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1节 《府上有位表小姐(快穿)》作者:鱼非子 文案 在众人眼中,她们是饱受诟病的表小姐,寄人篱下,暂居府上,却心机叵测,以勾搭表哥为己任。 妄图攀高枝,装柔弱,耍手段,妩媚惑人,手段层出不穷……是这些表小姐身上的标签。 即使表哥们一开始冷漠,嫌弃,疏远,厌恶…… 但表妹们终究会如愿以偿: 1.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 ——小白花表妹太爱我了怎么办 2.糙汉将军表哥 ——我讨厌娇气包,但表妹不同。 3.庶子表哥 ——心机表妹竟然不想嫁给我 4.太子表哥 ——表妹如此身娇体软 5.招猫逗狗纨绔表哥 ——真表妹才算表妹 6.冷面潘安表哥 ——吾能与表妹通梦境 7.驸马爷表哥 ——真情可负,但表妹断不可负 8.沉稳持重表哥 ——身旁表妹竟是替嫁之人。 9.阴暗疯狂表哥 ——那个胆小鬼表妹成了寡妇。 10.坏东西表哥 ——表妹是傻,但只许我说。 11.王爷表哥 ——表妹恶毒,却实在美丽。 12.复国表哥 ——表妹占有欲太强,如何是好? 13.某位表哥 ——我的表妹嫉妒成性。 14.假世子表哥 ——假表妹和我相依为命 15.带发修行表哥 ——争皇后不成,表妹要和我一起修行? 内容标签: 女配 快穿 轻松 钓系 高岭之花 单元文 主角视角:表小姐 云枝 各位表哥 一句话简介:传闻中恐怖如斯的表小姐 立意:两情相悦,终得美满 第1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1)…… “胜,胜,胜!” “卫世子,需使出十二分力气,莫叫外邦人小瞧了咱们!” “让他们看看,何为百发百中!” 一片嘈杂声中,位于靶场正中的卫仲行面若平湖,丝毫不受周围声音的影响。因比拼规则的缘故,他双目缚红缎,仅观其鼻梁高耸,薄唇微抿,便足以看出他定生得一副俊朗面孔。 万朝会上,外邦开口要见识本国的射技,明为较量,实是挑衅。众人虽然不忿外邦一副小人得志模样,意欲煞煞他的威风,但谁都不敢贸然站出,因为此次比拼只能赢,不可输。 输了,就是举国的罪人。 卫仲行无视其父卫国公劝他慎重的眼神,于鸦雀无声中站起身来,走至靶场。 他鼻尖微动,轻轻吸气,胸膛有细小的起伏。紧接着,卫仲行举起长弓,将其拉满。他眼前不能视物,便只能凭借双耳辨明方向位置。在嘈杂的人声、掠过耳边鬓发的风声中,卫仲行手中的弓箭左右移动,定住方向。 看众们只晓得让卫仲行赢,却不知道此刻安静下来才是对他最大的帮助。卫仲行将柘桑象牙弓拉到最满,在人声鼎沸中听到一抹细弱的声音——“小声些,莫要惊扰了表哥……” 但娇弱的声音很快被其他人所掩盖,显然无人听从女子的劝告,仍自顾自地发泄对外邦的不满,和寄托在卫仲行身上的殷切期盼。 卫仲行稍一攒眉,很快眉峰抚平,箭弦被他拉到最满,微微发颤,而后猛然一松,离弦的箭如白虹贯日,穿过靶前悬挂的圆形玉珏,发出凛冽声响,正中靶心。 周围的声音突然变得安静,而后重新沸腾。卫仲行便知他赢了。他伸手扯下眼前的红绸,露出一双乌沉明亮的眼眸。此刻的他下颏轻扬,不复刚才的沉稳,神情得意,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卫仲行手持弓箭,朝着看台走去。人群中挤出一抹湖色身影,脚步急切地来迎他。但因太过匆忙,她踏空了台阶,纤细的身影宛如羽毛一般轻飘飘坠落。卫仲行阔步上前,单手握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除了持弓,还要伸手接住从乌发中掉落的雪白栀子。 云枝的身形随着卫仲行转动,裙摆荡起圆润的弧度。她惊吓未消,却只把全部心神都放在了面前男子的身上,柔柔地唤道:“表哥,恭喜你夺得头筹。” 她抬起一张粉腻脸蛋,上有柳叶细眉,翦水双瞳,兼之云鬟雾鬓,身姿袅袅婷婷,是毋庸置疑的美人模样。云枝同人说话时,并不直视对方的双眸,她的眼睛只抬起一半,眉眼中满是柔怯,令人不禁温柔待她。 可卫仲行的反应不算热络,只是寻常地应了一声。他将云枝扶起,将掌心的栀子花交到她手中,未仔细询问她可伤着了哪里,就径直往皇帝面前走去。 云枝瞧着卫仲行离开的方向,神情颇显落寞。 她来京城虽有数月,但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是她第一次现身在人前,因此旁人并不知晓她的身份,只凭借刚才的场面暗自揣测着。 有人拦住了云枝,问她可是卫仲行新定下的妻子。听闻卫国公近日里忙着替卫仲行相看,迟迟未曾定下哪家女郎为卫家媳,难道竟是择了云枝。那人瞧云枝模样柔美,只是不知她名姓,又是哪家世家小姐。听到旁人误会自己和卫仲行的关系,云枝先是面颊绯红,并不承认也不否认,只任凭他们猜测。但听到别人打听她的家世身份时,云枝热气腾腾的脸变冷,不理身后人的追问,提起裙摆便匆匆离席。 婢女莲心问云枝可要先行回去,轿子已经备下。云枝坐上轿辇,静候在原地。她掀开绸帘,见外面并无人影,说着:“再等等罢,我想随表哥一同回去。” 卫仲行领了赏赐,又得了皇帝解下随身佩戴的翡翠猴儿相赠,他并不推辞,受之坦然,朗声谢恩,更得皇帝满意。 此刻的卫仲行褪去了在靶场时的沉稳坚毅,他眉峰高扬,被一众好友簇拥着坐下。卫仲行射技好,好友早就知道,对他今日大败外邦为本国争得脸面一事虽同样心情澎湃,却并不惊奇,令他们耿耿于怀的是另外一桩事。 “阿行,老实交代,那美貌小女郎同你是何等关系。瞧着你来了,那着急忙慌的模样当真让人心疼。” 卫仲行脸色微沉,让他别胡说。 “是我母亲的侄女,亦是我表妹,不是你们想的腌臜关系。” 这句话堵住了众人的浮想联翩,国公府几世勋贵,唯有卫国公迎娶的夫人上不得台面。当年卫国公领兵作战却遭遇伏击,他深受重伤逃至江边,眼看着就要被追上,不是丧命就是充当俘虏。幸遇江上一船夫,艺高人胆大,将卫国公藏进了船舱里,又在敌人追来时故意混淆卫国公逃亡的方向,才救下他一命。卫国公在船夫家中养伤,待身子好了离开时询问船夫要何报答。他虽然龙困浅滩,但早晚有翻身的一日,定然会报答恩人。船夫只要卫国公一个愿望,待他功成名就时前来兑现。卫国公重振旗鼓,终于反败为胜。他骑着高头大马来到船夫家里,陈明身份后再次提出要报恩。船夫未直接开口,而是侧身唤女儿出来。船夫道,他膝下只有一女,至今云英未嫁。卫国公以为恩人要他帮忙寻桩好亲事,当即便要答应,说军营中多的是好儿郎,任凭恩人挑选。船夫笑着摇头,其他郎君再好他也看不上,他只要卫国公做他女儿的夫君。 卫国公大惊,并非瞧不上船夫家世,以为他痴心妄想,而是他有婚约在身,二人两小无猜,感情甚笃,怎么可以无缘无故地变更婚约。船夫当即变了脸色,说当初卫国公言之凿凿,承诺只要他的要求不背弃他忠君爱国之道,一定应允,如今看来都是敷衍。船夫道,卫国公是官,他是民,纵然卫国公说话不算话,他也奈何不得。既然如此,便请卫国公随便给点银钱了结这一桩救命恩情罢。一番话直将当时还是少年郎君的卫国公臊红了脸。他向来一诺千金,何尝被人说过言而无信。纠结挣扎许久,卫国公终于下定决心,愿意迎娶船夫之女。 回城后,卫国公退了亲事,同船夫之女成了亲。尽管卫国公有意遮掩退亲的实际原因,但天下无不透风的墙,船夫挟恩图报一事在京城传遍,十几年后众人仍然记忆犹新。众人瞧不上卫仲行的母亲,不仅因她身份普通,更因为挟恩图报拆人姻缘的事情,令人深觉不齿。 既然云枝是卫仲行母亲常素音的侄女,想来品行同样不佳,自然不堪为世子夫人。好友不再提及云枝,但心底浮现淡淡的惋惜,暗道如此美貌的小女郎,怎么偏偏同常素音扯上了关系。 云枝等候许久,迟迟不肯离去。莲心无法,知道云枝性情柔弱,但偏偏在卫仲行身上分外执拗,轻易不肯妥协。她站在马车外面,朝着远处眺望,看到有人影靠近,忙道:“世子回来了。” 云枝扶着莲心的手下了马车,在小厮想将身形踉跄的卫仲行搀到另外一辆马车时,柔柔出声:“表哥同我坐一辆罢。他醉酒至此,身旁再无人照看,委实令人担忧。” “这——” 小厮面露犹豫,因他清楚卫仲行对这位表小姐十分冷淡,若是清醒,不知可否会同意云枝的提议。 云枝蹙起蛾眉:“你可是担心我会害了表哥……” 她鼻尖微红,双眸泛起水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小厮顿时生出他做了极大恶事的错觉,忙变了心意,将卫仲行扶到云枝马车上坐下。他心道,云枝毕竟是卫仲行的表妹,又生得如此招人怜惜,即使卫仲行有一丝丝不情愿,待他清醒后看到这张脸,也不会动怒罢。 云枝缓缓登上马车,同卫仲行紧挨着坐下。她的心口砰砰乱跳,平日里卫仲行待她疏远冷漠,从不许她近身。如今他已经醉倒,再不会开口令她离远一些。云枝伸出葱白如玉的手指,隔空点着卫仲行的眉眼,从眉到鼻,在描摹嘴唇形状时,她指尖一顿,轻轻落下。 心如鼓擂,云枝面颊发热,却不愿松开落在卫仲行唇上的手指。她沿着卫仲行的唇形细细描摹,心中既紧张又好奇,为何她抚卫仲行的唇和摸她自己时的感觉相差甚远。白嫩指尖落在圆润唇珠,云枝略一加重,听到卫仲行发出闷哼,似要醒来,她慌忙要收回手,却被含住动弹不得。 卫仲行未睁开眼睛。意识混沌中,他似是察觉不对劲,唇瓣微张,如玉的指便顺势滑进了他的口中。 初次碰到卫仲行口中的柔软,云枝心中一惊,想要收回时却是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她纤细的指已经被卫仲行衔在口中,轻轻啃咬。 云枝只觉得一股温热湿软在她指间流连忘返。她知道卫仲行出类拔萃,却未曾想过,连在此道上他都是如此…… 卫仲行身上酒意醺醺,若是换了其他人,云枝定然要离的远远的,免得被浓郁酒气熏了满身。可卫仲行素来带一股温暖清香,同酒气混杂在一起竟不难闻。云枝待在他身旁久了,竟也似饮了酒,两靥薄红,双眸恍神。 不过片刻,云枝已然支撑不住,她的身子向来柔若无骨,此刻口中轻嘤一声,便栽倒在卫仲行肩上。 卫仲行终于松开了她的手,云枝连忙抽回,她忧心再继续下去,自己会失态。 不宁的心绪逐渐平复,云枝没有坐直身子,她仍然靠在卫仲行的肩膀,鼻尖满是他的气息,带着暖融、让人安心的沉稳。 卫仲行揉着发痛的额头醒来时,云枝已远离他的身侧,纤指按着殷红的唇。她听到声响,柔怯地唤了声表哥。 见她双眸含水,眼波盈盈,卫仲行别过头去。他见快到国公府,没等马车停稳,便跳下车来。 卫国公夫人常素音得了讯,匆匆来到府门,已不见卫仲行的身影,正看到云枝轻提裙摆下马车。她莲步轻移,行至常素音面前,弱弱地唤了声姑母。 常素音扑了个空,心中存气,冷声问道:“你来了多久?” 云枝仔细回想,答道:“五月有余,不足六月。” 常素音拢紧眉头,责怪道:“怎么阿行待你还是一如往常,没有半分亲近意思?” 第2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2)……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2节 云枝垂首,讷讷不言语。 常素音瞧她这副柔怯模样,伸出手指在她肩膀轻戳。云枝倒是乖觉,并不躲闪,只站在原地任凭常素音撒气。 到底是娘家的亲戚,常素音终究不忍过多责骂,把云枝叫到房中,又一番老生常谈地诉苦。她所说的话云枝皆已经听过,面上未露出半分不耐,安静听训。 早就在投奔前,云枝便知道姑母在国公府不顺心如意。她仗着恩情叫卫国公迎娶了她,攀上高枝儿,连带着常氏一族水涨船高,摆脱了贫民身份,开始行商入仕。云枝父亲不过常氏旁支,也沾了大光,在家乡开起了粮店,日子过得殷实。京城众人瞧不上常素音的行径,殊不知在家乡里她颇受追捧,俨然九天神女一般的存在。云枝幼时便被父亲搂在怀里,温声教导道,这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不是让别人看的。只表面风光有何用,能抓在手中的金银才是真。别瞧众人嘴上骂常素音,实际恨不得以身代之。 常素音如愿以偿做了国公夫人,成婚第二年便有了卫仲行,从此在国公府立住了脚。她模样美,脾气烈,即使卫国公刚开始和她有嫌隙,但被她一步步攥紧在手心,房中连一个姨娘都无。有了家主的心,常素音在府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一件事令她不快活,便是卫老夫人。常素音的婆母看不起她的出身和做派,忧心她带坏了孩子,自从卫仲行出生后就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提防着常素音靠近。 卫老夫人将卫仲行顺利养大成人,他骑马射箭样样精通,双目清明,一瞧便被养的极好,唯独和生母不亲近。 常素音一想起卫仲行碰到她时,脸上张扬的笑容收敛,停住脚恭敬唤句母亲,她的心仿佛被攥紧,喘不过气来。这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最恭敬孝顺的人竟是卫老夫人,对她疏远至此,怎不让她耿耿于怀。 常素音偶然听闻卫老夫人正帮卫仲行筹谋亲事,顿时心中一紧:倘若卫仲行的媳妇也是卫老夫人亲自挑选,定然不会和她亲近。常素音想到儿子儿媳待她疏远,却对婆母亲亲热热,心里极不痛快。她思来想去,决定插手卫仲行的亲事。 就在常素音犹豫选择哪家女郎时,正逢云枝登门。云枝家中粮店遭恶霸强占,嚷着要分八成利才许开门。云枝父亲便让她来京求常素音这个靠山,顺便在京城住些时日。云枝正到了说亲的年纪,她父亲存了心思,云枝好歹唤常素音一声姑姑,侄女的亲事她得上点心思。到时候云枝嫁了高门,家中才算真的有了依靠。 常素音犹记得,门房通传她侄女前来拜访。常素音让人带她进来,便见云枝一袭茜色衣裙,身后跟着搬物件的佣人。云枝手捧一陶瓮,小心翼翼地送到常素音面前:“这是西瓜酱,爹说姑姑最爱吃了。” 从穿戴到行为举止,云枝无不透露着土气,但她眉眼动人,粗布衣衫遮不住的美貌。常素音问她名讳,云枝回道:“父亲为我取名云枝。” 常素音念道:“常云枝……人如其名。” 似纤细柔弱的花枝。 云枝不知她是夸是贬,便沉默不语。 得知云枝前来缘由,常素音当即大手一挥,命人立刻去办,同家乡的县令知会一声,狠狠惩戒恶霸,护住云枝家中的粮店,叫旁人再不敢来寻事。常素音又问,除去此事,云枝可还有其他所求。云枝眼眸颤动,她想起父亲的殷切嘱咐,要她隐瞒来意,等到博取了常素音欢心,再慢慢透露想挑个高门夫婿的心思。但云枝看着满头钗环的常素音,想起父亲所说“素音最护短,你只要得了她的喜欢,她定全心全意为你考虑”。 云枝心想,父亲同姑母已经十几年未见面,哪里能知道常素音早就不是当初江上摇浆的船夫女儿,而是国公夫人。在她面前,云枝所有的心思谋算被一览无余。云枝默了默,最终说了实话。 她轻咬唇瓣,面露羞涩:“还有一桩事求姑母,便是……我的亲事。” 云枝的如实相告让常素音面容稍缓,她最厌烦旁人当着她的面卖弄聪明,搞出自以为是的小心思。常素音说着此事不急,便留云枝住下。她观察云枝数日,见她行事温柔,对她这个长辈格外尊敬。而且云枝进府后只向卫老夫人请过一次安,这其中当然有卫老夫人开口,说她喜安静不让云枝多来的缘故,但常素音私下里听闻云枝不慎说漏了嘴,觉得卫老夫人面冷,令她心里发怵,不愿意过多亲近。常素音听罢越发觉得云枝顺眼,这府上哪个不捧着卫老夫人,恨不得将她视作观音菩萨,打座金身供起来。可在常素音眼中,卫老夫人就是一个抢走她孩子,教唆卫仲行同她不亲近的恶婆婆。 京城里有名头的女郎,常素音看过一个遍,不是瞧着不中意,就是对方自视甚高,竟对常素音隐约有轻视。常素音已经得了卫老夫人不喜,更不会愿意娶进门一个看不起她的儿媳妇。思来想去,她觉得云枝最为合适。和她同出常家,以后自然会向着她。常素音不认为云枝出身低微,她自己是船夫之女,云枝父亲好歹有一家粮铺,吃喝不愁。至于卫仲行的仕途是否会因此受到影响,常素音更是不担心。想当初卫国公为了娶她,毁掉婚约,被多少人指摘,不还是一路高升,立下赫赫功劳吗,可见男子的仕途并不会因妻子的出身而绊住脚。 说服卫国公并不难,卫老夫人那里,只要常素音坚持,卫老夫人不满意也不能反对,毕竟她才是当家主母。最要紧的是卫仲行,这桩亲事必须要他点头同意才能成。常素音是借儿媳妇拉拢儿子,可不是要叫儿子就此恨上了她。 云枝被常素音打扮一通,往卫仲行跟前送。她和卫仲行“偶遇”的次数自己都记不清楚了,可卫仲行仍旧是一副冷漠态度。 …… 常素音见云枝漠然无语,随口道:“你若是不情愿,此事便罢了,你的亲事另外想办法——” 云枝忙道:“愿意的。” 常素音探究地看向她,云枝又垂下脑袋,缓缓抬起一双水淋淋的眼睛,唇瓣张合:“我愿意嫁给表哥。” 卫仲行俊朗英武,她很欢喜。 常素音同云枝是截然不同的性子,闻言斥道:“愿意便去争抢,莫要整日缩在屋里,多去阿行面前转转。” 云枝一副受教模样。 离了主院,云枝从厨房取来她一早让人煮下的冰糖雪梨汤,送去给卫仲行解酒喝。 府上仆人得了常素音叮嘱,无论云枝去往何处,总是一律放行。仆人瞧出常素音的心思,暗道云枝是主母亲点的世子夫人,提醒有客人深夜造访,正同世子爷在书房中。云枝柔声道谢,携了食盒候在凉亭。她等候许久,才迈步朝着书房走去。 昏黄的烛光映照在糯色窗纸上,云枝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停住叩门的手,凝神听着。 “……你就不怕小表妹吃味?” “我同她并无关系,你再将我们二人牵扯在一起,我就赶你出去。” 云枝不知前一句戏谑的声音是谁,但能分辨出后一句是卫仲行所言,带着浓郁的烦躁。 友人告饶,忙转了话题:“你待华小娘子竟如此好,连御赐之物都能舍得,还说你没有旁的心思?” 卫仲行情窦初开,遭人调侃忍不住反驳:“她过生辰,总该送些好东西。” 友人啧啧感慨,又说回到云枝身上:“难怪你对小表妹冷淡,瞧你对华小娘子的心思,便知你中意的是艳丽奢华的牡丹,不是开在枝头柔弱无依的娇花。” 听到卫仲行没反驳,云枝的心蓦然一沉。她想抬脚离去,避开这令她难堪的一幕。但云枝硬生生止住脚步,她阖上眼睛,平复心绪,再睁开眼眸时已无慌乱。 她扬起手,轻叩屋门。 屋内突然安静,门被打开。看到是云枝,刚才肆意议论的友人面上一赧,忙掀开食盒盖,称赞云枝贴心,转身对卫仲行道:“小表妹亲手所做,你快些过来尝尝,莫要浪费了她一片心意。” 卫仲行攒眉,正要拒绝,就听云枝说道:“不是我做的。是厨房大师傅所做,我可不能争功。” 卫仲行面露不解,女郎们送点心送饭食,全都是厨师所做,婢女帮忙提过来,她们不过动动嘴,就成了自己所做,卫仲行早就习惯了这般说辞。他听到云枝纠正,颇感诧异。 云枝柔声道:“表哥若是想喝,我可下厨做上一碗,只是我的手艺总是比不上大师傅。” 卫仲行摆手拒绝:“不用。” 只是话已至此,他不便再推辞了这碗冰糖雪梨汤。卫仲行只想随便喝两口,但汤暖梨肉清甜,正好抚慰他因为醉酒而不适的腹部。不知不觉间,卫仲行竟将梨汤喝了精光。 他面上露出懊恼的神情,转身去看云枝可曾瞧见,是否会在心里腹诽他装模作样,却见云枝站在紫漆描金山水纹小几旁,双眸望着皇帝赏赐的翡翠猴儿。 友人盛赞翡翠猴儿的精致——是用玉石雕成的猴儿模样,头部为羊脂白玉,其下是通透的翡翠,触之生温。他见云枝看得认真,似是十分欢喜,不禁觉得可惜。若是这翡翠猴儿是他的,定然要奉上给云枝讨她欢心,云枝生得玉软花柔,谁能不怜爱,当然,卫仲行除外。可翡翠猴儿是卫仲行的,而且已经定好送给华小娘子,和云枝无缘了。 友人心宽,暗道得不到摸上一摸也是好的,便开口要云枝碰碰。 云枝轻轻摇头。 并非是她不喜欢翡翠猴儿,是要它成了她的,才好好抚摸。 否则,眼巴巴地摸着别人的物件,瞧着可怜又可悲。 第3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3)…… 晨光熹微,庭院中满是露水的清新味道。 卫仲行练过拳后周身舒爽,他双手撑腰,伸展身姿。卫仲行将翡翠猴儿揣在怀里,阔步朝着大门走去。今日他要赴华流光的生辰之约,神情舒展。 走至廊下,他忽听得柔声抽泣,似猫抓一般令人心头发颤。卫仲行停住脚步,朝声音来源处望去,只见云枝斜坐在阑干旁,柔美的面孔正对着带露珠的鲜花,面容中满是忧愁。卫仲行拧眉,他知道常素音的谋算,也清楚云枝私下里的各种亲近,想来云枝是赞同母亲的主意,想同他结亲。可卫仲行不愿,他偏爱明媚洒脱的女子,眉眼张扬,正如华流光一般,而不是云枝似的怯懦模样,声音稍微大些就要吓着她。 但卫仲行无法心冷到对云枝哭泣的景象视而不见,他凝神看去。云枝察觉到他的目光,柔柔望来,哭声顿时止住。她连忙站起身,意识到脸上有泪痕,忙捏起丝帕擦眼睛。或许因为太过着急,她越擦,眼圈周围越红,瞧着越发楚楚可怜了。 云枝岔开话题,问道:“表哥要出门去?” 卫仲行颔首,见她眼眸宛如水洗过般澄净,下意识地补充道:“朋友过生辰,邀我相聚。” 他难得同云枝多说几句话,她白皙的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语气里流露出羡慕:“表哥朋友众多,可以一同骑马射箭,饮酒作乐,真叫人歆羡。” 说着,两弯蛾眉又蹙起,云枝浑身被忧愁萦绕。卫仲行沉默,他知云枝虽来了京城数月,但性子腼腆,不常出门。仔细想来,云枝在府上常做的唯有两件事情,一是围在常素音身旁听候教导,二是等候他归来。可卫仲行每次回来,见了云枝,不过略一点头就匆匆掠过她的身旁。卫仲行当时没觉得哪里不对,如今回想起他离去时,云枝的眼睛从明亮到黯淡,加之她弱柳扶风的身姿,才觉得自己心狠。 云枝脱口而出:“……幸而表哥不是我这副沉闷性子,只能待在府中,连人都快闷坏了。” 话说至一半,她慌忙收住,刚忍下的泪意又萦绕在眼眶。卫仲行了然,云枝是因为在府上太闷了,没有说话的人,才会对花垂泪。他出声劝道:“你多往外面走走,别只闷在府上。” 也别将大半心思都放到他身上。 云枝垂下头,久久未言语。卫仲行看到她乌黑的如云鬓发,就在以为她不会开口,要抬脚离开时,云枝轻声道:“她们……都不理我。幸亏我还有姑母和表哥,否则偌大的一个京城,竟然无一个人可以依靠。” 卫仲行不懂京城女眷是如何交往,但云枝没有家世背景,想必很受排斥。卫仲行稍一抬手,碰到怀里的翡翠猴儿,他恍然想到自己是要去赴约,却在云枝这里耽搁许久。 云枝看出他有离开的意思,率先开口:“表哥身有急事,便先去罢,我无妨的。” 为了安卫仲行的心,她扯动唇角露出笑容。只是那张白皙脸颊有未曾擦干的泪痕,发红的眼圈衬得她的笑容也带一分可怜。 见她这副模样,卫仲行如何能坦然离去。他稍做沉吟,提议要云枝随他一起去。云枝惊诧地抬起眸子,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担心自己同去会给卫仲行惹麻烦。 卫仲行皱紧脸皮:“你能惹什么麻烦,就算有,我也能随手解决。” 云枝松气,点头应好。 因着卫仲行出门,府上早就备下骏马。现在添了一个云枝,又唤来马车。卫仲行不改主意,要骑马过去。云枝不肯上马车,弱声说道想和卫仲行一样,她也要骑马。 卫仲行上下打量她,问道:“骑马?你会骑马吗?” 瞧云枝细胳膊细腿,不像是骑过骏马的样子。云枝眼神飘忽,应了声是。卫仲行看出她在撒谎,便把自己的马让给她。云枝看着通体枣红色,无一丝杂鬃的良驹,眼前发黑。她抓住缰绳,强撑着要上马,但她连脚蹬都踩不稳,差点被马甩下。卫仲行单手揽住她的腰肢,未发一言,只用清明的眼神看她。云枝知道谎言被戳破,垂下脑袋,小声道:“我只是想和表哥一样。表哥骑马,我坐马车,旁人看见了会觉得我和表哥生疏。” 卫仲行心道,他们本就是不亲近的表兄妹,但云枝出乎意料的执着,无论二人的关系如何,在外人面前,她不愿意让别人觉得卫仲行远着她。卫仲行拦住云枝想要继续扯缰绳的手,说道:“不必试了,我同你坐马车。” 马车里,两人面对面而坐。卫仲行阖眼休息,云枝抬眸望他,见他毫无察觉才放肆打量。云枝皮肤娇嫩,刚才马缰磨红了掌心,残红未消,她轻轻揉着,猜测即将要见到的华小娘子是何等模样。 华流光打扮一新,站在府门外迎客人进去。婢女们暗地里议论,想她定然是在等卫仲行,不过明面上扯了迎客人的幌子。议论声让华流光听见了,她脸上一红,责怪道:“府上忙得团团转,你们竟在嚼舌头根子,还不快去帮忙。” 言语中并非真的愠怒,而是羞愤更重,因此婢女们并不怕,散开后仍旧互相使着眼色。 远远看到国公府的马车驶来,华流光面容舒展,心中却奇怪道:卫仲行讨厌坐马车乘轿子,更喜骑马徒步,怎么今日却坐了马车前来。 卫仲行掀开帘帐,轻盈跃下。他看见了华流光的身影,手摸向衣襟,正待取出翡翠猴儿交给她,却听身后传来绵软声音。 卫仲行转身看去,只见云枝掀开帘子一角,露出半边脸颊,神情慌乱:“表哥,我……” 她声音细弱,卫仲行听不真切,只得俯身靠近。云枝的唇瓣几乎贴在卫仲行的耳朵,他才听清楚,原是马车稍有颠簸,云枝鬓间的骨簪掉落。云枝素来不喜过多装饰,今日又因为是卫仲行临时邀请,来不及梳妆准备,鬓发间仅有一只骨簪。 卫仲行不以为然,骨簪丢了也好,掉了也罢,不过一首饰而已,何人会盯着云枝的鬓发看。但云枝不肯下去,她嗫喏着,说常素音教导她京城里的规矩,见客人时需佩戴首饰以显尊重。她发簪都不戴,落在旁人眼里是失礼,会丢常素音的脸面的。 云枝怯声:“表哥先行进去,我再找找。” 临近大门,卫仲行怎可能放她一人在此,便问道:“若是找不到,你就不进去了?” 云枝点头。 卫仲行被她的执拗打败,重新上了马车,同她一起找。 华流光和众宾客眼睁睁地看着卫仲行下来,又登上马车,不解其意。 有婢女上前,轻叩车壁。卫仲行扯开帘子,身后露出一抹娇弱的身影。云枝以宽袖遮面,提醒卫仲行她现在不能见外人。卫仲行啧了一声,把帘子放下一些。婢女回神,说宴会即将开始,卫仲行因何等缘故不下车。卫仲行自然不能提是因为要找发簪才迟迟未进门,随口道:“不会误了时辰。” 婢女再想看清云枝的模样,卫仲行已经把帘子落下。婢女回了华流光,想要把马车里还另有一女子的事情告诉她,又不知该如何解释,思来想去终是没说,想着当做没看到,省得惹出是非。 马车空间虽然不小,但云枝和卫仲行同时俯身寻找,脑袋轻碰。云枝轻声呼痛,却伸出手来探卫仲行额头。她掌心绵软,动作轻柔,在卫仲行额前揉了揉。卫仲行心感异样,身子一侧,躲开云枝的触碰。他要云枝在一旁坐好,莫要乱动。他则半跪于地面,掌心细细摩挲。 云枝安静坐着,她手中捏着微凉的骨簪,正是她声称丢了的那只。云枝掌心一松,骨簪掉在厚厚的黑狐狸皮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卫仲行四处寻不到,转身一瞥,看到了云枝脚下有细微光亮。他心中一喜,暗道总算寻到了,竟忘记了让云枝站起身,伸手便去摸索。云枝坐在原地,并不移动位置,看着卫仲行的身子不断靠近。 手掌握紧了骨簪,卫仲行要把它交到云枝手中,刚一抬头,脑袋被织金绸缎罩住。卫仲行才知,他不知不觉间竟趴在了云枝双腿下,被她的衣裙笼住头。卫仲行脸颊发热,头上的黑暗散去,原是云枝素手拨开衣裙。 云枝丝毫不提卫仲行错入了她衣裙下一事,看着他手里的骨簪,眼眸微亮:“表哥,你寻到了!” 卫仲行本来面色赧然,听到云枝软声夸他厉害,胸口浊气顿时散去。 云枝接过骨簪,放入发间。因面前没有铜镜,她只能询问卫仲行有没有簪歪。卫仲行哪里看得懂,胡乱地点头。 卫仲行先下马车,他拨开帘子,众人便瞧见一张白嫩柔美的脸。云枝抬眸,没有看向人群,而是把视线落在卫仲行身上,她缓缓抬手,搭在他紧实有力的手臂,也跟着走下去。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3节 云枝细看华流光,见她果真和卫仲行好友所说的一样,脸颊微丰,体态婀娜,似牡丹般雍容大方。 华流光同样在打量云枝,她纤细柔弱,少钗环装点,但极素的打扮不会折损其美貌,眉眼中带有几分易碎琉璃的脆弱感。云枝亦步亦趋地跟在卫仲行身旁,水眸中待他满是依赖。卫仲行神情稍显冷淡,但二人既然同行,想必关系非同一般。 华流光探究的眼神在两人中间徘徊,直至卫仲行开口解释云枝的身份才松了一口气。 原来只是表妹。 第4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4)…… 云枝和卫仲行双双落座。身为宴会的主人,即使面对众多客人,华流光处置的游刃有余。云枝瞧着她正敬着酒,另外分出心神回答旁人的问话,丝毫不见慌乱。 云枝拿眼睛觑卫仲行神情,见他眼眸闪动,果然流露出欣赏之色,心口不由得收紧。出身使然,即使云枝从现在学起,恐怕很难在短时间内追上华流光的应酬能力。 鸡缸酒杯掀翻,卫仲行被身旁的动静引去注意。他见云枝面色发白,手忙脚乱地拿帕子去擦,却不是先擦沾湿的裙摆,而是脏污的桌面。卫仲行捉住她的手腕,云枝和他对视,又匆匆地避开视线,细声道:“表哥肯定后悔了罢。” 卫仲行挑眉,问道:“什么?” 云枝柔声开口:“来此地的一路上,我已惹了几桩麻烦,委实太没用了,倘若我和华小娘子一样能干就好了。” 卫仲行蹙额,他虽然和云枝不甚亲近,但听到她说出妄自菲薄的话,心底生出烦躁。卫仲行捏紧云枝手腕:“人各不同,你无需非要同她比较,做好自己便足够。” 云枝晦暗的眸色恢复了光亮,定定瞧着他:“嗯,我全听表哥的。” 她的神情中满是敬仰,仿佛卫仲行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卫仲行偏过头去,要云枝莫要理会桌上狼藉,先去换身干净衣裙。 华流光走近,吩咐佣人前来收拾,又亲自领着云枝往内院去更衣。 隔着三扇四季如意屏风,华流光和云枝搭话,问她家在哪里,住在京城可还习惯。听闻云枝父亲是开粮铺的,华流光神色一怔,她交好的女郎家中长辈的最低官职也是五品官员,只有府上的佣人攒下了银子,会在外面开间粮铺油店。华流光以为云枝是卫仲行的表妹,家世不会相差过多,没想到云枝的家境如此平庸。 云枝柔声开口:“华小娘子不必奇怪,常言道,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何况是国公府。” 华流光没想到自己一时的愣神竟被云枝察觉,顿时面上一热。 云枝褪下衣裙,她纤细的身影映在屏风上。云枝素手抚过佣人送来的衣裙,听闻是华流光新裁的衣裳,还未上身,见她急用便先拿来了。 华流光的穿着打扮同她本人一样,张扬明媚,衣裙上除了精致的绣花,腰肢处有一串珍珠串成的链子。 云枝张开手臂换衣,轻声和华流光搭话,顺势将话头扯向了生辰礼上。她极力称赞卫仲行,说他对这次宴会很是上心。但男子总是不擅长挑选生辰礼,卫仲行便来问云枝意见。 “我哪里知道你喜欢什么。但表哥信任,我便不能叫他失望,就拿了我的喜好告诉他,说女子爱装饰。相比金银珠钗,玉石制成的首饰更不容易出错,表哥便定下了翡翠。华小娘子还未见过那翡翠猴儿吧,我和表哥都觉得它好。我求你一桩事——” 听着云枝满口说的是她和卫仲行,华流光胸口萦绕郁气,又听云枝要求她,便问是什么事。 映在屏风上的柔美脸颊轻垂,语气温柔:“待看了生辰礼,你无论喜欢不喜欢,千万装成一副惊喜模样,我不想让表哥失望难过。” 华流光的心越发沉了。她本可以随便点头敷衍云枝,却始终没应声。她借口屋内太闷,便提出在外面等候云枝。 见她出去,云枝施施然从屏风后走出。她刚才所说的话真真假假——卫仲行所赠,自然是他万朝会上表现突出,得了皇帝赏赐的翡翠猴儿。只是这决定是卫仲行一人定下,并未过问她的意见。但云枝偏偏要如此说,她已经瞧出华流光同样对卫仲行有意,只是两人之间情意朦胧,似有薄纱阻隔,没戳破前两人都不知道对方心意。这便意味着云枝有可乘之机,她只要稍加引导,便能引起华流光的误会,她想要的东西就能得到手中。 云枝轻掠鬓角,将鬓发理平。她自然不觉得自己光明磊落,可这世道,良善就意味着失去。她承认自己并不大度,反而吝啬的很。 她欢喜表哥,想要表哥,就要争去抢。而成人之美是圣人才会做的事情,不是她常云枝应当所为。 云枝重回席位,珍珠腰链将她柳腰束紧,更显得不盈一握。卫仲行有些恍神,他没想到华流光会拿她的衣裙给云枝,更没料想到云枝如此适合这套衣裳。她脸庞素净而衣裙艳丽,人没有被衣裙压下,反而以艳色越发衬托清丽美貌。 “表哥,这件衣裙一定价值不菲,我回去后便洗好,保准原样送回。” 见云枝小心翼翼的模样,卫仲行攒眉。他素来行事洒脱肆意,别人送什么东西都能坦然接下,从不觉得自己配不上、还不起。云枝如今住在国公府,自然是卫家的人,卫仲行见不得她一副怯懦模样,连衣裙都不敢接受。 卫仲行沉声道:“不必。一件衣裳而已,就是金玉做成的你也穿得,何况只是普通绸缎。” 云枝面露犹豫,她仍是担心会亏欠华流光,但因为卫仲行的话没有继续开口。卫仲行见状,索性道:“我买下它,就成了你的了,放心去穿。” 云枝才展眉,连声道谢。 卫仲行心道,他的母亲同样出身平民,但即使面对卫老夫人也没露过惧怕神色。与之相反,常素音经常和卫老夫人因为一些琐事意见不同,争执的面红耳赤。卫老夫人气极了,会拿常素音的出身说事,说她一个船夫的女儿,哪来的信心觉得她看中的店铺的比自己的好。常素音反驳,卫老夫人看不起船夫,可她的儿子是船夫的女婿,孙儿是船夫的外孙,连她本人,都和船夫结了亲家。常素音做姑娘时就是泼辣性格,成亲后有所收敛,但足够气倒卫老夫人,事情的结局总是卫老夫人妥协。 卫仲行试图将云枝代入常素音,不禁笑出声音。他难以想象,云枝顶着一副柔弱面孔同人争执的模样。若是换了云枝和卫老夫人意见不合,她应该会立刻改了主意,任凭卫老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云枝好奇发问:“表哥在笑什么?” “笑你……” 卫仲行脱口而出,想说在笑云枝的性情,又堪堪止住,摇头说没什么。 华流光给宾客敬酒,因为前来的客人都是她相熟的朋友,宴会并不拘禁,颇显随意。行至卫仲行面前,华流光脸上的笑意更浓,同卫仲行说着上次游湖没看到烟花,这几日准备再去一趟。卫仲行也说要同行。 云枝眉眼低垂,卫仲行所说的游湖她完全不知情,想来是他和几个好友,其中当然包括华流光,一起泛湖游玩。这是独属两人之间的话题,她无法插嘴。 待定下了游湖的时间,云枝柔柔起身,举杯祝贺华流光生辰。她一仰脖颈,把鸡缸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云枝喝的急,喉咙被呛到,连声咳嗽,白嫩的脸颊泛起红晕。卫仲行不赞成地看向她,平日里云枝就不常饮酒,一下子喝的太多,难怪会呛住。 看云枝寻帕子不得,卫仲行索性把自己贴身的绢帕给了她。云枝捏紧,在唇上轻轻擦拭。她向卫仲行眨眼,以口型示意,提醒他莫要忘了身上衣裙之事。 卫仲行果然开口,问华流光做新衣服花了多少银钱,他要买下这件衣裳。如此一来,云枝就能安心穿了,不用担心占了华流光的便宜。 华流光面容稍冷。一件衣服她送的起,可卫仲行为了云枝对她开口,便显得在她和云枝之间,是云枝更重要。诚然,云枝是他的表妹,而她不过是朋友而已。可华流光心底不舒服,她总以为两人和寻常的朋友不同。 但卫仲行哪里能看出女子的心思,他当然没瞧出华流光已经心中不快,见她不说话,就自顾自地估计着摸出一只金锭,价值足够再做几件新衣服,交给了华流光的婢女。 华流光冷声道:“用不了这么多,你真是大方。” 卫仲行想起贺礼还未送出,便摸向怀里,说起翡翠猴儿是他一眼相中,华流光一定喜欢。 华流光想到云枝说过的话,丝毫没有看翡翠猴儿真容的打算,加之刚才买衣给银的事情,她气道:“旁的不必送。你若是想送,就折成金银罢。” 她本是气话,稍微能看懂女子心思的男子,此刻就该软了语气,说自己如何费尽心神挑选礼物,华流光听了一定消气。可卫仲行在男女之事上未曾开窍。寻常男子到了他这个年纪,早就知晓情爱之事,但他一心只爱骑马射箭,对婢女的温柔小意、特意讨好熟视无睹。卫老夫人曾经要给他选通房丫头,径直洗干净了躺在他的床榻等他回来。卫仲行见了当即变了脸色,命人连床带人一起扔出去。他如此不解风情,卫老夫人不敢强行纳妾,恐怕令他生了反骨,以后更不热衷房中事了。卫仲行对华流光的感觉朦朦胧胧,谈不上深情,只是和她待在一起,他觉得心情愉快。 于拉弓射箭上,卫仲行是山尖尖的人物。可在揣摩女子心思上,他一无所知。 正如此时,卫仲行完全没意识到华流光是在说反话,稍一愣神,刚才送礼的热情散去,顺着她的话点头:“好,我身上没带金银,稍后送来。” 华流光气极,但改不了口。她不能才说过不要礼,后又想要了,只得气冲冲转身走开。 卫仲行摸着翡翠猴儿,心里颇觉失望,他是当真觉得这物件好,才想着给华流光,不曾想她更想要金银。 云枝感慨出声:“好漂亮。表哥的眼光真好。” 卫仲行瞧着云枝瓷白的脸,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送你了。” 云枝眼眸颤动,没有拒绝,怯生生问道:“真的要给我,表哥不是要送华小娘子的吗?” 卫仲行心情烦闷:“你也不想要?” 云枝连忙摇头:“我想要的。” 她一早就看中了它。一只翡翠猴儿,不知能抵得上几箱子金银。她不是华流光,会因为一时之气没收下翡翠猴儿。 卫仲行把翡翠猴儿抛给了云枝,她当即捧在掌心,说要回府找根细细的红绳穿起来,挂在脖颈上。 见她眉眼弯弯,对翡翠猴儿极其珍视,卫仲行唇角微勾。他喜欢这只翡翠猴儿,自然希望收到的人同样喜欢。 云枝柔声道:“表哥待我真好。” 卫仲行很是心虚,因为在他眼中,是因为华流光不喜才把翡翠猴儿给了云枝,仿佛云枝收了华流光不要的东西。但卫仲行本意并非如此,他喜欢翡翠猴儿,见华流光不会珍视,便不给她,可也不会随便给了其他人。只他心里这般想,旁人却不知情。但云枝如此珍重,竟叫他生出了“不如一开始就送给表妹好了”的念头。 第5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5)…… 自得了翡翠猴儿,云枝便日夜戴在身上,连安寝时都未曾褪下过。玉石养人,人同样能滋养玉石。经云枝戴过数日,翡翠猴儿越发碧绿莹润。 看重的物件能得旁人认可,卫仲行自然得意,下意识便将云枝划至自己人的行列,待她的态度从冷淡疏远到有所缓和。 云枝远远地瞧见了卫仲行在廊下,忙轻声呼唤。卫仲行驻足,便见她小跑着走来。花鸟图样的绣花鞋周围的一圈裙摆轻轻晃动,足以可见云枝跑的急切。她在卫仲行面前站定,吐息微急,鬓发也乱了。卫仲行随口说了句:“可有要紧事告诉我?” 却见云枝摇头,柔声细语道:“并无,只是想走近了看看表哥。” 她此番言语,倒像是稍微走得慢点卫仲行就消失不见了。 卫仲行的胸口蓦地一烫,不知该如何答话。索性云枝似是随口一说,抬手挑起脖颈系着的红绳,将坠着的翡翠猴儿撩出,声音轻扬:“表哥你瞧,我天天都戴着呢,看着比之前亮了点,青绿色更重了一些。” 卫仲行凝神细看,见果真如此,正要回话,视线不由得从碧绿的翡翠猴儿移到捏着它的纤细手指。云枝手指不粗不细,匀称地挂着一层软肉,指甲饱满有水光。卫仲行移动目光,让自己只看碧绿的翡翠。可要看翡翠猴儿,便会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云枝的脖颈——纤弱,白皙。细细的红绳绕在她的脖颈,越发衬得她肌肤胜雪。玉料被云枝滋润的极好,宛如水洗过一般,色泽明亮。 云枝捏着翡翠猴儿,微拉开衣襟,把它送回到胸前,紧贴在心口位置。卫仲行眼睛一烫,连忙错开视线,脑袋里却在下意识地想着,衣襟之下是何等景象。一叶知秋,从云枝白皙的脖颈就能猜测出,衣襟遮掩下定然是晃眼的白。意识到自己在胡思乱想,卫仲行连忙摇头,把突然冒出的奇怪想象驱散。 晚上设有家宴,佣人寻来,将罗列的膳食单子递给卫仲行,询问可还有另外想添的菜。卫仲行粗略看过,无甚意见,随手把单子给了云枝。佣人欲言又止,瞧着卫仲行的举动没说话。云枝知道佣人的为难,因今夜的家宴,她并不参加,怎能决定饭菜单子。 云枝把单子推回去,善解人意道:“家宴自然只有卫家人参加,我不在此列,便不看了。” 佣人轻舒一口气,他当真怕云枝另外选了饭菜。因为她不在宾客名单,到时候她定的膳食做与不做还是问题。倘若云枝因此误解,以为她也能出席,到时候现身在宴会上惹出议论,追根溯源便是他惹出的乱子。但云枝显然拎得清楚,没有顺杆儿就爬,谨记自己的身份,让佣人对她多了几分好感,心道:都说表小姐是打秋风的穷亲戚,想要攀附卫家,在他看来云枝很识大体。 卫仲行一怔,面上露出惊讶。他完全没想到阖府家宴竟把云枝落下了。云枝并未多言语,只是静静垂下脑袋,再抬起头时眸子中有未曾散去的落寞。她话题转的生硬,转而说起旁的事情。 云枝说话时小心翼翼,口中所说都是一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她觉得有趣才说给卫仲行听,仿佛想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所有趣事都告诉卫仲行,和他分享喜怒哀乐。她又担心卫仲行听了无聊,因此说话时每讲了两句都要微微停顿,看卫仲行神色,见他没有露出厌烦的神情,才微微松气,继续讲了下去。卫仲行确实不耐烦听这些琐碎小事,但看云枝如此,恐怕他一开口打断,那张清丽的面容上就会露出难过的神情。 卫仲行试着耐心地听下去,竟从小事中觉出乐趣,不时颔首。 卫仲行抬首看天,刚才他停下脚步时,日头尚且偏东,现在已经移至正中的位置。卫仲行大惊,他竟站在原地和云枝说了许久。卫仲行开口要离开,云枝虽然不舍,但不能再留,便停在原地望着他离去。 卫仲行离开游廊,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云枝是否还站在原地。 他轻轻摇头,暗道自己多想——他已经走出很远了,云枝想必也已经回院子去了。但因为好奇心驱使,卫仲行转过身子,看到那抹柔弱的身影仍旧候在原地。看见卫仲行侧身,云枝目露惊喜,脸颊绽放盈盈笑意。 卫仲行神色一滞,扯动唇角,也回之以笑容。 快到晚膳时刻,卫仲行换好衣裳。 卫仲行刚走到院子里,见佣人在浇水。他手持铜壶,将一枝白花浇的压弯了腰。 卫仲行走过去,伸手接过铜壶,提醒佣人他浇水太过,白花会承受不住。卫仲行手臂倾斜,涓涓细流就从铜壶中流出,白花才不像方才似的差点被汹涌的水压断。 看着面前的白花——在姹紫嫣红的花丛中,唯它一枝是柔弱的白色。花朵不过拇指般大小,一有风吹过就会颤悠悠抖动。卫仲行瞧着这花,倒下意识想起了云枝。他随口问道:“府上可另外备下了饭菜?” 佣人回道:“厨房都在为家宴忙碌。但若是世子想吃旁的东西,我去告诉一声,让他们腾出手来做。” 卫仲行攒眉,想来也是,家宴一年中也办不了几回。筹办家宴,自然是为了满足卫老夫人儿孙满堂的心愿,更要用国公府的显赫证明卫老夫人地位尊贵。因此,饭菜一定要盛大且精致,不能有丝毫差错,让卫老夫人挣足脸面。厨房的全部心思都在家宴上,怎么会分出心神给云枝做菜。 卫仲行的思绪发散,想着云枝今晚要如何度过。宅院中热热闹闹,她却待在冷清的院子里,连饭菜都无。 白花遭风吹动,轻折花枝,柔软花瓣触碰卫仲行的手背。他眸色渐定,转身吩咐佣人。 云枝听莲心抱怨,她刚从厨房回来,本是询问晚上的膳食,谁知无人理会。等莲心问急了,厨房的人便道大家伙儿忙着做家宴,哪有闲工夫给云枝做饭。又道云枝只是寄人篱下的表小姐,应该懂眼色,看得出孰轻孰重。厨房分不出手,不过少吃一顿,云枝随意找出点心垫垫就可。 莲心念叨不停,想要把心中所有的怒气发泄出来。 “全都是看人下菜碟的东西。偌大的一个厨房,十几个厨子,稍微匀出来一个就能做出饭菜。他们这是看轻小姐,才故意敷衍。” 云枝听罢,脸上无一丝怒容,心里也没有丝毫起伏,反而劝慰莲心莫要生气,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 莲心不信,难不成有厨子会突然良心发现,给云枝做了四菜一汤送来。莲心只觉得云枝天真,不懂高门里的弯弯绕绕。她是卫家的家生子,看多了捧高踩低的事情,那些人才不会突然生出善心。为了晚上云枝不饿肚子,她只能想办法去拿些用料扎实的点心。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4节 佣人前来请云枝去赴家宴。云枝早有预料,虽然做出一副惊讶姿态,但只是让佣人瞧的,心底却一片平静。 “可是,家宴是卫府一家人团聚,我身为外人,去了可否不好?” 佣人道:“表小姐不必多想,这是世子亲口所说,要我领你过去。就是天塌了,有人责怪你,也有世子撑着,你不用怕。” 云枝又问,此话是佣人自行揣测,还是卫仲行亲口说出。佣人道,当然是卫仲行一字一句所说。云枝略微垂首,面露羞涩,叫佣人回去告诉卫仲行,她这就去。 待佣人离开,莲心好奇询问,云枝可是早有预料自己能参加晚宴,对厨房的怠慢才毫不在意。 云枝心道,她故意候在廊下等待卫仲行经过,又透露了她不能去晚宴的事情,便是要卫仲行帮她。她知道卫仲行的性子磊落,是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独自守在凄清的闺房。云枝对出席家宴并不执着,可若是她当真不去,便坐实了她不是卫家人,是以客人的身份待在府上,还是一个企图攀上卫家的客人,那她以后遇到的诸如厨房的轻视只怕会更多。 心中百转千回,云枝并不同莲心细讲。她是能存住心事的人,更懂祸出口出的道理,即使是再信任的人,说话也要留三分。 云枝柔柔摇头,轻声否认:“我哪能未卜先知,不过是想开点,免得气病了自己。还好,府上还有表哥挂念着我。” 莲心感慨:“世子心中是有小姐的。” 云枝静静想道:卫仲行心里当真有她的一席之地吗。 她摸着胸前的翡翠猴儿,微凉的触感让她因为卫仲行命人来请的欣喜稍微冷却,心道:即使卫仲行心中真的有她的位置,不过一点点而已,还是比不过华流光。 但一点点分量不是云枝想要,她所求的是卫仲行全部的心,要他的心中全为她占满,不留一丝余地给旁人。 国公府家宴,除了卫国公一家还有叔伯亲戚参加。不同于国公府的子嗣稀少,只卫仲行一个孩子,其余叔伯多妾室,膝下孩子也多。府上平日里用膳,支的是六人圆桌,此刻换成了两张楠木雕福寿纹半圆桌拼成的大圆桌,足够坐下二十几人。 卫家的儿孙辈多,又请了旁的亲戚,亲戚又带家眷,桌子就分了几桌。 云枝到时,主桌尚且有空位,但依照她的身份定然不能坐下。云枝朝着最靠边的角落位置走去。 卫仲行来的稍晚,不见云枝的身影便以为她没来,经佣人提醒才在偏僻处看到了柔弱的身影。 第6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6)…… 亲辈们所坐桌位是按照和卫家的亲疏关系来排。同席的人不认得云枝,便问她身份,得知她是常氏旁支的小辈,就甚少同她说话。又有客人落座,因无空闲位子,云枝便被唤着让出座位。 席上一片热闹,云枝寻不到位置坐下,只能怯怯地站在一旁。她神情落寞,但因为性子使然,未曾开口寻常素音为她主持公道。 “阿行。阿行?” 卫仲行回过神,才知他母亲常素音在唤他。卫仲行答完常素音的话,径直站起身,在云枝的惊慌神情中将她拉至主桌。 卫仲行吩咐道:“在我旁边添一只椅子。” 佣人搬来椅子,放在卫仲行身侧。云枝沦落到这般凄凉田地,自然是她费心筹谋的结果。常素音是她姑母,云枝只要寻她告状,常素音自然会为她安排合适的位置,何至于如此可怜。 尽管云枝对卫仲行的行为早有预料——表哥是天生的英雄,见不得弱小之人受欺负,定然会为她考虑。只是她真见到卫仲行站起身,把她从角落拉至光亮处时,她心中不禁一热。 云枝紧挨着卫仲行坐下,两人相靠过于紧密,卫仲行一抬手,手肘就会碰到云枝的衣袖。他刚要开口,命佣人把两张椅子分开点,现在离的太近。云枝细声阻止道:“表哥,我想同你这样坐,可不可以不要拉远?” 乌黑的眼眸中满是祈求,卫仲行鬼使神差地点了头。他试图说服云枝,两人相距太近,抬手动筷很不方便。云枝忙道,她动作小,不会妨碍卫仲行。倘若卫仲行仍旧觉得不舒服,她可以整场宴会都不动筷子,不用膳食。 卫仲行更觉得奇怪。云枝宁愿饿着肚子也要和他坐的紧密,委实令他想不清楚。 云枝颤声道:“我怕……坐在表哥身旁,我会安心。” 卫仲行了然。刚才亲辈们似有若无的排挤让云枝受惊,她现在宛如惊弓之鸟。刚才卫仲行把她从困境中救出来,她待他自然多有依赖。 卫仲行妥协,再不提及拉开椅子之事。 常素音默默品着茶水,始终注意着卫仲行和云枝的动静。她这些时日未分出心神给云枝,竟未曾料想到,在不知不觉间,云枝和卫仲行的关系已然发生了变化。从前卫仲行见了云枝,不过略一点头。倘若卫仲行走得太急,甚至不会注意到云枝。而刚才,连常素音都没有看到云枝的窘境,卫仲行却细心发现了并为她解围。这在卫仲行看来不过小事,顺手为之,可情意往往就是因细节末节而生起。 云枝和常素音对上视线,常素音面上满是赞扬。若不是因为人多眼杂,她就要把云枝叫到跟前,大肆夸赞一番。常素音心道,云枝该更费些心神,把卫仲行抓在手心,从她的侄女变成她的儿媳。如此这般,她在卫家也不算孤立无援了。 宾客俱到全了,卫老夫人才现身,她一身绛紫衣袍,脖颈、手腕、鬓发均佩戴金玉首饰,瞧着贵不可言。 席上一副其乐融融景象,卫老夫被逗的眉开眼笑。子孙辈中能言善道者不计其数,但卫老夫人最看重的还是卫仲行。她唤着:“阿行,到我身旁来。” 拥在卫老夫人身旁的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道路。卫仲行站起身,躬身唤祖母。卫老夫人连声说好,她瞧着卫仲行身旁还站着一位俏生生的女郎,便眯起眼睛细瞧。因为看不清楚,卫老夫人招手,叫云枝走上前来。 云枝面容紧绷,下意识地看向卫仲行,见他微微颔首,便放下心来。她走到卫老夫人面前,随着卫仲行叫祖母。卫老夫人见她模样可人,正要夸赞,身旁婢女俯身提醒道,云枝是常素音的侄女,因卫老夫人说过,不必她常来请安,因此卫老夫人见过云枝的次数不多,今日一恍神,竟认不出云枝了。 闻言,卫老夫人脸上的笑容稍收,暗道可惜。她年纪大了,喜欢年轻美貌的小辈,看着赏心悦目。卫老夫人见过的姑娘中,属云枝最貌美。只是卫老夫人和常素音不对付,待她的侄女自然亲热不起来。 卫老夫人态度变化的迅速且毫无理由,若是换了其他人,定然会觉得难堪,但云枝脸颊始终带着柔和笑容。直到回到卫仲行身旁,云枝才慌忙地抚着鬓发衣裳,询问可是她穿戴的不对,惹了卫老夫人不喜。卫仲行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但不便同云枝细说。在旁人面前,他需得维护祖母颜面,免得让人觉得卫老夫人是会因为长辈们之间的恩怨迁怒小辈的人。卫仲行只道,或许是卫老夫人疲乏了才面色不好,同云枝无关。 云枝听了,不做怀疑,她对卫仲行始终是全然信任。卫仲行看她如此,因没说实话觉得对她不起,接下来的家宴中就对她多有照顾。 云枝受之坦然。在她眼中,凡是她不在意的人和事,都对她产生不了丝毫影响。卫老夫人是漠视她也好,奚落她也罢,云枝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完全不放在心上。见卫仲行对她热络,云枝反而在想,以后卫老夫人能否对她再刻薄点,这样表哥就会多多补偿她。 用一个不在乎的人的怠慢,换来卫仲行的殷切相待,云枝觉得极其划算。 常素音亲手盛了一碗羊肉汤,双手奉在卫老夫人面前。平日里有再多的恩恩怨怨,表面上她仍然要做出好媳妇模样,在家宴上给足卫老夫人面子。 “娘,这是用新鲜的小羊羔肉炖的,只加了枸杞姜片,滋补养身。” 卫老夫人也配合做表面和睦,说了句:“你有心了。”她接过,仅仅略喝了两口,就放在一旁。 孙辈中年纪最小的女孩不过五岁,正是爱撒娇的年纪。她挤在卫老夫人怀里,要着各种膳食吃。卫老夫人纵容她,亲自动手喂饭。 “祖母,我要吃梅干。” “好,祖母给你拿梅干吃。” 卫老夫人举起银箸,却没在桌上发现梅干。她吩咐婢女去厨房取,却知提前定好的饭菜单子上,并无梅干。婢女问道,可要现在命人去买。卫老夫人将银箸一丢,和瓷盘相碰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她声音中夹杂怒气:“我早就说过,多准备梅干果脯,小孩子爱吃,单子上竟无这道点心。可是我不管家了,说的话就无人听了?” 这话便是在责备常素音不用心,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往严重了说,就是不敬重长辈。 常素音站起身:“儿媳不敢。” 卫仲行意欲解围,拿起桌上最精致的兔儿糕,塞到小女郎手中,说道:“这个是用杏子做的,比梅干好吃,你尝尝。” 小女郎尝罢,果真眼前一亮,嚷着她不要梅干了,要吃兔儿糕。 卫老夫人的怒意稍减,又耳提面命了几句。云枝看见了常素音渐渐不满的神情,心道不好,若是姑母真的和卫老夫人争执起来,无论是谁对谁错,一个孝字能压死人,姑母当众顶撞婆母,肯定会让她本就不好的名声雪上加霜。 云枝心中微动,柔声开口:“事到如今,姑母还不说出实话?”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云枝身上,常素音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隐瞒了什么。卫老夫人更是不解,问道:“她不说,就由你来说,是什么实话?” 云枝柔声道:“祖母可知食物相生相克的道理。食物放对了可以提鲜增味,放错了就会害人身子。姑母知道祖母喜吃羊肉,便特意备下。而梅干果脯是祖母为小辈们着想,特意安排,姑母怎会忘记。只是在布菜时,姑母得知民间有传闻,羊肉不能同梅子共食,于身子有害,便特意勾去了梅干。但祖母关心小辈,肯定会向厨房要梅干,姑母考虑周全,便让厨房不许备下梅子。” 卫老夫人半信半疑:“当真如此,她刚才为何不说?” 云枝轻声叹息:“今日家宴,姑母贸然解释,恐会折损了祖母脸面,她便按下不提,默默忍受委屈。只是……我不忍心让姑母被冤枉,她为了家宴费尽心神,旁人怪她倒是罢了,只是姑母最看重祖母的看法,得一句批评不知道要难过多少日呢。我才斗胆开口为姑母解释,请祖母、姑母怪罪。” 常素音愣在原地,心道她是当真忘记了卫老夫人的嘱托,没准备梅干,怎么落在云枝嘴里,她就变成了任劳任怨的贴心儿媳。云枝朝着常素音眨动眼睛,她立刻心领神会,知道云枝是为她解围。常素音立即接话:“娘别怪云枝,她是向着我才说出实情。” 卫老夫人虽有怀疑,但她知道常素音脑子直,肯定想不出这样好的借口,除非事实果真如此。卫老夫人神色稍缓,她虽同常素音不和,但并非不识好歹之人。常素音恐食物相克撤下梅干,又为了保全她的脸面默不作声,卫老夫人领情。 她道:“是我错怪你了,你是个好的。” 常素音感到惊奇,她嫁给卫国公十几年,第一次听到卫老夫人承认有错。 常素音嘴里说着,都是媳妇应该做的,眼睛却看向云枝,暗道:多亏有云枝在,否则她定然要和卫老夫人争执,弄得不欢而散。哪像现在,于云淡风轻间就解决了麻烦,还得了卫老夫人的认错。 第7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7)…… 一场风波平息。卫老夫人虽然错怪了常素音,但因为她年长,又是怜爱小辈一时心急,无人埋怨她。众人对常素音稍有改观,觉得她嫁进国公府数年总算耳濡目染,洗掉了身上的贫民做派,懂得孝敬长辈,能识大体。 云枝缓缓坐下,面上无得意色。她察觉到卫仲行在看她,便摸着脸颊,神情懵懂:“表哥,可是我妆容有碍?” 卫仲行摇头,将心底话说出:“你刚才很不一样。” 明明胆小如鼠,连遭人抢了位置都不敢出声,却为了常素音的清白站起身,顶着众人的面,说出那样一番话。有理有据,声音温柔却坚定,真让卫仲行改观。 卫仲行未曾想到云枝会撒谎。在他的想法中,云枝是核桃大小的胆子,能在众人面前站起身已经用尽了十成勇气,她怎么可能扯谎。 卫仲行举起鸡缸酒杯,朝云枝一举,说道:“表妹刚才,有英雄之姿。” 在大家伙儿面前夸夸其谈,云枝没有露怯,被卫仲行一夸赞,她的脸颊瞬间通红,轻声道:“表哥才是英雄。” 声音嘈杂,卫仲行听不清楚,问她讲的什么。云枝便将身子倾斜,靠在他的耳旁道:“在我眼中,唯有表哥是真英雄。” 云枝眸色专注地注视卫仲行,说话的语气格外真诚,卫仲行心中一慌,连忙喝了两杯酒,才压住慌乱。 宴会散去,云枝正要回院子,被常素音身旁的婢女拦住,说是常素音叫她稍做等候。云枝安静等着,见常素音现身,她已换下衣裳,拆散鬓发,姿态随意。 常素音定定地看着云枝,问道:“你今日怎么想出那些话的?” 云枝温顺道:“情势所迫。我担心姑母和老夫人起争执,对姑母名声不利,一时情急便想起了在家中时,曾有佣人同时吃了羊肉和梅子,身子不适,连续喝了数日的甘草水才见好。我才以此为由头替姑母解释,可是我做的不对?” 云枝问的小心翼翼。 她一心为常素音着想,常素音心中感到宽慰。往日里常素音看不惯云枝柔弱的性子,今日得知她竟为了自己绞尽脑汁,又鼓足勇气撒谎。常素音当然不会觉得云枝心机深沉,她只认为云枝是一心为了她。何况深宅大院多的是算计,云枝撒了点小谎根本算不得什么。常素音待云枝越发亲近,拉着她的手轻拍:“好孩子,多亏有你。只是你既然说了谎话,就要守住秘密,不能把真相告诉其他人。秘密一旦戳破,你我都要沦落到难堪的境地。” 云枝忙道她明白,有关梅子的真相,她不会对任何人说出,包括卫仲行。 常素音叹气,经过今日一遭,她才明白有人相帮的好处。有云枝在卫家,她就不是孤立无援,碰到难题就能共同想出办法。偶尔得了卫老夫人的磋磨,心情不快时,她能把云枝唤来,发发牢骚以发泄心中的不满。 常素音感慨:“你若是能立刻嫁给阿行就好了。” 云枝一声不言语,她何尝不想。但云枝知道此事急不得,需要慢慢来,太过心急会惹得卫仲行反感。 常素音见她一副怯懦劲儿,长长叹息,却没有过去一般恨铁不成钢的烦躁,而是想着该用何等法子使卫仲行对云枝情根深种,娶她进门。 卫仲行站在卫老夫人面前,听她问道:“你同常家那个丫头是怎么回事?” 卫仲行奇怪,他和表妹之间清清白白,无需特意解释。 卫老夫人意味深长道:“你当我老了,什么都看不懂了吗?只是寻常的表哥表妹关系,你会让她坐在你的身侧。见她想吃哪个菜,便命人取来,她杯中的茶水无了,又亲自去举壶倒水。阿行,你是我养大的,我最了解你的脾气。你从未如此体贴周全过,可见你待她,不止是表妹而已。” 卫仲行皱眉,暗道卫老夫人多想。他连声保证,对云枝没有别的心思,只拿她当做表妹。 “和你沾亲带故的妹妹们不少,你待她们,怎么不和待她一样?” 卫仲行下意识反驳:“那如何一样?” 卫老夫人反问:“如何不一样。那个什么云枝,难道有什么特别之处?” 卫仲行心想,云枝是格外的柔弱却又不招人厌烦,反而让人下意识地想要关心照顾。不像其他妹妹们,他见了就头痛,叽叽喳喳的让他想要躲远点。 但面对卫老夫人,卫仲行却说不出这些话,只干巴巴道:“不一样就是不一样,祖母别问了。” 卫老夫人便道,她只提最后一句,云枝是常素音的侄女,身份低微,见识短浅。卫老夫人知道没有男子会不喜欢云枝,小意温柔,令人生出怜爱之意。可卫老夫人不赞同卫仲行娶云枝。她的儿子已经娶了常素音,闹得家里不和睦。常素音因为见识有限,刚开始并不能做好国公夫人,频频惹出乱子,需要卫老夫人去平息。如今虽然好些了,但世家仍然不甚认可常素音,将她排斥在夫人们的圈子之外。 一个常素音已经够让卫老夫人头疼,她可不想再添一个云枝。 卫仲行笑着摇头:“祖母多虑,我是不会迎娶表妹的,你且放宽心。”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5节 见他眉眼中对云枝并无情意,卫老夫人面容稍缓。她似是想到什么,笑着调侃道:“我听闻你对华家丫头有意,怎么,需要我为你说亲吗?” 卫仲行抚着额头,一脸苦恼:“没影子的事儿,祖母别乱插手。” 少年人被戳破心思,面色羞恼。卫老夫人见他对待华流光和云枝的态度不同,才真正相信他对云枝确实无意,便道,她老了,不便插手年轻人的事情。但只要卫仲行有了属意的人,前来告诉她,她一定费心筹谋亲事。 卫仲行无奈:“祖母,说好了不提,你又提。” 卫老夫人忙道不说了,她的孙儿脸皮薄,说不得。 常素音和云枝促膝长谈,知道了过去未曾上心过的云枝在府上的境遇。她第二日便放出话,若是有人怠慢云枝,便是轻视她,依照不敬主母来惩戒。佣人们知道云枝得了常素音看重,再不敢随意敷衍她。云枝在府上的日子好过,莲心对此感受颇深,因为见到她的每一个佣人,都态度恭敬,一口一个莲心姐姐。过去莲心去库房取东西,都是被百般拖延,将她冷在一旁,如今再去,库房准备好椅子茶水,把东西恭恭敬敬地交到她手中。莲心扬眉吐气,她当然知道众人是因为常素音才如此尊敬他们主仆,只是好奇为何常素音突然变了态度。 听到莲心的疑惑,云枝面上做不解状:“姑母待我一向好。” 莲心无奈,心道云枝心性简单。之前常素音只将云枝看做寻常的侄女,才会对她不甚在意。而云枝一得了常素音看重,立刻地位上升。二者之间的差距显而易见,云枝却看不破。 云枝看着莲心气呼呼的脸,轻轻戳动,柔声道:“我不懂,但你懂便足够了。” 莲心无奈点头,说她以后真要多上点心思。在莲心看来,云枝是白兔,她是狼。在高门大院里,没有她的保护,云枝恐怕会被人狠狠欺负。 云枝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以后多仰仗你了。” 厨房托人送来四味点心,另有干果果脯,用来示好。莲心掐着腰,想着总算能扬眉吐气,直将厨房来人说的冷汗涟涟才接下道歉礼。厨房的人见状,轻松一口气。他不怕莲心怪罪,毕竟是厨房里当初故意怠慢,有错在先,莲心生气是应当的,只要莲心愿意收下示好的礼物,便代表她愿意缓和关系。 莲心摆好点心,见这些都是新鲜刚做,尚且带着温热,说了一句“今时不同往日,他们总算用了心”。云枝拿起两块点心,和莲心分食。莲心边吃,边感慨道:“我还以为刚才我为难他的时候,小姐会出声阻拦,毕竟小姐的心最软,经不起旁人说两句好话就原谅了。” 云枝点头承认,确实在厨房来人刚一开口认错,她就要接受。 “只是我看到你责怪他们,便知你是为我出头。你既是为我好,我嘴上功夫不利害,不能在旁边帮忙,自然只能全力支持你,不能扯你后腿。” 云枝言语坦诚,让莲心听了感到熨帖,感慨没帮错人。假如云枝是扶不起来的阿斗,莲心前脚为她说话,她后脚可怜旁人,不懂莲心的好意,莲心就会渐渐心冷,最后生出放任不管,自己另寻出路的心思。但云枝既然能领会她的苦心,且全心全意向着她,莲心便会一门心思为她着想。 云枝深知,佣人们的乖顺是见风使舵,看在常素音的面上一时示好。要想真正地笼络住他们,唯有用利益。 常言道,金银洞人心。云枝来京,家中寄希望于她解决粮铺麻烦,另找个好人家。上上下下均需要打点,家里便给了云枝不少银子带来。她曾经把银子呈给常素音,用来表示谢意,但常素音没收,一是见惯了富贵看不上这点银子,二是她对家中亲戚总是心存关切,这点银子对她来说是九牛一毛,于亲戚们不知道多贵重,与其收下不如退还给他们。云枝身上就留了一笔不小的银子,她将其中大半换成碎银,用来赏赐下人。 云枝在佣人中间仔细挑选,拣出来能为她所用之人,有意笼络。云枝在打点下人上从不吝啬,佣人待她从表面恭敬到得了消息就急匆匆来报。 厨房帮厨有一人唤阿普,腿脚快人也机灵,擅长打听消息,常往云枝院子里跑。这日阿普匆匆跑来,面上不忿,说有婢女们私下里说小话,称云枝和常素音的打算要落空,因为卫仲行亲口说过,绝不会迎娶云枝,他真正心仪之人是华流光。 云枝心里一沉,掀起眼睑问道:“表哥亲口所说?” 阿普道:“她们言之凿凿,听闻是在老夫人身旁伺候的婢女亲耳听到,又传到她们嘴里。” 不止如此,婢女们将云枝和华流光好一番比较,从家境到管家能力,行事做派,得出云枝处处不如人的结论。阿普气极,他在云枝面前卖好是为了银子,但时间久了觉出云枝的好来——她温柔体贴,连对他说话都是轻声细语,不是对主子恭敬对下人严苛的表里不一之人。兼之云枝貌美,一颦一笑令人看了恍神,除了家世差点,她几乎毫无缺点。 但世间哪有十全十美,多的是有诸多毛病之人。似云枝这般,实属万里挑一的人物。她竟还能被婢女们议论指摘,委实叫阿普不懂。 阿普心道,云枝配哪个男子都是绰绰有余,包括他们府上的世子爷。 第8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8)…… 云枝照旧打赏了阿普。见她面露落寞,阿普不禁出言宽慰。云枝听罢,谢过他的好意,勉强笑笑,但眉眼中仍然有忧愁萦绕。 阿普掂着赏钱,折至花园小径时嘴里犹在抱怨,说卫仲行身在福中不知福。他正为云枝鸣不平,身后忽传来一厉声呵斥。 “阿普,你好大的胆子,敢妄议主子!” 阿普转身一看,魂魄都快吓散了,忙跪地告罪,眼睛骨碌碌转动,想着刚才抱怨的话卫仲行听见了多少。卫仲行让阿普如实说来,他做了何事让人如此忿忿不平。阿普本不想说,但抵不过卫仲行身上的威压,只得一五一十地将这些时日,他告诉云枝的所有消息全部说出。 卫仲行沉默不语,指腹轻捻。一旁的随侍斥责阿普胆大,竟然窥探主子的行踪,还告诉了表小姐,可是想要图谋不轨。阿普忙解释,云枝对卫仲行一往情深,探听他的消息不过是疏解寂寞,并无恶意。 卫仲行冷声:“你倒是一门心思替她讲话。你和她认识多久,就认定了她是良善人,不会做坏事恶事?” 阿普:“日子虽短,但表小姐待下人友善亲和,不止我看在眼中,其他仆人也深有所感。我探听主子消息确实有错,但请世子明察,莫要冤枉了表小姐。” 卫仲行冷哼一声,并不回答,随即拂袖离去。阿普抬起头,见他抬脚去的方向正是云枝的院子。阿普擦着额头的冷汗,心中为云枝担忧,怕她被卫仲行的怒火牵连,一片痴心没让卫仲行感动,反而遭了厌恶。 卫仲行脚下生风,走得极快,随侍小步快跑才勉强跟的上。 他心中烦闷,本以为云枝心性单纯,谁知道都是伪装,私底下竟悄悄打探消息。卫仲行拧眉沉思,忖度云枝此举的深意,又想到一会儿自己出声质问,云枝会如何狡辩。是会说阿普胡乱攀扯,冤枉了她,还是咬紧牙关,只说从未做过。 见到卫仲行,云枝目露诧异。她喃喃出声:“表哥?” 卫仲行低声应了,阔步朝她走来,身影越来越清晰。 云枝轻眨眼睫,才知不是幻觉,是卫仲行当真来了她的院子。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云枝面露欣喜,抬手抚平鬓角,吩咐莲心准备茶水点心。她迎了上去,听到卫仲行质问。 “阿普探听内院消息,可是听从你的命令?” 云枝脸颊的喜悦褪去,面容变得苍白。她才知卫仲行前来,不是为了探望她,而是问罪。 出乎卫仲行意料之外,云枝没有否认或者寻各种理由辩解,她轻轻点头应下。 “是。表哥莫要责怪阿普,是我吩咐,他才去做的。我在府上虽然处境尴尬,但好歹算个主子,阿普怎好断然拒绝我的要求。我知表哥生气,也知不该如此做。表哥要怪罪,就怨恨我一人好了。” 她认得坦然,卫仲行却变得茫然,一时间失语,不知道该询问什么。 良久,卫仲行才听到他的声音响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不通。云枝在卫家,吃穿用度都从公中走账,无需发愁。除了常素音和卫仲行,她和其他人也不亲近。有亲缘关系在,卫仲行母子二人定然不会薄待了云枝。因此卫仲行思来想去,搞不明白云枝探听消息的理由。 云枝仰起瓷白的脸,乌黑双眸定定注视卫仲行,她柔声道:“表哥当真想要知道?” 卫仲行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摇头,阻止云枝接下来要说出的话。但理智告诉他,一定要听明白弄清楚,他不喜欢事情不清不楚。何况,卫仲行不理解自己为何会抵触听到真相,弱小的云枝有哪一处值得他惧怕。卫仲行定了心神,朝云枝说道:“我要听。” 清澈的双眸仍旧注视着卫仲行的眼睛,云枝温声道:“因为——我心悦表哥,想要知道你去了哪里,说了哪些话。这些事情本该亲自去问表哥,只是表哥不常见我,我只能托府上的佣人去打听。能听到表哥的消息,无论是多细微的小事,于我总是一种安慰。未曾想到,我连探听消息都做的如此不隐秘,不过两三次就被你发现了。你现在一定觉得我可怜又可悲。表哥,你若是因此厌烦了我,也在情理之中,我能理解。” 说罢,云枝便将头偏到一旁。初时只是沉默不语,听到卫仲行说了一个“你”字,她便双手掩面,只听得软声哭泣。 任凭卫仲行如何猜测,都无法想到是这个原因。他固然知道常素音的心思,也知云枝有此意思。但未戳破前,他可以佯装不知情,当做普通的表兄妹相处下去。可卫仲行没有想到,云枝会直接挑破,竟让他觉出了慌乱,不知该如何应对。如今的局面,更是卫仲行一手造成。云枝原本将隐秘的心思藏在心中,是卫仲行发现了阿普探听消息的行径,前来质问,才引出云枝诉说衷情。卫仲行额心抽痛,后悔贸然前来,面对云枝的坦诚相告,他不知该做何反应。 纤弱的肩头耸动,卫仲行听了不忍。他抬起手,欲轻拍她的肩膀以做安慰,又担心云枝误会自己接受了她的心意,终是没有落下,只干巴巴地劝道:“别哭了。” 云枝没应声。 卫仲行又道:“我不惩戒阿普,也……不怪你,别哭了。” 哭声渐小,云枝松开双手。她双眼泛红,鼻尖似沾了樱桃色,水浸浸的一点红润。她模样可怜,让卫仲行瞧了生出一种是自己欺负了她的错觉。 “那以后,表哥还会理我吗?” 卫仲行颔首:“会。” 他又道:“我知道你年纪小,生出这些心思有我母亲从中撮合的缘故,所以我不怪你。只我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待你,只有兄妹之情,并无他想。你且记在心里,放弃了对我的心思。若是你有了其他看中的人,我可替你相看。母亲那边,也有我去说,你不必担心。” 卫仲行向来不知言语委婉为何物。他的想法简单——他既然不喜欢云枝,断然不能犹豫纠结,平白耽搁了云枝的时间和感情,及早说清楚,绝了云枝的心思才是上上策。 云枝蹙额,低声喃喃:“怎是如此好断的……” 卫仲行闻言,心中微动:“什么?” 云枝却避而不答,轻柔笑道:“我知道。表哥一门心思在华娘子身上,是看不上我的。” 卫仲行脸颊一热,让她别乱说,他可不想尚且没影儿的事情,传到众人口中,就成了他和华流光已经情意相通了。 莲心奉上茶点,云枝拣了两味卫仲行爱吃的点心,放到他面前的瓷碟中。卫仲行心乱如麻,没有细看就拿着点心往嘴里送。云枝忙开口阻止。她玉指纤纤,拿起点心,将外面缠绕的一层金箔拆掉,递至卫仲行唇边,说道:“现在可以吃了。” 既得知了云枝心思,卫仲行待她不似从前一般自然。云枝靠的极近,粉色熟罗单衫和他的暗紫外袍相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有浅香在鼻尖浮动,卫仲行身子僵硬,伸手要来接云枝手里的点心。 云枝神情受伤,声音低落:“表哥刚才所说,果真全是假的。既然知道我的心思,待我怎么和从前一样呢,连点心都不让我喂了……” 说着,云枝眼角一红,竟又要轻声哭泣。卫仲行可不能做言而无信之人,忙止住手:“我不动了,你来。” 云枝轻抽鼻子,将绵软的点心送到卫仲行口中。在此期间,只要卫仲行稍感不适应,提出要自己来吃,云枝就做出一副委屈模样,说卫仲行嫌弃她了,明明过去不是这样的。卫仲行只能作罢,硬生生就着云枝的手吃完了一整块点心,又喝了茶水。他没尝出点心和茶水的滋味,只觉得脑袋晕乎乎,心底生出怀疑:过去,他是对云枝如此放纵吗,竟允许她喂点心。卫仲行试图回想,但思绪被云枝不时靠近的香气弄得乱糟糟,一时间过去现在的记忆混杂在一起,分辨不清楚。想来云枝语气笃定,大概他们过去当真是这般相处罢。 卫仲行陷入反思,从前他对男女大防如此不注意,难怪云枝对他生了别样心思。如此看来,云枝探听消息不仅有常素音的原因,还有他的一分缘故。卫仲行想到,过去是过去,以后可不能如此。他开口提议,两人之间要保持距离,以后不能离得太近。 云枝茫然,询问何为近,何为远。 卫仲行伸开手臂,比出一臂的距离道:“以此为界。在此之内为近,超出为远。” 云枝心道,果真依了卫仲行,她和卫仲行之间就彻底没了可能。隔着一臂远的距离,卫仲行怎么可能对她生出绮念。 云枝垂下头,细声道:“表哥何至于如此呢。若是嫌我,直接讲出就好,何必拿这些一臂之内、一臂之外的话来羞我。过去我近得了表哥的身,如今怎么就近不得了。难道表哥不信我说的话?表哥且放心,断了对表哥的情意委实艰难,但我会尽力为之,即使不能成功也不会叫你为难,只求表哥信我,给我一些时间,莫要疏远了我。” 见卫仲行有所松动,云枝继续道:“表哥可知,你将我推的越远,我越发思念过去,更不能忘怀表哥了。倘若你叫我继续靠近,时间久了,我就会把表哥只当做表哥,不会再胡思乱想。” 卫仲行诧异,他不懂男女情意,听了云枝的话便信以为真,心想为了断绝云枝的心思,忍着不适应让她靠近又有何妨,便点头同意了。 莲心在门外候着,以为阿普被发现,云枝定然会被责怪,以后她想见到卫仲行就更难了。谁知见到云枝依依不舍地把卫仲行送出院子,竟比之前越发亲近。莲心心里奇怪,暗道难不成云枝因祸得福,不但没被疏远,反而让二人的关系更进一步。 第9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9)…… 被卫仲行发现自己利用阿普探听消息,云枝自然是慌乱的。但很快,她就想到应对之法,与其百般遮掩遭卫仲行猜测居心叵测,不如满口应下,借机袒露心思,说不定会收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事情发展果真如云枝所料,她以放弃对卫仲行的情意为借口,反而可以肆无忌惮地接近他。 为了消弭卫仲行的怀疑,云枝当着他的面揪出来几个说闲话的佣人。她一改过去的温柔,声音虽轻细但带有严厉,澄清二人之间的关系,说他们如此妄言,污了自己的名声事小,连累了表哥事大。见云枝义正言辞,卫仲行才真的信了她的话。况且云枝的亲近颇有分寸,总是在卫仲行忍受到极限,即将开口时堪堪收回。一来二去,卫仲行渐渐习惯,就放任了云枝的举动。 常素音得知云枝和卫仲行亲近,原本大喜。但她听闻云枝曾经开口,要佣人莫要乱传闲话,言语之间似是已放下了卫仲行。常素音叫来云枝一问究竟。云枝深知做戏要做全套,她想要瞒过卫仲行,就要连常素音一起瞒。云枝便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虽然不舍,但为了表哥的终生幸福着想,只能放弃他。 常素音听了气极,骂她没出息。依照常素音看来,卫仲行如今还未对华流光情根深种,即使当真到了那一步又如何。她常素音的侄女合该有勇气去比较,即使输了也有她这个姑母在,总不到认输的这一步。 云枝做怯懦状:“可是……纠缠太深,表哥会不高兴。” 常素音心想,卫仲行开心与否并非重点。现在的重中之重,是云枝能够嫁入卫家。至于感情一事可以慢慢打磨,卫仲行是卫国公的儿子,定然遗传了他的性情。到时,云枝柔情似水,不怕卫仲行的郎心似铁。但云枝张口闭口都是表哥,一副小女儿情态,仿佛在她心中,能嫁给卫仲行固然好,但让卫仲行开怀更为紧要。 她如此痴态,落在常素音嘴里,只得了一个“傻”字。但不可否认,见云枝事事为卫仲行考虑周全,常素音十分满意。她口口声声要云枝一门心思想着嫁给卫仲行,但倘若云枝当真遵循,万事以自己的目的为先,她反而会感到不快。毕竟,常素音是挑选称心如意的儿媳妇,可不想娶进家门一个心中只有自己的心机女子。云枝虽痴,但对卫仲行是十成十的真心,这越发让常素音确定了要帮她。 常素音让云枝继续打听消息,若是再被发现,那些人不会供出云枝的名字,只会说遵了国公夫人命令。常素音嫌弃云枝的手段小打小闹,光收买了阿普之类的佣人怎么够,她安排府上的心腹,只要得了卫仲行的行踪,立刻来报,保准比阿普做的更好。 在常素音的半哄半劝下,云枝终于松口,答应继续接近卫仲行。只她添了条件,一切以卫仲行心意为先。若是卫仲行愿意,她自然接受常素音的安排。假如卫仲行不愿,常素音再厉声要求,云枝都不会依。 常素音气笑了:“你瞧瞧你。明明是为了你的亲事打算,反而像我求着你似的。看在你对阿行一片真心的份儿上,我暂且应了。” 云枝柔声道谢。 常素音做事雷厉风行,很快就得知卫仲行要泛湖游玩。因为是世家郎君小姐包了游船,云枝不便登船。但常素音另有主意,她选了一条小船,让云枝乘上。小船紧挨游船,迟早能引得卫仲行注意。 三四层颜色不一的绸纱遮掩窗牗,水面泛起涟漪,小船随之摇摆晃动。薄纱掀起一角,露出云枝脂白唇红的面容。她支起手臂轻依窗棂,宽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皓腕,上带两个手钏,皆是玉石料子制成,分别是翡翠绿和琥珀金。云枝手腕轻动,手钏轻轻碰撞发出轻灵的响声。 听闻今夜有烟花绽放,湖上有不少小船,云枝的船紧跟着游船不算显眼,并未引人注意。 云枝心道,还是常素音有办法。若是只凭借她一人,打探泛湖地点不算难,但租下船只,紧跟卫仲行又不被他发现却是一桩麻烦事情。云枝在卫仲行面前要做清清白白的莲花模样,不能有丝毫算计。有了常素音相帮,她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云枝赞同常素音所说“不能轻易认输”的道理。但她以为常素音的手段太过激进,会让卫仲行生出反感。常素音了解卫国公,却不知卫仲行性情。他不点头同意,任凭是谁都不可能压迫他促成亲事。别瞧是卫老夫人养大了卫仲行,他待祖母恭敬孝顺,但卫老夫人只是表达对云枝的不喜,可不会不顾卫仲行心意直接定亲。常素音为人强硬,卫国公性子刚中带柔,自然吃她这一套,可卫仲行则不然。云枝忖道,笼络卫仲行的心只能用软的,不能来硬的。 因湖上热闹,小贩把摊子也搬到了湖面,吆喝声不绝于耳。云枝掀开帘子,买了两包点心。小贩看不到她的真容,只见一只白嫩的手伸出,忙把点心递上。离得近了,便觉得香风拂面,味道虽浅,但令人有飘飘然的感觉。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6节 除了兜售点心热茶小玩意的摊子,竟还有卖弓的。云枝心生好奇,让船夫摇桨走近了看。莲心掀开帘子,露出一张柔美脸蛋。云枝看向摊子,见有弓无箭,甚觉奇怪。她开口询问,附近没有猎物,怎么会想到卖弓。摊主笑道,一听便知云枝不是京城人士。云枝颔首,她确实是外来客。摊主解释,今日月色正好,尤其适合射月。 所为射月,便是用空弓对准月亮。将弓绷紧,在松动弓弦的瞬间许下愿望。谁的弓拉的越满,心愿就能顺势飞到月亮上去,不日便能实现。 云枝初次听闻,顿时起了兴致。她的目光掠过摊上一把把弓。摊主拿起一把小巧的短弓,说这个女眷买的最多,轻巧方便,弓身雕刻的有蝴蝶花朵。云枝轻轻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继续寻找。她眼神一顿,伸手去拿一把威风凛凛的桑木长弓。但分量太重,她单手拿不起,双手抚稳,在莲心的帮助下才拿到手中。 摊主劝道,这把弓是好弓,但云枝恐怕拉不起。同小弓比较,这只桑木弓自然更贵重,足够让摊主赚个好价钱。但他瞧云枝初来乍到,面容温柔,不忍心诓骗她,便说出实情,想让她改变心意。 云枝越看越喜欢,不肯改口,只说就要这把弓。她当即付了银钱,和莲心抬着将弓带回了小船上。 云枝把长弓移至小船窗前,正对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她素手拨弄弓弦,发出铮铮响声,不似拉弓,更像是拨弄琵琶琴弦。莲心不解云枝为何要买一把弓回来,说来往船只上还有其他新鲜玩意儿,不如再去看看。云枝识破了莲心的心思,便道:“你去罢,我想一个人待着。难得的热闹场景,你不必陪我拘在船里。” 莲心没想到她想看热闹的心思被识破,顿时脸颊一红。见云枝是真心实意开口,玩闹的想法占据了上风,忙道她随便看看,待会儿就回。 云枝笑着点头。她一抬头,正对着游船。湖上船只众多,但唯独卫仲行所乘的这只最大最为奢华。云枝不知道其中是何等景象,但一定是金碧辉煌。云枝将脸颊轻依,靠在冰凉的长弓上,心道:表哥啊表哥,叫你舍了大船,来了我这只小船上面,你可情愿。 云枝并不担心,所谓事在人为,只要她用心筹谋,定然能如愿。 游船上三步一烛,五步一挂灯,直将船上照的明亮。卫仲行刚见到华流光时,心底浮现出喜悦。但很快,游船上无聊的歌舞便让他失了兴致,变得百无聊赖。华流光和一众小姐妹来寻他,说是即将献舞的是京城新来的舞姬,一曲拓枝舞惊艳四座,要他务必好好看看。卫仲行勉强打起精神坐下。 乐声一响,舞姬腰肢转动,身上各色珠子在烛光的照耀下直将人晃的目眩神迷。周围人奋力鼓掌,大声叫好。华流光看的认真,转身问卫仲行觉得如何。 “我可没有说虚话罢,这舞委实绝妙,是吧!” 听不到回应,华流光看向身旁的位子,空空如也。她向周围张望,也寻不到卫仲行身影。华流光心中一紧,忙向同伴打听卫仲行去了何处。同伴道,刚才瞧见他离席,许是觉得太闷,透气去了,待会儿就会回来。华流光也以为如此,按下了心底的不安。 卫仲行抚着阑干,耳旁的乐声叫好声仍在回响。他长舒一口气,望向湖面,瞧见底下飘着一只乌篷小船。帘子被主人用银勾半拉,露出一双白皙的手,正摆弄长弓,意图射月。 但女子明显不懂拉弓之道,许多手法都是错误的,令卫仲行看了心急。 他告诫自己,这是旁人的船,别人的弓,不能妄自议论。可女子的手法太过拙劣,卫仲行忍了又忍,终究扶着阑干,一跃而下,跳到小船上。 船只摇晃,抚弓的柔荑一顿。 卫仲行朗声道:“喂,你拉错了弓。” 第10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1…… 湖面泛起涟漪。 素白的手一惊,忙躲在帐幔后。卫仲行始觉行径莽撞,贸然闯入女眷的船只,定然会被当做不怀好意的恶人罢。 卫仲行轻抚脑后,正欲开口为自己辩解,忽觉眼前有碧绿的亮光闪过。他瞧着眼熟,凝神细想,猛然一拍脑袋,唤道:“表妹?” 帐后的人影一顿,轻柔地撩起帘帐,一点点地显露真容。朱唇粉面,鬟发如云,看到卫仲行的双眸中浮现星光,脸上的惊慌褪去,变为惊喜:“好巧,表哥。” 卫仲行颔首,阔步朝她走去。隔着窗棂,他将身子半依,伸手摸向放在云枝旁边的长弓。云枝见状,面色微红,说她头次听闻京城有射月的传统,便起了兴致想要试上一试,只是过去从未摸过弓箭,不知该如何拉动。 卫仲行听了蠢蠢欲动,只等云枝开口要他帮忙,他就可以顺势拉弓。刚才听歌观舞可把他闷坏了,这会儿看到长弓,他掌心发热,想要好好演练一把。但云枝只是幽声叹息,绝口不提让卫仲行教她拉弓一事。 云枝软声道:“看来今日是无缘射月了,待我回去找个师父学会拉弓,再来射月祈愿。” 卫仲行怎么等得了来日,脱口而出道:“我可以教你!” 云枝吃了一惊,唇瓣微张,愣愣地看向他。良久她才说道:“不妥罢。” 卫仲行越发不懂云枝心思,分明是云枝心悦他,借各种机会想要亲近的人该是她才对,怎么却是他眼巴巴地上赶着要教她拉弓。 云枝犹豫开口,正是因为她允诺过以后要远着卫仲行,才觉得此事不妥,恐卫仲行误会是她故意设计的局,引他来做她的师父。卫仲行朗声一笑,伸手把弓拿过,要她放心。 “是我主动来的船上,又是我先行开口要拉弓,同你何干。放心,我不会多想。你就是心思太细腻,整日想东想西,容易过得太累。” 云枝颔首,说卫仲行言之有理。 卫仲行将弓抬起,直指明月,只听咻的一声,弓弦颤动。 云枝拍动双手,连声叫好。 既是射月,自然弦上无箭,免得伤着旁人。但拉空弓让卫仲行觉得无趣。他环顾四周,没有发现趁手的物件,索性解下发丝间绑着的玄色发带,团做一团,充当长箭。卫仲行右脚抬起,踩在船头,将弓搭在膝上,拉满又放松,玄色一团就朝着月亮奔去,不知落在何处。 云枝本是坐着,此时直起身子,脆声欢呼:“表哥好威武!” 一如她刚进国公府时,佣人领着她往厅堂走去。云枝心中忐忑,她身上背负父亲的嘱托。听到底下人议论她是穷亲戚,云枝没出声反驳,因为她知道佣人所说都是对的,她来寻常素音就是为了巴结。云枝对即将面临的一切充满迷茫,她对常素音和国公府的了解全都来源于父亲,不知道姑母是否当真好说话。或许……或许一切都是父亲为了安她的心胡乱编排的,其实常素音不好相处,待会儿听了她的来意,会冷嘲热讽一番把她赶出去。让云枝忧愁烦恼的事情太多,她一时间失神,竟跟丢了领路的人,走到了游廊上。云枝一抬头,正瞧见尖锐的箭矢正对着她的眉心,她愣在原地,忘记了躲开。那箭却擦过她的脸颊,挑起她耳旁的一缕发丝而过。云枝看着卫仲行解开眼前的绑带,含着肆意的笑朝她走来,戏谑道:“怕什么,我的箭从不失手。” 云枝的心脏剧烈跳动,比起刚才千钧一发时更为猛烈,却不是害怕,而是欢喜。 云枝对自己的亲事不甚关心,父亲要她嫁给谁,她就嫁给谁。可经历了刚才的一幕,云枝改变了想法。她不知道卫仲行的身份,但看他穿着打扮不俗,肯定不是府上的仆人。可云枝已经决定要嫁他,无论卫仲行的身份何等尊贵,她都要如愿。 得知卫仲行是姑母的儿子,她的表哥,云枝心中更喜。 卫仲行听过不少夸赞,但没有一个人像云枝这般,每次说时都真心实意,不掺半分虚假,倒是叫见惯了大世面的卫仲行感到不自在。他放下弓,想到刚才只顾自己快活,完全忘记了要教云枝,便道:“不难,你也来试试。” 他教云枝如何搭弓扶弓,瞄准月亮,但弓太过沉重,云枝仅仅抬起,额头都沁出了汗。卫仲行知道云枝用了十成力气,但她的劲儿使错了方向,看得他眉心抽动。 偏偏云枝毫无所觉,出声感慨卫仲行教的好,她觉得比刚才好多了。卫仲行心中一急,翻身进了船舱。云枝手心一抖,长弓坠落,正掉在卫仲行掌心。 他绕到云枝身后,宽阔的双臂将她纤弱肩头笼罩其中。 后背抵上卫仲行胸膛,云枝眸色一滞。卫仲行已经抬起她的双手,开始纠正姿势。卫仲行完全没注意到他的举动有何不对,因他骑马射箭厉害,许多人曾经向他请教,他就是这般教导。只是,他和那些男子从未靠的如此近。卫仲行稍做指点,不等上手他们就领悟了,不像云枝,必须要手把手教导才能学会。 直到卫仲行的手包裹云枝的柔荑,手同手之间大小、柔软、颜色的差异,才让他回神,意识到云枝和那些男子是完全不同的。可只差最后一步,他就能教会云枝,停在此处放弃未免太可惜。卫仲行告诉自己:云枝虽是女子,但和普通女子不一样,她是他的表妹,他对她没有别的心思,无需多想。 云枝的心没有一刻放在手中的弓上,她被卫仲行搂在怀里,感受他的温度从四面八方袭来,将她的脸颊熏的热烘烘。云枝不会摆弄弓弦,卫仲行便握着她的手指一点点摸索。手指交缠,云枝的心也是乱的。卫仲行不含丝毫情意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专心点,表妹。” 云枝侧首,便见卫仲行俯身,胸膛紧挨她单薄的背。分明有熟罗单衫相隔,但云枝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前炙热、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音。卫仲行的脸颊靠近,几乎贴在了云枝的侧脸。他的目光如鹰,直视前方,没有丝毫偏移。 云枝只要稍微偏头,再近一点,她殷红的唇瓣就会印在卫仲行的脸上。 “看弓指向的位置,不要看我。” 云枝轻应一声,视线回转。她不相信卫仲行毫无反应。云枝知道她模样不差,常素音多次说她懦弱,但总要带上一句“还好你生得美丽”。云枝觉得,即使卫仲行是一只木头一块冰,绝不可能对她无动于衷。云枝有心一试,便柔声唤卫仲行。 卫仲行应了一声,身子越发靠近。云枝忽地转身,她有心收敛,唇瓣没有直接贴上卫仲行的侧脸,但轻轻掠过。卫仲行的身子明显变得僵硬,刚才蜻蜓点水的触碰,让他分辨不清究竟是碰到了,还是没有碰到。他不能松开云枝,否则万一没碰到,显得他反应过大。卫仲行只能继续双手僵硬地拥着云枝,拿眼睛觑她神色。见云枝反应平淡,脸上没有羞涩,卫仲行放下心来,想着一定是没有碰到,不然,表妹神色不会如此淡然。 卫仲行的小举动,云枝默默看在心中。待他重新直视前方,云枝才抿唇轻笑。 她听见了。表哥的心如鼓擂,皆是因她而起。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云枝不再捉弄卫仲行,一脸正色地学起拉弓。她的力气太小,拉不得满弓。云枝便央求卫仲行带着她一起射月。 “摊主说了,拉的越满,心愿才更有可能飞到月亮上去。” 卫仲行随口道,那都是骗人的把戏。但云枝双眸含水,满怀祈求地看着他,卫仲行终是松了口。 云枝学卫仲行刚才的模样,将贴身携带的手帕团成一团,放在弦上。卫仲行扶着云枝的手,奋力拉弓,手帕团就朝着月亮而去,隐约可见上面绣着的鸳鸯戏水。 卫仲行放下弓,问云枝祈的什么愿望。他以为云枝一定许下了天大的愿望,托付月亮替她实现。谁知云枝柔声道:“我希望,我的手帕能同表哥的发带落在一处。” 卫仲行惊诧:“就这个?” 云枝点头,她的想法满是小女儿心思,说卫仲行的发带孤零零地落下太可怜,有她的手帕陪着做伴便不孤单了。 卫仲行恍神,一时间他竟然分不清云枝所说究竟是发带和手帕,还是他们二人。 船桨摇动,在船夫的惊呼声中,小船撞到了游船。 小船猛地颠簸。卫仲行仰面躺在木板上,云枝俯在他的身上。 游船上传来了华流光的声音,云枝听得清楚。她察觉到卫仲行想要应声,便双手轻移,轻轻按下。 卫仲行耳根泛红,想要说出口的话变作了闷哼。云枝欲起身,水波又重重地晃动,她的身形不稳,重新栽倒,身子紧贴在卫仲行的胸膛,同他四目对视,鼻尖相碰。 第11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1…… 游船上一行人纷纷探出脑袋,询问船夫可有碍。船夫不过丢了桨,但因为不知道云枝的境况,不敢贸然回话。 游船上的公子小姐玩得尽兴,顺带赏赐了伺候的人每人一盏酒,这才引得船只行驶时倾斜,撞上了小船。华流光从人群中走出,关切问道,若是碰坏了船,他们可加倍赔偿。 卫仲行身形微侧,凝神听华流光说话。他的下颌一软,被轻轻转正,对上云枝明亮的双眸。云枝的指尖正拨弄他的下颏,声音细弱:“表哥,莫出声。” 卫仲行目光中带着不解。云枝俯身靠近,小心翼翼道:“我听得外面声音像极了华娘子——” 卫仲行神情中满是困惑,正是因为外面是华流光,他才要出声应和。云枝却是另一种想法:“倘若华娘子得知表哥和我同在船上,说不准会胡思乱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表哥还是莫要出声为妙。” 听到云枝的担忧,卫仲行无奈一笑,暗道云枝不了解华流光。她有京城牡丹的美名,骄傲华贵,惯不会拈酸吃醋,云枝不该用小女儿的心思揣测她。 得知卫仲行对华流光的评价,云枝轻垂眼睑,神情落寞。她低声喃喃道:“华娘子是雍容的牡丹花,在表哥眼中,我大概只是一株草罢,矮小可怜,不被人注意。” 卫仲行蹙额:“你是枝头盛开的小白花,柔弱无依。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绝不会叫人忽视了你。” 云枝眼眸微亮,问道:“表哥喜欢牡丹还是小白花?” 卫仲行眉头越发皱紧,他向来不会因顾及某人的脸色而说出场面话,都是照实情说。云枝观他神色,便知他定然更爱牡丹。像卫仲行此类人物,当然和富贵牡丹更为相配。云枝忙抬起手,用掌心抵住他的唇,止住他想要说出口的话。 “表哥不必回答,我都明白。” 船外,是华流光一声声的询问。船内,云枝和卫仲行亲密相依,肌肤触碰。 见卫仲行心意已决,云枝不再阻拦,她慢悠悠站起身,抚顺衣裙的褶皱。 华流光久久听不到回应声,又听船夫焦急说道,莫不是刚才撞船时,包船的主顾磕到木板上,昏厥过去了,她心中急切,正要命人跳船查看究竟。只见帘子猛地拉开,卫仲行现身其后。 华流光诧异,卫仲行不是待在游船上面,几时登上了这只小船。她正要询问,云枝从卫仲行身后露出面孔。整座船上,云枝单单认识一个华流光,便软声叫道:“华娘子。” 众人议论纷纷,有的出声调侃,旁人是金屋藏娇,卫仲行是小船藏美。卫仲行同大家伙儿一起游湖,未曾想连片刻闲暇都不愿浪费,非要和美人相伴。 听着议论声越发离谱,卫仲行板起脸,斥道:“再管不住嘴巴,我送他到河里涮涮。” 众人知卫仲行可不是开玩笑的人,他说得出做得到,一会儿惹恼了他,他当真要把说闲话的人踹进河里。众人忙停住嘴,不再调侃。 云枝抬手,为卫仲行抚平身后发皱的衣袍。她眉眼温柔,动作亲近,让华流光看了心酸不已,当即动了怒气,转身离去。 云枝贴近卫仲行手臂,柔声道:“我早就说过,华娘子得知你和我同在船上会生气,表哥偏偏不信。” 卫仲行一头雾水:“她生气了?” 云枝未曾料想到他在男女之事上竟如此迟钝,险些笑出声。云枝勉强维持住表情,郑重地点头:“生气了,而是是生的大气。表哥若是不信,可试上一试,就派人去请她出来看烟花,华娘子一定会拒绝。” 卫仲行不信。他们来游湖就是为了看烟花才来,即使他不去请,华流光也会出来。但为了证实云枝的猜测是错的,卫仲行喊了佣人去请,果真遭到拒绝。卫仲行完全不理解,华流光为何生气,竟连烟花都不看了。 云枝自然不会好心提醒,只道她有办法让华流光出来。 卫仲行摇头:“我同她认识许久,你才和她见过几面。她连我都拒绝了,怎么会听你的话?” 云枝柔声道:“因为同是女子,比起表哥,我自然更懂华娘子的心思。” 卫仲行显然不相信:“那你且试试罢。” 云枝随着佣人去了华流光的屋子。卫仲行手中的茶水没喝完,云枝就回来了,身后跟着满脸郁色的华流光。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7节 卫仲行好奇心生起,忙拉着云枝追问她是如何做到。 云枝只道,她耐心劝慰几句,华流光就同意了。她目光温和地看向卫仲行:“表哥此时可相信了,我比你更懂女子心思。” 有事实摆在眼前,卫仲行忙道相信。 在等待看烟花的时辰里,卫仲行看向云枝的视线里满是探究,奇怪怎么同样一句话,由他说出和云枝去讲,竟然是完全不同的效果。 云枝知他困惑,却故意不为他解惑。只有卫仲行对她的好奇心越多,才会把注意力更多的放在她的身上。云枝瞧见卫仲行疑惑不解的模样,心中一软,心道表哥平日里聪慧过人,这会儿却傻乎乎的,她说什么就信什么。 云枝和华流光不过一面之缘,怎么可能她去邀请,华流光就给面子来了呢。这其中自然有云枝没有说出口的原因——佣人领着她到了华流光屋前,华流光连门都不愿意开。云枝遣退佣人,开门见山道:“华娘子在生我的气?” 华流光不答。 云枝柔声道:“以往数十年,我未同表哥见过一次面。可一见到面,我就心生亲近。足以证明人和人的缘分不能以认识的时间来计算。” 华流光打开门,声音冷硬:“你是在挑衅我吗?” 云枝轻轻摇头:“华娘子说差了。挑衅是男子才会做的事情,粗鲁,野蛮,我不会去做。我刚刚对华娘子只是幽怨而已。华娘子若是不愿看烟花,我当然不会勉强。只愿华娘子言行一致,莫要先说不要,等烟花一出现又兴冲冲地跑过去瞧。而且华娘子不去,我心底是高兴的,因为我同表哥赏烟花也不希望有外人在场。” 华流光本是决心不去。她和卫仲行之间的感觉朦胧飘渺,突然在二人之间横亘一个云枝。卫仲行又和云枝三番五次亲近,怎能不让华流光生气。但华流光一听云枝希望她不去,顿时生出了反骨。她凭什么要听云枝的话,如云枝的心意,她就要去! 华流光当即走到栏杆旁边,等候烟花出现。 殊不知华流光此举正如了云枝心意。游船上的世家少爷千金众多,云枝想要和卫仲行单独看烟花根本不可能,多一个华流光不打紧。云枝所图,不过是要向卫仲行证明,他做不到的事情,她能轻易做好,以此让卫仲行相信,在男女之事上可以信任她。 空中绽放第一枚烟花时,云枝受了惊吓,缩在卫仲行身旁。她捂着双耳,眼睛紧闭,惹得卫仲行嘲笑:“你这副胆小样子,还看什么烟花?” 云枝脸颊一红,低声要卫仲行站在她身旁,她才胆敢睁开眼睛。卫仲行照做了。 云枝缓缓睁开眼睑。璀璨烟火倒映在她的眼眸中,一如波光粼粼的湖面,美不胜收。卫仲行要她放下手掌,云枝面露犹豫。她掀起眼睑,看向卫仲行,似是下了艰难的决定,才把柔荑从耳朵旁移开。 卫仲行从未见过云枝一般的女子。他认识的男子女子,皆是潇洒肆意,行事大方,连打猎都不怕,怎么会畏惧放烟花弄出的响声。他本是讨厌扭捏作态的女子,但或许是因为云枝是他表妹,又可能是两人认识有一些时日,见云枝如此,他竟然不觉得讨厌。 耳朵逐渐适应了响声,云枝刚松一口气,忽然耳旁传来“啊”的声音。云枝吓得身子倾倒,卫仲行伸手扶住她,笑她胆小。 云枝才知刚才是卫仲行故意捉弄她,在她耳旁大叫。 云枝垂着脑袋,肩膀耸动。卫仲行心虚,回想刚才是否做过了头,惹得云枝受惊哭泣。他低下脑袋,从云枝的面颊底下看她神色。谁知云枝脸上半点泪珠都无,搂住卫仲行脖颈,在他耳旁啊啊啊的叫了数声。卫仲行并不害怕,反而朗声大笑起来。 云枝面露沮丧:“表哥,你怎么不害怕啊?” 卫仲行眉峰高扬:“你的声音似猫儿一样。我若是被吓到,改天就要被众多好友嘲笑了。” 云枝嘴唇轻鼓,小声喃喃。 卫仲行听不清楚,但笃定云枝是在说他的坏话,便竖起耳朵,靠近细听。云枝却闭口不语。卫仲行再三要求,让她再说一遍,他保证不生气。 云枝抿紧唇瓣,犹豫片刻才同意再说一次,不过只说一次。 卫仲行点头,听得越发仔细。 云枝细柔的声音响起。 “我刚才说的是——” “表哥真是,坏透了。但我一点都不讨厌。” 绚烂的烟花在头顶盛开、飘落,卫仲行的耳根红透。 第12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1…… 泛湖游玩后天色已晚,公子小姐各自归家。卫仲行玩得尽兴,心中畅快,觉也睡得安稳。 但接下来数日,朋友相聚总看不到华流光的身影。最初,华流光以另外有事推脱不来,卫仲行倒是信了。可华流光的借口用多了,迟钝如卫仲行也觉出几分不对劲。他问好友高方海,华流光可是故意躲避他们。 高方海手中折扇一收,感慨道:“你总算察觉不对劲了。只你的话有误,华娘子不是躲着咱们,是躲着你一人。” 卫仲行完全不明白其中的原因,直到高方海挑明,应是游湖一事让华流光生了气。 卫仲行拢眉:“又生气?她已生过一场气,不是被表妹哄好了吗。这会儿又生得谁的气?” 高方海心道,从未见过卫仲行这般神人。华流光置气当然是因为卫仲行和云枝的亲近。游湖观赏烟花是华流光提出并费心筹备,但明眼人都知道其余人都是陪衬,她唯一想要与之做伴的只有卫仲行一人。卫仲行可倒好,整场烟花盛宴,他同云枝黏在一起,绝插不进去第三个人,怎能不让华流光心中郁郁。 高方海回道:“你把华娘子抛在旁边,只一门心思陪小表妹去了。她遭了冷落,可不就生气了。” 卫仲行皱眉听着,忽然摇头,说高方海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华流光洒脱随性,是京城女子中的翘楚人物,不会因为芝麻绿豆大的小事生气。高方海闻言,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总不能说华流光再大方,总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凡是人,就会吃醋生气闹别扭。高方海大手一挥:“随你如何想。我好心劝你一句,离你那小表妹远着点。美人虽柔弱,但有时似老虎一般凶狠。像你这般脑筋简单者,再相处下去,迟早要被吃干抹净。” 卫仲行听出他口中的奚落,捶向他的胸膛。 “胡说八道!” 他和云枝之间,论体型、性情,也该是他是老虎,云枝顶多算是一只白兔。 但高方海所言提醒了卫仲行,他同高方海一道前去华府探望。几人有数年的交情,华流光因为私事多次没来相聚,于情于理都要来看望。华府佣人将两人迎进去,婢女奉茶伺候。不到片刻,华流光现身。她神情淡淡,瞧不出半分愠色。只是三人谈话间,华流光有意和高方海攀谈,将卫仲行冷落在一旁。卫仲行听着旁边的言笑晏晏,终究坐不住,径直站起身,阔步朝外走去。 高方海连忙告辞,追上卫仲行,问他怎么突然离席。卫仲行回的理所应当:“她只愿同你讲话,我杵在旁边做木头吗。” 高方海循循善诱,劝卫仲行想一些法子令华流光开怀。她心里愉快,自然不会再生卫仲行的气。卫仲行觉得有理,他尝试送礼物,邀请游玩,但得到的都是华流光的拒绝。卫仲行本就没有耐性哄人,隐约觉得烦躁。他对华流光和其他女子的感觉不同,是因为她率真直接,不会让别人猜测心思。但现在,华流光好似和其他女子没什么区别。高方海再劝他想主意时,卫仲行便道,他脑袋中的办法已经想尽,再无办法。且他以为,无论他对华流光是朋友情意,还是有其它心思,都合该以使自己开怀为紧要。可现在呢,他整日要想着如何让华流光解气,一点都不快活。 “你无需再劝。我现在要去跑马,你若是想来就一道去,不想来就住嘴。” 高方海应了一声,说他当然要去。 两人兴致勃勃地跑了一天马。 华府。华流光今日没收到卫仲行的消息,颇有些心不在焉。她托人打听,才知她在生闷气,卫仲行却去潇洒地跑马了。华流光气极,决心多冷落他几日。婢女奉上一盏热茶,温声劝道:“奴婢大胆一言,小姐可愿意听?” 华流光让她尽管说。 “小姐是以什么身份生气?你同卫世子既无婚约,也未定情。” 华流光脸颊涨红:“自然是朋友身份。是了,身为好友,他在湖上冷落我,只顾着和那个表妹黏黏糊糊,我难道不该生气?” 婢女道:“可游船上的宾客,都可以称得上卫世子的朋友。难不成卫世子要有三头六臂,把每个人都照顾的周全,陪伴他们一同看烟花。” 华流光抿唇:“我并非此意……” “其余朋友也没有卫世子相陪,并未置气。当然,小姐和卫世子的交情非常人所能比,心里不爽快闹上一闹是应当的,但应当把握分寸。你同卫世子的情意虽深,但长久地冷落下去,再多的情分也会磨没了。” 华流光听了进去,良久才道,只要卫仲行再来,她便接下台阶下了。毕竟华流光只想耍小脾气,可不想和卫仲行闹的关系冷漠,形同陌路。 华流光下定了决心,却迟迟等不来卫仲行登门。她心中烦闷,但不可能再退一步,拉下面子主动找卫仲行和好。这些日子,华流光推拒了各种邀约,待在宅院中委实烦闷,便带了婢女往坊市走去。 云枝陪伴常素音巡视国公府名下的店铺。平日里出行,坐的都是二人抬或是四人抬轿子,今日备下的两个轿子都是八人抬的。云枝站在常素音身旁,低声询问可还有他人同行。常素音摇头,说只有她们姑侄两个,没有外人。云枝望向两架装饰奢华的轿子,欲言又止。常素音看出她的疑惑,便道:“你头次随我巡视,自然该自己单独坐一乘轿子。你若是和我共乘一轿,底下人该瞧不上你了。你且听我的,头三次过去,都要摆出派头,让各个店铺的掌柜知道国公府待你的态度,才不会小觑你。” 云枝领悟,便颔首应是:“我都听姑母的。” 云枝登上轿子。她此番出行,比起寻常人家嫁女儿娶媳妇都要隆重。轿夫皆老练,抬起行走时不让云枝感受到半点颠簸晃动。 云枝心中渐定,揣测常素音此举是将她彻底纳入到自己人的行列中。只是一个普通的侄女,常素音不会费尽周章为她争面子。 轿子停下。云枝没有抬手掀帘,而是等着佣人掀开,莲心伸手将她扶出。常素音见状,轻轻颔首,暗道云枝虽然人生得柔弱,但并非朽木,稍做教导定然能做好主母。 云枝跟在常素音身后,细心学习。她深知柔弱手段该用在表哥身上,而姑母教导的东西,她应该学会。无论以后用不用得上,知道总比一无所知要好。 常素音心中越发满意,生出骄傲,心道,旁人看不起船夫的女儿,可她偏偏能坐上国公府主母的位置。众人嗤笑云枝家底浅薄,可云枝的规矩、礼仪比他们每个人都做得好。可见她与云枝,倘若不是出身贫寒,自然不比京城中任何一个贵女要差。 常素音最开始接管家业时,有许多底下人待她不服气。但常素音手段雷霆,而且她不像正统出身的贵族小姐一样爱面子,斥责人时丝毫不留情面,也不顾及哪个管事的是卫老夫人的远方亲戚,是哪位老嬷嬷的儿子,只要犯了规矩,统统赶出去。常素音认定的事情,任凭谁说情都无用。 她初次大发雷霆,管事的自认为身后有倚仗,并不怕她,转头找了卫老夫人和卫国公告状。常素音绝不松口,直言要国公府在她和管事的中间选一个。要是选择管事的,她立即同卫国公和离。卫老夫人巴不得休掉常素音,可她不认为常素音会安分地离开国公府。果真,常素音后面紧跟着一句话:“和离之后,我便要全京城的人评评道理。我爹救了夫君,他才报恩娶了我。现在国公府为了一个犯错的小管事休弃我,难道是他们救了国公府一家上下的性命不成!” 这番话把卫老夫人气的晕了过去。她深知常素音言出必行。况且远方亲戚再重要,比不上儿媳妇,她当真把儿子儿媳逼的和离,以后在京城定然落个恶婆婆的名声。卫老夫人从此不插手常素音的决定。底下人看清楚国公府的风势变了,以前是卫老夫人和卫国公说了算,现在是常素音一言九鼎,而且谁都说不了情。众人再不敢轻视常素音。别管她是船夫的女儿,还是贩夫走卒的女儿,现在是她捏着他们的生死。 见云枝是常素音带来,虽体态柔弱,但众人不敢轻视,待她毕恭毕敬。 巡视事毕,云枝见常素音面有疲倦,提议舍弃轿子,在附近走走。常素音应好,二人便在坊市闲逛,走进了一家成衣铺子。 华流光先看到的云枝,她不想同云枝打招呼,便侧过身子,佯装没有看见。但云枝面带柔笑,娇声喊道:“华娘子。” 她转身对常素音道:“姑姑,这便是华娘子,同表哥很是交好。” 华流光嘴角轻撇,腹诽道:喊的如此亲昵做什么,她又不是卫仲行。 第13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1…… 华流光朝常素音温声问好。她本想寻机会抽身离开,毕竟她同常素音不甚熟悉,又听多了流言蜚语,相处起来难免有些别扭。 常素音经云枝一提醒,记起眼前的女娘就是卫仲行心心念念的华娘子,便出声邀她一同逛铺子。华流光推拒不得,只好应下。 云枝后退半步,将常素音身旁的位置空出留给华流光。见状,华流光心中暗骂,怪云枝多管闲事,她原本就是无奈留下,没想着和常素音亲近,云枝此举便是把她往常素音身边推。表面为好意,但于华流光委实是一种折磨。她无法拒绝,只能缓缓走到常素音旁边。 华流光心中存气,转身悄悄瞪了云枝一眼。云枝身子轻颤,面露惊慌之色,满脸无辜,似是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她眉眼中透出委屈,有心放慢脚步,故意落后二人,想着她离得远了,定然不会再遭华流光冷眼了。 她这副伏低做小的模样,让华流光郁气堵在胸口,没处可撒,恍惚觉得自己像极了蛮不讲理的恶霸,而云枝是被欺负狠了也只敢默默忍受的小可怜。 华流光陪在常素音身旁,需得拘着性子,做什么都不自在。偏偏常素音想看她有什么好,引得卫仲行对她颇有不同,便有心和她搭话。华流光只好做出一副端庄模样,费神应对。 国公府男人女眷的衣裳,都是由裁缝亲自登门,量体裁衣,再一并做好送来。因此常素音从未到过成衣铺子买衣裳,此刻她却来了兴致,要华流光和云枝为她各挑一件。 华流光凝神细想,猜测常素音贵为国公府夫人,她所穿的衣裙合该得体妥帖,便拣了一件玫瑰紫百蝶滚衣襟的衣裳,私心以为紫色端庄肃穆,最合常素音的身份。常素音听罢无甚表情,又问云枝选了哪一件。 云枝走上前去,柔荑抚过藕粉团花锦衣,转身回道:“这件极衬姑母。” 常素音面色微沉:“花样虽好,颜色却不衬我。” 华流光抿唇偷笑,暗道云枝小家子气,分明想拍马屁,殊不知常素音不吃这一套,让她落了难堪。 云枝垂眸,俯身在常素音耳旁低语道:“可我还是觉得,这件最衬姑母。我曾听姑母说过,同姑父初次见面,穿的就是藕粉团花的衣裙,令姑父看的愣神。即使已时过数年,但依姑母的美貌,足以撑得起这件衣裳。” 寻常的奉承讨好之所以令人反感,多半是因为浮于表面。倘若把好听话说到人心底去,又讲的情深意切,恐怕无人会不爱听。 常素音面带笑容,伸出手指点向云枝额头:“你啊,还是小孩子性情,尚不成熟。罢了,这次便听你一回,把两件衣裳都包起来。” 华流光不知道云枝说了什么话,只在瞬间就让常素音眉开眼笑。她凝神望向云枝,被云枝发现,柔声道:“华娘子也想让我帮忙选一件吗?华娘子容貌昳丽,应是极衬艳色衣裙。我瞧那件便不错,朱色掐金——” 华流光拢眉,当场拒绝了云枝好意。她可不会因为云枝说两句好听话就改观。华流光想要同云枝别着来,云枝说她穿艳色好看,她偏要穿素色,转身挑了一件雪青衣裙。华流光观云枝神色,以为此举定然气着云枝。但云枝只是无奈一笑,继续跟在常素音身后,不再看华流光。 回到府上,华流光当即试上了为争一时之气买下的衣裙。但她根本不衬雪青,显得人不胜衣,平日里十分颜色被硬生生削减到五分。连婢女都不理解,华流光为何选了一件她根本不会穿的衣裳。华流光将衣裙一丢,埋怨道:“还不是怪卫仲行的小表妹!” 婢女忙问,可是云枝欺负了华流光。若真是如此,可立刻禀明老爷夫人,定然不能叫华流光白白受欺负。 华流光支支吾吾了许久,才道:“不算欺负。唉,反正那小表妹讨人厌!” 华流光正皱着眉头,因不知道如何解释而为难,忽听得国公府来人。婢女一喜,忙道肯定是卫仲行来了。她匆忙去迎,人没领进来,只带来一只长匣子。华流光心道,莫不是卫仲行送来了道歉礼。她慢慢掀开,匣子中躺着的赫然是成衣店的朱红掐金的衣裙。 华流光的脸青青红红,嚷着要把衣裙丢出去。婢女捧了匣子正要出去,华流光出声拦住。她面露纠结,犹豫着开口问道:“你觉得这件衣裙衬我吗?” 婢女看向匣子,又望向华流光:“上身一瞧便知道了。”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8节 华流光深以为然,便换上了新衣裙。站在一人高的缠花菱镜前,她不得不承认,这件衣裙将她的气色衬得极好。 婢女夸道:“卫世子总算开了窍。往常送的弓箭骏马,一瞧就不是哄女子的。这次倒贴心,选了一件极合小姐的衣裳。” 华流光脸色难堪:“不是卫仲行送的。” 婢女奇怪:“那是谁?” 华流光轻翻眼睑:“就是讨人嫌的小表妹,不仅爱黏着卫仲行,还喜欢拍马屁。我才不吃这一套!别以为我不知道她的心思,以为费心讨好我,我就不同她计较了,没门!” 华流光想把衣裳原样送回,但被婢女拦下。婢女猜测,华流光和卫仲行闹别扭就是因为云枝,可见此女不可小觑。云枝讨好华流光,大概是做给众人看的,似是在说她有心和华流光打好关系。倘若华流光不接受,就会落个小肚鸡肠的名声。华流光不如收下,只是该怎么对云枝还怎么对她。 华流光本就不舍身上的衣裙,因她月月裁制新衣,却没有任何一件似这件一般贴合她的心意。华流光一边骂云枝心机深沉,一边欣赏镜中的自己。 云枝问阿普,衣裳可送到了。阿普应是。 “华娘子可有什么反应?” 阿普摇头。 云枝轻支香腮,蹙眉沉思。阿普耐不住心中疑惑,问道:“表小姐何必去巴结华娘子。她眼高于顶,瞧不上寻常的布料衣裙。华娘子待表小姐又有偏见,即使你费心挑选,她也不会领情,何必浪费功夫在她的身上?” 云枝语气忧愁:“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只是看着表哥为难,我着实不忍。我宁愿华娘子把怒气都放在我一人身上,好过去怪罪表哥。且依我看来,华娘子不是胡搅蛮缠的性子,否则表哥也不会待她……” 云枝眼睫轻颤,看得阿普心中柔软,一离了云枝的院子就去告诉卫仲行。 寻常人在转述事实时,往往因为情绪不同,致使说出的话存在出入。因此,往往相同的话落在不同人嘴巴里,讲出来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阿普转达时,将华流光形容成蛮不讲理,仗着身份欺压云枝的恶人,又把云枝说的楚楚可怜。 卫仲行显然不会因为阿普的三两句话,就认为认识多年的华流光是仗势欺人之人。他去了华府,见华流光穿上新衣。华流光问他衣裳如何,卫仲行随口道好看,又问云枝是否往华府送了衣裙。 华流光点头:“正是你看到的这一件。你的小表妹心机虽深,但眼光还算不错。” 卫仲行蹙额,心道:云枝是为他,才想要和华流光打好关系。华流光若是和云枝不和,大可不收下礼物。如今她收下了,却又斥责云枝心思沉。可见阿普所说的话是有几分真的,华流光待云枝委实太过苛责。 卫仲行沉声道:“她心机深沉,你从何处看到?你们见面没有十回罢,她可曾让你当众丢脸,吃了大亏?” 依照卫仲行对内宅争斗的理解,有哪个女子满腹心机,定然会叫自己看不顺眼的人在众人面前丢了颜面。譬如侍郎家的长女就遭人算计,在登台献舞时脸上出满红疹,慌乱逃下台去,原本板上钉钉的婚事也吹了。这才是有心机的人的算计。再瞧云枝,卫仲行想破脑袋,也没想出云枝自从进京后做了哪些恶事。 华流光自然答不出。 卫仲行摇头。他今日此番言语严厉,不止是出于对云枝的维护,更是对华流光的失望。他不想多年朋友,华流光猛然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只凭一张嘴巴就污人清白。如果华流光有真凭实据,能够讲出云枝做了哪些坏事,他自然洗耳恭听。但华流光不能。她可以说因性情不和,她不喜欢云枝,但胡乱猜测云枝是心机女子就太不应该了。 卫仲行掀起眼皮看了华流光一眼,转身离开。 华流光气极恼极,当即把衣裳脱下,剪碎了送回给云枝。 看到破破烂烂的衣裙,云枝并不意外。她本以为华流光会在一开始就绞破,没想竟到了现在才毁掉。她素手抚过光滑的锦缎,心道好生可惜—— 毕竟,这件衣裙挺衬华流光的。流光溢彩,光彩夺目。 想必华流光也清楚这一点,才会不顾对她的厌恶而留下。 第14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1…… 卫国公回府后,接过佣人浸了热水的面巾抹了把脸,大刀阔马地坐下用膳。他尚未抬起筷子,见常素音一身藕粉衣裙,和平日里的打扮截然不同,便留心多看了几眼。常素音面上带笑,边为他斟酒边问道:“瞧着可熟悉?” 卫国公面带疑惑,思虑半天也没想出在哪里见过相同的衣裳。常素音早就知道他们父子二人都是如出一辙的不懂风情,于寻常小事上能惹得人生气,偏偏自己毫无所觉。常素音早就习惯,并不独自生闷气,不再兜圈子径直回道:“你我初次相见,在江边小屋时,我就穿的藕粉衣裙。” 被她一提醒,卫国公才清晰记起。二人相识不算愉快,毕竟卫国公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才愿意娶她为妻。他无心细看常素音的面容,但常素音一出现,她一身娇俏颜色,让那些时日见惯了灰蒙蒙颜色的卫国公眼前一亮。多年过去,卫国公有妻有子,对于岳父当初所为早就没了芥蒂,回忆起二人最开始相见的场面,心中竟觉出了脉脉温情。 常素音问道:“可是我老了,配不上鲜嫩颜色?” 卫国公摇头,诚实回道:“夫人容貌一如当年,不曾改变。” 常素音愣神,她知卫国公不会说甜话哄人,定然是真心实意这般想,心中顿时一暖。她便给自己也倒了酒,举起鸡缸杯共酌起来。 交谈中除了回忆往昔,自然提到了云枝。常素音感慨,云枝温柔贴心,将她说的话句句记在心中。常素音以为,她说的有关自己和卫国公的老黄历,其余人不是不耐烦听,就是碍于身份听了下去也不会往心里去。不然这许多年,她讲过无数遍往事,唯有云枝记在心里,知道她曾经穿过一件藕粉衣裙。 卫国公对后宅事不甚上心。他向来信奉男主外女主内。管事权力交到了常素音手中,就全凭她做主。因此,卫国公对云枝印象不深。此刻听常素音夸赞,卫国公凝神细想,脑袋里浮现出云枝模糊的身影——身姿纤细,性情柔弱。 卫国公颔首:“你侄女确实有心。” 常素音拢眉:“什么你啊我啊的。云枝是我的侄女,难不成同卫家毫无关系?” 卫国公自知说错了话,忙改口道:“是,我们的侄女。” 常素音同云枝相处越久,心中便越中意她。若非卫仲行是个脾气硬的,她早就操持婚事把云枝迎进门。卫国公摆手要她莫冲动。 “阿行的脾气可比我硬,受不得强迫……” 他此番言语便是旧事重提,引得常素音瞪眼看他。 常素音又知卫国公说的是实话,不敢来强。她琢磨着,云枝现在住的院子离卫仲行太远,若非有心碰面,恐怕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人。常素音便想着给云枝挪个院子,就住在卫仲行隔壁。 她喃喃自语:“只是还需寻一个借口。否则云枝突然搬过去,定然会让人觉得奇怪,阿行也会生疑。” 常素音自顾自地说着话,卫国公只顾饮酒。常素音恼他万事皆做甩手掌柜,向他手臂掼去。卫国公武将出身,哪能被轻易打到。他抓住常素音握紧的拳头,将她身子一带,便坐在膝上。卫国公慢悠悠地将剩下半杯残酒喝掉,声音无奈:“我若是管多了,夫人又该怪我不信任你,拿你当做外人。” 这些话常素音听了耳熟,仔细想来,是她刚接手管家权时,卫国公曾经插手过府上的几桩事,惹得她埋怨,说的就是这话。 常素音脸颊发热:“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你还提。枉你还是国公,小气的紧!” 卫国公轻声叹息,并不争辩,只是将常素音抱起。夫妻数年,他深知说什么都是错,索性闭口不言,只身体力行就好。 佣人见状,上前将床帐垂下,齐齐退出屋内。 翌日。常素音神清气爽,正和卫国公用早膳,听得云枝前来请安,用帕子擦过嘴角,唤她进来。 云枝柔柔福身,叫过姑姑姑父就安静站好,轻垂眉眼。 常素音手臂轻抵,要卫国公细看,她的侄女不仅美貌,且仪态端庄,一举一动皆赏心悦目。往常常家不是没来过人,但无一个得常素音如此青眼。卫国公正了神色,凝神看去,见云枝肌肤胜雪,有弱柳扶风之态,同卫仲行在外貌上一刚一柔,十分相衬。 卫国公问道:“你可会骑马射箭?” 云枝一愣,因从未有人如此发问,多是问她可读过什么书,女子六艺擅长哪一个。她眼底的疑惑很快掠过,如实回道:“因无人教导,我并不会这两样。” 卫国公长长叹息,暗道这可糟了。卫仲行想寻的女子是能同他比肩而立,肆意驰骋之人。似云枝这般上马都不会的女子,恐怕入不了卫仲行的眼。而常素音所期望的,大概不能实现。 常素音满不在乎,将云枝叫到跟前坐下,拍着她绵软柔荑安抚道:“莫听你姑父的,这有什么要紧,不会便去学。我未出嫁前只会划船摇桨,何曾会看账本拨算盘,现在不全都会了。可见这些东西并不难,你我不精通是无人教导。若是请了老师,学上几个月就会了。” 说着,常素音就要为云枝请先生教她骑马射箭。云枝鸦睫颤动,向来百依百顺的她这次却拒绝了常素音。 “姑母,我不想学。” 常素音挑眉,疑惑道:“这是为何?” 云枝声音细弱:“那些教骑马射箭的,大都身形高大,生得骇人,我看了害怕,连脚都动不了,怎么去学呢?” 常素音大笑,云枝平日里妥帖温柔,只有这种时刻显露出几分孩子气,让常素音觉得分外怜爱。她要云枝莫要担忧,云枝既然不喜欢和外男相处,就让卫仲行教导就好了。 云枝面颊微红:“会不会给表哥添麻烦?” 常素音不答话,只拿眼睛觑卫国公。见状,卫国公只好保证,此事由他去说,保准把事情办妥当。云枝柔声应好,陪着常素音和卫国公用膳。 一顿饭下来,常素音又敲定了云枝挪院子之事。对外只说是云枝现在住的院子偏,潮湿多虫,才搬到卫仲行隔壁的院子。 这一切卫仲行并不知情。他忙着和好友建一个跑马场,正在挑选场地。他自然不缺银钱,但平日里开销都是随时用随时从账上支取,从未特意积攒过银子。跑马是卫仲行的喜好,并不想用家里的银子,但翻箱倒柜寻出来的银子,不过三五百两,根本不够用。 卫仲行头次为银子发愁,晚上睡不安稳,天未亮就起来了。他院子宽阔,随处设着箭靶,远近不同,有固定的,也有可移动的。 卫仲行连续练了两三个时辰的箭才停下。他放下弓弩,掌心已微微发红, 身后猎猎作响,似有人偷袭。卫仲行敏锐转身,伸手握住。却见并没有人,而他手中所握,是一件女子衣裳。卫仲行展开一看,这女子衣物太小,穿上定然遮不住几片肌肤。他正奇怪,轻柔的脚步声匆匆赶来,敲门而进。 云枝左右张望,似在寻找物件。卫仲行问她在找什么,云枝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她眼眸一定,看见卫仲行手中的衣裳,顿时脸颊通红。 “表哥,它如何到了……你的手里?” 卫仲行也奇怪,他随口猜测:“可能是风刮来的罢。” 他的院子周围并无人居住,这衣裳究竟是从哪里飘来的。 云枝犹豫许久,终究走上前去,细声说道,卫仲行拿的是她的衣裳。她因为原来的院子太偏,屋子潮气重对身子不好,得常素音怜惜才住在隔壁。因阳光明媚,她将衣裳都洗好晾上,没想到竟有疏漏,未看好这件衣物,让它飘了过来。 既然衣裳是云枝的,卫仲行顺手还她。云枝匆忙收好,搂在怀里。 卫仲行委实奇怪,便出声询问:“我有一事实在不明。” 云枝抬眸看他。 “这衣服穿在哪里都不合适,表妹为何要做这样一件衣裳?” 云枝面红耳赤,脸颊似三月桃花。别人相问,云枝一定不会理会,还会轻声唾骂他是登徒子,竟说些浪荡话调戏人。可问出这话的人是卫仲行,他是当真好奇,绝没有故意调侃的意思。 “可以穿的。是、是穿在里面,表哥看不到……” 云枝说罢,便转身跑了。 待卫仲行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问了蠢话,拍向额头。他心道,云枝不会以为他是故意问的罢,他要不要前去解释。可这种事情越描越黑,但不解释卫仲行心里不是滋味。 思来想去,卫仲行转弯去了云枝的院子。 开门的不是莲心,而是云枝。 卫仲行开门见山道:“我是诚心发问,不是故意害你为难。” 云枝羞羞答答,并不说话。 卫仲行以为她不相信,神情烦躁:“我没看过,也没学过,自然不知道。” “表哥不必解释,我相信你。” 第15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1…… 过去卫仲行一人独住,几时起几时休息都全凭自己心意。这会儿云枝搬来他的隔壁,他未曾察觉不对劲,只是听到佣人嘀咕“表小姐夜深未睡,可是因为被箭声扰着了”。 卫仲行手掌一松,长箭偏离了靶心,这是他八岁至今唯一一次没有射中红心的箭。 卫仲行把弓一扔,说着熄灯睡觉。躺在床榻,他双手垫在脑后,眼睛睁大,良久没有睡意。卫仲行猛然坐起身,守夜的佣人询问他可有吩咐,他沉声说无事。卫仲行扭头,打开半扇窗户,从此处可以看到隔壁院子的灯火微亮。他轻松一口气,暗道是自己多想。他又不是舞刀弄剑,会闹出咣咣当当的响声,不过是射几只箭,应该不会扰的云枝睡不着觉。 他正待躺下,忽然瞥见隔壁院子的灯火一盏一盏灭掉,直至完全黑暗。 心中咯噔一下,卫仲行有心测试。第二日,他故意提前半个时辰歇息,旁边院子随着他前后脚吹灯。第三日,第四日也是如此。 站在云枝院门前,卫仲行心想,自从云枝搬来,不过因为小衣飘落找过他一次,他却来了三四次了。 莲心见是卫仲行,开口迎他进去,说云枝被夫人叫去了,瞧着时间快回来了。卫仲行在厅堂等待,他过去来过这院子,虽然无人居住,但收拾的干净利落,书柜摆架皆是红木做的,一瞧就是给五六十岁的老学究布置的院子,陈腐古板。云枝搬来不过半月,家具摆设自然不会乱动,仍旧是一水的红木。可云枝另有巧思,她向库房领了绿绫子粉缎子,铺在桌上,搭在门两侧做罗帐,硬生生地给屋子里添了鲜活气。 屋里的摆设云枝没全动,但添了些减了些,瞧着就改头换面。卫仲行本是等的久了,意欲起身离开,等云枝在时再来。但他随便一看,竟瞧见了架上放着一把长弓,便走了过去。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9节 卫仲行看清楚了弓的模样,面上带笑,暗道果真没看错,这就是那夜湖上看烟花时,云枝从摊贩手里买的弓。卫仲行以为射月结束,云枝就会把弓随手一扔,毕竟姑娘家喜欢这些的不多,没想到云枝会把长弓仔细收好,还擦的干干净净放在这里。卫仲行爱骑马射箭,对弓箭骏马十分爱惜,见云枝此举心中更添了几分好感。 “小姐回来了。” 听到莲心的声音,卫仲行转身看去,见云枝面露惊喜,脸颊微红,匆匆走至卫仲行面前:“表哥,你来了。” 卫仲行应了一声,手抚着长弓。云枝也不多言,两人一声不言语,竟都觉得安静融洽,并不窘迫。 卫仲行想起来意,问他夜里练箭可是打扰了云枝。 云枝眼眸微颤,轻声说道没有。 “那近来每一夜,为何我睡了,你才吹灯?” 卫仲行以为云枝是碍于情面不好直说,便径直挑破。云枝果真身子一颤,见隐瞒不住才娓娓道来。卫仲行的动静不大,他又不是练个箭就要喊口号之人,当然影响不到云枝休息。只云枝喜欢看他练箭,又不能光明正大地去看,便依在墙边听卫仲行的练箭声音。每当声音停止,云枝心底就浮现落寞之感,无心再做其他事情,就吩咐莲心灭灯,未曾想此举让卫仲行误会了。 云枝柔声解释。卫仲行心中微动,他思虑片刻,提议道,云枝想看就看,不必只靠听的。 刚才听云枝所言,卫仲行立刻想到,夜深人静时,云枝一袭单薄衣裙,隔着一墙之隔凝神细听,好不可怜。 云枝忙推托不可以。 她和卫仲行的院子虽然离的近,但若是夜里来一回只为了看卫仲行练箭,再趁着夜色离开。让佣人瞧见了云枝平白在卫仲行院子里呆上几个时辰,难免会传闲话。 卫仲行拧眉。他来回踱步,忽然想到了主意,便来到两间院子相接的墙壁旁。 “你平日里站在哪里?” 云枝不解其意,伸手一指:“那里。” 只见卫仲行抬脚踹去,他足上力气不小,堆砌墙壁的青石噼里啪啦地倒地一大片,皆落在了卫仲行的院子里。 云枝捂住嘴巴,神情惊诧。卫仲行拉着她的手臂穿墙而过。他有意收着力气,踢出来的洞刚好过一人经过。卫仲行侧着身子,拉着云枝一前一后地走过去。 他吩咐佣人,比照墙洞造一个月亮门,又转身对云枝道:“以后就方便了,你想何时来就何时来。除了你我两个院子的人,没人会看见。至于他们,当然会把住嘴巴,不会乱说话。” 云枝柔声应好。 自此之后,云枝日日都来。因卫仲行练箭是日日不停歇,即使雨雪风霜也没有停过,云枝便也是如此。卫仲行心中奇怪,难道云枝对射箭如此感兴趣。但云枝只看,并没有说过要亲自试试,这让卫仲行越发摸不透她的心思。 这日下起绵绵细雨,月色昏黄黯淡,挂在廊下的玻璃提灯摇晃。因为云枝常来,佣人便在她的固定位置备下了围椅。卫仲行已练过一会儿,不见云枝的身影,佣人便问卫仲行,可要把椅子撤了。卫仲行看向月亮门,点点头,心道下雨天寒,云枝是不会来了。 椅子刚撤,月亮门却出现一袅袅婷婷的身影。云枝身上裹着氅衣,手握油纸伞。她缓缓走到平时的位置,见没有椅子就径直站着。佣人忙去搬椅子,云枝没坐下,只走近了看卫仲行。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瞧着。待卫仲行休息时,云枝才开口:“表哥,我来迟了。” 卫仲行正要说无事,来与不来都不打紧,却看云枝脸颊酡红,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他伸手一探,冰凉的触感让云枝不禁闭上眼睛,身子绵软。 “云枝?表妹?” 云枝只觉得坠入棉花团中,周身无力气。她努力睁开眼睛,看清楚是卫仲行将她抱起才放心晕倒。 云枝再醒来时,她正躺在卫仲行的床榻上。外面还下着雨,卫仲行不可能冒雨把云枝送回隔壁,他若是讲规矩的人,就不会造出一个月亮门了。 云枝甚少见过卫仲行如此有耐心——端过药汤,仔细摸温度,甚至亲自尝了一口。 云枝心想,能得表哥如此挂念,不枉费她故意弄出病来。 卫仲行哪里知道真相,听大夫说云枝是害了风寒,便认为她是因为冒雨前来才得了病,心中对云枝多了一份愧疚。他心道云枝日日前来,甚至身体不适也未曾不来,自己却撤掉了她的椅子,委实有些对她不起。 因着愧疚,卫仲行将生平仅有的耐心和温柔都给了云枝。他问云枝怕苦吗,可要拿点心来甜嘴。云枝摇头说不用,将药汤喝下,苦涩的味道让她皱紧脸蛋,朝卫仲行轻吐舌头。 “好难喝。” 卫仲行轻笑。 经此一场,云枝虽然没刻意用言语诉说她待卫仲行的心意认真,但卫仲行却真切感受到了。他待云枝越发亲近。可云枝却觉得不够,因为卫仲行待她像极了亲近的妹妹,而她要的不仅如此。 卫仲行完全信了云枝过去所说的话——虽对他一时痴情,但已在努力改了。他此刻觉得云枝温柔可爱,应当好生呵护,又觉云枝如解语花一般,有什么烦恼忧愁和她一说,便不会再萦绕在胸口。这并非是说云枝聪慧机敏,对所有难题都能想到解决办法,而是她善解人意。每当卫仲行说出难题,云枝总会柔声抚慰,无论他是对是错,她总站在卫仲行一侧。即使卫仲行错了,云枝也会说上一句“总归是我们两个一起错,丢人也有个伴儿”。 卫仲行对跑马场格外上心,他选中了一块地,但所费银钱不少。卫仲行想过各种筹钱的法子。京城中射艺比赛不少,他接连参加了几场,场场是头筹,可银子还是不够。 卫仲行便把烦心事告诉云枝。 云枝柔声劝他莫要心急,车到山前必有路。 卫仲行犹豫开口:“如若不成,我就去找父亲母亲要罢。” 云枝却道不可:“我知道表哥是一时气话。你单枪匹马地筹谋了许多,现在只差临门一脚,若是让姑姑姑父帮了忙,心里会不舒服的。” 身旁的许多朋友都不理解卫仲行,以为他有世子身份不去用,偏偏要自己挣钱开跑马场,委实是自找苦吃。卫仲行没想到,最终能知晓他心意的竟是云枝。 有人支持,卫仲行信心渐定。 他告诉高方海,自己想要开一个驯马学堂,把收到的银钱来开跑马场。高方海劝他别舍近求远,区区几千两银子,只要他开口,国公府立刻就从账上支出来了。 卫仲行不同他辩驳,仔细筹划驯马学堂该怎么开,忽听国公府来人,送来一只长方匣子。卫仲行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八千两银票,另一张信笺。 卫仲行展开念出,只见上面写着:八千两银,暂借表哥。三月为限,需本利皆还。 第16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1…… 高方海伸手接过银票,感慨卫国公和常素音格外疼惜卫仲行,他未主动开口要,夫妇二人就知道了他的难处。有了八千两银子,卫仲行面临的困难便迎刃而解。 卫仲行蹙额,纠正道:“不是他们,是云枝送来的。” 高方海神色怔愣,心道他刚才觉得奇怪,卫国公送银子过来,另外有吩咐托人传话就是,何必写信笺。这会儿得知是云枝所为,一切竟变得合乎情理。唯有女儿家才有口难言,非要把想说的话写下来给人瞧。 高方海喃喃道:“不对劲。你那小表妹出身虽不贫寒,但也不至于慷慨到可以随手拿出几千两银票罢。” 卫仲行郑重道:“她是好心借我。” 倘若云枝送来银票,只字不提借钱一事,依照卫仲行的性子绝不肯收下。他此刻虽然有些心动,但仍旧担心银子的来历。据他所知,云枝家中是开粮铺,生意好了一年能有几百两进项。而眼前这些银票,云枝又是怎么拿出来的?卫仲行从高方海手里拿回银票,同信笺一起塞进怀里,匆匆回到国公府,直奔云枝的院子而去。 见卫仲行神情严肃,云枝心中一跳,忙问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卫仲行开口问道,银钱是从何处来。依照卫仲行所想,云枝一柔弱女子,能凭空弄出许多银子莫不是遭人欺骗,上了他人的圈套罢。她虽是国公府的表小姐,但朝堂里有一些人同卫国公不和,万一他们利用云枝懵懂无知,刻意算计,云枝的处境就危险了。 听罢卫仲行所言,云枝面色温柔,笑着摇头:“表哥莫慌。你所担心的事情,我一概没沾染。这银子是我典当首饰得来,路子正当。” 卫仲行没有展眉,暗道:八千两银子,云枝是把全部身家都抵押了不成? 看出卫仲行的疑惑,云枝脸颊羞赧,细声道:“表哥别急。你瞧你,风风火火地跑回来,身上都急出了汗。你且坐下,我什么事情都告诉你。” 她按着卫仲行的胳膊坐好,用绵软的帕子擦他额头汗水。卫仲行没来得及拒绝,云枝就已经收回帕子。 她柔声道:“我从家里带来的首饰,自然抵不上这许多银钱。所以,我——” 云枝唇瓣轻张,半晌未说出话。卫仲行却突然注意到,往常挂在她脖颈的翡翠猴儿不见踪影,问道:“你将它典当了?” 云枝轻应一声,深觉不好意思。翡翠猴儿是卫仲行相赠,异常珍贵,她却没好生收着,而是换了银子,又借给了卫仲行,还要他三月之后连本带利的还来。仔细算来,云枝似乎一点代价都未付出,便平白得了卫仲行的感激和酬谢。 卫仲行并未多想。再珍贵的物件,于他而言只要送了人,就是别人的东西,和他没了关系。新主人想着留或者扔掉,他都无权插手。但云枝极喜翡翠猴儿,整日不离身,现在为了他竟拿出去典当了。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卫仲行自然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数十年来,他遇到最为难之事就是开跑马场却囊中羞涩。云枝全心全意地帮他,一片真心令他心口收紧。 卫仲行按住雪白柔荑,眸色认真:“你且放心,翡翠猴儿定会如约赎回来。我绝不会叫你失望。” 云枝自是满眼信任。 本钱已足,跑马场设在西山脚下,草肥地阔,又依山傍水,是难得的好地方。卫仲行养了数百匹好马,皆是良驹。因他的名声在外,众人信赖他的眼光,跑马场来往客人络绎不绝。 常素音提出要卫仲行教导云枝骑马和射艺时,本以为要耗费许多唇舌,不曾想卫仲行眼睛不眨地同意了。 云枝得了卫仲行邀请,前来跑马场做客。她心中欢喜,特意换上提前做好的骑马装,一身红色劲装,又梳了高马尾。但云枝模样柔怯,即使换上如此英姿飒爽的衣裳,也难掩体态纤细。 云枝私以为卫仲行的邀约中只有他们二人同行,因此看到另外三五好友时神色微变。但云枝只是笑容微淡,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她站在卫仲行身旁,朝着他的朋友点头微笑。 卫仲行带云枝去挑马。云枝对选马的秘诀一窍不通,但她知道能进跑马场的都是好马,即使她随便一选也不会出错。云枝就全凭自己喜欢抉择,她目光移动,最终挑了一匹浑身雪白的骏马,只额头带一抹乌黑鬃毛。 两匹马一前一后而至,溅起的尘土让云枝鼻子微皱,侧身站在卫仲行身后。 马上的人是高方海和华流光。上次大吵一架后,卫仲行迟迟不肯低头。身为二人共同好友,高方海不忍见多年情分毁于一旦,便有心在其中调和。华流光先低了头,说她无凭无据就称云枝有心机实在不对。卫仲行不是得理不饶人之人,三位好友坐在一处长谈许久,说开了以后便没了隔阂,就此重归于好。 云枝对此并不奇怪。十年感情,仅仅凭她有意挑拨便想让卫仲行和华流光老死不相往来,这并不可能。但只要卫仲行和华流光因她而争吵过,二人情意便存在裂缝。即使现在抹平了,待再次遇到新问题,缝隙就会重新裂开,且越来越大。 因此云枝并不担心。 她仰头看去,和华流光对着视线。骑马的女娘穿的衣服都是一色的劲装,不过云枝的是红中偏粉,华流光是暗红色。 华流光手持马鞭,居高临下地看着云枝,微眯起眼睛。高方海担心华流光一时冲动做出失礼的举动,忙驾着马挡住华流光的视线,主动开口问道:“你也会骑马?真没想到。” 卫仲行把云枝选好的白马牵出,听到她柔声道:“我不会,所以才要表哥教我呢。” 高方海凝神沉思。 卫仲行既然答应了常素音,就要关照好云枝。他先行讲解一番,教云枝如何上马。卫仲行说的深入浅出,云枝自然听得懂,但她面上懵懂,佯装完全没有听明白。 云枝开口询问,左脚踩右脚该如何做,马蹬如此高怎么直接踩上去,可有垫脚凳,她乘轿子时就有凳子的。 卫仲行开的跑马场是为比拼骑术,而非取乐,来此地的客人都会骑马,自然没有备下什么垫脚凳。云枝神色为难,又听华流光轻笑顿时脸色涨红。 卫仲行有轻省的法子,就是他先上马,再拉云枝上去。可如此一来,云枝永远学不会怎么独自骑马。卫仲行皱眉思索,拉住云枝道:“这样罢,你踩着我的肩上去。” 云枝当即拒绝:“不可。” 她怎么能踩着表哥上马。 云枝生出了退意,想就此作罢不学了。卫仲行却是不依,他不在乎云枝踩他。云枝怯声说着如此做有损卫仲行的颜面,卫仲行更是不以为意,难道他被表妹踩了两下,就颜面扫地了,那未免太可笑。 华流光和高方海也是不允,引得卫仲行看他们两眼,奇怪道:“和你俩有何关系?既不踩你,又不让你踩。” 华流光再一次被卫仲行的嘴巴气到,闭口不言。高方海自知阻止不了,寄希望于云枝,心想这位娇弱的小表妹,应该没那么大的胆子去踩卫仲行罢。 云枝最为信赖之人就是卫仲行,当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卫仲行说没关系的,云枝便不再多想,点头应好。 高方海见一个两个都如此胡闹,欲出声阻止,但竟一时间想不出理由。毕竟云枝和卫仲行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似乎是外人,并无说话的立场。 云枝虽然接受了卫仲行的提议,但绝不愿意穿着鞋子踩上他的肩膀。云枝把帕子垫在地面,扶着卫仲行的肩膀,脱掉脚上的鞋子。她穿着雪白的里袜,无一点花纹。京城中盛行的袜子形态宽大,并不修饰足形。但卫仲行侧身望去,竟能在雪白布料的笼罩下,窥探到云枝脚的形状。大抵是和她的手一般,骨肉匀称,指甲莹润饱满。因常年不见天日,云枝的脚或许比她的手更白一些。 云枝声音轻柔:“表哥,我会轻一点。” 卫仲行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禁无奈一笑,心道云枝真是心性过于简单。无论她多收着力气,落在卫仲行肩膀上的还是一整个云枝的重量。 云枝扶着白马,脚踩上卫仲行的肩。他的肩膀宽阔有力,一点没因云枝的踩上而颤抖。卫仲行只觉肩上一沉,但没有感到吃力。云枝的重量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轻。 她两只脚都落在了卫仲行的肩上,劲装的下摆有些长了,微微罩住他的脑袋。卫仲行视线受阻,伸手拨开。云枝受了惊吓,双腿一颤,险些坐在卫仲行的肩头。 卫仲行不再乱动。云枝缓缓起身,听着看不到眼前景象的卫仲行发号施令。 抓紧,踩上,双腿发力。 在云枝快要坠落时,卫仲行没忍住出手,双手托住腰肢,总算把她送了上去。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10节 第17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1…… 云枝稳稳当当地落在马上。卫仲行手拉缰绳,意欲为她牵马。他的动作做的熟稔自然,未尝觉得有丝毫不自在。落在高方海眼里可是格外惊讶。要知道,卫仲行哪里是怜香惜玉的人物。 高方海心道不妙,将头一撇,去看华流光神情,果真见她面颊铁青,已生了怒气。 高方海翻身下马,笑嘻嘻地走到卫仲行身旁,怪卫仲行记性差,他们明明说好一起赛马,怎么卫仲行只记得小表妹,却把他们二人忘记了。 卫仲行紧了紧手中缰绳,正在为难。高方海却径直松开他的手,把缰绳接过来,提议道:“我对骑马竞技属实没有太大兴致。但你和流光定然憋闷了,早就想驰骋一场。这样罢,小表妹由我来陪,你二人尽管骑马去。” 云枝眉眼微动,暗道高方海好生讨厌,平白地来多事。但她面色温柔,在卫仲行应允之前善解人意道:“表哥有事去忙罢,我既上了马,余下的经由高公子教导,想来也是一样。” 卫仲行以为有理,便不再相争,只嘱托高方海仔细教导,不许糊弄。高方海随意点头应下,看着华流光神情微缓,和卫仲行骑着骏马并肩离去这才放心。 只剩下他和云枝。高方海可不似卫仲行一般好糊弄。他于风月场上虽算不上个中好手,但颇有见识,私以为云枝不像表面一样单纯柔善。他拉动白马朝前走着,语气莫名:“你当真舍得阿行走?” 云枝反问:“高公子好奇怪的话。表哥有正经事情,我为何要拦他?何况他和华娘子骑马,无论骑的多远,总是要回到原地,并不会一走了之,我为何不舍得。” 高方海喉咙中传出轻笑,对云枝的话显然不信。云枝若是想讨人欢心,定然会揣摩对方心思,宛如大夫一般对症下药。可除了卫仲行,她不耐烦讨其余男子的喜欢。因此,云枝瞧出高方海对她有偏见,但没有想法子纠正。 二人之间沉默不语,只是高方海牵马,云枝安安静静地在马上坐着。高方海良久听不到云枝说话,不禁回头望去,只见云枝目视前方,没将半点视线分给他。高方海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既认为云枝表里不一,能在短时间内令卫仲行待她亲近如此,想来手段不一般。此刻单独相处,他以为云枝会把同样的手段用在他的身上,绞尽脑汁令他改观,未曾想云枝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看法。 高方海停下脚步,云枝终于低头看他,问道怎么了。高方海心里起了争强好胜的心思,暗道你在卫仲行面前做柔弱状,待我却高不可攀,我定然要使法子看看,哪个才是你的真性情。 高方海松开缰绳,双手抱胸。白马往前走了两步,云枝身子一颤,她连忙俯身,牢牢抓紧马鞍,才免得被甩下来。 高方海险些伸出手去扶,但他硬生生忍下,对着云枝道:“我答应阿行,要教你骑马。由我牵着缰绳,你几时能够学会夹紧马腹,驱使骏马前行。” 他此言有几分道理,云枝没有辩驳,安静听了下去。 只听他继续道:“依照我看来,能学会骑马的人都有一个共性,那便是胆子大。性情怯懦之人是学不会骑马的,因他们瞻前顾后,怕这儿怕那儿,你说可对?” 云枝柔柔颔首。 高方海便笑道:“你若当真想学,需得大起胆子。无论我待会儿做些什么,尽管记得我和阿行教你的骑马口诀,一定能学会。可事先说好,我这个人不走寻常路,教人的法子古怪,你可能会惊着。常娘子若是没胆量,尽管说出来,省得待会儿吓到你了我还要被阿行怪罪。” 云枝蹙眉,心中暗道:高方海和华流光交好,对卫仲行的心思自然有几分察觉,这恐怕是他不喜自己的原因之一。高方海刚才一番话已经暗示,他教人的法子一定为常人所不能接受。但他提前说出,就是想脱去责任。自己倘若点头应下,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能怪罪他。但若是不应,待会儿见了卫仲行,高方海正好有了说法,只道她胆子小不适合学骑马。那这场四人同行,云枝就会被忽视。 斟酌之下,云枝决定应下。她也想看看,高方海想用什么法子捉弄她。其实男子的心思就那几种,云枝已将高方海看破。他无非是认为自己表里不一,只是看起来柔弱,实际满腹心机,才会想法子拆散他两个好友的感情。 看云枝应允,高方海有些惊讶。他明明白白地设下陷阱,云枝稍微有些城府都会拒绝。 可云枝同意了,高方海没有停止试探。他侧身站在一旁,要云枝抓紧绳子。他捋直马鞭,忽地凌空举起,只听噼的一声,鞭子重重落在白马的屁股上。马儿吃痛,自然噔噔噔地向前跑去。云枝虽然早有准备,但没有料想到他突然来这一招,身子几乎贴在了马背上,唯恐被甩落。高方海犹在后面大喊:“多骑几圈,你自然就会了!” 云枝心里早就把高方海痛骂几回,心道好讨厌的人,连表哥的脚后跟都比不上,竟使这种法子吓她。云枝坐在马上,向四周看去,只见苍柏、青草以极快的速度向后退去。云枝心里既惊又怕,万一她掉落马下,摔断了腿或者毁了脸,可该如何是好。如此一想,云枝心里生出恐惧,竟垂下泪来。 她还没有让表哥对她情根深种,即使她残了一条腿,坏了一张脸也甘心娶她,怎么办? 云枝泪眼朦胧。她将脸颊一侧,看到地面除了她和白马的影子,不远处还有一处影子,时远时近,但总是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云枝忽然不慌张了。她冷静下来,仔细分析,想着身后的人定然是高方海。是了,高方海固然想吓她,但没想过让她受伤,否则难以和卫仲行交待,所以他才紧紧地跟在后面。 云枝存了报复的心思,暗自看向身后,想着高方海想用计看到她的真面目,人在受惊吓时往往维持不住假面,自然会把真性情显露出来。高方海如此捉弄她,云枝定要让他好瞧。 云枝扯动缰绳,白马偏移方向。它开阔的大道不走,偏偏往密林中走去。高方海心里一惊,连忙跟着调转方向。眼看着白马直冲一棵苍柏而去,高方海终于顾不上隐藏,高声呼道:“快拉绳子躲开!” 但受惊之下,云枝怎么可能如老手一般熟练躲开。她俯在马上,身子颤抖。高方海直呼不好,连忙驱马上前,提前到了柏树旁。高方海翻身下马,抬手去拉白马的缰绳。白马突然受阻,一时避闪不得,前蹄胡乱踢动。高方海胸前身后挨了几下,痛的面容皱紧。他拉紧缰绳不放,许久才把白马制住。 高方海想戳破云枝的真面目不成,身上反而受了不轻的伤。他再不敢让云枝独自骑马,一路拉着白马回去。 原地,卫仲行骑的痛快,说华流光骑技生疏了。华流光点头承认,她许久没骑马了,许多技巧自然记不清楚。华流光脑海中闪过云枝纤弱的足踩上卫仲行后背的景象,语气一软,扭捏道:“不如你教教我?” 卫仲行奇怪,华流光有专用的骑马师父,为何要他来教。华流光本就是舍下面子学云枝,遭卫仲行拒绝当即觉得窘迫,闻言胡乱点头,只当做刚才说了胡话。 卫仲行看向四周,好奇高方海领着云枝去了哪里。他心里并无多少担忧,因高方海为人还是靠谱的,何况只是教骑马而已,总出不了大事。 他正想着,就看到高方海揉着胸口走来,手里牵着白马,身后跟着另外一匹骏马。云枝脸上的神情看不清楚,等她离的近了,卫仲行正要问学的如何,看见云枝脸色发白,眼下有未干的泪痕。他当即上前,把高方海推到一边去。高方海身上的伤本就在隐约作痛,被卫仲行一推更是痛呼出声。 云枝没出声告状,只双眸柔软地看着卫仲行:“表哥,我腿软了,下不得马。” 卫仲行伸开手臂,云枝才柔怯地挪动身子,轻盈落下,倒在他的怀里。云枝一进了卫仲行的怀抱,当即忍耐不得,万种委屈一起涌上心头,轻声抽泣。这让想松开胳膊的卫仲行僵在原地,只得继续揽着她。 卫仲行询问发生何事,云枝不言语。她可不做告恶状的坏人,谁做的恶事当然由谁亲口说。卫仲行果然去问高方海。 高方海支支吾吾说出实情。他本想吓唬云枝,心里有分寸的。只是没想到白马竟然如此不听话,突然转了方向,害的他手忙脚乱地上前,才没让云枝受伤。 卫仲行脸色发沉,当即挥拳过去。高方海躲闪不及,硬生生挨下。这事因他而起,云枝一点过错没有,还无辜受了惊,全是高方海的错。因此他低垂着头,没有分辩。 第18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1…… 华流光前去相劝,但卫仲行正在气头上,沉声问道:“难道你以为他做的对?” 华流光答不上来。 云枝用帕子遮脸,余光去看高方海垂头丧气的模样,心头的气已出。她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便弱弱出声:“想来高公子不是故意的,我不怪他。” 云枝从卫仲行怀里离去,她将高方海拉起,用手帕擦了他胸前衣襟的灰尘,是刚才被马蹄碰上沾到的。云枝随意抹了两下,将帕子塞到高方海手中。高方海抬眸,云枝玉指伸出,指向脸颊:“这里也有。” 高方海心中一动,想着莫不是他想差了,云枝当真是良善之人。若非如此,她受了惊,本该朝卫仲行告上一状,诉说遭遇的委屈。可云枝半点没有添油加醋,反而为自己说情。 