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舞向南》 第1章 《独舞向南》作者:岁沅【cp完结】 文案: 外热内敏民宿老板攻 x 外冷内热钓系舞者受 — 许栖寒在巴黎比赛失利那晚,曾吻过一个陌生人。 后来他成了舞台上的神话,而那个吻只是他酒后遗忘的荒唐。 直到旧伤让他暂离舞台,他买了一张前往边陲小城的票。 住进民宿次日,老板云烁正在院子里弹吉他。 “能别弹这首歌吗?”许栖寒烦躁地说。 云烁眨了眨眼,“可是,这是许老师五年前的即兴编的舞曲啊。” 许栖寒完全不记得这回事。 就像他不记得自己偷完吻,还顺走了人家的伞。 直到他无意闯进那间堆满他海报的屋子,最旧的那张,是五年前他第一次登上国际舞台。 许栖寒诧异地看着满墙海报,终于记起那个荒唐雨夜。 他随意丢在雨夜的吻,云烁攥了五年。 现在报应终于来了—— 云烁将他抵在逼仄的墙角,眼底是藏了五年的滚烫和委屈:“我赌你第三十天会记起我,可我赌输了……” 标签:年下、暗恋、救赎、治愈、he、彝族攻、公路文 第1章 雨困迷途客 “有人吗?”许栖寒站在暴雨中,颤抖着声音,推开了亮着暖黄灯光的院门。 木门推开的瞬间,雨幕的喧嚣被拦在身后,佛手柑混着松木的香气扑面而来,暖黄灯光漫过檀木茶台和插着野菊的粗陶瓶,将浑身湿透的许栖寒裹进一片恬静里。 他低头拧了拧外套下摆,雨水顺着指尖滴在木地板上,晕出深色的印子。 这狼狈模样,和眼前的温暖安逸像两个世界,他不禁皱了皱眉。 半小时前,他刚驶入元溪镇,暴雨砸得租来的越野车动弹不得,车轮陷在山路泥坑里,引擎嘶吼着却只溅起更多泥浆,然后便再也打不着火。 导航显示,距离他要到的地方还有四百公里,就连今晚准备落脚的酒店也还有五十公里。 走投无路,他只能撑着伞艰难地走了几十米,才在闪电的余光里看见一个木牌:栖山小院直行八百米。 “要住店?” 身后传来一道明亮的男声,尾音微扬却没什么温度。咬字方式也有些特别,不像纯粹的普通话。 许栖寒转身,撞进了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里。 雨幕下,青年斜倚在门廊的阴影里。除了眼睛,最能吸引许栖寒注意力的,是他左耳垂上一点幽微的绿松石光泽,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野性又神秘。 对方穿着件有些旧的藏青色衬衫,领口随意敞着,露出底下一段小麦色的脖颈。他的英俊并非都市里常见的精致,而是带着更浓烈的、未经雕琢的痕迹。 尤其当他从阴影中略微向前一步,暖黄的光线掠过他的侧脸,许栖寒才更清晰地看到他面部轮廓带着些许少数民族特有的深邃感。 他垂眼看着许栖寒,那双眼睛带来的冲击力,让浑身湿冷的许栖寒呼吸下意识一滞。 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却浮现着忧郁,以及冷淡的疏离。 “啊……对。”许栖寒被那点冷淡硌了一下,盯着晃动的耳坠,礼貌道:“我车坏了,今晚还有房吗?”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就一晚就好。” 青年随意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湿透的裤脚和沾满泥土的名牌球鞋上停了一瞬。 “稍等,我看看。”他的声音比雨夜的温度还低,随手指了指茶台旁的竹筐,“毛巾在那,热水自取。” 说完他就坐回藤椅,指尖的烟燃着细弱的火星,目光落回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仿佛懒得再多余说一个字。 许栖寒愣了愣,这民宿老板的态度,和这温暖的环境实在格格不入。明明是雨夜收留客人,却冷淡得像在打发陌生人。 他随意拍了拍身上的水珠,只见对方指尖滑过鼠标,停了一瞬,淡然地说:“只剩一间阁楼,介意吗?” “不介意,我住。”许栖寒连忙上前一步,现在能找到住宿已经是万幸。 近距离看,他发现青年鼻梁上有一颗小痣,给他原本英俊的脸增加了几分特点。 “身份证。”青年打开登记薄,简短地说了一句。 许栖寒从背包里取出证件递过去,眼神落在了对方虎口处的一个疤痕上,没注意到对方接过证件时指尖的停顿。 他潮湿的刘海贴在额前,挡住了大半张脸。见青年抬头看他,以为对方是要核对身份,于是随手撩了下头发,露出了漂亮的眉眼。 这一整理,他才意识到自己此刻到底是有多狼狈。 对面的人却突然站起,椅子腿蹭过地板的刺耳声响劈碎了安静。他眼里带着点惊愕,指腹无意摩挲着“许栖寒”三个字。 “怎么了?”许栖寒疑惑地看向他,他已经按灭了烟,烟灰簌簌落在藤椅扶手上,语气里的冷意淡了半截:“没事。” 青年眼底的温度似乎升高了一些,连嘴角都扬起了弧度。他抽出最边上的一张房卡递给许栖寒,“房间在209,我叫云烁,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谢谢。”许栖寒刚接过房卡,下一秒,温暖干燥的厚毯子就被塞进手里。 “擦一下吧。”云烁说着又转身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喝点热的,驱驱寒。” 许栖寒不明所以地坐在藤椅上,手心贴着茶杯,突然打了个喷嚏。就因为撩了下头发?现在的民宿老板都这么……看脸下菜碟? “谢谢。”将喝完的茶杯放回桌上,许栖寒握着行李箱扶手,准备上楼。 “等一下。”云烁突然叫住他,从柜台下拿出一双新的软底拖鞋。 “房间的一次性拖鞋太薄,穿这个吧。楼梯是木质的,小心滑。还有,最后一阶有点松,注意别踩空。”云烁事无巨细地进行叮嘱。 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点,弯腰拎过行李箱时,手臂肌肉线条绷得紧实,“我带你上去。” 行李箱不算轻,许栖寒本想拒绝,却见云烁已经提着箱子上楼了。他只好跟上,余光瞥见桌上,还亮着光的手机屏幕。距离太远,他只隐约看到“疑似隐退”几个加粗的大字。 房间在二楼最东边,推开门,一股和前厅相似却更浓郁的暖香扑面而来。 房间里的软装精致得不像客房,床头摆着个旧陶瓷台灯,灯罩上画着几只蝴蝶。 书桌上还放着个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向日葵。就连窗帘都是棉麻的,垂坠感极好,一看就像是长期住人的样子。 “这……不是阁楼房吧?”许栖寒疑惑地环顾四周,怎么看都和“阁楼”沾不上边。 云烁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转身时避开了他的目光,语气有点不自然:“刚才看错了,阁楼漏雨,前两天下雨渗了水,没法住,这间是备用的。” 他说完就转移了话题,指了指门口的挂钩,“湿外套可以挂在这,浴室有热水,你先洗个澡吧。” 许栖寒还想再问,云烁却已经走到了门口:“对了,明天七点到九点都会提供早餐,就在楼下的厨房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有我自己做的桂花米糕,用的是去年晒的桂花,你可以试试。” 这话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邀请,许栖寒嘴比脑子先反应过来,点头应下:“好,谢谢。” 云烁没再多说,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许栖寒一人,他脱了湿外套挂在挂钩上,才发现衣摆处的泥浆已经干了,硬邦邦的硌着皮肤。 热水淋在身上,紧绷的肩背才放松下来,左膝却突然抽痛,是雨天的旧伤在闹。 半年前舞台上的失重感又冒了出来,聚光灯晃眼,脚下一滑,他听见台下的尖叫,那些嘈杂的声音像针,始终刺着他。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睡衣,许栖寒坐在床头给好友陈宴回消息。手机信号时好时坏,编辑好的文字发了好几次才成功:「车陷泥里了,现在在附近的民宿,明天等拖车。」 陈宴秒回:「我的天,你这运气绝了。民宿怎么样?」 知道他问的是环境,但许栖寒却想起的是民宿老板。 许栖寒:「还好,就是老板有点奇怪,一开始挺冷淡的,后来又突然热情了。」 陈宴直接发了语音过来:“这么奇怪,不会是什么三无小店吧?” 倒也不是,许栖寒闻着空气中令人安心的淡香,回道:“环境挺好的。” 陈宴:“你没事就好。”过了一会儿,他又不太放心地发来一句,“这个老板不会是看你浑身名牌,想宰你吧?或者是,另有所图?” 许栖寒想起那双深不可测又十分漂亮的眼睛,半信半疑。可对方确实是打量过他之后才态度大转变的,陈宴说的也不无道理。 许栖寒回复完,想调高一点空调温度,于是随手打开了床头的抽屉。 除了遥控器,他发现里面还放着一本杂志。杂志封面都有点泛黄了,看日期是去年的。 第2章 许栖寒随手翻了两页,发现前面几页纸张都被翻起了毛边,后面大半本却崭新得像没动过。 看来住这儿的客人都只看了前几页,他心里嘀咕着,或许是入住的客人都不太喜欢这本杂志,随便翻了前几页就不想看了。 许栖寒也不怎么感兴趣,随手将杂志放在桌上,拉上被子睡觉了。 陌生的环境难免会睡不安稳,疲惫的身体和紧绷跳跃的精神状态来回拉扯。于是,许栖寒做噩梦了。 梦里,他从很高的舞台上摔下来,手脚也完全动弹不了。在一众尖叫和慌乱中,他听到了突兀的笑声。 他极力想去寻找那个声音的主人,却被疼的意识模糊,怎么都看不清那个身影。 医生的话又在耳边回响:“旧伤加重,三个月不能用腿。” 而距离舞团首席赛,只剩一个月。他看着腿上的石膏,连指尖都在发颤,那支刻进骨血的舞,他再也没机会跳了。 结束康复那一天,许栖寒没有回舞团,而是请了假,买了一张飞往南方的机票。 他的目的地是南方的一个边陲小城——石德镇,可是半路却突遇暴雨,车陷在泥沼里,他的腿也无法动弹。整个世界,迎来了一场飓风,而他被卷进了黑压压的漩涡。 绝望里,暴雨和泥沼又涌过来,左腿像灌了铅,直到他看见一点暖黄灯光,于是拖着腿往光里跑…… 半梦半醒中的许栖寒出了一身虚汗,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万籁俱寂中,楼下却传来极轻微的、旋律温柔的吉他声。 那调子很陌生,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慰藉的力量。许栖寒在琴声里渐渐放松,再次沉入睡眠。 房间的窗户没关,夜风卷着窗帘角,吹得桌上杂志哗啦翻页。当杂志停在前面某一页时,光落在了书页里泛黄的照片上。 照片中,舞者正在腾空跃起,身体舒展成一道极致优美的弧线,聚光灯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专注的侧脸。 而照片上的人,正是此刻深陷在枕头里、因噩梦而眉头紧蹙的许栖寒。 第2章 温情亦作锁 桂花米糕的香甜钻进门缝时,许栖寒正对着手机屏幕皱眉。拖车公司的消息像块湿冷的布,闷在屏幕里。 “进山路段新增两处塌方,抢修至少需要72小时,暂无法派车,十分抱歉”。 他情绪消沉地捏着手机下楼,云烁正蹲在篱笆边摘向日葵,指尖沾着晨露,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听见脚步声,云烁回头,眼睛在晨曦中亮了亮,他把刚摘的花插进那个许栖寒在微博分享过的粗陶瓶:“米糕在厨房温着,稍等,我去给你拿。” 他自然地摆弄着花瓶,让它更靠近许栖寒坐的位置。 “凉了口感就不好了,趁热吃。”云烁将碟子轻轻放在石桌上。 许栖寒咬了口米糕,甜糯却化不开心里的躁。他面无表情地嚼着,云烁整理花枝的手指一顿,声音低了几分:“不好吃吗?” “啊……”许栖寒回过神,连忙挤出一个笑,“没有,很好吃。” “那……是有什么烦心事吗?”云烁在他对面坐下,倒了杯刚沏的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探究的眼神。 “路塌了,拖车来不了。” 许栖寒把手机屏幕转向他,那冰冷的通知再次刺痛他的眼睛,“我联系了镇上的车,看能不能先送我到抢修点外等。” 云烁的指尖在滚烫的茶杯边缘轻轻一触,随即收回,指尖随意敲着桌面:“这次洪水冲垮了进出镇子的唯一道路,镇上的车今早都统一被调去运救灾物资了。” 他没说镇上唯一有空的那辆货车,半小时前刚被他以“民宿急需补充食材”为由预定了整整三天。 在许栖寒失落的神情中,云烁的语气温和而确凿:“看来,你可能需要再等几天。毕竟就只有这一条离开的路。” 所有消息都是这么说,连云烁这个本地人也这么说,许栖寒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他点点头,焦躁地看着屋檐滴落的雨水。 他急着去石德镇,并非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只是听说那里的温泉对于疗养很有帮助,这似乎是他困顿生活里能找到的唯一乐趣。 温热的杯壁轻触到他的手背,云烁将晾得恰好的茶水推过来:“先安心住下吧,我会时刻帮你留意路况,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云烁是本地人,他的话自然是可靠的信息之一,许栖寒信服地点点头。 “谢谢。”他抿了口茶,涩后回甘,他拿出手机,搜索附近的修车行。路走不通,至少先让车能动起来。 “我先给修车行打个电话。”找到了一家塌方点以内的修车行,许栖寒说着,拨通了屏幕上“李超修车行”的号码。 在许栖寒详细描述车辆故障时,云烁就安静地听着,目光掠过他微蹙的眉头,最后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等许栖寒挂断电话,云烁才站起身:“你先休息一下吧,吃午饭时我叫你。” “好,谢谢。”许栖寒起身时,腿微微一僵,动作稍显迟滞。云烁盯着他动作的眼神暗了暗,却只是沉默地目送他上楼。 “小心最后一阶。”在许栖寒即将踏上二楼走廊时,云烁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温和得像一句随口的提醒。 许栖寒倏然回神,精准地跨过那块松动的木板,转身冲楼下笑了笑:“知道了。” 直到楼上传来许栖寒关门的轻响,云烁才缓缓从通讯录里找出那个备注为“超哥”的电话。 拨通后,他声音低沉:“超哥,我有个朋友的车坏了……对,是那一辆……嗯,麻烦你过来看看。不过……他那款车零件挺特殊的,咱们这小地方估计很难配到吧?……哎,谢谢超哥,回头请你喝酒。” —— 下午,许栖寒和云烁一同前往车坏的地方。路面湿滑,许栖寒走得比平日更慢些,左腿因长途奔波的酸胀让他下坡时不得不微微俯身以保持平衡。 走在前面的云烁仿佛脑后长眼,不着痕迹地放缓脚步,时而停下望着远山云雾,时而与路过的乡邻寒暄两句,每一次停顿都恰好落在许栖寒需要缓一口气的时刻。 这种细腻至极的体贴,让许栖寒在疲惫中生出一点微妙的感动。 李超检修的速度很快,最终的结论和云烁预判的相差无几。 “帅哥,你这个车因为涉水导致了发动机损坏,我这只是个小店,只能进行一些基础维修。你这款进口车的关键零件,我这里也没有。而且这路不通,就算要想办法调货,你也得等几天。” 似乎也是意料之中,许栖寒只能无奈点头道谢。 回程路上,细雨又飘了起来。云烁与他并肩,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是要急着去哪吗?” 他捏着自己的指节,许栖寒身上那种想要离开的焦灼,太过明显。 “去石德镇。”许栖寒的声音在雨雾中有些模糊。 “石德镇?”云烁蹙眉,重复这个距离元溪镇过于遥远的地名,“是有急事吗?” 许栖寒沉默了很久,久到云烁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才终于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声音轻得像叹息:“没有。” 没有急事,只是那种停滞不前的感觉,让他焦灼不已。云烁点点头,不再追问。 回到民宿时,院里放着一坛刚送来的米酒,前台姑娘依佐打了两壶出来,说是要送给客人喝。 云烁帮忙把酒坛搬去地窖,他出来时,看到依佐正将倒满米酒的瓷碗递给许栖寒,还热情地介绍着:“这是用山泉水酿的,甜得很,下雨天喝了驱寒最好。” “谢谢。”清甜酒香萦绕在鼻尖,许栖寒的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碗壁,一只手突然从旁伸来,稳稳地截走了那碗酒。 许栖寒和依佐同时愣住,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云烁脸上惯常的笑意淡了些,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他不能喝酒。” “为什么?”依佐奇怪地看向他。 云烁没有回答,只是说:“三楼301的客人说被子薄,依佐,你去找一床新的给客人换上。” “啊?好……”依佐心思单纯,立刻被支开了,只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人。 许栖寒微微蹙眉,不解中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为什么?”他不记得自己说过不能喝酒。 云烁端着那碗酒,他的目光落在许栖寒的左膝上,那里正微微抵着石桌的桌腿,保持着一个细微的、或许连本人都未察觉的寻求支撑的姿态。 “腿不舒服最好不要喝酒。”云烁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过于笃定的关切,“会加重炎症。” 许栖寒猛地一怔,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将左腿往后缩了缩。 他抬起头,警惕地看向云烁,像一只被窥探了秘密的猫:“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疑和戒备。 云烁的眼微微眯起,迎着他的目光,他抬起碗,将碗中的米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慢条斯理地开口:“猜的。” 第3章 他顿了顿,在许栖寒依旧怀疑的目光中,语气轻松的补充道:“看你走路时重心偏右,我阿奶以前风湿腿不舒服,也是这样的。”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观察入微,甚至带着体贴。 许栖寒眼中的锐利稍稍褪去了些,但那份被看穿的不自在和心底深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他垂下眼,语气冷淡,甚至有点自暴自弃的嘲弄:“那你观察挺仔细。” 云烁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反而笑了笑,那笑容在酒意下显得更加难以捉摸:“我认识个老中医,药方很灵。我那里还有他之前配的药包,热敷效果很好,我给你拿点。” “不用。”许栖寒拒绝得很快,几乎有些失礼。他将自己重新缩回无形的壳里,“不用麻烦了,我没事。” 云烁拿着空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眼底某种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最终化成一抹看似无奈又包容的轻笑。 “好吧。”他不再坚持,语气依旧温和,“那……早点休息。” 许栖寒坐在房间里,心里的那点躁郁和疑虑仍未散去。房间里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衬得他的世界格外寂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短促的轻叩。很轻,轻得像错觉。 许栖寒屏息等了几秒,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但一种莫名的直觉驱使着他,他最终还是起身,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走廊空无一人,只是门前的脚垫上放着一个厚厚的白色棉布袋子。 许栖寒迟疑地蹲下身,指尖刚碰到袋子,就被那熨烫的温度灼了一下。 他解开系口的绳子,里面是两个压得实实的、深褐色的药包。药味扑面而来,旁边还塞着一张折叠的便签纸。 他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有力:「敷一下会更舒服,如果不需要的话,扔了也行。」 许栖寒攥着那温热的药包和字条,站在门口,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被擅自关怀的愠怒,更有一种被人看透的无力感。 但在那苦涩的药香里,又的确混杂着一丝……难以否认的暖意。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目光落在床边的垃圾桶上。 犹豫了片刻,最终,他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向疼痛投降。他掀开被子,将温热的药包隔着睡裤,轻轻放在了膝盖上。 一股舒缓的热流瞬间包裹住酸胀的关节,那感觉陌生而又令人安心。 之后三天,天气并未好转,持续的阴雨如同许栖寒的心情。 云烁的照顾无微不至,那个被他悄悄留下使用的药包,效果出奇的好,腿上的陈痛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但他心里的违和感却越来越重。云烁对他太好了,好得近乎完美,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在看向他时,深处总藏着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而炽烈的东西,让他偶尔会觉得不安。 第四天清晨,雨终于停了。许栖寒下楼时,云烁正在院里削竹子,动作流畅有力,晨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 听到动静,他回头,额上挂着细密的汗,看到许栖寒,笑容自然而温暖:“早。” “早。”许栖寒坐下,等他停下手里的活,才开口,“出镇子的路,今天能修好吗?” 云烁拿起手机划了几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情绪:“群里说山体还是不稳,隐患大,施工队没法开展作业,估计还得等。” 许栖寒“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划着冰冷的手机屏幕,心里决定,再等一天,若再无消息,他明天就自己去看看。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熟悉的摩托车轰鸣声。修车行老板李超嗓门洪亮,一边喊着一边直接推开了院门。 “云烁,你订的那些东西我给你拉来了。顺便告诉你个好消息,路通了大半,至少能单向通行了。” 云烁削竹子的手猛地一滞,砍刀在竹节上划出一道刺耳又突兀的噪音。 李超没察觉异样,他一眼看到许栖寒,立刻热情地说道:“哎,正好你也在,你那个车的零件,我托人从市里弄到了,路一通就送来,我就立马给你修,保准你下午就能开走。” 刹那间,小院里空气凝固。 许栖寒脸上的表情空白一瞬,他转头,目光奇异地看向云烁。 云烁缓缓放下砍刀,站起身。他没有看李超,只是直直地回望许栖寒,脸上那惯常的温柔笑意消失不见,眼底深处,某种被精心掩饰了很久的东西隐隐浮现出来。 李超看着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呃……我车行还有事,先走了。” 许栖寒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云烁,路是通了吗?” 云烁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低下头,眼里翻涌着许栖寒完全陌生的、浓稠而偏执的暗潮。 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 第3章 山雨欲留君 “我也是刚知道。”再次抬眼时,云烁神色平静,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点两下,调出天气预报的界面,坦然地向许栖寒展示,“气象台十分钟前刚发布的暴雨橙色预警,元溪镇未来一周持续强降雨。”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被质问的慌乱,反而像是早有准备。 许栖寒眉梢微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探究:“这样啊?可我今早查的,显示天气转晴。” “山里的天气,变幻莫测。”云烁收起手机,双手随意抱在胸前,身子微微倚向门框,姿态放松,却无形中挡住了去路。 “单向通行,只能进不能出。尤其是连续暴雨后,地质疏松,山路底下早就被掏空了,隐患很大。”他盯着许栖寒,语气平稳地陈述。 “之前有位客人,也是不信邪,急着要离开。”云烁的声音不高不低,眼睛却一直盯着许栖寒的神情,“我怎么分析利弊都没用。” 他叹了口气,眼神里适当地流露出一丝惋惜,“那天也下着雨,他的车刚拐过一个弯道……” 他适时地停顿,留下了令人不安的空白。 “然后呢?”许栖寒下意识往前半步,目光直白又赤裸地盯着他,左手不自觉按住了椅背。 云烁的指尖在木质门框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敲击着听者的心。 “然后……”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滑坡的碎石埋住了半辆车,救援队挖了整整一天。”他直视着许栖寒的眼睛,缓慢而清晰地问,“你觉得,是侥幸心理重要,还是万无一失重要?” 许栖寒僵硬的面容有了一丝松动,他不是不知道危险,但云烁的话精准剖开了他心底对“失控”最深的隐忧。他现在虽被麻木笼罩,却也不想真拿生命去赌一个未知。 “你说的是真的?”潜台词里依旧是怀疑,但语气已经弱了几分。 云烁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从容地再次拿出手机,指尖滑动几下,调出一段行车记录仪视频。画面有些颠簸,但能清晰看到山路被巨大的滑坡体冲断,乱石堆里,半截变形的车牌格外刺眼。 许栖寒瞳孔微缩,抿紧了唇。 “我没有恶意,许老师。”云烁收起手机,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上了几分循循善诱的诚恳,“我只是基于客观情况,建议你多留几天。”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许栖寒的左膝,“你的腿,昨天在浴室不小心磕的那一下,恐怕经不起几百公里山路的颠簸。” “云老板,你不用过度关心我的腿。”许栖寒平静地打断他,试图夺回主动权。 云烁却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点无奈,“我不是在关心你的腿,我是在评估风险。一个状态不佳的驾驶员,加上一条存在隐患的路,这个组合的风险系数太高了。”他巧妙的将个人关心转化为客观风险评估。 “如果你去石德镇并非十万火急,”云烁直起身,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为什么不能选择更稳妥的方案?等天气转好,等路况明朗,等你的身体处在最佳状态……贸然前行,往往得不偿失。” 