮。 第82章 “一杯干马提尼。” “一样。” 服务生点头离开。 钟情姿态放松地靠在单人沙发里,对面袁修齐显然要紧绷得多。 五分钟前,袁修齐被钟情在套房门口当场抓住。 袁修齐跟踪时就没想过要掩饰自己的行踪,被抓住了也依然很淡定,“怕你不敢开门。” 钟情打量了他。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他跟袁修齐也十几年没见了。 当年那个瘦削傲慢的高中生如今变成了浑身精英味道的社会人士,看来他还是成为了他理想中的‘人上人’。 袁修齐也已经暗中观察了钟情很久,像今天这么近的距离面对面,还是悄然屏住了呼吸。 十多年过去,钟情身上的变化却很有限,几乎和学生时代相差无几,只是让人感觉更疏离也更冰冷。 这是袁修齐熟悉的钟情,令他感到陌生的是那个跟人并肩走着,脸上洋溢着清浅微笑的钟情。 酒很快上来,谁也没喝,青橄榄浸在酒里,静静地飘浮。 钟情从大衣口袋里把正在震动的手机拿了出来。 何求做完了手术,在微信里跟他报备,看到了他的定位在酒店,就开始要求打视频。 钟情:有外人 何求:都这个点了还要见客户? 钟情:嗯 何求:老婆辛苦了 何求:抱抱 何求:那先不耽误你工作了 “是何求吧。” 钟情抬起眼,袁修齐神情复杂,“你在跟他报备行程?” 钟情垂下眼,继续回复。 钟情:嗯 钟情:你没事就早点休息 袁修齐先开了口,钟情也依旧没理会,回完了微信,才淡声道:“都已经到了这个年纪,还要依靠偷窥别人的隐私来自我满足吗?” 钟情抬起眼,眼中连讥讽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劝告,“心理性ed也是疾病,别太讳疾忌医,找个医生看看吧。” 袁修齐迎着他的视线轻笑了笑,“你说话还是那么难听。” 钟情翘起腿,双手扣着手机并在膝盖上,“我们好像只做过半年的同学,没必要用这么熟的口气说话吧。” 袁修齐笑道:“是吗?只有半年吗?在我的印象里,怎么感觉那段时间很长呢?” 钟情道:“日子难捱,就会觉得漫长。” 袁修齐点头,“也可能是太有意思了。” “哦?”钟情漫声道,“有意思到你跳楼?” 提起往事,袁修齐不再像十几年前那次在迷醉那么激动,他轻轻又笑了笑,“那时候年纪小,视野窄,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了。” “我后来试着去找过你,想向你当面道歉,很可惜,又出了点事。” 袁修齐端起桌上的酒杯,酒液入喉,干涩中带着苦意,他微笑着看向钟情,“今年回国过年,挺巧的,你们那天是同学聚会吧?” 钟情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静静地坐着。 “我看到你们……” 袁修齐嘴角笑容隐秘,“手拉着手,像中学生早恋一样,诶,对了,你们高中那会是不是就已经好上了?” 第109章 钟情目光逐渐变得冷淡,“不是谁都像你那么变态。” “我变态?”袁修齐脸上终于出现了丝丝裂痕,“那你现在还不是一样变态?” 钟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就是你向我道歉的方式?” 袁修齐放下酒杯,“我已经道过歉了,”他举起自己的右手,眼神锐利地看着钟情,“用这个。” 钟情面不改色,好像压根听不懂袁修齐在说什么。 “你知道吗?那个打伤我的人,是个混混,被判了三年。” “也对,那种货色在你眼里跟垃圾没什么分别,充其量只能算是废物利用,根本没有关心的必要。” 袁修齐放下手,“那么,何求呢?” 钟情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丝毫变化,他嘴角扬起一点笑,“兜了那么久的圈子,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哦,”袁修齐笑着道,“原来他是你的正题。” 从发现袁修齐的身影开始,钟情就想过,这人到底又想干嘛? 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几年,跳出学生这个身份,再也不是在学校那一亩三分地里,袁修齐能拿他怎么样? 无论是他过去刻意引导塑造虚假的形象,还是在酒吧兼职,甚至是要拿他的手来说事,钟情全都无所谓。 现在的他已然没有任何软肋,除了。 “仁禾医院,好医院,”袁修齐点头,“他妈也是医院的医生,怪不得他年纪轻轻,在仁禾就那么受重用。” 袁修齐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钟情,“前途无量啊。” 心下隐隐摆动的指针终于‘咔嚓’一声停在了预想中的位置上。 钟情仍旧保持了最大限度的冷静,毕竟也在他意料之中,只是为了避免露出任何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他还是低头看向了手机。 几分钟前,何求跟他报备,他又去做手术了。 仁禾手外是全国出名的王牌科室,除了本地的病人,还有许多从外地慕名而来的病人,所以整个科室几乎每天手术都从早排到晚。 学生时代总是懒懒散散的人现在却成天泡在手术室里,从来不叫苦叫累。 辛苦吗?一定是辛苦的。 一场手术下来,有时候何求跟他视频,钟情都能看到他被汗浸湿的领口。 何求是个很简单的人。 他的感情很简单,觉得两个人只要互相喜欢,就可以在一起一辈子。 他的理想也很简单,他想拿手术刀,在临床领域不断地追求技术和研究上的突破,这样就很满足。 仁禾的环境虽然称不上是苛刻,但毕竟是公立医院,性向不会让何求丢工作,却也会很容易让他成为边缘人物。 所以钟情愿意接受和维持现状。 可是,在很偶尔的瞬间,钟情内心也会冒出一些摇摆的念头。 如果在医院里不小心被人发现他们之间超乎寻常的关系,这样被迫暴露性向的话,何求就再没退路,他坠落下去又怎么样?他可以永远在他的掌控之中,再也爬不出他的手心…… “你什么意思?”钟情轻声道,“还要玩小学生告老师那一套?袁修齐,你越活越回去了。” 袁修齐嘴角弧度扬起,“钟情,你紧张了。” 钟情终于端起酒杯,他抿了口酒,干马提尼的味道对他来说极为熟悉,他姿态闲适,脸上带着玩味的笑,“袁修齐,你还喜欢我啊?” 袁修齐脸上的表情如同被冻住一般,瞬间僵硬停滞,这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钟情冷冷地笑了,笑得很放松。 “其实那天我听到了,我是说,你跳楼的那天。” 钟情鼻尖微微皱了皱,手腕搭在皮椅扶手上,手指松松地圈着酒杯,目光若有似无地在袁修齐脸上逡巡,他看着他的眼睛,重复道:“我听到了。” “我求求你,求求你,我没犯什么大错,我、只是……” 男生嘶哑的声音崩溃地随着寒风支离破碎地传来。 “……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然而背过身离开的人,仿佛没听见一样,连头都不回。 钟情笑了笑,薄唇弧度清浅,“你还不明白吗?我不在乎。” “你以前死不死,我不在乎,你现在要说什么,要毁了谁的前途,我也同样不在乎。” “我在外企任职,公司不在乎这些,我想你也早打听到我已经出柜了。你要是去帮何求在仁禾出柜,我还要谢谢你,当个小医生没什么不好的,陪我的时间还能多一点,我喜欢,我就养着他,我不喜欢,我就一脚把他踹开。” 钟情的声音和语气都是那么温柔,温柔得让人后背都快要起鸡皮疙瘩。 袁修齐双眼死死地盯着他那张十几年如一日的完美面容,假面背后的冷酷与残忍快要呼之欲出。 “你去爆吧,”钟情抿了口酒,把酒杯放下,站起身俯视着袁修齐,“需不需要我给你提供点切实的证据,”他嘴角笑容又带出一点讥讽,“顺便给你打飞机用?” 袁修齐一动不动地坐在那,仿佛是被钟情抽走了骨头,他哑声道:“你果然就不是个正常人。” 袁修齐抬起脸,“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只是喜欢你,你不喜欢我,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偏偏要那么设计我,逼得我转学才满意。” “现在我明白了,我是有错,”袁修齐手按着椅子同样站起了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面前的人,“我唯一的错误,就是喜欢上了你这种人。” 钟情安静地听完,轻挑了下眉毛,“听着倒是挺大彻大悟的,”他微微偏了偏脸,淡声道:“那如果我给你个机会,跟我这种人上一次床,你想不想?” 他说完,看着袁修齐骤然变色的模样,又勾唇笑了笑,“哦,看来还是想啊。” 袁修齐整张脸几乎立即红透,表情看上去像是羞愤到了极点,浑身都在不自觉地颤抖。 钟情提起脚步,目光轻轻从袁修齐瘦削的脸上刮过,“想,就做点让我高兴的事情,懂吗?” * 酒店床头灯光昏暗,在被上投下层层阴影,钟情手里拿着酒杯,若有所思。 袁修齐手里的牌少得可怜,唯一能够威胁他的就只有何求性向这一件事。 现在社会环境比前几年算是好一些,但是毫无疑问,无论是医院,还是何求的家里,如果何求出柜,都将会引起一定程度的动荡。 钟情记得很清楚,何求的家庭环境很传统,何求说过,吴子琪只是开酒吧而已,就被家里人口诛笔伐了许多年。 而且何求跟他不一样,他只有秦莉莉一个亲人,何求的亲人很多,在江明本地也算是有个不大不小的圈子。 两个人的情感关系能否健康稳定地持续下去,社会关系这一块也很重要。 平常不涉及也就罢了,万一有所牵扯,起初带来的可能只是一些小摩擦,但爱情原本就是易碎品,任何现实的东西都有可能在上面留下痕迹,刮痕越来越多,日积月累,就会瓦解、破碎……面目全非。 钟情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抬起酒杯轻抿了一口。 他的心里从未有一刻停止过矛盾的摇摆。 他想拼尽全力保护这段脆弱的关系,又想要用些东西去试一试这段关系是不是真的那么脆弱? 冰冷的酒液在口中被含得温暖后咽下,钟情神色迷离,他内心涌动着一股破坏欲,从他踏上回国的旅程开始就没有停止过的破坏欲。 何求,你说我可以折磨你,你真的确定吗? 床上手机震动,钟情拿起手机,是个陌生的号码,他眼睛微微一闪,接起电话,按了免提。 电话里只有沉沉的呼吸声,钟情不自觉地皱起眉。 “有关你刚才说的,找个时间再具体聊聊?” 袁修齐声音同样低沉,带着某种压抑的轻颤。 钟情没看手机,还是看着手里的酒杯,“聊什么?说清楚。” 袁修齐沉默良久,开口,“一次,我就要一次,无论你是想借我的手把事情爆出来,还是想让我闭嘴,随你。” 杯中琥珀色酒液只剩下浅浅的底,和他眼睛的颜色几乎如出一辙,钟情凝视着杯底,久久,张开粘连的嘴唇。 “可以。” 第83章 推开门,钟情就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厨房里定时的电蒸锅正在保温,透明的盖子下是蒸好的玉米。 主卧门开着,新换的鹅黄色被子里,埋着颗毛绒绒的脑袋,睡得正熟。 何求睡到中午醒了,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去上厕所,从厕所里出来看到穿着居家服的钟情在客厅一边系围裙一边跟他说,“醒了?” 何求眨眨眼,还真怀疑自己没睡醒。 钟情看他发蒙,淡声道:“吃饭,还是再睡会儿?” 这下何求彻底醒了,他走过去,一头栽倒在钟情身上,含混地小声道:“老婆……” 钟情手掌薅了下他的头发,“好好说话。” 第110章 何求笑,双臂搂住钟情的腰,“你回来了,我哪舍得睡觉?”