高方海神情发怔,拿起帕子欲往脸上擦去。帕子突然被人抽走,他抬眼看去,却是卫仲行。 卫仲行语气发沉:“云枝心软愿意给,你竟好意思收下。我瞧你脸别擦了,赶紧去看伤罢。省得落下病,又来怪是因为救云枝才有的。” 高方海默不作声,转身离开。 华流光犹豫片刻,抬脚追上去。华流光不想让高方海走,他在,四人分成的两队阵营就是二对二。华流光已经看明白,卫仲行的心或许已经偏向了云枝。高方海一走,就剩下她一个人对他们两个了。 高方海捂住胸口,面色烦躁。他冲动之下对云枝做出了失礼举动,其中未尝没有华流光的缘故。可他现在受了伤,连云枝都知给他递帕子,华流光却半句关心话都未说。 高方海忙着去找大夫,他猜测胸口大概青了,不然不会如此痛,因此拒绝的语气生硬。华流光听了委屈,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变了态度。 华流光不愿意随着高方海离开,好似她畏惧了云枝,需得故意躲着。华流光心想,云枝有什么可怕,就算有卫仲行偏袒,她也不惧,就继续留在了跑马场。 高方海已走,云枝出声相劝,说自己已经无事,要卫仲行莫要担心,更别因此败坏了兴致。可云枝表面镇定,一提及骑马,身子就在发颤,让卫仲行显而易见地察觉到,她不过是在安他的心,才故意如此说的。 卫仲行心中有愧,他答应了云枝要教她,却为了跑马而把她托付给高方海,让云枝受惊。他有心弥补,就始终跟在云枝身旁,仔细告诉她骑马的正确姿势。 精力有限,卫仲行当然顾不上华流光。 云枝在卫仲行的鼓励下重新上马。但心中惊惧未消,她按住卫仲行握紧缰绳的手,目光可怜:“表哥,别松手,我有些怕。” 卫仲行点头:“放心,我不松手。” 卫仲行一个以骑马为乐的人,接下来的时间竟未上马驰骋,只是为云枝牵马。华流光被无意忽视,自然不痛快,就驾着骏马跟在二人身后。她提议,不松开手云枝就学不会骑马,卫仲行要试着放手。而是只是牵马的话,由跑马场任意一个人来做都可以,何必要卫仲行亲自来。 云枝的脸颊已经恢复红润,闻言变得微白。她忧心卫仲行听进去了华流光的话,当真弃她于不顾,弱道:“我不学了,表哥别松手。” 见她如惊弓之鸟一般,卫仲行愧疚更深,怎可能留她一人。余下的时间,云枝便占据了卫仲行的全部心神。 经此一遭,云枝并未学会骑马。只是卫仲行为了安抚她,花费了整整半日为她牵马。跑马场的客人都能看到,卫国公的世子甘心做马夫,为人拉马引路。而骏马之上端坐的美人,听闻是他的表妹。 云枝在常素音面前好一番夸赞,说卫仲行如何能干,未借助国公府半点势力就把跑马场办起来了。并且跑马场极其宽阔恢宏,她初次踏入见之惊叹。 饶是卫仲行是常素音独子,她未曾这般洋洋洒洒地夸赞过他。听云枝语含倾慕,常素音心生好奇,就有心往跑马场看上一看。云枝自然同行。 常素音没提前和卫仲行打招呼,临时到了跑马场。卫仲行正在马厩喂草料,听人说他的母亲和表妹来了,立刻丢下草料,拍净双手。 云枝来过一次,对周围还算熟悉。她柔声为常素音介绍周边景象。卫仲行到时正听到云枝赞他“年少有为,一万个人中间也挑不出来一个”。更直白热切的赞美他都听过,却因云枝的一句话而耳根发烫。 “母亲,表妹。” 无论何时见到卫仲行,云枝的眼中总是会闪烁细小的光芒,令她本就美丽的眼睛光彩更甚。 卫仲行朝着云枝颔首,看向常素音。 常素音不吝夸赞,称过去以为卫仲行只是一时兴起,瞎胡闹搞出了跑马场,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认真。卫仲行道,跑马是他的喜好,但他不爱一人独乐,喜欢与众人共乐。就是因为他衷情跑马,待开设马场的事情才格外认真,想仅凭借自己来办。否则,依照他国公府世子的身份,随便在账上支银子,不过几日就能把跑马场办好。但完全依靠家里那有什么意思,凭自己才能感受到趣味。 常素音的目光掠过一匹匹膘肥体壮的骏马,她虽然不擅长相马,但只瞧模样就知道待在卫仲行跑马场的马个个是良驹。 卫仲行故意落后半步,和云枝并肩行走。云枝初时未觉,只担心常素音要同人说话时寻不到她,欲走上前去,被卫仲行扯住衣袖。 卫仲行以眼神示意自己有话要说,云枝就依了他放缓脚步。 卫仲行拳头紧握,放在云枝眼前,朗声道:“你瞧,这是什么。” 云枝抬眸看去,只见卫仲行松开手,碧绿的翡翠猴儿被丝线牵引,悬在他的掌心,轻轻摇摆晃动。 她面露惊喜,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过翡翠猴儿,而是握住卫仲行的手,凝神细看,柔声问道:“表哥几时把它赎回来的?” 卫仲行当然是一挣到八千两银子,立刻就去典当行里把翡翠猴儿拿了回来。云枝听罢露出担忧的神情,犹豫开口:“何需如此着急,万一你的跑马场银钱不够使了,又得为难。” 她事事为卫仲行考虑,如此体贴周全,即使是铁石心肠的人心也会软了,卫仲行更是如此。他满脸信心,要云枝莫要担忧。他既然开设了跑马场,就一定会挣到银钱,再不会使自己落到窘迫境地,要云枝典当翡翠猴儿来帮他。 听他言之凿凿,云枝才放下心来。 云枝没有伸手接过翡翠猴儿的打算,她扬起脖颈,目光柔柔地看着卫仲行。她虽然不曾言语,卫仲行却瞧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绕到云枝身后,将翡翠猴儿落在她的胸口。 卫仲行伸手拨开云枝乌黑柔软的鬓发,指尖碰到她滑腻的颈项。属于女子身上的幽香丝丝缕缕传进鼻尖,卫仲行眼睑微垂。 真是奇怪,即使闭上眼睛,忘记了眼前人是他的表妹,卫仲行只闻香气也能想象出女子的模样——轻柔,绵软,似花儿堆砌出的一样。 丝线同发丝形成了亮色与暗色之间的对比。卫仲行既戴好了,手掌微动把发丝拨回原处。云枝指腹轻动,摩挲着翡翠猴儿,熟悉的莹润带有微凉的触感让她唇角扬起,侧身说道:“我又能戴上它了,真好。” 卫仲行应声,思绪难免发散。云枝对翡翠猴儿珍惜至此,日夜不离身,越发衬出她为了他而去典当的可贵。翡翠猴儿难舍,但于云枝心中,终究是卫仲行更为重要。 除了将翡翠猴儿物归原主,卫仲行依照约定把八千两本利奉上。云枝推拒不肯收下。当初为解燃眉之急,她才说出要收利。而且八千两银子是典当翡翠猴儿得来,如今她既要回了翡翠猴儿,又平白受了卫仲行近一万两银子,难免惴惴不安。 卫仲行自有说法:“银票是你我约定,自然要给。而翡翠猴儿,是我因着你我的表兄妹情意而另外赎回,不在欠债之列,你无需为难。” 见他坚持,云枝才收下。为着他口中一句“表兄妹情意”,云枝面颊微红,不时抬眼看他。 常素音见两个人儿紧挨着说话,私以为卫仲行终于改了心意,愿意接受云枝做他的妻子。因着这误会,常素音说话时频频暗示,似乎要直接挑明了让他们二人结亲。 卫仲行待云枝亲近不少,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想要娶表妹。少年人最是有反骨的年纪,卫仲行神色不耐。常素音犹未察觉,言语中说他和云枝从模样到性情如何相配。 云枝看出了他的烦闷,却没有善解人意地止住常素音的话头。她心里清楚极了,卫仲行对华流光尚有余情在。而她,并不甘心做一个仅仅被关照的表妹。 她和卫仲行之间需要下一剂猛药。不温不火地继续相处下去,无兄弟姐妹的卫仲行怕不是真要把她当做妹妹。 第19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1…… 卫仲行拢眉,阻止常素音讲下去:“我待表妹丁点男女情意都无,表妹也是一样。母亲不要乱点鸳鸯谱,令人为难了。” 常素音挑眉,卫仲行对云枝无意,但云枝怎么可能对卫仲行毫无心思。可见他言辞笃定,常素音又看云枝低垂着头,神情落寞,心中叹息道,真是蠢儿子。云枝若不钟情他,怎么可能为着他开跑马场的事,翻箱倒柜地找首饰去卖。只是因为云枝带来的首饰价值不高,即使卖掉也是杯水车薪,她才狠了狠心,将心爱的翡翠猴儿典当。 如此痴心痴情,大概在卫仲行看来,是将他看成了兄长依赖。 云枝替卫仲行说话:“表哥说的对。我对他……没有心思,姑母别为我们费心了。”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11节 见云枝面露哀求,常素音心软,不再提此事。但她实在不解,开口询问卫仲行究竟喜欢何等模样的女子。在常素音看来,云枝样样都好,卫仲行竟然不动心,他要找何等人物。 云枝喃喃:“大概是华娘子那般灼灼如牡丹的人罢。她同表哥站在一处,二人皆是夺目,何其相配。” 说罢,云枝自觉失言,忙看向卫仲行,只见他满脸沉思。提及华流光,卫仲行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之前他确实对华流光存了别样的心思,只是经历过许多事情,他和她因为云枝争吵过几次,卫仲行才发觉他当初欢喜的更像是想象中的华流光——落落大方,洒脱又不失规矩。可一但卫仲行离的近了,就看到华流光身上被他不曾注意的性情。例如她的偏听偏信,无端揣测。卫仲行对华流光的心意,在他一步步的了解中逐渐变淡。 只是他心中的想法变幻,云枝并不知情,只以为他仍旧倾心华流光。 卫仲行稍做沉思,想道,他对华流光情意变淡,残留的心思朦朦胧胧,说不清楚是朋友情分还是仍有一丝儿女情长。只是当众解释肯定会被误会他和云枝尚且有希望,倒不如以华流光为借口,让常素音觉得他仍然钟情,便不会再为他和云枝牵线。待常素音彻底断绝了心思,卫仲行定然已经搞清楚自己对华流光是何等态度,可以向常素音说明白。 卫仲行就闭口不言,默认了此事。 常素音虽然不喜华流光,但她无法直接开口左右卫仲行,就暂且撇开此事。 佣人来报,说是刚送过来了一批小马驹,问卫仲行可要去看看。 卫仲行的跑马场不仅养壮年马,还从举国挑选优质的小马驹,可由客人领养,记在名下,时常过来喂养草料,亲自饲养长大。常素音听了觉得有趣,便跟着前去看上一看。 佣人拉着小马驹在马厩中站好。它们虽无成年骏马的英姿飒爽,但胜在小巧可爱,常素音不禁伸出手,喂了两把草料。云枝摸向小马驹的脑袋,又滑向它脖颈的鬃毛。她的手掌在动作,神情却显得心不在焉。卫仲行说完话后,分外注意云枝的神色。他看到云枝秀气的黛眉拢起,便下意识地皱起眉毛,心道她在烦恼什么,难不成和他有关吗。 卫仲行想到了云枝剖白心思的一番话。初时听闻,他心情烦闷,意欲和云枝拉开距离,以浇灭她的心思。而今卫仲行的心情已经大不相同。想到表妹待他,或许没彻底消了心思,他竟有了犹豫之色。但纠结只在片刻,卫仲行很快定了心神,想着他和云枝之间是不可能的,若是云枝因此苦恼,他定然要开口相劝,让她彻底断绝心思。 主意既定,卫仲行正要开口。只见云枝呼出一口气,眉眼舒缓,似是做出了抉择。她望向卫仲行,目光轻柔:“表哥,我会帮你。” 卫仲行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满头雾水,心道自己遇到了什么困难需要云枝帮忙,怎么他竟然不知。 云枝柔声道:“我同表哥相识已久,有些心里话过去未曾讲,今日却想要统统告诉表哥。当初我只身离开家乡,远赴京城,心中是何等忐忑,忧心被拒之门外,为人所奚落。但表哥和姑姑、姑父待我如同至亲一般,让我忘记担心,逐渐熟悉京城,我全都记在心中。我想报答,但因为力量微薄,久久找不到法子。今日好了,我总算寻到了可以回报一二的主意。” 云枝语气稍顿,眼睑垂下:“表哥倾慕华娘子。但你们之间迟迟未有进展,这样下去总是不成的。想来是你们二人之间的相处之道不甚妥当。我——情愿做表哥的军师,为你解忧答惑。” 卫仲行重复道:“军师?” 云枝颔首:“是。其余地方我自然比不上表哥。但就揣摩女子心思,你怕是不抵我。表哥几次同华娘子置气,导致关系停滞,其中未尝没有表哥不懂女儿心的缘故。我愿为表哥军师,尽心帮你。” 卫仲行当即要拒绝。他未想明白如今对华流光的心思,即使想清楚了,也不会让云枝插入,瞧着也太奇怪了。 听到拒绝,云枝眼眶立刻红了,声音细弱:“表哥可是嫌弃我?” 卫仲行摇头。 云枝自顾自地说道:“那便是不相信我了。是了,我过去曾经对你有那样的心思,如今说出这些话,难免让人心里犯嘀咕,觉得我另有谋算。表哥且放心,之前那些话……是我刚进京城不久,心中惴惴不安,以为自己是无根的柳絮,没个着落,就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你的身上,才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但被你拒绝,我逐渐分散心神,才知当初恐怕是依赖而产生的情意,并非是单纯倾慕表哥。我已断了心思,再不会胡思乱想,表哥千万信我。” 她的眼神清明,宛如一泓湖水一般清澈明朗,没有丝毫躲闪,卫仲行如何不信。他本应该松一口气,因为云枝对他放手就是他想要的结果,但不知道为何,卫仲行的胸口有些发堵,并不痛快。 云枝言尽于此,卫仲行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再开口拒绝,就是明晃晃地怀疑云枝的话。 “行,那有劳表妹。” 卫仲行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云枝不过一时兴起。为他做军师,替他揣摩华流光的想法?卫仲行无奈摇头,心道云枝所谓的办法,不过是帮他分析华流光为何生气罢了。到时他表面应和,成全了云枝想要回报的心思。实际他和华流光之间怎么相处,还是由他说了算。如此一想,卫仲行胸口的烦闷散开。 云枝心情大好,笑意盈盈地同常素音说话。惹得常素音问她,是遇着了什么喜事,竟如此开怀。云枝用手背碰上脸颊,眼波流转:“我……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只是现在不能告诉姑母。等事情成了,我再跟你细说。” 常素音点头应好。 卫仲行跟在后面,目光始终没离开云枝。他彻底相信了云枝的话——若是云枝对他仍有情意,怎么会因为能够撮合他和华流光而开怀至此。 卫仲行告诉自己,这就是他期望的局面。他是不愿意也不会和表妹成亲的,她断了心思正好。 对,正好。 “表哥,你怎么愁眉不展?” 卫仲行看向云枝担忧的脸,诧异问道:“我?” 云枝颔首。为了印证自己的话,她伸出手,抚向卫仲行的眉宇。柔若无骨的掌心贴上,指尖轻描。 “这里,皱的像小山似的。” 卫仲行避开云枝的视线,谎称没什么。这叫他怎么开口说?难不成要讲实话,明明白白地告诉云枝。我是不开心,因为你听了我的劝,对我没了心思,我反而觉得不痛快了。卫仲行只是想想这种说辞,就觉得自己是个大混蛋。 云枝不再多问。她挽住卫仲行的手臂,说她和常素音各挑中了一匹小马驹,让他来看看。 常素音所选是一匹红鬃烈马。她喜欢小马驹的性子,更喜它的姿态,在一众良驹中间高昂着头,丝毫不发怵,仿佛认定了它才是最好的马儿。卫仲行吩咐,把马儿记在常素音名下,免得被人重复选了去。他转身去看云枝选的马。 云枝正站在一匹鬃毛雪白的小马驹旁边,双手抱住小马驹,将头依偎在它的身上。她目光期待地看向卫仲行,问他以为如何。卫仲行瞧了片刻,微微点头,又道,这小马驹看着和云枝跑马时的那匹很是相似。 云枝的眼眸中泛起亮光,仿佛遇到了知音,柔软的声音中带着丝丝雀跃,说道她就是因为小马驹和白马长得像才定了它。 云枝喃喃道,小马驹和白马,莫不是一对母女。 因为云枝的天真言语,卫仲行不禁失笑。他命人把白马牵来,同小马驹站在一起。远远望去,同样是浑身雪白,除了白马身上还有一缕黑色鬃毛。卫仲行见两匹马都是母马,倒真的像云枝口中所说的母女。 卫仲行大手一挥,决定单独设置马厩,把两匹马养在一处。 第20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2…… 卫仲行忙着开跑马场,刚来的客人往往是冲着国公府世子“不务正业”的名头来的,但见到了跑马场的恢宏壮观和一众优良马匹,对卫仲行另眼相看。跑马场布置的井然有序,可供人玩个痛快。经去过的人口口相传,卫仲行的跑马场竟成了京城大热的去处。朝堂上,连皇帝都颇有耳闻,过问了卫国公。 但卫国公知之甚少,不过随口回了几句。皇帝起了兴致,说卫国公讲的无趣,下次要召卫仲行进宫,让他亲自讲清楚。 归家后,卫国公换下衣裳,好奇跑马场是何等模样。常素音回道,她和云枝都去过,觉得办的格外好。她要卫国公不必担心,卫仲行因为射艺佳,去皇帝面前不止十几次了,在皇帝问话时肯定会应答自如。常素音又道,她还养了一匹红鬃的小马驹,十分精神,要卫国公下次陪同她一起去看。卫国公欣然应下。 不久,皇帝圣旨果然落下,传卫仲行入宫去。卫国公和常素音嘱咐几句,卫仲行应下便离开。 府门外,云枝柔怯的身影立在一侧。卫仲行问她可是要出门,云枝摇头,说她前来送行。 “表哥进宫,这是何等大的事情,我自然要来相送。” 云枝看到卫仲行身后无人,疑惑问道,怎么卫国公和常素音没来送行。卫仲行朗声大笑,在云枝眼里,进宫是天大的事情,于他而言却是稀松平常。云枝察觉到自己做了荒唐事,脸颊涨红,用手绢掩着,要转身进门去。 她却被卫仲行拦下,促狭问道:“躲什么。你走了,谁来送我?” 他的声音中犹有笑意。 云枝羞恼的轻轻跺脚,嗔怪道:“表哥取笑我!” 卫仲行笑过后,正了神色,告诉她,进宫只是寻常问话,以后不用大费周章前来相送。云枝仍旧攥紧帕子,挡着半边脸,气道:“以后我肯定不会再来了……但若是表哥有正经事,我还是要来的。” 卫仲行唇角轻扬,暗道即使是说气话,云枝也不会说出再不理会他的决绝话语。 因心情大好,卫仲行回皇帝问话时神采飞扬,对答如流,引得龙颜大悦,御赐亲笔给他的跑马场题了字。 众人围在厅堂,观赏皇帝的亲笔。云枝偏头看着,直至众人离去,她迟迟未走。云枝柔声提醒道,她既答应了要做卫仲行的军师,便要放在心上,不能说了就算完,一直无甚行动。卫仲行捏着额头,问道云枝几时有空,他腾出时间听云枝“指点”。 云枝眼眸转动,轻声说道:“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就今天罢。” 卫仲行看着夕阳西沉,落日余晖洒满了整片厅堂,想来云枝不过说几句话,时间不会太久,就应了声好。 云枝低声吩咐莲心,她领命而去,再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众佣人,手里各拿一托盘,摆着各色菜肴。 卫仲行生出疑惑,刚才分明在说指教之事,现在这副架势又像是要布菜用膳。 莲心带着佣人把菜肴一一放下。云枝和卫仲行落座,她特意紧挨着卫仲行坐下。见他抬起筷子,云枝用竹筷按住,柔声道:“表哥,这些菜不是用来吃,是拿来学的。” 卫仲行越发好奇,就丢下筷子,看云枝如何用一桌子菜来教他。云枝道,于卫仲行而言第一要紧的事情就是学会看人喜怒,明白对面的人几时生气了,几时又高兴了。卫仲行不解,反问道为何要看,人人都长着一张嘴巴,有话直说就是,何必让人猜来猜去。 云枝无奈:“表哥性子直接,可并非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有些人是会把情绪藏在心里。女子的性情敏感,既不开口直接说,又想让人瞧出她生气了,好想出法子消她的气。” 卫仲行自然搞不懂,他神色郑重,凝神看向云枝。只听云枝糯声开口,要他仔细瞧着,她素手握住竹筷,先在面前的碟子中捡了菜吃。是一道口味微辣的菜,云枝修长的眉轻轻拢起,神情淡淡地用下。她侧身问道:“表哥可瞧出什么了?” 卫仲行自然摇头:“你夹了一筷菜,咀嚼了十三下。除之以外,并无其他。” 他观察敏锐,却对她刚才的情绪没有半分察觉。云枝竟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叹气。她只得细细嘱咐:“我再吃一遍,表哥盯住我的脸。” 卫仲行便凝神看着,只见云枝面颊白皙,有红晕泛起。她杏眼桃腮,面容五官无一处不美丽,卫仲行心口一动,想要避开视线,又想到云枝的叮嘱,只得两只眼睛盯牢了她。见卫仲行满脸严肃,云枝心中觉得好笑。她再次发问,询问卫仲行看到了什么。他神色一顿,似有些不自然道:“不过眉毛眼睛罢了。” 云枝终于忍不住轻声叹息。她抓住卫仲行的手腕,引着他在她的脸颊摩挲。 触手所及,是一片绵软滑腻。云枝脸蛋小巧,而卫仲行手掌宽大。他五指展开,几乎把云枝的整张脸都罩住。指尖碰到云枝黛黑色的蛾眉,如远山一般拢起。 云枝挑明:“表哥可摸清楚了?我皱了眉,其中意思是我不喜欢这道菜。” 卫仲行收回手,问道:“你不喜食辣?” 云枝颔首,她不喜辛辣冲鼻的味道,呛的喉咙发紧。卫仲行记在心中。余下时间,云枝便一道菜一道菜地试过去。在她的循循善诱下,卫仲行从她脸上的蹙眉、皱紧鼻子等动作,明白她不喜欢的膳食。经此一遭,卫仲行已经知晓云枝的口味。 云枝颇有一番说法——卫仲行和华流光争吵数次,想缓和却导致越发严重,便是卫仲行不懂看人脸色。她既然要帮忙,现在便以身相试,让卫仲行先学会看她的喜恶。等到卫仲行学会了,熟能生巧以后自然能一眼看穿华流光的情绪。 卫仲行有几次耐不住性子,想停下云枝的指点。但被云枝一句“我知这些麻烦,表哥不耐烦听,但都是为了你以后好”而挡了回去。卫仲行暗自后悔,当初应该讲明白,他对华流光的心思已经不似从前,他不必大费周章地学习看人脸色。可是在云枝眼里,卫仲行当着常素音的面默认了对华流光的情意。他再改口,云枝会疑心他是临时找的托辞。卫仲行为当初的默认举动后悔不已,当真是一句谎话要用无数的举动来补救。他只得耐着性子学了下去。 学罢,卫仲行能够如数家珍地讲出,云枝喜鲜不喜辛辣,偏爱汤食云云。 云枝暗自点头,她撮合卫仲行和华流光是假,她才没有如此好心,教卫仲行怎么讨好其他女子。依照卫仲行的性情,弄懂她一个人的喜好已经是极限,再多一个人他就会觉得麻烦。云枝真正的打算,是要卫仲行了解她,对她的一颦一笑能迅速察觉。 卫仲行既然已经记住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下次就会本能地做出反应。 云枝并不只让卫仲行一味学,她不时夸赞两句,说表哥好厉害。卫仲行也好哄,听到了三两句好听话,他原本萎靡的神色重新振作。 云枝离开时,天色已浓稠如墨。国公府的廊下都挂着灯,卫仲行仍旧递了一盏灯笼到云枝手中。 云枝踏上青石台阶,忽地停下脚步。她抬头望天,只见今夜繁星闪烁,一颗比一颗明亮。她站在台阶上,风扬起裙摆,手持一散发着昏黄光芒的灯笼,俨然有乘风归去的仙子之姿。 看云枝离开后,卫仲行不时望向外面的天色。他和云枝的院子毗邻,云枝要回去,跨过月亮门就能过去。但今日云枝却从正门离开,似是不立刻回院子去。卫仲行心道,天色已晚,国公府中有各色假山小道,倘若云枝走错了路,佣人们都已安寝,她连问道的人都没有。思虑至此,他神色渐定,向佣人要了灯笼追去,看到的就是云枝立在台阶上的景象。 卫仲行开口。 云枝侧身望去,鬓发抚过腮边。见到卫仲行,她眸中亮色闪烁。这次,云枝却没有像往常一般,见到了卫仲行就飞奔过去。她站在原地,将灯笼提高了一点,照亮自己的面孔。云枝也不言语,只看着卫仲行柔柔微笑。 卫仲行未有察觉云枝的反常,他朝着她走了过去。 云枝半步都没有挪动,只等着卫仲行一步步地走来,在她的面前站定。 云枝解释,她想在府上走走,待会儿再回院子。卫仲行提着灯笼和她并肩行走。 今日的教导,卫仲行并未放在心上,暗道云枝是小孩子把戏,他且暂时陪她折腾几日,当做弥补他当日默认的举动了。 但卫仲行完全未察觉,云枝所说的话已经潜移默化地进了他的脑袋里。他此刻走在云枝身旁,看到她神情一动,就免不得在猜测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按照云枝亲口教导,卫仲行看她眉眼舒展就知道她现在分外愉快。 第21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2…… 烛台中的火光渐微,云枝支起左臂,轻托香腮。她用银剪把灯芯剪短,火光霎时间明亮许多。昏黄微红的光在她柔白的脸颊跳动,她没将银剪撂下,有一下没一下挑着灯花。 莲心称阿普来了,他正要作揖行礼,云枝柔声说免礼,让他坐下。 云枝绵软的声音响起,询问道,卫仲行从小到大可有亲近的女子。她知道阿普同莲心一样是家生子,内院外院都能走动,定然知晓不少消息。云枝如今行为大胆,打听消息再不遮遮掩掩,因她有常素音做倚仗,而且阿普的事情在卫仲行面前过了明路,即使他问起,自己也可解释说一切都是为了做军师,是为了正经事情而非女儿情长。 阿普仔细回想,似乎除了华流光,卫仲行再无交好的女子。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12节 云枝又问:“你可知表哥同华娘子好到何等程度,可到了亲密无间,无需在意男女大防这一步……” 阿普忙摇头,他虽然未在卫仲行身旁伺候过,但和卫仲行随行的小厮交情好。卫仲行对华流光发乎情止乎礼,从未做过逾矩的事情。只是明眼人都能看出华流光对卫仲行意义不同——他乐于和她相处,看她骑马驰骋时面露欣赏,又曾当众夸过她如花中牡丹。 云枝轻轻颔首。她早就听闻过这些,见在阿普嘴里听不到新鲜事,想来卫仲行和华流光之间确实不甚亲近,因此佣人连私底下说嘴也只是翻来覆去地讲那几件事情。 察言观色,卫仲行已经学的差不多。接下来,云枝需要教导其他,否则卫仲行更有理由不让她教了。通过阿普的回话,云枝已在心中定下该教什么了。 这日,卫仲行刚练过箭术,身上出了一层薄汗。云枝递上香茶,卫仲行正要接过,却被她用手一挡,劝道:“我来罢。” 卫仲行想询问为何,只见云枝眼眸转动,唇角扬起,他当即明白了这也是教导的一部分,只得垂下手,任凭云枝把茶喂到他的唇边。 卫仲行张开口,扬起脖颈,茶水流进喉咙。他觉得今日的茶分外醇香,便问了一句:“好香。茶里可额外添了东西?” 云枝摇头,称不过是寻常的黑茶罢了。她将茶碗放在鼻尖,奇怪道她只闻到了茶香,并无其他的香气。云枝扬起手,要卫仲行再闻一闻。 熟悉的香气又在鼻尖萦绕,卫仲行皱紧鼻子,循着香气所在将眼眸望向云枝的衣袖。他有心靠近了嗅,便偏了脖颈。云枝瞧见他的小举动,故意装作不知,只是将衣袖举高了一些,方便他闻。 离的近了,香气果真由淡变浓。看来果然不是茶水本身的味道,而是云枝身上的香味。 云枝故做懵懂状,问他:“表哥可闻出了茶里新添了什么?” 卫仲行脸色微僵,他自然不能实话实说,讲出茶中增了云枝的衣香,便转过眼睛,说自己刚才闻错了,并无特殊的气味。 云枝并不戳破他。她捏起手绢,动作自然地贴上卫仲行的唇,语气柔和:“表哥真是的。瞧瞧呢,茶不往腹中送,弄得唇边、脖子里都落了水印子。” 手绢向颈项滑去,滑腻的触感让卫仲行眼眸一沉。纤细的手腕被猛地抓住,卫仲行神色凝重,说他要自己来。云枝却是不依,她直言已经仔细打探过,卫仲行过去并未有过同女子相处的经验,所以在同华流光在一处时,才会屡次惹她生气。这也是为何,云枝今日频频要和卫仲行亲近的原因。 卫仲行沉声询问,是哪个胆大的佣人竟把他的私事肆意宣扬。他心道,自己在云枝面前一直是英勇威武的模样,被佣人背地里一说嘴,他好似成了没接触过女子的笨蛋、蠢货。云枝当然不提阿普的名字,只道:“表哥不要问,问了我也不能说。人家好心好意告诉我关于表哥的事情,我要是掉转过头告别人一状,那成什么人了。我知道此举做的不妥,虽是为了表哥着想一时情急才做出,但总归是有错。表哥要有气,只管怨在我的身上,莫要追究回话的佣人。” 云枝伸出手,五指伸开,露出绵软雪白的掌心。她抿紧下唇:“表哥罚我罢,打手心或要打其他地方,我都愿意,不会喊痛。” 她言语中颇有担当,但发颤的声音证明她在强撑。 卫仲行刚扬起手,云枝下意识身子一抖。卫仲行却用手背把她的手指拢紧,抵回怀里。 因着一桩小事他就大发雷霆,还因此打娇滴滴的表妹,卫仲行觉得荒谬至极,是他即使被逼迫也不会做出的荒唐事。 他沉声道,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云枝忙点头应好。于教导男女之事上,卫仲行心中有话,不吐不快,便道:“你说的观人神色以窥探喜怒哀乐,我已经学会。其余的便不必教了罢,我以为现在学的东西足够用了。” 云枝摇头:“表哥之前学的只是皮毛。你看懂了华娘子的喜好厌恶,自然能避免一时的争吵。但以后呢?男女之间可不止说两句话,坐上一坐而已。表哥莫不是想就这样下去,和华娘子只做好友,不谈将来。我知表哥和女子从未有过亲密接触,才会对我的靠近不习惯。但或早或晚,表哥总要面对和未来的娘子亲近。假如到了洞房花烛夜那一步,面对表嫂……表哥难道还要远远躲着不成。这些总要学的。” 云枝毕竟是姑娘家,提及洞房花烛声音放轻,脸颊不禁泛起艳色。 卫仲行眉眼烦闷,脱口而出道:“麻烦,太麻烦了。我不亲近华娘子,也不娶妻,总不必学了罢。” 闻言,云枝心中微动。卫仲行此言虽有冲动之下随口说出的缘故,但倘若他和华流光情意深,总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足以可见他对华流光的心思已经淡了。云枝心里欢喜,面上却拢眉道:“没有华娘子,也会有王娘子,李娘子。姑姑姑父疼表哥,即使你不成亲,他们不会说什么。只是为着表哥来想,万一哪一天遇上了心怡的女子,想把她迎进门,却因为不懂这些而错过,岂不抱憾终生?” 她振振有词,卫仲行竟无法辩驳。 云枝明白卫仲行的担忧,便道:“我知表哥在担心什么。你无非是想,我是女子,同你太过亲近总是不太好。表哥且放心,此事是我心甘情愿地帮忙。我也信任表哥,你不会在教导中故意逾矩,更不会胡乱说话,把你我之间做的这些告诉外人。既然你不说我不说,谁又能知道呢,一定瞒的紧,不会叫外边人非议。” 卫仲行仍旧没松口:“不如我们还是回到从前的教导方式——只是我观察你的神色,不必动手动脚。” 水眸定定地看着卫仲行,云枝柔声道:“我将表哥视为亲人,甘心帮你。我都不在意这些触碰之举,表哥却犹犹豫豫,难道是在害怕?” 卫仲行立即反驳,他没有害怕。 云枝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温柔,却在步步紧逼,卫仲行完全没有拒绝的借口,只得硬着头皮答应。 云枝将手绢盖在他的手腕,隔着豆绿绸布拉紧他的手。卫仲行被云枝引着坐下。 她用手指捏住卫仲行的下颌,左瞧瞧右看看。卫仲行被看的不自在,眼睛直往上瞟。云枝看的太久,他终于忍不住问道:“在看什么?” “看表哥有没有因为我碰了一下,就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呢。” 她不说倒罢,一说出口,卫仲行的脸立刻涨红如血。云枝指腹碰到的一小块肌肤烫的灼手。 云枝收回手,对着指腹轻轻吹气,低声道:“烫到了。” 她促狭的语气引得卫仲行脸色更红,想要反驳但脸上的表情毫无说服力。他转身就走,丢下一句完全没有震慑力的话:“不许乱开我的玩笑!” 云枝眉眼弯弯地看着他离开。 卫仲行回到里室,四处寻找镜子却找不到,只得叫来佣人呈上。佣人心里奇怪,卫仲行平常从不照镜子,不过洗把脸,把发丝梳好就出门去,今日怎地如此讲究。佣人心怀疑惑,把因长久没用过而沾染灰尘的镜子擦干净,送到卫仲行面前。 卫仲行对镜一照,脸颊的红色已经褪去。他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现在消了颜色有什么用,刚才脸都丢尽了。” 在云枝面前失了面子,卫仲行接连几日不在府中,日夜宿在跑马场。云枝等了十天,没有料想到洒脱随性的表哥竟如此在乎脸面,早知道这样,她就不调侃的太狠了。云枝正在琢磨,卫仲行若是再不回来,她就去常素音面前旁敲侧击,把他喊回来,总不能让卫仲行躲着她,一直待在外面。 卫仲行却突然回府。 原是皇帝上次听完卫仲行讲跑马场的事,兴致更浓,便提出要去看看。皇帝择了佳日御驾亲临,在跑马场四处转了转。他骑了马,跑了两圈,又看到了专门养小马驹的地方。皇帝当即询问此处是做什么的,听完后对领养小马驹一事兴致勃勃,当即精挑细选,定了一匹乌骓。跑马场单设了马厩,把乌骓豢养在此地。既是皇帝亲自养的小马驹,跑马场的佣人自然慎之又慎,用上了十二万分的心思。 被精心伺候的乌骓毛光水滑,在众多小马驹中越发显眼。可这几日它却突然没了精神,叫来大夫一瞧,只说它身上没有一丝毛病。 这倒是成了怪事,马儿既没有生病,为何会不吃草料,不喝水,耷拉脸色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若是放任它不管,这匹乌骓迟早要将它自己饿死。 卫仲行回府就是向卫国公打探,哪户人家的藏书最多,能懂治马之道。 得了消息后,卫仲行立即要走,云枝也要随行。她从小就在乡下住,懂得各种土方子,说不定能帮上忙。本想让她留在府上的卫仲行听罢,点头同意,带了她一并去了跑马场。 京城有名的大夫都被卫仲行叫来,有擅长治人的,精通治马的,在乌骓周围绕了一圈。 云枝盯着乌骓细瞧,心下有了主意。她心思沉稳,并不急着说,只看大夫如何回话。 大夫们连连摇头,他们望闻问切,都瞧不出乌骓害了什么病。 第22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2…… 卫仲行心下着急,暗道这该如何是好。他命大夫们继续看,仔细瞧,谁能看好了有重金酬谢。 他则走到一旁和佣人商量。佣人们担心皇帝怪罪——皇帝领养的小马驹,没几天就死了,皇帝肯定会怪他们照顾不周道。万一龙颜大怒,把他们杀掉该怎么办。佣人们唉声叹气,一个正经想办法的没有,都在向卫仲行解释,他们绝没有偷懒懈怠。乌骓可是皇帝的马,哪个人有胆子轻视它。 “草料是仔细筛过,一点杂草沙子石头都没掺杂,都是极嫩极软的。水更是清甜的山泉水。” “它饿了,我递上草料。渴了,我送上泉水。没耽搁过一时片刻,更没让它受过委屈。我连家中老母都未如此孝敬过。它怎么就病了?我若是因此被下了牢房,可当真是冤死了!” …… 七嘴八舌的议论让卫仲行蹙额。他立下保证,绝不会让佣人因为此事丧命,并且他会尽全力保护众人,尽量免了责罚。他心里想的清楚,皇帝又不昏庸,怎么可能为一匹马要数十人的性命。卫仲行不是偏听偏信之人,佣人们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知道他们所言非虚,真是把乌骓当做祖宗一样供着。乌骓即使有病,也是天灾人祸,不该让佣人们受罚。皇帝真的怪罪,卫仲行会一力承担,不叫牵连其他人。 卫仲行也不担心皇帝的责怪。在他看来,所谓皇帝惩戒不过说他几句难听话,最多打几棍子,他不怕。卫仲行真正担心的是,乌骓的病可严重否。若是疫病,他得对症下药,防止蔓延。倘若是人为投了毒药,他需尽快查清楚,不然此类事情层出不穷。 云枝听完佣人所言,越发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对。她不急着去找卫仲行邀功。需知你要帮人,旁人一开口就应下,他会承你三分情。等到他处于无计可施的绝望境地,你再伸出援手,他就会记你十二分的情。云枝有的是耐心。 卫仲行当初带她来,本就是情急之下的反应,没太指望云枝能想出办法。云枝在旁边并不多嘴,只是在卫仲行急的来回踱步时适时递上茶水,消消他的燥气。 大夫们均束手无策。佣人们知道了卫仲行想要全力承担,心中感动,接二连三地想着办法。有人想,不如去找一匹模样体态相似的乌骓,替换这匹害了病的,反正皇帝日理万机,到时发现不对劲,就说马儿长大了,自然和幼时不同。卫仲行皱眉,刚要开口,只听云枝柔声道:“恐怕不太妥当。” 卫仲行凝神细听。 “乌骓有恙,跑马场本来只有一个不上心的罪。假如用别的马儿替换,一旦东窗事发,可就是欺君之罪了。” 云枝怯生生地看向卫仲行,抿唇道:“我胆子小,说的话可能太过瞻前顾后,表哥莫要见怪。” 卫仲行怎么可能怪罪,因为云枝所说处处合他的心意。他正是如此想,也要如此说,却被云枝先开口讲出。 卫仲行颔首附和,称云枝所言极有道理,相比之下,是欺君之罪更严重。听罢他二人所说,佣人们生出惊惧害怕,不敢再想这些糊涂心思。 卫仲行心急如焚,他一面找大夫给乌骓看病,又吩咐大夫看完了以后别走,将跑马场其余马儿也一一看过,另一面,他自己则是在跑马场到处巡查,瞧见了可疑的人不问话,只径直抓起来。按照卫仲行这种简单粗暴的办法,竟当真抓到了几个行踪可疑的人。盘问之后,他们供出背后指使之人——竟是周国公府上的公子。周国公家中儿孙众多,世子之位高悬没定下。周公子和卫仲行不和已久,一是因为对卫家只卫仲行一个独苗,无人争抢世子位而嫉妒。二是同样是国公之子,他和卫仲行频繁被比较,每次都是卫仲行压他一头,从没有过例外。长此以往,周公子生出怨恨在情理之中。 卫仲行开跑马场,众人一开始只当做玩笑来看。但他搞得声势浩大,在京城越发显眼。树大招风,尤其是连皇帝都来了跑马场,越发招人嫉妒。这些人混入跑马场,和卫仲行猜想的一样,就是想偷偷搞坏几匹马,弄得跑马场大乱。只是他们没来得及动手就被卫仲行捉住,卫仲行厉声逼问,乌骓生病可和他们有关联。他们摇头否认,拿出藏在身上的药,称没找到合适时机就被擒住。卫仲行观他们神情,见没有说谎才相信。 还未造成祸事,卫仲行就将贼人抓住,即使送官也不会狠狠惩戒,顶多把罪魁祸首叫去,罚些银子罢了。卫仲行权衡之下,把贼人绑了,带着几个佣人,径直闯进了背后指使之人的府中。周公子想装作不知情,卫仲行不多言,只抬起脚,踩在贼人的背上,语气幽幽:“他说不认识你,你却咬定了是他指使。你们二人中,究竟谁在撒谎——” 伤口被一踩越发疼痛,贼人忙道:“我说的是真!” 他转头向指使的人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承认的,又将他当初如何把自己叫过来,说了什么话一一讲出。周公子脸色难堪,为了防止贼人继续说下去,把同跑马场无关的秘密都讲出,他忙承认是自己所为,对卫仲行的态度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卫仲行刚进门时,他做出冷漠状,意欲驱赶。此刻,他却面带笑容,声音温和,说不过是开个玩笑,没有恶意。 卫仲行也不废话,从怀里径直掏出一瓷瓶,捏住他的下颌要往口中灌。周公子拼命反抗,但哪里抵得上卫仲行的手劲儿。他捂住喉咙,询问卫仲行喂的什么。卫仲行回道,不过是穿肠毒药罢了。周公子当即脸色惨白,失了血色,呼唤佣人去找大夫,把京城的大夫统统找来。他看向好整以暇的卫仲行,起了怒意:“卫仲行,你太过分了!我不过同你不和,想害几匹马罢了,你却想要我的性命!你等着,若是我有什么闪失,定要你好瞧!” 卫仲行神色淡淡,半句话没回他。他安稳坐在圈椅上,瞧着大夫风风火火地赶来,又手忙脚乱地看病。经过好一番折腾,又是看嘴巴,又是号脉施针,都没看出丁点毛病。 大夫摸着山羊胡子斟酌道:“依我看来,你身上没病。” 周公子指着旁边慢悠悠喝茶、看热闹的卫仲行,扬声道:“胡说,你莫不是庸医罢。他刚才给我灌了毒药,怎么可能没事?瓶子还在桌上放着。” 说着,周公子把瓷瓶拿起,递到大夫手里。大夫小心翼翼地用手绢包了,细闻气味,凝神细想。他犹豫着看向周公子,又望向卫仲行,良久才道:“这不是毒,只是普通的枇杷露罢了。卫世子,我说的可对?” 周公子当即要反驳,心道卫仲行刚才的狠厉模样,怎么可能是普通的枇杷露……他意识到什么,猛地转头,见卫仲行淡淡点头,承认了大夫所说都是对的。卫仲行站起身,拍拍周公子的脸:“这次让你喝枇杷露,再有下次,我就让你喝真的穿肠毒药。还有,三万两银子,明日日落前送到跑马场。” 周公子气的大叫:“凭什么!你来我家大闹一通,我还得送上银子给你?” 卫仲行回头,神情冷峻:“你可以不送。我等不来银子,就把你做的事情好生宣扬一番。” 对周公子这种人,报官他并不害怕。让京城中人都知道他做的恶毒事,毁了他的名声,才能让他知道害怕。 周公子果真消了气,语气发蔫,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滋味:“我给。只是三万两太多了,筹银子需要时间,明天就要太急,你能否迟一些日子?” 卫仲行只定定瞧着他,满脸“你觉得有可能吗”,周公子恨的牙根痒痒,怨恨自己行差踏错,竟做了蠢事。他为了一时之气去跑马场捣乱,却忘记了卫仲行可不是容易招惹的人物,这会儿半点乱子没添上,还搭进去一笔银子。 卫仲行走了,把贼人们留下。他当然不怕周公子翻脸不认账,因为他已经留下签字画押的口供,把周公子如何派出命令,他们怎么混进跑马场云云都说的清楚。周公子知道卫仲行把贼人都还来,势必另有后招。 周公子心中有气,发狠踹了地面捆绑的严实的几人。贼人哀嚎,听到周公子要命人把他们拉下去处置,忙出声补救。 “公子莫急!我们虽然没有得手,但跑马场已经出了大乱子。皇帝养在名下的一匹乌骓被卫世子的人养坏了,听闻快要死了。你抓住这件事,不就握住了他的把柄,可以趁机报今日之仇吗。” 周公子冷静下来,仔细询问乌骓的事情。因卫仲行隐瞒的紧,贼人不过偶尔听见旁人提及才知道,更多内情却是完全不知。但为了保命,贼人深知得说出有价值的话,否则他们害周公子栽了一个大跟头,肯定小命不保。贼人忙接着劝说周公子耐心等等,乌骓的病离奇古怪,卫仲行绞尽脑汁没想出办法。马儿几天没进食,最多能撑到后天,再没办法就要一命呜呼了。 周公子心里得意,想要抓住难得好机会要卫仲行吃个大亏。只是卫仲行给的时间紧迫,周公子只能先筹备许下的三万两银子。偌大一笔银子不好筹备,他连积攒的家底都搭上,还差许多。周公子只得偷偷从公中挪账,心道卫仲行该倒霉了,到时他掉转过头敲竹杠,就能连本带利地把银子还来。 经过一番大费周章,周公子才筹齐了三万银。他却连卫仲行的面都没见到。卫仲行忙着乌骓之事没出来。内患已清,但贼人没来得及给它下毒就被抓住,尚未搞清楚乌骓的病究竟是为何。卫仲行遣了身边的人来收银子,云枝生出好奇,悄悄跟去。 见是一笔巨大款子,佣人不敢随便接下。 云枝伸出手道:“给我罢。” 第23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2…… 周公子抬眸,看到云枝时面露惊艳之色,心道好俊的美人儿。同时,他心里对卫仲行越发不满。连来跑马场卫仲行都要携美同行,可见他作风不端,和外面传的好名声完全是两幅样子。 佣人见到云枝,长舒一口气。他心道表小姐可帮了大忙了,由她来接三万两银子,他不必惴惴不安了。 云枝捏住银票,周公子却拉住另一边,不肯松手。云枝蹙眉:“你快些松手,要扯破了。” 周公子欢喜极了她这娇柔软糯的模样,说话也娇滴滴的,就故意学她说话:“那就破了罢。” 蛾眉越发皱紧,云枝瞧出对面之人没安好心,她松开手,不欲和周公子纠缠。周公子本意是通过银票和云枝多说上几句话,没想到她说松手就松手,一时急了,想要靠近云枝,被佣人挡住。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13节 周公子气恼,说他同美人说话,和他一个下人有何关系。云枝转身要走,周公子避开佣人竟要来拉她的胳膊。 指尖未碰到,就听一声厉呵:“仔细你的手。” 周公子手一缩。 云枝站在卫仲行身后,方才安心。她不必开口告状,自有佣人来讲出刚才发生的事情,更添油加醋一番,当着周公子的面把他说成穷凶极恶之人。 马儿的事能用银子平息,欺负云枝,可不是简单地拿出银子就能轻轻掀过。 卫仲行也不仗着人多欺负,他直言周公子瞧不惯他,他何尝不是一样。二人既然相看两厌,何不打上一架。周公子本是不允,他整日锦衣玉食,是精贵养着的身子,不比卫仲行日日苦练出的身子健壮有力。但卫仲行可没有问他是否愿意,径直扬起拳头。 一番打斗下来,周公子鼻青脸肿,身形狼狈。他说话不清楚,卫仲行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字:“……我瞧着你的以后……等皇上降罪……” 卫仲行另补上一脚,声音无畏:“再敢调戏我表妹,不等皇上降我的罪,我先教训了你。” 周公子急冲冲离开。佣人直呼担心,瞧这模样,周公子已经知道乌骓的事情,万一他宣扬出去,传到皇帝口中就糟糕了。卫仲行道,不必他传,再找不到法子,乌骓就要殒命,瞧它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大概没几天好活了。 云枝若有所思。她悄悄叫住卫仲行,说有要紧事要说。卫仲行慢下脚步,只听云枝犹豫道:“我或许知道乌骓的病因。” 卫仲行倒没有笑云枝说胡话,一群人都想不出主意,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瞧得出。卫仲行已对云枝完全改观,他的表妹柔弱如枝头盛开的纤弱白花,但善解人意,和他心意相通,能想他所想,言他所言。因此云枝说有主意,大约是真的有了办法。 卫仲行忙问是什么。 云枝不好径直开口,就俯身贴近卫仲行耳旁,柔声道:“这是一个土方子。我心里也不确定对还是不对,只是表哥如今着急,一时又没有别的法子用,全当病急乱投医了。” 她称乌骓没有害病。骏马本应驰骋在草地上,饿了吃草,渴了饮水。但因为冠上了“皇帝亲养”的名头,一群人仔细伺候,俨然把它当做了易碎的瓷器,不让乱跑,入口之物仔细筛选,丁点砂石都不入口。长此以往,乌骓就被惯坏了。云枝说,在乡下这种病不叫病,叫“好名降不住,贵人毛病多”。有富户从乡间养了活泼的小土狗,到了家中半月就害了疾,和乌骓的情形很是相似,不吃不喝,模样倦怠。 卫仲行头次听说,当即起了好奇心,忙问小土狗最后是怎么好的。云枝回道,是被人打了一顿。 见卫仲行面露惊奇,云枝点头:“就是遭人抽打了一顿。平日里惯着宠着,它觉得事事如意,起了脾气才这不吃那不吃的。被打过一顿后,当即变得活泼极了,开始大口吃饭。” 云枝似乎也觉得这法子离奇,面上微红,怯声道:“表哥若是不信,全当我没说过这话。” 卫仲行只能相信,因为他现在没有别的办法。 只是谁来动手抽打乌骓,却成了新的难题。 卫仲行在没确定办法管用之前,自然不会透露云枝的名讳,否则,万一乌骓救不回来,提出抽打主意的云枝肯定会被牵连。卫仲行只道是从旁人口中听说的土法子,现在无奈一试。佣人们都不敢站出来主动请缨,他们可没那个胆子。乌骓是皇帝的马,谁敢打它,即使是为了治病也不成,那不是下皇帝的面子吗。 卫仲行倒是敢出手,但他下手没轻没重。乌骓现在身上干干净净,被他一打肯定会添了伤痕。 云枝见无人出头,弱弱表示她可以一试。 卫仲行颔首,命众人散去,只剩他和云枝,另有一匹没精打采的乌骓面面相觑。 卫仲行让云枝握紧鞭子,等会儿记得抽向乌骓的身上,不要打到脑袋。云枝一一应下。她走到乌骓面前,把鞭子高高扬起,又轻轻挥下。 “啪”的一声,乌骓的身子一颤。 卫仲行在旁边看着,感慨云枝的力气果真小,一鞭子下去马儿身上连个雪白痕迹都没有。他要云枝继续打下去,云枝应声。鞭子一下下地挥落,乌骓迷蒙的眼神逐渐清明,前蹄开始胡乱踹动。云枝累的香汗淋漓。她要再打时,马儿已受了惊,快要踢破马厩前面围着的木栅栏跑出。卫仲行连忙拉了云枝,躲开冲出马厩的乌骓。 云枝手中的鞭子来不及收起,仍旧落下。鞭子打在卫仲行身上,虽是不痛,但泛起一阵细微的麻意。他闷哼一声,云枝忙丢开鞭子,要察看他身上的伤。卫仲行说无碍,现在乌骓最要紧。云枝只好暂时放下此事。 两人找到乌骓时,它已经跑到湖边,眼睛发亮,全不似之前的萎靡,正弯腰吃着草。 卫仲行和云枝相视一笑,说道难怪说是“富人毛病多”,身为一匹马,却没跑过圈子,被百般娇惯,佣人恨不得让它的四只蹄子都远离地面,捧到桌上供奉着。如此一来,自然会郁郁寡欢。 经过抽打一顿,乌骓反而恢复正常,身上不过挨了几鞭子,掉了一些鬃毛,几天就可以养好。佣人啧啧称奇,暗道还是民间有奇人,能想出这样刁钻的法子。云枝和卫仲行对视一眼,她抿唇柔笑,毕竟她就是佣人所说的出“刁钻主意”的人。 卫仲行吩咐佣人,以后喂养乌骓需得仔细,但不用过分精细,它毕竟是一匹马,整日被拘着不会快活。佣人称是。 卫仲行又来谢云枝。若不是云枝说出土法子,他当真束手无策。因此卫仲行说出的感激话全是出于真心实意,无半句面子话。 “表妹可有想要的东西?” 云枝摇头,她在国公府吃穿用度一应俱全,没有另外所求的物件。卫仲行便道,那这个承诺暂且给云枝留着,她有了所求,尽管来告诉他,无论云枝要什么,他一准去拿来。 云枝眼眸转动,问道卫仲行这话说的可是真的。见卫仲行点头,云枝便道:“我现在就有一桩事情要你办。” 卫仲行不禁失笑。刚才云枝还说无所求,现在又立刻想到要什么了,当真是小女儿心思一会儿一个样子。卫仲行问是何物,云枝答道:“我要表哥允诺我,以后我再行教导之事时,你不许推辞,不许说这不可以,那又不行的话。我想让表哥全部听我的话,不许提这个不字,成吗?” 卫仲行面露犹豫,他对教导之事确实心有抵触,因他觉得处处透露着不妥。但有言在先,为了乌骓马,他已经答应什么事情都要应允云枝,就点头应下。 云枝自然欢喜,连忙定下教导的日子,卫仲行只得说好。 周公子意欲借着乌骓马绊卫仲行一个大跟头,故意在周国公面前进言。见他言之凿凿,周国公信了。同为国公,周国公也想压卫国公一头,自然乐意看卫仲行失了皇帝信任,被厉声责怪。周国公特意进宫,劝皇帝去跑马场看看,说卫仲行不敬重皇上,连乌骓马都照顾不好。皇帝半信半疑,随着周国公去了跑马场。卫仲行得知他的来意,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当真要看?” 周国公犹豫,周公子忙使着眼色,他才定下心,说皇上关心乌骓,肯定要看,让卫仲行别多言语。 周国公自讨苦吃,上赶着挨骂,卫仲行当然不会阻拦。他让人拉来乌骓,只见马儿精神大好,眼睛明亮。周国公还要怀疑是否是卫仲行怕被怪罪,故意替换了马儿。皇帝不耐烦,斥责道:“你以为我老眼昏花,已经看不出这匹是我亲自选的马?” 周国公忙道不敢,和其子跪下告罪,说是道听途说得来的消息,急着维护龙威才没有查证。见周国公年事已高,皇帝不忍重罚,言语上惩戒几句,但这些已足够让周国公丢尽了脸。为了弥补卫仲行被冤枉,皇帝又赏赐了诸多好东西,当然是以帮他养马用心为由。 卫仲行给平日里伺候乌骓的佣人分了银子,又将适合女子用的赏赐之物挑拣出,统统送到云枝那里。 卫仲行终于搬回了国公府。他因乌骓一事忙碌许久,周身乏累,回到家中就让人烧水沐浴。 坐在浴桶中,他伸展手臂。氤氲的白色热气在他的四周蒸腾。卫仲行神情舒展,逐渐有了困意。 他又看到了云枝,她手持马鞭,要朝病恹恹的乌骓挥去。卫仲行凝神看着,觉得可真奇妙。云枝没穿劲装,一袭暖粉衣裙。她的手里拿着瑶琴、画轴,才和她纤细的指、柔弱的身子相配,绝不该抓住一冷冰冰的马鞭。卫仲行平常看那马鞭只道寻常——是由几股玄色绳子揉搓而成,尾部坠着暗金色穗子,拿着挺称手。可到了云枝手里,马鞭就变的粗糙不堪。她白皙的晃人眼睛的手掌,让人担心粗砺的绳子会磨损她娇嫩的肌肤。 云枝是如此的柔弱,她用尽了全力,鞭子落下时不过引来了乌骓的一声轻哼。卫仲行不禁笑出声,云枝转过身,嫩白的脸颊泛起薄红。她似是羞了恼了,将鞭子对准了卫仲行,嗔道:“不许笑。” 但她连生气都一副软绵绵的样子,没有丝毫威慑力。卫仲行脸颊的笑意未减,仍旧含笑望着她。但他显然忘记了一句话——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云枝本是做势吓唬卫仲行,就把马鞭扬起。但她身子娇弱,不是人握住鞭子,而是她被马鞭掌控。那鞭子根本不听云枝使唤,朝着卫仲行径直落下。 噼的一声,比打乌骓的声音还要大,足以想象到会有多痛。云枝丢了鞭子,柔荑抚向卫仲行的胸膛,颤声问道:“疼罢。瞧我问的糊涂话,被鞭子抽了,怎么会不疼呢?” 她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柳眉紧紧蹙着。比起卫仲行,云枝显然更紧张不安。 确实是疼的。 但除了疼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卫仲行的身子在发颤。颤意从尾骨的位置攀延而上,布满了整面脊梁。他的胸膛在轰隆作响,喉咙发干,抓住云枝的手把她扯到胸前,云枝先是一惊,而后了然,她抬手擦着他额头细汗,说道:“痛成这副样子,连筋都鼓起来了。我以后再不对你举鞭子了,省得像今天一样伤了你。” 卫仲行拢眉:“不行。” 云枝诧异地看过来,卫仲行却有口难言。他心中生出窘迫,胸膛上的伤痕带来的不仅仅是痛意,还有隐秘的快活。卫仲行的脑袋晕晕沉沉,暗道他怕不是害了怪疾。可他在脑袋里把挥鞭子的换作其他人,立刻就没了奇怪的情绪。谁若是敢对他举鞭子,他就要伸手夺过,反过来狠狠地抽向对方。但若是云枝,或许是因为她太过无害,即使她手里拿着的是马鞭,也让人起不了半点防御抵抗的心思。她柔柔地举鞭,落下时不是带起狠戾的劲风,而是一阵香风。 但无论如何,沉溺于美人的马鞭,总是匪夷所思,令人无法接受的。 卫仲行急切地想要摆脱这种情绪,他连连后退,想要离云枝远一些。云枝却出乎意料的大胆。她粉唇轻启,说着要看卫仲行身上的伤严重否,素手已经拨开他的衣襟,要查看他胸前的伤口。 卫仲行急的额上沁汗,不知道为何竟拒绝不了云枝。衣襟终究被彻底扯开,露出大片肌肤。云枝紧皱着眉,正要动手去碰他胸前一条鲜红的伤痕,卫仲行却跌倒在地。 水波晃动,卫仲行看向四周,神色有些怔愣。他看清楚周围的景象,才知道自己身处屋内,正待在凉透了的浴桶中。没有什么表妹、美人和马鞭,更没有云枝来扯他衣襟,不过是他的一场梦境罢了。 卫仲行松了口气,暗道如此方合理,只有是在梦里,云枝才会性情大变,不似他平常认识的温柔模样。 但卫仲行心底有一丝怅然,为何这梦醒来的不再迟一点,等云枝碰到他……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卫仲行,脸色变了又变,忙往脸上泼了冷水才恢复清醒。 他告诉自己,是太过劳累疲乏,他才有这些古怪念头。 因为在浴桶中睡着了,泡了许久的凉水,卫仲行翌日觉得有些受凉,他不做理会。走到廊下时遇到云枝,他竟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云枝柔柔问好,卫仲行提醒自己道,这是温柔的表妹,不是在做梦。他正要回话,却忽然连声咳嗽。云枝瞧他脸色不对,伸手探他额头,没摸出什么。云枝就要卫仲行弯腰,和她的视线相平。卫仲行不解,问为什么要俯身。云枝道:“表哥可记得,你明明白白地答应我,无论我说什么都照做。这不过是我提的第一个要求,你就不肯听了?” 卫仲行记得诺言,只得弯下身子,把脸凑到云枝面前。云枝伸出手,抚着他的脸颊,将头轻轻抵过去。微凉的触感让卫仲行感到舒服,他却下意识想要后退。 云枝柔声道:“表哥莫要动。” 卫仲行只得保持原样不动作。 云枝用额头相抵,发现卫仲行不过肌肤的温度略高了一些,并不灼热,就放下心来。她叫厨房煮了一大碗姜汤,看着卫仲行喝下。云枝问道:“可要甜甜嘴巴?” 卫仲行看着她手里拿着的蜜饯,摇头道:“不用。” 哄小孩儿的把戏,他用不上。 喝罢姜汤,卫仲行感到身子渐暖,才觉出云枝的贴心。往常他因觉得麻烦,甚少喝这些汤汤水水,现在才知道这些东西还是有用处的。 云枝奇怪,这几日无风,天气又未有凉意,卫仲行为何会着凉。她一番话又让卫仲行想起了梦境,心跳声不断加快。他甚至起了一种冲动,想告诉云枝昨夜的梦。卫仲行虽于男女之事不精通,但经过云枝指导,总算能略知一二。他能清楚地感受到云枝对他有极大的包容。究竟到什么程度,卫仲行也说不清楚。他想,大概是他把梦境全盘托出,要云枝照梦境做的一样,朝他再举起一次鞭子。云枝虽然会觉得奇怪,但仍然会照做的程度。 可卫仲行不能。 他隐约有感觉,只要他开了口,他和云枝就不再只是表哥表妹的关系。 云枝暗道有蹊跷,只是卫仲行不说,她不能紧追着问,就暂且搁置此事。云枝要继续她的教导之大事,有了卫仲行之前的承诺,她俨然像握住了尚方宝剑。她说什么,卫仲行都得应下。 云枝把手搭在卫仲行手上,他掌心一颤,还未动作,便听云枝娇声道:“表哥——”卫仲行无奈:“我不动。” 云枝的手柔若无骨,极其适合握在掌心把玩。卫仲行却不动如山,像个木头似的,任凭云枝的柔荑覆上他的手,却不知道主动伸开拢住。 云枝循循善诱,哎呦喊了一声,水眸盯着掌心。她这副模样像极了手心扎了刺。卫仲行才有了动作,把她的手掌摊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看过去。只见手心手背都滑腻绵软,没有半点污痕。卫仲行正疑惑,看到云枝脸颊的笑,才意识到上了当。但既然该碰的都已经碰过,卫仲行再抽出手反而显得欲盖弥彰。他心底有了破釜沉舟的打算,两只手把云枝的柔荑握住,十指相扣,故作镇静:“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肉罢了。” 话虽如此,他的掌心温度却高的惊人。 云枝称赞,不愧是表哥,刚开始还不适应,现在就游刃有余了,依照如此进展,想来教导之事很快就会结束。卫仲行被她一哄,当即斗志更高,直言云枝还想教什么,他统统都可以接受,绝不会推三阻四。 话音刚落,云枝裙摆轻扬,侧身坐在了他的腿上。她身子后仰,卫仲行伸手托住她单薄的背,云枝双手勾住他的脖颈,一切发生的无比自然。 自然到卫仲行察觉到不对劲时,他已经揽住云枝,不便贸然推开。 云枝所为,皆是撩人的举动,换作任何一个人来做,卫仲行都会认为她是另有图谋。但云枝眼眸纯净,一举一动适可而止,让卫仲行意识到她只是教导,并无他意。 云枝揽紧了卫仲行的脖颈,侵身靠近。她呵气如兰,唇几乎贴到了卫仲行的耳朵上,柔声问道:“表哥会坐立难安吗?” 她靠的如此近,说话时仿佛唇瓣贴上了肌肤。卫仲行自然坐不安稳,但他摇头:“我坐的住,” 云枝眼眸含情地看他:“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前几日表哥避我如蛇蝎,今日却进步神速,一点都不怕了。” 为了印证云枝的话,卫仲行只得把想问出口的“时间够了吗,可以起来了罢”硬生生咽回腹中。他强行硬撑着,实际心中如火烧一般异常燥热。 卫仲行只想去洗个冷水澡,来降降身上的热意。 天知道他是何等的煎熬——云枝绵软的臀抵在他的膝上,双腿轻轻摆动,飘逸的衣裙掠过他的小腿。他的手放在云枝的腰上,只要稍微收紧,就能把它完全笼住。云枝完全依赖他,信任他,将身子靠在他的胸膛。卫仲行的手移动,从腰向下滑去,不知不觉就到了小腹。他身子僵硬,想要挪动却不知道该如何动作。他只得放在云枝的腹部,装作没事人一样,等待这场教导结束。极亲昵的动作,卫仲行却做的极其严肃,表情也一本正经。云枝躺在他的臂弯,柔柔地叫表哥。卫仲行应了,眼睛向她看了一眼,又极快的收回。 卫仲行想,他该寻个合适的人向云枝转达:这件桃红柳绿的衣裙下次莫要穿了,连小衣都隐约看到了痕迹。 若非上次云枝解释,卫仲行还不会特意注意到她的小衣。现在,卫仲行的目光虽然挪开,但看到的一幕幕却久久未散去。 红缎银边,兜不住欺霜赛雪的肌肤。 卫仲行面色如常,心里不知掀起何等的惊涛骇浪。见他已堪堪忍受到极点,云枝终于放过他。她欲从卫仲行怀里退出,面上却露出为难:“表哥,你把我放下罢。我的手酸腿软,怕是不能主动离开你了。” 卫仲行闻言如释重负,忙站起身。他的掌心托着云枝的臀,接触的小片肌肤宛如火烧一般。卫仲行急于把云枝放下,却寻不到合适地方。 床榻?太过亲近暧昧。 圈椅?椅背发硬,云枝的身子本就无力,不适合坐下。卫仲行听云枝说过,她身子稍有不适,就不喜依靠在硬邦邦冷冰冰的圈椅上。 因此,虽然卫仲行把云枝丢在圈椅上最为方便,也可使自己能尽快解脱,从不适中抽身离开。但卫仲行下意识地想到云枝不喜欢圈椅,宁愿忍耐着不适,也得为她寻个更好的地方。 思来想去,竟唯有床榻最合适。 卫仲行顾不上想床榻对于二人而言太过亲昵。他想,自己弄不清楚和云枝如今的关系——说是表兄妹,但他们二人之间的举动早就逾越了寻常表兄妹该有的限度。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14节 抛去表兄妹的身份,云枝是柔弱的美人,而他是一个男子。男女之间会有的大概只有绵绵情意罢。 想到此处,卫仲行心中一动。他不似过去一般抵抗,认定自己和云枝绝无可能。这几天以来,卫仲行的心绪起起伏伏,梦中现实里都对她颇有挂念。他已完全放弃了过去的想法,再次想到常素音的提议,娶表妹为妻,不失为一桩美事。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时,卫仲行神色一惊,连忙回神。他告诫道,千万不可如此想,他之前疾言厉色地拒绝,现在又眼巴巴地说愿意了,岂不是自打嘴巴。况且,云枝已经对他无意。即使他情愿,云枝也是不愿意了。 纷乱的思绪扰的卫仲行脑袋胀痛,他把云枝放在床榻。纤细的手臂勾住他的脖颈,绵软身子与床相碰。 云枝拿一双含着潋滟光芒的眼眸觑卫仲行,他表面镇定,实际心已经慌乱。把云枝放好,卫仲行寻了个借口匆匆离开,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皇帝对卫仲行的跑马场兴致不减,他领养的乌骓被养的格外好,便有心让众人都看上一看,就在跑马场处设宴,邀了众臣子前往。宴会之事都由宫廷主管操持,不必卫仲行费心,他不过提供好跑马场这处场地。 卫国公常素音都要赴宴。常素音心道,云枝一人在家难免寂寞,不如带她一起去。不过在宴会上多加个位子,不会引人注意。主意既定,常素音刚要开口命佣人请表小姐前来,就见卫仲行拢着眉:“叫表妹一同去。皇上所言是要卫家人一同去热闹热闹,表妹当然算是我们家的人。” 常素音听之称奇,卫仲行竟然会说出这种话。要知道云枝姓常,是外姓。皇上邀请为了方便,语气亲和,且不一一列举名讳,只称“邀卫国公一家前来”,可无论怎么算,云枝都算不上卫家人。 但常素音自然不会出声纠正,她瞧出卫仲行的表现异常,对云枝有超乎寻常的关心,便闭嘴不言,留心观察。 云枝被请来,她衣着得体,鬓发间簪着钗环,清新雅致而不失体面。云枝下意识站在卫仲行身旁,掠掠鬓发,忧心问道:“表哥,我这般打扮可好?” 卫仲行见她眉儿细细,眼眸圆润,似含着清透湖水,更兼之面颊酡红,唇瓣饱满,他的胸中不禁生出鼓胀感,又似有蚂蚁在啃咬,酥酥痒痒的。 卫仲行不做思索,下意识回道:“好看。” 话刚出口,他神色一怔,因这不像是他会说的话。云枝闻言却格外欢喜,眉眼弯弯:“能得表哥说好,那就不会差了。” 临上轿子时,本该云枝和常素音同乘一轿。但常素音突然道,她想和卫国公一起坐轿子,路上还能说几句闲话。 姑姑姑父有私房话要说,云枝当然不好插入。卫仲行要为她另外备下轿子,自己则是骑马去。 在常素音的示意下,卫国公开口:“一家人两顶轿子,一匹马,叫外人看到未免觉得兴师动众。这样罢,你不如就和云枝同坐一轿,省得麻烦。” 云枝自然应允。 卫仲行觉得不妥。但众人都答应了,他再犹豫不决显得行事拖沓,不干脆利落,也就点头应下。 云枝先上轿,她坐在了轿子的中间位置。这样一来,待会儿无论卫仲行怎么坐,都离不得她太远。卫仲行登上轿子,果真眉头一拧,思索之下,他在云枝对面坐下。 一路上,云枝好生验收了自己的教导成果。她不过轻轻抬眸,目光偏移,卫仲行当即心领神会把放在手边的梅子干端起,递到她的面前。云枝柳眉一蹙,眼眸转动,卫仲行就知道她在寻手绢,把自己身上的拿给她用。 云枝接过手绢,柔声道谢。她用手绢抵住下颏,遮住下半张脸,唇角带着笑意。她的表哥完全没意识到,他已经判若两人了。他虽仍旧不懂女儿心,但已经能读懂她的心思。而且因为卫仲行的耐性使然,他只学会了待她一人周全体贴。依照卫仲行的性子,能学会读懂云枝的心意已经是难得,再没余力去想其他女子的一颦一笑是何等意思。 云枝了解卫仲行,在行教导之事时就预料到如今的局面,因她本就打的是此等主意,只叫卫仲行关心她一人,只有力气对她一人上心。 到了地方,马车停下。卫仲行掀帘子下车,朝云枝伸出手。云枝刚把手搭上,只听卫仲行提醒当心。 “此处凹凸不平,小心绊倒。” 云枝微微颔首,却听到一声轻笑。她抬头望去,只见常素音正含笑看着他二人,语气莫名:“阿行何时变得如此妥帖?” 卫仲行此人,是即使看到了轿子底下有块石头都不会出声的人。他并非存了恶意,故意看人摔倒好出声嘲笑。卫仲行只是觉得,偌大的一块石头横在路中间,只要眼睛没问题,都能看得清楚,何必他来多此一举提醒。他说这话时腰板挺直,理直气壮,叫人既气,又偏偏想不出话来反驳。 这会儿看到卫仲行转了性子,常素音不禁称奇。 云枝脸颊微热,怯生生地要将手收回。卫仲行却按住她的手,神色疑惑:“下轿罢。” 云枝小声说:“我不扶你了。” 卫仲行奇怪原因。 云枝悄悄看常素音一眼:“姑母会笑话。” 卫仲行见常素音面带微笑,却没有觉得异样。他强硬地把云枝的手按在他的手背,说着不必理会。云枝只得扶着他下了轿子。 再听到常素音出声调侃,云枝羞红了脸,安静不语,只叫卫仲行去应对。偏偏卫仲行脑筋直接,即使常素音有心打探二人的关系,都会被他绕过去。最终,常素音也没问清楚云枝和卫仲行现在究竟是何等关系。 跑马场今日格外热闹。云枝看到了华流光、高方海的身影。昔日的好友如今脸上少了几分热络亲和,即使是走在一起,但两人之间相隔过远的距离,一瞧就是闹了别扭,彼此生分了。 云枝柔声道:“华娘子在那里呢。表哥这些时日学的东西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卫仲行半天没回过神,经过云枝一提醒,他才讷讷称是。卫仲行心里泛虚,他早就忘记了当初的借口。这些日子忙着跑马场的事情,回到家还要向云枝学男女之事,忙碌的晕头转向,他根本没功夫想起华流光。说来也是奇怪,当初他意识到自己对华流光情意变淡,只是搞不清楚是否尚且有余情。但一见到华流光本人,卫仲行感受到平静的胸膛,无比确定:他对华流光彻底没了心思。华流光的举动不会再引起他的心绪波动。 听到云枝催促,卫仲行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良久未见,三个好友之间竟分外生疏,一时间无人说话,竟还是云枝这个外人来解围。 “华娘子,高公子,好久不见。” 华娘子轻应一声,高方海看向云枝的目光柔和,夹杂一分愧疚。云枝观他神色,应是对她改了偏见,觉得她性情柔善,不该为了出气差点让她落马受惊。但除了卫仲行,云枝不会费心思在旁的男子身上,因此她对高方海的态度变化毫不关心。 云枝面上柔和,任凭谁看都会觉得她对华流光和高方海热情相待,殊不知她心底在想,这两个人若是识趣点,就该离远一点,留她和表哥单独相处。 云枝心里想一套,面上却做出另一副模样。她同卫仲行堂而皇之地咬耳朵,说悄悄话,要卫仲行快些用那些教导的法子。 看着二人模样亲近,身子快依偎到一处,高方海若有所思。华流光掐紧掌心,心中惊疑,云枝的身子都快贴在卫仲行的怀里,卫仲行不该把她狠狠推开,再说上一句“别离我太近”吗,他却坦然受之,面色平静,似是……早就习惯了。 卫仲行无奈应下。他打起精神,看向华流光,想从她的脸颊上看到她的情绪但脑袋里却一片空白。什么皱眉、抿唇,云枝教的法子统统都不起作用了。 卫仲行又看向云枝,很快就注意到她的期待。他凝神看着,发现自己仍旧能看出云枝的喜怒哀乐,但华流光的却一点没头绪。 云枝面露不解,柔声提醒,卫仲行该看的人不是她,而是…… 卫仲行却突然道:“我更想看你。” 云枝眼眸一怔,低头搅着衣服带子,糯声道:“表哥说什么呢。” 卫仲行却想,我只能读懂表妹的心思,当然更愿意看你了。其余女子,有气不直说,只让人猜测。卫仲行烦透了这套,猜来猜去的平白浪费功夫。过去云枝也是如此,小女儿心思作祟,一点不坦诚。可如今云枝的心思在卫仲行面前瞒不住,他轻易就能读出。而且看人情绪就像骑马一样,得有成效才会有劲头继续学下去。卫仲行能够读懂云枝的心思,自然乐意在她身上继续下功夫。 乌骓在宴会上大展风采。亲自养的小马驹自然看起来样样都好,皇帝见乌骓驰骋时英姿尽显,始终面带笑容,直言卫仲行跑马场建的好,他也想参与其中,可帮忙出银子,不知道卫仲行可会愿意。有皇帝保驾护航,日后麻烦事定然会少了许多。无论何物,添上一个御字,身价就会贵不可言,卫仲行当然情愿。 心情畅快,卫仲行不禁多饮了几杯酒。不知不觉间,酒罐子竟已经空了许多。云枝轻蹙黛眉,想出言相劝,看到他迷蒙的眸色,突地一顿。 云枝拦住酒杯的动作变成了斟上一杯鸡缸酒。她没递到卫仲行手里,只是紧紧握着。卫仲行俯身来取。他微热的气息靠近,让云枝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眸含水,面颊泛红。 云枝试探地问道:“表哥,你醉了吗?” 卫仲行声音清明:“我没醉。” 云枝指着他的脸道:“可这里,好红。” 卫仲行突然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云枝。他伸出手,抚着云枝的香腮,指腹按向她的唇,笑了一声:“表妹这里,也好红。” 他突然想到什么,又说道:“表妹身上的颜色好多。红的,乌黑,还有雪白,看了令人失神的雪白……” 云枝才确信他是真的醉了。清醒着的卫仲行绝不会说出这种话,他甚至会嫌弃说这些话的人轻浮至极。 云枝暗道,旁人醉酒,说话含含糊糊,卫仲行却是例外,每一个字都咬的格外清晰。若非了解他的性情,真不能从他的话中听出他已经醉酒。 卫仲行站起身,云枝跟着起身。佣人递来外衣,两人披上后,借着斗篷的遮掩,云枝搀扶着他的手臂。她吩咐佣人,说卫仲行醉了,她送他去客房休息,若有人询问就照样回答。佣人应了,又问可要帮忙,云枝摇头说不必。 身形之间的差距令云枝搀扶卫仲行有些艰难,她走的踉跄,只得暂时停下。卫仲行也不折腾,只用漆黑的眼睛看着她。云枝心中一动,问他说的雪白是脸颊还是手臂。 卫仲行眼神幽深,沉声回道:“表妹,你知道的,不是那两处地方。” 第24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2…… 云枝轻眨眼睫,澄澈的眸子中透出难得的媚意。她生得一张白净脸蛋,宛如水一般干净澄明,惯来是无辜懵懂的神情,此刻却眼波流转,叫人胸中生出一股躁意。 她抬手抚向卫仲行的面颊,语气轻柔:“我不知道呢。” 卫仲行掌心展开,把她纤细手腕捏紧攥牢,目光沉沉地回望,声音颇为严厉:“撒谎。” 云枝试着把手抽出,却纹丝未动,她黛眉一拢,面露委屈:“表哥冤枉我,我是真的不知。请你发发善心好了,告诉我雪白之处在哪里。” 卫仲行连连摇头,口中说着不妥。但架不住云枝软磨硬泡,他又脑袋昏沉,稀里糊涂地就点了头。他虽醉酒,但脚步未见虚浮,不必云枝继续搀扶。他拉着云枝径直朝着前面走去,要验证他所言非虚。 卫仲行的心中好似揣了小鸟雀一般愉悦。他脚步飞快,云枝步子小,追赶不上,只得软声央求他慢些,再慢一些。 卫仲行转身看去,见云枝果真气息急促。他皱着眉,在云枝缓气休息时,把她拦腰抱起,却未去客房,而是去了他平日里在跑马场休息的屋子——布置可以称得上简陋,不过一桌一椅,另有一床榻。 卫仲行略过硬邦邦的椅子,把云枝放在床榻。他口渴至极,拿起倒扣的茶碗,倒好一杯茶水。云枝依在雕花木床旁,看他接连喝了几杯,好似忘记了身后还有一个她。 云枝站起身,走到卫仲行的身后。柔荑搭在他的肩膀,云枝软声道:“表哥,我也想喝水。” 卫仲行看向桌上,竟只有一只茶碗,再无多余的茶具。他脸色为难,云枝却微微低头,径直去喝他手里的那杯水。卫仲行下意识地扬起茶碗。云枝饮下后,她的嘴唇粉润至极。红色的口脂落在雨过天晴瓷碗上,格外显眼。云枝并未喝完,碗中仍剩有一半水。卫仲行正欲再添些水,云枝却轻推他的胳膊,催促道:“表哥也快喝。” 卫仲行扬起手臂,唇好巧不巧,正印在了云枝残留的口脂印上。 手轻轻地按向唇,只觉得那里有酥麻的烫意。 云枝柔柔摇撼着他,又要追问雪白之事。卫仲行半清醒半迷蒙地走到床榻旁,和云枝一同坐下。他手指伸出,虚点着云枝的脖颈,又缓缓往底下一指,语气迅速:“这里。” 云枝口中说着不明白。 酒意上头,卫仲行竟鬼使神差地靠近,将手贴向云枝的脖颈。滑软柔腻,宛如上好的玉石。他手掌一拢,竟将其堪堪包裹住。喉咙被握住,云枝发出软哼,直听得人心里如猫抓似的痒。 不知是从哪一刻开始,因何起头,云枝和卫仲行身上的外衣褪去,鞋袜被随便地丢在地面。 女子清白何等重要,当然不能随便托付给旁人。但云枝觉得她和卫仲行之间,华流光已经不是阻碍。重中之重是要卫仲行认清心思,并宣之于口。她想借醉酒的机会把二人的关系彻底定下。 事成,若卫仲行心怡于她,两情相悦自然是云枝最期待的结局。倘若云枝所猜有偏差,卫仲行并未放下华流光,或者对她仅仅是表兄妹之谊,云枝也不怕。 卫仲行性情使然,他既得了女子的身子,只会把对方收入房中,做他的身边人。 无论是哪一种局面,云枝都接受良好。 她既已经将事情可能会有的结局都想的清楚透彻,就没了担忧,大着胆子去做诱哄之事。 云枝要成好事,但不会急切到亲自上手去褪卫仲行的衣裳。她私心以为,在此事上总该男子主动。卫仲行虽然醉酒,但难免会隐约有印象。万一他回想起来,想起云枝竟动手脱衣,不复过去的温柔模样,云枝在他心里就会落了下乘。云枝要柔弱无依地坐在一旁,做足了无辜样子,只等卫仲行来剥下她身上的衣裙。 男女之间衣裳的差异,令卫仲行委实费了许多功夫,才把轻薄的衣裙拿在手中。将掌心毫无阻隔地贴上滑腻肌肤的瞬间,他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对云枝说:“你瞧,是不是莹白如雪?” 云枝将头转到一边,只说看不到。 卫仲行顿时着急,他急于让云枝瞧见雪白颜色,就越发拢紧白腻肌肤,身子挪到她的身侧,单手轻轻压着她的头,让她仔细看。 由卫仲行的手一摸,一揉,一碰,现在更看不出他口中所说的“雪白”,因为已经满是艳霞色。 卫仲行坐在云枝身旁,看她耳朵小巧玲珑,带着微微的红色,不禁心中一动。 醉酒的人是没有理智可言的,只凭借本能反应行事。 卫仲行张开唇,将耳含在口中。不似云枝身子的绵软,她的耳把玩起来另有一番韵味。卫仲行沿着耳朵的轮廓,用牙齿细细地咬去。他发现了云枝耳朵上的关窍——咬其他地方时,云枝只是面露羞怯。而只要微微一动她的耳垂,她立刻身子发软,坐都坐不稳了。卫仲行像发现了新奇玩意儿,频频测试。他落在云枝耳垂上的力道一会儿轻,一会儿重。 云枝的脸快要蒸腾出热气,好不容易捱到卫仲行松口,她软了身子,无力地栽在他的怀里,嗔怪卫仲行的坏心眼。 卫仲行当然不认,他只是亲了亲耳朵就是坏人了。若是他做更……的事情,在云枝口中岂不是会落个罪大恶极的名声。 云枝眼眸闪烁,她语气柔柔地说道:“我知道表哥嫌我搞什么教导麻烦。这样罢,我瞧表哥也学的差不多了。只等今日最后一课结束,我便不再追着表哥来学,可好?” 卫仲行苦教导之事已久,闻言当然情愿。他忙追问最后一课是什么,尽快学完才好。 云枝不言语,她把胳膊挂在卫仲行的脖颈,目光柔柔地看向他。但他竟不开窍,仍然追问云枝。 云枝叹息。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15节 今日从进门,到坐在床榻,再到现在的亲昵相依,都是由卫仲行主动。而云枝只不过是坦然受之,随便他胡乱动手。 云枝却突然坐直身子,向上仰头,亲了亲卫仲行的下颌。 她语气中满是无奈:“笨蛋表哥。男女之间最要紧的是什么呢,无非是洞房花烛,春宵一刻罢了。” 卫仲行这才了然。 他双手握住云枝的腰,把她横放在腿上。因云枝勾着他脖子,卫仲行也得随之俯身,面颊几乎和云枝相碰。 面对一张芙蓉面,卫仲行竟犯了难,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思来想去,他又黏上了云枝的耳朵。他发觉自己欢喜看到云枝身软无力,眼含春水,似是恼怒,又像是极其羞涩的一张脸。 云枝被他折腾的脸颊涨红如血,身上烫极了。她只得忍着羞怯求饶,央求卫仲行换个地方,莫要继续折磨她的耳朵。 卫仲行眼神诚恳,郑重其事地问道:“表妹要我去哪里?” 云枝缩着脖子,躲开他的视线,嘴里喃喃道:“表哥何必问我。这种事心领神会就成了,哪有径直问出口的,真是羞死人了。” 卫仲行更加不解:“寻常教导时,若是我做的错了,你就直接指出,还说若有不懂的就尽管来问你。怎么现在你要做一个不负责任的先生了,连我都不愿意管了?” 云枝头次领会到卫仲行竟也有牙尖嘴利的一面,声音支支吾吾:“那……不一样。” 卫仲行问她哪里不同,云枝却答不上来。 卫仲行稍做思索,帮她回答:“过去只是动嘴巴,现在要动手动脚,是不是……” 云枝忙捂住他的嘴巴,忧心他说出更多荒唐话。 嘴巴发不出声音,卫仲行只好动手。他的手指轻轻掠过云枝的每一寸肌肤,所到之处均由雪白变成薄红。嶙峋的指节轻折,从轻柔绵软上经过,途中微微停顿,指腹流连徘徊许久,使得肌肤上白的变红,而红的越发艳了,像极了红豆珠子,有种圆润的艳丽。 他的指在面容滑过,动作轻缓,甚至有些太慢了,让云枝生出了焦急感。 但这种事情怎么好催促呢。羞都要羞死了,再出声提出要求……云枝只是想想,就觉得脸上的热意更重了。 卫仲行的手又再一次停留在耳朵。 云枝当真是怕了。她娇声质问着,不是说好换一处地方触碰,怎么卫仲行又来摸她耳朵。卫仲行不说话,只用眼神示意,原是云枝的手仍旧挡住他的唇,他发不出声音。 云枝忙松开手。 卫仲行这才开口,他振振有词:“表妹既要我换一处,又不告诉我换到哪一处,真让我为难。” 云枝弱声道:“随便哪里都好了呀,只要不是耳朵。除了这里,不还有许多地方?眉毛眼睛,还有嘴巴呢,唔……” “嘴巴”二字刚落下,卫仲行就含住了她的唇,极尽缠绵悱恻之意。 津液相碰,舌头抵着牙齿,绵软相互接触,卫仲行才惊讶发现,原来嘴巴除了说话外,竟还有此等妙处。 他该早一点发现的。 但卫仲行转念一想,即使是早一点发现也无用,他又不会随便和什么人乱试。 除非是云枝。 只能是云枝。 银勾拉起的纱帐,被云枝高高扬起的手拨落,缓缓垂下,遮住了二人身影。 月色如霜,透过糯色的窗户纸映照进来,直将屋子照的明亮。 云枝嫌周围太亮。在她的柔声要求下,卫仲行吹灭了蜡烛。此刻又有帐幔的阻隔,总算没之前一样明亮。但昏暗中带一点柔和的光,最是让人意乱神迷。 带着幽深沟壑的后背微微起伏,卫仲行出了汗。云枝去摸手绢,但怎么都摸不到,只好随便抓了扔在床榻上的衣裳给他擦汗。 卫仲行的意识始终是清醒中夹杂着模糊,这会儿陡然恢复了全部的理智。 门窗紧闭,没有风吹进来,他的身上却蓦然打了颤儿。 卫仲行震惊于眼前的景象,心里乱七八糟。 他和表妹、床榻……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难道不是在做梦吗? 原是他虽然醉酒,但并未理智全无,仍有几分清醒在。又因为卫仲行对云枝存了心思,才会被她似有若无的诱哄而撩动。否则,将云枝换作任何一个别的女子,即使卫仲行醉的更重一些,身上只有一点点力气,他也会用仅有的力气把女子赶走,厉声呵斥不许她近身。 但待在他身旁的不是其他女子,是他的表妹云枝。并且在前些时日,卫仲行做过云枝朝他挥落马鞭的梦。连那样的梦都做过,梦到他和云枝更进一步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卫仲行把刚才发生的种种当做梦境,一场他不知道为何会想象出的荒唐梦。但此时,他所有的感官无比清晰,目光敏锐地注意到,云枝正拿着贴身小衣服给他擦汗。 卫仲行下意识躲避。他已经察觉自己对云枝的心思。但刚意识到,二人的关系就突飞猛进至此,令他实在难以接受。 云枝见他躲避,又看他脸颊的潮红褪去,想来是突然醒了酒。云枝装作毫无察觉,表情受伤:“表哥怎么突然远了我?” 卫仲行下意识说出:“表妹,我们之间这般……不妥。” 云枝轻咬唇瓣,重复道:“不妥?” 她柔美的脸颊残留着卫仲行亲吻太重留下的痕迹,两靥是和他脸上如出一辙的酡红。她眼睛尽是明亮干净,似乎不明白是哪里不妥。 卫仲行暗自怪自己:是啊。他和云枝之间该做的不该做的,通通已经有了。现在却说什么不妥,倒显出虚伪。 云枝自然听不懂卫仲行的话,她只是拉着卫仲行的手,贴在她的侧脸,轻声问道:“表哥不要我了吗,要丢下我一走了之?” 云枝的声音中带着担忧,若是卫铁了心要离开,她如何阻拦的了。因此,这问话里又夹杂了几分哀怨。 美人在前,欺霜赛雪的肌肤已经布满了他的痕迹。如此美不胜收的景象,卫仲行再走就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何况,他私心也是不舍得。 云枝脸颊轻蹭他的掌心,语气中含着劝慰:“男女之事,需得熟能生巧,表哥只学两遍怎么够,要多学几遍。表哥以为呢?” 卫仲行看到云枝说话时眸中的忧愁,觉得疑惑——此时此刻云枝会因为什么而烦恼。但他来不及细想,毕竟更为紧急的是另外一桩事情。 拒绝的话没说出,嘴巴就先他一步表明态度。 “我以为,表妹言之有理,我应该听之。” 长夜漫漫,他怎能留下表妹一人苦守,让她无人陪伴。 第25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2…… 两人之间自然是一场天上人间,不消细说。 云枝幽幽转醒,侧身看向卫仲行挺拔鼻梁、单薄嘴唇。她不欲继续待下去,尽管当卫仲行醒来,他或对昨日之事十分懊丧,但终究会提出成亲的事。但云枝不愿意不清不楚地糊弄过去,她要明明白白地知道卫仲行的心思,要他心甘情愿地娶她,莫要有一点不甘愿。 衣裳凌乱不堪地丢在地面、床榻,她用两指夹起离她最近的一件,发现上面尽是大力揉搓和撕扯的痕迹。 这些衣裳应是不能穿了。 即使勉强穿上,也得花费功夫左边拾起来一件,右边捡起来另外一件。她若穿上去,外人看了定然猜测她发生了一场风月事。 云枝赤着身子,绕过卫仲行走到地面。她在简陋的屋子中四处寻找,微红的日光照耀在她的身上,玲珑晶莹,美不胜收。 好在屋子的布置虽然简陋,但总算另外准备了一件备用衣裳,自然是贴合卫仲行身姿的男子衣袍。 云枝将衣裳展开,胡乱地披在身上。她稍微理了理鬓角,就转身离开。 空气中夹杂着凌晨的凉意,云枝身子一颤,将身上衣裳拢的越发紧了,脚步匆匆地离开。一路上,她竟然没有撞见旁人,安稳地回到了国公府自己的院子。 进了房中,云枝才长舒一口气。她得了闲暇,才有空对镜自照,发现昨夜的动静折腾的委实不小——她光滑白腻的肌肤,似乎每一寸都是痕迹。 卫仲行翻了个身,胳膊伸长,向旁边搭去,却摸到一片冰凉。他猛然睁开眼睑,立刻恢复了清醒。 残留的酒意让他的脑袋隐隐作痛。卫仲行对昨夜发生的种种并不模糊,反而历历在目。 白嫩的肌肤深陷,攥紧的手指、绷紧的足尖…… 他面露懊恼,怪罪似地拍向额头,怪喝酒误事。但他心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娶云枝为妻。他二人既已经肌肤相亲,卫仲行就不能做薄情寡义之人,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让云枝独自咽下委屈。 但事有凑巧,皇帝亲点了卫仲行做御前侍卫,又让他得了空去好生传授怎么养马和驯马。如此一来,卫仲行整日有事要忙,竟足有半个月没回府上。偏偏他是个没有细腻心思之人,也不知道往云枝那里递个话,叫她安心,他定然会负起责任。 等卫仲行得了空闲,当即往云枝院子里去。他对成亲之事一概不通,且他固然愿意娶云枝,但不知道云枝可否情愿嫁给他。 卫仲行心想:云枝应该是愿意的罢。他犹记得,云枝脉脉含情的眸子,她虽有抵触,但自己只不过略微强势一点,云枝就放任他了。她对他,几乎到了娇惯宠溺的地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强硬地违逆。 卫仲行大约是含着满腹豪情来到云枝的院子的。他径直跨过相通的月亮门,见院内静悄悄,心中感到奇怪。云枝喜静,但此刻的安静却和平时的不同,让人心中感觉到不安。 他加快了脚步,抬手叩门,无人回应。 清扫院子的佣人问了声好,得知他的来意,惊讶道:“世子爷不知道吗,表小姐回家去了。” 卫仲行皱紧眉头:“回家?” 他似乎是对这两个字格外生疏。在卫仲行心中,俨然早就把云枝当做了国公府的人,既然如此,他的家就是云枝的家,她为何还要去别的家。 经佣人一番解释,卫仲行才知道,云枝是回老家去。她前两日就动身出发了,现在应该是在半道上。 卫仲行追问,云枝可留下了什么话。 佣人不知,直言表小姐即使有话,也是同常素音说,怎么会告诉他们这些下人。 卫仲行知道是他太过心急,才忘记了此事。 他又去寻常素音。听到卫仲行的来意,常素音只道不急,她净面擦手,又让佣人梳理鬓发。卫仲行等来等去,总等不到常素音结束,宛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他径直开口问,云枝为何要走,她走之前可给他留了什么话。 常素音任凭佣人为她挽发,反问道:“你还来问我?我想去问你呢。自那日从跑马场回来,云枝就待在院子里不曾出来。我有心打听,她却闭口不言,最后竟然提出要走。无论我如何挽留,她竟一改平日的温顺,铁了心思要走。我想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叫她寒心,觉得无法继续待下去才会走的。仔细想来,那日是你和云枝坐在一处,不曾分开过,定然是你做了伤她心的事。” 卫仲行想否认,但想到春风一度后他忙碌在外。于他本心而言,是有正经事要做才没有立刻回家。但在不知情的云枝看来,不就是他无法面对二人有过的亲近,故意远着她。云枝心思细腻,不愿意因为她而使得卫仲行有家不能回,就收拾东西归家去了。 卫仲行渐渐想明白了。他和云枝之间复杂的很,在没理清楚之前不便告诉常素音。卫仲行只问云枝去了何处,怎么走的。 得知云枝走的水路,卫仲行立刻叫了船追去。他吩咐船夫要加快速度。等追上云枝的船,他另有一笔赏银。船夫闻言,自然尽力摇桨。 云枝当然不是真的准备打道回府,不过是叫卫仲行着急罢了。她对卫仲行百依百顺,也该让他尝尝焦急的滋味。否则,他一味以为她性子绵软,理所当然地将她视为囊中物,如何会珍重呢。云枝想让卫仲行明白,她虽然性子软,但若是卫仲行所作所为不合她的心意,她不会甘心忍受,而是会离开的。 她乘船回乡不过是借口,当然不能搭寻常的客船。 客船划的快,为了赶行程挣银子昼夜不停地赶路,没几日就到了家乡。云枝尽快回去并没有什么意思,反而会被家里人追问,为何亲事没定下就急匆匆回来了,可是得罪了常素音被赶出了国公府,无处立足才回来的。 云枝不耐烦应付诸如此类的盘问,故意舍弃客船,另选了一只船,瞧着装饰华丽,伺候的人神态恭敬,说他们的船慢是慢了点,但胜在行驶中如履平地,定然不会让客人晕船。 云枝了然,这只船就是既贵又慢,拿来让贵人消遣的玩意儿,如此正合云枝的心意。她踏上船,望着白色水波向两侧飘过。 她于船上遇着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华流光拧着眉。她本是和高方海约好到了时节,好友们聚在一起就南下看桂花去。可高方海和华流光渐渐生疏,也不再提及此事。华流光心里存着气,想到高方海不愿意相陪,她难道没有其他朋友了吗。她给朋友都下了邀请的帖子,但好巧不巧,众人竟都有事情,无一人应约。佣人劝华流光歇了心思,待朋友有空了再陪她去。 华流光心想,有一人倒是可能有空,但不会愿意陪她。想到卫仲行,她更是心中烦闷,就打定了主意即使没人相陪她也要去南边看桂花。为免家里人多嘴多舌,华流光是悄悄走的,在码头乘了一只最华贵的船只。华流光过去坐的都是包船,她头次自己赁船,竟在上了船以后才发现是与人同乘。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16节 云枝朝华流光笑笑:“真是有缘。 华流光冷嗤一声,毫不掩饰对她的不喜。 云枝不以为意,她每日依靠在栏杆旁,望着从附近经过的船只,猜测卫仲行几时能到。 云枝并不担心自己会揣测错误。因为,卫仲行一定会追来。 华流光罕见地害起了晕船之症,觉得天昏地暗,脚下不稳。因她给银子大方,佣人尽心伺候。华流光觉得诸事不顺,先是朋友疏远,又是撞见了讨厌的云枝,现在她身子还不适。一时间心情烦躁,她接连发着坏脾气,佣人分外为难,不知道如何应对。 云枝柔声要他们别着急,暂时先离开,由她来劝上一劝。 华流光又感到头晕,环顾四周只有云枝的身影。她毫不客气,要云枝把手绢递过来。云枝站在原地,没有动作。虽然她手里就拿着手绢,但为何要给华流光呢。 云枝柔声道:“华娘子在说什么,是要我帮你吗?” 华流光语气生硬:“明知故问。” 云枝诧异:“这当真令人吃惊。依照华娘子的家世出身,要人帮忙不该温声说上一句请字吗。毕竟,我可不是你的佣人。” 周围只有云枝,华流光勉强顺从她的心意,软了语气说了请字。云枝微微颔首,转身叫来佣人把手绢递给华流光。 见状,华流光险些气倒。她何必去对云枝好言好语地求助,直接叫佣人不就好了。 云枝又让人拿来一碗做菜的醋,兑了温水放在华流光面前。 浓郁的酸味让华流光皱鼻,一脸“我不可能喝这种东西“的模样。云枝柔声笑道:“东西虽然简陋,但胜在管用。华娘子喝了以后,就不会觉得头晕目眩,腹内翻滚了。” 华流光将信将疑,问道果真吗。 云枝一脸委屈:“华娘子可是怀疑我会骗你吗?” 华流光心道,刚才你就骗了我,我怎么能不怀疑。 云枝顿觉受伤,做势要把碗拿回来。华流光忙按住,仰起脖子喝了下去,唯恐云枝抢走。掺了醋的温水下肚,华流光竟然当真觉得神清气爽了许多。看来云枝没有愚弄她,华流光神色渐缓。 云枝这日又依在栏杆旁,目光悠悠地望着江面。华流光走了过来,好奇问云枝为何独自上路。云枝轻笑不语。华流光自以为猜到了真相,定然是云枝对卫仲行的心思被发现,国公府的人不允许,就把她赶了出来。 云枝面色如常,不做反驳,任凭她猜测。 华流光称云枝是痴心妄想,她和卫仲行之间绝无可能。 云枝眼睑微掀,终于对她说的话起了几分兴致:“何出此言?” 华流光道:“国公府出了一个常素音已经是难得罕见,并且当时是挟恩图报才促成亲事。可你,除了模样尚可什么都没有,而且阿行的性子可比卫国公要硬,你绝不会如愿。我劝你尽早死了心,把心思放在其他人身上,说不准就能找到如意郎君了,何必苦苦巴着阿行不放。” 云枝并不生气,因为华流光的想法便是大部分人的想法。他们看不起她,个个都以为她异想天开。云枝从不辩解,因为那只是浪费功夫。她有额外的精力应该用在卫仲行身上,而不是不相干的人。 一只游船行驶而来,看似和往常经过的船只没有不同。但云枝却眸色一动,因她已经看见了卫仲行的身影。 云枝语气柔柔,告诉华流光道,卫仲行追来了。 她虽然脾气柔和,但不会任凭旁人肆意欺负。刚才华流光一番自以为对她好的提议,让云枝心里不舒坦。她故意道:“依照你所说,想必你极其了解表哥了。” 华流光颔首。 云枝水眸微弯:“那不如试上一试。在华娘子和我之间,表哥会觉得哪个更重要?” 华流光口中说着“荒唐”,实际已经心动,因为她也想证明卫仲行更为看重她。只要能证实这一点,她这些日子心中的烦闷就可以烟消云散,和卫仲行重归于好。 云枝露出纠结的神情,喃喃自语地说着,该想个什么办法才好。 华流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江面,脑袋里浮现出一个主意。她提议,不如看在生死关头,卫仲行会救哪一个。细微小事上不足以见识真心,唯有在生死一事上才可以认清楚卫仲行更看重谁。 云枝犹豫:“华娘子可会凫水?江水湍急,若是你不会水,又救人不及时,为此遭了祸可就不好了。” 华流光摆手,称她擅长凫水,定然无事。 云枝的口中仍旧在担心纠结。眼看着卫仲行的船只渐行渐近,再不下水就来不及了。华流光以为她和云枝达成了共识,就径直跳下水,两手扑腾着水面。 船上立刻传来惊呼声音。 卫仲行听说有人落水,心里一紧,正待跳下去相救,只听熟悉的绵软声音响起:“是华娘子,她不小心失足落水,这可如何是好?” 原来不是云枝。 卫仲行心中稍定。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云枝,顾不上其他人。船儿未停稳,他就在船夫的惊呼声中跃上了云枝的船。 云枝在此处得见,面上闪过惊讶欣喜,却又犹豫着没上前。 卫仲行径直走过去,拉起她的手臂,询问:“怎么不告而别?” 云枝弱弱反驳:“没有。我同姑母说过了的。” 卫仲行沉声道:“母亲是母亲,我是我。你对我就是不告而别。” 云枝辩驳不得,转而央求卫仲行去帮华流光。卫仲行知道华流光擅水,因此不甚担心,但还是叫了人下水去救。华流光被几人一起救了上来,发丝淌水。她怒瞪着云枝,谴责她不守信用,竟然不下水。 看懂了华流光的埋怨,云枝趁着蹲下身子,把手绢塞到她手中的功夫,柔声道:“我可从未答应过华娘子,你何必怪我。” “你——” 见华娘子不接,云枝用手绢擦拭她额头水珠,轻声叹息:“因为不必下水,我就能看出来表哥的心意,为何要多此一举呢。” 非到万不得已,云枝才不会用性命攸关的事情来一试。她知华流光冲动,故意犹豫不决。华流光果真性子急切,不等她开口就跳水。见她这副狼狈模样,云枝心里的郁气总算散了。 卫仲行不愿云枝把注意力分给旁人,他急于想从云枝口中要出答案,知道她离开的原因。 第26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2…… 云枝声音细细:“家中有事,特召我回去。” 卫仲行见她到了此等情状犹在隐瞒,将她手腕拢的越发紧了,沉声道:“乱说,你分明是在躲我。” 云枝一时无法回答,只得略张了唇,却未说出半个字。 卫仲行总算贴心一回,恐周围人多眼杂,让他和云枝的私事被旁人听了去。他拉了云枝在安静处站好。 江面悠悠,云枝听到卫仲行执着地询问,眸中忧愁浮现。她深知卫仲行回忆起那夜的场景后,即使他再为迟钝,也能察觉到她的有意纵容。况且若是云枝百般不愿,她稍做强硬抵抗,卫仲行就会及时停手,万万不会做强逼之事。 云枝抬眼看向卫仲行时,眸中有水光浮现,她柔声道:“表哥通通都记起来了,是不是?” 见卫仲行点头,她唇瓣轻抿:“表哥应知道,我此番进京城,是为了解决家中麻烦。表哥和姑姑姑父都待我极好,让我留在府中,不被旁人议论欺负了去。我……无以为报。瞧瞧我这身上,穿的衣裙是国公府的,戴的钗环是表哥所赠,没有一件是自己的东西,除了这副身子。我想,表哥既通晓了男女之事,懂得看人脸色,以后定然能和未来的表嫂嫂琴瑟和鸣,不让姑母担心。在表哥看来,我定然十分愚蠢罢。行教导之事,不仅言传,且要身教。为了报恩,竟把女子最为珍贵的清白献上。” 云枝顿了顿,看卫仲行面容微沉。她的神情越发楚楚可怜,用手绢揩着眼角。 “但表哥不是我,哪里知道我的处境呢?表哥自从出生时就锦衣玉食,若是要报谁的恩,不消仔细想,只需从库房里随意捡出来两件宝贝,就足以了结恩情。但我不成,我什么都没有,要报答只有这些。我知自己说这些话,落在你的眼里,恐怕会以为我巧言令色。分明行径浪荡,却将自己架在弱势,惹人同情。可无论表哥如何想,我只盼着把本心告诉你,也算了结了我的一桩心事。至于信与不信,全在表哥,我却是无力操控了。” 卫仲行心里五味杂陈。在见到云枝之前,他心中有千百句话要问出口。诸如那日云枝格外的纵容、她的不告而别。可看到了云枝白嫩的脸,他心里长叹一声,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只道:“随我回去罢。” 只要回去就好。 众多纷乱的情绪,既是一时理不清楚,卫仲行便暂时不去想它,只要把表妹带回去就好。 出乎意料,云枝竟柔柔摇头,拒绝了卫仲行。 她道,她不过是暂住在国公府上,终究不是长远之计。而她这次,是当真要归家去了。以后,她或许不会再和卫仲行有交集。 本来也应当如此。她和卫仲行,若不是因为那远了又远的亲缘,她硬撑着一张脸皮来求助,两家是不会扯上关系的。 卫仲行面皮发紧。他本就不愿意云枝离开,这会儿听到她说走了就不回来了,越发不肯放她。 他的宽阔手掌收紧云枝的手腕,肌肤贴合,无一丝缝隙,像是怕一不留神云枝就会跑掉。云枝看了觉得好笑,深觉卫仲行当真是关心则乱——这是在江上,甲板上,她要往哪里逃呢。 但卫仲行和她寸步不离。他想,云枝若是决心要走,他无法阻拦,就跟着一起离开算了。卫仲行询问云枝归家后的打算。云枝忽地沉默,良久才道:“似我这般,哪里还有什么以后。男子皆重视清白,我……即使成了亲,丈夫恐怕也是不喜我的。回去后,我不欲成家,只央着父亲养着我。虽然家中有女迟迟未嫁,对父亲的议论不好,但看在我远赴京城为家中解决麻烦的份儿上,父亲应当会答应。” 卫仲行脱口而出:“不要找他,我可管你。” 云枝诧异,目光疑惑地望向他。 卫仲行终于把决定说出:“我会娶你,我要娶你。这样好了。我随你一同回家去,正好把我们二人的亲事定下。” 云枝欲言又止,竟又开口拒绝。卫仲行的情绪起起伏伏,他本因为终于说出了心里话而紧张,听到云枝的“不可”二字,心顿时跌入谷底。 卫仲行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云枝说不可,他就问哪里不可。他们有了亲昵,卫仲行怎么可能弃她于不顾,让她孤零零地待在家乡,平淡地度过余生。 云枝答不出,理由难以宣之于口。卫仲行步步紧逼,云枝面颊酡红,紧追之下竟松了口,应允了亲事。 她怯声道:“表哥当真是一如既往的强势,令人拒绝不得。” 卫仲行了结一桩心愿,胸中畅快不已。 船只犹在行进。华流光因落了水,又未得卫仲行相救,心里正不痛快,嚷着要下船去。船夫见她不要回银子便由着她,只说等到了下个码头可让她离开。华流光悄悄瞥向云枝的船舱,她知道卫仲行和云枝走进了同一间船舱,悄悄地在说小话。 华流光走到舱外,故意把要下船的事情又扬声说了一遍。终于有人走出,华流光心中稍定,暗道卫仲行还是关心她的。只是走到她面前是身穿湖绉衣裙的云枝。 云枝柔声问道:“华娘子为何要走,你不是南下看桂花去。这还未到地方,竟就要下船?” 华流光不欲理会,有心让云枝落个难堪。但云枝面容柔和,即使听不到华流光的回答也神色未改,仍旧柔柔地望着她。如此一来,不但没让云枝难堪,华流光自己心里却很不是滋味,觉得云枝脾气好反衬出她的无理取闹。 华流光生硬地开口:“我不去看桂花了。孤身一人,有什么意思。而且我心里有气,你不信守承诺,阿行竟置我于不顾,我待在船上无趣,当然要走。” 云枝蹙眉:“华娘子怨我,我需得分辩一二。当初你我并没有说好什么,你自顾自地就跳下水了。罢了,华娘子若是恨我能心里好受一点,就恨罢。但表哥是何等的冤枉。他和你是多年好友,怎么会不管你,他不是叫了人跳水去救,而且把你救上来了吗?” 听云枝重提旧事,华流光面上青青红红。亏她当初言之凿凿,笃定卫仲行会更看重她,先把她救起来。谁知道云枝未曾下水,而卫仲行仍旧选了陪伴在云枝身侧,只在口头上指挥人去救她。 华娘子当真是设了陷阱给自己跳下,落了个没脸。 云枝轻抚鬓脚,柔声关切道:“华娘子身上可带够了银钱,有额外的厚衣裳?听闻前面小镇在下雨,天气阴冷。你穿身上这件恐怕不妥。若是你没有别的衣裙,我可借给你一件。反正我和表哥要一路回家乡去,路上可随时再买。” 华流光惊奇问道,为何卫仲行也要同去。 云枝轻咬下唇,糯声道,此事该去问表哥,他的心思,她又如何知晓呢。 华流光当即改了主意,要继续乘船,并且要跟着云枝一起。云枝讶然,卫仲行同行好歹能想出正经理由——云枝的父亲算卫仲行的长辈,他可前去探望。但华流光又是为何,她和云枝非亲非故,何必要一起去。华流光振振有词,她直言天下大道何其多,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别处去得,云枝的家乡她也去得。 云枝便任凭她去了。 到了故乡,云枝的心情大好。卫仲行寻了挑夫,把众多行李先送到常家。他告诉云枝另有事情要办,让她先回去,自己稍后就到。 云枝到了家中,常父听闻女儿回来忙出门来接。他见云枝衣裳华丽,体态比起从前越发美丽,明白这必定是在国公府娇养出来的。 女儿离家许久,一回来立刻引起不小的热闹。家中忙着布置饭菜,特意做了几味特色小吃。云枝尝罢,顿时心生亲近,家中的一切似乎都没变化。 常父称,自从云枝走后,家里人没将一门心思都寄托在她的身上。毕竟他们全家靠粮铺维持生计,粮铺倒了,他们一家也不用活了。国公府家大业大,稍微动动手指头就能救他们于水火之中。但多年未走动,一登门就要人家帮忙,极有可能被拒绝。家里人另外想着其他法子,只是恶霸名声在外,人人都怵他,不愿朝常家伸出援手。一筹莫展之际,国公府却派来了人,解决了麻烦事,还提醒了当地县官,要好生关照常家粮铺。如今,常家的日子风平浪静,有县官照抚,自然无人前来捣乱。 常父心里明白,这一切都归功于女儿云枝。若非她远赴京城去说服了常素音,家里哪有现在的好日子。 因此,常父待云枝越发疼爱。 云枝随口道,此次不仅她来了,卫仲行也一并前来。 常父又问一遍,得知是常素音的儿子,国公府的世子要来府上住,当即站起身,喃喃着怎么办才好。他连声吩咐,要佣人收拾干净屋子,准备好饭好菜,他要好生款待卫仲行。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17节 云枝无奈,提醒道:“爹,论辈分你是长辈,怎么却好似迎大佛一样,要把表哥接进来?” 常父自有道理,长辈什么有何用,权势身份才能压人一头。 他告诉云枝:“乖女儿,等你成了人上人就知道了。辈分不重要,你若是身份尊贵,见了再高的长辈,也是他对你客客气气的。” 云枝咬了一口点心:“爹尽是歪理。” 她不过吃几口饭菜就站起身,临走时丢下一句:“表哥前来还有一事,就是商议亲事。爹可要矜持一些,莫要让表哥觉得,你太过讨好了。” 云枝施施然离开,完全不知道她的话有何等的石破天惊。常父半晌才反应过来,惊呼:“亲事,和谁的亲事?云枝,你和世子要成亲了?” 常父紧追到云枝的房外,她正在拆发髻,面上没有常父的受宠若惊,满脸平淡:“是。所以我才劝爹,莫要把自己放的太低。现在是表哥来求取,他是女婿,你为岳丈。你就别用那身份比辈分重要的歪理了。” 常父点头,翁婿之间自然不能身份压辈分一头。他完全不知道云枝怎么和卫仲行搭上的关系。虽说常父当初安排云枝往京城去,还嘱咐要她找一门好亲事。但常父心里清楚,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常父心里所想,只要云枝随便找到一个品行端正,家境殷实的郎君就成,但云枝却和卫仲行有了牵扯,委实令常父惊讶。 黄昏时刻,卫仲行到了常家,他足足比云枝晚了半天才来。云枝看到他身后跟着的十几个手拿匣子的佣人,便知道卫仲行是去置办物件去了。 初次登门,自然要准备礼物。 云枝暗道,卫仲行几时变得如此懂礼数。她转念一想,卫仲行是诚心迎娶。而男子若有了心,没什么是不能学会的。任凭是再直率之人,也会突然间变得心思细腻。 常父故作矜持,微微颔首,命人接下礼物。他本想先唠家常,聊熟了再谈亲事。不曾想卫仲行是个直接的脾气,开门见山:“常伯父,我要娶云枝。” 正喝茶水的常父咳嗽两声,心道太过突然。他正了神色,仔细询问卫仲行为何求取。 卫仲行当然不会说出二人的秘密。但叫他说谎话,可比折磨他还要痛苦。只是常父已经开口过问,他不回答出子丑寅卯来,仿佛不合规矩。 看卫仲行绞尽脑汁地编造对她日久生情的经过,云枝觉得好笑,不禁用手绢捂住了脸。卫仲行只看她眼眸闪烁,略过两人相识的种种,转而诉说起云枝的优点。 谈及这个,卫仲行卡壳的喉咙恢复正常,开始变得滔滔不绝。 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二人心意相通…… 云枝见他说的真心实意,想来是真的如此想,并不是随口说出以讨常父欢心。 常父微微点头,他以为云枝当然称得上这些夸赞。他女儿是十里八乡的出挑,哪个郎君不想求取。 听到卫仲行停下,常父觉有不满,心道这就完了?云枝的诸多好处还没说。 常父接过话头,从云枝小时开始说,提她聪慧机敏,美貌动人。 明明是谈亲事,他们却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起云枝,仿佛在暗自较劲,想看谁能说出云枝更多的好处。 云枝不愿细听,默默站起身离开。 她心道,爹是一惯的不靠谱,但表哥怎么也会被带歪了。 最终,是常父更胜一筹,因他和云枝相处的多,知道更多小事。 卫仲行面容有一瞬间的失落,神色恢复郑重,开始讨论起亲事。 第27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2…… 常父虽于细枝末节上同卫仲行较劲,但他知道轻重缓急。经过一番正经考量,他认为卫仲行堪做云枝的夫君。 身为岳丈,常父自然要故意拿乔,有意挑着卫仲行的不是。卫仲行不知这一切都是上门提亲的男子需面对的场面,以为常父不满他,惴惴不安了许久,接连几日未睡好觉。直到常父点头,他才松了口气,躺在床榻睡上了整五个时辰。 卫仲行醒来,顿觉神清气爽,便问云枝在何处。 “小姐去看桂花了,是和世子的好友一起去的。” 卫仲行眼神一凛,提及好友,他下意识地想到了高方海。因在他的印象中,华流光同云枝不和,两人根本不会同去看桂花。卫仲行当即披衣穿靴,往佣人指的方向奔去,心道高方海几时来了,谁准他同云枝共处的? 细雨如丝,飘落在淡黄色的花瓣上使之轻轻颤动,潮湿掩盖不了桂花浓郁芬芳的香气。 是华流光提议来看桂花,但看得分外认真的却是云枝。她柔和的目光望着桂花,姿态全神贯注。华流光却只在刚开始的时候瞥了两眼桂花,余下时间都在紧盯着云枝。 她语气中含着酸意:“你当真好手段,能引得阿行开口求娶。如今你可是得意了罢,虽说你和阿行不般配,但只要他坚持,国公府的人哪个能拗过他。” 一簇桂花被压住,花枝压的极弯,几乎快要折断。云枝伸出手,将被压的花枝解救出来,桂花霎时间恢复笔直模样。水珠飞扬,溅了云枝满手。 她凝神望着手背,用手绢缓缓地擦,柔声回答华流光的话:“华娘子想差了,现在的局面并不是我想要的。” ——只是嫁给卫仲行怎么足够。 华流光显然不信,认为云枝心口不一。 但站在月亮门旁的卫仲行却收紧手掌,完全相信了云枝的话。他能明显的感受到,云枝待他不似从前一样热络。或许,她对他已经没了情意,只剩下表兄妹的感情。若当真如此,卫仲行应当更为深思熟虑,想出妥当的法子处理二人的关系。 可头脑中刚冒出类似的念头,就被卫仲行狠狠按下。他无法径直走出直接挑明。万一相比于嫁给他,云枝更愿意留在家中,或者另外选了品行端正的男子做夫君,他该怎么办才好。卫仲行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大方,没有慷慨到愿意成全云枝的心愿。 他成了自己最厌恶的一种人。 只要他做聋子哑巴,就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安稳地迎娶云枝。 直到两人换了话题,卫仲行才现身。 他握住云枝的手,说了声好凉。 云枝柔声回道,刚才她毫无察觉,现在手被卫仲行用热乎乎的掌心捂着,才知道刚才有多冷。 卫仲行把她的柔荑完全笼罩在手掌中,姿态亲昵,完全不顾及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华流光不敢置信,眼前对云枝嘘寒问暖的男子竟然会是卫仲行。她和他相识数载,何曾见识过如此模样。 华流光的心浮浮沉沉,一方面,她以为是云枝有手段才迷惑了卫仲行。但另一方面,她又不相信仅仅凭借算计能让卫仲行改头换面至此。 她心里仍旧存着气,径直问出口,当初在船上,卫仲行为何不下水相救。 卫仲行皱眉道,华流光能凫水,而且当时他观她神态,只是大声嘶喊,实际面上没有一点慌张,显然未发生腿上抽筋不能动弹的意外。卫仲行又另叫了一群擅长泅水的佣人下水,他当然不必再下去。 他说的句句有理,华流光辩驳不得,她追问道:“若是你的表妹落水,你该当如何?” 卫仲行皱眉:“当然是我先救起她,再查清楚是因何缘故落的水。只是意外的话,以后靠近水边就得慎重。倘若有人故意为之,我定然不饶。” 华流光忽地明白,卫仲行还是之前的卫仲行。他清醒,理智,想法直接简单。但他确实是有了不小变化,但那只是针对云枝的。只有在云枝面前,卫仲行才会变得体贴,满怀关切。 之后几日,直到云枝随卫仲行返回京城,华流光都不曾咄咄逼人过。她似是想通了,即使她的身份高云枝一等,纵然云枝从未来过京城,大约华流光是会和卫仲行成亲,但她所拥有的只会是常惹人生气、不会哄人的卫仲行,绝不会是现在这个经过云枝教导过,明显顺眼许多的卫仲行。 一到京城,卫仲行迫不及待地想要把他和云枝的亲事公之于众,好生张罗。 云枝拦着不允,只道:“再等等。话说出口,就成了泼出去的水。而覆水难收,万一表哥后悔了,就不好收场。还是再等等罢。” 卫仲行应下,心里却在想,他不知道深思熟虑了多少回。云枝说出这番话,莫不是她才想要反悔。 卫仲行吩咐佣人照例采买。媒人定好了婚期,个个都是绝佳的好日子,问卫仲行要选哪一个。卫仲行却道再等等。 媒人急了:“世子爷,这都是人追好日子,哪有好日子等人……” 卫仲行脸色一沉:“这月不行,下月就重新算日子。” 媒人见他火气大,不敢再问,忙说好,称世子爷几时想成亲,他们就几时算好日子。宜婚嫁的日期有的是。 卫仲行胸中烦躁,待媒人走后躺在摇椅中,低声喃喃:“我想什么时候成亲,我想今日就……可表妹不应,总不能我一个人穿婚服拜天地罢。” 采买一事都走的卫仲行的私账,但此事隐瞒不得,购红绸、请绣娘势必会弄得声势浩大,很快就传到了常素音耳中。她在外应酬,听旁的贵妇人贺喜,说卫国公府瞒的太紧,马上要娶世子妃,她们连女方是哪位都不知道。 常素音讶然,心道卫仲行娶妻?连她都不知情,怎么告诉其他人。常素音随口敷衍过去,到了府上就唤来佣人询问。得知真有此事,常素音忙问卫仲行看上了哪家小姐,她怎么没得知丁点消息。 佣人面面相觑,摇头道:“世子爷吩咐了,不许乱说。” 常素音气极,暗道卫仲行胡闹。无论他看中了哪家女子,婚姻大事总该让做父母的知情。否则儿子成亲,她和卫国公连儿媳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被常素音质问一通,卫仲行烦不胜烦。但因着云枝的嘱咐,他一句话没多透露。 阿普在门外探头探脑,卫仲行唤他进来。他本想私下里禀告,但常素音正在气头上,厉声呵斥,要他有话就说。阿普一惊,脱口而出道:“表小姐去见了高公子。” 话音刚落,卫仲行就站起身,让阿普领路,他脚步匆匆而去。 常素音站在原地,仔细回想卫仲行刚才的神情——俨然一个得知妻子另有相好的妒夫模样。 她心中顿时清明,又叫来佣人,说道自己已经知道,婚衣礼物都是为了云枝所准备。 常素音本意是诈上一诈。但她猜中了真相,佣人以为卫仲行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就不再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听罢,常素音面容微动。她遣退佣人,等到无人时终于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 笑够了,常素音用手绢擦掉眼角的泪,心道当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想起刚才卫仲行的紧张模样,常素音既心疼,又觉得该好好磨卫仲行的性子。 叫他当初言之凿凿,说一定不会娶云枝。现在如何?听到云枝和其他男子见面,还不是火急火燎地追去? 卫仲行的担忧在常素音看来是小事一桩。云枝对他情意深厚,怎么可能轻易抛下。再不济,也有她这个姑母在,看在她的面子上,云枝不会不允亲事。 常素音接手采买之事,不再遮掩,开始大张旗鼓地置办。 得云枝相邀,高方海先是惊讶,后有受宠若惊之感。 但云枝和他见面,聊的内容都是卫仲行。高方海想起这些日子的传闻,有意提醒云枝,卫仲行不日就要成亲,虽然不知道是哪家女眷,但云枝若是继续和卫仲行有牵扯,对名声不好。而且,日后卫仲行有了正妻,他即使对云枝再动心,她也只能为妾了。 云枝神色微动,轻垂眼睑:“似我这般,恐怕在众人的眼里,做表哥的妻是高攀,为他的妾也是勉强。” 高方海见她鬓发微垂,模样楚楚可怜,拔高声音道:“你千万不可如此想。” 云枝抬眸看他。 高方海继续道:“我过去也同众人想的一样,以为你心思深沉,配不上阿行。可相处久了,我才知道我是大错特错。你……很好。” 云枝脸颊微红。 “……总之,你不是只能做人妾室的,哪怕那人是阿行也不可以。” 云枝糯声道:“高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见她这副模样,竟似是不相信自己所言,高方海心中一急:“我并非说场面话,是真心实意。如果你不嫁阿行,而是嫁给其他人,他们定然愿意娶你为妻。比如我,小表妹若是选了我……” “表妹!” 卫仲行沉着面孔出现。 他走到云枝身旁,提醒高方海:“云枝的表哥是我,你以后莫要小表妹叫个不停,不合适。” 云枝问道:“表哥怎么来了,近来跑马场不是很忙吗?” 因有皇帝参与,卫仲行已经决定在南方增设跑马场。他本人当然不便亲自前往,便选了几个出挑的人教导一番,前去南方处理详细事宜。 卫仲行仔细说着,不会觉得云枝听不懂而故意敷衍她。云枝凝神细听,轻轻点头。她固然对跑马场的诸多事务不甚精通,但知道卫仲行不必日日为琐事缠身,便为他开怀。 面对云枝的柔柔目光,卫仲行当初只道是寻常,现在却从中品出一丝甜意。 能得云枝牵挂,足以证明在她心里,他还是十分紧要的。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18节 高方海无奈摇头,心道他刚才说了许多话,都比不上卫仲行的一露面就牵住云枝所有的心思。 高方海以为,云枝确实是个好姑娘,但门第偏见难以逾越。云枝若是想要以后的日子过得安稳,何必非得留在卫仲行身旁,京城中还有其他的好郎君。 高方海意欲旁敲侧击提醒云枝,但卫仲行已经听出他言语中的挑拨之意,当即冷声道:“我同表妹情意匪浅,你莫要故意令我二人疏远。” 高方海问道:“听闻你快要娶妻,我还未恭贺。只是你娶妻生子,小表妹又该如何自处?阿行,为人不可太过自私,只顾得上自己快活,不顾旁人。” 卫仲行很想光明正大的说出,高方海所担心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因为他所娶之人就是云枝。但因为云枝嘱托在先,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开口说出,只能任凭高方海误会他脚踏两只船。 云枝不忍见卫仲行被人误解,出口解释道:“高公子为我思虑,我感激不尽。只是你误会了表哥,婚事……不是表哥和旁的女子,而是同我的,他并非有婚约在身,又牵扯着我。” 高方海良久才反应过来,轻扯唇角。他心中有种奇怪的念头,当初他为了华流光故意折腾云枝,自己反而受了伤。如今他不弄清楚事情原委就贸然指责卫仲行,又惹出笑话。高方海抚额,两件事都同云枝有关。若非云枝是个良善女子,他当真要生出怀疑,认为云枝是故意为之,以报复他当初的恶意,让他两次丢人,明白未知全貌,不可随意揣测旁人。 高方海满怀心思地离去。 卫仲行内心犹不平静,心里一片乱糟糟。他开始胡思乱想,以为云枝对婚事有犹豫便是和高方海有关。他犹记得,缠绵之时,云枝眼眸中的忧愁。他似乎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云枝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但同时,她对卫仲行没了男女之情,因舍了身子而难过。 卫仲行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道理——男欢女爱,本应该满是欢愉。云枝却被欢快和悲伤两种情绪同时拉扯着,就是因为她不再心悦他。也正是因此,云枝才不告而别,宁愿回到家乡去。她才会在商议好亲事后,一再拖延,不让告诉众人。 云枝的所有不对劲,似乎有了“她不再恋慕卫仲行”这个原因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卫仲行看着面前的云枝欲言又止,思来想去他终究没开口询问,他猜测的可对。 第28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完…… 卫仲行深知,未开口前他可以掩饰太平,若是把一切都说穿,依照云枝的细腻心思,或许就不会嫁给他了。 卫仲行只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现。但他不是藏得住心思的人,耸起的眉毛轻易地让云枝察觉到不对劲。 云枝未出声宽慰,她有心让卫仲行误解才故意邀高方海前来。高方海作为卫仲行的好友,二人关系亲近,更容易引起怒火。因为他之前欺负过她,因此云枝利用起来毫不客气。 云枝故作无奈,长声叹息:“现在华娘子知道了,高公子也知道了。你我何必再隐瞒,不如就告诉众人罢。” 卫仲行没想到,他无意间撞见云枝同高方海相处,竟能借此机会挑明亲事。可他心中,虽有欢喜,但酸涩更多。因为云枝不是心甘情愿地嫁给他,不过是瞒不住了,为了国公府的颜面只能选择公开。 长臂伸出,紧揽着云枝的肩膀。卫仲行自然没有愚蠢到,因为云枝不是自愿的,他就说什么不成亲,等云枝心甘情愿地嫁给他再办亲事。卫仲行以为,先把云枝迎进门最为紧要。她成了他的妻子,他另有其他法子使她回心转意。云枝若一直是自由身,万一哪一日被擅长花言巧语的男子骗了去,他可就更加难办了。 常素音得知二人的事情,连声说了三句好。她本就中意云枝,现如今卫仲行心甘情愿地迎娶,她当然不胜欢喜。常素音为亲事忙前忙后,乐在其中。 卫老夫人不满意云枝,以为是常素音逼迫,卫仲行才无奈娶了她。卫老夫人叫卫仲行来到跟前,问他可是心甘情愿,倘若有半分不愿意,她为了孙儿的余生幸福,也要和常素音争上一争。 卫仲行无奈:“祖母多虑了。母亲几时能逼迫我做不想做的事情呢?我想娶表妹,也想要祖母的诚心祝福。” 卫老夫人听懂卫仲行言语中的意思,是要她摒除偏见,不为难云枝。他若非真心喜欢云枝,是不会费心为她着想的。 既是孙儿的心愿,卫老夫人即使心里不甚满意,但面上不会故意刁难云枝。 卫老夫人当晚叫了云枝共同用膳。之前碰面,卫老夫人不过匆匆打量几眼,虽知道云枝貌美,但因为她是常素音的侄女,难免待她不喜。这次,云枝在旁边伺候,她眉眼温柔,举止端庄,甚合卫老夫人的心意。 只有一点,卫老夫人不太满意,就是云枝太过柔弱,恐怕不能御下。 卫老夫人教导几句,云枝柔声应是。佣人忽然通传,说是世子爷来了。 卫仲行携了云枝的手,一并坐下。 卫老夫人心里叹气,暗道过去提起云枝,卫仲行一脸不喜。现在她不过想教导几句,还没开口,卫仲行就急匆匆地来了,生怕她欺负了云枝。 看卫仲行护云枝如此,卫老夫人不再多留,让他们二人不必伺候,回院子去罢。 游廊下。云枝怯声道:“表哥,祖母可是不喜我?” 她心思细腻,对卫老夫人的情绪怎么能感应不出来。 卫仲行并未哄云枝,说她想差了,卫老夫人喜欢她。卫仲行正色道:“无妨。表妹日后是陪伴我而非祖母。况且,再尽善尽美之人,都不能博得所有人的喜欢。有人讨厌我,有人钦佩我,可我统统不在乎。旁人的喜好嫌恶怎能左右我呢。表妹,你也应当如此。不必去想他们的喜欢和不喜欢,只要你快活就好了。” 云枝轻轻颔首。 成亲的这日,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好不热闹。 京城众人议论纷纷,说卫国公父子二人莫不是中了蛊,一个两个的都娶了平民妻子。 恰好风吹起帘帐,露出云枝的半边脸。莲心忙将喜帕遮好,但云枝的容貌还是被不少人看了去。 众人的议论瞬间就转了方向,从“新娘子是粮铺老板的女儿”变成了“是个美人,难怪世子主动求娶”。 卫仲行抱着云枝走过了国公府的门槛,过了一进院子,二进院子,来到他自己的院落。他脚步微顿,看向连通两个院子的月亮门,眉眼柔和。他把云枝放在了床榻,没有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走出去,而是坐在云枝的身侧。 云枝瞧过别人成亲,新郎官要被拉走灌酒的,但卫仲行却待在屋子里,端起点心问她想吃哪一块。 云枝好奇问出口:“表哥为何不出去和大家热闹?” 卫仲行如实回答:“我成亲,自然要和表妹待在一起,和他们闹腾算什么,无聊至极。” 云枝扑哧笑出声。 卫仲行眉眼舒展,不管云枝的心究竟属意谁,现在肯定是高兴的罢。 他选了一味红枣八珍糕,送到云枝嘴边。云枝的吃法很慢,咬上一口再咀嚼数十下。半晌过去,八珍糕才动了不到一半。 被卫仲行目光沉沉地盯着,云枝脸颊微红。她眼眸微偏,问道:“表哥也吃,别让我一个人吃。” “好。” 话音落下,卫仲行就咬上了云枝口中的八珍糕。他一口吃掉一半,唇齿中尽是红枣的香甜味道。 云枝的口中衔着一点八珍糕的碎糕,目光愣愣地看着他。卫仲行很快吃完了嘴里的,又去吃云枝唇边的糕点。 糕点落在身上,为了仔细品尝,卫仲行只得动手褪去衣裳,趴在白嫩的肌肤上,瞪大了眼睛,凝神细看,用唇瓣轻尝。 他的鬓发散开,落在霜雪般的肌肤上。云枝双手揽住他的头,唇抵在他的额头,以此掩饰口中的娇哼。 她的唇瓣碰到他的肌肤,但只停留在一处,没有移动。可卫仲行的唇却四处挪动,将每一寸肌肤都清楚地丈量,并记在心中。 …… 成亲已久,得到美人做自己的妻子,卫仲行越发意气风发。但等到欣喜褪去,他渐渐生出担忧,始终担心云枝仍旧对他无情意,或者有了情意但没有太深切。 卫仲行观云枝神色,可他只看得出云枝高兴不高兴,难以看出云枝待他在乎与否。 卫仲行有心试探,便装作随口一问,云枝可否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做什么。云枝通通答的上来。卫仲行心中一喜,正高兴云枝在意他,却听到云枝对常素音的喜好也如数家珍,他才知云枝不过是心细而已。 卫仲行有心以言语试探。他的小伎俩在云枝面前一览无余,一眼就看出他的意思。云枝仍旧记着过去卫仲行待她冷漠疏远的时日,心想此刻该让表哥受一受患得患失的苦了,便故意答的模棱两可,让卫仲行觉得,自己对他仍无情意。 卫仲行心中苦闷,连骑马射箭都不能疏解。 自从成亲后,卫仲行发现云枝待高方海没什么特别之处。想来是他当初杯弓蛇影,见到靠近云枝的男子就疑心对方另有所图,云枝对其有意,因此误会了高方海。 两人的关系恢复如初。 高方海意识到自己当初的想法真是大错特错,他还担心云枝不得卫仲行喜欢,日子会过得不舒坦。可现在,明明是卫仲行被套的牢牢的,每日在他一个未成亲的人面前诉说苦恼。 那些烦恼,于高方海而言都是甜蜜的。若不是他了解卫仲行,恐怕会认为他诉苦为假,实为炫耀。 得知卫仲行新的烦恼是小表妹不欢喜他,高方海唇角轻抽。 卫仲行喃喃自语:“我担心表妹心有所属,只是总寻不到她心仪的男子是谁。之前我以为是你,但最后证明不是。” 高方海心里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为自己叹气。 卫仲行又道:“你说这世间有什么法子,能让女子移情别恋?” 高方海无法开解他,只得寻了京城中有名的风流郎君。 沈郎君一柄折扇,端的风流倜傥,得知卫仲行的苦恼,笑道:“简单。” “我教你三招。待你学会了,无论哪家女子,定然会为你迷的神魂颠倒。” 卫仲行微微皱眉,不喜沈郎君的轻浮,但为了他的办法,只好暂且忍耐。 沈郎君称,若想让女子动心,一是要模样俊朗,令人观之就心旷神怡,事情就成了大半。 他看卫仲行面容,模样俊逸,眉眼英武,语气微顿:“这第一步你已经有了,倒不用继续下功夫。” 沈郎君轻咳两声,继续道:“第二嘛,就得腰缠万贯。男子最潇洒肆意之时,就是拍出银两的那一刻。面对女子,你需得大方,万万不能吝啬。” 卫仲行摸出银票,拍在桌面,问道:“这样吗?” 沈郎君见到足有上千两的银票,面色微僵。他终于按耐不住,询问道:“这位郎君,你模样俊,又有银子傍身。我实在好奇你心怡的究竟是哪家女子?” 沈郎君心有猜测,对方莫非是已嫁做人妇,才如此难令她动心。 卫仲行回道:“是我表妹,亦是我的妻子。” 沈郎君难以置信,以为卫仲行是故意捣乱。对方都已经成了他的娘子,何必要再费功夫。 高方海替卫仲行做保,称卫仲行觉得云枝待他不情深。换而言之,卫仲行想要云枝多在意他一些。 为表诚意,卫仲行说出身份,又让沈郎君看了云枝的画像。 沈郎君啧啧称赞:“如此美人,怪不得你非得要她在意……” 卫仲行当即收好画像,目光发沉。 沈郎君悻悻然收回视线,说他还有最后一招,百试百灵。 “此计不好为外人听到,卫世子,你俯耳过来。” 卫仲行身子微倾,听罢后脸色立变。他立刻站起身,指着沈郎君道:“轻浮浪荡!” 说罢,卫仲行转身离开,高方海连忙追去,好奇刚才沈郎君说了什么主意,竟然把卫仲行气成这副样子。 卫仲行张开嘴巴:“他……算了,我说不出口,你去问他罢。以后这种馊主意你别再出了。” 夜里就寝时,云枝沐浴完毕,身上尽是花瓣的清香。两人同躺在床榻,卫仲行突然想起沈郎君的话。 ——最后一招,就是闺房之乐。你若让她印象深刻,保准把其他男子忘的干干净净,只记着一个你。 卫仲行摇摇头,把沈郎君的污言秽语驱散,暗道这种人的话如何能信。 可他的心却蠢蠢欲动。 卫仲行有些动摇。 他想,何妨一试。 这夜,云枝眼角的泪珠未曾干过。 她柔弱无依地靠在卫仲行怀里,面颊的酡红久久不散。卫仲行啄着她的耳朵,声音里竟有了几分委屈:“表妹待我,为何不能回到从前?” 或许是今日格外卖力,卫仲行胸中满是勇气,他问道:“表妹心里,有几分是我?” 云枝眼眸颤动,反问道:“表哥呢。”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19节 卫仲行摇头:“我不知道。可能八分,或者十分,也可能是十二分。” 云枝眸色温柔:“怎么会变来变去?” “因为我除了你,还会想旁的事情。例如和你在一处以外,我还想去跑马。所以我想应该是八分。但我觉得,八分太少,或许是十分罢。可十分会不会也少了一点,应该比整颗心更多一点,就是十二分罢。” 云枝眸色微动,她心里待卫仲行,不过五分而已。但并非是她对卫仲行情意浅薄,而是旁人最多只能得她二三分心思。卫仲行已经是其中最多的了。 云枝唯一用出十分心思的,唯有她自己。 云枝正要用好听话哄卫仲行,毕竟他今日分外……而听话卖力的人是需要被鼓励,才能在下次表现的更为出色。 卫仲行却突然道:“表妹不必说了。我想沈郎君的话应是有几分道理。一次不行,就来二次三次,我总会让表妹心里只有我一人的。” 说着,他便吻向云枝的耳垂。 身子酥软,宛如坠入了温泉水中一般。 云枝已经周身无力,再不能由着他折腾。 云枝忙揽着他的脖颈,颤声道:“我本就只想着表哥一人。” 卫仲行:“此话为真?” “千真万确。” 云枝以为这话能拖住卫仲行,不曾想他欢喜之下,竟兴致更浓,又接连折腾了云枝几次。 云枝已经连手臂都抬不起,回忆起刚才的亲吻,脸颊滚烫。 她好奇问道,沈郎君是谁。 卫仲行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云枝又问他说了什么话。 卫仲行把沈郎君说的话通通讲出。他道,沈郎君还说,倘若他能使云枝心中畅快,说不准云枝便能成全他的心思。 云枝水眸转动,看卫仲行上挑的眉毛,他倒是真有一些心思去盼望她去成全。 云枝心情正好,就顺着卫仲行的意思问道:“表哥所求,我自然尽力成全。只是不知道表哥想要什么?” 卫仲行欲言又止,似是难以开口。云枝见他如此模样,心里越发好奇,柔声催促他说出。 心中一松,卫仲行思绪万千,想到他和表妹已经是夫妻,不必隐瞒。他目光移动,云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墙上挂着一条漂亮的马鞭。 马鞭? 云枝身子发颤,心道绝对不可,她的肌肤娇嫩,怎么能被笞打。 见云枝面露为难,卫仲行垂下眼睑:“我知道有些怪异。让表妹对我挥鞭子,确实不妥……” 云枝慌乱的心逐渐安定,她惊讶地抬眸,抚向卫仲行的脸颊:“原来是对着表哥的,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云枝摇头,说没什么。她就说嘛,她精挑细选的人,怎么可能会胡乱打人,原来表哥连有这些小心思都只会朝着他自己来,不会伤着她分毫。 云枝往卫仲行的怀里缩了缩,掌心摸向他的脸颊:“为了表哥,我什么都愿意试。 卫仲行见她身姿纤细,却为了自己愿意挥鞭,心底自是十分触动。 马鞭落在柔白的手中,缓缓举起,而后落下…… 第29章 糙汉将军表哥(1)…… “……郭梁驯,封卫所指挥使,赏银千两。” 身形英武的男人从一众俯身的人群中站起身,接过宣旨太监手中的圣旨。 太监站在台阶上,此刻却得仰头看他,因郭梁驯生得实在太高。他似一头狼,即使做出接圣旨的恭敬姿势,也掩饰不住身上的威势。 郭梁驯眼窝深陷,目光锐利,鼻梁高耸,从侧面看去宛如起伏的小山。 和蛮夷长达七年的大战结束,在场众人能在刀光剑影中活下来,等到这论功行赏的一刻,每个人都不容小觑。但在一干人等中,郭梁驯最为显眼。他行礼时脊梁也挺的发直,此刻站了起来,更给人一种压迫感。 他右边眉毛有一道雪白划痕,将整条眉毛分成两半,更给他身上增添了骇人的气势。但郭梁驯却不是天生的断眉,这条眉毛是敌军首领用刀划破,直入血肉,当时白骨都已经翻出来了。但郭梁驯撑着眉心的疼痛,硬生生地把首领挑下马,生擒了他。 眉骨因为伤的太深,自然长不出来了。郭梁驯不是在意外貌之人,没把它放在心上。他甚至以此为荣。每当手指摩挲到眉心的伤痕,他就能想到自己出木仓的那一刻,是何等的干脆利落。因此,郭梁驯不仅不因为自己的断眉而自惭形秽,反而以之为傲。 殊不知他顶着这副面容进城时,手里握着雁翎木仓,面容肃穆,让不少旁观的小女娘吓得缩回了看热闹的脑袋。直到长辈劝道,说这是大英雄,正是因为他杀敌无数,才保得天下太平,小女娘们才再次探出头,凝神看去。郭梁驯长得并不丑陋,剑眉黑眸,下颌微方,皮肉贴合着骨骼而生,面容线条清晰分明。 战事结束,到了依照功劳封赏的时候。除了领头的两位大将之外,功劳最大的当属郭梁驯。他一人闯入蛮子帐营,直斩数十人。诸如此类的事迹不胜枚举,因此尽管郭梁驯只是平民出身,但仍旧得了正三品指挥使的官职。 无人不服气。 他们当兵的想法简单至极,不看谁读过多少兵书,只看谁胆子大,能拼命。而众营兵中,无人比得上郭梁驯。 郭梁驯拿了圣旨,就站在一旁,听着太监继续宣旨。 余下的人不比郭梁驯,要单独一张圣旨特意表彰一番。剩下人的名字,通通被写在一张圣旨上面,由太监一连串念出。 “郭宁,封正五品正千户。” “郭安,封从五品副千户。” 郭宁和郭安双双走出,不约而同地看向郭梁驯,见他唇角带笑,也回之以微笑。 不同的是,郭宁笑的真心实意,郭安脸上的笑却有几分勉强。 宣读完毕,郭梁驯提议该好生庆祝一番,正在犹豫要去哪家酒楼,就听郭宁笑道:“不必去酒楼了。你刚得了赏赐的大宅子,又备有厨子佣人,我们不如就去你的新宅子一聚,正好看看你的新家。” 郭梁驯点头同意。 一路上,郭宁和郭梁驯相谈甚欢,郭安却过于安静。他看着勾着肩膀和郭梁驯说话的郭宁,胸中尽是烦闷。 郭安放慢脚步,不知不觉和二人拉开距离。 郭梁驯转身一看,二哥已经远远地落在他们身后。他停下脚步,等候郭安追上来。郭宁笑着调侃:“安弟这是怎么了,得了赏赐后欣喜若狂,这会儿还没回过来劲儿吗?” 郭安心道,在大家伙儿高兴的日子,他可不能说出夹枪带棒的话惹人不痛快,就跟着点头,当做郭宁猜对了。 宅子中的人早就得了消息。日后郭梁驯可是他们的主子,厨子对于第一顿饭菜可是下了十成功夫,务必弄的色香味俱全。 但郭梁驯三人都是穷苦出身,不搞花里胡哨的东西,对桌上的素菜,即使做的再精美也不感兴趣,只对鸡鸭鱼肉动筷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郭梁驯听到两位哥哥言语中的羡慕,不禁轻轻摇头。 郭宁和郭安虽然被封了官职,但没有宅院,他们还得自行置备宅子。恐怕皇帝给他们赏赐的金银还没捂热,就得花出去,这叫他们如何不心痛。 郭梁驯大手一挥,说何必如此麻烦。这宅子大极了,住上一个营地的士兵都绰绰有余。他想,不如两位哥哥别去寻宅子,和他同住就好。 郭宁郭安大喜,忙问可会打扰郭梁驯。 郭梁驯摇头:“我孤身一人,无父无母。两位哥哥搬进来,不仅可以省下来置办家业的银子,也能为家里添些热闹。否则,我一个人孤零零住大房子,有什么意思。” 见郭梁驯不是面上客气,郭宁郭安当然不再推辞,忙颔首应下。 三人虽然都是郭姓,彼此之间却无亲缘关系。 如今的世道,富人囤地,农户无地可种,只好去租地。辛苦了一年,积攒下来的粮食还要交给朝廷、富人,剩下的粮食根本填不饱肚子。而凡是当兵,家里能蠲免赋税,自己的一份口粮也能省下来。郭宁郭安就是为了这一口粮食才去当的兵。 和他们不同,郭梁驯无父无母,自幼在外漂泊。他进了军营才是有吃有穿,又有同伴相陪。郭梁驯以为,在军营里才是他最快活的日子。 郭梁驯最初进兵营时,身量虽高,但生得极瘦。可他一顿饭能吃几个饼子馒头,硬生生地把身子补了起来,变得越发强健。 战场无情,顾得自己周全已经不易,郭梁驯还有精力救旁人。郭安就承过他的情。 因他们是同姓,说不准往上数几代,家里人真的有亲缘关系。郭安见他衣裳破了口子,缝了补丁仍旧在穿,一问才知道郭梁驯只有兵营发的衣裳。郭安见他可怜,年岁比自己小,心眼又实在,每次打仗都冲到最前面去。他就把郭梁驯当做了弟弟,妻子从家里送过来的衣裳拿去分他一件。 郭宁和郭梁驯是不打不相识。当初兵营里闹贼,粮食屡次丢失,一次只丢一小袋,若非仔细盘点根本查不到。众人怀疑肯定是内贼,为了解嘴馋才偷粮食,便让每个营兵守夜。 郭梁驯守夜这天,正好捉到了郭宁。他连声告饶,说自己这是第一次,让郭梁驯放过他,他可以把得来的粮食分给郭梁驯一半。 郭梁驯毫不动容,拉着郭宁要去见百户。 郭宁挨了一回打,听闻要被驱逐出去,险些晕倒。 郭梁驯却为他求情,说是郭宁偷窃,已被责罚。他是因为吃不饱才动了坏心思,而且每次只拿一小袋,足以证明他不贪心。郭宁被捉到以后百般祈求,证明他有羞耻心,可见此人并非无可救药,可以留下他。否则,因为太饿偷了粮食就被赶走,让众营兵听说,肯定会觉得军营太过冷酷无情。暂时留下郭宁,以待观察,若是再犯,再驱逐出去也不晚。 百户同意了郭梁驯的提议,同时以为他颇为聪慧,懂得恩威并施的道理,就把他引荐给了上司。得知郭梁驯就是在打仗时冲在最前面的小兵,上司很是欣赏他,让他做了先锋兵。 郭宁得以留下来。他初时震惊,因为看郭梁驯一脸公正无私的模样,他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为他求情。 郭宁虽然恨郭梁驯不肯放他一马,让他挨了一顿痛打。可郭梁驯为他求情,他走到郭梁驯面前道谢。一来二去,郭宁感觉郭梁驯是个可相处的人,只要他不做不正经的事情,郭梁驯待他还算宽和。 几年相处下来,郭梁驯和他们二人感情渐深。见到兵营里有人结拜为兄弟,郭梁驯有所意动。郭宁主动提出,他们同为郭姓,又在此处结识,可谓是有缘分,何不效仿旁人结为兄弟。 郭安面露犹豫。他和郭梁驯感情深厚,当然可以结为兄弟。只是他瞧不上郭宁,因他做过偷粮食的事情,总觉得他品行不端。 但看郭梁驯兴致勃勃,郭安总不好在此刻说出拒绝的话扫兴,只得点头同意。 按照年纪,郭宁最大,为大哥,郭安次之,做二弟,而郭梁驯最小,就成了三弟。 虽结了兄弟,但郭宁郭安只是面上客气,实际并不和谐。郭宁嫌郭安老实木讷,郭安觉得郭宁太会算计,和他待在一处总会吃亏。 这次论功行赏,郭安低郭宁一头,心里郁郁不平。论战场杀敌,他自认为比郭宁强,为何他为副,郭宁做正。 一定是郭宁擅于钻营算计,讨好了上司,让他在表功时多说了好话,才拔高了郭宁的官职。 郭宁看出郭安心里的不满,心里却在嗤笑。他确实在上司面前打点,可那又如何,老老实实只能任凭人欺负。郭安若不是郭梁驯的结拜哥哥,连个副千户的名头都捞不到,功劳都得被人抢了去,只能得几十两银子的赏赐。而他,凭借自己左右逢迎,起码得到了实在的好处。外人会像郭安一样在私底下议论,但绝不敢在他面前置喙。 郭宁和郭安都已经成亲,在郭梁驯的宅子中安定下来后,忙把家中妻子接来。 郭安的妻子伍氏,却是个精明聪慧的人。一路上,她听郭安说了他的三弟郭梁驯如何好,又说郭宁枉为大哥,只是占了年纪大一点的便宜,才做了大哥,实际一点大哥的本分没有做过,并未照顾过他和郭梁驯。 听到郭安一肚子牢骚,伍氏却另有想法。她眼珠转动,问道:“你这位三弟,可有妻子?” 郭安摇头:“当然没有。三弟没有亲人,谁会为他操心婚姻大事?我待在兵营,整日忙着操练,也无心想这些事情。” 伍氏心中有了主意,直言日后同住屋檐下,必定会有磕磕碰碰。听郭安所言,郭宁心有算计,他的妻子说不定也不是一个好相与的,自己家定会吃亏。要想安稳度日,势必得笼络住郭梁驯的心。但仅仅靠兄弟之情,郭安并无多少优势,毕竟郭宁也是郭梁驯的哥哥。 大哥和二哥起了争执,郭梁驯帮哪个似乎都不对。 郭安顺着伍氏的想法思索,眉头不禁皱紧,他以为自己不如郭宁会计较,心中烦恼更多,下意识地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伍氏提议:“不如亲上加亲。” 见郭安不开窍,伍氏细细说来:“三弟未曾娶妻,我娘家恰好有几位没出阁的妹妹,若是能许给三弟,以后你不仅是他的大哥,还是他的姐夫。你和郭宁起了争执,还怕他不帮你吗?” 伍氏说的有道理,但郭安却犹豫不决,因他觉得把伍氏的妹妹引到郭梁驯面前,似乎有算计之意,对他们的兄弟之情会有妨碍。因此,郭安思虑之后,还是拒绝了伍氏。 伍氏没好气道:“又不是让你去出卖兄弟换功劳。不过是把我妹妹引到他面前,相中不相中且另说呢。你这榆木脑袋,拒绝的如此干脆利落,有你后悔的一日!”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20节 郭安不以为意,但他没想到后悔的日子竟来的如此早。 郭安同伍氏到时,佣人正忙着搬郭宁的大堆行李。伍氏和郭安使了个眼色,说不过搬家而已,折腾出如此大的气势。伍氏从家赶来,不过带了三五个包袱而已。 佣人笑道,因郭宁不止把家中妻子带来,还带了二位表小姐。 伍氏闻言,笑的一脸意味深长,低声对郭安道:“你瞧瞧,都想到一块去了。你傻,你大哥可不傻。以后三弟娶了你大哥家的亲戚,他再搬弄是非把你赶出去,我看你怎么办!” 郭安嘴里说着“三弟不是那种人”,实际心里满是担忧。尤其是当他看到郭宁之妻张氏领着两位姑娘往郭梁驯面前去,一口一个“以后多和你表哥亲近”,他的心沉入谷底。 夜里,郭安辗转反侧,终于忍不住开口,提议道:“不如你明日把妹妹接来。” 伍氏揶揄道:“之前是谁说不许我接的?” 郭安脸色微僵。 伍氏转身,将背对着他:“还用你提。我早就吩咐人回老家去,把我妹妹接过来。” 郭安神色微缓,连忙问道,是伍氏的哪个妹妹。 伍氏回道:“当然是我小妹。” 郭安欲言又止,良久才道,他见过伍氏小妹,满脸稚气,怎能嫁给郭梁驯。且张氏带来两个妹妹,他们只有一个,被郭梁驯看中的可能是否会小上许多。 伍氏嗔道:“你上次见小妹,已经五六年前了,不知女大十八变,她早就变了模样。至于张氏,她纵然带来十个八个妹妹,也抵不上我妹妹云枝。” 见伍氏言语自信,郭安暂且放下心来。 第30章 糙汉将军表哥(2)…… 云枝身为家中老幺,从小便备受宠爱。虽然伍家不甚富贵,但云枝爱美,能用有限的布料和首饰折腾出花儿来。 她正摆弄指甲,尝试新调出的凤仙花汁。只听伍母的扬声呼唤传来:“云枝,云枝!” 云枝屁股没离开凳子,应了一声。伍母顺着她的声音来到门前,要她别折腾指甲了,赶快去收拾东西。 “你大姐夫做了官,把你大姐接过去享福去了。她心里惦记你,要把你一块接过去享清福。” 云枝听罢,不似伍母一般欣喜。她慢悠悠地吹气,把指甲上的凤仙花汁弄干。 “大姐夫只封了个千户罢,还是个副的,能在汴梁置办的起宅子吗?” 伍母被她问住,一拍额头:“瞧我,忘记同你说了。你大姐夫还有一结拜兄弟,可比他有本事,年纪轻轻就做了指挥使,分得了一片大宅子。他是个心地好的,自己住不下,就把你大姐大姐夫都接了进去。只是,他还另外有一结拜大哥,在宅子里同住。你大姐夫和他不甚和睦,这才想把你接过去,真发生争吵,也能有个帮手。” 云枝这才起身收拾行李。 依照伍母看来,是每样都得拿,什么针头线脑,从里到外各种衣裳都得装上。云枝却不依,只说汴梁什么好东西没有,只捡两三样紧要的带过去,到地方了再重新置办。伍母心疼道,那得花费多少冤枉钱。 云枝将嘴一撅:“娘只心疼钱,就不心疼我了。我带着大包小包上路,一路上得打起精神注意包袱,怎么能睡得好觉。” 伍母疼她,面对女儿的娇声抱怨,她只得点头同意。收拾时,伍母只捡了崭新的几件新衣裳包起来。思来想去,她觉得行李太少,未免让人看了觉得穷酸,又添了一捆熏肉肠,一罐腌菜。 “天高皇帝远。你大姐远离家乡,定然吃不上这些风味。这两样都是她出嫁前最爱吃的,你带过去,让她解解馋。” 云枝这次没有拒绝。 她坐上马车,身侧放着她的两个包袱。油纸包和瓦罐飘散出肉香和清爽的腌菜味道,并不难闻。在这种味道中,云枝依偎着包袱睡着了。 郭宁醒来时,见妻子张氏将耳朵贴在窗棂上。 郭宁刚开口,张氏就轻嘘一声,让他别发出声音。 直到张氏听够了,才凑到郭宁身旁,一脸嫌弃道:“真是东施效颦。我把娘家妹妹接来,那伍氏也学着我,急匆匆去接妹妹。” 郭宁没放在心上。在他眼中,郭安是个呆木头,伍氏虽然聪明一点,但没有到机智过人的地步。在大宅子里,郭安一家玩不过他们夫妻俩。再添一个伍氏的妹妹,也是杯水车薪,起不了什么大作用。 云枝今早就能到。 伍氏欢天喜地。她自从出嫁后就甚少回过娘家。因为了节省口粮,郭安去当了兵,几个月才能回家一次。伍氏在婆家的日子并不好过,没男人帮她做主,很受几个妯娌私底下的欺负。伍氏没法子,只能去找娘家人帮忙。好在伍家父母没有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嫌伍氏多事。他们寻上门来,替伍氏立威,总算让她的日子好过一些。 伍氏对小妹云枝的印象不深,仅记得她猛地抽条,身子软的似柳枝,人也长得白白嫩嫩。只是眉毛眼睛具体长成什么样子,她却是记不清了。 伍氏早早地等在门外。 马车未到,张氏却先来了。 张氏笑道:“妹妹好大的阵仗。人没来,就叫姐姐姐夫候着她。” 伍氏听出她言语中的讥讽,是在说云枝不懂规矩,小的反而让大的来等。伍氏看郭安神色,见他笑的和气,不禁心生怒火:这个蠢东西,别人讽刺他妻妹,他竟然毫无察觉! 伍氏才不和张氏客气,反驳道:“我疼我妹妹,用的着旁人来管。我乐意等她,某些人若觉得酸了,就离远一点。省得待会儿看见我们姐妹情深又要眼红了。” 张氏一噎:“你——” 眼看着二人就要吵起来,骨碌碌的车轮声传来。隔着车帘,云枝就听到了伍氏的声音,脆声喊了句:“大姐。” 伍氏连忙抛下张氏,脚步匆匆来到马车前。她掀开轿子,正看到云枝轻轻抬起眼睑,眸似春水,脉脉含情。 伍氏脸上露出极大的笑容,拉着云枝的手下了马车。她一边拍,一边在心里感慨:小妹简直像是一块豆腐,浑身上下都白的发亮,摸着软乎乎、嫩生生的。 接到云枝,伍氏除了见到亲人的欣喜,另有一分骄傲。她心中得意,张氏的两个妹妹不过长得面容平整,哪里比得上她小妹貌美。 刚才张氏还在暗暗讽刺,这会儿见了云枝却说不出话来,一定是气极了。 果然,伍氏看到张氏面容铁青,胸中的郁气当即散去。 进了厢房,云枝才开口询问刚才那女子是何人。 伍氏回道:“你姐夫不是有结拜大哥吗,那是他女人。你不必对她太恭敬客气,她可不是什么好人。” 云枝轻轻颔首。 到了这里,她唯一可以完全信任依靠的只有大姐伍氏,自然是她说什么,自己就信什么。 伍氏瞧见了云枝带来的包袱,嘀咕怎么就带了一点点东西。云枝正是娇俏爱美的年纪,衣裳不应该如此少,莫不是家中处境艰难,连云枝的衣裙都做不起了。云枝打断伍氏的胡乱猜测,说绝没有那回事,家里今年的收成大好,应当能攒下来一笔银子,爹娘还准备买两块田地,以后就不用赁别人的地种了。 至于她带的少,是想着乡下的布料比不上城里。她既然来了,就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穿一身土布制成的衣裙,肯定会招人笑话。 云枝说的理所当然,丝毫不觉得她这番话说出口,会让伍氏生了不满。 伍氏习惯了过苦日子,在娘家时要省吃俭用,嫁给了郭安更要一枚铜板掰成两半花。可伍氏不是天生的穷人命,乐意过清贫的日子。她如今好歹是千户夫人,虽然是个副的,但手里有余钱,不必再像之前一样精打细算。可习惯使然,伍氏总舍不得花银子在自己身上。每次在街市相中了好东西,她总是犹豫再三,最终选择不买。伍氏深恶痛绝她的节省。若非皇帝赏赐给郭梁驯的有大批布料,他又用不上,分别给了两位嫂子,伍氏连身好衣裳都没有。 因此,伍氏极为赞同云枝的话,她们既离开了家里,就该摆脱过去的穷习惯,多买一些华丽的布料做新衣。 云枝眼睛微亮,揽着伍氏的脖子,娇声道:“大姐待我真好。” 被貌美如花的小妹一撒娇,伍氏忍不住眉开眼笑。 云枝趁机道:“不如我们明日就去逛布庄?” 伍氏惊诧:“明天?” 会不会太着急了。 云枝颔首,实际她今天就想去。可是和大姐初次见面,她总要收敛一些,不能完全展露本性。 伍母总说,云枝的脾气爱美又娇气,实在不该生在穷人家。她是小姐的身子,该托生到富人家里,有金银珠宝环绕,绫罗绸缎遮身。而穷人是需要简朴度日的。像云枝这般,在装扮自己上从不吝啬,花银子大手大脚,让邻里知道了一定会吓到。 云枝可不想吓着大姐。她对伍氏的记忆不深,但从见面的这段时间,她已经能感觉到伍氏是真心疼爱她。云枝自然想要把伍氏的疼惜继续留下。 云枝轻眨眼睫,用圆润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伍氏:“大姐,可以吧。” 伍氏抵不住她的软声请求,只得应下。 云枝面露笑意,突然记起伍母让她捎过来的东西,忙领着伍氏去看。 伍氏神色惊喜,伍母的手艺好,她出嫁以后经常惦记。