许栖寒蹙起眉,觉得他的话有种奇异的逻辑力量,让自己难以反驳。 “那也不关你的事。”他试图反击,不想让刚认识几天的人, 不断窥探他隐秘的情绪。 “关我的事。”云烁低声说着,倏然将许栖寒的身体扳了过来。 许栖寒在惊愕中看见云烁眼眶有点红,里面盛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深重的执念。 “我不能让你再……”刚说了半句,云烁的话就戛然而止。 他吸了口气,看着许栖寒惊惧又不解的神色,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却没完全放开。 “至少等李超确认零件送到,车修好了,天晴了再走,好吗?” 许栖寒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儿,那双眼睛的情绪太过饱满和动人,他不禁放软了语气。 “我不明白,你极力挽留一个陌生人的理由,仅仅因为我住在你的民宿?” 第4章 云烁在他直白的目光下,非但没有躲闪,反而迎了上去:“如果我说,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位客人,尤其是你,在附近出事,这个理由够充分吗?”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一位优秀的舞者,不应该折损在这种完全可以避免的意外里。” 舞者?许栖寒敏锐地抓住这个词,眼中警惕骤升,“你怎么知道我是舞者?” 云烁面对质问,没有慌乱,反而轻轻笑了。他向前一步,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许栖寒,“你是许栖寒,谁不认识?” 在许栖寒诧异的目光注视下,他准确报出时间和剧目,“2019年10月15日,国家大剧院你跳了《骨蝶》” “那天很冷,我还记得你领奖时,被冻红的手,差点没拿稳奖杯。” 这番细节描述让许栖寒彻底怔住。《骨蝶》是他职业生涯的第一个转折点,那晚谢幕时强忍膝痛和激动的复杂心情,他至今记忆犹新。 “所以……”云烁微微摊手,姿态坦然,“挽留你,一方面是出于安全考虑。另一方面……”他语气放软了点,“作为你的舞迷,我无法坐视你带着伤,去冒不必要的风险。”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理性和一种超越个人情感的道义,合情合理,让许栖寒的质疑显得有些无力。 许栖寒不再跟他争辩,转身朝院外走,想亲自验证。昨晚不小心在浴室撞到的左膝站得久了,连小腿肌肉都在微微抽搐。他咬紧牙,把重心往右腿移了移,步伐看着坚定,裤腿却因膝盖的颤动轻晃着。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手腕就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握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 “别走。”云烁的声音崩的很紧,“雾已经起来了,能见度不足五十米,你现在出去,连镇口都看不清。” 许栖寒猛地回头,想甩开他的手,却对上云烁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强留的蛮横,只有一种洞悉局势的沉稳。 “你看外面。”云烁用目光示意他看院门。 许栖寒这才注意到,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浓重的白雾已吞噬了院落,院门口的石狮子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湿冷的山风裹着刺骨的寒意涌入。 他抬起手机,发现屏幕上方在几分钟前弹出了新的天气预警推送,与他之前查到的晴朗预报截然相反。导航图上,代表元溪镇路段的那条线,已然是一片刺目的红色。 “许老师,”云烁的声音再次响起,在他审视路况时恰到好处地介入,“我不知道石德镇有什么在等你,但值得你用安全去赌吗?”他松开握着许栖寒手腕的手,向后退开半步,做出了一个妥协的姿态,语气却始终带着精准的打击,“留下来,是现阶段最理智的选择。除非,你追求的本身就是危险。” 许栖寒站在门口,看着门外汹涌的白雾,感受着左膝传来的清晰痛感,再对比手机屏幕上确凿的预警和拥堵路线。理智的天平已然倾斜。云烁没有过度执着和强留,他只是用事实和逻辑,为他铺陈了一条“唯一合理”的路。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唇边凝了又散。 “好。”最终,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云烁一眼,“我留下,直到天气和路况允许。” 云烁听见这个“好”字,紧绷的神经终于悄悄放松。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只是微微颔首。他侧身,让开了通往房间的路,“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 直到许栖寒的背影消失,云烁才颓然地坐在凳子上。他从墙上取下一把吉他,随意扫了下琴弦。 吉他已经很旧了,琴颈处有一个断裂的痕迹。他指尖摸着那里的一串刻痕,然后缓缓扫过琴弦。 弦调混着雾里的风声飘开,恰好钻进二楼的窗缝。许栖寒正坐在床边解护膝,听见琴声时,手指顿了顿。 琴音很轻,是段没听过的调子,却奇异地勾着人,只是曲调太过悲凉,许栖寒不由得皱起眉。 吉他声久久不停,他忍不住扶着窗框往下看。雾把云烁的身影揉成模糊的一团,只能看见他低头按弦的侧影,手指在琴弦上移动时,像在画什么熟悉的轨迹。 “能换一首曲子吗?”许栖寒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雾里传得有些失真。 云烁的手猛地顿在弦上,余音散在风里。他抬头,看不清许栖寒的神情,只看见对方扶着窗框的指节。 “为什么?”他指尖摩挲着琴颈的浅痕,“你不喜欢吗?” 也谈不上不喜欢,许栖寒只是觉得这首曲子有点熟悉,但是又完全不记得自己听过。 并且这首曲子的曲调,会莫名让他想起一些不开心的过往。许栖寒抓了抓头发,轻轻嗯了声。 “可是……”云烁抱着吉他直直盯着他模糊的身影,“这是你五年前的即兴编舞啊?” “什么?”许栖寒拧起眉,认真回想了一下,“我没听过这首曲子啊,也不记得我编过舞。” 云烁眨了眨眼,长睫掩盖了眼底汹涌的情绪。他扯出一个全无破绽的温和笑容,指尖轻轻拂过琴颈上那串数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或许是相似的。” 许栖寒皱了皱眉,他的编舞数不胜数,但心中那点异样感并未因对方的否认而消失,可他没再追问,转身离开了窗边。 楼下,云烁听着楼上窗户轻轻关上的声音,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他低下头,目光再次缱绻地流连于琴颈那串细小的数字上。那并非什么装饰,而是一个日期。 2019. 06.15 他的指尖无比珍重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个日期,仿佛能透过冰凉的琴木触摸到一段灼热的过往。 良久,他抬起头,望向许栖寒房间那扇已被浓雾模糊的窗户,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低语:“你怎么会没听过呢……那天晚上,明明是你亲手把这首曲子‘送’给了我。” 第4章 有点喜欢你 第二天一早,窗外的雾比昨夜更浓了,像浸了水的棉絮,把远山和街道都裹得发沉。 许栖寒掀开窗帘,指尖触到玻璃上的凉雾,认命般叹了口气。这雾黏得很,看来短期内是真的走不了了。 他简单洗漱后,下楼来到前厅,云烁正坐在藤椅上沏茶。见他下来,云烁捏着茶壶柄转了半圈,壶嘴的热气扫过指尖,抬眼时眼尾弯着:“许老师,早啊。” “早。”许栖寒语气依旧淡淡的,但相比昨天,不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你叫我名字就行。” 他扫了眼冒着热气的茶壶,“你倒有闲心,晨起就泡茶。” 云烁放下茶壶,起身往厨房走,到门口时,回头扬了扬下巴:“茶是顺手泡的,早饭刚做好,不介意就一起吃点?” 他说完便进了厨房。许栖寒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到餐桌旁坐下,看着云烁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没过多久,云烁就端着早餐过来了,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还配了几样小菜,看起来很精致。 “吃吧,昨晚听你咳了两声,炖得清淡了一些。”云烁把筷子推到他面前,指腹蹭了蹭碗沿沾着的米渍。 粥熬得刚好,小菜也清爽可口。闻言,许栖寒舀粥的动作顿了顿。 “你常自己做饭?”吃人嘴软,他抬眼,勺底轻磕着碗边。 “自己做健康。”云烁放下碗,筷子在碟边轻点着,“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尝试给你做。” 许栖寒眨了眨眼,睫毛扫过粥面的热气:“不用那么麻烦。”他顿了顿,又玩笑般补了句,“你这手艺,再练就成专职厨子了。” 云烁低笑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吃完早餐后,云烁收拾好餐具,擦了擦手,说道:“要不今天我带你去附近转转?地方虽小,但风景还不错,总待在屋里也不好。” 许栖寒本想拒绝,他与云烁关系微妙,似乎不应该过于密切接触。 但是看着云烁炽热的眼神,又想到自己确实被困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便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好吧,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就去吧,反正也没别的事。”云烁说着,就起身去拿外套,许栖寒也站起来,穿上外套,跟着他出了门。 沿山路往上走,雾渐渐从裹着脚踝变成绕着身体,能见度从近百米拉到几十米。 风掠过树梢时,雾会散开一小片,露出藏在后面的青石板路,像给两人铺了段临时的明路。 云烁一边走一边给许栖寒介绍:“前面是元溪镇的后山,风景很好,尤其是这里的云雾,很美。” 许栖寒听着,微微点了点头,他看着周围的景色,雾气笼罩中,隐约能看见一些树木和花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让他感觉心情舒畅了不少。 “你平时也喜欢来这里?”许栖寒问道。 “嗯,烦了就来。”云烁笑了笑,“安静的地方能暂时忘却一些烦恼。” 许栖寒沉默了片刻,心想,他也是。 两人继续沿着小道走,云烁不时地给许栖寒介绍一些有趣的地方,不知不觉中,气氛好像轻松了不少。 第5章 “前面有个小亭子,去休息一下吧。”云烁指着前方说。 许栖寒抬头看去,果然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小亭子,他点点头,跟着云烁走了过去。 两人在亭子里坐下,云烁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许栖寒,自己也拧开一瓶,喝了几口。 许栖寒接过水,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环顾四周,欣赏着周围的景色。 “这里真安静。”许栖寒轻声说道,声音在静谧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云烁点了点头:“是啊。” 许栖寒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雾气让山峦的轮廓变得模糊,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云烁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低声说:“每次我来到这里,俯瞰着一切,都变得很平静。你呢,许老师,有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你完全放松下来?” 许栖寒微微一愣,随后轻轻点了点头,眼里也不自觉带上笑意:“有,舞台。只有在舞台上,我才能完全释放自己,感受到真正的自由。” 云烁笑了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轻声说:“我能理解,因为舞台上的你,真的很迷人。” 许栖寒的脸色微微一红,他低下头,盯着土地的裂缝。 “那你呢,你为什么会开民宿?”许栖寒突然问道。就好像云烁问了他一个问题,他也要幼稚的反问回去。 云烁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可能是因为我喜欢和不同的人交流,也想听听他们的故事吧。” “我还以为……你喜欢清净呢。”许栖寒有些意外。 云烁忽然笑了,嘴角扬得比平时开:“清净是给客人的,我嘛,得有点热闹才撑得住无聊的生活。” 许栖寒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他看着云烁,突然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让人感觉很温暖,却又带着一丝神秘。 两人安静的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云烁注意到今天许栖寒走路的姿势好像恢复了正常,心里松了口气。 “等会儿想去古镇逛逛吗?” “好啊。”许栖寒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两人沿着山路往回走。 元溪古镇坐落在一条河上,这里的每一块青砖仿佛都有着它们的故事。 穿着彝绣马甲的老人蹲在墙角卷烟,衣服上银饰偶尔闪一下。三三两两的阿婆背着竹篮走过,里面早上刚采的菌子还沾着松针和泥土。 看着红的绿的菌子,许栖寒有些好奇:“这些色彩鲜艳的蘑菇也是可以吃的吗?” “不仅能吃,还鲜。”云烁指了指阿婆篮里的青头菌,“晚上要是想吃,我去问阿婆买些。” 许栖寒摇摇头:“不用麻烦。” 逛了一会儿,许栖寒发现,古镇真正的路标,是味道。 转角小摊凉卷粉的酸辣,土陶罐里包谷酒的香冽,火塘边碳火烤洋芋的焦香…...它们比任何指示牌都精准。 味道渐淡时,银器铺的捶打声“咚咚”传过来,钝重又清晰。 “进去看看?”云烁见他驻足,拉着他往铺面走,指尖不经意蹭过他的手腕,又很快松开。 店主正在捶打一只镯子,锤起锤落间,银片里渐渐浮现出飞鸟的纹路。 打完一片,店主才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许栖寒身上。他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清亮有神。 他放下手中的锤子,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用软布包着的东西,递向许栖寒:“要买镯子吗?看看这个,刚打的。” 许栖寒好奇地接过,打开软布,里面是一只款式简约,却打磨得极为温润的银镯。上面錾刻的正是店主方才打在银片上的飞鸟纹路。 鸟儿的姿态并非展翅高飞,而是收翼栖息,透着静谧。 “展翅高飞的鸟,不是寓意更好吗?”许栖寒把玩着银镯,不解地问道。云烁也凑近了些,微微挑眉看着店主。 店主只是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水归其壑,万物归其途。” 说完,便重新拿起锤子,专注地敲打起来。许栖寒捏着那枚微凉的银镯,心中疑窦丛生。 店主打完一片,见他还在琢磨,又笑着解释:“水流回谷,万物归其途,这鸟啊,飞累了也得歇。” 归宿?许栖寒摩挲着银镯上收翼的飞鸟,指腹蹭过鸟的纹路,冰凉的银器贴着掌心,竟无比让人心安。他像这鸟一样,飞累了,恰好撞进这雾里的避风港。 “老板,多少钱,我买了。”许栖寒不确定这是不是店主为了推销的夸大说辞,但是却很符合他当下的心境。 出了银铺,古镇的雾又浓了些,裹着河边的风飘过来,吹得许栖寒耳边的碎发贴在脸颊。 “没想到这里,还藏着这样的哲学家。”他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感觉怎么样,是不是也没那么急着想走了?”云烁侧过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期待,指尖在身侧悄悄蜷了蜷。 许栖寒望着雾锁的河面,吸了口带着水汽的空气,喉结动了动:“这里确实,挺吸引人的。” 他转向云烁,“谢谢你带我出来。” 经过刚才的一些交谈,和共享的安静时光,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似乎变薄了些。 “我的荣幸。”云烁咧嘴笑了起来,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更为轻松,甚至带上了几分戏谑,“你看,我这民宿老板兼职导游当得还算称职吧?。” 许栖寒被他这自夸的语气逗得嘴角微扬:“嗯,服务确实过于周到了。” 云烁看着他脸上罕见的浅浅笑意,眼神亮了一下,像是受到了鼓励。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许栖寒。 河边的雾气在他们身边流动,让彼此的面容都有些模糊。 云烁半开玩笑般地,用一种轻松的口吻说道,“那当然要服务周到啊,毕竟……”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落在许栖寒脸上,带着笑意,也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认真。 “毕竟,我可是你的头号舞迷。而且……”他顿了顿,像是随口开了个更大的玩笑,眼神却紧紧捕捉着许栖寒的反应。 “说不定还因为……我有点喜欢你呢?” 第5章 真真假假 云烁的话音刚落,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 “看来要下雨了。”许栖寒低头扯了扯袖口,试图用这句无关紧要的话来缓解此刻的尴尬。 云烁也抬头看了看天,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这天气,真是说变就变。走吧,回去了,不然待会儿就得淋雨了。” 两人加快了脚步,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回赶。刚回到民宿门口,暴雨就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许栖寒和云烁几乎是同时冲进了屋内,两人肩膀都被淋湿了。 许栖寒脱下外套,用力抖了抖上面的雨水。云烁将外套挂在门口的挂钩上,转过身:“我去给你拿条干毛巾。”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许栖寒说着,便走向卫生间,从架子上拿了条毛巾,擦拭着被溅了雨水的头发。 云烁站在原地,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才走进卫生间,刚拿起毛巾,整个民宿突然陷入一片黑暗,紧接着是一阵轻微的嗡嗡声。 许栖寒愣了一下,听着不远处云烁的呼吸声:“怎么停电了?” 云烁轻车熟路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雨势更大了,闪电不时划破天空,照亮了整个院子。 “应该是暴雨导致的线路故障。”他转过身,看着许栖寒,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出去看看吧。” 许栖寒点了点头,已经有好几位客人来前台反应了停电的情况。虽说是自然原因所致,但也难免会有抱怨心情。 “我去检查一下线路吧,说不定能找出问题。”云烁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手电筒。 听云烁这么说,许栖寒立马接话:“我跟你一起吧,说不定还能帮上点忙。” “好。”云烁扬了扬眉。 两人拿起手电筒,小心翼翼地来到民宿的地下室。地下室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你小心点,这里有点滑。”云烁在前面带路,不时回头提醒许栖寒。 许栖寒紧紧跟在后面,也举着手电筒。但因为对这里不熟悉,他还是不小心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头,身体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摔倒。 云烁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稳稳地扶住。 “小心,别摔着。”云烁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关切。 许栖寒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 两人继续沿着狭窄的通道前进,终于来到了放置线路的地方。云烁仔细检查着复杂的线路,许栖寒则在一旁帮忙照明。 “这里好像有点问题。”云烁指着一处线路接口说道。 许栖寒凑近一看,发现线路接口处有些松动,还冒着火花。他立刻把云烁拉开:“小心,别触电。” 第6章 云烁点了点头,仔细观察后,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许栖寒紧张地看着他,“要不我来吧。” 云烁伸出的手一顿,转头看向他:“你会这个?” 许栖寒点点头,他长年泡在舞房,舞房的线路时常出现问题,为了继续练舞,他只能学着去维修。 他把手电筒递给云烁,拿着工具开始操作。他动作熟稔,很快就将几根电线接好了。 “应该没问题了。”他擦了擦手上的污渍,松了口气。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从地下室出来时,许栖寒注意到一间隐蔽的屋子。房门紧闭着,他不免多看了几眼。 “这里也是客房吗?” 云烁看向他指的方向,轻咳了一声,不太自然地别开脸:“这是杂物间。” “哦。”许栖寒点点头,没太在意。 暴风雨下的电路不太稳定,本以为修好的电路在傍晚时再次因为一个惊雷出现故障。 云烁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几根蜡烛和一个打火机,点燃后放在茶几上。微弱的烛光在黑暗中摇曳,给这个安静的空间增添了几分温馨。 他把剩下的蜡烛一一送到了每一间客房,送到许栖寒时,他将蜡烛往身后藏了藏。 “要不,去楼下坐坐?”他噙着笑,眼睛在黑暗中格外的亮。 “蜡烛不多了,去楼下共点一根,你晚上还能多用一会儿。” 他总是说的有理有据,许栖寒接过他递过来的一根细长的蜡烛,预估坚持不了多久。 “好吧。” 许栖寒坐在藤椅上,静静盯着不断燃烧的蜡烛。在蜡烛燃烧了四分之一的时候,他抬手看了一眼时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电。” 烛火在茶几上明明灭灭,云烁转着手里的打火机:“要不来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 “说件自己的事,对方猜真假,输了就得说一段真的经历,对自己来说很难忘的那种。” 许栖寒摸着冰凉的表盘,点头应下。 “我先来。”云烁抬眼,“我十五岁那年,背着包从这里出去,第一份工是在面馆煮面,接连煮坏了三碗,还打碎了一只碗。” 许栖寒盯着他手腕上的疤,沉吟片刻:“是真的,你这疤看着像被沸水烫的,而且你煮面的手法很熟练,应该是那个时候学会的吧。” 云烁笑了,把蜡烛往他那边推了推:“错了。我十岁就学会做饭了。” 许栖寒一愣,似乎在思考,十岁的云烁有多大。 “你输了。”云烁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得告诉我一段你的真实经历。” 烛光被风吹得急速晃动了一下,许栖寒抿着唇想了想,“五年前,我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但是第一场比赛的时候,我失误了。那天看着台下舞迷和老师失望的眼神,我一个人走在街头淋了一场雨,还喝了酒,那是我第一次喝酒,居然还喝断片了。” 云烁的指节突然捏紧桌沿,他紧张又期待地看向许栖寒,连话都有些结巴:“然……然后呢?” “没有了。”许栖寒摇摇头,“那一天对我来说算是一个新的转折。还好,后面两局都赢了回来。” 烛光猝不及防被风吹灭,云烁失落的眼神被黑暗隐藏。他重新点燃蜡烛,笑着说:“下一局吧。” “我……可能回不去舞台了。”许栖寒低头看了眼膝盖上的旧疤,说的半真半假。 对面的云烁突然沉默了,听着许栖寒的话,他又想起报道上似真似假的种种…… “假的。”他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你天生就应该站在舞台上。” 许栖寒猛地抬眼,眼底的情绪随着光影晃了晃,像是没料到这句笃定的话会突然砸过来。心里泛起一丝酸涩,更有一丝压在心底很久,被人看懂的柔软。 那句“真的。”卡在喉咙,最后鬼使神差变成了,“算你赢。” “那到我了,这次来个难的。”云烁眨了眨眼,睫毛在眼下落下一片阴影,“我当年考上了南方的一所大学,报到那天拎着行李去了校门口,又转头走了。” 许栖寒错愕地盯着他,窗外的雷声刚好滚过:“假的吧。考上大学怎么会不去?” 云烁却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烛台边缘:“许老师,你又猜错了。”他声音放得很轻,“那年我奶奶生病了,通知书里夹着的学费单,实在是太贵了。我在学校门口站了半小时,看着新生往里走,最后又拉着行李回来打工了。” 许栖寒攥紧了手心,他想起自己之前在医院时,也见过不少艰难又无助地凑医药费的人。 “后来呢?”他忍不住问。 云烁笑了笑,带着点自嘲:“后来,出了点意外,得到了一笔不小的赔偿金。然后,我就把资金全都投进了这家民宿。” “那你……”许栖寒喉结动了动,声音很轻:“后来就没想过再回去上学?” 云烁抬眼,烛光照亮他眼底的微光:“想过,后来还偷偷去蹭过一节课,坐在最后一排,跟听天书似的。” “你,看上去年纪不大吧?”许栖寒小心组织着言语,“你开民宿多久了?” 云烁:“我24,开了四年吧。” 四年能做到这种地步,云烁得吃了多少苦,许栖寒盯着云烁交叠的双手,由衷地夸赞:“那你很厉害。” 闻言,云烁眼睛亮了亮,“还玩吗?” 又输了的许栖寒摇了摇头,“你太让人捉摸不透了。”但是秉承着游戏规则,他还是说:“我先来完成我的惩罚吧。” “既然是最后一局了,那惩罚我能不能提点要求?”云烁狡黠地问道。 “你……想知道什么?”许栖寒警惕起来。 蜡烛即将燃尽,云烁语气缓缓地,“你刚才,为什么说可能再也回不去舞台?还有,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第6章 罗贝塔阿姨 许栖寒盯着云烁的问话,喉结滚了滚:“这是两个问题。” 套路失败,云烁笑了一声:“那你随便挑一个回答吧。” “来玩儿。”