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官和山鬼》 第1章 《灵官和山鬼》作者:采芹大人【完结+番外】 文案: 凛然正气仙途敞亮的帅气神官 vs 一心想在天上做官的小魔王 钟青阳,天界武将,一身浩然正气,性格严肃板正到让人摸嘴咂舌,整个人看上去非常清冷无趣。 怜州渡,来历不明,身世成谜,传言他是大妖,又传言他是龙,还传言他是天地之子。 一场海啸,怜州渡在凡间荼害近万生灵,钟青阳拎刀就找上为非作歹的狂徒,才发现传言不真,此人还只是个刚成人的少年。 钟青阳指着万灵坑质问少年:“谁干的?” 少年桀骜不驯:“我干的,奈我何?” 于是二人在东海噼里嘭啷打了两百年,战况各有胜负。 眼看天界越追越紧,怜州渡灵机一转,以美色吸引天界神官。 漆黑清澈的双眼,笔直挺拔的身姿,听话驯顺的态度,暗戳戳眼巴巴诉说想在天上做官的愿望。 谁能扛得住!!漫长一百年后,钟青阳终于道心不稳,沦陷在怜州渡的攻势下。 神仙动情,必定惊天动地,二人古怪的感情越演越烈,钟青阳才醒悟怜州渡早被判了xx,所有神仙都讨厌他这个行为出格的心上人。 被逼无奈,钟青阳只能亲手咔咔掉心上人,并以大符封印。 随后他转世投胎,等待一场重生。 重生后,当年“万灵坑”真相揭露,钟青阳发现天界还在为难男朋友,不禁怒火烧心,好啊,既然你们都讨厌他,还能怎么办,那就只能沸腾了天界! ———— 宫视角: 怜州渡长在孤山野岛,七岁才分清男人和女人,喜欢钟青阳又惶然地发现这事不对,独自跑到秦楼楚馆学习三天,挨了几个巴掌,心中明了:“没错,我喜欢男人,而他是钟青阳。” 于是,他想在天上当官的执念越来越深,并平等的嫉妒每一个小神仙,立誓混个一官半职跟钟青阳比肩而立。 最后,最后,他发现:呵,原来我才是那最大的“官”! 阅读指南: 1.强强联合 2.感情线1v1,he 3.互宠 4.甜虐参半 5. 喜欢的小天使收藏下哦!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甜文 主角:钟青阳(褚九陵) 怜州渡 配角:程玉炼、南影白蜺、宇风 一句话简介:神和妖就是天生一对 立意:斩妖除魔 第1章 转世投胎 褚家是新阳郡的大族,曾经人丁很旺盛,族谱上洋洋洒洒一口气记下十个支系,最盛时期,甚至发生过同一年降生二十个孩子的奇事。 偏偏到了褚春杰这辈,不知家族遭了什么诅咒,算上他和堂兄弟共八个人,三十多年间居然一个子嗣都没生出来。 再夸张点,家里养了十来年的猫狗像被阉过,吃个鸡蛋都得从外面买,望着那群不下蛋还趾高气昂的母鸡,看了不免让人头疼。 褚家请过几个算命的,掐了不止百卦,给出的答案五花八门,有说褚家之前生的太多耗尽缘分,往后人口只怕会越来越单薄,有说褚家得罪神灵给下了咒,此咒不解就不会有新孩子敢来投胎,最得人心的卦象显示褚家将诞生一位神人,生不出孩子是要给这位神人让位。 褚春杰不信这个邪,这些年跟着夫人林玥跑过十一家道观、寺庙,不顾路途辛苦诚心求子。夫妻二人里林玥更期待为人母的幸福,远途的道观不能常去,但城外的山鸣观她风雨无阻每月一定拜上两回。 诚心终于感动上天,这一年深冬,林玥在山鸣观烧香回府后没几日就如愿有了身孕。 十月怀胎的辛苦在做几件小衣裳里悄然过去,林玥大产这日,院内院外共候着七个妇人七个男人,眼巴巴等着褚家的明珠降生。 算命的有一个算对了,即将降世的孩子可能真是贵人,从未时开始,五彩云霞就笼罩在褚家大院上方久久不散。 产婆告诉褚夫人生孩子都很疼,褚夫人毅力惊人,从平明直忍到暮色逼近。 夜幕笼罩,内宅木门被猛的推开,褚春杰失魂落魄走出来,对族人宣布:“生了,是个死胎。” 褚夫人舍不得臂弯下的孩子,泪流满面恳求丈夫让她搂着死胎守上一夜。 本来喜事临门的褚家顿时阴云笼罩,这一夜似乎要下雨,左邻右舍闭户较早,路上行人断绝,褚家偌大的府邸在夜色里似座幽灵宝殿,无人敢说话,无人敢点灯,只有生产那间房点了盏晃晃悠悠的油灯,窗上映一道隐隐绰绰的影子,褚夫人一边亲吻孩子灰白的脸,一边呜咽,其音幽怨无助更像鬼泣。 褚春杰算着时辰,不能让妻子跟个死尸相伴太久,必须在天亮前把孩子处理掉。他在门外守至深夜,乌云散去,长庚星升至东方,夜空渐渐清晰明澈。 这时褚家大院突降异兆,一道忽明忽暗的银光从天而降,直冲后宅屋脊撞下,银尘掀起一阵清风,廊下的铜铃叮铃叮铃响了三声。 褚春杰打个冷颤,迅速往屋内跑。 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东方破晓,褚家里里外外透出异香,说不出那是什么味道,后来褚春杰想起来,有点像他和夫人求嗣时点燃的香火味。 死了近四个时辰的孩子突然复活,褚春杰抱着他不知该笑还是该哭。夫人林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褚春杰唤了三声没有回应,紧绷一整天的脸终于牵扯出表情,伏在床沿痛哭不止。 孤零零丢在床角的孩子可能是灾厄,是丧门神,是个不怜悯父母的逆子。 褚春杰一把拎起这不详物冲出大门,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撞个满怀。 “施主做什么去?” “我家出了个怪物,我要把这孽畜丢掉。” 老头抱过浑身精光的孩子,说:“他母亲呕血换他一命,你确定要丢了?” “何谓呕血换他一命?我与夫人都是老老实实的凡人,不懂逆天改命的玄机。” 为把话说得更令人信服些,老道用劲把算命的招牌抖了抖,其上狂妄地写着“全仙”二字。 “说得通俗易懂点,就是这孩子来你家转一圈后,对你家并不满意,准备回去再投胎,却遇到你夫人这般刚烈又爱子的母亲,她于绝望中散了魂魄追上小公子的婴灵,不惜一命换一命让他留了下来。” 这句话救了孩子一命。 老头摇一摇“全仙”的招牌,咳嗽一声,故作深沉:“但这孩子是童子命,活不久。” 褚春杰从老道怀中接过孩子,脸上的神色一言难尽,看不出悲喜,当即问:“求道长指点一条明路。” 老道长问了孩子的时辰,闭眼掐指一算,把幽深的眼神投向遥远东方:“东海中央有座大玉山,山上有个老道,那老道的本领可替这小公子解一解过硬的命格,俗话说过刚易折,过柔易弯,小公子不像凡人,若强留他在你们这些俗人身边沾染上尘世的污秽,也就数年的命,需得到大玉山学艺几年,吃点苦头,听听真经方能保他活到二十三岁。” 说了半天就算拜师学艺也才活到二十三,“若此子不去大玉山,能活多久?” “十六岁就算久的了。” 褚春杰短暂地思考一番,送去拜师学艺终年见不到他的面,这儿子等于白生,留在身边若能精心细养,谁说就养不到二十三岁,再说了,大清早就出现在门外的老道怎么看怎么可疑,遂一口拒绝:“多谢道长指点迷津,既然他是我妻子用命换来的,我怎忍骨肉分离,道长的话我会考虑。” 老道长从怀里摸出个小铃铛在那孩子头顶摇了两下,连眼都没睁的孩子竟一把将铃铛捞在手中。 “这铃铛是贫道与小公子之间千里传讯用的,遇到危险时就唤‘快来,快来’,贫道一日内必到。” 忽见孩子把眉头皱了一下。 褚春杰有点不解:“危险都是片刻之内发生的事,道长一日内才能赶到,赶来又能起什么作用?” 老道长咳嗽一声,正色道:“放心,缠上他的不过是些癞皮狗样的小麻烦,留下吧,有总胜于无。” 童子命的孩子天生体弱多病,事事很难顺遂,老道长叮嘱几句后转身欲走,褚春杰拉着又问:“道长一看就是道行高深之人,还请道长给此子取个受用的名字?” 这话可把老神仙似的道长给难住了,呐呐自语:“其实轮不到我来取这名字,该叫什么好呢?”老道沉思片刻,忽而一拍脑袋兴奋道:“来的路上我途径一座山,山名很好听,就叫他九陵吧。” 褚家给褚九陵请了两个奶妈,但这孩子紧闭嘴巴一口奶都不肯吃,舔唇抹嘴喝了几天清水,饿得哇哇大哭。 整个家族一边操持褚夫人的丧事,对饿了几天不肯喝奶的孩子束手无策,靠近主房位置堆放杂物的小房子又突然失火,褚春杰纵有七个兄弟来帮忙,依旧急得焦头烂额。 第2章 第四日夜晚,又出现一件怪事。 夜深时分,前面是褚夫人的停灵之地,后院有小公子饿极的哭声,偌大空旷的褚府说不出的阴森鬼气。 几个婆子丫头把熬的烂稠的米粥送到小公子嘴边,这位浑身透着诡异的小公子不但不肯睁开双目,还老成的把碗推开,力气之大,可把几个婆子吓坏了。 “大人,都快五天了公子还是一口东西都不吃,可惜夫人白白送了性命。” 褚春杰思念亡妻过度,精神有点恍惚,见褚九陵带来的尽是灾祸,甚至不懂此子不肯睁开的双眼是不是因为嫌弃褚家,怒急相交,举起孩子就往地上掼去。 众目睽睽之下,小公子非但没有重摔在地,反而轻飘飘悬在齐腰高的半空,像片逐风不落的叶子,轻巧而诡异。 几个婆子终于惊倒于地,褚春杰退后三步,思定后突然猛扑上来欲直接杀了儿子。 屋里的几盏灯陡然熄灭,月华从小窗倾泻进来,窗前升起一团清气,从内慢慢走出一个高大模糊的轮廓,一步一步朝半浮于空中的褚九陵走近。 褚春杰的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也看不清此人五官,却以凡人之躯察觉到弥漫在屋内的杀气,还有怨怒。 “你别害他。”刚才还要亲手杀死儿子的褚春杰颤颤巍巍地求饶。 听闻前世仇人最近准备投胎,怜州渡使了些手段,摆平三个鬼官才找到褚家。 他对褚春杰的哀求充耳不闻,伸出左臂把褚九陵托于掌中,右手拎起柔嫩脆弱的脖颈,把这不足他臂长的婴儿放在眼前左右摆动几次,突然歇了刚来时的一身恨意,暗暗疑惑:“这么小,真的是他?会不会找错了?” 半眯眼睛,不顾婴儿娇弱的骨头把小公子翻来覆去研究一遍,突然目露凶光,刻薄地嘲讽道:“钟灵官,你也有今天!你的伶牙俐齿哪去了,你的一身凛然正气哪去了,为了道无聊的谕旨同我斗几百年,如今却落得这番下场,他们这算不算是惩罚你?” 怜州渡从冰冷的眼眸里分出三分蔑视环顾四周,继续冷嘲热讽:“以你在天界的高贵身份,我以为你会选个凡间的权贵做做,就选了个寻常人家,果然顺他们意愿历劫来了,善人,历劫都要体察人间疾苦以待重回天位时有所作为?你的算盘打的不够精,是不是投生太急把我给忘了?” 愤怒的话越说越弱,怜州渡倏地醒悟此地是“新阳郡”,一段尚不清晰的往事蓦地涌入脑海,一百多年前的新阳郡,那场大火吞噬此地八百多条人命,所以才选择来此投胎吗? 手掌覆盖了婴儿的五官,只需轻轻用力,这个与他有血海深仇的孩子就会立即化成一滩烂泥。 手触碰胎毛的刹那,褚九陵陡然睁开眼。 这是一双崭新的眼睛,眼珠子漆黑漆黑,像块黑玉石。明明是个婴儿,双眼却透出它不该有的锐利和锋芒。 怜州渡太熟悉这眼神了,惊惧之下险些把孩子给甩地上。 “该杀的东西。”怜州渡闭上双目冷静一瞬,把快要蹦出来的心脏给按回去,“他现在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婴儿,是个废物,你在怕什么,费尽心思找了几年不就是要亲手杀他么,现在轻易就能捏死他。” 第2章 转世投胎 怜州渡朝周围逡巡一圈,除了钟灵官凡间的父亲外,什么六丁六甲、四值功曹都不在,堂堂真君转世连个护法都没有,何等凄惨,此时正是弄死小孩的最佳时机。 修炼几百年的人若是掐死一个不满月、耗子大点的小孩,传到天界可能会被那帮人笑死。 但与钟灵官斗法斗智的几百年吃了他多少苦头,那笔账怎么算? 脑子迅速决断,给不杀婴儿找个借口:不如先留他一命养大了再杀,杀个成人也不毁我一世英名,他就在褚家走不远,杀之前有的是办法折磨他。 养大再杀的计划看起来不错,想想这孩子将在他的仇恨下痛苦的活着,不禁心驰荡漾,恶意盈胸,鬼使神差朝孩子藕节似的手臂咬了一口,血有点腥甜,孩子哇哇大哭。 怜州渡嫌弃地吐净嘴里血气。 立在一旁的褚春杰根本看不见怜州渡刚才的纠结与矛盾,他眼中,两个诡异的人只那么静静地对峙,好像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听见一声“呸”。 褚春杰以太守身份跪下来,万万没想到自己会为这个给家族带了厄运的孩子求情:“神仙,饶了小子一命,褚家三十多年没有孩子降生,他是第一个肯来褚家的,求神仙放过他。” 怜州渡终于抬眼觑了下这个普通的凡人,不知此人走什么狗屎运居然占到钟灵官的便宜。他把褚九陵一把甩出去,褚春杰慌忙伸手接住。 褚春杰不懂这人是妖是鬼是神是仙,好像猜中他无加害之心,不知哪来的胆子竟开口求救:“神仙呐,九陵近五日不吃不喝,不知神仙有没有办法让他开口吃饭?” 怜州渡已隐身在如水的月华里准备离开,闻言突然驻脚转身,望了眼茶几上的粥。 他用勺子沾了点粥放到褚九陵嘴边,冷冷地命令:“吃下去!” 孩子娇嫩的近乎透明,像只寻奶的猫在他手里乱拱,柔软、可怜,弱小,可能饿急了,他一口咬上瓷勺,把沾在勺子上的粥一点一点咂下去。 可以任意断他生死,不给他吃喝,让他痛不欲生,他像个被天界丢弃的废物……怜州渡第一次有了随意掌控一条性命的兴奋,勾着唇角,摩挲婴儿柔弱的胎发:未来的时间还很多,钟灵官,我们的仇慢慢算。 从这股沾沾自喜里清醒过来,已把小半粥给孩子喂了下去,一时来了兴致,也想占钟灵官的便宜,轻声道:“叫声爹!” 孩子的眉头几乎要拧成一个年轻的老头。 天色将明,怜州渡用褚春杰能听见的声音说:“他与旁人不同,开了这个头,从此五谷杂粮就都能吃了。” 说完,身子阒然不见。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黎明前的昏暗和瘫了一地的婆子丫头。 一个月后,稍稍走出丧妻之痛的褚春杰抱过儿子,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出生就有异象且召来两个“神仙”的不正常孩子。 孩子很漂亮,是种一眼看去就知他活不长久的漂亮,浑身有股易碎的质感,像个精雕细琢的玉人。 这一抱,彻底勾出了褚春杰的父爱。 褚九陵是他母亲用命换回人世的孩子,是褚家三十五年来第一个孩子,是得了两个“神仙”指点的孩子,他将得天独宠,得族人宠爱,就算他是天道孩童又如何,他们褚家所有人会全心全意爱他、呵护他,替他遮挡一切有可能威胁他性命的危险,踢开他脚下的每一块障碍。 褚太守豪迈的誓言只做到第六年,对降临在褚九陵身上的各种灾祸突然就束手无策无能为力了。 褚九陵从出生那刻起就显露体质羸弱的一面,身体纤瘦无力,面色苍白,平常很少高声说话,语调平淡温和,性格从容淡定,偶尔生气时才能得见红润的双颊。 缠绵不断的疾病自然不会放过他,寻常孩童换季才咳嗽发热,褚九陵不分寒暑冬夏,见府里人稍微清闲些了就病一场让他们忙活忙活。骨头也软,不能长久站立,但小孩子都好奇好动,天性使然,偶尔听不住劝和仆人家的小孩玩玩游戏,多跑几步,回头褚太守就听见下人着急忙慌来禀报:“小公子摔断了腿。” 运气似乎也差了点,褚家附近有一汪不起眼的小池塘,褚九陵在里面淹了三次,有两次淹到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褚太守一怒之下给池塘填平了。 胆子不大,墙角阴沟里站了只狸猫,“嗷”一嗓子,就给褚九陵吓得魂飞体外,是真正的魂魄离体,请了个半仙,绕床呜呜啦啦叫了三天才还醒过来。 因为是褚家三十多年来第一个孩子,褚九陵得到的宠爱足够弥补他天生环绕在身边的不幸,褚家的七门叔伯皆视他如明珠美玉,肩负将来延续香火的重担。褚家上下一片祥和,没有深宅大院里的勾心斗角,凡尘俗事似乎也不与他沾边。 除了漂亮的有点不正常外,褚九陵就这么有惊无险长到八岁,能联络到老神仙的小铃铛一次都没派上用场。褚春杰摸着胡须欣慰地感叹:“哪是什么天道孩童,就是个普通小孩嘛,根本就不需去大玉山!” 褚春杰的侥幸还没把心窝滋润暖和,这一年的盛夏就给了他当头一棒。 左邻右舍的孩子说褚九陵是琉璃人,碰一碰就碎,没有人敢靠近他。好在褚九陵有一颗与年纪不符的豁达平和的心,他们不跟他玩,就让下人搬张躺椅摆在大门外欣赏那群活力四射的少年在眼前奔跑游戏。 才八岁的孩子,无精打采歪在躺椅上,神似个正在享受儿孙绕膝的老头。 褚九陵居住的小院有棵粗壮的银杏树,枝大叶茂,无人跟他玩时,就坐在树下的石桌上读书解闷。白日暑热渐熄,暮色渐拢,褚九陵又在银杏树下点灯纳凉,一个丫头在他面前放了碗解暑汤,又有一人立在身侧给他扇风。 第3章 忽一阵凉风乍起,书页乱翻,小公子浑身打个寒颤,似有所感,匆忙起身朝院墙外看去,除了漫天璀璨星斗,四周静谧无声并无异常,抚摸手臂上一层鸡皮疙瘩,心里还是有点惴惴不安,对身后的丫头说:“我要回屋,把汤收了放屋里去。” 没有回应。 褚九陵转身又说:“我要回屋。” 这一回头不要紧,吓得猛退两步。 两个丫头保持着扇风的姿势一动不动,双眼睁开,空洞无神,像两尊有血有肉的塑像。 褚九陵这几年也听父亲提起过他不同旁人的命格,闲来无事常会翻翻杂书,学点阴阳术数、占卜算卦,这两丫头应该是被定了魂。 褚九陵踩上凳子用两指试探她们有无鼻息,确实如死了一般,将要开口叫人,一阵更猛的风从墙外俯冲下来,把身子骨轻巧的褚九陵掀翻落地,当场摔断一条胳膊。 一团眼力可见的清气凭空而现,从内走出一个人,步伐轻盈翩跹,环佩叮当,玉石琅琅,不见容貌,只能看出他身材修长匀称,其余细节一概模糊不清。 那人款步走到褚九陵跟前,俯视片刻又蹲了下来,衣裾扫起一阵清香,像刚沐浴过就等不及出现。先是抱臂打量褚九陵一番,又伸出手指抬起他的下巴,举止傲慢、指端挑着蔑视,突然冷笑一声:“越来越像了,原来投生转世容貌不改,好玩。” “你害了她们?”褚九陵怕的浑身发抖,但这院子好像被罩在水下,闷闷地传不出声音,只得硬着头皮质问。 怜州渡冷笑道:“如何?想伸张正义?” “我,我要——”褚九陵结巴两声,脱口而出:“我要报官。” 自家爹爹就是太守,还有谁比他更方便报官,软弱无力朝墙外喊了一声:“爹——” 怜州渡显然被褚九陵报官的方法怔住了,半天没动弹,回过神正要奚落他的无用,又听小公子义正严词道:“即便你是鬼,不受人世的律法条令管制,但我有的是方法寻到鬼差,把你残害人命一事禀报上去,地狱鬼差铁面无私,他们一定能把你绳之以法。” 褚九陵的脸被怜州渡捏到变形,咬字不够清晰,但眼神正气凛然,口气更激昂慷慨,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犹如钟灵官铿锵凌厉的声音再现:“怜州渡,你自恃一身无穷的法力,四处为非作歹祸害生灵,为何不老老实实修你的道成你的仙?我奉玉旨捉你回雷部审判,老实束手就擒。” 那是怜州渡第一次仰望周身被祥光笼罩的天界神仙,揉了半天眼才看清金光里的钟灵官,器宇轩昂,威风凛凛,手扶腰间一柄大刀,刀身射出的威力比他本人还要凌厉三分。 原来俯视万物生灵的神仙跟凡尘庸官一样,不查明真相就冤枉人,怜州渡瞪了他半天,咬碎后牙槽二话不说就跟他打了起来。 第一次打架经验不足,怜州渡用一点不够坦荡的手段把钟灵官捅了个窟窿,他的下场也没好到哪里去,还是给身经百战的钟灵官削的动弹不得,屈辱地踩在脚底。 但今时不同往日,怜州渡在三指上又加了点狠劲。褚九陵疼到五官变形,立即抬手打开模糊男的手臂,当他的手毫不费劲从对方手臂上穿透过去时,骇然地皱起眉头:“你真的是鬼?” “看你现在手无缚鸡之力,真是可惜,也更让人痛快,好好吃饭快点长大,我已等不及要杀了你。” “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何杀我?甚至不敢以真面目视人,你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吗?” 稚嫩的童音为何能问出如此“阴冷歹毒”的话? “无冤无仇”“见不得人的秘密”,呵,字字扎在怜州渡的心窝。 “张嘴。” 褚九陵在他粗鲁强硬的两指下被迫张开嘴,没等反应,一粒苦涩的药丸顺着咽喉滑下去,迅速反冲回一股怪怪的味道:“给我吃了什么?一股子狗屎味。” 不知出于什么缘故,这句话让怜州渡很想笑,过去不会错说一句话不会错走一步路的人,居然说出这种接地气的话,“你是尝过狗屎所以也知其味?” 松开手,怜州渡指端溢出一道银光直击褚九陵胸口,方才吞下肚的药顺着经脉血液立即传至全身。 “这狗屎味的药叫‘月月痒’,今日是十九,往后每月十九你浑身都会痒上两个时辰,不能挠,抓破的地方将溃烂不愈,此药效在体内暂寄十年,十年后我帮你解毒。”怜州渡勾起唇角,淡漠地盯着只会瞪眼的小公子:“我倒要看看今世的你克制忍耐力如何?” 褚九陵想换副表情讨饶,但刚才正义凛然的形象把自己都唬住了,这个连脸都看不清的怪物不配堂堂太守之子给他服软,脖子一梗,把张苍白的脸气出点血色来,“我一定去报官,你等着瞧。” “别嘴硬,好好体会月月痒给你的痛楚。” 怜州度轻蔑地笑着,缓缓起身居高临下把缩成一团的小公子盯了片刻,隐身离开。 褚九陵紧捂胸口,以为还能把散至周身的毒给揉一揉,拽出来砸到地上,发现药效开始起作用后,他在静谧的小院呜呜咽咽哭起来。 才哭三声,叮铃当啷的环佩声又起,还是那冷酷无情的声音:“忘了告诉你,如果敢把我给你服药一事告诉旁人,知道的人我都会杀掉。” 第3章 你来看我惨状 月月痒是真的痒,它不是羽毛抚过肌肤的轻痒,也非蚊虫叮咬的痛痒,而是深入骨头里探不到摸不着的奇痒,发作时恨不得把肉和骨融在一起架在火上去燎一燎烤一烤。 褚九陵以道士打坐的姿势盘腿在地,默默忍着周身的奇痒,忍到浑身发抖,汗水淋漓,几次展开握在一起的拳头,恨不能把皮都撕下来跺跺实实挠一遍。一想起模糊男为所欲为的嚣张气焰,褚九陵的倔劲就比体内的毒更胜一筹,那人恶趣满满就偏不让他得逞。 指骨攥的咔咔作响,身子飘飘忽忽似要腾空,褚九陵不知自己几时晕了过去,醒来时还是昨晚两个丫头在服侍。她们在屋里走来走去,昨夜的一切好像没发生过,他有气无力地问:“你们没事?我以为那妖怪把你们……” 两丫头慌忙凑到床边急着辩解:“昨夜我们不小心都睡着了,醒来时见小公子也倒在院子里,我们服侍不周,下回一定长记性,小公子千万别把昨日的事告诉大人。” “你们没事就好。” 褚九陵撑坐起来要水洗脸,才发现左臂不但骨折,还被挠的溃烂不堪,看来再强的毅力也扛不住毒药在体内的沸腾,他深深叹口气,安抚两个战战兢兢的丫头:“都是蚊子咬的,父亲问起就这样回他。” 手臂上被挠烂的伤口果然如那妖怪所言,直到下个月十九第二次痒毒发作时还没愈合。 褚九陵年纪虽小,做事却果决。到第三个月的十九日痒毒刚发作,他立即闭上门,转身就朝床柱猛的一撞,生生把自己撞晕。 效果还不错,两个难忍的时辰睡一觉就过去了。 待第六个月,怜州渡闲的无聊千里迢迢来褚家检收成果,恰好碰见褚小公子以粉身碎骨的勇气往墙上撞。 鲜血四溅,小小躯体倒在血泊里,晕的舒舒坦坦,万事不知。 怜州渡被他的行为惊住,凝眸许久,走近前把小公子抱上床,替他止了血并治好身上多处溃烂。 褚九陵先是闻到熟悉的清香,迅速睁开眼睛坐起来,不等看见令他胆寒的人就拼命往床角缩,离那人越远越好。 午后的屋里静悄悄的,唯有书案上沙漏发出脆脆的沙沙声,那人在写字,背影板正严肃。 “你不是鬼?你能照太阳?” “鬼?”他还在继续写,头也不转,“拿我跟鬼比?” “你来看我的惨状?” “说对了。” “看见了就赶紧走,我不想你弄脏我的屋子。” “还没给你留下宝贝就请我走?”怜州渡终于从书案前转过身,大白天的,依旧是张模糊的脸,倒是能看清他戴在头上的发冠,是个象牙色的柳叶形发冠,他坐在从窗外投进来的一片日光中,发冠照的透彻明亮,一头青丝油光水滑。 褚九陵看了他半天,小声道:“这妖怪的头发真黑。” 怜州渡离开书案走进阴影里,房间骤然阴沉,步步逼近床边,褚九陵越发往后缩。 “为何缠着我不放?” “你人虽小,脾性却很硬。张嘴。”怜州渡伸手把他的脸捏在掌中,控制一个人的感觉真好,要不是他太小不值得杀,真的如捏死蚂蚁一样简单,怜州渡解恨地松出一口气。 “张嘴。” 小公子的嘴被他捏成圆圈,又丢了一粒药丸进去,如同上次一样,药效在他指端的法术下扩散至全身。 “这叫月月疼。与月月痒药效差不多,能让你浑身巨疼无比,此种疼可不是你撞墙晕过去能缓解得了的。药效也是十年,十年后我帮你解毒。” 褚九陵脸色苍白,唇色苍白,灵魂也是苍白的,他不知这人为何要缠上他,所有的问题他一律不答,若世上有比鬼还吓人的东西,那就是这只怪物了。 第4章 “如果我死了,还会不会疼?”他得给自己留点余地。 这个问题倒难住了怜州渡,几个月前他哼哧哼哧捣鼓毒药时可没考虑到这一点,他是个得了师父衣钵的制毒高手,万一中毒之人死后连魂魄跟着一块疼也不是没可能。 “你可以试试。”怜州渡冷漠地盯着褚九陵清澈恐惧的黑眼珠,是双令人讨厌的眼睛,他尝试一转不转看进这双熟悉的眼底,只能坚持片刻就不得不挪开视线,还把自己刺激的发狂:“熬吧,小子,你在人世的惩罚都是天界那帮道貌岸然自命不凡的人给的,我的报复才将将开始。” 褚九陵抱紧双膝蜷缩在床一角,神态呆滞,像个被吓疯的傻子。 怜州渡走进明媚的日光下,唯一清晰的青丝和蓝色衣袍渐渐隐去,他听见那孩子声嘶力竭的骂声:“你是坏妖怪,我发誓,一定要亲手抓你送官。” “可怜,是有多无助弱小才会在嘴上下功夫?”他御风于半空时一直在思忖:我花几年时间才找到他,万一受不了折磨真的寻死,还得重新投胎,再长到能杀的年纪又要二十年,不能让他死,以钟灵官前世的气性,说不定真能寻死。 模糊男消失后屋内恢复寂静,褚九陵的神思渐渐清明,抬手触摸撞过墙面的额头,伤没了,连身上大片的溃烂都愈合如初。他走近书案看那人坐在此处究竟写了什么,雪白的纸上密密麻麻写了无数个“死”。 真晦气,褚九陵把纸狠狠揉成一团又撕掉。 这妖怪还算有一点良心,不想把人一下子折磨死,竟然把月月疼的毒发日子挪到第二日。 奇痒过后的第二日褚九陵迎来巨疼。 掩起门悄悄地忍疼,脖子上暴起的青筋未消,眼睛狰狞过的红痕还在,褚九陵真真实实疼过一场,汗水淋漓躺在床上,目光无神,“我不知道他的来历,也不知他为何要害我,绝不能坐以待毙任他捉弄。” 月月疼发作后,浑身的骨头仿佛被人打散后又拼接在一起,褚九陵扶着墙壁、长廊一路找到父亲跟前。 这半年来褚春杰早就发现儿子身上来历不明不忍直视的伤口,几番询问褚九陵就是闭口不言,找了几个大夫都没能把伤治好,“或许这又是他命里一劫。” 褚春杰第一次动了要送他去大玉山的想法。 此刻看见儿子颓废破碎地出现在面前,脸色苍白到透明,像根挖出来丢在地上暴晒三日的嫩竹,褚春杰骇然不安,一眼就看出儿子又遭遇一次劫难。 他搂住褚九陵快要碎掉的身子,茫然无措:“怎么会这样?你这半年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爹,把铃铛给我,我需要老神仙救我。” 这几年,传讯铃一直是褚春杰收着,儿子被紧紧看在眼皮底下,若是发生必须用到铃铛的危险他也会第一时间知道,再者,传讯铃一旦启用,他觉得儿子离去大玉山就不远了。 “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有不干净的东西害你?我是你爹,还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千万别一个人受着。” “求爹快给我。” 铃铛是铜制的,刻着云纹,其上还有显眼的“快来快来”四字。 准备使用铜铃前褚九陵去了趟褚家祠堂。 祠堂递增式的供桌上摆了几代先人的灵牌,矗立在最顶端的牌位是个叫褚赳赳的老祖宗,接下一层是褚赳赳的四个儿子,其中有两尊灵牌较为显眼,都是红木制的,这么多年也没褪色,两个牌位甚至没按男左女右的顺序、跨过各自夫人的位置摆放在一起。 这俩人一个叫褚飞飞,一个是褚平安,据说兄弟二人关系十分和睦,在给褚家打下坚固基石的漫长过程里同心协力相互扶持,才有了今日的褚家。 褚家后代十分尊祖敬宗,把矗立在灵牌最高位置的褚赳赳当成发家源头,但凌驾在这位先祖之上的却是墙上两张古旧特殊人像画。 两张画就像褚家的门楣,走进祠堂的人都被画上人盯得毛骨悚然,不敢有任何歪心邪意,都曾对画发过誓要做堂堂正正的褚家人。 画像上都是年轻男子,画工很一般,甚至有点抽象,勉强看出画画之人很想凸显俩男子英俊神武的一面,不惜给身穿道袍那位的手里拿张弓,狗尾续貂样的,另一位则身穿玄色衣裳,手持宝剑,凌然侧目,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 褚九陵听父亲说过褚家的发家史。 据说一百多年前褚家快到了山穷水尽时,就是画像上的两位“神仙”及时改了褚家命脉,自那后褚家在下一代褚飞飞和褚平安两位高祖手里开始飞黄腾达,经几代努力终于成了新阳郡大族。 画像上的人是神仙,曾救过新阳郡数千百姓,如今当地百姓都不怎么相信他们是神仙一说,因为他俩吃了许多的香火却从没显灵过,也不帮人解危救困,不起作用的神仙就不是神仙,他们一百多年前帮过新阳郡和褚家那都只是遥远的传说。 只有褚家子孙勉强在过节祭祖时顺便把俩男子给祭奠一下。 褚九陵从不跪祠堂,说来也怪,他那运作自然的双膝一到祠堂就僵硬成两根木棍,使什么法子都跪不下去。众位叔伯心疼他是褚家唯一后嗣,每逢祭祖,宽容的允许他像个祖宗一样坐在旁边椅子上冷眼看众人祭祖。 这会,褚九陵走到生母林玥的牌位前,孤独无助哭了一场,把半年来遭受剧毒的折磨说给母亲听,说完就擦擦眼泪,干脆地通知一声:“母亲,我要用铜铃求助老神仙,我可能就要去大玉山了,再不能来看你。” 离开祠堂前,褚九陵少有的躬身朝两幅神仙画像拜了一拜,说一声:“请保佑我!” 夜深人静,褚九陵见四下悄然,忐忑地拿出铜铃摊放在手心,心里还有点纠结,“要不要联络老神仙?还是骗人的法子?” 白日的剧痛现在仍心有余悸,不敢再体会第二次,太疼了,疼的想杀掉模糊男,小小年纪怎么能有杀心,这是褚九陵最害怕的地方。 铃舌急切撞击铃壁,声音清脆空灵,给半明半暗的深夜带来一阵危机四伏的恐慌,他对着铃铛叫两声:“快来快来。” 约莫等了一炷香时间,周围一点动静都没有,正给了褚九陵后悔的时间。 窗外一片漆黑。 褚九陵突然想起父亲说过一个故事,说东方曾堂而皇之出现过七颗妖星,悬在下半夜的夜空长达三百年之久,不知何故,五十年前七星就像刚出现时一样又突然消失不见。 没亲眼见过七星的人都把那件事当荒唐的传说,岁数大的就跟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吵起来,说七星炽盛的光芒给他们省下不少灯油钱,文人骚客还对星辰咏出不少脍炙人口的诗歌。 没见过世面的就反问老家伙:“那你说说,后来七星哪去了?” 世人都疑惑,是啊,曾被人视作妖星的七星一夜之间哪去了? 老神仙迟迟不来,褚九陵盯着窗外幽深的黑夜打好几个盹,一个迷糊,脑袋重重磕在铜铃上,立刻磕出一点血迹。 什么破身体!! 第4章 一看就是短命相 大玉山那个地儿褚春杰在褚九陵跟前提过两次。 第一次提起时心情愉悦,那会褚九陵除了体弱一点,有病无灾,他多喝了一杯酒,朗朗而谈:“老神仙叫我送你去大玉山修身学道,幸好没听他的,你出生就没了娘,孤身一人去学艺,连活着的爹都见不到,光是想想你一人在外的模样我就于心不忍。” 这些话说完不久,褚九陵就在府外的池塘漂了一回,拎着脚倒挂半天,肚子里的水是控完了,险些连脑浆都给悬出来。 第二次提起大玉山是去年,褚九陵的病、灾、厄、难已集于一身,除了没死,该遭的罪都受了一遍,褚春杰紧皱眉头,试问儿子:“你想拜师学艺吗,听说大玉山都是神仙,只收有缘人做弟子,你若拜在他们门下,定能解你一身苦厄。” 褚九陵从他爹通红的双目里看见不舍,肯定地保证道:“孩儿要陪着爹呢,我哪都不去。” 父子之情也难抵今日月月疼带来的痛楚,先联络上给他起名的老神仙再做决定。 老神仙没唤来,突然一声尖锐细长的笑声从半开的窗户缝传来,“陵哥儿,还记得我吗?” 似男声又似女声。 褚九陵大转身,惊恐地盯住窗口。烛火把外面衬得漆黑,一匝宽的窗户缝隙,朦胧一现,露出一张诡异的狐脸,伸了舌头舔下尖牙,正朝他冷冷地笑着。 看清怪物的脸,褚九陵倒不怕了,神魂俱已麻木,心道:“我已到了连妖怪都能召来的地步,先是鬼,再是这狐妖。” 那怪物从窗户缝“滑”了进来,确实是滑,原来是条粗长的白蛇,顶着狐狸的面具装神弄鬼。 边游走边化成人形站起来,是个白衣少年。 白衣少年很活泼,也不管褚九陵怕不怕,猛扑过来把狐脸凑近前打量褚九陵,细声细气又笑了两声,“终于找到你了,让我好找。” 第5章 貌似模糊男也说过这句话,褚九陵当即问:“我是谁?你与我有什么恩怨吗?” “不敢说,不能说,也无需说,你只要明白,我可以报恩,”突然又变成蛇形,换上沙哑的音调:“也能取你性命。” 白衣少年绕着褚九陵滑行几圈,把他浑身上下都嗅一遍,眯起狐面下的双眼,笑道:“味道没有他好闻,凡人终究是凡人,想剖开你的肚腹看看里面有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我只是个平常人家的小孩儿,你是不是认错了人?你告诉我前世是何人,或许我能想起点什么东西,把你从我这里想要的东西记起来。” 少年仰头大笑两声:“想套我话?我还活不活了?” 褚九陵拿出铃铛问:“我父亲口中的老神仙是你?” 少年一见那铃铛猛地退后三步,惊恐地摆手:“拿开,快拿开?” 褚九陵把铃铛藏在怀里,暗暗沉思:“事情太怪了,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又总是一副与我相识的口气,都想取我的命,莫非我前世也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妖怪?可这条蛇怕我手中铜铃,邪不胜正,他怕此铃就说明赠铃人是正的,那我前世就不可能是什么妖怪,这些都是什么神圣,为何不肯透露我前世?” 褚九陵给少年倒了杯茶,轻轻推出去,像个大人一样坐下来:“你我是旧识,今夜何不叙叙旧?请入座。” 褚九陵少年老成的模样让蛇少年神思一动,一瞬间从他身上看到熟人的影子,不敢坐也不敢接茶,但天气很热,从山里游到这里确实有点渴,蛇少年就伸出长长的蛇脖子,下半身还是人身,诡异可怕的用蛇信一点一点吸溜茶碗里的香茗。 喝了茶,心也软和不少,蛇少年恢复人形重新带上狐面具,咂咂嘴说:“好茶,再来一碗。是这么回事,一百八十年前我在山里看两小妖精打架,不知哪个混蛋一斧头甩过来把我斩成两截,你路过那山听见我呼救,从臂上取下一段披帛为我绑伤,顺手就把我的命保下了。后来我藏于深山修炼成精,日日登上山巅想再看你一眼,当面说声谢谢,可中间发生许多事情不能如愿,听说十年前你已投胎至此,故而寻来。” “既然是报恩,为何又想取我性命?” “想取你性命的人多了,只不过你现在太平凡太普通,他们甚至嗅不到味道,等你再大些,什么妖魔鬼怪就都来啦,那时候他们会把你四分五裂蚕食掉,哈哈哈哈——” 褚九陵面色凝重,满怀心事地摸出铜铃,看得出熬了半宿夜已显得精疲力竭,“那我前世究竟是谁?何谓天道小孩?” “天道小孩,说白了就是犯错受罚的神仙来凡尘受几遍劫难,劫难圆满能升天就升天,不能就永无止境地轮回下去,所有苦难将跟随他世世生生。” “回答我第一个问题,我是谁?” 蛇少年掀开一半面具,露出漂亮的口齿,红艳的唇往上一提,“你是,你是——”刚说到此,嘴巴突然不受控地闭上,挣扎半天都张不开,急的用手去撕那嘴缝。 “小小妖孽,你敢?”一声暴喝,如千钧之力当空撞下,震的蛇少年捂住耳朵滚在地上。 这声震天的鸿音进了褚九陵耳朵就成寻常音量,他再次大转身看向窗外,还是黑黢黢的窗户缝,倏地出现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黑边对比强烈,褚九陵挤出力气打个寒颤。 只眨个眼的功夫,白发老头已到褚九陵跟前,慈眉善目笑了一下,问:“陵哥儿找我?” “你,你,你又是谁?” 老头抖抖手里“全仙”招牌,咳嗽一声,“还在睡觉呢,听见你喊‘快来快来’,这不就来了?” 褚九陵像个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把抱住老头的手臂,刚要开口,扫到地上恢复原型扭来扭曲的白蛇。 老神仙把招牌在蛇身上掠一遍,原本粗硕的白蛇立刻缩小数倍,卧在掌心如一条小蚕,“这个给你当宠物玩,威胁性命时还能拿他抵挡片刻。” 只见那小蛇不满意了,翘起首尾来回扭动抗议。 “深更半夜叫我来作甚,遇到危险了?眨个眼都快九年了?”老全仙像欣赏一块稀世珍宝,啧啧有声把褚九陵连夸带贬评论一遍:“百伶百俐,如瓷似玉,短命相。你这幼时模样还挺可爱,老夫何等的幸运。跟爷爷,不,跟老夫说说遇到什么麻烦了?” 褚九陵把模糊男半年多来下毒一事从头至尾说一遍,口齿伶俐有条不紊地描述“痒”“疼”二毒的厉害处,可见若非遭受许大的委屈,性子老成稳重的孩子也不会绘声绘色说这么多。 老神仙听到一半就把眉头皱成沟壑,拉过褚九陵的手腕摸了把脉,脉象虽弱但稳,没有中毒之症。 “他有没有说下次什么时候来?” “只来过两回,来无影去无踪,比老神仙你还会隐身。有没有解毒之法?” 老全仙在屋里来回踱步,暗自思忖:“难道他这么快就找到了,如何是好?下毒人到底是不是他?”想了半天对褚九陵道:“有毒才好解,可你并未中毒,想必是那妖孽使什么邪术给改换表象。这样,老夫给你件宝贝,下个月十九毒发时试试灵不灵。” 他在怀里一阵乱摸,从胸口摸到屁股,从腋窝摸到鞋窝,终于在全仙招牌里掏出个红艳艳的丸子,“就叫它解毒大全丹,老夫临时起的名,下回毒发你给含到嘴里,也许能解一半痛苦。” 褚九陵往嘴里吸了一口凉气,问:“老神仙还把它藏到过屁股里?” “胡说,干净的。” “你也不懂模糊男的来历?” 见小公子很真诚的发问,老道开始胡说八道:“老夫有两个怀疑对象,都像你描述的人,一人叫怜州渡,住在百禽山,过去与你渊源颇深,但此人几十年前就死在百禽山,不可能是他,另一人叫南影,住在天上,对,就是你认为的天上,也与你渊源颇深,此人独来独往,在天上单独开辟一块地界不许任何人靠近,我想他绝无此‘雅兴’来给你下毒。” “看来老神仙知道我前世是什么人了?你就确定怜州渡真死,南影真孤僻?能不能先告诉我你的来历和我的前世?” 老全仙立即佯装生气,把大袖袍甩的呼呼生风:“我来给你解危,不是给你释疑,你想知道的东西等去了大玉山后自然就知道。解毒大全丹也给你了,老夫就先走了。” 身子隐去一半时,忽又把颗雪白的头颅从窗户缝塞进来说:“这条小蛇能大能小,你就说‘快大快大’他就能变成原来大小。今后叫我扶顶老仙。” 褚九陵还有话要问,老仙倏地从窗口消失不见。 望着掌心扭曲挣扎的小蛇,褚九陵试着念出两句莫名其妙的口诀,眨眼功夫,小蛇变成大蛇,大蛇变成人形,一把扑过来把褚九陵“举高高”,威胁道:“陵哥儿,换作旁人我早就一口吞了,那老道的话听不得,还什么遇到危险把我甩出去抵命,妈的,要不是斗不过他我早就……” 褚九陵被他抓着衣襟弄得喘不上气,伸出右掌举到蛇少年眼前说:“刚才扶顶仙人赠我一道符,说今后猫儿狗儿之类的小精怪都怕这道符,让我防身用,你要不要试试?他还说我只需捻个口诀你会立时出现,这意味着什么?” 第5章 又给我吃了什么 掌心的暗红符咒闪烁一瞬金光,遽然隐没在血肉里。 蛇少年见状轻轻放下褚九陵,把他起皱的衣裳捋平,收起刚才的狠劲,眯起漂亮细长的眼睛,笑嘻嘻道:“往后叫我小斧,若没有特别的事情,我会一直跟在你身边,帮你驱赶些虫虫怪怪,但你记着,我这人爱干净,喜欢睡觉晒太阳,没事别随便喊我。” “平常我也不会麻烦别人。你这名字有点奇怪,因为你被斧头斩成两截?” 这话可能引起蛇少年什么伤心往事了,登时拉长脸张开血盆大口要把褚九陵吞了,四肢忽而僵硬在原地,獠牙上滴着口水,经脉里都是沸腾的泡泡,随时随地都能爆炸,这股怪异热量一定和扶顶老仙给褚九陵那道符有关,遂不敢乱来,仍旧笑眯眯地解释:“是你给我起的名,一边拔掉斧头一边说‘今日我救了你,明日你就有灵性,有灵性就要有名,叫小斧吧’,我因此名被人取笑近五十年,直到我杀了个进山的道士,一剑扬名,山里现在谁见了我不怕?” 要吞掉褚九陵的恶念刚平息,小斧全身便活动自如。 褚九陵皱眉道:“为何杀人?” “一个捉妖道士而已,山里精怪吃人的多了,你想干嘛,想降妖除怪?不看看你为何会沦落至此?” 见褚九陵不言,小斧继续说:“你懂不懂扶顶老仙给我下了什么咒?” “不懂。” “不懂很好。往后不用怕在你身上下毒的人,有我小斧保护你,他算老几?” 正吹着牛皮 ,开了窄缝的窗户突然大开,“嘭”一声向两侧撞开,夹带异香的大风猛冲进来,把屋里唯一一盏油灯吹灭。 第6章 褚九陵第三次闻到这股香气,每次香气之后便是痛不欲生的剧毒折磨,这味道早在他心头刻上深重的阴影,又兼今日熬了许久的夜,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怜州渡比扶顶老仙来的还早,隐了身坐在梁上俯视下面的小孩,孤零零伴着盏油灯,脸上是与年纪不符的忧郁和恐惧。他怕小公子疼极了寻短见,就特地折回来守着,没想到这孩子还有底牌,居然拿出个仙家的铜铃来。 看来钟灵官虽被罚至人间历劫,一举一动还受天上的监视,好听点算是照顾,既如此,怜州渡暗想:反正他死不了,那我就尽情了折磨。 怜州渡为省去麻烦先避开扶顶仙人,等老仙走后立即听见有人在屋里对着小公子吹牛皮,随意瞄去一眼,正是一百多年前就对钟灵官“垂涎三尺”的小蛇。 怜州渡从袖中放出冷风提醒小蛇把嘴巴收紧点,这阵风反而把褚九陵给吹晕,看着小公子弱不禁风的废物样,怜州渡大为失望,“算了,下回见你再给你喂毒。” 蛇小斧被扶顶老仙施法困在褚九陵跟前暂时不能离开,山里待惯的精怪一时半会适应不了人间乌七八糟的气息,终日变成蚕儿大小缩在褚九陵袖子里睡觉。偶尔变出蛇形把褚家不下蛋的鸡偷吃几只,到隔壁吓唬深更半夜还在吠个不停的老狗。 下个月的十九一晃眼就到了,蛇小斧亲眼见月月痒如何在褚九陵身上发作,把个白白净净的孩子逼的浑身通红,脖子、额头的青筋几乎爆出皮肤。 蛇小斧吃惊的并非小公子中了两种奇毒,而是他的忍耐力。两种毒发作时他都见识了一遍,竟不知这么点年纪的孩子能把剧痛忍在嘴里,倔强的连声呻吟都不肯发出,冷汗湿了一层又一层衣裳,上下牙咬出刺耳的摩擦声。 蛇小斧趴在褚九陵耳边,把嘴里苹果嚼得脆响,建议道:“解毒大全丹用吧,干嘛不用,留给你就是用的。” 褚九陵从迷蒙的疼痛里睁开眼,吐出两字:“不用。” “没见过你这犟的孩子。” 不但斧小蛇惊奇褚九陵的忍耐力,连梁上君子怜州渡也坐立不安,时刻防备那孩子在疼死之前捞一把。忍着剧痛的两个时辰非常坎坷,褚九陵用瘦小的身子熬着挺着,坐在书案前纹丝不动,最后是斧小蛇把湿淋淋已晕倒的小公子抱回床上躺下。 直到傍晚褚九陵的神思才恢复清明,双目悠悠看向蛇少年:“父亲可曾来过?” “没来,我设了一道屏障,让他们见到你的院门就恶心的想走,没人在意你这两个时辰干嘛去了。” “给我口水喝,我去父亲那走一圈,模糊男不让我告诉外人我中毒一事,我爹肯定早就猜着了,到处找人给我解毒、算命、驱邪,他哪里知道模糊男的厉害。” 蛇小斧把一碗凉茶塞他手里,对他不肯服用解毒丹一事嗤之以鼻:“你做事的模样一点不像个小孩,像你这么大的孩子有个头疼脑热不都钻娘怀里嚎嗓子么?” “我没有娘。”褚九陵三口喝了水,下床,换衣,出门时又洗了把脸,直到神色如旧才去褚春杰跟前亮一圈,证明今日无事。 沿着长廊回来时已是戌时,夜深人静,花/径清幽,褚九陵扯了朵花在手,心事重重不肯走快。 一阵清风过后,熟悉的香气盈鼻,他突然僵硬在长廊上一动不动。熟悉的清香让他毛骨悚然,从闻到香气到猜出来人的短暂片刻,脊背就被汗浸湿,他呆滞、惊恐地转身,瞪大眼睛望向眼前虚影,麻木地质问:“阴魂不散,你到底想干什么?” 环佩叮铃,最先露出来的是一双绛红色翘头履,絇头各嵌一颗莹润的大珍珠,褚九陵顺着鞋头一寸一寸往上看,可惜,还是模糊的一张脸。 “来看看你今日过的可好?”怜州渡阴森森笑了一声。 褚九陵盯着那张五官不明的脸,不动声色退后三步,突然对他展开右掌,一道金光从掌心直射而出,歪歪扭扭变成一张网把那妖怪罩在其中,并迅速往内收缩绑紧。 怜州渡低下头欣赏绑在身上的小玩意,一步步逼近褚九陵,冷笑道:“那老头传你这道符时,是不是跟你说过拿去对付小妖小怪?” 褚九陵仰起小巧苍白的脸,浑身簌簌发抖。 怜州渡稍一用力就把虚网挣破,伸出手掐住褚九陵的脖子。看不清表情,褚九陵也感受到此人被戏弄后的怒气,他的手很凉,指端都是戾气。褚九陵快要窒息时才想起来反抗,拼命挣扎,四爪并用的乱抓,第一次摸到模糊男真实的躯体,这只手臂有力强健,能一瞬间把隔壁老实一个月的看家狗捏个粉碎。 那条老狗褚九陵从来都绕着它走,挺凶悍的。 根本无力挣扎,嗓子被掐住更说不出求饶的话,只得垂下双臂任由模糊男折磨。 这时,藏在褚九陵袖子里的蛇小斧突然蹦出来跳出丈外,合并双掌,从掌中拉出一柄长剑,不由分说朝怜州渡斩过来。 长剑寒光凌冽,剑气如霜,“就你?骚扰陵哥儿快一年了?就怕你不现身,正烦的老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怜州渡侧身躲开,两指夹住小斧刺来的长剑,目光扫过修长笔直的剑身,怔了一瞬,突然从周身爆出一阵杀意,这股强烈真元霎时把褚九陵和小斧震倒在地。 蛇小斧是个修炼成人的蛇,勉强抵挡怜州渡的一击,可怜了褚家的小公子,肉体凡胎,体质羸弱,当场就口吐鲜血,而后挣扎站起来,艰难地走到怜州渡前面,紧紧抓住他两只衣袖,漆黑的眼睛少见的露出凌厉愤恨的光,狠狠问他:“你我到底有何仇怨,杀了我!” 这句话不知攒了他多大的气力,说完就滑倒在地。 第二日清晨醒来时,窗外一株刚吐芽的银杏树上站了几只初春的鸟,声声鸟啼叫出了令人不舒服的静谧感。难得蛇小斧会坐在床边守着,见褚九陵醒了,他立即把腿放到床下,紧张兮兮地问:“快坐起来看看身上有没有异常?” “我还没死?” “昨晚那神秘人又给你吃了毒药,我没能阻止。”小斧的眼角是青的,估计给模糊男揍的不轻。 褚九陵听说又被迫吃下毒药,心灰意冷复又闭上眼,有点累,就当自己死了吧,不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慢吞吞坐起来把浑身都摸一遍,问:“又给我吃了什么?” 小斧难以启齿的来回扭动,不肯说。 “到底是什么?” “月月笑。” “我——我,他……”褚九陵气的话都说不全,真的拿模糊男无可奈何,攥住被角给自己片刻的放空时间,倏地把被子掀翻在地,气急败坏地问:“下个月是不是要给我服个‘月月哭’?” 梁上突然传出一声冷笑,好主意。 “但是也奇怪,他先把你的伤治好,才喂了毒。” “是吗,看来我得感激他。” 月月笑的发作时间是每个月的廿一,发作起来如痴如醉,癫狂发笑与疯子无异,控制不住的笑和“痒”“疼”不同,笑起来十分耗体力,面颊僵硬,浑身发酸,更有损褚家明珠独子的形象,褚九陵虽然年纪小,但他要脸。 第二次月月笑发作时,褚九陵终于拿出扶顶仙人给的解毒大全丹,管它是否被藏在过屁股里,刚毒发时就给丢进嘴里含着,命令小蛇在门外坚守,不许任何人看见他发疯的模样。 自从用上解毒大全丹,褚九陵的毅力被严重摧毁,很快就对解毒丸产生依赖,不管哪种毒发,立即从怀里摸出来含着。为防止模糊男知道他有这宝贝,耻辱地把大全丹藏在荷包,一直挂在屁股后面,总不会有人无耻到伸手摸人屁股。 第6章 因为我死了 受够这些屈辱,褚九陵开始跟蛇小斧学本领。 蛇小斧凭着一身妖气傍身,在平静安定的新阳郡确实很难遇到对手,但教起武艺来,也只能耍下剑招,给褚九陵示范之前感慨一句:“这几招还是你教的我,现在还给你。”眼珠子一转,凑近了嗅嗅,“把欠你的东西还给你,这样我就能杀了你,不欠你。” 褚九陵天生有灵性,学得极快,不下半年已将蛇小斧的本领学个大半,只是他不知道,每一个勤苦练剑的清晨,院墙上都有一双眼睛在偷偷打量。 为省去来回奔波的麻烦,非必要怜州渡多数时间都赖在褚家,或变只猫伏在银杏树下,或变只雀儿停在枝头,后来竟什么都不变,就这么大喇喇地坐在墙头。 他命令蛇小斧长期设一道令人对此间院落产生恶心心理的屏障,所以,就算是一墙之隔,褚家都没人知道后院赖着大小两只妖怪,都说小公子关在书房里读书咧。 褚九陵的剑练的越熟练,怜州渡越不想把“月月哭”喂出去,这药焐在怀里几年都快化了。 偶尔心情好,怜州渡就坐在院墙上点评两句:“凡夫俗子,差得远了,小灵官要是你这能力,早被我打死多少回。” “看来你很在意小灵官,你们不可能只是敌人?知不知道你这四年间提起他多少次?” 第7章 “提起的越多,也就意味着我多想杀你。” 褚九陵收了剑,站得笔直,仰视墙头上的人笑道:“就你这种睚眦必报的人,我猜那位灵官必定十分厌恶你。这几年我观察过你,伤害越深,恨的越深,你无数次提起他,反过来也是他厌恶你的最好证据。” 这话刚落音,险些把怜州渡清雾下的五官给气出来。 褚九陵近来也得寸进尺,身上五花八门的毒皆被解毒大全丹润物细雨的化解掉,模糊男除了鬼鬼祟祟出现在家里任何一个可能的地方外也不再喂他乱七八糟的毒,胆子大了又兼长大几岁,偶尔就会口不择言,不期刚才随口说出的话猛地戳了模糊男的心窝。 “你敢再说一次,我立刻杀你解恨。” 褚九陵刚练完剑,浑身热血沸腾,见模糊男被逼急了,他倒有点得意忘形,剑尖对准墙头上只露出上半身的妖怪威胁道:“等我的剑再长进些,第一个杀的人就是你。” 听完这话,模糊男坐在高墙上发怔片刻,一个眨眼,霎时就落到褚九陵面前,先是认真地俯视长高不少的小公子,然后抬手把褚九陵手里的剑一折三段,迅速朝其嘴里丢下毒药。 “这几年你仗着解毒丹早把痛苦给忘了,那就让你好好回忆回忆。” 褚九陵捂住脖子正要用蛇小斧教他的本领逼出还堵在喉咙的毒药,屁股被人摸了一把,抬眼就见装了解毒大全丹的荷包已到怜州渡手里,急得脸红脖粗,伸手跳起来抓取,试着问他:“你喂的是‘月月哭’?” “廿二那天你自会知道。走了,这段时间我不会再来,好好享受这些毒药的滋味,还有一点你给我记住,我不杀你,不是因为我心软下不去手,等你再大点我随时随地取你性命,不管你是谁的转世。” 怜州渡刚走,躲在袖子里的蛇小斧露出人形,讪讪地道歉:“陵哥儿,刚才我不敢出来跟他硬刚,你就当我贪生怕死吧。跟你商量个事,我不能老待在你袖里,我得回山继续修炼,这几年我从模糊男少有的几句话里推断,感觉他挺像一个人,我回山去给你再打听打听。毒发时要是太疼了你就把抚顶老仙喊出来帮帮你,别瞎逞强。” 褚九陵被刚吞下的毒药吓得魂不附体,又听见小斧要走,抓住他的手腕拼命摇头:“你不能走。” “我不是模糊男的对手,留下一点忙都帮不上,不如让我回去修炼。” “我知道你无法说出我前世身份,你用笔写,现在就写。”两条细长腿利落地跑回书房拿了纸笔来,“别按顺序写,打乱了写。” 关于褚九陵前世的身份,好像被天界上了锁一样,蛇小斧明知他是谁,就是无法用嘴讲出来,每当提到钟灵官真名时,蛇小斧的头顶就开始天打雷劈。 模糊男除了满嘴的恨恨恨,对褚九陵的身世更只字不提。 蛇小斧提笔在手,悬于纸上,先挑个笼统的称呼下笔,试写一个“灵”字,白纸黑字十分分明,二人都长舒一口气,第二个字另起一张纸,艰难地写下一个“官”字,因为紧张,此字写的歪歪扭扭。 褚九陵紧盯笔端等第三个字现身,笔尖搭在纸上许久不见动,疑惑地抬头,看见小斧扭曲狰狞的五官,为写出第三个字他算是尽了力,但笔头像悬了座大山怎么都挪不动,他一气之下丢了笔大骂一句:“我□□爹。” 头顶即刻乌云密布,轰隆两声打下几个惊雷。 蛇小斧合掌虔诚地祝祷:“饶命,饶命,弟子嘴误,再不会管此闲事了。” 睁开眼对褚九陵道:“你也看见了,说不出、写不出,灵官犯的可不是小罪啊,多少神仙都看着他受罚呢。” 胸口有点灼热发烫,不知是不是第四种毒药的特性,褚九陵立即盘腿席地,闭目凝神调节气息,慢悠悠问小蛇:“你刚才说可能猜到模糊男的身份,把你猜测的告诉我?” “这就说来话长了。”设小斧在他正对面坐下,“灵官曾有个天生死敌叫怜州渡。这怜州渡的来历有点奇怪,关于他的出生至今没人给个准确的说法,据说有一年百禽山的最高峰龙岩峰一夜之间被炸得粉碎,地下岩浆喷涌而出,高温使龙岩峰周围的山地将近百年寸草不长,自那夜之后百禽山上向来独来独往的五雷老鬼突然就收了个天赋异禀的徒弟,可惜这徒弟性格邪恶好杀生,生来就能呼风唤雨,兴风作浪。他的踪迹更是神鬼莫测,鲜少有人见过他真容,天界为防止此人为害人间,就派了几位灵官下界除魔卫道,前前后后斗了一百年,陨了两位灵官。你和他之间的过节我不懂,反正再后来就只剩下你和他剑拔弩张了,几百年啊,都没有纾解的时候。” “是灵官斗不过怜州渡?怎么还给他弄了个投胎转世的下场了?” “中间弯弯绕绕我不懂。”蛇小斧的目光在褚九陵身上游走两圈,感叹沧海桑田、浮华变迁,曾经英明神武、法力冠绝一时的灵官竟变成眼前这短命无寿、中了四种毒就忧心自己活不了的玉人。 “你说我会不会找错了人?我有幸看过你们二人最后那场厮杀斗法,说不血腥是假的,快五十年过去仍记忆犹新,怎么说呢,有点残忍。至今天界还动不动就有人提起你二人的闲话。自你们决裂后,斗法场地一直在百禽山,怜州渡能将东海之水引到百禽山水淹万灵,真是波涛汹涌,天地无光,你……不对,是那位灵官更技高一筹,没有他解不开的符咒,没有拆不了的招,直到——” 蛇小斧说的神秘莫测,“直到五十年前百禽山突然安静——” 褚九陵睁开眼,平静地问:“因为我死了?” “因为怜州渡死了。” “他死了?刚才给我吃毒药的人是谁?”褚九陵想起那人可以穿透的烟雾似的身体,又问:“怎么就死了,他斗法输了?” “你杀了他,你把他肢解成了无数块。” “肢解?”这么个残忍的词褚九陵连听都鲜少听到,放在腿上的双手比胸口的药性还烫,就是这双手干的?“我不但杀过人,居然还肢解过人?” 他脑袋昏沉,脑壳里突然一阵抽疼,究竟是哪般深仇大恨必须肢解敌人? 模糊男整日头在院子里飘来飘去,半隐半现没个真实的躯体,可不就是鬼魂么,假如他真是怜州渡的阴魂来寻仇,褚九陵沉沉叹口气:换做是我,这仇必须得报啊。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蛇小斧道:“你能杀他,我看还是你心够硬。听说怜州渡死后数年,百禽山一到半夜就传出幽怨哀嚎之声,他死的很不甘心呢。” 褚九陵被这不知真假的传闻震的晕头转向,心里疑窦丛生,自己到底是哪位灵官转世?如果那位灵官只是奉命杀怜州渡,为何又跑来新阳郡投胎,他投胎与杀怜州渡有没有直接关联?他与怜州渡之间有什么过节居然给人肢解了? 他想起扶顶老仙说等去了大玉山就能知道前世因果,如果是这样,这大玉山未必就不值得一去。 “你一定听过大玉山?这些年我父亲不断派人往东找过大玉山,皆无功而返,他们走到天尽头就是一片汪洋大海,更忠诚些的也出海找过,连住在沿海的渔民都不曾听过大玉山。此山真的存在?” 蛇小斧想了片刻,口气不耐烦还满脸鄙夷:“其实我比较讨厌天界把人鬼神的界线划的太鲜明,住在天上那帮人行踪神秘,不露真容,连座山都藏的严严实实,想当初我费尽心思想见那位灵官一面,可妖精哪有上天的资格?我确实听过大玉山,海外仙山嘛,就是不懂它在何方、上面住着什么人,大玉山在神妖鬼怪中也存在的朦胧混沌,你爹就是皇帝,再派出徐福,也找不到那山。你爹为何找此山?” “也是受扶顶老仙提醒,说我若要改命,活得久一点,必须去大玉山学艺。” “哈,”小斧尖叫一声,“何时去?路上我给你护法如何,带我去见识见识?” “真到了非去不可的地步,我会考虑带你同行。” 至此,蛇小斧经褚九陵的同意复归深山继续修炼,褚九陵则在没有解毒大全丹的辅助下继续和身上不同的毒软磨硬泡。 毒发时他对模糊男的恨意不再似此前那般深刻,倒不是他心软善良,恐惧大过愧疚,一个被他肢解过的人,实在提不起恨那人的勇气,又忍不住对那孤零零的怨鬼生出几分同情。 第7章 他试着叫出名讳 模糊男和蛇小斧都离开褚家后,褚九陵终于找回作为普通人的感觉,后院令人厌恶恶心的屏障撤去,仆人服侍他时不再捏鼻子瞪眼的给脸色看,叔伯婶娘们来的络绎不绝,褚春杰更是百忙中每日来一趟。 这一年褚九陵已十二岁,身体抽条拔高,看起来骨骼也比小时候强健一点,有一日他在院中的银杏树下枯坐,脑中灵光一闪,觉得自己该为新阳郡百姓做些什么。 他把想法告诉褚春杰,褚太守踱步一夜,为儿子找了件既能行善又不至于累到他的好事——施粥和散药。 第8章 褚小公子开始在城中最热闹的地方搭凉棚做好事。 新阳郡在褚春杰治理下虽比不上京城那些富裕之地,百姓过得倒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褚九陵的凉棚刚搭好,来凑热闹的百姓不少,他们好像都是冲着跟太守之子攀谈而来,再吃上一碗太守之子亲自盛的饭,无比充实幸福。 凉棚一搭就是两年,褚九陵风雨无阻出现在凉棚为急需帮助的穷人施以援助,找来凉棚的人越来越多,方圆百里都知道新阳城里出了个善良的小公子。 后来褚九陵不满足简单的施粥,开始跟大夫学医,亲自山上采药,身背药箱穿梭在村落间,给一个个连大夫都请不起的穷人治病。 褚九陵简单枯燥生活里只有施粥和看病两件事,但两件事都做的极为认真虔诚。受身体天生不足之症的影响,和日复一日的的劳累,他的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小小年纪就面带枯色。 常有人见他可怜可爱,忍不住上手摸他一把,笑问:“小公子,你替人看病,何时能才把自己的身子给养好?” 这一日,褚九陵因连日出城奔波身体受不住准备回家养病,回城时路过一处荒地,突然给蹿出来的野狐惊吓住,一连发烧两天。 褚春杰立即熟门熟路花重金请山鸣观的道士来驱邪。 山鸣观就在城外的香圆山上,观中有个一百多岁德高望重的老住持,百姓都叫他朴素真人。 褚太守给的“重金”足够翻修一间观中的破房子,这次亲自登门驱邪的就是朴素老道。朴素一进褚府就开始东张西望,嘴里不停地说:“我来过这里,小时候来过,屋舍虽和百年前早就不同,但我还能记得原先褚家老房子的位置。” 老道可能有点本领,见到褚九陵第一眼就摇头,直言不讳:“这孩子难以活到十六。” 这种晦气话褚春杰早就听得心如铁石,几乎能无动于衷,随口就问延长寿命或让儿子避开种种凶险的法子。 朴素真人吃饱喝足,打了个嗝,慢里斯条地说:“上天自有上天的安排,老道不敢妄猜这位哥儿的前世,据老道所知所晓,就这么顺着太守的意把哥儿养在家里,十六岁必死,假如机缘巧合吃上仙丹玉露,或许还能多活几岁。” 不等说完,褚春杰就懊丧着脸嘀咕:“平头百姓,哪来的仙丹呀,道长真是说笑。” 朴素老道从怀里摸出一只黑瓷瓶,从内倒出一粒土生土长的仙丹,说:“我自己炼的,管它有没有用,反正吃了无害。” 褚九陵随手就捏过来塞嘴里吃了。 “哥儿活着时若没能攒下大功德,死了之后恐怕还要投胎轮回,依旧今世的命数,如此往复,直投胎到上天对他的惩罚结束为止。” 老道的话没把褚家父子吓到,却把梁上君子惊了一下,幸好褚春杰问了他想问的:“攒下功德是什么意思?” “直白点,就是做好事,积善行德,为百姓行善、为苍生造福,不以善小而不为,平常多让哥儿出去走走历练历练,哪怕给他站街边施粥就是攒功德。” 褚春杰伸出手把褚九陵半搂在身侧,心道:这孩子这辈子是褚家人,如果活了十来岁死去,下辈子投胎也不是我认识的九陵了,今世我无愧于他就行,还管他二世三世,操那么多心做什么。可他今世是我儿子,下世若能再碰见就不疼他了吗? “道长说的行善和积攒功德一事,这一两年犬子一直在身体力行,可他身子却一点不见好的迹象,功德要攒到哪种程度才算个头?” 朴素老道把躺在椅子上半死不活的小公子打量一遍,叹口气,说:“太守应该知道公子是个天道童子,我打个比方,寻常人想下辈子投胎好人家就要在今世攒下一百功德,哥儿这样的,若想死后回归仙班,需一亿功德。” 褚春杰捋须思忖,许久之后才面色凝重道:“就是把老褚家十八代做的好事加一起,也不够这孩子重回天上。” 褚九陵及时抛出许久以来不敢提的事情,“所以,爹,扶顶老仙才让我去大玉山。” 话题进行到褚春杰不愿提到的地方,几个人暂且散了。 褚九陵一粒“仙丹”下肚,退了烧,爬起来亲自送老道出门,路上旁敲侧击地问了几个问题:“真人,天上灵官多少人?” “九十九。” “都有名有姓?” “有的。灵官是天界武将,归一人统御,这九十九灵官分散供奉在凡间的道观里,鲜少有人将他们归类造册,所以知道他们全名全姓者很少,你问我,我知道的也不多。” “战死的灵官几人?” “陨落的灵官是天界秘事,真有战死的消息也传不到凡尘来。陨落后空出的位置有候补者添上,还有下界历劫的灵官,历劫者的空缺会暂时保留,所以灵官九十九的数量是不变的。” “我听说天界武将都骁勇善战、不生不死,什么人能打死他们?” “这你就不懂了,天地万物讲究一个阴阳调和,天下的妖魔鬼怪要是都不敌天界武将,最后武将就成尸位素餐无用之人了,反过来,正因为这世上有无数神通广大的妖魔神,武将才会存在。” 褚九陵似懂非懂,天真无邪地继续挖问题:“真人能说出几个战死灵官的名字么?或是灵官犯了什么错才会被贬下凡?” “我只听说过两个,一个叫张枢的张灵官,曾与神龙恶斗在东海,后不敌神龙之力,至今尸骨还压在深渊底下,也有说他早就尸骨无存了。另外一个叫金什么丸,也死得不明不白,陨落后连一点魂都聚不到,救都没办法救。有百姓亲眼目睹东海神龙和张灵官打斗的场景,所以此事才在凡间流传,渐渐也演变成画本上的传说了,至于别的灵官里,究竟有没有陨落或者是替补的,老道我也无从知晓啦。” “真人可知道百禽山?与百禽山主斗法的灵官是谁?” “你说钟灵官?” 褚九陵心弦猛的一跳,体内有根筋从头直麻到脚跟,“对,就是钟灵官,他全名叫什么?” “青冥真君钟青阳嘛,”话音将落,一道旱雷从半空掼下,在朴素老道附近炸开,老道缩头觑了掉雷位置,继续说:“他就是统御斗部灵官的大将。这位钟灵官有意思,听说他极爱人间,时不时就下界游玩,化作身边不起眼的人,乐善好施,爽朗不羁,在天界人缘很好嘞。” 褚九陵没听清老道后面的话,满脑子都是“钟青阳”,好像拥堵在体内的病气豁然被疏通,让他有一种寻到源头的畅快感。 这时,身后传出“嘁——”一声,轻蔑傲慢,幽幽入耳,二人同时回头,身边并无第三人。 “钟灵官现在何处?” “喜爱人间不代表他天天都待在人间,平常肯定在天上。” “那你能不能讲讲钟灵官与死对头斗了三百多年的事,任何细节或传言都要讲?” 老朴素低下头斜了褚九陵一眼,“听起来你知道的比我还多,我没听过。” “有无可能,钟灵官也死了?” “胡说,天界武将,哪那么容易死。” 目送道长远去,褚九陵刚转身就闻到熟悉的清香,自听过怜州渡被肢解的故事后已一年多没见过模糊男,这会突然闻见熟悉的味道,他没了之前透入骨髓的恐惧,反而多出几分同情。 “打听那么多做什么?是想将我除斩草除根,还是弄个灰飞烟灭?” “怜州渡!”褚九陵第一次试着对他叫出此名。 虽出自少年之口,被叫的人还是为之一振,浑身的肌肉、骨骼像被这声音烙下极深的记忆,那一瞬间,仇恨、怨愤、孤傲皆在复活后用十几年时间才稍稍平息的内心再次烧灼起来,还有一丝道不尽说不明的苦思和憋屈。 曾经,他与钟青阳从针锋相对的敌人成为挚友,再到恋人,两人在梨花林里赏花品茗,也撕破脸在百禽山施法斗阵,一起为天上的七星苦恼过,为何后来会走到无可挽回的一步? “如果蛇小斧说的都是真的,对你的凄惨下场我深表同情,但我不是钟青阳,不是你仇人,我只是褚家掌中明珠,一个活不到十六岁的小孩,你的仇恨不该从我身上讨。灵官只是武将,奉命行事,为何不去找下令之人报仇?” 褚九陵现学现卖,沾沾自喜,以为能把自己与钟灵官的关系撇的干干净净,但又不知哪句话戳了模糊男的心脉,他陡然察觉一阵寒气,“这是阴魂才有的温度,他果然是缕魂魄。” 怜州渡直逼到脸上来,凌冽的气息又冷又寒,一字一句地问:“操刀的人是谁?难道不是你?” 胸腔的怒火乱撞,怜州渡简直要失去理智,掌心凝了一道力欲从褚九陵颅顶拍下,千钧一发,他碰到对方毛茸茸的头发,忽想起刚才老道的话,这孩子的身体会越来越弱,灵魂会不停在这人世间轮回不断受苦。也算是天界给他的惩罚了,这才把可能让褚九陵分崩离析的一掌给稳住。 第9章 褚九陵周身都蔓延着模糊男散发出的杀意,瞪着一双恐惧、漆黑的眼睛,咬紧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怜州渡掐住他的脖子,把这脆玉似的人拎起来,强调、警告道:“你记好了,你就是钟青阳,总有一日我会让你想起你我之间的仇恨。在此之前给我好好活着,不能死,不许死,否则你死之前会亲眼看见我屠了整个褚家。” 第8章 仙药给我一粒 怜州渡从未露出过真容,脸上流动着令人浮想联翩的清雾,这极致的恨意意外冲淡他故意遮掩在脸上的清气,褚九陵看见了他的眼。 是双漂亮如星子的眼睛,大而有神、清透漆黑,但被阴鸷所掩,反而没了它本来的光彩。 褚九陵被掼在地上,都记不清是第几次挨揍了,手臂撑着地不敢爬起来,可怜巴巴,一点硬骨都没有。 怜州渡不信钟青阳会变成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嫌恶地掸掸手,嗤之以鼻,退后三步,怔怔地瞧了褚九陵半天,随即御风离开褚家。 褚九陵亲眼瞧着他是如何御风而起,衣袂翩跹,系在腰间的玉石都压不住衣角的仙气,飞至一半,那人遽然一下就不见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是鬼不怕白日,是仙又阴暗毒辣,是魔又仙气飘飘。” 怜州渡自听了朴素老道一番话后,才知这天界惩罚人的手段是真损。若让一个神仙魂飞魄散就彻底一点,偏偏留下一线希望,让受罚之人以为可以通过将功补过重返仙位,殊不知就是捉弄人而已。 钟青阳是该死,但天界惩罚他的手段也太无耻了些。 “什么仙丹玉露,就他也配吃?”怜州渡捣捣鼓鼓骂了一阵子,还是去了天界。 大约五十年前,钟青阳亲手将怜州渡肢解埋葬,用一道符镇着他的尸骨。这道符法力强大,非施符人身死道消是解不开的,偏偏天界不知此符威力,把钟青阳打下界变作凡人那一刻,碎得七零八落的怜州渡还是活了过来。 怜州渡的修为大损记忆残缺,在百禽山飘荡几年才渐渐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情。隐约记得百禽山的每个角落都有一个人的影子,让他想起就一阵发慌心颤,是恨还是思念,他弄不清楚。 直到有一年春,百禽山的梨花又开得如梦如幻,怜州渡猛然记起与他在此林饮酒的钟灵官,和灵官操刀剔骨时的狰狞模样。 怜州渡突然死而复生,令天界大受震动,天界的四位道君一时半会还没缓过神来,都不知该拿此人怎么办。 最能打的钟青阳已死十几年,魂魄正装在偃骨匣里准备投胎转世,其余灵官早就吃够了怜州渡的苦,没人想惹毛他。 四位道君经过三天三夜的商量,拍案一致决定:无为而治。 先晾着他,先不动他,待钟青阳复归仙位后,难道不能再拿他一次。 这天界一大半的神、仙视怜州渡为作恶多端的妖魔,怜州渡则认为对方目中无人、清高自大。现在两方暂且互不干涉,只要他不炸了帝尊的大殿,诸神就任由这妖孽在天上来去自如。 怜州渡同样吃过他们不少亏,自然也不会自讨没趣先挑衅他们。 如此相安无事持续几年,直到十三年前装在偃骨匣的钟青阳投胎。 钟灵官投胎历劫一事是个秘密,怜州渡双手沾上三条人命才打听到褚家。 这一回被褚九陵企图撇清与钟青阳关系而气到发闷的怜州渡直接去了天界之东的东极,此处是南影道君的府邸——月白风清府。 天界诸神的住处可边界交叉,可隔空交错,若要交叉、交错的部分不被另外一个人窥探到,靠的就是他们强大法力的支撑,因而这些神仙闲来无事时,喜爱斗法、斗符,以又侵吞别人一点疆域为傲。 所有诸神待的地方一点都不像凡尘人想的那样清冷孤寂,用人间的话来说,有人气,有烟火味。 南影是天界四道君之一,是个奇葩,躲到最东边的东极,从不与那帮动辄上千上万岁的幼稚人为伍,孤零零圈起一块地,用深厚的法力隔绝旁人的触探,连试着来跟他玩笑的人都给他设的屏障弹飞到九霄云外。 此处仙雾缥缈,有仙家必备的奇花异草,仙鹤白云,更有其他地方没有的幽静清雅。 怜州渡已在院子里的树上躺了半个时辰,一句话没说。 南影几次抬眼觑他,终于忍不住问:“你又去看他了?” 南影有个爱好,喜欢做木工,怜州渡每回来此,都见他拿个锯子慢吞吞的锯根柳木,问他制的是什么家居物什,两百年了,都回答说:“马车。” 怜州渡神情蔫蔫的,嗡声回他:“实不相瞒,每回看他,我就在想,那弱不禁风的玩意也能长成钟青阳?” “可他就是钟青阳,能杀你的人。” 南影拿把锤子敲敲打打,本来斜躺在青藤树上的怜州渡朝他手里的东西扫去一眼,猛然坐起,惊讶道:“成形了?这是什么?轱辘?” “不错,就是轱辘。” “你老不说,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你做的是犁具。做马车究竟什么用途?” “纯属喜好。你还在折磨他?” “一点小糖果罢了,让他清醒清醒。” 南影心里不痛快,冷着一张阴沉沉的脸斥责道:“当我面这么说是不是太过分了?小心给他师兄发现,他师兄可是护短出名的。” “就怕程玉炼不来找我,让他尽管来。”怜州渡慵懒地闭上眼,忍着恶心把程玉炼的模样在脑子里过一遍。 “你再变本加厉惩罚他,我不保证我不会对你出手。那时候他有了心魔,神识不清,根本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事,清醒后极度自责愧疚才自请下界受罚。” 怜州渡依旧面无表情地靠在树上,凝视这琼楼之外的风景,远处是云雾缭绕的群山,傍晚的霞光给群山染了层透亮的金辉,灿烂锦绣,景致虽瑰丽漂亮,却有种令人无可奈何的清寂,如今他的百禽山与这里相比,清冷之感有过之无不及。 “道君,给我一粒延年益寿的丹药,回头我找到好药材补偿你。” 南影放下锤子,抬眸问:“你要作甚?” “钟青阳到底犯了什么罪?” “我不知道,我是边缘人物,也不想参与其中,总归是不可饶恕的罪。” “既然是重罪,你们为何不让他灰飞烟灭,要让他受轮回之苦?” “帝尊的决定,可能觉得他可以脱胎换骨吧。” 怜州渡喝够了此处香茗,看厌了缭绕的云雾,把手伸到南影跟前:“给我一粒。” 南影从怀里摸出一粒仙丹丢他掌心,皱眉不解:“戴罪之身,给他服了也无用。” 怜州渡凝视掌心黑漆漆跟毒药似的仙丹,若有所思,突然笑了一下,狡辩道:“我自己不能吃?”说完,立即召唤出坐骑蛟龙。 这条蛟龙的身形可大可小,小则变成泥鳅隐介于袖中,大时则龙蟠于山巅之上。南影即便见多识广,也不止一次见他召出蛟龙,眉眼间还是露出浅浅的惊色。 怜州渡朝蛟龙身上一跃,朗声告辞,去的方向却是众神聚集之地。 南影遥望巨龙带着凡间的妖孽腾云离去,摇头叹息,手里的锤子朝轱辘上狠狠锤了一下。 怜州渡与蛟龙之间有约定,鲜少召他出来招摇过市,只是今日心里极为不爽天界瞒着他不肯说出钟青阳犯错一事,总觉得五十年前发生许多他不知道的事。 今日就驾驭蛟龙到各位神仙的府邸猖狂一把,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终有一天他要正式打上这三十三重天,掀翻他们的老巢。 论起资历辈份和漫长的寿命,被怜州渡当坐骑的蛟龙身份甚至高于大部分仙界里住着的神仙。 面目狰狞的蛟龙长吟一声,扫着巨大的龙尾从众仙府穿梭而过,引起的骚动不止有惊恐、还有众神深深的屈辱。 怜州渡的行为,无疑让超脱尘世的神、仙受了不小的侮辱,蛟龙明明是他们同僚,居然给妖孽抓去训练成听话的坐骑。 怜州渡盘腿坐在龙颈上,气定神闲抱着双臂,顶着那张不可一世、桀骜不驯的脸从众人跟前滑过。 死过一次的人,活过来了不但不知敬畏,甚至比此前还狂妄,这妖孽实在是屡教不改。 蛟龙所过之处,六根清净、无欲无求的神当作没看见,但还是有几个血气方刚的小仙僚忍不了,当即站出一个穿红着绿的小灵官,手持刚炼出来的法器站到蛟龙前面,相较之下,这小灵官弱小的身体挺像一颗蛟龙戏耍的珠子。 怜州渡本不屑理他,但这人浑身透着股青涩的正直,双目炯炯,有几分像钟青阳。 “今日我心情好,来此转一圈,识相点的就走开。” 胡里花哨的小灵官朝天抛出圆形似钵的法器,闭目捻诀,法器越变越大,从钵变成缸,锐利地对准腾在半空的一人一龙。 对付这种小仙,怜州渡勉强拎起三分精神,准备会会这初生牛犊,忽见法器内/射出百千利箭,接着是擦皮可破的罡风,周边天色霎时暗淡,阴云四合,那风势激烈似猛兽咆哮,箭与风的密集攻势几乎铺天盖地而来。 第10章 怜州渡哑然失笑,对蛟龙吩咐:“上。” 蛟龙得令,炸开身上青色的龙鳞,冲进烈风里痛痛快快吹个澡,上下翻腾,又让利箭把皮糙肉厚的躯体从头到尾撸一遍,突然转首,一口咬碎小灵官的法器,嘎嘣嘎嘣嚼碎吞近腹里。 法器一碎,周围天光大亮,把小灵官一言难尽的脸呈现在众人眼前。 怜州渡安抚好吞了“瓦砾”的蛟龙,冷眼看向小灵官:“这玩意硌嗓子,重新炼一个去。” 第9章 你在救我 蛟龙带着蛮横猖狂的妖孽离开天界后,不少人围拢至花里胡哨小灵官跟前,有赞赏其勇气的,也有责备其鲁莽的,还有一小撮急着给他上了一课:“天上地下能拿住怜州渡的除了帝尊和联手的四位道君,也只有钟灵官了。你莽莽撞撞冲上前,或许他今日心情确实好,否则灵官位置又要换人。” 怜州渡把搜刮来的灵药随手丢在案上,每天路过时都瞧上一眼,六个月后,灵药落了一层薄薄的尘埃。此时正值人间四月,风柔气清,百花盛放。 百禽山经过一段荒芜之后,梨林再次茂盛起来,花瓣纯净似玉,一簇一簇的花朵把山涧开得白茫茫一片,置身其中,梦幻如幻。怜州渡在梨林喝了三天茶,他尝试多次,依旧喝不惯酒,心头总萦绕着挥之不去却又想不起来的朦胧旧事。 自师父五雷老鬼死后,他已习惯山里的百年孤寂,幸而后来来了个常闹事的钟灵官。 那一年,两瓣梨花打着旋不经意轻轻落入杯盏,激起一层淡淡的涟漪。 “如此美景,你我暂且放下敌意,跟我喝杯酒怎么样?”钟青阳难得语气软和,拎着两坛酒出现在身后,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朝这边递上天界才有的琼浆,“凡间正是送花神时节,师兄收了不少好酒,我从他那偷来的,与你同享。” 怜州渡的右手随时能释放大招,戒备、警惕眼前人。 “天天斗,我也厌了,各自放一天假如何?” 钟灵官的行事风格刚直不阿,有点冥顽不灵,天界下达的旨意他从来唯命是从。怜州渡从他主动示好的脸上猜不出目的,有点迟疑,还是伸手接了酒。 他们坐在一棵粗壮的梨树下,直到两坛酒喝完都没说一句话。那两坛酒喝的很慢,从暮色降临一直喝到月影偏西。 钟青阳先起身,坦荡荡伸手把怜州渡拉起来,正欲告辞时,突然开口:“别动。” 怜州渡陡然僵住,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揣摩钟灵官居心不良时,只见他抬起手臂掠过眼前,从他发间捏下一瓣梨花,随手塞到他手中,笑了一声:“落英沾了发,也挺好看。” “什么好看?”怜州渡依旧保持着强烈的戒备心。 “你好看。” 怜州渡松开紧握的五指,沉浸于一种奇怪迷离的感觉里,直直地盯着钟青阳,从他袖中闻到一阵香气,中了它的毒,此后就乱了心智。 * 褚九陵的口不择言把模糊男伤到后,他又有半年时间没再出现。 每个月从十九开始,褚九陵体内的毒定时发作,在怜州渡身上焐了几年的第四种毒药并不是“月月哭”,它叫“惊夜”,夜晚发作,能让人噩梦连连,平时恨的、在意的、难过的事,都在梦里变本加厉的重复无数遍,直到药性消失。 褚九陵没有恨的人,也无伤心事,从小到大只对母亲的死耿耿于怀,心有愧疚。母亲的死,别人虽讳莫如深不敢提及,但他能敏锐的感觉到他们都认为是他害了林玥。 “惊夜”发作时,最先入梦的是一幅画,是褚春杰收在抽屉的画。 褚九陵偷偷看过两次,画上的女子笑起来眼睛弯弯,嘴角是他没体会过的母爱,她向他招手,褚九陵不受控地扑到画前,那女子突然睁大眼睛,双目流出通红的鲜血,嘴里咒骂道:“你还我的命——” 褚九陵步步后退,女子从画里跨步出来,伸出干瘦的手凄厉嗥叫:“我不想死,我后悔换你一命了。” 毒药发作时间还是两个时辰,漫长的两个时辰结束后,褚九陵发现自己重新恨上了怜州渡。 他抱着被子,在寂静的黑夜里惶惶不安,直发愣到天明。 褚九陵没了解毒大全丹,也不轻易求助扶顶老仙,默默承受几种毒药的残酷,他觉得这么做能补偿怜州渡被肢解一事。 才十来岁的身体如扶顶老仙说的一样,危山崩塌,一日枯似一日。寒冬腊月褚春杰陪他站在街边施粥攒功德都挽救不了他身体垮掉的速度。 起先褚九陵只是不能跑不能负重,后来走路困难,饮食骤减,到春天那会,他又躺在八十岁高龄人才配躺的躺椅上看家里下人的孩子玩蹴鞠,偶尔扯着嘴角笑一下,把脖子上的青筋拽得老长。 都快死的人了,每月还要单独拎出四天忍受前世敌人留在体内的剧毒,慢慢的他连毒发作时都奄奄一息。 扶顶老仙登门过一次,责怪褚春杰说:“让你早点送他去大玉山你不舍得,强留在身边有什么意思?现在晚了,他这模样走不到大玉山就死了。往后顺其自然,随他去罢,反正活不了。” 扶顶仙人气鼓鼓走时在房间留下一幅画,画上是个长相英俊的男子,右手竖起金刚指,左臂搭着拂尘,一派仙人之姿。 褚春杰认为是自己不够明智的父爱害了褚九陵,明明儿子去了大玉山能活到二十三岁,偏偏妇人之仁。 暮春时节,就在褚九陵遗憾这将是最后一个春日时,大半年不见的模糊男终于来了。 怜州渡揣着灵丹出现在褚家,像以往一样先变只猫儿伏在墙头打量动静。 不知是不是蛇小斧那道会恶心人的屏障留下的后遗症,半天下来,褚府小公子的院子里连个端茶倒水的侍从都没有,更别提树下练剑的褚九陵。 伏了两个多时辰,怜州渡只得从墙头翩然而下,慢慢踱步进屋,右脚刚快过门槛,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墙上暴起,利刃似的向他胸膛射来。 怜州渡抬手一劈,生生把白光切成粉末,零零散散带着银光坠落于地,是道烧焦的符咒。 他顺着白光射来的方向凌然一瞥,正对墙上意气风发的男子画象。 看着挺面熟。 怜州渡提气给周身加了道神魔妖鬼不能接近的结界才走进屋子。背起双手立在画下看了片刻,从齿缝挤出一声极短的不屑之语,好似连鄙视都是赏了这画上男子。 “程玉炼,够自恋的啊,生怕人不懂你长了张周正的脸。” 转身轻车熟路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男子上唇点颗黑痣,可怜光风霁月的好男儿立时成了媒婆。 他放下笔才意识到屋里静的反常。 掀开珠帘走进褚九陵房间,这一看不打紧,才半年不见,这孩子直挺挺躺在床上宛如死了一般。 “他死后会再次投胎,所受的苦重新再来一遍。”那么,好不容易等了十几年还没亲手杀呢,耗费在他身上的心思岂不白费。 怜州渡急步走近,慌乱地从怀里摸出灵丹,强行捏开褚九陵的嘴给喂进去。 一盏茶时间,褚九陵悠悠转醒,第一眼就瞧见床沿高大的身影和其脸上流动的清气,软弱无力地问:“你再晚来三天就能得偿所愿,但我绝不被你的四毒屈服。” 怜州渡淡淡地笑了两声:“这才到哪里,你离死还早,我说到做到,我会亲手杀了你。” 灵药在这具凡人的躯体里迅速发挥药性,褚九陵坐起来摸过胸膛,四肢百骸轻盈无比,血脉流淌着温而软的暖意。 “你在救我?” “算是吧,我不杀小孩,这粒灵药足够让你撑到二十岁,再杀不迟。” “我不知该谢你还是继续怕你,但有件事我要跟你说,既然还能挺几年,我准备去大玉山。” “谁告诉你去了大玉山就一定能活?” 这段时间褚九陵瘦了许多,整张脸就剩下双大眼,他紧盯模糊男的“双目”,回答的老气横秋:“活不活是其次,我最想知道你为何会死在钟灵官手里?如果不解开这件事,你可能会追到我下世吧?我很恨你,我怕死了之后还要看见你。” 听见“恨”字,怜州渡的脸骤然阴沉,阴沉到自己都觉得无聊,脸色一转笑道:“好啊,我也要早些让你想起那些不该忘记的。” 生命力恢复大半的褚九陵又开始变本加厉的练剑,每月抽出十日到山鸣观跟朴素老道学些在怜州渡看来纯属猫儿打架的降妖除魔、呼风唤雨的小法术,也未必就能真的呼风唤雨。 怜州渡一时想不到回百禽山的理由,无时无刻都走在褚九陵身旁,就想看看这孩子如何重振“钟青阳”的神威。 第一张引火符在褚九陵手中燃起稀薄的火焰又熄灭时,怜州渡还是挺吃惊的,就这? 百多年前钟青阳在百禽山布下玄火阵是何等威风,为避免涂炭生灵,那阵可大可小,专门逮着怜州渡烧,连号称水火不侵的万物卷都给烧掉一小角,怜州渡躲在卷内望着如影随形的玄火阵,怒气冲天,他一气,那阵就大,他收敛怒容,那阵就小,最后给钟青阳撵的心平气和才从卷内出来。 第11章 朴素老道给褚九陵秘授一道降妖符,褚九陵在茅房偷练三天后准备拿人试手。 那日天气晴朗,夏风微微,院中的银杏绿的清脆,趴在枝干上的黑狐惬意地垂下粗尾,半眯眼睛瞧着树下练剑的少年,剑声逐渐变小。 褚九陵从怀里摸出黄符,咬破指头把其上的朱砂涂抹一遍,口中捻诀,银光微起,夏风把这道符送到打盹的黑狐身上,只听嗷一声狐叫,降妖符化作三道琐,把黑狐从头至尾锁个结实。 黑狐挣扎一番从树上掉下,像块死了多日的干尸,僵硬直挺。 褚九陵掐起它脖子拎在眼前晃几下,舒出一口气,总算赢了一回,开口对晕死过去的黑狐说:“你以为只是简单的降妖符?我想过,过去你一直被钟灵官压着打,必然惧他,身为钟灵官转世的我,体内流淌的鲜血未必不是降服你的武器。喂,醒醒?” 第10章 出发大玉山 黑狐睁开眼就露出尖嘴獠牙,啊呜一口要咬上来。 褚九陵撸狗一样顺着黑狐油滑的皮毛撸下去,笑道:“蛇小斧说怜州渡过去叱咤天界,难道就这水平?” 黑狐眼珠子血红,鼻子蹙起皱痕,一声空旷浑厚的声音自周围响起:“趁早解了咒,否则……” “否则就杀了我?你现在是阶下囚,我要跟你约法三章。” 听起来怪熟悉的约法,忙问:“哪三章?” 声音压迫耳膜,褚九陵震的耳朵疼。 “第一,今后不许靠近我,离我越远越好。 第二,解了我身上四种毒,不许再给我下毒。 第三,我以后死也好,转世也好,不许……” 不等说完,缠在黑狐身上的三道捆索自动解开,狐身突然化做人形盘腿坐到褚九陵跟前,对往后瑟缩的褚九陵笑道:“我小看了你,都知道利用自己前世身份。倘若沾了你鲜血的符用在别的妖魔身上,或许能释放更强的威力,但有一点你没弄清。”怜州渡把褚九陵苍白的脸按到眼前,对上他漆黑的眼,笑道:“我非妖非怪,非人非神。” 褚九陵收起发抖的怂样,跪得理直气壮,问:“那是我大意了,你要怎么惩罚我?但这世间怎么会有你说的那种东西?” “张嘴。” “你——”褚九陵气得发抖,无力发问:“你究竟有多少种毒药?” “如果你不老实,可以有很多种。” 褚九陵一边服毒一边暗忖:在此地学的法术在他看来就是笑话,我得尽快去大玉山。 褚家开始为家族唯一的明珠去大玉山做准备,衣食车马、随行护卫早早就安排妥当,临出发那日扶顶老仙及时出现,拽开依依不舍的父子俩,问褚九陵:“你要让这些护卫替你去开疆拓土?带上凡夫俗子就永远别想找到大玉山,那山得有缘人才能去。” 褚春杰急着问:“陵哥儿体弱多病,老神仙的意思是让他一个人上路?” 扶顶老仙笑嘻嘻收了褚九陵房中的男子画像,卷起来装进竹筒斜挂在小公子身上,“别小看了此画,此人是天界斗部的程灵官,我亲自求他在此画上施了护身符,这世上能动他的人没有几个。” “陵哥儿不会穿衣造饭,这一路上……” 伏在墙头的怜州渡打个哈欠,难怪投胎褚家,找了这么个优柔寡断父爱爆棚的父亲。 去大玉山的行程没有定数,或三五月能到,或三五年能到,或至死都找不到,路上花费不会少。 褚春杰是个清官,家中资产来得干净,他把家里值钱东西都变卖兑换成轻便的银票交给褚九陵,泫着眼泪叮嘱道:“此次分别,爹爹就当你去了,父子缘分到此为止。爹爹知道你出身不凡,在你成仙得道之前,爹还希望你再回来看我一次,这些钱,去大玉山的路上多多扶贫济弱,好早些把你的功德攒满。” 身边围着七位叔伯,个个脸上都挂着难以言喻的不舍之情,褚九陵对他们磕完三个头,抬起平静、淡漠的眼一一扫过他们,趴在褚春杰耳边说:“爹,你猜褚家这么多叔伯为何四十多年生不出子嗣?” 褚春杰用袖子沾掉眼泪,睁大眼问:“为什么?” “葬着褚家先祖的山上,爹你去找找看,有一方青石,上面写着‘禁入’二字,让叔伯们每月带香去青石前多拜拜,说些好听话,或许等我回来那天就成了一帮堂兄姊妹的哥哥了。” 新阳郡做善事的小公子要去寻仙访道,出城送他的百姓来了很多,大多都受过他帮助,百姓挥手让他成仙后再回本郡继续造福满城的人。 褚九陵不知前途如何,对这些百姓的叮嘱置之不理。 转身离开时,褚春杰撕心裂肺的嘶吼声传进耳里:“什么天道孩童,我才是那天道小孩吧?” 褚九陵坠下两颗眼泪不再回头,瘦小的身子很快融入远山的黛色里。 这一年的初秋,褚九陵快要十四岁,离原定的十六岁死期还有两年多,他背上简易包袱,身携五种剧毒,独自踏上寻找大玉山的征途。 向东,他只知道向东,要去的地方在哪里不懂,要去的地方究竟有什么际遇也不懂,虚弱的体质能不能坚持到大玉山更不懂,他仅凭着要给怜州渡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这一信念,坚持向东而行。 据那几个外出探路的家丁回来描述,往东的尽头是片汪洋大海,走到那里也是徒劳而返。 褚九陵相信扶顶仙人指引他去大玉山必有缘由,他在岔路口的选择上非常执拗,不肯挑近路走,遇山登山,遇河搭船,一根筋只向东。 渴了饮山涧之水,饿了啃个馒头,他以为会死在路上,一路走下来,浑身倒越走越有气力。 约莫一个月后,褚九陵算算时间,明日就是十九,得早点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身上五种毒毒发后再赶路,放目远眺,前后不着村店,远处有一片山,到山里先找个洞挨过这五日再说。 天色将晚,又碰上阴雨天气,还没赶到山里就下起一阵细密清冷的小雨,褚九陵撑开破伞,纤瘦细长的身子藏在伞下,一步一滑朝烟雾缭绕的山里摸去。 黑狐一直都跟在他后面,见那孩子被雨淋得狼狈可怜,难得动了点恻隐之心,或许该把解毒大全丹还给他。 这山有精怪,一阵一阵肮脏不堪的黑气从山林冒出来,怜州渡猜着精怪的威胁不足以伤到褚九陵,突然心生恶意,嘴露讥笑,不但没交出解毒丸,还准备看几天热闹。 就让山里的精怪好好吓吓这孩子。 阴云密布,几声惊雷之后,山林的瘴气和烟雾越发浓厚,这时,一道晦暗不明的光从漆黑的夜空急速掠过,怜州渡心头一紧,立即追了上去。 褚九陵如愿找到一个能避雨的山洞,洞穴潮湿空旷,咳嗽一声荡起数道回声。周围湿漉漉的无法生火取暖,褚九陵从包袱里挑了件还算干燥衣裳裹在身上,辗转反侧许久终于艰难入睡。 夜半深更时,一声细细的声音自洞外传来:“陵哥儿?你来了?” 声音尖细朦胧,似裹了层洞外的秋雨,冰凉透骨。 褚九陵睁开眼首先把竹筒的画像摸在怀里,才警惕地问:“谁?” “两年不见就把我忘了?”声音似远似近,又像来自洞外的密林。 褚九陵摸出纸符起了个火诀,火光燃起的刹那,一张腮颊殷红的狐脸骤然堵到眼前,弯着细长眼,笑的诡异骇人。 褚九陵惊得低叫一声,蹬着两脚往后缩了下,火苗很快把符纸吞尽,洞里陷入一片漆黑寂静。 “蛇,蛇小斧?” “你把那幅画拿远点,我不敢去你身边。” “你为何会出现在这深山?”褚九陵又引燃一张符,这回给符上注了点薄弱的法力,烧着时间长些。 蛇小斧以蛇身盘旋进洞,与褚九陵隔了丈远,又粗又白的身子来回滑动游走,火光把其曲折环绕的身影投在洞壁上,森然可怖。 “你能不能变成人形?”褚九陵想起右掌还有道能控制他的符。 “先把画丢远些。”白蛇边说边蜕变成白衣少年,狐面具戴在脑门上,露出狭长精明的眼。 当啷一声,竹筒给丢在深洞内,褚九陵甫一回头,突然见蛇小斧面目狰狞扑上来,双目赤红,四颗尖牙如针芒往脖子上咬来,嗓子里嘟嘟哝哝凶狠地嚷着:“内丹,内丹,今日我就要得到。” 脖子一阵剧痛,褚九陵听见小斧四颗尖牙在肉里来回搅动的声音,背后疼出一片冷汗,他急而不乱,抬起右掌念个诀,能束缚这条蛇的符在掌心闪下金光,一掌拍在他后背,急急念到:“快小快小?” 居然不奏效,是不是两年没用失灵了,褚九陵一阵窒息,那牙齿快要扎进喉咙似的,继续念:“快小,快小?” 还是没用,褚九陵撑着最后的清醒打感情牌:“小斧,我是九陵?前几年你教我练剑,你说我是你恩人,有这么恩将仇报的吗?” 看来命悬一线时真情比法术管用,蛇小斧的尖牙陷在肉里没再往下钻,但也仅顿了一瞬,猛地拔出牙找个新位置又狠狠咬下去。 第12章 褚九陵捂住脖子,气息奄奄,昏迷时威胁道:“我要用斧头把你斩了——” 这话把蛇小斧混乱的神识吓得归位,甩甩头,视力重新聚焦,看清手里鲜血淋漓的人时,大叫一声:“陵哥儿?” 他把褚九陵拎在手里上下抖了抖,像掂量一块肉,不知轻重要把他摇醒。 洞口忽刮起一道森寒浸骨的劲风,巨大阴影一寸一寸压迫过来,蛇小斧拎着手里的“肉”僵硬地转头,牙齿上下打颤。 这股寒意带来的压迫让他毛骨悚然。 “他才多大,你就想夺他的丹?” 声如重雷炸裂在耳畔,蛇小斧把这团“肉”朝洞外猛的一丢,撒腿就要逃,刚逃几步发现尾巴给人踩住了。 被甩出去的褚九陵刚好丢在怜州渡怀里。 他抱着昏迷的小子走进来,在洞内凭空燃起一团幽蓝的火焰,居高临下逼视蛇小斧:“来之前你见过什么人?” 蛇小斧还有点眩晕,揉着脑袋想了片刻:“我在此等了他十来天,期间谁也没见过。” “等他作甚?” “陵哥儿说去大玉山时会带上我,我那帮徒子徒孙说他已动身了,一定经过此处,我就在这里等着了噢。” 怜州渡把褚九陵扔地上,火焰挪近一些,抬眼冷漠地嘲笑蛇少年:“白瞎了你一二百年的修为,中了人的迷心术都不懂,要不是杀你会伤到这小子,”伸脚踢了踢晕死过去的褚九陵,“我早让你提前转世去。” 第11章 我是要冬眠的 蛇小斧翻个白眼,也跟着朝火堆前蹭暖,不满地嘀咕:“扶顶老仙强行把我的命契在陵哥儿手里,解除这契造成的疼能有你的剧毒厉害?明天就十九了,你是不是还没给他解毒?” 怜州渡懒得理他,施法把褚九陵脖颈的八个窟窿给止了血。 对面的人不说话,浑身透着寒气,令这山洞静得可怕,只听外面山风呼啸,蛇小斧小声问:“你到底是谁?这两年我可去百禽山打听了,伏辰七宿似乎没死,你阴魂不散地跟着陵哥儿,你该不会真的是伏辰七宿吧?” 三百年前天上突然出现七颗怪异的星宿,它们后半夜子时出现在东方,黎明前消失,七颗星辰呈龙形排列,光华璀璨明亮,比指引方向的太白星耀眼百倍。 自七星出现后,人间的九州之地断断续续发生数场连烧三日的大火,凡人之力无法扑尽,帝尊命司火的宇风道君派人下界救火,七星悬于天上那些年宇风道君的赤炎仙府成了天上最忙碌的一个玉府。 百姓传言妖星出现的不详,是天降异象是灭世之兆,于是,凡间几乎所有道观庙宇都堆积大把要上天毁掉七星的祝祷文书。 天界很快就派出灵官下界巡查七宿悬天的原委,几位灵官沿着七宿的清辉指引,顺利找到百禽山,一番查实之后,发现不过是凡间一个叫五雷的老道新收一个来路不明的弟子。 至于那名弟子与妖星究竟是什么关系无人得知,只听说他自此就和天界灵官不睦几百年,还流传出许多故事:百禽山妖孽纵火涂炭生灵,上重天灵官奉命斩妖除魔。 “亮了几百年的七星突然出现又在五十年前突然消失,可是,二十年前它又出来了,你和这个传说有关吧?你是不是伏辰七宿?” 怜州渡面无表情,听见躺在脚边的褚九陵因躺姿不好被口水呛到咳了几声,默默把他盯了片刻才抬眼扫向蛇小斧:“就你也能去百禽山打探消息?” “别不信,我确实去过百禽山,正是钟灵官和伏辰七宿大战结束时登的山,当时山周围的大阵薄弱,山势狼藉枯萎,我才趁隙登上去。你这脸整日……”说到此忽浑身哆嗦一下,听说伏辰的脸被人割过一刀,经常不拿真脸见人,小斧睁大眼睛问:“你真是伏辰七宿?” “我若是你说的那人,能由着他活到今日?”为证明什么似的,怜州渡把脚底的孩子又踢一脚。 褚九陵换个姿势,居然没心没肺打起了呼噜。 “我早就猜测你是伏辰,但盛歌仙子说你死了,让我不得不认为你只是飘荡在陵哥儿身边的阴魂。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被钟灵官……” 小斧浑身冷飕飕的,没敢问下去。 许久之后,怜州渡的声音在空荡的山洞乱撞:“今后去大玉山的路上你来保护他。” “我保护?”小斧一惊,“害他不浅的人是你,除了你,这一路上谁会害他,还有,为什么你不直接带他去?” 怜州渡双目平静地闭着,只有眼角微不可察地颤动一下,这就是天界最狡诈的地方,世上什么地方他去不得,偏偏这大玉山他就是找不到。 就在蛇小斧以为他要入定时,听见怜州渡幽幽说一句:“我若跟在他身后,等他死了都找不到。” “为何我又能?” “一条微不足道的土蛇,大玉山固然不防备。” “你……” “去的路上他要出什么意外,你那帮徒子徒孙都别想活,别和陌生人说话,别贪小便宜,也别惦记他的内丹,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蛇小斧仗着给褚九陵护法的作用,梗着脖子反问:“这差池算不算你那剧毒在内?” 怜州渡侧首斜了他一眼。 蛇小斧匆忙把身子缩成蚕大小溜进褚九陵袖子里,嘀嘀咕咕骂了半天:“别以为你是伏辰七宿我就怕你,只许你把人害成这样,我不过中了点山里瘴气咬他几个窟窿而已,哼,你敢威胁老子回头你走了我就把陵哥儿吃掉,一定是丑八怪整日连个脸都不敢露,等陵哥儿到大玉山学成一身本领,第一个就让他砍了你……” 他以为身体变小声音也跟着微弱,哪晓怜州渡听得一清二楚。 在袖子里刚寻了个舒服位置盘起来,倏地一下被怜州渡拎着尾巴拽出来,朝他身上吹口清气又丢回去,登时那蛇如被八爪挠心,痒得他在褚九陵袖子里扭曲打滚,直至天明才累的翻眼晕过去。 第二日,褚九陵刚预感到月月痒要发作,立即熟练地盘腿打坐、闭目凝息,两手打了金刚指放在腿上,全程稳如泰山,唯有脑门上滑下的冷汗和脖颈暴起的血管证明他忍的艰辛。 两个时辰后,褚九陵脸色苍□□疲力竭倒下去。 蛇小斧用幽怨的眼狠狠剜过远处化身黑狐的怜州渡。 连续四天,褚九陵一身惊人的忍耐力反倒给身旁两个看戏人错觉,都疑惑是不是毒性不足?怜州渡更是理所当然压下要把解毒大全丹交还给他的想法。 余下行程有条蛇精保护,褚九陵便继续往东走,且行且忍着毒发,但这大半年下来,体内的第五种毒迟迟不见毒发,更不知其特性。 一路上所见所闻颇多,遇到的人也形形色色,那富贵的、贫贱的,和睦的、仇恨的,众生百态倒也看了几分在眼里,他在褚家当了十几年明珠,根本不懂如何掌管身上放在普通人家够用三世的钱财,见到贫病饥寒的,随心所欲抽出一张送出去,半年时间身上银票越来越薄,褚九陵开始学会兑换碎银酌情救助。 路上遇到道观就撇了蛇精进去烧支香,投点钱财攒下微薄的功德,但他每回叩拜道观神像或是众灵官塑身时,手中的香烛无缘无故就灭了。 眼看着褚九陵要往十五岁上靠近,大玉山的踪迹还是渺茫不可知,跟在身后的黑狐转起眼珠子暗道:“再这么跟着,他要去的地方就一直隐在天边不可见,不能让他提前就死了,看他毒发也没意思,挺能忍,忍的跟没中毒一样。” 在身后尾随将近一年,怜州渡心底有件不敢多想的事,他现在有一点点怕看见褚九陵的脸。 这几年褚小公子除了身子拔高外,那张脸越来越像钟青阳,无声无息地变化里,他分不清仇视钟青阳多一点,还是恐惧更胜一筹。 他们二人的关系错综复杂,至今怜州渡也不懂那是恩还是情,但无可否认,在钟青阳选择肢解他那一刻,两人的关系就彻底成了恨。 一些事想的多便没了意思,报仇也罢为了那么点不足外道又不甘心的情谊也罢,发现连自己突然降生于这世间的事也使他迷惘不解。 算了,回百禽山闭关去,过几年再跟这褚小子算账。 怜州渡走的悄无声息,褚九陵隔了很久才发现身后的跟踪狂没了,被尾随这么久,他还挺喜欢怜州渡身上似梨花一样的清香气,下回若再碰见,准备壮壮胆子把梨花似的的熏香配方给要下来。 褚九陵在路上走了一年多,翻的山头和趟过的河流都记在小册上,当小册有拇指厚时,袖子里的蛇小斧不干了,明明悬在袖子里自由自在,不需他多走一步,嘴里还不满地骂骂咧咧:“抚顶老头是什么来头,他让你来你就来,万一他跟我一样惦记你的内丹咧?照我说也甭去大玉山了,活到十六岁等死就好,转个眼又是条好汉。这得多久才能到啊,要不是那模糊男威胁我早走了?你前世干嘛多管闲事给我救什么伤,早知报恩是这报法,老子宁愿给斧头再来一下。” 第13章 小斧也就冲褚九陵这张人畜无害的脸才敢大言不惭,当年追寻还是天神的钟青阳时,费了多少瞎劲都没能跟他说句像样的话,果然轻易得来的东西都不珍贵。 褚九陵拄着登山拐,戴个破斗笠,衣衫褴褛鞋露趾头,听见袖子里的虫子骂人也不气,沉心静气不急不躁,偶尔打趣下小蛇:“模糊男早走了,你想走就走。” “迟了,离我的地盘越来越远,我不想走了。” “你为何要夺我内丹?” “因为你是——”憋了半天还是无法当褚九陵的面道出那人名字,“反正吞了他的内丹,修为大增寿数无疆,你可仔细点,有此想法的不止我一个,觊觎你的人多咧。” “我现在是凡人,哪来的丹,等我体内凝结成丹,你当真会杀我?” “看心情。” 这一年冬天,褚九陵身上还剩下最后一块银子,毅然给了寒冬腊月还在街上卖糠心萝卜的小姑娘。 小姑娘给了他一根萝卜,盈盈一笑,指着东边阴沉的天幕问:“你是不是在找大玉山?” 褚九陵惊奇地点头。 “继续向东,快到了,到大玉山会有人接应你。” 离开女孩后,蛇小斧等不及探出头抱怨:“哪里的毛丫头跟你装神弄鬼?把最后一点钱给她我们吃什么,天气这么冷也不买件御寒衣服给我,哥儿,我是要冬眠的懂不懂?” 褚九陵用拇指在蛇头上安抚两把,说:“已经到东海了,我们现在就去看看大海。” 小姑娘口中的海远的不像样,褚九陵自离家一路走来从未像现在这样疲惫过,越靠近海走得越慢,双腿沉的像灌了铁。 大海近在眼前,已闻到阵阵腥气,凌厉冰冷的风从脸上切过,一种莫名的威压笼罩在头顶,每一步都有强劲的力道抓着不让他向前,连多话的蛇小斧也安静下来。 天气千变万化,乌云厚叠,雷鸣乍起,幽紫的闪电撕裂暗淡的天穹,海浪掀起惊天巨浪,褚九陵迎风对袖子里的小蛇兴奋地喊道:“小斧,我们到了。” 小斧探出头,一道闪电刚好劈下:“这鬼地方,到了?” 第12章 大玉山 蛇小斧抱怨道:“你来拜师学艺,又不是特特的来挨雷劈,这是什么鬼天气?” “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可见不是常人能来的地方,我们要想靠近宝山就必须接它几下雷击才能显露真容。我觉得那雷电是冲你这个非有缘人来的?” “我?”蛇小斧一个激灵钻进褚九陵怀里装死,身体又僵又干,确实像冬眠许久的蠢物。 褚九陵不管天上的异象和雷鸣电闪,丢了拐扔了笠,捧着僵硬的蛇毅然走进海里,海水没过膝弯,凉意沿着腿爬上脊背,蛇精睁开眼大惊失色:“回去,这里不是大玉山。” 海水没过胸膛,蛇精在褚九陵掌中挣扎:“放我回去,我们会没命的。” 褚九陵充耳不闻,谛视黑云后的苍穹,最后连眼睛都给海水淹没,他们还没等到大玉山显露真容。 蛇小斧化身白色巨蟒,把这不怕死的小孩驼到背上准备返回,回头一看,才发现正身处茫茫大海中央。 四围的海水无边无际,紫电劈空,天色暗淡不明,蛇小斧忍不住旧事重提,暴躁不安:“下回我受伤,哥儿你别救我,我再不想跟你遭罪了,扶顶老头绝不是好人。” 褚九陵抱紧蛇颈,抹去脸上海水,狂呼大笑:“小斧,就是这里,大玉山是仙山,怎能人人都来得?” “收收你的得意劲,上山又如何,活到二十三,还得这海水给你尸体送回来。” 话音将落,前方又掀起一堵滔天海浪,席卷了四合的险境压迫下来,海水漆黑冰冷,浪涛卷过头顶,白蛇大喊一声休矣。 然,这浩瀚的巨浪并没有将他们砸进无底深渊,浪头过后,褚九陵擦净迷蒙难睁的双目,眼前豁然一片明朗,金光万道,祥云缥缈,似误入了桃花林,落英缤纷,擅闯了仙家地,水秀山青。 一人一蛇傻愣愣地望着凭空出现的云海仙境,脚下几时踩了坚实的地面也不知。 此处灵气充沛,祥和宁靖,置身其中,往日涩痛的经脉像被灵气冲开,四肢百骸如酥了似的舒服温暖,褚九陵满腔激动,浑身发抖,不是性命得以延长的侥幸,也不是亲临仙境的兴奋,而是一种归属。 浪迹凡尘人间十四载,仿佛这里才是他要来的地方。 褚九陵正在羁客游子的心绪里不能自拔,忽从天落下一只大鸟,鸟背上走下一个身量高挑的红衣姑娘,面容白净,云鬓花影,披帛玉佩缠身,笑着朝褚九陵伸出一只手:“师弟,我送你引路用的萝卜还在不在?” 褚九陵恍然大悟,张嘴呆了片刻,发现身上仅剩几片遮羞的残衣和竹筒,其余一概东西皆被海水涤荡的干干净净。 红衣姑娘给他递上一件里衣和蓝袍,笑道:“师父等你多日,不,不,等你多年,总算给你盼了来。” “我都不曾行师礼更未谋面就有师父了?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请师姐指教一二?” “我是你渺渺师姐,跟着我走。”渺渺亲切温柔,一直轻轻地笑着,她先告知褚九陵尊师名姓,“师父道号无为,世人口口相传时误传一个字,又兼师父性格有那么点盛气凌人,对世间事皆无所畏惧,他直接改了道号自称无畏。” 渺渺凑近了褚九陵,露出一个明艳的笑:“你不懂的东西很多,暂时只要明白你到这里是给我干活就行,肯不肯给我做事?” 不等褚九陵点头,躲过大劫的白蛇立即变作人形拦在他跟前问:“我们陵哥儿可是来学艺的,不是给你打杂,别欺负我们人少,我所到之处,地蛇可都归我管。” 渺渺挑眉看了他一眼,笑道:“此处的师兄弟姐妹来的赤条条孤零零,就师弟,还带个伴。” 褚九陵怕蛇小斧口无遮拦,捻诀“快小快小”给收拢入掌。 渺渺走在前面,脚不沾地,步步清辉盈尘,步姿说不出的缥缈仙气,边走边回头给落后三步的师弟介绍大玉山:“此山来历师父会跟你说,今日之前我是此山最幼的弟子,三十年前魂飘至此,因为最小,师父很疼我,但你来了,师父少不得就把疼爱落你身上。大玉山地处海中央,不但凡人看不见此山,连天界众神也难一见。偶尔师父偷懒喝酒忘记闭山,不小心露了整容,矗立在海上胜似海市蜃楼,所以不少渔人遥指此山说‘刚才分明在此怎会不见’,这便是人间关于此山一星半点消息的由来,都是师父粗心大意的原因。” 这位师姐还真热情好客,侃侃而谈,褚九陵只管竖耳听,偶尔提一两个问题:“大玉山有多少师叔师伯,多少师兄师姐?” 渺渺顿时驻脚,脚下盈尘四溅,惊讶道:“你想要多少?你知不知道此山又叫什么名?” 褚九陵谨小慎微,抱着衣袍摇头。 “此山又名‘罪山’。” 褚九陵不由得愣了一瞬,大概也知道自己为何会被扶顶仙人指引来此了,不敢多问,小心翼翼跟在渺渺身后。 多年才来了新人,渺渺藏不住对褚九陵的好奇,想到什么问什么:“你在凡尘的年岁几何?师父说你早该四五年前就来,何事拖延至今?温柔乡?太小,富贵乡?太俗。” “我有一个爹,所以就迟了。” “关于你的前世,来之前师父不让我们打听,那你自己是否知道?” “我不知道。” “连我在内,你共六个师兄师姐,山字辈,这会就不告诉你名字,容易混,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记,你在凡间的名字想用也行,若不想用师父给你另起,有没有自己想好的名字,激励自己往后好洗心革面? ” 洗心革面?师姐这词用的挺重,褚九陵低头想了片刻说:“我在尘世过得很开心,没有坎坷的经历、没有痛苦和恨,我爹最疼我,叔伯们也待我好,九陵这个名字我不想弃掉。” “见了师父再说。” 可能是借了渺渺师姐的仙气,上山的小道虽崎岖逶迤,但褚九陵如履平地,脚下生风,都没来得及欣赏青翠的山景就已登上高峰。 至最高峰能俯瞰出大玉山的“之”字形状,褚九陵还以为仙府琼楼就藏在这最高峰里面,哪知师姐突然带着他从崖巅一跃而下,万丈深渊呐,师姐都没告知一声就把他推了下去。 她自然能御风驾云,下坠时悠然自得,如鱼一般上下翻飞,两臂上的披帛随风招摇,她笑着,露出明眸皓齿,把手递给吓到失言的师弟:“府邸在崖底,自上而下是一千五百丈,待你能飞之时,这高度还不够你腾的呢。” 褚九陵受这肉体凡胎拖累,僵硬的像块石头砸向崖底,发丝朝上竖着,连仅有的几片衣裳险些都给吹没。 快要落地时,渺渺拽住他的手臂向前横冲平稳地飞了一段,然后翩跹落地。 褚九陵惊魂将定,把崖底的洞天收入眼底,若说大玉山已是仙家之貌,那这崖底的景致就是他想都想不来的地方。 第14章 从此处仰望天穹,正好看见罩住此山的金色大阵的阵心,阵眼流光涌动,经太阳折射,天穹的光芒璀璨无比,山风过耳,松涛阵阵,林有走兽天有飞禽,碧潭里的大红鲤,万丈悬崖上密密层层的粗攀藤,尽显此处的古怪和稀奇。 渺渺指着褚九陵身后的碧潭说:“下去洗了身上尘垢,换上衣服跟我去拜见师父。” 潭水凉而不冰,褚九陵在里面泡了半个时辰就匆匆上来,他穿了蓝色衣袍,高束乌发,从容沉静地从山石后走出来,朝渺渺正式揖了一礼。 褚九陵这一年多餐风露饮留下的疲惫被池水涤荡,浑身纤尘不染,此刻只觉神清气爽脱胎换骨一般,本就漂亮到折寿的脸如玉般莹润干净,身体有了少年人的轮廓后挺拔又修长。 渺渺把他从脚打量到一头乌发,咧嘴笑道:“终于来了个受看的。平常师父不让我们出山,我们六人整日大眼瞪小眼,早把对方看腻了,师兄说我们相貌平平,我说他们歪瓜裂枣。” 褚九陵在气势宏伟的仙府大门前驻足,见门楣上题了金光灿灿三个大字“玉山府”,正压低视线朝门内望时,迎面走来一男一女,渺渺指着男的说:“这是大师兄远山,”又指了女的说:“这是大师姐云山。” 褚九陵朝二位师兄师姐行礼,彼此客气几句就朝正殿走去。 正殿位置地势偏高,要爬一百多级石阶,褚九陵爬到一半便听见一声苍劲的声音入耳:“阶下何人?” 褚九陵忙抬头仰视,一个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头正负手立在最高处俯视着他。 “这是师父,快行礼。” 褚九陵伏身在石阶上,高声回禀:“弟子褚九陵,新阳郡人氏,远渡重山而来,到此拜见师父。” 无畏老道比几个弟子还着急见这徒弟。 五十多年前无畏与钟青阳在这东海见过最后一面,那会钟青阳似正处在困境里,迷茫无措、魂不守舍,可能是走投无路了,居然找到并没有深交过的无畏,留下几句糊涂话后就驾神兽走了。那是最后一面,若知道后来他会陨落东海,无畏一定敞开心胸上前细细问他面临的难处,往事已矣,东海最后一面成了无畏的心头之痛。 当年身为九十九灵官之首的武神,钟青阳却难得一身谦和儒雅气质,无畏觉得自己从前就很仰慕钟灵官。 此刻故人重逢,但因为一些说不清的缘由,又隔着辈分,等看清褚九陵的容貌后,无畏老道有些心虚矛盾,捋着须发战战自问:“这可如何是好,当年与青冥真君还喝过一盏酒,现在他要管我叫师父……啧啧,罢了,这便宜先占了再说。” “到师父这里来。” 第13章 还想回尘世吗 褚九陵老实恭顺走到无畏老道跟前,垂手立着。 无畏老道抓起褚九陵细瘦的腕摸探周身经脉,“脉络冗杂,淤堵不畅,骨头又轻又残,身子孱弱多病,”边摸边说,突然停下手,抓起褚九陵另外一只手又细细摸一遍,眼神一沉,继续点头总结:“还一身的毒,再来迟点,我也养不活你。” 无畏老道牵着褚九陵的手走进大殿,指着蒲团让他坐下,漫不经心问了一句话:“有无返回尘世的想法?” 褚九陵想起前年秋天父亲将他送至城外久久不回的身影,点头回答:“有,我有一个爹……” 他没继续往下说,见立在师父身后的几个师兄师姐拼命对他挤眉弄眼,正不解何意。 无畏老道已开始捻诀,对褚九陵说:“浮生若梦,从此你必须走登仙大道,还记挂人世那些烦恼作甚。” “师父,我并不为人世的十四载烦恼。” 迟了。 不等褚九陵动情地描述人间亲情的可贵,无畏老头一道金光已打入他体内。 这道法力在褚九陵的四肢和五脏六腑上蹿下跳,要不是它有点温和,还以为师父见面就要杀人咧。正小心翼翼感受温润的力道游经全身,忽觉它慢慢朝左臂汇聚,越凝越亮,突然暴出刺目的金光又瞬间收紧,再收紧,像道炽热的铁链被拉紧,左臂疼的如刀绞一样。 褚九陵被这毫不防备的锐疼激的大汗淋漓,大叫一声:“师父!” 半晌过后,左臂的疼慢慢缓解,苍白的脸上恢复一点血色,有气无力道:“师父,你刚给我做了什么?” 渺渺指着他的左臂说:“你再看。” 刚才痛到头皮发麻的位置箍了一圈金光,闪着或明或暗的流光,光芒流转片刻沉寂下去,留下一指宽的金色印痕。 见师父在那装模作样地闭目养神,远山师兄沉声代师父解释:“这是戴罪的痕迹,让你往后——” 渺渺轻推他一把,不服地反驳:“明明是师父的善意,你给说的这么难听。师父,你罚他。” 她朝褚九陵伸出左手,堆叠的衣衫向上卷一点,露出半截玉白的手臂,丰盈的臂上赫然闪着一圈金光,笑道:“我们都有。” 褚九陵藏不住脸上惊色,立即向师父求证,明明来求仙问道的,怎么一下子就成了罪人。 无畏老道生怕得罪“钟青阳”,心平气和地转移话题:“别想太多,这是大玉山的规定,就是让你们以后老实点。九陵,你这名字是谁给起的?” “出生那夜家父遇到一位仙人,自称扶顶,是他给我起的名,也是他指引我来大玉山。” 按大玉山的起名次序,这位新师弟该叫“高山”,几个名字里最粗鲁不好听的,几双眼睛都瞧着师父给新来的师弟起名。 无畏老头就是不出声,大殿静了片刻,才发出一声喟叹:“他可真是用心险恶。算了,就用你自己名吧。”起身拍拍屁股对几个徒儿吩咐道:“带你们师弟熟悉熟悉此山。” 师父刚走,远山师兄手搭师弟肩膀,用长兄的口吻关切他:“无需在意,往后罪痕会越来越淡,直至消失。师父对我们很严,不许我们有任何怨、怒、恨、贪,一心要我们涅槃重生,师父随时抽查我们身上的罪痕,颜色越淡证明你改过自新的觉悟越高,心性越超然物外,万事在你眼中都淡如云烟,也意味着你离离开大玉山越近。” 这时,一直很稳重的大师姐云山道:“往后你这些师兄肯定会拉你一起比较罪痕浅淡,不胜其烦,别理他们就是,安心修你的道。” 褚九陵问:“如果违背师父的规定会如何?” 云山道:“其实金印是天界雷部的规定,意在惩罚罪仙。若是不小心动了邪念,随着颜色变深左臂会愈加疼痛,雷部有一套标准,会根据颜色评判罪仙是否诚心伏罪,这方面你二师兄经验最多,可以问他。” 几个人就着臂上金印对褚九陵叮嘱几句,又要领他去认认住处。走出殿外,迎上一片明朗耀眼的天光,渺渺伸着懒腰对褚九陵随口来了一句:“修行之人虽没有那种烦恼,但是师弟你记着,不能动情哦,印迹一样会加深。” 远山师兄呵呵笑道:“整日待在这方寸天地里,谁给他动情的机会,师妹多虑了。” “这倒也是,但话又不能直接说死,师弟还小,再大上几岁,万一看林中的鹿也眉清目秀呢?” 新师弟的话不是很多,几人围着褚九陵痛痛快快把他打趣一遍,转身就来到位于正殿后的山林。此林茂密,树种繁多,褚九陵只认出几株槐树和青檀。 路上,远山指着密林后方说:“此林后面有片果园,你不能去,一定要谨记,擅闯果园不但你晚山师兄会打你,连师父都要敲你戒尺,想吃什么果子就让晚山给你摘。” 褚九陵点头“哦”了一声。 几人来到一座木头建的小院前,云山把广袖一挥,门楣出现一块朴素的匾额,对褚九陵说:“后山就你一个人住,平常我们不来打搅,院名你自己想吧。” 褚九陵望着幽深昏暗的密林,暗暗吃惊,“就我一个人住?” 渺渺笑道:“此山八个方位刚好住齐,今后连鸟都飞不进来。屋里打扫的干干净净,去歇着吧。哦对了,平常我们很少吃东西,你要饿了就自己煮饭,林里的食物可取之不尽咧。” 他们吩咐几句准备走,褚九陵觉得这群师兄师姐为自己忙活一天,理应主动关切几句,就热情发问:“师兄师姐,你们来了此山多久?” 话刚落音,连行事沉稳的云山都跟着打哈哈,三人尴尬、为难地大笑,边笑边动了法术,飞快从褚九陵跟前消失不见。 众人走后,静听深林的风声,这一年多的长途跋涉终于有了情绪上的反应,褚九陵坐在空荡荡的小院中央,有种被人丢弃在荒郊野外的孤独感。 还好蛇小斧及时从袖里爬出来,褚九陵正要跟他说话解闷,那蛇忽然就现出原形兴奋地往密林狂奔,边跑边叫:“嚯,到家了,到家了——”转眼也溜个清净。 那密林中央,蛇小斧所到之处,惊起一片惶惶不安的鸟雀。 褚九陵每日卯正随师兄师姐们到正殿听师父讲经、学艺,参悟大道真理,坚定了却凡尘的决心。师父讲的东西太枯燥,褚九陵常从瞌睡里猛然惊醒,再拿眼把六位师兄姐的左臂都给扫一遍。 第15章 他们对臂上的罪痕讳莫如深,藏的十分密实,看待的态度也不相同,唯有二师兄晓山大咧咧给金印露出来,却是一条金到发红发紫的痕迹。 褚九陵见过渺渺师姐的,淡而柔的一条浅金,她花费心思在其上画了纹饰,远看像个华贵夺目的臂钏。其他师兄的就一次都没见过。 “为何二师兄的颜色就深的惊心动魄?” 在大玉山无年月,褚九陵也不知自己来了多久,日复一日,重复单调,清静、符咒、度人这些书都已翻烂,并未从中悟出什么真理,倒是师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已听的脑壳起茧:“平心静气不染一尘,等待浴火重生。” 桀骜不驯的二师兄往往接下一句:“又不是凤凰,涅什么槃?” 师父就把书丢他身上,大喝一声:“出去,回头我就撵你走?” “师父你自己都如此暴躁。” 每月十九至二十二的四日,褚九陵准时住到无畏老道屋里。 无畏老道明明能试出徒弟身上的毒,可就是无从解毒,草药也罢,灵丹也罢,褚九陵体内的毒早就融进筋脉怎么都解不了。 “究竟是什么人给你下的毒手?” 褚九陵起先还瞒着,后来试探着问:“如果是怜州渡下的毒,会怎么样?” 无畏老道像摸了天雷,往日松散的四肢都绷紧了,瞪圆双目确定地问:“哪个怜州渡?” “百禽山的怜州渡。” 无畏老道拿根戒尺在褚九陵后脑勺狠抽一下,胡子气得乱颤:“让你早来玉山你不来,有个爹怎么了,不早来,你下世还会有个爹。”暗下疑惑:“那妖孽居然找到他了?我听说是程玉炼亲自送钟青阳投生,不露一点风声,居然还给他找到了。” “师父?”褚九陵又提高声音:“师父?是他下的毒又如何?” 无畏老道坐到褚九陵对面,神情严肃,比讲经时把一本书砸向二师兄还严肃,“我问你问题,老老实实回答,若有隐瞒,师父就被天打雷劈。” “徒儿回答就是,师父别下此恶誓。” “怜州渡见过你几回?” “数不清,我八九岁时他就在我家树上趴着。” “他趴着干嘛?” “不做什么,多数时候都在睡觉,偶尔心情不佳会拿我出气,他就等我十八岁那天杀我。” “这妖孽,他有没有说为何杀你?” “因为,因为,”撒谎师父会被天打雷劈,褚九陵不敢说假,又不敢说全,就把话说了一半:“他说我前世是天界灵官,追杀过他,今世是必定要报仇的。” “你知不知道那灵官为何追杀他?” 这个是真不知道,褚九陵把头摇出虚影,“我也正想问师父,又怕是天机。” “确实是天机,暂且不告诉你。但为师能告诉你为何中了他的毒无解。” 褚九陵跪在蒲团上,把背挺挺,眼睛睁的雪亮。 “他师父五雷是凡间修行几百年的老道,固执、胆大、我行我素,还有那么一点点阴毒,我这不算说他坏话吧?他本来就很毒,所以才成了三界都不想管的人。这老道又奇,说他阴毒,他从不草菅人命,一心修他的道,说他是修炼近仙,他又狂妄自傲,与肃然物外的神仙有别,鬼怪妖魔也全然不放眼中,天界拿这种人最没办法。他有个别人无可奈何的本领,擅长制千奇百怪的毒——” 褚九陵听见这话忍不住摸摸饱受折磨的胸口,可不就是花样百出乱七八糟的毒么。 “他用毒除妖斩怪、掌控生灵,做的也不尽然全是好事,总归很少用在正途上,仗毒行走天下,天界神仙也有几个受过他罪的咧。” 褚九陵接口道:“五雷老道就把这折磨人的衣钵传给了徒弟?” “何止制毒的精髓,他临死前把毕生修为一并给了徒弟,什么家产都给了。那徒弟也不是善茬,整日头和天界对着干,闹闹哄哄跟斗部打了几百年,唉——”无畏突然叹口气,似乎想起什么,打量眼前天真纯净的弟子,眼神复杂。 “五雷老道为什么会死?” “因为,咳咳——”无畏老头居高临下站着,见徒弟跪的乖巧顺从,应该也不算什么天机和秘密吧。 第14章 你前世究竟是谁 “他杀了一个天将。人与神仙的能力终究有别,他把路过百禽山的天将杀了之后,天界立即派灵官下界清剿百禽山,两方在百禽山斗了一天,五雷老鬼不敌天界武将最终死在家门口。” “他又为何要杀天将?” “至今是不解之谜,可能只有他徒弟知晓原因,也有人说五雷炼毒过于沉浸,致使自己被反噬都没发现,神志不清才酿此大祸。” 褚九陵认真听着,总觉得师父没说到点子上,其中缺少细节,让他无法判断两方对错,“我有几处不明,五雷修为高深怎会轻易被自己的毒反噬?