他抬头,脸上还是困倦的,“今天不上班?” “嗯,”钟情顿了顿道,“那就先吃饭,吃完饭接着睡,我陪你。” 幸福来得太突然,何求情不自禁,搂着钟情的腰跟举小孩一样把人举了举,“今天怎么那么乖?” 钟情胳膊肘捶在他头顶,“别人来疯。” 钟情做了点简餐,两人吃完,按照钟情说的,陪何求接着睡觉。 一晚上夜班急诊,估计也没少做手术。 钟情现在跟何求待的时间长,才真切地感受到他忙起来到底有多忙,人都不是铁打的,这么连轴转总会累。 何求抱着钟情,一沾枕头就睡。 钟情没睡,看着他的脸,想他那半年到底怎么熬的,那么忙,还要挤时间来西雅图找他,怪不得会累得在机场晕倒。 何求这一觉睡得比上半场踏实,醒了就搂着怀里的人逮哪亲哪。 钟情闭着眼装睡,何求知道他在装睡,嘴唇摩挲着他的嘴唇,钟情嘴角微微弯了,两人吻在一起。 午后时间,外面太阳光都是懒的,他们两个也都是懒洋洋的。 何求手臂抵在钟情肩膀两侧,把钟情半个人都抱在怀里吻他。 难得两人都休息,就这么在床上消磨到了晚上,何求才爬起来做饭。 天热了,何求套了钟情新买的浅灰色格子家居服,笑着道:“这算不算对程序员的刻板印象?” 钟情靠在床头喝水,“嗯,我故意的。” 何求笑,单膝过去压在床上,亲了下他的额头,“我怎么看你哪哪都那么可爱。” 钟情踢了他一脚,“去做饭。” 吃了饭,两人一块儿躺沙发看电影,钟情半靠着何求,手指在何求的发间一下下轻捋。 “最近工作忙吗?” “还行,一直都那样。” 何求手掌在钟情肩膀上摩挲了,下巴贴着钟情的额头,“怎么?是不是我陪你时间少了?” 钟情摇头,“随便问问。” 何求不相信,低头认真看钟情的脸,被钟情推开下巴,“看电影。” 钟情可能是说者无心,何求这个听者却是真的有意,第二天回了医院就开始算时间。 钟情回国也小半年了,他们还没怎么正经出去约过会。 首先当然是因为两人都忙,很难凑出大家都有空的完整时间段。 其次是江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万一有认识他们的人发现了什么端倪,也挺头疼。 最好是去外地玩两天,但这对何求跟钟情来说都有点困难,至少也得凑个两整天。 何求在手机上察看最近的法定假日,呃,是清明节。 何求无奈一笑,转头看向身后,“李医,江湖救急?” 何求忙着凑假期的时候,钟情也在让助理察他的日程表。 “周五我要中午下班,其他日程全都推了。” “好的,没问题。” 助理推门出去,钟情盯着电脑屏幕上曲线运动的圆球,良久,才触碰键盘,让那个圆球消失。 * 何求:晚上值急诊 何求:自己好好吃饭啊,乖 收起手机,钟情放下提回来的夜宵,拉开椅子坐下。 一直到冒着热气的夜宵逐渐凉透,钟情也还是没打开,最后把那份凉透的夜宵扔进了垃圾桶里。 晚上,秦莉莉发来了视频,视频里,秦莉莉跟翠姐抱着在山上一起唱歌。 翠姐的动作神情明显要僵硬别扭许多,秦莉莉却是很放得开,她之前化疗剃了头发,现在头发长出来了,还没怎么长,所以买了很多假发,视频里她就戴着一顶红色大波浪假发,还是扯着嗓子唱摇滚。 三分多钟的视频,翠姐从一开始的僵硬到后面给秦莉莉伴舞,两人笑得花枝乱颤,笑声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视频最后定格在秦莉莉那张大笑的脸上。 在钟情的记忆里,秦莉莉是个很爱笑的人,哪怕那时莫名其妙多了钟情这么个拖油瓶,秦莉莉也是叼着烟先大笑了起来。 “这两人连跑路都跑得那么默契,干什么离婚啊,真是的。” 秦莉莉一边笑一边伸手揉了下钟情的脑袋,只揉了一下,因为钟情很快躲开了。 在被父母抛弃之前,钟情几乎没怎么见过这个小姨。 也许在他还是婴儿的时候是见过的,但他已经不记得了。 秦莉莉跟秦茉长得不像,气质也完全南辕北辙,说话的语气和神情根本都不像个大人。 钟情躲开了她的手,她也毫不在意,只是哈哈大笑,“小鬼头,落到我手里,算你倒霉咯。” 倒霉吗? 钟情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算是十分顺遂,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而且他也不觉得生下来就拥有一切是件多么好的事情。 像这样,依靠自己的能力,一点一点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全都抓在手里,更让他觉得安心。 无论人与事,都是。 这几年何求工作忽然变得忙碌起来,钟情去见秦莉莉的主治大夫时,约金鹏飞在肿瘤大楼聊了聊。 金鹏飞道:“他这个年纪这个履历,不忙才有问题。” 金鹏飞嘿嘿一笑,“钟少,你还挺关心他嘛,求神功夫不负有心人啊,终于把你追到手了。” 钟情勾了勾唇角,低头不言,他只要确定何求这段时间很忙就行了。 “他也算是苦尽甘来了,”金鹏飞好奇道,“钟少,你到底看上他哪了?真是因为他帅啊。” 钟情反问:“你觉得呢?” 金鹏飞客观道:“按照普通人的择偶标准来说,求神也算是顶配了,但是钟少你实在太不食人间烟火,我思来想去,只能说是命运的安排。” 然后金鹏飞又想起了什么,“对了,那时候高中,换座位,那事我跟你提过一次,你还记得吗?” 钟情当然记得,轻点了点头。 金鹏飞道:“那时候我让他跟我换座位,他死后都不肯,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金鹏飞脸上作出个恶寒的表情,阴阳怪气地学舌,“我喜欢~” “钟少,我跟你说,这货肯定早就看上你了。” 金鹏飞一锤定音,感慨自己可能是最先发现这段感情的人,觉得半个媒人这个称呼都有点埋没自己。 回到车上,钟情把秦莉莉上次的检查报告放在副驾驶位置,目光出神地看着车上的摆件。 摆件是海绵宝宝与派大星靠在一起的场景,海绵宝宝比了个‘yeah’,派大星没有手指,比不了。 何求把这个摆件放在钟情车里的时候,说很像他们高中毕业时拍的一张照片。 钟情知道何求说得是哪一张。 离开江明的这么多年,钟情一直在内心告诉自己,永远都不会再回来,可是却没有一分钟真正忘记过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情绪不会完全受人的意志支配,他在深夜,还是总会想起何求,从离别的那一刻想到开始的瞬间,那支巧克力冰激凌。 钟情很庆幸何求这周特别忙,忙到他几乎都没见到过他的人影。 很偶尔在晨昏交界的时候,钟情在睡梦中能感觉到何求亲他的脸,和他的拥抱不一样,力道很轻,像羽毛落在他的眉心。 周五中午,钟情结束了手头工作,叮嘱助理把重要电话记录之后,刚预备起身离开又想起什么。 把外套袖子轻轻拉高一截,钟情盯着手上戴了小半年的表。 虽然是儿童手表,不过款式倒也不显得特别幼稚,银灰色的表盘藏在衣袖里,偶尔被人瞥到,也不会引起注意。 何求选款式的时候大概是认真的,考虑到了钟情佩戴的实用性。 他总是在某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上认真,这种认真有时候会让钟情觉得何求还是当年那个高中生。 那个看上去没心没肺,实则也有自己烦恼的高中生。 钟情解开表带,把手表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离开了办公室。 时间、地点都是袁修齐定的,很巧,就在钟情之前回国住的梵登嘉华酒店。 袁修齐大概是怕他耍什么花样,一直到接近两点才电话通知钟情地方。 “要是怕就别来。”钟情淡声道。 “我不该怕吗?”袁修齐语气带着明显的收紧,“那时候你是怎么陷害我的,我还没忘。” “陷害?” 钟情单手转动方向盘,“捕鼠的时候放上诱饵是基本常识,老鼠上钩就叫作被陷害?” 被钟情这么刻薄地称为老鼠,袁修齐的语气反而变得平和了,“钟情,你是不是一直都看不起我?” “你错了,”车下行到车库,轻轻颠簸了一下,钟情平静道,“我根本看不见你。” 袁修齐在电话那头笑了笑,“那么何求呢?他又是哪一点让你看上了?据我所知,他读书的时候的成绩只能算一般,医生挣得钱也不多,你应该也不是肤浅到只看脸的人。” 第111章 这已经是短期内第二个人这么问他了,很奇怪这些人为什么都会用一些量化的标准来评价他与何求之间的关系。 钟情把车停好,下车边锁车边道:“因为他知道怎么做才能让我高兴。” 袁修齐屏了下呼吸,他轻声道:“钟情,你就是个怪物。” 钟情直接挂了电话,他没有意愿继续跟袁修齐打嘴仗。 从前台取了房卡,钟情面无表情地进了电梯,电梯内壁镜内映出他穿着的卡其色风衣,手掌插在口袋里,骨节微微凸起,房卡边缘顶出一点尖锐的形状。 钟情放松了手,出电梯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神情就已经变得完全官方。 站在套房门口,钟情在心里复盘了一遍,刷卡推开房门。 正是下午傍晚时分,套房落地窗前站着的人身影被夕阳拉长,听到开门声后回头。 是何求。 第84章 在门诊系统里发现熟悉的名字时,何求怔了一瞬。 袁修齐。 这个名字,何求虽然只听到过几次,但他绝对永远都不会忘。 患者推门进来,何求戴着口罩抬眼,一眼确认,是他。 何求对袁修齐的印象仍然停留在迷醉被他捅伤手的那一天。 阴鸷、疯狂、幼稚,这是何求在那天对袁修齐下的判断。 之后钟情说的那些事,让何求在心里又加了个‘猥琐’。 再后来,袁修齐这个名字就只存在于一次争吵。 甜蜜的争吵。 何求走了下神,他想那时候钟情大概就已经很喜欢他了,心情略微飞扬,又轻皱了下眉。 袁修齐挂他的号,是巧合,还是? “请坐。” 何求收回视线,假装不记得这个人和这张脸,目光看向电脑里的预诊信息,他今天的身份是医生。 右手伤,陈旧性臂丛神经损伤,接受过手术治疗和系统康复,未恢复伤前水平,右上肢肌力减退,手指不自主震颤。 视线重新回到来人脸上,袁修齐正在打量他,眼神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傲慢。 “拍过片子吗?” “拍过。” “带了吗?” “没有。” “那你先去拍个片子吧。” 何求对着电脑正要开单,就被打断。 “仁禾的医生就这个水平?只会开检查?” “你这个陈旧伤,又没带片子,医生眼睛也不是x光,你神经上的问题肯定要拍片子看,”何求语气跟平时看诊一样,温和中带着一点压力,“做个mri吧,再做个肌电图,这些都是最基本的。” “你有医保吗?”何求转过脸看向人,“是不是担心费用的事?” 袁修齐面无表情道:“你这是在挖苦我?” 何求道:“没有的事,你要不想在我们医院做检查也行,别的医院的报告,三个月以内的都行,你要没带,电子的也行,现在各个医院网上小程序都能查到。” 何求心平气和,语气没有半点情绪上的波动。 整个仁禾医院手外科室都知道,何医的脾气稳如泰山,几乎从不失态,无论多难缠的病人,何医都是一视同仁,他的这种稳定,往往会让深受手伤折磨的病人也都跟着平和下来。 然而今天的病人却并不买账,何求越是和颜悦色,袁修齐就越是面色冰冷,那股暴烈的躁意呼之欲出。 “能别装了吗?”袁修齐冷声道,“我不信你不记得我了。” 何求见他挑明,仍旧泰然自若,“我没说不认识你,我认不认识,你今天挂了我的号,就是我的病人,别的,”何求顿了顿,眼中也终于流露出一丝情绪,略带警告,“私下再说。” 袁修齐笑了一声,那笑容充满了讥讽,“还真当自己是白衣天使。” “不好意思,”何求平静道,“你要是想看手伤,那就继续,你要是有情绪和心理上的问题需要解决,那就出门右转,五楼精神科,我帮不了你。” “你帮不了我,我倒是可以帮你。” 桌上放了两样东西,一支录音笔、一张房卡。 何求眼神掠过,看向袁修齐。 