许栖寒露出玩味的笑容,漫不经心地说。 “那……好玩吗?”云烁指尖轻轻敲着桌沿。 “游戏结束了。”话音刚落,最后一滴蜡烛也燃尽,周遭瞬间陷入黑暗。 “蜡烛烧完了,我该回房了。”许栖寒站起身,黑暗中,许栖寒上楼梯的声音异常清晰。 —— 翌日,片区的线路被修好,民宿顺利通了电。 云烁坐在院里调试吉他,许栖寒尽管不太懂,也能听出有几个音不太准。 李超那边通知许栖寒零件到了,让他过去看看。他刚挂了电话下楼,就看到云烁背着吉他准备出门。 “你要出去?”看到走向门口的许栖寒,云烁挑眉问道。 许栖寒点点头,“嗯,零件到了。” 云烁提着吉他包的手一紧,平静的说道:“正好,我要去修吉他,都在一个方向,顺路一起去吧。” “行。” 古镇的琴行只有一家,许栖寒跟着云烁从西门走到了北门,才听到他说,“到了。” 琴行风格非常独特鲜明,与四周环境格格不入,透过玻璃门,留着长发的男人,正在擦拭一架钢琴。 许栖寒没有跟进去,独自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云烁。 “琛哥。”云烁推开门,冲背对着自己的男人喊道。 老板没回头,还在仔细擦着钢琴:“又来修琴?” “是。”云烁把吉他放在桌上,在一旁等着。 等老板终于擦完,他把琴布一扔,拿起吉他随手拨了两下。 “你这琴一个月修了三次,修琴的钱,够买个新的了。” “用习惯了这个。”云烁还是同一套说辞。 老板将旧吉他放在墙角,点了根烟:“那我只能尽力给你修,你这个吉他年头太久了,琴颈受损程度太高了。” “谢谢琛哥,那我晚点来取,晚上还得去酒馆。” “你咋这么轴呢?”老板吐了口烟圈,调笑道:“这吉他还能救过你命不成啊?” “是救过我的命。”云烁在心里默默说着。 “走吧。”云烁出来时,许栖寒正坐在门口的枇杷树下,盯着手机看。 “不用去了,超哥说零件发错了一个。”许栖寒站起身,叹了口气 “那去别的地方逛逛,你想去哪?”云烁伸手摘了一个枇杷递给许栖寒。 许栖寒咬了一口枇杷,很甜。他想了想,说:“想去吃卷粉。”方才经过时,他就被那个味道吸引了。 “行。”云烁笑了笑,却没带他去刚才经过的那些店里,而是带他进了一个菜市场。 许栖寒看着两边卖菜的摊贩,不太能明白云烁的用意。 “不是去吃卷粉吗?” “是啊。”云烁神色如常,“带你吃最正宗的。” 最正宗的卷粉,在菜市场吗? 第7章 穿过拥挤的人群,云烁带着他来到菜市场的后巷,这里没有宽敞的店铺,都是一些小摊贩,在棚里搭了几张简易的折叠桌椅。 “嬢嬢,来两份凉拌卷粉。”云烁用方言对盘着头发的中年女人说。 “好嘞。”女人利落的戴上手套,抓了满满两碗卷粉。然后看向云烁,用方言说了句:“给吃辣?” 云烁转述:“吃不吃辣?” “微辣吧。” 云烁端着两碗卷粉,坐到了棚里的角落。 卷粉上面撒着甜酱,胡萝卜丝,韭菜,葱花香菜,花生碎和白芝麻,最后再淋上一勺油泼辣椒 “醋水自己舀。”云烁指了指桌角,那里放着一桶用酸角酿的醋水。 许栖寒学着云烁的样子,让醋水没过卷粉,酸味很浓,此时他还有点担心醋会不会太多。 他小心翼翼的吃了一口,竟然发现这个酸角醋水并不是刻板印象中的那种纯酸,而是非常开胃的带着回甜的酸。 他眼睛一亮,又吃了一大口。吃完后,云烁从旁边的饮水机给他接了一杯冰水。 “谢谢。” 云烁随意看了一眼,发现许栖寒的碗沿整整齐齐的铺着一排胡萝卜丝,他没忍住勾起唇角。 “晚上,还要不要出去玩?”云烁问。 许栖寒喝了口水,轻轻摇头。 “行吧,休息一下也好。”云烁将喝完水的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许栖寒的手机震了震,他拿出手机就看到了一条消息推送。 “南宇晋升首席后的首舞……”几个大字刺的他眼疼。 指尖攥紧手机,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好像有一把火在胸口燃烧。 手里的纸杯毫无知觉的变了形,等水溢出洒到手上,他才沉着脸,将剩下的冰水一饮而尽。 回到民宿时,依佐正坐在前台发呆,柱子上还拴着一只阿拉斯加。看到他们回来,她指了指前台放着的一袋枇杷。 “隔壁的王嬢嬢送过来的,说感谢你昨天帮他修了东西。” 云烁看了一眼,说:“你拿点吧,然后剩下的晚上帮我捎去给阿奶。” 依佐没什么意见,随口问道:“你晚上要去酒馆啊?” “嗯。”云烁走到柱子旁,把狗的牵引绳解了。 许栖寒回房,躺在床上将锁屏上的消息推送删除,他随意点开微信,只见朋友圈清一色都在庆祝南宇晋升首席后的首场演出。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是在变化的,每个人也都有选择利益的权利,这就是社会运行的规则,可许栖寒还是觉得烦躁。 叮。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来自陈宴。 「陈宴:玩的开心吗?」 陈宴是他幼时学艺认识的朋友,从四岁到二十岁,从附中到舞团,他们一直互相陪伴,共同逐梦。 多年的默契让许栖寒一眼就能看穿他想说什么。他盯着屏幕嗤笑一声,回道:「开心,他升他的,我玩我的,能有什么不开心。」 陈宴直接发了段语音过来:“少来。你四岁练舞摔破膝盖都没有掉一滴眼泪,你那么热爱跳舞,现在跟我装没事?” 他顿了顿,语气犹豫,“我刚看到网上发的视频了,南宇跳《蒲枝》最出圈的那段,用的还是你的编舞。” 许栖寒捏着手机靠向床头,天花板的纹路在视线里模糊成一团。《蒲枝》是他去年编的。 当时南宇还凑过来问他,“这个托举的动作怎么发力才更稳”,他手把手教了半个月。现在倒好,成了别人的献礼。 “靠。”他低声骂了句,没发文字,直接按住语音键:“谁说我装了?我就是觉得烦。” 陈宴那边沉默了几秒,直接拨了电话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早该烦了,你不烦才不对劲呢。” 发现许栖寒还会有情绪,陈宴仿佛松了口气,“这几个月看你跟个没事人一样,我都怕你真的就放弃了。” 放弃?许栖寒看着手腕上的银镯,想起店主的话,万物归其途。楚城不是他的归途,元溪镇也不是。 脑子里突然想起云烁的话,那句“你天生就应该站在舞台上”不断刺着他的神经。 他回道:“我许栖寒,怎么可能放弃?” 他不过是郁闷,不过是无力,不过是……暂时不想面对现状。 跳舞多年,为了呈现最好的效果,他一直都严格控制饮食,对自己实施严苛的身材管理。 从康复中心出来那天,他想起了曾经许诺过自己,晋升首席后一定要去美食最多的城市,大吃特吃一顿。 梦想和胃,总要有一个在路上。于是他选择了既有疗养,又可以吃美食的石德镇。可现在看来,阴差阳错到达的元溪镇,似乎也不错。 “你那民宿附近没酒吧什么的?美景美食,你再喝点美酒吹吹风,比跟自己置气强。”陈宴的消息再次响起。 酒?许栖寒想起依佐刚才跟云烁说的话。下午他情绪明显不高,但云烁没多问,也没试探,比舞团那帮故意手滑分享错消息,试探他反应的令人舒服多了。 他坐起身,手机还贴在耳边,陈宴还在那头絮叨,他突然打断:“我下楼看看。” “啊?看什么?” “看能不能找到个地方,不用听人说‘你要振作’。” 他挂了电话,抓起手机往楼下走。刚到楼梯口,就看见云烁正站在前台提着吉他空包,左耳的绿松石耳坠在廊灯下晃了晃。 许栖寒停在最后两级台阶上,没像刚才那样犹豫,直接开口:“云烁。” 云烁回头,眼里还带着点松散的笑意:“怎么了?” “你要去酒馆吗?”他问。 “嗯。”云烁点头,指尖勾了勾背带的卡扣,“要去看看吗?酒馆后院能看见山,晚上的星星很美。” 许栖寒没立刻答,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还停留在舞团群的聊天界面。 云烁没催,就靠在前台等他,耳坠上的光折射在他眼尾,简单又纯粹,不像屏幕后面那些谄媚又惺惺作态的眼睛。 “去。”他走下台阶,决定再放纵一次,“我跟你一起去……方便吗?” “方便。”云烁没问他为什么突然要去,只是说:“不过我要先去取吉他。” “没关系,我陪你一起去吧。”云烁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后闪了闪,只不过门口的灯光太晃眼,没有被许栖寒注意到。 许栖寒发现,现在走的路线和下午的似乎不太一样,路程缩短了一半。 他好奇地不停打量路上的陌生景物,探究的神情过于明显,轻易便被云烁察觉 “下午带你走的那条路比较热闹,想着你第一次来,可以多看看。” 仅仅认识几天,云烁的体贴却渗透到了方方面面。许栖寒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此时却也不由得松弛了一点。 “你是要去酒馆驻唱吗?”听到云烁去酒馆前要先取吉他,云烁隐约猜测到了。 “是啊。”云烁的声音混在风里,“不然老在民宿待着多无聊啊。” “那你晚上都不在民宿吗?”许栖寒好奇地问。 “当然不是。”云烁突然转头看向他,拖长的尾音里带着笑:“一周去三四次吧,至于哪天去……看我心情。” 云烁驻唱的酒馆叫“山月”,是一家民族特色浓厚的酒馆,环境很舒适,座无虚席。 许栖寒被特殊安排在了角落的位置,云烁去跟其他人打了个招呼,回来时,桌上放着一盘混有胡萝卜丝的凉拌木耳。 “麻烦再给我们上一份豆花。”云烁瞥了一眼,对服务员说。 服务员端来豆花时,云烁却自然地把豆花推向了许栖寒那边,“这个好吃,是这里的特色。” 雪白的豆花上只是淋了酱汁和葱花,许栖寒没想到是给自己的,他道了声谢。 “你不吃吗?”刚拿起勺子,他突然想起什么,又把豆花推到中间,抽了一把干净的勺子递给云烁。 云烁摆摆手,拎起吉他起身,“我得上去了,你想喝什么桌上有酒单。”临走前,他还不忘嘱咐,“别喝酒,有饮料。” 许栖寒充耳不闻,他扫了一眼酒单,这么一家小镇酒馆,种类倒是十分丰富。 大部分人喝的都是啤酒,他心情烦闷,明知自己的酒量不好,还是点了杯高浓度鸡尾酒。 酒上得很快,一口下去,浓烈的辛辣顺着嗓子眼直冲而下,烧掉了些许堵在心口的郁结。 昏暗的暖光打在云烁身上,他坐在高脚椅上,修长的手指拨弄吉他,哼唱着一首轻快的民谣。 台下目光和呼声簇拥,他却浑然不觉,偶尔撩一下额前碎发,露出含笑的桃花眼。 许栖寒靠在墙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发现云烁唱歌的声音比说话时低沉温润,像含着一口陈年的酒。 几首情歌后,台下仍在欢呼。云烁却抬眼,目光穿过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许栖寒身上。 第8章 他冲舞台左边扬了扬下巴,老板递来一瓶水。他拧开喝了一口,那是要唱自己的歌的信号。 指尖重新扫过琴弦,流出轻缓的前奏,却在下一秒猛地按住琴颈,爆发出一段张扬狂野的旋律。台上的云烁仿佛变了个人。 许栖寒握着酒杯的手一顿,那音乐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蛮横地将他从自怜自艾的情绪泥潭里拽了出来。 他感到一阵没由来的热意,领口被无意识地扯开,亚麻衬衫下凸起的肩胛骨随着他微微的喘息轻轻起伏。 酒精、音乐、还有台上那个不太一样的人……一种陌生的近乎宣泄般的快感顺着血液奔涌。 他懒懒地趴倒在桌上,视线却仍牢牢锁着云烁。裸露的后颈泛着淡粉,像一株被雨打湿却悄然绽放的白梅。 琴声渐息,云烁在一片口哨与欢呼中放下吉他,径直朝角落走来。 许栖寒看着他一步步靠近,看着那张被汗水与灯光浸染的极具侵略性的面孔,脑袋晕乎乎的,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云烁。而此刻的他,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令人心惊。 第7章 咬回去 “你是云烁吗?”许栖寒抬手抓住了云烁想要扶他的手。他的指尖烫得惊人,云烁刚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你喝酒了?”他皱了皱眉,蹲下来,视线与许栖寒齐平,扫了眼他泛红的耳尖,低笑道:“我也没问你是不是许栖寒啊?” "你唱歌真好听。"许栖寒仿佛理解不了他在说什么,声音带着醉意的黏腻,眼睛却亮得惊人。 云烁喉结滚动:"你喝醉了?" "没有。"许栖寒皱眉,指着桌上的酒说,“继续喝。” “别喝了,带你回去。”云烁话是这么说,却迟迟没有多余的行动。 酒馆老板不知何时来到桌旁,挑眉问道:“你朋友?” "嗯。"云烁撒谎时,许栖寒正用拇指摩挲他虎口,痒得他脊背发麻。 “喝醉了吧。”酒馆老板看了一眼许栖寒,“那你还玩吗?” 云烁终于抽回手,背上吉他,说:“不了,我先带他回去。” “行吧,慢点啊。”老板转身去了另一桌继续喝酒了。 “回去。”许栖寒轻轻重复了一遍,“你是要带我回家吗?” 云烁愣了一下,轻轻“嗯”了声。喝醉后的许栖寒变得很柔软,云烁也不自觉的将声音放的很轻。 他跟在许栖寒身后,许栖寒身形很稳,要不是云烁看着他往反方向走,也会误以为他没醉。 云烁伸出手想拉他,却突然被许栖寒甩开。他几步跃上湖边的巨石,夜风灌满衬衫,腰线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像一只挣扎着要起飞的鹤。 “下来。”云烁声音发紧。 回答他的是许栖寒扬起的下巴。没有音乐,只有水流声,他的足尖在粗糙的岩石上轻点,旋转,裤脚沾了泥也不在意。 风掠过时,衬衫又会紧贴在身上,隐约可见肋骨的轮廓,下一秒又被气流托起,鼓荡成半透明的帆。黑发凌乱地扫过眉骨,他仰头闭眼,仿佛在与无形的对手角力。 当最后一阵狂风吹起衣摆时,他忽然静止,以一个朝天蹬的姿势结束。左腿稳稳站立在石头上,与右腿形成一条直线。 云烁的掌心出了汗,许栖寒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变成敲在他心上的鼓点。 三秒静止后,许栖寒突然踉跄着栽向他。云烁接住人的瞬间,闻到苦艾酒混合着清淡的梨香。 “我一定要重新回到舞台......”许栖寒的呼吸烫在他颈侧。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云烁掐住他的腰,防止他滑下去。 “秘密。”许栖寒得意地朝他笑,“谁都不知道。” 云烁眯起眼:“你的家人朋友呢?” 许栖寒困惑地眨眼,突然伸手捏住云烁耳垂:"你的石头......比溪水还绿。" 鸡同鸭讲,云烁似乎是真的拿他没办法,凛冽的风声掠过耳畔,许栖寒打了个喷嚏。云烁咬牙脱下外套裹住他,却被抓住手腕。 “你这里……”许栖寒的指腹按上那道粗粝的疤,“是被狗咬的吗?” 云烁呼吸一重,猛地将他逼退在树干上,一字一顿地说:“是、一、个、混、蛋。” 察觉到了危险气息,许栖寒却只是歪头看着他:“那你应该咬回去。” 云烁的呼吸倏然停滞,树影遮住了他发红的眼睛,“可是他咬完就逃,我追不上他。”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云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察觉到许栖寒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僵,他最终只是拢紧外套。 “晚上风大,该回去了。” 回民宿的路上,许栖寒的脚步越来越慢。云烁走一段,就要停下脚步回头等他。如此反复几次,云烁无奈叹了口气,在他面前蹲下:“上来。” “我能自己走。”许栖寒拒绝。 柔软的发丝突然擦过他鼻尖,云烁半起身,语气戏谑:“等你走到,天都亮了。” 担心他感冒,云烁再次蹲下,给他下最后通牒:“上来。” 许栖寒头脑不清醒,还是乖乖趴上了他的背,温热的呼吸喷在颈侧。云烁走得很稳,生怕惊扰了背上的人。 “云烁。”快到民宿时,许栖寒突然含糊地叫他的名字。 “嗯?” “你唱歌......真的很好听。” 云烁的脚步顿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像那晚在巴黎的路灯下。 次日清晨,许栖寒从宿醉的钝痛中醒来,床头摆着一碗温热的解酒汤。下床的动作变得迟缓,右膝关节里像堵了块湿冷的棉絮。他移到窗边,拉开窗帘一看,果然是阴雨天。 他走回床边,只见瓷碗下压着张字条,字迹狂草:「醒了记得喝。」 许栖寒揉着发痛的太阳穴,昨晚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自己抓着云烁的手质问、湖边的巨石、不受控制的舞蹈、还有他指着云烁疤痕说出的蠢话……每一个画面都让他恨不能立刻失忆。 早知如此,他还不如彻底断片,至少现在不会面对这种尴尬。 重点是,云烁人呢?这种时候,当事人之一的暂时消失,简直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许栖寒腿不太舒服,尽管小心翼翼,还是不小心踩到了松动的台阶。他下意识伸手想扶,脚下却稳稳当当。 他诧异地低头,发现那块松动的台阶已经被一块新木头取代,严丝合缝。 “修好啦。”一个慈祥的声音传来。 许栖寒抬头,看见一位盘着头发的婆婆端着簸箕站在厨房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云烁天没亮就弄好了,说怕有人摔跤。”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朝许栖寒招手:“别愣着了,快来吃早饭。” 许栖寒迟疑地走近:“谢谢奶奶,请问,您是云烁的奶奶吗?” “是,我姓李,叫我李奶奶就好。”李奶奶笑着打量他,而后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的亲昵,“那小子,我今天刚来,他又跑没影了,说是进城采购点物品。” 她边说边利落地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线,“快吃。” “云烁一大早就絮叨,说209的客人下来了,一定得叫住。我一看你就对上了,果然是个俊俏又清爽的孩子,跟他说的一样。” 她说着,很自然地朝厨房指了指,“灶上煨着粥,还蒸了包子,你想吃什么都有。那小子特意交代的,说你啊……”李奶奶停顿了一下,学着云烁夸张的语气,“看着不像会好好吃早饭的人。” 许栖寒耳根微热,这份特殊的关照让他有些无措:“太麻烦您了,其实我……” “麻烦什么呀,我自个儿也要吃,顺手多做一口的事儿。”李奶奶打断他的客套,语气柔和,“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过来帮他盯一盯。快吃,吃饱了身子才暖和。” 这份细心柔软的体贴,像一口热汤下肚,暖意直接熨帖到了心里,将许栖寒那点不自在也化开了。 “云烁去城里了吗?”许栖寒想起方才李奶奶说的话,状似无意地问道。 “对。”李奶奶将“今日提供早餐”的牌子放到楼梯口,“估计要去一两天。” 他松了口气,安静地吃着早饭,李奶奶就在一旁忙活,偶尔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和他聊几句天气,问问他睡得习不习惯,绝口不再提云烁更多的“交代”,但那无声的关照却弥漫在整个温暖的厨房里。 有其他客人闻到香味陆续下来,李奶奶便出去招呼他们进来吃早餐。 许栖寒吃完后,看着水池边李奶奶忙碌的背影,那份被妥善照顾的感觉让他自然而然地站起身,主动走过去帮忙洗碗。 阴雨天的水不热,许栖寒修长白净的手指很快就被冻红了,李奶奶不让他帮忙,奈何拗不过他。 许栖寒生得好看,又有礼貌,李奶奶越看越喜欢。她利落地收拾好桌子,将许栖寒洗好的碗放进橱柜。 第9章 “怪不得云烁那么关照你。他还专门给我看了你的照片,你长得好看,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李奶奶盯着许栖寒,笑容慈祥。 云烁怎么会有他的照片?许栖寒刷碗的动作一顿,难道是去网上保存的? 收拾完厨房,许栖寒强撑着回到房间。左膝有种万蚁啃噬的疼,他躲进被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难忍痛苦。 熟练的拉开床头的抽屉,他的手指触上冰凉的铝箔包装,手腕内侧的青筋随着他的颤抖起伏,像几尾藏在皮下不安的鱼。 他仰头呼了口气,而后猛地合上抽屉,不能一直依赖止痛药。他在房间里熬了一天,期间也就只喝了几口水。 夜晚的每一滴雨都像砸在他膝盖上的刀,随意丢在床上的手机屏幕停留在天气预报页面,上面显示,明天晴。 坚持过今晚就好,许栖寒空洞的望着天花板。几乎彻夜未眠,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 许栖寒感觉右腿已经麻木,甚至分辨不清还疼不疼。他虚脱地翻了个身,缓缓闭上眼。 敲门声响起时,许栖寒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谁知,门外的声音却没有中断,反而又急又响亮。 他尝试抬了下腿,骨头酸软成一片。于是他放弃挣扎,不去理会那敲门声。终于,外面也安静了下来。 许栖寒再次闭上眼却感受到一阵凉风,门被打开了。 他诧异地抬眼朝着门口望去,云烁拿着钥匙,带着浓郁的雨水的气息向他靠近。 第8章 千金难买我乐意 盯着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许栖寒,云烁刚刚开锁的手还留有颤抖的余韵。 “你怎么了?”他喘着气问道。 他身上湿冷的气息让许栖寒有些抵触,他拉上被子被自己裹紧。 “又发烧了吗?”看他出了一身虚汗,云烁只能盲目猜测。 他刚回来,就听到阿奶说许栖寒已经一天一夜没有下楼,大概也没吃东西。 他没来得及换下被雨打湿一半的衣服,着急忙慌的来敲许栖寒的门,却迟迟得不到回应,担心许栖寒会出什么事,便也顾不得其他,匆匆找来钥匙开锁。 似乎到了现在,许栖寒才确定,在他面前的人,真的是云烁。他摇摇头,声音嘶哑:“膝盖疼。” “膝盖?”云烁下意识掀开被子,刚想按上他的膝盖。许栖寒就条件反射般,躲开了他的触碰。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许栖寒扯出一个笑,“我没什么事。” 看出他的抵触,云烁放软了语气,“我不会多问,你就告诉我症状就行。” 前几天许栖寒只是动作有些迟缓,远远没有现在严重。 看着在放空,并没有听进去自己讲话的许栖寒,云烁拂了下衣袖的水珠,走近一步。 “你还要逞强到什么时候?许栖寒……”云烁看着他惨白的脸色,语气严肃,“你是舞者,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腿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是旧伤。”许栖寒听着屋檐雨滴淅沥的声响,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阴雨天复发了而已。” 奶奶一直都有风湿,阴雨天的那种疼痛云烁见过,照顾起来,也还算有经验。 “我可以看看吗?”云烁这次没再关心则乱,而是耐心的诱导。 “好……”不知是不是云烁方才的那句话点醒了他,还是他是现在唯一能触碰到自己柔软的人,许栖寒缓缓撩起裤腿。 长年跳舞,他的腿又长又直,连肌肉线条都完美得像是画上去的。 只是那完美的左腿膝盖上,有一道一指长的疤。并不狰狞,但粉紫色的一条落在毫无瑕疵的膝盖上,尤为显眼。 “吃止痛药了吗?”云烁帮他把裤腿放了下来,想用纸巾帮他擦擦汗,下意识抬起的手顿了一下,将纸巾递给了许栖寒。 许栖寒接过纸巾,摇摇头,“不能总是依赖止痛药,否则以后发作的时候,会影响训练。” 之前还没那么严重时,若是能忍过去的,他都一律忍着。不然以后在关键时刻止痛药失效,后果不堪设想。 “等我一会儿。”云烁给他拉上被子,起身出去了。许栖寒虚虚靠在床头,看着云烁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水渍。 云烁回来的很快,他端着一个桶,里面放着一些黑乎乎的药。 “你先泡一会儿。”放下泡脚桶,云烁又匆匆忙忙出去了,听着他踩在木梯上的急促脚步声,许栖寒小心翼翼地把脚放进去,水温居然刚刚好。 等他再回来时,一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抱着一块很大的毛巾。 云烁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鸡丝面。他把大毛巾打开,许栖寒才发现里面包着几袋中药。 他把滚烫的药包整理好,用毛巾裹上,才轻轻放到许栖寒的膝盖上。 刚放上来的时候有点疼,许栖寒不由得皱了下眉,但很快,暖意就缓缓渗透进骨头缝里。 药包跟上次的不一样,效果似乎更好了。才敷上去一会儿,疼痛就已经减轻了大半,整个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中医味。 “谢谢你,云烁。”他抬头看向云烁,膝盖的暖意似乎也顺着血液流向了心里。 云烁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手指下意识抓紧了身侧的衣衫。 “吃点东西吧。”云烁把面端给他。 许栖寒接过,看着冒着热气的碗,竟然产生了一个奇异的想法。如果没有云烁,他会怎么办?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从四岁开始,那么多苦他都坚持下来了。不就是一个首席,这一次没了,还有下一次。只要是他认准的东西,他必定会全力以赴。 疼痛缓解了不少,许栖寒指了下云烁湿了的衣角:“你刚回来的吗?” “嗯。”云烁随意拂了下衣角,“这雨一直下个不停,在城里待着也难受。” “采买用品的事,解决了吗?”许栖寒伸手抹平的枕头上的一道褶皱。 “解决了,明天去拿货。”云烁递给许栖寒一块擦脚的毛巾。药包快凉了,他又去厨房换了几个新的。 许栖寒好奇的看了一眼药包上的字,“李奶奶的风湿很严重吗?”说完,又突然想起什么,他语气急切:“那你快去看看她啊,不用管我。” 云烁笑了一下,懒懒地说:“她这几年调理之后好多了,我刚才已经让她敷上了。” 透过木窗缝隙,许栖寒看到了一缕很微弱的阳光。云烁出现了,天晴了。 许栖寒放下空碗,胃里和膝盖传来的暖意驱散了之前的阴霾。他看向正在收拾药包的云烁,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云烁。” “嗯?”云烁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谢谢你。还有……之前喝醉那天,我是不是跟你说过采风的事?” 许栖寒想起自己当时的胡言乱语,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如果……你最近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我可以重新找一个导游。” 云烁动作顿了一下,把凉掉的药包丢回桶里,才抬眼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许栖寒依然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不方便?”他挑眉,语气听不出情绪,“谁说的我不方便?我不是答应你了。正好正好最近奶奶过来了,我也闲着。山里有些地方没熟人带,你确实找不到。” 他答应得过于爽快以及合情合理,反而让许栖寒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都没用上。“你放心,我会给你报酬的。那……费用怎么算?” 云烁像是思考了一下,随即懒散地笑了笑:“管饭管油就行,其余的,得等我想想。”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给这个看似不对等的交易下了一个更大的赌注。 没等许栖寒再说什么,云烁已经端起空碗和桶站起身:“就这么定了。你先休息,等腿好了再说。” “好。”许栖寒点点头,再次说道,“今天,谢谢你。” “不用那么客气。”