这会儿她也不吩咐厨房,要亲自动手处理云枝带来的两份菜。 熏肉肠本就是熟食,不必特别处理,不过切成片,拌上圆葱滴上香油就成了一道菜。瓦罐里是各色腌菜,有白萝卜,白菜叶子,红薯干。伍氏拨了一盘腌萝卜,并切好的熏肉肠给郭梁驯送去。 用膳时,桌上其乐融融。云枝吃惯了那两道菜,只捡着其他菜肴夹。她好奇:“姐姐讨厌张氏,怎么还给她送东西。要我说,好东西就不该分给她呢。” 伍氏笑她小孩子脾气:“送两道菜不过一抬手的功夫。我若不送,张氏更有了借口,说我故意疏远她。闹来闹去,反倒成了我的不对。” 云枝若有所思地点头。 伍氏又道:“你以后别一口一个张氏。如果成了习惯,当着张氏的面你也如此喊了出来,又让她借题发挥,说你没规矩。以后就随着我一起喊大嫂吧。” 云枝轻声称是。 郭梁驯见桌上摆的饭菜有两道格外显眼,不像是厨房师傅所做,更像是山野小吃。 他出声询问,得知是二嫂家里妹妹到了,带来了家中小吃。郭梁驯伸出手,夹了熏肉肠,觉得味道不错。至于那道腌萝卜,虽然味道十分爽口,但他无肉不欢,对清淡的菜肴提不起兴致,只动了一筷子。 在家时,云枝的床榻就是家中最大,连伍家父母的都没有她的床大,伍母念叨床小聚气,云枝不依,她偏要躺大床。如今到了郭宅,伍氏记得她的习惯,特意选了一张宽阔的雕花大床,铺上了松软的棉被。云枝满意至极,她闭上眼睛,身子在软榻滚动,势必要把整张床都睡上一遍。 经此一折腾,云枝很晚才睡,翌日就起来迟了。 厨房留了稀饭给她。 云枝正捧着喝,就见伍氏捧着长条匣子走来。 她面带笑容,说郭梁驯当真有心,她不过送过去两碟子小菜,他就回之以如此大的礼。 伍氏想起刚才张氏快要绞破的手绢,不禁笑出了声,心道张氏现在该后悔了罢,谁让她娘家妹妹来时,只带来了两个人,什么好东西都没拿来,如今再去拿也不合适了。 长条匣子一打开,散发出夺目的光辉。 云枝忙丢下手里的汤匙,唇瓣微张:“好多的首饰,姐姐你去哪里弄来的?姐夫送你的吗?” 伍氏撇嘴:“你姐夫?他哪会如此用心,还不是三弟送的。我看你姐夫平生做的最对的一桩事情,就是和梁驯结为兄弟。他念旧情,出手大方,没有梁驯,我还过不上现在的好日子。” 云枝忙着看匣子中的首饰,对伍氏的话随口应和。 伍氏故意问道:“这些首饰我实在喜欢,这次就不分给你了。你可愿意?” 云枝闻言,立刻收回手。她背转过身,轻声道:“本来就是姐姐的东西,给不给我都成的。” 话虽如此,云枝的声音却发闷。 伍氏低下头看她神色,见她眼圈发红,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调侃道:“喏,嘴上说的轻松,实际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云枝轻抽着鼻子,嗔怪地看了伍氏一眼:“我真心实意这般想。可是,心里会有一点点难过。姐姐不必管我,我伤心一会儿就好了。” 伍氏看她眼睛里包着泪,马上就要真哭了,忙道:“同你开玩笑。这首饰颜色太嫩,我压不住,全都是拿来给你的。” 云枝犹豫询问,得知伍氏不是诓她,才转忧为喜。 她柔白的手掌在匣子中翻动,伍氏以为她在看究竟有什么款式的首饰。谁知云枝挑出一条绿松石的项链,娇声道:“这条就很合姐姐。” 伍氏问道:“你竟舍得吗?” 云枝轻哼了一声:“姐姐又在取笑我了。姐姐都舍得把一整个匣子给了我,我怎么就舍不得一条绿松石项链。”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21节 伍氏心中微暖。她没想到云枝这般娇气的性子,竟还能考虑到她。 云枝挑了一串红玛瑙手串,戴在手腕。 她腕骨纤细,足足缠了五六圈。 云枝眼睛里只顾得上看红玛瑙手串,迎着光看去,眼睛微眯。 她脚下漫无目的地走着,忽地身前一挡,竟碰上了硬物。 云枝眨动眼睫,见眼前之物呈蜜色,颜色微深,还带着热意。 她的脑袋一时半会儿没转过来,竟没有挪动步子,就保持着依偎的姿势看了起来。 头顶传来微哑的男声。 “看够了吗?” 云枝受惊,连忙后退几步。 她才看清楚面前的景象——男人上衣尽褪,打着赤膊,露出的肌肤结实有力,尤其是胸膛,因为刚练过武起伏不定。 云枝看着,突然红了脸。 郭梁驯刚想询问云枝是谁,就听到云枝先发制人:“轻浮!” 郭梁驯皱眉不语。 第31章 糙汉将军表哥(3)…… 郭梁驯试图提醒面前气势汹汹的云枝:“是你先撞上来的。” 他好生生地待在院子里练武,云枝只仰头盯着手腕瞧,径直撞上来,如何看都不是他的错罢。 乌黑的眼珠转动,云枝怎么会乖巧认错,她是无理也要争三分。 云枝轻哼一声:“无论我怎么走路,你在院子里打赤膊就是不对。你叫什么名字,我要告诉表哥,让他罚你,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郭梁驯心有所感,暗道这位莫不是二嫂家的妹妹。他挑眉道:“你表哥是哪个?” 云枝见他没有慌张求饶,神情稍有不满,闻言下颏抬起:“我表哥——他是宅子的主人郭梁驯,一言九鼎。他可宠我了,若是知道你冒犯了我,定然会臭骂你一顿。如何,你可是怕了。这样罢,你诚恳同我道歉,说今日是你有错,不该赤着身子撞到了我,那我就原谅你,不去告诉表哥。” 郭梁驯听她语气,不似仗势欺人,不过有些小女儿的娇气,想搬来他的名号为自己壮声势。因此,虽然知道云枝是狐假虎威,郭梁驯并不生气,反而觉得云枝拿他的名字吓唬人的举动颇有意思。 看郭梁驯没有意料中的反应,云枝着急:“你怎么如此笨啊。说了只要你认错,我就不告诉表哥了,你还不说话。” 郭梁驯道:“是你撞过来,我没错。” 见他如此固执,云枝气的脸颊泛起薄红,娇声嚷道,他一定会后悔,因为表哥可是厉害人物,在打仗时擒了不少敌人,气势凛冽,旁人见到他腿都会发抖。 郭梁驯下意识瞥向云枝双腿,见她站的笔直,没有半点发颤。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衣裳,披在身上,缓缓系紧扣子。云枝正纳闷怎么搬出来郭梁驯的名头还吓不到他,难道郭宅的佣人和主子的胆量一样,都非常人所能比吗。 正思量着,伍氏从不远处走来。她望见云枝和郭梁驯面对面站立,以为二人已经搭上话,不禁心中一喜。 “姐姐。” 云枝挽住伍氏的手臂,正要仔细说出刚才郭梁驯做了何等事情,却听伍氏道:“在梁驯面前你该庄重一些。” 云枝唇瓣微张:“梁驯?你说他是郭………” 云枝瞪圆了眼睛,这才想明白了一切。 伍氏蹙眉,听云枝语气,她和郭梁驯好像没有通过姓名,那刚才二人叽里咕噜地在说什么话。 伍氏没放在心上,开口介绍道:“没错,这就是你姐夫的结拜三弟,你的表哥,郭梁驯。梁驯,这是我娘家小妹,伍云枝。” 郭梁驯依着伍氏的话,唤了一声表妹。云枝心乱如麻,想到刚才自己假借郭梁驯的名义,不曾想却撞到了本人,真是羞死人了。她腮边滚烫,经伍氏提醒才胡乱应了一声。 伍氏随口扯着家常,询问刚才二人在说些什么话。 郭梁驯刚开口:“表妹说,要我……” 云枝决不能让他尽数说出,可她不能伸出手去挡郭梁驯的嘴巴。她眼眸微动,只装作身体不适,眼睑一闭,身子软绵绵地倒在伍氏肩头。 云枝想着用晕倒遁去,毕竟她都晕过去了,郭梁驯不可能拉着伍氏继续讲刚才的事情。云枝暗道自己聪明,心里生出得意,却听伍氏急声道:“小妹这是怎么了。我就说,她平日里进食太少,这会儿定然是身子虚了才会突然晕过去。梁驯,你快帮我扶着她,带回屋里去。” 郭梁驯从伍氏手里接过云枝。 他在沙场多年,敌人败军之际,往往会出现许多装晕、假死的人。郭梁驯早就练出一双慧眼,能轻易识破谁是伪装出来的。 他听云枝吐息平和,眼睑有细微的颤动,定然是装晕。 想到刚才,郭梁驯大概明白了云枝为何要装晕。一定是姑娘家脸皮薄,谎话被戳破了嫌丢人,只能想出逃避的法子。 郭梁驯轻轻摇头,暗道他不会同一个小女娘计较。云枝怕他说出,何不同他直讲。 但伍氏不知情,只以为小妹当真身子娇弱,毫无预兆地昏迷过去。郭梁驯为了安伍氏的心,改搀扶为抱起,将云枝托在臂弯中,加快了脚步。 云枝的脑袋一晃一栽,不时地碰到郭梁驯的胸膛。因为刚练过武,他的胸膛微鼓,云枝的头刚撞上就微微弹起。 她被放在床榻,伍氏去喊大夫过来。云枝颤着眼皮睁开眼睛,她抓住郭梁驯的手腕,轻声道:“刚才之事,你不许告诉其他人。” 得知了郭梁驯的身份,她仍旧想着威胁他。只是和刚才相比,云枝的声音格外没底气。她眼眸睁大,小巧的鼻尖微微泛红。分明威胁人的是她,但却瞧着有几分可怜兮兮的意味。 郭梁驯颔首:“我知道了。” 伍氏领着大夫赶来,郭梁驯站起身,迈步离去。 云枝心里在打鼓,揣测郭梁驯刚才那番话的意思。什么叫“我知道了”,那是说还是不说呢。云枝想不通,轻轻捶了一下枕头,柔声埋怨郭梁驯说话不清楚。 大夫看过,说云枝无大碍。应伍氏的要求,他提议食补,多吃些滋补的食物。 当晚桌上就摆满了丰盛的菜肴,除了两碟素菜外,全是大菜。 云枝见郭安进门,忙推着伍氏的胳膊,柔声叫了姐夫。却看郭安身后还跟着一人,身形英武,眉眼锐利。 郭梁驯和云枝对视,她慌乱地躲开视线。 郭安看了一眼饭菜,询问伍氏可下厨房了。见伍氏点头,他扭头对郭梁驯道:“我猜对了罢。这一手土鸡炖蘑菇,唯有你嫂子能煮出来这等香气。恐怕连宫里的御厨,都比不上她的手艺。” 伍氏笑骂:“你别乱吹捧,传出去让人笑话,我和御厨怎么能比较。” 郭梁驯却点头道:“味道确实香,在外院都闻到了。二哥同我打赌,说一定是二嫂亲手做的饭菜。” 云枝好奇:“既是打赌,可有彩头?” 郭梁驯望去,云枝又匆匆低下头。他回道:“当然有。我若是赢了,二哥就得帮我处理一整月的公务。” 云枝两眼盯着手心瞧,不看郭梁驯,小声嘟哝着:“可你输了。” 郭梁驯颔首:“我输了,就由二哥领着,在他的院子里吃上一整个月的饭。” 云枝诧异抬头,在伍氏耳旁低语:“无论赢了输了,好像都是表哥占了便宜。” 她话说的轻,但郭梁驯耳聪目明,听得清清楚楚,回道:“表妹所说无错。正是因为输赢都是我占便宜,所以我才愿意和二哥打赌。” 云枝唇角轻撇,似在为老实的郭安鸣不平。 郭安拍着郭梁驯的肩,笑道:“三弟,你别逗云枝了。她可是小孩子心性,经不住骗的,一定完全相信了你的话,以为你是个坏人,专门设下不合理的赌局让我吃亏。” 云枝柔声反驳,说她没有,但她所有的情绪都显露在脸上,明显是和郭安说的一样。 郭安当然要为郭梁驯证明清白,说出实情——输赢的彩头都是郭安定下的,并非是郭梁驯故意说出不合理的赌注占他便宜。自从郭梁驯做了卫所指挥使,他就经常被绊住脚步。在外面是一众下属,到了家又是郭宁,他总寻着各种由头和郭梁驯交谈,让郭安插不进去半句话。 郭安正是笃定自己必定赢,才打了赌,他以后能和郭梁驯共同用膳,也能使兄弟情意越发深厚。 云枝听罢,知道她误解了郭梁驯,神色微僵。 郭安为了方便和郭梁驯说话,二人当然是并肩坐下。伍氏有私心,就把云枝推到郭梁驯另外一侧落座。 云枝搅着手心的帕子,柳眉蹙紧。忽地,一只白釉青花的瓷碗放在她的面前。云枝盈盈望去,和郭梁驯四目相对。 云枝柔声道谢。她犹豫许久,又补了一句:“抱歉。” 郭梁驯问何出此言。 云枝扭捏着回道:“刚才误会了你,自然要补上一句抱歉。” 郭梁驯若有所思。他习惯了军营的相处方式,粗犷、随意。郭梁驯和其他营兵之间,从不客气。倘若他突然来了一句“抱歉”,才会让人觉得奇怪。 不过,郭梁驯想到云枝不清楚他的身份时一直要他认错,想必很是看重这个。 既然云枝叫他一声表哥,郭梁驯就把她视为家人看待。而家人之间,不必计较许多。 郭梁驯低声道:“那日之事,虽然我没错,但你想听一句认错,我便说了——望你见谅。” 云枝咬着筷子,不回郭梁驯的话,心道郭梁驯只认错就好了,还偏偏要加上一句不是他的错,真是太讨厌。 她早就听闻,在军营里呆久了的男人,个个认死理,固执极了,今日一见,果真如传闻一般。 伍氏炖煮的鸡汤醇香可口,郭梁驯接连喝了三碗,而云枝还捧着刚开始盛的那碗慢悠悠地喝着。伍氏面容欢喜,忙着给郭梁驯盛汤,说下厨的人最喜欢郭梁驯这种给面子的人,觉得自己做的一桌菜有人肯定,心里就会舒坦。 说着,伍氏手指微曲,敲着云枝额头:“若都是你这种,猫似的一碗汤喝半天,我也没心思下厨了。” 云枝捂着额头,目光微怨地看向郭梁驯,心道都怪他,不是他太能喝汤,姐姐怎么会突然埋怨她。 郭梁驯不明所以。他分明已经道过歉,云枝怒火未消,反而更生气了。他暗自摇头,他听军师摇头晃脑地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看来此话为真。要郭梁驯打仗杀敌,他手到擒来,但要他去应付女人,尤其是云枝这种娇滴滴的女人,他可是头痛不已。 郭梁驯临走前,郭安提醒他别忘记赌注,愿赌服输,既然答应了要日日都来,就不能缺上一天。郭梁驯连声保证,郭安才放他走。 伍氏有一番计较。郭梁驯要来用膳,他们就有日日见面的机会,正好撮合云枝和郭梁驯。 伍氏再招待时,有意在郭梁驯面前说云枝的好话。郭梁驯只点头,并不搭话。 他来郭安的院子久了,逐渐明白了云枝的脾气。她当真是他见过的最为娇气的女子。 云枝能在菱花镜前坐上足一个时辰,只对着她的脸,和一堆瓶瓶罐罐。郭梁驯无意间看到过,委实不能理解,怎么有人能对着自己的脸看上许久。他承认,云枝貌美,细眉黑眸,比画上的人还要好看三分。可晨起而已,郭梁驯不过净面漱口,用面巾一擦就可以出门去,因此他很难理解云枝的举动。 且云枝有诸多讲究,洗手要洒花瓣,说是会让肌肤沾染香气。 在伍家时,家中没有余钱买鲜花,云枝就去山上自己摘了花,再洒在水里。到了郭宅,她不必亲力亲为,自有佣人取了新鲜的花儿。 云枝自有一番道理,旁人嫌她娇气,她还觉得其他人太过粗糙,尤其是郭梁驯。他好歹做了指挥使,衣裳不讲究搭配,只要干净就往身上套。若不是郭梁驯肩宽腿长,能硬压得住所有衣裳,他那副装扮穿出去一定会为人所嗤笑。 郭梁驯听了不以为然。他穿什么戴什么只要不耽误擒人就够了,何必浪费许多功夫在穿着打扮上面。 云枝和郭梁驯意见不合,但也没到吵架的地步。多是云枝把头一扭,郭梁驯挑眉,想着自己肯定是哪里又得罪了这位娇气表妹。他思来想去,没想出来,索性就不去想了。反正他在表妹眼里就是一个糙人,哪里都不合心意。 对于二人相处的情形,伍氏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她有心把两人的关系拉近,故意在饭桌上对郭梁驯道:“我做的饭菜可好,你爱吃吗?” 郭梁驯伸出大拇指:“二嫂手艺绝佳,我甚爱之。”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22节 伍氏看向云枝,轻声道:“云枝的手艺和我不相上下,得空了让她做上一道,你尝尝。” 郭梁驯实在不信,他见云枝手掌白皙,像一块豆腐似的一捏就碎。这样的手,怎么可能曾经被烟熏火燎过。 可伍氏没理由欺骗他,郭梁驯只得按下疑惑,点头称好。 他一走,云枝立刻站起身,嗔怪道:“姐姐乱说话!我哪会做饭菜,我连生火都不会。” 郭梁驯猜的不错,云枝不同其他乡下姑娘,她从没有进过厨房,一双嫩手做过最劳累事情不过是帮忙择菜。 伍氏为难,她要令郭梁驯对云枝改观,势必要说出云枝诸多好话,难不成要她说,云枝惯会摆弄脂粉,撒娇缠人吗。 思来想去,给云枝安上擅长厨艺的名头最合适。 云枝不会是小事,她可以在旁边帮忙。 第32章 糙汉将军表哥(4)…… 伍氏原本的打算,是让云枝随便做一道菜,她在旁边指点。 云枝不想下厨,她觉得烟火气息喷洒到身上,周身不自在。但抵不住伍氏的一再相劝,云枝只得应下。 凡是大菜,步骤必定繁琐,极为耗费精神,云枝当然不愿去做。她思来想去,决心做一道再简单不过的菜肴——菠菜豆腐汤。 伍氏并不赞同。因和郭梁驯共同用膳有一段时日,在饭桌上,郭梁驯的筷子总是落在大菜荤菜上,甚少去夹青菜,想来是不喜欢吃素。 云枝才不理会郭梁驯的喜好,她只顾自己方便,心道:郭梁驯不爱吃素菜正好,冷落了她的一盘菜,也能让伍氏认清楚,明白她的手艺入不得郭梁驯的眼睛,从此就不会再逼迫她下厨了。 云枝耐着性子,对伍氏百般相劝,说正是因为郭梁驯吃惯了肉,才需要尝一尝清爽滋味。 “姐姐你想,表哥既爱吃肉,想必从各种大师傅手里尝过不少精妙的饭菜。我若做上一道肉食,即使再用心思,在表哥看来,还是比不过他曾经吃过的那些菜,定然印象不深。但素菜就不同了,要是做的好,势必能让表哥记上许久。” 云枝本意是为了偷懒。毕竟做一道荤食要诸多程序,光是蒸煮就得数个时辰,她可不想呆坐在火旁等上许久,让炉火把她的脸熏黑了。 伍氏不知道云枝的真实想法,经她一劝,觉得有几分道理,就定下了菠菜豆腐汤。 做菜的食材都是由佣人清洗完摆在一旁,伍氏为了让云枝展示亲力亲为,提议她来洗菠菜。云枝的脑袋摇晃的似拨浪鼓一样,轻声拒绝。 她嘴上说着:“做这些功夫表哥也看不到。菜端上去,表哥尝过,难道会问上一句,菠菜是谁洗的,做的可真干净吗。” 她的目光却盯着水葱似的指甲,刚染过凤仙花汁,十指娇俏粉嫩。这样的指甲合该摆起来好生观赏,怎么能做洗菜的活儿。 伍氏才看出她犯懒的心思,但因为她说的确实有理,便由她去了。 菠菜同豆腐下了锅。伍氏催促着,要云枝赶紧做些什么,否则待会儿菜就做好了,云枝却什么都未做。 云枝抚着她的肩膀,轻轻揉动,要她莫要着急。 眼眸转动,云枝有了主意,她抓起案板上的青葱,随意切成几段,丢进锅里。不一会儿,菠菜豆腐汤就煮成了。 因为是用陶锅煲成的,为了热乎便连菜带锅一起送到郭梁驯面前。 郭梁驯没想到云枝竟当真下了厨,心里起了兴致。他掀开陶盖,心道无比娇气的表妹会做上一道什么菜。 只见绿的绿,白的白,有清香的气味传来。郭梁驯下意识地叹气,遗憾怎么做了一道素菜。他是极不喜欢吃素。毕竟他做的大多数事情都耗费体力,需要吃肉来弥补。素菜在郭梁驯脑袋里的印象,就是汤汤水水,喝了不顶饱,只感到肚子发胀,没多久就又饿了。 他脸上的失望显而易见。云枝和伍氏对视,伍氏嘴唇微动,低声埋怨:“早知道就做粉蒸肉了。” 云枝眼观鼻鼻观心,只当做没听到伍氏的责怪。 当着两人的面,郭梁驯当然给面子。他舀了一大勺子菠菜豆腐汤放在碗里。伍氏问他味道如何,又特意提醒:“这可是云枝亲手做的。” 郭梁驯点头:“味道清爽,应该是好菜。可我惯来少吃素菜,说不出特别之处。只有一点,我觉得少了葱叶可否会更合适一些。” 郭梁驯以为,菠菜豆腐汤中添碧绿的葱叶,委实奇怪。 云枝脸颊微红。这道菜她唯一出了力气的就是切葱放葱,没想到在郭梁驯眼里成了画蛇添足之举。 没了她的助力,这道菠菜豆腐汤想必会更好。 云枝展开帕子,遮着下半张脸,只拿一双美眸看伍氏,又去望郭梁驯。 郭梁驯不明就里,但他实在对素菜无兴致,尽管是为了给二嫂和表妹面子,他不过吃了两口,转身让厨房准备烧鸡。 云枝见天色微沉,柔声提醒道:“晚上吃大荤之物,肚子会不舒服罢。” 郭梁驯朗声笑道:“表妹身子娇嫩,吃罢了晚膳,想必没一会儿就安寝了,肚子里满是大鱼大肉当然会不舒服。但我和表妹不同,我还要操练几个时辰,等到睡觉,吃过的饭菜早就没了,当然不会难受。” 听到“操练”二字,云枝想起相遇时郭梁驯赤着上身的模样,脸颊微烫。 她柔声道,自己也想去看看,郭梁驯究竟是怎么消食的。 郭梁驯一怔,点头应允。 郭梁驯得了宅子后,见此处假山怪石,应有尽有,却是没有演练场。郭梁驯就将花园拆了,改成演练场。他府上养着一众营兵,平日就随他一起练习。 营兵向来不甚讲究。因宅子中只住着郭氏兄弟三人,而张氏和伍氏是绝不会突然生出好奇,往演练场来的,因此营兵很是随意。身上起了热意,出了汗,他们就把上衣半脱,围在腰间。 云枝刚一走近,就看到无数或黝黑,或白皙的赤着的胸膛。她惊叫一声,掉转过身,背对着众营兵。 伍氏亦觉得不好意思。她们身为女眷,看一群男子袒胸露怀,未免太不像话。可营兵们素来如此,总不能为了她和云枝就穿上衣裳,浑身是汗也不脱下。 伍氏拉了云枝要离开。云枝却是不想走。纵然她羞红了脸,但好奇心强过羞耻心,决定要继续留下来。 伍氏见她坚持,自己却是待不住了,忙寻了理由离去。 云枝以手帕掩面,紧跟在郭梁驯身后。 营兵停下手里的动作,齐声喊道:“指挥使大人。” 郭梁驯略一点头。 云枝见他神情平淡,心中顿时生出奇异的感觉——表哥此刻真威风,所有人都得听候他的差遣。 而且有郭梁驯陪伴身边,云枝似是什么都不怕了。她试着把目光投在众营兵身上,开始光明正大的打量。 她生得貌美,体态婀娜,紧跟在郭梁驯身后体型尤显娇小。狼群中落入一朵娇花,怎么能不引人注意。 营兵悄悄地观察着云枝神色。她的目光落在哪里,那个营兵浑身的力气仿佛更足了,连喊口号的声音都更为洪亮。 郭梁驯奇怪,今日他们为何如此有精神。不过这是好事,郭梁驯看了高兴。索性趁着大家精力充沛,今天多加练一个时辰。 营兵听了,连声哀嚎。 郭梁驯要和他们同练。他觑了一眼云枝,见她目光转动,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便轻咳两声,试图赶人:“表妹,我也要练了。” 云枝道:“表哥去罢,我只在一旁看,不会给你添麻烦。” 听她如此说,郭梁驯默默叹气,只得暂且不管她。上衣一脱,郭梁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他转过身去,正和云枝对上。云枝没有因为偷看被抓包的窘迫,反而朝他眨动眼睫:“表哥……比他们都好看。” 郭梁驯脚底下仿佛踩着棉花,手持雁翎木仓时,他仍旧在想,什么叫比他们都好看,是在说他耍木仓的把式,还是赤着的上身? 郭梁驯心里存了疑惑,在练习时极下力气,逼的陪练对手毫无招架之力。 闪着白光的、锋利的木仓尖直指向喉咙,郭梁驯收回,把陪练的营兵从地面拉起,提醒道:“下次别分神,你刚刚在看什么?” 营兵挠头,吞吞吐吐道,他在看云枝。 军营无女人,整日对着男人的营兵们见了女子眼里都会冒光。何况云枝又生得这样美丽,不多看几眼他们会觉得吃了大亏。 郭梁驯本应该表示理解,但他心里却不太舒服。他语气发沉,斥道:“若和你对打的是女子,你也一双眼睛仿佛黏在了她的脸上吗。战场上生死只在一念之间,不是所有人都会及时收手。若是你打仗时也是刚才的模样,分神,不专心,恐怕早就被刺穿了。” 营兵见见郭梁驯发火,忙低头认错。郭梁驯年纪虽轻,但积威甚重,又有赫赫战功在身,营兵们不仅怕他,更钦佩他,对他所说的话奉为圭臬,心里生出羞愧,暗道不该多瞅了云枝几眼。 郭梁驯沉着脸走到云枝身旁。他刚发过火,云枝待他小心翼翼,唯恐被余怒波及。 云枝不讲话,郭梁驯也面色微沉,沉默不语。 良久,郭梁驯突然问道:“你刚才说我哪里好看?” 云枝啊了一声,面带疑惑地看向他。 郭梁驯就把她说过的话重复一遍,神色严肃:“演练之时,你可以在旁边观看。只是一味盯着我……旁人的上身看,不太好。” 云枝用奇怪的眼神看他:“表哥说什么呢。我刚才是说,他们人数虽多,却没有一个比你生的高大威武,瞧着没你厉害。怎么,表哥以为我是说你赤着身子……你把我当做什么人了。” 郭梁驯面皮一僵。他纠结许久,才径直问出口,没想到竟然误会了云枝的意思。 如今在云枝眼里,他大概成了奇怪的表哥罢,以为别人夸他就是在称赞他的身子。 郭梁驯回道:“哦。” 语气虽平淡,但他的心中已经掀起惊涛骇浪,但一时间除了这个字,其余的话,他却是说不出了。 郭梁驯精神颇好,果真和他所言一样,能练上数个时辰。云枝不过是坐坐走走,回房时已经觉得身子酸软。 伍氏想问话,但看她一脸疲倦,只得暂时按下。 等到第二日,云枝醒来,伍氏送来小菜稀饭。云枝一边吃,伍氏一边问。 伍氏询问云枝觉得郭梁驯如何。 云枝思虑片刻,回道:“表里如一。” 这算是什么印象。 伍氏径直挑破,她接云枝前来,不只是因为郭安出息了,想要家里人沾光,还打着亲上加亲的主意。 云枝皱着鼻子,说出郭梁驯诸多不好。 ——他模样凶,只是站在云枝的面前,一句话不说,高大的体型都足够把她吓晕过去。 又是大老粗,没读过几本书,只会抓人揍人。 不爱装扮,若非府上有管家每日挑选了般配的衣裳送去,为了方便,他肯定日日穿那件墨色外袍。理由简单,它耐脏且结实。 云枝瞥见过他的手,掌心粗糙,肌肤不白皙,另有刀痕、剑痕。 云枝嘟嘟囔囔地讲着。 伍氏听她说完,只觉得这些哪里算得上毛病。郭安还比不上郭梁驯的十分之一,她不是也嫁了。 在伍氏看来,男子的外貌言谈都是假的,唯有一点最重要。 云枝做乖学生状,询问:“是什么?” 伍氏回道:“本事。梁驯格外有本事,年纪轻轻就做了指挥使,以后说不定能当骠骑大将军。你俩个成了,你就是大将军夫人。” 云枝轻声道:“我知道姐姐为我好。唉,表哥若是白一点,矮一点,没太强壮,再会读书写字就好了。” 伍氏摇头,说云枝描述的男子比比皆是。去汴梁书院中走上一遭,随便扔上一块砖头,就能砸到六七个和云枝描述的如出一辙的小白脸。 云枝不信,非要亲眼见识一番。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23节 伍氏就领着她去了书院。见到一个个风度翩翩的郎君,虽确实和云枝描述的一般,白皙且不强壮,但云枝却无兴趣多看几眼。 她盯着郎君细皮嫩肉的手,心想,倘若遇到了危险,此人能自救已经不易,哪里能顾得上我。 不像表哥,危难之际救下两个她都绰绰有余。 张氏因郭梁驯一直往郭安的院子用膳,而且常常和云枝在一处,心里觉得不妙。 她心道,郭安那个呆头鹅,娶的伍氏聪明会算计,媳妇妹妹又是难得的美人,真是傻人有傻福。 天下男子皆好色,云枝长得美,再特意讨好,郭梁驯不一定能撑得住。张氏不能就此放任,当真由郭梁驯和郭安结了亲家,她家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到时候郭梁驯有了什么好事,只会想着郭安,不会想到她男人郭宁了。 张氏催促两个妹妹多用心思。 张大妹模样普通,但胜在能干,家里家外都能收拾的干净利落。 张小妹模样俊秀,最让张氏得意的,是她有媒人都夸赞的好生养的屁股。听闻有此臀的女子,容易有孕,而且生孩子不会受太大痛苦。 张氏心里更属意张小妹。 在张氏的耳提面命下,张小妹对云枝颇为厌恶,认为她是来同自己争抢郭梁驯的。 云枝和张小妹在桥上迎面相碰。云枝没抬头细看,转身就要从旁边走过,却被张小妹闪身拦住。 第33章 糙汉将军表哥(5)…… 云枝才抬眸看她,只见一张俊秀面容。她试着抬起脚步,做出往右边走动的姿势,张小妹果真快她一步,先站在右边,欲挡住她的去路。 但云枝的脚步没有迈出,张小妹扑了个空。云枝迈步要走,暗道张小妹奇怪,二人从未见过面,她故意阻拦做什么。 张小妹眼见被耍,脸上青青红红,当即嚷道:“你别走。” 云枝脚下未停。 见状,张小妹只得加快步子,赶到云枝面前。她张开双臂,挡住去路。云枝见走不了,只得立在原地。 张小妹出声质问:“我让你停下,你为何不停?” 云枝微微偏首,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你叫我,我就要停下吗。难道你的话是皇帝圣旨,谁都得听?” 张小妹瞪大眼睛,想说她可是张氏的娘家妹妹。只是这个名头说出来委实没有震慑力。但张小妹想和郭梁驯扯上关系,却没有由头,因她和郭梁驯不过见了几次面,并不熟悉。 “你,你——” 云枝听她“你”了半天,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出,暗道这人看来当真无所倚仗,竟然半天没说出一个撑腰的人。云枝心道,若是换了她想堵住别人的路,必定拿出郭梁驯来说事,表哥的名头可分外好用。 眼看云枝要走,张小妹顿时急了,她慌道:“你以后离表哥远一些。” 云枝眼眸微动,她微微思索,问道:“你是大嫂家的妹妹?” 郭宁是郭安的结拜大哥,依照礼数,云枝该唤张氏一声大嫂。 张小妹微扬起脖子,神态倨傲地点头。 云枝看她的眼神越发古怪,心道她有什么可骄矜的。二人的处境一样,都不是郭梁驯真正有亲缘关系的表妹。若是论亲疏远近,云枝以为,郭梁驯当然更喜欢她这个表妹。 云枝听着张小妹一口一个“表哥”,只觉得不顺耳。她想阻止张小妹的称呼,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如此做,一时间心中郁闷,神情沮丧。 张小妹瞧了,以为云枝是怕了她,越发得意。她拔高声音,要云枝从此远离了郭梁驯。 “表哥迟早会同我结亲,你莫要纠缠他。” 云枝当然不允:“青天白日的,你竟说起胡话了。我和表哥日日见面,都未听到他提起过你。恐怕,他连你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竟莫名其妙地背上一桩亲事。你想仗着表哥的名号吓唬人,也该寻一个好点的理由。将来要结亲的表妹?表哥可知道你在外面胡说?” 云枝一连串询问,直问的张小妹哑口无言。 张小妹看着云枝漂亮的脸蛋上,一张粉嫩水润的唇瓣张张合合,顿时心中气极,便带出了在乡下的习惯,双手推向云枝的身前。 一双手还没碰到衣裳,云枝就软绵绵地向后倒下,跌坐在地面。 她眸中包泪,模样可怜。 张小妹得意极了,双手掐腰,做警告状:“怕了罢。以后再不许你靠近表哥……” 话音未落,只见一高大身影从她身旁走过,欲拉起地面的云枝。张小妹定神一看,见是郭梁驯,笑意顿时僵在脸上。 郭梁驯远远地望见云枝和张小妹在桥上站立,因离得远,他没听到二人说些什么,心里正嘀咕,桥面并不狭窄,足够让两人同行,她们二人为何不过桥,反而神色凝重地说了许多话。 忽地,郭梁驯看到张小妹伸手推云枝,而云枝似树上的落叶一般轻飘飘地跌坐地面,他忙赶了过来。 郭梁驯伸出手要扶起云枝。她却摇头拒绝,不去接郭梁驯递出的手。 为了方便说话,郭梁驯只得蹲下身子,和云枝视线相平。他这才看见,云枝一双圆润的眼睛此刻微微泛红,声音委屈:“表哥别理我了,叫有些人看见了,又会说我缠着你,定然会来寻我的麻烦。” 她说话时,眼睛频频看向张小妹,话中的“有些人”明显是在指张小妹。 张小妹没想到云枝会当着郭梁驯的面,堂而皇之地给她上眼药,顿时急着要分辩。她记不清自己究竟碰没碰到云枝的衣裳,可纵然是碰到了,她也没用太大的力气,不足以让云枝轻飘飘地倒下。 张小妹心里一惊,暗道:云枝莫不是在做戏,故意衬出她的莽撞坏心? 郭梁驯不解。云枝之前很会狐假虎威,在他面前像摆弄爪子的猫,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这会儿面对张小妹怎么突然变得软弱,只能任凭欺负了。 郭梁驯直视着云枝的双眸,问道:“你真不让我扶起?” 云枝怯怯摇头。 郭梁驯收回手,却绕到云枝身后,双手穿过她肋下,稍微用力便把她提了起来。云枝双腿绵软无力,身子竟还要倒下,郭梁驯连忙按住她纤细手臂,托着她双腿抱起。 张小妹走至郭梁驯身旁,出声解释:“我没用力气,她冤枉人……” 郭梁驯停住脚步,沉声问道:“你拦了表妹,又要来拦我的路吗?” 张小妹连连摇头。 她忙侧身,郭梁驯抬脚便走,没同她多言语。 依偎在郭梁驯怀里,云枝委屈巴巴地说道:“她是大嫂的妹妹罢,也叫你表哥呢。这世道好不公平,我只有你一个表哥,你却有许多表妹。今儿来一个拦路的,明天说不准就要打我了。” 乌黑的眼眸睁大,云枝抚着白嫩脸颊,一副担心的模样。 郭梁驯虽然觉得她平日里太过娇气。但见识了她今日委曲求全的模样,郭梁驯倒宁愿她娇气一些,好过被人肆意欺负。 许是郭梁驯今天为她做了主,云枝的胆子大了起来,她娇声道,只许郭梁驯有她一个表妹。 她柳眉微挑,语气中尽是鼓动的意味,催着郭梁驯赶紧同意。 见她如此,似是恢复了原样,没有因张小妹的举动而受惊,郭梁驯微微松气。 只是云枝提出的要求难以实现,郭梁驯无法应允。 原本兴致勃勃的云枝见状,黛眉蹙起,转过身去,将背对着他,声音发闷:“表哥走罢,别理我了。反正你没了我,还有许许多多的表妹。我任性又讨人厌,你去找温柔体贴的表妹罢。” 郭梁驯喊了两声,云枝只顾着生气,不做理会。郭梁驯就站起身,径直走了。 云枝转身一看,郭梁驯竟就走了,她气极,随手拿起床榻的枕头,朝着门口扔去。 “哎呦,好大的火气!” 伍氏抚着胸口,出声调侃道。 云枝哼了一声,依在软枕上,默不作声。 伍氏问她在和谁置气,云枝唇瓣一抿,开始告状,说是郭梁驯欺负她。 伍氏拍着她的手:“瞎说。我都听说了,佣人们讲,你和张氏的妹妹闹起来了,是梁驯解围。怎么,你不怪张小妹,却来怨梁驯了?” 云枝脸颊微鼓:“张小妹有错,表哥也有错,他竟然护着张小妹,错更大了。” 伍氏拢紧眉头,问云枝可曾吃了亏。听罢,她放下心来,原来云枝只是耍小脾气,没受半分委屈。 伍氏劝云枝要想开一点,不要无理取闹。 “你是表妹,张氏的两个妹妹,张大妹张小妹也是表妹。你要梁驯只能有你一个表妹,岂不是强人所难吗。你让他怎么办,难不成把张家姐妹赶出去,只留你一个。” 云枝抿着唇不说话。她其实没有法子,但她心里不舒服,就要径直说出。她只做提出要求的人,不去做那想办法的人。 反正她把难题抛给郭梁驯了,他就该想出让她满意的法子。至于张家姐妹如何,云枝不在乎。她可不想事事都要周全,为着张家姐妹考虑,就委屈了她自己。 见云枝不肯听,伍氏便不再劝。她故意揶揄道:“之前问你,你如何说的。说你不喜欢梁驯,他浑身上下都是毛病。如今倒好,你不过发现他另有两个表妹,就老大不高兴了。” 云枝轻声反驳:“不一样。” 在伍氏的注视下,她语气微顿:“表哥的确有诸多问题,我也更想要温文尔雅的男子相陪伴。可一码事归一码事,你我私底下说的话,表哥又听不到。在他眼里,我们日日见面,你对他那样好,我还给他做过菠菜豆腐汤呢,爹娘都没尝过我的手艺,竟让表哥占了便宜。他不该向着我吗。可那张小妹,表哥和她见过几次,说了几句话,为何就护着她了。依照我看,表哥就是偏袒、偏心,我讨厌他!” 说罢,云枝就将被子一拉,罩在脸上,任凭伍氏如何劝说,她都不肯松开。 伍氏叹息。 郭安问云枝如何了,听闻她和张氏的妹妹吵起来了。 伍氏觑他:“听你的语气,竟是要替云枝寻个公道。这可稀罕了,往常我和张氏发生了矛盾,你都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看在梁驯的面子上,别闹腾太难看。为此,我忍了张氏多少气。今日你倒想着为云枝出面了?” 郭安面露心虚,他知道自己的息事宁人让伍氏平白受了不少委屈。若是仍然在乡下,伍氏早就和张氏打过几架了。只是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郭梁驯没让郭安尝过委屈。可郭梁驯舍出了大宅子,郭安怎么能让他再做判家务事的官。 但郭安明白,他和郭宁之间是一弱一强。郭宁打的就是郭安心有顾忌,定然会退让的心思。只等到郭安一退再退,郭宁可坐享诸多好处。但即使清楚郭宁的把戏,郭安也用不了他的法子,因为他脸皮太薄,不愿意看事情闹大,到时候还得郭梁驯来从中斡旋。 郭安扶住伍氏肩膀:“你我夫妻一体,我知道平日里为了家里和睦,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云枝是你娘家妹妹,再亲也总是伍家人。我委屈自家人就算了,怎么能让你娘家人也跟着受委屈。况且,我见过张小妹,她可不是好相与的。云枝柔柔弱弱的,对上她要吃亏。你放心说,若是云枝真被欺负了,我不会忍耐,定然要找郭宁问上一问,他为何纵容妹妹欺负云枝。” 伍氏清楚郭安脾性,他平日里不同郭宁相争,并非是软弱无能,而是认为应以和为贵。同住一个宅子,难免会有摩擦,想要安稳地过下去,必定有人要受委屈。但郭安还算拎得清楚,没有一味退让,让云枝也跟着忍耐。 郭安要真说出要云枝忍耐的话,伍氏必定要和他闹。见郭安还算贴心,伍氏心底宽慰,脸色温和。 “云枝无事,你不用担心。” 郭安奇怪:“那她怎么闭门不出,连晚膳都不用?” 伍氏神情无奈:“在怄气呢。她的脾气越发大了。在家里时爹娘和一众兄姐宠着,养成说不得的性子。来了汴梁,她丝毫没有收敛性子。我本来还担心,乡下人进城会战战兢兢,不敢出门。但我却是多虑了。” 郭安劝道,给云枝留好膳食,再吩咐厨房,晚上云枝若是饿了,一喊就能吃上。 伍氏当即吩咐,转身又埋怨道:“云枝这娇脾气,都是你和梁驯惯出来的。尤其是梁驯,她一开口要什么,竟把库房钥匙都拿了来,让她随便挑选。瞧瞧,这会儿搬起石头砸到脚了罢,坏脾气用到梁驯身上去了。” 郭安没反驳,只是笑道:“难道只是我和梁驯惯,你不疼云枝?” 伍氏道:“她是我妹妹,怎么可能不疼。” 郭安轻声道:“若是我和梁驯对云枝态度冷硬,你又该不满意了。” 伍氏瞪他:“你真是笨。我妹妹貌美可人疼,只是娇气了一些,你和梁驯若是因此不喜欢她,我当然要生气。” 好话是伍氏所说,歹话也是她说。 郭安无奈,只得连连点头,说夫人所言都是对的,这才哄得伍氏眉眼舒展。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24节 云枝接连两天没用饭,可急坏了伍氏,又是哄又是骂,云枝只侧身躺着,并不理会。 郭安出主意,说云枝整天在床上躺着,人不动弹就不容易饿,该让云枝下床走走,走累了腹中空空,自然就想吃东西了。 伍氏赞同,就劝着云枝去院子里走动,别闷坏了。 云枝应声。 她倒不是故意折磨自己,想通过绝食的方式逼迫郭梁驯满足她的要求。云枝当然没傻到如此程度,毕竟饿坏了,饿晕了,还得她自己吃苦药受罪。只不过云枝心里仍旧生着郭梁驯的气,她平日里本就吃的少,兼之心情不愉快,自然吃不下饭。但云枝不会开口解释,她乐意让周围人误会,她是为了较劲故意忍着不吃。 前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云枝放轻脚步,拨开浓密的树丛望去,只见郭梁驯背对着她,对面所坐之人就是他的结拜大哥郭宁。 郭宁是三兄弟里最会装饰自己的一个,衣裳奢华而不浮夸,身上只带了几样玉器,但样样珍贵,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郭宁家底丰厚。而看不出的人自然不在郭宁的交往之列。 郭宁提起云枝和张小妹的别扭,说不过是小女娘不和,吵了两句嘴,要郭梁驯别放在心上。 郭宁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道:“安弟的妻妹倒是和他性子不同,一点小事就闹的绝食。若是传出去,谁敢和她再玩闹,毕竟一闹不好,她就要死要活的。” 云枝捏紧拳头,心道好讨厌的人,竟然阴阳她小题大做。 郭梁驯的声音响起。 “大哥多虑了。府上佣人都训练过,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假如他们把话传出去,我觉得你我应该反思,可是训兵的手段太弱,连手下人都管不住。” 郭宁神情微僵。 郭梁驯又道:“何况,本来就不是表妹的错。” 意识到自己不止一位表妹,郭梁驯拢眉,生硬地补充:“不是云枝表妹的错。” 第34章 糙汉将军表哥(6)…… 云枝的身形被树丛掩映,闻言眉眼微松,暗道郭梁驯是个有良心之人,伍氏亲手做的饭菜总算没有浪费。 郭宁未想到郭梁驯竟会出言维护云枝,他以为此事在笑谈间就能揭过,顺便在郭梁驯心里留下“云枝好计较”的印象。 计划未成,郭宁只得干笑两声。桥梁堵人一事细究起来,是张小妹之错。郭宁万万不能让张小妹在郭梁驯面前落个坏印象,便正色道:“三弟言之有理。虽说是小女娘的玩笑,但小妹确实有失妥当,不能轻轻放下,否则她明日更没规矩了。这样罢,我回去好好说教她,再让你大嫂领着她去给云枝认错。同住一宅,不该为这些小事生出嫌隙,理应和睦才是。” 郭梁驯点头,深以为然。 郭宁转而关心起郭梁驯的终生大事。 他兄弟三人虽都做了官,但都是平民出身,骨子里仍旧存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念头。现在唯有郭梁驯一人无妻,身为大哥,郭宁理应关心。 郭梁驯不着急寻妻,郭宁并不赞同,他以为所谓成家立业,郭梁驯先得了小家,以后才能安下心继续做大事。 郭宁拍向他的肩头:“你我兄弟,有什么不可直说。你且尽管说出,你心悦何等模样的女子,我便让你大嫂记挂着,定为你寻着一个称心如意的。” 他接连追问,郭梁驯不得不答,只得回道:“我并无旁的要求,不过会管家,性子温和,好生养罢了。” 郭宁压低声音:“三弟对容貌可有要求?” 他心里有一番盘算,依照郭梁驯所说,是偏爱质朴女子,那么他妻子家的两个妹妹,自然胜过云枝——她们二人个个能干,而郭安家的云枝,听闻连厨房都没下过,连菠菜豆腐汤中该放什么都完全不知道。 回答前,郭梁驯头脑中浮现出云枝的模样。在他见过的所有人之中,没有人的容貌比得上云枝。但郭梁驯以为,寻妻不是摆花瓶,要性情相和最重要,光长得漂亮没什么用。 他摇头道:“大家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长得美丑又有什么区别,我不看重这些。” 郭宁大喜。 美貌是云枝唯一的优点,郭梁驯既不注重,云枝就毫无优势了。 郭宁不能明晃晃地把两个妹妹推出来,但他脸上的喜意显而易见,连声保证,定然把郭梁驯的要求记在心中,寻到合适的立刻告诉他。到了那时,郭梁驯不得推三阻四,一定要见上一面。 郭梁驯不知郭宁打的主意是把妻妹引到他面前,只以为是兄长关心弟弟亲事。况且合适的人选哪是轻易就能寻到,而听郭宁急切的语气,仿佛是明日就要拉着他去相看。 郭梁驯无奈笑笑,颔首答应。 待郭宁走后,郭梁驯侧身看向窸窸窣窣的树丛,沉声道:“不必再藏了。” 云枝当即屏住呼吸,纠结是郭梁驯发现了她,还是故意出声相诈。只是云枝打定主意,绝不主动现身。她的腰肢轻折,垂下脑袋缩在胸前。 郭梁驯见她继续猫儿在树丛中,不禁轻叹一声。他若是连躲藏的云枝都发现不了,也太失机警。 郭梁驯阔步走去,站在云枝面前:“表妹为何躲在此处?” 云枝眼珠转动,思考着如何狡辩。她站起身,脆声道:“我哪里躲了。不过是落了……对,落了手绢,我寻到这里罢了。碰巧你在说话,我可不是故意偷听。” 郭梁驯微微颔首,没再纠结。他转身欲走,却被云枝唤住。 云枝瞪大眼睛:“你莫要不信。” 郭梁驯答道:“我没有不信。表妹既寻到了手绢就回去罢。” 云枝扯住他的衣袖,丝毫不掩饰她刚才把郭梁驯和郭宁的对话都听到耳中。虽说伍氏有意撮合,被云枝拒绝,可刚才听到郭梁驯所说的妻子人选,和她无一字相符,云枝心头微梗。 会管家?她只会打扮自己,精通如何把一笔银子花的精光。 性子温和?云枝自以为性子柔和。但她也清楚,在旁人眼中,她有时过于任性,恐怕和温和二沾不上边。 好生养?想到这个要求,云枝嫌弃郭梁驯满脑子只想着生娃,如此和乡下卖肉卖菜的摊贩有何区别。云枝想到佣人们所说,张小妹臀部丰盈,她上次所见果真无虚言,而自己……她侧身看去,见裙摆掩盖下,是微平的柔软的臀。其余两项,云枝稍做勉强,也能往自己身上套。唯有这项,她好像比不上张小妹…… 想到自己竟然在和张小妹比较,还是那等难以言喻的部位,云枝脸颊微热,轻轻瞪了郭梁驯一眼:“肤浅,俗人。” 都怪郭梁驯提出此等大俗的要求,才惹得她有一瞬间的怀疑自己。 她才没有比张小妹差劲。臀部平平又如何,她才不在意。 云枝气恼,郭宁的算盘如此明显,她都看出来了,郭梁驯却茫然不知。 云枝径直挑破,郭梁驯面露惊诧,以为是她胡乱猜测。但听到云枝言之凿凿,且有理有据,他逐渐动摇。 郭梁驯没把郭宁往坏处想,兄弟三人一起经历过许多生死关头,他知道郭宁的性子,虽然他好大喜功,有时候爱占便宜,绝不肯让自己落到吃亏的境地,但本性不坏。郭梁驯想,大哥真是病急乱投医。即使他记着给自己寻媳妇,也不该打上妻家的主意。郭梁驯一想到,要和大嫂的妹妹结成眷属,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没有感到亲上加亲好,只觉得一旦和嫂嫂的妹妹有了关系,以后不知叫郭宁大哥还是姐夫。这可真是麻烦。 与其如此,倒不如娶一个和三兄弟无牵扯的女子。 云枝见他一脸沉思,以为他终于想明白,原来结拜大哥抱着让妹妹登堂入室的心思。 她轻哼:“你该告诉大哥,要他别打歪主意,你对他的两个妹妹,完全没有心思。” 郭梁驯若有所思,心道:大哥既打的亲上加亲的主意,才接来妹妹。二哥后脚就把云枝接来,莫不是也有这个打算。 只是他不好开口发问,一是郭梁驯觉得,云枝对他并无男女之情,二人平日里看不惯对方。倘若他说出猜测,定然会被云枝嗤笑,说他白日做梦,以为自己是香饽饽,人人都想咬上一口。二是郭安自从封赏以后,因官职是最低,心情本就低落。假如郭梁驯猜错了,会伤了兄弟情分。 郭梁驯便道:“何必告诉大哥。他本意是为我寻找合适的女子做妻子。无论是两位表妹也好,旁的女子也罢,只要彼此相中就好。” 郭梁驯心想,无论郭安有没有郭宁的心思,他都要通过云枝把自己的态度递出去——他已经应允了郭宁说亲,郭安就不要再掺和其中,免得越搅和越乱套。 至于郭宁那边,郭梁驯寻了时机要好生谈上一谈,说自己和两位表妹绝无可能。 云枝惊讶不已,她没想到郭梁驯当真动了心。 是了,是了,他本就喜欢好生养的女子。那张小妹处处合他的心意,他如何会拒绝。 云枝心头火起,丢下一句:“随便你”转身就走。 郭梁驯追上:“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云枝闷声应了。 郭梁驯道:“大嫂会带着她登门道歉,你心里的气可消了?” 云枝胸口发闷,想着郭梁驯一会儿喊“表妹”,一会儿又“她”的,顷刻间已经变了两个称呼。他只和张小妹见了几面就如此亲近,若时间久了,不是要把她忘个精光。到时在郭梁驯眼里,只有张表妹,哪里记得她云枝呢。 云枝眼圈泛红:“消了如何,不消又如何?” 郭梁驯道:“消了火气就该好好用膳。你瞧你,几顿饭没吃了,本来就瘦,现在又清减了几分。” 云枝轻哼一声:“饿死才好呢,正好如某些人的心了。” 郭梁驯皱眉:“此话何意?难不成有人巴望着表妹死?” 他脸色发沉,似是等云枝真的说出名字,他就要提着雁翎木仓,去挑了那人。 云枝脖子一梗:“对啊,有人巴着我死,就是张小妹。怎么,表哥要为我出气吗?” 郭梁驯听她语气,便知道她在说气话,无奈道:“表妹说笑了。” 张小妹再故意生事,毕竟只是十几岁的小女娘,哪里坏到要云枝性命。 云枝一脸“你果然不帮我”的表情:“没了我,你就少了一个表妹,她当然更高兴了。你别不相信,且等我死了,她院子里还要放鞭炮庆祝呢。” 眼瞧着她越说越离谱,郭梁驯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只得道:“我护着你,不会让你死,也不会让别人害你。且放心好好地活着罢。” 云枝本是一气之下胡说的话,没想到郭梁驯竟然郑重其事地回了她,一时间气没处撒,只心里生着闷气。 回了院子,伍氏试探地开口问道:“走了许久,可饿了,厨房备的有粥饭,盛来吃上两口?” 云枝摇头,回屋将房门紧闭。 她伏在床榻,仍旧在想郭梁驯。她明白,若是抽身旁观,郭梁驯待她已经仁至义尽。毕竟和郭梁驯有情分的是郭安,而不是她伍云枝。 可云枝不是知道满足之人,小时候伍母带着她去集市,问她红绒花和黄绒花只能选一个,她要哪个。云枝便答道,她两个都喜欢,都想要。伍母面露为难,说带的银钱不够用,只能买一朵。但云枝不愿意做取舍,她想要两朵绒花就要通通带走。最终,伍母算来算去,少买了一包盐,给云枝装上了两朵绒花。那之后,云枝接连吃了十几日寡淡至极的饭菜。一家人连声抱怨,云枝却一点不后悔。红黄绒花她都看上了,而伍氏十几天才去上一次集市,倘若她舍弃一朵,下一次可能就不会再碰到同样的绒花。所以,云枝宁可吃无盐的饭菜,也要把自己想要的东西立刻拿到手。 而现在,她清楚地明白,她要的是郭梁驯。 尽管他不是完全契合她的心意,但云枝喜欢他对她的好。 她不想把这份好分给其他人。即使只是一点点,也不可以。 至于让云枝暂时忍耐,等到郭梁驯发现两个表妹并不如她,重新对她一人好,她不愿意等。 正如同她喜欢两朵绒花,就要立刻拿到手,不愿意等上一时片刻。郭梁驯的好,她也要完全占有,要时时刻刻属于她。 既已经想清楚,云枝眸色渐定。 她拉开房门,说自己饿了。伍氏忙道,她想吃什么,酸的甜的。 云枝回道,她旁的都不想吃,唯独想吃红烧的黑猪肉。 伍氏犯了难。猪肉易得,可黑猪因是野生,并无家养,只能在山林中寻到。而且因为它体型大,模样凶猛,即使是经验丰富的猎户也很难捉到。 伍氏心里奇怪,妹妹怎么突然爱吃荤菜了。不过云枝愿意用膳是好事,她没有多问,以免把云枝问恼了,连这道菜都不吃了。 伍氏试着换道菜,云枝却提不起兴致,只道没有黑猪肉就不吃了。 “吃,吃。你先等等,待会儿就让厨房送来。” 伍氏正在思考,该从哪里弄来黑猪肉。见郭安来了,她就把这桩为难事情告诉他,要一起想办法。 听罢,郭安扬唇一笑:“这算什么难事。三弟刚打来一头黑猪,正在厨房里养着。我同他一说,这事儿不就解决了吗。” 伍氏也解开眉头。只是她担心,为了云枝一时的口腹之欲,郭梁驯可舍得好不容易打来的黑猪。伍氏犹记得,当初郭安带回两只野兔,她刚拽起耳朵就被郭安拦下,说是费尽辛苦才抓来的猎物。进山二十几个人只有他抓住了野兔,该养上几天。伍氏知道他心中得意,是要养着野兔炫耀,只得由着他。不曾想一养就养了整一个月,家里人闹腾要吃兔肉,才没继续养下去。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25节 郭安不过抓了两只野兔,就不舍至此,何况郭梁驯。 伍氏的心悬着,郭安去了又返,说是郭梁驯同意了,厨房正收拾,待会儿做好了送来。 听到厨房的喧闹声音,云枝靠近,却被佣人拦下,说是里面太乱,让云枝远着点。 听闻是在收拾黑猪,郭梁驯让厨房做了红烧肉送给云枝。 云枝柳眉微蹙:“表哥可指名道姓,说是给了我?” 佣人怔愣:“没有。主子只说,表小姐想吃红烧肉了,做了送过去。” 云枝轻声道:“府上可不止我一位表小姐,表哥这是何意呢。” 她一番话把佣人问的发懵。 第35章 糙汉将军表哥(7)…… 虽然是张氏先开的口子,把娘家妹妹接来,还一接就是两个,伍氏不过是紧随其后。 可几位表小姐之间的身份地位,不能用来的早晚来判断。郭梁驯对待三位表妹的态度,亦是佣人待她们的态度。郭梁驯亲近云枝,故一提起“表妹”,佣人下意识地想到云枝。 但经过云枝一提醒,佣人才反应过来。云枝不喜吃荤,郭梁驯怎么会突然点了荤菜给她。 佣人悄悄看云枝一眼,见她眼睑微垂,神色低落,想来这些时日云枝和郭梁驯不和的传闻为真。这样一来,郭梁驯就更不可能主动给云枝送膳食了。 云枝微抿着唇,说着让佣人再去问问郭梁驯,莫要把饭菜送错了人,惹表哥生气。 佣人嘴上应是,心里却在想,若是因为搞不清把菜送给哪位表小姐,而特意前去问郭梁驯,会让主子觉得他无用,连差事都不会做。 佣人心道,黑猪肉定然不是给云枝的,否则她为何面露犹豫,特意前来提醒。既不是她的,就只能是张家两姐妹的。 佣人想出一好法子,到时他把膳食送去,只说是给张娘子。至于是哪个张娘子,想必张氏姐妹心里清楚。必定是她们其中和郭梁驯说过话,得过好感的那一位。 如此,佣人既不用去问郭梁驯,又办成了差事。 他暗道此计极妙,便照计划做了,把一碟红烧肉送了过去。 郭宁院中。张氏正责怪张小妹做事冲动,惹了郭梁驯不喜,需得去给云枝道歉。张小妹自然不依,她已经看出云枝是故意演戏,知道她的算计却又眼巴巴地上前低头认错,岂不是让人笑话。 可此刻不是张小妹硬气之时,张氏直言她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郭宁已经允诺郭梁驯,怎么能出尔反尔。 张氏道:“你不想去,可以,今日你就收拾东西回家去。到时三弟问起,只说你愧疚难当,在府上待不下去了。他听罢以后,必定不会再纠缠,只当做此事已了。” 张小妹不愿意离开。汴梁处处是富贵景象,她每日住着大宅子,享用着众人的伺候,可比在乡下洗衣做饭来的舒坦。 权衡之下,张小妹刚要点头应下,忽听佣人求见,只说主子命他来送膳食。 张氏将人喊来,看他手中捧着一碟菜,问道:“三弟让人送来的?” “是。” 张氏又问:“送给大妹还是小妹?” 佣人当然不知道,便笑道:“主子说是给表妹。至于是哪位表妹,想必宁夫人心里明白,不必我提醒了。” 张氏眼眸微转,让他留下饭菜,转身叫来张大妹。她仔细盘问,张大妹和张小妹可曾和郭梁驯碰过面。 张大妹摇头,她进了府中,觉得城里美人众多,连伺候的丫鬟举手投足都落落大方,自觉难以见人。因此,她虽然知道张氏的打算,但不想自取其辱,就躲在院子里,从未出去过,这些时日当然没见过郭梁驯。 而张小妹却眼前发亮,认定饭菜是给她的。她喃喃自语:“是了。不会有错。顾忌二哥的颜面,他不便揭穿,就只能委屈我去道歉。表哥一定是瞧出云枝是伪装,为了安抚我,才送来一碟菜。” 张小妹把心中的猜测说出,张氏深以为然。张大妹有不同的看法,她和郭梁驯只有数面之缘,但觉得他不是张小妹口中所说之人。倘若郭梁驯真的认为云枝过错更多,不会为了家中和睦,而让张小妹受委屈。他既让张小妹去道歉,说明他已经认定桥上一事是她的错。既然如此,更不可能有送菜安抚的事。张大妹觉得古怪,吞吞吐吐地说道,不如去问问郭梁驯,饭菜究竟是送给谁的。 张小妹白了她一眼:“你这是何意?不是送来给我,难不成是给你?” 张大妹摆手:“不,我没这么想。” “不是给你,当然是给我。还有第三人吗?” 张大妹心道,还有云枝。只是张小妹正同云枝闹别扭,她此话不便说出,就闭口不言。 张小妹和张氏将一碟菜吃的干净。黑猪肉不好烹煮,但厨子极费心思,将其做的软糯可口,入口即化,无丁点油腻。且红烧肉用了稻草绑成方块状,仅有十二块,切的小巧玲珑,正合女子胃口。 张氏感慨郭梁驯的铁汉柔情,竟在这等小事上显露出来。 张大妹默默捡着其他饭菜来吃,不发一言。 饭后,张小妹主动提出要去云枝处道歉。张氏说她怎么突然改了性子,变得如此主动。张小妹道,表哥为了安抚她费了不少心思,她自然要投桃报李,不让表哥失望。 张氏携张小妹去了郭安的院子。张大妹一同前往。 刚进院子,就听到伍氏急切的声音:“都多久了,怎么还没送来。你去厨房看看,催一催。” 领命的佣人脚步匆匆而去,和张大妹擦肩而过。她听到“厨房”二字,隐隐感到不安。 伍氏见了张氏,伸手拢了拢鬓发,问她怎么来了。二人寒暄一会儿便步入正题。 伍氏把云枝喊来,嘱咐道,虽然张家人委实讨厌,但要做好表面功夫,她既来道歉,就轻巧应下,至于心底原谅与否,且另说呢。 云枝颔首。 见了张氏三人,她开口唤人。张小妹走出,说桥上之事对云枝不起,她本是开玩笑而已,没想到竟闹了误会。 云枝蹙眉:“同是乡下人出身,你家和我家的习俗倒是不一样,开玩笑却是要动手的。看来你家乡风气真是民风彪悍,怪不得你。这声道歉,我就收下了。可你千万小心,在外面遇到了其他女子,莫要再开类似的玩笑。否则,惹了她们生气事小,说上一句对不起就揭过去了。只是让其他人误会,乡下来的姑娘都是如此莽撞,下手没轻没重,你可就是罪过了。” 看张小妹脸色发青,伍氏捂唇轻笑,暗道她妹妹好伶俐的一张嘴巴。可她没有出声阻拦的意思。伍氏已经听过前因后果,张小妹动手是真,若不是云枝机灵躲开,被张小妹推倒后定然会受伤。而云枝无事不是张小妹手下留情,而是她机智。云枝受了惊吓,让张小妹被骂上几句,受受气,也是应当的。 张小妹本就底气颇足,她以为郭梁驯站在她的一边,她来和云枝道歉是纡尊降贵,没想到云枝竟不依不饶。 张小妹气道:“莫要得理不饶人。不是看在表哥的面上,我才不会来。” 云枝眼眸一闪:“表哥?” 张小妹脸上得意:“是啊。表哥知道我给你道歉,是委屈了我,特意送来饭菜安抚,是他亲手所猎的黑野猪。” 伍氏心里一惊。此刻佣人返回,欲开口禀告。 云枝不让他低声,径直问道,厨房怎么说的。 佣人道,厨房说,红烧肉是特意留给张娘子,已经送了去,没有多余的份儿。 云枝一扭身回了房里。 伍氏不和张氏维持面子情,命佣人把她们赶出去。张小妹还欲嘲讽,被张大妹扯了手,拉了出去。 离了院子,张小妹甩开手道:“你做什么?” 张大妹说出自己的猜测,她怀疑红烧肉根本不是郭梁驯送给张小妹,而是给云枝,只不过被佣人搞错了。现在云枝因菜送错了人而生气,她们该赶紧离开,要是留下来火上浇油,等到真相大白,才知道张小妹会错了意,那么她说的每一句嘲讽的话都会变成利箭,反刺回她的身上,不如先走为妙。 张小妹断然不信,认定菜就是送给她的,怎么可能是弄错。 张大妹道:“表哥上次对你还不假辞色,转身就送东西给你,这符合情理吗。” 张小妹想说,为何不可能,毕竟她在乡下也是村里一枝花,不过是进了城,没有那么光芒四射了。 只是她嘴上说的硬气,实际心虚不已。她逐渐感觉到不对劲,只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猜测的都是错误,郭梁驯没有对她改变态度。她所以为的示好,不过是一场乌龙。 云枝将屋门上了两道闩,任凭伍氏如何敲都不打开。伍氏道,不过是一盘黑猪肉,云枝想吃,她花高价从外面买就是了。 云枝声音中带着哭腔:“我不吃了。姐姐说了,表哥要把猎来的黑猪送来,我还高兴了好一会儿。没想到表哥根本无此打算,是我们白高兴一场,还害姐姐在大嫂面前丢人。我想清楚了,我不配吃这些好东西,也不配做表哥的表妹。从此,我就不喊他表哥了。” 屋内传来呜呜哭泣之声,伍氏心急如焚,忙去喊郭安。 郭安也束手无策,妻妹只是哭泣,并不开门。 云枝把心中的猜测说出,想是郭梁驯厌烦了她,但是碍于郭安二哥的身份,不好直说,就只能采取迂回的方式告诉她。这碟红烧肉就是一次暗示,云枝想吃,郭梁驯却转手给了张小妹,就是在暗示他不喜她。 郭安听罢,只觉得云枝是胡思乱想,他的三弟哪来的如此多心眼子。 为了给三弟平反,郭安冲到郭梁驯的院子中,拉着他便走。郭梁驯问他有何急事,郭安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只说到地方再细讲。 到了一扇紧闭的房门前,郭梁驯听着云枝的抽泣声,和对他的抱怨,逐渐弄清楚了一切。 他蹙额,说怎会发生此事,他明明安排了,要厨房尽快做好,给表妹送去。 云枝不信他的说辞,只道若非郭梁驯亲口吩咐,佣人们哪里敢阳奉阴违。 郭梁驯双目直勾勾地盯着房门,要云枝先出来。云枝不依,说她此生都不要见表哥了。 “不,我不能叫你表哥了。反正你也不稀罕我这个表妹。” 郭梁驯的额头抽抽地跳动。 他又问一遍:“表妹,你当真不开门?” 云枝不做声。 郭梁驯让所有人退到两边去。只见他抬起脚,朝着屋门踢去。房门轰然倒下,云枝从被褥中抬起头,露出一张带泪的脸。 郭梁驯沉着脸走过去,抓住云枝手腕,要同她说明白。云枝道,事情清楚分明,有何好说。 郭梁驯知道,此刻的云枝格外无理取闹,好声好气地说道理无用。他便闭上嘴,双手穿过云枝腿弯,把她凌空抱起,径直来到厅堂。 郭梁驯把云枝安放在圈椅中,按住她的双肩,让她动弹不得。 “表妹,罪人还许他说上两句话,可以分辩一二,你不能不让我讲话。” 云枝这才安静下来。 郭梁驯叫来厨房的一干人等,仔细盘问。佣人当然不会供出云枝,毕竟当时云枝只是随口一问,而且让他们去问郭梁驯,免得弄错了人。可他们为了省事,直接按照猜测行事。 佣人看出事情闹大了,自己必定不能把所有的过错都背上,否则可能会被郭梁驯一气之下赶出去。佣人思来想去,便把云枝的说法换了说辞,道:“主子确实吩咐了,把黑猪肉做好以后送给表小姐。” 郭梁驯和云枝视线相对,似是在说他确实吩咐过了,是佣人搞错了。 佣人话锋一转:“可府上有三位表小姐。主子只说给表小姐,却没直说给哪个。我不敢因为这等小事再劳烦主子,只能自行猜测——伍娘子少荤多素,张家的两位娘子倒是多爱吃荤菜,可见应是给她们的。我送给了宁夫人,见她坦然受之,没有丝毫犹豫。之后宁夫人便断定是主子送给张小娘子,似是有理有据,想必主子提前通过信,必定不错。谁知我竟猜错了人,搞出荒唐事,惹得伍娘子误会主子,请主子降罪。” 郭梁驯怎么能怪罪他。毕竟听来听去,似乎是他说话不清楚。他既知道自己有三位表妹,就合该说明白。 今日是送错一道菜,明日不知还要弄出什么乌龙。 云枝哭声渐止,但脸颊泪痕未干,挂在白嫩脸颊上,显得分外可怜。 郭梁驯心中微软,想到云枝好不容易有了胃口,却让别人把她想吃的菜吃了去。 此事,郭梁驯最对不住云枝。 看来当初云枝所言颇有道理,几个表妹确实让人脑袋发晕。 郭梁驯开口:“以后,凡府上所指表小姐,只有云枝表妹。至于其余两位……只称她们小姐便是。” 云枝娇声开口:“可表哥喊她们表妹,却让佣人叫小姐,未免太过奇怪。”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26节 郭梁驯道:“既然佣人是以小姐尊称,我不便再唤表妹,就以张大娘子,张小娘子称呼罢。” 云枝心愿得偿,才面露笑颜。 第36章 糙汉将军表哥(8)…… 云枝的本意不在一碟菜,她对郭梁驯打猎得来的黑野猪毫无兴致,但顺利成了郭梁驯的唯一表妹让她心中欢喜,郁气皆消,胃口自然好了。 另一边,郭梁驯改称呼,需得知会张氏一声。 张小妹原是仍存有希望,认为一切是张大妹瞎猜,实际没什么送错乌龙,确实是郭梁驯送来给她。 但佣人前来传话,说为了免得日后生出类似误会,就不再称二位为表小姐。张小妹的脸热的发烫,郭梁驯并非询问她此种称呼可好,是已经下了决定,不过告诉她一声。 “表哥所说,我没有不遵循的……” 话音刚落,佣人便恭敬道:“主子既说过了,张小姐就不该再唤表哥。” 张小妹脸色越发僵了,喃喃道,她竟然连句表哥都叫不得了,怎么,以后只能云枝唤郭梁驯表哥了吗。 见情势不对,张大妹开口道:“称谓而已。只要郭将军心里念着结拜大哥,我们叫什么都可以的。” 张小妹只能跟着点头附和。 待传话的佣人离开后,她脸颊发红。因她不能冲着云枝撒气,只能把所有的怒火放到张大妹身上。她拔高声音道,张大妹是胳膊肘往外拐,不帮着她解决麻烦,反而去为云枝讲话。要没有张大妹先前胡乱的猜测,或许就不会有这一遭改称呼。 张大妹任凭她骂,不出言反驳。 张氏未出面阻拦,心道张小妹心里存着火气不好,把怒意散出去才会身子康健。张大妹不过挨两句骂,不打紧,反正因为她的木讷性子,平日里没少被骂,不多这一次。 因妹妹们闹了矛盾,郭宁和郭安见面也不甚和睦。郭安一反常态,没有主动退让。他既然想为云枝撑腰,势必不能在郭宁面前让步。但在郭宁看来,就是郭安以为郭梁驯偏向了他的妻妹,从此有倚仗了,自然不用再在他面前恭敬。 郭梁驯不愿意看见兄弟失和,正巧他陪同皇帝进山打猎,寻到一个不错的去处。 丰山山清水秀,又有不少山鸡野兔,适宜围猎。他们兄弟三人可较量一番,说说走走之间嫌隙就会消除。之前总是如此,兄弟之间有了矛盾,就一起进山,并肩协作之下,不仅关系恢复如初,还能收获丰盛的猎物。 郭梁驯大掌一拍,决定就去丰山。 可他显然忘记了,之前只有他们兄弟三个,现在郭宁和郭安拖家带口,怎么好一人出去玩乐,把妻子丢在家中。 郭宁和郭安此刻却想到了一处去,既是进山,不如携家眷同行。到时,他们去捉猎物,夫人们留在原地游玩,还能吃上新鲜至极的野味。 郭梁驯想到云枝没有吃上的黑猪肉,不禁重重点头,应了此事。 云枝在乡下时,曾陪同家里人进过不少次山。可家乡的山是矮山,并无多少起伏。进山不过是采摘蘑菇野菜,没有停留过太长时间,安全起见,在太阳落山之前就得回去。而此行前去丰山,他们必定要过夜。 云枝拿起衣裙,在身上比划着,询问伍氏她穿这件可好看。 无论云枝拿起哪一件,伍氏都连连点头,嘴里说着甚可。 云枝嫌伍氏敷衍,伍氏无奈道:“妹妹长得美,随便套上一件都是貌美如花。我没说假话,妹妹为何说我敷衍你?” 云枝脸颊带羞,将身子一扭,把伍氏说的好看的几件统统塞进包袱中。 伍氏道,他们进丰山定要好好游玩。听闻丰山占地广,要玩遍一两天肯定不够用。但云枝带的衣裳太多了,即使他们待上半个月,一天换上一件也够穿。 云枝轻抿着唇,说她不擅长做选择,就一齐带上。到时候衣裙放在马车上,不必亲自动手提起,多拿几件也没什么。 伍氏被她说服,也就允了她。 马车在府外候着。云枝同张家姐妹碰了面。她心情甚好,唤道:“张大娘子,张小娘子。” 张小妹只觉得她句句带着讽刺,似有炫耀胜利的嫌疑,因此绷紧一张脸并不回话。 张大妹点点头:“伍娘子。” 郭梁驯遂了云枝的心意,她成了唯一的表妹,而张家姐妹不过被叫上一句小姐罢了。云枝在她二人面前是彻底的胜利,她当然不和张小妹计较太多。 云枝挺起胸脯,脖颈伸直,像只斗胜的鸟雀,朝着马车走去。 张小妹恨恨地瞪着,说她是小人行径,得志就猖狂。不过是一个表妹的名号而已,又不是嫁给了郭梁驯,成了宅子的女主人,可以随时把她们赶出去。 张大妹瞧着她远去的身影看得出神,喃喃道难怪。 张小妹问她在说什么。 张大妹猛然回神,说没什么。她心里却在道,她刚才仔细瞧过云枝的脸蛋,吹弹可破,肌肤细腻,眉儿黑唇儿红,难怪郭梁驯会偏心她。 这样的美人,即使娇纵一些,并不会让人觉得厌烦,只会觉得她可爱极了。 但这些念头如何能告诉张小妹。让她听了,只会越发生气,说不定还会臭骂张大妹一顿,说她竟夸赞一个外人。 进了山中,道路开始变得坎坷不平,马车不时地倾斜,引得云枝连声惊呼。 郭梁驯骑马走在她的身旁,要她莫担心,车夫颇有经验,不会让她摔了的。云枝暂时放下心,只是山里的路不比官道,有人清扫干净,无凸起的石头,这里到处是横出的怪石,乱生的杂草,引得车身一会儿一歪。云枝扬起帘子,要车夫停下。 马车悠悠停下。 走在前面的郭梁驯拉住缰绳,回头问道:“表妹有何事?” 云枝抚着车壁下来,摇晃的马车令她脑袋发晕,再坐不下去,宁愿走完余下的路。 可刚走几步,云枝就停下,她蹙眉看向自己的脚——刚做的鸭蛋青缎面绣着喜鹊闹梅的鞋子沾了泥土。 她向四周张望,想寻个合适的地方坐下。 郭梁驯转身望来,见她又停下脚步,翻身下马,走到她身旁询问。 原是要坐下休息,这个不难。 在郭梁驯看来,山里处处有可以休息的地方,比如草丛,随便一块石头,或者被人砍断留在原地的树桩。 但云枝看着潮气未散、犹沾染泥土的树桩,面露嫌弃。郭梁驯问她可带了手绢,云枝摸出。郭梁驯把手绢展开,铺在树桩上。 “可以坐下了。” 云枝仍皱紧眉,从红唇中吐出略带嫌弃的话:“还是脏。手绢太薄了,你瞧,都被树桩上残留的露水浸透了,这让我怎么坐得下去。” 郭梁驯手指轻弯,抵在唇边,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骏马闻声赶来,他伸手解开马儿身上所背的包袱,拿出一件玄色长袍,团了两下,放在树桩上。 “好了,这次够厚了。” 云枝丝毫不觉得郭梁驯用贴身衣裳给她当坐垫有何不对。她柔柔坐下,伸长双腿,鞋子刚好抵着郭梁驯的脚尖。 “表哥,你看看,是脏了罢。” 郭梁驯后退两步,云枝顺势抬起脚。从此角度看去,果真看到光洁的鞋子边缘沾上了泥土。云枝心疼不已,直言是她刚做好的鞋子,才穿了这一回,就搞成这副样子。 郭梁驯不解:“鞋子脏了刷刷就成,不值得烦恼。” 他在军营的第一双鞋子,是统一发的布鞋,穿破了还会用布料补上接着穿。因此,郭梁驯听到云枝说“即使洗过了,鞋子上还会留下泥土的痕迹”时,他完全不能理解。 令郭梁驯注意的还有另一桩事情。 云枝的鞋子底子薄,两侧嵌着珠链,虽然好看,但走起路来实在不方便。要悬着一口气,将脚尖绷直,稍有不稳,脚步一歪,珠链就会沾上灰尘。再看云枝脚上这双鞋,虽然鞋底脏了,但鞋面干干净净,足以可见她走路时如何小心翼翼,不让珠链碰到地面。 郭梁驯皱眉,因为云枝的一双鞋子不适合来山里。她若是去跳舞,或者坐在宴席中,还勉强能穿这双鞋子。 郭梁驯开口询问,她还另外带了旁的鞋子吗。 云枝点头。她看出郭梁驯的想法,下意识地扭动脚踝。她走的脚有些酸,是该换上一双鞋子。 云枝坐在原地,让郭梁驯取鞋子回来。她告诉郭梁驯,马车里暗紫色福字纹的包袱,装的便是她的鞋子。 郭梁驯正奇怪,云枝为何说的如此详细。待他掀开车帘,才知道其中原因。 云枝独坐一辆马车,里面摆放着三只大包袱。若非云枝刚才提醒,郭梁驯真的要一一打开,才能确定哪个装的是鞋子。 郭梁驯取来包袱,要把它放在地面,却在云枝的惊呼声中止住。云枝道:“会脏的。” 郭梁驯对云枝的麻烦劲儿只能无奈叹息。他将包袱抱在怀里,解开后大敞让云枝看个清楚,究竟要换哪一双鞋子。 云枝纠结许久,迟迟未下决定。非是她挑花了眼睛,而是每一双都漂亮至极,但穿上都不舒服。 云枝轻声说出自己的担心。郭梁驯并未多言,手脚利落地把包袱重新扎好,放在马上。 他此刻心中庆幸,自己额外带了一双靴子,还是软面软底的。 云枝看着无甚装饰,黑面白底的靴子,将脚塞了进去。她站起身,目光中露出惊喜。脚底高且软,穿上去格外舒服。 但有一点不好,就是不合脚。 云枝站起身,迈步走动。靴子中空隙尚多,走起路来不免摇摇晃晃。 云枝朝前倒去,双臂被郭梁驯抓住。他把她扶起,询问云枝可另有多余的手绢。 虽是询问,郭梁驯却目光笃定,认为云枝一定带了其他手绢且数量不少。 果然,按照云枝所说,郭梁驯拿来手绢,足有数十条,个个柔软至极。 郭梁驯把手绢折叠成方块状,放到云枝脚下的靴子里。空隙被尽数填满,云枝走起路来就平稳许多。 到了一处空旷地方,郭梁驯看此处适合安营扎寨,便让众人停下,趁着天色正好先准备营帐。不然等太阳落山后,光线黯淡,再做收拾就处处不方便。 郭梁驯仍旧保持着兵营里的老习惯,下意识地喊来郭宁郭安,让他们共同搭建一边,而他则是独自顾着一边。 郭宁郭安本来不和,碰面不过说几句场面话。但搭建途中,免不得要说话交谈。郭宁埋怨郭安手脚慢,郭安说他扎绳扎错了位置。吵吵闹闹中,二人之间的疏远逐渐消弭,恢复了兵营里相处的模样。 云枝看了营帐觉得新奇,一搭好了就钻了进去。 看到里面的景象后,她顿觉失望,不过是在四周围上遮光的布料,其余什么都没有。 伍氏劝她莫要着急,佣人们会接着布置。到时候铺上毛毯,抬进桌子、被褥,就变得和一间小屋没有差别了。 郭梁驯抬头,见天上飞过一字排开的大雁,便提议:“晚上住的地方有了,但还缺吃的。不如你我去打几只大雁下来,顺势看看,离了兵营以后,射技可生疏了?” 郭宁郭安称好。 三人同时搭弓射箭。 云枝好奇,他们的长箭指向大雁,射中了大雁会落在地面,却不是掉在他们眼前,而是需要佣人们去山林中捡拾。可长箭都是浑身黑漆漆的模样,到时捡来了大雁,怎么分辨出是谁射中的。 云枝轻声询问郭梁驯。 他扬唇一笑,将手中长箭翻转,把箭翎朝上。只见箭的尾部挂着一截红色短绳。 郭梁驯告诉云枝,三人箭上的绳子颜色不一,他是红绳,郭宁是蓝绳,而郭安是黑绳。 等佣人把大雁取来,他们只需看射中的长箭上面,挂着的是哪种颜色的绳子,就知道是谁射中的。 云枝恍然大悟。 她站在一旁观看。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27节 只见佣人把大雁拿来,一一清点,是郭梁驯射中最多,郭宁次之,郭安居最后。 郭安神色烦躁,低声道,他今日握着弓箭却觉得生疏,想来是平日里疏于练习。 郭梁驯深以为然,若是把练武放下一两日,暂且不觉得如何。可耽搁了十几日,再重新练时,就觉得极其陌生。为了避免手生,他日日都练。 郭宁眼珠一转:“今日晚膳有了,还缺美酒。不如这样好了,我们待会儿谁输了,就由谁前去买酒。” 在丰山里想要喝酒,非得骑马走上一两个时辰,到了临近的城中才能买到,再骑马赶回。一来一回要耗费许多功夫,可真是折腾人的一件事情。 而依照目前来看,郭安很有可能是最终的输家。 郭宁打的主意可想而知,就是在坑郭安。 郭安明知道他的想法,却不能出声拒绝。因他如果挑破,就是证明他对自己没有信心,是认定了自己绝对会输,才没有胆量相赌。 郭安看了地面摆放成三堆的猎物,心里暗自比较。他拿第一大概是不可能了,毕竟郭梁驯面前有满满当当的猎物。至于郭宁,他稍微拼上一把,或许可以胜。 郭安的射技比郭宁要好,今日状态不佳才落后于他。 他相信能后来居上,就同意了郭宁的提议。到最后即使输了,不过是多跑十几里路去买酒罢了。 云枝却在为郭安担忧,心道这结拜大哥好生讨厌,先是说她的坏话,又来算计姐夫。一路赶来,郭安未曾休息,待会儿又让他去买酒的话,岂不是半点喘息的时间都无。 云枝想着,一定不能让郭宁如愿。 她跟着捡箭的佣人走去,轻拍他的肩膀,面带笑容。 佣人问道,表小姐可有事情吩咐。 云枝道,她还没有捡过箭呢,让她来试试罢。 佣人见云枝坚持,而捡箭又无危险,便叮嘱了两句需要注意的地方,就由云枝去了。 第37章 糙汉将军表哥(9)…… 云枝依照佣人所说并不靠近,只远远地望着。 长箭飞到上空,忽地顿住,宛如淅沥小雨一般落下。 云枝连忙后退几步,唯恐被掉落的长箭误伤。待传来扑腾一下落地声音,云枝知是大雁被射落在地。她忙走近了看。果然,地面横躺着两只大雁。 她忙走了过去,却不伸手拔箭,只盯着大雁身上的箭翎瞧。只见箭身上悬着一条红绳,另一只是蓝绳。 看着中箭的大雁,云枝委实不想伸出手去碰,但念着事情紧要,不能让郭宁如愿,使姐夫受欺负。云枝忍着害怕和嫌弃,两指轻捏,双手颇为小心翼翼。但解绳子之时难免会有触碰。云枝挨到大雁温热的翅膀,忽地缩手,身子轻颤,险些摔倒。 她抚着胸口,让自己莫要害怕。 她得快点了,郭梁驯他们还等着公布射中结果。佣人等不到她捡起箭,定然会过来催促。 云枝忙加快手上动作,把蓝色绳子解下,替换成黑色绳子。 手持蓝色绳子,云枝蹙紧黛眉,仿佛捏住了讨厌的郭大哥的脖子。她泄愤似地把绳子往地面一扔,又轻提裙子踩上两脚,全当泄愤。 云枝边踩边道:“让你说我坏话,让你欺负姐夫,这次你设下的坑就自己去填罢。” 佣人果然等不及,赶过来察看情况。云枝再强撑着胆子,也没勇气提起两只带着余温的大雁,只能由佣人前来收拾。 佣人手脚麻利,唰唰拔下长箭,握在手中。他一手提着猎物,一手握紧长箭,掌心翻转,眼睛看向箭尾,感慨了一声,原是郭梁驯和郭安射中了。 他回禀过后,郭宁面容微紧,郭安则是眉眼舒展,暗自松了一口气。郭梁驯看向长箭上垂落的黑色绳子,目光闪烁。 云枝待在原地等候,听到三人并未怀疑,顿时神色微松,暗道自己当真机敏,能想出偷梁换柱之法。 为了稳妥起见,云枝没有立刻离开。她守在原地,主动帮佣人拿长箭。佣人只顾着关心大雁,等他转过身来,云枝已经把绳子换掉。 她接连如法炮制了两次,最终清点猎物时,郭安果然居第二,胜过郭宁。 郭安难得有了调侃的语气:“劳烦大哥了,为我买一罐甜味米酒,供女眷们喝。” 郭宁觑他:“夫人接到身边就是不一样,连安弟都变得体贴了。” 郭安虽然未得第一,但胜过郭宁让他心中舒畅,面对郭宁的揶揄也只是轻轻一笑。 郭宁兑换赌约,翻身上马,问郭梁驯可有想喝的酒。 若是只有兄弟三人,郭梁驯想要烈酒。到时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好不快活。喝到醉醺醺就在帐中睡上一觉,直到脑袋不疼了再起床,什么烦恼忧愁都可以尽数忘却。 可有女眷相陪,郭梁驯总不能只顾着自己。他倒是罢了,孤家寡人一个,喝醉了倒在床榻闷头就睡,可两位哥哥必定被嫂子挂念。在他们醒来前,大嫂二嫂必定要帮着擦脸洗身,候在一旁不敢深睡,只等到丈夫醒来,再适时地递上一碗醒酒汤。 沉吟片刻,郭梁驯道:“要一壶黄绍罢,味道轻绵,不至于醉倒。” 郭宁点头应好,骑马离去。 郭安在大雁群中翻看,见其中一只仅仅是射中翅膀,仍然有气息。他就单挑了这一只,捧去给伍氏看。 这大雁不知道是鸿雁还是豆雁,羽毛白中泛黄,生得十分美丽,想来可以当做私宠养。 郭安脚步匆匆,欲拿大雁去讨伍氏欢心,却碰到在一旁偷看的云枝。他疑惑道:“你不同你姐姐一处顽,还待在这里做什么?” 郭梁驯闻声望来。 云枝便道,伍氏正在同佣人们一起收拾营帐,分外无聊。相比较而言,还是看郭梁驯他们比拼更有意思。 她佯装刚才回了伍氏身边,以解释为何离开片刻,又道自己错过了比赛结果的公布,问过后得知郭安赢了立刻眉开眼笑:“还好姐夫获胜,不然骑马买酒的就是你了。郭大哥走的太急,竟只问了你们,没有过问女眷要捎带什么东西。” 云枝嘴唇微抿,显然对郭宁的忽视不满。 郭安心道,他们一家和郭宁家不和睦,彼此之间发发牢骚,私底下说两句嘴就罢了,可让郭梁驯听了去,总是不妥。因此,郭安连忙止住:“我不过是第二而已,哪里称得上赢了,不过没输而已,真正赢了的是梁驯。如今天色不早,为了尽快赶回来,大哥才匆匆离开。不过你莫要失望,我托他买来米酒,到时候一热就能喝下,有酒味却不冲头。” 云枝微微颔首。 郭安拿了大雁离开。云枝掩唇轻笑,她觉得姐姐看了大雁不一定会欢喜,毕竟伍氏可不是乐意饲养飞禽的人。 郭梁驯吩咐好佣人收拾,抬脚和云枝同行。他提起比拼之事,直言郭安竟能超过郭宁,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郭梁驯道:“二哥手艺生疏,今日应当是败的。” 云枝心中咯噔一下,反驳道:“姐夫只是在刚开始的时候稍微落后,但不意味着他要一直在后面,就不允许后来居上吗?” 郭梁驯望着她乌黑的眼眸:“当然允许。只可惜,二哥获胜不是他奋力扭转局面,而是有人从旁相助。” 云枝忙躲开他的视线,装作没听懂暗示。 郭梁驯长声叹息:“表妹,下次莫搞这些小把戏。不过是家人之间的比拼,无需太在乎输赢。” 虽然不知道郭梁驯是如何发现,可他言语笃定,再做辩解也是无用。云枝索性直接应下,她道:“输和赢才不一样呢。姐夫输了,就要骑马跑到好远的地方给你们打酒。” 郭梁驯不解:“二哥不愿意去也无妨,我可以代劳。” 云枝脱口而出:“表哥更不能去。” 郭梁驯眼睫轻眨,盯的云枝脸颊泛红,小声嘟哝:“我不想姐夫去,是因为路途太远,天又快黑了,姐姐肯定不舍得。换了你去,难道我就放心了吗……” 郭梁驯嘴唇微张,他本来有许多的话要告诉云枝,不仅是莫要插手此类玩乐游戏,还有,云枝行事太不妥帖,她既然替换了绳子,就该做全套,把第三只箭也套上,如此才周全。云枝可倒好,只把蓝绳子取下,黑绳子换上,却把没射中的那只箭弃之不顾,将蓝绳子扔到草丛中。 郭梁驯无意间看到草丛中三只蓝色绳子,又从佣人口中得知云枝行踪。他顷刻之间就想通了,暗道难怪。他分明觉得输者会是郭安,怎么会峰回路转,原来是云枝在中间捣乱。 云枝说出任何借口,郭梁驯都可回上一句“那并不是充分的理由”。但云枝说关心他,就像伍氏挂念郭安天色太晚还骑马赶路一样,云枝也不想郭梁驯去。他的心口发热,一时间竟说不出责备的话。 最终,郭梁驯只得干巴巴地说道:“下回莫要如此。我发现了端倪可和你好生商量。若是大哥察觉了你丢在草丛的蓝绳,不会责怪你,只会怀疑是二哥故意设计,两人肯定要大吵一架,到时关系更僵了。” 云枝恍然大悟,原是她匆忙中没把蓝绳子套在箭上,而是丢在了草丛里。三只箭中有一只没有垂绳,此等古怪才让郭梁驯发觉不对劲。 她忙着去捡回绳子,装回长箭的尾部,免得当真发生郭梁驯所说之事。 纤细手腕被攥紧,郭梁驯轻咳两声:“你不必去了。我、我帮你装好了,没人能看出破绽。” 云枝原本心里还存着一点闷气,埋怨郭梁驯竟然不一心一意向着她们家,言语中有偏心郭宁的意思。这会儿听到郭梁驯的话,她当即展眉,和他拉近了距离。 云枝摇晃着郭梁驯的手臂,仰头眸子发亮地看着他:“这算不算我做的坏事,表哥在后面帮忙毁尸灭迹?” 郭梁驯抚额:“乱讲话,哪来的尸,我藏的是绳子。” 云枝以手掩唇,盯着他只是微笑。 她嫌弃郭梁驯大老粗一个,连书都没读过几本。现在听到郭梁驯的话,她不觉得讨厌,只感到好笑。 ——素来英明神武的表哥露出了傻瓜模样,倒有些可爱。 她笑得花枝乱颤,郭梁驯不明所以。只是看着云枝微红的脸颊,他心口忽地跳动厉害。 回到伍氏身旁,云枝一眼看见了窝在她脚边的大雁。 云枝知是郭安送来的,却故意开口询问。伍氏满脸无奈,口中说着,郭安不小的人了,还当自己是未成亲的郎君,像求娶似的双手奉来大雁。但伍氏面上嫌弃,实际言语中是掩藏不了的欢喜。 云枝依在伍氏怀里,娇声道:“姐姐不喜欢,我们把它烤了吃了罢。” 伍氏吓了一跳,说着“那怎么可以”。她看到云枝笑盈盈的脸,便知道她在故意逗弄,就用手掌轻拍了她的后背,无奈道:“你啊你,竟来取笑姐姐姐夫了。我还不知道你,大雁做了你一口都不会吃,你嫌腥,又嫌脏。” 云枝娇笑着,默认了伍氏的话。 因郭宁未回不便备膳,众人分散四处,看附近是否有蔬菜瓜果,飞禽走兽可当晚膳。 张大妹和张小妹想去采野果子。张大妹思虑再三,虽然张小妹不愿带着云枝一同前往,但她还是开口问云枝要去吗。小辈之中只有她们三人,若是她和张小妹两人结伴,就有冷落云枝之嫌。 云枝依偎在伍氏身旁,摇头不愿意前去。她的脚上仍旧穿着郭梁驯的靴子,虽然比来时舒服多了,却不想多走路。 伍氏嗔怪道:“别胡闹。” 她拍着云枝的手,抬头对张家姐妹道,她们先行去罢,云枝稍后就到。 问清楚了二人前去的方向,伍氏微微点头。 云枝身子倾斜,从刚才依在肩头改做躺在伍氏腿上。她闭上眼睛,做无赖状:“姐姐,我不想去,不去了好不好。” 凡是犯懒或者索要东西,云枝总会故意娇着声音求人。她是故意为之,嗓音比起平常格外甜腻绵软,因此她想要的,没有一次不能如愿。这次,伍氏险些答应了她。但她及时收住,想到云枝什么都不做,未免太不像话。 她哄道,云枝暂且跟着张家两姐妹。不是要云枝当真卖力气摘野果,不过做做样子,别让人说闲话,说旁人都做了事情,唯有云枝似金尊玉贵的大小姐,什么都不做。 云枝撇唇,颔首答应。 伍氏把竹篮挎在她的手臂,嘱托她稍微捡两样就可以回来。云枝应了声好,朝着张家姐妹所说的方向走去。 她对山里并不生疏,清楚哪种蘑菇有毒,哪种味道好能入口。 往往是颜色艳丽,瞧着漂亮的不能吃,而灰扑扑模样的反而能够摘下。 她过去进山,可没有竹篮可拿,不过用一只破口袋,见到什么能吃的就塞进里面。无论口袋里面的东西是多是少,为了方便都是拖着走。 而同样是进山,佣人准备的竹篮精致小巧,比起放置东西,更适合做一件摆设。云枝却喜欢的紧,她惯爱手工编织的物件,不过之前没有余钱买,这会儿却能好好观赏一番。 云枝听从伍氏的话,并不费心去捡菌菇。即使她一只蘑菇都捡不到,总不会被饿着。要知道,随他们同行的还有两位府上的厨子,都带来了许多食物。不过为了野趣,还是亲自动手去摘,再行烹制,才颇有趣味。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28节 云枝边走边逛,篮子里不过放了五六个菌菇,瞧着分外凄凉。 云枝停下脚步,仰面望着树上的果子,心道要不多摘几个果子充数,否则显得她好生无用。 远处传来细弱的呼救声音,云枝听了感到耳熟。她朝着声音走去,不见其人,只觉得声音越发清晰。 云枝喊道:“是谁,人在哪里?” 那人声音一顿,随即叫道:“云枝,是你吗,我在这,你往下看!” 云枝垂下眼睑,见到前方有一处圆形凹陷。她走上前去,原是一个深洞。 云枝俯身,凝神望去,只见张大妹缩在角落里。她似是刚站起身,裙上的泥土都未拍下。 张大妹宛如见到救命稻草一样,双眸发亮地看着云枝。 张大妹求云枝救她,看到云枝蹙眉,她心中一冷。 云枝比她柔弱多了,她费了许多办法,都不能从洞中爬出去,云枝又能有什么法子。而且,她们的姐姐之间又有龃龉,云枝不做理会也在情理之中。 张大妹在洞里待了许久,好不容易碰到有人来,自然不肯放弃。她央求云枝莫要一走了之,即使救不了她,千万回去知会一声,让旁人来救,切勿不管她了。 张大妹在洞底着急不已。 云枝屈身,飘逸的淡茜长裙落在地面,胳膊撑膝,她轻托着腮:“我没有说要走啊。只是,你当真要我回去搬救兵吗?” 云枝指着黑沉沉的天,说道:“到了晚上,山路更不好走。我一离开,说不准就记不清怎么来的了。而且,这山里万一有狼,晚上出来的话,你怕不怕……” 张大妹吓的脸色发白,双腿一软跌坐在地面。 头顶突然传来轻柔的笑声。 张大妹望去,只见云枝眉眼弯弯:“你还真被吓住了。放心,我可不是你妹妹,见你掉进陷阱一个人跑掉了。” 张大妹疑惑云枝如何知道。她刚才一句话没有提,云枝是怎么猜到她掉下来后,张小妹独自一人走了。 但此刻,张大妹无心询问,因为她更关心的是,云枝如何救她。 云枝指着张大妹脚边干枯的草绳,让她扔上来。 张大妹连忙照做。 第38章 糙汉将军表哥(10)…… 云枝把草绳拿在手中。此时月亮已经升起,淡薄的皎白光辉落在云枝身上,照出她藕白的手臂和纤细手腕。 张大妹心中的希望渐消,暗道,她虽然把绳子抛上去了,但云枝小小一个,怎么把她拉得上去。 原以为能够得救,此刻却落了空,张大妹不禁感到沮丧。 正在她低头失落之际,头顶传来云枝的轻声催促。 “为何还在发呆,难不成你真要一直待在底下,等狼把你吃掉吗?” 张大妹抬头,只见云枝已经把草绳抛下,正掷到她的脚边。 她忙伸手捡起,下意识一拉,只觉得草绳另外一端绑的紧实。再看云枝,正在洞的边缘探头,两手放在腿上。 张大妹心中百般疑惑,但此刻最要紧的是脱离洞中。她抿紧唇,拉住草绳向上攀去。 双脚抵住洞壁,张大妹小心翼翼地向上爬去。期间,她不慎脚滑,掌心牢牢地抓住绳子,好在另外一头缚的极紧,不至于她没有得救,反而把对方也拉下来。 费了好一番力气,张大妹终于爬上去。她坐在地面,大口喘着气,掌心抚着胸口。 云枝嘀咕着,地面好脏。 但张大妹无心在意这些,她抬头正要说话,才看清楚另外一端不是握在人的手中,而是绑在一棵树上。 张大妹道:“难怪,我觉得对方颇有力气。我还以为,你要凭借双手把我拉上去。” 云枝闻言惊讶问道:“你怎么会如此想?” 她将衣袖微微拉下,露出纤细柔弱的手腕,轻轻摇晃:“要我拉你,怕是你上不来,我也要被你牵连下去呢。树就不同了,即使你力气再大,总大不过它去。” 张大妹赞同地点头。 见天色不早,云枝携了竹篮,催促张大妹赶紧离开。张大妹应好,四处翻找自己的篮子,里面满满当当,装的都是野果菌菇。云枝的收获和她相比分外凄凉。 张大妹提议,不如她分云枝一半,让云枝面上好看一些。 云枝连连摇头,她才不想拿着一堆东西回去。 思来想去,云枝挑了两只饱满的野果,从张大妹的篮子里取出,放进自己的竹篮中。 两人连忙赶回去。 路上,云枝半句不提张大妹如何掉进洞里之事。她救人不过是碰巧遇到了,便顺手为之。 不过虽然未开口问,但云枝猜测,张大妹和张小妹同行,现在一人掉进陷阱,另外一人不见踪影。而张大妹看着,不是会和张小妹分开摘菌菇之人,因此可能是张小妹惹出了祸,致使张大妹困在洞里。 至于张小妹本可以喊众人过来帮忙,却迟迟不带人来救,云枝却不关心。别人的家务事,她提不起半点兴趣。 张大妹多次欲言又止。 家丑不可外扬,张大妹应该藏在心底,不对云枝诉说。何况两郭有嫌隙,张大妹更应当瞒的紧紧的,不让云枝知道实情,免得她再告诉郭安和伍氏,让郭宁一家被取笑。但张大妹私心觉得,云枝不是搬弄口舌之人,即使她说出真相,云枝也不会肆无忌惮地宣扬。张大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信心,只是想到云枝一身飘逸衣裙,俯在洞旁看她的模样,就觉得告诉她也无妨。 张大妹此时不说,她又有什么人可以倾诉? ——郭宁是姐夫,自然不便多言。张氏更偏心张小妹,恐怕张大妹说了无用,反而会招致一顿骂。 张大妹受了委屈,当然不愿闷在心里,她犹豫开口,把事情经过讲出。 云枝凝神听着。 原是和她猜想的不错。张家姐妹一直是相伴而行,多是张小妹动口,说让采摘什么,张大妹就动手,没一会儿就把两个人的竹篮都塞满。 到了该返回的时候,张小妹突然看到一只野兔。她既想要捉来,又不愿意亲自前去,就开口指使张大妹。 野兔动作敏捷,张大妹放轻脚步靠近,待其安静不动时猛然扑去。谁知野兔所站的位置正是旁人设置的陷阱,不过用干草铺在上面做障眼法。 张大妹惊叫一声,落在洞中。刚开始她受了惊,摔的晕头转向,手掌摸到草绳,误以为是山林中的蛇,就直呼救命,说是有毒蛇在身旁,被咬上一口她就没命了。 张小妹不敢靠近,担心蛇会顺着洞爬上来,把她也咬上一口。出于害怕,张小妹竟丢下她一个人跑掉了。此事因张小妹而起,她回到张氏身旁也不会主动开口说出。张大妹心中清楚,刚才见到云枝才格外欣喜,因为云枝可能是她在晚上能够遇到的唯一一个人。云枝若不相救,张氏对她不甚上心,恐怕要到明日才发现她不见了,想法让人寻找。到时,张大妹已经待上一整夜,其中会有多少变故,她不敢细想。 云枝听罢,黛眉轻拢,柔唇微启:“你妹妹太可恶。有这样一个妹妹,你好生可怜。那洞脏乱至极,你真是受了不少委屈。” 从始至终,张大妹虽然惊慌害怕,但从未流露出脆弱神情。但听到云枝所说“委屈”二字,她不知为何,竟然鼻子一酸。 张大妹别过身子,用手抹着脸上的泪,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柔软的触感抵在她的脸颊,张大妹抬头,见是粉色云团似的手绢。 云枝柔声道:“你手上脏兮兮的,用来擦脸把脸都弄脏了,用这个罢。” 张大妹道谢接过,用手绢拭着眼角,鼻尖尽是轻柔的芳香。 她说要洗干净了还给云枝。 云枝将唇一撇:“你收着罢,当我送给你的。” 她心道,自己又不缺手绢,而且张大妹都用过了,她难道要拿回来再用。真的如此做,她就成了郭梁驯一样的粗人。 张大妹小心把手绢收好,又央求云枝千万不要说出真相,她不想多惹事端。 云枝自然答应。但有一事她很好奇,问张大妹为何不想着告状。掉入洞中和张小妹脱不了干系,她却一走了之,连喊人来救命这等简单事情都不做。依照云枝所想,应当在众人面前讲出,好好臊张小妹的面子,出一口郁气。 张大妹摇头,恐怕到时出气不成,会让张氏难堪。表面上,张氏会责怪张小妹几句。但一回了营帐里,她却会被狠狠训斥。张大妹今夜受了不小惊吓,不想再遭遇一场责怪。 云枝了然,轻声道自己不会说出。 云枝面带同情地看向张大妹,想不到她的处境竟然如此艰难。 回到众人中间,云枝果真闭口不言。她坐在伍氏身旁。大雁身上的伤口被包扎好,正伏在伍氏脚旁。云枝摸着它柔软的羽毛,眼睛却去看张小妹。 在看到张大妹时,张小妹就眉心轻跳,露出心虚的神情。她牢牢地注视着张大妹,担心听到埋怨,说她偷偷跑掉。但张大妹没有多说话,只是安静坐下。张小妹微松一口气,暗道张大妹沉闷的个性还是没有改,遇到了如此大的事情,她一句话不说,更不敢怪她。想来张大妹也知道,虽然同样是妹妹,张氏更疼爱的是她。 云枝眼睁睁地看着,张小妹的神情从紧张变得舒展,转而和身旁人言笑晏晏,丝毫没有愧疚。她嘴唇一撇:“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难怪和郭大哥是一家,个个都讨厌。” 话说出口,云枝才想到,若按照一家人的说法,她,姐姐伍氏,姐夫郭安,都和郭宁是一家人,那他们也都成了不讨人喜欢的人。 云枝连忙轻唾了两口。 伍氏见她从回来后就颇为奇怪,出声询问。云枝三两句话绕了过去,转而问道:“我有点渴了,姐夫说的甜米酒几时能喝到?” “快了,快了。” 佣人跑来禀告,说是郭宁回来了。 众人起身。郭宁面带疲惫,身后跟着佣人,手里提着酒。 点燃篝火,众人围着火光成一个圈坐下。男人饮烈酒,吃烤肉,热闹非凡。 云枝眼巴巴地看着,见郭安红光满面,不知是火光熏的,还是醉酒导致。郭宁颇精划拳,却因为好一番奔波,身体乏累,频频出错。 伍氏看郭安输少赢多,总算放了心,又看云枝烤肉不吃,野果不动。她接过佣人斟好的甜米酒,送到云枝手里。 “刚才催着要这个,现在怎么不喝了?” 云枝小口抿着,贴在伍氏身旁说出疑惑:“姐夫和郭大哥不是不和吗,怎么和他喝酒倒是很高兴?” 伍氏低声道:“他们男人的事情,我也不懂。但或许是和女子不同的。女子若是闹了别扭,是要挂脸,严重了甚至老死不相往来。而他们男子,前天还在吵架,今天却又能约着喝酒去。我私心以为在交友上,他们男子不如女子果决,犹犹豫豫的。” 云枝颔首赞同。 云枝未动膳食,甜米酒却喝了好几杯,脸颊红扑扑,双眸迷蒙。 她自然是单独一间营帐,一进去就倒在软枕上,连鞋子都未脱下,阖着眼睛休息。 张大妹手捧两枚野果,在云枝营帐外徘徊。她始终未曾进去,瞧见了郭梁驯连忙喊住:“郭将军。” 郭梁驯对她记忆不深,但印象颇好,张大妹素来寡言少语。郭梁驯以为她开口必定有为难之事,让她径直说出。 张大妹轻声道,云枝晚膳没吃一点东西,又喝了一肚子甜米酒,就这样睡觉,明天肯定会身子不适。她拿了两个甘甜可口的野梨,只是不好送去。 郭梁驯问道,张大妹可是要托他把云枝喊出来。 看他误会,张大妹连忙摇头,说不是,她要拜托郭梁驯把野梨送到云枝手中。 郭梁驯面露不解,奇怪张大妹为何不亲自送,更是好奇二人何时有了来往,瞧着张大妹主动关心,想来关系竟是不错。 张大妹心道,让旁人看见了传进张氏耳朵里,会以为她是故意讨好云枝,有碍郭宁的脸面,她不便去做。 张氏在扬声呼喊张大妹的名字,她没多解释,把野梨塞到郭梁驯手中就走。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29节 手里两个沉甸甸的梨子,郭梁驯盯着忽地笑了。他以为经过改称呼一事,张家姐妹会对云枝疏远。没想到云枝竟格外有本事,不出几日就引得张大妹主动关心她。 郭梁驯开口唤表妹。 云枝早就醒来。在张大妹和郭梁驯说话时,她就起身,将耳朵贴在厚厚的帐幕旁,听二人交谈。 此刻,她明明醒着,却故意不应声,而是重新回到床榻,躺下闭眼。 郭梁驯喊不醒云枝,本欲离开,又想起张大妹所说,云枝的腹内空空,却存着一肚子酒就睡下,确实不妥。 权衡之下,郭梁驯又喊了两声。见仍旧无人应,他叫来佣人进去一看,佣人道,云枝应是困极,连衣裙都未脱就睡了,他叫她不醒。 郭梁驯便掀帘进去,走到床边,见云枝脸颊红润,他轻声喊,云枝并不醒来。郭梁驯只得用手推她肩膀,却被云枝用手拂开,嘟哝道:“是哪个,好烦人唔。” 郭梁驯道:“是我。” 云枝哼哼了两声,仍旧不睁眼。 郭梁驯想云枝就如此沉沉睡去可是不行,就寻了清水把梨子洗干净,抵到云枝唇边。他想着,云枝在睡觉时吃也是一样。 云枝被他的举动惊到,心道哪有在别人睡觉时喂东西的。 她故意张开唇,郭梁驯把梨子送进去。过了半晌,梨子上面丁点痕迹都无。 郭梁驯无法,看来只得把云枝叫醒。 “是谁?” 郭梁只得回道:“是我,郭梁驯。” 云枝没做声。 郭梁驯又道:“是表哥。” 云枝这才颤了眼睫,缓缓睁开眼睛。见是郭梁驯,她伸手揉了揉眼,喃喃道:“是做梦吗?表哥怎么在这里?” 郭梁驯见她酡红脸颊,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捏起她的脸颊肉轻轻一扯。 云枝吃痛,本就是在伪装,此时眼里的迷蒙全部散去。她捂着脸,满脸不解地望着郭梁驯:“表哥掐我做什么?” 郭梁驯也不知道,他刚才突然就动手了。 他道:“我是想告诉表妹,你不是在做梦。因为在梦里,是不会感到痛的。” 云枝一时失语。 郭梁驯说出来意。他不是抢人功劳之人,当即把张大妹如何嘱托,怎么将梨子给了他一一说清楚。 云枝看着青中泛黄的梨子,看向郭梁驯的脸上写着“我不想吃”。 郭梁驯以为她娇气劲儿又犯了,瞧梨子生得不周正就不想吃了,就解释道:“山林里的梨子就是这样,虽然长得不好看,但味道不错。表妹,你尝上一口就知道了。” 云枝却坚决摇头,一口也不想吃。 她抚着额头,说想要睡觉,要郭梁驯离开罢。待她睡过一觉,明天就想吃了。 郭梁驯想,等到明天,腹中无食,酒在肚子里过了一遍,到时脸色发白,头晕作呕,难受的可都是云枝。 无论是受人所托,还是身为云枝的表哥,郭梁驯都得督促着云枝吃上一口饭再睡下。 他把梨子放在云枝床头的矮几上,要打听出云枝为何不用膳食。 云枝自然有足够理由,嫌弃荤腥味道太重,她无胃口。 郭梁驯拧眉,云枝见他神色皱紧,以为他要出声责备,却听他道:“烤肉味重,鱼肉的味道应当不重了罢。” 云枝略一点头。 郭梁驯当即展眉,拉着云枝起身,要带她去溪边捉鱼。 他是下定了决心,一定不能让云枝腹中只有米酒。 云枝刚应过是,当然不能拒绝,就颔首同意。她身上穿着衣裙,不必再换,不过夜里风凉,多披了一件斗篷就随郭梁驯去了溪水旁边。 第39章 糙汉将军表哥(11)…… 轻柔的月色平铺在水面,隐约可见鱼儿跳动的踪影。 云枝寻了干净的地方坐下,郭梁驯则动手把袖口裤腿捋起扎紧。他掰断树枝,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将一端削成锋利状。 他脱掉鞋子,放在岸边,朝着溪水走去。云枝见他环顾四周,锐利的目光在水面掠过,似乎在挑选哪一条鱼最合心意。 郭梁驯扭头看她,问道:“要大一点的,小一点的?” 他的神情沉稳笃定,仿佛云枝想要水里的哪条鱼他都能捉来。 云枝拢紧了斗篷,口中说着都可以。郭梁驯寻思着还是大一点好,他迈动脚步,往溪水深处走去,举起刚才削好的树枝,猛地落下。 刚才还平静的水面顿时水花飞溅。 郭梁驯再举起树枝时,只见尾部嵌着一条肥美模样的大鱼。 仅仅是让腹部有食,不必吃的太多,否则晚上安寝时撑着肚子也会难受。因此,一条足够。 郭梁驯踩在水中,朝岸边走去。云枝立刻围了上来,瞧着大鱼惊呼。 “表哥,水里是不是到处都有鱼,随便就能捉到?” 郭梁驯点头。他看云枝跃跃欲试,便把树枝上挂的大鱼取下,交到她的手中,提议她试上一试。 云枝靠近溪边,她嫌水冷水脏,并不下去,只站在岸边。溪水虽清,但未到清澈见底,可以一眼看出哪里有鱼的地步。 水里偶尔有阴影闪过,云枝学着郭梁驯的样子,扬起手臂又落下,树枝却扑了空,没扎到鱼儿,只落在了一堆软沙上。 树枝尖端陷入泥沙中,云枝身子被带动,脚下不稳,朝着水面扑去。 她的腰肢被捞住,后背抵上坚硬的胸膛。身后是宽阔硬实的肌肤,云枝不必回头,就知道是郭梁驯。 她微鼓起脸颊,口中是抱怨的语气:“根本没有表哥做起来的容易。” 郭梁驯问道:“一条鱼不够吃?” 云枝眼眸轻闪:“当然足够。只是我也想抓到一条。” 郭梁驯告诉她扎鱼的诀窍——眼疾手快,看到哪里有鱼儿游动的痕迹,不要犹豫,立刻动手。 夜里微凉,尤其是二人靠近水边,不时吹起的冷风让云枝身子一颤。 从背后拥着她的郭梁驯自然能够清楚地感受到绵软身子的颤动。他想着,应当速战速决才是,就隔着衣衫握着云枝的手腕落下,果真扎到了一条鱼。 云枝惊喜不已。 鱼儿摆动尾巴,水珠飞溅,落了两人满身。 云枝手掌一松,险些把到手的鱼儿又放跑了。郭梁驯顺势接住,扶着云枝走回去。 云枝连忙拿起放在石头上的斗篷,把身子裹住。 郭梁驯架起火,待火光大了,把云枝叫来烤火。云枝有斗篷披着,面前又有篝火,很快身子便暖了。 反观郭梁驯,他本是临时起意,进云枝营帐之前,他是要回帐中休息,因此身上衣裳单薄。刚才又下了水,进了深处,此刻不由得咳嗽几声。 云枝担心地看去,他只是摇头说无事。 云枝起身,在郭梁驯身边紧挨着坐下。她伸开手臂,让郭梁驯进来躲躲。 郭梁驯惊诧,云枝解释道:“这斗篷大着呢,我可以分给表哥一半。” 郭梁驯欲出声拒绝,云枝又道:“表哥着了凉,改天害了病,又成了我的过错。且你一旦病了,有诸多事情不能去做,比如每日的练武、训兵,只能躺在床上灌苦药汤喝。” 她每说一句话,郭梁驯的眉头紧皱就加重一分。 直到听见他只能在床上休息,什么都做不了时,郭梁驯的脸上才露出严肃的神色,颇感别扭地挤在云枝的斗篷里。 他的身形高大,即使云枝的斗篷是朝着宽松的程度做成的,也只是遮住了半边。但好歹能挡住风,有热火烤着,身子很快就能暖和起来。 既是同披一件斗篷,两人的身子自然靠近。 火光熏烤下,竟是郭梁驯的身子先变烫。热意顺着相抵的肩膀、手臂传来,将云枝的脸颊也热的发红。 郭梁驯单手握住树枝。他刚才把它当做简易鱼叉来用,此时又当做烤鱼的架子。 手掌时不时翻个面,免得鱼肉烤糊了。 待鱼儿烤好,云枝的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倾斜,倒在郭梁驯的肩上。郭梁驯只觉得肩膀处有微沉的感觉,扭头一看,见火光照耀云枝白嫩的脸颊。她闭上眼睛,吐息平稳,竟是睡着了。 云枝睡相恬静,微散的鬓发垂落在耳边,让人不忍心把她叫醒,但又不得不开口唤她。 “表妹,表妹?” “……唔。” 云枝应了一声,颤着眼睫睁开眼睛。她眸子中浮现茫然,似乎以为自己应该睡在营帐里,不知为何到了此处。 郭梁驯把鱼肉举高一些,在云枝面前晃动。浓郁的香气传来,云枝鼻子微动,眼眸顿时变得清醒。 早就在云枝安睡时,郭梁驯就把另外一只稍微小点的鱼儿也架起烤上。两条鱼同时熟了。云枝自然是吃不掉两只的,郭梁驯就将肥美的那只给了她。而他虽然用过晚膳,但经过刚才下水捉鱼的一番折腾,腹部又饿了,顺势能把小的一条鱼吃掉。 云枝望着烤好的鱼,始终没有下口。 郭梁驯已经三下五除二,把鱼肉吃了大半。他吃相洒脱——鱼儿烤的熟透了,就连细小的鱼刺都烤的发焦,他就连鱼带刺咀嚼了几下就咽掉。 云枝看他的模样,是连喝冷水吃白饭,都能像吃满汉全席一般津津有味。可她却下不了口。 郭梁驯听不到云枝的动静,侧身一看,才知道她一点没动。 他把口中的鱼肉咽下,手中仅剩下鱼头和鱼身的整副刺,一脸疑惑地看向云枝,问她怎么不吃。 云枝抿唇:“这么大,怎么吃啊。” 郭梁驯张开口,露出白皙的牙齿,猛地咬下,声音清晰:“张开嘴,大口吃。” 云枝粉嫩的唇瓣撅的更高:“粗鲁,我才不要。” 郭梁驯无法理解,大口吃鱼肉怎么就粗鲁了。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云枝时不时冒出来的娇气毛病,只得去顺着她,询问她想怎么吃。 云枝回道,自然是小口吃,不能冲着整条鱼下嘴。 郭梁驯把手里的树枝交给她,自己则接过大鱼。他伸出手,在快碰到鱼肉的瞬间突然停下。郭梁驯跑到溪水旁边,将手洗的干干净净,才又坐回云枝身旁。 云枝连忙把斗篷给他罩在肩头,一副觉得动作稍慢一些,郭梁驯就会冻到的天真模样。 郭梁驯忽地福至心灵。他刚才洗手时,水里映照出他困惑的模样。郭梁驯从心底发问,他何时到了能对一个人容忍至此,简直是没脾气的地步。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30节 现在郭梁驯才明白了,表妹虽然娇气,但平日里显露出的善良可爱足以压过一切。当云枝好的一面充斥了郭梁驯的脑袋,那她的一些无足痛痒的小毛病,不会让她变得可恶,反而觉得更生动鲜活,分外可爱。 郭梁驯把鱼肉撕扯成细条状,总算合了云枝“不粗鲁”的要求。 云枝却不用手去接过,她自然有一番道理,直言不想弄脏手。鱼肉虽然没有刷油,但自身带着油脂,经火一烤都沁出来了,用手摸上去肯定黏糊糊的,她才不要动手。 郭梁驯可犯了难。云枝不想整条来吃,他可以为之效劳,帮她撕成细条状。可云枝不愿意用手触碰,他该如何是好。 云枝一脸她有法子的模样,把嘴张开,眼睫轻眨,示意郭梁驯把鱼肉放在她的嘴里。 郭梁驯稍做犹豫,还是照做。 烤鱼时,郭梁驯没放旁的佐料。他身上只带着刚才烤肉时所用的一罐粗盐,正好能派上用场。他又摘了几片带着清香味道的香叶,用来除去腥味。 因为鱼肉只有盐味和肉的清香,云枝接连吃了几口。 郭梁驯看着她鼓起腮边的样子,莫名有了在喂养私宠之感。仿佛云枝是一只爱美又娇气的狸猫,他则是任劳任怨伺候的饲养者。 郭梁驯晃动脑袋,把头脑中奇怪的想法驱散。 云枝不过吃了一点鱼儿最嫩的腹部肉,就称自己饱了。郭梁驯只是想让她多吃点东西以垫垫肚子,免得明日因为空腹喝酒难受。现在已经如了心愿,郭梁驯当然不再相劝。 剩下的鱼肉通通进了郭梁驯的肚子里,没有半点浪费。 郭梁驯灭了火光,带着云枝回到营帐。在路上一走,云枝觉得身上格外轻盈松快,确实比刚才晕头转向要好上许多。 见郭梁驯要走,云枝连忙拦住。 郭梁驯回头,只看昏黄烛火轻闪,云枝脱下肩上斗篷,纤细窈窕身姿被茜色衣裙包裹。 郭梁驯心中一跳,竟觉出了慌乱。他错开眼睛,故意做镇定姿态,问道:“表妹这是做什么?” 却见云枝把斗篷搭在手上,递到他的眼前。 “我回来了,这里暖和用不到斗篷,可表哥还要走上一段路程,就披上罢。” 郭梁驯胡乱跳动的心恢复平静,他暗道,原来是这个缘故。他还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他竟是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 郭梁驯将云枝的手推回去。先不提他并不怕冷,一个男子穿着女子的斗篷,显然不合适。 云枝觉得没什么不合适。郭梁驯尽管穿了出去,旁人若是说嘴,定然不安好心。肯定是心生嫉妒,因他没有表妹,无人关心,才会不满郭梁驯有人关怀。但男子的嫉妒从来不会明明白白地说出口,只会通过其他方式发泄,例如羞辱讽刺他们所嫉妒之人,明面上说着瞧不起,实际心里早就酸透了。 郭梁驯被云枝一番歪理说的眉峰直皱,好奇她从哪里听来的。只是云枝言尽于此,他再拒绝便显得犹豫不决,有失果断。 云枝亲自为郭梁驯披上斗篷,将带子系紧。 果真,两个人同披斗篷确实勉强。如今换了郭梁驯一个人,不必只遮挡住一边肩膀。只是云枝身形纤细,斗篷把她拥住还绰绰有余,多出许多部分。而轮到郭梁驯,不过把两肩勉强罩住。 斗篷是用狐狸皮毛做的,并无花样,只是纯色的白。但白斗篷向来是女子用的多,男子用了便显女气。尤其是郭梁驯这种和白斗篷完全搭不上边的人穿来,不仅没使他身上冷硬的气息变得柔和,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云枝忽地捂唇而笑。 郭梁驯虽然没有对着镜子照上一照,但知道他此刻的模样定然奇怪,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滑稽。本来嘛,他一个男子穿什么白斗篷。 郭梁驯摇头,穿着斗篷就走。 路上遇到几个佣人,看到他的模样时都不禁瞪大眼睛,虽语气仍旧恭敬,但想必心里另有一番想法。 回了帐中,郭梁驯把斗篷解下,放在床榻。他盯着滚着毛边的斗篷叹息。 翌日。郭安就特意调侃,说听闻郭梁驯穿了一件白斗篷。他没有亲眼见到,但能想象到是何等模样。 郭梁驯盯着他,忽然道:“二哥还笑,你可知斗篷是谁的?” 郭安猜测道:“你买来的,或者从旁人手中借来?梁驯,你果真想要白斗篷,下次猎到白狐狸,我一定给你留住。” 郭梁驯缓声道:“是表妹非要我穿着回去。” 郭安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未想到此事和云枝有牵扯,瞬间就没了调侃的心思。郭安嘴上说着胡闹,回去定然好好责备云枝,怎么能和郭梁驯胡闹。要知道,郭梁驯可要统领不少营兵,如今丢了面子,是极其不妥。 郭安话中说的严肃,其实只是讲给郭梁驯听。他如何能越过伍氏,直接斥责云枝。待会儿回去后,他定然好生告诫伍氏。而伍氏不过是轻声劝慰云枝几句,不会责备于她。 但郭梁驯不懂郭安家中的相处之道,以为郭安所说是真。他顿时着急,隐隐后悔,不该把白斗篷是云枝的告诉郭安。 郭梁驯以为,任何威名都不会因为一两件小事就消失不见。倘若因为穿了一件白斗篷,他就在营兵之中失去了号召的威势,说明他的名头本就如同脆弱的白纸,一戳就破。若真如此,也是郭梁驯自己经营名声不善,怪不得云枝。而且他力气比云枝大,非不肯穿上白斗篷,云枝也逼迫不得。 郭梁驯没想到,他竟会为云枝惹出一桩责备,心乱不止。 西北突发战事,皇帝要派兵前往,凡三品以上的文官武将都要入宫。郭梁驯只得从山林之游中抽身离开。 郭宁郭安自然是殷切嘱托,郭梁驯一一应下。 骑马将行前,郭梁驯放心不下,把郭安叫到一旁:“表妹是担心我着凉,才将斗篷让给我。而斗篷是保暖御寒之物,撇去它的颜色不提,是白斗篷黑斗篷又有什么区别。我在兵营中,遇到了数九寒天,能有一件斗篷已经满足,哪里还能挑挑拣拣,说哪种颜色不合适,丢面子。二哥莫要为了此事责怪表妹。此事当真要怪,就得怪那些乱传话的佣人。穿一件白斗篷就被说嘴,以后府上有什么事情他们能瞒的住。” 郭安看他神情认真,不好直说自己忘记了和伍氏提及此事,也根本没想过责怪云枝,当时不过是在郭梁驯面前做做样子。毕竟,他做姐夫的先要批评云枝,郭梁驯就不好再发火了。 郭梁驯一走,府上虽有管家,但总需有个管控大局的人。他索性把此事托付给郭安,让他管教佣人,日后不得胡乱议论。 郭安见郭梁驯看重此事,忙点头应下:“你且放心,佣人我会管好。” 郭梁驯仍未离开,郭安斟酌开口:“云枝那里……我不会说她的。” 郭梁驯才颔首,骑马离去。 第40章 糙汉将军表哥(12)…… 郭梁驯既走,其余众人无心在山林中逗留,便动身回到家中。 郭安既受了郭梁驯嘱托,没有丝毫懈怠,好一番整顿了府上的风气。因他的目的是让众人守口如瓶,不随意议论主子的秘密,自然得板起面孔,做震慑状。 佣人受了他的训导,心中添了畏惧。但私下议论是人之本性,因此他们虽然不敢讨论主子的公事,怕惹出祸端。但于私事上,佣人仍敢说上几句,不过分外小心,不敢传出府外。 佣人揣测,郭梁驯能够慷慨大方到把两位结拜兄弟都接到宅子中住,足以可见他对郭宁郭安的看重。但人有亲疏远近之分,即使是结拜兄弟也无例外。郭梁驯把管家权力给了郭安,明显是更仰仗他。 这话让郭宁听了去。他心中微梗,但没有出面责备佣人。郭宁深知,若是他当场大发雷霆,固然可以堵住佣人的嘴巴。但那只是一时,并不久远。佣人们嘴上不说,心里仍旧会想。而郭宁听不到佣人的议论,许多事情会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是何等处境。 佣人的话提醒了他,让他生出警醒。 郭宁当即吩咐张氏,收拾几件轻便衣裳,他要入宫去。 张氏不解,他一个千户,处于三品之下,没受召唤,为何要主动进宫。 而且郭宁当初当兵,是因为家中贫苦的无奈之举。现如今做了官,合该好生待在家里享福。郭梁驯位高权重,遇到战事无从躲避。可郭宁不同。明知道战场瞬息万变,他何必要上去拼命。 郭宁斥她是妇人之见,看不清楚宅中的情势——郭安的妻妹云枝是个有心机的,竟能得了郭梁驯的关注。如今的局面和他们刚搬进来的时候大不相同。之前是他东风压倒西风,现如今却是郭安的势力渐起,快要压过他了。郭宁再不想办法,他们一家要如何自处,难不成要看郭安脸色行事。 张氏受了责备并不生气,只是说出自己的担心。战场刀剑无眼,郭宁何必要再去拼命。 见她神态关心,郭宁语气稍缓,解释道,他入宫有三样好处。一是主动请缨凸现他关心国事,能在皇帝面前露脸。二是他对战场颇为熟悉,不会让自己轻易陷入危险境地。到时挣来军功,又能升了官职。他和郭安的区别,就不会只是一正一副之分,而是远远地高于他。三是他和郭安都抱有同样的想法,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更重要。可他了解郭梁驯。即使没有皇帝的硬命令,郭梁驯是当真忧心国事之人,定然会主动要求前去西北。而郭宁此举正合他的心意。且行军途中,朝夕相伴,兄弟情义会越发深厚到时郭安想使美人计也无用了。 诸多好处之下,张氏被说服,不发一言地收拾行李去了。 和郭宁一样想在皇帝面前露脸的人不在少数,同在宫外求见。皇帝大喜,因臣子们情愿前往,说明他治下有方,个个忠君爱民。 凡是主动请命之人,皇帝大手一挥,都准了他们前去。 郭梁驯因军功卓绝,被封为副将。 他回府收拾行李。 众人围绕在他和郭宁身侧,关切问询。云枝面露疑惑,问为何表哥如此厉害,却只做了副将,谁堪当主将。 郭梁驯回道,皇后的娘家关氏是武将出身,祖上跟过开国帝王打过天下,战功显著。此后关氏屡出名将,这次就是皇帝的岳丈,皇后的父亲关老爷子挂帅,他的小儿子关霆做副将。他们一正两副,只等归家收拾好了,在城门外碰面,点兵过后立即就走。 云枝轻轻颔首。 待人群散开时,她站在郭梁驯身旁,小声嘟哝:“什么武将世家,我瞧比不上表哥。这次,合该由表哥做大将军。” 郭梁驯无奈笑道:“表妹没有见过关家人的面,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假如你见了——” 云枝接嘴:“纵然我见了,也觉得他比不上表哥。” 她虽是天真言语,但语气中尽是对郭梁驯的维护。他听了心里熨帖,望着云枝白嫩的脸颊,竟生出了留恋不舍之感。过去,郭梁驯居无定所,兵营就是他的家,因此他习惯打仗,也不像大家伙儿一样盼望着有假归家。可此刻,人未动身,他已经想着几时能回来了。 这种恋家之感,于郭梁驯新奇至极。他不禁盯着云枝的脸庞看得出神。云枝察觉到他的目光,心里得意,故意换了方向,改把右边侧脸相对,因她总是觉得自己的右侧脸生得比左侧脸好看。 伍氏拉走云枝,要她一同查看行李可周全,有无遗漏。 云枝的目光移动,忽道:“给表哥添上一件斗篷罢。我瞧他并无斗篷,若是夜里寒冷,他要出去,并无方便的衣物可以御寒。” 伍氏忙道甚可,只是府上没有适合郭梁驯身形的斗篷。郭梁驯出发在即,现在吩咐佣人去买,也是来不及了。 云枝却道,那就等做好了给郭梁驯送去,迟个一天两天不打紧。 “我记得姐夫有一张玄狐皮,放着许久不用,不如就拿它给表哥做斗篷。” 伍氏促狭道:“你倒是会挑。你可知道,那玄狐皮是皇帝赏赐的宝贝中最珍贵的一件。你姐夫见了以后,爱的跟什么似的,不舍得做衣裳,就留在库房里。不知道怎么地让你看见了,还惦记着给梁驯做斗篷。云枝,你嘴里说着不喜欢梁驯,却为了他连姐夫的宝贝都惦记上了。” 云枝轻哼一声:“我哪里有。我不过是碰巧看见了,并不知道是姐夫心爱之物。罢了,既然如此,何必让姐夫忍痛割爱,我们另选了好皮子做斗篷罢。只是可惜了,那张玄狐皮和表哥极其相衬,可再衬也不能抢走姐夫的宝贝……” 伍氏满脸笑容,无奈道:“我说一句,你回三句。我是一句也说不过你,反而被你劝服了。算了,你姐夫留着玄狐皮无用,他衬不上那颜色。他要是当真爱玄狐皮,更该大方给出,穿在梁驯身上才能物尽其用。” 云枝蹙眉:“姐夫若是不同意呢?” 伍氏笃定:“他不会不同意。玄狐皮虽然珍贵,但既是给了梁驯,又是你我共同开口,他如何不舍得。” 行囊收好,郭梁驯和郭宁赶往城门。关家父子已经到了,皆坐在马上。关将军颔首示意,关霆神情倨傲,看了一眼二人的行李道:“二位这是上战场,还是以为小孩子过家家要去游玩?若人人都耗费许多时辰去收拾行李,大军到了明日还走不掉。听闻郭副将战功赫赫,我尚且未曾见识,不过已经见到你不顾能力与否,只是任人唯亲的一面了。” 郭宁听出关霆是在讽刺他们兄弟二人齐上阵,怀疑他到了沙场也不打仗,只不过躲在后面,之后再凭借和郭梁驯的关系抢个功劳。他顿时心头火起。他这个人虽然爱算计,不肯吃亏,但千户的身份可是他一个一个挣来的。是,他拉拢上司替他说话,可他当真受过伤,杀过不少敌人,还险些丢了性命。而关霆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他的全部功劳抹杀,这让他如何不气。 肩头一沉,郭宁扭头看去,见到郭梁驯安抚的神色。 郭梁驯道:“都说虎父无犬子。关将军擅战,想来关小将军不遑多让。只是你我相处不久,你能不能打,我暂且不知道。可你嘴上功夫确实厉害,想来手上功夫若是和嘴上一样好,那此战就不必忧愁了。” 关霆眉峰一耸,没想到郭梁驯竟然敢反讽他。 “你——” 关将军开口制止:“行了。三军未出发,将军们之间就吵吵闹闹,不像话。霆儿,你休要再说。” 关霆索性不理会营兵们,一拉马绳便走了。 关将军无奈摇头,对郭梁驯道:“郭副将莫怪,小儿脾气坏。陛下派他来,也想着趁机磨一磨他的脾气。” 郭梁驯略一点头,又道:“你我之间,有什么话都可以说,我不介意。只是莫要拿战场之事取笑。我大哥从无数尸体中拼杀出来,怎能被人羞辱。” 关将军正了神色,同郭宁道歉。 他身为将军之尊,郭宁不敢受他的礼。郭宁正要摆手推辞,手臂却被郭梁驯扶住。 郭宁硬生生地收下了歉礼。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31节 本因关霆的话对郭宁有所轻视的营兵见状,身形一凛。 郭梁驯拍拍郭宁的背,示意他跟在后面。 一众营兵浩浩荡荡地出发。 行至城外山林,一片密林中,关霆停马等候。他看了郭梁驯一眼,微抬起下颌,目光轻视。 郭梁驯不同他计较。 郭宁却记在心中,暗道抓住时机就得狠狠惩戒关霆一次,才能让他出掉今日受辱之恶气。 假如没有郭梁驯为他转圜,郭宁心中再气愤,也不敢和关家父子对上。他会默默忍气吞声,可还没到营地,他已经在众人心里失去了威信,以后肯定举步维艰。 关霆见一人面色冷淡,一人垂着脑袋,顿觉无趣,就转身回到队伍中,和众人同行。 自郭梁驯走后,云枝同伍氏说明打算。郭安果真不做犹豫,当即松口。 云枝柔声道:“姐姐说,姐夫把玄狐皮当做宝贝,谁都不愿意给呢。依我看,是姐姐不舍得,才故意这样说的。实际姐夫大方的很。” 云枝自然看出郭安眼里的不舍,却装作不知,故意如此说。为的是万一以后郭安后悔了,不会怪罪伍氏,毕竟伍氏已经开口劝告过,是云枝坚决想要玄狐皮。云枝心道,郭安埋怨她不要紧,但可不能因此对伍氏生了怨气,闹的夫妻不和。 郭安笑道:“你姐姐没说谎,它确实是我的心爱之物。也就是梁驯,换了其他人,任凭说破天去,我都不会舍得。” 云枝故意道:“换了大哥,你也不给?” 郭安回道:“不给,绝对不给。” 回答后他才后知后觉,无奈道:“云枝,你学坏了。” 云枝藏进伍氏怀里,只轻柔地笑着。 伍氏拍着云枝的胳膊,说出心中的担忧。 郭梁驯领兵出征,他们心里挂念他的安危。可还有一事,伍氏一直忍着没说。 郭安好奇,询问是何事,夫妻之间直说就是。 伍氏道:“大哥多有心眼的人,这会儿竟然跟着去了。他向来是无利不起早,我怀疑他有什么坏心思。不如,你也去罢。” 伍氏私心是不想让郭安去的。战场刀光剑影,稍有不注意,郭安就会受伤。但同住这些时日,伍氏了解郭宁和张氏的脾气。没好处的话,郭宁会主动要去,张氏竟默不作声,一点没闹腾?这明显不符合情理。 思来想去,伍氏想不透郭宁的打算。权衡之下,她决定要郭安也去。这决定她做的格外艰难,经历了好一番挣扎。可郭宁真有坏心,他们相隔甚远,鞭长莫及,什么都做不了。唯有郭安同去,守在郭梁驯的身旁,才能提防郭宁做挑拨离间的坏事。 伍氏已经想好,郭安去了兵营,她和云枝就待在家里为他们祈福。 郭安看她一脸纠结模样,是下了十二万分决心才说出,不禁失笑。 他摇头:“恐怕要让你失望,我去不得了。” 原是郭安早有此意。他没有似伍氏一样想的太多,只不过是郭宁和郭梁驯都走了,留他一人在太过无趣,且有贪生怕死之嫌。 不过郭安刚提出就被郭梁驯拦下,他说家中总要留一个男子在。虽是在天子脚下,但满宅女眷,男子都走光了,谁来保证府上安危。 郭安沉吟片刻,选择留在府中。 伍氏松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庆幸多,还是遗憾更多。 云枝知道伍氏的忧虑,但她觉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必非要郭安也一起去。 听到郭安所言,云枝心中庆幸,姐姐姐夫团聚不久,要是再经历分别之苦,她要为姐姐鸣不平了。 斗篷做好送来,云枝把它平铺在软榻上,柔荑轻轻抚过,只觉得触感柔软。 云枝将它披在肩上,顿时温暖的感觉将她全身包裹。 这斗篷委实是大,将云枝衬得格外娇小。 云枝正想着,该托何人将斗篷送过去,却听到郭宁院子里,不见了两位张娘子的身影。 佣人本以为张家姐妹是回了家乡,毕竟郭梁驯的态度显而易见,连表小姐的身份都不给,只唤小姐,她们自然没有留下去的理由。但却被知晓内情的人否认,说是郭宁派人把姐妹两个接走了。 这可令人犯嘀咕,张家姐妹去兵营做什么,她们既不能杀敌,又不能出谋划策的。 云枝心头一跳。 第41章 糙汉将军表哥(13)…… 她连忙将听来的消息告诉伍氏。 伍氏同样惊诧不已,更偏向于是佣人胡乱编排。因为郭宁是上过战场的人,知道其中紧要,怎么会随便把张家姐妹带去。 但张家姐妹确实离了府上,无人能说出她们的去处。伍氏有心从张氏口中打探,她却守口如瓶,连半分消息都不肯透露,只咬定了说自家妹妹暂且离府。伍氏问她去了哪里,她却顾右右而言他,并不直说。 直到伍氏诈她,说事到如今,她还遮遮掩掩。若非郭安收到郭梁驯的书信,在信中他发了好大的火气,说郭宁胡闹,自己还被蒙在鼓里。 张氏果真变了脸色,下意识喃喃道:“竟已经追上了他们?我早就说过,此事不成的,可他哪里听我的话。” 伍氏说的有鼻子有眼,张氏本就心神不宁,就将此事尽数告知。 郭宁果真来了命令,把张大妹张小妹接了过去,却师出有名。郭宁道,他们驻扎之地缺少大夫。原本郭梁驯出征前已经带上了三名大夫,不料其中两位都水土不服,病倒在床榻,连自己的身子都照顾不得,怎么做好差事。余下一名大夫虽无事,但提出要配上几名医女。他称现在两军未对战,有他一人在当然无事。可如果两军交手,他可忙不过来。愿意当军医的大夫不多,与其花费精力去找新的大夫,不如找几个心思伶俐的女子,从旁协助。相比精通医术的大夫,这个更容易找到。 郭梁驯便将此事交给郭宁来办,要他一面寻找大夫,一面按照军医所说,寻几个女子来。 可军营是何等地方,哪个女子愿意进来。郭宁又不能做逼迫女子之事,否则让郭梁驯知道了,定然会不顾兄弟情面责备他。 郭宁思来想去,就把主意打到两位妻妹身上。 张氏最初不愿意,虽然她对张大妹张小妹有亲疏远近之分,但都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她怎么愿意送妹妹入危险之境。 可郭宁派来递话的人,带来了一封他亲笔所写的书信。 信上道,有他和郭梁驯在,二位妹妹不会伤到半根头发丝。而且若是能借此机会,让郭梁驯意识到,无比娇气的云枝就如同几案上摆放的瓷器,中看不中用。而他的妻妹,虽在容貌上稍有逊色,但在关键时刻能撑大事。 看罢信件,张氏终是松了口,同意把妹妹们送去。 但她心中始终忧心不止,经伍氏一吓唬,才会统统说出。 伍氏得知真相,变了肃然的神色,换了语气,称经过郭安劝慰,郭梁驯已经消了火气,不再生气。 张氏完全信了她的话,渐渐放下了心。 伍氏把话转述给云枝和郭安。 云枝蹙眉思索,突然站起身道:“我要去。” 伍氏嗔她胡闹,这会儿是该凑热闹的时候吗。 云枝心中自有一番计较。她当然知道军营危险,但有郭梁驯相护,她定然不会受伤。而且郭宁那句“她只能作为观赏的瓷器,张家姐妹才是在关键时候挺身相助之人”让她心中一梗。 云枝以为,不过是协助军医,做医女的活儿罢了。张大妹张小妹做得,她也做得。 可云枝一开口,她的要求就被齐声否定。即使有郭梁驯在,会保护云枝安全,但凡事有例外,他们不愿冒险。 云枝却打定了主意要去。 凡她所想,没有一件事情不能做成的,这次也无例外。 伍氏固然不舍,但更怕她若是不依,云枝起了脾气,私底下悄悄跑了,到时候行踪不定更让她忧心。 伍氏和郭安点了头。郭安找来信任的营兵相送,再三叮嘱他,一定要把云枝送到军营才可返回。 临行之前,伍氏问云枝可改了心意,云枝摇头。 伍氏叹气:“往常我总撮合你和梁驯。现如今,我却宁愿你讨厌他。就不会心心念念地往军营跑了。” 云枝抬起下颌:“姐姐莫要担心。你往日里总是说,我是世间女子中最好的一个。要是我躲在府中,自然可以得一时的安稳。可姐姐想过没有,待表哥回来,我定然会被张小妹狠狠嗤笑,说我是温房中的鲜花,贪生怕死之人。我不愿听这些话。万事有表哥在,我不会受伤,姐姐勿要太过忧虑。” 听她如此说,伍氏心中的抵触渐消。 伍氏扯着包袱,忧心云枝的行李可否带的太少。云枝此行,正好把刚做好的斗篷给郭梁驯送去,其余只带了一件换洗衣裳。不过云枝带了不少干点心,唯恐军营中的饭菜不合胃口,她吃不下。 云枝爱美,但她知道西北风沙大。她若是穿一身仙气飘飘的衣裙,恐怕还没引得众人称赞,就被刮了浑身的黄沙。到时反而会惹得连声嘲笑,因此,云枝携带的衣裳以轻省方便为宜。 营兵驱车带云枝赶往西北方向。途中,他提及同郭梁驯共事时的经历,私以为郭梁驯不会留下云枝,会让他把云枝带回去。 云枝搅着手中的包袱皮,心道该如何是好。 行至半路,忽遇一行队伍,为首的营兵扛着鲜红大旗。营兵大喜,以为是碰巧遇到了郭梁驯的队伍。但云枝远远地看见,旗帜上写的非郭字,而是关字。 她计上心头。 营兵言之有理,依照郭梁驯的脾气,极有可能把她再送回去。但云枝既然赶来了,是不会再走。可她想要留下,除非断绝后路,要郭梁驯无计可施,才只能把她留下。 云枝理理鬓发,做惊喜状,让营兵把马车停在原地,她前去看看领兵之人可是郭梁驯。 过了片刻,云枝一脸笑容地回来,说正是郭梁驯领的队伍。她说明来意,表哥虽然面容严肃,但终究同意把她留下。她携了包袱就去投奔郭梁驯,让营兵可以回去赴命。 营兵本想和郭梁驯打个招呼,却被云枝摇头阻止,只道:“表哥同意把我留下,但仍有余怒。若是他知道是你把我送来,怒火定然会波及到你。依我所见,你还是快快回去,把我同表哥相遇一事告诉姐夫罢。” 营兵以为云枝所言有理。他既把云枝送到,任务完成,何必着急迎上前去遭郭梁驯一顿责骂。 他同云枝告别后,驱使马车离开。 云枝抱着包袱,站在原地轻松了一口气。 她未像刚才所说,赶紧进了队伍中受郭梁驯庇护。因刚才云枝确实走向前方,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旗帜上所写的只有关字。云枝知道,郭梁驯领了一队兵,而关家父子各领一队兵。眼前这只,不知道是关将军还是关副将的队伍,但和郭梁驯是毫无关系的。 云枝刚才一番言语,不过是哄着让营兵离开。 她没了送自己回去的人,郭梁驯见了她即使生气,也没法子把她送回去。 至于安危,云枝早就想到主意。 ——面前就是一只队伍,迟早要和大军汇合。只要跟着他们,云枝不仅安全无忧,不日就能见到郭梁驯。 云枝看看身上,私以为穿着女子衣裙进入关家军不妥。 她需要一件男子的衣裳,再稍作伪装,混迹于营兵中间。 云枝悄悄地跟在关家军后面,以待合适的时机。 她步子小,险些追赶不上队伍。好在他们走了不少时辰,到了原地休整之时。 关霆下令,夜里休息,等天明就赶路。 行路的人身上出了一层汗,黏黏腻腻的并不舒服。正好休整的地方不远处有一片湖泊,可以脱衣洗澡。 云枝就守在草丛中,看着营兵们一个个把衣裳脱下,随便抛在旁边,自己则跳入水中。 云枝的打算是趁乱寻一件干净衣裳,由她穿上,改头换面做一个小兵卒进入队伍中。但她身为女子,虽是无意,但总归做了窥探之事,不禁面红耳赤。 云枝定了心神,强忍脸颊的烫意。她心中想着,眼前景象和案板上的肉无甚区别,更是远远比不上表哥,她为何要羞。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32节 热意渐消,云枝凝神看着岸上堆积在一起的衣裳,面露嫌弃。一个个臭烘烘的,她怎能上身。 云枝在岸上挑挑拣拣,殊不知湖里的关霆已经发觉了不对劲。他让身旁人噤声,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正低头翻找什么。 关霆脑子里冒出许多念头,莫非是敌人混了进来,欲找寻他的令牌。 但经过关霆凝神观察,发现云枝只是翻看衣裳,而且都是小兵的衣物,不像是探子。 关霆渐渐靠近岸边,耳尖微动,听到云枝的小声嘟哝:“这个好臭,这个也好难闻,我怎么都不会穿的。” 关霆心中一动,吩咐人去取来一件崭新的小兵衣裳。他把衣裳团成一团,朝着云枝砸去。 云枝被一件衣裳完全罩住,连忙蹲下身子,手忙脚乱地扯动。 她正要谴责,是哪个讨厌鬼随便扔东西,却发现手上这件衣裳干净整洁并无异味,正合她的心意。 云枝忙抱走衣裳匆匆换上。 关霆浸在水中,听到属下问可要追过去,他摇头:“衣裳可做了标记?” “左边衣襟,用红线缝了绿豆大小的点。只要那胆大包天的贼人敢穿着衣裳进队伍,一定会被发现。” 关霆心道,既然如此,更不用去追。他且要看看,对方偷一件衣裳要做什么。 云枝换过衣裳,将头发梳起。她捡了被火烧成焦黑状的树枝,将眉毛描的既粗又黑,总算有了几分男人样子。 营兵众多,云枝稳住心神,做镇静状,竟无人发现她是混进来的。有几个营兵欲和云枝勾肩搭背,嘴里嚷着:“你是哪乡哪村的,怎么生得如此细皮嫩肉?” 云枝侧身躲过,身子一闪,竟藏在了路过的关霆身后。 见了副将,几人自然不敢再打闹,称不过是看云枝肌肤白皙,面若好女,想和她开开玩笑,谁知道她模样生得像女子,性子也扭捏,竟碰都不让碰。 关霆回过头来,随意一瞥。他本以为众人是言过其实,不过是男子生得白皙一点,在他们眼里就成了像极了女子。众营兵对男子女子的区分,仅仅以肌肤白皙来判断。 若是生得白了,就是女子。长得黝黑,就是男子气息充足。 但云枝即使做了伪装,肌肤仍旧如同剥了壳的鸡蛋。因为众人的话,她的脸颊泛起红晕,白里透红的模样让关霆一时看了出神。 他目光微动,落在云枝左边衣襟上一点红色上,眸色发沉。 关霆脚步靠近,质问道:“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怎么我之前没看过你,嗯?” 第42章 糙汉将军表哥(14)…… 云枝的脚步不由得后退,答不上话来。 面容虽能掩饰一二,但她声音细弱,一开口定然要露馅。 时间紧迫,容不得云枝深想。她轻轻摇头,只发出唔唔的声音。 营兵中有人议论,她可是个哑巴,难怪之前从未注意过云枝。 云枝当即指向喉咙,闷声应了,又低垂着脑袋,做胆小怯懦的哑巴模样。 其余人见她这副样子,皆是信了。关霆目光凛冽,扫视着云枝全身,心道,若非他在湖泊旁边听过云枝的小声嘟哝,怕是会被她这副样子骗过。 关霆暂且不去揭穿,随口指了云枝当他的随侍。云枝心中不愿,但面上只能答应。 此后途中,云枝不必做苦活累活,只是要紧跟在关霆身旁。 关霆先是安排云枝去守门,但一日他夜里走出帐篷,看云枝蜷缩身子、脸颊微红的模样,突然变了心思,改把她调到帐篷内伺候。 关霆目光如矩,兼之在湖泊旁听到过云枝的声音,早就识破她的女儿身。关霆心中不解,云枝为何冒险拿兵卒的衣服,难道只为了混进营兵中间。 他揣测定然不是如此简单,云枝肯定图谋甚远。莫非她打的主意是,先从小兵做起,再逐步取得上司的信任,为敌人传递消息。 自以为看穿了云枝的诡计,关霆看她的目光越发充满审视。他故意折腾云枝,要她端茶倒水。 似斟茶这等小事,云枝尚且能去做。但当她听到关霆让她端来洗脚水为他洗脚时,顿时僵在原地。 关霆催促两句,不见云枝回应,便走到她的身旁,只见她的脸颊微微发白,只有眼圈似桃子一样红肿,分外可怜。 关霆一愣,他见识过不少奸细,狡猾的,刚烈的,见风使舵的。但像云枝一样脆弱不堪,让端个洗脚水就感到委屈的,却是第一次见识。 关霆转而吩咐了其他人,当着云枝的面褪下袜子,奇怪道:“我的脚并不臭,怎么你一副天塌的模样?” 云枝连连摇头。 关霆心道,云枝这个哑巴做的可真称职,从没有一不小心就说出过话来。 他摆摆手让云枝离开。 翌日。关霆心中隐约觉得不对劲。云枝是探子,而他对待此类人向来毫不客气。云枝因受了差使而心中委屈,他何需在意一个探子的喜怒哀乐。但他昨夜,竟然当真没让云枝端洗脚水,而派了其他人去做,奇怪至极。 关霆目光渐定,叫来营兵:“把伍云叫来。” 云枝为自己随意捏了一个名讳,就叫伍云。 云枝随营兵前来时心中满怀不安,暗道关霆又想到了什么使唤人的法子。这几日跟在关霆身旁,云枝好似度日如年,迫切地想要赶快和大军汇合,回到郭梁驯的身旁。 她在营帐前面站定,换上一副恭敬神色才走了进去。 只见帐中有白雾缭绕,关霆正坐在浴桶中。听到声响,他没有回头看,只是举起手巾道:“伍云来了,过来为我擦背。” 云枝站在原地没动作,被营兵推了一把:“将军喊你,还不快去。” 云枝脚步踉跄,在关霆身后站好。她犹豫着接过手巾,打湿后在关霆背上轻拭。 手指无意间碰到关霆,他顿时肌肉紧绷。他原本打的主意是折腾云枝,没想到自己却先受了折磨。 柔腻的指似轻柔的羽毛一般,在他的手臂、肩头轻轻掠过。每经过一处,都能引起细微的颤抖。 关霆额头紧皱,有青筋鼓起。 他终于支撑不住,猛然抓住云枝的手腕,将她带进浴桶中。 衣裳尽湿,云枝护住身前,不断后退。但她显然忘记了自己身在狭小的浴桶中,想要退却是往哪里退呢。 云枝心中庆幸,她今日所穿都是深色衣服,不会因为热水浸泡就透出里面,显出身子的轮廓来。 她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关霆。 关霆挑起眉峰,没想到云枝竟然如此坦然自若。事到如今,她竟然还不开口说出实情。 手指微动,关霆修长的指滑过云枝的手背,轻而易举地把她的手掌拨开。两指并拢,在红色圆点处轻轻摩挲。只需再一动作,他就能挑开衣襟,揭穿云枝的女儿身。 帐外传来问好声。 “郭将军,关小将军正在里面……” 云枝眼眸一亮,当即喊道:“表哥救我!” 郭梁驯奉命前来接应关霆,却听到了云枝的声音。他眸子一凝,心道表妹应该在汴梁,为何会在此处听到她的声音。 但身子已经先于他的理智做出反应,一手拨开守门的营兵,掀开帐子。 只见云枝泪眼盈盈,而关霆有如强迫良家妇女的恶霸,把云枝禁锢在小小的浴桶中,姿势亲昵。 郭梁驯大步向前,一脚踹裂了浴桶,将云枝护在怀里,脱下外衣遮掩她的身形。 关霆躲闪及时,否则定然会被碎裂的浴桶划破皮肤。 他径直站起,身上未着一物。 郭梁驯用手掌按住云枝脑袋,抵在自己胸前。他眼神微凛:“关小将军这是做什么?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关霆丝毫没有被人看光身子的窘迫,回道:“哪里不合规矩了。我在自己的营帐里沐浴,难道要穿的整整齐齐吗?反而是郭将军,不打招呼就闯进来。虽然我知道你是泥腿子出身,但毕竟手底下统领一众兵卒,如此莽撞才会不能服众罢。” 郭梁驯道:“我凭的是拳头,不是利害的嘴皮子。” 云枝拉住他的衣襟,露出一双水蒙蒙的眼睛,语气哀求:“表哥,你别理会他了,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好不好。” 郭梁驯颔首,抱起云枝就要离开。 关霆挡住他的去路:“郭将军走就走,把我的营兵放下。” 云枝从郭梁驯怀里露出脸,嗔道:“谁是你的兵,我是来找表哥的……” 她睁圆眼睛,似是没有料想到关霆竟然赤着身子,无一丝遮挡。 郭梁驯挡住她的双眼:“污秽不堪,表妹别看。” 关霆不以为然:“此话差矣。我的身形在汴梁城中数一数二,何至于称得上污秽二字。” 郭梁驯不同他逞口舌之争,抬脚要走。关霆欲拦,郭梁驯目光凛冽,带着警告。 营兵见状,连忙把换洗衣物拿起,披在关霆身上。如此一来便转移了关霆的注意力,让郭梁驯面前无人阻挡。 郭梁驯把云枝带回去,给她备下热水。 云枝自然不能再穿小兵的衣服,郭梁驯就把自己的衣裳给了她。因为体型相差甚大,云枝只能把多出的衣袖裤脚挽起。 见郭梁驯一脸沉色,云枝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免得郭梁驯出声责备她,云枝先行告状:“表哥,还好你来了。不然,我指不定会被他欺负成什么样子呢。” 她的声音哀婉可怜,让郭梁驯心中一颤。 一时间,郭梁驯也忘记了该责备云枝,质问她为什么离家来到这里,只开口追问云枝,关霆对她做了什么。 云枝添油加醋,把关霆说成磋磨她的大恶人。 郭梁驯沉吟许久,忽地出声:“表妹不必再想过去的事情。你受的委屈,我会想办法还回去,你不必再管。” 云枝挽住他的手臂,姿态依恋地把脸颊贴上:“表哥一定要为我好好出气。” 郭梁驯应一声,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问,云枝为何会来。 云枝回道,她听闻军营缺女医,只能用普通的女子充数。 “张大娘子张二娘子都已经来了,我怎么能落人一步,当然也要来的。我来了,也是给表哥撑面子,是不是啊。” 她眨动眼睫,模样灵动。 郭梁驯险些被她哄住,把此事轻轻揭过。他定下心神,沉声道:“乱来,胡闹。” 但再重的话,他却是说不出了。 郭梁驯告诉云枝,军营中缺少大夫的事情已经解决,也找到了女医,不必云枝前来帮忙。 他本想把云枝送回去,云枝却嚷着不肯,说是千里迢迢来了,只见了表哥一面就回去,她肯定要被人笑话。 云枝红了眼睛:“表哥嫌弃我没用,是不是?” 她那副样子,仿佛郭梁驯要送走她,就是觉得她娇气,帮不上忙。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33节 郭梁驯无奈抚额,只得摇头说不是。为了安云枝的心,他也不能再提送走她之事。 云枝得了保证,这才放下心,眼睛周围的红色褪去。 为郭梁驯准备的营帐被云枝占了,他本想随意寻个营兵的帐子住下,却被云枝拉住手。 云枝声音柔软:“表哥别走,我一个人……害怕。” 郭梁驯被她一拉,在软榻坐下。 云枝举起他宽阔的手掌。微微粗糙的触感,此刻让她生不出半点嫌弃,只是觉得安心。云枝心想,她和任何一个男子同处一室,都会怀疑对方是否会有坏心思。当着其他男子的面,她不会睡得安稳。但如果那人是郭梁驯,云枝可以毫无戒心地入睡,因为郭梁驯是不会趁人之危,占她便宜的。 云枝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平,将脸颊放上,轻轻蹭动。 郭梁驯一时不察,云枝就倾着身子,倒在了他的双腿上。 她拉住他的手,诉说着这些日子的担惊受怕。 “那关小将军太可恶,总是指使我做这做那。昨天,他要我端洗脚水,今天,他竟然要我擦背。我可是做男子打扮,他看我的眼神却含着莫名的深意。表哥,我以为,这位关小将军莫不是有龙阳之癖罢。” 郭梁驯无奈:“乱说。” 云枝来了精神,振振有词道:“我才没有!表哥你呢,你会让男子给你擦背吗,还拉人下水……” 郭梁驯眉头皱紧,只是想想,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无法指使一个男子靠他太近,即使亲近如同郭宁郭安,他们也不过一起并肩作战,和衣睡在一起,但绝不会给对方擦后背。 这……太过诡异。 看郭梁驯神色,云枝就知道他的回答一定是不会,绝对不可能。 云枝道:“是罢。所以关小将军一定是图谋不轨。幸亏表哥来的及时,他要是识破我是女儿身,一定恼羞成怒,说不定会杀了我呢。” 郭梁驯脸色严肃,觉得云枝的猜测并非没有道理。 云枝接着说道,为了防止关霆伺机报复,郭梁驯一定要留在帐子里。万一他走了,关霆正好得了时机,为了不让她说出龙阳之好的秘密,说不定会暗杀她灭口呢。 郭梁驯觉得关霆为人傲慢,但不至于如此心狠手辣。他正待解释,但看云枝黛眉紧蹙,一副受惊样子,心肠不由得软了几分,点头应好。 云枝立刻欢天喜地。 郭梁驯想要躺在地面,如此能保住云枝的名声。 云枝却是不依。 “表哥此举,其他人也看不到,为何要做呢。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我只要行事磊落,当然不怕其他人议论。而且纵然你躺在地面,我依在床榻,可外人却是不知道。即使表哥出言解释,大概不会有多少人相信。到时,他们该乱想乱猜,还是会如此做,不会有半点改变。而表哥要是躺了一整夜的地面着凉的话,可是要吃苦头的。” 郭梁驯只得放下要铺在地面的被褥,转而将软榻上的两张被子叠好。 二人齐齐躺下。 郭梁驯抬头望着帐顶。 云枝侧身,将脸对着他,问道:“表哥,你也睡不着吗?” 郭梁驯按着她额头的发:“快了。” 云枝道:“表哥快睡了,我却没有一点想睡的感觉。不如表哥为我唱首歌罢,有曲子相伴,我或许能睡得快一点。” 郭梁驯犯难,他并不会什么歌谣。但在云枝的央求下,他只得硬着头皮,唱起了军营里每个人都会的歌。 “……一刀一个敌人的耳朵,攒下来满满的去换钱……” 云枝听得身子发抖,直言太可怕了。 “表哥唱的歌都是杀人、取别人的耳朵的,听了更睡不着觉。你别唱歌谣了,改成讲故事罢。” 郭梁驯面色纠结,他不是能言善道之人,更没有听过许多故事,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 云枝娇声说着要听,想听,一定要讲的。 思来想去,郭梁驯便决定说自己的故事。这段故事并不长,因为他的前半生流离失所,每天想着怎么能吃饱饭,没有多少乐趣可言。当了兵,他明显快活许多,但想的也只有一件事,就是杀敌人。 二十多年的经历,被郭梁驯用不到一柱香的功夫讲完了。 他听不到云枝的动静,以为她已经睡着,便也闭上了眼睛。 手臂有绵软相碰,云枝柔声道:“表哥过去好可怜。但以后不会了,因为你有结拜兄弟,还有我。以后的故事等老了讲起来,肯定会说上几天几夜,也说不完的。” 第43章 糙汉将军表哥(15)…… 郭梁驯只觉得一颗心仿佛浸泡在暖融的蜜水中,几乎要化掉。 表妹近在咫尺,他只要抬起手臂就能把云枝揽在怀里,好生感受她身子的温度。但郭梁驯只是扬起手掌,罩在云枝眼前。 面前一片黑暗,云枝听到郭梁驯的声音响起:“我信表妹的话。只是天色已晚,该休息了。” 经他一提醒,云枝顿感困倦涌来。她身子微动,竟依靠着郭梁驯的肩膀睡着了。 郭梁驯意欲将她的身子摆正,可他稍一移动,云枝就发出哼哼声音,似要醒来,弄得郭梁驯的手僵在原地。 斟酌之下,郭梁驯放任云枝的举动,只把被子向上扯起,确保能够罩住云枝双肩。他一路上为赶行程,快马加鞭,本就疲惫不堪,这会儿困意袭来,闭上双眼睡去。 郭梁驯的睡姿呈大字状,长手长脚摊平。可有云枝在身旁,他处处受限,只好做端正模样,尽力收敛。 可人一睡着,举动就全然不受控制。尤其是身旁之人无一处不柔软,身上散发着芬芳气息。 郭梁驯不由自主地靠近,手臂伸出,把云枝护在怀里。 他不断调整动作,直到鼻尖能够清晰地嗅到清幽的香气才停下。 次日,是云枝先醒来。她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的宽阔胸膛,不由得一愣。云枝的整个身子都被郭梁驯拢住——手臂绕过她的后背,搭在她的腰肢,脸庞抵在她的脖颈,吐出的气息让云枝身形一颤。 云枝虽然惊讶却不害怕,因为郭梁驯只是举止亲近,却未有半分逾越之举。两人的衣裳完好整齐,没有半点肌肤因为郭梁驯的靠近而露出。 作为表妹,看到表哥如此亲近地揽着自己整整一夜,应当做出何种反应才能让郭梁驯既心存愧疚,又不至于疏远了她,这可是个难题。 云枝心道,她应当把难题丢给郭梁驯,看他如何应对,自己再顺势为之。 云枝便闭上眼睛,重新睡去。直到听见郭梁驯惊诧的声音,她才悠悠转醒。 只见郭梁驯满脸纠结,立刻就要同云枝拉开距离。云枝却伏在他的胸口,眸子干净:“昨晚得了一夜好梦,大概是因为有表哥在身旁罢。你呢。” 郭梁驯身子僵在原地,生硬地开口:“我也睡得很好。” 云枝又小睡了一会儿,郭梁驯却睁大眼睛,没有丝毫睡意。和刚才完全无意识的举动不同,现在他格外清楚,能够感受到二人相隔的距离,云枝绵软的温热身子依偎在他的胸前。郭梁驯不能乱动,只能浑身紧绷着等候云枝醒来。 等到云枝一醒,郭梁驯立刻起身。他动作迅速敏捷,令云枝反应不及,只觉得顷刻之间,郭梁驯就从床榻到了地面。 他赶紧换好衣裳,穿上鞋子。 云枝躺回被子中,露出一张白嫩的脸,提着要求:“我要温热的水,还有干净的无人用过的面巾。” 郭梁驯点头,顺势要吩咐营兵准备一套女子衣裙,却被云枝拦下。她以为在军营中,穿着男装比女装更为方便。 云枝眼珠转动,娇声叫了“表哥”,示意郭梁驯俯身过来。 郭梁驯倾身,只听耳边传来含着笑意的声音:“你我之间是何等关系,只有关小将军知晓。若是不把关系公之于众,说不准能省去许多麻烦。以女儿身示人,凭空就会惹来许多议论,不如一切照旧,反而方便。” 郭梁驯说出担心:“万一被人识破。” 云枝轻巧回道:“到了无法隐瞒之时,便说出实情好了。你我表哥表妹,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况且我只身前来是为帮忙,又不是来添乱子,旁人问起为何不一开始就说出女子的身份,便告诉他们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议论声音。” 见云枝把一切应对法子都已经想好,郭梁驯没有拒绝的理由,就统统应下。 云枝仍旧用了男子装束。 关霆和二人一照面,就识出云枝的打算。他是知晓其中真相之人,又和郭梁驯不和,本可以当着众人的面指出云枝的女儿身,以此质问郭梁驯。但关霆犹豫再三,决定不戳破。 当初,他不过是让云枝守在帐篷外,她就姿态可怜。若是关霆当着众人的面讲出她的秘密,她定然承受不住,恐怕会因此怨恨上他。 不知为何,想到云枝会一脸怨恨地看着他,关霆心中微沉。 关霆走到云枝身旁,语带讽刺:“瞧你昨天,见了郭梁驯仿佛见到了救星。我看他待你实在一般,并不上心,否则为何寻一身不合适的衣裳给你。” 云枝当然不必再做哑巴,回道:“这是表哥自己的衣裳,非寻常的兵卒衣物能够比较。” 关霆同她相处时,听不到她的声音,只能从她白嫩的脸颊上猜测她的心思,是同意还是拒绝。这会儿猛然听到云枝说话,关霆却是一怔。因云枝的声音分外悦耳,娇气却不会招人讨厌,让人生出一种“她本就应该娇滴滴模样,被人疼惜”的感觉。 关霆俯身靠近,说道:“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楚。” 实际他每个字都听到了,只不过想要云枝再多说几句话。 云枝瞪向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有郭梁驯在,她当然不必再畏惧关霆,更不用在他面前百般讨好,他说什么就做什么。 关霆要她重新说上一遍,云枝偏偏不理会。 被人狠狠驳了面子,关霆没有想着要云枝好看,只是沉思,云枝的声音确实好听,若是她没有假装哑巴便好了。 一路上,关霆试图让云枝多说几句话,但她无一次应下。 云枝面对郭梁驯自然有诸多要求,以此满足她娇气的习惯。可对于关霆,她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如此区别对待,令关霆百般不解。他不明白为何自己连一个泥腿子都比不上。 百思不得其解之后,关霆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他为何要同郭梁驯比较,似一只围着胡萝卜转悠的驴子紧跟在云枝这根胡萝卜身后。 关霆拍着脑袋,露出懊丧模样。 他表情严肃,叫来亲兵,询问自己最近的举动可有古怪之处,令人感到匪夷所思,难以理解。 亲兵见关霆问的真心实意,就大着胆子点头,说道从未见过关霆如此模样,他何曾这般卑躬屈膝过。关霆到哪里不是受人追捧,哪里遭过嫌弃。即使有人和关霆关系不和,他不会凑上前去,可云枝对关霆的疏远明显至此,他仍旧要和她说话。殊不知关霆贴在云枝身旁,要她多说几句话的样子已经让一众营兵直呼难以置信。 关霆沉默许久,突然一拍额头,想通了一切。 他以为,定然是郭梁驯精心设下的局,要他出糗,被旁人看笑话。 关霆越想越对。他没想到郭梁驯生得浓眉大眼,一副不精于算计的模样,竟学会使美人计了。而他险些上钩。好在他及时发现,不会越陷越深。 关霆自觉发现了真相,再不往二人身旁凑。 但郭梁驯和云枝见状,没有觉得不自在,而是长舒一口气。 云枝是因为和郭梁驯相遇之前,一直被关霆折腾,因此对他无甚好感。而且听郭梁驯所说,关家父子并不友善,尤其是关霆,态度傲慢,屡次想要下郭梁驯的面子。虽然郭梁驯每次都能驳回,但来回几次后,心里难免会觉得不舒服。云枝听罢,对关霆越发讨厌。偏偏每次她同表哥说话时,关霆总是凝神细听,抛出新的话题要引云枝多说几句。