袁修齐嘴角拉高,“帮你看清某个人的真面目。” * “滴——” 房门被打开的瞬间,何求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猛地攥紧,他内心有过一丝期望,也许钟情只是在耍袁修齐,也许来的人不是钟情。 钟情的神情是惊讶的,他的惊讶也不动声色,只有细微的表情变化。 何求站在落地窗前,仍旧一动不动地看着钟情。 钟情的思绪混乱了大概一两分钟。 何求怎么会在这里? 他把手表留在了办公室,何求不应该知道他的行踪。 不对,何求是提前就等在了这里……钟情很快就想明白了,是袁修齐。 “袁修齐今天挂了我的号,”何求的话证实了钟情的猜测,他手从口袋里拔出来,手上攥着录音笔,“给了我这个。” 钟情视线落在那支小巧的录音笔上,轻扯了下嘴角,“他倒是有长进。” 何求手指用力,面色依旧平静,“解释。” 钟情不知道录音笔里是什么内容,大概也能猜到是那天他跟袁修齐在酒廊的对话。 让他回想一下他说了什么。 算了,不用回想,他表现得应当是既无情又残酷,当然那里面有相当一部分是他真实的,但却从来没有在何求面前展示过的。 悬崖上的风终于吹来,钟情内心却丝毫没有恐惧,有的,只是如释重负。 “没什么好解释的。”钟情淡声道。 何求盯着他的脸,慢慢垂下手。 袁修齐放了录音,何求才意识到钟情那天说去出差是骗他的。 他又骗他了。 录音里的钟情像是另一个人,就连声音都跟平常不太一样,显得很陌生。 何求沉默地听完了录音。 袁修齐微笑着靠在诊室的椅背上。 “你以为他真的有多爱你?你错了。他那种人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他对你只是变态的占有欲。他巴不得你悲惨,你越悲惨,他越高兴能够控制你。这种人一辈子就是这样。” “何医生,我听说你在仁禾口碑不错,是个好大夫,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个好人,我今天来就是提醒你,我被他耍,损失一只手,你呢?预备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预备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何求深深地看着钟情,手指松开,录音笔落在地毯上。 钟情看着何求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那么近,可他们的心到底离得还有多远? 何求抬手,手放在钟情的风衣腰带上。 钟情没动,任由何求解开腰带,风衣散开,何求手掌压向内袋,他看向钟情的眼睛,钟情平静地回望。 从内袋里拿出胶囊,何求捏着它,道:“这是什么?” 钟情没有回答,他脸上的神情是那么平静,这种平静让何求忍不住手指用力,手中的胶囊被捏得变形。 “钟情,”何求咬着牙道,“我是不是说过,遇上事,要跟我商量?” 钟情看着何求,他们都问他为什么是何求,何求的眼神此刻那样看着他,他看到心疼,看到难过,看到痛苦,唯独没有看到对他任何负面的审视或是谴责。 钟情脸上神情终于也有了一丝丝裂痕。 “我以为我们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何求眼睛红透,“钟情,你是想再把我逼疯一次吗?” 钟情嘴唇微颤,“这是我的事,我自己能解决好。” “你的解决就是瞒着我,把他骗来这种地方再重演一次高中的事?!” 何求举着手里的胶囊,目眦欲裂。 袁修齐放录音的时候,何求就知道那是个圈套。 他没有一秒钟因为钟情说的那些话而感到难过,他难过的是十几年过去了,钟情还是那样固执地依旧只守着自己一个人的世界,他从来没有真正把他纳入他的世界。 为什么?他到底哪里做得还不够好,不能让钟情完全地交托信任? 何求松开手,胶囊落在地上,他抬手抱住钟情。 那是个很用力的拥抱,钟情的骨头都被他勒得生疼,那种疼痛让钟情快要喘不上来气,但他没有反抗,只是安静地任由何求这么抱着。 “你知道吗?” 何求沉沉开口,热气呼在钟情的脖颈。 “毕业那天,我等了你很久,一直等到深夜,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抱着一束花,想如果钟情出现,他就把花送给他,跟他说,对不起,没关系,还有,我喜欢你,别再离开我。 钟情听着,手指微蜷,不自觉地呼吸颤抖。 “那天晚上,我走到学校的湖边,站在那里很久,周围没人,有一个瞬间,我很想跳下去。” 钟情浑身一抖,他猛地挣开何求的怀抱,何求脸上神色平静,他说过,他有更厉害的,从来没跟钟情提。 第112章 “你那么狠,一声不吭就可以玩消失,你狠,那我就比你更狠,我去死,我死了,等你回来以后,你会不会后悔那样不告而别?” 钟情看着何求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睛,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充斥着最深最恐怖的情绪,他总认为何求是有退路的,何求有个那么美满的家庭,何求没心没肺,何求永远不会像他一样那么在乎他们之间的关系…… 何求是认真的,他竟然是认真的,他真的有那么想过! “别哭。” 钟情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夺眶而出,他的脸上已经被热泪浸湿。 何求捧起那张湿透的脸,额头贴住钟情的,“但是我没有,对吗?钟情,我没有,所以我现在才能站在你面前,我们才有在一起的机会。” “爱不是那么极端的,想要对方低头,想让对方后悔,然后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的事情。” “我要爱你,”泪水不断地打在手上,何求整个人都在颤抖,“我要用让你感到幸福的方式爱你。” 眼泪太多了,多到钟情快要无法呼吸,他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何求脸上似乎也有异样,他试着抬手,同样摸到一片湿润。 “钟情,”何求的声音也在发抖,“可不可以,也让我感到幸福?” 喉咙哽咽疼痛,两人的气息互相烫着,像是快要将彼此灼伤,钟情摸着何求脸的指尖颤抖,哑声道:“可是,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 何求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一起坐在天台,他问钟情还缺多少钱,他可以给他,钟情说他不知道。 那时候的他觉得钟情身上有种说不清的脆弱,忘了回答。 他其实想说,你要多少,我就给多少,你不知道,我就一直给。 “你什么都不要做,钟情,我只要你是钟情,我只要看着你健康、快乐,不要冒险,不要受伤,不要出事……” 钟情听着,深深地闭上眼,何求再次将他抱住,他的眼泪落到他的侧颈,他听到他的答案,“只要你幸福,我就会感到幸福,钟情,你愿意让我幸福吗?” 钟情说不出话来,他只是流泪,连他自己都想象不到他居然会有这么多的眼泪。 小时候,他其实是很爱哭的,因为体质孱弱,时常生病,父母争吵,生活艰难……他都记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他就戒掉了眼泪。 他告诉自己,眼泪没有用,眼泪只是软弱的象征,他要变强,他要什么都做得完美,这样就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 可是,为什么在痛哭的此刻,他会突然感到幸福? 手臂慢慢抬起,回抱住眼前的人,钟情用了同样大的力道,脸颊贴在何求颈边,轻轻点了点头。 第85章 “我是傻子?就那么容易被他挑拨?” 何求拧了热毛巾,钟情伸手要接,被他手躲开。 热毛巾敷在眼睛上,涩疼感瞬间减弱,钟情听何求道,“他那录音一放,我就知道你这是又想给他下套了。” 钟情沉默地站着,何求看他那样,好像一副挺老实乖巧的样子,又可气又喜欢,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你真气死我得了。” “那药是什么药?” “安眠药。” “把他药倒了,然后呢?” 钟情不说话了。 何求拿开毛巾,看向钟情湿漉漉的红眼睛,“再有下次,可真得拿手铐铐我身上了,我不开玩笑,我说到做到。” 钟情还是没说话,看着也还是很乖,但这人就只是看着乖,可是怎么办呢,他怎么样,何求都喜欢的不得了,忍不住又亲了下他的脸,柔声道:“这回听我的,行吗?” 钟情道:“上回不也是听你的吗?” 他说的是高中那时候的事,何求无语,“你哪听我的了,要不然他手怎么断的?” 钟情轻描淡写道:“那是他惹到了唐文泰。” “你少来,”何求佯装生气,“不许再阳奉阴违,这回必须听老公的。” 钟情没吱声,过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何求松了半口气,抓了钟情的手,轻声道:“你在公司什么时候出的柜?” 钟情抬眼看他,何求满眼鼓励,简直像家长看小朋友,让他有点不自在,淡声道:“入职没多久就出柜了,国外不在乎那些。” 何求轻轻地笑了笑,“真是,亏我还处处小心,生怕给你的形象抹黑。” “是你自己以己度人。” “我没有。” 何求捏了捏他的手指,“我们医院也不是没同性恋,只要别太高调,大领导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只在乎牛马的实用性,谁还在乎牛马家里那点事。” “算了,我知道跟你说什么你也听不进,”何求低声道,“什么时候陪我回去见家长?” 钟情偏过脸看他,眼角还是红的,“你家里人知道了?” “吴子琪知道,胡女士他们还不知道。” 何求用力攥了下钟情的手指,“我要是被赶出家门,你得收留我。” 何求笑了笑,“我可都听见了,你说你要养着我。” 钟情见他满脸都是温柔笑意,内心忍不住翻涌,“其实,那些话,有些也不纯粹都只是给他下套的假话。” 尽管钟情脸上表情很平静,可何求还是察觉到了他的紧张,脸上也依旧笑着,捏着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我知道。” 钟情抿着唇,他看着何求的眼睛,他怕何求把他想得太正面,他忍不住想试一试,“我的意思是我真的想过,毁了你,让你离不开我。” 何求笑了笑,“那又怎么样?” “你大概不知道,你刚消失的那段时间,我对找到你之后该怎么对你的想象有多恐怖,可能会比你在录音里说的那些还要出格千百倍。” 何求微微低头靠近了他,“你想听吗?” 钟情一点都没被吓到,反而毫无退缩地看着何求。 何求亲了亲他的嘴唇,“等以后我再慢慢说给你听。” 何求抬手将人搂入怀中,钟情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胸膛里怦怦的心跳,手掌攥了何求的胳膊,怎么办,他好像真的开始相信有以后了。 也许是察觉到了钟情的忐忑,何求掌心轻轻摩挲了他的背,嘴唇轻柔地贴上钟情的额头。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永恒,钟情闭上眼睛,他希望就是这个瞬间。 * 出套房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傍晚,何求拉着钟情的手,钟情几乎算是柔顺地跟着他进了电梯。 何求低头看他,“今天是不是真的知道错了?” 钟情没反驳,这在何求心里已经是巨大的让步,又让他舍不得,他像个溺爱任性孩子的家长,自己提问,又自己回答,“好了,这次不算,下次不要再这样了,嗯?” “嗯。” 