被杀的天将为何途径百禽山?五雷老鬼杀死天将本就有错,他徒弟是非不分还敢为他师父报仇?一个凡间的妖孽哪来的胆子敢跟天界叫板?当时下界杀五雷的灵官里都有谁?” 不等无畏老头回答,褚九陵又自答道:“师父你大可以说被杀的天将是偶然经过百禽山,也可以说徒弟为师父报仇天经地义,哪需管谁对谁错,下界清剿的灵官必然有钟青阳,也是我出现在大玉山的起因,但我总觉得其中还有师父也不知道的秘密。” 无畏沉默片刻,把褚九陵拉坐在蒲团上,自己也在他对面盘腿坐下,肃然地望着他:“钟灵官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是天界武将,奉命杀了怜州渡后觉得自己杀戮太重,自请下凡投胎历劫,待赎罪过后重返仙班。” “斗部有灵官九十九,他居首位,若论他的法力有多强大,三界之中他不敌的只有五个人,帝尊和四道君。世间大能无数,总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想去天界掂一掂自己能力,过去数千年钟青阳和程玉炼一直守护在天界大门前,无人能逃过他们法眼。灵官维护三界秩序、清剿祸乱世间的妖魔,他们是,怎么说呢,他们是——” 顿了片刻,师徒二人同时开口:“是条好狗,”“是把好刀。” 二人相视而笑,褚九陵压低声音问:“师父不怕天打雷劈吗?” “那你小子不想做回好刀吗?” “我人小,知道的不多,童言无忌,但师父你都几千岁的人了,还跟我这小儿混说。” “你这小子,看起来比晓山还淘气。”无畏老头笑了一阵,叹口气道:“玩笑归玩笑,在守护天下生灵上,九十九灵官的作用确实功不可没,如今天下能如此宁靖,钟青阳和程玉炼值得百姓给他们烧根香火。” “那师父,我还有一事不明,如果怜州渡是非不分,黑白不明地为师报仇,钟青阳杀他也是应该,但钟灵官为何又要自请下界?” 无畏不答,立即问他:“怎么老在这事上纠缠,你怎么不问为何来了大玉山?今后又将何如?” “徒儿正要问咧,还有师兄师姐们,又是因何来了这里?” 无畏避重就轻绕过褚九陵的问题,只回答后面的:“神仙也会犯错,犯错就要受罚,你就把这里当作天界看管下的牢笼,里面关的都是罪人。你以为我单有你们七个弟子?错了,我看管大玉山两千年,徒弟一百二十三人,从这里出去的都不愿回头看一眼,我命令他们不许回头。有走不出去的,就化作大玉山之北的一座座土丘,也有不愿离去的,比如你二师兄,你当他臂上的罪痕为何都紫了?隔三差五出山小闹一通,进进出出,颜色不紫才怪。 他们犯的错,如果愿意说就让他们自己告诉你。在大玉山的罪仙并非你现在看见的安逸,你们要出山除妖、行善、赚钱,对就是赚钱,把赚来的前施舍给穷人,还要定期回天界受刑。” 褚九陵瞳孔要震荡起来了,“受刑?” 无畏老头没理会他的吃惊,继续说:“有些脏活累活有损威名的事,天界的人不愿干,就交给你们。在大玉山好好改造,争取重新做神,待臂上的罪痕消失也就是你回天界做看门狗的时候了。” “‘好好改造?’师父用词真是惊险,徒儿现在都理解二师兄了。” “你敢跟他学我打死你。”说着把戒尺举起来喝了他一顿。 褚九陵来的第三年才开始学艺。 诸如剑法、符咒、阴阳术数、占卜算卦、求风问雨的小本领他一点就会,简直无师自通。师姐们喜欢指点这种聪明人,每日都给褚九陵拎出来习武,师兄们则在一旁翘腿晒太阳,啃着吧唧吧唧的梨,一副千帆过尽终于轮到你小子受苦的眼神同情着师弟。 不过这师弟看起来很有天赋,攀爬高崖上青藤的速度挺快,像只猴,记得他第一天就爬了百十丈高,十天过后能一口气爬上崖顶,一个月后,师兄们亲眼看见这个细瘦斯文样的师弟从第一天来的崖巅一跃而下,轻盈地落到碧潭上,他们站起来击掌欢呼,“师弟好天赋啊,前世莫不是做打手的吧?来,晚上我们几个凑一起喝点,跟我们透露透露你的秘密。” 第16章 几个人立即在深更半夜齐聚褚九陵的逢生小院,鬼鬼祟祟交换秘密。 夜晚的天穹澄澈,星辰皎洁,小院中央燃了一堆小小的篝火,把七张脸照得绯红。 为照顾最幼的师弟,六个师兄师姐特地在火上为他烤了几只肥硕的鸟。 褚九陵问:“这鸟有灵性吗?” 二师兄慵懒地瞥了下光秃秃的鸟架,“让它有灵它才有灵,吃就是了。” 鸟肉烤的滋滋冒油,褚九陵快要压不住右掌的痛痒,都给收进掌中的蛇还能闻到香味,他压低声音对蛇小斧说:“老实点,最看不惯你的二师兄也在这里,回头我给你再烤一只,别急。” 远山师兄从袖子里掏出七坛酒,七个杯盏,七个小凳,七盘水果,就在褚九陵想爬他袖子里看看还有什么乾坤时,大师兄又掏出七条红烧猪蹄,憨厚淳朴地递了一条给云山:“上回你说想吃,我给你带来了。” 云山师姐接了猪蹄捏在手里,笑道:“好像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师兄还记得?” 他们无意间的对话常给褚九陵长些意想不到的见识,几十年前??年月在大玉山可以变无变静止,山外的事仿佛不存在,师兄们在大玉山是待了多久? 明明说好彼此坦诚,六双眼睛都对准褚九陵,渺渺先开口问:“每月那四天你去师父房里做什么?” 师姐的问题真难听,褚九陵无辜地看着她:“我中毒了,师父给我解毒。” “来这里之前就中毒了?对身子伤害大不大?我说你这孩子瘦成这样。”还是云山大师姐最关心人。 二师兄一针见血:“每月都去师父那里,可见解不了,谁给你下的毒连师父都解不了?” “师弟,师父有没有跟你说你是什么原因来的这里?” “一个秘密换一个秘密,我说出来,你们也得挑一个人来说,谁来?” “我来,在这里待久了谁都没隐私。”渺渺师姐放下酒盏把左臂的薄纱卷起来,罪痕流光一闪,笑眯眯望着褚九陵:“师姐呢,有点糊涂,走错一步,把花神的灵药偷了一粒送给一个男人,那时候师姐是真想跟他长相厮守,后来花神知道,让我断掉所有凡尘欲念,可能我清净个几年就忘掉这回事,有一年春天,那男人准备供奉在花园祭花神,偏偏我打那路过,看见他和新婚妻子在我主司的紫叶绣球前恩爱缠绵。” 褚九陵托腮听得极为认真,以为是个漫长、凄凉的故事。 “后来我把他杀了。” 渺渺说的声音很轻,轻到讲述此事时态度也很随意,轻描淡写的一句。 “他是一个凡人,我一个司花小神因为缥缈的情谊杀了凡人,谁都救不了我。花神不得已把我送去雷部受刑,再后来,残存的魂魄飘飘忽忽就来了大玉山。” 篝火旁的众人都装作很忙碌,该喝的喝,该吃的吃,褚九陵看不出六个师兄师姐脸上有什么震惊的神色,都很淡漠寻常,不知是因为听过这个故事,还是他们自己的故事比这个还心惊肉跳。 “大玉山没有紫叶绣球,我很想它,所以我很想刑满之后离开这里,安安静静做我的紫叶绣球的小神。” 渺渺师姐喜欢笑,全身都装饰着流光溢彩的金、银、玉,有着和朴素的云山大师姐不同的光彩,她所到之处馨香四溢,如沐春风,没有人比她更像紫叶绣球的神。 “师弟,以后师姐让你做事你就做,不但薄情男我会杀,连懒男人我也敢的哦!” 褚九陵连忙点头:“师姐有什么需要我相助的尽管提。” “轮到你了,来说说你是谁?” 褚九陵的右掌实在疼痒难忍,为了口吃的,蛇小斧几乎要冲破掌心跳出来,他瞄了眼二师兄,小心翼翼说:“二师兄,他实在想出来。” 一道金光落地,蛇小斧连步伐都没稳就冲上来抓了那烤熟的鸟肉,啊呜啊呜撕拽。 闻到蛇的气息,晓山本能的往后一缩,想了想,稳住心神,咳嗽一声正色道:“成何体统,吃成这副模样。” “这蛇跟着来大玉山十天得饿九顿。九陵,你前世究竟是谁?” 褚九陵生怕蛇小斧把谈天的氛围搞乱,时刻监督着他,匆忙转头答了渺渺师姐一句:“钟青阳。” “谁???”六张嘴异口同声惊问。 蛇小斧连嘴里的肉也忘了嚼,跳起来指着褚九陵无语伦次:“是你,对,就是他,我就说嘛,我早就想说了,就是你,钟青阳,上天还不给我说,憋了我这么久。” “钟灵官来了罪山?天界这是要做什么?” 二师兄绕着褚九陵正转一圈,又反转一圈,一掌拍他肩头,把脸凑近了瞧半天,连眼皮都给掀开看一遍,对身后师兄弟肯定道:“没错,就是他,青冥真君钟青阳。” 作者有话要说: 大师兄:远山 二师兄:晓山 大师姐:云山 三师兄:晚山 四师兄:青山 小师姐:渺山 小师弟:高山(哈哈,玩笑) 第15章 一晃四年 凡尘、天上大小神仙万千,并非都彼此相识,也不是称得上神就有机会上天界,诸如渺渺这样的小花神就没有上天的资格,钟灵官为天界武将之首,见过他的人并不多。 众人震惊过后都老实坐下,七双眼睛皆朝褚九陵投去锋芒的眼神,要挖开这个人来大玉山的秘密。 褚九陵浑身不自在,偷一个陌生人的荣耀还来接受旁人崇拜真的让人羞愧。低下头藏了片刻再抬起来,发现他们还在看,便平静地解释:“是师父告诉我的,但我没有任何前世记忆,对钟灵官的了解还没你们多,往后如何也没定数,也不可能再回从前的仙位,诸位师兄师姐别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大师兄冷静了一下,问他:“你犯了什么罪来这里?” 这个问题当属众问题之首,旁边的人连忙点头,安静地等着。 该如何回答他们的问题?怜州渡说的就是真的?师父说钟灵官是自觉罪孽重,自己下来的,师父支支吾吾的表情下就没藏着其他可能? “师父说他杀戮太重,必须来人间历劫几世。” 四师兄青山深以为然,点头道:“这个理由倒是合理,哪个武将手里没个洗不掉的血腥气。” 二师兄又“嘁”一声:“程玉炼为何不跟着下来?他和钟青阳比肩并列,他沾的血就少了?” 大师兄把注意力转向晓山:“我记得相佑真君就来过一次,师弟跟他很熟?” “哼,程玉炼,一群傲慢无礼又目中无人的兵匪子。那年晚山拿天心道君一株白葵,我替晚山去天心花园里打清工,程玉炼隔三差五就来找茬,美其名例行巡查,说白了还是视大玉山的人为贼,恨不得把我每根翎羽给数清楚才踏实。” 褚九陵听不懂他们口中的人是谁,不过对几位师兄的了解又多一点,也明白二师兄厌恶蛇小斧的原因。 蛇小斧嚼掉最后一根骨头,用手背擦去满嘴油,对众人说:“钟灵官的过往我比你们知道的多些。他与百禽山的伏辰七宿是宿敌,两人打了三百年,钟灵官曾被伏辰七宿给收进他的法器万物卷里,谁都不知道二人在法器里斗成什么模样,总之钟灵官被放出来后气息奄奄,还断了条臂。” 褚九陵并不知断的是哪条胳膊,本能地摸上左肩膀,还真隐隐作痛,原来怜州渡的道号是伏辰七宿。 “后来呢?”渺渺急不可耐,疑惑道:“伏辰七宿与钟灵官的事我们只听说一点,不曾细细了解过,伏辰最后还是死在钟灵官之手,又厉害在哪里?” 蛇小斧挠着下巴,眯起眼细想一会:“伏辰的来历一直是个迷,五雷老鬼不过一介凡人,就算他把毕生修为都给伏辰七宿,伏辰肯定也是打不过钟灵官的,可钟灵官确实吃过他不少亏。好在后来钟灵官发愤图强、卧薪尝胆,日夜修炼,闭关十几年,终于能开启大道乾坤,把伏辰给——” 说到最要紧处,褚九陵立即对蛇小斧喝了一声:“住口。”他望向几位师兄,“后来的事不重要,两败俱伤,死的或许还活着,活着的也许亦死了,前世的仇恨不必牵扯今世,旧事也不想重提,要不今日的赏月鉴酒就到此为止。” 渺渺道:“可我的问题还没问完。” 云山带头起身,对渺渺使个眼色:“时候不早都回去吧,你们也知道大玉山没有秘密,往后相处的时间很长,想知道的或是想隐瞒的,不知不觉就都流露出来了,让九陵早点歇去。” 褚九陵把他们送至院外,听见三师兄夸赞今晚的酒和猪蹄:“上回吃这么饱还是三年前。” 褚九陵问远山:“大师兄,你来此山多久?当初扶顶仙人说我来这里也只能活到二十三岁,我还想在死之前去见见我爹。” 远山不便多问,只是同情地看着他,拍拍肩膀,沉重地开口:“要不,还是换个爹吧。” 第17章 “我来这里多久了?” “按尘世的时间算,第三年了。” 远山走出几步又回头道:“你三师兄喜欢打理果园,闲来无事就整日盯着日头东升西落,想知道是什么时辰尽管问他。” 众人走后,褚九陵又给蛇小斧烤了只鸟,才灭了篝火回屋里去。他躺在床上凝望窗外深蓝的天空,那星辰之上的天界究竟是何模样,钟青阳是什么人,原来到大玉山都已三年,早过了十六岁就死的预言,师父说得亏此前服用过灵丹,照这么算,怜州渡是救了自己一命,往后死了,又将魂归何处? 他在屋顶给蛇小斧搭了根长棍,酒足饭饱的白蛇在棍上缠了数圈,俯视下面睡不着的褚九陵,笑着问他:“看不出陵哥儿还是个心事重的人?” “只是想我爹了。小斧,你不是有徒子徒孙么,能不能帮我往褚家带封口信去?” “你当我这三年不想出去?罩在山上的遮天大阵是我能破的吗?而且这苍茫大海,你见过有蛇在海上来去自如的?” 褚九陵翻个身,嘟哝道:“本领不够,借口也多,睡觉吧。” 这几年下来,师兄师姐们每人送了褚九陵一件礼物。大师兄赠的是无底乾坤袋,他给褚九陵演示时打开广袖,往里面塞了几块石头,“你来摸摸看?” 薄薄两层面料什么都没有。 又塞了个缸进去,大师兄抬臂的速度比刚才沉一点,“装进去的东西虽小到纤毫,但重量并没少多少,你身板弱,别瞎装东西,我把口诀告诉你。” 晓山送了褚九陵几根鸟毛,“别当废物丢掉,生死关头既能当令箭又能带你逃跑,比你御风可快多了。” 褚九陵把鸟毛丢进乾坤袋。 云山师姐先是送了把笔直修长的剑,发现褚九陵给剑衬得更高挑瘦长后,又从掌中变出一柄掌宽的大剑,让他当场舞几招后满意地点头:“正配你。” 束发这一日,渺渺师姐把褚九陵按坐在镜前,笑道:“刚来第一天你的个头才到我眼睛这里。束发是凡尘小孩的仪式,但我们眼里你就是小孩,仪式不能缺。师姐送你一根心想事成簪,不过没什么用途,自娱自乐用,哪天心情好、天气好,拿出这支簪画个空间,别人看不见你,躲在里面爱干嘛干嘛,想要什么花花草草都有。” “这支簪有意思,难怪我常去找师姐时无人,是不是就藏在里面?” “这簪名叫‘孤傲’,虽是小玩意,保准你用它的时间比别人送的都多。” 渺渺把褚九陵如瀑黑发蓬松束在脑后,插上“孤傲”,又将一根深蓝色发带系在簪尾,“站起来把簪子演示一遍给我瞧瞧。” 其他师兄都等在外面看师弟束发成人,当褚九陵以新的装束出现在众人跟前时,有赞赏的,有欣慰的,有惊奇的,唯独二师兄见怪不怪:“他不就长这样吗?” 褚九陵褪去稚童时漂亮到短寿的五官,在这孤岛上养出一副温润和善的气质,身形是少年人独有的挺拔之姿,眉目如画,笑起来一口好牙齿,舒朗又天真,自来大玉山第一天就穿着深蓝的衣袍,从领口和袖口露出一截白色里衣,把玉白的肤色衬得发亮,这发一束,就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他用簪画出一方空间,转身、上跃、腾空,身姿轻盈动作潇洒,两根乱飞的头饰给每一个招式都添了点令人遐想的意味。 远山继续拍掌,以长兄的口吻对众人宣布:“大玉山出了张千年不遇的脸,是我等荣耀,今后大家齐心协力盯好这张脸,莫让他有歪心思祸害人,也不能让他被人祸害。” 话还没落音,就见一道人影向褚九陵冲去。 蛇小斧很郁闷,缩在角落里把束发后的褚九陵打量几遍,从孩童到少年,确实就改了个发髻,人还是那个人,衣袍还是那件衣袍,但他出现在明媚的太阳下时,身后的紫色藤萝花开的茂盛,于微风中左右摇晃,分明从这张脸上看见了当年在山中搭手施救的钟青阳。 要报恩的心思有,爱慕的心思也有,连蠢蠢欲动想吃掉他的心思也有。 他把狐面具盖在脸上,抱住褚九陵的手臂,透过面具空洞的眼睛才敢望上去,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要找的人果然就是你。” 远山凑热闹笑道:“我的顾虑果然不错,已经有个上钩的了。” 众人嘻哈笑了一阵。 暮去朝来,等褚九陵把六位师兄师姐的法宝都收集齐全时,差不多已过了四个春秋。 此春秋是从三师兄那问来的。 刚来那会,渺渺师姐说山上只有他们六七个人,整日大眼瞪小眼看都看腻了,如今褚九陵对这话深以为然,不够热闹的山给他一副安静沉稳的性子,因为排行最小人人护着,沉稳里又夹了几分调皮任性。 褚九陵的法力日益增强,反倒越来越压不住体内的剧毒,这几年在无畏老道的帮助下勉强熬过每月最难的四天,遇上无畏老道不在,剧毒的痛苦好似千万倍反噬回来,疼的意识模糊,忍的精疲力竭,幸亏渺渺师姐赠的簪,可以画一方空间,躲进去,任自己发疯大笑,或挠的浑身皮开肉绽。 他们看不见他发疯发癫的模样,从中走出来,还是个清风霁月、整洁俊秀的正常人。 褚九陵更害怕体内迟迟没有发作的第五种毒,一边恐惧着,一边又报以侥幸,说不准那会正在气头上的怜州渡把毒药摸错了,就是个寻常药丸也未可知。 褚九陵逐渐无法独自忍受痛苦,惊夜发作时,出现在梦里的不再是画上双目流血朝他偿命的林玥,而是堆在脚下血淋淋的一堆尸骨,他面无表情亲手持刀,把一截截肉与骨分开,冷静麻木,短短一段场景,在梦里不断重复,一次又一次。 有一天惊夜过后,褚九陵从噩梦里醒来,猛然大悟,其实第五种毒早就发作了,其药性就是让前四种毒日益加重对身体和精神的摧残。 他攥起拳头,浑身汗水淋漓,把怜州渡的名字碾磨在齿间,“好狠毒的伏辰七宿,我一定要杀你。” 第16章 下山 褚九陵毒发时恰逢无畏老道不在山里,他疼得实在受不了终于捂着浑身都疼的腹部去求助师兄师姐,都是同门师兄,还有什么狼狈样不能给他们看见。 师兄几个饶有兴趣把苟延残喘的师弟围在中央,由略懂几分药理的三师兄为他把脉诊治。 把脉之后,这帮师兄才晓得几年来师弟遭受的非人折磨。 后来三师兄晚山主动请缨,背着师父给师弟杂七杂八配了几十种解药,毒是没解,愣是把人给毒晕过去几次。 治晕的次数多,褚九陵一见三师兄送解药来比每月那五天还胆战心惊。解药有模有样装在精致漂亮的木盒里,架不住它“毒”啊,他在三师兄监视下服了“解药”,几个时辰后再悠悠转醒。 每回三师兄还关怀备至、身负重任似地问:“好些没?管不管用?” 褚九陵暗暗叫苦:“都晕倒了还问管不管用,怜州渡的毒好歹我还能醒着去忍,你这直接弄死我。”他擦干汗湿的头发,有气无力道:“三师兄,要不别治了,浪费你的仙草灵药我很愧疚,忍了这些年我都习惯了,不如让我病着吧。” 话都直白到这份上了,晚山居然听不出拒绝的意思,依旧沉静在炼制解药的激情里,“不应该啊,我已经换了一种灵草,这草是我下山时从南极偷来的,如果给天心道君逮着我要在此山多关二十年,师兄为你是豁出去的。” 三师兄眼神清澈,句句诚挚,褚九陵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吃。 这副解药吃了约六个月,有一天晌午,晚山神色匆匆赶来逢生小院,什么话都不说拉起褚九陵的腕开始把脉,脸色越来越差,汗珠大滴大滴往下淌,抬起头对上师弟无辜的眼睛,结巴道:“师弟,三、三师兄对不起你,我给你吃的药有问题。” 褚九陵宠辱不惊:“哪里问题?” 晚山不答,另外五个人咄咄逼问都不答,如果答了,他作为医者的脸面往哪搁。 无畏老道知晓褚九陵一直在瞎吃解药后,五下戒尺就让晚山说了实话:“我想加一味千益草,顺便把天心道君园中的‘白葵’也放了点。” 别人不懂白葵的药性,无畏老道气得跳起来,又用戒尺把生性沉静的晚山打得鸡飞狗跳:“你有三错,说给我听听,我不打你。” 晚山躲的老远:“一错不该私自离山,二错不该偷天心道君园中的草药,三错,三错……”脖子一梗,声音扬了点,“没有三错。” “孽畜,你师弟看似中了毒,其实是下毒人的一种术,非灵丹妙药能解,我每个月施法压制他体内的邪术才让他舒舒服服挺到现在,不说你的药有没有用,你倒是给弄个像样点的,能补补他身子的药也行,你弄个白葵……” “白葵也是灵药!”其他人异口同声替晚山说情。 白葵开玉白色花,枝叶青翠欲滴,花瓣银光四射,若园中种上一片,经白天的日光一照,清冷的光芒在夜晚也亮如明珠星河,可惜有剧毒,在鼎中高温炼制过的毒性更强。 第18章 这白葵对神仙是疗伤良药,但凡人却撑不住它的剧毒,晚山就错在把褚九陵当个人物了。 渺渺急的恨不能也赏三师兄几下戒尺:“我们看着九陵吃了六个月啊,师父,他会不会死?白葵那么宝贝的东西,三师兄你还敢去偷?” “为了师弟,我就敢偷。” 晓山朝晚山鄙夷一眼:“你上回去偷,谁给你打的清工,好意思。” 无畏怒道:“混账,你还偷的理直气壮了?” 褚九陵试着运功调息,想宽慰下三师兄他还能撑,刚调息浑身突然就血液逆流,经脉如堵了泥石流沉重酸涩,嘴、鼻哗啦啦流一阵血,两手来回堵都堵不上。 “解铃还须系铃人。”大师兄看着被血糊了满脸的师弟沉沉地来了一句。 无畏老道当即召集徒弟至正殿,来一场紧急会议。 无畏老头盘腿打坐在最高处,神态威仪,不恶而严,俯视七个徒弟:“正逢你们下山行善之时,远山,你是大师兄,带着几个师弟师妹出山走走,顺道给九陵找解药。我刚才说的也不全是对的,去极地找几筐罕见的仙草来给晚山炼药,说不定就给他碰对了。但是我有个叮嘱,不许靠近百禽山,九陵就是给毒死了也不许去百禽山。” “师父为什么不能靠近啊?”“师父我不走。”“师父灵药哪有论筐的?”“师父我也不想去,一百年前不是刚下山吗?”“师父我想去。”“师父百禽山在哪啊?” 七个人也能造成此番乱七八糟的场面,无畏老道不知该先回答谁的问题,选了半天,用戒尺把唯一一个没开口认真堵鼻血的褚九陵挑起来:“你,你刚才说什么?” 褚九陵懵懂地回答:“师父,我什么也没说。” “坐下。”又指着晚山:“你刚说什么?” “我说正合我意,我早想去极地看看了。” “你不用出山了,坐下,晓山你刚说什么?” “我不想下山。” “你必须下山,坐下。” 一炷香时间未到,无畏老道安排好出山人次,由大师兄远山带领,携着不肯下山的晓山、到处偷灵草的晚山,爱玩爱闹的渺山,再护着病体缠身的九陵,麻利干脆立即就出发下山。 出山时,褚九陵第一次看见师父打开遮天大阵,偌大的金色流光阵被师父开了个狗洞大小的窟窿,师父站在狗洞旁挨着四个徒弟从洞里钻出去。 晓山不服,最后一个挤出去,“小气死了,就不能把洞开大点,回头我带礼物给你时,你也把洞开这么点,礼物挤不进来可别怪我。” 无畏老道把阵猛地撕开一块,笑道:“你就是把东海的海神宫给我送来,也能宽宽敞敞抬进来。” 晓山师兄刚走出大阵,立即化形成身形巨大的灰鹤,在褚九陵跟前伏下半身。大师兄提醒道:“上去坐,你这修为怕不能飞过汪洋大海。” 灰鹤带着褚九陵直冲青穹,长唳九天。 四年来褚九陵都不觉得身居樊笼之中,直到这山外强劲又浓烈的大风啸过耳际,俯视下方变小的金色大阵,终于展开双臂学三师兄吼了几声,他逆着风向朝流光阵中小成几星黑点的师父和师兄招手告别,露出洁白的齿,笑得纯净又无邪。 “大师兄,我们先去哪?” 远山御风在灰鹤身边,转首提醒他:“你可能不知道师父指的行好事是什么?” 渺渺也闲散优雅地飞过来,眉头却是蹙起的,“我来跟你说说这做好事的流程和种类。人间繁华复杂,窝藏、混杂了千奇百怪的妖魔鬼怪和穷凶极恶的人,你我是有些修为傍身的小神或修士,就要去人间做点好事,斩妖打鬼自不必说,传道授业、济世救人、消灾免难、保家宅平安,还有各种打醮、施舍钱财,总结为一句话就是除魔卫道扶弱济贫。 一定要慎重看待出山后要做的事,告诉你一个特例,有一回二师兄为完成师父给的任务,变个落魄道士,在那人间京城最繁华的地方要了十八天的饭,好听点是化斋,别说,还真给二师兄找对门路,十八天后捧着钵满盆满的钱财去施舍穷人,但施舍的方法又不对,他把要饭的盆敲得嗙嗙响,引来一群比他更穷的乞丐,化来的钱雨似的洒给众人哄抢,不但施舍的方法不够稳重,还造成三人踩伤挤伤呢,师父知晓后又喂他一顿戒尺,你可不能学他。” 褚九陵的“坐骑”不干了,把翎羽抖动几下,忽上忽下飞几圈,嘹亮浑厚的声音自半空落下:“师妹,你说我坏话,当二师兄是死的吗?” “我是要九陵以你为戒,不然你觉得我们几个谁挨的戒尺最多?” 褚九陵笑道:“别争,该学的我会学,不该学的打死也不学。现在先去哪里?” “九州之地大的很,你想去哪?” 褚九陵有私心,当然想去新阳郡看看,还没开口咧,远山就先告诫他:“你哪都能去,就是不能见你爹?” “为什么?” “忘记你臂上的金印了?来大玉山就是服刑中的罪人,对人间的留恋多一分印痕就深一分,你要牵挂着凡尘就永远别想离开大玉山。既然知道自己身份,就要明白与凡人已经人神不同路,听师父的话,别惦念尘世里短暂如蜉蝣寿命一样长的情谊。” 褚九陵神采奕奕的双眸倏地落了层哀色,方才离山的兴奋劲一扫而空,渺渺和晚山立即凑过来安抚道:“也没那么不近人情,你就远远地看上几眼也不碍事,在我们监督下你就去见见你爹吧。” 当年去大玉山,翻山越岭走一年多,原来二师兄带着飞一天就到了。 几个人在半空就把身体隐形好,慢慢落到褚家院内,脚刚沾地就被大门外几串鞭炮声炸的跳起来。 渺渺师姐探头问:“褚家是不是有喜事?” 褚九陵听而不闻,到处搜寻父亲的身影,直到看见孤身立在厅堂外的褚春杰。 大门外的鞭炮声是叔伯家喜得贵子的喜报,褚九陵见父亲给报喜的兄弟道贺后,一脸落寞地望向他曾住过的小院。 十三年父子情,褚春杰给了他这世上最无私的关怀和父爱,即便他出身就害死林玥,褚春杰对他的疼爱依旧毫无保留。 如今褚家这个大族有后了,叔伯们会接二连三生无数个孩子,但第一个孩子降生的褚春杰家今后不会再有孩子出生,褚春杰多年前就立誓不续娶不纳妾,他会孤独终老,在别人儿孙绕膝时他只能眼巴巴地望着。 褚九陵想:我投生去褚家,是不是也错了,如果我身体好,是个普通孩儿,就能安安稳稳陪在父亲身边。 褚春杰的神色落寞几分,褚九陵就心疼几分。 他跟在父亲身后,走到几年前住过的小院,一切如旧,院中东西分毫未动。 褚九陵慢慢走向父亲,走一步,臂上的金印就疼一点,金光闪耀的印迹提醒他凡人勿近,莫念红尘。 咫尺的距离,他仿佛站在远山上看父亲的一举一动,隐匿身形与气息什么都做不了。 可他真想显露真身拉父亲一把,把他扶进屋里坐下也好,尽一点微小的孝心也行。 大师兄拽住他,眼神严肃,摇了摇头。 褚九陵吸了一下鼻子,连退数步,转身明朗一笑,眼角的泪正对晃眼的太阳,晶莹剔透,却还嘴硬对师兄们说:“我不是同情他,他是个好太守,也会是个好伯父,往后孝顺他的人多了。” 渺渺师姐见褚九陵强忍感情,本就略显苍白的脸又多几分可怜,遂从衣服上撕下一角衣料递于师弟:“写几句话,我帮你送给他,不能写太长,宽慰他的心就行。” 褚九陵接过雪白的衣料,用指头在其上一笔一画写下一句话:“父亲,儿在大玉山一切安好,勿念勿挂怀,五年后与父亲相见,儿,九陵。” 渺渺施法把这封信化作素白的信笺一张,随清风自天上轻盈落下,无声落入褚春杰怀中。 褚春杰看了信,默默无声折好收入袖子,朝天拜了一拜。 离开时,渺渺问褚九陵:“为何约定五年?” “那时候我是将死之人,还管他身上罪不罪的,赴汤蹈火也要与父亲见上一面。” 作者有话要说: 褚家不能生子的咒被打破,往后会生许多孩子,褚九陵要做堂哥了 第17章 那毒无解 褚九陵重新坐上二师兄的阔背,扶摇直上青天,把新阳郡甩在身后, “接下来我们再去哪?” 积极回答他的是罪魁祸首三师兄,“奉师父之命去天心道君家里讨一味药,先给你解了白葵的毒再说。” 对褚九陵而言,接触大玉山罪仙已是离奇境遇,短短几年居然有机会上天,给他兴奋地语无伦次:“天界?天心道君是谁,这么说,我们有罪的小神也能到天界走走?” “不是说了么,奉师父之命,没有师父给的腰牌,我们这样的还没看见天界大门就给掀下人间了。” 大师兄又嘱咐一句:“五个人行动太招摇,到天界不得乱走,让晚山一个人登门谢罪并讨药。” 第19章 前几天刚去天界做了一回贼的晚山轻车熟路对众人道:“有令牌登天也没那么简单,你们都要小心。” 几个人正商量着,离那三十三重天越来越近,天气骤然开始恶化,瞬息万变,紫电黑云,狂风雨雪逼近他们周身。褚九陵修为较弱,片刻功夫就被拳头大的冰雹砸的浑身青紫。 灰鹤见师弟砸的不轻,立即抖擞抖擞翅膀,伸直长颈,迎着风雪利刃迅速冲过这道厚重的天障。忽觉一片祥光笼罩,云销雨霁,褚九陵挪开遮住脸的衣袖,慢慢睁开眼,天界的一角面貌展现在跟前。 褚九陵这个土包子还没来及对仙气飘飘的天界发出赞叹,一把三头钢叉已刺到面前:“来者何人?” 是天界守门的武将。 远山师兄匆忙掏出无畏老道给的腰牌,正与天将禀明来的目的,一匹雄赳赳的黑马从远处疯狂驰来。 骏马在这群罪仙面前停下,从马背上跳下一个肩宽身阔器宇轩昂的灵官。他两步走到褚九陵跟前,深邃的双眼明显压不住其间的喜悦和惊讶,贼亮地闪烁着,抬起手想拍上褚九陵肩头,手臂举至一半又放下,却从指头输出一道银光,须臾就把褚九陵身上砸出的青痕消掉。 灵官尽量放柔声音:“还疼吗?” 褚九陵受宠若惊,睁着大眼卑微地退后半步回道:“不疼了,多谢将军。” “不必客气。”这灵官有点欲言又止,想了一下还是翻身上马像刚才来时一样飞快离开。 褚九陵追随他似曾相识的背影看下很远。渺渺扯他袖子悄声说:“是不是认不出了?他就是相佑真君程玉炼。” “哦,原来是程灵官。”褚九陵淡淡道一句,这名字没能给他太多感触。 程玉炼不干了,这句轻飘飘似有若无、不甚关心的话给一阵风带到他耳里,马声嘶鸣,黑马又一路狂奔而来,油黑的鬃毛跑的炸开,威风凛凛。 程玉炼再次走到褚九陵跟前,身量明显高出许多,垂眸睨视着少年,气势十足,威严又霸道,“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带点感情。” 褚九陵如惊弓之鸟,不知对方是敌是友,立即回答:“我带了钦佩的感情。” “再说一遍。”程玉炼不轻不重捏上褚九陵下巴,让他看向自己。 褚九陵看到程灵官眼里全是柔和的光芒,重复一遍刚才那句话,加重语气,咬重关键字:“原来是如雷贯耳的程灵官,有幸相见。” 程玉炼满意地松开手,忽看到褚九陵身后故意躲着他的晓山,对守门天将道:“放他们进去。” 程玉炼一直笑意盈盈目送他们离开天门。 渺渺激动到双手握拳,尖着嗓音道:“程灵官亲自同意我们进来,不用小心翼翼了。九陵,这天界你还和谁的关系好,你带我们去转转。” “师姐,等我弄清自己是谁,一定带你来逛个够。” 几个人在离天心道君仙宫很远地方就驻脚停下,由“小贼”晚山登门求药。 天界神仙几乎个个都有个拿出手的怪癖,东极的南影道君喜欢木工,南极的天心道君极爱种花,西极的善童道君爱玩刀,好似他们修道千万年为的就是居于一隅不受打扰安心搞爱好。 晚山被仙童领进后花园,一眼瞧见埋身在花丛里拱来拱去的天心道君,整天就这老头最忙。 天心道君头也不抬就说:“我那白葵还有三天就开,一夜之间少了两株,我有点痛彻心扉。” “道君,对不起,弟子来请罪。” 天心道君直起身露出满头白发的脸,他爱种花,浑身泥巴,但不影响他威仪棣棣地气势,望着晚山再次哭诉:“我拢共就九十株,你给拿去的两株我准备留种咧。” “弟子偷花有罪,甘愿受罚。” “你偷白葵作什么用,虽是良药却也满身剧毒,只开在气候温良灵气充沛的地方,侍花人还不能有恶。”最后一句才是老道君想炫耀的。 据说这白葵只有至纯至善之人才能种出来,老头变着法夸自己。 晚山自知大玉山全是“恶人”,不敢反驳,低眉顺耳地回答:“弟子偷花是为救师弟,他中了几种奇奇怪怪的毒,本来想偷道君院子里的千益草,那夜来的匆忙,多拔了两株白葵。弟子来一是给道君赔罪,二是求白葵的解药。” 千益草和白葵根本没种在一起,“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这小毛孩计较。白葵对神仙无毒,求什么解药?” 晚山壮壮胆量,挪近几步,从怀里掏出个锦盒递给天心:“这是弟子把白葵下鼎时留下的种子,道君不嫌弃弟子浑身污浊,弟子愿给道君打理几年花园。我那师弟是个凡夫俗子,他被白葵毒的整日流鼻血。” 天心随口问道:“大玉山何时连凡人都能去了?”又不想听小神罗里吧嗦的解释,指着白葵边上青翠欲滴的花草说:“去摘吧,回去捣成汁给他喝下去。” 得到允许,晚山借机把花园适合炼药的瑶花琼草都顺手牵羊几株,大方自在地勘探地形准备下次再光顾。摘过解药准备告辞,天心道君问他:“你师弟为何会身中数种毒?” “听师父说,师弟中的是伏辰七宿的毒。” 天心脸色变了变,终于从花丛彻底走出来,搓掉双手的泥:“伏辰那小子简直无法无天,把手都伸到大玉山了?” “师父也这样说的,念叨着天界何时能治一治伏辰的气焰。” “你师弟中了伏辰的毒,这世上就没有解药能解,回去时顺路到南影那求粒灵丹给他压一压,南影道君比你们想象的大方,去吧。” 晚山满载而出,立即掀开乾坤袋给师兄弟显摆顺手牵羊的成果:“道君赏了我许多草药,白葵的解药也有了。”拍着胸脯对褚九陵打包票:“回去师兄就给你体内的陈年老毒给解去。不过天心道君让你先去南影道君处求粒灵丹,说可以暂时压制你体内的毒。” 渺渺又兴奋地尖叫一声,说从来没去过南影道君的月白风清府。 几个大玉山来的“罪仙”堂而皇之又畏首畏尾行走在云遮雾绕的天界,三分兴奋七分小心翼翼,尽量避开与这天界小神仙的接触,卑微驯顺的模样和在大玉山的豁达随性迥然不同,褚九陵突然感觉贵为“神仙”好像也没那么贵,他们几个像大玉山溜上来的老鼠。 唯独二师兄桀骜不驯,昂首挺胸把一个个奇怪眼神顶回去。 南影道君还在敲打、雕琢几年前的车轱辘,轱辘迟迟没造好,在他手里都包了层黑浆,听见仙侍通报外面有大玉山的弟子来拜谒,诧异地问又来蹭茶喝的怜州渡:“我素来不与大玉山的人来往,这些弟子为何突然来这里?” 怜州渡躺在青藤树上闭目养神,眼睛用两片树叶遮住,黑色长发垂泻而下,在清风里轻轻招摇,听见是大玉山的弟子时,眉头动了一下,忽想起几年前孤身前往大玉山的仇人,嘴里发出“嘁”一声鄙视。 “我去见见他们,说不定有要紧事。”南影起身后放下卷起的衣袖,掸掉木头碎屑,使个法术把衣服上乌糟糟的折痕都捋平才走出去。 五个人依次行礼见过南影道君,由远山大师兄说明来意,手指刚指向褚九陵:“就是我这位师弟。” 南影面相阴沉,有浓烈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他面无表情顺着远山的手看向褚九陵,先是愣一瞬,目光霎时仁慈可亲,刚要开口,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大变,不及回答立即转身往后院去,必须防着怜州渡来前厅。 但是迟了。 怜州渡无声无息站到南影身后,周身散发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 怜州渡俯视立在大殿中央的褚九陵,五脏沸燃。 四五年不见,褚家的小公子已长成钟青阳的模样,或许面容还显稚嫩,身架也过于瘦弱,但眉眼、神态完全与他恨了多年的人重合。 他忘不掉钟青阳含情的双目,更忘不掉他把龙渊插进胸膛那一刻狰狞赤红的眼睛。如果连天界的灵官都要靠美人计才能杀掉对手,说出去真是贻笑大方,可笑又龌龊的行为。 当初钟青阳真就这么干了,玩了一手好美人计。 南影及时扣住怜州渡施法的右手,沉声道:“他已转世,早就不记得过往,不能害他。” 怜州渡的眼一刻也没从褚九陵脸上挪开,恨恨道:“他忘了就能当作那件事没发生?那些恨就能一笔勾销?” “这是东极,由不得你放肆。”南影迅速起了个牢笼似的小阵把怜州渡困在其中。 “就这个也想困住我?” 怜州渡失去理智,双手合掌,周身爆发真元,轰然一声把困住他的“鸟笼”炸的金光四射。 南影深知斗法胜不了他,索性以最原始的招数压制,死死扣住他的手臂不肯松开,斥责道:“要打也不许在我的地盘打,如果你出去打就不怕惊动程玉炼?” 南影这话简直火上浇油,怜州渡怒喝一声:“我何时怕过程玉炼。” 第20章 程玉炼的身份、地位仅次于当年的钟青阳,修为、法力虽不及师弟,但他有一件名叫金煌的法器,可以释放出上古神鸟的魂魄——凤凰之魂。 天底下能让怜州渡惧怕的东西就那么几样,普通质朴的金镯子算是天地间能压制他的唯一法器,程玉炼仗着金煌的威力几次三番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被凰魂缠身也能鱼死网破挣脱生机,只是代价太大,被它伤一次得养个两三年,怜州渡可不敢给天界任何逮他的机会。 遇上金煌,能躲则躲,绝不硬碰。 此刻给褚九陵那张脸激发出刻骨的仇恨,连不惧金煌的大话都敢说。 不过刚才森寒的杀意确实有所收敛,气息恢复平稳。 大殿之上两人暗暗较劲,立在下面的几个师兄弟还不知所谓,茫然地瞧着他们。 其他人都不认识怜州渡,受了他多年摧残的褚九陵又怎会认不出。这几年褚九陵修为大增,双目清亮精明,视物能力比从前强了数倍,怜州渡那张脸还是故弄玄虚的笼了层清雾,此刻他已能看见清雾下朦胧的轮廓和五官。 不管怜州渡,还是褚九陵,这对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怜州渡听见程玉炼大名收敛杀意三分,恰又被褚九陵拦腰截走这三分杀意。只见立在大殿中央的五人里倏地站出来一个人,蓝袍蓝带,动身时清风周旋,飘起几片衣裾,他握剑在手,身姿笔直,怒目而视,大喝一声:“怜州渡,今日我非杀你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 小高山要挨小渡虐了,虐虐更健康[墨镜][墨镜][墨镜] 第18章 百禽山 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人提剑掠步,带着切齿的恨意,什么月月痒、月月疼、月月哭,近十年的忍耐到此刻算是彻底拉直崩断,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斩了这眼前人,再,再自杀,一命还一命就谁也不欠谁。 褚九陵的步伐稳健、矫捷,剑法炉火纯青,再拐上多年的恨意做搭配,若是师父看见他此刻的凶悍,保证笑呵呵说他能立即出师。 这能出师的剑招被怜州渡隔空一掌击得粉碎,轻而易举,连同手里的宽剑和他的五脏六腑,都碎了。 褚九陵的身体从外表看还挺完整,只是明亮的眼珠霎时蒙上一层灰雾,目光涣散,五脏六腑和周身经脉全碎,静静地躺在大殿冰冷的地面上。 两人之间“过招”动作太快,从褚九陵迈步杀向怜州渡到他被一掌震碎,仅是眨眼之间的事。 南影道君来不及制止,远山、晓山、晚山、渺渺直到师弟像具尸体躺在地上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四人一齐唤出大玉山才有的利剑“降罪”,蓝盈盈四柄剑迸射清光,剑上杀意浓厚,冰可灼手。褚九陵一息尚存,瞄了眼师兄师姐第一次亮出来的剑,喉咙嘟哝一声:“你们,你们居然还藏了好的,都不给我一柄。” 连南影都奈何不了怜州渡,何况眼前四个戴罪小神。 怜州渡用真元护体,任谁都无法靠近,一步一步走近褚九陵。真元之外是大玉山弟子无能的狂怒,几把降罪的剑意似斩在铜墙铁壁上,震的全身酥麻疼痛。 怜州渡抱起褚九陵,冷漠地扫向四人,目含讥讽:“正愁寻人无路,是他自己送上门来,我不杀你们,回去带话给无畏老道,敢来百禽山救人,只会带回去一具死尸。” 南影道君在他身后问:“你想怎么处置他?他落魄到今日地步还不是你的原因,你不怕三百年前的事再来一次?” 怜州渡侧首用余光看向身后的南影,声音寒凉透骨:“今日是非提我的旧恨不可?” “你知道他于天界的作用,要是真被你弄得魂飞魄散,你也活不了。” “那就一块死,有何不可?”怜州渡简直气急败坏,冷静一瞬道:“程玉炼也就在天界能猖狂两下,我倒希望他敢去百禽山。” 他抱着轻若无骨的褚九陵愣了一下,这重量,和预想的不同,与过去的手感也不同,不禁暗道:为何这样轻,是不是给他用的毒太多影响长身子? 怜州渡旁若无人走出大殿,高大威武、凛如霜雪的身姿逼的人不敢近前。 晓山不甘师弟被带走,和大师兄使个眼色,二人突然将两柄降罪合二为一,化作一把长而锋利的细剑,自后方向怜州渡的背影推出一剑。 降罪周身光华流转,以迅雷之速飞掠而去,恰缝怜州渡取出袖中帝钟摇出蛟龙。 怜州渡侧身闪开,那剑狠狠插进凭空出现的蛟龙尾巴上,蛟龙长吟一声,在殿外空地上扭曲打滚,嘶吼一阵才静下来。 龙吟刚停,又见大玉山那对师兄俩发出一声惨叫,纷纷捂住左臂的罪印。 晓山的金印本就金到发紫,现在已紫到发黑,远山原本淡如烟霞的罪印在捅了蛟龙尾后飞快染上浓郁的金色,流光绕臂滚动,几乎把骨头缠碎。 南影道君及时替他二人解了臂上的锥心之疼,说:“蛟龙是千万年的神,你们本就是罪人,敢对他下手,罪孽必然反噬回身上,就算是无心之举也要受惩罚。伏辰七宿不是你们几人能拿下的,回去通知无畏,你这师弟不会有性命之忧,不要将事情闹大。” 远山脸色惨白,望向殿外已坐上蛟龙的妖孽,几步追到外面:“难道眼睁睁看他带走师弟?师弟这些年忍毒何其艰辛,被他带走不知会遭受什么折磨,我不能……” 怜州渡轻蔑地朝远山脚边掷下什么东西,一声爆炸,把远山和跟上来的渺渺炸的浑身焦黑。 渺渺边哭边把脸涂的跟只猫一样,“大师兄,我们告诉师父去。” 蛟龙在上空盘旋一阵,龙吟之声响彻云霄,穿林度水传遍半个天界,眨眼就不见踪迹。 刚听见熟悉的龙吟,开始有小神不满,碎碎叨叨骂骂咧咧:“又来了,帝尊为何对他如此纵容,难道真要等钟灵官回来才能杀他?” 有的则报以看戏心态:“左一趟右一趟来天界,就不见闹事,还是胆小害怕。” 远山、晓山四人收拾浑身的狼狈,出山一件好事还没做就匆匆赶回大玉山告状去了。 * 浑身骨头断的一塌糊涂的褚九陵被丢在蛟龙脖颈处挂着,嘴里时不时滴出鲜血,经风一吹,都落在怜州渡的右手面上,好似化作一星滚烫的碳火,顺着一根筋朝上蔓延,灼的他满脑子都是混乱的记忆。 蛟龙缩小身形穿梭在云雾里,依主人的命令慢吞吞游着。怜州渡的视线一直落在褚九陵身上。 褚九陵挂在龙脖子上的姿势有点随意和别扭,袖子揪成一团压在身底,露出两条细长白玉似的手臂,随蛟龙腾云的动作上下颠簸晃动。 怜州渡盯着裸露的手臂看了许久,终于挪开视线。 天空是最寻常的湛蓝色,风有点大,龙身偶尔穿透几片白云,一路上的景致有点单调枯燥,眼睛不知不觉又转向那两条手臂。这种纤细白净的腕骨很适合戴臂钏或是鲜红的玛瑙镯子,再不济,当初钟青阳就不该把金煌给程玉炼,金煌该带在这只腕骨上。 百禽山的位置跟大玉山一样神秘,都与东方的汪洋大海有关,大玉山在海中央,被遮天大阵掩藏的密不透风,上千年来一直是凡尘百姓嘴里的海市蜃楼和神秘传说,而百禽山在大海尽头,藏在一道比遮天大阵还汹涌凌冽的“碎光阵”之下,几乎没有凡人见过它真面目。 百禽山本来是座普通的山,无名无主人,三百多年前五雷老鬼捡了个便宜徒弟回去后,土山突然多了一道隔绝任何飞禽走兽的碎光阵。山中的生灵出不去,山外的人更找不到这个地方。 第一个一百年,百姓常凑在一起议论:“那里本来有座山,一夜之间消失了。” 第二个一百年,百姓凑在一起偶尔提起:“那里好像有座山,不知道是不是记错了。”市面上陆续流传关于那座突然消失的山的画本,世人开始赋予百禽山丰富的故事和天马行空的幻想,说山里住的都是神仙。 第三个一百年,一个沉寂漫长的黑夜里,沿海一带的百姓在大地震颤中醒来,看见海尽头突然出现可怕的风雨雷电,他们看见亮如白昼的白光直冲天际,看见大海汹涌澎湃,大地山崩地裂,海水和飓风糅合成一条巨龙向那片大山倒灌。 那夜惊人的震动之后就是极致的寂静,有人说曾消失的百禽山那一夜露出几个时辰的真容,又再次消失。 他们说那一夜的异象是两位天神斗法的缘故。 蛟龙轻车熟路闯过碎光大阵。怜州渡刚从它身上下来,蛟龙迫不及待把烂成一块破棉絮的褚九陵甩在地上,立即潜进百禽山的清波池安歇,嘴里不干不净地抱怨:“晦气,我什么时候驼过死人?” 百禽山四季如春,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梨林和开不尽的姹紫嫣红,褚九陵被蛟龙丢在一株梨树下无人问津。被仇恨冲昏头的怜州渡居高临下望了他一眼,抬脚跨过他身体,一点吩咐都没有径直回了宫里,一连三天没出现。 第21章 蛇小斧趁褚九陵昏迷冲破他手掌的封印刚爬出来,一把剑就架在脖子上。 怜州渡打伤褚九陵时,蛇小斧本能的想冲出来替褚九陵挨一掌,但对手太强大,胆小怕死居然压过本能,那股逼人的杀意把他吓到骨软体颤,后来也算和褚九陵同生共死,被掌力波及后很快晕倒在掌心。 蛇小斧小心翼翼回头看持剑人,似曾相识,脑瓜子迅速转动,张口就认亲:“李灿?还记不记得我李灿?” 李灿不认识这少年,但百禽山从没外人来,还是迟疑地收了剑,问:“你认识我?” 此地有熟人,蛇小斧瞬间来了底气,化身成人站定,先感叹一句:“唉,眨眼已五十多年,你我还没变,都是老样子。” “我们何时见过?” 蛇小斧蹲下来探褚九陵脉搏和鼻息,快死了,再瞧那死灰色的脸和凌乱毛躁的头发,他确定褚九陵活不过今晚,浑身泄气朝他身边一瘫,嘤嘤哭起来:“陵哥儿,不是我不帮你报仇,实在是伏辰七宿太可怕,我现在都不知往哪逃咧。” 李灿也蹲下来问:“你怎么知道我名字?你是我家宫主朋友?” 李灿长得人模狗样一表人才,但说话有点愣,脑子不灵光的样子,一直追问刚才的问题。 蛇小斧把希望寄托在这傻山精身上,“五十多年前你家宫主和青冥真君打架,他被镇天大箭射中脊骨,碎光阵随之倒塌,我就那会溜上山,见你对着宫主哭天抹泪,我还把肩膀借给你擦泪,擦泪之恩你报不报?” 李灿似乎想起来有这回事,“但我不知道你名字。” “名字什么的不重要,那会你眼泪真多,赶紧报恩吧,帮我把这小哥儿找个舒服点的地方躺着行不行,再去求你家宫主给他解毒?” 李灿指着地上那堆“破铜烂铁”问:“他又是谁?” “你家宫主不干好事,把个干干净净孩子打成这样,等我看见他——”刚说到此,后脑勺猛地挨上一拳,蛇小斧白眼一翻没了知觉。 李灿把火辣辣的铁拳放嘴边吹吹,冷声道:“宫主做什么事都是对的。” 三天两夜悄然过去,一蛇一尸维持同一个动作昏睡三天。 晨光透过剔透的碎光大阵洒在无尽的梨花林,蛇小斧受契约影响,从玉色的花海里升起求生欲望,陡然睁开眼,必须再去求一求李灿,决不能让褚九陵死。 本来这趟下山就是为了解毒,毒没解,好巧不巧还碰到下毒人,陵哥儿这造的是什么孽。 那李灿下手真狠,不愧是跟了怜州渡几百年的好狗,小斧揉着后脑勺看向被梨花覆盖全身的褚九陵,他不该像败了一地的白色花瓣,被碾进尘埃,他还小,还没活到二十三。 “青冥真君,百年前你对我不理不睬,可曾想过居然有靠我才能活命的一天。”嘟嘟哝哝又说:“谁叫我心甘情愿呢。”小斧把一身白衣拍打平整,昂首阔步走向那座宏伟雄阔的建筑,百禽宫。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感觉还有兴趣看下去,求小天使点个收藏,星星眼! 第19章 说话给我注意点 “百禽”两字恰如其分,给怜州渡守殿门的侍卫、端茶倒水的奴仆虽都长得不丑,但难掩他们奇形怪状的本质,一个个的都是修炼人形的山精。 蛇小斧抬臂闻下袖子,“没有蛇味,我才不与他们是一伙,我天天洗澡。” 碎光阵能阻挡一切外来之物,守卫大殿的职位基本形同虚设,多年来几乎没起过作用。这会两个长相英俊却满面凶光的侍卫把刀架在蛇小斧脖子上,行使自看守殿门来的第一回权利:“你们什么人?” “我找怜州渡有事,你们让开,他朋友要死在梨林了。” “宫主的大名是你能叫的?宫主才不会乱交朋友。” “那,那他仇人要死在梨林了,你们快去通报。” “既然是仇人,死了就更好。” “李灿在哪,叫他来见我。” “呵,李监事特意吩咐我们防着你。” 蛇小斧从掌中拉出长剑开打,边打边往殿内冲,大喊大叫:“怜州渡,陵哥儿要死了,你不是说等他大一点再杀吗,言而无信,他还没到十九,这年岁放在凡人里都算小的。他浑身都碎成一块一块的,你不能让他死,快来救他,再迟一点真的要给他收尸了,别看他在大玉山学艺几年有点本领护身,因为你那破毒他体质弱的呢,每月要不是无畏老道给他续命,光他自己活着都难,还禁得住你绝情冰冷的一掌?做人要光明磊落,欺负一个小孩算什么,再不出来我就要骂了——” 一帮山精把小斧按在地上揍,揍得他脑中的天地来回颠倒时准备拖走扔掉,忽听宫主的声音传来:“放开他。” 褚九陵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就死掉,刚才听见土蛇说他因体内的毒长期受折磨时,简直如闻仙乐,心胸畅快,畅快之后又升起一点不安。 万一失算,万一现在就死了呢? 梨林的花终年不败,清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似大雪漫天飞舞。褚九陵还保持被蛟龙抛下的姿势躺着,身上落了层薄薄的花瓣,远看像座凄楚可怜的坟。 怜州渡探到褚九陵微弱的气息后,把刚才藏不住的担忧又给拽回心底压紧,踢了两脚半死不活的人:“起来,我带你来可不是给你睡觉的?” 褚九陵还真给他踢醒了,朦胧迷离地睁开眼,全身只有眼珠子能动,左转一圈,右转一圈,入目的是一片莹莹白色,还闻到海水湿润的潮气,有大玉山的气息,难道回来了? 手指挣动一下,整条手臂都跟着疼,五脏六腑融化成一团血水似的盛在腹部,喉咙又紧又涩。 目光落到怜州渡的鞋面上,鞋的花样换了,翘头上还是两粒莹润的珍珠作点缀,又沿着华丽飘逸的衣摆往上看,视力渐渐清晰,可以看清怜州渡腰间的大佩,云形珩下共缀了三条玉佩,青色和白色间错开搭配,纹饰精湛,组合繁复,难怪走起路来能发出那么清越动听的声音。 再往上,就是怜州渡模糊的脸,他正睥睨众生似的瞧着脚下的破布烂袄,褚九陵本能地缩了缩,因为动不了,这退缩动作像虫子的蠕动,又弱小又废物。 褚九陵身处绝望的境地,回想这些年发生在身上的大小劫难以及怜州渡无止境的恨意,把心一横,突然不想活了,活着只能不断体会各种痛苦,一天巴望一天的有什么意思。此人最容易激怒,那就激起他的怒火杀了自己,一了百了。 嘴里艰难地挤出一句狠话:“怜,怜州渡,我下山是来杀你的。” 怜州渡垂下的大袖里露出三根长指,闻言抽动一下。 呵,果然被挑衅到,顶着钟青阳的脸去挖苦讽刺他简直太容易。 怜州渡冰冷的双眸不眨一下,几片梨花落了肩头,他随手掸掉,旋即换上一副笑容,蹲下来,拍打褚九陵的脸问:“能爬得起来吗?想必无畏老道已帮你恢复过去的记忆了吧,你现在这副样子,哪配上你青冥真君的大名,杀我?先寻回你的刀再说,以你现在的修为,只怕龙渊都未必能拿起来?” “怜州渡,我会杀了你。” “弱小卑微者嘴里的大话最令人唏嘘。我给你机会杀我,我答应你,从今天起只有杀死我你才能离开这里。” “怜州渡,我师父会来杀你。” “无畏老道?几千年来的第一个罪仙?凭他?” 褚九陵此刻满腹怨恨,被怜州渡打的浑身都疼,又不知身处何地,忧心师兄师姐是否平安,再者,他在这副快散架的身体里隐隐感觉月月疼要发作。 真神了这毒,人都要死了,它还按时按点的来折磨人。 褚九陵又仇视地说出第四句话:“程灵官一定会杀你。” 天界与程玉炼的第一次见面,褚九陵从对方眼里看见不一般的感情,称得上一句“溺爱”也不为过,他斗胆借程玉炼大名出这口恶气,心里舒坦了,闭上眼准备等死,等那致命一掌摆脱此时惨境。 说这么多刺激的话,怜州渡总该会发疯吧。 褚九陵等了很久,只听梨林的风声不紧不慢吹着,鸟鸣清脆,衬得周围很静谧,忽觉得身上有点动作,他被人抱在怀里。 怜州渡没有杀褚九陵,右臂穿过膝弯,左手把他按在怀里,轻轻一提就抱了起来。 伤这么重,为什么耳朵还如此敏锐? 脸被迫贴近胸口,褚九陵听见怜州渡胸膛沉稳、有序的心跳,闻到一股清香,是他几年前闻之色变后来又幻想再见面时索要熏香配方的香气,原来就是这片梨林的味道。 怜州渡抱着褚九陵走过花瓣纷飞的梨林,走过蛟龙安歇的清波池,走过宫门,走过曲折的长廊,把山精们那么多双惊愕的眼睛甩在身后。 他把褚九陵放在自己床上,见他又惊吓地昏睡过去,不禁有点疑惑,肉体凡胎是不是真的容易累容易坏?犹豫再三还是施法把褚九陵的伤势治好一半,另一半则留着用来辖制他。 第22章 褚九陵只用两天时间就在坚硬冰冷的床上醒来,身体还没给他下床的力气,伸长脖子又叫了三天,房间主人不在,蛇小斧不知所踪,其间连个送水喝的人都没有,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第六天褚九陵终于挪出房门。 饿,是真饿,从出了大玉山那天起就没吃上饭,褚九陵饿的受不了,捂住似乎还没归位的五脏六腑蹲在屋外的廊上守着,见到路过的山精就问有没有吃的。 漂亮的山精们不晓得此人是谁,闻着味儿像凡人,既然能住到宫主房中就不是简单人。经过一番商量,山精们端来几盘血淋淋刚杀的野味送到跟前,邀功似的献上:“吃,吃啊,新鲜的。” 褚九陵从几盘“佳肴”里挑出两个野果,步履蹒跚准备回屋继续躺着,却被设下的屏障挡在外面,看来是只能出不能进的禁制。 偷跑肯定是不行的,就出来讨吃的功夫就力竭到反胃,褚九陵气喘吁吁在院子里寻个平坦地躺下,边嚼野果边思索怜州渡会使什么折磨人的手段。 昏迷这几天月月疼月月痒月月哭都没发作,不知是那妖孽发慈悲解了毒,还是心存恶念预备来个更狠的。 那一掌让本就微不足道的修为大大受损,褚九陵盯着湛湛青空,稀里糊涂又睡了。 怜州渡这几日都住在梨林的月离小院,听仆人说困在屋里的囚犯爬出来要饭吃时,他在案前足足愣了一盏茶时间。居然忽略一件很平凡简单的事——凡人要吃饭。 免不了把褚九陵的凡人模样又嘲笑一遍。 暮色四拢,褚九陵在露天席地酣然入睡,心可真大。怜州渡眯起眼重新审视此人,真不懂他是想法简单还是纯净无邪,在仇人眼皮下都敢睡得如此踏实。 他把褚九陵一脚踢醒。 褚九陵如受惊的鹿倏地跳坐起来,迷蒙地仰视眼前人。多日没洗漱,衣裳又脏又破,乱糟糟的头发披散在肩头,看上去果然单纯天真,捂着心口的不适戒备地问:“是不是来杀我?” “今夜我无心杀人,闭上你的嘴,小命还能活久一点。进屋。” 褚九陵爬起来慢吞吞上了三层木阶,两颗野果起不了作用,步伐虚浮摇晃,脚底突然踩空摔倒,怜州渡本能的想扶他一把,伸出一半的手滞在半空,正给褚九陵瞄到。 小公子又开始阴阳怪气地刺激此人:“这是要帮我一把?真是笑话,我以为你的手就只会给人下毒。” 话音刚落,体内熟悉的来自月月疼的折磨猛地袭卷全身,碎骨抽筋的疼几乎灭顶,只一瞬,这张脸就惨白如纸。 痛感来的太急太猛,褚九陵没建设好应付它的准备,又兼身子太虚,像一下被抽走灵魂,死尸样直挺挺栽下去,瞳孔放大,五指痉挛。 “开口说话前,先弄清站在你跟前的人是谁,否则身上的疼还能再丰富点。” 褚九陵伸出疼到扭曲的手,死死抓住怜州渡衣裾,汗水淋漓地作死:“为何不一剑杀了我呢?是不是因为我像钟青阳你不敢?我终于明白钟青阳为何要杀你,你就是个祸害,是旁人的厄运。” 怜州渡竭力压制怒火,故作轻松地反刺回去:“杀你?哪那么容易,看你求死不能的模样不比一剑杀你解恨?” 钻心的疼密密麻麻、连续不断,他如高坐雪山之巅冷冷地看着,他则匍匐在脚底瑟缩颤抖,咬紧牙关挺着。 “跟我求饶,今晚先放了你。” “你无耻歹毒。” 第20章 看着我说话 此人绝对是犟种。 没人能在他毒药的折磨下忍到此种地步,宁死不出声。 怜州渡可以任意控制褚九陵体内毒药的烈性,但施术的两指不敢再加重力度。跪在他脚底的人死撑双臂,手上一根根骨节白的刺眼,他能感受对方已达极限的忍耐,可他就是不吭声,不服软。 作为施术方,怜州渡一点也不轻松,冷汗打湿背后衣衫,耐住性子跟脚下的犟种又坚持片刻。片刻后,他喉咙发紧,终于把两指藏进袖子,正要弯腰扶起褚九陵,忽听见一声极为违和的求饶。 “放过我吧,我什么都听你的,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求你饶了我。” 声音颤抖、悲愤、绝望,稀松平常的一句求饶,到他嘴里跟受了奇耻大辱似的。求饶的模样又如此熟悉,跨过两百年光阴,在万物卷里,被他折磨到奄奄一息的钟青阳也以同样姿态求饶。 怜州渡恍惚一阵,止了褚九陵的疼,满腹心思走进屋里,对跟在身后形容憔悴的人说:“去把身上收拾干净,我在这里等你。” 这里的山精伺候褚九陵梳洗,但大痛一场的人,就算洗净一身疲倦,脸色还苍白的吓人。 他光着脚,穿件松垮垮的白袍,不等头发干就匆匆赶来,走到怜州渡跟前驯顺地问:“有什么吩咐?” 怜州渡面无表情地打量他,从脚到腰到头顶,清瘦苍白,弱不胜衣,眼睛小心翼翼盯着脚尖。看来刚才的惩罚拔了小公子的利爪,却也造成不小伤害。 怜州渡轻声道:“去把饭吃了。” 褚九陵如行尸走肉转身走向桌边。 这间是怜州渡的房,但他本人几乎不住此处,屋内简单到没有桌子,为了摆饭山精们从别处抬了一张来。 菜很丰富,不是血淋淋的野味,褚九陵没有胃口,边流泪边往嘴里送菜,忘记嚼,把两颊塞的鼓鼓囊囊,泪珠一滴一滴落进碗里。 “嫌菜淡?往里面加点盐?” 褚九陵兀自哭自己的,没睬他,刚才的求饶让他丢了做人尊严,活着没劲。 “你喜欢吃什么,我让李灿再去安排?” 惺惺作态的语气够让人恶心,褚九陵一下忘了疼朝他丢出筷子,“你到底想怎样,师父没告诉我一丁点关于钟青阳的事,姓钟的要是对不起你,你就去掘了他的坟,鞭尸扬灰,再不然就杀我泄恨,杀又不杀,你到底要做什么,折磨我好玩?” 怜州渡朝椅背上一靠,问:“你还一点都不知道?” “当年我去大玉山就是想弄清前世摆脱你的纠缠,但师父从不提起。你既然恨我,为何又不敢告诉我始末,是不是钟青阳杀你杀得不冤?” 怜州渡冷笑一声:“我告诉你?把你如何杀我再经历一遍,我敢讲,你敢听吗?”弯腰捡起落在脚边的筷子,擦净后递给褚九陵,“吃你的饭,明天开始跟在我身边,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褚九陵就着咸咸的泪囫囵吃下半碗饭。刚搁下筷子就走进来两个山精收拾桌子。 怜州渡吩咐其中一人:“带小公子去睡觉,顺便告诉他这百禽山哪里可以去、哪里不能去,给他讲讲今后要做的事,这位公子要在百禽山常住了。” 怜州渡起身要走,褚九陵一把拽住他手臂,恳求道:“你这样关着我,师父和师兄们一定会找来,能不能先放我回去,等我跟他们好好告别再来,求——求宫主网开一面。” 低声下气的求饶有一次就有第二次,也没那么难,褚九陵给自己没骨气的样子逼得泪流满面。 “此山的碎光阵不但能挡住我不想让它进来的东西,还能随时随地改变山体位置,他们要找来至少得十天半月。别瞎想了,把眼泪擦掉睡觉去,明天早上第一杯茶我要喝你煮的。” 褚九陵愣愣地松开手,不就一杯茶么。 下半夜褚九陵感觉自己才睡着,就被一只山精敲开门喊起来做事,“小公子,给宫主煮茶时间到了。” 昨日洗浴后换上的白袍太大,褚九陵从这屋子里随意寻条粉绿带子拦腰绑了一道。 他跟在山精身后边暗察百禽宫地形边问:“宫主喝什么茶,天还没亮就准备?” “他只喝用梨花上的露珠煮的茶,每日一盏,不过今日的任务略重,要两盏,别看就两盏茶,准备的量却一点不能少,清洗茶具时浪费的、煮的过程中蒸发的,需要的露珠远比两盏茶的量多的多,我们每日都这个时候就起来干活。” “他这是压榨你们,为何不逃?” “为什么要逃,宫主除了性子怪一点,对此山生灵倍加照顾,有一年他不知从哪得了十粒灵药,让我们捣碎扔进清波池,这样全山的生灵都能分一杯羹。” 褚九陵忍不住笑出声,这不就是幼时听父亲讲故事,把切过肉的刀拿去河里刷洗,全村都跟着喝肉汤一样荒谬么,那姓怜州的居然有骗小孩潜质。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抱怨:“你还有心情笑。” 褚九陵忙寻声看去,见蛇小斧化做蛇形缠在树上,几日不见,腰围都粗了些,看来小斧的日子都比他过的好。 “这几天哪去了?” “想见你,伏辰不给见,特赦我在此山尽情玩,你瞧,山内山外有我吃不完的山珍海味。”蛇小斧变成少年人从树下跃下,捧起褚九陵的脸问:“脸色这么难看,他又虐待你了?” 褚九陵残存的尊严实在经不起人追问,矢口否认:“没有,怎么可能。” 第23章 “别逞强了。陵哥儿,我有个美好愿景,反正打也打不过他,哪天你真熬不住了我陪你一起死,黄泉路上也不寂寞,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别看我这几天吃饱喝足,一想到你在他手里朝不保夕,我就吃的更多了。” “害你变胖是我的错,先帮我采露珠吧。” 蛇小斧没心没肺地勾搭上后面一个山精,搂上他肩膀问:“梅雨季来时,你家宫主喝什么?” “两位对这里还是知晓的少,在这里,云雾雨雪,雷电风霜,一切全凭宫主心情。” “切,那你们把清水勾兑进露珠里,他能尝出来?” 山精对小蛇的提议感觉莫名其妙:“为何要对宫主不敬?” 褚九陵第一次走进无边无境的梨林,一簇簇梨花在晨光下开的灿烈洁白,清风穿林,香气满身,在这片花海里做苦工倒也算是一种享受。 这时,李灿不知从哪个拐角突然冒出来,站在褚九陵面前,先是直愣愣地看着对方,眼里装着复杂情绪,憋了半天小声问:“你,你是褚公子?” 褚九陵点点头。 “哦,世上还有这么像的人?” “什么这么像的人?”小斧从树上跳到李灿身后,猛拍他肩膀:“投胎转世懂不懂?这位就是青冥真君,你以前看见要磕头的青冥真君,往后对我们客气点。” 说不出李灿脸上的表情,兴奋,失落,或是愤怒,总之他的满腹想法都堆砌在脸上,一言难尽。 许久之后,李灿遥指梨林之北说:“我就当你是褚公子吧。山中大忌,就是北边的那座山头绝不能去,死也不能去。其他地方我想宫主一定会让褚公子尽情玩的。” “山后有什么?”二人同时问。 李灿摸着后脑勺显得不好意思,“没去过,不知道,凡是知道那里有什么的人都死了。我不是危言耸听,两位千万不能去。” 一帮人齐心协力,在露珠将要蒸发之前收集了足足一瓮子,由负责每日烹茶的小仆监督褚九陵动手煮茶,每一步都在监视之下。 烹茶位置设在梨园的凉亭,褚九陵在监视下一步不差地煮好茶,静待宫主来享受。 片刻之后,茂盛的梨林里出现一个虚影,由远及近,身形颀长高大,脚步稳而缓,玉石叮当,遮住面庞的清雾似乎又淡了些,他不疾不徐走近案旁坐下,对侍立一旁的褚九陵道:“坐下,你也品品看。” 褚九陵谨慎地曲腿坐下,端起怜州渡递过来的白玉杯不敢动嘴。他小心翼翼盯着怜州渡喝茶的动作,努力想看清他表情,对方修长的五指轻握玉杯,极其散漫地喝下一口。 看不清他五官,褚九陵不懂清雾下的眉头皱没皱,也没听见不满的声音,看来此人也是瞎讲究。 “你也尝一尝清露茶,用晒干的梨蕊和莲心泡出的茶味道极其清香,略苦,如果你没掺水进去,此二物和花瓣上的晨露经火慢炖半个时辰,饮后口齿留香,更提神醒脑。” 褚九陵暗暗腹诽:“嘴刁,我就添了一点清水进去,真就喝出差别来了。”为掩饰故意试探的恐惧,他一口闷掉清露茶,生硬地夸赞:“好茶。” “既然觉得好喝,以后的每一天都由你来煮。” “是。” “对了,”怜州渡把喝了一半的茶放下,悠悠来了一句:“我每隔三日沐浴一次,汤水也由你准备。” 褚九陵惊悚道:“用露珠洗澡?”光两杯茶就耗了十来人两个时辰,无法想象他这高大的身形要攒多久的晨露。 站在亭外的几个山精也发出一声惊叹,怜州渡扫去一眼,几个人落荒而逃。 “会喝酒吗?” 褚九陵垂眸摇头。 “以后说话必须看着我。” 褚九陵抬起苍白偏病态的脸,讨好似的笑一下,“我看不见宫主的脸,即便看过去也不知盯的是嘴还是鼻子。” 只听对面的人轻笑一声。 白袍的袖子往下滑了一点,又露出白到晃眼的两只腕和手,那手上局促地转动白玉杯。有那么一瞬,怜州渡很想伸手去掐一掐手腕的尺度,与当年拿着龙渊的手有何不同,“我不知道凡人一天吃两顿还是三顿四顿,往后你想吃什么就跟李灿说一声。瘦成这样,无畏老头那一帮人不用吃饭,难道也不许你吃?” “我每顿都吃,二师兄还允许我吃林里的飞禽,只是受体内五毒的侵蚀,师父说我不该是现在的模样。” “五毒?看来你猜到第五种毒的特性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把褚九陵几年来苦苦忍耐毒药的痛苦都忽略了,白玉杯攥在手里嘎吱乱响,嘴里发出的却是低声下气的不满:“一月重过一月,傻子也能猜出来。” “你这是怪我?” 褚九陵忍无可忍,拍案而起,怒视散漫不羁的人:“毒发时,也是我最恨你之时,恨到想杀你。” 怜州渡已习惯他的刺激、挑衅,他嘴中的杀人无非就是无能的发泄,过把嘴瘾,无实际行动,与钟灵官的杀不同,钟灵官那可是不留情面的真杀。 “经过昨晚的痛还这么口不择言,我再来试试你体内的月月笑。” 褚九陵满脸惊骇,立即拔了头上的孤傲,以迅雷之势画出方寸天地隐藏在内。 他的凭空消失把见多识广的怜州渡吓一跳。 第21章 宽衣解带 神仙都有隐身之术,此术往往只对凡人或比自己修为低的人有用,同样是仙是神,你隐他也隐,因修为相近、神识可以彼此触探,隐身之术反而如同鸡肋,就像在被子里藏身,以为隐藏的很好,另一人眼中却看得清清楚楚,故而神仙之间很少用此术。 但忽然不见的褚九陵究竟用了什么乖僻之术?怜州渡甚至动用法术、伸出神识都找不到踪迹。 怜州渡试着劝道:“你出来,我不会催动你的毒。” 那小子藏得严严实实,怜州渡感觉对方一定就在附近,若不使用暴力还真找不到他,清晨又不是使用武力的时候,只好像只捕猎的凶兽静静等着。 时间慢慢过去,杯中茶凉,梨花又落了一地,才见褚九陵虚脱似的从刚才消失的位置走出来,皱紧眉头问:“你为什么不走?”孤傲的最大弊端就是无法离开划出来的空间太远,这个秘密只有使用者彼此告知,这半天可把褚公子憋的不轻。 怜州渡倚在凉亭的柱子上,怀抱双臂散漫地问:“为什么躲?” “月月笑比月月疼还痛苦,我可不想成你眼中的疯子。” “这么在意我看法?手里的玩意是什么,是不是能缓解疼痛?” “不,就是一件不让人看见我狼狈样的小法器,宫主不会放在眼里。” 怜州渡走到褚九陵身边,伸出手掌耐心地等着,褚九陵乖乖交出来。 是只木簪,确实是不起眼的小法器,簪尾系一根长长的蓝色发带,发带从怜州渡掌心滑过,很轻很柔,检查之后他把木簪插进褚九陵发髻里,又看了眼他系在腰间的粉绿色腰带,笑道:“这种小法器确实入不了我的眼。不过,我心情不好时不能用它,免得我为找到你伤及无辜。” “你,你是不是太狂妄了?” “我有张万物卷,跟你这个差不多,若有兴趣我带你见识见识。”他的万物卷只进过两个人,他和钟青阳,说出这句话时,褚九陵好像能听出他声音里的温柔。 见褚九陵不答,怜州渡才醒悟险些在这人跟前暴露竭力压制的情愫,立即走出凉亭并留下一句话:“去准备我沐浴的水。” 不就是洗澡的水么,只要不是收集露珠就好办。 李灿负责跟褚九陵普及宫主的生活习惯,“清波池深不可测,池水清澈寒凉,宫主每日都会去池里洗浴,但他口中指的汤水却是斗南山的初生潭。” “畜生潭?” “是初生,初萌初始也。听说,我只是听说,宫主就降世在初生潭。可能离不开小时候的味道,他每三天就要用初生潭的水泡泡身子,泡完身子的宫主简直好看到天下第一,嵚崎英俊,轩然霞举,我们都爱看宫主刚出浴时的模样。” 李灿险些把自己都说醉了。 “他能上天入地,为何不去初生潭自己洗。” “这个没什么奇怪的,宫主说初生潭的水加热之后洗着更舒服。” “你们都见过宫主的脸?” “我陪在宫主身边二百多年,怎么会没见过。” 褚九陵肩挑两木桶亦步亦趋跟着李灿,继续问:“他为何把脸遮住?” “宫主很少遮脸,可能就对你如此。听说,我只是听说啊,宫主脸上有道刀疤,是被青冥真君所伤,宫主是非常重视容貌的人,那道伤痕令他失魂落魄整整一年,后来只要动怒刀痕就会流血。”李灿想看褚九陵听到此话的反应,哪知小公子听得津津有味,投个胎投的没心没肺,只得无奈道:“我们这些成精的人,都把脸往好看了修炼,免得宫主看着心烦。” 第24章 掌心的蛇小斧鄙夷地“嘁”一声。 褚九陵又问:“李监事在百禽山几百年,总该知道宫主与钟灵官之间的过结,不知能不能相告,讲得越细越好?” 李灿突然停下脚步,左顾右看,悄声道:“百禽山很久没来外人,既然你能来,说明宫主对你另眼相待,我有义务告诫你,在这里,除去北山的地盘是禁地,钟灵官的名字也是大忌。” 去初生潭的山路崎岖,林木葳蕤,偶尔跳出几只毒虫猛兽,皆被蛇小斧横剑吓退。 对比百禽山另一个一碧万顷的清波池,初生潭要小的多,水幽深漆黑,无波无纹,像只静止不动的眼珠。 李灿把人带到潭边认个路就准备走人,走时耐心地叮嘱道:“初生潭照不出倒影,万物不侵,我们来取水的人从不敢长久注视潭底,褚公子往后取水一定要小心——” 褚九陵不等他说完就朝水里丢块石头,眼看它无声无息地被潭水吞噬,忽一声哗啦水响,沉入水里的石头被一道力猛地原路反弹回来,正中褚九陵额头。 褚九陵匆忙舀了两桶水担在肩上,再回头,发现李灿已不见,他把懒散的小斧收入掌里,小心翼翼护着两桶水原路返回。褚九陵当了褚家十三年明珠,就算在大玉山也没做过重活,这担水的活还是第一次做,生疏的跟第一次做贼似的,一路上蹑手蹑脚鬼鬼祟祟,滴出的水都要伸手接着,理所当然被山路的石头绊倒,两桶水都给喂了路旁野草。 再折回潭边重新挑,路上洒的,摔倒浪费的,折腾至晚才把沐浴的桶灌满。 怜州渡泰然自若坐在屋里看褚九陵手忙脚乱,烧水、兑水,左一趟右一趟,把房门撞得咔咔乱响,浑身汗水淋漓,难得见到他一脸红润。 褚九陵见他坐在那死了一样沉默不语,端着一盆热水走来匆匆安抚:“再等片刻,我试个水温。”撸起袖子把水搅一搅,朝那四体不勤的人微微一笑,笑容纯净无邪:“正合适,你洗。要不要我给你脱衣?” 在衣袍上来回擦净手上的水,上来就扒怜州渡衣服。 动作太快,半臂的氅衣被强行脱掉一半时怜州渡才反应过来,震惊之余突然给了褚九陵一掌。 这一掌说不上重,事情就严重在它打在脸上,“啪”一声把两人都怔住,蛇小斧更是疯了,爬出来变作人形冲向怜州渡喊道:“我管你是不是伏辰七宿,陵哥儿为你忙活整整一天,你喂他吃掌,今天索性跟你撕破脸,来啊!” 褚九陵还没开口,土蛇已被怜州渡打晕丢出窗外。 “他这一掌不疼的,小斧。” 怜州渡轻轻捏起褚九陵下巴,还好没留下指印,温声问:“疼吗?” 这话听着有点熟悉,前些天程玉炼也问过,“不疼,多谢宫主手下留情。” “怎么伤了?” 褚九陵见他目光落在摔伤的手臂和洇出血迹的腿上,故意夸大挑水难度:“山路太难走,我也没用过扁担,来来回回挑了六趟,还不知跌了多少次呢。” 怜州渡开始宽衣,先取下身上的大佩,随口问:“为什么不把它疗好?” “师父还没教我疗伤。” 怜州渡停下解腰带的手,诧异道:“这也要教?” 褚九陵在磕破皮的手臂上按几下,也不是很疼,不屑道:“谁天生就会疗伤本领?你不说我都没发现自己不会疗伤,在山里磕着碰着都去二师兄那讨点药涂一涂完事。” “你坐下。” 褚九陵不知他要做什么,不敢违命,转身找了张椅子战战兢兢坐下,仰头问:“你要做什么?” 怜州渡抓起他受伤的左臂,用昨晚还在操控他体内剧毒的两指给他疗伤,一道银银白光从指端输出,像柔和的春风拂过伤处,虚虚痒痒却也清凉解痛。 褚九陵给他这点善意整得有些迷糊,呆呆地搜寻清雾下的五官,这真是昨晚让他跪地求饶的妖孽? 手臂的伤肉眼可见地愈合,没留疤痕,但留下一块不可言喻的烧灼感,此时,褚九陵发现自己真被怜州渡欺负惨了,折磨十几年,给颗糖吃就觉得他好。 刚尝试活动这只臂,忽发现怜州渡半跪在脚边,利落地掀开衣裾要治疗腿伤。 这是一个下位者的蹲姿,也是一个不该发生在他们之间的动作,褚九陵脑子有点乱,有点呆懵,他无法想象用毒害他十年的人忽然反过来不顾身份跪在脚边做极不合时宜的事,好像从前此人的所有邪恶都是玩闹是假象。他快要不记得对方在身上施虐过了。 这颗糖是不是给的太大太多? 褚九陵猛地缩回伤腿,惊恐地调整一下坐姿,发现那张云遮雾绕的脸一直盯着自己,缓声解释:“腿伤明天就会好,不用治。你今晚的态度让我有些不明白。” 怜州渡慢慢起身,像春雨后不停拔节的竹子,每回仰视此人褚九陵都倍感压迫,他无法控制面对此人时脸上的恐惧和绝望。 “既然没事,明天继续准备沐浴的水。出去!” “李监事说你三天洗一次。” “我想洗几次就洗几次。” 就知道这人的心坏到发黑,刁难人的主意一个接一个,刚才还为脚边的跪姿恍惚一瞬,眨眼就原形毕露。褚九陵拖着瘸腿刚拐到门边,又听见新吩咐:“回来。” 还真当百禽山的小仆使唤了,褚九陵不情不愿地回头:“做什么?” “给我宽衣解带。” “哦,”褚九陵顺从地走回来,疑惑道:“刚才还为脱衣裳打我一掌,怎么又改主意了?” 他没伺候过人,也没试过从大活人身上脱衣服该把握什么样的力度和节奏。 怜州渡总觉得这小子在他身上实施报复,腰带胡乱扯开,氅衣扒下,右侧的衿带三根连拽,眨眼功夫浑身就剩白色里衣,脱下的衣裳被揉成一团堆在椅子上。 脱完了一声不吭转头就走。 “站住。” “仅剩的两件也要我动手?” “把换下的衣裳带走,洗干净熨平了送来。” 褚九陵抱着衣裳站在院中,如愿等到那一声被热水烫出的低叫才满意离开。 后来,为避免一件没利索完成的事带出无数件别的麻烦,但凡怜州渡吩咐的事,褚九陵全部一丝不苟完成,为免妖孽心情不佳折磨人,褚九陵每天都笑脸迎人。可碰上这种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人,再小心翼翼伺候也架不住他意外出招和恶趣味的戏弄。 李灿拍着胸脯说宫主几百年都是三天泡一次初生潭的水,到褚九陵这就改为一天一次。 明明施个术就使衣裳焕然一新,偏要褚九陵蹲在清波池当浣纱女,妖孽则躺在池边的树上监工。 李灿说宫主从来不吃饭,近来意外长出胃,必须每天三餐,挑三拣四一顿不能少。褚九陵把饭送迟了挨罚,菜难吃了挨罚,推门声音大了也挨罚。 惩罚的手段也格外奇葩,那妖孽在院子里下场局部大雪,冻得人鼻涕横流,要么就暴雨倾盆,专门逮着他一个人下。 褚九陵数着被奴役的日子,敢怒不敢言。 来百禽山快半个月,挑水动作越来越熟练麻利,茶煮的好,饭菜做的也很可口,可师父为何迟迟不来,是找不到百禽山还是惧怕伏辰七宿不敢来。 第22章 你把他怎么了 第十六日黎明,李灿来通知在灶台旁忙碌的褚九陵不必准备宫主早膳,褚九陵深深吐出一口气,问:“是不是以后都不用做了?” “应该仅此一天吧,我不清楚,宫主出去了。” “他去哪?” “坐着蛟龙走的,想必又去天界闹事了。” 褚九陵一把扯掉襻膊,一舀子水灭了灶台的火,从掌中放出蛇小斧飞速命令:“去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逃。” 他跑回住处换上来时的蓝色道袍,束紧头发,插上孤傲,让蛇小斧恢复原身并跳上去抱住他的脖颈,指着西方道:“一直向西,不要停留,我打听过了,西边连接东海之水,是碎光阵最薄弱的地方,只要能潜入海底就有可能逃离此处。” 蛇小斧带着他没命似的冲,还是提出心中疑惑:“假如逃出此阵你有想过后续吗?你见过有蛇在海上横冲直撞的?” “管不了那么多,伏辰这人阴晴不定,我宁愿给淹死给五毒折磨死也不想伺候他。” “我说句后话,当初你真该把他杀个干净,还留着他骨头干嘛?那件事我也很好奇,一个人都死成那副模样,为何几年时间竟能恢复如初,若说妖孽之上还有妖孽,非伏辰莫属了。” “说这些没用,都是钟青阳的决定,我问你,有没有恢复前世记忆的法子?” “告诉我恢复前世记忆的法子?” 南影正在修理半个月前被怜州渡炸坏的大殿地板,听见这句话,一锤砸碎汉白玉地砖,漠然看向问话的人:“为何不去问帝尊?” “呵!” “你要杀他就杀,为何一定要拿回他前世记忆,有什么区别?” 第25章 “我要让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该死。”否则,每天面对一张无辜无邪的脸,他下不去手,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自己心思恶毒。 这十来日,怜州渡让褚九陵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百般刁难非打即骂,但那孩子极其能忍,能抗,心思单纯,单纯到连对给他下毒的人都没产生过任何歹毒念头。 怜州渡用神识触探过褚九陵的识府,贫瘠的识府里空空如也,和那张无邪的脸一样干净。顶多事多繁杂时因小小的抱怨在神识里升起一缕两缕不成气候的轻烟,不及细看就灭了。 累极后四腿八叉躺在床上,睡得口水直流,没一点戒备心。 让他去种花,至晚还真栽出一片梨林,撵去屋外过夜,特地为他降场大雪,冻得跟条瘦狗样,流着鼻涕瑟缩一夜,第二日照常按时送来早膳。 逆来顺受,言听计从,怜州渡不但拍不下那一掌,连他体内的五毒都想抽出来,他要杀的好像是另外一个人。 “他今世就是个凡人,不要为难他吧。当年天界并未消掉他仙元,只等他历劫之后就恢复曾经身份,我劝你到那时再杀不迟,或者你是怕遇到那时候的他?” “他投生个大富大贵人家,历什么劫了?要多久?” 南影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你不就是他的劫?等那孩子二十三他就死了,再忍耐几年。” “为何二十三岁死?帝尊把罪仙的记忆收在哪?” 南影悄声道:“让他二十三岁死是因为天界需要他,你不见斗部没了他这些年忙的焦头烂额。记忆全都存在文昌阁的偃骨匣里,帝尊正在闭关,就算你闯进文昌阁抢到偃骨匣,若没有帝尊的法咒,你还是没办法把它推回那孩子体内。” 怜州渡转身就走出殿外,“我现在就去闹他一闹?” 南影吓得面如土色,丢了锤子就跟上去,按住怜州渡肩膀谨慎地威胁:“别胡来,守护在中极殿的几个武将足够跟你过几招,程玉炼尽忠职守每日巡查,从不懈怠,若撞上他……” 怜州渡挣开南影的手,跳上蛟龙,闻言后双目突然变得阴鸷,冷笑一声:“我以为姓程的为他师弟能闹下去,等了他半个月都不见影子,还是个没用的废物。” 中极殿位于天界正中,建筑庞大雄浑,前前后后共十层主次殿,内里富丽堂皇,来这里的仙都要顶着刺瞎眼睛的极光走上一程才能看见世间至高无上的天神大帝尊。 主殿前有一面震天大鼓,名曰惊鼓,怜州渡的蛟龙刚盘旋至上空,惊鼓就响起麻痹人心脏的沉闷鼓声。鼓声震彻整个天界,闻者皆飞快往中极殿方向赶来。 惊鼓是天界用来告急的工具。怜州渡还没降生这世间时,此鼓几百年都不用一次,鼓面蒙尘发旧,后来怜州渡学会上天捣乱,惊鼓每隔几天就要抡一遍,为此,桃花山的红绡君都给鼓换了几次牛皮面。 众神一闻鼓声就浑身寒颤,下界的妖孽又来闹事了。 怜州渡站在中极殿前负手而立,扫了眼光芒大盛的“中极殿”三字,闭上双目,不顾周边小仙劝阻,引出体内浩瀚浑厚的法力,浓郁的灵气像剔透的水晶把他紧紧护在中心,挥手之间整个天界阴云密布,先把大殿刺目的极光灭去一半,狂风骤起,两臂的红色披帛和衣裾猛烈的张扬翻飞,系于腰间有清雅之称的环佩亦叫嚣不安。 放眼天界,几乎无人能单独抵挡怜州渡掌中的法力,三百多年前他横空出世后,众人就对他与生俱来的神力好奇不已,曾经有几个胆大的非要近身尝尝咸淡,都给他深不可测的力量震的粉身碎骨。 紫电横空劈过,衣裳的金色纹饰光华流转,怜州渡孤身立在恢宏壮观的中极殿前,如蝼蚁,亦如最雄伟的山,他能引出天地间人人艳羡的浩瀚神力,能颠覆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创造的秩序,没人能阻止他的肆意妄为。 天心道君及时赶来,在怜州渡企图轰碎“中极殿”三字前迅速出手阻止,白袍滚动,白眉倒竖,因对方的法力太过雄厚,天心道君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伏辰,你这是要做什么?你过去罪孽深重合该一死,既然死而复生就该迷途知返,四十多年前你法力尽失最虚弱时帝尊都没取你性命,还任你在天上地下来去自如,不知感激就罢了,今日你到底又为何闹上中极殿?” 怜州渡狂妄大笑,声如山石崩塌,激得人心震颤,“我只是看不惯这中极殿太久,给里面的人一个警告。天心老道,帝尊出关时跟他讲一声,让他把偃骨匣送到百禽山。” “就为了个偃骨匣?你搞这么大动静?” “我还没搞动静呢!”怜州渡迅速隔空劈下两掌,利落击碎天心极力维护的中极殿门楣和大殿一侧的檐角,琉璃瓦坠地,摔得四分五裂,他轻笑道:“不如此,你们能把此事放眼里?” 见一旁小神都噤若寒蝉,怜州渡将要停手收了这压顶的黑云,忽听一声洪亮的声音传来,此声大音希声,无声,却人人都能听见,“伏辰七宿,帝尊闭关时给我守护天界的生杀大权,你来此闹事是欺我众多灵官是摆设吗?” 众神仙终于舒出一口气,程玉炼带着他的金煌来了。 万物相生相克,程玉炼戴在腕上的金煌或许不是天地间最厉害的法宝,但一定是能拿住怜州渡的不二法宝。 怜州渡行事从来随性而为,不计后果,他今日心里的不痛快或许是因为帝尊藏着钟青阳的前世记忆不给,更多则是那个记忆的载体怎么能变成单纯的傻子,没心没肺待在百禽山做些端茶倒水的事,这让他有种被人愚弄、嘲笑、轻视的感觉,中极殿前的许多神仙可能都在看他和钟青阳的笑话。 过去三百年间发生很多复杂且漫长的事,结束却很突然,以他的抽筋断骨、钟青阳的重复轮回为结局,斗的最凶的两人都没好下场,他一直认为这中间有误会,他和钟青阳不该是现在的结局。 耀武扬威的程玉炼彻底激发他的恶与恨。 你们当真以为我怕了金煌里的凰魂,今日我就要在几千双眼睛前让它化作齑粉。 怜州渡面目狰狞,双眼赤红,压制在体内的一道神力即将挣脱枷锁汹涌而出。 程玉炼慌忙褪下金煌祭至半空,电闪雷鸣,金煌膨胀变大,里面的金色凰魂似洪流冲破堤坝,迅速从圈内钻出半个身子。 南影、天心道君一见那二人要动真格,飞快出手,从怜州渡和程玉炼之间隔出一道巨大的屏障。 南影先对程玉炼厉声斥责道:“再不收了法术,别怪我二人出手。程灵官,帝尊曾有令,任何人都不得故意挑衅伏辰,你的生杀大权在此令之下也要靠后站。伏辰的脾气天上谁人不知,一时不痛快就找人出气,你要不来,刚才我和天心都把他的胡闹给治住了,快收手,别把事情弄大。” 程玉炼果断收起金煌,快爬出来的凰魂又给金圈给拽了进去,半边天色骤燃云开雨霁。 天心老道又对怜州渡好声劝道:“中极殿的门楣也砸了,屋顶也坏了,帝尊闭关好好的,哪知这飞来横祸,他郁闷的很呐。你要钟青阳记忆一事我一定会转告帝尊,火气消了就把体内的法力压下去,众人都看着呢,别伤及无辜,否则我就要秉公办事了。” 与其说天心不敢得罪伏辰,他更像在哄孩子,天界对作恶多端的怜州渡向来如此态度。 怜州渡把磅礴的法力桎梏进体内,召出蛟龙,踩上龙脊,此时大风不息,把他那长长的黑发和鲜红的披帛缠绕一起,说不出的恣意癫狂,对程玉炼轻轻一笑:“百禽山还在最初的位置,你师弟就在我手上,相佑真君,我在百禽山等你。” “你把他怎么了?”程玉炼驾着神兽追出几步,想起半个月前见到的褚小公子,不由得心头一紧。 “你们不是情同手足吗,那就来我百禽山救他。”来时如风雨,去如微尘,怜州渡留下一串张扬的笑声,乘坐蛟龙转瞬就消失在天际。 众仙长吁短叹,纷纷拿袖拭汗。 怜州渡在天界小闹一场再回到百禽山时已天色将晚,决定拿褚九陵那小子出出没撒出去的气,要再看一次他匍匐在地求饶的模样。 蛇小斧驮着褚九陵狂奔不止,越往西梨林越稀疏,梨花的香气从山风里消失,潮湿腥咸的海水味道扑鼻而来。 褚九陵再次回首百禽宫冒出梨林之上的庑殿顶,却意外发现李灿一直平静地跟在后面,不急不躁,他们快,李灿就跟着快,他们慢,李灿就匀速跑着,像极了不散的阴魂。 他冲褚九陵招手笑道:“褚小公子,你们要逃吗?” 第23章 灵魂六问 “李监事,你跟过来做什么?” 李灿的步伐走出虚影,面不改色保持同等的距离跟在后面,心平气和地说:“没人能从碎光阵走出去,我对二位的行为很好奇。” 褚九陵讪讪一笑:“李监事,你长得慈眉善目,怎么看都像好人,能不能带我们走出碎光阵?” 第26章 蛇小斧都给褚九陵的言行弄迷糊了,人家都追到跟前,不躲就罢,还让他帮忙逃跑,也就欺负李灿看着傻傻的。 “宫主待你们不薄,为何要逃走?”李灿是真不解他们的行为,百禽山在宫主的保护下虽称不上仙山宝岛,也绝对是世外桃源,头一回听见有人想离开百禽山。 褚九陵保持回头搭话的姿势,闻言差点跳脚:“他待我不薄?前夜突降的大雪那可是宫主对我整日勤勤恳恳照顾他的‘赏赐’,我长这么大就碰上他这一个心胸狭隘的。李监事,到底哪里是出口?” “抱歉,我不能说,不过我乐意看你们盲目逃窜的模样。” 不愧是一个山上长出来的东西。 小斧咬牙切齿地建议:“陵哥儿,要不我们合力杀了他吧?” 褚九陵迅速回头看了眼李灿,这是一张忠诚主人忠诚到发呆的脸,他跟在宫主身边二百年,就算宫主撒一点法力给他,也足够自己受的,未必能打过他。 已听见惊涛拍岸声,褚九陵催促蛇小斧加快滑行的速度,不得不说,小斧奔跑的模样挺不美观。他们被一处高崖拦下,俯视汹涌咆哮的幽绿海水,褚九陵吩咐气喘吁吁的小斧:“靠崖位置的大阵较为薄弱,但不确定能不能逃,你先躲我掌里,我带你入海。” 在四面环海的大玉山几年,别的本领不敢说学得多精,玩水还是能拿出来吹一吹的,褚九陵把小蛇收入掌中,朝深邃翻涌的大海纵身一跃。 这崖高的不像话,一头砸进冰凉的海水,褚九陵缓了半天才捻起避水诀。被怜州渡打散的修为恢复一半,无法自如催动避水诀,海里走的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漆黑厚重的海水如两道高壁,随时倾压过来,不知是不是碎光阵的威力作祟,双脚就像踩在刀刃上。 褚九陵走得冷汗直流,唇色越发苍白。师父说过,海神禺虢的宫殿就在东海中央,两家比邻而居,只要能到达禺虢的地界就能向她求救,怜州渡再厉害也不可能把大阵罩到海中央去。 前方的路昏暗不明,只有幽邃的水壁威压而来。褚九陵的力气几乎要耗尽,突然想回头看看自己走的如此艰辛到底走出多远,这一回头不要紧,发现李灿站在高崖上的身影还能看得清清楚楚。 逃了半天还在碎光阵里晃悠,惊恐之下,伤势未愈的身体无法再维持避水诀,一刹那,万顷海水兜头砸下。 褚九陵昏迷在无声无光的海底,尽情地舒展四肢,这里似混沌初开,无比静谧,像徜徉在母胎之中,有道女声轻柔地跟他低语,褚九陵辩听出是他从未谋面的母亲的声音。 恍惚中,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拼命朝前游,即便前方漆黑一片,但有母亲的声音做指引,他就能义无反顾。心口突然一阵轻松,海水巨大的压力陡然消失,强烈的白光从天刺下,刺得他抬手遮目。 脸有点疼,腰也有点疼。 褚九陵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怜州渡,隔着清雾都能看见他眼里的愤怒与阴狠。 意识还没彻底清醒,就见那妖孽缓抬右臂,伸出两指催动法咒。 褚九陵一动不动地躺着,视线绝望地落在两根长指上,嘴唇轻启:“怜州渡,你敢催动我身上的毒,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颤颤巍巍拔下头上的孤傲对准咽喉,一点都不想再经历上一次刻骨的疼了。 怜州渡的两指僵在嘴边,终于从这不求生机的小子眼里看见钟灵官一样的眼神。 钟青阳被他拽进万物卷后立即失去战场优势,使不出浑身十分之一的法力,能吞天灭地的龙渊也成了把废铁。 他憋了满头的汗才在掌中凝出一团娇弱的玄光,却不小心灭在他长舒的一口气下。 怜州渡从没见过一板一眼的钟青阳露出那种惊愕的表情,呆懵、迷惘,有点傻气。 他冲钟青阳笑了好久,笑得不顾形象,笑得所有仇恨都在钟青阳眨眼求教那一刻泯灭。 那天其实是一个杀钟青阳的好的机会,有足够力量在他身上讨回过去吃过的亏,偏偏那日的晚霞很绚烂,整个天空红橙橙一片,他不想杀人,躺在青草地上翘起腿,嚼着一根草,悠然惬意,欣赏钟青阳在万物卷里四处碰壁的惊慌模样。 可钟青阳是谁啊,斗部武将,为帝尊马首是瞻,行事迂腐呆板,唯命是从,身上没有一点温情和风花雪月的痕迹。 他奉命来杀天底下最大的妖孽,杀“万灵坑”的罪魁祸首。 怜州渡还是低估他的能力,如果不躲,龙渊就毫不意外插进心脏。 怜州渡握上龙渊,任刀刃割破手掌,鲜血沿着锋刃爬下,汇聚成滴,滴到他胸口。 他恼羞成怒,愤恨地盯着钟青阳,受够了这张铁面无私的脸。 他以为梨林的一壶酒改变两人的关系,原来隔着妖、神的天堑从没缩小半寸,藏在心底不敢外道的情愫成了他的耻辱。 他把钟灵官打了,没有动用任何法力,纯肉搏,他把钟青阳按在地上挥拳、啃咬,每一拳都痛快无比酣畅淋漓,像清风穿透胸腔,把里面乌烟瘴气的幻想都吹散。 钟青阳起初还还手,后来一声不吭任他挥拳,漆黑的眼眸都是矛盾和绝望。 万物卷很宁静,漫天彩霞给暴力的搏斗添了点温馨的色彩,怜州渡打累了,躺在钟青阳身边懒懒地认输:“想杀就杀吧。” 三五只草虫从他们身上跳过,弧影划过落日,钟青阳的半边脸被金灿灿的小河水映的发亮,怜州渡听见他说:“我不想杀你,一点都不想。” 怜州渡把这句话当作对他的可怜和同情,一气之下把断了臂的钟青阳踢出万物卷。 褚九陵的簪还抵在咽喉,平静地谛视着怜州渡,一副宁死不屈劲。 怜州渡蹲下身从他手里拿下木簪,插回潮湿的青丝里,把他打横抱在起来,朝梨林深处走去。 “你真想出去?” “想。” “碎光阵的出口在北山,任何人都不许靠近的北山。” “李灿说踏入北山者必死无疑,你把出口设在那里有什么意义?” 从褚九陵的视角不但能看见梨林茂盛的花,还能看见怜州渡不被清雾遮挡的下颌,下颌的线条干净、分明,使这斤斤计较的人看起来有点沉稳的错觉。 褚九陵躺在他两臂上,浑身僵硬,开始从脑子里挖掘这么抱过他的人。 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用这样奇怪的姿势抱他。 “能不能把我放下?” “你擅自闯阵,被大阵威力伤了五脏,你咳嗽试试。” 褚九陵用手遮住嘴轻咳几下,满身都疼,不比月月疼松快在哪。 怜州渡轻笑一声,穿在他腿下的手紧了一点。 “你抱着也挺沉,坐你的蛟龙回去能快点。”纵使全身都累,躺在人怀里很舒服,也必须想出借口脱离此时的窘境。 “你想坐?” “不想,我觉得我能走。” “好,那给你试试。” 连个反应和过渡的时间都不给,怜州渡果断把褚九陵丢地上,在他两脚腕暗暗施了法,冷声道:“子时我要看见你回宫里。” 丢下这句就不见人影,先回院子的梨树下等着。 离子时还有两三个时辰,怜州渡靠在树上静静地思索,澄澈的星辰透过梨树的枝丫刺出光芒,仰望这片和数百年前一模一样的夜空,忽感觉心里被失落和彷徨填得满满的,莫明的痛直击心底。 “我从何而来?” “我为何会降生于此?” “钟青阳为何会死?” “天界紧追不放的万灵坑是谁造成的?” “七星真的与我无关?” “那孩子到底是不是钟青阳?” 已过去两个时辰,怜州渡让李灿出去看看情况。 李灿回来说:“还在爬呢,嘴里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什么。” 褚九陵爬回百禽宫时正好子时,星光把褚九陵一身泥和疲惫照得一清二楚。 一路上他痛骂怜州渡的卑劣行径,口干舌燥,又忍不住朝梨树下的身影伸手讨水喝:“能不能扶我一把,我想喝水?” 怜州渡散漫地走出梨树,站到褚九陵跟前居高临下,踢了他肩膀一脚,说:“为什么要逃?又能逃哪里去?往后不许忤逆我,连自己的想法都不能有,否则……” “无耻,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怜州渡忍着笑,给褚九陵解开双肢的禁锢术,“早点去睡,要准备明天的茶,我想提前半个时辰饮,嗯,也想早点沐浴,看起来你的事情不少呐。” 浑身骤然轻松舒坦,褚九陵翻过身仰躺着,无可奈何地喘口气,这会连骂的力气都散尽了。 怜州渡嘲笑一声刚要走,突然一阵地动山摇,脚下大地震颤不止,碎光阵的中心亮起一道极光。还没看清发生何事,大阵的七个方向同时升起冰蓝的光柱,凑成一柄似能劈天的大剑,那是大玉山的降罪。 是师兄他们来了! 第27章 褚九陵猛地坐起来,死死盯着大剑斩下。 降罪的轮廓巨大,威力强悍,甚至有劈山挪海的威力,它慢慢升天,光华暗涌,褚九陵心脏骤停,追逐降罪的轨迹,正是碎光阵的阵眼。 剑与大阵相撞那一刻,褚九陵不得不捂住耳朵,浑身簌簌发抖,地坼天崩,西边的海啸之声都能听见。可惜,降罪这迅猛一击没对碎光阵造成任何破坏,反而把自身弹的四分五裂。 怜州渡阴沉双目,冷声道:“找来得真快。” 从掌中引出法力,像天河倒悬,速度之快之急如流星坠野,反向朝着阵中央汇聚,那光芒汇聚成一团后朝四面八方均匀的铺开,把本就没有破绽的碎光阵又稳了一道。 刚才震耳欲聋的破阵声被隔绝在外,四周恢复夜晚的寂静,怜州渡拍拍嘴打个哈欠,对双眼晶亮充满希冀的褚九陵道:“明早别忘了煮茶。” 第24章 赔我龙息 碎光阵被加固一道后,更坚如铜墙铁壁,隔绝在外的无畏老道让弟子收了降罪,捋须自忖:“花费七天才找到此处,又被这龟壳似的大阵挡在外面,当年十几个灵官联手才撬开大阵一角,我今日带六个饭桶来破阵估计也没什么希望。只愿程玉炼能早点来救他师弟,与他合力胜算好歹大点。” 求助的消息已传出去,无畏老道看向宁静的星空,不知明日程灵官能不能赶来。 远山还不放弃,用降罪一下又一下撞击碎光阵,引来大阵里风霜雨雪的强烈的反弹,一点好处没捞到,反而把几个人冻成狗,他久久俯视百禽山,问师父:“为何里面一个人影都没有?人都跑了?” 无畏道:“他隐了神息和身形。” “师父,伏辰七宿究竟是什么来头,过去我们只听过他的只言片语,怎么师父和程灵官合力才敢来救师弟,真就那么厉害?” 无畏的修为远不及怜州渡,不敢用神识探究下面的群山,只眯眼寻找山里的任何动静,“他是什么来历,这天下估计没几个人知道,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万物生灵皆父母生养,就算伏辰七宿现在独来独往,毕竟延续了父母的血脉,总能说出他是何方妖物吧?” 无畏叹口气,想起三百年前东方突然出现七星的异象,那时,何止人间,连天界都发慌惊恐,顺藤摸瓜,在百禽山找到一个浑身灵气四溢的少年,在不能直视的清辉银尘里,他像个烂漫无邪的赤子,好奇地看向天界虎视眈眈的人群。 “他无父无母,那一夜,他就这么凭空出现了。” 远山摸不着头脑,问:“什么叫凭空出现?” 渺渺紧了紧身上的衣裳,这大阵之上怪冷的,打断师父与师兄的对话:“都半个多月了,师弟伤那么重,现在会不会已经死了啊?” 无畏老道:“他杀不了他。天界让九陵活到二十三,在此之前他不会死,就算死了,一定有办法让他再活一次。” 渺渺:“师弟身上秘密还挺多,为什么他只能活到二十三?” “一个个这么多问题,这是天机,为师也不能多问,也不敢多说,平常对你们师弟好点,别老叫他打杂。” 这一整夜如何能睡得着,褚九陵在望不到头的梨林盲目乱窜、御风直上青霄企图逃跑,都被碎光阵里的利刃给劈回来,他浑身都是伤,又使不出法力引起师兄们的注意,没头苍蝇似的忙活一整晚。 直至夜色将阑,李灿雷打不动跑来找他去采露珠。 师兄们明明就在阵外,自己还跟个奴仆样受人指使,真想把采露珠的玉盏狠狠掼怜州渡头上。 这些天喝茶的位置一直在梨林的凉亭,这会茶刚煮好,李灿就神色古怪的对褚九陵压低声音说:“宫主要你送去月离小院,月离小院不比旁处,你到里面谨言慎行,不该碰的不能碰,不该瞧的把眼睛闭紧了。” 褚九陵皱眉道:“月离又是什么地方,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不要胡说。宫主那样的人,天下还没有他需藏起来不能见人的东西?进去小心些。” 李灿终究有点郁闷,月离小院除了宫主,第二个能进去的就是他这个李监事,虽然是借定期清扫小院的名头,终归也是能进去的不是,现在,才来半月的褚小公子顺利登堂入室,实在令人心里不舒坦。 褚九陵依李灿指点,在梨林深处找到月离小院,就是一间不起眼的小茅屋。走进茅屋内部才知败絮其外金玉其中,他就说怜州渡那样的人生活能简朴。 跨过门槛就走进另外洞天,屋内梁柱和几幅挂轴闪烁金光,不知哪里嵌了宝石还是此处灵气丰沛,满屋子的摆件、陈设全部熠熠生辉,香炉里的几缕轻烟把屋子融的清雅静谧,褚九陵脱掉鞋子光脚踩上玉石地面那一刻,温润、暖和的触感自脚心直往心口窜,若能睡在这玉石地面上,不比这些天动不动就给关在门外睡露天舒服? 褚九陵突然惊醒:我就剩这点出息了? “走进来。” 轻纱帘幕后是那妖孽的声音。 褚九陵小心翼翼挪步,别说瞎看,就是眼珠子不动都快给一个金瓶的光芒给刺瞎,明明挑的都是宽敞地儿走,脚底不小心被曳地的帘幔绊倒,额头撞上桌案,顺势把放在案角的一样物件打碎,露珠茶倾洒一地。 褚九陵惶恐地趴在地上边用衣袍吸水,边道歉:“我从没见过如此奢华的摆设,不觉晃了眼,今天就不喝了吧,你喝点别的茶代替一下。” 怜州渡在纱幔后勾唇笑了一下,“你倒会替我解忧,行,明天给我煮三杯。” “不行!!”褚九陵仰起头厉声反击:“放我回去,我必须回去,这里是一天都待不下去。” 怜州渡想了一下,起身撩开帘幕刺激他:“越是觉得煎熬,越不能让你轻易回去。” “我师兄们就在外面,只要让我回去,我宁愿……”褚九陵死死咬紧嘴里的交换条件。 “宁愿什么?” “你还有什么凶险的毒,尽管施加在我身上,我绝无怨言。” “给不给你喂毒这是我的权利,你作不了选择。把扶顶老仙给你的传讯铃拿出来。” 褚九陵从怀里摸出铜铃抛给他。 “召唤的口诀是什么?” “快来快来。” 怜州渡轻皱眉头,什么乱七八糟的。用两指把铜铃上的纹和字都抹净,双指与铃身之间火星乱迸,铸铁似的在上面刻下他想要的图案和“快点过来”四字,复又丢给褚公子,“此铃和扶顶老仙已没了联系,今后听见召唤就立即赶来我这里。” 好歹是仙家之物,他居然轻易就改了上面的符咒换成自己的,得是什么修为才能轻而易举就毁掉一件仙家法器。 褚九陵嘀嘀咕咕收起法宝:“整天给人下命令,一副高高在上没被人欺负过也不在乎被欺负的人会怎么想的狂样,改来改去还不是那四个字,又能高雅到哪里去。” 怜州渡忍着他的抱怨走出帘幕往门外去,又慢里斯条命令:“去把我案上的帝钟拿来。” 褚九陵走到怜州渡刚才坐过的位置,地上铺张狰狞软和的兽皮,兽皮前面的案几上放一只手长的黑色铜铃,顶端是三寸长可握的手柄。本以为是轻巧一物,哪知铜铃如夯在桌子里面纹丝不动,褚九陵没掌控好力度险些摔倒。 门边的人还在侧首等着,褚九陵被盯的心急,用一脚抵住桌沿,两手握住帝钟手柄发力,力道太大,嘭一声把桌子掀个底朝上。 放在案几上另一样不知名的东西随声落地,在玉石地面上撞得粉碎,一片盈尘从地升空,飘飘忽忽直奔门外急掠而去。 褚九陵本能的意识到出事了,看不清怜州渡是否在发怒,一阵寒意从隔开他二人的青色薄纱透过来。 “我,我不知道帝钟这么重,碎的是什么东西,我赔,赔给你……”地上的碎片好似水晶,玲珑剔透,价值不菲,让褚九陵心胆俱寒的不是这些残渣,而是飞出门外的那阵清气。 他怀里抱着沉重的帝钟,茫然无措看向妖孽,心里暗暗叫苦:“杀了我吧,你快杀了我,我不想再提心吊胆,受够了,你杀啊,把我也拆骨剥皮,我不在乎。” “跟我来。” 声音意外的轻柔,阴晴不定的妖孽。 褚九陵僵硬呆板地跟在身后,像只被驯化过的小兽。他明知道驯化一个单纯、正直、不屈的人,最好办法就是让他胆寒和愧疚,他明知自己一步一步陷入怜州渡按部就班的驯化里,却无力反抗对方的威势。 褚九陵死抠十指,头皮发麻,胡乱猜测飞出门外的清气到底是什么,能不能补偿,还有没有机会补偿。 离月离小院越来越远,走到一片草木稀疏的空地怜州渡忽而驻足,侧了半个身对褚九陵说:“想回去,就要看你师父和师兄有没有那个能耐,你在这里站好了,看好了,不许掺和进来,一旦被我发现你帮他们——” 下半截话他没说,只是将袖子一挥,碎光大阵闪了下流光,阵中打开一道巨大的裂缝,震耳欲聋的声音海水倾泻似的从缝隙倒灌进来,接着就是几位师兄和师姐御风于空出现在眼前。 第28章 这一夜他们并未离开,也没停止破阵,只是伏辰把他们制造的动静都隔绝了。 无畏老道和六个弟子翩然落于梨林中央,与伏辰七宿对峙两端。 “师父。”褚九陵被奴役十来天,塞了一肚子委屈,刚见到师父就滴下几滴思家的泪水,“你怎么才来?” 无畏老道朝怜州渡客气的揖礼:“多日不见,伏辰大人。” 怜州渡漠然不应。 无畏随即对褚九陵小声开骂:“臭小子,下山时我叮嘱你不要靠近百禽山,就少嘱托一句你们就去了月白风清府,这位伏辰大人与南影最交好,你们都不知道吗?”转头顺便把另外六个都骂了:“都是不省心的小孽畜,我的话一句都没听进去。” 晓山吊儿郎当地反驳:“谁知道你们天界大佬的恩怨情仇,下次出山把注意事项写在纸上让我们带着。” 褚九陵站在怜州渡身后又凄凄惨惨喊了声师父。 无畏老道伸长脖子打量半天,忽然来一句:“乖徒好像瘦了?” 蛇小斧趁人多势众从掌里爬出来,添油加醋把怜州渡的恶行昭告众人:“天天给他采露珠煮茶,一日三餐顿顿不落,伺候不好非打即骂,哪天夜里都能听见陵哥儿的哭嚎,瞧给他折磨的跟个竹节虫似的。” 无畏老道平静地听完才沉下脸喝止小斧:“你不许开口。九陵给伏辰大人烧几杯茶怎么了,又累不着他,茶煮满意了、衣服洗干净了,伏辰大人一个高兴今天就让他回去,你在这胡编乱造,败坏伏辰大人名声,我听着都来气。” 训斥完小斧,老道挂上讨好谄媚的笑:“伏辰大人,前几天小徒冒然冲撞了你,还请你看在他初次下山懵懂无知的份上高抬贵手,允许老道带他回去亲自教导,老道会把惩罚他的结果带来白禽山给你解气,若大人还觉得不够,今日来的仓促,容老道回去准备礼物再让他亲自来赔罪。” 怜州渡终于有点反应,冷笑一声:“无畏,你在我百禽山上空往返数次才确定此山位置,何言来的仓促?你不说准备礼物,我正要跟你这不知好歹的弟子算账,他打碎我的水晶盏,把我收集数十年的龙息都给散尽了,你说说,这个要如何赔偿?” 龙息!! 无畏老道和远山满脸惊色,露出即将破产的恐惧,一转不转盯着闯祸的褚九陵,恨其不争。 第25章 龙 一向憨厚可亲的远山师兄突然夸张地指责褚九陵:“家道本就贫穷,你还笨手笨脚打散龙息,让大玉山这不被人瞧得上的地方雪上加霜,你快给伏辰大人跪下,他宽宏大量一定能饶你。” 怜州渡扫了眼惊愕发愣的褚九陵,冷哼一声,转向无畏:“我已想好两个补偿办法,要么赔我万年龙息——” 肯定赔不了。 “要么让这小子每隔两月来我百禽山一趟,给我做些小事弥补他造成的损失。” 无畏小心翼翼问:“小事指什么?” “清扫庭院、煮茶洗衣、种花锄草。” 无畏老道思索片刻,谨慎回道:“若伏辰大人提出的解决办法确实是刚才这些,没有其他违背你声誉的打算在里面,也算是小徒之福,不然把他给卖了也还不起龙息。九陵,你以为如何呢?” 褚九陵和其他师兄师姐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那龙息是何物,反正从师父脸上看出事情不简单,不得已点头道:“弟子心甘情愿每两个月来一趟百禽山做事弥补伏辰大人的损失。伏辰大人,你敢保证确实就是种花锄草的杂事,不会心血来潮就对人施虐?每回要待几天?如果你敢提出别的条件,我宁愿——” “你的‘宁愿’一钱不值,别跟我讨价还价,我可没耐心跟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在这里胡扯。” “伏辰,”褚九陵本就心情郁闷,听见他侮辱大玉山的人,胆子陡然肥起来,不加思考就大喝一声,“什么叫乱七八糟的人?我们虽有罪在身,困在大玉山几百年已受到应有惩罚,师兄们这些年定时下山行善,早还了当初犯下的罪过,他们绝不是你随意就能蔑视的人。” 怜州渡见大玉山几人都有着与褚九陵臂上一样的金印,再瞧褚九陵维护他们时义正严词的脸,同病相怜成一家人了是吧!刚才的话虽无鄙视的意思,也懒得去评定这帮人,可心里莫名其妙就给褚公子勾起一团怒火,一把掐住小公子脖子,冰冷的气息从清雾下散开:“态度恶劣,真是屡教不改,张嘴。” “张嘴”两字带着浸入骨髓的寒凉,褚九陵无力挣扎,被捏开嘴并当着众人的面吞下一粒不知什么毒性的毒药。 怜州渡不容置喙地告知他:“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你别想离开这里。” 无畏老道出手迟了一瞬,眼睁睁望着褚九陵把毒吞下,气得一对长眉乱飞,从袖子里掏出戒尺横竖要和伏辰过上两招,六个弟子迅速拔剑出鞘。 褚九陵把手伸进嘴里掏了一阵无果,强撑这么些天的坚韧在师父面前一下子泄了劲,委屈极了,双眼被药力逼的通红,沉沉地瞪着怜州渡:“你真恶毒,我恨不能杀你。” 双方剑拔弩张谁也不让谁,大玉山师徒正要开打,忽听一声鸿蒙初开的宏声自碎光阵传下:“他想不想离开你说了不算,先过我这关。” 众人寻声朝天上谛视,只见天界几位灵官伴着幌幌霞光驾云而来,为首者正是无畏老道叫来撑场子的程玉炼。 程玉炼和身后五位灵官都没落地,远远地驻在半空。他从神兽背上跳下,凌然看向怜州渡:“大玉山的人规言矩步知礼守法,从不涉足不该去的地方,不知他们哪得罪了伏辰七宿你,说出来大家评理、说和,要是没有太大的误会还请伏辰大人放人离开。” 怜州渡把褚九陵拉至身后,转身面向一众灵官,横眉冷对程玉炼:“你果真敢来百禽山。很好,正合我意,五十年前你们毁我梨林、烧我宫殿,旧恨新仇今日我一并算,钟青阳已死,我可没了从前的善心再留你一命,好自为之。” 与程玉炼一起来的灵官里有个叫赵功的,成神之后最敬佩的人就是钟青阳,此时,他一眼扫到怜州渡身后的少年,一刹那僵在原处,无法形容心里的震撼,也无法把这细瘦少年和英姿飒爽的钟青阳联系到一块,替钟灵官扼腕不值。 赵功愤愤然走出来,厉声斥责怜州渡:“伏辰七宿,你干的好事,为了那点私欲你把青冥真君害成这样。死过一次都不知悔改,隔三差五就去天界闹一回,如果青冥真君没有投胎轮回,不知要打你多少次。青冥真君上千年的神,品性清雅、道心坚定,要不是你对他死缠烂打,使些下三滥的手段磨他心志,他怎么可能变成你身后那孩子的模样?你害了他,不但不知反省,今世又把脏手伸向这孩子,真君的仙途顺风顺水,遇见你算是他倒了八辈子霉。” 赵功架打的多,每次开打之前习惯吼一嗓子震势气,嗓音给锻炼的浑厚低沉,见众人都仰头听着,继续发泄心里郁闷:“你不是想知道青冥真君为何投胎吗?实话告诉你,就是为了躲你,真君曾醉后透露你缠着他不放,实在不堪骚扰才要投胎新生,哪知还被你找上,都多少年了,你还是这副不依不饶的模样,伏辰,做妖做仙就心胸了然一点,忘记情爱,也能让人对你尊重些,如果你真心喜欢真君,绝不会害他至此,扪心自问吧。” 赵功无法忘不掉青冥真君最后疯掉的十年,既要替他鸣不平,又想在众人面前羞辱伏辰七宿,呱啦呱啦乱扯一通。 他的愤慨之言吓得无畏脸色发黄,老道预感大事不妙,立即让几个弟子站到一起,霍然打下一道屏障护住他们。 赵功的话字字入耳,字字如铮铮琴音,震的人心口一阵发慌,个个目瞪口呆。 在场十几个人有知情的,也有不知情的,那知情的听着不过是旧事重提,跟着气一回惋惜一回,当年闹得多热闹,五十年后的今日不过眨眼时间,还是昔日旧事没有停止罢了,那不知情的,比如罪山几个弟子和蛇小斧,皆“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情,细想起来又觉得实在匪夷所思。 唯独褚九陵,五脏沸然,脑子混乱成浆糊,茫然疑惑中只知道盯着怜州渡,好似从那层清雾下看见一张仇恨、冷漠和孤独的脸。八岁起就跟在身后不停折磨他的人,原来其间有这道弯弯绕绕的过往,他对钟青阳不单是因为被肢解的恨,还有不能如愿的爱。 可他的恨与爱为何如此极端,嘴巴又咬的密不透风,丝毫没透露他和钟灵官的情谊,他找到投胎后的钟灵官又想达到什么目的。 怜州渡在颤抖,他从未露过软,一直都很强势蛮横,那位灵官的话一定重重锤击了他的旧伤。 褚九陵胸口一阵滞痛,可能是刚服的毒药起效了,想借怜州渡的肩膀站稳,忽而觉得那人离他很远,仅剩个遗世独立的背影,在场这么多人都冲他而来,任是他再桀骜不羁,微颤的肩膀还是带了点孤苦伶仃的凄凉。 第29章 怜州渡不声不响举起右臂,指间握着那枚放在案几上重到拿不起来的黑色帝钟。 程玉炼脸色大变,立即掣出飞鸿,身后灵官也跟着唤出法器。 无畏叮嘱几个徒弟护好自身:“把禁制给我稳住,他在召唤神兽。” 梨林的清风不止,花香沁鼻,“叮铃——叮铃——”铃舌撞壁,不疾不徐,铃音一声又一声,清脆醒神,随风荡去三千里。 第一个倒下的是蛇小斧,软若无骨滑倒在褚九陵脚边,当即现出斗粗的原形。 除了露出袖外的长臂抽人心魂似的一下又一下摇动,怜州渡身上唯二还在动的就是臂弯鲜红的披帛,随风张扬狂舞。 清波池一声龙吟,长啸九皋,蛟龙从池中腾空而去,青色的身躯在空中越伸越大,遮云蔽日,跟在蛟龙身后的是两条小龙,皆兴云吐雾盘旋于上空。 远山、渺渺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小神早已看得呆住,呐呐地问无畏:“师父,他在召唤龙?” “是啊,他在召唤龙。” 铜铃在修长的指间继续摇晃,鲜红的披帛随风蜿蜒升空,飘逸而灿烈。 褚九陵盯着他的背,直到怜州渡垂肩的青丝也跟着那平静的怒意一缕一缕浮动起来。 大地在怜州渡淡定从容的摇铃里猛烈颤动,环绕百禽的斗南山、启明山、西山皆传来隆隆重音,几座山顿时树倒山倾,烟尘大起。 无畏老道再次惶恐地对弟子下令:“快起结界,不要管别人,护住自己。” 无畏把犯傻发呆的褚九陵拉进自己的结界,大声告诫道:“他还召唤了地龙,但不知调动了几条,都小心。” 云山撑着簌簌发抖的结界,问师父:“龙在天界都是登记造册的正神,伏辰七宿凭什么能召唤它们,诸龙为何听他驱使?” “因为他,因为他是……” 一道震人耳膜的剑鸣荡过来,无畏捂住褚九陵的双耳,是程玉炼飞出了本命剑飞鸿,数道剑气迅速朝怜州渡召出的蛟龙杀去,赵功也一连放出三支利箭,雄浑的法力在上空澎湃激荡。 诸多法器释放让肉体凡胎难以承受的力量,褚九陵瞪大眼睛惶惶地看着。 这时,三条巨大的地龙从数十丈深的地下拔地而起,朝天上的几个灵官冲去,大地簌簌,西边的海水掀起遮天大浪,猛然撞向百禽山的梨林。 在苍穹盘旋的蛟龙有罡气护体,非常熟练地弹开赵功几支利箭并往怜州渡身边迅猛俯冲,眨眼之间就把摇铃人带上半空。 怜州渡站在蛟龙身上,长身而立,气定神闲,两指轻指几位灵官停留的位置,蛟龙得令而行,蜿蜒冲刺过去。灵官们过去被伏辰打的不轻,知道作战时不能落单,此时他们凭以往经验抱成一团不敢分开,用法器阻拦蛟龙的迫近。 蛟龙要在怜州渡跟前显摆神力,不等吩咐就死士样的挺进过去,龙尾横扫,把几个灵官扫的东倒西歪,纷纷坠向地面。 躺在褚九陵脚边的小斧突然睁开赤红双眼,吐出一尺来长的蛇信,疯了似的冲向坠地的灵官。同时杀向灵官的还有几条地龙。 褚九陵大声命令:“回来,小斧。” 小斧充耳不闻,学那地龙模样逮着一个灵官就缠上去,露出獠牙朝人脖子上啃。 “走开,死蛇。”被缠的灵官赵功大怒,拔了腰间匕首在满嘴涎液的蛇身上捅了一刀。 褚九陵欲冲出无畏打出的屏障救小斧,无畏把他拽住:“小斧受伏辰的帝钟控制,你是喊不醒他的。” “为什么连蛇也听他的?” “你看——”无畏脸色极其难看,指着蛟龙身上的伏辰七宿,“因为他本身就是龙。” 第26章 我认识你 褚九陵仰头看去,恰见蛟龙逆风而下,龙首的绿色鬃毛松软膨胀,像水底摇曳的绿藻,龙须柔韧似鞭,它瞪着盆大的青绿色眼珠,卖命的模样凶神恶煞,像条关押很久的猎狗,喘哈哈地要把灵官撕碎。 而立在蛟龙背上的伏辰七宿,褚九陵终于看见他的真实面容,清雾之下令人遐想的脸,一张五官清晰、似曾相识的脸。 那张脸英俊秀美但正气不足,右眼下横着一道鲜红的伤疤,使整张脸多几分邪魅和阴冷,他宽衣博带,披帛缠身,迎风而立,似仙,似妖,似一道目眩神迷的景致,乱人眼眸。 怜州渡在龙躯之上指挥清波池的三条巨龙,和一身土腥气的几条地龙,在这无边无际的梨花林里,平静地下了死令,“杀掉天界的几个饭桶。” 三条地龙长得很丑,像条大号泥鳅,破土而出时搅出漫天烟尘,把雪白的梨林糊的脏兮兮,怜州渡有点心疼梨林,想这帮吃土的地龙早点杀掉灵官钻回地里去清净,就把用来控制它们的帝钟摇得只见虚影。 地龙正围攻在李寒和赵功旁边,听见铃音,收起目眦欲裂的五官,懵逼地看向怜州渡。 怜州渡怒道:“废物,几个小毛神要杀这么久?下次你们也别出来了。” 三条地龙难得出来显本事,和灵官打得正欢,见被主人否决,脑瓜子一转,突然绞缠在一起,不停地升空,转瞬间就化座庞大的土山压顶而来。 山势压下的速度极快,范围极广,掀起迷眼的狂风,几个灵官各显神通,把利箭、爆山符、穿山神兽不停地朝遮天蔽日的地龙身上招呼,但难抵山体太雄浑巨大,爆山符像炸在巨岩上的小鞭炮,啪一下就哑了,几个人只好惊惧无措地望着山势压下来。 程玉炼见状,迅速把对战蛟龙的飞鸿剑调出来驰援远处的几个拉胯队友,飞鸿掠至地龙堆砌成的大山下,用纤细修长的剑身顶起整座大山,就像牙签上戳了个石球。 程玉炼捻起剑诀,硬生生把大山向上推了十几丈高,对赵功几人骂道:“还不快跑,傻子一样。”急褪下左腕的金煌丢上半空,道声说:“起!” 金煌的圈越变越大,圈□□出耀目的金光。 褚九陵没见过天神打架,这会惊得像个乡下走出来的土包子,懵懂地问无畏:“相佑真君在做什么?” 无畏瞥了他一眼,心道:你自己的东西都不记得了?“是凰魂,克制龙族的神鸟。” 金煌里先是露出巨鸟的头,如火灼烧的金翎,再是两条细长优雅的腿,直到一只流光溢彩拖曳金色巨尾的凤凰脱壳而出。 凰魂全身燃烧烈焰,霎时把蛟龙出池时笼罩的阴霾烧尽,天上地下苍茫一片白光。 无畏老道的眼珠子覆了一层灿烂华彩的光芒,脸堂映得通红,声音激动颤抖,把褚九陵肩膀的骨头都捏疼了:“为师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凰魂,真大,真美啊!” 褚九陵心潮澎湃,浑身酥麻,愣愣地仰视几乎占满半个天空的凰魂。 凰魂引颈长唳,声音泣血般嘶哑,抻开双翅,挥动烈焰,环绕蛟龙飞了一圈,突然向龙背上的伏辰七宿伸出长喙。 怜州渡抽出一柄长剑,利落斩断凰魂凑过来的尖嘴,隔空推出一掌,把凰魂震的七零八碎。 对付那种庞然大物,怜州渡的动作显得潇洒果断。就在早上往月离小院送茶时褚九陵还在想:等师父进了大阵一定能把这妖孽活捉。 怜州渡改变铃铛上的图纹和法咒时,他还好奇此人究竟是什么修为。 现在看来,他想杀了自己,真的是易如反掌,过去还真小瞧他了。 程玉炼丢出金煌那一刻,怜州渡后脊无可避免爬上一层薄汗,眯起双眼,从裙裾撕下一块布堵住双耳,尽量挡住乱他神魂的鸟叫。为了不在程玉炼跟前露怯,他由站姿转为盘坐,从容轻缓地摇着铜铃。 听见清越的铃音,两条黑色小龙得令,迅速与凰魂绞缠在一起,阵阵龙吟凤鸣从辽阔的天穹荡向四面八方。 褚九陵看得入神,虽说那龙、凤都是神物,这会扭打互撕时与家鸡土蛇无异,无非是动静大一点。 另一边,飞鸿苦苦支撑的山体还在不停变化下坠,变大变小,追着赵功、李寒等人乱跑,山壁上探出无数龙头,晃着长颈逮着几个灵官疯狂撕咬,群龙乱舞,载蠕载袅,赵功嫌弃地大骂:“跟个蛆一样。” 蛇小斧还拎在赵功手里,不是赵功不想放手,是这条蛇比蛆还难缠,挂在脖子上撕不下来,逃跑时还拖腿绊脚砸屁股,赵功只能把他捧在手心躲避地龙的追击,也任由土蛇在脖子上张牙舞爪、一本正经的乱咬。 忽听咔嚓一声,顶开山体的飞鸿终于不堪重负从中间折断,抽了魂似的砸向地面,轰隆一声巨响,坠剑处漫起浓浓尘埃。 程玉炼暗道一声:“晦气,又断了。” 没了飞鸿这块盾,三条地龙兴奋难耐,把除程玉炼外的五个灵官笼罩其间,继续朝他们压迫而来,一定得把他们碾成肉饼跟主人邀功。 褚九陵一掌劈开无畏打下的屏障,向快被压成肉酱的几位灵官奔去,他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这些灵官不能死,否则坐在蛟龙身上摇铃的怜州渡一定会死。 第30章 褚九陵一边跑一边朝悬刀挂剑的腰侧摸了一把,空空如也,为何是空的? 腰侧该悬一把兵器才对。 褚九陵渺小的身影恰给悬在半空观战的怜州渡扫在眼里,向腰侧摸刀的动作一下激起怜州渡模糊不清的记忆,刀,那小子在找龙渊。 “记忆全失都不忘那把破刀。” 覆盖半边天空的龙与凰斗的鲜血淋漓,凰魂毕竟是死了万年的鸟,其形可聚可散,一番血战之后,只有两条黑龙单方面受伤。 铜铃急促响起,俩黑龙抖擞精神,忽而把身体幻化成雨雾重新缠住凰魂,雨雾对烈焰,谁也别想占便宜。另一边,地龙下压速度加快,离把赵功、李寒压成肉酱只剩一步。 附近的东海上,几条渔船在惊涛骇浪的海面上起伏颠簸,渔人趴在船沿呕个不停,他们恍惚看见东边出现三座从未存在过的群山,和群山上火烧一样的云霞,挺像龙与凤的争斗。 这一带总流传些奇怪的传闻,跟老画册里的故事一样荒谬神奇。 这场打斗无畏老道全看在眼里,他明白伏辰七宿在收着打,也看出程玉炼的优柔寡断,即便二人都不想动真格,可五个灵官真的要成肉酱了,不能眼看伏辰再酿下大祸。 