云枝当然不理,可关霆仍旧不肯放弃,带着追问语气开口。把云枝惹的急了,不免回他几句,关霆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不做哑巴可比做哑巴好多了。” 云枝心道他当真说了一句无用的话,不当哑巴当然比不能说话要好。 云枝看到关霆远离,望着她的眼神中满含深意,她不去揣测关霆为何变了。反正她已经如愿,让关霆远离了自己,其中缘由她并不去理会。 郭梁驯自然察觉到关霆的有意靠近。他当然不会以为,关霆是有意和他修复关系。因为关霆靠近,十句话中有九句都是和云枝讲的。无论关霆是出于何等心思,郭梁驯以为,他总是不怀好意的。 关霆一疏远他们,郭梁驯便松了口气。 关霆自以为躲开了美人计,但心中并不开怀。因为他发现,他的离开没有让郭梁驯和云枝感受到计划落空的挫败,转而想出新法子吸引他的注意力。他们二人越发相谈甚欢,仿佛离了他,便有了更多话要讲。 关霆心有傲气,既远离了二人,要他再眼巴巴地凑上前去,便是不能了。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34节 到了大军驻扎的营地,郭梁驯为云枝处理诸多事宜,将她的营帐安排在自己旁边。 路途中两人的分外亲密举动,已经在私底下引起许多议论。云枝始终以男装示人,众人的心中便一直认为她是男子。最开始的时候,云枝假装自己是哑巴,等到郭梁驯一出现,她却忽然恢复正常了,难免让人议论纷纷,猜测她是否因着郭梁驯的缘故才做出伪装。 听闻二人同住一营帐,现在帐子又要紧挨着,关系定然非同一般。 帐中的布置和许多东西的准备不必云枝去操心。她环顾四周,问道:“张大妹她们在哪里?” 郭梁驯领着她前去军医所在之地。只见营帐前面摆放几只晾晒草药的簸箕,张大妹正低着头,神态认真地翻捡着。 长久未曾相见,云枝本就对张大妹存着好感,此刻心中欢喜,开口唤道:“大妹。” 张大妹停下手上动作,看到云枝目光闪动。她把捡好的草药放在一旁,脚步匆匆迎上去:“云枝,你也来了。” 山林相救一事后,两人的关系不由得拉近,没有之前的生疏之感。 郭梁驯见两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就放心把云枝留下,他则去处理公事。 素手挑起草药,掌心便留下了浓郁的药香。云枝轻轻嗅着,觉得这味道竟有几分好闻。她本来心存担忧,因她对医术一窍不通,不知道前来要帮忙做些什么。但想来如果做的是翻捡晾晒草药,倒是不算难。 张大妹道,如今两军未正式交手,没有人员受伤,自然用不到军医。可一旦开战,情势就变得紧张,到时大夫忙着看诊,她和一众来帮忙的女子就不仅要晒药,还得帮着煮好药汤,照顾伤患。 云枝看向周围,不见张小妹的身影,便问她在哪里,怎么没同张大妹一起晾药。 张大妹闻言,长长叹息。 第44章 糙汉将军表哥(16)…… 原是张大妹和张小妹刚到军营时,忽遇一营兵旧伤复发。而军医身边人手不够,便将二人叫去。 那伤口狰狞可怖,透出丝丝血迹。张小妹见了以后愣在原地久久未动作。而张大妹在家中做惯了杀鸡杀鸭的活儿,看罢心绪还算平和。 等处理好伤口,张大妹用清水净手。瞧见了一盆红色的水,张小妹突然眼珠一翻,晕倒在地。 她被赶紧送回营帐,军医号过脉后声音中带着责备,说张小妹有晕血之症,莫说做医女了,不在旁边添乱已经够好了。 张小妹初来时斗志昂扬,以为能凭借自己的细心体贴,让郭梁驯对她刮目相看。未曾想出师未捷身先死,她竟有晕血症,不能帮上军医的忙。 军营中个个有差事,上到统帅关将军要制定作战方案,下到一个小小营兵需得日日操练。张小妹既帮不上忙,便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不过因为前两日她身子未好,待在帐中休息。这两日气色好转,也应该要离开了。 云枝自然要见张小妹一面。她随着张大妹来到营帐前,掀开帘子走进去。 只见张小妹缓缓坐起身,神色不似平常一般活泼,说话的语气平缓。她看到云枝,不过眼神微顿,却没有拿话相刺,而且叹息道:“你也来了。不过迟早也要走的。” 云枝身子微倾,依在几案旁,声音娇糯:“我肯定会走的,不过要等到表哥得胜,和他一起风风光光地回去。” 张小妹轻笑一声,明显不相信娇气的云枝能够在军营中待下去。像她,在家中能够称得上一句能干,到了军营里才知道还有什么晕血之症。可这里是会处处见血的地方,她不时地犯病,兵卒未照顾好,自己反而晕过去,当然不便留下。 张小妹断定:“你还没见过军医、看过受伤的营兵罢。” 云枝微微点头。 张小妹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那我再留两日,你我就能一起离开了。” 她笃定云枝肯定撑不过去。 到时她娇滴滴地说怕血,怕脏。纵然郭梁驯再偏爱她,可在打仗此等正经事情上,怎么可能会纵容她。 云枝闻言皱着鼻子,冲着她哼了一声:“你可打错主意了,我才不会像你一样灰溜溜地离开。” 张小妹同样轻哼:“我们走着瞧。” 云枝心中隐约有一丝不安,但很快被她按下。她固然娇气,但性子中带着一丝固执。原本她留下的意愿并不强烈,若是感到军营太苦太累,不过是同郭梁驯说上两句软话就能回去。反正郭梁驯是她的表哥,不会因为她来了又回去就取笑她。可这会儿被张小妹一激,云枝想着,她才不要被张小妹瞧不起,无论如何都得留下来。 云枝被安排同张大妹一起晾晒草药。 竹编簸箕上面的草药个个干净整洁,又带着特别的香气,云枝并不嫌弃。 但晒草药是个无趣的事情,需要有充足的耐心。过去仅有张大妹一人来做,她只能安静地做活。如今云枝来了,二人便能说一些小话。 张大妹得知云枝的打算,便有心帮她,在翻草药时,就顺便讲一些关于它们的民间故事,听得云枝眼眸发亮,也不觉得无聊了。 不知不觉间,云枝已经认识了许多中草药,并知道它们的效用。 这日,为抓到混进兵营的可疑之人,几个兵卒受了伤。军医和一众女医忙不过来,就把云枝和张大妹喊了进去。 当日从汴梁城中带来的大夫,三人中仅有一人安然无恙。此人姓冯,医术虽高,但脾气很坏。他不管是男子女子,只要做了一点点蠢事,必定被他骂的狗血喷头,因此人人都畏惧他。 冯军医要止血的草药,身旁的徒弟竟拿错了。他额头抽动,暂时按耐火气,转而冲云枝的方向道,把草药拿给他。 云枝转身一看,只看架子上摆着许多样子不一的草药。她眼眸转动,取了三七。 冯军医看她手脚伶俐,面上的沉色散去几分。 云枝听见兵卒的哀嚎声音分外凄惨,不禁捂住双耳。但鼻尖传来血腥味道,她顾得了耳朵就顾不得鼻子,只能屏住呼吸。 若是寻常人露出此等神态,肯定要被冯军医一顿臭骂,斥责既来了兵营,应当预料到会看见可怖的景象,做出这副扭捏模样干什么。可因为刚才云枝的迅速反应,冯军医对她有所宽容,便朝她道:“这里用不到你了,快些出去。” 云枝如蒙大赦,连忙走了出去。外面的空气分外清新,她连忙呼吸,抚着胸口顺气。 张大妹见识多了这种场面,心中害怕渐少,仍旧在里面帮忙,直到处理好伤口,她才走出。 见了云枝,张大妹面露愁容,说道:“冯军医要你午膳后去找他。” 云枝猜测着,冯军医寻她何事。 张大妹神色纠结,担心冯军医是要责骂云枝。她被骂过几次,至今仍然心有余悸。 张大妹偏头,看着云枝娇弱的模样,若是她挨了骂,肯定会承受不住罢。但张大妹没有应对之法,思来想去,她竟只能劝云枝别去。 “你去郭将军的营帐待上一天,他总不能去那里寻你。等到明天,冯军医把一切忘的干净,你再回来。” 她的计谋,无非是一个“躲”字诀。 云枝却摇头拒绝:“哼,我才不怕他。有表哥为我撑腰,他难道能吃了我不成。” 张大妹道:“虽不至于吃了你,但足够让你心中难受,好几日吃不下饭。云枝,你初来乍到,不知道冯军医的威名,他骂人太凶太狠,你受不住的。” 云枝仍旧要去:“他真要骂我,一定要说出一二三四来,不能随意发脾气。即使我真的做错了,也不能任凭他胡乱斥责,否则,我是不依的。” 云枝心意已决,如期赴约。 她挺起胸脯,做出雄赳赳气昂昂迎战的模样。 冯军医开口,却不是责怪:“你之前学过医术吗?” 云枝摇头,又点头:“来了以后,大妹教过我。” 听到云枝只学了两天,就能够清楚地记住并分辨草药,冯军医眼睛微亮:“你以后跟在我旁边学医,做我的学徒罢。” 他言语笃定,完全没有料想到云枝有拒绝的可能。 但云枝蹙紧眉头:“不要。” 冯军医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睁圆眼睛:“为什么不行?” 云枝回道:“你不是已经有徒弟了吗,就是今天跟着你身旁团团转的男子。有一个徒弟应当足够,为什么偏偏要我来当。而且,当大夫太辛苦了,我闻不得怪味道,也摸不了污秽的东西,是绝不会做大夫。” 冯军医气的面前的胡子直抖:“你,你要气死我了。” 云枝疑惑:“你生气才奇怪呢。我和你只见过一次面,你就没头没脑地要我当你的徒弟,被拒绝也在情理之中罢。况且从医之人,无非是两个原因。一是谋生,我并不用自己讨生活,自然不必做大夫。二是心之所向,就像你这般,把医术看的极其重要。可既然如此,你就该寻一个和你一般心思的人,更不该找我,因为我对医术毫不喜欢。” 冯军医听她说完,脸色反而变得平和:“你这小娘子,不仅手脚伶俐,嘴巴也利索。只可惜脾气太娇,否则经我一番教导,定然能青出于蓝胜于蓝。可惜了可惜。” 见云枝惊讶,因她以男装示人,他却轻易地指出她的女子身份,冯军医解释道:“男子和女子,说话的音调,走路的声音,处处都不相同。我如果连你是女子都看不穿,趁早收拾包袱回家去了,还在这里看什么伤。” 听他此言,没有揭穿自己身份的意思,云枝便放下心来。 对于冯军医所说,云枝却并不动心,因她实在对刚才描述出的种种美妙前景不感兴趣。她做的好,便要不顾心中想法,只听别人所说就去做吗?云枝偏不。 纵然真如同冯军医所言,她有学医之大才。可她耗费了一番心力学会了,只能让别人享受到好处,她自己却感受不到半分快活。 云枝心想,冯军医要想说服她,除非能想出更充足的理由,否则,仅仅凭借一句她有天资,是不能扭转她的心思。 冯军医没有再劝,转身走了。 云枝把此事告诉了张大妹,琢磨着他已经断了心思。张大妹以为冯军医为人固执,不会轻易放弃。 郭梁驯和关霆各带一队,歼灭了对方打头阵的队伍。只是流箭划过郭梁驯的胸口,留下伤痕。此等小伤,他本想自己随便涂点药就了事,却被亲兵推着去看大夫。 “冯军医。” 一袭深灰色男子衣袍的人转过身来,竟是云枝。 她听闻郭梁驯受伤,要去喊冯军医过来,却被郭梁驯拉住手。 郭梁驯语气无奈:“小伤,你拿瓶金疮药,我自己回去涂。” 云枝反握住他的手,说不能随便了事。她俯身,在郭梁驯耳旁低声道:“表哥就是过得太粗糙了,什么都随随便便。可身体发肤,此等大事,也能随便敷衍过去吗。” 明明被斥责,郭梁驯却一点气都生不起来,觉得被云枝骂上两句,胸中竟舒坦许多。 他安稳地坐在榻上,不再做出随时站起身的姿态。 云枝扭头,见亲兵正一脸沉思地看着他们,语气自然地吩咐道:“你去,把左边架子上第二层靠边的草药碾磨好了送过来,我要给表哥……给郭将军上药。” 郭梁驯听她喊出“郭将军”,心中有种奇异的感觉。军营之中,知道二人关系的寥寥无几。而在营帐里,这更是只有他们知晓的秘密。分明是表哥表妹,面上却唤“郭将军”、“小大夫”。 亲兵应了一声,拿起药碾就开始磨药。等到药快磨好了,他才猛然意识到不对劲——他为什么要听一个小大夫的话,郭梁驯还没发话,她就肆意地指使他。 可纳闷归纳闷,亲兵还是将药稳稳当当地递过去。 云枝又指使他把绢布拆开,将药涂在郭梁驯受伤的地方。 亲兵终于按耐不住,开口问道:“我都做完了,你要做什么?” 云枝回的理所应当:“我自然要做最紧要的一步。” 说着,她从亲兵手里接过绢布,从郭梁驯的肩背绕过去,缠过三圈,在他的身前打了结。 她语气轻柔:“把结打在前面,睡觉才不会觉得挡身子。” 为绑的结实,云枝的身子向前倾去,眼睛注视着绢布。 郭梁驯垂眸,看到她乌油油的发,没有像在家中时梳成各种复杂的发髻,而只是挽在头顶,扎成一个饱满的发包。 郭梁驯忽然觉得,那些之前见到时无法理解的飞天髻、凤尾髻,此刻却觉出美丽来。 让云枝只梳一个简单的发髻,穿着暗色的衣裳,当真是委屈了她。 于郭梁驯而言,是怎么样都好,只要让他吃饱饭,有地方睡觉,总能活下去的。但云枝不一样,她应当享受。 郭梁驯眸色渐沉,决心要尽快打完仗,不仅是为了恢复太平日子,也是想要尽快带云枝回去,看她重新摆弄起各种需要花费一两个时辰才能梳好的发髻,穿上飘逸的衣裙,打扮成一朵鲜艳花朵的模样。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35节 云枝侧身,见亲兵正低头看着架上的药材。她忽地抱住郭梁驯,在他伤口的位置轻轻吹了两口气。 “表哥,吹过气就会好的快一点,是不是?” 郭梁驯看着她白嫩的脸、乌黑的眼睛,那股轻柔的气息仿佛穿过绢布,落在他的胸口,将他周遭的肌肤都渐渐升起温度。 郭梁驯的手臂落下,按在云枝单薄的背上。他如愿抵在云枝的鬓发上,深深闻去。 果然,即使在军营中,表妹的身上还是散发着芬芳的香气。 “是啊,好多了。” 在亲兵转身之前,郭梁驯已经松开手,无人看得出刚才发生过什么。 冯军医突然急冲冲地赶进来,身后两个营兵抬着一个木架子,上面躺着的人额头沁汗。 云枝拉着郭梁驯站在一旁,给他们腾出位置。 郭梁驯拍着云枝的手,让她留在原地,自己则走上前去。 “关小将军?” 架子上躺着的人果真是关霆。 他奋力睁开眼睛,朝郭梁驯傲慢一笑:“郭将军。” 他深入敌营,要了对方领头将领的性命,但被团团围住,最终虽然逃脱但受了重伤。 冯军医给他喂了几碗麻沸散,但因要剖开血肉,当然会异常疼痛,问他可能忍住。 关霆点头。 他注意到站在旁边的云枝,正颔首的下颌忽然一顿,缓缓摇头道:“有些勉强,除非,她在旁边陪着我——” 第45章 糙汉将军表哥(17)…… 众人朝着他所望的方向看去,正落在云枝身上。 人命关天,云枝被轻推着来到关霆面前。 她微折的手指被人碰了一下,云枝抬头,发现郭梁驯不知道何时走到她的身边。 当着众人的面,郭梁驯询问云枝可情愿。若是她不愿意,他可另想法子。 郭梁驯心想,关霆身上的伤势重要,但云枝同样紧要,不能因此委屈了她。 但在众人的炯炯目光注视下,云枝很可能会违背心意,做出不情愿的事情。郭梁驯有意提醒,让云枝遵循本心,总有他替她撑腰。 关霆本就是突然看到云枝才想起来的主意。实际他无需他人的陪伴,再深切的疼痛,不过咬咬牙就能挺过去。但偏偏关霆在临开口之前看到了云枝,想到了这些时日自己被视若无睹的待遇,决心要趁着受伤的时机,小小报复云枝一下。他要云枝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一会儿的场面肯定骇人可怕,会将云枝吓倒。 想到云枝白嫩的脸上会露出惊慌的神情,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寻求安慰,关霆眉眼舒展,仿佛身上的痛意也散去几分。 关霆此刻怎么容许云枝退缩,忙道:“郭将军好轻巧的一句话。另有主意?我只要伍云陪在身旁,你却有意阻止。你来说说还有什么法子能够分散我的注意,让我凝神静心?” 郭梁驯神色肃然:“她另有事情做,我来陪你。想来同样是男子,由她陪伴和我陪伴,应是无甚区别罢。” 本来躺在木架上的关霆挺起身子,直呼:“你——” 在旁人看来,由云枝陪伴和郭梁驯来陪,其中差别不大。但前提是云枝是男子,可她明明不是。 关霆只要挑破云枝的身份就能破局,驳斥郭梁驯的话。但“她是女子,怎能相同”的话却卡在嘴里,如何都说不出。 关霆心里隐约有预感,若是他戳破了,肯定会被云枝埋怨,日后更是不会再理他了。不知道为何,关霆对云枝的疏远竟颇为抵触。 因此,他喉咙微滚,说不出什么理由,只是拔高声音重复了一遍:“我要伍云陪,只要她。哎呀——” 他痛呼一声,似是扯到了伤口。 麻沸散此刻刚煮好,冯军医已把伤口周围的衣裳用剪刀剪掉,出声要关霆喝药。他却闭紧唇。 他一句话没说,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云枝,意思显而易见,就是要云枝相陪。 云枝心里想着:且由他去罢。他若是真的发倔不喝麻沸散,等会儿当众哀嚎,在众人面前丢脸的还是他。 只是面上云枝又是另一番模样,她伸出手,悄悄抓住郭梁驯的手指,做安抚状,说她情愿的。 既不用劳累,只用陪伴关霆一时片刻就能帮了大忙,令众人心生好感。此等划算的买卖,云枝当然愿意做。 她既如此说了,郭梁驯没有再劝的理由。 药童搬来杌子,云枝刚坐下,手掌就被牢牢攥紧。 冯军医语气发冲,让无关人等赶快出去,闹哄哄的吵人耳朵。 郭梁驯随着众人离开,临掀帘子时他回头望去,只见关霆额头冒汗,手掌却一点不肯松开。那副模样仿佛把云枝当做了救命稻草。 关霆杀了敌方将领,而国不可一日无君,三军将士自然也缺少不了统帅,想必对面很快就会派来一个新的主将。但中间需要时间,而这段空隙正是有利时机,若是把握好了就能狠击敌人。 郭梁驯心里乱糟糟的,但大事在前,他摒去脑袋里的杂念,去见了关将军,和一众将领商量接下来该如何做。 面对排列整齐的沙盘,郭梁驯凝聚全部精神。 几碗麻沸散入腹,关霆的意识变得不清醒,说话变得颠三倒四,一会儿提及家里,一会儿又说起汴梁。 冯军医拿起破肉削骨的短刀,随口道:“关小将军的意志坚强,寻常人喝了如此多的麻沸散,早就昏厥过去,哪里还讲的了胡话。” 云枝问道:“他现在可意识清醒,能记得住你我说过的话?” 冯军医回道:“大概是不能的。” 云枝微松一口气。她的手被关霆攥紧,白嫩的肌肤上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云枝开口,要关霆松开一点,他明明意识模糊了,但手上力气一点不松。 云枝想着,反正无论她说什么坏话,关霆都听不到。有什么比当面骂人,那人一句话反驳不了来的解气。 云枝压低声音,确保不被旁人听见。 “你真可恶,故意把我留下来是不是想看我出糗。张小妹因为晕血之症已经回去了,临走时她还留下话,说要在汴梁等着我。哼,我知道你们打的是同样的主意,以为我待不住,没几天就吵闹着要回去。到了那时候,你和张小妹一样,都会掐着腰肆意地嘲笑我。” 云枝停住话头,见关霆果真毫无反应,彻底放下心,继续道:“但我要说,你们的心愿一定不能实现了。瞧着罢,我不仅要留下来,还会帮上忙呢。你们看着我柔弱又娇气,就随便揣测我会惹麻烦,会灰溜溜地回去,那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鼠目寸光。” 云枝捏着关霆的虎口:“你可真讨厌,烦死人了,连表哥的半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不过是蒙祖荫才得了一主将一副将的位置,倘若凭真本事,该我表哥做主帅。” 云枝细声说着,越说心里越痛快。她当着关霆的面把他狠狠骂了一通,他却不能说出半句反驳的话。 冯军医落下短刀,骨肉相连的痛感让多少碗麻沸散都失去了作用。关霆睁圆眼睛,咬住嘴唇,喉咙里发出闷哼。 冯军医嚷道:“别咬。咬烂了嘴,我还得另给你治。” 他要云枝想法子,云枝眼睫一眨:“拿根细木棍来,塞到他嘴里,让他咬木头。” 冯军医对药童道:“听见没有,还不快点去,一点都不机灵。” 药童离开的功夫,关霆却举起云枝的手,抵在唇边。 云枝暗道不好,关霆正是痛极的时候,想着咬点什么东西以缓解痛意。她的手就在旁边,这次可要遭殃了。 肌肤柔嫩,怎么捱得过关霆的一咬。 云枝下意识闭上眼睛,口中轻呼:“不行!” 预想之中的痛苦没有传来,手背肌肤尽是濡湿之感。 云枝睁开眼眸,只见她的手确实被关霆拉到唇边。不过他不是张开嘴巴,用牙齿咬破,而是用嘴唇轻轻触碰,宛如轻吻的样子。 云枝凝神看着关霆。 他的发丝已经被汗水浸湿,黏在额头、脸颊两侧。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关小将军,此刻面色微白,嘴唇哆嗦,竟显现出几分脆弱之感。 关霆身子蜷缩,后背微微弓起,将云枝的手拉到唇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吻着。 云枝忽然发现,关霆生得模样俊美。只是因为平常他太傲慢,让人只注意到他的坏脾气,全然忽略了他的长相。 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云枝连忙摇晃脑袋。 经此一遭,她决心之后更加要远离关霆。能对女扮男装的她生出亲近感,甚至以唇相碰,关霆的喜好显而易见了。他就是偏爱玲珑身姿的男子,恐怕对她起了几分心思。万一真相大白,她的女儿身被知晓,依照关霆的脾性肯定会因爱生恨。 冯军医做罢一切,关霆失了力气,握住云枝的手渐松。她连忙抽回,捧着手站起身来。 郭梁驯和大家商量好迎战计划后,得了空闲,走至军医的营帐外。 他抓住倒水的药童,询问里面如何了。 药童回道:“有师父出手,自然是平安无事。关小将军身子康健,养个十日就能大好。” 郭梁驯微微点头,又问:“表妹……伍云呢,她如何了?” 药童道:“已经回去了。这次她可是帮了大忙。我陪着师父治过诸如此类的病人有十几个,每一位都要狠狠折腾,痛极了更会拨弄东西,张口乱咬人。可这次,关小将军安安静静的,半点没闹腾,让人省了不少心。若非伍云在旁边,让关小将军握住她的手,我们是得不到清净的。” 郭梁驯的心乱了。 他胡乱地应了几句药童的话,心不在焉地走着,竟走到了云枝的帐子前面。 他抬脚要进去,却在快要靠近时停住脚步。 郭梁驯的脸上露出纠结神情,思虑一番后,他决定回自己的帐子去。 诚如药童所说,云枝刚才承受了太多,现如今正是劳累的时候,他来打扰实在不妥。 郭梁驯转过身。 帘子被轻轻掀开,云枝轻声道:“表哥怎么到了也不进来,一句话不说就要走?” 郭梁驯见她看到,无奈一笑:“我想你应该睡了,不好开口喊你。” 云枝撅起嘴唇:“我是想休息呢,可手发疼,睡不着。” 郭梁驯看她甩着手掌,伸手握住,见一片雪白中有两三点青色。 他立刻对关霆生了怒气。这怒意气势汹汹,快要显露在脸上。仿佛是郭梁驯早就对关霆不满,只不过先前暂时忍耐,这会儿因着云枝受伤的缘故,所有积攒的不满瞬间爆发。 “等他醒了,我要找他算账。” 云枝从未见过郭梁驯发这么大的火,她却毫不害怕,因为这火不是冲着她发的,而是为她打抱不平。 云枝道:“等表哥回到汴梁,再为我出气,不急于一时。” 郭梁驯心里本存着几分别扭——他听药童所说,关霆拉着云枝的手不肯松开,姿态亲呢,郭梁驯心里自然是恼关霆的失礼。可他对于云枝,心情却复杂许多。因他弄不清楚,云枝对关霆的举动究竟是无奈,还是放任。 可他这些细微的情绪,却是不方便告诉云枝。 ——身为大丈夫,本该行事干脆利落,却想东想西,说出去会惹人笑话。 但听了云枝的话,郭梁驯顿时明白了她对关霆的态度,不过是为了救人性命勉强容忍,却没有旁的旖旎心思。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36节 对于云枝秋后算账的提议,郭梁驯点头应好。 帐中备下的有药酒。郭梁驯拔掉塞子,先涂了满手,再覆在云枝手上揉搓。 他道,把血揉开了,淤青就会随之散去。 两人的手上皆是药酒的味道,浓烈冲鼻。 郭梁驯收起药酒瓶子,正待放下云枝的手。他目光闪烁,将柔荑重新抬起,见上面除了淤青,还有一小片桃红,只是刚才被他当做肌肤本来的颜色而忽略了。如今青色渐渐散去,云枝的手被染成褐色,桃红颜色却仍旧在。 郭梁驯把手放到眼前,看了又看,却是说不出是什么导致。 掐的?不像。 捏的?不会。 咬的?更不是了。 郭梁驯一副深思模样。云枝看他盯着自己的手发呆,便问他在想什么。 郭梁驯脱口而出:“手上有一片红色。” 云枝并不意外,直言是关霆轻吻落下的桃红颜色,想来会和淤青一起散掉。 “大概会是如此,毕竟,我之前从未因为轻吻太重而留下痕迹。” 得了答案,郭梁驯没有轻舒一口气,他的眉尖几乎要挤到一起去。 “关霆亲了表妹”这一句话始终在他的脑海里环绕。 他起身要走。 见他面色发沉,云枝问了一句,才知道郭梁驯要找关霆麻烦。 云枝连忙拦住。 郭梁驯的脸上露出失落脆弱的神情。他一个强健勇武的人物,显露出此等神态,竟不违和。 郭梁驯艰难开口:“他亲了你。” 云枝点头。 “他这是趁人之危,简直混蛋,你还拦着不让我去。” 郭梁驯的语气低落,脑袋轻垂。 云枝蹙眉:“表哥,趁人之危不是这般用的,应是……” 郭梁驯沉声道:“我就要说他趁人之危,趁火打劫,不是好东西。” 云枝拉住他的手。 掌心相碰,绵软的触感把郭梁驯烦躁的心绪尽数安抚。 云枝柔声道:“他当然是坏东西。可叹我当时没反应过来,被他捉住了手。倘若我提前知晓,往他的嘴巴里准备塞的就不是木棍,而是臭袜子了。” 她轻轻俯身,坐在杌子上,而郭梁驯坐在圈椅中。她脑袋一歪,就依在郭梁驯腿上。 云枝可怜兮兮地抬起眸子:“不止是你生气,我又何尝不难过呢。这里——被他碰过了,还留下了痕迹,不知几时能消。表哥,你要帮帮我。” 她一副娇柔可怜的语气,抚平了郭梁驯刚才生起的冲动。 郭梁驯顺着她的话思考,该怎么帮忙尽快地遮去那些痕迹。 忽地,他举起雪白的手,身子前倾,将唇印在了一片桃红处。 第46章 糙汉将军表哥(18)…… 两片唇轻轻移动,在手上留下微痒的感觉。 云枝闷哼了一声,手指蜷缩,欲把柔荑收回。 但郭梁驯牢牢地握住她的手,让她挣脱不得。 云枝的肩膀微耸,轻唤表哥。 郭梁驯握住她掌心的手蓦地一顿。刚才之举是脑袋混沌,冲动时下意识为之,而今他被云枝一句话唤醒,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顿觉手足无措。 他松开云枝的手。 云枝将柔荑捧在怀里,凝神看着未曾褪去的桃红,眉头紧锁:“痕迹没退呢,表哥可有好法子?” 郭梁驯自然是有的,可他怎能开口直说。难道要他告诉云枝,他想出的法子就是用新的痕迹遮去老的。 虽然这法子管用,但一想到自己要俯身埋头,用上许多力气,或者他得含着、吮上几口,才能使落下的痕迹足够深。 光是想想那等场景,郭梁驯就觉得脸颊冒着热气。 “表哥,表哥?你怎么不说话呢?” 云枝的连声呼唤打破了郭梁驯的沉思。他回过神来,在掌心重新倒上浓浓的药酒,捉住云枝的手加大力气揉搓。 云枝感到手上渐渐生出热意,看成团的桃红颜色逐渐变成斑点状。郭梁驯再揉,却是散不开了。 但他决心不肯用新痕迹遮去老痕迹的法子。可一想到桃红色是关霆留下的,他就浑身不自在,恨不得立刻跑过去,提着关霆的胸口揪起来,把他狠狠揍上一顿出气。 冯军医寻到云枝,又提及学医之事。不过他已经摸透了云枝的脾气,吃软不吃硬,生平罕见地软下语气。 “学一些医术有什么不好。学成之后,改天身边人有个头疼脑热,你顺便就能看了。” 云枝手上翻着药材:“军营有大夫,府上也养着大夫,何至于我亲自给人去瞧病。” 云枝伶牙俐齿,冯军医劝服不得,长声叹息:“军中本就少大夫,倘若你也会了医术,我军便大有助力,想来战事会提前结束。罢了,你既然不情愿,我何必一直强人所难。” 冯军医摇晃着头,就要离开。 “慢着。” 云枝突然喊住了他,问他刚才所说可是真的,还是故意拿话来哄她。 冯军医问是哪一句。 云枝回道,自然是她懂了医术后,战事便会早一些结束。 这听起来令人难以置信,毕竟云枝即使学成了,不过一个小大夫而已,何以左右大局。 冯军医却道,一只小小的蝴蝶扇动翅膀就能引起惊涛骇浪。若是会医术的人多上一个,伤口就能更快处置。营兵们恢复的更快,也可重新上沙场。兵士精神抖擞,全力以赴,何愁不胜。 云枝仔细揣摩,以为冯军医言之有理,就应下了他的提议。只是她另外有一个要求,就是带着张大妹一起。 一来可以减少独自学医的苦闷,疏解寂寞。二来多了两个会医术的,他们就能更快地得胜。 虽然郭梁驯给云枝安排的事事妥帖,但身处军营,难免有许多顾及不到的地方。例如云枝爱干净,每日都要洗澡,可军营里没有足够大的浴桶,去河边洗澡她嫌弃水太冷,又脏兮兮的。云枝就只能用木盆接了热水,拿手巾打湿了擦拭身子。洗罢一次澡,云枝觉得周身疲惫。而诸如此类的不方便的地方,在军营中不胜枚举。 云枝想要回汴梁了。 当然,她要随着郭梁驯凯旋,而不是独自一个人背着吃不了苦的名声,狼狈地归家去。 在云枝心里,战事越快结束越好,且最好把他们打怕了,再不敢生了作乱的心思。如此,郭梁驯才能不必动不动就去迎战,而是可以安稳度日。 不过添一个人在旁边听,冯军医当然同意。 云枝做不得照顾人的差事,因她自己还需要旁人去照顾。冯军医的本意是不浪费她的天赋,当然不会让她去做搀扶营兵、喂药汤之类的琐事。如此,正合了云枝心意,因她本就不想去做。 教导云枝后,冯军医心道自己果真想的没错。云枝对医术一窍不通,却能在短短几天内就轻易地辨认出药材,没有一样认错,绝不会仅仅是记性好,一定是对草药反应敏锐。诚如他所料,云枝学的极快。没出一月,她就把号脉、看诊学的彻底,已经开始练习针灸。 云枝倒觉得,学医术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之前她以为,要学医术,非得弄成浑身狼狈的样子,所以她才十分抵触。但冯军医不同,他教诲时都是衣着整洁。他有一习惯,动手看诊之前,先得让药童把人收拾干净了。此举不仅是习惯使然,更是因为冯军医从一本古书上看到,倘若不做处理,任凭病人脏乱模样就动手看病,稍有不慎,就会使灰尘脏物入体,越发加重病势。 云枝听罢,觉得这本古书写得可真好,契合她爱干净的心思。 张大妹的资质虽不出众,但胜在勤勉好学。她从不抱怨嫌弃,每次听教导前,都随着药童一起整理。 冯军医一开始只专心教导云枝,拿张大妹作为陪衬,后来发现她颇有可取之处,待她的态度认真了许多。 这日,冯军医教罢云枝穴位和落针收针之法,看她微抿着唇瓣,做沉思状。冯军医转头,看到正收拾因为才看过病乱糟糟的床榻的张大妹,忽地叹息:“可惜,世间无尽善尽美之人。若是你的天资再添上大妹的踏实能干,定能成一代名医。到那时,提起名医之列,我也能称得上一句某某人的师父,面上有光。” 在冯军医看来,作为大夫需得沉稳,而云枝太过娇气。如今云枝身处军营,穿着男装倒是不明显。等她换回女儿装,一定是穿着飘逸衣裙,手上带着叮铃当啷的镯子。冯军医难以想象云枝如此打扮,怎么给人看诊。假如让云枝改变想法,不喜艳丽颜色,抛去绫罗绸缎,冯军医想,那是一定不可能实现之事。 云枝没有因为冯军医的话而跟着长吁短叹,怀疑自己。她更没有想着要顺势改变,变成冯军医口中所说,兼具天赋和勤劳的人。 云枝对自己很是满意,她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更不会因为冯军医的一番话患得患失。 “你若是觉得可惜,就别教我了。你去寻一个既聪明又勤快的人儿来,正好做你十全十美的徒弟。” 冯军医气的吹胡子瞪眼:“你、你——我可是长者,你一点都不知道尊敬。” 云枝轻哼一声,微扬起的脖颈显然在说,是你先挑的头,说我和张大妹都缺了一点,不能让你满意。既然这样,我劝你去找称心如意的徒弟,有什么不对。 冯军医早就习惯了她不听教诲的模样,只能无奈叹息,感慨着真是天道好个轮回——往常只有别人躲着他,怕他责骂。而今他遇到了束手无策之人,才知道自己的倔脾气有多难对付。 药童把布制针灸人搬出来,放在营帐外。 关霆停下脚步,抬眸看去,过问了才知,里面是木搭成的人的形状,外面裹了棉花,缝了布料,一摸下去触感绵软。 药童道,是他师父冯军医让把针灸人搬出来,供云枝练习针灸用。 因着受伤,关霆在床榻躺了数日。伤势一好转,他就上了沙场。正是两军焦灼时刻,关霆无心想其他。不过昨日赢了一场大仗,足够让对方安静许久,关霆才有时间在营中巡视。 他口中喃喃着云枝的名字,胸口有烦闷感,心道云枝娇小柔弱的一个人,却是好狠的心,他伤的那样重,云枝竟一次都没来看过他。 关霆语气轻视:“哼,她给人针灸,怕要把人扎痛。旧症未治愈,又添了新病罢。” 药童神色尴尬,没有应声。 “你又没挨过我的针,如何说出这样一番话?” 关霆没想到云枝竟不知何时来了,顿时神色一僵。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日里傲慢的模样,抬起下颏,朝着针灸人努嘴:“喏,你扎给我看看。” 云枝让药童拿来银针。她挑了一只最粗最长的,朝着针灸人的脖颈扎去。 只见银针闪烁着凛冽的白光,直叫关霆看了脖子一寒。 他下意识捂住脖子。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害怕云枝的针,关霆赶紧松开手。 两人没有争执,但药童已经发现不对劲。 云枝用的力气比平时要大,不像是在练习针灸,更像是发泄怒气。 关霆又是嘴上不饶人的。一会儿真的吵起来,他该帮哪个。 按照道理来说,药童应当帮关霆,毕竟他是军中副将,自己和师父万万不能得罪了他。可云枝是冯军医看重的人,二人勉强算得上有同门之谊。 思来想去,药童决定待会儿真的闹起来了,他还是帮云枝好了。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37节 关霆忽然问道:“那天你骂我做什么?” 云枝的手一抖,银针就扎偏了。 她做镇定状:“我什么时候……” 关霆猜到她会否认,指出是何日何时,她说了什么骂人的话。 这下子,云枝可无从狡辩,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但在关霆看来,他被骂还是一件小事,令他耿耿于怀的是,云枝为何没有看过他,竟一点都不担心他的安危吗。 关霆以为,云枝的美人计使的太糟糕。 人受伤之时,往往意志力薄弱,旁人稍微显露关心,就会心生感激。因此,在他卧床的那几日,云枝该陪在他的身边轻声细语地展露关怀。 可云枝呢,她踪影全无,连一句话,一份点心都没有送来过。 关霆心里格外不平。 云枝朝药童低语,要他赶快去找郭梁驯过来。 药童离去,在副将营帐旁被拦下,他忙呼,是伍云有急事要找郭将军,请他快点出来。 郭梁驯一掀帘子,他身上没穿外袍,里衣解开了两枚扣子,显然是要更衣睡觉。 “她找我?” 药童点头,他长话短说,称关霆来寻云枝的麻烦,担心云枝吃亏,他来找郭梁驯去主持公道。 郭梁驯起身要走。 药童连忙提醒,他还没穿好衣服。 情况紧急,郭梁驯哪里来得及换衣服。他脚步飞快,跑着去寻云枝,担心他去的稍迟了一些,云枝就会受了欺负。 药童只好不顾什么衣衫不整,追赶上去。 一见郭梁驯,云枝立刻改了面对关霆时“我就是骂了你,可你不能罚我”的模样,眼圈发红。 因关霆是背对着郭梁驯,没注意到他来了。在他看来,是自己语气太硬,把云枝气的快要哭了。 关霆顿时慌了,声音一颤:“你哭什么。说不过人就哭,好没出息……” 眼看着云枝朝他走来,一副需要人拥到怀里轻声安慰的模样。关霆手臂抬起,却只碰到她的衣袖。云枝掠过关霆,身子被郭梁驯拥住。 “你可来了,我等了好久。你来迟了一步,我就得……” 云枝语气哽咽,仿佛郭梁驯来的再晚点,就再见不到她了。 郭梁驯心底浮现出愧疚,是他有错,脚步走的太慢了。 关霆的脸上有瞬间的茫然和失落,他很快打起精神,神情恢复平静。 “没理就找帮手。伍云,你行事太不丈夫。” 云枝毫不在意,心道不丈夫就不丈夫好了,她又不想做大丈夫。 而且,她本就是弱女子。 郭梁驯得知来龙去脉后,对关霆道:“她对你的所有不敬,无论之前说过的,还是之后会说的,都算在我的头上。你若有气,只管来找我。无论是赤手空拳打架,还是各拿兵器,我都陪你。只是,你不许再寻伍云的麻烦。” 他这副英雄救美的模样,看的关霆心里有气,冷哼道:“算在你头上?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凭什么你来担事?” 关霆笃定,郭梁驯不会说出云枝的女子身份。等到他一句话说不出来时,他就大方表示,不会和云枝计较。 他才不会以自己反衬郭梁驯的英雄之举。 郭梁驯果真答不上来。 云枝脆声道:“自然是亲密无间,不分彼此的关系。至于具体是何等关系,我俩心知肚明就够了,何必要告诉外人。” 被暗示为“外人”的关霆心中一梗,只觉得好了的伤又在痛了。他皱着一张脸甩袖离去。 云枝把药童赶去冯军医身边,拉着郭梁驯进了帐子,这才开口问道:“表哥怎么连衣裳都没穿好。不过——” 她语气微顿。 柔白的脸凑到郭梁驯面前。 纤长的睫毛眨动,语气轻快:“表哥即使衣衫没穿好,气势也够了,足以把关霆气跑了。” 第47章 糙汉将军表哥(19)…… 她轻拍额头,露出懊恼的神色。 云枝前来军营,顺带着把斗篷送来,因着一路奔波,使她把这桩事情忘的干干净净。刚才看到郭梁驯衣裳单薄,她才突然记起自己还有一只斗篷没有送出去。 云枝脚步匆匆,素手在床榻翻找着。终于,见着了那一件玄狐皮斗篷,她轻松一口气,感慨还好没弄丢。 郭梁驯已经随着她的脚步来到床榻前,见着云枝神情急切,做寻找模样,以为她丢了什么贵重东西,未曾想竟是一件斗篷。 云枝把玄狐皮斗篷捧在怀里,宛如抱着一只体型巨大的狸猫。她柔声开口,要郭梁驯张开双臂,欲搭在他的肩上。 可斗篷颇沉,云枝的动作便有些慢吞吞的。她踮起脚,先是把斗篷一甩,彻底展开,要往郭梁驯的肩上搭。 郭梁驯见状,几次要伸出手自己穿,却被云枝拒绝,非得她亲自动手披上。郭梁驯也只得由她去了。 他尽量节省云枝的力气,腰微弯,身子前倾。 费了好一番力气,云枝总算把斗篷给郭梁驯穿上。不大不小,很是合身。 云枝要郭梁驯转一个圈,他照做了。她连连点头:“裁缝的手艺可真好,没见过表哥,做的衣裳却很合你的身。” 郭梁驯也觉得肩上的斗篷威风凛凛,极合心意。他目光轻闪,突然记起了这斗篷和郭安所珍藏的玄狐皮很是相似。 他感慨道:“二哥也有一件玄狐皮,从皇帝赏赐时就爱的不行,总想着拿它做一件好东西,可却是思考不出合适的,只能暂时存在橱柜中。” 云枝眉眼轻弯,声音中带着欢快:“表哥眼力好,这正是姐夫的那一只玄狐皮所制。” 郭梁驯面露惊诧,他自然知道郭安对玄狐皮的看重,没想到他竟愿意割爱,不由得心生感动:“二哥待我,真是情深义重。” 这会儿见到斗篷披在郭梁驯身上,又听他知道玄狐皮的难得,云枝心里正得意,想道,若不是她想出法子,郭安如何会轻易舍出玄狐皮。 没想到郭梁驯只是感慨兄弟情深,却无一字半句谢她。云枝顿时抿紧唇,将头一扭,语气生硬:“是了。姐夫慷慨大方,你好好谢他罢。至于旁的人,不过是用了嘴皮子才说服他让出玄狐皮,又千里迢迢地送来,这些不过是小事,你一点都不必谢呢。” 饶是再笨的脑袋,也能听出云枝的言外之意。 郭梁驯暗道说错了话,最该感谢之人应当是表妹,他怎么只谢郭安,却把眼前人忘记了。 他忙弥补过错,郑重拱手道:“辛苦表妹。能得斗篷,表妹你是头一号大功臣。” 云枝见他说的真心实意,才面容稍缓,又问道:“表哥真的如此想。莫不是见我生气了,故意说一些好听话罢。” 眼看着云枝的嘴唇又要抿紧,郭梁驯摆动手道:“不是。刚才是我说话不恰当,我是真心实意地欢喜这件斗篷,也知道表妹的功劳。” 云枝得意地扬起脖颈,说着郭梁驯当然会喜欢。这件斗篷可是她精挑细选、特意定下的款式,简单而不失大方,有威武气势。 郭梁驯手臂轻抬,将斗篷一甩,当真是衣衬人,人合衣,越发显得威武勇猛。 因为关霆捣乱,云枝没有练成针灸。这会儿她对着布制针灸人,手持银针比划着,将其扎入穴位。 郭梁驯叫了声好。 他声音洪亮,仿佛在看杂耍把戏,大声喝彩给人壮气势。 云枝瞟了他一眼。问他可懂医术。 郭梁驯摇头:“一点不懂。可我观表妹姿态娴熟,大概和华佗扁鹊之类的无甚差别。” 好听话由擅长溜须拍马的人说出,不过以为是寻常话,听得人只觉得顺耳,却入不了心。可经郭梁驯这种素来言语直接的人说出,令人听了颇为受用,觉得胸中痛快。 云枝嗔道:“你又不懂医术,竟把我和神医相比较了。” 郭梁驯只是淡淡一笑。 云枝在练习针灸,他并未回去,而是站在一旁观看。桌上的茶水喝光了,他也不用旁人招呼,自顾自地重新倒了水,一杯自饮,一杯递到云枝面前。 云枝两手拿着银针,哪里有功夫来喝。郭梁驯就捧了茶杯,喂到她的唇边。看着粉嫩的唇沾上了水意,郭梁驯心里生出了满足感。 他喂罢一杯,意犹未尽,还要再斟再喂,却被云枝拦住,要他别捣乱。 “表哥安静一些嘛。你总是走来走去,乱我的心神,害我都忘记令人散郁气是扎哪个穴道了。” 郭梁驯只得坐下。 他本来有困意,看到了云枝扎针,虽是每一个举动都看不明白,但并不妨碍他看的聚精会神。 没一会儿,针灸人身上就扎满了银针,仿佛刺猬一般。云枝却逐渐得了趣味,觉得扎针甚是有趣。 她想接着扎,但针灸人的身上已经无空地。 自己亲手扎满的银针,心中总有一种得意感,把它视为一样杰作,不肯轻易毁掉。因此,云枝不舍得把银针拔下来,即使能重新得到一个没有扎针的针灸人。 见云枝面露愁容,郭梁驯开口询问。得知她的苦恼,郭梁驯说着不必烦忧。云枝既舍不得拔掉银针,就另寻一个新的针灸人。 云枝叹息:“话虽有理。可冯军医只带了一个布制针灸人,让我去哪里找第二个。” 郭梁驯下意识问道:“表妹非得要假人?真人可以吗。若表妹情愿,我愿意做一次活的针灸人。” 云枝眼眸睁圆,问郭梁驯当真愿意吗。万一她稍有不慎,把他扎坏了怎么办。 郭梁驯笑笑,言语笃定,说着他信任云枝,定然不会伤着他。假如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当真被扎伤了,那也无妨,军中有冯军医在,可以及时把他救回来,到时不过多喝几碗药汤罢了。 就连云枝自己对刚学会的针灸也是没什么底气,没想到郭梁驯竟如此相信她。 得人信任至此,云枝心中发软,她决心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可不能把郭梁驯扎伤。 郭梁驯干脆利落地脱掉衣裳,先是上衣,后是下裳。 他脱的迅速,以至于当云枝转过身来时,郭梁驯只穿着单薄的短衣坐在凳上。 云枝的眼眸轻躲,但脑袋里关于郭梁驯蜜色紧实的肌肤,久久挥散不去。 她定下心神,再三告诉自己,面前的人是一个针灸人。只不过和布制的相比,他能跑能走罢了。 云枝走到郭梁驯背后,捏着银针落下。 郭梁驯和布制针灸人有所不同,布制的是软塌塌的,而郭梁驯的身子微微发硬,因此她落针时要稍微加重力气。 第一针耗费了云枝许多精力。下手轻了,针扎不下去。力气太重,又会伤着郭梁驯。 云枝好不容易把银针推进去,只听郭梁驯发出闷哼。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38节 云枝忙问:“扎痛了罢?” 郭梁驯手掌微微收紧,但却摇头道:“不痛。表妹且放手去扎罢。” 有了他的宽慰,云枝渐渐放开手。 相较于布料做的假人,郭梁驯这个活人能给出更多的反应。例如云枝扎某个穴道,郭梁驯的右腿就会轻轻晃动,连他自己都控制不得。 郭梁驯称医术之精妙,他今日才真切地见识。 云枝又试了笑穴和哭穴。郭梁驯笑的模样,云枝看过几次。只是他哭泣的样子,自己却是无法想象。 云枝试图在脑袋里描摹出郭梁驯大哭的样子,但任何一张哭泣的脸,换到郭梁驯的身上似乎都不合适。 怀着隐秘的期待,云枝落下了针。 她的眼睛牢牢注视着郭梁驯,只见他没有立刻哭泣,而是深锁着眉头,面露隐忍。 郭梁驯突然站起身,竟是要披上衣裳离开。云枝拦住,问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走。 郭梁驯的脸颊憋的通红,心中叫苦:他现在可是一点都不好。 郭梁驯罕见地示弱:“表妹,放我走罢。我……好难受。” 云枝想法简单,以为郭梁驯一定是大丈夫心理作祟,认定流泪可耻,而在女子面前哭泣更是难堪,所以才强行忍耐。但身体本能如此,他用力压制当然会难受。 云枝试图让他放松身心,听从本能行事。 但郭梁驯的精神紧绷,不敢松懈片刻。他此刻,浑身发烫,只想着离云枝近一点,再近一点。这已经是他拼命压制的结果。倘若听云枝的话,放任不管,郭梁驯难以想象他会做出什么举动,大概会扑向云枝罢。 但本能使然,郭梁驯纵使意志力再强,怎么抵抗得了。他唇齿中发出细碎的闷哼,令云枝听了脸颊一热。 郭梁驯开口:“表妹,你碰碰我。” 哀求的事情难以宣之于口,郭梁驯刚说完,就觉得脸上如同火蒸一般。 云枝心中奇怪,郭梁驯要哭,让她碰一碰做什么。只是郭梁驯难得开口,云枝便如了他的心愿,用手指轻触他的侧脸。 烈火和寒冰相碰,其中舒服难以言喻,郭梁驯不禁发出喟叹。 他回想起云枝曾经做过的撒娇举动,脖子轻斜,脸颊在云枝的掌心轻蹭,身上的难过果真缓解许多。 云枝的手离开的稍远一点,郭梁驯顿时感觉仿佛失去了什么宝贝,脸庞连忙靠近。他伸出手,把云枝的手掌握住,贴在脸旁。 郭梁驯已经被身子的本能反应折腾的一塌糊涂。 云枝才察觉到不对劲,连忙看向刚才银针落下的地方。她暗道不妙,原是她的针扎偏了三分。所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扎对了是哭穴,扎错了就是让人欲念升腾的穴位。 冯军医告诫过云枝,针没入一分,寻常男子已经心乱如麻,再入一分,八成男子都会眼睛发红,只想尽快疏解心中的燥热。因此,此针万万不能扎偏。 而云枝的针,已经没入一半,但郭梁驯却没有出格的举动。把他逼急了,他只不过想让云枝摸一摸他。 云枝素手一动,连忙把针收回。 对于云枝,郭梁驯自然是全部相信,不做怀疑。她说扎的是哭穴,那就是哭穴。至于为什么有旁的反应,郭梁驯心道,大概是因为他甚少流泪,才会觉得不适罢。 看郭梁驯完全怀疑不到她的身上,云枝心中泛虚。她佯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只是郭梁驯刚才的反应,让她生出了好奇心。她的银针不再落到寻常的地方,而是找一些偏穴去扎。 郭梁驯完全听从云枝的摆弄,不做丝毫抗议。他心中自有想法,这是为了表妹的学医大道而奉献,他一定要全力忍耐。 云枝从一本杂书上看到,胸下正三寸的位置,称之真话穴。顾名思义,就是扎下去能说真话。 云枝嘴里喃喃着穴位的位置,手掌覆上郭梁驯的胸。他身子一颤,云枝的柔荑绵软,所到之处无不令他心中慌乱。而他对胸膛敏感至极,可偏偏此刻,云枝的手展开后把五根指头覆在上面。她俯身靠近,呵气如兰,缓缓地数着三寸的位置。一只手按住要扎针的位置,另外一只手似是忘记了挪开,始终落在郭梁驯的胸膛。 郭梁驯觉得,云枝的手仿佛穿过胸膛,把他的一颗心牢牢握住、攥紧,捏的他喘不过气来。 正待郭梁驯忍受到极点,终于不得不开口时,云枝却突然松开。郭梁驯的心忽而悬着,忽而落下,只觉得在沙场上也没经历过此等惊心动魄的时刻。 云枝落了针,抬眸观郭梁驯神色,见他面色平静,从表情看是看不出什么不同。 云枝想,既然是真心穴,得问一些问题才能测出来是否管用。 她稍做沉思,开口问道:“大哥和姐夫,你和谁更好?” 郭梁驯拧眉:“都是兄弟,不分这些。” 看来这个问题是测不出了。 云枝又问:“你喜用刀还是用木仓?” “木仓。” 是了,他素来是用雁翎木仓的。 “吃得好还是睡得好哪个更为重要?” “吃的好。” “关小将军,讨厌还是……” 郭梁驯脱口而出:“讨厌。” “我和张小妹之间,你更偏心谁呢?” 郭梁驯无奈叹气,看云枝神色郑重,竟是当真要他回答。 郭梁驯只得道:“当然是你,表妹。” 他对云枝的偏心,府上已经人尽皆知,连他自己都会疑心是否做过了头,会让大哥一家心生不满。 云枝暗道,看来真心穴有点用处,她继续问道:“表哥有多喜欢我?” 刚才回答的干脆利落的郭梁驯忽然顿住。 “我说不好。但表妹于我,不仅仅只是表妹。” 第48章 糙汉将军表哥(20)…… 此话含义颇深,郭梁驯是深思熟虑以后才说出来。但云枝满腹心思在探究真心穴上面,未曾意识到。 她要郭梁驯接下来说上一句假话。 郭梁驯虽然不解,但也应下。 “表哥你讨厌我吗?” “……讨厌。” 云枝面露失望,看来真心穴一点用处都没有,被扎的人可以说真话也可以说假话。 听到云枝的嘟哝,郭梁驯不禁失笑。倘若云枝早把这穴位的用处告诉他,他定然直言,这穴位一点没效用,他全然不受影响,不似那哭穴,让他浑身难熬。 云枝把银针一根根收回,每放入匣中一根,就回想起它的用处。待拔掉真心穴上的银针时,她掌心一顿,忽地想起,既然此穴位无用,可自己先前为何会被误导,便是因为郭梁驯句句坦诚。即使穴位起不到作用,他也不会随意对她撒谎。 云枝想起那一句“不仅仅只是表妹”,不禁脸颊微热。她抬头看向郭梁驯,正好与他四目相对。云枝想问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却不知道从何问起,只得暂时搁在心中。 云枝同张大妹学医渐成,张大妹感慨,待她回去,已经可以支起摊子,做一个寻常大夫挣钱。 张大妹的语气郑重其事,明显是认真的。她知道张氏接她到汴梁的目的,但私心以为这计划绝不会实现。张氏和郭宁的打算,本是将她送来,近水楼台先得月,没想到张大妹和郭梁驯半点进展都无,但却学到了医术。 张大妹以为,往后张氏再出声逼迫,要她听话否则就回家去,她就可以硬气地搬出家门。她的医术虽然没有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但挣钱养活自己已经足够。若是生意好点,张大妹攒下了银钱还能买些礼物送给姐姐姐夫。毕竟除了急切地想为她保媒拉纤外,张氏和郭宁对她有恩在,是因为他们,自己才得以离开家乡。 张大妹已经在计算,支摊子买草药需要多少银钱,并要拉云枝入伙。 云枝的本事比她高,到时候二人合力,定然会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闻言,云枝却断然拒绝,称她对做赤脚大夫毫无兴趣,以为待在郭宅中日子过得舒服,何必要走。不过,她虽然不能和张大妹合伙,但可以帮助一二。她在家中积攒的有一些银两,情愿拿出借给张大妹用。到时,张大妹不用再可怜兮兮地支个摊子,而是能租家店铺,不必忍受风吹日晒之苦。 张大妹心想,云枝和她的境况虽有相似,但也有大不相同之处。因此,她能理解云枝的选择,便道:“郭将军家产丰厚,自然足够养你一辈子。只是他成了亲,有了娘子,或许就不便关照你了。不过到那时,你还有姐姐姐夫可以依靠。再不济,要记得到府外寻我。” 张大妹本是宽慰之语,未曾想云枝听罢心中微梗。她蹙起黛眉,心道:表哥娶妻之后,就不便关照她了吗。 郭梁驯这等大老粗模样,有哪个女子心甘情愿地嫁他。恐怕接近他的女子,尽是看中了旁的东西罢。 云枝如此揣测着,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好没道理——哪个女子嫁人不是心中有一番所图,或图对方颜色好,或家境殷实,或位高权重。而郭梁驯虽然武将出身,但模样、家底样样拿的出手。 如此这般一想,云枝的心越发沉了。郭梁驯的年岁说不上大,但最多不超过三年,他总要谋个媳妇成家立业。到那时,自己即使是他最疼惜的表妹,但如何能越过枕边人呢。 云枝竟自顾自地生起了闷气。 她试图想象,郭梁驯娶妻生子后,在心底把她的位置往后一放再放,不由得心中郁闷。 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倘若她成了郭梁驯的妻呢,那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霸占郭梁驯所有的偏爱和怜惜。 云枝先是被突然冒出的想法一惊,而后发觉自己并不排斥,而是隐约隐有期待。 如今,郭梁驯疼她,每每得了什么好东西给了她,便会招人议论,说他对大哥二哥厚此薄彼。但若是,云枝成了郭宅的女主人,她拿什么奇珍异宝就成了理所应当,再无人可以多嘴多舌。 云枝越想,心中的想法越发坚定。 云枝以为此事并不难,依照郭梁驯平日里宠她的样子,对她定然不止是表兄妹之情。云枝不过稍微透露点意思,想必郭梁驯就能闻弦歌而知雅意,提出要同她成亲。 但云枝暗道,她可不能郭梁驯一开口就应下。太容易得到的物件,总会让人觉得轻而易举,不会珍惜。云枝非得先拒绝郭梁驯三四次,待他心灰意冷,再勉为其难地答应。经过这样一番折腾,郭梁驯定然把她当做难得的珍宝一般宠着疼着。 两军交战,对方颓势渐显。营兵们迎敌变得游刃有余,送到冯军医处医治的兵卒少了,他就得了空闲可钻研医术。 冯军医醉心于改良各种丸药,诸如止痛丸,止血药。 这日,他耗费许多时日研制出的丸药,因某一味药的剂量添的多了,未制成功,所得的丸药吃罢不能治病,而是会让人上吐下泻。 冯军医正待扔掉,却被云枝拦下。 云枝道:“它花费了你不少精力和时间,扔掉岂不可惜,还是留下罢,说不准就有大用处呢。” 冯军医不以为然:“吃了不能治病,反而害人,能用什么用处。罢了,你既愿意留下,就留下好了。只是要记得一点,万不可胡乱给人吃,此丸药可比寻常的巴豆还要厉害,吃多了身子撑不住的。” 云枝点头应好。 自从定了心意,云枝对待郭梁驯的态度有所转变。过去是娇纵为主,全凭自己心意行事,如今她说话时添了三分嗔意,水眸中尽是欲语还休,直看得郭梁驯心头乱跳,觉得表妹不同了。但若是让他挑明,是哪一处不同,郭梁驯却是讲不出。因为云枝外表上无一处变化,只是他靠近时,心绪不似之前一般平静。如此一看,不像是云枝变了,而是他变了。 云枝的营帐紧挨在郭梁驯旁边,她能清楚地知道郭梁驯几时起几时睡。 夜里,云枝口渴。她未点烛火,手掌摩挲着桌子,刚倒好了茶水,忽然记起冯军医的叮嘱,说是喝凉茶伤身。 她便踩了鞋子,将水壶架在炉子上,准备烧一壶热茶喝。 水壶嗡嗡作响,经过一番折腾,云枝的困意消失。她手背抵着腮颊,眼睑轻垂,忽然注意到外面有火光。与寻常的火把不同,像是从郭梁驯的营帐里传出的。 云枝想看个究竟,又不想如寻常时候一样穿戴整齐,她就把鬓发尽数扎起,用斗篷把浑身包裹严实,兜帽遮脸,走出了营帐。 只见万籁俱寂,周围的火光都已经熄灭,唯有郭梁驯的营帐有亮光,不知是忘记熄灭,还是尚未安寝。 云枝抬头看天,只见夜色如墨,应当已过二更。她走近营帐,唤了声表哥,里面传来惊诧的声音,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撩开帘子:“表妹怎么还未睡?”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39节 云枝道,她并非未睡,而是睡了又醒。 云枝把郭梁驯带到自己帐中,让他同喝杯热茶。 待水烧好,郭梁驯抓起茶叶又放下,转而用热水冲了奶,递给云枝:“晚上喝茶越发睡不着了。表妹还是喝热奶罢,喝完肚子舒服,能睡上好觉。” 云枝点头称是,一口气喝了半杯。 见她如此模样,看来当真是渴了,郭梁驯又冲了一杯,放在她的手边。 听云枝问起,他深夜不睡,是为何事烦恼时,郭梁驯欲言又止,摇头说没什么。 云枝嘴唇轻抿:“表哥以为,即使你说了出来,我也帮不上忙,所以才闭口不言吗。” 看她误会,郭梁驯摇头解释:“我因这一桩烦心事情,彻夜未睡。如果告诉表妹,睡不着觉的人变成了两个。与其两个人都无法安寝,不如让我一个人睡不着。” 云枝不依,定要郭梁驯把烦恼说出。 郭梁驯如何拗得过她,只得说出实情。原是这仗快有了结果,可对方突然求助借兵,又搬来不少良骑。他们虽然不惧怕,但战事拖拖拉拉地继续下去,总是令人心烦。 听郭梁驯提到,搬来的救兵正在路上,不日就能到达。云枝心想,那就是还未到。 她眼眸一转,正落在架上的红檀木匣子上。 云枝将匣子取下,交到郭梁驯手中,说此丸药能帮上大忙。 云枝附耳低语几句,郭梁驯的眼睛顿时发亮。他怔怔地看着云枝,脖颈轻抬,宛如仰视神女一般。 见他发愣,云枝轻轻摆手,问道:“表哥在看什么?” 郭梁驯回道:“自然是在看表妹。你初来时,我以为凭你的娇气,定然待不了半月就要离开。不曾想,你留下了一日又一日,且不仅能做小大夫,还能做军师先生。” 郭梁驯心想,他过去当真误会了云枝,以为娇气之人便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嫌苦嫌累,因此对云枝生了偏见。可云枝来沙场的种种行径,已经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么迂腐可笑。 表妹何曾逊色于他。 云枝若是得知郭梁驯所想,定然会说,他对自己的评价一点没错。因她确实不愿意吃苦受罪,若是能躺在高床软枕上休息,她才不做去施针的活儿呢。但既来之则安之,云枝到了战场,虽然更想要享受,被人伺候,但她更不愿意让旁人瞧不起。 云枝就是要他们看看,自己稍做努力,不费多少力气,就能颇有作为,令人刮目相看。 可待战事一了,她更情愿恢复娇弱,做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小娘子。她要手心朝上,只靠郭梁驯和姐姐姐夫的庇护度日,才不要过动脑子,耗心力的日子。 对于郭梁驯的夸赞,云枝丝毫不心虚,照单全收。 她心道,这些都是她应得的,她花费了精力去想主意,表哥不过夸赞了几句,她当然受得住。 云枝的脑袋一歪,依偎在郭梁驯肩头,细声道:“表哥,我们快些回去罢。我想姐姐了。” 她也想郭宅的安逸日子,不想夜里喝杯热茶,都要忍着寒冷亲自动手去烧。 郭梁驯不知道云枝的真实想法,以为她当真是思念亲人,便安抚道,会尽快结束一切。 翌日。待众人讨论应对援兵的计策时,郭梁驯不发一言。直到众人离开,他走在最后,将帘子一掩,说是另有法子,但只能告诉关将军一人。 二人长谈许久,郭梁驯走出时正遇到关霆。 他的目光上下打量,嗤道:“故弄玄虚。有什么话非得要瞒着大家伙儿。” 第49章 糙汉将军表哥(21)…… 所谓计策,自然是出其不意才能胜敌。因此,纵然关霆开口询问,郭梁驯不便相告,只道到了沙场上,一切自然分明。 临上战场前,云枝随众人一起相送。 郭梁驯途径她的身边,停下脚步。云枝抬手,他便将身子凑过去。云枝素手轻动,将郭梁驯盔甲上披着的斗篷拨至整齐。 她雪白绵软的掌按在郭梁驯的心口,柔声道:“表哥速归。” 郭梁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我会的。” 关霆已经骑在马上,见了这样一幕不由得眉头深锁。他跃下马,行至云枝面前,故意来回走动,但云枝的一双眼睛只落在郭梁驯身上,对他并不注意。 关霆无法,见暗示不成功,只得明示,就清咳两声。云枝果然被他发出的声音吸引,抬头望去。 只见关霆低着头,眼珠向下瞄去,指向自己的斗篷,示意他胸前的系带散了,且比郭梁驯散开的更加厉害。 云枝蹙着柳眉,问道:“你是嗓子不舒服吗?冯军医近来研制出了止咳的丸药,给你捎带两枚。省得上了沙场,你因为不停地咳嗽丢了气势。” 关霆脸色涨红,见云枝竟如此不识趣,对他全然不似待郭梁驯时的温柔小意,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关霆径直挑明:“我的斗篷歪了,你帮我系好。” 云枝越发不解:“你好手好脚,自己不能系吗。” 关霆气极:“郭梁驯的手脚俱在,你怎么就帮了他……” 云枝下意识回道:“那怎么能一样。” 郭梁驯是她的表哥,日后更会是她的夫君。她顺手做一两件轻省的小事,既不耗费太大力气,又能博得郭梁驯的好感,令他心生感动。可她为关霆做这些,又能得到什么呢。 关霆的好感吗,她并不需要。 关将军见关霆和军中的小大夫争执不休,脸色微变:“霆儿,还不快走。” 关霆只得无奈答应。 他转过身,快上马时突然回头,捋下云枝束发的系带。 云枝的青丝瞬间散开,披在肩头。张大妹连忙走到她的身旁,用手抓住她的发丝,防止越吹越乱。 云枝瞪圆了眼眸,气鼓鼓地看着关霆。 关霆看到云枝鼓起的脸颊,丝毫害怕都无。还未出发,他已经像是得胜将军一样,高举起手臂,把一条姜黄色的发带轻轻晃动。 关霆正得意着,手中忽地一松。他抬头看去,只见发带已经落入郭梁驯的手中。 郭梁驯神色微沉:“关小将军别胡闹了。” 关霆怎会怕他,伸手索要发带:“还我。” 既是云枝私物,即使要还,也应该还给云枝。因此,郭梁驯摇头:“不给。” “你——” 关霆驱马向前,与郭梁驯的骏马的马头相抵。 郭梁驯把发带沿着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的空隙缠绕。临到末端时,他将发带穿到中间,用牙齿一咬,打上了结。 郭梁驯不同关霆争执,把马儿身子一转,便驱马离开。关霆满腔郁气无处发泄,只得追上。 两人分别在关将军的两侧驾马,隐约有较量之势。这股势头到了沙场上越发明显,个个憋着闷气无处发泄,只得把郁闷集中在手中的木仓和刀上,奋力杀敌,直将敌人逼的节节败退。 对方首将为了鼓舞士气,扬声喊道,要众人坚持下去,援军一会儿就到。 郭梁驯夺了对方的旗帜,折断旗杆,掷在地面。他轻笑一声,对方首将暗道不好,只听郭梁驯道:“援军你是等不到了。不过你待会儿被捉了,就能和你们的援军相聚了。” 对方首将以为是郭梁驯故意使诈,说的谎话,毕竟若是他们信了,士气就会减弱,更给了他们取胜的机会。 但事到如今,郭梁驯不再隐瞒,反正万事已经成为定局。他道,援军的人和马儿,都喝了有丸药的井水,此刻浑身酸软无力,恐怕站都站不起来,只能束手就擒。他们自顾不暇了,哪里还能赶过来帮忙。 原本就在强撑的兵卒见状,越发没了信心,没过一会儿就被打的七零八散。 郭梁驯将对方首将擒在马上,快马赶回。 此时距离他们出发,不过经历了三天两夜。郭梁驯他们人未到,得胜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兵营。 众人欢呼着,商议着晚上要宰牛宰羊,再备上几百坛子酒,好生庆祝一场。 队伍逐渐走近,云枝渐渐看清楚了郭梁驯的马上驮着另外一个人。走近了一看,那人满脸血污,一双眼睛带着怨恨。 云枝被吓得后退两步。 郭梁驯斥道:“把脸上的表情收一收,你吓着人了。你若不会收,我自有其他办法。” 那人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云枝并没有听清楚,只看到他把身子转过去,面对着马身。如此这般,她就看不到他那张可怖的脸了。 郭梁驯把首将一扔,地面飞溅起灰尘。在云枝的惊呼声中,郭梁驯把她拉到马上。 “表妹,我太快活了。” 云枝见他眉眼舒展,显然因为打了胜仗极其欢喜。不止是郭梁驯,军营中的每个人此刻的心情,都好似飞出笼中的鸟儿,扑腾扑腾地跳个不停。 但高兴归高兴,云枝的脸上不禁露出嫌弃的神情:“这马儿别人刚坐过,还脏着呢,表哥就把我拉上来了。” 郭梁驯实在是高兴过头,完全忘记了此事。他一拍额头,嘴里说着疏忽了,便把云枝往胸前拉去,紧紧地靠在他的怀里。 “表妹,他坐的是前面。这里,他没有坐过。” 云枝低头看去,见骏马的鬃毛染上了脏污,但痕迹从中间断开。果然和郭梁驯所说的一样,她现在坐的地方是干净的。但云枝稍一向前,又会坐到脏污处。因此她抓住郭梁驯的双臂,紧紧靠着他,唯恐身子会向前滑去。 郭梁驯带着云枝,在附近跑了整整三圈,才重新回来。 他直接掐着云枝的腰一起下马,稳稳地落在地面。 众人已经开始收拾起牛羊,百姓们送来的许多吃食,他们正一一摆好,准备晚上的庆功宴。 郭梁驯的脸颊泛红,抓住云枝的手腕,朝着营帐走去。他完全忘记了云枝的身份没有公布,在大家眼中,云枝还是一个面容俊秀的男子。 关霆从回来后就一直脸色发沉,全然没有打了胜仗的欢喜。这会儿见郭梁驯带了云枝去见关将军,他忙跟了上去。 营兵中暗自使着眼色,说小大夫模样生得好,不仅女子喜欢,男子也喜欢。瞧瞧,两位副将都对她无比亲热,绝不会仅仅把她当做兄弟。 张大妹从旁经过,止住他们胡说八道的嘴:“你们打了胜仗,高兴归高兴,可不敢什么胡话都往外说。竟编排起伍云和你们副将了,待会儿让两位副将知道了,他们怎么罚你且另说,我先得罚一次。这样罢,待你们谁再生了病,我非得往药汤里多加黄连。想必吃多了苦,你们也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 营兵们连忙认错,就把这一场副将们和小大夫之间过于亲密的佚事揭了过去。 关将军见了郭梁驯,素来沉稳持重的他也不禁露出喜色。临出征前,关将军虽然不像关霆一般,对郭梁驯心生排斥,但对他这种野路子出身的将领,究竟有没有统领的能力,心里存着一分疑惑。 关将军担心郭梁驯是有勇无谋的莽夫,只会擒人捉人,虽十分勇猛,但极容易上敌人的当。但经过数月的相处,关将军已经了解郭梁驯的为人,对他多了几分佩服。 他坦言,等回到汴梁,一定会如实禀告郭梁驯的功劳。尤其是他想到在井水中投丸药,截断援军,令他们能够速战速决,不会浪费更多的时间。 郭梁驯把云枝拉到身前,直言最大的功臣不是他,而是云枝。 “丸药是冯军医所制,法子是伍云想的,不过是借我的口说出,我可不能占人功劳。” 云枝未想到,郭梁驯把她拉到营帐里,竟是为了她请功。 关将军看到云枝,脸上的喜色稍减。待看见了紧随其后跟进来的关霆时,他的脸色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 军营里传的沸沸扬扬,他儿关霆竟然对一个面若好女的小大夫纠缠不休,关将军如何不知道。但因为国事为重,关将军暂且没有寻关霆的麻烦。这会儿战事已了,他可以好好收拾关霆了。 “霆儿,关霆!”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40节 关将军连喊了几声,声音从一开始的平缓,到逐渐拔高,明显有了怒气。 他捏紧拳头,关霆当着他的面,竟然像是把眼睛黏在了云枝身上。如此堂而皇之,实在可恶,太可恶了。 云枝想,关霆再不回答,关将军就要拿起大刀打在他的后背了。 云枝瞪了关霆一眼:“你爹喊你呢。” 关霆这才回过神,诧异问道:“爹,你叫我?” 关将军气道:“是啊,我叫你,而且已经叫了几遍了。但你的一颗心都挂在旁人身上了,把我忽视的彻底。” 郭梁驯皱眉,和云枝交换了位置,彻底挡住了关霆的视线。 “关将军确实应当生气。关小将军忽视你的话,是为不敬。被他盯着的人,心里不舒服,却也不方便躲开,他此举不禁令你生气,也让旁人困扰。” 关将军看出郭梁驯对云枝的维护,心道云枝好手段,瞧着身形柔弱,手无缚鸡之力,恐怕连一柄大刀都拿不起,竟能引着他儿和郭梁驯心神不属。 他儿关霆倒是罢了,毕竟关霆心思浮,少年人容易被云枝勾住。可郭梁驯见多了生死,怎么因为一个人生得美丽,就对她另眼相待。 关将军不解。 郭梁驯重新提起为云枝和冯军医表功一事。 公是公,私是私。云枝既然有功,关将军当然要向皇帝陈明。 郭梁驯带着云枝离开,关霆要跟着前去,却被关将军厉声呵斥。 “你看你,身为副将,被一个小大夫迷成什么样子了。” 关霆皱眉:“爹,你别瞎说。我哪有……我是要盯着她,万一她和郭梁驯想了什么坏主意……” 关将军冷笑:“把镜子拿来。” 关霆不明所以,但照做了。 关将军把镜子放在他的面前,让他看看此刻的模样。 “你看看,现在你还能说出刚才那句话吗。还盯着他们,我看你已经被迷惑的神魂颠倒,恐怕那小大夫一句话,你就不管她说的是什么丢人事情,就头脑一热地去做了。” 关霆心中不服气,但看清了镜中的表情,他变得犹豫。 他竟是用这副直勾勾的模样看着云枝吗? 难怪,她会躲的远远的。 第50章 糙汉将军表哥(22)…… 关将军叹息道:“天底下品貌俱佳的女子何其多,你却偏偏钟情……而且不加遮掩地和一个模样俊秀的小大夫纠缠,在营中传的沸沸扬扬,丢关家的脸面。” 关霆这才听懂了,关将军是误会他好男色,才会如此生气。 关霆只需要用一句“伍云非男子,而是女儿身”就能安关将军的心。可他心绪转动,暗道刚才郭梁驯前来请功,都未曾戳破云枝的女儿身。他都能保守秘密,我难道比不上他吗。 如此一想,关霆存了比拼高低的心思,也决心不说,任凭关将军误会,将他看做贪图男色之人。 关霆遭好一顿训斥,出营帐时脖颈却高高扬起,似是自傲于自己守住了秘密。 关将军骂人时不加掩饰,声音从营帐中传出。郭宁有意放缓脚步,把一切听得清清楚楚。他自然看出,关霆对云枝的心思不浅。 郭宁始终未忘记关霆当初的折辱之举,想着有朝一日要报复回去。如今得了好机会,他定要加以利用。 庆功宴上,军医们自然是聚在一起。冯军医讲起羊身上哪处肉最嫩,哪一处最膻。他直言,治人和治羊有几分相同之处。倘若此刻给他一头病了的羊,他虽然没有医治过牲畜,但也能治好。 张大妹听得眼睛发亮,似乎颇感兴趣。云枝猜想,她莫不是想着除了做个赤脚大夫外,还可以给牲畜看病,多挣一份钱。 云枝有意提醒,便对张大妹道:“专精于一道才能受人敬重。你想,易地而处之,若是你要看病,面前有两个大夫,一个只会给人看病,一个人和牲畜都会看,你会选哪个。我想,寻常人定然不会选后者,因为心存担忧,怕大夫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当成牲畜治了。” 云枝此言,彻底绝了张大妹另学一门手艺的心思。 身旁递过来一碟切好的烤牛肉,片片轻薄整齐。云枝正奇怪,是何人如此贴心。她抬眸,看到了郭宁带笑的脸。 云枝自然是随着郭安一起称呼,叫郭宁一声大哥,他朗声应下,在云枝身旁坐好。 接下来,郭宁开始同云枝随意闲聊。云枝疑惑,她和郭宁的关系几时到了可以闲话家常的时候。但即使云枝回的冷淡,郭宁不受影响,能接上话来。云枝开始明白,为何郭宁能在官场上左右逢源了。 关霆本就留心此处,看到了郭宁和云枝言笑晏晏,不禁皱眉,疑惑二人的关系为什么变得如此亲近。 他佯装无意靠近,便听云枝唤郭宁大哥,而郭宁不慎失言喊了几声妹妹。周围人忙着取乐,未注意这里,否则云枝的身份定然会引起怀疑。 军营中甚少心细如发之人,大部分人的想法直接。因此,这也是为何云枝的伪装并不高明,却无人识破。是因为她说自己是男子,众人打破脑袋也不会往女子的身上想。 关霆心道:即使是郭梁驯也没得云枝一声大哥相称,难道郭宁当真是她的哥哥,她才如此开口称呼。 他怀着满腹心思回到原位。 郭宁暗地里注意关霆的神情,见他的模样定然是已经信了,微松了一口气,不再同云枝生硬地聊天。 云枝当然注意到他的举动,不过心念一转,便知道郭宁肯定是故作亲近,有心让别人看到。 云枝也不迂回,径直开口询问,郭宁的目的是何,倘若他要利用她去做坏事,她定然不依。自然,以云枝一个弱女子奈何不得郭宁,但她可以去寻郭梁驯告状。 郭宁头次听到有人将告状说的如此有底气。更令他吃惊的是,云枝和他想象中的不同,不是一个脑袋愚蠢,只会惹男子心疼怜惜的小女娘。 郭宁把计划半真半假地说出,直言关霆在大军离开汴梁前,对他和郭梁驯好一番折辱。此仇不报非君子,他如今得了机会,定然要反击回去。他不过利用云枝这一回,之后定然不会再牵扯到她。 云枝刚得知还有此事,不禁柳眉拢起,说关霆好无礼的人,和表哥不过初次见面,就下了他的面子。 云枝气道:“你要好好教训他,一定不能手软。” 郭宁脸上带了笑意,点头说他会的。 让关霆误会二人关系的目的已经达成,郭宁站起身。云枝朝着他摆手,微微握拳,做鼓劲儿状。郭宁笑着摆手回应,表示他知道了,心中在想:抛掉他和郭安之间的恩恩怨怨,他能理解为何郭梁驯会对云枝另眼相待。他不过和云枝相处片刻,已经觉得周身轻松。而郭梁驯身旁围着这样一个人,如何会不欢喜她。 云枝正慢条斯理地吃着烤牛肉,身旁忽地坐下一人。她不必抬头,只感受着身旁的气息,便知道是郭梁驯。 他伸出手,接过云枝的空盘子,掌心的姜黄色系带随风飘扬。 云枝伸手抓住,郭梁驯无奈的声音响起:“表妹,先放开,否则我动弹不得了。” 云枝才松开手。 郭梁驯想要盛一些羊羔肉,被云枝皱着鼻子说臭死了,难闻死了,只得转了方向,伸向烤的香味四溢的牛肉。云枝又道,她刚才已经吃过了,再多吃会觉得腻味。 郭梁驯顿住,一时间拿着木制的碟子不知道如何是好。思来想去,他站起身,从吊着的瓦罐中盛了一碗粥,送到云枝面前。如此勉强合了云枝的心意,她微垂着头,嘴唇沾着粥,空出一只手捉住郭梁驯掌心的系带。 喝罢两口,她把木碗放下,黑眸紧盯着姜黄色发带,问他怎么还没取下来。 郭梁驯道,他忘记了,竟然不知不觉间带到了现在。 他做势要取下,却因为当初系的太紧,怎么都弄不下来。 眼看着郭梁驯就要动牙齿去咬,云枝终于忍不住,伸手按住他:“我来罢。” 姜黄色发带先是缠圈,而后从中间穿过,打了一个结。要想散开,云枝得先把结打开。她举起郭梁驯的手,脸颊几乎要贴在上面。 郭梁驯掌心一动,就能覆上云枝白嫩的脸,感受到她肌肤的绵软柔腻。 郭梁驯忍耐着,只觉得掌心发痒,想触碰近在咫尺的脸颊。 云枝侧着脸,花费好一番力气把结打开。她松了口气,说着郭梁驯缠的可真紧,手掌微动,把系带一点一点地散开。 飘逸的系带被云枝拿在手中,她轻轻扬起,见上面除了几道灰痕,竟无血污痕迹,这可当真是出人意料。郭梁驯盔甲上的景象,足以证明当时的打斗激烈,可系带位于掌心,却一点污秽没沾上。 郭梁驯听到云枝的疑惑,轻轻一笑:“本来是会沾上的。打仗嘛,盔甲,手臂,掌心,连脸上都会不可避免地染上污秽。” 云枝越发好奇:“那为何上面干干净净……” 郭梁驯把系带取回:“因为我当时在想,表妹爱干净,倘若这条发带脏了,定然会生气郁闷。我便有心护着它,免得让污秽落在上面。可再谨慎,还是有了几条灰道子,但总归是比沾了血,洗不干净要好多了。” 云枝心中一动,未曾想他竟时时刻刻把她的喜好记住,而且第一反应不是嫌弃她太麻烦,而是尽力满足她的喜好,不让她满腹郁气。 两人之间忽地变得安静,篝火橘中带红的光映照在云枝脸上,越发衬出她的面容柔美。 几乎是下意识地,郭梁驯抬起手,系带轻飘飘地挽在他的手腕。掌心贴住云枝的侧脸,他将声音放得极轻:“表妹。” 云枝柔声回应,怯生生地抬眸,乌黑的眼眸中有明亮的火光浮现。 她脑袋微偏,久久等不到郭梁驯的下文,面容微皱,仿佛想要知道郭梁驯叫她做什么。 “表妹现在很美,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漂亮。” 云枝顺着他的目光抬头,只见一片漆黑中有璀璨的星子在闪烁。漫天星辰,的确是美不胜收。 郭梁驯没有开口解释的是,在他心中,星子是世间最美丽之物。幼年他流浪在外,居无定所,夜里能找到破庙或者废弃的房屋休息自然是好,倘若找不到,他就露天席地,寻到旁人丢弃的白面口袋盖在身上,躺在绿 草茵茵的地面。那时,他睁大眼睛看着四周,心里也很是难过。处处有炊烟生起,茅草屋前有呼唤孩童归家的娘亲。可没有一间茅草屋是属于他的。真正能称得上是他的东西的,只有身上盖着的、被他捡回来的面粉袋子。 郭梁驯朝后一仰,抬头看到了天,还有不停闪烁的星子。他忽然没有那么难过了,虽然他没有娘亲呼唤,但他至少有一整个天空的星星陪伴。 看着云枝,郭梁驯说出了他心中以为的最高的赞美。 云枝本想嗔郭梁驯土气。旁人夸赞女子美丽,都说的是有仙人之姿,艳若桃李之类的漂亮话,偏偏郭梁驯笨嘴拙舌,竟只会拿星星来形容。可她嗔怪的话没说出口,看到郭梁驯一脸郑重,被他灼灼目光盯的脸热,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云枝偏头,目光落在松垮的系带上,忽然道:“把我的发带还来。” “好。” 郭梁驯解开系带,缠在云枝纤细的手腕。 不知道他是有心还是无意,竟忘记把发带先从自己手上彻底地取下。以至于现在,发带的一端缠着云枝的手,另外一端则是环绕着郭梁驯的手掌。 云枝的柔荑一动,郭梁驯也随之动作。 云枝不禁怪道:“表哥真笨,连发带都解不开。” 她虽在埋怨,但语气轻柔,让人听了身子发软,哪里生得了半分气。 郭梁驯点头,似是赞同云枝的话。 云枝抚着自己的心口,只觉得砰砰乱跳。她又想摸向脸颊,觉得那里定然如同火烧一般滚烫。可手伸至一半,云枝就停下了,她不想让郭梁驯发觉古怪。让他知道了她因为他的举动心乱如麻,一定会让郭梁驯生出得意。 云枝才不要如此。 她把发带胡乱地解下,抛到郭梁驯怀里,要他收着罢,这条发带她不用了,就留给郭梁驯了。 郭梁驯捧在怀里,郑重其事道:“多谢表妹。” 云枝的脸越发热了。 一条发带,颜色普通,款式也简单,不过是她随手拿来的,系在发间,又漫不经心地给了郭梁驯,他却郑重道谢。一时间让云枝琢磨不透,郭梁驯究竟是真心实意地说出谢谢的话还是故意调侃她。 大军将行囊收拾整齐,便一起踏上回汴梁的路。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41节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关霆询问云枝,她和郭宁是何关系。 云枝早就得了郭宁嘱托,虽然不知道郭宁如何报复,但关霆的身份在那儿,郭宁总不敢太过分。否则,他虽然出了一口气,但会和关家结下仇怨,于他的仕途有害无益。 云枝模棱两可地回道:“有几分亲戚关系。” 关霆再详细地询问,她却是不肯说了。 关霆心里便有了猜测。云枝既然唤郭宁大哥,又曾听闻她叫郭梁驯表哥。难不成……郭宁是云枝的亲大哥? 关霆拿心中的猜测去试探郭宁。 郭宁本就有心让他误会,虽不直接应下,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关霆所想都是对的。 关霆神色微变。 因之前他虽然对云枝颇为注意,但并未往男女私情上想。经上次关将军提醒,他才注意到自己看云枝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多加注意,而是放在心上,昼思夜想。 关霆最初无法接受,更不能理解。他刚开始把云枝视为探子,对她心生警惕,多有防备。怎么在不知不觉间,他就变了心思。 但很快,关霆就接受良好。他既已经懂了自己的心思,便打定主意要尽快得到。 可目前的局势对于关霆而言实在不妙。 ——前有郭梁驯占据了云枝的全部视线。她仅有的一点耐心,也只给了郭梁驯,对他是不假辞色。后有郭宁对他印象不佳。不,不止是不佳,应当是差劲。毕竟当时关霆一番轻视言语,任凭谁听了都会心中不舒服。 关霆愁眉不展,心道早知今日,他该对人和善一些,就不会让郭宁记恨他,让云枝因他的种种为难之举而不满。 如今亡羊补牢大概不晚罢。 关霆如此想着,便当机立断,立刻着手去做。 他当然是先对云枝示好,但效果不成,云枝完全不做理会。待缠的紧了,她还会发脾气。 关霆只得从云枝的身边人入手,而郭宁就是最好的选择。他是云枝的大哥,得了他的欣赏,自己在云枝面前的印象就能有所好转。 第51章 糙汉将军表哥(23)…… 关霆心意已定,待郭宁的态度便大有不同。 他不似过去一般轻视、疏远,而是主动靠近郭宁,同他搭话。但因为他本就不是平易近人的性子,做出如此举动便生硬至极,不仅自己不习惯,旁人看了也觉得别扭。 郭宁却接受良好,暗道天道好轮回,往日关霆高高在上,瞧他不起,如今轮到他翻身了。 郭宁始终笑着回应关霆的话,仿佛对过去发生的种种毫无芥蒂。在他的暗示下,关霆应下要好生为郭宁和郭梁驯表功。 战事已胜,按照寻常规矩,首将应当去一封表功信,陈明战况和各人的功劳。此刻正是关将军写信之时,关霆因答应了郭宁,便破天荒地在关将军面前说了诸多好话。 关将军不解地看向他:“真是奇事,从你的口中竟能听到称赞郭氏两兄弟的话。” 关霆颇为心虚,他头次做讨好人的事情,因面皮薄,被人一怀疑立即脸颊泛红,随口寻着借口:“我没说假话。他二人的功劳你看在眼中,不必我提想必已经写上,我如今不过是提醒你记得稍加润色。” 同样是称赞人的话,不同的说法就会给人不同的印象。信上不过提上两句“郭梁驯,郭宁杀敌甚勇,指挥得当”,皇帝看了以后,不过是按照惯例封赏。但关将军若是换一种说辞,洋洋洒洒地夸赞,想来皇帝会受此影响,给郭梁驯兄弟二人的赏赐会更多。 但郭宁犹不满意,他以为关将军和关霆不擅言语之道,这封表功信由他亲自来写,才能揣摩圣意。 郭宁故意叹息道:“我妹妹待字闺中,我正因她的亲事烦恼,想为她找一个可以终生依靠之人。可天下男子众多,寻一个值得依赖之人却很是不容易。” 他意有所指,正怀着满腹心思的关霆有所意动。他心道,郭宁几乎已经明示,他若是不办成此事,趁机留下好印象,岂不成了蠢货。 关霆耗费了十二分的力气,在关将军面前劝了又劝。终于,关将军抵不住他的软磨硬泡松了口,答应把表功信交给他。 关将军心道,亲手所写的信件他当然留下了,交给关霆的不过是另外誊写的一份,可随便让郭宁改动。他若是措辞不当,自己并不采用,只管把手里的那一份交上去就是。 郭宁将表功信拿到手中,自然是字斟句酌。他笔墨不通,但擅长不着痕迹地夸人。 郭宁唤来擅写字的营兵,由他执笔,自己口述,将表功信稍做变动。他并未添上许多夸人的话以凸现自己和郭梁驯,但两封信已有了明显不同。郭宁笃定,皇帝看了第二封信定然会龙颜大悦,郭梁驯的封赏加厚,他也能沾光。 为了不厚此薄彼,郭宁顺势把其他人的表功之言也改了。其中,关氏父子是稍做变化,而云枝的待遇则是和郭梁驯一般,用尽了委婉言辞夸赞。 关霆拿着改罢的表功信,交到关将军手上。 关将军看罢,连连摇头。关霆心中一愣,以为郭宁言语有失,惹了他爹不满。 不料关将军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往常我对郭氏兄弟二人存了偏见,以为郭梁驯行事莽撞,郭宁是只会溜须拍马之人。如今一瞧,却知对他们二人的印象都错了。郭梁驯既有勇猛之势,又颇为稳重,有大将风范,绝不会只做一个小小的卫所指挥使。你瞧着罢,这次他功劳极大,必然官职高升。假以时日,在朝上的地位要越过我去。而郭宁,虽然他的心思不专注在战场上,但不得不承认,他是懂做官的。不过变动了几句话,就大有不同。他若是做文官,一定是皇帝面前的红人,能用几句话哄得皇帝开怀。可惜他是武将,还好他是武将。” 关将军看罢一遍又看一遍,直到确定字字句句周全,没有丝毫不妥当的地方,才加上封泥,命人快马加鞭送去。 表功信自然要比大军先回去,皇帝才能想好如何论功行赏。倘若没了这样一封信,对着堂下的众多将领,皇帝不知道哪个杀敌多,功劳大,如何开口夸赞。 眼看着表功信送出,事成定局,郭宁又当着众人的面讹了关霆两顿酒。 看着不可一世的关小将军,在他面前低下了高傲的头,语气温和,一口一个“大哥”,郭宁心中那股恶气总算出了。 云枝提醒他莫要太过分。她虽然不知道郭宁做了什么,但他一定允诺了关霆好处,否则他何至于如此迁就。 云枝道:“你打的莫不是捉弄的心思。先给他希望,待撒了火气,从前许诺的种种好处就不给了。你且小心罢,关霆可不是容易打发的人,你骗了他,定然要被重重教训。” 郭宁始知收敛,和关霆拉开距离。 关霆见郭宁始终不提及妹妹亲事一事,心里着急,便径直挑破:“你的妹妹既要寻郎君,而且还未找到,不如看看我。” 郭宁笑着抬头:“你?” 关霆挺着胸膛,他家世显赫,为人出众,如何做不得云枝的夫君,郭宁的妹夫。 郭宁抚着额头道:“关小将军既然情愿做我的妹夫,我当然乐意。” 关霆脸上刚露出笑容,又听他道:“只是不知道,你要做我的哪个妹夫。我娘子有两位未出嫁的妹妹,一位名叫张大妹,在冯军医处帮忙,你应当见过面。另外一位唤张小妹,也来过军营,但因为晕血之症无奈返城。这两位妹妹品貌俱佳,无论你情愿娶哪一个,都是我郭家的荣幸。” 关霆眉头深锁,猛然站起身:“我不要你的两个妹妹。伍云呢,她是你哪个妹妹?” 郭宁还欲隐瞒:“伍云她是男子……” 但在关霆的怒目相视下,他的声音渐弱,脸上浮现出心虚的神情,只得如实说出,云枝是郭安的妻妹,和他之间的关系远着呢。至于云枝唤他大哥,不过是跟着郭梁驯一起叫罢了。 顷刻间,关霆明白了一切。他当然不觉得是一场误会,分明是郭宁有意误导来捉弄他。 表功信送走了,无法再改,但关霆可以打面前人一顿出气。 郭宁年长关霆几岁,但比起武功,他可是逊色不少,几乎是被关霆压着打。 云枝和郭梁驯匆匆赶来,关霆犹不停手,握紧的拳头往郭宁背上挥去,直砸的他连连痛呼。 云枝拉住关霆手臂,他的身子顿时僵住,不敢再用力气,唯恐手臂挥舞的幅度太大会伤着云枝。 郭宁连忙躲在郭梁驯身后:“梁驯救我,关小将军要杀人了。” 郭梁驯询问郭宁做了什么错事,竟引得关霆发如此大的火气。 关霆下意识地看向云枝,郭梁驯心中微动。 其中真实缘由,叫关霆如何能讲出口。难道他要说,自己试图讨好未来的大舅哥,却弄错了人。这番话说出,关霆自己都觉得脸热,显得他太过愚蠢,连郭宁和云枝之间的关系都没搞清楚,就上赶着讨好。 关霆憋红了脸,只吐出一句:“私人恩怨,你们别管。” 因心里存着气,关霆下意识地挥手,不曾想云枝仍挽着他的手臂,纤细身形被带动,脚下踉跄。 郭梁驯单手扶住她的腰肢,回道:“大哥若有过错,是该承担。只是他身上已经挂了伤,不能再被打。这样罢,你来打我,我定不还手。” 关霆早就想揍郭梁驯了,他们二人当真是气场不和,从行军开始就互相看不顺眼。等到云枝来了,二人之间的矛盾越发加深。 关霆捏紧拳头,还没靠近,就见云枝张开双臂:“不许打表哥。” 关霆气极:“我不用你让。我们堂堂正正地比上一场。” 他目光中似有火光浮现,郭梁驯点头应好。 郭梁驯一走,郭宁的身子一歪,要依偎在云枝肩上。云枝无情地把他的脑袋推开:“大哥自己寻的祸事,没本事平息,却让表哥替你受过。哼,真是好大的出息。” 郭宁扯唇笑笑,牵动伤口,立即痛的呲牙咧嘴。 云枝并不理会他,只把眼睛往前面望去,盯着郭梁驯的身影看。 郭梁驯只是后退,并不主动迎上前去,明显是故意相让。见他的举动,关霆没有觉得消气,反而怒火更重。他捏紧拳头,直冲郭梁驯的面门而去。他要看看,眼睛肿了,脸颊青了,对着这样一张脸,云枝还能做出温声细语的模样吗。 “表哥!” 云枝惊叫一声,捂着脸颊不敢细看。刚才沙包大的拳头快打到郭梁驯的眼睛,她不忍心看。 郭宁扯住她的衣袖,说着无事,没有打到,云枝才睁开眼睛。 因着云枝一副提心吊胆的模样,郭梁驯故意相让关霆又不领情,他便改了态度,主动迎上前去。 很快,二人的打斗便引起众人围观。大家不知道事情起因,只以为两位副将起了比拼较量的心思。 他二人武艺甚佳,往常众人私底下有过议论,说郭副将和关副将打起来了,哪个能赢。 之前只是想想,现在却看到动真格的了。 人群分列两边,为二人扬声助威。 良久才分出胜负,郭梁驯胜出。他不是咄咄逼人的人,而且因为郭宁有错在先,他虽然胜了,但没有趁势出气,而是及时收回拳头,带着云枝和郭宁走了。 关霆只觉得丢人,他竟然败给了郭梁驯!还是当着云枝的面! 这让他以后怎么面对云枝,还能抬得起头吗。 关霆气的膳食都未用。大军返回途中,其余人在休整,他则是抓住一切时机练拳。 张大妹见了郭宁脸颊的伤,忙去拿药酒来。她用眼神询问,云枝轻哼一声:“你问他,既没那本事,又非要去招惹。还好有表哥在,否则你今天的脸不是肿得像桃子,而是会像猪头。” 郭宁挑眉:“你,没大没小——” 郭梁驯道:“云枝说的有道理。大哥你也太胡闹了,竟把心眼耍在了关霆身上。依照他的脾气,被人捉弄可是天大的事情。若非我得了消息赶去,你今天可要吃一番苦头了。” 郭宁嘴上应是,心里却在想,郭梁驯和云枝八字都没一撇呢,就眼巴巴地护着她。若是云枝嫁给了郭梁驯,岂不是不容自己这个大哥说她半分不好。 但郭宁心存烦忧,却无计可施。他的两个妻妹不争气,自己又左右不了郭梁驯的想法。 郭宁只得寄希望于,云枝看不中郭梁驯,不愿意做他的妻子。如此,他以后就不必被云枝这个小辈责怪,却连半句话都不能反驳。 但看云枝抬眸,和郭梁驯视线相对眉眼轻弯,明显一副情意颇浓的模样,他的计划或许要落空。 不同于郭宁脸上的青一块紫一块,郭梁驯脸庞无多少伤痕,不过略微碰破了皮,有一处细微的淤青。 云枝用绢布沾了药酒,轻轻按在他的伤口处。她看到郭梁驯的嘴唇轻轻颤抖,心中生出异样的感觉,原来表哥并不是铁打的人,也是会怕痛的。 云枝这边在擦拭伤口,郭梁驯分出心神询问究竟是为了何事,关霆才和郭宁起了争执。 郭梁驯清楚,关霆虽然脾气不好,但不是无理取闹之人,定然事出有因。 郭宁本意是含糊地敷衍过去,不曾想郭梁驯语气发沉,要他一定得详细说出。郭宁无法,只得把自己如何想到法子报复关霆,故意误导他自己是云枝的亲哥哥一事讲出。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42节 “简直乱来!” 郭梁驯声音发沉,脸颊紧绷。云枝被他严肃的模样吓了一跳,手下一重。 郭梁驯嘴唇轻抖,他抓住云枝的手腕,把药酒和绢布都接到手中:“表妹,你去拿镜子,我自己来上药。” 云枝因为弄痛了郭梁驯,险些在他生气时折损了气势正心虚着,闻言也不生气,跑去取来了铜镜,映照着郭梁驯的脸。 郭梁驯动手可不似云枝一般小心翼翼,极尽轻柔。他将绢布浸透,往伤口处按去。那副用力样子看得云枝不禁轻轻抽气。 郭梁驯三两下就涂好了伤口,把绢布丢在一旁。 他站起身:“大哥,你——” 郭宁见他果真动了火气,连忙补充道,自己虽然做了错事。可犯错之外,还干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就是绞尽脑汁想称赞的言辞为他们表功。 听罢,郭梁驯的脸色并未转好。 他道,郭宁连冒充大舅哥的法子都想得出,为了防止路上再生事端,张大妹需得一直在旁边盯着。 郭梁驯眉头皱紧,心道:关霆也是,伎俩如此拙劣,他竟然不能识破。 第52章 糙汉将军表哥(24)…… 大军还未到汴梁,返城的消息就已经传遍。 郭安和伍氏日日打听大军到了何处。云枝此行一去便是数月。平日里她在家时,伍氏无甚感觉,云枝一离开,伍氏便觉得身旁冷清许多,和张氏斗嘴都提不起兴致。 张小妹归来时,伍氏心头微微放松,以为云枝是受不了苦遭不得罪之人,很快也要回来。没想到左等右等,全无云枝的消息。 战事渐定后,云枝才往家中送信。伍氏才知道妹妹在军营中的遭遇,原来她竟然女扮男装混了进去,又跟着军医学了医术。 伍氏一边担忧云枝吃不好睡不好,一边心中生出骄傲之感,暗道不愧是她的妹妹,即使到了军营那等黄沙漫天的地方,也宛如明珠一般熠熠生辉。 得知大军明日会到城中,伍氏早早便起,收拾整齐拉着郭安等候在城门外。 凌晨的风带着寒意,二人都裹紧衣裳,抬起眼睛向远方望去。 张氏私以为不必来城门外等候。迎接大军的人众多,到时人潮涌动,郭梁驯说不准都看不到他们。她认为不如随其他百姓一起,在街道两侧等待,既不必空等许多时候,到时往前面挤一挤,就能让郭梁驯注意到。 但伍氏思念云枝,想要尽快见到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守在城门处。郭安当然是妻唱夫随,陪伴伍氏一起。 大批人马渐渐近了,伍氏盯着往汴梁城来的人影,不由得心高高悬起。 云枝眼眸闪烁,挥动手臂。 伍氏看到了,忙拉住郭安的衣袖,要他一同望去,看看坐在马车上招手的可是云枝。 郭安的目光比伍氏敏锐,定睛看了,笑道:“就是云枝!” 军医们不比寻常的营兵,忍受得住长途跋涉,因此郭梁驯便弄来几架马车,让他们坐上。云枝本是和冯军医等人坐在一起,看到了姐姐挥手回应,当即撩起帘子,扭头对张大妹道:“我看到姐姐了。” 她下了马车,站在地面才意识到做了蠢事。她只有两只脚,怎么比得过骏马四条腿走的快。 云枝急的跺脚。郭梁驯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听到后头传来响声,扭头看去,见云枝站在营兵中间拧着眉。他扯动缰绳,掉转过身,行至云枝身旁。 得知云枝的烦恼,郭梁驯弯下身子,掌心托着她的纤细腰肢,将她轻盈地拉到马上。 郭梁驯快马加鞭,经过关将军身边时稍做停顿,拱手道:“家人在前面等候,我先行一步。” 关将军微微颔首。 郭梁驯扬鞭驱马,很快到了郭安和伍氏面前。 他半拥着云枝下了马。 还未站定,云枝就投向伍氏的怀抱。她宛如乳燕投林一般在伍氏怀里轻蹭,娇声诉说想念。 见状,郭梁驯的心中竟生出了怅然若失之感。 还好,大家都沉浸在重聚的欢喜中,无人注意到他的神情。否则叫人看到了他因为云枝亲近伍氏,就一脸不是滋味的表情,不知道要如何笑他。 郭梁驯还要带着大军在街道巡游,便让云枝先行回家。 伍氏道,她已吩咐厨房备下了好酒好菜,又倾身轻声道:“还烧了许多热水,保准你一回去就能洗上澡。” 云枝眼睛发亮,她对准备的饭菜不感兴趣,只想痛痛快快洗上一次澡。 云枝恨不得立刻就回到郭宅,但她定下心神,说再等等,待张大妹到了,问她是要一起走,还是等张氏来接。 马车驶近,张大妹向郭安和伍氏问好,满怀希望地看向周围,却皆是陌生的面孔,并未有张氏。 见她神情失落,云枝上前挽住她的胳膊道:“姐姐说了,你姐姐她担心人太多了,就在城里等着呢。” 张大妹心道,张氏即使在等,恐怕也是在等郭宁,这等候的心思中无几分是分给她的。因此,在云枝询问她可要一同回去时,张大妹点了头。 屋内热气蒸腾,云枝褪下衣裙,舒舒服服地洗过了澡。 她用锦布裹了身子,轻轻擦拭,而后躺在床榻上,将光滑白皙的后背对着伍氏。 伍氏打开盛香膏的罐子,取出一些,缓缓地涂抹在云枝身上。 云枝舒服的哼哼,不忘记和伍氏诉苦道:“我好辛苦的,都不能用大浴桶沐浴,更没有香膏可以使。姐姐看看,我的身子可是粗糙了?” 伍氏用手一拭,只觉得指腹有湿滑感,便轻轻拍着她的后腰:“没有,你且放心罢,一切如初,像豆腐似的。” 云枝口中说着,姐姐莫要骗我,眼睑缓缓垂落,竟是睡着了。 等她醒来,身上披着锦被。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像是郭梁驯回来了。 云枝换好衣裙,朝着厅堂走去。 果真是郭梁驯和郭宁回来了。 郭梁驯问云枝精神可好。他不提倒罢,一说云枝就打了秀气的哈欠,轻轻点头:“刚才有些困,现在好多了。” 郭梁驯便问:“表妹可愿意陪我一起进宫去接受封赏?” 云枝忙道:“要去。” 她还没见过皇帝长什么模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云枝只在说书人口中听到过,皇帝生来就有圣人之姿,令人不敢直视。云枝想,这该是何等模样。 如今有了机会,云枝当然要去。她的两只手,一只拉着伍氏,一只牵着张大妹,要挑选一件合适的衣裙。毕竟要进宫面圣,在穿戴上可不能马虎。 郭梁驯道:“表妹身上这件衣裙就很好,不必再换。” 云枝眼睑微掀,嗔怪似地看了他一眼:“表哥觉得衣裳可以遮身御寒就是好的,我可不听你的话。” 她像是不放心:“等我挑好了衣裙,再来帮你挑。” “不用……” 郭梁驯本想拒绝,但见云枝面容认真,便只得咽下没说完的话。 郭安心存烦忧,既是见皇帝,云枝定然要以女儿身示人,否则就是欺君。可是以女儿身待在军营中,恐怕会引人议论。 郭梁驯让他不必担心,若是有人妄加揣测,他定然出声辩驳,不会让云枝的名声受半点折损。 一番挑拣过后,云枝选定了一袭蟹壳青绣花鸟曳地长裙,配上翡翠发簪、翡翠镯子,衬得脸颊明艳。 郭梁驯的衣裳是由云枝亲自挑选,花纹并不繁复,但看着沉稳矜贵。 此次去过军营之人,凡是有功者,都可面见皇帝。郭家共有四人,一起乘马车前往。 到了宫门前,已有其他将领在等候。 郭梁驯现身时,有同僚险些没辨认出他。待他主动开口,同僚才知道面前这个模样俊逸,周身尊贵之人竟是郭梁驯。 同僚道:“梁驯,你……你很是不同。” 郭梁驯总担心打扮过了头,听他一说,难免多想:“是不是看着奇怪。” 同僚摇头:“非也。你若是早就这般打扮,定然有不少人把家中的女眷说与你了。” 帘子一掀,露出云枝艳如桃李的脸,她得意道:“表哥听听,我选的衣裳比你平日里穿的要好罢。” 郭梁驯没觉得两件衣裳有何区别,但头一次听到同僚如此诚心的赞美,便信了云枝的眼光,连连点头。 关霆从远处走来,因云枝是背对着他,他只看到了一袅娜的身影站在郭梁驯身旁。关霆不过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他双手环胸,上下打量过后,语气冷冷道:“像开屏的孔雀,招摇。” 郭梁驯被讽刺就是云枝的眼光被讽刺,她面带薄怒地转过头,问道:“哪里招摇了,用的是玄色布料,配上金线勾出的竹纹,再没有比这更简单的图案了。你身上这件就比表哥的要复杂华贵。我瞧是因为表哥生得太好,稍做收拾就焕然一新,让人挪不开眼睛。” 关霆眼睛轻眨,良久才道:“你是……伍云?” 云枝点头。 关霆又问:“伍云是假名罢,你真名叫做什么?” “伍云枝。” 关霆嘴里喃喃着“云枝”,目光在她的脸庞流连。他早就知道云枝是女子,也在深夜中看见过她的身影。不过那是朦胧模糊的,不比现在,云枝俏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身上有翡翠首饰,但却无人注意首饰是何等模样,因为全部的视线都被她白嫩的脸而吸引。 关将军听到二人的说话声,又看关霆得知云枝是女子并无惊讶,显然是早已经知晓。他心里微松一口气,还好,他儿子不是众人传说的断袖。 郭梁驯不喜关霆看云枝的眼神,因为和他的很像,且比他的目光多了一分热切。 “表妹。” 云枝正要同关霆说话,闻言看向郭梁驯。 他走到她的身旁,声音微低,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你莫要同他说话了……可以吗。” 话说出口,郭梁驯只觉得胸口仿佛堵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地直往下坠。他已经想到云枝会如何拒绝,到时候为了掩饰窘迫,他应该做出何等反应。 云枝歪头看他,语气清脆:“好啊。我听表哥的呢。” 这对于郭梁驯显然是意外之喜,他下意识握住云枝的手。滑腻的触感让他恢复理智,想要松开却犹豫不决。 郭梁驯看向一旁眼中含火的关霆,心思稍定,决定就此牵着云枝的手,一路走进皇宫中,也好以此作为警告,让关霆收敛视线。 当膝盖轻折,抵在皇宫暖黄色木料打磨的地面时,云枝终于见到了皇帝。 他个子很高,人生得瘦,嘴唇旁边有飘逸的长髯,不太像云枝想象中英武的皇帝模样,更像是一个会吟诗作对的文人。 皇帝的脾气很好,温声称赞了众人,说是有他们在,是本朝之福。 和郭梁驯说话时,他主动将云枝是女子一事说出。只是,他隐去了是云枝来找他,而是解释道,是军中人手不够,他给云枝去了信,她才来的。云枝男扮女装也是他想出的法子,因为郭家已经来过两个女子,再来一个恐怕会引人议论。 皇帝并不将此事看做一件大事,何况云枝出了主意,帮助他们大胜敌人,本就有功该赏,何必斤斤计较一桩无关紧要的事情。 皇帝道:“哪个是云枝?” 云枝微微起身回话。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43节 皇帝看罢,微微点头:“和梁驯很是相配。” 云枝不知该如何回话,求救似地看向郭梁驯。 郭梁驯脑袋一热,竟道:“谢陛下。” 众人发出善意的哄笑声。皇帝还未赏赐,郭梁驯就已经谢恩,必定是因为皇帝说了一句他们两个相配的话,让他欢喜至极,乃至于胡乱回话了。 关将军见皇帝有提拔之意,率先开口,说自己年纪大了,更想要待在家里含饴弄孙。 皇帝允了他,赏了诸多宝贝,让驰骋沙场大半辈子的关将军得以风光退场。 皇帝提拔了郭梁驯、关霆、郭宁等人,另给了其他有功之臣许多赏赐。 郭梁驯如今做了兵马大元帅,能够被人名正言顺地称上一句将军。关霆年纪轻轻就坐上现在的位置实属难得。但因为位居郭梁驯之后,更因为皇帝的一句夸赞,他心中不快,有些带在了脸上。郭宁得了擢升,以为自己在仕途上更进一步,自然是满面欢喜。 张大妹捧着赏赐的金银,直到坐上回郭宅的马车才回过神。她欣喜地抓住云枝的手,说做大夫的本钱已有了。现在,她莫说置办一家店铺,就是两家三家也足够了。 云枝正细细数着赏赐的金子,思考该打什么首饰才好,听到张大妹的话不禁笑道:“你才得了这么一些就开心成这副模样。若表哥是你,岂不是要欢喜疯了。” 毕竟郭梁驯的赏赐可是要用马车拉回去的。 张大妹深以为然:“倘若我是郭将军,有这么多的宝贝在身边,可不是要高兴疯了。” 马车渐渐远离皇宫,却见标志着“关”字样的马车仍旧停留在原地,应是关将军和关霆还未离宫。 张大妹奇怪,听闻宫中规矩甚严,不允许人逗留,怎么关氏父子却能长久地未出来。 云枝提醒她:“你难道忘记了,关将军虽然是一军首将,但也是皇帝的岳丈。关霆就是他的小舅子了。家里亲戚多留一会儿不算什么,即使天色晚了也不至于担心没地方住。” 云枝无心去想,关家父子是否要和皇后闲话家常,她只想赶紧地回家去,把自己的赏赐收好,再去看看郭梁驯得了什么好东西。从刚才一箱一箱地搬东西时,云枝就眼巴巴地看着,想着里面定然成堆地摆放着珍珠玛瑙。 她想着,表哥疼她,假如她看中了什么宝贝,他肯定毫不犹豫地给了她罢。 第53章 糙汉将军表哥(25)…… 皇后宫中。 关将军和皇后面对面坐下,无奈地说起关霆越发任性胡闹,仗着和皇帝有姻亲关系,竟敢当众下脸子。 “需知帝王恩最难揣测,今日他心情甚好,当做没有瞧见。若哪一日他有了怒气,你正好撞上,定然要吃上一番苦头。” 皇后虽赞同父亲的话,但以为他过于谨小慎微。关将军已经告老还乡,以此安皇帝的心,所做出的牺牲颇大,关霆无需再改了性子。 但当着关将军的面,皇后自然做出一副严肃模样,斥道:“霆儿,你太不该了。” 她称会好好教训关霆。 关将军心中稍定,起身离了皇宫。 而关霆未出征前就同皇后关系亲近,经常进宫来探望,遇到天色晚了便收拾出一间屋子住下。因此,皇后的众多房间中有专门为关霆备下的一间。 关霆身子后倾,扬起脖颈,姿态散漫。皇后用手戳着他的脑袋,叹气道:“你啊你。” 关霆突然抓住皇后的衣袖,面容肃然:“姐姐帮我一个忙罢。” 皇后神情惊讶,能从关霆口中听到一个“帮”字,属实难得。 皇后猜测,莫不是难以实现的请求,比如在皇帝面前从此不再请安之类的,这些她可不能应下。 她试图把衣袖扯回,但没有成功,袖子被关霆紧紧地抓住。皇后谨慎道:“你先说是什么忙,我才能知道能否应你。” 关霆展颜,声音雀跃:“对于姐姐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一定能帮忙。姐姐可知道我今年多大岁数?” 皇后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如实答道:“已过十九……” 关霆便道:“是了,我已经十九岁。寻常男子到了这个岁数,已经娶妻生子,甚至已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子嗣。爹和姐姐平日里说疼我,怎么在婚姻大事上却不甚关心,耽误我至今。” 听他所言是想要成亲了,皇后心中一动,想关霆定然已经有了心仪女子,否则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便笑道:“好没道理的话,你的终生大事过去不许我们提起,一提就发火。现在却怪我和爹耽误了你。” 关霆摸着额头,回想起似乎是有这么一桩事情。此刻有求于人,他不必旁人教,就学会了轻声说话:“别同我一般见识。我遇到了一女子,能不能把她迎进家门做你的弟媳,全看姐姐肯不肯出力气。” 皇后暗道果然,生出了好奇,猜道该是什么样子的人,才能够让天老大他老二的弟弟主动开口。 “你的终生大事,自然该你多做努力以打动小女娘的芳心,不要所有事都依靠我。罢了罢了,你说,是哪家女郎,要我怎么帮忙。” 关霆长声叹息,暗道他怎么没做努力。只不过回想起讨好郭宁的种种举动,他顿时感到脸颊微热——生平第一次放下面子,却被人戏弄了。 关霆陈明云枝的身份,说她是新封的兵马大元帅的表妹,人生得美丽,擅医术,此次功劳不小,还得了皇帝赏赐。 皇后微微蹙眉,想着云枝肯定身份不高。因媒人说亲,一定会先说明女子的父母兄弟如何,本人如何,哪里会双亲不提,却来说她的表哥是什么大官,肯定是她其余亲戚都无官职在身,长不了面子,才只能扯到表哥身上。 关霆未曾想到,有朝一日,他竟满怀欣慰地说出郭梁驯是兵马大元帅,因他的官位给云枝长了脸面。 关氏簪缨世家,所结的姻亲都是门当户对。关霆担心皇后不同意,便尽力拔高云枝的身份,将她说成一个天上有地上无的女子,既有出众美貌,又秉性善良。 实际上,云枝的脾气不算好,也没有关霆口中所说的许多优点。但关霆说的振振有词,仿佛云枝当真是十全十美的女子。 皇后轻轻点头,想着,若是云枝当真如关霆所说,即使身份差点也无妨,毕竟如此尽善尽美,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 看到皇后点头,答应替他去提亲,关霆腾地站起身,激动地来回地踱步,口中说着太好了。未免夜长梦多,他要皇后即刻就去。 “十天内……如果五天之内能成亲就好了……不,仔细想来三天就够了,交换婚契一天,下聘礼一天,迎亲一天,三天足够。” 皇后连忙抬手拦住他继续说下去,怪他太着急。满汴梁去打听,没有一个人会在三天内成亲。据关霆所说,那姓伍名云枝的女子就住在郭梁驯的家中,又不会离开,哪里需要太过着急。 难不成,云枝还会被人抢了去? 且皇后刚才听到的是关霆的一面之辞,她还要亲自见见云枝,看是否当真如他所说,样样出挑。 皇后不急,关霆再急切也是无用。他让自己静下心,暗道,姐姐已经答应了他,不过或早或迟,总归办了此事。有当今皇后出面,亲事已经成了大半。 想到自己不日就能迎娶云枝进门,关霆唇角微扬。 他想,自己同云枝成亲后的日子一定十分快活。他二人的脾气都不算好,住在一处定然会争吵不休。关霆已经看明白,云枝认定了的事情,即使是在郭梁驯面前,她也不会相让。到时,先低头的肯定是他。 虽然关霆也没有向谁服过软,可让一让娘子,是丈夫之责。 想到要退让,关霆不觉得憋闷,反而隐约有自得之感。 云枝回到家后,发现郭梁驯去了营中,他要交代事务,要几日才回。 云枝心里惦记着皇帝赏赐的宝贝,可郭梁驯不在,她不好直接让佣人把库房门打开,看个究竟。 这日起云枝站在府外,踮起脚朝外望郭梁驯的身影。 这日下了急雨,云枝便没有来等。 雨声淅淅沥沥,听得门房脑袋发沉,眼皮紧闭。 有力的脚步声传来,在门前停下,门房忽地睁开眼皮,看到郭梁驯浑身都湿透了,正站在门前。 门房连忙把大门打开,顺手递过去一条巾布。 郭梁驯擦着身上、发丝水珠,听到门房说道:“主子,你今日才回,不知道表小姐日日都来等你。不过因为今天雨下的大,她不便出门才没来。” 郭梁驯停住向里面走的脚步,诧异挑眉:“表妹等我?可知道是什么要紧事情。” 门房摇头,称云枝未说,只是她一副可怜兮兮,眼巴巴望着门外的模样,让人瞧了揪心。 “主子若有空了,该去看看表小姐。” 郭梁驯一脸沉思。 他回了房中。 因屋子太闷,他把窗户尽数打开透气。雨声传到他的耳中,添了许多烦躁。郭梁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良久,他突然抬脚向外面走去。 恰好云枝也嫌闷打开了窗扉,郭梁驯一进院子,遥遥望去,就能看到她在做什么。 她穿了一身芽青薄褂,底下配着月白色长裙。因她蜷缩着双腿坐在美人榻上,脚上应是没有穿鞋的。甚少有人在雨天出门,云枝应也是如此打算,青丝中只绑了一条蓝底飘黄花系带。她将发挽到一侧胸前,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发尾。 急切的脚步突然变得沉缓,郭梁驯站在檐廊下,凝神看着她。不知不觉间竟看了许久,直到云枝转身,才看到郭梁驯的身影。 她眨动眼睛,伸长胳膊把窗户越发敞开。 云枝的大半边身子几乎依在窗户上,轻轻挥手:“表哥,快过来,站在那里做什么。” 郭梁驯动了脚步,他步伐匆匆,没一会儿就走到了云枝面前。 郭梁驯的第一眼看的是云枝的脚,见她穿着素色里袜,描着金色雀鸟的鞋履摆在地面。 云枝的脚微动,往长裙里面缩去。 郭梁驯的目光顺势追去,又缓缓向上,见云枝脸颊微红,他也觉出了难为情。 两人一站一立,无人开口,只有雨水落下拍打地面的声音。 郭梁驯问道,听门房说,云枝每日都在等他回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云枝颔首:“是有一桩急事。” 郭梁驯拧眉:“是什么?” 他暗道,既是急事,他有几日没回来,可会耽误了此事。 郭梁驯心中同时涌现出失落感,心道,他以为经过军营相处,自己和云枝的关系早就非寻常的表兄妹可以比较。可云枝待他,为何这般生疏?他未回来,云枝可派人去叫他。战事已定,军营并无迫切要处理的差事,不过一些琐事要他安排几句。 郭梁驯道:“如今再办,可会迟了?” 云枝坐直身子,回道:“不迟的,我们现在就去办。” 说罢,她就踩上鞋子,连忙穿好衣裳,将青丝上的发带收紧。 云枝挽着郭梁驯的手臂,往院子里走去。 眼看着要沾到雨水,郭梁驯伸手拦住云枝,把她往后带去。 云枝是着急之下忘记了外面还在下雨,经郭梁驯一拦才反应过来。她向四周看去,终于寻到两把油纸伞。 瞥见几案上摆放的匣子,云枝收在怀里,心道,待会儿见了喜欢的宝贝,她向郭梁驯要来,可不能胡乱地收在怀里或捏在掌心,该找一样物件盛放,这匣子就很是合适。 可云枝双手捧匣子,就没有空出来的手可以打伞。她正蹙眉为难,只见郭梁驯把两把油纸伞都拿在掌心,说着走罢,不是有急事要处置吗。 云枝脆声应是,跟着他踏进雨中。 手中握着两把伞,郭梁驯没有露出为难的神情,而是两只手都稳当地握紧。 刚走出院子,郭梁驯问道:“表妹,我们该去哪里?” 云枝并不回话,只将素白纤细的指伸出,为郭梁驯指路。 两手共握两伞,难免有所偏重。郭梁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到撑在云枝头顶的伞上,顾不得自己。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44节 等云枝把手指收回,他便知道,是已经到了地方。 收起伞时,郭梁驯才发现肩上有小片的湿润痕迹。他不甚在意,用手拂去水珠。 郭梁驯才注意到,云枝引他前来的地方竟是库房。 云枝展颜轻笑,朝着他摊开双手:“我要在此处办一桩大大的急事,快把钥匙拿来。” 郭梁驯拧眉,叹气道:“表妹可早点告诉我。库房的钥匙并不在我身上,而是放在……” 他微微停顿。 似此类隐秘,不便仔细打探。但云枝以为,她和郭梁驯之间有什么不可说,便做倾听状。 郭梁驯并不避讳,只是担心被旁人听了去,便弯下身子。 他欲在云枝耳旁低语,却见她的耳朵被发丝拢住。 郭梁驯手指一动,拨开了发丝,低声说出了,库房钥匙就藏在他床下靠近柜子的一个洞里。 云枝不禁莞尔。郭梁驯虽得了偌大宅院,又有宝物无数,却仍旧改不了穷苦时的习惯,不把钥匙放在橱柜中,而是藏在如此隐秘之地。 她打趣道:“表哥告诉了我,就从一个人知道变成两个人知道。你难道不怕,我偷偷地把所有物件都搬空。” 郭梁驯摇头:“不怕。” 云枝看他眸子中带着深意,正想细细询问,郭梁驯却已经转身,回屋取钥匙去了。 不过一会儿,郭梁驯就赶了回来。他脚步匆匆,雨水飞溅到衣袍上。 郭梁驯刚一踏上台阶,云枝递来手帕,让他擦去沾染的雨水。 她的目光落在郭梁驯肩上,惊呼道:“表哥打了伞,这里怎么还湿了?而且只湿了一边。” 郭梁驯笑笑,未曾说道是在二人同行时打湿的。 锁扣轻动,郭梁驯长臂展开,将库房门敞开,内里所有景象尽收眼底。 云枝早有预料,知道郭梁驯这次战功显赫,所得赏赐定然不少。但她仍旧忍不住轻声惊叹。 往日里云枝也来过库房,不过那时匆匆看了几眼,选了几样心仪的物件便走了。 她行至堆积的满满当当的红木箱子旁,想翻开看上一看。但因太重,并不能抬起。郭梁驯问她想看哪个,云枝美眸转动,只定定地看着他。 郭梁驯便知道了云枝的意思,是要每个箱子都看。 他弯下腰去,一个个掀开。至结束时,他的额头上已起了一层细汗。 云枝已经被眼前的许多珍宝引去了注意力,认真挑拣着。 玉如意精致,想要。 琉璃莲花灯,虽容易破碎,但极其美丽,也想要。 云枝的脑袋发晕,不知道该拿哪个,舍弃哪个。 郭梁驯轻轻摇晃着钥匙:“其实,表妹不用为难。” 他的声音在偌大的库房中响起,字字有力。 “若表妹能嫁给我,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你的,何况只是一间库房。” 云枝抬眸,心中在想:表哥的穿着打扮没有一处合她的心意,于此事上,却没有经费心提醒就主动开口。 现在看着郭梁驯,勉强……比之前顺眼一点罢。 第54章 糙汉将军表哥(完)…… 依照云枝的本意,是要先拒绝郭梁驯几次,让他知道同她成亲来之不易,日后才会格外珍惜。 可琳琅满目的珍宝摆在面前,郭梁驯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似在倾吐肺腑之言。 拒绝的话梗在喉咙中,怎么都说不出。 云枝想,表哥当真太过分,竟以给出众多宝物作为许诺,让她根本无法拒绝。因为一但拒绝了郭梁驯,即将拿到手中的宝贝就不是她的了。 斟酌过后,云枝轻轻颔首,柔声说好。 这般轻微的举动却足够让悬着一颗心等待的郭梁驯欣喜若狂。 他眼眸中有亮光浮现,当即忘记了什么规矩,把云枝揽在怀里。 他想:她已经同意做他的妻,自己搂抱应是不过分罢。 腰肢被收紧,云枝的下颏抵在郭梁驯的肩头。她抬起胳膊,轻轻拍动他的后背。 郭梁驯等不及雨停,便把他要同云枝结为眷侣的消息递给了郭安和伍氏。 二人以为是听差了,直至郭梁驯执着他们双手,竟不称二哥二嫂,而是随着云枝唤姐姐姐夫时,他们才完全信了。 更换称呼时,郭梁驯面带窘迫,可当真喊出口,他的心中竟涌现出一股别样的愉悦——从此以后,他和云枝之间不再只有表兄妹这一种关系,而是牵连更深。 郭安和伍氏刚要好生消化突如其来的消息,可郭梁驯的下一步计划就是马不停蹄地筹备亲事。 看他如此急切,定然是极其喜欢云枝,伍氏心中稍定。她讲出自己的打算,亲事可从急来办,但一定不能草率敷衍。她妹妹云枝出嫁,需得风风光光,令整个汴梁城羡慕。 郭梁驯沉思过后,以为最尊贵的媒人莫过于皇室,若是能得皇帝赐婚,他和云枝的亲事一定会增光不少。 雨势未停,郭梁驯抬脚就走。郭安劝他,再等等,不急于一时片刻,等到雨势停歇了再去。 郭梁驯知道郭安说的有道理,可他等不及。待在宅子中,他坐立难安,唯有赶紧把一切敲定,他才能安心。 郭梁驯看看雨,对郭安道:“小雨而已,何至于就拦住了我。” 见他坚持,郭安只得松开手。 郭梁驯冒雨进宫,宫人见他脚步匆匆,衣袍上沾了不少水痕,又一脸急切色,定然是有要紧事禀告。宫人便大着胆子,唤醒了在小憩的皇帝。 皇帝看雨水之大,郭梁驯宁愿冒雨也要进宫,定是有万分火急的事情要禀告。他忙唤郭梁驯进殿。 只见郭梁驯拱手道,他想额外求个恩典,要皇帝为他赐婚,女子是伍云枝,男子便是他。 皇帝眯起眼睛,凝神回忆,诧异道:“你进宫来,莫不是只为了这一桩事情?” 郭梁驯颔首承认。 皇帝失笑:“这就是了。当初在殿上,你将她女扮男装的罪过一力揽下,虽面容沉稳,但还是流露出几分惊慌之色,当时我就瞧出你们二人关系非同一般。若只是寻常的表妹,哪里至于你百般维护,生怕我伤了她分毫。” 郭梁驯素来肃然的脸上泛起红色,皇帝看了觉得新奇,又听郭梁驯催促,他可否愿意赐婚。皇帝笑道:“这个自然。你冒雨前来,显然把这看做天大的事情,我怎么好不答应。不仅要答应,依照你的意思,还要赶快办,速速办,是吧?” 遭到打趣,郭梁驯微微垂首:“陛下若有其他急事,缓一缓也是应当的。” 皇帝命人提笔研墨,边写边道:“让你等上几日,你定然寝食难安,日夜惦记赐婚,我可不能做恶人,这就成全了你。” 得了皇帝亲笔,郭梁驯走路的步子都变得轻快许多。他到家时,雨刚好停了,有一道彩虹凌空搭起。 在悬着“郭宅”字样的匾额下,云枝正袅袅婷婷地站着。七彩光辉洒在她的脸颊,乌黑的眸子盛着浅浅光晕,映衬得她不似凡间人。 郭梁驯朝着她奔了过去,将她拦腰抱起,转了几个圈。 云枝担心会摔倒,搂住郭梁驯的头。他的脸则抵在云枝的小腹,闷声笑着,似是极快活。 郭梁驯恨不得一直抱着云枝,把她一路抱回院子,待众人惊讶时,他再宣布二人有婚约在身,而且是皇帝御笔亲赐。 但郭梁驯担心自己太过激动会吓到云枝,万一表妹觉得他根本不像平日里一般沉稳,违了婚约,他可就乐极生悲了。 郭梁驯按下心中的躁动不安,把云枝放下,献宝似地拿出圣旨。 云枝眼睛微亮,她本以为郭梁驯如此欢喜,肯定是又得了什么宝贝,有可能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她满怀期待地展开圣旨,却见里面空空。 云枝把圣旨翻来覆去地看过,确定只是一张明黄锦缎,并无其他。 她面露失望:“只是布料而已,看表哥的样子,我还以为是……” 郭梁驯回道:“于我而言,这一张布料比许多的红玛瑙绿松石都要珍贵。你瞧,这上面还有我们二人的名字。郭梁驯、伍云枝,挨的极近。” 云枝细细看去,先是颔首,而后意识到,郭梁驯不是不认识字,怎么会知道哪里是他们两个的名字。 郭梁驯道:“其余的字可以不认得,我的名字是记得最牢的三个字。不仅认得还要写下,这样在军营中分口粮时才能知道是否被少给了。我的名字是生活所迫,不得不记。而表妹的名字,是我……心甘情愿地想去记。说来也巧,那三个字我不过看了一遍,就仿佛烙铁般记在心中,再也忘不掉了。” 他神色郑重,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情话。 云枝转念一想,是了,表哥这样的人,哪里会甜言蜜语,他所说的不过是肺腑之言,而恰恰是真心话比字斟句酌的情话听着更为美妙。因它无一丝虚伪,皆是真心。 不出一日,皇帝为二人赐婚的消息就在郭宅中传遍。 郭宁百思不得其解,因当日封赏,他也一并在,没有听到郭梁驯要赐婚,那这张圣旨又是从何处来的。 那日郭梁驯冒雨进宫,只为了求圣旨的事情已经在府中传遍,自然传到了郭宁耳朵里。他神色微顿,而后叹息道:“我的梁驯弟弟啊,你这次是栽的彻底。” 张氏尤不甘心,她两个妹妹来的早但没有占尽先机,却被伍氏如了愿。张氏想要再争上一争,郭宁劝她死心。之前未曾知道郭梁驯的心思,他们可以想尽法子,试图让他看到张家两姐妹的好。可赐婚已下,再纠缠不休恐会惹怒郭梁驯。 郭宁已看出来了,郭梁驯正在兴头上,似是比打胜一百场战都要开怀。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正是得意之时,自己一家上赶着触霉头,饶是有兄弟情分在,郭梁驯也不会无底线地包容下去。到时,不仅张氏想要扭转局面的计划落空,更会弄得没脸,以后如何相处。 张氏面露忧愁,说过去他们和郭安住在此处,一个是大哥,一个是二哥。可现在,郭安又成了郭梁驯的姐夫,亲上加亲。以后郭梁驯肯定偏袒郭安,他们的处境就会落于下乘。 郭宁深以为然,眉头深锁。 张大妹走了进来,她本是要告诉张氏,自己想搬出府去,却听到这样一番话,便提议道,郭宁有官职在身,又得了不少的银子,再不是之前那个担心买了宅院就会把积蓄花空的千户,何不搬出去。所谓远香近臭,离得远了,郭梁驯见不到郭宁,记起他时就不会只是想到他曾经做过的错事,而是会念着他的好。如此一来,两人虽不在一处住,情意却会更深厚。 张大妹本是随口一提,没想过郭宁和张氏会立即同意。 郭宁思索过后,当真以为这法子不错。郭梁驯成亲之后,对郭安会越发倚重,到时候他在旁边看着,定然倍感冷落。郭宁可受不了郭梁驯不来偏袒八面玲珑的他,而为木讷的郭安说话。 由此看来,现在搬出去竟是最好的法子。 若是要搬走,就得尽快,而且不能等到云枝成了郭夫人再搬。否则,在不知情的人看来,会以为是郭宁一家和云枝不和,所以云枝一嫁,他就立刻离开了。 只是婚期在即,合适的宅院并不好找。 张大妹见状,便说出自己知道合适的宅院,自然比不过现在住的地方,但是个两进的院子,宽敞明亮,足够他们住下。 郭宁携一家人,打着为郭梁驯和云枝准备贺礼的名头出了门。 见了宅子,张大妹所说没有夸大其词,果真是极好的宅院。 郭宁手头银子充足,但还是和房子主人好一番唇舌,省去了五十两纹银。 郭宁给了银子,改了房契。他环顾四周,想到这是他的家,契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郭宁,因离开郭宅而生出的郁闷顿时散去。 到了这时,张氏才想起询问,为何张大妹一个闺阁女子,会知道哪处有好宅院。 张大妹轻声说道,她本是准备独自搬出,找一间既能给人号脉看诊又能安稳住下的店铺。机缘巧合下她见了这宅子,第一眼就十分喜欢,只是并无足够的银子可买,就记在心中,听到郭宁发愁该搬去哪里时顺势说出。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45节 一直安静不语的张小妹突然开口:“当大夫,置宅院?离了郭将军,我们竟沦落至此了。” 她语气中含着对郭宅的不舍。 张大妹此刻不必再迁就她,因为即使惹得郭宁张氏不满,她身上有银子不必担心没有去处。再不济,她就寻云枝帮忙,总不至于沦落街头。 张大妹反驳道:“哪里称得上沦落二字。你我有吃有穿,可比在乡下时要享福。你想想,我们过去过得是什么日子,现在又是什么日子。姐姐姐夫仍旧愿意养着你我,你却只想着郭将军让我们住过的大宅子。若真的心有不甘,你就自己搬回去罢。” 见张氏脸色不虞,张小妹不平道:“姐姐在哪,我也在哪里。何况我搬回去也没意思透了,想到要看云枝的脸色,我就浑身不是滋味。” 张小妹心中尽是郁闷,同样是表妹,云枝可以得了正经名分,从此安稳地在郭宅住下去,她就得搬进更小的宅院。但她满腹牢骚,只敢藏在心里,并不能说出口。要惹了张氏生气,她就得回到过去的日子。 张小妹逐渐接受一切,没了郭梁驯,她好歹留在了汴梁,她模样生得不差,还怕找不到好夫婿吗。 对着郭梁驯,郭宁自然是有充足理由,他得以高升,再留在郭梁驯的家中委实不妥。 见他坚持,郭梁驯当然无话可说,只是叮嘱道,若是郭宁改变心意,可随时搬回来。他所住过的院落会一直留着,不会挪作他用。 郭宁素来精于算计,刚开始和郭梁驯结为兄弟存的就是看他日后定有大作为,提前攀附好有棵大树乘凉。但郭梁驯待他是一如既往的赤诚,郭宁不禁吐露心声,教给他许多为夫之道。 “该强硬时就强硬,你可不能一直纵着云枝。依她的娇气脾性,若由着她来,非得爬到你头上去。梁驯,你可是做了元帅的人,可不能让人指着脊梁骨说郭将军是妻管严,这有损大丈夫的威严。你瞧你大嫂,平日里我说一不二,她从未有过违抗,这便是我擅于管家管妻。” 郭梁驯沉吟片刻,并没有赞同郭宁的话,反而沉思道:“嘴巴生在别人身上,管也管不住。我以为行事应当随心,而不应该整日想着旁人会如何看。何况……云枝的性子本就软糯,我稍微做凶点的表情,她就会眼圈泛红。若我说话的声音再重一些,她肯定承受不住。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法子我不便学。” 郭宁摇头叹气,他已然能够预料到,成亲前云枝都已经把郭梁驯拿捏至此,婚后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郭宁已经尽力相劝,但郭梁驯甘心做妻管严,只为了不让云枝受委屈落泪。郭宁见状也无计可施了。 皇后正要着手和云枝见面,却听说将军府要办喜事。她心中一惊,忙问和郭梁驯成亲的女子是谁。 得知是云枝,皇后面露懊恼。郭梁驯已经独身多年,从未听闻他有过婚约,怎么突然就成亲了,对象还是关霆特意叮嘱、要她上门提亲的云枝。 在旁人看来,此事已经无法转圜,定然会认命。但皇后不然,一来关霆是她极其疼爱的弟弟,好不容易有一桩事情相求,她却办砸了,未免不妥。二来纵然郭家在筹备婚事,但毕竟云枝还未进门。古往今来,在婚事上临场毁约之人不在少数,为何不能多云枝一个。 皇后换上寻常打扮,出了宫廷,命人把云枝请来。 云枝以为筹备亲事,她必定会忙得团团转,没想到阖府上下最为清闲的竟是她。万事有郭梁驯在,还有姐姐姐夫在旁边帮忙,连郭宁一家人都担心忙不过来,举家前来。云枝所需要做的,无非是在选定的单子上勾画几下,划去不想要的几件,留下符合心意的。 云枝和张家姐妹一同在街市闲逛,欲寻到适合裁剪衣裳的布料。 张小妹被拽来时满脸不愿,嘴里怨着:“郭将军给她准备的布料,各色都有,几间屋子都放不下,她竟还要买,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张大妹道:“郭将军使再多银子都心甘情愿,你又为谁叫委屈呢。” 云枝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楚,她对张小妹的浑身醋意毫不在意。当一个人得到她想要拥有的一切,宛如站在了高山山巅,对于旁人的怨恨和嫉妒,是不会往心里去的。 云枝反而对张大妹的反应颇为好奇,因她以为张大妹会像从前一样忍耐,没想到她会反唇相讥。 张小妹被堵的没话说,只得把身子一扭,到旁边去选布料了。 张大妹被云枝拉着,笑着问道她几时说话如此有底气。 张大妹道,她如今已经把店铺开起来了,治好了几位病人,名声由此传了出去,现在每日都有进项,当然不必像之前,因为害怕惹了姐姐和张小妹不满意,就只能灰溜溜地回老家去。 云枝正要恭喜她,却眼前恍惚,身子一软,缓缓地倒下。 等她醒来时,起身看到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 云枝心生警惕,并未开口。 皇后走到她面前,抚着她白嫩柔软的脸蛋,接连说了三句“难怪”。 难怪把她弟弟迷的神魂颠倒。 难怪关霆要求娶她。 难怪郭梁驯也做了她的裙下臣。 云枝眨动眼睫,脑袋中飞快地想着脱身的法子。她想,对方穿戴不俗,气势尊贵,竟有几分像宫廷中人,便柔声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可是有话要说?” 皇后诧异。 她听到手下人把云枝“请”来的法子竟是迷晕了她,当即责怪了他们手段粗糙简单,又想着该怎么和云枝解释。没想到云枝竟聪慧又通情达理,直接看穿了她的意图,皇后的好感增了几分,不再兜圈子。 “我是关霆的姐姐。” “皇……后……” 云枝当即要下床榻,被皇后拦住。 她道:“我找你来,是问你可情愿嫁给我弟弟关霆。” “这——” 云枝抿唇,垂下脑袋试图提醒皇后,她已经应了郭梁驯的求娶,一女怎么可以二嫁。 皇后却道,只要云枝点头,所有的麻烦由她来处理,不必云枝烦心。 皇后极力说着弟弟的好话:“他年纪轻,性子又傲,我以为他会孤独终老,没想到竟出现一个你。云枝,若是你嫁给霆儿,他定然会待你好。” 云枝安静地听皇后说完,垂首看向二人相握的掌心,在皇后手心缓缓写下一个字。 云枝当着自己的面被人掳走,张大妹受了不小惊吓。她忙跑回家去告诉郭梁驯。 郭梁驯心中一惊,一面命人寻找,一面按照张大妹所说的线索去追寻云枝的踪迹。 郭梁驯找到皇后所在的茶楼,正待上去,却见云枝缓缓地走下,身后跟着皇后。 即使对方是皇后,郭梁驯胸中的怒意未散去,他握紧云枝的手腕,却见她摇头:“表哥别生气。” 瞬间,郭梁驯紧皱的眉头松开。 他同皇后点头,便带着云枝离去。 云枝把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郭梁驯的掌心捏紧,心提到了喉咙处,艰涩地问道:“你答应了吗?” 云枝眼波流转,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郭梁驯的心往下沉去,掌心甚至出了细汗。 若是皇后逼迫,郭梁驯不顾以下犯上的名头也要奋力一争。可皇后只是用言语相劝,云枝若是变了心,他…… 他当然不会认命! 若郭梁驯是认命的人,就会甘心地做一个乞丐,而不会为了有饭吃去当兵,更不会有如今的郭梁驯。 他的命由他说了算,去他的天命、皇命! 谁同他争抢云枝都不会成功,因为云枝只能是他的表妹,他的夫人。 云枝看他神情凝重,不知道脑袋里上演了几场大戏,伸出细长的指戳向他的侧脸。 “笨蛋,我肯定没答应啊。” 她所写的,正是一个“否”字。 郭梁驯满脸呆愣:“你,没应下吗?” 云枝点头:“是啊。我又不喜欢关霆,为什么要嫁给他。可不是什么人给我珍宝我都愿意收下。所以表哥,我乐意接纳你名下的所有家产,你应该觉得荣幸。” 郭梁驯紧紧地拥着她,亲吻着她的发丝,动作轻柔,声音有些发抖:“荣幸极了。” 因着这一场风波,郭梁驯在婚宴上添了许多护卫,唯恐有人会捣乱,生出是非。 关霆一出现,便有无数双防备的眼睛落在他的身上。护卫们日日看着关霆的画像,早就把他的脸记在心中。这位可是郭梁驯提醒要注意的第一危险的人物,他们必须得防备。 哪知道关霆丢下贺礼就走,根本没有留下吃酒的意思。 他觉得自己当真憋闷极了,官职没有郭梁驯高,看中的准夫人还被抢了去。 来送礼是彰显他大度。可他也有傲气,不会看着郭梁驯仕途情路双得意。 所以,贺礼要送,人却是不能留下。 对于他的离去,郭梁驯并不挽留。 没了关霆,郭梁驯心中紧绷的弦稍松,脸上尽是迎娶到美人的欢喜。 但入洞房时却出了一件窘事。 郭梁驯褪去外袍,俯身靠近时,胸膛被云枝抵住。 “太热了,你离远一点。” 郭梁驯只能压抑燥气,躺在床榻上什么都不做。 对于洞房之事,伍氏以为不必教云枝,反正郭梁驯会了,云枝自然就会了。同时郭宁郭安却搜罗了许多图样,看得郭梁驯面红耳赤,一见到云枝就心跳不止。 可他有许多手段,但云枝却没有开窍,只能做罢。 云枝感受到郭梁驯的身子滚烫,疑心他是生病了,就用手去碰他的脸颊,却不慎摸到了他的唇。 郭梁驯张口含住。 他翻过身,在漆黑的夜里一双眼睛亮的惊人。 “表妹,我想……亲亲你。” 云枝脸微热,弱声应了声好。 随即,炽热粗糙的吻落下,和握在云枝腰上的手一样,带着郭梁驯特有的蛮力。 他的吻滑向脖颈、肩头,几乎不能算是吻,而是在啃咬。 云枝不停地唤着表哥,可她的表哥已经被温润柔软所吞没,哪里还有理智,更听不到表妹带着哭泣的停下。 郭梁驯嘴里说着亲亲就好了,身子就不热了,可他一亲就亲了整整一晚上。 云枝醒来时已过未时,她开口,声音微哑,不由得瞪了走过来的郭梁驯一眼。 郭梁驯不分辩,更没有说一些他以后不会如此的话,因为他可能往后要经常这般做。 郭梁驯伺候着云枝穿衣洗脸。 他又把云枝喜欢的膳食摆好。 云枝张口,咬了一个龙眼包子。她心里存着气,嘴巴下意识地张大了一点。 郭梁驯往她的碗里夹菜,是她喜欢吃的清淡口味。 云枝声音含糊道:“吃不下了,别……” 郭梁驯手心一抖,又回想起了昨夜,云枝也是相同的话。 不过那时是…… 郭梁驯眼睛向下看去,望着云枝的裙裾。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46节 见状,云枝就明白了郭梁驯在想什么坏东西。她捶向郭梁驯的肩头,嗔道:“哼,你肯定又在乱想了。” 郭梁驯不加掩饰:“我见了表妹,脑袋便不是我的了,时刻在想——” 云枝没有料想到他竟然说出这样一番坦诚的话,脸更红了:“厚脸皮。” 郭梁驯见美人面色酡红,心道,若是脸皮薄了,他就近不得云枝的身,那他情愿脸皮厚一点,再厚一点。 第55章 与少年表哥重逢…… 宽旷的街道被各色摊贩占满。身穿大红袄裙的女娃,小手被姐姐握住,正睁大眼睛,好奇地向四周看去。 她生得粉雕玉琢,额心用朱砂点了一颗红痣,像极了观音座下的仙童。 云枝开口,声音是专属孩童的软糯:“姐姐,我要吃那个。” 比她身量高上许多的少女伍氏,顺着云枝的视线望去,看到抬着满当当糖葫芦的摊贩。她数了数身上的银钱,还好,够用。 伍氏如云枝的心愿,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但云枝不过咬了两口,又盯上了刚掀开锅盖,热气腾腾的肉包。 她眼巴巴地盯着伍氏。 伍氏捂住荷包,决心不再买:“你一个小娃娃,吃了糖葫芦,哪有肚子吃肉包。” 云枝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吃得下的。” 见伍氏冷酷无情,云枝拉扯她的衣袖,不停摇晃,嘴里说着:“姐姐最疼我了,给我买一个罢,求求你。” 伍家人没有一个能抵挡云枝的撒娇,伍氏也不例外。即使她心中已经打定主意,不再给云枝乱买东西,但挡不住她一口一个“好姐姐”,下意识地解开荷包。 云枝被伍氏抱在怀里,盯着蒸笼看了又看,终于选定她觉得最大的一个肉包。 肉包拿在怀里有些烫手,云枝没有立刻就吃。她抱在怀里,看集市上的热闹景象。 除了各种吃食杂货,街道上还有不少乞丐,在大家伙儿来赶集的时候,他们也趁机多讨点银钱。 云枝四处观望的目光忽地一顿,漆黑的眼睛牢牢地盯着一个小乞丐。他长得可真瘦,人又高,像一根竹竿子。 云枝走近了,看到他乞讨的破碗里没有铜板,想来是一个钱都没有要到,今天要饿肚子了。 云枝抬头,和小乞丐对上视线,身子突然一颤。她意识到乞丐在盯着她怀里的肉包,当即打开,咬上一口。出乎意料之外,肉包并不好吃,油腻腻的。 她皱紧眉头,露出为难的神情,想着怎么办,不想吃了。但扔掉是浪费粮食,不扔告诉姐姐肯定会挨骂。 思来想去,云枝决定做一回大人才会做的事情,把肉包给面前的小乞丐。 她伸出手,小乞丐并不接下。 云枝蹲下身子,把肉包放在他的破碗中,还用手轻轻拍动,嘱咐道:“你要尽快吃掉,一会儿就凉了。虽然我觉得不好吃,但因为我不爱吃肉,里面的肉太多了,还有汁水……” 她人小,说话显得没有逻辑。 郭梁驯却咽了口水,他看着云枝离开,确定她不是在捉弄自己,才拿起碗里的肉包狼吞虎咽地吃下。 他吃的极其认真,把油纸上的碎屑都舔的干干净净,还因为用力太大吃掉了一些油纸。 一个肉包不足够让他吃饱,但足以让郭梁驯感到满足。 他身子一松,仰面躺在地面,忽地笑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的命也许没那么糟糕,今天他还吃到了肉包呢。 云枝吃罢两个糖葫芦以后,发现这个她也吃不完。她眼珠转动,决定把红彤彤的山楂撸下来,放进口袋里,这样就不会被姐姐发现了。 可稍有不慎就会被伍氏注意到,因此云枝只能慢下脚步,全神贯注地取山楂,塞进口袋。 两个口袋都被装满,云枝松了一口气,抬头却不见伍氏的身影。她向前跑了几步,大声喊着姐姐,无人回应。 云枝慌了,继续向前走着,询问众人有没有见到她的姐姐。忽地,有一妇人走到她的面前,说知道她的姐姐在哪里,要领着她前去。 云枝没有立刻随她走,而是询问她姐姐穿的什么衣裳。见妇人答不上来,云枝扭头就要跑。可她一个小人儿,哪里跑得过躲藏在一旁身形高大的男人。 他们把云枝抱起来,扔进马车里,商量着把她卖去哪里。云枝听到他们的议论声,说她模样好,富贵人家肯定最稀罕这等讨喜的长相。云枝急的快要流下泪,她不想给人家当佣人,鸡未鸣就要起,深夜才歇下。 要想逃离,必须要想办法。可云枝一个人,怎么能够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跑。 马车停下,原是人牙子要打酒来吃。云枝掀开帘子,看到刚才的小乞丐正站在算命先生的摊子前面。 郭梁驯说他没钱,算命先生说,他观郭梁驯面善,不用银子算上一卦。 算命先生道,郭梁驯是贵人命,日后既有滔天权势,又有美人相伴,足以羡煞旁人。 郭梁驯冷笑,单薄的胸膛起伏,一字一句道:“我,郭梁驯,无父无母,无亲无友,做了乞丐连银子都讨不到。像我这样的人,连明天会不会死掉都说不准,你却说我是贵人命?老先生,你对那些吃饱穿暖的人说漂亮话,他们高兴了能给你银子。可我,穷命一条,听到这些话不觉得开怀,只感到讽刺。” 算命先生只是摇头。 郭梁驯欲抬脚离开,却发现算命先生竟当真是一个瞎子,不禁心生感慨:他虽是说谎话骗人,但事出有因,因他眼盲,不这样做就不能养活自己,我何必跟他计较。 郭梁驯就留在原地,帮着算命先生收拾了摊子,目送他离开,全当是刚才算命的报酬。 眼看着郭梁驯要走,云枝连忙喊道:“表哥!” 郭梁驯脚步未停。 云枝急了:“表哥,你做什么不理我。你成了乞丐,我不嫌弃你,你却装作不认识我了。” 郭梁驯这才诧异地回头,见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正看着他。 眼前的人他记忆深刻,正是那施舍肉包给他的小女郎。可现在,她叫他什么?表哥? 刚才算命的景象,云枝全部看在眼中,她自然地说出郭梁驯故去父母的名字,称她的父母和郭梁驯的双亲有亲缘关系,于理她应当唤郭梁驯表哥。 郭梁驯似信非信。 云枝低声说道,她被人牙子拐了,现在要郭梁驯帮忙。看在二人的亲缘关系上,他可要救她。 云枝眼巴巴地望着他,声音可怜。 人牙子已经打好了酒,向外走出。云枝声音低落:“完了,你救不了我的命了。” “未必。” 郭梁驯跳上马车,连拉带拽地驱使骏马前行。因受了极大的刺激,马儿跑的飞快。人牙子走出时,只看到马车离开的残影,他气的跳脚,随手抢了别人的马去追。 见人牙子不依不饶,云枝在马车里为郭梁驯助威。 “跑快点,再跑快点!” 郭梁驯用上了十分力气,不知道跑了多久,到了哪个地方,终于摆脱了人牙子的追赶。 马累,人也累。 唯一不累而是满脸兴奋的只有云枝。 郭梁驯瘫软在地面,大口喘着粗气。他的肚子传来咕咕的叫声,但郭梁驯来不及去掩饰。 沾了糖衣的山楂送到嘴边,郭梁驯下意识地张开口。 脆,很甜,但是不顶饱。 他和云枝一人一个,很快就把云枝刚才藏到口袋的糖葫芦通通吃掉。 云枝想让郭梁驯送她回去,但他们二人跑的太远了,若是在回去的路上再落入虎口,想脱离困境可没有如此容易了。 郭梁驯觉得如今最重要的事,是找到住的地方。云枝叫他一声表哥,虽不知道是真是假,可总不能把她扔到这里,暂时只能带着她。 云枝走不动路,郭梁驯就背着她。 云枝依在他的背上,觉得他的身子可真单薄。 云枝被许多人背过。爹、娘、姐姐,还有村里人,他们的背都比郭梁驯的厚重。她的身子几乎可以碰到郭梁驯的骨头,他实在太瘦了。 郭梁驯和云枝在破庙住了两日。郭梁驯再出去找吃食时带来一个好消息,说军营招兵,他要去,问云枝愿意一起吗。 事到如今,云枝哪里有选择的权利,她紧跟着郭梁驯还怕被甩掉,怎么会主动说要离开。 见云枝点头,郭梁驯心中涌现出喜悦。 他把云枝打扮成男娃模样,用她身上的袄裙换了两身干净的男娃衣裳。 云枝晃动手臂,心里觉得衣服太丑,嘴上问道,郭梁驯既然换衣服,怎么不给他也换一件。 郭梁驯道:“我不用。我穿习惯了,而是进了兵营就有新衣服穿,没必要给我换。” 云枝心想,这个人可真傻,被她两三句话骗了,连一点便宜都不敢占。即使他给自己换一身新衣裳,云枝也不能说什么,可他偏偏换来的两件都是给云枝穿的。 郭梁驯进了兵营。他们本不让云枝进去,因为她年纪太小了,进去只占口粮,却不能上战场杀敌。 郭梁驯说,家里人都没了,云枝离了他简直没办法活下去。他再三保证,云枝只吃他的口粮,不会用多余的份额。见他们二人可怜,兵营才答应。 郭梁驯身形虽弱,也没受过专门的教导,但他每次出手都是豁出命来,吓倒了不少对手。 他分到的口粮越发多了,之前身子的亏空逐渐补好。 郭梁驯每次得了肉,都满脸欢喜地和云枝分享。可她并不爱吃,每次不过撕一点点,其余的都进了郭梁驯的口。 云枝明显地察觉到,郭梁驯的身体好了。她趴在他的后背上,感受到他的背变得厚重有力。 郭梁驯以为,天底下没有比现在更快活的日子。他有吃有喝,又有一个表妹相陪。虽然云枝的身份仍旧存疑,但郭梁驯已经不想去计较真假。只要云枝能陪伴在他的身边,即使她说谎骗他又如何。 他从未觉得日子如此有盼头,想着赶紧打胜仗,买大宅子,和云枝同住。 以后他郭梁驯不会再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但这日,郭梁驯提着带着热气的甜糕,看到的却是一群人围着云枝。他们抱着云枝,又亲又哭。 郭梁驯看到云枝依赖的眼神,他什么都没有问,却在顷刻间明白了一切。 ——那是云枝的家人,他们找来了。 郭梁驯心中突然变得发空。 是啊,云枝是有家人的,除了他这个假表哥,她还有许多亲人在思念她。形单影只的从来只有他一个。 伍家人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握住郭梁驯的手对他道谢。郭梁驯干巴巴地回着:“不必。” 云枝要走了。 临走前,她决定告诉郭梁驯真相。 其实,他们根本不是什么表哥表妹。不过是云枝偷听到郭梁驯和算命先生的对话,想要找个人救命,才故意攀关系。 郭梁驯捏紧掌心,低声道:“我知道。”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47节 云枝的谎话并不高明,他怎么可能会被欺骗许久。他认云枝作表妹,只是因为他愿意。 郭梁驯把甜糕递给云枝,她推了回去:“留着你吃罢。表哥,我回去了。” 郭梁驯忽然道:“你答应我一件事。” 云枝问是什么。 “从今以后,你只能有我一个表哥,再不能叫其他人表哥。” 云枝想,两人分别后不知还会不会见面,哄一哄郭梁驯又何妨,便满口应下。 云枝走了。郭梁驯将买来的甜糕一口一口塞进嘴里,吃的直打嗝。 他想,卖甜糕的老板骗了他,一点都不甜,是酸的,苦的。 十年后。 云枝的姐夫投军去了,姐姐伍氏觉得家中冷落,便接云枝一同去住。 云枝和伍氏同住不过两月,便听到大军得胜的消息。郭安给家里来了信,说他三日内就回来,到时候接伍氏进城享福去。 接下来的三日,每一天云枝都精心为伍氏打扮,务必让她以最美的模样出现在郭安面前。 刚开始两日,伍氏兴致勃勃,站在门口静候。可到了第三日,她的耐心告罄。虽在云枝的劝慰下,伍氏仍旧描眉梳妆,但不愿去门外等候。她告诉云枝,等郭安回来了喊她一声,说着便倒头睡去。 云枝自己在门外等待,只见高大的身影走近。 她心想,必定是郭安回来了,便喊道:“姐夫!” 那人却不应声。 走的近了,云枝才发现认错了人。她和郭安见过几面,知道他的个子虽高,但没有高到这般模样。面前人身高体健,满脸肃容,像是单手就能扭断一个人的脖子。 他朝着云枝走近。 云枝下意识地后退,抚住门框。 “你是谁?我告诉你,我姐夫当了大官,你可别乱来,否则要他罚你!” 男子阔步上前,在云枝没有反应过来时搂住她的腰肢,按在自己怀里。 “表妹,你忘了我了。” 他人高马大,说话时的语气却满含委屈。 云枝眨动眼睫,半天没说出他的名讳。 握在腰肢的手用力,云枝吃痛。 “表妹,你难道忘记了我的话,还有了别的表哥,所以才遗忘了我是谁。” 云枝睁大眼睛,难以置信道:“郭梁驯。” “嗯,是我。” 云枝摸着他的脸庞,看他的眉毛眼睛嘴巴。郭梁驯任凭她素白的手在自己脸颊上抚摸。 “你……你好不一样了。” 她以为,郭梁驯会从小竹竿子长成大竹竿子,没想到他竟然变成了凶猛的老虎。 云枝好奇,毕竟比起从前,她变化不小,郭梁驯是怎么立刻认出她的。 郭梁驯抚着云枝的发丝,语气随意:“表妹,你我分离已经有三千多个日夜。倘若你每一天都在想一个人的身影,白天想,晚上念,想了三千天,也会和我一样立刻就认出她。” 云枝脸颊微热,推开了郭梁驯,说她在等姐夫,待会儿郭安就回来了,看到二人如此,不好。 郭梁驯道,等到他迎娶云枝以后,再亲近是否就妥当了。 云枝瞪他:“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真坏透了,没问过她就想娶她。 郭梁驯重新拥着她:“这是惩罚。” “我知表妹肯定没有遵守约定,叫了别人表哥。不过无妨,表哥虽然可以有无数个,但夫君只能有一个。” 第56章 庶子表哥(1) 烈日炎炎下,云枝挺直脊梁站在俞府门前。 距离门房通传的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时辰,她还未等到姨妈是否见她的消息。 秋水的年纪比云枝大两岁,也不过十一岁而已,这个年纪的孩童最是没有耐性,又被太阳一晒,心情自然浮躁,疑心门房偷懒,没去通传佟姨妈。 云枝暗自摇头,心道秋水太过天真,门房即使看她们穷困而生出轻视意思,但总不敢不经主人同意就把她们主仆二人撂在一边不管。而她遭受冷落,定然是佟姨妈授意,故意给她难堪。云枝若是识趣,就该早些离去,而不是木头似地杵在这里。 回想起母亲和佟姨妈的恩怨,云枝能理解佟姨妈的态度。可她实在是没法子,除了俞府,她别无去处。要她再回那个家,只有死路一条。 云枝唇瓣微张。 一路赶来她连口水都没喝,此刻嘴唇发干,声音带着哑,但轻柔的不可思议。她对另一位门房道:“姨妈可是有客在,才不方便见我,劳烦大哥再禀告一声。” 门房本想挑破,主子的意思他这个做下人的都已经明白,云枝还眼巴巴地等着,未免太蠢。可他一抬眼,见云枝脸色发白,几乎透明,纤长的眼睫颤动,想起了和云枝相当年纪的自家女儿。 他的女儿还在父母膝下撒娇,云枝却要顶着烈日,厚着脸皮求有旧怨的姨妈收留。 门房心生怜悯,决定再帮云枝一次。可佟姨妈再不见,他就不再留情,得把云枝轰走了。 门房刚迈动步子,忽听身后传来惊呼声,他扭头一看,见云枝竟双目紧闭,躺在地面。 他当即冷汗涟涟,把云枝抱起,放在床榻,让秋水灌水给她喝,脚下飞快地跑去禀告佟姨妈。 佟姨妈终于现身,她面容严肃,脸上无一丝情绪。 听大夫说,云枝是害了暑热,且她身子本就不好,营养不足,才会晕倒。 秋水捧着云枝的手哭泣,无意间将她单薄的衣袖扯下,露出鲜红的笞痕。 佟姨妈皱眉,握住云枝的手,心里不由得一惊,怎地如此纤细,几乎是皮包骨头了。 秋水的哭泣声听得她心烦,厉声道:“别哭了,伤是如何弄的?” 秋水眼中的泪水越攒越多:“是……是老爷和新夫人打的。” 佟姨妈冷笑:“我那好妹妹若是知道,她死以后,她的夫君联合新妻子如此对待她的骨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秋水噤声不语。 佟姨妈看向云枝,见她眉眼中和妹妹有几分相似,但更柔更软,轻声叹息。 “叫什么名字?” “奴婢秋水。” 佟姨妈瞪她一眼:“蠢东西,谁问你了,我说的是她。” 秋水忙道:“我家小姐名叫佟云枝。” 佟姨妈挑眉:“那沈书生当初就是凭借一番花言巧语,又说生了孩子随她的姓,才把她骗的死心塌地。可随了佟姓又如何,该是薄情还是薄情。” 佟姨妈让秋水好生照顾云枝,等病好了找她。 翌日,云枝悠悠转醒。她听到秋水所言挣扎着起身,要去见佟姨妈。 秋水试图拦她:“说是你大好了再去。” 云枝摇头:“不成,现在就得去。” 趁着佟姨妈对她心存怜悯,就要一鼓作气地留下来。等到她大好,佟姨妈对她的感情恐怕消失殆尽了,那她顶着烈日晕过去岂不是白费功夫。 在秋水的搀扶下,云枝见到了佟姨妈。 佟姨妈让伺候的奴婢退去,看云枝身形不稳,显然是刚醒就来了。如此谨小慎微不知道是因为沈生的磋磨养成了习惯,还是迫切地想要留下来才不肯延误片刻。 佟姨妈问道,云枝既来投奔她,可知她和她母亲的过去。 此种情形,云枝当然说不知道。 佟姨妈娓娓道来。当年佟家姐妹众多,她排行第五,云枝母亲排第六,两人关系甚好。佟六姿容出众,有弱柳扶风之态,家中本为她选定了一门好亲事。谁知佟六竟被一个穷书生迷了心窍,执迷不悟要嫁给他。佟姨妈不忍妹妹被欺骗,好言相劝,但佟六非但不领情,反而恶语相向,伤了佟姨妈的心。 佟姨妈彻底心寒,任凭佟六嫁人生女。