得到一声轻轻的回答,何求就笑了,“乖啊,等会儿给你买糖吃。” 被钟情拧了下手指,终于停止了角色扮演。 两人下到停车场,何求让钟情拿手机。 钟情拿了手机,何求盯着他,道:“把他拉黑。” 钟情没存袁修齐的号码,连通讯记录都删了,凭借记忆力复现了电话号码拉黑。 何求看着他输入数字,跟电视里无理取闹的男主角一样道:“你还记得他的电话。” “我对数字很敏感,过目不忘。”钟情明知道何求是在胡说,还是解释。 态度良好,何求还算满意。 “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处理,”何求捏了捏钟情的脸,“要是再让我发现你们私下见面,”何求表情很严肃,“我真的会生气。” 钟情道:“你打算怎么处理?” “给他一刀,一了百了。” “……” 钟情的表情让何求笑了笑,摸了摸钟情的头发,道:“你看,你也怕我走极端。” 钟情当然知道何求是在开玩笑,可刚才何求的态度实在太过认真,让他一时被带进了那个场景,那太可怕了,仅仅只是假设,都让他害怕,他好像有点理解何求以前为什么会生气。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解决这个问题,”钟情也有钟情的坚持,“本来就是我的事。” “就知道你说不听。” 何求手掌用力揉了下钟情的头发,“到时候你就在里面听着就行。” “你想跟他谈判?拿什么?还是……”钟情轻声道,“你打算豁出去。” 何求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你还是想我大声告诉全世界,我就是喜欢你,是不是?” 钟情斜睨了他一眼,“我说了,我只是想过。” 他本来是不会把潜台词说出口,可是他才刚体验过幸福,舍不得幸福溜走,所以还是开了口,“没真舍得。” 何求脸上的笑意变得厚重,他还是说,“我知道。” 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在车里再一次紧紧相拥。 第113章 “何求,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出柜,我不希望你为了我断送职业生涯,何求,别说那些好话哄我,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知道,我不会的,你相信我,好吗?对我来说,你幸福最重要,那些都不是所谓的牺牲,别有任何心理负担,我求你,好不好?” 钟情双臂攀援着何求的肩膀,将脸颊贴在何求的侧颈。 何求搂着他,亲吻他的头发,低声道:“为了你,我怎么样都心甘情愿。” 钟情不说话,眼睛又涩疼了。 沃尔沃开出地库,何求朝着附近的一家餐厅开过去,到地方要了包厢,这才约袁修齐出来见面,袁修齐答应得很爽快。 包厢里有个小隔间,何求让钟情坐在里面,“等会儿不许出来,也不许说话。” 钟情不知道何求要怎么解决,何求的个性其实大部分都是温和的,少部分激烈的全都暴露给了钟情。 钟情拉着他的手,“小心你的手。” 何求把手背凑到他唇边,钟情低头亲了亲,很爱惜。 袁修齐推门进来时,何求独自坐着,桌上一杯水。 “坐。” 何求言简意赅,袁修齐在他对面坐下,观察何求的脸色,何求看着很平静,只是眼睛红了,两个人决裂了? 袁修齐内心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他跟钟情说起来完全就是巧合的错过。 钟情大学时期,他被家里人送去国外,不准他再回国。 等他完成学业回国,钟情又跑去了国外工作。 跟何求一样,袁修齐这两年也一直都在试着找钟情。 那天他听说天行班同学聚会,赶到酒店,却发现钟情跟何求在酒店庭院像逃课的高中生一样,笑着手拉手跑远。 “恭喜,”袁修齐道,“看样子,你是脱离苦海了。” 何求没接他的话茬,道:“你之前是在附院看的手?” 话题跳转得太快,袁修齐没跟上,“什么?” “附院给你看手的是张康成张医生吧?是个好大夫,但那时候国内技术还不够,你是在国外做的复建?德国还是日本?” 何求瞟了一眼袁修齐的手,“手指无力和不自觉颤抖到什么程度?是不是平常生活自理没问题,但是涉及到精细操作就力不从心了?” 袁修齐脸色逐渐变得难看,“我不是来问诊的。” “你挂了我的号,就是我的病人,”何求神色如常,“十年以上的陈旧伤通过现在的手术究竟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我也很好奇。” “我老师是仁禾这方面的权威,赶巧了,当年你捅那一刀,我也伤在手上,所以一直都专攻这个领域,如果你愿意相信我们仁禾的技术水平,那你还有机会试试。” “至于你跟钟情以前的事,我大概也都知道,你骚扰在先,他报复在后,不是我护短,本来就是你先犯的贱,你有什么可不服的?” 何求说着,语气语调逐渐转冷。 “学生时期的事,大家有来有回,翻篇了就行了,你还不依不饶的,”何求冷笑,“我实话告诉你,这次是我兜住了,要是逼得他出手……” 何求撩起眼皮看袁修齐,“你真以为自己的命很硬?” 袁修齐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你在威胁我?” “我这哪是威胁你,我这是跟你摆事实讲道理。” “你,我,”何求手来回指了指,“病人,大夫。” “你,钟情,陌生人。” “这就是最优解。” 何求人往后椅背上靠了靠,挺怜悯地看着袁修齐。 “当年我老婆一无所有,就光凭一颗聪明的大脑就能收拾得你嗷嗷叫,以他现在的能量,他能把你逼到什么份上,你自己想吧,除非你真不要命了,你就继续。” 该说的都说了,何求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 他那一长串话,连个气口都没有,袁修齐都找不到机会插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看来你还是被他耍得团团转,你该不会以为钟情他真的爱你吧?” “他爱不爱我,都不影响我爱他,他就是把我当玩具耍,把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毁了,那也是我乐意的事,我就觉得很爽很幸福,这就是我俩的情趣,怎么了?” “你不觉得你很奇怪吗?”何求眉头微皱,“我们两口子的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这个人天生一副懒散样,脸沉下来才显得五官锐利,尤其一双眼睛,黑沉沉地审视,仿佛能把人所有的心思都看透,尤其是那些卑劣阴暗的部分。 承认吧,没什么其他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十几年前一样,你就只是纯粹地不甘心,不甘心为什么他的眼里怎么样都没有你。 那双眼睛比起冷漠讽刺,更多的像是一面镜子,把人的面目照得那么清晰,清晰到了纤毫毕现。 袁修齐背脊发抖,他承受不了这种审视,猛地站起身,险些踢倒身边的椅子。 “希望下次见面是在诊室。” 何求看着袁修齐僵硬的背影,平和道:“把该做的检查都做了,看能不能再做手术,哪怕只是提升百分之一的灵敏度,对你日常生活也会很有帮助。” 袁修齐没回答,在门口停顿片刻后,脚步踉跄地快步离去。 等脚步声远,何求站起身朝包厢外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后关上门,回头,发现钟情已经在里间走了出来,正抱着手似笑非笑地看他,“何大夫,有一手啊。” 在钟情面前,何求从来不绷着劲,他过去,伸手搂了人,“我哪有一手?就是跟他把话说清楚。” “你不怕他去你们医院说点什么吗?”钟情仰头看他。 何求满脸从容,“怕什么?我没想高调,”低头在钟情额头上亲了一下,嘴角咧开笑容,“也没想瞒着。” “至于你说对我未来的发展有没有影响,这个难说,顶多我比别人再努力点呗,”何求手摩挲了下钟情的肩膀,眼神柔和地看他,“你可要一直在我身边支持我啊。” 钟情没说话,眼睛还是带着点湿意,他那双琥珀色眼睛,何求看到第一眼就牢牢印在了心里,那么干净漂亮,有时候显得格外冰冷淡漠,有时候又显得分外单纯透明,就好像他眼里只看得到他。 何求情不自禁,低头想要吻他,那两片嘴唇轻轻开合,“老婆?” 何求:“……” 钟情又淡声道:“两口子?” 何求心肝颤了一下,就一下,没怂,直接亲了他一口,理所当然,“对。” 钟情没反驳,何求笑,还是那副懒懒散散没脸没皮的讨打样,可是看着让人觉得很安心。 “其实你该谢谢他,”钟情忽然话锋一转,“如果不是他,我还真不知道男的也可以喜欢男的。” 何求脸上的笑陡然一僵,这下轮到钟情笑了,他轻拍了拍何求的脸,“何大夫,医者仁心,好好给他治啊。” 何求:“……” 钟情见他满脸无语,抬手揉了他的头发,抓着他的发丝,仰头亲了下他的嘴角,气息温热地吹在何求唇上,“加油啊,玩具。” 第86章 钟情是个极度厌恶被别人掌握主动权的人,既然何求都不在乎,那袁修齐的威胁也就几乎不复存在。 当天晚上,何求说想带他回家吃饭,钟情没多犹豫,很快地就点了下头。 “我们家也说不好到底算不算开明。” 何求开车,他实话实说,“我爸妈小时候管我也管得少,他们都挺忙的。” 这一点钟情知道,他轻声道:“你表哥什么态度?” 何求道:“他?高兴呗。” 钟情不信,“他高兴什么?” 何求道:“高兴我找到你这么优秀的对象。” 钟情斜睨他。 何求一边笑,一边老实招了,“他被催婚催怕了,我来顶雷,他能不高兴吗?” 是啊,这事说到底还是个雷,钟情眉头微蹙,他忽然开始迟疑,何求的家庭很美好,不该被摧毁。 何求余光一瞥,看出了钟情的迟疑,他觉得很好,因为钟情终于不再掩饰,单手开车,一手摸过去,摸到钟情的侧脸,“早晚要说的。” “我之前没想着这事,第一是怕你不高兴,第二是满脑子都想着你。” “还有,我没觉得我们在一起是犯了什么错,所以别这副表情,”何求屈起手指,在钟情颧骨上轻轻刮了一下,“跟老公回家了,开心点。” 车开到楼下,何求推开车门,正要下车,副驾驶的钟情还没是没动作,何求回头,钟情看过来,眼神里又流露出何求最受不了的那种脆弱。 何求关上车门,外面路灯很暗,何求低声道:“你要怕的话,就先待在车里,我自己上去。” 钟情摇头,他看着何求,“不,”他不是不相信何求,而是,“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何求抬手抱住了他,钟情也同样张开手臂抱住了何求的肩膀。 第114章 车前似乎有人经过,钟情很敏感地察觉到,但他没有动,何求其实也察觉到了,他也仍旧紧紧地抱着钟情。 “我怕你有心理阴影,”何求低声道,“万一吵起来。” 钟情心里微微发颤,“不会的,”他松开手,看何求的眼睛,“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们那样。” 何求看到他脸上那种试探着想要去相信的模样,像是雏鸟终于有勇气离开陈旧的巢,带着希冀的战栗,何求不管不顾,低头吻他。 钟情没躲,他张开唇,迎接这个吻。 两人接了吻,嘴唇都湿了,何求拇指揩过他的唇角,又低头轻轻亲了一下,“吵也没事,相信老公。” 何求来之前已经提前在群里通知过,把他父母都叫了回来,说是有重要的事要宣布。 两人从下了车开始就一直牵着手,十指相扣的那种牵。 电梯里进来邻居,看到何求,先打招呼,“何大夫,下班啦……”后知后觉这才看到何求还牵着个人,男人,精致又俊美的男人。 “对,下班了。” 何求微笑着应了一声,自然地牵着钟情往旁边让了下位置。 