无畏是万年来第一个罪仙,他有把衡量正邪和对错的戒尺,正思虑要不要给两方各来一戒尺,就犹豫的间隙,褚九陵已破开屏障钻进山底与灵官混成一片。 果然还是心疼过去的部下。 可这小子会跟着一起被碾死啊。无畏紧攥戒尺,掌心滚烫,已开始捏诀,这把跟随他几千年的戒尺没什么本领,只会搅混水,有个动听的名字叫“公允”,公允一旦出手,不管两方对错,都会两败俱伤,作为施术的无畏自己,也得跟着自伤,这是把比较强横的法器。 无畏左摇右摆,到底要不要出手? 蛟龙身上的伏辰七宿突然停止摇铃。 无畏老道长舒一口气。 怜州渡不得不收起帝钟,因为他看见褚九陵那混账小子居然跑去大山下救人,用微弱的法力营救曾经的部下,简直找死。一边恨着,一边停了铃音,堪堪把地龙凝成的大山悬在半空。 褚九陵空有一腔救人的雄心,站到压顶的山底时才发现自己微弱的可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缠在赵功脖子上杀红眼的小斧给扯下,收入掌中。 赵功感激涕零,从怀里抽出一把钢叉暂时把大山顶住,犹豫片刻还是捧起褚九陵的脸,激动地问:“你真是青冥真君?” 褚九陵摇头,躲开对方格外的热情,说:“比起认故人,我觉得你们更该先躲开地龙。” 骑在神兽上的程玉炼也瞄到钻进山底的褚九陵,留着凰魂在那与黑龙厮杀,迅速飞身落至褚九陵跟前,拉着他就往山外跑:“来这送死,他们不用你担心,压成肉酱也有人给他们医活,你就不一样了。” 两人刚跑出山外,就见怜州渡驾驭蛟龙稳稳停在大山跟前,龙躯投下大片阴影,藏着他快收不住的杀意。 怜州渡沉沉地望向褚九陵。 程玉炼伸臂把人护在身后,朝怜州渡瞪回去:“看什么,我救自己师弟也碍你事了?” 蛟龙蠕动两下,突然俯冲,迅如闪电,一刹那就掠过程玉炼,把他身后的少年叼在嘴里继而升空远去。怜州渡不被形势逼出一丝慌乱的脸瞬间破功,一把薅过褚九陵的衣襟,厉声质问:“你在做什么?为何还跟他们混在一起,你在帮他们杀我?” 褚九陵惶恐地回道:“我去救小斧。” 怜州渡阴沉着脸,对方衣襟几乎揉烂在他指间。 褚九陵的视线从他泛白的指节往上挪,滑过散落在他肩头的青丝,途经唇齿,越过高挺的鼻梁,目光最终落在怜州渡的眼睛上。 他终于能看清怜州渡的每一个情绪,他真正的喜怒哀乐。 两人隔了多年第一次近距离对视,褚九陵近乎本能地忽略他眼里的怒与恨,无视他脸上的冷漠与疏离,他只看见一双漆黑深邃又亮如星辰的眼珠子。 这双眼很好看,大而有神,睫毛浓密,瞳仁清亮,眼里还残存着原来的纯真,要不是眉头带点怒眼尾添点红,他本该拥有一双清亮如少年的眼睛。 对视的一瞬间,褚九陵坚信不疑,十年来怜州渡的所有憎恨都是他的伪装,他从前绝不是这样的人,他在违背本性做一个他不喜欢做的人。 褚九陵魂难守舍,心里莫名的难过,对怜州渡有强烈的熟悉感,是与自称是他师兄的程玉炼之间都不曾有过的相识感。 怜州渡眼下的刀痕并不长,但红的显眼,像山水画里朱笔轻扫的满山红枫,把秀丽的山峦衬成虚无的背景,褚九陵的指头触上红到滴血的伤痕,轻声商量:“伏辰,放了他们。” “他们咎由自取。” “伏辰,我觉得我认识你。” 怜州渡紧绷的面孔骤然松动,眼珠活了起来,满是温情和柔和,他重新打量起褚九陵。 第27章 龙息 褚九陵沉浸在怜州渡的凝视里,思绪缥缈,直到掌心的小蛇像条恶犬挣扎往外闯,疼的他收回神思。 怜州渡闭上眼又睁开,仅一瞬,眼神又恢复此前的冰冷,戏谑地看过来,攥衣襟的手还很不客气:“你想让我放了他们吗?” 褚九陵最明白他这时候在想什么,越是说“放”,他越要对着干,犹豫片刻说:“其他放了,把骂你的灵官抓起来,给这狼藉的百禽山收拾干净才罢休。” 还困在山底的赵功狠狠打个喷嚏。 怜州渡松开手推开褚九陵,勾唇笑道:“你倒会安排,把你的活都丢给别人。算了,今日我就放了他们。” 蛟龙猛然升空,褚九陵站立不稳,一个趔趄扑到怜州渡身边,抱紧他的手臂讪讪地笑道:“借臂一用,或把我放下去也行。” 怜州渡任其抱着,俯视山底都逃出来的灵官,冷声道:“程玉炼,快收了你的凰魂,今日之事就此罢休,留下刚才满嘴污言秽语的蠢东西,都给我滚。” 程玉炼仰头回答:“要收一起收,我们六人一起来就必须一起回,再把放那孩子回罪山,否则完不了。”把目光转向怜州渡身旁战战兢兢立不稳的褚九陵,手臂还挂在妖孽的身上,满心不悦,伸出双臂准备接着:“师弟,跳下来,别跟他一起,他是坏人,师兄接着你。” 程玉炼觉得自己挺像拆散姻缘的恶人。 “糊涂东西,要不是你横插一脚,此刻他们都已回了大玉山。”说罢,怜州渡举起帝钟摇了三声,压在众人头上的大山震耳欲聋地分成三条地龙,分别往东南西三个方向飞去,一头扎进茂密葱茏的群山之中。 与凰魂撕咬在一起的两条小黑龙也听从铃音的指令潜入清波池,销声匿迹。 待程玉炼把炽翎凌乱的凰魂收入镯子里,头顶的万里苍穹顷刻就褪去阴霾,碧空如洗,风和日丽。 两方恶势力各归各位后,只有梨林残留着恶战的狼藉之像。 怜州渡冷着脸扫过树倒山崩的战场,又让他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回忆,指着乌烟瘴气的梨林对六个灵官下令:“给你们一天时间,给我恢复原样。” 怜州渡带着褚九陵落至地面,对他似有话说,身边十来双眼睛碍事的很,只能对褚九陵冷冷丢下一句话:“去取水,我要沐浴。之后就随你师父回去。” 大玉山的师兄弟抱在一起欢呼,和另一边忙着恢复梨林、苦瓜脸似的六个灵官明显不同。 褚九陵几乎用跑去初生潭取水,两只木桶甩到起飞。烧完水老老实实把水温调到适宜温度,闭上门准备离开。 全程在旁监工的人终于开口:“能回去这么高兴?” “还没谢你呢,”褚九陵擦净湿漉漉的手施礼,“多谢宫主宽宏大量放我回去,若有需要随时召唤。” 怜州渡懒散地靠在兽皮上,指敲大腿,撩起眼问:“知道第六种毒叫什么?” 这么一提醒,褚九陵兜头一盆凉水,方才的感激之情消失殆尽,脸色变得五彩斑斓,不知以哪种情绪面对此人。有时觉得这人像如影随形多年的朋友,偶尔还能手下留情关心一下自己,有时候他又实在让人恨得牙痒。 “回去就知道了。” 褚九陵讨好地问:“我想现在就知道,心里有个底。” 有时谈话场面也挺怪异,一个想的是如何把对方折磨的更痛苦些,另一个求的是对方能不能说出让身体不那么难受的方法,两人谈话口吻十分平和,没有争吵,稀松平常的交流,像恨到无力再恨的老冤家。 怜州渡起身展臂,等他宽衣解带,“毒,要耐心去体会。” “你……”褚九陵摇头叹气,算了不跟他计较,嘀咕道:“有时不知你是真坏,还是装得坏?” “看来我给你不少侥幸。” “不,不,”褚九陵迅速转移话题:“你的脸,为何我现在能看清你的脸?” 第31章 怜州渡垂眸斜他一下,轻哼一声:“你以为我立在蛟龙上摇铃,就一点法力都不耗?” “意思是你现在受伤了?有碍无碍?” 怜州渡愣了一下,还能从这个角度想问题,“我受伤?程玉炼那水平就是再来十个又何妨。” 刚才的大战,褚九陵的水平难以辨别胜方输方,相佑真君的宝剑折断,伏辰七宿的两条黑龙被挠得鲜血淋漓,姑且认为他们打了平手吧。 趁妖孽泡澡的空隙,褚九陵飞快跑去招待师父和师兄姐。凭着对百禽山的熟悉,褚九陵像半个主人给他们安排休息之处,熟练地烹茶沏茶。无畏老道端着玉杯转一圈轻轻抿上一口,脸色微变,正色道:“为什么我收留你四年都没喝上你一口茶,还煮的这么香?” “你以为弟子想要这本领?刚才师父还心疼我瘦了,就瘦在这煮茶上。师父,龙息是什么?” 几个师兄忙凑过来一起听。 无畏道:“让你们大师兄给讲讲。” 远山师兄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把六人求知的脸都扫过一遍,故作深意,压沉嗓音道:“说来话长,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废话少说。” “说白了龙息就是龙死后凝聚的灵气和精髓,这龙可不是和凰魂撕咬的寻常小龙。据说是万年前陨落在深海的一条上古天龙,陨落之地究竟是东海还是西海很多人莫衷一是。 天龙死后,其血肉腐烂成藻,保留下了质地坚硬的龙鳞和龙骨,在海底一躺就是万年。天龙天生神力,龙鳞和其覆盖下的骨髓渐渐凝成密度浓厚的灵气和精髓。谁要把这上古神龙的精髓饮上一口,修为必然一日千里,比打坐参经不知要捷径多少年。敢潜入万丈深海寻天龙遗迹的人少之又少,找到龙息的更是凤毛麟角,我不知道伏辰七宿怎么就找到了。 轻轻抿一口,地狱都能来回走,若是能喝上一樽,天界就不止四道君了。” 渺渺道:“伏辰七宿今日的架势是不是说明他找到天龙的龙骨了,他会不会据为己有早给搬来了此山?” 褚九陵突然想到此处不许任何人靠近的北山,夜晚总是一片盈尘,说不定真就给师姐猜着了。 假如猜测是真,褚九陵暗忖,那早上打碎水晶盏就一定不是意外,而是怜州渡又在想狭隘的鬼主意。明明北山有取不完的龙息,还要为打碎的那一盏要挟师父,嚷着让赔,瞧给大玉山师徒几个吓得花容失色。 拳头瞬间就硬了,褚九陵捶下大腿,在师兄面前来了本事:“故意让我打碎水晶盏,无非就是要惩罚折磨钟青阳投生的人,他真是一刻都忘不掉旧恨,太睚眦必报了,白答应给他打清工,师父,我找他说理去。” 无畏阻止道:“算啦,人家龙息再多,那也是他凭本领找到的,我们打碎了就是打碎了,当赔还是要赔,就辛苦小子你了。放心,师父我不会让你出事。” 晓山师兄捏着下巴想了片刻,道:“我看不见得,九陵打碎的那盏有可能是假的。” “假的?” 晓山师兄仗着一双巨大的羽翼翱翔于天,平常又不爱听无畏教诲,我行我素,整日四处乱窜显得见多识广,嘴里说最不愿离开大玉山的人,其实逗留在山外的时间最多,“几十年前程玉炼也饮过龙息,假如怜州渡把上古天龙带回此山,程玉炼喝的又是哪来的?我觉得就是这妖孽故意整九陵,他说那是龙息就一定是?” 渺渺:“会不会陨落了两条?”她望向晓山:“二师兄,你怎么知道相佑真君就饮过?会不会他和伏辰表面不和,但私下坐一块分享宝贝,他喝的就是伏辰赠他的呢?” 晓山吞吐一瞬:“程玉炼自己承认的。” 远山透过窗户看见远山上正忙碌的身影,笑道:“几位灵官苦哈哈种梨树的模样,我觉得他们私下分享宝贝的可能性很小。” 青山咂嘴抹唇:“龙息是什么味道,这么一说,十年没吃饭的我都想试试了。” 话题逐渐变味,褚九陵立即站起来收尾,做个噤声动作:“这里都是伏辰的眼线,少说几句,我去看看他泡好澡没有,此人才难伺候。” 褚九陵撂下这句话就走,等不及要质问那人。 几个师兄姐早就等着师弟离开,一见他背影消失,六双眼睛同时转向无畏老道,“师父,伏辰七宿真的对钟灵官一厢情愿?”“图谋不轨?”“心术不正?”“爱而不得?” 几人看待此事的心态不同,问题也显得“良莠不齐”。 无畏老道不慌不忙从袖子里抽出戒尺,给了每人一脑袋,“在人家地盘上话怎么这么多?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还是做好事的路走得太少,这次回去,带你们师弟继续去凡间行善去。” 怜州渡整个身子都浸在水里,仅露出一双眼,盯着虚空发呆。 “伏辰,我觉得我认识你。” 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把天界几个饭桶惹起来的愤怒浇个透彻,灭的干干净净,他说他可能认识自己,那他到底记得多少过去的事。 怜州渡刻意在脸上遮一层清雾,褚九陵看向他的视线从来没落到实处,要么落在额头,要么是唇上、脸颊,没有一次视线相交,所以这么久怜州渡总觉得那小子看人又对不上视线的模样非常懵懂,再配上毫无邪念的笑容,简直跟傻子似的。 眼角的红痕又在发烫,火星似的灼烧着半边脸。 怜州渡触上隐隐疼痛的红痕,想起在褚家找到褚九陵那晚、褚九陵在杏树下用剑指着并叫嚣要再杀他一次、南影道君大殿上毫不犹豫就拎剑上来拼命的模样,这道红痕尤其炽热,几乎烫的他面目狰狞。 今日,褚小子用指尖轻轻碰上它时,红痕内深藏的恨意就那么平静地消散了,他还肯定的、蛊惑人心地说:“伏辰,我觉得我认识你。” 那一瞬,怜州渡闭上眼睛,用真元强压体内随时让他变得疯狂、执拗、又恨又爱的躁动。 从褚九陵的视角看,怜州渡听完那句话只是轻轻闭下眼睛,殊不知此人已压下心里的海啸山崩。 “你比山头卖力干活的灵官还废物,你该杀了他,为何还不杀,你还在奢望、希冀什么?天界让他杀你,他就掣出龙渊剔了你每一根骨头,他可一点都不在乎过往情分,杀了他,这世间再无牵绊你的东西。” 可,没有任何牵绊的漫长人生里,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怜州渡把双眼也埋进水里,耳朵嗡嗡轰轰,他听见门外清越的声音,“宫主,要不要我进来伺候?” 褚九陵犹豫再三,还是把门敲响,巴不得里面的妖孽早就洗好澡了。 “进来。” 第28章 落了一吻 褚九陵小心翼翼推开门走进来又关上,转身朝屋里看的时候倏地愣在原处。 怜州渡将将跨出浴桶,水气氤氲,流水四溅,一条条水流顺着他宽厚的脊背蜿蜒滑下。 褚九陵从没看过这么彻底的裸身,跟师兄们一块在东海游泳时他们都体面的穿件衣裳。 不着一缕的健硕身体视觉冲击力太强,强到刺眼,褚九陵窘迫难当,呼吸乍停。 “非礼勿视。”忙拿手蒙上眼,悄悄挣开一道缝又望过去,还好,那人已在打腰位置缠了一圈白色里衣,恰好把淌至窄腰处的水滴拦住,也挡住他想向下却又嫌弃的目光。 “还不过来给我更衣?” 褚九陵把要换的干净衣裳抱在怀里,先替他穿上中衣,又套上一件藕色长衫打底,开始系衿带,从腋下第一根开始。 怜州渡有块漂亮的锁骨,锁骨向两侧延伸,像只欲飞的鸟,下面是结实坚硬的胸膛,褚九陵敢对天发誓,他的小指擦过对方胸膛绝对是无意,但小指长了心脏一样砰砰乱跳。 囫囵的把衿带乱系一通。 怜州渡皱眉道:“有你这么服侍人的?袖子都拧了。” 褚九陵轻吐一口气,开始调整弄皱的衣袖,轻薄的衣衫下藏着好看的肌理,当初他就觉得怜州渡能用这只有力的手臂勒死邻家半夜总乱吠的老狗。 屋里一时过分安静,怜州渡无话找话:“你左臂的金印做什么用?” “这是罪仙的印记,师父凭此印监督我们何时能离开罪山。” 怜州渡沉默片刻,问:“具体怎么去评定它的作用?” “作恶、杀人、心存恶念、动情、偷懒……凡不好的,只要心里存有一点嗔怒怨,它的颜色就会变深,印记收紧时勒骨勒肉,比较疼,也意味着我们更不能离开罪山。” 系到腰侧的第二根衿带,动作轻缓。 “怪不得你们几个都傻里傻气,原来本性都被条条框框给限制了,还真是师承一脉。” “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许说他们。”褚九陵把腰侧向下的第三根带子狠狠一拽。 “那就来说说你,这玩意还能管人动不动情?无畏老道一辈子光棍,还管你们几个谈情说爱?” 褚九陵抬头看向怜州渡的脸:“伏辰,别把话说的这么难听,罪仙首先是罪人,罪人哪有动情的自由,动情也归属七情六欲,和嗔怒怨恨一样,控制不了情,就说明其他的情绪、执念都无法克制。” 第32章 “一派胡言。何时我去大玉山走一趟,看你窝在山里都在干嘛,为何四年了你还这修为?” “你敢,大玉山不许外人靠近。”褚九陵不知摸到哪根带子,狠劲一扯,系在怜州渡腰上的裤子突然毫无征兆地滑了下去,落在脚底,堆砌成一片洁白、柔滑的弱雪,两条修长笔直的腿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暴露在褚九陵眼里,若不是藕色的长衫挡住一部分,褚九陵还能看见更多别致的景色。 两人霎时愣住,屋里出奇的安静,山头传来几个铁打的汉子们栽树时的吆喝声。 怜州渡反应快,轻哼一声,翘起嘴角冷笑道:“不敢动情,倒先学会动手了,还不给我穿起来?” 穿,怎么穿?弯下腰给他拎裤子?拎上来难免不扫视到藕色长衫下隐隐约约的景致。 不管是弯腰作为下位者去提裤子,还是提上来重新系好,那块被遮挡的地盘都极具攻击性,对褚九陵而言,就是耻辱。 褚九陵面红耳赤,低头盯着那团雪似的裤子出神、发愣。 怜州渡不想过分为难他,轻笑一声,踩着落在脚边的裤子走开,随手抓起椅子上的大裳披上,束紧五彩丝绦,简单地命令:“你走吧。” 褚九陵清醒过来,走到身后替他把垂肩的青丝从衣服里撩出来,小声道:“多谢宫主连日照顾,我和师父这就告辞了。” 怜州渡闻声许久没有反应,突然转过身捏起褚九陵下巴,凝视着他,欣赏他眼中的惊吓和惶惑,“赵功的话你都听见了?” “嗯。” “知不知道我与钟青阳的关系?” “知道。” “吃惊吗?” “吃惊。” “怕不怕?” “不怕。” 褚九陵一眨不眨看向他的眼眸深处,要把他戏谑且骇人的威压逼回去。 李灿说的对,出浴后的宫主漂亮地近乎邪气,这张脸无与伦比,说不出脸上是阴鸷多一点还是正气多一点。 他的双眸浮上浅浅的笑意。 褚九陵再次沉陷其中,像只被扼住咽喉的鹿,动也不敢动。 怜州渡俯身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似梨花蹭过唇瓣,留了点清泠泠的香气,眉眼含情,对僵成木头的少年说:“这才是动情,摸摸你的心。” 怜州渡松开手缓步走出屋外,负手立于长廊下,仰头看满天飞舞的梨花,低声说:“走吧。” 褚九陵走了几步,回头问:“我打碎的真是龙息?” 怜州渡反问:“难道是什么稀有东西?” 褚九陵:“你真是龙?” 怜州渡:“又不是秘密。” 褚九陵初来百禽山时,李灿端来的一盘子血淋淋的肉里一定有熊心豹胆,闻了味也在身上起了作用,沉沉地看着廊下有点落寞的人,他问:“你是想见我,所以故意让我打碎龙息,对不对?” 怜州渡怔了一瞬,冷声道:“你想死!” 褚九陵失魂落魄走出月离小院,压紧胸膛有力的心跳,他很疑惑,哪来的胆子说出刚才那句话。远处是六个灵官哼哧哼哧种树的声音,他们把梨花弄得似场飘不尽的飞雪,花落了肩头,落了眉心,落了院内院外两人一枝头的心事。 程玉炼腰插宝剑,卷起衣袖露出结实的臂膀,他身高肩阔,窄腰长腿,把一棵倾倒的梨树抱起来,轰隆一声给插进坑里。另外五个灵官都是差不多身材,干起粗活很有观赏性。 晓山和渺渺就窝在一棵树上看那帮汉子干活。 程玉炼擦擦额头的汗,偏头正看见打旁边经过的师弟,露出爽朗的笑和一口白牙,高声喊道:“小师弟,过来。” 褚九陵的三分魂都给那个吻钳在手里,没听见他的叫声。 程玉炼噌一下落到褚九陵前面,问:“何时走?” “现在就和师父走。” 程玉炼表情有点跼蹐不安,悄声问:“能不能跟我们一起,伏辰这龟壳样的阵进不来出不去,我怕他把我们困在这里不知猴年马月才给放出去。” 褚九陵望着漫山遍野七倒八歪的树问:“种完了吗?” “快了,他不给我们用法力,只能一棵一棵栽,有点慢。” “伏辰这人爱静,把树栽完一定放人,绝不会留不相干的人在山里。” 程玉炼五味杂陈地盯着他道:“师弟,别替那妖孽说话,离他远些,你投胎转世不就是为了远离他。往后把我的画像带在身上,他要再靠近你,虽说不能百分百赶走他,起码能震慑一下。” 褚九陵惊道:“扶顶老仙送我的画上人是你?” “怎么,不像?”程玉炼摸了下脸,玉树临风,英气逼人。 褚九陵想起那幅画上点的媒婆痣,忍不住笑道:“快栽吧,我们等你一起走,我去喊师兄们帮你。” 程玉炼刚走出几步,褚九陵叫住他,“相佑真君,我有许多不解之事,没有一个人肯告诉我真相,我从未似今日这样不安过,哪天我要是被这种不安和惶惑逼得无路可走,求真君能拉我一把。”他顿了一下,有恃无恐地说:“我从你眼中能看见你对钟青阳的偏爱。” 程玉炼驻足站了许久,只回答一个字:“好。” 被毁坏的梨林在大玉山几个弟子手里很快恢复如初,只是落在地上的花瓣无法回到枝头,怜州渡不许灵官用法术,可没说不许大玉山的人用,程玉炼掐腰跟欣赏自家良田似的赞叹道:“挺美,挺好。”转身问身后的晓山:“沈小仙,当年在天心道君的花园没白干啊,还是你有经验,多谢。” 晓山不屑地冷哼一声。 一帮人同时离开百禽山,褚九陵和师父坐到二师兄化形的灰鹤身上,出了碎光阵程玉炼回首对褚九陵匆匆道别:“师弟,来日再见。” 两路人分开走,一方往上,一方往下。 渺渺遥望几个灵官近乎仓皇逃离的背影,问无畏老道:“师父,你不是说金煌能克敌伏辰七宿吗?但相佑真君好像挺怕伏辰。” 无畏一派宗师样的闭目养神,沉声道:“今日他们那场打斗,二人都仅仅展露十分之一的能力,程灵官的金煌可以放出十只凰魂。” “十只?”一只就把天都塞满了,还十只。 无畏不被他们惊讶打断,迟疑道:“不对,现在是七只,当年被伏辰七宿弄死三只。伏辰能召唤世间所有的龙,包括小土蛇,他怕过谁,大概就怕过青冥真君。” 睡正酣的蛇小斧有被冒犯到。 无畏:“我从没见过伏辰七宿的真身。” 几个弟子闭口不言,能驾驭蛟龙那样的人物,想必真身也磅礴的吓人。 无畏来回摇摆,又偏向程玉炼说话:“程灵官不敢动手不是因为他怕,而是帝尊不让任何人对伏辰七宿动手。” 长风啸耳,褚九陵回望百禽山的方向,因为碎光阵的缘故,那山已彻底消失在视野,里面满身仇恨和戾气的人,他能寸寸缕缕的感受他身上散不尽的孤独。 “伏辰,你与钟青阳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怜州渡直至罪山那群人的影子消失在天际,才露出清辉满身、碎冰蓝玉的真龙之身,磅礴浩大的身躯令天地失色,望空长吟一声,一头扎进深不见底的初生潭。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是另外一个部分,前世今生会交替着写! 原本以褚九陵的视角去写故事,后来发现钟青阳的故事更懊糟更憋屈,所以把爱给青冥真君,褚九陵就是他另一面的自我,是个可爱的小太阳。 球个收藏哦我的客人们! 第29章 五雷老鬼 五雷老鬼这辈子没怕过谁,褡裢里装着天下无人能解的毒,爱毒谁毒谁,人间的官吏管不了他,天界的神仙更是不便管、懒得管,何况他又没做荼毒生灵非让神仙插一脚的坏事。 五雷走过无数地方,什么名山大川,琅嬛福地,也名不正言不顺地抢占过别人修行的山头,呆腻了就走,再物色下一个去处,主打一个逍遥自在、闲云野鹤。 骑着小毛驴无拘无束,闯南走北,嘴里哼哼着一身清修谁能及,想与神仙试比高。 那一日,五雷老鬼在一只薄陋的孤舟里饮下一葫芦酒就晕晕乎乎睡下。孤舟起伏颠簸,在海面上飘荡三天,五雷老鬼扶着船篷走出来,手搭额头把四周眺望一圈,海水无垠,碧浪翻涌,不知给飘来了什么地方,随他去,继续睡。 第六天,破舟撞上一块巨岩,五雷发软发虚的双腿终于踩上坚土。装在眼睛里的是片群山,山体峭壁陡岩,山上草木苍郁葱茏。五雷被此山浓郁的灵气震撼,半天没把嘴巴闭上。 寻了条小溪喝饱水后,又把那头老实巴交的驴召出来坐上去,先把这里几座山头都走个遍。 这头老驴哪都肯去,唯独在一座形似行龙的大山前停下脚,昂昂乱叫,把四个驴蹄踩的烦躁不安。 “吃草去,在这里等我。”五雷老鬼一鞭子抽走傻驴,调整肩上褡裢走进深山。这座龙形山在群山中不是最大,但最险最有灵气,走进去那一瞬他就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充沛灵气,四肢百骸像被重新洗了一遍似的,他想:如果还有机会登仙,脱离肉身的巨变未必能及走进此山那一刻舒畅。 第33章 这些年五雷一直在找传闻中上古天龙陨落的位置,若能在此山住下,还要那龙息作甚。 他在山里一边四处摸索,一边修行。 此山真的凶险,壁立千仞,毒蛇猛兽,豺狼虎豹,连他这四处闯荡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都给猛兽伤过几回。受伤后就跑进灵气四溢的清波池泡几天,出来后还是筋骨强健的好老头。 他满心懊糟地给此山起名百禽。 老道渐渐分不清山外日月,忘记在这里逗留了几年。一日深夜,他走出茅庐小解,被龙形山拦腰处的一处银光吸引,这些年早就觉得那山非比寻常,每每要靠近都被怪力弹回来。 这会他每走一步,双腿就重一分,越重,老道就越往前。 五雷老鬼拨开纵深的葳蕤草木,走进一条幽长的山洞,洞内光芒赤盛,刀割般阻止他继续靠近。 五雷有股不服的劲,任浑身被光芒割的鲜血直流也要上前,利剑当拐,终于摸索到山体中央,离盛在白光中的东西还有几步之遥。活了几百岁的人,好奇心还跟孩子一样,五雷提一口气又朝前几步,忽被一道凶险的屏障弹回去,趴在地上喘息半天。 “就是死,我也一定要看个明白。” 像道无意的誓言,不要这条老命的念头刚出来,丈外的白光忽暗淡几分。 五雷又念叨:“放心,老道我会用这条命护你。” 光芒锐减,老道隐约看见个匣子。 “你要有危险,我必死在前头。”五雷摸到其间机巧,自鸣得意,继续发誓:“你要是什么宝贝,老道我几百年的道行一定能守住你,为你死也心甘情愿。” 他还不懂这一句句看似立誓的假话往后都会成谶,等他哄人的毒誓终于说完,一具荧光水润似玉非玉的匣子呈现在面前。 匣子轻易就能打开,里面是截玲珑剔透的骨头。 五雷见过妖,见过鬼,见过尸,见过这世上最不具美感的东西,此刻却为这截白骨着迷。 一股莫名的力量让他陷入神不守舍、痴迷癫狂的状态,刚捧起这截骨头,匣子突然变作一卷古朴画卷。 老道毫不犹豫把画卷和白骨揣怀里迅速离开山洞然后下山,鬼使神差,下山时又被不明的力量引着向南山走去。 斗南山,是五雷闲来无事瞎起的名字,山脚有一汪比夜还黑的潭水,此夜明月皎洁,漫天星河,但眼前这潭漆黑的池水却什么都映不出来,似乎能把一切外物折射回去,静谧、幽深,泛着砭骨的寒意。 五雷手捧银光细碎的白骨走至池边,虔诚、肃穆地把骨头轻轻浸入潭水。 水与骨接触的刹那,一股怪力迅猛从池底探出头,缠上五雷脚踝拼命将之往水底拉。五雷好歹有点修为,千钧一发之际飞快拔出身后佩剑斩断左脚,带血的法器威力大增,也顺利把池底无形的拖拽格挡回去。 那看不清的东西像条水龙慢慢退下去融进水里。 五雷老鬼连滚带爬退后几步,又控制不了好奇朝池水探头,只见那截剔透的骨头缓缓沉入水底,带着令人眩晕的流光越沉越深,光芒璀璨、炽盛,把幽深的潭水照如深渊一般,炽光之外还是暗如浓墨的水域,明与暗两种不同的光线照出令人战栗的楚河汉界,五雷永远忘不掉此诡异美丽的一幕。 白骨随白光彻底沉入万丈深渊,潭面又变回没有一丝波纹的平镜。 那一夜的怪象之后,漆黑的潭水也彻底消失了。 五雷开始研究揣在怀里的古卷。 古卷很沉,由横轴展开,纸质结实暗黄,卷布上绘满色彩丰富的山川河流,没有任何字迹,五雷揣摩几年都没认出上面的山出自哪里,每次展开画卷,他都感受一道灵气的浸润,身心舒畅,如登仙阁,天天携带此卷至少能活九百九十九。 五雷天天不厌其烦的展开画卷,收起,再展开,一次又一次感受自画卷里迸射出的灵气。 又过了大概三年,五雷老鬼带进山的老驴寿终正寝,他突然感觉寂寞,无聊时就给自己挖个坑等死。坑挖好了躺进去试试尺寸,目光扫上天穹,意外看见一件怪事。 一条青色巨龙冲破浓厚的阴云,极速朝百禽山俯冲而来。接着它一头扎进清波池,掀起滔天巨浪。五雷吓得不能动弹,瑟瑟发抖,他见过龙,只在画上见过。 龙是神族,五雷这修为和机遇不可能得见龙族,刚才的一幕肯定是老眼昏花。 拨开层层荆棘望过去,清波池已恢复平静,浅夏的风荡起涟漪,又抬头看看朗朗乾坤,一定是看错了。 当天夜里,五雷还在为白日青龙一事辗转反侧,这座搭在林间的茅屋突然簌簌震颤,梁柱歪斜,随之大地轰鸣,山倾海啸,五雷提起裤子就往屋外跑。 盲目地钻进山林,斩断一簇簇藤蔓杂丛,如拨云见日,找了三年的潭水赫然出现在眼前。池水沸腾、波浪向两岸撞击,老道两足还没站稳,潭里三年前拖他下水的怪力又爬了出来,老道哇哇大叫,发现自己使不出一点法力。 水下的怪力非人力可抵,周边碎石、树木、山兽鸟雀都被拖进深渊。 老道下滑过程中扒拉住一棵树,惊险地回头,这该死的好奇心,明知此刻天象异变,就是管不住双眼双腿,他看见沸腾的潭水突然静止,潭底漫起一簇簇浓烈的青蓝荧光,光芒碧绿、朦胧,像巨大气泡不断上涌膨胀,快接近池面时已膨胀至临界,突然暴出水面直冲天际,强烈的白光把百禽山照如白昼。 此道光柱带起惊涛巨浪,五雷老道叹为观止,正目眩神迷感叹异象时,突然发现一条小龙隐匿在光柱中间。 那龙体型并不大,纤细修长,五爪长鳍,浑身散发幽幽蓝光。 小龙在夜空盘旋一阵,随即冲向苍穹,萦绕在小龙周身的银尘散作万点星辉散在夜风里。老道眯起细长眼追随小龙腾空的身影,暗暗纳罕,不知今日这山到底发生了什么祥瑞。 小龙破池腾空之际,山川大河的震颤陡然静止,百禽山长林寂寂,天河悬空,万籁无声。 白天清波池来了一条龙,这会又走了一条小龙,老道边疑惑边返回茅屋,突然一声细长稚嫩的龙吟自西北啸风而来。 老道神魂震颤,驻足停下,见刚才离开的小龙在潭水附近迅速落下,彭然一声,震碎脚边几块山石。他揉揉眼,不信眼睛看见的景致,朝前几步,把双老眼揉得通红,小龙落地之处确实站了个少年。 一袭清蓝的薄衫翩跹飏起,少年浑身盈尘清辉,面孔白皙透彻,神情淡漠懵懂地望着五雷老鬼。 “他是个锡山烧出来的瓷人,他是假的。”不然这世间怎么可能有模样如此精致的孩子。 少年人光脚踩上林间的碎石,双足白净红润不沾尘埃,步履蹒跚走向老道,直勾勾盯着老头揉红的兔眼。 修行人的灵感比普通人精明百倍,五雷还是觉得自己头昏眼花无法控制内心的情绪,他用悲戚哀伤的眼神看向少年,抬手摸向面颊才发现自己哭了。 “我怎么会哭?我这心里为何难受,是不是都因这孩子而起?” 少年的眼睛似他破水而出的这片深潭,漆黑晶亮,脸上是没开智的天真和淡漠,就像一张洁白的纸。五雷蹲下身把少年的一只脚抱在怀里擦净上面的黑泥,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我不能忍受他受一丁点的苦。 他弯下身背起轻盈的少年,感受这孩子身上浓郁的灵气,可比展开古卷时享受到的气息纯净多了,“孩子,你从哪里来?” “你是小龙的化身?你住在潭水下?” “你父母呢?” “孩子,你有名字吗?” 没指望这个初降于世的孩子能回答问题,五雷继续提出他的疑惑:“你是天生之子,还是有父母兄弟,你从深潭的暗流来到此处,还是一直居于此间?” 他耐心地问着、关切着,从没想过仗毒行天下的自己,喉咙里能发出如此慈祥的声音,今晚的一切都怪的让他匪夷所思。 走出深林,五雷老鬼看见林间孤零零的茅屋,仰头向明亮的天河望去,发出一声不知所以的喟叹,视线落向天河的东方,顿时瞪大双目。 七星,一二三四五六七,整整七颗星突然出现在东方深蓝的夜空,晦暗朦胧,似龙,盘踞于天。 第30章 你又是谁 五雷老鬼把少年往背上蹴了一把,满脸心事,心里冒出许多与言行不一样的想法,始终说不出口,比如他很恐惧,但甘愿驼起少年,他想逃离黑潭,却僵硬地把他带回茅屋,很想抽出利剑指向少年,张嘴只能和颜悦色。 这少年好像掌控了他。 “你不知自己来自何处,也无名无姓,我斗胆给你一个名字可好?” 五雷来百禽山之前,途径一个叫“怜州”的古地,听说那里曾发生过一场在凡人看来非常庞大旷远的战争,几千年来,只留下个古老的地名。 “你渡水而来,今后就叫怜州渡。” 第34章 “怜州渡!”少年降世后的第一个声音,清越动听,趴在老头背上懵懵懂懂地咀嚼,又重复一遍,“怜州渡。” 五雷被少年的声音震慑的浑身发麻。 此后,老道被迫收了一个能控制他的徒弟。 他明知被弟子所控,也甘为他控制,他不在乎,因为这徒弟从没有恶念,更没有分辨世间善恶清浊的能力,他的心就像那夜突然出现在洞里的骨头一样剔透玲珑,五雷恨不得扒开肺腑把这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教给他。 五雷老鬼开始传授怜州渡多种本领,最先开始的是说话,而后写字,两人能正常交流后,老道又教他习武,并在徒弟日益精进的本领里高傲的把首席大弟子称号给了他,虽然老道至死也没收第二个徒弟。 怜州渡学东西太快,快的让五雷怀疑自己的二百七十岁像是白活,徒弟就像个吞噬万物的漩涡,只要把仅有的本领和学识放进去他就能融会贯通,世间怎么能有这么好教的弟子啊,简直是天纵奇才。 他是龙,浑身灵气四溢,宛若天生的神,那夜之后再没显露过真身,五雷老鬼常躲在角落小心翼翼觑着他,又爱又怕的矛盾心理常把他折磨的半夜惊醒。 百禽山的岁月又过去五年,怜州渡把五雷老鬼通身的本领压榨得干干净净,还剩最后一项:制毒。 五雷捂紧破旧的褡裢,苦口婆心地劝怜州渡:“不行啊,瞧你这张难得的脸,怎能与乌七八糟的毒为伍,你不能碰它们。” 其实老道怕这神秘莫测的徒弟学会之后万一走上歧途,万一世上没有能拿住他的人呢。 怜州渡平静淡漠地看向师父:“把你制毒的手札给我看一眼就行。” 算了,就教给他算了,五雷可拗不过徒弟说一不二的性格。徒弟把他的制毒本领发扬光大早在预料之中,但这似乎太出乎意料之外。 怜州渡过目不忘,扫一眼手札,把五雷毕生绝学全部收入脑海。百禽山人迹罕至,制毒渐渐成了他在孤山里的一大乐趣,在老道朴素的毒物上研磨出五花八门的怪毒,可惜没有试用对象,他也不知这山外有什么,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以为天地间就只有他和老头两人。 百禽山西边是茫茫大海,怜州渡站在高崖上吹一天海风后回到五雷身边,发出一个深入灵魂的问题:“这里到底是不是尽头,为什么我们从不出去看看?” 五雷老鬼故作深沉,指着与山海衔接的天际说:“当然不是,高山大海之外的天地都能遨游。” 看来该带徒弟出去见见世面了。 没过多久,百禽山迎来第三个人。 此人衣着华美飘逸,长相一板一眼,踩着清风俯视下方一老一少,怒喝一声:“你们是何人?这孩子是哪里来的?” 五雷终究是上了年纪的老头,此山又被隔绝在人世之外,纵是想把最好的东西都传给徒弟,无奈,这些年还是把个干净灵秀的孩子带的蓬头垢面。 幸好徒弟不知美丑,除去山里的一群禽兽,他从没见过外人,邋遢肮脏就像理所当然。 但这个来百禽山的第三个人,彻底激起怜州渡的好奇心,睁大漆黑水灵的眼,扬起头反问那人:“你又是谁?” 他可真干净齐整,像,像师父口中居于高天的神仙。 怜州渡没等到对方回答,就低头把自己浑身上下凡是能看见的地方都扫一遍,莫名觉得委屈,裹身的兽皮又糙又有股味,脚上没有鞋,臂上没有袖,眼巴巴朝师父望去一眼。 “我是斗部灵官金丸,奉青冥真君之命查寻东方七星一事,顺星光指引到此。这山里有没有异常?” 不等被问人回答,金丸就已发现异常。 他翩然落至怜州渡跟前,被少年周身散发的灵气震撼到头皮发麻,在青冥真君和四道君身上头没感受过此浓烈纯净的灵气,这种得天独宠的人要是肯修行修仙,必然一日千里,天界迟早有他一个位置。 五雷老鬼给金丸捧来一盏茶,谄媚地笑道:“天官大人也看见了,此山渺无人迹与世隔绝,仅我和小徒二人,哪会有什么异常,您所说的七星异象老道也早就注意到,天生异象,必有大事发生,您看老道我,再看老道这形容粗鄙的徒弟,难道会是应了异象之人?” 金丸顺手接过茶,慢里斯条朝二人居住的茅屋走去,茅屋简陋破败,仅能遮风避雨,支撑茅檐的木柱上挂几张苍蝇乱飞的兽皮,一看这对师徒都是懒汉,“本官是奉命而来。几年前就发现七星一事,帝尊和四道君本不想查究此事,奈何近来七星的光芒越发强盛,民间也颇多议论,人心惶惶,不得不查。” 金丸的视线忽落到角落的古卷上,刚要开口,五雷忙走过来打断道:“如果是星辉指引天官大人来此,我觉得不会有错,您该去南山看一眼,山脚有一潭静到出奇的池水,里面不长游鱼虾蟹,每到深夜就沸腾不止,天亮复静,我们从不敢靠近,莫不是天官大人所说的异常?” 金丸仰头把茶一饮而尽,“带我去看。” 看来五雷老鬼平日没少虐待徒弟,临出门还让怜州渡把门旁的一堆木头劈了。 劈柴很简单,怜州渡早就学会控制体内天生的法力,但五雷吹胡子瞪眼地命令:“只能徒手劈,看你细筋骨两的,练练气力。” 怜州渡好不容易把视线从灵官身上拽下来,老老实实蹲在破茅屋前干活。 金丸灵官走在前,去南山的路上问五雷几个问题:“为何来这荒僻的地方?你那徒弟是哪人,什么出身?我看他身上有点不同寻常的东西?” 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他是老道寻找仙山宝地的路上捡的,做个伴,打发打发清寂。” “是吗,随意就捡了个天生灵根的孩子,查过潭水的怪异后你把他再叫来本官面前看看。” “好,好,那孩子确实机灵可爱。” 怜州渡快刀斩乱麻,几下就把茅屋前的一堆枯木劈开,这会躺在草地上头枕双臂,百无聊赖盯着天上浮云,五雷给他讲过许多山外的事,有人间的繁华富贵,有朝堂的风云诡谲,有横行人世的鬼怪妖魔,还说这世上的人分男女两种,跟阴阳相合一样。 五雷说给他讲那么多东西,怜州渡独对“女人”有兴趣,以他孤山长大的见识,实在想象不出女人究竟为何物。先不说女人,就是刚才来的金丸灵官也是他除五雷之外见到的第一个人,满心好奇,不知他是男是女,长相英俊,穿得端庄整肃,或许就是女人呢。 直到日薄西山,五雷老鬼满身疲惫走回来。 怜州渡迎上去问:“灵官大人哪去了?” “他走了,回天上去了。” “师父,他是不是女人?” 五雷老鬼哈哈大笑,慈祥地问:“渡儿,你一直说想下山看看,为师明日就带你去走走,怎么样?让你认识认识何谓‘女子’。” 怜州渡在极度难抑的兴奋里跟五雷把几间茅屋打扫干净,收拾带下山的包袱,一对邋遢鬼翻来找去只挑中一件万物卷,“师父,出山后先去哪?” “十多年前我为找龙息来此,明日我们继续去找。” “龙息是什么,师父要它作甚?” “是种让人法力大增、长生不衰的东西,世上究竟有没有这些东西还不好说,我也是道听途说。” “想修为大增还不简单,我的双掌能引出连师父也震惊的法力,初生潭你靠近不了,但师父你不知道,我常背着你在里面洗澡。” “是吗,呵呵,是吗?”五雷老道神情怪异,满心苦涩,真想丢掉这弟子赶紧逃离这里。 “你和金丸灵官有没有查出初生潭的怪异,他能靠近初生潭?” “能,”五雷打个寒颤,勉强笑道:“他是天官,什么古怪没见过,以后不要提他了,那是我们遥不可及的神仙。” 师徒俩出发前在茅屋的门上留下一句话:“外出云游,明日回来。” “又没人看见,留它干嘛?” “证明这座房子的主人还会回来。” 二人跳上十几年前停靠在岸边的破舟,小舟吱呀一声划开水面,很快就把百禽山甩在尽头。 怜州渡在小舟里忙得热火朝天,隔个片刻就要往外舀水,等海水渗进船底期间就趴在船沿眺望远方。 此时正值夏季,水草丰盛,渔人捕捞的季节。 他们在海上随风飘荡八九日,遇到不少民间的渔船,怜州渡对着一张张不同的脸大饱眼福,啃了猴肉样在小舟里坐立不安。渔人也把新奇的眼光投向这对邋遢怪异的师徒。 怜州渡看人的眼神太直白,单纯且愚蠢,五雷老鬼悄悄指着船上的渔妇说:“与男人相比,女人的面相比较柔和,身量也小一些,记好她们的特征,以后别认错人闹出笑话。在凡间,似你这样热辣辣地盯着一个女人看是要被打的。” “为什么?” “因为你的眼神不够正直,图谋不轨似的。” 第35章 “嗯,那我就不看。” 五雷实在找不到去处,在海上一连漂浮十来天,怜州渡巴望的海岸线还没出现在视野。 第十二天,天气骤然变幻,阴云迅速布满上空,浓云黑水无缝相接,一道紫电劈空,顷刻间就掀起海面上的狂风暴雨,远处几十艘渔船在浩渺的大海上东倒西歪。 怜州渡的双眼在悍风劲雨里闪闪发光,他兴奋癫狂,血液沸腾不安,每一寸骨头都叫嚣着让他潜入江海,他回头面对五雷,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师父,我,我,我想——” 他想纵身一跃,他想掀起滔天巨浪。 不等他入海,一道巨浪眨眼就吞噬远处几艘渔船,船翻了,渔人落水,满耳朵都是他们求生的哀嗥,怜州渡收起舒展的臂膀,惊愕地看着眼前遽变。 第31章 东海之祸 怜州渡和五雷老鬼窝在漏水的船舱,只能任孤舟在海上飘零打转,眼睁睁看渔船被巨浪吞噬。 “太可怜了。”五雷对海上倾覆的一条条渔船发出怜悯的感叹,“他们靠天吃饭,也受天制约,稍微的风云变幻就会丢掉性命,可怜呐。” 怜州渡抹去脸上雨水,好奇地问:“为什么可怜?” 五雷做错了一件事,把徒弟锁在山上太久以致他连常人的七情六欲和人情冷暖都没有,但他不是没有五感,而是身处孤山没有人能润色他的情感。 “因为他们会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如果把他们救下是不是就不可怜了?” “他们会正常回家吃妻子做的饭,等在门旁的孩子也有机会再喊声爹。” 怜州渡兴致高昂双眼放光:“那些渔妇呢,有没有人等她们?” “她们也是别人的妻女,一定有家人在等,这么说吧,此时漂在海上的每个人都值得同情,哪怕是条狗。” 怜州渡干脆的应声:“那我去救他们。” 他在五雷惊愕地注视下走出船篷,双脚稳稳立于船首,他的身量颀长,背影挺拔板正,兽皮下半露修长有力的双臂,一道闪电裂空,照亮一双锋锐清澈的星眸。 “什么时候他都长这么大了?” 把他背回茅屋那年,他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样,如今,五雷需要仰视此人。 五雷的震惊不止于此,当他发现怜州渡没借助任何法器仅凭空手就引出磅礴浩瀚的法力把山壁似的海浪逆向推回推平时,老道哑然失色,扶着船篷颤颤巍巍站起来。 这不是任何一个修仙凡人能有的能力,甚至,去他百禽山的金丸灵官也远远做不到。 这孩子究竟是什么时候有了这通身的法力? 五雷说不出话,他一直知道这个徒弟的真身是龙,也知道他的来历不简单,但今时今刻才完全明白此人绝非江河湖海里普通的龙。 刚才还在咆哮翻涌的海浪在怜州渡掌中渐渐平息。 怜州渡站在破船头,大雨浇头而下,他用渺小如芥豆的身躯居然荡平咆哮翻涌的海浪。 上百艘摇摇晃晃的渔船暂时解除危险,怜州渡回头笑问老道:“师父,那些渔妇得救了,我做的还能更多,你觉得现在我该怎么做?要不要把这些船都推回渔港?” 五雷蠕动嘴角不知说什么,又听怜州渡问:“渔船上的妇人都在笑哎,是不是劫后余生的开心?” “都这个时候了为什么对渔妇如此执着?大浪还会再起,难道你还能阻挡住下一波?” “有何不可呢?”声音激昂、自信。 五雷任由暴雨砸面,砸得他看徒弟的视线模糊又惶惑,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若能把渔船聚集至一起送回渔港,他们就都能得救,包括所有你关心的渔妇。” “我试试。” 怜州渡望着空空的双手,体内有种本能的冲动,不该亲自动手,他缺一样东西,灵光一闪,立即转身对五雷大喊一声:“师父,把古卷丢给我。” 好几回做梦,怜州渡梦见自己在古卷的山川河流里翻腾起伏,就像一条兴奋的小泥鳅。 古卷在大雨中蜿蜒展开,越伸越长,发出细碎的白光,如长绫逶迤于空。 怜州渡一掌拍在古卷左下角的落章处。 身形一隐遽然不见。 突然身处一片朦胧的白雾里,怜州渡驱开雾气,眼前豁然开朗,方才大雨的喧嚣和海浪的咆哮全然不闻。 他先看见一处亭台楼阁,而后是后面的高山流水,清风抚面,山林传来几声空旷的鸟啼。迫于外面形势急切,怜州渡轻车熟路向此间唯一的府邸跑去,刚推开一扇朱红木门,从院中的松树上跳下一只老猴,龇牙咧嘴引他进入庭院。 怜州渡径直向凉亭走去,白玉的桌上静置一只黑色帝钟。 捞了帝钟就往外跑,才发现根本不知道出去的方法。这里是另外一片天地,怜州渡走一步界线就长一步,进来容易出去难。 正摸不着头脑时,方才引他进来的老猴从他腰间抽出画卷,展开一看,正是进来时的古卷。 此卷会跟着他一起进入这片不同的天地,对于卷外人而言,持卷人躲进画卷消失的同时古卷也跟着消失。 怜州渡又在相同的位置击下一掌,整个人瞬时出现在破船头。 五雷像只淋了雨脱了毛的老公鸡,惊惧之色在脸上堆积一层又一层。 “我拿到帝钟了。” 怜州渡手持铜铃,长身而立,纤长的古卷绕着腕骨飞扬,龙旂阳阳,和铃央央,就像一幕古老的唤灵之术。 平息的巨浪果然又掀起一道高墙,怜州渡凝视雷霆霹雳下的海啸,手腕轻摇,苍凉的铃声穿透雨幕、海啸直击大海的深渊。 霎时,苍茫大海里破出两条巨型黑龙,在破舟的上空盘旋不去,摇头摆尾兴奋异常。 怜州渡念念有声,二龙在他指示下以巨大身躯冲散冲缓掀起的骇浪。 两条黑龙像遇到故交旧主一般,不但情绪高昂,还有主动献殷勤的嫌疑,它们在令人毛骨悚然的大浪里穿梭、戏耍,平息巨浪,护住铃音指示下的一艘艘渔船。 二龙在海里嬉戏一阵,天空顿时云销雨霁,拨云见日,从云层射下万道金光。 安静,四周极其安静,无论是海面还是渔船上经历生死的渔人渔妇,都显得过分平静。 像谁在酝酿一场更大的灾难。 怜州渡收了铃和长卷,回身对五雷笑道:“师父,这是不是就叫人定胜天,任他天地的造化如何变化多端,我有帝钟在手,怎敌我的万钧之力。” 这一刻,五雷从他身上看见桀骜不驯,恣意和猖狂,似这天地都在他掌握之中,他身上浮现五雷从未见过的狂气,仿佛那天生之子。 五雷只能跟着他笑着、惶然着、疑惑着,有太多的疑惑想问,诸如:你是谁,你为何能召唤连神仙都难以驾驭的龙族,你为何知道古卷的用法,你怎知帝钟的唤灵口诀…… 怜州渡也看出五雷眼中的惊惶,故作轻松道:“哈,师父,你此时疑惑的也正是我不解的,我在想,我究竟是什么人?刚才自我手掌运出的法力与你要找的龙息相比又如何呢?” 老道干枯发黄的须发被风吹乱在脸上,把那一脸的憔悴和震撼都藏在下面,显得整个人越发枯萎,“是啊,你究竟是谁呢?” 就在怜州渡为这不知名的法力沾沾自喜时,五雷突然看向他身后,直直地瞪大一对黄眼珠,嘴唇簌簌发抖,手指前方道:“渡儿,你回头!” 若说刚才的滔天巨浪已足够骇然,那此刻,矗立在他们眼前的海啸足够吞天灭地。 海啸立起一面冲天大墙,卷波带浪,把自以为劫后余生的一艘艘渔船全部掀翻,无一幸免,皆沉入无底深渊。 怜州渡仰望铺天盖地的海啸,脸色惨白,他对自身突然爆发的神力并不了解,更不知还能不能力挽狂澜,战战兢兢又要摇响帝钟。 五雷望向海面上狼藉不堪的船身和随海水晃荡的尸体,短促地哀嚎一声:“渡儿,别摇了,别摇,你,你已闯了弥天大祸了。” 怜州渡手握帝钟的手僵在半空,愣愣地问五雷:“什么是弥天大祸,是我的罪过?可我只是想救他们。” 五雷泪流满面,心里说不出的痛苦,“是你逆向推回巨浪,才使这股不该存在的力量凝聚在一起疯狂反噬过来,不能再摇了。” “并不是这样,师父你说错了,”怜州渡现在还不明白,就算那些渔船都沉了又有什么值得惋惜,他救与不救,他们都可能死在这场狂风暴雨里,他施救,纯属对那群渔妇的好奇,对师父口中“死了就可惜了”的疑惑,“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方才的大浪全被我平息散了力,绝不是你所说的重聚反扑,绝对不可能。” 老道百感交集,随手从海里捞起一个半大的孩子,孩子脸色惨白,已死了好一阵子,五雷还在他身上无望地施法救命,对徒弟叹息:“我们刚才做错了,不该逆天而行。” 第36章 “我没有错,区区海啸又怎能难得住我。”怜州渡剧烈摇晃帝钟,苍凉古老的铃音惊醒潜伏在东海最深处的神龙。 三条龙横行海上,一边把惊天的海浪击碎,一边于水中横冲直撞,渔船、暗礁、海岛在它们洪荒大力下碎为齑粉,雷鸣闪电又一次隆隆响彻天边。 五雷在暴雨中大喊,匍匐在船舱向怜州渡伸手,声音凄厉,震耳发聋:“停手,渡儿,停手,你会毁了海岸附近的村庄,你会毁了他们。” 雨水和汗混满一身,怜州渡的目光紧跟海面上强悍、霸道的三条巨龙,握铃铛的手颤个不住,恐慌地求助五雷:“师父,我停不下来。” 五雷闻言,目光一寒,倏地从舱底跃起来,抽出背后的宝剑朝怜州渡握铃的右臂斩下。 鲜血四溅,黑色帝钟坠落船头,怜州渡抱紧右臂缩身在地,懊悔地盯着眼前无可挽救的一切。 可惜这一剑挥得太迟,三条巨龙虽把海啸的巨力打散,但后浪更胜前浪,大海突然被吸走海水,在后方凝聚起一堵百丈高墙,再狠狠撞向绵长的海岸,霎时,沿海无数房屋被摧毁,万千生灵死于这场惊天动地本不该出现的海啸里。 天界也被这场海啸引发的震动波及。 挂在笔架上的几支笔微微颤动,钟青阳合上凡尘道观递上来的公文,闭上眼静静辨识震源方向,豁然起身走进斗部大厅,对眼前几个正在瞌睡的李寒、简一等人下令:“东海有异动,跟我下界巡视一圈。” 张枢揉揉眼站起来,说:“闲的我浑身发软,一定又是几条龙在打架,让我去吧,小事一桩,哪需你出手。” 东海有三条调皮任性的龙,常在海里兴风作浪,平常因为吃只虾都可能打起来,细长的身体缠在一起,解都解不开,天界拿它们也没办法,钟青阳想到它们平日的荒唐样,遂对张枢点头道:“你先去巡查一遍,若真是它们又缠在一起解不开,就让它们多缠会,不要管。” 张枢把铠甲朝便服上一套,拎剑就走,钟青阳在身后叮嘱一句:“若是其他异常,及时回禀。” “遵命。” 作者有话要说: 命运多舛的张枢! 第32章 万灵坑 张枢飞抵东海上空,入目的是被狂风骤雨肆虐过的平静海面。海水幽深碧蓝,静静浮着近百艘底朝上的渔船和一具具横七竖八的尸体,没有哀嚎,没有动静,应该都死绝了。 张枢皱着眉头继续朝沿岸一路查看,心头疑惑不解,除非有大能现世,否则这样的海啸绝不会出现打渔旺季的东海。 平静无波的海面上,张枢突然发现一只孤舟,它大概是整个海上唯一的活物,像镜面上的一只跳蚤,格外碍眼。 孤舟上有两个活人。 张枢御风下落,悬在半空朝孤舟扫去一眼,很快认出搁在船首不同凡响的帝钟,也敏锐察觉缩在船头的少年。 少年把头缩在怀里,抱着右臂瑟瑟发抖,浑身浮动着不可能并存的邪气和灵气。 张枢扶剑又近一点,刚要开口询问,瘫软在船舱的五雷老鬼先跳起来,像只护崽的母鸡,不打自招:“不关我们的事,我们都害怕极了。” 张枢有点惊讶,这俩人看起来不像是能制造这场大难的罪魁祸首,还是提高嗓音诈了他们一把:“我是斗部灵官张枢。刚才闻东海异动,原来是你们闯下的滔天大祸,你们是何人,用的什么手段?快跟我去雷部说明原委。” 又是斗部、雷部,五雷老鬼捡起脚边的剑,瞋目切齿护在怜州渡前面:“他与此事无关,谁也别想带他走。” 张枢一惊:“你乃区区凡人,敢违抗天令?” 他人狠话少,当即拿出绳子要绑了这两人。 五雷被莫名的保护欲冲昏头,拾起余音尚存的帝钟拼命摇晃,把潜入深渊的神龙再次摇上来。 神龙跃出海面的一瞬,张开锋利的龙爪,把猝不及防的张枢迅速拖入深海。 怜州渡没看见一龙一神在万丈深海下打斗的经过,但风起浪涌,整个东海像碗里的水,晃荡不安,天地又变了颜色。 张枢水下的本领终究不敌神龙,一场恶斗之后,天神之躯在极险极劣的水底爆发耀目金光,光芒直冲黑压压的天幕。 五雷老鬼趴在船边向下俯视,呐呐自语:“这个灵官也要死了。” 怜州渡骤然抬起头,不能再让任何一个人要因他而死在这场海啸里。 没有一丝犹豫,怜州渡纵身跃进深海,朝被神龙按在爪中束手无策的张枢游去。 张灵官漂亮正气的脸在水下扭曲狰狞,浑身迸射即将陨落的金芒,嘴巴一张一合灌入许多海水,他无法呼号,右手死死抓住龙爪。 怜州渡奋力向前游,比以往在海边玩的任何时候都迅捷,施救的手几乎搭上张灵官肩膀,张枢也向他伸长手指求最后一线生机,指端触碰的一瞬,一根长绳突然缠上怜州渡的腰,飞快把他拉出水面。 怜州渡正在消化出山以来最沉的迷茫和彷徨,在他还不知道这世间关于罪恶的衡量法则时就已浑身是罪,在为突发的善意而救一帮子人时,竟然成了万灵坑的罪魁祸首。 牙齿上下打颤,颤抖不安地问五雷:“我没想过事情会成现在模样,你为何阻止我救天界的灵官,如果我们有错就去求天界饶恕,为何看他送死?” 五雷迅速催动法力让这只破舟快点离开东海的地狱,一刻不能多留,“今日的事烂在肚子里,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们现在就回去,去百禽山,再也不出来了。” 怜州渡捡起帝钟一阵猛摇,再次潜入海底,须臾之后又爬出来,双手扒在船沿回望深海。 杀死张枢的神龙渐渐沉入深渊,黑色鳞甲和灵官将死时的金光很快被幽绿的海水堙灭。 孤舟下的水域沉寂下来,东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张枢也不曾来过东海。 小舟似箭,往千里之外的百禽山方向驶去,五雷老鬼只有一个念头:保护好怜州渡,拼了命也要保护好他,不能让天界知道他犯下的罪过。 师徒二人从离开到重回百禽山只有短短二十来天,怜州渡却经历一场漫长的煎熬和折磨。 那场从他掌心引出的海啸夺去太多性命,无数男女、牲畜被被大水冲挤在一个庞大的深坑里,成了压在怜州渡身上的第一道弥天大罪,出世以来他尚分不清男女,就造下这不可饶恕的万灵坑。 怜州渡跳入初生潭一连泡了六天。 五雷老鬼站在离初生潭很远的地方守护着他,满脸苦色,他这徒弟降世不过七年,还处在混沌不明的初生之时,却被他带出山酿下必死的大祸,天界找到百禽山只是时间问题。 海岸死去的万千生灵,五雷这个从不向善的老顽固都不忍直视。 五雷不知安慰人,对初生潭发下重誓,“天界若找来,我来替你挡下死劫。” 怜州渡从水里冒出一个头,沾过水的脸庞总是散发让五雷眼花缭乱的细碎银光,冷漠地双眸直视老道:“我到底从何而来?” 以往五雷老鬼总信誓旦旦说他是野人丢在山里的孩子,怜州渡虽疑惑但无法反驳。 现在,怜州渡在一场奇怪的海难里突然寻回一直封闭在体内的浩瀚法力,什么谎言都不攻自破。 “你的真身是龙,就从这初生潭里爬出来,向我伸出手,要我保护你。” 与其说是保护,五雷更认为是龙少年身上神秘莫测的召唤让他无法离开,自陷其中,甘愿为他驱使,成为他还没成人前的守护者。 怜州渡眼底全是惶惶不安,“虽是第一次使用移山倒海的法力,但我不认为最后伤害万灵的巨浪是因我而起,师父,我现在真的好疑惑,我能预感那日在东海之上使出的仅是不足我万一的法力,我是什么人,是不是毁世的魔王?” 他还形容不出什么是痛苦,只知心头如刀凌过。 “你不是魔王,”因为魔王没你那么可怕的力量,“你今后就是百禽山的山鬼。” 怜州渡稀里糊涂默认此身份,山鬼,总归是令人敬畏的神明。 这位百禽山的山鬼只安安静静做了几天神明,就迎来他这辈子最大的宿敌——钟青阳。 * 钟青阳在斗部一连等了八天都没收到张枢消息。每位天官的行动和行程都会记录在册,无故消失或是不按期限回天界,都算一件有模有样的大事。 张枢无故消失的第二日,钟青阳就和程玉炼去东海巡查。 两人被看见的场景惊得头皮发麻。 天底下大能,每逢历劫注定要来一场配合其身份的山崩地裂,钟青阳确实以为他感知到的异常来自东海调皮的黑龙,不然就是又有人要历劫登仙了。 张枢魁伟英气,是天界极能打的武将,让他去东海巡防纯属大材小用,不管东海发生何事,他有绝对能力摆平。所以那天钟青阳才派他孤身一人前往查看,可这极能打的武将在东海消失几天,尸没有、魂没有,也没有神仙陨落时的异兆,就像他一时贪玩躲起来,跟众人开个玩笑。 第37章 钟青阳在东海沿岸待了五天。海啸造成的万灵坑开始腐烂发臭,白骨与蛆虫共生,血水遍地臭不可掩,遭难的百姓在一片号丧中一具一具填埋尸体。 钟青阳和程玉炼化作普通道人,给正在处理尸体的百姓施下灵药,压一压尸体可能引起病疫,皱着眉头把整个尸坑都走一遍。 民间统计死者两千三百六十二人,家畜七千多条,钟青阳得知具体死亡人数后问师兄:“近来渡劫飞升者有谁?一定要派人细查其底细。” 程玉炼道:“成仙哪那么容易,这一二年一个都没有,除了悬在东极的七颗星,这几年再没有异兆。”话刚落音,二人神色皆变,方想起派去查看七星源头的金丸灵官也多日没回天界复命。 二人把东海的惨景看在眼里,听见百姓用几千几万张不同的嘴说出同一句话:“七星的异象就是预示大灾大劫,上天,为什么不帮我们除去妖星,你们既然要做那无所不能的神明,就要听听凡人的祝祷。” 他们在东海盘问几个自称是目击者的小仙,记录下口供后迅速前往百禽山。 七星悬挂东方已有七年之久,帝尊和四道君一直没有插手这件事的想法,身为只负责天界安危和秩序的灵官更不用带头去管,何况,七星貌似并没引起祸乱。 前段时间,直到七星光芒大盛有盖过太阴的阵仗,天心道君才在帝尊面前首次提起此事。 钟青阳:“金丸之前,有没有人去查过七星的事?” 程玉炼:“一直都没有。” “为何帝尊对此大事没有一点指示,往常连个山头塌陷都让人查明了回他。” 程玉炼玩笑道:“你说这七星应在何事上,是要出现一个四道君那样的大能,还是这世上要诞生一个魔头?闲的无聊,要是能出个妖孽给我们玩玩也好。” 钟青阳朝他投个凌厉的眼神,“什么胡话都敢说,真要应此大劫诞生一个妖孽,岂不是万灵都跟着遭殃。” “但那万灵坑已然成型。” “先查明事情原委再说。” 二人在百禽山上空作御风停下,被一道薄弱的流光阵挡在外面。此阵虽摇摇欲坠不够结实凶险,却足够庞大,庞大到把整座群山都罩在其下。 程玉炼露出惊色,转头问师弟:“你未必能起这样的大阵吧?” “肯定不能。”钟青阳拔出龙渊,朝这道屏障的最顶端插下一刀,流光灿烂的大阵如泡影一般,顷刻就炸成碎光,回头笑对师兄:“虽不能起,但能破。” 两位天界神官亲临百禽山,其身上逼人的灵压压的此山生灵狂躁不安,飞禽走兽拼命往林里乱钻。 黑压压的鸟群飞掠头顶,正泡在初生潭的怜州渡灵感一动,双目陡睁,立即意识此山来了不简单的客人。 第33章 灵官和山鬼 怜州渡不紧不慢从潭里走出来,穿一件在凡尘挑回来的衣裳,白袍宽大干净,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黑发垂腰,随手从山壁扯了根青藤把发束起,剔透玲珑的水珠从鬓角蜿蜒滑至下颌,通身的气质既端庄严肃又邪气横生。 自金丸灵官之后,怜州渡开窍似的找回无人教授的审美和羞耻感,明白世上的人大多是干净整齐的,唯独五雷老鬼邋邋遢遢,把他还没形成的诸多观念带偏到了天边。 他对人生第一件像样衣服很满意。 刚走出斗南山,五雷老鬼就趿拉着破鞋慌慌张张迎面跑来,他左脚被初生潭伤过,跑步姿势像个被榨干劳力的老牛,“渡儿,天官果然又来了。他们都是几千岁混惯的老油条,你骗不过他们,快躲起来,我出去跟他们见见。” 怜州渡一把拉紧腰侧衿带,从容淡定往林中的茅屋走去,不解地问五雷:“师父,你在怕什么?去把我的万物卷拿来。” 五雷满脸惶色,艰难地叮嘱:“要是几句谎话就能解决不小的麻烦,这谎话也值得一说。东海祸事太突然太奇怪,但实实在在是你闯下的大祸,天官若为此事而来,不要说实话。” “我从不说谎。” 五雷急的拍大腿,怒其脑子太直,又拗不过他,只能飞快跑去找万物卷。 几位天界神官可能嫌弃山小土脏,一直御风于空不肯下来,怜州渡隔得老远就瞧见那二位了,轻蔑地哼一声。 怜州渡的步伐很轻,几乎无声无息,直到光着的脚咔吱一声踩断一截枯枝,两位灵官倏地朝这边看过来。 怜州渡也淡漠地朝天上瞥去一眼。 钟青阳与程玉炼并排而立,身位超前半步,最先落入怜州渡眼中的是钟青阳,在看见钟青阳的一瞬,他陡然挺直腰杆,藏起刚才的惫懒样。 一时间视线无法从钟青阳身上挪开,满眼都是他金光闪耀的衣饰。 天界神官头戴莲花金冠,身着白色金丝镶边的直裾,外罩墨绿大氅,腰系五彩丝绦,挂一串青色的玉佩,把白衣的张扬颜色压下几分。 怜州渡把拇指扣进手掌才堪堪稳住奔涌沸腾的心脏,眼珠子里装满羡慕和渴望,目光继续移到钟青阳束了箭袖的双臂,臂弯绕一条长长的红色披帛,丰姿英伟的外表硬是给披帛中和的飘逸灵秀。 此刻他彻底觉醒爱美意识,把五雷老鬼抱怨几遍:老头毁我至深。 “不知这位天官的衣裳哪来的?” 百禽山绿意盎然,林深水幽,一身白袍、以花草装饰腰间的怜州渡出现在二位灵官视野时,他们都愣了一下。 此人恍若山鬼现世,灵气四溢。 漫步深林的少年外形太特别,他的身量高大匀称、修长板正,壮一分会胖,瘦一分则弱,面容白皙耀眼,五官锋锐凌厉,如果这世间称得上完美对称的是宇宙的阴阳之分,此人绝对完美到并列第一。他浑身沾染清晨的雾气,额发湿润,乖顺地贴在额头,青藤和花草装扮的衣裳略显稚气,却也很野生。 钟青阳苛刻地挑了半天,竟没从此人身上找到一丝不完美的地方。 最特别的当属少年身上的灵气。 钟青阳做这天界武将千年,识人无数,杀妖斩怪无数,却从未见过似少年身上怪异的气息,说他是妖邪,环绕周身的灵气纯净丰沛,说他是渡劫后刚飞升的仙人,这张野性十足的脸又实在不敢恭维,哪有一点仙人该有的大善大德。 两人互相打量,都很好奇对方。 怜州渡的视线在钟青阳身上来回逡巡,忘乎所以,直到程玉炼猛喝一声:“妖孽,问你话呢,快点回答。” “问什么?”怜州渡拽回神思,盯着钟青阳问:“你想问什么?” 钟青阳从半空落下,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走到怜州渡跟前,发现少年个头挺高,天神的威武气势险些被他压下去,轻咳一声,温声温气地问:“山上大阵是你起的?” “是我。” “你师从何人,修行多久?来此山多久?”对上怜州渡稚气漂亮的脸,钟青阳猜测,要么他年纪真不大,要么驻颜术用的太过,一把钳住少年的手腕,搭上经脉,猛地一惊。 少年的法力可能是传承,但谁会给他如此磅礴的法力,钟青阳直直地锁住少年视线。 怜州渡被钟青阳强行触碰冒犯到,刚才对他“金光闪耀”的好感一下子消失殆尽,从他手里扯出手腕,桀骜不服地回道:“师父?他就在后院劈柴。我跟师父来此七年,天官大人纡尊降贵来这荒山是要做什么?” “二十多日前,斗部的金丸灵官途径贵山后下落不明,正为此事而来。” 怜州渡还是嫩了点,心智不够成熟,当即脱口而出:“他不是回去了吗?” 钟青阳和程玉炼相视一眼,程玉炼立即转身往深林走去。 “带我去见你师父。”抬步要走。 怜州渡伸臂挡在钟青阳面前,挑衅道:“此山有名有主,你们擅闯是不是不把我这主人放在眼里?” 小小年纪还挺尖刻,钟青阳想了一下立即放软姿态,哄孩子样的笑道:“哦,得罪得罪,请山主带路。” 五雷老鬼从茅屋端了四杯茶出来,从容地递到钟青阳跟前,赔罪道:“天官大人隔着万里之遥来此,先喝杯茶解解渴,请坐,有事慢谈。” 施法变出四张干净的石墩,请灵官入座。 五雷的注意力都在递给钟青阳的茶水上,汗珠从头皮虚虚痒痒爬下,淌至粗糙肮脏的脖子,洇入领口不见。五雷看见钟青阳第一眼就知今日碰上大麻烦,此人可不是前些日子轻易就骗进林里的小灵官。 五雷只能在茶水里加重毒药的分量。 “大清早的道长看起来很热。” 老道哈哈笑道:“才把茶水烧好,浑身正热呢,另一位天官哪去了?” 钟青阳没有落座,也没有接茶,犀利地打量眼前的师徒二人。 这师徒二人,怎么说呢,就像牛屎上插鲜花、阴沟里开青莲、乞丐养出富公子,极不协调的师徒。 “敢问老道长尊号?” 第38章 “老道五雷。” “原来是以毒名世的五雷道长。” 五雷老鬼露出真诚的惊喜:“连天官都听过老道的名字?幸甚幸甚。不知天官大人是天界的哪位尊神?”又把端茶的托盘凑近一些。 茶水都快堵嘴上了,钟青阳盛情难却,不得已端起杯子,一边扫视此山地形一边报上名号,“你们此前住在哪里,去过什么地方?” 五雷听到“青冥真君”大名时懵在原地,而后拽下裤子,确定没吓尿,便暗示怜州渡不要开口,瘸着腿走近钟青阳露出谄媚一笑:“没去过别的地方,一直都在百禽山。” 这毒,未必能毒死真君级别的神仙,如何是好? 钟青阳笑问:“是吗,刚才你徒弟说你们七年前刚来这。恕我直言,五雷道长的修为虽已远胜这世间半数修士,但想教出这出类拔萃的弟子只怕是不可能的,方才这少年说师承于你,请老道说明一二。” 五雷心里又变得苦闷,自那晚走入山洞遇见白骨那一刻,冥冥中就被赋予诡异的使命,丢掉性命也得护住徒弟,纵使此刻想对钟青阳说真话,纵使他对灵官一点都不想有加害之心,可出口的声音却始终站在徒弟这边,“青冥真君也看见了,百禽山灵气充沛,而世上总有那么几个得天独厚的天才,渡儿天生灵根,他确实用短暂时间就在此山炼出今日修为,我也曾震惊过,但那又如何,他就是那个特别的孩子。” 怜州渡置身事外,任由老头去跟天官纠缠,眼睛流连在钟青阳扶刀的手上,五指的骨节清晰,干净漂亮。 那手正烦躁不安地来回点着刀柄,听老道厚脸皮的一番吹嘘,钟青阳不耐烦地问:“不日前金丸灵官在此处留下一样东西,我正要取回,还请老道长交还于我。” 老道惊诧不安:“金丸灵官?没见过这个人啊?青冥真君是不是寻错了地方?” 怜州渡一个激灵,猛地看向五雷。 原来第一个来此的灵官并没回去,可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几根灵骨罢了,老道长连这骨头也要藏?”钟青阳眼神一沉,迅速抽刀架到五雷脖子上,凌厉地逼向:“为什么不肯说实话?为什么觉得自己能骗过天官?哪里来的胆量?” 五雷急着辩解:“真君又怎么认定金丸灵官一定来过百禽山?” “你徒弟说的。” 老道吃瘪地瞪了眼怜州渡,就烧点茶水的间隙,你就把这么大的事给抖出去,这谎还怎么往下编? 脖颈的刀寒光乍现,气势压人,钟青阳又问:“金丸在哪里?” 怜州渡抬手弹出一道力,利落拨开刀身,把老道拽至身后,迎上钟青阳凶狠的目光,“金丸是来过,但他又走了,为什么断定他失踪与我们有关,事情没查明就拔刀,你这叫目中无人吗?” “休要狡辩。”密林深处突然传来暴怒之声,程玉炼阴沉着脸走来,在钟青阳面前展开握紧的右拳,一颗似琉璃的珠子在他掌心熠熠生辉。 “灵骨?”钟青阳大骇,立即跳出丈外横刀在前,指着那对不管是年纪、身高、外形还是修为都极不协调的师徒:“你们敢杀天界神官?” 天界神官陨落后魂与形高度凝练,最终化作一颗不腐不烂的灵骨珠。若金丸是活着离开的,他留在此山的灵气会变弱变薄甚至没有,假如他死了,凝化的灵骨珠会留下大量灵气。 程玉炼走进后山探出神识很快就寻到金丸灵官在此残存的最后气息。 师徒俩,那么朴素,又那么出格,钟青阳不信,区区凡人敢对天官动手。 作者有话要说: 钟青阳:几千岁?礼貌不礼貌? 第34章 打死带回去 怜州渡迅速从师父杀神一事里回过神,向钟青阳挑衅坦诚道:“金丸是我杀的,青冥真君准备如何处置我?” 他才下山一次,不知人间是何模样,也不懂这位自称“真君”的人在天界是什么身份,从五雷晦暗紧张的脸上猜测此人不简单。 对方漫不经心的态度一下激怒钟青阳,眉头不禁跳了两下,很久没被妖孽激怒,这会钟青阳气的有点发闷:“你可知杀天官的后果?” 钟青阳收了刀,从怀里抽出一根细链,一步一步压近怜州渡:“跟我回雷部受审。” 五雷的五脏六腑正承受着自钟青阳身上辐射出的威压,捂住胸口断断续续道:“有误会,一定有误会,青冥真君坐下听我们分辨。” 怜州渡丝毫不受钟青阳的影响,淡漠地凝视那双冰凉、愤怒的眼,“他不知分寸,来我百禽山就指手画脚,硬闯初生潭,又说悬在东极的七星之光就指向此山,我嫌他碍事碍眼。” 说假话和救师父之间,他选择说谎。 钟青阳扣住怜州渡手腕,套上链锁,往前猛地一拉一扯,攥住他白袍前襟,恶狠狠道:“就是金丸平了你的山头,你们也没资格对他出手。小子,千年都不出一个敢杀仙的人,你们师徒干的好事,在此深山不好好修你的仙,倒往邪魔外道上走,岂不是自绝生路。” 短短七年,怜州渡尚不能建立起绝对的是非善恶观念,不知承担下五雷老鬼杀仙这一罪行的后果,他只是看不惯青冥真君视他们师徒如蝼蚁的高傲德行。 五雷老鬼杀金丸的过程他没看见,总之,金丸确实死了,金丸没抗住五雷的阴招,但他可以反抗钟青阳,有足够自信反抗钟青阳。 怜州渡反手抓住锁链,狠狠攒了把手劲,把这条泰山都能捆起来甩一甩的链锁碾碎了。 钟青阳和程玉炼交换眼神,从对方脸上看到难得一见的郁闷、惊讶之色,耗费数年才炼出来绑妖用的链子轻而易举就断成三截? 程玉炼比钟青阳要果断狠厉一点,从落地的断链上收回视线,立即隔空一掌劈过去。 毫无防备之心的怜州渡脖颈挨了一掌,翻个白眼,滑倒在钟青阳脚下。 钟青阳暗忖此人怎么徒有其表,原来是个没用的,空有一身法力却不会用,踢他两脚:“醒醒?” 没有动静,又踢了两脚。 “半死不活的怎么带回去?” 程玉炼撸起袖子发狠道:“还不容易,打死了凝成珠子带回去。” 话音刚落,就见五雷老鬼召出命剑向二人斩来。他拿手的毒只能在不经意间给敌人服下去,眼下面对两位真君,五雷明知自己以卵击石选了条必死的路,却无法控制手里的剑,他要救徒弟,要杀了天官,今后不管来多少天界的神,他都要杀。 “师弟退后,让我来。”程玉炼飞出飞鸿,想小试身手。 “别伤他性命,一起带回天界细问。”钟青阳终于在石墩上坐下,一脚踩着怜州渡的腰防止他诈起,一边看师兄和老道对打。 五雷老道明显处于下风,凡人之躯能和程玉炼你来我往过上几十招确实了不得,大概支撑他的就是那道诡异的护徒使命。 二人在林间、半空、水里来来回回恶战,鸦雀乱飞,狼奔豕突,百禽山难得热闹。 正看得惊奇,钟青阳的脚腕被人一把抓住,怜州渡抬起惨白的脸,齿间发出难以置信地质问:“你敢偷袭?你敢踢我?师父都对我言听计从,你竟然踢我。” 果然是被乞丐惯坏的贵公子。 钟青阳用刀敲上他腕骨,疼的他猛然缩手,踩他腰上的脚又用点力:“七星是否与你有关?” “我不知道,我出生时那玩意就挂在天上。” “出生起?小哥儿,你今年多大了?” “七——”怜州渡闭上嘴不答,他是真的答不出来。 他没去过人间,才分清男女,只知日月,不知经年,五雷说捡到他那天起至今有七年,这绝不是计量他生命的东西,按凡尘的算法,难道才七岁?不能如实说,会被这个灵官笑话。 “好,你不答,下一个问题,五雷道长真是你师父?” “是。” “你这身可怕的法力究竟从何而来?” “我不知道。” 钟青阳用大刀龙渊拍拍他的嘴,动作有点粗鲁和不耐烦。 从没受过如此侮辱的怜州渡突然张牙舞爪爬起来扑过去,动作敏捷、力气之大,把钟青阳吓了一跳,猝不及防居然给这小子扑倒了,还好反应够快,一个翻身把怜州渡反压在身下,跨坐在他身上死死按住对方头。 一个挣扎一个死按,两人都深深喘息一口,还真是劲敌。 “提前告诉你结果,敢杀仙的人,雷部的惩治手段一律是让他魂飞魄散。我问你们不少问题,但你师徒二人没一句真话,没一句可信,去了雷部,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越是反抗他们的花样越多。” 钟青阳的手劲很大,把少年人按在地上摩擦,直至按出怜州渡侧脸的形状。 怜州渡突然停止挣扎老实下来,用还能动弹的右手唤出帝钟,闭上眼捻个诀,霎时乌云密布,头顶雷声滚滚。 第39章 钟青阳一边压着他,一边仰视风云变幻的天。 突然一道青色长影从深远的苍穹朝这边猛冲下来,快如闪电,都来不及细看,又听被膝盖压着不能动弹的人阴恻恻笑两声:“你可能还不知道我的实力!” 余音轻落,怜州渡对急掠而来的蛟龙下令:“杀了他。” 听见铃音从清波池跳出来的蛟龙直奔钟青阳而来,一边行动,一边缩小身形,迅如飞箭,直至快接近钟青阳时已变作巨蟒粗细,张开利爪要撕碎此人。 将要逼近身旁,距离还剩不到三尺,蛟龙猛地将身九十度折了回去,朝天猛冲离开。 蛟龙是怕了? 怜州渡低骂一句:“废物。” 钟青阳着实被蛟龙的出现震的浑身酥麻。这条蛟龙他认识,天性凶唳,桀骜难驯,若不去招惹,他会安分守己潜灵在西海一隅,就算不是龙族之首,蛟龙的地位也举足轻重,何时竟从西海来了这小山潜伏,还被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操控。 钟青阳当即封住怜州渡全身灵脉,后怕的轻叹一声,也冷冷地笑道:“知道它为何不敢攻击我?你可能也不知道我在天界的地位。” 他从怜州渡身上站起来,一只脚还踩他胸口压着,对正和五雷老鬼打的热情高涨的师兄喊道:“别玩了,快收了老道随我回去复命,这二人来历奇怪,别和他们墨迹。” 怜州渡的四肢被封固,但蛟龙还在帝钟的操控之下,嘴里默念咒语。仓皇逃窜的蛟龙脑子一翁,在指令下迅速调整方向和战略,去而复返,化做一人多长的龙身从钟青阳身后偷袭。 钟青阳正要飞出龙渊快速搞定老道,突然一道电击似的猛力从背后透身而出。 一条红色小龙从他胸口飞了出去。 钟青阳朝前趔趄一步站定,低头看胸口碗大的窟窿,鲜血四溅,伤口处透风严重,冰凉的气息游走周身,一时茫然,拄着龙渊虚软地跪下。 身后是怜州渡阴冷轻蔑地笑声,“如此大意,天界武将都你这样的水平?” 怜州渡从地上慢慢爬起来,漫不经心掸掉身上尘土,走到钟青阳跟前垂下嘲弄的眼睛:“方才你踩我?”揉揉被偷袭的脖颈和肩膀,也朝钟青阳的相同位置劈下一掌。 钟青阳浑身失力,退无可退,实实在在迎身受他一掌,吐出一口血,头晕脑胀躺下了。多年没遇到对手,也没遇到敢挑衅武将的人,这回真是他大意马虎了。 可眼前古怪的少年究竟是什么人? 怜州渡如法炮制将要踩上钟青阳胸口,右侧闪出人影,疾风似的把躺在地上吐血不止的人和刀一并带走,眨眼消失的干干净净。 天界神官逃走后,五雷老鬼拖着剑狼狈赶到怜州渡跟前,提议道:“渡儿,你的法力不是深不见底吗,快把你之前起的大阵稳固一遍,两位天官逃回去搬救兵了,我们要完啦,你说我们是起阵自保还是逃离这里?” “救兵?”怜州渡头一回听见这新鲜词,又想起二人无能逃窜的背影,忍不住翘起嘴角笑了,“师父,天上神仙都这么不堪一击吗?” “额,不敢不敢,”老道摸摸胸口给飞鸿捅的窟窿,惨白的脸配上一口焦牙,落魄极了,“可不能做井底之蛙呀孩子。” 打伤钟青阳的蛟龙在天上转悠一圈也回到怜州渡身边,用沉闷的腹语骂道:“你这混小子,敢让大爷我去杀青冥真君,不干了,大爷今天要跟你拼了。” 怜州渡冷下脸轻摇铜铃,蛟龙极不情愿变成大龙,任由少年把自己当作坐骑,带他至清波池清洗一身的血腥。 日光将沉,清波池的水幽深清凉,怜州渡趴在一块石头上开始冥想,就去想钟青阳问他的那些问题。 “七星与你有关吗?” “五雷真是你师父?” “你的法力传承于何人?” “你是什么人?” 他对何时从初生潭爬出来,在初生潭发生过什么一无所知,记的第一件事是五雷老鬼给他烤了只野禽,肉很香很嫩,他吃了满嘴油,听见五雷老鬼轻柔试探地问:“小心吃,别噎着,你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吗?” 看来,五雷对自己的身世一样的一无所知。 想多就头疼,当务之急还是先听师父的话,稳固大阵的坚硬,不可能逃的,与他身系一起的初生潭就在百禽山,怎么可能因为天上几个毛神就逃。 怜州渡对体内觉醒的力量掌握的越来越熟稔,本就野性孤傲的心越发狂妄,灵官算什么,四道君算什么,就是那帝尊又算得了什么。 遮山的巨阵在他掌中暗光流动,坚如磐石,今后就叫它碎光阵。 第35章 长得挺好 带伤的钟青阳出现在天界大门时,众神哗然。 怎么可能,能伤他的得是什么妖魔鬼怪啊,敢对青冥真君下手的人不多啊! 程玉炼直接把人送去天心道君的百草园,园里长着全天下最齐全的仙草瑶花,住着全天下医术最好的老头,一定能给师弟心口的窟窿补上。 天心道君把伤患放倒在他的花园,用带泥的手在钟青阳的窟窿里掏来掏去,纵有仙元护体,粗暴的手法还是掏的钟青阳龇牙咧嘴,大滴大滴的汗从额头流下,以及他死也不肯承认的爬出眼眶的泪。 钟青阳偷偷擦掉眼角晶亮的水珠,绝不能承认这是泪,被一个少年人打伤还疼哭了,绝不可能。 可天心道君的手还在窟窿里抠抠挖挖,钟青阳抬起头哑声质问:“老道君,你到底在掏什么?能不能治?不能治就让我安安静静魂飞魄散也行,别瞎折磨。” 天心在血窟窿里又“搜刮”一阵,捏着一簇龙鳞举到快晕厥的钟青阳面前,没好气地训斥:“治个伤也叽叽歪歪,不把这些鳞片清理了,以后留肉里咬你咧,怎么会给一条龙给捅了?” “一时大意。师兄是不是在外面,叫他进来。” 程玉炼火急火燎冲到他面前,问:“是不是让我去禀明帝尊?” “是,让人下界细查那对师徒,不能再大意,千万小心。” 程玉炼走出院外还听见师弟扯着嗓子叮嘱:“多带几个人。” 天心道君开始给钟青阳填满药材的窟窿绑绷带,一圈两圈三圈,钟青阳疼到神志不清,任由天心摆弄,迷糊中开口问:“老道君,你是否驾驭过蛟龙?” “我?不敢不敢,这话好比问我是否‘驾驭’过南影,他听到非放下锤子跑来扒我一层皮。” “伤我的是西海蛟龙,而蛟龙正受一个少年人控制,或是它甘愿为少年驱使,你说奇不奇?是不是闻所未闻,想也不敢想?” 帮绷带的手停顿一瞬。 “这趟你们去了哪里?” “百禽山,是那少年的山头,也是七星光辉所指的方位。金丸灵官已死在那对师徒手里。” 见天心道君不接话,钟青阳又问:“我与他短暂交手时摸到他的筋骨灵脉,是一种震慑人的修为,强到我以为正与天地灵气相连,我能感觉他还不会控制体内磅礴的法力,只会摇铃,摇出一条是非不分恶狗样的蛟龙。老君,这万年来,你可曾见过这样怪异的人?” 绑绷带的动作变慢,钟青阳睁开眼翘起头看去,老道君好像在走神。 “老君,治病是人命关天的事,认真点。” “那个少年说没说他从哪里来?” “问不出任何信息,嘴里都是鬼话,他脑子似乎有点,有点……天真。” “因为他还小,没出山的缘故。”天心突然接了一句。 “老君见多识广,一定接触过与他相近的异类,这种人都是什么来历,日后会有什么结局?” “这类人往往都是天生地长的,得天独厚,说白了,就是吸天地灵气养出来的天纵奇才,向善者,则大善,为恶者,则不得好死。” 钟青阳疼迷糊的脑子清醒一半:“看来他杀金丸是一定要伏诛了。” 天心自言自语道:“如果仅做了这一件恶事,求过帝尊或许还有活命机会,不知他有没有闯下其他大祸?” 天心开始往他伤处施法疗伤。 温润的灵气涌进伤口,把蛟龙穿透身体留下的火辣辣的疼彻底荡净,钟青阳从花丛爬起来,拍拍衣服准备告辞,天心大叫一声:“小心脚下。” 钟青阳僵硬地低头,小心翼翼放下抬起的右脚,疑惑道:“怎么了?” “你差点踩了白葵。还有,告诉你一件事,你中毒了。” “中毒?”钟青阳本能地摸摸胸口,五脏六腑除了刚堵上的窟窿还有点疼,其他位置都挺正常,“没异常,中了什么毒?” “我说不上来,你的脉象起起伏伏,忽高忽低,近来小心点。” 钟青阳出了百草园正要回露华宫,突然听见自中极殿方向传来一通鼓响。 是惊鼓的声音。 有许多年没人击打中极殿前通红的惊鼓,这会乍听见迫切的鼓声着实让人心里发毛,天界这大能聚集的云中仙阁,不知发生什么大事要靠击打惊鼓召集群仙? 第40章 往中极殿去的路上,钟青阳居然碰见善童道君。 天界四道君之一的善童是个比较特殊的神仙。其他神仙都是历经无数年的修行才得道飞升,个个无不仙风道骨、颖悟绝伦、端庄典雅,唯独这个善童外形又矮又壮,像年画上抱鱼的福娃,却长了一张有二十年杀猪宰狗经验的屠户脸,凶神恶煞。 他也自知面相猥琐可怖,平常就爱顶着幼童的脸配合其天然矮小的身子,见过他真容的人拢共就那么几个,小孩脸见习惯了,诸人皆把他当无邪的稚童待,跟他说话的声音又软又小,哄孩子似的。 善童道君专司人间江河湖海的洪涝干涸一事,行宫建在西极一片无垠的玉河之上,因其酷爱水中嬉戏又心似顽童,所以不常出门。 这会善童坐在红色的小竹撵上,由四个俊雅漂亮的小仙侍抬着,急匆匆往中极殿赶去。 钟青阳拐过一道白玉栏杆的画廊,从前面等着善童。 许多年前他见过一次善童的真面目,确实丑陋,看了脸就不敢跟那些无知的小神小仙一样拿他当天真无邪的小孩待,故而他对善童一向敬畏。 “青冥真君这是赶去中极殿?一起吧?”善童先在凉轿上伸出小肉手叫住钟青阳。 “是啊,惊鼓响了三遍,不知是因何事而敲,竟然要召集群仙。”钟青阳忙抱拳施礼,站直后比抬在竹撵上的善童还高出一个头。 “我知道是何事,为了东海的万灵坑和东极的七星两件事。” 钟青阳暗暗吃惊,“道君的意思是,东海祸事和七星有关连?” 善童睁着天真可爱的眼看过来,“有啊,东海的事,正是我向帝尊禀明的。”说着用手拉过钟青阳的手臂,撒娇道:“青冥真君,能不能背我去中极殿?我不想坐轿子了。” “额,这……这怎么能行?”钟青阳在众人印象里是个非常刻板无趣的人,他正直无私、浩气凌然,除了最亲近的程玉炼,天上没几个人想跟他开玩笑。 要是被旁人看见他背个孩子在天上到处溜达,恐怕影响不好。 善童那双骨碌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丝毫看不到成年人的世故,确实是个可爱的小孩。 “背着我,比他们走的更快点,快背。” 钟青阳拗不过童言童语,把善童拎在身上,又轻又小的骨架。 善童捏捏钟青阳的双肩,笑道:“青冥真君这硬朗的身姿,全天下已没你对手了吧?” “比我厉害的这不正在我背上骑着?造成东海万灵坑的凶手是不是已经找到了,是什么人?” 善童又把钟青阳的一缕青丝绕在指间把玩,细声细气笑道:“天下湖泊江海哪个不归我管,要想知道东海祸事发生的经过找几个小虾小将就能弄清,据目击现场的活口说,有条破船事后飞快逃离,直开到一片群山跟前才停下,正是你派金丸灵官查巡的那座山呀。” “我正从百禽山回来,东海的几个目击小神都送去雷部录口供了,我还没来及去看。你所说的那座山,占山为王的人是个少年,为人古怪阴狠,修为深到可怕,等面见帝尊我正要将他做的恶事禀报上去。” “少年?你已见过他了?他越强,对我们好处越大。” 钟青阳听着不解,撇头问背上的老小孩:“这是为何,善童道君知道那少年来历?” 善童显得异常兴奋,搂紧钟青阳的脖子把头伸到前面,贴近了问:“你真见过了?他长得如何?长不长?凶不凶?据说他这类人都凶得很,越凶,我的刀越利,我都等不及要拿他开刷了,哈哈哈。” 钟青阳对他颠三倒四的话不予深究,只淡淡地回答道:“长得挺好。” 善童一边拍手,一边笑道:“这类人长得都很好。可惜现在太小,再过个几百年等他长长了,又是一个值得庆贺的喜庆日子,我磨好刀等着。” “捉拿少年何须道君出手。” “说的是啊,所以我方才夸你身姿英气,适合与他交手,我会跟帝尊禀明,让你陪那小子玩玩。” “道君说话又孩子气,若帝尊真命我下界擒拿那妖孽,定然不敢疏忽怠慢,岂是儿戏?” “是了,是了,我知道青冥真君做事一丝不苟,很少有纰漏,但你不了解那人,他的本领是你无法预知的。” “那他究竟是什么人?” 善童拍手笑道:“是你能分一杯羹之人。” 正说着,身后出现一人,厉声阻止善童的胡言乱语:“什么时候能管住你的嘴?”调子一转,娇声细语:“别吓到小青阳。” 人未近前,一缕幽香就随清风爬至鼻下,钟青阳忍不住打个喷嚏,转头望去,正是北极的宇风道君。 他也很少与宇风接触,一个时辰内一连见过三位道君,不知此事是否与百禽山的少年有关。 第36章 天地生人 宇风手持一把茸茸可爱的白色羽毛扇,慢悠悠答礼,冲钟青阳轻轻一笑:“那妖孽的本领确实不可小觑,即便帝尊真让你下界擒拿他,不需担忧,这世间万物本就一物降一物,自然有降他的东西。” 钟青阳道:“听二位道君所言,百禽山的少年好像已被定了罪?” 宇风冷不丁的被问住,“额,额”半天,不太肯定地回道:“差不多吧。” 中极的大殿里已站满两排文武,七嘴八舌议论东海夺去近万生命的海啸,并把此事与悬在天穹的七星绑一起,纷纷给出自认为不错的提议。 嘈杂的争论中,诸位神、仙各显神通飞快弄清百禽山的一草一木,诸如五雷老鬼何时去的山里修行、控制东海黑龙掀起海啸的少年姓名、潜灵在清波池的蛟龙,以及那少年果真只有“七岁”和七岁的智商。 所有建议和提议,都指向一个最终定论:活捉或直接杀掉怜州渡。 待众人口水都喷的差不多时,坐在细密珠帘后的帝尊终于开口:“诸位听我一言。”声音格外稳重,众神霎时安静,屏气凝息听着。 珠帘后是帝尊高大威严的身姿,头上的十二冕旒与珠帘重合,晃的人眼花缭乱。 “天心道君说得对,似此天生地长的人,善恶两面,出世即可断定他的善恶,他在世间才七年就犯此滔天大罪,天地难容,这条与世敌对的路无人引导,是他自己选择觉醒体内的恶念,为避免今后再有无辜生灵死于他手,只能除掉此祸患以宁天地。” 天心道君手捋长须,泰然走出班列问:“他害了万灵,必须斩草除根,帝尊打算让谁去?” 善童从一列高大的神仙里跳出来,用只有七八岁孩童的模样提议:“自然是能降住他的人,帝尊,我举荐青冥真君。” 程玉炼猛地看向善童,立即维护起来:“小道君,怜州渡是什么厉害东西非得我师弟出马,师弟现在受了点小伤,不宜下界降妖。” 善童跑到程玉炼跟前,掐腰昂头,神气活现道:“反过来想,青冥真君这样的武力都栽在他手里,可见那个叫什么怜州渡的有多厉害了,你以为明天下界去抓他,三五时辰之后就能抓回来,告诉你吧,”善童摇头晃脑哼一声:“就是抓上百年也未必抓住,你师弟……” 帝尊轻拍大宝座的扶手,强大的灵压霎时让大殿针落可闻,“善童,休要胡言。”他站起身亲手拨开珠帘走进众仙眼里,语气温和地说:“我的话还没说完,都安静听一下。” 众神立即站好队列垂手恭听。 “听说这少年才降世七年,任他再受天眷顾终究还是一个孩子,心智不熟,羽翼不丰,他害了万灵虽罪不可赦,但天界从没杀稚童的先例,是否念在年幼无知的份上宽宥他数百年,待到他成人后再追究今日的过错,诸位怎么看,雷霆真君怎么看?” 雷霆真君掌管着天上地下较为棘手的刑案,各刑部断不了的案子都会丢到雷部,凶狠暴戾不服监管的妖魔也塞在雷部,连小神小仙之间的龃龉都到雷部评理,真正的垃圾收管站。听见点名,雷霆真君立即走到大殿中央,稽首回答:“帝尊说的没错,把个七岁的孩子丢来雷部,让我给他审判、定罪再监刑,说出去我的颜面往哪搁?” 他要真的斩了那孩子,谁都可以指着雷部的大门吐口唾沫:就是他们,杀了一个七岁的孩子。 雷霆真君又不傻。 见大殿上的众神不言,性格耿直火暴的雷霆真君又补一刀:“若有谁不服,大可站出来领了这差事。” 谁都不想插手有损名声的脏事,众人发出参差不齐的同意之声:“帝尊圣明。” 帝尊平静地点头,又道:“宽赦他百年不等于放纵,此人必须有人监管、教导,引他走正途,但他凶唳跋扈,一般人恐怕很难压制他天性,”帝尊的目光落在钟青阳身上:“青冥真君,这件棘手的事就交给你,如何?” 钟青阳虽有窟窿在身,步伐却异常坚定,走出来从容地领了命:“斩妖除魔、肃清八荒四野,包括教他们改邪归正、脱胎换骨,斗部都义不容辞。” 第41章 “太好了,”善童两掌轻拍,笑道:“此事非你不可,你有龙渊,就算坐着不动也先赢了别人大半。” “龙渊?”钟青阳用拇指刮过刀柄,这是把较为粗粝粗暴的刀,从师父传给他那天至今已挂在腰上八百多年,不过是件趁手的寻常兵器。 “你是不是不知道龙渊的来头?”善童一句话瞬时吸引几个小仙的目光,程玉炼双眼更是射出精光,可从没感觉师父偏心啊。 南影见善童正要装模作样地说起龙渊来历,立马就不干了,阴沉着脸说:“多管闲事,自家兵器哪需你这外人介绍。” 等不及把介绍的义务揽在身上,目光沉沉地落在龙渊上,语调有点沙哑惆怅:“龙渊是龙鳞所铸,锋芒逼人,无坚不摧,哪怕是金煌也无法抵挡它的威力,当初你师父耗时六年才炼成此刀,不过他有那么多小法器,龙渊放在一堆法器里一点都不出众,但巧就巧在此刀正好能压制山下的少年。” 南影说的这些钟青阳都知道,就是才知道龙渊的本质是龙鳞。 “金煌?”程玉炼忍无可忍,小声嘀咕:“怎么师父把他们夸的两样法宝都给了你?” 钟青阳悄悄“嘘”了一声,“别吵,出去这里跟你说。” 见回忆起故人,天心也接了南影的话说:“当年你师父还很年轻,锐气冲天胆子又大,为取龙鳞上刀山下火海费了许大的劲,从滚滚岩浆里拖出三片护心龙鳞,又关在丹房六年才得了此刀,当时我问他为何总炼点自己不用的兵器,他说准备收个徒弟,要把龙渊传他。” 程玉炼的脸色一言难尽,论次序,他是师父的大弟子,就算留给徒弟也轮不到师弟啊。 南影及时开解他心里的疑惑:“别瞅,你师父没料到自己几年内连收两个弟子,你和青阳气性不一样,是我让他把暴戾点的龙渊给青阳,飞鸿则给性格冲动的你,你们不是用的挺衬手么。” 钟青阳按住刀柄,不解地问南影:“为何龙渊能克制百禽山的少年?” 大殿骤然安静,众仙纷纷看向南影,南影先是观察帝尊反应,见对方没反应,又转向一言不发的宇风,再是活泼单纯的善童,最后他选择朝钟青阳翻个白眼,冷冷的装耳聋不说话。 善童邀功似的显摆他的所知所能,扫过安静的大殿,突然开口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因为百禽山的少年本就是龙,用龙鳞所铸的刀怎能穿不透他的身骨。” 众仙愕然,议论纷纷。 “少年是天生的龙?真身是龙??” “天生地长的龙?” “天生的神。”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妖孽的横空出世,只有钟青阳奇怪几位道君原来早就摸清那少年的底细。刚才程玉炼被他命去百禽山细查少年背景,还没走出天界就被惊鼓召回,几位道君是从哪里把少年家底摸的一清二楚? 再一想,天界这么多神人,又不是只有斗部和雷部喜欢挖人老底。 钟青阳不免想起怜州渡几次伸手想触摸他臂膀披帛时的天真眼神,他单纯近傻,好像能入他眼的只有红色织金披帛,一个只对衣着服饰好奇的孩子,钟青阳不信世上会有欲望单纯和凶狠残暴并存的人。 善童继续嫩生生地说:“要说龙渊厉害,我这里的……” 帝尊无形中又释放一波灵压,众人忙闭上眼静静地忍耐过去,帝尊叹口气笑道:“善童啊,还是如此话多,你们呢在大殿上谈论家常,一点都不在乎我的感受。” 帝尊孤零零坐在大宝座上万年,平日里谁都提不起兴趣或鼓起勇气跟他聊点稀松平常的事,他永远看着冷清清的,就是刚才那句玩笑话也没人想接茬。 帝尊只好走进珠帘内,挥挥袖子对众人说:“今日就到此为止,诸位都先退了吧。” 一帮子神仙鱼贯走出大殿,南影从后叫住钟青阳,犹豫片刻才问:“你准备如何处置百禽山的少年?” “等两日。”胸口窟窿处冒着丝丝凉气,声音不似往日铿锵有力,“等伤好了,我准备下界去找那少年聊聊,若是他能改过自新诚心向善,我就把他带回斗部,先看管在身边,好歹把他养大成人。” 南影严厉制止钟青阳这听起来很有责任心却明显不理智的决定:“不可。养只猫儿狗儿时间久了都有感情,你带个孩子在身边,跟收徒有什么区别,等他成人要送去雷部受审时,你敢保证自己能大公无私。” “师伯的话没错,但我看五雷老鬼也不是什么正派人物,怜州渡要是长在他身边一定会继续走入歧途,他要是如帝尊所言走向极致的恶,又将有多少生灵遭难。” “随你。”南影从怀里摸出一粒丹药递给钟青阳:“养伤的,拿去补补,筋肉长得快点。对那少年别投入太多心思,这百年间你只要看管好不要让他再为害就行。” 钟青阳把黑黢黢的灵丹塞嘴里,边嚼边问:“方才大殿上诸神都赞同杀掉怜州渡,我想问师伯,他是否还有活下去的机会,你们只知他造成东海的海啸,却没见过本人,我觉得那少年——” “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钟青阳转而摇头笑道:“为一个杀死万灵的人开罪确实不妥,但那少年,我觉得没人领他走正道,来这世上不过七八年时间,如果他以后能成为一个世俗评判的‘好人’,不知能不能让他活下去?” 南影果断地回答:“他制造的万灵坑是死罪,没有生路可走。怜州渡害人的恶念已成,无法补救,只能在他刚成人还没强大时就除掉。你可知道和他一样出生的人还有谁?” 钟青阳一时不明白南影指的是什么,试问:“师伯是指天地孕育的生灵?难道世上还有跟他一样出身的人?” “有,肯定有,只有同宗同源的人才能最了解彼此本性。” “另外一个天地生人是谁?” 程玉炼的声音火急火燎出现在后面:“你们快等等我。” 南影转头斜他一眼,程玉炼跟个猎狗样汹涌而来,南影立即对钟青阳说:“我走了,你应付他吧,听他聒噪就心乱。” 作者有话要说: 青冥真君要是真能把小龙养在身边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可惜初出世的小龙很任性,很狂,不受拘束! 他会后悔的,他一定会后悔的,他会懊悔三百年![裤子][裤子][裤子] 第37章 歹念 程玉炼跑上来的目的明确,拽过钟青阳腰间的刀又让他褪下腕上的镯,一手托一个,仔细谨慎看一遍后自言自语道:“师弟,你说师父不会偏心吧?难得一个能打的妖孽出世,师父怎么给你能对付同一人的两样兵器,却只给我撩山拨水的飞鸿?” 钟青阳随口道:“镯子给你了,几百年都没派上用场,中看不中用。你我职责相同,放谁身上都一样用处,别猜师父心思,他老人家说不定还活着,小心再抓你去抱剑。” 程玉炼想起师父活着时在他身边足足抱了三百年的剑,师弟早早就接下师父创立的斗部,他还给师父困在身边当抱剑童子,被小仙们足足笑了几百年。 程玉炼将二物都还给钟青阳,虽有那么一点疙瘩在心里吧,倒也坦荡,揉揉鼻子说:“别把我看扁了。师父给你自然有他的想法,就是把所有宝贝都给你,我都不嫉妒,真的,我也不要。” “万物相生相克,龙渊或许能对付怜州渡,但你的飞鸿剑能引水断流,连善童道君都忌你三分,走了,别在这事上乱想。” “何时去百禽山,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这次疏忽大意害你受伤,我恨不得亲自抓回那小子给他一刀,话说回来,那少年看着起码十六七,怎么可能才七岁?” “天界你我必须留下一个。”钟青阳把刀挂回腰间,是啊,才七岁,够荒谬了,仔细想一下,找到一个比较合理的答案:“他是天地生人,天地孕育时的岁月就算在内,就是化形小了点,不管他,长个百年就成人了。” 并信誓旦旦保证:“吃过他一回亏,不会有下次了。” 钟青阳在露华宫养伤八天,想好一套说辞准备说服怜州渡去斗部历练,这八天恰好给怜州渡闲逛人间的时间。 人间是什么模样,怜州渡好奇已久,从东海逃回百禽山的路上,他实在无法忍受身上只能遮羞用的兽皮,匆匆从人间“拿”了几件衣裳,逃命要紧,都没来及细看那些花里胡哨的男男女女。 五雷老鬼拦不住他下山,指着头顶的碎光阵可怜巴巴地乞求:“一定要确保我不会被天官抓走。” “放心,师父,我已不是出山之前的人了,他们敢动你一根毫毛试试。” 坐上蛟龙欲要出发,怜州渡把邋里邋遢的师父从头到脚扫一遍,啧啧有声:“回来我给你带几件漂亮衣裳。” “你出山到底有什么正经事?” 想了半天,怜州渡干巴巴丢下一句话:“买东西。” “你用什么买?” 他展开手掌,问:“这个可以吗?” 第42章 五雷踮起脚望了眼,摆摆手道:“去吧,去吧,见见世面也行。”蛟龙腾空离去,在老道视野一闪而逝,老道暗暗纳闷:“额,我是哪一步带错,怎么带出他这么个爱美的性子。” 怜州渡从万丈高空俯视下方,特地挑个较大的城停下来,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稀奇古怪的楼台、食肆、鸡鸭牲畜以及男子女子都叫他目不暇接,他不知此间是哪朝哪代哪年哪月,地名叫什么,人情风貌又是什么,初涉人间,身上带着点野性和懵懂,穿梭其中勉强像个俗人。 百禽山有什么,只有一个老头和一头老驴,他对凡尘的每一样东西都格外好奇,能驻足盯到卖包子的掌柜撵人,他不懂钱,拿起一盒胭脂就走,不懂避讳,扯起姑娘们漂亮的衣裙,摩挲光滑柔软的布料,得了个响亮的巴掌。 被揍的脸颊还没揉下掌印,就摘下男子头上的帽冠戴自己头上,发现尺寸不符,不等人家追着他打又飞快离开。 没见过世面但不是蠢,到人间的第九天基本上弄清他想知道的东西,比如人间的美味,人间的锦衣华服、人间的男欢女爱、人间的百态人生。 怜州渡流连在人间的一天胜过旁人如流水般缓慢的一年,有时,他觉得自己正在拼命填补空空如也的脑袋,似乎有段漫长且黑暗的岁月被抛在身后,他从混沌里忽然醒来,置身陌生的大山,还有许多东西需要弄清。 站在楚馆秦楼前,望着妩媚动人裙衫飘逸的青春女子,她们搭在臂上的秀丽披帛让怜州渡想起前段时间被蛟龙捅了对穿的灵官,不知那人死了没,即便没死,噬心的毒也够他受的。 钟青阳是在磨刀霍霍时毒发的,他被碎光阵隔绝在外,破阵近一个时辰大阵竟纹丝不动,短短几天,怜州渡就能把阵稳固的跟龟壳一样硬,硬就罢了,试着强行劈开它时,风霜雨雪、刀枪剑戟就扑面扫来。 钟青阳裹紧衣裳,第一次起了要杀怜州渡的念头,念头刚起,心口顿时一滞,灭顶的痛楚烈火似的自胸口蔓延开来,霎时汗水淋漓,捂住痛处,用指头在传讯符上艰难地给师兄写下几个字:“毒,百禽,救我。” 程玉炼把人送去天心的百草园时,钟青阳还保持跪地的动作没敢动,抬起头,整张脸乌青发黑。 天心给他一粒白葵炼的解药,又把筋骨灵脉都摸个透彻,咂嘴感叹道:“这毒奇啊,真的奇,我都不确定你是不是中毒了。白葵只能解一时之疼,要不你去找他要解药吧。什么时候最疼?” “我,我想,杀他的时候最疼。”钟青阳缓过神,颤颤巍巍回想在碎光阵上擦刀时的念头:他虽可怜,也确实可恨,把阵设的如此古怪,你要不老实我就能杀你。 一道烧红的烙铁猛地刺入心脏。 天心道:“他给你下的是阻止你对他起杀念的毒。” 钟青阳和程玉炼目瞪口呆:“连这种毒都有?和操控人的意念有何不同?” “天地生人的修为本来就高的可怕,再学点不入流的手段……真怕帝尊对他的宽仁是错的决定。” 程玉炼一直给疼软的师弟扶坐着,闻言小怒一下:“下了命令又如何,他要犯错,难道因为一道令顺着他不成,金丸的仇还没报,我现在就去把他砍成肉泥给你炼解药。” “算了,师兄你冲动,三言两语你俩都能暴起来,我本来是带谈判的诚意去找他,就是被大阵逼急了才起杀念。金丸灵官的仇等他成人后,师徒俩一并处置。明日我再去一趟,怜州渡涉世不深,不可能有此可怕的害人之心。” 涉世不深的怜州渡正在凡尘潇洒自在,懒散地依在二楼靠窗位置,喝着还不怎么适应的苦酒,眼睛扫过打楼下经过的每一抹色彩。 荷包里装了整整一袋洁白圆润的珍珠,附近几家掌柜轮番请他进店享受,去一回赏几粒珍珠,把掌柜哄得甜言蜜语,向来没听过好话的人很快沉浸在蜜罐里不能自拔。 学坏很容易。 学赌徒杀红眼押上最后身家,几圈下来,骰子有什么意思,把珍珠洒地上给他们疯抢,兴致缺缺地离开。 又学纨绔们一掷千金,可能是身心不够成熟,手里握一把珍珠,愣是不知把它们赏给眼前站成排的哪只莺莺或燕燕。 最后只能来这雅间饮酒解闷,凡尘并没想象的有意思。 一道灵压扫来,怜州渡把落在窗外的眼神收回,漫不经心抬起黑眸,欣然一笑,熟人呐,短短一两个月连熟人都有了,问:“没死呢?” 钟青阳把刀朝他跟前一拍,怒问:“什么时候下的毒?” “简单,我把毒抹在蛟龙身上。” “你这……” “看你脸色,至少毒发过三次,这么想杀我,又想我给解药?天下有这样好事?这毒有名字,你猜叫什么?” “我奉命而来,身上带的缓解疼痛的药足够在毒发身亡前先杀掉你。” “它叫‘事与愿违’,好听吧,越是想杀我越不能如愿,你是第一个我拿来试毒的人。” 怜州渡的随意和狂妄实在欠揍,但钟青阳不敢有一点杀他的念头,稳稳心神在他对面坐下。 怜州渡把腿盘好,腰杆不自觉挺直,顺手给钟青阳倒杯茶:“这里的茶比酒香,你怎么找来了这里,神仙真的无所不能?” “托了点关系。” 那日,钟青阳从百草园带二十粒白葵解药就再去百禽山,五雷老鬼说他去凡尘游玩时,钟青阳吓得脸色刷白,强行镇定,“去了哪?” 可不能没找到他时就毒发身亡。 五雷指个怜州渡离开时的反方向:“渡儿第一次下山,可能会到处乱闯,没有目的地,真君找到他时务必让他早些回来。” 等钟青阳千方百计、动用人间无数小神的人脉找到这里已过半个月,这十来天他心思纯净没起杀意,才能平平安安仰头看这香楼的招牌,皱眉“嘁”一声,听说要找的人在里面住了两三天,正醉生梦死不知所谓,看来还是小看了他,他把他当孩子,哪知这孩子早在里面浪荡起来了。 钟青阳被楼里姑娘们身上的粉香刺激的又打一个喷嚏,环顾四周,浑身不自在,问对面“七岁”的小孩:“为何来这里?” 怜州渡愣了一下,如实回答:“说出来你可能会笑话,两个月前我还不知何谓男女,就想下山来看看,随意挑个地儿落脚,留下来享受享受,我要把没见过的没体会过的都见识一遍才没有遗憾。” 对面人还不够熟,怜州渡隐瞒至关重要的一点,这间香楼里的姑娘臂上都搭一条和对面人相似的披帛。 钟青阳厌恶道:“又不是临终遗愿,什么叫不留遗憾。可能你真的本性向恶,同是体验、见识,怎么不学此地学子读书明理、百姓任劳任怨,偏偏来这里纸醉金迷。” 怜州渡见识少,被他堵的无话可说。 “为何杀东海百姓?” 钟青阳当头一问。 作者有话要说: 第38章 哄骗大师 怜州渡猛地看向钟青阳,对上他凌然正气又带怒的脸,怎么瞧他都像在鄙夷厌恶自己,少年人的叛逆心不合时宜地跑出来,一把揽下所有罪名:“我有你们无可奈何的修为法力,想杀就杀,能把我怎么样?” 钟青阳面沉似水,一把抓过怜州渡的手按在桌上,忍着五脏六腑毒发的疼厉声警告道:“小小年纪心思如此歹毒,他们都是毫无反击能力的凡人,你恃强放旷作恶多端,眉头不眨就杀死近万生灵,真就一点不怕天界惩罚吗?跟我回雷部,把事情从头到尾坦白清楚,有没有活命机会就要等雷部的审判。” 怜州渡与之怒目对峙。一个死按,一个挣扎,二人咬紧后牙槽暗暗较劲,把势必压倒对方的气焰彼此看在眼里,桌面摩擦生烟,大战一触即发。 钟青阳眼神坚定凌然,怜州渡则狂妄傲物,全然不把他当成受人敬仰的神。 “你越想杀我,毒就咬的越深。” 从两只手缝隙升起一缕不可罢休的白气,桌面被强大的力量震出几道裂痕。 钟青阳脸色发白,晶亮的汗珠一滴一滴砸入前襟,左手哆哆嗦嗦摸向腰间荷包,在怜州渡震惊地注视下吞了解药。 “你这副模样让我想到海边的一条鱼,我钓鱼喜欢把它们甩在岸上看它垂死挣扎的模样,一张一翕的嘴说不尽的痛苦,你跟它们一模一样。” “你是我见过最恶毒还蠢笨的人。” 钟青阳作为百姓敬仰、祭拜的一方之神,为免波及无辜,绝不敢在人多热闹的地方跟妖孽大打出手,白葵的药性起作用后,他立即反压怜州渡一把,按在掌下的手发出清脆的骨骼碎裂声,跟怜州渡一字一句道:“跟我去城外打。” 上次用蛟龙偷袭没试出钟青阳的真正实力,怜州渡不确定能不能斗过此人,双眸精光一闪,只听“咔嚓”一声,攥在钟青阳掌下的右手自腕处突然断了,呈一个奇怪地上翘姿势。 第43章 他愣愣地盯着断手,给钟青阳露出一个被欺负惨的表情:“你弄断我的手?你居然折断我的手?” 钟青阳一下松开快要被他捏成齑粉的手,也跟着怔住,“不是很狂吗,这点力气就断,你装得吧?” 怜州渡把断手抱在怀里,长身而起,挂在腰间的玉佩丁零当啷一串响,叹口气说:“我跟你去天界,但我去之前必须回趟百禽山,我右手常受伤,只有山里的草药才能敷好,你先陪我回去。” 钟青阳这才发现此人跟上次见面多点人味,不知是不是换过狗皮的缘故。 两人皆隐去身形走在行人来往不绝的城中,怕怜州渡玩鬼,钟青阳用绑泰山的链子给他锁在腰上,一路牵着走过熙攘的街道、景色秀丽的内城河,时不时回头警告:“此链不会轻易断了,放下你的鬼主意。” 怜州渡正盘算把钟灵官诱回百禽山,到了他的地盘接下来的事就好说,一路上表现得倒还老实,直到与一个牵黑狗的汉子擦肩而过,那人拽动手里草绳对黑狗吆喝:“跟上。” 黑狗贴地一阵狂嗅,屁颠屁颠跟上去。 怜州渡低头看勒在腰上的锁链,当即黑脸,“好你个天界神官,我老老实实跟你去天界看看,你把我当狗?” 一把扯住腰间“狗链”把牵狗人拽个趔趄,傲慢地问:“喂,还不知你名字,可否告知,到天界我也好找个人恨恨,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道号青冥,跟着他们一起叫吧。” “这么说,你不把我当异类?” 钟青阳停下脚,目光顺着锁链一直看向那人的腰、断手和漆黑如潭的眼,绿柳垂丝,春日明媚的日光透过金色的柳枝照在这还不知自己必定要死的人身上,有一瞬,他挺替他可惜的。 “你盯着我做什么?” “平常五雷老鬼都教你些什么,教不教你与人为善?是否告诫过你这世间有一道互相制衡的法则,不管他是万人之上的帝王、金贵显赫的公子王孙、还是碌碌庸庸的百姓平民,更或是高居天界的神仙,只要犯了错,就该受到相应的惩罚。我不知道五雷在你尝试掀起海啸时为何不阻止,还是阻止不了,他隐瞒你的过错,又对你不加劝阻。 天界已把你在东海犯下的祸事查的清清楚楚,你的罪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你师父失职,你身世与人不同,没人引你走正途,没人教你正邪、对错,哪样能做和不能做,所以才走到现在无可挽回的地步。 刚才你问天界如何处置你,我不能透露太多,我想先带你去斗部,暂时让你跟在赵功、李寒身后历练,尽量将功补过,算是上天欠你的,待你成人后我会在帝尊面前为你求一次情,至于其他人同不同意,只能看你表现了。” 怜州渡一动不动盯着钟青阳的脸,心里明明有许多话想说,比如你算老几凭什么教训我,比如你们说制裁我就能制裁?训我就罢了,你有什么资格把我师父也教训了?我的生死难道你们天界说的算?你们都算老几? 从来没有人跟他温声细语讲做人的道理,单纯贫瘠的内心被此人几句话填的满满的,酸涩的、残酷的,冰冷的,糅合一起,居然暖暖的。 钟青阳顺着锁链走近他身边,抓过他断掉的手腕,几不可闻地叹口气,小心翼翼替他治伤,“五雷老鬼杀金丸灵官,此事干系重大,若传到凡尘必然引起轩然大波,五雷必须死。我知道你自断腕骨是想引开我注意,找机会对我下手,何必如此自残,你的小伎俩逃不过我法眼。会疗伤吗?” 怜州渡任他在伤处施展本领,沉浸在他一句句点到为止的“关心”里,沉默许久都没出声。 钟青阳抬眼看去,希望他能有一句回应。 “不会,百禽山有草药,而且所有伤都会自愈不是吗?”怜州渡轻声回答。 “是会自愈,但过程缓慢,会疼。” 怜州渡以略俯的角度看着钟青阳,还真是一张漂亮的脸,修眉俊目,穿了身人间绝对买不到的好看衣服,华裳环佩,美不可言。 偏偏顶着这张好看的脸做出心狠手辣的事,哄他去天界受死,休想,做你的春秋大梦! 怜州渡猛地抽出手,冷笑一声:“要送我去死的人,又给我治伤,你什么意思,陷阱?”说着就要暴力扯断链锁的束缚。 钟青阳当即在二人周围隔出一圈不伤及无辜的屏障,拔出龙渊指着他:“又想做什么?” 龙渊的刀身泛着霜寒气息,凶神恶煞对准突然暴怒的少年,钟青阳敏锐地感觉龙渊在手里膨胀、发烫,果然是把天生克制此人的好刀。 怜州渡被龙渊的寒意压了一头,旋即笑道:“如果我去斗部,能不能给我一个神官职位,跟你一样。” 钟青阳哑然失笑,收刀入鞘,撤了他腰上的狗链,敷衍道:“看你表现,必须老老实实,不要跟任何人起冲突。” 斗部纪律森严,平日灵官之间的关系既活泼又严肃,突然见青冥真君押回一个少年,在弄清他是杀害金丸的凶手后,九十多灵官对怜州渡无一不仇视鄙夷。 程玉炼更是敌视此人,见面多少要阴阳他几句,说他年纪小,脑子也没长齐全,雷部正在为他搭建华丽的断头台。 在钟青阳看不见的地方,灵官们对怜州渡挖苦讨伐,刀剑相向,只四天,被五雷老鬼捧在手心长大的桀骜少年就忍受不了这帮莽汉的侮辱,一把抹掉脸颊被误伤的鲜血,气冲冲拍响钟青阳的书案,龇牙咧嘴叫嚣:“我要回去,放我回去。” 钟青阳正审核经手案卷,头都没抬,问:“你不想当天官?” “我再说一次,放我回去,小心我掀了斗部。” 口气还是这么冲,钟青阳这才抬眼,朝软和的靠背上一倚,“想好了,我带你来斗部是给你生路,如果这点屈辱都不能忍受,往后的路还怎么走。我奉帝尊之命,在你长大成人前有责任教你向善,把对百禽山的思念收一收,哪天表现好了我就放你回去住上一两天。” 见少年脸上多出的几处伤,钟青阳放软态度,“先去找个地方把身上的伤治好,再来跟我说谁打了你,我替你出气。” 这都是打发叫花子的话术,怜州渡把牙咬得嘎吱嘎吱响,攥紧拳头,怒目而视:“我又不是你的犯人。” 钟青阳坐正后又开始语重心长地哄骗他:“天界神仙可不是从凡间随意挑一个人上来就能做的,他们个个心怀苍生、宽仁厚德,历经重重劫难才换来今日的尊崇,你在凡尘无拘无束惯了,一点小亏都忍不了,离进我斗部还差得远,回去静下心琢磨琢磨,与他们发生矛盾时是不是忍一忍就过去了?放心,表现好了我立时向帝尊举荐你进斗部。” 怜州渡被他几句话忽悠,又在斗部忍耐一天。 钟青阳自认为带他上来后就把他随手丢在斗部“自生自灭”的行为确实有点冷情,但人际关系得靠他自己磨,他杀金丸灵官就该受到相应的惩罚,这几天夜晚他甚至不懂这孩子住哪,吃什么,也没闲心去管。 半夜时分,钟青阳想起白日怜州渡眼里的委屈和愤怒,于心不忍,披件衣服去趟斗部打算再找他谈心,神识扫了一圈才在文静堂边上找到他。 文静堂是一间专门安放陨落灵官长明灯的地方,堂外长一片茂盛的修竹和一株粗些的青檀树,找到他时,怜州渡正蜷缩在树杈中间勉强睡了。 钟青阳心道这叫不叫虐待小孩,站在树下轻击树干叫醒那人:“那么多地方怎么跑这来?” 怜州渡从高处俯视下来,眼睛瞪得晶亮,透过一道窗看向文静堂煌煌不息的长明灯,说:“我来看看金丸灵官的灵骨。其实那日我根本不知道……” 想了一下,还是不要给五雷找麻烦了,改口道:“我不想做神仙了,明天我要回去。” 钟青阳必须仰头跟他搭话,认真地问:“你该明白你闯的祸有多严重,我之所以把你看管在斗部,是想通过别人的眼睛和嘴告知帝尊你正在改邪归正,或许天界能给你一线生机。如果你坚持回去我也不勉强,但我警告你,百禽山已在斗部和雷布的监视之下,千万别做荼毒生灵的事,你随时都会丢命。真的不考虑留下来?我不保证你一定能活,但我尽量将你表现好的一面回禀给帝尊。” 怜州渡被他罗里吧嗦又义正言辞的警告弄得心烦,狠狠地“嘁”一声,不屑道:“别装出一副你们能拿我如何的模样,等我回去,就把碎光阵再稳固一层,叫你们谁都进不去。” “你越是这样,我越不能给你回去。” 话音刚落,怜州渡突然从树上掉下,重重摔在钟青阳脚边。 钟青阳吓一跳,蹲下身把他半搂在臂弯拨过脸一看,一张脸惨白如纸,额头也沁一层冷汗,忙用几个小巴掌把人拍醒:“怎么回事?” 第39章 百年之斗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降世在一汪黑潭里,必须每隔三两月就到潭里泡一泡,否则会皮开肉绽而死,我出来已一个多月,如果明天不回去,你就把我的灵骨摆在文静堂,跟众多灵官的长明灯放一起,我要天天都瞪着你。” 第44章 钟青阳无法判断这话真假,忍不住嘲讽道:“在温柔乡流连个把月都没事,来斗部说死就死?你死了倒省我不少事,死之前必须把解药给我。” “信不信随你。” “现在我该怎么做?” “天一亮就带我回去。” 钟青阳思索片刻,答应了:“行吧,那你再忍耐会,我给相佑真君交代一下,天亮出发。” 深更半夜不能把奄奄一息的人丢在冷清清的文静堂,有“虐童”嫌疑,钟青阳把快要断气的怜州渡夹在臂弯连拖带拉的给弄回露华宫。 此人没资格进他房间,也不便叫仙侍半夜给他安排住处,钟青阳随手把人丢在院里的老梨树下,将就一夜吧反正死不了。 老梨树皮干枝枯,恐怕比盘古岁数都大,枝头开几朵稀稀拉拉的梨花,夜风拂过院子,在怜州渡鼻尖留下一缕清香。 东边刚露白,钟青阳就穿戴整齐走出来,把梨树下的人一脚踢醒:“还睡,这会就不急着泡那什么黑水澡了?” 仅凭相处的四五天,怜州渡就能确定钟青阳是个“外强中干”的老好人,别看在斗部说一不二,言行举止人模狗样,内心出乎意料的善良,他敢对罪人流露怜悯,必将成为他致命弱点。 怜州渡趴在钟青阳背上静静感受清风掠过耳畔,不知天界为何派这个心慈手软还轻易就给人抓住弱点的人来办事。 假如此时对他的后脑勺来一下…… “我有仙元护体,只一招伤不到我。” 怜州渡匆忙闭上眼睛继续装死,连呼吸都收敛许多。 “装睡?看我背你一趟的份上,把解药给我?” 都屏气凝息跟死了没什么区别,为什么他还知道自己在装。 “小心憋到,你一时半会又死不了,跟我讲讲你的过去如何?头发有那么好玩?” 原来如此。 怜州渡把绕在指间的青丝轻轻松开,修长的指上缠了几道红痕。 “他们说每夜子时出现在东边的七星与你有关,暂时我没发现七星异常,往后你的一言一行多加谨慎,别落了把柄在旁人手里,向善,现在能救你的只有向善。” 怜州渡趴在他背上静静地听,温和的声音直叫人发困,舒服的连把他囚禁在百禽山后该做什么都不愿意去想。 这位灵官御风的本领挺快,怜州渡刚闻到大海潮湿的腥咸味,立即用环在钟青阳脖颈的手扼住其喉咙,飞快从他背上滑下,对准后脑勺重重一击。 “有仙元你也未必能抗住我这一击。”怜州渡甩甩打疼的手,把晕倒的灵官挂在蛟龙脖子上,满载而归。 蛟龙用腹语告诫他:“小子,你惹错人了,钟青阳能做天界近千年的武将,绝不是你耍点小聪明就能糊弄的人,他的善意绝非一钱不值,你把他给你的活路机会糟蹋掉,往后好自为之。” “他中了我的毒,我能为所欲为。” “哈哈哈,狂妄,我从没听过被毒死的神仙。” 怜州渡不信蛟龙所言,还把钟青阳绑在茅屋前的一棵树上。 初生潭的水洗去凡尘污垢,怜州渡伏在石头上再次冥想:“要怎么处置钟灵官?我的能力能不能与他抗衡,假如再过个一二百年等我完全掌控体内陌生的法力是否能与天界划下一条互不干扰的界线?东海莫名其妙的海啸为什么能断定我的生死?” 钟青阳懊悔地清醒过来,绑在身上的绳子越挣扎越紧,问对面不知站了多久的怜州渡:“你这是打算做什么?杀我?” “没想干什么,我不打算去斗部猴子一样给你们摆布,什么改邪归正、洗心革面,你们断定我该死我就得死?青冥真君是我结交的第一个朋友,我打算留你在此山住段时间,不知我能不能交上你这个朋友?” 绑在身上的绳锁显然说明对方的意图,钟青阳冷漠地与他对峙片刻,懊悔失落地说出对他的最后评价:“果然朽木不可雕。” 声音并不大,因为对方自甘堕落,他有种怒其不争的失落感,这句话暗哑的就像堵在嗓子里,却震的怜州渡神魂不安。 “你的名字写在雷部的死刑薄上,我尽我所能帮你一把,你却一点不知悔改,枉费我一片好心,算我多管闲事。” “别彰显你的高尚了。我被赵功用刀割了脸时你明明就在隔壁听着我们争吵,无动于衷,你的狗屁师兄一个正眼没给我,你替我说好话了?说好听点把我带去斗部是给我生路,其实是变着法给金丸报仇,对不对?” 绑在身上的绳子自行脱落,钟青阳不愿多说,掣出龙渊对上怜州渡高举的帝钟。 两人的灵压铺天盖地散开,铺满整个百禽山,阵阵阴风水蛇样从水火不容的二人之间仓促溜走,这刀一拔就是百年,帝钟悠长的铃音在这百年光阴里来回穿梭。 善童道君说的对,钟青阳无法仅凭三五次战斗就跟怜州渡分出胜负,二人之间的恩怨变得绵长胶着。 百禽山在百年间没太多变化,只有漫步深山的老驴死了一头又一头,驴皮挂在新建城的百禽宫大门外辟邪,眨眼都挂了十几张,五雷老鬼快变成五雷死鬼,整日拖着苍老的瘸腿幽魂似的在宫殿外晃荡,喝得醉生梦死,嘴里唱着人听不懂的调子。 百年间,怜州渡从少年变成天界众神口中的“大人”,悬在脖子上的正义之刀随时落下。 他从跟钟青阳的一场场打斗里吸取经验,从容应对斗部每次讨伐,他以一己之力打败过斗部和雷部的联手,也撕碎十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神小仙,借用小仙陨落时迸射的灵气稳固碎光阵。 怜州渡不全是胜利方,只要钟青阳亲自提刀上门,他就有被他踩在脚底的风险,每次龙渊戳上心窝,天界总会来人及时拦下。 悬在东方的七星开始盛放灿烂的光芒,九州的后半夜几乎亮如白昼,七星最亮时堪比皓月之辉。 一场连烧七天的山火和洪水齐头并进,造成数万百姓丧命于天灾时,发出惨白光芒的七星开始成了妖星。 光芒越盛,人间的各种异象越多,天崩地裂,天灾频发,妖魔肆虐,百鬼横行,凡尘白骨露野,山林烈火熊熊。 乌烟瘴气的凡间,无所寄托的百姓理所当然把矛头指向无故出现的七星,疯传百年间的战乱与烧不尽的大火正是从妖星出现那一刻开始,什么是异象,妖星的出现就是最大异象。 百姓冲进道观、寺庙,要上天查出究竟,摧毁七星、结束灾乱。 一百多年来最忙的莫过于北极的宇风道君,坐在大殿的宝座上以手托腮,隔三差五就得听属下匆匆汇报凡间失火的位置,再焦头烂额派几个小仙帮忙下界救火。 大殿空空如也,能灭火的都被调遣下界,宇风道君皱起眉头,再难维持温婉恬淡的外形,羽毛扇摇到起飞,忍不住破口大骂:“善童手里人都是死的吗,下界洪水泛滥不绝,他的人一点作用都不起?钟青阳也是死的吗,整日提着龙渊去百禽山秀一圈就回来,一百年了还没把怜州渡抓住。” 钟青阳被骂得冤枉,实在不是偷懒耍滑,妖星所照之处妖邪横生,斗部也忙得不可开交,何况怜州渡的修为简直一日千里,跟吃了盘古肉一样,上次抓他时还只会驾蛟龙与神官们翻江倒海的乱飞,下回碰面就能召出近十条地龙,每一条都跟他本人一样凶狠恶煞,不通情理,非二十来个灵官根本无法招架。 地龙就像一坨烂泥,打散后还能再聚,重聚后又是一条龇牙咧嘴为主卖命的好兵器,泥巴无穷尽,灵官的法力却有枯竭时。 钟青阳经常带一帮丢盔弃甲、精疲力竭打了败仗的灵官途径南门,把巡门的程玉炼看得唉声叹气,看热闹的小仙也摸不着头脑。 程玉炼咽不下这口窝囊气,强烈要求下界除妖。众灵官在他和钟青阳率领下跟地龙打的汗水淋漓,怜州渡早驾驭蛟龙冲破天界大门,把东南西北极转悠个遍。 等钟灵官意识到情况不妙,天心道君的花园已被糟蹋个遍,百草园的瑶草仙花像给长虫滚过,东倒西歪,天心捶着胸口说怜州渡辣手摧花,逢人就宣扬他恶名:“孺子不可教,几棵花碍他什么事,给折腾的没一棵腰杆是直的,此人性情难驯,得逮来替我种八百年的花。” 