佟六嫁人后,过了几年甜蜜日子,但沈生一朝得势就变了面孔,到处拈花惹草。佟六诉说不满,他就责怪她不大气,不堪为主母。 佟六的身子本就弱,她视为有情人的夫君变了模样,使她大受打击,没多久就病了。最终击垮佟六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她发觉沈生有了外室,并且有一女,年纪比她女儿云枝还要大上两个月。原来,从始至终,沈生对她都不是真心,存着利用攀附佟家的心思。而今佟六失了娘家的援助,对他没了用处,自然被丢在一边。佟六遭受不住打击,当夜便故去了。沈生随即把外室迎进家中,成了云枝的新母亲罗氏。 云枝垂下眼睑,剩下的事情她当然清楚。父亲有了罗氏,又有了罗氏所出的一儿一女,就对她百般看不过眼,每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就非打即骂。云枝身上伤痕累累,看清再留在家里,不是被父亲打死,就是被罗氏算计。 为争取一条活路,她只能来找佟姨妈。 佟姨妈又道,因着佟六是私奔,毁了家中女儿的名声,她的婚事受了影响,一拖再拖。直到俞家二房没了妻子,才寻到她头上来。 佟姨妈嫁俞家是高攀,之所以她能得到这桩亲事,是因为她够狠心。众人皆知,俞二爷和亡妻感情甚笃,对妻子留下的儿子更是怜惜,因此嫁给他的唯一要求,不是容貌美丽或者出身高贵,是要喝下绝子汤药。 花似的年纪,哪个女子不想拥有自己的孩子,情愿养着别的女子的儿子过一辈子。因此,俞家虽显赫,但无人愿意嫁。可佟姨妈敢,她明白这是最好的机会,再耽搁下去,她找不到比俞家更好的亲事,便毫不犹豫地喝了汤药。 她干脆利落的模样震惊了俞二爷,他自然遵守承诺,娶了她作为继室。 佟姨妈呷了一口茶水,慢条斯理道:“我同你说这些事,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云枝抬眸,细眉蹙起:“姨妈能有如今,很不容易。” 佟姨妈手心一顿,脸色微变,但很快就恢复平常模样:“你说的不错。外面人看我过得花团锦簇,谁能知道我的苦楚。所以,我帮不了你。” 佟姨妈以为,云枝会哭会闹,做尽一个孩童可以挽留的法子。 但云枝只是俯身跪地,行了大礼。她脸颊的苍白还未褪去,胳膊上的红痕微微显露:“姨妈和我母亲都是可怜人。我母亲遇到了父亲,是遇人不淑,最终郁郁而终。而在我看来,姨妈比她更为可怜的是,姨夫是深情男子,可这份情意是对着亡妻,没有受用到姨妈的身上,反而让你吃了不少苦。” 许多年来,佟姨妈听过不少宽慰的话,没有一句像云枝一样说进了她的心坎中。 令她心寒的不是男子皆薄幸,而是世间有重情重义之人,却没有让她们佟家女子碰到。 云枝起身欲走,佟姨妈看着她的背影,仿佛看到了当初毅然决然离开家门的佟六。她以为能过上好日子,结果却不得善终。而今她的女儿走出这道门,又要落进沈家的狼窝。 佟姨妈终究于心不忍。 “慢着。” 云枝忍耐内心的激动,转身看她。 佟姨妈避开云枝的视线:“留下罢,不过多一副碗筷的事儿。” 站在烈日下受人打量,云枝没哭,被佟姨妈拒绝,她也没哭。可现在,听到佟姨妈愿意留下她,云枝的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地落下。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48节 佟姨妈板着面孔:“我同女学说上一声,你以后和府上的小姐一起学琴棋书画。你可得用心,别丢我的脸。” “云枝明白。” 第二日云枝却没能去成府上的女学,因她病未痊愈就到处奔波,回房后就又晕了过去,只能躺在床榻好生修养。 没多久,俞家就传遍了,佟家来了一个体弱多病的娇小姐,刚进府中就病了两次。 云枝身后依偎着软枕,听着秋水把外面的议论绘声绘色地重复着。 她轻咳了两声。 佟姨妈提过要把秋水换掉,说她年纪小,又不机灵,换成伶俐的丫鬟更方便伺候。云枝没有同意,秋水同她一起长大,她可以信任她,若是换了其他人,到时候听她的话还是听佟姨妈的话还说不好呢。而且秋水别的不成,打探消息可是一流。秋水刚进俞府,就和几个消息灵通的丫鬟结识,从她们那里听到不少消息。 秋水为云枝忿忿不平,说着要找佟姨妈告状。 看着比自己年长的秋水,云枝无奈摇头:“姨妈能留下我,已经是大恩。为了一桩小事就去告状,就是我不懂事了。今日她说我一句嘴,明日又讲一句不好,难道每次都要告状吗。且由他们去罢,在家里,连笞打的痛都受得了,哪里还怕这些。” 秋水想到过去,她和云枝动不动就受罚,现在的日子确实好多了,便不再多言。 云枝在房中养病的日子,也知道了俞府的情况。俞家有三房,俞大爷最是出息,领了参知政事的位子。佟姨妈所嫁的俞二爷,在亡妻在时也颇有一番作为,但妻子故去他就变得萎靡不振。俞三爷只是闲散官职,在朝中并不显眼。 孙儿辈有三男四女,各自排行。长孙俞胥之、次孙俞寻之、小孙女俞赏萍都是长房所出。幺孙俞酌之便是二房唯一的孩子。其余三个孙女,俞观萍、俞看萍、俞欣萍则都是三房之女。三房无男丁,这也是俞三爷犯愁的一桩事情。他在官场上无作为,却喜流连花丛中,想着定要得一儿子以防止香火没人继承。因着他的胡闹举动,折腾了许久也没能如愿,被俞老爷训斥,近来才变得安分。 云枝仔细听着,默默记在心中。她想,若是能得到众人的画像,提前看上一看就好了。可她也知道是痴心妄想。她一个费心博取同情,才得以留下的表小姐,谁会为了讨好送来画像呢。 俞二爷接俞酌之下学,听闻学堂里传遍了佟姨妈接进来一个病秧子,不由得蹙眉。 他安顿好俞酌之,前去询问佟姨妈可有此事。 见她点头,俞二爷问道:“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佟姨妈道:“怎么,二爷不愿意?人我是领回来了,要送走你去送。我可先说好了,她身子弱,被你一推一扔吓到病死了,你身上就背了一条性命。” 第57章 庶子表哥(2) 俞二爷眉头深锁,他不过问上一句,佟姨妈回话太不顺耳。 佟姨妈道,她好歹是一房女主人,若是连留下家里亲戚住上几日的主都做不得,未免惹人笑话。 俞二爷自知理亏,便不同她争执,甩袖离去,心道,果真世间女子都比不上他的妻温柔,和他心意相通。当初他万不该因为家中人的催促,因着担心俞酌之无人照顾,就选定了佟姨妈。 若是知道她性情一点都不柔顺,他绝不会选她。 佟姨妈早些年间并非这个脾性,但丈夫疏远,继子顽劣,周围人一遍遍地将她和前夫人比较,使得她的耐性被磨尽,便变成了如今的模样——浑身是刺,令人不敢招惹。 佟姨妈眼睛一转,看到了正扒着门框偷听的俞酌之。他忙丢开手,撒腿跑了。 佟姨妈只觉得头疼,便想去看看云枝。今日的一番争执因云枝而起,她要好生敲打,让云枝知道,自己留下她有多不易。 云枝见了佟姨妈的面,开口就是:“姨妈瞧着心情不好,是有人惹你生气了吗?” 她年纪虽小,眉眼中尽是娇怯,身上有草药的清香,令人闻之一震,胸中的躁意散去了大半。 佟姨妈口中的责备突然就变成了倾诉。云枝听罢,并没有故作大方地劝佟姨妈要忍,那是丈夫儿子,不该和他们计较。 她捏紧拳头,微白的脸颊泛起红晕:“他们……太过分了。姨妈这些年定然受了不少委屈,我听母亲说过,你之前的性子是很活泼的。” 无意间提起佟六,云枝顿觉失言,连忙捂住唇。 时间能够抹去一切。佟姨妈和妹妹佟六分别已久,脑袋里关于她曾经说过的伤人心的话已经记不太清楚。听到云枝提起,佟姨妈想到的不是佟六和她争吵而涨红的脸,而是她柔软的身子俯在她的膝上,仰头和她说趣事的模样。 在俞府几年,佟姨妈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变成寒冰一样坚硬,但此刻因为外甥女的几句话,她竟忍不住目光柔软。 云枝犹豫着问道:“可是我一直病着,给姨妈添了乱子。我明日,不,今日就去女学。” 斥责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佟姨妈的语气罕见的温和,她按住云枝的肩:“你若是不想添乱,就养好了身子再去。否则你再病上一次,就真应了他们的话,成了名副其实的病秧子。” 云枝乖巧应是。 她人小,所能做的有限,不过用言语宽慰佟姨妈几句。但于佟姨妈而言已是难得,因为她在俞家并无可以说话的人,妯娌之间关系疏远,不过点头交罢了。至于昔日的手帕交,也早就因为当初佟家女儿名声被毁,因此疏远了她。 和外甥女说上一会儿话,佟姨妈竟觉得周身舒畅。她离开时,脸颊罕见地露出了笑容。 竹球滚在她的脚下,佟姨妈拿起,见俞酌之走了过来,满脸戒备地看着她,语气生硬:“那是我的球,还来。” 他的语气中没有对继母的尊敬,但佟姨妈未生气,因她知道,孩子的态度不过是受了长辈影响。假如俞二爷尊敬她,俞酌之不敢如此。 佟姨妈把球递给了他,嘴唇微扬起,显然心情不错:“一个人踢球有什么意思,该找几个小厮一起玩。” 俞酌之脸色微冷:“我当然知道。” 说罢,他就抱着竹球跑了,却是去寻大哥俞胥之。 俞胥之年纪最长,已是翩翩少年郎模样,清矍俊秀,眉目舒朗。 “她好古怪,别人都在说她的坏话,却冲着我笑,害的我浑身一激灵。” 俞胥之纠正道:“你该唤她一声母亲。” 俞酌之却梗着脖子不愿,直言自己只有一个母亲,早就去世了。 俞胥之见他性子执拗,怎么都说不通,只得由他去了。 俞酌之缠着他踢球,俞胥之好脾气地应了,不过要等他读完手中的一卷书。 于是,俞胥之念书,俞酌之就在旁边自顾自地踢球等待。他看到清瘦的身影走过,那人抬眼和他目光相对。是一双偏细长的丹凤眼,主人却周身阴沉,和这双眼睛根本不相配。俞酌之皱着鼻子,做出嫌弃模样。 那人竟连招呼也不打,独自走了。 俞酌之气的跳脚:“大哥,你看见了没有。俞寻之越来越没规矩了,见了人连问好都不说。他的性子越发沉闷了,真讨人厌……” 俞胥之拦住他继续往下说的话头,将书一合:“我们踢球去罢。” 俞酌之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便不再提及刚才的事。 云枝在床榻养了小半个月,才身体大好。秋水陪着她去了府上的女学。俞家势大,除了三房在府上读书,其余的旁支的儿女孙辈也来此进学,因此选定的夫子都是一等一的德才兼备。 云枝进了门,秋水却被拦下。有人扬声喊道:“不许婢女进来。” 云枝便要秋水回院子去。 她环顾四周,不知道自己可以坐在哪里。有人指着一靠窗的位置喊她:“坐这里。” 云枝默不作声地走了过去,安静坐下。 人陆陆续续地来到,多是三五结伴而来。 一小女郎脚步急切地走到云枝面前,质问道:“你是谁,凭什么坐在我的位置?” 云枝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她看向刚才让她坐下的人,但那人躲开了她的视线。 俞欣萍闻到了带着苦涩的清香,眉头皱紧:“哦,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病秧子,二婶的穷亲戚罢。” 云枝摇头:“我不是病秧子。” 俞欣萍伸手拉她:“你快让开,这是我的位置。还说不是病秧子,身上难闻死了。” 女学的吵嚷声音引来了外面人的注意。云枝身子娇弱,经不住俞欣萍一拉一推,摔倒在地。 她脸颊烫极了,心中倍感屈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忽地,有温暖宽阔的手把她扶起,拍了拍她身上的灰尘。见她哭了,他拿着手绢给她擦眼泪。 泪眼朦胧中,云枝看清楚了面前人的脸,眉目温和。 他身量很高,为了给云枝擦泪只能半蹲着身子。 云枝听到有人叫他“大哥”、“胥之”,便认出了他的身份。 俞胥之训斥了俞欣萍,说她蛮横无理,竟欺负弱小,要罚她抄三十篇大字。俞欣萍瘪着嘴巴,满脸不情愿,但因着大哥的威严,她不敢反驳只能应下。 俞胥之拉着云枝的手,把她安顿到无人的位置。同样是靠窗,不过排在俞欣萍前面两个座位。俞胥之把她的书袋放好,轻声道:“你的旁边就是许多花,若是累了,扭头看一看就能解乏。” 他和云枝说话时始终微微弯着身子,未曾因为她年纪小就随便敷衍糊弄。 云枝柔声应好。 她盯着俞胥之离开的身影,突然发现从窗户往外望去,不仅能够看到满庭院的花,还有每个人远去的背影。 学堂上,夫子点到俞寻之的名字,他站起身,却闭口不言。因此引起了哄堂大笑,唯有俞胥之脸色微凝,没有笑他。 俞胥之在家中排行老大,又因为他处事周到,一众兄弟姐妹都信服他。 众人以为,俞胥之父母和睦,自身优异,但白玉微瑕,他所仅有的一点瑕疵却不是他的品行,而是他的兄弟。早在俞大爷娶妻时,就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为此俞大太太备受旁人羡慕。但成亲不过三年,俞大爷醉酒后被丫鬟爬了床,使昔日种种承诺都成了笑话。俞大爷自然是悔不当初,想要把丫鬟发卖了以证明自己对妻子的忠心,殊不知丫鬟有了孕,经老太太开口,俞大爷只得抬她做了姨娘。姨娘后生有一子,便是俞寻之。 他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俞大爷的不忠,因此俞大太太不喜他,俞大爷冷落他。 俞寻之成了府中最微不足道的人。姨娘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要他忍耐,忍到长大成人,他就可以搬出府去,过自己的日子。 身边轻视奚落的目光、姨娘一句句的要他忍耐,让俞寻之的性子越发沉闷不讨喜。 什么人同他讲话,他都不回答,仿佛不张嘴说话,就不会犯姨娘口中所说,会被赶出去的错误。 众人本就对他的出身议论纷纷,因为他的性子,议论中又加上了一句“怪胎”。 夫子连连摇头,见他锯嘴葫芦似的不开口,只得做罢,另叫了其他人回答。 俞寻之坐下,双眸盯着书卷,诵读的声音在他耳边飘远,直至有人提醒,他才发现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一个。 佣人好意提点,是俞胥之见他发呆,才叮嘱记得告诉他,免得他夜深了还不回去。 俞寻之没应声,他看出佣人眼里的期待,仿佛要他说上一些感激涕零的话才满意。但他为什么要说,全都是俞胥之自作主张,他可没有要他提醒。 俞寻之回了院子,姨娘见面就开始询问,今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可曾惹了祸。俞寻之一句话不回应,任凭姨娘气红了眼睛,怨道:“你这孩子,之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怎么突然就变了。” 俞寻之小时候话很多的,喜欢围着她说这说那,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就变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对她流泪也没有动容了。 俞寻之翻开书卷,看了一会儿,就开始拿起毛笔默写。他知道,自己的字很好,应该是比俞胥之的字还要好,可从未有人夸过他。谁会夸一个庶子字写得好呢?既得不到赏赐,又会被大太太记恨。 纸上所写,都是夫子今日所教授的内容。若是夫子见了定然会惊奇,俞寻之明明都会,为何在堂上不回话。 写罢,俞寻之把一沓纸放在烛火旁,看着它们被烧成灰烬。 蒸腾的火光映照在俞寻之的脸上,几片乌黑的碎屑沾到他的发丝,他几乎毫无表情,完全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生机活力,而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俞胥之每日都会送妹妹俞赏萍去女学,云枝在路上遇到过他几回。她站在原地,没有靠近,只是微微点头。 俞胥之不禁生出了好奇,询问俞赏萍,云枝如何。 “她啊,挺安静,长了一副好欺负的脸。” 俞胥之皱眉,问是不是俞欣萍又欺负了云枝。俞赏萍见隐瞒不过,只得全部说了。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49节 原是云枝身子弱,应大夫的叮嘱,她每日将煮好的汤药装进水囊中,在下课时喝。俞欣萍因为上次俞胥之为云枝出头受了责备,从此记住了她,便有意打翻了她的水囊,看着倒了一地的汤药,出声嘲讽。 “要换作我,就和俞欣萍打起来了,要不然就去告诉大哥和爹娘,让夫子罚她。可云枝的性子太软了,有一两次被夫子撞见了,她一句告状的话都不说,只垂着头收拾地面的脏污。” 俞胥之听罢,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妹妹受了欺负,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告状、找帮手。可云枝以为无人可以倚仗,只能默默忍下。 她才多大的年纪,就学会了忍耐。俞胥之又想起她体弱多病的身子,想来在家中时,云枝也没有被精心养护,才落下了体弱的毛病。 胸中涌现出一股豪情,俞胥之把妹妹送到没有离开。在俞欣萍再一次欺负云枝时,他现身,捉住她的手,不顾她的哀嚎叫了夫子。 俞三太太脸色铁青地接她回去,对夫子道:“放心,日后她绝不会再做出此等欺负他人的事来。” 但俞胥之仍不放心,他嘱咐妹妹俞赏萍多多照顾云枝。 因着大哥开口,俞赏萍当然应下,只是她心里却不太甘愿,对云枝说话的语气格外生硬。 云枝擅长让一个人喜欢她。 女学众人所带的书袋,样子简单,并无出彩的地方。云枝却别出心裁,在书袋的挎带上绣了花,瞧着漂亮极了。俞赏萍果然起了兴致,要云枝帮她也绣一个。 云枝稍做思索,没有同样地绣上花朵,而是绣了蜻蜓蝴蝶。 俞赏萍看到栩栩如生的蝴蝶,高兴地连蹦了两下,再看云枝时没有之前一般抵触。 她同云枝逐渐交好,从应大哥所托,不得不照顾云枝,到两个人好似一个人。 俞胥之给俞赏萍送点心小吃时,总会带上云枝的那一份。俞赏萍脆声说道:“谢谢大哥。” 她见云枝不开口,就捅了捅她的胳膊:“你也要说谢谢。” 云枝柔声道:“谢谢——” 她思来想去,最终唤道:“胥之表哥。” 俞胥之眸色一软,摸向云枝的脑袋:“不用谢。” 俞赏萍嚷道:“还有我呢。” 俞胥之便只得也摸摸她的脑袋。 第58章 庶子表哥(3) 俞胥之俨然把云枝当做了亲妹妹。 他想到,不论血缘关系,云枝比俞赏萍更惹人怜爱。她说话轻柔,性子温顺,同他讲话时目光专注,让人有被十分重视想要继续说下去的念头。 可此种念头,俞胥之只能在心底想,不能让旁人知道,否则第一个不满的便是俞赏萍。她最是介意别人会把大哥占了去,若是知道俞胥之以为云枝比她可人疼,定然会对云枝生了怒气,远离了她。 云枝所进的女学,对诗词歌赋不过略微指点,琴棋书画才是着重教导的内容。 俞家女子,皆想求一个样样通,尽善尽美。但云枝凝神细思,以为她身子差,精神不济,同时学习诸多东西难免伤神,倒不如只精于一道,待学成后便有了一门拿得出手的技艺。 云枝挑了弈棋,她尤爱黑棋子,每次同人对弈都会选黑子。女郎们都是花骨朵似的年纪,更喜欢明亮莹润的白子,对阴沉的黑色提不起兴致,因此竟无人和云枝争抢,她每次都能如愿。 俞胥之最精通的却是琴艺。 他知道下棋需要有极好的耐心,因此对云枝是否耐得住性子充满好奇。 云枝手捏棋子,侧脸看着棋谱,缓缓落手。她白皙的脸颊露出认真的神态,让瞧着她的俞胥之多了几分正色。 俞老爷子寿辰在即,最忙碌的不是操持寿宴的俞大太太,而是佟姨妈。 她并不把云枝进女学的事情放在眼中,以为那只是小孩子聚一起顽,这次阖家都在,才是云枝头回正儿八经地在大家面前露脸。 佟姨妈将云枝好生打扮,穿上新衣新鞋,往头上簪了一只带着露水的芍药花。 她弯下身子,手掌抬起,用指腹轻蹭云枝的脸颊,叹气道:“太白了点。” 佟姨妈喃喃自语:“擦点胭脂罢?” 她又担心做过了头。 云枝的脸上露出赞同的表情,主动开口,说她也想试试胭脂上脸的感觉。 佟姨妈终于下定了决心,但她没敢多涂,不过用指腹轻轻刮了一些,揉搓过后,在云枝的眼下抹平。瞬间,她莹白如玉的脸颊添了红晕,瞧着比刚才的气色好许多。 佟姨妈满意地点头,叮嘱拜寿时,云枝紧跟在她的身旁,不必担心犯错,只瞧着她做什么依葫芦画瓢就是了。 云枝柔柔颔首。 既是要去寿宴,自然是一家子同去。倘若分散开来,未免让人笑话家中不和睦。因此,俞二爷难得在出门前等候了佟姨妈。 只见佟姨妈牵着云枝而来,对他略一点头,说着走罢。 俞二爷看着她抓紧云枝的手,又看了看站在自己身旁的俞酌之,不禁拧眉。 “你只牵云枝,怕是不好吧?” 云枝闻言立刻明白了俞二爷的意思。她本可以丢开佟姨妈的手,让佟姨妈去牵俞酌之,以此讨好俞二爷。 但云枝装作没有听懂,身子往一旁侧去,躲开了俞二爷的目光。 佟姨妈不甚在意:“我有两只手,能够牵两个人,并不是拉了云枝就不能牵酌之了。可我以为,酌之并不一定想要我去牵他。” 俞二爷下意识地看向俞酌之,见他的脸上果然没有失落感,反而吐了吐舌头:“我才不要被拉手,我可不要和风吹就倒地的她站在一起。” 俞二爷皱眉:“酌之!” 俞酌之哼了一声,扭头跑了。 等三人来到厅堂时,俞酌之早就坐在了板凳上。 佟姨妈松开手,云枝朝着俞酌之走去。 俞酌之故意不理会她。 云枝柔声道:“三表哥,我人生地不熟,这里的许多长辈都不认识。你可否帮忙领着我,去一一拜见长辈。” 她柔柔弱弱地喊着“三表哥”,让俞酌之不好意思再闹别扭,否则就显得自己太过小家子气。 俞酌之高昂起脖颈,说道:“走罢。” 云枝伸出手,还没碰到他的衣袖,就被他瞪了一眼,质问道:“你做什么?” 云枝回道:“三表哥跑的太快,我跟不上,担心同你走丢了,想着拉着……” 俞酌之鼻子里传来轻哼声,说着“麻烦”,手却主动伸出,握住了云枝的手。 云枝神色一怔,她的本意是扯住俞酌之的衣袖。但俞酌之既已经拉住了她,再多解释恐会引人误会,便任凭他牵着。 俞酌之跑的飞快,云枝鬓边的发丝轻扬,吐息微急。 见她接连喘着气,俞酌之停下脚步,嘟囔着她的身体可真弱。 云枝并不生气,只是柔声道:“不比三表哥身子康健,难怪御马射艺,你都分外出彩。” 他嘲讽人家身体虚弱,云枝却反过来夸赞他。 俞酌之脸一热,不好继续说难听话。 他领着云枝拜见了各位长辈。因两人同样是孩童,长辈们并不刁难,有的拣了点心,递到云枝手中,见她软糯地道谢,添了几分喜欢。 俞三爷保养得宜,眉眼风流,其名下三女皆继承了他的好相貌。但三女之中无一人是俞三太太所出,她神色淡淡,对在座的小辈并不热络。 俞大爷模样端正,文人风范十足,俞大太太亦是神色温柔。 可云枝不过一扭头的功夫,再看俞大太太时,她刚才还带着笑容的脸此刻却冷若寒冰。 隔的太远,云枝听不真切。她摇晃俞酌之的胳膊,做懵懂状:“三表哥,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俞酌之摇头:“不知道。” “我们去看看罢。” 俞酌之一脸“好麻烦”的表情:“我不去,你自己去呗。” 云枝垂下头,细声中尽是失落:“三表哥不去,我也不去了。” 俞酌之摸摸后脑勺,心想病秧子也太黏他了。不过,他不感到讨厌,反而颇为受用, 俞酌之轻咳两声:“看在你真的很想去的份儿上,我就发发善心,带你去瞧罢。” 云枝蓦然发亮的眼睛让俞酌之觉得自己的决定果真没错。 两人走近,才看清楚地面还跪着一人。 云枝低声问:“他是谁?” 那人突然抬起头来,注视着云枝。 他的眼珠极黑,占据了眼睛的一大部分,直勾勾地盯着人看时不禁让人身子一颤。 云枝只知道俞胥之另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却没见过俞寻之的面。没想到初次见面,竟是此等情形——俞寻之跪在地面,似是被人泼了一盏茶,发丝滴着水珠。 他的骨相生得锋利,不像俞大爷,云枝猜测,会不会随了母亲。 但当姨娘出现时,她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姨娘也是毫无棱角的长相,叫人不禁疑心,两个温润模样的人,怎么会生出俞寻之。 云枝逐渐听懂了前因后果,原是刚才佣人拜寿,讨了俞老爷子欢喜,赏赐了一把金瓜子。佣人忙着招呼客人,把金瓜子装进木匣,暂时放在了摆架上,转眼却找不到了。而俞寻之却站在摆架旁。 俞寻之处境再差也是小主子,佣人虽有怀疑,但只敢藏在心里,和同伴发发牢骚。不曾想却被俞大太太听了去,她当即怒火中烧,说俞寻之丢尽了家中脸面,竟偷起下人的东西了。 于是,便有了俞寻之被罚跪,但因为他一句话不说,既不辩解也不承认的固执模样,俞大太太一时气极,便将茶水朝他砸去,泼了他满身的场面。 云枝听着众人笃定,定然是俞寻之偷了金瓜子。他们有诸多理由,一会儿说俞寻之脾气怪,平日里就孤僻至极,做出偷窃的事情在情理之中。一会儿又讲,姨娘只在有孕时有过好日子,当初她爬床就是贪图富贵,谁知道想要的一概没有得到,平日里定然说了不少抱怨话,被俞寻之听了去,才会对金瓜子生了贪念。 云枝年纪虽小,却没有随波逐流,听众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以为,众人的话皆站不住脚。若是一个人贫苦,就认定他会去做小偷强盗,未免太没道理了。 她如此想着,又见姨娘现身,却不是为了俞寻之辩解,而是替他认下此事,说他怎么如此糊涂。 “我日日耳提面命,叫你要听话,少惹事,你从没有听进去过。你是大爷的儿子,怎么可以做小偷小摸的事情。” 姨娘恨铁不成钢地捶着俞寻之的胸膛,他身形不稳,跌倒在地,眼睛向四周看去,皆是围着他指指点点的脸。 云枝心中已认定了他是被冤枉的,又见他孤立无援,连生身母亲都出言指责,不禁细眉轻蹙,面带怜意。 俞寻之的目光微凝,落在云枝稚嫩白皙的脸上。他疑心自己看错了,便眨动眼睛重新望去。等看清楚云枝脸上的神情,发现自己没有看差,她看自己的眼神中没有嫌弃、憎恶,而是可怜。 俞寻之觉得滑稽又可笑。他未同云枝碰过面,不过初次相识,云枝尚且可以相信他。而身旁的人是他相处已久的家人,却只凭一句猜测就胡乱污蔑他。 俞寻之转身爬了起来,终于开口:“我没有偷,没有。” 云枝听他的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宛如刚学会说话的孩童一般生疏。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50节 俞胥之刚进厅堂,就看到一副对峙的画面。他皱眉听完了前因后果,低声在俞大太太耳旁低语。 俞大太太向来听他的话,虽对他的提议不满,但还是应下,让众人散开,免得事情被俞老爷子知道了,大喜的日子添了不痛快。 俞胥之又叫来府上的佣人一一询问,最终发现了一反应古怪的佣人。他不过盘问两句话,那人就吓得跪地,一股脑地全都说了。 原是这人见同伴得了赏赐心生嫉妒,始终注意着他的动向,看到了他把金瓜子放在摆架就顺手拿了去,没想到众人竟怀疑到俞寻之身上。如此他更不敢说了,因为一旦开口,就会让俞大太太的威严受损。 真相大白,俞大太太心里泛虚,她知道自己是看不惯俞寻之母子俩个,才借题发挥。假如换了另外一个人,她定然不会如此冲动,而是会仔细查清。 可虽然冤枉了俞寻之,但这世间绝没有母亲给一个庶子道不是的事情。 姨娘抚着胸感慨,还好俞寻之没有行差踏错。 寻常人受了此等委屈,待一切澄清后却得不到半分宽慰,定然会胸中郁闷,面色不忿。 俞寻之却是面无表情。 刚才被人指着说是小偷时,他也是如此反应。 俞寻之换了身干净衣裳,重新落座。 他刚坐下,听到身旁的椅子被拉开,转身看去,云枝冲他轻笑。 俞寻之感到自己的面皮变得僵硬,身子越发沉重。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注视着云枝。 云枝斟酌着开口:“我姨妈是二房太太,按理来说,我该叫你一句二表哥。” 见俞寻之没有露出拒绝的神情,云枝柔声道:“二表哥。” 俞寻之心道:……他是她的二表哥吗? 俞寻之平日里不同府上的人说话玩耍,却对每一个长辈,乃至于佣人都记忆清楚。他很快就想起,原来云枝就是这段时日传的沸沸扬扬、佟姨妈留在府上住下的她妹妹的女儿。 俞寻之破天荒地主动开口,说话的速度缓慢:“你叫什么名字?” 正坐在云枝身旁的俞酌之听到一惊,想道俞寻之平日里跟个哑巴似的,什么时候跟人说过话,刚才被人冤枉了才说上一句,此时却问起了云枝的名字,真是稀奇。 云枝不知俞寻之问出这一句话有多么难得,只是轻声回道:“我同姨妈一个姓,姓佟,名云枝。” 俞寻之重复着:“佟……云枝……” 云枝微微颔首,眼睛突然亮起,朝着不远处招手:“胥之表哥!” 俞胥之本在和人说话,听到欢喜的声音环顾四周。他注意到是云枝,略微点头。 等说完话,俞胥之就走到了云枝身旁,摸了摸她的头发,看云枝挽了发,动作没敢用力。 云枝询问,俞胥之待会儿要坐在哪里。 她虽未明说,但眼眸里的期待显而易见,是想要俞胥之坐在她的身旁。可身为长孙,俞胥之要陪在俞老爷子身边,不能如她的心意了。 云枝脸上难掩失落,但善解人意道:“胥之表哥既有事要忙便快去罢,我和三表哥在一处,他很会照顾人的。” 俞胥之显然不信,俞酌之会关照人?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云枝的吹捧显然让俞酌之很是受用,拍着胸脯表示云枝说的没错,有他看着,俞胥之且放心罢。 听着三人言笑晏晏,俞寻之重新闭上了嘴巴。 他垂眸沉思:他是二表哥,俞酌之是三表哥,为何俞胥之不是大表哥,而是胥之表哥。 第59章 庶子表哥(4) 俞寻之本就目光敏锐,又有心观察,很快就发现了云枝待众人都语气温柔,看似一视同仁。但唯有面对俞胥之,她的唇角是扬起的。 云枝将所有人分为俞胥之和其他两列。而俞寻之当然在其他人之伍。 其实这也合乎道理,毕竟二人初次见面,除非云枝对他一见如故,才会心生亲近。 可道理是道理,俞寻之的心中却很不舒服,比被人冤枉时心绪起伏更大。 他恢复成平常的冷漠神态,只看着面前的碗筷,不将目光分给云枝分毫。 但有他无他,似乎并无差别。三人聊的尽兴,直到佣人传话,说是俞老爷子唤俞胥之过去,他才离开。 俞寻之缓缓转动眼眸,看到云枝的目光追随俞胥之而去。他同样地望去,只见一众人等中,俞胥之格外显眼,虽是少年郎君,但足以窥见成人以后的英姿。 相较于他的行事大方、温和有礼,俨然一束光线正好的阳光,让人见了就欢喜,俞寻之更像是阴冷冷的风,从窗户缝中渗进,让人不禁身子颤抖。 不会有人喜欢阴沉的风的。 俞寻之心知肚明。 云枝扭头,见他竟然又在看她,不禁抚着腮边。掌心和孩童特有的微圆的脸颊肉相碰,目光清澈。 俞寻之突然有了忿忿不平之感,却不是因为比不上俞胥之。在他看来俞胥之固然优异,但自己何曾逊色于他。可他从不把自己的长处显露在外人面前,因此在大家眼中,是他远远地比不上俞胥之。 俞府男子和女子所在的学堂虽是分开,但位置毗邻。 寿宴过后,俞寻之在堂上仍旧是轻垂眼睑,从不盯着夫子看,也不随众人诵读。夫子对着他连连摇头,以为他已经无可救药。他本就是庶子,自身又不争气,待俞家孙辈长大成人,可以接管家业了,俞大爷是否会分给俞寻之一份银子尚未可知。即使给了,不过保他温饱而已。 俞寻之的命运是一眼看到头,他既不愿意奋力一争,夫子无法,只得由着他去,从此不再点他的名讳。 俞寻之的周围仿佛有黑雾围绕,将他和其他人分隔开来。旁人进不来,他当然也不愿意出去。 下学的敲钟声响起。俞寻之背着书袋,朝着高墙望去。他忽然慢下了脚步,在拐角处稍做等候。 如他所料,他撞见了云枝。 进女学之人皆穿同色外袍,远远看去似一片灰蓝色的海。俞寻之却第一眼就看到了云枝的眼睛。 云枝手持藤篮,似食盒模样。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怕洒了里面的东西。 眼看着她垂着眼睛,就要从自己身旁走过,俞寻之清咳一声,终于引起了云枝的注意。 她抬眸,柔声道:“二表哥。” 俞寻之颔首。 既是碰巧相遇,云枝便邀俞寻之同行。 腹鸣声音响起,俞寻之的脸上露出窘态。 他张了张唇,想要解释。像他这个年纪,最是饿的快,偏偏厨房送来的膳食份量又不够,每次还在学堂里,他就觉得腹内空空了。 俞寻之心想,云枝莫不会笑话他罢。 云枝将手中的提篮放在地面。她掀开盖子,俞寻之才看清楚里面装的是馒头。 原是今日有厨艺课。俞家女子出嫁后自然不用亲自洗手作羹汤,但需会一两样寻常的菜式,到了必要时候才不会露怯。 今日所学便是各式馒头,除了圆滚滚的馒头,还教了其他式样。做成的馒头由各人拿回去。云枝共做了三个,一个蒸坏了,篮子里放的就是剩下两个。 一个是虎头模样,另一个是白兔形状。 云枝的手指轻碰白兔馒头,眸色柔软,显然是极喜欢它。但她却略过,选了虎头馒头拿给俞寻之。 “离回去尚且有些路程,二表哥若是饿了,就吃上两口。虽没什么特别味道,但总算能填一填肚子。” 俞寻之大口咬下。 馒头本就没什么味道,不过是柔软、温热。可此刻,俞寻之却尝到了清甜的味道,不知是用来磨面的大麦甜味重,还是心性所致,他周身舒畅,就觉得馒头甜了。 俞寻之心想,他既吃了云枝的馒头,合该帮忙做些事情。瞧云枝挎着藤篮,纤细的胳膊使不上力气,他便伸手接过。 云枝没有逞强,她本就累了,顺势让俞寻之帮她一路拿回去。 虎头馒头虽小,但也有半个拳头大,俞寻之却三两口吃光了,显然是饿极了。 云枝心里清楚,此刻她将另外一个馒头也拿出,定然会让俞寻之更欢喜,认为她不能再体贴了。 但白兔馒头对她另有用处,云枝并未开口。 俞寻之怎能瞧不出她眼底的不舍,以为那白兔馒头模样憨态可掬,煞是可爱,定然是云枝留给自己吃的。 将云枝送到地方,俞寻之转身离开。行至半路,他停下脚步,以为今日表现太过冷落,两人之间多是云枝在轻轻柔柔地讲话,他只是安静倾听。若是让云枝以为,他讨厌她,可就不好了。 俞寻之头次在意起了旁人的看法,还是一个小他几岁,带着稚气的小女郎。 他扭头回去,却见云枝另换了一身衣裙,提着藤篮走了。 俞寻之心生疑惑,暗道:难道云枝喜爱白兔馒头至此,竟要特地换了衣裳,找一处美丽地方享用吗。 怀着满腹疑惑,俞寻之追了过去。 他看到云枝停在俞胥之的门前,抬手敲门。 她将藤篮递给了俞胥之,脸颊带着微微的粉意。 俞胥之见了白兔馒头,先是一笑,而后左瞧又看:“做的太好了,我都不忍心下口。” 说罢,俞胥之毫不犹豫地咬在白兔的耳朵上。 云枝被他的调侃逗的脸颊泛红。 俞胥之闻到了似有若无的药味,神色微凝,问道:“你还在喝着药吗,可是身子没好全?” 云枝柔柔摇头:“在……那个家时,身子亏了太多,想要彻底养好,怕是不能了。不过这些药是温养身子的,没有治病的汤药苦涩,还能入口。” 她每说一句,俞胥之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云枝小小年纪,或许要终生和汤药相伴,让人如何不惋惜。 俞胥之说道,他明日要陪父亲远行,大概二十日后回来,问云枝可有想要的,他可帮忙捎带。 云枝轻轻摇头。 俞胥之温声道:“你想要什么尽管说,不必觉得难为情。我是你的表哥,你有什么话不好同我讲呢?” 云枝听罢,犹豫着开口:“胥之表哥为我带几包清口的点心罢。” 她微垂着头,双手搅弄着,因为自己说出如此孩子气的话而脸热。 她年纪虽小,却有一头乌黑发亮的青丝,熨帖地垂在肩头。有一缕轻轻翘起,随风摆动。 俞胥之抬手,按住乱动的发丝。在他眼中,云枝本就是年纪尚小的女郎,却因为在家中备受欺负,心性比寻常孩童要成熟早些。云枝难得露出了小女儿的本性,要几包点心来散去喝汤药带来的苦味,这不禁让俞胥之怜她更甚。 俞胥之满口应下,又问云枝想要何等口味的点心。云枝思来想去,竟一时间说不出想吃咸的还是甜的。 俞胥之见她为了此事拧眉纠结,越显可爱,不忍心叫她继续为难下去,便道:“想不出就别想了,每种口味的点心我都买上几包,不就成了?” 云枝颔首应好。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51节 她离了俞胥之的院子,脸上的欢喜逐渐褪去,只唇角轻轻扬起。 汤药虽苦,但饮的多了也已经习惯。 云枝暗道,她在家中时,吃过的苦头数不胜数,不至于到了俞家就变成了娇滴滴的小姐,喝药怕苦。 她不过是想俞胥之出门在外,也惦记着她罢了。 云枝想到,她的心思若是叫旁人知道了,定然会说她年纪轻轻就一肚子心思。可佟六尚在世时,云枝就见识了父亲的薄情。在父亲迎后母进门,她越发尝尽了世间冷暖。若是她仍旧懵懵懂懂,早就被人骗了去,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下。 俞寻之藏在暗处,看着云枝的身影远去。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深沉,口中麦子的清香变了味道,不再是回味甘甜,而是满口的酸。 回到房中,俞寻之对着一沓宣纸出神。 良久,他才落笔,写得却不是书卷上的字,而是俞胥之的名讳。 他一遍又一遍地写着,直至将整张纸写满。他把宣纸递到蜡烛旁,看着火光燎开了一个口子,渐渐把俞胥之的名字吞噬烧掉,他的眉头才松开。 俞寻之目光沉沉地盯着被烧成灰烬的宣纸,不无遗憾地想道:假如烧的不是名字,而是俞胥之这个人就好了。 就像蜡烛把纸张烧没一样,俞胥之彻底地消失,俞寻之的心境将重新归于宁静。 即使是佟姨妈,也是云枝用了法子,使她想起和自己母亲的姐妹情意,才把她留下。但俞胥之是第一个,云枝未曾用任何手段,就对她温柔以待的人。因此,俞胥之在云枝心中的份量很不一般。 他离家远行的数日,云枝有时候会仰头望月,期待胥之表哥早日回来。 可日子缺少了任何人,都要照常地过下去。云枝深谙此道理,便没有把全部的精神放在思念俞胥之身上,而是照旧进学。 出身显赫的少爷小姐,虽然一开始不好相处,脾气极坏,可只要手段得当,总能扭转了他们的态度。 俞酌之便是其中的例子。他和云枝不过差了三个月而已,但云枝每次见他,必得软声叫一句“三表哥”,把俞酌之喊得身心畅快,从满口的“病秧子”“穷亲戚”改成了“表妹”。他甚至情愿摒弃前嫌,将云枝划作自己人的行列,凡事护着她。 但在俞酌之眼里,云枝是云枝,佟姨妈是佟姨妈。他愿意待云枝好一些,并不代表他对佟姨妈改了看法,认为她是一个好继母。 可俞酌之嘴上说的硬气,一码事归一码事。但他带着云枝进学堂、回院子时碰到了佟姨妈,云枝糯声叫姨妈时,他总不能一直板着脸。俞酌之只得不情不愿道:“母亲。” 佟姨妈面露惊讶,俞酌之哪次见了她,不是拱鼻子或者吐舌头,一句话不喊转身跑了。这次叫人,虽然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但相较于从前却是极大改变。 佟姨妈很快便发现,这一切都得归功于云枝,用几句“三表哥”把小霸王似的俞酌之哄成了她的护卫。 秋水端来汤药,乌漆漆的一碗。 俞酌之皱紧鼻子,嘟哝着:“闻着就不好喝。” 云枝神色如常,端起来要喝下,俞酌之伸手拦住,说他想尝一尝味道。 云枝好意提醒:“三表哥别尝了罢,一点都不甜,你不会爱喝的。” 俞酌之当即瞪大眼睛,否认道:“谁说我爱吃甜的,我最讨厌吃的就是甜的。反而是苦味道的东西,我最喜欢吃。夫子说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何况连你都能喝得下,我当然可以。” 见他起了好胜心,云枝暗道糟糕,这次怕是拦不住了,必得让俞酌之亲口尝过,他才会死心。 云枝让秋水另拿了小碗,给俞酌之匀了一些。 俞酌之似是要一口闷了,将嘴巴张大,咕噜噜地喝下去。 刚尝到味道,他就后悔了,但不能当着云枝的面露怯,他才说过自己吃得了苦,转眼就…… 俞酌之只得装作无事,把自己的一小碗汤药喝光。 云枝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用雪白的汤匙舀了送进口中。 俞酌之看了脑袋发痛,他一口气喝光还觉得嘴里都是苦味。云枝慢悠悠地喝,苦涩岂不是会加重十倍。 俞酌之没忍住好奇心,问道:“不苦吗?” 云枝摇头:“还好。” 她已经看出俞酌之对汤药生出了畏惧,绝不会再多喝一口,却故意问道:“三表哥当真豪爽。可要再来一碗?” 俞酌之连连摆手,找着合适的理由拒绝:“我不喝了罢。我又不像你似的,风一吹就倒,身子弱的像柳枝,轻飘飘软绵绵。” 云枝眨动眼睫:“无妨。滋补身子的药,无病也能喝。” 俞酌之张大嘴巴:“啊?” 见他脸色灰白,为了面子竟真要继续喝汤药,云枝轻轻抿唇,不再捉弄他:“不过是药三分毒。三表哥身子好着呢,最好不要喝了。” “是是。” 等云枝用罢汤药,俞酌之拉着她要一起去顽。他深感自己责任颇重,若没有他,云枝定然形单影只,无人可玩。 俞酌之习惯跑和快走,几乎没有安安稳稳地走过路,但因为云枝身子弱,他难得地放慢脚步。 第60章 庶子表哥(5) 俞酌之在前,云枝紧跟在后面。 俞酌之突然停下脚步,拉着云枝藏身在草丛中。 “三表哥……” “嘘,别说话。” 她刚开口,就被俞酌之示意噤声。 俞酌之用手拨弄着草叶,将他们二人的身影藏好。他担心会被发现,并不出声,只用手捣向云枝的肩膀,示意她往右侧看去。 云枝不明所以,眼眸转动,看到了俞寻之站在不远处,掌心捧着毛茸茸的东西。 她睁大眼睛。恰好俞寻之朝着这侧走近了点,她才看清楚俞寻之手中捧着的是一只幼鸟,羽毛未长全,因此翅膀再扇动也飞不起来。 幼鸟本该待在鸟窝中,不知怎么却落了地,无法回到巢穴,落到了俞寻之的手中。 俞寻之脚步移动,脖颈扬起,视线从一棵棵树木中滑过,终于找到了灰褐色的巢。 俞寻之在树下站定,抬头凝视许久。 云枝感慨:他真是面冷心热的人,平日里瞧着冷淡,可遇到了掉落的幼鸟,却生出了怜悯,想着如何送它回家去。 云枝这般想着,便低声对身旁的俞酌之说道:“三表哥,你我出去罢。我担心二表哥一个人不好把小鸟送回,我们去帮帮他。” 俞酌之的眼眸睁圆,难以置信地看着云枝,语气古怪:“你以为,他要把小鸟送回去?” 云枝点头,心中泛起疑惑,暗道俞寻之盯着鸟窝在看,正是在想怎么把小鸟送回。只是他当真太过着急,竟忘记了借用梯子。 俞酌之轻哼一声,对云枝的猜测不以为然。 他不许云枝出去,让她继续看下去。云枝存了疑惑,但还是依他的话。 只见俞寻之单手托着小鸟,另外一只手捡了石头,朝着树上的鸟巢砸去。 他瞄的极准,第一下就砸到了鸟窝。接下来第二下、第三下,很快鸟窝就摇摇欲坠,啪嗒一声砸到地面,裂成了树枝和几块碎泥巴。 俞寻之蹲下身子,把幼鸟放在一堆狼藉中,声音微沉:“若是没本事飞上去,就安安稳稳地留在窝里。既不小心掉下来,就别指望会遇见好心人,用双手托着再把你送上去。需知这世间不只有好人,还有我这砸破鸟窝的坏人。” 对鸟儿等物,俞寻之向来没有寻常人所有的怜悯。他以为,无论是鸟还是人,总不该太过无能,眼巴巴地等着人来救命。他不过是脾气古怪一些,只砸了鸟窝让幼鸟知道人心险恶。若换了当真心狠的人,怕是要把幼鸟直接掐死,了结了它的性命。 云枝对看到的一幕惊讶不已。她没发出声音,只等到俞寻之离开后才走出。 云枝直奔幼鸟而去,见它坐在一堆枯枝泥巴中,格外凄凉。云枝把它捧在掌心,手指轻触它小小的鸟喙。 “二表哥他……当真心狠。” 俞酌之双臂环胸,不以为然道:“你才来了多久,就被他吓到了。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你仔细瞧着罢,他这人孤僻又心狠,难怪无人理会他。” 云枝沉思,并不附和他的话。 她捧着小鸟犯了难,该怎么安置它。 送它回去?可它的窝已经被毁了。 养着它?但云枝只不过看它可怜,却没有到喜欢的程度,可不想日日都照顾一只小鸟。 思来想去,最终是俞酌之一锤定音。他叫来手巧的佣人,用藤条竹片重新编织了一个崭新的鸟窝,放在树上,再把小鸟送上去。 佣人因帮了大忙,得了俞酌之赏赐,回去的路上面露喜色,喃喃道:“多学点手艺果真有用,倘若我不会编鸟窝,就没了今日一番赏赐。” “什么鸟窝?” 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佣人一惊,见是俞寻之,眼中的惊讶更甚,因他何时同佣人搭过话。 不论俞寻之在府上的处境如何,他总归是主子,佣人不敢冒犯,恭敬地把他如何被叫去,编了鸟窝,送了小鸟上树一一说出。 俞寻之的眸色微沉,他挥手,驱散佣人。 俞寻之抬脚,下意识地要去找云枝。步子刚迈出,他却犹豫了。他去了要说什么,云枝不一定全都看到了,他故意解释一番,岂不是像极了此地无银三百两,更惹人怀疑。 思索过后,俞寻之决定不做多余的事。纵然云枝当真看到了他所做的一切,只要他把这当做一件小事,想必云枝很快就会忘记。 但俞寻之显然没意识到,像他这般对待落难的小鸟如此狠心之人,极为少见。起码云枝就只见到过俞寻之这一个,叫她如何会轻易地忘掉。 俞胥之随俞大爷归家这日,府上格外热闹,各房的小辈聚在前厅,围绕在俞胥之身旁。 俞胥之为人体贴,帮弟弟妹妹买了不少好东西。他记性好,时隔数日仍旧能清楚地说出,单子上所写的物件是谁想要的。 众人接了礼物,脸上露出欢喜的神色。 俞胥之看到一大一小两只木匣,眸色越发柔软。他看向四周,没有云枝的身影,不由得抬头向更远处望去,才看见云枝孤零零地坐在圈椅中。 众人正翻看着自己的物件,探头去瞧俞胥之给身旁人带了什么东西,方便俞胥之从人海中挤了出去。 他在云枝面前站定,问她刚才怎么不过去。 云枝拍着心口,说道:“人太多了,我看着闷,就没有过去。” 俞胥之了然,他把两个木匣子拿出,放在桌上,轻声说道:“拆开看看罢。” 云枝素手伸出,先开的是大木匣。鼻尖闻到香味,甜味咸味混杂在一起。彻底掀开一瞧,是一点心盒子。五颜六色的点心码放整齐,做工精致。 俞胥之道,点心不能久放,恐会坏掉。他就把各种口味的点心,每样都挑了几份,装进匣子里带回。 云枝看那匣子里,除了干点心,另有梅干杏干。她便选了梅干送进口中,脸颊微扯,眉毛皱到一起:“好酸。” 俞胥之尝了一口,也露出牙被酸到了的神情。他忙呼后悔,当时只看梅干颜色好,一靠近就一股子酸味,想来食之能令人口舌生津,没想到竟如此酸。 见俞胥之面露懊恼,云枝反过来安慰道:“无事,正是酸了才能开胃。梅干不比干点心,它能长久地放下去。我且留着,等到哪一日谁胃口不好了,我便可以把它拿出来。” 俞胥之自然听出云枝是有心安慰他,但仍旧忍不住眉头舒展。 经此一遭,俞胥之这个送人礼物的反而生出愧疚,觉得对云枝不起。他本是为云枝选一些清口的点心,却误选了酸味太重的梅干。但云枝所言,句句尽显贴心,让俞胥之越发觉得下次选点心时他得更加上心。不能像这次似的,因为要捎带的东西太多,他无法事必躬亲,对待为云枝选的点心上就少费了心思。 云枝已拿起了小匣子,乌木带檀香。她尚未打开,就开口问道:“这也是点心?”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52节 俞胥之反问:“表妹以为呢,里面装的要是点心,该是什么?” 云枝看匣子比手掌要小,单手堪堪握住。里面顶多可以装一些糖莲子、冬瓜糖之类的。但若当真是这些小点心,何至于用如此小巧精致的匣子来装。 云枝斟酌着开口:“不是点心?” 俞胥之笑着点头,让她打开看看。 盒子轻掀,里面躺着一对荷叶金耳坠,形似荷叶一般圆润,叶上布满纤细的脉络。 云枝将耳坠拿在手中,面上露出欢喜的模样,虽未开口,但足以表示自己的喜欢。 俞胥之见她展颜,终于轻舒了一口气。他心中庆幸还好备下了两件礼物,否则只送了云枝点心匣子,那就不尽如人意了。 云枝将荷叶金耳坠拿在掌心,想道,胥之表哥未曾注意过她的耳朵。若是他凑近了细瞧,便能看到她耳朵上并没有耳洞。云枝平常所戴,也不过是耳夹,只需夹在耳上就可。 只是前一个礼物,云枝已让俞胥之生出了愧疚,觉得以后待她要越发慎重,不能有丝毫敷衍。这后一个礼物,云枝再说不好,愧疚积多了,便不是愧疚了,而会觉出厌烦。 云枝便闭口不提自己没有耳洞,因此俞胥之送了荷叶金耳坠,她也没法子戴上。她只是眼眸微亮,唇角轻扬,一副喜欢极了这副耳坠的模样。 回到房中,云枝对着铜镜,在耳朵上比划戴了耳坠的样子。 秋水看见了,伸手接过,随口抱怨了一声:“是谁送来的耳坠,难道不知道你没有耳洞,怎么戴得上?” 云枝拍着她的手,柔声道:“当然不知道,若是知道了,就不送耳坠,而是耳夹或者旁的东西了。” 秋水将耳坠放到云枝耳旁垂着,笑道:“眼神虽然不好,但眼光还是不错的,很衬姑娘。” 寻常人家的小女郎,大概五岁六岁年纪就会打耳洞。但云枝母亲故去,父亲并不关心,后母更不会惦记她是否穿过耳洞,此事便一直耽搁下来。 云枝将荷叶金耳坠托在手中,掌心感受到轻微的凉意。她心道,需打上耳洞了,否则以后遇见了好看的耳坠,却不能戴,只能收在抽屉中,岂不遗憾。 秋水依照规矩备下了黄豆、清水、银针、丝线。她一手捏着一枚黄豆,夹在云枝耳的前后两侧,轻轻打磨。那处的肌肤本就柔软,经一番磨合越显单薄。 但到了银针穿孔的时候,秋水却觉得为难。因她一拿起银针,还未靠近耳朵就掌心颤抖,根本下不了手。 云枝让她别害怕,即使穿错了也无妨。 闻言,秋水越发无法动手。她道:“我当真落错了针,姑娘就白捱一针,岂不可怜。不成,我下不了手。” 云枝见她如此,不禁叹气。可让云枝自己来也是不成的。她既得落针,又得盯着镜子看,一双眼睛分成两边用,更容易出差错。 云枝稍做沉思,便要秋水去请俞赏萍来。她知道俞赏萍胆子大,定然能握稳银针。 秋水领命而去,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人,却不是女子装扮。 云枝定睛看去,只见那人却是俞寻之。 秋水不等云枝询问,就走到她的身后,小声说道:“半路上遇见了二少爷,多亏他开口,我才知道四小姐不在家,省得白跑了一趟。二少爷听罢,主动要来帮忙。我想,我们虽需要一个胆大心细之人,但二少爷却是男子,总归不妥,便想着拒绝了他。但看着二少爷的脸,我怎么都开不了口……” 云枝明白,并不怪罪秋水。 经过几桩事情,她已经知道俞寻之脾气古怪,性子敏感。她本就要找人穿耳洞,俞寻之主动来帮,她若是拒绝,难免让他多心。既然俞寻之已经来了,便由他来动手罢。 俞寻之听罢穿耳洞的步骤,略一点头,便开始动手了。 他身子微曲,看向云枝白嫩娇小的耳,重新拿起了黄豆。他嫌秋水磨的不够,又重新碾磨了一阵,直到从向阳的方向看去,那处圆洞呈略透明状。 俞寻之才拿起银针,他用手丈量着位置,确保针不会扎斜,才猛地落下。 云枝只感受到一瞬间的轻痛,便见俞寻之接过秋水递来的手巾,把她的耳朵擦干。 秋水看了又看,感慨道:“二少爷手艺真好,竟一点血都没出。” 她笑盈盈地看向俞寻之,却见他板着一张脸,不禁收了笑意,朝着云枝使着眼色,意为:快看,刚才他就这样一副神情,叫她怎么可能说出“你别来帮忙”的话。 云枝顺着秋水的视线望去,果真看到俞寻之面无表情。 俞寻之用手指抬起云枝下颏,朝一侧转去。他将磨豆子、穿针的顺序另做了一遍。 云枝的两侧耳垂下端均有了一小小的圆孔,坠着一截红丝线。 据秋水所说,将红丝线留在耳上三日,能防止耳洞再长到一起。 云枝偏着身子,看向镜中的自己。她勾起荷叶金耳坠,想着三日过后就能戴上。 阳光落在她手上,俞寻之只见她肌肤白皙,手指处有亮光闪烁。他移动脚步,走近了低头一看,见是金箔片打成的荷叶形状,原是一副耳坠。 俞寻之顿时明白,为何云枝突然兴起,想起了穿耳洞,原来是想要佩戴新首饰。 俞寻之帮了大忙,云枝自然要谢他。贵重的物件云枝送不起,便宜的又拿不出手。思虑之下,云枝觉得还是送点心吃食最是妥当。 她身为客人,在府中一切用度包括吃穿都有定数。不过云枝向来少食,屋内的点心可多的是。 第61章 庶子表哥(6) 她知俞寻之容易饿,拣的点心都是用料扎实的茯苓糕、绿豆糕等等。 俞寻之心中生出异样之感。他的心性向来和旁人不同,若是给点心的是其他人,他定然会觉得对方瞧他不起,绝不会收下点心。 可因为是云枝,俞寻之便自然以为她没有恶意,而是出于关切。 俞寻之携着点心回房。 姨娘见他从藤篮中拿出一碟又一碟的点心,不禁问道:“是大爷赏的?” 俞寻之幼时不知事,对十月怀胎生下他的姨娘多有依赖。身为母子,他知道许多不为外人知晓的内情,诸如姨娘爬床不仅是出于贪慕荣华富贵,她当真仰慕俞大爷,才冒着可能会被赶出府的风险伺候醉酒的俞大爷。而同时,俞大爷也非完全意识全无,由一个小婢女任意作为。 姨娘俊秀,而酒是乱人心肠的东西。 但俞大爷怎么会承认是自己意志不坚,才让姨娘近了身,他把一切罪责推到姨娘身上,自己落了个全然无辜、一身干净。 俞寻之逐渐知事,才懂得俞大爷的虚伪。他最初是可怜姨娘的,怜她痴心错付。可他和姨娘被冷落轻视,姨娘没有对俞大爷怨恨分毫,仍旧情深不已,俞寻之渐渐生出了厌烦,随后变成了冷漠。 他已明白姨娘是何等人物——她对于俞大爷一时的贪恋美色却不肯承认并非不知情。可她情愿蒙蔽自己,把所遭遇的苦楚都怪到俞大太太身上,认为是俞大太太心生嫉妒,俞大爷才不能正经地亲近她。 此刻,听到姨娘对俞大爷仍有幻想,俞寻之不禁皱眉。他道:“不是。是……表妹所赠。” 姨娘听罢,眼中浮现出失落,又升起疑惑,问道:“表妹?你哪来的表妹?” 俞寻之有了倾诉的念头,他想要详细地告诉她,云枝就是他的表妹。她是唯一一个在他受到冤枉时不随波逐流,认为他没有做了贼的人。 可俞寻之刚提到,云枝是佟姨妈的外甥女时,姨娘眼底探究的目光褪去了。 俞寻之当即没了继续诉说的欲望。他自嘲一笑,刚才竟未看懂姨娘询问并非是关心他,而是以为府上来了俞大太太的亲戚,她却不知。 俞寻之将点心收好,并不打算分给姨娘。平日送到他们院子中的也有点心,俞寻之一概不吃,都留给姨娘,他自己则膳食都不用了,整日吃点心果腹。 吃到最后一块茯苓糕,俞寻之却怎么都张不开口。他犹豫再三,决定把茯苓糕收好包起。 他知道这种干点心要趁新鲜吃,不能久存。可他没有想到竟会坏的如此之快,不过两天功夫,就发了霉,有了味道。 姨娘捂着鼻子,要他快些丢掉。 俞寻之缓缓起身,却没有随手一扔,而是寻到一片桂花树,在长势最好的一棵树下挖坑,将茯苓糕埋了进去。 这是他能想出的处置这块变味茯苓糕最好的法子。 俞寻之往回走去,见云枝和俞胥之同行,眉眼忧愁。 他第一反应不是上前,而是侧身躲开,细听二人的对话。 只见云枝面露愁容,声音急切,原是她弄丢了俞胥之所赠的荷叶金耳坠。 俞胥之宽慰她不必着急,又随着她一同寻找。 四下寻找过后,仍旧毫无所获。云枝急的眼圈发红,几乎要落下泪来。俞胥之轻拍她的肩膀,说着不过是一只耳坠而已,丢了就丢了。 云枝摇头:“不止是一副耳坠,它是胥之表哥送我的第一副耳坠,就这样丢了,好似我不看重胥之表哥的心意。” 俞胥之叹气:“我不会误会你有此等意思。” 但任凭他再三宽慰,云枝仍然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俞胥之犯了难,看向四周,口中喃喃道:“每一处地方我都已经找过,只剩下这片湖了。可天色已晚,此时下水不安全。等到了明日,我命佣人们在湖边捞取。若是再找不到,就是这耳坠当真凭空消失了,你我无需再找。” 云枝轻轻颔首应是。 两人离开后,俞寻之来到湖边。他满脸沉思,想起了那副带着亮光的荷叶金耳坠,不由得喉咙一哽。他猜测道,云枝生出打耳洞的念头,莫不是就同这副耳坠有关。往更深里猜去,云枝急着要打耳洞,不是为了一副耳坠,而是因着俞胥之。 他的眼底一片晦暗颜色,盯着平静无波的湖水在出神。 俞寻之心中对俞胥之生出了无边的憎恶,觉得俞胥之简直像是阴影一般,挥散不去。他们的身体中流淌有同样的血,但偏偏是明显不同的两个人——一个光风霁月,一个灰暗阴沉。 而云枝对俞胥之的欢喜和依赖显而易见,俞寻之连带着也恨上了她。 俞寻之以为,云枝是不同的,她能信任他没做过贼人,为人清白。可她又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会被俞胥之坦荡磊落的行事所迷。 手掌紧握成拳,捏的咔嚓作响。俞寻之启唇,颇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讨厌你,恨你。” 他的眼睛泛红,倘若有外人在,定然会被他此刻的模样吓到。 俞寻之的心中下定了决心,从此以后远离云枝,将她当做陌路人看待,因她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 可看着幽深湖水,他突然挪不动步子,脑袋里不停地回忆着,云枝站在一众指责他的人群中,眸子中含着怜惜。 俞寻之闭了闭眼睛,决定给自己,也是给云枝再一次机会。 他对那只荷叶金耳坠印象深刻,一见到它立刻就能辨认出。因此,俞寻之在附近走了两圈,确定耳坠没有掉落在草丛中,才走到湖泊前。 俞寻之毫不犹豫地跳进水中,激起一阵水花。 有佣人从旁边经过,顿时惊叫一声“二少爷掉进湖里了”。 而他口中“掉进湖里”的二少爷俞寻之,正憋着一口气,睁大眼睛,在幽蓝的水中搜索着。 好在俞寻之的运气不差,没一会儿就发现了被水草缠着的、闪烁着亮光的金耳坠。 他动手解开,向岸边游去。 而岸上早就乱成一团。佣人们七嘴八舌,有的说俞寻之是脚滑落水,有的则言之凿凿,说他在府上备受欺负,终究承受不住,选择跳水了结性命。 云枝得讯而来,看着众人议论俞寻之落水的原因,却无一人相救,不禁急声道:“快救二表哥!” 赶来的俞胥之连身上衣裳都未褪下,便跳进水中。其余人见大少爷都去救人,也纷纷解开衣袍下水。 俞寻之正要上岸,他无视俞胥之伸过来的手,手臂拨动湖水,走上了岸。 他跌坐在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俞大太太和一众长辈姗姗来迟。 她脸色难堪,毕竟庶子不堪欺辱,投水自尽的消息传了出去,她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53节 俞大太太质问道:“家中如何对不起你,你竟想一死了之?” 明明是俞大太太问话,俞寻之的第一眼却看向云枝。 云枝被他讳莫如深的眼眸注视着,心中扑腾跳着,顿觉不安。 俞寻之回道:“我没想自尽,不过是东西掉进湖里,下水去找罢了。” 云枝的心跳越发急了,心里胡思乱想着:怎么如此巧,我刚丢了荷叶金耳坠在湖里,二表哥也丢了一样东西。莫不是……二表哥要寻的物件就是我的耳坠。 她被自己的猜测吓到,自己和俞寻之不过几面之缘,俞寻之怎么会为了小小的耳坠跳进湖中。 闻言,俞大太太面色稍缓,她才不管俞寻之是当真丢了东西,还是拿此作为借口。只要面上过得去,不落个逼得庶子自尽的名声,这便足够了。 俞大太太说了声胡闹,有什么要紧物件值得下水去捞。 俞寻之眼睫轻眨,却不解释。 俞大太太命人将他送回,又请了大夫来瞧,免得他因为落水害了病。 云枝回了院子,心中仍不平静。 她隐约有预感,俞寻之跳湖和她的金耳坠有关。 云枝一面想着是自己乱猜,一面又觉得世上没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她和俞寻之先后丢了物件,还都在湖泊中。 秋水来报,说是俞寻之来见。 她口中嘟哝着,尽是不解:“二少爷落水不好好养身子,来我们院子做什么。” 云枝深知躲避解决不了问题,便压住内心的慌乱,将俞寻之请进来。 俞寻之并不说一些寒暄的客气话,他已经换了新衣服,发丝虽然擦过了但仍旧有一些湿意。 他从怀里摸出金耳坠,递给云枝,声音平静:“你的耳坠,找到了。” 云枝没有伸手去接。 她怎么敢去接。 轻薄的一副耳坠,如今却好似千斤重。 俞寻之对旁人都不甚在乎,却为了云枝落水,其中情意深重,让云枝如何能承受。 云枝对众人温柔以待,不过是想要在府中的日子好过一些。她虽觉得,俞寻之不似旁人口中说的冷漠无情,举止古怪,但没有想过和他引为知己。 看着金灿灿的耳坠,云枝心意已定:她不能接下。 接下了,就是接受了俞寻之的好意,以后和他的关系定然一发不可收拾。 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承了太重的情意后,二人的关系不是走向异常亲近,便是落个恩断义绝的结局。 云枝初来乍到,背负不了俞寻之待她太重的情意,便摇头否认,称是他记错了,这不是她的耳坠。 俞寻之递出的手掌没有收回,仍保持着原先展平的样子。 他记得清清楚楚,耳坠形似荷叶,脉络根根清晰,不会认错。 俞寻之只是不依照人情世故的道理来做,并非意味着他完全不懂。不过顷刻之间,他就明白了云枝拒不承认耳坠是她的原因——她怕,怕和他牵扯上千丝万缕的联系,以后再也分不开了。 事到如今,再做纠缠也无意义。 俞寻之收回手:“你既说不是,便不是罢。” 云枝仍谢谢他的好意:“二表哥以为这耳坠是我的,才会……心意我领了。只是耳坠虽贵重,但更为重要的是二表哥的安危,以后莫要如此冲动了。” 她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俞寻之却听不进去。 他心有不甘,执着地要一个答案。 “若是俞胥之送来,你可会接下?” 云枝蹙眉。 俞寻之从她白嫩的浮现着迷茫的脸上已经知晓。 云枝当然愿意和俞胥之有牵扯。否则不会同样是表哥,俞胥之就和他们不同,独得了一句“胥之表哥”。云枝丢了耳坠,第一个想要告诉的人也是俞胥之。 俞寻之轻笑一声,语调咬重:“既不是你的,我便扔了毁了。还望表妹,早点托你的胥之表哥找到耳坠。” 第62章 庶子表哥(7) 俞寻之离开时满脸郁色,云枝心中不安,但斟酌掂量之下,没有顺势追去。 俞寻之一路捏紧荷叶金耳坠,来到静谧的湖泊前面。他高高扬起手臂,却没有将耳坠掷出。 掌心摊平,俞寻之只见掌心中央处已被耳坠的金勾刮的泛红。 他仔细看去,才发现不知何时,金勾已经陷入肉中,带出丝丝血痕。 刚才做决定时,俞寻之干脆利落,决心要把荷叶金耳坠抛进湖中。他瞄的准,定然不会让耳坠挂在水草上,而是会让它沉进湿软的泥土中,不会被任何一个跳进湖水中的人找到。 但此刻,俞寻之却舍不得这耳坠,尽管它的存在处处彰显自己有多愚蠢,竟以为花费了大力气找到,献到云枝面前,她就会展露笑颜,柔声谢他。殊不知他和俞胥之是不一样的,俞胥之的示好会让人坦然接受,而他不过是白费力气,令云枝徒增害怕罢了。 俞寻之终究没有把荷叶金耳坠扔掉。他选择留了下来,每次看到它时都会告诉自己,他曾经自作多情过,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 云枝心中忐忑不安了两日,上下女学的路上再没遇到过俞寻之的身影。她逐渐后知后觉,意识到前几次和俞寻之的碰面不是偶然,而是他有意为之。 云枝想过同俞寻之好生解释,但总碰不到他的面,又不能登门拜访,太过大张旗鼓更会惹人议论。 因此,解释一事便被搁置。 有俞酌之的陪伴,云枝很快融入了俞氏孙儿一辈中。但因她身子孱弱,许多游戏都不能随大家伙一起做,只能端坐在圈椅中,静静看着。 俞欣萍和云枝仍旧时常不对付,她嘲讽云枝身子弱就该待在房内,不该同他们一起顽。 俞酌之挡在云枝面前,挥舞着拳头:“她是我带来的,想顽就顽,不想顽就待在一旁看。你若有不满,就忍在心里,实在忍不了了,就出府找其他人顽去。” 俞酌之向来蛮不讲理,俞欣萍虽心里不快,但再没有发过牢骚。 俞酌之玩的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云枝身旁,伸手朝佣人要茶喝。 见佣人递过来的茶水冒着热气,俞酌之当即皱眉,说想喝生水冷水。 佣人哄着他道:“生水喝了闹肚子。你上次肚子疼了几天,二爷发了老大的火,说我们再纵着你喝生水,就罚棍子。” 俞酌之才不怕佣人搬出来俞二爷来压他,仍旧嚷着喝生水。 云枝将手边的茶递过去,轻声道:“这茶晾了许久,应当同生水是一个样子,你喝这个罢。” 俞酌之伸手接过,一口气喝了精光。 他呷呷嘴唇,骂佣人蠢货,竟然还没有云枝聪明,只知道拦着他不喝生水,却不知道提前把热茶晾凉,有了冷茶喝,他自然就不喝生水了。 佣人暗道,是他们一时想差,只想着阻拦,却没有想到用冷茶代替生水。不过有了此法子,他们既可以遂了俞酌之心愿,又不用挨罚。 云枝身子虽柔,但坐姿端正,小小的人儿已经懂得身板挺直,注重姿态。再看俞酌之,身子东倒西歪,脖颈后仰,整个身子瘫在圈椅中。 他正和云枝约好,吃罢午膳去蹴鞠。云枝的身子当然玩不了,但可待在旁边看热闹。 云枝从未看过旁人蹴鞠,只听说过十分热闹有趣,顿时起了兴致,只盼望着赶紧吃罢午膳,随俞酌之一同去。 可他们却未去成。 午膳吃到一半,便有佣人赶来,说是俞老爷子那里出了事情,要俞二爷和俞酌之前去。 二人离开,桌上只剩下云枝和佟姨妈。 云枝无甚食欲,皱眉揣测着发生了何事。 佟姨妈随口道:“要紧事无非生老病死。老爷子年纪大了,害了急病怪病也很寻常。” 云枝忙看向四周,低声提醒道:“姨妈!” 佟姨妈神态自若地吃着饭菜,反问道:“怕什么?我若猜错了,老爷子不会因为我一句话就气病。倘若没猜错,这消息再隐瞒,也瞒不了几天,我提前说出又有什么要紧。反而是你——” 云枝诧异:“我?” 佟姨妈道:“小孩子年纪,心里不要存太多事情。需知慧极早伤,逢事别想太多,你的胸中便不会藏着许多事,身子自然就会康健了。” 云枝柔柔颔首,心底反思自己是否太过谨小慎微。 俞二爷中午便去,直到夜深才回。 云枝正陪着佟姨妈做绣活,因着天色太晚,便预备在佟姨妈这里歇下。 这会儿见俞二爷掀帘子进门来,满脸郑重,她的心开始慌乱。 俞二爷叫了佟姨妈去厅堂说话。云枝凝神细想,该是什么事情,抬头瞧见俞酌之走了进来。 云枝下了床榻,把准备好的大杯凉茶递过去,柔声道:“三表哥喝茶。” 她并不多言,只是两只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俞酌之。 她这副眼巴巴的模样,俞酌之很是受用,不等云枝询问,就一股脑地把俞老爷子房中发生的事情一一说出。 果真和佟姨妈猜测的一样,俞老爷子害了病,连床榻都下不了,好在还能正常说话,这便说明不是中风症状。可大夫将药汤、针灸种种手段用了一个遍,却毫无效果。 俞三太太认识颇有名气的道士,听闻其曾经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 俞老夫人到了此刻,也来不及分辨对方是有真才实学,还是江湖骗子,只命俞三太太将人请来。 俞酌之说他已见了那道士的模样——胡子、头发和眉毛都是花白,有几分仙人的做派。 道士制了符咒,烧成灰掺水让俞老爷子喝下,他的脸色果真缓和许多,已经能坐起身了。 俞老夫人见他有真本事,将俞老爷子痊愈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 道士听到俞家许下的金银,连眼睛都不眨动一下,只是道,想救俞老爷子只有一个法子,只看俞家人舍不舍得。 俞老爷子得病,是因为他年纪大了,积攒下来的福气便单薄了。若是想要身子恢复如初,便要有一血脉至亲,为他在道观中日夜祈福。 此话一出,众人皆面面相觑,只有俞老夫人出声询问,祈福的日子要多久。 道士抚髯:“少则五年,多则十年,二十年。” 俞老夫人当然想救人,只是去道观祈福的人选,她得仔细思量才能定下。 厅堂传来吵闹声音,云枝正疑惑,若是送人去祈福,俞二爷肯定不愿意让俞酌之前去。佟姨妈素来不沾染这些事情,更犯不着为了讨好俞老爷子和俞老夫人而违逆俞二爷的意思。那两人是为何吵起来了呢。 云枝正猜测着,俞酌之已经握了她的手,脚步匆匆地奔向厅堂,将耳朵贴在门上,做偷听状。 佟姨妈的眉毛皱成一团:“只你俞家的人命贵重,我佟家人便低贱……”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54节 俞二爷拧眉:“只是商量而已,你不愿意就说不愿意,何至于讲话如此难听?” 若是娘子仍在,一定会轻声宽慰,不会和佟姨妈一般和他争的面红耳赤。 佟姨妈一看他露出怀念模样,便知道他又在思念亡妻,不由得冷笑一声:“她若还在,我便进不了门,你也想不出这主意了。” 俞酌之脚下不稳,身子一歪,扑倒在地面。云枝受他连累,也跟着倒下。但因为有俞酌之在底下垫着,并未受伤。 俞酌之闷哼一声,小声嘟囔:“还好你不重,否则我就要被压扁了。” 俞二爷斥道:“酌之!” 俞酌之连忙起身。 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还未散去。云枝虽然不知道事情的全貌,但本能地倾向于佟姨妈。 她迈动脚步,走到佟姨妈身旁。 俞酌之跟着她,也站在了佟姨妈身后。 如此一看,就成了俞二爷孤立无援的局面。 他气极,云枝和佟姨妈有亲缘关系,向着她便罢了,可俞酌之怎么也…… “酌之,过来。” 俞二爷板着脸道。 看他这副模样,俞酌之更不想上前,只道:“我和云枝站一起,不想过去。” 俞二爷要拂袖而去,却被佟姨妈拦住,要他当着两个孩子的面把刚才的打算说出。 云枝的眸子中闪过不解,隐约感觉同她有关。 俞二爷刚才说话时还觉得平常,此刻被云枝澄澈的眸子一望,不知怎地竟感到了几分心虚。 他避开了云枝的视线,将刚才的话一一说出。 道士能让俞老爷子从身子动不了到可坐直上半身,足以见得他有真本事。为了让俞老爷子福寿延绵,这命子嗣去道观祈福的法子,俞老夫人不得不试。 可让谁去,却成了一桩难事。 既进了道观,便要脱下绫罗绸缎,整日粗茶淡饭度日。俞家子孙哪个能受得了此等苦楚。即使能受,不过一个月两个月而已,可道士所说至少五年,足以让人望而生畏。 俞老夫人抉择不出,俞大爷出了法子,不如认个义孙义孙女,以俞家孙辈的名义祈福。 道士闻言,说勉强可以,但不能是毫无关联之人。假如这人同俞家本无关系,不过因为俞家许诺重银才情愿去祈福,自然不会诚心,也就积攒不下福气。 此人要同俞家有牵连,俞二爷便想到了云枝。 非是俞二爷狠心,只是人有亲疏远近之分,云枝固然可怜,可他更偏重于自己的父亲。他本想和佟姨妈商量,若是云枝愿意,他定然把她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疼惜。待云枝祈福归来,她的余生他都会照料妥当。 但佟姨妈显然不相信他许诺的种种。云枝本就受过不少苦楚,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又得去道观祈福,岂不可怜。至于五年过后,俞二爷能否兑现承诺暂且未知。即使他愿意信守诺言,但云枝最为宝贵的年纪已经在清苦中度过,如何能用金银弥补。 佟姨妈反应强烈,绝不肯松口,甚至对俞二爷添了怨恨。 她嫁入俞家,是以牺牲无子为代价,这是她自己选择,怨不得旁人。可俞二爷惦记亡妻,频频将她同故人相比较,弄得她心中不快。如今,俞二爷又把主意打到云枝身上。让佟姨妈不禁想道:难道她们佟家女就如此命苦,非得饱受磋磨吗。 听罢俞二爷所说,云枝拉住了佟姨妈的衣袖,柔声道:“我知姨妈待我好。” 俞二爷越发心虚。 俞酌之叫嚷起来:“让她去道观?不可以。她去不如我去……” 俞二爷骂道:“闭嘴。” 俞酌之不肯听话:“云枝要是被爹送去道观,我也跟着去。到时候,我们两个人一起祈福,肯定能给祖父攒下更多福气。” 第63章 庶子表哥(8) 俞二爷气的胸膛起伏,见三人站在一处,宛如亲热至极的一家人,而自己却成了外人。 他冷声道:“行了,你同她都不必去,我另想办法。” 俞酌之张开双臂,护在云枝身前,仿佛担心俞二爷说话不算话,他稍有不慎,云枝便会被俞二爷抱走。 俞二爷当真有了白养儿子许多年之感,遇到要紧事,他却胳膊肘往外拐,护着旁人驳他的面子。 俞二爷怒气冲冲而走。 俞酌之转身对云枝道:“有我在,你不必怕。” 云枝眼眸柔软,轻声道谢,直将俞酌之从头到脚夸了一遍,说多亏有俞酌之在,她才能放下心来。刚才若是没有俞酌之出声,她和佟姨妈当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一番话直将俞酌之说得豪情万丈,做小大人模样,说一定会拦着俞二爷不让他乱来。 夜里,云枝和佟姨妈同床睡下。她双手放在身前,眼睛睁圆,没有丝毫睡意。云枝难掩心中好奇,问道:“此事会如何收场,会让谁去呢?” 佟姨妈以为,若是寻常的祈福祭祀,认个义子义女代替无妨。可事关俞老爷子的性命,最终非得亲生血脉前去。 因着佟姨妈的严词拒绝,和俞酌之的一番相护,俞二爷再没打过云枝的主意。 云枝关心祈福人选定下了谁,便留心主院的动静。俞家三子年纪已长,再进道观委实不妥,毕竟放下一家子不管不顾去待在道观里难免受人指摘。孙儿辈虽惦记着祖父的安危,但年纪尚轻,一听要去好几年,便生出了退缩之意。 俞胥之想去,却被俞大太太哭喊着拦下,不许他走。 “一去数年,前几年老爷子还能惦记着你的付出。可日子久了,除了我和你父亲,谁还会想着你,念着你。你如今在城中颇有名望,但一旦离开许久,再回来时已经变了天地,想要做出一番事业就难了。” 俞大太太以孝道相压,总算让俞胥之消了念头。 俞家女眷更忍受不了清苦,无一人愿意前去,众人便把主意打到了俞酌之身上。 听秋水打听得来的消息,俞二爷舌战群儒,直言众人逼迫就是要二房绝后。他只有俞酌之一子,以后也只有他一个儿子,倘若他去了道观出了意外,岂不是无人养老送终。 俞二爷面色紧绷,一副要选定俞酌之就是要他性命的架势,众人哪里敢再多说一句。 俞老夫人顿觉寒心,想她有子有孙,关键时候却无一人主动站出。 俞老夫人因此气病,俞老爷子的情况变糟,道士直言,不能再拖延,需要速速决定。 俞寻之叩响了俞老夫人的房门,足过了两个时辰才走出。 之后,便传出人选已定,由俞寻之替俞老爷子进道观祈福。 众人恍然,实在是俞寻之平日里不言不语,遇到了要紧时刻便把他忘了。 俞老夫人一改对俞寻之忽视的态度,将他带在身旁,亲自为他准备离家的行李。俞大太太见了心中不快,特别是听闻不是俞老夫人选中了俞寻之,而是他主动开口要去。如此一来,俞寻之便有了孝顺的名声,连俞胥之都逊色于他。 俞大太太显然不信,她以为俞寻之肯定另有所图,并非是真心为俞老爷子祈福。俞大爷头次对她发了火,要她别乱折腾:“胥之要去,你拦着不许。寻之去了,你又说他不怀好意。可你说说,寻之能有什么坏心思,什么图谋能让他用五年时光去换?” 俞大太太答不上来。 因为俞寻之的主动求去,俞老夫人授意,让俞大爷以后对俞寻之的姨娘好一些。毕竟俞寻之离开后,姨娘就当真是孤身一人,再没有俞大爷的照料,她的日子定然十分凄苦。 而俞寻之满怀孝心地去道观,俞家人不能让他寒心。 于情于理,俞大爷都该关照姨娘。 姨娘对俞寻之的选择不解。旁人都躲着,生怕被选上,他倒好,主动迎难而上。 姨娘轻声啜泣:“你走以后,我该怎么办?” 此行一去,便是数年不见。 俞寻之已经问过,他既是祈福,便不能时时回到家中,要清心寡欲,一心留在道观。 俞寻之难得对姨娘说了几句嘱咐的话。他的声音微凉,没有丝毫不舍:“你放心。我走以后,父亲他会常来看你……” 他话未说完,姨娘的哭声渐停,眼睛发亮:“真的?大爷会来看我?” 俞寻之终于对她彻底死心,原来他的离去,还比不上俞大爷为了面子上过得去而不得不前来的探望。 俞寻之颔首。 姨娘当即敷粉抹脂,全然没有刚才的伤怀。 俞大爷果真来了,拍了拍俞寻之的肩膀,只觉得太单薄,没有他儿俞胥之的坚实有力。 俞寻之没有话和俞大爷闲谈,好在两人不过说了几句,俞大爷便被姨娘引了去,让他去看廊下种的花可好。 “是大爷最爱的君子兰,我养的很好,只盼着有一天大爷来了,能看上一眼……” 俞寻之抬眼望去,见姨娘和俞大爷比肩而立。俞大爷的目光落在屋檐下几盆生长茂盛的君子兰上,而姨娘的眼睛却牢牢地盯着他。 俞寻之突然觉得,姨娘身上有一种可悲的可怜。 但他何尝不是如此。 俞寻之即将离开,却连一个可以告别的人都没有。 他走到院中的桂花树下,抬起头时,正遇到风吹过,洒了他满身的花瓣。有一片盖住了他的眼睛,他抬手取下。 俞寻之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蠢事,他舍不得吃掉云枝赠他的最后一块茯苓糕,便埋在树下。 俞寻之蹲下身子,双手拨弄着泥土。偶尔碰到石头,他仍不停下。但他的指甲断了,手掌有斑点血痕,将桂花树旁弄得乱七八糟,却仍然没有找到被他埋好的茯苓糕。 他跌坐在地,后背依着桂花树,忽然想到,或许那块茯苓糕早就碾作尘土,成为桂花树的一部分了。 俞大爷见了俞寻之的狼狈样子,吃了一惊,刚想斥他怎么折腾成这副模样,转念一想:俞寻之快要离家,何必骂他一顿。 他便忍住没说。 姨娘满心都在俞大爷身上,不过开口催俞寻之快去沐浴换衣。她则是拉着俞大爷继续看君子兰。 俞寻之的行李是俞老夫人一手打理。虽然她耗费了许多精神,可俞寻之是去道观,而非远游,所能带的物件有限,连衣裳都是素色居多,可供安逸享受的锦缎被褥软枕更是一样都不能拿。 俞老夫人越收拾,心里怜爱更甚。她清楚自己对俞寻之多有疏忽,可临了,竟是只有他肯出头。 俞老夫人握住俞寻之的手,力气极紧:“你好好的。等你回来,祖母一定尽力弥补你。” 俞寻之改了沉默寡言的性子,说道:“愿祖父祖母长命百岁。” 俞老夫人连声说好。 俞寻之说这话时满是真心实意,因他当真如此想,希望俞老爷子和俞老夫人身子安康,最起码能活到他回来的一日。 否则,他遭受的所有苦楚岂不是白受了。 俞寻之并非打着一去不回的心思。他已明白,自己到了穷途末路,除非奋力一搏,不然终生都是被人冷落忽视的庶子。 这次俞老爷子生病,对众人是天降横祸,于他却是绝处逢生。俞寻之明白,众人只是一时遗忘了他,似这种受苦受罪的事情,最终还是会落到他的头上。被人逼着去和自己主动要求去,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俞寻之坐上马车,回头看了俞府最后一眼。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55节 来送行的人众多,熙熙攘攘地挤成一团。俞寻之从未如此受欢迎过,他深知众人送行不是关心他,而是看在俞老夫人的面子上。 可那又如何,无论他们每个人愿意或者不愿意,不都得露出不舍的神情,目送他远去吗。 这是俞寻之初次尝到权势的滋味,可以压着旁人低头,做出自己欢喜的样子。 俞寻之放下帘子。 马车走了一段路程,忽地停下,车夫道:“是表小姐。” 俞寻之淡漠的眼眸泛起涟漪。他手指微动,想要掀开帘子,却硬生生止住。 “走。” 俞寻之没有停下的打算。 车夫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对着一旁的云枝道:“表小姐,我们要赶路,不能停下。” 云枝眼睑微垂,知俞寻之仍然在怪她。 易地而处之,云枝也觉得自己的行为伤人——假如她费尽心思,甚至冒着性命危险才寻到了一物件,对方因为怕承受太大恩情拒不承认,她也是会难过心碎的。 云枝想同俞寻之缓和关系,但他态度冷淡,丝毫不给机会。 云枝柔声唤道:“二表哥,你见我一面,好吗?” 明知道云枝不可能会看到他此刻的神情,俞寻之还是别过脸去,冷声道:“不见。” 他催促车夫:“走,快走。” 云枝见他如此,知道没有转圜的机会,便将手中的包袱塞给车夫,只道是给俞寻之准备的。 看着马车远去,云枝轻声叹息。 秋水本觉得俞寻之可怜,俞家的富贵他没受过,碰到危难了却让他去面对,委实不公。但见到俞寻之对云枝不假辞色,秋水顿时觉得他当真讨厌,不明白云枝为何要来送行。 府上人都说,俞寻之一去,从此恐怕是回不来了。 道士所言,不知有几分真假。但俞老爷子的情况,众人都看在眼中,治的好了不过再活个两三年。等到俞老爷子故去,谁会想起在道观祈福的俞寻之。 到那时,没人记起他,更无人会开口接他回来,俞寻之就要在道观待上一辈子了。 云枝摇头,只道:“我和二表哥相识一场,送送他也是应当。” 她来送行,一是因为愧疚,二是有别样的心思。云枝心中存着万分之一的念头,倘若俞寻之能回来,定然和离府之前的处境大不相同。 云枝虽不想和俞寻之成为知己,但也不想让二表哥讨厌她,怨恨她。有今日这一遭,以后即使俞寻之能够回来,也会惦记她的好。 马车远去。 俞寻之久久没说话。 直到快看见道观时,他才开口,问道:“包袱在哪?” 车夫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俞寻之说的是云枝递过来的包袱。他忙将包袱给了俞寻之。 俞寻之却不接,冷声道:“你不该接下来。扔掉。” 车夫面露犹豫:“既是表小姐精心准备,里面应当有不少好东西,扔了岂不可惜。少爷不想要,就留给我好了。我肯定拿的远远的,不碍你的眼……” 俞寻之声音发冷:“让你扔掉。” 车夫见他动了火气,忙把包袱一丢。那包袱顺着斜坡,骨碌碌地滚了下去,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到了道观,有俞家人事先安排好了一切,道观主人将俞寻之领到房中,又和他介绍附近的景色。 俞寻之每日要用两个时辰祈福,其余时辰可随意行走。 俞老夫人惦记他的学业,毕竟一走数年,荒废了功课,以后再想追上可就难了。道观位于山顶,私塾处在山脚,一来一往颇耗费时间。 俞寻之却不要车夫留下,直言为表心诚,他需得戒掉一切享受,怎么可乘车马去私塾。 饶是车夫这个外人听了,也颇为感动,何况是俞老夫人。 车夫临走前,心中惦记着被扔下的包袱。他凭借记忆来到斜坡,见异常陡峭,便断了心思。 他刚离开,俞寻之也随后赶来,盯着幽深的山坡出神。 他看月色朦胧,此刻下坡不是上上策。 但俞寻之心里明白,他若仍有理智,就不该来到这里,动了捡起包袱的念头。他既来了,已经选了下下策。 花费九牛二虎之力,俞寻之终于把包袱找回。 他回到房中。此处清幽,万籁无声,甚至安静的令人感到恐怖。 俞寻之却不怕,他早就习惯了安静。 打开包袱,每拿出一样东西,他都轻笑一声。 衣裳?应是绣娘所做。 鞋履?也是千篇一律的样式。 直到看见最后一样东西,俞寻之的眸子闪动。 他拿起那只荷叶金耳坠,从怀里摸出另外一只,凑成一对,忽地不知道是笑还是骂。 云枝的意思,他已经明白。 云枝将另一只荷叶金耳坠送来,是在向他认错,承认当初说了谎话。 她承认了,俞寻之捞上来的就是她丢的那只,她愿意承俞寻之的情。 可俞寻之已经不会轻易原谅她。 他已经知道云枝的本性,她不似外表一般孱弱单纯,实际满腹心机,有攀附俞胥之的心思。 送荷叶金耳坠前来,无非是怕他生气所使的手段罢了。 第64章 庶子表哥(9) 车夫将俞寻之所言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俞老夫人。 俞老夫人心生感动,又见俞老爷子身子渐好,已能下床走动,更认定了是俞寻之诚心祈福的功劳。 为了和寻常人一样有足够念私塾的时间,俞寻之早起晚睡,用节省出的两个时辰祈福。 道观清苦的生活没有让他变得心绪平和,少了同人相争的念头,不过令他越发善于忍耐。他披星戴月,在山路中行走,每次想到俞府中人过得是何等日子,心中的郁气加深一分。可他已经学会伪装,不将内心情绪显露在脸上。 在道观中人看来,清修生活磨平了他的戾气,让他从一个阴郁少年郎变得风度翩翩,和善待人。可只有俞寻之自己知道,他从未变过,只是学会了城府,将一切埋藏心底,不被外人窥探。 五年之间,俞寻之吃了不少苦头。唯有俞老夫人来看过他两次,其余人等一概未曾来见。 云枝托人给他送来四季衣裳。她犹惦记着他,担心他身子长的快,而携带的还是依照旧身量做的,导致衣裳短了小了,穿起来不合身。 来人将衣物放下便走,没给俞寻之拒绝的机会。他初时强撑着一口气,决心不穿,仿佛沾染了那几件衣裳,他就同云枝妥协,轻易原谅了她。 但或许是山林中的风太冷,道观为他裁制的衣裳单薄,俞寻之别无选择,为了不生病他只能打开云枝送来的包袱,将其穿上。 衣裳一上身,他心中便生出异样之感,仿佛云枝便站在他的身旁,眉眼弯弯地看着他,柔声说着可真合身。 同布料接触的肌肤传来灼热之感,俞寻之走到院中,让凛冽寒风吹散他身上的热意。 五年不过弹指一挥间,于俞寻之却是格外漫长。一千多个日夜,他辛苦熬过,将生涩拗嘴的祈福词从生疏说得游刃有余。他的身子宛如柳树抽条般变得修长,长开的眉眼越发俊秀清逸,隐约有世外高人的脱俗之感。 只凭借这副皮囊,倒是能哄住不少人。但俞寻之明白,藏在外表之下的他的心肠却是一日比一日更沉郁。 因着道士的话,俞老爷子从久病在床到身子渐好,连带着道观也有了名气,不少人前来求福。 旁人见俞寻之气质不俗,竟有仙人之貌,便起了攀谈的心思。俞寻之虽没有在一夕之间变得格外擅长交际,但不复从前过于沉默的性子。他的寡言少语为人所理解,毕竟仙人宛如高山之上的雪莲,本就是不多话的。 俞寻之在有意无意间和一众来道观祈福的人有了联系,他们或是身份高贵,颇有权势,或是地位低微,但才能出众,只缺一个良机。 俞家人对俞寻之并不关心,自然也不知道他在道观中的经历。 可能是家人照顾用心,用了上好的珍贵草药来养身子,又或许是道士有几分真本事,俞老爷子没有如众人预想中只活了两三年。直至俞寻之离家的第五年,他于睡梦中故去,并未遭受太多痛苦。 家中忙着制备丧事,无人记起俞寻之。 他算着日子,也到了归家之时。但他不能主动提出,否则显得太过心急,仿佛多一刻的苦楚都吃不得。俞寻之是要回去,不过要俞家人前来请他。 俞老爷子是喜丧,因此丧事上并无多少人嚎啕大哭,多的是啜泣之音。 俞酌之已从过去的小霸王长成了猿背蜂腰的俊俏郎君。只他的性子丝毫没有长进,在放置棺木的厅堂也不噤声,反而嚷道:“云枝,云枝!” 从深褐色的棺木旁盈盈站起一人,体态婀娜,面容清丽。因为常年身子不佳,她的眉眼间带着病弱,娇嫩白皙的脸颊上尽是惹人怜惜之感。 云枝一袭素色衣裙,左鬓佩戴小巧的白花,边朝着俞酌之走去,边低声道:“三表哥,小声一点,免得惊着了已亡人。” 俞酌之嫌她走得太慢,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腕骨纤细,他一只手轻易地圈住。 俞酌之满不在乎:“怕什么,祖父又不会因为我高声说了几句话,就从棺材里跳出来……” 他话未说完,就被云枝用手抵着唇。 云枝轻轻摇头:“三表哥,刚才是大不敬。” 俞酌之拿她没法子,只得敷衍地点头:“行罢,就听你的,不说了。” 俞酌之将云枝拉到院中空旷处,将怀里的金球拿给她看。 金球通体圆润,颜色明亮,瞧着极有分量,应是足金。 俞酌之把金球放到云枝怀里,她只觉得怀中一沉,险些站不稳。 见状,俞酌之一手捞住她的腰肢,一手把金球重新拿回怀里,声音中尽是得意:“蹴鞠大赛,我拿了第一,这是奖励。” 云枝从善如流地捧了他几句,直将俞酌之夸的眉开眼笑,越发得意了。 俞酌之说道:“我的房中存不住许多物件,还是和往常一样,由你代为保管……你身上什么味道?” 他说着,便皱着鼻子往云枝身上嗅。 云枝轻轻推动他的脑袋:“是药香,今日多加了一味药,清香味更足了一些。” 俞酌之接连嗅了几口:“你身上的味道闻习惯了,竟有几分好闻。” 云枝眼神无奈:“三表哥又说胡话了。你若觉得好闻,给你也配一味同样的药,日日都喝,便能和我似的染上同样的味道。” 俞酌之皱眉道:“我才不用,想闻了往你身上闻几下不就成了,哪里非要自己也喝汤药。”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56节 二人正说着话,忽听身后传来扑哧一句笑声。 俞酌之皱眉看去,见是俞看萍,脸上沉郁的神情未曾缓和。 三房的俞观萍、俞看萍在前两年都已经出嫁。俞看萍嫁的晚,却已经生子,俞观萍却迟迟未有子嗣。 云枝听佟姨妈感慨过,看来每个人子嗣缘分不同,先成亲不意味着先有子嗣。 俞看萍身上褪去了女郎的青涩,带着妇人的温和,仿佛和云枝、俞酌之已成了两代人。 俞酌之可以仗着少爷脾气不给俞看萍面子,云枝却不能。 她柔声问好,俞看萍微微点头,意味深长道:“以前我在家时,就见酌之和云枝表妹交好。我出了阁,没想到你们两个还是这般好,跟一个人似的。” 俞酌之听不惯她老气横秋的话,仿佛她成了亲就成了长辈。虽然俞看萍大他几岁,但只要俞酌之不认,哪一个人都当不得他的哥哥姐姐。 俞酌之视她为无物,拉着云枝就走。 云枝遥声和俞看萍告别。 云枝照旧要回棺木前面,为俞老爷子奉香烧纸。俞酌之摸了一把头发:“我这个亲孙儿,还比不上你诚心呢。” 云枝索性拉着他一起:“既是如此,三表哥就陪我一起守夜罢。夜深,厅堂里只停着棺材和牌位,吓死人了。有三表哥在,我会觉得安心许多。” 俞酌之本打算满口拒绝,他才耐不住寂寞,能平心静气地守上一整夜。可听到云枝说害怕,又说有他在会宽心,当即拍着胸脯应下。 可俞酌之的兴头不过三分钟热度,过会儿就没了。 云枝看向依偎着梁柱睡着的俞酌之,满脸无奈。她想着地上凉,要俞酌之回房去睡,但“三表哥”叫了无数遍,都喊不醒他。 云枝无法,只好去房中抱来毯子,欲给俞酌之披上。 云枝缓缓踱步而来,只见寂静的厅堂中又添了一人,玄衣皂靴,背影挺拔如松。 云枝脚步一顿,只见那人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盆中的火光映照在他清朗俊逸的面容上,尽显儒雅。 俞胥之开口,声音温和有礼:“表妹。” 云枝抱着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回了句:“胥之表哥。” 她走到俞酌之面前,将毯子展平放下,铺在他的身上,又将边边角角掖好。 她做的耐心仔细,俞胥之看她的神色越发柔和。 垂首抬头之间,簪在云枝发间的白绢花掉落。 她“咦”了一声,正要弯腰去捡。俞胥之先她一步拾起,顺势为她重新簪在发间。 离的近了,俞胥之能清晰地看到云枝脸上的每一处。她的黛眉杏眼,薄粉唇瓣。 云枝出落的格外美丽。小女郎时,她眉眼中尚且有几分稚气,但清丽容貌已经初显端倪。如今成了已及笄的女郎,容颜比起之前更盛。 俞胥之簪花的手一颤,第一次竟未插在发间。 云枝抬眸,水淋淋的眼睛望着他,澄澈中带着不解:“胥之表哥,怎么了?” 俞胥之摇头说无事。他定了心神,这次毫无意外地把白色绢花送入发丝中间。 云枝同俞胥之一起在棺木前面跪下。 虽有蒲团垫着膝盖,但云枝跪了一整天,难免承受不住。她身形一晃,竟朝着地面倒去。 俞胥之忙伸手,扶住她的腰肢,将她带到自己怀中。 云枝的手是冷的,俞胥之忍不住搓动指腹,想为她暖一暖掌心。 指尖相触,俞胥之却突然想起此举过于失礼,急匆匆收回。待他听到云枝在厅堂待了一日,更是变了脸色,问她何至于如此。 连俞家子孙,不过是略尽孝心,哪里像她实打实地跪地一日。 云枝抿唇,直言她能留在府上,一是佟姨妈怜爱,二是众长辈心善。她无法报答,只能诚心祝祷以表心意。 俞胥之知她心思重。云枝可怜,在家中时饱受欺凌,养成了谨小慎微的性子,时刻担心做错了什么事情会惹人不喜。到了俞家,云枝越发记得看人眉眼高低,寻着机会就要报答俞家收留之恩。 但俞胥之想着,俞老爷子等等长辈,何曾把云枝看进眼里过。在他们眼中,云枝不过是无家可归的穷亲戚,既是佟姨妈要收留,那便养着罢,俞府家大业大,多养一个人也不打紧。可于云枝而言,便是将其视为恩情。 见云枝如此,俞胥之心中不忍。他捏住她的掌心软肉,告诉她道:“你不必如此。若是要报答,你只需要报答你姨妈就可以。其余人,对你并没有什么恩情。你无需因着住在府上,就对其他人处处忍让。” 俞胥之从俞赏萍处听闻,俞欣萍常常对云枝说话不客气,若非有俞酌之这个混不吝的人在,不管男女之分,只要有人欺负了云枝就径直出手的话,云枝恐怕被欺负惨了。 云枝眼睫一颤,说着她知道了。 看她柔弱模样,哪里会改。俞胥之心下叹气,暗道罢了,一个人的性子怎么能随便改变,他以后多关照云枝一些,免得她被旁人欺负了去。 俞胥之平日里最讲规矩,此刻却不许云枝再跪,而是让她坐在蒲团上。 纸钱被烧焦,碎屑在云枝脚旁飞舞,她双腿蜷缩,脚踝的肌肤微微露出。 俞胥之只是一瞥,就看到了那抹柔软的白皙。 他匆匆别过目光。 云枝问道,俞大太太已经在为俞胥之相看,不知道他可否有中意的人选。 俞胥之皱眉,似是不愿意提及此事:“母亲选的,应当都很好,由她定下就是了,我不必太过操心。” 云枝颔首应是,称俞大太太眼光卓绝,所选的女子定然个个出挑,无论哪一个成了表嫂,都能和俞胥之举案齐眉。 俞胥之眉头越发拧紧,不明白平日里善解人意的表妹,今日怎么读不懂他的心意。他刚才所言显然是不愿意提及此事,云枝却频繁提起。 俞胥之只得打断云枝的话:“表妹,不提这个。” 云枝一愣,柔声说好。 既不提俞胥之的亲事,便该提她的了。 听到佟姨妈已经在为云枝相看合适的郎君时,俞胥之面色微凝:“为何如此着急……表妹年纪还小,可在家中多留几年。” 云枝轻声道:“我不懂这些。不过姨妈说,好郎君要眼疾手快,若是晚了就被别人争了去。姨妈总是为我打算的,我既搞不懂这些事情,就全听她的话。” 俞胥之默然无语。他忽地觉得长大成人是一件令人十分烦躁的事情。为何父母长辈都急着说亲,把他和另一个人凑成一对,连表妹也是如此。 云枝若出了嫁,就成了别家的人了,以后不能住在俞府。 俞胥之便不能经常见到她的面,听她轻柔地唤一声“胥之表哥”。 俞胥之心想,假如他不成亲,云枝也不相看,他们不为结亲之事烦恼,照旧和过去一样,可以随时说话就好了。 俞酌之揉着眼睛醒来,挤到二人中间,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小话?快告诉我。” 云枝和俞胥之异口同声道:“没什么。” 第65章 庶子表哥(10) 俞看萍归家,仍旧住在她云英未嫁时的闺房。 她自然不愿吃守灵之苦,白日里去过厅堂,夜里早早就回房休息。 翌日醒来用膳时,俞看萍发现长姐俞观萍也回来了。不过她是家中孙辈中到的最迟的一个,面带疲倦色。 俞看萍当然知道她是为何发愁。女子嫁作人妇,所烦恼事情不过两件,一是夫君不忠,二是膝下无子。 俞看萍开口关切,但话中难免带上了几分自得意思。想当初,姐妹两人几乎前后脚定亲,私底下悄悄比较谁的亲事更好。而无论从夫君的前途、品貌来看,都是俞观萍更胜一筹。 但出乎众人意料之外,俞观萍久未得子,而俞看萍生下长子,在婆家的位置彻底稳固。 俞观萍面上说着不在意,只道夫君年轻,以仕途为重,不想被孩子拘着,因此她一直在服用避子药。倘若想要孩子了,把药一停便能有了。 俞看萍似信非信。 总算劝走了妹妹,俞观萍身子一软,跌坐在圈椅中。她眼底有青黑色,靠着涂抹厚重脂粉才勉强遮住。 她刚才所言,不过哄人罢了。 又不是男子忍受怀胎十月之苦,怎么就会牵绊住他的脚了。 俞观萍从未饮过避子药,而且急切地想要孩子,却一直未得。她心中急切,此次回娘家奔丧也是顺道寻个民间方子,解了她的烦心事。 到了厅堂,俞观萍跪了一会儿,同俞胥之说了几句话,便见他站起身去迎人。 缓步走来的女子装扮素净,不施粉黛,腰间一条素色飘带随风扬起,越发衬得其身姿纤细。 直到云枝开口唤表姐,俞观萍才回过神来,犹豫道:“你是……云枝?” 云枝颔首。她带着一众佣人,将点心和茶水分给众人。 云枝转身,取了一杯热茶递给俞观萍。 俞观萍伸手接过,感慨她的体贴,因她出落的过于标志,呷茶时不禁频频抬眼看去。 俞胥之无奈道:“好不容易不跪了,你又去张罗这些,真是一刻都不得休息。你身子本就弱,累倒了可怎么好。” 云枝柔声道:“我送完茶点就回去,胥之表哥也要注意身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其中脉脉温情让人难以介入。 俞观萍定睛一看,竟发觉呈到每个人面前的点心都各不相同,都是按照个人喜欢的口味所做,足以可见云枝的用心。 俞观萍只安静用点心,眼睛却不时地觑向两人,暗道自己出嫁时,云枝还只是一模样标志的小女郎,转眼间就能和俞胥之比肩而立。 只瞧模样,他二人委实相配。 此种念头在她心中一闪而过。俞观萍很快摇头否认,以为云枝和俞胥之断无可能。 俞胥之是什么人,大房的长子,俞家的长孙,以后要撑起门楣,怎么可能迎娶云枝。光是身子弱,以后恐难生育这一点,足以让俞大太太阻拦这桩亲事。 云枝离开时,轻声对俞观萍说道:“表姐精神不好,略拜拜尽了孝心就回去罢。你平日里敬重长辈,老爷子心里都知道,不会在乎这些虚理的。” 她言辞恳切,听得俞观萍心头一热。 自俞观萍进府后见过不少人,可连她的父亲母亲,亲生姨娘,以及一应兄弟姐妹都未看出她精神不济,却让云枝察觉到了,且对她出声关怀。 她确实是硬撑着前来,昨夜一宿未睡,今日再长久叩拜怕是受不住。 她便领了云枝的情,回房休息。 云枝分外贴心,又命厨房煮了安神汤送来。俞观萍喝下之后果真觉得眼皮渐沉,阖眼睡了个好觉。 因为年纪有别,俞观萍甚少同云枝说过话,如今感受到她的温柔多情,便生了亲近意思,往云枝的院子里去。 云枝侧身依在榻上,接过秋水送来的药汤。 药未沾唇,云枝见俞观萍来了,便要起身。俞观萍脚步加快,按住她的双肩,让她不必多礼。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57节 云枝将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药汤喝下,俞观萍看了直皱鼻子。 云枝让秋水把窗户打开,再点上香印,以驱散气味。 俞观萍眉头紧皱:“我最是讨厌这些苦药汤的味道,光是看别人喝都能想象到其中的苦涩难以入口。可以后,我怕是也要像你一样,日日饮药了。” 见她有倾诉意,云枝便做倾听状,用温柔的目光看向她,并不多问,只等俞观萍自己把心里话说出。 俞观萍归家后第一个去处,就是去道观祈福,赐她子嗣。 俞观萍不想让旁人知道她为子嗣发愁,便准备悄悄前去。但见云枝安静沉默,是能守住秘密之人,有心拉着她一同前往。 云枝当然应下。 她问道:“附近的道观说多不多,但也有几间。表姐要去哪一处?” “清修观。此观虽小,但极其灵验,听闻求子求姻缘,均能得偿所愿。” 云枝的心头一顿。 清修观?那不是二表哥所在之地吗。 她低声喃喃,却见俞观萍毫无反应,应当是早就把俞寻之在哪个道观祈福之事忘的一干二净。 因不知道俞观萍是当真记性不好忘记了,还是和俞寻之不和才故意不提,云枝不便提醒,只含糊着应下。 山脚下。 为表心诚,俞观萍和云枝决定徒步上山。 行至半路,云枝已经脸颊泛红。等到了道观门口,她气喘连连,双目前面竟一片发黑。 柔荑被拢住,她才没有摔倒。 云枝抬头,见身前之人一身灰蓝色道袍,一双眼睛狭长,尾部翘起,模样异常俊美,让人不禁生出疑惑:此等模样的人,怎么就进了道观。 可他虽然模样不俗,旁人却无法生出亲近感,而且下意识想要远离。 云枝想,大概是因为他的眼睛总是向下看去,令人有被打量审视之感。 她柔声道:“多谢道长。” 手掌被收紧,云枝蹙眉,心道好没规矩的人,竟抓紧她不肯放手。 “道长。” 云枝又喊了一声,俞寻之才收回手。 他毫不收敛地打量着云枝,她当真是变了,变得更加美丽柔弱。可即使数年未见,他仍旧能一眼辨认出。 俞寻之心想,假如换了其他人,即使是俞胥之,也不会第一眼看到云枝就可以喊出她的名字。 俞寻之的目光让云枝很不自在,宛如被阴冷潮湿的藤蔓缠住双腿,动弹不得。 云枝慌乱开口,叫来了俞观萍。 俞观萍也因俞寻之的容貌多看了几眼。她扶着云枝离开,打趣道:“这道观果真非同一般,连小道士都生得貌比潘安。” 云枝并不搭话。 俞观萍格外心诚,三跪三叩祈祷求子,她劝说云枝,既已经来了,也顺道求一些什么,比如姻缘。 云枝并不信鬼神。昔日她在家中被欺辱,曾经无数次祈祷神仙降临,前来救她,可无一次应验。最终还是云枝自己下了狠心,远离家中,来投奔佟姨妈。 云枝以为,若是信任鬼神,便是将她的命交由旁人,是好是歹都让他人做主。 云枝才不要如此。 她要争要抢,若想要得到好姻缘,纵然有艰难险阻,也拦不得她。 但当着俞观萍的面,云枝不好说出不信鬼神的话来。她盈盈跪下,闭上双眼,心中默念道:“若上苍有灵,便让我日后的夫君,样样遂我的心意。” 两人本打算当日去当日回,但忽起大风,天阴沉沉的,似是要下雨。 小道童给俞观萍递了话。她本在犹豫是否要下山去,听到下雨山路危险便定了主意,拉着云枝要在道观住下。 “他们有空房,又恰好准备了膳食,我们留下罢。现在下山,万一途中下了雨,路不好走,还会溅一身一脚的泥。” 云枝点头应好。 道观的膳食做的无甚滋味,云枝和俞观萍草草吃过,便回了客房休息。 天一直是风雨欲来的阴沉颜色,却始终未落下雨水。空气中掺杂着潮湿和闷热,俞观萍睡不着。她嫌屋子太暗,便点了几根蜡烛。 俞寻之一来便把房门敞开,风将烛火吹得东倒西歪。 俞观萍以手相护,唯恐蜡烛被熄灭了。 “大姐,好久不见。” 听到俞寻之的称呼,俞观萍的掌心一颤,险些被火烧到。 她睁大眼睛,仔细看着俞寻之的模样,声音中满是难以相信:“寻之?” 俞寻之颔首。 俞观萍捂着胸口坐下,心道一个个都长大成人,云枝好歹还有些旧时的样子,肌肤白皙,双眸微圆。而俞寻之,她则是完全辨认不出了。 假如俞寻之不主动唤她大姐,他在她面前走过一百遍一千遍,自己也绝对辨认不出。 俞观萍记忆中的俞寻之是眼神阴郁,沉默寡言到了极点的人。 他是个怪人,但绝不是丑人。但姨娘处境不好,连带着俞寻之也穿不得什么艳色的精致衣裳。他浑身灰扑扑,又加上不爱说话,很容易被人忽视。 可经俞寻之一提醒,俞观萍才把眼前的人和记忆里的孤僻的小郎君对上脸。 她想起,俞寻之被送到道观祈福,那道观的名字好像就叫清修观。 俞观萍颇感心虚,因她完全没有记起俞寻之也在道观。 俞寻之并不在意俞观萍有没有认出他。反正他找到俞观萍,为的不是倾诉姐弟情意,而是心存利用,让俞观萍带他回去。 俞寻之说话不兜圈子,径直挑破俞观萍的来意。 他直言:“大姐,我能帮你。可你能帮我什么?” 俞观萍刚开始想要隐瞒,不愿承认自己是来求子。 俞寻之向来不耐烦和人周旋,冷声道:“大姐即使跪破了膝盖,求遍了每一处道观,都不会得偿所愿。” 俞观萍惊道:“你莫要胡说。” 她这一句话可把自己泄露彻底,若非为求子而来,怎么会反应如此剧烈。 “因为你的枕边人,本就是无子之人。” 俞观萍惊在原地。她想斥俞寻之胡说,为了让她帮忙归家,连此等谎话都能捏造。可俞观萍驳斥的话久久未说出口。和夫君相处的画面一幅幅地在她脑袋里浮现,床榻上她无片刻欢愉便草草收场。新婚燕尔,夫君却不热衷情事…… 俞观萍隐约觉得,俞寻之所说是对的。但她犹在嘴硬:“你有何证据?” 若非俞观萍还有用处,俞寻之不耐烦同她多说一句话。此事已经传到俞寻之的耳朵里,足以证明已有外人知道此事。而身为枕边人的俞观萍不可能没察觉。事到如今,她还要什么证据。 俞寻之道:“没有。不过证据有何难。随便请一个大夫去府上,为他号脉,不就一清二楚了。” 俞寻之不愿继续和俞观萍待在一个屋子里,他抬脚离去,留下话来:“大姐,等你查证清楚,会来寻我的。” 烛火晃动,俞观萍看向阴沉的天,心绪不宁。 房门叩响,云枝以为是俞观萍来了,毕竟除了她,还有谁会在深夜敲门。 大门打开,高大的身影瞬间把云枝笼罩。 又是那双微微俯视的眼睛。 湿润的藤蔓又爬上了云枝的脚踝。 光线很黯,俞寻之脸上的神情看不分明。云枝只听到他的声音响起:“夜里会冷,我来送被子。” 云枝嘴里说着多谢,却不想让他进去。 见她伸出手,竟是要自己拿被子,俞寻之轻笑一声:“你拿不动。” 说着,他便侧身躲开云枝,把被子放在她的床榻上。 俞寻之从怀中摸出油纸包,递到云枝面前。 云枝并不伸手去接,问道:“这是什么?” 俞寻之把油纸包拆开。 他的手掌很大,极宽阔,能够同时抓住云枝的两只手,举至头顶,抵在门上,把她牢牢束缚。而云枝即使急的眼睛红了,双手胡乱晃动,也挣脱不了分毫。 拆开以后,里面装的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怪东西,而是几块茯苓糕。 俞寻之道,他见云枝晚膳用的少,恐怕没有吃饱,吃几块点心能垫垫肚子。 幽静偏远的道观、俊俏却气度沉郁的道士,怎么看都有危险,需得心存警惕。 云枝纵然是饿极了,也不敢伸手拿他的点心吃,便连连摇头。 脚步靠近,云枝慢慢后退。 俞寻之拧眉:“你在怕我?” 他疑惑,伸手摸向脸颊。 俞寻之记得自己的这副容貌很能哄人。因着这副脸,他才知道,原来人生得俊美一些,竟有诸多好处。诸如同样是不喜言谈,貌美者被称之性子安静,而貌丑者则被议论是古怪脾气。俞寻之以为,凭他如今的容貌,不至于吓到云枝。 云枝偏头,劝他自重。 “我二表哥也在清修观中,你应当认得他,他名叫俞寻之。你……不可胡来,否则我告诉二表哥,要他找你麻烦。” 云枝以为,搬出俞寻之的名号能震慑住眼前人。 不曾想他却丝毫不惧,反而抬起她的下颏,逼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微沉。 “表哥?我在观中已经许多年,从未有过什么表妹来寻表哥。” 云枝黛眉蹙紧,她想过探望俞寻之,但听来了道观的佣人回去禀告,称若不是他丢下包袱就走,定然不能把衣裳送到他手中。 云枝觉得,是俞寻之怒火未消。她不敢贸然来访,恐会吃一个闭门羹,传回俞家去,便会说她讨好不成,落了没脸。 她眼睫颤动:“我未来过,但二表哥不会计较许多,见到你行径孟浪,必定会救我。” 俞寻之胸口发闷,不知道云枝哪里来的底气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难道毫无骨气,被人冷落五年之久,还眼巴巴地迎上去吗。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58节 他嗤笑:“表妹,我明明站在你的眼前,而你却认不出,怎地说出口要我救你?” 第66章 庶子表哥(11) 云枝美眸睁圆,愣愣地看向俞寻之,粉润的唇瓣微张:“二表哥……” 俞寻之讨厌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脸蛋发白,身子颤抖,声音粘腻至极,以至于叫人说句重话,都恐怕她承受不住。 俞寻之心如寒冰一般冷硬,他双手抚住云枝的肩,加重力气,迫使她抬起下颌,和他视线相对。 俞寻之的嘴中正要细数云枝的“罪状”,斥她五年以来没有探望过一回,忽地窗外电闪雷鸣,耀眼的白光映照在云枝白的几乎透明的脸颊上。 她惊叫一声,向前扑去,倒在俞寻之的怀里。 温香软玉令人眩晕,俞寻之清楚地闻到她身上的药香,不由得回忆起从前短暂的相处时光。她那时只是小小一个,身上也有这股香气。 气味未变,她却越发美貌,也更加擅长耍弄心机,竟学会利用投怀送抱的招式令他心软。 俞寻之眯起眼睛,手掌抚上云枝的后颈。 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些年,你共唤过几句表哥?其中有几句是叫我这个二表哥的?” 云枝深知,她无论如何回答都是错的。她和俞胥之、俞酌之日日相见,但未看过俞寻之一面,当面竟完全没认出,足以证明她对另外两位表哥比待俞寻之要用心许多。 为今之计,最好的法子便是装傻,不直接回答他的话。 云枝做受惊状,将头埋在他的怀里。 可俞寻之的心肠冷硬,竟不为所动,执着地要一个答案。 云枝被逼的急了,偷偷用手揉动眼睛,直揉的眼圈发红。 俞寻之面色一凝,嗤道:“哭什么?” 云枝娇声道:“我见了二表哥,想起离别当日,便觉得难过。我竟连你离开时最后一面都未见到,以至于思念你时,却想不清楚你的样子……” 她姿态可怜,但俞寻之却从中听出另一种意思,便是若非当初自己拒绝见面,云枝也不会相见不相识了。 见俞寻之面露沉思,云枝暗道此法子有用。 她哭哭啼啼,诉说着委屈,称自己给俞寻之送来的包袱,听车夫所说被扔下了山坡。她当时听罢只觉得满腹委屈涌上心头,哭了一夜,眼睛肿的不成样子,有几天未敢出门见人。 俞寻之的神情僵硬,他想起了被扔掉又捡起的包袱,无法告诉云枝实情。在云枝看来,他应确实有错罢——既不愿意见最后一面,又把她的好心视为无物。他既彻底伤了云枝的心,怎么好要求云枝对他和另外两位表哥一样。 但若是通情达理,便不是俞寻之了。 他无情地推开云枝,看着窗外的天道:“没有雷电了。” 他捏起茯苓糕,问道:“表妹还记得给我送过的点心吗,其中便有茯苓糕。” 俞寻之久在道观,几乎与世隔绝,自然会经常想起曾经的日子,把那些细碎的记忆翻来覆去地回想。可云枝的日子在继续,她每日都有崭新的记忆,一时间记不起俞寻之所说送点心一事。 可她若回“记不得了”,定然会惹怒俞寻之。 从片刻的相处中,云枝已经发现俞寻之变了。过去他是孤僻安静,现在他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危险。云枝当真担心,一句话回答不好,不合俞寻之的心意,他那双宽阔微冷的手就要捏住她的脖颈。 云枝柔柔颔首。 俞寻之扯动唇角:“骗子,你根本不记得了。” 云枝被他一会儿一变化的态度折腾的精神紧绷,吐息变得急促。 她身子一软,竟站不稳了。 俞寻之见她额头沁汗,声音微抖:“药在哪里?” 云枝指向腰间的香囊,俞寻之忙解开,取出两枚丸药,送入云枝口中。 他犹记得,云枝幼时的病没有这么严重。云枝软声回道,因她的身子亏损太厉害,乱七八糟的汤药吃了许多,在俞寻之走后,她又添了心慌的毛病,只是不常犯。刚才被俞寻之厉声指责,她一时情急才会心乱。 俞寻之闻言,不再对云枝疾言厉色。 他对云枝的情绪复杂。 恨她,怨她,但不把她当做仇人。 想看她紧张慌乱,但不想让她害了病,身子难过。 云枝见他的态度有了转圜,便趁热打铁。她拿起桌上的茯苓糕,轻咬一口,缓缓咀嚼后道:“二表哥没说错,我当真是忘了。过去的记忆既想不起,便重新造一个新记忆。你且放心,今日你我分食同一块茯苓糕之事,我定然铭记于心,不会忘记。” 俞寻之低头,看茯苓糕上有一个弯弯的月牙状的缺口。他要想给云枝难堪,此刻就是最好的机会。他可以举起手,狠狠地挥掉茯苓糕,羞辱云枝一番,定能把她的心伤透。 可之后呢? 他会感到快活吗? 俞寻之觉得未必。 他久久未曾回话,云枝举着茯苓糕唤他。 “二表哥,你不想吃吗?” 俞寻之垂下头,张唇咬上茯苓糕。 他吃的极大声,仿佛要用牙齿把茯苓糕粉身碎骨,以消除他对云枝的恨,和对自己没有骨气不坚定的怒。 吃罢茯苓糕,俞寻之将脸凑到云枝面前。 看着他唇边的白色碎屑,云枝欲用手绢去擦,却听俞寻之道:“不必。” “表妹,我要你用手。” 云枝缓缓放下手绢,用柔荑触碰他的唇边。 素白的手指滑动,拨去一些碎屑。 俞寻之忽地低头,含住云枝的手指。 “啊,二表哥你……” 云枝还没来得及询问俞寻之为何做出突兀举动,手指便感受到痛意。 她眼角泛起湿意,此刻泛起的红色不是伪装出的。 俞寻之咬了过后也不肯松口,继续用他的唇给云枝止痛。 良久,他才松开,只见云枝手指上一个月牙似的痕迹,形状弯弯,细长一道。 云枝捂着手,轻轻吹了两下,听到俞寻之说:“我咬的深,表妹的手肯定会留下疤痕。记忆会被遗忘,可伤口不会。往后只要表妹看到手上的疤痕,就会想起我了。对不对?” 俞寻之没有在云枝房中久留。他以为,和表妹的初次相逢,总不该做的太过,把云枝吓到了。 待他回家,两人见面的机会多的是,不急于一时片刻。 巧合的是,俞寻之离开以后,天就放晴,雨水并没有落下。月亮从阴云中探出头,照在侧身而卧的云枝身上。 她身上披着薄毯,双眸盯着被咬伤的手指,心道,果真会如俞寻之所说,伤口痊愈之后也会留下疤痕吗。 云枝摇头,暗道自己是被俞寻之吓着了。从前她也曾不慎划破过肌肤,待好了以后光滑如初,并没有落疤。 这次也不例外。 云枝如此想着,阖上眼睑睡去。 梦中,她被湿润的藤蔓缠住,不断收紧,直至喘不过气来。 云枝猛然惊醒,发现天尚未亮。她摸出香囊,服了两味丸药。 心绪逐渐平稳,云枝蹙眉摇头。刚才为了引起俞寻之的愧疚而故意扯出谎话,说重了心慌之症。可往日里,她一月也不过吃两三次药,今天一日就吃了两次。 这般下去,恐怕谎话也成真了。 云枝醒来后,以为会再和俞寻之碰面。岂料小小一个道观,她直到下山都没有见到俞寻之。 云枝瞧出俞观萍忧心忡忡,但因她不主动开口,应是不便为人知晓,便也不问。 上山前,俞观萍满脑子都在想怎么尽快有子嗣。可进了道观,她想的却是怎么让大夫给夫君号脉。 两人各有心思,竟都未将见了俞寻之的事情说出。 俞观萍又在府中待了几日,直到俞老爷子的三七已过,她才要返家。 临行前,俞观萍还没有想出合适的法子。她欲向旁人求教,但兄弟姐妹自然是不能多说。毕竟万一夫君当真有疾,这就是家丑,叫他们知道了肯定会在背地里议论。 俞观萍实在没了主意,便对云枝道:“我有一好友,近些日子遇到了难事。她怀疑夫君有隐疾想请大夫来看,又恐被夫君知晓了发火。这该如何是好?” 她刚开口,云枝便知并非有什么好友,定然是俞观萍自己想为夫君号脉。她佯装不知,只道:“如果她的夫君真得了病,请大夫来不就顺理成章了?” 俞观萍皱眉:“可好端端的,怎么会生病?” 云枝笑道:“害了风寒,吃坏了肚子,都需要请大夫来看的。” 俞观萍心中一动。 她想出了法子,便立即回家去。 俞观萍知夫君不能食蜂蜜,沾了一点就会浑身起红疹,因此厨房中做饭食都格外小心,从不放蜂蜜。 俞观萍特意在一份甜汤里滴了几滴蜂蜜。她夫君罗生吃罢后果真浑身起满疹子。 因着俞观萍提前把府医支走,罗生只能从别处请大夫来。 大夫进门前,俞观萍塞了银子,要他除了看疹子,还要看她夫君能否生养。 大夫给罗生用了药,红疹很快褪下。 罗生身上的燥热已解,眉头舒展,俞观萍的脸上却无丁点笑容,因为大夫亲口告诉她,他悄悄号过脉,罗生是此生无子的命。 俞观萍不知道罗生是否知道此事,便有意在他面前提起要子嗣一事。罗生果真神色紧张,问急了就将一切罪过推到俞观萍身上,说是她不中用,别家的女子进门三月就能有孕,可她呢。连她的妹妹俞赏萍都有了孩子,她的肚子还是没动静。 俞观萍听闻罗生无子时,只是感到震惊,如今见罗生如此说心中一冷。看罗生模样,显然已经知道他不能有子的事情,却隐瞒着她,想要她来背负一切,当真虚伪。 俞观萍想起道观中俞寻之说过的话,他说有法子帮她。 他也说过,俞观萍会回来找他的。 俞观萍已无计可施。 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嫁给了罗生,无论他是好是歹,只能跟着他过一辈子。 即使罗生对她薄情,但俞观萍为了自己的以后打算,还是希望他能治好。俞观萍已找大夫问过,得知他的病是神仙下凡也难救,俞寻之更不会有法子。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59节 可俞寻之的话在耳边回响,俞观萍还是动了心思。 她去了道观,没见到俞寻之的面。 俞观萍和小道童好声好气解释:“你告诉寻之,我是大姐,是他的大姐……” 小道童张开双臂,阻止道:“谁都不见。亲爹亲娘都不成,大姐更不成了。除非——” 俞观萍忙问,除非什么。 小道童学着俞寻之的样子,说道:“除非,你把表妹领来。” 俞观萍心念转动,俞寻之口中所说的表妹肯定就是云枝了。 她面露怀疑:“你说亲爹亲娘都见不得,我把表妹领来,就一定能见?” “表妹来,就见。表妹不来,就不见。” 第67章 庶子表哥(12) 秋水见到俞观萍面上一惊,心道这位姑奶奶不是已经回夫家去,何时又来了。 俞观萍开口,她要见云枝。 秋水尚且未弄清楚她的打算,没松口告诉她。 “有什么要紧事情,我先禀告一声……” 俞观萍已经掠过秋水,走了进去。 她此番硬闯的举动将秋水吓到,连忙惊呼:“姑娘,大小姐有急事相寻。” 秋水声音急促,意在提醒里屋的云枝,俞观萍来的突然,很不对劲,要她暂且别走出,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可秋水听到云枝的清咳声,知道云枝是另有打算,决定现身相见,便不再阻拦。 云枝不过穿一身藕粉里衣,肩头罩着一件薄衫,见了俞观萍微微蹙眉,问道:“表姐怎么来了……” 俞观萍已经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往外面带去。 “表姐,我们要去哪里?” “清修观。” 因事情复杂,府上又人多眼杂,俞观萍一时不便解释,只想等两人上路,在路上再仔细解释。 秋水忙拦住:“我家姑娘还未穿好衣裳呢,怎能出去?” 俞观萍停下脚步。她见云枝一副即将安寝的装扮,不禁拍向额头,暗道自己太过心急,迫切地想要见到俞寻之,从他的嘴里知道能有子的方法,才没有察觉到云枝的装扮。 是了,云枝这副样子走出去必定引人议论,没注意到是她的过错。 俞观萍忙说着抱歉。 云枝颇为善解人意,没有因为她急匆匆赶来,一句话不说就拉着自己走开而生气,反过来安慰俞观萍道:“表姐向来知礼,定然是遇着了什么难事,才会将礼数都忘了。你莫要着急,我很快就能换好衣裳,再随你过去。” 俞观萍心中一热,躁乱不安的心绪因为云枝温柔关切的目光变得平静。 秋水帮着云枝更衣,压低声音道:“我瞧着大小姐很不对劲。听二小姐说,大小姐在夫家过得不自在,莫不是这里——” 她指着脑袋,目露担忧:“有了问题。倘若是真的,姑娘不能随她去。万一她引姑娘去什么不好的地方,那可怎么办。” 云枝摇头,她猜测俞观萍来找她,肯定和“好友夫君有隐疾”有关。 云枝看俞观萍的神情紧张,却并没失了理智,跟着她去不会生出乱子。 只是凡事有例外。云枝虽不担忧,但还是嘱托秋水道:“我随表姐走,你留在家里。待到了明日午时,倘若我仍然没有传消息回来,便告诉胥之表哥……” 秋水皱眉:“可大少爷随大爷南下了……” “那就找三表哥,他总能有法子找到我,把我从表姐身边接回。” 秋水颔首,将云枝肩上的斗篷抚平,送她出去。 直至坐上马车,听到车轮骨碌碌转动的响声,俞观萍才逐渐放心。她抓住云枝的双手,露出忧愁之色:“云枝,你得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了。” 云枝蹙眉,柔声安慰,要她莫着急,有什么话慢慢说。 俞观萍不再拿什么好友作为幌子,她把自己夫君不能有子一事说出,又道罗生明知此事却瞒着她,或许府上众人都知晓,只骗着她一人罢了。 云枝颇觉惊讶,不仅因为得知罗生有隐疾,是觉得此为私事,俞观萍本该遮遮掩掩不肯告人,却为何通通告诉了她。 俞观萍已想明白,她既对云枝和俞寻之有所求,必定要袒露一切,否则如何要他二人尽力帮她。 不过还好,云枝是嘴严之人,俞寻之更是不会随意议论的性子。即使告诉了他们真相,也不会传的沸沸扬扬。 “你可知道,我要带你去的地方是清修观,为的是见到寻之。” 俞观萍微顿了顿,担心云枝和俞寻之交集不深,时隔数年已经忘记了他,便提醒道:“你还记得寻之吗?他被送到道观为祖父祈福,多年都未回家过。按理来说,你该唤他一句二表哥。” 云枝脸色微白。 她怎么可能会忘记俞寻之。 她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清修观住着一位二表哥了。 云枝垂下眼睑,下意识地抚摸着手指。 不知是俞寻之有意为之,在咬她时下了特别的力气,还是巧合使然,云枝手上月牙似的伤痕虽已经愈合,但仍留下了一道痕迹。 淡粉颜色,落在白皙肌肤上并不突兀,反而十分融洽,仿佛云枝从出娘胎时起,手上就有这么一枚红月牙胎记。 云枝想的出神,直到俞观萍接连唤了她几声才回过神。 她听俞观萍说道,俞寻之不愿相见,称除非把她带去。 云枝身子一颤,觉得她好似成了客人拜访时要带的礼物。她看看两肩,恰好穿了一件红底白梅的斗篷,系带也是艳红颜色。她像是被精心打扮的礼物,要被俞观萍捧着送到俞寻之面前。 可马车已启程,万万不能中途反悔。 云枝应下帮忙可以得到俞观萍的感激。她此刻反悔,就会招惹怨恨。 比较之下,云枝仍旧决定不下马车。 她没有说出已经见过俞寻之的事情,只安静地听俞观萍说完是怎么碰见了他,在他的提醒下验证了无子的是罗生,而非她。 云枝将绵软的掌心半罩住俞观萍的手,柔声道:“我愿意帮忙。” 俞观萍半晌说不出话来,最终连连点头:“你是个好的,我会记着你的好心。” 到了清修观,俞观萍拉着云枝上前,对小道童说道:“表妹来了,可以让我进去了罢。” 小道童上下打量着云枝,终于明白,在他开口问起云枝长什么样子时,俞寻之回道:“她生得……格外貌美,但心肠是冷的,坏的,你看了就能认出。” 小道童挠头,想着俞寻之似乎什么都没说。这世间长得美丽的人多了,他怎么能辨认出哪个是俞寻之的表妹。至于心肠,他更不可能一见面就看出人家的心是好是坏。 小道童想,即使云枝来到他面前,他也绝对认不出。 可云枝当真来了,小道童一眼就将她和俞寻之口中“极其美貌”对上了脸。 小道童领着俞观萍进去。 俞寻之的规矩果真奇怪。分明是他所说,要同他见面必须带着云枝前来,应是他想要见到云枝。可云枝当真来了,他却避而不见,只让小道童把俞观萍引了进去。 俞观萍一见面就问道:“寻之,你可有办法解我的危难?” 俞寻之抬眸看她:“大姐知道,世上没有凭空冒出的好事,我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帮人。” 俞观萍有事相求,却不会拿什么亲情缘分当说辞。毕竟她连长大成人的俞寻之都没认出,可见并无多少姐弟之情。若想让俞寻之帮忙,唯有…… “我可以帮你回家,你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俞寻之见她答应的干脆利落,便挑明道:“他虽有疾,你却康健,当然能有子。” 俞观萍心中砰砰乱跳,她听出俞寻之言语中的深意,是要她另寻他人生子。 这可是不贞不洁。 俞观萍摇头,起身要走。 她本以为俞寻之会阻拦,会想尽法子说服她。没想到俞寻之只是淡淡收回视线,仿佛笃定俞观萍会犹豫。 俞观萍说着:“不成的。寻之,这怎么成……你可还有别的法子?” 俞寻之道:“在大姐面前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背负无子善妒的骂名,替罗生承受众人的指摘。二是寻旁人——” 俞寻之看出俞观萍胆子小,叫她红杏出墙怕是难于上青天。他心下叹气,若非想要借助俞观萍之力回家,他才不会多管闲事。 “只要有了孩子,无论自己生或是抱养一个,总能堵上别人议论的嘴。可无论大姐选哪个,对任何人,包括你的夫君,都得称是你亲生骨血。” 俞观萍的头皮隐约发麻。罗生明知自己的身子如何,她若有了孕,无论是真是假,一旦说出便是告诉了罗生她和其他男子有了首尾。 俞寻之冷笑:“你在怕什么。该怕的是罗家人。即使你真的给他戴了一顶绿帽子,想来罗生不敢罚你,否则便是昭告天下他无能,逼的妻子要寻其他男子生子。” 俞观萍听得满脸通红,但心中已经动摇。 性子使然,她做不出真的和人偷偷相好,有孕以后记在罗生名下的胆大之事。不过假装有孕,到时找一个旁人不要的孩子养在名下,充当她自己生的,也算是个法子。 俞观萍思来想去,点头应下。 俞寻之会想法子帮她得偿所愿。 俞观萍转身要走,忽地想起什么,说道:“我已把云枝带来,你可要见她一面?” 俞寻之声音微冷:“不见。” 俞观萍越发摸不透他的心思,人是他要领来的,斩钉截铁地说不见的还是他。 等俞观萍跨过门槛时,俞寻之突然开口,托她带一句话给云枝。 云枝本以为,自己为了帮俞观萍的忙,需得被俞寻之好一番欺负。不曾想,她没有见到俞寻之的面就要离开。 云枝只觉得来这一趟太过稀里糊涂。 也许是分离太久,她一点都看不透二表哥在想什么。 俞观萍把俞寻之的话转达:“寻之要我告诉你,下次见面就在不久之后,表妹。” 那一瞬间,仿佛俞寻之就在云枝的面前,语调缓缓地说出“表妹”二字。 云枝心乱不已。 她以为,自己会因为见到了俞寻之而慌张。如今看来,见不到竟然比见到了更令人辗转反侧。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60节 俞观萍没有立即回罗家去,而在俞家住下。 她是俞家的小姑奶奶,什么时候住,住多久,都不会有人说一个不字。 但罗家心生不满,觉得俞观萍不尽媳妇的本分。她本就无子,还不夹起尾巴做人,便派人前来好一番敲打。 俞观萍不觉惶恐,而是越发生气。倘若她不知真相,定会被斥的抬不起头。可她已经明白无子究竟是谁的错,佣人的传话对她起不了丝毫震慑。 俞观萍常陪伴在俞老夫人身侧。一日,在俞老夫人感慨俞老爷子故去,她虽膝下有子孙相陪,但仍觉得落寞。俞观萍随声附和,顺势提起当年事:“……还记得祖父病重,所有人都没有法子,后来,还好找到了一个道士,想出了子孙积福的主意。想来是祖父吉人自有天相,外面人都传遍了,称道士是骗子,即使俞家送了人去道观也是白送,不会奏效的。可结果呢,祖父身子一天天好起来,身子康健,连故去都没忍受痛苦,是睡着离开的。可见道士有真本事,俞家也没有白送人。” 俞老夫人点头,面上露出怀念之色:“是啊。当时都知道祈福是个苦差事,你们都不肯去,只有寻之,他是个好孩子,能吃苦。这些年若不是有他诚心祈福,你的祖父哪里能多活这些年。” 俞观萍感慨:“寻之瞧着平日里不起眼,当时他主动找祖母说此事,可惊着了我们。祖父身子安好,多亏了他一心积攒福气。” 越回想,俞老夫人越觉出俞寻之的好,恨不得立刻把他叫到跟前,好好看上几眼。 俞老夫人叹息,想着她有疏漏。五年已过,却没去接俞寻之回来,连俞老爷子丧事,都没把他召回。 俞观萍没有挑破,俞老夫人和众人一样,把俞寻之忘的干净。不是她出声提醒,俞老夫人不知道何年何月能记起他。 俞观萍道:“寻之孝顺,知道祖母惦记着他,只等着合适的机会接他回来,肯定不会有怨气。” 合适的机会。 俞老夫人愧疚最深,思念最浓时便是最好的时机。 俞老夫人本想派人把俞寻之从清修观接回。但她转念一想,俞寻之是家中的功臣,牺牲了五年时光,只派佣人前去未免太过轻视。 她做了决断:“选个良辰吉日,阖府去清修观,接寻之回来。” 俞观萍为难道:“会不会太大费周章?毕竟寻之只是小辈,却要一众长辈去接他。” 俞老夫人不想便罢,一想就眉头紧皱:“躺在高床软枕时,就想起论资排辈。怎么到了受苦受难时,只会把寻之推出去,就不想着身为长辈,应当冲在前头了?” 见她发了火气,俞观萍不敢再劝,事情便就此定下。 俞老夫人定下日子,吩咐举家需盛装前去清修观。 众人反应不一。俞三太太以为,她身为长辈去迎晚辈回家是为不妥,可她并不出声,只瞧着大房的动静。俞大太太自然不满,绝不肯给一个姨娘生养的俞寻之如此大的面子,但顾虑着俞老夫人的面子,她只是称病不去。 俞三太太正想效仿,便听俞大太太遭了斥责。 第68章 庶子表哥(13) 俞老夫人哪里不知俞大太太口中所说是托辞。想必她生病是假,无法容忍自己对庶子卑躬屈膝是真。 但俞老夫人正在兴头上,以为俞寻之是全家上下最孝顺之人,受了诸多委屈。俞大太太不愿前去是驳她的面子,便狠狠斥责了她。 俞老夫人直言:“病了?只要仍有一口气在,用架子抬着也得上山。” 俞大太太脸上青青红红,只得应好。 她落了个没脸,其余人见状纷纷绝了称病不去的想法。 俞三太太仍有不忿,同佟姨妈发着牢骚:“娘真是年纪大了,做的事情令人无法琢磨。” 佟姨妈不接话茬,只道:“娘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听话就是。” 俞三太太顶瞧不上佟姨妈表面上和顺的模样,心道最会讨好的儿媳妇便是你了,当初能为了嫁到俞家喝了绝嗣药,想来以长辈的身份去迎小辈,对你而言算不上什么折辱罢。 云枝端来香茶,送到俞三太太手中,只道清修观山清水秀,待在府上久了,出去可以顺便散散心。 她声音温柔,语调缓和,令俞三太太有豁然开朗之感。 全当这次去清修观是游玩便好。反正心里最憋闷的不会是她,而是俞大太太。 经此一想,俞三太太面容稍缓,看向云枝的眼神越发和善:“你身子弱,一路上舟车劳顿,可能受得住?” 云枝暗道,她已去过两次清修观,怎么会受不了。 只是面上,她缓声回道:“我带着有养身子的丸药,无妨的。” 俞三太太心里顿感平衡,想云枝娇嫩花朵一般的身子,又是外来的客人,也得跟着他们上山,自己心底那份郁闷仿佛就算不得什么了。 俞府举家出行,景象颇为壮观。 越靠近清修观,云枝的心越发高高悬起。她想起上次来时,小道童言之凿凿地说过“亲爹亲娘来了也不见,除非带来表妹”。 倘若俞寻之没有改了这规矩,那到时该有多少打量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云枝一急,脸颊微微发白。 她唤来秋水,亲笔书信一封,要秋水送到俞寻之手中。 对于云枝同俞寻之已经见过两次面,秋水完全不知。但她知道云枝心善,从来是温和待人。即使这位二少爷离家时,同云枝闹了脾气,云枝也未恼过他。 但接到云枝所写的信件,秋水心中尽是不解。 马上就要见到俞寻之的面,为何还要写信。 但见云枝蹙紧眉头,露出烦恼之色,秋水也不多问。她避开众人,来到清修观前。 小道童一开口,秋水才得知云枝的担忧从何而来。 “你也是来见俞寻之的?可要把表妹带来,否则不让见。” 秋水目光一凛,骂道:“你好大的胆子。我家小姐同二少爷不过有几分交情,但却不深。你胡言乱语一番,岂不是叫小姐名声受损。” 小道童丝毫不惧:“你骂人也无用,见不了就是见不了。” 秋水急得团团转,见当真见不了俞寻之的面,便托小道童把书信转交。 小道童初时不愿,但秋水柳眉一竖,吓唬他道:“误了书信,二少爷必定重重罚你。” 看她神情笃定,小道童才不情不愿地接过书信。 俞寻之早就从俞观萍口中知晓,俞家人今日上山接他。他也知道云枝是玲珑心思,必定会提醒他收回见面时的“规矩”。 俞寻之眉眼舒展,缓缓打开书信,只见散发着清淡香气的信笺上不过落下了两行字。 ——望二表哥怜我,云枝亲笔。 手指微动,俞寻之的指腹在“怜”字上轻轻摩挲。 秋水着急地等候着,没等到俞寻之出现,只等到了一封回信。 她抓住小道童,问他俞寻之怎么回话。小道童指向书信:“看过了就知道。” 秋水无法,只得加快脚步回到云枝身旁。 好在俞老夫人惦记家中人皆是养尊处优惯了,前半段路途都是乘坐轿子上山。为了使脚步稳妥,不惊着了贵人,抬轿子的轿夫走得极慢。 秋水的离开和返回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她把回信交到云枝手中,不禁埋怨俞寻之行事太大胆,那样一番话,若是让俞老夫人听见了,不知要怎么误会云枝和他的关系呢。 云枝原本心存侥幸,以为自己想多了,俞寻之固然胡闹,可当着俞家人的面,他必定会收敛。不曾想,他竟行事毫无顾忌,若非自己派秋水前去,等俞老夫人到了清修观门口,听到的小道童的一番说辞,不知会用何等目光看她。 云枝想,她本以为俞寻之总归有一些分寸。而今看来,他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素手展开书信,只见上面写着“暂如你所愿”。 这便是撤掉了小道童的拦路。 可一个“暂”字,直让云枝的心七上八下。 她摸不透俞寻之的心思,唯恐他会做出惊人之举。 后半段路途,俞老夫人突然喊停,她下了轿子。其余人见状也纷纷掀开帘子走出。 俞老夫人弃轿子而上山,没一会儿就额头沁汗。俞三爷开口相劝,说山路坎坷难走,还是坐轿子去罢。 俞老夫人带着全家上山,并非是出于对俞寻之的看重。她不过是因为丧夫以后,对子孙产生了不信任之感。俞老爷子身为一家之主,他有了不好,这些孩子们尚且你推我,我推他,不愿意去祈福。倘若换了她,是不是更没有人理会。 俞老夫人要借着对俞寻之的看重来告诉众人,她不会让孝顺的孩子白受委屈,会将俞寻之曾经受过的苦楚全都弥补回来。 可走了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俞老夫人累的气喘吁吁,双腿发酸,胸中涌出对俞寻之的怜意。 她只是走了一小段路途,已经疲惫至此,可俞寻之要走整整五年,而且一次抱怨都没向家中说过。 俞老夫人坚持不坐轿,她走走停停,耗费了许多时辰才上了清修观。 众人出发时,天色尚早。待到了清修观时,已是漆黑一片。 云枝轻轻抬眸,看向小道童,见他姿态恭敬,没说出什么惊人的话,得知了俞老夫人的身份后,称俞寻之确实在观中,请他出来和众人见面。 小道童抱来一把藤椅,让俞老夫人坐下。 他同云枝四目相对,正要说些什么,云枝轻轻摇头。小道童便作罢,起身离去了。 来道观的人众多,只有俞老夫人有椅子可坐。俞家人心中生出了埋怨,其中俞大太太尤甚,开口骂道:“没规矩。” 俞寻之的姨娘也来了,听到此话只颤着眼睫,并未说什么。 云枝只觉得庆幸。她刚才看出小道童的意思,是觉得她体弱,也需要一把藤椅来坐。可云枝以为,二表哥不是善解人意之人,能为所有人准备椅子,便断然拒绝。事情果真如她料想的一样,俞寻之的本意是只让俞老夫人和云枝坐着,其余人站着等他。 云枝暗道,好在她提前拒绝,否则当真难以想象,众人当中唯有她和俞老夫人得以坐下,该是一番如何令人坐立难安的景象。 云枝轻声叹息,感慨当真一刻不能松懈。稍有不慎,她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在一众翘首以盼中,俞寻之终于现身。 他穿着一袭灰蓝道袍,衣料粗糙,甚至比不上俞家下人穿的衣裳所用布料。 但俞寻之身形挺拔,面如冠玉,加之他神情淡漠,竟像极了道观中所供奉的神像一般脱俗。 十几层青石铺成的台阶,仿佛楚河汉界似的将众人分成两拨。 俞家人在台阶之下,衣着华贵,和静谧的清修观格格不入。 而俞寻之站在台阶上,他的身影几乎和灰蓝色的天空融为一体。他眼睑微垂,扫过一众人等。漆黑的眸子中尽是淡漠,唯有落在云枝身上时起了一丝波澜。 云枝同他目光相接,极快地垂下头,一副担心被人发觉两人早就见过面的谨慎模样。 俞寻之心中一动,忽然感觉,两人当着众人的面对上视线。旁人都以为他们毫无联系,却不知道他们已经见过面,说过话。 仔细想来,他们现在的样子和偷情的男女又有何异呢。 如此想着,俞寻之顿觉心中畅快,浓眉扬起。 他唤了祖母。 俞老夫人颤着声音应和,抓住俞寻之的手,连声说道:“寻之辛苦了。”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61节 如干枯树皮一般的触感让俞寻之颇感不自在。他不习惯和旁人接触,哪怕是他的祖母。只是,俞寻之清楚自己的图谋,他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甩开手,只能忍耐。 相比于俞老夫人的眼含热泪,不停地诉说思念之情,俞寻之的反应显得冷淡。可无人晓得,他已经尽力表现出一副配合的姿态。若是由着他的本性,众人感受到的就不仅仅是毫无温情了。 听到俞老夫人说出来意,要接俞寻之回去,众人心中皆是一松,暗道终于可以回家了。 没有人觉得俞寻之会拒绝,都相信这五年来,俞寻之一定日夜期盼有人能记起他,把他接回俞家去。俞老夫人给了他天大的面子,他应该顺坡就下,就此归家。 但俞寻之却摇头,说他不能走。 俞大太太仿佛抓住了他的错处,厉声斥道:“你难道在怪我们把你送来,才故意拿乔不愿意走?” 姨娘也露出不赞同的神情:“寻之,你别闹了……” 对于姨娘胳膊肘往外拐的举动,俞寻之早就习惯。 他的姨娘在何时何地,第一个信任依赖的人都不会是他。 俞寻之声音平缓,说出下半句话:“祖父故去,但祖母仍在,我想继续留在道观帮祖母祈福。” 他说话不疾不徐,越发衬得满脸怒容的俞大太太无理取闹。 俞老夫人面上的疑惑变为感动。她年纪大了,越发惧怕死亡,也担心子孙不孝,弄得她晚景凄凉。 俞老夫人知道死亡无法避免。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寻找长生不老的法子,但都没有如愿,她更不可能长长久久地活着。她如今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和俞老爷子一样,身子安康,连故去都是在梦中。 俞寻之说的话每一个字都落在她的心坎上。 俞老夫人转身斥道:“大房的,你的脾气该改改了,整天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差点冤枉了寻之。” 以俞大太太的身份地位,已经许多年没有被斥责过。今日被一顿严厉训斥,又是当着众人的面,她面子丢了净光。但俞大太太不能怨恨俞寻之,毕竟他现在可是俞老夫人的心头宝。于是,俞大太太就把火气撒到了姨娘身上,狠狠地剜她一眼。 任凭俞老夫人如何劝,俞寻之不肯松口。 这是头一次,有人违背自己的心意,俞老夫人一点都不恼怒,反而每被拒绝一次,她心里越欢喜。 俞老夫人此刻只觉得,全家上下没一个能比得上俞寻之。这个孝顺的孙子她必须得接回去,还要好好待他。 俞老夫人见俞寻之坚持,就顺势说要住在道观。 不仅她要住,俞家众人要陪同一起,一个接一个地劝他,直到什么时候俞寻之松口同意回去,大家才能回家。 俞家人现在哪里看不明白,俞寻之成了俞老夫人心尖尖上的人。谁现在敢说不愿意,就是触老夫人的霉头,非得挨一顿训斥。 连俞大太太都只是脸色微沉,却一句话没说。 俞寻之叹气:“祖母何必如此,我心意已决。” 俞老夫人说道:“我也定了心意,一定得把你带回去。” 俞寻之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俞家人终是在道观住下。 但道观客房少,只得两人住一间。 佟姨妈挽着云枝的手,正要和她同住。小道童说道:“二太太和大小姐一起住。这位……表小姐运气好,被多出来了,可以独自住一间房。” 佟姨妈知云枝身子弱,和旁人同住不好休息,小道童的安排倒是正合心意。 云枝随小道童而去,只见道路越走越偏远,直至在一间点灯的房间停下。 小道童绕过有光亮的房间,拿出钥匙开门。 蜡烛被点上。 云枝环顾四周,只见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物件都有准备。 云枝听到隔壁分外安静,心中起了疑惑。小道童扯着闲话,但总不提隔壁住了什么人。 直到小道童铺好被褥,起身要走,云枝才忍不住问道:“隔壁是什么人在住?可是来道观祈福的客人?” 小道童摇头:“你放心,隔壁住的是——” 他未说完,便听沉郁声音响起:“事忙完了,还在贫嘴?” 小道童忙跑走了。 云枝听得清楚明白,黛眉蹙紧,想着她如何安心。 隔壁住的人正是俞寻之,她根本放不下心的。 第69章 庶子表哥(14) 隔壁屋子的蜡烛熄灭。云枝也吹灭了烛台,四周变得一片漆黑。 她躺在床榻,合拢眼睑,耳朵却在听着动静。 她听到窗扉打开的声音,随后便恢复寂静。 一股幽香从远处飘来,云枝不宁的心绪变得平稳。她定下心,只觉得睡意袭上心头。 房门被很轻地打开,没发出半点声响。高大的黑色身影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直到他走到窗扉旁,透过朦胧月色的映照才显露出几分身形。 俞寻之朝着床榻靠近。 一步,两步。 在伸手就可以触碰到云枝脸颊的位置,他忽地停下。 他静静地注视着云枝。 她的身形隐在厚重的被褥下,是极小的一团。仅仅看隆起,更像是躺着一只身形娇小的幼兽。 俞寻之垂下手臂。在似浓墨的夜色中,他的掌心轻轻摩挲着,探寻云枝的脸颊。 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柔软,俞寻之变摸为握。他的手掌向下,整个地笼罩住云枝的半边侧脸。 极软,极柔。 他保持着僵立不动的姿态。 云枝的脸颊小,而他的手掌宽阔,可以轻易地用一只手罩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云枝的眉眼全都被他一手掌控。 他无需弯下腰,将眼睛靠近云枝的脸庞,只用手就能感受到云枝细长的眉,小巧翘起的鼻,以及带着一些水润、宛如花瓣柔软的唇。 在这带着凉意的夜里,不时有微风吹来,俞寻之的脸上却突然起了热意,仿佛一团火在他的脸庞燃烧起来,从耳尖燃至胸口。 直至他用手把云枝的脸颊全部抚摸一遍,才缓缓向下。 这一次,他的动作仍旧缓慢,但不像刚才触碰眉眼时毫无章法,而是目标明确,直冲正微微起伏的胸口而去。 在俞寻之的手掌刚落在衣襟时,忽地有一只纤细的手抓住他。 云枝睁开双眸,她颤抖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二表哥,不行……” 俞寻之丝毫没有夜探香闺,悄悄触碰佳人反被抓包的窘迫。他面上坦然:“表妹今日看我的神情很是慌乱,我特意来瞧瞧,表妹的心慌是否消了。” 云枝糯声道:“已不慌了,二表哥无需再看。” “哦。” 俞寻之淡淡收回手。 他根本没有要离开的打算。 他侧身坐在床榻,月色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被褥上,恰好把云枝整个人完全包裹。 云枝终究按耐不住,主动开口:“长夜漫漫,二表哥该尽快休息才是,为何在我房中驻足?” 俞寻之的语气中尽是不解:“不是表妹信上所说,望我怜你。我观你今日神态不佳,故来探望,怎么表妹却好似完全忘记了此事?” 云枝当然没忘。只是她说的“怜”,是要俞寻之撤掉小道童拦路的规矩。俞寻之既已经照做,此事便了结。何况,除了俞寻之,谁会认为在深夜趁着旁人安寝时来探望是一种怜惜呢。 云枝未发一言,俞寻之已经从她的沉默中察觉到无奈。他轻挑眉峰,问道:“假如来的不是我,是俞胥之,你定然觉得他善解人意。” 云枝额头隐隐作痛,不知为何俞寻之又提起胥之表哥。在她看来,俞胥之根本不会做出如此失礼之事。 只是,云枝隐约弄懂了俞寻之的脾气——他是一只会随时炸毛的猫,要时时刻刻顺毛捋,一旦答的不合心意,就会突然跳起来,咬人一口。 云枝并不直接回答俞寻之的话,而是问道:“夜已深了,二表哥还未睡,可是被今日之事扰的心烦?” 俞寻之果真被她引去了注意力,不再和俞胥之比较。 他声音微冷:“你是在关心我?” 云枝颔首:“我当然关心你。” 他完全没有料想到云枝回答的如此干脆利落,不由得神色一怔。俞寻之心底有浅浅的欢喜浮起,似一小片甜水在他的心窝摇晃。但很快,他就把这细微的欢喜盖住,神情、声音仍然如同寒冰一般冷硬。 “表妹说好听话的功夫,当真是一日比一日见涨。” 云枝叹气,小声地抱怨道:“二表哥,你总不信我。纵然我们曾经有过龃龉,可不是已经重修旧好了吗,你为何还频频怀疑我的话,以为我对你的好是假的?” 云枝的质问声无丝毫震慑力,俞寻之却突然答不上话来。 他转过身:“巧舌如簧。” 看着俞寻之离去的背影,他临走时不忘记把门合拢,云枝轻松了一口气。 她身上起了一层薄汗,胳膊有轻微的湿意。 云枝将袖子捋起,露出藕白的手臂。她将脸颊贴在胳膊上,因感受到冷热交替而身子一颤。此时,云枝才知道她胳膊上挂着的汗珠不是热的。 俞寻之起的很早,天未亮便在诵经。 云枝本就睡得不沉,听到隔壁低沉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睑。 她初时竟未听出这声音是俞寻之发出的,因他的语调没有起伏,听之有宁静心绪的感觉。 这声音不是平常的虫鸣鸟叫,听多了让人心烦意乱。云枝反反复复听着,竟不觉得烦躁,反而睡意更深。 待云枝再醒来时,天已大亮,明黄的日光大片地照进屋内。 秋水端来茶水,送到云枝唇边。 云枝饮着茶,脑袋尚且迷迷糊糊,问道:“诵经声停了吗?” 秋水回道:“早就停了,二少爷已去了前院。老夫人这次是下定了决心,说好了一个人一个人地相劝,果真叫俞家众人一个一个进去。大房二房都劝过了,二少爷没有改变心意。现在,三房正劝着呢。” 云枝应声。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62节 她大概能摸懂俞寻之的打算,不过是故意拿乔,抬高自己。只是云枝以为俞寻之所做所为太过冒险,毕竟俞家一家人来接是多大的阵势,给足了面子。在云枝看来,事不过三,俞寻之的拒绝最好不要超过三次。否则推拒的次数多了,万一得罪了俞老夫人,到时俞老夫人一气之下回了府,把他留下,岂不是弄巧成拙。 但云枝明白,有些决断只能由自己来做,旁人插不得手。 尤其是俞寻之行事自有想法,或许他想借此机会出一出被遗忘五年的郁气,若云枝贸然开口,被俞寻之误解了她帮着俞家人,视他五年来忍受的辛苦于无物,可就不好了。 云枝洗漱过后,用罢膳食,忽觉道观的食物比上次她来时口味好上许多。虽称不上美味佳肴,但清爽可口,颇具野味。 刚用罢膳,只见秋水急匆匆从外面赶来,称俞老夫人有话,要云枝也得前去相劝。 秋水嘟哝道:“姑娘又不是俞家人……” 云枝皱眉止住她的话:“慎言。我已经在俞家待了许多年,也算是半个俞家人了。你那句抱怨的话若是传了出去,会让旁人以为我不知恩图报,白承受了俞家的几年收留。” 秋水忙认错:“是我失言。我只是想二少爷瞧着不好说话,不想让姑娘去。” 云枝轻拍她的手掌,以做安抚:“我知你的心意。只是即使老夫人不提,我既上山一趟,总要劝上一劝。不管成功与否,也算尽了力。” 云枝重新梳洗打扮一番,将鬓发间多余的装饰去掉,只留下一枚素色银簪。 俞欣萍气鼓鼓地从房中走出,想要骂上两句,但看到了俞老夫人,知道俞寻之今时不同往日,可不是她能随随便便说嘴的人物,便将满腹的牢骚藏在心里。 俞欣萍站在俞观萍身旁,压低声音,诉说对俞寻之的不满。想她刚才,用的是生平最好的脾气,俞寻之却不假辞色,甚至说她像蚊子一样吵闹,让她离开。 “若不是祖母给了他面子,谁会劝他,我巴不得他一直留在道观!” 俞观萍并不接话,俞欣萍觉得无趣,扭头看向一旁,正看到云枝款款而来。 她嗤了一声:“有些人真是上赶着做俞家人。正应了那句话——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她这话委实太过难听,俞观萍皱眉,要她莫胡说。 俞欣萍仍不住嘴:“我哪里胡说了。府上众人谁看不出她的心思。打扮的跟朵花似的,整天一口一个胥之表哥,声音像含了蜜糖,想把大哥甜的脑袋发晕,迎她做妻子。但她是妄想!她家世不好,身子又弱,能否有子嗣都尚且未知,大哥不会娶她……” 俞观萍的心中揣着罗家隐瞒她夫君不能有子一事,本就对子嗣之事敏感,听到妹妹言语刻薄,不禁动了怒气。 “闭嘴。” 俞欣萍没停嘴,喋喋不休地说着。 云枝忽然听到一清脆响声,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只见俞欣萍捂着脸颊,瞪大眼睛看着俞观萍。 俞观萍手臂举起,神色诧异,似是没想到自己竟然动手打了俞欣萍。 只是震惊过后,俞观萍却不后悔。她饱受无子之痛,深知被人议论不能有后的难过,听到妹妹竟以如此伤人言语评价云枝,顿时百般情绪涌上心头。 俞观萍道:“云枝的品行暂且不提。你开口闭口都是她难以有孕,难道不知道世道对女子的苛责。云枝以后还要嫁人,让旁人知道了难以有子的传闻,他们不会去评判真假,只会以为,连俞家人都是这般说,一定是真的。到时云枝的婚事受阻,岂不是你的罪过?” 俞观萍眉头紧皱,她和俞欣萍虽然不是一母所生,但因为她们都是庶女,从小一起长大,和同母姐妹无甚区别。