钟情一言不发,被何求牵着的手,掌心有汗。 两人走到门前,何求还是牵着钟情的手,右手去指纹解锁,让钟情想到何求手受伤,他陪他来他家的那一次。 门解锁的声音传来,钟情的心提了上去,何求没给他太多时间忐忑,一把拉开了门。 玄关门口换鞋区,两双鞋躺在那里,何父何母已经回来了。 何求拿了拖鞋,跟钟情换上,拉着钟情的手大咧咧走到客厅。 胡静和跟何鸿远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到牵着手的两人走来,他们脸上的表情几乎是同时震颤。 “爸,妈,”何求道,“给你们介绍一下,钟情,高中同学,我对象。” 客厅里一片寂静,钟情喉结滚动,“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钟情。” 打完了招呼,钟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是站着,他垂着脸,观察他们的表情,还好,好像还不至于暴怒,甚至还有些平静。 “何求。” 胡静和先开了口,她的语气的确是平静的,起身的动作也很平缓,“你过来,跟我到房间里说。” 钟情下意识地想要松手,何求没放,“妈,有什么话,您就在这儿说吧。” 胡静和愣住。 何鸿远腾的一下站起来,“你这死小子,你妈跟你说话不管用了!” 何求道:“爸,对不起,不是我不尊重我妈,是我俩来之前说好了,有什么都共同面对。” 他看向钟情,钟情刚才想松开的手已经又紧紧缠着何求,他给他肯定的眼神,何求安抚似的冲他笑了笑,又转过脸看向他父母,“很抱歉瞒着你们,但那不是我的本意,主要是之前一直没追上,不稳定,没好意思提。” 何鸿远忍不住顶上去,“你的意思是你们现在稳定了?!” 何求道:“嗯,是,打算过一辈子了。” 钟情听他说,视线看过去,他想他不该在这种场合流露出对何求过分的情愫,可是他忍不住,他相信何求,他控制不住地相信。 何求没让他那个眼神落空,他松开牵着钟情的手,揽住他的肩膀,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一定会吻他。 愣住的胡静和看不下去了,“你们俩什么意思?把我当棒打鸳鸯的王母娘娘呢?” 何鸿远也看不下去了,“你妈给你留面子,我就不留了,你真当我们是瞎子啊,你那时候大学放暑假,起个大早,脸也不洗,牙也不刷地躲房间跟人视频,当我们谁看不出来啊!” 胡静和更来气,“你是我亲生的,我九个月零十八天怀的,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你跟你妈装什么装?” 何鸿远帮腔,“就是!你妈早看出来了,就是不好意思点破你,你今天这什么态度,把你妈当阶级敌人哪?道歉!” 夫妻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地骂儿子,把何求的老底全揭了。 何求跟钟情懵在原地。 何求这个人就像他自己说的,他不高调,但也从来不瞒着。 上大学的时候,只要一放假,他手里就老攥着个手机。 胡静和跟何鸿远说,看着像是谈恋爱了,何鸿远说啊?不会吧。 胡静和翻了个白眼,呶呶嘴,示意何鸿远朝阳台上看。 何鸿远顺着看过去,自己儿子正在阳台跟人打视频,笑得像个傻子。 何鸿远回头,“他这不是跟他同学打视频呢,怎么了?” 胡静和:“……” 胡静和年轻的时候出国学习过,医院里也是什么人都有,她直接点破,“你儿子看着像是喜欢男的。” 何鸿远:“……” 夫妻两个开始进入对儿子的观察期,两人赌来赌去,赌了很多年都没分出结果。 前段时间何求说谈恋爱了,对象是回国的同学。 晚上,胡静和在卧室一抬手,一锤定音,“他那同学,钟情,肯定是。” 何鸿远也是做相关行业的,严格来说,钟情公司算是他们的甲方,他早打听过了,rad空降了个华人高管,在公司出过柜。 两边信息一合,得,破案了。 于是,夫妻俩就等着看这儿子到底什么时候跟他们摊牌。 “快过年了,他会不会趁着过年的时候提?”何鸿远赌。 胡静和不跟,“他才不管什么过不过年,脑子里就没那根弦。” 事实证明,对这个儿子,还是胡静和这个当妈的更了解。 过年那几天,何求说他这两天住对象那的时候,夫妻俩表面淡定点头,等人一走,立刻小声蛐蛐。 “找钟情去了,肯定是。” “他是不是不打算跟我们说了?怕我们不同意?” 胡静和咬了口鸡蛋,别的儿子不说,那可能是怕的,她儿子不说,那纯粹就是懒的!他就不觉得谈恋爱该知会家里人细节! 今天何求在群里一发那消息,夫妻两个立刻切私聊。 胡静和:他今天肯定要说了! 何鸿远:那咋办 何鸿远:骂不骂他 胡静和:骂他干嘛,他又无所谓 何鸿远:同性恋要不要准备彩礼? 何鸿远:他对象大公司,收入很高 何鸿远:别让人家瞧不起我们 胡静和:他凭本事吃的软饭你操那个心呢 胡静和:再说江明又不兴这个,你娶我你给彩礼了? 何鸿远:我没给彩礼我买房子了啊 胡静和:那婚房不是给他买了吗 何鸿远:我就担心那个婚房档次不够 胡静和:你想那么远干什么 胡静和:你儿子不一定能谈到那步,那张嘴巴能谈上我都谢天谢地了 何鸿远:那倒是,情商那么低,不知道随谁 胡静和:…… 夫妻俩聊了一路,回到家,在楼上就看到两人牵着手下车,立马慌了。 “怎么是两个人一起来的?” 胡静和兵荒马乱地跑主卧找正式一点的衣服换,何鸿远更着急,赶紧从玄关柜子里找红包,红包是找到了,但是手头没现金,还是胡静和反应快,去保险箱里拿了根金条让何鸿远装里面。 “等会儿我先把儿子叫房间里,你也是做计算机的,你跟他聊,把红包给他,他不要,你就硬塞,姿态要做足,晓得哇?” “晓得的,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我也当过女婿。” 夫妻两个做了万全的准备,结果还是被儿子气得头晕。 何求被劈头盖脸说了一顿,反应也跟胡静和猜得差不多,压根没觉得自己被骂了,笑了笑,道:“哦,原来你们早知道了,那早说啊。” 胡静和:“……” 何鸿远:“……” 要不是还有儿子对象在场,他们真想揍了。 按照原定计划,夫妻两个终于还是把人给分开了,何求被拽到他房间,钟情留在客厅。 何鸿远也得以摆出家长的姿态,“钟情是吧?”他微笑点头,和颜悦色道,“长得真是一表人才,我听何求妈妈说,你还是他们那届的状元?” 钟情完全没想到何家会是这样的情况,实在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何求压根就不是那种遮遮掩掩的人,被家里人发现再正常不过,他强自镇定道:“叔叔过誉了,都是普通人。” “诶,不要谦虚,我知道,你是rad大中华区的高管,年轻有为,真是了不起,这样,初次见面,叔叔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 何鸿远按照剧本掏红包,钟情看到红包先愣住,何鸿远递过来,他下意识推,“不,叔叔,我……” “不要客气,不要客气嘛,今天上门太匆忙了,随便准备了一点……” 钟情丝毫没有这种‘拉扯红包’环节的经验,把手藏在身后闪躲,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一大步,看向何求卧室门口。 第115章 何求卧室门开着,母子俩说话声音不大,钟情听不太清楚,大致听到何求是在坦白两人的恋爱经历,何求说着说着像是有所感应,忽然从卧室里走出来,见钟情一副慌张看他的姿态,上前道:“怎么了?” 何鸿远表情尴尬地还拿着红包,何求见状,一目了然,上去帮钟情拿了,“嗯?给多少?还怪沉的。”一手揽过钟情的肩膀,把红包递到钟情眼皮子底下,“收着吧,仨瓜俩枣也是心意。” 何鸿远:“……”什么仨瓜俩枣,那里面是金条!足金的!100g呢! 胡静和话才说一半,探出脸,见自己老公一脸求助,自己儿子正搂着对象说小话,她无奈地翻了个白眼,“都别聊了,先出去吃饭吧!” 第87章 这个见家长见得太临时,胡静和在附近找了家还有包厢的饭店,分两辆车过去。 到了地方,钟情还是有点无措,他长了一张天生显得有些距离感的脸,所以除了何求之外,何家俩家长没看出来他其实是紧张和害羞的。 胡女士看看钝老公,再看看懒儿子,最后看看安静的儿子对象,独自艰难地撑起了整个场子。 总体气氛还是很和谐的,双方互相交换信息,达成了几个共识。 何父何母十多年前就怀疑儿子是gay,心理建设早就做完了。 对于两人的恋爱,他们和对儿子的态度一样,不多干涉,有事吱声就行,把钟情拉进了他们家族群。 初次见面,也没聊得太深入,临走之前,胡静和跟钟情说:“我儿子我了解,人是好的,就是脑子有时候……钟情,你聪明,你多担待。” 这话跟秦莉莉对何求说得差不多,何求听着笑了笑,钟情也笑了笑,他说:“何求很好。” 整个晚上钟情都一直表现得斯文沉静,一开口又是那么温柔地说何求好,胡静和心里看着很喜欢,当妈的其实真不在乎别的,就看他对自己孩子的心真不真,她鼻子微微有些酸,“好孩子,阿姨一直都记得你的好。” 要说一开始猜到的时候,心里不咯噔一下,胡静和那就是在骗自己。 还是那句话,儿子是她生的,她自己最清楚。 她这个儿子成天梦游一样无所求,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也就特别地执拗。 从小到大,这都是个报恩的儿子,没让她操过什么心,这么好的儿子,她也不能做个报仇的妈。 至于何鸿远,他的一贯处事方针就是听老婆的准没错。 夫妻两个以开明家长的格局而自豪,暗地里偷偷自豪了十多年,总算让儿子发现了。 虽然过程和两人想象得不太一样,但总体结果是好的。 老夫妻俩在饭店停车场跟两人告别,“回去早点休息,路上开慢点。” 何求在车里跟两人挥了挥手,钟情见状,也跟着挥了下手。 胡静和跟何鸿远长得都很和善,都是圆圆的脸,不太高的个子,何求就像是两人基因突变的产物,可是仔细感受就会发现相似之处,他们给人的感觉……都很温暖。 回到金岚小区,钟情才发现何鸿远给的红包里装着一根金条。 何求正在洗手间刷牙,钟情拎着金条过去,何求瞥了一眼,含糊道:“你买金条了?” 钟情:“……” 钟情:“是你爸给的。” “哦?”何求涮了下牙刷,吐了嘴里的水,“老何出息了,存私房钱了。” 钟情:“……” 钟情抬起手腕,拿金条轻磕了下何求的脑袋,“再胡说?” 何求笑,“给你就收着呗。” “知道现在的金价吗?”钟情道,“这根金条至少值十万。” 何求道:“那还行,可以给你买身衣服。” 钟情揉了下何求的头发,“我该还什么礼?” 何求拿毛巾擦了下巴,回身一把揽住钟情的腰,“还什么礼?我告诉你,你上当了,这礼收了,就跟我这人一样,还不回去了!” 何求一面说,一面把人搂在怀里亲了下去。 钟情嘴角微微上扬,手掌搭在何求颈后,一个深深的吻结束,钟情眼睛是亮的,又有些忐忑,“医院那边,你真的想好了吗?” 何求道:“不管它,但是以后真不许你跟他见面,就算在大街上碰着,你也得捂着脸赶紧跑,知道吗?” 钟情没反驳。 何求继续道:“人看见屎会绕道走,不是因为怕屎,这不代表你就输给屎了。” 钟情嘴角抿了抿,“我没你想得那么在乎输赢。” 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对付袁修齐,之前只是投鼠忌器,现在……算了,再说吧。 “真是个乖老婆。” 何求嘴唇黏黏糊糊地在钟情嘴上滑了两下,今天发生太多事,他心情大起大落,现在感觉就俩字,幸福。 钟情也很能接受何求的这种肉麻,淡声道:“那你真要给屎看诊吗?” 何求道:“他挂我的号,我就给他看。” 钟情点点头,歪了脸,“不怕我不高兴?” 何求笑,“你才不会。” 钟情道:“这么肯定?” “对,”何求轻咬了下钟情的嘴唇,“因为我知道,我老婆就是个善良的人。” 