夜深人静时,钟青阳跟师兄复盘与怜州渡近百年的争斗,他自己也不解,“为何持续这么久?明明有两样能置他死地的法宝,为什么还降不住?” 程玉炼阴阳怪气地劝他:“这不怪你,要怪就怪怜州渡的法力太强,怪龙渊不够锋利,怪师父不把金煌的用法告诉你,还怪那小子下毒手段太高明,”最后程玉炼实在忍不住加上一句,有点抱怨的意味:“怪你太想给他一条生路。” 不等对方辩解,程玉炼立马堵住他要说的话:“早成人了,可以判死刑。” “我身中他三种毒,你还能说出这话。” 钟青阳正运功调息,配合天心道君给的解药,不急不缓把体内毒药逼出来,散毒的过程极其缓慢,从第一种的“事与愿违”到现在身上的“痛心疾首”和“正气凛然”,前前后后散了近八十年。 第45章 中毒过程一点都不惊险,主要靠怜州渡阴狠耍滑,那奇奇怪怪的毒稍不留意就从破开的伤口钻进血肉。 毒快要散到不危及性命时,百禽山的妖孽又开始新一轮作怪,钟青阳不得不提刀去阻拦。 怜州渡侯在百禽宫,好整以暇,以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姿势等钟青阳上钩,只需竖起右手两根长指,便能让天界最能打的人匍匐在地,搅动他的五脏六腑,让他颜面扫地。 三种不可抑制的毒如一阵暴风横扫周身灵脉,斗部灵官有幸亲眼目睹他们心目中威风凛凛的青冥真君趴在地上苟延残喘、磕头求饶的模样。 尤其“正义凛然”的毒,捉妖口号喊的越正义,求饶的模样越狼狈。 钟青阳能屈能伸,求饶怎么了,在地上打滚的丑态怎么了,咬牙切齿把和妖孽间仇恨的天堑挖的再深一点。 程玉炼:“‘正气凛然’到底什么感受?” 听起来还怪想体会一把的,钟青阳睁开眼,叹口气,碍于面子不想说! 第40章 正气凛然 “‘正气凛然’带起的疼我能忍,就是毒的名字太羞辱人。” “那畜生简直挖空心思算计你,当年你还说留他在斗部监管,本性难改,他只配关押在雷部的黑井。你再多尝试尝试,金煌究竟如何用才能降住他?” 谁都不知道开启金煌的口诀,没有口诀的金煌就只是个普通金镯,怜州渡都杀到跟前它都无动于衷,“师父传授的所有口诀都碰不上,一点动静都没,死物一个。” 程玉炼来回颠倒废物金煌,又用牙齿咬了咬,突然压低声音问:“与怜州渡斗了这么多年无果,帝尊为何从不怪罪斗部,也不给咱们增派人手?” “灵官除去张枢和金丸陨落,其余人虽常受伤却也没危及性命,连斗部都撑不住,你还指望帝尊派谁来助我们?” “这么斗下去何时是个头,百年时间不但没把他打怕还增长其气焰,我见那混账东西就头疼,‘正义凛然’在你身上发作时,我就想这世间怎么能有如此恶毒的小孩。” “确实毒——”钟青阳收了调息的灵气,长叹一口气倒在地上,头枕双臂,盯着屋顶发愣,“各有胜负吧,我在他身上打下符咒时也没手下留情,他让我在诸位仙友面前丢脸,晚上回去他也必受一样的疼痛熬到天明。慢慢来,我不急着抓他一面是揣测帝尊有纵容他的意思,一面细细研究金煌,再者,不知你有没有发现,怜州渡至今都以孩童心性跟我们打,从没把战火波及至东海之外。” “没打到东海之外不能说明他对凡尘生灵有所顾忌。这些年人间怪象横生,听说除妖师倍增,也没能把妖魔鬼怪除尽。天心道君说他这种吸天地精华生出的人不是大善就是大恶,再这么纵容下去真怕他会长到整个天界都奈何不了的地步。” “等我找出金煌的秘密,你我合力,一定能把他收了。” “还有那龟壳样的碎光阵,哪回不是被他牵着鼻子玩,哪天他想打了碎光阵一开我们才找到他,他不想打就把山一藏,踪迹全无。” 钟青阳从地上一跃而起,自测一把脉象,三种毒暂时都压制,取了墙上的刀就往外走。 “哪去?” “我去找他。” “冒冒失失,别又给他困住羞辱一番丢回来。” 此时正是深更半夜,钟青阳御风至东海上空,铺开神识把下方扫视一遍,百禽的群山在深沉的暗夜里悄悄蛰伏,一派宁静无争的景象。 他落在碎光阵中央,身形微渺,把灌了一道浓郁法力的龙渊朝阵中狠狠一插,顷刻间,流光似水的大阵泡影般碎了,打了这么多年,只有这一刻,钟青阳的腰杆是直的,心脏是振奋的。 天底下,只有手里这把刀才能切菜砍瓜似的把碎光阵击破,这也是怜州渡常把山藏起来躲他的原因。 群山中央矗立一座唯一的建筑——百禽宫,此宫殿跟它主人一样气质,无论哪个角度看去都孤零零的要命。 钟青阳在宫殿大门前落下,抬眼就看见钉在一面墙上的十几张老驴皮,不懂这对师徒的品味。宫殿的主干道上灯火通明,空旷寂静,钟青阳在主道上走了一段路,几个鬼魅似的山精从跟前走过,视若无睹,根本无惧这天界灵官。 这些年,山精连同五雷老鬼都被怜州渡保护的太好了。 钟青阳在正殿前拦住一个山精,问:“你们宫主睡了?” “去了斗南山,还没回来。” 钟青阳遥望南边黑黢黢的群山,“去了多久?带我去见他。” 山精连忙摆手:“宫主一定在斗南山泡澡沐浴,若要去还请青冥真君自己去,后果自负。” 钟青阳:我还怕他不成。 转身就往斗南山去,经过后园时不出意外又碰见疯疯癫癫的五雷老鬼。 五雷老鬼虽躲在徒弟的羽翼下安然无恙,脸上的春秋却意外的深重,一年衰老过一年,神志不清,说话颠三倒四,整日抱着山精们酿造的琼浆玉液喝个不住,又哭又笑吹嘘徒弟的大能,要仗着徒弟的威风去天界转转。 时间久了,山精们都把他当成一个值得尊敬的疯子。 五雷老鬼拎个酒壶从一丛蔷薇里坐起来,朝钟青阳喊道:“天官大人这是去哪?” 钟青阳不做停留,径直走过五雷身边,他做不来趁人不备取人性命的事。 “青冥真君,你纠缠我徒弟近百年,不但没伤他几回,自己反倒弄了一身的毒。天界对渡儿紧追不放到底意欲何为?帝尊若真想抓他,只要让四道君联手就没有不成的事。你们隔个一年半载就上门闹一回,遛狗一样逗我们玩,到底是要做什么?万灵坑事件始末老道我一直在场,海啸确实是渡儿掀起来的没错,但他那时候还小,不可能心怀骇人的恶念,他想救他们,不是想害他们。还有人间肆虐的灾祸,既然与渡儿有牵连的七星是妖星,那你们神仙出世时的祥瑞又应在哪里?天官大人抓人之前为何不调查清楚?” 钟青阳朝醉醺醺的五雷瞥去,冷声问:“你怎知天界没调查过?雷部早在百年前就把万灵坑的来龙去脉查的清清楚楚,怜州渡百年前就该死,活到今日已格外开恩。五雷,你身上还担着金丸的性命,怜州渡伏诛那天你一样躲不掉。他杀天官张枢、制造万灵坑大祸、引发山洪海啸和无边业火,哪条不是死。做师父的不指引徒弟走正途,反而再三包庇罪恶,最先死的人该是你。” 五雷老鬼歪歪扭扭走过来,仰头大笑,脖颈的老筋似要爆出皮肤。 星辉的光亮下,钟青阳看见他脸上反射出几道泪痕,正疑惑之际,五雷一屁股坐在地上,很没有体面的大哭:“我这心里头有好些话想说,话到嘴边就变了意思。我已经四百多岁,凡人活到我这岁数都死了四五次,我想离开百禽山,但割舍不下渡儿,我想死,也丢不开他,我六根不静,我成不了仙,可这百年来我只能做一件事,就是守护我那能耐比你们神仙还强大的徒弟,你说好笑不好笑,我不知渡儿究竟是什么人,不管他是好还是坏,我也不在乎自己变成什么样,下辈子会不会当个畜生,我能为他成为任何一种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 五雷哭唧唧道:“我想说的是,我老了,我想死,我徒弟是好人。” 钟青阳抬脚就走,把这神志不清的老东西丢在蔷薇丛里继续哀嚎。 五雷抱起酒葫芦又灌下一口酒:我想说的是,我只是个凡人,不想掺和进你们神、妖中间,我想回到过去继续做我的逍遥散修,我想回家。 斗南山下有一潭深水,怜州渡曾说他离不开潭水,斗部就试着用爆山符炸过初生潭,却被反弹回来的力道打伤几个部下。隔着一片荆棘杂丛,钟青阳听见前面一阵窸窣声,立即驻脚戒备。 花遮柳隐处,浮动一团清晖银尘,蓝盈盈的好不漂亮。 慢慢走近,拨开丛树,钟青阳看见一汪清澈透亮的池水,盈盈蓝光正从池中泡着的人身上散出来。 银辉好看,被银辉照的剔透的池水好看,池中沐浴的人也好看,就是他全身不着一缕的身子太煞风景。 钟青阳蹙着眉头把树丛合上,准备走开几步等怜州渡爬出来再说。 忽又想,不如趁此机会杀了他。 心脏骤然一疼,忙调息凝神。 池里传来一声清越的笑声,“把正在洗澡的人杀掉,传出去青冥真君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面子,面子!! 钟青阳胆向两边生,拔刀刷刷几下削去杂丛,指着光溜溜的人说:“你摧动‘正气凛然’折辱我时可从没想过给我留面子。”踩着碎枝走到初生潭边,居高临下俯视水里的人,命令道:“上来。” 怜州渡仰起头微微一笑,露出一截光滑好看的脖子:“看你满身戾气,要不要一起洗,我给你搓背?” 这畜生,敢调戏灵官,就算你有白皙秀颀的颈部也是个讨人嫌的妖孽,钟青阳额头青筋乱跳,一双严肃的眼瞪过去:“废话少说,上来。” 第46章 怜州渡哗啦一下从水里站起来。 钟青阳忙转过脸避开视线。 “都是男人,有什么不能看的,我下面穿了衣裳的,你看!深更半夜来这里做什么?”从石头上抓过衣裳往身上一披,从衣服里撩出如瀑的墨发。 钟青阳被他滴着水的黑发闪了眼,顿了片刻才说:“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张枢到底死没死?” “死了,我看着他死的,沉在漆黑幽冷的海底。” “陨落在什么位置?” “东海。” 钟青阳是带着两方能坐下平静交谈的期许来的,但怜州渡的口气实在傲慢又拒人之外,放在刀柄上的手紧了又紧,真想一刀劈了他。 “东海那么大,找他灵骨跟海里捞针有什么区别。你仗着通天的本领对张枢和万灵坑的事傲而不答,一概罪恶都揽在身上,若不是你的错,为何不为自己申辩一次,周而复始的跟天界作对有什么好处?” “这世上有资格听我‘辩白’的人一个也没有,懂吗?天界派你们斗部的废物来跟我玩,帝尊和四道君却从不出手,自以为留了绝招能降伏我,岂不知我在下界已恭候他们多时,等着他们来跟我开战。” “你太傲物狂妄,终有后悔一日。” 怜州渡漫不经心逼近两步,二人之间仅相隔尺余,目光从钟青阳的脸慢慢扫到他的双臂,空落落的,今日居然没在臂上缠一道披帛。 怎么可以不戴,那可是钟青阳身上唯一能吸引他的东西。 第41章 绞杀令 打架斗殴的百年,每逢两方对峙,怜州渡的视线向来都在青冥真君的一身秀丽华裳上流连,其臂间红色灵动的披帛和狠戾粗犷的龙渊说不出的般配,刚中带柔,使他浑身散发着雍容不迫的韧劲。 也有看他不爽的一面,姓钟的率一帮斗部的废物来搜山时总板着个死人脸,高立云端睥睨众生,享受着调兵遣将的掌控感和那群喽啰对他的臣服,脸,是刚正不阿的,看着心烦,却不得不承认那脸明媚照人,就像开在最高枝怎么都够不着的一朵梨花。 他站得越高,怜州渡越要拉他跌进尘埃,不动声色催动“正气凛然”,看他坠下青空,匍匐在地,一边汗水淋漓地咬牙一边彷徨无措地求饶:“请手下留情。” 催动“正气凛然”的后果是怜州渡也得付出同等代价,半夜时必须迅速躲进宫殿忍受钟青阳在胸口留下的符咒带来的疼痛。 此咒名曰“感同身受”,钟青阳为反击他的嘲讽刻意取的名,半夜发作,会把他施加在钟青阳身上的“正义凛然”分毫不差的反弹回来,淋漓尽致地疼上一遍。 当初钟青阳在他身上打下这道符咒不惜自毁形象,借“正义凛然”的毒发作,趟地上痛苦地翻滚求饶,咬破舌头呕出鲜血,把自己糟蹋的跟个乞丐样,怜州渡忍着好奇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钟青阳鲤鱼打挺跳起来攥住他的前襟,以迅雷之势,把这道可以把施咒人与被施咒人连接在一起的符咒推进他胸口,擦去嘴角的血解恨地笑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夜深时疼上一回,脑子最清醒,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这道符咒带给怜州渡有记忆以来最刻骨的疼,“感同身受,呵,有意思。” 他喜欢此咒的玄妙,对深入肌理和灵脉的疼带着点好奇,享受此种与钟青阳命运相联的感受,夜深人静时,他都是疼与兴奋并蓄,是愉悦的。 怜州渡的目光在钟青阳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别人都多,似笑非笑凝视着他,连程玉炼都被他追随师弟的眼神弄的发毛,警戒地吆喝一句:“收起你的狗眼,青冥真君又不是一道景色,再看剜你狗眼。” 当年那句话本是程玉炼恶狠狠地警告,怜州渡却有种醍醐灌顶、拨云见日的清爽感,说不清道不明,只是朝那道景色看去,果然秀色多姿。 怜州渡脑子里迅速闪过往几件事,收回神思,问:“你的披帛呢?怎么不戴?” 钟青阳愣一下才反应过来,每日衣饰都是身边的小仙侍整理现成的,从不在穿戴上留意,这妖孽在意的东西还真别致,“来的匆忙,落在屋里。” “嗯,是一时郁闷,想杀我想的太急切,故而遗落的吧?” “今日来没想跟你打。你知不知道,天界已经下了……”钟青阳顿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说为妙,“如果你说出张枢陨落的位置,对斗部而言是一件好事,我们必将此事申报雷部给你减刑,既然执意不想透露,那就告辞。” 怜州渡走在他前面,引着他往百禽宫殿去,懒散地回头问:“为何要追问张枢的下落,你不是说天官陨落都会凝成灵骨珠,散发大量灵气,你凭此去找不就行了?” “我让海里的小神寻过,没有,没有他任何踪迹。” “那就是死绝了。” 钟青阳跟在后面与他保持一定距离,附和他慢吞吞的步伐,突然被噎这一句,又气又无可奈何,停下脚冷冷地喊他一声:“怜州渡——” 以前都妖孽妖孽的叫,乍听这郑重其事的称呼,心里一阵紧张,怜州渡连忙回头看他。 怜州渡的头略歪着,双眼透出少有的疑惑,没有方才傲物的神情,看起来单纯无辜像个没有任何坏心思的好人。 钟青阳深深叹口气,把要说的话压在舌下,走上前在他肩头拍了两下,奉劝一句:“好自为之。”说完头也不回地御风离开,回到他高远缥缈的天界。 怜州渡出神地望着澄澈的夜空,险些召出蛟龙追上去。 他兀自立在空旷的宫殿前仰望,望到星辰逐渐变淡,山林寂寥,一阵凉风拂面,终在一声自嘲里清醒,“为什么要追上去?你是不是疯了?” * * * 钟青阳压在喉间不敢说出的话是道密令,是压在雷部几个月都没正式颁布下去对怜州渡的绞杀令。 凡间大量百姓对悬在东方的七星越发畏惧,他们以州郡县之名联合起来向上苍祝祷,要天界摧毁妖星、斩杀妖星所指的妖孽,声音团结一致,强烈愤怒,直达天听。 四道君常聚在中极殿向帝尊抱怨民间道观和寺庙被新收到的祝祷文书湮灭,连长满杂草无人问津多年没人烧炷香的道观都出现以血写下的请愿书,若不杀与七星有关的妖星他们决不罢休。 商议、决策绞杀令那天钟青阳就站在中极殿外。 四道君以帝尊为中心,盘腿坐在东西南北四个方位,五个凑在一起,强大的灵压充斥整个中极殿,守在正殿外没有资格进去听声的钟青阳都被几个人的气场压的喘不顺气。 不知怜州渡在五人的决策里有无生机,算了,该替他做的都做了,听调就行。 善童道君坐不住,在蒲团上扭来扭去找个舒服点的坐姿,也是他最先开口:“时间差不多了,抓他,不能再纵容,你们没见凡间的抱怨之声,先不说天灾,凡人就是打了败仗都去怪他,谋朝篡逆怪他,路边饿死的白骨也算在他头上,都说是妖星的缘故。还有不少除妖师摸去百禽山找那孩子麻烦,以我的意思,既然都长大成人就该早点为当年的万灵坑赎罪,早点结束他的麻烦,凡间清净,我们也清净,真不必再拖。” 宇风右手托着脑袋,轻柔太阳穴,闭上眼疲惫地抱怨:“头疼,我明明是灭火神器,道观却收了几千斤要我除掉怜州渡的文疏,封封泣血,那些凡人因他带出的灾祸恨之入骨。斩妖除魔何时成了我的职责,斗部灵官是越来越没用了。” 帝尊沉默片刻,问宇风:“善童的提议如何?你觉得时间到没到?” 帝尊以手抵唇小声轻咳一声,他坐在四人中央,如此近的距离都不肯露出真容,神神秘秘跟人没见过他长相似的。 刚听见咳嗽,以医术受人崇敬的天心立即直起腰,浸在骨子里的行医习惯立即就问:“帝尊身子如何,为何咳嗽,我给你配副药吃吃,怎么样?” 宇风冷笑一声,道:“你给帝尊配个药?这是我听过最大的笑话。” 天心:“你从来都小瞧我百草园的草药,凡人头疼脑热有凡间的草药,你们头疼脑热有我园中草药,药效都一样。” 宇风:“南影炼丹的本领强你数倍,他就是懒得动手,否则天界没你百草园的容身之地,南影,快说句话,别整日摆着全天下都得罪你的表情。” 南影不爱说话,阴沉个脸,几人今日聚集于此还是帝尊叫人请了他三次,实在推脱不过才撸下干活的衣袖姗姗迟来,来了又一言不发,见宇风问他,睁开快睡着的眼说:“啊,我无话可说,你们商议好就行,需要我出力责无旁贷。” 宇风:“谁跟你说出力的事。天心刚才不小心发现帝尊会咳嗽了,紧张的面色发黄要配药给帝尊服用,你说好不好笑,我提议让你炼点灵丹不比天心熬的药好?” “额,我,我的丹炉结了蛛网,回头要收拾几年。” 帝尊万般无奈地听他们一个个东拉西扯,没一句说到今日要议的事情上,这四道君居住在天界的东南西北,一点都没有人间传言的和睦,见面不是互损就是吹胡子瞪眼。 第47章 “我没咳嗽,我只是,只是——”帝尊转动模糊的身子向几位解释:“只是清清嗓子,有点于心不忍。” 宇风猛地击个响亮的掌笑道:“既然帝尊不忍心,就让雷部撤了他的罪名,速度叫人去办,散会散会!”说着起身要走。 善童扯下辫子上的红绳急不可耐缠住宇风的脚:“别走,还没商议出结果呢。帝尊咳嗽怎么了,要我说杀了怜州渡万事迎刃而解。” 宇风重新坐下,一脸不屑道:“既然打定主意杀他就别手软,果断点,早点结束。” 帝尊又大声咳嗽一声,阻止四道君的磨牙,转头问南影:“东西准备的如何了?” “随时能抬出来。” 帝尊正色道:“怜州渡天生不详,自出世起就作恶多端涂炭生灵,此人桀骜跋扈不服管教,给凡尘生灵带去无尽灾祸,今应民心所愿,要天道惩治此恶徒,我会正式向雷部降下谕旨,望四位道君齐心协力下界活捉怜州渡,还九州宁靖。” 这道谕旨很快正式颁布并传达至天界众神耳中。 天界霎时欢天喜地,人人喜笑颜开眉飞色舞,学凡间百姓贺新春的方式把中极殿前的惊鼓敲得震耳欲聋,鼓声冲破云霄响彻下界,等着怜州渡伏诛那一天。 众神的兴奋点一是凡间妖孽终于要被肃清,二是想看戏,这些资历浅陋的小神小仙只听说四道君厉害,却从没见过他们联手除妖的磅礴场面,对比抓妖,他们更想嗑瓜子看戏。 钟青阳走过张灯结彩的诸神行宫,一张张喜庆的脸下,一条条热闹的长街上,他嗅到冰冷残酷的气息,这么多人去打一个凡尘的山神是不是有点太过。 另一面,怜州渡对凡间的种种灾难很想视而不见,他才不信九州百姓遭受的凄风苦雨因他而起,连山都很少出的人,那些莫名其妙的山火和洪水管他屁事。 却又经不住天界一次次的“诬赖”,只得驾驭蛟龙穿梭于山南海北探究实情,所到之处或许不全是人间地狱,但零碎的惨状累积在一起就化作利刃插在心间,让他浑身不得舒服。 怜州渡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作恶多端,五雷老鬼醉醺醺地告诉他:“你降世那夜啊,七星跟着就跳出来了,只比你晚不到一个时辰。” 凡间的熊熊大火和奔溃决堤的江河那是天灾,是天界神仙管辖的事,“管我什么事,天塌了都与我无关。” 凡尘的灾祸怜州渡能心安理得装作不在乎,但不知逮些山精放在百禽山干杂活算不算坏事,钟青阳会不会治他一个掳掠人口的罪名。 怜州渡慵懒地靠在奢华迷眼镶嵌几千颗宝石的宝座上,手指戳着额头,左一下右一下轻敲脑袋,正思索要拿跪在大殿中央的一群山精怎么办。 第42章 绞灵架 大殿跪的两百来只山精都是怜州渡从深山老林一口气掳来的,个个都能修炼成人形,漂亮得体,说话声音也动听,有这些“人”充实百禽山,深夜的宫殿就不会透着上次钟青阳离开时的孤寂。 准备抓山精前,怜州渡认真思考过这件事,很怕被钟青阳斥责图害生灵,他对当年钟青阳的一句“朽木不可雕”有阴影,挑到中意的山精时先问一句对方:“你是善是恶?” 恶的就统统带回山调教,至于善的嘛,适当的挑几个,拉低“恶”的平均水平。 山精们抓耳挠腮听不明白,又迫于他骇人的气势,汗流浃背地反问:“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道德方面怜州渡跟他们一样半吊子,想了片刻给个标准答案:“下山时百姓认为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聪明点的山精能立马揣摩出怜州渡心思,抢着回答:“我是好的,上回,还有百姓给我送一篮子鸡蛋,因为我把他家掉河里的孩子救了。” 蠢笨些的把怜州渡归为自己同类,学凡人对妖邪的统一评价,自豪地拍胸脯:“坏的,我是坏的,我从村里抢回个新娘,他们追着我打,都打了十来年了。” 怜州渡很有耐心地听完约四百来个故事,最终挑出两百漂亮山精,一股脑挂在蛟龙身上。 又干苦力活的蛟龙腹语抱怨:“当我是晾衣绳?就这些小小山精,要不是你的面子他们八辈子也靠不了大爷的身。” 蛟龙脖颈位置是留给钟青阳的,只在一百多年前二人正式决裂时挂过一次,什么时候抽空再把他蹂躏一顿挂脖颈上。 在跪成一片也哭成一片的山精里,站出一个身材魁梧长相英俊的男子,朗声感激道:“宫主,我叫李灿,昨日我站在崖边寻短见,是宫主及时出手阻止,今日的我突然不想死了,现在非常感激宫主救命之恩,往后宫主有需要我的时候,李灿一定为你赴汤蹈火。” 怜州渡看了眼皮肤微黑的李灿,此人不是黑兔子精就是鹿精,因道侣离他而去就站在高崖边迎风流泪,欲跳下去一了百了,是怜州渡唯一一个没问他是好人还是坏人的山精,顺手拽过来丢在龙脊上。 “今后你就给我烧洗澡水。”怜州渡想了片刻,又提一个要求,“再采集花瓣上的露珠给我煮茗,每日一杯。” 李灿是个修炼百年的小山精,这辈子也没走过几个山头,没有仇家,没有宿敌,见过最厉害的角色就是进山除妖的和尚,见识少,还脆弱,昨日乍见腾云而过的蛟龙,霎时被其巨大漂亮的身形震撼,目不暇接地从龙首看至龙尾,忽发现龙背上还气定神闲坐着一位神仙。 他又被神仙漂亮的容颜和鸿衣羽裳所迷,自惭形秽,痴痴地盯着那一龙一神和挂在龙尾的一排同类,淌下羡慕的泪珠。 被神仙丢上龙尾那一刻,李灿立誓,以此人为标杆,日后定会好好修炼,像他一样强,一样严肃,一样……漂亮,也将心甘情愿为他出生入死。 豪迈的愿望居然就换来一个烧洗澡水的差事,那行,“洗澡水我也给宫主烧得暖暖的。” 李灿这一站起了不小作用,哭得梨花带雨的山精们才知道自己不是半躺在大宝座上的人的食物,飞快擦掉眼泪,争相报上名姓和擅长的事。 怜州渡被吵得头疼,咳嗽一声,扫过一张张俊脸,沉声问:“谁会种花种树?” 怯怯地又站出两人,“我们是花精,应该能为宫主种出一片花园。” “梨树会种?” “额,会,会,宫主还喜欢什么花儿草儿?” “就梨树吧,越多越好,种到你们种不动那天为止。” 钟青阳的露华宫就有一株孤零零的老梨树,不知活了几万年,老而枯,枝丫间可怜巴巴开了百来朵受到惊吓似的花。 当年怜州渡从斗部离开前被钟青阳丢在老梨树下睡了一晚,梨花的香气断断续续扰了他很多个夜晚的清梦。 想起树上几朵用脚趾头都能算过来的梨花,怜州渡总忍不住笑,他对钟灵官了解不多,其精致文雅的外表很容易让人误会他是各方面都十分讲究的人,诸如饮食、穿戴、物品摆放及每日必赏的景色,肯定都严肃板正,不能有分毫将就。 但这老梨树就摆明了他是个随意大方不拘小节的人。 怜州渡终于在钟青阳身上找到一样缺点。 一直存着种片梨林压过钟青阳的想法,耗时弥久,终于实现。梨林在一帮山精手里很快初具规模,已种到第三个山头,浅夏的风一吹,开不尽败不掉的梨花漫天飞舞。 这一百年多年,除了整日拿酒作伴的五雷老鬼,怜州渡连个朋友都没交到,妖怪怕他敬他,神仙要擒他杀他,凡人他又不屑一顾,孤独漫长的百年,唯有三天两头拎刀来闹一回的钟青阳算个伴,他一厢情愿把钟青阳归属为无话不聊的朋友,即便话题始终没离开杀、死、伏罪这些晦气话。 满山的梨林茂密,怜州渡挑了株最粗壮的树躺着,以袖遮脸,透过轻薄的青绫料子望向枝间射下的刺目日光,离上次与钟青阳在大殿外不欢而散差不多有两年,这两年天界没找茬,钟青阳也安静很多。 重复单调的日子怪无聊的,怜州渡非常急切想把梨林的漂亮景致分享给他自封的朋友。 正想着抽空再去天界溜达一圈,突然一阵令人惊惶的鼓声传至百禽山上空,山林静谧,梨花乱颤,清波池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龙吟。 怜州渡迅速从树上跳下,仰头一看,碎光阵竟在他毫无知觉下被人破了。 能破他碎光阵的只有钟青阳,每次破阵必轰隆隆地动山摇,告诉他:我来了。 今日这氛围有点怪怪的,怜州渡来不及重新结阵,迅速朝清波池赶去。 刚走近水池,就见一具四四方方的金笼把蛟龙困于其中。 金笼悬在池面上,光芒刺眼,蛟龙扭曲盘坐在里面,它变化身躯时,金笼也随之缩小变大,始终被困在逼仄的笼子里不能动弹。 清波池水簌簌发颤,淤泥的腥气弥漫四周,怜州渡从没体会此时阴冷的肃杀之气。 最先出现的是钟青阳,两年不见,此人刚才还一身狼狈的在他脑子里磕头求饶,这会就威风凛凛立在半空,瞪着凌然的眼。 第48章 “这是你的新花招?”怜州渡指着困住蛟龙的框架质问灵官。 钟青阳不答,漠然俯视着他。 蛟龙痛苦呻吟,气急败坏地朝怜州渡吆喝:“是四道君弄的,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牵连了我。” “四道君?” 怜州渡脸色微变,如此青空朗日,天界四道君齐集百禽山要闹事不成。 他凝聚法力朝困住蛟龙的金笼挥下一掌,不但没把笼子毁掉,蛟龙还大受内伤,晕倒前恨恨地骂他一句:“你小子,是畜生。” “你毁不掉的,这是四道君用法力凝成的‘囚龙笼’,专门对付你们龙族。” “什么‘求龙龙’,多少废话,怎么又突然来抓我了,正奇怪你多日没来在天上瞎研究什么呢?” “怜州渡,此次不同往日,为免生灵遭殃,还是束手就擒吧。”钟青阳早发现百禽山比往昔热闹不少,上回半夜找他时还只看见零星几个山精,这会山精都已满山跑,山里有了人,也就有了凡尘的烟火气息。 钟青阳看见漫山遍野梨林的一瞬,从心底升起一阵悲悯,对怜州渡的同情,他弄不清此人究竟是什么性情,说他残忍孤高,又有如此温情的一面。 他精心收拾的梨林今日将不复存在。 “四道君也来了。” 钟青阳的话将落,百禽山上空就布满云层,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显现四尊巨大神像,正是四道君的虚影。 虚影的面目神圣庄严,双手掐诀结印,浩瀚法力自神像指端汇聚一处,慢慢形成一个金色轮廓。 包括钟青阳在内,数百双眼睛都盯着威力十足的阵法,不知模糊的轮廓要具象成什么东西。 怜州渡巍然不动,感受着四道君震慑心脉的威压。 这么多年都不肯出手的道君,今日终于显圣,该如何克敌,要如何击败他们,该不该与之反抗? 金色轮廓逐渐显形,光芒炽盛,目不能视。 围观的山精捂住眼睛尖叫,浑身血液沸腾,用仅有的修为抵抗四道君的灵压,身体的每一寸骨与肉胀的他们就地打滚。 钟青阳和身后的属下站在不受法力干扰的位置,淡漠地看着众人。 忽见怜州渡把百禽宫前的所有活物一股脑揉在一起,也不管他们受得住受不住,打包成一团丢进宫殿,使了个阵法隔开他们。 一顿操作后森冷地仰视天穹,双手结印,朝东极的南影神像推出一掌。 神像轰隆一声炸开,顷刻后凝聚一起。 四道法力凝成的轮廓彻底显露外形,是一副长形金架,架子上低垂丝丝缕缕的金柳,状似杀猪宰牛用的木架。 钟青阳看见金架现身完整外形时,从脚底生出一阵恶寒,有点不敢相信天界会以如此折辱的方式对待此人。 这是绞灵架,捆绑猪羊一样把妖孽倒挂在架上等着开肠破肚。 怜州渡对绞灵架还很莫名其妙,不过也迅速做出反击,取出帝钟,手腕轻轻拨动铜铃,清脆激昂的铃音与四道君的法力相撞、挤压,压得人头疼欲裂。 这时,绞灵架上的根根金柳不停延伸长长,似蛇一样向怜州渡蜿蜒而来,四面八方,铺天盖地,飞速把他渺小的身躯拢在其间。 天心道君的神像口吐洪音,层层叠叠从云雾里荡下来:“青冥真君,还不上前助势?” 钟青阳落至地面,瞥见金柳里挣扎的怜州渡,四肢都被束缚住,右手紧紧握着帝钟,嘴里念念有词。 这是又要召唤龙族。 钟青阳没有一丝犹豫,抽出龙渊把金柳豁开一道口,上前几步,飞快送出一刀,刀锋锐利,直插怜州渡胸口。 怜州渡低头望了眼冰冷的刀刃,明明用真元护住身体,还是轻易就给捅了,果然是能杀掉自己的好刀。 钟青阳不停控制龙渊,刀尖越埋越深。 怜州渡的脸色阴冷苍白的可怕,身子也开始僵硬发冷,试图用手摧毁这顽固的刀刃,金柳在他周身缠了一层又一层,很快就把他缚成一只茧。 鲜血从金柳的缝隙挤出来,汇成一片淌在地上,在金光映衬下血腥狰狞。 “收”,龙渊迅速回到钟青阳手里,他站在丈外静静凝望几乎被金柳缠住全身的怜州渡,此情此景,即便他不来助势,此人也逃不过四道君的绞灵架。 金柳慢慢往回收缩,把裹住的目标拖回绞灵架。 四尊神像的口中依旧念念有词,金柳越束越紧,快要接近绞灵架时,只听一声巨响。 金柳被从内爆发的法力炸得四分五裂。 怜州渡从一团清气里走出来,捂着流血不止的腹部,阴鸷森然地盯住钟青阳,毫不犹豫竖起两指。 原本钟青阳捅下一刀让他元气大伤后,捉怜州渡的任务就也完成了,此时他站在局外冷眼旁观,对上怜州渡的双目,一股寒气从脊背蔓延,这双眼没有一点情绪,没有怒,没有惧,只是平静地看过来。 “你杀我?” 第43章 借剑 “又不是第一次杀你。” 数道金柳又从绞灵架长出来,迅疾贴地向怜州渡缠去。 怜州渡一掌轰碎它们,一步一步踉跄着朝钟青阳走去,“就算打了百年,我也不认为你会真动刀?” 钟青阳凌然磊落迎上他阴冷的双眼,“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 怜州渡反被他问主,欲催动他体内剧毒的双指颤了一下,答非所问:“你中了‘事与愿违’,根本杀不了我。” “这就是我两年没来白禽山的原因。一百年时间,若还不够你反思造下的祸事,你便也没活着的必要。” 好一张大公无私的嘴,说出的话真没人情味,比当年一句“朽木”的打击还大,不止否认他整个人,连他活着都觉得是个多余,怜州渡怔怔地站定,任金柳趁此间隙缠住双足。 金柳像烧红的铁链扎进肉里,怜州渡低头看它们在脚下肆虐,冷笑了两声,小声问:“我到底做了什么坏事?那些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突然抬起头,性情骤变,恨与怒堙灭冷静的双眸,猛地将钟青阳体内看似压下去的“正气凛然”催动出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狠狠地叫嚣:“那你也该去死。” 两年,在天心道君那调理两年的毒,以为散尽了,哪知如此不堪一击,钟青阳一下睁大双眼,瞳孔骤缩,心口刻下强烈的疼,身体像一条被拉紧绷直的弦,突然从中间断开,弹向上下两端,颅顶空茫一片,双脚失去支撑力,彭然一声跪下。 猝不及防的疼让他瞬间失语,连求饶的力气都丧尽,只是茫然无知地跪着。 没有人看出钟青阳五脏六腑正承受的痛楚。 “慢慢忍受这刀剜火烤,是你该得的。” 钟青阳双手撑地,十指抠出数道泥痕,握住一把泥忍着剧痛嘲讽:“你就不怕夜深人静反噬回去的痛苦?” “好啊,若我还能活到今夜,我倒愿意跟你‘感同身受’,”他望向天穹四神像,发疯似的大喊:“杀啊,来杀我,我万恶不赦,万灵坑的渔人皆是我拿来初试法力的蝼蚁,张枢的灵骨压在深渊下永不见天日,人间业火都是我所为,快来替天行道。” 善童道君神像依旧以孩童身架示人,控制绞灵架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从半空荡下一声尖气的大叫:“青冥真君,再补上一刀。” 要抓的人很强,死命与金柳对峙。金柳是四道君耗费深厚法力凝成的刀剑,被轰碎一次,他们的心神就要震动一次,善童抓人从没浪费过这么长时间,早就不耐烦。 怜州渡一脚踩上无力反击的钟青阳,就像踩上天界一座大山,对天穹的四神像狰狞地发笑,身姿因脚下的垫脚石越发挺拔,他笑的太凶狠,腹部的血就流个不停,蠕虫样滴在钟青阳脸上,“青冥真君,这百年来我把你当挚友,你说好不好笑?百禽山一直很清冷,你来闹事时我还挺开心。” 怜州渡猛摇帝钟,几条蟒大的地龙破土而出,助他撕咬越来越密集的金柳,也把钟青阳四肢固定住。 南影道君见钟青阳被折磨的神志不清,盘坐的神像突然站起来,洪亮的声音自青空重重灌下,“怜州渡,当年天界对你的判决就是待你成人后再提你回天界按律行刑,一百年的逍遥自在够久了,快束手就擒不要再造杀戮。” 四道君同时站起来,万丈青空填满他们威武严肃的虚像,下方的绞灵架在他们手中忽而变大,金柳化作森寒的利刃,四面八方朝怜州渡刺过去。 万道利刃快逼近怜州渡身边时,自他四周猛烈爆出盈蓝冰冷的清气,一条蓝幽幽绿盈盈的巨龙呼啸而出,欲往苍穹掠去。 天心激动不已:“逼出他真身了,快,只要把他拖至绞灵架,任他修为再深都无法挣脱。” 宇风继续结印,让金柳在怜州渡露出全部真身前把他拖拽住,防止他腾空离开。 怜州渡的真身很漂亮,冰蓝银润,英姿飒爽,清气里若隐若现的五爪锋利崭新,瞳孔幽如深潭,通身都是新的,都是稚气的,但此刻他被金柳缠的扭曲在一起,发出一阵低鸣。 第49章 钟青阳睁开半死不活的眼扫过去,看见他真身那一刻,体内的毒陡然被震惊压制,神思清明了半刻,天界要杀的是这样一条干净漂亮的龙? 他们要把他拖回绞灵架扒皮抽筋? 怜州渡的真身脱壳似的露出大半,还差一点就能把整个身躯显露出来,那样,他浑身的巨力轻而易举就能撕碎绞灵架。 四道君没给他变身的时间,他们控制下的金柳一道又一道插进龙身,穿透而过。 血雨纷纷,像轻柔微凉的雨落在脸上,钟青阳不能动弹,闻到浓浓的血腥气。 蜕变一半的龙身突然被金柳禁锢,一点一点将他拉向绞灵架。 扎在肉里的金柳如虫蚁撕咬他的每一寸骨肉,怜州渡忍至极限,终于喘出一声低沉凄惨的哀嚎。 他越来越疲惫,慢慢失去抵抗的想法,离绞灵架越近,一缕缕残酷的气息越往鼻里钻,他闻到留在这副架子上残存的气息,在他之前或许有更多妖邪悬挂在架上被开膛破肚。 这到底他妈的是什么受刑架! 绞灵架的横梁灼目炽热,尚隔着一段距离就能感受它灼热的炙烤,要是能活下来,怜州渡发誓第一件事一定先砍了这不知底细的绞灵架。 他发出绝望的龙吟之声,凄厉阴森。 四道君的念咒声雄浑而空旷,庄重地悬在上空。 要不是上来就被龙渊刺中腹部,怎能陷入现在的绝境? 怜州渡声嘶力竭质问半空的四神像,“我到底做了什么?” 他把最后的眼神投向被地龙钉在地上的钟青阳,仇视地瞪着他:“就算我死了,轮回百世,我也要恨你,钟青阳你给我记住,只要我还能活就一定杀了你。” 比他还疲惫的是四道君,神像都快流汗了。来之前四人百忙里抽个喝茶的时间帮一把斗部,把罪人顺利提到天上,接下来该罚罚,该杀杀,早点解决了此人省事。哪知都杵在天上一个时辰了,怜州渡在金柳里顽强抵抗的模样,就像棵压在石头下硬往外挤的杂草,毅力惊人。 善童对另外三人碎碎念:“青冥真君趁此时再捅上一刀就好了。” 天心一刻不敢松懈,结印的手势不能动,闻言抽空动了下嘴皮:“他自己都自身难保。这个时候要是能唤醒金煌就大事可成。” 此刻有不少挤在四神像背后围观战况的小神小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惊叹那个天地生人果然非同凡响,在绞灵架下居然坚持这么久,以往绞灵架一出,什么妖魔鬼怪都不堪一击,片刻就被金柳逮到拖回来,再开膛破肚。 有个爱逞能的云升仙君渐渐从人群里挤出来,见怜州渡被困,主动跟善童请缨,要替斗部的人给妖孽补上一刀。 善童瞄一眼矗立青空没有钟青阳命令就都不肯动手的斗部灵官,便给了云升仙君一个机会,“哪里都能刺,别刺他心脏,利落点。” 云升仙君罡气护体,从云端飞快落下,手持长枪对准怜州渡的咽喉就插来。 钟青阳眼见锋芒的枪头快要刺入金柳,费力地昂起头大声阻止:“住手,不许草率处置他。” 这一声嘶吼骤然唤醒快要沉睡的怜州渡,轻转右掌,朝云升仙君轰出一道法力,那雪亮冰寒的长枪突然脱手并调转枪头,猛地插回仙君怀里。 云升仙君黑着脸拔出跟随自己多年的长枪,捂住伤口灰溜溜逃回天界。 善童一见己方又出了个丢人现眼的,立即对对面气定神闲的三尊大神皱眉道:“我看出你们没出力,怎么,都下不去手?” 宇风听他声音就脑门发胀,收了结印的手,抽出羽毛扇拍了善童后脑袋,喝道:“死小孩,哪只眼看见我没出力。” 宇风的骤然松手,下方金柳跟着收起一半神力,怜州渡险些冲破金柳的束缚。 善童对宇风大叫:“别松手啊。反正我感觉就我一人在抓他,你们都舍不得,为什么?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天心犹疑道:“我觉得这孩子还是弱了点,需再养个百十年,我们是不是操之过急?” 下方又传来痛苦的龙吟,宇风彻底放弃给绞灵架注力,闲散地俯视还在金柳里挣扎的怜州渡,喟叹道:“确实有点早,他真的还不懂控制体内天生的法力。不过话说回来,假如再养他百年等他熟谙自身法力那天,会不会变成第二个白蜺,蛮让人期待的,又很可惜。” 白蜺的名字刚从宇风嘴里出来,南影心神不宁,四人中这具站得最挺拔的神像忽而跪下,焦灼地喘息着。 天心也从绞灵架上收手,平静地盯着喘息不定的南影:“喂,行不行啊你,要不今天就算了?回去再商量商量” “我,我……”南影抬起分崩离析的头,断断续续道:“我可能支持不住了,要不回见?” 善童见大家都要罢工,急忙拦住:“别啊南影,不能一提到白蜺就这副模样,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次不抓他,他就真的恨起天界了,万一连凡间生灵一起恨,谁能扛住他的神威。” 宇风羽毛扇一指半死不活的钟青阳:“他啊,还让他们闹去。” 不等临时商讨好结果,南影的神像难以为继,本尊在月白风清府收了神通,虚像立即给一阵大风吹散。 就在四道君分神斗嘴之际,一道黑影利落地腾至半空,捻起剑诀,一道杀气十足的剑意横扫光芒刺眼的金柳,霎时地动山摇,悬在半空的绞灵架晃了晃,金柳被这一剑瞬间切断一半。 少去一半束缚,怜州渡的身体没之前痛苦,恢复人形后缓缓睁开眼,正看见五雷老鬼对准金柳斩下第二剑。 锵然一声,金柳又被切断几根。 金柳是绞灵架上延伸出的经脉,是仙家之物,是四道君合力凝成的刑架,五雷老鬼这凡人哪能轻易就将之斩断。 这两剑斩的一点都不容易。 第一剑下去,反弹的法力把五雷内脏震碎成一窝血水,老头子把血咽下,想起百多年前初见匣子里晶莹剔透骨头那一晚,干净、莹润像有生命的一截白骨,忍不住哄它,说了许多好听话,发一些乱七八糟的誓言,白骨在他哄骗里卸下戒备,他有责任保护好那截白骨化形出的孩子。 五雷老鬼不懂自己是被徒弟所惑,还是真心喜欢徒弟,他清清楚楚明白,他能为徒弟去死,不管这徒弟是天界认为的哪种人,他都会坚定不移地守护他。 他的徒弟天生强大,法力磅礴,那又如何,做师父的还能在死前帮他一把。 挥下的第二剑又原本原样弹回五雷胸口,瘦弱干枯的身子瞬间血肉模糊,老道咽下去的血从胸口的伤处流出来,索性不咽了,裂开猩红的嘴对徒弟笑一下,浑浊的眼珠难得晶亮,豁达豪迈地自夸:“渡儿,师父这两剑如何?还敢嘲笑我护不住你吗?” “师父,你下来,过来我身边,”怜州渡撑起支离破碎的身子,抽去一根根残留在血肉里的金柳,立即合掌调息,残破的伤口肉眼可见的开始愈合。 剩下的三道君没给他自愈时间。 金柳再次从绞灵架漫天掩地围拢而来。 这些年怜州渡仗着一身横行天下的修为,从没想过找件趁手兵器,此刻见柔而韧的金柳锲而不舍追杀来时,方后悔过去的自己太狂妄自大。 “师父,过来,把你的剑借我。” 第44章 决裂 不等五雷老鬼把剑丢给怜州渡,自天穹突然射下一支利箭,快如紫电,霎时从老头的后背没入,穿透身体直击丢出手的剑,“噹”一声,五雷的剑突然断成三截,跟破败不堪的身子一起从半空坠下。 怜州渡驱策地龙赶上前接应,地龙迅速将老头送到怜州渡跟前。 五雷浑浊的眼珠因一汪眼泪变得有点清透,朝徒弟又宽慰地笑一下,都伤的不成模样,居然还能扶着地龙站起来。 老道开始捏诀,断在脚边的三截剑迅速恢复原样。 贴地疯爬的金柳再次往伤势正在愈合的怜州渡腿上缠,把他拽倒在地。 善童道君见怜州渡闯出一个帮手,霍然一下把绞灵架的的阵势加大,他很震撼若没对面两位道君帮忙凭他自己还真搞不定这条年轻的小龙。 怜州渡不知五雷要做什么,眼下自己全身负伤,上不去天杀三道君,徒手又碎不完脚下金柳,只得紧紧抓住帝钟欲摇出东海的神龙。 铜铃将响,五雷老鬼喝一声“成”,而后他肆意的大笑传到怜州渡耳里。 怜州渡趴在地上,闻声翘起头向师父看去。 五雷老鬼穿一身松垮邋遢的黑色粗布衣裳,天光一照,其上浸染的鲜血把衣服映得像块丝绸,水滑柔软,像他这辈子穿的最气派最有质感的衣裳,他洪亮的声音将落,身体立即开始变虚变弱,渐渐形成一团轻烟。 五雷对伏在地上泪流不止的徒弟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此剑名叫‘五雷’,今后助你杀敌。” 他的声音随身体虚化渐渐缥缈、模糊,最后的尾音跟着一道极亮的光迅速钻进断成三截又重新修好的剑身,然后,什么都不见了,五雷的声音、身体和魂魄从这世上彻底消失,仅剩下一把不甚显眼的破剑插在怜州渡触手可及的位置。 第50章 怜州渡一把抓住五雷剑斩断腿上的金柳,站起身擦去眼角不可思议的眼泪,想起刚才师父最后的叮嘱:万物卷。 五雷剑因五雷老鬼而有了剑意,剑身豁了几处口,确实只有五雷老鬼那样邋遢的人才会用。它在怜州渡手里涨大变锐,他引出体内雄浑的法力注入剑身,烈火烹油,剑意肆虐嚣张。 三道君用法力凝成的绞灵架又如何,怜州渡劈斩金柳如荒草,又从指端弹出幽蓝火焰把金柳烧了个遍,熊熊烈焰把金柳烧得迅速往绞灵架收缩,不敢再探头。 怜州渡持剑逼视苍穹,四道君果然不是钟青阳拎出来吓唬人的,未现本尊就把他整得如此狼狈,甚至逼出真身。 蛟龙还困在“囚龙笼”,怜州渡转身飞至清波池,一剑劈开囚笼,帝钟猛摇一阵,把晕乎乎的蛟龙震醒后下令:“带我去三神像前,快点。” 蛟龙来不及弄清现状,托起他直冲青霄。 怜州渡站在龙背上,凌乱的发丝糊了他一脸,朝西边的善童横劈一剑,剑意嗡鸣,金光炸裂,日月黯然失色,蛟龙越过三神像继续攀升,浩瀚的法力在剑首呼之欲出,怜州渡又向南北两端的天心、宇风竖斩一剑,东海之水澎湃翻涌。 三尊神像的虚影一点一点碎掉,短时间内无法再成形。 “带我去钟青阳处。” 蛟龙得令,又朝大地俯冲下来。 钟青阳深受剧毒摧残,正神情恍惚地躺在地上,四肢皆被地龙钉住。 蛟龙俯冲的速度应和着怜州渡迫不及待的杀意,越来越快,空气变得灼热,擦破脸皮。 大风啸耳,双目积蓄酸楚的泪使怜州渡几乎睁不开眼睛。 同样眼神迷离的还有钟青阳,盯着从苍穹倒飞下来的一龙一人,恍惚着,疑惑着。 五雷剑端冒出火花,蛟龙突然消失,最后只剩下持剑倒冲下的怜州渡,这一剑,他要插在钟青阳的心窝,他要此剑从他身体狠狠穿过去,他要把钟青阳钉入深深的泥地再也薅不出来。 对钟青阳的恨意把他脑子烧得一片空白,一心只要钟青阳死,即便此人背叛的是他一厢情愿的友谊,也该死。 俯冲的速度飞快,空气摩擦生火,剑尖锋锐,一个恨的目眦欲裂,一个静的双目迷糊。 剑插进钟青阳胸口那一刻,怜州渡松动冷若冰霜的脸,感受破剑一寸寸埋入血肉的痛快。他单膝跪在钟青阳身边,勾起唇角,双手扶剑,欣赏钟青阳瞳孔震颤的模样。 浑身血液都因这一刻激动到沸腾。 天地有那么一瞬好似是寂静的,怜州渡只能听见钟青阳呛血的声音,和垂死挣扎。 钟青阳猛受这一剑,脑壳只剩下大地隆隆塌陷的感觉,高远的天模糊不清,近在眼前的少年人也轮廓不明,他静静等待第二剑刺下来。 突然,从钟青阳胸口——五雷剑刺穿的位置迸射一片金光,把怜州渡往外掀出数丈。 一只金色凤凰从钟青阳胸口挣扎爬出,它没有实体,像魂魄,更像意念,爬出来后朝天引颈长鸣,声音清越而锵锵,它像被困了万年终于能振翅高翔,展开巨大的双翼朝青空扶摇直上。 怜州渡听见它声音的一瞬,心胆具寒,骨软脚麻站都站不起来,被吓瘫痪了一样。 钟青阳的眼睛追逐凰魂的身影漫天遨游,原来金煌需鲜血的祭奠才能打开诀窍。 金煌放在胸口,怜州渡的剑还插在他心口靠下位置,正好从金煌的中心穿透。 钟青阳颤颤巍巍从怀里摸出金煌,诡异地从支棱在身体里的剑柄处褪出来,举到眼前细细品赏,流光似水的金圈里居然藏了许多玄机。 视线下阖,瞥到怜州渡惶恐不安的脸,才明白天心道君那日说的话:你师父给你留了两样好东西。 万物相生相克,一物降一物,太有意思了。 钟青阳拔掉五雷剑甩出去,对泱泱青空的凰魂喝一声:“镇!”而后盘腿坐在地上,泰然自若,边调息边坐山观“龙凤斗”。 从前没觉得万物间天生相克的乐趣,这一刻,望着狂妄百年的怜州渡跟凰魂撕扯在一起的狼狈模样,深深感受到众生皆是这天地一环的宿命感。 怜州渡持剑立在蛟龙背上与凰魂斗的山崩地裂,整个百禽山颤抖不止,山兽鸟雀四散奔逃,梨花纷纷扬扬。 有几片洁白的花瓣落在怜州渡肩头,想到等这片梨林种完之后就去天界找钟灵官炫耀一把,谁知他竟先一步带人来毁了它们,何等好笑。 他们的战斗越猛,山风越大。 怜州渡静静立于半空,衣袂飞飏,挂在腰间的大佩叮铃当啷响个不停,天穹三道君的神像又凝聚成形,中间是光芒炽盛的凰魂,下方清波池边是能控制凰魂的钟青阳,他腹背受敌,茫然无措。 蛟龙问他:“还战吗?” “你觉得我能不能战过他们?”身上被金柳刺穿的伤愈合的差不多,唯有腹部被龙渊捅的位置还蚀骨的疼着。 “此一战,你没能伤他们分毫,还把凰魂给引出来,你必败。” “凰魂?它到底是什么来头?” “它们是上古神鸟,陨落后的魂魄被人搜罗并囚禁在法器里,为持器者驱使驾驭。它们是你天生的敌人,反之,你若懂得掌控自身修为,你就是它们的敌人。” “你的意思,这玩意不止一只?” “据我所知,白蜺走遍天下,耗时几百年,共搜罗十只鸟魂藏在法器内。” “白蜺又是谁?” “现在不是跟你闲聊的时候,你还战不战?不战,我就潜进水里养性去了。” 怜州渡闭眸沉思,风在耳畔吹过,带来一阵阵梨花的清香,腹部的伤口钻心疼,战不战? 若战,必输,倨傲了百年的心性也跟着成笑话。 不战,可以封闭此山,从此潜灵养性,待时机成熟时再打上天界报仇。 蛟龙继续刺激他:“你与天界已彻底敌对,今后百禽山都不会太平。你还太年轻斗不过他们,不如先躲起来保命,把你天生的神力操控好,哪天能炉火纯青去用它,就是你真正敢与天界叫板之时。” 怜州渡还在犹豫不决。 并不想打架的蛟龙又吓唬催促道:“快看,钟青阳要摆脱你的‘事与愿违’了!” “他站起来了!” “他拿起了龙渊!” “他在看你,快看,他目露凶光盯着你呢。到底战不战,如果不死心,趁他伤势还没恢复立即杀了他。” 怜州渡被蛟龙的臭嘴吵得烦躁不安,睁开眼与下方的钟青阳对视,仇恨在此一俯一仰间又深了万丈。 “不战,不战。”怜州渡连说两次。 他召出万物卷,当风展开,长长的画卷蜿蜒飞舞,一掌拍向卷末的盖印处,在漫天漂荡的梨花里,整个人骤然不见,只留下一条孤零零的蛟龙盘在半空。 蛟龙伸长脖子朝钟青阳咆哮一声,迅速扎进旁边的清波池,待撞向四周的水纹渐渐平息,百禽山也安静下来,方才危机四现、喧闹嘈杂的景象像个闹剧,骤然停了。 三道君的神像一直在观战中,这会面面相觑,“人呢?” 怜州渡没有留下任何踪迹,神识探不到他任何踪迹。 神仙之间斗法,隐身术对彼此无用,怜州渡的消失绝不是简单的隐身,也不是阵法转移,那么大个人就这样凭空没了? 钟青阳回想怜州渡瞥向他的最后一眼,应该与他拿出的长卷有关。 战后的百禽山一片狼藉,宫殿倒塌,梨树折断,还有屏障内几百个胆颤惊惶的山精都证明百禽山主的失败。 钟青阳用刀搅动清波池,高声问躲在里面的蛟龙:“你的主人去哪了?” 水底下冒出巨大的泡泡,冷冷地回答:“他可做不了我主人,本大爷也不懂他躲哪去了。” 蛟龙是有仙籍的龙,钟青阳不敢逼问,只好转身走向宫殿。 李灿从瑟瑟发抖的一群山精里站出来质问钟青阳:“你为什么抓我们宫主?你把他弄哪去了?” 这山精瞪着双不够机灵的眼睛,不像是能从他身上问出答案,钟青阳把刀挂回腰间,对李灿说:“告诉你家宫主,不抓住他天界决不罢休。” 天穹的三神像一个接一个隐身不见,钟青阳收回凰魂,把来了数趟的百禽山再看一眼,不知心里的滞闷因何而起,他把怜州渡精心装扮的山给毁了,无异于将一个恶贯满盈的人唯一的善良拎出来当着众人的面给嘲讽一遍,还跟他说:“你不配善良!” 怜州渡捂着伤口踉跄狼狈逃进万物卷,鲜血淋了一路,刚推开殿门就失力倒下去,深吸一口气趴在地上不动。看守大殿的老猴跳到他跟前,用爪子在伤处戳几下,叽叽哇哇叫几声。 怜州渡翻过身倒吸凉气,一掌拍开老猴。 他把豁口的五雷剑举到眼前,低低唤两声师父,世上唯一疼他人就这么死了,朋友背叛、师父殒命,他本就不爱热闹,喜欢清静,钟青阳害他失去了世上仅有的乐趣,亲手把他推下这孤寂的深渊。 第51章 夜色深沉,怜州渡还在调息腹部的伤口,心脏突然被“感同身受”反噬一把,白日他施加在钟青阳身上的疼痛一模一样反弹回身上。 怜州渡一下疼到失神,肌肉骤然绷紧,他把下唇咬出血,太疼了,没想到自制的毒能这样抽筋断骨的疼,他趴在地面上慢吞吞打滚,十指抠进玉石地面,滚了一圈,两圈,瞪大空洞无神的眼。 白日被赶走的猴子又跳到跟前,毛茸茸的爪子里各握一枚果子。 此间果子能养伤,怜州渡接过果子轻轻一掌又把老猴给推出门外,才背过身一边掉泪,一边啃着一只畜生给他的怜悯。 这仇怎能不报,一定会报,一定要报复回去,“钟青阳,这么多年我只结交你一人朋友,你却逼我躲进这方寸天地,狼狈不堪、孤零零地忍着漫无止境的疼。你等着,等我修炼有成,第一个杀的一定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小龙的恨可能都在嘴里,他不但杀不了灵官,还在下下一卷爱的死去活来,因为钟青阳给的太多了。 ps:下一卷是褚九陵视角! 这本书好像被封印了一样[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45章 好主意 “可是,师父,怜州渡和钟青阳都捅了对方一刀,我怎么听着怜州渡的恨意更大。东海的万灵坑是怜州渡懵懂无知时犯下的罪孽,天界真的定他死罪?你觉得他该不该死?” 无畏老道反问褚九陵,“你觉得呢?” 褚九陵摇头:“我不知道,或许该给他条生路,让他将过补过,造福万民。” 无畏叹口气,事情过去多年这孩子还是一样想法:“青冥真君也是这么说的,所以怜州渡从中琢磨出一点别样的……” 褚九陵见师父别扭不说,紧追着问:“别样的什么?” 围在无畏旁边听故事的渺渺见师弟呆笨,笑道:“真是单纯,当然是对你生了别样的情愫。” 褚九陵霎时想到怜州渡落在唇上的轻轻一吻,难堪地笑道:“师姐别打趣,那是他与钟青阳之间的纠缠,跟我无关。” 渺渺问师父:“那一战使二人关系彻底走向两端,后来又怎么演变成相爱相杀的地步?” “我与他们都不熟,见面点个头就不错了,我在这大玉山哪能打听那么多,不知道。为师今日讲得口干舌燥,你们都回去歇着,记着,下山行善的任务还没完成,把责任担起来。” “知道啦,知道啦。”师兄弟几个拍拍屁股站起来,推着褚九陵往逢生小院烤鸟吃,庆贺逃出百禽山的囚笼。 无畏老道用戒尺指着褚九陵说:“你留下,为师还有几句话跟你说。” 远山要走出门时忽转身提醒道:“对了师父,师弟的剑被伏辰折断在月白风清府,能不能给他一柄‘小降罪’,跟我们合练‘大降罪’,以后再碰上伏辰好歹能少吃他一点亏。” “‘降罪’有你们六个就够了,你师弟不练它。” 爱八卦的师兄师姐走后,褚九陵老实坐回师父旁边。 “师父要跟我说什么?” “青冥真君之所以几次败在伏辰手里,不是他武将之首有水分,而是那毒确实厉害。被毒死的神仙或许很少,但被毒折磨的痛不欲生的神仙一抓一大把。青冥真君的毒至死都没解,你说他受制于毒也行,反正除了最后一次,他对伏辰一向心慈手软怜悯包容。伏辰这次给你吃的又是什么毒?” “他下毒的方式很神秘,靠猜,靠体会,短时间内我摸不准。” “天心道君都解不了的毒我也没办法,你毒发时实在忍受不住就来找我,别胡乱吃你三师兄炼的解药,他那水平去凡间给百姓看病绰绰有余,你情况特殊,别给他治死了。刚才远山说你想要件兵器?” “师姐送我的剑,还没等我靠近伏辰就给他折断了,要不师父给我一柄结实点的?”生怕师父责怪他学艺不精,小心翼翼恳求着。 无畏老道捋须思索,谨慎地说:“据说青冥真君投胎前把用了多年的兵器龙渊投在东海,他封住龙渊的器灵,那刀就等于一把废铁,什么神息都感知不到,这么多年不少小神小仙都去东海打捞碰碰运气,但一点踪迹都没有,它可能至今一直待在原来位置,你可以去试试。” “东海这么大,找刀必然经过百禽山,我,我还是不要了。”给怜州渡打了半个月清工,一想到那人刻薄挑剔的嘴脸,心里头阴影就重的很,龙渊再怎么重要都无所谓。 “九陵,龙渊威力强大,与你契合近千年,有它在身边护持不管做什么都事半功倍,你以后一定还会用到。”无畏在褚九陵头上轻拍一下,慈声说:“去吧,你师兄们等你去吃东西了。” 七人围坐在逢生小院的篝火旁,串在木架上的鸟烤得油光滑亮,褚九陵已狼吞虎咽吃掉六只,伸手拿第七只时,云山师姐实在看不下去他的瘦骨伶仃样,起身走到背后把他头发重新往后束紧,温和地问:“伏辰七宿是不是没给你吃过东西?” “吃了,师姐也知道我中毒太深,身体受损,吃不胖的。” 渺渺手托下巴盯着师弟:“不知你是在显摆还是装可怜。多吃点。” 几个师兄更好奇百禽山的内部消息,比如人人渴求的龙息、为何山会突然消失、清波池的蛟龙与怜州渡的关系。 褚九陵把能答的都答了,“要不是我手笨打碎龙息,这辈子都不想再靠近百禽山一步,与其每隔两月就帮他锄草种花不如我去找龙息还他,”他惆怅地叹息,“如果投胎时能带着前世的记忆就好了,起码我还能分辨伏辰与钟青阳到底谁错谁对。” 众人都明白小师弟的压力,默默跟着一块叹气:“我们亲眼看见他给你喂毒却连阻止的时间都没有,如此歹毒的妖孽,自然是他错的更多,也够毒辣。” 二师兄“嘁”一声引去目光,“未必,我见过钟灵官几次,虽然他没怎么搭理我。”瞄了眼褚九陵,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当初高不可攀的青冥真君现在就蹲在他脚下啃骨头,他要不同意,这人连骨头都啃不到,拿脚碰碰褚九陵,微微一笑:“师兄可不是说你坏话。青冥真君其实也挺狠,他一向秉公执法,该杀的人绝不手软,与伏辰对立的前一百年,两人间的打斗可是当时天界最被人津津乐道的事,据说,只要钟灵官拎刀有往东去的苗头,众神仙就凑一起尾随、看热闹,天上地下的小神小仙谁不知他最爱捅刀伏辰一事?” 晚山冷不声的冒一句反驳:“我就不知道,那会我在罪山一步不能出去。” 二师兄继续道:“说实话东海万灵坑事情得从两个方面看,如果真是伏辰刻意为之,那他确实该杀,如果是他不熟练自身的法力意外造成的灾难,我都要站伏辰了,当时他年幼无知,青冥真君又死追不放,怎能不激起少年人的仇恨,两人都有问题。” 褚九陵:“那件事前因后果我不知道,不敢妄言。” “师弟,”渺渺戳戳褚九陵的腿,不怀好意的笑,“伏辰给你的第六种毒还没发作,我倒有个主意或能对付他。” “什么主意?”众人齐声问。 “是这样的,我们多多少少知道一点伏辰对钟灵官的执念,师弟是钟灵官的转世,模样没变,不如利用这一点,师弟你主动出手对他大献殷勤,承欢献媚,给他迷到神魂颠倒,我就不信感化不了他的恨意,就算他跟棍一样无情,只要有一点点良心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给你种六种毒。” 褚九陵:“可他就硬的像棍。” 大师兄缩回听得津津有味的头,嫌弃地反对:“不可,不可,师弟束发那日我就叮嘱他坚守道心,别仗脸行凶,也让你们看好他不能吃了别人的亏,哪有主动推羊入虎口的?” 晓山也觉得这主意满满的恶趣味。 大师姐倒很想看师弟“献媚”的模样,装作很谨慎地问:“万一伏辰不领情,越看他越烦,再一掌劈下,后果不堪设想。” 三师兄摸着没胡子的下巴建议:“要不我加把劲,去天心道君花园再偷一回?” 晓山当即踢他一脚:“别打着为九陵解毒的名义满足你的小癖好。” 褚九陵也不敢让三师兄闯祸,一天天的到处偷东西,离离开大玉山何时是个头哦,“你忘了,钟青阳至死都没解毒,天心道君都没办法何况是你,我不是说三师兄你能力不行,实在是……” 青山平日跟晚山关系最好,就奇怪地追问褚九陵:“拒绝这么干脆,意思是你赞同渺渺的提议?” “出卖色相的事我做不来,做人的底线都没了。都不用为我操心,”猛拍单薄的胸口笑道:“我觉得我还能扛。你们何时下山行善?师父叫我在东海寻找钟青阳的法器龙渊,说它的威力胜过现在一百个这样的我。我修为浅薄,师兄师姐谁愿意带我走一趟?” “东海茫茫,来找龙渊的妖魔鬼怪多不胜数,谁发现过一丝踪迹了?”二师兄随手从头上拔下几根发丝递给褚九陵,“喏,我是懒得跟你去大海捞针了,可以给你几根翎羽,变个小舟,坐在上面任是逛个三年十年都不碍事。” 第52章 褚九陵忙接过来用绢帕包好,抬眼二师兄浓密的黑发,笑道:“真好,取之不竭。” “头发虽长直黑,但我惜发如金,别老想着打它主意就行。” “哪敢。” 小师弟听话顺从,脾气也好,怎么呲他都没脾气,再想到高不可及的钟青阳,晓山有种小人得志的满足感,朝师弟抛个媚眼,“乖!” “我跟你去吧。”青山卷起左袖露出金痕:“我的罪印颜色仅次于师妹,出山多久都没关系,何况我是海里长大的,九陵,这里除了我你再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 青山平常话不多,几个人当中最没存在感,喜欢跟在晚上后面给他跑腿、烧炉子炼药,见证过无数次小师弟被三师兄毒晕过去的场景,他不忍看褚九陵左一回右一回晕倒,主动请缨,目光盯着褚九陵的乾坤袋,“我有个条件——” “嗯?” “你得把二师兄刚才给你的头发送我几根。” 褚九陵忙给青山端上一杯茶,“有何不可,全送都行。那就要让四师兄受累了,不知师兄是海里的什么族类,是龙还是鱼?” 场面突然安静,蛇小斧嘎嘣一下咬断嘴里脆骨,燃烧的木柴跟着噼里啪啦炸一声。 青山神色异样,战术性地仰望星空又扫过众人:“是不是很晚了?你们没觉得困吗?” 褚九陵很没眼力见地提醒:“百禽山回来的路上你在二师兄背上睡了一路,还困?” 青山狡辩:“不是我困,你两位师姐最注重保养,她们每日子时必睡,不能耽搁她们。” 两个师姐笑着应和:“是啊,我们都困了。” 褚九陵隐约猜到青山的真身不够雅观,起身陪送,突然又想到一事,“先别走,我还有一个问题?” 晓山朝他后脑门轻拍一掌,问:“这么多问题,抓紧找天界要回前世记忆,还有什么想问的?” “白蜺是谁?” 六人同时看向褚九陵,一脸讶异,“你连你师父白蜺道君都不记得,也没人跟你提过?” “我师父?” 第46章 春心萌动 远山大师兄挺赞同晓山的话,拍拍褚九陵肩膀建议道:“你确实该早些取回钟灵官的记忆。” 轻轻嗓子准备长篇大论。 “天界本是五位道君,东南西北中各居一位,帝尊的行宫在中极之上。白蜺道君陨落后帝尊才把行宫捅到现在中极位置填补空缺。听说白蜺道君是位特别亲和的神,没事就住在凡间的庙宇,不顾仙凡有别为进庙烧香的百姓显圣真身,有求必应,百姓都叫他小白仙。 小白仙与南影道君年岁相近、性情相投,二人常化作凡人周游九州,搜集世间的奇珍异宝、神兽精灵。南影道君沉稳寡言,小白仙则生性潇洒、恣意,有颗冒险的心,精力充沛,带着也不知愿不愿意的南影道君陪他潜深海钻山穴,凡是无人涉足的地方他都要闯一闯,你,不对,相佑、青冥二位真君就是他在搜宝路上收的弟子,他常说二位真君是他搜集到的最大宝贝。” 褚九陵对白蜺没有任何记忆,但这三言两语就勾的他心里发酸、愧疚,“龙渊是他在深海取的龙鳞所铸,金煌里的凰魂也是他深入神山搜集,程灵官的飞鸿也是他的,白蜺道君走过很多路,我光猜猜就知道他一定是个极亲切的师尊。” “天上地下就没有不喜欢小白仙的人,当年他与南影道君可是令人羡慕的道侣,只可惜……” “额,道侣?”褚九陵脑中闪现月白风清府脸色阴沉的男人,被这迅猛的信息量给惊住,消化一阵才问:“白蜺道君是怎么陨落的,又是多久的事,与伏辰有没有关系?” 青山:“无关,他们俩人辈分差得远了。据说小白仙去蛩国寻宝时发生意外,被滚烫的岩浆吞没没能逃出来,额,我也是听前辈说的,大约是真的。” “为此,南影道君自毁元神,快要分崩离析时给帝尊及时救回。” 云山听得津津有味,不禁哀婉:“南影道君鸾孤凤只怎能不伤心。” “让他痛苦的不止这个,当时他们二人同行,亲眼看着小白仙被岩浆吞噬却无能无力,这才是世上最虐心的事。” 远山拍掌提醒众人:“散了散了,都回去歇息,在我们大玉山什么都不多,唯独背后讲人坏话的时间最多,先睡觉去。” 送走师兄师姐,褚九陵把一个月没住人的小院里里外外都收拾一遍,挑几件换洗衣裳去竹林的小水池清洗从百禽山带来的疲惫和污垢。 星月皎洁,洒了一池子的碎光。 这一趟下山时间不长,见过世面,受过罪,也听到不少震撼人心的事,褚九陵对钟青阳的过往越发好奇,或许该听师兄们的,先取回钟青阳记忆,弄清他对怜州渡的看法,再想办法解决怜州渡连绵不绝的恨,以及弄清刚刚才知晓的白蜺道君和他的一言一行。 他在池子里泡了片刻就歪头睡下,直到蛇小斧扫尽篝火边的所有鸟肉来此洗大油手,朝他脸上抄把水弄醒:“真不知你是心宽还是没心没肺,听那么多故事还能睡着,此时不该对月惘然才是吗?” 褚九陵揉揉眼,醒了:“你没来时我确实对月怅惘许久。” 蛇小斧吃饱喝足开始思□□,抹一把嘴,眯眼打量起水里泡到骨头发软的褚九陵,修长的身体在水下隐隐绰绰,头发湿漉漉贴着脑袋,睡眼惺忪,一副任人揉捏的模样,哪有他心目中钟灵官的一点点影子,“啧啧”有声,笑道:“陵哥儿这长相和神态,我觉得我也行。” “你行什么?” 猛见蛇小斧不怀好意的嘴往脑门上伸来,褚九陵大吃一惊,一掌扇过去叫声:“收。” 红光一闪,心思不正的蛇小斧收入掌中,正色道:“刚才吃鸟的时候一声不吭,这会敢对我不敬,等我找到龙渊第一个用你祭刀。” “陵哥儿别气,谁叫你们刚给我喝酒了,你也知道蛇不能喝酒,喝了乱性,我控制不了。” “喝的又不是现形的黄酒。” “伏辰七宿怎么能亲你?你还傻不愣登的不还手?” “你看见了?” “我在你掌中又没死。无畏老道不许你动情,你小心点,别把金痕弄得比你二师兄还紫。” 褚九陵心思微动,忽然胸闷气短,忙掀开袖子,左臂的金光流转一圈霎时收紧,一下疼的脑袋发空,罪痕怎么瞧都比出山前深了一点。 他心惊肉跳嘴里默念:一定是夜深月暗看不真切,青天在上,一定是看错了。 师徒一帮人从百禽山回来大概休整半个月就开始各自忙碌。 这半个月,无畏老道试着帮褚九陵弄清身上的第六种毒,实在不精此道,把褚九陵浑身经脉探个遍,都能掂量出他的骨头几斤几两,最后得出一个懊丧的答案:“你身上完全没有中毒迹象。我给你一丸解毒大全丹,下山时带上,实在扛不住让你四师兄帮你一把。” 青山懵懂地问:“怎么帮?” “打晕他。” 褚九陵接过解毒大全丹来回翻开,和当年被怜州渡没收的那粒一模一样,“师父不必忧虑,这毒在我身上将近十年,早就……” 十年!! 褚九陵脸色一白,陡然想起八九岁刚被怜州渡种下第一种毒时他的威胁:“十年后我来解毒,也是取你性命之时。” 下次碰面不知还能不能活,得在怜州渡动手之前回趟新阳郡看望父亲,不能死的稀里糊涂满心遗憾。 “师父,我能不能去探望父亲?” 无畏眉头一皱,厉声问:“为何?” “父母的顾复之恩,怎能轻易就忘?我想去看看他。” 成仙得道几千岁的无畏老道早已摆脱七情六欲,一时难以体会褚九陵细腻的感情,想了半天才答应,往他体内灌一道灵气:“那就去看看吧,只有一炷香时间,过时可就得受罚。” “多谢师父理解。” 徒弟们依次下山,无畏老道还跟上回一样把遮天大阵撕开一条缝隙撵“狗”,唯独轮到晓山时,猛的一下把出口开启到最大,板着脸说:“上回回来匆忙,我可以不计较,看你这次给我带什么回来。” “晓得了,晓得了。” 褚九陵先等几位师兄师姐离开罪山,才从乾坤袋里摸出二师兄给的鸟毛,道声:“开。” 一艘毛茸茸轻飘飘的白色羽行舟浮在半空。 青山先跳上去四处乱摸,感叹道:“好软和,二师兄可从来不会把这宝贝给我。” 褚九陵也飞身上去,在软和的舟底滚两圈,抬头问:“二师兄梳头落下的发丝你给捡了来,这么多年也该搜集不少此舟了?” “你当是根鸟毛就能变舟?那也要他在其上施术。你答应我的条件呢,拿来。” 褚九陵欣然把晓山的几根发丝送出去。 “现在就开始找还是先去玩一圈?”青山趴在舟壁上回看变小的大玉山,“罪山就坐落在东海之中,这么多年我们从未听说龙渊的踪迹,不如先从东海之南寻找,而后向西,向北,最后向东,你以为如何?” 第53章 “南北西找不到就直接回山吧,东边靠近百禽山,那地方实在让人不舒服。” “依你。东海海神禺虢应该能知道龙渊踪迹,不如去问她?” “三师兄老偷她东西,禺虢娘娘早看我们不顺眼,不如先找一圈,实在没有头绪再求禺虢娘娘。” 羽行舟一直浮在离海面两三丈高的位置飞行,速度缓慢,像片随风打旋的羽毛。青山头枕双臂,舒舒服服晒着太阳吹着轻柔的海风,正优哉游哉准备睡一觉,听见师弟又在提他的命门。 “四师兄,你的真身到底是什么?”褚九陵本不想打听那么多,找刀总要去深海下探究一遍,若遇到危险知根知底的也能安心把命交给他。 青山眯起昏昏欲睡的眼,瓮声回道:“做你事吧,放心,在海底那就是我的地盘,保准给你全须全尾的带出来。这么凭灵感找不是办法,你得在身上开个口流点血,血从来都是连接两物之间的一种媒介,龙渊器灵虽封,你用血引他。” 既然是钟青阳的转世,褚九陵就坚信与龙渊之间有旁人没有的默契和灵犀,用神识扫视深渊,细微感知深海下旧物的回应,青山提议后他又毫不犹豫在腕上开了口。 鲜血滴入浩渺的大海,可能屁作用没有。 青山见他满手血,欲言又止,抿抿嘴睡去了。 师兄弟二人在泱泱大海上一寸一丈搜寻四十来日,从南到北,披星戴月的寻找、感知,毫无进展,人差点给失血成一副骷髅。 掌里的蛇小斧几次钻出来抱怨双腿浮肿,要去陆上歇段时间。 青山斜斜地瞥他一眼,朝东边努努嘴说:“再行几个时辰就是伏辰的地界,九陵说你在百禽山如鱼得水,比在罪山开心多了,要不送你去?” 褚九陵登时吓到魂飞魄散,立即收了神识惊问:“到东边了?不是说不来这片海域找吗,你怎么往这边来了?” 青山疑惑道:“舟你是开的,你问我?我还在奇怪呢?” 褚九陵突然捂住心口,脑袋昏沉发胀,从舟上站起来歪歪扭扭走几步又倒下,惊惶地看向青山:“四师兄,毒,第六种毒发作了。” 青山如临大敌,备好一波要打晕他的法力,立即问:“什么感觉,哪里疼,快说哪里疼?” “我,我……”褚九陵双目失焦,眼珠骨碌骨碌转几圈,空茫地停在碧蓝的天上,神志还算清明,却说出一句让人惊掉下巴的话:“我想见怜州渡,很想,我现在就想见他。” 青山懵了。 “你见他干嘛,哪有上杆子送死的。你被毒糊涂了,师父给的解毒丹在哪,快咬一口。”青山从他荷包里摸出红艳艳一粒丹药,硬塞到师弟嘴里,“先扛着试试,不行我再揍你。” 蛇小斧抱臂靠在舟身上,抖着二郎腿,冷冷地笑道:“我知道你第六种毒是何品性,没想到怜州大人执着的很呐,又执着又下三滥。” 青山喝一声问:“究竟是什么毒?” 蛇小斧看好戏地打个响指:“春心萌动。” 第47章 青龟 青山满脸郁色,憋了半天爆句粗口:“这特妈的又是什么毒?什么叫‘春心萌动’,哪有这毒?” 蛇小斧道:“说白了就是让陵哥儿动情,为他痛不欲生、没有理智的动情,玩弄人的招数。伏辰真卑鄙。” 青山将信将疑看向褚九陵,可怜卑微的师弟正抱着解毒丹一阵猛啃。 褚九陵啃的啧啧有声,发誓决不能让怜州渡得逞,绝不能,妖孽戏弄人的手段越来越过分,早就到了想手刃他的地步,但此时拼命想见一个想要手刃的人,褚九陵就绝望地喘不上气。 他爬到蛇小斧跟前断断续续问:“你怎么知道这毒名?这两个月我日日修炼,平心静气不敢有一点妄念,怎么会发作?” “你把羽行舟开的太近,都快到他家门口了,离的越近毒发越快。至于毒名,我是根据伏辰的品味和他亲你那口得来的灵感,放心,这毒除了让你相思成疾倒也不会太痛苦。” 解毒大全丹刚发挥作用,褚九陵立即调转小舟改向西驶去。行驶片刻,蛇小斧遥指褚九陵身后:“后面有船,你们快看。” 那船开的很快,如箭离弦,一看就不是正经船。 褚九陵立即催动羽行舟疾行,但很快被敌船追上。他最先认出站在船首的人,正是脸上差点刻了“忠诚”二字的李灿。 李灿老远就朝褚九陵平静细腻地笑着,拱手施礼:“褚小公子,多日不见,我们宫主请你到山中一叙。” “宫主怎会找到我们?” 李灿客气一笑,腹诽道:在宫主眼皮下溜达,还问怎么知道你,走就是了。 他朝旁边一站,示意褚九陵上船。 褚九陵朝青山挤眼,连一旁的蛇小斧也跟着点头明白。 三人跳到对方船上还没站稳就迅雷出击,几下把李灿及船上几个山精打晕在地。 返回羽行舟没命的往西逃窜。 才跑半炷香时间,褚九陵怀里的传讯铃突突跳起来,其上咒纹不紧不慢有节奏地闪动几下,露出“快点过来”四个幼稚可笑的字,四字似充满怒气,狰狞地闪动红光。 “师弟,怎么了?” 褚九陵不动声色收起传讯铃,勉强笑道:“无事,我们先回罪山,休息一段时间再出来找。” 越是慌不择路的逃越容易生变,正要再加快羽行舟速度,褚九陵忽感觉全身一阵异样,不是中毒的异常,是种对旧物的伤怀,与旧物间的心有灵犀和共鸣,右掌逐渐发热发烫。 羽行舟骤停,悬在海面之上,他凝视幽深的海水,侧首对青山淡淡的来一句:“它就在下面。” “你确定?” “就等在下面,等我去取。” 青山慎重地再确定一遍:“真在下面?我现在就驮你下去拿。” 褚九陵束好袖子,扎紧头发,对青山点头道:“麻烦四师兄了,请开路。”他的避水诀在海里坚持不了多久,只能借助青山的本领。 青山立在舟身上,迎风展臂,朝漆黑的海水纵身一跃,青色衣裳与海水融为一色,很快不见身影。 褚九陵和蛇小斧瞪着眼巴巴地看,静等真相浮出水面。 幽深平静的海水咕嘟咕嘟冒起雪白的水泡,向外翻涌炸裂,一只巨大的青色海龟从中露出脊背,接着是全身。 好一只雄壮的海龟,脊背宽而阔,四肢粗壮,脖子长的优雅,因它是四师兄的真身,褚九陵怎么瞧它都眉清目秀。 蛇小斧大笑一声,拍掌道:“怪不得吞吞吐吐,原来是只龟……” 褚九陵把这讨嫌的蛇收起来,对青龟喊一声:“师兄,我来了。” 轻巧落在龟背上,蹲下身抠住龟甲的缝隙,嘴上抹蜜夸赞一番:“师兄,你是不是不知自己多英气?魁梧奇伟,是我见过最俊的一只龟。” “少拍马屁,坐好了,我现在就劈开水道。” 青龟径直下沉,海水自然向两侧分开。 青山的修为有限,只能保证所行之处约一丈来宽的无水空间。越往下,厚重的海水重重压下,压得人头晕心慌。 褚九陵在漆黑的水下默不作声,青山怕他给幽闭环境吓懵,就寻着话头引他开口:“你说钟灵官偏偏跑这里来自刎做什么,他扔着轻易,我们要找回来得费多大的劲呐。” 褚九陵一边探索深水下的状况,一边感知龙渊位置,被青山这句话惊的神魂一颤,“自刎,你说钟青阳自刎而死?怎么会?他不是相佑真君亲自送去转世投生的吗?” “有什么区别?先自刎,再投生,不都一样?” “不一样,绝对不一样,为何你们都没提起过?” “我们以为你知道,神仙转世历劫都要先死一次,自尽或是天界强行取他性命,哪里不一样了?” 褚九陵怔了许久才缓过神:“天界取其性命,死之前或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但自刎而死,何等决绝、失望,必是自己心灰意冷走投无路才会如此选择。” “你可能带入钟灵官的身份与他共情共感,心里难受才接受不了,在我看来都一样。” 青山不但没把褚九陵从这深海压抑的氛围里带出来,还给他弄得更沉默了,又想着法逗他说话:“猜猜我为何去大玉山?” “师兄愿意讲,我就愿意听。” “我们几个都不愿提过去犯下的罪孽,因为每个人手里都有几条人命,可因我而死的人远比他们都多。” 青山的语气逐渐深重。 褚九陵轻拍龟壳道:“师兄,我知道你在逗我说话,能不能等我们找到龙渊,你我二人在逢生小院前好好喝一坛,你慢慢说,我认真听,否则,此情此景,我怕辜负师兄难得对我剖心剖肺的心意。” “没什么不能说的。那年,汇入东海的落浦河发生洪涝,位处北极的仙人传令至我这里,让我化身巨石挡住即将崩塌的大堤,接到命令我立即从东海出发并顺落浦河往上游逆行,把你现在看见的身躯堵住奔溃的长河。百姓从没见过得道的神龟,哪怕冒雨也要来一窥神龟真貌,他们带着酒食来犒劳我,对我焚香礼拜,说尽赞美之词,说我救了落浦河下游成千上万的民生,高举酒坛让我品尝他们最拿手的酒。” 第54章 青山边监视四围的情形边劈开水道,每一步都走得很缓,行为谨慎,像走在陡峭的崖颠,步步稳重有力,神识探过前方道路,确保周围安全,继续平静地说:“我从前很不喜欢喝酒,但闻到酒香那一刻我很开心自豪,自认是拯救他们的神,尝一口怎么了,又不是天天喝,而且上游的雨停之后水位不再升高,不免自傲起来,我把百姓放在鼻子下的酒全喝了。” 厚重海水里有鱼虾长蛇迎面游来,青山看见一个就伸长脖子吃一个,嘴巴嚼得嘎嘣脆,“是天上灵官用刀把我拍醒的,等我清醒才发现落浦之水早冲进下游,什么良田豪宅,什么人畜万灵,都冲没了。” “我本该死的,专司江河湖海的善童道君欲拿我开刀,是师父求情救我一命,他说‘这夯货粗笨无知,杀了只会让手上多条性命,善童道君不如将他送来大玉山给我管教,日后若有用到的地方,他这身蛮力,说不定再为道君解些燃眉之急’,此后师父给我改名青山,至今在大玉山已待了四百五十七年。自那之后,我再不饮酒。我是他们当中害人最多的一个。” 青山和渺渺一样,把过错说得轻松随意,像在回忆数百年前的一桩寻常旧事,褚九陵还是敏锐地感受他的悔意,一个正接受众人赞美礼拜的青龟,睡一觉醒来,转瞬成了罪人,怎能不叫他郁闷难过。 “为何都要憋在心里不说,我们几个犯的罪不同,但所受惩罚一样,可以尽情说出来互相激励鼓舞,都憋在心里又不能叫你少几分愧疚。” “师弟,藏在心底的错,埋得越深,越懊悔,越能逼自己去自省和悔过,若都说出来,就成了人人都可以提一嘴的笑话了。” 褚九陵正要再安慰,忽觉一阵心悸,正前方突现一片比海水还漆黑的暗影,立即把法力凝聚双目向它探过去,模糊不明的暗影好似一座小山,更像一座坟,坚定地下令:“就在那里,我能感知它,我们过去。” 青龟猛提一口气往那座“坟”飞快靠近,笑道:“藏的这么简单,也用小神小仙找几十年?我要早知道有此物,在大玉山附近散步都给它发现。” 玩笑话将落音,青龟突然撞上一道坚硬、滚烫的屏障,是个小型的法阵,不等他们反应,白光惊现,阵内引出一道低沉的雷电,轰然一声连龟带人被弹飞到数十丈外,险些要从海面从头再来一次。 青龟被电的四脚朝天,翻白眼,露出白晃晃的肚皮一动不动,看样是电晕了,它这么一晕,开辟出来的水道骤然合拢在一起。 褚九陵晕晕乎乎忙捻避水诀,唤了几声不见青山应答,只得一步一步朝“坟”挪去。 他勉强劈开一条歪歪扭扭的水道,脸被挤压到变形,头脑嗡嗡轰轰,必须迅速取走龙渊离开这里。 人人都说他是钟青阳的转世,就凭这一点,褚九陵理所当然把龙渊当作自己一部分,自信、自大、自专地认为,他能破开围绕在龙渊周围的小型雷劫。 细长的五指轻触法阵的壁障,小小声声安抚:“别怕,别惊,我是钟青阳,我来接你出海,今日你物归原主。” 第48章 这毒有种 龙渊有灵,封印在刀身里的器灵有所感应,渐渐苏醒过来,一察觉法阵外熟悉且陌生的人准备意图不轨,霎时迸射出极强的杀意,三道小雷击宛如一把把凶悍的刀刃,迅速朝褚九陵身上凌去。 刚才还意气扬扬自以为钟青阳投胎转世的褚九陵,连个法阵都靠近不了就给割了不下五刀,从脖子到脚一片鲜血淋漓。 这几刀登时把他不服输的犟劲逼出来,闭眼咬牙,狠狠凝了一道力在双手,将身一腾,不管不顾朝法阵劈下一掌,口内大喊道:“龙渊,你不认我了吗?” 雷阵确实被褚九陵震的松动,但一道比之前强数倍的雷劫也被他从阵内顺利引出,从海面一直贯穿至海底,电闪雷鸣,白光把深海照如白昼。 雷劫快要击中他颅顶的刹那,一条水蓝冰莹的长龙冲破海水的阻力迅速掠来,把他拦腰缠住快速带离雷劫,但那雷电速度亦快,瞅着龙尾就是无情一击。 怜州渡整条脊梁骨被电的一阵颤栗,恨不得把缠在怀里的小子弄死。 褚九陵摇摇晃晃刚站稳,没待看清救自己的是什么东西怜州渡就恢复人形。 怜州渡搓揉发麻的腰眼,张口就要把褚九陵痛骂一顿,但见这孩子浑身是血瑟瑟发抖,戒备惊慌地望过来,只得把发了一半的怒气敛去,阴沉僵硬地问:“你想死,为什么跑这里捅麻烦,在做什么?伤了哪?” 又假惺惺了,这人。 褚九陵向后一步,如实相告:“我在找龙渊,刚才被钟灵官设的阵打了一下。” 怜州渡刻意板起的脸骤然变色,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被惊懵的孩子气。“你是说,法阵下面是龙渊?”他也在寻找那把带着他血迹的龙渊多年,跟所有人一样无法感应一块废铁或烂骨的灵气,次次无功而返。 “龙渊!”怜州渡乜斜着面色苍白、清瘦纤细、资质平庸的肉体凡胎,为龙渊不值,他能配?他也配? 将信将疑朝“坟”靠近,唤出五雷剑,对准坟茔外的法阵斩下一剑。 绝对强悍的力量跟前,哪怕封印再顽固,保护龙渊的阵也碎的七零八落。 怜州渡转头命令道:“快去拿。” 褚九陵见法阵已破,颠颠地往小土丘上跑。 “土丘”是纯黑的珊瑚沉淀而成,那把破铜烂铁就静静躺在漆黑的珊瑚堆最顶端。 褚九陵爬珊瑚山的心非常虔诚,嘴里默念:“我是你主人。”伸手碰到龙渊的刹那,整个海底东摇西晃,珊瑚堆簌簌震颤,保护龙渊的最后一道法阵被触发,又一道小雷击从刀身暴射而出,褚九陵被掀翻在珊瑚堆下,直着脖子吐口血。 怜州渡冷冷地瞧着他,无动于衷,心里挺矛盾,既想他认回龙渊,又觉得他不配碰钟青阳的东西。 褚九陵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再次爬到龙渊跟前,没有一刻犹豫,在小雷劫打下来的一瞬双手握上刀柄,浑身如在热油里滚一圈,怒睁双眼发狠威胁:“不长记性的东西,你连旧主都不认识,睁大眼睛瞧好我是谁。” 龙渊的器灵咂摸一番,此人虽修为浅陋,确实是旧日主人,很快熄了周身流转的雷暴老老实实躺到褚九陵手里。 这刀沉重粗糙,浑身锈迹斑斑,褚九陵拎着它从珊瑚堆一步一步走下,借刀之势,身姿也英气不少。怜州渡又嫌弃地把他全身都刮一遍,还是不够满意的“嘁”一声,“拿了刀就跟我走,我们的账还没算。” 褚九陵瞬间萎靡不振,步伐拖沓,慢慢朝四爪朝天的四师兄挪去,使劲推青龟的头,趴在其耳边低声喊:“师兄,醒醒,我拿到刀了,我们现在抓紧离开这里,师兄。” 青山晕乎乎悬在水里,睁开眼变回人形,揉着脑袋懵懵地问:“好厉害的法阵,从我脑门抽走一根筋的感觉,你没事吧?” 褚九陵指着几步开外背对过去的怜州渡,悄声道:“跟我回羽行舟,二师兄说他的舟最快能日行八万里,我们趁伏辰不备回大玉山,大玉山难找,只要有机会逃回大玉山就一定能躲开他的纠缠。” 青山扶住褚九陵的肩站起来,双腿还有点打颤:“我现在这副模样,怕拖你后腿。” “我扶你。” 褚九陵把青山半拖半架在肩头,亦步亦趋跟在怜州渡身后,借此人开辟的水道向海面攀升。 怜州渡所行之处海水自行左右分开,若说青山化作的青龟在海里来去自如,那这伏辰就宛若东海之主,迎着海面上闪动摇晃的光芒轻盈飞升,衣裳如丝如缕,漫天浮动飘忽若神。 褚九陵破水出来先把四师兄甩上羽行舟,对御风于空的怜州渡喊道:“宫主稍后,我把衣裳弄干。”甫一跳上小舟,立即念咒催动小舟逃跑。 果然是千年灰鹤身上掉下的翎羽,这小舟行如闪电,眨眼就消失在怜州渡眼前。 速度太快,褚九陵双目难睁,呼吸急促,一直靠在师兄身上没敢动弹,小舟在天上渺渺荡荡,若以此速度回大玉山不过两炷香时间。 正闭眼算下时辰,小舟忽然停了。 褚九陵睁开眼,脸色大变,本能的往师兄身上缩一下。 怜州渡面无表情立在蛟龙之上,冷冷地看了褚九陵片刻,“为何要逃?我是不是说过每两个月就到百禽山偿还你打碎的龙息?我在传讯铃上的信息没看见?” 声音冷硬的长满尖刺,不知他说话时会不会嘎嗓子。 虽承诺在先,但胆寒一个性情无常的人也是人之天性,褚九陵此时只能硬着头皮道歉:“离两个月还差三天,时间未到,伏辰大人怎知我不按约定去宝山?方才不告而别是我不对,师兄他被雷劫击伤,我要送去给师父疗伤,望大人能缓几日。” 青山被电的不轻,这会还半醒半睡状态,褚九陵实在找不到帮手,一边搓衣角一边看怜州渡脸色。 第55章 怜州渡轻蔑地扫一眼青山,不过是被电麻罢了,“大玉山愣头愣脑的废物。跟我回去。” 褚九陵在他强大的威压下不敢分辨,“四师兄他?” “死不了。” 蛟龙朝羽行舟靠近,对褚九陵发出几声狂笑:“小子,你以为这舟能跑过本大爷?” 怜州渡冷声下令:“上来。” 褚九陵逃跑前高度集中的防备心骤然卸下,取龙渊时所受的伤这才如潮水反扑上来,从羽行舟跳到蛟龙背只需一个跃身,他浑身疼到无力,还奋力一纵,陡然从万丈高空坠下。 褚九陵闭着眼,感受大风从耳畔尖锐地刮过,发丝抽的脸疼,想到要去百禽山受人折辱、欺凌,一点求生自救的毅力都没有,就这么随风下坠,最好砸在海面上摔死。 活着是真累! 耳边的风骤停,迅速下沉的身体轻轻落在一人怀里。 褚九陵闻到熟悉的清香,睁开眼幽幽地看着他。 “你这是想死的吗?”怜州渡抱住他往蛟龙身上纵身一跃,抽空瞄一眼怀里的人。 褚九陵浑身都疼,不想睬他。 “为什么不说话?来百禽山就这么令你焦躁烦恼?” “你是不是有办法找回钟青阳的记忆?” 抱住褚九陵的手臂猛然收紧。 这人可能又想起痛苦往事,褚九陵在他冰冷的气息里发抖,听见他说:“我也正有此意。等唤醒你的龙渊,我们就把这三百多年的恩怨捋清斩断。” 褚九陵听见“斩断”二字,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不行,我不许。” 怜州渡先怔一下,而后勾唇一笑,温柔地俯视怀里的人。 褚九陵自知失言,用袖子捂住眼睛,露出一只通红的耳朵,隔半天瓮声解释:“‘春心萌动’很恶心,显然违背我意愿。你来之前我毒发过一次,所以别把刚才的话当真,到了贵山请宫主先把这恶俗的毒解了吧,我宁愿多受些皮肉疼。” “春心萌动?有意思!” 重新踩上蛟龙背,怜州渡把青山牛皮糖样挂在龙尾,弹指毁掉羽行舟,直奔东方的百禽山而去。 “可以把我放下了。”褚九陵在他怀里猫似地动两下。 怜州渡反而把他往怀里又按紧一点,轻声道:“你累了,先眯会。” 这是褚九陵听到来自于怜州渡最温柔的一句话,难以置信地放下防备,靠着胸膛隆隆有力的心跳很快就睡下,迷迷糊糊叹道:“此毒真有种。” 醒来时已是半夜。褚九陵环顾四周,还是上次住的怜州渡弃之不用的房间,被雷劫削过的几处伤口都已愈合,看来也是怜州大人发的善心。 推门走至庭院,漫天星河像一瓢洒出去的光,明亮清澈铺满整片夜空,满院都是梨林传来的清香,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夜色下像条蜿蜒的长龙,褚九陵狂妄地想:若此山没有怜州渡,倒还是个修行的好来处。 李灿给他端来一份饭,笑着招呼:“褚小公子醒了?” 这里的山精没几个会做饭,不指望李灿能端来山珍海味。 “宫主怕你吃不惯,把你师兄扣在厨房给你熬的虾仁粥,小公子睡了两天,一定饿了。” “你们扣押我四师兄,还让他给我做饭?平日他想吃东西都让我动手给做,你们让他给我做饭?我去找他。” “他和蛇小斧一起派去梨林捉露珠了,你知道宫主有一点点特别,暂时别多事别乱跑,在他跟前尽量低调。回屋把饭吃了。” “你们宫主在哪?” “好像在北山。” 褚九陵接过惨不忍睹的虾仁粥,嘀嘀咕咕:“又是北山,北山到底藏着什么?” “反正知道的人都死了。” 吃了饭褚九陵坐在院子的梨树下发呆,从乾坤袋取出破败不堪的龙渊,从刀尖到刀柄仔细摸过,丝毫没感应到与龙渊之间的联系。 刀身布满不见天日的青苔和无人可知的往事,显得沉重沧桑,刀鞘素净简洁,没有任何纹饰,刀柄是粗糙的龙鳞纹,握之十分趁手,“若我没中毒,体魄或许还能再高点,与此刀简直天造地设。” 第49章 疯子 褚九陵叩几下刀身凑近了小声问:“深海取刀时我朝你发怒,别往心里去,我确实是你旧时主人,不信来探我灵脉,跟我说说,我怎么做才能发挥此刀的威力?” 本是闲着无聊随口问,哪知龙渊的器灵真的出声回答,刀身抖动几下,传出少年的声音:“钟青阳封了我的修为,不知不觉都沉睡几十年。当年他说让九十九个寒酸修士摸过此刀,用他们残存在刀上的灵气合力开启封印,我就能得见天日。” 怜州渡突然出现在院外,闻言立即阔步走进来,拿起石桌上的龙渊质问:“此话当真?” “自然,钟青阳自刎时亲口嘱托。”器灵清清楚楚记得五十多年前发生在初生潭边的血腥一幕,睹上怜州渡的脸怔了一下才惊问:“你为什么还活着?” 怜州渡有点魂不守舍,眼神漂浮没落到实处,念了几遍“自刎,自刎”,神色痛苦悲愤,右手抚过斑斑驳驳的刀身冷笑道:“他用同一把刀杀掉两人,到底为什么?我为什么还活着,这就要问问你的主人了,为什么把镇压我的符咒与他性命连在一起?” 又来了,这幽怨飘忽不定的声音,这一看就是被旧事折磨的表情,褚九陵预感此人要失去理智,又要被癫狂暴戾的情绪影响,忙夺下龙渊朝乾坤袋一丢,抬眸笑道:“小小器灵的话别当真。对了,多谢你让四师兄给我做饭。” 伤疤重新撕开、彻骨的恨一旦蔓延,岂是一个笑或两三句话就能宽慰。 褚九陵歪着头看向他不够清醒的眼睛,堆在脸上的笑很快被恐惧挤下去,一步一步向后退,平静、缓慢地安抚:“过去的事我一定给你交代,别急,别动怒,我人都来了宝山,只要能消气弥补你心头的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事情都过去五十多年了,当初那人早已不在人世,你何不试着放下仇恨重新再活一次?” 后背抵上梨树,退无可退,被仇恨困扰的妖孽越发沉陷在经年的恨意里。 褚九陵看他这副德行免不得怀疑此人是不是喜欢仇恨带来的快意,恨一个人又爱一个人的矛盾感让他不能自拔,自愿在其间迷失。 怜州渡拿到破刀的一瞬确实疯了,他到底在恨什么,与其说恨钟青阳把他肢解在初生潭边,大概更恨醒来后这世上已没了他想见的人,此生唯一牵绊的人竟跟他一样消失了。 褚九陵那句“早已不在人世”非但安慰不了他,还在他的伤口又洒一层盐。 这把刀,他们在万物卷里枕着同一把刀赏日落,看星河,一个说希望这一天能永恒,另一个说真想在万物卷里住到死。 但“想在万物卷里住到死”的人每次都理智到无情,抽出他枕在头下的龙渊,边整肃妆容边温柔地笑道:“我不会再来了,往后你行事低调些。” 他帮腰封的动作太惹人遐想,怎么看都像是刚在草地上尽情的发泄过,实际是若不用强硬手段,怜州渡连一个亲吻都索求不到。 钟青阳这人刻板顽固,在床上的表情都一板一眼,索然无味,怜州渡却心驰神往很久,几次下来,就算索然无味他也爱的要死。 怜州渡把褚九陵逼靠在梨树上,癫狂地质问:“他就用这把刀杀了我,也杀了他自己。我跟他什么事没干过,跟他推心置腹什么话都说,但他从来不敢跟我坦怀相待,我至今都不明白他为何要杀我又自杀。归根到底他不过是拿我当消遣的玩意,视我为妖魔。天界多清冷无情啊,待的无聊就拎刀来挑衅,那混蛋从来都不敢正视与我之间的关系,从心底蔑视我这个阴微鄙贱之人。” 褚九陵没有退路,仰头静听他的疯言疯语,这些外人听了心惊肉跳的话可能在他心里憋了多年,无人可诉,借着疯魔劲撒一把泼,借着神志不清一股脑都说出来。 褚九陵不怕怜州渡此时猩红双目,也不惧他欲催动剧毒的两指,反而对他心生怜悯。 松一松紧张的喉咙,干咽一下口水,等怜州渡稍微冷静下来就牵起他的左手,轻轻摩挲一个个清晰的骨节,“钟青阳为人正直,清心寡欲千年,如果他不喜欢你又怎肯愿意被你招惹?” 怜州渡冷笑道:“是吗,确实是我先招惹的他,你一定想象不到我制伏他时,那张脸有多精彩。” 褚九陵真怕他借疯劲再说出不堪入耳的话,忙捂住他的嘴急急恳求:“住口,我好心包容你的发疯,别什么话都说出来。今晚见刀就发疯,明天再看见时难道还要癫狂一次?你都听见了,此刀要九十九修士摸一遍才能唤醒,不如你允许我跟师兄下山,我带它躲你远远的行不行,等我找修士给它解开封印,有什么想知道的过往你再来问它。” 捂在嘴上这只手让怜州渡清醒大半,朝褚九陵剜来凌厉一眼。 刚才脱口而出的一番话既露骨又把内心的软弱暴露无遗,再对上褚九陵无邪平静的脸,怜州渡在他面前哪受过这种“羞辱”,仇恨烧得浑身沸腾,不能活,这个险些窥见他全部秘密的人怎么能让他活。 第56章 他本来就到了能杀的年纪,何不现在就杀?当年就是这个人把刀捅进胸膛的,杀吧! 怜州渡竖起两指,捻动口诀,霎时刮来一阵梨林的大风,掀翻发丝和衣裾,这张恨意十足的脸跟着凌乱。 褚九陵双眼一直,灭顶的疼从头灌到脚,后背猛撞向梨树,缓缓滑跪在怜州渡脚下。 “你说我在发疯?” “疯子,就是疯子,刚才我还同情你,可怜你,”褚九陵把“可怜”二字咬的清晰而重,不屈地瞪着他,“只会耍些阴暗手段,白天的话我收回,等我唤醒龙渊第一件事就杀你。” “你不会以为至今杀不了我,是因为你没有趁手兵器吧?天界都奈何不了我,就你这样的蠢物也能杀我?” 露珠是清晨采集,蛇小斧和青山被山精提前抓去梨林熟悉采露珠流程。 两人在几十双眼睛监督下狠狠地转悠八百多棵梨树,听山精们讲解采集时的注意事项:“这八百株名曰玉梨,每日花开的最早,花瓣最透最密,凝结在花心的露水最洁净,明早你们就从这八百棵树上开始收集,必须用玉盏盛接,煮茗之前把茶蕊过滤三次,若发现你们解释不清的东西在里面,哼哼……” 蛇小斧跳起来指着阴阳怪气的山精问:“你哼什么,真把我们当奴仆了?上回来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态度,听好了,你们的李监事与我相识五十多年,我朋友褚九陵更是你家宫主永远得不到的人,只要我在他们面前把你们待客礼数说一遍,后天在八百株玉梨前转悠的就得换人。” 青山不乐意了,当场揭穿他对山精的威胁:“九陵不在这里,你敢这么败坏他名声。不就接点露珠么,把这里熟悉一遍我去找他。” 二人很快熟记玉梨的位置,又优哉游哉去清波池泡个澡。 蛇小斧趴在一截浮木上托腮,问青山:“这几日伏辰不给我们见他,保不准又要虐待陵哥儿,你们跟着无畏老道学艺几百年,就没有一招一式能致对方死穴的?” “你什么意思?伏辰七宿虐待九陵?我怎么没听他说过?”青山惊的从水里站起来,滑不溜丢地堵在蛇小斧眼前,“他只说在这里干苦役,被伏辰使唤来使唤去,他还挨揍?” 蛇小斧被他大大咧咧的行为弄懵了,抱着浮木游开,嫌弃地转开头:“说话就好好说话,突然一身精光对着我干嘛,我知道你是只乌龟都没现在难堪。” 青山不拘小节,坐水里猛搓两下身子,“他都如何折磨九陵?” “还能什么,陵哥儿的身子板能禁得住他打?无非就用毒解解恨。” 青山飞快搓好澡,跳上石头穿衣裳,说:“我们要是有杀伏辰的本领,还在罪山待上百年?我可不能容忍师弟被欺负。你跟不跟我走?” “我得想想,等陵哥儿一死,他的金丹就是我的,他死或是不死,于我都行。” “你在说什么废话?” 青山一路拖着蛇小斧往拂风院来。 褚九陵以为怜州渡只会催动月月疼,没料到月月痒也发作了,他用疼到颤抖的手挠遍能挠的地方,边挠边文绉绉地骂上一遍:“畜生。” 跪在伏辰脚边缩成一团,从头上拔下孤傲,哆哆嗦嗦准备划出躲藏的空间。 “不就是想看我求饶的惨状吗,偏不,我绝不再跟你摇尾乞怜。” 褚九陵被折磨的泪水涟涟,强挤笑意,继续骂道:“你这个反复无常、性情多变的妖孽,钟青阳瞎了眼才看上你,你逼得他自刎东海,自己却装可怜,十年期限早就到了,杀了我啊。” 孤傲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师姐那晚的馊主意,向他献媚,讨他喜欢。 鬼才讨好他,就是疼死也不会讨好他,一死干净,不如就死了吧。 怜州渡冷眼俯视褚九陵在地上哭笑颤抖,听他嘴里含糊不明的痛骂,发现他抓在手里的孤傲渐渐逼近咽喉,才明白这小子是要自尽,心下倏地愣住,把念咒的两指攥进拳头里,蹲下身从他手里拿下孤傲。 褚九陵抖的厉害,簪子轻易被拿走。 “你想死?你觉得我会让你死?” “省你动手岂不是很好?这十年不就是想看我死?把簪子还我,我成全你。” 说罢又伸手去够怜州渡手里的龙渊,一边悲苦地笑着,一边愤怒地瞪视。 怜州渡挑起他下巴冷漠地问:“死之前好歹把六种毒都体会一遍不是吗?” 一脸的犟样他看不惯,就要杀杀他的性子。 “既然喜欢笑,两个时辰够不够?”怜州渡重新举起两指,注视褚九陵神色变化。 “月月笑?”褚九陵瞳孔放大,六种毒里最怕的就是这让人丢掉尊严、失去形象还得鬼哭狼嚎的奇葩剧毒,翩翩公子能笑成颠三倒四的疯子,以往月月笑毒发时他必定躲进孤傲不给人看见他疯魔的狼狈样。 “可以,你尽管来,”褚九陵还不服输,咬牙切齿忍着,“把孤傲还我。” “我要亲眼看你又哭又笑的模样。” 褚九陵也疯了,彻底失去理智。 他往嗓子眼默默吞下一口怨愤,突然起身向怜州渡扑去,左手先按住妖孽欲施法的右臂,右手从他的脖颈绕过固定住头,把人按倒在地,一双气到通红且泪眼朦胧的眼仇恨地盯着震惊讶异的怜州渡。 这两瓣丰润柔软的唇,为何常说出冰冷无情的话? 这双如朗星透彻的眼,为何常露出鄙夷阴冷的眼神? 呵,漂亮、完美、天地精雕细琢出来的脸,长得好看又如何,内心还不是丑陋不堪。 褚九陵真的太气太恨了,死又不给死,真心想去理解他时,他拒之千里,惧他躲他时,他又阴魂不散追在身后,用轻薄的一吻乱他心思,左臂的金印险些为他加深颜色,却换来他疯子似的折磨和取笑。 褚九陵快被逼疯了。 “你要讨好他,让他为你迷乱,你就能少受些罪。” 师姐的话就在耳边怂恿鼓动,他死死按住怜州渡的手臂,又掐住他的脖子,不就是亲嘴吗,我亲!!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怜州渡最后一次催动褚九陵体内的毒,一吻泯恩仇,后面的故事大概也许可能是甜的! 等褚九陵找回记忆,小龙等着挨削吧 第50章 嗜血的吻 褚九陵欺压在怜州渡身上,右腿狠狠抵住他腹部,没有一点犹豫,立即俯下身亲上红润冰凉的唇,怒、怨、恨充斥在唇齿间。他疯狂噬咬着怜州渡,因为恨,从没接过吻的人学会把舌头探进齿关,这个吻没有缠绵,全是激烈的报复,被欺压近十年的愤怒要在噬咬里讨回点成本。 褚九陵睁着眼去咬他,忽两滴滚烫的泪珠掉在怜州渡脸上,常年受欺负此刻才爆发的委屈不能给他看见,忙松开掐在怜州渡脖间的手抹去眼泪,嘴还没有分开,仍是悲愤地咬着对方。 不知亲了多久,恨了多久,抱怨多久,他亲的头脑发晕,眼睛紧闭,唯有齿间毫无感情的索取和搅动说明自己是活着的,在做一件发昏的事。 体内诛心的疼已不见,巨痒也消失,再深的恨也会亲累,理智回笼,褚九陵缓缓睁开迷离的眼,愣愣地看着身下的人。 他真真切切看清怜州渡震惊地目光和被他咬到红艳微肿的唇,唇上有啃咬的血痕,水光润泽。 不管这个吻有多不堪、不合时宜,起码它起作用了,它止住怜州渡刚才冰冷的杀意,让此人措手不及,露出少有的茫然和震撼。 足够了。 但铺天盖地的羞耻和窘迫随之而来。 褚九陵眼里通红的恨意渐褪,又惊觉趴在怜州渡身上的姿势不够文雅端正,如摸了颗惊雷般睁大黑眸,冷静下来立即收回武器一样的嘴。 刚想起身,后背就被怜州渡的手死死压住,头也固定在他掌中不能动弹。 “你的嘴是不是龙渊?”怜州渡僵硬地笑了下,“捅我一刀就想走?” “放开我。” “你这是急了?造成现在局面的是你还是我?” 怜州渡反客为主,用长臂长腿制住褚九陵动弹,先是神色复杂地凝视上面的人,后又露出极为温柔的笑容,低声诱惑道:“接吻是两情相悦的事,不能凭蛮力,要我教你吗?” “你放开。”褚九陵甩甩不够清明的脑门,强烈的情绪之后必然要恢复平静,尤其眼前人昭然若揭的红唇十分扎眼,他又变成软弱无能的小公子,小声央求:“我被逼急了,把这件事忘掉。” 左臂的金印虚虚痒痒痛起来,隔着衣衫闪了下光芒。 “对付不了伏辰七宿,还对付不了你们几个山精。”青山打晕最后一个守门的小妖怪,拍拍手掌的妖气,鼻孔哼一声,继续拽着蛇小斧往拂风院闯。 两人鬼头鬼脑从院门往里探,灯火阑珊,安安静静没个人影,梨树后面倒有点动静。 “在树后面,走。” 两人阔步走过来,恰见褚九陵“主动”俯身亲吻怜州渡这触目心惊的一幕。 第57章 褚九陵的腰被怜州渡圈在臂间,头也被强按下去,他分不清是后脑勺的手力气大,还是自己更愿重新吻上一回,快要碰到怜州渡的唇时,忽听见四师兄嗓门里粗哑的声音:“九陵,伏辰是不是真欺负你?我……” 师兄戛然而止的声音和蛇小斧一连声不甘地尖叫把褚九陵浑身吓得冰凉。 他僵在怜州渡身上,早知境地如此难堪,不如刚才死了干净,该怎么解释? 怜州渡迅速起了一道隔开外人视线的屏障,一个翻身压制,把原本在上的人困在身底,直直地望着褚九陵急怒、羞惭且泪水迷蒙的眼,忍不住笑起来。 “你要保持这姿势到什么时候?”褚九陵推他一把,挣扎一下。 怜州渡深吸一口气,调整气息,然后从褚九陵身上下来,盘腿坐在旁边,笑了许久之后终于站起来,居高临下盯着他:“明日我跟你出山找修士摸刀。” 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忽而停下,背对着褚九陵问:“你觉得刚才的事,是不是‘春心萌动’的原因?仔细想想。” 隔在屏障外面的青山在原处滴溜溜转,怎么都找不到入口,他神色凝重看下蛇小斧:“为何九陵会亲他?” 受了情殇的小蛇瘫坐在地,懒懒地望着二人消失的位置,那二人就在屏障后面做些他不敢往下深想的事,却寻不着人,闻不到气味,想跟伏辰抢男人果然还要足够强的能力。 “我不知道啊,谁知道陵哥儿背着我干了什么事。” 青山召出降罪斩向挡住师弟的结界,斜视心灰意冷的小蛇,嘲笑道:“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你怀疑我对陵哥儿的感情?自他救我那一刻起,至今一百七十年,我可从没移情别恋。” “我不是怀疑你的忠诚,是觉得你不配。” 蛇小斧跳起来要跟他争论:“我修成的这人身也一表人才风流倜傥,还子孙众多消息灵通,配陵哥儿绰绰有余。”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青山的第二剑刚胡乱斩下,屏障陡然分崩离析碎成流光,师弟赫然躺在刚才的位置,眼角泪痕没干,声音嘶哑地喊一声:“四师兄。” 要不是他衣衫整齐身无伤痕,青山都要以为师弟被人给糟蹋了。 褚九陵还在刚才的混沌里簌簌发抖,怎么能干出如此匪夷所思的事,这让师兄怎么看待自己,也给整日在耳边聒噪的小蛇取笑的机会。 褚九陵从地上蹲起来抱住头埋在膝上,没了孤傲束发,满头刺挠凌乱,沉默一阵子抬眼看着师兄,挤出一个晦涩的笑:“我用二师姐的办法对付伏辰,你猜我赢没赢?” 青山拍拍他后脑勺,还挺善解人意,“师弟受委屈了,今日我总算知道你不想来百禽山的原因。下回不必委屈自己,师兄愿跟你同仇敌忾。” 蛇小斧一言不发,正为自己不明不白的心思烦忧。 身上的伤虽都痊愈,各种毒也浪潮一样退下,褚九陵仍觉得两腿打晃,他趴在青山肩上央求带他回屋里躺着。 怜州渡的屋可没那么好进去,青山把师弟送到廊下,眼看他趴在地上没有尊严地爬进去,后牙槽咬的咯嘣响,这个百禽山,原来善会折辱人,回去头件事就给师父告状。 夜才过半,星辰依旧明亮清澈,怜州渡站在月离小院的门前仰视星河,夜里的风带点海水的潮气,有些凉意。被褚九陵亲吻过的唇先是灼热,后又冰凉,现在满嘴像涂了层猪油,使他不敢舔又不舍得擦。 “是他主动的,我根本看不上他。” 怜州渡不否认,那张嘴咬上来时,他就像被人按在水里浸了一天,脑子空白摇晃,浑身僵硬成棍,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巴狗,惊恐地忘记反击,任那小子在嘴里攻城占地,任他的手扼在咽喉给他发泄,待片刻后认清正在发生的事,才顺势反制回去。 或许他死而复生后没有钟青阳的这五十年太漫长,哪怕钟青阳割在身上的一刀刀没有可解释的原因,他也能试着原谅他。 天界总归没把事情做绝,还让钟青阳转世一回,他还有挖掘那年秘密的机会,还能质问出想要的答案。 当年叱咤天界的武将变成骑在他身上资质平庸的少年,怜州渡都说不清是好笑还是得意,他梨花带雨无能为力任人摆布的模样,少不得让人同情怜悯,还有点点的怜爱。 总之,这个捉摸不透的强吻让怜州渡清醒,不该再折磨褚九陵,在没找回钟青阳记忆之前,他就是褚家多病多灾的褚公子。 怜州渡慢里斯条等在月离,等清晨第一杯香茗。 这回端茶进来的褚九陵长了心眼,绝不碰屋内任何物件。 昨晚那件事才过去几个时辰,心还没平复下来。褚九陵低眉顺眼给怜州渡倒茶,稍微大一点动静就心惊肉跳。 怜州渡让他坐到对面一起饮茶,顺便说了下山后的行程,目光一直盯着褚九陵,他耳朵还红的滴血,眼睛到现在没敢抬一下,一个罪山养出来的单纯小修士,真难为他昨晚奋不顾身的冲动。 “找九十九修士很简单,找九十九落魄修士比较难,不如问问器灵,何谓落魄修士?” “我回去会问。” “现在就问。” “你保证见到龙渊不再发疯?” 怜州渡点头,对昨晚的事深感愧疚,但他不说。 器灵被封印在刀里不能出来,隐隐约约听见少年声音。听其音质能想象出对方是个心高气傲的人,满口说教,“落魄修士指的是修炼百年、道心坚定却不能飞升之人,是群连延长寿命都做不到的平庸者,此类人心性纯善,又有那么点值得百姓敬畏的修为,他们一生从不作恶,整日游走在凡间积善行德,龙渊被这些人摸上一回,留下纯净灵气,足够冲破封印我的符咒。我也不懂钟青阳为何想到这么个高深莫测的鬼主意,你照着办就行,我的小主人。” 最后一句话是对褚九陵说的,一嘴的调侃和嘲讽。 器灵带着龙渊跳两下,刀尖指向怜州渡,戒备地问:“我在你身上割了九十九刀,为何……” 褚九陵一个猛扑,用胸膛挡住器灵的狂言,战战兢兢回头看怜州渡。 怜州渡握茶盏的手来回收紧放松,眉毛抖两下,最终是克制住了,轻蔑笑道:“让他说,有些事我也不记得了,正好帮我回忆回忆。” 看来器灵给钟青阳养的尊贵不凡,根本不看人脸色说话,直言不讳道:“虽然你和钟青阳睡过几次——” 第51章 落魄修士 怜州渡和褚九陵同时呛出一口茶。 褚九陵皱眉腹诽:“床笫之事,能不能避讳点这些器灵。” “捡重要的说。” 器灵理直气壮,像窝着一口不服的气:“都重要。你们虽睡过几次,但钟青阳公私分明刚直不阿,你造下的罪孽他一刻没忘,心上人是心上人,万灵坑的罪魁祸首他也不会任其逍遥法外,所以,你看不见的地方才是钟青阳最痛苦的时候,说这些你又不懂,那时候你只知道怪他不与你同心,可你几时站在他的角度替他想过?” 怜州渡眸光沉沉,僵直不动,这世上记得钟青阳最后模样的只有这个器灵了。 “凡间百姓祷告苍天的表文太多,钟青阳不敢求情,求情就意味他蔑视枉死的万千生灵,天界下令杀你,你觉得他能不能违背,敢不敢违背?最后那段时间,他实在被逼的没有办法才决定杀你,那些天他去了南影处几趟,又在帝尊的中极殿闭关一几天,最后拿起龙渊对我说既然难以抉择,不如一起死。” 器灵尖锐地笑两声,“钟青阳真傻,得道多年还看不开,居然被你这个妖孽招惹得五迷三道,我劝他,说你该死,死有余辜,他默不作声,不同意也不反驳,把龙渊擦的干干净净。我担心他半途反悔或做出意外之举,同他合力杀你时我很干脆卖力,你喝了那杯酒晕倒应该什么疼痛都没有,本来都要死了,偏偏最后一刻睁开眼瞪着钟青阳,他就是那一刻疯的。” “天界也没料到钟青阳还留一手,把镇压你的符咒与自己性命牵连在一起,他死,你活,这就是他自刎那一刻镇压你的符咒也灰飞烟灭的缘故。他死之前带着许多我不知道的秘密,只说要换一副□□重新来,几十年来我一直在想此事,他为何要放你一条生路,就不怕你醒来掀翻天界?我还是高看了你,醒来第一件事居然是找他报仇,又蠢又虚情假意,他为你死,不去找天界算账,把这小子折磨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喂——” 器灵朝褚九陵大喊一声:“昨晚那副德行,你真是钟青阳?要不是脸一样,我都懒得搭理你。” 褚九陵慢慢道:“他们说是。” 器灵冷笑一声。 怜州渡如坠冰窟,麻木地听器灵说起他不知道的事,现在他终于明白镇压在初生潭上的镇魂符为何会自行解封,那晚喝的酒里果然被动了手脚,也知道钟青阳最后几年是真的疯了。 所有的话他都可以试着相信,但绝不信钟青阳会迫于天界压力杀他。 第58章 “后来我想,天界根本不怕你闹事,他们都知道钟青阳亲手杀掉恋人会愧疚不安,允许他死几次解脱一点对你的罪恶感,他们绝不会让钟青阳死,只要他不死,你就闹不起水花。” 怜州渡一声不吭,不信器灵的胡言乱语。 褚九陵反而明白一件事:“扶顶老仙和师父一直说我只能活到二十三,这其中有没有什么寓意?” “扶顶老仙是谁,我从未听过此人?” “一个自称全仙的老头,我刚出生时他就出现了。” 器灵思忖片刻,道:“没听过此人。你能活二十三这事自然是天界的小算盘,你作为凡人之躯,平庸无能,等死了之后就是真正的钟青阳啦,到时候你再杀伏辰一次。喂,伏辰,我这几句话不会给小哥儿招灾吧?你算是最无辜的魔头,明明得天独厚的修为,天生之灵,偏偏降世的第一件事就杀人,你此生乃至永生都是天界的敌人,不能活的。不过天界也待你不薄,让你逍遥自在这么多年,还谈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恋爱,知足吧你。” 褚九陵摸了把刀身,小声道:“能不能把话说的软和点,我都听不下去了。” “我本就是心直口快的人。” “我现在还不是钟青阳,没办法保护你,你还敢?” “谁依仗钟青阳了,我可是白蜺养出的器灵,他叫我一声师叔都不为过。小哥儿,刚你说只能活到二十三岁,你现在多大了?” “将要十九。” “凭我对钟青阳最后一段时间的了解,他一定藏着什么秘密,这几年可能会有大事发生,你二十三岁就死可能和这个有关,天界需要你这把刀。” 褚九陵听得摸不着头脑,假如这神仙云集的天界都有大事发生,这得是“天大”的事啊。 器灵见怜州渡脸色苍白跟死了一样,报复性的刺激道:“你胆大妄为打伤帝尊,可怜钟青阳当时顶着巨大压力,身边无人可诉,无论是程玉炼那混小子还是你这个任性胡闹的恋人,一个不站他,一个他又不能站,凄凄凉凉一个人跑去东海抹脖子,当时我都被封印了,一把钝刀,硬生生把脖子割开了,最后还说了一句话。” 怜州渡抬起死灰一样的眼望向龙渊,哑声问:“什么话?” 器灵得意的吊人胃口,“我忘了,当时我也很悲痛,哪记得什么话,反正就是对不起你之类的话。好了,今日我说的口干舌燥,想喝一口你们手里的茶,快带我去找修士摸一摸,等我出来那日,须得摆好梨花露珠茶伺候我。” 说完器灵立即藏起来不再应声。 器灵这些话,有些怜州渡知道,有些是才知道,天界那帮人没人肯告诉他当年细节,器灵是第一个让他站在钟青阳角度想事情的人。 一把钝刀,一个任性胡闹的恋人。 原来几十年前他从来都是个胡作非为的恋人,可他想要的很简单,毕生心愿就是能陪在钟青阳身边,天下成群结伴的道侣那么多,为什么天界就偏要为难他和钟青阳。 褚九陵收起龙渊,小心翼翼站到怜州渡跟前,还没开口,这个灵魂像被抽走一半的人一把抱住他,把他紧紧勒在怀里,什么都没说。 褚九陵感受着怜州渡的颤抖和他无法与之共情的痛苦。 很久之后,怜州渡才瓮声问:“刚才器灵的话你以为如何?” “我不会杀你。” 怜州渡一下笑出声,松开怀抱在他头上敲一下:“谁给你的自信?”而后小声问:“想不想拿回前世记忆?” “天界的事离我太远,此刻我只希望我是我爹的病儿子。你每回折磨我,我确实很想知道过去发生的事,但你想弄清钟青阳自杀真相,一定比我更想拿回他的记忆,拿回来吧。” “我再想想。” 褚九陵收拾茶具要拿去洗,怜州渡莫名其妙问:“‘春心萌动’是不是廿四毒发?” “你又想干什么?” “呃,我得记清下毒的日子,不是吗?” 褚九陵难得见到他躲避闪烁的眼神,不知又打什么鬼主意。 毒都是他按时间顺序下的,从每月十九日依次往下,何必多此一问,看他神态似乎又在想着第七种,当即暴起:“我告诉你,姓怜州的,你敢给我下第七种毒,我就毁了这张钟青阳的脸。” 褚九陵洗了茶具后就去梨林找青山和蛇小斧说今日要下山一事。 青山躺在树下愁眉不展,听说能出去,立即和师弟研究逃跑计策,蛇小斧则闷声不吭变回原形在梨枝上缠了六圈,气褚九陵不把他的话当真。 从在褚家认出褚九陵那晚就说过他是钟青阳的仰慕者,到现在真真假假不知表白多少次心意,褚九陵从不肯当真。一百多年前只配仰视灵官钟青阳,如今还配不上他褚九陵了? 说到底还是伏辰七宿的错,真阴魂不散,纠缠青冥真君几百年,“下了山,我得找办法弄死他。” 褚九陵跟二人嘱托:“跟我下山后先别胡来,以我对伏辰的了解,完事先顺着他,趁他高兴了再提要求,除非提的要求太过分,否则他不会太苛刻。” 蛇小斧阴阳怪气嘲笑:“所以你就亲了他,让他高兴,给你解毒?” 褚九陵尴尬地笑道:“当时确实有这个意思。” 三人在百禽宫外等半天,才见怜州渡款款而来,形容装束与之前的华丽尊贵打扮显然不同,仅穿了身简单的月白圆领直裾,配一块橙黄色玉佩,青色穗子,周身素雅干净,与凡间的寻常公子哥儿没有两样,外形不过分张扬,五官却遮不住的秾艳。 “是啊,需要妆扮一下,”褚九陵老半天才从他脸上挪开目光,把自己一身蓝色道袍打量一遍,笑道:“既然是找落魄修士,总归有个人要是道长才对。现在能出发了吧?” 褚九陵取出晓山师兄的发丝变成羽行舟,先让怜州渡上,待青山费力往上爬时,怜州渡冷声命令:“谁让你们去了?留下给我看山。” 勾个手指就把青山掀掉下去。 “我又不是你养在山里的看门狗,看什么山?” “现在是了。你要不听话,你师弟可有去无回。” 青山骂骂咧咧爬起来,朝怜州渡努嘴道:“路上胆敢对我师弟有非分之想、不轨之举,我就把你的恶名传的到处都是。” “四师兄,别把我说的跟傻子一样。”褚九陵惆怅地享受师兄对他霸气地保护。 他们吵吵嚷嚷之际,蛇小斧却不见了。 怜州渡神识轻轻一扫就知他藏在哪里,并未去管,只是催促褚九陵快点上舟。 羽行舟凭风冲破碎光阵直上青霄,船后带出一片洁白的梨瓣,蜿蜒似龙,追着小舟行了数十里才化作花雨坠落凡间。 褚九陵不敢跟怜州渡坐一起,一个船头一个船尾,四目相对,陌生又熟悉。 褚九陵几番躲开视线,一转头,怜州渡的视线还在自己身上。 他打破尴尬先找话头:“纵使凡间有九州大地幅员辽阔,也架不住羽行舟来回飞,我们得靠双腿虔诚寻找,你打算从哪里开始?” “落魄修士多如过江之卿,若你想一步一步地找,现在就寻个地方落下。” “我想去趟新阳郡,见见我父亲。” 怜州渡冷哼一声,并未反对。 第52章 过来摸刀 大半年前褚九陵见过父亲一面,没敢露出真身,连句让父亲保重身体的话都不能亲口说,此趟来更是连面都没见着。 偌大的府邸只有前院几间房住了人,其余房间暂时都上了锁。 褚九陵隐身在曾经住过的小院转悠三趟,才打听到褚春杰升迁去了外地上任的消息。 他在自个儿小院的银杏树下呆呆坐了许久。 其间怜州渡还像从前化只黑狐在树枝上卧着,静静打量树下少年,他有点不解为何投胎一次就心心念念记挂凡尘的亲情,满心好奇。直到树下的人掉了几滴泪他才收缩爪子伸个懒腰,问:“还想坐多久?坐到你父亲回来?” “父亲是长情之人,他心里只有母亲一人,母亲为保我一命死了,父亲就注定孤独终身。”褚九陵落寞地笑了下,“命格不好的三人都凑一块来了。哪天你杀了我后,我就去地府找我娘,我要责怪她为什么非要留我一条命。” “你娘早投胎去了,现在比你小几岁,你想不想见她?” “啊?”褚九陵眼睛还挂着泪,懵了下,脸颊又酸又跳,不懂这是不是玩笑中的玩笑,不能细想,若成仙者都用窥探天机的本领提前探究凡人的命运,那这人世间的人伦就乱了,颠倒了。 他要真去见投胎后的母亲,该叫声“妹妹”还是“娘”? “不见,不见。我们走吧,等哪日父亲归乡养老我再来看他。” 两人并肩走在新阳郡最热闹街道上,褚九陵提议去马市买两匹替代脚程的骏马。 怜州渡皱起眉欲言又止。 褚九陵已猜着几分,硬逼他亲口说出来:“你想说什么就直说,接下来的行程你我可能要走很长的路,总之我决定一路化缘慢慢找能摸刀的修士,顺便完成师父叮嘱的事。” 第59章 “你都沦落到给人除祟捉鬼的地步了?” 褚九陵见他转移话头,仍不放弃追问:“不知九十九人难不难找,要走很多路,你怕不怕苦?” “苦?你指路途艰辛?”怜州渡觉得新奇,他一直驾驭蛟龙上天入地,钻山下海,真不明白走累了是什么感觉。 “会爬许多山,下雨路上泥泞,若碰不上城镇还要住破观、树下躲雨,凛冬的风一吹清水鼻涕往下掉……” “你是不是就想听我说不会骑马?我是不会骑马,但这世上能驭龙的人又有几个。” “行吧,随你买不买,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路边有卖面的摊子,褚九陵已三日滴水未沾,路过面摊时多瞧了一眼。自那晚被褚九陵强迫激吻后,怜州渡的眼神就时刻落在他身上,一点动静都不想错过,见他肚饿又硬撑着,淡笑一下,自己在草棚的桌子边坐下。 褚九陵走下很远才发现人不见了,一回头,见他在烟火气浓重的草棚下得意地笑着。 褚九陵怔了一下拼命往这边跑来,露出皓齿,笑意明媚,像只在林间扑棱的欢快的鸟。 怜州渡抱臂坐在对面看他埋头吃面喝汤,内心满足,不禁自问自答:还要杀他吗? “如此单纯无邪的人为什么要杀?” “但他曾杀了你?” “再看看吧,他胆敢有一点对我不敬之处,我就杀了他。” “你在骗人,你被他亲糊涂了,否则你为何问他‘春心萌动’是哪日毒发?你在等机会,等他毒发主动亲你?” “胡说。” 褚九陵喝下最后一口汤,轻敲桌面提醒对面走神的人:“我吃完了,我去付钱。” 怜州渡如梦清醒,忙回答:“我们只买一匹马。” 离开新阳郡城门,褚九陵望着马背上神色紧张的人,稍微露出一点不解和埋怨:“是我出钱买马,还不给我买两匹,现在你把唯一的一匹据为己有,是什么意思?” 这匹马看起来十分惧怕骑它的人,只管低头盲目的往前走。 怜州渡拽了几下辔头绳子,骑得还算得心应手,掩不住地兴奋,“果然有点意思,跟驴差不多。” 马鞭一扬,老马识趣,扬蹄狂奔出去,没跑几步就把背上嘴都合不上的人甩出去。 褚九陵追上去把他拽起来,忍不住笑道:“这畜生怕你,又急着在你跟前卖弄。我的马术是父亲教的,很会骑,我来教你。” 二人在荒郊野外耗费不少时间学骑马,直到暮色临至才寻了处道观落脚。 山鸣观坐落在新阳城郊外的香圆山上,香火旺盛,两人爬山到门前时一个看门的小道童正要闭户。 怜州渡趾高气昂往里走,命令小道童给准备一间最干净的厢房。 老观主朴素听说来了两个强盗一样强硬霸道的香客,拎着剑气势汹汹赶来,没待进院,就见这间最干净的厢房里祥光萦绕,映在窗户上的两个影子,一个在喝茶,另一个只露出一颗头,似在看经。 朴素感应到里面的人来头不俗,平息心头怒意,轻敲门扉,慈声问道:“二位道友,我是本观主持,听小童说有两位很不简单的道友投宿本观,特来问问缺什么不缺,我即刻让小童准备去。” 怜州渡下令:“进来。” 褚九陵低声劝一句:“老道长好歹是观主,能不能把你使唤人的口气改改。” 朴素推开门走进来小心翼翼瞄了眼屋内二人,一个确实在怡然自得喝茶,至于另一个就蹲在一旁给喝茶的洗脚。 褚九陵一眼认出这老道曾去过褚家,立即站起来擦掉手上的水作揖道:“道长可还记得我?” 朴素寻思半天先是摇头,后眸光一亮:“小仙长这模样应该不是凡人吧,老道我怎么可能见过你老人家?” “六七年前新阳城内的褚家有位病公子,日日三灾八难,褚太守隔三差五就请道长去府上驱邪禳祷,还记得吗?” 老道大吃一惊,近前一步细细打量褚九陵,激动地双眼流泪:“小仙长就是那位公子?我来看看,当时我就觉得那孩子活不长,过分漂亮,一看就短寿。这几年小仙长是经历了什么事,竟得道升天?” 褚九陵忙稽首:“不敢不敢,就是跟在几位师兄后面沾了点仙气,所以看起来和从前不同。那年我从道长这里打听天界灵官的名姓,道长帮了我很大忙。” “那小仙长的真实身份是?” 