云烁笑了下,离开前,还不忘叮嘱:“如果还疼,记得告诉我。” 走到门口,又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还有,记得下楼吃晚饭。” 许栖寒点头应下:“好,我记住了。” 晚饭还是李奶奶做的,云烁没有告诉她许栖寒腿不舒服的事,怕她一旦关心起来就会多问。 许栖寒觉得自己白白承受他们那么多照顾,实在是过意不去。晚饭后,李奶奶在院子里晾刚洗完的被套。 见状,他便过去帮忙,云烁洗完碗出来,就听见阿奶一个劲的夸许栖寒。 “小许这孩子真不错,做事比你利索。交朋友就应该交这样的好孩子。”阿奶用彝语悄声跟云烁说。 “你很喜欢他吗?”云烁随意问道。 “喜欢。”李奶奶点点头,“这孩子生得就招人喜欢,就是话有点少。”想了想,她又补充,“但是也不是坏事。” “我也喜欢。”云烁没有在意奶奶踩一捧一,看着许栖寒的背影,轻声说。 第10章 “你说什么?”李奶奶没有听清,想让他再说一遍,但云烁已经走到许栖寒身边,接过满满一盆被套。 “我来吧。” “没事,我帮你搭把手。”许栖寒在云烁将被罩挂上后,帮他拉平了皱角。 “路已经通了,听超哥说车也修好了。”云烁晾完,随意甩了甩手。 “嗯,但是我想还了重新租一辆。”这辆车问题很多,保险起见,许栖寒觉得还是应该重新租一辆,毕竟他们接下来的路程也不短。自驾去石德镇,还要沿路游玩采风。 “你的腿需要再休息几天吗?”云烁有些担忧。 许栖寒不却甚在意地说:“没事,这不过是旧伤留下的后遗症,也不是每一次阴雨天都疼,大概是这次喝酒了吧,现在已经没事了。” —— 第二天,云烁和许栖寒一起前往县城。云烁开着他的旧皮卡车在前面带路,许栖寒跟在他车后。 先陪许栖寒去换了车,云烁又载上他去拿昨天买的东西。许栖寒按照云烁画的地图搜索了一下路线,下一站不会经过元溪县城。 “我们需不需要买一点用品?”他提议道。 “需要。”云烁转了个弯,“等会儿装完货就去买。” 许栖寒是个计划性很强的人,立马拿出手机列了一个清单,防止遗漏。 等到了超市,他目的性很强的直奔每一个货架。衣服墨镜他有,只需要准备一些生活用品。 难得的,他站在货架前,对着两瓶不同的花露水露出纠结的表情。云烁推着购物车经过,看许栖寒准备放绿色的进购物车时,自然地指了指黄色哪瓶,“听导游的,这个更好用。” 许栖寒手一顿,将绿色那瓶放回了货架。他事无巨细的拿了满满一车,一看云烁那边只有自热米饭,零食和几箱功能性饮料。 “好了吗?”云烁推着两辆购物车就要往收银台走,许栖寒连忙又从货架上拿了一定帽子和两只防晒霜。 结账时,云烁才发现许栖寒居然还拿了帐篷。 “其实我们的活动领域都在楚城范围内,基本上当天都能到镇上或者县城,可以不需要帐篷。” 许栖寒却把被云烁拿出来的帐篷再次放了进去,非常理性地分析:“万一路上遇到什么意外,要是车坏了,我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车上吧。” 这种可能性在云烁看来是非常小概率的事件,但是许栖寒坚持,他也没有再阻拦。 提着两大袋子东西从超市出来,许栖寒问:“我们需不需要去租一辆越野车?” 云烁把手搭在皮卡车的车门上,笑道:“这辆就足够了,虽然旧了点,但是跑山路没有比它更合适的。” 许栖寒没有什么异议,云烁比他更熟悉路况,但他总觉得云烁所要的报酬实在是太少了。 回程的路上,山脚偶尔还有一些落石。天刚放晴,为了安全起见,他们还是决定再等几天又出发。 “云烁。” “嗯?”正在专注开车的云烁转过头,他今天没有戴那个绿松石耳坠,而是换了一个简单的素银圈。 “你经常会给民宿的客人做导游吗?” 云烁指尖轻敲着方向盘,偏头看了一眼许栖寒:“那要看对方给的多不多。” “那多少算多?”许栖寒虚心请教,承担油费就算多吗? 云烁单手掌着方向盘,车窗摇下一半,风扯乱他额前黑发。他忽然歪头缓缓摘下墨镜,眼睛从镜框上方斜睨过来,眼底浮现出捉摸不透的笑意。 “千金难买我乐意。” 第9章 当归 “那……我比千金还值钱吗?”许栖寒懒懒地靠着,也开起了玩笑。 “当然。”云烁立刻应下,却让人听不出是认真还是调侃,“许老师,见你一面的门票可是千金也难求。” 许栖寒笑了笑,望着云烁的侧脸:“你看过我的演出?” “是啊。”云烁眯了下眼,“我觉得你跳的比那个林之好。”他从后视镜里,对上许栖寒的目光,“能给你当导游,荣幸至极。” 林之也是圈内颇有地位的舞者,人比较傲,跟许栖寒也就是点头之交。许栖寒半信半疑,他拧开手边的矿泉水,问道:“你还关注舞蹈圈?” 见许栖寒在喝水,通过颠簸路段时,云烁刻意降低了车速,他的回答混在车轮碾过碎时的噪音中。 “如果我说,我是因为你才关注的。”许栖寒猝不及防被呛了口水,他弓着腰猛咳。云烁皱着眉,递过来一张纸巾,将剩下的话说完。 “你信吗?” 许栖寒被呛了一下,眼角挂着半颗泪珠,他攥着纸巾,缓了半晌。 其实他信,太多人说过因为他才关注的中国舞,他也十分清楚自己在舞台上的样子究竟有多迷人。但是这句话从云烁嘴里说出来,就有些奇怪。并不是完全不信,而是每每对上云烁真挚的眼神,他就有些招架不住。 “你信吗?”云烁神色认真,又问了一遍。 回过神来,他说:“我信。” 车缓缓停下,云烁拉起手刹,看着前方:“前面有点堵车。” 许栖寒看着亮起尾灯的车流,车内安静了一会儿,他又听到云烁问道:“我能问问,你的腿,是因为什么受伤的吗?” “住在你的民宿,需要调查那么多吗?”许栖寒扯开了话题。 “当然不用。”车子重新起步,云烁语气自然又无辜,“但我是你的舞迷,关心你不是应该的吗?”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但边界感极强的许栖寒还是找到了唯一的破绽,他的声音冷淡且生硬:“你不是说不问的吗?” 云烁一顿,耸了耸肩,语气柔和:“好,不问。”反正来日方长。 此后便是无言,许栖寒看云烁垂着眼安静的开车,突然有些内疚。他刚才的语气是不是太过强硬,云烁毕竟是他的粉丝,这段时间还这么照顾他。 “长年高强度练舞,关节损伤。”许栖寒突然开口。他没提及几个月前,二次受伤的事。 前面红灯,云烁猛地踩了一脚刹车,没想到还会等到回答。他勾了勾唇角,似乎窥见了一点许栖寒冷硬外表下的柔软一面。 “一到阴雨天都会这么疼吗?”很快,云烁又皱起眉。 “也不是吧。” 许栖寒自嘲般笑着说,“开盲盒,还挺有意思。” “许栖寒。”云烁这次没再称呼他许老师,似乎是不想让他被勾起更多关于腿伤的事。 “嗯?”许栖寒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我等会儿带你去吃羊肉汤锅吧。” 许栖寒突然放松了肩胛,“好。” 回到镇上后,云烁先把皮卡车开回了民宿。民宿除了依佐,还来了一个男生,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 “他叫吉克。”云烁把车上的东西递给吉克,又自己抱了一箱。边走边跟许栖寒说:“他是依佐的弟弟,他们都在我这里工作。” 吉克干活很利索,很快就帮着云烁把东西都搬到了储藏间。 搬完东西,云烁就带着许栖寒开车去吃饭了。 “不带奶奶一起吗?”许栖寒朝院内看了一眼。 “他不吃羊肉。”云烁关上车门,带着许栖寒驶离了巷子。 店面有点偏,坐落在镇边。许栖寒发现,云烁带他去的这些店,基本上都藏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他不太懂怎么点菜,索性全权交给了云烁。桌上摆着烧得通红的碳火,上面是满满一锅浓厚的汤底,顶上淋着一层羊肉炝过的辣椒,椒香扑鼻。 云烁先给他盛了一碗羊肉汤,许栖寒喝了一口,汤中只是微微带有一点羊膻味。很鲜,一口下肚,从头暖到脚。 很快,就上了新鲜的羊肉和羊杂,还有烤羊排和羊肉串,店家还贴心的送了几盘素菜。 “先吃点肉串吧。”满满一盘羊肉下锅, 浓香扑鼻,许栖寒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爆汁的肉串在口中炸开时,许栖寒顿了下,条件反射般就想找纸巾吐出来。云烁被他吓一跳,疑惑地咬了一口,“不好吃吗?” 许栖寒看着纸巾上沾满油的肉串,突然沉默了许久。 “怎么了?”云烁有点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问道。 手中的纸巾被攥紧,许栖寒突然笑。他嘴角弯成了标准的弧线,眼神却像熄灭的星火,沉在一片灰烬里。 “为了严格控制体重,我已经十几年没有吃过这么油的东西了。”他声音很轻,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显得落寞又难过。吃到太油的东西就下意识吐出,似乎已经成了他的本能发应。 云烁的目光从他苍白的脸滑到桌边那一盘羊肉串上,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变得柔软而潮湿。他倒了杯茶水递到许栖寒手边。 “许栖寒。”云烁碰上他的指尖,许栖寒下意识蜷起了起来。。 “你不是说现在在休假吗,休假为什么不能吃?” 第11章 几串肉串并不足以让他长胖多少,但是青春期因为贪吃而被罚跑圈的日子过于深刻。作为一名专业的舞者,许栖寒对自己有着近乎变态的要求。所有的欲望和念想,都靠着对舞蹈的热爱而克服了。 千金难买我乐意,许栖寒突然想起了下午云烁说过的话。他总以为自己足够洒脱,现在看来,他其实还是被条条框框束缚住了。他来这里的初衷,不就是为了感受一下尽情吃喝的快乐。 将纸巾扔进垃圾桶,许栖寒抬眼,语气抱歉:“对不起啊,职业习惯,让你扫兴了。” 紧握的手缓缓松开,云烁舒了口气,“现在,不要把自己当成舞台上的许栖寒好不好?” “好。”许栖寒重新拿起一串肉,这一次,他没有再停顿,而是直接咽下了外焦里嫩的肉。 他都已经忘了上一次这样大口吃肉是什么时候,十年如一日,每天面对的都是营养均衡的减脂餐。 他本就天生偏瘦,甚至因为天生优越的骨架和比例,在学校时也没有因为减肥吃过什么苦。 但是舞蹈对体重的要求实在是太严苛,哪怕不胖,他也不能随意吃喝。 为了热爱,他从不后悔。但是现在,他想放纵一次,反正这里不会随处放着体重秤。 汤锅里的羊肉炖软了,云烁给他捞了满满一大勺。蘸着放有薄荷页的辣椒蘸水,每一口都十分满足。 锅里的汤还在冒着咕噜,羊肉的香气混着碳火的热气,将人额角沁出汗。许栖寒放下汤碗,指尖蹭过碗沿的温热,才发现自己竟吃了不少。放在以前,这半锅肉估计是他三天的量。 云烁正用夹子把烤得焦黄油亮的羊排翻个面,油星溅在碳火上,滋啦响着冒起白烟。 “慢点吃,”他抬眼瞥了下许栖寒面前的空盘子,嘴角勾了点浅笑,“锅里还有,没人跟你抢。” 被比自己小几岁的人这么说,面上有些过不去。许栖寒喉结动了动,没接话。刚才那口下意识吐出的肉串还像根刺,挠着他的心。 他总说自己是为了热爱才守着那些规矩,可上一次这么不管不顾吃东西,还是十年前在练功房偷藏面包的时候。 “这汤里放了当归?”许栖寒又舀了勺汤,抿了口便确定了。他对这些补药向来敏感,以前舞团营养师总往他们的汤里加,说是补身体。 云烁手里的夹子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把烤好的羊排拆成小块,往许栖寒碟子里放:“羊肉配当归暖骨,想着对你腿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只是随口提了句天气。 许栖寒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他抬眼看向云烁,对方正垂着眼拆羊排,睫毛在眼下投了片浅影,倒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就是这份不动声色的在意,让许栖寒的心脏,渐渐被泡软。 “你好像很懂这些,是因为李奶奶吗?”许栖寒把勺子放回碗里,瓷勺碰着碗沿,发出轻响。 他想起民宿院里晒的那些草药,依佐上次收拾时还念叨过“云哥说这些都是治关节疼的”。 云烁拆羊排的手停了,抬眼时,眼底的笑意淡了些:“以前奶奶腿不好,只有我能照顾她,所以学了一点。” 他把拆好的羊排推过去,转移了话题,“快吃,凉了就腻了。” 云烁似乎从来没有提过家里的其他人,他正想说点什么,这时店里忽然进来个穿军大衣的大爷,一进门就冲云烁喊:“小烁,你也来吃羊肉啊?刚好,你让带的艾草我放门口了。” 云烁应了声,起身要去接,许栖寒却盯着大爷手里的艾草,“这是陈艾吗?” 云烁脚步一顿,弯腰将艾草靠在墙角:“你认识这个?” “嗯。”许栖寒点点头,“据说晒干了煮水熏腿,没有环境疼痛,所以我妈以前经常给我用。”提到家人,许栖寒的神色变得很柔和。 云烁刚把艾草摆好,听见这话动作猛地一顿。许栖寒没察觉他的异样,还在笑着说:“就是后来我总在外面,她弄了我也没时空回家……” 话没说完,就见云烁垂着眼,喉结动了好几下,声音很轻,语气里仿佛带着浓浓的不解:“你妈妈……还会给你弄这个?” 第10章 你有女朋友? 七月是旅游旺季,民宿几乎每天都是满房,云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住到了他隔壁。 人一多,民宿也变得热闹了起来。经常有客人半夜喝醉找不到回民宿的路,还得云烁去接。 许栖寒跟云烁养的那只叫“糯米”的阿拉斯加也混熟了。 中午,许栖寒懒懒地靠在躺椅上晒太阳。 叮铃…… 糯米脖子上银铃的脆响打破了宁静,云烁牵着狗走进院子,黑色工装裤沾着新鲜泥土。 见许栖寒要起身,他迅速把牵引绳绕上廊柱,制止了糯米想要扑过去的动作。 “为什么要把他栓起来?”许栖寒对此表示不满。 "停职反省期,禁止和客人亲密接触。" “为什么被停职?” 云烁勾起唇角,弹了下糯米的脑门:“因为犯错了,所以被停职了。” 糯米作为民宿的“大堂经理”,偶尔还会去帮客人带路和拿行李。不接客的时候,就在院子里服务爱狗的客人。连许栖寒都要每天撸他一会儿。 但是昨天糯米趴在他脚边玩的时候,一位带狗的客人正好从楼梯上下来。 小型犬没有牵绳,闻到糯米的味道就发狂地冲过来挑衅糯米。 糯米被踩了尾巴,瞬间暴怒起身向小狗扑去。许栖寒吓了一跳,迅速起身制止糯米。 小狗的尖叫声引起了主人的注意,却碍于糯米是大型犬不敢贸然上前。 糯米喜欢许栖寒,但是却无法服从他,直到依佐过来才结束了这场撕闹。 小狗没有受伤,糯米虽然是大型犬,但是性格温和,只是吓唬了一下对方,并没有下口。狗主人却不乐意了,强行要求民宿进行赔偿。 依佐和对方据理力争,对方却依旧不依不饶。总之是糯米理亏,云烁回来后,还是赔偿了对方检查费和精神损失费。 狗好人坏。许栖寒揉了揉糯米的脑袋以示安抚,糯米见状立刻把前爪按到许栖寒腿上。 云烁突然单膝点地按住狗头,警告道:“晚上没肉吃。” “别那么严厉。”许栖寒移开云烁禁锢着糯米的手,“明明是它先踩的糯米的尾巴。” 糯米特别会看眼色,这会儿十分恃宠而骄的贴着许栖寒。云烁指了指它的鼻子,嗤笑道:“你要是养狗,绝对能养出一个逆子。” “是吗?”许栖寒也笑了笑,工作原因,他从来没想过养宠物,但是他对这些毛茸茸的动物毫无抵抗力,他觉得云烁说的似乎也没错。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许栖寒看到备注,立马就接起来了。 “妈。”许栖寒站起身,靠在柱子上。 听到这个称呼,云烁好奇地看向许栖寒的背影。 “挺好的,过两天准备沿路自驾。”他没有讲自己最近的倒霉事,只挑着一些好的跟对面汇报。 许栖寒还跟母亲分享了一些在这里的趣事,想要宽慰对方,时不时还会提一句父亲。旁人都能听得出来,许栖寒跟家人关系很好。 云烁静静听着,垂着眼,神色不太自然地摩挲着手指关节。等到许栖寒挂了电话,云烁把指节都磨红了。 “怎么了?”许栖寒有些发烫的机身轻轻触了一下云烁的手指。 “没事。”云烁笑了下,“我去看看昨天的客人反馈。” 民宿依然保留着传统的获取意见方式,在大厅挂了一个意见薄,住宿的客人可以在上面写上改进建议。 许栖寒不疑有他,继续和糯米玩儿,还偷偷给糯米喂了宠物零食。没一会儿,放在桌上的手机又再次震动,锁屏页面弹出几条消息。 他没注意,坐在桌前的云烁却无意瞥见了上面的内容。 备注是全名陈宴,对方一共发来五条消息,最后一条被折叠了,只能看到前四条。 第一条:[你猜我今天看到了什么?] 第二条:[你女朋友。] 云烁翻着意见簿的手一紧,蹙起了眉。 第三条:[图片]。大概就是“女朋友”的图片,云烁并不知道图片中的“女朋友”长什么样。 第四条:[下次轻点吧,这么宝贝的东西,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哈。] 手中的纸张不小心被撕坏一页,云烁啪地合上意见簿,怒气冲冲地走到许栖寒面前。 “怎么了?”许栖寒疑惑地看向一脸不高兴的云烁,“有顾客写了不好的评价吗?” “你……”云烁刚要质问,却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立场。绷紧的唇角突然向下撇,瞬间没了刚才盛气凌人的样子。 “你手机有消息。”云烁不太自然地说完,踩着楼梯上楼了。他上楼的声响很大,木质楼梯仿佛要被他踏断。 许栖寒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云烁气势汹汹的背影里透着点委屈。 第12章 二楼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他揉了揉糯米的头,过去拿起桌上的手机。 陈宴给他发了张舞鞋的图片,那是他放在舞团练习室的舞鞋。 舞鞋是舞者最重要的搭档,许栖寒的舞鞋都是专门定制的。但是他练舞强度大,不知道糟蹋了多少双舞鞋。 每一双被跳坏的舞鞋,都会被他收藏在专属的玻璃柜里。因此,大家都调侃舞鞋是他的“女朋友”。 最后一条消息是陈宴告诉他,帮他把舞鞋收起来了。 [谢了。]许栖寒回复完陈宴,给糯米喂了个冻干,也转身上楼了。 刚到二楼,就听到云烁那屋,有重物砸落的声音。许栖寒愣了下,走到门边敲了敲那紧闭的房门。 “云烁,你在忙吗?” 屋里没应声,倒是门板后传来点细微的动静,像是椅子腿刮过地板,又像是有人刻意压低了呼吸声。 许栖寒放软了声音:“我准备给糯米开个罐头,你帮我看看,它比较喜欢吃哪个口味?” 话音刚落,门“吱呀”开了条缝。云烁半边脸藏在门后,眼尾有点红,瞥了眼他手里的罐头,又飞快移开视线,硬邦邦地说道:“鸡肉。” “怎么了这是?”许栖寒往门里瞟了眼,见他桌角堆着几本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本子,连带着旁边的笔筒都倒了,“意见薄有问题?” 云烁没接话,手指抠着门框。过了会儿才憋出句:“客人说院子里的秋千有点松了。” “哦?”许栖寒挑眉,他早上还坐过秋千,挺好的…… 正想着,兜里的手机又震了震,陈宴又发来条新消息:[刚给你那宝贝擦了擦灰,鞋尖磨得够狠的,下次温柔点。] 许栖寒失笑,刚要回消息,就见云烁突然攥紧了拳头,转身往窗边走,背影绷得像根拉满的弦。 “你跟女朋友……认识很久了吗。”云烁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听着有点酸。 他的声音很轻,又隔着点距离,许栖寒没太听清,以为他说的是你朋友。 “嗯,舞团的老搭档。”许栖寒随口应着,指尖也在屏幕上敲着:[知道了,下次不跟你抢排练室,就不会磨得这么狠了。] 云烁猛地转过来,眼神暗得有点吓人:“你们……还一起跳舞吗?” “对啊,在附中的时候也经常一起训练。” 云烁的脸“唰”地白了,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推开门往外走。 “阿奶说,后院的菜该浇水了,我去看看。” 许栖寒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他走路的背影都透着沉闷,连糯米凑过去蹭他裤腿,都被他无情地避开了。 “奇怪。”许栖寒扶了下额,低头又看了眼手机里的舞鞋图片,云烁怎么从看了意见簿后,就变得有些反常。 明天就要出发了,当务之急是检查一下物品是否有遗漏。他摇摇头,把这事抛在脑后,转身回了房。 毕竟云烁昨天才处理了糯米的事,说不定是还在为那个无理取闹的客人烦心。 而走到后院的云烁,蹲在菜畦边,手里捏着浇菜的瓢,却半天没动。 水珠滚下来,滴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他盯着那片湿漉漉的菜叶,脑子里反复晃着许栖寒刚才点头的样子。 原来他有女朋友。云烁出神间不小心把瓢掉进水桶里,水“咚”地溅起一片涟漪。也是,像许栖寒这样的人,会有女朋友很正常。 心不在焉地浇了几颗菜,他站起身,回头往楼上瞥了眼,许栖寒的房间窗户关着,不知道在不在房间。 云烁吸了吸鼻子,拿起瓢往菜上浇,力道没控制好,水珠溅得老远。 算了,他想。许栖寒是他永远都只能仰望的星星,而他,他不过只能是许栖寒的舞迷而已。 可心里那点闷闷的感觉,像被压了块巨石,沉甸甸地坠着,怎么也散不开。 第11章 “许栖寒,你傻不傻?”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午后的阳光把柏油路晒得发软,皮卡车里的空调不太给力,风一吹带着股塑胶味。 许栖寒靠在副驾上,侧脸对着车窗,从后视镜里能看见云烁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却布满大小不一的划痕,大多都是搬东西的时候弄的。 视线再往上移,云烁绷着张脸,睫毛却很长。早上在服务区瞥见许栖寒手机屏亮着,备注是“念念”的人发来了句“路上小心”。 他能猜到对面的人是谁,一路上都安静地开着车。他没开口,许栖寒也没话说,车厢里的沉默比空调风还凉。 皮卡车碾过一段碎石路,车身晃得厉害。云烁放在中控台上的墨镜滑下来,正砸在许栖寒手背上。 “抱歉。”云烁伸出一只手去捡,指尖刚碰到墨镜,许栖寒已经先一步拾了起来。 他用袖口擦了擦沾了灰尘的镜片,递过去时,指尖擦过云烁掌心。云烁猛地缩回手,假装去调空调。 车载cd里正放着首情歌,女歌手唱得缠绵。云烁听的有些心烦意乱,正准备切歌,许栖寒却突然开口:“这首歌不错。” 刚准备伸出的手重新握紧方向盘,云烁没接话,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挠着。 许栖寒看了眼时间,从背包里摸出个苹果,用纸巾擦了擦,递到云烁面前。“吃吗?挺甜。” 云烁瞥了眼,没接。“不用。” 许栖寒没收回手,苹果就悬在两人之间,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温温的。 清香混着他袖口的洗衣液味漫过来时,云烁刚偏开的脸顿了顿,他喉结滚了下,最终还是别过脸:“你自己吃吧。” 许栖寒沉默几秒,把苹果放在云烁腿边的空位上,转而打开车载冰箱,拿了瓶冰水拧开,再次递了过去。 “天热,那喝点凉的?” 这次云烁没再拒绝,瓶身冰凉,他握着却觉得滚烫。他偷偷看了眼许栖寒,对方正专心的擦着手上的水珠,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云烁突然有点嫉妒,许栖寒是不是也这么照顾过念念。 正想着,车辆突然经过一个土邱,云烁没来得及减速,车辆剧烈颠簸了一下。 许栖寒帮他放在右侧的水拧上瓶盖,“你开一个早上了,前面换我来开吧。” 到了平坦路段,云烁靠边停车熄火,把驾驶位让给了许栖寒。他倒是不累,只是觉得自己现在情绪不太平和,应该静一静。 “你对路况不熟悉,慢一点开。”云烁系上安全带,提醒道。 “好。”许栖寒发动了车子,沿着盘山公路慢慢开。开了一段,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他伸手想去副驾的储物盒里拿自己的墨镜,尝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还不小心碰到了云烁的腿。 “抱歉。”见本在闭目养神的云烁睁开眼,许栖寒指了指储物盒,“可以帮我拿一下墨镜吗?” 云烁拿出墨镜,却没有直接递给他,而是打开墨镜,罩到了他眼睛上。 “山路崎岖,安全驾驶。”云烁歪了下头,一本正经地说。 许栖寒藏在墨镜下的眼睛悄然弯起,他不知道云烁这几天在别扭什么,但是刻在骨子里的细心却始终没变。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许栖寒谈不上多了解云烁,两人也并不能算多熟悉。但是,至少从他的感受来看,云烁是一个让人很舒服的人。 有墨镜打掩护,许栖寒开始肆无忌惮的用余光去看云烁,云烁这会儿没再睡觉,手肘随意搭在车窗上,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栖寒忽然减速,指着前方:“前面有片向日葵花田,要不要停下来拍几张照片,发给家里人看看?” 许栖寒想起了前两天听隔壁早餐店的老板娘说,云烁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外出打工了。分享旅途的照片给家人,也是一种传达思念的方式。 云烁表情僵了一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大片金黄铺在路边,晃得人眼睛疼。他咬了咬唇,硬邦邦地说:“算了,你去拍就好。” 许栖寒“哦”了一声,脚下却轻轻踩了刹车,车子慢慢滑过花田边。风吹得向日葵摇摇晃晃,像一片金色的海浪。云烁看着许栖寒雀跃的眼神,心里那点别扭莫名松了点。 等到车子驶离长长的向日葵花田,眼前的金色只余下刺眼的阳光,云烁见他没有停车的意思,扭头问道:“你不拍照吗?” 许栖寒望着后视镜里渐渐缩小的向日葵,“我觉得你说的对,美好是来不及记录的,与其让他存进相机里变得失真,不如在当下感受。” “我什么时候说了?”云烁摸了摸鼻尖,疑惑道。 许栖寒的头发被风吹乱,他松弛地扶着方向盘,连语气也变得懒洋洋的,“你不去拍照,难道不是想要直接感受吗?” 云烁怔了下,反应过来时低笑了声。风从车窗卷进来,额前碎发扫过眉骨,他没抬手拨,就那么偏着头看着许栖寒。 墨镜滑在鼻梁上,露着半弯的眼尾,比路边晃眼的向日葵还亮眼。他舌尖无意识舔了下唇角,没说话,眼神却比刚才软了不少。 第13章 今天的目的地是距离元溪镇两百八十公里的另一个县城,开进镇上的途中,导航提示附近有瀑布。许栖寒停了车,活动了一下疲惫的身体,“下去透透气?” 瀑布下有一条很长的溪流,溪边的风带着水汽,吹散了些燥热。许栖寒久坐的腰有些酸痛,他坐在石头上,轻捶着。 云烁踩着鹅卵石往水深处走了一段,捡了几颗漂亮的石头,用衣服兜住,献宝一样来到许栖寒跟前。 许栖寒把玩着石头,举起一个问云烁,“这是什么石头?” 云烁赤着脚退后一步,耳边充斥着瀑布的巨大水流声,他们没有注意到茂盛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脚下突然一麻,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下。云烁皱起眉,低头就看见一条翠绿色的蛇影迅速缩回草丛,只来得及瞥见一截尾巴。 小腿上两个牙印正往外冒血珠,伤口像被火燎过似的,迅速漫开麻痹的钝痛,顺着小腿往膝盖爬。 “糟了,像是竹叶青……”云烁瞬间变了脸色,忍着迅速蔓延开的灼痛和麻痹感,单脚跳着退后。 “云烁。”许栖寒的声音因惊恐而变调,几步冲过来。“竹叶青”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他耳朵,那可是毒蛇。 他脑子“嗡”的一声,几乎停止思考。他迅速脱下自己的衬衫,手抖得不成样子,慌乱的从伤口远端缠绕包扎。 “你确定吗,疼不疼,头晕吗?”许栖寒声音颤抖,发出一连串疑问。 他蹲在溪边,不停地用清水冲洗云烁的伤口,指腹轻柔的从伤口四周挤压,看着混着血丝的清水流走,心里的恐慌却越积越厚。 “不太确定,它跑太快了,暂时没有头晕。”云烁痛的倒吸一口凉气。 不太确定,落在许栖寒耳朵里,无疑是最危险的信号,他急的额角都出了汗。 伤口周围的红肿渐渐开始扩散,一瞬间,什么科学处理方法全都忘得一干二净,许栖寒脑子里只剩下最原始、最恐怖的认知。毒液,必须弄出来。 