哪个瞎眼的说他老婆什么没有心怪物不懂爱,真是傻逼到家了,他老婆明明天下第一好。 “还有,”何求手掌捋了钟情额前的头发,“你才不会为了不在乎的人生气。” 何求额头贴着钟情的额头,鼻尖去蹭钟情,“你心里只有我。” 钟情轻抿着唇,长睫毛打着颤,半晌,低低地“嗯”了一声。 * 清晨,黑色沃尔沃驶入医院地库,何求拉了下钟情的手,在钟情脸上亲了一下,再侧过脸,钟情在他脸上也亲了一下。 何求满意了,“老公去上班了,你路上小心。” 钟情没说话,只是眼睛温柔地看何求,何求有点舍不得地捏了下他的脸,“晚上见。” 到办公室,何求先谢了昨天帮忙顶班的李医,“下回有事随便叫。” “小事,”李医道,“你那事解决了?” “算是吧。” 何求不怎么在意,袁修齐在他这儿,现在就剩一个身份,病人,别的,他不想多浪费感情,没那闲工夫,他唯一担心的就是钟情不听话,再对人出手。 何求轻叹了口气,他也没奢望管住钟情,只希望钟情能收着点,别走极端,反而伤到自己就行。 “morning,colin。” “morning。” 钟情在助理台前停下,要了笔写名字,“这个人,今天下午两点会来,让他直接进我办公室。” “好的。” 下午两点,办公室门被准时敲响,助理带着人进来,“colin,张先生到了。” 钟情抬脸,“坐。” 接了资料翻看,钟情手指撩了其中几页,淡声道:“他是衡泰的人。” “是的,在衡泰任职三年了,今年刚升任高级。” 钟情点头,“有可以挖的点吗?” “干这行,就没有特别干净的,看钟先生您的需求。” “嗯,别把人往死里整,”钟情手指又往下翻了几页,抬眼,“衡泰要在毛里求斯设分部?” “是,避税。” “挺好,”钟情放下资料,“那就给他升升职。” “明白了。” “谢谢。” “钟先生客气了。” 钟情叫了助理进来送客。 他没骗何求,没见袁修齐,也没对付他,还想办法帮他升职,这不算走极端。 钟情轻挑了下眉,从抽屉里找出手表戴上,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晚上准点下班,钟情开了车去医院接人,在地库等了几分钟后,电梯打开,一群人走了出来,场景仿佛在哪天发生过,钟情微微一怔。 人群中的高个子忽然抬起手,朝着钟情车的方向挥了挥,人群也都停了下来。 钟情听到何求喊他的名字,冲他不停招手,迟疑片刻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人群远远地此起彼伏传来“哇”声。 何求一面冲钟情笑,一面小跑过来,搂了下钟情的肩膀,“打个招呼。” 钟情对着人群轻点了下头,那些人也都冲他点头挥手致意。 两人上了车,钟情转过脸看何求,眼神询问,何求笑得很嘚瑟,“我跟他们说今天会有个超级大帅哥来接我,他们都不相信。” 钟情:“……” 何求笑着揉了下钟情的头发,“现在他们知道了,何大夫没吹牛。” 钟情轻抿了唇,拿开何求的手,“你就扯吧。” “其实我想说漂亮来着。”何求道。 钟情手指戳了下何求的脸,“闭嘴。” 何求笑,“就是很漂亮啊。” 钟情不理他,耳根微微泛了红。 车到金岚花园,钟情却不是往他住的那栋楼开,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开,何求转头看了下钟情,脸上带着了然的笑,“莉莉姐回来了?” 第116章 “嗯,刚到。” 从新疆回来,秦莉莉买了一堆纪念品,正在家里跟翠姐一块儿分呢,门口咚咚敲门,翠姐马上眉开眼笑,“情情来了。” 秦莉莉拿着一块披肩在身上比划,“我去开门!”捏着兰花指就飘到了门口,“情情~小姨来啦~” 门一打开,秦莉莉笑脸更灿烂,“呀,何医生也来啦。”视线看到两人交握的手时,脸上笑容又忽然僵住,应该说是整个人都跟被定住了一样,愣愣地看着两人。 何求清了清嗓子,“小姨,求求也来了。” 被钟情一脚往后踢到小腿肚上。 姨甥两人在房间里交流,何求在外面跟翠姐盘她们带回来的特产和纪念品。 “这个钟情过敏,他吃不了。” “披肩也是给钟情的吗?白色挺衬他的。” “这个黑的是给我的?谢了,我披上你看看,还行吗?” “……” 秦莉莉在门内踱步,压低声音,对着钟情道:“你听听,没心没肺的,能靠得住吗?” 钟情淡声道:“我又不靠他。” 秦莉莉跺脚,“你糊涂啊。” 钟情道:“谈恋爱不就是糊涂吗?” 秦莉莉:“……” 钟情道:“我以为你挺喜欢他的。” 秦莉莉无语,“我那是爱屋及乌!我想他是你朋友!” “他现在还是我朋友,男朋友,”钟情道,“你可以继续爱屋及乌。” 秦莉莉:“……” 她倒也不是觉得何求不好,就是……就是……诶,说不来,秦莉莉看了钟情,明白了,她是在担心。 钟情的性格,秦莉莉从小看到大,真倔得要命,是那种撞了南墙,也要把墙撞碎的那种不回头。 秦莉莉既希望他能够别受他父母的影响,好好地去恋爱、生活,又怕钟情的性格会走他父母的老路。 尤其那个对象居然是何求,是钟情高中时期就带回那个家的何求,这个人对钟情的意义不言而喻。 秦莉莉不敢想象如果两人之间出现问题或是分开,钟情该会多痛苦。 她好矛盾,想给祝福,却又害怕。 钟情看着秦莉莉,忽然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原来那时候的他,是这么患得患失地在恐惧着。 “没关系的,”钟情低声道,说给秦莉莉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不用担心,我相信他,也相信自己。” 他相信何求的感情,也相信自己无论结果好坏,都能承受的勇气。 钟情对着秦莉莉笑了笑,“别忘了,我已经长大了。” 第88章 江明的五月,已是初夏的季节。 清晨天亮得早,阳光穿过浅色窗帘,床上闭着眼的人怕光地把脸往人脖子里埋了埋,身边手臂自然抬起,拉高被子搂住了人。 难得的假期,两人在床上睡到快中午才睁眼。 何求先醒,眼睛还没睁开,侧过脸习惯地在人脸上亲了一口。 钟情半梦半醒,额头轻轻在何求下巴下面蹭了蹭。 何求嘴角微勾,搂着人又眯了两分钟,这才彻底睁开眼睛,低头看向怀里垂着长睫毛的人,脸上笑意浓厚。 墙上挂钟快要十一点,何求轻手轻脚地想抽出被钟情枕在身下的手臂,刚有动作,钟情就“嗯?”了一声,睁了下眼睛。 “弄醒你了?”何求低声道。 钟情没回答,只是脸在何求肩膀上蹭了蹭,闭上眼睛更深地埋进了被子里,看样子还是没睡醒,也是,昨天晚上他累坏了,是他不好。 何求低头亲了亲他露在外面的额头,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钟情的后脑勺柔顺的头发。 没两分钟,钟情就醒全了,手臂从被子里伸出,伸懒腰一样勾了何求的脖子,何求一面笑,一面低头吻他。 接了清晨的第一个吻,钟情这才哑声道:“早。” “不早了,”何求捏了下他的鼻子,“都快十一点了,饿不饿?” 钟情摇头,轻张开唇,何求低头含住他探出的舌尖。 人体的热量和重量一齐压着钟情,钟情很喜欢这种切实的触感,天热,他腿一展,踢开被子。 窗帘是钟情挑的,浅杏色,遮光效果一般,但是他喜欢。 像这样的清晨,房间里带着阳光的温暖和亮度,把人的身体照得很清楚,带着一层光晕,显得有几分圣洁的味道,钟情半眯着眼,低垂了睫毛,视线向下。 何求手臂托着他的背,低低地笑,“就这么喜欢看老公操你?” 钟情懒懒地也笑了笑,“嗯。”他轻仰了脖子,舌尖舔过何求嘴角,“爽。” 昨天已经折腾到很晚,一大早,何求速战速决,箍得钟情浑身泛红,狠来了几下,长出了口气,压着钟情,手掌捋了钟情的脸深深吻他。 两人一起洗完澡,在厨房并排做饭。 钟情累了,就拌了个沙拉,头靠在何求肩头,何求一只手打鸡蛋,一只手向后捏了下他的屁股,“吃完饭出去走走?” “不想动。” “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懒了。” “跟你学的。” 何求笑,“怎么净学些不好的。” “你还有什么别的让我学的?”钟情抬起脸,咬了下他的耳朵,“昨晚的新花样吗?” 何求手臂从后面搂了他的腰,把他搂到身前亲了下他,没脸没皮地笑,“那是好的,好好学,认真实践。” 厨房里一片黏糊的笑声,做做饭,等汤开的间隙,拥抱着接接吻,钟情脚甩了拖鞋,两只脚故意踩在何求脚背上,何求也让他踩,手臂环着他跳交谊舞一样在厨房里走来走去。 吃完午饭,在家里躺着看了场电影,何求去衣柜里拿了两人外出的衣服,他现在对钟情可算是完全掌握了“使用”手册,明白钟情对他其实是很心软很没有原则底线的。 比如刚才嘴上虽然说了不想动,但是何求把衣服拿出来,钟情也没什么意见地就开始换衣服。 何求笑眯眯地看着他换,等他换完,上去搂着他又亲了一口,“真漂亮,穿不穿都那么漂亮。” 钟情手掌轻拍了下何求的脸,他现在对何求的认识也比以前深了,这人的嘴完全就没什么禁忌可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脸皮越来越厚,拿肉麻当闲聊。 “这么漂亮的老婆是谁家的呢?”何求笑着把额头贴在钟情额头上,“哦,原来是我家的。” 钟情嘴角轻抿,“你恶不恶心?” 何求亲了他一下,“我知道你也爱听。” 钟情抓了他的头发,何求笑着搂着他的腰转了一圈,“出去玩咯。” 今天何求开车,钟情坐副驾驶,人的确是有点懒洋洋的,昨天晚上确实折腾得累了。 也是这阵子两人都太忙,这么一整块可以独处的时间少了,差不多可以算是小别胜新婚。 钟情手指撑着脸,“去哪?” 何求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钟情余光瞥何求,“这么神秘?” 何求笑了笑,“怕了吧?” 钟情淡声道:“我怕什么?” 何求道:“怕我求婚啊。” 钟情似笑非笑地白了他一眼,“滚。” 何求爽朗地笑了一声,他现在是越来越不怕踩钟情的‘雷’,他不要误会,不要隐瞒,就要这样直接了当地让钟情知道他对他的所有心思。 车没开远,也就二十来分钟,车辆驶入小区,钟情转头看向何求,何求脸上挂着笑,转弯时侧过脸,对着钟情眨了下眼睛。 “你小区租房合同下个月就到期了吧?” 何求牵着钟情的手往电梯走,钟情“嗯”了一声,他现在有生活助理,这种事是交给助理办的,应该要到下个月,助理才会让他签字审批。 今天何求带钟情来的这个小区地段也不错,就是离何求的医院稍微远了一点。 小区地库电梯都很干净,钟情跟着何求进了电梯,“干什么?想挣中介的佣金?” 何求笑,“怎么那么聪明?” 钟情斜睨了他一眼,“金岚花园挺好的。” “是挺好,不过,”何求侧过脸看向钟情,脸上笑容柔和,“这里更好。” 房子在十二楼,何求拿了卡片刷开门,他推了门,道:“请进。” 钟情迈步进去,房子里面装修半新不旧,看着挺温馨,大横厅,阳台面积宽阔,采光非常好,接近傍晚的日光照得地面木色地板散发出醇厚光泽。 钟情点了点头,“看上去不错,”他回头看何求,“好像比金岚花园那个大一点?” 何求道:“对,多了一个房间,主卧还多了个卫生间,在最里面。” 钟情点头,这一点倒挺和他的心意,主卧带卫生间,会方便不少。 钟情脚步转向走廊深处,去看那间最里面的主卧。 门没关,钟情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主卧的落地窗,落地窗玻璃干净得透明,望出去,葱葱绿绿的树,树影后面,一座巨大的摩天轮。 第117章 “你走的那几年,我没少去城余区。” 大学剩下的那四年,何求每次回江明,都会去趟城余区,徒劳地敲门。 他站在楼下,才发现原来在另一个方向是怎么都看不到那座摩天轮的,摩天轮在他的背面。 钟情站在窗前,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窗外那座摩天轮,那不是他的摩天轮,他的摩天轮已经被拆了,这是何求给他找的,一座新的摩天轮。 