差不多两百年前怜州渡、钟青阳与这个朴素有过一场缘分,当时朴素还是个三尺高刚被老观主收做弟子的毛孩子,日月轮转时光无情,如今再看老头一脸褶子和换了个身份的钟青阳,当年在此地捉妖的事想必他们都不记得了,心里一阵感慨,咳嗽一声冷声道:“打听那么多做什么,过来摸刀。” 朴素不明所以,弓背拎剑走过去,刚对上怜州渡双眼,顿觉一阵刺骨的寒气和无底的威压,慌得双腿发软,丢了剑险些开口求饶,又想到自己身为观主不能这么不堪,深吸一口气问:“摸什么刀?” 褚九陵道:“道长先等等。”说罢先帮怜州渡擦了脚,挪开洗脚盆,才从乾坤袋里掏出龙渊。 老道正纳闷连小仙长这样的人都给这冷的可怕的人洗脚,不知他是什么来头。 一边纳闷一边盯着乾坤袋,龙渊彻底呈现在朴素面前,虽是一把废铁模样,老道却能看透青苔绣铁下的本相,目眩神迷,敬畏惶恐地赞叹:“是把好刀啊,这,这是我能摸的吗?” “你试图击碎此刀试试,用上你最强的法力。” 褚九陵和老道惊愕地望向怜州渡。 “按我说的做,听说你是方圆百里最德高望重的仙师,别让我瞧扁了你。”怜州渡洗净足盘腿在床上,面无表情操控下面两人做事,要多威风就多威风。 朴素退后两步,立即结印竖起金刚指,朝龙渊灌入一道强劲的法力,那刀安静地摆在桌面上,被这道力量触碰后两头翘了翘,好似打个哆嗦又静下来。 “停下。” 老头收手后擦掉额头汗珠,跟着他们注视龙渊的变化。 刀身闪烁一阵盈蓝幽光,好像没有变化,怜州渡又对老道冷声下令:“出去。” 朴素刚走,褚九陵就拿起刀试了两招,他现在还是少年人特有的挺拔清瘦身形,刀拿在手里显得又大又沉,挥刀姿势别扭生疏,就像偷了别人的东西。 “哼,钟青阳,你怎么会有今日?”怜州渡轻蔑地看两眼,讽刺挖苦道:“才被第一个落魄修士摸过,你想它有什么变化?立即助你大杀四方?” “修行者孤傲清高,德行超然物外,你要一直用这口气跟他们说话,我都怀疑根本凑不齐九十九人,谁爱搭理我们。” “我所到之处,没人敢不搭理我。” 近来怜州渡态度温和许多,褚九陵跟小时候一样好了伤疤忘记疼,开始得寸进尺,嘴上能讨巧就讨巧,装作随口一说:“往后沐浴洗脚这类事你能不能自己做?我也有自尊,你好歹尊重一下别人。” 挥了两下刀就累得气喘吁吁,褚九陵的脸白里透着胭脂红,鼻翼上冒几星汗珠,有几分英气又有几分可怜,怜州渡瞧着他为自己谋福利的认真劲,意外地宽容,笑道:“答应好的,每两个月来替我做十五天事,这才四天没到就反悔。” “其他事自然不敢推却,盥洗沐浴的事还要人代劳,跟个废物有什么区别。” “下次开口,你可得想好了怎么用词。” 褚九陵被他折磨惯了,反倒越挫越勇,想到什么说什么,无非是各种奇毒在体内游走一圈,满不在乎他现在的威胁。 把龙渊擦拭一遍准备收入袋里,不知是心里作用还是龙渊真的起变化,靠近刀柄处有指头宽的位置露出一抹浅淡的蓝色,褚九陵用指头擦了半天,确实是蓝色,看来这老观主是货真价实的落魄修士。 此时快夜深,褚九陵把屋内环视一圈问:“今夜我睡哪?” 门外突然响起拍掌声,浑厚老迈的声音隔门传来,笑问:“不知有没有打搅两位,我要进来了?” 不等屋里人回答,老头推门而入。 大概有七八年不见此人,褚九陵也一眼就认出他,急急上前稽首:“扶顶老仙,多年不见。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闲游至此,特来看看你。” “我以为老神仙你身居天之极地之崖,几次相见都在这新阳郡,难道老神仙就是此地神官。” “不敢不敢,闲游的修士而已。”扶顶老仙的算命招牌多年没换,打了几处补丁,其上“全仙”二字依旧醒目雄浑,配得上他满头满脸的白发。 怜州渡早把老仙的识海探个遍,就是个修为普通的江湖混子,但此人越是简单越值得人怀疑,否则他也不会在褚九陵刚出生时就指引他去大玉山赎罪。 “老头。” 老仙“啊”一声望向怜州渡,指着自己问:“叫我?” 第60章 “过来摸刀。” 褚九陵好奇道:“老神仙也是落魄修士?敢称仙的早就是飞升之人了,他摸没用吧?” “取出来给他摸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怜州渡大刀阔斧朝床上一坐,冷声吩咐:“去打水来给我洗脸洗脚。” 整理包袱的褚九陵回头问:“你不是会净尘诀吗?” 怜州渡固执:“我今天就想泡脚。” 褚九陵嘀咕:“……烦人精……” 温度适宜的水摆在脚下,怜州渡望着边上杵着不知变通的褚公子:“难道要我动手?不是说好伺候我的吗?” 褚九陵:“鞋袜还要我脱?” “不但如此,还要你亲手给我洗。”呵,怜州渡得意地想:我都不打算杀你了,让你给我洗脚还嫌弃上了? 褚九陵无奈叹口气,撩起衣摆蹲下,把两只脚按水里。 流水哗啦哗啦,听得人浑身烦躁,触碰脚心脚面上的细长手指更如羽毛轻抚。 怜州渡猛提一口气,念一句静心咒,才把心口的邪火压下,简直自讨苦吃。 “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叫过我‘爹’!” “啊!”褚九陵仰起头,一双俊目水灵灵地闪,“怎么可能,什么时候的事?我恨你都来不及。” “就你刚投胎褚家那会。” 没想到此人是个痴心妄想的话痨,决定不再睬他。 又一想:如果他没被人杀死过一次,又是什么生性?他在钟青阳面前会是什么样? 怪好奇的。 第53章 给她摸刀 褚九陵转身取刀时,藏在右掌一直没敢露头的蛇小斧拼命想出来透气。 小斧本该和青山留在百禽山看家,出发时避开怜州渡拼命要褚九陵带他一起出山,这会实在憋的难受,在掌里翻跟头打滚要出来。 刚跳出来就化作人形走到扶顶老仙跟前嘻嘻笑道:“老家伙,我想了多年都没猜出你是什么人,今日既然碰上了就请你说个清楚,你哪里来的解毒大全丹,哪里来的程灵官画像?怎么知道罪山?” 扶顶老仙推开小蛇径直靠近龙渊,嘴里嘟哝道:“又不是什么秘密,我受程灵官之托给九陵小哥脱苦指路有什么奇怪。怎么摸?撸猫一样?” 怜州渡:“随便怎么摸,从刀柄至刀尖,来回三次。” 老仙摸刀的态度很虔诚,闭上眼好似在摸只又软又肥的猫,返回头摸第二遍表情还沉浸在享受和探索中,“老夫能感受此刀绝非——” 突然一阵劲风掀起,怜州渡打出浑厚一掌,把老仙陶醉的表情瞬时定在脸上。 老仙倒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猩红血珠从浓密的白须上滚下,气若游丝地求助褚九陵。 褚九陵跨步上前扶住老仙,施法为其护住心脉,转头怒问妖孽:“你到底要做什么?” “此人神府一片空白,修为又极为浅薄,程玉炼能找上他这么个落魄修士?要么——”怜州渡眸光一凌,又要打下第二掌。 “要么,他就是在隐藏身份。” 褚九陵转到老仙前面要替他挡下一掌,扬声道:“我不管他是不是隐藏身份,他没害过我。你不是自诩无所不能吗,假若他真的隐藏身份对你不利,你就戳破他、除掉他,我没理由阻拦,但绝不能无根无据只凭妄猜和感觉就断人性命。” 蛇小斧坐在桌旁抖着腿,还记恨老仙把他契在褚九陵手掌一事,幸灾乐祸道:“来历不明,不是坏的就是狠的。小哥儿,他就为程灵官跑了几趟腿,哪里就值得你当恩人袒护了?” 扶顶老仙擦掉白须上的血,又揉揉心口受伤位置,从屁股后面摸出一粒黑漆漆的丹药丢嘴里,并不恼怜州渡的一掌,反而豁达地笑道:“险些被你打死,还好我有救命大全丹,也是程灵官给的。我今夜来一是看看九陵小哥儿,二是替程灵官送一封信,程灵官说近来总梦到白蜺道君的魂魄凄风楚雨站在万掠山下流泪,好似等人去接,他让九陵小哥跑个腿查清楚是怎么回事。” 褚九陵正给他把脉疗伤,闻言震了一下,忙问:“白蜺?你是说一千年前就陨落的白蜺道君?” 蛇小斧也愣了下,“白蜺来凑什么热闹,人都死了,不是元神、魂魄俱灭吗,老仙你是不是听错了?” 怜州渡阴沉双目,逼的老仙往褚九陵身后躲。 “不可能听错,我这还有程灵官的信函。” 蛇小斧:“他为何不亲自来找陵哥?” “他说他师弟身边有个碍眼的人,不怎么方便,更兼他要巡视天界四大门,不得空。” “拿过来。” 褚九陵立即把老仙手里的信函捧到怜州渡面前。 “确实有令人不悦的灵气残留,也是他的丑字,我问你,万掠山是什么位置?” 这时,朴素观主热心地端来两份饭菜,敲门进来后发现屋里多了两人,没经过他同意就能来这里的绝不是简单人物,观主歉疚道:“又来两位道兄道友,我再去准备两份。” 退出房间时忽嗅到妖精气息,吒了一声:“哪里的妖怪?” 蛇小斧敏感地跳起来,对老观主嚷一句:“出去玩,鼻子失灵了?哪什么妖气?你能看见这屋的任何一人都是你几世修来的机会,还敢乱闻。” 吱呀一声闭门,扶顶老仙以刚才被打为由,半歪在褚九陵身上,严肃地回答怜州渡问题:“我能成为程灵官的传信者纯属巧合,是他托梦给我的。万掠山在海外的蛩国,那里虽长满珍奇异宝,但环境有点特殊,与我们九州明显不同。因它非王化之地,中间又隔着火海,几乎没有凡人能到达那里,连仙家都不屑去,除非有特殊原因。” 蛇小斧问:“听说小白仙极爱收集法宝灵器,蛩国是不是有他要找的东西?” 抚顶老仙摇头:“这我就不得而知了,我只是替程灵官跑腿的。” 怜州渡把信丢给褚九陵。 信的内容蒙了一层淡淡的哀思,程玉炼说近来飞鸿剑似乎感受到白蜺元神的存在,想到师父的肉身毁在万掠山也就罢了,连元神也在异地散的干干净净,他睹物思人,作为师父仅有的两个弟子,他在信里让褚九陵趁现在的自由之身去找白蜺元神,顺道历练打怪,要是真能找到师父残存的元神,既能完成一个弟子的孝心,又能疏解南影师伯多年的遗憾。 怜州渡藏不住对程玉炼的厌恶,“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去蛩国,他脑子大概坏了。” 扶顶老仙战战兢兢:“去蛩国路途艰辛,耗时弥久,他那是忙嘛,褚小哥儿去了正好历练。” 怜州渡冷笑一声:“历练?那是送死吧。” 蛇小斧也跟着冷嘲热讽:“这么重大的消息为何不让南影道君知道,他要是知道自己情人有活着的可能,得双脚跑的冒烟才对。” 这千年来,但凡有一点八卦心的人都听过南影去蛩国的执着劲,据说他都快把去蛩国必经的死海和火海两大绝境踩出路迹。扶顶老仙终于有底气反驳,“你怎么知道南影道君没去?但他走不到万掠山,这是没办法的事。听说当时熔岩喷发,小白仙把南影道君推出万掠山,可能是怕他殉情同死,陨落前特地为南影道君设一道禁止他靠近的法阵,千年过去,那阵还在,正所谓人死道不死,他守护道侣的毅力持续千年没变,感人至深。” 蛇小斧:“确实感人,我都要哭了。可你还是没说白蜺去万掠山做什么?” 褚九陵比任何人都想知道关于更多白蜺的事情,神色凝重地听着,“你们都说小白仙的修为天下没有几人能及,怎么可能会陨落在熔岩里。他爱寻奇珍异宝炼法器,可千辛万苦收集炼成的法器又全送人,一不收藏,二不自用,白费精力什么都不留。” 扶顶:“他去蛩国可能真是找锻造法器的材料,蛩国有只灵兽天蛩,岁数少说也有小一万,灵脉旺盛,骨头坚硬,要是能取它身上的灵骨炼器,那得是一把天下无双的好兵器。程灵官在梦里只给我透露这么多信息,再多我也不知道了,褚小哥儿有大把时间,何不去碰碰运气,说不定找到白蜺道君时还能牵一头天蛩回来。” 褚九陵被信里几句哀婉忧思的话挑的心绪不宁,转头跟怜州渡商量:“你都听见了,摸刀一事暂且放放,等我服侍你的十五天一过,你我先分道扬镳,我要去蛩国找师父元神。放心,传讯铃一直在我身上,两个月后的十五天一定准时到。” 怜州渡一直冷峻地听扶顶说话,过去钟青阳很少提起白蜺的事,此刻他完全是在听一件全新的事,褚九陵的话刚出口,他先取笑地问:“就你现在的能耐想去蛩国?你怎么去?坐羽毛舟?去蛩国要飞跃一片三万里的熔岩之地,稍有差池坠落熔浆里便灰飞烟灭,羽毛,嘁,羽毛要过火海,听起来有点好笑。” 不等褚九陵露出那股讨厌的犟劲,怜州渡立即冷声压住他开口:“我跟你去。” 褚九陵额头青筋跃动,还真摆脱不了这妖孽了,又见他的冷嘲热讽比抚顶老仙说的还详细,好奇道:“伏辰大人去过蛩国?” 第61章 “没去过,难道还没听过?” 房门又吱呀一声响起,进来一女一男两人。女子负手走在前面,步伐从容,目光没落到实处就裂开嘴笑对众人,往门前一站,鬓边的黄色小花比她这张漂亮俊秀的脸更惹人注目,小黄花很纤细,小巧一朵,把白皙面容衬得闪眼,一身宽大的白色鹤氅,又令其比别的女人多几分英气。 她身后的男子也玉树临风、板正挺拔,像根燃烧炽热的蜡烛,没进门就阴狠狠地盯着怜州渡。 一见这俩人,怜州渡突然坐不住了,终于睁大看人时惯常流露出不屑神色的眼,用更仇视的目光压回两人,傲气地把脚伸到地上到处找鞋,他抬头挺胸不肯在这女人跟前低头,两脚乱试就是摸不着鞋在哪,褚九陵实在看不过去,走来帮他把鞋子穿好,顺手碰了下鞋子上光润的珍珠。 怜州渡阴阳怪气地先发问:“今夜这小道观可真热闹,不知道君这样日理万机身份高贵的人来此小观何干,也是路过?” 褚九陵听出他声音有点变质,似在维持表面的平静。 女子把屋里人都扫一圈,目光在扶顶老仙身上僵了一下,立即展颜笑回答:“专程来的。” 蛇小斧早就被她一身灵压震慑的不敢动弹,见她是女子,不免有些好奇,勉强鼓起胆量围着她转一圈:“你又是谁啊?” 像蜡烛的男子略皱眉,灵压外放,压的蛇小斧灰溜溜躲回褚九陵身后。 女子对褚九陵给怜州渡穿鞋子一事很感兴趣,歪头对杵在身后的男子说:“过去你师兄给人做这种穿鞋的事没?想来这十多年没少吃伏辰大人的亏吧?” 男子眉头深皱,嘴唇紧抿,好似一张嘴就要骂人。 女子从腰间抽出羽毛扇抵上褚九陵下巴,抬起他的头问:“伏辰怎么欺负的你?告诉我和南影,我们给你出气。” 褚九陵:“阁下是哪位仙君?” “哦,我忘了,你还没有过往的记忆。”收回扇子,清清嗓子客气道:“我是你师父白蜺的好友,宇风。身后这位是你师弟云摩焰。” 蛇小斧彻底不能动弹,结结巴巴道:“居住北极的宇风道君?” 除了怜州渡,余者都惶恐施礼。 褚九陵更是脱口道:“宇风道君是女子?”目光移向她身后的云摩焰,只知道师兄程玉炼,可从没听说还有个师弟啊。 宇风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笑容看着比扶顶还慈祥,通身自若又稳重的气势不难看出她在天界呼风唤雨的尊崇,“到我们这年纪,还分男女?” 怜州渡穿好鞋摆正姿态,冷声命令褚九陵:“给她摸刀!!!”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诸君记住这个云摩焰,他的身份是怜州渡无法达到的高度,几乎是他午夜梦回也要痛骂三句的人。[捂脸笑哭] 第54章 南影摸刀 褚九陵十分费解地确认一遍:“你让宇风道君摸刀?她要称得上落魄,这世间还有正常人,我看都不活了吧?” “别管,落不落魄,摸了再说。”怜州渡的嘴在跟褚九陵说话,眼睛却在跟云摩焰对视间摩擦出火。 云摩焰被他盯的眼疼,退后一步以示认输,揉揉辛辣的眼睛,忽听熟悉清越的声音问:“你没事吧?” 对方就站在跟前,一步的距离,触手可碰,云摩焰火辣辣的眼里涌上一汪清泪,咬紧下唇嗫嚅半天,开口就是兄弟情深:“师兄,你,你,他把你害这么惨,你还给他穿鞋,我操他爹的!” 云摩焰把今生第一句脏话给了怜州渡。 宇风举扇止住云摩焰和怜州渡间将要爆发的拉扯了几百年的战火,平心静气对云摩焰说:“没事没事,你师兄会回来的。” 她按怜州渡所说步骤开始摸向龙渊,扶顶老仙立即告诫道:“道君小心此人,会偷袭呢!” 宇风朝他轻笑一下,从掌中溢出一片银光包裹整个龙渊,刀身很平静吸收了这波法力。三遍过后,怜州渡亲自把刀翻转审视,装回乾坤袋,抬眸森冷地问:“宇风道君来这做什么?” 宇风登时装得拘谨,拿扇柄往发髻里戳,鬓上的小黄花弱不胜风,晃来晃去就是不掉下来,褚九陵盯着那要掉不掉的花,恨不得伸手接一下。 “帝尊出关了。你上回在中极殿击碎匾额要拿回钟青阳的记忆,帝尊听后沉默许久,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什么话?”怜州渡眼眸都添了层寒气。 褚九陵缩回欲接花的手。 “帝尊说:青冥真君是我天界之人,即便交还记忆也该等他位归仙班,怎能随便交给不相干的人,但如果那人与青冥真君关系匪浅也可以考虑。”宇风又咳嗽一声,用扇子扇起这夜间清冷的凉意:“帝尊心机真深,让我跑腿传达他的意思,估摸是猜你不会对女人动粗吧?” 怜州渡斜她一眼,“你刚才也说了,你们这把年纪还分什么男女。帝尊这是要我亲自去讨吗?” “不不不,帝尊知道你年轻人容易热血沸腾才让我来,他这不没拒绝么,还回记忆理所当然,只不过不是时候。” “如果我硬要去取呢?” 宇风在怜州渡和褚九陵身上来回打量,忽而笑道:“硬要去取也只能给你了,这些年你还不懂你在帝尊心里的分量?他因你出身特殊,三番五次给你改过的机会。你要去拿自然可以,毕竟你们也有五十多年没见面,就当叙旧。” “你回去转告他,钟青阳的记忆暂且保管几天,等我从万掠山回来一定亲自登门讨要。” “行吧,我会转述,但你去万掠山做什么?” 又一声开门声,屋内六人同时转头,老观主眨眼数了下,似乎又多出两人。 宇风道君和云摩焰没有隐藏身份,朴素老道猛地被一阵汹涌浩瀚的修为笼罩,端着两碗饭目瞪口呆,结巴道:“这,这里发生了何事?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蛇小斧还气老观主刚才嗅出妖气一事,接了他手里的饭就把人往外赶:“不见多了两人吗,还差两碗饭。” “好,好,我再去准备。” 宇风自寻个位置,两腿岔开,疏阔一坐,接着问怜州渡:“万掠山是南影的第二故乡,你也跟着瞎起哄干嘛?” 怜州渡撩起衣摆重新坐回刚才洗脚的位置,孤傲清高地问:“正要向你请教,万掠山怎么去?” 扶顶老仙:“我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 怜州渡:“程玉炼说的我通通不信。” 褚九陵:“你对程灵官偏见真的很大。” 宇风见小辈们求教,满足地把一双双求知若渴的眼看一遍,得意地开口:“在我北极之北有个……” 半开的窗户忽吹来一阵清风,院子里的芍药香霎时盈满全室,几个人轻轻嗅了下,神清气爽,准备静静地听宇风讲往事。蛇小斧突然像被浇了雄黄酒,一下子奓毛,浪荡公子形象碎的干干净净。 他打着颤指向窗外。 众人顺他指的方向一回头,都惊了,一个满脸阴沉的男子一动不动站在窗外,乌云遮月,身后一片漆黑,屋内光线只照了他半张脸,跟鬼魅似的。 宇风收起大刀金马的坐姿,怜州渡也坐正迎接老友。 “抱歉,听见你们说话,我在窗下听了几句。”话音刚落,方才还在窗外的身子眨眼就瞬移至屋内,神不知鬼不觉的动作与他“稳重阴沉”脸,简直相得益彰,诡异非常。 褚九陵立即认出此人是上回自己差点死在他家门口的南影道君,说他稳重算是夸奖,闪进屋内给通明的灯火一照,还去不掉脸上的阴翳,又寡言少语,看着让人敬而远之。 今日是怎么了,天界一下来了这么多人。 怜州渡指着旁边位置让座:“你怎么来了?” 宇风好客地指着龙渊对南影说,“快来,今夜这举办的是摸刀宴,南影不必客气。” 怜州渡勾唇冷笑:“算是找对了人,他不落魄,谁落魄!” 南影站在龙渊旁迟迟不敢下手。 褚九陵轻声道:“道君若不想碰也不勉强,本来就是摸着玩的。龙渊被钟灵官封印,器灵说需得九十九落魄修士的法力灌注才能解开封咒。” 旁边的宇风和扶顶老仙这才明白摸刀的缘故,皱眉的皱眉,翻眼的翻眼,宇风觉得这理由大损自己形象,抱怨道:“我看着落魄?那你这落魄的范围是不是太宽泛了些?” 扶顶帮腔道:“宇风道君仙姿玉貌。” 宇风恭维:“你也道骨仙风。” 褚九陵准备收起龙渊,南影一把将其握在手里。 白蜺耗费六年时间炼就此刀,南影记得白蜺把泛着幽蓝灵光的龙渊带去东极炫耀时,浑身散发完成一件大事的轻松和舒爽劲,他把下巴搁在南影肩头叹息一口气道:“有了此刀,若下一个天地生人降世,一定是克敌的法宝,算是我半生心血。南影,我准备收个徒弟。” 徒弟收了两个,不过那时候白蜺一定没料到会收个情种样的徒弟,不但没把刀的威力发挥到最大,还给整得破铜烂铁封印在海底几十年,本人也给那天地生人吃死,大概就是一物降一物的自然法则。 第62章 南影当时并不明白白蜺那句话的意思,为什么要杀下一个“天地生人”? 龙渊仅露面一次,再出现时就挂在钟青阳腰上,白蜺很顺利就把衣钵传给得意弟子。 再见道侣遗物,南影说不出心里的滋味,旧物能拿在手里,为何不能再见昔日的恋人一面。 人人都叫他仙人,天界数一数二的四道君之一,呼风唤雨无所不能,而他这千年来最想做的事不过是与白蜺再见一面,他那无所不能的修为在极其简单的愿望跟前屁作用都不起。 一道极为强劲的法力注入龙渊,整个山鸣观都被他指端的银光照的灿若白昼,宇风用扇子遮住眼睛嘟哝:“又疯了,就不能在他面前提一句白蜺,快收了法吧。” 南影充耳不闻,死死控住大刀,本就不善玩笑的双眼瞪的通红,这是冲着毁掉龙渊的架势去的啊。 怜州渡一掌劈开南影与刀的连接,喝道:“够了。你在窗外偷听这么久,肯定听见这老头的胡言乱语,你打算怎么做?” 扶顶被噎了一句,反驳道:“程灵官亲自托梦,怎么会假?” 南影回过神,讪讪地把刀交还给褚九陵。 白蜺曾经得意的徒弟怎么就为情变成现在竹节虫般细瘦的模样了,说话都不敢高声,生怕吓着褚九陵:“当时他被天蛩擒在利爪下,又碰火山爆发,自知无法脱困,毫不犹豫自毁在我面前,我看得清清楚楚。每隔数年就有你师父元神还在万掠山游荡的消息漏出来,我虽进不去,但知道那必是假的。” 宇风:“明知是假,你回回还去。” “这回不去了,让青阳去吧。” 怜州渡见他语气太过仁慈,斜眼嘲讽道:“还真把他当你儿子了?” 蛇小斧当即笑起来,也跟着阴阳怜州渡:“最好收起你对陵哥儿的想法,不然你也是南影道君的儿子。” “找死?” 蛇小斧又往褚九陵身后躲。 褚九陵低声道:“你怕他就不要惹他,我都怕死他了,躲我身后有什么用,他要杀你可能连我一起杀了。” 门轻轻地又开了。 什么啊今晚,是不是又来一位天界神官? 老观主在几双锐利的视线下瑟瑟发抖,此屋浑厚的灵压他在厨房做饭都感觉到了,道观的十几个小道长更是给几位天官的仙气烤得无法入睡,都趴在院门外伸头张望。 朴素老道觑眼瞅了下,似乎又多出一位,头也不敢抬,端一碗冒着热气的粥不知所措。 蛇小斧扬声调戏老观主:“不如这样,你把锅灶都弄这屋,今夜天界的几位道君和灵官的……代理人扶顶老仙都在此,拿出你最好的厨艺。” 老观主深深“啊”一声,慌忙稽首参拜,颤声问:“是不是真的?”先前嗅出的一点妖气完全被强大浓厚的正派气息所掩,“那弟子再去准备几份斋饭。” 怜州渡示意宇风继续讲去万掠山的方向。 宇风道:“问你‘岳父’啊,他熟门熟路去过多次。” 怜州渡被她戏耍一句,先是小怒一下,目光不自觉看向褚九陵,褚小公子正满眼钦羡地望着满屋不俗的神仙,单纯至极,无来由觉得宇风的打趣有些意思,只是不便表露出来,强装冷意:“谁知道谁说,推却什么?” 南影道:“蛩国在九州之外,雍州最北,浩渺的死海过去便是三万里火海,大海易渡,火海却难飞,不管是御风御剑驾龙驾马,炽热的熔岩总会烧到身上,也正是这片火海隔绝了九州与蛩国的连接,使其成了王化外的蛮荒之地。你若要去,拐个弯去红绡君处借几匹红绫裹住身体,就能顺顺当当飞越火海。你们,真的要去?” 第55章 莫非你是帝尊儿子 褚九陵真不想跟他同行,没等开口拒绝,怜州渡就嘴硬回答:“我去不去无所谓,天下能去的地方我都去了个遍,唯独蛩国听得少,倒可以去看看,或许还能把白蜺丢了命都没抓住的天蛩带回来,听说你们天界神君看见灵气浓郁的东西都走不动路,龙息是这样,天蛩也如此,有那口腹之欲却没本领,我替你们做。” 屋里陡然陷入沉寂,宇风扇羽毛扇的手愣在半空,南影脸上更是讳莫如深,眼里似藏了几丈深的秘密,程灵官的代理人扶顶老仙也藏起被打一掌都不曾收敛的随性态度。 怜州渡不明所以,有点奇怪,不知哪句话戳了他们肺管。褚九陵也寻思这话哪里不妥,对照此人先前飞扬跋扈的行事风格,刚才的随口发挥好像没问题。 也没听出话里别样意思的蛇小斧打破冷场的尴尬,问怜州渡:“如果陵哥儿不去你也愿意去?没见过把犯人看这样紧的。” 褚九陵趁势拒绝,对怜州渡正色道:“寻找师父元神是做弟子的分内事,伏辰大人不必跟我冒险,至于答应你的事我一定按时做到。” 当这么多人面给难堪,怜州渡要再厚脸跟着一起去,不但被人说心胸狭隘折磨宿敌,还应了刚才褚九陵那“分内事”一说。 左思右想都有点恼,蹲在床角冰冷着脸不吭声。 宇风还是头次见他受了气跟个孩子样赌气不说话,又惊又笑,可见五十年前钟青阳想杀他是多容易,气两句大概就气死了。 老观主这回终于把饭备齐,七碗青菜豆腐海带汤。 众人见他来来回回端了几趟,不好拂意,均围着一张矮小简陋的桌子喝汤。 这帮仙家人很少吃饭,一碗汤喝起来有些费劲,蛇小斧又喜荤,素饭太难下嘴,唯独褚九陵一本正经吃得极为认真,众人目光落他身上,流露对此人转世后凄惨处境的同情,最该摸刀的应该就是他本人吧。 云摩焰把没动弹的汤推到褚九陵跟前,轻声问:“师兄,你喜欢吃这种饭?等回了天界我做给你吃。” 褚九陵不认得他,对他一口一个师兄很惶恐,生硬地挤出笑,“好,多谢。” 怜州渡一把推开云摩焰的汤,咬着牙说:“无事献殷勤,我不会煮?轮得到你动手?” 云摩焰作势往怀里掏东西,怒道:“听相佑真君说你一直在折磨我师兄?伏辰七宿,你要没那些不入流的毒是不是真就拿我师兄一点办法都没有,也就我师兄宽仁大义一次次原谅你,我可看不下去。” 怜州渡也要唤剑。 宇风一手抓一个把他们压在两边,无可奈何地劝解:“够啦我的两个祖宗。你俩从第一次见面就恨到现在,到底什么仇能持续这么久?好好吃饭吧。” 云摩焰松松被抓皱的衣襟,嗤一声,“他的嫉妒心作怪。” 怜州渡那得理不饶人、不得理也不饶人的脾气居然给云摩焰怼哑炮,正要发火,褚九陵突然握上他的手眯起眼微微一笑:“一言为定,我想吃什么你就给我做。” 他这一笑,怜州渡似被击中心脏,火也没了,气也消了,脑子也丢了,懵懵地点头答应。 老观主侍立旁边,感受屋内浓郁磅礴的灵气,在这屋待久了,不但能多活几年,恐怕这群人用饭的桌子也能跟着成精。 吵吵嚷嚷几个时辰,送走几位大神后,下半夜终于安静下来。 褚九陵惴惴不安闭门转身,怜州渡在满室的芍药清香里冷着脸,一声不吭,刚才还好好的,不知哪里又得罪他了。 “他们都走了,哈,一身轻松,我都给他们的气场压死。” 怜州渡充耳不闻。 眼看要天明,褚九陵得睡觉。 趁怜州渡调息静坐时偷偷往门边挪,屋内冰冷的气氛简直让人窒息。 “站住。” “我只是去透个气。” “看看龙渊有什么变化?” “几位道君都是至高无上的身份,他们哪来的‘落魄气’解开封印。”褚九陵突然睁大眼,先前被老观主摸过变蓝的位置,竟又多出一指宽的净面,呈现莹润的光泽,能照到眼眸。 抬头惊问怜州渡:“三人中有符合条件的?” “还真是把好刀,把人不堪的一面都揭开了,必定是南影才如此可悲。” 南影虽看着阴沉,但相貌很英俊,要说他可悲倒也不至于,这“落魄气”应该是看起来年纪很大的扶顶老仙。 “你怎么不让云摩焰仙君摸刀?” 让云摩焰摸刀? 怜州渡蹙起眉头,即便全天下神仙和修士都落魄,也轮不到云摩焰那小子吧,那人让他恨的牙痒。 “我有个疑问,四道君里为什么你和南影能走近?” 怜州渡睁开眼斜视着他,似还带着多年前的愠怒,当初钟青阳闭关百年,托孤一样把他托付给南影,此事想起来还气。 “南影有个坏毛病,上阵必出岔子,我姑且认为他抓我时其实是在暗中助我。” “只要涉及五十多年前的事你从来不肯细讲。有一事我想了好久了,天界既然要杀你,不是派与你有情的钟青阳,就是派容易搞砸的南影,说起来他们都能打得过你……” 怜州渡眉头一拧:“谁说的?” 第63章 “你别急,先听我说,明明他们都能擒住你杀你,却任你逍遥这么久,就算意外失手,帝尊的无上神通也能轻而易举把你诛杀,但天界好像就不想对你出死手?刚才宇风道君说帝尊很纵容你,莫非,莫非?” 不等他乱猜,怜州渡就问:“你可知道帝尊是什么出身?” “他是万万年至高无上的神。” “他也是天地生人。” 褚九陵大吃一惊,向前跨一步,走到刚才众神吃饭的桌旁凑近了问:“你是说他跟你一样出身?怪不得啊!!” “怪不得什么?” 褚九陵似乎还没意识到危险,接着猜测:“怪不得对你好,这个就叫同类人的惺惺相惜,莫非你是帝尊的儿子?” 还以为他舌灿莲花说出什么高论,原来满脑子狗血判断。 “如果不是儿子,那就是养鸟遛狗,帝尊养着你玩呢,也可能他看中你的出生不忍下决定,反正这事挺奇怪。我说过去几百年钟青阳追着你不放,杀来杀去的你多麻烦,你就没想过跟万人之上的帝尊搞好关系,抱上他的大腿不就能一劳永逸,再也不是天界通缉犯了?” 阴影渐渐迫近,褚九陵住了嘴,不敢抬头,在饭桌上装作收拾乾坤袋很忙碌的怂样。 下巴被冰冷的手捏住,被迫仰起头,他对上怜州渡沉沉的黑眸,说不害怕是假,脸也慢慢变化颜色,嘴却很倔强:“做什么?我只是分析分析天界的行事目的,”眼珠子往下咕噜滑,盯着对方的手腕说:“往后别对我做这个动作,恃强凌弱算什么能耐,那位云摩焰仙君是你仇人啊,你俩之间有什么过节……” 怜州渡的脸向他渐渐靠近,目光从褚九陵的眼挪到嘴,再从嘴移到眼,此人虽弱,嘴却一向爱逞强,胆色也跟前世一模一样,怎么欺负都不怕,下次还敢骂。 “混蛋,再不松开我真就打了。”褚九陵双手握上他的腕使劲往下掰,无法撼动,又怒气冲冲瞪回去:“说得好好的你发什么疯,求你大发善心不要跟我去蛩国,我不配你的古道热肠,你的热情仗义也不必用在我身上,宁死我都不想跟你一起,还不松开。” 褚九陵的嘴被捏到变形,声音含糊不明,少了点震慑人的气势。 钟青阳过去到底怎么拿捏此人的? 褚九陵还要口不择言的胡乱攻击,怜州渡毫无预兆俯下身含住他的唇,并在他愣神的瞬间轻易闯开齿关向内探索。 褚九陵的脑子轰然一下奓开,里面又碎又空,乱的不成样子,片刻后才醒悟这是被调戏被轻薄了啊。 受此折辱怎能不反抗,必须反抗,结果他瞪着双赤红的眼把舌头动了动,勾了勾,一下品尝到对方唇舌柔软温润的触感。 真该天打雷劈的失误之举。 怜州渡敏锐的感受到褚九陵的主动回应,舌头上有种不甘示弱的横劲。 酥麻战栗从两人头皮传至涌泉,四只眼珠子对视的刹那,怜州渡松开下巴的手,绕过背后一把揽过褚九陵的腰往怀里猛地一带,把他牢牢锁在怀里又要亲下,心道:“不是廿四又如何,该亲我还是亲。” 被无故轻薄的褚九陵要气得失去理智,挣脱不开,从下方攻击,在怜州渡腹部悲愤地捶两拳,跳出禁锢之外,抬手用袖子拼命擦去唇上残留的痕迹,两瓣唇擦的鲜红欲滴,眼里憋了汪使黑眸越发清亮的泪,无助又可怜。 他霍然从乾坤袋掏出砍刀架到怜州渡脖子上,学南影阴沉的模样发狠道:“我不是你的犯人,更不是给你消解欲望和寂寞的小童,你要弄明白,我是唤醒龙渊后必须杀你的人,帝尊授命我肃清三界妖孽的重任,此令至今有效。” 怜州渡用两指轻轻拨开锈刀,无惧无愧,更没有过去一听见褚九陵要杀他就狂躁败坏的模样,用寻常口气慢悠悠说:“歇会吧,我是亲你了,但谁在主动回应,我按你的头了?” 无耻至极的狡辩,他要不伸嘴就不可能有他主动勾舌头的动作。 正怒气上涌,左臂的罪印又来凑热闹,不知发什么疯,那印跟活了一样把肉捆紧死命往骨头里勒,金光闪了一下,骨头几乎断掉,褚九陵只能垂头丧气认输。 怜州渡盯着他臂间昭然若揭的证据冷笑道:“无畏老道给几个傻不愣登弟子打的印迹还真有种欲盖弥彰的作用。你恨我却又不影响罪印对你动情一事的禁锢和惩罚。” 怜州渡打开门留褚九陵在屋内独自清醒,吩咐道:“明天去桃花山。” 还有一个时辰天亮,褚九陵似乎沾染了南影道君身上中年男人的疲惫,躺在床上流下几滴不争气的泪,不敢深想突如其来自己又主动回应的吻,耻辱归耻辱,但他摸索出一条铁律,就是在怜州渡激愤、发疯时不能继续挑衅刺激,如果不小心刺激了,一吻准能定住他。 亏得褚九陵心思单纯,肚量宽厚,清晨推开门再见怜州渡,已把夜间的丑态消化大半。 怜州渡变作的黑狐从桂树上跳下,恢复人身后开口就说:“我带你去吃饭。” 昨天的一碗面、一碗汤,他发现褚小公子吃东西的模样也挺顺眼,吃饭也不是件麻烦事。 褚九陵不知桃花山在哪,也不知红绡君是何人,听说路途遥远不适合再骑马,只能把昨日刚买的马留在道观做苦力,临走再三叮嘱朴素:“烦请观主给照顾一下,回头我们再来取。” 仙家骑过的马,老观主哪有不尽心的道理,连忙答应一定会养得膘肥。 羽行舟升空,两人各坐小舟一端,针尖麦芒似的敌视着。明明用了法力拼命催促小舟前进,这轻飘飘的“坐骑”软的像朵白云,慢悠悠在天上晃荡。 褚九陵催动几遍无果,问对面的人:“你动了手脚?” “嗯。” “飞这么慢做什么?” “我又不赶时间,你也不赶时间,为什么要快?” “桃花山的红绡君是什么人?” “你可以当她是教人织布的。”怜州渡顿了一瞬,说:“除非有个别喜好的纹样发饰,天界诸神的衣饰大半从桃花山出。钟青阳前世所穿的衣裳皆出自红绡君之手,并不十分挑剔。” 这是怜州渡第一次心平气和谈论钟青阳的习惯,褚九陵像听另一人的事。 “跟你讲个笑话。” 噫,这人还会讲笑话? 第56章 红绫 褚九陵当即坐正,煞有介事地等着。 “七岁前五雷老鬼从没带我出山过,他让我穿了几年树藤、兽皮,直到青冥——”怜州渡骤然停下,重新考虑在要讲的笑话里如何称呼故事的主角,仅犹豫一瞬就说:“直到你第一次降落在百禽山,金光笼罩,仙元护体,衣饰鲜亮璀璨,第一次见你,与其说先注意到你这个人,还是你身上的每一件衣裳更吸引我。” 褚九陵被他口中“你”这个称呼弄得紧张不安,有点自惭形秽,手摸身上素净简单的蓝色衣袍,还真想见见怜州渡眼中的钟青阳。 “有一天我问你穿的衣裳从哪里来,你带我来了桃花山。” “从哪来?为什么这么问?众人不都如此穿?”粗心大意的钟青阳展臂瞅了眼身上的衣饰,一脸迷糊,平日的穿戴用度都由仙侍备好,仙侍准备什么他就穿什么,从不在意小细节,这条作恶多端的龙干嘛关注别人的衣裳? “你喜欢?你也想要?”钟青阳见他穿的是凡间的绫罗绸缎,相比天界的仙品,确实少了点灵气。 怜州渡有种被抓包的尴尬,一连强调三次:“我只是问问,问问罢了,你穿在身上的衣饰总比别人闪亮些,好奇而已。” 钟青阳一把板过他头,凑得极其近,温和地笑说:“没想到还是条爱美的小龙,我带你去讨几件。” 去桃花山挑衣裳的小仙很多,个个绚烂照人,光华四射,他在琳琅满目的人群里才弄清楚,漂亮的不是一件件璀璨耀目的衣饰,他在意的就是万人之中一眼就能看见的钟青阳,使他挪不开眼的正是那张正气凛然的脸和温和儒雅的举止。 他在桃花山一件衣裳都没挑到,回程时从钟青阳的袖子上抽下鲜红的披帛,在腕上缠了数圈,一遍缠一边说:“这根带子惹眼得很,今后就给我收着。” 只是当时没料到,那根收藏在万物卷小阁楼里的红色披帛有一天会重新缚住钟青阳的手腕,让他有机会在他身上肆无忌惮,上下求索。 褚九陵听了几句旧事,喉头滚动几遍实在不知如何接下话头,但对面人坚持不懈地流露着“你总该说几句吧”的眼神。 “就是说,你现在的衣饰都不是红绡君织的了?”褚九陵抓耳挠腮想到这么个问题。 “不,非红绡君织的我不穿。” “额,是吗,你刚才分明说没挑中。” “不许我第二次去的时候挑中?” “行吧,你说什么都行。”褚九陵低下头装睡,五指尴尬地抠进肉里:你讲的笑话真的一点都不好笑,我只看见你还陷在旧事里不愿出来。 第64章 桃花山并不是凡人不能靠近的世外仙山,就坐落在凡间的一处山脚下。此处人烟稀少,凡人要想去红绡君处拜师学艺需绕过山山水水十八环,又有豺狼瘴气所阻,红绡君住的经纬殿在重重阻隔下显得十分荒僻冷清,大殿四周只有三五个凡尘的耕夫扶犁劳作。 本以为红绡君是位雍容华贵冷若冰霜的仙子,褚九陵见到她时,她正坐在小碳炉前熬粥。 红绡君穿得朴素,面容也仅称得上温和善良,头发梳得整齐光滑,簪一支清透的玉簪,简单清雅,见到外客,她用系在腰间的围裙把手擦了下,与普通妇人无二,好似从她手里织出的彩锦把她本身的颜色都抽走了。 褚九陵没见过母亲,从红绡君身上找到他对“娘”这个人的所有幻想,有他娘的影子。 “快来,快过来,昨夜一场大雨,后园子冒出十来根尖笋,我留下四根做竹笋炖鸡,你们来得刚巧。” 红绡君牵着怜州渡顺从的手往碳炉前走,走了三步忽而站住,回头盯着褚九陵看了片刻,浅笑一下:“青冥真君都这么大了?” 真的很像娘!! 若有二师兄晓山那样厚脸皮性格,褚九陵真想喊声娘弥补多年的遗憾,现在只能磕巴谦虚地回答:“红绡君,我不是钟青阳。”生怕答的让她不满意,有种要讨母亲开心的嫌疑,褚九陵紧跟着说:“我也可以是钟青阳。” 怜州渡瞥他一眼,这么久还是头次听他主动承认自己是青冥。 “伏辰大人已多年没来我这里了。你与青冥真君的事传到我这里时,我足足愣了两天,桃花山只是天界的浣衣坊,不敢过问天界的决定,也不敢替你二人难过。当初青冥真君拜托我替二位裁的衣裳放了一百多年一直没人来取,我就小心仔细地收着,后来我听到青冥真君的自刎东海,你更是被……” 红绡君轻搅笋汤,语气温和平静,像诉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激不起眼前俩当事人的仇恨,“我把两件衣裳封在箱子里,时间久了看着伤心,还占地方,就擅自把它们都毁了。” 怜州渡一直抱臂看她搅汤,也很平静地问:“什么衣裳,什么时候的事?” “新阳郡大火后,你们来我这里挑衣裳,临走时青冥真君悄悄嘱托我做两件衣裳,纹样不限,形制也随意,但颜色必须是清水蓝,我想清水蓝大概是起了雾气后山林的颜色。” 是那个清晨,第一次见到山鬼,他一身白袍从薄雾里走出来的颜色。 红绡君絮絮叨叨沉浸在过去的伤感里,怜州渡刚安静地听完,弯都不转立即换一副冷冷淡淡的表情,“我不是来挑衣裳,希望红绡君能借我几匹红绫。” “要红绫做什么?” 褚九陵道:“我打算去蛩国找白蜺道君的元神。” 红绡君:“南影道君每回来讨红绫时我都想问他,小白仙真的还有可能活着?蛩国凶险万分,你师父都陨落在那里,何况以你现在的身份?” 褚九陵道:“事关师尊的元神,又是程灵官特地把此事托付给我,好歹跑一趟弄明白了。” “先吃饭吧,我去找几匹红绫。” 看他吃东西的模样还是很养眼,认真,一丝不苟,一条鸡腿在他嘴里抹的一干二净,怜州渡把自己的碗朝他跟前推推,示意他吃掉。 褚九陵端着碗,察觉他黏稠的眼神后这汤喝的怎么都不是滋味,问:“你虽不用吃饭,但这人间美味不尝尝不觉得遗憾吗?吃东西算是件乐事了。” “人有口腹之欲才会期待要吃的东西,我没有,你过去也没有。”瞧见褚九陵发愣的表情,他加了一句:“以后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 “你们在一起时连饭都不吃,还有什么乐趣?” “呵,乐趣?” 有什么乐趣,他最多的乐趣就在万物卷,除了吃饭,难道就没有其他更快乐的事,还真是个单纯的孩子。 红绡君领着抱红绫的两个仙侍走来,把两匹微光闪亮的红绫交到褚九陵手中叮嘱道:“用的时候裁一段裹住全身,可抵挡烈火喷灼,热浪熏蒸,但它并非完全不惧那片火海,若两个时辰内飞越不过火海就只能等着被烤熟。你们准备驾驭什么灵兽过海?” “蛟龙。” 红绡君笑道:“蛟龙身形巨大,要浪费不少红绫,但我给的这些足够你们来回两趟用了。” 怜州渡扯过一匹红绫掂量一下,不客气地说:“我难得来一趟别太小气给少了,如果不够用哪里被火烤了我就来经纬殿闹事。” 红绡君抬手作势要打他,语气慈祥地责备道:“闹事,闹事,这么多年都不见长进。” “还要借你一样东西。” “这里除了布匹就是几头黄牛,能有什么值得你借?” “就是借你门外拴的黄牛,借一头我用几天,回来后定完整归还。” 老黄牛健壮粗笨,瞪着双清澈愚蠢的眼睛,老老实实驮了两匹红绫、两个人,屁股上挂一瓮子笋汤、一袋子山果,让走哪就走哪,一声抱怨都没有,稳重踏实,用不完的力气,也不似凡间的牛需要定时喂养。 褚九陵回身向经纬殿方向抬手告别,感叹一句:“又吃又拿的,就像回了趟娘家。” “你是不是觉得红绡君年纪很大?” “她的面貌确实出乎我意料,永驻容颜、永生不灭不就是成仙所追求的吗,但红绡君却一直维持妇人形象,确实与众不同。” 褚九陵侧坐在黄牛背上,怜州渡则盘腿坐在后面,抱臂挺背,淡漠严肃,一副牛主人的架势。 “一千一百年前,经纬殿的主人并不是红绡君,是位叫采薇的仙姑,她究竟活了多久无人知晓,反正天界没有记录她登仙的册子,有人推测采薇仙姑或许比帝尊还老一点。她陨落时毫无征召,桃花山被彩锦一样的云霞笼罩整整一年,没人能走进她留下的灵气里,更触碰不到她的神识,直到现在的红绡君继她之位,桃花山才恢复如初。” “她为何会陨落?” “你真觉得有永生不灭的神?” “凡人苦苦修行,不就为登仙飞升?若做神仙也有命终之时,那成不成神又有什么区别?” “你错了,成神追求的是无止境的寿命和呼风唤雨一掌遮天的修为,神仙漫长的寿命在凡人跟前可以无穷无尽,但终有枯竭耗损的一日,他们看不见罢了。采薇仙姑正是修为枯竭、仙元耗尽了,神魂才归于天地。红绡君看着老,她不过才是一千一百岁的神,相较这天界近乎永恒不朽的神仙而言,她算是很年轻了。你曾说白蜺陨落时你和程玉炼差不多两百岁,采薇也死在白蜺死的那几年,如此算来你比红绡君还大上几百岁,还想叫人一声娘。” 这妖孽是不是能看透人心啊,褚九陵当即面耳赤红矢口否认,“我只是看她亲切。” 第57章 你信不信我 “没想到从凡人肚子里走一圈,一个人能变得如此彻底,怪不得投胎转世对神仙而言也算是种惩罚。” 两人由老黄牛驮着踽踽慢行,一面往北方走,一面寻找落魄修士。 这世间修行之人太多,有在道观成群结队的,有闭关在自家府邸终年不出的,也有四处流浪寻找灵山宝地的。二人在路上晓行夜宿走了将近两个月,龙渊的刀身已露出两掌宽的净面,能照出整张脸。 这两个月褚九陵体内的六种毒都没发作,他不敢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才两个月没受折磨,就敢反过来触探怜州渡的底线,举起能照脸的龙渊深沉凝重地问:“快唤醒了,到时候你我刀剑相向究竟谁能赢?开打那日,我身后站的是天界诸神,你呢?” 怜州渡黑着脸不言,真想给他个跪地求饶的机会。 让他与褚九陵对立的不是龙渊的觉醒,而是钟青阳被天界收在手里的记忆,那才是这个人最重要的东西。 总要对峙,总会面对。 这些天,怜州渡也很迷惑,干嘛大老远跟褚公子去蛩国,又为何急不可耐等着龙渊的威力苏醒,明明怕再见到钟青阳,又忍不住要拎紧他的衣襟质问:“为何杀我?为何自刎?你说清楚。” 思来想去,他好像就是想陪在褚小公子身边,看他为零零散散的事操心忙碌的鲜活模样,而不是将他囚在百禽山困得他愁眉不展。 还在老黄牛的背上颠簸沉思,忽听见坐在前面的褚小公子自问自答解闷:“小白仙抓天蛩真的是为了炼器?宇风道君说天蛩最精华的部位在心脏,你说过神仙没有口腹之欲,我倒有个大胆的猜测。” 怜州渡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乌黑柔软的头发被孤傲高高束在头顶,垂落的蓝色发带一根搭在肩头,一根半遮了脖子,他低着头状若思考,露出另一半白净的脖颈,能看清上面细小的绒毛。 怜州渡咽了下干燥的嗓子,发出一声疑问:“嗯?” “既然神仙近乎无穷尽的生命也会终结,你说,天蛩的脏腑会不会能给将要陨落的天神提供一个延续生命的作用?” 第65章 怜州渡细细揣摩他的话,虽言之有理,但据天界史官记录,至今非外力陨落的神仙不到十位,除了陨落时间相近的采薇仙姑和白蜺,至今千年不曾再有下一个自然陨落的神。 神仙哪那么容易陨落,怎么可能吃颗心脏就能长生不老! 但白蜺为何坚持去蛩国抓天蛩,除了自愿,有没有重任在身就不得而知,作为白蜺的道侣南影必定知道的一清二楚,下回碰面要问问。 “瞎猜,它是什么龙肝凤髓么能有这样大作用?不如猜就是天界那帮废物想尝鲜。得不到就是好的,蛩国没人能靠近,就连神仙都觉得那片疆域是天地灵气所聚之处。” “这猜测确实有点荒唐,天蛩的脏腑要是有那么大作用,凡人不修行统统去蛩国抓兽吃好了。” “不错嘛,想得两面俱到。” 怜州渡终于动手将落在他肩头的发带轻夹在手指里,整齐摆放在后脑勺,而后闭上眼调息。 “那晚蛇小斧送扶顶老仙出去就没回来,这么多天不知去哪闲逛了?” “他在这里碍手碍脚。” “小斧碍你什么事了?” “他的那点龌龊心思,我早就看着不顺,又不值得跟他计较,就当留他给你打个伴。” “你可能误会了,小斧一直拿我当恩人看待。” “他最好是。” 这头老黄牛动作虽没那么迅捷,但能穿林度水,径直向北,不受丝毫阻拦。两人走了一程,褚九陵有些许困意,离天黑尚早,侧过身跟身后的人闲扯提神,讲这一路上摸龙渊的几个修士看见仙家法器时的震惊表情,又想从怜州渡口里听点关于白蜺的旧事。 “我不知道,你很少提。” “你准备什么时候让我恢复记忆?” 怜州渡把视野放到辽阔的荒野上,暮色四合,前方低矮的天空灰蒙雾蓝,大地笼罩淡薄的轻烟,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离开大玉山快半年了,师父对我行踪一无所知,不知你有没有办法把我平安的消息带给他。” “大玉山神秘兮兮,除了天界几个神官知晓它位置,我也没办法靠近,离它越近藏得越深。放心,我能不能杀你天界满心打算,无畏老道深知你命运走向,才不会担心你。” “那你有没有可能突发恶趣,就想先杀了我让天界猝不及防。” 怜州渡盯着他后脑勺静静地听着,很少搭理他的话,也才发现没被毒折磨怕的褚小公子话挺多,刚才这句他忍不住反问:“你说呢?” “我摸不清你。” “如果实在担心,我就让蛟龙去程玉炼那传个口信,用他那张嘴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无畏耳里。” “那就麻烦蛟龙神君了。” 老黄牛性子耿直,不管脚下的路平坦还是崎岖,蹄子啪嗒啪嗒富有节奏地踩着向前,一颠一簸,背上两人摇摇欲坠。 耳边突然清净不少,怜州渡见褚九陵勾头打盹,悄悄朝前挪了几寸,几乎紧挨着他的后背。 怜州渡刚感受到他身上温热的气息和淡淡的香火气味,浑身一下子躁动发热,没有犹豫,直来直往,伸手就捧住褚九陵的双肩往怀里拉拢,圈起双臂把人轻轻搂在怀里。 褚九陵正半醒半睡状态,猛地被他一番厚颜无耻的操作弄得惊跳起来。 怜州渡环过他脖子用劲按住,直到他不再挣扎,才小声说:“允许你靠在我身上睡,你有什么可别扭的?” “你看牛背虽阔厚,我歪着也硌得慌,腰很难受。” 怜州渡双手掐紧他的腰把人一把拎腿上坐着,褚九陵刚好坐在他盘起的腿间。 褚九陵水草一样乱摸乱挣扎,手指险险地从怜州渡要崛起的位置擦过,挣扎不成就开始张牙舞爪地攻击:“如果你把我当成钟青阳那你就错了,我怎么可能对一个折磨我十年的人有想法,简直异想天开,收起你的小心思。你这行为在民间必定要吃官司,我警告你离我远点,我爹可是新阳郡太守!” 都十年了,威胁人的手段还停留在“我要报官”“我爹是太守”这些幼稚可笑的话里,怜州渡憋不住大笑起来,把他又往怀里紧了紧:“左臂的金印怎么解释?” 褚九陵哑口无言,在他怀里一下泄了气,任由他半圈半困。 隔了片刻,怜州渡得寸进尺连下巴都抵他头顶,悠闲自得。 脖子卡的有点紧,喘息都要深思熟虑,褚九陵小心翼翼在怜州渡腿上调整姿势,找好舒坦点的位置躺好,近距离感受对方舒缓起伏的胸膛,静听一下一下律动的心跳,迷迷糊糊又打个盹。 蹄音突然停止,褚九陵敏锐地坐起来,立即转头看向怜州渡,他看见一张苍白惊恐的脸,嘴唇紧闭,漆黑的双目死死凝视前方,眸心映了两团炽烈的火海。 与他相识十年,褚九陵第一次从他脸上看见恐惧,这种神情绝不该出现在他脸上,还有那只搭在身上握成拳止不住颤抖的手。 老黄牛停在空旷的野外,四周全是些杂丛矮树,视野可以看下很远,褚九陵顺着怜州渡的目光望向东北方,他看见直冲天际的熊熊大火和—— 和七颗明亮的星辰。 火烧的很旺,在黑暗里张牙舞爪,火势猛而急,密林在大火里瑟瑟发抖,火海几乎照亮整个东北方。无边的火海燃烧出的炽白光亮依旧没能压下悬挂在正东方夜空的七颗明亮璀璨的星辰。 那是父亲褚春杰故事里出现的七星,连成一条龙形的七星,三百年前曾预示会降下天灾的七星,钟青阳用龙渊终结伏辰七宿的性命后就随之消失的七星。 此刻,它又堂而皇之悬在东方,凄清惨白的光芒似勾魂的漩涡,一点一点吞噬怜州渡的神魂。 它的存在非常突兀,仿佛与太阴太阳格格不入,当年它第一次出现时黯淡不明,后来星光太盛才引起天界注意并顺势找出它指向的本尊,而这一次,它刚出现就显现不详兆头。 七星太亮了。 九州的百姓此刻都仰头凝视它的怪异。 “它是什么?” 褚九陵一颗一颗数着,从尾巴数到头,数完就明白它是什么东西了,还是想再确定一遍。 “七星,我的本命星。” “五十年前它不是与你一起消失了吗?” “我不知道。” “那片火海与它有关?” “我不知道。” 褚九陵信他的每一句话,趁势又问:“三百年前天界用来治你罪的混沌真火是不是就这样凭空而起?断断续续在凡间烧了几百年,你敢保证它们都像今夜这样无端起火?” 他不想错过怜州渡脸上每个表情的切换,怕他说假话。 怜州渡从远处僵硬地收回目光,落在褚九陵干净纯质的脸上,小心翼翼问:“我根本不知那些火为什么烧起来,你信不信我?” 远方的火海和数百年前的火太像了。 就因为那一场场烧不尽的大火,才引起后来一连串无可挽回的悲剧结局。 这些火是天界强硬追杀他的理由,是他与天界决裂的根本,也是钟青阳昂起孤高的头颅斥责他给凡间带来灾祸的铁定证据,他百口莫辩。 这火,他又恨又怕! 远方的山火冲向夜空的一瞬,仿佛过去那些惨痛的旧事又要重来一遍,他自认没足够强大的内心还能承受第二次! 褚九陵觉得这人一直都很嚣张狂妄,狂妄到不在意任何人的感受和看法,此时此刻,他却急于撇清与此事的牵连,宁肯流露可怜兮兮的表情。就算承认这铺天盖地的大火就是他放的,天上地下又几人奈何得了他。 他急着自辩清白是为了谁,他在恐慌什么? 褚九陵重重点头:“我信你,我一直靠在你身上睡着,你的动向我一清二楚。”视线转回着火的山林,他问:“下风处就是城镇,你有没有救火的本领?” 怜州渡如梦初醒,连忙道:“有!” “怎么救?” 作者有话要说: 第3章提到过七星悬在天上,修文时弄错了,后来改过。 七星在五十年前小龙死时就消失了,这是第二次出现。 第58章 是我的错 怜州渡把褚九陵扶坐好,跳下牛背掏出帝钟,黑色沉重的铃铛在他长白的指间急促摇晃,铃音又脆又急,荒野大风横扫而来,在怜州渡周身旋转一圈,飞飏的长发和衣袂缠绞一起,脸上邪魅横生,他死死盯着远方大火,如不容靠近的妖孽。 在铃音和口诀里,夜空突然升起一片浓云,三条银色巨龙从黑雾俯冲而来,停留在二人上空开始盘桓待命。 怜州渡转身对褚九陵认真解释道:“此三龙名曰风、雨、电,善能兴云吐雾,行雨生风,自三百年前九州的大火烧起来开始,它们就替我来凡间救火救人,但凡我知晓起火处它们必至,只是那三百年的大火太频繁,就算我把火救下,还是有许多无辜的人葬身在火海。” 第66章 远方的红色火光把他一侧脸颊照得通红明亮,另一侧藏在阴影里,半明半暗,只听他冷笑一声:“火因我而起,我再驭龙救火,他们都说是我自导自演的闹剧,要天界迅速断我的罪。” 风雨电三条银龙从高空俯冲下来,以倒竖的姿势慢慢靠近怜州渡,把巨大头颅伸到他跟前等待抚摸。 怜州渡伸出长臂一一触碰三龙的鼻端,手掌抚摸它们的龙须,不吝啬嘴里的夸奖:“乖一点,去吧,灭的干净些。” 三龙喘出粗气,刮起强烈的大风,略微缩小身躯,都从主人身体上蹭过一遍才满意地腾空而去。 褚九陵跳下牛背走到怜州渡身旁,同望远方大火。 这是暮春时节,荒野的风吹在身上清凉怡人,褚九陵转头看向怜州渡,他立在大风里的身形有种遗世独立的凄凉,褚九陵猜不到过去的事对他打击多大,一直狂妄凶狠的人居然在一场大火前现了原形。 “怜州渡,我觉得天界可能弄错了一件事,冤枉了不该冤枉的人。” 怜州渡转过身,背对远方的冲天大火,眸中还跳着一簇火焰,久久凝视褚九陵。 许久之后他苦涩的笑一声,自嘲道:“冤枉?那年我第一次感受到体内旁人不能及的磅礴之力,自命不凡,自认为能拯救那批渔人,事与愿违,我用亲自引出的海啸把八百里海岸的生灵都淹死了,那是至今我都不能否认的事实。钟青阳也不信,为那场海啸多方奔忙,问了东海数万精灵,也请善童道君细查过那件事。” 眼中的火焰骤熄,声音略显疲惫,但悔意十足,“是我的错,就是我酿下的大祸。” 褚九陵不知如何安慰,既然神通广大的钟青阳都替他查明过原委,他的罪过便被天界永远记录在案,受铁律制裁。 “走,跟我去救火?”褚九陵把他往老黄牛边拽,自己先跳上去,催促道:“你我现在的状况,谁都是走一步算一步,我活得稀里糊涂,你步步都被前尘往事拽住,先这样吧,走一步是一步,眼下先去救火。” 站在起火的密林前,褚九陵看见盘旋于空的风雨电三龙皆藏身在乌云中发力,震彻九霄的龙吟后,黑云里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兜头浇下来,只是这雨下得有些局限,范围不大,灭了一处才能移动至下一处。 褚九陵跟师父学过呼风唤雨的本领,这一夜他忙得焦头烂额,凭一己之力灭掉两个山头的大火。 火借风势,越发往百姓居住的村庄和城中心烧去。 褚九陵从离最近的一处村庄做起始,点燃火点,唤来一阵阵大风逆向往山林深处烧去,隔出一条宽阔的无火带,保下临近村舍的安全。 观火、救火的百姓都凑过来看这年轻的小道长挥剑施法,召唤来一阵阵目眩神迷的大风大雨。 百姓在雨中朝他抱拳、躬身感激,拎着滚热的酒食感激他的善举。 褚九陵尽心竭力救火时,怜州渡就抱臂坐在牛背上,看附近百姓对小道长的崇拜和感激,心里五味杂陈,“善,这就是行善?替旁人做事就是行善?为何我当年也想救他们,却做了件恶事?” 逆向往山上燃烧的火因风势逐渐变大,褚九陵很快就疲乏难以控制眼前火势,他仰视一株被火吞噬的水杉,冲天火光把脸炙烤的通红,身上都是雨与汗的污迹。 怜州渡驱牛跟在他身后气定神闲道:“你灭了半天都不及三龙顷刻的成效,先歇会吧,它们一会就过来了。” “早灭了早好,我还有力气。” 褚九陵拎着施法的剑往山林内走去,欲观察地形再做救火计划,急走至林中一处灌丛旁,分明此处无火又安全,忽刮起一阵劲风,星星点点的碎火陡然烧成一片。 他被大火围困中间,圈内的温度骤升,裸露在外的皮肤灼烧的疼痛难忍,刚要腾空离开,一道黑影迅速掠过来拎起他的腰带就往山下去。 黑影带着他落在方才上山的位置,仍然坐在老黄牛背上的怜州渡一见褚九陵被人拎下来,立即昂起脖子睁大眼。 见是大玉山几个愣头愣脑的弟子,又歇了气势死守牛背巍然不动。 褚九陵对大师兄行礼之后,迫不及待问了一连串问题:“你和几位师兄师姐都来了这里?几时来的?师父还在山里?我许久没回去正愁没人带信给他老人家。” 远山把行善的路线粗略讲一遍,说云山正在此山北面帮忙救火,说完后望向褚九陵身后,问:“你四师兄在哪?不是和他在东海找龙渊?” 褚九陵忙道:“还是先灭火吧,回头再说。” 说话间,风雨电三龙已带着丰沛的雨水飞掠过来。 怜州渡对褚九陵点头,难得心胸宽阔:“有三龙足够,和你几个师兄叙旧去吧。” 褚九陵把师兄拉至一边:“说来话长,龙渊是找到了,只是四师兄被伏辰大人留在百禽山种树,放心,这趟我回去无论如何都把四师兄带出来,你不要担心。” 远山不等他说完,跳开一丈外,拔出降罪戒备地戳向瑟瑟发抖的老黄牛和其上目中无人的妖孽,“你又缠着我师弟,还囚禁我另外一个师弟。九陵你告诉师兄,他是不是挟持你来的这里?刚才我见烧向你的那阵火很怪异,估计又是这位伏辰大人的杰作?” “你刚说什么?什么异常的火?”怜州渡从黄牛背上跳下,几步走近褚九陵,拉起他的手臂粗略检查一遍,又向远山确认:“什么样的火,哪里不同?” 远山被盯得浑身发怵,壮壮胆色回道:“九陵走的是无火区,我亲眼看见他左边的灌丛凭空燃起一团大火,烧的迅疾,若不是有人从中使坏,无端的怎么就追着他烧。” 褚九陵细想刚才的火确实怪异,他跑一步那火就紧追不舍,长眼一样,“会不会是火星溅到我身边?今夜风势也不小。” 远山动手揉揉他单纯的后脑勺问:“是不是火星你能不知道?一定是有人想把你困在火里,下山这半年你没得罪过什么人吧?” 说完偷瞄了眼怜州渡。 怜州渡突然想起五六年前褚九陵从褚家去寻找大玉山的路上,路过荒郊野外时也曾出现过尾随在他身后的几道光芒,待他赶到时那束光直冲天际顷刻就散了,当时他以为是神出鬼没的蛇小斧。 “就这心思单纯的孩子,难道也有人要害他?”怜州渡正沉思着,背后突然传来蛇小斧的声音,“大家都在呢?原来都被这场火吸引了来?陵哥儿,是谁要烧你?” 褚九陵一阵惊喜,关切道:“这两个月你去了哪,一点声息都不留下?我念叨了一路。” 蛇小斧瞧他身上都是救火留下的污渍,脑门淌着亮晶晶的汗珠,遂从腰间拽下个小葫芦递过去说:“喝一口补补水。我不信你能念叨我一路?” 褚九陵接了葫芦刚要仰头喝下,蛇小斧立即阻止:“等下,用这个杯子,平常我用这葫芦直接对嘴喝,怕你嫌弃。” 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摸出个白瓷茶盅,倒满水端到褚九陵嘴边。 “行走在外,餐风露宿,我怎么会瞎讲究嫌弃你。”接了茶盅一口饮掉。 蛇小斧又给没出一点力的怜州渡倒一杯,横眉冷眼地说:“或许真有人想害陵哥儿,此山幽深高耸,多山精鬼魅,你知道陵哥儿体内的金丹多惹人惦记,我在此观火几个时辰,见到几只往深山仓皇逃窜的山精,远山师兄所说的怪火,说不定就是他们使坏搞的鬼,山精嘛,都很坏,都想吃了金丹一步登天。” 指桑骂槐的怪腔调,听起来好像吃了百禽山山精几百斤的亏。 怜州渡觉得蛇小斧就是小泥鳅想翻大浪,不予理会,但把他的话很认真听进去,随手从他那接了白瓷茶盅,愣一下神,刚才褚小公子也用了这茶盅。 他盘腿在黄牛背上没救火,没出汗也不渴,不过茶盅上还残留着小公子唇上的温度,不动神色放在嘴边细细抿两口,又仰头喝光。 “你可有看清是什么山精?” “看见两只,一只是狼,一条是黑蟒。” 怜州渡冷笑道:“这里最惦记他体内金丹的精怪不就是你吗?” 蛇小斧夺回他手里的茶盅,吐出蛇信呲他一下,极其不爽地辩解:“我把本家都给出卖了,还来怀疑我?平常我是吓唬过陵哥儿要吃他金丹,与他在一起机会多的是,我干嘛选今晚乱糟糟的时机下手?” 远山滚动干燥冒火的喉咙,下一个喝水的应该轮到自己了吧,把感谢的话都想好了,却见小蛇利落地藏起杯子收起葫芦,只得吞口唾沫润润嗓子,说:“想趁乱搞事的山精也不是没有,九陵你往后注意点。此地是冀州之北,偏僻荒凉,你来这贫瘠之地做什么?” 第59章 七星 山上的大火被风雨电三龙灭的差不多。 几个人在大雨里毫无阻碍的交流,褚九陵正跟远山解释去蛩国一事,收拾了北山大火的云山师姐很快御剑来跟远山汇合,一见到褚九陵又听到金丹一事,喜不自禁,拿出手绢就着雨水把褚九陵脸上的黑灰擦净,叮嘱道:“师父曾说过你今世的修为虽不够深,体内却埋着钟灵官的金丹,确实是让妖邪垂涎忌惮的东西,往后要多加小心,这次碰见就跟我们一起作伴吧,等做完善事再一起回大玉山。” 第67章 多日没听见师兄师姐亲切的声音,褚九陵思家心切,一时间连要去蛩国的大事都丢在脑后,不自觉往师兄身边靠近,点头答应:“好,师姐,我先跟你们回去一趟。” 远山客气地朝怜州渡施礼道:“伏辰大人,我师弟虽与你有两个月就要帮你收拾百禽山的约定,但他这次被你困在身边好几个月,按每回待十五天计算,差不多能抵一年时间不用去百禽山,我想把他带回去。伏辰大人通情达理,这点小小的要求不会不答应吧 ?” 褚九陵挺直腰杆,把头点的跟鸡啄米一样,却听怜州渡利落干脆地拒绝:“我不答应。” 他没闲工夫跟远山客气,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直接威胁:“谁敢带他走我就杀了谁。” “伏辰,”褚九陵眉头都气的发颤,又有家人撑腰,勇气陡增:“说话就好好说,整天把杀人挂在嘴边,真当没人奈何得了你?” 又是这不知分寸的声调和语气,换以前早就摧动体内的毒让他翻江倒海去,这会怜州渡忘了这茬,冷冷盯着褚九陵:“你自己看着办。” 担心眼神不够凌厉震慑不住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有新师父就把白蜺忘了?” 褚九陵幡然醒悟。 蛇小斧挤在两方中间充当好人,奸诈地大笑两声:“什么带走带来的,陵哥儿自己选呗,眼下先救火行不行?” 风雨电三龙布下的云雨正罩在头顶,几人被猛然降下的倾盆大雨砸的轻微发晕,没一个捻诀避雨。山火在骤雨下渐渐势弱,等他们都淋成落水狗时,满山头就只剩歪七扭八的黑烟。 风雨电三龙在天穹来回穿梭,远山窥见浓云黑雾下三龙若隐若现的巨大身影,暗暗感叹,转身对怜州渡恭维道:“伏辰大人的能力惊天动地,若不是这三龙帮助,凭我和师妹二人不知道要灭到何时。” 怜州渡轻哼一声。 褚九陵握紧拳头又松开,找话转移大师兄被无视的尴尬,“原来此前都是师兄和师姐在救火,我说天黑后星空晴朗的,怎么突然就下起了雨。既然大火已救下,我们找个干净些的地方歇息,说说这半年来的近况。” “山下就是村庄,我们去借住一宿。” 不等他们操心,看热闹的百姓就簇拥着行善事的“罪仙”下山去,远山和云山把褚九陵紧紧夹在中间,以防牛背上独自生闷气的伏辰大人动手抢人。 蛇小斧昂头抱臂追了上去,回头朝怜州渡丢下一句嘲笑:“走了,走了,与其强行把人困在身边,不如从开始就对人好点。” 怜州渡望着掌心用来牵黄牛的缰绳,愣怔一瞬,突然朝前面四人掀去一阵强风,冰雹大雨迅速向他们背影砸去,把几人淋过雨的身子又浇个透彻。 褚九陵扛住卵大的冰雹,竭力忍住怒气,咬牙切齿暗骂一句:“幼稚鬼。” 怜州渡眼看他们越走越远,追上去丢面子,又不敢真动手,想开口威胁,才发现认识褚九陵十年,竟从没叫过他名字。 有事都是面对面逼问到褚九陵脸上,此刻望着他背影才意识到两人间需要一个称呼。 该叫他什么? 连名带姓显得生疏又像威胁,他体内六种毒的事实又撑不起单叫他名字的亲密,没拿回前世记忆之前他配不上钟灵官的名字和道号。 “九陵。” 声音温和平静,语气里尽是万事可商量的小心翼翼。 褚九陵感应到他的叫唤,被陌生奇怪的称呼吓一跳,一道热流骨碌碌从头皮麻到脚底,应声回头,空旷的荒野上,惨白的星光下,一人一牛背对滚滚冒烟的大山,身影萧条凄清,有种奇妙的感觉在褚九陵心头跃动,梨树下被他强吻过的人好像变了,不再是三言两语就要把人赶尽杀绝的恶棍,他学会克制、学会站在别人角度思考问题。 褚九陵转过身端正好姿态,对怜州渡挥手,诚恳地保证:“我送师兄师姐下山就回来,你等我。”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是风雨电三龙完成任务要归位的预兆,怜州渡在刺目的闪电下板起冰冷面孔,“快去快回,否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师兄师姐一个别想活。” 噫?又来了! 刚才果然都是错觉,嚣张跋扈几百年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变温柔嘛。 大玉山几个弟子借住在一户农家。褚九陵把去蛩国寻白蜺元神一事说清,特别在“自愿”二字上十分强调,生怕大师兄冲动后的下场会跟青山师兄一样,囚困在百禽山种树。 “你确定没被胁迫?要是不便讲,悄悄使个眼色也行。” “真的没有,这也是相佑真君托人带给我的任务,又事关先师,确实是我自愿去的。” 云山指着褚九陵左臂说:“我们虽不是伏辰七宿的对手,为了你也能搏一搏。方才洗漱时我见你臂上的罪印颜色变深许多,这几个月你是做了什么违背师父叮嘱的事了?” 褚九陵神色复杂地捂住手臂,对比动情的实情,他更愿意撒点小谎掩盖这件难为情的事,“是我太想看一眼新阳郡的父亲,接触了几个红尘的熟人。” “那在所难免,毕竟是你父亲。” 远山负手站在窗前,蹙眉凝视夜空寓意不详的七星,观察一阵后对身后二人道:“三百年前七颗星刚出现时,我与师父正坐在大玉山的崖顶赏月,我不知所以,却见师父从石墩上站起来,反复掐指推算,对东方的七星沉沉说一句‘果然降世了’,我还记得师父那声惆怅的叹息,七星出现之后没几年,九州大地就灾祸不绝。 那些年也是我大玉山师兄弟下山最勤快的时候,民间有救不完的困苦者和解不了的祸患罪业。湖海泛滥,烧不尽的大火,直到五十多年前七星消失后才渐渐平息,我以为那种可怕灾难不再出现,没想到今夜又重现七星。 我不懂这七星对应的是伏辰七宿还是师父所指的天地生人又‘降世了’,九陵,你这段时间与伏辰七宿待在一起,没有发现一点异常?” “师兄,”褚九陵知道师兄为再现的灾祸忧心不安,仍毫不犹豫站在怜州渡那边:“不是怜州渡,山火发生时我就和他在一起,离山很远,他此刻比我们任何人都迷惘困惑。” “几百年前天界就断言七星是伏辰七星本命星,与他同生同灭,天界怎么会错?” 褚九陵和此刻九州大地上的所有百姓一样,仰视龙形排列的七星,在它们苍白凄清的光芒惊讶惶恐,“不属于这个世间的东西,它迟早会路出马脚,再消失。” 褚九陵拜别师兄后又原路返回救火的山下。 怜州渡不在,只有老黄牛孤零零又木讷地候在原处。 褚九陵靠在厚实的牛肚上仰视大雨过后澄澈的七星和夜空,荒野的风稍大,吹乱人的思绪,枕着手臂彷徨地想:伏辰七宿,你是天界神仙提起都要头疼的妖孽,刚才我在师兄跟前保你与这山火没有关系,千万别让我失望。 “呆呆地看什么?几个人凑一起是不是又说我坏话?”怜州渡突然出现在身后,声音带点喘息,胸膛上下起伏。 褚九陵猛地站直,摆出一副被迫离开师兄的不悦表情:“正在想怎么杀你。刚才去哪了?” “我顺七星的方向追逐片刻,想离它近一点,看它与五十年前有什么不同?” “看见了什么?” “虚像,与你我从前见到的一样,所谓的七星皆是虚像,是碰不到的水中月镜中花。” 怜州渡仰望七星的神态落寞孤独,自言自语道:“可它为何又存在?” “你能靠它多近?” “没有尽头,无论我如何靠近,它始终悬在触碰不到的位置。”怜州渡突然转过头笑一下,对褚九陵说:“还记不记得,那年你借了南影的马车,与我左右同驾,把四匹骏马抽得四蹄着火,迎着七星追了整整一夜,天明时它依然像泡沫陡然融化在眼前,你我笑了很久。” 褚九陵不想破坏他沉浸在往事里的愉悦,对方却眼巴巴等着他回答,只好从嘴里艰涩的吐出四字,“不记得了。” 他失落的表情只有一瞬,褚九陵及时捕捉到眼里。 怜州渡飞快敛了外露的脆弱情绪,板起面孔老练的冷声问:“不跟你说这些,说的越多显得你越傻。他们都找到歇脚地儿,你准备在哪里过夜?” “也不是很困,不如继续往北走。” “真不困?在牛背上动不动就打盹的人是谁。” 褚九陵翻身跳上牛背,牵起缰绳笑道:“不能跟你老人家比,我现在还是凡人之躯,偶尔也需要歇息歇息。” “啧啧——”怜州渡也跳上盘腿在后面,对准褚九陵后脑勺弹了一指,揶揄道:“论年纪,等拿回你记忆,你可能就会被刚才这句话羞死。” “此一时彼一时,要不你也重新投胎换副身躯试试?” “别仗着现在年少就敢目空一切,等岁月加身就知□□的沉重,我劝你早些得道成仙,丢了这副□□凡躯才知晓身心轻盈、寿元无疆的玄妙。” 第68章 褚九陵见他今夜难得善谈,大着胆子问:“你会给我成仙的机会?” 第60章 惊梦 褚九陵等了片刻不见对方回答,半侧过头继续问:“你真是天地所生?从小就这身形容貌还是幻化出来的?” 可能问题过于无聊,盘坐在背后的人始终不肯出声。 褚九陵收拢几片衣摆准备安安静静眯会,听见怜州渡窸窸窣窣动弹几下,缓缓开口:“都是天生的。我对此世间最初的记忆只有混沌和黑暗,周围像破不开的梦,我在梦里能走很远,走到我都感觉累了,却找不到边界,直到有一天,有个人在我跟前发了一通会照护我的誓言,那道我用千万年都走不出的梦境陡然消散。 五雷老鬼把我哄骗到这世间,教我一点皮毛功夫,他那可怜巴巴的修为能干什么,一味地迁就我顺从我,言听计从,他还没来及教我认清世间万物我就闯下大祸。我生来就是天地精华凝聚出的天地生人,天生的仙,先天的神,也是你们口中作恶多端的妖孽,我生来就是这个样子。” 低沉的语调里藏着黯然的愁绪和愤愤不甘,好像对降生世间并不满意。 褚九陵从牛背上转个身,两腿岔向两侧面对着怜州渡,两人间只有寸尺距离,见他今夜的情绪起落太快,就轻快地开解道:“怎么旁人羡慕的东西到你嘴里就成个累赘,你扪心自问,除却万灵坑,这么多年有没有做过其他恶事?你是不是罪恶滔天应该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他们查到的真相可能只是浮于表面,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比他们清楚。” 褚九陵只是赌一把,试试几句话能不能碰巧就安慰到他。 怜州渡果然没领情,不愿被褚九陵的目光锁定,把头撇向远方的荒野,“不要用哄小孩的口气跟我说这浅显易懂的道理,罪与善,你们天界自有定论,我把心‘扪’破了又有何用,还不是帝尊一道旨意的事。万灵坑罪证都在雷部大堂摆着,三百年,难道我就无辜到一个小神都不杀?” 褚九陵的认知里,不管大小的神都受百姓烧香膜拜,不可亵渎,“杀神”他想都不敢想,此人说的好像杀的是群虾兵蟹将。微微叹口气收回刚才的好听话:“居然连神仙都敢杀,恐怕罪有应得。” “你——”怜州渡被最后一句堵的哑口无言,懊恼的辩解:“死在我剑下的多数小神都被青冥真君救回去了。” “明白,青冥真君不想你罪孽深重。” 老黄牛夯实的牛蹄一脚踩进小土坑,背上两人突然向后仰再向前俯冲,褚九陵一头扎进怜州渡怀里,没来及起身就被怜州渡一把捞到臂弯,从后腰环了一圈勒在怀里。 夜色将阑,怜州渡把头抵在褚九陵颈窝,鼻息略重,声音暗哑,疲惫地央求道:“别动,让我靠会。七星快要消失了,每夜都是这个时候消失。” 褚九陵像条晒干的死鱼,一动不动僵硬在他怀里,唯有湿润灵活的鼻尖能清晰嗅到梨花的清气。 他的气息均匀,滚烫,一下一下喷洒在褚九陵敏感脆弱的脖颈,也许是东方冷白的星辰太迷惑人心,也许整个荒野只有他们二人,褚九陵鬼使神差抱住怜州渡,手掌轻轻拍打他的背,就像小时候父亲哄他入睡。 七星先在暖橙的朝霞里溶解变淡,顷刻间又集体消失,和它们凭空出现时一样迅速干脆。 必定注视它成千上万次,才能在闭眼时也能准确算出它消失的时间。 走过冀州的疆域就算彻底远离了九州,脚下踩的每一寸土地都能称得上是蛮荒之地。老黄牛勤勤恳恳的蹄子在一片苍茫大海前停下,从鼻孔喷出一道浓厚的鼻息,毫不留情把两人从背上甩下来。 水汽四野升腾,海水幽深泛黑,褚九陵眺远无边的大海,它看起来比东海稳重多了,“这是什么海?” 怜州渡从掌心凝聚出一条剔透玲珑的小龙,小龙迎风变大,霎时就变得蟒粗,精神抖擞一头扎进平静幽蓝的深海,仅半炷香功夫就破水回来,瘫软在怜州渡掌心,奄奄一息缩成一团,几乎要死了。 “这是无生海,也叫死海,水里没有一个活物,小璃龙在水里探一圈就要死要活,这水可能沾不得。” “那怎么渡?你怎么满身都藏着龙,还有什么龙你召不得?” “用你傻不愣登师兄给的羽毛飞过去不就成了。” “以后不许说大玉山的人傻……我当然知道飞,我们飞了,跟了一路的老黄牛怎么办?” “此处连飞鸟都没有,仙家之物还怕人偷,留它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褚九陵掏出晓山给的翎羽,施法将之变成一条浮在半空的羽行舟,极其谨慎地叮嘱对面挥霍无度的人:“之前给你毁过一条,没剩多少了,仔细着用。” 怜州渡抿唇发笑,钟青阳好歹是天界数三数四的人物,如今成了个剖腹藏珠斤斤计较的小喽啰,天差地别的性子莫名使人发笑。 “下回逮你二师兄的羽毛薅一把给你。” “我听不出你是不是在玩笑,但是你敢!!” “别用凶凶的脸朝着我,顺便把烦人的小蛇封印好,渡海时我需要调息凝神,后面的三万里火海可不能小觑。” 一路上蛇小斧都安安静静的没闹腾,听见刚才的话,立时从褚九陵掌中冒出头抱怨。 不等他开口,怜州渡轻摇帝钟,只一招就让他昏死在掌里。 褚九陵:“有必要这么大材小用么?” “你坐我边上,安静点,也别吵。” 羽行舟紧贴平静无浪的海面匀速前行,两人各坐小舟两端打坐调息,互不干扰,一言不发。 褚九陵本来站在船上四下眺望侦查,小舟飞到海上不到一盏茶时间,身体突然被掏空一样,眼花缭乱四肢绵软瘫坐在舟上,不得不搬动双腿跟着怜州渡一起调息。 怜州渡也很快发现身体不对劲,过去遭受“感同身受”折磨时都没这么快反应,浑身沉重滞涩,似法力瞬时被抽离躯壳,筋脉里流淌着泥石流,骨关节正经历一百场梅雨季,彻底锈住。 他试图站起来,肉与骨油锅滚一圈似的,牵扯出剧烈的疼痛,强打精神瞥一眼另一端的褚九陵,那小子正晕得人事不知,哈喇子流了一嘴,用钟青阳的脸去流哈喇子,要多可恶就多可恶。 “九陵?”怜州渡扑倒在地,朝褚九陵蠕动几寸,“不应该,这世间怎么可能有伤到我的毒?” 羽行舟毛茸茸的爬起来十分费力,怜州渡蠕动到昏睡的小子跟前已汗水淋漓,粗鲁地往他嘴里塞粒解毒丹,一掌拍下,自己也紧跟着服下一粒。 夜幕临近,落日的最后一溜金光从海面坠下,怜州渡调息半天身上沉重的迹象没有任何缓解,反倒是褚九陵慢慢苏醒过来。 他先擦去嘴角极其不雅观的口水,才慌乱扶起软成一摊泥的怜州渡,讶异惊问:“发生了什么事,你这是中毒了,别告诉我你也会中毒?” 从没见过他虚弱无力的模样,褚九陵有种大仇得报的痛快,险些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他的双腿也跟灌了沙石样,拖拽怜州渡时用力过猛,心里的窃喜还没品尝个够,一阵眩晕袭脑,翻个白眼又晕倒在怜州渡腿上。 南影见到那两人时,互相仇视的两副躯体叠摞在一起,双目紧闭脸色发青,离死都只差一步。 他熟练地救治二人,先往两人体内打入一波真元,又囫囵给他们吃下几粒灵药。 待两人平静地睡下,南影才舒口气靠在船壁上休息。 苍茫漆黑的海面映着零落的星辰,波光粼粼,南影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箫,平静地吹出与其气质极其相合的乐声,哀婉惆怅思绪万千,被风荡去千里,使无生海笼了一层苍老的静谧感。 怜州渡从悲凉的箫声里先醒来,揉着沉痛的脑壳,开口骂道:“又没死,等不及给我们吹哀乐。” “仙人不管吹什么,那都叫仙乐。”南影慢里斯条收起玉萧,发现奇迹似的笑问:“早知无生海轻易就能杀你,当初天界还费那么多劲作什么?你来之前都不去打听打听无生海的危险?” “我让璃龙下去探过,下面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活物,它回来时差不多丢了半条命。我怀疑是瘴气,渡海时特地飞高没敢靠近海水,到底是何原因?” “就是瘴气。无生海与北面的三万里火海在地底下相接相连,火海炽热的岩浆日复一日上涌下塌,产生的毒烟瘴气在地底深处与无生海交融混合,经水流四面八方的传输糅合,导致此地万里之内弥都漫着浓郁的瘴气,鸟都不敢打此飞过,白日烈日炽盛,瘴气经高温蒸烤,毒性增加百倍,你们二人白天吸一肚子毒气到晚上正好发作。” 怜州渡吃力地靠在船壁上调整坐姿,满心不屑:“小小瘴气我能发现不了?” “任你再强,可不就伤到了。” “在山鸣观那晚为何不提无生海的危险?” “我忘了。” “那孩子怎么样?”怜州渡朝昏睡的褚九陵扫去一眼,这回没流口水。 第69章 “死不了,他有钟青阳的内丹护持,这点瘴气还难不倒他。” 怜州渡艰难地挪到褚九陵跟前把他拍醒。 今日是二十二,怜州渡受瘴气影响忘记抑制褚九陵体内的毒,骇人的“惊梦”按时发作了。 褚九陵在母亲枯骨一样的手指下拼命求救,在一堆鲜血淋漓的血肉前茫然四顾,模糊的白骨烂肉里伸出一只熟悉的手,抓住他脚腕,厉声质问他为什么要动刀。 怜州渡并不知褚九陵在噩梦里的绝望,叫醒他的小巴掌拍到第三下,褚九陵陡然睁开眼,梗起脖子猛吸一口新鲜气,眼神骤然变冷,朝怜州渡胸口重重打下一掌。 这一掌用了十成力道,带着恨,带着恐惧。 怜州渡捂住胸口难得吐出一口血,自知理亏,迅速侧身用袖子擦掉嘴角血迹。 猩红的血在毛茸茸白色小舟上很显眼,南影淡淡的来一句:“把船弄脏了,出手这么重?” 褚九陵深喘几口气,游刃有余压下被噩梦惊吓出的眼泪,推掌的右手火辣辣烧着,但梦境里被掐脖子的余悸未消,他一点都不想向被打伤的妖孽道歉,这一掌是他该得的。 目光投向一旁与羽行舟齐行的红色马车,褚九陵问南影:“道君怎么也来了,是要与我们同去?” “你们不熟悉路,我来照看一下。” 掌心传出蛇小斧贱嗖嗖的声音:“这是老父亲护儿子?” 讨打的声音虽隔着一层皮肉,在平静黑暗里还是显得清晰尖锐,三个人面面相觑,略显尴尬。 这支碰巧组团去蛩国的三人小队有点奇怪,既陌生又熟悉,既是仇人又是恋人,三人纷纷转头欣赏静谧平静的无生海。 第61章 骑我身上 天光微明时小舟刚好行到死海尽头。南影轻车熟路带二人踩在死海和火海中间唯一能落脚的小岛上。 此岛只有十来丈长短,仅够停下南影妖艳十足的红色马车和三个商量如何过海的人。 褚九陵被火海边缘的岩浆烤得浑身冒汗,边扇风边奇怪地问:“道君,你这辆马车看着火辣辣的,怎么用这显眼招摇的颜色,好像不是你该有的品味?” 驾驶马车的四匹骏马浑身通红,车身髹一层金、红漆,车帘的红纱幔在热浪下袅袅娜娜,一眼看去,确实烧心。 怜州渡嗤笑一声,目光放向翻滚沸腾的火海,装没听见。 “是这样的,”南影清清嗓子,“这条路我走的有点勤,每回都找红绡君借红绫,次数多了,红绡君干脆把车子彻底装饰一遍,所以看起来它就很红,但这辆马车绝对能隔绝火海汹涌的热浪。” 怜州渡头也不回地嘲讽:“真是这样吗?没想到你在小辈面前也会害羞,当初用鞭子抽他时可牢牢记得自己是长辈呢。” 褚九陵一点都不想挖掘他们口中的往事,两眼放光盯着马车内宽敞的座椅,贼一样打起马车主意:“这么说——” 南影冷酷无情:“坐不下。” 褚九陵慌忙把摸马屁的手缩回。 南影无动于衷:“只够坐两人。” 褚九陵讪讪地笑下:“不坐也行,我就问问。” 怜州渡把褚九陵往身边拽一把,“老老实实跟着我,想蹭他的东西,只有你师父白蜺才够格。” “我们如何渡海?” 帝钟的铃舌撞击出清脆旷远的铃音,劲风突起,头顶霎时乌云密布,蛟龙磅礴巨大的身躯陡然出现在云雾里。怜州渡把红绫朝空中一抛一抖,那绫蜿蜒浮动,在天上遮天蔽日铺散开来,把一条青湛湛的蛟龙裹成熟虾颜色。 蛟龙非常抵触红绫的俗里俗气,先是竭力挣扎,在云端畅游几个来回才熟悉身上的累赘,憋着口气大骂:“把本大爷弄得胡里花哨,我一定把你们丢在火海烧成一把碎骨头。” 怜州渡又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红绫披到褚九陵身上,竖起两指轻念咒语,那绫顿时严丝合缝贴上褚九陵蓝色道袍,周身焕然一新,被一层绯红耀目的灵光笼罩。 褚九陵如玉的肤色被红衣衬得发光,眼珠黑如点漆,青丝如瀑,红黑两色清幽分明,互不干扰,把人眉目映的清晰鲜亮。 怜州渡竖起的两指还堵在嘴边,怔怔地盯着褚九陵的修眉俊目,对上一双熟悉无比的多情的眼,这双眼是钟青阳的,他第一次见的时候就喜欢上了。 褚九陵揣摩不到怜州渡早飘到百十年前的心思,只看见一言不合就要催毒的两指,退后半步保持距离,“你想干什么?要不要我帮你?” 怜州渡沉浸在过去的神魂被及时叫回来,轻舒一口气,把另一块红绫披在身上,冷声道:“不必。” 一行人装扮得像接亲队伍。 褚九陵和怜州渡气定神闲盘坐在蛟龙脖子上,南影策马驾车,“龙马”搭配的组合准备妥当后立即踏进无边无际的三万里火海。 火海全是滚烫通红的岩浆,像暴雨下的海浪,翻滚着一层复一层的熔岩,此起彼伏,燃烧不尽。 蛟龙腾云游海的本领在飞掠火海上空时明显受限,他像蒸笼里的馒头,全身被热浪滋润,咬紧利齿尽量飞高,但始终避不开下方灼热的气息。 刚才怜州渡把它全身都裹在红绫里,唯一拒绝被裹的地方是嗅觉灵敏、在龙族里算长得好看的鼻子,偷偷把红绫往下扯一点,裸露的部分这会正受烈焰灼烧。 其实这么多年蛟龙并不甘心做伏辰七宿的坐骑,无奈上古法器帝钟一响,不得不顺从召唤,俯首帖耳任他指挥驱使。 平常它靠贫嘴贫舌反抗怜州渡的颐指气使,维持仅存的自尊,这会鼻子快被热浪烤熟了也忍着不说,说出来掉分,也影响它长久以来靠嘴维持的高傲形象。 路途越艰辛,时间过得越漫长,三万里火海的宽度和广度对仙家而言本不足挂齿,今日怎么就烤的人浑身发干发燥? 褚九陵热得浑身冒汗,袖子擦得湿哒哒,艰难地扭头看向身后的怜州渡,他正打坐调息,上涌的热浪把那身鲜红的衣袂烫的扭曲歪斜,整个人看起来要化了一样,但他眼眸微闭,面色平静苍白,并不受下方能把人化为灰烬的火海影响,他就像一只死面揉的怎么都蒸不熟的馒头。 褚九陵暗暗惊惶:他脸色为什么苍白?是不是昨夜打的一掌太狠。 南影坐在能隔绝热浪的马车内,不用像另外两人那样打扮得像新郎,身上穿着原来的玄色衣裳,在高温下舔舐下泰然自若,不时就贱兮兮问一旁的蛟龙体感如何。 蛟龙从鼻孔喷出冰凉的水汽,霎时被高温蒸发,回头剜他一眼。 火海炽热的高温直冲天际,三万里漫长的可怕,褚九陵燥热地要扒光衣服,被红绫覆盖的红色发带和头发软踏踏耷拉在脸上,热的提不起劲,像只遭了雨的公鸡。 宽大的袖子朝脸上又抹一把汗,蛟龙突然发狂。 蛟龙裸露在外的鼻子不小心吸入一口炽热的烟灰,滚烫的烟气又灼伤喉咙,它疼的先是原地打滚扭曲几下,又向云层翻腾滚几圈,庞大的身躯僵硬一瞬,霎时狂躁起来,从高空直往火海里扎。 没见过急着送死的! 背上两人哪经得起它颠簸发疯的颤动,几次险险的掉下来。 怜州渡动作灵敏,长身速起,展开双臂把褚九陵扑倒并死死压在蛟龙身上,趴在他耳边叮嘱:“闭眼,不要往下看。” 褚九陵毫不意外地从龙背上探出头,一眼窥到下方炽热如金的岩浆,眼睛一闭,死死抓住怜州渡双臂,“好,我不看。” 蛟龙下坠的力道太强太急,阵阵热风从耳际啸过,褚九陵的手由抓臂改成搂抱,紧紧环住怜州渡的脖子并由惯性使然把人往怀里狠拽。 怜州渡一边想办法脱离火海,还得抽出精力抵抗压在身下这小子的过分热情,平时没见他主动,偏偏选在这要命的关头。 他很享受褚九陵迫不得已的搂抱,恨不得蛟龙再坠的慢点,两手抠住坚硬的龙鳞,把褚九陵压的严严实实,“抱紧我,千万别掉下去。” 离火海越来越近,褚九陵感受到一阵烧心的灼烤,闭着眼大声道:“你是不是没办法了,不用护我,你逃命去吧,我自己能保命。” “你能个屁。” 褚九陵暴露在外的脸被烤掉一层皮,疼的有点心烦意乱。 蛟龙也开始失去意识。 怜州渡召出五雷剑一刀刺进蛟龙身体,唤醒它片刻意识。 蛟龙梗着脖子痛苦长吟,大骂一声:“伏辰你娘的……”抖擞精神重新翻腾升空。 南影坐在马车里高悬天穹,优哉游哉看那俩人在火海里狼狈求生,拍拍骏马屁股夸奖道:“好畜生。”然后慢吞吞从怀里掏出没用完的长绫准备捞一把蛟龙,忽见它腾空逃了。 “看来不用我出手。” 又不紧不慢收回红绫。 怜州渡是水中长大的龙,哪受过今日的罪,火海一烤,浑身脱水,唇干舌燥,要不是褚九陵搂他的动作给他昏沉的识海刺上一刀,早坠下去烧成一捧碳。 第70章 蛟龙已不受他控制,癫狂的左冲右突,再次往火海下坠。 怜州渡也忍不住怪罪蛟龙:“火海是不是生你养你的地方,这么想亲近它?” 两人悬挂在龙身之外,为防褚九陵掉下去,怜州渡夹着他细瘦的腰按在身侧,另一只手抓紧插在蛟龙身上的五雷剑。 南影直接双臂抱怀看起了戏,就差手边来杯茶。 怜州渡见他迟迟不肯出手相助,终于朝马车方向释放一波灵压,怒道:“等我稳住蛟龙,立即掀了你的座驾。” 南影爽朗地给他提个建议:“蛟龙失控,你把掐在手里的孩子丢下去,万事大吉。” 褚九陵就像枯夏的瘦猫被人拎在臂间,被南影当面讽刺没用,灵光一闪,立即用活动自如的手召出龙渊,双足踏上去,对死不撒手的人喊道:“此刀能带我脱离火海,你放手,我绝不是连命都不能自保的人。” 怜州渡施法需要双手,必须给他足够的空隙发挥本领,否则两人一龙必定会坠下火海。 褚九陵去抠他勒在腰上的手指,威胁道:“再不放手就一起化灰。” “你再抠我就打你了。” 上蹿下跳的蛟龙已经被烫晕过去,筋骨一松,身子软弱无力垂下,开始急速下沉。 火海的熔岩溅起数丈高的火舌,一滴火星溅上怜州渡左手,又在褚九陵持之以恒掰、抠他手指的双重力道下,他终于撒开手任褚九陵“自保”。 若这小子能力不行,他空出的双手也能及时施法拯救。 褚九陵稳稳当当踩上龙渊。 龙渊被半数落魄修士摸过,威力尽显,服从旧主的意识强烈,更兼器灵相助,勉强帮褚九陵在火海上空前行。 南影一见怜州渡脱困,立即掷出长绫把昏死的蛟龙缠上三圈,用马车将它往高空拉拽一把。 褚九陵在龙渊上盘坐好,背后忽刮来一阵强烈的凉风,用袖子遮住口鼻回头寻找怜州渡的影子,这一回头不要紧,登时惊得周身发麻。 短短不到二十年,褚九陵自认见过不少磅礴大气的景致,巍峨的高山,奔腾的长河,一碧万顷的湖泊大泽,但那些自然之景都不及眼前这条气势磅礴的巨龙带来的震撼强烈。 这是一条水光莹润的巨龙,浑身泛着清澈剔透的蓝,它身形矫健修长,盘桓的线条优美英气,身躯巨大,气吞山河。 它突然出现在天空,庞大到褚九陵的视野几乎装不下它。 这就是怜州渡的真身? 南面的半个天幕几乎都被他遮掩起来,张开大口啸出一阵凉风。 褚九陵目瞪口呆,踩在刀上痴痴地张望丈量,在凉风里瞪大眼,一动不动仰视天穹大到无法伸展的龙身,“它就是那日在百禽山师父所说的怜州渡的真身,它就是钟青阳与之斗了三百年的伏辰七宿?” 这条龙盘踞苍穹,带来湿润、清凌凌的水汽,整个火海的温度骤降。 褚九陵在凉丝丝的清风里发现自己很微小,怀疑地伸出双掌,“天界让我杀的人是他?是我眼界小,还是我小看了钟青阳?天界的几位道君和帝尊又强到何种地步?刚才我还担心他掉下去化灰,现在就是用龙嘴一口吞了火海我都信。” 昏迷的蛟龙被收进帝钟,褚九陵还傻不愣登不知道作出反应,伏辰七宿忽转动巨大的头颅居高临下俯视而来,阴影把褚九陵笼罩起来,形成一个私密的空间,一人一龙彼此对视。 褚九陵说不清伏辰幽潭似的双目能不能聚焦过来,反正他能从对方的黑眼珠里看见自己整个身躯,比一面大镜子还看得清晰。 “骑我身上。” 是伏辰七宿低沉雄浑的声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命令。 第62章 黑白灰 “还是我带你离开火海吧,没想到蛟龙这么没用。” 被身躯放大的声音听起来低沉旷远,虽怪怪的,口气还是那副什么都看不顺眼的拽样。 “快骑上来——”声音有点急,想必被烫疼了。 怜州渡确实急,庞大的身躯受火面积更大,龙腹那块都快烤翘皮了,豆子大的小子还傻傻的发呆不动,抬起一只尖锐的龙爪戳戳他头顶。 褚九陵及时反应过来,踩着龙渊飞上伏辰的背。 这背哪能骑啊,得双腿两丈长才能真正骑上去吧。褚九陵趴在龙颈位置,一眼望去,龙背宛如一片长着钢铁的田地,宽阔结实。 龙鳞坚硬光滑,清透的能照出人影,褚九陵抠住鳞甲缝隙,把滚烫的脸颊紧贴在冰凉温润的鳞片上,说不出的踏实安心。 他穿着红衣,身量渺小,伏在龙背上,像只紧张兮兮的瓢虫。 紧跟在巨龙身后借阴影飞行的南影见褚九陵的模样滑稽,忍不住大笑几声。 “恶龙”蓦地回头,强风暴起,南影忙垂眸安心驾马。 三万里火海再往北就是蛩国,几个人没心思计算飞渡火海所用的时间,大概是红绡君所说的一个时辰,也可能远超这个时间,落地时褚九陵和南影早就筋疲力尽,没有红绫裹身彻底暴露在岩浆里的伏辰七宿还盘桓在天上寻找落脚点,浑身被烧灼的厉害,看起来随时都能挂掉。 他在半空由龙身变作人形,开始直线下坠。 褚九陵看他不对劲,凌空跃起接了一把。 这一接褚九陵又惊了,怜州渡眼睛半闭半睁呈昏迷状态,肤色苍白透明,整个身体软塌塌躺在他臂上,有点不可思议这副软弱无力的形容会出现在霸道强悍的人身上,显一次真身要消耗这么大的法力?难怪他几乎不露真容。 褚九陵把怜州渡平放在地上,用微弱的法力救人。 南影拨开他,打上怜州渡的脉搏,这是医者探究病因的最原始方法,测过周身灵脉后疑惑道:“飞渡死海时我就察觉他不对劲,不该如此,他这修为怎么弄得一身伤?” 褚九陵右掌发颤,小心翼翼问:“是不是我打的太重?” “你那本领打他百掌都无碍。” 褚九陵单手托住怜州渡身体,又扒眼皮又按人中,病急乱投医,央求南影,“怎么救他?道君,听说你极会炼丹?给他吃,多吃几粒行不行,我从没见过他受伤,会不会危及性命?” 怜州渡浅浅地昏着,听见褚九陵担忧的话突然笑出声,平复体内躁动不安的乱息后坐起来,脸还很苍白,像受过重伤,很认真对褚九陵解释道:“吃他的丹药?你高看他们了,那些药对我治伤或提升修为毫无作用,我倒愿意相信他们用我的血肉入药会长生不老,怎样,我这人是不是强的又让你大吃一惊?” “这并不是好事,灵药是寄托是希望,若是重伤连道君的灵药都没用,岂不是一点盼头都没有。你的伤是不是我的原因?” 怜州渡笑了下,没回答他,侧头问南影:“你探出什么异常没有?” 南影:“身子没问题,修为还是深不可测,周身脉络通畅,硬要找出点问题,那就是气血不足。” 褚九陵信以为真,忙问:“气血不足怎么补?” 南影的脸平常阴郁归阴郁,对待后辈又是另一个态度,慈爱地玩笑道:“给他喝点红枣粥。” 褚九陵听出话里的玩笑,又不能无视怜州渡白到可怕的脸色,就算不是气血不足吃两颗枣怎么了,他环视四周想就地找药材,才发现蛩国的位置应该就是古书里的天之涯了。 蛩国的地貌与九州不同,天很低矮,逼压大地,像随时能坍塌砸下来,天与地白惨惨一片,只望去一眼,褚九陵心头就笼一层阴翳,莫名的叫人焦躁不安。 此地像受过天罚被人强行抽走颜色,山石林木只有黑白灰三色,与水墨画不同,三色之间没有过渡和转角,每棵树每座山都如刀削斧凿般生硬。 黑白如此分明的地方,应该结不出红枣吧! 三人站的位置很奇妙,往北看,是白晃晃致人郁闷的蛩国,往南看,是红通通烈焰沸腾的火海,一步之遥,两种天地,犹如身处梦境。 褚九陵问南影:“开辟鸿蒙时,蛩国发生了什么?” “世间本就有许多即便是神佛都无法弄清的玄妙,我们不能涉足的地方很多。” “此地有没有九州之地一样的生灵?” 没等南影回答,褚九陵就听见一声粗粝的鸟叫。 他寻音踩上蛩国的地盘,触碰第一块灰色石头,在一株株黑色的松树上看见几十只灰色鸽子。鸽子拉了一地的鸽子屎,鸽子屎非但不惹人恶心,反倒令此地压抑单调的景致多几分活物的气息。 褚九陵感觉自己是活的,而不是水墨画里的一笔死物。 他新奇地打量四周单调乏味的山石林木,“白蜺道君来这里到底要找什么,这种了无生趣的地方都能给他找到?” 南影沉默片刻,遥指远方一座黑色的高山笑说:“就在那里。” “黑山里有什么?” “它就是万掠山,里面有天蛩,有你师父的灵骨,或许还有他的元神。” 第71章 南影的声音压抑低沉,朦胧不清,听起来锈迹斑斑的,叫人以为他片刻后就要死于相思病,“也有他留下的‘绝迹’大阵,几乎没人能靠近。” “为何设下‘绝迹’?” 三人一边说一边往林深处摸索。 褚九陵和怜州渡收了身上红绫,露出原有衣裳的颜色,走到哪里,哪里就是这蛩国最鲜艳绚烂的景致。 踩在脚下的大地纯白如银,看久了眼睛疼,虽有黑漆漆的树林中和视觉,但走了半天眼睛还是出现不适。 怜州渡越看南影越来气,眼珠子又酸又痛,偷偷用袖子擦三次泪,快成迎风流泪眼了,终于憋不住开始骂南影:“明知这里颜色单调,还穿成这样?就算是守丧也早就过了千年,整日穿得非黑即白,生怕人不懂你过得凄惨。” 南影一身玄衣,要是逮哪棵松树抱上去,神识都探不了。他心胸宽阔,不跟后辈计较,淡淡地反驳:“受重伤脾气还敢这么暴。” 见南影被骂,褚九陵偷偷从乾坤袋掏出渺渺师姐送的黄色玉佩,下缀青色穗子,鲜亮的颜色又多了一种,趁人不备飞快挂在腰间,准备稳妥正好迎上怜州渡凌厉的眼神。 怜州渡骂一个不够,刚要株连褚九陵穿得太素净,忽见他腰悬一块晃眼的黄玉,动动嘴,把怒气压下。 褚九陵主动献殷勤:“我身上好多种颜色的。” 南影好声好气不敢惹怒怜州渡:“你别急,又不是你一个人流泪,我也淌了一脸。” 沿途的景致、颜色单调窒息,三人沉默不言,褚九陵只好不停找话头,“道君,你还没说小白仙为何要设‘绝迹’阵?他想阻止谁靠近,走这半天连一个蛩国人都没看见。” “可能怕我进去救他。” 南影重重叹口气。 如果继续问白蜺的事迹,非但解不了三人间的压抑气氛,还让南影更惆怅苦闷,褚九陵立即调转话头问了几个其他问题:“蛩国到底有没有人?” “算是有吧,全是黑影。” “天蛩长什么模样,如果碰上了我们胜算如何?” “白的,一片白。” “这片松林我们都走了几个时辰了,怎么只有树?” “还有灰色的水。” 蛩国单调到乏善可陈,南影回答的越发死气沉沉。 “行吧,多谢,我还是自己多看看。” 万掠山高耸入云,像根支撑蛩国高天的支柱,三人先是徒步走了一阵,飞了一阵,怜州渡召出几片毛驴骑了一阵,万掠山还远在天边。 三片毛驴很快在没什么共同话题的三人间引起共同的兴趣。 为何称之为“片”,而不是“头”,怜州渡骑在毛驴背上,慵懒自在,比骑在蛟龙身上还舒展身心,愉快地向两人解释:“五雷老头喜欢养驴,教我的第一个法术就是用百禽山的树叶变出一片驴,那年我刚学会这个本领,百禽山一夜之间多出五千多片驴,几个山头跑的到处都是,我挨个给它们喂草刷洗。” 褚九陵发现他提起旧事的次数逐渐变多,能做到心平气和去讲一件对他而言有意义的事,连过去随时可能暴起的戾气也在减少。 褚九陵对他愿意跟人分享乐趣的一面很动容,饶有兴趣地接话:“什么时候教我捏头驴?我也想看看大玉山到处跑驴的场景。” 怜州渡斜他一眼,敛了刚才的好心情,说:“我教过你。” 大概又是几百年前的往事了,褚九陵不想触霉头,笑说:“这毛驴有意思,早知你有这本领,还管红绡君借什么黄牛。” “蠢货,无中生有的东西要靠法力维持,长途跋涉,我为何自讨苦吃?” “他们都说你有浩瀚无边的修为,这会几只毛驴又成问题了?” 怜州渡思忖检讨一番,不知哪里做的不对,竟让这小子有了跟他叫板的胆量,几天下来他是越来越放肆了。故意落后几步,观察驴背上流露得意之色的褚公子,在他坐骑上稍稍动点手脚。 “变几只毛驴所用的法力确实不多,但耗费精力,好比你有搬山的本领,却被要求时时刻刻拿块砖头在手里,不累,但很费神。” 褚九陵被他三言两语说服,跟个捧哏的一样,点头认同,“说得很有道理。” 身体突然前倾歪倒,整个人趴在驴背上,忽高忽低颠簸起来,伸头往下一探,呵,好一个幼稚精,三百年的岁月在他身上大概只长个数字吧,把毛驴的右前蹄变短三寸算什么本事。 第63章 意乱情迷 蛩国地广物贫,草木生灵的种类与九州差不多,就是颜色太寥落,越往中心地带越有种置身水墨画的错觉,松树纯黑,大地白到刺眼,呜咽嘶吼的豺狼猛兽黑得像碳,飞鸟扑棱棱扇翅,落下几片有气无力的灰色羽毛,到处显得死气沉沉荒芜空洞。 三人很快视觉疲乏,连带精神都蔫蔫的。 褚九陵双目被白光刺的疼痛难忍,环顾四周,缓解眼疼的绝好办法就是多看色彩丰富的东西,浑身五彩斑斓的怜州渡成了他唯一目标。 红紫玉发冠,天青色直裾,外罩绛色半臂鹤氅,氅衣下半露冰粉裤子,裤子上三道褶痕把搭在毛驴肚子上的腿抻的修长好看,鞋子还是雅气十足的翘头履,顶端嵌一颗圆圆的红沁玉珠。 看一眼,眼珠都显得凉凉的,清润舒适,褚九陵不敢直白地望过去,目光鬼祟躲闪,时不时瞄一眼,偷感很重。 路程缓慢,他克制不了身体追求舒适的本能,明知贪婪的目光很失礼,还是把怜州渡浑身刮下一遍又一遍,喉结上下滑动,有点渴,不知灰不溜秋的溪水能不能喝。正收回视线,再次撞上怜州渡扫过来的鄙夷眼神,连忙解释:“抱歉,你身上衣饰花样繁复、色彩花哨,正是眼下我们急需的,你要觉得被冒犯就怪此处颜色贫瘠,不能怪我。” 怜州渡冷哼一声,勾唇笑问:“为何南影没盯着我看,难道他眼睛瞎?” 听见被叫名字,南影在前面回头问:“什么事?” 褚九陵被戳破心思,面红耳赤,辩解道:“南影道君来的次数多习惯了。你觉得眼睛如何,我这块玉可以借你缓解疲劳。” 他对自己今日格外热情的行为很奇怪,也很抵触,照理说他跟怜州渡之间还没亲切到要关心他的地步。 “这么想看我,那就看,我不收费。” 褚九陵尴尬地道声谢,猛提一口气,硬生生把视线从他身上撕下。 怜州渡在驴背上悄悄坐正,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抬,露出最好的角度和侧脸,生怕褚小公子看得不够全面。 “南影,跟你走了快两天,究竟何时到山脚,你每回来都这样磨蹭?” 南影在前面突然勒住毛驴停下,神色怪异地回头问二人:“这里没有黑夜是不是?” 踏上蛩国那刻起,时间就变得漫长枯燥,四周非黑即白,有没有黑夜似乎没甚区别。 两人一起停下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太阳、太阴都照不到此处,是真正的天之涯。其实它有黑夜,绝对正宗的夜,还有两个时辰天就要黑了,你们小心为好。” 南影欲言又止故弄玄虚的声音把褚九陵听得满心好奇,究竟什么个黑法能把道君吓成这模样。 怜州渡很戒备地问出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有没有妖魔?” “没有。” “比天蛩兽如何?” “二者不一样,天黑下后他们就出来了,别轻易跟他们接触。要不我们再往前走走找个地方歇息,前方就能看见完整的万掠山,不远了。” 褚九陵站在南影指的位置眺望远方,万掠山开始显露它全部真容,像一根黑铁天柱耸入苍白天穹,清风入怀,他忽而感觉襟怀坦荡,清澈温润的灵气笼罩全身,这股使人精神振奋的灵气正从万掠山方向传来。 南影就在脚下随便找一处平坦地停下,开始打坐入定,“看见任何东西都不要惊慌,他们看不见我们。你们也找个地方先睡会吧。” 连南影都怕的东西,褚九陵觉得还是离怜州渡近点才踏实。 自然从容坐到离怜州渡几尺远的位置,摊开掌心问:“你的伤恢复怎么样?我刚才在乾坤袋里摸出五颗红枣。” 干巴巴的枣子摊在掌心,半红不黑的不知发霉没,吃惊地抬眼望过去:“哪年的?你再翻翻,袋子里说不准还有米下锅。” 话音将落,黑夜骤然降临,毫无预兆。 速度之快,就像有人在他们头上罩了只锅,更像正午太阳被人蒙一层黑布。 怜州渡几乎是跳起来,瞬间把褚九陵带进怀里按紧,仰头望天,他看见最暗的黑,最深的夜。 没有动静,没有星辰和微光,只有一片令人恐慌的死寂和黑暗。褚九陵试图看清怜州渡的脸,双眼完全成了摆设,他就像掉进密不透光的黑色染缸。 怜州渡在两指间燃起一团幽蓝火焰,火光挪到褚九陵面前,他却看不见他。 第72章 这才意识到蛩国黑夜的可怕。 褚九陵在怜州渡怀里挣扎两下,听见一声低沉地威胁:“别动,小心我揍你。” 南影不知在哪个拐角幽幽传出声音:“是不是点火也看不清对面?这就是蛩国可怕的地方,黑夜能吞噬光亮,明明人就在跟前你却看不见。耳朵放灵敏些就好,其实没什么可怕的,都是些手无寸铁的平民。如果你们谁怕黑,可能有点难熬。” 褚九陵借黑暗掩映,羞耻心和胆子同时变薄变大,从怜州渡怀里伸出头笑问:“谁会怕黑啊?” 怜州渡在他头上咯嘣弹了下。 酒壮怂人胆,夜黑好做贼,眼睛看不见,嗅觉听觉就变得十分灵敏。压抑沉闷的黑暗让怜州渡袖笼里的清香气异常的明显,褚九陵被他箍在怀里不能动弹,想跟他商量喘口气也被拒绝。 两副身躯接触太亲密,褚九陵开始心猿意马想入非非,这是他小时候就熟悉的味道,那会怕听见环佩叮当声,闻到梨花的味道就打颤,寻找大玉山那年,他从惧怕变成期待,还斗胆生出要向怜州渡索要熏香配方的想法。 梨花的清气扑面而来,他似乎看见百禽漫山遍野的梨林,山风吹拂,他摊开四肢昏睡在迷人眩晕的香气里。周遭什么都看不见啊,不管他想做什么,黑夜都会给他遮蔽,挡住他不轨又可耻的心思。 褚九陵终于伸出手环过怜州渡的腰。 这是紧绷结实的窄腰,搂在臂间也不过一圈,不过瘾,他撤出一只手绕回前面,抚摸腰封下平坦的腹部,几层衣料只能隔靴搔痒,愤愤然继续向上探索,试图从前襟伸进去。 他满头大汗,神智昏聩,一把扯乱怜州渡的里衣,手终于触上一寸温润滑腻的皮肤。 不能这么做!!褚九陵咽一口燥热的津液,昏沉迷糊的脑子却不给他控制双手的能力。 他趴在怜州渡耳边,发出细碎的叹息。 怜州渡僵了半天,任褚小公子在身上“上下其手”,直到那只手摸到不该摸的地方,一把攥住褚九陵手腕,忽听见他几乎贴在耳畔的喘息,似意乱情迷的呻吟,是他百年前与之缱绻暧昧时熟悉的声音。 怜州渡也吞下一口躁动,贴上褚九陵的脸,摩挲他发烫滚热的脖颈,哑声问:“你真要这么做?” 褚九陵咬紧下唇,在他怀里欲拒还迎,做人的最后一点羞耻感让他找回一点理性,打着冷颤从齿缝挤出一句威胁:“你敢?” 怜州渡给他种下“春心萌动”意在惩罚,要他相隔万里也要被萌发的情意折磨,受相思的侵蚀,却没想到此药厉害到让人丧失神智的地步。 给他服下“春心萌动”那一刻在想什么,到底是想惩罚他,还是不甘心世上唯一在乎的人彻底不在了。 现在那人就在眼前,情动意乱,钻在怀里乱抓乱拱,撩的他一样似火烧身。 小公子中了这世上无解的“春心萌动”,毒发时还能找回一丝清明,说出“你敢”二字,怜州渡不得不佩服他的毅力,要当场撕了他的欲念跟着变得索然无味。 怜州渡让躁动的热血冷静下来:我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人,也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就能叫我看上,怀里这人没资格。 “这孩子怎么了?”南影的声音沿着深沉的黑暗幽幽爬来,“我好像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怜州渡一掌拍晕怀里人,舒出一口气,稳住心神:“眼睛瞎就罢了,怎么耳朵也不好。” 下手不重,褚九陵被平放在地,怜州渡重新打坐调息。 沉寂一阵后,黑暗里开始传来窸窸窣窣诡异莫测的声音。 怜州渡双手抓紧膝盖,想着天明后必须找南影战一场,一路上早受够此人冷漠古怪的行事作风,说是老相识吧,帮帝尊杀自己时没见他手软,飞渡火海时还能做到眼见道侣的弟子遇险而无动于衷看戏到最后关头才救人,说是敌人吧,这一两百年,他去月白风清府的次数比去露华宫还多,真心拿他当朋友。 但来蛩国的一路上他总把话说半截,神秘莫测,装神弄鬼,刚才说没有妖魔,都贴上眼皮的诡异声是什么? “这他妈的是什么声音?”怜州渡喉头打颤。 南影早就听说此人怕黑,所以天黑之前才故意吓他,没想到怕成这样,连粗话都脱口而出,耸肩呵呵笑两声,悄悄说:“嘘!别怕,有我呢!伤不我们,你也伤不到他们。” “我——”怜州渡攥紧拳头,摸索一阵,把睡得昏天暗地的褚九陵摸到手又搂在怀里壮胆,“南影你给我听着,要是跳出妖怪我就弄死你。” 远处流水淙淙,风过梢头,无边无际的黑暗一下子多出很多九州才有的声音,怜州渡双眼放出精光,依然没看清周围发出声音的源头。 漫长的夜过去将半,褚九陵从怜州渡强硬的怀抱晕乎乎醒来,睁眼就对上古怪的不明生物。 这些东西显然生存在另外一个空间,却同时与褚九陵所在的位置交叠在一起。对面有城有村,更有褚九陵从踏进蛩国就好奇的“人”,他们和九州百姓一样,穿梭在集市上,漫步在田间小道,这些人动作缓慢,身处水墨画里,无声无息,无颜无色,像看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褚九陵此时身处旷野,他睁开眼对上的第一个“人”正是在田间劳作的汉子,起码从黑漆漆的外形上看起来像汉子。 正认真打量对面的黑汉,突然见对方高举锄头朝他劈来。 对方身手迅捷,锄头挥得很快,褚九陵抬臂欲挡回去,借着对面空间微弱光线的照亮,站在身侧的怜州渡比他更快一步伸手接下这一锄头。 褚九陵吃惊地看去,怜州渡像被什么惊吓到,满脸恐慌和紧张,沉沉地怒骂:“你们从前就用锄头打过他,现在还要这样对他?” 榔头是重重砸下来的,但这道力像一道虚影穿身而过,没对怜州渡造成实质伤害。 南影道君又熟门熟路解释:“这就是我说的,你和他能彼此看见,却不能直接触碰,蛩国的人都生活在画里。” 褚九陵:“谁把他们装在画里?” “天蛩。” 褚九陵还捧着怜州渡被锄头伤害过的手臂,期待地问:“天蛩有这么大能耐?伏辰大人,你能不能做到?” 这话刚出口,褚九陵才意识到自己被怜州渡折磨多年却仍以仰视、崇拜的心态看待他,自然而然把他架在高高的位置,遇到难缠的事,比任何人都急着拎出他出来比一比。 第64章 胆小怕黑 怜州渡沉默片刻,说:“我没那搅乱生灵秩序的本领。”借黑暗掩映又如实坦诚他的弱点:“蛩国的可怕不在妖魔鬼怪,是这宇宙洪荒天生固有的恐惧,你身处这片虚无的黑暗里什么都做不了,没有颜色,没有对手,让人烦躁慌乱,死气沉沉,稍微弄出一点声响就能刺破耳膜,心生恐惧。” 怜州渡在那忧郁地发着感慨,褚九陵竖耳静静听着,忽听南影格外扫兴地大笑一声,“我听青阳提起你怕黑,居然是真的。罗里吧嗦说这么多,是不是怕黑?” 褚九陵在黑暗里摸到怜州渡一只手,手很干燥温暖,鼓起胆量把这只手包裹在自己手掌里,用一点劲捏了下。 强势的人敢直面自己脆弱也算是魄力,就当不自量力给他勇气吧。 握一下就要松手撤出来,反被对方紧紧扣住,褚九陵挣扎一下笑问:“伏辰大人不是一般的怕黑?” “嗯。” “为什么怕,你是天地生人,怎么可能怕隔六个时辰就出现一次的黑暗?” 怜州渡看向他,黑咕隆咚的也不知能不能对上褚九陵的眼睛,试图挽回尊严,正色道:“我怕的不是寻常黑夜。说起来历,我只记得没降世之前身处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周围寂然无声,你想走,却只能原地打转,想喊,声音堵在喉咙里根本发不出去,能做的只有日复一日凝望幽深的暗黑,等待一个奇迹,一个能让你摆脱深渊的奇迹。” 他的手拍向褚九陵的头,生怕他听不懂或不能感同身受,强调道:“就像现在的蛩国一样,到处都很黑。” 南影刚才扫兴的大笑很快安静下来,默默听一阵,发出一声古怪的悲鸣,怜州渡的几句话让他想起一些痛苦往事。他跟白蜺第一次来蛩国时也听到过相似的感慨,也才发现怜州渡和白蜺在某些方面非常相似。 褚九陵顺着呜咽似的悲鸣望去,小心问:“道君,你没事吧?你也怕黑?这黑夜要持续多久?” “不多,参照九州的时辰,顶多三天。” “还好,还好,”褚九陵尝试抽出可能被捏碎的手,无果,缓了口气,“但这也难熬。不过天蛩把此地百姓装在画里做什么,有什么企图?” “天蛩是此地最强最高的神,掌控蛩国万物,他收藏在画里的百姓其实是他口粮,心情好的时候吃一个,心情不好时吃几个,怕他们逃走,所以就一股脑收起来,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我和你师父第一次来时逼天蛩从画卷里放出几个百姓,你猜怎么着?” 第73章 褚九陵好奇道:“发生了什么?” “从画卷里滚出来的百姓全都是黑色的,可能关的太久,他们哭天喊地又往画里钻,这里的奇风异俗跟九州不同,后来我们决定还是不要过分插手蛩国的事为妙。” 几个人在深渊一样的暗夜里苦熬到天光大亮,画卷里鬼魅的黑影一个一个从眼前消失。南影看起来还正常,褚九陵脸上都是精神高度警惕后的倦色,扫一眼怜州渡,褚九陵登时吓得精神一振。 立即刻薄的笑话道:“伏辰大人,黑夜再可怕,也不至于把脸色吓成这样吧。” 怜州渡双目紧闭,脸色惨白透明,吹口气就能让他和这片苍白的空间融为一色。 南影伸个懒腰,对褚九陵道:“别打搅他,不是吓的,他中毒了。” “毒?”两人异口同声。 玩毒的人也会中毒,让人听了稀奇又好笑。 羽行舟上被褚九陵推一掌后怜州渡就发觉身子不对劲,五脏六腑被火烧一样疼,不过深厚的修为给他盲目自信,一直咬牙忍到现在。 刚被挑明中毒一事,再也压制不住滚滚沸腾的胸膛,一口鲜血冲破喉咙,给这蛩国惨白的地面染上刺目的猩红。 褚九陵给他递去葫芦漱口,暗暗得意,刻意蹲跟前瞅着他的眼问:“谁会在你身上动手脚?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你怎么不吭声?” 怜州渡想把小公子一把掀翻,对上他漆黑明亮的眼,想起昨夜此人在怀里不堪的模样,特意整理衣襟和腰封坐正,促狭一笑:“除了你,谁敢在我身上动手动脚?吃完你给的几粒枣就开始难受,说,是不是你下的毒?” 褚九陵自讨没趣,讪讪地缩回嘴,转问南影:“道君,他中的什么毒?” “封筋闭脉的毒,中了此毒就不能催动法力,平常人需在一年内解毒,否则会因周身筋脉凝滞溃烂而死,至于伏辰,他与旁人不同。”伸头叮嘱怜州渡:“往后收收性子,潜灵养性养一养就好,不必忧心,切忌,不能用法力。” 南影嘴里的“平常人”必定是指其他小仙,论修为,仙与仙之间其实都差不多,怜州渡再厉害还不是中了毒,“也不能事事都觉得伏辰大人比常人厉害,该治还得治,道君赏他一粒解毒丹吧。难怪露出真身后越来越虚,变个龙身是不是得耗很大法力?” 南影眺望黑铁棒一样的万掠山,斩钉截铁下令:“打道回府吧,不用去捉天蛩了。” “为什么?” “万掠山的‘绝迹’阵我不能靠近,伏辰星君半死不活,而你——”南影上下打量褚九陵问:“你能破阵?” 怜州渡平静地凝神聚气,提议道:“给他试试,法力不够时我再助他一臂之力,何况他还有龙渊。” “龙渊只是你的天敌,并非无往不胜,才解开一半封印发挥不出它全部威力,”南影还是犹豫一下,不想错过机会,“要不,还去试试?” “给他试!”龙渊曾在碎光阵上随心所欲,任意妄为,持刀人挥洒间就把阵破了,若碰巧白蜺没死,怜州渡倒要好好质问白蜺,没事炼一把破刀做什么。 三人继续向北,身负重任的褚九陵忐忑不安,走在左右的二人都是这天地间数一数二的大神,突然把捉天蛩一事交给他这学艺不足五年的小道士身上,未免太信得过他了。 毛驴驮着三人施施然向前,万掠山极其群山露出全部真容,主山高耸入云,壁立千仞,坚硬如铁。 可能是睹物思人心里不痛快,南影脸色逐渐阴沉,连带骑在胯/下的毛驴都跟着慢行。 在离山还剩下七八里远时,南影终于停下脚步,跳下软塌塌的毛驴对二人恭敬施了一礼说:“此处是我能离万掠山最近的位置,再往前我就要受雷击之苦。”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刚受过惩罚的脸,嘴里沥沥拉拉挂下几道血丝,勉力一笑:“二位,我不能再往前走了。” 褚九陵惊愕道:“道君你……此处是不是早就远超你承受雷击的范围?为何不早说?” “我就想试试比上一次多走几步,很好,离白蜺的灵骨又近了五步。” 怜州渡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吐血不止的南影,眼睫盖不住眸中复杂的神色。 “一千两百年!我把他留在枯燥无趣的蛩国一千年都没办法带他回去。白蜺爱探究世间玄妙,最后却困在万掠山下千年都回不了九州。你是他徒弟,他的灵骨就拜托你了,尽力而为吧。不过白蜺若知道我拿他徒弟试险,估计会不高兴。” “道君,我尽我所能。” 南影深望二人离开的背影,从他们身上看见一层虚幻的叠影,就像他与白蜺间的不幸,他费力叫住怜州渡。 怜州渡转身,淡漠地等着。 “天界不会轻易把青阳的记忆交给你,若想顺当拿回去,你必须用天蛩的心脏交换。” 怜州渡双眼一下阴沉,捏紧指骨,又飞快揉开眉目间蹙起的怒气,笑道:“多谢,出去等着吧,别死在这里。” 站在山底,仰望高耸云端的黑色天柱,绝迹大阵泛着莹莹微光,笼罩整个山根,犹如利刃切割企图靠近山体的生灵。大阵与山势的双重压迫瞬间灭了褚九陵一路上攒起来的气势,自感微如芥豆。 山底时而飞沙走石,时而狂风大作。 褚九陵触碰绝迹阵的薄壁,一圈涟漪似的光圈向外荡开,感受指头上如电流过的触感,情绪莫名低落,小声自责道:“我学艺不精,恐怕难以把师父的灵骨带回,我挺没用,前世钟青阳都做不到的事,我怎么能做到?” 怜州渡嗤了一声:“你去罪山五年,就算无畏老道把毕生修为都传授给你,站在此处一样起不了作用。你过去鲜少提及白蜺,可见要么是你从没想过来万掠山,要么就是其他不必来的原因,试试吧,也许白蜺真疼你这个徒弟,轻易就打开此山机巧?” “我该如何破阵?” “你等我观阵。”说罢,怜州渡立即化身体型适中的水龙腾空而去。 水龙绕绝迹阵盘旋一圈,此阵和碎光阵异曲同工,意在保护阵内生灵,外面虽杀机无限,阵内却一派祥和,大阵的屏障薄如蝉翼,有机缘靠近的人能感受灵气流动的触感,若没机缘,就二人现在站的位置都能被大阵弹飞到数丈之外。 怜州渡恢复人身,高立万掠山腰一块凸起的巨石上,这块石头几乎接近阵中心。掣出五雷剑,朝剑身灌入法力,一剑刺向阵壁。 “嚓”一声破裂之声,由剑端位置向四面八方裂开细缝,法阵似不堪重量的薄冰。 褚九陵深忧他动用法力会引起毒的反噬,见绝迹阵在他剑下轻易产生裂缝,正舒一口气,霎时,阵壁上所有裂纹同时迸出烈焰红光,迅而猛往五雷剑处汇聚。 只刹那,立在巨石上身形渺小的人就被逆向反弹的威力击中,一点反击时间都没有。 褚九陵御风而起,把弹飞在半空的人接在怀里,缓缓又坠落巨石上。 第65章 蛩国的绿意 褚九陵很想关心此人伤得如何,又决心与体内的“春心萌动”斗争,趁怜州渡受伤之际狠狠捏他脸,生硬地关切:“你觉得怎么样?会不会死?好歹听一听南影道君的劝,不能再施法了。我再去破阵试试。” 怜州渡伤的不轻,鲜血把唇色涂的殷红,衬得脸惨白惨白,此刻像条剔透晶莹的伤龙。 “你觉得我会死吗?” “你作恶多端,怎么轻易就死。” 怜州渡笑了下,擦掉唇上的血站起来,在褚九陵脸上狠命捏回去,比他捏他时轻一点:“我告诉你怎么破阵。” 褚九陵立即拔出刀身已露一半真容的龙渊等吩咐。龙渊刀刃锋芒,寒光四射,唯独刀尖裹着一层可能杀鸡都不起作用的青苔和老锈。 “不知为何,我觉得此阵和碎光阵很像,白蜺能设下如此强大的法阵完全在我意料之外。” 褚九陵理所当然偏向白蜺多一点,傲气地反驳:“我师尊曾是天界五道君之一,法力无边,为何觉得他起不了和你一样雄浑的法阵?” 怜州渡略想一下,淡然而从容地回答,“这么跟你说吧,碎光阵是我到此世间不足百年只觉得好玩设下的阵,没有龙渊,这天上地下无人能破阵进来,纵观天界数万仙神,找不出第二个人能打下与碎光阵一样磅礴坚硬的阵。” 褚九陵:“大玉山的遮天大阵如何?你不是也找不到、进不去?” “……”怜州渡黑着脸驳道:“罪山那种阴暗晦气的地方,我从没想过靠近。” 褚九陵见他嘴硬,只得偏过头窃笑。 “别扯无关紧要的。绝迹阵与碎光阵掩罩范围极广,阵极大,白蜺的修为可能比你我认为的还要强大。”拿眼瞄到褚九陵手里的龙渊,神色怪异,“闲着无聊到处寻宝,给天界留下多少讨厌的法器。” 他从褚九陵手里接过龙渊,触摸刀身,平心静气解释:“每个神、仙使用的法器和他的修为法力有一样属性,不是相生就是相克,比如宇风道君专司神火和世间大火,她的法器净碧虚就专门用来消火、灭火,这是法器与她的法力天生相克,善童道君司江河湖海,法器金瓢,只要他想装,金瓢就能吸纳一片湖泊,这是法器与法力相生的缘故。龙渊出自白蜺之手,有可能是破阵的最好兵器,你去试试吧。” 第74章 说罢,右掌凝出蓝色灵光,朝龙渊显露真容的部分注入无边神力,刀里的器灵起初不肯接受,但经不住这股法力的强势冲击,硬生生扛了下来。 他的动作带起周围气流,从微风轻旋到劲风狂作,黑发在风里散乱飘扬,衣衫翩跹,臂间清晰可见那筋脉涌动,右眼角下龙渊留下的刀痕变得鲜红明亮,似要滴下血珠。 这一定是一波强劲的法力。 褚九陵根本无法阻止他的行动,抓住怜州渡滚烫的手臂急的耳目通红:“你是不是疯了,刚才还让你老实点,为什么又耗费法力,快点停下来。” 此人就是恃才傲物,目空一切,总有吃亏的一天。 片刻后,怜州渡停手收息,长长的乱发也安安静静伏上肩背,转头笑问褚九陵:“颜色好不好看?” “什么颜色?” “在此水墨乏味的天地间,刚才迸射的蓝色灵光难道不好看?眼睛有没有舒服点?” 声音很温沉,褚九陵心口一滞,说不出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的感觉,过去这妖孽催毒欺负他时可憎的面目全部慢慢碎掉,果真浪子回头金不换,坏人只需做一件好事就能得到众人的喜爱。 褚九陵一转不转盯着他的眼,此人可不就是浪子回头么。 他伸手摸上他眼角开始浅淡下来的疤痕。 怜州渡温顺地闭上眼,正要感受这久违的抚触,褚九陵猛的把手抽回,眼神凛然,大声道:“够了,开始吧。” 续足法力的龙渊变得轻盈发烫,握在手里彭彭胀大。 “此阵是由象征天界五道君的五颗星组成的五边形,阵壁中央指向白蜺的本位星天柱,最弱处就在中央,你用龙渊破他阵心就对了。” 