他看着云烁伤口周围的红肿的皮肤,一种巨大的恐慌和责任感挟住他。是他要来瀑布的,是他间接导致云烁踩进草丛的…… 挤压的力度不自觉大了点,云烁疼得嘶了声,下意识想挣开,却被许栖寒捏住指尖安抚道:“忍会儿,马上就好。” 恐惧压倒了一切理智,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把它吸出来。 几乎是凭着救赎的本能,他猛地低下头,温热的嘴唇覆上了那片皮肤,带着点试探的力道,轻轻吸了一下。 云烁浑身一僵,不是疼,是许栖寒的呼吸拂在皮肤上,痒得他睫毛颤了颤,咬着牙问:“你干什么?” 他看见许栖寒蹙着眉,吸了一口就侧头吐掉,喉结滚动的弧度在阳光下看得清晰。 “别……”云烁的声音发紧,伸手钳住他的下巴,制止道:“脏。” 吸了几口,许栖寒跑到溪边漱口,云烁吸了口气,语气急切又压抑着愤怒:“你知不知道,万一有毒,你自己也会搭进去?” “我知道。”许栖寒声音很小,有些后怕,但依然坚持道:“当时没想那么多……你说了可能是竹叶青,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出事。” 他吐掉口中的水,确认自己暂时没有任何异常,才小心的扶起云烁往车的方向走。 回到车旁,他迅速翻出药箱里的碘伏,仔细地涂抹在伤口周围。碘伏刺激较小,云烁只是皱了皱眉,还不算难忍。 “最近的医院还有十七公里,得赶紧出发。”许栖寒小心地把云烁的腿放下,点开导航,立刻发动了车子。 许栖寒从头到尾都火急火燎的,根本没有给云烁任何开口的机会。头有点晕,不知道是被蛇咬的原因,还是其他。 云烁扭头看向许栖寒,胸口还因为愤怒而小幅度起伏,“你刚才不应该去给我吸血。”他重复道。 “我知道。”许栖寒将脚下的油门又踩重了点,语气仍然带着慌乱,“但是我刚才着急,你说不确定,我怕万一那就是毒蛇。” “毒蛇你就更不应该那么做,傻不傻,为了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那么冒险。”云烁声音大了点,几乎是半吼出来的。 许栖寒不是专业的医生,他只知道一点简单的急救方法。当时只有他和云烁两个人,只有他能救云烁,他没办法像往常一样冷静。今天这种情况,无论是谁,他都会这么做。 怕云烁太过激动会刺激伤口,许栖寒没有再和他争论,手指握紧了方向盘,安静的开车。二十分钟后,车在医院门口稳稳停下。 经过医生的专业检查和处理,确认不是竹叶青,而是翠竹蛇。无毒,情况并不严重,打完破伤风和抗蛇毒血清后留院观察一会儿就行。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许栖寒瘫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单薄的身影隐匿在宽大的t恤里。 云烁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蹲下身来,他先是默默捡起了那颗从许栖寒身上掉落的小石子,然后才抬眼,目光复杂地落在许栖寒的嘴唇上。 “对不起。”云烁低声说,顿了顿又补充,“刚才不该吼你。” 第12章 “那我再靠近一点” 许栖寒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慢半拍的看向云烁。 “对不起。”云烁声音比刚才更低,“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是万一那是毒蛇……” 许栖寒怔怔地听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云烁的道歉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终于打开了他刚才被肾上腺素和恐慌强行锁住的理智。 后知后觉的恐惧如潮水般袭来,让他手脚发软。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仿佛现在才真切地感受到那可能存在的风险。 “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许栖寒声音发涩,他根本没有在意过云烁吼他,只怕云烁出事。如果云烁出点意外,那他会内疚一辈子。 云烁低笑了一声,突然往他唇边塞了颗糖。甜腻的糖霜粘在唇上,许栖寒下意识张开嘴。 “你哪来的糖?” “护士给的。”云烁坐到他旁边,看了眼臂弯里许栖寒皱巴巴的衬衫,刚想把自己的外套脱下,就被许栖寒阻止了。 “你已经给我穿过多少次你的外套了?”许栖寒按住他解扣子的手,“我没那么脆弱。” 云烁勾唇闷笑一声,指尖勾了勾许栖寒的衣服下摆,“走吧。” 两人在镇上的旅馆住下,许栖寒不太放心,在云烁递出身份证说开两个单间时,突然打断:“开一间标间就行。” 云烁意外地看向他,语气很欠:“我们的预算,也没那么紧张。” 身份证被许栖寒接过,啪地扣在桌面上,“就开一间标间,谢谢。” 接过前台递过来的房卡,许栖寒扯着云烁的衣袖带人上楼。云烁好像突然失去了思考能力,许栖寒怎么做,他都顺从。 “诶。”许栖寒刷开房门,轻轻一推,云烁就踉跄着坐到了床尾。 “傻了吗?”他抬手在云烁眼前晃了晃,语气犹豫,“你这……不是后遗症吧?” 云烁这才眨了眨眼,抬眼看向许栖寒,“你开双床房?” “怎么了吗?”许栖寒将背包放在沙发上,以为他是不愿意跟自己住一间,“我是担心你晚上万一有事,住一间方便一些。” 云烁脱外套的动作一顿,表情失落:“这……这样啊?” 许栖寒转过身去开灯,只听到语气,没看到他的神情:“你要是觉得不自在的话,我住隔壁也行。不过,你半夜要是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立刻告诉我。” 意识到自己或许关心则乱而考虑欠佳,许栖寒提起背包,准备去前台再开一间房。 “啊……”刚扶上门把手,身后突然传来云烁的叫声。 他下意识转头,见云烁皱着眉站了起来。“怎么了?”许栖寒快步走过去。 不过是看许栖寒要走,突然站起来扯动了伤口而已。云烁眼珠一转,低声说:“我疼……” 背包被随手丢在了地毯上,许栖寒按住他的肩膀坐在床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检查用纱布包扎的地方。 没有渗血,但是看到云烁皱着的脸,他有些不知所措,指尖轻轻触着伤口周围。 昏黄的光落在他发顶,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拇指慢慢蹭过云烁的伤处,另一只手还虚虚护在腿侧。 若即若离的酥麻痒意仿佛挠在云烁心口,他看着许栖寒,呼吸不由得重了几分。 明明是很轻的动作,却让他看见了许栖寒指节泛着的薄红。突然,许栖寒闭合的双唇微微张开,温热的呼吸就落在伤口周围。 吹向伤口时,气流放得极缓,甚至刻意绕开了红肿处。他眼尾垂着,吹一下就抬眼望云烁一眼,连呼吸都带着点刻意的轻缓。 云烁攥着衣角的手不自觉收紧,许栖寒却忽然停了动作,指尖轻轻碰了碰云烁的侧脸,声音很轻:“你怎么脸色那么难看?是吹得太轻了吗,那我……再靠近一点?” 第14章 “好……好了。”云烁突然将腿移开,他平缓了一下呼吸,才开口:“不怎么疼了。” 许栖寒点点头,站起身,刚要去捡包,就听到云烁说:“不用麻烦了吧,省一点也挺好。” “你刚才,不是说经费没那么紧张?”许栖寒勾着包带,挑眉看他。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云烁不在乎,只要许栖寒留下来,哪怕只是因为他受伤。于是,他干脆将计就计。 “可是我伤口疼。”云烁眼巴巴地望着他,“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没想到你会愿意跟我住一间,我怕你不习惯。” 许栖寒被他看的心一软,会不习惯吗?其实他没想那么多,就只是觉得照顾云烁更重要一点。而且,两个男的哪里那么多讲究。 “去洗澡吧,这一天折腾的。”许栖寒在沙发上坐下,这就是要留下的意思。“注意避开伤口。” “好。”云烁拿了干净衣服进了浴室,水声掩盖了他躁动不安的心,方才的画面还不停出现在脑海里。尤其是许栖寒的唇,频繁在他眼前浮现。 他重重拍了下调节水温的开关,闭上眼。可是,许栖寒有女朋友了。 水温被他越调越低,直到冰凉的水珠滴落到他皮肤上,他才草草用毛巾擦干身体。 想到等会儿还要去吃饭,许栖寒见他出来就立马拿上衣服进去了。 推开浴室的门,他被扑面而来的寒气扑了一脸。他蒙了一瞬,试探地拧开热水开关,热气瞬间包裹了狭小的浴室。 云烁正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揪着抱枕,浴室门倏地被拉开,他意外地抬眼看去。 “那么快?”他放下抱枕,见许栖寒抓着浴巾,站在门框边。 “你没用热水?”许栖寒指尖勾着毛巾一角,潮湿的头发全都拢到耳后,漂亮的眉眼一览无余,水珠顺着脖颈的青筋滑落。 云烁盯着他,一时忘了回答。 “云烁?”许栖寒上前几步,在他耳旁打了个响指。 “啊……”云烁回过神来,“我有点热,所以用凉水洗更舒服一点。” 头顶突然覆上一只手,许栖寒摸了摸他的头发,语气不太赞同:“你也没吹头发?” 云烁:“……” 许栖寒移开手,转身去柜子里拿了吹风机。云烁以为他生气了,撇开眼,继续揪抱枕,假装没听到许栖寒那边的动静。 但许栖寒轻踢椅子的声音,还是让云烁下意识看了过去。他举着吹风机,对云烁抬了抬下巴。 “过来。” 第13章 薄荷炸排骨 云烁放下抱枕,受宠若惊地走过去,在许栖寒面前的椅子上坐下。 许栖寒本想把吹风机递给他,但是他头发短,如今已经是半干了。于是他起手,迅速对着云烁的发丝吹了两分钟。 “好了。”许栖寒将指尖插进云烁的发丝里摸了摸,随即将风筒移到自己头上。 “哦……”云烁站起身,把位置让给许栖寒。 许栖寒吹的很快,他将吹风机收好时,云烁已经拿好了外套。 “想吃什么?”云烁伸手抚平了许栖寒没有注意到的衣角。 “这里有什么特色美食吗?”许栖寒边问边拿出手机准备搜索。 云烁将他手中的手机抽走,“我带你去。” 许栖寒看他游刃有余的样子,忍不住问道:“这里,你也很熟悉?” 云烁轻笑一声:“也不能说很熟悉,但是整个楚城的各个地方,我还是有一些了解。” “行吧。”许栖寒不置可否,“那可就全权交给你了。” 吃饭的地方只有三公里,不算很远。小县城停车位并不紧张,照顾到云烁的伤,许栖寒还是坚持要开车。 云烁带他来的是一家土菜馆,店面不大,倒是很干净。 “帅哥,吃什么自己点哈。”老板拿着笔和空白本子,站在冷柜前。 许栖寒看着满冰柜的新鲜蔬菜和肉类,有些不知所措。 “没有……菜单吗?” “这就是。”老板指了指冷柜,笑意和蔼。 云烁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看许栖寒向自己投来求助的眼神。 “除了胡萝卜,还有什么忌口吗?”云烁向前走了一步。 云烁居然知道自己不吃胡萝卜,挑食被发现,许栖寒耳根一红,他扫了一眼冷柜,摇摇头。 “那我点了?”云烁指节敲了敲玻璃,“薄荷炸排骨。” 在许栖寒好奇地目光里,云烁继续指着冷柜点菜:“茼蒿臭豆腐。” “清炒豌豆荚,牛肉馄饨,腌菜猪脊筋……” 老板记录的速度很快,云烁话音刚落,他也记完了。他放下笔问,“还要加点什么吗?” 云烁看向许栖寒,征求他的意见。云烁已经点了一堆,许栖寒摇摇头,“够了吧。” “行,那就先这些吧。”云烁说。 “好,稍等。”老板放下东西,从冷柜里拿出他们点的菜,走进了半开放的厨房。 食材和烹饪过程都是公开透明的,许栖寒第一次遇到这种苍蝇小馆居然还能那么卫生的。 “你点的那些菜的搭配真新奇,都是可以做的吗?”许栖寒倒了热茶水在碗里,轻轻晃动着。 云烁接过他递来的烫好的碗:“当然,你怎么点,老板就能怎么做。” 许栖寒想起那道茼蒿臭豆腐,微微挑眉看向云烁:“不会是黑暗料理吧?” “是楚城的特色。”云烁给他倒了杯茶水,调侃道:“放心,没毒。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菜上得很快。那盘色泽金黄、点缀着翠绿薄荷叶的炸排骨端上来时,奇异的香气瞬间抓住了许栖寒的嗅觉。 他试探性地夹起一块,薄荷的清凉意外地中和了油腻,排骨外酥里嫩,口感层次十分丰富。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云烁,对方又给他夹了块带软骨的,云烁眼底带着点笑意:“尝尝,这边夏天很热,薄荷能解腻。” 许栖寒正嚼着排骨,又被后来上的茼蒿臭豆腐惊到。臭豆腐吸满了茼蒿的气味,咬开是软嫩的口感,并非他印象里冲鼻的味道。 云烁见他吃得眼睛发亮,默默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则多夹了几筷子豌豆荚。 吃到一半,许栖寒忽然发现云烁吃饭的动作很慢,甚至很久才吃一口。他蓦地想起他可能不舒服,“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云烁笑了笑,“不太饿,这些菜我尝吃,你多吃点。” 许栖寒伸手把腌菜猪脊筋的盘子挪到他面前:“这个开胃,你吃点。” 云烁指尖顿了顿,抬眼时撞进许栖寒认真的目光,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往许栖寒碗里又添了几块排骨。 吃完饭走出菜馆,暮色刚漫过街边的老槐树。许栖寒正低头看手机导航,忽然被云烁拉了下胳膊:“等等,你看那边。” 他顺着云烁的目光看去,一米外的老槐树根下,缩着只翅膀耷拉的小麻雀,细弱的爪子还在微微发抖。 “它好像受伤了。”许栖寒蹲下身,声音放轻了些。 他伸手想触碰,又怕吓到小麻雀。云烁从口袋里摸出张干净的纸巾,小心翼翼地把小麻雀裹起来,指尖碰到它颤抖的身体时,轻声对许栖寒说:“它怕生,但是现在估计是没力气挣扎了。” 他们将小麻雀带了回去,回旅馆的路上,许栖寒频繁地看向云烁手里的小麻雀。到了房间,他先翻出自己的药箱。 云烁坐在床边,看着许栖寒蹲在地毯上,用棉签蘸着生理盐水轻轻擦小麻雀的翅膀,眉头皱得认真,连耳尖的绒毛都透着柔软。 “轻点儿,它骨头细。”小麻雀突然被刺激的扑棱了几下翅膀,云烁没忍住开口。 他伸手想帮许栖寒扶着纸巾,手指刚碰到许栖寒的手腕,对方就下意识缩了下。许栖寒避开他的目光嘟囔着:“我知道……” 等给小麻雀简单处理好伤口,许栖寒找了个干净的纸盒,铺上软毛巾当临时窝。他刚把纸盒放在桌上,就被云烁从身后递来一张湿巾:“刚处理伤口沾了细菌,擦手。” 许栖寒接过湿巾,指尖攥着凉意,忽然想起吃饭时的事,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胡萝卜?” 云烁靠在桌边,指尖摩挲着桌沿:“上次吃卷粉,你把胡萝卜都挑到一边了。” 许栖寒愣了愣,他自己都没在意的小事,云烁居然记着。正想再说点什么,窗边的小麻雀忽然叫了一声,两人同时紧张地看过去,又不约而同地笑了。 安顿好小麻雀,督促云烁吃完药,舟车劳顿一天的两人也早早睡下了。 夜里起风时,许栖寒被窗台的响动惊醒,起身看见云烁正轻手轻脚给纸盒盖毛巾。见他醒了,云烁压低声音:“风凉,怕它冻着。” 许栖寒走近,借着月光看见小鸟缩在毛巾里。路灯的光落在云烁肩上,柔和得不像平时的样子。 第15章 “睡吧。”云烁说,“明天再看看它好没好。”许栖寒点头,“那你有不舒服吗?” “没有,快睡吧。”看着云烁上了床,许栖寒才低头轻轻戳了戳纸盒里的小鸟,关上了房间的灯。 第14章 惊雀 清晨的微光透过纱帘,为房间蒙上一层柔和的滤镜,许栖寒是在一阵细弱的啾鸣声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循着声音望向桌角的纸盒。小麻雀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歪着小脑袋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受伤的翅膀微微耷拉着,但精神头明显好了许多。 许栖寒嘴角不自觉扬起,轻手轻脚地起身走过去,生怕惊扰了这个小生命。 他低头仔细观察着,小麻雀黑亮的眼睛也警惕地看着他,却不再像昨晚那样恐惧颤抖。 “看来它好多了。”云烁低沉且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栖寒回头,见云烁也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他和小鸟,眼神里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嗯,比昨天有活力了。”许栖寒心情颇好,用手指极轻地碰了碰纸盒边缘。小麻雀啾了一声,跳开了一点。 两人洗漱后,云烁查看了一下它的翅膀,确认骨头应该没问题,只是软组织损伤。 “再观察两天,如果能飞了,就放它走。” 许栖寒点头,心里竟然有点微妙的不舍,但回归自然才是小家伙的归宿。 白天他们按计划在县城周边转了转,傍晚回到旅馆时,还特意带了些小米回来喂鸟。 小麻雀已经敢从他们手心里啄食了,尖细的嘴轻触着掌心,带来痒痒的触感。 “它好像不怕我们了。”许栖寒看着在手心里跳跃的小家伙,眼含笑意。 云烁站在他身旁,目光从许栖寒带笑的侧脸,落到他托着小鸟的纤细手指上,垂眼“嗯”了一声。 入夜,许栖寒拿了换洗衣物先进浴室洗澡。浴室的水管和开关都有些老旧腐朽,花洒的水也忽冷忽热。 水声淅淅沥沥地响起,云烁坐在床边,听着水声,有些心不在焉地逗弄着纸盒里的小鸟。 突然,浴室里传来“嘭”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许栖寒短促的惊叫,以及水流猛烈冲击地面的声音。 云烁心头一紧,立刻起身冲到浴室门口:“许栖寒,怎么了?” 门内是许栖寒带着慌乱和尴尬的声音:“水管……爆了。” 几乎是同时,浴室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许栖寒腰间裹着一条松松垮垮的浴巾,他显然是情急之下想出来求助,完全忘了自己此刻的状态。 氤氲的热气扑面而出,模糊了视线,但云烁还是清晰地看到了站在门口,浑身湿透的许栖寒。 温热的水珠顺着他白皙的皮肤滚落,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颈侧,更衬得肌肤雪白。他脸上满是水汽和窘迫,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眼神慌得像只受惊的鹿。 云烁的呼吸骤然停滞,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视线不受控制地掠过他精致的锁骨,平坦紧实的腹部,再往下…… “你……”许栖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颊瞬间爆红,下意识想用手遮挡,却又不知该遮哪里,动作僵在半空,显得更加无措。 云烁猛地回神,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和骤然加快的心跳,迅速别开视线,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染上一片绯红。 他哑着嗓子,语速极快:“我……我去关总阀。你……你先换上衣服。”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去找水阀开关,脚步都有些凌乱。 许栖寒僵在原地,直到云烁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猛地退回浴室。“砰”地一声关上门,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脸上、身上烫得惊人,分不清是之前热水的原因,还是此刻极度的羞赧…… 很快,门外传来云烁的声音:“总阀关了,水停了吗?” 许栖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停了。”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响起云烁依旧有些低沉沙哑的嗓音:“我去找老板来处理。你……没事吧?” “没……没事。”许栖寒轻声回答。 听到云烁的脚步声匆匆离开,许栖寒抬手,捂住了滚烫的脸。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云烁刚才那一瞬间凝视带来的灼热感,以及自己那无法控制的心跳声。许栖寒换上睡衣,跨过一地狼藉,走出浴室。 纸盒里的小麻雀,似乎感知到这不同寻常的气氛,又清脆地“啾啾”叫了两声。 这声音让许栖寒稍稍回神,他抬起头,望着浴室里一片狼藉的水迹和依然弥漫的水汽,想起云烁刚才瞬间僵住的神情和通红的耳根,一种微妙而暧昧的情绪,混合着尴尬,悄然在心底蔓延开来。 老板匆匆赶来,连连给他们道歉,又给他们换了一间房。 新换的房间布局与之前相似,只是更靠里,更安静些。离开前,老板还再三保证,明天一定找人来彻底检修水管。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还有纸盒里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浴室里那短暂却冲击力极强的画面,仿佛还在眼前挥之不去。 许栖寒觉得自己的脸颊依旧有些发烫,他刻意避开云烁的视线,弯腰去拿放在地上的行李,想整理一下换洗衣物。 然而,刚迈出一步,脚踝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忍不住轻呼了一声。 “怎么了?”云烁立刻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住他的胳膊,语气紧张。 许栖寒借着云烁手臂的力量站稳,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这才发现靠近脚后跟的位置,不知何时被划了一道细长的口子,正微微渗着血珠。 大概是刚才在浴室慌乱中,踩到了迸溅的碎片,因为精神高度紧张和羞窘,当时竟完全没察觉到疼痛。 “没事……就是被划了一下。”许栖寒皱着眉,试图看清伤口。 “别动,坐下。”云烁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扶着许栖寒坐到床边,自己则单膝蹲跪在他面前,动作自然地伸手托起了他受伤的那只脚踝。 脚踝被温热干燥的掌心握住,许栖寒身体瞬间僵住,下意识想缩回脚,却被云烁稍稍用力按住。 “别动,我看看。”云烁低着头,额前细碎的黑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神情,但许栖寒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温度,以及那专注审视伤口的目光。 伤口不深,但细长的血痕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触目惊心。云烁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拿过医药箱,熟练地找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 “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他语气像哄小孩一样,说着还抬头看了许栖寒一眼。 许栖寒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只能胡乱地点点头。 冰凉的碘伏触碰到伤口,带来轻微的刺痛感,许栖寒的脚趾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云烁的动作立刻放得更轻,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消毒,呼吸轻轻拂过许栖寒小腿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这感觉太奇怪了,脚踝被他握在手里,他温热的指尖,轻柔的呼吸,以及低头时露出的那截线条流畅的后颈,都让许栖寒浑身不自在,血液仿佛在微微发热。 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过分亲昵又沉默的氛围,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云烁仔细地贴好创可贴,指尖在边缘轻轻按压了两下,确保贴合。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松开手,也没有起身。 他的手掌依旧托着许栖寒的脚踝,拇指无意识地在那片细腻的皮肤旁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细微的动作像一道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许栖寒的全身,他用了点力,挣脱了云烁的桎梏。 云烁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动作顿住,缓缓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倏地在空中相遇。 第15章 有我呢 云烁喉结微动,他很快松开手,站起身,故作镇定地收拾好医药箱:“好了,别沾水。” 许栖寒点点头,揉了揉还在发烫的脸颊,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谢谢……还有刚才,也谢谢你。” “没事。”云烁移开视线,装作去整理桌上的东西,心跳却仍未平复。他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克制,别吓到他。 夜深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和小麻雀偶尔的轻鸣。许栖寒很快就睡着了,云烁却辗转难眠。 他悄悄起身,走到桌边,借着月光看着纸盒里安静的小生命,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的目光又慢慢移向床上熟睡的许栖寒,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而复杂。 在当地又待了两天,小麻雀已经可以在纸盒里活泼地跳跃,翅膀也有力了许多。 两人简单吃过早饭,便带着纸盒来到附近的河堤。 “准备好了吗?小家伙,我们送你回家。”许栖寒蹲下,轻轻掀开盒盖。 第16章 小麻雀犹豫地探头探脑,云烁在一旁低声说:“去吧,外面才是你的世界。” 小麻雀终于“啾”地叫了一声,振翅飞向天空。许栖寒仰着头,目送它远去,脸上写满了喜悦。 云烁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既欣慰又酸涩,轻声说:“它自由了。” 许栖寒点头,笑容灿烂:“是啊,真好。”说完,又对着小麻雀大声叮嘱,“勇敢的飞吧,不要回头。” 送走小麻雀,许栖寒还对着天空挥了挥手,指尖残留着方才托过小鸟的轻痒触感。 云烁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被风扬起的发梢上,直到远处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声,才拉回两人的注意力。 顺着声音往河堤下游走,越靠近越热闹。青石板路上挤满了村民,有人举着插满艾草的竹竿,有人手里拎着彩绳扎的小香囊,前方河面上飘着五只红漆木船,每艘船旁都围着穿统一队服的船员。