俞观萍希望妹妹只是一时口无遮拦,能及时改正。 可俞欣萍满脑子都是,眼前的人为了云枝打了她。 她冷笑:“云枝的亲事艰难不艰难,与我何干。你莫不是自己难有子嗣,听到我说云枝,便有了同病相怜之感了罢。” 俞观萍连连摇头。 俞欣萍转身便走。 云枝不受她们的吵闹声影响,进了房间。 俞寻之正跪在蒲团上。云枝未开口,便见小道童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小道童本准备俯身低语,却见俞寻之一抬头,目光扫过云枝,轻轻摇头。 小道童便不再避着云枝,把刚才外面发生之事一一说出。 俞寻之冷笑一声。 “好一个与她无关。” “流言蜚语同她无关,但身上遭了痛,想必就和她有了关系罢。” 小道童心领神会,转身离去。 云枝虽听不真切,但能猜出,俞寻之是要为她出气。依他的手段,定会让俞欣萍受一番苦楚。 云枝可以为俞欣萍求情,但她没有,因她没有宽宏大量到可以以德报怨。 云枝以温柔作为她展露在外的本性,可她心里清楚,有些时候,她一点都不想良善,反而很乐意看到诸如俞欣萍之类的人倒大霉。 第70章 庶子表哥(15) 云枝佯装未听懂俞寻之和小道童在说些什么。 她来此处,是奉了俞老夫人的嘱托劝俞寻之回去。只是云枝以为,俞寻之已将俞家人上上下下拒绝了一个遍,不会因她三两句话就改变心意,她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云枝柔声道:“昨日之日不可留,二表哥曾经受过的苦楚已难改变,在道观多待一日就多吃一天的苦头,不如尽快回俞家去。” 俞寻之略一点头:“好啊。” 他答应的轻松利落,云枝却眉头紧锁,并不开怀。她忽地想到,其余人使劲浑身解数都没说服俞寻之,她走进来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俞寻之就松口答应。俞家人或许会说她运气好,但也会猜测她是否和俞寻之交情不一般,才能轻易地说动他。 云枝轻咬唇瓣,知道这是俞寻之给她设下的一个难题。 俞寻之可以因为俞老夫人的恳切言辞有所动容,也可为着兄弟姐妹情意动身回府,但决不能因为她说了几句话就轻松应下。 眼看着俞寻之站起身,要同众人宣布这个消息,云枝忙拦住:“二表哥不可。” 俞寻之偏头看她,目光中尽是疑惑:“我都应了表妹,还要如何?” 云枝看到他眼中的促狭之意,知道他是故意捉弄,银牙不禁用力,几乎要把唇瓣咬破。 她想,为何二表哥总是欺负她。 她在俞寻之面前已经尽力显露温柔良善,可他的心却似一块寒冰,怎么都捂不化。 云枝眼圈一红,柔声问道:“二表哥可是厌极了我?” 俞寻之问她何出此言。 云枝的声音中饱含委屈:“若非如此,二表哥何至于一次两次地欺负我,看我露出惶恐不安的神情。我已想明白,倘若二表哥真是讨厌我,我便,便……” 俞寻之目光锐利,声音发冷,脸上无刚才的笑意:“你便如何?” 云枝轻抽鼻子:“我便如你所愿,从此远离了你。” 从俞寻之的喉咙中发出哑涩的呵呵之声,他笑道:“如我所愿?” 他确实是故意给云枝设下难题,喜欢看她紧张不安的神情。可俞寻之摸不透自己对云枝的感觉,是讨厌还是怨恨,亦或是二者都不是。只是有一点俞寻之是格外清楚的,就是他不想让云枝疏远了他。 俞寻之的思绪转的飞快,开始胡思乱想。他揣测云枝是不要早有此意,想着躲开他。没了他做阻碍,云枝就可以和她的胥之表哥、三表哥和睦相处。他们二人可比自己这个难搞的二表哥要讨人喜欢。 俞寻之的脸色微沉:“我不许。” 他靠近云枝,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指腹摩挲着红色弯月痕迹。 明明他只是拉着自己的手,没有其他举动,云枝却觉得他已经弯下身子,用湿润的舌舔上弯月疤痕。 云枝想要抽开手,但被俞寻之牢牢抓住。 “表妹,你当真要我收回刚才的话。你可要知道,我好不容易才松口。没了这一次机会,下次你要再求我,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云枝只想解决眼前的困境,哪里顾得上以后。她眼看俞寻之改了口风,忙点头应是。 俞寻之微微按紧她的手,目光微闪。 云枝从他乌黑的眸子中读懂了他的意思。 他做了退让,她便要付出一些东西。 云枝忍住内心的羞涩,轻轻抬起手,将手指递到俞寻之的唇边。俞寻之张开口,见云枝没有下一步动作,提醒道:“表妹,要进来的。” 云枝的声音发颤:“好。” 她将纤细的指缓缓推进,宛如把毫无挣扎力气的无辜羊羔送进狼的口中。 俞寻之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他不必低头细看,轻轻咬上,牙齿刚好贴合在弯月痕迹上。 外面传来俞家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送进云枝耳中。 她听到他们在猜测,说云枝进去也是无用,毕竟连长辈的话都说不动俞寻之,何况云枝一个小娘子。 云枝的身子颤抖的越发厉害。 俞家人都在以为,她在耗费唇舌,耐心劝慰俞寻之。可是一墙之隔的景象完全不是他们所想——云枝正把手指递在俞寻之的口中,为的是让他收回同意回家的话。 不盈一握的腰肢被握住,俞寻之的下颌抵在云枝肩头,他不解地问道:“怎么了,表妹很冷?” 云枝摇头。 手掌从腰肢往上,抚过云枝的背,滑到脖颈。 俞寻之沉声道:“你在说谎,都抖成这副样子了,还说不冷。” 说着,他便解开道袍的衣襟扣子,将衣裳半敞,把云枝拢在怀中。 云枝的身子因为暖意逐渐变得不颤抖了,俞寻之才放她离开。 她一走出,俞老夫人便问:“怎样?” 云枝紧了紧出汗的掌心,轻轻摇头,一副她尽力了,但没能成功的无奈模样。 佟姨妈把云枝拉到身旁,说道:“大家都没法子,她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办法。” 众人皆是叹气,以为佟姨妈说的有理。 闻言,云枝暗自松气,心道果然,她劝不了俞寻之是合乎常理,倘若说服了,才会惹人非议。 俞寻之继续留在道观。他待在这里五年,早就习惯了清苦度日。可俞家众人不成,他们自从出生起过的就是高床软枕的日子,何曾憋屈到二人同住一间屋子。俞家人承受不住,欲找一人去探俞老夫人的口风。推举这人以女眷为佳,俞大太太已因称病被斥责过,她自然不行。俞三太太泥鳅一般,惯会三推四阻,最后的差事竟落在佟姨妈身上。 佟姨妈也不推辞,他们让她问,她就问,只是多余的话一概不说,只问俞老夫人是否还要留在道观。 俞老夫人回道:“留,当然要留。我已说过,回去要带着寻之一起,岂能言而无信。” 她觑着佟姨妈,问道:“你可是觉得道观辛苦,想回家去?” 佟姨妈也不否认:“道观当然辛苦,否则娘不会因为怜爱寻之,而举全家之力带他回去。只是这苦,娘能吃得,我做小辈的自然也能吃得。” 她话说的漂亮,让俞老夫人挑不出一点错处,只冷哼一声:“我知道你是被推出来打听我的想法的。你且回去告诉他们,我说过的话不会改。他们想回去,除非能想出办法说动寻之,否则,我们可能要在道观待上一两个月,也未尝可知。” 佟姨妈颔首应是,把话尽数转达给众人。 众人怨声载道,但不能违背俞老夫人的心意,只得继续在山上住着。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63节 俞欣萍的住处却出了乱子。她一张脸上起了大片的疹子,不是寻常的红色,而是黑色,密密麻麻的连成一片像是胎记。 俞欣萍原本模样生得俊秀,如今已经不能见人了。她看着铜镜,被镜子中自己的模样吓到,竟失手打破。 她连房门都不敢走出,嚷着说是房间里进了有毒的虫蛇。 可俞欣萍是和俞三太太同住,怎么一间房两个人,虫蛇不咬俞三太太,只往她身上咬。 俞欣萍叫嚷着要下山,小道童径直指出,俞欣萍此时不便多走动,否则毒素一蔓延,到时深入骨髓,连神仙也难救了。 小道童摇头晃脑地说着:“你是被花毒虫咬了,才会生了黑疹。只是这虫子已经许多年没咬过人,你只不过住了几天就被咬上,会不会是你做了恶事,连上天都看不过去……” 俞欣萍气的拿东西砸他,被小道童躲开,他叫道:“你砸坏了我,就没人告诉你怎么治病了。” 俞欣萍顿时消了火气,软了态度同小道童求教,怎么消除脸上的黑疹。 小道童说着痊愈的办法麻烦,一会儿让她用污秽之物敷脸,一会儿又让她喝用香灰冲的茶水,直把她好一番折腾。 秋水不喜俞欣萍,因她平日里趾高气昂,而且从幼时起就欺负云枝,这会儿见她被狠狠折腾,忍不住眉开眼笑,仿佛遇到了喜事。 看到讨厌的人倒霉,没有人会觉得不开心。 云枝也忍不住眉眼舒展。 她知小道童说的法子通通不管用,不过是想让俞欣萍受一些苦。 最终,小道童把真正的解药放进茶水中,俞欣萍脸上的黑疹才消,但留下了星星点点的痕迹,和麻子似的。小道童告诉俞欣萍,她得戒掉荤腥,潜心祈祷,最重要是守口德,七七四十九天以后,麻子才会彻底不见。若是有一件事情做不到,她以后就要顶着麻子脸了。 俞欣萍被小道童吓唬住,整天话不敢说,只吃素食。听秋水所说,她见人温顺许多,再不复之前眼高于顶的模样。 云枝难以想象,俞欣萍和温顺牵扯上关系该是何等样子。她便特意前去探望,见俞欣萍以面纱遮脸,见了云枝只说“嗯”“唔”等字,竟是连两个字的话都不说了。 云枝脑袋里忽然冒出来一句话,那便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似俞欣萍这般嘴上不饶人的人物,也只有俞寻之能用别出心裁的法子制住她了。 云枝往佟姨妈的住处走去,要同她分享这一件奇事。 正巧俞大太太也在,云枝转身欲走,不想探听两人的私语。 俞大太太开口,叫住云枝。 云枝诧异,因她和俞胥之的亲近,俞大太太不喜她,但今日却突然变得热络。 俞大太太把云枝好一番夸赞,说她出落的美丽动人,又说佟姨妈教导有方,将云枝养得温柔体贴。 说罢,俞大太太便起身告辞,脸上还带着笑意。 云枝一头雾水。俞大太太把上道观视为耻辱,更因为俞寻之拒绝回家而大骂过几回。当然,这些骂人的话是避着俞老夫人,只有俞家人听过。 云枝见了她满面春风的模样,深感奇怪,正要询问佟姨妈发生了何事,只听佟姨妈冷笑一声:“她当然开怀。她儿子即将定亲,以后不必和你,和二房有牵扯了,她哪里是过来闲聊,是为了炫耀呢。” 云枝顿觉脑袋发晕,她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轻声问道:“定亲?是胥之表哥……” 佟姨妈回道:“正是胥之。” 云枝不解,她脸颊微白:“可胥之表哥不是南下去了吗,怎么会?” 她想不通。 佟姨妈道:“在南下途中,大爷遇到了他旧时好友。对方和俞家家世相当,又正巧有一适龄的女儿待字闺中。大爷刚好把她和胥之凑成一对了。大太太得意极了,才特意找我诉说此事。” 云枝心里乱极了。她听说俞胥之和俞大爷已经把女子带了回来,正在府中。云枝想要回府看看,可她走不得。 云枝想走,只能让俞寻之点头同意归家。 云枝轻声叹息,若知有今日一遭,她当初何必…… 第71章 庶子表哥(16) 耀眼的白光铺在俞寻之身上,散发出微薄的光晕。他转过身来,神色淡漠,看见云枝面露焦急也不主动开口询问,而是保持着跪地诵经的姿势。 云枝的脚步走的极缓,面上颇有些难以启齿。毕竟,她不久前才央求俞寻之收回回家的话,转头又要他改了心意,尽快下山。 但云枝没了别的法子,她必须要离开道观,回俞家去。只凭借打听得来的消息,她无法确认事实是否当真如俞大太太所说,俞胥之对定下的亲事甚为满意。 云枝微张开唇,良久没说出话来。 俞寻之将手中的经卷随意放在地上,扭过身子看她,眉头微皱:“表妹又变了主意,想要我走了?” 话由俞寻之开头,云枝微松一口气,顺势接了下去:“二表哥聪慧,一眼就看透我的心事。是,这几日我思来想去,觉得当日举动有不对之处。为了二表哥以后的处境着想,还是回去妥当。” 俞寻之轻轻摇头,他道:“你没说真话。” 云枝攥紧了手,担心被他看出端倪。可她沉下心,仔细想来,依照俞寻之的脾气,若是知道她为了回去见俞胥之才劝他归家,一定大发雷霆,不会像此刻一般好声好气地同她讲话。 云枝也不否认,柔声道:“女子的心,向来是瞬息万变的。” 俞寻之轻笑:“但我可不是俞酌之那个蠢货,你说什么就去做什么。表妹,我为何每次都要听你的话?” 云枝眼睫眨动,正想着该如何劝说,忽地听到屋外守着的小道童唤“俞老夫人”。 云枝心中一紧,她是悄悄前来,不想被任何人知晓。云枝虽想让俞寻之改变想法,但不想重回当日为难的处境,让众人猜测她和俞寻之关系匪浅。 环顾四周,一时间竟无可以藏身之地。 云枝看到供奉神像的桌案上平铺着明黄色的绢布。她眸色一闪,掀开绢布藏身进去。 她躲的匆忙急促,没有注意到有一片裙摆露在外面。 俞寻之眸色微沉,他可以拿这块裙角大做文章,好好吓唬云枝一场。但转念一想,这些日子云枝已受了不少惊吓,她那虚弱的身子,可承受不得三番两次的折腾。 俞寻之因生出的心软而对自己添了憎恶。他撩起桌布的一角,将裙摆推了进去。俞寻之嘴上不依不饶,丝毫看不出他刚才生了怜悯之心:“表妹的裙摆,是不慎露出,还是故意为之呢。” 云枝涨红着脸,因为担心俞老夫人会随时走进房门,她并未多言。 只是她心中在想,自己为何要故意为之。俞寻之的话像是在说,她是有意卖个破绽,故意想要俞老夫人发现他们私下见面。可他又不是俞胥之,自己为何要如此做呢。 她蹲坐在供奉台下,果真听到脚步声传来,俞老夫人同俞寻之诉说烦心事情。 纵然俞老夫人是长辈,俞寻之回应她时心中尽是不耐。并非是他有意不敬重长辈,他除了对云枝还有几分招惹的心思,其余人等,他是一概不耐烦去应付。 好在俞寻之本就是没什么表情,因此从面上来看,俞老夫人不能瞧出他到底是有兴趣听下去还是已有了不耐烦。 俞寻之的思绪分成两半,一半在留神俞老夫人说了什么话,好给出适当的反应。而另外一半思绪,他则是目光沉沉地看着供奉台下,随风扬起的明黄绢布。 俞寻之走了过去,他姿态自然,让俞老夫人察觉不到半分异常。 他用脚轻踢着蒲团,随即跪下。这个位置,他的手微微抬起就能碰到绢布。 俞寻之伸手,抓住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绢布。 云枝看到一团黑影靠近,有手从底下掀开绢布,无比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 云枝睁大眼睛,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因为她清楚,在外人看来,若非二人有私情,她为何要藏身在此,恐被人发现。她现在的模样被俞老夫人瞧见了,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 云枝只得任凭俞寻之面上做正经祈福姿态,而实际双手牢牢地攥紧她的手腕。 是俞寻之主动,他当然清楚会发生什么,但心口仍忍不住砰砰乱跳。 他耳中俞老夫人的声音已经变得飘渺而悠远,令他听不真切,全部的精神都落在明黄绢布后纤细的身影上。 察觉到俞寻之的掌心变热,手掌不断向上。云枝有主意涌上心头,她抓住俞寻之的手,和他十指交握。 云枝在俞寻之面前向来是躲避的、不停后退的,这是她头次主动握住他的手。俞寻之的心跳错两拍,身子轻轻颤抖。若非身旁还有人在,他就要一把掀开绢布,用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云枝。 云枝把他的手掌抱在怀里,摊平五指,以手做笔,轻轻书写。 她的指尖比最飘逸的羽毛还要柔软。 俞寻之感觉到,她在他的掌心写下一个“求”字。 她想求他改口,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俞寻之要收回手,却被云枝拉住。 下一瞬间,光滑柔软的肌肤贴在他的掌心。俞寻之能感受到那是云枝的脸颊。她轻轻蹭着,手指在俞寻之的手背继续轻柔地书写请求。 直到温热的触感碰到俞寻之的指尖,他目光亮的惊人,掌心变得发烫。 他定定地注视着绢布,仿佛能透过单薄的布料看到云枝正用娇嫩水润的唇瓣轻点着他的手指。 俞寻之的手紧了又松。 云枝看出他已经同意,便毫不犹豫地丢开他的手。 俞寻之垂下眼睑:“……祖母言之有理,我回府上,同样能尽孝心,以前是我想差了。” 俞老夫人脸上露出喜色,想着全家人不知道劝过多少回,最后还是她这个当祖母的说话管用。 俞老夫人当即转身出去,要和大家公布这个好消息。 俞寻之目光晦暗,暗道:对于众人来说,终于能回家去是好消息,可带着他一起回去可不一定使人开怀了。 众人过久了苦日子,骤然听说俞寻之松了口,心中竟对他生出了一分感激,往日觉得看他不顺眼的,此刻瞧着他尚且有几分可取之处。 俞大太太眼见俞寻之把众人耍的团团转。苦叫大家吃了,他又找到合适的时机给出甜头。这番大棒加甜枣的做法,俨然训佣人的法子,俞寻之却拿过来对付他们,偏偏一群人没有一个察觉。 俞大太太冷笑,心道俞寻之当真出息了。没想到,在道观度过五个年头没让他变成一个平庸至极的人,反而越发聪明了。 打道回府的路上,每个人都是眉眼舒展。 俞寻之坐在高头大马上,他仍穿着一袭灰蓝道袍,对外说是穿习惯了,得慢慢才能改回来。 众多华服之中,仅有他一人衣着简单。但俞寻之没有淹没在人群中,而是越发显眼。因他的一身装扮和周身气度,宛如世外高人一般。 俞寻之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云枝身上。他见她黛眉拢紧,不禁生出疑惑:他已经如她所愿,她为何还是一副烦恼模样。 俞寻之此次离开,还将小道童一并带走。他称小道童身世可怜,无父无母,和他颇有感情,不忍让他独自留下。 俞老夫人本就有心弥补,见状自然由着他。 小道童挤过众人的车马,来到俞寻之面前,低声言语了几句。 俞寻之的脸色忽地变得灰沉,从咬紧的牙齿中挤出声音:“难怪愿意求我,原来还是为了他。” 他已经知道俞胥之定亲的消息,又看云枝面上的忧愁,哪里想不到二者之间的关系。不过瞬间,俞寻之风光回府的畅快尽数散去,胸口仿佛堵了巨石。 他捏紧马鞭,恨不得把它当成俞胥之,直把他捏碎了,捏成粉末才好呢,从此再听不到关于这人的消息。 云枝归心似箭,她不知道俞大太太所言有几分真几分假。但即使俞大太太是故意夸大,为的是让她绝了心思,从此远离了俞胥之,她也不可能凭空捏造,最起码是真的有一女子。 但云枝只有最初的时候,面上有几分慌乱神色。她很快就定下心。越是棘手的事情,越要保持脑袋清醒,不能着急,急则容易生错。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64节 云枝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谁都看不出她刚才还在烦恼俞胥之接女子回家之事。 俞酌之嘴里叼着草叶,开始畅想起回家后的快活日子。他要洗个痛快澡,要大吃大喝一顿,再躺在绸缎做成的被子里睡上一觉。 在道观过了几天,俞酌之着实佩服俞寻之,竟能从未喊过苦。当初若是他来,肯定闹腾要回家了。他才不管什么祈福不祈福,他过得不舒坦就得回去。 云枝轻声笑道:“可当初三表哥言之凿凿,说若是姨夫送我来道观,你也要跟着来呢。” 俞酌之挠挠头:“我那不是……想让我爹断了送你来的心思吗。” 云枝微微点头:“看来三表哥只是说说罢了,并不会真的来道观。” 俞酌之吐掉口中的草叶,一副被冤枉了气愤不已的神情:“乱说,我怎么可能是说话不算话的人!我当时是吓唬我爹,可如果他没有被震住坚持要送你来,我也是要跟来的。” 云枝见他着急了,便道:“我信三表哥。” 她眸子颤动:“在府上,唯有你和姨妈待我有几分真心了。” 往日里,这份名单上还得添上俞胥之的名字。可云枝现在心乱如麻,她想不到俞胥之在做什么。万一和俞大太太说的丝毫不差,他就是接受了旁的女子,欢天喜地地把对方接到府中。云枝深知,她无法指摘俞胥之,毕竟二人只是表兄妹而已。 但感情之事,哪里能理的格外清楚明白。俞胥之待她好,难道没有一点点超出表兄妹之外的情分吗。 比如有些事情,他就不会对俞赏萍做,而会同她做。 他聪慧,所以肯定意识到自己对他的依赖已经超过了该有的份量。可他没有阻拦,对云枝是格外纵容的态度。这让云枝如何不猜测,他对她也有着同样的心思呢。 俞酌之没看出她眼底的情绪,得意道:“那是,知道我对你好吧,以后可得记着我,把我放在第一位。我可不是大哥那种人,表面上温和儒雅,实际连未婚妻子都有了,还瞒着我们。” 云枝手心一紧,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什么?” 俞酌之知道的比俞大太太口中所说的更多,比如俞胥之很讲规矩,不过把那女子接到府中吃了一顿饭,以为让她住在家中不妥,就另找了房子。又比如,俞胥之中意那女子的性情,说她性温婉,和云枝有几分相似,只是云枝性子太软糯,那女子的温和恰到好处。 俞酌之偶尔会觉得云枝柔弱的性子不好,拘着他不能尽兴跑马,可他怎么容得了他人说嘴。 云枝再不好,也是他表妹,其余人不配相比。 “哼,往日里你叫大哥可比叫我亲热多了。现在你看出他是什么人了罢,见色忘义,为了哄人开心,竟然踩你一脚,真不是东西。” 云枝身子一歪,倒在俞酌之怀里。她用俞酌之的胸膛掩盖脸上的忧愁,低声说着:“是,胥之表哥比不上三表哥。” 俞酌之甚是喜欢她满是依赖地投向他怀里,轻轻拍动她的肩膀,嘴里说着:“你知道就好。” 到了俞府,云枝心里忽然不着急了。路上她心绪不定,可想到在府上随时可以见到俞胥之,她变得坦然。 云枝先回了院子,梳洗换衣,敷粉描眉。 和俞胥之分别许久,他又有旁的女子相伴,云枝却没想着打扮的光彩夺目以让他侧目。 云枝仍然是极素净的装扮,一袭月白曳地长裙,裙摆处尽是褶皱,行走之间宛如浪花荡漾。如瀑的青丝挽起,用鹅黄发带系住。 云枝的发带、发簪不少,却很少用娇嫩的颜色。因此,即使她的发带是收拢系在耳后,俞胥之还是一眼就看见了。 俞胥之新奇地打量着,他走近云枝,想伸手摸摸她的发带。 云枝的反应冷淡,退后一步让俞胥之心中微堵,只得将伸出的手收回。 俞胥之看她的目光不看自己,而是落在秦娘子身上,心中的不自在越发重了。 俞胥之开口介绍,云枝略一点头,不过看了秦娘子几眼,便转身离开。 俞胥之抬脚欲追,不明白为何云枝离开的如此着急,他们明明还有许多话要说。但他想起一旁还有秦娘子在,便止住了追上去的脚步。 第72章 庶子表哥(17) 少女情思总是愁。 云枝轻托香腮,愣愣出神,甚至连俞酌之坐在她的身旁都恍然未觉。 俞酌之伸出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才把她唤醒。 云枝柔声问道:“三表哥可见过了那位……秦娘子?” 俞酌之点头。不只是他,府上众人哪个不好奇,俞胥之定亲的女子生得何等模样。 于美貌一事上,云枝自知不逊色任何人,因此她并不开口问秦娘子是否比她美丽。 她只是问道:“三表哥以为,她如何,我又如何呢?” 俞酌之脱口而出:“她没你美,说话没你好听,在我眼里没你顺眼。不过——” 他眨眨眼睛:“她看着身子比你好。” 云枝垂眸,暗道除去家世,她这副病歪歪的身子也是阻碍。凡是男子,哪个希望娶一个瓷瓶一样脆弱的妻子,需时刻护着。 看到云枝神伤,俞酌之顿时慌了,忙道:“我说着玩的。她身子的确康健,可我就喜欢病歪歪、经常吃药的,就像你一样。” 他越描越黑,丝毫安慰人的作用都无。 可看着他急切的模样,云枝还是忍不住轻声一笑。 云枝并未开怀太久。秦娘子虽没有在府上住,但因着她有父亲故友之女的身份,俞胥之对她多有照顾,时常陪伴她在城中游玩。 云枝知道俞胥之温和待人,假如秦娘子不是一女子,而是男儿身,他照旧会如此体贴。但她忍不住胡思乱想,猜测那些关切中可曾掺了男女之情。 从很小的时候,云枝便知道,她若是嫁人,是否喜欢要暂且往后放放,第一紧要的便是对方有权势在手,不让她吃半分委屈。 父亲的凉薄让云枝对男子失了信任,以为可以借男子之势让自己过得快活,但绝不能把一颗心都搭上。 但俞胥之对她的意义不同,他是第一个怀着纯粹的怜悯关心她的人。云枝待他,是存着几分希望的。 云枝思来想去,决定冒险一次。因她行事向来是谨慎为先,从未有过冲动之举,可她情愿为了自己,为了俞胥之而冒一次险。 但云枝不会主动袒露心思。她深知在男女情意上,谁先表明心意就落了下乘。她要在俞胥之面前展现她的忧愁,引他生出好奇,让俞胥之慢慢地知晓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钦慕他了。 在家世上,云枝自然无法和秦娘子相争,但她有美貌,有手段,相信俞胥之看透她因何烦恼后,定然会陷在纠结中。 若是纠结过后,俞胥之仍选了秦娘子,云枝便不再纠缠。她身子比常人弱,因此不会在一件事情上耗费太多精神。 云枝依照心中的计划行事,果真和她猜想的一般,日日出门的俞胥之拒绝了秦娘子的邀约,来了她的院子。 俞胥之拧眉:“我见表妹愁眉不展,可是有人欺负了你?” 有俞酌之护着,云枝已经许多年没受过欺负。但她怯生生地抬起一双水润的眸子,微微颔首。 “是谁?” 俞胥之当即想到俞欣萍,随即摇头否认。 脸上的黑疹未消,俞欣萍近来极为老实本分。 “是……胥之表哥你。” 俞胥之讶然。他思来想去,没想到哪里得罪了云枝。 云枝柔声道:“其实怎么能怪胥之表哥呢,是我太小气。秦娘子同你定了亲,以后要做我的表嫂,你待她好理所应当,我却……是我不懂事了,胥之表哥,你别生我的气,以后我不会如此了。” 听到云枝这一番软声道歉,俞胥之眉头越发皱紧。他欲言又止,想告诉云枝,这些日子心里不快活的岂止云枝一个人,他也很不自在。他想说,二人为何不能回到从前。在他心中,云枝和他的同胞妹妹俞赏萍一样重要,甚至更为重要。即使自己有了妻子,他对云枝的关怀仍旧不会改变。但俞胥之没有说出,因为他察觉到了不对。成亲之前,他愿意对谁好就对谁好,可有了妻子以后,他该把妻子放在一众女子的前列,和他的母亲相提并论,最起码不该是位于一个表妹的后面。 俞胥之看着云枝柔白的脸,忽然觉得时光不可逆转,他们已回不去从前没有忧愁烦恼的日子。如今,最为理智的法子便是告诉云枝,陪伴未婚妻子是理所应当之事,云枝不该吃味。可俞胥之说不出口。 他生平第一次遇见如此棘手的问题,简直无可解之法。 他脑海里仿佛横着一只天平,左右两端分别是秦娘子和云枝。 未婚妻子和表妹,于旁人而言轻而易举就能决断,他却犹豫不决。 脑袋里白光闪现,突然冒出奇异的念头:假如两边都是表妹,他便不必再纠结。 俞胥之抚额,以为自己一定是疯了,竟然想要娶他看着长大、朝夕相处的表妹。 可他的内心挣扎着分成两半,其中一半在叫嚣着为何不可,这是绝妙的主意。他娶了云枝,就能毫不顾忌地保护她。 理智终究压过了冲动,俞胥之回过神来,他声音艰涩:“你不要多心,我们和之前一样就好。” 云枝知他是自欺欺人,二人相处怎么可能会和过去一般。只是俞胥之是温和的性子,不能逼的太急,云枝便只能柔柔地点头应好。 既起了那样的念头,俞胥之无法彻底忘记,反而会时刻想起。 他知道迎娶云枝有诸多困难,俞大太太就是横亘在他面前的第一座大山。可他无法控制“娶云枝”的想法在心里生根发芽,终究找到了俞大太太,要探她的口风。 俞大太太极满意秦娘子,听俞胥之有悔亲的意思,三句话中两句话提起云枝,便明白了他的打算。 俞大太太毫不留情地泼冷水,试图浇灭俞胥之的所有念想:“你想也别想!先不提别的,只看佟云枝的身子。她走路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能保住自己都不容易了,哪里能生儿育女。我可是盼望着儿孙满堂的,胥之,你难道忍心看我百年之后无孙儿送终?” “母亲,云枝她身子是弱,但有药仔细温养着……” “好好,不提她的身子好坏。只说一件事,秦娘子有何对不住你的地方,你要退亲驳她的脸面?” 云枝身子弱没拦住俞胥之的心思,可俞大太太后一句话直将他堵的说不出话来。 他向来温和待人,从没有让人落过难堪境地。他虽对秦娘子无旖旎心思,但她是一个好女子,不应该为他的突然变心而受人议论。 俞大太太见状知道他犹豫了,便换了语气,用秦娘子的名声来劝说。 俞胥之离开时,神情尽显低落。 他从前以为,各人有各人的脾性,无高低优劣之分。如今,他却恨透了自己的性子,以为他太过软弱,今日换成了俞酌之,会大闹一场,一定要称心如意才肯罢休。 但他顾虑太多,最终选择把心底一闪而过的念头彻底掐灭。 俞大太太拦住了俞胥之,但心中忿忿不平。她以为俞胥之是极懂礼数的人,不可能突然冒出退亲另娶的念头,肯定是有人引诱。如此这般一猜测,便想到了云枝身上。她气势汹汹地去寻云枝麻烦,但连云枝的面都没见到,就被俞酌之拦住。 俞酌之是混不吝的性子,才不管他该叫俞大太太一声婶婶,只是听到俞大太太说云枝心思不正,勾引俞胥之,他当即恼了:“放屁!你随便抓个人问问,是谁缠着云枝说话,非要带她放风筝,去观景?你只看到云枝和俞胥之并肩站着,却不知道那是他求来的,云枝看他可怜才点头同意。即使有人存了勾引的心思,那人只会是俞胥之,不会是云枝!” 数年来养成的习惯让俞酌之下意识维护云枝。他才不理会真相如何,俞大太太有何证据,他只认定一件事:云枝清清白白。 为了帮云枝说话,俞酌之一时间忘记了俞胥之是他尊敬的大哥,竟直呼其名。 俞大太太被气的不轻,但饶是她嘴巴再厉害,也比不上年轻气盛的俞酌之。 小道童聪明伶俐,很得府上人的欢喜。佣人只把他当做孩子看待,殊不知他嘴里说着闲话,眼睛滴溜溜地看向四周,惯会打听消息。 俞大太太责怪云枝不成反而被俞酌之骂跑了的消息很快就被小道童知道,他跑去禀告俞寻之。 俞寻之冷笑。他可不是俞酌之那个蠢货,认为云枝如同莲花一般出淤泥而不染。若非云枝刻意引诱,像俞胥之那种君子端方的人物,是不可能会在已经定亲之后,冒出毁掉婚约的念头的。 小道童听到他的猜测,感慨道:“还是你聪明。看来府上三个少爷,只有你不会被她骗了。” 俞寻之神色一僵,没回答小道童的话。 因为他早就被云枝骗了。 他竟轻易相信了云枝,以为她当真存着为他好的心思,才劝他回到俞家,却不知道云枝是急着见到俞胥之。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65节 一想到自己只是云枝见到俞胥之的踏板,他的胸口便涨满郁气。 俞寻之想,云枝算计了他,他总该报复回去,让她知道他可不是好惹的。 罗家人又来了几次,俞观萍不胜其烦。她谨记俞寻之“稍安勿躁”的提醒,强忍心中的不耐,以想尽尽孝心为由劝走了罗家人。 俞观萍找到俞寻之兑现承诺,因她已经帮忙让俞寻之回到俞家,而且声势浩大,传遍了整个城,连宫中都有所耳闻。 俞寻之没提醒她,她不过做了传话人的本分,其中主意都是自己出的。他眼睑微垂,忽然想到了报复云枝的法子。 “明日便筹备有子事宜罢,不过你一个人总是不方便的,需有人陪着。你看哪个人合适?” 俞寻之知道俞观萍必定会选云枝。 果然,俞观萍思索后定下了云枝。因云枝温柔妥帖,又是唯一知道她无子之事的人,选她参与其中最合适不过。 俞寻之勉强点头应下,心中一阵快意。 ——云枝要忙碌俞观萍有孕生子一事,哪里还有空闲想俞胥之,更没时间同他来往。 云枝不是为了俞胥之骗了他吗,他就要云枝和俞胥之同住一宅院,却见不到面,说不上话。 如此就是他的报复。 听罢俞观萍的请求,云枝点头应下。她已经知道了俞胥之的徘徊不定,对他添了失望,便想着趁机转移注意,见到俞胥之的机会少了,就会渐渐遗忘对他的情意。 云枝听到俞观萍想要有孕,她蹙眉,婉转相劝。 因她已经知道是罗生难以有孕,既然俞观萍已经告诉了她,足以说明此症难以用药治好。云枝听说是俞寻之有法子,心中的忧虑更甚。她担心俞观萍急中生乱,被俞寻之骗了。 俞观萍去道观见俞寻之时也是半信半疑。只是当她听完俞寻之为回府想出的计策,顿时眼前一亮,对他越发信任。 在俞观萍看来,俞寻之想要大张旗鼓地回俞家去是不可能之事,但她依照俞寻之所说的照做之后,果真办成了。那她有孕生子一事,也可以尽数寄托在俞寻之身上了。 俞观萍没把俞寻之说过的两种生子的法子告诉云枝,恐吓着了她。 没想到俞观萍刚把云枝领到房中,和俞寻之碰了面,他便引了二人去了纱帐后面。 只见俞寻之拍掌出声,就有小道童领着一众男子走了进来。 云枝隔着纱帐看不真切,只隐约觉得来人身形高大,模样尚可。 俞寻之看她目光认真,声音中尽是阴郁:“现在是给大姐寻孩子的父亲,还没轮到表妹呢。” 第73章 庶子表哥(18) 云枝挽起俞观萍的手臂,以她扬起的袖子遮挡住自己的身形,才道:“二表哥乱说什么呢,我是在替表姐相看。” 云枝已经明白了俞寻之的打算,是要借腹生子。此等举动由旁人做来是骇人听闻,但因为是俞寻之所做,倒是在情理之中。 云枝接受良好,她没有从一而终的念头。假如她是俞观萍,会仔细挑选面前的男子,毕竟他们其中一位可能是腹中孩子的父亲,需得品貌端庄才好。 但俞观萍心不在焉,她没想到已经拒绝了俞寻之的第一种提议,他竟还没死心,找到许多“奸夫”。 俞观萍连连摇头,忙道不可。罗生待她不好,但她做不出为了报复而红杏出墙之事。 俞寻之沉声道:“你们退下。” 那些男子还未见到几人的面,又被小道童领了出去。 俞寻之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云枝,观察她眼眸中是否有不舍的意思。云枝垂下眼睑,心道这些男子虽然相貌不差,可哪一个都比不上俞家的三位少爷,她何至于挑花了眼睛,俞寻之当真是小瞧她了。 云枝重提正事,要为俞观萍解决子嗣之事。 俞寻之问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大姐,我给了你两条路,你既弃了第一条,就只能选定第二条路了。你可是真的想好了。选个男子既能成全你有子嗣的心愿,又可狠狠报复罗生,你当真不愿意?” 俞观萍摇头,说她胆小也好,守旧也罢,她不愿意和夫君以外的人亲密相处。 俞观萍虽然选了第二条路,心中不甚安稳,开口询问云枝,想从她的口中得到相同的答案以安心:“云枝,若是你的话,会选哪一条?” 云枝自然选第一条。不过“奸夫”的人选需要她亲自选定。 云枝想,她若和俞观萍一样做梦都想有子嗣,为何去抱养别人的孩子,而不自己亲自生下骨血呢。 但云枝以为,她这些内心的想法不能为外人知晓,否则必定会说她面上温柔,实际行事不守规矩。 云枝柔声道:“我……或许同表姐一样罢。只是我不喜欢孩子,或许不会强求。” 俞寻之目光沉沉,指腹捻动。 俞观萍顿感吃惊,因为她见云枝一副温柔良善的模样,一瞧便是一位极好的妻子和母亲。她甚至可以想到云枝有了孩子后,身上会萦绕柔和的光辉。她会温柔地把孩子搂在怀里,轻声唱歌。 可云枝却说,她不爱孩子。 云枝一时失言,竟说出了真心话。她颤着眼睫补救:“我和二表哥来此地是为了帮表姐的忙,怎么总围着我问呢。” 话题终于被重新拉回俞观萍身上。 见她心意已决,俞寻之不再多问。他事先找好了人家,皆因贫苦养不了许多孩子,情愿把肚子里的孩子送给人养。俞观萍选定了哪家,既能帮忙养孩子,还会给他们一笔银钱,因此这几家都分外欢迎三人前来。 俞观萍选了其中最穷的一家,她看家中贫寒,但女人衣裳干净,眼睛明亮,想来生出的孩子也一定招人喜欢。 女人刚怀胎二月,腹部尚未隆起。 俞寻之送俞观萍回家,如此这般说了一番,便带着云枝回到俞府。 云枝好奇他出了什么妙计。 俞寻之招手,示意她附耳倾身。 云枝照做。俞寻之的唇贴上她的耳朵,说话时唇瓣微动,引得她耳根泛红。 为了听他的计策,云枝勉强忍耐,只听他道:“对付罗生这种人,不值得我费脑筋。我不过让大姐回去,过上一个月就宣布有孕罢了。” 云枝侧首,借着惊讶的模样躲开俞寻之的唇瓣触碰。 “可会不妥?罗生定然怀疑表姐在外有奸夫。他既然有无子之症,表姐如何能有孕?” 俞寻之挑起云枝的一缕发丝,放在鼻尖道:“就是真的给他戴了绿帽又如何,他若是有胆子,可以在外宣扬他无子的事实。可是,他敢吗?表妹,他不敢。大姐有了奸夫他也只能受着,因为他是无能的男子。世人皆说,女子一生会投两次胎,第一次是选择母亲,第二次是择定夫君。选了这样一个夫君,是大姐最大的错误。表妹,你可要当心,莫要选错了人,误了终生。” 云枝避而不答。 见状,俞寻之冷笑一声,以为她对俞胥之心存幻想。在俞寻之眼中,俞胥之和罗生是一样的货色,罗生把过错推卸给女人,自己藏在后面,而俞胥之优柔寡断,连想要的人都不敢争取。 云枝忧心俞寻之行事太过大胆,俞观萍照他所说行事,万一惹怒了罗生,到时俞观萍性命堪忧。她便吩咐秋水时刻注意罗家,若得了任何消息立刻来报。 俞观萍心中忐忑,但此刻除了信任俞寻之她再无其他办法。 俞观萍选了一个良辰吉日,在和罗生同房后的明媚清晨,称身子不适请大夫来看。本是一件极其寻常的小事,罗生没放在心上。直到府上的奴婢欢天喜地贺喜,伸手要赏钱时,他才察觉到不对劲。 罗生冷了神色,问道:“什么赏钱?” “少爷大喜,夫人大喜,以后府上会添一位小少爷或小小姐了。” 罗生顿觉五雷轰顶,他不能有子,此事唯有他和父母双亲知道,瞒的死死的,其余人一概不知情。奴婢若知道其中缘由,定然没胆子跑到他面前要赏赐。 罗生心想,一定是俞观萍红杏出墙,有了别的男子的孩子。 当真是家门不幸。 他来到俞观萍的屋子,遣退众人,质问她肚子里的孽种是何人的。俞观萍神色平静,只一口咬定是罗生之子。 “苍天可见,我光明磊落,从没有做过污秽事情,你怎能冤枉我。你可是看见了我和人私通的书信?” “并未。” “可是我和人相好,被你当场抓住?” 罗生后退一步:“没有。” 俞观萍底气十足:“既如此,你为何说我腹中孩子是孽种?我和你夫妻数年,有了孩子是极寻常之事。你为何冤我?难道说,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罗生避开俞观萍锐利的目光,咬紧牙关:“绝无。” 终究是面子大过了愤怒,罗生只得说道:“我是高兴疯了。你多年无子,猛然有了,我一时间不知所措,才会生出怀疑。现在我想通了,一定是你喝过的汤药起了效果。” 俞观萍轻轻点头,心中却嗤笑罗生虚伪,事到如今竟还要欺骗。 她抚着胸口道:“夫君刚才吓着我了,合该道歉。” 为了息事宁人,不招惹俞观萍的怀疑,罗生只得双手交握,弯腰作揖。 俞观萍又道:“除了我,孩子也受了委屈。” 一股怒火直冲罗生的脑袋,他眼睛冒火,恨不得立刻寻一帖堕子汤药来,把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孩子除掉。可罗生明白,他一旦发怒,无子的真相就瞒不住了,到时他会成为整座城中所有人耻笑的对象。 为了男子的尊严,即使清楚俞观萍是三心二意的女子,孩子是旁人的孩子,罗生只能认下。 这孩子只能是他的。 罗生强忍屈辱,朝俞观萍肚子一鞠躬:“是……为父之错,望你谅解。” 说罢,罗生急匆匆离去。 俞观萍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痛快过。她从前以为,和罗生继续过下去是忍辱负重,委曲求全。但现在看来,如果罗生一直是这副憋屈但不能发火的样子,她以后的日子会无比畅快。 罗生把俞观萍有孕的消息告诉罗家父母。罗家双亲先是恼怒,等到冷静下来劝罗生接受。 “你不能有子,她又有了孩子,不如顺势认下,充当你的孩子。” 罗生不平:“我难道要和一个伤风败俗的女子过上一辈子?” 他言语中的意思竟是要休妻再娶。 罗母忙劝道:“她性子软,且她心知肚明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先把这件事按下不提,等哪一天她不安分了,就拿出来压她,还怕她不听话?你再娶妻,万一娶个聪明机敏的,把你的事情识破了说了出去,该如何是好。我看,就留着俞氏罢。” 经罗母一劝慰,罗生竟逐渐接受了此事,看望俞观萍时脸色好了许多。 俞观萍再回娘家时,腹部隆起,面色红润,和之前相比俨然是两个人。 俞观萍心中揣着秘密,欢喜无法对外人说,只能尽数告诉云枝。 云枝听罢,惊讶俞寻之这招虽险,竟猜准了罗生的所有反应,让俞观萍得偿所愿的同时,也能出了一口郁气。 云枝暗道俞寻之手段高超,自己以后更要远离他。否则她对上俞寻之,肯定会被算计的渣儿都不剩下。 世上最紧密的关系,便是拥有同一个秘密。 俞观萍和云枝关系甚好,整日待在一处。令俞酌之私下里抱怨,说陪着一个有孕女子有什么好玩,不能乱跑,也不能随便吃东西。 云枝问他:“三表哥不觉得很奇妙吗。等再过几个月,表姐的肚子就会扁下去,怀里会抱着一个婴孩。” 俞酌之皱眉:“听着就烦死人。到时候孩子又吵又闹,连觉都睡不好。”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66节 他抬眸看向云枝,又垂下,一会儿重新抬起,问道:“你喜欢?” 云枝偏头:“喜欢什么?” “孩子啊。” 在俞酌之面前,云枝决定说出真心话。她缓缓地摇头,俞酌之仿佛见到了什么绝顶好玩的东西,猛然蹦了起来:“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喜欢孩子?你身子弱,喜欢安静,小孩子最吵闹了,你不会喜欢的。我也一样讨厌他们。” 云枝柔声道:“我不是因为他们吵闹才不喜欢。就像三表哥也一样吵闹,我就很喜欢……” 俞酌之的脸瞬间变得通红,说话结结巴巴的:“很多人都喜欢我,你只是其中一个了……我的意思是,我也挺喜欢你的。哎呀,别说这些了。” 俞酌之脸颊涨红地说起俞寻之,说他不做俞大爷的孩子了,要改做三房的儿子。 云枝搅着手帕,面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俞酌之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你平时和大姐交好,她连这件事都不告诉你,可见她对你是假好,不像我。” 云枝软声分辩:“可能表姐也不知道呢。” 俞酌之拔高声音:“此事就是她促成的,她怎会不知。” 俞三爷膝下无子,眼看各种法子用尽了,这些年一个孩子都没添上。但俞三爷仍没断绝养儿子的念头。俞观萍趁机说和,只道到了俞三爷这个年纪,想生下孩子已经是不容易了,除非过继。不过过继旁支的孩子关系太远,养起来也不亲近。 俞观萍道,如今正有一个好人选,就是俞寻之——他不受大房喜欢,如果三房伸出手,俞寻之必定感激涕零,将俞三爷俞三太太当做亲爹亲娘奉养。而且府上最得俞老夫人欢心的就是俞寻之。俞三爷认了他做儿子,也能得俞老夫人另眼相看。 俞三爷果真心动,和俞大爷商量一番。 俞大爷原本不愿意,毕竟是他的儿子,又不是养不起,怎么能让给别人做儿子。 可俞大太太百般纠缠,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俞大爷过去所说的每句话都是假的。说什么没把姨娘当一回事,更不把俞寻之看做他的儿子。现在真的有了机会,让他和俞寻之彻底脱离关系,他却不愿意了。 俞大爷为了表示真心,应了俞三爷的要求。 姨娘不舍俞寻之,要他去求俞大爷,说只愿意当他的儿子。 俞寻之冷声道:“姨娘真为我着想就该放我离开。留在大房,我永远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庶子。去了三房就截然不同了。姨娘拦我,不是为了我好,是怕以后你受冷落时,没人陪你一起受苦了。” 俞寻之对姨娘没有半分怜悯。因为他知道,姨娘只希望他陪着她共患难,从未想过把他从苦难中解救出来。 他在道观时,她一句话都没有送来过,俞寻之已彻底死了心。 姨娘被他眼中的冷漠惊到,丢开了拉着他衣袖的手。 俞寻之顺利成了俞三爷的儿子。 这是一桩喜事,俞三爷特意筹备宴席,邀了众多宾客。 晚宴过后,俞寻之脸色酡红,命人把云枝请来。 云枝听闻俞观萍也在才起身赴约,但到了以后发现是在院中备宴,只有她和俞寻之的位置。 “不必看了,今夜只有你我。” 云枝缓缓落座。 她因为俞观萍隐瞒三房过继一事而心绪不佳。 俞寻之看穿她的心思:“是我不让她说。” “二表哥为何……” 俞寻之站起身,展开衣袖在云枝面前走动。 “提前说了就没意思了。表妹,你看看如今的我,和俞胥之有何不同?” 第74章 庶子表哥(19) 自出生以来,俞寻之就知晓人与人之间有高低贵贱之分。正如同俞胥之一落地就是高高在上的嫡子,有尊贵的父亲母亲,受众星捧月,而他永远背负着“姨娘是爬床的贱婢”的恶名。 俞寻之怨云枝,恨她待他和俞胥之有所不同。但他知道,云枝所做的一切情有可原——一个光风霁月的嫡子,一个如同过街老鼠的庶子,所有人都会选择前者。 而今完全不一样了。他的身份已经改变,成了三房的嫡子可以和俞胥之平起平坐。 云枝待他,应当会高看几眼罢。 俞寻之的眼睛中含着热烈急切。他过去将云枝看做一个满腹心机、试图攀龙附凤之人,现在他成了可以被人仰望之人,他希望从云枝眸中看到崇敬。 可令他失望的是,云枝的眼中一片平和。她轻轻摇头,柔软的唇瓣里吐出温柔的话语:“在我眼里,二表哥向来和胥之表哥是一样的。” 俞寻之没有被她的甜言蜜语所迷惑,他深知云枝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虚伪至极。 说什么一视同仁,为什么连称呼上,他只是平平无奇的二表哥,俞胥之却可以被她直呼名字,尽显亲近。 俞寻之抚住云枝双肩,掌心忍不住颤抖。他弯下身子,紧紧注视着云枝那双漂亮的、泛着柔光的眸子,语气冷冷:“骗子。既如此,你为何不唤我一声寻之表哥,而只以二表哥相称。” 云枝侧身,躲开他的视线,柔声道:“二表哥,你醉了,我让人送你回房去。” 她刚要站起身,却被俞寻之用力压下。 “不许走。” “表妹,我清醒极了。” “我成了嫡子,你不为我开怀吗?” 云枝自然轻轻颔首。 俞寻之举起酒樽,递至她的唇边:“既如此,今夜不醉不归。” 云枝见他目光发沉,知道不可再拒绝。可俞寻之神态沉郁,她担心再待下去会惹祸上身。 云枝抿唇道:“二表哥盛情,不敢推辞。” 她素手举起酒盏,扬起脖颈咽下。有几滴晶莹的酒滴落在修长白皙的脖颈,往衣襟深处滑去。 俞寻之漆黑的眼眸中尽是幽深。 似是不擅饮酒,云枝只喝了一杯就脸颊泛红,轻声咳嗽。 她的声音向来细弱,连咳嗽声音都显得绵软无力。 俞寻之皱紧眉头,在云枝抬手欲饮下第二杯时,他按住她纤细的手腕。 “你不必再喝。” 云枝温顺地应是。 俞寻之饮了许多酒,回房时脚步虚浮,站都站不稳。旁人来搀扶,他冷着脸色拒绝,只拿一双乌黑的眸子看向云枝。 云枝虽不愿意上前,但架不住众人拿哀求的目光看她。若是置之不理,便不符合她平日里显露在人前的善解人意。 云枝缓缓起身,走到俞寻之身旁,糯声道:“二表哥,我来送你罢。” 俞寻之将头侧向一边,闷声应了。 云枝刚握住他的手臂,只觉得肩上一沉,娇唇中传出闷哼。俞寻之沉声道:“怎么,嫌弃我重了?” 他语气冷漠,身子却微微直起,不将丁点重量放在云枝身上。 俞观萍来云枝院中看她。从外表看来,她身子已经很沉了,大腹便便,走路时步子迈的缓慢。 伺候的奴婢离去后,俞观萍才把腹中的软垫抽出。近来暑气渐盛,她塞着偌大一个软垫委实不舒服,但好在不久之后她就能因意外“生子”,再不用揣软垫了。 俞观萍因隐瞒三房收俞寻之做嫡子一事心怀愧疚。她开口解释,本意不是故意隐瞒云枝,但因为俞寻之冷声警告,她才不得不守口如瓶。 云枝柔声表示理解,反过来劝慰俞观萍几句。 这让俞观萍越发觉得对云枝不起。 云枝待她真心实意,她却有所保留,实在不该。 俞观萍连忙保证,日后有了什么新消息,她一定先来告诉云枝。 云枝笑道:“过去的事情,表姐无需挂怀。府上的新鲜事早一刻晚一刻知道都无妨。” 俞观萍深以为然地点头。她因为要隐瞒腹部的事情,和其他人说话时总要小心提防,唯恐泄露了身上的秘密。但在云枝面前,俞观萍可以自在行事,便不禁多留了一会儿。 见天色已晚,云枝看出她有依依不舍之意,便道:“此等时刻,表姐回去怕是不方便,若不介意,可在我房中住下……” 俞观萍忙应好。 她休整过后便躺在床榻。过了一会儿,云枝沐浴罢,朝着软榻缓缓走来。 云枝侧身躺下。看俞观萍神色郑重,一脸沉思模样,开口问道:“表姐在想什么?” 俞观萍问道:“你沐浴时用的是什么花瓣,为何如此清幽?” 云枝柔柔摇头,只道是寻常花瓣,没什么出奇。若是俞观萍好奇,她可以让秋水照原样配置一些,交给她拿去。 俞观萍应好。 云枝发丝未干,没有立刻躺下。她身后依偎着软枕,手中握着绣绷银针。 俞观萍只觉得周身被一股香气包围,身子几乎要融化其中。烛火晃动下,云枝的眉眼尽显温柔。 俞观萍忽然道:“难怪,寻之那样脾气的人,却偏偏看中了你……” 如此美貌佳人,倘若她是男子,也会忍不住心动罢。 云枝没有听清,银牙咬破绣线,偏头问道:“表姐在说什么?” 俞观萍只道没什么,直起身子看云枝手中的绣活。看到上面绣的是一副鸳鸯戏水的图样,俞观萍道:“这绣帕很衬当下的时节。胥之大婚在即,你将它当做贺礼送去,一定贴合他们二位的心意。” 云枝眼睑低垂,并不应声,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绣帕上的鸳鸯。 自俞寻之离了大房后,三房平白得了一个儿子,当然尽力助他。只是俞三爷自己在仕途上也不甚得意,颇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俞寻之凭自己之力得了皇帝青睐,领了灵台郎的位子。 俞三爷大喜,以为自己人到中年终于改了命数,先是名下有子,儿子又领了职位,想来他三房一脉定然昌盛。俞三爷决心要为俞寻之办庆功宴,把他所认识的所有有名有姓的人物都请来,和俞寻之认个脸熟,以后能尽力帮忙。 俞大爷初时把俞寻之过继到三房,心里无甚感觉。他对俞寻之的印象还停留在从前,以为他沉默寡言,不会有大出息。但俞寻之到了三房立刻领了官职,可让他如鲠在喉,心里很不是滋味。 好在俞胥之不负众望,也同样被封了官职,而且是众人口中最有前途的吏部,可比俞寻之的灵台郎要好上许多。 俞大爷一扫失落的情绪,脸上挂上笑意。在俞老夫人问他,要不要和俞寻之同办宴会时,他拒绝了。 俞大爷道:“只是刚进仕途,行事不该太过张扬。等胥之擢升时,再好好办上一场。” 他目光得意地看着俞三爷,仿佛在说三房小家子气,得了一个官职就如同得到宝贝,比不上他们大房沉稳。 俞三爷丝毫不受影响,没有因为俞大爷的一句话而不办了。他反而要大办,非得叫全天下都知道他心里的快活。 云枝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也不明白吏部和灵台郎的区别。她开口询问俞酌之。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67节 俞酌之屈指敲她的额头:“当然是吏部风光了,有实权,威风的很。像灵台郎什么的,不过名字好听,实际不过是看星星观天象的。可这个官职和俞寻之分外贴合。说不准皇帝就是看中了他在道观的经历,才让他做了灵台郎。” 云枝抿唇不语。 和云枝年纪相仿的俞欣萍和俞赏萍都在相看人家,她自然也躲不过。 男子挑选妻子时,容貌性情在其次,第一眼看的是家世。 云枝母亲故去,虽有父亲健在,但已经多年不来往了,同没有是一样的。她住在俞家,但只是府上的表小姐,当真遇见事了,俞家不会尽全力帮她。 云枝要嫁人,需得嫁一个她看得上的男子。可是她思来想去,外面的男子无一个契合她的心意。 见惯了参天大树,怎么会为了一株矮小的草木驻足呢。 云枝在俞府中,日日同三位少爷碰面,如何能看上媒人为她说的那些平平无奇的郎君。 没得到云枝回应,俞酌之丝毫不觉扫兴,一个人仍旧说的痛快。 云枝侧身。 俞酌之平日里爱玩闹,但他容貌英俊。若是云枝想嫁,他一定会娶。 非是云枝夸口,以为自己是金银,能得所有人的喜欢。只是她和俞酌之认识太久,对他的性情了如指掌。她能想象到,只要自己稍做暗示,俞酌之就会去筹备成亲事宜。俞二爷肯定会不情愿,可他拦不住俞酌之的心意,最终只能无奈应下。 云枝猜想嫁给俞酌之以后的日子,一定是很快活的。 俞酌之会和成亲前一样,带着她去骑马游玩。可他没有上进心,等到俞家分家,他一定会守着家业过活。那样的日子也不差,但经受不住太大的风雨。倘若遇到了什么劫难,俞酌之一定无法应对,还要回俞家来求俞胥之和俞寻之帮忙。 那样仰人鼻息的日子,云枝小时候已经过够了,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至于俞寻之…… 云枝轻轻摇头,根本不去想嫁给他的可能。她平日里见了俞寻之,只觉得心中胡乱跳动,唯恐他突然做出什么惊人举动。而且,俞寻之像是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没有彻底忘记。她嫁过去,俞寻之肯定会想出许多法子折磨她的。 只是想到俞寻之的名字,云枝就觉得胸口微堵。 她手指轻点,唇瓣微张,想到了俞胥之。 胥之表哥相貌好,性情温和,以后会是有大造化的。 虽然俞胥之优柔寡断,但云枝以为,若是她能嫁给他做夫人,假以时日一定会帮他改掉犹犹豫豫的毛病,让他一切以她为先。 云枝越想,要嫁给俞胥之的念头越发笃定。 第一次向俞胥之暗示心思,是因为数年相处,她对他的确存了别样的情意。而这一次,她选了俞胥之则是权衡利弊以后的结果。 至于俞胥之已经定亲,不日就要成亲一事,对云枝而言毫无影响。 她面上温顺,实际非循规蹈矩之人。当年她的母亲佟六就是太守规矩,以为情爱大过天,诺言一旦说出口就必定要兑现。殊不知这世上尽是虚情假意之人。佟六谨守妻子的本分,在家中相夫教子,守着曾经的恩爱不移的诺言过活,可父亲呢,他私下里养了外室,过得潇洒肆意。 人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其实不然。云枝的父亲现在儿孙满堂,有娇妻在旁,过得好不快活。可佟六呢,早就化作一抔黄土了。 云枝并不觉得争旁人的婚约和未婚夫君有何不对。她若是一切按照规矩行事,早就被父亲打死了。倘若她不争不抢,只会被草草嫁给一人,重新过上之前卑微的日子。 所以,云枝必须要争。 这一次,她心里存着的不是对俞胥之的情意,而是日后的荣华富贵。因此,云枝的心里没有小鹿乱撞,只有一片平静。 片刻之间,云枝已经有了谋划。她费心设计,事情顺利的话,就会如她猜想的一般,顺利嫁去大房。若是有一点点疏漏……她需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云枝抬眸,看向俞酌之。 俞酌之说个不休的嘴巴忽然停下。他看着云枝,她依然美貌,可那双眸子似乎有了什么不同,让他的心砰砰乱跳。 俞酌之变得不自在。 云枝靠近,轻声问道:“三表哥,你……可有过通房丫鬟?” 俞酌之反应剧烈,似是被人踩着尾巴的猫,嚷道:“你想什么,当然没有!虽然爹说要给我安排一个,可我不想要,她们身上的味道好难闻,像掉进了蜂蜜罐子里,都是难闻的甜香。” 俞酌之说着,鼻子轻轻耸动,闻到了云枝身上的香气,忽然想到:假如她们的味道和表妹一样,他可能就没那么讨厌了。 云枝柔声奉承,称俞酌之果真和寻常男子不一样,不会被私欲控制。 俞酌之被吹捧的脚底发软,得意道:“那是当然。我可不想让脏东西沾了身子。” 趁着他高兴,云枝蹙眉说道,她听闻有一种香料,嗅之能使人意乱情迷,通常会在男女同房时用。可她没有见过,心里委实好奇,不知俞酌之可有法子取来一观。 俞酌之皱眉:“你看这个要做什么?” 云枝搅着手指:“不怕三表哥笑话,姨妈已经在为我说亲,并给了我那样的图看。可图上的话,我无法理解。尤其是提及此香有飘飘然之感,更是无从体会,才想着拿来一点亲眼看看。” 第75章 庶子表哥(20) 俞酌之夹紧眉头,冷声道:“那些腌臜东西,看它做什么?” 云枝眼眸中浮现疑惑,懵懂开口:“可姨妈说过,衾枕之乐是极稀松平常之事。” 绯红色从俞酌之的耳根爬至整个脖颈,他嚷道:“反正……你就是不许看。我是表哥你是表哥?” 云枝柔声:“当然三表哥是表哥了。” 俞酌之挺起胸脯:“这就得了。我是表哥,你为表妹,你就得听我的话,不要追问为什么。倘若你不听话,我就不把那什么蜜合香拿来。” 云枝眸中浮现亮光,称赞道:“三表哥好生厉害。我都已经忘记了那香的名字,你竟能随口说出。” 俞酌之脸色一僵,语气生硬道:“自然。我怎么会比你笨。” 云枝用帕子掩唇轻笑,想着俞酌之的记性不好,要他记住蜜合香的名讳,若不是私下里看过了太多的避火图,就是存在有朝一日拿来用用的打算,否则不会记在心里。 赶在俞三爷为俞寻之置办庆功宴的前一日,俞酌之把蜜合香送到云枝手中。他千叮咛万嘱咐,只得看,不得用,云枝轻声应下。 云枝不过用指甲取了一点,沾了茶水化开,还未放在鼻尖轻嗅,便觉身子绵软,颤悠悠倒在床榻。她只觉得身上轻飘飘,宛如踩在白云之中。 过了片刻,秋水进房来,看见云枝面色酡红倒在床榻,她忙去搀扶。蜜合香的余香仍在,秋水搂着云枝,只觉得姑娘身子既香且软,一时间不舍得丢开。 她暗道不对,见旁边有半盏冷茶,立刻往面上一泼。瞬间秋水就恢复了理智,不过她可不能用冷茶洒在云枝身上,就连忙开窗扇风,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让云枝眼睛恢复清明。 云枝抚着胸口喘息,暗道这蜜合香果真名不虚传,听闻是闺房之乐的极品香料,一两值百金。寻常人即使有金子银子,没有门路也无法买到。她若非托了俞酌之,恐怕也难以见到此等香料。 云枝将蜜合香仔细收好。 听到秋水的疑惑,说她们主仆二人宛如中了蛊虫,连身子和脑袋都不受自己控制了。云枝斟酌过后,决心告诉她实情。 唯有秋水知道来龙去脉,才能尽全力帮她。 这次庆功宴上的谋划,她冒了很大的风险,成则后半辈子有荣华富贵傍身,败则声名狼藉。 若是往常,云枝一定谨慎为先。但她参与了俞观萍的“借腹生子”,胆子逐渐大了。云枝知道,众人皆想以小博大,可此类买卖并不常见,多的是以小博小,以大博大。 规矩守礼的俞观萍为罗家所逼,都能壮着胆子,当着罗生的面给他戴上一顶“绿帽”,自己为何不能一试。 云枝想,她能有如此大的勇气,仔细想来,还要感谢俞寻之。是他拉她参与俞观萍的事情中,她才能劝慰自己,名声固然可贵,但过于谨慎便可能博不来滔天富贵。 云枝拉秋水到身前,如此这般诉说了一番。秋水大惊,忙道不可,这可是损伤女子名节的事。 但还没等她说出其中危险,云枝已经眼圈泛红,唯有一张脸因为咳嗽而发白。 “我何尝不知道。可秋水,我已经是没法子了……” “你瞧瞧,欣萍和赏萍已经定亲,那两位来过府上,我远远地看过一眼——相貌平平,怎能和两位如花似玉的表姐相配。但你可知道,这两位表姐夫是俞家精挑细选来的,容貌虽不出众,但家世一顶一的好,表姐们嫁过去只有享福的份儿。欣萍和赏萍有全家帮忙谋划,尚且得一不尽善尽美的夫君,我呢?秋水,我只有姨妈和你,我该怎么办。要我嫁给一凡夫俗子,整日为夫君前途和家中用度烦恼吗。我不想如此。” 珍珠似的圆润泪珠从她眼眶中落下,扑簌簌地滚落,有一枚挂在鼻侧。秋水面露心疼,忙抬手擦拭。她的心再硬,被云枝软绵绵一哭也变软了。 秋水强撑理智,开口劝道:“大少爷是为人夫婿的好人选,可他有婚约在身,我们会不会太……” 云枝哭的越发凶了,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我知现在的自己,已经将女学中教导的礼义廉耻忘到脑后。可我当真没法子,我倾慕胥之表哥,但大太太绝不会允我进大房,哪怕是做妾室,她也不会点头……” 秋水一边帮云枝抚着胸口顺气,一边皱眉:“管他如何惊才绝艳,怎配让姑娘做妾!” 秋水不忍看云枝继续哭下去,忙点头应好:“姑娘莫哭了,哭坏了身子我们怎么施展计划。” 云枝才缓缓止泪。 云枝为秋水想好了退路,要她事先收好金银细软,若看到形势不对劲,立刻离去。秋水不依,道此事只能成,不能毁。倘若不幸计划未成,大少爷郎心似铁,即使闻过了蜜合香也不愿近云枝的身子,她们主仆二人就一起受罚。 云枝身子娇弱,一旦东窗事发,没她护着,肯定会吓晕过去。到时俞大太太肯定使劲往她身上泼脏水。秋水以为有她在,还能为云枝分辩一二。 云枝大为感动,将计划从头到尾又推敲一遍,确保没有差错。 她想好了,点香引俞胥之前来之事非她一人能够行事,故需要秋水帮忙。事情如果不妙,她不会让秋水留下受责。 主仆二人总要保住一个,被赶出去俞府才能有活路,不至于身无分文,没地方可去。 庆功宴这日,俞三爷打扮正经,嘴里不再说一些调侃风趣的话,姿态端正地迎客人进门。他本就生得风流倜傥,虽年纪大了,但保养得当,同俞寻之站在一处,竟当真像极了亲父子。 客人恭维道:“令郎眉眼和你很是相似。俞三,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你是越长越年轻,想来再过几年,你和寻之在一起,就不像父子,而似兄弟了。” 俞三爷嘴里说着过誉,脸上红光满面。 俞大太太瞧见他那副得意样子,不禁嗤了一声:“区区灵台郎,也值得如此庆贺,果真是没见过世面。待我儿……” 俞大爷斥道:“大喜的日子,莫要乱说。你看看,母亲都在为寻之欢喜,别说一些煞风景的话。” 俞大太太才不情愿地闭嘴。 姨娘看着俞寻之一身朱砂红袍,眉眼英俊,恍惚辨认不出他了。分明他是自己腹中所出,姨娘却觉得面前人格外陌生。 俞寻之和姨娘对上视线,漠然移开。 姨娘心中微痛,想要找俞大爷诉苦,却看俞大爷和俞大太太相携落座。俞大太太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责怪道:“愣在那做什么,身为姨娘,合该站在我身旁伺候。” 主母用膳,小妾是应该站在旁边伺候。可今日不是某一房的家宴,来往的有外来客人,为了面子好看,俞家不会讲夫人姨娘的规矩。三房的几位姨娘都落了座,没一个人在俞三太太身边伺候。俞大太太此言,是故意要给姨娘难堪。 姨娘望向俞大爷,期待他说出一句公道话。可俞大爷只掀袍子落座,并不理会女子之间的纷争。 姨娘只觉得一颗心被浸进了冰水中,通体发寒。她想到自己和俞大爷是有过快活时光的,她领着他去看君子兰,他夸赞她性子沉静,才能把难养的花养的旺盛。 姨娘猛地回过神,想到俞大爷对她的好,并非是出于对她的怜爱,而是因为俞寻之去道观在即,他需要安抚她,让她别拦着俞寻之离开。 姨娘失神地站在俞大太太身旁,垂下脑袋。她如今后悔了,为了俞大爷的疼惜而丢了母子情分,委实不值得。若是当初她对俞寻之再好一点,今日享受风光的就会是她,俞大太太也不会当着众人的面下她的面子。 云枝随意寻了一处坐下,正遇到百无聊赖的俞胥之。 往日里,享受这些热闹的都是俞胥之,现在换了人,他心中有种奇妙的感觉,微微发堵。但至于妒忌,却是算不上的。 云枝柔声开口:“胥之表哥领了吏部的官职,近来可劳累?” 俞胥之看向她,心中一软。众人知道他进了吏部,只会拿他和俞寻之相比较,看哪个品阶高,日后谁的前途更广阔,唯有云枝会惦记他是否辛苦。 俞胥之颔首:“有一点点,不过还好。” 他语气微顿:“我以为,表妹日后不会理我了。”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68节 两人皆是面上一僵,云枝轻柔笑道:“怎么会。我想通了,胥之表哥有了未婚妻子,我也会有夫君。以后胥之表哥给不了的关怀,夫君会给我的。长大了怎么能和小时候一样,会成亲生子,儿时的情意只能往后排了。我之前是一时不适应,现在想想,是我未成亲的缘故。待我有了夫君,就不会时刻想起胥之表哥了,更不会记起你待秦娘子比对我更好了。” 俞胥之眉头一动。 云枝能想的如此透彻,他应该高兴,可是俞胥之扯动唇角,却怎么都扬不起来。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卑劣至极。他定亲了,而且成亲在即,却不想从云枝口中听到她也会成亲的可能。 云枝不愿多说,蹙眉看着俞胥之:“胥之表哥还说不累。瞧瞧,这里都黑了,需得用熟鸡蛋滚上一滚,就能消掉……” 她的手指靠近,快要落在俞胥之的眼睛旁边。 俞胥之闭上眼睛,等待云枝纤细柔软的手落下。他习惯了云枝各种按摩的手法,她从很小的时候就会为他按动发酸的手臂。那时云枝的力气小,按了大半天,皱着脸颊说了一句:“胥之表哥的胳膊太硬了,按不动。” 想起曾经,俞胥之的神情变得柔和,不自觉地带上笑意。 他等了许久,却没有柔软落在他的眼睛。 俞胥之诧异地睁开双眼,看到云枝把手收了回去。 她淡淡笑道:“我又忘记了,男女授受不亲,何况你有亲事在身,我为你揉眼睛不妥。胥之表哥还是回去让丫鬟帮忙罢。” 俞胥之心中浮现失落,没有料想到两人竟然要避嫌至此。 云枝轻抚额头,说身子不适,不能等待席开了。 俞胥之要送她回院子去,被云枝拒绝,只道两人都走了,万一有人问她去了哪里,就没人帮忙回答了。 俞胥之只得留下。 俞寻之揉着发疼的眉心,目光扫过一众祝贺他进朝堂的贺礼,问道:“哪个是表妹所送?” 小道童把一个红黄匣子拣出来。 俞寻之打开一看,见里面放的是一块紫玉葫芦坠,用黑线和金线揉成一块打了平结。俞寻之知道平结有平步青云的寓意,但他冷着脸,说着:“敷衍。” 这紫玉葫芦坠品色算不得上等,俞寻之拿在手中轻轻掂动,眼里流露出嫌弃。 小道童倒觉得它漂亮的很,见俞寻之不喜,正要开口索要,却见他手掌翻动,把紫玉葫芦坠戴在腰间。 小道童顿时失语,心道俞寻之真是喜怒不定,尤其是对着云枝,更是一刻钟要变换多种情绪,让他摸不透。 俞寻之扬起下颌,要去找云枝,他要问问,为何不送寓意更好的竹子蟠龙,只送了他一个葫芦坠。 但俞寻之看遍全场,没找到云枝的身影。 小道童去打探一番,称云枝身子不适,已经先回了院子。 俞寻之抬脚要往云枝院子里去,忽地停住脚步,问道:“你从谁口中听到的?” “是俞大少爷。” 俞寻之捏着紫玉葫芦坠的手微微用力。 俞胥之都快成亲了,他竟还同云枝说话,真是不知羞耻。 俞寻之眉峰渐松,忽然察觉不对劲。云枝向来知礼,前些日子还传出俞大太太指责她勾引俞胥之的话,她不会主动上前找着俞胥之说话。 除非,她另有所图。 俞寻之对小道童耳语一番,他当即领命而去。 俞寻之等的心中不耐烦时,小道童才出现。 他深知自己一开口,俞寻之必定勃然大怒,便道:“事情都是云枝姑娘做下,你有什么气当着她的面去发,可别来找我的麻烦。” 俞寻之冷声道:“别废话,快说。” 小道童便把云枝取来蜜合香,要趁着今日庆功宴引俞胥之过去,成其好事。到时再被众人看个正着,虽然名声有损,但一旦她当着众人的面成了俞胥之的人,俞胥之必定不再犹豫,会娶她做正妻。 小道童暗道云枝看着柔弱,实际心狠,连自己的名声都能算计。 他称云枝有胆量,一时的名声不好算不得什么,往长远看,一旦俞胥之身居高位,云枝同他的往事只会被人当做少男少女情不自禁的传奇之事提起。 第76章 庶子表哥(21) 俞寻之早就听得面容铁青,询问小道童如何知晓。 小道童回道,云枝计划周全,他本是不能探查到什么的。可云枝身旁的秋水太过紧张,唯恐出了差错,两人要受责罚,便去了佛堂,将计划一一背出,请神仙保佑每一步都顺利。小道童去时听了正着,才知道的如此详细。 “云枝姑娘委实适合在大宅院里生活,她聪明又心狠,假以时日,定能做好一家主母。” 俞寻之已经解下腰间紫玉葫芦坠,往地面一掷,语气森然:“你竟还夸她。她就是蠢东西,贪婪的女子!” 俞寻之想说,云枝对俞胥之没有真情,只是因着他前途无限才想算计。可他想不通,分明他也入了朝堂,为何云枝的算计谋划中从来没他的身影。 俞寻之脸色发沉,瞧着极其可怖。 小道童暗自摇头,心道云枝百般谋划,可惜遇到了俞寻之这个阴晴不定的疯子,想来要功亏一篑了。 俞寻之抬脚要走,小道童忙跟上,问道:“去哪里?” “呵,当然是去她那里,看看她是如何不顾脸面,勾引自己的表哥的。” 小道童的一只脚刚跨出房门,就听到俞寻之冷声道:“捡起来。” 小道童看看地面,除了云枝当成贺礼送来的紫玉葫芦坠再无其他。他弯腰捡起,嘴里嘟囔着:“既然不舍得丢,扔掉做什么,瞧瞧,都有裂缝了。” 俞寻之伸手夺过:“谁说不扔,我要扔到她的身上,让她亲手把这腌臜东西拿回去。” 俞寻之不走大路,而找小路,显然不是打算和云枝当面对峙。他停在云枝窗前,用手捅开窗户纸,只见云枝正依在枕上。她面上一副虚弱模样,但仔细看她双眸澄澈,哪有病色。 俞寻之默不作声,仔细看了下去,发现云枝竟上了妆容——眉描的乌黑细长,唇瓣有水色。他胸中顿时怒意升起,想到云枝为嫁给俞胥之竟然颇费功夫,难道她的胥之表哥竟如此好,值得她牺牲脸面? 俞寻之拂袖而去,重回宴会。他心中满是怒意,面上却越发平静。 小道童虽从秋水口中得知二人的谋算,但其中细节却一概不知。俞寻之一双漆黑的眼睛直盯着俞胥之瞧。小道童看了心惊,劝他稍微收敛一些,那副样子好似要将俞胥之剥皮抽骨。 俞寻之冷笑道:“你怎知我不想?” 秋水完全不知她为了诸事顺利而在佛堂祈祷,反而让小道童听了去。她依计行事,在宴会开场片刻后,神情着急地找到俞胥之面前。 她未曾开口,眼泪已落了下来。 秋水一半是装出来的,一半却是怕的,担心自己表现不自然招人怀疑。她泪流的真切,使得面上的为难越发可信。 俞胥之开口问道:“可是表妹出了事?” 秋水颔首,轻声道,云枝回了院子,突发心疾。往常只需几味丸药就能痊愈,今日却毫无效果。 俞胥之忙要唤大夫,被秋水拦住。她道,云枝吩咐过,今日是俞寻之的庆功宴,因为她喊大夫过来太过兴师动众,惹了俞老夫人生气她担待不起,万万不能请大夫来看。 俞胥之叹气:“事到如今,身子要紧,她还顾忌什么……” 但秋水咬紧牙关,称若是非请大夫去看,即使云枝的病好了,也会遭一场责怪,怕会因此郁结于心。她道,府医处有配好的舒心静气的丸药,云枝吃了就会好转。但她人微言轻,恐拿不到。 俞胥之当即起身,随秋水同去,顺利将她所说丸药拿到手中。 秋水谨记云枝吩咐,需知过犹不及,拿到了丸药便劝俞胥之回去。 “大少爷放心,姑娘吃了药就会好了,不劳烦你同去看望。” 俞胥之怎能放心,一想到云枝在房中忍受心疾之苦,连大夫都不敢请,他便坐立难安,非得亲眼看到云枝服下药,身子好转才安心。 俞寻之听罢小道童禀告的一切,轻声嗤道:“她有几分聪明,都用在俞胥之身上了。” 秋水脚步匆匆,先行一步,急着前去禀告云枝事已成了,可点上蜜合香。 俞胥之只当她关心云枝病情,并不生疑。 行至假山旁,他忽地觉得肩上一沉,轰然倒下。 俞寻之随小道童从假山后走出。 “扒掉他的衣裳。” 小道童越发琢磨不出俞寻之想要做什么。一开始,他以为俞寻之要坏云枝的谋算,戳破她的计划,看她面露窘态。后来,小道童想着俞寻之莫不会恶毒到看着云枝宽衣解带后,再突然冲进去,让她的想法落空。 但现在,他竟然要扒俞胥之的衣裳。 俞寻之见他愣神,神色不耐:“快些。” 小道童三下五除二把俞胥之身上的竹叶青袍褪下,等他要扒里衣时,俞寻之嫌弃道:“够了。” 只见俞寻之捡起地面的竹叶青袍,使劲抖落,仿佛上面有什么脏东西似的。他一脸嫌弃地脱下外袍,换上俞胥之的衣裳。 俞寻之转身吩咐小道童,他听罢后眼睛睁圆,原以为俞寻之是心软了,没想到他想做的事情比自己所想更为恶毒。 时间紧急,小道童快步离去。 云枝见秋水气喘吁吁奔来,问清俞胥之快到,素手抬起,点上蜜合香。 秋水见识过这香的厉害,不敢久留,用帕子掩唇离去了。 只是久不等到俞胥之,秋水心中着急。她提着一盏纱灯,欲去接俞胥之。走到院门,纱灯突然熄灭。秋水心中觉得奇怪,因此时并无风,灯怎灭了。 她正要重新换一盏纱灯,便看到俞胥之朝着这里走来。 一片漆黑中,秋水隐约觉得大少爷的身形比往常高大了许多。 她低声唤道:“大少爷,姑娘在房中,你进去瞧罢。她已经好一些了,我去厨房取饭菜来。” “嗯。” 俞寻之沉声回道。 秋水走了几步,停下脚步回头看去。看到那身竹叶青袍,暗道自己真是疑神疑鬼,怎么会觉得大少爷不是大少爷,而是二少爷。她抬头,看见前院灯火通明,想来作为宴会主人的俞寻之一定在招呼宾客。况且他今日所穿是朱砂红袍,自己再如何眼花都不会看错。 屋内散发着蜜合香的气味,不甚浓郁,倒像是兰花清香。 云枝身子已软,听到脚步声,开口刚唤“胥之表哥”,只见屋内烛火尽灭。 云枝眼皮一颤,想要起身去点烛火,但周身绵软无力,她只得软声道:“胥之表哥,火折子就在橱柜上,你把蜡烛点上罢。” 她口中的“胥之表哥”却不应声,也不朝着橱柜走去,反而径直朝着她走来。 俞寻之抬起手,将掌心贴在云枝的胸口。 云枝脸颊热意更重,轻声道:“吃罢药,我的心疾已好了。” 俞寻之收回手。 云枝见他今日格外奇怪,并不出声,不禁多唤了几声,哪知道开口便是娇声嘤咛,不禁捂住唇瓣。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69节 “胥之表哥……” 她的声音颤抖,带着慌乱紧张,像是不明白为何自己变得很是奇怪。 俞寻之仍旧不答话。他在云枝面前蹲下身子,双手扶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唇贴在她的胸口。 隔着衣裙,他的嘴唇游离着,仿佛和云枝的肌肤毫无阻隔。 柔荑抚住俞寻之的头,在他的发丝中轻轻揉动。 唇瓣落在脖颈,尽是灼热。 云枝恢复了理智,明白面前之人绝不会是俞胥之。她微微推开身前人,猜测着:“二表哥?” 黑暗中响起轻笑声。 “表妹竟能认出来我。” “我还以为,要等成了鱼水之欢,你才能发现是我。” 云枝的身子变得极冷,脸颊却发烫。她不明白好端端的计划,怎么俞胥之突然变成了俞寻之。但此刻,不是想哪一步出了差错,是要稳住俞寻之,否则待会儿大家看到的就是她和他厮混的场面,她就不得不嫁给俞寻之了。 可是,云枝才不想嫁给二表哥。 云枝用力推开俞寻之。 她的力气绵软,根本动不了俞寻之分毫。但俞寻之却顺着她的力气往后退了两步。 “二表哥,将灯点上。” 俞寻之问道:“你确定?表妹,你现在的模样可能见人?” 云枝面上一红,随即想到,她又不是衣衫不整,不过是脸红了一些,怎么就不能点灯了。 俞寻之便依照她的话,把烛火点上了两盏。 云枝终于看清楚了俞寻之的模样,也明白了为何秋水会出错。因为俞寻之身上所穿的就是俞胥之的衣裳。 俞寻之目光灼灼,他整个身形隐在黑暗中,眼睛却亮的惊人,让云枝不禁侧首。 “你我虽是表兄妹,但孤男寡女,实属不便,二表哥还是速速离去罢,莫让旁人撞见了生出误会。” 俞寻之用手握住云枝的下颌,重重抬起,声音中尽是讽刺:“误会?什么误会。是你我暗通款曲,还是你存心勾引?” 云枝脸色发白,做惊讶状:“二表哥,你在说些什么胡话?” 俞寻之掌心越发用力,从云枝口中听到轻呼声也没停下。 “表妹啊表妹,你真是嘴硬,非得让我把你的谋划一一说出,你才肯认下吗。” 他用修长的手指滑过云枝的下颌边缘,每一次触碰都让她身子轻颤。 “你意图勾引俞胥之,是也不是。” 俞寻之好整以暇地看着云枝,期待她要如何狡辩。 但云枝心知肚明,事到如今再辩解也无用了。 她知道俞寻之难打发,不能用寻常人的心理揣测他。若是其他人,云枝软声求一求,对方或许就会心软。可是俞寻之,他绝不会轻易离去。云枝只能试图激怒他,把他气走。 云枝径直承认:“是。我心悦胥之表哥,愿意和他做夫妻。” 俞寻之双目泛红:“你……不知廉耻。” 云枝期望他的下一个举动就是拂袖离去。 但俞寻之此刻心里想着:云枝可恶,但对她怀有情愫的自己,岂不是更加下贱。 俞寻之如同云枝所想一样,快被她逼疯了。只是他的反应和云枝想象不尽相同。 俞寻之想着,云枝不知廉耻,他为人下贱,他们两个不是天生一对吗。 俞寻之笑出了声音。 笑声冰冷,沉郁。 云枝心中焦急,催促他赶紧离开。她担心俞寻之闻多了蜜合香会控制不住自己。 俞寻之识破她心中所想,说道:“你在害怕,怕我会为香所迷。表妹且放心,我若不想成事,你即使点上一罐子蜜合香,也是无济于事。” 云枝的心刚缓缓落下,便听俞寻之继续说道:“可若是我想,即使表妹衣着整齐,在我眼睛也仿佛不着寸缕一般。” 云枝羞极,骂道:“放荡。” 俞寻之依在梁柱旁,目光沉沉地看着云枝。 烛火将他的脸庞轮廓柔化,云枝只觉得他格外英俊,心中对他的惧怕少了,多的是亲近之意。 云枝猛然摇头,知道是蜜合香的缘故。 否则,她怎么会觉得二表哥英俊不凡呢。 俞寻之觉得云枝坚持不了多久,因为他也感受到蜜合香的威力,只是他意志力颇强,在云枝主动开口之前,他绝不会先亲近。 云枝额头上沁出汗珠。而美人连流汗都是美丽的。她脸色苍白,宛如一块精雕细琢的玉石。 俞寻之不明白她在坚持什么。他转而想到,如果来到是俞胥之,云枝早就半推半就了。 如此比较令他生怒。 俞寻之毫不客气地给俞胥之泼脏水:“表妹可知,我身上的衣裳从何处来的?” 云枝虚弱无力地摇头。 “这衣裳穿在俞胥之身上,若非他亲自脱下,我怎么能得到。表妹,你不是猜不到,是不想猜。事实就是,你心心念念的胥之表哥,在听说你的打算后,对你生了厌恶,让我前来顶替他。” 俞寻之的说法漏洞百出。云枝倘若清醒,一定能指出几个不对劲的地方,例如俞胥之即使不满她,也必定不会让俞寻之换衣顶替,那不是他的作风。 可云枝的脑袋早就晕乎乎,她轻易相信了俞寻之的话。 云枝心里对俞胥之生了怨恨,认为她同自己父亲一样,是个薄情寡义之人。 她精神一松,全无抵抗之力。 云枝眼睫轻眨,朝着俞寻之唤道:“望二表哥怜我。” 俞寻之仍旧没动,虽然他紧握的掌心已经颤抖,但不愿意轻易如云枝的心意。 他要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猫狗。 “寻之表哥……” 俞寻之心尖颤动,抓住云枝绵软的手,咬在她的脖颈:“记住,是你求我的。” 第77章 庶子表哥(22) 云枝白嫩的脸颊依偎在暗红色的软纱上,衬得她纤纤弱质的面容添了几分艳色。 她的骨肉匀称,有些地方偏瘦,显出嶙峋的骨来。 修长的手缓缓落下,在她的肩胛处轻轻摩挲,看着如玉的肌肤染上了薄红。 滑腻的肌肤在腰肢处向内凹陷,流畅的弧度令人爱不释手。 俞寻之轻挑起纤细的系带。他不过手指一勾,那墨绿的系带宛如揉碎的花瓣,忽地散开。 他将下颌抵在云枝的肩头。 俞寻之尤其中意这个位置,只要稍微偏头,就能咬上云枝的耳。或者他什么都不做,也能看到云枝姣好的面容浮现一抹羞涩的绯红。 云枝不喜这个位置。因为俞寻之离的太近,近到她能清楚地听到他的呼吸声音。有时是隐忍的,有时又是急促畅快的。 云枝觉得肩上一沉,便知道是俞寻之趴在她的后背。她的两只手被高高抬起,和俞寻之十指相握。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俞寻之的呼吸近在咫尺。他握着自己的手,连脚都同她勾缠着。 一时间,云枝感到俞寻之的气息比蜜合香的味道更重。她的周身都萦绕着他的气息,如影随形。 俞寻之本不打算轻吻云枝。他的本意是羞辱,让云枝难堪,不是让她好生享受二人的亲近。可云枝将脸埋在绣着繁花似锦的软枕里,声音发闷,一点没想着让他吻她。 俞寻之忽地不痛快了。 他可以不给,但云枝不能不要。 他的脑袋里飞快地想着,难道云枝对俞胥之旧情难忘。 俞寻之可是听过类似的传闻,女子嫁人之后,已过了数十年,为夫君生儿育女,却从未有过轻吻举动。直到夫君发现她另有所爱,才经受不住打击把床帷之事宣扬出,斥责女子对他无情。 俞寻之猜测,云枝莫不是也是如此。身子可以给了他,但却想保留更亲昵的举动。 他胸中郁气萦绕。 他绝不能让云枝如愿。 俞寻之张开唇,啃上云枝的右边侧脸。云枝被他突然的举动吓到,想起了手指的弯月疤痕,担心他会咬伤自己,忙转过身去。 见状,俞寻之越发笃定了心中猜测。他压住云枝的双手,用手将她的脸面朝自己,凶狠地吻下。 是极其深切的吻,云枝快要喘不过气。当她以为快要晕过去时,俞寻之才放开她。 俞寻之挪动身子,开始轻吻云枝左边侧脸。 云枝被他黏黏糊糊的亲近搞得晕头转向,不明白为何吻过了一边脸,还要吻另外一边。在她看来,两边脸毫无差别,不需要重复吻上两遍。 十指深切交握,发丝纠缠。 细碎的轻吟声被轻吻的水声,木板的吱呀响声所掩盖。眼前的景象变得朦胧模糊,连看向床头的橱柜时,竟都出现了重影。云枝一时间分不清,身上的绵软无力该归咎于哪个,蜜合香还是俞寻之。 她的心疾越发厉害了,心几乎跳到胸口。就在云枝以为她需要抬手要丸药时,俞寻之似有察觉,用一手只胡乱地揉着心口。 至于另外一只手,他忙着用它按住云枝的双臂,让她莫要躲开他的轻吻。 云枝仍有理智在。她记起自己原本的计划,是引俞胥之前来,成好事后,再设计让旁人瞧见。此计算不得高明,甚至有些平庸。但云枝既无权势,又无太多可用之人,此计是如今的她能想到的谋划一桩绝佳亲事的最好法子。 俞胥之换成了俞寻之,计划就要大改。云枝可不愿意为了俞寻之而背上恶劣的名声。 匆匆的脚步声仿佛踩在她的心上。 云枝心口收紧,软声唤道:“二表哥,有人来了。” 俞寻之正俯身轻啄她的脖颈,闻言抬眸,眼中的恍惚未曾散去。 “怎么,你怕了?”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70节 云枝颤着声音道:“若被人看见了,我的名声坏了事小。可二表哥初入朝堂,怎能被我连累?” 俞寻之眼眸幽深:“表妹真是善解人意。不过你放心,我不怕。” 云枝心急如焚,暗道她才不在乎俞寻之如何,要紧的是她的名声。 见她急的眸中含泪,俞寻之才贴近她的耳边道:“表妹猜猜,他们进了房来,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二表哥……” 但俞寻之对云枝的泪眼汪汪似是毫无怜悯,仍旧一脸冷漠模样。 云枝已然心死。 她思绪转动,瞬间想了数种说辞来撇清自己。 脚步声来到她的房门前面,即使云枝已经做好了准备,仍旧忍不住身子颤抖。 可那脚步声并未停留,反而继续往前去了。 待声音远了,云枝诧异抬眸,神情尽是疑惑。 俞寻之看她这副样子,只觉得此刻的云枝比平日里温柔的她要顺眼多了。 俞寻之重重地吮了她的唇瓣,笑道:“镜子在哪儿?” 云枝不明所以,下意识地看向梳妆台上的菱花镜。 俞寻之嗤了一声,嫌它太小。 他环顾四周,没找到自己想要的物件,便道:“改日我要命人做一面比人还高的镜子,好让表妹瞧瞧你此刻的神态。真是——妙不可言。” 云枝已对他的古怪爱好说不出话来。她现在心中最大的疑惑就是,那群人要去哪里。 她欲起身,却被俞寻之按住腰肢。 俞寻之把手臂穿过她双腿之间,拦腰抱起,走到屋门前。 云枝脸颊涨红。她衣衫不整,如何能见人。可只要俞寻之手掌一动,她和他现在的模样就会被人瞧见。 云枝将脑袋藏在俞寻之怀里。 好在俞寻之虽然脾气古怪,但可没有让旁人围观他私事的爱好。他来到屋门前,不过是要让云枝听听他特意备下的“大礼”。 只听一声尖锐叫声响起,云枝隐约听得是俞大太太的声音。 秋水心乱如麻,忙来院中禀告云枝。她只觉得这日像是撞着了鬼。明明俞胥之来了姑娘院子里,还是她亲自领过来的,怎么转眼之间,他又出现在隔壁院子,还做出了那样的丑事。 “姑娘——” 秋水喊着,抬手就要推门。 云枝忙拦住她,只让她在外面回话。 秋水便将隔壁院子发生了何事一一讲来。 她们主仆二人的计划是将一众人引到云枝的院子。不曾想,秋水买通的小丫鬟突然变卦,径直往另一个院子走去。俞大太太推开门,只见俞胥之衣衫凌乱地躺在床榻,身侧是秦娘子。 秋水亲眼看过,秦娘子衣裳还算整齐,可俞胥之……当真是没眼看了——众人都看到他的上衣褪去,只着里衣。 俞大太太当时一副天塌的表情,将众人轰了出去,忙着收拾烂摊子。 云枝眼眸瞪大,看着俞寻之脸上丝毫没有惊讶的神情,便知道一切是他谋划的,不禁心惊不止。 俞胥之从未得罪过俞寻之,竟被他算计到名声尽毁的地步,可见他手段狠戾。那自己…… “姑娘,姑娘……” 秋水听不到云枝回应,想到屋子里还点着蜜合香,担心她已经晕厥过去了,抬手要推门进去。 门纹丝未动。里面传来男子的声音:“你家姑娘吓着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秋水一惊:“你是何人,如何在姑娘房中?” 俞寻之慢条斯理地穿好衣裳,又给云枝披上衣裙,才把门打开。 他掠过秋水走出:“你亲自引我进来,怎么不认识我的模样了。” 看他身上的竹叶青袍,再回想到俞胥之衣裳散落一地,却唯独没有外袍,她顿时恍然大悟。 秋水忙走进屋子,把身子软绵的云枝扶起。 俞寻之以为,像秋水这等的蠢丫鬟,留在云枝身旁只能是拖累,毫无帮助。可是今日,若非秋水犯蠢,他怎能知晓云枝的谋划。 没了秋水,云枝的计划就会顺利完成。她成了俞胥之的妻子,俞寻之虽然可以继续接近她,但终归碍于礼教会麻烦许多。 如此一想,俞寻之竟要感谢秋水的蠢。 可他面容微冷,提议道:“表妹,这丫鬟愚蠢至极,可要换个机灵的过来?” 俞寻之不会无缘无故评价一人,必定事出有因。 云枝稍加思索,便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定然是秋水这傻丫头,无意间泄露了她们的计划,才让俞寻之找到机会破坏。 云枝心中叹息,怪自己太不谨慎,明知秋水精于打听,却存不住秘密,还将所有的事情交给她办。 正所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此时后悔也是无用。 云枝拒绝道:“秋水跟了我许多年,我离不开她。” 俞寻之轻轻颔首,抬脚离开。 云枝吩咐秋水把一切恢复原样,将燃剩的蜜合香处理掉。 待她沐浴更衣后,才将计划泄露、俞寻之勘破之事说出。秋水回想起曾在佛堂祈祷,当即明白了是那时泄露的。她自责不已,眼圈泛红地让云枝责罚。 云枝将她拉起:“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惩戒你。是要你日后长点心眼,需知秘密得藏在心里,不能对任何人说,包括佛祖。你可记住了?” 秋水连连点头,但仍然满怀愧疚,忧心云枝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云枝只道先静观其变,看俞寻之有何打算。 俞胥之被喊醒,看到的就是盛怒的俞大太太和掩面哭泣的秦娘子。他一头雾水,听到佣人说出前因后果,脸色顿时发青。 他记得,自己是去看云枝心疾可好,然后突然就不省人事,后来就到了此处。 可这些话不能说出口,否则一定会牵连云枝。 但俞胥之不说越发坐实了他是贪图男欢女乐,才在成亲之前和秦娘子厮混。 俞大太太脸色涨红。想她顶好的儿子,行事磊落,一朝名声尽毁,让她怎么能不怨。 俞大太太知道俞胥之的性情,他想要女子,什么模样的没有,非得要秦娘子吗。一定是秦娘子存心勾引,才使得她儿失态。 俞大太太斥道:“好你个秦娘子!人未进门,就勾着胥之坏了名声。” 秦娘子连连摇头,说着她没有。 俞胥之开口:“母亲别怪她。是有人算计我,不干她的事情。而且我都晕过去了,怎么可能做那些……” 俞大太太要俞胥之把今日见了什么人一一说出,她一定要查出是何人陷害。俞胥之见她待秦娘子尚且如此,想来说出云枝的名字一定会招惹祸事,便推脱昏迷太久,什么都记不清了。 俞大太太心烦意乱,找不到罪魁祸首,大房就得吃个哑巴亏。 俞三爷走了进来,埋怨道:“胥之,你就是按耐不住,也得忍到宾客散了。今日可是我儿寻之的庆功宴,看看,都被你搞砸了。宾客们走出去这个门,想到的都是你的风流事,哪里还能记得寻之。” 俞寻之拱手道:“父亲莫急,想来大哥是情难自禁,怪不得他。至于朝堂之事,我尽力做事,迟早能做出成绩的。” 俞三爷拍着他的肩膀道:“我儿心太善了。” 俞大太太瞪大眼睛,眸中怒火燃烧。 她心道,俞寻之这个庶子,竟然在她面前说风流话,他也配。 俞寻之轻飘飘地看她一眼:“大伯母眼睛都红了,回去可得找大夫好好看看。” 俞胥之已是焦头烂额。他见俞寻之说得真心实意,而自己无论是遭谁算计,总归是毁了庆功宴,俞寻之竟还能开口关怀,心中一软。 “今日,是我的过失。寻之,日后若有能弥补你的地方,尽管开口。” 俞寻之语气微冷:“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俞胥之和俞大太太要继续寻找设计陷害之人,不便留客,便送几人出去。 见秦娘子仍站在原地,俞胥之不禁开口道:“你随二伯一起去罢。” 秦娘子应是。 秦娘子脚步匆忙,追赶上俞寻之的脚步。她略一福身:“多谢二少爷助我。” 她和俞胥之的亲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她心里也是爱慕俞胥之的。本以为已经定亲,成亲是水到渠成,谁知道俞胥之竟起了毁婚的心思。若不是俞寻之提点,她也想不到借悠悠众口把这门亲事定死的主意。 俞胥之是君子。 君子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女子名声受损,而不去娶她的。 俞寻之冷声:“沈姑娘,我告诉过你。你对我最大的感谢就是把一切忘掉,再不提起。如果你再提及此事,我不介意让俞胥之知道真相。” 秦娘子忙道:“我记得了。以后再不会因此事找你。” 俞寻之抬脚离去。 秦娘子犹豫开口:“二少爷。还有一事,我姓秦,不姓沈。” 俞寻之皱眉:“与我何干。” 他难道要把所有女子的姓名都记住吗。 不,他只需要记住一人就足够。 第78章 庶子表哥(23) 那日来庆功宴的宾客自然没有为主人家的秘密守口如瓶的自觉,当日便把俞胥之“伪君子,真风流”的名声宣扬出去,称他竟然色胆包天,在亲弟兄的庆功宴上做出丑事。 素来有人看不惯俞胥之的行事作风,这一刻纷纷跳出,指责他的不是,说俞胥之平日里都是伪装出的磊落光明,实际小气自私。说不准就是他平日里受追捧惯了,猛然看到俞寻之抢了他的风头,才一时气愤不过,想靠着巫山云雨来解除忧愁。 生平数十年来,俞胥之头次遭遇众人指责,一时间忙得焦头烂额。偏偏背后算计他的人做的极为隐秘。那引众人前去院落的小丫鬟早就带着包袱和卖身契离去,消失不见。俞胥之和秦娘子二人都说不出怎么出现在院子里。 这一桩事竟成了悬案。 俞大太太想尽法子将事情平息。为今之计,只好尽快成亲。唯有俞胥之和秦娘子做了真夫妻,那日的事情才能推脱是一时情难自禁引起的。 俞大太太矛盾极了。她以俞胥之为自身荣耀,当初定亲时对秦娘子百般满意,想着亲事要大办一场。可如今她已经变了心绪。她无人可怨,只能恨秦娘子,认定她或多或少也存了勾引的心思。俞大太太便不准备把亲事风光大办,免得秦娘子得意,可办的差了,又让旁人看大房笑话。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71节 两相纠结之下,俞胥之的亲事办的冷清。来恭贺的宾客看着坐在高堂上的俞大爷和俞大太太全无笑容,一时间也不敢扬声起哄了。 整座城中,没有哪家的亲事办成这副样子。 秦娘子面露委屈,俞胥之轻声宽慰。 亲事不是秦娘子所想的热闹景象,可她也算称心如意,终于成为了俞胥之的妻子。 眼看着俞胥之转身要走,秦娘子伸手拉住,问他洞房花烛夜要去哪里,难道想让她独守空闺吗。 俞胥之摇头。他心乱如麻,自己尚未理清和云枝的情意,仿佛背后有一只隐形的手,一直推着他向前走去。 为了秦娘子的名声,他应当娶她。可他说服不了自己立刻圆房,便推脱有事在身,要往书房去,让秦娘子好生休息,莫要等他了。 若说俞胥之成亲最开怀的是哪个,便是俞寻之。 他眉峰高扬,单独准备了酒菜。 听说俞胥之没留在房中,而去了书房,俞寻之眉眼中尽是讽刺:“装什么痴情种子,虚伪。” 他扬起脖颈饮酒,却无刚才的痛快。 “可偏偏,有的蠢货就吃这一套。” 小道童噤声不语,知道从俞寻之口中提及的女子只会是云枝。无论他嘴里换了什么称呼,表妹、蠢人或者蠢物,只要他是恶狠狠的语气,除了云枝再无他人。 云枝没有如同俞寻之猜想的一般黯然神伤,默默垂泪。因为俞胥之的温柔相待,她确实喜欢过他。可早就在俞胥之第一次犹豫时,她对他的情意便磨损至两分,只剩昔日相处之情。 她要为自己的未来打算,没时间为了一个已经成亲的男子伤春悲秋。 虽然云枝曾对秋水提及“即使她做妾,俞大太太也是不允的”,但她从未想过给人做妾。云枝的本意就是不想仰人鼻息地过活,做妾便是把自己送到他人手中磋磨。 房外桂花树轻轻摇曳,将甜腻的香气透过窗户送进来。云枝轻托香腮,遥望窗外,隐约记起那夜。 汗水落下,气息交融在一起。 她用手背探向脸颊,只觉滚烫。 云枝摇头,将脑袋里的旖旎回忆散去。她久久等不到俞寻之的下一步动作,便以为那次是他存心报复,通过□□好宣泄心中的郁气。 清白虽失,云枝却并不当做天大的事情。谋划当然有成功有失败,而她计划落空,自怨自艾毫无用处,唯有静下心来,仔细想将来该如何才是正经事。 俞胥之不成,好在还有俞酌之在。 云枝同俞酌之一起出现的次数越发多了。 俞酌之虽是个迟钝脑袋,也隐约察觉到心中的情愫。 这日,云枝随俞酌之从外头游玩回来,刚进房间就被人攥紧手腕。 门被重重合拢,她柔软单薄的后背被抵在墙上。 云枝抬眸,不出所料,在俞府上能做出闯女子闺房之事的,仅有俞寻之一人而已。 俞寻之眼眸幽深似海,问道:“你又看上了俞酌之?” 那“又”字他咬的极紧,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云枝软声回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同三表哥青梅竹马,倘若他当真有意,我……” 俞寻之语气阴森:“纵然他当真有意,你也应当不允。” 手背忽地落下一微烫泪珠,俞寻之身子微僵,但面上仍旧是一副漠然神态。他看向云枝,见她眼圈红红,似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云枝声音哽咽:“我知二表哥不喜我。可即使是天大的仇怨,也不至于让我搭上了……清白,还要去做尼姑,一辈子不能嫁人罢。我无缘无故不嫁人,定会遭人非议。旁人的嘴巴我受不住。二表哥,若是你心中对我的怨气仍没解除,就骂我两句,打我两下,用其他凶狠的法子折腾我罢。只有一件事我不能应你,就是嫁人。” 俞寻之身子靠近,和云枝面容相碰,呼吸纠缠:“你一定要嫁?” 云枝柔柔颔首。 “好,我答应你。” 云枝蹙眉,疑惑他这次怎地如此好说话。 俞寻之道:“我应了你一桩事。公平起见,你也得应我一件事。” 云枝心中隐约不安,不说答应或不答应,只回道:“二表哥且说。” “表妹既想嫁人,我便如你心愿。正好,我尚未娶妻,正在烦恼妻子的人选,不如就定下你罢。” 云枝睁大圆眸,疑心他是故意拿这话揶揄自己,但见他双眸沉沉,不似玩笑之语。 纤长的眼睫轻颤,云枝回道:“二表哥丰神俊朗,又前途无限,何必娶我一个无依无靠之人。你莫要开我的玩笑了。” 她轻垂脑袋,做沮丧状。 可下一刻,云枝的下颏就被俞寻之抬起。他不想听她的场面话,看她虚情假意地糊弄,只想要她答上一句愿意。 “我竟然不知在表妹心中,我有诸多好处。表妹连俞胥之和俞酌之都情愿嫁,既然对我评价颇高,想来不会推辞这桩亲事罢。” 云枝思绪转动,将俞寻之和俞酌之进行比较。 俞寻之虽喜怒不定,但起码入了仕途。而且云枝听闻,他身为灵台郎很得圣心,以后势必不会和俞酌之一样,整日潇洒肆意,过了今日不想明日。 至于他古怪的性情。云枝仔细回想,除了手指上的疤痕,他从未对她使过蛮横力气。可他喜欢吓唬她,看到她露出张皇失措的神情,这一点却是很坏。但若是自己成了他的妻,他曾经用过的手段如今想来,倒不是不能接受。 心中的天平渐渐倾向俞寻之,云枝面上一副纠结为难状。 她眸中含着水意:“二表哥是在哄我罢。待我应了声,你会变了脸色,嘲讽我竟妄图想嫁给你。我已经知道二表哥的性情,这次不会让你如愿的。” 俞寻之听她只是怀疑自己在说谎,而非满口拒绝,心中没有因为云枝的质疑而恼怒,而有轻微的松快之感。 “这个你且放心。倘若你不相信,就从我身上拿一枚信物去。” 云枝观他身上有玉佩玉坠,却不开口索要,而是摇头:“我都不要。” 俞寻之眉头紧皱,忽地抬起手,递到云枝唇边。 他将手指展开,示意云枝启唇。 柔软的唇瓣微张,濡湿的水意沾上了纤细的指。俞寻之见云枝面颊绯红,胸中不禁升起燥热。他勉强按耐,面皮上挂着一副冷漠神情。 “表妹,咬我。” 云枝诧异,水润的眼眸微微睁圆,显然无法理解俞寻之话里的意思。 俞寻之启唇,在她耳上轻咬。他松开柔软的耳,侧身说道:“像我刚才一样,咬——” 云枝犹豫地张口,合拢。 俞寻之没有感受到痛意,只有轻微的酥痒。 他整个手指被温暖湿滑所包裹,对上云枝懵懂纯粹的眸子,心中的燥气几乎快要压制不住。 俞寻之语气冷硬:“用力一些。” “唔——” 云枝声音含糊,微微加重了力气。 俞寻之犹嫌不够,要她再用一些力气。 “表妹,今日我手上若不能落下你亲口咬下的疤,我便不走了。” 他语气微沉,忽地笑道:“你再不用力气,我就会以为是表妹不想我走,故意如此。” 云枝深知,俞寻之说得出做得到,她若不想让他留在自己闺房整整一夜,势必得用上十成十的力气。 直到手指上传来痛意,俞寻之才满意地扬唇。 那唇扬起至一半,忽地停下。俞寻之感到不快活,因为他意识到云枝极其不想把他留下。 看到手指上渗出丝丝血痕,云枝眼睫一颤,后退两步。她轻声开口:“……呀,咬伤了,我去拿一些药过来。” 俞寻之拦住,说不用。 他不想止住伤口。 俞寻之晃动手指:“表妹既选不出我身上的东西做信物,便用这个罢。现在,我和你手上都有弯月的痕迹,让别人看见了,恐怕说你我无私情,也没有人会相信罢。” 云枝抿唇不语。 俞寻之抬脚欲离去。 云枝唤住他,疑惑开口:“二表哥为何要娶我?” 俞寻之挑眉:“你以为应当是如何?” 云枝轻轻摇头:“自然不可能是二表哥对我有了情意,才……” 俞寻之皱眉打断她的话:“当然不可能。” 为了不让云枝继续胡乱猜测下去,俞寻之回道:“父亲母亲为我选中的女子太多,我挑花了眼睛,生了倦意。正好表妹云英未嫁,可以解除我的烦恼。而且,其他女子恐怕不会有表妹这般柔弱可欺,任凭我胡作非为了。” 俞寻之以为,云枝会羞涩恼怒,但未曾想到她竟脸色微白,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身形摇摇欲坠。 俞寻之的脸上仍旧挂着笑,但眸中毫无欢喜。他冷声道:“你我已经交换了信物,便是达成了约定。表妹要安分守己,莫要再想着嫁给俞酌之或者其他男子,否则便是不忠。” 云枝颇为失魂落魄,强打起精神问道:“那二表哥呢?” 俞寻之皱眉:“我?” 云枝双手紧握,似是鼓足了勇气才大着胆子发问:“是,就是二表哥。难道我要恪守本分,二表哥却可以潇洒度日吗。这当真好不公平。交换信物本就是二表哥强行……我才……现在所谓的承诺,怎么能只约束我一人?” 俞寻之看出了她的委屈,但并不理解。因为他觉得,云枝三心二意,今日想嫁给俞胥之,明日又看中了俞寻之。他既决定要娶她,定然不能让她再乱来。可至于他自己?他本就不同旁的女子往来,何必多提一句。 可看着云枝涨红着脸颊,俞寻之问道:“你要如何?” 云枝柔声道:“我怎么样,二表哥就得怎么样。你让我守规矩,你也得守。” “好。” 俞寻之干脆应道,这个承诺对他根本毫无影响,因此不假思索地就应下。 他离了云枝的闺房,却没有立刻远去,而是透过窗户看去,只见云枝身子一软,跌坐在围椅上。她眨动双眼,看着手指上的弯月疤痕出神。 她怕是极不情愿嫁给他,却又碍于他的手段,不得不点头同意。 俞寻之如此想着,心中竟有些不舒服。 他想,自己的本意是把云枝栓在身旁,才可以想什么时候欺负她就什么时候欺负。而男女之间最稳定的关系莫过于夫妻。所以,俞寻之理所应当地要娶云枝。 他明白自己是强娶,但不想看到云枝忍耐的神情。 他想让云枝笑容满面,欢欢喜喜地待嫁。 这才是即将成亲的女子该有的情绪。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72节 可纵然俞寻之神通广大,手段再高超,也无法操控一个人的情绪。 俞寻之脚步微沉地离开了院子。 余光看到桂花树下的人影消失不见,云枝才拿起手绢。她按住眼角,眸中含着的水珠就滚落下来。 云枝揽镜自照,看到眼圈的绯红,不禁轻声叹息。 下次,可不能再用如此大的力气,瞧瞧,眼睛得过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呢。 可是不卖力气,她又担心骗不过俞寻之。 云枝颇感为难。 但很快,她就把这份纠结抛之脑后,开始计划亲事要怎么办,请哪家的妆娘,邀哪几位宾客前来。 第79章 庶子表哥(24) 俞寻之要娶云枝并不顺利。 他对着云枝,不过说一句话而已。但想行娶妻的六礼,便要父母双亲应准。 俞三太太膝下无子,得了俞寻之这个便宜儿子后,以为日后终于有了仰仗。可俞寻之却突然鬼迷心窍,竟要迎娶一个连半分家财都没有,只能住在俞府的云枝,她顿觉不快。 俞寻之没打算说通俞三太太,因为他知道女子麻烦,她们说话行事全然不顾理智,只凭感情。想要让俞三太太改变心意,非得耗费极大的力气。 而俞寻之不擅长轻声细语地劝说旁人。 他直接去找了俞三爷。 俞三爷初听甚感诧异:“云枝?她不是中意大房的胥之吗,你几时和她有了来往?” 俞寻之皮笑肉不笑道:“父亲莫要误会,云枝和大哥只是兄妹之情。我同她才是青梅竹马,日久生情。” 俞三爷想到云枝的模样,娇怯柔弱,是个美人,只是身子太差了点。而且云枝身后无依靠,听闻她和其父已经多年不来往了。 “常言道,娶妻娶贤,纳妾纳色。云枝虽貌美,你迎她做小也就是了,何必把正妻之位拱手奉上。” 俞寻之自然知道他想欺负云枝,把她纳为妾室更合适,既能让她无法嫁给旁人,又可以折辱她。 但在一开始,俞寻之就把这个念头否决掉。他想自己见识过的女子中,姨娘只顾自己,俞大太太手段狠戾,俞观萍懦弱愚蠢,云枝心机深沉。他已对女子没了指望,即使不娶云枝,他的正妻位置也会一直空悬。而且,云枝表面柔弱可欺,实际心气高着呢。且看她选中的男子,个个不仅得容貌出众,还要有家世地位。倘若俞寻之当真开口,只给云枝妾的位置,恐怕她即使不情愿地嫁了过来,也要想着法子红杏出墙,去攀更高的枝儿。 俞寻之并不多言,只道皇帝对他多有器重,不日就要擢升。他若想仕途平坦,妻子的家世一定需得平庸。 帝王最喜欢的臣子,是才能出挑但家世颇有不足。 俞三爷虽排行最末,但也是俞家的子嗣。俞寻之再迎娶一个世家女子,定然会让皇帝在用他时心存顾忌。 这些话都是俞寻之信口胡诌。朝堂上一二品大员中,有不少是妻家显赫,也没见他本人被皇帝厌弃疏远。 可俞三爷精于吃喝玩乐,对朝堂事却有数十年未曾接手,经俞寻之一说就完全信了。 既然云枝是俞寻之精挑细选定下的,又不是完全因着美色,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俞三爷如何不答应。 他大手一挥:“行了,这桩亲事我同意了。” 俞寻之道:“母亲那边——” 俞三爷扬声:“妇人家家,不知轻重,你不必管她。我都应下了,她岂能不答应。” 俞家近来喜事连连,先是俞胥之成亲,转眼之间俞寻之也要娶妻了。 亲事准备让俞三太太亲自去说和。 她说出疑惑,为何有那么多高门大户的女子不去娶,非要一个连家都没有的云枝。 俞三爷一脸高深莫测,直道其中自有安排。他让俞三太太尽心筹备亲事就是,旁的不要多问,更不要乱发牢骚。假如让旁人听见了,他们想要一个身份高贵的儿媳妇,因此误了俞寻之的大事,俞三爷可不饶俞三太太。 俞三太太被他吓唬住,还以为其中当真有天大的秘密,一时间也不抱怨了,只尽心准备。 她笑容满面地拉住佟姨妈的手,语气亲热:“云枝和你相处数年,早就把你当做第二个母亲。往日里我们是妯娌,以后就做亲家了。” 佟姨妈久久未回神,陪着干笑了两声。 俞寻之和云枝? 在佟姨妈眼里,这两个人完全搭不上边。 若是俞酌之开口求娶云枝,佟姨妈都不会如此惊讶,毕竟他们二人小时候就贴在一起,有段时间,甚至好的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 佟姨妈只道,云枝虽对她恭敬,但自己总归只是姨妈,不是亲妈。云枝的亲事如何办,得去亲自探探她的口风。 佟姨妈命丫鬟领云枝过来。 丫鬟一路小跑,来到云枝院子时,俞酌之正一脸郁闷地坐在贵妃榻上,对面坐着云枝。 他两手举至胸前,手腕周围环着一圈厚重的丝线。 丫鬟走了进去,看见俞酌之不止手上有绿丝线,双腿上缠着的有黄丝线。原是秋水收拾屋子,发现丝线纠缠在一起。云枝就把俞酌之叫来,帮忙一起理顺丝线。 俞酌之坐的久了,身子有些疲惫,便叫着秋水:“往我后面塞两个软枕,不,三个。” 秋水把枕头垫好,俞酌之身子一仰,就靠了上去。 云枝手里团着丝线,问道佟姨妈有何事托她传话。 丫鬟回道:“是三太太来了,说——” 她看了懒洋洋地躺在贵妃榻上的俞酌之一眼,接着说道:“是二少爷提亲来了,太太让姑娘过去,问问你的心意。” “什么?” 骤然惊讶发问的不是云枝,而是俞酌之。 云枝只是脸颊微红,手中的丝线团在失神之间落了地。俞酌之急着起身,却忘记了他手上腿上都缠着丝线,一时间动弹不得。 俞酌之满屋子嚷嚷道:“云枝别走,我跟你一起去。秋水,快,快把丝线解开。” 云枝用手轻推他的额头,止住了他胡乱叫嚷的声音。 “我等着三表哥。” 她让俞酌之坐下,抬脚,轻巧地把丝线团从他的腿上取下,之后便是手上的。 云枝慢条斯理地把丝线团收好,才悠悠起身随着丫鬟离去。 一路上,俞酌之问个不休,说俞寻之也来了吗。 丫鬟回,没来,只来了俞三太太一个人。 俞酌之嗤了一声:“好没诚心,人都不来,还娶什么妻子。” 丫鬟小声提醒:“三少爷,提亲本就不用亲自来的,都是家中长辈……” “停停停。规矩是规矩,依我的道理,就要他本人来才算诚心。” 俞酌之又问,俞寻之怎么突然要娶云枝,可是打了什么坏主意。 “他这人小时候就古怪,不好亲近,长大了都说他变好了,我看不然。” 他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丫鬟皆是答不上来。 云枝为丫鬟解围道:“三表哥莫着急,我们就快到了,等见了三太太,一切都知道了。” 俞酌之这才安静。 俞三太太见到俞酌之随云枝一同前来,不禁一愣。她看向佟姨妈,心想她们要说的是正经事情,而且事关内宅,俞酌之这个男子前来做什么。 但佟姨妈向来不管束俞酌之的一举一动,只当做没瞧见俞三太太的意思,开口让两人坐下。 佟姨妈提及俞寻之提亲一事,问道云枝可情愿。 云枝脸颊一热,软声道:“婚姻大事,全凭姨妈做主。” 这便是不反对这桩亲事了。 佟姨妈微微颔首。她的想法和云枝的相同,俞寻之和过去截然不同,若是他仍旧和幼时一样,她不会让云枝嫁去。可俞寻之现在是嫡子,又在皇帝面前很得脸面,云枝此刻嫁他是为高攀。 俞酌之一头雾水,他只听见云枝说“凭姨妈做主”,以为她并不中意俞寻之,只是碍于脸皮薄不好拒绝。可佟姨妈却开始和俞三太太商议起成亲细节,俨然是同意了两人的亲事。 俞酌之猛然站起身,拔高声音道:“我不同意。俞寻之何德何能,可娶云枝?” 俞三太太心中对此桩亲事不甚满意,但却以为是云枝高攀,此刻听到俞酌之口中嫌弃之意,不禁脸色微沉。 佟姨妈见状忙打着圆场:“你这孩子,什么配上配不上?两人之间只要彼此看的过眼,性情相合,便为一桩好亲事。” 云枝抬眸,软声唤道:“三表哥,你坐下来罢。” 见她目露哀求,俞酌之才不情不愿地坐下。 听到佟姨妈和俞三太太的对话,俞酌之每次都想站起身来,出声反驳,只是被云枝柔软的目光一扫,他立刻松懈了力气。 俞酌之冷哼一声,将身子扭到一旁,全当眼不看为净。 敲定好一切后,俞三太太起身离去,云枝前去送她。 俞酌之不喜贸然提亲的俞寻之。而俞三太太是为他操持亲事,俞酌之便连带着不喜。 他是藏不住心事的人,有什么情绪都挂在脸上,送俞三太太离开时脸色微沉,一副极不情愿但碍于规矩才不得不做的模样。 俞三太太本对云枝存着挑剔之心,以为她家世低微,身子太弱云云。可经由不懂事的俞酌之一对比,她看云枝越发顺眼。 俞酌之心中很不痛快,询问云枝道:“你是不是脸皮太薄,不好拒绝了这门亲事,我可以帮你……” 云枝柔柔摇头:“姨妈以为这是好亲事,我听姨妈的。” 俞酌之气的胸膛起伏。 偏偏云枝好似没有瞧见,还要他从旁协助,操持亲事。 俞酌之冷声拒绝:“我不做。” 云枝眼圈一红:“其余女子家中有父亲兄弟可以仰仗,可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三表哥你和我亲近,我以为可以把你当做兄长……原是我想差了。既然如此,我便另外寻人罢。” 她轻声叹息,蹙紧的柳眉中尽显哀愁。 俞酌之心想,云枝去哪里找另外的男子帮忙?她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唯有和自己亲近一些。假如他再不帮忙,恐怕云枝出嫁时,身旁空空荡荡,连个送亲的男子亲属都无,岂不可怜。 俞酌之向来承受不住云枝的可怜攻势,便拉住她的手臂,语气生硬道:“不必去找,我答应了。” 云枝神情一愣,挂上轻柔的笑容:“阖府上下,只有三表哥对我最好。” 俞酌之情绪莫名,心道:既是我对你最好,为何你却转身嫁给了俞寻之。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73节 不过既答应了云枝,俞酌之当然尽力去筹备亲事。他平日里是吊儿郎当的样子,此刻却格外上心。而且,因为俞酌之心中存着气,每看到有人出错就会臭骂一顿。 为了让云枝的亲事办的隆重盛大,俞酌之决定给俞府上所有长辈小辈们都做一件新衣服,以便成亲宴时穿。 下人来报,称裁缝去量体裁衣时,大少爷夫妻皆推脱身子有恙。 俞酌之才不相信二人的说辞。怎么如此巧合,他们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云枝快要成亲了却害起病来。 俞酌之可不想看到,众多衣着华丽的宾客中,唯独俞胥之和秦娘子衣裳黯淡,令人扫了兴致。 他亲自去找了俞胥之。 俞胥之的额头隐约作痛。他连云枝的成亲宴都不想去,更别提置办新衣裳了。 但架不住俞酌之软磨硬泡,他只能松口同意。 俞胥之忽然感慨:“你一定很是中意寻之,才为他二人的亲事忙前忙后。” 俞酌之皱眉:“你别瞎说。我一点都不满意俞寻之,不过看在云枝的面子罢了。今日,即使云枝嫁给的不是俞寻之,而是阿猫阿狗——” 他突然顿住:“当然了,阿猫阿狗肯定不行,即使云枝糊涂,我也会劝她。仔细想来,俞寻之这人勉强凑合。” 俞胥之无奈一笑。 俞酌之又道,秦娘子那边他就不去了,托俞胥之前去劝说。他要他们二人穿戴整齐出现在成亲宴上。 俞胥之颔首答应。 待他走后,俞胥之静立良久,终于舒展眉头释怀一笑。 他已经成亲,如何能为一己之私希望云枝不成亲呢。 诚如俞寻之所说,云枝嫁给俞寻之也算一件好事。起码……她仍旧住在俞府中,可以经常碰面。 俞胥之抬脚去寻秦娘子。 房门里传来说话声音,俞胥之皱眉。他无意去偷听秦娘子和婢女私下里的小话,欲出声提醒自己来了。 “……为了同胥之成亲,我当初做了多大的牺牲,连脸面都不要了,可他却对我疏远至此。” 俞胥之刚张开的唇一顿。 他听到秦娘子和婢女抱怨,当初她知道俞胥之有退亲之意,六神无主之时还好有俞寻之愿意帮忙,才顺利履行了婚约。不曾想,成亲后竟如此凄凉。 秦娘子道,她的亲事凄凄惨惨,云枝却办的声势浩大,连宾客都要穿单独裁制的新衣,让她心里如何好受。 屋门被重重推开,对上俞胥之冷冽的神情。 秦娘子惊道:“胥之,你怎么……” 俞胥之问道:“帮忙?寻之他如何帮的忙?” 秦娘子自然不肯承认,心里暗自后悔,她当初答应了俞寻之,从此闭口不提及此事。可她本是随口发一些牢骚,没想到竟被俞胥之听见了真相。 俞胥之脸色发沉的模样委实令人心颤,秦娘子终于挨不住,尽数说了出来。 第80章 庶子表哥(25) 俞胥之顿觉晴天霹雳。他知道当日在众人面前失去颜面是被人算计,但从未想过会和俞寻之、秦娘子相关。 他脸色难看,秦娘子忍不住开口:“我知道自己有过错,你有什么怒气尽管发泄就是。可你我已成了夫妻,望你莫要在长辈面前说出此事。母亲对我本就不满,她要是知道了,我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秦娘子软声哀求,俞胥之却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他清俊如玉的脸上罕见地露出怒色,冷声道:“你不要再说。” 秦娘子从未见过冷若冰霜的他,瞬间噤声不语。 俞胥之心乱如麻,把自己在房中关了一天。 他已迎娶秦娘子,而云枝不日就要和俞寻之成亲。俞寻之说出真相,也不过给几人添加烦恼,并不能改变什么。 但若是不说,他恐怕会整日想着这个秘密,郁结于心。 俞寻之张开双臂,任凭裁缝在他身上比划。 看到俞胥之气势汹汹而来,他眉头微皱,没屏退众人,而是说道:“大哥见谅。成亲事宜太过繁杂,恕我不能腾出手来招呼你。” 俞胥之被冷落在一旁,见他量过身高手长后,又同裁缝商议袖口要绣什么花。 裁缝以为,男子多绣青竹,却被俞寻之拒绝。 他沉郁的声音响起:“既然要绣花,便该男女婚服一并改掉。” 裁缝道:“不必……” 俞寻之扬眉:“不必?难道成亲宴上,我袖口有花,而云枝宽袖上空空如也,岂不是让外人议论,说我们二人不似夫妻。” 裁缝心道,到时六礼已成,哪个会怀疑他二人的夫妻身份。 只是俞寻之威压颇足,裁缝面对他时说不出一个“不”字,只得斟酌开口:“二少爷言之有理。那……我去问问表小姐的心意,看她要在上面绣什么花。” 俞寻之沉声道:“只能如此了。” 他扭头看向俞胥之,见他失魂落魄,抬脚向外面走去,开口问道:“大哥怎么走了,不是有话要同我说吗?” 俞胥之神情微冷:“你有事忙碌,脱不得身,我改日邀你。” 待他走后,俞寻之的脸上彻底没了表情。他想了许多,猜测俞胥之因何而来——难不成俞胥之突然意识到舍不得云枝,要他莫成亲,把云枝拱手相让。 俞寻之想不明白,可他丝毫不惧。 黑沉的眸子中尽是笃定。俞寻之手掌微紧,想道,无论俞胥之如何后悔,云枝只能做他的夫人,再无其他可能。 翌日,俞胥之邀俞寻之在水榭相见。 俞寻之赴约而至。只见四周静谧,水面平静无波。水榭位于湖水正中,设有桌椅、屏风。 俞寻之踩过木板制成的水上小径。他踏上水榭,凝神看着那紫檀木嵌碧玉百宝博古纹座屏,见上面画的有几只神态不一的梅花鹿。 俞胥之开口唤他,俞寻之朝着他走了过去。 俞胥之忍住质问的语气,问道:“见了我,你可有话要说?” 俞寻之皱眉:“我和云枝成亲的请帖已经给大哥发下,你只需按时赴约就是。至于其他,我无话可说。” 俞胥之冷笑:“好一个无话可说!” 他站起身,重提当日之事,见俞寻之面色如常,丝毫没有愧疚意思,心中越发郁气萦绕。 “当日,我知有人算计,才落得如此局面。母亲让我想想是何人要害我,我思来想去,只去回忆自己在府外得罪了何人,却从没有往家中兄弟身上猜测过一次。” 俞寻之静静听着,神情镇定。 俞胥之面如冠玉的脸因为气愤变得涨红:“寻之,你为何要同秦娘子一道陷害我,毁我名声?昨日初听闻此事,我只觉得怒火中烧,冲到你院中要质问一番。之后我想了一夜,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可就在刚刚,我突然想通了。你虽和幼时大不相同,可有一点没变,就是不愿和旁人过多牵扯。你帮秦娘子一定另有所图,不是出于好心。” 俞胥之冷声抛出一句话:“寻之,你怕我当真说服了母亲,退了亲事,另娶云枝,是不是?” 俞寻之忽地笑了:“大哥在胡说什么。我怎会知道你有退亲之意。而云枝?她会是我的夫人。对于你的弟妹,你合该敬重一些,最好不要直呼其名,免得被人误会。” “当日种种,秦娘子已尽数向我说过了,你还要隐瞒?” 俞寻之略一挑眉,心里生出了后悔,要知道秦娘子连秘密都保守不住,他就不该同她合作。 事到如今,俞寻之不必再否认,他点头道:“大哥既已经认定,为何还来问我。难道是想我说出是如何害你,怎么设下计策,剥掉你的衣裳,把你和秦娘子丢在一处吗?” 俞胥之气恼:“你休要胡说,那日我和秦娘子之间根本什么都没有。” 甚至因为对当日之事耿耿于怀,俞胥之直到现在都未和她圆房。 俞寻之轻嗤:“即使当日没什么,现在也有了什么。大哥。你做了旁人夫君,就该安心过你的日子。你旧事重提,莫不是还打着云枝的主意。若真如此,你可当真虚伪,口口声声说疼惜云枝,实则想委屈她做妾室,这就是你的怜惜吗。” 俞胥之见他丝毫没有愧疚后悔,反而来指责自己,不禁皱眉:“我没有如此想。我挑明真相,只是不想云枝受你蒙骗。她心地纯善,合该嫁一个磊落君子,而不是你这等算计兄弟之人。” 俞寻之面色发沉。 兄弟?他遭人欺辱时这些兄弟在哪里。他被送去道观时,可有一个兄弟为他开口说过话。 俞寻之走到如今的每一步都格外艰难。而他费尽力气到了现在的位置,他们开始一口一个兄弟了,当真可笑。 “君子?光明磊落?大哥不会是在说自己罢。” 俞胥之听出他言语中的讽刺,目光不禁望向屏风一侧。 他微微叹气:“云枝不该嫁给你这种人。” 俞寻之已经许多年没有生过气,因为甚少有人能引起他的情绪起伏。可听到俞胥之的这一句话,他只觉得郁气堵满胸口。 俞胥之走到座屏旁,对他说道:“所以,今日除了邀你,我还带了表妹来。她应当看上一看,即将要嫁的人是何等品性。” 俞寻之眸色一怔。 纤细袅娜的身影从屏风后走出,云枝抬眸看向俞寻之。 她轻抚胸口,似是受到了惊讶。 “二表哥,你怎能如此。” 俞寻之清楚,以云枝的聪慧,当日一定已经猜出众人掠过她的院子,转身去了另一院中的原因。她今日情态大概是装出来的。 可看到云枝那双含水的眸子,俞寻之惯有的理智摇摇欲坠。他一时间无法冷静下来思考,云枝的神情究竟是伪装还是真的被他的举动吓到,以为他太过狠毒。 但无论云枝是如何想他,俞寻之都不允许她生了退却意思。 俞寻之不顾俞胥之在一旁,他径直走向云枝,揽住她的双腿凌空抱起。 云枝双腿晃动,让俞寻之放她下来。 俞寻之并不理会,搂住她双腿的手越发紧了。 俞胥之开口呵住,俞寻之面沉如水:“我们夫妻之事,容不得旁人插手。” 俞胥之冷声提醒:“还未行礼,算不得夫妻。” 俞寻之要走,俞胥之想拦。 俞胥之抬起手,抓住云枝的手腕。 云枝的人窝在俞寻之怀里,手臂却被俞胥之握紧。 云枝早就知道俞寻之的所作所为,嫁给他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结果。可她以为,此事她和俞寻之心照不宣,但却不能表露在人前。所以当着俞胥之的面,她必须做出一副初次知道,无法接受的样子。 至于毁亲,云枝却是没有想过。成亲在即,她突然不嫁了。即使众人知道真相,也会猜测是否有她行事不端的缘故。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74节 云枝想着,按照俞寻之平日里的脾性,应该能一眼看出她是装给俞胥之看的。可她完全没有想到,俞寻之竟反应强烈,和俞胥之争论起来。 两个男子相争,作为被争夺的一方,云枝不想理会他们谁是对谁是错,只想做鹌鹑。 俞寻之只觉得自己和俞胥之变成了两只争斗的鹤,而云枝是看台上观赏之人。 俞寻之怎会让云枝置身事外。 他的手掌滑动,隔着衣裙准确地摸索到云枝腰窝的位置,重重按下。 云枝身子一弓,险些发出声音。她脸颊微热,忙看向俞胥之,见他正和俞寻之争执,并未注意,才放下心来。 俞寻之神色越发不耐:“云枝嫁不嫁我,与你何干。难道嫁不成我,就能嫁你?” 俞胥之回的认真:“我已说过了,云枝想嫁给谁凭她心意就是。我只想要她知道你的真面目罢了。” 俞寻之嗤道:“虚伪。” 知道他的真面目?不就是为了让云枝看清楚他有多么心狠手辣,连自家兄弟都算计,对他添了恶感,自然就不愿意嫁给他了。俞胥之若是如实回答,俞寻之能敬他三分。可他不肯承认,委实让俞寻之瞧不起。 在俞寻之又一次用指腹按在腰窝时,云枝终于从他的怀里抬起头。 看着她清澈如水的眼眸,俞寻之语气发沉道:“听到了吗?你的胥之表哥说了,让你看清我的真面目。你看清了罢,现在可还愿成亲?” 两双眼眸瞬间直勾勾地注视着她,云枝再无法装聋作哑。 “我……” 她避开俞胥之的目光,怯声回道:“请帖一一发出,若是反悔,姨妈和俞家的脸面不保,我怎可做如此之事。” 俞胥之拔高声音:“云枝!” 他难以置信,在看过俞寻之做了何等恶事后,她竟仍旧要坚持婚约。 云枝轻声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已经认命。难道胥之表哥能狠下心来休妻吗?你一旦休弃了秦娘子,她有何面目见人,恐怕只有一死而已。” 俞胥之果真沉默了。 他对秦娘子本无情意,得知真相后更是对她添了不喜。可他没有心狠到看着秦娘子因为他,而落个香消玉殒的下场。 云枝继续道:“我知胥之表哥不忍。” 俞胥之道:“表妹,我已经看清,自己优柔寡断,实在不该。” 云枝摇头:“胥之表哥不必细说,我都明白的。你有诸多理由不能休弃秦娘子,我也是一样,不能随意毁了亲事。我体谅胥之表哥,望你也能知我的为难。” 俞胥之本欲继续说些什么,但看到云枝发白的脸颊,他忽然泄了力气。 他喉咙微滚,脸上扯出一个比哭泣还要难看的笑容。 “我明白。” 俞胥之抬脚离去,行至水上小径,他扭头望去,只见风吹起水榭旁垂落的轻纱,云枝和俞寻之的身影时隐时现。 俞胥之的心沉了下去,他发现俞寻之有一句话说的很对。他的确虚伪。 他邀俞寻之来水榭,又让云枝事先藏身在屏风后,为的是戳穿俞寻之的真面目。 俞胥之理所应当地以为,这件亲事会随着云枝对俞寻之的嫌恶而被毁。 可他没有往更深处想去——没了婚约,云枝该何去何从,还能继续在俞府待下去吗。成亲之前毁约,其他男子还会情愿娶她吗。 俞胥之没有想过,他只希望云枝不要嫁给俞寻之。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希望云枝能不顾名分,陪伴在他身边,就像小时候一样。 俞胥之有满腹苦涩却无法说出口,只得落寞离去。 俞寻之终于将云枝放下。 她的双脚刚刚沾地,腰肢就被揽住,双脚被迫轻轻踮起。 俞寻之用手指抚着她鬓边发丝:“在表妹眼里,我算是鸡还是狗?嗯?” 云枝软声道:“你不是猫狗。你如今是我的二表哥,成了亲,就是我的夫君。” “夫君”二字一出,俞寻之唇角微扬,很快被他抿平。 他将夫君和胥之表哥相比较,以为还是夫君的称呼更为亲近。 由此看来,俞胥之比不上他。 俞寻之仍对刚才之事耿耿于怀,他问道:“倘若刚才他答应休妻,你会如何?” 云枝想,正因为她了解俞胥之,才笃定他不会。如果换了俞寻之,他才不会理会旁人死活。听完云枝那番“休弃以后怕要寻死”的说辞,他恐怕会说:“要死就安安静静的死,别到时人没死成,反而闹得满城风雨,扰人清净。” 云枝摇头:“他不会的。” 俞寻之显然不满意她的答案,好像云枝对俞胥之了若指掌一样。 “哼,虚伪又懦弱。” 不过还好,他虚伪又懦弱。 第81章 庶子表哥(完) 成亲这日,一众人等涌到云枝的房中,看她敷粉描眉。 他们七嘴八舌,一人一句嘱咐云枝,竟有闹哄哄之势。俞酌之肃着脸,将众人赶了出去。 众人道:“三少爷你又胡闹了,我们这可是正经事……” 俞酌之满脸不耐:“什么正经事,我只觉得你们像一群嗡嗡叫的蚊子,吵的人耳朵痛。” 众人还要再说,却被他无情地挡在门外,只好离去。 云枝知他是好意。她觉得众人吵闹,可不便直接说出,俞酌之是替她赶了人。 云枝拉住俞酌之宽袖的一角,同他四目相对,语气微软:“我见亲事布置的极好,是三表哥的功劳。多谢。” 俞酌之面露得意,却说道:“不该你来谢我,该是俞寻之拿出一众礼物,对我感激涕零。若是离了我,凭他的手段,怎么能让你风光大嫁。” 柔荑轻动,捏向他的虎口处。 俞酌之神情微僵,嘴里说着“你乱摸什么”,却没把手掌抽回。 云枝糯声道:“一码归一码。二表哥自然应该谢你,可我知三表哥奔波忙碌是为了我,更应该好生感谢。我看你精神稍显疲惫,大概是累的。帮你捏捏手,会好一些吗。” 俞酌之“唔”了一声,眼睛转向一边,并不直视她。 门外传来秋水的声音,似是在拦着旁人进来。 片刻过后,屋门仍旧被推开,却不是宾客,而是身穿朱红锦袍的俞寻之。 秋水急声唤道:“二少爷,成亲前不能见新娘子,这是规矩,你怎么非得进来。” 俞寻之抬手止住她的话:“我不在意这些。” 他微冷的目光正落在云枝捏着俞酌之虎口的手上。 为了防止他多想,云枝解释道:“三表哥为了筹办亲事,手都酸了。” 她的言外之意是在暗示,俞酌之可是为了他们二人在忙碌,要俞寻之收敛一些脾气。 俞寻之径直走了过去,侧身站在两人中间。 原本交握的手被迫分开,云枝轻声叹息。 俞寻之道:“酌之劳苦功高,既是身子疲惫,被按上一按也是应当的。只是表妹手劲儿轻,恐怕无法为你解乏。这样,由我来罢。” 俞酌之看他手掌落下,竟是当真想要代替云枝为他捏手。他立刻后退几步,脸色嫌弃:“你别碰我。” 俞寻之无奈一叹:“酌之不允,那我只能改日送上礼物感谢了。” 俞酌之心想不是看在云枝的面上,他才没有闲心去关切旁人的亲事。假如俞寻之要娶的是旁的女子,哪怕俞寻之哭着求他,他都不会帮忙。 “哼,哪个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是因为云枝才来帮忙,你不过是顺道沾光而已。” 俞寻之目光沉沉地看着云枝,抬起她的手,抵在唇边,轻轻一吻。 他轻吻的位置,正是刚才云枝和俞酌之肌肤相碰的地方。 云枝想,他或许是又犯病了。 只是这次,可能是即将成为他夫人的缘故,云枝竟没有之前一般惧怕,心中尽是坦然。 可俞酌之显然不能接受二人的相处方式。他觉得自己格外碍眼,挡住夫妻二人亲近了。 俞酌之暗道,人人都说成亲好,他却觉得糟糕透了。如果面前的人没成亲,他会冲上前去把俞寻之的手挪开,让他不许碰表妹。可他们有婚约在身,自己才是外人,无法管束俞寻之乱摸乱碰的行径。 云枝看着俞酌之离开的身影,轻声唤道:“三表哥若嫌无聊,可随处走走。我听闻此次邀请的有众多世家少爷,你可同他们待在一起取乐,莫要守着我了。” 俞酌之闷声应了。 他的身影刚消失,云枝的唇就被吮住,重重碾磨。 云枝轻捶俞寻之的胸口,她欲要埋怨,开口却是娇嗔。 “你太胆大了……三表哥才刚走,你就如此这般。倘若他又回来了呢。” 俞寻之并不回答,只是搂住云枝的力度加重,吻的越发深切。 直至云枝喘不过气,柔若无骨地伏在他的怀里,俞寻之才回道:“怕什么。他喜欢看的话,尽管看去。表妹貌美,他多看几眼也是应当的。我躲躲藏藏,和表妹拉开距离才是不正常罢。你我亲热若是要避着众人,不似夫妻,更像是偷情的男女。” 云枝又捶了他胸口一下:“胡说。” 哪家的夫妻会情愿在外人面前亲近。而谁家的郎君又会说出,自家妻子美貌,别人多看几眼也是寻常的浑话来。 直到有人来催促,俞寻之才起身离开。 俞三爷和俞三太太已坐在堂上。 成亲的俗礼,是要女子敬茶,男子的长辈双亲喝过了,才算正式进了门。 可俞酌之布置时觉得好不公平。他想着,凭什么俞寻之娶了表妹,还要表妹向他的父亲母亲敬茶,而他只用在旁边舒舒服服地站着。怎么全天下的好事都让他一人得了。 俞酌之便改了布置,准备了五把椅子。 云枝成亲,自然不必请她父亲过来,那佟姨妈和俞二爷就可以充当她的长辈。 于是这日,众人看到的就是难得一见的奇景——俞家二房和三房分别坐在两侧,而俞老夫人端坐正中间。 云枝先敬茶,几位长辈喝罢后,她静立一旁。接下来她并没有被送进洞房,而是站在旁边,等着俞寻之向自己的长辈敬茶。 有喜帕遮挡,云枝看不到俞寻之此刻的神情。但她忍不住抿唇轻笑,以为他脸上会是极为窘迫的。毕竟俞酌之灵机一动,让他成了或许是世上第一个给妻子的长辈敬茶的男子。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75节 人群中传来轻笑声,有的缓缓摇头,说着成何体统,哪有男子给女子家人敬茶的。 俞寻之神情坦然,完全看不出就在昨日,还有人出声挑拨说云枝麻烦,纵容俞酌之想出损男子脸面的法子。他劝俞寻之当场翻脸,给云枝一个难堪,好让她知道谁是一家之主。 俞寻之双手奉茶,回想着当时他的反应是什么——他让人把男子轰了出去,嘱咐佣人这个人永不许登俞家门。 俞胥之有争夺云枝之心,都被他算计的名声尽毁。如今他快要迎娶云枝,却有人想要他功败垂成。这般不安好心之辈,其恶毒心思可见一斑。 敬茶而已,不过弯弯腰,递出手。 至于面子?他向来不是为了颜面而束缚自己之人。 俞寻之丝毫没有受议论声影响,完成了敬茶。 云枝和他一人握着红绸的一边,正要离开厅堂,忽有太监模样的人前来传旨。 云枝正欲盈盈俯身跪下,腰肢却被宽阔的手掌托住。她不必看,便知道是俞寻之。她震惊于他的大胆,敢在圣旨面前不敬。 却听太监道,皇帝体谅两人是大喜的日子,特意免了规矩。 云枝心中惊讶,暗道俞寻之是否早就猜到,才出手阻止她跪下。 她对圣旨生出了好奇,有什么要紧事要赶在她成亲时宣布。 太监开口宣读,原是皇帝看俞寻之能力了得,做一个小小的灵台郎可惜了,特封他为国师。 众人哗然。 国师不同丞相、御史一样是固定的官职,全看皇帝心意而设。而一旦皇帝定下国师的位置,此人往往便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本朝开国至今,唯有开国皇帝设了一国师,此人权势滔天,因此虽年岁久远,可一提起他,连三岁小儿都能说上几句。而今日俞寻之被封国师,可见皇帝对他的看重。日后俞寻之权势盛大也可以预见了。 云枝先是一愣,听到周围越发热闹,大家纷纷向俞寻之贺喜,语气恭敬,便知道他这次是受了极大的提拔。 云枝心中欢喜。她自然希望俞寻之的官越做越大,她才能跟着受人敬仰。 俞老夫人更是大喜。她看重俞寻之,本想着灵台郎的位子不好,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将他调至户部工部,没想到他凭借自己的本事做了国师。 俞老夫人心生感慨,最孝顺的孙儿领了最高的官职,足以证明苍天有眼。 满座之中,脸色最难看的就是大房了。 俞大爷感觉他真是天底下最蠢的蠢货,竟然把一个能当国师的儿子拱手让人。俞大夫人则是揣测,定然是俞寻之用了不入流的手段才当上国师。可众人只看结果,谁会去想俞寻之怎么当上的。 俞胥之和秦娘子貌合神离。秦娘子因当初的秘密被识破,心里泛虚,对俞胥之越发恭敬。可她不知道,俞胥之心中却是另一番打算。 因着礼教规矩,更因他的性情使然,俞胥之不能休妻,可他不愿意继续留在俞府。俞胥之心想,他还是不够胸怀开阔,看着云枝和俞寻之比肩而立只觉得胸中郁闷。 他已向上递了奏疏,要离城去千里远的地方赴任。从此山高水远,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至于家中亲眷,他会月月寄来银子。俞胥之决定独自前往,并不带着父母妻子。他自然知道自己在冷落秦娘子,可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多。倘若有一日,秦娘子忍受不了寂寞,提出和离,俞胥之定然答应。 他无法做出决断,能由秦娘子推上一把也是好的。 只有两人共处时,云枝说出心中疑惑,俞寻之怎么得了皇帝亲眼。 俞寻之淡淡道:“不过看了几次星辰,观了天象,说准了几次危难,皇帝便以为我道法深厚。” 云枝蹙眉:“万一哪一日算的不准,皇帝会不会——” 见她不敢说,俞寻之顺口接上:“杀了我?” 云枝轻轻颔首。 俞寻之若有所思地思考着:“是有这个可能。不过表妹莫怕,若是我要死了,定不舍得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在世上,会带着你同去。砍头太痛了,我们要一个什么样子的死法才好?” 俞寻之随口说着:“喝毒药?只有一瞬间的疼痛,之后就没了意识。用白绫吊死?脸色恐怕会很难看。” 云枝的脸越发白了,连面颊上的胭脂都遮掩不住。 俞寻之俯身,欲一亲香泽,云枝侧身躲开。 她直言,听多了俞寻之的猜测,她满脑子都是可怕的死状,实在做不了亲近之事。 俞寻之脸色一沉,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欲吓唬云枝,却让自己失去了亲热的机会。 实际上,俞寻之根本不担心算不准。皇帝又不是昏君,他没点真本事,全靠江湖骗子的法子,怎么能得他的信任。俞寻之以为,他不仅能做国师,还能做一直屹立不倒的国师。 可话已说出,怎好再改。俞寻之心想不过一夜而已,忍忍就过去了。虽然他胸中有热意,想窝在云枝的脖颈轻嗅,可她没心思,那就罢了。 呵,反正他没有特别想要。 俞寻之闭上眼睛,丝毫睡意都无,脑袋里想到的都是那夜云枝雪白发光的肌肤,软的像水。 他曾吻过,含过,现在近在咫尺,却碰不得。 俞寻之越想心中越发烦闷,径直睁开眼睛。他以为自己可以忍耐,云枝应该忍不住罢。谁知道一睁开眼睛,云枝已经沉沉睡去,甚至能听到她平缓的呼吸声音。 俞寻之气的一夜未睡。 第二日第三日仍是如此。 俞寻之没想到,成亲以后他反而要被迫变得规矩。 郁气不解,俞寻之便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他觉得云枝的胆子虽然小,但也不至于因他的一句话,就吓得三天没缓过劲儿来,一定另外有别的原因。 俞寻之猜测,莫不是因为俞胥之走了。 俞胥之是悄悄走的。俞大爷到了朝堂才知道他去了外地做官。一时间大房乱了套,俞大太太指责这个,埋怨那个。 云枝当时是什么反应? 俞寻之忽地想起,她当时神情落寞,软声感慨了一番。 思绪突然被打通。 俞寻之想明白了。 对,一定是因为俞胥之!她为了他,才不肯让自己触碰。 该死的俞胥之,连人走了都不让人清净。 俞寻之咒骂着俞胥之,脸色沉郁。 夜里,俞寻之依照原样脱衣、吹灭蜡烛。云枝疑惑,他今日怎么没动手动脚,突然变得极其老实。 云枝的确被俞寻之当初的“要去怎么死”吓得不轻,因为她知道俞寻之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人。他性子偏执,假如真的逃不过一死,肯定会带着她同去。 只是之后,云枝从俞酌之口中打听了国师的地位,才明白俞寻之是故意吓唬她。皇帝擅长识人,他能让俞寻之做国师,一定是多加考量深思熟虑以后的结果。俞寻之定然在道观学会了一些本事,只是从未对外说过,被皇帝看到了他的才能,才任了国师的位子。既然俞寻之有真本事,怎么可能因为算错天象被惩戒呢。 但云枝不想轻轻揭过此事,她要让俞寻之自吃苦果,便故意装成被吓得狠了,无心想其他事情的模样。 至于俞寻之夜里的辗转反侧,她听得清楚,只觉得心里畅快。 不过凡事过犹不及,云枝认为冷他几天也就够了。若是当真冷落俞寻之一个月两个月,他到时发了疯,使劲在她身子上折腾,受苦的可就是她了。 今日是个好时机,云枝思虑该如何自然地和俞寻之拉近距离。 她说睡不着,要和俞寻之说一些闲话。 俞寻之闷声应了。 云枝便说起俞观萍,她的孩子越发大了,生得机敏可爱。 俞寻之想起见到俞观萍时,他建议时机成熟,已经可以除掉罗生了。到时候罗家只有俞观萍膝下的一个孩子,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俞观萍思虑过后,觉得如今的日子还好,无需改变。她在罗家,一改往日的端庄温和,心里只有她自己和孩子两个人。罗生抱怨过她不尽妻子的本分,连碰都不让碰,俞观萍当即反驳她要照顾孩子,哪有其他心思。她看着罗生气愤之下要说出孩子又不是他的,为什么他要为了孩子处处退让。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忍住。俞观萍坦言,看到他憋屈的模样着实痛快。这样的日子,她过得轻松肆意,暂时不必要罗生去死了。 云枝说罢安静下来。俞寻之想着,既是说闲话,当然得你一言我一语,现在云枝说完了,该轮到他了。 他便把俞观萍一事说出,觉得她是妇人之仁,合该把罗生除掉最干净利落了。 云枝久久未语,心道俞寻之好气人的一张嘴,非要在大晚上讲这些吓人的东西。之前是说死法,现在讨论起怎么谋害别人夫君的性命了。 她侧过身子,耳尖微动,忽听得窸窸窣窣的声音。 云枝心中一颤,抬眸向声音处望去,只见一条细长花蛇朝她爬来。 云枝惊呼一声,连忙躲进了俞寻之怀里。 俞寻之顺手拿起烛台,将花蛇除去。 云枝再无法在这间房中安寝,两人又换了一个房间。 丫鬟点燃熏蛇虫的熏香,掩门离去。 云枝渐渐放下心来,却感到脸颊发烫。 她软声问道:“这是什么香?” 黑暗中,俞寻之沉声回答:“自然是熏虫蛇的香料,不过,另外加了一点蜜合香。” 云枝面色一惊。 不过片刻,她身上只着单衣也不禁发热,只想要往俞寻之身上靠去。 加上被花蛇吓到的不安,她躲在俞寻之怀里,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俞寻之终于按耐不住,宽衣解带,俯身而下。 蜜合香让人意乱情迷。云枝眸中有瞬间的清明,她如何识不出,花蛇也是俞寻之的算计,不过顺手推舟罢了。她于欢好中沉浮,趁着俞寻之眼眸迷乱说道:“若是不幸,你先我一步离去,我定然日夜祈祷,免得你在地下受苦。” 俞寻之背部弓起极深的弧度,腿上的肌肉紧绷。他的汗水落在云枝胸口,问道:“表妹为何不随我同去?” 云枝声音断断续续:“听闻坏事做多了,会下阿鼻地狱。为了不让你受太多苦楚,我需诚心祷告积福。” 俞寻之轻笑,连带着他的身子振动。 云枝身子一颤。 俞寻之听出她不想殉情,忘记了他是道士,是不信佛家的那一番说辞的。 只是俞寻之担心说的太多会错的太多,万一再吓着了云枝,接连几日不能同房……他可是为了欺辱云枝才娶她,不能肌肤相亲的话,如何欺负? 俞寻之便沉声应了。 见他终于断绝了两人同死的念头,云枝露出笑容。 俞寻之咬住她的耳朵,声音微沉:“不过表妹可要信守承诺,不要等我一死,你立刻就改嫁。” 云枝轻声道:“我不会的。” 俞寻之按住她的手腕,背部起伏不定:“我信表妹。不过我真死了,不会立刻去什么地狱,会化作恶鬼,整日缠在你身旁,依旧和你夫妻敦伦,免得你寂寞。” 第82章 太子表哥(1) 夜色刚暗,内官领了魏王口谕,直奔城西胡同而来。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76节 他依照柳姬所说,来到她未进王宫时的旧住所。 内官的装扮不俗,很快便引来城西胡同中众人的目光。 内官扬起衣袖遮掩口鼻,他做了魏王身边头等内官已经数十年,早已经忘了世上竟还有这种脏污之地。若非有差事要办,他是当真不想进这胡同。 内官驻足在一处房屋前。同邻里相比,这家房门上面干干净净,没有常年未清理而积累的灰尘污垢,可见房子主人是用心打理过的。 他面容稍缓,略一使眼色,身后跟着的随侍便抬手叩门。 第一次无人应话。 随侍加重了手上力气,把门拍的咣咣作响,才传来一女郎的声音。 “是哪个?” 内官记得柳姬说过,她父母俱亡,和兄长相依为命,后兄长娶妻,生下一女。 回话的人声音虽柔,但带着几分稚气,不会是柳姬的嫂嫂,必定是她的侄女。 内官清清嗓子:“你是云枝罢,是你姑姑命我来寻你们一家人。赶紧开门,我带你们走。” 门仍旧紧紧关闭。 内官急了,他此次出来可是奉了魏王命令,倘若不能及时把柳郎君一家人带进宫去,岂不是办事不力。 他将脸贴在门上,尽量放轻声音,询问云枝为何不开门。 云枝回道:“你撒谎。小姑姑在宫中做了君上的姬妾,不能随便见家人的。你快离开,莫要纠缠,否则我就大喊有坏人,让邻里打你一顿。” 内官想,这小娘子可真难糊弄,看来不说出实情,她是不会相信自己的身份了,便道:“我确实是从宫中来。是……柳姬重病在身,想见你们一面,君上才特意让我来接人。” 云枝听罢,柔白的脸上尽是急切,但仍旧没开门,因她爹爹并不在家,仅有她一个女眷而已。若是外面的人在说谎,她贸然打开门,恐怕会有危险。 云枝非要内官把柳姬如何受伤一一说清楚。 内官无法,只好仔细说来。 原是今日魏王观赏猛兽表演,忽有一只黑熊失去控制,朝着他扑来。围在魏王身边之人出于惧怕本能,下意识地躲开,唯有柳姬一人,不去逃跑,反而迎上前去,挡在魏王面前。 她被黑熊抓伤了,魏王因为侍卫及时救驾,并未有碍。 黑熊那一掌抓的极重,很快柳姬就发起了高热。医官开了药方,但迟迟不退热,便道柳姬怕是撑不过今夜了。 魏王经历了一次生死关头,才知平日里对他温柔小意的人,竟会弃他于不顾。而他毫无印象的柳姬,能舍出命来相救。 可这样一个拿真心待他的女子,他刚发现,她就要不久于人世。魏王痛心不已,不顾君王之尊守在柳姬身旁,亲自照料。他问柳姬有何求,柳姬回道,进宫许久,因身份卑微,她从未见过家人。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只想死前见一见亲人,以解思念。 魏王如何不允,便有了内官奉昭接人之举。 云枝听罢,觉得内官谈吐不俗,对宫中之事所知甚多,应当不是在说谎。她忙将门打开。 内官这才看清楚了云枝的模样。 她约有十二三年纪,生得如花似玉,岁数虽小,但比宫中的柳姬容貌更盛。她眼尾上挑,因为担心柳姬的安危微微发红,眸中浮现潋滟水光。 内官想着,再过四五年,云枝定然能长成不可多见的美人。 “小姑姑如何了,她的伤能好吗?” 内官摇头:“怕是不太好。” 听到他催促自己将爹娘唤来,一同动身,云枝面露为难:“我娘已故去了。爹爹,他不在家中。” 内官忙问柳郎君在哪里,他们快去寻找。 云枝面颊一红:“他……在春风得意楼。” 内官不知道那是什么去处,便让云枝领着他前往。 云枝脚步匆匆,在散发着女子脂粉香气的楼前停住。她指着门上的木牌道:“这就是春风得意楼。” 内官一愣,春风得意楼原是倌人所住之地。 云枝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寻着一女子便问:“秀姐姐,我爹爹在哪里?” 秀娘掐了一把云枝的脸蛋:“说了多少回了,莫要喊我秀姐姐。你叫我姐姐,你爹爹又该喊我什么呢。他可不在我这里,喏,去了春娘那里。” 云枝道谢,领着内官推开了雕花木门。 只见一面白无须的俊美男子,正依靠在女子的膝上,口中正吟诵着新做的乐曲。 男子便是柳郎君。 他坐起身子,问云枝怎么不好生在家中休息。云枝将柳姬如何受伤,内官怎么来寻一事仔细说出。柳郎君顿时变了脸色,忙起身要随内官进宫去。 春娘追了出来,把鞋子塞到他手中,又将他微敞的领口拢好。 三人同坐一轿,柳郎君抬脚穿靴。 内官生出好奇,柳姬瞧着是极安分守己的人,往日里他都没听说过这个人,若不是她舍身救魏王,恐怕等她死了,内官都不会知晓她的名字。怎么柳郎君却如此放浪形骸。 去王宫的路途不近,内官有心打听,便和柳郎君闲话家常。 内官问道:“柳郎君平日里就喜和这种女子厮混吗?” 柳郎君本在担心妹妹柳姬的性命,一听他的话,顿时冷了脸:“什么叫做这种女子,她们清清白白,靠唱曲跳舞维生,你怎可用如此轻视的态度看她们?” 内官立刻改了口。 经他一番闲谈,知道柳郎君仕途不顺,以做乐曲为生。可王宫、贵人家中都有特用的乐人,哪个用得上他。柳郎君只能给倌人做乐曲。好在他才华出众,所做词句清新婉丽,甚受倌人们的喜爱,因此才能养活一家人。 闲话之间,几人便到了王宫。 内官拿出令牌,得以进入。 柳郎君自幼和妹妹相依为命,感情深厚,听闻她出事自然心急如焚。他嫌云枝跑的太慢,索性把她背了起来,快步朝前跑去。 到了一处灯火通明的宫殿,内官让他们稍做等候,自己先去禀告。 柳郎君跑的急切,累的气喘吁吁。云枝抬手为他顺着胸口,听见一道女声响起:“哪来的内侍,好没规矩。” 云枝抬眸,只见几名女子被簇拥着走来。 她们身上的衣裙散发着柔和的光,似被月光映照的流水,是云枝从未见过的珍贵布料所制。她们的耳上、手腕、腰间都佩戴有珍珠宝石,不是春风得意楼里的倌人戴的那种碎碎的、小小的,而是极其圆润饱满的。 云枝看的愣神。 刚才说话的楚姬面露不满,指着云枝道:“你盯着我看做什么?” 云枝下意识回道:“好看,像神女一样。” 楚姬本要说出口的谩骂顿时梗住,重重地将手臂落下。 她身旁的女子面容温和,抚着云枝的脑袋,问道:“你是柳姬的亲人罢?” 云枝颔首。 女子轻声叹息:“可惜了,若是她能撑过去,君上一定……只能说人各有命。” 楚姬回想起宴会上的惊险,脸色瞬间沉下去。她本是魏王最宠爱的姬妾,王宫中除了王后就属她最尊贵。可黑熊扑过来时,她第一反应是惊叫着跑开,根本没有救人的觉悟。楚姬以为自己所作所为是人之常情,毕竟有再多荣华富贵也得有命去享不是。其余人和她一样惊慌,连素来得体的王后都变得手足无措。原本照众人的反应,魏王即使对她不救人一事耿耿于怀,等她好生哄哄也就忘记了。 可谁都没想到的是,竟突然冒出来一个柳姬,一个拿命去救魏王的女子。在她的衬托下,显得楚姬的举动令人寒心。 而看到魏王对柳姬满脸温柔,极尽关怀,楚姬如何不生气。 她扬声道:“王后娘娘言之有理,个人有个人的造化,非要强求的话,也要看看自己是否承受的住。” 王后皱眉,她本是随口感慨,经楚姬一说,好似成了她想要讽刺柳姬一般。 王后和楚姬拉开距离,问云枝渴不渴,饿不饿。 云枝抿唇不语。 她平日里的习惯是等着爹爹一起回来用膳。今日还没来得及吃饭,就被内官接了过来。 王后了然,命女婢捧来点心热茶,给二人用。 云枝看了一眼柳郎君。 见柳郎君点头,她才拿了一枚点心,小口吃着。 她想让爹爹也吃,可柳郎君满腹酸苦,怎么能吃得下。 他好不容易把妹妹养大,自己也有了妻女。可妻子故去,妹妹也即将…… 一时间,柳郎君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儿时。他一无所有,只有肩背上瘦小的妹妹。他们朝前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辛苦数年,如今却一切回到原点,顿觉凄苦。 见他不吃,云枝口中的点心顿时变得难以下咽。 柳郎君身形一晃,喉咙微滚。 云枝惊呼:“爹爹,流血了。” 柳郎君擦掉唇角的血痕,摇头说无事。 楚姬顿时没了讽刺的心思,暗道一个弱一个小,再嘲讽下去显得她咄咄逼人了。 内官小跑着走出,忙唤道:“王后娘娘,楚姬娘娘……” 王后看他神情急切,便道:“不必拘礼。” 他拉着柳郎君往殿中去。 云枝进了殿内,只见床榻旁依偎着一身形高大的男子,穿玄袍,束金带。他抬眼,眸色漆黑晦暗。 魏王对榻上的女子说道:“柳姬,你的家人来了。” 云枝跟着柳郎君身后,露出小小的脑袋往床榻看,只见柳姬面色苍白如纸,听到魏王的话才缓缓睁开眼睛。 她朝着柳郎君伸出手:“兄长……” 柳郎君顾不得魏王在场,他扑到柳姬身旁,紧握住柳姬的手,唤道:“妹妹,你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了?” 云枝随着他一起俯身,小声啜泣着:“小姑姑……” 柳姬被他们的哭声一引,也不禁落下泪来。内官想出声劝慰,柳姬的身子状况可受不了大悲。魏王轻轻摇头,止住了他的话。 内官垂下脑袋,暗道自己糊涂——柳姬命不久矣,临死之前连痛快哭一场都不行的话,岂不可怜。 魏王把所有伺候的奴婢撤走,方便他们兄妹叙话。 