褚九陵拎刀欲走,怜州渡叮嘱道:“龙渊没解封,你破阵所用法力都是我刚才打进去的,不要担心,伤不到你,我只借它作为载体让绝迹阵认出你,放心吧。” 褚九陵点点头,转身飞上万掠山半腰。 他站在高山的崖畔,身姿挺拔,当风而立,游清灵之飒戾,是墨色天柱山上一抹显眼的深蓝。 褚九陵举起龙渊,刀刃下垂,两手一上一下错开,朝下方看不见的绝迹阵猛/插下一刀。 顷刻间,天地黯淡,电闪雷鸣,浓厚的灰色云层从万掠山顶压下,夹带风雨冰雹。 褚九陵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刀尖,感受怜州渡倾注其间的雄浑力量,大阵又出现刚才怜州渡破阵时的冰纹,晃动震颤,苍白大地隆隆作响。 两道雷电沿着万掠山的万丈高峰爬下,劈头盖脸把褚九陵电了个全身,疼的他好一阵眩晕。 怜州渡在下方仰视那抹小小的蓝影,以为他修为不足撑不起刀里的法力,盯了好一瞬,褚九陵一直稳如泰山。 炽白雷电打在他身上的刹那,怜州渡愕然发愣,他眼中瘦弱无能的褚小公子好像变了一点。 在烈风闪电锤击之下,褚九陵释放出与之抵抗的强大法力,龙渊被封印部分骤然解封大半。 雷电撕破漆黑的天穹,又照亮褚九陵端正笔直的身姿和那张肃然板正的脸,五官是熟悉的五官,修眉俊目,正义凛然,但假如,他能穿的华丽些,臂上再披上轻盈的披帛…… “青冥!!” 怜州渡孤傲,傲视天界,有人人忌惮的修为,只有在钟青阳跟前才露出邪邪的少年气性,露出他藏不住的善意,变成一个羡慕天界神官的小山鬼。 日月轮转,什么都变了,一把刀,把什么都改了。 怜州渡愣怔不动,把所有曾在褚九陵面前有过的嚣张跋扈、为所欲为的气势都收敛起来,不管当初对褚九陵的惩罚是装腔作势还是真的恨入骨髓,此刻,他仰视高山,凝视曾经他惧怕过钦羡过最后又深爱的人,突然原形毕露,暴露出脆弱的一面。 他不顾一切,想要走到他跟前,质问出憋屈多年的问题:“你到底为何杀我?” 突然一声彻天动地的声音,绝迹阵自龙渊下方撕开巨大缝隙。怜州渡一下从痛苦的记忆里清醒,怕褚九陵受伤,朝半山腰的蓝影大声喊:“停手,破开的范围够了。” 提一口气翩然飞至褚九陵跟前,见他几缕发丝被雷电击的炸毛冒烟,刚要发笑,表情瞬时僵在脸上,怔怔地看着褚九陵。 刚才不是错觉。 童子命的天生羸弱体质兼体内六种毒的缘故,褚九陵只长了个凡人的寻常身高,刚才破阵时不知打开哪几处灵脉,身量比之前高了不少,面容也英气严肃许多。 怜州渡盯着他惶惶然不敢动。 等到褚九陵开口笑,把脸上才出现的正气碾碎,怜州渡才极不自在地问:“没伤到吧?” “没伤。”褚九陵从嘴里冒出一口被电麻的黑烟,衬得牙齿又白又闪,“开这么大就够了?” “足够,我带你下去。” 怜州渡拽住褚九陵手臂从法阵缝隙纵身跳下万掠山。 下方祥和寂静,大阵的屏障隔绝了外界本就不够喧闹的声音,褚九陵听见久违的和九州一样的鸟鸣,闻到青草清新气息,但周围还是生硬的黑白灰。 万掠山附近围着一圈低矮的小山峰,众星拱月围着黑铁样的铁柱山,褚九陵向怜州渡提议再捏两只毛驴骑着去巡视。 “不如我背你!”怜州渡不容置喙地说完,立即化身水光剔透的小龙,盘旋一圈在褚九陵跟前降落。 这家伙,不见真身之前藏得严严实实,一旦暴露真容,就敢一日三变,但他的真身确实漂亮威武。 “傻愣着做什么,上来。” 褚九陵犹豫片刻,毅然抱上小龙的脖颈骑上去。 “什么表情,你又不是没坐过。” 褚九陵手心出了层薄汗,尴尬笑道:“坐蛟龙背上和坐你背上,怎能一样?”飞渡火海时也只敢跳蚤一样趴在龙身上不动。 “蛟龙?没提它。我是说你过去不是常像现在这样‘吩咐’我带你上天入地?” 实难想象不可一世的伏辰七宿怎肯答应钟青阳的无理要求,给人当个坐骑。 两人花了三个时辰才把群山巡视完毕,除了眼睛还想流泪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正要找个地方降落,褚九陵突然扫到下方山坳里长着一片绿意,疼痛的双目霎时被盎然的绿色草木吸引,指着深林让伏辰落下去查看。 来蛩国不知时日,大概也有半个月之久,能瞎的眼睛早瞎了,还能挺一挺的就像两人现在一样,视力在极白或极黑的两种颜色下来回切换,早被蹂躏地眼珠子涩痛,此刻满山坡的翠绿就像沙漠绿洲,久旱的甘霖,两人不约而同在青草植被上养神养眼。 丛林郁郁葱葱,灵气充沛,是修行的好地方,面积不大,只有半个山坡大小,但林里有鸟有松鼠,有体积大点的兽类,它们身披九州生灵一样的色泽,这才是最可贵地方。 “你说枯燥乏味的万掠山为何会有这么一处仙境?” “可能是白蜺的缘故!” “师父他如此神通广大?陨落千年还能在此留下一片深林。” “南影说你师父怎么死的?” 这一提醒,褚九陵匆忙起身朝这片山坡顶端望去。 第66章 山神天蛩 最高处是一座火山,山口长满满一片葱茏大树。 山风穿林而来,树叶沙沙摩挲,褚九陵有点触动,不记得前世任意一件事,但山风轻轻抚顶,似乎感受到师父穿透千年的时光抚摸脸颊和头顶的温柔。 他想象着白蜺在游历途中收他为徒,指着大不了几岁的程玉炼说:“这是你师兄,你们以后就做我身边的抱剑童子。” 师父精力充沛,拉着他和师兄闷在炼器房夜以继日研究新鲜玩意,抱剑童子终成“抱法器童子”,师父潇洒不羁,教徒弟法术时也足够懒散,偏偏有模有样拿一根惩治徒弟的戒尺,煞有介事地盯着,半刻钟不到就挑棵歪脖子树躺下,任他和师兄在眼皮下放飞自我。 褚九陵从亦真亦假的记忆里苏醒,睁开模糊不清的眼,擦一把,原来掉了两滴泪。 怕被怜州渡发现,背过身小心翼翼抹净眼泪,火山口突然传来轰隆的动地之声,灰色浓烟自小山坡笔直上升,山体裂开巨缝,一道白影从山体弹了出来。 怜州渡只来得及瞥一眼白影巨大的身形,对方就借苍白的天空隐藏起行迹。 褚九陵盯着空荡荡的天际问:“你看清了?” 怜州渡掣出五雷剑,叮嘱道:“他的随机应变能力很强,身体碰到什么颜色就变作什么颜色,小心被偷袭。” 话音将落,二人都察觉一道灵压自头顶迫切撞下,看不见对方身形,但利刃搅动的气流已切至耳边。怜州渡迅速提剑劈开这一击,一阵看不见的乱石砸向地面,青碧的草地瞬间被砸出许多凹坑。 “他就是天蛩?” “就是他,神出鬼没占尽地利。”怜州渡用神识扫过周围,被他一剑劈散架的怪物就站在远处慢慢凝聚身体,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看过来。 第75章 怜州渡被天蛩匪夷所思的身高惊了一下,这个人不像人畜生不像畜生的怪物身高足有十丈,外形似猿,周身坚硬如铁,为掩藏身形,赤红的双目始终紧闭不睁,浑身灵气肆意也戾气横生,头一回见妖或神能把身上的灵气污染的如此邪性。 充其量就是个修炼不得章法的野蛮畜生。 但那畜生刚察觉外侵者的目光扫过去时,抬臂就是猛击一拳。 霎时,一块圆溜溜的黑硬巨石从他拳头里直射出来,强势迅猛。 怜州渡大惊,向来仙家斗法都靠无形的法力和灵气搅和在一起,再借助法器烈火烹油,胡乱斗上一阵,但似这“猿人”出拳竟能射出实体的石头还是头一回见,有种纯肉搏的野蛮感。 如果是简单的石头也就罢了,砸在脚下简直如陨石坠地,巨大、炽热、沸腾,块块都像从岩浆里刚挖出来。 只片刻间隙,天蛩就在怜州渡和褚九陵周围打出一阵滚烫的流星雨。 二人在天蛩不歇气的连番打击下上蹿下跳,左支右绌。 怜州渡鲜少被动,怒起一道屏障,把一块块石头格挡再外,正要用九州大神的正统气势压迫对方,哇一口鲜血吐出来。 褚九陵劈碎一块巨岩跳过来扶住他躲进屏障内,知他是毒发作了,信誓旦旦保证道:“你坐下,这只妖怪交给我。” 声音不大,站在远处的天蛩还是听见了,大吼一声:“你才是妖怪。” 天蛩终于发声,雄浑的声音自他铁骨铮铮的胸腔发出,“我乃蛩国山神天蛩,你们又是九州来的?” 褚九陵昂然向前一步,护在怜州渡前面大声斥问:“说的好听,自称山神,为何把蛩国百姓锁在画里不得出来?我们来的路上连一丝人影都没有,偌大蛩国给你搞得鬼气森森,你把百姓困于画里意欲何为?” 天蛩一下子愣住,像是突然想起陈年旧事,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静。 褚九陵看不见天蛩身体,摸不准对方在酝酿什么,听见怜州渡在后面提醒:“闭上眼去感知他,他也在装模作样。” 天蛩的声音自半空荡下,半是戒备半是疑惑:“你们是谁,居然能打开白蜺宁死都要设下的绝迹阵?百姓装在画里好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被白蜺困在这阵内已有千年之久,我出不去你们也进不来,可你们怎么能进来?” 褚九陵也收敛气势,商量着问:“我来寻回白蜺师尊的灵骨。他的灵骨埋在哪里?” 天蛩突然暴起,身形倍增,慢慢显露真容,真真一座铁山矗立在眼前。 今天必定要报这被困千年的仇,铁齿钢牙咬得嘎嘎响,不就是把百姓都困在画里不能出来么,不就隔三差五是以那些百姓为食么,怎么就犯了他九州的天条了,多管闲事,又来两个不知好歹的人。 他记得白蜺和道侣刚来蛩国时,起初他还不稀得理那两人,结果那两人就跟才成亲度蜜月的俩新郎,温情蜜意来来回回来了三趟,问他同样的话:“你为何把百姓玩弄在画里不见天日,你也是吸天地精华养起来的人,怎么要吃这些皮肉饱腹?” 双方一言不合,开打。 天蛩不知他们是天界道君,就是知道了也没想到他们能那么厉害。 他被那二人压在山下左一次又一次,本来都要输了死了,偏逢老天帮忙,万掠山的火山突然爆发。也怪那二人法力强大,把大地都翻弄一遍,惹得他这山神暴怒,火山都出来助势。 天蛩眼见姓白的穿白衣的小白脸被熔岩吞噬,正得意呢,一道他没以为会在千年后才能打开的法阵揽着山腰笼罩下来。 天蛩恼了十几年,冲着法阵吼了几百年,终于安静,反正有这姓白的陪葬千年,够本。 可惜那张清俊漂亮的脸,玉树临风的身段,一点一点烧焦在岩浆下,烧成一堆和石头无异的灰。 山里的光阴还是太无聊漫长,天蛩被锁在绝迹阵里烦躁不安,恨意一日深似一日,把埋葬白蜺的那片山坡反复鞭尸,还是解不开心头之恨,年复一年等着有人来干架,要来一个杀一个,这千年里来过几个天神,却连个阵都闯不进来,废物。 绵长的仇恨今日终于等来天光,来人还是个亲的,白蜺的亲传弟子。 怜州渡盘坐在后方运筹帷幄,对褚九陵道:“不能把他当作普通妖魔,此人周身灵气浓郁,法力高强,似仙非仙,他,可能是天地生人。” 褚九陵蓦然回头确认,“他是天地生人?” “只是可能,”怜州渡想到自己和天蛩有可能同宗同源,冷嘲道:“若天地生人里混进来他这样矬的,也算是个能耐,不但拉低我等修为,也把天地生人的相貌品性一起拽下云霄。” 褚九陵侧头剜了他一眼,急问:“都什么时候了,还贫这个?告诉我怎么打?” 自山腰被雷劈过几次,褚九陵发现身体与以往截然不同,驾驭半解封的龙渊更得心应手,几道雷电的力量好像都积蓄在体内,急急地往外迸,连胆魄都勇了几分。 就现在能力和勇气,怜州渡那妖孽再敢催动他体内的毒试试,保准把他揍泥里变泥龙。 “天蛩看起来没你想的聪明,虽一身的灵气,但出招实在,不是胡里花哨的招数,所以我说他占了地利。没有诀窍,用龙渊干他就对了。” 褚九陵把还剩下一匝长没解封的刀放眼前,光可鉴人,里面映着一张他自己都陌生的脸,“龙渊的器灵你听着,我以钟青阳之名,今令你助我铲除天蛩,绝不许辱命。” 器灵被迫受过一波强劲的法力,晕头晕脑,被熟悉的声音惊醒,激情四射领命道:“听你的。”而后又纠正:“我有名字,叫钟无惧。” 褚九陵跳出怜州渡护身的屏障,站在天蛩对面。 两人没有废话直接开打。 天蛩高大魁梧,身体硬似钢板铁壁,动作毫不受沉重的身体拖累,不等褚九陵出招,他捣出双拳,射出铺天盖地的碎石雨,这雨密密麻麻、猛烈刚劲,眨眼就把青草山坡打的一片狼藉。 褚九陵横扫一刀,刀刃利如寒霜,荡出一记漫山遍野的法力,先粉碎迎头而来的乱石阵,飞快朝天蛩接近。残留的碎石力道强劲,轻而易举穿透他的血肉之躯,胸口的骨头发出咔咔碎裂声,格外提神醒脑。 顾不得疼,褚九陵咬紧牙关踩着石头迅速跃至天蛩上方,欲俯冲斩下一刀,却被没防备的一圈罡气弹出数丈。 怜州渡笑话道:“你连护在他身体四周的罡气都没看见?” 褚九陵爬起来揉揉腰,说:“是你让我上去就是打。” “没让你这么莽。”怜州渡用帝钟摇出两条地龙,蛩国的地龙也“入乡随俗”,浑身雪白,简直刺的人睁不开眼,和龙一样白的是怜州渡的脸,大汗淋漓维持表面的正常:“我让地龙缠住天蛩,你攻击其胸口,那是他最弱处。” 也是刚好取心脏的位置。 被封印的刀无法挥出全部实力,褚九陵凭自身矫健的动作,配合两条地龙,终于近距离靠近天蛩,龙渊尽管刀刃还没开封,却斩出不凡威力,只近身挥出一刀,天蛩立即被龙渊的寒芒逼退数步。 不及高兴,挥出的一刀瞬间又被天蛩壁垒般稳固的身体弹回,狠狠撞回褚九陵身上。 伤得不轻,褚九陵躺在地上缓半天才能动弹。 怜州渡见他还能爬起来,松一口气,又盘腿坐下继续调息观战。 天蛩全身都是坚硬的岩石,独胸腔跳动一颗柔软鲜活的心脏,这是他修行上千年最精华宝贵之物,就像仙家修行的内丹。 几招下来,天蛩很快发现白蜺这徒弟跟他师父一个目的,全奔着这颗心脏而来。 天蛩把全身最硬的金刚石凝成一块护心罩,稳稳捂住心脏,就算胳膊手臂都断掉,就算粉身碎骨,护住心脏的金刚岩都不会碎,想杀我,休想。 褚九陵拎刀蹦跶几回就躺在地上不能动弹,骨头被碎石打断不少根,胸腔又中了自己斩出去的一刀,烂棉絮样瘫成一团。 他有钟青阳的内丹,不可能轻易就死,躺一阵又撑着刀站起来。 第67章 酣战 褚九陵撑刀爬起来刚站稳,却见对面的天蛩开始发大招。 天蛩摊开两掌高举过顶,猛地往下拉动双臂,高耸如铁棒的万掠山随他动作开始晃动,一道无形的怪力从山上拉下一片可掩盖天光的石头雨,轰隆隆从天而降,它们可大可小,可密可疏,不停变幻排序,直奔褚九陵这个目标。 在此壮观的石头雨下,就算变只地鼠也能砸个稀碎。 怜州渡望着飞速下坠的石头雨,想化身巨龙替褚九陵挡下一回,身子使不出丁点法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承接漫天碎石。 没见过大场面的褚九陵被头顶铺盖而来的碎石吓得僵住,同手同脚乱了分寸不知往哪藏,情急之下,灵光一闪,突然盘腿原地坐下,把龙渊摆放在腿上,急切命令:“天鳞,护!” 第76章 钟无惧得令,刀身化作一片蓝色龙鳞,把褚九陵稳妥护在一方小天地里。 上古天龙的鳞甲,坚硬无比,世间没几样法器能震碎它。 这是龙渊护主时稀松平常的一招,但对一旁揪心观战的怜州渡而言,无疑被一顿铁捶砸了心口。 没有丝毫前世记忆的小子,为什么知道龙渊的招数。 天蛩没料到褚九陵不但躲过碎石雨,还坐在鳞甲下气定神闲,不禁怒火烧心,霎时又把石雨变成圆形石阵。 此阵也能缩小伸大,盘桓笼罩在褚九陵上方。 阵内飞沙走石,沙子如针,石头似刀,连番撞击龙渊所化的鳞甲。 这么老躲着不行。 正要掀开鳞甲走出防护圈,一直被困在掌中的蛇小斧大声喊道:“陵哥,放我出来,伏辰半死不活护不住你,我来跟你力战这天蛩。” “谁说我用人护了?”褚九陵越打斗志越昂扬,初初体会到钟灵官的实力,既震撼又爱不释手,忍不住想挥两刀试试手感,神仙的能力实在令人着迷。 “别废话了,我跟你打架的招式一样,两人不比你孤身奋战强?” 坐在圈外的怜州渡对褚九陵开口道:“他向来贪生怕死,绝不会亏待自己,既然竭力想帮你就放他出来充个数。” 蛇小斧跳出来先朝怜州渡耀武扬威笑道:“你不看看你现在模样,命悬一线,还敢笑话我贪生怕死。我没料到伏辰七宿也有动不了的一天。” 怜州渡淡淡扫他一眼,对褚九陵道:“土蛇的无极剑跟你学的,把他当作你镜像的一面,让天蛩顾此失彼,记住,别去硬碰天蛩身体,费力不讨好,专攻他心脏。” “整天土蛇土蛇的叫,你又高贵了?” 说话的片刻,褚九陵和蛇小斧已被碎石阵里的沙石割得体无完肤,细而尖锐的伤口遍布周身。 小蛇顶着凛冽的朔风,建议褚九陵先破阵。 天蛩听到敌人大声的“密谋”,立即加快碎石阵旋转速度,风、石、沙糅合一起,剐的阵内两人嗷呜叫了一阵。 突然一道幽蓝盈亮的光自石阵中央爆开,乱石四溅,发出震耳欲聋的炸裂声。 褚九陵借用钟青阳内丹护体,深厚的法力震碎了石阵。 金刚指森冷无情地竖在唇边,闭目凝神,宽松的道袍和凌乱飞飏的头发尽显镇定从容,面庞在顷刻间变得英气冷峻,褚九陵完全变了个人。 风止息、碎石落地,四周瞬时寂静无声,蛇小斧才看清褚九陵面容,险些软在地上。 一百多年前把他从斧头下救出的正是此人。 作为资历深厚的仰望者,此刻小蛇不敢直视褚九陵,声如蚊蚋叫了声:“青,青冥真君!” “趁现在,杀了他。”褚九陵拎刀就窜了出去。 蛇小斧摇晃脑袋清醒过来,从双掌拉出一柄无极剑跟着冲上去。 两人虽一刀一剑,但招式相同,刀,沉稳霸气,剑,灵巧敏捷,犹如两道对称的影子,在天蛩魁梧高大的身躯旁上下左右乱舞。 天蛩确实应接不暇,又得挡着胸口。 被两个蟊崽子逼的不停擦拭额头不存在的汗珠,回想当年与白蜺、南影战斗时靠的是终极招式“法天象地”才险胜对方一次,终极招式极其摧残元神,当时他以为抖擞出法天象地就能所向披靡,哪晓白蜺也能变幻身躯,他的虚像是只金凰,把黑白灰的蛩国烧的五彩绚烂。 天蛩没出新手村就遇上九州最厉害的道君,那一次他吃了很大的亏。 被白蜺的力量折服又如何,他最终还不是成了赢家,把小白脸弄死在岩浆下。难道眼前几个小鬼能比白蜺、南影还厉害!! 蛇小斧从后攻击天蛩,褚九陵就从正面直击他胸膛,配合龙渊的器灵,人、刀融为一体,威力倍增,所有招数在天蛩身上轮过一遍后,后者很快就支撑不住,晕晕乎乎半天才站直。 “把此地百姓从画里放出来。” “管的真多。他们在墨画里活的好好的,千百年都没人反对。” 褚九陵不待喘口气就纵身一跃,矫捷地跳至天蛩肩头,倒垂下来,对准他捂在心口的指缝戳下一刀,义正严词道:“你把他们拘在画里浑浑噩噩,他们不晓得反抗的。” 龙渊钝锈的刀尖向天蛩体内剜了一剜,触感不再是坚硬如铁的硬壳子,好像碰到柔软的血肉。 天蛩松开捂心的左手,两手成拳,朝胸口猛击,褚九陵在铁拳下乱跳,耳朵被石头粗粝的撞击声震的生疼,始终觑不到时机扎下第二刀。 蛇小斧的剑断了三次,每断一次就从双掌再凝出一柄,断第四柄剑时开始气急败坏:“这到底是什么玩意?” 褚九陵抽空回答:“你就把他当岩石长成的人形。” “岩石”两字猛地提醒天蛩,慌乱下只顾着挡他们剑,把绝招都给忘了。 天蛩庞大的身躯跃出十丈,落在一座小土丘上,开始捏诀,念念有声,只片刻,粗硬的身体迅速变烫,白烟滚滚,耳目口七窍不断涌出通红的岩浆,烁石流金。 他仰天大笑,热气蒸得褚九陵二人又多了一层疼。 岩浆蛇一样向褚九陵追击而去。 怜州渡想出手,体内的毒把他法力死死封住,不给他半分妄想的机会。姓褚的虽恢复一点钟青阳的法力,但真实能力就是刚才那样上蹿下跳,看似累的不轻,实则对天蛩形成不了多少威胁。 天蛩哈出一口滚烫的热气,岩浆从双目流到巨阔手掌,优雅向外一泼,正要逃开的蛇小斧给流浆狠狠砸中背,直直地从半空掼倒地上,背后立即燃烧起来,他就地滚两圈灭了火,也有模有样吐口血,对褚九陵露出凄惨表情:“陵哥儿,我不行了,临死之前我想你抱抱我。” 褚九陵见他奄奄一息,当了真,立即收刀赶到蛇小斧跟前,揽住他的肩扶坐起来。 蛇小斧趁势环住褚九陵的腰,把头埋在他胸口惨兮兮笑道:“能让青冥真君抱我一下,死而无憾。那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褚九陵眯眼瞧着他,一把将之拎起来站好,厉声斥责:“你是不是不清楚我们在打天蛩,脑子里瞎想什么。” 怜州渡因毒发站不起来确实是忍到身体极限,也能忍受小土蛇央求褚九陵抱他一下,但这亲吻,无论如何都要站起来一次,“混账——” 怜州渡哆哆嗦嗦站起来,苍白的脸被气出两簇红晕,提着五雷剑一步一步往这边挪,“我拿你当九陵的小宠物,敢提出这无理要求,我现在就剁碎你。” 眼看这人真的能走过来,褚九陵忙伸手阻止:“一致对外,千万别内讧,伏辰,我们去杀天蛩了,你先保重。” 拉上蛇小斧迅速赶回又在酝酿招数的天蛩身前。 石头人的体量比之前增大许多,近十五丈高,浑身热气腾腾,每声嘶吼都喷出火焰流金,狰狞地笑道:“你不是想知道白蜺的尸骨葬于何处吗?打赢我就告诉你。” 蛇小斧问褚九陵:“这么烫也靠近不了啊,他到底是什么玩意?” “火山下有灵脉,吸天地精华长成的石头人,自称蛩国山神,却做着坑害百姓的事,抓他就行。” “你不是会大道乾坤吗,变大变强干他啊?” “什么大道乾坤?我不会。” “怎么不会了,当初你和伏辰最盛的一战就靠的大道乾坤。” “我还没拿回记忆,别太高估我。” 两人掌心潮湿发汗,不断松动拿兵器的手指,一咬牙又往上冲,眼下只能如此。 蛇小斧的无极剑对付小妖小怪还成,眼前这需仰视才能看见头颅的天蛩他不行,褚九陵的法器没开刃,远距离也挥不出强劲的招式,必须冒险接近。 褚九陵不怕死,有的是忍耐力和胆魄。有样学样,也在周身打了圈真元护体,顶着蒸腾的热气和天蛩密集的拳头不断挺进。 他的体型在天蛩面前只有麻雀大小,最多算只鸽子,扑棱棱绕在四周找下手位置。 天蛩烦不胜烦,斗了半天都没办法将这小子打死。 褚九陵和蛇小斧前后夹击强行捅天蛩胸口时,天蛩身上的火焰再次倍增,烈焰如舌,狠狠舔了褚九陵一把。 真元挡在外面,隔绝掉最炽热部分,光芒刺眼,褚九陵本能地伸手挡住眼睛,只这刹那的分神,天蛩的阔手一把薅住他身子,紧紧勒在掌中。 被火烧的灼肤之痛大概只有每月廿十的月月疼可比,浑身烧了一阵子,褚九陵哀嚎几声,应该比月月疼还疼。 皮肉的烧焦味实在难闻,蛇小斧拎剑嗷嗷去劈天蛩的手臂,蛇肉味随即冒出来。 褚九陵被天蛩熔岩样的大手攥的头脑空白,瞪着眼睛仰望黑漆漆的万掠山,不知身处何地,自己又正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每看见增加一个收藏都好担心,生怕眨个眼就掉了!谢谢收藏的小天使,动力满满,键盘码到起飞。 第77章 很快就到大玉山弟子受刑那了,我觉得是这一卷比较有意思地方! 第68章 不怪你 再不出手,褚九陵估计得死。 怜州渡凝出最后法力灌注在五雷剑上,迅速朝天蛩飞射而去,那剑飞得急速,剑气凌冽,嗡鸣不断,剑身随速度膨大,终变成一把与天蛩等高的磅礴大剑,狠狠斩了下来。 天蛩抬起金刚石般坚硬的手臂挡住阔剑,一人一剑僵持不下。 天蛩从七窍流出的岩浆逐渐变少,大剑随怜州渡法力的枯竭也开始变弱。 怜州渡咬唇怒视天蛩,又从体内强行凝聚一波神力继续操控五雷剑的威势,这次是真的彻底掏空了身体。 天蛩看出他的穷途末路,猖狂笑道:“不过如此,我还没使出绝招小子。” 把右掌快捏成肉馅的小人往半空抛出弧度又接住,对褚九陵说:“白蜺的尸骨就在我体内,你来取啊?等你死了我就把你的灵骨也和上稀泥糅成我躯体的一部分,哈哈哈——” 天蛩张开滚烫炽热的大口,笑声狰狞得意。 怜州渡表面算得上处变不惊,内里早就千疮百孔,不止是毒的吞噬,还有对褚九陵命悬一线的忧惧,控剑的神力已经枯竭,额头暴起冷汗青筋,现在彻底山穷水尽。 就在天蛩用劲捏死褚九陵的当儿,一声雄浑的声音从半空当头灌下,撞击山壁,荡出数道回声,发出一层又一层凛然斥问:“畜生,你是异想天开,敢伤我师弟是找死。” 程玉炼驾着一头红色神兽出现在万掠山半腰,威风凛凛俯视下方。 他一掌推出飞鸿,剑气迅速引来蛩国千万条小溪水,汇聚成珠,把浑身流着岩浆的天蛩紧紧裹在一颗巨大水珠里。 招式干净利落,就是引来的溪水颜色灰突突不够漂亮,把天蛩包裹其中,硕大一颗灰球,像个随时能爆的丹炉。 天蛩在冰寒的水珠里水火不容,挣扎哀吼,飞鸿剑绕着他前后飞旋上下夹击,凌了他成千上百次。 飞鸿剑飞得越快,八面威风的程灵官就越得意,傲视下方几个残兵败将,笑问:“就这畜生,你们一帮子打这么久?” 待他收回飞鸿剑发现得意早了,剑身被天蛩的铁骨钢身豁开三五十处口子。 怜州渡刚听见程玉炼声音凌空撞下那一瞬,对此人长达三百年的厌恶差点化作欣喜和感激,来得太及时,简直雪中送炭。 怜州渡趁势掠进水珠捞出奄奄一息的褚九陵。 天蛩遇到相克的对手很快败阵,轰轰隆隆,山崩地陷般的倒塌在地,露出一丈多高的真容——一块有人形的石头。 程玉炼跳下神兽,扶剑走向天蛩,一脚踩他胸口,“把白蜺道君的灵骨交出来。” 天蛩硬硬地笑两声,就像石头间低沉的摩擦:“他死后,蛩国三日无光,天光再现时就长出这么一片绿坡,满山都是他灵骨的银光,我把满山坡的土揉在一起炼成一副盔甲,坚硬无比。白蜺一定想不到千年后会被他两个徒弟亲手凌迟一遍。” 最后一句如雷贯耳。 程玉炼脸色遽变,半蹲下来抚摸天蛩胸口的衣甲,一把将坚硬的石头衣裳攥在五指间,额头青筋暴起,五官愤怒到变形:“你敢炼我师父的灵骨?你居然敢炼化他,你怎么敢?” 褚九陵被岩浆烧得晕晕乎乎,从水珠里救出后就疼的倒在怜州渡臂上犯迷糊,天蛩几句得意的话刚落音,身子一僵,如坠万丈深渊,遍体凉一阵热一阵,烧脱皮的地方像被人生生撕开。 持刀杀天蛩时斗志昂扬,还为找回一点神力沾沾自喜,一刀又一刀,都是往师父身上扎。 褚九陵朝天蛩跪爬过去,茫然无措,不知该碰天蛩哪个部位,怪自己修为太低,连师父的灵骨都认不出来,他望着程玉炼,流出大滴大滴的泪,“师兄,我,我刚才刺了师父许多刀,一点没有手软,我是在虐待师父吗?” 程玉炼这个难兄盯着褚九陵那个难弟,脸色灰败难看,挤出一点笑容宽慰道:“不怪你,师父早死了,一把灵骨而已,你还小,并不知情。我是气这畜生敢亵渎师父。” 程玉炼不像褚九陵,没有白蜺的记忆或许不用那么悲愤,褚九陵此时的心疼悲痛可能只是礼法道义的约束所致,他觉得该为师父一哭,但程玉炼对白蜺有清晰深刻的记忆,一直记着心里完美无缺的师父,甚至记得师父刚收他为徒时的玩笑话:“哟,为师我如此精明灵秀之人,怎么收了一个憨憨的弟子?” 甚至收钟青阳做弟子时,师父还咨询过他的意思:“为师打算再收个弟子,给你换着抱剑,如何?” 师弟灵慧聪颖,才抱剑两百年就从师父手里接下斗部这个大任。 程玉炼痛惜师父陨落在这不毛之地,望着师弟脸上一条条泪痕,他错了,若师弟有前世记忆记得师父的好,肯定会更疼吧。 师兄弟趴在一起对着一个透活的天蛩“哭丧”,怜州渡看不惯他们磨磨蹭蹭的行为,用剑抵着天蛩的咽喉问:“白蜺的元神在哪里?” “他都死绝了,怎么会留下元神?” 剑尖在他咽喉刺下一寸深:“即便没见过,也给我说出个位置来?” 是不是霸道的不近情理?天蛩惶惑抬头,双目的赤色火焰消减几分,问:“我没见过他元神,怎么告诉你位置,他要还活着,这千年我能不知?” “这我管不着,快说一个位置。” 天蛩都要懵了,随手指着山坡说:“在火山底。” 怜州渡收了剑,拉起褚九陵说:“行了,掉几滴泪就够了,你师父元神在山底,回头我跟天界算过账再来同你一起找。” 刚说完就“哇”一口血吐出来。 程玉炼“哼”一声,轻蔑地看过去:“伏辰大人这是伤了?你还是先保命吧。”但心里着实吃惊,心道这天蛩厉害啊连伏辰七宿都能给打到废。 褚九陵脸上熏了一层黑灰,被眼泪冲出几道干净的泪痕,哭的胡里花哨,转头向怜州渡确认:“真的还在?” 怜州渡看他花脸有点可爱,抿唇想笑,见个个都哭丧着脸,只得板起严肃面孔:“在,一直都在。” 程玉炼来过万掠山三次,每次都酹上三杯酒祭奠师父,也曾听说白蜺元神可能在世的谣传,但他没南影道君疯狂,绕着万掠山走一圈没发现踪迹就只能离开。 怜州渡凭什么如此肯定的说出白蜺元神的线索,程玉炼希望他的鬼话是真的,冷声要挟道:“若敢骗我师弟,我打去百禽山。” 该如何处置天蛩? 怜州渡把几个人挡在身后,五雷剑对准天蛩心脏,“在此地耗时太久,你们退后,我先让这畜生放了蛩国百姓。” 蛇小斧烤得焦黑,躺在地上呻吟不断,怜州渡顺势把他往后踢了一脚,嘁了一声,“碍事。” 正要对天蛩施法加刑,身后突然传来沉重的声音:“慢着,容我问他几句。” 南影不知从哪折了根树枝拄在手里,气喘吁吁,腰背受力过重呈现颓势,周身有种残败凋零的破碎感,绝迹阵虽破,白蜺专门留给南影的雷阵还在他身上噼里啪啦地炸着。 烤得黑不溜秋的蛇小斧撑起手臂半翘身子看热闹,对三人笑道:“你们老父亲来了。” 三人脸色一言难尽。 程玉炼上前迎了几步,扶住南影:“你不是难跨此地半步吗,精力没问题吧?” 南影也很年轻,英气俊朗,但被眼前三人衬得莫名有点暮气,可能还是白蜺留在他身上的小雷暴过分偏爱,他拄着木棍挺了挺背问褚九陵:“是你破了绝迹阵还是伏辰星君?” 褚九陵道:“误打误撞,是龙渊的功劳。” 南影走到天蛩跟前,居高临下俯视此人,面对仇人,纵使内心五味杂陈,脸上看起来还很平静,当初来蛩国三趟,纵容着白蜺爱冒险的喜好,如果第三次能阻止他就好了,毕竟白蜺很听劝,就不会有后来的事。 当时为何没阻止? “再去一趟蛩国吧,我还想取天蛩的心脏?” “到底要心脏做什么?” “除害。天蛩可能跟我一样,你知道的。他全身都是石头唯独心脏是血肉,是他最精贵地方,吃、玩,铸神器都行。” 南影知他炼了许多法器,没想扫兴,两人去桃花山的采薇仙姑处讨几匹红绫就出发。 一路上,南影总觉得哪里不对。白蜺这人一向话多、爽朗、热情似火,最后去蛩国的路上,在苍茫的无生海上他没开口,在三万里火海上还是一句话都不说。 直到现在,南影仍不解白蜺当时到底遇到什么烦心事。 大约六百多年前,南影从善童道君处听到一个惊人的传闻,白蜺的元神还在蛩国的万掠山下晃荡。 南影一听心就疼的发闷,跪趴在地上,呼吸凝滞。 如果传闻是真,他把爽朗不羁又热心肠的白蜺留在黑与白不停交错、偏僻荒凉的蛩国数百年,叫他如何承受得起? 第78章 善童在他身边跳来跳去,顽童似的,不明白他的痛苦,倒给他指明一条道:“这样,你去蛩国取天蛩的心脏献给帝尊,帝尊有法宝召回白蜺的元神。” “帝尊真有这本领?” “试试吧。” 白蜺还有一线生机的喜悦让南影忽略天蛩心脏对帝尊的意义,天下珍宝无数,为何是那颗心脏? 南影无暇顾及,为善童的一句话他埋头苦干,在蛩国和天界来来回回无数趟,后来连红绡君都打趣他:“我这红绫单为你一人织了。” 直到三百多年前,东极的夜空突现七星,一条来历不明的龙横空出世,带着和白蜺一样修为和法力突现世间,天界对小龙要打要杀,南影才觉得事情不寻常,或许白蜺之死没那么简单,或许天蛩的心脏对天庭的意义非凡。 背后有没有其他原因先不说,白蜺确实死在天蛩手里。 南影一寸一寸抚摸天蛩的身体。 第69章 挖心 天蛩被南影阴翳冰冷的面孔吓得浑身发麻,早知道被一群人摸来摸去,就不把白蜺的灵骨炼成甲胄了。 “他都死了,为何还践踏、侮辱他的灵骨?” 天蛩正在恢复被飞鸿剑凌虐过的伤,悄无声息,老老实实回答南影:“他很厉害,我从他身上感知到一种说不出的牵连,与他灵气出于一脉,浑然一体,也像是血液相融,同宗同源,就跟我现在和他之间的联系一样——” 天蛩突然看向怜州渡。 褚九陵的目光落在怜州渡脸上,愣怔片刻,心里猛然一惊,似乎明白一件不得了的事。 “总之,用他的灵骨做成甲胄就等于两个和我一样强的人合为一体,我要打破头顶的绝迹阵,我被困太久了。” 蛇小斧蠕动过来探头凑到天蛩脸上,问:“你还真不怕死,你知道南影道君是白蜺什么人?还敢说合为一体。” 南影闭上眼平复片刻,睁开眼淡淡通知一句:“心脏我拿走了!” 理所当然的口气比怜州渡拿剑刺天蛩喉咙还不讲理,就像索要自己的东西。 天蛩惊恐地扫视一圈,个个都虎视眈眈,咽了口唾沫润润嗓子:“这可是我的心脏,你们这帮侵犯我疆域还理直气壮的人知不知道在要什么?没有心脏我会死的啊?” “让他死之前把此地百姓放出来。”怜州渡用地龙各缠住天蛩一只胳膊将之拽立起来,沉思用什么招数让他甘愿解开画卷的封印。 南影抬手阻止:“此事给我处理,你们都离开这里。” 褚九陵正转身,听见怜州渡冰冷地问南影:“怎么?你也想拿走他心脏向天界邀功?” “我不会拿。我是想把他这层皮撸下来。” 褚九陵几番纠结,对二人道:“容我说一句,一神专司一职,河有河神,花有花仙,天蛩是此地山神,取了心脏他一定会死,他一死,你我都无法预料万掠山会陷入什么灾难,你们真打算不顾后果这样杀他?如果放出百姓却因失去山神引来山洪海啸,你们又该如何?” 怜州渡发白的唇上勾一点,冷冷笑道:“小公子乐善好施又刚正不阿,不愧是天界打出的招牌。” 褚九陵:“是不是只能用心脏换回钟青阳的记忆?天界要天蛩的心脏要做什么?” 南影对程玉炼使个眼色。 程玉炼一把夹起褚九陵纵上神兽要走。 蛇小斧凄惨哀嗥:“陵哥,你们都管管我啊,别丢我在这里啊。” 通红的神兽调转威风凛凛的硕大头颅,俯冲过来把蛇小斧一口叼在嘴里,若不是褚九陵呵斥,这只看起来像猛虎的神兽都能把他吞了。 程玉炼拍拍神兽浓密鬃毛对褚九陵说:“别担心,它有洁癖,不吃来历不明的小土蛇。” 算了,蛇小斧没力气跟他们争这口气。 褚九陵俯视下方,恳求道:“程灵官,我想在离万掠山远远的地方等他们,还望你能允许。” “行,我跟你一起等。不过你往后得叫我师兄。” “师兄,你守护天界的责任重大,我来就可以了,你又何必跑一趟?” “宇风说你孤身来找师父元神,我想若真给你找着了,都是弟子,我这做大弟子的该多失败,辗转反侧整宿就赶来了。” “师父怎会计较这些。是你让我来找他,为何又不甘心?” 程玉炼听得有点糊涂,反问:“我叫的?” 褚九陵蓦地打起精神,在怀里一阵乱摸,“扶顶老仙还带了你的手信,你在信上悲痛欲绝让我来蛩国,难道不是你?”可惜只摸出一团胡渣,“好像给天蛩烧了。” “扶顶老仙?”程玉炼捏着下巴略思索片刻,恍然道:“白胡子的老头原来叫扶顶,没错,当初你投胎褚家,我特地让他去褚家给你指路,但我没让他带信叫你来蛩国,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确实是你的亲手书信,怎么不是你?下回碰见老仙时我再问清楚。” 两人在几日前休息的地方停下,神兽把满身口水的蛇小斧吐出来,伸长脖子干呕半天。 蛇小斧又脏又湿狼狈不堪,忙避开褚九陵视线跳进一旁的小溪拼命洗刷,在青冥真君跟前必须维持好他英俊的外貌。 褚九陵遥望天柱一般的万掠山,问一旁的程玉炼:“你说没有神仙庇护的地方会有什么灾难发生?” 留下来准备挖天蛩心脏的两人都很强,做事又一意孤行,目标一致,褚九陵不能替天蛩求情,因为白蜺死在他手里。想替一个人求情却又不能求的情绪搅的他心烦意乱,无来由的有些憎恶这种感觉。 “天界会再派一位神仙来。” “也是,神仙那么多不缺这一个。” 脚下大地突然震动摇晃,山林簌簌发抖,这股令人心惊的颤动正是从万掠山方向传来。 蛇小斧指着天柱方向目瞪口呆:“你看,陵哥!!!那是什么?” 褚九陵稳住下盘抬头眺望,那是一座身高百丈的石人,遍身流火,流淌熊熊的赤炎,身形庞大几乎顶天立地,比支撑着天的万掠山还要稳固于天地间,褚九陵甚至感受到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褚九陵惊问:“那是天蛩?” 程玉炼同样震撼地看向远方,简洁道:“是他最后一招,法天象地。” “如此庞大身躯谁能奈何得了他?” “伏辰可以,南影也可以,”程玉炼飞快敛起看见天蛩高大身形时的震惊,朝褚九陵笑一下,自豪道:“没想到我也可以。” 随即放出飞鸿急速飞向蛩国的上空,一路“呼朋引伴”引出此地的江河湖海,万顷河水似长长的白练飘浮缠绕,跟在飞鸿后面直奔万掠山而去。 “意料之外,我竟然是天蛩的天敌,等着淹死他吧。”程玉炼施法操控着飞鸿的威力,心有遗憾的憋出一句话:“早知这样,当初师父给我飞鸿时我一定拒绝,他若能带来蛩国防身也不至命丧于此。” 飞鸿引出的长长“白练”像张巨网铺天盖地缠向远方的天蛩巨像,快要接近时,褚九陵再次看见伏辰七宿的真身。 他又动用法力了。 褚九陵忧心忡忡,中指死死绞紧食指,一错不错地凝视远方骇人的战斗,怜州渡为了那颗心脏怕是命都不要了,有没有记忆真的那么重要? 伏辰的真身磅礴雄伟,比天蛩大上两倍,完全可以缠住对方直至绞碎,也能从四面八方攻击突袭,但天蛩周身全是沸腾的岩浆,热气蒸腾,谁靠近都得烧成熟肉。 万掠山的战场非常宏大,要不是离得远,褚九陵得被他们一个个气势雄浑的身躯吓瘫。 伏辰七宿在炽热的天蛩头顶无计可施,焦躁地上下盘旋。 忽见一柄大斧甩向天蛩眉心,天蛩趔趄一下,扶住万掠山,片刻后,隆隆的山崩地裂声经过地脉传至褚九陵脚下,异常猛烈的颤动。 开山大斧应该是南影的法器,怜州渡说那人喜欢木工活,各种各样的木工活。褚九陵在如此紧绷的场景下突然想起一个笑话,问一旁看懵的小斧:“你当初是被那把斧头斩成两截,是不是?” 蛇小斧:“……” 天蛩仰望万掠山,伸出长臂圈住山体,似有拔动它做兵器的意图。 万掠山一旦崩塌,蛩国就真的天崩地裂。 千钧一发之际,飞鸿引着奔腾翻涌的江河湖海及时赶到,“白练”比蛇灵巧优雅,从天蛩的脚一直缠到头,魁梧的巨像刹那被水覆盖,发出呲啦呲啦浇灭烈焰熔岩的声音。 伏辰七宿顺势而上,像有毒的葛藤从下蜿蜒盘上,一点一寸的绞碎碾压天蛩。 远方浓烟滚滚,尘土漫天,褚九陵无法看清那边战况。 打斗后的余波形成一阵山风激荡过来,吹动一望无际的漆黑松林。万掠山尘埃落定,息兵罢战,蛩国这幅喧闹的水墨画终于安静下来,仅闻阵阵松涛之声。 一身战功的飞鸿霸气入鞘,程玉炼拍拍师弟的肩膀,深喘一口气:“结束了,跟我回去。” 第79章 褚九陵身上的断骨还没愈合,被他热情的一掌拍到骨缝错位,倒吸凉气委婉拒绝道:“你先回去,我等怜州渡同行。” 程玉炼五味杂陈,微微俯身睹到褚九陵脸上,“你要跟他一起走?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罪山的师兄说你被伏辰挟持在身边,现在正是逃开他魔掌的好机会。你怎么想的?又想站他那边?你是不是拿到记忆了?” “我没站任何一边,你们两边说什么都行,恢复记忆之前我只凭心行事,伏辰护我几次,受伤严重,从道义上讲我必须安全带他回去。” “他的命格外硬,所有伤对他而言都是小伤。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投胎一次还如此冥顽不灵?” 褚九陵望着尘埃落定的松海有气无力道:“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你可以认为我中了春心萌动,也可以认为我受钟青阳的影响,现在我只想看见伏辰完完整整出现在我跟前。” “伏辰七宿是不是伤的很重?” 褚九陵直起松垮的肩背警惕着程玉炼,宇风说师兄的嘴比较“活泼”,得防着点。 “南影道君说他恢复得要三天。” 程玉炼勾起褚九陵下巴让他直视自己眼睛,说:“师弟,七星又出现了,你该懂这意味着什么?别被伏辰哄了,你前世他一哭你就心软,我劝过你多次,你不听还越陷越深,如今重来一次别再误入歧途。我来的路上看见不少地方发了山火,有的已蔓延到城内,伏辰活着终究是祸害。” 褚九陵直直地盯着他,“你敢确定山火和伏辰有关?” “过去是你亲自在查,你问我?” “我会继续查。” 程玉炼缓缓松开手,有点怅惘,伏辰七宿那妖孽到底哪里好,把这小子迷得神魂颠倒。 “你真不和我回去?” 褚九陵不答。 “随你,那我就先走了。小土蛇要不要我顺便带走?” “不劳烦师兄,他跟我惯了又贫嘴,怕惹你生气。” 作者有话要说: 法天象地是《西游记》里的一种大法术,向经典借来一用! 这种终极大招在此章回暂且就囫囵写个大概,最后与天界决裂时会好好写个大场面。 第70章 快乐的痴情种 程玉炼刚走没多久,茫茫林海又刮起一阵强风,蛩国的天再次骤然黑下来。 褚九陵把蛇小斧收入掌中,开始在死气沉沉的黑暗里向万掠山摸行。 这次天黑可能和天蛩受伤有关,也可能和解封画卷里的百姓有关。 褚九陵在深沉的黑暗里走了很远,不知方向对不对,被乱石绊倒几次,又失足陷在水被抽干的小河里,淤泥涂个满身,爬起来继续往前,可能乱七八糟走了三天三夜,时间漫长难熬,绝对有三天。 忽听见一阵小心翼翼的嘈杂声,是蛩国百姓的声音。 接着天光渐亮,原本黑白灰三色非常冷硬的蛩国变成一幅柔和宁静的水墨画,它还与九州的炫丽色彩不同,不再生硬刺眼,从画卷里解封出的百姓仍旧黑漆漆一团,不与九州的人活在一个空间,却给蛩国增添生气和烟火。 天一亮褚九陵就发现三天的路程果然走反了,安然无恙的万掠山静静立在背后,好像离着十万八千里。 浑身都疼,不能御风,他又一步一步往回走。 被飞鸿借走的小溪水开始缓慢的逆流回来,褚九陵蹲在河边洗净手,听见背后熟悉的声音:“九陵——” 他跳起来,双腿断骨处咔咔作响,完全不影响此时的振奋,甩甩手上的水朝惦记三天的人走去。 怜州渡手捧水晶盏站在小山腰,风姿玉立,文静地朝他笑着。 褚九陵记得相似的水晶盏装过龙息,现在盛着要与天界交换回他记忆的东西,看见怜州渡这一瞬,褚九陵想,有没有前世记忆能有什么所谓? 他不需要知道钟青阳过去迷惘不定的爱恨,他可以重新弄清怜州渡的来历,要那记忆有什么用,他八九岁就认识这个怜州渡,此人除了会在情情爱爱里颠倒疯狂,从没害过人,也许他没害过人吧,他看着跋扈飞扬蔑视天地,但细想他的三百年好像只为一件事、只为一个人而活,多自私又小我的人,说白了,怜州渡只是个没有远大志向一件正经事不干的痴情种,非常不幸闯下一场弥天大祸。 如果没有万灵坑,此人绝对是个快乐的痴情种。 褚九陵忘记身上多脏,也不觉得伤痕疼,一瘸一拐走过去轻轻抱住怜州渡的腰,把烤黑的脸、糊了淤泥的头埋进他胸膛,蹭了蹭,脸上破皮的地方有点疼,他就换个角度,下巴搁在怜州渡肩上,静静松一口气,闭着眼温沉沉地说:“你来回显露真身会不会死?太狂妄了!” 怜州渡僵的笔直,五脏沸燃,记得第一次见到刚下大玉山的褚九陵,他的五脏也“燃”过一次,一掌把这小子打的稀碎,今时今刻,他说不清身上火烧火燎的灼热感是什么原因,那时候怎么能下得去手。 天蛩心脏在水晶盏里蓬勃跳动,应和着脑子里的喜忧,忽上忽下。 怜州渡非常想见一见生命之初就喜欢的人,从他那里挖掘一个满意的答案。整整三百年,他有的回忆那人一样都有,而不是眼前这个傻傻的褚公子。 万一拿到记忆,钟青阳依旧把龙渊甩的虎虎生威,凛然正气告诉他:“我就是想杀你。” 可如何是好? 那他就有可能连褚公子这个可供他随意差遣、折磨的人都留不住。 实在是让人为难的选择。 “折磨、惩罚?” 过去一些不够光明的手段对褚公子好像确实够狠。 褚九陵主动抱上来的瞬间,怜州渡听见水晶盏里心脏跃动的声音,也许是他自己的心跳,如果这小子是喜欢他的,有没有过去的记忆又有什么所谓,他可以和这个人重新开始,一定不让前世的悲愁苦恨再出现,一定让他从开始就是开心的。 刚才他踱步在林中犹豫要不要毁掉这颗心脏,却意外看见在溪边洗手的褚九陵,他喊了他的名字。 名字多喊几次就能叫顺嘴,就像他们俩的相处,时间久了隔着仇恨还是能喜欢上对方。 南影还在后面杵着,褚九陵就走过来抱住他,没有任何酝酿和避讳。 这怎叫怜州渡不震惊,周身的毒都给他抱的咕嘟咕嘟沸腾。 褚九陵刚问完他会不会死,怜州渡喉咙就泛上腥甜刺舌的血,强行给咽下去,笑道:“那么容易死,三百年前我就死了。” 怜州渡收起水晶盏,一直抻开在两边不敢动弹的手臂慢慢收拢,一只手搂住褚九陵的背,另一只手在他身上摸了一手淤泥,“这么脏?” “你不怕我恢复记忆后杀你?” “怕,总要面对的。” 褚九陵的全身重量都靠在怜州渡肩上,紧紧贴着他,左臂金印开始疼痛,深蓝衣衫都盖不住的金光。想忽视它,当作不以为意,还打算稀里糊涂骗自己尘缘没断,思念父亲、对前世的罪过不肯悔改,所以它才亮! 他喜欢怜州渡,罪痕比他更坦诚,更先接受这件事。 怜州渡的身体温凉,大概是初生潭待久的原因。褚九陵烧灼的皮肤就想靠近有凉意的东西,拼命往他怀里钻,舒服、踏实、心安,这些美妙的感觉足够抵消罪印勒进骨头里的疼,算了,让它疼去,总有一天他要挣破臂上的枷锁,好好抱一抱这个人。 “我相信你的本性不是天界要追杀的样子,但面对天规地律,拿回记忆后我怕会做出和钟青阳一样的选择,还有他自刎的结局。” “自刎”两字让怜州渡打个寒颤。 钟灵官自刎一事对他打击太大,从南影口中第一次听见钟青阳的结局时满腔恨意都暂时平息了,人死债清,没办法继续恨他,世上没人在意他的喜怒哀乐,恨又有什么意思。 那会他迷惘的失去自我,必须找点东西去恨,于是走进了褚家。 至今天界都不肯解释钟青阳到底为何选择投胎轮回这条路,他自刎东海的结局比他被肢解在初生潭还要令他悲愤。 怜州渡紧紧抱着褚九陵,安慰他同时也安慰自己,语调轻快地说:“我知道你怕什么,没有前世记忆你就算现在发誓不与我为敌我都不信。我一度纠结你到底是谁,是不是我要找的人,就在刚刚,我想明白了,没有记忆又如何,你我之间的过往并没随记忆一起消失,你天真又傻,修为还弱,我就当有幸遇见年少时的你,看着你长大也蛮不错的。你我天生是宿敌,” 不知用了多强的勇气,跟着补充一句:“也是挚爱。” 褚九陵蓦地抬头,对上他眸中的深情。 南影在远处猛咳两声,提醒他们适可而止。 褚九陵一下从朦胧混沌中清醒,手还环在怜州渡腰上,两具身体紧贴的地方凉、热碰撞出淡淡轻烟,惊恐地回想刚才的出格之举,还没开口解释,怜州渡就拎他耳朵提醒:“别找借口,今日不是‘春心萌动’发作日子。” 第80章 “有没有可能是余毒?” “你心里明白。”褚九陵破天荒的拥抱等于告诉怜州渡,就算轮回一百次记忆尽失,遇到曾经深爱的人依旧会续上斩不断的情缘,他轻松愉悦地盯住褚九陵,盯的他手足无措。 褚九陵挣脱难缠缱绻的眼神,走到南影跟前揖礼道:“道君,伏辰大人伤的太重,我要先带他回去治伤,等他伤好之后我还会来这里找师父元神。” 南影心情看起来也不错,难得露出笑意:“你伤的也不轻,快回去养养吧。绝迹阵被你撬出缝隙,我也能勉强走到万掠山下,我打算留在此处多待一阵子,你回去后就跟程玉炼讲一声。” “师父留下专门对付你的小雷击,你难道没感觉?” 怜州渡道:“怎么没感觉,他都要死了。” 南影笑道:“无妨,这点小惩罚我还能挺住。”转向怜州渡,神色凝重地嘱托:“天蛩的心脏收好,到底该不该换回青阳的记忆你一定要考虑清楚。我是看着青阳长大的,对我而言,他有没有过去记忆都是那个人,五十年的记忆空缺又能说明什么,今后你们的路很漫长,没有那些东西难道他就不是他?” 怜州渡沉默不语。 南影:“伏辰星君,如果拿回来的记忆不一定是真的,或者有残缺,你还要不要?” 怜州渡脸色遽变,怒意霎时爬上眼角,褚九陵也惊了一下。 “什么意思?轮回、历劫神仙的记忆都收在偃骨匣里有专人守护,为什么不齐?天界视我为妖邪,要冲我来就光明正大点,我与青冥为敌的日子够长了,难不成天界还要动点手脚加深我与他之间的仇恨?”怜州渡露出蔑视不屑的笑:“整日想我死,你们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劳帝尊和四道君劳心费力几百年,我都开始同情你们了。” 南影苦笑一下:“帝尊也很为难,他要真想你死,能给你这么多次机会?你的本位星悬在东方无时无刻不提醒仙凡民众,帝尊还能怎么办?当时的万灵……” “够了,”怜州渡一口截断他旧事再提,“早就听腻了。我会站在帝尊面前让他亲自把青冥的记忆交到我手里。” “如果你决定不要青阳的记忆,记得把天蛩心脏丢进这火海里烧成灰烬,复归大地,不要落到任何一个神仙手里。” 小雷击在南影身上的作用很大,几句叮嘱就耗费他许多神力,惨白冰冷地静坐片刻,才拖着被雷击虐待千万次的残躯往万掠山走去。 第71章 旧部 怜州渡捏出一片小毛驴,先把浑身骨头断差不多的褚九陵抱上去,再翻身坐到后面环住他的腰,头轻轻枕在背上,拿脸不动声色地蹭两下发丝才结束一系列小动作。 “你们杀了天蛩?” “他好歹是山神,思虑之后决定留他一条性命,但夺了他近万年的修为,现在只是个比凡人强点的小毛神,让他重头开始。” “你真的心善,我没有说假话骗你。” “嗯——”夸小孩一样的口气还挺让人无奈,怜州渡有气无力应一声,笑了。 “我看见蛩国百姓了,从画里放出来还是黑漆漆一道影子,我与他们擦肩而过都没能引起他们注意,就像我不该出现在这里,蛩国这蛮荒之地没什么值得人流连的,我不忍心白蜺道君葬身于此。” “等我伤好之后再跟你来一趟。我也不喜欢这里,眼睛受的伤好像比身体更严重,现在还在流泪。” 最后一句话让褚九陵笑到发颤,松开小毛驴的缰绳,双手覆上怜州渡环在腰上的手,轻轻摩挲他的腕骨和修长指头,感受他压在后背的沉重力量。 “你是不是很累?” “不累,就想靠着你。” “随便靠。” 怜州渡抽出一只手压上褚九陵的手,温声疲惫地问:“打天蛩时那么狠做什么,我都怕了。骨头碎了几处?” 想抽出手抚摸隐隐作痛的腿,但被怜州渡强势控住抽不出来,粗略感受了下:“有八处,拜你的毒所赐,这些断骨都算不上疼。” “抱歉,我的错。” 褚九陵受宠若惊,怔了一下笑道:“我的前世杀过你,受点苦我也认了,不过往后不许再无缘无故给我下毒。” “跟我回百禽山养伤吧,我,我想做饭给你吃,想吃什么都行。” 褚九陵看不清他说这句话时的模样,估计很窘迫,否则不会结巴。完全被这浪子回头的声音弄迷糊了,实难想象他做饭的模样,杀鸡宰牛掏肠子?淘米洗菜劈木柴? 不能想,他刚在心里矗立起的威武形象会被摧毁。 “送你回去后我想带四师兄回罪山,已下山大半载,我真的要回去。” 怜州渡没有反对,把环在腰上的双臂收紧,再贴近一点:“我先眯会,还有三万里火海要过。” 茫茫林海一如既往的黑,山风清新安静,褚九陵听见刚来蛩国时的鸽子声,小毛驴走得很慢,他希望它能再慢点。 烈火灼灼的火海横亘在眼前,褚九陵用胳膊肘轻抵后面的人:“伏辰大人,火海到了,我们怎么过?” 轻轻转动腰身扭过头,趴在背上的人还没醒,稳住他手臂小心翼翼跳下毛驴,才发现怜州渡睡得是真沉,一点不像仙家的该有的样子,在他脸上打了几个小巴掌还没醒,应该是晕过去了。 晕过去还能用法力维持毛驴的行动,厉害。 怎么渡火海? 是带着半死不活的怜州渡飞过火海时体力难支坠海而亡,还是等熬死了怜州渡单枪匹马行动轻巧地自己回去?这人再不回百禽山养伤可能真的会死。 褚九陵没办法光凭御风就渡过三万里的火海。 把返程用的红绫裹满全身,尝试摇动怜州渡的帝钟,帝钟在他手里宛如死物,又唤出半封印的龙渊,好声好气地哄着:“钟无惧,你有没有发现我越来越像钟青阳?” “我倒觉得伏辰七宿越来越像刀主。” 看来器灵还在气怜州渡强行在刀身灌入法力那件事。 “带我们出去,我立即把剩下的二三十落魄修士找到,给你早些摆脱封印。” “一言为定,不过我话说在前头,纵使我是上古天龙的鳞甲,也不敢保证一定能飞过火海。” 褚九陵“嗖”一下就给龙渊披了层红绫,笑道:“现在可以了。” 钟无惧:“……好丑……” 褚九陵趴在昏迷的怜州渡耳边低声问:“伏辰大人,你能不能缩成一条小龙模样,够我抱的就成?” 往大了变需要强大法力,往小了变还不容易。 怜州渡迷迷糊糊应一声,陡然在褚九陵跟前变出原身,体型很小,剔透玲珑,水光盈盈的一条小龙。褚九陵把他盘成一坨抱在怀里,坐稳龙渊后又将之窝在盘曲的两腿中间。 红绫在小龙身上起作用,顷刻就变成一条红艳艳的俗龙,确实丑。 半封印的龙渊有足够带他们飞越火海的能力,两道天雷让褚九陵恢复一点前世修为,坐在威风凛凛的刀上还算沉稳平安,但还是难抵火海高温的舔舐,两腿烫的发痒发疼,渡海时间比在蛩国盼天明还漫长。 窝在褚九陵腿上的龙睡得很安稳,偶尔惊厥一下,不知是梦还是毒的缘故。 来蛩国的一路上碰到不少人,多数是凡夫俗子,谁会在怜州渡身上下毒,怜州渡对中毒一事居然一句疑问都没有,好像心明似镜。 褚九陵在他身上一下一下撸着,从头到颈,沿着脊梁骨摸到尾巴。 快要冲出火海时,座下的龙渊陡然刹住。 褚九陵朝前方眺望,浑身一颤。 三千天兵执戟荷戈一字排开横在半空,声势浩大,八面威风,为首是二十灵官,已布下密集的大阵等着褚九陵入网。 立在二十灵官右侧的是程玉炼,一身甲胄,坐在神兽上气定神闲地等着。 原来程玉炼的神兽不是红色的,褚九陵低头看了眼腿上的红龙,哑声笑了下。 “钟无惧,你觉得我会怕他们吗,走,去到师兄跟前。” 师兄弟二人对立两端,褚九陵背后是万里火海,程玉炼身后是漫天的大阵,简直无处可逃。 程玉炼先开口:“师弟,我奉命捉拿伏辰七宿,把他交给我。” “你走的匆匆忙忙,是向天庭禀报他的行踪?” “没错,这正是抓他的好机会。” “因为人间的大火?” “以及三百年前的万灵坑。” “如果我不交出去,你们打算用‘八方网’抓我?” 程玉炼眸中露出惊色,问:“你记得此阵?” 褚九陵扫过程玉炼身旁的二十灵官,人人手持八方网大阵的法器。这二十人可以把法阵拉至无边无际,形成天罗地网,撞上阵的人如受五雷轰顶,轻则麻痹瘫软,重则吐血昏迷。 要想摧毁法阵,必须斩杀或打残至少九个灵官,一般人没这个能耐,此时的褚九陵更没这个能耐。 第81章 “八方网是我所创,曾和伏辰七宿的碎光阵打过一次平手,我能布下它就能破它,你真的要拿我的东西来对付我?” 程玉炼沉着脸,问:“什么时候想起以前的事了?所以你还是选择护他?” “实话实说,我在破师父布下的绝迹阵时想起一点往事,顺便恢复一点修为,那点往事足够让我有理由先保住伏辰的命,我没想过站他身边与天界为敌,但现在绝不是杀他的时候。” “现在就是杀他的最好机会。” “你指趁虚而入?” “捉拿犯人,师弟别说的我们好像反派一样,无论你想拖多久,与他性命牵扯在一起的七星确实引起无边大火和洪涝,这个事实无法改变,你多拖一天,凡间百姓就多遭一天殃。” 倘若没牵扯到凡人,褚九陵还能继续诱骗这些曾经的部下。 见褚九陵开始犹豫,程玉炼伸出手轻声商量着:“交给我,天界暂时不会要他命,你还有机会去看他,等你记起过去所有事你就发现,此人确实该杀。” “天界如何惩治伏辰这样的人?” “他是古今第一个,没有先例,比他弱的罪仙会送去雷部或罪山,伏辰只能亲自交给帝尊和四道君。” 褚九陵把怀里昏睡的龙捂紧,用红绫把自己和龙缠了几圈绑紧,手持龙渊,御风于空,对程玉炼说:“如果这段时间我没和伏辰在一起,如果我没有亲眼看见伏辰对悬在东方的七星露出惶惑表情,我今天就信你了。三百年前他就召出风雨电三龙灭火救灾,你们说他自导自演惺惺作态,都不信他,但我信。” 褚九陵对程玉炼身旁的二十灵官高声道:“诸位兄弟,阔别几十载,今日我就来试试八方网的阵结不结实,你们撑好了。” 褚九陵竖起耳朵听器灵要说的话,钟无惧说一句,他就朝二十灵官问一句:“那个谁,李寒,站出来,我记得你,八方网你最托腿,其他兄弟都飞出三千里,你还在摆弄法器如何用是吧?” 众位灵官大笑,纷纷朝满脸羞愧的李寒望去,李寒嗫嚅道:“青冥真君,那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额,是吗?那个赵功,上前一步,此阵口诀能不能倒背如流?我曾让你抄写二十万份,等我回去还要继续检查,别偷懒丢工。” 赵功闻言立即站出来朝褚九陵叉手行礼道:“真君在上,我已写了十七万张,具已妥善保管,就等真君归位那日呈上给你查看。” “还有简一,今日来了没有?” 简一正好站在赵功身后,闻声悄悄探出头,不好意思地笑笑:“青冥真君叫我?” “没事,没我的约束,就想问问你这几十年是不是挺自在?” 简一在灵官里属于淘气活泼到让人心烦的性格,同样受到的惩罚批评也最多,这会脸色难堪地挤出笑:“哪里的话,没有青冥真君整日的耳提面命,我快松散的没有形神了,仙子们说我的英俊气度一年不如一年。” “好,”褚九陵清嗓正色,甩动手里的刀,问了句实在的,“既然都记得我,现在这阵仗是要跟我打的意思了,阵拦不住我,你们又不敢违逆我,还不让开?” 二十灵官面面相觑,等着程玉炼发话。 第72章 潜灵 见褚九陵还愣着不动,钟无惧立即悄声建议:“速度,趁程玉炼没反应过来,先断他飞鸿,威慑他一把趁机溜啊。” 褚九陵深吸一口气,抖擞神威,在程玉炼回头瞪视部下的间隙飞快闪现至跟前,举起利刃一刀斩下。 飞鸿和龙渊两把出自同一人之手的法器瞬间发出狰狞的嗡鸣,掀起短促强劲的大风,迸射出刺目白光,碰撞的威力把后方三千天兵震的东倒西歪。 龙渊粗犷强悍,力压一头,程玉炼举起断剑一脸的诧异,师弟是要做什么? 晃神之间,褚九陵早抱着丑不拉几的红龙飞快穿过八方网,手下的兄弟们争着抢着给他让道,笑意盈盈跟他说着有幸见面的客套话。 生死关头褚九陵逃的速度很快,眨眼就跑到无生海上空。 怀里的伏辰七宿可能被勒的喘不上气,终于开口,笃定地叫褚九陵钻进无生海。 “海里瘴气弥漫,下去对你百害无一利,我觉得我能躲开程师兄。” “只管跳,无生海对我还是有一利处的。” 褚九陵控制龙渊,抱紧小龙从高空俯冲而下,一头扎进漆黑深邃的海底。碰到海水的刹那,伏辰七宿挣脱褚九陵双臂迅速变大变长,给他打出一个避水空间后就消失在海深处。 大海溟溟茫茫,一片死寂,褚九陵在海底耐心漂着,正纳闷怜州渡丢下他会潜哪去,正前方忽奔涌着一片白色大浪,海水自行向两边分开,伏辰的身影随之出现。 他绕着褚九陵转一圈后轻轻把他握在爪子里,带出大海,直冲云霄。 海水的潮气兜头浇下,褚九陵从龙爪里腾出手擦净脸上的水,仰头大声问:“刚才你做什么去了?” “我在深海里润润身,好对付程玉炼。” 伏辰七宿浑身内伤,只敢变大身形撑撑场面,对程玉炼的追击能躲则躲,他万分谨慎隐身在云雾里,逃的很狼狈。程玉炼完全可以追上,但几次回头都不见那帮天兵的影子。 程玉炼见到怜州渡的真身后压根就没打算继续追下去。 伏辰七宿的伤看起来没他想的重,何况这次下令抓伏辰的是善童道君,他早就看善童那副幼稚可笑的小孩脸不顺眼,整日装模作样顶着五六岁的孩子脸,连下达的命令都草率仓促,跟玩笑似的。 程玉炼岔开两腿松散地骑在神兽身上,低头沉思,神兽步伐温吞拖沓,三千天兵见状也不疾不徐跟在后面。 类似这样萎靡不振的情形多年前出现过几次,天兵早就熟悉了,那会是钟灵官爱干这事,有意要放伏辰一马,如今连程灵官都学了来。 * 从怜州渡回到百禽山立即钻进初生潭就能看出他伤得确实很重,仅剩下把褚九陵轻放在初生潭边的时间,巨大身躯轰隆一声沉入冰凉幽暗的深潭。 龙身渐渐下沉、变小,潭水晃动,折射出晃眼的光芒,把他蓝盈盈的躯体映的清透玲珑。 褚九陵趴在潭边石头上看他被黑漆漆的水覆盖,然后彻底消失在潭底。 李灿听见巨响迅速赶来。 褚九陵问他:“初生潭对他有什么意义?” 李灿说:“生他的地方。听五雷老祖师说,他朝里面扔了截骨头宫主就降生了。宫主在外受伤都来初生潭潜灵养性。深潭下面我们活不了,却是宫主的生命之源。” “他要潜多久?” 李灿瞪着大眼望天,眼珠子骨碌碌转,想了片刻说:“十几年?” 褚九陵给吓一跳,仙人养伤都按十年算的,“十几年还是十几天?看来这潭水并不想做他娘亲!” “也可能三五天、半个月,视情况而定。宫主曾自断左臂,在里面养了十来天。” 褚九陵对怜州渡过去的事越来越困惑,完全不像他此前认识的模样,不都说天界不敢招惹他吗,为何李灿说的又不一样。 “他断臂又为何?” “万灵坑是宫主的心魔,五雷老祖师说他没控制住骇人的法力才引发海啸,惊惧之下他把施法的手——”李灿在自己左臂上做个拉锯子的动作。 “哦,”褚九陵叹口气,坐在潭边的青草丛里盯着平静如镜的水面发呆困惑,还是要回记忆吧,他很想记起过往的桩桩旧事。 “他中毒了,你觉得他这次多久才能醒来?” 李灿像听一件天下最奇的事,吃惊道:“毒?宫主也能中毒?被自己的毒反噬了?” “别人给下的毒,看他的反应好像知道下毒人是谁,只是没说。” “如果真中毒了也是宫主头一次,我说不清他会潜灵多久。不过我觉得此事不简单,他怎么可能被人下毒?” “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在这坐坐,顺便等他出来。” “小公子不如回去等,万一似上次睡个十几年才醒怎么办?” 又提到十几年这事,褚九陵微微一笑,露出亲和的眉眼,问:“时间还早,慢慢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家宫主睡十几年?” 李灿不怀好意地冷笑一下准备走。 “你不说我今晚就去北山探探,看那里究竟埋着什么秘密,就说你没看守好北山,让人闯了。” 李灿收了假笑,平静地望着褚九陵,这威胁很幼稚,别说百禽山进不来一个新人,但凡住在山上的都知道靠近北山者必死,敢去闯北山的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他们罪山这俩外人,“我不怕你闯,我是怕你后悔听我即将要说的。” “那我就更好奇了。” 李灿黝黑英俊的脸庞凝了层冷漠,直视褚九陵,一字一字清清楚楚,问:“那天风雨雷电齐袭,钟灵官你亲自把伏辰大人杀死在初生潭,加了道谁都动不了的镇魂封印,密不透风把他镇压在潭里,你都忘了?” 第82章 褚九陵还维持着跟李灿玩笑时善意的笑,这会他忘了收,像个僵硬的面具罩在脸上。 “就是你眼前这潭池水,那夜潭水染成猩红,整座山都是血腥气。” 见褚九陵纹丝不动愣坐在岩石上,李灿得意地吹声口哨,满腔都是大仇得报的痛快。 夜空的月是浅金色的,细细弯弯,皎洁明亮,星辰清澈璀璨,但它们无法在初生潭上落下影子,褚九陵伸手搅动初生潭的水,涟漪如薄膜向两侧撞开,他看不清池底的任何东西,“伏辰大人,你不是怕黑吗?潭底难道就不黑,醒来后就带我去见帝尊,这种混沌不明的日子我真的烦了。” 他不懂怜州渡为何偏爱梨花,整个百禽山都浮动着清新的梨花香,风柔夜静,雨雪霜露都靠潭底这位山鬼的心情,抛开怜州渡对他的十年折磨,褚九陵完全能看见他心底的那抹温情暖意,他没猜错,这位山神真的很善良。 褚九陵解开衣衫准备到初生潭里潜一潜,与其干坐着不如下去摸一圈,他笃定怜州渡不会让他出任何意外。 信任一个人,利用他的信任为所欲为原来挺容易让人膨胀。 脱得仅剩两件白色里衣,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面贴地而来,咔嚓咔嚓折枝踏柳往这边冲,“师弟,师弟,你终于回来了,快给我看看。” 听见熟悉的声音褚九陵才想起四师兄还在此山关着,忙套上道袍迎上去。 青山一把搂住褚九陵猛拍他后背,激动地语无伦次:“回来就行,我还怕看不见你,这大半年你去哪了,我很担心你,也不知师兄们知不知道你行程,又送不出消息。” 青山抱得用劲又热情,越抱越觉得把师弟搂在怀里有些不妥,不像搂着孩子,像搂个男人。松开手绕着褚九陵走一圈,上下打量,疑惑地问:“九陵,你是不是高了不少?” 褚九陵:“你这半年过得怎么样,他们有没有刁难你?师父有来这里救你吗,师兄师姐们来过没?” 刚碰面褚九陵就连问几个扎心的问题。 青山黑着脸,嗫嚅上下唇,双眼包含委屈的泪,“无人问津呐!我在你们当中最没存在感,估计师父都把我忘了,还有师兄们也是,好歹在碎光阵上豁两刀让我知道他们还记着我啊。” 褚九陵也才刚记起师兄在这山里,惭愧地“呃呃”两声,说了点宽慰话:“上次你们救我七八个人都没破开此山的屏障,不怪师兄们,你再稍等几天,我一定带你回大玉山。” “这大半年去了哪,怎么不见伏辰七宿,他还折磨你?” 褚九陵把蛩国一行粗略讲过一边,也提到怜州渡已答应放他们回家去。 青山很少过来南山这边,伸头观察幽绿骇人的潭水,死水样的水面莫名让人发慌,“你刚才是不是要下去?如果伏辰真的中毒很深,我倒觉得这是杀他的绝好时机。” “四师兄,我知道因天界不停追杀他的缘故众人对伏辰七宿的偏见很大,这么跟你说吧,只要我在他旁边,就不许你们对他有任何伤害。” “你是不是昏头了,他虐待你十多年,为何要维护他?他要杀我们怎么办?” “他不会。” 青山见他态度坚决不好再驳,毕竟这半年来在百禽山好吃好喝,还结交一帮山精做兄弟,吃人的嘴软,不能上来就要褚九陵杀了人家主人。当时说是囚禁在此山种树,青山有模有样栽了百十株就罢工,也没人吆三喝四拿他如何。 夜色深沉,褚九陵看一眼将西沉的弯月,对青山说:“夜深了,你回去歇息,我还想吹会夜风。” 青山很疑惑师弟对藏在深潭的妖孽的态度,说不上哪里不对劲,看起来神态疲惫忧虑,一脸情场失意的落寞,抬脚要走猛瞥见师弟肤色苍白,嘴唇发干,麻溜替他号个脉。 不等褚九陵辩解,青山一掌把他拍晕扛回住处。 第73章 炖鸡汤 褚九陵被青山一掌拍的不轻,三天后才悠悠醒来。这几天青山给他瞎喂十几碗药,断骨处愈合的差不多,下床、出门弯不转就往初生潭去。 屋外有一汪小池塘,李灿特意为青山准备的,这会青山就变只小乌龟趴在一块长青苔的石头上晒太阳,褚九陵路过时心道:李灿有本领啊,四师兄把真身藏着掖着多少年都不敢外露,这会居然不介意在他跟前变乌龟。 “你去哪?”青山问。 褚九陵道:“去初生潭看看。” “嘁——”蛇小斧鄙夷不屑的声音从一棵梨树上冒出来,“我被火烧的皮开肉绽,你就说你有没有关心过我一句?” “四师兄应该替你敷过药了吧?”褚九陵抬袖闻见身上青草香,烧灼的地方仅剩浅淡的疤痕,这几日师兄没少忙活。 为不落“厚此薄彼”的话柄,褚九陵走到梨树下在白蛇头上来来回回抚摸几遍,直到小斧呼呼呵呵满足地瞌睡。 整个南山很寂静,连山风都刮的温柔,褚九陵望着平静的初生潭一连守了十三天。 潭底什么时候才能响起他想要的动静,还不知那人何时能醒,这样干守着很傻,起身拍拍衣服要走,脚下突然微微颤抖,水底传出细微声,褚九陵急回头,一连串透明泡泡自下翻涌而上,一条琉璃龙从水泡里跳出并飞快向岸边游来。 褚九陵认出它是无生海下探路的小龙。 琉璃龙没有上岸,一半身子泡在水里,另外半截趴在青草上昂起头颅,神气活现地开口:“伏辰大人说了,让你别天天来,看得他很烦,老实在山里养伤,烦了闷了就四下走走。” 琉璃龙体型小巧玲珑,纤细优雅,开口就把漂亮的外形碾个粉碎,嗓音粗哑难听,跟啃了石头似的,说完话傲慢十足的翻个白眼,他认为褚九陵确实给主人造成许大不便。 褚九陵笑问:“你家主人能冒个头吗?我想见见他。” “不行,他在洗经伐髓,最后关头不能大意。” 洗经伐髓不亚于剥皮抽筋的痛,褚九陵心重重沉下去,都严重到这样了?“潭底什么模样?闷不闷?需不需要我下去帮忙?” “你别在这里碍眼就是帮了最大的忙。” “噢噢,我这就走!”原来自己看起来挺烦的啊,褚九陵莫名有点小失落,走了两步又转身问:“他说让我四处闲走,我能不能去北山?” “不行,那也是你配去的地方?” 赶走褚九陵,琉璃龙钻回潭底。 怜州渡早等不及给琉璃龙三锤子。 不过是不想在小琉璃龙跟前流露对那小子的关心,让小龙传达“关心”时口气硬点罢了,哪知钢筋铁骨般强硬的小龙不但把任务完成的很出色,还变本加厉地赶人。 “我没说看他就烦,你瞎传达我意思做什么?” “你这些天明明对他很不耐烦。他还狂妄的想去北山转悠,我都想朝他吐火。” “北山又没什么要紧东西,去就去吧!” “你从前可没这么说。” 洗精伐髓的过程确实很痛苦,伏在潭底一动不动,周身灵脉彻底大换血,怜州渡要是条蛇他得蜕层皮,直到体内毒素被深潭下浓郁的灵气净化,才勉强可以走两步。 这潭很深,很清,也很静,痛苦到扭曲挣扎时,倒映在潭边的一撮小影子是他最多的期盼,褚九陵像高天另一边的一个倒映,悬在头顶,遥不可及,见他百无聊赖又蠢蠢欲动想下水的模样,身上也不那么疼了。 反倒最后几天见不着褚九陵身影时,怜州渡烦躁次数越发密集,疼痛更加集中,都窝在胸口那块,褚小子未免太听话,让他不要来还真就一次都不来。 第十八天深夜,怜州渡终于脱胎换骨浴血重生,凝望潭面上空清澈的星辰,积蓄着一道劲,迅猛破水而出。水花四溅,如碎玉琉璃,清脆地刺破静悄悄地百禽山。 李灿等山精闻声都赶至潭边等着,怜州渡慢慢走过他们身边小声命令道:“别吵,都退下。” 他身着松松垮垮的白袍,墨发齐腰,衣裾曳地,走过跪了一片的人群,衣尾扫过百禽山的青草、抚过满地的白色梨瓣,轻轻穿过梨林。 众人见他从初生潭走一遭,身上邪气似乎又重了点,但不比以往那般凌厉。 李灿一如既往地崇拜着宫主,从幽潭走出来的宫主浑身散发着令人规避的邪气,每一寸发丝都萤光微微,宛如魅惑人的山神,这一刻的宫中绝对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人。 在外走一遭受一回伤,还是老窝最宁靖踏实,怜州渡在百禽宫前驻足片刻,想到里面有间房住着一个他想要见的人,心里说不出的感慨和惶惑,明明喜悦期待,脚步却沉重的不愿再往前一步。 为什么想见他,又不敢? 怜州渡闭眼冥想,怔怔地眩晕在璀璨的天河里。你和他彻底和解,你和他重新开始,你有什么好怕的。 踏上丹墀,拐过长廊,来到梨花树下,走进那间房。 褚九陵睡得很平静,呼吸极轻,左手搭在心口,不知梦见什么,把牙根搓的嘎吱嘎吱响两声,没心没肺的小子,坐在潭边时装得深情款款,入了梦就心无挂碍。 第83章 怜州渡坐在床沿盯他看了很久,忍不住用指头触碰他的长睫,把人弄的蹙眉翻身。 没及时为他治伤挺遗憾的。怜州渡有点不甘,愣是把褚九陵两臂的袖子撸上去,给火烧留下的浅淡伤疤彻底消净才安心。 指腹碰上褚九陵左臂淡紫的罪痕,一溜金光一闪而逝。 颜色都金到发紫,还想隐藏掩盖,真是自欺欺人。 算算时间,十年之约早就到了,那年发誓赌咒十年后取他性命没想到是这样结果,轮回一次还是一样的结果。竖起双指将褚九陵体内的月月笑抽了出来。 怜州渡俯身在褚九陵额头落下一吻,呢喃般地央求:“我等着重逢那日,青冥,你不能再让我伤心。” 天还未亮,十来个会做饭的山精就急急慌慌聚齐在宫主跟前。 怜州渡慵懒地歪靠在大宝座上,高高在上,俯视众生,见人到齐了,问话之前不自在地拢拢袖子,坐直坐正,冷淡从容地问:“谁会炖鲜笋老母鸡汤。” 站边上的李灿真想立刻毛遂自荐,他非常乐意为宫主做事,又怕宫主瞧不上他仅能生存的厨艺,嫉妒焦躁地看着下方一个小山精站出来,中气十足地拍胸口:“宫主,我是狐,会十八种做鸡的方法,烤、蒸、煮、腌、熏都行。” “好,那你留下。” 小狐精连声答应。 “谁会烤鸟?” 人群里又踊跃站出山猫精,自告奋勇:“要说吃鸟的方法有多少种,我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宫主,今日是要吃飞禽宴?” “那你也留下。” 李灿站在大宝座旁急得团团转,憋了半天终于自荐道:“我会拔笋,宫主,我去山里找笋。” “嗯,要嫩的。” 褚九陵这一夜睡得很沉,直到天光大亮才迷迷糊糊爬起来洗漱,洗完脸立即去初生潭,这些天他怕打搅潭底的人就远远守着。经过梨林时被两三个山精客气地拦住:“宫主请褚公子去月离见面。” 褚九陵为之一振,边跑边问:“宫主出来了?何时出来的,为何没人告知我?” 一口气跑到月离的茅屋前,先是看见十来个鬼头鬼脑趴在门边的山精,挤过人群跨过门槛,才明白他们在看什么。 怜州渡大刀阔斧坐在烧炭的炉子前,用筷子戳戳锅里炖烂的小野鸡,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站在门边发笑的褚九陵,伸手招呼道:“九陵,过来。” “这就是你给我做的好吃的?闻着挺香。” “我第一次做,不知合不合胃口,我给你盛一碗。”怜州渡指着身旁的位置让他坐下。 褚九陵的视线无法从他身上挪开,这人容貌昳丽,衣饰精美,环佩叮当,表情庄重肃然,气质与又土又寒酸的小碳炉、小砂锅非常违和,他的身份真该配一只金色碳炉。 进门看见他的一瞬褚九陵就想做件冲动的事,他完好无损精神充沛地站在跟前,非常想抱他一下,就跟前些天四师兄抱他时一样,是单纯而急切的关心,久不见面的惦记,用劲抱住再拍拍他的背说句好听的:“恢复如初了?” 这里爱凑热闹的山精太多,褚九陵的胆子也不够大,真不知威严冷酷的山主为什么能掼出这群没规没矩的山精。 褚九陵受宠若惊接过一碗鸡汤,里面支棱着两条腿,三朵小黑菇,几片玉似的笋片。 “你尝!” 大约有十二双眼睛盯着褚九陵的嘴。 有十双眼睛从开始的疑惑变成此刻的清澈,原来宫主是给这人煮汤!! 李灿眼睛里的欣慰多过羡慕,套用画本上俗到掉牙的话,“五十年了,我家公子终于笑了。” 怜州渡气定神闲守在旁边,眼神黏稠,抱着双臂一副“我赏你喝的”高傲架势,又不停拿眼鼓动褚九陵,暗示他“你喝,你快喝,喝了快夸我。” 褚九陵浅尝一口,认真抿了抿,比红绡君家那锅鸡汤鲜,汤也不油,舒展眉目笑了下,稳稳地拍起马屁:“我更喜欢喝你熬的这一锅。” 怜州渡忽然松口气,眉毛上挑,眼睛里装着星河流萤,轻轻笑道:“以后你的饭就由我来煮。” “我很挑的。” “我一学就会。” 第74章 摸腹 一口鸡汤就把褚九陵喝的嘴软,心里不但愧疚,还有点酸涩,说不出为什么,可能是同情怜州渡被迫站得太高,莫名成为众矢之的,这人在乎的想要的与犯下的罪过成了鲜明对比,“奢”望越小,罪越大,他只想守着一个人,愿望质朴简单,至今遥遥无期。 “明天我再熬一锅,应该能比今天的更好。”怜州渡信誓旦旦,嘴角一翘,志得意满。 褚九陵闷声喝了两口,抬眼直视着他干脆地说:“你没事就好,我和四师兄明天就要走了。” 李灿就很有眼力带着一帮山精早走了,此刻月离小院陡然因褚九陵这句话陷入沉寂。 清风凝滞,山鸟不啼,头顶几片梨花翩跹落在褚九陵碗里,褚九陵吹一下鸡汤,仰头把花瓣和汤一口喝掉,擦擦嘴笑道:“能给我看看你的伤吗?我想给你号脉。” 怜州渡疏离冷漠地看过来,一言不发。 褚九陵有点后悔此刻碾碎他的兴致,声音放轻很多,“手给我?” 怜州渡把左腕递给他,缓和了语气,“回去吧,我正好有几件事要解决。蛇小斧带来没?” “他和四师兄一蛇一龟,都挺爱睡觉的,找他做什么?” “晚上叫他来找我。” 褚九陵从怜州渡腕上收了手,稀奇的把他从头到脚丈量一遍,中了毒、法力枯竭,竟然短短半个月就恢复如初,探不到一丝异样。 也意外被怜州渡体内奔腾强劲的法力震撼,此人简直出生就是巅峰,难怪天界对他的狂妄无礼能忍则忍。 正绕在树上晒太阳的蛇小斧听说怜州渡晚上要见他,当即往褚九陵掌里钻,拽着尾巴扯出来时浑身瑟瑟发抖。 褚九陵:“这就奇了,怎么怕起他了,你不是最爱呲他么?” 蛇小斧:“不一样,往常你会护我。他为何要单独见我,今天他厨兴大发,不会给你煮蛇羹吧?” 蛇小斧平时就嘴贫了点,狐假虎威,偷懒耍滑没个正经样,褚九陵头次见他吓得面如死灰,不禁觉得奇怪,小声道:“这样,我悄悄跟在后面,如果你和伏辰大人起冲突就冲院外大喊求救,你觉得如何?” “成吧,你藏好,别给伏辰大人发现了。” “你也把嘴咬严一点,别呛人,别怼,别冲动。” 蛇小斧惶恐无措站在月离小院的梨树下,几次回头确认护身符丢没丢。 他靠在树上抱臂深呼吸,今夜气温有点低,口中吐出的白气悠然升天,壮壮胆子朝屋里大喊:“叫我来做什么?有话快说。” “你就站在外面别动。” 褚九陵屏气凝息躲在门外应对院子里的冲突。 整个小院一盏灯都没点,只有几颗寥落的星辰照亮,怜州渡从屋内走出来,高大的轮廓矗立在廊庑下,负手而立,不怒自威,目光瞥向站直的蛇小斧,单刀直入,“指使你下毒的人是谁?” 语气冰冷直接,听不出杀气,那股盛气凌人的威严浸透蛇小斧的每一寸骨头。 门外的褚九陵同样怔住。 蛇小斧怕到发颤,张了张嘴。 怜州渡自在笑道:“说不出来是吧?那能不能写出来?” 似曾相识的感觉,褚九陵等不了,立即从门外走到二人中间,不可思议地看着蛇小斧,皱眉问他:“为何下毒?” 一旦涉及关于毒的问题,小斧无法做出任何动作和表情。 “跟当年我问你我是谁的转世一样,天界不给说是不是?”褚九陵靠近小斧,擦掉他眼里汪的一窝泪,知道他迫不得已。 “我来猜猜看,你点头。” 怜州渡:“没用的,他说不了。” 褚九陵竖起三根指头:“这是几?” 蛇小斧:“三。” 褚九陵扯着袖子问:“这是什么颜色?” “蓝色。” 怜州渡哑然失笑,什么鬼问题。 “你仔细想想,有没有某样东西或某件事能提点我一下。” “别问他了,我知道是谁。” 褚九陵转头惊问:“你知道?真的是天界的人?”有种不祥的预感,好像有大事要发生。 “我叫他来就是想确定他能不能亲口说出来,都不够我猜的,除了那帮人还会是谁。” 褚九陵正忧心怎么处理怜州渡与小斧之间的关系,小斧走过来把手伸进他怀里乱摸一通。 有人酸的要发火。 小斧摸出传讯铃塞到褚九陵手里。 褚九陵捏紧被怜州渡爆改过的铜铃,心里的怒气远胜震惊,天界捉拿人,原来手段也不够干净。 这个铜铃他自小带在身上,是扶顶老仙给的,扶顶唯程玉炼马首是瞻,程玉炼是天界的“刀”,背后要怜州渡死的无非就那几个人。 第84章 怜州渡看见铜铃的一瞬也挺吃惊,原以为是宇风道君下的毒手,毕竟那疯女人极其擅长推人入坑,心思歹毒的很。 落魄到能给龙渊解封的扶顶老头,连个仙都称不上的破老头居然能办件大事。 褚九陵没再讯问有关毒的事,蛇小斧全身拥堵滞涩的灵脉突然畅通,腿一软跪在地上。 刚才帮他擦的泪温度还留在袖子上,褚九陵不好过分苛责,三人静默一阵。 忽见小斧抬起头,冲漆黑夜空狂喊一声,露出几颗尖锐的獠牙大笑道:“我刚才不是哭,我没有哭,我就是无法眨眼,眼珠干涩的往下掉泪。” 目光倏地变寒,转向怜州渡,不甘地恨着:“他说那药能断情绝爱,无欲无求,我特意给你多放了点。” “嘁——”,怜州渡终于从高高的廊庑上走下来,捏住小土蛇下巴冷冷笑道:“绝个屁的爱,我至今连‘春心萌动’都调制不好,他们有个屁的断情绝爱药。一条小蛇知道什么是爱?我问你,只有一颗解药可以救你和青冥真君,你给谁吃?” “当然给青冥真君。” “屁,我会把解药毁了,谁都不吃。爱人这件事可以无私,也可以很自私,无法服解药的两人谁又能说他们很自私?” “明明有解药你不让青冥真君活下来就是自私。你早就知道是我下毒,能忍这么多天,你行啊够汉子啊。” “与他同生共死对我而言是个好结局,跟你一条小蛇说这些显得我很傻。你这嘴总逼我说好听话,杀你无用,南山的清波池很大,你要是能从这头游到那头,我都能正眼瞧你一下。” 怜州渡直起身,“出去吧,你留在这里碍事。” 给了褚九陵一个眼神。 褚九陵把小蛇收入掌中,刚要开口就被怜州渡截断:“他不值得我杀,我也不想听你代他道歉,以后管好他。”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是他下的毒?” “毒从口入,我不吃东西,去蛩国一路上只吃过几颗你身上的陈年旧枣,后来我又想了下,那夜救火碰见你几个师兄,这条小蛇趁乱给你递了杯水,记不记得?” 喝水这件小事太平常,褚九陵想了半天都不记得有这么回事,奇怪地问:“你也喝了?” “因为是你用过的杯子,又被大火烘烤,当时确实有点渴,他就是给我倒水时放了毒。” “怜州渡,七星出现后九州就大火频发,天界不惜用此不光明的手段也要把你拿下,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怎么跟天界交涉?” 怜州渡不答,问了另外一件事:“你明日就走?去罪山?” “是。” “好,在罪山等我。等我拿到你的记忆就去找你。” 四下静谧,两人没有多余的话要说,彼此无言站了片刻,褚九陵叮嘱怜州渡今后多加小心,走出两步还是忍不住转身问:“你真的调制不出‘春心萌动’?” 怜州渡微扬下巴,高傲自信,冷静地看着他。 “那我中的是什么毒?”难道那个不能自持的拥抱和在初生潭边的日日等候都是一厢情愿,都是他的情不自禁?怎么可能,褚九陵不信,惶惑羞愤地的望着始作俑者。 怜州渡拉住褚九陵手腕将他猛拽入怀里,死死锁在臂间。 褚九陵真的高了许多,怜州渡几乎不用刻意弯腰就能把脸埋在他脖间。轻嗅熟悉好闻的香火味,不知此人是不是天定的成仙人,投胎时一定在道观熏足香火才慢吞吞挑了个人家。 “三百年了,他们穷追不舍,我东躲西藏,不是怕他们,我不想你在中间太为难。我并不是钟无惧说的那样胡闹,我也站在你的立场想过。拿回记忆后如果没得到我想要的答案,青冥,我想杀了你,和你同归于尽。这次中毒伤到我了,我有点累,不想再跟他们玩了,可我又不甘,我死的稀里糊涂,你也死的不明不白,我们是不是叫天界给玩了?” 两人的身高几乎势均力敌,褚九陵也惊讶这两月长势凶猛,不过他可能还是瘦弱了点,在臂膀金印的警示下违背本性挣扎两次都没推开怜州渡,索性豁出去,伸手抱住怜州渡的腰,闭上眼,静静听他在颈间的呢喃和梨树梢头夜风的声音。 “我现在修为很弱,对你过往几乎一无所知,两样都使我不敢跟你同仇敌忾,你现在暴露的脆弱我一点忙都帮不上,不恢复钟青阳的身份,我连自己是谁都弄不明白。去用天蛩的心脏换回我的记忆,随时用铜铃给我传信。” “如果坦然无惧接受两个结局,此事纯属我自寻烦恼。” “哪两个结局?” “或是我们都活,或是我们一块死,你怕不怕?” 怜州渡环在臂下的身躯惊了一下,被人拉着垫背谁会不怕?但他听见褚九陵不一样的决定。 “我始终相信你不是万灵坑的罪魁祸首,不是凡间的纵火犯,我也不信东方的七星是你的本位星。” “孩子话。” 怜州渡用手轻轻捧住褚九陵一侧脸,在耳后不咸不淡吻了一下,轻的像喷洒在耳后的灼热气息。 褚九陵抬起头笑一下,“怎能当作孩子话?” 这双眼黑漆漆地映着星辉,一转不转望进怜州渡眼底,前世今生、破镜重圆,夜深人静,气氛和情绪烘到位,褚九陵咽下干涩的喉咙,突然倾身向前吻住他眼下的红痕。 这小子的唇很凉,吻的也轻,没吃饭似的,怜州渡觉得很不够。 他反客为主,松开环在褚九陵腰上的手,按上后脑勺把他往怀里又带一点,两人胸膛撞在一起,小腹紧贴。怜州渡含住褚九陵的唇,温柔轻易就闯过齿关,柔软湿润的舌纠缠在一起。 还不够,他把褚九陵抵到梨树上,修长的五指插进他光滑柔软的青丝,紧紧攥在指间,用劲把头往自己这边压迫,他想用自己都把握不好的力道深入这个吻。 褚九陵想换气的间隙都没有,好几声细碎的呻吟都被怜州渡疯吻回去。 褚九陵开始醉了,不知道接吻居然也会醉,在逢生小院被师兄师姐哄喝醉过一次,这个连气都喘不上的吻和那会差不多,让人晕乎乎站不稳。 唇齿在怜州渡逐渐失去理智的进攻下磕碰出血腥味。 接吻,褚九陵能接受,刚才是他鼓起勇气先招惹了对方,就想把清晨怜州渡为他熬鸡汤时想要抱他却没抱成功的遗憾补回来,所以亲吻无可厚非。 但妖孽的手往他小腹摸去算什么事!!! 作者有话要说: 怜州渡究竟有没有研制出“春心萌动”我也不知道,应该是没有的!那股互相靠近的情愫都是油然而发,都是本能,应该和“春心萌动”没有关系,可能绝对没有关系,(* ̄︶ ̄)[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75章 带我去见帝尊 这只手比狗鼻子灵,掀开衣袍的一片衣裾从下方出发,挤过束腰的丝绦,扯开压在腰带下的中衣,五指突然覆盖住褚九陵痉挛战栗的小腹。 褚九陵彻底醉了,满眼的惊恐和惶惑,脖子后仰一下从怜州渡怀里滑下去,两手死死拽住他的手臂跪在地上,醉醺醺地质问:“你要亲死我吗?” 怜州渡捞了一把没捞住,顺势蹲下跪在与他同一个高度,把头搁在他肩头笑了许久,直起腰,深情缱绻看了半天,蓦地把褚九陵打横抱起走进屋里。 褚九陵晕乎乎死守着腰带,刚直不阿地说一句“不行”。 怜州渡把他放平在床上,自己坐在床沿,用指骨碰碰他的脸笑说:“我没想动你。朝里边挪一点,我们单纯睡觉,行不行?” 褚九陵舒口气点点头,挪了一尺宽。 怜州渡躺下的动作很轻,熟悉的清香扑鼻而来,褚九陵仍然能感受到他太具压迫的气势,心跳几乎闯出胸腔,叫嚣着快逃。 “睡吧,小公子。” 声音温柔低沉,褚九陵卸下防备,跟他单纯的睡了一夜。 褚九陵第一次从月离小院的床上醒来,侧头望向窗外,梨花开满枝头,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刺眼光芒。身边是空的,起身时闻见衣衫上沾了怜州渡身上才有的味道,耳朵蓦地有点发烫。 揉捏耳朵下床,满屋子找人。 李灿在门外轻声说:“褚公子,宫主外出了,他说你和青山师兄随时随地下山,还说这里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尽管挑。” 褚九陵拉开门问:“他去哪了,何时走的?” “宫主去最多地方就是天界的中极和东极,看他脸色严肃,应该又闹事去了。宫主给你留了两盏露珠茶,我端来给你漱口。” 主人不在山上,留下也没意思,褚九陵和青山收捡几件行李准备回去。 百禽山一年四季都开着梦幻的梨花,褚九陵从月离小院折一枝梨花带上羽行舟,要启程时李灿给他递了一株臂长的小树苗,说:“折下的花瓣很快就枯了,不如授之以渔。” “多谢。” “褚公子没有话要给宫主留几句?”李灿自作主张问。 第85章 褚九陵想了想摇头道:“没有什么好说的。”要说的话要做的事还是等他恢复钟青阳的身份再说。 李灿不信,昨晚你们都睡了,突然分道扬镳我不信你们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 褚九陵和青山日行万里匆匆赶回大玉山,山里空荡荡的,二人把师兄弟们住的小院都找个遍,除了闲时养的猫儿鸟儿自在地晒着太阳,师父和师兄们都不在山里。 蛇小斧给提示一句:“莫非师父、徒弟全家都去要饭了?” 褚九陵思忖一下对青山道:“师父他们应该去凡间救灾救难了。”两人已多日没踏进尘世,不知东方七星对民间造成的伤害,眼下必须立即赶去和师兄们汇合。 正值盛夏,天雷、暴雨引发多处山火和洪涝,两人一路上途径不少州郡县,共遇到七处大火、六条决堤奔溃的大河。 一场场大雨似银河倾泻,青山站在被洪水淹灭的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想起多年前玩忽职守造成的灾难,他和褚九陵毅然加入百姓的救灾队伍,直到河道疏通、洪水落下才安心赶到下一处。 百姓感激在洪水里显露真身帮忙担土固堤的青龟,大水过后就在河道旁立石雕以镇压水怪,石雕是一只只形态各异的乌龟,无不例外的是龟背上摞的十几袋砂浆泥土。 青山趴在羽行舟向下俯瞰自己的石像,皱眉道:“第五只了,我可不想背负一身泥浆在此守护千年万载。” 褚九陵笑道:“百姓的一片心意嘛,师兄该领就领。我还想他们给我铸身呢,怎奈我的能力可有可无。” 青山回头看一眼师弟,额头被几天前大火烤焦的伤还没好全,“师弟救火出了不少力可百姓都没看见,山火偏多,会不会烧起来、烧到什么程度,百姓想去关心却心有余力不足,但洪水不同,洪涝冲击的是与他们生生相息的村舍和庄稼,屋没了庄稼淹了他们没办法活,不得不舍命抢救,而山火怒烧时他们只能望天祝祷。所以啊,其实出了一样的力,这就是我有五座石雕你却一点好名声都没留下的原因。” 寻找师兄师姐的行程很慢,边走边行善,不知不觉快过去一年。 褚九陵谨遵师父教诲,在尘世行善的标准定的非常低,遇到贫困百姓能帮就帮,不能帮的也想办法帮,走哪里那一双眼就射出“灭穷”的烈焰,把所有苦难都给扫进眼里。 青山一见师弟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上揪穷人的认真模样就头疼。 “似那富了三代又贫穷的人,不用帮,这叫顺应世间万物运行的规律,穷三代后就又富了。” 褚九陵趴在羽行舟上边啃着果子,边俯视下方辽阔无垠的大地,随口道:“按你的想法大家就什么都不用管,反正穷富都会风水轮流转。我们这类修士游走在世上扶危救困,不管是施药还是赠予钱粮,能帮助百姓的都是皮毛,力量实在微乎其微,真正安居乐业的日子还需那些鞭辟入里找出弊政的能人,是他们自己,那种人才是一呼百应呼风唤雨,一句话就能改变万万人的命运,仙家又能帮到何种地步!” “本来这些事就不该我们管,师父让我等下山是让我们捉点小妖小怪、超度超度亡灵、给百姓求个雨借个风,哪像你跟穷人过不去似的,非把他们除尽不可。” 青山那副不耐烦的神情说的褚九陵不住发笑,歪在羽毛舟上歇了会,“怎么还碰不到师父?你说这一年多有没有与他们走重叠的路?” “应该没有,我们才走了不到两个州就耗时一年,想必师兄们走过的地方情况也不乐观。九陵,一路走来,山火也好,瘟疫也罢,你真的还不信这些尘世的灾难和那个无关?”青山不敢直接说,用嘴努了努东方。 此时暮色降临,几颗稀疏的星辰先探出头,东方的夜空空空如也,像为下半夜出现的七宿腾挪位置。 “五十多年前伏辰七宿死在你刀下,七星一并消失,据我所知,这五十年光景是九州最太平宁靖的一段时间,国与国一场战乱都没有,也没有大范围蔓延的病疫。如果与他无关,这些灾难如何解释?天界派遣无数神官到凡尘救苦救难,正如你所言,能有多大用处,根本无法彻底阻止灾难出现。但你有这个本领,从源头上改变现状。” 褚九陵望着虚空,隔好久才问青山:“杀了他就万事大吉,是不是?” “我只是个小小的罪仙,不敢过问天界的事,你曾经是天界派去唯一能杀伏辰七宿的人,现在依然是。” “我明白。天界暂时还未正式委任我杀伏辰的大任,他们有自己打算,待天界的谕旨下到我手里,师兄,我会杀他的。” 这一年,褚九陵拼命救火救水,一边拯救生灵,一边以此消减怜州渡的罪过,他又惶惑地想:“如果真是他的罪过,我这么做岂不是已替他认了?” 在尘世胡乱兜转,闲下来的时间会变漫长,褚九陵无法阻止自己不去想怜州渡,替他烦恼些事情,一个人怎么能闯这么大祸?一个人怎么能背运至如此地步? 天蛩是半个天地生人,当了万掠山几千年山神,为所欲为,帝尊是天地生人,上来就是万神之长,为他独尊。 他姓怜州的也是天地生人,怎么就躲躲藏藏狼狈不堪给人追杀几百年?他可是天地生人的一点光都没占到。 * “小子,把你送到中极殿前我就走,别用帝钟摇我,听见了没?”蛟龙摇头摆尾抗议被奴役一事。 怜州渡“嗯”一声答应。 居然会老实同意,蛟龙又正经问他:“帝尊已出关,你真打算闯中极?” 怜州渡又“嗯”一声,翘起嘴角兀自笑了。 “笑什么?何事这么开心,到底闯不闯中极殿?”蛟龙是希望他闯的,就要看这小子能无法无天到哪种地步,中极殿前的惊鼓简直为他而设,“帝尊出关,法力无边,你们虽出身相似,可你年轻啊,帝尊饱经世故,身历百战,在帝尊跟前你就是他脚下的一株草。” “万一是棵藤呢?” “是藤也给你薅了。” “我这次不闯,平心静气见见他,请他给我解释几个疑惑。” 上天界必然要经过程玉炼所守的天门。程玉炼正给神兽刷毛,李寒急匆匆跑来禀报:“伏辰七宿乘坐蛟龙又来了。” 程玉炼丢了手里铁刷急问:“到哪了?” “我们说话这间隙估计都到天门外了。” “走。”程玉炼抓起重新炼一遍的飞鸿往外走,猛地驻足,摸摸胸口,掏出金煌戴上。 程玉炼远远地看见就怜州渡一个人,还好自己那鬼迷心窍的师弟没跟着来,否则飞鸿见他都害怕。 “伏辰大人别来无恙?短短半个月就恢复到能闯天界,看来身子无甚大碍了。” 怜州渡哼笑道:“程媒婆,你下的一手好毒,下三滥。” “你——”程玉炼想到留在师弟房中护身的画,那颗如何都去不掉的媒婆痣,恼了一下,“你心胸狭窄。” 骂出口才反应怜州渡居然用“下三滥”笑话他,大恼一下:“下三滥?什么毒?话说明白了。” 程玉炼的眼神透着一副蠢相,怜州渡暗道:“可能真不是他,还是宇风那个疯女人?” “带我去见帝尊。” “往常来这天界你可是来去自如,为何今日有礼有节了?见帝尊做什么?” “在前引路,不该问的别问。” 程玉炼早习惯他目中无人的口气,把腰间飞鸿刺啦啦往外抽,“打赢我,自己去见。” 作者有话要说: 84章会真睡 第76章 帝尊 怜州渡扫到程玉炼腕上金镯,算了,今日不跟他计较,正要召出蛟龙硬闯,忽从白玉石铺就的大道上飞赶来两个仙侍,出手阻止程灵官拔了一半的剑,“相佑真君别冲动,小仙奉帝尊之命请伏辰星君到中极殿一见。” 怜州渡和程玉炼剑拔弩张对视一眼,都“嘁”了对方一口。 中极殿位于整个天界正中心,与镇守另外四极的行宫相距甚远,即便坐着仙界常用车驾——金马玉撵或他自己的蛟龙也要一炷香时间。 若非必要或被天兵追杀到忍无可忍,怜州渡一般不来中极殿沾晦气,这是他第九次到中极,第三次正面帝尊。 另外六次不是怜州渡不敢见帝尊,而是帝尊那人好像很喜欢彰显尊贵,整天端着,背挺的跟石头削出来一样,非得划下一道与尔等蝼蚁不在一个层次的深渊,每回见他都神神秘秘不愿露脸,不是隔空传音就是隔着多重珠帘坐在大殿之巅。 怜州渡想见他一面非得动粗。 第一次见帝尊,怜州渡后来曾对钟青阳形容自己年少无知少年轻狂。 趾高气昂立在帝尊面前,持一把破剑,对高坐大殿中央的男人叫嚣:“就你?整日派兵来我百禽山骚扰,今日我也来搅得你不得安宁,万灵坑又如何,我还能造出下一个亿灵坑、兆灵坑。” 第86章 帝尊的坐姿庄重威严,两脚呈外八摆放,绅带从膝上自然垂下,压着裙裾,裙裾下露出半截赤舄。帝尊右臂搁在御座扶手上,左臂亲和地搭着腿。 怜州渡从帝尊的脚开始打量,目光一点一点移到他的脸。 与他四目相对的一瞬,怜州渡感到前所未有的威压和深深寒意,他无法形容坐在宝座上的男人,那张脸没有表情却锋芒逼人,眉眼平静淡然,又能从细微的情绪里察觉他的宽仁和对众生的怜悯。 帝尊明明很年轻英气,一举一动却透着身居高位的沧桑和沉重,他像无垠荒原上矗立的山,是站在宇宙之巅的真神,淡淡地俯瞰三界众生。 没有活人的气息,像是金铸的身躯,他堪得起天上地下最无欲无求之人。 “一个人或神,坐到他这样的位置又有什么乐趣。”怜州渡竭力不让内心的胆寒暴露于外,替帝尊喟叹,若永无止境的寿元带来帝尊这样枯燥无味的日日夜夜,他宁愿不做这神。 怜州渡见帝尊不开口,又高喊一声:“你为何不说话,在酝酿杀我的法子吗?” 帝尊突然笑了,中极殿金碧辉煌,他的笑使大殿黯然失色。 “你就是让几位道君头疼的怜州渡,那个淘气的天地生人?东方的七星是你的本位星,我赐你一个道名,今后就叫伏辰七宿。” 帝尊的话大概就是一道神谕,怜州渡就算不想接受,顷刻间此名就传达至四面八方。 “我来是要告诉你,别让天界这帮小喽啰来我跟前闹事,你不是自视天界都是大能吗,派个能打的过来。” 帝尊随手点出右边武将班列的钟青阳:“伏辰若过分顽皮,你多教导他。” 一段孽缘就此开启,钟青阳在怜州渡的对面一站就是三百年。两人漫长的对峙期间,怜州渡被钟青阳打趴过数次,愤怒地仰头质问:“帝尊让你教导我,不是让你教训我。” 使人印象深刻的第一次见面,野性难驯的怜州渡妄自尊大站在大殿中央剑指帝尊,最后一招没过就灰溜溜退出去,快跨过高高的门槛时帝尊温和地叫住他。 他高大魁梧,缓缓走下玉阶,步步银尘四溅,站到怜州渡跟前,伸出手触碰他脸颊,笑道:“还这么弱小。” 站在大殿两侧的文武天官惊讶至极,此后“伏辰七宿是帝尊私生子”的玩笑传的遍地都是。 众人都说帝尊爱怜州渡像幼子,纵容、宽恕,甚至包庇他,从未下过直接处死他的旨意。 南影道君却给险些信了这些谣传的怜州渡泼凉水,说:“狗屁私生子?你像帝尊养的鸟。”他本想说像狗,怎奈此人无论是外形还是性格都和狗不沾边。 “我管他像狗还是鸟,总之我不想听见像他孩子的说法。” “喂,帝尊的私生子,”蛟龙扭头回望背上的怜州渡,笑问:“你这回见帝尊要做什么事?” “拿回青冥真君的记忆。” 蛟龙先是愣了一下,“咯咯”笑几声,跟那锯子拉锅铲一样聒噪,“这么说,又有好戏可看了,有言在先,等钟灵官归位,别驾驭我给你们东游西荡,本大爷近来觉得岁月压身,经不起你们折腾。” 威武雄浑的中极殿就在眼前,怜州渡跳下蛟龙拍拍他的颈,语气低迷地说:“但愿我和青冥还有折腾你的机会。” 貌似中极殿也讲究风水,高高矗立在四极中央,几千级的玉阶直通正殿,两侧守卫森严,这些侍卫都修的是做石像的功法,无一不死气沉沉。 怜州渡的玉阶刚走一半,迎面刮来阵风,宇风道君“嗖”一下就站在他面前,踩在高六层的玉阶上俯视过来,用扇子挡住即将狂笑的嘴:“伏辰星君亲自走呐?天蛩心脏拿到了?” “拿到了,正要献给帝尊。” “那快去吧,帝尊在等着了。” 怜州渡走完玉阶,扫一眼上次被他打破的横匾,换新的了,还是那么的金光璀璨,然后跨进正殿。 正殿内一如既往的富丽堂皇,因太过宽敞干净,再漂亮都透着股森冷气,站片刻就压的人心绪不宁。 “伏辰,终于来了?” 帝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怜州渡忙转身向他稽首施礼:“来了。” “以往我几次要你来见我,你皆拒而不见,听说两年前为见我又对殿外的匾额大打出手,身上的顽劣性还是一点没改。” 帝尊身姿魁梧挺拔,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里,万物都随之寂灭。 怜州渡昂起头,直言来的目的:“帝尊明白我为何而来,我就不跟你废话了,这是天蛩心脏,拿去。” 鲜红的心脏还在透明的水晶盏里跳动,仿佛稍不留神就能跳出来。 帝尊双眸很黑,比幽潭还深邃,估计修了清心寡欲的无情道,见到想要的东西也不肯流露一丝喜乐,但又假装自己在笑:“当年白蜺去了两趟,命也折在蛩国,没想到你轻易就能拿回来。” “不是我,是白蜺的徒弟程玉炼打伤天蛩才让我有机会下手。” 水晶盏轻轻落到帝尊手里,那颗心脏顷刻就凝成一颗圆润的红珠,散着微光。 “我要的东西拿来。” “把记忆推回身体需要一套咒语,为何没带青冥真君过来?” 怜州渡就讨厌帝尊这副模样,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装得什么都不清楚,这话问的,好像他能把钟青阳随时带过来一样。 帝尊对身旁的仙侍吩咐一声,很快,文昌阁看守偃骨匣的仙吏就端着一枚方方正正的红色小叶紫檀盒过来,呈献在怜州渡跟前。 怜州渡指端发颤,没敢接。 平静地望向帝尊,冷声开口:“这份记忆全不全?如果有人在其上动过手脚,我可不让的。” 帝尊笑了下,慈祥不少,“伏辰,记忆一旦回到钟青阳体内,他就复归仙位,不再是大玉山的小道童了。你可想好了?” “这不用帝尊操心,我有一百个问题要向帝尊请教,眼下只想起四个,请帝尊如实回答。” 帝尊转身往来的方向走,温声说:“跟我来。” 他走在前面,步履轻盈,香气萦绕。 怜州渡与他保持两三人的距离。 两人在御花园的小八角亭坐下,周围无人,眼前的莲塘一片疏阔明朗。 “这么多年都不肯见我,原来是憋在家中想问题?你想问什么?” 离帝尊最近一次,也是官腔话外最亲近的交谈,怜州渡直视他双眼,他和这个与自己相同出身的人确实有一些外形上的相似,帝尊的相貌很对称、和谐,已不能用寻常的“相貌非凡”去描述,他的姿和貌有种“顺应天道万物自然”之势。 不怪旁人总拿“帝尊之子”去玩笑。 “帝尊是天地生人,你的真身是什么?” 这是第一问。 八角亭外是千顷芙蕖,清风拂过,香远益清。帝尊呵呵笑了声,像尘世间最普通不过的教书先生,“我居东海之东,身长已四万丈,岁每增一轮身长一丈,有干无形,上至天,下至三泉。” 果然是老东西了,可是,东海之东,为何从未见过这样一株老树。 怜州渡那年轻人独有的无所畏惧之心忽然收敛许多。 “钟青阳犯了什么罪,他为何自刎投胎?” 这第二个问题,怜州渡每时每刻都想知道答案。 “伏辰,你比我更了解青冥真君,他宁折不弯。世人都说我对你包庇纵容,有私心,你我都是天地而生,自然会惺惺相惜,你真的太年轻了,”他的语气充满惋惜和遗憾,“我真的不想下令将你绳之以法,但言出法行,三界都在看着。尽管青冥真君揣摩出我谕旨下的不忍,但他作为奉命行事的灵官,猜出我的不舍也没有办法,能做的只能依令而行。世上关于他死因的谣传其实并非无稽之谈,他杀了你,正是那颗对你的愧疚之心把他逼入绝境,与天界没有关系,你了解他,不是吗?” 正直无私却又心慈好善是钟青阳留给怜州渡的最初印象,这对于主生杀的武将而言本就是互相矛盾的行为。现在想来,那些年,他们情投意合在一起的时光非但没给钟青阳带去快乐,看不见的背后,钟青阳一定承受许多他不能理解的痛苦。 钟青阳的悲剧是因为他没有胆魄,不够心狠,他两边都不会背叛。 宁愿和心爱之人一起死,都不敢违背灵官背负的天职。 情人临死时的惨状摧毁他的心智,只有逼疯自己才有勇气放情人一条生路。 怜州渡不是不知道钟青阳的死亡原因,是不愿接受,就想把这个责任推给天界找个替罪羊,好撒撒心里的不痛快。今日从帝尊口中说出真相,他不得不信。 但也好像更痛苦了。 第77章 寻山 褚九陵!! 想到此人,怜州渡不由得苦笑两声,这十年以残忍的手段折磨他、恨着他,可那蠢小子却连一句怨言都没有,还附在他耳边坚定地说:“七星绝不是你的本位星,我信你。” 第87章 得加上前世几百年的交情,才能信誓旦旦说出“我信你”三字。 还真有点对不起那稀里糊涂的小公子。 “伏辰,即便你我现在在此赏花品茗,该下的令我绝不心慈手软,钟青阳还要担起他前世之责,你要回他记忆不怕吗?” 怜州渡沉默片刻,问出第三个问题:“帝尊,你的本位星是哪一颗?” 天上的每颗星辰都指向一位神官,与其同生共灭,明亮璀璨往往泽及万物,主祥瑞,晦暗无光往往预示灾祸,主厄运。 帝尊的目光投向浩瀚青空,那儿有一颗耀眼硕大的赤日,他们已然身处三十三重天之上,但高悬头顶的太阳依旧离他们遥远,平静祥和且生机勃发地照耀天界和人间。 不能比,一个是明耀至极的太阳,一个是只敢下半夜偷偷爬上东方的七星。 怜州渡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站起来,临水而立,一支粉色的芙蕖开在他手边,换做以往,他这失落不悦的心情得把花摘下揉碎。 “我是不是必须死?” 帝尊仰头望着他,二人平静对视。 “何必问已成定局的问题。” 怜州渡轻抚花尖,对帝尊灿然一笑,无比轻松畅然,“倘若我不服呢?” 芙蕖的香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凌乱的发丝遮了怜州渡半张脸,显得野性劲健。 帝尊没料到他会说这种话,愕然一瞬。 “帝尊,你活得太老,有些问题我想请教只怕你都记不起了,比如,你还记得自己来到这宇宙间化成人身前的记忆?比如,你如何认定这天上的赤日就是你的本位星,再比如,你生来就是祥瑞就普照万灵?” 怜州渡淡淡地笑着,思来想去还是把手边碍事的芙蕖给掐下来,捏在指间俯身递给帝尊,“天界凭什么界定东方的七星就一定与我有关?我有大把时间,我也不在乎尘世间那些短命鬼的性命,我要慢慢弄清这件令我疑惑几百年的蹊跷事。” 帝尊接了这顽童的花,宽容的很,眼神还是仁慈的,什么都没说,只是也平静的回应他。两人像是比赛谁笑的更假更淡定,那这对视下的汹涌暗潮就能胜过对方。 “我看你天界有什么能耐尽管使出来,我奉陪到底。” 帝尊觉得跟个孩子比笑没意思,敛了仁慈,严肃道:“伏辰,那些事,做出来就要敢承担。” “跟你面对面谈论如何把我处死,怎么看都很怪异,是不是?算了,把偃骨匣的咒语告诉我,想要弄死我只怕到时候还需帝尊你亲自动手,我等着你。” 偃骨匣是凉的,捧在手里烫的怜州渡止不住哆嗦。 钟青阳千年的记忆被凝成一粒有形无实的灰色珠子,清透圆润,珠内似有云雾山岚,又像千丝万缕的细丝,缠绕迷离。 这粒小小的珠子一旦打入褚九陵体内,怜州渡就能与恨了五十年的钟青阳碰面,就能使手段从钟青阳嘴里挖出他想听的话和道歉。 等了几十年,被仇恨纠缠几十年,为何突然胆怯了? 如果事情朝着他不能控的方向发展,又该如何? 怜州渡守着偃骨匣,在月离小院足足思索两个月。 他试图用神识感知灰色珠子里的细丝,被黑暗里一道滚烫的光灼回来。 又尝试凝出自己的一缕神识强行注入珠子要与之融合,也被一道看不见的坚硬壁障狠狠弹在外面。 再次用自己狂妄的修为抽取或改变珠子内的丝丝缕缕,珠子瞬时爆发沉沉的震波,月离小院连带整个百禽宫都动荡低鸣。 怜州渡舒一口气,正如帝尊所言,珠子如此抵触外界的干扰,确实无人能改变钟青阳的记忆。 正合他意,天界不玩阴的就什么都好说。 很少饮食的人,守着偃骨匣整整一年,喝了近百锅竹笋鸡汤,实在喝腻了就问李灿:“到底好喝在哪里?” “反正褚小公子说好喝。” “那我现在就去找他问个明白。” 怜州渡抱着木匣去了一直禁止任何人踏足的北山。 百禽山群山环保,放眼望去都是如梦似幻的白色梨花,唯独北山长着普通的树木花草。怜州渡站在平坦的山坳里吹一阵风,置身花海,眼眸倒映漫山遍野的玉色花蕊,这片比梨花还莹润剔透的花是第一次正式与钟青阳决裂后种下的,它们被他这个妖孽养活了,每一株都粗壮茂盛,比天界擅长养花的天心道君养的还好。 怜州渡在东海上空盘旋十几天,当他真想找大玉山时,果真找不到。 明明那会追褚九陵是往这个方向,但俯瞰整个大海,海面既空旷又孤寂,只有几座鸟屎一样的普通岛屿碍了他视线。 “无畏老头算是有点本领,把个监狱藏的跟有宝贝似的。” 找的实在没有耐心,骑着蛟龙把东海下的神龙给摇出来。 这条神龙,当年把张枢灵官死死压在海底,至今提起那事他还威风的不得了。 见到怜州渡时,神龙化身人形,恭恭敬敬稽首道:“伏辰大人,召我何事?”瞥了眼怜州渡座下安静到没一点骨气的蛟龙,嗤笑一声。 二龙对视,互不搭理。 怜州渡怎能厚此薄彼,慢里斯条理了理袖子,坐正后对神龙道:“我在东海找了罪山十五天,一点踪迹没有,蛟龙累了,换你来,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带我去罪山。” 神龙一听自己要当坐骑,满眼幽怨不满,扭捏几下猛地沉入海底准备遁形,被怜州渡一道力量从水里拎出来甩在半空。 他忙服软求饶:“伏辰大人找对人了,不过,罪山只有有罪之人才能去。” 怜州渡冷笑一声:“论罪过,这天上地下谁能比得上我。带路。” 神龙嘀咕抱怨:“那也要天界将你定罪之后才算数。” 二龙交接差事的过程中,蛟龙松动浑身骨骼伸个懒腰,对神龙坏笑道:“在这小子跟前,没有什么事是一成不变的,你以为我被困清波池就是他的坐骑了?错,他爱挑谁当谁就得当。” 东海有多少只鱼虾,神龙一清二楚,但想找到大玉山确实有点难,扭头对怜州渡道:“无畏老道再厉害还能把山给扛肩头跑了?他本领大,顶多和你一样,在乾兑离震的八个方位来回变化,你想找,就每个方位都摸索一遍。” “那就麻烦神君了。” 神龙有苦难诉,要不是怜州渡手里的神器帝钟,他睬他个头。 大玉山最初始位置在东海正中央,神龙就以此位置向八个方位一个一个摸索,带着背上的麻烦精,到第九天时终于在西南方发现一片电闪雷鸣的云层,黑雾翻腾涌动,浅浅地露出山形。 “喏,就是它,我不去了,一靠近就被雷劈。” 怜州渡不信,扯着神龙的头强行冲阵。 撞上遮天大阵的刹那,二人被一道从黑雾下竖劈下的天雷击中脑门和脊椎,酥麻和剧疼在体内来回窜动,坠落大海飘了两天才缓过来。 想见的人就在里面,越不能进,怜州渡越抓心挠腮的必须进。 文的不行就来武的。 苏醒之后,怜州渡掣出五雷剑飞腾至大山上空,引出法力,对准遮天大阵即将挥下一剑,远处突然出现两人,御着风不紧不慢赶来。 怜州渡从容收剑等着,待那两人靠近,他认出左边那个男的,是褚九陵的某个师兄,右边女的不认识。 “伏辰大人?你为何会出现在我们大玉山?”远山抬手施礼,戒备地盯着来人。 怜州渡下巴略昂,险些用鼻孔看人,傲慢地问:“你是九陵的哪个师兄?” “大师兄远山。你为何会来这里?天界明令禁止任何人来此山,你枉顾天规……”远山态度很冷淡,几百年都没外人靠近过大玉山,现在很想手刃此人维护这条几百年都没破的例。 旁边那女的急忙阻止云山继续往下说,对怜州渡礼貌地笑道:“伏辰大人,青山和九陵被你请去百禽山一年多,我们此趟回来正要去贵宝山拜访,此处碰到伏辰大人真是巧合,不知我二位师弟现在哪里?” 怜州渡愣了一下,“一年前我就把他们放了,向我找什么人,现在是我向你们要人?” 远山:“口气真大,在大玉山外你蛮横我们无话可说,现在你站在我大玉山的地界还如此猖狂就别怪我们无礼了,你凭什么要人?” 云山拉住要干架的远山,低声道:“师兄,我们许久未归,说不定两位师弟早就回来了,我们先回去确认下。眼前这位岂是我们能得罪的?” 云山跟怜州渡客客气气说明原委,拉上师兄就隐迹在云雾后。 远山的一肚子躁火不全是因为怜州渡闯山,三日前他和云山同时收到无畏老道传讯,师弟晓山又将到天界受刑。 与尘世间的司法相似,犯错的罪仙在大玉山接受“改造”后或复归原位,或投胎重生,也有不愿再下山选择化做大玉山的一座山峰,服刑期间,每位罪仙必须接受每隔百年一次的来自天界雷部的审验。 第88章 审验罪仙的品性和对其所犯罪恶的悔过程度。 几千年来,大玉山收下罪仙不下两百人,少数几个罪仙性子火暴刚烈,会不满臂上的罪印而选择魂飞魄散,也有超然象外不再为人为仙,安安静静变做大玉山一个峰头以警后人。来大玉山的罪仙大多数都想脱胎换骨,重新做个清白人,如远山、云山、晚山之辈皆是这大多数,踏实耐心等待重登仙位那一天。 几个师兄弟中,唯独晓山是朵奇葩,心高气傲不服管教,罪痕红到耀眼都不在乎,去雷部的趟数最多,怎么罚都死不悔改。 第78章 罪印 自六百年前被无畏老道打上罪印那一刻,晓山就把大玉山当成混吃混喝、养老等死的仙境,常对师兄弟宣扬他的大道理:“已堕落至此还能怎么样,即便臂上痕迹消失,放你我回天界,难保天界众小仙不拿眼斜你,我坚决不再受辱,我就跟着师父老死在罪山。” 师兄弟们下山“赎罪”,他赖在山里寸步不走。 再犟也犟不过无畏老道的戒尺,实在吃不住痛就不情不愿跟着师兄一块下山瞎混。 整整六百年,臂上金印非但没变浅,还泛着一种高调喜庆的红光。 去雷部六次,次次不合格,次次电闪雷劈,劈的“垂涎三尺”拖回大玉山,伤势好了依旧昂着犟脑袋:“我就要把大玉山的牢底坐穿。” 无畏老道对他又恨又疼,复杂不解的老脸橘皮样皱在一起,都快哄他了:“为什么不早点归位啊,当个小神仙不好吗?” “如果好,我能来这里吗?我留下陪你不好?” “如果好,我能撵你?” 这是第七个百年,晓山坦然自若迎来第七个熟悉的“雷劈”。 大玉山另外五人同时收到臂上金印的警示。 罪印闪烁金光时,褚九陵惊恐万分地捂住。 不对呀,游走凡间这一整年除了灭火挨烫时骂怜州渡几句,尽量克制自己不去想他,怎么可能还冒光。自以为修得无情无欲,金光绕臂一闪,发现那人一下就从无波的古井里跳出来,对他冷笑着,嘲讽着。 左臂骨头疼的他额头冒汗,一转头,发现青山也疼的脸色煞白。 “出了什么事?” “讯号,大玉山的讯号!”青山有点嘴麻,翻着白眼珠话也说不连贯。 “这个讯号是什么意思,谁出事了?” 青山一看就是个不经疼的人,一样警示,褚九陵都雷厉风行催动小舟往回赶,他还疼的歪在船壁上直哼哼:“是二师兄,他,他,他又——” “他怎么了?” “他要去雷部受刑了。” 褚九陵面色凝重,早听说罪仙必须定期去雷部接受审验,审验合格也免不了在审验过程中遭受的种种歧视,不合格的直接像块死肉给人任意处置。来大玉山六年至今不知二师兄所犯何错,想到青山犹豫很久才肯说出自己的秘密,不知二师兄的过往又是什么模样。 “审验都有哪些步骤?凭什么依据判定罪仙该受罚?” 青山撸起袖子露出金印,浅淡一条,说:“首先参考这条印,越深,说明非但没对犯下的错悔过、补救,还更严重了,就判定你死不悔改,他们就得罚。” 褚九陵脊背发寒,稳住心绪,继续认真听。 “第二,把百年内行善之事呈献雷部查阅,逐条查看验证,到达减刑条件可减淡罪印颜色。你怎么了?头上冒这么多汗,是不是刚才的疼没消,给我看看?” 褚九陵仓皇躲开,“不用,不疼,我是担心二师兄,尽快赶回去看看他。” 褚九陵和青山赶回大玉山时正碰上无畏老道拎着颓废不安的晓山回来。 平日任他再狂嘴再硬,真轮到去雷部时晓山还是蔫了,看那打在身上几乎粉身碎骨的雷能掺得了一点假吗?天界的法不容情是嘴上说说的吗? 人基本都到齐了,大玉山还陷在一片令人发慌的沉寂里,个个阴云满面。 远山和云山从崖巅落下,匆忙赶去玉山府,见到无畏老道立马告状说伏辰七宿就在外面,叫嚣交出褚九陵。 听见妖孽居然敢寻到大玉山要人,几人间的气氛更压抑沉闷,攥起拳要出去发泄发泄。 晓山更怒不可遏,撸袖往外走:“我会会他去。” 除愣怔的褚九陵,五人纷纷拔出降罪跟上。 无畏老道喝道:“别理他,量他也进不来。先想想晓山明日那顿惩罚吧,为师我替你们头疼。” 晚山自告奋勇:“师父别急,我几年前就给二师兄炼了止痛的药,挨雷劈前吃一颗,油炸他都不疼。” 无畏揉揉眉心,粗深的皱纹揉不开,骂道:“混账,把你的本领收收。他是不疼了,他都死了他疼什么?雷部全是一帮心狠手辣开天眼的粗汉,就是吃天心道君的仙丹都逃不过他们法眼。” 无畏老道根本打击不到晚山胡里花哨的行医之心,晚山继续说:“我还炼了起死回生的药,二师兄只要有一口气,我就能给弄回来,慢慢养着嘛,我那多的是灵丹妙药。” “就毒你小师弟的那些‘妙药’?” 晚山悻悻地瞄一眼褚九陵,心下震惊,才一年多不见这小子竟然一下子长开,俊眼修眉,身量匀称颀长,之前怎么瞧小师弟都是活不久的模样,现在那“活不久”的外形没剩一点,就留了个尚且“无邪”的气质。 “你瞧师弟长得,难道不是我给他解了两年毒的缘故?” 无畏跟着晚山的话也看向褚九陵,重重叹口气。 活脱脱的钟青阳。 “行吧,你二师兄受刑后就交给你照顾。” 无畏老道把几个弟子挨个训一遍,令他们都留在大厅陪晓山念清静经。 指着褚九陵说:“跟我出来。” 褚九陵跟在师父后面,走至殿外的长廊下。 无畏老道一转身,发现自己得仰视这徒弟,大不习惯,“你和伏辰大人已取到天蛩心脏了?” “是,拿到了师父,不过伏辰大人没杀天蛩山神,留了他性命。” 无畏老道点头,沉默片刻问:“我更关心那颗心脏在哪里?” “伏辰大人留着了。他会献给天界,想提前从帝尊手里换回钟青阳的记忆。” 无畏脸色有些不好看,目光投向远方一座座坟包似的山头,再往远方看,遮天大阵外就站着闯阵的伏辰七宿,隔半天才哑声问:“你归仙位后,记忆自然会归还给你,伏辰他连几年都耐不住,是谁告诉你们用天蛩心脏去交换记忆?” 褚九陵道:“南影道君,他说钟青阳归位之前天界不会轻易把记忆交出来,除非用天蛩的心脏交换。师父我一直很奇怪,天界要这心脏做什么用,南影说吃它能益寿延年,天界到底什么人才需要这‘益寿延年’,有必要吗? ” 无畏的喉咙咕哝一声,问褚九陵:“如果天界需要的就是这一点呢?” 褚九陵一时无法回答,飞升成神享受无边寿元,只有凡人和小精小怪才会苦恼的问题绝不该出现在神、仙身上。 “若说延续寿命,天心道君和四师兄丹炉的‘灵丹妙药’又该怎么说?” 遮天大阵突然传来沉沉地撞击。 无畏老道拍拍徒弟的肩:“或许两者不一样,一个是天生的‘灵丹’,一个是拼凑炼就的‘妙药’,两者区别很大。九陵,他是不是已拿到你记忆了?” “我不知道。” “你出去看看吧,伏辰最爱乱来,毁了我的阵可要耗很大法力去补啊。” “我现在就去见他。” 褚九陵走下台阶,无畏老道叫住他,“青冥真君?” 褚九陵立即转身,对此称呼竟没有一点陌生感,“师父,还有何事吩咐?” “你,”无畏雪白的胡须不密不疏,跟着嘴唇微颤,“你该保护好伏辰七宿。快去吧。” 褚九陵慢慢走下台阶,脚步沉沉,每走一级肩头就耸动一下,他听不懂师父话里的意思。 保护好伏辰! 伏辰七宿的修为是公认的能打,放眼整个天界能打过他的只有那么几位,假如他都需要人保护,对手是谁? 如果真的帮了怜州渡,无畏老道岂不是要他与天界几个更能打的为敌,看来钟灵官的本领不能小觑啊。 破阵的不是怜州渡,是神龙。 神龙不想给这麻烦精骑脖子,命人把东海一张超大的玳瑁躺椅给搬出来让怜州渡坐,给他观赏他卖力破阵的尽忠模样。 神龙凭巨大身躯撞击大阵第六次,被大阵内刀刃似的气流割的鲜血淋漓,回头看一眼宝座上托着额头散漫慵懒的人,暗暗骂几句,准备撞第七次。 褚九陵飞出阵外御风于空,大叫神龙住手。 怜州渡听见声音猛地睁开养精蓄锐的眼,立即化身纤细小龙窜过去,在褚九陵腰上缠三圈带着他就走。 褚九陵重重拍打死缠在腰上的龙身,威胁道:“伏辰,我现在有要事在身,你敢把我带走试试。” 第89章 怜州渡当即调头把他小心放在玳瑁座上。 宝座悬在半空,虽够大,但没大到让他们自如的站着说话。 两人皆盘坐在大椅上,瞪着眼。 怜州渡先开口,“什么要紧事?” “二师兄明日要到雷部报道,查验他臂上罪痕,可能要受刑。” “为什么受刑,罪印变成什么形状和颜色才能入得了天界法眼?” “这个说来话长,师父给我们打入的印迹最初是金色,按天界的法眼判断,变浅是合格,加深则要受罚,二师兄比较有个性,剑走偏锋,不理天界那一套,他臂上印迹颜色红的让人担心,必须去雷部接受……” 褚九陵慢慢给他解释,怜州渡不等他说完一把扯过左臂,把袖子撸到最上面,露出一道心惊肉跳的颜色。 “你这个怎么说?你要跟着一起去?” 褚九陵骤然变色,像被当众剥掉衣裳受到无尽羞辱,飞快拽回袖子把罪印盖住,冷声道:“这个你管不着,我的颜色变深与你无关。” “和谁有关?” “行善太少。” 怜州渡转首望向浩瀚幽蓝的海面,宽阔博大的海面也平复不了他激烈的心跳,翘起嘴角偷笑一阵,又严肃淡漠地转回头,“这话你自己信吗?是谁说过,但凡七情六欲、六根六尘有一个不得清静,此印颜色就会深一层,我问褚公子,你这都金到发紫的‘紫印’,是贪图了什么情,又有什么欲?” 他特特的把“紫”字咬重,从齿缝拼命往外爬,刺激褚九陵耳膜。 褚九陵按紧左臂,羞愤难当,耳尖毛茸茸染了点红,眼睛却凌厉地剜着对方。 “你来做什么,我以为大玉山藏的隐蔽,即便是你也很难找到。登门做客怎能用这条龙强行冲阵。