岸边搭着简易主席台,横幅下的裁判正在讲话,神情有些着急。 “这是在办龙舟赛?”许栖寒踮着脚看,被攒动的人群挤了一下,不小心便往云烁身上靠去。两人刚走到警戒线旁,一个穿蓝色马甲、挂着“志愿者”牌的中年男人就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恳切的笑:“两位小哥,有没有兴趣加入比赛?” 云烁挑眉示意他继续说,志愿者解释道:“我们村按生肖分了四支队伍,本来还设了个游客体验组,结果报名的那一队刚才说有人崴了脚,临时弃权了。现在就差一组才能开赛,裁判席和观众都等着呢,你们能帮帮忙不?” 许栖寒立刻往后缩了缩,神色为难:“可能不太行,我连船都没划过,也不会水。” “放心放心。”志愿者赶紧摆摆手,指了指岸边待命的救生员和堆在一旁的救生衣,“我们早准备了备用船,都是加固过的,每人一件救生衣,赛道旁每隔五十米就有救生圈,绝对安全。惩罚也只是意思意思,就当娱乐。”他说着又看向云烁,“小哥看着体格好,是楚城人吧,肯定没问题,就当带着朋友体验民俗了。” 云烁的目光扫过现场,又转头看向许栖寒,眼里带着点笑意:“刚才还跟小麻雀说‘勇敢飞’,怎么到自己这儿就打退堂鼓了?” 这话戳中了许栖寒的好胜心,他立刻挺直腰:“谁打退堂鼓了?” 云烁低笑一声:“那你想玩一玩吗?” 他说的是玩,不是比。许栖寒抿着唇,点点头:“不过,划得不好你可别取笑我。” “不笑你。放心吧,有我呢。”云烁贴在他耳边低声说,又对志愿者补充,“我们需要先熟悉下桨和配合。” 志愿者喜出望外,立刻拉着两人到岸边,递过两件救生衣,又找了个老船员做临时指导:“给他们讲讲规则和口令。” 讲解完,他们领了两只磨得发亮的木桨,踩着石阶下到河边。木船比想象中窄,许栖寒刚坐进去就晃了一下,赶紧抓住船舷。云烁先坐稳,把另一只桨递给他:“抓稳了,等会儿听我口令。” 发令哨声一响,旁边的船“唰”地冲了出去,木桨击水的声音整齐又有力。可许栖寒慌了神,左手的桨刚往下划,右手又跟着使劲,船身瞬间在原地打起转,溅起的水花溅了两人一脸。 岸上的村民笑得直拍手,许栖寒的脸瞬间红透,手忙脚乱地想调整姿势,他跳舞的协调肢体在划船这件事上竟然一窍不通。 “停一下。”云烁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让许栖寒的动作顿住。云烁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别慌,看着我。左手划三下,慢一点,跟我节奏走。” 他先示范了一遍,木桨入水时角度放得缓,船身慢慢稳住。许栖寒盯着他的动作,跟着抬起桨,一开始还是磕磕绊绊,可随着云烁的口令,两人的动作渐渐同步,船终于不再打转,歪歪扭扭地往河中央漂去。 只是等他们磨磨蹭蹭划到终点,其他船早就停在岸边,船员们正举着粽子礼盒说笑。裁判举着喇叭走过来,笑着打趣:“两位小哥,你们这船划得挺有‘特色’啊,最后一名,该领惩罚咯。” 惩罚是背着人做十个俯卧撑。云烁先跳上岸,走到空地上,转身蹲下:“上来。” 许栖寒被他自然的动作搞得愣了愣,“怎么不能是我背你?” 云烁转过头,抬眉看着他:“你的腿不能使劲。”他眉眼含笑,催促道:“快上来。” 看着云烁宽阔的后背,许栖寒犹豫了两秒才趴上去。云烁的手稳稳托住他的腿弯,起身时动作很轻,没让他觉得颠簸。 云烁双手撑地,每往下压一次,后背的肌肉就绷紧一分。许栖寒趴在他背上,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气息扫过自己的小臂,让他忍不住攥紧了衣角。 周围的村民还在起哄,许栖寒的脸烫得厉害,直到云烁做完最后一个,才赶紧跳下来。 接下来是第二个惩罚,每人喝一杯当地特色的咸苦丁茶。 裁判端来两个粗瓷碗,深绿色的茶汤里飘着几片茶叶,刚凑近就闻到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许栖寒抿了一口,苦味瞬间在舌尖炸开,还带着一股冲人的辛味,他忍不住皱紧眉,嘴一撇差点吐出来。 云烁看他龇牙咧嘴的样子,接过另一只碗,仰头“咕咚”一口喝了个干净。刚咽下去,他的眉头就猛地皱成一团,咸味比苦味更让人难受,齁得他嗓子发紧,强忍着才没咳出来。 许栖寒还在揉腮帮子,等缓过来一些,他刚想一鼓作气喝完的时候,云烁却先一步将他手里的碗夺了过去,趁大家不注意,仰头喝完。 “你干嘛?”许栖寒急了,伸手去拍他的背,“那么难喝,你怎么还喝两杯啊?” 云烁咳了两声,耳根都咳红了,却还笑着说:“没事,比看你苦得皱脸强。” 他刚说完,喉咙里的咸意又翻上来,忍不住偏过头,捂着嘴咳得更厉害了。 许栖寒看着他发红的眼角,心里又急又内疚,赶紧从口袋里翻出柚子糖。他剥了一颗,递到云烁面前:“快含着,能压一压苦味。” 云烁盯着他指尖的糖,没伸手接,反而微微低头,直接含住了糖。许栖寒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嘴唇,温热的触感让他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旁边的村民还在笑,也没拆穿他们“作弊”。裁判递过来两瓶矿泉水:“喝点水漱漱口吧,这茶每年都有人被咸到。” 云烁含着糖,接过矿泉水拧开,先递给许栖寒:“你也喝点。” 许栖寒接过水,小口抿着,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云烁那边瞟?他喝水的时候,喉结滚动得明显,刚才咳红的耳根还没消退,看起来有点狼狈,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两人沿着河堤往回走,阳光渐渐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许栖寒手里还攥着那瓶矿泉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 他偷偷看了眼云烁,对方正看着河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刚才……”许栖寒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谢谢你帮我喝了那杯茶。” 云烁转过头,眼里带着笑意:“说了不笑你,自然也不能让你受罚。还有……你每天都要说很多次谢谢。” 闻言,许栖寒的耳根又红了,小声说:“其实你不用这样的……” “我愿意。”云烁突然收起了笑意,语气认真。许栖寒怔了怔,眼神随意飘忽,却猝不及防正好对上了云烁的目光。 夕阳的光落在云烁眼里,像是撒了一层碎金,温柔得让人心慌。许栖寒赶紧移开视线,慌乱地盯着脚下的石板路。 第16章 在他身边 走回旅馆那栋略显陈旧的小楼时,老板在后面说着什么水管的问题,许栖寒没太注意听。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昏黄的光线勾勒出斑驳的墙壁。 站在房间门口,许栖寒拿出房卡,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门把有些生锈,他拧了几次都没能拧开。 他能感觉到云烁就站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却存在感极强,那目光似乎一直落在他背上,让他脊背微微发僵。 “咔哒”一声,门开了。 许栖寒几乎是立刻就钻进了卫生间,借口上厕所来结束这令人心慌意乱的相处。 他坐在马桶盖上,手机突然震动。许栖寒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停顿了几秒,按下了接听键。 “师兄。”对面的人似乎没料到他会接,声音里充满难掩的惊喜。 “有什么事吗?”许栖寒无声缓了口气,让自己语气平静。 “我知道不应该打扰你的私人时间……”林念念语气犹豫,“但是,我还是想问问你,伦桑杯比赛的时候,你会回来吗?” 林念念是他的师妹,能力很强,两人自进入舞台开始,共同搭档了很多次。几乎每一次男女组合的比赛,都是默认他俩搭档。 第17章 许栖寒看了眼时间,还有差不多半年,是到了该准备的时候了。他会回去,也肯定会回去。但具体是什么时间,其实他并不清楚。 “念念。”许栖寒柔声说:“舞团应该会安排南宇跟你搭档。” 林念念没想到许栖寒能那么平静的说出这句话,不过转念一想,许栖寒永远都是坚韧又洒脱的。 这个名字会勾起许栖寒不好的回忆,林念念沉默一会儿,嗓音带着哭腔:“可是……我只想要你。” 云烁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没出来,于是起身过去敲门。刚叩了一声,许栖寒就拉开了门。 他侧身从云烁旁边经过,云烁听到他十分温柔地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念念,这个时候……” 捕捉到关键信息的云烁动作一顿,随即猛地关上了浴室的。许栖寒奇怪地看了一眼紧闭的门,以为云烁是憋太急了。他没太在意,继续耐心地跟林念念讲没有讲完的话。 林念念很有天份,又十分努力。许栖寒喜欢跟她搭档,也把她当亲妹妹一样,对她也自然更耐心一点。 云烁听不清许栖寒具体在说什么,但是他温柔宠溺的语气让他极度不舒服。他盯着镜子里狠戾的自己,如梦初醒。 在无人问津的小镇这几天,他都差点忘了许栖寒是有女朋友的,这通电话就是在提醒他。 从浴室出去后,他看见许栖寒的指尖正在手机屏幕上敲敲打打,看样子是在聊天。他不太高兴地坐到许栖寒旁边的沙发上。 “听说,每月三十号村里都会进行公益电影播放,要不要去看?”许栖寒放下手机,对云烁说。 “你喜欢看?”云烁兴致不高的样子。 “也没有吧。”许栖寒摇摇头,“打发时间,而且,明天就要走了。” “那就去看吧。”云烁伸直了腿,仰靠在沙发上,他静静盯着掉皮的天花板,心想,在旅馆待着更难受,还不如去做点什么事。 晚上八点,他们从略显沉闷的旅馆房间踱步出来,循着热闹来到了中央广场。 他们寻了处靠后的空位坐下,听旁边的大爷说按往年惯例,这公益电影都该是冗长的风景纪录片,或是煽情的亲情片,正好用来消磨这无所事事的夜晚。 然而,幕布亮起,没有熟悉的片头音乐,画面直接切入一片阴森的老宅。惨绿的滤镜,摇曳的烛火,背景音里传来若有似无的啜泣。广场上的谈笑声渐渐小了,蒲扇摇动的频率也慢了下来。 许栖寒微微挑眉,颇觉意外,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他向来不怕这些,这还是他第一次露天看恐怖片。风声和蝉鸣混合着阴森的特效,十分刺激。旁边的云烁却慢慢坐直了身体。 当屏幕上猛然出现一张扭曲的鬼脸,伴随着凄厉的音效时,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许栖寒清晰地听到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他侧过头,借着幕布反射的忽明忽暗的光,看见云烁唇线紧抿,搁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何时已悄然握成了拳。 又一阵阴风骤起的音效,画面中烛火剧烈晃动。许栖寒感觉到云烁紧挨着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 他心头莫名一动,生出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恶劣的柔软。他装作也被吓到的样子,手臂“无意”地往旁边一挪,手背轻轻蹭过云烁紧握的拳头。触手一片冰凉,甚至还带着点潮湿的冷汗。 “喂。”许栖寒压低了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促狭的笑意,“云老板,还怕这个啊?” 话音未落,他的手猛地被攥住。云烁的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力道,五指强硬地挤进他的指缝,紧紧扣住。 那手心冰得不像话,湿漉漉的冷汗瞬间包裹了许栖寒的皮肤,激得他微微一颤。 “谁怕了?”云烁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明显的虚张声势。他甚至没有转头看许栖寒,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幕布,仿佛在与那上面的妖魔鬼怪较劲。 许栖寒怔住了,由他那么死死地攥着。屏幕上的光影变幻,映照出云烁紧绷的侧脸轮廓,和他那强装镇定却掩不住僵硬的身体线条。 许栖寒能清晰地感觉到,每当出现惊悚镜头,攥着他的那只手就会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这无声的依赖和恐惧,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许栖寒的心尖。 他没有挣开,反而在某个特别骇人的镜头导致云烁再次收紧手掌时,几不可查地、用指尖回握了一下,带着点笨拙的安抚意味。 “闭眼。”又一个惊悚镜头即将出现时,许栖寒柔声在云烁耳边说道。云烁条件反射般攥紧他的手,听话的闭上眼睛。 许栖寒无声的笑了笑,随后说道:“可以睁眼了。” 循环往复,电影就在这种诡异又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灯光大亮,村民们喧闹着起身离场。 云烁骤然回神,触电般甩开了许栖寒的手,速度快得带起一阵微风。他霍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走吧。”他丢下硬邦邦的两个字,看也没敢看许栖寒。他径直朝着旅馆的方向快步走去,背影僵硬,甚至透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许栖寒慢悠悠地跟在他后面,看着他那几乎要同手同脚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尚残留着冰凉湿意和紧握触感的手,唇角无声地勾了勾。 回到旅馆,许栖寒刚拧开风扇,还没来得及感受那点微弱的凉风,就听见身后云烁手忙脚乱的倒水声。 他转过身,云烁站直了身子,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冷淡模样。只是……耳根连着脖颈的那片皮肤,在房间昏暗的灯光下,透出一种无法掩饰的鲜活的红。 许栖寒想起了下午回来时,他们被老板告知的内容。房间的水管正在维修,洗澡的话,只能去楼下的公共浴室凑合一下。 小旅馆廉价,问题也多,刚才看电影出了一身汗,不能不洗。 “你……要先去洗澡吗?”许栖寒问。 云烁现在窘迫比恐惧更多,没拿稳杯子也是觉得丢人,心神不宁。 见他喉结滚动了好几次,又不说话,许栖寒还以为他是还在害怕。 “你可以一个人去吗?”许栖寒问的委婉。 看着许栖寒关切的眼神,云烁的眼神飘忽了一下,最终落在许栖寒身后的墙壁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他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紧绷,低声问道:“楼下的灯好像有点接触不良,闪了几下。你……能不能在门口等我一下?” 这个借口拙劣得让他自己耳根更烫,他明明根本就没去过楼下公共卫生间。 许栖寒微微一愣,心里那点恶劣的柔软又冒了出来。他大概能猜到云烁并非真的怕黑,至少不全是,但他没有戳破。 “好啊。”许栖寒应得轻松,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我正好顺便下去洗漱,就在门口等你。” 云烁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又因这隐秘的得逞而心跳失序。他低低“嗯”了一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步走向楼下浴室,反手关上门,却没有立刻落锁。 狭小的浴室里,只有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他靠在门板上,能清晰地听到外面许栖寒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他打开水龙头的声音。 这些平常的声音在此刻被无限放大,他打开花洒,让水声掩盖一些不该有的动静和思绪。 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却无法平息脸上和身上那股莫名的燥热。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紧紧交握的手,许栖寒带着笑意的揶揄,还有那句响在耳边,温柔的“闭眼”。 他当时怎么就……那么听话地闭上了? “我洗好了。”云烁的声音传来时,许栖寒正靠在门旁的墙上发呆。 “嗯。”许栖寒站直身体,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灯没事吧?” 云烁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含糊道:“……好像又好了。” “你去吧,我等你。” 许栖寒想说不用,又不是小学生手牵手上厕所,还要互相等。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快步走进浴室。 云烁懒懒靠在洗手池上,听着里面响起的水流声,想着许栖寒可能正在抹和他身上一样的沐浴露…… 不管许栖寒跟谁有什么关系,至少现在,许栖寒在他身边。 第17章 我保证 次日,他们继续开车往南。云烁的伤早就好了,他坚持要开车,许栖寒拗不过他,也只好作罢。 今天再往前就到了石德镇,许栖寒之前坚持要来这里的原因,云烁始终未曾知晓。他觉得在这里停留片刻,或许会有其他收获。 这次他们提前订到了一家温泉民宿,环境比之前好了非常多。没了伤作为借口,这次只能各开了一间房。 许栖寒其实也没有什么非常明确的目标,他之前极力想来石德镇只是因为他出发前的预设目的地就是这里,以及当时对云烁的警惕,让他更加迫切想离开。 第18章 至于来这里干什么?或许,是因为这里的温泉很不错,据说,还有疗养旧伤的功效。 民宿后山的露天温泉区依山而建,竹篱分隔出若干小池,静谧而私密。许栖寒先步入池中,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上来,他舒服地喟叹一声,靠在池边,仰头便能望见疏朗的星空。 片刻后,云烁也来了,在他不远处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蒸腾的白雾成了最好的屏障,让彼此的目光得以在氤氲中短暂流连,而不必担心被察觉。 “这趟旅程结束后,你有什么打算?”云烁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被水汽浸润得有些模糊。 许栖寒掬起一捧热水,看着它从指缝中溜走,“还没想那么远。或许……会去下一个地方。” 他反手将水轻轻泼向云烁的方向,水花在空气中划出短暂的弧线,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你呢?” “我啊……”云烁认真想了想,“回去继续经营民宿,继续驻唱。” 这才是云烁按部就班的安稳日子,许栖寒点点头,沉默中,耳畔只有流动的潺潺水声。 “许栖寒。”云烁突然开口。 “嗯?”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啊?” 许栖寒挑眉,弯着唇角问道:“你指的回去,是哪?” “a市。”云烁垂着眼,低声说。 这次,许栖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远处传来嬉笑声,有人要过来了。 在被别人打破这份独属于他们俩人的宁静之前,云烁压下心底的情绪,若无其事地找补:“那……如果是回元溪镇呢?” 远处的嬉笑声越来越近,正一步步碾碎池间的静谧。云烁话音刚落,许栖寒忽然偏过头,温热的水汽沾在他眼睫上,让那双总带着点疏离的眼睛,此刻蒙着层软乎乎的雾。 他没立刻答,只是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 “回元溪镇?”许栖寒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目光却落在云烁垂着的发梢上。 发梢沾了水,正滴滴答答往池里落,“你们那儿……有这么舒服的温泉?” 云烁猛地抬眼,眼底藏着的期待差点没兜住,又怕太急切吓着人,只好放缓了语气:“山泉比这暖,冬天飘雪的时候,池子里的雾能把整个院子罩住。我那民宿后院就有个小池,只让你一个泡。” 许栖寒望着他,忽然弯了弯唇角,抬手又掬了捧水,这次没泼向他,而是慢悠悠浇在自己胳膊上,水流顺着肌理往下滑,在月光下泛着浅淡的光。 “这样啊。”他顿了顿,听见不远处的人声已经到了竹篱外,才轻声补了句:“听起来……是比继续赶路强。” 云烁心下一动,期待地盯着许栖寒的侧脸,“那你……跟我回去吗?” 竹篱外的脚步声停了,似乎有人在选池子。许栖寒往云烁那边挪了挪,两人间的距离又近了些,温热的水流在中间轻晃。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望着头顶的星空,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月光:“这趟行程还有两天才结束呢。” 云烁没接话,只悄悄往他那边又凑了凑,直到两人的肩膀能偶尔蹭到对方温热的衣料。他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把人带回元溪镇,还是自己继续跟着他走。 —— 石德镇不大,接下来的两天,他们逛遍了镇上的每一个角落,吃了各种特色美食。 甚至,还驱车去了八十多公里之外的一个蝴蝶谷。 温泉多的地方,蝴蝶种类也多。许栖寒对那些蝴蝶很感兴趣,在蝴蝶谷里待了整整一下午,眼睛里始终闪着光。 明天就要返程,云烁根本无心观赏。出神间,许栖寒指着一个牌子问他:“元溪镇也有很多蝴蝶吗?” “啊?”云烁回过神来,目光落向许栖寒所指的牌子。简介牌上说,有十几种蝴蝶,都来自四百公里外的元溪镇。 “嗯。”云烁点点头,“元溪镇的一座山上,全都是蝴蝶。不过,因为并没有设立为景区,所以那些蝴蝶都是自由的,满山飞。” 许栖寒想象了一下漫山飞舞的蝴蝶,它们自由,美丽。可以飞舞的舞台是整个世界,而不是一个小小的山谷。 他心里倏然萌发出一个灵感,并且扎根的越来越深。甚至,他现在就想立马去到云烁所说的那座山上。 艺术创造者一旦灵感迸发,脑子里就容不下其他事。许栖寒完全不知道云烁的心理活动,一整个下午都处于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跟云烁的焦灼不安形成鲜明对比。 到了晚上,云烁终于不堪忍受煎熬。他把许栖寒堵在车里,想要这人给出一个答案。 反正他已经决定好了,如果他不跟自己走,那自己就厚着脸皮跟上去。 锁上车门,攥住许栖寒的手腕,看上去强硬又吓人,说出来的话却字字温柔,还带着点无奈的委屈:“许老师,明天就要返程了。你到底,跟不跟我回去啊?” 许栖寒从不知所措到了然,他迎上云烁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跟你回元溪镇。” 话音刚落,落在手腕的力道又大了些,许栖寒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只是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得保证,你后院那个泉眼,真的比这里舒服。” 云烁紧握着他的手,眼底的光亮得像把所有的星辰都揉碎了盛在里头。他郑重地点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我保证。” 第18章 幕后援手 “云烁,不好了!我们……我们被人在网上黑了。” 开了一整天的车,云烁活动着僵硬的肩颈刚跨进民宿大门,就见依佐举着手机慌乱地冲过来,声音哽咽。 云烁接过依佐递来的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深邃的眉眼上,许栖寒也蹙眉往屏幕上看。 短视频平台上一条标题骇人的帖子被高高顶起——“避雷‘山居小院’民宿,黑心照骗,环境差,老板服务态度差。”帖子内容极尽抹黑民宿,配图更是用心险恶。 刻意选取了院子里因前夜风雨未来得及清扫的落叶角落,不知从何而来的带有陈旧划痕和污渍的木椅特写,甚至还有一张根本不属于民宿却又有一定相似度的脏乱卫生间图片特写。 评论区里,几个活跃的号上蹿下跳,言辞激烈,带节奏的意图十分明显。 “怎么会这样……”依佐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明明那么用心,这些内容根本就是造谣” “大概是同行。”云烁声音很冷,带着舟车劳顿的疲惫,“这几张室内细节图,模仿了我们七八成的风格,但布局不对。ip地址大概也做了伪装。” 他看向许栖寒,眼神带着询问:“许老师,你怎么看?” 许栖寒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前台,动作从容地快速敲着键盘。他点开那几个跳得最凶的账号主页,在询问了云烁意见后,又让云烁调出民宿后台的入住记录系统和各大平台的好评记录。 云烁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神锐利地进行着交叉比对。 “手法不算高明。”片刻后,许栖寒开口,“这几个核心抹黑账号,注册时间接近,关注列表高度重合,发言模式和用词习惯也类似,像是同一人或有组织的水军。” 云烁点点头,专注地盯着屏幕上方才许栖寒快速整理出的简易数据对比表,“他们指控的所谓事件发生时间,根据入住记录,要么当时对应的房型根本没有客人,要么入住的客人离店时明明是给予了五星好评,后续也没有任何投诉。” 依佐瞪大了眼睛,又惊又喜:“好厉害,这都能这么快查出来。” 许栖寒微微抿唇,他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肩颈,问云烁:“ 你现在准备怎么做?” 帖子热度很高,除了恶意刷屏的,还有一些不明所以的网友,被带偏了节奏,纷纷开始避雷,必须尽快解决。 “清者自清,我们做好自己就行。这些跳梁小丑,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依佐忿忿不平地说。 云烁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得尽快控制舆论,至少不能让不知情的人继续误会下去。现在,还是尽快发一则自证声明,并劝诫造谣者删帖道歉。” 目前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能先这样。但是要彻底控制舆论走向,单是有图有真相的自证还不够。 云烁和依佐在写声明,许栖寒状似无事地走向了一旁,仿佛这件事,他只能帮到这儿。 然而,一离开云烁的视线,许栖寒就立刻加快脚步上楼。 他迅速反锁上门,脸上的平静被一丝凝重取代。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备注为“程宇”的联系人,拨通了电话。 “程哥,想拜托你点事儿。” “我这边有个朋友的民宿被人恶意抹黑了,帖子现在短视频平台热度很高。” “好,我给你发民宿素材和我的住宿体验记录,谢谢程哥,回头请你吃饭。” 