柳姬哭了许久,终于哭不动了,才停下声音。 云枝抬手,帮她擦拭脸上的泪痕。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77节 柳姬看向云枝的目光尽是怜爱,问道怎不见嫂嫂。 柳郎君叹息:“你进宫不久,她回家探亲,正遇上风大水涨,落水而亡。我想,若是当初我陪她一起去,或许能救下她。” 柳姬摇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兄长不要自责。待我去了黄泉下,亲口问嫂嫂,她定然不会怪你。” 云枝突然道:“不,小姑姑,你不能死,绝对不能。” 第83章 太子表哥(2) 柳姬扯唇一笑,以为云枝是舍不得她。其实,她又何尝愿意年纪轻轻便故去呢,但医官已说过,今夜她高热迟迟不退,性命难保。 云枝听罢,询问柳姬为何救魏王,难道是因为对他一往情深,情愿以身相替吗。 柳姬摇头,说云枝不过小女郎而已,却张口就是情爱,可见平日里柳郎君一定行径放浪,让她看了去学了去。 柳姬看向四周,见门窗紧关,殿内一个婢子都无,对着自己的两位至亲才说出实情。她和魏王不过有数面之缘,怎可能对他一往情深。她扑过去救人,一是不忍眼睁睁地看着魏王丧命于黑熊掌下,二是存着赌一赌的心思。 她入王宫多年,未曾得过宠爱。年年又有新人进入,依照如此势头,她怕是要老死宫中,一辈子过着无宠无爱的日子。 柳姬鼓足勇气,决心一搏。只可惜,她输的彻底,虽得了魏王另眼相待,可性命不保,要君王的疼惜又有何用。 云枝的眼眸宛如夜空中的明月一般柔和明亮,她轻声道:“人死以后,一切成空。小姑姑若是死了,你今日所做的一切全都白费。君上纵然会为你的离去而伤心难过,可这份悲伤又能持续几时。到时,真正为小姑姑哭干了眼泪的,恐怕只有爹爹和我。” 云枝又道,刚才柳郎君伤心过度,已经呕血。她猜想,倘若柳姬真的身亡,柳郎君说不准会承受不住打击也随之而去。那时天地之间只剩她一人而已,岂能独活。 她声音柔缓,言语清丽,字字落在柳姬心头,引得柳姬悲伤更甚。 柳姬一想到,兄长和云枝会因为她而命绝,一时间心急如焚,竟说不出话来。 她越急,喉咙越发酸涩,连一个字都吐露不出,急的柳姬额头沁汗, 柳郎君欲抬手为妹妹擦汗,却被云枝扯住衣袖。她稍一抬手,柳郎君便俯下身子。云枝在他旁边低声言语道:“医官所说,爹爹难道没听懂?今夜小姑姑出的汗越多,命就能保住。倘若她一滴汗不落,你我才要发愁。爹爹,你还不快说些话,让小姑姑更加着急,好落下汗?” 柳郎君顿时心领神会,忙附和云枝的话。他说柳姬若不在了,他也存了死意,就不忍心叫云枝一个人孤孤单单,便一家人共赴黄泉罢。 柳姬肩背上已挂满了汗,整个人如同水洗一般。她费了好大的功夫,才重新发出声音:“兄长,不可。” 说完之后,她便昏厥过去。 云枝忙去寻内官,叫来医官。 医官大惊,因柳姬本是濒死的脉搏,此刻却绝处逢生,宛如枯木逢春一般有了生机。 他看柳姬大汗淋漓,脸颊通红,忙施针开药。 不一会儿,柳姬一个垂死之人竟渐渐好转的消息就传遍王宫。 王后问道:“可有人去禀告君上?” 婢子小声回道:“君上他刚听闻柳姬有救,就急匆匆赶了过去,现在还未回宫殿,看样子是想守着她一夜。” 王后眼睫轻垂:“应当的。” 殿中人来往络绎不绝,有抬水的,送药的。云枝和柳郎君帮不上忙,便坐在宫殿前的台阶上。 柳郎君解下身上衣袍,披在云枝肩上,把她包裹的密不透风。他看出云枝的困意,说道:“睡上一觉罢,等你醒来,小姑姑就会好了。” 云枝抿紧唇,眼眸颤动:“真的吗?” 柳郎君颔首。 云枝这才合拢眼睑睡去。 真奇怪,不远处就是脚步声、说话声,她却睡得很快很沉。 当第一缕阳光打在云枝身上时,她睁开眼睑,扭头看去,见从内殿中走出的人们脸上挂着轻松的神情,她便知道,定然是小姑姑彻底有救了。 云枝提起衣裙,朝着殿内跑去。 她一声“小姑姑”刚喊出口,就被魏王幽暗的眼眸吓得愣在原地。 内官心道,就是再机灵的女郎,见了帝王之尊也得被震住。 他开口解围:“这是柳姬娘娘的侄女,叫——” 他看向云枝,示意让她主动开口介绍。 云枝软声回道:“我叫柳云枝,参见……君上。” 魏王不等她行礼,便招手让她走上前来。 他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让云枝坐下。 云枝安静地照做。 魏王端详了她一会儿,转身看向柳姬:“和你长得很像。看来你们柳家出美人。” 魏王向来严肃,端的一副不苟言笑的面容,这是他头次说玩笑话。 床榻上的柳姬气色比昨夜好了许多,面颊已经有了血色。她已经想清楚,救她性命的不止医官,还有云枝。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一定要死了,唯有云枝,她的小侄女告诉她,一定要活下去。云枝用言语吓唬她,让她急出汗来,才保住性命。 柳姬抬手,云枝起身,抓住她的手腕坐在她身侧。 柳姬回道:“谢君上谬赞。我有一事相求,虽有君上庇佑,我身子好转,仍希望能留兄长云枝小住几日。不知君上可应否?” 魏王道:“可。” 他吩咐内官准备住所,要柳郎君和云枝安心住下,只等柳姬身子彻底好了,再送他们二人出王宫去。 柳姬的危急关头已过,接下来便是慢慢调养的时候。 柳郎君见妹妹身子渐好,又有云枝陪伴身旁,便不整日跟在她们身后,而是随意在王宫闲逛,以做出一些新乐曲出来。 柳姬已经能够下床走动。云枝陪着她在亭中坐下,吹风赏景。 听云枝所说,自从嫂嫂故去,柳郎君便日日去往各处倌人馆,他虽不是为了贪图美色而去,只是传到外面去,于声名有损。他们称柳郎君明为做曲,实为狎妓,偏偏那些倌人个个都欢喜柳郎君来,即使他身无分文,还要用乐曲换银钱去,她们也甘之如饴。 柳姬面露愁色,担心云枝会因为风言风语,对柳郎君添了恶感。 云枝伏在柳姬膝上,轻声道:“我知他们是故意中伤。传出闲话的多半是男子。他们不是倌人馆的客人,便是垂涎倌人而不得的男子。他们以为,女子皆是贪慕虚荣之人,可偏偏爹爹并不富贵,却得倌人青睐。他们看了吃味,便恶意揣测爹爹和她们之间有私情。小姑姑放心,我了解爹爹为人,不会偏听偏信的。” 柳姬颇感欣慰,因云枝的一番话想起了嫂嫂,不由得感慨世事无常。 柳姬身旁的婢子慌忙赶来,说柳郎君惹了祸事,已被太子绑了起来。 云枝忙跟着柳姬前去。 只见一群手握佩剑之人环绕成圈,将柳郎君围在正中间。 柳姬拉着云枝唤道:“太子安好。” 少年转身看来。他身量颇高,有龙章之姿,眸似寒星,直直地看来时,让人心口一慌。 崔怀邵拢眉:“你是——” 魏王的姬妾众多,他记不清模样名讳。内侍提醒道:“这位柳姬娘娘,便是前些时日为君上挡黑熊之人。” 崔怀邵了然,听闻父王近些日子似有钟情之势。往日里,魏王以为君王应当雨露均沾,绝不会在一个姬妾殿中连续度过数日。连曾经最受宠爱的楚姬,不过有连续三日之宠。而这位柳姬,竟让魏王接连半月宿在她那里,足以可见魏王对她的看重。 崔怀邵命人带柳郎君离去。 柳姬忙拦住,问道:“他是我兄长。不知道他是哪里得罪了太子?” 崔怀邵并不答话,而是身旁的内侍回道:“柳姬娘娘可知,太子素来爱鹰,更是亲手将一只白鹰从小养至大。” 柳姬颔首,她有所耳闻。 内侍看向柳郎君,轻轻摇头:“可这只白鹰却被柳郎君所伤,断了半截翅膀。” 柳姬惊道:“这如何可能是兄长做的?” 柳郎君平日里只会写词填曲,说是手无缚鸡之力也不为过。而崔怀邵的那一只白鹰她曾经见过,威风凛凛,气势骇人。柳郎君莫说去伤它,遇到了它还要提防被其所伤。 因此,柳姬并不相信内侍所说,以为一定是哪里生了误会。 内侍道,并无误会。因那白鹰前些日子和其他雄鹰争斗,本就有伤在身,才会被柳郎君得了手,打断了翅膀。刚才崔怀邵已问过柳郎君,他满口承认,怎会是假。 柳姬看向柳郎君:“兄长,可是真的?” 柳郎君避开她的目光,闷声应了。 云枝跑到柳郎君身旁,看到他身子的绳索束缚的极紧,不由得眼圈泛红。云枝轻吸鼻子,问道:“凡是鹰类,无不凶狠。爹爹可曾受了伤,我拿金疮药来帮你上药。” 柳郎君摇头,称他不是和白鹰赤手空拳地争斗,而是用石头砸断了它的翅膀。白鹰受了伤,就扑腾着飞走了,并没有伤着他。 崔怀邵听柳郎君无半点悔过心思,反而言语中存有侥幸,顿时眼眸微沉。 内侍呵斥:“平白无故伤了白鹰,你竟还沾沾自喜。小女郎,你真需得备下金疮药,待等会儿你爹挨了鞭子,会用得上的。” 说着,众侍卫便拉着柳郎君要走。 云枝心中着急,本欲抱着崔怀邵的腰,不让他离开。她想,崔怀邵走不了,侍卫也要跟着停下,爹爹就暂时不用挨打了。谁料她走得急切,身子一歪,摔倒在地。 崔怀邵停住脚步,站在云枝面前。 云枝抬起手,抱住他双腿。 崔怀邵沉声道:“松开。” 云枝轻声道:“放过我爹爹。” 崔怀邵见她始终不肯松手,就蹲下身子。他冷声道:“抬起脸来。” 云枝怯怯地抬起下颏,和他四目相对。 她白皙的脸蛋沾染了灰尘,但于她的美貌丝毫无损。 崔怀邵眼神清明,完全没有因为央求他的是一个美貌的小女郎而动了恻隐之心。 他冷声道:“我的白鹰受了伤,必须要讨回来。我放过你爹,难道你要替他挨鞭子?” 崔怀邵眼神冷漠,仿佛只要云枝点头,他就会立刻让人松开柳郎君,把云枝拉去挨鞭子。 柳郎君嚷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莫要欺负我女儿。” 柳郎君担心云枝会点头答应,便对崔怀邵破口大骂起来,试图激怒他,让他断绝用云枝代替的心思。 柳姬听了心跳不止,一边让兄长别胡说了,一边把云枝扶起。 没了束缚,崔怀邵转身就走。 云枝眸中含泪,想她爹爹落在了太子手中,不饱受一场痛苦,如何能回来。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78节 柳姬思来想去,只有去求魏王。 魏王正看奏疏,听见有姬妾来见,神情不耐。 他素来有规矩,姬妾争宠,他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只是不要耽误正事。这是哪个不懂事的姬妾,竟闹到了这里。 内官回道:“是柳姬娘娘,和她的侄女云枝,正在殿外求见。” 第84章 太子表哥(3) 魏王冷凝的面色稍缓,自言自语道:“柳姬不同。她向来识大体,懂规矩。若非有天大的事情,怎会来此求见。何况她身子刚好,怎可跪在地上,你速速带她进来。” 内官忙称喏。 柳姬一见魏王,便泪盈于睫,只求君上饶命。 魏王问其原委,柳姬只道太子的白鹰为人所伤,认定是了兄长柳郎君所为。可即使柳郎君亲口承认,她仍旧不信。 云枝眼圈泛红,在一旁附和柳姬的话,说爹爹和白鹰无仇无怨,为何要伤它,其中定有蹊跷。她求魏王救柳郎君一命,莫要让他受了鞭打之苦。 魏王大惊,皱眉道竟有此事。他吩咐内官,把太子唤来,若是柳郎君真的在他那里,也一并带来。 崔怀邵高坐台上,手抚着白鹰的断翅,冷眼看着柳郎君被推倒在地。他非鲁莽武断之人,以为其中定有什么原因才让柳郎君动手伤了人。可无论崔怀邵如何询问,柳郎君并不回答。问的多了,他就直言是看不惯白鹰凶狠,在空中盘旋就罢了,还肆意扇动翅膀,将院中长得好好的繁花树枝打了个稀巴烂。他看不过眼,才径直出手。 崔怀邵不信这是真正的原因。但柳郎君咬死了不说,让他没了耐心,朝左右看去,示意可以动手。 尖锐声音传来:“鞭下留人!” 内官恐柳郎君伤着了分毫,忙扑在他的身上,才抬头对崔怀邵说道:“太子,君上唤你过去,柳郎君需得一并去。” 太子起身,原本窝在他手侧的白鹰跟着飞起,和他的肩膀保持相平的位置。 云枝一见柳郎君,忙抱住他,半拉着往柳姬身旁靠,生怕爹爹离崔怀邵近了,就要吃上几鞭子。 崔怀邵抬眸觑云枝一眼,并未言语。 魏王问话,说柳郎君是他请来的客人,崔怀邵为何突然把他抓走。 崔怀邵自有一番道理。若真如柳郎君所说,是看不惯白鹰乱飞才打伤翅膀,他就有错在先。白鹰的主人是崔怀邵。柳郎君即使再不满,也得先将白鹰做过的错事告诉他,由他来动手。未经过主人同意就折断翅膀,是为僭越。 崔怀邵记得魏王和帝师都教导过,僭越者应当重惩,否则日后威严荡然无存,难以服众。 崔怀邵字字有理。 反观柳郎君,一句辩解的话都不为自己说。 云枝的心缓缓沉下去,朝着柳姬望去,决心不能让太子把柳郎君再次带走。 柳姬俯身而拜:“君上曾允诺过,要好生嘉奖我阻挡黑熊之勇。今日,我只求用此功劳换兄长安然无恙。” 魏王让她起身,看向崔怀邵:“放了柳郎君。” 面对帝王威势,崔怀邵没有感到惧怕,问道:“父王是以什么身份开口,是以父亲,还是君上……” 魏王回道:“君上。” 崔怀邵道:“那我只能从命。” 他口中虽如此说,但面上不服,显然是以为魏王被美色迷惑,竟然忘记了之前的亲口教诲。 内侍走进殿内,在内官耳旁低声言语。他听罢眉头紧锁,选择把殿外发生的一切告诉魏王。 “外面有一婢子,行踪鬼鬼祟祟,做探头探脑状。内侍恐她与此事有关,已将其抓住。” 魏王看向柳郎君,见他面露忧愁,恐怕伤鹰之事另有内情,便对内官低语几句。 内官亲自领婢子进来,称事成定局,柳郎君不仅伤了太子的白鹰,还出言不逊。魏王大怒,决定罚他六十鞭子。 婢子脸色发白。 六十鞭子?柳郎君岂不是要一命呜呼了。 她见了魏王慌忙跪下,不等询问就竹筒倒豆子似地说出实情:“柳郎君是为了我才打伤白鹰,并非故意,请君上宽宥他。” 柳郎君重重叹气。他尚且未来得及给婢子使眼色,她就一股脑说出。这下可好,本来众人都无事,现在婢子说不定要受惩罚。 原是崔怀邵自出生以来便有异象,不喜女子靠近,一碰便哭。王后无法亲自喂养,只得命内侍用煮过的羊奶喂他。 崔怀邵幼时,王后虽不能如寻常母亲一样亲近,但总能偶尔抱抱他。等到他长成,竟是连碰都不能碰。崔怀邵身旁一个伺候的婢子都无,更直言他身旁物件不许女子靠近。 魏王和王后只有崔怀邵一子,见他不喜亲近女子到了如此程度,日后怎么娶妻生子,更疑心崔怀邵是否衷情男子。可魏王测试过一二,发现崔怀邵对男子并无偏好,这才放下心来。 崔怀邵将白鹰养大,除了他亲自喂养,还有一专门的养鹰人。这养鹰人昨日吃坏了东西,双腿虚浮,实在无法前来伺候白鹰。但养鹰人担心把病情说出,会被崔怀邵怪罪,便准备强撑着身子前来。婢子是养鹰人之妹,见状自告奋勇。她平日里和养鹰人一起学过不少养鹰的法子,一定能好好应付。再说不过一日而已,不会被人发现。 养鹰人面露犹豫,说道崔怀邵有言,白鹰不许女子近身。婢子宽慰道:“白鹰并不会说话,怎么能告诉太子,今日养它的是一女子?” 养鹰人闻言松口。 谁知白鹰虽然不会言语,但和崔怀邵相处许久,已经养成了和他相似的性子,见婢子要摸它翅膀,便大叫着不依。婢子给它喂的食物更是一点都不吃。 眼看白鹰在空中乱飞乱叫将树上的花一朵朵拍落下来,怕是会引来太子。婢子急了,伸出双手就要去抓白鹰。谁知此举惹怒了白鹰,它尖叫着朝婢子扑来,气势汹汹。 婢子知道这是它动了怒气,自己若不逃跑,定然会被啄的浑身是伤。 婢子转身就跑,但比不上白鹰迅速。眼看着白鹰要朝着她肩膀啄来,千钧一发之际,恰好柳郎君经过。 他受倌人喜欢,不仅因为他才华出众,所做乐曲朗朗上口,更是因他有一颗怜香惜玉之心。 为救婢子出危难,柳郎君环顾四周,捡起一块石头朝白鹰砸去。只见白鹰坠地,羽毛落了满地。 它哀号着飞走。 柳郎君把婢子扶起,婢子脸色发白,直呼完了。她见地面除了白鹰的羽毛,还有半截翅膀。若是太子知道,养鹰人不仅坏了不许女子喂养的规矩,还让白鹰受了伤,定会被重罚。 看婢子急的落泪,柳郎君让她赶紧回去,只当今日没见过他。到时太子来问,就说是他一人所为。 这之后就有了柳郎君认下伤鹰一事。 婢子终究不忍心,来到殿外一看究竟,被内侍捉住,才使真相大白于天下。 云枝小声唤道:“爹爹,你总是……唉。” 她爹看着文弱,但碰见了可怜的女子,总是第一个冲上前去。云枝的母亲便是曾经被他见义勇为过,虽柳郎君被恶徒打的鼻青脸肿,但一句软话不说,只张开双手护住她。这才让云枝母亲一见钟情。自从柳郎君成亲后,他深知自己是有家眷之人,很是收敛。可云枝母亲一去,他旧日毛病又犯了。这次竟不顾在王宫里,就起了怜惜之心。 云枝无奈摇头。 魏王看向崔怀邵:“吾儿,我知你方才心里不服,认为我是感情压过理智。可你看看,真相如何。婢子和养鹰人固然有错,可柳郎君一点过错都无。你驯的白鹰太过凶狠,若非如此,也不会让柳郎君情急之下,只好通过伤鹰救人。” 崔怀邵只问那婢子:“你可近了白鹰的身?” 婢子忙道:“没有。我还没摸到,它就飞开了。” 崔怀邵神色稍缓:“你与养鹰人违了规矩,理应惩戒,便罚两月月俸。” 婢子一惊,竟只是如此轻的惩戒,她忙叩首谢恩。 崔怀邵临行之前,目光扫过柳郎君:“你该庆幸,白鹰受了伤。否则,依它的本事,你这张俊俏脸是保不住了。” 云枝轻哼了一声。 崔怀邵看向她。 云枝忙垂下头。 崔怀邵冷声道:“不愧是父女。一个自不量力,一个只会抱人大腿。” 说罢,他转身离去。 云枝知道他那句话有两层意思,一是说她当日搂住他双腿不让离开,二是她为了救父来求魏王,没有一件是凭借自己真本事来救人。 云枝脸颊微红,转而又想清楚,她一个柔弱女子,不凭借一点点小聪明就直面崔怀邵,无异于螳臂当车。 夜里,云枝同柳姬正用魏王派人送来的鲜果,忽闻魏王来了。 云枝起身,欲先走一步。魏王开口要她留下。他今日要去看王后,途径此殿就想进来看看柳姬,一会儿便走。 魏王看云枝正掰开一南丰蜜桔。这蜜桔虽皮薄肉甜,但每次动手剥开总免不了弄得手上尽是汁水。魏王看云枝动作极缓,慢条斯理地剥开,手上清爽干净,取出的蜜桔也是完整一个,无丝毫破损。 魏王对柳姬道:“你侄女是个好性子。” 柳姬应道:“我也觉得。” 柳姬对白日殿中一事耿耿于怀,担心魏王的处置方式会让崔怀邵不满。 魏王一眼看穿柳姬的心思,说道:“你以为太子会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不,他不会。太子的性子是,无论有恩有仇,他当场就报,不会耽搁。他既应了声,绝不会再寻麻烦。” 柳姬才放心:“是我小心眼了。” 魏王提及柳郎君,以为他是奇人。魏王以为,柳郎君为了一婢子愿意守口如瓶,不说出实情,定然是对那婢子有情意,便问他可愿意娶婢子进门。谁料柳郎君满口拒绝,直言尚未有再娶之心。 魏王奇怪,便问:“你不对婢子钟情,为何要帮她?” 柳郎君答道:“天下女子,凡是可爱的,都值当怜惜。我帮她是出于可怜,而非私欲。” 魏王看他眼眸清明,知道他所说为真。 魏王生平头次听到如此说法,顿感大惊。他又听闻柳郎君整日在倌人馆厮混,以为柳郎君天生就应当待在脂粉堆里。 魏王犹豫,是否应当赏赐给柳郎君一个官职。 此时柳姬不便开口。她应是,显得当时挡熊之举另有所图,若说不是,可能会让人觉得虚伪。 便只得由云枝张口。 她软声道:“爹爹曾说,世人皆说他想做官而不得,其实他不适合做官。做官要会百般算计、恩威并施,他做不来。他更擅长填词做曲,听倌人传唱他的乐曲。小姑父若真想赏赐爹爹和我,便赐给我们一些银子罢,好让我们搬离城西胡同,寻一处更清净的地方去住。” 魏王挑眉:“你叫我什么,小姑父?” 云枝脸色一白,忙告罪道,她是脱口而出,并非有意冒犯。 魏王让她不必慌张,他只是觉得这称呼很有趣。 魏王跟着念道:“小姑父。是了,你是小姑姑,我可不就是她的小姑父吗。” 柳姬柔柔轻笑。 魏王如了云枝心愿,没封柳郎君什么大官做。但柳姬勇气可嘉,他不仅要奖赏她,更要赏赐她的亲人以示看重。 魏王封了柳郎君“一等乐人”,有了这名号,除了给倌人做乐曲,以后达官贵人也会寻他做曲。另外,魏王又给了云枝几箱金银,吩咐内官帮她寻一处新住所,早日搬离城西胡同。 云枝的脸颊笑意盈盈,又剥了两个南丰蜜桔,分别给了魏王和柳姬。 有两个内侍按住,仍旧压制不住白鹰。它扑腾着翅膀,在屋子里胡乱飞动,掉了许多羽毛。医官急的满头是汗:“快抓住它,不然我怎么治?”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79节 内侍也是为难,这白鹰受了伤,但身形矫健,如泥鳅一般,完全控制不住。 白鹰飞到房梁上,高高抬起脖颈,叫声响亮,似乎很是得意。 崔怀邵进了门,他抬头望了一眼。 白鹰骄傲的脖颈顿时垂下,随即张开翅膀欲飞到他的肩头。 崔怀邵皱眉:“没用的东西。” 白鹰一惊,翅膀微动,落在了桌上。 内侍忙按住它,医官开始治病。 白鹰本欲再做挣扎,但经过崔怀邵冷冷的眼眸一扫,也安静下来。 医官回道:“白鹰的翅膀无碍,只是需要时间重新长出来。” 崔怀邵不甚在意:“长不出来便罢了。只是我不会要一只没了半边翅膀的鹰,到时命人把它丢掉就是。” 医官看出他的怒意,不敢应声。 白鹰哀叫了几声,崔怀邵抓住它的翅膀狠狠一拉:“没用的东西,连一个文弱之人都能伤你。” 这几日,云枝在庭中散步时,屡次听到鹰叫,抬头看见一只断了半边翅膀的鹰在飞翔。 白鹰忽地在树梢停住,和云枝大眼瞪小眼。 第85章 太子表哥(4) 云枝观那白鹰颇有灵性,望向自己的眼神中尽是戒备。 她想起婢子所说,此鹰不喜女子靠近,若不遵循恐会被攻击,便默默退后几步,同它拉远了距离。 白鹰围绕她身侧,盘旋飞翔了几圈,叫声凌厉。就在云枝以为它会不管不顾地飞扑上来时,它却蓦然腾空而起,以一副傲慢的姿态飞走了。 云枝俯身,捡起掉落在地面的羽毛,幽幽出神。 她找到养鹰人同婢子,询问白鹰的翅膀几时能好。 养鹰人虽受了惩戒,但并无怨言,因他已经从婢子口中知晓,若非柳郎君相救,她定然受伤。相比之下,他当然更情愿被罚两个月月俸。 养鹰人仔细看过白鹰的伤口,以为没有三个月的时间,翅膀不能重新长出。 他轻声叹息,称太子崔怀邵独断专行,比魏王有过之而无不及,定然没有耐心等上三个月的时间,怕是会早早厌弃了它,将它丢进山林自生自灭。 云枝暗自沉思。 柳郎君发现,近来女儿除了陪伴柳姬,甚少出门。她闷在房中,似在捣鼓什么东西。柳郎君开口询问,云枝只对他眨眨眼睛,称时机一到,柳郎君便知道了。 花费十天光景,云枝总算把手中的东西做好。她拿去给柳郎君看。柳郎君将那足以以假乱真的翅膀拿在手中,连声感慨:“精妙!若非贴近仔细看,我竟然分辨不出,这是用竹条、羽毛做成的假翅膀。可这羽毛……你是从何处弄来的?” 云枝柔笑道:“爹爹忘了,君上有御兽园,其中珍奇异兽数不胜数。我捡了孔雀毛、鸵鸟毛、鸟雀毛,一起织成的这副假翅膀。送给太子,一来可以缓解和他的关系,免得以后太子会对小姑姑生出嫌隙,二来那白鹰也不会因为翅膀生的慢,而被赶出去了。” 柳郎君抚着云枝的脑袋,称赞她聪慧。 上次虽同太子发生了不快,可柳郎君没放在心上。他知道自己有错在先,打断了太子爱宠的翅膀,又胡乱编造原因,任凭哪个人都会恼怒的。 再加上为了柳姬,怎么都不能得罪这位太子殿下。 云枝正纠结该是亲自送去,还是托付他人。 她记得崔怀邵的冷脸,心里有些怵他。 柳郎君劝她放宽心,尽管去送:“若仔细来论辈分,你小姑姑是他的庶母,他合该叫你一声表妹才是。” 云枝轻嗔:“爹爹又乱说话了。你我是什么身份,能和太子攀亲戚。” 她收了假翅膀,来到太子宫殿旁。 养鹰人看见她的身影,主动走上前来。云枝索性将假翅膀交给了他,把心中打算一一说出。养鹰人以为此计甚好,便收下了假翅膀。 养鹰人又道,太子等会儿便回,云枝可要稍做等候。云枝摇头,仔细想想,不和崔怀邵见面倒也好。在云枝看来,崔怀邵不是有异象,是害了不能靠近女子的病症。她该是离远一些,省得不小心碰到了他,被斥责一顿。 崔怀邵只见一纤细身影从宫殿旁走开。他眯起眼睛,说道:“她如何来了?” 养鹰人忙上前,把云枝如何送来假翅膀一事尽数说出。 崔怀邵接过,看那假翅膀惟妙惟肖,足够以假乱真。他贴近了瞧,原是将羽毛相互缝制,紧密贴合在竹条上,但却看不到其中的针织痕迹,可见云枝的用心。 崔怀邵抬手,他腕上带着一骨哨,轻声吹动,白鹰便闻声而来,落在他身旁。 崔怀邵扬起假翅膀,问道:“别人送给你的。可中意?” 白鹰看了看假翅膀,色泽绚丽,同自己身上的白色羽毛很不相配,发出尖锐的叫声。 云枝当然知道,白鹰身上是白色羽毛,合该做一副全白色的假翅膀才合适。可御兽园中,各色鸟雀的羽毛都是光彩夺目,无一是纯白颜色。她只得退而求其次,做了一副绚丽多彩的翅膀。 崔怀邵轻嗤一声:“你还嫌弃。要么你戴上这副翅膀,要么你就自己长出来,否则你的结局只能是被扔掉。” 白鹰犹豫片刻,从他手里叼走了假翅膀,表示妥协。 崔怀邵吩咐内侍,把假翅膀安上。 形状大小很是合适。 崔怀邵道:“倒是比你光秃秃的样子好看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而已。” 云枝再见白鹰时,它仍旧在王宫耀武扬威地飞着,翅膀一面是纯白,一面五颜六色,在日光的照耀下呈现明亮光彩。 云枝心中的石头缓缓落下。 崔怀邵既接受了假翅膀,可见他不是小肚鸡肠之人,以后应该不会因为伤了白鹰一事而报复他们柳家了。 云枝试着朝白鹰呼唤,它却不受召唤。 身旁传来温和的笑声:“它只听太子的话,你叫不动它的。” 云枝见是王后,忙俯身行礼。 王后和云枝闲话,说祭祀大典在即,云枝可想一观盛景。 云枝颔首,却道:“可我和爹爹过几日就要走了,应当是看不到的。” 王后面露惊讶,但知道云枝已向魏王禀告后,便只是感慨可惜。 崔怀邵来寻王后,见她正和一女子说话,只唤母后,并不将目光看向云枝。 王后对云枝道:“正好,太子来了,让他把白鹰召来,你好好看上一看。” 崔怀邵这才正眼望向云枝,见她瘦瘦小小一个人,眼睛却是明亮,只眼尾扬起的弧度太甚,年纪轻轻竟有媚态,令人不喜。 如今魏王最宠的姬妾莫过于柳姬,连王后有时候都不禁心中泛酸。可她明白,柳姬的宠爱是用当日几乎牺牲掉一条性命换来的。若她是魏王,见柳姬能为自己豁出性命,也会生出感动,格外怜爱她。 对于云枝,王后并无恶感,反而觉得小姑娘美丽伶俐,讨人欢喜。 瞧瞧她生得格外可人,细长眉毛,水润眼睛,薄薄的红唇,一看以后就是千娇百媚的美人。 又看崔怀邵,容貌虽出众,但比冰坨子还冷还硬,又不喜女子靠近,真真让她发愁。 有王后开口,崔怀邵将白鹰唤来,停留在他手臂上。 云枝目露渴望,想摸上一摸,但知道毫无可能,毕竟婢子因为喂养白鹰,险些坏了女子不能近它身的规矩,都被惩戒一番。她怎么能像摸寻常的爱宠一样,把它搂在怀中肆意摸几下。 王后看她眼巴巴的样子,觉得分外可爱,便难得开口:“太子,这鹰可能让云枝碰上一碰?” 外头关于他有心把白鹰喂养成和自己一样性情的传闻,崔怀邵听过,但颇不以为然。因为他没有故意干预白鹰的性情,它自然而然地就长成这副样子。至于云枝想要摸,他没有说答应或者不答应,只是道:“白鹰若是同意,便可。” 王后无奈:“你啊,谁不知道白鹰的性情,它怎会同意。” 不过看到云枝失望的神情,王后忍不住让她试上一试。 云枝不会什么精妙的召唤鹰的法子,只是软声喊道:“白鹰,白鹰,往这里来。” 崔怀邵听到她软绵绵的呼声,不禁皱眉,又看她从桌上拿起点心,做诱哄状,眉头更是皱成沟壑。 他亲手养大的白鹰,怎会为了一块点心,一声比猫儿还弱的呼声就飞来…… 却见白鹰挥动翅膀,朝着云枝飞去。 它落在云枝肩头,让她身子一沉。 白鹰双爪抓住云枝的肩膀,低头叼走她手中的点心。它爪子故意用力,直把云枝衣裙上的丝线勾破几条。 云枝试着伸出手,摸向白鹰,见它神态倨傲,但未曾反抗,胆子便大了起来。 她柔白的手落在翅膀上,只觉得轻柔绵软。 云枝的手法轻缓,是和崔怀邵完全不同的触摸手法。白鹰存的是偷偷报复之意,它曾经抓破过崔怀邵的衣裳,被狠狠惩戒过,想必抓破云枝的衣裙一定能使她愤怒。 但很快,白鹰就沉浸在云枝的抚摸中,颇有些忘乎所以,连叫声都变成了讨好人的样子。 王后不禁开怀一笑:“你看看。太子,你过去只说,白鹰的性情是天生就有,和你的喂养无关。现在看来并非如此罢。倘若养它的人是云枝,它一定是一只听话乖巧的鹰。” 崔怀邵的脸色已经黑沉如墨,厉声吹动骨哨。 云枝感到白鹰的身子一顿,眼神重新恢复冷傲,离她而去。它欲飞到崔怀邵身旁,却被他无情挥开。 “软骨头。” 崔怀邵斥道,随即告辞离去。 云枝得以如愿,心满意足,也不在意崔怀邵的冷漠。 王后难得像今日一样开怀,和云枝说了许多话,其间咳嗽了几声。云枝说外面风大,劝她早些回去。 王后点头应了。 云枝回去便告诉了柳郎君,她今日碰到了王后,还同她说了许多话。 柳郎君刚灵感迸发,做了一首新乐曲。他落下笔,问云枝以为如何。 云枝回道:“王后高贵美丽,平易近人,很好相处的。只是,她身子看起来不太好。” 柳郎君道:“王宫有无数医官,身子再不好的人,到了这里也能长命百岁罢。” 听他如此说,云枝也认同地点头。 魏王虽然宠爱柳姬,但也顾忌分寸,比如每月总得分出一些日子去王后那里。又比如,柳姬身子已好,云枝和柳郎君不便继续在宫中住下。 柳郎君不等提醒,主动开口辞行,让魏王添了好感。 临行之前,他决心送二人一件礼物。至于想要什么,魏王觉得让他们自己挑选最为合适。既不用魏王费尽心思去想,又能选到他们称心的物件,可谓一举两得。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80节 柳郎君选了宫中的乐谱。 轮到云枝时,她捧着一尊铜鼎,问她能要这个吗。 魏王神色莫名,说道:“君无戏言,你挑中什么都可以拿走。不过云枝,你可太有眼光了。” 云枝以为魏王只是单纯的夸奖,便柔笑着把铜鼎搂在怀中。 她刚离开王宫,崔怀邵来见魏王。 魏王考校过他的学业武术后,突然道:“你还记得那尊你尤其喜欢的双耳圆鼎吗?” 崔怀邵颔首,他未曾向魏王索要,但父子二人却心照不宣,待下崔怀邵过下个生辰,就把铜鼎给了他。 魏王却道:“看来你的生辰礼我要另选了。” 崔怀邵不解:“为何?我只要铜鼎就可,不要其他。” 魏王摇头:“可铜鼎已经易主,从我的宝贝变成了云枝的宝贝。你想要,只能向她讨要了。” 崔怀邵一愣,只觉得自己和云枝犯冲。先是他亲自喂养的白鹰,后是他格外喜欢的铜鼎。 崔怀邵心道,父王母后还疑惑他为何不喜欢女子,这不就是原因吗。 崔怀邵确实中意铜鼎,却不会跑去找云枝索要。他以为,铜鼎被云枝碰过摸过,就沾染了云枝的气味,就和白鹰一样——自从云枝摸过白鹰,崔怀邵每次靠近它都觉得有一股香气涌入鼻子。 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清香至极。可崔怀邵不喜欢任何香气。 他命人把白鹰洗刷干净,足足过了三日,才使它身上的气味消失。 而据魏王所说,云枝是抱着铜鼎走的,那铜鼎身上一定沾满了她的香气,恐怕怎么冲洗都无法完全除掉。 既然如此,他就不要了。 离了王宫,云枝和柳郎君被内官送回城西胡同。 内官称,新房子已经找好,只是不敢轻易动城西胡同的东西,生怕一个不慎重,摔了撞了什么东西,便等着云枝他们回来再搬。 柳郎君刚下马车,就被一群女子围住。 她们七嘴八舌地关切道。 “柳郎,你可无事?” “消瘦了些,可是在宫中吃了苦头?”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好在你已经回来,我们已经商量好,今夜为你接风洗尘。” 内官第一次见此等架势。莺莺燕燕围绕着柳郎君,仿佛他是什么香饽饽。连姬妾争夺宠爱时,也没有过如此盛大架势。 他看向云枝,却见她面上一副习以为常的神情,想来是看多了。 春娘摸着云枝的脸颊,说自从他们走后,倌人们一直等不到柳郎君来陪她们解闷,便找来了城西胡同。 胡同中的人见过内官,又断断续续地听说他是王宫中人,便随意猜测,以为柳郎君是犯了大事,被捉进宫中。 倌人们无法找到宫中去,便日日来看,盼望着柳郎君和云枝安然无恙归来。 秀娘掐掐云枝脸颊软肉:“肌肤更滑嫩了,看来没有受苦,反而是享福了。” 倌人们忙道,今夜在春风得意楼为柳郎君接风洗尘。 内官也得以见识了柳郎君在倌人中是何等受欢迎。 第86章 太子表哥(5) 脂粉香气萦绕在鼻尖,内官连打了几个喷嚏。 云枝把一个小瓷瓶递来,他猛嗅几口,只觉气味清新怡人,才缓过劲儿来。 云枝安静地坐在一旁,吃着春娘端来的点心,看向柳郎君。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笺,散给众人。 倌人们纷纷争抢。 内官以为定然是银票之类,才引得她们趋之若鹜。云枝却道不是,是她爹爹在王宫中做的乐曲。 柳郎君喝的酒意上头,醉倒在贵妃榻上,他道:“知我者,唯有众美人而已。” 春娘抢到了一张乐曲,当即吟唱起来。她声音清灵,比起宫中的乐人也不逊色。 春娘唱至一半,忽地唤云枝上前,道:“我弹琴奏乐,由你来唱。” 云枝面带羞意,但点头应了。 她嗓音微弱,但声娇音美,听之让人有飘飘然之感。 一曲罢,春娘把云枝搂在怀中,笑着道:“甚好,甚妙。” 云枝柔声道:“春娘也好。” 春娘脸上笑意更盛。 柳郎君依偎在榻上,随着乐声共同哼唱。 应众倌人要求,云枝把王宫中经历种种尽数说出,听得她们惊叹不止。 得知柳郎君被封了“一等乐人”,以后再不愁没有主顾请他作曲,倌人们露出愁容。 没了柳郎君,那些高高在上的乐人,哪个会肯给她们做曲。 柳郎君连连摇头:“我心中知己,唯有你们而已。纵然为他们作曲,不过图金银。我不能无知己,所以不会从此不为你们作乐。” 倌人们这才放心。 云枝看内官很不自在,便将此事告诉春娘。 春娘见多了此等客人,初时放纵不开,但只要稍做引导,定然会玩闹的极其畅快。 春娘出声,怂恿内官也唱一曲。 他百般推辞,但仍旧无奈开口。 内官所唱不过民谣而已,众人却分外给面子,连声叫好。内官胸中畅快,渐渐得了趣味,便放开了来。 翌日,内官帮着云枝他们搬好了家,才赶回宫中。 魏王看他面色红润,不像是刚做过劳力活回来,倒像是好好快活了一番,便问其缘故。内官不敢隐瞒,便把春风得意楼的倌人为柳郎君接风洗尘一事尽数说出。 魏王感慨:“此事甚奇。只是一想到是发生在柳郎君身上,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祭祀大典需魏王和王后携手登上,共受诸侯叩拜。王后试穿祭服时,忽觉眼前发黑,身子一晃。婢子连忙扶住,欲去禀告魏王。王后拦住不许,称魏王为祭祀大典忙碌,怎么可以为小事叨扰他。再者,她只是太累了,并无大碍。 搬离了城西胡同,新住所宽阔又安静,不会频频闹贼盗。柳郎君以为此处方便做乐曲,甚是满意。云枝尤喜庭院中栽种的树木,它们已经结满繁花,看起来格外美丽。 祭祀大典当日。百姓在街道跪拜,迎接魏王和王后经过。 云枝伏着身子,等到发出骨碌碌声响的马车经过时,她悄悄抬头,看见了魏王和王后,又慌忙垂下头去。 她无缘得见祭祀大典的景象,不过想来是极其盛大的罢。 王后身着盛装,缓步迈上台阶。她忽觉眼前一暗,险些身形不稳。王后脚步微顿,稍做停留,脸上无甚异样地继续向上行走,直至站在魏王身旁,和他一并完成了祭祀大典。 王后面上始终保持着端正的神情,直至大典结束,她才精神一松,跌倒在婢子怀中。 王后病了。 如流水一般的大夫进了她的宫殿,开出了各种方子,但无法根治此病,只能暂缓。 按照规矩,王后有疾,众多姬妾是要前来侍疾的。 众姬妾初时不了解王后的身子状况,以为这是巴结奉承的好时候,便对王后百般殷勤。可渐渐传出,王后的病症非在表面,而入骨髓,已经药石无医,如今不过是用珍奇药物吊着一条性命罢了,众人便有了另外的心思。 王后一去,她的位置便空置出来。 身为魏王姬妾,哪个不想坐王后的位置。 于是,姬妾们各出奇招。家里有权势的便往家里递信。家境一般的就去给魏王送点心,以博得其好感。至于王后宫殿,则是略显冷落。众人以为,讨好一个病重的王后是无甚用处的。 常言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王后在此刻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想她身子康健时,姬妾们一日来几趟,个个都擅长讨她欢心。可如今却是门前冷落至极。 今日合该楚姬侍疾,她却不见踪影,只派来了婢子。 王后轻声叹息,倘若她要追究楚姬的过错,便去魏王面前告上一状。魏王重规矩,定然会惩戒楚姬。但那有何用,不过是徒增旁人对她的怨恨罢了。 翌日轮到柳姬侍疾。 王后更是不抱希望。因柳姬得宠,怎会把她一个病重的王后放在心上。 但出乎意料,柳姬竟来了。她神态恭敬,依照规矩给王后捧水喂药。 王后用手绢拭了嘴角,忽地感慨道:“当真是世事无常。不久之前,你躺在床榻奄奄一息,我来看你。如今,却轮到我了。” 柳姬恭敬道:“王后吉人自有天相,必定会好的。” 王后摇头:“我与你不同。太医曾言,你不过发场热汗就可痊愈。我却是沉疴旧疾,深入骨髓,难以治愈。” 她见柳姬面色凝重,便勉强笑道:“何况,我不像你,有一个全心为你的乖顺侄女,能想出逼你着急出汗之法。” 之后数日,每轮到柳姬伺候,她必定按时前来,既不阿谀奉承,又不敷衍了事。 柳郎君新做《春怨词》一曲,颇受欢迎。经倌人传唱,一时间流传甚广,连路旁小童都能吟唱几句。 云枝坐在春风得意楼内,听秀娘抱怨柳郎君偏心,唯独将春怨词给了春娘,让她声名大噪。 云枝开口宽慰:“爹爹不过是以为,春娘声音中带着忧愁之苦,更适合唱此曲。他并无偏心之意,以往不是给你也做了诸多乐曲。” 秀娘不过是心中略不自在,仔细回想,柳郎君对待她们不偏不倚,不过是因为春怨词朗朗上口,才带着唱它的春娘成了最受欢迎的倌人。如此看来,一切属于机缘巧合。 秀娘心情渐好,但仍道:“春娘既得了好,柳郎君这几日再得了好乐曲可不能给她了,要留给我。云枝,我同你是不是交好?” 云枝颔首。 “既如此,你可要在柳郎君旁多用心神,见他得了什么好乐曲,偷偷告诉我,我定然要第一个唱。迟早有一日,我也能成为城中名头最盛的倌人。” 云枝自然应她。 云枝如今所住的地方清幽,抬头便能看到恢宏的王宫。 她时常往王宫望去,只见几个黑影从高台走过,大概是守门的侍卫。偶尔会有一只鹰在王宫门前盘旋。虽看不真切它的模样,可云枝一眼就认出,它是崔怀邵所养的白鹰。因它的翅膀一边是白色,另外一边是彩色,格外显眼。 崔怀邵走过宫道,听见有婢子在唱曲,不禁皱眉。 他素来不喜这些靡靡之音,以为乱人心神,使人不思进取,耽于享乐。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81节 崔怀邵认为真正的乐曲应当铿锵有力,能够振奋精神。 到了王后宫殿,崔怀邵又听到了熟悉的乐曲。这一次不是清唱,而是有乐人弹琴吹笛。 王后依偎在床榻,闭上眼睛,跟着唱道:“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乐曲已停,王后未曾言语。 良久,她睁开眼睛,才看到崔怀邵,便招手道:“太子来了。” 王后问他:“你觉得这乐曲好听吗?” 王后显然是极中意这首乐曲,崔怀邵应当附和几句讨她的欢心。可他张了张唇,无法勉强自己夸赞,只得道:“尚可入耳。” 王后并不在意他的扫兴,只道她犹爱此曲,让人去访是何人所做,却发现作曲的人她竟然见过。 崔怀邵凝眉,不知道王后何时认识了一个会做乐曲的。 王后道:“你也见过他,是柳姬的兄长。” 经她一提醒,崔怀邵没有想起柳郎君的脸,反而想起了云枝那张柔白的脸,想起她曾做过的诸多事情,眉峰越发拢紧。 崔怀邵道:“母后喜欢,就把他召进宫里。” 王后摇头拒绝,觉得太过麻烦。她可是听闻,自从春怨词一出,柳郎君就成了城中炙手可热的人物。无数达官显贵要迎他进府中,供奉他做府乐。可柳郎君不依,仍旧在倌人们中间厮混。王后以为,唯有常常和女子们相处,才能做出如此满含忧愁的乐曲。唱之,便感觉口中仿佛含了一颗橄榄,酸涩微苦。 崔怀邵不懂王后的感伤,只是她说不必去请,便如了她的心意。 王后叫崔怀邵前来,另有一事叮嘱。 她知自己捱不过多久。待她故去,魏王一定不会把王后之位始终空悬,而是会另立一位新王后。 王后觉得,若是让魏王自己选择,恐怕会受了姬妾们的甜言蜜语蛊惑,选出一品行不端的王后。与其如此,不如由她来选。 崔怀邵问道:“母后想推选谁?楚姬?” 他记得,楚姬和王后关系不错,时常陪伴在她身侧。 可王后却摇头,以为楚姬善嫉妒,没有容人之量。她思来想去,还是柳姬最合适。 崔怀邵略感惊讶,因在挡熊一事之前,柳姬从未引人注意过。即使得了君王恩宠,她也很安分守己,从没有仰仗过魏王宠爱做一些过分的事情。不过这样看来,柳姬倒很是合适。 王后颔首:“柳姬沉稳。我选定她,也存了私心。她家世不好,纵然做了王后,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不会威胁到你。“ 崔怀邵道:“母后尽管选自己想要选的人,不必顾忌我。” 王后知他不喜听这些话,不想因为他而左右她的判断。 可纵然抛去其他考量,还是柳姬最为合适。 王后把崔怀邵叫来,是担心她推选柳姬为新王后,会引得众人不满,到时生出乱子。万一群臣逼迫,魏王是否会坚持她的遗愿,还是会顺从众人,改立其他人为王后,都不得而知。 崔怀邵明白了王后的忧虑,正色回道:“母后放心。此事为你唯一心愿,我定然会让它成真。” 崔怀邵同王后商定,便离开殿内。他刚走,便听到乐声又起,还是那首春怨词。 这一次,崔怀邵驻足听了一首完整乐曲,竟从中听出了哀愁。 三年后的一个清晨,王后心有所感。她吩咐婢子梳妆,穿上新衣。 婢子称赞她光彩照人,许是病症消除,已大好了。王后却知自己是回光返照,怕是大限将至。 她盛装打扮,在宫中走了一圈,直至双脚发酸才回到寝宫,躺在榻上。在听罢她最爱的春怨词后,没了气息。 乐人们大惊,从“寂寞空庭”处断掉,乱成一团。 王后故去。在众姬妾欲想出各种法子争做新王后时,崔怀邵却提议立柳姬为后。魏王经深思熟虑后,以为柳姬纯善,品性嘉良,可为王后。 又过一年。 柳姬,如今已经成了柳王后。她每次见到崔怀邵时,心中总是不安至极。按理说不该如此。想当初她做王后是崔怀邵提出,又是他排除各种阻碍,让魏王免了顾忌。 柳王后应当感激他,亲近他。可是因为崔怀邵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又从未接受过她送过去的东西——小到点心,大到玉石,崔怀邵总是原样送回,只道柳王后该谢,就去谢他的母后,他不过是谨遵母后遗愿罢了。 时间久了,柳王后越发忧心忡忡。这些年来,她未曾有子,也没想过生一个儿子夺走崔怀邵的太子之位。 柳王后和魏王差了数十岁,想来万一哪一日魏王走了,崔怀邵必定继位。到时候,她必须要看崔怀邵的眼色过活。可宫中渐渐传出,崔怀邵对柳王后生了怨恨,以为当初王后故去,和柳姬受宠她被冷落脱不了干系。他推柳王后做王后不过是顺从母后心愿,但并不耽误崔怀邵以后对柳王后施加报复。 对于此话,柳王后半信半疑。但她觉得,对她来说拉拢崔怀邵是在王宫彻底立足的最好办法。 可崔怀邵软硬不吃,她该如何是好。 这日,听魏王所说,他正为崔怀邵选太子妃一事发愁,柳王后忽然福至心灵。 身为王后之尊,她在进王宫参选太子妃的名单上添上自己的侄女,自然无人敢质疑。 内侍拿着名单,寻到了云枝家门前。 第87章 太子表哥(6) 门扉打开,内侍见女子生得容貌可人,深深拱身道:“云枝姑娘,小的奉命迎你进王宫。” 那女子不应声,只捂着唇笑。 她冲里面喊道:“今日梳妆我以为自己老了,现在看来还正当青春。你瞧瞧,他竟能把我看做十六七岁的女郎。” 内侍闻言才知道认错了人。他刚才还在疑惑,云枝正值芳龄,不应像面前女子一般有着久经世事的沉稳,原是他误认了。 内侍忙朝着女子的视线看去,见里面站着一女子,容貌秀丽,又弯腰俯身,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下子,两人齐声笑开。 不必她们解释,内侍便知道是又认错了,脸庞顿时涨的通红。 院子里站着的是春娘,她见内侍在秀娘旁一脸窘态,想着人家是从王宫来的,应是有正经事情,不该肆意嘲笑,便止住了笑声,扬声唤道:“云枝,有人来找。” 内侍定睛看去,想着这次一定要认准了,可不能再闹了笑话。 只见女子面容娇媚,身段婀娜,纵使身上穿的衣裙颜色微暗,也掩不住她玲珑身姿。 她往内侍这边看来,本是随意一瞥,但眼波流转之间只让觉得身子都酥软了。 看她姿容生得如此之盛,必定是柳王后侄女,云枝无疑。 内侍恭敬开口。 云枝应了。 听到内侍奉昭传她,又拿出一张信笺,称是柳王后所写。 云枝见信笺上写道——要事,急事,唯有云枝可帮。 看字迹是柳王后亲笔所写,云枝便收了信笺,要随内侍进王宫去。她转身叮嘱春娘秀娘,待柳郎君回家来,告诉一声。 春娘抓住云枝衣袖,问道:“若是你爹询问,你几时能回,我该怎么答他?” 她是朝着云枝问的,眼睛却看向内侍。 内侍也答不上来,只得道,听闻历年来的太子选妃,最少也要用上三个月。因为要精挑细选,必须得慢慢来。 云枝猫儿似的眼眸睁圆,惊讶道:“太子选妃?” 内侍将名单拿出,指着云枝的名字道:“是君上亲自定下,不会有错。” 云枝诸多疑惑,只暂时藏在心里,告诉春娘,等柳郎君回来,尽数转达给他,要他莫担心,王宫有小姑姑在,她有人可以仰仗,必定无事。 云枝随着内侍进了王宫。 她犹记得,小姑姑仍是柳姬时,她陪伴她住在东侧宫殿,如今内侍领她去的,却是西侧宫殿。 殿中已来了许多女郎,皆是同云枝相同的年纪,模样美丽。 众女初次见面,本是随意寒暄,互相旁敲侧击地打听名讳、家世。见到云枝一来,众人顿时噤声,目光落在她身上。云枝心存疑惑,无心多言语,不过略一点头就进了寝殿。 众女议论纷纷,只道世间竟有如此女子,纤秾合度,媚骨天成。她无需故做姿态,便已经妩媚至极。倘若有心施展媚态,恐怕世间所有的男子身子都软了,眼里只看得见她,哪个女子能同她比较。 但有人不以为然,认定云枝虽美,却不端庄,顶破天去做个太子嫔,却无法堪当太子妃之位。 要做太子妃,必须要端庄得体,擅长左右逢迎。 外面因为她而吵闹纷纷,云枝却完全不知。她躺在床榻,并不能安然入睡,不禁开始猜想,她怎么进了太子妃参选的名单。虽然小姑姑已做了王后,可柳家人口凋零,柳王后的亲戚仅有柳郎君和云枝而已。柳王后不过做了一年王后,并不能大张旗鼓地扶持柳郎君,他仍然在倌人馆里给人做乐曲。因此,柳家往高了说,是王后母家,实际只是一乐人之家。魏王应当不会把乐人之女的云枝放在名单上,那便只可能是柳王后了。 云枝生得貌美动人,频频有人登门求娶。可那些郎君并不合她的心意,柳郎君也以为他们尽是歪瓜裂枣,不配为云枝夫婿。 如今,云枝得知了小姑姑的打算是想让她做太子妃。她竟不觉抵触,开始猜想崔怀邵长成了何等模样。 都说女大十八变,其实男子也是一样。 云枝记得,崔怀邵虽有厌恶女子靠近的奇怪毛病,容貌却生得格外出众。不过几年过去了,不知道他依旧是当初的样子,还是变得丑了。 第二日,便有女郎叩门拜访云枝,打听她的出身。云枝不做隐瞒,因为纵然她有心遮掩,旁人仔细打听迟早会知道的。 听闻她是柳王后的侄女,女郎脸色微变,一时间不知道该露出何等神情。王后母家出身听起来格外风光,可谁人不知柳王后的兄长不过乐人而已。 对寻上门来的女郎,云枝只是客气招待,并不热络。 其余人总是三两个凑成一团,唯独她形单影只。 入宫廷半月有余,才有一内侍引着云枝去见柳王后。 云枝和柳郎君不能随意进宫,也不能往宫廷传递信笺。因此,云枝和柳王后已经数年未见。 她抬起水润眼眸打量着堂上的柳王后,和身为柳姬时的她格外不同。 不仅是衣着穿戴变化,过去柳王后面上总是一副柔和神情,如今尽显矜持。 云枝颇有些近乡情怯的感受,一时间不敢上前,只恭顺行礼。 柳王后屏退众人,匆匆走下台阶,将云枝扶起:“变了,变得我都快认不出了。”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抚上云枝的脸颊。温暖的触感让云枝紧绷的情绪有所放松,她唤了声:“小姑姑,你也变了许多。不过是越变越好了。” 柳王后所坐位子分外宽敞,足以容纳两人。她拉着云枝一并坐下,开始诉说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云枝安静听着,因柳王后身份变化而生出的隔阂逐渐消弭。 柳王后直言,她将云枝接进宫中,是为了占住太子妃的位子,好拉拢崔怀邵。毕竟,他的太子之位坚若磐石,必定会做日后的君上。 但柳王后没有勉强之意,她询问云枝可有心悦之人。若是她有,便趁着此次选太子妃的时机,给云枝赐婚。有魏王开口,定然给这桩亲事添色不少。 云枝含羞摇头:“并无。” 柳王后以为,自己虽贵为王后,但在宫中的处境尴尬——她能成为继王后,全靠崔怀邵尽力扶持。可崔怀邵帮她,似是只是纯粹为了王后的遗愿。待愿望一完成,他立刻抽身而去。只是,柳王后没有牺牲云枝终生幸福以保全自己的念头。云枝和柳郎君是柳王后在世上唯二的亲人,她自然希望他们日子过得快活。 柳王后想,云枝若无钟情之人,嫁给崔怀邵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82节 寻常人家成亲后会遭受婆媳不合之苦,但她怎么会刁难云枝。且太子妃之位异常尊贵,云枝以后过得定然是高床软枕、衣食无忧的日子。只是有一点不好,就是太子有避讳女子的毛病。柳王后本心存担忧,但看到云枝突然就想开了。 面对如此娇魂媚骨,任凭是谁也得化为绕指柔,不怕崔怀邵不动心。 对于柳王后的打算,云枝含羞应了。 柳王后心中怜她更甚,认为云枝答应多半是出于想帮她改变如今处境的考虑。 柳王后要留云枝在殿中住下,莫要回西边宫殿去。她知道,因她的家世和容貌,云枝自从进宫就引来了无数目光。她若等云枝一进宫便召来见面,势必会引起诸多猜测。因此,柳王后才暂时按捺住相见的念头,到了今日才唤她。 人多的地方,乱子也多。留云枝在西边宫殿一定会遇到许多麻烦,增添烦恼。不如把云枝留在自己身边,既不会被人打扰,有何事也能随时相商。 云枝同西边宫殿的女郎关系平平,并无十分亲厚之人。而且,她最近也颇为烦恼,因为借着拜访的名义上门打听消息的人越发多了。能离了那里得以清净度日,云枝自然应下。 柳王后原本给云枝准备的住所离她极近。但云枝以为,此处不好。魏王会常常来看望柳王后,若是撞见了云枝势必会开口询问。虽然往太子妃参选的名单上添上一个名字并无大碍,但为了不让魏王多想,云枝还是决定住的稍远一些。 这片宫殿都是柳王后所管。云枝住在这里,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格外快活。 她询问过婢子,崔怀邵生得何等模样。 但在每个人口中,崔怀邵的样子都是不一样的。 有人说他眼神骇人,是最为凶戾之人。 有人称他冷若冰霜,形状可怖。 只凭借这些言语,云枝不能想象出崔怀邵究竟长成何等样子。 直到这日,云枝正在放风筝,刚看到纸鸢颤悠悠飞起,便听到婢子说,太子从旁经过。 云枝柔荑一颤,线儿断,纸鸢瞬间掉落在湖面。 云枝顺着婢子所说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锦衣华服的男子走过。 因距离太远,云枝看不真切,只知道崔怀邵身量高,肩宽腰细,行走如风。他匆匆而过,云枝只看了一个模糊样子。 五官面容,一概没有看到。 云枝并不知道婢子所说是否为真,崔怀邵当真长得丑陋吓人吗。 云枝回过神,忽然轻呼一声,原是她的纸鸢已经漂流至湖水正中央。 云枝见无法捡起,只好转身离去。 崔怀邵凝眉看着白鹰,见它浑身湿漉漉,口中衔着一只纸鸢,不禁眉头轻跳。 他听养鹰人说过,白鹰应当是到了心思躁动的时候。这时的鹰,最喜给人添乱子、惹事情。 养鹰人说这是白鹰的天性,因此纵然他做了什么愚蠢、惹人生气的事情,尽量不要同它计较。 可崔怀邵并不打算纵容白鹰。他斥道:“浑身既脏且乱,成什么样子。再有下次,你不能进门,只在外面待着。” 白鹰的嘴巴张开,把纸鸢放在地上。 崔怀邵欲唤随侍前来,将纸鸢扔掉。却见那绢布上,写着一行小字。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此等旖旎心思,必定是女子所写。 崔怀邵面上越发嫌弃,想着莫不是魏王的哪个姬妾,或者宫中的婢子的纸鸢。 他听闻女子极喜各种机缘巧合,例如随手扔掉帕子,被谁捡了去,那人便是和她颇有缘分。 万一,这纸鸢不是被风扯断,而是有意为之,是要效仿书中寻一有缘人,崔怀邵面色微变,冷声唤人把纸鸢洗干净晾干了,再找到它的主人。若是对方询问是哪个捡到的,只让随侍以自己的名义应下,不要提起他的名讳。 崔怀邵本意是把纸鸢随手一丢,又担心因此无奈和旁人有了牵扯。不如让随侍物归原主,再顶上捡纸鸢的名头,好了结此事。 随侍手拿纸鸢,心道此举无异于大海捞针。他和崔怀邵所想不同,以为定然是入王宫参选太子妃的女郎掉落的纸鸢,因宫中的娘娘们更喜插花煮茶,而放纸鸢是娇俏女郎最爱做的。 随侍满脸愁容,刚在湖边站定,想着要怎么寻人,忽听一柔软声音响起:“你手中拿的,可是我的纸鸢?” 随侍抬头,只见女子面容娇艳如花,心不由得加快跳动。他忙把纸鸢双手奉上。 云枝见纸鸢干干净净,无一点脏污,便问随侍可是他捡到的。 随侍一怔,想起崔怀邵的嘱咐,连忙点头应下。 云枝手抚纸鸢,眉眼弯弯:“我还以为找不回来了,真的要多谢你。” 随侍回去赴命时红光满面。 崔怀邵不解,还一个纸鸢回去,怎么好似遇到了天大的喜事一般。 随侍不做隐瞒,忙将怀里的银子掏出,直言纸鸢的主人是一美貌女郎,给了他赏银,又留他用了点心。 随侍夸赞着,他从未见过如此貌美的女子,声音仿佛沁了蜜,甜滋滋的。 好奇的念头只在崔怀邵脑中动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不见。他并未追问,对女子的模样姿态似是完全不在意。 经崔怀邵斥责过,白鹰安分了几天,但很快就开始蠢蠢欲动,想找出新乱子来。 崔怀邵便命人把白鹰拘在房中,不许它出去,免得惹出麻烦。 白鹰尤爱撕扯衣裳。内侍便备下许多衣服,供它撕扯玩乐。 白鹰的爪子极厉害,轻轻一勾,丝线便瞬间断掉。它的手法越发纯熟,能于顷刻之间把一件完整的衣裳扯成碎片。 这一日,因内侍疏忽,白鹰竟顺着开门关门的时候飞了出去。 内侍顿时惊慌失措,现在的白鹰跑到外面可是会惹大乱子的。 他忙去禀告崔怀邵。 崔怀邵吩咐众人去找。 云枝刚从放纸鸢中得出趣味,却见横空出现一只白鹰,将丝线勾断。 第88章 太子表哥(7) 云枝当然记得白鹰。只是她没有想到,数年过去了,白鹰仍旧是一副嚣张跋扈的样子。 世人说,爱宠的性子会像极了主人。可崔怀邵虽然冷的生人勿近,但不至于如此不可一世,想来是白鹰的本性作祟。 云枝见它立在低矮的树枝上,脖颈高昂,似是极难招惹。 她便不同它计较,把丝线收回,弯腰去捡地面的纸鸢。 白鹰却瞧见了云枝双肩的彩蝶,是用红绿丝线所绣,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它抬起一只爪子,颇有些蠢蠢欲动。 除了崔怀邵,白鹰在王宫中谁都不怕。它当然没有收敛的打算,径直朝着云枝飞去。 云枝吃了一惊,白鹰已经站在她的肩头,双爪用力,把她衣裙上的丝线尽数勾破。 崔怀邵赶来时,看到的便是云枝双臂环胸,泫然欲泣的样子。 他不禁皱眉。 白鹰固然凶狠,但云枝何至于软弱到被欺负成如此模样。 崔怀邵厉声呵斥,白鹰才停下乱动的爪子。它看着云枝仓皇的模样,以为一顿重重惩罚是逃不了的,便扇动翅膀,忙逃之夭夭了。 崔怀邵没有靠近云枝身侧,他只远远地站在一旁,说会给她一个交代。 他想,这次白鹰做的太过分,断然不能继续容它。 看见崔怀邵侧身而立,没有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云枝声音发颤道:“表哥莫走,我的裙带不见了,衣衫不整,如何能见人?” 崔怀邵拢眉,正视着云枝,反问道:“表哥?” 他素来听惯了别人唤他太子,第一次听见此等称呼,不禁神色微怔。 云枝颔首,将来历说出。柳王后为她的小姑姑,于情于理她该叫崔怀邵一声表哥。 崔怀邵正了神色,仔细看云枝的眉眼。他眉峰皱的极深,不禁将心里的疑惑说出:“你是当初抱腿的女郎,可是,你不过才这么一点……” 他拿手比划着。 云枝心中暗道,崔怀邵在别的地方聪慧,却在此刻犯了蠢。她那时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小小的个子。可人总是会长大的,比如她的个头、身段。 崔怀邵像是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句天大的蠢话,顿时抿唇不语。 因着一句“表哥”,他此时不便转身就走,就帮着云枝寻找不见的裙带。 崔怀邵走上前去,顿时失语。因云枝左看右瞧,就是不往脚下看,才没有发现裙带就在她的面前。 崔怀邵看着蠢呼呼地还在寻找腰带被白鹰弄到哪里去了的云枝,轻声叹气,俯身帮她捡起。 云枝忽然惊呼一声。 崔怀邵抬头,正欲询问发生了何事,只见袅娜的身子朝着他砸落。 不过转瞬之间,两人倒地。 崔怀邵不仅后脑吃痛,连鼻子也被狠狠撞到。但一前一后的痛苦却截然不同,因为前面的不止酸痛,还有馥郁的芬芳香气。而且这痛并不是因为碰到坚硬而起,是被绵软包裹着、拥挤着,喘不过气来而生出的痛。 崔怀邵眨了眨眼睛。显然这是他头次遇到此等事情。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对崔怀邵来说,被女子靠近让他无法忍耐。可今日之事,远远超出了他忍受的底线。 因他的鼻,不,应当是他的整张脸都被绵软而包围。眼前是一片雪似的白皙,似海浪一般朝着他涌来,将他裹挟其中。 更令崔怀邵感到绝望的是,由于白鹰刚才的胡作非为,云枝的衣裙被它划破,刚才堪堪维持,此刻却承受不住,轻声裂开了。 雪白的浪花彻底失去控制,朝着崔怀邵铺天盖地地扑来。只要他的腰挺的再高一些,或者脖颈再多扬起一点,海浪便能送他的口中,任凭他品尝其中滋味。 崔怀邵要推开云枝,可他的眼前也是雪白一片,根本无法正常视物。 他的双手胡乱摩挲着,但一时不慎,就碰到了只有细细一根系带的柔软腰肢、光滑柔腻的背。 崔怀邵只得高举起双臂,免得又碰到什么不该摸的地方。 云枝被突然发生的变故吓到了。刚才衣裙破烂,她本以为只有几道划痕,没想到崔怀邵刚一靠近,她的衣裙就突然破开,几乎衣不蔽体。她才发出惊叫,脚步不稳,向着崔怀邵倒去。 云枝心中庆幸,还好面前有崔怀邵在。有他做她的人肉垫子,她才免于砸到了脸。但崔怀邵可就吃尽了苦头,她刚才听见“咚”的一声,应当是他脑袋砸到地面的声音,响极了。云枝不禁咬牙皱眉,足以想象到崔怀邵会有多痛。 若非是痛到了极点,崔怀邵怎么会倒地许久,一句话都没说呢。 云枝哪里知道,崔怀邵不是不想说话,是不能,不敢。依照现在的局面,他只要一张口,濡湿的唇瓣就会贴上柔软肌肤。 崔怀邵眉峰抽动,决心要尽快摆脱,因为他目光一移,看到的不止雪白,还有一点若隐若现的红。崔怀邵不能去细想,只得闷声让云枝起来。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83节 云枝忙应声,手抚着他的胸膛,缓缓起身。 可刚才她摔倒之时,似乎是崴了脚。一旦动弹,脚踝刺痛。 崔怀邵刚得到片刻喘息,只见雪白浪花又一次落下。 这次,甚至还缠悠悠地在他鼻尖拍打了几下。 崔怀邵顿时忘记了忍耐,下意识斥责道:“你太愚蠢了——” 话未说完,他便住了口。 崔怀邵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刚才发生了什么。他愣愣地看着雪白上的一片水痕,正是他张开唇瓣时不慎轻吻导致。 云枝嘤咛一声,说话时带了哭音:“表哥,我刚才身子突然变得好软,没了力气。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怎么会突然如此,莫不是撞了邪祟罢。” 见她懵懂无知,完全没察觉发生了何事,崔怀邵心中竟涌出一股难为情来。 他将声音放低到此生最小,告诉云枝没有撞邪,她身子变软是趴的太久了。 云枝轻轻应声,再一次地缓缓起身。 这次,云枝的动作再缓慢,崔怀邵也不敢再催促。他担心再撞下来,他嘴唇碰到的恐怕就不是那抹雪白了。 云枝终于坐直了身子。 崔怀邵如释重负,宛如刚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 他下意识看向云枝,只见她轻呼一声,侧过身子,不想让崔怀邵看到她此刻的模样。 崔怀邵心里暗道,云枝此举做的迟了,刚才他该看的不该看的,该碰的不该碰的,不都…… 崔怀邵连连摇头,目光轻转,见云枝纤细的腰间绑着一条红绳。他连忙看向前方。 云枝看着破烂不堪的衣裙,正在唉声叹气,忽有一外袍从天而降,将她完全罩住。 崔怀邵沉声道:“穿上。” 云枝忙把外袍扯下,套在自己身上。 崔怀邵眉头紧锁,想着云枝身着他的外袍在王宫里行走,一定会惹人议论。他不欲和云枝多加牵扯,却不得不送她回去,以免得旁人误会。 云枝没想到一别数年,崔怀邵竟变得如此贴心。 刚走两步,云枝便道:“我的衣裙,还有裙带尚且没有拿呢。” 崔怀邵不解:“那些破烂物件,要它们做什么。难道柳王后日子过得如此窘迫,连给你制一件新衣的银钱都没有吗。” 云枝柔声道不是,她担心衣裙落在这里,万一被别人捡了去,坏她的名声可就不好了。 崔怀邵面色凝重,阔步往回走去,将衣裙腰带捡起,像捆包袱似的胡乱地绑成一团,夹在腋下。 行至半路,崔怀邵终于忍不住心中好奇,问道:“拿一件破烂衣裙,如何坏你名声?” 云枝颇感惊奇,崔怀邵竟不知道这些。不过仔细想来也在情理之中,崔怀邵不耽于女色,甚至将女人看做蛇蝎一般躲避,怎么可能会了解这些男女之事。 刚才叫表哥,是为了拉近二人的关系。有了一点点亲缘关系,崔怀邵总不至于扭头就走。一开始叫时,云枝还有些难以启齿,这会儿却喊顺了口,几乎是脱口而出道:“表哥不知,坏心的男子可多了。若是有哪个男子看中了一女郎,求取对方而不得,他便会使诡计。比如,男子会买通女郎身旁伺候的人,偷走她一件贴身衣物。他再堂而皇之拿到女郎父母面前,称早就同府上小姐暗通款曲,有了鱼水之欢。小姐百口莫辩,便只能嫁他了。” 春风得意楼的倌人们并非出生就是倌人,有些曾做过大小姐,听闻过这些腌臜手段,便讲给云枝听,要她小心收好贴身之物,免得被人算计。 毕竟,在她们看来,想娶云枝的人多了去,说不定有一个就想偷走她一件贴身衣物,成其好事。 崔怀邵面色微沉,不明白柳郎君如何养的女儿,连“鱼水之欢”这样的话都能随便说出口。 云枝打量着他的神色,犹豫开口:“我为表哥解了一桩疑惑,表哥可否让我也问一件事。” 崔怀邵让她直说。 “表哥不是不能靠近女子吗,为何刚刚靠近了……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崔怀邵停住脚步,目光凛冽地看着云枝,问道:“该发生什么?难道你以为,我对女人有过敏之症,碰到了就浑身起疹子不成?” 云枝弱声道:“难道不是吗?” 这是她能想出的唯一一个原因,为什么崔怀邵身旁没有一个女子。 也是因此,云枝心中尽是不解。崔怀邵有此症,为何小姑姑仍旧为他挑选太子妃。选中了他也碰不了,只能当做摆设而已。 崔怀邵嗤笑:“若真如此,当初你抱我大腿,合该当做想要谋害性命,应以刺客论处。” 崔怀邵不喜女子,并非是他害了什么疑难杂症,需得疏远女子,而是厌烦女子绵软的身躯、轻柔的发丝。 崔怀邵并不觉得自己这毛病有什么奇怪,正如同有人讨厌猫狗,厌烦蝉鸣,他也可以不喜女子。 云枝欲言又止。崔怀邵目光轻扫,他尤不喜欢旁人吞吞吐吐的模样,冷声道:“还有何事疑惑,一并问了。” 云枝壮着胆子道:“表哥将不喜女子同不喜猫狗、蝉鸣相比较,那刚才是不是就像——” 崔怀邵凝眉,直觉接下来不会是什么好话。 “像是讨厌猫狗的人,被迫和猫儿狗儿同床共寝,不喜蝉鸣之人,被人拿着蝉在耳边叫了整整一夜。” 毕竟,他们刚才相距如此之近。 云枝柔媚的声音将崔怀邵的记忆拉至刚才。想起香风阵阵的雪白,他忽地脸色一暗,冷声道:“胡乱比拟。” “到了。” 婢子看见两人,面上大惊,既是因为云枝披着男子的外袍,又惊诧于她和崔怀邵一起回来。 崔怀邵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云枝在后面弱弱地唤表哥,称要把外袍还给他,崔怀邵也没停下脚步。 婢子领她到了内室,听罢云枝的遭遇直呼可怜。 婢子忙着去准备热水新衣,云枝从床榻站起身,走到菱花镜前。 她忽地松开手,拢在双肩的外袍蓦然坠地。 雪白的肌肤显露出来,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蜜色光泽。 纤细的指轻轻移动,停留在绵软起伏处。 云枝对着镜子偏头,轻声道:“春娘言之有理,看来无论多聪慧的男子,见了此……都会脑袋发晕。包括表哥。” 崔怀邵询问白鹰在哪里,养鹰人见他怒气冲冲,便知道白鹰定然是惹了大祸,回话道:“它还未回来。” 崔怀邵冷哼一声,以为白鹰当真是蠢透了。它以为躲着就能无事吗。无论它多久以后回来,崔怀邵都要狠狠罚他,好让他长一长记性。 一想到白鹰今日干的蠢事,崔怀邵心中便发闷。 它不仅毁坏了云枝的衣裙,还让他被云枝压在身下,被如此这般了一场…… 可恶的白鹰。 内侍上前,说魏王得了几样新鲜东西分给众人。 崔怀邵看他手中捧着两只枕头,一只碧绿玉枕,一只棉布枕头。 他对玉枕不甚感兴趣,因玉枕不过是微凉光滑罢了,暑热时才适合枕它。 而另外一只,样子平平无奇。 内侍解释,称这只棉布枕头极其绵软,而且枕之能做美梦。 崔怀邵当然不信。他拿起棉布枕头,决定今夜要以身相试。 是夜,崔怀邵依在棉布枕头上,只觉得松软异常。他合拢双眼,渐渐睡去。 棉布枕头将他的脑袋包围。 崔怀邵放在枕头上的手随意抓了两下,忽听到一声娇呼。 他睁开眼,云枝正眸中含水地看着他,小声谴责道:“疼……表哥是粗人,恶人,怎么用的如此力气。” 手中的柔软顿时变成了烫手山芋。 第89章 太子表哥(8) 崔怀邵忙丢开手,云枝紧蹙的眉头越发深切,一双美眸带着嗔怪望向他。 崔怀邵凝眉看去,方才看清楚云枝身上所穿为轻薄纱裙。此等样式之前从未见过,他沉吟良久,才勉强想出一“伤风败俗”的形容——它虽为衣裙,但薄如蝉翼,几乎无甚遮掩。同完全露出肌肤相比,云枝如今的装扮更显妩媚动人。有时欲盖弥彰比完全显露在人前更容易令人心头乱跳。 崔怀邵目光下移,掠过云枝纤细修长的脖颈。她领口略松,收不住绵软的雪白。 云枝将崔怀邵抓了个正着,柔声问道:“表哥在看哪里?不知羞。” 崔怀邵竟百口莫辩。 云枝忽然“哎呦”一声,捂住胸口直喊痛。 崔怀邵扬声要唤医官,却被她轻声拦住:“不要医官。只要表哥帮我揉一揉胸口,便能好了……” 她边说,边拉着崔怀邵的手,无比准确地覆上雪白肌肤。 绵软至极的触感让崔怀邵竟下意识地抓拢了几下。 他顿觉五雷轰顶。 这次,他再想松开手,却在拉扯之间不巧褪下云枝的领口。雪白的浪花瞬间朝着他涌来…… 崔怀邵猛然睁开眼,吐息微急,身子僵硬。 他看向漆黑的四周,如何不知道只是做了一场梦罢了。 他身子微挺,看向双腿,神情懊恼。 都怪这只该死的、柔软至极的棉布枕头! 崔怀邵将棉布枕头拎起,砸到地面。 翌日,他吩咐内侍把棉布枕头处理掉。 内侍不解:“太子难道昨晚没做好梦?这枕头莫非言过其实,并不能制造美梦?” 崔怀邵脸色一沉:“多嘴。你扔掉也好,烧掉也罢,只是不要让它出现在我的面前。” 内侍称喏。 他抱着枕头要走,顺势将崔怀邵昨夜换下的衣物一并抱去,准备交给浣衣局。 只是寻来找去,还缺少一件。内侍随口问道:“太子的亵裤放在哪里,我并未找到。”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84节 崔怀邵的脸色黑沉如墨,那件脏掉的亵裤他怎么可能留下,早就扔到火堆里烧掉了。 崔怀冷眸一扫,内侍自知问错了话,也不再追究亵裤的去处,忙不迭抱着枕头、衣物走了。 内侍拿起剪刀,欲按照崔怀邵的吩咐把棉布枕头剪成碎片,却实在下不了手。这样一件好东西,被糟蹋了岂不可惜。 他思来想去,决定偷偷留下。 太子的心思难以揣测,指不定这棉布枕头哪里惹了他不满,才想要毁掉。可万一哪一天,他又想起棉布枕头的好,要重新枕着它睡觉,让内侍从何处变出来。 内侍思绪转动,决定把棉布枕头洗干净收好。 白鹰在黑暗中盘旋,锐利的目光盯着太子的院子。往常它不见踪影,太子总会派出一众人出来寻找,但这次却迟迟无动静。 白鹰向来养尊处优,吃喝都是随着太子来。它能捕猎,却不屑于吃掉它们,所以现在饿了许久的肚子。 白鹰犹豫许久,竟去了柳王后的院子。因王宫中待遇最高的,便是魏王,柳王后和崔怀邵三人。魏王处有诸多护卫,它近不得身,便只能来柳王后这里。 当白鹰正在寻觅食物时,云枝忽然听见响声。她坐起身,推开窗户,和白鹰对上视线。 白鹰不会主动反省自己,即使清楚是它先弄坏了云枝的衣裙,可满脑子都是崔怀邵为了她,竟动了怒火,连它不见了都不来追。 白鹰看向云枝的眼眸中尽是怒气。 此刻刚至三更,雾气微凉。云枝披上一件外衫,朝着白鹰招手。见它不动,她喊道:“过来。” 她伸出手,白鹰便停在她手掌上。 云枝打量白鹰,发现它比过去长大了一些,断掉的翅膀也长出来了,只是没有长全,因此它身上仍旧戴着她做的假翅膀,不过是经裁剪过的。 它干净又漂亮,弄坏了别人的衣裳却一点愧疚都没有。 云枝拢住它的翅膀,将被子一掀,一人一鸟便躺下安寝。 白鹰以为即将面临的是一场恶战。它已经做好准备,以为云枝绝对敌不过它。 是了,连摔跤勇士都打不过它,何况一柔弱的云枝。 白鹰信心满满,做出迎战的姿态,没想到他面对的却是温暖的被子。 云枝睡意未醒,拍着白鹰的脑袋道:“好冷,还是屋子里面暖和。” 她所言非假,因此白鹰暂时忘记了和云枝之间的仇恨,沉沉睡去。 婢子进得房来,见云枝已经梳洗完毕,将今日的菜单报出,问她想吃哪几道菜。 云枝要了几道清新爽口的,问道:“鹰喜欢吃什么菜?” 婢子倒没有被这个问题难住,因为太子养了一只鹰,他们伺候的人对鹰的喜好可谓烂熟于心,便回道:“生肉罢。比如太子养的白鹰,就喜吃生羊肉、生牛肉。” 云枝便在自己的菜单上又加了两盘子生肉。 婢子奇怪。 云枝掀开被褥,只见白鹰尚在沉睡。 婢子越发惊奇,这白鹰除了崔怀邵的话谁都不听,怎么会安静地躺在云枝的被子里。 她怀着满腹疑惑把饭菜领来。 白鹰已醒。 婢子不敢离的太近,恐会被啄伤。她欲提醒云枝,却见云枝已经把白鹰抱起,放在桌上,将生肉置于它面前。 白鹰原本心存警惕,一见了生肉顿时把什么都抛至九霄云外。它已许久未曾进食,转瞬间就吃了个干干净净。 西宫殿传来消息,称画师来了,要给众女郎作画。 参选的女郎众多,崔怀邵不可能一个个看过去,只有凭借画像选人。待他选中一些,落选之人没有见到他的面就要回家去。因此,众女郎各自想出奇招,想让画像上的自己格外出众。 婢子提醒云枝,记得带上金银。 云枝不解,便听婢子道:“有钱能使鬼推磨。画作漂亮与否,其实和本人无关,最重要的是看画师的一双手。他若是高兴了,就能变腐朽为神奇。他不高兴了,天仙也成普通女子。你生得美,自然该用一些银钱让自己变得更美点。” 云枝却道,她来的匆忙,身上并无银钱。 婢子要想办法,却被云枝拦住,说她没指望画师把她画的多美,只要原样画出就好了。 看着云枝远去,婢子心里默默叹气,心道云枝太过单纯,若没银子,画师怎会愿意给她照着原模样画出。 云枝走在前面,白鹰在后面飞着。 到了地方,诸多女郎已经聚在一起。原是画师为了画像生动好看,给每个人都分了做陪衬的东西。 云枝望去,只见有人手持花枝,有人怀抱玉瓶。除了这些寻常物件,竟还有人分得了一只鹦鹉、一盆金鱼。 云枝没同任何人交好,进宫不久就搬到柳王后处住,不禁让人对她生了疏远之心。众人进得王宫,都是冲着做太子妃而来,可云枝一副“背靠大树好乘凉”的样子,不禁让人揣测,她是否走了捷径,已经被敲定了太子妃之位。可这些时日,她们并未听说崔怀邵对云枝另眼相待。可见是柳王后有撮合的心思,不过崔怀邵没有接受。 即使柳王后贵为王后,也无法操控崔怀邵的心思。而且她除了魏王的宠爱一无所有,便让众人生出了轻视之心。 画师见云枝模样出众,轻轻颔首。他几次提醒,却见云枝不能领会意思,便道:“我记得,女郎是王后的侄女罢。” 云枝应是。 画师道:“女郎可知,你虽贵为王后侄女,可今日来的众女之中,同你身份一样尊贵的人数不胜数。她们除了模样可人,还颇为善解人意,知道作画辛苦。” 云枝当然听出画师是在索要金银。她虽无银子,但身上佩戴的首饰拿出一两样,足以搪塞。可云枝仔细想来,崔怀邵已经见过她,若是他是贪恋美色之人,早就该动心了。所以,画师画的再美貌,不过一张画而已,不会有丝毫作用。 云枝想反其道而行之。她记得婢子说过,倘若不给银子,画师就会存心报复,将人画的丑陋一些。云枝想,纵然把她画成真正的神女,崔怀邵看到后眼中不会起丝毫波澜。不过,要把她画成丑人,说不准会引起他的注意。 云枝便故意装作听不懂。 画师三番五次提醒,见云枝榆木脑袋,不禁拂袖而去。 云枝分得了一只笼子。 她以为会是什么鸟儿雀儿,但掀开一瞧,却差点失手扔掉。因为笼中装着的竟是一只青蛇。 人群中传来轻笑声,一看云枝分到的陪衬物就知道她肯定没给银子,得罪了画师。看来柳王后侄女的名号虽然风光,不过听着好听而已。 云枝柔声询问,可能换成其他陪衬物,这青蛇该怎么用。 画师冷声道,青蛇自然是拿在手上,或者缠绕在腰间,随便云枝怎么用。但唯有一点,她不能弃之不用。 云枝犯了难。她素来讨厌湿滑之物,怎会愿意握着青蛇。 白鹰原本停在树枝上,忽地飞落下来。云枝被吓到,一时丢开手,笼子打开,青蛇从中爬出。 众女乱成一团,惊声叫嚷着。 画师忙道:“不必怕,此蛇无毒。” 可众女不是因为青蛇的毒性害怕,而是因为它的模样。 青蛇很快爬进了草丛中。 众人才终于安静下来。 画师冷脸道:“柳女郎,虽然你姑姑为王后,可为你们作画是君上吩咐,无人能够例外。众人都有陪衬物,你却把自己的弄跑了,你准备怎么办?” 白鹰扇动着翅膀,欲飞到画师身旁狠狠啄他一顿。 它的翅膀被突然拉住,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云枝道:“没了青蛇,我可以用鹰。” “你——” 画师本想斥责,却听到众人议论,说这只白鹰是太子所养的那一只。 画师可不能得罪太子,便点头同意。 他语气莫名:“柳女郎当真好本事。” 云枝只浅浅微笑,并不回话。 云枝还担心白鹰会熬不住作画的寂寞,便柔声相劝。白鹰一声没发,不过作画时它格外安静,停留在云枝手臂上,做出微微展翅的姿态。 众人看向云枝。美人如画,身段妩媚,又有威风凛凛的白鹰相衬,当真是一副极美画卷。 画师虽然贪财,但见了此等模样不禁技痒。 他将面前景色一一记下,看着已成的画像不禁感慨,此作可当做他的人生得意之作。 但画师清楚地记得,云枝没给银子,所以他不会将这副画作献给太子的。 画师将画作卷好,并不给旁人看去。 云枝好奇,没给银子的她究竟能得到一副什么样子的画作。可画师藏的严实,她竟一点都不能窥见。 因着白鹰帮她赶走青蛇,又配合她作画,云枝要好生答谢它一番。她解开白鹰缠绕的假翅膀,见上面的羽毛已经褪色,不禁感慨:“都四年了,表哥也不知道为你换一副新的。” 云枝去捡了孔雀和鸟雀的羽毛,给白鹰做了两幅新的假翅膀,可以轮流换着佩戴。 她把白鹰送回到养鹰人手中,嘱咐道:“若是翅膀脏了,就换成另外一副,把这副刷洗以后晾晒起来。” 养鹰人见白鹰身上彩色翅膀焕然一新,知道是云枝换的之后,不禁感慨:“我虽日日帮着太子养着白鹰,可它并非什么话都听我的。我也时常挨了它的嘴巴啄。没想到,拜倒美人裙下的不止英豪,还有鹰……” 他话未说完,就挨了白鹰一啄,捂着胳膊连声呼痛。 得知白鹰回来,崔怀邵脸色微沉。白鹰一而再再而三地违背他的话,崔怀邵已不再想要留它,便准备把它送走。 崔怀邵赶来,见到云枝时稍一愣神。梦境种种让他不禁目光下移,落在云枝雪白肌肤上。 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时,崔怀邵脸颊滚烫。 “把它送走。” 见几人上前来捉白鹰,云枝连忙相劝。 崔怀邵神色莫名地看着她,忽地走近,低声问道:“你还记得它对你做过什么吗?扯破衣裳,害你伤了脚踝。如此,你还要保住它吗?” 见云枝抿唇,崔怀邵道:“做错了事,需得遭受惩罚,即使它是我的爱宠,也不能例外。” 云枝忽地拉住他的胳膊,在崔怀邵看来时,记起他憎恶女子靠近,连忙松开手。 “我已原谅了它,表哥无需计较了。” 崔怀邵喃喃:“原谅?”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云枝,想着她当真知道自己原谅了什么吗。因为这只蠢鹰,他轻吻触碰了她的……又做了一些绮梦。这些,她都知道吗?难道云枝即使知道了,也能大方地通通原谅。 第90章 太子表哥(9)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85节 云枝看崔怀邵目光灼灼,面露隐忍之色,似是有话要说。 她做等待状,却只听到了崔怀邵的一句“罢了”。 崔怀邵称,云枝都已经不计较,他何必把爱宠赶走。不过惩罚省不得,他吩咐养鹰人,这几日要加大训练,减少白鹰的进食。 养鹰人忙颔首称是。 崔怀邵瞥见他手中一副做工精致的假翅膀,才注意到白鹰身上所戴,不是那只褪色的翅膀,便问道:“从何处而来?” 养鹰人回道:“是云枝姑娘送来。” 云枝面色微红。 崔怀邵没有开口谢她,而是冷哼一声:“以德报怨,世所罕见。” 白鹰害她如此,云枝竟然还关心它的翅膀陈旧了,另做了两幅,当真是心软到了极致。 崔怀邵胸中莫名添了郁气,转身离开。云枝小心翼翼地问道:“表哥看来,是不是不高兴?” 在养鹰人看来如此,不过为了宽云枝的心,他回道:“太子向来心思难测,你不必放在心上。” 接下来数日,养鹰人严格遵循崔怀邵的吩咐,要白鹰勤加训练,却只给一点点生肉吃。 白鹰初时愤怒不已,竟以尖叫相要挟。养鹰人知道它颇通人性,便认真说道:“不是我不给你饭吃,是太子吩咐,不敢违命。你若是不满意,尽可以去寻太子。” 白鹰这才安静下来。 可白鹰只在第一日闹腾,余下数日精神丝毫没有萎靡之态,根本不像没吃饱的样子。养鹰人心存疑惑,但百思不得其解。直到这日,他将水囊落下,去而复返,发现白鹰并没有待在院子里,而是向着远处飞去。 养鹰人唯恐白鹰去了危险地方,吃了一些不干净东西,忙跟了上去。 白鹰飞的快,好在养鹰人目光敏锐才能跟上。 他喘着气,看到一女郎将门打开,把白鹰抱在怀里,走了进去。 养鹰人忙跟上去细看,谁料门没关严,他刚一趴上就摔倒在地。 头顶传来轻柔的声音:“呀,你怎么摔着了?” 养鹰人抬头,在一圈圈明黄光晕中看到了云枝的脸,妩媚动人。再往下,就是白鹰饱含警告的目光。 原来白鹰没有折腾,并不是因为它脾气变好,而是有人偷偷喂养它。 云枝用手抵住唇,轻轻嘘了一声,要他保守秘密:“千万别告诉表哥,他若知道了,又得生气。” 白鹰可没有云枝那么客气,它离开云枝的怀抱,落在养鹰人脑袋上,爪子轻抓了两下,其中意思明显——你若敢告状,我就抓你一脸。 养鹰人忙保证,说他一定不会说。 然后,他就看到了做梦都难以想象的一幕——白鹰像乖顺的猫儿一样卧在云枝腿上,低头啄着她掌心的肉。 云枝以为,生肉太过血腥,让人把肉炙熟了,再喂给白鹰,没想到它一样吃的津津有味。 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此理同样适用于鹰。 云枝听闻经过驯养的鹰能做一些小把戏,比如能把主人掉落的帕子捡起再放回掌心。她柔声央求白鹰表演一番。 养鹰人忍不住提醒:“那是民间杂耍团中的寻常鹰类才会做的,可这只白鹰是鹰中极品,怎会纡尊降贵……” 白鹰被云枝吵的头疼,下意识地想要啄她两口,但抬头看清云枝的脸,记起了这是给它做假翅膀、喂它吃肉的人,不能啄。白鹰听得不耐烦了,便展开翅膀,把云枝落在一旁的手绢叼起,放在她的掌心。 云枝眸色闪烁,连声呼好。她把头埋在白鹰的翅膀里,称赞它好厉害。 云枝转身看向养鹰人,问他刚才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 养鹰人嗫喏双唇,良久才道:“我什么都没说。” 画师将依照原样画的画作仔细收好,另做了一副。 徒弟帮他收拾画卷,欲呈给太子,见到此画像思考许久,终究忍不住开口问道:“此女是哪个?” 画师回道:“能与太子所养的白鹰合画者,还能有谁?” 徒弟想,唯有云枝而已。他对云枝印象深刻,因她生得貌美如花,体态妩媚,看上一眼只觉得丢了魂魄。 可画像上的女子平平无奇,和云枝哪有相似。徒弟知画师是看到多少银钱,才画出多少美貌之人,但这次是否太过分了。 他好心提醒:“柳女郎毕竟是王后侄女。把她画成这副样子,万一王后知道了,恐怕不妥。” 画师神色坦然:“怕什么。若是有人问了,只说她那日神色憔悴,就是此等模样。况且王后当真怜爱这个侄女,怎会连金银都不给,让她拿不出银子。” 徒弟见状,也不再劝,只拿了所有女郎的画卷,先呈给魏王。 魏王轻轻挥手:“既是选太子妃,我就不必看了,太子中意就行。” 画师又把画像送去给崔怀邵。 崔怀邵正忙碌正事,吩咐将画像放下。 待他忙完,已至深夜。 崔怀邵回屋正要宽衣,却见几十副卷轴摆在他的屋内。他拢眉正要问罪,内侍禀告:“是按照太子吩咐,将画像送来此处。” 崔怀邵仔细回忆,已经记不清当时自己说了什么话。想来是他当时随口一说,放在屋内就是,他休息时再看,众人便以为是要把画像放在寝居。 崔怀邵不喜女子,连和女子有关的物件都不愿意触碰。这会儿,众多女子画像进了他的屋子,直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停住褪下衣袍的手,决定今日不在这里睡,先在书房休息。待明日把房内所有地方仔细擦洗过,再重新搬回来。 内侍询问:“现在可要看?” 崔怀邵拧眉,要他们随意挑选几个,内侍直呼不敢,这可是魏王吩咐送来,他们怎能代替太子决定。 崔怀邵无法,只随意指了几个,内侍提醒,要留下十人才够。他勉强选中十个,余下的便遣送回家。 内侍心中感慨,众女郎为了画一副好看的画,不知道给了画师多少金银,谁知太子一眼都没瞧,只随意指了两下,就定下她们的去留。可见要做成太子妃,最重要的是得运气好。 内侍吩咐人将画像搬出,其中一人脚步不稳,手中画卷滚落展开,正好在崔怀邵面前呈现。 崔怀邵面色不耐,斥道:“赶紧收好。” 内侍忙弯腰卷起。 崔怀邵无意一瞥,却看见了白鹰的模样,忽然开口:“停下。” 内侍忙住手。 崔怀邵仔细端详,果真是白鹰的样子。 他沉声道:“把画打开。” 内侍照做。 只见卷轴缓缓展开,一女侧身而立,白鹰依偎在她的胳膊上。 崔怀邵冷哼:“故作姿态。” 他一眼就瞧出白鹰是故意做出展翅的动作。想到画一幅画要多少时辰,白鹰竟能硬生生配合下来,可见它已经失了傲骨,变成了可以任凭人取乐的玩意儿。 崔怀邵好奇,究竟是何等模样的女子,能让白鹰听话地保持这种献媚的姿态足足数个时辰。他仔细看那女子,觉得有些熟悉,却又叫不出名字。 崔怀邵问:“她是谁?” 内侍心中一喜,暗道太子第一次对女子生出了好奇心,竟主动开口询问名讳。他记得画像右下侧有女郎的名讳,便朗声念出:“柳乐人之女柳云枝……” 崔怀邵凝眉:“是哪个柳云枝?” 内侍回想后答道:“只有一个柳云枝,就是太子你的表妹,王后的侄女。” 崔怀邵把画像拿起,让内侍好好看看:“这画像和她本人,可有一分一毫的相似?” 内侍哑口无言,暗道云枝何等美貌,怎么画成了这副样子。 看着崔怀邵脸色发沉,内侍忙称,大概是云枝没使银子,得罪了画师,才故意被画丑了。 崔怀邵神色变冷:“画丑了?简直是两个人。把画师叫来,我要问一问他。” 崔怀邵扔了棉布枕头,但云枝仍旧会不时入梦。而且,每一次,他都会被雪白浪花所吞没,压的喘不过气来。但令他羞恼的远远不止如此。他从一开始的愤怒,到之后的无奈,最终变成坦然受之。 崔怀邵心想,饮食男女,此乃人的本性使然,他也不能避免。 他把自己的梦境归咎于云枝太美。 对,就是因为她模样太盛,身段生得袅袅婷婷,抚摸过的男子怎会忘记。 崔怀邵刚为自己的不对劲找到了借口,就看到了这一副画像,难免心中郁闷。 他想,画师不仅是在贬低云枝,还是有意讽刺他。 内侍见天色已晚,画师应当已经安寝。可看崔怀邵正在气头上,也不敢多说什么,直奔画师的住处而去。 画师正在睡梦中,就被突然闯进来的人拉拽着起身。 “太子有召,命你即刻去见。” 画师忙道:“容我穿衣,衣衫不整如何见太子。” 内侍便暂时放开了他。 趁着换衣服的功夫,画师从他口中套话,询问太子有何急事找他。 内侍冷笑:“你做了什么亏心事,理应知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次你可是栽了一个大跟头了。” 画师的心突突地跳,想着不会罢,他不过把云枝画丑了一点,难道太子会一怒之下斩杀了他吗。 因内侍担心崔怀邵会等的不耐烦,只等画师将外袍套上,便拉着他离去。 画师只得急匆匆吩咐徒弟一句,要他见机行事,若是情况危急,取来柜中的画卷去救他。 画师被压到崔怀邵面前。 其余卷轴已被收走,房中画像只剩下崔怀邵手里的一副。 他已经看了无数遍,除了右下侧注明了所画是云枝,他竟没有发现云枝和画中女子有哪里相似。 崔怀邵问道:“这画的是谁?” 画师一见,心缓缓沉了下去,暗道果真是因为云枝的画像惹出的乱子。他本想狡辩,但看着崔怀邵微冷的目光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只得深深俯身:“是柳女郎拿不出辛苦费,我才一时鬼迷心窍,把她画成这副样子。” 崔怀邵心中郁气未消,画师正好撞了上来,他怎会轻轻放下,便道:“你既然连人都画不好,还留在王宫做什么,不如——” 画师想,他莫不是要命绝于此,顿时落下泪来。若是他知道,把云枝画丑会惹出这般祸事,必定不会…… 内侍称画师的徒弟在外等候,说有一物要献给太子。 崔怀邵传他进来。徒弟战战兢兢地把画像打开,原是画师最初做的那一副。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86节 画上女子,顾盼神飞,姿容美艳,一眼就能认出是云枝。 崔怀邵把两张画放在一起,暗道:如此才对。云枝生得这般模样,才会让他心烦意乱。 画师以为,献上原本模样的云枝画像,可以免于惩戒,但仍旧被拉了出去,除了贴身衣物,一概不留,被赶出王宫。 画师长吁短叹,感慨半生辛苦,就一步踏错,就落到此等境地。徒弟宽慰,还好保住性命,就不要再想失去的荣华富贵了。 崔怀邵去了书房休息。 鬼使神差地,他对两幅画起了兴致,将它们并排挂起。 崔怀邵躺在榻上,正对着两幅画。 他入睡之后,又见到云枝。这次,她没有如往常一般靠在崔怀邵身旁,而是默默垂泪。 崔怀邵被她的哭声吵的头疼,问道:“因何而哭?” 云枝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表哥根本不喜欢我,是爱我的容貌和身子,否则,为何因为旁人把我画丑了就生气了呢……” 崔怀邵冷脸看她:“我就是如此肤浅之人,你速速离去,不要再入我的梦。” 云枝止住哭声,朝崔怀邵扑来:“我不要。纵然表哥肤浅,我也不愿意走。表哥,我知你看着端正,实际坏透了,每次都盯着这里瞧——” 崔怀邵目光下移,顿时气血涌上。 第91章 太子表哥(10) 翌日,崔怀邵眼底有青黑色。 内侍出言关切,询问他可是没有睡好。 崔怀邵冷冷看他一眼,心道在梦中被云枝纠缠许久,半夜惊醒。因气血燥热,他再难以入睡。仔细算来,他只睡了几个时辰,当然没有睡好。 内侍暗道果然,庆幸自己没丢掉那能让人做美梦的棉布枕头,忙道:“太子可还记得棉布枕头。我见它是个宝贝,仔细收好没舍得扔。如今你夜里难眠,不如将它用上。” 崔怀邵没有言语。 内侍便将棉布枕头捧来,恭敬奉上。他所站位置恰好在云枝画像旁边,崔怀邵望之只觉眉心猛跳。 一个棉布枕头让他泄了元阳。一副画像让他久久不能入睡。倘若它们二者叠加在一起,自己岂不是好似被妖精缠上,精气尽失? 内侍恭维不成,反而遭了崔怀邵斥责,说他自作主张。 内侍将头低的极深,抱了棉布枕头正要出去,却被崔怀邵喊住,让他把怀中东西留下。 “可,太子你不是……” 崔怀邵眉眼冷淡:“本就是我的东西,为何要你收着。” 内侍忙恭敬地把棉布枕头放下。 崔怀邵看着一枕一画,目光凛冽,想着此二物的威力堪比西域蛊虫,扰乱他的心神。思来想去,崔怀邵决心把它两个收在箱子中,永不见天日。他看不到它们,便不会做绮梦,也不会让这害人的东西流落在外,让他人受害。 云枝听闻画像呈上去之后,只会留下十人,其余人等都要打道回府。人选是崔怀邵亲自选定,除了问他无处可以打听。 云枝便亲手做了截饼,送去太子宫殿。 崔怀邵没召她进来,而是走出见她:“何事?” 云枝把截饼奉上,语气轻柔:“表哥,我做了一些小点心,请你尝尝。” 说着,她把截饼往身前一递。她今日所穿衣裙过于收身,手臂伸开之间只见身前轻轻晃动。崔怀邵刚伸出的手仿佛烫到,即刻收回,面色冷峻:“王宫有御厨,用不着你送点心。” 云枝眸色黯淡,还是勉强回道:“可每个人所做吃食,味道总是不同的。表哥要不要尝一口,真的很好吃。” 崔怀邵双手置于身后,已经看出她必定有事相求,便问是何事。 计划被识破,云枝颇有些难为情。她脸颊浮现红晕,回道:“是选太子妃一事。听闻表哥亲自选定何人留下,不知其中可有我的名字?” 询问此事几乎耗尽了云枝浑身的力气,她面色酡红,眼睑低垂。 崔怀邵问道:“你想要留下。为何?” 云枝讶然。 为何?她入宫就是为了参选太子妃,当然想留下。如果她不希望被选上,早就同小姑姑说明心意,离宫去了。 云枝蹙眉思索,试图找出一个可以说出口的答案:“因为做太子妃,可以光耀门楣。” 崔怀邵脸色微沉,想着太子妃难道是什么女官吗,云枝竟连光宗耀祖的话都能说出。 他轻飘飘地瞥了一眼截饼,冷声道:“人选已经定下,你问与不问都不会改变结果,何必着急来问。还是说,你想凭借几块点心来讨我欢心,让我改变心意?” 他话说的毫不留情,云枝听罢已经面红耳赤,忙道不是。 云枝一个小女郎,是想着凭借表兄妹的情意,让崔怀邵手下留情,把她留下。可崔怀邵如此直白地说出,让她不禁面皮涨红,眸中蓄满泪水。 咣当一声,托盘掉落,截饼滚落一地。 云枝嗔道:“表哥冤枉我。” 说罢,她便以袖掩面而去。 崔怀邵俯身,捡起一枚截饼,放在唇边。 内侍忙道:“脏掉了,不可再吃。” 谁知崔怀邵只是放在鼻尖闻闻。有一股牛奶和蜂蜜混合的甜香,却不至于到腻人的地步。 崔怀邵虽然一口未吃,但知道了云枝做点心的手艺应当是不错的。 回到殿中,崔怀邵询问名单可已经呈上,内侍回道尚未。 崔怀邵重新看了一眼名单,里面的名字都是他随便一指才留下,没有一个是他熟悉或者感兴趣的名字。 他忽然觉得无趣。 到时候,云枝失落地离开王宫。他要面对一群不认识的脸,从中选一个女子,搬进他的宫殿。 真是让人……难以忍受。 内侍看他神色,忽然道:“选太子妃之事,本就是太子你的心意最重要。名单还未呈上,随时都能更改。” 说着,他举起毛笔。 崔怀邵接过,却良久没有落下。 云枝觉得,崔怀邵的心简直冷的像石头,对她不假辞色,没有半分怜香惜玉之心。她终究是小女儿心思,不禁朝着婢子抱怨。 婢子没忍住,直言崔怀邵对云枝已经是异常亲近。 云枝惊讶:“怎会?表哥待我……他明明讨厌我的。” 婢子道:“太子与寻常人不同,自从出生后就不喜女子靠近。就连王后,也不过是恭敬居多,没多少亲近。女郎只觉得太子冷漠,却没看到他是怎么对待其他女子的,那才真的是冷若冰霜。” 云枝见婢子说的笃定,低落的情绪逐渐恢复。 她仍旧可惜掉地的截饼,那可是花费了她许多功夫才做出,崔怀邵一口都没吃上。 云枝已经想明白与其自己花费时间做点心,不如直接拿御厨做好了的,反正崔怀邵也不会尝出来。 云枝又捧了点心,来到太子宫殿旁。 守卫的护卫认得她,回道:“女郎来的不巧,太子不在。” 云枝却摇头:“我不是来找表哥,是来找你们的。” 说着,她将带来的点心一一分给众人。 众人当然不似崔怀邵一般难以打动,他们最初以规矩为由,说当值的时候不能喝水吃点心,但架不住云枝的柔声央求,一个个伸出了手。 “女郎手艺真好。” “我从未吃过如此甜香的点心,真乃神品。” 云枝被哄的眉开眼笑,心道才不是她的手段没用,而是崔怀邵的过错,是他软硬不吃。 崔怀邵还未走近,便听见嘻嘻哈哈的说笑声音。他皱紧眉头,加快脚步,见云枝正被一群侍卫围着。她身形娇小,在人高马大的侍卫中间更显娇弱。 崔怀邵眉头紧锁,无法理解云枝脸上怎么还带着笑容。她难道不知道,一个女子被诸多男子围绕是很危险的事情吗。纵然那些男子是他的侍卫,可色字头上一把刀,万一哪个动了歪心思,云枝不是在给他寻麻烦吗。 有侍卫看见了崔怀邵,忙正了神色,扬声提醒其他人:“参见太子。” 云枝扭过身来,脸上的笑意在看到崔怀邵时微微僵硬。她抿紧唇,轻轻俯身行礼,转身就要走。 “站住。” 云枝停下脚步。 “来做什么?” 云枝眨眨眼睛,举起手中的食盒:“来送点心。” 崔怀邵想,又是送点心,他已经告诫过云枝,不必用小恩小惠来讨好他。她难道以为,他眼皮子浅到会被一些小点心取悦吗。 崔怀邵声音发沉:“我已经说过,不要再送,你送来我也不会吃……” 正如同上次的截饼。 云枝神情惊讶:“可我不是送给表哥的。” “……什么?” 云枝打开食盒,只见里面空空如也,她柔声说道:“我知道表哥不喜欢我做的点心。我是送来给这些侍卫吃的。对了,还剩一份呢。是给他的。喏,你收下罢,很好吃的。” 云枝的手掠过崔怀邵,递给他身旁的内侍。 明明崔怀邵脸上没什么表情,内侍却感受到风雨欲来。 他喉咙微滚,说着不必了,他不饿。 云枝神色落寞:“表哥不喜欢,你也不喜欢吗?” 内侍不忍看云枝伤心,她这样如花似玉的一张脸,应该多笑笑,怎能因为他的话而皱眉呢。 鬼使神差地,内侍竟伸手接下。 他一惊,连忙看向崔怀邵,只见对方眸色晦暗。 云枝却格外欢喜,称她将崔怀邵的话记在心中,以后不会做让他厌烦的事情。 崔怀邵这才发现,侍卫的唇角或多或少都沾着点心碎屑。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87节 云枝已走,崔怀邵问道:“点心好吃吗?” 众侍卫齐齐跪下:“吾等有错,望太子责罚。” 崔怀邵手指轻敲腿侧,开始变得不耐烦:“我在问你们话。” 侍卫在他面前,怎敢说谎,便道:“好吃。女郎的手艺真好,比御厨的也不遑多让。” “呵呵。” 崔怀邵的目光扫过内侍,他忙将点心奉上:“我一口没动,用手绢仔仔细细包好了的,确保只经了女郎的手。我不能吃甜,烦请太子帮忙处置这块点心。” 崔怀邵将点心拿在手中。 灯下,崔怀邵对着这块点心出神。 这透花滋在尚有余温时最好吃,可崔怀邵冷落它太久,已经失了味道。 内侍进门来,把云枝送点心来的原委一一说出。 原是云枝上次从崔怀邵这里打听消息不得,便想着通过侍卫的口知晓,才送给他们点心。 崔怀邵冷笑。 他不吃这些小恩小惠,可他手底下的人却很吃这些小把戏。 他冷声道,让今日所有吃过点心之人,每日多加练两个时辰,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乱吃东西。 今日吃了云枝的点心,没有造成祸事。倘若明日谁在点心里面下了药,侍卫们全部中招,谁来保护他的宫殿。 云枝轻托香腮,想到明日就要公布留宫名单,不由得轻声叹息。 太子宫殿宛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丁点消息都传不出去。 云枝问过侍卫,他们都摇头不知,称这等紧要事,只有太子本人和内侍知道。 不过侍卫们看出云枝的担忧,便宽慰她道,她如此貌美,太子怎么舍得让她离开王宫,让她放宽心。 云枝想,假如崔怀邵真是一个贪图美色的人便好了,她不过抛抛媚眼,稍做暗示,他就会像恶狼扑食一般扑上来。到时候,即使他是狼,云枝也会想法子让他变成一只温顺的狼。小姑姑何需再担心在王宫的处境。 可惜,崔怀邵不是,所以她只能另外想办法。 柳王后随云枝一起去往大殿。她知道崔怀邵瞒消息极严,她百般打听才知道,他竟然是凭借运气好坏选人。 柳王后感慨,选太子妃这么大的事情,崔怀邵怎么用如此儿戏的法子。 云枝已经想开了,反过来宽慰柳王后:“我大概知道表哥是什么意思。反正诸多女郎中,没有一个是他心存爱慕的,他当然做不出决定,索性由上天来抉择。” 云枝想,用这法子选出来的人,起码福泽深厚。 只是不知道,她是否在有福泽的十人之列中。 临进大殿前,云枝同柳王后分开。虽然她们姑姑侄女的关系众人皆知,但总不好直接摆在明面上。尤其是今日公布名单的紧要关头。万一云枝落选,柳王后脸上该多没面子,这岂不是相当于崔怀邵公然驳柳王后的颜面。 因此,柳王后先进大殿,云枝随后就到。 她站在一众女郎中间,听着她们议论。 有人问云枝,她是太子的表妹,可提前知道了结果。 云枝清楚问话的人是在揶揄她,便笑着摇头:“选哪个,表哥心里自有决断。” 她回的坦然,众人不好再调侃。 崔怀邵坐在下首,听着内侍念出名单。 每念出一个,便有女郎走出,下意识地看向崔怀邵,却见他低垂着头,对于她们的长相并不在意。 直到最后一个名字念出。 “……柳云枝。” 崔怀邵才抬起头,看着云枝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云枝想,她还是有大福气的人。 崔怀邵若是知道她的想法,怕是会说上一句:运气固然重要,但有时候人力可以扭转天意。 第92章 太子表哥(11) 堂上的柳王后听到名单上云枝的名字也轻松一口气,同云枝相视而笑。 云枝目光轻移,和崔怀邵对上视线。她抿紧红润的唇瓣,轻轻移开。此举看的崔怀邵火气生起,暗道云枝好没良心。若非他临时添了云枝的名字上去,她何来今日的欢喜。但云枝显然不知感激,连句软话都不对他讲。 崔怀邵冷了脸色,心道他并不稀罕。 但因为崔怀邵总是一副冰冰冷冷的模样,众人并未瞧出来他生气了,只认为他和平常一样。 回到宫殿,因着心里的这口郁气,崔怀邵一连处理了许多政事,直到手头再无可办之事,他才停下手,颇感百无聊赖。 一股甜香滋味从外面传来,崔怀邵鼻尖微动,走出门去。侍卫们脸上的笑容赶紧收起,连内侍都欲盖弥彰地拍拍身上衣袍。 崔怀邵很快察觉到不对劲,把内侍召到身前,一语挑破古怪:“是她——又来送点心了?” 内侍笑问:“太子说的话,我听不明白。是哪个她?” 崔怀邵瞪他一眼,怨内侍脑袋糊涂,能从自己口中提及的女子名讳,除了云枝还有谁。 他冷声道:“我说的是柳云枝,我的……表妹。可是她来了?” 内侍点头,脸上笑意盈盈:“云枝女郎确实来了。她许是遇到了什么高兴事,分一点喜气给我们,便带来了许多点心。太子放心,我们都没吃,只是暂且收下,等到用膳时再用,这不算违了规矩。” 崔怀邵低声“嗯”了一声,随后看向内侍。 两人大眼瞪小眼。崔怀邵不禁轻咳一声,问道:“她人呢?” 内侍回道:“分完了点心就回去了。” 崔怀邵望着众人,看来每个人都有点心,唯独没给他剩下。 云枝的欢喜只能是成为十人之中的一个。此事她最应该感激的是自己,却唯独掠过他,去给众人分点心,真是本末倒置。 崔怀邵心情不悦,拂袖而去。 他想,到了梦境中,要好好惩戒云枝一番。只可惜,梦境也在同崔怀邵作对,他接连几日都没有梦到云枝。 内侍不解,分明崔怀邵昨夜睡的熟,一次没起,怎么看起来精神比眼底青黑时还要不好。 用膳时,桌上除了饭菜还照例备下了几样点心。崔怀邵随口一问:“送你们的是什么点心?” 内侍一怔:“是截饼,轻薄干脆,甘甜可口。” 哦,截饼,云枝曾经给他送过,不过因为掉在地面,沾了尘土,崔怀邵一口也没有尝上。 余下数日,崔怀邵因为情绪不佳,对手下人极其严苛,连白鹰都受不住他的脾气,开始飞到云枝这里来寻清净。 云枝按照白鹰喜好准备吃食,抚着它的翅膀感慨道:“假如你是一只鹦鹉就好了,能告诉我表哥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子。” 白鹰抖抖翅膀。 它可是威风凛凛的鹰,比那些只会学舌的鹦鹉不知好上多少倍,才不会自降身份做一只鹦鹉。 白鹰吃罢饭,没有立刻回去。它觉出此处的安逸,趴在云枝腿上享受她的按揉抚摸。 崔怀邵发现白鹰不见踪影,到处派人寻找。 云枝在沉沉夜色中把白鹰送回,看到崔怀邵神色阴郁,心道表哥看来真是在乎白鹰的安危,瞧瞧,急的脸色都不好了。 崔怀邵指着白鹰道:“你已完全失了骨气,成了可以供人任意把玩的玩意儿。我如何能再留你?” 他意有所指,在讽刺云枝的收买人心。 云枝小心翼翼地问道:“表哥当真不想要这只白鹰了?” 崔怀邵反问:“真不要了,你待如何?” 云枝揽紧白鹰:“与其丢掉,不如给了我。” 崔怀邵冷嗤:“我的东西,扔了也不会给人。” 云枝被气的脸颊微红:“表哥真可恶。” 此刻的她,神情灵动,像极了崔怀邵梦境中的人。崔怀邵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却在即将碰到时停住手,意识到不是在做梦。 他以为,自己当真是疯了,竟想要对云枝做出亲昵举动。这可是现实,并非不受他控制的梦境。 话说出口,云枝自知失言。她虽然口口声声叫崔怀邵表哥,但两人之间存在尊卑,刚才之举有所冒犯。若崔怀邵有心寻她的过错,她定然要受罚。 云枝再顾不上白鹰,忙不迭跑了。 崔怀邵询问内侍:“我瞧着很是可怕?” 内侍摇头。 “那为何她脚步匆匆,宛如在躲避恶鬼?” 内侍心想,崔怀邵脸色发沉,又从不说软话,哪个女郎能不怕他。只是面上,内侍称云枝胆小,害怕说错话被惩戒也在情理之中。 看着崔怀邵走进宫殿,再没提及扔掉白鹰之事,内侍心有所感,看来这些时日崔怀邵遇到的烦心事和云枝相关。他思来想去,唯有送点心一事得罪了崔怀邵。 内侍忽然福至心灵,想来是崔怀邵见点心没自己的份儿,倍感冷落,才生了许久的闷气。 解铃还须系铃人。内侍可不想看到崔怀邵整日不开怀,便来寻云枝,求她专门另做一份点心。 云枝以为是内侍想吃,听到是送给崔怀邵的,不禁嘴唇一撇,扭过身子:“我不给他做。上次的他都没吃,全掉在地上浪费了。” 内侍忙道:“女郎全当可怜我们罢。因着上次送点心没给太子,他心怀郁气,让我们这几日都战战兢兢,不得安稳。” 云枝见他说的可怜,才终于松了口。 只是她转身就从御厨那里随便拿了一盘截饼,身姿款款地来到太子宫殿。 崔怀邵这次没有同她碰面,但收下了点心。 他遣退众人,拿起一块截饼放在唇边。还未张口,崔怀邵就察觉到不对劲。 不是这个味道。 和当初那盘掉地的截饼气味不同,更甜了一些,更像是御厨所做。 崔怀邵刚有所缓和的脸色变得越发冷了。 他将截饼随手一丢,面露冷意。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88节 好啊,竟拿御厨所做的点心搪塞他。看来云枝在王宫待的久了,好东西没学会,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倒学的快极了。 内侍见崔怀邵没用点心,神情反而越发差劲,不禁开口询问。 崔怀邵看着那盘截饼:“你闻闻,味道对吗?” 内侍嗅了几下,面露不解:“截饼不都是这个味道吗?我们吃的全都是……” 崔怀邵猛然站起身,又叫御厨送来截饼,分给众人吃了,皆说同云枝送来的点心是一个味道。 崔怀邵手心用力,将截饼捏成碎屑,暗道云枝真会偷懒,想来只有当初第一碟点心是她亲手做的,其余怕都是直接从御厨那里拿来的罢。 但不知为何,他的心情却好了很多。大概是因为其他人吃到的也不是云枝亲手所做的,崔怀邵竟感到了奇怪的平等之感。 云枝这几次点心可没有白送,虽说崔怀邵管的严,但总有漏洞。有一侍卫年纪小,一见到云枝便神思不属,愿意为她悄悄做事。云枝也不为难他,要他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只让他打听太子的动向,不时前来禀告。 听到小侍卫所说,崔怀邵为了一碟子截饼兴师动众,云枝不禁抿唇轻笑。 她就说嘛,表哥对着她,怎么可能一点心思都没有呢。 云枝备受鼓舞,更是时常往崔怀邵这里来。 内侍经过点心一事,知道云枝对崔怀邵颇有不同。其余女子连靠近崔怀邵都不得,更不会像云枝这般引得崔怀邵情绪波动。在内侍看来,云枝很有可能成为他日后的女主子,因此待她越发恭敬。 对于云枝的询问,内侍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只是云枝问的话着实难住了他。 “表哥究竟喜欢什么性情的女子?” 内侍眉头紧锁,看着云枝期待的澄澈眼神,十分想回上一句“太子不喜欢女子”。 他只说要打听。 云枝离开时,正遇上崔怀邵。 她柔柔地唤声“表哥”,然后毫不留恋地走开了。 崔怀邵越发不解,回想起名单出来之前,云枝对他的热络亲切,再看看如今的生疏。他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了。 对于云枝打听之事,内侍不敢隐瞒,一一回禀给崔怀邵。 他稍做沉吟,决定给云枝一点苦头吃,便道:“我并无特别中意的女子。但太子妃的人选,应当体态纤细,宛如神女,世上没有太过丰腴的神女,你说是罢。” 内侍将原话转达给云枝。 这可让云枝格外为难。 崔怀邵此言,听起来就是在针对她,说她太胖了,不够纤细。她问婢子,自己可是过于丰腴。 婢子忙摇头:“女郎腰肢纤细,体态微丰,生得恰到好处。无论男女,应当都会喜欢女郎这样的身子,摸起来绵软至极,令人爱不释手。” 云枝看着镜中的自己,仔细回味崔怀邵的话,渐渐觉出他的阴阳怪气。 云枝突然想明白了。 崔怀邵对待女子向来是一视同仁的疏远嫌弃,怎么可能会有所偏好。他那样子说,恐怕是知道她有意打听,故意骗她。 云枝才不会上当。 不过她准备将计就计,转过身来将崔怀邵一军。 再用膳时,从不挑剔的云枝便嫌弃饭菜太油腻,份量太多。她只用了一点点膳食,看的婢子直皱眉:“女郎吃的太少了。” 云枝摇头:“我身姿丰腴,会被表哥讨厌的。他中意体态纤细的女子,我要随着表哥的喜好改变。” 云枝用的膳食越来越少,每顿只吃上一点点。婢子担心会饿坏了她,便去禀告柳王后。 柳王后特意来看云枝,见她下巴微尖,脸色发白,心疼至极:“你何至于迎合太子喜好至此,身子紧要,你不能再如此下去了。” 素来乖顺的云枝却执拗的很,只说她心里有数。 柳王后无法,只得吩咐御厨煮一些滋补的汤品。 可到后来,云枝连膳食都不用了,只喝炖汤,这身子如何能受得住。 柳王后来了数次,云枝声音虽然柔软,但直言不会听劝告。 柳王后将此事告诉魏王,说明心中担忧。她坦言,此事因为崔怀邵而起,若是他能出面,云枝便能恢复正常膳食。 魏王将柳王后揽在怀里,抚平她紧蹙的眉头,出声应好:“我就让太子看一看她,你别着急。” 崔怀邵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句话,竟让云枝起了变成纤细身姿的心思。 他有些不相信,云枝当真有如此决心,为着他随口一说的喜好就减少进食吗。 见到云枝,崔怀邵面露惊讶,因她的脸颊变得瘦瘦小小,脸色不好。 崔怀邵还未开口,门就被云枝合拢。屋里传来她略显虚弱的声音:“表哥回去罢,我今日不想见人。” 任凭崔怀邵连声呼唤,云枝也不应声。 众人都说云枝为了迎合太子喜好,当真是下了苦功夫。可是,即使云枝从丰腴的妩媚美人变成仙气飘飘的纤细佳人,难道崔怀邵就会选她做太子妃吗。 不一定罢。 若是到了最后,崔怀邵仍然没选择云枝,她岂不是白费功夫,成了笑话。 对于外面的议论声,云枝全然不放在心上。她用手绢沾水,擦掉脸颊的脂粉,脸颊顿时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哪里有虚弱样子。 云枝打开柜子,拿出风干的肉干果脯,直至吃饱了,才对婢子说道:“今晚我也不想吃,你只吩咐厨房送一道汤来就成。” 云枝想,崔怀邵想用喜欢纤细美人的说辞而让她自惭形愧,她便如他的心愿。可云枝只会做表面功夫,真让她忍饥挨饿是万万不能的。她爹爹曾说过,人生在世,最重要就是吃饱穿暖,她才不会为了太子喜欢就去挨饿,变成他口中柳树枝条一样纤细的人。 之前进宫的女郎,魏王和柳王后都没有见过面。而今,崔怀邵选中了十人,其中自然会有一人成为太子妃。魏王便备下一宴会,同众人见面。 魏王环顾四周,对柳王后低声言语道:“我看众人之中,唯有云枝最顺眼,想必太子也是一样心思。” 柳王后明知道魏王是故意说好听话哄她开心,但也忍不住展颜。 众女齐聚一堂,怎能不好好表现一番。 于是,有女弹琴,有人吹笛子。 云枝也悠悠起身,称要献舞一曲。 她换上舞裙,妆容极盛,引得众人移不开眼睛。 注意到云枝脚步虚浮,崔怀邵狠狠皱眉。 云枝腰肢柔软,手中的长袖丢开又收回。她轻缓地转着圈儿,而后越转越快,忽地身子一歪。 崔怀邵眼疾手快,三两步上前,把摔倒的云枝揽在怀里。 第93章 太子表哥(12) 崔怀邵一时间忘记了自己避女子如蛇蝎,竟将云枝拦腰抱起。 他眉头皱紧,只觉得怀中的人儿像是柳絮一般轻飘飘软绵绵的。崔怀邵已经完全相信了云枝因为他的话而故意挨饿,才会当着众人的面身子不适,昏厥过去。 虽说崔怀邵的本意就是告诉云枝,他不喜欢她这种妖娆妩媚的女子,让她知难而退,可没想到,云枝真的能做出如此努力。 看着云枝消瘦的脸颊,崔怀邵心中涌现出一股愧疚情绪。 崔怀邵扬声唤医官前来。 宴会只能中止,众女议论纷纷,猜测云枝和崔怀邵究竟是何等关系。 “要早知道饿晕了能得太子一抱,我也用这法子了。” “你?恐怕你真晕了,太子只会嫌弃地吩咐,把这个晕倒的人抬出去,莫耽误了宴会。” “我要是太子,我也选柳云枝。她那身子哪个男子不喜,如今被饿上一饿,小脸可怜兮兮的,越发惹人怜爱了。尤其是这苦,还是因为自己才吃的,你说哪个男子能不吃这一套。依照我看,太子怕是要被她套牢了,没有你我的容身之地了。” “你乱讲,太子怎会如此肤浅……” 云枝躺在床榻。医官给她号脉,但神情凝重,看的崔怀邵也脸色严肃起来,问道:“她这些时日吃的极少,可是身子被饿坏了?你莫要故弄玄虚,快些开药。” 医官心中满腹疑惑,心想这脉搏沉稳有力,云枝应当身子康健,怎么会晕倒。至于崔怀邵所说,云枝曾经为了变成纤细身姿而减少膳食,他更是没有号出来。 但在崔怀邵的连声催促下,医官渐渐变得不确定,额头冒汗,想着莫非是今日状态不好,没有诊出病症。 眼见众人都说云枝是饿晕的,医官便也随着众人道:“应当是进食太少,以至于身子虚弱,才昏厥过去。恢复正常膳食,再吃点滋补食物就好了。” 婢子给云枝喂了一碗鸽子汤,她悠悠转醒,看见了崔怀邵,却没有唤他,而是将目光移到柳王后身上,声音细弱:“小姑姑,我想爹爹了。” 柳王后看到她可怜的模样,忍不住心软,忙吩咐去接柳郎君前来。 虽是崔怀邵把云枝抱来,两人却未说上一句话。 柳郎君闻得云枝想要见他,急匆匆从宫外赶来。 他见云枝躺在床榻,昔日妹妹柳王后病重的场景顿时浮现在眼前,不由得鼻子一酸。 云枝忙道:“爹爹,我有话同你说。” 柳郎君走上前去,听云枝如此这般地说出真相,眼睛睁圆。 “你好大的胆子,连君上和太子都敢骗,万一被医官戳穿了,你要怎么办?” “不会的。” 面对一众着急的脸,医官怎么可能敢说出她没有病,一点事没有的话来。 柳郎君知道云枝没有糊涂到,为了太子的喜好而折腾自己,神色稍缓。他问云枝既然无事,为何要唤自己前来。 云枝将被子盖住半张脸,闷声道:“当然是因为——我想爹爹了。爹爹肯定不想我,有春娘秀娘陪伴,你整日快活的很,哪里会想起我这个女儿。” 柳郎君轻轻敲她的脑袋:“小孩子家家,又胡乱说话。” 有柳郎君陪伴,云枝脸上的笑容添了许多。 柳郎君担心云枝无聊,便为她弹琴奏乐。云枝已经听了十几年,早就听惯了,不觉得有什么,可伺候她的婢子听了,却面露神往,轻声开口:“柳郎君便是城中颇负盛名的那位柳乐人罢。” 柳郎君颔首应是。 没一会儿,柳郎君就同婢子相谈甚欢。 云枝面露无奈,心道只要有女子在的地方,目光总会被她爹爹吸引,其中无关情爱,只是仰慕而已。 婢子听柳郎君赞她温柔体贴,把云枝照顾的极好,要为她做乐一首,当即兴奋的脸都红了。她顿时觉得浑身都有了力气,吩咐厨房好好准备膳食,要尽快把云枝的身子养好。 等婢子走后,云枝轻声叹气:“爹爹,你遇到一个女子,就要给她做乐一首,难不成不担心把脑袋里的东西用完了,再做不出乐曲。”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89节 柳郎君丝毫不觉慌乱:“天下可爱女子众多。我见到一个,心中便生出亲近心思。每个女子都有所不同,我的心境自然不同,想做乐曲的想法应当会源源不断,怎会枯竭,你真是多虑了。” 云枝本就是借着妆容才做出虚弱样子,实际身子好极了。经过婢子精心照顾,她的脸色越发红润。婢子见状温声劝慰:“女郎以后再不要不用膳食了。若想体态纤细,王宫中有不损伤身子的秘法。” 云枝起了好奇心,问是何等法子。 婢子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说收在王宫里,想来等女郎做了太子妃,就能拿到秘法了。” 云枝起身在院子中走动,不见柳郎君的身影,听婢子所说,他是觉得久坐烦闷,去外面闲逛去了。 云枝便去寻柳郎君。 路上,她遇到了同在名单上的女郎。二人平日里不过点头之交,云枝轻轻颔首,以作问好。不曾想那女郎却面怀关切地走上前来,对云枝嘘寒问暖,询问她身子如何了,她带进宫中的有一棵百年人参,待会儿给云枝送来。 云枝被她的热情关心弄得脑袋发晕,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 接下来遇到的几人也是如此,对待云枝无比关心。 直到云枝找到柳郎君,才知道她们的关心从何而来。 只见柳郎君坐在石凳上,对面坐一女子,旁边围绕了两女郎。坐下的女郎用手绢拭泪:“知我者唯有柳郎而已。” 另两个女子推着让她起身,口中说着时辰到了,该轮到她们和柳郎君说话了。 柳郎君看见云枝,抬手问好。 三位女郎中有曾和云枝有过口角的,此刻见了她全然无之前的趾高气昂,反而一副心虚的表情,唯恐云枝当着柳郎君的面,戳破两人之间有过嫌隙。众女忙道,自己那里有滋补养神美颜的好东西,待会儿给云枝送去。 云枝和柳郎君回院子时,她不禁感慨出声:“爹爹只来了三日,竟比我来了几个月都要管用。” 柳郎君轻轻摇头:“其实女子最好相处了,无非是一个哄字诀。生气了哄一哄,心烦了哄一哄。” 内侍奉了崔怀邵的命令,来送药材给云枝,谁料云枝的住处来往之人络绎不绝。他稍一打听,竟是其余女郎派来的人。 内侍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以为,女郎众多,而太子妃之位只有一个,无异于男子争夺高官之位,应当是各种手段层出不穷,怎会其乐融融。 内侍暗道不好,莫非其中有诈,难道说,众女在礼物中藏了毒药,要害云枝性命。他忙去禀告崔怀邵,以为云枝秉性善良,万一被旁人的热情迷惑,一时不慎上了当,可就糟糕了。 崔怀邵一脸正色,往云枝的院子走去,碰到两女郎已经探望过了,正要离去。 崔怀邵身子一侧,躲在隐蔽处,听到两女郎说着悄悄话。 “我以前认为,唯有做太子妃,成为最尊贵的女子,才能获得此生圆满。现在看来,竟是我想错了。太子像个冰坨子一样,暖也暖不热,嫁给他恐怕连闺房之乐都没有,只能独守空闺。唉,若是世上能多几个像柳郎君这样的男子,那该多好。” 内侍看到崔怀邵脸色发沉,恨不得立刻现身,阻止女郎继续说下去。 另一个女郎道:“你莫要说痴话了。” 内侍心想,还好有个懂事的人,知道说太子坏话不对,能够说两句好听话弥补回来。 谁料女郎却道:“世上男子众多,但只有一个柳郎君。你拿太子同他相比,太不合适了。我若能同柳郎君成为知己,将烦心事尽数说给他听,一解烦恼,难以想象我会有多快活。” “那我们可得对云枝好一些。只有这样,柳郎君才会多在王宫留一些日子。” 另外一人深以为然。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崔怀邵从长廊中走出,内侍斟酌开口:“她们是信口胡说,太子你莫要乱想……” 崔怀邵语气微沉:“我,比不上柳郎君?” “这,这怎么会。太子风华正茂,仪表堂堂,柳郎君一个乐人,除了会唱几首曲儿,几乎没有可取之处。你们二人相比,旁人一眼就能分出优劣。” 崔怀邵不信内侍的吹捧言语,随手指了一人,要他去询问在自己和柳郎君之间,对方会选哪个。 崔怀邵照旧躲藏在长廊之中,免得婢子看到了他,因为畏惧他而说了谎话。 内侍依照崔怀邵的吩咐问出,他留了心眼,故意抬高太子,贬低柳郎君,心想他表现的如此明白,婢子应该能听懂选择哪个罢。 婢子稍做沉思,犹豫问道:“我说实话,你不会罚我罢?” 内侍眼皮抽动,似是能猜测到婢子的选择。但他强作镇定,故意重重咳了两声:“当然。我不过随口一问,你依照本心回答就是。可你得想好了,太子丰神俊朗,柳郎君不过穷乐人一个,你应该明白要选择谁罢。” 婢子目光坚定,轻轻颔首:“明白。” “我选柳郎君。” 内侍虽未转身,但能感受到背后崔怀邵的冷冽目光,硬着头皮问道:“为何?” 那婢子回的有理有据:“柳郎君温柔体贴,最懂女儿心,倘若和他一起生活,定然全无烦恼,只有快活。至于穷苦?柳郎君如今是城中最有名的乐人,虽达不到太子那样的显赫,但绝不至于穷困潦倒。而太子,他本就不喜欢女子,我不便选他。” 内侍忙挥手让她走开。 他低声问道:“可还要去看柳女郎?” 崔怀邵斜看他一眼,反问:“为何不去?” 难道听了众人所说,他便应该自惭形愧,不敢见柳郎君吗。 笑话,柳郎君何等年纪,不过惯会一些甜言蜜语哄人开心。那些女子初次见此人,当然会被迷惑。可至少有一人能识破柳郎君的手段,便是和柳郎君朝夕相处的云枝。 对他来说,有一人能够明辨是非就足够。 崔怀邵高昂着头向前走去,抬起脚要跨过门槛时,他忽地意识到不对劲。 他为何要同柳郎君比较。 两人年纪不相仿,柳郎君又是云枝的父亲,勉强算是他的长辈,他何必要和一个长辈比个高低。 崔怀邵正思索自己刚才怎么突然起了好胜心,就看见柳郎君冲着他笑:“你是太子?真是变化太大,我几乎认不出了。只是有一点你好像没变,就是身上的气势还是那么高傲……” 柳郎君本是随口一说,但崔怀邵心里正存着事,对他的言语格外敏感,闻言不禁皱紧眉峰。 崔怀邵顶瞧不上柳郎君这般万花丛中过的人,不禁道:“你的平易近人,我不愿意去学。” 内侍在一旁听得心惊胆颤,疑惑崔怀邵怎么突然变得嘴上不饶人。虽说刚才在众女郎口中,以为柳郎君这般的人物更堪良配,将崔怀邵远远地比了下去,他心存郁气是应当的。可太子是否忘记了,柳郎君可是云枝的父亲。若是云枝最终被选作太子妃,崔怀邵今日言语岂不是得罪了岳丈。 内侍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见到云枝出来,忙轻舒一口气,扬声唤她。 云枝同柳郎君对视,以目光相询发生了何事。柳郎君压低声音:“我也不知。怕是太子心情不好,一见到我就气势汹汹,着实骇人,你我需得小心着点。” 云枝颔首应是。 她走出来是叫柳郎君进去用膳,可崔怀邵站在一旁,不好冷落了他。云枝便客气问道:“表哥可用罢饭菜?若未用过,可和我们一起。” 此话是客套话,云枝以为按照崔怀邵的性情,断然不会点头答应。 但今时不同往日,崔怀邵接连遭人嫌弃,几乎被柳郎君比进了尘埃里。若是换了其他人,崔怀邵不会放在心上,听过就忘记了。偏偏和他比较的人是柳郎君,云枝的父亲。 崔怀邵凝眉端详柳郎君,不知他哪里有可取之处。他笃定的心绪有所动摇,暗道万一云枝也是浅薄的人…… 他对云枝的选择起了极大的好奇心。 冲动之下,崔怀邵竟应了云枝的邀请。 “好。” 此话一出,三人皆是一愣。 柳郎君最先反应过来,展臂迎崔怀邵进院子。他和云枝走在后面,小声议论着:“不是说,太子不近女色,从未和女子同桌而坐,怎么今天却……” 云枝摇头,她也惊奇着呢。 第94章 太子表哥(13) 平常日子只有云枝和柳郎君一起用膳,因此用的是一张小四方桌子。今日添了崔怀邵,不至于另换一张。三人便依次坐下。 父女之间用膳,不讲尊卑规矩,因此云枝按照往常习惯坐在了中间。她忽然记起多了一个崔怀邵,正要起身,却看见他在自己旁边落座。 云枝看崔怀邵面色如常,正在怀疑传闻是否为真。 但很快,她就对“太子从没有和女子一起用过膳食”的传闻深信不疑。 因为崔怀邵竟会由于初次同女子一个桌子吃饭,过于生疏而在慌乱中拿错了筷子。 云枝抬右手,崔怀邵扬起左手。手臂相碰,筷子咣当坠地。 云枝轻掀眼睑,去看崔怀邵,见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平静,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云枝另拿了一副象牙筷,横放在手中,递到崔怀邵面前。 她做的随意,俨然将三人共同用膳当做一场寻常的相聚,却忘记了,崔怀邵身旁伺候的都是男子,哪里接过女子递来的东西。 崔怀邵下意识地拧眉,正要拒绝云枝,让内侍另拿一双。可他低头,看到云枝柔白的手掌,忽地顿住。 甚少考虑过旁人感受的崔怀邵,第一次学会易地而处。他想,假如自己是云枝,好意拿来筷子,却被人无情拒绝,定然会对此人添了怨气,不想理会他。 而云枝若对他不满,崔怀邵想要验证的猜想立刻就有了答案——一边是予取予求的父亲,另外一边是连筷子都不愿意接下的冷冰冰太子。云枝会倾向哪个显而易见。 但崔怀邵以为,被感情操控之下做出的选择并不公正。 他需要云枝抛去杂乱念头,在他和柳郎君之间选出一个更好的人。 纠结之下,崔怀邵还是伸出了手,接过了那双沾染了云枝身上清香的象牙筷。 云枝完全不知,不过递个筷子,竟引出了崔怀邵如此复杂的思考。 她看向桌上的饭菜,尽是合她和柳郎君口味的膳食,味道清淡,以酸甜口为多。 云枝柔声问道:“粗茶淡饭,表哥可吃的惯?” 崔怀邵颔首,因他平日里也不是尽吃一些山珍海味,桌上所摆不过寻常膳食而已。 崔怀邵随手夹了一道菜,放进口中,几乎变了脸色。在他眼中,酸甜苦辣就是酸甜苦辣,不会彼此掺杂其他的味道。他从没有吃过酸甜口味的菜,只觉得奇怪。 可是这里准备的膳食,应当都是她和柳郎君素来爱吃的饭菜。崔怀邵不便有异色,显得他格格不入。若是往深了追究,便是他从未尝过味道混杂的饭菜。崔怀邵隐约觉得,此事一旦被戳破,他在云枝眼里就成了异类。 一个连两种口味混杂在一起的饭菜都没有吃过的怪人。 崔怀邵使劲咀嚼两下,费力咽了下去。只是,他无法品味其中美味,不由得看向云枝,心道这菜有什么好吃的。 云枝最喜就是酸甜口味的菜,御厨特意按照她的口味备下了好几道酸甜滋味的膳食。比如这道菠萝糯米饭,尝之清新可口,唇齿留香。 云枝接连吃了数口,不禁眯起眼睛。 她脸颊带着笑意,刚睁开眼眸,就注视到崔怀邵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云枝抚着脸颊,没有摸到异物,她的脸上应该未曾沾东西。 云枝眼眸转动,思索崔怀邵为何看她。 难道是她吃饭的样子不雅?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90节 或者是因为她边吃饭,边和柳郎君说话,违了“食不言”的规矩,惹得崔怀邵对她不满。 云枝思来想去,目光下移,落在了金灿灿的菠萝肉上面。她忽地意识到什么,决定测试一番。 菠萝糯米饭烩的软糯松散,不便用筷子去夹,每人另备的有汤勺。云枝用白玉做成的勺子舀上一口,见崔怀邵的目光果真望了过来。 云枝唇角微扬,心想表哥平日里看着正经,实际竟然会是因为一道菜而盯着人瞧的冒失鬼。 她慷慨大方地想着,罢了罢了,虽然这道菜好吃,但她已经吃过许多遍,今日就让给表哥罢。 云枝朝着崔怀邵伸出手:“表哥,把碗给我。” 崔怀邵将手边的碗递给她。 云枝用玉勺舀了满满一碗,放在崔怀邵面前,用柔和的目光看向他:“够吃了吗?” 崔怀邵神色微冷,心想怎么不够吃,他又不是御厨养的猪。云枝将菠萝糯米饭压的很实,恐怕他吃上这样一碗饭,立刻就饱了。 只是,他刚才吃了一口就宛如吃糠似的拉嘴,现在要吃一整碗…… 崔怀邵皱紧眉头。 云枝显然误会了他的表情:“不够吃吗,我再让御厨做一道来。” 她面露欣喜:“我还以为同表哥没有相似之处呢。原来你我的口味竟是一样的。” 本要说出口的拒绝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 崔怀邵心里天人交战着。若是在这之前,他绝不会想到自己会因为是否拒绝一份菠萝饭而犹豫不决。因为崔怀邵的犹豫从来只是留给正经大事,而不是这些吃吃喝喝的小事情。 崔怀邵最终只是闷声应了。 “不用再添。” 云枝轻声应好。 在柳家饭桌上,没有什么规矩可言。云枝和柳郎君吃的很慢,每吃两口就要说上几句话,听得崔怀邵直皱眉。 他从来都是安安静静地吃饭。 可这是在云枝的院子,他不能全凭自己心意,只能暂时忍耐。 云枝软声抱怨道:“都怪爹爹。你招惹了太多女子,我一出门,每走两步就要被一女子拦住。可我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能微笑点头,转身要吩咐婢子去打听她是何人,以免下次遇见叫不出名讳来。爹爹可是为我找了许多麻烦。” 柳郎君不以为然:“这有何难。你只说那女子生得何等模样,如何打扮?” 云枝回忆着说出。 柳郎君脱口而出道:“那是负责花园洒扫的小巧。她性情好,爱热闹。” 云枝每提及一个女子,柳郎君立刻就能说出她的名字、身份和性情,引得云枝惊奇不已。 “爹爹,我当真是佩服你,脑袋灵光的很。” “既能过目不忘,为何仕途不得意?” 两人的说话声中猛然闯进一人,说的还是如此不讨喜的话。 云枝和柳郎君齐齐转身看去,盯着崔怀邵瞧。 崔怀邵发现,两人的眉眼依稀有些相似,不过同样的鼻子眼睛,长在柳郎君脸上是温和儒雅,生在云枝身上则尽显妩媚姿态。 云枝想,表哥真不会说话,尽会往人心尖尖上戳。柳郎君能对众多女子记忆深刻,是因为他兴致使然。而仕途不顺,则是能力不够。这是两码事,可崔怀邵同时提起,难免让柳郎君觉得被讽刺了。 柳郎君看崔怀邵越发不顺眼,心想崔怀邵少年时就说话毫不留情,本以为年纪长了会有所变化,可现在看来他是一点没变,一开口就能把人气的脑袋发晕。 崔怀邵丝毫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已经往柳郎君心口上捅了一刀。他纯粹是说出疑惑。 柳郎君能用记住女子的能力,去记住书卷上的内容,做个进王宫叩拜的臣子应当毫不费劲。 柳郎君轻咳两声:“太子说笑了。只听说过旁人玩蝈蝈而有名气的,却从未听闻因为蝈蝈玩的好,而加官晋爵。我能记清楚每一个女子的喜好,并非能同样地把书册记得滚瓜烂熟。太子莫要调侃我了。” 气氛陡然冷了下来。 云枝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她夹起一道菜,放在柳郎君面前,用以缓和:“爹爹,这个好吃。” 崔怀邵目光晦暗,看着云枝的手动来动去。他心中不解,柳郎君的手好好的,为何不能自己夹菜来吃,非要云枝代劳。 柳郎君郁闷的心绪因着云枝的宽慰有所缓解,他刚把菜吃进嘴里,便听到崔怀邵微冷的疑惑声音,顿时一噎。 云枝慌忙倒水,让柳郎君把饭菜顺下去。 柳郎君紧盯着崔怀邵,生怕他会说出“你怎么让你女儿倒水,自己不能倒吗”的话来。 还好,崔怀邵没有说出这句话,否则柳郎君会以为他今日不是来吃饭,是存心寻麻烦。 云枝解释道:“这是很寻常的。我同爹爹是家人,看见了好吃的,也想让他多尝尝,而帮他夹菜是最快的法子。” 她看到崔怀邵一脸沉思,不禁问道:“难道说——从未有人给表哥夹过菜?” 崔怀邵摇头。 魏王更习惯被人伺候,怎会主动夹菜给他。至于其他人,知道崔怀邵的嫌恶,更不会夹菜讨个没趣。 云枝的眸子一瞬间柔软下来。 她心中起了怜爱,心里把崔怀邵想象成孤孤单单的小树苗,没人怜惜疼爱,独自长大成人。 云枝轻声道:“我给表哥夹菜吃。喏,这道罢,也是酸甜口味,表哥一定喜欢。” 崔怀邵眼睁睁地看着,云枝把菜夹起,放在他面前的盘子中。 崔怀邵以为,能够和女子一同用膳已经是他的底线。但他没有想到,这底线竟然一跌再跌。 他能够想象,饭菜除了本来的香气,还有云枝身上的味道。 他本应该露出嫌弃的表情,将盘子推到一边,告诉云枝:“我不吃。” 这才符合他一贯不近女色的作风。 可崔怀邵抬起筷子,想着旁人夹来的菜,难道会好吃一些吗。 他想要试试。 仅此一次,试试也无妨。 饭菜入口,没什么稀奇,就是寻常的烟火味道,还是御厨一贯的手艺。 崔怀邵有些失望。 他抬起眼眸,撞上云枝的视线。 她的眸子干净澄澈,宛如一泓湖水,水润的唇瓣轻轻张开,露出贝齿,问道:“好吃罢。” 她脸颊带笑,显然是笃定崔怀邵会很喜欢这道菜。 崔怀邵垂下头,应了一声。 云枝又抬起自己的碗,眨眨眼睛看着他:“现在,该轮到表哥了——” 云枝想,崔怀邵从没有过夹菜的经历,今日,她给他夹了菜,崔怀邵有来有往地给她夹一次,不就圆满了。 崔怀邵想着,和云枝吃饭可真麻烦,夹来夹去的。 他目光移动,看着桌上的菜,一时间不知道下手选择哪个。 最终,他挑了一道豆腐羹。 云枝皱着眉头吃下,连忙喝水去送,嗔道:“表哥,这道菜是辣的,你选错了。” 她脸颊微红,唇瓣轻张,竟让崔怀邵想起了梦境中,她也有过这样的模样。不过那时的云枝紧紧缠着他,环绕着他的脖颈,不肯放开手。 崔怀邵的喉结滚动,突然觉得很渴。 他随手拿起旁边的一盏茶水,扬起脖颈喝下。 云枝脸上露出纠结的表情,缓缓说道:“表哥,你用的是我的杯子。而且,是已经用过了的……” 崔怀邵张开嘴,只觉得喉咙在发烫,烫的他整个脖颈都红透了。 他今日,一而再再而三地逾越底线,违背自身的规矩。到了现在,他竟有些破罐子破摔了。 崔怀邵强作镇定,摆摆手道:“无妨。” 若是他能把脸上的涨红颜色稍微收敛一些,云枝倒是可能相信他的话。 不过她没戳破,只是微微颔首。 云枝试探地问道,崔怀邵可要试试给柳郎君夹一道菜。 她刚问出口,就同时响起两道声音。 “不必。” “我不吃。” 柳郎君想,刚才他不过同云枝说几句话,就让崔怀邵狠狠讽刺了一顿。若是让他夹菜,会不会得到更多冷言冷语。 他才不接受。 崔怀邵则是想,他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学了一遍不会,要接着学两遍三遍。刚才和云枝之间的你来我往,他已经完全懂得夹菜是什么感受,为何要再来一遍。 而且,他给柳郎君夹菜?想想都觉得古怪。 云枝若是知道他的想法,必定会感慨道:在表哥看来,给男子夹菜奇怪,给女子夹菜……哦,对了,你不喜女子。如此看来,表哥此生就是没人夹菜的命了。 这顿饭,唯有云枝吃的尽兴。柳郎君是食不下咽,崔怀邵是每吃一口,都疑心上面沾染了云枝身上的甜香。 等崔怀邵离开,柳郎君长舒一口气。 “不愿再同太子用第二顿饭了。” 云枝撇嘴:“何至如此。我觉得表哥很配合呢。” 柳郎君见她不似在说客套话,忙问,难道云枝刚才没有如坐针毡的感觉吗。 云枝摇头。 柳郎君感慨道:“我女儿真是天生做太子妃的料子。” 云枝问他何出此言。 “除了你,哪个能忍受太子。我以为不该是你去参选太子妃,而是太子来求你做太子妃。离了你,谁还能心绪平和地同他相处。是太子该庆幸,世间还有一个你。”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91节 第95章 太子表哥(14) 离了云枝院子,崔怀邵才意识到,他没从云枝口中问出答案,怕是白来了一趟。 翌日用膳,看着满桌膳食,他提不起半点兴致。 从崔怀邵记事起,他就是一人用膳。可自从同云枝一起吃过饭后,他竟觉得冷清。 崔怀邵让内侍坐下,陪他用膳。 他学着云枝的样子,同内侍说话。可内侍回答的恭敬,一点趣味都无,完全没有云枝和柳郎君说话时的感觉。 崔怀邵实在难以忍受,他一点饭菜没动,将筷子一丢,对内侍道:“你自己吃罢。” 接下来,崔怀邵又换了许多人陪同他用膳,结果都是一样。他觉得乏味至极,一口菜都吃不下去。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暗道不应该啊。明明在云枝院子里,他吃了不少,怎么换了地方却…… 崔怀邵神色凝重,怀疑自己难道非云枝不可吗。 他不禁沉思,想着云枝究竟哪里好。 她不过长得美了一点,身子软绵绵的,说话温温柔柔,对他颇有耐心罢了。 除此以外,也就没什么特别的了。 这个念头刚刚生起,崔怀邵就猛地一怔。怎么他随便一想,就能说出云枝诸多好处。 崔怀邵脸色微沉。 上次的宴会因为云枝的晕倒没有办成。柳王后奉了魏王的命令,决定重办一场。她对云枝说道:“这都是为了太子。他那种选人的法子,全凭运气,恐怕现在连名字和脸都对不上。这一场宴会,表面上是众女献艺,实际是让太子记住名字。” 柳王后抚着云枝的背,笑道:“不过你不必担心,你的名字,太子早就记得清清楚楚。” 话虽如此,云枝还是决定好生准备。 云枝笃定,凡是男子皆好美色,上次她献舞一曲,能注意到太子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云枝看过去时,太子又是一副正经表情。 这次,她定要崔怀邵挪不开目光。 云枝所想,可不是让崔怀邵记住她的名字就足够了。她一点都不讨厌崔怀邵不近女色的习惯,甚至有些喜欢。若是这习惯中再添上一条——除了她以外,不喜其他女子,云枝便更欢喜了。 云枝选定了春怨词,是由她父亲柳郎君所做,当初这首乐曲流传甚广,连王后都很是喜欢,日夜传乐人来唱。 云枝对这首乐曲格外熟悉,她嗓音柔媚,平日里有意克制,才只显柔和。 云枝在院子吟唱,声音酥软,直将人听得身子都要化掉。 一曲唱罢,云枝唤婢子倒水,却见婢子脸颊泛红。 婢子委婉劝道:“大庭广众之下,女郎还是不要太……如此妙音,当做闺房之乐更为合适。” 婢子想,她身为女子,刚才听了都胸中燥热,起了冲动,想把云枝搂在怀里。崔怀邵可是血气方刚的男子,怎受得了这般诱惑。可宴会之上,众人的眼睛瞧着,难免不会有人认为云枝所唱不端庄,会说些恶言恶语。 婢子的话提醒了云枝,她另想出了一个好法子。 她对婢子笑道:“你为我考虑,我心领了。不过平常练习要用上全力,我才没有收敛,到了宴会上,我必定不会如此。” 云枝抬首望去,只见不远处有巍峨高楼耸立,听婢子所说此楼名为摘星,能登高望远,崔怀邵最喜此处。 云枝起了登摘星楼的心思。 虽然婢子称,摘星楼管理甚严,无令牌者不能进入,但对云枝来说算不得难事。她去了柳王后面前,说想在摘星楼练舞。柳王后劝她,夜里摘星楼风大,恐害了风寒。但架不住云枝软声请求,又连声保证,一练过舞就会穿上斗篷,必定不会受冻,柳王后只能允她。 摘星楼旁,侍卫果真守卫森严,见了云枝便要令牌。 云枝让他看过以后,才得以缓缓登上摘星楼。 一连爬了数层台阶,云枝吐息微急。 她站在高台上,只觉得清风拂面。举目四望,王宫景象尽收眼底,颇有豁然开朗之感。 此刻正是夕阳西下的时辰。落日余晖,暖橘色的日光照耀着云枝满身,已经看不出她衣裳的本来颜色。 云枝朝着边缘走去,婢子忙道小心。她已经将头探出,朝着下方望去。 只见路上行走的人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看不清模样。但在众多黑漆漆的墨点中,云枝一眼就认出了崔怀邵。 即使众人在云枝眼中都成了小小一团墨点,崔怀邵也是其中最为显眼的一个。他位于人群之首,身形挺拔,如松似柏。 崔怀邵隐约感到有人在注视着他,停下脚步,抬首望去。 他的视线停留在耸立的摘星楼,只见那里空空荡荡,哪有半分人影。 但刚才被凝视的目光分明不假,崔怀邵压下心中疑惑,继续向前走去。 婢子把斗篷放下,犹豫开口:“女郎当真不要我留下?我在一旁,可以为你端茶送水,添衣……” 云枝轻推婢子,要她先回去休息。她想一个人安静练习,有人旁观反而不好。婢子这才离去。 云枝轻张唇瓣,吟唱出声。 她轻软柔媚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 因着她声音细弱,摘星楼周围又无旁的宫殿,因此并未引人注意。 云枝的声音刚开始有所收敛,渐渐便放开来。 崔怀邵终究按耐不住心中疑惑。他笃定自己没看错,刚才定然有人在摘星楼俯瞰他。 他忙完了手中事,便往摘星楼而来。 行至第三层,崔怀邵便听到吟唱声。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脚步蓦地一顿。 崔怀邵久违地想起了王后,他的母亲。 王后病逝之前,最喜的便是这首春怨词。 崔怀邵不解,因为王后出身高贵,平日里听的乐曲也是阳春白雪,没想到那段日子,她却将这首曲子从早听到晚。 许久,他才回过神来,暗道自己猜测的没有错,摘星楼上果真有人。 他来到顶层,没有出声询问是何人在此地。 云枝今日所穿衣裙轻薄飘逸,经风一吹有乘风欲去之势。 月光铺了她满身,将她白嫩的脸颊都打上了一层柔和光晕。 崔怀邵初时只看到一女子。 他略一皱眉,便要转身离去。在他看来,能在摘星楼翩翩起舞的人,绝不是真心练舞,定然是另有图谋。无论她想引来的对象是魏王还是他,崔怀邵都不打算让这女子如愿。 当崔怀邵准备离开时,忽然瞥见云枝轻扭腰肢时一闪而过的侧脸。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也未发出声音,将他视为“靡靡之音”的春怨词从头听到尾。 崔怀邵未曾听出这乐曲有哪里好,只觉得比他年少时所听,竟多了几分韵味。 只是,云枝的唱法过于柔媚,宛如浸了水一般。 崔怀邵越听,眉头越发拧紧。他的眼睛牢牢地看着云枝,只觉得她的身段太软,眼神太媚,处处不妥。 他正欲开口斥责,就看到云枝踩上了栏杆旁边的台阶。她身上衣裙被风吹的呼呼作响,整个人似要往楼下倒去。 云枝脚踝一转,竟当真有摔倒的架势。 崔怀邵三两步走上前去,一手扶住她腰肢,一手抓住宽袖,将她带进怀里。 月色把云枝的眼睛照的澄澈明亮,看的崔怀邵掌心一紧。 云枝眨眨眼睛,问道:“表哥怎么来了?” 崔怀邵将她带离栏杆处,嫌弃似地放开手。他所用力气颇大,云枝站的不稳,身子微微晃动。 崔怀邵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搀扶,但猛然想到什么,把手背在身后。 他声音平稳,但能听出轻微的责怪:“这正是我想问你的话。摘星楼无令不得上来,你是如何——” 他话没说完,就看到云枝拿出柳王后给的令牌,轻轻摇晃:“表哥,我有令牌的。” 崔怀邵侧过身去:“深更半夜,唱这种乐曲本就不妥,你竟想着作舞,还蠢笨的差点摔下楼去。若是传了出去,说我挑中的太子妃参选之人中,有如此愚笨女子,必定让我颜面扫地。” 云枝圆润的眼眸中闪过惊讶。她仔细回想,才明白了崔怀邵误会了什么,便解释道:“并非是我失误,那是舞曲中的一步。” 她低垂着头,声音轻细:“快要办宴会了,我不想输给旁的女子,便想着偷偷练习。可这只舞,大概是不能在宴会上跳的,正如表哥所说,太不合规矩。到时,我只能唱乐曲,还只能端庄着唱。” 云枝说着,便觉得百般委屈涌上心头,眼睛里浮现水光:“怎么办?我一定比不过她们了。” 崔怀邵不解:“比不过就比不过。区区宴会而已,又不是非得一决高下,你不必如此介意。” 他不劝还好,一劝云枝眼中的水珠便滚落出来,扑簌簌地从脸颊滑落。 “表哥什么都不懂。这是明摆着的事情。虽然君上说,只是寻常的一场宴会,可大家都知道,君上一定是从中挑选出一个最出色的女子,做表哥的太子妃。只有才艺最出众,才能评上出色二字。我尽全力而唱,会被斥责故意狐媚,可不尽力,怎么比得过大家。表哥不知道,她们一个个都很厉害,能唱会画,才艺双绝呢……” 崔怀邵确实不知道他挑中的十个女子中,每个都有什么才艺。不过,他没有打听的兴致。 依照他看来,云枝的比较完全没有意义。他想听曲,唤乐人过来不就能听个痛快,何必要众女郎来吟唱。 泪珠挂在云枝脸旁,她也不伸手去擦,瞧着鼻尖红红,一副可怜样子。 崔怀邵神色莫名:“你那么想做太子妃?” 云枝重重颔首。 她抬着一双泪眼,定定地看着崔怀邵,想着她这位表哥会不会突然起了怜香惜玉之心,大方地告诉她“你想要,我就给你,不必哭了”。 可崔怀邵到底还是崔怀邵,根本没有许诺太子妃之位的自觉。他将选太子妃看做一件正事,所谓公事公办,他当然不会因为私情而随便定下云枝。 崔怀邵稍做思索,开口说道:“你唱曲作舞,无非想让父王、王后,还有我看。他们二人的眼睛,我当然管不住。不过我今日可以看你跳完完整一只。至于其他女郎,我到时根本不会看。如此这般,在我们三人眼中,起码你在我这里,是最为出色之女子。至于王后,她是你的小姑姑,应当会向着你罢。而父王,无论他选了你还是其他人,你总是得了我们两人的称赞,应当是要比她们好的。” 云枝心道,她哪里是想当最出众的女郎,只是想要太子妃之位罢了。但面上,云枝认同地点点头。 她叮嘱道:“表哥可要好好看。” 见崔怀邵随意一点头,她脸上带了不满意的神情:“表哥,你得认真点。我可是记得,小姑姑说过你在宴会上从未正经看过乐人作舞的。你可不能像对待他们似的对待我,因为我,我……” 云枝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充足的理由,足够让崔怀邵认真地看她跳舞。 她眼圈更加红了。 崔怀邵心底生出无奈:“我会认真看的。” 云枝作势要起舞,忽地一顿:“坏了。我妆容可花了?”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92节 崔怀邵说没有,可云枝并不信他。 但周围没有铜镜,为了看一看妆容是否整齐就命人取铜镜来,未免太兴师动众。 崔怀邵惊诧于自己竟对云枝有如此耐心,若是其他女子,他…… 他根本不会有这一场对话,早就会在怀疑对方另有图谋时就转身离开。 崔怀邵问云枝要如何。 云枝轻抬柔荑,朝着崔怀邵招手。 “表哥,你上前来。” 崔怀邵走到她的身前。 “表哥,你低下头,再低一点。” 崔怀邵刚垂下头,忽地想到,云枝对他说话的语气莫名熟悉。他转而察觉到,他平常对内侍说话也是这个口气。 云枝竟把他当做了下人,这如何可以忍受? 崔怀邵绝不能忍。他要挺直刚弯下的身子,脖颈却突然被人抚住。 云枝让两人的视线相平,紧紧盯着他的眼眸。 崔怀邵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模样。 身姿妩媚,眼尾轻挑。 云枝不止是在看自己,她在看崔怀邵的脖颈、耳朵。 崔怀邵的目光却始终没有挪开,一直看着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睛。 他喉咙微滚,忽然说道:“你脸上的泪没擦掉。” 云枝抬手,按照崔怀邵所说的方向擦拭,却始终没有找到。 崔怀邵终于忍受不了她的笨拙,用手背在她脸颊轻轻一擦。 云枝略一偏首,崔怀邵将要收回的手掌一顿。 两人如今的姿势看来,像是崔怀邵捧着云枝的脸颊亲近。 第96章 太子表哥(15) 云枝轻抬柔荑,扶住崔怀邵的手,眼眸中有亮光闪烁:“表哥,泪痕可还在?” 崔怀邵的掌心变得僵硬,他想抽回,第一次竟未抽动。这不免让他吃了一惊,因他和云枝的力气悬殊,说是天壤之别也不为过,他怎会受制于云枝。 云枝站直身子,崔怀邵才顺利收回手掌,微微后退两步,同她保持距离。 他面上一副风轻云淡模样,轻声开口:“跳罢。” 云枝明显看出,他的心乱了一瞬,此刻不过在她面前伪装罢了。 云枝并不戳破,她轻抬手臂,作起舞状。 她腰肢扭动,裙摆扬起,发丝也随着身形的摆动而飘起。 为人起舞,舞技是否高超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需美轮美奂,引人瞩目。 今夜,于云枝而言,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兼备。 月色尤美,又有适时的风吹动她的衣衫。摘星楼地势甚高,云枝踩上一处台阶,迎着明月扬起头,便恍惚有神女要重归月宫之势。崔怀邵目光灼灼,从未用过这般认真的神态去看一人起舞。 他有几次想要伸出手,欲抓住云枝飘扬的裙角,似是怕她当着他的面,当真要飞到月亮上去。可崔怀邵回过神来,紧了紧掌心,暗道自己愚蠢。 云枝不是神女,而是口口声声唤他表哥之人,怎会突然飞走。 在崔怀邵面前,云枝便不再压抑声音,将自己原原本本的嗓音尽数放开。 她声音妩媚至极,饶是崔怀邵不近女色,听之不禁动容。 他喉咙微滚,掌心出了细微的汗。 舞美,声媚。 月色,美人,又只有他们二人。倘若崔怀邵意志稍有不坚,便会把轻软的腰肢握住,拉进怀里,在朗朗月色下疼惜了她。 但崔怀邵只是隐忍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眸中一片清明。 云枝跳罢唱罢,声音中的媚意还未完全散去,娇声叫着“表哥”。 她走近一步,崔怀邵就往后退一步,并不和她靠近。 云枝面上露出受伤的神情,问道:“我跳的不好吗?还是唱的难听,污了表哥的耳朵?” 崔怀邵冷声回道:“没有。你——尚可。” 云枝眼眸微垂,忽地瞥见了崔怀邵手上的一点红色,惊声唤道:“有血!” 崔怀邵一时不察,让云枝捉住了手。 崔怀邵的手比云枝的要宽阔许多,因此她要用两只手捧着。 云枝凝眉看去,终于寻到了血痕的来源——不是崔怀邵碰到或者撞到了哪里,大概是他自己用手拧掐出的痕迹。 云枝蹙眉:“表哥是因为我跳的不好,拼命忍耐,才弄伤了自己吗?是我太自私了,一心想着自己,没考虑你的感受。” 崔怀邵闻言,竟第一次觉出了窘迫。 他是因为忍耐才伤了自己,却不是觉得舞太难看,而是在看云枝起舞时,小腹热的惊人。他的理智快要失去控制,想要像无数场梦境一样,把云枝抱住,同她耳鬓厮磨。 但仅仅是梦,就足够让他感到难堪,他怎能真的向云枝伸出手。 “舞,好看。我不是为了你口中所说原因。” 眼看着云枝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崔怀邵冷声开口。 只是当云枝疑惑不解地问他,那是什么原因时,崔怀邵将脸一板:“只是想起了正事,心中有气,才会如此。” 云枝顿时用仰慕崇敬的眼神看着他,柔声感慨:“不愧是表哥。连在看舞听曲的时候,都在忧心国事。” “嗯。” 崔怀邵毫无负担地收下她的恭维,以为适当时候,是可以撒一些无关痛痒的谎话的。 云枝仍旧捧着崔怀邵的手。她今日用绢布缠了头发,此刻恰好派上了用处。 云枝把发丝解开,取出包裹其中的黄色绢布。 她边将绢布缠绕在崔怀邵手心,边说道:“我身上没带手绢,只能用它了。表哥放心,它很干净,包上以后免得你的手掌进了灰尘。” 云枝包扎的手法并不精湛,甚至有些拙劣。 崔怀邵扬起手。 他看着丑陋的包扎方式,却没有生出嫌弃,而是心中略微柔软了一瞬。 重办宴会这日,柳王后果真提议,参选女郎除了样貌好,品性佳,都至少有一两样拿出手的技艺。今日便抛去那些俗礼,由众女郎来献艺。 有女郎主动上前,提议弹琴一曲。 崔怀邵颇有些心不在焉。 他那日用的力气太重,掌心的血痕刚结出疤痕,尚有痛意。 