身后传来人靠近的温度,何求手臂绕到他身前,“什么时候能再给我唱一次歌?” 钟情向后仰靠在他怀里,“随时。” 那座摩天轮属于市区一间老牌游乐园,也经历过几次修缮,经营得一直很稳定,何求查过,看经营权至少还能再开五十年。 夕阳西下,夏天日头长,天都没黑,那座摩天轮却已经被点亮。 “从五点开始,它会亮一整个晚上。” 何求的声音贴在耳畔,钟情浑身带着酥软的颤。 幼年时期的记忆几乎已完全消失殆尽,除了那些争吵,留在钟情心里的只有小小的他坐在厨房,仰头张望那座摩天轮,那里梦幻又美丽,看上去像个好地方。 何求跟钟情并排坐在床上,他们手拉着手,钟情很久没唱歌,他清了清嗓子,何求凝视着他,钟情脸上的神情似乎还有些害羞。 终于,在何求长久的凝视当中,钟情从柔和的旋律开始轻声哼唱。 “when love calls your name and whispers you're the one when all you've ever dreamed ……” 何求认真听着,和钟情十指相扣的手紧紧交握,等最后一个音符落幕,他没有再问那个傻问题,而是低头轻轻吻了上去。 这是个很轻的吻,像那夜未知的离别前的吻一样,纯粹的就只是唇畔间的触碰,却同样能带来巨大的震颤。 如果他们在高中时期就看清彼此的心意,或许那时候他们就会像这样接吻,在露台、在教室、在宿舍……很可惜,那时候的他们都太傻了。 手掌紧紧地贴在一起,他们互相看着彼此,眼睛都湿润了。 何求低声道:“你能不能再问我一次,那个问题。” 那个,他后悔了七年的问题。 钟情看着何求,嘴角微微翘起,“何求,”他顿了顿,在何求的期待中道:“你想不想上我?” 何求差点泄了气,抬手捏了下他的脸,带着点宠溺的语气,笑着道:“好好说。” 钟情也笑了笑,他脸上的神情慢慢变得温柔而认真,他那样的脸,温柔起来简直能要人的命,他重新说:“何求。” 这次他又停顿了一下,何求紧张地看他,像预备冲刺终点的选手。 钟情轻抿着唇角,他改了当年那个问题,他说,“我喜欢你,”眼眸柔光似水波,“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何求的心被他拧成了一团,他现在终于知道那种感觉意味着什么,“不,不是喜欢,”何求看着钟情那双漂亮的眼睛,“是爱。” “钟情,我爱你,”何求颤抖地把问题抛还给他,这次,他等他的宣判,“你爱我吗?” 掌心被紧紧攥着,攥得都有些疼痛,钟情却对此甘之如饴,他忍了眼眶里的泪水,没有回避,没有恐惧,也没有迟疑,“嗯,我爱你。” 眼眶那那一点水,被轻柔吻去,何求的嘴唇很烫。 钟情靠在何求的胸膛上,他一只手牵着何求的手,另一只手抱着何求的肩膀,何求搂着他,那么紧,是永远不再放开的力道。 “我已经在跟房东谈了,”何求嘴唇轻轻地贴着钟情的额头,“我把这儿买下来,我们一起住,把这里变成我们的家,好不好?” 钟情抬起淡琥珀色的眼,何求温柔凝视着他,“晚上,我们可以一起去坐摩天轮。” 钟情摇头,他看着何求,看着这个,他第一眼就觉得‘讨厌’的人,手掌捧住那张脸,他也轻轻亲了下他的眼睛,四目相对,嘴角上扬。 他说:“我已经在摩天轮里了。” ——第三卷摩天轮·完—— 第89章 房子,何求跟钟情最终一人出了一半买了下来,在公证处做了资产共有协议。 签字的时候,何求一直在笑,出门揣着协议,跟钟情说:“这样好像结婚。” 钟情听他说这种话已经接近免疫,斜睨了他,“先说好,要是住得不开心,我们随时分开住。” 何求点头,“我一定好好表现。” 他笑了笑,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同寝,你给我写的那个宿舍守则?我现在晾衣服还得跟你隔三十厘米远吗?” 钟情当然记得,“嗯,回去给你写个新的。” 何求笑倒,手搂着钟情肩膀在他鬓角亲了一口,“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很可爱,”他想了想,确凿地点了点头,又亲钟情一口,“可爱死了。” * 新家需要装修,钟情是个对生活品质非常有追求的人,何求比较随便,他是都行,所以就全按钟情的审美来。 钟情让生活助理找了几个设计师,做了次小型的竞标,选中了其中一个,交给设计师全权负责。 两个人工作都很忙,属于谁有空谁就过去看一眼,设计师很快就明白这是一对同性情侣,做主拍板的则是钟情。 “钟先生。” 设计师打电话给钟情,钟情正在办公室,“请说。” “是这样的,您爱人说想在主卧卫生间里加个双人浴缸,您看您同意吗?” 钟情顿了顿,耳根爬上热意,淡声道:“听他的。” * 胡静和跟何鸿远得知两人还要重新装修,马上打电话给儿子,问他装修花多少钱,他那边钱够不够用。 何求正在洗手,肩膀夹着手机,他夹得累,正好钟情路过,被他用脚勾住小腿,眼神示意他帮忙。 钟情替他拿了手机,何求得以解放,道:“我也不知道花多少钱,反正我工资卡给他了,杯水车薪,聊胜于无吧。” 胡静和气得骂他,“你没有,家里有啊!” “哦,”何求道,“那你看着给,反正设计费我知道,花了四十万。” 电话那头忽然陷入沉默。 何求耳朵被揉了揉,他扭头,要去亲钟情,被钟情手掌挡住。 钟情帮他挂了电话。 “装修的费用我出,”钟情手按着何求的嘴唇,“不要分得那么清,我不喜欢那样。” 何求点头,他亲了亲钟情的手指,很心安理得,“也对,你都说过你要养我了。” 钟情抿唇,嘴角挂着笑,他喜欢看何求这副就是吃定他、赖着他的样子。 电话又打来。 这次是何鸿远,声音压得很低。 何求这头是免提,何鸿远压低的声音显得有些郑重其事的滑稽。 “你工资卡上交了,那你怎么存私房钱?” 钟情看向何求,何求挺坦然道:“为什么要存私房钱?” 何鸿远用老前辈的经验教训儿子,“要不然你逢年过节你怎么准备惊喜?!” 何求完全没想到这一点,因为他跟钟情都不太重视节日,他看向钟情,钟情轻轻摇头。 何鸿远听他沉默,以为自己的教育被采纳,叹了口气,“别说老爸不疼你,以后老爸每个月给你五百块,你自己攒着用吧。”这还是他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抠出来的。 挂了电话,钟情看何求,“你真要拿你爸的钱?” 何求道:“别了吧,他也挺困难的。” 钟情想了想,道:“我来想办法。” 没一会儿,何鸿远就收到了儿子发来的截图。 转账截图,5w,钟情转的,他儿子收的,上面备注:本月零花钱,附赠一条微信。 何求:爸,不用,我有钱 何鸿远:“……” * 装修期间,钟情还是住在金岚花园,何求提前履行权益,住进去跟钟情同居。 尽管之前何求也经常来钟情这里过夜,但同居到底还是不一样。 同居意味着两人除了工作以外的时间,第一考虑返回休息的地点变得一致。 那是一种更安稳,也更紧密的关系。 不用互相打招呼,说今晚到底是回家还是去我那儿,现在他们都默认要回的家就是两个人一起住的地方。 秦莉莉跟许多讨厌的家长一样,突击来过两次,看他们怎么生活。 第一次她来敲门的时候,何求在家,钟情不在,何求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正在交网费。 第二次秦莉莉来的时候,钟情正坐在餐桌上跟何求接吻,天雷勾地火,一触即发,被秦莉莉门铃打断。 “谁?” 钟情问何求。 没多少人知道他住这里。 何求猜:“小姨吧。” 钟情过去开的门,果然是秦莉莉,还带了翠姐摊的饼。 “秦莉莉,”钟情手搭在门框,看着满脸堆笑的人,淡声道,“你没有性生活,我有。” 第118章 秦莉莉:“……” 从此以后,天下太平,家宅安宁。 * “不吃饭看我干嘛?” 钟情抬眼,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何求撑着脸在对面看他,“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钟情筷头挑起两粒米饭,眼神在何求脸上迟疑地逡巡了片刻,“吃饭的时候,不适合聊吧。” 何求抿了抿唇,面上流露出一丝笑意,“那吃完饭说。” 沙发柔软,两人靠在一块儿,何求搂着钟情,钟情手指抓着何求的头发,“我只不过是帮他换了个工作的地方,也算是和平解决。” “就这么简单?”何求道,“没少收集他的把柄吧?要不然他不会就那么乖乖走人。” 钟情没否认。 “那你既然有这种办法对付他,干嘛那个时候……” 何求想起还是揪心,他最受不了钟情干出格危险的事情。 “那时候情况不一样,”钟情抬眼,“对你有威胁,我不想冒险。” 何求手掌摸了钟情的脸,低头轻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一下不够,又一下,吻落满了钟情整张脸。 “以后不许这样,知道吗?” 何求凝视着他,“我会很心痛的。” 钟情看着他的眼睛,“嗯”了一声。 “乖。” 何求亲了下他的嘴唇,“这次有进步了,没有对老公说谎话,下次提前跟我说,行吗?” “没下次了。” 何求不让他玩文字游戏,手臂箍了箍他的腰,“不许糊弄老公。” 何求腻腻地亲他的眼皮,钟情半闭着眼,眼皮被舔得湿漉漉的。 何求现在很喜欢舔他,钟情觉得可能‘吃’这个形容词会更准确一点。 如果可以,大概何求会真的把他吞入腹中,这样才安心。 钟情闭着眼睛,嘴角微翘,低低“嗯”了一声。 * “何医,下班了?” 何求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点头,“对。” “又是你那个帅哥朋友来接?” 何求拿笔指了下嬉皮笑脸的人,“酸不溜丢的。” 同事哈哈大笑,何求没大顾忌地也笑,“赶紧相亲去,别寂寞孤独冷,老眼红别人。” 在办公室里,何求基本就是明示了,他手机屏保就是跟钟情高中毕业的合影,桌上也摆了两人的近照。 医院里什么态度,何求也不管,他反正照样干他的临床,做他的科研,顶多就在基层熬呗。 下到停车场,上车就先拉人的手,在鼻尖下面嗅嗅,脸上露出满意表情,想亲,手又被抽走,何求抬眼,“老婆……” “注意形象。” 钟情开车出去。 何求慵懒地瘫在副驾驶位,“这有什么,我又不在乎。” “我是说注意我的形象。” “……” 何求嘴角抽搐,“干嘛,被我亲很丢人啊。” “嗯,”钟情转动方向盘,“很丢人。” 何求:“……” 出了地库,钟情余光看了一眼满脸委屈的人,“我刚涂的护手霜。” 何求脸上又扬起了笑,钟情收回视线,“也确实很丢人。” 何求:“……” 钟情:“头发多久没剪了?” 何求:“……你就只在意我的发型。” 钟情点头,“你剪短了很帅,”他淡声道,“我喜欢。” 何求:“……”因为老婆夸他帅就心跳一百八应该是正常的吧。 车开回小区,两人下车,钟情道:“说真的,你这样,真的不影响吗?” 何求拉了他的手,钟情手柔软细腻,骨节分明,触感相当好,他一边揉他的手,一边道:“这种事,只要不大张旗鼓的,上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又没打算干院长。” 体制内,总会有些影响的,钟情明白,这是何求要跟他在一起付出的代价。 以前钟情其实很讨厌两个人在一起,另一方妥协什么,那会让他觉得不可控。 谁为谁牺牲了,到以后摩擦产生再拿出来计较,还不如一开始就别牺牲。 他自己不会他知道,何求……钟情被他拉着手,何求手指一松一紧地在他指关节里滑动,好玩似的,心大得没边。 钟情凑过去,在何求耳朵低声道:“你干不了院长,但是能干vp。” 何求脑子转了半圈,嘴角扯起笑容,“你升职了?” “嗯,”钟情挑眉,“庆祝一下?” 何求一边笑,一边搂着钟情的腰往上提了提,声音低沉,“怎么庆祝?” 钟情眨眼,“你说呢?” 何求笑得止不住,在他额头上大力亲了一口,“别在公共场合调戏大夫。” 