你这行为简直是一边踹门一边对主人说‘放我进来,我今日拎着拳头拜访你来了,给我开门’,堂堂伏辰大人连基本礼节都不晓得,说出去让人笑话。” 硬闯的习惯早就养成,哪去都一副“给我让开,老子要来了”的横劲,刚才让神龙把大玉山撞的地动山摇确实不妥,一时半会也改不掉,但怜州渡诚心受教。 褚九陵难得见他局促不安,放软语气问:“费尽心思找来做什么?难道拿到我……拿到钟灵官的记忆了?” “在我手里放了一整年,我准备带你去百禽山。” 褚九陵垂眸看他放在腿上的手,不知所谓的“记忆”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能让面对面的两人都怕。 “是一颗灰色清珠。” 怜州渡展开右掌,灰色珠子从掌心慢慢浮起,在两人中间轻旋。 第79章 疼的流口水 “算起来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里面有我认识你的二百七十六年,有你师父收你做弟子时的情景,接下斗部重任时的忐忑,金丸灵官的死状、张枢拼尽最后一口气想跃出海面,程玉炼被我打伤、万灵坑的臭气熏天、四道君对我的围剿,里面很乱,回忆起来并不怎么愉快,这些我都不在乎。” 怜州渡咽了下发干的喉咙,一转不转看进褚九陵眼底,“我在乎梨树下你递过来的两坛酒,希望你能记得。” 那是两坛“言和”的酒,它让两人彼此情动并泥足深陷,这世上知道两坛酒意义的唯有钟青阳。 “我不喝酒。” “喝不喝没关系,你扯开话题也没用,我还想知道你杀我时在想什么,有没有顾念一点万物卷里的情分。你我想要的答案和真相都在这颗珠子里。” 褚九陵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只问了怜州渡一个问题:“你确定我需要它?” “你想不想要它?” “想。” “我也想,跟你一样想。” “等二师兄挺过这一关我就去百禽山找你。” 平和的谈话到此为止,褚九陵算是大玉山最小孩子,必须按时按点归家,透过遮天大阵能察觉师兄师姐和师父看向这边的灼人视线,此处也不适合他和怜州渡继续掰扯过往,从玳瑁椅子上站起来说:“我得回去了。” 怜州渡瞄了眼一旁舔舐伤口满腹怨气的神龙,犹豫地询问:“不请我进去坐坐?我保证没带拳头来。” 罪山不同别处,褚九陵斩钉截铁拒绝:“就不请你登门了,几位师兄对你印象都不太好,何况大玉山是罪山,你不该来。” “那你回去,我看着你走。” 实在忍无可忍的神龙上翻白眼,声音不大不小讥讽道:“就一破阵,走出了生离死别的感觉。” 褚九陵转身一跃就隐入法阵的浓雾里,笼罩在大阵上的云层雷鸣轰隆,闪电裂空,怜州渡恍惚一瞬,此人本不该来这种地方的。 他决定不走,坐回玳瑁宝座翘起二郎腿开始守着。 “伏辰大人,我饿了。”神龙走过来势弱,两颗眼珠子委屈至极。 “你回去用饭,需要你时我会摇铃。” 把神龙留下不利于晚上行动,还是支开的好。 远山、云山等人哪有心思念经,昂首盼着,终于见褚九陵从崖巅飞下,立即走来潭边把他围住。关心的无非是那几个问题,褚九陵不等他们问就回答:“伏辰七宿用东海神龙才找到大玉山,我和他没打起来,他来没为什么大事,就是拿到青冥真君的记忆问我几个问题,这会可能已经走了。师兄们都继续念经吧我想歇会。” 青山等褚九陵走远,神秘兮兮对另外几人说:“师弟可能动情了。” 渺渺睁大眼,扯着青山衣袖让他说明白点。 “说不明白,我和他明明有杀伏辰的好机会,他不给杀。” “你杀伏辰?”众人持怀疑态度,青山的话一听就有水分。 “这不重要,别看九陵傻傻呆呆的跟你我坐一起,心思重着呢,伏辰受伤那几天他就守在潭边不走,你们绝对想象不到他担忧一个人的模样,我算是见识到坠入情海的人都是什么德行,我记得三年前师弟下山大师兄玩笑让他别动情,警告的太对了——” “何以见得?” “他不给我看罪印。” 几人发出“噫”一声嫌弃,渺渺道:“这是什么依据,你问问大师兄大师姐,谁给你看罪印?” 明天就要受罚的晓山在众人身后幽幽发问:“还有人关心关心我吗?” “连累我们陪你念经,还要什么关心。” 夜深人静,大玉山静静蛰伏在沉寂的黑暗里,怜州渡盘坐在悬空的宝座上森冷注视浓云后的群山,如一只夜巡的罗刹。 清冷的海风直往身上吹,怜州渡脑子清醒冷静,但他绞尽脑汁都想不出平静温和走进遮天大阵的办法。进大玉山有很多手段,不过都得用点“武”,这“武”不能用,他把褚九陵白日的话听进心里,登门拜访就要有登门拜访的诚意。 法阵外杵着这么一个能人,大玉山的几个人很快就知道怜州渡并没走。 晓山哪里念得进去经书,托腮望着远方:“他想干什么?九陵说他已经走了,还赖着没动,他要干什么?” 青山:“估计想进来抓师弟给他打清工,厚颜无耻,都找上门来了。” 云山:“这,这,不可以的吧,师父不肯让任何人进来,他若知道伏辰硬闯得连夜把山扛肩上挪个位置。” “就当看不见他,直接来大玉山抓人,谁给他的胆子。” 渺渺另辟蹊径淡淡的惋惜道:“你们不觉得伏辰大人并不是来找九陵麻烦,而是他想见九陵,恋人间的那种想念。” 几个人都愣住,要真是这个原因,他们倒宁愿幽灵鬼魅似的伏辰是因迟迟放不下的恨意才杵在外面。 褚九陵被那颗珠子弄的魂不守舍,在床上辗转半夜,终于爬起来去找晓山。 他在晓山院子里寻一圈才听见梧桐树上传出有气无力的应答声:“这呢,找我作甚,宽慰我吗,我可不需要。” “先下来,我给你一样东西。” 晓山落到褚九陵跟前,拿过他摊在掌心的灵丹,瞄一眼,丢进嘴里。 “啊——”褚九陵抠他嘴,“不能吃,是戴在身上的东西,快吐出来。” 晓山干呕一声,连着涎液呕出灵丹,说:“金灿灿一颗,这么好看居然不是用来吃,哪来的?” “别问,说出来怕你不用。把它戴在身上能止疼,明天受刑时夹在脚趾头里,保准能蒙混过关。” 晓山又连呕两口,“你是不是一直夹在脚缝里?” “没有,我又不怕谁查出它。” 晓山指着树下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让他坐下,“多谢师弟了,这么晚还来安慰我。也谢谢师兄师妹他们陪我念一天经,因我这事,每百年就要让你们跟着我受罪,尤其大师兄,都七百年了。” 褚九陵以为他指白天在大厅念经的罪,摇头道:“小事,反正平常我们都要念经。” 晓山坏笑一下,凑过来问:“你挨过雷劈吗?” “或许挨过吧,白蜺道君亲自打下来的雷击,”褚九陵想起不比遮天阵弱在哪里的绝迹阵,一下一下雷击从头顶贯穿下来,击的脊骨酥麻、头发炸天。 第90章 “是的,真疼!疼的流口水,是不是?” 褚九陵挺心疼他的,装作云淡风轻,疼也说的轻飘飘,二师兄有洁癖爱干净,他都疼到流口水控制不住自己形象,那得多疼。 “把这颗止疼的灵丹藏好。” “但再疼,肯定也不及在利齿下碾磨、咀嚼成渣来的疼吧?” “我来就是想问你犯了什么错来的罪山。” 晓山神色哀伤,仰头望向澄澈的星空,点点头说:“是哦,你还不知道我的事,你渺渺师姐才来第一年就从我这挖故事,你都来六七年了也不好奇。” “你要不想讲我就陪你坐会。” “想讲,怎么不想讲,不过我那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锈迹斑斑一股子霉味,讲的都不一定是真的,经过也忘了大半。我有个朋友,嗯,和你与伏辰七宿的关系不一样,他真的是我朋友。” 可能钟青阳和怜州渡这两人自带悲剧,褚九陵才听一句就担忧地问,“你对不起他了?” “对不起他。我这朋友叫宁景,名字好听,长得也好看,仙气飘飘的,那会我先修炼成仙进入天界做信使,此前我说在天界见过你就是当信使时的事,我还替你送过信。” 晓山朝褚九陵挑个眉,得意道:“没想到吧,我替你至少送过五次信。” “多谢师兄。” “当时你身居高位冷酷威严,哪记得我这个小小灰鹤仙。宁景虽与我一块长大,脚步却慢我百十年,他一直游走在尘世济世救人,我常把天上的稀奇事讲给他听,得空就和他一起在凡间周游历练,直到七百年前他也修成正果册封正神。我俩天性爱玩,即便成仙也没收敛,有一天我听说凡尘的青州出了个修仙门派,邪的很,黑气冲天。明明天界已派人下界查看了,偏我爱出风头,好奇,就带着宁景去了青州凑热闹。” 晓山抿抿嘴酝酿半天情绪,满眼悔恨,却笑道:“后来的事很简单,宁景仙人死了,被妖怪夺了内丹,魂飞魄散,真正意义上连一点挽救余地都没有的死亡,我,我眼睁睁看着他掏了宁景的丹,还把他身体放在嘴里嚼的稀烂。宁景与我一起长大,也是只不起眼的鹤,但他人善心慈,我怂恿他跟我一起去斩妖,最后我活了他死了。” “如果你没怂恿,宁景仙人会不会去除妖?” “怎么能一样,他做喜欢的事是他的选择,我怂恿他又致使他陨落,那就是我的罪过。” “那是只什么妖,竟然连仙人都敢杀?” “他自称飞天将军,后来确实圆此梦,善童道君不肯杀他,保他一命,给道君做了坐骑后整日在天上飞来飞去。我看不惯他逍遥自在,就趁他不备,一剑杀了那狗屁将军,掏出心脏用火给烤了。后来我就来了大玉山。” 事情可能过去太久忘记细节,晓山除了短暂露出懊悔表情,整件事就用三言两语概括,也可能是不愿旧事重提。 好友丧命的煎熬他只能慢慢独享,也没说看着一起长大的宁景被嚼碎在妖怪利齿下的痛苦,更不提一剑干翻飞天将军前做了多少准备。 眼睁睁看着挚友死在眼前,说明他没有一剑撂倒飞天将军的实力,杀飞天将军的过程一定受了不少苦。 褚九陵叹口气正要安慰,晓山转头笑道:“别矫情地安慰我,你亲手杀掉心上人这种荒谬事可比我们惨多了。伏辰大人不是拿到你记忆了吗,你们为什么都不敢立即把记忆打回识海,还不是因为怕。没事,二师兄我早就摆脱七百年前的愧疚,只是习惯待在大玉山。” “你只是失望,飞天将军杀了宁景仙人不但没死还成了善童道君坐骑,你失望,所以不想再做回灰鹤仙。” “可能吧。刚才我说因我的事连累你们几个,不是念经的小事,而是你们明天也要接受雷部审查,若是两样不合格就得跟我一起受训。” 褚九陵五雷轰顶,从头顶一路凉到脚底,对二师兄的同情荡然无存,浑身一哆嗦,小声问:“我来大玉山六年不到也要查看?” 晓山见他脸色怪异,安慰道:“没事,才六年,罪印颜色不会有变化,至于行善积德,后面还有漫长的九十年,足够你去做的。审查仅是按雷部规定走个过场。” 安慰的话越有理有据,褚九陵越惶惑紧张,“明天能不能不去,我忽然觉得胸闷腿沉?好像要毒发了。” “这是雷部规定,除非你能说动师父。” 第80章 沈芝 师父那老顽固? 他恨不得几个弟子的金印淡的一点不剩早点通过雷部审查,能滚多远就滚多远,哪里能允许他不去。 夜风还算凉爽,褚九陵不停擦拭额头豆大汗珠,魂不守舍站片刻就匆匆告辞:“你明日一定带上止疼丹,我们都要早点歇着了。”说完仓皇逃窜。 褚九陵的逢生小院靠近后山,从晓山处回来不但无法入睡,神思还更振奋了,断断续续听见像是有人在叩门的声音,声音离得远,朦胧不清。 在床上来回翻背,想到怜州渡对他动情一事了然于心的脸就浑身发燥。一跃而起,卷起左臂袖子,召出一把锋锐的小刀从罪印边缘剜进去,鲜血从刀口汩汩而出,剜掉的血肉下依旧死死缠着发紫的印迹,直洇入骨头里。 褚九陵朝门上狠狠甩出小刀,给自己的没用气到心口发闷,掉下两滴不肯承认的眼泪。 叩门的声音还在继续,终于忍不住跳下床跑去后山看个究竟。 他知道后山是谁,但不亲自看一眼就无法平复胸腔蓬勃的心跳。 飞上高崖,掠上松树梢头,远方是干净温柔的海面,映着低矮璀璨的星空,褚九陵一眼就看见遮天大阵外高调诡异的身影,慵懒地歪靠在奢华内敛的玳瑁大宝座上,果然没走。 看一眼就足够,去他娘的罪印,明天就大大方方扒开来吓晕那帮人,大玉山又不是森严苛刻的雷部,也不是净化人心的仙山宝岛,谁说来大玉山就一定能洗心革面。 天还没亮,无畏老道把大玉山几个弟子一股脑全装进口袋挂肩头,在法阵上悄悄撕开一道出口去了天界。 这边的怜州渡实在想不到文雅的进山方法,像叩大门一样叩过大阵的屏障,叩的“嗙嗙”响,里面一点回应都没有,愁肠百结半天,准备在后山最不起眼处开一道小门。 无畏老道拎着一帮徒弟御风离开时,远远的,他回头瞧一眼,见堂堂伏辰星君还在山脚下鬼鬼祟祟的破阵。 老道撅着胡须哼一声,成何体统,他那行为无异于心智不熟的少年人偷摸着在别人家屋后使坏,更像个被心上人的父母阻挡在高墙外又抓耳挠腮要见心上人的浪荡子。 雷部位于西极和北极正中,行宫的轮廓雄浑硬朗,但阴森可怖,几乎终年照不到日光。雷部之主雷霆真君,人如其名,脾气火暴刚硬,正直无私,和钟青阳一样,都正到有点发邪,掌管生杀大权,向来法不容私,凡是落到他手里的罪仙,案情审核明白确定没有冤情,该罚的罚,该动刑动刑,容不得一点人情。 天界众仙都说雷霆真君越俎代庖把阎罗殿盖在天上,送外号“真阎君”。 雷霆真君和无畏老道见礼后就板起铁面无私的脸进入正题。 由几个同样冷酷无情的雷部官吏给晓山审验罪印并定罪。 公堂寂然无声,只有几个仙使一页一页翻看记录薄的声音,薄薄的册子上记录晓山百年间赎罪和行善的种种行迹。 纸张在光线不够充足的阴森雷部居然没受潮,脆的很,每翻一页,“咔咔”响在众人心头。 师兄弟几个默念:“再翻几页,多翻几页。” 翻页声骤停,众人心惊肉跳。 “额,没了?”仙使抬头,一言难尽地望着老油条晓山,“没了?每件善事都会从头至尾巨细靡遗的记录,你这几件善事细到不能再细了,连你帮助的张二去茅房如厕都记录在上面,拢共才写了四本,一百年啊,才四本。” 晓山立的笔直,看神情比几个雷部仙使还正气凛然,“确实没了,我鲜少去尘世行善积德,我的结局我认了,你们爱怎么惩罚就怎么惩罚。” 二师兄真是条汉子,褚九陵替他捏把汗,可你总该分分场合把口气放软和点吧。 仙使把四本记录薄“啪”一声丢在桌上,“上个百年就是这句话,一点悔过之意都没有?” “没有。” 不但仙使噎了下,连无畏老道都想上去给他一戒尺。 “因你殒落的宁景仙人都不值得你为其悔过一次?” 晓山眸光瞬间黯然,昏暗的公堂看不清他表情,提到宁景仙人时褚九陵明显感觉到二师兄颤了一下。 晓山抬头对雷霆真君说:“我愿罚,愿受皮肉之痛,真君,沈芝还愿受百年前的雷刑,不怨不悔。” 远山、云山等人不解地望着他,愁容满面。 突然,堂外传来清脆童音,笑的明朗无邪,极具穿透力,声音绕着公堂滚了两圈才消失,“还有人请求往身上加刑的,我来看看是谁,不会又是大玉山的灰鹤仙沈芝吧?” 第91章 众人闻声转向正大门,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孩跳过门槛飞快跑进来。 孩子圆脸圆眼圆嘴,可爱机灵,扎两个羊角髻,每个发髻坠一枚红色铃铛,每走一步叮铃叮铃脆响。 孩子还没走到正堂,雷霆真君和无畏老道都起身施礼。 远山用手肘捣了下褚九陵,低声道:“这是善童道君。” 褚九陵暗自纳罕,真个乖巧伶俐的孩子。 众人施礼毕,善童挨个把今日来的生面孔看个遍,轮到褚九陵时,善童先是震惊一下,发愣片刻就咧嘴笑道:“青冥真君,一别经年,别来无恙否?” “多谢道君挂念,弟子在大玉山过的很好。” 善童熟门熟路挤开侧立在雷霆右侧的仙使,拖张椅子过来非常熟练地爬上去,毫不谦虚道:“继续审呀,我来凑热闹。” 善童道君的行宫离雷部最近,他又是个孩子生性,爱凑热闹,平常一有审问小仙小怪的消息泄露出去,就立即坐一顶小轿子赶过来看热闹,大门紧闭他都能化阵风钻进来。 雷霆道君不胜其扰,不客气地拱手:“不得干扰我公堂审问,不然小神我可要启奏帝尊,将堂下受审的名额留一个给你咯。” 雷霆淡淡斜了善童一眼,让部下继续查验晓山臂上的罪印。 众目睽睽之下,晓山袒露出不知悔改的深红色印迹,一阵唏嘘声,有惊讶,有惋惜,这得多顽固才能把颜色弄到深红。 当众人面被扒开罪印也就罢了,仙吏为使人信服并有个对比,偏偏搬出一套可参照对比的颜色范本。 范本从最初打入身体的浅金色开始,颜色逐渐增深,金到流油时开始转淡红,再至正红、降色、深红,红到发黑便改成浅紫,后面还有一长溜的颜色参照。 褚九陵汗流浃背,脸色苍白,昨晚躲在逢生小院用清水洗过,用刀剜过,深深的紫印一点没淡,反而被搓的发红发肿。若这么当堂被扒开真相,不知多少闲言碎语传出去。 大堂都是冰冷无情的雷部官员,昨晚豪气干云“去他娘”的气势陡然就灭了。 善童皱着眉头,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惋惜道:“沈芝呀沈芝,都成深红的了,我记得红色就得遭雷刑三十,这都不止三十了吧?” 云山和渺渺立即看向无畏老道。 无畏面无表情,牙槽磨的咯咯响,面部已苍老的肌肉被蜂蛰似的抖着,他能怎么办,这是晓山自找的,他的求情在雷霆真君跟前一点作用都不起,还能怎么办,只能在晓山受刑时默默的看着,再拖回去交给四弟子悉心照料。 铁证如山,雷劈呗,雷霆真君把灰鹤仙沈芝的罪过宣口一遍,开始一套流程来最精彩部分——雷击。 沈芝虽是罪仙,基本的体面还要给,受刑的场面只有最亲近的无畏老道才能去看,余者便是铁石心肠的雷霆真君及几个冷酷的仙吏。 大玉山几个弟子在刑场外安安静静等待,个个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善童在几人之间来回走动,笑他们坐姿都像木雕,在他们身上摸一把撩一把,什么玉佩、穗子、衣服纹饰都调皮地拽过去看一眼。 善童个子小小的,正好能趴在褚九陵腿上,仰起头问:“青冥真君,从前你背过我咧!” 褚九陵颔首不言。 “我们已几十年不见,听说你已找回龙渊,太好了,杀龙就要那把刀。准备何时回天界?” 听见“杀龙”二字,褚九陵怒那么一下,言多必失,不敢随意张口,只好皱眉点点头算是回应。 “点头是什么意思,你得回来,我们都等着你呢。最晚期限就是三年之内,你得抓紧回来。” 善童天真无邪,眼睛粼粼泛着水光,不愧是掌管江河湖海的,眼眸似片湖,褚九陵看他眼睛,不得不放软声音:“此事不是我说了算,道君说的三年期限指什么?” “就是你说的算。回头本君便启禀帝尊让你归位,帝尊太宽容了,由着你来。三年期限就是要你三年内必须回来,不回来也得回来。” 善童随手扯起褚九陵挂在腰间的玉佩,简简单单的一块圆玉,其上无任何纹饰,他翻过来调过去,嘟囔一声:“投个胎连品味都没了,青冥真君当初可被我天界众小仙誉为第一漂亮人,今日穿的太素净了。” 善童又捏他几缕青丝在手,摸两把,赞道:“这个还跟从前一样。” 褚九陵对小孩很有耐心,忍着他的无理取闹。 受刑台方向的大门骤然打开,无畏老道抱着沈芝走出来,步伐沉重缓慢,艰难走到晚山跟前,哑声说:“去,带你二师兄回去,弄点好吃的给他补补。” 沈芝被盖在一块藏蓝的薄纱下,无声无息,左手无力下垂。 褚九陵看不见沈芝的脸,轻轻抬起这只苍白冰凉的手,上面的血迹还没干。 褚九陵忍着不让眼泪掉下,二师兄坚持“赖”在大玉山只是不想早早解脱,怕脱离苦海就把宁景忘了,这每百年一次的刑法让他清醒,提醒他宁景死时曾在利齿下碾磨了一次又一次,这雷刑算什么。 晚山抱过沈芝准备走,一个仙使提醒他还未检查臂上罪印。 晚山怒瞪仙使,被他们毫无人情味的刻薄行为气到双目酸胀,又把沈芝放到大师兄怀里,一把撸起袖子给在场的所有人看一遍:“够了吗?够没够?把范本拿过来参照,看我达没达到洗心革面的程度?” 堵着一口气,晚山抱上沈芝一边洒泪一边离开这暗无天日的雷部。 无畏闭着眼看了徒弟受刑经过,叹息、无能为力,他自己选的路只能尊重他。无畏老道心力交瘁,以为事情到此就该结束了,得立马回去躺床上歇歇疲惫的心。 只要剩下的几个徒弟平安通过雷部检验就可以回去了。 第81章 深紫 按审验的顺序,第一个是远山,袖子撸上去,很好,比上一次又浅了不少。 第二是云山,这是个很听话很老实的姑娘,当初她在当天界仙侍时犯了点小错,不重要,很快就能结束大玉山的日子。 第三个是青山,一只青龟,长得就本分,整日戒酒戒色戒一切不利于他修行的恶习,无畏老道对他很放心,浅浅舒出一口气。 轮到渺山了,这姑娘气定神闲掀开轻纱,露出漂亮印迹,沿着印迹的走向,渺山精心画了花纹,看见她臂上印迹的人都小声叹一句,好似展露的不是她劣迹斑斑的过去,仅是一簇开的灿烈的花。 好,还剩下最后一个褚九陵。 无畏老道拍拍褚九陵的头,示意他去仙使处验证。 无畏对这徒弟最放心,首先他来大玉山最迟,算起来不到六年,就算他不知悔改印迹顶多是才打入身体时的颜色,再者,这小徒弟可能被剥了前世记忆的缘故,生性懵懂无邪,一点坏心思都没有,最后,他可是钟青阳转世,大玉山的罪印对他不一定有效。 无畏都想好回山后先把半死不活的沈芝骂一顿,再从他那顺走一瓶酒回去慢慢喝压压惊。 听见仙吏叫名字,褚九陵一动不动,脸色惨白,冷静地对无畏说:“师父,一会我挨雷劈时,你别去看。” “说什么胡话?”无畏意识到情况不对,嘴唇哆嗦个不停:“出了什么事?” 褚九陵转身走向手拿范本准备检验的仙使。 善童道君跟在他身后,笑道:“青冥真君别怕,你去大玉山时间最短,这次本不该来,受灰鹤仙拖累,这次检验只是顺道的事。” 褚九陵一寸一寸揭开袖子,动作缓慢僵硬,好似一寸一寸撕了无畏老道的脸面,和自己无法隐藏的羞耻心,他们越说他的印迹颜色不可能变深,左臂就越烫的厉害。 等他们看见他臂上紫色印迹时必然要问:“因为什么事沦落至此?” 褚九陵头疼,该怎么回答,这比月月笑、月月哭发作时当众人面癫狂更难堪得多。 “快一点,别磨蹭,只看一眼就行。”仙使催促道。 雷霆真君闻声抬眼,善童道君踮起脚尖,无畏老道浑身发冷。 雷霆本想把他当作一名普通弟子对待,绝不牵扯上他和钟青阳之间的情谊,此时情况有变,雷霆不得不从公堂上走下来,阔步走到褚九陵跟前,眯眼打量一下,短促笑一声:“钟青阳!得罪了。你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不妨对我说一声,看在前世老往我雷部丢妖怪的份上,我看能不能关照你一下。” 褚九陵抬眼看着雷霆,一把掀开袖子。 偌大的公堂,陡然鸦雀无声。 褚九陵攥紧衣袖,手充血变得薄红,骨节又清晰又惨白。 “你们被震惊到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好歹吱一声。”褚九陵垂首闭眼,耳朵灵敏地捕捉大堂里的细微声。 紫色印迹确实够震撼,两千年间,还没人把颜色弄到这不可挽回的地步。 雷霆真君不信,从仙使手里拿过范本,翻看对比一阵后挑眉戏谑道:“褚九陵,你在尘世就是一月杀一人也不至于紫成这样,说吧,你做了什么事?” 第92章 无畏反应过来第一件事就是一把拽住褚九陵,稳稳按在掌下,掏出戒尺公允朝他屁股上来了十几下,打的雷霆都出手说情:“别打,孩子还小。” 雷霆又忍不住想笑,遂挡住额头消耗一阵,然后露出先前一样的冰山脸,沾着口水开始调戏般地翻记录褚九陵行善的册子,“不对啊,善事做了,功德也有了,你在褚家时就花钱攒功德,比谁都认真,不该啊?” 善童道君笑问:“修行者要六尘不染,青冥真君,你在尘世做什么去了?” 褚九陵睁开眼,通红通红两只眼望着师父,不解释,只开口说:“该怎么罚,我跟二师兄一样,不怨不悔。” 善童拱火道:“好,有胆量,挨雷劈时我要去看。” 无畏老道立即朝雷霆求情:“真君,此事一定有蹊跷,这小子才来大玉山六年不到,不可能变紫,真君刚才也说了,就算天天下山打人打劫,也不可能是……紫色。” 老道不敢再提“紫”字,尾音一带。 雷霆合上册子揶揄道:“无畏,他们臂上的罪印可是你亲手打下?可是我雷部用了几千年的‘定罪’符?” 无畏自知这紫色掺不得一点假,只好转头问褚九陵:“臭小子,你背着我……”骂到一半,无畏又舍不得了,待会受过刑又要心疼几天。 算了,事后再骂。 “师父!!”褚九陵茫然叫了一声。 渺渺轻声问褚九陵:“师弟,是因为动情吗,是伏辰大人?” 褚九陵猛然醒神,怔怔地回望师姐。 众人了然,罚吧,没得说,他这紫到可怕的颜色不单单是今世动的情,只怕连着前世三百年的情一起算上了。 善童道君耳尖,听见了,拽住褚九陵腰上的玉佩仰头问:“你还喜欢伏辰?他欺骗你、杀你、在你身上剜左一个右一个窟窿,到最后天心都不愿医治你了,居然为了伏辰紫了一整条胳膊,我难以理解。” 渺渺真想一巴掌拍扁这孩子,从开始就在叽叽喳喳,“我也难以理解善童道君的话真多。” 罚肯定是要罚的,雷霆真君有点为难,他不想在昔日常打交道的旧友身上施加刑法。从前钟青阳逮个小妖小怪就朝雷部一丢,让雷部自行处罚,哪里若有大妖出没,雷部必然也得派人配合斗部的人一起杀怪,和钟青阳算是你来我往互相斗嘴的交情。 以沈芝为例,颜色到深红改雷击四十,然褚九陵的深紫色,不该雷劈,该—— 该用天火煨烧。 诸多刑法中,只有雷击和煨烧二刑用的最广,原因是掌管雷、火二神较多,还有这两刑施加于身最痛彻心骨。 煨烧很讲究,火势不能大,不能小,保持一个“煨”的慢里斯条的状态。 此火只烧心不烧皮肉,从头到脚煨一边,不是外焦里嫩差不多也能把人烧的神志不清。 雷霆把手插进头发里,挠了挠头皮,实在难以决断,但他铁面无私“真阎君”的称号谁人不知。提起这称号,雷霆又想起一事,当时天界素有刚正不阿、凛然正气之称的有两人,一个是自己,另一个是钟青阳。 但那帮小神仙看脸说话,他外号就成了“真阎君”,钟青阳却是干干净净的“天界第一漂亮人”。 就火刑吧,就公报私仇了。 无畏老道闭上双眼,鬓角流下一串汗珠,老脸再也抖不动了,肌肉凝固成死肉,他在担忧:“晚山那小子手里有没有准备治疗火烧的药,若没有,得厚脸去趟南极求药。” 无畏苍老无力向雷霆求情:“请真君暂缓行刑,我给徒弟说几句。” 所谓的说几句就是叫褚九陵念经,平心静气地念经。 但这也缓解不了褚九陵即将遭受的火刑之痛。 行刑推迟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足够程玉炼赶来,眼下无畏能做的只有这个。 无畏老道见识过程玉炼的护短,神仙也犯错,程玉炼能把钟青阳所有错往自个身上揽,无畏没见过真正的兄友弟恭,程、钟二人算是特例。 程玉炼直来直往,肠子估计都是直的,他师弟被火烤,他能闹的雷部天翻地覆,前世钟青阳自刎后,程玉炼就在中极殿前静坐三年,直到被鞭子抽服了才停止。 一个时辰到,程玉炼居然没来。 去南天门找他的远山回来抹着汗说:“我被拦很久才见到其他灵官,说程灵官下界去了。” 无畏老道苦涩地闷哼一声,送褚九陵上受刑台,对徒弟说:“被火烤时,别冒香味,师父怕流口水。” 褚九陵被逗笑了,紧绷的心松懈不少,宽慰道:“师父莫怕,只要不是烧的面目全非,什么疼我都能忍,我身经百战受得住,等我烤好下来先去斩了伏辰七宿。” “为师不该放纵你,我以为你是青冥真君就不受此印约束,哪成想还要受罪,师父错了。” “行啦,老头,我去了,别看。” 褚九陵毅然踩上受刑台,可能沈芝刚挨过雷劈,受刑台旁的雷场还有余热。他目光逡巡,落在一张铜床上,算是有人情味,躺着受刑,还以为要被吊着烤。 褚九陵躺上铜床,浑身发抖,毕竟是凡人之躯,靠钟青阳的内丹撑着吧。 几个施加火刑的火神长得就凶神恶煞,躺在床上的不是人,是他们眼中的鱼肉,烤熟了就能吃。 无畏老道站在火场外围,冷冷地看着,他这早就记不得多少岁的老头一天之内怎能承受两个弟子被酷刑折磨,内心说千疮百孔也不为过。 雷霆斜斜地瞥了眼这个比他矮很多的老头,漠然地安抚道:“没有性命危险,疼是肯定疼的,要的就是以疼训诫他们长记性,教他们记住犯下错就该有惩罚。” “可我这几个徒弟都很老实很乖,在大玉山改造几百年,他们罪不至此。” “沈芝,违反天条私自下凡干扰天界降妖一事,牵累几十条人命,致使宁景仙人陨落,又杀飞天将军,这些罪还小吗?” “造成那场惨祸的飞天将军为何成了善童道君坐骑,他配有这个结局?” 雷霆顿了一下,说:“成为坐骑前,他已来我雷部受过惩戒。” “我这些徒儿,都很乖。”老道盯着铜床上已疼到遍体通红的褚九陵,哆嗦着嘴,又重复一遍。 作者有话要说: 挺住九陵,怜州哥已在来的路上![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82章 炸掉雷部 四位火神的实力名不虚传,惩罚人跟展示才艺似的,一道道深厚的法力往铜床上招架,褚九陵连他们掌下的第一道法力都没接住,灵台陡然一片空白,神火自肺腑向外灼烧,他想扭曲挣扎,四肢被死死捆在床上,他想喊,嗓子被封住,就那么看似平静地接受、忍耐全身被文火煨烧的强烈剧痛。 怜州渡打在他身上的月月疼看来也不算什么。 褚九陵在煨烧中绷直双腿,十指痉挛,在铜床上扣出血,茫然地望着雷部上空冰冷的天。 共三轮,每轮半炷香时间,褚九陵根本不记得第一轮持续多久,只觉得漫长空茫,像被流放在无边无境的荒野,永远走不到头。 四位火神盘坐在四个方位,因为输出浑厚的法力不得不歇片刻,也给铜床上的受刑人喘息机会。 刑场一片死寂,好似能听见无畏颤抖时骨骼打颤声。 四火神对视一眼,开始第二轮。 他们双掌凝出幽蓝火焰,冷冷地静燃,齐齐往铜床方向打出去时,突然一声巨响,轰隆爆裂,受刑场的黑金巨门炸得四分五裂。 残铁碎瓦四散迸射,瞬间击倒几个仙吏。 烟尘弥漫,狂乱的大火从四面八方同时燃起,将落的烟尘和燃烧起的熊熊烈火里渐渐露出一个高大模糊的轮廓,踩着滔天的怒意,拎着五雷剑一步一步走近四火神。 脚步沉重,周身邪气四溢,冰冷阴鸷的眼里看不出一丝理智,映着迅速燃烧起来的冲天大火。 四火神被他骇人的威压逼得站起来,开始后退。 怜州渡完全压制不住胸膛的暴怒,他很疯,很恨,天界又开始挑拨他和褚九陵之间的关系了。 没时间在几个小神身上浪费精力,他利落引出浩瀚法力灌注剑身,五雷剑上电光石火,滋滋炸裂,以雷霆真君都难以挡下一招的速度先卸了四火神的双手。 在一片哀嗥下转过身看一眼褚九陵。 褚九陵双眼迷离,勉强认出熟悉的身影,哑声求道:“别杀他们,别杀。” 暴起的怒意岂能说收敛就收敛,眼里的凶光也藏不住,天界有什么资格折磨钟青阳?怜州渡拎剑把四火神又虐一遍,在他们身上各赏一个窟窿。 褚九陵躺在铜床上忍不住笑起来,身体笑到微颤,早听说伏辰爱拿剑捅人窟窿,果然有这个癖好。 杀晕几个火神,怜州渡跳出火场,转瞬就闪到雷霆真君跟前。 雷霆被他逼近的威势震的身上一麻,倏地跃至丈外,唤出雷具,朝怜州渡身上打下一记耀眼的紫电。 第93章 怜州渡举剑吸纳这一击,剑锋一转,把紫电的威力原本原样还给了雷霆。 雷霆真君单膝跪地,周身电流运转,粗喘半天才能抬头。 怜州渡走到雷霆跟前,一脚踩上他的背。 雷霆没有余力再支撑这一脚,狗吃屎样趴在地上喘息,嘴角鲜血直流。 雷部这个鬼地方全是肮脏的污浊气,熟悉的气味让怜州渡想起一些不好的记忆,脑袋又沉又疼,报复性地踩踏雷霆的背,剑尖戳着他的后脑勺,冷声质问:“谁给你的胆量对他动手?你怎么能敢?” “我与青冥真君虽同官同寅,但他如今为戴罪之人受我雷部监管,就是说破天我也有资格对他的罪过依律处罚。” “什么时候连动情都算犯法了?” “道心不稳,六尘不定,贪图情欲,罪仙若违背杀、贪、恨、痴就必须受罚,律法写的清清楚楚。” “什么狗屁律法,我不认同它就没用。” 怜州渡举起剑朝雷霆右肩头狠狠插进去,拔出来,再用他衣裳擦净血迹,觑了眼古旧的剑身,还有点脏,冷笑道:“还记得我来雷部那次吧,黑井里又冷又脏,那会我就想掀掉雷部,后来有人劝我不要胡来,我便算了。今日你们恩将仇报把当时劝阻我的人绑在床上烘烤,是自掘坟墓。” 怜州渡举起利刃欲再往雷霆左肩插下一刀。 无畏老道看半天戏终于及时赶过来阻止,摇头求情:“伏辰大人,一旦雷霆真君陨落在你剑下,你就真的,”他回头看一眼气若游丝的褚九陵,知道怜州渡的软肋,小心翼翼警告道:“你们就真的不会有好下场了。” “没有好下场”这话给怜州渡很大冲击,他对无法掌控的任何事都胆战心惊,尤其他与褚九陵之间的事决不许天界插手,当即收剑,踢开雷霆,走到褚九陵跟前,问:“你呢,要不要我杀了他们?” 褚九陵凄然一笑,“肯定不要,难道你不知我是全天下最善的人?” 怜州渡俯身解开他身上几道绳索,声音异常轻柔:“那倒是,小善人。” 他把褚九陵抱在怀里,走出狼藉灼热的受刑台。烈火还在疯狂燃烧,迎面走来看热闹的善童道君。 “伏辰七宿,你很久之前就拿到钟青阳的记忆,何不早日还给他,他若登仙怎么会受今日之苦。犹犹豫豫婆婆妈妈,你们大人到底在想什么?” 怜州渡单手托住褚九陵让他半趴在肩头,伸出右手朝善童猛掴一掌,掀起的罡风如利刃,凶狠利落削碎了善童的身子。 “打得好,”渺渺太解气了,“多嘴的小孩。” 善童躲过这一掌,跳到无畏老道跟前,对怜州渡笑道:“伏辰七宿,当年我们差点成功,哪知青冥真君都那样了还能留你一命,不过这回不会再让你逃了,我已等不及要看好戏,你该为你的错付出代价。” 怜州渡对一旁的远山勾勾指头:“你,过来。” 远山麻溜跑过去,伸手接住师弟。 受刑场森寒冷酷,刑具多到让人发憷,整个雷部缺少日光照射,阴沉的叫人心烦意乱,就是正燃烧的大火也赶不尽它的阴冷,它就算存在,也该在清明的天光之下。 怜州渡用双手旋转乾坤,风、雷、电在掌中翻涌,蓄势待发,飓风在冷硬的受刑场上方盘旋,吹得所有人不敢睁眼,衣衫猎猎,旌旗散乱,怜州渡暴喝一声,终于朝偌大的刑场掷出势不可挡的炸雷,“隆隆”声似两座大山碰撞,整个受刑台乃至受刑台后的几座殿宇在狂风骤雨的暴击下统统被炸成废墟。 一时间,如硬汉一样硬朗的雷部激烈动荡,殿宇分崩离析,烟尘漫天。 最后大火连这些残渣都没有放过,凶狠地吞噬着。 “雷霆真君,可看清我刚才的招式?这才是雷击。善童,闭上你的嘴,小心哪天你落单给我碰见,到时候就用鱼骨一针一针给它缝起来。” 怜州渡发泄完心头之恨,抱上褚九陵走出雷部尚且完好的大门,迎面又碰上骑着神兽急着赶来的程玉炼。 他冷漠嘲讽地看过去,撂下一句话:“废物,需要你的时候,哪次都不在。” 程玉炼的性格说好听点是舒朗外放,难听点是粗枝大叶,从不被小事烦扰,也没几件大事能让他惦记不忘,但怜州渡这句指责和奚落让他备受刺激,甚至戳痛了他的心病。五十年前钟青阳自刎东海,他赶到时,人已死透了,师弟自尽前明明有很多征兆都被他粗心大意的忽略,没能救下师弟成了他多年的心病。 程玉炼愣愣地看着怜州渡带走褚九陵,突然转身,仰头大吼,把雷部战战兢兢的正大门轰个粉碎。 “你想去哪里?回大玉山还是百禽山?” 褚九陵躺在蛟龙背上,头枕着怜州渡的大腿。 火烧的痛楚没平息,胸口的残温还滚烫滚烫,褚九陵晕乎不清,想了半天才说:“大玉山你进不去,昨晚你叩了半天门。” “进得去,我在后山开了个狗洞,你猜我怎么开的?” 褚九陵笑着摇头,静等他回答。 “我把神龙变成一把坚硬的凿子,凿了整整一夜,才凿出个狗洞大小的门。” “你从狗洞进去了?” “嗯,我爬了进去,有点挤,也很狼狈,但我当时想见你。走进罪山才发现你们都走了,你这么粗心都不给我留个信?” 褚九陵模糊的视野紧紧盯着他,他的模样趴在地上钻狗洞,视觉的冲击力一定很强吧,看来不管是谁一旦陷入感情里都会甘愿的卑微,“我不知雷部会把我们所有人的罪印都检查一遍。很乱,不想那副窘态给你看见。” “怕我看见什么?怕我知道你的罪印因何变紫?自欺欺人很好玩吗?” “没错,我是百口不能辩,但我依旧不想承认一些事情。只要我还没打入前世记忆,我现在就算把你放在心上也是因为钟青阳的缘故。” “狡辩。” 蛟龙听闻东海神龙被当凿子挖了一夜的遮天大阵,笑个不停,一路上颠颠簸簸,那得浑身鲜血淋漓才能把大阵挖透吧。 怜州渡一下一下抚摸他鬓角汗湿的头发,指肚摩挲发白的唇,轻声问:“给你的止疼丹也不许用?” “给二师兄了,不知他用没用上。送我回大玉山,我要去看他。” 无畏老道留在雷部帮忙处理点琐事才带其余几个弟子回来,挨惩戒的两个徒弟并列躺在他小院里,皆昏迷不醒。 晚山忙忙碌碌,又是煎药,又是炼丹,临时研制的新药自测一遍后才敢给师兄师弟服下,“如果有白葵就更好了。” 怜州渡问:“为何白葵就好?” “那可是天心道君园里的名草,种花人一旦有恶念,轻易都养不活它,不仅能解神仙的毒,还有洗精伐髓增进修为的功效。” “我有——” 晚山端着药碗,抬头看着他。 怜州渡:“我有办法。” 第83章 冤家 大玉山多出这么一个无论身份还是立场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等两个徒弟伤情稳定后,无畏老道才把精力放到怜州渡身上。 “伏辰大人纡尊降贵来我这小山,你也看见了,九陵还算无碍,我们就不留你,请回吧!” 怜州渡神色一愣,鲜少听见这么客气的驱逐方式:“为什么?我没说要走。” “这里是罪山,你不该留下,会干扰到我这几个孽徒修行,望伏辰大人多理解理解。” “要我理解也行,我现在就带走褚九陵。” 无畏老道眉头气得发抖,在对方异常坚定冷酷的眼色下败阵,只得妥协,对云山道:“给伏辰大人准备厢房。” “不用,我住后山阴森森的逢生小院。” 无畏:“阴森森……” 当天夜里沈芝先醒来,环顾四周,正睡在师父的小院,旁边陶罐里还有咕嘟咕嘟沸腾的药声,晚山托腮坐药罐旁打盹。 四肢百骸还有雷劈后的酥麻感,甚至闻到一阵淡淡的焦味,“我去你娘的雷部,把老子血肉都电熟了。”沈芝小心翼翼坐起来,一回首发现旁边还躺一个,揉揉眼睛,可能看错了,再睁大眼睛,猛地扑过去。 “九陵?” 声音惊醒晚山。 “小师弟怎么了?” 晚山睡眼惺忪,什么都没说,拉起褚九陵衣袖,打个哈欠才说:“比你严重。” 臂上赤裸裸的一圈紫色,沈芝惊问:“他,他去哪屠村啦?” “屠村倒不至于,他动情了,三百年算在一起。” 沈芝轻触下褚九陵的紫印,不可思议道:“一个人真能对另外一个陌生的人喜欢到这种程度?” “这话说的不对,什么叫陌生人,二师兄你这种没经历过情情爱爱的,不是也对宁景仙人念念不忘。” “我的意思是,两个完全没有血缘关系又没在一起长大的人,凭空出现,看对眼,就能为对方豁出性命,真的存在这种感情?” 第94章 “你说的我也不懂。先把药喝了,你昏睡时灌不进去,端着自己喝,里面有珍贵药材白葵,伏辰大人拎着一大捆白葵出现时,我都惊的捋不直舌头,也不知他是不是把天心道君家的花园扛了来。” 沈芝喝下一口,品酒似的,有白葵的药就是好喝点,带着点清甜,“师弟喝没?” “他是凡人之躯不能用白葵,糟了火刑,跟你喝的不一样,不用留。” “火刑?我操他们——”沈芝破口大骂,险些掼了碗,“他们自以为是凭的哪条刑律,动个情就敢判他火刑,一百年后我再去保准掀了雷部屋顶。” “别急,屋顶已经给伏辰大人掀了,掀的很彻底,这会雷部估计在找巧匠盖大殿。” 褚九陵被俩人叽叽呱呱吵醒,悠悠睁开眼,对晚山示弱:“三师兄,我也想喝药。” “都有,我给你盛。” 沈芝凑到褚九陵跟前,戳戳他苍白的脸笑问:“傻子,早知道自己被火烤,一定不会把止疼丹给我吧?” “躺在铜床上就后悔了。” “多谢师弟。还给你,我没用它。” 沈芝把漂亮的丹塞他乾坤袋,随手拔几根头发施了法,变成一根根羽毛,说:“再赏你几根——鸟毛。” 褚九陵笑道:“也送几根给四师兄,他羡慕的狠,每回我拿出来用他那眼神都阴阴的,就差找个山坳把我埋在那他好来抢。” 第二日天刚蒙亮,遮天大阵突然发出警示,程玉炼手举天界令牌顺利破开法阵闯进来,骑着神兽轻车熟路从高崖落下,径直走到无畏的小院探视伤员。 褚九陵受宠若惊坐起来,在怜州渡冷冷地注视下接过程玉炼带来的疗伤丹药。 几个冤家聚头免不得要吵架,无畏老道用脸上沟壑样的皱纹和雄厚的年岁暂时压住几个小年轻的火气,维持表面的平静。 “把丹药服下,师伯让我带来的。我不知道你身上有罪印,就算知道也想不明白为何能变紫,所以,我没及时赶到是有原因的。”程玉炼对褚九陵的口气较为生硬,每句话都有绝对的掌控感,想在怜州渡跟前摆个谱,有种“此人是我师弟我爱怎么来就怎么来”的嫌疑。 “嘁”,某个方向传来轻蔑的声音。 褚九陵还是要脸的,师兄师姐们都在旁边坐着,他不想再提动情挨罚这茬,何况“元凶”也在场,嚼着丹药一声不吭盯着程玉炼。 “行行,我不提,反正我认了,你就是死不悔改。” 怜州渡从眼里射出两道寒芒:“你再说一句试试。” 程玉炼乜斜过去,不阴不阳哼一声,转回头对褚九陵露出晃眼的笑脸:“我给你带了一样东西,看看还能不能记得,养伤这段时间让它陪你解闷。” 他从怀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底朝上从内倒出一条巴掌大的白色虫子,念声咒语,那虫子迅速变大,最终化成一条又粗又壮近七尺长的白色大肥虫,蛄蛹着身体往褚九陵跟前爬。 不但褚九陵,连云山和渺渺都吓到花容失色。 “白胖,你捡来养的,吃灰尘长大,专门给斗部那帮懒汉做清扫。” 程玉炼丢下白胖转身走向沈芝,嬉皮笑脸笑道:“小鹤仙,胆色够强啊,脾气和我这师弟有得一拼,何苦呢,这么多年就是没吃够雷部的苦。” 他把一样的丹药递到沈芝嘴边,“服下。” 沈芝从他手里夺下仙丹丢嘴里,言简意赅道:“多谢,算我欠你的。” 程玉炼趴他耳边小声道:“请你下回受刑前通知我一声,让我替你出口气。” 程玉炼和沈芝在这边说了几句闲话,一回头,竟看见怜州渡抱着缩小成猫大的白胖与褚九陵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什么,那情形,兄友弟恭,他们之间深渊一样的仇恨就像个缥缈的传说。 怒气蹭一下上来,跨步过去从怜州渡怀里要拽走白胖,怜州渡寸步不让,好好一条一尺来长的肉虫硬生生被二人拽成三尺长。 “此山外人不能来,无畏,你怎么放这个妖孽进来?”程玉炼狠狠瞪过去。 无畏深吸一口气,淡淡道:“伏辰大人神通广大。” 怜州渡也阴阴地不甘示弱:“你别狗仗人势,拿个破令牌到处横冲直撞,怎么,没令牌连这个小小的法阵都进不来是吧,对了,金煌不能助你破阵。” 白胖在两人手中又拽长一尺,发出痛苦的嘤嘤声。 程玉炼:“这是斗部的吉祥物,你撒手。” 怜州渡:“当初是我放它生路,青冥真君才能捡走,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跟我磕头道谢。” 程玉炼:“想让我道歉,你不看看自己身份。” “够了,”无畏一声暴喝,把斗嘴的两个幼稚鬼镇住,语重心长道:“二位上神,这是罪山呀,你们回头看看,最吵的就是你们二人。” 两人用余光扫一圈,七八双眼睛都在看着。 程玉炼自视比怜州渡大一大截,吵吵闹闹有失体统,主动松开手清清嗓子,说:“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跟稚子玩闹了。”走到褚九陵跟前俯身半是告诫半是劝解地说:“师弟,你的破魂兽还关在斗部,既然拿到记忆就早些归位,前世的路是你选择的,你的决定我不懂,但有的路你不该再走一遍。” * 这几天,褚九陵刚能脚沾地走路,怜州渡就把他带回后山的逢生小院休养,做饭、熬药都是他亲力亲为,煮鸡汤时怜州渡终于问出此趟下山的目的:“鸡汤真的好喝吗?” 褚九陵装了一碗给他,推至跟前,“也还行,你试试。” 怜州渡浅尝一口,点头道:“味道比我在百禽山煮的好喝。” 熬药的小篝火在院子里静静燃烧,山风轻吹,怜州渡掸净落在衣裾上的木灰,负手把这间小院仔细看一遍,到处摸一摸,转头问:“你一直住这里?” 褚九陵指着东边一座最高的山头,在黑夜里高高耸立,“看见没,当年被你逼得走投无路,我从上面跳下来就一直住在这里,快六年了。” 怜州渡若有所思,定定地望着他。 褚九陵被盯的不自在,避开目光,把快要熄灭的篝火吹旺,“此处是大玉山灵气最足的位置,不可能阴森森。” 怜州渡想了一下走过来坐下,勾起褚九陵下巴,笑问:“你们师徒倒会传话,趁我不在说了我多少坏话?” 褚九陵被下巴挑逗意味的指头弄得惊慌,往后挪一点,“师父为你那句话一整夜没睡,他太想自证清白,逢生小院的位置绝佳,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何你会认为这里阴森可怖。” “总之这里有让我不舒服的东西。算了,安安静静也不错,适合你修行,把我这句话再传回去。怎么不见你那条烦人的土蛇?” “我和四师兄在外历练时他说山中有事走了,大半年没露头,可能还是愧疚给你投毒一事。” “心比天高的家伙。” “小斧性子活跳,偶尔有点坏心思,上次的事……” “我早就说过了,别替他道歉,那点伤害我还能撑得住。你什么时候跟我走?” 褚九陵疑惑地抬头看他,“走?走哪去?” “明天就走。回百禽山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北山?”褚九陵昂头故意问。 大玉山几个弟子对千年来第一位硬闯进来的客人倒还殷勤,没有刻意刁难。几个人心平气和坐在最高的崖巅望景,俯瞰整个四季如春的山脉。 几人对这个常和天界叫板的妖孽还是带点戒备的,此人与天界的道君、真君都是他们这些罪仙鲜少能接触的仙人,这会在高崖上同赏落日西沉,场景有点匪夷所思。 远方是缥缈的云山云海,金乌西坠,落日熔金,八个人坐成一排,静静地,谁也没开口。待落日彻底坠下海沟,怜州渡当即站起来,果断打破几个人小心翼翼呵护的平静,对褚九陵下令道:“景也赏了,同门之情也叙了,跟我走?” 几个人齐刷刷看向他,有他在中间,他们哪敢跟师弟说一句话,叙的哪门子兄弟情。 怜州渡:“还有什么没说的话就抓紧,下次见面只怕再没有今日的场景。” 第84章 万物卷 一旦拿回记忆就不再可能回来大玉山,褚九陵想到与几位师兄师姐之间的亲密就此中断,免不得矛盾伤感,对几人郑重地揖礼:“整六年,我受师兄师姐们无微不至照顾,九陵感激不尽。” 沈芝:“走就走,又不是生离死别。” 青山憨憨地问:“你可以再回来!” 无畏老道渺小的身影出现在山下,片刻也来了崖巅。 “师父。” 他走到褚九陵跟前,慈祥地拍拍他头,笑道:“比刚来时高了许多。再见面我得叫你一声青冥真君。有一年的赏花会上我到处找你身影想跟你搭个话,围在你身边的人太多,我把头伸的老长都没引来你注意,占你几年便宜,为师足矣。” 第95章 褚九陵啼笑皆非,“我过去这么傲慢的吗?” 乘蛟龙回百禽山时褚九陵盘坐在龙颈位置,吹着深夜的海风,这天地间的漆黑迷茫就如他此刻万千凌乱的思绪,总体而言,拿回记忆是好事,对他自己,对受了天大委屈的怜州渡,对天界的斗部,绝对都是好事,但这好事背后总乱丝似的缠着一道道不尽人意的个人纠葛和明争暗斗。 发丝、衣袂在蛟龙飞速游走带起的劲风里一个劲往后扬,系在孤傲上的长长发带已抽了怜州渡的脸三次。 坐的太近就得吃点亏,褚九陵的沉默他不敢打扰。 自打褚九陵几道雷击下莫名其妙长高之后,怜州渡不敢再拿他当褚家小公子,大概是被钟青阳长期压制的缘故,如今一见他沉默或不悦,总被一种说不清的气场压迫着。 怜州渡把抽在脸上的青丝和发带缠在指上,轻轻旋转。 “我的头发那么好玩?” “嗯?”既然被发现,怜州渡索性连他衣袖都抓在手里。 “你怕不怕钟青阳?” 前方就是百禽山,怜州渡不自然地笑两声,在褚九陵身后站起来,威武高大,真是个无聊至极的问题,他怎么会怕他。 拽住褚九陵胳膊从蛟龙身上翩然落至梨林,两人一前一后默默无言走了一程,头顶是悬在夜空的七星,光芒炽盛,给一株株梨树投下清晰深刻的倒影。 褚九陵放慢脚步,隔着一段距离观察怜州渡,对此人的了解是从八岁时他在他身上下的第一种毒开始,那时他浑身都是戾气和仇恨,现今褚九陵只能感受到他的温柔,对,就是温柔。 “准备走到什么时候,是现在开始,还是等几天?” “你为什么认为我想等几天?” “你怕顾此失彼,当然会怕,不过你忘了,今世褚九陵经历的二十年会一并糅合进钟青阳千年的记忆里,我不会忘。” 怜州渡转身等他,极其朦胧的笑一下,“那我是不是得后悔用毒折磨你十年,你能不能别记着仇?” “不行,恨着呢。现在是不是去北山?” “还有更重要的地方带你去。” “我都看见月离小院了,还往哪走?” 怜州渡在小院前驻足,院里有一棵长势极为茂盛的梨树,自言自语道:“当年就在这梨树下……” 伸出手掌,随之一幅尺把长的画卷横在掌心,一把拉开长卷,朝落印处击下一掌,不容分说,扯了褚九陵就往画卷射出的光芒里走。 周围一片漆黑,死寂死寂,脚下的路像一条长长的甬道,“睁着眼只管走。” 声音被周围的黑暗荡出回声。 “这是哪里?” “万物卷。” 褚九陵心下一惊,听蛇小斧说此卷与伏辰七宿的心脉连接在一起,若持卷人遭到灭顶之灾时这是他最后一处庇护所,说白了,此处相当于伏辰七宿的内心。 他的心原来是黑的,看走眼了,不知后悔能不能来得及。 怜州渡豁然推开两页通红的大门,一束强烈的光芒照进甬道内。 光芒碎散之后,门内全景还是黑的,但头顶星辉灿烈,天河高悬,眼前逐渐露出一座宫殿和亭台楼阁的轮廓,飞檐翘角切割着晴朗的星空。 “外面天黑,所以这里也是黑的,我去掌灯。”好像妖孽能感知他刚才所想,等不及辩白。 一只老猴从宫殿方向匆匆跑过来,见到生人时朝褚九陵龇牙咧嘴吐了口水。 “不得无礼,摘果子去。” 宫殿和楼阁前的两排路灯依次亮起,灯火辉煌直通殿宇正门。 “这里是……”褚九陵知道这是万物卷内部,还是被它独立于外面的特殊性震撼。他有孤傲,也可以躲进去自成一体,藏着自己的悲欢喜乐,却远不及这里丰富、气派和静谧。 怜州渡递给他一盏灯笼,笑说:“好奇就去看看,前面一条长河,别掉下去。” 殿宇依山而建,小巧精致,独立一座,共三层,形制怪异华丽绝伦,层层都透着煌煌灯火,像深山里迷惑人靠近的绝美幻象,宫殿前有一条东西向的大河,映着天上的星辉,水波荡漾。 褚九陵提着灯笼沿河向东走了很久,像没有尽头,只听见哗哗水声。 沿河照明的路灯和一株株梨树长得都一样,走一阵子褚九陵终于明白,万物卷的范围其实只有这么一处殿宇和山体,其他的景致都在不断重复,宫殿是画卷中心,也是伏辰七宿内心的映射。 褚九陵不禁感叹:“天地精华都凝聚在他一人身上,谁知竟凝出这么个眼里只有情欲的情种。” “还要继续往前?前面什么都没有,曾经这里很热闹,应有尽有,后来一夜之间塌缩,我再没办法变出更多东西。” 褚九陵闻声回头,慢悠悠走到他跟前,提高灯笼照亮这张脸,眼角下的红痕很显眼,“什么时候开始就变不出你想要的东西?” “你想听?” 褚九陵点头。 怜州渡抬起他右手,按到心口,一眨不眨望着他,低声说:“从这里刺入的第一刀。” 褚九陵倏地想挣脱这只手,被他死死压住,“剜心的疼很特殊,异常醒神,我睁开眼看见你双目赤红,入了魔道,但我已无力拯救你,和我自己。” 褚九陵睁大眼,黑黑的瞳仁都是惊惧。 “抱歉,我不该说这些,自那之后万物卷就塌了,仅剩这些你能看见的。” 他的语气里藏着无限的宽容,脸上只有往事成风的平静,他把褚九陵抱在怀里,贴近耳边轻声问:“猜我为何带你进来?” 褚九陵摇头,轻拍怜州渡的腰背处以示安慰。 蛊惑的声音从怜州渡唇齿发出,带着滚烫的湿热,撞上褚九陵敏感的耳廓,“我想和你睡觉,真正的睡觉。” 褚九陵从他怀里抬起头,深深地看着他,“我来可不是为了失身给你。” 怜州渡把他手里的灯笼抽出来丢到地上,灯芯爬上灯壁,烧起一簇灿烈的火,然后理所当然按住褚九陵的头吻上他的唇。 唇很软,怜州渡在表层细细品尝许久才开始进攻。 褚九陵睁着大大的眼,紧张僵硬回应着怜州渡,他清晰看清对方沉浸的表情,闭着眼,睫毛长长的,没有平常的戾气和冷酷,显得很温顺,吻的也很认真。 褚九陵被轻柔的吻纠缠地有点迷蒙,慢慢熟悉唇间的气息,一只手突然按上他的后脑勺拼命往下按。 怜州渡的吻逐渐肆虐,几十年的痛苦都在这不讲理的舌尖跳动,汹涌的亲吻慢慢变成嗜咬。 褚九陵有点窒息,有点惶然,双目都是湿润的水汽,喘息一声挣脱开来,说:“我不知道怎么做?” “应和我的节奏,跟着你的意愿走。” 他的手尝试着覆盖在他极其敏感的地方,慢慢揉弄,褚九陵孤独的想哭,这片空间好似被世间遗弃,而他正被自己遗弃。 “别怕,真的不要怕!” 安抚声充满魔力,低哑深沉,把他悬在高崖的身体捞了一把。 衣衫尽褪,入目的一片载着薄雪的山体,梅花盛放,白雪映红。 他们滚落在青草间,气喘吁吁,一个没了理智恨的牙痒痒,把攒了几十年的仇恨和思念都发泄出来,一个心思无邪要跟着今夜的氛围走,却走上一条被人啃噬吞咬的路。 怜州渡尽量照顾着褚九陵的感受,但曾被仇恨蒙蔽双眼、清心寡欲五十多年,这份柔情显得有点刻意,只有疼和窒息。 褚九陵想骂人,“伏辰你骗我,这叫跟着想法走?” 听得人正一丝不苟做着呢,俯下身把他的抱怨囫囵吞下。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哪有这样凿的?”碎碎念的怨恨还在耳畔绕着。 怜州渡停下来温情地俯视他,吻过惊慌的眼和汗湿的额头,实在喜欢的紧,又把铺天盖地的吻落满脸、颈、肩和全身。 直到他在身下彻底舒展开。 翻个身,光洁的背粘了两片草,细碎呻吟就像勾魂的钩子,把怜州渡的魂从天灵盖拽出来,欲望直冲脑门,发抖的肩背和沁了汗的肌肤险些让他失控。 他是天地生人,欲望能深藏的一丝不漏,一旦释放,情欲就如泼天倒下的天河,奔涌翻腾,滔滔不绝。 褚九陵的体力受制于他,胡乱跟着怜州渡节奏,浑浑噩噩随他折腾,在疼和欲望里沉沉浮浮,被折腾急了无力反抗时就哑声骂道:“畜生。” 怜州渡扣住褚九陵的手,俯在颈窝笑问:“刚才你问我怕不怕钟青阳,你说我怕不怕?” “怕——” 怜州渡惩罚他一下,褚九陵伸直脖子,低喘一声。 他又问怕不怕。 褚九陵又祭出他那死也不服的倔强脾气,“一定怕,就是怕,你就是怕。” “还是一副德行,嘴硬,腰软。” 第85章 张灵官 万物卷里的夜长的可怕。 第96章 褚九陵对怜州渡粗暴激烈方式始终恨恨的,几乎被他凶狠贪婪的力气撞碎。 断断续续的央求似濒死前的求生,怜州渡终于有所收敛,温柔地亲吻他汗湿的鬓发。 褚九陵本就对这种欢愉没经验,兴致淡淡,被欺负狠了就气急败坏,最后只能半睁着眼看他,连骂人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一整夜,疲惫爬满骨缝,再是钢筋铁骨的身子也撑不住,在仅有的一点爽感里慢慢昏沉。 深层的交融,也就那回事,他想。 醒来时天光大亮,流水哗哗向西,褚九陵抬手遮住耀眼日光,瞥头看见不远处燃烧殆尽的灯笼骨架,昨夜种种突然袭回脑海。 一下子坐起来。 还好,衣衫完整,身上被清洗干净,不至于像被糟蹋一番又被人无情丢在河边的可怜虫。 怜州渡坐在离褚九陵丈远位置,只能看见他背影,这妖孽把人摆弄一夜,一大早想起来打坐凝神了? 褚九陵哼笑一声,腰酸背痛爬起来走过去。 一锅鸡汤早就咕嘟咕嘟沸腾,里面还是三朵小蘑菇和几片竹笋。 怜州渡憋着满足的笑要扶褚九陵坐下。 褚九陵甩开手小心翼翼盘腿坐到对面,嘴硬道:“不至于被这点小伤弄的要扶。” “哦,不够?我听出了抱怨。” “放屁!”褚九陵急的面红耳赤,大抵是听怜州渡骂过。 衣服是整整齐齐穿好了,头发在草地上蹂躏的凌乱支棱,配上跳脚的捉急模样,害得怜州渡还想欺负他,笑道:“坐过来点。” 不过来,好,怜州渡坐过去,伸手摸顺他炸毛的头发,轻轻拽开领口下隐隐约约的红痕,终于笑出声。 “你倒聪明狡滑,在我恢复记忆前占点便宜,我说你怕就是怕,还是褚公子好欺负,对钟灵官你还敢昨晚那样?” 避不开沉重话题,怜州渡尽量挑轻松的话反问:“你不会以为你前世就不是昨晚光景?” “行了行了,别说了。你是不是只会熬鸡汤?” “我还在学其他的,这是老猴摘的果子,先吃一点,能多活一百岁。” 褚九陵拿了两颗青果去河边清洗兼洗漱,河水明澈,倒映出他脖间点点让人浮想联翩的吻痕,撩水狠搓几把,欲盖弥彰。 怜州渡在背后高喊:“吃过东西我带你去看一个人。” 褚九陵坦然端过装着两条鸡腿的碗,突然哂笑。 “想到什么了?” “想你抱着母鸡走在万物卷的暗道,想李灿在百禽山辛勤喂鸡,下回别做了,跟着师父修行多年,对这口腹之欲我还能忍,多天吃一顿维持不死就成。” “我愿意给你做,何况熬鸡汤还挺有意思。” 吃饱喝足,褚九陵抹了嘴问:“带我去看谁?” 怜州渡领着他上了位于殿宇西南角的第三层楼阁。 屋里光线昏暗,充斥着久不住人的淡淡霉味,楼梯一尘不染,踩在上面嘎吱嘎吱响,这响声反而令此间屋子有种悠久的静谧感。褚九陵跟在怜州渡身后转过一个拐角,又上了五级阶梯,然后站在一间宽敞的房里。 间房和下面的大厅一样晦暗,从高窗透进来一束强光,浮起的烟尘在光束里明明灭灭。 褚九陵愣在原地,讶异地盯着阴影处的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死人,也可能只是看起来像死人。 他没有体温和气息,感受不到他的神识和灵气,跟幽暗的房间一样安静。 褚九陵走近几步,把“尸体”看得更清楚,此人身形高大,穿雕琢豹首的精甲,即便窗外的天光照不进来,胸口的护心镜依旧反射寒光,冷硬的铠甲下是柔软清透的鲛纱衣裾,看穿着,应该是临时有紧急任务才随意在便服上套了精甲。 他的脸苍白如纸,眼睛紧闭,双唇抿成一条缝,想是死了多时。 褚九陵在他鼻息下探了一把,转头向怜州渡寻求答案。 “他就是张枢,三百年前死在东海的斗部灵官张枢。” 褚九陵怔了一下,半蹲在床边握上张枢冰凉的手。 第一次听说张枢的名字是从新阳郡的朴素老道嘴里,那会他向老道打听天界灵官名姓,老道说有位张灵官与神龙打斗时不幸陨落,压在东海几百年至今都找不到灵骨。 “他是死还是活,为何会在这里?” “降世第七年我跟着五雷老鬼第一次离开百禽山,轻世傲物闯下大祸没多久,你就派张枢来东海巡视异常。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还在为海啸心有余悸,面对张枢的质问很惶惑,听不懂也不知后果是什么?五雷老鬼说必须斩草除根,不能让天界知道我闯的大祸。我让神龙把他杀死在海底……” 他趴在破船边,看着张枢沉入深渊,神龙的利爪穿透张枢脊背,周身灵气开始溃散。 怜州渡的认知很贫瘠,但还是在张枢逐渐放大涣散的瞳仁上感受到恐惧,纵身跳进深海,拼命往下游,大喊神龙住手,终于攥住张枢手指,在幽深海底一掌拍开万物卷。 光芒迸射,万物卷的大门开启,怜州渡托着张枢躲了进去。 动作之快,死死攥住张枢的神龙来不及看清眼前发生的事,龙爪上插着一具假尸,耀武扬威潜回海底,此后许多年间,在天界神官看不见的地方,神龙还不停将那战绩拿出吹嘘。 怜州渡不确定张枢还能不能醒过来。 这具尸体在万物卷的阁楼一躺就是将近三百年,怜州渡用从五雷老鬼口中打听到能起死回生的龙息灌他,持之以恒的灌,终于把他几乎散尽的元神温养出来。 张枢还没醒,但早晚会醒,等他醒了,怜州渡一定要问他当时在深海追杀神龙时遇到过什么?他碎掉的五脏六腑是不是神龙所为,为什么神龙坚决不承认他的利爪能把一个灵官的脏腑和元神震碎。 褚九陵盯着张枢,却在问怜州渡:“你隐瞒天界,隐瞒所有人,你还承认杀了张枢,为什么?” 怜州渡望向高墙上唯一的光,侧面看去,他的鼻梁、唇、下巴和喉结呈一条漂亮的线条,在光芒下非常清晰干净:“最初救他是出于本能,后来渐渐长大,一年大过一年,许多不知道的东西开始知道,不了解的东西开始怀疑,我发现张枢死的很蹊跷,绝不是神龙所为。我逼问过头脑简单的神龙,他一口否定绝没有能让张枢魂飞魄散的本领。” 怜州渡转过身,逆着光芒,脸在阴影里,褚九陵眯起眼才能看清他灼热的目光直视这边。 “神龙不敢说谎,杀张枢的另有其人。” “为何不上报天界?” “张枢的死,要么是有人与他结仇,借我之手害他,要么就借张枢来害我。那时我才降生七年,只认识师父五雷,谁在背后害我?谁又能害一个只有七岁的少年?两种可能不管哪个我都不会把张枢交出去,三百年,连你都不知道。” “为何现在又要告诉我?” “那时候我心高气傲,自认救活张枢之后就能弄清真相。那些年我始终仰视钟青阳,喜欢他、钦佩他,所以渐渐形成扭曲的性子,不敢叫他看轻,对他的蔑视很敏感,也许万灵坑也与我无关 ,张枢知道我不知道的真相,我想自己弄清楚,不想给他知道这间阁楼的秘密。后来的事有点曲折,不尽人意。明日之后你就是钟青阳,我有点不想自己乱来了,想跟你一起并肩作战,找到藏在幕后的人。” 他的声音有点激愤和疲倦,褚九陵对此重任很犹疑,“龙息都救不了张枢,还有什么办法?” “神仙救凡人容易,救已成神成仙的人难,龙息吊着他最后一口气,要让他彻底醒来凭我的力量还不够,等你归位之后我想跟你联手再试一次。” “如果你信不过天界,与南影相处多年,总该让他试试?” “他?他不会救张枢,南影这些年一直在修炼,一身的修为他舍不得用一点,可能只为哪天复活白蜺的元神做准备。据我看,白蜺能不能活,恐怕是天界某个有心人给他画的空中楼阁罢了,且不说白蜺的元神还在不在,就算找到,南影也没有能力救他,能复活白蜺那种修为的神也只有帝尊。” “连你的神力都救不活张枢,是不是意味着他没希望了?” “他还有一口气,用龙息吊着一口气,一定还有希望。听说天界有一样能让人起死回生的法器,只能等你明天之后再说了!” “既如此,现在就开始吧,我去找天界借。” 怜州渡从高窗投射的光芒下走出来,站在床边俯视张枢:“他都把西海的龙息喝的差不多了,该醒了,再不醒我就碎了他。” 张枢右手痉挛似的猛抽两下。 褚九陵剜他一眼:“你吓到他了。” 两人踩着嘎吱嘎吱的楼梯走出阁楼,褚九陵看见趴在木阶上擦灰尘的老猴,感动道:“这些年多亏它在这里打扫,挺辛苦。” 哪知老猴不领情,再次冲他龇牙咧嘴,手里抹布甩的游龙似的,一把砸他脚下。 第97章 “它看起来很讨厌我。” “嗯,确实讨厌。” “我怎么它了?” “你不看看它的主人是谁,你曾经又怎么对待它主人。” “万物卷与你心脉连在一起,它讨厌我也就是你讨厌我,看来我昨晚上当了。” 怜州渡忙收敛浑身的懒散劲,一本正经对老猴吆喝:“以后不许讨厌他。”转首笑问褚九陵:“这样行不行?” 两人在万物卷的小天地里缱绻一天,落日西下,终于挨到不能再挨的地步,怜州渡问他:“准备好了?” “嗯。” 褚九陵有所担忧,不知自己这副年轻的躯体是否能承载钟青阳千年的记忆,记忆一旦回来,钟青阳所有的荣耀、地位和过往惊人的战绩都会回来,包括他灵官的身份,但同时会失去“褚九陵”这个身份,细想一番还蛮不舍的。 “你有没有要嘱托我或是求我的?” 怜州渡尽量保持轻松坦然的状态,想了片刻问:“龙渊还有多久可解封?” “还差十七个。” “落魄修士这么难找?过去一年多你是不是在偷懒?” “随缘罢了,遇到了就让他们摸一下。” 怜州渡点头,认真拜托道:“记忆刚进入识海可能会有不适,控制好你的龙渊,我不想跟你动手,你对钟无惧也说一声。” 钟无惧可能感应到两人在外面没羞没臊的缠绵,这会装死不知,无论褚九陵怎么叩他都不回应。 位置还选择河边,景色疏阔,视野空旷,身心也会舒畅。即便在铜墙铁壁的万物卷里,怜州渡还是在二人周边打下一道坚韧的壁障,容不得一点危险发生。 清透的灰色珠子悬在二人之间,散发莹莹微光。 作者有话要说: 张枢:你娘的伏辰,躺了三百年都不知道把我铠甲脱掉,没被打死也被铠甲硌死! 老猴:不许怪宫主,张灵官你浑身冰凉,老奴这是给你保暖才穿的啊。 第86章 归位 暮色降临,万物卷的天开始变化,珠子靠近褚九陵时,整个苍穹突然蒙上浓厚乌云,云层相撞,低沉的雷声隆隆嘶吼。 灰色清珠慢慢贴近褚九陵前额。他敏锐察觉到一股轻微抓力,虚虚痒痒爬上皮肉试图往里面钻,起先很轻柔缓慢,怜州渡在旁谨慎控制它挪动的速度和轨迹。 珠子像有意识,在褚九陵额前寻找盘旋,辨识许久后在额头正中停下,突然一个神速,珠子迅速隐入脑袋,力道强硬而霸气,把掌控珠子的怜州渡往前带个趔趄,差点倒在褚九陵身上。 珠子进入褚九陵脑海的刹那,阴翳的云层兜头劈下一道极目闪电,把天撕裂出巨缝,随之而来横绝天穹的惊雷,闪电、天雷不停朝怜州渡打下的壁障劈来。 河水暴涨,劲风掀起大浪,慌慌张张撞向堤岸。 怜州渡不为天谴所动,死死盯住褚九陵的变化,除了双眉紧蹙,表面看起来还算平静。 雷声持续轰鸣,褚九陵终于受到外界干扰,眼珠在单薄的眼皮下来回转动,嘴唇发抖,放在膝盖上的十指陡然握成拳头。 此刻怜州渡小心翼翼吞吐着呼吸,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他怕褚九陵走火入魔,怕记忆被人动过手脚,怕褚九陵睁眼第一瞬就拔出大刀。 一声声渡劫似的天雷下,褚九陵正激烈的与钟青阳的记忆打架、交融、糅合。 钟青阳深厚的记忆起先排斥着褚九陵薄弱的不足二十一年的经历,很快就发现这份记忆不仅薄弱,还贫瘠的好笑,一点都不丰富精彩。在新阳郡过了十来年饭来张口的贵公子日子,同时还被五花八门的毒给折磨的惨惨兮兮,而后就是大玉山单调乏味的修行生涯。 那份千年的厚重记忆迅速就把这二十一年经历覆盖、融合,在褚九陵的识海里碰撞纠缠。 钟青阳:我在尘世二十载过的挺惨呀! 褚九陵:我过去持剑斩妖,对斗部灵官居然有这么强大的号召力? 千年的记忆如走马灯从眼前一段一段闪过,白蜺在一片茂林捡到他,他就像一个野人养大的孩子、程玉炼摘下果子第一个就给他尝、从白蜺手里接下斗部那一刻帝尊正式钦点他为斗部第一护法,诸多艰难困苦的除妖经历,直到这盏灯停在百禽山,直到那个似妖邪一样魅惑的山鬼出现,灯壁开始出现裂痕。 褚九陵捂住太阳穴,坑下头忍着识海的剧痛。 他看见许多用耳朵听过却如何都想不出画面的场景,全是怜州渡,他的狠戾、轻狂,少不知事,面对天界追杀时的彷徨和仇恨,还有他眼中的深情。 记忆很沉重,千年的积淀必须在须臾之间全部扎根在褚九陵的识海,一边消化一边痛苦的承受。记忆太多,他觉得脑袋在膨胀扭曲,无数刀枪剑戟和熟识的人都在识海里胡乱出现。 最后,他终于看见森冷的龙渊插进熟睡的心脏,又在惊惧下对上一双难以置信的眼。 抱住头的双手骤然松开,他瞪大眼睛朝虚空望去,愣愣的,向后一仰就晕了过去。 褚九陵在识海里与记忆痛苦的搏斗时,怜州渡一点忙都帮不上,每要出手阻止就被天雷震住。 不但万物卷内阴云四合,整个天界都雷声大作。 此情此景,宛如神仙得道飞升前的天劫。 天界的斗部。 赵功闲暇时一直坚持不懈抄写八方网的阵诀,选择抄写阵诀的位置就在斗部最清净的文静堂,此处明亮通风又幽静偏僻,从窗户看出去就是一片深深的竹林。斗部戾气较重,是青冥真君让人改种成片竹子,要求部下打完仗回来能对竹抚琴,平息体内躁动的斗意。 赵功选择这里,还因为祭台上摆放着一排排过去几千年内所有陨落灵官的灵骨,他可不想因为不熟练八方阵给前辈们笑话,在他们注视下能心静。 灵骨珠都置放在玉碟内,按灵官陨落顺序从高到底摆放在祭台上,如灯火一样静静燃烧。 大约有四十只玉碟,其中有两只较为特殊,一只是代表张枢的玉碟,里面没有灵骨珠,也没有长明灯,是空的,仅放了他一缕黑发,另一只是钟青阳的,灵骨珠一直半明半暗,这意味着他处于一种半死不活状态。 赵功搁下笔伸个懒腰,清点今日的完成量,写了两百多张,离二十万的目标又近一步。他整理好两百份阵诀,合在一起抖整齐,目光随意扫过摆放玉碟的祭台,神情蓦地一滞,震惊地看向代表钟青阳的玉碟。 钟青阳是斗部之尊,他的灵骨珠就算半明半暗,在其他玉碟映衬下光芒也还是那么赤盛,此刻竟然灭了,只剩一团漆黑的骨渣。 赵功正愣神之际,天界忽劈下一道天雷。 天雷能在天界劈下,除非有大事发生,要么是大能修成正果登仙来了,要么是谁家小仙府糟了妖怪偷袭,还有一种可能,伏辰七宿又来闹事。 赵功忽而想起相佑真君喜滋滋说过青冥真君在尘世的历劫再有几年就结束,算算时间也就这一二年,五十年前和怜州渡的最后一战后斗部仅剩的八十九灵官早就期待这一天。 接连不断的天雷让赵功心慌意乱,当初青冥真君自刎死时也惊天动地,连善童道君那边的天河都咆哮两天。 赵功倏地站起来开始往外跑,两百张阵诀被风吹得凌乱狂舞。 他一路飞奔一路高喊:“归位了,归位了。” 安静的斗部被他这么一喊,抖了一抖,众灵官都疑惑地追随在他身后看热闹,什么归位了? 赵功气喘吁吁在程玉炼跟前停下,哆哆嗦嗦指向后院的文静堂:“青冥真君他,青冥真君他……” 多年无人提到此名,程玉炼包括站在一旁的灵官都竖起耳瞪大眼。 “他什么啊?把嘴捋顺了,怎么了?” “青冥真君的长明灯灭了,灵骨珠的光芒散了。” 程玉炼一震,转身就跑。 刚才持续不断的天雷早就引起程玉炼警觉,看到玉碟里一团漆黑的骨渣时,他确定钟青阳已归位,他活了,灵骨就不该再燃烧。 程玉炼迅速坐上神兽去了中极,路上碰见善童和宇风两位道君。 善童笑的非常灿烂,大声向程玉炼道贺:“你师弟重归仙位,是不是很高兴。十几天前在雷部见过他,说回来就回来了,没想到伏辰竟一点不怕,记忆说给他就给他。” 程玉炼正为师弟在雷部挨的火刑生气,听说当时善童没少煽风点火,这声道贺听着就不怀好意,冷冷地抬手一拱,“道君也是去中极殿?” “正是,正是,跟你一样,去帝尊处确认一番。” 宇风道君一言不发,看不出脸上表情,平静地就像一锅白水。 御前官在中极殿的大厅正式向文武天神宣布钟青阳归位,两列仙班喜不自胜。 程玉炼又急慌慌退出大殿,清点几个部下直接下界迎接青冥真君。 褚九陵在月离小院昏迷两天,一直在识海与曾经的记忆搏斗交缠,时而惊厥,时而呓语。 第98章 怜州渡守在床边寸步不敢离。 屋外梨花开的浓烈,天光明亮,怜州渡听见几声清脆的鸟鸣,如果此人带着褚九陵的记忆一起醒来、又能忘记过往的仇恨,那就更好了。 与世隔绝,不再管凡尘和天界的任何事,做一对逍遥自在的隐世神仙。 他曾把这奢想告诉过钟青阳,遭到他没有一点收敛的“嘲笑”,钟青阳掐着腰笑,捏着他的脸笑,最后把他拥在怀里笑。 他说:“伏辰啊伏辰,你是天地生人,天生的神,不懂修行者的艰辛和坚持,不懂他们的坚韧和决心,也不理解他们的牺牲和舍弃。成神成仙,自然要心怀猛志,悲悯苍生,若是只贪图享乐,也做不了神的。” “行呐,我可没你的‘猛志’,我就看着你救济苍生去,把这里留我一块位置就成。”他的指头重重戳向钟青阳心脏。 整个百禽山静悄悄的。 李灿从看见宫主抱着褚小公子走出万物卷就知道,他怀里的人已不单是那个凡人公子。 李灿被褚公子身上强大的灵气逼压着,戾气很重。 他都轻易就感应到的戾气,宫主居然视而不见,还把人放在床上小心护着,宫主惨了,宫主脑子不清醒,宫主自讨苦吃! 几百山精聚集在月离小院外,躲在梨花下,跟着宫主一块等那人清醒。 碎光阵上有人叫嚣,火箭、铁锤、长戟,甚至爆山符,百般兵器往大阵上撞。 直到听见凰魂泣血的鸣叫,怜州渡终于走出小院。 五雷剑刹那化作剑阵对准程玉炼,阴沉着脸问:“他要是醒了,你觉得我能留得住他?滚回去。” “我就在这里等着。” “收了你的凰魂。” 半夜子时,东方的七星即将升空,褚九陵倏地睁开眼。 双眼很空洞,一时间聚不了神,盯着屋顶一动不动。 怜州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屏气敛息。 眼珠子朝右侧滚动一点,恰好看见怜州渡身影。 褚九陵从床上坐起来,脖子缓慢僵硬转向怜州渡,双眸终于凝了神,瞳仁如点漆,但冷若冰霜,没有一点感情,连曾经属于褚九陵的永远温和的眼神都荡然无存。 他的记忆回来了,好像漫长的寿命和过往种种统统一起回来,压得他不那么鲜活无邪,他庄重严肃,全身都是冰冷的气息,多了许多令人退避三舍的气魄。 身体的触感还停留在自刎那一刻,脖颈上残留着刀刃的锐利,他痛苦,想要忏悔,自残似的在脖颈上来回拉锯。 一刀又一刀。 此刻,尖锐的疼痛清晰无比的重新回来。 褚九陵触碰脖颈,冷漠疏离注视着同样表情的怜州渡,唇齿轻启,声如旷野独自响起的铜铃,清脆、阴冷,他说:“伏辰七宿,你还是活了下来!” 怜州渡从椅子上站起,向前两步,俯视着对上那双熟悉的眼,一把掐住他的咽喉,慢吞吞道:“青冥真君,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十三年。”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卷钟青阳视觉。 大部分故事都在《星灭光离》这一卷! 第87章 虚情假意 百禽山一战两败俱伤,谁都没占到好处,算起来那条妖龙的损失可能更大点,毕竟他师父五雷老鬼死了。 钟青阳拖着伤躯浑身疲惫回到露华宫,跟身经百战似的朝地上一趟,任程玉炼怎么问话都不答。 他有两点弄不明白的地方。 捉拿怜州渡的绞杀令是帝尊和四道君商讨后的一致决定,言出令行,为何抓人抓到一半突然反悔,一点不把此令当回事,天界从来没做过如此荒唐、随意的决定。 此令就像一种试探。 天界对怜州渡的纵容和严惩,这两种态度几乎平分秋色,为什么在一个人身上会同时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对待方式,天界到底是想放他还是杀他。 程玉炼蹲旁边给钟青阳检查伤势,又是被剑捅的贯穿伤,这次是心口正上方,“下次下界捉他时带上我。” “四道君都输了,你在也起不了作用。” “他究竟是什么妖魔?” “我看见他的真身了!”钟青阳严肃地看向程玉炼,“凡间突然出现这么个不合常理的妖邪不该一点预兆都没有,四道君说他是天地生人,至于何谓‘天地生人’恐怕只有帝尊知道。此趟虽没捞到多少好处,但有两个收获,我已打开金煌禁制,没想到这件法器竟是那妖孽的克星。” 程玉炼接过他递来的镯子,还有使用过的灼热。 “它是因我心口的窟窿才解开封印,大概需要持法器人的血认个主才肯有回应。” “起来,我帮你把伤绑好!”程玉炼强行薅起师弟,问:“那第二个收获是什么?” 钟青阳貌似不愿回答,坐起来后出神片刻,任由程玉炼在他身上乱绑绷带,“我们把他师父杀了。” “杀得好。不过既然他师父那么好杀,为何姓怜州的就难搞定,他本领真是五雷老鬼教的?” 钟青阳抬眼觑他,“我从没认为五雷能教他本领,顶多照顾照顾他饮食起居。” 程玉炼绑伤手法重,打结收紧时差点把钟青阳眼珠勒出来,“稀里糊涂打了一百年,到头来连他来历都没弄清。” 钟青阳忍过这阵疼舒展开眉头才点头道:“那小子不知从哪弄出个长卷,拍下一掌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一点踪迹也无。” 三日后中极殿的一场朝议上,四位道君把在百禽山打败仗的原因分析一遍,一向不怎么和睦的四个人互相推诿指责,说南影半途而废,说天心老而无用,说宇风三心二意,一番争论下来就善童道君最出力最积极。 帝尊一脸平静温和地听他们夸妖孽的本领了得,最后突然提出要亲自见见怜州渡。 钟青阳对帝尊要见怜州渡一事并不吃惊,早该在知道妖龙也是天地生人那一刻就见他,召怜州渡到中极殿见面可能也意味着天界拿不下妖龙就改变策略,欲招安此人。 帝尊把手轻轻指向武官班列:“钟灵官,此事就交给你去办,你与那孩子接触的多,好言相劝,叫他来中极殿走一趟,就说,就说——”略思索一下,露出个温润的笑:“就说我要见他。” 被捅的窟窿严重牵扯到左臂发力,钟青阳皱起眉强行抬起手臂,爽利领旨:“小神一定想办法把他带到帝尊面前。” * 怜州渡躲了起来,百禽山梨花盛放,足以证明他从未离开这里,钟青阳似乎能微弱感知到他的气息。 但李灿一口咬定他不在,钟青阳没有硬闯的理由,摧毁的梨林够让他心有愧疚。 既然天界又给怜州渡一个没有具体期限的宽容期,钟青阳打算在这段时间内与他暂时化干戈为玉帛,离开时叮嘱李灿:“等你家宫主回来,就说帝尊要见他,让他细细想想,是继续与天界作对还是接受天界招降。我还会再来拜访。” 怜州渡以为他的“再来”会隔很久,至少应该久到自己的伤彻底愈合,好等到他“再来”时给他致命一击,没想到隔几天就来了,还来得不厌其烦。 他对钟青阳的恨意难消,恨他的道貌岸然,恨他拿腔作势的行事风范,一边用刀撬他大阵搞偷袭,一边在百禽山来去自如装熟人。 此前,怜州渡几次因为钟青阳的非公事拜访而掉以轻心,以为平心静气说上几句话就是朋友,对他另眼相看,结果弄了个躲在万物卷独自饮痛的下场,天界要讲和又是什么意思,就看不惯那些人两面三刀的做法。 道高一尺魔高三丈,钟青阳居然在镯子里养了凰魂。 凰魂冲破镯子引颈长唳时,不得不承认浑身的骨头瞬间就酥了,坚硬的脊骨在尖利叫声里一点点融化、垮塌。 钟青阳说的对,万物相生相克,要和天界硬刚到底就必须把那破镯子偷回来,也必须迅速把伤养好。 * 钟青阳很乐意做天界与怜州渡之间的说客,想利用这份差事补偿些什么。 开始会带上赵功、李寒,此二人刚到百禽山就用炯炯有神的双目扫射群山,对山里的山精态度恶劣傲慢,钟青阳嫌他们戾气太重,此后就孤身一人前来。 钟青阳熟悉山里的每一寸草木,宝山有什么稀奇宝贝也如数家珍。偶尔到坍塌的宫门前静坐,看山精们齐心协力恢复宝山和宫殿原来的模样。 李灿见他来的次数多,不好再冷面相迎,偶尔给他端杯冷茶。 “还没有你们宫主的消息?” “没有,三年了,他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仗着对碎光阵为所欲为的本领,这三年间他几乎每个月都要来一趟,算起来三年挺漫长,放在他们身上又仅仅是日头的几次东升西落。钟青阳忽然想起百年前怜州渡的一句话,说他在初生潭降生,喜欢在里面泡澡玩水。 随即把等候的位置改在初生潭。 钟青阳弄不懂自己这几年抱什么样的心理来找他。 第99章 同情怜悯?愧疚难安?亦或是其他想法。 同情怜悯他自幼误入歧途。 五雷老鬼直接、间接杀死两位灵官,他该死,教徒无方也该死,他死在绞灵架下时,钟青阳躺在地上勉力朝怜州渡看去,他看见年轻人眼里的绝望和震惊,那小子可能从不认为五雷老鬼会死。 他不清楚那对师徒之间的感情深不深,五雷能为徒弟死,大概是深的。 自幼只有五雷一个亲人的怜州渡可能躲在暗中流他人生的第一次眼泪。 初生潭四周有种永恒的静谧,幽深漆黑的水容易让人获得心灵上的平静。 钟青阳朝容不下万物的潭水丢下一块又一块石头都被弹回,乐此不疲,弹回了再丢,丢了再被弹回。 乒铃乓啷的声音把潭底蛰伏的怜州渡吵的头疼,要不是腹部拜钟青阳所赐的伤口没好,他得悍然冲出去砍了他。要不是发誓修炼大成再找他算账,也绝对不会忍耐到心口发闷还不破潭而出咬死他。 石子落在潭面上的声音就像夏日的濯枝雨,重重砸在屋檐和枝头,怜州渡像站在窗前赏雨的人,期待彷徨地凝望大雨中模糊的景致,雨声吵闹又安静,顺着幽深潭水直达漆黑的水底。 “他到底什么时候走?”怜州渡咬牙切齿,龙爪攒在一起。 琉璃龙跑他跟前问:“要我去撵他吗?” “不用,我倒要看看丢石子的游戏有多好玩。” 琉璃龙:“他这几年经常来百禽山,估计早察觉你在潭底,来的次数就越来越频繁,我看他也不爽。” “你的不爽暂且忍耐,我一定杀了他。” 暮色四合,潭底越发漆黑。 怜州渡愤怒地向上张望。 张望潭面投下的一动不动的长影,他知道那人又在向下凝视,每次来都这样,就好像非常肯定他就在潭底。 “渡儿,我先回了,明日再来——”话说一半发现还是得给他点面子,装作不知道他就在下面,“再来看你回来没有!” 怜州渡突然怔住,积聚在胸口的仇恨被一句话爆开,一点点分散在四肢百骸,要想再恨他得重新凝聚。 这世上只有五雷老鬼才这么叫他。 这个钟青阳他凭什么,他算老几啊,他有什么资格这么叫? 怒火陡然又涌至心口,气的他心闷,龙尾来回摇摆似要腾跃出去,腹部的筋肉一扯,脑子瞬间清醒过来,就是姓钟的捅的啊,先不急,养好伤再报仇不晚。 第二日傍晚,丢了一天石子的人站起身拍拍衣摆,说了同样一句话:“渡儿,我先回了。” 他这么虚情假意是要干什么,以为杀人师父、捅人一刀说几句贴心话就能作罢? 隔几天他又来了,怜州渡竖起耳朵要听听钟青阳会不会厚脸皮叫出他小名。 “渡儿,我来了。” 呵,绵里藏针的计谋。 再后来,钟青阳干脆把斗部的公文也拿来初生潭边处理,此处安静,脑子里会想些平常想不到的事,比如,刚抓到的一只海妖虽没伤人,却又喜欢在水里掀起大浪吓唬渔人,是直接把妖杀死还是送去雷部监守,初生潭平静的水面让他心绪宁静不少,算了,还是放在雷部关几年改造好了再放回去。 落日熔金,傍晚的霞光无法在潭面上留下痕迹,钟青阳呼出一口气,自然随和地告辞:“渡儿,今日我就先回了。” 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潜移默化改变一个人。 钟青阳在初生潭边蹲守一年,有时候连续来三天,有时候隔十天才来一次。 怜州渡暗暗算计他隔最久来的时间,从没超过十二天,大概下界除妖时间最多不过十二天。 司空见惯数着钟青阳来的遭数,习以为常听他在潭边自言自语再虚情假意地告辞,突然有一天,怜州渡发现第十三天钟青阳没有来,第十四天还没来。 最后,一个月过去,钟青阳死了一样,彻底消失在他感知之内。 怜州渡从幽深的潭底破水而出。 * 钟青阳之所以没去百禽山,是因为他要除妖。 斗部差不多是天界最忙最脏乱的地方,维持天界、凡尘、妖魔界的平和和秩序,每日都收到凡尘百姓在道观留下的祝告文书,若是修士、除妖师都解决不了的诡异事件,百姓就把香火烧到天界斗部,让灵官出手。 灵官到尘世除妖绝对称得上大材小用,偶尔扛不住百姓热情也会下界显露身手,顺带宣扬灵官威名。 那日有一座道观突然收到五万根香火,把观里几位灵官塑像熏得五官变形。程玉炼正在巡逻南天门,很快就感应到五万根香火的非同一般,把百姓的热情往师弟身上一推,“你因怜州渡的事老往下界跑不像个事,给你捉几个小妖玩玩去,香火都烧到我眉毛了。” “哪里的道观?” 赵功连忙献殷勤,展开一个册子,“叫黑河道观。” 钟青阳皱眉嘀咕道:“为何起这名?听着就闹妖。” 赵功:“过去叫清河观,百姓说那地方苦于被一妖怪霸凌,生生把清河改了黑河。” “闹的什么妖?” “这就需要真君亲自去查访了。” 钟青阳去百禽山次次都无功而返,早就厌烦了,正好借此机会换换景致,只要不是惨白惨白的梨花去哪都行,把斗部大小诸事交给程玉炼,挑了把不起眼的剑立即下了凡尘。 他按图索骥,花半日时间找到闹妖的清河县,落地之后才发现此处山多,人穷,唯一热闹地方就是巴掌大的清河城里。 隐了身上仙元变作一个年轻道士,摇着铜铃游走在城内,隐隐约约,几次回头,总觉得身后有人跟踪。 才落地连脚都没站稳,不会就被黑妖盯上了吧。 城中的烟火气很足,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闻着像是过年的气息,只是此时已暮春时节,不该有如此浓郁的蒸馒头香味才对。 一路走下来,钟青阳发现清河县的百姓十有七户都在蒸馒头,百姓热衷蒸馒头也正常,掀开锅笼是一个个饱满漂亮的白馒,就是蒸馒头的人个个满脸衰相,嘴里骂骂咧咧。 “能不能给我个馒头?”钟青阳在锅灶旁站半天,终于开口。 作者有话要说: 此章接的44章! 第88章 屈辱 送钟青阳馒头的是个老头,拿眼上下打量这个年轻道长,重重叹口气。 钟青阳掰开白馒,烫人的香气喷鼻,笑问:“这馒头蒸的挺好的,桌子上也蒸好十来屉了,丰衣足食,老人家还叹什么气?” “我师可是刘员外请来除妖的?我看你年纪轻轻估计也没什么本领,定是被那五百两黄金吸引来的。我这人说话很直,我师要是没有除妖本事就别接这活。” 钟青阳掰下一小块馒头放嘴里细嚼,不紧不慢地问:“只是路过贵地,并不知五百赏金的事。不知老人家说的妖在哪里,有什么模样,干什么坏事,出入的地点,都跟我讲一讲,说不定我能拿下那妖也未可知。” 老头给钟青阳搬条长凳,数过身后一人高的十几屉馒头后就坐过来,捶打两条站累的腿不耐烦道:“又要讲一遍,这些年我们给各路除妖师、修士讲来龙去脉,嘴都讲出茧子来了,也不见有人把那妖捉走。” “请讲。” “这馒头是给黑河观旁的黑甬妖备的。” 钟青阳暗道:果然叫黑妖。 “黑河观就在城外最近的一座山下,从前叫清河观,自打黑甬妖吃了观中香火有点本事之后,就开始折磨我城中百姓,弄不懂它是什么品种的妖,身形巨大,看见的人都说它像个桥洞,唯一欣慰的是妖怪只吃素不吃人,每日必要我们准备二十屉馒头供奉给它。” “吃素的妖怪,少见啊!” “我说道长你是没经历过。乍听好像就是几个馒头的问题,但它规定我们每天至少送一次,一屉必须十二个馒头,蒸够二十屉,黄昏时送到洞府,第二日照旧。这十年每家每户轮流着来蒸馒头送去,却架不住它食肠太大,有几户直接被吃倾家、吃跑了。我们之所以能撑到现在多亏了城里的刘员外,他替众人出钱请除妖师,还替被逼得紧的人家出馒头。前些天连刘员外也有些撑不住了,索性一口气在黑河观点上五万根香烛,定要惊动天上神仙来除妖。” 老头把过去除妖师的捉妖细节讲完,钟青阳手里的大馒头刚好吃完,将近黄昏,便跟着运馒头的车一起出城。 此地崇山峻岭,山势雄奇,连接内城的只有两条羊肠小道,黑河观就在两条道的交叉处。 道观不大,五脏俱全,钟青阳跨进门槛就见矗立在大殿两侧的几位神官塑像,个个凶神恶煞,威武雄浑,一想到这些神官在天界勾肩搭背的模样,钟青阳就觉得有点抽离。 粗略走一圈后又来到真武殿,瞬时被眼前五万根香烛惊得目瞪口呆,香烛燃烧旺盛,每燃尽一根,就由旁边一个朽木似的老道士补上一根,看架势此妖不除,香火就绵绵不绝。 第100章 浓烟滚滚,把象征程玉炼的那尊塑像熏得眉头紧锁。 “这师兄,明明是他自己道观的事,非得要我来跑一趟。”不就是个食量大的小妖么,一剑斩了完事。 巡察过黑河观,又在道观不远处发现个小小的土地祠,灰不溜秋的土地祠被道观旺盛的香火一比,有种夹缝求生的可怜感。 钟青阳从道观出来直奔不远处的山洞,几个在桌上摆放馒头人指着洞内说黑甬妖就在里面。 天色已晚,钟青阳信誓旦旦对几个百姓说:“你们都回去,明日我必拎着妖怪尸体去刘员外处领赏钱。” “果然是冲着五百两黄金来的。” 馒头都堆放在洞口外的长桌上,众人走后,钟青阳挑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用铺在桌上的黄绸布挡住身影,静静守着妖怪上门。 夜色浓重,星辰不明,幽深的山间忽传来凄厉的老鸹声,“此处真荒凉!”夜风入怀,钟青阳在地上坐了半天双腿发僵,刚拢紧衣裳缓缓腿部的僵硬,就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自身后山洞里传来。 动静逐渐变大,迅速向这边靠近,像千军万马奔踏而来,山洞刮出阵阵湿冷的风,最后变成地动山摇,震的馒头一个一个往地上掉。 真是体型巨大的妖。 黑甬妖闻见饭香就莽撞地向外冲,带起的阴风里夹着一股怪味。 钟青阳实在受不了这臭味,从桌后一跃而出,抽剑斩下,待看清妖怪的本相后犹豫一瞬,迅速撤回劈下的一剑。 让清河县百姓怕了几年的妖怪只是一条肥硕的多节大虫,身长一丈,腰围大概也有一丈,每蛄蛹一下浑身的肉就跟着颤动,粮仓大的头上顶一对漆黑的小眼,蠢蠢地映着天上冷月。 “就一条虫而已,说是妖都算抬举它了,顶多是只精,既然它专吃素不杀生,何不留其一命。”钟青阳用剑把黑甬敲晕,捏着下巴绕它转一圈,打算把肥虫缩小带回天界,训练成一条专会吃灰尘的洒扫虫。 此怪实在太肥太蠢,很少见的鬼东西,不知有没有长腿,钟青阳很好奇,遂蹲下身翻开黑甬肚子下软嘟嘟的皮肉,一道寒光突然从耳畔擦过,凉风乍起,后颈猛的挨了一击,瞳孔一骤,瞬间失去意识。 他这趟下界需得融入凡人当中,为方便行事就变作凡人,封住神力,这会来不及解开封印就被打晕,实在是失策,幸而他有备而来,正好昏迷一下看看究竟是谁鬼鬼祟祟跟了他一天。 钟青阳闭眼装死,屏气凝息静静等着。 黑暗中有人把他翻个身,接着在身上绑了几道绳子,然后连双足也紧紧捆起来。 直到两手被对方攥在一起也绕上绳锁时,钟青阳慌了。 他发现自己动不了,周身经脉被刚才脖颈的一击给死死封住,这会连眼都睁不开。此人心思谨慎,又掏出一条布带把他眼捆个结实,怕布带松开,打结时发泄仇恨似的一拽,险些把脑袋勒变形。 钟青阳被人丢在黑甬妖软乎乎的背上,温温软软略带腥气的触感挺恶心的。 肉虫驮着他走了片刻就停下,又被人拎着腰带暴戾掼在地上。 不能给对方这么捉弄,钟青阳正想法破开被封住的四肢,发现此人又开始脱他衣服。 身上横七竖八缠了几道绳子,衣服脱起来并不轻松,那只手在他身上来回摸、掏、拽,无可避免碰到不该碰的位置。 从没受过这样屈辱,钟青阳气的面红身颤,终于装不下去开始往后躲避,这自以为是的“躲避”动作在给他脱衣裳的人看来,无非是瘫在原地无力的瑟缩,一点反抗余地都没有。 钟青阳暗暗纳闷,他的修为断不会被只小妖摆弄的如此狼狈,这只肥虫可能就是个幌子,山洞里必定藏着法力了得的大妖。 脱衣服的手一刻都没停,腰带从绳子下抽出来,衣裳被扒下第一层,钟青阳一怒之下把全身法力凝在咽喉,终于能开口说话,气的喉咙沙哑,却问了句废话:“你要干什么?” 他听见嗤之以鼻的冷笑。 “你是什么人?” “知不知道我是谁?” “你敢羞辱我?” “有什么企图?” 一声比一声气馁绝望。 怜州渡充耳不闻,一句话都不想回答,尾随一整天还没一剑干翻他已经是格外开恩。 此刻神情整肃冷静,认认真真扒下钟青阳的衣裳,定要让他在当地百姓跟前丢脸,让他名声败坏。 四月的天气并没想象中暖和,夜晚更冷的汗毛倒竖,包括大氅在内,此人穿了四层衣服。 怜州渡只想脱掉他最上面三层,再留一件维护他最后体面。 扯了半天脱下来两层,当他脱到自认为的第三层时,入目的是件雪白的里衣。下面还有两层,正疑惑此人为何里衣下面套着里衣,有这样穿法? 不愿多想,或许姓钟的就喜欢这样穿,他管不着。 怜州渡开始从钟青阳正面撕扯衿带。 钟青阳在昏天暗地里骂的很凶,气急败坏地威胁,把灵官身份拎出来威胁对方一次又一次,往日高高在上的风度荡然无存。 灵官又如何,我找的就是你钟大灵官。 手指灵活穿过绳锁准备拽下他认为的第三件衣裳,这具瘫软的身体剧烈颤栗一下,钟青阳把被侮辱的怒火咬在嘴里,低低地闷哼一声。 衣裳被拽开一角,赫然露出钟青阳线条分明的腰腹,和一大片光滑的肌肤。 怜州渡倒吸一口气,惊惶松开手,怔怔地看着被蒙上双目的仇人。 下面本该还有一层衣服才对,刚才他数过了确实四层,怎么突然就被扒光了? 他知道钟青阳长得好看,以往就算他去百禽山挑衅都忍不住多瞧两眼,知道他冰肌玉骨,脸白、双手修长,这些是看惯的位置,看多了也就那样。 但被扒光的衣衫下,自胸口至腹部裸露出的大块肌肤,那里大抵也是白皙的吧。 怜州渡没敢细看,迅速避开视线,重重吐出一口气。 在一片凶凶的骂声里转回头,默默替钟青阳把最后一件衣裳穿好。 山间草木的气味清冽,怜州渡很快从怦然悸动中恢复理智,一拳揍晕仇人,迅速把他吊在妖怪出入的山洞前。 吊起钟青阳的细绳扣在后腰上,整个人像条被打断腰的土狗,四肢下垂高高挂起,这个姿势任是挂上一夜也不会太难受。 细绳不但结实,还极容易迎风晃荡,细细山风吹了一夜,钟青阳像个孤魂野鬼在夜色里晃悠一夜。 这个被脱的仅剩里衣的道士除妖不成,还被妖反制,吊在洞前一整夜,直到第二日晌午第一个来黑河观上香的香客尖叫一声,他才在几十双眼睛注视下被解救。 钟青阳人格和自尊受到侮辱,对自身的认知有点颠覆,在热心百姓左一句右一句的关怀下茫然若失,有种不好的感觉,他觉得自己脏了,好像被一个不知名的妖怪猥亵了半夜。 “道长,妖怪厉害着呢,以往来的除妖师有消失不见的,有落荒而逃的,也有尸体悬在洞口的,像你这样算是好结局了。” 钟青阳眼睛发红发酸,呆滞地盯着百姓。 好结局?你们可能不知道昨夜我经历了什么? 他现在只想骂程玉炼,也怪自己的大意。 把狼狈情绪拾掇一下,钟青阳解开灵官身份,今夜就要掀了这黑洞。 整整一天,怜州渡也不好过。 蜷在山里的一棵老树上,满脑子都是钟青阳裸露的腰腹和蒙了红布的脸,那块肌肤一定跟他的脸一样光滑白皙,为什么当时不看清楚点。 他的腰线确实漂亮劲健,谁看了都会心驰神荡,所以忘记偷镯子很正常。 今夜必须偷到镯子。 钟青阳必定恢复灵官身份,对付他的手段就得厉害点,毒,必不可少。 那人昨晚哑着嗓子骂了一宿,把一身正气都骂光了,可见他平时就是装模作样。 怜州渡又翻个身,稍不留神从树上掉下去,就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随手拔起一束杂草,发誓今晚得来个更狠点的。 二十屉馒头按时按点摆放在洞口。钟青阳藏在一块石头后面早早打开神识,意外探到洞内浓厚的妖气,昨晚的肥虫不可能有这样浓厚妖气。 落日西坠,暮色四合,深山的清冷气立即围拢过来。 钟青阳躲在石头后守至半夜都没见黑甬怪出来,决定到洞内查看一遍。 洞里黑魆魆的只能看清大概轮廓,越往里走臭味越浓,其间又夹杂一阵熟悉的灵气。 为何这鬼地方还灵气泛滥,正迟疑时山洞突然剧烈摇晃,肉虫的咆哮从深洞传过来。钟青阳跳到山洞中央挡住黑甬怪进食的去路。 看来洒扫虫的美差它是当不成了。 利刃出鞘,洞内寒光一闪,钟青阳只用一剑就把硕大的虫怪撂翻。开肠破肚的血腥气顿时充斥整个洞府,和刚才的恶臭搅和在一起直让人反胃。 第101章 抓起袖子擦掉溅在身上的血水。 突然一阵寒气袭背,脊骨透凉,接着毛骨悚然的灵气从后面压上来。 第89章 再受辱 钟青阳僵了一瞬迅速转身挥剑,一道黑影在他剑下极快避开,身姿轻盈落在一块石头上。 对方刻意隐藏身份,钟青阳一时无法看清他长相,正要发问,那黑影闪电般移至跟前,提剑就朝腹部捅来。 只一招钟青阳就猜到他身份,比谁都熟悉此人的阴狠招式,跟了一路的人原来是他,既然肯现身说明他的伤都好了。 钟青阳突然产生一种荒唐的对比,站在对面的人身姿笔直,长相俊美,如果昨夜的衣服是他脱的,倒也,倒也能接受!!! 总比毛茸茸的妖怪爪子摸在身上更令人好受一些。 二人都没点开身份,在漆黑的洞里哐啷叮当胡乱打一阵,怕山洞塌掉,又都心照不宣收着打。 没有龙渊助势的钟灵官不过如此,怜州渡已压了他一头,暗暗得意。 想让我跟你去天界投降,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怜州渡对着不肯出手的钟青阳一顿乱砍,不用法力,单纯的体力搏斗,刀刀凶残,直奔着为五雷老鬼报仇的决心而去,又要证明白日的胡思乱想都是受此人蛊惑。 钟青阳确实不想跟他打,他的任务是带此人见帝尊,暂时不想把关系弄到最冰。但这年轻人真血气方刚,逼的他步步后退。 脚下一滑,钟青阳踩着肉虫的肠子打个滑,“嘭”一声掼倒在血水里。 猝不及防,怜州渡朝他脖颈又是一拳。 把打晕的人拖出洞外,朝地上狠狠一丢。怜州渡蹲下身细细打量着他。 月华如水,整片山林泛着惨白的光,也把这张脏兮兮的脸照的苍白透明。 怜州渡用剑挑开覆在钟青阳脸上的碎发,心里一阵悸动。 他无法弄清这是什么感觉,百禽山一战前,他们俩还没把仇恨拉成天堑前,他就很愉悦地期待与钟青阳见面,想着他的脸就偷偷发笑,这种感觉让心脏变得密不透气,却又甘之如饴。 五雷老鬼教给他的东西太少,别人都能生孩子的年纪他才学会区分男女,这种莫名其妙的滞闷感,那老头绝对也不懂。 怜州渡凝了一瞬神,又把钟青阳吊起来。 这回学聪明了,先脱他衣服再绑绳子。 衣服还是昨晚的几件,脱起来熟门熟路,到最后一件时,怜州渡的指头几次蜷缩。 人就老老实实躺在脚底,随他怎么处置,是杀,是虐,还是摸,都行。急需有人给他解释胸口凌乱的气息是怎么回事,如果顺应本能,他很想在钟青阳脸上亲一下,即便这脸脏兮兮的也无所谓。 但钟青阳是男人。 这宇宙讲究阴阳调和,讲究男女搭配,哪怕丛林里的野兽都是雌雄一对。 怜州渡有点懵,有点迷惘。 守着钟青阳这具他想怎么捉弄就怎么捉弄的身体,差点忘记今晚的正事。 金煌可能藏在哪里? 两只腕没佩戴任何首饰,镯子要么装在袖子里,要么藏在怀里。 袖子已经找过,没有。 他一眨不眨盯着钟青阳的窄腰,所谓蜂腰螳螂臂应该就是斗部灵官的共用特征。钟青阳被脱的仅剩一件薄薄里衣,衣裳紧贴腰线,勒出他板正健硕的身子,连褶皱的线条都干净分明,底下的景致让人浮想联翩想入非非。 钟青阳很高很强,为何躺在地上会是薄薄一层,仿佛一把就能把他弄断。 干涩的喉结上下滑动,怜州渡听见自己可耻的吞咽声。 足足思考一炷香时间,他与自己和解一件事:凰魂又有何惧,上次与四道君同时对打才落了下风。 怜州渡决定不偷金煌,一旦偷了必定被天界看出他的胆怯。 既然说服自己做正人君子,他想在里衣下探索的乐趣该怎么补偿。怜州渡要发泄怒气自证清白,只好把钟青阳吊在洞口,迎风晃荡。 月已偏西,夜色将阑,整个清河县的大山在夜风里沉寂。 一条白蛇吐着信慢慢悠悠游到悬挂钟青阳的洞口,睁着圆溜溜一双小眼睛仰视挂在洞口的人。它顺着山体开始攀爬,钻进石缝,缠上老藤,终于靠近吊起那位灵官的细绳。 小白蛇用几颗尖锐的利齿啃啮绳结。窝在深山几十年,小白蛇没见过谁的相貌能与这吊在洞口的男人一战。 利齿下的绳子很快就断了,钟青阳重重砸在地上,睁开眼,揉揉酸痛的脖子。同一位置被怜州渡袭击过三次,这会他不得不想:我是不是对那孩子太宽容?好像有点理解帝尊的想法了。 钟青阳在白蛇头上摸一把,道声谢,拎着剑又进了山洞。 此洞绝不正常。 跨过肉虫的尸体朝洞穴深入,臭味越来越浓。钟青阳双眼被臭味刺激出眼泪,在臭味达到顶峰的地方突然出现深坑。 深坑里漆黑无光臭气熏天,钟青阳一边骂程玉炼一边在剑端点燃一簇火照明。刚持剑朝深坑探头看个究竟,突然“嘭”一声巨响,深坑爆炸,坑内传来一阵凄厉嘶鸣。 爆炸的威力波及整座大山,山洞跟着晃了几晃,钟青阳靠在山壁上稳了半天震动才停下。 刚才的爆炸可能是沤出的臭气和神火不对付引起的反应。 钟青阳深吸一口毅然跳进倒塌的坑里,肺部被臭味熏的火辣辣的疼,双脚踩在一滩稀烂的淤泥上。没等站稳,正前方迅速飞来数条细绳,目标明确朝他腰上缠绕。 钟青阳翻身躲过,细绳击中后方一块石头,石头登时四分五裂。 从“淤泥”里跳出来,带起一根人的大腿骨,他才认出此处是尸坑,地上全是血水沤出来的烂泥。钟青阳身经百战,斩妖无数,望着深坑里的血水、尸骨和臭味,还是恶心的想吐。 藏在石头后面的怪物发出“嗬嗬”之声,声音嘶哑地问:“你也是来除妖的?” 钟青阳面色一凌,高声道:“你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都认不出我是谁?” 一束幽蓝的光在对面亮起,渐渐显露那人轮廓、面貌、五官。是个看上去不怎么符合人审美的丑物,四只眼睛,一张大嘴,四肢细长,总体而言勉强能称之为“人”。 妖怪四只眼的排列顺序是上两只下两只,钟青阳只有本本分分的两只眼,一时间不知该把视线落在哪里,无论看哪两只眼他都有点眩晕。 “你修的什么东西,怎么越发往怪物上去了?修行是你这样的?”钟青阳只能盯着对方两条细腿看。 “我本就是妖怪,顺应本性去修,怎么了?谁说一定要修的好看?” 这乌糟山洞里生存的怪物连带声音都脏兮兮的,钟青阳磨刀霍霍,拇指来回拨动剑柄,“这些死尸哪里来的?” 当地百姓都说苦于蒸馒头,没说有人莫名其妙失踪。 幽蓝火焰把妖怪脸堂照得发绿发紫,他的四肢虽细长,肚腹和屁股却格外凸显,像只蜘蛛。 蜘蛛男朝前走两步,阴阴笑两声,“他们都叫我食香,如你所见,我是只蜘蛛。” “识香?他们?你们这一窝有多少人?” 一语未了,四周突然传来一堆狂妄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山洞壁上冒出一圈幽绿的眼睛,每人四只眼,把黑漆漆的血坑衬得跟片流萤遍地的夏日夜晚。 他们狰狞肆意地笑,从手里放出粘性极强的蛛丝。 钟青阳被笑的浑身发憷,没什么好说的,既然是妖怪那就都给收拾了。处置这些小妖孽必定手到擒来,剑刃森寒锋利,硬的碰上必碎,但软的么,钟青阳发现大事不妙。 蛛丝韧性、黏性都很足,如果不挑角度或利落下刀,很难把蛛丝斩断。在洞内摸瞎斩了半天才杀掉七八个四眼怪,剑身上缠的蛛丝却越来越厚,又得忙着用火符烧丝,点燃的火符又容易把沼气坑一样的血坑引爆。 片刻之后,大山的深洞里东爆一处,西爆一处,炸的血水乱溅,火光四射。 要不是照顾此地百姓的想法,钟青阳真想一剑轰开大山,这会被一帮蜘蛛缠的左支右绌,乱的不可开交。 没哪场仗打的像现在这样狼狈又肮脏过。 就眼前这些小喽啰,钟青阳显然有种“我能打败天界任意一位道君,却被身上虱子吸干血”的无力感。 缠上身的蛛丝不断变厚,实在窝火,钟青阳一口气朝自己身上点燃八张火符,前后上下把自己烧个透彻。 决绝的动作把洞里几十只蜘蛛怪吓的不轻,有几只扒拉扒拉手脚突然从地下逃了。 带着一身的烈火,钟青阳在一群长相差不多的蜘蛛怪里觑准食香男,闪身到他跟前掐住脖子迅速逃出还在燃爆的血坑。 洞外早就天光大亮。 看见昨夜的馒头无人消受,来黑河观看热闹和上香的香客都很奇怪,围在洞外叽叽喳喳。 “怎么还不见昨日的道长出来,会不会跟前面的除妖师一样也死了?” 第102章 “馒头没动,说明黑甬怪死了才对啊?” “那道士几次说去刘员外家领黄金,他要活着为何不出来领,还是死了。” 隐在树上的怜州渡听他们胡言乱语,心里有那么一丝丝慌乱,洞里的异常他前几天就感知到了,应该不是什么厉害妖怪,就是数量多的让人恶心。整日高举“斩妖除魔”旗帜的钟灵官要是在洞里出意外,那天界早被妖精干翻一百次。 也许昨夜把钟青阳吊起来后不该立即就走。 先等等看。 百姓继续危言耸听:“进过洞的修士都说里面有尸臭,白骨成堆,只因我们当地没丢过人,对他们的话视而不见,我猜,事情不简单?” “你猜什么?” “我猜里面一定有吃人的妖魔,从外地捉活人来吃,然后藏身在我们这里,这样,丢了人的地方找不到妖,我们这里因为没丢人,也不声张。” 怜州渡的拇指在玉佩上来回摩挲,竖耳仔细听着,万一洞里真是个了不得的大妖?万一昨晚砸他脖颈那一拳重了点?万一钟青阳又大发善心对妖怪留情却被反向攻击? 不是谁都能像他一样对他手下留情。 怜州渡从树上跳下,准备进洞。 忽听见神经兮兮的香客凑一起兴奋地喊:“他出来了,出来了……” 钟青阳把食香男粗鲁地拖出洞外。这一架打的,身上都是污泥血迹,全身脏臭的可怕,钟青阳老远就看见洞口的香客捂住口鼻。 看清两个“妖怪”走出来,香客们吓得一哄而散,躲在树后围观片刻又聚拢过来。 “道长,是你吗?”有人小心翼翼问。 钟青阳发现身上仅穿了件白色里衣,这会脏的不见原样,脸上可能更糟糕。 “是我,请问附近哪里有河水冲个身?” “有,有,有,就在黑河观后面。” 钟青阳笑对众人道:“等我问清这‘识香’男,明日道观就能改回清河观了。”不笑还好,一笑就露出一口齐整的白齿,把脸上的血泥衬得更狰狞显眼。 第90章 非礼勿视 食香男跪在地上求饶威胁,死到临头还敢一股子变味的正气:“快放了我,不然我那帮兄弟今夜就杀光城里所有百姓。” “不知天高地厚。”怕吓着百姓,钟青阳挥手让他们都走开。 一脚踢翻蛛怪,掏出匕首利落干脆扎透食香男左手,把他狠狠钉在地上。 “洞内的尸骨哪里来的?” “你再动我试试,我兄弟今晚就……” 又掏出一把匕首扎进左掌,“再不说就是你肚子。”抛着手里第三把匕首,锋刃从蛛怪喉咙一直划到肚子上:“我再问一次。” 怜州渡没见过钟青阳捉妖场面,也没见过他冷漠的狠劲,还有几分猫捉耗子的玩弄在里面。 “啊——”一声惨叫,食香男肥胖的肚子被剑贯穿,肠子流了一地,挣扎的身躯死死夯在地里。 “都是尸体,我们吃的都是尸体。” “怎么说?” 食香男疼的脸色青紫,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尸体太香了,我和兄弟们吃的都是死掉的尸体,我保证,我们很少吃活人,专门到坟墓里偷尸回来吃。” 钟青阳皱皱眉,又一阵反胃。 “偷的都是哪里的尸?” “死了十天半月的或七年八载的都能吃。我们这一帮子都靠那点阴气滋养着修行。道长,我们鲜少杀生,求放过一命?” “这尸体怎么个偷法,为何至今没人发现?” 食香男企图把手从地上薅起来,但那匕首像一道凝固的真元,炽烤着掌心皮肉,不敢再动,坦白道:“我们有黑甬怪帮忙,那黑甬什么本领没有,就会缩地成寸,它们能到哪怕千里之外的地方给我们找吃的,况且擅长钻地,挖坟掘尸最会,他们给我们找吃的,我们就给它找馒头,故而一二十年都无人发现。” 这么说黑甬怪也是成群结队的,昨夜杀死的并非唯一一个,“好一个狼狈为奸,把本领用个透彻。人死入土为安,这是刚好入你们嘴里了?搅乱他们安宁,毁尸食尸,修行不走正道,专研究些歪门邪术。今日叫破嗓子我也留你不得的。还有,你这名字也让人瘆得慌。” “你敢杀我,今夜城中必大乱。我们藏在此处几十年都没被发现,别因为你的多管闲事毁了长久的相安无事。” 钟青阳思忖片刻,此地的妖乱本该程玉炼下来解决,他偏偏丢给我,若是他逮了这几个蜘蛛妖会怎么做?定会借宇风道君的法器把血坑烧个干净也绝不会受此妖怪威胁,用百姓要挟,程玉炼那直性子能把百姓一起烧了。 “不知蛛妖口中的同伴有多少,万一夜里真的混入城中杀人泄愤,岂不是我的罪过,还得审审。” “黑甬怪有多少只?” “三只。” “你兄弟有多少只?” “无数只。” 钟青阳拔掉他肚子上的剑又猛的刺下,冷声问:“多少只?” “被你杀死的我还没来及数,剩下的约摸还有十二只。” 不怕妖怪厉害,就怕他们数量众多,若真聚到一起残害百姓,就跟砍瓜切菜一样容易,钟青阳正思考要不要先放了这个看起来像妖怪头目的食香男,先把他们引诱至一处再一网打尽。 忽瞥见身旁的一道影子。 一缕梨花的冷香悠然浮过鼻下,闻了一夜尸臭,梨蕊的清气简直冲破钟青阳的七窍,精神百倍振奋,刚才郁闷的心都敞亮了些。 看久蛛怪脸上的四只眼,钟青阳早就头晕目眩,这会正想找点漂亮东西缓解眼力疲劳,刚想转头朝怜州渡招呼一下,见他举起一把旧剑对准食香男手起刀落。 来不及阻止,黑血溅开,妖怪的头与身体分离后,头颅骨碌碌滚了几圈,四只让人头晕的眼里都装着惊恐。 “做事啰嗦、拖沓,一只妖怪还跟他废多少口舌。” 钟青阳无可奈何看着他:“此妖有一帮同类,报复城里百姓怎么办?”把食香男的头扒拉回来摆在原来位置,越看越来气,忍不住朝怜州渡发火:“就你会挥剑?这几日城里要真被他同伙践踏,你我谁能担得起这责任?” 怜州渡冷哼一声,淡定地拿出一块布擦剑。 钟青阳瞧着正是从自己身上扒下的衣裳,怒、耻上头,咬咬牙呵斥道:“如果你是找我报仇请另选时机,此趟我来凡间是干正事,别给我捣乱。” “我也除妖降魔。”怜州渡闲闲地笑道。 “别给我笑死。” 钟青阳从他手里夺下衣裳,先去黑河观后的小河里洗一洗身上脏污。 怜州渡一声不吭跟在后面,抱臂靠在树上看他洗澡。 都是男人,钟青阳本不在乎怜州渡的目光,沉在水里往身上撩几把水,想起昨夜和前夜被脱掉衣服的情形,实在有些怪异,从他下水到现在身后那双眼估计就没眨过,跟毒刺一样刺的他浑身发痒。 “非礼勿视,把头转过去!” 一声怒喝,怜州渡收回漫游天际的神思,轻蔑地扭过头。 钟青阳一边穿衣,一边施法把衣裳弄干爽,走到怜州渡跟前时已穿妥,漫不经心问:“此前我去百禽山找你多次都不见?现在为什么又跟着我?” 怜州渡抬起眼,维持抱臂的散漫劲,淡漠地扫一眼,“为了杀你。” 钟青阳在他身边的石头上坐下,犹豫片刻道:“坐过来点。我知道你为你师父的事难过,但我不会为此事道歉,他一生罪孽不轻,杀金丸更是死罪,还有……” 怜州渡打断道:“我不是来听你指责他那可怜的一生,我来就是为了杀你。” “昨夜和前夜,你完全可以下手。”钟青阳逼视着他。 怜州渡突然不敢看他追究答案的眼睛,目光投向深山,冷静却又低声的发着狠:“不会让你死的轻易,我要让你求饶。” 钟青阳弄不懂他的思路,只得按自己步骤回答:“无妨,我要提醒你一遍,你体内的‘感同身受’一直有作用,你施加给我的,必定反噬回去。” “那我就剜掉心口这块肉。” “别孩子气。我去百禽山找你是带了帝尊的口谕,他想见见你,若你能收敛戾气、诚心伏罪,或许帝尊能保你一命。那日大殿上我看帝尊的神情,确实有维护你的意思,来日在大玉山表现好了,在天界封个一官半职也有可能。” 怜州渡明明恨着天界,却被这块大饼诱惑的心驰神往,眼神陡然清澈明亮,当即想:或许我也能进入斗部,和他一起守护天界大门。 被自己荒谬的想法吓一跳,阴沉着脸反击:“休想!你觉得我会向天界低头?大玉山又是什么鬼地方?” “大玉山是罪仙悔过的地方,臣服后需先去无畏老道那里接受改正,差不多悔过自新的意思。” “要去我也得拉上你一起去。见帝尊可以,我也正想见见他,看他是何方神圣,能让你们这些人对他俯首帖耳言听计从。” 第103章 “一言为定,解决这里的蜘蛛怪就跟我去见见帝尊。” 两人难得坐下聊天,钟青阳趁此机会又问了此前问过一百遍的问题:“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从哪出生?那日是你第一次变出真身?” “为什么认为我是第一次变出龙身?” “当时我看见你眼中的震动和恐惧,不亚于我们看见龙身时的震撼。” “那你错了,我一直知道自己原身是龙。你也别以为我现在跟你多讲几句就能从我这套话。” 钟青阳见他说话孩子气,每一句都保持着很强的戒备心,夹枪带棒的不好糊弄,伸手在他头上轻揉一把,问:“今夜蜘蛛怪可能会使坏,要不要跟我进城去看看?我得在城里巡视侦查。” 摸在头顶的手,说它带着宠溺也行,说它有轻蔑意味好像也没错。 怜州渡想起一百多年前此人在他身上拴的狗链,和刚才摸狗一样的动作,除了像摸狗,还有上位者怜悯下位者的嫌疑。 眼神突然冷的可怕,转念一想,或许这正是钟灵官示好的动作。就算真是示好动作怜州渡也不需要,怒瞪着对方:“别以为长我几岁就能在我头上动手动脚。” 钟青阳已起身走在前面,闻言回头笑道:“小子,长得可不是几岁。” “我在黑暗里沉睡时恐怕你还什么都不是。”口气还有点委屈,“我就是变成人迟了点。” 钟青阳猛地驻足,问:“你曾在黑暗里睡着?” 白蜺说过,他修成人形前也沉寂在一片荒凉的黑暗里。 怜州渡没答,抬起下巴义正严词提出一个要求,“带我去城里的妓院。” 钟青阳完全被震住,大概是听错了,他说的可能是“鸡圈、鸭圈”,毕竟是长虫类,偷吃鸡鸭鹅也说得过去,磕绊着回答:“我没偷过家禽,也不会纵容你去偷。先进城吧,想吃什么我身上有钱,能买给你,进城后先找刘员外借两匹马用用,晚上巡城时需要。” 几句顾左右而言他的话,妥妥地把怜州渡当成自己同伙。 怜州渡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老老实实点头同意,而后又问:“我不会骑马,驴行不行?” “都一样骑法吧,驴也可以。” 话音将落,怜州渡就用叶子捻了两头驴出来。 坐上驴背钟青阳就怀疑这人的修为是不是受伤掉了几个境界,这驴不能跑就罢了,塌肩垮背,走的还慢。 两人拽紧缰绳歪歪扭扭也进了城。 到城里已是傍晚,二人沿着街巷一处处留下感应符,若有妖邪入侵第一时间就能感应到。 怜州渡没参与其中,坐在驴背上就看着钟青阳前前后后忙碌,把符咒贴的满城都是,“那伙小妖怪知不知道你身份?” “大概是不知的。” “那还有戏。” 清河县的城不大不小,一夜之内可骑着破驴子绕城走两圈,两人一前一后无话可说就这么陌生又熟识地走着,别的街道小巷倒还安静,唯独走到刘员外家附近时,钟青阳就开始浑身不自在。 刘员外是当地首富,围绕在刘府周围的一户户人家非富即富,而绕这些富贵人家的又是各色各类店铺,米、布、玉店一家接着一家,即便入夜也有几盏明亮的灯火。 藏在几盏灯火后的便是此城唯一的销金窟——来乐楼。 第91章 要男的也有啊 比不上富贵之地的烟花柳巷,来乐楼也有其奢华迷眼的地方,灯火灿烂辉煌,整栋楼流光溢彩,看其外表在小小的清河城里就像颗明亮的珠子。 不管是变成人的龙,还是掩藏身份的神,两人都有向光性,第一次从来乐楼经过时钟青阳拉住毛驴盯着一盏盏灯笼停了好久,直到一声莺莺勾魂似地叫道:“道长?你看什么?” 钟青阳浑身一震,才看清是个轻浮之地,端直身子,正正脸色问一旁的怜州渡:“白日你说的地方就在这里,你,是否要进去?” “没兴趣。” “你提出来这里倒让我很吃惊。” 第二次经过钟青阳刻意贴着路边走,快要甩掉来乐楼香腻的气味时忽听见后面驴叫,回首一看,怜州渡把驴拴在桩上准备进楼。 钟青阳把眉一蹙,暗暗嘲讽:“刚才明明说没兴趣,言行不符!” 与这种人为伍都丢了仙家脸面,不知刚才哪来的耐性,居然让这种人跟在后面巡逻了整个城。 阴沉着脸骑毛驴自顾自离去。 这一夜相安无事,贴出去的感应符都很平静。天亮后,钟青阳又去趟黑河观旁的山洞,把污臭的血坑搜查一遍。 前夜被杀死的蜘蛛怪尸体都被同伙带走,当时部分被吓破胆的蛛怪是从脚下突然消失的,想必这洞里还有不少通道。 正用剑四处叩壁听音,洞壁上游来一条白蛇,他认出了它,朝蛇伸出手臂,白蛇立即缠上他右臂。 “你帮我找找这里有没有其他通道,带我进去。” 白蛇长在清河山里快六十年,算条老蛇,显然对深坑的内况很熟悉,它在一块普通的石头上盘起身躯,把蛇头昂的高高的。 钟青阳会意,一剑轰开大石,地上露出个锅盖大小的深洞。 “又是洞,我此趟出来就到处钻洞了。”把白蛇挂在脖子上就跳了下去。 吸取前一晚的教训,钟青阳不敢轻易点燃神火,怕又炸个浑身焦味,更担心此山经不住连番爆炸。 下了洞才发现这群住在地下的蛛怪何止是狡兔三窟,地底是四通八达的通道和洞穴,像庞大的脉络牵连在一起。钟青阳顺着其中一条道直走,最后从另一座山腰爬出来,跳下去又换个道,再从黑河观后的小河边钻出来。 繁杂的洞穴里除了散不尽的臭味,没发现余下蛛怪的气息。不确定这些通道会不会通向邻边的城,但一定通向清河城内。 钟青阳从又一个洞穴里爬出来就坐在小河边歇片刻,摸摸蛇头,自言自语道:“或许该叫师兄来帮忙。” 白蛇哪靠近过神仙,此刻沉醉在钟青阳充沛的灵气里,飘飘忽忽犹如登仙,鸡蛋大的头在他掌心来回蹭。 钟青阳突然站起来把白蛇朝远方重重一抛,几乎能扛山的神力,白蛇直接就掉进一座连名字都没人起的深山。 “还得先回城,防着蛛怪偷袭。” 怜州渡的破驴被太阳一晒早蔫了,钟青阳还是向刘员外借匹马,一连三日都在城内巡查。县署也挑出几名闲着无事的武夫助他巡逻。 再路过来乐楼时,钟青阳骑在马背上远远看着,眯起眼静听朱阁青楼里的彻夜笙歌和靡靡之音,又忍不住鄙夷不屑,三天不见人影,想必那小子还在里面醉生梦死。 怜州渡并没寻花问柳,而是给心里的惶惑找个答案,为找到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答案,在来乐楼不知廉耻地“学习”三天。 这三天可谓忍辱负重,挨了三个汉子的巴掌,还被人指着脑袋向老妈妈告状:“他偷看。” 怜州渡站在众人的视线里巍然不动,一身浩然之气,淡然地解释:“我没有,我只是,只是有点不解……” 老妈妈见他容貌昳丽气质不凡,把他单独关在房里耐心地问:“告诉妈妈,你有什么不解的?” 怜州渡支支吾吾,红了脸垂下眸。 老妈妈惯走花丛,身经百战,来这里还露出这样神色的,要么是个纯情少年想尝鲜,要么—— 她毫不客气一把揭开对方的羞耻心:“是不是那东西不行?” 怜州渡脑袋嗡嗡响,站起来要走。 老妈妈拽住,笑道:“我知道,头次来面皮薄能理解,你晃荡三天都没选中佳人,是不是看不上这里的姑娘,看上哪个男人了?” 怜州渡一怔,双目微微睁大,似脊梁骨都被这老妈子看透。 “这有什么,要男的也有啊,早说嘛!” 够了,他想要的答案已足够,这尘世的凡人,也并非全都阴阳有序,并不全是阴阳才能调和。 他给老妈妈道了谢,留下两粒玉珠,跳出窗外落荒而逃。 怜州渡迫切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那夜与钟青阳巡城,静谧宽敞的大道上,除了两头破驴踩在青石上的蹄音,就是钟青阳均匀的呼吸。 他耳朵敏锐至极,还极致捕捉钟青阳的声息,谛视他在破毛驴上板正的身姿。 四月温柔,城里的花香,月色明亮,清光似水,这偌大的天地,好似只有他和前面那人。 那一路的迷惘和害怕,让他几次想驱驴上前问钟青阳:“如果见了帝尊,我能不能跟你一样做个灵官?” 可怜的少年心事,连个教他辨别感情的人都没有,走在前面的钟青阳,是这世间唯一愿意耐心教他道理、给他解惑的人,而他心里最大的疑惑恰恰就与此人有关。 * 第四日晌午,蛛怪还没有骚扰清河城的迹象。 钟青阳正疑那群妖怪可能逃往外地,县署的两个武夫匆匆从城外赶来,一个飞速去县署召集人马,一个留下跟钟青阳禀报:“我师,大事不妙,你要找的妖怪在城外作祟呢,已经死了六个人。” 第104章 原以为城内人口密集,妖怪会在他布的感应符下动手。 迅速把武夫往马背上一拎,叫他带路,直奔城外。 一群蛛妖为报手足横死的仇,大白日带上刀枪剑戟来横冲村庄。舞刀的舞刀,施法的施法,早把落单的村民弄死十来个,咬住喉管,吸干血就抛到地上。 钟青阳赶到事发村里时,人与妖已形成泾渭分明两派,隔着条瘦稀稀的小河对峙。一见呼风唤雨的道长赶来,百姓立即把他推选为领头人,七嘴八舌告诉他事发细节,“他们有十四个,像人又像蛛,手里、嘴里都能吐丝,嚷着死人肉好吃,活人的血更好喝,我们都吓坏了。” 钟青阳安抚众人,叫他们站在身后别动,也不能落单。 别说对方是十四个,就是一百四十个也不够他打。问题是,钟青阳怕打着打着又给逃掉几只,就又要在此地耗上一段时间。 “我给你守着,你去打。” 