崔怀邵抬手取酒樽时,掌心忽地一痛,打翻了酒樽。 他抬起头,却是下意识看向云枝所坐的方向——云枝并未因为柳王后侄女的身份而得了优待,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因此崔怀邵看她,需得微微伸长脖颈,颇为引人注意。 被看的云枝自然注意到他的视线,露出关切目光。 内侍忙收拾桌上狼藉,提醒崔怀邵道:“太子衣襟处,放有手绢。” 崔怀邵摸向衣襟,果真找到了一绵软的绢布。他正要用它擦拭,忽然手掌一顿。因他掌心所拿,并非是什么手绢,而是当日云枝从发丝中解下、还未还给她的绢布。 崔怀邵又将鹅黄绢布塞回到衣襟中,让内侍重拿一手绢来。 内侍顿觉豁然开朗,他收拾衣裳时还在奇怪,崔怀邵哪里来的手绢。如今瞧他模样,大概是哪个女郎所赠。 在崔怀邵座位上发生的乱子很快被收拾妥当,云枝收回视线,看向台上。 众女郎当真能歌善舞,看得她渐渐入神,把崔怀邵抛之脑后。 直到婢子提醒,轮到云枝上场了,她才堪堪回神。 云枝未曾作舞,只唱了一首春怨词。她顾忌颇多,唯恐声音太柔媚,会落了不端庄的名声,因此显得束手束脚。 她声音虽柔,但在众女郎中算不得出挑。 云枝轻轻俯身行礼,转身落座。 崔怀邵见状,心中竟有了忿忿不平之感,暗道众人一脸平静神色,是因为没有见过摘星楼上云枝一舞。倘若他们见过,便不会只是轻轻击掌。 可同时,崔怀邵心里却升起一种隐秘的欢喜。云枝的舞,她的乐声,大概永远不会显露在人前,只会有他一人得见。 两种情绪在崔怀邵胸中交织着,他接连饮了三杯酒,才勉强平复。 酒意涌来,崔怀邵意识混沌,想到今夜除了他打翻酒樽时,云枝顺着响声看来,其余时刻,她竟是一眼都未曾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崔怀不解至极。 云枝想要做太子妃,最该关注的人应当是他,怎会视他于无物。 云枝桌上摆的酒,其中酿的有酸涩可口的杏子,酒味不重,更多的是清爽。 云枝饮了数杯,更无暇顾及崔怀邵了。 她并不担心因为一时半会儿冷落了崔怀邵,之前付出的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了。 缠的太紧,会让人有被束缚禁锢的感觉。唯有收紧有度,有放有收,才能真正掌控一个人的心绪。她待崔怀邵若是一味的依赖,在崔怀邵眼中,或许会有她的位置,可只会把她看做轻易依附过来的女子,不会珍惜。但她若即若离,崔怀邵便会有患得患失之感。毕竟,时时刻刻黏着自己的人,突然有一日不注视自己了,怎么能让人不介怀。 云枝以为,她同崔怀邵之间,好似放风筝。崔怀邵是高高飞起的风筝,而她手握牵引的丝线。 此刻便是她放开风筝的时候。 云枝越自得其乐,崔怀邵心中郁气越发重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云枝喝了一杯又一杯,脸颊酡红,身形不稳,靠着旁边婢子搀扶才得以坐稳。 柳王后关切道:“云枝可好?”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93节 云枝柔柔摇头,欲站起身回道无事。可她刚起身,身子就轻轻一晃,怎么看都不是没事的样子。 云枝只得抚额:“大概是小醉。” 本就不是正式的宴会,不过是让众女郎在崔怀邵面前露个脸,让他认一认人。 柳王后开口,命婢子送云枝回去。 云枝也渐渐觉得酒意上头,脚步虚浮,想着今夜饮酒太多,应当先行回去,免得一会儿在众人面前露了丑。 宴会缺少云枝一人,好似并不打紧。 但崔怀邵的神情越发不耐。云枝在时,他尚且能耐下性子听乐曲,这会儿听到丝竹管弦,却只觉得异常聒噪,一刻都不能忍受。 乐声停下,崔怀邵长舒一口气,像是从折磨中被解救出来。 魏王开口说道,众女各有千秋,不过定然有一个最好的。他以为王女郎的琴弹的最好。柳王后为了避嫌,不能提及云枝的名字,只说蔡女郎的筝最妙。 崔怀邵单手支额,未曾言语。 魏王询问,他以为如何。 崔怀邵心道,云枝今日表现平平,又似是因为笃定了他会夸赞她,所以一眼都不往他这里瞧。他合该给她一个教训,告诉云枝,在事情成为定局之前,万万不要做过河拆桥的事情。 他站起身,目光郑重地扫过每一位女郎。 崔怀邵明白为何办上这样一场宴会。只是他看向众人,竟连一个人的名字都说不出。 什么王女郎、蔡女郎,在他眼里都仿佛成了一张相同的脸,令人分不出差别。 崔怀邵沉吟片刻,回道。 “我以为,柳女郎的春怨词最好。” 魏王轻轻挑眉,柳王后面露惊讶。 魏王没想到,崔怀邵竟能把云枝所唱的乐曲名字都说了出来,显然是认真听完了整首曲子。这对旁人来说格外寻常,但绝不是崔怀邵的作风。 即使柳王后偏心,也不能说云枝表现出众。她只能安慰自己,不是挑才艺最绝妙的女子,是选太子妃。柳王后思来想去,才定了她认为最好的蔡女郎。没想到,她没有敢偏袒的人,崔怀邵就这样轻易地说出了口。 魏王生平最担心的事,就是崔怀邵的婚事。选一个太子妃并不难,难的是改了崔怀邵不能靠近女子的毛病。如今,崔怀邵已经有了铁树开花的势头,魏王当然开怀。 他当即赏赐了出彩的三位女郎,尤其重重赏了云枝。 云枝一觉醒来,见婢子春风满面,朝她贺喜。 “君上说女郎温柔和顺,见之可亲。我瞧着,君上定然是属意女郎做太子妃。不然,他为何会送来许多珍宝布料?” 云枝只是轻轻一笑,并未附和。 她仔细询问昨夜发生之事,得知是崔怀邵选定了她,她才得以收到如此多的赏赐,脸颊盛满笑意。 她决定投桃报李,带上回礼去感谢崔怀邵。 婢子询问可要今日就去,需得准备什么。云枝摇头,只说不急。 过了三日,云枝才换上新做好的衣裙,带上准备好的谢礼,准备去见崔怀邵。 婢子担心礼物有些单薄。 云枝道:“表哥见过无数好东西,我即使送去明珠宝石,恐怕在他眼中也只是寻常物件。倒不如这些……” 内侍禀告,说云枝来见。 崔怀邵抬起头,轻呵一声。 “谢礼?是否太迟了一些。” 道谢要趁早。有谁会在三日过后才来道谢? 怕是只有云枝一个人会做出如此离奇之事罢。 内侍见崔怀邵神色不佳,犹豫道:“太子既不想见,我去回绝了柳女郎……” 崔怀邵将笔撂下,语气微沉:“为何不见?” “让她在厅堂等候。” 内侍引了云枝进来,奉了茶水点心。 崔怀邵迟迟不来。内侍心里着急,但不敢前去催促,只是奇怪崔怀邵从没有怠慢过客人的举动,怎么今日却频频有奇怪之举。 内侍担心云枝感到被冷落,便宽慰道:“太子日理万机,怕是被急事缠着了。柳女郎稍做等候,我去催上一催。” 云枝摇头:“我明白的。表哥整日不得闲,我还来打扰,确实有失考虑。不过既是来了,应当要见上一面才好。但你可千万不要催促表哥,莫要让他因为我而误了正事。” 内侍看向云枝的眼神越发敬重,心道云枝不仅人长的美丽,又很识大体。 只有这样的女子堪当太子妃之位。 内侍暗道崔怀邵心狠,对这样一个貌美柔弱的小女郎,竟还能冷落,不知道他的心是什么做的,如此冷硬。 云枝在内侍眼中,就是可怜至极的一个弱女子,遭受冷落,却还要为崔怀邵考虑。 云枝却没有内侍想象的一样可怜。她并非在外面苦等,而是被迎在屋内好端端地坐着,能喝茶吃点心。即使多等上一些时间,她也不会觉得辛苦。 不过崔怀邵的反应出乎意料,因他这样子,像极了生气要给云枝好瞧。 云枝轻托香腮,想他因为哪一桩事情置气。 是宴会上没有看他? 还是迟迟没来道谢? 第97章 太子表哥(16) 崔怀邵手握奏疏,却因心烦意乱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将奏疏放下,问道:“内侍何在?” “太子刚吩咐他去招待柳女郎了。” 崔怀邵沉声吩咐,将内侍叫回。 内侍脚步匆匆赶来,想着崔怀邵一定有要紧事吩咐。可他人到了跟前,崔怀邵却只是脸色微沉,一言不发。 内侍主动开口,说起云枝现在的处境。他将云枝形容的可怜兮兮,听得崔怀邵直皱眉。 他想,她必定因为自己的冷落而惶恐不安,怕是胆子都吓破了。 罢了,云枝说来也是他的表妹,惩戒适可而止就好,不必太过分。 崔怀邵站起身,朝着厅堂走去。 云枝正吃着盘中的点心,感慨虽同在宫中,但太子和她这个参选之人的待遇就是不一样,连点心和茶水都是极品。 她在此处待的安逸快活,已经用罢了一杯茶、三块点心,此刻手中正吃着第四块。 内侍高昂的声音响起。 “太子到!” 云枝手心一慌,点心坠地,接连滚了几下,停在崔怀邵脚边。 云枝怯声唤道:“表哥,你来了。” 崔怀邵凝着眉,看着云枝唇边的点心渣子,不由得瞪了内侍一眼。 他瞧着云枝一点可怜模样没有,反而吃的很欢喜。 崔怀邵走近,发觉云枝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衣裙,色泽同他衣襟中的绢布相同。 绢布顿时变成了火球,灼的他胸膛发热。 崔怀邵欲从怀里摸出黄色绢布,还给云枝,但他手指动弹了两下,终究没有动作。 看着云枝温顺地垂着脑袋,一副担心被责怪的模样,崔怀邵抬起手。 云枝慌乱地颤动着眼睫。 微凉的手背贴上她的唇边,轻轻一擦。 随即响起的是崔怀邵略带嫌弃的声音。 “多大的人,吃东西还能弄到嘴上,连擦一擦都不会。” 云枝轻咬唇瓣,知道他是帮她擦点心碎屑,柔声道:“多谢表哥。” 崔怀邵问她,因何而来,前来做什么。 云枝道,她知道自己在宴会上表现平平,好在有崔怀邵称赞她,才得了许多赏赐。她记着崔怀邵的好,特意前来送贺礼。 崔怀邵拢眉:“因为我在摘星楼答应过你,这才会选中你。至于道谢,便不用了。” 云枝坚持一定要谢,而且她都把谢礼带来,总不能再拿回去。 崔怀邵勉为其难地点头应下。 只见云枝掀开她带来的红木盒子,取出三道点心,分别是截饼,枣泥糕,核桃酥。 她说这些都是自己亲手所做,味道虽然比不上御厨的手艺,但应当能入口。 崔怀邵抿紧的唇渐渐放松。他想起上次吃的点心,虽是云枝所送,但确实御厨的手艺。这次,他总能尝到云枝亲手所做的味道。 云枝将点心端起,放到崔怀邵面前。崔怀邵正要伸手去拿,就听见她说道:“我问过养鹰人了,这些点心白鹰都能吃,不过不要吃多,免得闹肚子。” 崔怀邵突然站起身,声音不禁拔高:“你是送给它吃的?” 云枝颔首,轻声道:“自然是给白鹰吃的。” 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云枝脸上露出委屈的神情:“表哥训斥过我一次,我怎敢再给你送点心。只是我想,金银珠宝对表哥而言是俗物,唯有亲手所做才能表现真心。思来想去,只好我亲自下厨了。不过表哥放心,我知你瞧不上我的手艺,这些都是给白鹰吃的。你宠爱白鹰,它吃了高兴,你自然也就高兴了。” 云枝越说,脸颊的笑意越浓,显然是认为自己想出了绝妙的法子,既能表达自己真心道谢,又不用委屈崔怀邵吃她做的点心。 崔怀邵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经过云枝一提醒,他想起当初的所作所为。他曾经是何等的疾言厉色,将云枝斥的脸颊绯红,丢了点心就走。今时今日,他如何能开口质问,云枝为何不给他做点心。 崔怀邵沉声道:“好,很好。” 云枝朝着四周张望,询问白鹰的踪影。 内侍刚要去把白鹰领来,便听崔怀邵道:“它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94节 云枝见不到白鹰吃她的点心的模样,颇觉失望。她轻声嘱咐,若是白鹰吃过了,千万去告诉她一声,让她知道白鹰是否喜欢她做的点心。 崔怀邵闷声应了。 云枝走后,崔怀邵同她留下的三盘子点心面面相觑。 白鹰从屋外飞来,落在桌上。 它向来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见了点心就低头去叼。刚垂下的脑袋却被崔怀邵猛然一推,险些被推倒在地。 白鹰不解地看着崔怀邵,不明白平日里纵容它的主人,怎么会为了点心而推它。 但此刻,崔怀邵看白鹰是哪里都不顺眼。他命内侍把白鹰带走,让厨房做些它爱吃的吃食。 内侍看了一眼桌上的点心,弯腰应是。 屋内只剩下崔怀邵一人。 他朝着截饼伸出手,指尖刚刚触及就猛地收回。 崔怀邵面颊发热地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在想他成了什么人,竟同一只鹰争点心吃,还为了独占把白鹰推倒。 不过事情已经做下,让他再把点心拱手让给白鹰,便是绝无可能之事。 崔怀邵平复心绪,重新坐下。 他捏起截饼,放入口中。味道香脆可口,虽无法和御厨所比,可崔怀邵却很是中意此味道。 崔怀邵伸出的手始终没有停过。待他回过神来,三碟子点心已经空空如也。 崔怀邵懊悔了一瞬,但很快就安慰自己道,点心做来本就是给人吃的。他吃的干净,才不算浪费了做点心之人的一番心意。 内侍前来询问,晚膳可要用什么饭菜。 崔怀邵肚子里尽是云枝做的点心,哪里还有余地放其他饭菜。他摇头,只道今晚不用膳了。 往日里,崔怀邵也有胃口不佳不用膳食的习惯。只是医官说此举不好,会对脾胃有伤。内侍开口劝道:“太子怎可不用膳食,少吃一点也……” 他忽地看到空了的三张盘子,意识到崔怀邵不是胃口不好,是已经吃饱了,连忙住嘴。 厨房给白鹰做了一桌膳食,它却一点不吃。 这白鹰被崔怀邵养的久了,身上自有灵性。它自诩是崔怀邵面前第一得脸的,连那些双脚行走的人都比不过它。可今日,它竟然被崔怀邵推了一把,只因为它想要吃点心! 白鹰心里涌现出警惕,暗道那点心定然不会是寻常人所做。 它隐约知道,崔怀邵要娶妻了,这里要迎来一个女主人。 白鹰不以为然,认为自己的地位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前来而发生动摇。此刻,它却觉得烦躁不已。那女子尚未进来,就引得崔怀邵维护至此。她当真进门来,自己恐怕毫无立足之地了。 它最喜抓人衣裳,万一划破了那女子的衣裙,崔怀邵恐怕会为了给女子出气,把它身上的羽毛拔光。 一想到将来可能会面临的处境,白鹰就食不下咽。它急的来回盘旋。终于,它决定去求助云枝。 除了崔怀邵,在白鹰眼里,唯独云枝最顺眼。 云枝院内正在备膳,不过一转身的功夫,桌上就多了一只白鹰。 婢子怕极了它,连连后退,唯恐被啄伤了。 云枝熟稔地把白鹰抱在怀里,让婢子另取一份碗筷来。 白鹰享受着云枝的伺候,这可是崔怀邵从未给过它的待遇——用绵软的手打理它的羽毛,轻柔的声音询问它是否吃饱了。 白鹰食量很大,几乎是一个男子的饭量。云枝抱着它吃罢一顿饭,便觉浑身酸软。 云枝小声嘟哝着:“你可真能吃,把三盘子点心吃光了,还能吃下这么多东西。” 吃饱喝足之后,白鹰就开始复述崔怀邵的“罪状”。可云枝不懂鹰的语言,只感受到它气极了,接连扇动翅膀,连羽毛都掉落了几片。 内侍见到云枝抱着白鹰时,脸上已经不会露出惊讶的神情了。 云枝柔声道:“它瞧着很不开心,像是被欺负了。可是我想,又有谁能欺负得了它呢。除非表哥……不,不会的。表哥疼它,断然不会欺负它。也许它是从别处受了什么委屈,刚才一直在和我告状呢。” 内侍伸手去抱白鹰,反而被狠狠啄了一口。 无法,白鹰只能继续由云枝抱着。 她蹙起黛眉,忧心忡忡道:“它今日吃了太多,我怕对身子不好,你记得让养鹰人看看,为它揉揉肚子。” 云枝开始细数起白鹰吃了什么东西。她理所应当地把三盘子点心算了进去。 内侍表情微妙,让她安心:“它平日里也吃这么多,不会有事。那三盘子点心,并非是它用的。” 云枝拢眉:“怎会?我特意为它所做,难道——” 她柔嫩的脸蛋顿时变得惨白,唇瓣颤抖道:“表哥竟嫌弃我至此,连点心都丢掉了。我知道他不愿意吃,却没有想到……他连白鹰都不许吃。” 说罢,云枝将白鹰放下,落寞离开。 内侍连声呼唤,见叫不住云枝,暗道糟糕,想着云枝肯定是误会了,着急该怎么和她解释。 内侍神思不属,决定还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崔怀邵。 崔怀邵没想到不过一会儿,内侍竟给他找出如此一场大麻烦。 他见天色已晚,决定明日再同云枝解释。 内侍低声道:“若柳女郎因为此事黯然神伤,整夜睡不安稳,那可是我大大的过失了。” 云枝今夜睡不睡的着,崔怀邵不知道。不过,他却是毫无睡意。 一闭上眼睛,他就会看到云枝含泪的眸子,怨他怎么丢掉了点心。 “表哥讨厌我,这太子妃必定不会给我的。我明日就和小姑姑说,离开王宫,回我家去……” “不可!” 崔怀邵猛然睁开眼睛。 他浑身是汗,心跳的很快。 他掀开被子,赤脚下榻,询问现在几时了。 内侍正在门外打盹,闻言一个激灵,看了夜色回道:“已过三更。” “更衣。” 内侍忙应是,询问崔怀邵深更半夜要去哪里。 “因你的过失,我需去看一看云枝,免得她彻夜难眠。到时,便成了我的过错了。” 整座王宫只有走廊下点着灯笼,其余各处都是一片漆黑。崔怀邵嫌走在前面的内侍走得太慢,一把夺走他手中的灯笼,阔步向前走去。 “太子,太子!” 身后传来惊呼声,崔怀邵置之不理。他越走越快,很快将一行人甩在身后。 夜里的路不好找,偏偏崔怀邵走得着急。他一时失手,将灯笼掉落在地。这下子,他手里唯一的光亮没了。 崔怀邵不理会地面的灯笼,索性趁着微薄的夜色向前走去。 直至看到从院子里伸出的一只桃枝,那是云枝所住院落特有的景象。 崔怀邵放缓了脚步。 他在门前停下,看着桃花灼灼,红艳似火。 无人在身旁伺候,他只能自行去敲门。 敲门声不能太大,否则会让人以为宫中着火遇贼,引起一阵恐慌。 但敲的太小声了,就会面临崔怀邵的处境——他敲了许久,才有婢子应声。 婢子应是睡着了,声音中含着浓浓的困倦,回话声也毫无温和可言,而满是郁气。 “是哪个?大半夜的前来敲门,真真扰人清净。” 崔怀邵回答:“是我。” 婢子嗤了一声,隔着门道:“是你,谁知道你是哪个。深夜敲门,就该报上名字来,这是规矩。” 崔怀邵皱眉,回道:“我是崔怀邵。” 婢子喃喃着:“崔怀邵……太子?” 她手忙脚乱,忙去开门。 第98章 太子表哥(17) 锁刚放下,便有一股大力推开。 婢子看清了夜色中崔怀邵的脸,面色微沉,薄唇紧抿。 她忙告罪,称是刚才睡糊涂了,才没有认出崔怀邵。 崔怀邵并不介意,让婢子领路,去寻云枝。 “见女郎?现在?” 婢子见崔怀邵一脸笃定,便趁着取灯笼的空闲,在另一婢子耳旁低声言语,让她把床榻上的云枝叫醒,只说太子有事来见。 崔怀邵满脑子都是内侍那句话“柳女郎恐会黯然神伤,彻夜难眠”,因此他笃定云枝还未入睡,根本没想过云枝已经睡着的可能,便跟着婢子而去。 云枝知道白鹰没吃她送去的点心,疑心点心当真被崔怀邵扔掉了。她当然觉得心中难过,毕竟是她亲手所做,费了精神力气的。只是她有两分伤心,面上却表现出十分。回到院子,云枝眼眶中的泪珠早就消失不见,她如常梳洗更衣,到了时辰便安寝了。 崔怀邵来时,她正窝在被褥中睡得香甜。 婢子匆忙来报,只是她的脚步比不过崔怀邵。 婢子还未通传,崔怀邵就到了门前。 他伸手欲推开门,想起这是女子闺房,云枝或许衣衫不整。 崔怀邵侧过身子,示意婢子。 婢子轻叩屋门。 云枝悠悠醒来,眼睑轻掀,声音中带着倦意:“怎么了?” 婢子借着传话的功夫给她通风报信:“女郎,太子来访,正在门外,我们可能进去?” 云枝突然清醒。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95节 她披上外衣,揉着眼睛,心想崔怀邵为何会来。 云枝琢磨不透他的来意,匆匆穿衣。直到一切收拾妥当,她才出声道:“进来罢。” 婢子推门。 崔怀邵挺拔的身影缓缓走入,从阴影处走到光亮处。他在云枝身前站定,锐利的目光打量着她脸颊的每一处。 没有难过,也无憔悴。 什么都没有。 崔怀邵拧眉,似是无法想通。 云枝因着点心的事,心里仍旧在生他的气,对他的态度并不热络,侧过身子并不看他:“表哥来做什么?” 崔怀邵看向婢子,她心领神会,立刻走出屋子。只是婢子担心云枝安危,便将屋门大敞,以便云枝有事呼唤时,她能及时听到。 崔怀邵声音发沉:“点心,我确实没有分给白鹰。” 云枝心道果然如此。 她细长的脖颈中发出轻哼。 崔怀邵继续道:“只是,点心我没有丢掉。那些点心之所以没有给白鹰,是因为被我吃光了。” 云枝正撇着嘴,听到崔怀邵的话忽地眼眸睁圆。 她轻声道:“表哥骗人。你知道我生气了,故意说好听话哄我是不是?只是这个借口太过离谱,委实让人难以相信。” 崔怀邵摇头:“你做的截饼,比起平常的截饼更为酥脆。每枚核桃酥上有三只核桃仁,枣泥糕是甜味轻,枣味重,是也不是?” 他说的详细,若非亲口尝过,仔细品味,是不能说出这诸多细节的。 云枝唇瓣微张,仍然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那么,是真的了。表哥你真的把满满三盘子点心都吃光了,一个不留?” “一个不剩。” 云枝的唇角扬起细微的弧度,面上却问道:“可说好了的,点心是留给白鹰吃的,你怎么都吃了?” 崔怀邵颇有一番自己的道理。 他以为,云枝送来点心,并非指名道姓要给白鹰,不过是担心他不用,才让白鹰得了便宜。可他想吃了,自然就轮不到白鹰代劳。 云枝被他口中的道理说的脑袋晕乎乎,跟着点了头。 只是,她想起崔怀邵曾经做过的伤人举动,便嗔道:“之前我也给表哥送过,你十分不喜。怎么今日却吃了?” 崔怀邵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今时不同往日。” 云枝见他深夜前来,竟是只来说上一句,点心没丢,她的心意并未浪费,而是由他享用了。云枝便无法再紧抓着过去的错处不放。 她轻垂下头:“表哥吃了就吃了罢,一样的。” 两人默默无言。 云枝忽然咳嗽了两声,崔怀邵皱眉,将敞开的窗户合拢,说道:“你穿的太单薄。” 云枝小声道:“本就已经睡了,自然不会穿的厚实。” 这一句话却落在崔怀邵耳中。 他的脸上忽冷忽热,半晌才问道:“你……已经睡了。” 云枝“嗯”了一声。 崔怀邵只觉得凭空砸下晴天霹雳,让他晕头转向。他发觉自己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颇有些无地自容。 他以为云枝会难过的睡不着,才眼巴巴地在三更时分来解释。不曾想,竟是他多虑了。 崔怀邵顿觉难堪,无法直面云枝,他抬脚要走。 云枝忙去追他。 可崔怀邵身高腿长,兼之脚步匆忙,又怎么是云枝可以追赶上的。 云枝知道强追是追不上的,就改用其他法子。 她停下脚步,手抚膝盖,哎呦哎呦地叫着。 已经远去的崔怀邵果然停下脚步。他回头望来,见云枝脚步踉跄,便眉头紧锁。 崔怀邵站在原地,并不折返,只遥遥问道:“可无事?” 云枝娇声道:“有事,天大的事。我好痛啊,表哥。” 她演技颇假,崔怀邵一眼识破。可云枝的叫声过于可怜,崔怀邵心中有了动摇。万一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云枝不是伪装,而是真的,他转身就走未免太过绝情。 崔怀邵还是迈动步子,朝着云枝走来。 他一靠近,云枝就朝着他倒去。 绵软紧挨着崔怀邵的手臂,和他梦中想象的一般轻柔。他心中一荡,扶着她的胳膊。云枝整个人都扑进了崔怀邵的怀里,柔软的身子占据了他胸膛前的全部位置。 崔怀邵无需再问云枝伤到了哪里,因为他已经知道,云枝一点伤都没有,完全是装出来的。 “站好。” 崔怀邵声音冷漠。 云枝抱他更紧:“疼,站不稳。” 崔怀邵扫过她伪装受伤的右腿,嗤道:“做假。” 云枝死不承认:“就是疼。不过有表哥扶着我,没刚才那么疼了。假如表哥狠心把我松开,一定会重新变痛的。” 她见崔怀邵不应声,便强撑着身子从他怀里退出,委屈道:“罢了。表哥不愿,我强行依靠着你也是强人所难,我这就离开。” 怀里的温软离去,崔怀邵顿时感到怅然若失。 他见云枝缓缓移动右腿,一副艰难行走模样,也无心追究云枝的伤到底是真是假。 崔怀邵走上前去,将云枝抱起。 他进了屋子,直奔床榻而去。 他将云枝放下,云枝的手还在勾着他的脖颈。 轻纱薄帐之间,有暗香涌动。 崔怀邵只需顺势一倒,就能和云枝一起躺在这软绵的床榻中。 怀中有如此美人,怎会有人愿意松手。 崔怀邵低头,看着云枝柔白的脸。 他注视了太久,久到云枝被他看的脸颊泛红,面露羞意。 崔怀邵渐渐恢复了理智,从温柔乡中抽离。 他松开云枝,问她究竟哪里痛。 云枝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崔怀邵彻底明白,他又被云枝耍了一回。 只是,他并不觉得生气,而是无奈更多。 云枝拉住他的胳膊,轻轻扯动衣袖,示意他低下头来。 崔怀邵照做。 云枝尚未开口,他便感受到一股清香涌来,让他脖颈微痒。 “表哥,我很开心。你能吃我送去的点心,能来同我解释一切,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感到开心。” 云枝撒谎骗人,崔怀邵尚且有应对之法。可她如此坦诚地袒露心思,竟让崔怀邵感到手足无措。 他想不出该怎么回答,只是闷声应好。 临走时,崔怀邵补充了一句:“以后,莫要拿身子好坏骗人了。” 云枝没说答应,只含笑看他。 崔怀邵心乱如麻,疾步走了。 云枝不担心崔怀邵识破了她的伎俩。她欢喜见到崔怀邵看穿她,但拿她无可奈何的样子。 这时候的崔怀邵,才是丰神俊逸。 崔怀邵回宫殿的路上遇到了内侍。 内侍将新取来的灯笼悬在前面,给他照路。 来时,崔怀邵脚步匆匆,因是急着去见云枝。可他自己的宫殿却无人等候,因此崔怀邵并不着急,只是缓缓地走。 崔怀邵看着地面,见灯笼的影子上方有两团圆球一摇一晃。他眼皮轻跳,转身看向内侍。 “灯笼拿来。” 内侍忙把灯笼递给他。 崔怀邵才看到,灯笼上方坠着两团绒球。 内侍忙道:“是我随手一拿,没想到竟是这种模样的灯笼。” 崔怀邵把两团绒球拽下,塞进怀中。 内侍见他脸色微沉,也不敢再说话,只在前面引路。 影子中再没有两团跳动的圆润,但它们却贴在崔怀邵的心口处晃动。 崔怀邵觉得,它们像极了云枝身上的…… 是一样的柔软。 只是远远没有美人身上的滑腻。 形状大小也相形见绌。 白鹰欲再飞来找云枝商量对策。它已经想通,若是必定要迎来一个女主人,不如是云枝。即使崔怀邵不喜欢,它也要推云枝做女主人。 可当白鹰听到笑意盈盈的云枝说出,点心是她所做时,顿感天都塌了。 白鹰陷入了为难中。 它属意云枝做它的女主人,可崔怀邵在意云枝到了此等地步,万一它和云枝有了争执,崔怀邵肯定会选择云枝而抛弃它罢。这样来看,云枝就成了它的敌人。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96节 白鹰看着云枝,一会儿将她看做女主人,一会儿又瞪着她,把她视为最大的敌人。 云枝完全不知道白鹰在想什么,只看到它一会儿垂下翅膀,一会儿扇动翅膀。 云枝把白鹰捞在怀里,将肉干喂到它嘴里。 “点心让表哥吃了,这是给你的补偿。” 白鹰张开嘴,接受了云枝的投喂,想着“女主人”暂时压过了“敌人”。 柳王后和柳郎君相携而来。 柳王后坐在云枝旁边,指尖轻点:“你啊,还有心思同它玩闹。” 柳郎君和白鹰有旧仇,因此坐的离它远远的。 柳王后感慨崔怀邵当真一块暖不热的寒冰。她同魏王想揣测他的心意,谁知崔怀邵只道,一切全凭天意。 柳王后抚着云枝的脸颊,声音幽怨:“我以为宴会之上,太子提了你的名字,便是对你有意。我提及选太子妃之事,他若是说你好,我就顺水推舟。可他回答的是什么话?听天意行事,难道要看星辰,算算天定太子妃在何处吗?” 柳王后想尽快敲定云枝做太子妃,只是崔怀邵不直言,她不好逼迫太紧。否则,到时即使两人成了亲,崔怀邵因为她相逼,对云枝添了恶感,夫妻关系便不会和睦,她就是好心办了坏事情。 柳郎君完全不着急。不过,他也想尽快定下太子妃的人选。 “太子瞧着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怎么在婚姻大事上拖拖拉拉。依照我说,尽快定下,若不是云枝,我就尽快带她离开王宫,另选一好郎君嫁了。” 柳郎君忽然一拍桌子,问道:“太子可千万不要带着既要又要的念头。虽然他是太子,但云枝只能为太子妃,绝不做他的姬妾。” 柳王后安抚他,必定不会如此。 云枝把白鹰的羽毛理顺,才劝慰柳王后和柳郎君:“爹爹,小姑姑,你们莫着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表哥既想听天命选太子妃,我倒是有一计。” 柳王后好奇,俯身做洗耳恭听状。 云枝说罢,柳王后犹豫道:“法子是好的,可只凭运气选人,万一你没选上——” 云枝柔柔笑道:“那便是我同表哥没有缘分。” 她指着天空道:“既是上天不愿,便各自嫁娶好了。” 第99章 太子表哥(18) 柳王后将云枝所说计策告诉魏王。 魏王正为崔怀邵选太子妃一事愁眉不展,闻言顿时展颜。他搂住柳王后的肩,大喜道:“甚妙。” 魏王把崔怀邵唤来,照例询问在十位女郎中可有他中意的人选。 崔怀邵语气微顿,轻轻摇首:“此事凭天意就可。” 魏王听罢,脸上露出笑容:“好。你说依照天意,我们就按照天意而来。这样罢,我们不选人,靠选物来定太子妃。” 崔怀邵不解。 魏王将打算说出—— 崔怀邵对众女郎没有特别中意的,那么看不看到她们的脸对他无甚差别。既然如此,便由众女郎各出一物,摆放在一起,由崔怀邵凭借眼缘选中一物。那物件的主人是谁,便由她来做太子妃。 魏王兴致勃勃,崔怀邵却来泼他冷水:“这个主意,未免太过儿戏了罢。” 魏王摆手:“怎能说是儿戏。你好生想想,众多物品摆在眼前,你只看得见它们,却不知道把它们拿出的主人是何等模样,是高是低,是胖是瘦。太子妃的人选只在你一念之间,不正契合了你口中的天意?” 见崔怀邵无话反驳,魏王心中得意,暗道也有让太子哑口无言的一天。他大手一挥,便定下此事,让内官把消息传给众女郎。 女郎们得了消息,不免议论纷纷,因哪个朝代选太子妃,不是由众女站在面前,看太子和君上中意哪个,便当场选定。何曾有过不看人,反而去看物件的道理。 只是昭令已下,魏王的主意不会再做更改。众女郎便开始思索该挑选一件什么物品,才能让崔怀邵眼前一亮。 婢子从外面探听消息,得知她们有想献出珍宝,有亲手做绣品的,回院来看见云枝,却见她站在亭中赏花,好不悠闲,丝毫没有紧迫之感。 婢子为云枝感到着急,忙道:“只差临门一脚,女郎便能成为太子妃。她们都在想法子让自己献出的物件引人瞩目,女郎可有思绪?” 云枝摇头,她随手掐下两朵开的正盛的桃花,一只簪在自己鬓发间,一只送进婢子青丝中:“我还未有主意。不怕。到时要是想不出,就送一枝桃花上去。” 婢子急的跺脚:“女郎莫要说笑。” 云枝见她着急,才柔柔一笑:“哄你的。我已经想好该送什么上去。” 婢子欲问个仔细,却见云枝将纤纤玉指抵在唇边,轻声道:“秘密,暂不可说。” 婢子了然,想着隔墙有耳,万一被谁听了去,有样学样,窃去了云枝的好法子可就不妙了。 选太子妃的时间渐渐近了,崔怀邵有些坐立难安。 他一日要过问内侍几遍:“可有人来访?” 内侍展开访客名单:“今日有沈御史、郑太尉来……” 崔怀邵冷声打断:“可有人因私事而来?” 内侍收起名单,恭敬回道:“无人。” 崔怀邵终于坐下,以手抚额,眉头紧皱,一副凝神思索模样。 内侍逐渐摸透他的心思,知道他定然是为了选太子妃的事情发愁。 他想,崔怀邵心中定然是有了人选,才会如此烦恼。若是他看所有女郎都是一样的,到时随便选中一物件,便能把此事了结,何需发愁。正是因为他有看中的人,却担心因为魏王的主意,无法把那女子选中,才会心急如焚。 至于那女子是谁,内侍以为答案显而易见。 除了太子的表妹云枝,再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内侍想,太子既想见云枝一面,询问她挑中了什么物件,可以顺势选了它。可云枝总也不来,他又拉不下面子主动去见,局面便开始僵持起来。 云枝和婢子说说笑笑,一路来了御花园中。她手挎竹篮,俯身摘花。 身后传来清灵声音,唤她名字:“云枝妹妹。” 云枝从花丛中起身,见来人正是在宴会中同样赢得称赞的王女郎和蔡女郎,便柔声问好:“王姐姐,蔡姐姐好。” 王女郎看向云枝手中的竹篮,面露忧愁:“云枝妹妹竟还有如此闲情逸致,真是难得。” 云枝扬唇一笑:“小姑姑想吃鲜花饼了,我正好无事,便来采一些鲜花。” 蔡女郎同样叹气:“我若是能有云枝妹妹的心性,便不会因为要挑选什么东西而烦恼了。” 蔡女郎道,魏王不过随口一提,可难住了她们。虽说众女皆认为崔怀邵不为良配,尤其是有一个温柔贴心的柳郎君做比较,她们对太子越发没有期待。可家中人送她们进王宫,可不是让她们凭着心意挑选夫君。所以,众女仍旧要做出全力争抢太子妃之位的架势。 若是因为崔怀邵不喜,女郎们落选,回去后也能对家里交代。可如今凭物选妻,她们选的东西敷衍,返家后免不得一番责骂。因此,女郎们只好绞尽脑汁挑选一件稀奇的宝贝上去。 云枝轻轻抿唇。 王、蔡二位女郎的境遇,她听了十分动容,但绝不会开口为她们出主意。因她们本就是在一条船上,只有一个人能到达对岸。倘若云枝帮了忙,自己就要坠入河中,不得到岸。 云枝摇晃手中的竹篮,劝慰道:“莫要想这些烦心事。春色正好,何不同我一起摘花取乐。” 二人心道,反正想不出好法子,不如同云枝一起摘花,便颔首应下。 几人边摘花边闲谈,很快将烦恼尽数忘却,只想着把竹篮填满。 云枝瞧见一朵开的正盛的山茶,便俯身去捡。 她脚步刚刚迈出,原本一片绿意的地面不知从哪里凭空冒出一只脚。云枝的鞋履不偏不倚地踩了上去。 她抬头看去,见日光照耀下,来人的脸看不分明,只看得到极高的身量。 那张被光晕环绕的脸渐渐垂下。 眉眼清晰,骨格卓绝。 云枝掌心一颤,火红的山茶花掉落在地面。 崔怀邵伸手捡起,放在云枝面前:“你的花,掉了。” 他离的很近,仿佛眉眼放大了许多倍,清晰而鲜活地呈现在云枝面前。 他今日的唇水润润的,很红很艳,许是刚吃过了樱桃或者梅子。因着这一份饱满水润,削减了身上的冷意。又有日光的映衬,像极了被融化的寒冰。 山茶花被崔怀邵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捏起,送到云枝眼前。 淡淡的香气在二人中间萦绕。 云枝伸手捧住,柔声道:“多谢表哥。” 崔怀邵应了一声。 云枝站稳身子,同他一起并肩而立,有种雪山上开出鲜花的感觉。 众人俯身行礼,齐声问太子安好。 崔怀邵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云枝身上。 他扯着云枝的竹篮,语气莫名地问道:“你来采花?” 他心乱如麻,她竟有如此闲情逸致。 云枝轻声应是,还邀请他一同前去品尝鲜花饼。 崔怀邵想他才不去,一听名字这点心就腻味的紧。 只是,他若是不去,岂不是让云枝一人快活,而他独自烦恼。 思来想去,崔怀邵矜持点头:“也好,我就去罢。” 王女郎、蔡女郎对视一眼,显然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崔怀邵从不会随便接受旁人的邀约,更何况是一女子。可见,云枝对他颇为不同。她们二人一同前去,未免碍人眼睛。 两人只推脱有事,称要先回去。 云枝便道,等鲜花饼做好了,给她们送去一份,也好让她们尝尝亲手采摘的鲜花做出的味道。 崔怀邵跟着云枝回院子,他见云枝走路缓缓,手挎竹篮很是费劲,便吩咐内侍取一口袋来。 崔怀邵叫住云枝,将她胳膊上的竹篮取下,把今日所摘花朵尽数倒进棉麻口袋中。他将口袋驼在肩上,阔步向前走去。 云枝不禁噗嗤笑出了声音。 崔怀邵回头,问她因何而笑。 云枝指了指他。 “我在笑表哥。爹爹唱词中曾有牛嚼牡丹一句,我不甚理解。今日看到了表哥背着鲜花而走,才隐约明白了此意。” 她和两位女郎,都是小心翼翼地把鲜花摘下,再轻轻地放在竹篮中,唯恐把花瓣揉碎了、弄破了。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97节 可鲜花到了崔怀邵手里,花便不再是花,而成了单纯的食材,随便地就被背起。 崔怀邵冷哼一声,似是对云枝的发笑原因感到无奈。 一点点小事情,竟能惹得她开怀至此,当真是小女子心性。 崔怀邵把鲜花交给厨房,由他们清洗干净。 云枝让他帮着揉面。崔怀邵并不会,只是听从云枝吩咐,加水,添面。可面总不成形状,崔怀邵不禁皱眉看向云枝,问这是为何。 云枝摊手:“我也不知。我做点心,从来都是旁人把面揉好,把料准备齐全,再让我来做的。” 崔怀邵眉心一痛,问道:“那你刚才为何要指挥我?” 听她说的头头是道,他还以为她颇有经验,完全按照她的叮嘱做。没想到,他竟是又被云枝糊弄了一次。仔细算来,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他被云枝欺骗。 骗来骗去的,崔怀邵竟再生不起愤怒之感,只剩无奈。 云枝撇嘴:“我以为揉面很简单的。厨房师傅们都是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谁知道他们能做成,表哥你却不成……” 听到“不成”二字,仿佛激起了崔怀邵的好胜心。 想他从小到大,何曾听见过一句“不成”、“不行”,也就只有云枝敢这么说他。 他想着,不过区区面团而已,他会揉好的。 崔怀邵将面团一掷,发出极大的响声。 雪白的面粉飞溅,溅了云枝和崔怀邵满身。 云枝连连咳嗽,轻声嗔道:“表哥,你做什么呀。” 即使满脸面粉,也挡不住崔怀邵脸上的铁青色。 他接过内侍递来的手绢,没给自己擦脸,反而给云枝抹脸蛋。 他本是好意,但云枝没有丝毫感谢的话,反而连声惊呼。 “表哥,不要,不许碰那里!” 崔怀邵在梦境中听过无数次这种话。不过那时的他,无论云枝如何哀求,都只顾自己。可现在不同,他是清醒的、可以控制自己的。崔怀邵便丢开手绢。他忽然拧眉,意识到没有做逾矩的事情,不过是给云枝擦擦脸,她为何发出此等声音。 婢子拿来菱花镜,对着云枝的脸颊照去。 云枝轻扭身子,语气中满是幽怨:“我的脂粉都花了,口脂也没了。一切都要怪表哥的。” 崔怀邵贴近了看,惊得云枝屏住呼吸。 崔怀邵看了又看,回道:“无事。你这般模样,也比其他人都美。” 云枝的唇角不由得上扬,轻声道:“表哥的意思,是在夸我美丽吗?” 崔怀邵矢口否认:“我没有。” 黑曜石一般的眼眸中的光亮顿时暗了下去,云枝委屈道:“我就知道,现在我的脸丑极了。可这能怪谁,怪我吗,都是表哥的错……” 崔怀邵只得说道:“是,是。在夸你美丽。” 云枝这才止住哭声。 云枝要重新上脂粉,尽管崔怀邵说她上妆与否,对他而言并无区别,但云枝才不相信他的话。 揉面的活还是交给了厨子。崔怀邵负责将鲜花酱放进面团中,揉捏成饼。 厨子的手艺又快又好,很快就捏成了不少鲜花饼。 崔怀邵陷入沉思,他手指微动,用指上的玉扳指在饼上印下痕迹。 待云枝出来,鲜花饼已经上笼。 火苗渐歇。 瞧着热气腾腾的鲜花饼,云枝欲捡出几个,拿给王女郎和蔡女郎。 她刚捡出,就被崔怀邵拦住。 “这个不可以。” 云枝不解,盯着他看:“为什么?” “因为,这个是我亲手做的,不能送去给她们吃。” 第100章 太子表哥(19) 云枝将鲜花饼拿在眼前,仔细一瞧,发现其表面有圆形凹陷,而其他几枚则无。 云枝下意识地看向崔怀邵的手掌。他察觉到了,便大方地将掌心展开,露出手指上的翡翠扳指。 鲜花饼被分成两份,一份是无甚痕迹,另一份则是有轻微凹陷。 云枝把厨子做的鲜花饼送给王、蔡两位女郎,自己和崔怀邵享用他亲手所做的点心。 柔唇轻咬,花瓣的清香顿时萦绕在唇齿间。云枝夸赞崔怀邵点心做的好,崔怀邵听罢,颇有些受之有愧,因事事都是由旁人做好,他不过把馅料放入面团中,再轻轻压下。这鲜花饼好吃与否,实在同他无甚关系。 他将此话讲出,云枝却变了脸色。 云枝顿时觉得,手中的鲜花饼一点都不香甜了。她蹙眉看向崔怀邵,径直开口问道:“表哥可是在讥讽我?” 崔怀邵不解:“我为何要如此做?” 云枝将鲜花饼轻轻放下,回道:“因我平日里做点心,也同表哥一样。旁人说点心做的好,我便坦然接受他们的称赞。可今日,表哥突然说,这样算不得做点心。岂不是说我往日都在吹嘘,明明没有费多少力气,却把做点心的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 崔怀邵又一次见识了云枝在强词夺理方面的卓绝,辩驳不得。他只得道:“我未讽刺你。多谢你夸我点心做的好。” 云枝将鲜花饼拿起,送到崔怀邵嘴边。 他一时没注意,下意识张开口咬了下去。 云枝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这个是表哥亲手做的,比厨子做的更香甜呢。” 崔怀邵明知她说的是假话。毕竟依照常理看,厨子有多年的手艺,他怎会随便一做就比过。可崔怀邵听到这些奉承话,却忍不住胸中舒畅。他暗道,难怪古往今来,佞臣颇得圣心,原是甜言蜜语乱人心绪。 经云枝一说,崔怀邵难免比较起他和厨子所做的鲜花饼。 从形状、香气到味道,他仔细看过,觉得自己比不过厨子。 崔怀邵的心中浮现出一丝低落情绪,这是他身为高高在上的太子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问道:“你真的认为,厨子做的没我做的好吃?” 话问出口,崔怀邵吃了一惊,因他的语气过于小心翼翼,甚至掺杂了担忧。 他在担心什么?难道是怕云枝点头,顺势承认刚才不过是说场面话,实际他做的鲜花饼根本比不上厨子。 云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咬了一口厨子做的,又吃了一口崔怀邵做好的鲜花饼。咀嚼过后,她又将嘴巴张的大大的,咬向崔怀邵做的那枚点心。 她未说一言,但行动足以胜过千言万语。 崔怀邵不安的心缓缓沉下。 云枝眨着眼睛:“我比较过了。表哥做的比厨子的圆润,形状好看,味道也更合我的心意。所以,是表哥更胜一筹。” 崔怀邵此刻没有说什么扫兴的话。他唇角有隐约扬起的趋势,被他压制才没有翘起。 吃罢鲜花饼,崔怀邵用清茶时才想起正事。 他可不是来和云枝吃点心闲聊天的。他想知道云枝会挑选什么物件。至于为什么想知道,崔怀邵想,大概是众多女郎中,他只认识云枝。他不想真如魏王所言,玩什么凭天意、选物以选人的把戏。 他不想完全被蒙在鼓里,至少要知道云枝的底细。 崔怀邵不好直接询问云枝,只得旁敲侧击。 他提及凭物选太子妃一事,又谈起众女郎准备了各种物件。 云枝立刻就听出,他是要打听自己献出什么物件给魏王。 云枝故做听不懂的样子,看着崔怀邵眉头紧锁,一副“我都说的如此直接,你怎么还没察觉”的模样,不禁抿唇轻笑。 崔怀邵几乎是使尽了浑身解数,却无法从云枝口中获得只言片语的线索。就在他觉得云枝太过迟钝,索性直接开口询问时,云枝轻声打着哈欠,做困倦状。 “表哥,我想休息了,不便留你。” 崔怀邵就被半推半送地赶出了院子。 门一掩上,云枝忍不住笑出了声音,猜测崔怀邵现在该是何等模样,会后悔没有一开始就直接问吗。 一墙之隔,崔怀邵连声叹息,并不怨云枝,只是埋怨自己,明明知道云枝可能听不懂委婉言语,却还拐弯抹角。 崔怀邵回了宫殿。 内侍忙把刚做好的点心奉上,说道:“今日的点心是鲜花饼。正是鲜花盛开的时节,这点心一定可口。” 崔怀邵捏起鲜花饼,好似看见了木头一样迟钝的云枝。 他将鲜花饼捏的发瘪了,也没有送进口中,最终只是无奈地放了回去。 魏王派内官前来,将众女郎所选物件一并收起献上。 云枝早就备下,将物件放在托盘上,并写下一张纸条,载明此物归属柳云枝。 内官将众女所出之物收好,一一记录在册,呈到魏王面前。 魏王示意柳王后看去,问她可知道哪个物件归属于谁。 柳王后摇头:“此等物件不同于画像,能够一眼辨别是谁。我看不止是我,恐怕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无法从一只金簪分辨出它的主人姓甚名谁罢。” 魏王笑道:“你不能,我却可以。比如,这个——” 他拿起一尊铜鼎道:“我便知道它的主人是云枝。你信也不信?” 柳王后虽稍感惊讶,但对于魏王的话并不怀疑,当即点头道:“君上说是云枝的,那必定是她的。” 魏王笑道:“你不怕我只是随口一猜,而且猜的不准吗?” 柳王后摇头:“君上素来英明,不会出错。” 魏王朗声一笑,揽住柳王后腰肢,姿态亲昵。他对内官说道:“还是看一看罢。” 内官立刻翻开记录名册,找到铜鼎二字,果真在后面发现云枝的名字。他当即指着此处对魏王道:“君上英明。” 柳王后看向他的眼神越发仰慕。 魏王很是受用,开口解释道:“非是我神通广大。我只是认得这一件东西的主人。你若再换一件,我便认不出了。”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98节 柳王后询问其中缘由。 魏王回道:“因为这只铜鼎,本就是我送给云枝的。对于自己的东西,我当然记忆清楚。而且,我相信不止是我,太子看到这铜鼎的第一眼,也能认出是云枝所有。” 柳王后面露纠结,斟酌开口:“可要让云枝另换一件?毕竟,我们原本的打算就是让太子认不出,如此选定的太子妃才能称得上是由天意而定。” 魏王摆手:“不必换了。就拿这只铜鼎送上去,我也想看看太子的反应。” 崔怀邵被领到披着红绸的托盘前时,眉头微皱,才觉出后悔。只是后悔的事情太多,他竟不知道从何处开始。 是后悔没有当场严词拒绝魏王,进而引出了这一场儿戏一般的选太子妃闹剧? 还是后悔没有及时从云枝口中问出,她究竟选了何物,以至于现在手足无措。 崔怀邵看着赤目的红色,眉心隐隐作痛。他忽地想到,万一他没有选到云枝,而是定下了其他女郎做太子妃,以后就要和一个不熟悉的女子朝夕相对。 崔怀邵才不去想,对方是否会生得貌美如花,温柔体贴。他只要想到要让一个女子进入他的宫殿,行事时处处都冠着他的名字,便觉难以忍受。 此刻他才意识到云枝对他有多么不同。他能想象和云枝一起随便摆弄两下就说自己做成了点心,共同用膳,彼此夹菜。可若是换了其他女子,崔怀邵顿感处处不自在。 崔怀邵看向魏王,张口欲说道,他不想不清不楚地选中一人。 但内官已经得了魏王示意,把红绸一把掀开。 他恭敬道:“请太子挑选心仪之物。” 崔怀邵面露不耐,心想面对一群乱七八糟、不知道主人是谁的物件,讨何“心仪”。 崔怀邵随意一瞥,目光微滞。他盯着那尊铜鼎出神。 崔怀邵认出了它。 这只铜鼎,先是归魏王所有,因他喜爱,本应该是落在他的手中,但却被云枝抢先一步拿了去。 所以,现在铜鼎的主人就是云枝。 原本烦躁的心绪突然变得平稳,甚至浮现了阵阵欢喜。 魏王似是看穿一切,问道:“太子,你刚才像是有话要说。” 崔怀邵嘴唇微动:“……无事。” “既是无事,便开始选罢。” 托盘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物件,有珍贵如夜明珠,有寄托情思者如绣帕香囊,可崔怀邵眼中只有一铜鼎而已。 今日,没这铜鼎,他本不欲再选。但见到了铜鼎,他便挑它了。 崔怀邵把铜鼎托在手中,对魏王说道:“我已经选好了。” 魏王见他手中只有一物,提醒道:“你既选好了太子妃,可顺势把其他姬妾一并选下。除了这铜鼎,你可还要其他的?” 崔怀邵摇头,一个云枝已经闹腾的他头痛,至于其他人,他可不愿意忍耐。况且,他素来不是贪恋美色之人,若非选太子妃是太子的职责所在,他情愿孤单度过一生,挑中云枝已经是勉强至极,哪能再勉强。 魏王见他神色笃定,不再多言。 他命内官找出铜鼎的主人,告诉她太子选中了她。 崔怀邵站立一旁,神情自在。 内官翻看名册,答道:“铜鼎之主是——” “禀君上,是王女郎。” 魏王随意颔首:“那便定下王女郎为太子妃罢。” 眼看着内官要去宣布昭令,崔怀邵连忙拦住:“且慢!” 他一脸肃色,看向魏王:“父王,应是弄错了。这铜鼎的主人怎么会是王女郎,该是……” 魏王不解:“该是谁的?” 崔怀邵脸色沉郁:“反正不会是王女郎的。” 内官连声叫苦,说他虽然年纪大了,但没有到老眼昏花的地步,名册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铜鼎主人为王女郎。他翻开此页,递到崔怀邵面前。 崔怀邵陷入疑惑中,暗道怎会如此,难不成云枝把铜鼎转手送给了王女郎。 不,云枝不会是把得来的礼物转赠他人之人。 崔怀邵惊讶于自己对云枝的了解和信任,但此刻不是思考此事的时机。他对魏王说出实情,称魏王或许忘记了,这铜鼎归云枝所有,是他亲自赠送。 魏王神色莫名:“太子,你是先认出铜鼎是云枝的,还是选了以后才发现?” 崔怀邵神色一僵:“有何差别,都是一样的。” 魏王道:“大有差别。若是你先认出铜鼎主人,说明你属意云枝才选了它,那铜鼎主人是谁就尤其重要。若是你选了才认出,主人便不重要了。即使是登记有错,也许是天意,否则为何不错写成了周女郎、吴女郎,而偏偏是王女郎,说明天意如此啊。” 第101章 太子表哥(20) 崔怀邵凝眉不语。他当然是先认出铜鼎的主人,才选中了它。只是此话一旦说出口,便显得他对云枝另有心思。 崔怀邵试图说服魏王,赶紧更正错误。 可魏王分外坚持,神色郑重道:“想来太子对所有女郎都是一视同仁。即使云枝是你的表妹,也不会有所例外。那你选中铜鼎,定是天意使然。假如天意又让登记名册者出了差错,记成了王女郎。既如此,王女郎就是天命定下的太子妃人选。内官,快去速速宣布,筹备太子大婚事宜——” 内官应道:“是。” 眼看着内官急匆匆而去,崔怀邵心头一紧。他知道昭令一下,正如同覆水难收,绝无转圜的余地。那他,就真的要娶王女郎为妻了。 崔怀邵扬声道:“不行!父王猜测的有误。若非那铜鼎是云枝所有,我今日怎会选它。” 魏王抬手,唤住内官,若有所思道:“哦?我本想着依照你的主意,全凭天命做主,没想到最后还是听了人心。” 崔怀邵朗声道:“天意也好,人心也罢,总归是解决了选太子妃这一件麻烦事情。” 魏王面上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如你所说,你明知道铜鼎是云枝的,却偏偏选中了它,岂不是打的让云枝做太子妃的主意?” 事到如今,尽管崔怀邵不愿意承认,只是他已经把话讲开了说明了,再否认说不是,落在众人眼中就成了狡辩。 崔怀邵只得颔首道:“是。我想让云枝做太子妃,才挑了这只铜鼎。” 魏王眉峰微挑,继续问道:“是吗?那当真令人好奇,太子为什么要挑云枝,难道是看着王后的面子上,还是因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因着柳王后的面子?怎么可能。 即使崔怀邵的生母尚在,都无法左右崔怀邵的想法,何况是柳王后。 前一个猜测明显不可能,而后一个猜想,崔怀邵答不上来。 他被问的哑口无言,只得转移话题道:“父王现在该查清铜鼎是谁的了罢?” 魏王深知崔怀邵的脾气,能从他口中听到这些真心话,已经是难得至极,不可再逼迫。 他便适可而止,朝着内官使着眼色:“太子是选了人,而非选了物。那这铜鼎的主人是谁可就重要了。你快去查清,究竟它应当是谁的?” 内官心领神会。 这本就是魏王和内官联合演的一场戏,为了试出崔怀邵的真实心意。现在,魏王的目的已经实现。内官离去片刻,装作已经调查妥当。他恭敬回道:“君上、太子英明。我已经查清,事情如太子所言,是记名册的内侍初次做事,一时慌乱出了差错。我已经惩戒了他。这铜鼎的主人也应该改成柳云枝,而非王女郎。” 崔怀邵紧皱的眉峰终于松开。 刚才魏王所说,铜鼎是谁的,谁就做太子妃。因为魏王误会王女郎是铜鼎的主人,便急着让内官去传昭令。这会儿换作了云枝,昭令的名字也该换上一换罢。 只是魏王绝口不提宣布昭令的事情。 崔怀邵等的心烦,主动开口问道:“父王,太子妃的人选……” 魏王满脸疑惑:“什么人选?” 见他一副茫然神情,崔怀邵只得挑明了直说:“太子妃应当定为云枝罢。” 魏王恍然大悟,对内官说道:“便如太子心愿,定柳云枝为太子妃,快将此消息传遍王宫。” 崔怀邵眉头一跳:“父王,不可!” 魏王疑惑地看着他:“难道选柳云枝,不是你的心意,你想定下其他女子?” 崔怀邵摇头:“不。” “那我让内官如此传昭,你可有异议?” 崔怀邵已经意识到,他被父亲魏王耍弄了一道,可他只能忍受,没有反击的法子。 其实,崔怀邵反击的手段容易,不过对魏王说上一句:“有异议。我选谁做太子妃都可以,父王不要让人乱传话,免得招惹误会”。可此话一出口,他恐怕和云枝再无牵连。 因此,崔怀邵明知被捉弄了,也只得默默忍下。 他回道:“我并无异议。” 魏王和内官对视,眼中尽是戏谑的神色。 很快,太子属意云枝,亲自开口要她当太子妃的消息就传遍了王宫。 众女郎惊讶于太子的反复无常,分明说好了要凭物件选人,她们好不容易精挑细选了宝贝递上去,却又变成了凭太子喜好挑选。 只是,众女郎不解居多,却少有嫉妒不满。因为崔怀邵的朝令夕改,众女越发认定他是一个难以相处的人。原本她们还在担心,若是因为挑选的物件不够出彩而落选,回家以后要怎么交代。可这会儿是崔怀邵亲自选定,她们总不能去左右他的想法,便完全没了责任。 众女郎离宫之前,决定一起来探望云枝。 她们既恭贺云枝做了太子妃,又为云枝以后担忧。 “太子不近女色,你以后可怎么办……” “他身边的那只白鹰,最难相处,我每次见了都怕。太子倒是勉强能应对,可它却不好敷衍。” …… 云枝知道,她们能来看望自己,并非是因为同她的感情有多么深厚,而是看在和柳郎君的交情上。 耳边担忧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云枝耐心听着,心道,她们说出的麻烦在自己这里,好像都不是问题。 尽管如此,云枝还是好一番柔声道谢,将众女郎一一送出王宫。 众人散去,云枝才有空闲打听内官所传是否为真。 她知道送去那只铜鼎,自己一定会被选中。云枝心想,相比于从未熟悉过的女郎,崔怀邵更会愿意选她这个不招人讨厌的表妹罢。只是,连她自己都无法确定,能让崔怀邵当着魏王的面承认他只想选她。 云枝想,崔怀邵是如何说出要选她的话呢。她去打听,内官并不隐瞒,把魏王的计策仔细说出。 云枝掩唇轻笑,暗道姜还是老的辣,恐怕只有魏王才能让崔怀邵束手无措,不能拿选物以选妃当幌子,只能说出心里话。 柳王后欣喜不已,一想到以后能和云枝做婆媳,她便觉得即使魏王故去,徒留她一人在世间,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99节 柳王后拉着云枝的手,连声感慨:“还是我们云枝有法子。我当初想让云枝做太子妃,心里是十分期望,但也没多少信心。想那太子是什么人物,哪里能被人操控。可这事我觉得棘手,云枝却轻轻巧巧地办成了,真不愧是我的侄女。” 云枝被夸赞的满脸通红,只是垂头不语,面颊带着羞意。 柳郎君不以为然:“瞧瞧你们一个两个,将太子看做天上的明月,仿佛能嫁给他,就是攀上了月亮。我却不这样想。依照我看,太子再好,不过地面一凡人而已,我女儿才是天上神女。太子能娶上云枝,合该去祖宗牌位前面叩拜一番,感谢他们保佑。” 云枝听罢,一张白嫩的脸蛋已经红的快要滴出血来。 她嗔道:“爹爹,别继续说了。让旁人听到了,要说你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一点不知谦虚呢。” 柳王后也让他慎言,省得让崔怀邵听了去,心里不好受。 “我觉得兄长说的有道理。可毕竟依众人的眼光来看,是云枝高攀。恐怕连太子本人都是这样想的。你刚才那番话若是让太子听了去,一定会认为自己被小瞧了,心里肯定不会快活。” 柳郎君连连摇头:“他贵为太子,是以后的人皇,因一句话就生气,未免太小气了。” 话音刚落,就有一道雪白影子飞来,朝柳郎君的手臂啄去。 他叫了一声,见是白鹰,忽然变了脸色。 “完了完了,白鹰都来了,太子还会远吗?” 云枝把白鹰搂在怀里,免得它继续啄柳郎君,朝着不远处唤道:“表哥,你来了。” 柳郎君捂着手臂,猜测刚才的话,崔怀邵听见了多少。 他要是刚来,肯定一句话没有听见,就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但崔怀邵若是来的早了,不把他刚刚说他是凡人,小气云云的话全都听了去吗。 柳郎君这般想着,心里有些不安。 柳王后试探地说道:“刚才,我们一家人说些闲话。你知道,家人之间没太多规矩,总有些口无遮拦。” 崔怀邵点头表示理解。 他说有大婚的事情要和云枝商量,柳王后便带着柳郎君一起离开。 柳郎君经过崔怀邵身旁时,他突然开口:“我不小气。伯父——” 柳郎君身子一僵。 崔怀邵生硬地改了称呼:“岳父不必担心。” 柳王后忙拉走了柳郎君。 走了好长一段道路,柳王后才笑道:“兄长刚才那副气势汹汹的架势去了哪里。怎么见着太子,就像是老鼠遇到了猫一样,大气都不敢出。” 柳郎君无奈道:“你不懂。太子他和之前很不一样,刚刚明明在说笑,甚至恭敬地喊我岳父,可我只觉得他的口气像是要把我推出去斩立决一样。就连面对魏王时,我都没有如此敬畏之感,可看着他,就下意识地不敢高声言语了。” 柳王后回忆起刚才,点头附和:“君上说,这是帝王之气。我是同太子见的多了,又是他的长辈,所以甚少感觉到。不过兄长你只见过几次,被吓到了却是正常。兄长可又添了一丝担忧,怕云枝以后战战兢兢,过得不快活?” 柳郎君摇头:“见到他之前,我确实担心。只是见过以后,我却放下心了。他身为太子,若是平易近人,我才要担心云枝的太子妃之位,以后……之后的王后之位能否坐的长久安稳。而且,我瞧他和云枝说话,身子前倾,明显是在配合云枝。他能如此做,看来是对云枝有情意的。” 柳郎君叹息道:“自家养成的女儿,自然是千好百好,总以为旁人无法配得上。可是仔细一想,世间好郎君中,哪里有比太子更好的人。因此,我虽不满意太子,也只能让云枝勉强嫁了。” 微风吹起云枝耳旁的鬓发,她脸颊微红,怯怯地垂下头去:“表哥来找我商量何事?” 崔怀邵见过她许多面——有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也有蛮不讲理的。可他从未见过她娇羞至此,而且这羞怯还是因着他。 崔怀邵的心跳猛然加快。 他别开眼睛,不去看云枝,才逐渐平复好心绪。 “依照王宫规矩,大婚之前要进行占卜。” 云枝柔唇轻张,轻声问道:“占卜?” 崔怀邵解释道:“只是去算一算你我的生辰八字可否相合罢了,再挑选一个好日子,以举行成亲大典。” 云枝娇声道:“我不懂这些规矩,都听表哥的。” 崔怀邵的心仿佛被一只软捶轻轻打了一下,酥麻微痒。 他看向云枝,见她正抬头仰视着他,乌黑的眼眸闪烁着亮光。 崔怀邵喉咙微滚:“好。不过是随便一卜,你不必忧心。以往占卜,未曾出过不合适的。” 话说出口,连他都吃了一惊。他头次察觉,自己竟然会体贴至此,还拿出之前的例子安抚云枝。 崔怀邵皱眉沉思,但很快,云枝软绵的声音就冲散了他的思考。 “我不担心。因为一切有表哥在,我不用烦恼的,是不是?” 崔怀邵忽然感到喉咙发干,一个“是”字几乎是硬生生从嘴里挤出来的。 两人相携来到卜人面前,各自报出生辰八字。 卜人用晒干的乌龟壳同一些干骨占卜后,眉头忽地皱起。 见状,崔怀邵让云枝先行离开。 云枝以为这也是占卜的规矩,便轻声应了。 第102章 太子表哥(21) 崔怀邵冷声开口:“说罢。” 卜人看着卦象,如实回道:“太子与太子妃的八字……并不相合。” 崔怀邵的掌心收紧,问道:“有多不合?” 他虽是询问出声,可心中已经有预料。卜人不知已经为王室中人算过多少次命,于应答之事上必定极为老练。若是能说吉祥话,他定然不会如此直白地讲出。由此可以猜测出,他和云枝的八字一定是极其不合。 卜人解释,两人八字不止不契合,而且相冲,若是成亲,会对太子有害无利,在诸多事情上有损。 崔怀邵眉头一紧:“对云枝如何?” 卜人叹息:“对这位太子妃倒是无妨碍。若是以物相比,太子就是高山上的流水,而太子妃是处于山腰的溪流。一旦成亲,高山的水必定流往低处。我斗胆进言,此亲事太子要三思而后行。” 崔怀邵的眉峰逐渐展开:“你的意思是,不祥不利仅对我一人,于云枝而言反而是一桩好事。” 卜人颔首。 崔怀邵眸色一凛:“亲事是父王亲口许下。昭令已下,岂能随便作废?而且,我并不全然相信这些天意。我仍旧会同云枝成亲,为免多生事端,你需改口,说一些吉祥好听话给众人听,免得让这件亲事添了麻烦。” 卜人没想到,他几乎快将成亲后崔怀邵的气运会减弱一话直接说出口,崔怀邵还要同云枝成亲。 卜人无奈应下,问道:“君上那里,可要如实禀告?” 崔怀邵抬手止住:“不必。今日这番话,你定要从脑袋里擦干净,不许对第二人提及。” 见他威压甚重,卜人忙应下。 崔怀邵从屋里走出时,见一柔弱身影正候在台阶旁,看到他走出便探出脑袋,轻轻挥手示意。 “表哥,我在这里!” 崔怀邵三两下迈下台阶,走到云枝身旁:“你还没回去?” 他以为自己在卜人处待的太久,云枝会耐不住无聊回去了。 云枝轻轻摇头,语气柔软:“当然不啊。我和表哥以后就是夫妻了,所谓夫唱妇随,表哥没有走,我当然要等你。” 崔怀邵目光深深地注视着她,轻声道:“是。以后……我们是夫妻一体,总要彼此等候对方的。” 云枝同崔怀邵并肩走着,询问占卜的结果如何,两人命数可相配。 崔怀邵看向地面,自己的身影将云枝的影子完全覆盖。 他不做思考,脱口而出道:“很是相配。” 云枝闻言眉眼弯弯。她轻抚胸口,长松一口气道:“还好。刚才我很担心,以为是占卜结果有不好,表哥才会留在屋中许多时候。” 崔怀邵说她多想了,不过是有一些旁的话要问卜人,他们二人的八字分外相合,成亲之后定然会事事顺利。 云枝几乎是最轻松的新嫁娘了,因为有柳王后在,事事不需要她操心。她唯一想要插手的事情,便是宾客名单。 云枝想邀春风得意楼的一众倌人前来。因她幼时,柳郎君虽待她爱护至极,但因他是男子,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而倌人们对她则是百般呵护。成亲这等大事,云枝自然想她们也到场。 只是,来往宾客都是王公权贵,突然多了几个倌人,是否会不合规矩。 云枝拿捏不准,便去寻崔怀邵。 崔怀邵让她尽管凭借心意去行事。 他道:“若是哪位大人觉得倌人做宾客损了他的尊贵,请他出去就是。你我成亲的宴会,难道还要看别人的眼色。” 云枝顿时觉得,此刻的崔怀邵无比高大英武,尽显储君霸气。 她踮起脚,在崔怀邵脸颊一吻。 “我最喜欢表哥了。” 说罢,她便急匆匆地跑去定宾客名单。 崔怀邵抬起手,抚上云枝刚才亲吻过的地方。 柔软,微湿。 他的心中有兴奋、紧张。 一想到成亲后,这种待遇便是常态,他不止要亲吻云枝,还要和她肌肤相亲、水乳交融,崔怀邵的喉咙一下子变得极其干涩。他猛地接连喝了几杯茶水,才压住心中的燥意。 春娘、秀娘等一众春风得意楼的倌人来了王宫,皆垂着脑袋,不敢言语。直到领路的内侍离去,她们才围在云枝身旁道贺,一一送上贺礼。 “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可是我亲手所做的一对枕套,勉强能够入眼。” “还有我,我将心爱的古琴带来了。以后你同太子,一个弹琴,一个唱曲,真真是神仙日子。” …… 说话声音太多,云枝竟连一句话都没有接上。她面前的桌上、怀里,都被塞满了物件。 不过柳郎君一来,瞬间就把云枝解救出困境。 众倌人见了柳郎君,立即离了云枝,朝他走去:“许久不见柳郎,怕是把春风得意楼的众人都忘了干净。也是,王宫富贵日子,哪个能不沉醉,怎么会记起我们呢。” 柳郎君直呼冤枉。 “我可没忘记大家。这些日子,我给你们每个人都写了一首乐曲,快随我去看。” 倌人们脸颊带笑,一齐随柳郎君离去。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100节 春娘离去又折返,抚着云枝的脸颊道:“刚才人太多了,忘了问你,嫁给太子,你可欢喜?” 云枝颔首:“能嫁给表哥,我欢喜至极。” 春娘笑道:“你称心如意就好。” 云枝催促她快些去取乐曲,免得被其他倌人抢光了,连一首都不给她留下。 春娘嘴上说着:“她们不敢。” 可她的脚步明显急促了许多,朝着柳郎君的方向走去。 大婚这日。 云枝手持鸳鸯戏水的团扇,以扇掩面。在本朝玄色为尊,她和崔怀邵便同穿玄色锦衣,其上坠有金色丝线,经日光一照,光彩夺目,尽显尊贵。 在场众人无不听过“太子难以靠近女色”的传闻,心中猜测,待会儿迈上台阶时,难道太子要让云枝独自行走,并不搀扶。 崔怀邵很快就解答了他们的疑惑。 云枝刚抬起脚,欲踏上高台的第一层台阶时,他便伸手,搀住云枝的手臂。 众人见状,以为崔怀邵的怪疾已经痊愈。可他们环顾四周,见本应该由婢子递送红绸,却换成了内官。可见太子的疾并没有完全好,只是有所缓解罢了。 内官满脸喜色,正要拿起红绸,手背突然感到一阵啄痛。 他垂首一看,见白鹰不知何时飞来了,正低头啄着。 内官手心一松,白鹰立刻迅速地叼起飘落的红绸。它洋洋得意地展开翅膀,回头看了内官一眼。内官竟能从它的眼睛里读出轻蔑之意。 白鹰抖落翅膀,把红绸叼到云枝手旁。 云枝抬手,没有立刻接过,而是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 “多谢你。” 说罢,云枝才拿起红绸。 崔怀邵抬手接过红绸的另外一端。 只是,他可没有云枝一样的好脾气,既没有摸它以示感谢,反而嗤笑一声:“哗众取宠。” 崔怀邵心底生出后悔,没有及时管教白鹰,才让它分不出轻重。红绸递送已定好了由内官来做,何时轮到它来乱出风头。 云枝用衣袖轻轻碰了碰崔怀邵,他才恢复如常神色。 成亲仪式复杂,但好在有崔怀邵在,云枝并不担心。她有什么不懂不会,只管去看崔怀邵的眼色。 即将进寝宫时,云枝略一驻足,她仰头,看着太子宫殿上悬挂的匾额,心道不久之前,她还因身份进不得宫殿,见不了太子,而今终于能以太子妃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搬了进来。 婢子和内侍站在屋外,云枝一个人等候实在无聊。直到白鹰出现,她才眼眸微闪,朝着它招手:“快来。” 有了白鹰相陪,云枝渐渐得了趣味。 红烛一寸一寸地燃烧着,崔怀邵来时,听见屋内一阵清脆的笑声。 “别,扇子不可以碰的,你别过来了……” 崔怀邵深深皱眉。 他阔步走了进去。 一片问好声响起。 崔怀邵不做理会,径直往屋内走去。 他见云枝的身子往后退去,白鹰正在和她争抢手里的团扇。 崔怀邵目光一凝,大步走了过去,毫不温柔地把白鹰的两只翅膀拽起。 云枝颤着眼睫抬头:“表哥,你可算来了,它要抢我的团扇呢。可我的第一面,总要先让你看,怎么能让一只白鹰先看了去。” 崔怀邵神色越发冷了,没想到白鹰竟不止想要抢夺团扇,还险些看了云枝的第一面。要知道,成亲当日,女子扇子落下的第一面,是要给夫君瞧的。 崔怀邵越发不留情,紧抓着白鹰的翅膀把它拎了出去。 白鹰不满地叫了两声,被崔怀邵漆黑如墨的双眸震住。 “你该庆幸,你是一只鹰,而不是一个男子。否则,今天你就不止是被赶出去这么简单的了。” 崔怀邵刚才听见房中的声音,险些以为是哪个胆大妄为的男子闯了进来,欲对云枝行调笑之事。当他看到是白鹰时,悬着的心仍然没放下。无论是人是鹰,都不可坏他的大事。 云枝见崔怀邵进来,问道:“它胡闹惯了,你没罚它罢?” 崔怀邵摇头。 云枝让他过来,用手拂落了他身上的羽毛。 崔怀邵坐在她身旁。云枝偏着身子,将团扇一点点地落了下去。 她的模样逐渐在崔怀邵面前显露出来。 先是琼鼻,后是娇软双耳,水润柔唇,如瀑青丝。 云枝面颊带酡红颜色,含羞带怯地垂下头。 “表哥,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夫君了。” “是。” 云枝静静等待着,崔怀邵始终没有下一步举动。她抬起眼眸,才发现崔怀邵仍然在眼睛都不眨地看着她。 云枝想,表哥莫不是什么都不会罢,他们两人难道要呆呆地对坐一夜。 云枝小声提醒道:“该吹灯安寝了。” 崔怀邵起身,吹灭灯,又在云枝身旁坐下。 寝宫的灯火虽然已经全部熄灭,但并非一点光亮都无。 崔怀邵依旧可以看到云枝的身影,见到她抬起手臂,解开身上的衣裙。 眼前无光芒,云枝显得笨手笨脚,摩挲了半天还没解开扣子。 一只宽阔手掌覆了上来,三两下便将困扰她的扣子轻易地松开。 崔怀邵觉得自己像是在剥开一只笋,褪掉繁复的衣裙,他才能看到洁白如玉肌肤。 终于,包裹在外面的阻碍全都去除掉了,崔怀邵得以亲近到最深切的那层笋心。 内官给过崔怀邵避火图,他匆匆看过一眼,便觉有碍观瞻,丢弃在一旁不再看了。只是匆匆一眼,他已经将男女如何欢好谨记于心。不过一退一进,不容后退罢了。 云枝有些害怕。 她搂紧崔怀邵的脖颈,将手放在他宽阔紧实的后背上,轻声诉说着她怕痛,要崔怀邵轻一点,再轻一点。 崔怀邵不明白如何能让人不感受到痛苦,只有欢愉。 他做出求贤若渴的神态,低声询问云枝。 云枝的脸颊滚烫,恍惚以为崔怀邵是存心调笑,故意捉弄她。 崔怀邵贴近她的耳旁,无奈道:“于此事上,我所知甚少。早知如此,我便强忍着不耐仔细看了。只是现在……已经晚了。” 云枝便问他知道什么。 崔怀邵答道:“只知后者,不知前者。” 他的手掌已经抚在云枝腰间,却不敢再抚摸其他地方的肌肤,唯恐担心碰错了地方,会惹得云枝喊痛。 云枝见他答的认真,不似说谎,便道:“我也不知。只是,听年长的姑姑们说,亲一亲就好了。亲亲,就不会痛了。” 崔怀邵皱眉,心道轻吻竟然有如此奇效,他之前怎么不知道。他心存疑惑,但深知云枝绝不会在此事上欺骗他。 崔怀邵决定一试。 第103章 太子表哥(完) 崔怀邵试探性地将唇印在云枝的唇瓣上,其中芳香柔软让他忍不住身子一颤。 两人的眼睛靠的极近,稍微一眨动,纤长的眼睫便会碰到。 见他始终保持着此等姿态,没有一步举动,云枝忍不住开口。 岂料,她唇瓣一张,宛如口送丁香一般将柔软递上。 于男欢女爱上,男子向来是无师自通。 崔怀邵启唇,将丁香柔软含住,轻吮慢吸。云枝只觉天旋地转,脑袋晕乎乎一片,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长达二十余年的时光,崔怀邵未和女子有过亲昵相处。刚一成亲,他就和云枝有了如此深切的亲近,身子不禁激动的颤抖。 不过是轻吻唇瓣,足以让素来“不近女色”的崔怀邵沉浸其中,得了不少趣味。 他的肩膀宛如巍峨高山般笼罩在云枝头顶。她推他的肩,推不动,挪不开,只能任凭他像是得了新鲜宝贝,将她的唇齿从里到外仔细探索一遍。 云枝的脑袋里已经升起层层白雾,令她无法思考,甚至连呼吸都显得艰难。 崔怀邵终于放开了她。 云枝好似落水之人被救上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乌黑的发丝上挂着细微的汗珠,几缕发丝黏连在一起,贴在她的耳边。 云枝吐息之间,胸脯随之起伏,引得崔怀邵的目光落下。 他的眼睛亮的惊人,心跳声比起刚才越发急促。崔怀邵不知该如何说明此刻的心绪——他就像是寻宝的人,拿着锄头锄到了金子,当即喜不自禁,搂着金子好生欢喜了一阵。可等他放下金子,继续往前面走去,没一会儿就看到了更加夺目的宝石。 崔怀邵眼眸定定地注视着晃眼的白皙,看着雪白的波浪随着云枝娇媚的吐息声轻轻晃动。 他艰难地挪开眼睛,但随即想到,云枝已经是他的太子妃,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注视,无需遮掩。 崔怀邵顺从本心,将目光放在云枝修长的脖颈、微挺的身子。他问道:“这里,为什么会晃?” 云枝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瞧,顿时脸色涨红。偏偏崔怀邵一副正经询问的神情,让她不得不回答。 云枝将头微侧,娇声道:“我也不知。它……那里……一直就是这样啊。” 崔怀邵又问:“你可曾碰过?是柔软还是……” 云枝语气慌乱:“没有的。” 但很快,云枝就轻轻垂下头,一副因为撒了谎而心虚的模样:“偶尔,碰过几次……应该是软的罢。”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101节 崔怀邵轻轻颔首,他也以为应当是柔软至极。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决定动手去试。 丰盈充斥着整只手掌,他无法一手掌控,面上罕见地露出了为难、疑惑、惊讶等神情。 崔怀邵忽然记起,此刻正是甜瓜成熟的季节。瓜皮莹白如玉,配上两条翠绿的藤蔓,越发显得诱人。若想品尝甜瓜的滋味,不仅要动手拍一拍,按上一按,还需用口去尝。甜瓜滋味甘甜,让人忍不住想要一口吞下。只是瓜生得大,一口怎能吃尽,即使把嘴巴张到最大,许多瓜肉也会从唇边漏出。 崔怀邵自幼便无多少口腹之欲,对饮食吃喝上没有太多要求。但自从遇见了云枝,他发觉自己开始熟悉各色点心,从品味点心中得到了趣味,比如吃截饼,又例如品甜瓜。 云枝因为崔怀邵的轻吻,已经羞的满脸通红。她将手臂扬起,挡在眼前,唇瓣紧紧咬着,但仍然挡不住会不时发出娇媚的轻吟声。 崔怀邵将她的手臂放下。云枝看清楚了他此刻的样子——眼眸迷离,唇角挂着晶莹的丝线,嘴巴保持着刚才张开的姿态。 他俯身,咬住云枝的锁骨。 “我又想吃甜瓜了。” 云枝脑袋发懵。她开口,被自己微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可要唤内侍前来,为表哥取一只甜瓜来?” 崔怀邵摇头,一双漆黑的眼睛只盯着云枝。 “不必麻烦。有表妹在足矣。” 虽身为太子,崔怀邵并非养尊处优,从未动过刀剑。魏王想把他教导成文武双全之人,崔怀邵便文学武学同修,两不耽误。 他的手不是光滑的没有一点茧子,也不是粗糙的像整日舞刀弄剑的武夫,是介于二者之间,恰到好处,既带着粗糙感,足以在指尖滑过之处让云枝弓起身子,也不至于让云枝娇嫩的肌肤被碰伤。 崔怀邵以为,云枝的手长得刚刚好,比他的手小上许多,既白又嫩,十指交握时稍微用上力气,她就挣脱不得。 他也喜云枝的唇,绵软至极,一旦碰上就无法丢开。 红被翻浪,汗水已经将云枝的额头沁湿,连她脖颈上挂着的两条碧绿肚兜系带都紧紧地贴在肌肤上,并不舒服。 可崔怀邵不知疲倦,甚至眼眸中的光芒越发亮了。 云枝以身上不舒服为理由,试图推开他。 谁知道崔怀邵听罢,一把扯下碧绿系带,说如此,便不会身上难受了。 夜色渐深,王宫里的人应当已经入睡,云枝却不知道自己几时能合拢双眼。她的意识浮沉时,只听到崔怀邵在感慨。 “表妹所说的法子果真有用。” “哪里痛了,亲上一亲便好了。” …… 大婚刚满三月,医官照例号脉时,查出云枝已经有两月身孕。 魏王和柳王后大喜。 魏王私下里同柳王后诉说过担忧,虽然太子已经成亲,但他担心太子并不精于男女之事,而且听内官所说,崔怀邵对避火图之类的很是抵触,子嗣一事上恐怕艰难。 柳王后掌管后宫之事,自然知道云枝和崔怀邵的感情甚笃,魏王的担心根本就是杞人忧天。可这些话,她不便同魏王直言,只是干巴巴地劝慰道,崔怀邵没有他们想象的一样无知。 魏王当时只是叹息。 柳王后怎能直说,二人成亲数月,还好似成亲当日一样,每夜的红烛至少燃到三更。 她只得道,且往以后瞧,便能证明她所说不仅仅是安慰。 魏王惊喜于自己即将做人祖父,对柳王后道:“我还担心成亲三月,太子还未得其法,本想找个机会,让内官同他好好说一说。不曾想,他竟然连孩子都有了。” 柳王后只是微笑,心道魏王没有猜到,她却是早有预料。像崔怀邵和云枝一样日日胡闹,有孕是迟早的事情。 医官仔细叮嘱,崔怀邵一一记下。 云枝脸颊带羞意,似有话要说。崔怀邵垂下头,将耳朵贴在她的唇边。 云枝柔声道:“表哥刚才可听清了?” 崔怀邵颔首:“听得清清楚楚,你要吃什么,用什么,不能使什么,一个一个都记下了。” 云枝轻声道:“那表哥这几月,可不能再……胡闹了。医官说过,不可同房,会伤身子的。” 崔怀邵皱眉。 云枝心头一跳,面露委屈:“我知道表哥想,可这都是为了孩子,不是我非要拒你,为何要同我发脾气?” 崔怀邵伸手,将她蹙起的眉头抚平。 “医官也说过,少忧少怒。” 他轻声叹息:“我在你的眼中,难道便是一个色中饿鬼,不管你的身子只想床榻之事?你放心,我断然不会乱来。” 云枝见自己误会了崔怀邵,脸颊微烫,柔声道:“我当然相信表哥了。” 只是接下来数月,云枝仍然小心翼翼,唯恐崔怀邵按耐不住,将她压在榻上如此这般一场。可崔怀邵果真信守承诺,做起了不近女色的君子。 时间久了,云枝心里的提防又变成了不安。 正好此时,王宫流传出云枝和崔怀邵命相不合的消息,称自从云枝做了太子妃后,她脸色越发红润,可崔怀邵却有过几次精神不振。又把太子宫殿砸了东西,丢了物件通通归咎在云枝身上。 云枝本就心中不安稳,闻言轻声啜泣。 崔怀邵见她落泪,脚步匆忙上前。 他伸手欲擦拭云枝眼角泪珠,却被她侧身躲过。 云枝声音发闷:“不用你管。我伤心,只伤着自己的身子,不会伤你孩子的。” 崔怀邵走到她面前,问她因何事生气。 云枝撇着唇,并不说话。 崔怀邵召开婢子一问,听到二人命相不合时突然变了脸色。他怒斥道:“胡言乱语!” 云枝从未见过他发如此大的火气,不禁吓了一跳。崔怀邵见她眼眸浮现慌张,手抚胸口,他便伸出手去帮她按揉心口舒气。 崔怀邵立刻命人前去,把那几个乱嚼舌根子的宫人抓起,惩戒一番后赶出宫去。 他将卜人叫来,问道:“你来说,我和表妹的命相是否相合?” 崔怀邵对于太子妃的宠爱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卜人哪里敢重提命相不合之事,便道:“太子和太子妃乃天作姻缘,没有人比你们更合了。” 崔怀邵又问:“可宫中传闻,说我的宫殿出了许多不祥事,都是因为表妹而起,你以为呢?” 卜人听罢所谓的砸物、丢东西等事,笑道:“牵强附会,实属胡编乱造。砸了东西,应是宫人不小心,丢了物件该去查一查宫内护卫是否周全,而不应怪在太子妃身上。不过,太子萎靡不振一事,我却是不知……” 崔怀邵正色道:“此事另有原因。只是我非传闻的一般严重,而只是稍觉困倦罢了。” 其中实情,他却难以说出口,因为他是缠着云枝不放,彻夜未眠,才会眼底青黑,惹出这一番议论来。 崔怀邵让内侍把卜人所说之言尽数记下,传遍王宫,同时告诉众多宫人,再胡乱编排太子妃,便不止是惩戒驱逐出宫这么简单了。 内侍领命而去。 传闻之事得到了解决,云枝却仍不开怀。 崔怀邵不明所以,凝眉沉思,手中的力气不由得加重。云枝嘴唇微动,轻吟一声,声音婉转娇媚,令人心头一颤。 在崔怀邵看来时,云枝红着脸低下头。 崔怀邵顿时明白,云枝是为了何事而烦恼。 他轻声问道:“表妹可想……” 云枝摇头,又犹豫地点点头:“一点点。” 崔怀邵在她身前俯身,目光灼灼:“你我需遵医官嘱咐,不得胡闹。可表妹因为此时心情不快,同样是违了叮嘱。我只得选一折中法子,既能让表妹解除烦恼,也不至于违了医官心思。” 一柱香过后,云枝脸色薄红,才知道崔怀邵所说“折中法子”是什么。 崔怀邵面容正经,只是吐息微急,抬手饮茶。 云枝慌道:“口中的那个……还没吐掉,表哥怎么就咽下去了?” 崔怀邵回道:“无碍。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云枝忙捂住他的唇,免得他继续说下去。 经此一事,两人心中的芥蒂尽消。云枝有何等不满,尽管说给崔怀邵听,让他去寻解决法子。云枝知道,自己每一次都能周身松快,称心如意,至于崔怀邵那里是何等苦涩难熬,她却是无法顾及了。 崔怀邵事事都谨遵医官嘱咐,不让云枝忧愁悲伤,每日膳食都精心搭配,因此生产这日,云枝未受痛苦,片刻就得以生子。 这之后,又是数月不得近身。 直到云枝把身子养好了,崔怀邵把医官找来号脉。 医官道:“太子妃身子康健,养护的极好。” 崔怀邵低声问道:“那闺房之乐,可还需再停?” 医官一愣,没想到平日里矜持自重的太子,竟能问出这样一句话来。他顿觉好笑,在崔怀邵的冷眼注视下,点头道:“可。” 云枝所生之子有诸多人照顾,无需她亲自照料,便省下许多精力。 孩子最喜的不是整日抱他的魏王和柳王后,而是云枝和白鹰。只是,云枝并不常常抱他,孩子便爱缠着白鹰玩闹。 初时,孩子同白鹰在一处,宫人们看的心惊胆战,唯恐白鹰突然发怒伤人。但白鹰对这个软绵绵的小人颇为娇纵,任凭他抓它的羽毛,扯它的翅膀,也没有生过气。 宫人们这才放心让白鹰和孩子单独相处。 云枝亲手做了缠带,挂在白鹰脖颈上,让孩子可以坐在它的身前。 如此,就好似白鹰成了照顾孩子的宫人,可以抱着他,甚至可以领着他飞动。 白鹰领着孩子飞了一圈,想去找云枝。 屋门敞开。 白鹰脖颈挂着柔软的孩子,迈着脚走进了屋子。 它没有看见云枝的身影,但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是一股清淡的香味,很是独特,在人群中一眼就能分辨出。 但同时,空气中还有崔怀邵的味道——带有极强的压迫之感。 白鹰停住脚步,没有继续上前,它可不想再惹怒了崔怀邵,被扔出屋子。 它扇动翅膀,看到纱帐垂落。模糊的身影倒映在轻薄纱帐上,微微重叠,一高一低。一个将脖颈扬起,一个将脑袋低的很深。 白鹰见状,便知道今日是见不到云枝了,带着孩子走出了屋子。 孩子啊呜叫了一声。 云枝身子一颤,推着面前的脑袋,声音发抖:“表哥,是康儿的声音吗?”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102节 崔怀邵让她莫要分神,孩子有白鹰看顾,现在无需他们操心。 久旱逢甘霖。 他干涸了许久日子,见了芳香柔软,当然要把甜瓜吃个尽兴。 云枝的身子绵软,依靠在崔怀邵肩上才得以稳住。 她的声音在此刻往往媚的要滴出水来。 “你都吃了,康儿怎么办?不,不能这样的……” 崔怀邵把她的惊呼声,还有雪白的绵软尽数吞进口中。 口中含着柔嫩肌肤,他已经无法说出话来,可还要分出心神安慰云枝。 “不必担心。康儿那里我另有安排。” 第104章 招猫逗狗纨绔表哥(1…… 深夜三更,辅国公府上。 一顶灰色小轿从后门而过,被佣人们小心翼翼地抬到侧院,停在白姨娘的院子里。 帘子一掀,露出两张脸来,一男一女似夫妻状,男子眉眼和白姨娘有几分相似。 白姨娘并不出门相迎,只隔着门唤道:“既来了,就快些进来,莫要叫旁人瞧见了。” 白大郎拉着妻子林氏,嘴里应着话,脚下匆匆。 屋内灯火通明,将白姨娘的脸照的格外清楚——她已经年过三十,但不显老态,仍旧面色红润,肌肤白皙紧致。她嫁与辅国公数年,在她之后另有许多姨娘进门,但未曾遭受过冷落。 白大郎许久未曾见过白姨娘。他二人虽是姐弟,但姐姐做了辅国公的妾室,为了避男女之嫌,每年都是妻子林氏领了女儿白香如前来。这次,莫不是情况紧急,恐林氏一人说不动白姨娘,白大郎也不会深夜前来。 白大郎开口,声音中带着颤音:“姐,你要帮我,一定得帮我。你若是不管我,我该怎么办。” 白大郎年纪不小,女儿都已经及笄,可见了白姨娘,还是忍不住像幼时一般,事事向她求助。 早就在白大郎来之前,白姨娘已经把事情的原委大致摸清。她原本想狠下心来不管白大郎,可他一声声哀求,听得自己心乱如麻,便斥道:“你多大的人了,遇到事情还只会找姐姐!有话直言,莫要拖沓,我还要尽快送你们出去,否则让国公和夫人发现了,不知要怎么问我的罪过!” 白大郎喏喏称是,他不敢隐瞒,把事情经过仔细说出。 原是白大郎和林氏成亲多年,膝下只有一女,名唤白香如。两人娇宠女儿,将其视为掌上明珠。白香如一及笄,二人便忙着为她筹谋亲事,只等着找到一位品貌俱佳的郎君,将她嫁过去,便能了却人生一大事。谁知道一日突生变故,有一对夫妇携带一女郎找上门来,说是数年前破庙生产时,两家抱错了女儿,白香如应当是他们的女儿。 白大郎和林氏对白香如宠爱至极,怎会相信那夫妇的说辞。 可那妇人把身后的小女郎推到前面,一瞧眉眼,和林氏有几分相似。妇人见二人舍不得白香如,只好说出实情,她生产时,见林氏穿着锦衣华服,像是家境殷实,而自家贫苦不堪,若生下的是个儿子还罢了,生的偏偏是女儿,留在家中是吃苦受罪的命。妇人不忍,便调换了襁褓。 她道:“我记得孩子左手有一胎记。” 白香如忙将手臂藏在身后。 林氏心中一惊,强做镇定道:“我如何能相信你的话?万一是你趁我生女后,偷偷看了香儿身上胎记,才故意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妇人撸起袖子,扬起朱红胎记:“这胎记不仅孩子有,我也有一枚一样的。胎记总不可能作假罢。” 林氏将她手上的胎记看了又看,心缓缓沉下。 即使夫妻二人再不想承认,可妇人所说大概是真的。他们宠爱的女儿是别人家的孩子。 林氏眼中含泪,拉着白大郎的衣袖道:“不能把香儿给他们。” 白大郎所想和她一样。 即使白香如不是他们亲生女儿,但数十年的养育和感情不是假的。若此刻让他们舍了白香如,无疑是要从他们身上剜去一块肉去。 白大郎定下心神,同那对夫妇好生商量。他已经看出,妇人此刻说出,大概是无意间泄露了真相,被丈夫发现。丈夫得知亲生女儿被养的如此好,以后能嫁给好人家,攀上富贵,这才眼巴巴地来认。 白大郎软硬兼施。他称白香如已经过了许多年富贵日子,回到贫苦之家定然不适应。而且她爱琴棋书画,同人游玩,哪个不需要使唤银钱,夫妇两个恐怕供应不起。倘若让白香如吃糠咽菜,穿破旧衣衫,日后嫁的人不过贩夫走卒而已。但要是把她留下,白香如嫁了好人家,他们遇到了事也能寻亲家帮忙。 妇人本就不愿意来认亲,这会儿听到白大郎愿意继续养着白香如,还情愿给他们一笔银子,日后白香如嫁人后他们能去认亲家,自然没有不愿意的。妇人便尽力去说服丈夫。 丈夫眼珠子转动,想着白大郎说的有理,但面上装作不情愿模样,直到从他手里多缠出了几两银子,这才松口。 丈夫把女郎往林氏身旁一送:“香儿归你们养,这个我们也不要了。生得不出众,卖也卖不了好价钱。” 林氏下意识伸出手,握住女郎的手腕,只感觉骨头发硬。她正要关怀几句,忽听白香如唤道:“娘,我头疼。” 林氏只得先顾着白香如。 白大郎给了三十两银子,总算赶走了夫妇二人。 他和留下的女郎,他亲生的女儿相对无言。 良久,白大郎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郎抬起头,看了白大郎一眼。今日一场闹哄哄的认亲大戏,有人哭有人喜,她却置身事外,宛如木偶一样,一直无甚表情。 她很快就垂下眼睛。 “云枝。我叫云枝。” 她不愿意说姓氏,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刘家的女儿,不应该再叫刘云枝。可她能叫白云枝吗,她不知道。 云枝想起,林氏松开她,亲亲热热地抱着白香如进门去的场景,握紧了双手。 白大郎拍着她的肩:“以后,你就姓白了。” 云枝声音中带着轻快:“好。” 白大郎原本想着,自家富贵,多养一个女儿没什么打紧。但自从云枝来后,白香如睡不安稳,精神不振。林氏和她同睡,见到她夜里惊梦,唤着:“别把我送走。” 林氏和白香如谈心,听她说道,自己仿佛鸠占鹊巢的鸠鸟,云枝才是白大郎和林氏的女儿,她看到云枝就心中不稳,担心随时会失去爹娘,被赶出家去。 白香如哭诉:“我才不要回刘家。在我心中,只认爹娘,其余什么人我都不认。” 白大郎没想到,白香如和云枝非但不能和睦相处,反而似水火一般,彼此不能相容。 他必须要做出抉择。 思虑了整整一夜,白大郎决定留下白香如。 他将此事告诉云枝时,她唇角微动,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白大郎想,云枝虽是他的女儿,可他一点都不喜欢她。 她不像白香如一样落落大方,活泼好动,令人生不出疼惜之情。 云枝问,是要把她送到哪里,是随便找一处宅院让她住下吗,还是给她找好了人家,不日就嫁过去。 白大郎皱眉:“都不是。你年纪尚小,我怎好让你一人独住。我有一姐姐,已嫁入辅国公府数年,我准备把你送到她那里去,既可以长见识,也能养的仪态出众,才好与人相看。你是我的女儿,我当然想你嫁的好,以后日子过得舒坦。可你如今的样子,恐怕稍微有头有脸的府上,都不会瞧上你罢。” 话说出口,白大郎自觉说的重了。毕竟没有换孩子一事,云枝该是养在他们膝下,说不定不会比白香如差。 云枝抿紧唇。 她本在乡下住,突然进了城里,才知道自己像是一只灰扑扑的土鸡,闯进了凤凰窝里。她相貌普通,穿着土气,相比之下,容貌艳丽的白香如更像是白大郎的女儿。 云枝想,有白香如这样出众的女儿,白大郎一定很骄傲。若换成了她,他便失了得意的底气。 因此,云枝能够理解白大郎的决定。 只是,她仍旧忍不住难过。 她十指交织,攥的指尖发白,只拼命睁大眼睛,不敢把一滴泪珠落下来。 云枝知道,美人连哭泣都是美的。比如白香如,她哭时,泪珠像是珍珠,一滴一滴地从眼角滑落,连哭泣都像画卷,惹人心疼。 可她不是。 她只会嚎啕大哭,哭的脸上脏兮兮的,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云枝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但哭泣的方式和五六岁孩童没有差别。 云枝不想在白大郎面前落泪。她想,若是爹看到了她哭泣的丑样子,会更加庆幸留下的是白香如罢。 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看到云枝安静沉默的样子,白大郎轻轻摇头。 事情就此定下。 白大郎知道,姐姐素来对自己心软,他好好求上一求,她必定会同意。 白大郎道:“家中亲戚虽多,但哪一个会真心实意地待云枝。唯有姐姐这里——” 白姨娘神情不耐:“听你言语,倒是分外关心云枝过得好不好。既如此,何不你亲自养她?” 白大郎叹气:“香儿和她,我只能留在家里一个。” “弟弟糊涂!云枝才是你的骨血。你为了一个外人,还是换掉你亲生骨肉的坏人之女,竟要放弃自己的女儿,真是天下第一蠢人!” 白大郎道:“姐姐难道舍得?我不送走云枝,就得把香儿送走。我把她送到哪里去,哪个亲戚能够接纳?难道,我要把她送回刘家,看她吃苦受罪?” 白姨娘抚着额头。 她和云枝没有见过面,虽对这个亲侄女颇有同情,但林氏每年都会带着白香如前来探望,白姨娘是亲眼看着她一点点长大,其中感情深厚,无法因为抱错就轻易舍掉。 白姨娘厉声斥责白大郎一顿,但心里也是偏向白香如的。 两人商议许久,白姨娘松了口,同意把云枝接来。 翌日。 白姨娘对辅国公道,她一个人在家中无趣,想着把家里侄女接过来陪伴。辅国公素来宠她,自然答应:“是你那个叫香儿的侄女吧。” 白姨娘笑容勉强:“国公记性真好。我是有一侄女叫香儿。只是前几日,我突然又多了一侄女。我想接过来的侄女叫云枝。” 辅国公突然来了兴致,听白姨娘说完了换女之事。 他起了怜悯之心:“好可怜的小丫头。你弟弟可真狠心,为了养女不要亲女。” 白姨娘无奈道:“我已经训斥过他了。只是自家弟弟,打不得的,不然我就命人打他二十棍了。” 辅国公道:“那丫头可怜,好在有你这一个心善的姑姑,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得了辅国公点头,白姨娘当即把人接来。 云枝坐在轿子中,颇有些坐立不安。 这是她第一次坐轿子,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手里抱着一个小包袱,将下颌抵在上面,默默祈祷着,希望姑姑能够不讨厌她。 云枝不奢望姑姑会喜欢她。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103节 她只盼望,白姨娘和爹娘不一样,不会养了几日就把她赶走。 第105章 招猫逗狗纨绔表哥(2…… 钱姨娘正陪着国公夫人欲出门去,忽见有一顶软轿穿过正门。 轿夫们见了国公夫人,自然高声问好。 云枝捏紧手中的包袱,紧抿着唇瓣。 钱姨娘见轿子内没有声音传来,不禁疑惑道:“这是谁家的客,怎么不出声啊?” 轿夫忙道:“是府上白姨娘的侄女。” 钱姨娘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说道,原是白姨娘的侄女,虽未见其人,但性情和白姨娘多有相似。 她暗指白姨娘不敬主母,惹得国公夫人瞥她一眼。国公夫人是知道白姨娘接侄女前来小住一事,而且白姨娘素来安分守己,虽然得宠多年,从未主动惹出乱子过。因此,国公夫人并不讨厌她,反而觉得若是府上众多姨娘都像白姨娘一样,该会多省心力。 国公夫人轻声问道:“你是白家人?” 云枝深知此刻不能再闭口不言,否则还未进府上,她就给姑姑招惹了麻烦。 云枝掀开帘子,露出一张消瘦微白的脸,细声回道:“夫人好,我是白云枝,白姨娘是我的姑姑。” 国公夫人见她脸颊两侧微微凹陷,似是平日里吃不好睡不好。她回想起,辅国公曾经说过,这白云枝可是从小就被抱错了,吃了无数的苦头,好不容易回到白家,却被爹娘舍弃,真是好不可怜。 国公夫人易地而处之,假如她两个儿子被人掉包。莫说事事出众的大儿子,就是那个不务正业的小儿子,一想到他在别人家吃了无数苦头,国公夫人就不禁心痛。 国公夫人难得软了语气:“你姑姑在等你,快些去罢。” 钱姨娘挑拨不成,还要再说,却被国公夫人斥道:“今日宴会,你就不必去了,留在家里好了。” 钱姨娘直呼不可,这次的宴会有诸多世家夫人聚在一起,她母家店铺出了问题,本想趁此机会寻到人脉,解家中危机。因此,钱姨娘缠了辅国公许久,才得了这一次机会,此刻却因为说了云枝不好,竟平白丢了机会。 任凭钱姨娘如何告罪,国公夫人心意已决,把她留在家中。 钱姨娘气的连连跺脚,直呼白姨娘是命中冤家,不仅同她争辅国公的宠爱,连她赴宴的良机都因她而毁。 软轿七拐八拐,终于停下。 轿夫掀开帘子,云枝缓缓走出。 她的心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朝着前方望去—— 辅国公府上丫鬟个个衣着富贵,模样秀丽。相比之下,云枝越发感到不安。她把包袱挡在身前,似乎如此,就能遮挡住她满身的寒酸气。 云枝一眼就认出了白姨娘。同样是华贵衣裳,可白姨娘穿着最为锦绣,而且她被几个丫鬟拥着,身上有矜贵之气。 云枝嘴唇微张,唤了一声:“姑姑。” 看到云枝时,白姨娘难以掩饰失望。 这世间尽是以貌取人之辈,连白姨娘都无法例外。若是云枝生得美貌异常,楚楚动人,她定然会生出怜爱。可云枝太普通了,她像是随处可见的一株草,丢在人群中连丫鬟都比不上。 白姨娘大概能明白,为何白大郎会选择留下白香如,而放弃云枝。 除了相处数十年的情意,恐怕还有另一原因——白香如容貌出众,见过她的人无不称赞。而云枝和丫鬟相比尚且比不过,怎么比得上她。 云枝咬着唇瓣,静静站在原地。 她身姿纤细瘦小,仿佛风一吹就能倒地。 白姨娘叹了一口气,把她召到身前。 她柔软温暖的手指掠过云枝的眉眼。 云枝只觉得她的手好软、好嫩,衬得她的肌肤平庸至极。 “看着我。” 云枝下意识地听从白姨娘的话,直视着她的眼睛。 她听到白姨娘松了一口气:“还好,尚且有可取之处。你这双眼睛,生得极好。” 有泪珠浮现时,宛如波光粼粼。 白姨娘相信,稍做提点,云枝凭借这一张勉强算是清丽的脸蛋,能让人我见犹怜。 云枝不懂白姨娘话中的意思,只知道她笑了,自己也跟着扯唇一笑。 白姨娘拍着她的侧脸:“怎么连笑都如此小心翼翼?” 云枝的唇角僵在原地,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 白姨娘看她,越发像一只惶恐不安的小兽,做什么都要看人脸色。 白姨娘叹气:“进了辅国公府,可要改掉身上的穷酸。你的事情,我已经听你爹说过。前十几年受过的苦,是天灾人祸,无法逆转。可接下来,你若是不争气,你就彻底被刘家的泥潭困住了,虽名义上不是他的女儿,可你的神情、姿态、气度每一样都在诉说着,你还是刘家人。云枝,我这样说,你可能听懂?” 云枝愣愣地点头。 她没有完全听懂。但她明白,白姨娘是要她好起来,不要让旁人一见到她,就想起她是被刘家养过数十年的女儿。 她要和白香如一样,让所有人都喜欢。 甚至,她要远远地超过白香如。 这个念头刚冒出,云枝的心猛然一慌。她想,自己怎么能和白香如比较。白香如被养的金尊玉贵,又有爹娘保护。她一个孤零零没人要的小丫头,怎能相提并论。 白姨娘看她出神,问她在想什么。 云枝恍惚之间,竟把真心话讲了出来:“我想比白香如更好。” 话刚出口,她就慌乱地捂住嘴巴。 云枝知道,她有些痴人说梦。白香如是众人的宝贝,恐怕白姨娘也偏心她。现在,她口口声声说要比过白香如,会不会惹得姑姑不高兴。 可白姨娘却露出笑容。 她是不怎么喜欢云枝的,因她的容貌寡淡,性子也不讨人喜欢。可这会儿听完了云枝的回答,白姨娘却开始喜欢她了。 白姨娘固然对白香如有偏向,可也有不满。因她在大宅院数年,早就对各种阴谋诡计颇为熟悉,她怎能看不出,白香如是担心云枝得了白大郎和林氏的疼爱,对她的地位有碍,才故意赶走云枝。 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白香如为自己考虑本是人之常情,可她只想自己,却没顾及此举会给白大郎和林氏的名声造成什么影响。如今哪个不说,白大郎是个糊涂虫,亲女不要宠爱养女。 白姨娘不信白香如没有考虑过后果,她这个侄女聪慧的很,必定想过了,只是她觉得还是自己的利益更重要,才会放任如今局面的出现。 白姨娘不怕云枝有野心。她担心云枝逆来顺受,被人欺负了也只会默默忍受。如此的话,即使白姨娘把她养到出嫁,不过是让她身子养好一些,她仍旧是贫家女的里子。 白姨娘抬起云枝的下颌,听到她说自己不该和白香如比较,皱眉道:“为何不能?如今皇帝尚且是草莽出身,因不甘心前朝皇帝无甚才能,却能享受高床软枕,才拼命一搏,夺了天下。你为何不能同白香如比较。不仅要比,还要比赢了她。” 云枝被白姨娘的一番话惊在原地,颤着唇瓣问道:“我可以吗?” “当然。现在好比在下棋。白香如是你爹那边的棋子,而你是我这边的。到时候我们分别把你两个送出家门,且瞧瞧谁养的出众。” 云枝忙道:“我不想让姑姑丢脸。” 白姨娘道:“那便争点气。” 她捏遍云枝身上的肌肤、骨节,感慨她个子稍矮,身上没多少肉。如今最紧要的不是如何褪去身上的穷酸气,是要把身子养好。 云枝此刻,已经把白姨娘当做了观世音菩萨,是上天怜她吃过的苦,特意派来救她的。 对于白姨娘的话,云枝没有不点头答应的。 白姨娘分给云枝一个丫鬟,名唤春晓。 春晓领着云枝去了住处。 云枝探着脑袋,看看里面,又望望外面,问道:“我住哪一间?” 春晓抿唇笑道:“姑娘说笑了。这屋里屋外,包括这院子,都是给姑娘住的。” 云枝脸颊微红,暗道是她见识短浅。因在刘家时,她是同几个兄弟姐妹挤在一张床上。到了白家,她被暂时安排在客房,那里也没有这么大。 待春晓走后,云枝在屋里走来走去,躺在软榻上,嘴里说着:“这里是我的院子。是我一个人的,真好。” 春晓进了屋子,云枝忙从床榻起身,强作镇定。 见春晓打来洗脸水,云枝抚着脸颊,说道她已经洗过脸了。 春晓噗嗤一笑,云枝的脸颊立刻变得滚烫。 “姑娘用的怕是寻常的洗脸水,这水可不同,另加了鲜花汁子,用了以后身上尽是香气。” 云枝便重新洗了脸,果真觉得一股香气在脸颊浮动。 她用面巾擦罢脸,看到春晓正收拾包袱。 云枝惊道:“不要打开。” 可她喊的太晚,春晓已经把包袱打开,露出里面的行李。 无一件衣裳,装的都是各色点心。 春晓面露惊讶,因她看来,这些点心都是寻常可见,没有必要特意装来。 云枝将包袱抢了回来,紧紧护在怀里。 当夜,白姨娘就把云枝叫了过去。 她问起包袱一事。 “为什么装了许多点心过来,我以为,你会拿两件换洗衣裳。” 云枝小声回道:“我怕……” 白姨娘挑眉:“什么?” 云枝闭上眼睛,强忍着难为情说道:“我担心饿肚子。我从刘家来,那里没有给我衣裳。见了爹娘,大家都说,府上的一切都是白香如的,所以我不敢拿。不准备行李,我担心大家笑话,就装了许多点心,等饿了的时候可以吃。” 白姨娘久久未曾言语。 云枝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姑,我是让你丢人了吗?” 白姨娘叹气道:“弟弟竟疏忽你至此。我白家最困难的时候,也不至于吃不起饭,连几封点心都当成宝贝。刘家待你如此……弟弟竟为了香儿,没去寻他们的麻烦。” 云枝垂头不语。 白姨娘让她以后不必担心。云枝是白姨娘的侄女,就是辅国公府的表小姐,总不至于饿肚子。至于那些点心,就随便赏了人罢。 云枝从未赏赐过人。她想,春晓是她的贴身丫鬟,便把这些都给了她罢。 白姨娘嘴唇微动,似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只是道:“她来寻我说你的私事,你还赏她点心。罢了,就顺你的心意罢。”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104节 春晓得了点心,欢天喜地地谢恩。 第二日,云枝本想问春晓,那些点心滋味如何。她寻到丫鬟房,却听到春晓嗤笑道。 “别家的主子赏金赏银,偏偏我跟的是一个穷酸表小姐,只会赏几包点心。若是珍膳斋的还罢了,只是路边小摊上的点心,我怎么瞧的上。” 云枝这才明白,得知她要把点心给了春晓,白姨娘为何会露出无奈的神情。 第106章 招猫逗狗纨绔表哥(3…… 云枝并未立刻冲了出去,将春晓大骂一通,因她无甚底气。她只是默默转身,回了房中。 云枝坐在床榻,心中生着闷气,她怨恨自己,竟懦弱至此。亏她当初还信誓旦旦地答应白姨娘,一定会比过白香如。瞧瞧她如今的样子,连一个正经主子都算不上,被丫鬟在背后腹诽至此,怎么和白香如比较。 她依偎在榻上,泪水浸湿了软枕。 云枝哭的泪眼朦胧。心头传来轻微疼痛,她忽地想通了,大哭也是无用,她需振作起来,仔细想想怎么处置春晓。 云枝擦干泪珠,在心中权衡着:她自然可以去告诉白姨娘,将春晓好生惩戒一番,另换一个丫鬟。可之后呢,新来的丫鬟表面上会对她毕恭毕敬,但实际怕的不是她,而是白姨娘。而她,不可能一辈子依靠着白姨娘来为她出气、解决麻烦。 思来想去,云枝决定暂时掩盖此事,佯装无事发生。 云枝的演技算不得好。 见了满脸笑容的春晓,她神色微僵,险些流露出不满,发出质问。 云枝很快收敛脸上的神情,想到,春晓尚且能做出背后说嘴,而面上笑意盈盈的样子,她为何不能。 她便松开了握紧的双手,笑着温声问道:“我给你的点心,你可吃过了?” 春晓笑容一顿,答道:“自然吃过了。姑娘赏的多,我一个人吃不下,便分给了同房的姐妹,大家都说好吃,要我一并谢谢姑娘。” 云枝微微颔首:“不过是寻常的点心罢了,只是吃个新鲜,何谈一个谢字。你安心当差,恪守本分,才不枉费我送了许多点心。” 春晓心中一咯噔,感觉云枝意有所指。她抬首望去,见云枝仍旧纤细柔弱,不似发觉了什么。可云枝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不像之前一样,能让她一眼就看透心思。 春晓心想,一个穷酸表小姐,能有什么心机,怕不是她想多了,便随意说了两句,表明自己一定会忠心。 精心养护半月,云枝的身上逐渐有了肉感。她的眉眼展开,看人时虽然仍旧含羞带怯,但不比从前一股小家子气,更多的是楚楚动人之感。 云枝虽然没有美丽到令人眼前一亮的地步,但她生得眉眼温柔,身上娇弱气质分外独特。尤其是她的一双眼睛,欲语还休,抬起又落下时令人忍不住靠近,想要让她开口多说几句话。 最初半月,云枝并未在国公府闲逛过。因她知道,自己人生地不熟,又不懂规矩,贸然见到了人,只会惹出许多笑话。 国公府众人因此只知道府上来了一位表小姐,身世可怜,却从未见过她的真面目,心道她可真耐得住寂寞。 云枝当然能承受住安静。想她在刘家时,兄弟姐妹个个凶狠好斗,见她柔弱可欺,每个人都会欺负她。 她无法反抗,更不能向刘家夫妇求救,因他们不会管真相如何,只会大骂云枝一通,说她惹是生非。 云枝惹不得,只能避开他们。 无论是进山捡柴火,还是在家中帮忙烧火做饭,云枝都远远地避开兄弟姐妹们,免得被欺负。有人同她吵架,她也是安静地眨着眼睫,并不回骂。气得兄弟姐妹们骂她是木头,后来他们觉得欺负云枝无趣,渐渐不再理会她。 因此,云枝能静下心待在院子里学东西,整整半个月不出院门。 时间久了,她开始明白,白姨娘为何会把春晓拨给她。 春晓固然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之人,令云枝不喜。可她暗自观察,发现阖府上下哪个奴仆不是如此,他们都想要跟着有出息的主子。而云枝这里被他们看做没油水可捞的地方,自然不愿意来。 云枝想,捧高踩低是人之常情。她庆幸当初没有一气之下去找白姨娘告状,否则,不禁会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另换一个人,说不定还不如春晓。 而且春晓背地里议论云枝不好,却做足了表面功夫,不会让人当面挑出半分不是。 云枝想,她在刘家时,做沉默不语的鹌鹑是她的生存之道。而春晓也有自己的生存法子。 她该好好学上一学。 春晓是府上的家生子,对于府上的情况知道很多,一一告诉云枝,并不做隐瞒。毕竟,她只是嫌弃云枝寒酸,可不想云枝因为不懂府上情况,冒犯主子们,牵连到她身上来。 云枝把春晓所说的情况仔细记下。 府上最大的两位主子,便是辅国公和国公夫人。后院姨娘有十几位,但受宠的只有三位,一是白姨娘,她是府上的老人了,年纪在众姨娘中占不到便宜,可她惯会体贴,所以虽算不上盛宠不衰,但未曾断过宠爱。二是钱姨娘。她喜欢使小性子,因人生得美貌,辅国公有一段时间很是偏爱她,只是钱姨娘性子使的多了,辅国公便生了厌烦,逐渐冷落了她。钱姨娘经娘家人提点,开始收了性子,才逐渐换得辅国公回头。最后一位是袁姨娘,她进府不过一年,性子冷,但人美貌,平日里只爱吟风弄月,和其他姨娘并不亲近。辅国公目前最为宠爱之人,便是袁姨娘了。 而无论后院有多少姨娘,没有一人敢觊觎国公夫人之位。因国公夫人手段颇严,曾经训斥过,众姨娘拈酸吃醋她不管,只要不做出害人性命,败坏国公府名声之事就可。若是谁只顾着自己,而去肆意败坏国公府声名,国公夫人定不饶恕。 因此,辅国公的姨娘凡是有孕的,都能顺利产子。说来也巧,府上仅有两位少爷,都是国公夫人所出,其余姨娘生得皆是女儿。国公夫人对这些庶女,虽无十分喜爱,但也算一视同仁,没有薄待了她们。众姨娘安分守己,只等着女儿嫁人,自己便有了指望。 至于府上的两位少爷,虽然一母同胞,但性情相差甚远。 大爷名唤靳淮明,有经天纬地之才,刚满六岁就被请封了世子之位。他生得清逸俊美,不少丫鬟都曾对他动过心思。只是靳淮明的心思不在女色上,至今没有收过丫鬟进房中。 二爷靳渡生,和大爷是截然不同的性子,为人不沉稳,整日尽会招惹是非。他爱玩,城中所有好玩的地方他都去过。所谓吃喝赌,他都沾染。令国公夫人庆幸的是,他不沉浸女色,从不去青楼楚馆。 靳淮明的俊美带着谦谦君子的温润,而靳渡生的长相则是极其有攻击气势。他的眉眼生得浓烈,眸黑唇红,肌肤又白皙。幼时,曾经有人误把靳渡生当做女娃,被他听到了,扬起拳头打了一顿。后来听闻,那人是换了便装来府上做客的太子。但靳渡生听了并不害怕,反而道:“他胡说,就该挨揍。” 不过年纪越长,靳渡生身上的女气越发弱了。如今太子见了他,再说不出“面若好女”的话来。 丫鬟们可以在靳淮明面前做摔倒状,因为大爷即使看透了她们心思,也不会责怪,只会把她们搀扶起来,温声说道:“好好做事罢。” 可靳渡生不同,没人敢去招惹他。最开始时,有丫鬟想要另辟蹊径,做二爷的房中人,便跑去靳渡生面前献殷勤。 她跪在地上,扬起脖颈,含情脉脉地看着靳渡生,说她心悦二爷,为了他什么都愿意去做。 靳渡生眼睛一眯,若有所思道:“哦,果真是什么都愿意?” 丫鬟忙点头,脸上带着了一些羞涩。 靳渡生便命人把她架起来,绑在了靶子上。 他手拿飞镖,跃跃欲试。 即使丫鬟哀求,他也没有心软,反而不解问道:“你不是说过了吗,为了我什么都能做。你连死都怕,刚才还大言不惭地说出那样一番话。” 靳渡生的飞镖没有扎错地方,丫鬟被松开以后双腿发软,满脸羞愤地跑回了房里。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去靳渡生面前献殷勤。她们当真害怕,靳渡生要她们用性命证明对他的心意。 春晓轻轻瞥了云枝一眼,道:“以往也有像姑娘一样,来府上小住的,可闹出来过笑话。她们以为和二位爷沾亲带故,便能攀附上来了,最后落了个没脸,被灰溜溜地赶了出去。姑娘可别做那有损身份之事。” 说罢,春晓又无奈摇头:“瞧瞧我,又多心了,姑娘不会了。” 云枝已经能听出旁人的言外之意。她知道,春晓并非是真的觉得说错了话,而是认为她容貌并不出众,即使用尽手段,也不会让两位少爷侧目。 云枝没有像平常一样笑,而是正色道:“无妨。你说不合适的话可不止这一次了。只是,你以后可要小心点。在我面前,我可以容你。到了别人面前,哪个又能尽力宽容你。只怕到时候,你自己要受惩戒,还连累我受责怪。” 春晓一愣,没想到软弱可欺的云枝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云枝接着问道:“可记清了?若是没有记住,我便再说一遍。” 春晓只得回道:“记住了。” 春晓被云枝敲打了一顿,心中不服气,转身就和交好的姐妹诉说。姐妹们都为她不平,暗道一个没有靠山的表小姐,就该夹起尾巴做人,竟还训斥起春晓来了。 “春晓,你该让她看看,你可不是寻常的丫头,可以让她随便说嘴的。” 春晓深以为然。 翌日,她便告了病,说身子不适,起不了床,不能伺候云枝了。 云枝当然知道春晓是故意的,是为了报复她昨天的敲打。 云枝便道,生病了该去请大夫看看。 尽管春晓百般推辞,云枝仍然请了大夫。由她亲自盯着,大夫给春晓开了许多汤药,熬煮出来一大碗黑色汤汁。春晓为了不被戳穿,只得捏着鼻子喝下。 云枝见状,这才起身离去。 不过没了春晓,她确实觉得处处都不方便。例如取饭菜这一事上,她便不知道该遣谁前去。 云枝想着,既然她长久未曾出院子看看,不如自己去取。 她问清了厨房的道路,便起身前去。 行走至廊下,原本行走着的丫鬟小厮纷纷俯身,唤道:“二爷!” 云枝也跟着行礼。 她低垂着头,想看看传闻中的靳渡生长得何等模样。只是,她不敢贸然抬起头来。 但一双缎面皂靴停在她的面前,略带烦躁的声音响起:“就你罢。” 云枝抬起头,对上一张分外俊朗的脸。 他剑眉高挑,眸子是淡色的琥珀色,唇红齿白,眉眼中掺杂着不耐烦。 似乎……很不好招惹的样子。 第107章 招猫逗狗纨绔表哥(4…… 靳渡生看她一脸懵懂样子,浓眉皱紧,心道这丫鬟怎么傻乎乎的样子。 要不是他用惯的小厮回家探亲去了,他身旁无可用之人,才不会从这些呆头呆脑的奴仆中另外挑选一人。 靳渡生本不想选一丫鬟,他觉得丫鬟最麻烦了,还是小厮懂得看眼色,又机灵,会事事顺着他,不会叽叽歪歪说一些“夫人知道了会生气”的话。 可靳渡生看了一圈人,只有云枝勉强顺眼。 靳渡生扬声道:“发什么呆,快随我走,耽误了正经事,我可得罚你!” 云枝可是听说过他拿丫鬟当靶子的事情,一时间不敢分辩说自己不是丫鬟,只好站起身随着他往府外走去。 门房见了靳渡生,远远地就迎上前来,问道:“二爷要出去。骑马还是坐轿?” 靳渡生道:“当然骑马——” 他语气一顿,忽然想起,今日他出门要带的可不是小厮,而是一丫鬟。 靳渡生看向云枝,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怀疑地问道:“你会骑马吗?” 云枝摇头,小声道:“我不会。” 靳渡生骂了一声,暗道自己找了一个什么人。声音小的像蚊子似的,讲话哼哼唧唧,连马儿都不会骑。 他动了换人的心思,但看看一脸殷勤模样的门房,顿时觉得,相比于其他人的蠢样子,还是云枝比较顺眼。 靳渡生指着云枝道:“我骑马,她坐轿子。” 门房应好,感慨道:“还是二爷心善。把整个城翻遍了,哪里能找出第二户人家来,主子骑马,还让丫鬟乘轿的。”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105节 云枝垂首,看看身上的衣裙,又抚着耳边的鬓发,心道,难道她的打扮真的很像丫鬟吗。 靳渡生已经翻身上马,见云枝一脸茫然,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便扬起鞭子,朝着空气挥舞了两下,发出呼呼的响声。 “唉,你再磨蹭,就真的误了我的正经事!” 云枝忙回过神来,抬脚坐上轿子。 因为是靳渡生安排,门房没敢随便敷衍给了轿子。他为云枝准备的是府上主子乘的轿子,四周是宝石蓝绸面,其中点着香料,一进里面便觉香气扑鼻。 云枝坐在轿中,能感受到轿夫们的脚步匆忙。但他们抬的极稳,云枝没受到半点颠簸。 云枝掀起帘子的一角,朝着靳渡生望去。 他骑马走在前面,只将背影对着云枝。 靳渡生肩膀宽阔,衬得腰肢极细,他双腿夹着马腹,既修长又颇有力气。 轿子穿过闹市,来到一人声鼎沸处。 云枝只觉得耳朵被吵的发痛。 靳渡生翻身下马,把帘子拉开。他忽然皱眉,小声嘟哝道:“怎么好像不是你来伺候我的,而是我要关照你?” 他刚想松开帘子,见云枝冲他露出一个轻柔的笑容。 “谢谢……二爷。” 靳渡生嘴唇一撇,没将帘子放下:“快出来。” 云枝看清楚了她来的地方,原是赌坊。 她生了胆怯之心,想到曾经听闻过的——凡是赌博之人没一个有好下场,最终都会落个倾家荡产的地步。 云枝尚在犹豫,靳渡生已经阔步走了进去。 云枝眉眼中闪过挣扎。她定了定神,也跟了进去。 她想,有靳渡生在,他们两个应该不会沦落到赌输了所有银钱,被扣留下的地步罢。 掌柜一见到靳渡生,脸上便堆起笑容:“靳二爷来了,还是老地方?” 靳渡生点点头。 二人被领到一处清净地方。可靳渡生坐不住,很快就起身。云枝跟着他要走,手里被塞了茶壶茶杯。 云枝不解,那伙计笑道:“新来的罢?二爷玩的累了,总要喝点茶,用用点心,你该有点眼色。” 云枝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把她叫来,是真的要她做丫鬟的活计。 云枝捧着茶壶,挤开人群,走到靳渡生身旁。这里的人身上有各种气味,或香或臭,混杂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面钻进去,让云枝不禁屏住呼吸,不敢喘气。直到来到靳渡生旁边,她才松口,大口喘息着。 靳渡生莫名看她一眼,心道还没有开始赌呢,她怎么累成这副样子。再说了,即使累,也应该是他累,一个小丫鬟在这里大喘气,真是矫情作态。 云枝见靳渡生看她,忙心领神会地倒茶,把茶碗递到他的面前:“喝水。” 靳渡生接过,喝了一口。 云枝见茶碗空了,又连忙蓄水。 靳渡生拦住她:“我还没开始玩,就灌了一肚子水。你让我待会儿玩的正尽兴却得去出恭吗。” 云枝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心中生出了委屈,心道她也是第一次给人做丫鬟,有许多不懂的地方。她以为,不能让靳渡生渴着了,见茶没了就继续倒,没有思虑太多。 靳渡生见他不过说了几句,云枝就眼圈发红,一时间说不下去了。 他想,这丫鬟是谁养出来的,动不动就露出可怜兮兮的样子,仿佛他怎么着她了一样。 靳渡生摆摆手:“行了。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自作主张,可听清楚了?” 云枝重重点头。 赌坊中人太多,云枝不敢离靳渡生太远,恐怕被人群冲散了。而且,周围人身上的味道很是难闻,让她生出躲避的心思,唯有靳渡生的衣袍上有清新的味道。 云枝的身子几乎贴在靳渡生手臂上。她已经不像最初时一样纤细,身上有了软绵绵的肉。靳渡生只觉得柔软抵在他的手臂上。 他皱眉,想要甩开,或者把云枝推到一边去,免得她像蜂蜜似的黏在自己身上。 可还没等靳渡生开口,正中央便响起声音:“买定离手,开大还是小!” 靳渡生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了过去,立即顾不上云枝了。 他将银锭拍在“大”处。待盖子掀开,却是三点。 伙计朝着靳渡生一笑:“靳二爷,就差一点,你就赢了。” 下一场,靳渡生又选了“大”,可结果是二点。 他玩了许多场,十场有八九场输的,看的云枝心惊。 白花花的银子就被赌坊伙计笑眯眯地收下了。 靳渡生只当做寻常,云枝却心疼不已。 靳渡生觉得喉咙发干,转身道:“喂,倒茶来。” 云枝倒好递给他。 旁边的人见状,瞧着云枝生得模样清丽,虽不十分美貌,但颇为惹人怜爱,不禁调侃道:“靳二爷的丫鬟,给我也倒上一杯茶来。” 云枝以为他同靳渡生是朋友,便乖乖地倒好茶水,正要递给他。 茶还没到那人手中,就被靳渡生夺了去。 他将水一泼,洒到那人脸上。 靳渡生语气发沉:“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差使我的人!” 那人敢怒不敢言,谁不知道靳二爷是什么脾气,连太子都敢打。 那人只得笑着抹掉脸上的水:“靳二爷真是怜香惜玉啊,一个小丫鬟,也值得你这么护着。” 靳渡生唾了他一口:“关你什么事。我的丫鬟只有我能使唤,其他人就是不成,你听明白了吗。” 那人调笑不成,反而落了没脸,悻悻然走了。 靳渡生转身来训斥云枝:“你……你简直气死我了。也不知道府上是怎么教的你。我告诉你,只有我是你的主子,你听我一个人的话就行,其他人都是狗屁,不许理他们!” 云枝轻轻颔首,抚着他起伏的胸口道:“别生气,我以后不会了。” 靳渡生从未见过如此气人的丫鬟。想来也怪他,从来都是挑小厮出门,这次却突发奇想选了一个丫鬟。当时那么多机灵聪明的丫鬟他不选,而挑了云枝这个蠢笨的。 靳渡生问她名字。 云枝回道:“我叫白云枝。” 靳渡生将她名字记在心中,想着回了府后得让人好好教导她,这么蠢的人,出去了只会丢国公府的人。而且,她怎么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靳渡生不能理解,在他看来,即使是丫鬟,可她是他靳渡生带来的丫鬟,谁敢对她不敬重。靳渡生以为,云枝就是在赌坊里横着走都没问题。可她怎么一副胆小怯懦的样子,浑身上下都在说着“快来欺负我罢,我最好欺负了”。 靳渡生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他也没功夫把太多心思放在一个小丫鬟身上。 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回本。 他继续猜着大小,直到手中只剩下一枚银子。 云枝本想安静地站在一旁,可这个时候,她终于忍不住。 她轻轻扯着靳渡生的衣袖:“二爷,我听说赌坊都是骗人的,他们会出老千,让你赢不了的。” 摇骰子的伙计最是耳聪目明,听到云枝的话不禁说道:“哎呦,小丫头,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可是正经赌坊,赔的起玩的起。你这样一造谣,被别人听见了,谁还来玩,岂不是坏了我们的生意。说说罢,你赶走了客人,该怎么赔我?” 说人坏话被抓住,云枝顿时脸颊涨红。 靳渡生一拍桌子,发出极大的响声。 他理直气壮,丝毫没有心虚:“我觉得她说的对。怎么连玩几十把,我只剩下一枚银子了。肯定是你们耍赖。你还让她赔钱,笑话,即使你们赌坊开不下去,是你们没用,管我们什么事。现在我要看你的骰子,别往其他地方瞎扯!” 伙计中气十足的声音顿时变得讨好,一口一个靳二爷地叫着。 云枝被靳渡生挡在身后,忽然觉出从未有过的安全。 她抬眸看着靳渡生,感觉他一点都不可怕,反而很好。 伙计怎么能拗过靳渡生,终究是把骰子交了出来。 靳渡生左看右看,没看哪里有问题。 他把骰子递给云枝:“你来看看。” 云枝接过。 伙计叹气道:“都说了没有作假,靳二爷怎么不相信……” 云枝仔细翻看,对靳渡生说道,骰子摸着很是平常,只是上面好似有丝线的划痕。可掷骰子只需要晃动,哪来的丝线痕迹。 靳渡生眼睛一瞪,把伙计手臂拽来,将他的衣袖撸了上去,果真发现了两条细长丝线。 他踢了伙计两脚。 “你还真敢出老千,我说怎么每次来这里,我的手气都这么臭!” 亏他以为是真的手气差劲,还跟着国公夫人一起去寺庙求了好运符。原是这赌坊故意耍他的。 伙计连声求饶,把靳渡生曾经输过的银子都补了回去,又额外赔了一些,才得以脱身。 可其余人等,虽然没有靳渡生强硬的手段,也不会轻易放过赌坊。 靳渡生只管自己,可没有想大发慈悲,为其他同道中人寻求公道。 他带着云枝离去。 轿夫见他拿了厚厚一沓银票,忙贺恭喜,说靳二爷手气好。 靳渡生闻言,回想起自己曾经被赌坊骗过的无数次,顿时脸色黑沉。 第108章 招猫逗狗纨绔表哥(5…… 靳渡生伸手,狠狠拍向轿夫的脑袋,斥道:“多嘴。” 轿夫挠头不解。以往靳渡生可是很吃拍马屁这一套,他来赌坊,也不尽然全是输,也有小赚的时候。每当这时候,伺候的人说些好听话奉承,便能得到不少赏赐,谁料今日却不管用了。 云枝见轿夫茫然不解、靳渡生一脸怒容,不禁觉得好笑。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106节 她以帕掩唇,轻轻一笑。 自进辅国公府以来,云枝的心始终高高悬起,未曾有过此刻这般轻松自在。 靳渡生本要上马,突然回头,正抓住云枝在笑他的画面。 他紧皱眉头,暗道一个小丫头也能嘲笑他了。 靳渡生朝着云枝走近,沉声质问道:“你在笑什么?” 云枝当然不能说实话,否则必定会惹得靳渡生发火。她转念一想,另外寻了说辞:“我想起了刚才那伙计对二爷求饶的场面,觉得他好笑,二爷威风极了,才会笑出声。” 话说出口,连云枝都感到惊讶。她何时变得如此能说会道,既解释了为何发笑,又可使靳渡生听了开怀。 不过仔细想想,这些时日她闭门不出,只守在自己的小院子里。除了学规矩以外,她便瞧着丫鬟们的一举一动,看她们如何回话、同人交谈。云枝已经学会了如何和人说话,而且让人听得心里痛快。 靳渡生果然眉头一展,露出“那是当然”的神情。 “那是!他敢骗我,真是天大的胆子。今日若不是我另有急事,非得把他打成落水狗一样。” 云枝对着他柔柔一笑。 靳渡生忽然发现,面前蠢笨的丫鬟还是有几分可取之处的。 起码她笑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靳渡生骑马,云枝上轿,她问道,可是要回府里去。靳渡生摇头道:“才这个时辰,当然不回去。” 云枝怀有满腹疑惑,猜测靳渡生还要去哪里玩乐。 轿子停下,帘子刚被掀开,云枝就看到了熟悉的匾额,其上书写“赌坊”二字。 云枝面露惊讶,她以为靳渡生刚得知被骗,应当对赌坊尽是不满,再不会来此类地方,没想到他竟又寻了一家赌坊。 靳渡生阔步走去,临进门前,他记起此次前来还带着一个云枝,便停下脚步。 靳渡生回头一望,看到云枝果然还站在很远的地方,缓缓地走着。他不禁叹气,再一次感慨带丫鬟出门就是麻烦。 靳渡生身子一仰,将后背抵在门上,眼眸盯着云枝,双臂抱胸。 满城赌坊的伙计哪个不认识靳二爷,他可是贵客。伙计看到靳渡生,忙出门迎接,语气殷勤:“靳二爷来了,我收拾一干净地方,时辰不早了,你是先用点膳食,还是先玩几把?” 靳渡生的眼睛仍然注视着云枝,没有挪开。他摆摆手:“等会儿再说。” 直到云枝走到面前,他才说道:“你像乌龟一样,走得好慢。” 他此刻才开始思考伙计的问话,想着是先去玩玩好,还是先用膳好,一时间竟无法抉择。 因为云枝刚才一语道破天机,为他戳破了赌坊的把戏,替他挽回了银子,靳渡生对她颇为刮目相看。 靳渡生便问道:“你想要先玩还是用膳?” 若非靳渡生玩兴大,云枝可能永远都不会踏足赌坊这种地方。她过久了穷困日子,所得的银子要一分一厘地花,怎么可能拿到赌坊里去耍。 在云枝眼里,所有的赌坊就像吞金兽。赌坊的大门就是吞金兽的嘴巴,一走进去,大家口袋里的银钱就保不住了。 因此,云枝自然选了先用膳。 她瞧出靳渡生眉眼中闪过挣扎之色,显然是更想要先玩。云枝忽然想,她何不出言相劝,让靳渡生顺着她的心意来。尽管靳渡生可能不会听她的话,可是对云枝而言,能冒出说服靳渡生的念头已经是一大进步。 她轻声道:“民以食为天,若腹内空空,做什么都没有力气。二爷正玩的高兴,忽然肚子饿了,想来对赌局也没有好处。不如先祭一祭五脏庙,待吃饱喝足了,做什么事情都会有力气。” 话说出口,云枝心中满是忐忑地看向靳渡生。她不知道靳渡生听了这话,会觉得有道理,还是以为她多嘴。 靳渡生沉思了片刻,对伙计道:“就按她说的,备上几味菜,我先用饭。” 饭菜备好,云枝站在一旁。 靳渡生平日里用膳当然是有人伺候,也习惯了身旁站着其他人。可是这会儿,他看自己好端端地坐着,云枝身姿纤细地立在旁边,瞧着好不可怜。 靳渡生顿时感到难以下咽。 可是,让他和一个丫鬟共同用膳,吃同一盘子菜,靳渡生又觉得不妥。 思来想去,他终于想到了解决方法。 靳渡生把饭菜分成左右两边,在最中间放了一碗茶。 他招云枝坐下,对着她道:“这茶碗便是楚河汉界,我吃左边的,你用右侧的,谁都不许越线,可记清楚了?” 云枝开口,想要推辞。 但她很快按耐住了要脱口而出的卑微言辞。 云枝想到,即使她当真是一个丫鬟,但靳渡生开了口给了体面,她又何必将自己摆在极其卑微的位置。 自己瞧不起自己,便是自我轻贱。 云枝便把口中的推辞之语尽数咽下,回道:“多谢二爷。” 见云枝在自己正对面坐下,靳渡生忽然觉得心里舒坦许多,开始用起膳食来。 他吃饭时一抬头,发现云枝正慢条斯理地夹菜,而后送入口中。 靳渡生不禁拧眉,暗道,所以他就不该挑一个丫鬟陪同,仅此一次就让他长了教训,以后就是小厮们再蠢,也得从他们中间挑选一个,不能再选丫鬟。靳渡生以为,吃饭该用的香,才能让人越吃越胃口大开。可云枝呢,用膳宛如小猫进食。靳渡生怀疑,这顿饭用罢,她恐怕连一盘子菜都吃不完。 果然,当云枝放下筷子,靳渡生仔细看了看她那侧的饭菜,只见盘子中种种,仿佛完全没有动过。 云枝抬眸,和靳渡生对上视线。见他目光灼灼,她不禁抚着脸颊问道:“二爷看我做什么?” 靳渡生道:“你究竟吃了没有?” 云枝不解地点头:“当然吃了,而且吃的很饱。” 靳渡生嗤了一声,小声嘟哝道:“恐怕只吃了两筷子罢了,怪不得生得如此纤细。” 吃饱喝足,靳渡生决定痛快玩一场。 他自然不会因为一家赌坊出老千,从此便心灰意冷,再不踏进赌坊半步。 靳渡生以为出老千是赌坊不地道,但不可因此舍了同人赌大小的乐趣。 还没开始玩,他便对伙计道:“丑话说前面,我刚才在另一家赌坊受了气,心里正不痛快。如果让我发现,你们家有偷偷摸摸的手段,我定然不饶!” 云枝在旁边看着,发现靳渡生凶狠起来的样子很能震慑人。 伙计忙道不敢,说他们哪敢作弊,若是当真出了老千,不仅银钱全部归还,还要任凭靳渡生处置。 闻言,靳渡生并不客气,直言道:“好啊,让我发现了,你哪双手做的猫腻,我就要你哪只手。” 伙计顿时冷汗直冒,他知道靳渡生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主儿,他言出必行。 其实开赌坊的,哪个能干干净净,只凭运气来赚银钱。但靳渡生有言在先,伙计不敢再在他面前搞出小动作,便老老实实地摇晃骰子。 靳渡生在此处的输赢,倒是没有像在前面一家赌坊一样差距甚大,但也是输多赢少。 眼看着刚拿到手中的银子还没捂热乎,转眼又送给了人,云枝瞧着不忍。 靳渡生看着自己的手,心道难不成真是他手气臭,怎么每次都猜不对。 云枝送上茶水,想让靳渡生暂时歇上一歇,也能少输点银子。 靳渡生正心中烦躁,接过茶水,指着云枝道:“你来替我。” 云枝忙摆手推辞:“我不成的。” 靳渡生沉声道:“怕什么,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尽管去玩。” 但云枝还是怕。 只是靳渡生一再催促,云枝只得应下。 她站在赌桌前,蛾眉轻蹙,朝着靳渡生求助:“二爷,怎么玩呢,我不会。” 靳渡生叹息,他站起身来,走到云枝身后,告诉她道,这是赌坊里最简单的一种把戏,名为“猜大小”。顾名思义,便是猜测掷出来的骰子是大是小。其中一二三点为小,四五六点为大。 云枝点头。 伙计面对靳渡生时,手心不稳。可这会儿眼前人换成了云枝,他顿时轻松许多,甚至有心思调侃道:“别怕,反正输了有靳二爷掏腰包。” 云枝抿紧唇瓣,并不回他的话。 只听咣当一声,伙计嚷道:“开大开小?” 云枝紧盯着那胡桃木的骰子盒,微微思索,回道:“大。” 伙计问她可要更改,云枝摇头。 靳渡生抚着额头,正在思考为什么自己手气烂透了,忽然听到人群里传来欢呼声。 他站起身,询问发生了何事,得知原是云枝猜中了。 靳渡生一时激动,抚住云枝肩头:“真的假的?” 云枝指着骰子:“是六点,应该是中了的。” 靳渡生心想,肯定是云枝一时运气好。他让云枝接着玩,自己则是在旁边看着。没想到又玩了十几场,云枝每次都能猜对。 云枝面前的银子越堆越高。 靳渡生陷入怀疑,他难道连一个丫鬟的运气都比不上吗。 云枝看他一脸沉思,以为他是想玩了,便提出换人。 靳渡生站在了云枝的位置上。 伙计暗自松气,心道幸亏换了人,不然以云枝如此好的手气,怕不是要赢个盆满钵满。 听到伙计问开大开小时,靳渡生开口:“大……” “好,靳二爷开大——” “等等。” 靳渡生拦住他,转身把云枝喊来。 他问云枝:“你要开哪个?” 云枝道:“我想开小。” 靳渡生陷入纠结中。 良久,他终于做出决定,就依照云枝所说,开小。他倒是要看看,他和云枝的赌运谁的更好。 掀开盖子,骰子是一点。 靳渡生得了银子,面上却并不开怀。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107节 他让云枝留在自己身旁,每次自己选了大小,又要另外问问云枝。两人有不一样的地方,一定是云枝的正确。每当这时,靳渡生就忍不住垂头丧气。 可二人若是选的一样,靳渡生顿时将背挺的高高的,感到底气十足。 靳渡生拿到了许多银子,他知道大部分都是云枝的功劳,便分给了她一大半银子。 而靳渡生自己,则是只拿了一个匣子的银子。可即使如此,也是他玩骰子多年,赢得最多的一次。 出赌坊门时,有人喊住靳渡生,问他身旁是何人。 “是我的丫鬟。” “要她的身契,需要多少银子?” 靳渡生皱眉。 那人一直默默看着,觉得云枝当真是个宝物,简直如同神仙附体。看她玩了得有几十把了,没有一次出错。若是能把这样一个宝贝放在身边,何愁不能在赌场上大杀四方。 靳渡生语气发冲:“不给。” 那人以为是没有报出银子,让靳渡生觉得他无诚意,便道:“我出一千两银子,不不,两千两可够?” 云枝面露惊讶,她从未想到过自己竟能有如此高价。 靳渡生抓住云枝的手臂,头也不回地往前面走去。那人紧追不舍,得了靳渡生一顿骂:“把你的全部家产奉上,我都不同意,别做梦了。” 出了赌坊大门,靳渡生就开始教训云枝,说她好像没见过世面一样,区区两千两银子,就让她如此震惊,真丢他的人。 见云枝垂下头,靳渡生闭上了嘴。 仔细想想,云枝才帮他赢了银子,他就训斥人家,似乎有些不太好。 但很快,靳渡生就说服了自己。 他可是府上的二爷,云枝只是丫鬟,他训斥她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但直到回府,云枝都没有同靳渡生说半句话,惹得他心里烦躁,又有一些生气,想着一个小丫鬟竟敢闹脾气。 云枝下了轿子,便要往府里走去。 她连银子都没拿,脚步急匆匆的。 靳渡生叫住她,命人把银子送到云枝的住处。 他清咳两声:“今日多亏了你。这个,给你。” 云枝的掌心被放了一枚硬物。 她仔细一看,发现是一枚骰子。 靳渡生解释,这是刚才云枝猜大小的骰子。他以为,这骰子彰显着云枝的好运气,便从伙计手里要来了。 靳渡生希望云枝能一直有好运气,如此他迟早能摆脱烂手气。 他问云枝是哪个院子的,他去告诉母亲一声,把她要过来。 第109章 招猫逗狗纨绔表哥(6…… 云枝欲言又止,犹豫是否要说出实情。 正巧靳淮明派人前来寻靳渡生,云枝趁机就要溜走。 靳渡生嘴里回着小厮的话,眼睛却在看着云枝,立刻就发现了她要逃跑。 他伸长手臂,一把抓住云枝的衣袖,问道:“走什么,你到底是哪个院子的?我又不是寻你的麻烦,为何害怕?” 云枝想了又想,小声回道:“我是夫人院子里的。” 靳渡生拧眉,心道原来是母亲院中的丫鬟,不过他为何看云枝不甚眼熟。但靳渡生仔细想想,他对丫鬟小厮们平日里并不注意,感到云枝脸生也是寻常。 趁靳渡生思索之时,云枝悄悄把衣袖从他手中抽出,一转身跑了。 靳渡生还欲再追,却被小厮拦住:“二爷,大爷等你许久了,先去见他罢。至于那丫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无需追她。” 靳渡生以为此话有理,便随着小厮去了靳淮明处。 靳淮明正在核账,听到靳渡生来了,并不抬头看他。 他有心冷落,好让靳渡生反思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事。 但靳渡生没有感到丝毫不自在。兄长不理他,他便自得其乐,一会儿翻看架子上的摆件,一会儿欣赏挂在墙壁上的画卷。 靳淮明核罢最后一笔账,见靳渡生没有丁点悔过之心,不禁摇头:“你又去了赌坊?那里不是好地方,你心眼又不多,去了只有被骗的份儿……” 靳渡生眼睛微亮,面上露出得意的神情,回道:“兄长这次可猜错了。我不仅没输钱,还赢了一大笔银子。” 说着,他便让小厮把银子拿来,让靳淮明仔细看上一看。 靳淮明显然不信,他以为赌坊尽是骗人的把戏,只有让人掏光口袋里的钱的份儿,哪可能让人把银子拿走。 靳渡生便洋洋得意地把赌坊出老千被他识破、去了另一赌坊赢了许多场之事说出。 靳淮明对后者不感兴趣,只是对前面一桩事存有疑惑,便问道:“是你戳破赌坊的诡计的?” 靳渡生眼神飘忽。 “当然。” 虽然是云枝说出的怀疑,可是他亲手抓住的。 靳淮明摇头:“我看一定是旁人看出来的,对也不对?” 靳渡生扬起脖颈:“是又怎么样。总之,兄长你之前拦我,是怕我把银子都扔进赌坊里面。可今后你不必担心,我可找到了逢赌必赢的好法子。” 靳淮明询问是什么办法。 靳渡生只道不可说,反正是能让他手气变好的绝妙法子。 对于他所说的话,靳淮明一点都不相信,以为弟弟定然是信了什么转运符咒之类的怪东西。他知道靳渡生吃软不吃硬,便道:“你既如此笃定,下次去赌坊便叫着我一起,让我看看你怎么赢的。倘若有一场输了,说明你这法子不灵验,以后就不能再去。假如真如你所说——” 他语气微顿:“我便再不多嘴,还你清净,可好?” 靳渡生想到以后可以随便玩乐,不用再听兄长的念叨,胸中顿时一阵畅快,也不管云枝是真的擅长赌博,还是单纯一时的运气好,便满口答应了靳淮明。 云枝捏着骰子,想着旁人送礼,尤其是送女子礼物,都是各色首饰,朴实一点的便会送米送粮。怎么到了她这里,却是收到了一块六面方正的骰子。 她将骰子放下,将脸颊贴在桌面,眸子凝视着它。 它是奶白颜色,六面的圆点数各不相同,是统一用朱砂点好。 云枝看到这骰子,回忆起白日里的种种经历。她不喜欢赌坊,但今日去赌坊,她却感到很是快活。 云枝伸出素白的手指,轻轻戳弄骰子。 这是她收到的第一份礼物,虽然仅仅是一骰子而已,她却分外欢喜。 云枝寻出一枚香囊,将其中的香料倾空,将骰子收了进去。 香囊被她放在枕边,一侧身就能看到。云枝想,她总算摆脱了被人嫌弃的命运。起码今日在赌坊中,会有人觉得她好。 这些日子白姨娘未曾见过云枝一面。再次碰面,她竟恍惚辨认不出云枝。 她的身上仍旧带着怯懦可怜的神态,但和之前分外不同。 过去的云枝,她的懦弱让人不禁皱眉,想要肆意欺负。可如今的云枝,只会让人生出怜惜之情。 白姨娘并未派人前去特意教导云枝,只是嘱咐她先养好身子。 云枝的身形仍旧纤细,但已经不是贫苦吃不起饭而饿出来的瘦弱。她的眉眼逐渐有了几分清丽,再稍加培养,定然是能令人眼前一亮的柔弱美人。 白姨娘招她上前来,轻抚手掌,察觉到滑腻,便问道:“你用了什么?” 云枝脸颊微红,如实回道:“我每日都用牛奶鲜花浸泡双手,想让肌肤变得柔软一些。” 白姨娘暗自点头,赞她:“孺子可教也。” 她不认为女子精心养护自己有什么不好。若是她和云枝一样年纪,定然把自己当做娇嫩鲜花一般疼惜。 白姨娘虽未去看过云枝,但知道春晓托大,故意称病不去伺候一事。 白姨娘以为云枝会来告状,求她做主。但云枝却迟迟没有动静,白姨娘不禁好奇,询问起此事。 云枝眼睫一颤,回道:“春晓既然病了,便好生养着罢,不便叫她来伺候。等她什么时候好了,自然会前来告诉我。” 白姨娘听出,云枝是要春晓主动服软才肯重新用她,不禁想道,有另外好的法子可以管教春晓,云枝却选了这么一种。她唇瓣微启,欲告诉云枝更好的法子,保准把春晓收拾的服帖。但白姨娘转念一想,这是云枝第一次管教奴婢,该放任她去做,便没有开口。 白姨娘道,昨夜辅国公来了她房中,提起从未见过云枝。 “我向他解释,你年纪小,又怕人,甚少在院中走动。国公说这可不成,他怜你命运多舛,想特意办上一场宴会,叫你认认人。” 云枝连忙推辞。 白姨娘抓住她的手:“莫怕。国公的意思是,大家认得你了,以后好走动。你放心,府上虽有一些人有歪心思,但掀不起风浪。你总该多结交一些人,才好多学一些。” 云枝只好应下。 靳渡生久寻云枝而不得。 他把管家叫到跟前,说想把国公夫人院子里一个名唤白云枝的丫鬟要过来。管家翻了名册,说莫说国公夫人房中,连整个府上都没有叫云枝的丫鬟。 靳渡生难以相信。 他确定云枝进了国公府,怎么可能找不到她。 靳渡生为了在靳淮明面前证明,他是可以从赌坊赢来许多银钱的,就一定要找到云枝。因为他心里清楚,只凭借他自己的手气,恐怕让靳淮明见了,更要整天念叨他,让他别不务正业,该学点正经东西。除非有云枝在,他才能彻底扭转靳淮明的印象。 接下来几日,靳渡生赌坊都不去了,只守在家里,盯着来往府门的人,看哪个是云枝。 只是,他眼睛睁的发酸了,却连云枝的影子都没看到。 靳渡生开始怀疑起自己,难道一切都是他的梦境。 不,绝不可能。 那笔赢来的银子,被他小心收着,一点都没动。若不是有云枝在,他怎么可能赢那么多。 云枝近来迷上了涂脂抹粉。 一开始,她只是为了让自己显得光彩照人一些。她知道自己容貌清秀,非得涂抹脂粉,才有六分颜色。 只是,口脂上唇的那一刻,她忽然心口一跳,觉得这种滋味分外美妙。 云枝没请教任何妆娘。她只是紧闭房门,对着镜子,毫无章法地涂抹着。她的手落的略重,脸颊的桃红颜色过于浓烈。见状,云枝便把脸上的脂粉褪下。如此反复数次,她终于能化出白里透红之感。 府上有位表小 姐(快穿) 第108节 只是,云枝折腾的太久,脂粉盒子竟尽数空了。她需出门买上一些。 靳渡生已经看的疲倦,便顺势坐在门槛上休息。 门房大惊,忙去拉他:“二爷怎么坐在这儿。多脏啊,快些起来,我给你搬一把椅子来。” 靳渡生甩开他的手,把头依靠在门上:“别烦我。” 拉拉扯扯之间,一片天水碧的裙角拂过他的双腿。 靳渡生似有所感。 他不再和门房纠缠,猛然抬头,果真见到了这些时日寻寻觅觅许久不见的云枝。 靳渡生伸出手抓住她的裙角。 云枝顿觉一紧。 她顺势看去,见是靳渡生,诧异道:“二爷,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靳渡生站起身。 他一只手拍着身后的土,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云枝,唯恐让她溜走了。 “你还问?我等你多少天了!” 靳渡生的语气中尽是气愤,还夹杂着一丝委屈。 云枝不解,问他为什么来寻自己。 “当然是要和兄长证明,我去赌坊是去赢钱的,不是被骗的。” 靳渡生把话简单说了一遍,便拉着云枝要去见靳淮明。 云枝试图告诉他,她准备上街去,要买一些东西。 靳渡生道:“什么都不用买。只要你帮了我这一回,以后想要什么,我派人送去给你。对了,你到底是谁房中的丫鬟,我见过了母亲房中的每一个人,都没有找到你。” 云枝垂头:“我,我……” 她吞吞吐吐,讲不出话来。 靳淮明并不在家。 靳渡生颇感遗憾。 云枝却松了一口气。 白姨娘说过,辅国公很快就会给她办宴会,到时候众人都会认得她。云枝觉得,她隐瞒身份,相当于是骗了靳渡生。但骗靳渡生一个就足够了,不要再骗靳淮明了。 靳渡生不禁抱怨:“真不凑巧。他在家,你不在家。你来了,他又走了。我都开始怀疑,是你们两个故意捉弄我。” 云枝看着他的侧脸,悠悠出神。 她心道,怎么会有人不用涂粉,就生得白皙如玉,不上口脂,便口若含朱。 云枝紧盯着他的唇出神。 靳渡生自然察觉到了。他喉咙一滚,质问道:“你乱看什么。胆大的丫鬟,再看把你眼睛挖掉!” 云枝忙收回视线。 她怯声回道:“二爷的唇长得好看,天生红润,真令人羡慕。” 见她说的情真意切,靳渡生刚才的那点不自在便尽数散去,反而添了两分得意。 他道:“反正兄长不在,没办法去证明。如今我又没心思去赌坊。不如这样罢,你去哪里,我随你一起去。” 云枝犹豫道:“这不好罢。我要……买些脂粉,二爷应该不会想去。” 靳渡生原本想要说“脂粉铺子没意思透了,你自己去罢”,但听到云枝猜测他断然不会去,顿时改了口:“你猜错了,我就想去脂粉铺子。别废话,快去领路。” 第110章 招猫逗狗纨绔表哥(7…… 云枝见他坚持,只得应下。 自她搬进辅国公府后,便随府上的众主子一样,每月都有定额的月银使唤。 可云枝习惯了节省,从未花过手中的银子,而是把它们都积攒起来。加之靳渡生给她分成的一笔银子,她如今已经小有积蓄。 靳渡生不紧不慢地跟在云枝身后,本以为她要去正经的脂粉铺子,没想到云枝出了府门后,竟停在一小摊面前。 云枝问过后,得知摊子上最好的脂粉香粉不过十几枚铜钱,对她而言虽有些贵了,但为了以后能比过白香如,多花一些钱也是值得的。 云枝用指腹轻捻,正要往唇上送,手臂却被靳渡生拦下。 他问道:“这种东西,你怎么敢往身上涂?” 云枝不解:“这已经是摊上最好的口脂,足足十六枚铜板。那里还有八枚铜板一盒的口脂,我都没有挑中。” 听她的口气,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选中了最好的一盒口脂,靳渡生完全不能理解。他虽然没有和女子共同逛过脂粉铺子,但有所耳闻,府上丫鬟用的脂粉也得二钱银子。 靳渡生看云枝神色,见她一脸郑重,不似说谎,便暗自猜测道,莫不是云枝之前的日子过得太苦,所以十几枚铜板在她眼里已经是高价。 “喂,你之前用的口脂耗价多少?” 云枝捏紧了口脂盒子,轻声答道:“我之前没有用过。家里有姐妹……” 她语气微顿,想起已经离开了刘家,那些人不能称得上一句兄弟姐妹,便改口道:“她们有脂粉,却不让我用,说是我这张脸再涂抹,也不会变得好看。” 靳渡生不禁咋舌:“好恶毒的一群人。” 他起了好奇,询问云枝的家境如何。云枝掩去身份,把自己在刘家过得如何辛苦,怎么受人欺负一一说出。 这些话她从未对外人讲过。曾经,云枝想对亲生母亲林氏诉说,可刚开了口,白香如便来了。林氏就止住她的话,生怕白香如会多想。来了辅国公府,云枝更不能对白姨娘讲,她怕白姨娘嫌弃她懦弱无能,不愿意收留她了。 云枝本是小心翼翼地诉说。 她看着靳渡生听得仔细,没有流露出丝毫厌恶,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她开始倾诉自己的委屈不满,骂了刘家人几句。 靳渡生也跟着骂。 “真是一家子混蛋。若是我在,非把他们打的满地找牙。” 云枝闻言,心里舒服许多,她柔声道:“不过还好,我如今已经离了那里,再不用做他家的人了。” 靳渡生却误会了她的话,以为她是卖身进了府中,便点头道:“有辅国公府撑腰,哪个敢上门寻事。我刚才听得手痒,若是他们真敢来找麻烦,你让人去寻我,我正好打一顿出出气。” 云枝心中微暖。她知道靳渡生所说或许是逞一时之气,做不得真的,但忍不住眼眶微热。 靳渡生一把拂掉云枝手中的口脂,说道:“这些东西不好,要它们做什么。你是不是没钱,今儿我请客,你尽管往贵了挑选。你且要知道,世人皆是捧高踩低,你连口脂都用的是便宜的,他们看了定然瞧你不起。你非得用一件贵的吓人的,让他们以为你家底厚实,不好招惹,才不敢小瞧了你。” 说罢,靳渡生便拉着云枝,往城中最大的脂粉铺子而去。 他直言将店中最贵最好的取来,让云枝好生挑上一挑。 云枝将口脂上唇,是水红颜色,透着轻微的粉意。 云枝看向靳渡生,问道:“二爷,这个可还好看?” 靳渡生盯着她的嘴唇看,忽觉喉咙发干,便道:“还行罢。” 伙计见靳渡生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自然尽心招待,忙把店铺中最好的脂粉全都拿出,一一介绍。 他道,这盒脂粉能衬得人面若桃花,那盒自带香气,可一日不散。 靳渡生听得着实好奇。他抬眼,见云枝正低头挑选着脂粉,就用手轻轻沾了口脂,往唇上送去。 他做的匆忙,直到涂罢才发觉,手中的这盒是云枝刚刚涂抹过的。 云枝手拿银制小盒,正要询问靳渡生这件如何,忽然看到靳渡生嘴巴红红。 靳渡生没有料想到她突然回头,一时间愣在原地。他变得慌乱,想拿东西擦掉口脂,但四周却无手绢帕子。 云枝慢慢走近。 她唇角扬起,却没有嘲笑之意,只是说道:“二爷,要抿一下。像这样——” 靳渡生顺势看向她的嘴唇,只见她上唇和下唇轻轻触碰,发出轻微响声。 靳渡生恍惚看到了,云枝丰盈的唇瓣轻轻弹动了两下。 他下意识地学着云枝的动作。 云枝抬起手。 她纤细的手指贴在靳渡生的嘴唇上,轻轻一蹭。 柔软的肌肤在自己唇上滑动,靳渡生只觉唇上微热。 “刚才中间有些太浓,现在好多了。二爷,你可真好看。” 云枝将手中的菱花镜举起,镜中倒映着靳渡生的脸。 靳渡生想,他当然长得好看。可云枝夸赞他,他却高兴不起来。因为在靳渡生心里,没有哪个男子会涂脂抹粉。难道云枝把他当成了女子来称赞? 这可万万忍不得。 靳渡生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说他像女子。 靳渡生用手背重重一擦,将口脂尽数去掉。 他斥道:“大胆,谁让你碰我的!” 云枝忙垂下头,轻声告罪。 靳渡生哼了一声,冷着脸,不再同云枝讲话。他把云枝选中的脂粉全都买下,没兴致继续在外面逛,便回了辅国公府。 他不开口,云枝也不敢多言。 回到府里,云枝告辞便要离开。 靳渡生告诉她:“你记好了,明日黄昏时刻,在府上的水榭旁等我。” 他要带云枝去见靳淮明,好为自己赢得彻底的自由,不再听兄长念叨。 只是他没有说明,却被云枝误会了,以为他怒气未消,仍然要怪罪她动手碰了他。今日天色已晚,靳渡生约在明日黄昏,莫非是要专门腾出时间,好好惩戒她。 云枝心里已经打定了不会去,但面上恭敬应是。 她脚步匆匆,没问靳渡生是否还另外有事情叮嘱,就急忙离开了。 靳渡生回了房,手摸着唇瓣,询问房中伺候的仆人,问道:“我长得像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