第19章 挂断电话,发完素材后,他紧紧握着手机,等待着回复。几分钟后,程宇回了消息: 「你都说好的地方,那肯定是好。行,我马上安排剪辑,最快下午就能发。跟我还客气。」 看到回复,许栖寒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希望这可以给云烁带来一点帮助。 他打开电脑,动作熟练地注册了一个全新的账号。然后,他点开那条抹黑帖,眼神变得专注而冷静。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将之前自己整理的数据和逻辑,用这个新账号,一条条、清晰有力地回复在帖子下面。 发完声明,云烁还在许栖寒的建议下联系了律师写好一份律师函。如果对方继续诽谤,将进行起诉。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焦灼的等待,两边吵的不可开交,依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云烁浇花的动作也带上了几分烦躁。 突然,依佐的手机连续不断地响起了提示音。 “天哪天哪。程宇发视频了。”她尖叫起来。 程宇,坐拥百万粉丝的知名旅行博主,发布了一条长达五分钟的短视频。视频里,是许栖寒亲自拍摄的“山居小院”,也是最真实最动人的一面。程宇本人还亲自解说,讲述着他在此住宿的真实体验。 知名博主本身就有强大的说服力,视频一经发布,点赞评论转发指数迅猛增长。舆论的风向瞬间逆转。 经此引导,许多曾经住过店的客人,仿佛找到了组织,纷纷涌到原来的抹黑帖子下,自发地晒图留言:“胡说八道,我上个月才带家人去过,老板人超好,还帮我们规划了徒步路线。” “附图【九宫格美图】这要是照骗,那世界上就没有真照片了。” “作为住了三天的客人,摸着良心说,这是我近几年体验最好的民宿,没有之一。” 温暖的真情实感,迅速淹没了少数恶意的声音。 与此同时,一个新账号,出现在了抹黑帖的评论区。这个账号发言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它没有情绪化的对骂,而是逐条反驳。 对方也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宇,无力对抗的对方选择下架了抹黑视频。 风波平息后,云烁反复观看程宇那条“救命”视频,看了几遍,突然疑窦渐生。 镜头里那些细节过于私密,其中一帧是依佐喂流浪猫猫的侧影,他还记得那天,许栖寒就坐在廊下看书。这绝非陌生访客能捕捉的生活瞬间。 他调取入住记录,根本没有程宇这个人的入住信息。真相豁然开朗。 云烁在门外的桥上找到了许栖寒,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身旁站定。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顺着许栖寒的目光,也望向那片连绵的山影,仿佛只是来共享这片静谧。 过了好一会儿,云烁才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极其平稳的声线开口:“程宇的视频,我反复看了很多遍。” “然后呢?”许栖寒问。 “拍得真好,很多细节,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云烁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投入静湖的石子。 “我查了入住记录,程宇……从来没有入住过。” 这句话如同一个明确的信号,敲碎了最后那层薄冰。许栖寒没有回头,但云烁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 “是我。”许栖寒坦坦荡荡地承认了,是自己施以援手。 听到这两个字,云烁似乎释然地笑了笑。他没有问许栖寒为什么帮自己,以至于许栖寒准备好的说辞根本没有用上。 “许栖寒。”云烁借着月光,认真地注视着他,“在这里,你不需要有任何伪装。你认识谁,你有什么能力,那都只是你的一部分。我只会庆幸,站在我这边的人是你。” 第19章 豌豆公主 许栖寒眉心微动,夜风凉,他拉下挽起的袖子。在云烁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了突然开口:“云烁,你似乎很在意我对你的态度。” 他直白的令人无措,云烁抬眸,却神色如常:“哥,没有人不在意偶像对自己的态度吧?” 许栖寒听到这个称呼,顿时被吓了一跳。 “你……怎么突然这么叫我?” 云烁向他靠近了一步,“叫许老师你不让,叫名字似乎又太生分了。所以,只好这么叫了。” 叫名字哪里生分了?许栖寒刚想反驳,云烁又说:“反正你比我大几岁,叫哥哥不过分吧。是吧?哥哥。” 许栖寒被他噎住,耳根都红了。叫哥就算了,叫哥哥算怎么回事,怎么听都觉得有些奇怪。 他张了张嘴,只见云烁左耳的耳坠在月光下轻轻晃动,折射出冷光,要说的话瞬间遗忘殆尽。 他心想,云烁怎么有这么多耳坠。走神的间隙,未料到,又被云烁摆了一道。 云烁眼里含笑,“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哥哥。 “……” “随你怎么叫。”许栖寒不愿显得被动,装作无所谓的模样,只有耳根的薄红出卖了他。 “太冷了,我要回去了。” “走吧。”云烁抓起他冰凉的手腕,许栖寒挣了一下,没成功,便放弃了挣扎。 云烁刚推开门,就听到等了许久的依佐冲他喊道:“云烁,209需求打扫吗?是给你空出来,还是继续给许先生住。” 依佐提着清洁工具,不明所以地看着沉默的两人。 “209,是你的房间啊?”许栖寒抽出被云烁紧攥的手腕,偏头问道。 云烁沉默了两秒,解释道:“呃……当时不是没房了嘛。大半夜的,肯定要为客人考虑。” 许栖寒半信半疑,“你当时,可不是这种态度?” 云烁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于是全都招了:“一开始不是没有认出来你嘛。哥哥,你要不要继续住209?” 许栖寒实在是受不了他这么叫自己,蹙起眉心:“那你住哪?” 云烁轻笑一声:“这你不用担心,后院还有房间。209虽然是我自留的,但是我更喜欢住在后院,安静。” “我让依佐给你打扫一下吧,你就住这间。”云烁顿了顿,他惯会拿捏许栖寒的心理,一针见血地补充道:“这样,还能空出一间客房,我还能多赚一分钱。” “好吧。”许栖寒冲依佐露出一个微笑,“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依佐立刻提着工具上楼了。 “网络上的舆论,现在还好吧?”等待打扫的间隙,许栖寒坐在大厅的藤椅上,自然地泡起茶。 云烁也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托你的福,现在舆论大反转,下个月的房都订满了。” “是吗?”许栖寒轻轻摇晃着茶壶,也同他开起玩笑:“那你准备怎么谢我?” “以身相许可以吗?” 许栖寒斟茶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便落到了他手背上。白皙的皮肤上立刻出现一片触目惊心的红痕。 “没事吧?”云烁猛地起身,拉过许栖寒的手轻轻吹气。见许栖寒疼的皱着脸,连忙拉着他去冲水。 “对不起。”云烁细心的给他冲着水,垂着眼一幅委屈的模样。 “我不应该开玩笑的。” 许栖寒突然没忍住笑出声,他故意往云烁脸上甩了几滴水珠。水珠落在云烁鼻梁上,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就听到许栖寒说:”好了,扯平了。” 听到这话,云烁竟又开始得寸进尺,欠嗖嗖地逗人:“就这么原谅我了啊?” 水龙头“啪”地被关掉,许栖寒转身走出卫生间,“那我明早要吃桂花米糕。” “保证完成任务。”云烁也懂得适可而止,没再逗人,去找了烫伤膏小心地给他抹上。 “很疼吗?” “没事。”许栖寒摇摇头,茶水不算特别烫,其实冲完水已经不疼了,只是他皮肤比较敏感,红痕迟迟消退不了。 “房间打扫好了,给你换了新的床品。”这时依佐也从楼上下来了。 “谢谢。”许栖寒站起身,折腾了一天,只想早点睡。 他看向云烁,“忙了一天,你也早点睡吧。我先上去了。” “好,晚安。” 许栖寒回到房间,简单洗漱之后就把自己砸进了柔软的床铺。脸刚埋进枕头,他就觉得上面的味道不太对,消毒液的味道似乎有点刺鼻。 他又认真闻了闻,觉得不太喜欢这个味道。可疲惫不可控地涌上来,许栖寒在渐浓的消毒水气味中沉沉睡去,却在深夜被一阵刺痒惊醒,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打开床头灯,看到脖颈和手臂上泛起大片红疹,他立刻确定,自己过敏了。 挣扎着下床,他双腿发软,浑身都不舒服。跌撞中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几乎是同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许栖寒?” 许栖寒打开门,见云烁衣着整齐站在门外,他想问对方怎么还没睡?张了张嘴,却只有沉重的呼吸。 第20章 云烁一眼就看见他身上的红疹,脸色骤变,“你过敏了?” “嗯……”许栖寒话未说完,就被云烁一把扶住。 “房间有抗过敏药。”云烁带着他往屋里走,“小心玻璃。” 云烁给他吃了药,又蹲下收拾碎玻璃。 “怎么好端端的会过敏?” 许栖寒心里有个预感,他犹豫了一下,才说:“大概……是对消毒液过敏?” “消毒液?”云烁的手一顿,“民宿一直都是用这款消毒液啊。”也没有其他客人有过过敏情况。 “之前也没有……”许栖寒怕云烁觉得自己找事,“可能是其他原因吧。” “之前没有用过消毒液。”云烁将玻璃碎片丢进垃圾桶,“我只是偶尔住,所以换洗的时候都没有用过消毒液。” 许栖寒心下了然,怪不得之前都没有闻到其他味道。 “你之前也会过敏吗?”云烁问。 “偶尔有过几次。”许栖寒低声说:“所以我大多时候都是自己带……”这次出来的仓促,便什么都没准备。 可是石德镇的小旅馆他都没有过敏,怎么现在会对这个过敏。或许是这个牌子的消毒液里,有会使他过敏的成分吧。 云烁突然闷笑一声,许栖寒不明所以地抬头看着他。只见云烁弯着眼睛,轻声说道:“豌豆公主。” 第20章 喜被 “什么豌豆公主?”许栖寒眼皮都有些肿了,艰难地睁大眼睛。 “你呀,豌豆公主。”云烁收起药,“我给你重新换一套吧。” 许栖寒点点头,“谢谢。” 他本想给许栖寒换一套新的,经过楼梯口时却脚步一转,没去布草间,反而拐进了最里面的房间。再上楼时,手里抱着一套真丝床品。 “你这里,还会给客人提供这么好的东西吗?”许栖寒看着这套正红色的真丝床品,表情诧异。 云烁没答,铺床单时手指勾着被角一抖,动作利落得不像老板。 “这是新的,还没用过,放心吧。” “这是……喜被吧。”许栖寒被泛着绸光的被子晃得眼疼。正红色,还绣着一对鸳鸯,寓意实在是太过明显。 云烁手一顿,淡淡“嗯”了声,“一直压箱底也是浪费,正好给你用了。” 这么贵重又具有特殊意义的东西,许栖寒觉得不太好,他制止道:“算了吧,这个你留着就好,给我一个客人用,不吉利吧。” “被子就是用来睡的,如果发挥不了它的价值,那岂不是更没意义。” 云烁不以为然,细心抚平每一个褶皱,“我那里还有不下十套,你就放心睡吧。” 他满意的看着这套与房间风格格不入的床品,俯身凑近许栖寒说道:“你不要再不舒服,对我来说才算吉利。” 吃了药,红疹没有再继续蔓延,云烁又拿出一管药膏。他先是小心地给许栖寒擦了手臂,等到脖颈部分,云烁半蹲下身,让视线与许栖寒平齐,沾了药膏的手指轻轻点在红疹处。 许栖寒下意识缩了缩,他却伸手扣住对方后颈,温热呼吸落在耳畔:“忍忍。” “你怎么会有喜被啊?”上完药,皮肤上冰冰凉凉的很舒服,许栖寒的话也多了一点。 “我奶奶缝的。”云烁用纸巾仔细地擦着指尖的药膏。 “她……”许栖寒看着那片鲜艳的红色,“应该挺期待你早日成家的吧?” “对啊。”云烁苦笑了一声,“她缝的喜被都够用十年了。” 看得出来云烁的奶奶很疼他,但是似乎从没有听他提起过父母。许栖寒没有多问,只是说:“这么贵重,你给我用了,真的不合适吧。” “给你用才是最合适的。”云烁把他拉到床边,强行让他躺下,“我不用重复第二遍吧,哥哥。” 许栖寒实在是招架不住这个称呼,只能躺进被子里。真丝的质感很好,被子上还有淡淡的花香味。细腻的触感滑过皮肤,这一针一线都是奶奶对云烁的爱意。他觉得受之有愧,迟迟没能睡着。 清晨,皮肤上的疹子消了大半。许栖寒刚推开门,楼下桂花米糕的清香就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寻着香味下楼,厨房没人,倒是洗衣房传来交谈的声音。 很快,依佐从里面出来,见到许栖寒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歉意地表情:“对不起许先生,是我不小心误用了过期的消毒液。”她垂着头,不敢看许栖寒的表情。 “没关系。”虽是失误,但是昨天晚上云烁已经给了解决方案。因此,许栖寒也不过多责怪。 “醒了。”云烁从洗衣房走出来,“桂花米糕在厨房温着。” “好。”许栖寒弯起眼睛。 吃完早餐,云烁还有很多民宿的事情要处理,许栖寒也独自出门,想要去租一间舞房。 乡镇上舞房不多,唯一的一家舞蹈培训机构,也因为暑假,而无法将仅有的三间舞房租一间给许栖寒。 许栖寒无奈,只能原路返回。回到房间,他无意瞥见角落的全身镜,房间的空间不小,虽然谈不上空旷,但是也勉强能练练功。 他站在大概两米宽的空地上,缓缓抬起了右腿。坚持了十几分钟,没有丝毫抖动,他松了口气,几个月不练,还不算退步。 此后几天,许栖寒都会在镜前练一些基本功和想到的舞蹈动作。 但是这方空间实在是有些局限,很多动作他都施展不开。云烁这几天给他擦过敏的药时,总能发现他身上多出来一些青紫色块。他指尖轻轻触过那些痕迹,却没有点破。 这天,许栖寒在做一个单腿旋转的动作时,哪怕竭力控制了,还是因为惯性向前而撞到了旁边的木柜。 他踉跄着扶住摇摇欲坠的木柜,膝盖传来一阵钝痛,刚想弯腰揉一揉,身后就传来敲门声。 “又撞了?”云烁推门进来,声音带着点无奈,快步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伸手撩起他的裤腿。膝盖上果然又添了块新的淤青,还泛着淡淡的红色。 许栖寒有些尴尬地往后缩了缩:“就是转的时候没稳住,不严重。” 云烁没说话,牵着他走到床边坐下,许栖寒还在小声解释:“房间摆件有点多,我下次不练大幅度的动作就行……” “我知道。”云烁打断他,手指轻轻按在淤青处,许栖寒疼得嘶了一声,他立刻收回手,帮他放下裤腿,“早跟你说了,别勉强。” “可是总不能一直不练……”许栖寒反驳他。 “不用在这练。”云烁抬眼看向他,暂时先去后院练吧,那里除了我,没有人会去。后院挺大的,也空旷平整,下午我给你搬两块镜子过去。” 许栖寒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总比看着你总是添新伤强。”云烁站起身,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乖乖等着,别再偷偷练了,不然下次可不轻饶你。” 第21章 不想再看你失落 下午,云烁带着许栖寒去了后院。许栖寒这才发现,原来通往后院的门,藏在走廊尽头。 后院同样种了很多花,还有一块菜地。院子很大,两块镜子在夕阳下泛着暖融融的光,稳稳靠在墙边,刚好能照见整片开阔的空地。 风一吹,院角的山茶落了几片花瓣,飘在镜面旁。 “这里太合适了。”许栖寒眼睛亮起来,快步走到镜子前,踮脚做了个简单的旋转,动作舒展利落,再没有在房间里的局促。 他转头看向云烁,眼里全是满足:“谢谢你,云烁。” 云烁倚着墙,看着他眼里的光,嘴角弯了弯:“喜欢就好,放心练吧。” 接下来几天,许栖寒每天都泡在后院练舞。他在晨光里练旋转,在夕阳下打磨动作,阳光勾勒出他流畅的肢体线条,连院中的花香都似跟着节奏浮动。 云烁要么靠在花架旁静静看着,要么就坐在菜地边的石凳上,手里攥着除草的小锄头,目光却总不自觉黏在许栖寒身上。 他每天一得空就来看许栖寒练舞,然后再适时递上温水,或是在他强度过大,皱起眉时,扶着他的手臂说:“别勉强,慢慢来。” 只是天不遂人愿,没过几天就下起了雨。许栖寒站在房间窗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丝,手掌揉着膝盖,上面的旧淤青还没消,这下连后院都去不了,神情难免失落。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云烁看在眼里。 从那天起,云烁变得格外忙碌。 清晨,他比往常早一个小时起床,先帮着依佐把民宿前厅的桌椅擦好、茶水备好,就拎着工具往后院走。 依佐早上打扫完客房,撞见他扛着一把旧铁锹进了后院,好奇地喊:“云烁,你拿铁锹干嘛?后院有什么需要整理的东西吗?” 云烁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声音隔着院子飘过来:“没事,有些地方不平,我重新填一填,省得以后有人绊倒。” 有人?后院还会有谁去?依佐挑了挑眉,没再多问,转身去收拾别的东西了。 第21章 有时,吃完午饭,云烁又会开着车往镇上跑。有时拉着一袋水泥和沙子回来,有时驮着几块厚实的木板,还有一次搬了两大卷防滑垫,堆在仓库门口就匆匆来前厅解决客人的问题。 许栖寒那天练完舞路过仓库,正好撞见云烁搬着木板往里面走,木板看着沉甸甸的,云烁的手臂都绷得有些紧。他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想帮忙:“我帮你吧,这看着挺沉的。” 云烁像是被吓了一跳,立刻把木板往身后挪了挪,脸上挤出笑意:“不用不用,就是些旧木板,我自己来就行,你别弄脏了衣服。” 他的语气自然,没有半分破绽。许栖寒看了看自己干净的白色练功服,又着云烁坚持的样子,没再多想,只当他是在整理仓库,便点点头:“那你小心点,别伤着。”说完就转身回房间换衣服了。 看着许栖寒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云烁才松了口气,抱着木板快步走进仓库,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了下来。 傍晚,后院的仓库就亮起了灯。许栖寒在院里练舞,云烁还在仓库里摆弄。 能看到云烁的身影在仓库里晃来晃去,时而弯腰刨地,时而站在梯子上摆弄屋顶。 有一次他到檐下躲太阳,路过仓库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还有砂纸打磨木头的沙沙声。他敲了敲门:“云烁,你还在忙啊?” 里面的声音停了,很快传来云烁的回应:“快好了,中午太阳太烈了,你先回去休息吧,下午再练。” 许栖寒想问他在做什么,却又被他催着回了房,终究没好再追问。 一连半个月,云烁都这样连轴转。他每天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手上也多了几道浅浅的划伤,有时还会下意识揉一揉腰。 依佐看不下去,私下跟许栖寒念叨:“老板这几天不知道在折腾什么?天天泡在仓库里,问他也只说整理仓库,累的人都瘦了一圈。” 许栖寒心里也犯嘀咕,每次问云烁,都被他用“整理仓库”“修修地面”之类的话挡回来。 他看着云烁日渐疲惫的样子,只能默默从自己的行李箱里翻出几片活血化瘀的膏药,那是他常年练舞备着的,想着等云烁忙完,就拿给他。 今年的降雨尤其多,这天晚上,原本放晴的天空又下起了雨,雨点猛烈地敲打着屋顶和窗户 。许栖寒坐在房间里,对着角落的落地镜比划了两个手部动作。就在这时,敲门声忽然响起,力度不轻不重,似乎很急。 “许老师,出来一下。”门外传来云烁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快。 许栖寒疑惑地皱了皱眉,起身打开门。门口的云烁身上穿着件沾了点泥渍的外套,头发似乎刚被雨淋过,还带着点潮气。他脸上带着笑意,眼睛亮晶晶的:“带你去个地方。” “这么晚了要去哪?外面还在下雨……”许栖寒看了看窗外的雨幕,有些犹豫。 “放心,淋不到你。”云烁不由分说地牵起他的手腕。随后,云烁撑开一把大伞,把许栖寒护在伞下,两人一起往后院走去。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雨夜有些凉,许栖寒却觉得手腕上传来的温度格外暖。一路走到仓库门口,云烁松开他的手,伸手轻轻推了推仓库的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仓库里的灯被按亮,暖黄的光线瞬间驱散了雨夜的阴冷,直直地铺展在许栖寒眼前。 许栖寒顺着光看过去,瞬间愣住了,眼睛倏然瞪大。 原本堆放杂物的仓库,此刻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水泥地面被重新铺上了木地板,上面还铺了防滑垫。 仓库的两侧墙上,都装上了整面墙那么大的镜子,比后院的还要清晰,能把每个动作都照得清清楚楚。 屋顶的横梁上挂着两盏暖光灯,光线柔和却充足,完全不用担心光线不足影响练舞。 云烁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震惊的样子,挠了挠头,语气有点不好意思:“看你下雨天不能练舞挺失落的,就想着把这里改一改,给你当练功房。练功,是不是还需要把杆啊?那个东西这边不太容易脏,我找人订做的还没好,你暂时先将就一下。”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许栖寒却没怎么听进去。他慢慢走进去,伸手摸了摸墙上的镜子,又踩了踩脚下的防滑垫,触感坚实又稳妥。 他忽然想起这几天云烁的忙碌,深夜在仓库里叮叮当当忙到天亮,眼底的红血丝、手上的伤痕和吃饭时揉腰的动作。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她一个能避雨的练功房。 许栖寒是一个极度理性的人,此时的眼泪却不可遏制地涌了上来。他转过身,看着门口的云烁,视线被泪水模糊,声音却格外清晰:“云烁,谢谢你……” 云烁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连忙走过去,伸手抚上他的眼睛,有些无措:“别哭啊,你要是不喜欢……” “喜欢……特别喜欢。”许栖寒攥紧他的袖子,轻声问:“你为什么要为我做那么多?” 云烁接着他的眼泪,喉结轻滚,声音发哑:“我只是……不想再看你失落。” 第22章 琴断了 许栖寒没想到自己竟然就这么拥有了舞房,于是每天训练的时间变得更长。几乎从起床开始,就泡在舞房。 云烁最近去酒馆了,不经常陪许栖寒练舞。只是听依佐说一整天都见不到许栖寒,他便确定了这人一定是又在不知节制的练舞。 他推开门时,许栖寒正在给左腿缠绷带。 “最近腿又疼了吗?”闻声,许栖寒抬起头,从镜子里跟云烁对视。 他缠完最后一圈,打了个结,才说:“没有,只是缠着的话,损伤小一点。” 云烁沉默了一会儿,在他打算继续练时,抓住了他的手腕。“休息一下吧,别每天都那么高强度。” 许栖寒靠在把杆上,突然说:“就算我跳的再好,身体条件再有天赋,我也必须付出比别人多一百倍的努力,才能站在第一名的位置。” “你一直都是第一名。” “现在不是了。”许栖寒扯出一个笑容,低下头,看着木地板的缝隙。 云烁已经很久没有去看过有关他的新闻了,遇到许栖寒的那天是最后一次。 “今天先别练了。”云烁捡起许栖寒扔在地上的道具和舞鞋,帮他整理好放在墙角。 “跟我去酒馆吧。” 许栖寒抬眸:“去酒馆?” “对,去酒馆。”云烁坚定地点点头,“去放松放松,你想去吗?” “嗯。” 这次,云烁把他带到吧台最里面的高脚凳上,距离舞台也很近。 “坐这儿。” 许栖寒依言坐下,看着云烁绕进吧台后面,熟练地取出冰块、基酒和几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云烁的动作行云流水,神情专注,许栖寒很是意外,云烁居然还会调酒。 “给你。”云烁将一杯泛着淡蓝色光泽的鸡尾酒推到他面前,杯沿缀着一片薄荷叶,“酒精浓度很低。” 这时,有相熟的客人路过,笑着打趣:“哟,阿烁今天亲自服务啊,这位帅哥是?” 云烁没立刻回答,只是朝许栖寒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半晌,才幽幽道:“贵客。” 那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自明。许栖寒低下头,指尖摩挲着冰冷的杯壁,感觉耳根有些发烫。 几口酒下肚,气氛愈发融洽。台上的乐手唱完一曲,冲云烁喊道:“云烁,快来一首,好久没听你唱了” “来了。”云烁随手捞过放在一旁的吉他,见许栖寒眼里也带着期待,他长腿一迈,跨上了舞台。 他调试了一下麦克风,目光穿过昏黄的灯光,精准地落在许栖寒身上。 “唱一首《perfect》吧。”他轻声说,然后低下头,拨动了琴弦。 他一改之前的风格,唱的温柔又缠绵。一曲终了,掌声四起。云烁放下吉他,又回到许栖寒身边坐下。 “很久没碰,手生了。”云烁揉了揉手指。 许栖寒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轻声说:“很好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的手,很适合弹吉他。弹钢琴的话,应该也很好看。” 云烁愣了一下,心想着要不要去学一学钢琴。 许是酒精作祟,也许是气氛太好,许栖寒第一次主动跟他提起过去:“以前比赛,大家都只在乎我跳得好不好,能不能确保拿奖。” 他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除了你……” 后半句他没有继续说,云烁的心却被这句话狠狠攥住。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空话,只是沉默地将加冰的威士忌一口喝完。 然后,在吧台的阴影下,他的小拇指,试探地,轻轻勾住了许栖寒的小拇指。 许栖寒身体瞬间僵硬,却没有挣脱。几秒后,他缓缓地,放松了手指,任由云烁将他掌心反转,坚定地嵌入他的指缝。 第22章 谁都没醉,却都嫁祸于酒精,肆无忌惮地享受这份不合时宜的暧昧。 直到,被角落突然爆发的争吵打破。几个醉醺醺的客人因为上错一盘小食的问题开始推搡服务员,言辞粗鄙,甚至还开始动手动脚地进行骚扰。 云烁眉头紧锁,立刻起身,下意识地将许栖寒往自己身后护了护,低声道:“坐着别动。” 然后他走上前,尽力维持着礼貌:“几位,有什么问题都好商量,别为难小姑娘。” 他试图息事宁人,但那几人显然不买账,反而变本加厉。为首的那个壮汉眯着醉眼打量他,嗤笑一声:“你算老几?装什么?” 服务员被吓得快哭了,云烁脸色沉了沉,但仍维持着体面:“我不是谁,但是这顿我替你们买单了,这事能了吗?” “英雄救美啊?”壮汉啐了一口,似乎终于想起来了云烁是谁,语气轻蔑:“一个破弹吉他的,我凭什么给你面子?” 浑浊的目光在店里逡巡,最后精准地钉在一直安静坐在吧台边的许栖寒身上。许栖寒清冷的侧脸和出众的气质在昏黄灯光下格外显眼。壮汉咧开一个下流的笑,“不过……” 他盯着许栖寒那张过分清秀漂亮的脸,“要是他出面,我可以考虑。”这人方才显然是看到了云烁和许栖寒熟识,才敢如此变本加厉。 “如果解决方案你不满意,你可以提出来,有事好商量。但是,你要是继续无理取闹,我们会报警。”许栖寒不知何时走到了云烁身后,声音冷冷的。 那壮汉被拂了面,酒精上头,对着许栖寒吐出了极其下流侮辱的话语。 “你长这么俏的脸蛋,不就是等着人来疼啊?装什么清高。” “你他妈嘴巴放干净点。”云烁猛地向前一步,拳头紧握,刚才的平和瞬间被戾气取代,眼神凶狠得像要杀人。 