两人一路嬉笑地走到电梯门口才放开手,等电梯下来的间隙,何求胳膊忽然碰了碰钟情的,歪了脸低声道:“其实吧,我一直挺想看你再画一次那种浓妆,就是高中那阵,你在野火唱歌的那个妆。” 钟情轻点了点头,“哦,原来有些人,”睫毛长长地挑起,“在那时候就起了色心。” 电梯门打开,里面人出来,何求闭了嘴,钟情抿唇入内,何求也跟了进去,电梯门一关上,何求就低头道:“哪有,我只是觉得很好看。” 话音刚落,电梯上行到一楼,又有邻居入内,钟情就没接茬。 等到了他们的楼层,两人出电梯,何求过去开门,钟情贴在他身侧,才低声道:“何大夫,下次我女装让你干,怎么样?” 钥匙丁零当啷地一响,何求转过脸,眼神恨不得把他给生吞了。 钟情抬起胳膊架在他肩膀上,吹了吹他的耳朵,“死直男。” 何求定了定神,先开了锁,一把搂过人的细腰,‘嘭’的一声关上门,将人抵在门上。 钟情手搭在他后颈,仰脸,清浅的笑。 何求也笑了,笑完沉了脸,“今晚得让你知道知道,”低头咬了下他的嘴唇,“惹骨科大夫的下场。” 第90章 骨科大夫的日常就是上手术台、门诊、值班、健身,这些都是固定项目。 何大夫最喜欢的项目还是研究让老婆开心的技术。 钟情这个人在很多时候都会嘴硬、伪装、掩饰,像个永不肯揭晓谜底的谜团,必须要一层层费尽心思地拆解。 唯独在这种时候,钟情会变得诚实。 何求手掌攥着他的膝窝,低头深深吞咽,钟情小腿绷直,手指紧抓着何求的发丝,喉咙里发出何求很爱听的声音。 “爽不爽?” 何求含糊地问,钟情不回答,只是手指抓何求头发的力道更紧,脚趾擦过何求的脸,没什么太大力道,他腰软了。 何求笑,在钟情快要攀上顶峰时吐出来,手掌微一用力,钟情腰身下坠,何求手掌下滑托住。 何求的手劲一直都有些没轻没重,手掌一嵌上去,就揉得钟情低吟了一声。 指缝里漏出肉,何求咬了一口,留下浅浅的齿印,舔舐,吸吮,每一下力道都让钟情发抖。 舌尖舔入的瞬间,钟情酥软的腰猛地绷住,小腿夹住何求的脖子,他终于情不自禁,“何求……” 带着一点颤抖的哭腔。 何求闷闷地笑,舌齿齐动,钟情受不了,触电一样地颤。 “可以了……” 钟情双腿用力夹着,催促,也是求饶。 何求充耳不闻,只是更用力煽情地舔他,舔得钟情忍不住大叫,何求手指间溢出的肉都在疯颤。 何求这才撤开唇舌,正面把人抱高。 钟情喜欢正面,何求也喜欢,这样他们互相可以完全看到彼此脸上神情那些最细微的变化。 何求能看到钟情白皙的面庞在过程中是怎么一点一点变得酡红,宛若熟透破皮的果子,流出汩汩浓稠甜蜜的汁液。 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浸在生理性的泪水里,氤氲着无限风情。 他一点也不冷淡,一点也不疏离了,唇舌随时都打开着,预备迎接爱人的吻。 在床上,钟情坦诚的可怕,他让何求觉得他可以对他为所欲为。 这种毫无底线的姿态往往会激起人的破坏欲,何求用尽自己全部的意志力克制,不把他弄得太糟糕。 掌心交叉贴在人的背后,何求腰上使力,钟情一开始还有点力气应付,跟着前后摆动,慢慢就没力气了,软下来靠在何求肩上。 何求在他耳边低低地笑,显然还是游刃有余。 “累了?” 钟情低低“嗯”了一声,脸颊贴在何求肩上,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很爽,别停。” 何求呼吸一窒,手向下狠狠揉掐了一把,钟情立刻被他颠得浑身乱颤。 爽到极点,钟情就会咬人,在何求肩膀脖子上留下无数牙印。 今晚,在钟情又想咬何求时,何求单手扣住钟情了他的后颈,硬生生把他扳了过来和他接吻。 第119章 在浴室洗澡时,钟情靠在何求身上,淡声道:“怎么了?”他抬眼,睫毛湿黑,“不想我留下太明显的痕迹?” 何求捏了他的下巴,咬了下他的嘴唇,“嗯。” “为什么?”钟情眨着水润的眼睛,没把事情放心里,“你不是说,你们同事大概都知道了吗?” “就是他们都知道了,才不想。” 何求眉头微蹙,表情很不满,又亲了下钟情的嘴唇,“他们会联想,”他眉头皱得很紧,看着钟情泛粉的脸,“我不喜欢别人意淫你。” 钟情失笑,“什么?” 何求很不爽。 前几天钟情在他喉结上咬了一口,大概是爽得实在太超过,那一口钟情咬得有点深,留下红色的印记。 何求自己倒是不介意,就是去上班的时候,同事看到很惊讶。 “何医,”同事眼神复杂,“你家那位,够热情的啊。” 说着,眼神朝他桌上摆着的照片瞟,大概是觉得钟情这副清冷高贵的长相,能做出这样的事,很反差。 后面一整天,那个同事路过何求座位时,都会看一眼桌上两人的合影。 何求拧了剑眉,捏着钟情的下巴轻咬了一口,“照片我都想收起来了。” 钟情道:“你科室里不都结婚了吗?” 何求道:“还有个没结婚的。” 他低头又亲了下钟情的鼻尖,笑了笑,“哦,不对,是两个。” 钟情不接茬,轻拍了拍何求的脸,“小心眼。” 何求抓了他的手咬,“谁在这方面都得小心眼。” 钟情道:“你可以咬我,我不介意。” 何求无语,“我咬你,你身上有印记,那别人更要浮想联翩了。” 钟情从来不知道他是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的类型。 他的气质偏冷,又很傲气,再加上能力出众,他活到现在,连有勇气跟他表白的人都没几个。 “你太好了,”何求低头轻轻吻在钟情的肩膀上,“我不希望别人对你有幻想。” 何求的占有欲已经扩展到了对他人的思想控制层面,钟情摇了摇头,觉得他这在各方面都属于异想天开。 * 瞿如许要结婚了,在西雅图办婚礼,特意给钟情发了请柬。 钟情考虑过后,答应出席。 瞿如许很开心,在电话里问他会不会带家属来。 这个小子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童话故事看多了,总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该有个true love,经历波折,最后happy ending。 对于钟情这个看上去浑身写满谜语的上司,瞿如许早在脑海中给钟情编了无数个故事,至少在爱情故事的层面,瞿如许认为他是猜对了的。 钟情跟何求搭了飞机前往西雅图。 钟情以为何求会没空,何求那个科室忙得要命,他现在‘成分’不好,主任说他要多努力,更把他不当人使。 “卖了这么长时间的命,请个一天假还是行的。” 何求说得轻描淡写,钟情撑着脸看他,“喂。” 何求:“嗯?” 钟情:“他这次是结婚。” 何求:“是,我知道,恭喜。” 钟情:“那你还吃醋?” 何求:“……” 何求这人是真不会掩饰。 他相信钟情的解释,但是想到瞿如许,还是觉得不舒服,飞醋吃进肚子里,过了几年还泛酸。 “他的个性也挺好的。”何求说。 钟情点头,“比较天真。” 何求“嗯”了一声。 钟情看他那样,忍不住笑,“何大夫,你多大岁数了,你不会以为你在我心里还是什么纯真少年吧?跟人比这个。” 何求人向后靠了,淡然道:“我是知世故而不世故。” 钟情淡声道:“说得对,你就是我人生中的事故。” 何求:“……” 瞿如许亲自来接的机,之前钟情回西雅图总部开会,两人见过一次,瞿如许看到他就很高兴。 “colin!” 上来就给了钟情一个大大的拥抱,钟情双手背在身后,完全没有回应,身边有双眼睛盯着呢。 瞿如许倒没觉得有什么,钟情的性格一向都是很酷的嘛,抱完钟情,又跟何求打招呼,“何医生,你好,久仰,上次见面没有打招呼,真可惜。” 何求见瞿如许真诚热情,把老陈醋压了下去,不能丢钟情的脸,也大方地跟瞿如许握手,“你好,常听钟情提起你。” 完蛋,钟情闭了下眼睛。 “真的吗?!” 瞿如许恨不得跳起来,满脸惊喜,“colinnnn——没想到你对我那么好,omg,我太高兴了!colin!你是怎么提起我的?你说了什么?你夸我了吗?还是对我有什么指导意见……” 在瞿如许兴奋的滔滔不绝中,钟情余光轻瞟了下何求。 何求:“……” 这小子怎么听不懂客套话? 好不容易到了酒店,何求感慨,“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我是说病理上的。” “我也想过,”钟情道,“之前怀疑他是阿斯,不过看他的活泼程度也不像,可能就是天生的二百五,人有百种,正常。” 何求:“……” 他发现钟情这张嘴有时候真挺毒的。 瞿如许给两人安排了一间套房,他知道钟情外出只住这种大套房。 对于瞿如许的安排,钟情内心是感激的,主要是感激他没在大床上洒玫瑰花瓣。 套房有个露天泳池,泳池前放了两把躺椅,钟情换了舒适的衣服,坐在躺椅上享受阳光。 何求坐在他身边,低声道:“这里挺好的。” 钟情“嗯”了一声,懒声道:“是不错。” 何求慢慢沉默。 钟情在西雅图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何求是亲眼见过的,大平层,大保镖,大狗。 瞿如许等于是公司的继承人,他对钟情的态度充满了信任与钦佩,钟情留在西雅图,多半也会受到重用。 他是钟情人生中的事故吗? 何求想,这么说好像没错。 按照钟情的个性和规划,假如没有他的存在,钟情的人生轨迹大概就是状元、大学、出国、移民? 这时候,说不定跟瞿如许一样,预备要和名媛淑女步入婚姻的殿堂。 除去跟他纠纠缠缠的那几年,钟情会不会更快乐一点? 婚礼明天举行,今天宾客全都休息,酒店都被包了下来,由新人承担宾客的所有消费。 钟情一点没跟瞿如许客气,要了很好的牛排和酒,跟何求对饮。 何求兴致不高,不过假装饶有兴致的模样,“我记得你以前酒量一般。” “嗯,”钟情道,“在国外练出来的,这里酒桌社交是常态,不会品酒很难融入,”他抿了口酒,“黑皮诺,花香浓郁。” 何求不懂酒,他欣赏钟情品酒的姿态,优雅、高贵,钟少这个年少玩笑的绰号,实在太适合钟情。 何求一直都是个挺自洽的人,他天性如此,因为所求不多,所以无欲则刚。 他人生中唯一让他主动想紧紧抓牢的,一是手术刀,二则是面前的人,就连对手术刀的渴望,都是通过面前的人才被看清。 吃完晚饭,夜风凉爽,两人洗了澡在外面躺椅上吹风看星。 何求朝钟情伸出手,钟情看他一眼,把手给他。 何求抓了他的手,握得很紧,他忍不住,还是说了,“钟情,你会不会觉得,认识我,你挺倒霉的?” 钟情转过脸,何求眼睛黑漆漆地看他。 钟情目光上下打量了他,淡声道:“三十多岁人了,别装可怜。” 何求:“……” 何求破功,拿着他的手在唇边细细地咬,钟情是爽起来喜欢咬他,他是什么时候都喜欢咬钟情,要把人全吃了才安心。 “老公会对你好的。” 何求表忠心。 “嗯。” 力度显然不够,何求思索几秒,“命都给你。” 钟情抓了下他的手,“你再看金鹏飞给你转发那些短视频,我就在你手机上把他拉黑。” 何求闷闷地笑,亲了下钟情的手,“反正我就是要赖着你,好坏都赖着你,让你甩也甩不掉。” 钟情不说话,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翌日,婚礼现场热闹非凡,皇室成员都到了场,钟情跟何求在礼堂左侧第三排靠边位置,不算显眼,这也是钟情要求的。 对于一个对婚姻带有强烈排斥偏见的人来说,这个现场大概不会多愉快。 何求一直观察钟情的脸色,如果钟情难受,他就带他偷偷溜走。 还好,钟情表情算是镇定。 台上新人交换戒指,几十个花童一齐撒花,这样的氛围,现场的人很难不受到感染。 何求握着钟情的手,钟情扭头,何求看着他,眼神如海,他总是那样看他,让他像被潮水包围。 第120章 在铺天盖地的掌声和欢笑声中,钟情低头靠近何求,他知道何求这两天在难受什么,他不想让爱他的人难受,来证明爱的存在。 嘴唇贴在何求的耳边,钟情轻声说:“你是我人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