那壮汉被他的气势慑得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地吼道:“怎么,我说错了?看他那细皮嫩肉的样子……你急什么?难道……”他停顿了一瞬,“没妈的野种也就配跟这种不男不女的……” “野种”和“没妈”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云烁最深的伤口上。他额角青筋暴起,拳头骤然握紧。 就在他几乎要失控挥拳的瞬间,那壮汉为了增强气势,猛地向后一退,胳膊胡乱挥舞,正好撞倒了靠在舞台边缘的那把木吉他。 “哐当……啪嚓……” 吉他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紧接着被那壮汉慌乱后退的脚重重踩下,琴颈应声而断,发出刺耳的哀鸣。 琴断了。 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也随之彻底崩断。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低吼从云烁喉咙深处挤出。他眼睛赤红,所有的克制、体面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将那壮汉扑倒在地,拳头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一拳一拳疯狂地往下砸。 第23章 “我送你” “烁哥,别打了。” 云烁的朋友慌忙上前想拉开他,却被他暴力甩开。 “云烁。” 混乱中,好像听到了许栖寒的声音。他稍一怔愣,头上传来了巨大声响。接着,碎裂的玻璃渣从他发丝间滑落。醉汉趁他不备,竟举起啤酒瓶砸到他头上。 额角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他几乎是本能地抓起一块尖锐的玻璃碎片,手被划破流血也毫无知觉,朝着那正得意喘着气的醉汉就要扎下去。 “云烁……” 许栖寒如同一道影子般冲了过来,不顾一切地从身后死死抱住他,用尽全身力气箍住他握着玻璃的手臂,“放下,好不好?” 他颤抖着想要掰开云烁死死握着玻璃碎片的指节,云烁却纹丝不动。 许栖寒将脸紧紧贴在他因暴怒而剧烈颤抖的背上,声音带嘶哑的恐惧:“云烁,放下……你看看我,看着我。为这种人赔上你自己,不值得。求你……你看着我……” 那声低呓的“求你”,像一道闪电劈入云烁混沌的脑海。他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滞,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短暂的茫然。其他人趁机扑上来,拼命掰开他的手指,夺下了那块染血的玻璃。 云烁喘着粗气,僵在原地,他看着对面被他吓得紧抓着另一只啤酒瓶的醉汉,看着周围人惊恐的眼神,看着自己沾满鲜血和酒渍的双手,最后,目光定格在地上那把琴颈断裂的吉他上。 巨大的迷茫、悔恨和更深的痛苦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推开还在紧紧抱着他的许栖寒,像逃离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踉跄着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门外无边无际的瓢泼大雨中。 “哎,云烁。”乐队的朋友大喊道:“你头上还有伤呢。” “这……怎么办?” 那醉汉的朋友似乎终于回过神,叫嚣着:“报警,是他先动手的。” 酒馆老板也终于赶了过来,他提着滴水的雨伞,见到许栖寒愣了一下,转头问其他人:“怎么回事?” 闹事的一群人开始混淆视听,试图把责任全都推到云烁身上。 “那就报警吧。”许栖寒面上恢复了冷静,心里却始终担心云烁。他转头看向老板,“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有劳你先处理一下,我去看看云烁。” 老板颔首,许栖寒撑起一把伞,慌慌忙忙地冲进雨里。 雨下得很大,密集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冰冷的水花。空无一人的街道在路灯下泛着朦胧的光。 他对这里还不够熟悉,只能漫无目的地寻找。裤腿被雨水溅湿,他的心紧紧揪着,不仅仅是因为云烁的伤,还因为他离开时那双空洞而绝望的眼睛。 终于,在拐过两个街角后,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云烁没有走远,就坐在路边湿漉漉的马路牙子上。他背对着许栖寒,微微佝偻着背,垂着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脸。 雨水混着血丝顺着他的下巴不断滴落,他像一尊被遗弃在雨中的石雕,浑身透着一股精疲力竭后的死寂。那把被他视若生命的旧吉他,此刻像一道狰狞的伤口,横亘在他心里。 许栖寒的脚步在见到那道背影后顿了一下,然后加快步伐跑了过去,他沉默地将伞举过云烁的头顶,为他隔绝出一小片无雨的天空。 雨声哗啦,伞下的空间却异常安静。 过了很久,久到许栖寒举伞的手臂开始发酸,云烁才仰起头,哑声开口:“我的吉他坏了。”他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许栖寒想到那把已经无法修复的吉他,微微俯身:“先回去处理伤口,好不好?” 他顿了顿,试图给出一个切实的承诺:“吉他坏了,我再重新送你一把,好吗?”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许栖寒的胸腔也跟塞了潮湿的棉花一样。他想亲自为云烁做点什么,来让他开心,就像云烁送了他一个舞房一样。 云烁猛地转过头,湿透的黑发黏在额前,眼底是偏执的痛苦。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许栖寒无法理解的绝望:“那不一样。” “那是我爸送的。”他声音发颤,像是终于不堪重负,吐露了埋藏最深的秘密,“小时候,没有人要我……只有他要我。他说,人要学会给自己找点寄托。” 雨水顺着他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泪。“后来……他也走了。我就剩下它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沾满血污的手,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再后来,我遇到一个人……我甚至以为,他给我带来了新的……”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话突兀地断在这里,而后猛地咬住了舌尖,将后半句彻底咽了回去。 他再次抬起头,看向许栖寒的眼神里,除痛苦之外,更添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那里面混杂着对宿命的无力感和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失落。 许栖寒隐隐能猜出一点,怪不得云烁从来不提及父母。他想问,除了父亲,另一个人,带给他了新的什么?可现在,问这些无异于是在云烁伤口上撒盐。 昏暗的路灯下看不清云烁的伤势如何,但现在必须要让他尽快跟自己回去。 许栖寒沉默了几秒,他知道,所有轻飘飘的安慰都显得空洞。于是,他缓缓蹲下身,与云烁平视,伞面彻底倾向对方,他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 “云烁,”他的声音在雨声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你看着我。” 云烁抬起猩红的双眼,对上许栖寒的视线。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坚定的温柔。 “吉他坏了,我知道。”许栖寒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你父亲给你的吉他,它承载的东西,谁也替代不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血迹斑斑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但是……” 他用力握紧,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你父亲送你吉他,是希望它陪着你,找到你自己,对吗?” 第23章 感受到云烁的体温有所回升,他继续循循善诱:“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我们没办法。” 许栖寒的声音很低,却像锤子敲在云烁心上,“可它带你找到的,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不会因为琴断了就消失。” 云烁的睫毛猛地颤抖了几下,许栖寒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最隐秘的角落。他听懂了,许栖寒听懂了他未尽的言语。 许栖寒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最终给出了他选择:“现在,你是想继续留在这里,守着这片碎掉的过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带着不容置疑的牵引力:“还是,跟我回去?” 雨还在下,世界一片混沌。 云烁看着许栖寒,看着这个看穿了他的伪装,却依然坚定地向他伸出手的人。他眼中的狂怒和死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将他淹没的依赖和占有。 许栖寒又一次抓住了他。 被许栖寒握住的那只手腕渐渐放松,他反过来,用尽残余的力气,紧紧回握住了许栖寒的手。冰冷的指尖嵌入对方温热的掌心,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借着许栖寒的力道,摇晃着站起身,雨水从他身上簌簌落下。他看着许栖寒,声音沙哑得厉害,“回去。” 第24章 “你愿意,为我伴奏吗?” 许栖寒带他去了最近的一家诊所。那醉汉终归是醉酒使不上太大劲,云烁的伤口不算特别深,但是淋了这么久的雨,伤口有很大的感染风险。 医生细心的帮他清理创面,缝合。缝了五针,云烁全程一声不吭,垂着头任由医生操作。只有在实在疼的受不了的时候,才会无意识地攥紧衣角。 期间,许栖寒帮他接听了电话,告知了他们这边的情况,请求处理完伤口再去派出所。 缝合完,医生又给了止痛药和消炎药。湿透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换,他们又匆匆忙忙赶到派出所。 几个闹事者站在大厅,云烁一丝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们。了解完情况,做完笔录,最后判定虽为对方寻衅滋事,但云烁先动手,所以双方都需做出赔偿。 那醉汉也伤的不轻,云烁等对方检查完,进行了赔偿,这事才算了。 这一番折腾完,已是天光破晓。云烁身上的湿衣服已经半风干,不太舒服的贴在皮肤上。 许栖寒陪着他回了酒馆,残局已经被收拾干净,只有那把吉他还孤零零躺在地上。 云烁沉默地捡起断裂成两半的吉他,指尖轻轻勾着被扯断的琴弦。 “对不起,程哥。”云烁红着眼尾抬起头,哑声对酒馆老板道歉。 程哥叹了口气,他看着云烁长大,多少也了解云烁的过去,此刻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他拍了拍云烁的肩,尽量让语气轻松:“多大点事儿啊,你先好好养伤。等到哪天想回来唱歌,就随时回来。” “谢谢程哥。” “快回去吧。” 云烁点点头,许栖寒拉起云烁的手腕,冲程哥礼貌一笑:“那我们先走了,实在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回去的路上,云烁沉默的抱着吉他,还是一言不发。许栖寒知道他现在心情不好,也不勉强他,只是陪着他沉默。 回到民宿,许栖寒终于开口,催着云烁回房间换衣服。云烁点点头,抱着吉他回房间了。 许栖寒看着那道失魂落魄的背影,握过云烁手腕的掌心一片冰凉。他没作多想,转身进了厨房。 他打开冰箱,找到了生姜。按照搜索的教程起锅烧上水,又不太熟练地将生姜洗干净切碎。 十分钟后,许栖寒收拾好厨房,端着碗,敲响了云烁的房门。 “云烁。”叫了几声,屋内都没有人应答。他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没锁。 “云烁?”还是没人应答,许栖寒搭上门把手,“那我进来了……” 他推开门,屋里空无一人。心下一紧,许栖寒将碗放在桌上,看向了半掩着的浴室门。他推门而入,云烁依旧穿着那套湿衣服,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云烁。” 许栖寒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云烁终于抬起头看他。 “听话,好不好?” 这话像是刺激到了云烁沉睡的神经,他慢吞吞站起来,脱掉了身上的外套。许栖寒连忙带上门出去了,“小心头上的伤口。” 不过五分钟,云烁就换上干净的衣服出来了。 “喝点姜汤,驱寒。”许栖寒把姜汤递给他,“淋了那么久的雨,还是得提前预防一下。” 云烁接过温热的姜汤,看着里面飘滚的,形状不一的姜片,鼻子一酸,闷声问道:“你煮的吗?” “嗯。”许栖寒看着不太美观的姜片,罕见的有些难为情,“怕奶奶担心,没告诉她。所以,我就自己煮了。” 云烁仰起头,一口就喝了大半碗。姜片放的实在是太多,嗓子腾然升起一股强烈的辛辣感。 他吞咽的动作一滞,而后,面无表情的喝完了剩下的半碗。一碗姜汤下肚,云烁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喝完了好好睡一觉吧,折腾一宿了。”许栖寒没发现他的异样,接过碗就催他去睡觉。 “好。”云烁这次很听话,乖乖走到了床边,许栖寒这才端起碗离开。 那天以后,云烁似乎恢复了正常,但又好像没有。 他照常的打点着民宿的大小事务,照常每天热情的面对客人,照常每天督促许栖寒休息。 可许栖寒发现,他好像再也不弹吉他了。 前厅的墙上挂着很多把吉他,虽然云烁酷爱那把旧吉他,但他总会定时把它们都取下来擦擦灰,调试一下音……可如今,大半个月过去,吉他都落灰了,也没见云烁看它们一眼。 清晨,一位女客人抱着孩子在院子里看云烁摆弄花花草草。怀里的孩子突然开始哭闹,女客人连忙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开始哼唱起一首家喻户晓的哄孩子童谣。 云烁一不留神就被花枝刺破了指腹,他看着女客人充满爱意和温柔的神情,放下了手中的剪刀,离开了院子。 “云烁。” 许栖寒正好从楼上下来,和云烁碰了个正着。 云烁抬头看了一眼时钟,似是有些意外,“你今天还没去练舞?” “正准备去呢。”许栖寒瞥了一眼墙上的吉他,“你能不能陪我练一会儿?” “当然。”云烁点点头,跟他一起去了舞房。 许栖寒打开了音响,连接上自己的手机蓝牙。下一秒,一首舒缓的蓝调音乐响起。是云烁经常在酒馆弹的那一首,他的原创曲子。 音乐响起的瞬间,云烁的身体一僵,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不太自然。他下意识地别开视线,仿佛那旋律会灼伤他的眼睛。 许栖寒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什么也没说。他随着音乐起舞,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了旋律的视觉延伸,每一个呼吸都与音符同频。 几个八拍后,他忽然停下,微微蹙眉,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看向云烁:“云烁,这段过渡,我有点找不准节奏。你能帮我听听,打一下拍子吗?” 他的请求自然,仿佛只是在向恰好最懂音乐的云烁求助。 云烁沉默了,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节泛白。半晌,他指节敲着地板,就这么干巴巴的打了几次节奏,总觉得不太对劲。 “这样,可以吗?”他问许栖寒。 许栖寒摇摇头,说的真诚:“感觉还是不太清晰。” 云烁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出去了。没一会儿,云烁再次返回,手里拎着一把吉他。 “来吧。”然后,他闭上眼,用指节在琴箱上叩击出简单的节拍。 “咚……咚咚……” 节拍生涩,甚至有些凌乱,完全失去了他往日精准的节奏感,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许栖寒的心上。 许栖寒注视着云烁低垂着的、微微颤动的睫毛,以及他额角那道已经拆线却仍显粉嫩的疤痕。他转身,伴随着这断续却真实的节拍,重新舒展开身体。 他的舞姿变得更加柔软,每一个动作都在配合着云烁的节奏,像是在用身体语言告诉云烁:“没关系,这样就可以。” 当一个流畅的旋转加上完美的腾空落地后,许栖寒微微喘着气,向云烁走近,“云烁,你愿意,为我伴奏吗?” 第25章 我不愿意 突然,云烁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一丝被戳破伪装的恼怒:“许栖寒,你没必要这样?”他难得的对许栖说出这样重的话,“没必要这样……小心翼翼地试探我。” 许栖寒的动作彻底停下,音乐仍在继续,衬得他的声音格外清晰而平静。 “我知道。”他走到云烁面前,距离很近,能看清对方眼中的情绪,“但我只是想听你弹的。”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叩击在云烁心上:“你弹的,比世界上任何版本都好听。” 第24章 云烁注视着许栖寒温柔的眼眸,那一刻,他产生了强烈的,想要抱紧许栖寒的想法。 他那么好,那么温柔,可云烁始终记得,他不属于自己。 眼底闪过剧烈的挣扎,他把吉他随手往地上一扔。 “我不愿意。” 说完这句,云烁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舞房,只留许栖寒一个人愣在原地。 他默默捡起那把跟之前摔断的一模一样的吉他,小心地检查了一遍。幸好,云烁扔的很轻,吉他没有任何损坏。 许栖寒叹了口气,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了解云烁。 看似是他有所保留,占据主导,其实,云烁才是决定去留的那一个。他之前总觉得云烁是温柔的,热情的。可现在的云烁,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特意找人按照原先那把吉他的模样,重新做了这样一把。没有直接给云烁,他用了这样隐晦的方式,没想到被云烁一眼看透,然后拒绝。 其实,这一个多月以来,即使一开始有所戒备,但他已经把云烁当朋友了。 或许是从药包开始,或许是从云烁帮他喝的那杯咸苦丁茶开始,亦或是这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舞房…… 许栖寒把吉他装进琴盒,关了音乐,沉默地坐到角落。 那天,被云烁拒绝后,许栖寒本想着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做点什么或是说点什么。 怎料,云烁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他看上去每天都很忙,忙得许栖寒在藤椅上坐了半个小时,也没能找个空隙跟他说上一句话。 最后,他也只能不再自讨没趣,又继续每天把自己泡在舞房,以此来转移注意力,不再去回想他和云烁之间的别扭。 当他把自己关在舞房,没有吃午饭,也没有出来吃晚饭之后,云烁终于再次来到了舞房。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许栖寒背靠着墙坐在地上,正举着手机不知再跟谁视频。 “我会回去。”云烁听到这话,准备敲门的手一顿。 许栖寒又跟对面的人聊了几句,对面的人突然大喊了几句”爱你。” 云烁认出来了这个声音,是那个念念。舞房里的灯明晃晃的照射在许栖寒身上,而他半个身子都隐匿于檐下。 “咚咚咚”,门被猛地敲响,许栖寒起身,云烁只留下了一个背影和一句冷冰冰的“吃饭。” 许栖寒来到饭桌前,落座时,他下意识扶了下腰,眉头皱了一瞬又即刻松开。 云烁看似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一丝一毫,实则将一切都尽收眼底。吃饭时,总有意无意地看向许栖寒的腰。只不过许栖寒心事重重,并未注意到。 那位带着孩子的母亲最近总在院子里哄睡孩子,几天过去,那童谣的旋律便刻在了几个人的脑子里,就连依佐都会时不时突然哼唱两句。 许栖寒的腰在前几天练一个旋转动作时,不小心踩滑扭了一下,这几天都不太能动弹。左膝也由于过度劳损开始抗议。 傍晚,楼上又传来那位母亲哄睡孩子的歌声,还是那首熟悉的童谣。只不过,这次那位母亲唱的是方言。许栖寒和云烁正坐在藤椅上,气氛因为之前的冷战而有些凝滞。 许栖寒试图打破僵局,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带着一丝温柔的感慨,轻声说:“母亲总是那么任劳任怨的哄着孩子,你小时候,有没有听过彝语的童谣?你母亲……”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云烁的侧脸在瞬间绷紧,血色尽褪。 云烁倏地转向他,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暴怒,“为什么要提她?” 许栖寒被他的反应慑住,但下意识的仍试图解释:“我只是觉得……” 他看着云烁的脸色,说到一半,便没有再说下去。他再迟钝也意识到,自己又无意识触到了云烁的逆鳞,解释,可能只会适得其反。 “抱歉……” 云烁突然站起身,藤椅因他剧烈的动作向后刮出刺耳的声音:“你不用用你那套充满幻想的美好,来揣测你根本一无所知的事情。” 此话一出,许栖寒也忍不住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是我擅自揣测了,我很抱歉。”随即又反问:“那你呢?你强硬的挤进我的生活,又让我不知所措。你给过我了解你的机会吗?” 这一连串的疑问有理有据,云烁偃旗息鼓,他垂下头,逃避地低声说:“你不需要了解。”不需要了解这些不堪的过去。 许栖寒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起身就准备离开。久坐的腰刚起身,就痛的他身体一僵。 “不舒服的话,练舞就别逞强。”看他这样,云烁终究还是忍不住对他表现出别扭的关心,“我给你拿点……” “云烁。”许栖寒打断了他,“如果是不对等的,那我也不需要你的这些付出。” 第26章 没有不对等了 许栖寒那句“我也不需要你的这些付出”,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云烁的心脏。他站在原地,看着许栖寒扶着腰,一步步缓慢却坚定地走上楼梯,背影疏离。 那间云烁亲手为他搭建的练舞房,自此再未亮起过灯。 两人陷入了比之前更冷的僵局。一种无形的界限被许栖寒清晰地划下,他拒绝接受那种不明不白、忽远忽近的好。 民宿的楼梯很宽,某天午后,两人却在楼道迎面遇上。他们同时侧身想让,却默契地移向了同一侧,挡住了对方。 再同时移向另一侧,又再次挡住。如此反复两三次,原本充满赌气和尴尬的行为,因这过分的默契而变得滑稽。 许栖寒看着云烁那张紧绷又无措的脸,突然也顾不上连日来的郁闷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云烁看到他笑,先是愣了一下,仿佛被那久违的笑容晃了眼。随即,他有些不自然地扭过头去,但紧抿的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肩膀也微微耸动,泄露了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那一刻,紧绷的气氛在无声的默契和这偶然的笑意中消融了一些。他们没有说话,再次擦肩而过时,身体不再充满对抗的僵硬,衣角轻轻相触,带起一阵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流。 然而,两人也并没有更多的接触,许栖寒内心的迷茫也未减少。编舞陷入瓶颈,身体的疼痛和云烁带来的情绪波动都让他感到烦躁。他需要空间,需要逃离这令人困顿的氛围。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他带着相机,独自一人进入了后山。他听云烁说过,山林深处有很多蝴蝶。他想去寻找最原始的感觉,或许能找到新的灵感。而且,天气很好,后山他也同云烁去过,还算熟悉。 起初,山林静谧,的确让他心神宁静。他记录着溪流的声音,以及风吹过不同树叶的声音。但山区天气瞬息万变,午后,浓雾毫无征兆地从山谷深处弥漫开来,能见度迅速降低。 许栖寒心知不妙,立刻决定原路返回。却在走到一个陡坡时,下起了倾盆暴雨。 雨水很快将那条被人为走出来的小路冲散,他无奈的转身跑回之前同云烁一同去过的亭子避雨。 湿衣服贴在身上,裤腿也沾满泥泞。更糟的是,手机在这里没有任何信号。浓雾像白色的幕布,将他彻底困在这片寂静的山林里。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民宿里,云烁在前台对账,笔尖却久久未动。他抬眼望了望窗外越来越浓的雾,眉头越皱越紧。 许栖寒早上离开时,他看见了。但此时他们关系尴尬,他硬生生压下了询问的冲动。 可现在,都下午了,雨那么大,许栖寒还没回来…… “快吃饭了,小许呢?”奶奶从厨房出来,问云烁。 这似乎给了云烁一个联系许栖寒的理由,他没事人一样说道:“我给他打个电话。” 几次都显示拨通失败后,云烁紧握着手机,状似无意地问:“哪里会没有信号啊?” 奶奶抬头:“那肯定是山里……”说到这儿,她脸色微变,“小许电话打不通?” 云烁点点头,面色凝重。 奶奶一听急了,拍着腿说:“他去山里了?哎呀,下那么大的雨,他又不熟悉路……” 云烁手中的笔“啪”地掉在桌上。他猛地站起身,之前的别扭、争吵、划清界限……所有的一切,在“许栖寒可能遇到危险”这个念头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我出去一趟。”他抓起门后的雨衣和手电筒,毫不犹豫地扎进了暴雨之中。 山上,天色渐渐变暗,许栖寒的体温也在逐渐下降。 他嘴唇发白,寂静在暴雨下,被无限放大,孤独感从未如此清晰。他开始胡思乱想,想到家人,想到舞团的朋友,最后,思绪定格在云烁那张时而阳光、时而阴郁的脸上。 如果他今晚没回去……云烁会着急吗?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涩。 他抱紧手臂,颤抖着望着那丝毫不见变小的雨。晚上不会有野兽吧?就在他思绪飘散之际,远处传来了隐约的树枝被拨开的窸窣声。紧接着,一束强光穿透浓雾,像利剑般划破了他周围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