闻声回头,怜州渡就站在身后,几天不见,这人潇洒之后就换了身月白色的直裾,宽袖长袍,打扮的鲜亮闪眼,一看就不是打架的装束。 “别让走漏一只。” 鉴于上次在血坑的打仗经验,对付这帮蛛精得用火。钟青阳在剑身施了火咒,熊熊烈焰下是宝剑锐利的锋刃,轻轻跃过小瘦河,落地成松,衣衫翩跹,即便是个不起眼的道士装束,也形似神仙。 村民窃窃私语:“真神仙呐!” 怜州渡扫了他们一眼。 蛛妖也有应战策略,刚认出这道士就是那夜的“屠坑者”,立即分散开来,用吐出的粗丝组成一道密网,铺天盖地压下来把他包裹在内。 钟青阳引烧火符应对,火焰吞噬蛛丝的速度也快,片刻就烧到他自己身上。 忍着疼切断一片白丝后,终于寻得空隙跳出来。 跳出来的是个火人,从头到脚都给火点燃了。 怜州渡见状暗暗吃惊佩服,就这打起仗来连自己都敢烧的魄力和勇气,难怪会在斗部混。 他抱臂继续观战,好整以暇。 钟青阳像个火球直奔俩蛛妖,一刀一个,眨眼就给杀了。这些玩意修为低下不经杀,片刻就被斩的七零八落,还剩下三五只。 余下的蛛妖嘶吼狂叫,捶胸顿足,钟青阳就当是他们背水一战最后一搏,没成想脚下大地突然晃动起来。 地面裂开巨缝,黑雾弥漫,沙石迸射。 浓雾里露出一只巨型蜘蛛轮廓,瞪着八只眼,口喷黑火,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一顿喷射。 钟青阳本来就晕眼,对上蛛妖排列有序的八只眼时狠狠地晕了一下,眼睛有作用但你也不能长这么多啊! 掏出匕首甩出去两把,先扎瞎巨蛛的两只眼,而后才提剑近前。 怜州渡对他拖泥带水的打架的方式很不以为然,明明一道剑气就能轰碎对方,非得费事做点胡里花哨的动作。 钟青阳刚听见他轻蔑的笑立即抽出空隙回头解释:“可能这么除妖才有实实在在‘除’掉他们的成就感。” 巨蛛尚未化出人形,蠢蠢的一只,见到敌人只一味地吐丝,但它那丝与众不同,带毒、带黑火,还黏的不得了。 钟青阳身轻如燕,在它吐的粗丝间来回跳跃试图近身斩杀,这么跳总有湿鞋的时候。 蛛妖从腹部突然喷出三道带火的黑丝,分别从三个方向攻击钟青阳,钟青阳灵巧避开射向腹和头的两道,却被缠在脚腕上的蛛丝一扯一拽,滚落在地,脚腕上火辣辣的疼,刚撑着剑觑一眼脚伤,又被数道蛛丝紧紧缠住并裹成一个雏形小茧。 蛛丝巨毒,沾到的皮肤即刻变红溃烂,这会钟青阳整个人都被包裹在内,浑身疼的如放在开水里剥皮,摸摸身上法器,暂时能用的只有金煌。打个小蜘蛛还动凰魂说出去程玉炼肯定会笑话。权衡之后不得已又掏出火符烧丝,顺带把黏在皮肉上的丝也烧个干净。 怜州渡见他在黑漆漆的蛛丝里又干傻事,突然有种恨其不争的怒意,叹息一声,掣出五雷剑腾至半空,放大剑身,对准巨蛛干脆利落挥下一剑,剑意嗡鸣,整个小村庄簌簌晃动,瘦河水战战兢兢,“咔嚓”一声,八只眼的蜘蛛尸首分离,硕大的头颅骨碌碌滚在钟青阳脚下。 余下几只小蛛妖见状又落荒而逃。 怜州渡把钟青阳从黑毒黑毒的蛛丝里剥出来,揶揄道:“钟灵官除妖这么优柔寡断,明明一剑就解决的事,非要拿小刀细细割它的眼,不嫌麻烦?” 钟青阳抬眼瞧他,抿抿嘴不好说什么,一身狼狈怎么解释都是多余。浑身都是灼伤,蛛毒又带起皮肤的红肿刺痛,心情大不痛快,扶着怜州渡的手借力站起来,两次都软腿打滑。 “我是想着能不能教化此妖,把他送去雷部由雷霆真君审判惩罚,若能改过最好,不能改就由雷部把它击杀,我虽是斗部灵官,非必要还是以捉活妖为主,实在逼不得已再开杀戒……” 话还没完,怜州渡的后方,躺在地上的巨蛛头颅处突然射出一缕残丝,如它最后的怨气和愤恨,歹毒至极,迅猛往两人这里射来。 “有毒!!”钟青阳深有体会,蛛丝的毒浮于身体表面,不像怜州渡用毒专门攻人肺腑。刹那间,钟青阳怕他受蛛毒侵蚀,毕竟很不好受,选择以德报怨,把怜州渡往怀里带了一把,迅速推出一掌要打散那怨气。 但是迟了,黑蛛丝直冲钟青阳心口而来。 第92章 我今天来是做客 巨蛛的最后一口怨气歹毒至极,撞在胸口差点给钟灵官撞吐血,两眼一翻很没体面地滑倒在怜州渡脚下。 钟青阳搂着怜州渡躲避蛛丝的动作仅有一瞬,也就是钟灵官心善顺手捞了一把,但趴在他怀里人足足愣了半天,脑海里瞬间来了场疾风骤雨:他是护我?为什么? 怜州渡见他软塌塌躺在脚边,倏地动了情绪,怒不可遏,提剑对着巨蛛的尸体甩出一阵白刃。 小河对岸的村民瞧着那年轻人猛削蛛妖,只见剑影不见实质性伤害,都猜他手里的旧剑不顶用。 疯狂的剑意停止,年轻人渐渐平息怒火,小山堆似的妖尸像泥浆四散滑开,缓慢均匀浆摊向周围,没有一片肉能成块成型。 怜州渡抱起钟青阳跃出脚底的污秽之地,回头扫过血腥场面,面无表情对村民道: “回去叫刘员外备好五百金,黑河观改回原名。” 几个村民战战兢兢道:“逃了两个,回头还会报复吧?” 怜州渡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不把妖邪除尽他还得留在这里,天界的人长时间留在凡尘终归有损修为,不如替他把妖怪杀个干净。 用帝钟摇出两条地龙简单吩咐几句。 召唤出来的地龙把地面撑的鼓起,在地底游动犹如行在水中,顷刻就消失不见。 村民哪见过地龙这庞大神秘的神物,纷纷拜倒在地。几个年事高的村民试图讨好驱使地龙的年轻人,就望着他搂在怀里的人问:“这位道长伤势不轻,抬回村里请大夫诊治诊治吧?” 怜州渡几乎不与凡人接触,不理解他们的善意,一下抱紧钟青阳戒备地斥责村民:“要你们管?” “呃!!!” 半盏茶时间,地龙就把逃走的两只蛛妖撕碎并丢回地面,怜州渡有几分得意,对村民吩咐道:“你们现在改观名去。” 钟青阳很快在改回原名的清河观醒来,发现除妖任务被怜州渡出色的完成,心里不免有点惋惜,多好的人才!独自愣了片刻准备收拾一下回斗部,一转首惊呆在灿烂夺目的五百两黄金面前。 环顾四周,叫来观里专门点香的老道士问:“哪里来的?” “仙师除妖有功,这是刘员外赏的。” “替我谢过刘员外,我不需要这些东西,就赠予观里留作他用吧。”顿了一下又问:“带我来观里的年轻人在哪?” “他把仙师放在屋里就走了。” 沾染蛛毒的皮肤还很疼,但不像最初火燎一样不可忍耐,可能被怜州渡医治过。 钟青阳走出房门迎上四月明媚的阳光,看见院角一株盛放的海棠,伸个懒腰,心情大好。 离开清河县前先把道观旁闹妖的深坑填平,再封死山洞,不放心,又在深山转悠一圈。走在茂盛葱茏的山林,心里有种说不清的落寞,可能是还有两只爱吃馒头的黑甬怪逃出清河县不知所踪,心里不够踏实。 恢复灵官装束准备回天界,忽听见密林杂丛后有兵器相斗声,刚拨开灌丛看个清楚,一把大斧从头上迅速飞过,目光紧跟斧头下坠的弧影,不偏不倚,大斧恰巧把一条路过的白蛇斩成两截,带头那截疼的直啃泥巴,带尾那截则扭曲打滚。 白蛇也郁闷,几日前正在被它救助的道长手中享受抚摸,不知当时道长想起了什么,情绪一震,突然把自己搓成一团甩在距此十来里的深山,昏迷两天才醒,一路嗅着气味回到熟悉地盘,老巢还没回呢就被一斧头给斩了。 第105章 一条垂垂老矣的老蛇还要摊上“时运不济”的厄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钟青阳认出了白蛇,把两截蛇身捡起来往一起对,施法让其身体重新连接,从臂间的披帛上撕下一条红绸绑住伤口,摸摸蛇头,漫不经心玩笑一句:“这把斧头是改变你命运的契机,要是能活下来今后就叫小斧。” 他是天界数三数四的神,即便是身上的衣裳也带了浓郁的灵气,白蛇在这片香气氤氲的披帛里仿佛被点化一般,突然开了灵智,有了灵根。 小斧的双眸牢牢刻下灵官的相貌,耳朵聆听清脆的环佩之音,心里装着沉甸甸的敬仰和艳羡。他迷失在灵官令人眩晕的光华当中,感恩他的平易近人和善可亲,在他为其包扎伤口那一刻立誓,将终生追随有救命之恩的灵官,誓死不渝。 灌丛后的打斗随着斧头的飞出瞬时停止,两只黑甬怪因争这几天越来越少的馒头大打出手,这会一死一伤,钟青阳坐收渔翁之利,在受伤的黑甬怪身上点一下,肥硕巨大的肉虫迅速缩小,直至缩到掌心小小一条。 “你在凡尘吃多少馒头,到我斗部就要吃多少灰尘。” 钟青阳御风于空,用神识扫过清河县的群山,怜州渡可能早就不在此地,他连平和地坐下谈话的机会都不给,真正让他去天界可能还得费一番功夫。 钟灵官已走,小斧一路狂奔追随,蜿蜒爬上最高的崖,缠上离天界最近的大石,伸长脖颈对灵官离去的方向嘶嘶乱叫,圆溜溜的小眼睛里装着空旷辽阔的青穹,和与灵官永不能再见的失落。 “你等着,我一定要跟你重逢。” * 钟青阳把在凡间捡来的小妖怪交给李寒管教,让他把黑甬怪收拾成吃灰尘的洒扫虫,顺便改名白胖。 李寒趴在地上和白胖玩,回头问老大:“这恶心人的东西没腿没手,怎么清扫?” “哦,还真没腿?”钟青阳半歪在椅子上打盹,迷迷糊糊回应。 今日怪了,以往捉妖回来都立即去沐浴熏香,恨不得搓层皮下来,这趟就累成这样?“真君,你睡啦?” “没睡,想事情。” “除妖不顺?” “不顺,浑身都疼。” 李寒走过来粗略检查他伤势,裸露在外的肤色有些红肿,建议道:“还是去天心道君处讨副药贴贴吧。” 钟青阳疲惫地站起来,舒展下全身,“天心道君见我就拉着脸。” “你要不去,他那满院子的药给谁用。” 天心道君正闲躺在花园里小憩,一见老熟客登门,摇着蒲扇迎上去,扫一眼钟青阳身上新奇百怪的伤,嘴角嫌弃地翘到耳根:“又是毒,你怎么就跟毒杠上了?” “毒不严重,全身烧的难受?” “我给你药回去泡个药浴,泡两回就没事了。” 钟青阳躺在天心道君刚才的小竹床上,寂寥寥地盯着虚空,问:“道君,问个不该问的话。” “说。” “如果怜州渡答应去中极殿见帝尊,你说帝尊真的只是见他一面?到底有没有招降他的意思?或者——”钟青阳轻舒一口气望向正忙着配药的天心:“天界会不会布下天罗地网抓他?我不想欺骗他。” 天心呵呵笑道:“你怎么有这种想法。可把帝尊看扁喽,他乃万物之尊,就算做下陷阱也不该由他来。我想帝尊只是想见见与他同宗同源的人,很好奇吧。如果谁告诉我世上有我的孪生兄弟,我也忍不住想看看。” “我有不明白的地方,早就不明白了,如果天界一定要惩罚怜州渡,又为何错过这大好机会?总觉得对待他的方式有点欲擒故纵。” “此前帝尊下旨要你们务必捉住他,为何你迟迟没成功,你也是欲擒故纵。” 钟青阳立即从竹床上站起来,连声保证:“我绝无私心。没成功是因为我技不如人。” “别紧张,我没责怪你的意思。实话告诉你,我也喜欢那孩子,狂妄不羁谁都不睬,一身天赐的修为,可惜啊!” 钟青阳接过天心给的药准备回去,脚步迈的太急,不留神把天心的心头肉踢歪一株。 “啊——”天心发出一声极其不庄重的怒吼,从后腰拔出蒲扇就往钟青阳背上揍,“眼也瞎了,这么漂亮的宝贝也看不见?” 钟青阳抱头侧身躲了几躲,蹲下来扶正白葵,抱怨道:“既然是宝贝你还种我脚底,这么大一片花园还不够你种?” “你知道什么。”天心在白葵上点了下灵气,恨恨地说:“白葵挑主人,你去问问天界谁敢种它。这株是种子恰好掉在这里自己长的,我连给它挪窝都不敢。园子里最多时养活过一百一十九株,每一株都是我的宝贝疙瘩。” “现在多少?” “九十四。” 天心沉迷在种白葵的激情里几千年,谁都知道他的执着,钟青阳掐下一朵小白花捏在手里来回翻看,故意逗他:“就普普通通一花,难养在哪里?老君费尽心思养它有什么用,还不是给我们喝肚子里去?” 老头见他辣手摧花,揉着心口的滞闷,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跟他说话:“好人才能养活它。” 又来了,又是耳朵听出老茧的自吹自擂,天心没什么缺点,只喜欢高调炫耀自己种白葵的本领,正常人都会逢迎他的爱好,钟青阳只得再问:“何谓心肠好?” “通俗点,养花人需心地温良纯真,心性纯净,用清澈的灵气灌溉出的白葵才生机勃勃。那心怀恶意的一定种不出来,此花能检验一个人的品质,你们都种不出来,它才难得。” 钟青阳控制着复杂的表情,从容地恭维道:“老君德高望重,仁爱宽厚,我等楷模。” “我给你的药里就有白葵,你不信就别泡。” “信!”钟青阳把掐下的花丢嘴里嚼了,稽首道:“多谢老君赐药,弟子绝不敢糟蹋。” 三日后伤势大愈,钟青阳立即脱掉肃然庄重的斗部灵官衣袍,卸去法器,换一身亲和近人的便服,匆匆赶去百禽山叩阵。 李灿一见熟面孔,喘哈哈跑去禀报宫主:“钟灵官又来了。” 埋头制毒的怜州渡猛抬头,胸膛的心脏又熟悉地悸动起来,掸掸手道:“给我更衣。” 客人在梨林来回转悠几圈,怜州渡才不紧不慢出现。 很少见到钟灵官穿便服,碧青的氅衣下是素白的直裾,简简单单两种颜色,把钟灵官衬得像棵夏日暴雨后挂满水滴的青松。怜州渡眼前一亮,面无表情把他全身打量一遍,好,此人的衣服形制和颜色记下了,回头也整套一模一样的。 “来做什么?”一如既往冰冷的开场白。 钟青阳笑了一下,“我今天来是做客,身上什么都没有,不请我进去坐坐?”拎起衣裳使劲抖几下,欲想表态和好的诚意。 “你要真带了兵器,难道抖一抖就能给抖出来?” 两人在梨林的小凉亭隔着一张小案正襟危坐。 钟青阳见他脸上有红色粉状物,先开口问:“刚才在忙?” “在制毒。” 钟青阳心口的“事与愿违”隐隐作痛,讪讪地笑道:“你倒一点都不低调。” “身上的蛛毒和烧伤都好了?” “多谢你提前帮我治伤,再经天心道君治疗,很难不好。” 怜州渡多次从他口中听到天界的各路神仙,他有种感觉,钟灵官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满足,他身处的斗部,众灵官更是对他众星拱月,乱七八糟的神仙也宠着他尊敬他,天界就像凡尘的大家族,热闹且和谐。 说不羡慕是假的。 “愈合的挺快。” 钟青阳怕场面太冷,故意找话,“用的是天心道君花园的白葵,是种难得的灵草。” “有多难得?” “差不多全天下只有老君才能养出来的一种草。” “为什么?” “那白葵长自昆仑的雪山之巅,离开昆仑山就很难存活,需至纯至善之人才能养活,老君的花园只有九十四株,宝贝的很。”钟青阳把天心道君普及给他的知识原本原样讲给对面的人听。 怜州渡冷了半天场,才慢慢道:“你一定养不活。” “不说这个,我来是请你兑现上次答应我的承诺,明天,我在中极殿外等你。” “这次是谁设局?” 钟青阳怔了一下,望向怜州渡平静的眼底,郑重地保证:“帝尊只想见你一面,心平气和见一回,我会拿命保证你在天界的安全。” 怜州渡因他这句话有些动容,却还刁难地问:“见我有什么用,想干什么?” 钟青阳轻轻笑道:“我要说是招降你,又恐惹你生气。我观天界正有此意,至于同不同意还是由你决定。” 怜州渡的心胸豁然开明,好似有股清澈温润的灵气冲撞着他一直自我封闭的内心,刚才几句话仿佛救活了他稀里糊涂的人生,对明日,对明日之后的明日,突然有强烈的向往和期待。 第106章 沉默几息之后还是挑剔地问:“你觉得我该不该带兵器去?” 钟青阳的目光清亮真诚,沉声保证:“不用。” “好,那我去。”好像语气不够真诚,又添一句:“明日一定会到。” 话已传达,钟青阳眺望百禽山无边的梨林感叹道:“此处终年日暖风和繁花似锦,每次来都很享受,为什么选择种上梨树?” 怜州渡盯着他,我不会告诉你,是因为你的露华宫也有一棵老梨树。 “若没有其他事,你可以走了。” 这年轻人性格太刁钻古怪,钟青阳在逐客令下尴尬笑两声,拍拍屁股走人。 嘁,连杯茶都不给喝! 第93章 捉弄 去中极殿前,怜州渡三次拿起又放下帝钟,并指抚过破旧的五雷剑,还是做不到怀疑钟灵官眼里的真诚。 他愿意再信他一回。 盘坐在蛟龙身上,沉静从容,风驰电挚冲向苍穹。蛟龙驮着他一直悬在中极殿外,还要继续飞过望不到头的天阶时,几个天兵天将伸出叉子拦住他:“下来,中极殿森严庄重,你是何方神圣,到这里了还敢不下撵车?” 怜州渡有种不好的预感,但钟青阳及时出现喝住天将,才压下他多疑的心思。 中极殿的白玉阶很长很高,几乎通天,两旁一动不动的守卫差点与白玉栏杆融为一体。来往的小神小仙众多,纷纷朝怜州渡侧目、回首、窃窃私语,对这个与天界作对一百多年的人满是好奇和兴奋。 “不必理他们,众神仙已等候多时。”钟青阳沉声告知,与他并肩而行。 怜州渡在一双双疑惑、戒备、鄙夷的眼神里走完白玉阶。 第一次见到高高在上的神,主宰万物的第一人,他在帝尊浓浓的威压下不敢放肆,老实的像个孩子,甚至有点束手束脚。 钟青阳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不知为何,心里有个地方突然变软,想护他一把。 帝尊赐怜州渡道名:伏辰七宿。 怜州渡仰视宝座上的帝尊,问一句文武神仙都吃惊的话,“你自称万万年来第一仙,那我问你,与你一样出身的我,又是什么人?我因何降世?” 大殿两侧站的是天地间地位最尊崇的各路神仙,此刻统统露出相似的震惊和求知欲。 无畏老道站在最末,伸长脖子想看清天界一心要杀又舍不得杀的孩子。 善童道君的脸上浮现异样的红光,贪婪的盯着他,这会也突然安静下来。 帝尊慈声让怜州渡上前,要不是给众神立个从容又稳重的表率,他恨不得走下去抚摸伏辰的头。 “你是天地生人,自混沌中来,天地所化,是天生的神,先天的仙。” 这话从帝尊嘴里说出来,如雷贯耳,一时间大殿鸦雀无声,针落有音。 怜州渡却有另一番想法:帝尊的肯定,这是要给我封官了? 诸天神佛,除了帝尊都是修炼成千上万年才登顶天极,成仙成神,他们忍耐住漫长孤寂的修行生涯,历经万古洪荒才得以站在这中极殿上。 哪有人会是天生的神! 他们不信,不肯信,不愿信,他们惊奇、质疑、恐惧,到羡慕。 “我既是天生的神,你还敢杀我吗?” 是个好问题,众仙摇头,笑这伏辰七宿太年轻,他们都知道答案很唯一。 但大殿上也不缺两只傻瓜。 帝尊也宽容的轻笑,玉音传遍大殿,震彻云霄,“天地要秩序就要有法制,天条天律对在座的约束都一样,天公地道,人人都一样。” 这是重述他的罪孽,再次断他的罪? 怜州渡脸色苍白,浑身战栗,整个人都蒙上一层阴郁的黑气,沉沉的目光是强装出的最后嚣张,在离开大殿前他抽出五雷剑逼视帝尊:“我当叫我来做什么,原来是对天下昭示我的罪过,那就拭目以待。” 他朝钟青阳瞥去愤恨一眼,眼眶酸涩温热,并不觉得这是泪。 钟青阳攥紧拳头,怔怔地看着他,愧疚与心疼令他站立不安,为何有种欺骗他的感觉? 他以为天界是要招降此人,都想好等怜州渡在大玉山改过之后就挑来斗部任职。这个彷徨摸索着长大又无人教导的少年人选择无条件相信他,他却骗了他。 天界明明准备招降他,为何又改变主意? 怜州渡心里真的很不好过,很久没像今日这样失落愤慨过。 来中极殿前精心打扮一番,抱着要与钟青阳共守天界大门的热切希望,他同意招降、承认自己的罪孽,接受惩罚,放弃给五雷老头报仇,哪怕去大玉山涅槃一次都行。 带着满腹心事从清河县回来,凝望高远的苍穹,几次幻想跟钟青阳融入众神当中的场景,他要他们也像尊敬钟青阳一样善待他。 最后却被天界耍了一道,当着全天下的神,帝尊告诉他:你犯下的罪,天界会追究到底。 好啊,那你们放马过来,把你们最厉害的神都派到百禽山,我会在大阵上将他们一个一个碾碎,最后与你这高高在上的神一决生死。 怜州渡失落至极,愤恨至极,也痛苦至极,乘着蛟龙扎进西海,翻腾出滔天大浪,盛了满满一钵龙息,他要把张枢灌醒,如若不醒,他就要打到他醒。 他又坠下东海,东海是一切渊源的开始之地。 在东海掀起狂风骇浪,任海水扑打身躯,擦掉脸上的海水,分不清是泪还是这涩的发苦的海水,反正都是咸的,管它呢,都舔了再说。 他接触的人只有几条不服管教的破龙和几个战战兢兢的山精,他在溟溟茫茫的大海上突然迷失方向,孤独无助,从没这样委屈过,被人冤枉,又被钟青阳背叛。钟青阳已背叛过一次,如今一而再再而三,他还次次都愿意相信他,接近他。 他不懂,为何生来就与这些光鲜亮丽的神对立两边,为何他钦佩仰慕的人要生在天界。 告诉自己不能像个可怜虫一样去哭,却控制不住眼泪,五雷老鬼倒好,什么都不教,就教他丈夫有泪不轻弹,但他今天就要哭个够,就着千层大浪哭个痛快。 若天下人都与自己为敌,光有这浩瀚的修为有什么用。 他平躺在大海上随波逐流,渺渺茫茫地飘着,突然举起手掌朝心口拍下,不要天界来毁,他会自毁。 决绝的一掌靠近心口时被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拽,那人注视着他,满眼的怜悯,他再次承诺:“伏辰,我跟你去查真相。” 中极殿的朝会结束时,善童牵着南影的袖子从钟青阳旁边经过,留下一句不满的话:“还让青冥真君教导他,这教导何时是个头?” 南影在钟青阳面前停下,见他情绪低落,温声问:“怎么这副表情?” “师伯,刚才帝尊的话,意思是天界还要对他赶尽杀绝?” “天界从未没说过会饶恕伏辰七宿。你敢吗,雷霆真君敢吗?谁敢保下他?” 中极殿外是湛湛青空,视野疏阔,白云悠悠,天界永远这么宁静祥和。 “怜州渡是天地生人,怎么是天生的神?” “他化身真龙时,难道你没看见,他年纪还小能将法力控制如此已难得。” “天生的神意味着他不该死,可事情又怎么演变成这样?” 南影的脸色复杂,眼皮紧巴巴跳两下,挤出笑意:“天地生人,意味着他必须走正途,心正,不能有一丝邪念,否则就是三界的灾难。” 钟青阳双腿沉重,一耸一耸走下台阶,“帝尊让我带伏辰来见他时慈声宽厚,我误以为天界欲招降伏辰,还在他面前信誓旦旦保证不会伤害他。但方才帝尊的话早就传至四海八荒,我愧对伏辰。” 宇风从后侧走来一扇子砸他头上:“还没走下白玉阶就敢说帝尊坏话。你是不是私心太过了,伏辰七宿只要没正式册封正神,他的‘天生的神’就永远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称呼。他杀了人,杀了几千口人!”啧啧奚落两声:“此妖不除,你还敢维护他。” 提起百年前的万灵坑,现今可能早被荒草埋没,而造下罪孽的人还在受天界批判,钟青阳有点心累。 宇风走过钟青阳身侧,漫不经心地命令:“青冥真君,伏辰此处出关不同以往,以后碰见他就认真点。抽空去我那一趟,我授你一招绝杀如何?” 南影见她给白蜺的弟子瞎传授功法,大为不满,推着钟青阳就走,“别理她,她要有绝杀,上次抓伏辰就不会给他打的虚影都凝不起来。” 宇风回头笑道:“难道不是南影你的缘故,每到关键时间最拉胯的就是你啊。你若不费心,还指望谁能救回白蜺道君呢?” 南影浑面色一沉,接着朝她猛发一掌。 宇风轻身一跃,落在白玉栏杆的一根柱上,朗朗笑道:“够了够了,不跟你玩笑了。”说完就消失不见。 钟青阳不解南影为何动怒,追上来问:“宇风道君说了什么得罪师伯?” 第107章 “没事,她整日随意不羁没个正经样,实在令人厌恶。宇风刚才的话可以考虑一下,若她真愿意传授你几招绝学也不必跟她客气,她说的没错,你今后遇到伏辰会越来越不好对付。” “是,师伯。那我先告辞了。” “匆匆的要去哪里?” “我去找他,他刚才挺……” 挺可怜的!! 南影没见过钟青阳为哪个妖孽如此上心,不免有点疑问,叮嘱道:“天界不会冤杀任何人,只要做到行事公正不藏私,就不会对不起他。” “知道。” 钟青阳去了百禽山找人,李灿说宫主根本没回来。他在梨林等了三天,却等到一场海啸山崩。 脚下大地震颤,可能有人在东海搞事。 东海之上大雨倾盆,波涛汹涌,钟青阳压低高度在海面上巡逻,大风强劲,海浪滔天,他直奔引起海啸的中心地带,在巨大的漩涡里,一条冰蓝莹莹的巨龙正在翻江倒海。 钟青阳认出是怜州渡的真身,惊讶一瞬,皱起眉头暗道:“果然屡教不改,又来此兴风作浪。” 也许是折腾累了,钟青阳刚要迎风落下去制止怜州渡的恶行,忽见他恢复人身,生无可恋地躺在渐渐平息下的海面上。 隔着浓厚的雨幕,钟青阳见他右掌蓄足深厚的法力,散着莹莹微光,欲朝心口击杀。 钟青阳大骇,他认得这一掌叫“终天之恨”,极具讽刺意味的掌名,敢使用此掌的人至死不甘,带恨而死。 钟青阳闪至怜州渡跟前,死死扣住他将要挥下的一掌,雨水几乎淋的他无法睁眼,还是直直地凝视绝望里的年轻人,向他保证:“伏辰,我跟你去查真相。” 天地晦暗,冥冥大雨落在海面上如泣如诉,映着怜州渡失望落寞的脸,两人一动不动对视许久。 “真的,我从你出身那一刻查起,去查张枢,查万灵坑,最后是东方的七星。” “你骗我去天界,让他们羞辱我?” 钟青阳双眸黯然,握住他手腕的手又紧几分:“我的错,是我考虑不够,但我没想骗你。伏辰,请再相信我一回。” 怜州渡扯出手从水里爬起来,站直,用袖子狠狠揩一下眼睛,冷冷地问:“你在同情我?” 擦泪的动作一下击软钟青阳的心,轻声问他:“同情有什么错,是人的一种感情和态度,它好过鄙视、唾弃,同情是因为我不忍。” 雨水顺着怜州渡的脸颊蜿蜒留下,汇聚下巴处,一滴一滴砸落前襟,不知是雨太大使他做不出凶狠表情,还是几句话触动了他,怜州渡罕见地露出脆弱,软塌塌地问:“众人都要杀我,你为何帮我?” 钟青阳扶住怜州渡左臂,轻轻笑道:“那日和四道君围攻你,你说把我当成了唯一的朋友。告诉你我的一个弱点,他们以为我身为斗部灵官,必定杀伐果断心狠手辣,其实不然,我最善了,既然是你朋友,我想先弄清你的来龙去脉。” 他的笑容就像一缕令人舒适的晨光。 “帝尊能给你多少时间去细查,明知是我干的,为何又要给你时间细查?查出来就是我干的,你又待如何?再杀了我?既然如此,刚才何必阻止?你见识过我的能耐,想要酿出一场海啸再容易不过。” 这铺天的雨真大啊,钟青阳抹开额头伏贴的碎发,雨水砸上睫毛,不停眨眼,商量的口气建议道:“你能不能先把雨停了?我没带伞。” 怜州渡噗一声笑了。 大雨骤停,云销雨霁,两人盘腿坐在平静的水面上,面对着将要西沉的落日,静静欣赏平铺万里的金光和天际的霞光锦带。 “这三天你去了哪?” “西海。” “去做什么?” “取龙息。” 钟青阳讶然道:“你知道龙息在哪里?” “上古神龙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只要想知道,轻易就能找到。” 看来天地生人知道的东西天生就比别人多,比如刚才的“终天之恨”,钟青阳想跟师父白蜺学,被师父严厉制止过:“那是只能自毁的掌法,用得上那种掌的人应该活的很痛苦,你不是那种人,用不着学。” “刚才准备自毁的那一掌是摸索来的?它有个令人发憷的名字叫‘终天之恨’,以后不许轻易尝试了懂不懂?” “都是我自己摸索的,刚才我实在——” 挺不容易啊!帝尊吩咐要教导他,钟青阳自认为有义务开导眼前正处在迷茫中的少年,玩笑道:“区分男女也是自己摸索出来的?” 怜州渡侧头看他一眼,一本正经回答:“五雷老头教的。”顿了一下,紧紧盯着钟青阳的眼睛说:“那日在清河县的来乐楼,我没有寻花问柳。” 不知对方为何主动提这种事,钟青阳挺不自在,还是耐心的附和着问:“为什么没?” “我进去是为确认一件事。” “何事?” “想确认我是不是喜欢男人。” “额,这……”钟青阳双目慢慢睁大,暗暗叫苦,倒也不必什么都跟我说吧,撩了把海水,跟着问:“然后呢,确认好了?那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你怎么什么都要问?” 钟青阳抿抿嘴,不自在地挺直腰杆解释道:“哪有?我不问又怕你一个人自说自话尴尬。” 两方沉默片刻,钟青阳从水上站起来向远处眺望:“光顾着看景,刚才那通海啸不知伤没伤到海上行船?” “没有,我不是那时候的我了。” 钟青阳负手俯视他片刻,会心一笑,“回去吧,我还有事在身。今后若有疑惑尽管来找我,我有义务指引你……” 说至一半发现年轻人的眼神陡然变得不够友善。 他从怀里摸出几张符递过去:“这符能传信,你应该知道用法,多摸索摸索。在百禽山老实点,我一定给众人一个真相。” 作者有话要说: 76章写过小龙与帝尊第一次见面。 他只想做个小灵官,可事与愿违,所以后面才那么讨厌云摩焰! 第94章 失窃 答应要跟他一起查真相,其实钟青阳知道摆在眼前的就是真相,见到怜州渡自毁那一刻好像能做的只有说点谎言暂时哄住他。 真相是什么,万灵坑一事刚发生没多久雷部就给出了真相,连此案的卷宗都还差最后一步就能封存,只等怜州渡一死就封存。 既然答应了他,那就再查一次,给他也给自己最后一个信服的答案。 要弄清怜州渡身上的谜团,就得向善童和南影借点宝贝用用。 善童统御天下江河湖海,想在水底畅行无阻再顺带打听些一百多年前的旧情,就需善童的法器金瓢开道。 善童的宝贝可不容易借到。 钟青阳还是腆着脸开了口。 天界大帅哥青冥真君很少串门,善童客气接待了他,又觉得人家都登门拜访了就不该以小孩面孔示人,把脸一抹,突然收起天真烂漫的脸,在钟青阳注视下,那张稚嫩的孩子脸渐渐增加年月,变宽变厚变粗糙,最后变成一张四五十岁糙汉的模样,满脸横肉和胡须。 足够诡异的,钟青阳腹诽:道君你还是变回去吧。 钟青阳稳住情绪,还默默等着善童变高,结果这位满脸岁月的孩子就停在五尺高位置,全身肌肉疙瘩,又粗又壮实。 “青冥真君啊,我说你是自找麻烦,万灵坑早就结案了,你怎么能不信雷部呢?” “伏辰那时候太小,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不知道就代表没做过吗?”善童把一张沉重的大椅往书架旁拖。 钟青阳上前搭把手,轻轻拎起椅子放到书架前。 善童踩上去踮起脚尖够到一只木盒子,跳下椅子就立即打开。 里面是枚黄灿灿的腰牌。 “金瓢是我贴身法器,里面能装一片海呢,肯定不能借你。” “是,我也觉得唐突了。” “但这块腰牌能出入每位河神的行宫,也能在水里替你开道。借你三天,三天后还我。你是不是只有亲自看见那场导致万灵坑的海啸才肯相信?” “事发多年,不奢望还能看见那件事的经过,我是想去东海之神处问问当年细节,有你的腰牌他们才能服服帖帖回答我问题。” 善童捋了捋蓬松爆炸的胡须,一眼瞄到放在书案上的镜子,镜子里倒映一张粗鲁如屠户似的脸,慌忙躲开,清清嗓子严肃地问:“你跟伏辰七宿的关系很好?” “略比别人多说几句话,算是,一般吧!” “我直接跟你说吧,省得你跑腿。东海有块灵石,记录着过去五百年内发生在灵石附近的所有事情,当初判断伏辰的罪业,这块灵石曾交给雷部和帝尊检查过,那场海啸清清楚楚记录在内,谁都包庇不得。” 钟青阳当即问:“找谁能看到灵石?” “那块石头不属于任何人,谁想看谁看,若想打开石头藏在肚内的往事,需用强大的法力劈开它的屏障。它也不是什么事都记录,当时伏辰使出惊人法力,灵气充斥整个东海,与灵石的灵气融合才恰好记录下当时的灾难。有的小仙为看一眼几百年前自己的漂亮脸蛋,折损大半修为才打开屏障,结果里面什么都没记录,羞死了。” 第108章 “多谢道君指路。”拿了腰牌告辞出来,刚行至天界南大门就听见一阵苍老又凄惨的哭声,哀哀嚎嚎,好不可怜,什么“做主啊”,什么“还我公道”接连入耳。 何人喊冤竟能喊到天界大门口? 钟青阳好奇上前,三步跨过去拨开围观的部下,问:“发生了何事?” 部下见到救星样迅速给他腾出位置,蹲在地上哭嚷的竟是天心道君,哭得声音都变了质。 钟青阳慌忙搀天心起来,“老君,成何体统啊哭成这样,发生了什么事,你的后花园炸了也不至于哭成这样吧?” 天心哭的更生无可恋,鼻涕眼泪糊在雪白的胡须上也顾不得擦,没一点往日威严,攥住钟青阳的手臂命令道:“赶紧给我查,查不出来我就赖你这了。” 钟青阳见他急糊涂了,转问李寒:“到底出了何事?” 李寒道:“老道君的花园真被人偷了!” 钟青阳心里一沉,谁敢去天心家偷东西,老头哭的如此伤心必然是白葵失窃,忙问:“丢了几株?” 李寒:“十株。” 还好,不是全毁了,“老君别急,这事我立即叫人去查。才丢十株,你园子里还有八十四株,全天下还是你最多。” 天心道君被人扶坐在大门旁一块用来歇脚的石头上,还真被这不合常理的话安慰到,平复心境后质问钟青阳:“不管谁来天界都需经过四个天门,你们是怎么看的门,速速去问另外三门守卫,看有没有可疑的仙呐妖呐来使坏。他偷我殿宇我都不在乎,怎么就偷我白葵呢?” 发一通火后又真真切切哭了起来。 钟青阳连番保证会找到小偷。 刚把老头哄的不哭,巡逻的程玉炼归来,跳下马阔步走来,扬手道:“哟,老道君心情不错啊,来这南门溜达,见我这门旁景致单调,想种上白葵装点吗?” 老头哇一声又哭了。 钟青阳皱下眉头:“师兄,你来哄。” 弄清来龙去脉后,程玉炼思忖了下,说:“白葵是今早发现丢的,偷的人就在夜间,夜间我巡逻东门和北门,恪尽职守没有离开半步,蚊子过来我都能抓到,别说是偷花之人了。” 李寒和赵功也赶紧拍胸脯:“我二人也尽职尽责的,绝没擅离过大门。” 李寒突然顿了一下,吞吞吐吐道:“青冥真君,我离开过半盏茶时间,但我离开时董哲、辛章绪都守在门边,如果小偷是我离开的间隙闯进来,辛章绪他们也该能知觉。” 钟青阳:“你离开做什么了?” “白胖吃多了土要去拉屎,我牵它去呢。” 钟青阳冷声道:“当值时带着白胖也算失职,把八方网阵诀抄一千遍。” “阵诀我都会啊,倒背如流呢。” 钟青阳对天心道君说:“不一定就是从凡间来的人所为,兴许是天界哪个小神跟老君开玩笑。你放心,这件事相佑真君会给你查个水落石出,赶紧回去把剩下的白葵护好,防着小贼今夜再下手。” 天心道君神色慌张离开前叮嘱:“赶紧给我查,我要他赔二十株。” “成,成,二百株也成。” 老道一走,程玉炼就抱怨:“干嘛把事弄我头上,我才不要为了几棵草兴师动众,万一真是这天界小神做的,还真去法办了他?” “哄着他吧,慢慢查,查出来最好,查不出来我们就去帮他种几棵。神兽借我用用。” “你做什么去?” “去东海回忆往事,若运气好还能找到张枢的灵骨。” 程玉炼召出鬃毛旺盛的神兽,自己先坐了上去,拍拍后面空位,“我也跟去看看。” 两人行到东海上空,俯视蓝到发黑的深海,浑身都打个寒颤,岸上走的始终本能的抵触幽深水底。神仙入水需捻避水诀,这诀既分神又维持不了太长时间,远不如天生就长在水里的水神,这时候就得借助水神的法器。 程玉炼提议道:“你捏诀,我站你后面,等你不行了再我。” 钟青阳掏出黄橙橙的腰牌道:“我有备而来。” 嘴里念念有词,一把抓住程玉炼跳入深海,腰牌立即隔断出一方球形无水空间,随意控制要走的方向。 “灵石在哪?” “海神宫附近。” 海神宫位于东海正中偏北方向,在最深的海底,比邻大玉山。 钟青阳在海底唤出一只小龟在前引路,不消片刻就潜到海神宫前。 海神禺虢命人打开宫门迎接天界神官。 钟青阳、程玉炼立在丹墀下稽首。 禺虢身量极其高大修长,身着玄色华袍,披一条降色披帛,慢里斯条从丹墀走下,鬓间钗环在水波折射下流光暗转,照得整张脸异常美艳。 “天界神官鲜少来我东海,说吧,何事?” 钟青阳缓慢谨慎说明来意后,禺虢轻轻一挥手笑道:“不用看了,就是他干的。” 钟青阳的心沉下一截,谁都这么肯定,或许查下去真的只是浪费时间,“我想亲自看一眼,请禺虢娘娘指明灵石的位置。” “就在我家宫殿后面啦,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 禺虢气质高雅,走路时昂头挺背,很是英姿飒爽,也很善谈,一路上问东问西,问他们怎么来的,又抱怨无畏老道轰隆轰隆调转大玉山方向时害得她的海神宫跟着摇晃,“一个罪山,整日藏的跟有多少宝贝似的,无畏就这么样谨慎还带不好徒弟,他有个徒弟时不时潜水下来偷我这里宝贝去炼药,不是看无畏一把屎一把尿喂大他们,我早找过去了。” 程玉炼警惕地问:“他哪个徒弟爱偷宝贝?” “他徒弟都叫什么‘山’,谁能弄清楚,不过那小子偷的都是药材,炼了药救济百姓,我也不想过问。喏,就前面那块石头。” 好一块晶莹剔透的石头,方方正正、稳稳当当夯在地底,乍一看似水晶,映着三人和几个虾兵蟹将的影子。 “灵石有嘴,需得大量的灵气喂它才肯把你想知道的部分显露出来。” 程玉炼道:“我师弟不怕,他的法力喂这三百块都够。” “不要吹牛皮哦小孩,试试看吧,我也正好无事,跟你们一起回顾下百多年前的事。” 这块顽石倔的狠,钟青阳朝其内部灌下大量法力,它才装模作样睁开双眼,混沌的掀下眼皮又耷拉下去睡了。 程玉炼:“好想打它。” 钟青阳继续运功,嘴里恳求道:“灵石大仙多受累点,我只看一遍。” 顽石还不听话,三道法力之后钟青阳已累到气喘吁吁。 器灵钟无惧见主人低声下气,冒出一个头准备开干。 钟青阳迅速把他按回刀身,解下龙渊放地上好专注凝聚法力,没成想那石头一见了龙渊,陡然睁开深潭似的大眼,热情道:“原来是你们师兄弟啊。” 钟无惧对钟青阳道:“这家伙吃硬的,刚才我就想揍它。” 灵石就像遇到故友,对钟无惧献殷勤:“我是上古神龙的盾,为你挡过不少利器,不记得我了?” 钟无惧:“废话少说,青冥真君要看什么就亮给他看。” 灵石愉快应声,突然把两只漆黑的眼融成一块黑色镜面,但凡钟青阳所想都一五一十传达到灵石内部。 第95章 东海真相 那场海啸已过去一百五十年。 钟青阳从灵石的眼里再次看见百多年前的海面,正是捕鱼旺季,渔船大多都在浅水域捕捞,有几条胆大的则划到海中央冒险。 几条险中求富的渔船里异常显眼的混入一条小破舟,舟上立两人,钟青阳一眼就认出当时还不知美丑、不辨男女的怜州渡。 “那会他才七岁,或许应该是降世才七年,天地生人不该用年岁去圈住他。” 钟青阳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怜州渡身上,看他烂漫无邪的撩水、纵进海里游泳,看得饶有兴趣,沉静其间就忍不住翘两下嘴角。 程玉炼频频转头盯着他看。 直到海上风起云涌,巨浪滔天,方才平静的海面被一道闪电撕碎。渔船倾覆、巨浪掀起骇人的水壁,大浪一个接一个扑向人口密集的海岸。 雷电之下,钟青阳看见立在破船上正扭转乾坤的怜州渡。 那是真正的扭转乾坤,他的掌间是风雨雷电,好似天地所有的灵气皆在刹那间凝聚在掌下。 骇然的掌力又掀起一道巨浪…… “看见了没?就是他干的,”禺虢抱臂站的随意,不惊不诧,“当时海神宫大动不止,无畏老道连夜把大玉山挪去坤位,险些被他的怪力波及。” 就是他干的,铁证如山,钟青阳对着年少无知的怜州渡沉默着,没法辩解,确实就是他干的。 他双掌引起的海啸冲散沿海的房舍,人和家畜淹死无数。 小破船匆匆离开东海欲逃,张枢出现了。 钟青阳和程玉炼为之一振。 张枢被神龙拖进深海的一瞬,程玉炼恨不得跳进灵石的眼里拉他一把。 第109章 “可惜,”禺虢揉揉太阳穴,她把灵石看了许多遍,非常熟悉整件事的过程,“他就要死了!” “张枢——”程玉炼叹了口气,怒容满面看向手拿帝钟的怜州渡。 禺虢:“当时张枢灵官和神龙打架的位置离灵石较远,你们能看见的只有他被拖下水的那一瞬。” 钟青阳不敢从灵石上挪开目光,生怕错过重要东西,木然地问:“怜州渡为什么跟着跳下水?他做什么去了?” 禺虢:“不知道,兴许他杀疯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钟青阳摇头否认:“不对,他跳下水一定是去做了什么。” 程玉炼冷冷地呲他:“他又没死,你怎么不去问他。” 钟青阳把事情全程一连看了三次,每见事情将要走向不可挽回的地步时就想穿进去制止怜州渡,拉住张灵官。做神仙既不能改变过去又不能卜算将来,面对无能为力的事情,神仙和凡人没有什么不一样,漫长的生命里总是避不开遗憾。 灵石闭上眼又沉睡下去,钟青阳问禺虢:“灵石恰好记下那场海啸,真有这么巧?” 禺虢摊开手耸肩道:“灵石立在这里万年不动,是他们就选择在它监视的范围内打架,天意啊巧合啊都有可能。” “有没有可能是人为?” 程玉炼和禺虢都愣了一下。 禺虢意味不明笑一下,补上一句:“天意啊巧合啊人为啊都有可能。” 程玉炼此刻很冲动兴奋,当即反驳钟青阳:“别疯了,一个才降世七年连百禽山都是第一次出来的人,谁给他‘人为’?你也太瞧得起他了,为何不承认伏辰就是天性恶劣。” 钟青阳:“禺虢娘娘,事发那一天海神宫有没有异常?” “整个东海晃动的厉害,无畏老道扛着山跑了,其他的我也无可奉告。” 二人对海神客气一遍准备回程,程玉炼突然问:“娘娘,怎么去大玉山,我得去抓个贼?” 跳出海面坐回神兽背上,程玉炼放眼远眺苍茫大海,打算按禺虢说的方向摸一摸大玉山位置,钟青阳阻止道:“别打搅他们修行,若要提问谁就去雷部要人,雷霆真君一道令就办到的事你非得上门讨嫌。” 正说着,一只灰鹤极其凶唳的迎面撞上来,不停朝二人拍翅掀风。 程玉炼拽住神兽颈环掉转方向,灰鹤不依不饶紧跟在后面,尖锐的长喙快堵到程玉炼脸上。 “什么鬼东西,尽找死。”程玉炼按停神兽,拔出飞鸿就要干。 钟青阳按住他朝灰鹤拱手道:“鹤兄,不知哪里得罪了你,我二人先赔个不是,麻烦借个道。” 灰鹤化成人形站到他们对面,是个玉树临风的年轻人,怒气冲冲问二人:“入了大玉山的都是贼么,我听你们说了一路大玉山的坏话,怎么了,谁有证据证明我三师弟在天界偷药?” 刚才确实顺着程玉炼的话点评几句大玉山,钟青阳一下子被堵的哑口无言。 程玉炼提剑指着年轻人:“小小罪仙,胆大妄为偷听我们说话,报上名来。” 年轻人傲气十足拱手道:“可不敢得罪二位灵官,在下罪仙沈芝。” “哦!!”程玉炼语气高扬,轻蔑十足:“是沈芝小仙啊,听说你干死了善童道君的坐骑,直接被罚大玉山,现在又看上我的神兽了?” 沈芝沉着脸回道:“我们虽是罪仙,但也别把乌七八糟的事往我们身上栽赃。天界大门防守严密,我那三师弟想偷也没能耐,难道程灵官对自己护卫天门的能力不够自信?” 钟青阳道:“沈小仙多有得罪。无故怀疑确实是我们不对,不过我的意思是,若有嫌疑的人都有被雷部传到堂上自证清白的机会,若没偷,便不惧。” “绝对不是我师弟,他这几天炼错药,给师父关在药房三天没出来,他根本没机会。” 程玉炼见他语气软和,收了剑挂回腰上:“要是天界小神有嫌疑我一样会查,绝不徇私,刚才的话并非刻意针对你大玉山,我道歉行不行啊?” “那就请回吧,大玉山不许外人靠近。”沈芝侧身退后三步给二人让道,冲他们远去的方向嘁一声:“谁又能永不犯错,最好别给我在大玉山碰见你俩。” 神兽把钟青阳放在碎光阵上,程玉炼来回插拔剑鞘,不耐烦地告诫他:“这几年你经常往返此山,其实我是不赞同的。张枢被拖进深海那一幕我绝不会忘,你最好能查出点有用的东西。你有接近他的绝好机会却不利用,哪天我若碰上伏辰,不敢保证不会一剑斩了他。” 钟青阳听出师兄在指责他对伏辰的心慈手软,愧疚道:“等查明真相,若真是他干的我不会包庇,更不会让张枢白死。” “行吧,早点回去,这几天轮到你当值。” “知道。” 怜州渡正躺在梨林的树上晒太阳,浑身落满浅淡的绿荫和一层薄薄的梨花,腰侧挂一块白玉,坠了绿色穗子,夏风拂面,也把一根一根穗子扬起,像圈圈涟漪。 钟青阳站的位置不远不近,不打搅他浅眠又能把他看清,此人真的太喜欢睡觉养性了。 怜州渡在他的目光里始终不想睁开眼,他有点喜欢此刻的平静。 直到钟青阳轻咳一声,“客人来了,还睡。”他才不露痕迹的骨碌一下坐起来,扬眉笑道:“你不算客。” “找你有事。” “哪回来不是有事,何时你能不为公事来,也不要提刀来撬阵?” 钟青阳也希望有那么一天,在凡间交个好友,不当值时就登门拜访,坐一起喝茶看景,再讲讲让人头疼的经书。 “你把神龙召出来,我有话问他。” 怜州渡知道他在为自己不堪的过往跑腿费神,老老实实点头,“神龙古怪,要去海边才能召他出来。” 随手扯几片梨树叶捏出两只毛驴,“到海边有段距离,蛟龙不肯出来,我们骑驴正合适。” 钟青阳牵过毛驴揶揄道:“看来你的御龙术不够精湛,还有这毛驴,能不能捏的有劲一点,我总担心它下一步就垮塌在地。” “不能。” 软塌塌的小毛驴把二人送至海边,海浪拍岸,烟波浩渺,钟青阳望着空无一物的大海说:“其实东海挺热闹,大玉山、百禽山、海神宫都在一起,” “虽都在东海,但互不干扰,我找不到大玉山,他们也休想靠近我的地盘。” 怜州渡开始摇晃帝钟,清脆古老的铃音在海面上层层荡开,目力所及处突然掀起一道冲天水柱,从里面腾出一条黑龙。 黑龙像刚从牢里放出来,先在空阔的天穹癫狂一圈才喘哈哈停在怜州渡面前。他身形粗犷雄壮,面目狰狞,黑色龙鳞闪着五彩斑斓的光泽,脖颈挂一粒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坠子,龙躯虽有所收敛,还是庞大的可怕。 怜州渡伸手触碰黑龙鼻尖,似把他稳稳控在掌中。 放在鼻尖上的这条手臂长而优雅,宽大的袖子褪至臂弯,露出一截白皙好看的小臂,怜州渡对神龙叮嘱道:“有问必答。” 钟青阳开口就问:“神龙,伏辰七宿若犯错,你会不会替他包庇、隐瞒?” 神龙狂妄地笑道:“我为何要包庇,就凭他手里的法器?帝钟的铃音确实让人头晕,但没晕到让我对这小子俯首称臣的地步。” “一百五十年前,伏辰七宿制造的东海海啸,你助了几分力?” 神龙先是愣一下再怒道:“我没助力,是他自己闯的大祸,别赖人。” 钟青阳接着逼问:“张枢灵官是不是你杀的,他的灵骨在哪里?” 神龙愕然,这斗部第一护法可能为张枢报仇来了。赶紧收敛本性,不敢像往日那般瞎吹乱侃,如实回答:“是,张灵官确实死于我手。事发后雷部来了几趟,因我当时受控于……”他瞄了眼怜州渡。 怜州渡淡然道:“你如实回答就好,不必惧我。” “雷霆真君见我受控于御龙的法器,虽网开一面,但我还在雷部地牢关了二十年。张枢死后我就把他尸体藏起来,直到刑满出狱我才敢把灵骨翻出来玩。雷部那帮饭桶在海底搜找多次都无功而返……” 钟青阳沉着脸说:“去你府上找灵骨的是我们斗部。” “一样饭桶。” “你当时把张灵官藏在哪里?” 神龙修长的身体盘成一坨,泰山压顶一样悬于半空,撅起一截肚子大声笑道:“藏在肚子里,斗部和雷部一定想不到我把尸骨藏在肚子里。” “留着灵骨做什么?” 神龙不敢立即就回答,酝酿半天才说:“炫耀,想跟同伴炫耀。炫耀是无罪的,你也不能奈我何,我都为此坐了二十年地牢,你不能再找我报仇。” “你得感激我今天没把相佑真君带来。张枢的灵骨现在藏在哪里,还在你肚子里?” 神龙道:“早就弄丢了,我也没有玩弄尸骨的癖好,众人知道我能打败灵官就够了,留那玩意做什么?” 第110章 钟青阳面沉如水,盯着浑身不自在的神龙:“把你和张枢最后一场打斗的经过再说一次,有没有目击者,用过什么兵器,使过什么招数,耗时多久,统统给我重复一遍?” 神龙一直盘桓在天,摇头摆尾保持平衡,这会被钟灵官骇人的灵压逼得气喘不堪,蛄蛹一下,突然一飞冲天活动筋骨去了,巨大的身体带起强风和扑面的水雾,雾气细密腥咸,像下了场毛毛雨。 一把山峦一样颜色的绿伞悄悄撑在钟青阳头顶,钟青阳转头,对上一双漆黑多情的大眼。 第96章 叫我名字 两人在伞下贴的很近。 钟青阳冲他点下头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 青色的伞隔绝掉明亮的日光,伞下呈现一片浅夏的颜色,把钟青阳的眉眼映得深刻清晰。 怜州渡忍不住抬手将他被打湿的碎发捋向耳后,手蓦地停在半空,他看见钟青阳从伞下逃出去,像躲避瘟疫却又不失礼貌,脖子一低就钻出去。 半举的手显得有点多余,微颤着垂在身侧,又悄悄缩进袖子里。 钟青阳挺感激怜州渡的细心,但一看进那双深邃漆黑的双眸就意识到气氛不对劲,想起此人去来乐楼确认是否喜欢男人一事,那只逐渐靠近的手就有点图谋不轨的意味。 神龙很快就回来,又气喘吁吁停在半空继续刚才的话:“张枢上来就用铁鞭抽我,那鞭子比绸带还软,变化多端,把我捆的几乎不能动弹。鞭子再厉害也架不住龙族天生庞大的身躯,我拼命潜入海底,硬是把张枢从半空拉下水。他在水里也能打,捻诀避水也不影响他抽鞭子,我们就你追我逃、他逃我追,来来回回五六次,直到他在水里力竭,我趁势用龙爪刺穿他身体才老实下来。见他快不行了,四仰八叉飘在那里,像根水草,我就想着怎么处置他,能在水里跟我斗那么久他是第一个。在水里待得越久离死越近,我准备把他拖回龙洞做藏品,好跟同侪们炫耀,这时候伏辰大人跳下来。” 就是钟青阳在灵石里看见的那一幕,他当时好奇怜州渡为何奋不顾身下水。 怜州渡面无表情道:“没别的原因,五雷老鬼让我下去确认张枢究竟死没死,如果没死,我还会继续摇铃。” 钟青阳有点失望,无可奈何叹口气。 神龙:“当时张枢还有最后一口气,还向伏辰大人伸手求救,伏辰大人也伸出了手。接下来,接下来……” 说到这里,神龙闭上嘴开始思考,对接下来要说的话非常不确定,“四面八方同时出现刺目的白光,眼睛睁不开,很疼,我想那大概是张枢陨落时的征兆,不等光芒散尽我就匆匆拖着尸体潜回龙洞,后来就是雷部和斗部接连来人。 对非水族而言,张灵官在深海坚持两个时辰算是极顶厉害了,一旦法力枯竭避水诀失灵,他死的会非常快。” 怜州渡突然问:“你们斗的惊天动地,没有小神看热闹?” 神龙犹疑道:“可能没有,你的帝钟让头疼,又是生死关头,谁有心思注意那些?那天的浪太大,连深海神宫的屋顶都掉了几块瓦,当时我对你的修为非常震惊,为何一个孩子有惊天动地的神力,哼,原来是天地生人。” 神龙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钟青阳伸出手掌对神龙道:“张枢的灵骨可以还我了。” 神龙捂住脖颈上一星璀璨的晶珠转身就逃,怜州渡迅速拽住龙尾的一撮鳍给扯回来。 晶珠落在钟青阳掌心,非常莹润清澈的一粒。 钟青阳神色一凝,厉声质问神龙:“这不是张枢的灵骨!” 语气太严肃,怜州渡和神龙都怔住,一个讳莫如深,一个疑惑不解。 钟青阳把紧绷的情绪放软和点:“我不知怎么跟你们描述。张枢是我斗部的人,独属他的灵气我能区分,但这粒灵骨上的灵息可能是太久的缘故,与我熟知的感觉完全不同。” 怜州渡冷冷的嘲笑道:“你再仔细分辨分辨,确定不是张枢?神龙杀他可是我亲自下的令!” 钟青阳本来就不痛快,又被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态度惹毛,直直地瞪视过去,最终还是没能把责骂的话说出口。 放神龙入海后,两人守着清透的灵骨默然无语。 钟青阳站在海边的一块巨岩上,负手而立,看浪花重复不断席卷而来,心里既矛盾又自责,杀部下的人就站在身后,不但没替兄弟报仇,还千方百计替他重找真相。 怜州渡从没觉得温和的海风也能让人发冷打颤,他同样矛盾惶恐,怕一言不发的人突然掣出龙渊斩上来,也想把张枢又死又活的秘密告诉他。 但此刻能信得过天界最刚正不阿的钟灵官吗?能不能把张枢胸口绝对不可能出自神龙之手的致命伤告诉钟灵官? 不能,不能,现在绝不是时候,此人骗过他两回,片刻后就要回高远缥缈的天界,他看他离开时必须扬起脖子,天与地相对而生,中间却永远横了一天无法跨越的鸿沟。 “如果那场海啸是你无法自控的结果,是你想救渔民,可是,为何你连张枢也要杀?” 怜州渡不想被他怜悯的凝视,疏离地站着,眼中全是冷漠,一点都不想再靠近他,“现在说什么都迟了,当时只为灭口。师父说他们都留不得,天界会知道。” 钟青阳冷笑道:“五雷真是护主心切。” “护主的意志非他能决定,他在我的笼罩下活得没有自我。其实五雷一直都想逃离我控制,但办不到,因为他对着那截白骨发过誓,会用性命护住白骨化出的生灵。” 钟青阳收起张枢“灵骨”,走下巨岩,站到怜州渡对面:“带我去看藏过那截白骨的山洞。” 两头毛驴差点又被晒蔫,像层皮瘫在地上,这时曳曳地爬起来走向两人。 不把百禽山走一圈就不知道它具体大小,两头毛驴看似有气无力,倒也能爬山涉水。经过北山时眼前摆着两条山路,一条平坦,一条崎岖,怜州渡一鞭抽在毛驴屁股上,走向坑坑洼洼能把人颠的晕头转向的小路。 钟青阳不解,在他的地盘上不便多问。 “山洞什么都没有,我去看过。” 山洞确实什么都没有,平平无奇,除了外形怪异的石头就是源源不断让人即刻看破红尘的浓郁灵气。俯瞰整个百禽山,此洞位于百禽山正中,像整个山体的灵源,澎湃浓郁的灵气永不枯竭从洞内向四周蔓延。 钟青阳瞧了眼身边的傻小子,感叹天地生人得天厚爱的待遇,在他的诞生之地待上一天估计抵得上凡间修士数年的磨砺。 怜州渡指着一块表面光滑的石头说:“当时置放骨头的玉匣就在这里,匣子化作万物卷,白骨沉入初生潭。我究竟是如何降世的,根本弄不清源头——”他的声线很平,没奢求什么,对钟青阳淡淡道:“我也卜算不出自己的将来。” “宇宙本就模糊不明,你我弄不清的事太多,不必过于死抠身世不放。天地所生,这就是你的身世。” 钟青阳忍不住在石头上摸一把,刹那间,他的识海乱流窜动,灵台跟着动荡,四周突然漆黑一片,身体好像被无知的力量裹挟着颠倒旋转,正往无底深渊下坠时,怜州渡一把将他拉离石头。 钟青阳在他怀里抬起头,面色苍白,“你从这块石头上也能感受到乱流?” “混沌罢了,你刚才的恐慌就是源自那片压抑无边的黑暗,我过去沉睡在其间。” 怜州渡把他扶起来轻声问:“没事吧?” “差点有事。” “出去吧。此洞的洞口虽在半腰,地势却是向下走的,我怀疑此山和初生潭相连。” “若真相连也是情理之中,这座山的灵气暗传到初生潭才能温养出你这条,呃,你这个人。” 二人走出阴暗的深洞,闭眼适应半天才能仰视明媚的天光。 怜州渡:“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钟青阳在洞口仰着头一动不动,看起来很为难很沉重。 “事情怎么看都没有纰漏,你重查万灵坑这件事本就很荒谬,我也奇怪自己到底抱了什么希望,等什么不同结局。算了,别再查下去,雷部早就查过,你也别给我希望。钟青阳,还是多谢你了。” 钟青阳转过头,阳光正照了他半边脸,光影交界出一条清晰的线,但两边都是灿然的笑意:“说什么呢,我在想用什么办法从南影道君手里借马车,他比较反对我插手此事,估计不肯借,我去试试。往后别直呼我名,显得你要跟我干架一样。” “青冥。” 钟青阳浑身陡然起一层寒毛,好歹也加个“真君”以示尊敬,横冲直撞“青冥”二字,天界都没人这样叫,显得过分亲密,但又不好再而三要他改口,只得点头默认。 “我还有事在身,就先告辞。” 又是这句话,天界的大忙人。 钟青阳很快就消失在天际,怜州渡想到几日前天界招降封官又被耍一事,现在的心境,失落竟大过愤怒。 第111章 若能跟他比肩共事,想必再忙也是愿意的吧 他在世间重新找到一个在乎的人,而他在意的人也在意他的过往,肯费心尽力为他跑腿,不知道往后还有没有哪件事能比得上此事,带给他更多的暖意。 野花开得漫山遍野,梨林如云雪烟涛,今日仿佛是他百年来最轻松惬意的一天。 * 钟青阳差点被月白风清府里刨出来的木屑淹灭。 拨开木屑挤出一条道,蹚水似的走到南影跟前,行礼道:“师伯,在忙?” 南影一旦沉浸在木工活里就不知天地为何物,头也不抬嗯一声,“近来突发奇想,想造一辆外形更华丽的云车,只是形制太复杂,刚刨了几根楠木试手,还没捶几下就裂了,我得好好研究。” “什么木头经得住你的锤子?”钟青阳殷勤地清理完院里木屑,堆在一起点张火符,一瞬间都给烧尽,“师伯,我来有事相求。” “没事你也不来。” “我想让你把这辆云车借我用十年。” 云车就停在院子里,是南影外出的座驾,两匹枣红骏马拉着,金色车轮银色的车厢,动起来通体熠熠生辉。云车日行八万里,比御风快多了,听说车厢雕刻的凤凰纹饰是白蜺道君的品味,钟青阳提出借车前刻意提了提胆子。 “借十年?你要当家住呢?” “三年也行,我频繁上天入地,御风真的累,师兄的神兽连他都驮不过来,你把云车借我用几年。” 南影一锤子敲在手里的楠木上,终于有空抬眼看他,斥道:“当年让你和玉炼一起去北海挑只灵兽驯养,你当时说什么?” “我说我本领高御风方便,用不着。” “你说不愿神兽受胯下之辱。” “我后悔了师伯,当时年轻气盛没听劝。” “现在去驯服一只不迟。” “借三天也行。” 钟青阳跳上车驾位置,拉动缰绳先试下手感,坐垫软和宽敞,足够两个人坐,曾经师尊就坐在这个位置,可惜现在就剩下整日面色沉沉的南影。 “师伯,猜我为何要借云车?” “我不想猜。” “我要用云车去探探伏辰七宿的本位星,看它究竟是星宿还是一幅巨大的幻象。” 南影停下手里木工活,眉头紧蹙,“你真在帮他?” “你不觉得他可怜?” “可怜又如何,不能抵消他一点罪业。” 钟青阳笑道:“我不是指这个,我是说伏辰孤零零的,实在可怜,即便惩罚也让他心服口服。” “借你三天,别给我撞破了。” 钟青阳从车厢抱出一匹红绫,小心翼翼问:“师伯,你又去了蛩国?” “哦,还是去年去的,忘记拿下来了,你帮我收起来吧。” 钟青阳走到南影跟前强行夺下他手里锤子,撸起衣袖,皮肤上还有雷击留下的青色伤痕。 虽有点心疼师伯,但作为晚辈又不便直言安慰。 心疼完又升起一腔怒意,不知哪个不怀好意的造谣白蜺道君的元神可能还在万掠山晃荡,谁都知道这是假的,唯独南影不敢赌它是假的,在一趟一趟去蛩国的路上磋磨着,再带一道一道的伤回来。 钟青阳不明白师父为何单独为南影设一道独属他的雷阵,愣是把南影劈成个死气沉沉、疲惫不堪的中年男人。 “你这伤可别去天心道君处讨药,他的白葵被偷正心烦哭泣,要不我来替你治?” 南影粗暴地把他往外推,“小辈的,动手动脚,一点分寸都没有。马在马厩,你让侍儿帮你牵,赶紧走,你把我刚才构思出的纹样打乱了。” 第97章 追星逐月 钟青阳先驾云车在天界狂奔一圈,才悄悄把车停在露华宫僻静角落。 巡逻天门的任务十五日一换,钟青阳心里惦记着东方七星一事,这半个月过得度日如年,幸而李寒把训练到会扭舞的白胖牵来脚下解闷。 白胖现在以灰尘为食,立马成了斗部吉祥物,九十七懒汉划拳、比武抢着把白胖带回自己的小仙府除尘打扫,给肃穆的斗部增添不少趣味。 第十五天,钟青阳刚散了值,解下战袍就要溜。 程玉炼从他脱下的衣服下面捡起几张符,一把拽住他后领给定住:“慌慌张张哪去?” “赏月。” “你私查怜州渡身世及万灵坑的事都捅到帝尊耳里了。” 钟青阳一本正经玩笑道:“本来就没想过瞒他。伏辰是帝尊私生子,帝尊挺乐意我们去帮伏辰脱罪,或者给他安一个惩罚轻点的罪名。你没发现,帝尊要不是坐的太高,真想一掌扇碎我们这些吵着要置伏辰于死地的多事者。” “他不该死?” “该,我现在做的是给他最后一击,让他死心。” 程玉炼把几张传讯符堵他眼前,“跟谁之间还用到这个?” 钟青阳随手接过来往怀里揣,“和伏辰传讯,我让他有事随时联络我。” “又是他?”程玉炼神色不悦,帝尊虽指明要钟青阳教导伏辰,这未免也太过上心。 云车停在百禽山上空时已子时,两匹骏马被碎光阵挡在外面。钟青阳不想惊动山里生灵,就掏出传讯符试试效果。 这个点怜州渡睡不着,多日不见钟灵官,正躺在院中的大树杈上胡思乱想,若有所失,一副刚怀春就被剔去情丝的落魄样。胸口忽有金光闪动几下,隔着衣料半明半灭。 诧异地用指头夹出来,才想起那日海上钟青阳给他留下了几张符,一下子惊坐起来,倒把这玩意忘了。先是环顾四周没发现异常,才在符上点了下,金光瞬间烧尽符纸,露出几个字:出来,大阵之外! 怜州渡情绪微动,轻舒一口气,迅速飞上碎光阵落在大阵中央,不远处停着一辆华丽的云车。 钟青阳正坐在云车上向他拱手,言笑晏晏,不像为正事而来。 怜州渡走到跟前把极其奢华高调的云车扫视一遍问:“你这是?” “上来,还有一个时辰七星就要出现,我带你去探探它们底细。” 可真是辆香车宝马,云车四面镂空,极其方便观景,镂空处用两层红色鲛纱遮住,薄纱似有若无,淡如轻烟,在夜风里招招摇摇很是风情万种。钟青阳刚驾它出来时这纱是扣起来的,一路赶来把绑住轻纱的绳子吹开,才露出此车张扬骚气的一面。 这车若不是给刚成婚的新人去乘,也只配南影和白蜺去坐。 钟青阳见怜州渡惊异的目光还焊在薄纱上拔不下来,不自在地解释:“不是我的车,借的,将就坐。” 迅速把离自己最近的一片红纱狠狠扣在车柱上,并为怜州渡掀起另一片请他上车。 怜州渡没想到钟灵官会体贴到亲自扶自己上车,戒备的冲车内看了眼,内部比车外更奢华,谁坐进去谁就是被接的新人,脸色有些复杂,不容置喙地拒绝:“我不坐,我要驾车。” 果然男人都爱驾车!就算驾车位置挤得身体相贴,俩人都不愿做车厢里的新人。两匹马两个驾驭者,谁也犯不着谁。 怜州渡在左边坐定后把钟青阳往旁边挤了挤,“为何南影同意借你这种车?跟借他亵衣穿有何区别?” 钟青阳噎得喉结连滚三次,硬着头皮夸赞道:“此车日行八万,把两匹马哄好能行上十万,用来逐星再适合不过。” 怜州渡淡淡地挑个眉:“蛟龙日行九万,帝钟摇的急,提速至十二万。” “啊?!”钟青阳没关注过这些神妖花里胡哨的本领,由衷惊讶一瞬。 此刻清波池的蛟龙:你爹的,你小子…… 怜州渡鲜少见钟青阳露出懵懂表情,瞄了一眼后抿唇笑了许久。 钟青阳随即玩笑道:“且看这云车行不行,若不管用就把蛟龙拉出来拴前面,八万加九万,一夜之间我们把盘古大神的老家给穿透。” “蛟龙乐意效劳,请吧。” 两人举臂扬鞭,甩出一道闪电般的清脆鞭声。 云车朝东方七星即将升起的位置风驰电挚,一旦跑起来,此车自动升起一圈隔断劲风的屏障,屏障内红幔翻卷飞扬,车身金碧辉煌,像一粒嵌在夜空的星辰。 身边的人冷冷清清的,钟青阳为打发时间开始找话说:“天心道君的白葵被偷,你有没有听到消息?” 怜州渡没有即刻回答,钟青阳以为他没听见准备再问,对方才慢悠悠开口:“你觉得我与天界很熟?他们芝麻大的事我都能知道?” “有理,丢点花花草草确实不算大事,但白葵对天心道君的意义非同一般,他执着于种白葵几乎魔怔,明明都种活九十四株,想向人证明的横劲却一点不少。” 怜州渡侧首问他:“若能种活白葵,种此花者算不算好人?” 钟青阳几乎没有犹豫就回答:“肯定是。” 离七星出现还有一段时辰,胡侃几句的两人又开始无话,屏障内只有拂面的柔风和轻微可闻的呼吸,钟青阳搜肠刮肚又找到一个话题:“蛟龙日行九万,伏辰,你能日行多少?” 第112章 怜州渡斜了他一眼,这是把自己归类在拉车牛马一类了? 钟青阳兀自说着冷笑话:“若你也能日行九万,八/九九共是二十六万,把你们都拴在前面我怕车轮起火。” “你不捉妖时都这么善谈?” 钟青阳瞬间敛起笑容,端正身姿。他内心是把怜州渡当叛逆期没过的少年,自己又算他半个老师,所以没有任何身份上的负担,也不想刻意在他面前维持灵官的肃然形象,被他这么一讽,整个人都矮掉一截。 今夜很晴朗,天河澄澈,星辰璀璨,到丑正时,东方的夜幕突然出现妖星,共七颗,呈龙形,南首北尾,光芒先是朦胧昏暗,后逐渐清晰炽盛。 钟青阳目光迥然,谛视着七颗诡异、明亮的妖星,“我们去追逐龙首,你意下如何?” 怜州渡道:“听你的。” 钟青阳甩起辔绳,“驾——”一声吆喝,怜州渡扬鞭打马。天界的神马抖擞抖擞精神,嘶鸣一声,突然奋蹄狂奔,一下就将速度提到日行十万。 笼罩在马车周围的屏障受速度影响开始微微震动,疾风挤过屏障的缝隙啸过两人耳际。 龙首位置的星最亮,怜州渡紧紧凝视着它,顶着风大声道:“我曾觉得它是幻象,是妖术,破解过,但本领不够无从下手。” 钟青阳不假思索道:“假如施术的人在你我之上呢,破不开也正常?” “哈?”怜州渡忍不住笑起来,眼睛被风刺的睁不开,还是抽空瞄一眼钟青阳,“帝尊和四道君知道你这么坏吗?” “我在他们面前会藏。” 云车还在不断加速,似流星追月,两匹骏马的鬃毛如烈火狂炸开来,生机勃勃。 云车在天穹跑了很久很久,他们眼睛酸涩刺痛,喉咙焦干,缠绕在手上的缰绳一次次换过,位于龙首的星辰依旧静静嵌在藏蓝的夜空。 它纹丝不动,大小没有变化,静得似有嘲弄之意。 怜州渡额头都是汗水,锐利地仰视前方,眼眸映着属于他的本位妖星,明亮闪烁,他忘记策马,像凝固百年的石雕。 钟青阳见他神情太过专注执拗,过刚易折好像一触即碎,顿时心生怜悯,此人想弄清妖星来历的心比谁都急切。 云车穿越一片清雾,冲着星辰狂奔呼啸,整个下半夜他们一直无言一直追逐,钟青阳觉得车轮真的在起火,位于龙首的星辰在清雾里开始朦胧,星光晦暗不明。 它快要消失了。 怜州渡突然哑声道:“天快亮了,申正时它们准时消失。” 天快亮了也无妨,钟青阳从云车上站起来拉起怜州渡的手,肃然道:“唤出蛟龙,我们再尝试一次。” 怜州渡却定定地盯着星辰,巍然不动。 有那么片刻,钟青阳担忧他是怕了,抚慰道:“伏辰?你若不想靠近,我们下次换个时间再继续。” “不必,今夜若摸不清真相以后还是一样结果。骑到我身上。” “什么?”钟青阳愣怔一下,没等弄清对方意思,怜州渡的周身忽然被银尘笼罩,他向天一跃,在萤光里迅速恢复磅礴雄壮的龙身。 巨龙沉沉地长吟一声,声震万里,有气吞天地的气势。 伏辰七宿在苍穹小小绕一圈立即来到钟青阳面前,用腹音传声:“骑上来。” 冰冰蓝蓝泛着银光的一条巨龙,龙角剔透锋利,龙须柔韧如鞭,龙鳞坚硬炫丽,最吸引钟青阳的是此龙漆黑如潭的双眼,深邃、庞大,多看一眼就会沉入其中。 钟青阳目瞪口呆,倒吸一口气,简直太酷了,一把摸上龙鼻,仿佛也能将其控在手心。 “青冥,骑上来。” 钟青阳收起迷恋的眼神,将身一腾,跃至伏辰七宿的七寸位置。 “朝上一点,抱紧我。” 钟青阳朝龙脖挪一点。 “再上一点。” “好,好的。” 直到他挪到伏辰七宿满意的位置,伏辰才小心叮嘱:“抱紧我。” 抱紧是不现实的,他的身躯太雄浑,钟青阳骑上去已勉为其难,只得到处摸索着力位置,抠住鳞片的缝隙。 鳞片边缘锋利坚硬,伏辰每腾跃一下,鳞片就发出咔咔如轴承启动声。 钟青阳摸了一手的血。 伏辰七宿犹豫一下提议道:“要不你用腰带拴住我?我来咬住腰带。” 那岂不是真成了坐骑或驾车的牲口? 钟青阳朝上方看一眼,纵身一跃,直接落在他脑袋偏下一点,一把抓紧向后倾斜的龙角,得意道:“就这里吧。” 他踩的位置相当于人的囟门处,钟青阳一时没意识到这个位置对本人的威胁,怜州渡坦然将它交给了他,“那坐好了。” 东方即晓,七星仍旧遥不可及,在熹微时逐渐失去清晰犀利的边缘,开始模糊。 钟青阳抱紧粗壮的龙角,大风硬如砂砾,吹的人几乎睁不开眼睛,眼看时间要不够,钟青阳在狂风里大声问:“伏辰,你日行多少里?” 伏辰七宿不答。 他更好奇了,伸手拍拍龙头。 “二十四万。” 作者有话要说: 青冥真君的冷笑话,8万+9万+9万=26万和50°水+50°水=100°一样异曲同工 第98章 哄骗大师再上线 钟青阳发出一声沉沉的感叹,想到自己日行不到七万里的御风速度,大受震撼。 神与妖之间竟有如此大的悬殊。 “有这速度何愁追不上它,带着我冲上去。” 一龙一人逼视浑浊不明的妖星,极速冲刺,疾风把脸擦得生疼,他们穿过一片浓云,穿过结冰的雨露冰霜,敌视着玄妙诡异的星辰,但它的位置还是高远的可怕,大小依旧不变。 两人的徒劳行动就像远古大神的逐日之举,永远差一步,也永远遥不可及。 最后,一缕天光从橙紫色的霞带射出,光芒万丈,射向苍穹和遗落在夜空的几颗稀落的星辰上,钟青阳和怜州渡只得无能为力看着七星消融在恣意的晨光里。 逐星的目的失败,二人不但精疲力竭,备受打击,此刻连眼都不想不开。 钟青阳用绸带蒙住被强风伤害过的双眼,不忘安慰伏辰,拍拍他头颅:“此趟并非没有收获,别灰心。” 伏辰七宿的心情一点都不低落,还挺兴奋,百年来他是第一次这样酣畅淋漓地腾飞、翻滚,他大笑,在辽阔无垠的青空翻滚,鳞片一片一片炸起,如盾如刀锋,折射一道道精彩的光。 钟青阳任由他癫狂发疯,几番都要被他甩出去,慌乱中迅速解下腰带变成长长一条,把自己严严实实缠在伏辰身上,闭上眼尽着他作。 他们降落在一处不知名的山脚,此处林深涧幽,流水淙淙,遍地都是茂盛的兰花。落地时腰带还缠在身上,把两人面对面捆在一起。 钟青阳敏锐的察觉到耳畔非比寻常的气喘,一把扯下眼上绸带,近距离睹上怜州渡亮如星辰的黑眼珠,脸怼着脸,面面相觑。垂下眼,发现身体紧贴着怜州渡滚烫坚硬的小腹,整条脊背霎时像被雷霆真君狠狠电过,麻碌碌的热着。 “我来帮你解!”怜州渡使劲挣脱被绑的双臂,环过钟青阳的腰伸向绳结,呼吸急促濡湿,带着山涧草木的气息,轻轻蹭着钟青阳的耳廓。 姿势微妙暧昧,钟青阳先是忍耐,不知是绳结系的太死还是这小子没用,他趴在怀里迟迟不起来,陡然变成炸毛的花狸猫,手脚并用胡乱挣扎。 被他亲手打了死结的腰带韧的很,越挣扎空隙越小,直到怜州渡的唇擦过脸颊,钟青阳终于安静下来,呆呆地站着。 “伏辰星君你这是什么眼神?”钟青阳从他眼里看见比七星还诡异难解的光,炽盛、热烈。暗暗叫苦,他以自己贫瘠简单的感情经验将怜州渡现在的状态称之为害羞和动情。 又一次想到他连自己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不知道的可笑想法。 钟青阳手心凝出一道力,切断腰带,一脚踹开怜州渡。 怜州渡顺势倒在地上,舒展四肢望向泱泱青空,抿住唇低低发笑。 “刚才一直在疯,到底笑什么?” 他翘起头问:“这趟有什么收获?” 笑容是种良性传染,钟青阳也跟着笑,在他身边躺下,“妖星,它就是妖星,有妖人在背后操控,所以是妖星。” 怜州渡表情发僵,呐呐地问:“什么意思?” “预示灾祸的七星可能根本就不存在,是一幕巨大的幻象,它旷日持久悬在夜空到底要达成什么目的?” “你为何说它是幻象?” 钟青阳道:“以我们夜间追逐的速度远超天界的三十三重天,我们把雨雪冰棱远远甩在身后,七星的大小和位置却始终没变,而且它有幻象的最大缺点,不能持久。” 怜州渡震惊地听着。 “幻象的维持时间随自身大小而改变,打个比方,你用相同的法力变只梨,以假乱真景象可持续五天,若用同等的法力变只猪出来,只能维持三天。似这七星,光芒笼罩压迫大地,高悬东方,持续百年不变,即便是修为高深莫测人也很难办到,他只能靠缩短、控制时间来操控幻象,把时间缩短在他能控制的范围内,它才下半夜出来。” 第113章 钟青阳侧头望着东方明澈的天空,低叹一声:“旷日持久,高悬百年,意欲何为?” 怜州渡变得暴躁不安,眼里的怒也有,委屈也有,恨也有,冷声逼问:“你的意思是这百年来,尘世百姓包括你我看见的都是一幅巨大的画像,是彻彻底底的假象?当初星芒直指百禽山,按星芒找过来的第一人就是你斗部金丸灵官。” 钟青阳没去看他,只是摇头道:“我不确定自己说的对不对。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光指在哪里,哪里就与妖星关系甚大,并不是金丸把矛头指向你。制造此幅宏大幻象对施术之人会有一定影响。” “什么影响?” “这个影响说小也很小,说大也大,还拿梨子举例,你在我跟前变出个梨子很轻松,手指一点就能成功,若要变只猪出来你可能就需要掐诀,”身边这位满脸求知若渴模样的人可不是一般修士,钟青阳赶紧解释下,“这里单指普通修士,你这天地生人不在我举例之内。如果变只猪都需要掐诀,变个房子可能就需要借助符纸、咒语,甚至时刻不能懈怠去凝神。这七星如此广阔庞大,施术者该是什么样的人?” 想造出持续百年多的七星幻象就必须有浩瀚的法力才能办到,如此宏大的幻象,三界能办到的人不到十个。 修为和法力相辅相成,法力耗竭虽可以再凝聚回来,但一次次的耗损会影响修为的稳固,所以,这百年多年间,施术人就算能凝聚回在制造幻象上失去的法力,一次次一年年,终究会影响那人修为的根基。 怜州渡道:“纵是我也没有如此大的能耐,若伤了修为必然会从外形表露出来,你觉得观察和暗访能不能弄清谁的修为折损最严重?” 钟青阳此时是一时兴奋口不择言,对自己这番话并没有十足的把握,猜和推理的成分较大,他把这条极欲摆脱嫌疑的小龙逗弄的热血沸腾,又及时制止道:“你想让我没查明真相就凭空说出答案?法力折损可以通过闭关、打坐、养性短时间内弥补回来,修为的损耗说白了就是当事人的身体出现枯竭之相,哪怕元神附着在任何一件物事上都有苍老、枯竭之气,外形可以伪装,若不彻底接近他、探入他的神识,摸到经脉的运转,你永远看不出他的修为是不是正在枯萎。” 怜州渡:“你刚才说变个房子都要借助外物才能制造幻象,似这七星,这人需要借助什么?” “血。” “怎么说?” “血这种东西,玄而又玄,与命关乎在一起,有时候它能代表你的想法甚至身躯和一样素未谋面的东西交流,能把意识通过血这个媒介传送至外界。试问百禽山的碎光阵你有没有设过法坛?” 怜州渡认真掏出老底:“起初没有,后来你撬的多了我就开始琢磨如何加固,借用几笔朱砂。” 钟青阳惊讶半天才问:“那么大阵,就几笔朱砂?” “请继续。” 钟青阳由衷地震撼,额头被晨光照的发痒,使劲揉两把脑袋继续说:“好乖孩子,你很聪明,提到了关键一点,画符需要朱砂,这幻象也能用朱砂,比朱砂更致命、更狠厉、更果决的就是血。你想,把一个假景制造一百五十年之久,他到底想做什么?他要什么?是什么东西支撑着他如此强烈的恨意?我当然不懂,也不想随便猜,我想说的是施术者这么恨一个人,要想幻象稳定,必须用血祭。” “他启动幻象时用了血?”怜州渡懵懂地听着,“我从未想过用血。” “那是你还年轻。谁不用血,我除妖时遇到狠的也割个掌心用血增加掌力强度。所以说这幅浩大的幻象背后,肯定有法坛,再加一张比桌子大不了多少的血祭图,只要毁了法坛和血祭图,一切就可能恢复正常。” 见怜州渡受到知识盲区的冲击还在发愣,又问:“你有没有受过伤,失血很多那种?” 怜州渡勉强拉回点神思,立即嘴不留情反问:“你捅我还少吗,哪次流血不能用盆接?” “现在不跟你讨论旧怨,不过你的话好像说反了,挨捅的人是我吧?” 怜州渡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漫步在兰花丛中,心里百感交集。 钟青阳的猜测给他一线曙光,过去一百五十年天上地下所有人都说他是灾祸,民间的道观佛寺年年都有百姓默默祈求他赶紧死,若论收到的死亡诅咒,他称第二就无人敢称第一。这道曙光让他有点目眩神迷,头一次觉得自己也没那么该死,或许,钟青阳的猜测就是对的。 钟青阳从后面走上来,伸手扳过他正沉默的脸,低声道:“这些暂时只是我的猜测……” 怜州渡无法等他说完,抢着问:“我不在乎你猜的正不正确,你相不相信我?” 一道笔直的日光直射山涧,额头真的晒痛了,钟青阳捂着脸搓了一把,暗暗地想:“我确实很想相信你,但是——” 别但是了,你就是不相信啊钟青阳,灵石的记录掺不得一点假,他们师徒杀了两个灵官有得辩解吗。 钟青阳没有回答。 把被割断的腰带重新恢复原状,低下头认认真真绑住腰,不再看怜州渡红红白白的脸,刚才讲的一通话和此时的沉默肯定给了他不亚于在龙背上来回颠簸的恶心感。 怜州渡死死盯着他无聊的动作和逃避态度。 他不相信,他像逗狗一样陪自己玩了这么几天,但他跟所有人一样不相信他。 怜州渡发出一声嘲笑,冷冷的,傲慢且不羁,“以后不必再来找我,我也不屑跟你找什么狗屁真相,天界要来杀我就尽管来,不敢再劳烦钟灵官。” 钟青阳稍稍喘口气,这才是他认识的怜州渡,才是第一次见到他时漫步在林间的山鬼,一身的野性。 钟青阳默默告辞,“我把云车还给师伯,先走一步。如果有什么新的发现我会给你传讯……” “不必——”怜州渡厉声阻止,“百禽山从此封山,外界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你走吧!” 一场痛快淋漓的追星逐月,最后不欢而散。 每次都这样,留给人的都是无情疏离的背影。 怜州渡在陌生的山涧站了很久,身上有点冷,抱起双臂给冰冷的心取暖,这他妈的又被哄骗大师给无情地玩弄了! 第99章 管你屁事 天心道君被丢失的十一株白葵折磨的悲不自胜,隔三差五来斗部找程玉炼要结果。 程玉炼见识过老头有失体统的哭相,不敢火上浇油,只能好声好气安慰他:“老君该去找雷部,雷霆真君闲得很呢。” “你们已答应我了,我怎好再去麻烦雷部,谁查都是一样。” 程玉炼只能骑上神兽去大玉山找人算账,去之前还得先到雷部拐个进山的通行证,多此一举。 神兽停到大玉山上空,程玉炼高举令牌,遮天大阵立即向两侧打开。豁然失去大阵庇护,几个正晒太阳的大玉山弟子像被扒了底裤,都伸头朝天望去。 程玉炼不可一世地停在半空对下面六个懵逼小罪仙大声问:“沈芝在哪?” 渺渺不认识天界灵官,抱着远山的胳膊怯怯地问:“这位是谁,二师兄又得罪人了?” 远山不愧为大师兄,当即站出来厉声反问:“你又是何人?”能顺利打开遮天大阵的来头必定不小,只能先装作不知硬着头皮上,先把大玉山不随便给人欺负的形象给稳住。 “叫沈芝出来。” 程玉炼等了片刻无人回答,座下神兽突然中了小罪仙的暗器狂暴起来,驮着他来回转圈。 远山对渺渺吩咐:“快去叫师父。” “别惊动无畏,我就问几句话。”程玉炼急忙降落在地,把插在神兽尻部的三根羽毛拔出来,“谁放的暗器?看来无畏老头教徒无方,竟敢对我坐骑下手。” 安抚好神兽后对几人正色道:“我来是为公事,警惕心别那么重,别去喊无畏老头,沈芝到底在哪?” 几个罪仙他就知道这个名字。 身后传来懒懒的声音:“叫我做什么,你的神兽没死吧?” 沈芝盘坐在一棵梧桐树上,用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瞪着他。 程玉炼长腿长手,几步走到这棵矮树跟前,手臂刚好能搁在沈芝坐的树杈上,支着下巴仰头笑问:“你那天说你哪个师弟偷了白葵,带出来给我认认?” “什么?” 旁边几个人先是惊惧,又虎视眈眈一致对着程玉炼。 沈芝一掌拍程玉炼肩头怒问:“原来你还在怀疑我们,还敢登门质问,大玉山不是贼山。” “我例行公事问几句,别恼啊。” 程玉炼转头问后面五个人,“天心道君的十一株白葵被盗,有迹象指明在这片区域出现,谁拿了早点承认并交出来,雷部应该会从轻发落,若讨得老君原谅我们也许能既往不咎。若是不承认,我这里有老君赐的法宝,等亲自扫到白葵的灵气,那结局可就不一样了。” 晚山“昂”一嗓子惊呼,“十一株?怎么可能?我们没偷。” 第114章 程玉炼扫过一张张惨白、发愣、可怜兮兮的脸,继续威胁道:“你们必然知道白葵对天心道君的重要性,他宁愿——” 威胁的话没说完,后脑勺被人猛地一击,程玉炼翻个白眼瘫软下去。 云山忙蹲下来把灵官难看的躺姿摆正,问沈芝:“二师兄好莽撞,袭击天官可是要遭雷击的?” “我皮糙肉厚不怕,把他拖出去丢海里。”沈芝跳下树招呼师弟们齐动手丢“尸”。 远山及时用大师兄的身份稳住他们的荒唐行为:“慢着,到底是怎么回事?此人是斗部灵官,我们这种地方他们懒得来,既然来了就一定是找到证据,晚山,你过来,什么时候偷的,交出来。” 晚山战战兢兢抬头瞄过众人的脸,“我好像没偷。” “什么叫好像?” 云山温言劝道:“没偷就没偷,你说没偷我们肯定信你。如果偷了就拿出来交还回去,再让师父去天心道君处说个情,此事当没发生。” 晚山:“我是偷了,但只偷一株,程灵官说少了十一株必定是栽赃,给我十个胆也不敢。”他痴迷炼药,更痴迷用稀有的仙草或金石焰硝炼药,材料短缺就想法子到处“顺”,顺东西的本领又不够精,反反复复被人抓到告到无畏老道跟前。无畏开始还管一管,见他炼药都散给百姓,便也随之任之。 远山忍不住朝晚山后脑勺扇一掌:“去拿来,天下那么多仙草灵芝,你居然把手伸到道君那。” 沈芝对晚山说:“既然被发现了就去拿出来,还回去,下次我再陪你去偷几株。”又对几人吩咐道:“雷刑我熟悉,此事就推在我身上,别为了一棵破草连累整个大玉山,那晚确实是我带晚山去一趟天界,总之这罚我领了,回头三师弟要对我言听计从任我驱使。” 沈芝正说得义愤填膺,简直义薄云天,忽见几个师弟师妹低眉顺眼站着不动。 转头,一戒尺砸碎了他的意气风发。 无畏老道吹灰子瞪眼:“你可真能耐有担当啊。” “师父,我说的有理啊。” “说的有理,偷东西没理,我告诉你们多少次了,若真的需要一样东西可以登门求,可以跪门外求,就是不能偷。现在你们偷都偷了还能怎么办,自己去领罚吧。” “那您不去求情吗?” 无畏又给沈芝一戒尺,怒道:“雷击回来我还要再罚你们,要我去求情门都没有,你们师父也要点脸面啊,让我在雷霆真君面前点头哈腰、在天心老君门外吃闭门羹,你们怎么忍心。” 不知想起哪里的苦楚,无畏竟抹起了泪,“你还要把程灵官丢海里去,这是要把大玉山直接改名罪山吗?当时此山被众人叫做罪山,是我据理力争喊破喉咙才求来这文雅好听的名字,你们几个小畜生不珍惜,枉费师父我……” 沈芝真想捂住老头碎碎叨叨的嘴,“别说了别说了,师父我听劝了,你说的我头疼。我这就把程灵官给弄醒。” “我近来感觉有些岁月压身,老是疲倦,这点破事你们师兄弟几个解决去,我还要回屋继续睡。” 沈芝一边搬弄程玉炼,一边冲着师父背影嘀嘀咕咕:“天上那么多几千岁的,你也是几千岁,你还有个几千岁的模样吗?” 远山刚把程灵官扶靠在树干上准备温柔待之,猝不及防沈芝一口海水喷在程玉炼脸上。 凉水一激,程玉炼猛地跳起来左看右看,舔了点苦涩的海水到舌尖,“呸呸”吐出来,气得无话可说。 沈芝把快要枯萎的白葵递给他:“我就偷了一棵,千真万确,如果不信,就算打死在雷部我也招供不了。” 程玉炼一把夺过白葵,在几个罪仙跟前绕一圈并平等的一个一个鄙视过去,朝他们脸堂盖个印戳:“贼!!!” “你这狗——”远山狠狠掐住沈芝。 “到了雷部,有的是办法让你变出十二棵来。” 沈芝:“尽管来,老子不怕。” 程玉炼刚回斗部就把大玉山的经过当笑话讲给师弟听。 钟青阳埋在书案里批改文书,偶尔接一句:“别太难为他们。” “难不难为是雷部说了算,后天我就去看热闹。那日在东海上碰见的沈芝,那小子当时腰杆挺的多直,语气比你还凛然,呵,最后就他偷的。” “白葵虽珍稀,我还是不愿你们因为几棵花就把他折磨的半死不活,后天你去跟雷霆说个情。找不回来的十株花我们抽空帮老君去种。” “我才不要去。” “不去说情还是不去老君家里?”钟青阳又想了下,说:“要不这样,稍稍惩治灰鹤仙后让他自己去老君家里帮忙种。” 雷部行事雷厉风行,果断干脆,两日后,沈芝就被拎到雷部大堂惩戒,嘴上说不愿管事的无畏老道也跟着一起来。 在酝酿刑罚一事上,老道求情了,不管用,雷霆真君堵他:“你这弟子什么生性你能不知?” 无畏怂怂地缩回来,沈芝见状还傲着脖颈喊:“师父别求情,你们也别难为他,我受就是了。” 程玉炼幸灾乐祸坐在椅子上等着看热闹,早把钟青阳的叮嘱丢在脑后。 天心道君搂着寻回的一棵白葵什么都不管,任他们裁夺。 最后决定的惩治刑罚是三十鞭或泡冰水任选其一,对比雷劈,此二种惩罚算得上是“小施惩戒”。 沈芝睁大眼惊诧道:“泡冰水?我才多久没来,怎么有了新刑罚?” 雷霆真君不轻不重“嗯”一声,专门对付你这种小偷小摸的。 “新刑罚什么样?咸淡我得尝尝。” “想好了?泡一炷香时间,拖出来成什么模样都得你自己承受。” “我连东海最深的冰寒渊都待过,还怕你的冰水。” 程玉炼慢吞吞拍掌笑道:“巧了,就是取自冰寒渊的冰水,取水的几个小仙现在还在将养冻伤的双手,你怕不怕?” 沈芝面色阴沉,天界怎么收了这么个厚颜无耻爱凑热闹的人? 冰水在一方方形池子里,水冰冷而不凝固,冒着砭骨的寒气。沈芝在自动申请监刑的程玉炼面前脱掉衣裳,咬牙切齿跳进去。 刚碰到冰水他就“啊”的跳出来,沾水的脚迅速结上薄冰,透骨凉意流经周身。 “怕了?服个软我就去雷霆那求情,偷东西就要受罚,你得感激天心道君没追究另外十株白葵的下落,否则泡过冰水后就得抬隔壁尝尝火刑,两轮过后还有鞭子,不怕你不招。” 沈芝被挑衅的浑身燥热,就着这股怒气一咬牙蹲下去。 程玉炼伸指在池水里捞了把,凛冽的寒意直冲八片顶阳骨,趴在池边歪着头问快神志都不清明的沈芝:“你偷白葵做什么?” 沈芝早冻的没了思考能力,开口道:“管你屁事!” 第100章 破解之法 程玉炼戳戳沈芝冻昏的脑袋,“你在我这里有了案底,往后我会单独留意你。” 一炷香时间真特么的长。 沈芝脸色惨白惨白,唇却格外的红,头发结了薄冰,慢慢的连睫毛都凝上厚厚一层寒霜。 程玉炼守的有点烦躁,焦急地来回踱步,又蹲下来问:“你行不行啊?撑不住死了可别赖我。” 沈芝想睁开眼皮,全身使得上劲的大概只有耳朵,听见朦朦胧胧一片声音,程玉炼把他从冰水捞出来都没感觉。 “把唇都咬破了,逞什么能,挨几下鞭子多好,选这受罪的刑罚。”程玉炼碎碎叨叨给他套上外衣。 一双脚忽出现在眼前,顺着衣摆向上看,程玉炼瞧见师弟意味不明地笑着。 “你来做什么?” “听说师兄申请监刑,我怕你心狠手辣折磨小仙,看来是我多虑了。” 程玉炼把沈芝往地上一推,“此子不可教,冻这么久都不肯说为何偷白葵。” “一炷香时间没到你就拎出来,雷霆允许吗?” “真的能冻死人,我讨个人情去。” 钟青阳拉住他:“为了几株花草实在罪不至此,我已跟雷霆真君说过情了,让人带沈芝回去吧。” 兄弟二人刚要离开雷部,无畏老道追上来为他们替沈芝说情一事稽首道谢。 无畏在大玉山深居简出,与斗部没什么来往,眼前这二位真君有时他可能百十年都碰不上一面。 程玉炼忙揽功,慷慨地客气道:“为了几株花草罪不至此,把他带回去吧。” 钟青阳瞧着师兄:这不我刚才说的话吗? “老道感激不尽。” 钟青阳在中极殿见过无畏,老道的身份刚好卡在有资格站在中极殿聆听帝尊玉音的最末位置,从没细细观察过他,此刻定睛一瞧,老道声音慈祥面容和善,挺像家族德高望重的老长辈。 他站姿很硬朗,但背部还是稍显佝偻,脸上皱纹更是沟壑纵横,因情绪激动面部久经岁月的山脉都跟着簌簌发抖,早听说他爱徒如子,人前极力维护几个罪仙弟子,不容任何人轻视诋毁他们,看面貌就是那种人。 第115章 无畏看向钟青阳,笑问:“听说青冥真君近来很忙,不仅要巡逻天界,还要去凡间救火斗怪,实在操劳。” “职责所在。” 无畏慌乱地从袖中掏出两个朴素的小盒递给二位:“这是大玉山才有的果子,若不嫌弃,二位尝个鲜。” 他先双手奉给程玉炼,复又是钟青阳。 程玉炼当即拿出来咬一口:“这果子吃了什么好处?” “山里瞎长的,凡人吃了提神醒脑浑身有劲,二位吃了就只能润个舌。” “那也多谢了。” 走出雷部,程玉炼立即问钟青阳:“百禽山从东海彻底消失一事,你是不是听见消息了?好好一座群山怎么突然就没了?” 钟青阳神色不豫,随口应付:“他有通天彻地之能,百禽山又是他降生之地,没什么好奇怪的。” 那日逐星后两人闹一点不愉快,钟青阳以为怜州渡口中的“封山”是加固碎光阵的威势,没想到他彻底斩断与外界的联系直接从东海消失。 不知天界对此有何打算。 怜州渡究竟什么修为?天界众多巡逻侦查的小神居然探不到他任何气息。 如此决绝的隐藏踪迹,钟青阳怪自己给他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又把他打回原处,伤了那少年的心。 “你叹什么气?这段时间宇风道君找你做什么?为何都是晚上去?”程玉炼高声问。 钟青阳:“这几年凡尘妖乱严重,天灾频繁,宇风道君打算把她的看家本领玄火传授于我,方便我……” 程玉炼急忙打断:“为什么挑中你?” “不懂。可能见我下界救火太勤又没有御火之术,常常捉襟见肘,她看着于心不忍?” “再于心不忍也不会把看家本领传你,此事可疑。” 钟青阳笑道:“宇风道君倜傥不羁,连个弟子都懒得收,与师尊交情匪浅,现在有个现成的人一教就会,既省事又能传授衣钵,何乐而不为?” “那她为何没选择我?我也是师尊的弟子。” “师伯要把他做木艺的活教给你,你为何拒绝?” “别提这个了,那天师伯叫我给他递个锤子,我竟没拿动,我也不想像他一样整日耗在木头里刨刨削削。” * 这些年凡尘一直不够太平,火、水、疫三样沉重的天灾从未离开过九州那片广袤的大地。 每一场水火灾情发生,不止凡间百姓第一时间锁定东方妖星,焚烧香火祷告伏辰七宿快死,连天界神仙也不停朝七星吐出鄙夷的口水。 钟青阳为此频繁下界,拜在宇风道君门下潜心学习御火之术。 玄火是宇风道君发家致富的本领,不但吞噬万物,连三昧真火、天火、神火一并能烧灭。宇风把最厉害的法器净碧虚也随手丢给钟青阳,此法器别说凡间冲天的大火,就连去蛩国的三万里火海都敢拿来一试。 钟青阳肩扛法器,再驾驭程玉炼的神兽,但凡火起之处就有他的身影,望着每场大火变成冰冷的灰烬,救赎某人的心理就得到一点点满足,但远远不够,他对悬在下半夜的七星始终有所怀疑。 钟青阳已有了师父白蜺,对拜宇风道君为师一事总有点心不甘情不愿,算是强行被她收为弟子。学艺时又要偷偷摸摸背着程玉炼,虽学了一身新本领,这几年就像做贼一样。 宇风白捡个颖悟绝伦的徒弟,传授本领时一点就通,她非常欣赏新弟子锋芒锐利的本领,闲来无事就盘坐在钟青阳借来的神兽背上,摇着小扇,悠闲自信看他拯万民于水火。 净碧虚是个似缸的大法器,别人扛着像苦力,这新弟子猿臂蜂腰,四肢修长,扛个缸在肩上都赏心悦目。 这对假师徒刚在青州灭掉一场小山火,途径东海上空,钟青阳遥望最远的海域,那片本该矗立群山的位置现在只剩一片茫茫大海,细细算来,距上次逐星过后已五年没听到怜州渡的消息,不知他这几年藏在哪,又在做什么。 当时钟青阳没敢肯定说出“相信”二字,初初建立起的情谊在这种不信任下不堪一击,最终不欢而散,说替他查找真相最后也不了了之。 总而言之,钟青阳觉得自己很糟糕,一直给他承诺做不到的事情。 “小子?”宇风一巴掌掴他背上,“在想什么?叫了你三声。” “呃,我在听。” “我夸你是天纵奇才,再过几年为师把玄火大阵也传授给你。” “别把赤炎仙府的事也交给我就行,师兄现在见我对你鞍前马后非常不满。” 这几年钟青阳频繁下界、躲起来学艺,巡逻天门的事都落到程玉炼头上,程玉炼对他“游手好闲”“背叛师门”的行为大为光火。 “相佑真君鲁莽心直,不用睬他。” “玄火阵?”钟青阳才反应过来,受宠若惊。 现在学的御火术是宇风的看家本领,那玄火大阵就是她的家。 连家都拱手相让,她还剩点啥? “我一直想问道君为何挑我传授绝学?” “我刚说你是学法术的奇才,不能浪费。玄火阵凶狠狂暴,所向无敌。普通法阵起阵时你要它多大威力它就多大的威力,开启法阵后就不能再改,但玄火阵不一样,仅捻诀就能随意控制其大小,以烧为主,说得直白点,哪怕江河湖海它都照烧不误。炼得好也能给你点小惊喜,比如把玄火阵范围开到最大,能把大玉山的遮天阵烤化。” “这小惊喜有点鸡肋,我要能把法阵打的比遮天大阵还大,手里拿的就算是大锅盖也能把大玉山碾碎吧。”钟青阳顿了一下突然问:“是否能破幻象?” 宇风笑说:“什么幻象要用我教你的手段去破?你怎么老盯着东边?” 钟青阳从平静的海面上收回视线,淡然一笑。 宇风朝他看的方向瞄一眼,心知肚明,“我有五六年没听见伏辰七宿的消息,自帝尊给他赐过法名貌似就老实很多。” “当初赐名我以为他会跳起来反对,没想到竟坦然接受。” “为何要反对?帝尊赐名是道谕旨,更是他的荣幸,帝尊要是愿意,等他赐道名的小仙能从东海排到西海。” 坐下神兽放慢速度,钟青阳不知不觉又把视线投向东边,沉声问:“天界与百禽山五年来一直风平浪静,是不是放过他了?” 宇风用毛茸茸的扇子捂嘴咯咯笑道:“异想天开,你的想法太无知。” 笑声刺耳尖锐,满满的嘲弄,钟青阳听得骨头发痒,登时来了火:“天界为何迟迟不下手?又要依法办事紧追不放,又给他让我无法理解的自由之身,当初莫名说招降,却在他心上狠狠来了一刀,你们究竟想怎样?” 说得太急声音都扬起几分,怀里装的净碧虚都压不下他心里陡然升起的郁闷之火。 宇风先愣了一下,隔片刻才笑道:“我就知道你对他不一般,杀他难道不是你斗部的天职?你和他交手百年赢过几次?我姑且认为那时候你斗不过他,但百禽山之战后你的表现实在差强人意,个中弯弯绕绕我今日算是看清了,青冥真君我劝你别太心善。这五年没让你去找百禽山,你猜伏辰在做什么?” 钟青阳有点混乱,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弯弯绕绕,他绝对没有任何不正的心思,“别往有的没的上面扯。” “伏辰知道自己死路一条,所以这几年都在闭关,可能准备与天界对抗到底。我授你玄火阵就是等他出关那天要你与之兵戎相见,没点看家本领你斗不过他。 此前我与三位道君合力抓他,其实我们没输,不过是要试试那小子的能力。那种能力,天界抓来无用。等他这次出关,如果你还是过去的战力,两人一旦遇上你只有一个死,好好跟我学懂吗?” 宇风见他沉默不语,很没眼力见的继续刺激:“记住了,持剑斩魔是你的任务和天职,还有,天界从未说要招降他。” “为什么?为什么天界不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大玉山的存在不正为此?” “过去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优柔多情?在杀伏辰七宿一事上你若举棋不定难以取舍,有的是人取代你。” 钟青阳尽量克制情绪起伏,不让宇风发现自己乱糟糟的状态,不去看她,盯着海面哑声问:“如果我不学玄火阵?” “那就让程玉炼来干。” “如果我不许你们抓他?” 宇风用小扇遮住嘴,露出难以置信的黑眼珠,若有所思地打量眼前孽徒,“你疯了!!!” 钟青阳转头紧盯宇风的眼,他要挖根究底,“刚才道君说‘那种能力,抓来无用’是什么意思?” “我有说过吗?”宇风眨眨眼反问。 “你说了,是不是帝尊——” “停,不要往坏处想。安心做你该做的。” 快要飞掠东海,钟青阳再次回首无踪无影的百禽山,胸口滞闷的难受。五年来他几次想下界找伏辰说话,都被宇风道君竭力禁止。 第116章 夜里也曾来回摩挲传讯符,试着要不要给他传几个字去。 一直没觉得自己哪里不正常,直到程玉炼一语点醒:“你怎么整日一副看起来为情所伤的模样?” 这句话如当头一棒,语惊梦中人,钟青阳吓得魂飞魄散,一连打坐四十九天,直到把朦胧不明的心思磨灭在清修室。 钟青阳俯视下方的幽蓝海水,有点沮丧的低声说:“五年前我和伏辰七宿追逐过七妖星,当时我就看出七星是幻象,欺骗伏辰说纯属我的猜测。这几年我一直在翻看师父留下的典籍,想找到幻象的破解之法,可书中记载幻象越大就越难破解,实在太难。凡间修士制造的障眼法,施术范围一般小又极其简单,泼上猪血、马尿就能破,但七星这等浩大强盛的、用血起的,除非我能亲自踩在妖星上,不然还能怎么破?” 钟青阳转头笑着,望向宇风,等她问话。 宇风脊背发寒,但她又不是故作镇定就能镇定下来的性格,片刻后果然忍不住追问:“早就看出是幻象?” 钟青阳冷笑:“道君的修为远在我之上,难道你能看不出?”他现在无法平静,有的话没办法憋着不说,“不过我还是找到两个破解之法。” 第101章 打伏辰 宇风一把攥住钟青阳衣襟,大声质问:“什么破解之法?” “找到制造幻象的法坛或揪出幕后之人,当然这全是废话,还有一个破解法,有点难——” “怎么个难法?” 钟青阳突然挣开宇风的手,朝后腾空而去,竖起两指催动法力,座下神兽瞬间暴起,当空嘶吼一声把宇风掀下万丈高空。 宇风在半空翻几个身迅速调整姿势,借风立稳脚跟,一张美艳绝伦的脸被吓得花容失色,不停抚摸胸口顺气。 钟青阳见状哈哈笑道:“道君,抱歉,借来的畜生始终骑不熟,劳烦你自己回去吧。” 朝神兽屁股猛拍一掌喝道:“找你主人去。”把头一调去了百禽山。 宇风梳理好乱蓬蓬的黑发,保持好优雅和风度,对钟青阳逃跑方向一扇子扇出铺天盖地的冰椎,骂道:“你才是个养不熟的畜生。” 钟青阳伫立在原先百禽山的上空探出神识,果真找不到怜州渡的任何踪迹。 怜州渡此时正在置放白骨的山洞闭关修炼,已经五年没有离开过此山。 他一心想变强、变厉害,不想再被天界拿捏蹂躏,他要出关后就去干翻整个天界,把稳坐凌霄的仙家都拖下宝座,还要盛气凌人站到钟青阳的对立面,揪起他的衣服问他还做不做天界的看门狗。 满腔的愤慨和昂扬斗志陡然被胸口的一溜金光打乱。 传讯符上有金光的温度,烫的心口一阵发闷。 “出来,大阵之外。” 言简意赅,和五年前最后见面时一样的话。 怜州渡激动不安,但此时不能出去。 他周身的灵气与山底的灵源共融,不敢贸然断开,否则灵脉受损。这几年不断吸取天地的灵气为己所用,对自己的能力又有一个新的认识。 传讯符又闪一下,是另外一张,点开后还是一样的话。 当时钟青阳统共给他六张,当宝贝贴身藏着,这会短短片刻就用掉两张,简直暴殄天物。 攥紧传讯符冷却的灰烬,骨节咔咔响,体内真气已经运转不灵,心口沸腾躁动,会不会外面出了什么事?是钟灵官有事相告,还是天界已经动手? 吸纳的灵气在五脏六腑乱窜,怜州渡豁然断开与灵源的相连,颤颤巍巍站起来走出去。 百禽山沉在孤寂幽暗的海底,怜州渡化身成龙跃出海面,迎上刺眼的艳阳天,迷茫四顾,干干净净的青天,苍苍茫茫的碧海,早就没了钟青阳的影子。 百禽山在怜州渡用血画成的符咒下再次现世,在东海之上露出整张面孔,碎光阵比此前更像铜墙铁壁,山里还是一片春和景明的恬静景象。 东海刚有动静,天界立即知晓,各路神仙收到怜州渡出山消息后迅速去中极殿商议对策。 此次朝议很匆忙,惊鼓一响,钟青阳就感觉大事不妙。 他和程玉炼匆匆赶到中极殿时,文官武将早就到了。 大殿热闹嘈杂,话题都围绕着刚出关浑身散发无限神力的伏辰七宿。 帝尊还没露面就有神仙提出让斗部九十七灵官一起出动下界抓人,也有人提议不该虚耗人力,直接劳驾四道君出手才稳妥。 文武两班出现几个新面孔的小仙,站在队伍最末位也不影响他们蠢蠢欲动,非常熟络地跟老仙商讨对策,以期一战成名。 钟青阳异常平静地听他们七嘴八舌,格外瞧了眼人群里一个声音最清脆的小仙,此人是北极宇风道君下辖郡县的守护小神云摩焰,年少有为,热情奔放,举手投足间尽是血气方刚的姿态,听说此人未飞升前就擅能玩火,在凡间救火立下无限功德,才被宇风道君破格提拔到天界册封正神。 算是宇风收的第一个正式徒弟,也是钟青阳的挂名师弟。 但钟青阳从来不认这个师弟。 云摩焰能站在中极殿上,靠的正是七颗妖星引发的大火才能飞升,今日大殿上叫嚣除掉伏辰七宿声音最大的就是他。 帝尊款款走上宝座,今日有点不同,众神仙都看不清帝尊容貌。 云摩焰使劲揉了揉眼,自从在天界有了自己的小仙府后还是第一次站在中极殿里仰视帝尊,居然看不清宝座上的人面孔,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修为和仙位太低没资格看。 帝尊神秘惯了,钟青阳对他不露真容一事习以为常,有时候朝议帝尊连身子都不到,就飘几缕声音过来镇场。 丁零当啷一阵环佩脆响,帝尊坐稳宝座,玉音传遍整个大殿:“众仙家可商议出捉拿伏辰七宿的对策?” 天心走出两步,稽首道:“降妖除魔向来都是斗部的天职,他们武力充足,人员强劲,和伏辰打了百多年更有经验,又何须商讨?这次还需青冥真君率部去百禽山,捉拿伏辰七宿,廓清寰宇。” 天心的话也是刚才吵嚷出的一致决定。 钟青阳突然有点头疼,在众位神仙身上居然看出重影,拇指抵住额头忍了片刻。 程玉炼见他脸色发白,虚虚扶了一下,低声问:“没事吧?” “偶尔头疼,无事。” 压下头疼后立即站出来朗声道:“降妖捉怪是斗部义不容辞的职责,但小神有个疑问。” 南影瞄他一眼,蹙起眉头轻哼一声:只要提到百禽山,就你疑问最多! 帝尊问:“青冥真君有何疑问?” “伏辰七宿闭关五年,两方一直相安无事,为何现在突然下令?” 帝尊手指宇风,“你回答。” 宇风拽拽裙摆,摸一下鬓边黄花,婀娜优雅地走出来,笑道:“青冥真君,过去你总斗不过他,你忘了?四道君的心也不齐,就算我们出手也只能像上次和他打个平局,所以我才教你玄火好让你找他单挑,现在时机差不多成熟,可以挑了。晚上到我府里,我把玄火阵也教你。” 教就教,偏偏把“晚上”两字咬重,没得让几个不熟悉的小神交头接耳。 云摩焰一听到“玄火阵”就双眼放光,恨不得大殿上就提醒师父,问一句:“那我呢,我呢?” 钟青阳锐利地盯着宇风,五年没攻打百禽山绝不是斗部战力不够,也不是因为他没学会玄火,宇风在拿一个浅显的借口应付众人。 突然抓伏辰一定有其他原因。 钟青阳:“既然如此,就等弟子把玄火阵学会再去擒他。” 善童急了,猛地把手里的拨浪鼓丢钟青阳脚下,一脸愠色。他的怒意在成年汉子脸上可能很可怕,此刻用张可爱稚气的脸生气,倒显得更滑稽天真,大殿上因他丢拨浪鼓的举动突然爆发出其乐融融的笑声。 “善童道君这是何意?”钟青阳捡起拨浪鼓,“噹噹”摇几下递出去,“推迟几日抓人也不至于气成这样吧?” “拖什么拖?一天拖一天,让你斗部抓个妖孽比成仙还难?” 云摩焰自言自语:“啊,成仙不难啊!” 钟青阳拱手道:“并非我的推托之词,既然要捉他何不等我练成玄火阵万无一失的去捉?” 善童:“你是不是和伏辰有私交?本君听说你还查到七——” 宇风一扇子甩他头上,动动嘴唇,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善童读懂唇语,宇风说的好像是:去你妈的,闭上你的嘴。 善童委屈的撇嘴,边揉后脑勺边对钟青阳说:“青冥真君要下不去手,就换个人。” 云摩焰吐纳气息刚要跨步出来,一个人先他一步站出来,“小神愿替青冥真君先去百禽山开道。” 众人转头,是程玉炼。 南影阴郁十足的眼把师兄弟俩来回扫视几遍,摇摇头。 “太好了,相佑真君。”善童走过来拽住程玉炼衣摆,笑道:“你师弟糊涂,心存不现实的幻想,此重担确实该换个人,同是白蜺的弟子,除了他就只有你。” 第117章 程玉炼面色沉沉,一把扯回被善童抓在手里的薄纱,冷声道:“青冥真君的本领在我之上,众所周知。我不过是看他近来总头疼暂时替他一下而已,真抓起伏辰我只能给师弟打个辅助。” “你头疼?”天心老眼一亮,终于逮着一个病患,“快来给我看看。”说着就要给钟青阳把脉。 帝尊无奈的重咳两声,温和地提醒:“这是朝议大殿,怎么行起医来了?” 轰轰闹闹商讨近一个时辰,最终决定是暂时将统御斗部灵官的权利交给程玉炼。 钟青阳被当众免职,千年来第一回,难以为颜,只想立即离开嘈杂的大殿,更让他烦躁忧心的还是强行出关的怜州渡。 朝会刚散,程玉炼几步追上钟青阳把他按在掌下:“是不是在生气?” 钟青阳打开肩膀上的手:“为何要答应?” “他是犯人,我为什么不答应!抓住伏辰后我就把斗部还给你。你既然觉得抓他左右为难就由我替你做,拖拖拉拉持续这么多年,我在边上看着都烦。我问你,你为何违背帝尊旨意?” “伏辰的事有很多解释不明的地方,刚才他们甚至不敢回答这五年不攻打百禽山的原因。” “伏辰闭关时把整个山封住,还和他性命连在一起,我们都进不去。” “如果真是这个原因,大殿上为何不能直说?你讨厌伏辰,有些事明明漏洞百出你却看不到。” “什么东西我看不到?” 钟青阳刚要提起七星,云摩焰急匆匆跑过来,热情地招呼:“二位真君等我一下。” 此人实在年轻的过分,朝气蓬勃就像只一岁不到的家犬,热情有余而智力不足。 “你谁啊?”程玉炼乜斜着他。 云摩焰特地把身份往高处抬:“小神是宇风道君座下二弟子。” 宇风的“大弟子”就在眼前站着,他不敢浑说。 程玉炼:“你干嘛?” 云摩焰小心翼翼试探着问:“相佑真君,打伏辰七宿时能不能带上我?近来我刚炼成新的御火之术,想为天界出份力。” 钟青阳额头暴起青筋,袖子一甩抬脚就走。 又有一人追上来,高喊:“留步,青冥真君留步。” 钟青阳听声音觉得熟悉,转身等着,是大玉山的老头儿。 换了副柔和的表情问:“无畏?有什么事吗?” 无畏呵呵笑道:“老道许久没来天界,这次来特地从后山摘了几枚果子,若真君不嫌弃就拿去尝尝。” 钟青阳想起几年前吃了他一粒“瞎长”,味道还行,甘甜软糯,像熟透的桃子。 既然这次特特的摘了送来,肯定摘不少吧。 无畏老道捧个盒子出来,居然又是一粒,大玉山是环境恶劣到连果子都稀缺? 程玉炼突然出现在两人中间,从无畏手里抢走盒子,刚打开,无畏大声阻止:“程玉炼。” 罪山的小神敢直呼真君大名,几个人都被无畏的大嗓门吓住。 无畏怔一下,满脸的褶子笑开花,从袖子里一下掏出五十盒,盒子高高摞起,晃晃悠悠搬到程玉炼跟前,歉疚的哈腰:“这才是给你的。你把那个还给青冥真君。” “为什么给我这么多?” “罪徒晓山说几年前多谢相佑真君在雷部说情,他才没被冰水冻残,这五十盒‘瞎长’是他给你挑的。” 钟青阳:真叫“瞎长”? 程玉炼把手里的果子丢给师弟,喜笑颜开抱过叠摞的比人还高的果子,随口问:“沈小仙后来还老实吧?” “老实,老实。” 无畏离开后,云摩焰继续追问能不能随斗部一起攻打百禽山。 程玉炼见他热血沸腾又单纯天真,凑他耳边低声叮嘱:“来斗部时别咋咋呼呼,悄悄的混在灵官当中。” “太好了,我现在就回去准备兵器。” 作者有话要说: 怜州渡:云摩焰你找抽? 云摩焰:成仙确实不难啊,我一下子就来天界了! 第102章 百禽山第二战 攻打百禽山的备战阶段,斗部最无所事事的就是钟青阳。 坐在放置历代陨落灵官玉碟的文静堂,凝望窗外一片翠竹,清风吹过,绿漪微漾,光凭吃土就长到百来斤的白胖窝在他脚底睡着,时不时梦到点什么,每节鼓鼓的肉都跟着梦呓抖动。 钟青阳很想与怜州渡再见一面,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做,是助程玉炼杀敌,还是帮怜州渡逃生。 这几年他在三界明察暗访,把修为高强的妖、魔都摸过底,也旁敲侧击问过不少天界神仙,没有任何人有能力支撑起七星的宏大。茫茫无边的天地,操控着偌大阴谋的小小法坛究竟设在哪里,又岂能让他轻易找到。 宇风道君在大殿上竭力要罢免他斗部第一护法的身份,目的让他在这次行动里不左右为难,也好抽出空闲修习玄火阵。 直肠子程玉炼和热血青年云摩焰更是添堵,一个自认为在替师弟铲除麻烦,一个要在师兄面前立功,悄悄跑来保证:“师兄,我不会让你失望。” 失望个头啊! 隔壁全是整理兵器的声音,钟青阳坐立难安,终于抱起缩小体型的白胖走过去。 免职后他就脱掉坚硬的战服,这会就穿件柔软宽松的衣衣袍,面容淡然,在秣马厉兵的部下当中走来走去,看似闲散慵懒,把自己置身事外,内里早就想出一百个主意,有九十九个都是打算帮凡间的妖孽逃亡。 很好,时隔九年,斗部第二次倾巢出动,个个斗意十足,兵器、法器、十八般武艺准备妥妥当当,杀伏辰你们就这么兴奋。 钟青阳慢吞吞巡视过九十五人,在最末突然看见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热血青年,正低头认真擦灯。 走过去俯视着他。 云摩焰感受到冰冷的压迫,抬头微微一笑:“师兄。” 李寒和赵功听见声音立即转头,刚还逗弄过这小子,怎么转眼身份就跃到和青冥真君一样辈分了? “什么师兄?”钟青阳摸着怀里的一团肉,口气冷硬:“大战在即,擦什么灯?” 钟青阳很少关注他,在赤炎仙府碰见也不过点头而已,他发现这位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身上有种适合被打的气质,过分热情很少换来相同的对待,钟青阳越是看他不明就里的热情,越不想正眼相待。 “这不是普通的灯,是我的法器。” “嗯?” 云摩焰开始喋喋不休:“我小时候家穷点不起灯,母亲临终在晚上,我连她最后模样都没看清,自那之后我对火对光有种特别的期待,我想每个角落都没有阴暗,我想光明长存,所以后来……” “嗯。”钟青阳没听完就点头准备走开,云摩焰继续道:“我就炼了把可长明的灯,无论到哪里都有光,滴出一滴油,可烧一座山。” 钟青阳驻足转身,问:“你想用此灯去烧山?” “若有必要。” 赵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真君,此次攻打百禽山若没你的金煌相助,伏辰变出真身撕咬怎么办?” “听程玉炼调遣,他敢揽下这摊烂活就一定有办法。”钟青阳藏好腕上的金煌,不让它过分张扬。 但程玉炼还是开口了。 不是程玉炼对这次围剿不自信,他非常明白凰魂和龙族之间的相克之法。 既然有天生的敌人,又何必大费周章、耗时耗力抓人。 开口前程玉炼仔细酝酿过,金煌毕竟是师父留给师弟的东西,哪怕是借来用用也有点“觊觎”的意思。 眼睛直直地盯着钟青阳手腕,抓耳挠腮就是不知如何开口。 钟青阳不敢耽误师兄的捉妖大业,天界给的差事既担责又有压力,一边笑着一边褪下金煌:“你对我还不能直接开口?不过此物得开个腥让它认主。” 程玉炼接过被师弟焐到温润的镯子,抽出飞鸿朝掌心狠狠割下一刀,鲜血在掌心浅浅汪了一层,金煌彻底浸在其中,很快把血吸净,顺利完成认主。 钟青阳想:此镯我是拿不回来了。 两日后,斗部九十六人和热血青年突然兵临百禽山上空。 消息一向闭塞连个得力助手都没有的怜州渡直到黑压压一群人踩上头顶才知晓,原来天界的行动快的惊人。 李灿一路飞奔至怜州渡跟前禀报天界大批武将逼近,怜州渡眸光闪动,情不自禁翘起嘴角,没有任何危机感,反而因为要见到那个人充满几分期待。 怜州渡掠至大阵之上,与众灵官对阵。 他飞快把身着精铠的灵官一一扫过,这些人个个器宇轩昂,高大威猛,但没一个能赛得过此刻急需要见的人,这才把略急切的视线落在程玉炼身上,“钟青阳何在?让他出来。” 程玉炼手扶剑柄,跨前一步,冷笑道:“青冥真君事务繁忙,没时间见你?” 怜州渡一眼瞥到他手腕上的金煌,失色道:“为何在你手上?青冥在哪?” 第118章 程玉炼攒紧飞鸿的剑柄,骨节发白,眼光阴沉,切齿地问:“你敢叫的这么亲切,你也配?” “他在哪?”怜州渡不落下风当即掣出五雷剑,朽旧的长剑充满浓浓灵气,嗡鸣不断,激荡出无形的灵压,除去程玉炼,其余人都受不住这道雄浑的法力,个个皱眉捂耳。 程玉炼暗暗吃惊:五年不见,此人修为精进到这种地步? “我再问一遍,青冥真君在哪?” 程玉炼有意激怒对方:“他被罢免职务,在露华宫闭关。” 怜州渡一下怔住,“他犯了什么错?” “天界的事你管不着,今日我来的目的想必你也知道。” “就凭你?” 怜州渡不愿跟他废话,气场大开,捻着剑诀飞出五雷,破剑膨胀一圈,迅如深海蛟龙,化成几道白光,在百位灵官当中穿梭疾行,所经之处,割筋卸骨,眨眼功夫就把他眼中的一群废物掀翻在地,乱七八糟倒成一片。 程玉炼当即祭出飞鸿与五雷剑相抗。 两把神剑的剑气横扫整个百禽山,顷刻间地动山摇,东海之水翻涌沸腾。 二人对立两端并没有大动作,恶狠狠对视着,默默操控雷霆之势的剑上下穿梭,众人耳鸣心滞,凉气在齿间来回进出。 几个还能扛得住这波剑气的灵官,也都掣出兵器朝怜州渡削去。 怜州渡没有分身术,又无暇和小喽啰耗时间,双掌凝出紫电惊雷,猛地朝那群人丢出去,瞬时,灵官脚下炸出一片白光,浓烟蔓延,白光之后就是排山倒海的爆裂声。 众灵官纷纷捂住脑壳静躺在地,以防脑浆乱成一碗粥。 在怜州渡快把这帮废物打成渣时,脚下突然开始猛烈震荡,碎光阵出现坍塌的势头。 怜州渡脸色一变,竟然有人能破他用血符稳固住的大阵。 迅速环视过眼前狼烟遍地的战场,见一个脸色红润的小子盘腿坐在大阵边缘,闭眼念咒,一副与世无争的淡定模样,咕咕哝哝不知念的什么。 碎光阵就是从他屁股下面开始动摇。 怜州渡收回破剑,丢下被打到无力反抗的程玉炼,闪落在这小子面前,举剑就劈。 云摩焰放在腿前面的“油灯”突然暴起一道坚硬的壁障,弹开怜州渡这一剑,急急地念最后一句咒语,“开——” 刹那,碎光阵轰轰隆隆垮塌下去,像有重量的清气,朝整个百禽山下坠。 “你居然能破我的阵!” 碎光阵塌的气势磅礴,万顷梨树在猛烈的强风下东摇西摆,梨花纷纷扬扬飘在空中不落。 战场开始转移到地面,刚踩到坚硬的土地,刚才被凌虐成一滩粥的灵官们迅速爬起来。 程玉炼挑出二十名助手,飞快下令:“设八方网困住他。” 八方网是钟青阳在凡间除妖时特地弄出来捉满山头妖怪用的,能把所有妖邪一网打尽。 此刻抓怜州渡就有点小材大用。但程玉炼想试试。 二十灵官还没拉开阵角,怜州渡就飞剑去他们跟前闲逛一圈。五雷这把老剑在他出关后蓬勃的法力下也锋芒起来,见人就割,见衣服也割,不但把众灵官的衣裳割的稀烂,没成型的八方网也给穿的七零八落。 五雷剑嚣张一遍,稳稳飞回来插在怜州渡脚边。 程玉炼盯着怜州渡,有点力不从心。 斗剑斗不过他,法力更无法与之抗衡,几次抚过腕上金煌,不能上来就祭出王炸吧? 正思忖间,怜州渡提剑闪了过来,速度之快,程玉炼没一点反应时间,臂膀被他斩个猝手不及。 程玉炼捂住左臂向后一腾拉开距离,鲜血滴滴答答滑过手腕和金镯,金煌胀大一圈,皮肤有明显的烧灼感。 怜州渡眯起眼紧盯金煌,暴殄天物,真不该戴在这只结实微黑的粗腕上。 越想越气,在清河县时没偷它,是因为镯子的主人有只漂亮的手腕,戴上它相得益彰。怜州渡再次闪身至程玉炼跟前,开始近身劈斩。 程玉炼不擅长近身战,被怜州渡突然的逼近吓一跳,浑身大汗淋漓。 怜州渡的剑法强横有力,飞鸿被揍的毫无章法。 两把神器相撞,无可避免碰出撼天动地的剑气,大地战栗,海水暴涨。 程玉炼打的束手束脚,一时间忘了斗法。 怜州渡只有这刀刀见肉的劈、斩、撩才解心疼之怒,“你把金煌给我还回去!” “管的真多。” “你们天界找死,敢罢免青冥的职。” “回头我就表奏帝尊让他官复原位,亲自捉你。” “原来你也知道捉不住我。” 近身搏斗确实解恨。 怜州渡动作迅捷,本就是敏捷的龙,程玉炼根本不是他对手。切在姓程的身上的一刀一刀让怜州渡杀意浓浓,不把程玉炼逼入绝境不罢休。 两人打的如火如荼,旁人根本无法插手。 程玉炼身上刀伤越多,就越着急无措,虽然答应师弟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金煌,此刻不动更待何时。 回头扫过战场,众灵官正与百禽山的二三百精怪斗成一窝,使术法的,甩兵器的,肉搏的,万般姿势动作,声声鬼哭狼嚎,百禽山被弄的一片狼藉混乱。 连此山精怪都这么难打。 五雷剑又接连撩了几招,剑影森寒,怜州渡把程玉炼逼退八步,嘲笑道:“倒是打开金煌啊?” 话音将落,百禽山一座名曰斗南的山峰突然烧起大火,火焰映天,南边天空被烧的通红。红色火焰比寻常的火更猛烈,摧枯拉朽般把整个斗南山烧成火海。 娇弱洁白的梨花在烈焰里瞬间卷成焦黄,烧成枯枝。 大风狂怒不止,火借风势,这火竟越过山涧河流往北山烧去。 怜州渡怒不可遏,急喊一声:“蛟龙。” 清波池动荡一声,蛟龙出水,衔着一口水朝天腾飞。 可斗南山的大火根本灭不掉,蛟龙来回运了十来趟水,竟不能灭它分毫。 怜州渡朝程玉炼肩头又插一剑,问:“是什么火?” 身后有人回答:“玄火。” 拔剑回头,怒目而视,原来是破了碎光阵的小子,正捧着一盏古朴的油灯小心翼翼走来,“这火只有我师父和我能灭。” “你师父是谁?” “宇风道君。” “疯女人。” 怜州渡丢下程玉炼,隔空朝云摩焰狠狠打了一掌,雄浑的法力迅速把他炸翻在丈外,原来除了玩火,一无是处。 云摩焰慢慢爬起来,擦掉嘴里鲜血,冷笑一声,目光向下。 怜州渡垂眼去看,一道极红的火焰顺着刚才他打出一掌留下的轨迹迅速爬过来。 第103章 让我来 怜州渡迅速跳开,但烈焰如炸空的闪电,伸出触须铺向四面八方,火舌舔上衣裾,蛇一样爬遍他周身,顷刻就陷入地狱火海。 云摩焰轻舒一口气,对程玉炼露出得胜的笑:“他会烧死。相佑真君,可以收兵了。” 程玉炼身上被利刃戳的千疮百孔,咬咬牙走过来,望着被大火吞噬的怜州渡,烈焰里的妖孽平静地闭起双目,发丝完好无损,随风、随火悠悠摆动。 妈的,被火烧都能这么淡定,是不是人啊? 从脚下开始,一层水蓝的寒冰迅速封住怜州渡全身,困在冰层下的红色大火狰狞狂烧,而后逐渐熄灭。 一声爆裂,寒冰迸射,怜州渡安然无恙从中跳出来,跃至高空,俯冲下来,没有一点犹豫,一剑捅进云摩焰腹部。 从古灯里引出的火焰是玄火,为何此人轻而易举就灭掉,云摩焰满脸惊讶,还没弄清眼前状况,黑影闪至,只来得及听见叮当的玉佩声,腹部猛的一痛,脑袋霎时空白。 好像有人把他从高空一下拖进万丈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什么猫狗都敢来挑衅。” 怜州渡回望斗南山冲天红焰,眼眸蒙上极致的杀气,拔出云摩焰体内利刃,把他一脚踢翻在地,高举剑柄对准其心窝。 这一剑下去,管你多少年修行全部给我消散在天地。 他捅人窟窿的恶习实在令人深恶痛绝,多少年了,杀人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一声怒喝:“住手——” 怜州渡蓄了力的剑生生停下,僵在半空。 慢慢转回头,杀红眼的脸一定很丑陋,怜州渡不知以哪种表情应对这道熟悉的声音,有点慌乱无措。 五年没见,钟灵官的声音还是那么清越好听,就是怒气太甚,没印象中温和。 怜州渡的唇角开始上扬,眼睛化开寒冰,流转光彩,准备给钟青阳一个久违的微笑。 一道森寒的冷光从眼前迅速掠过,如白电,杀气腾腾,擦着眼角又切断鬓边一缕黑发,怜州渡听见空气撕裂的波动,那么微弱的声音,却震的他耳疼。 龙渊轻易把杀红眼的怜州渡钉在原地,嚣张肆意地插在身后梨树上,铮铮嗡叫。 第119章 钟青阳一身白衣出现在狼烟滚滚的百禽山,他的背后是烈火烧出的黑色浓烟,与天相接,几乎把天也拽下来,映着那张冰冷庄重的面容,莫名给人强烈的压制。 眼角下的刀口很烫,比刚才什么狗屁玄火烧起来疼多了,刀口也深,估计切到颧骨,鲜血肆意流淌,顺着脸颊蜿蜒滑至下巴。 怜州渡定定地望着他,双目黯然,里面全是难以置信。 “你我五年不见,见面就要杀我?” 质问声明明低的快听不见,但钟青阳还是深吸一口气准备对付他接下来的狂怒。 程玉炼左边看一下,右边看一下,眉头一皱,大声制止怜州渡:“别把你跟他说的像对苦鸳鸯。” 怜州渡跨过云摩焰差点变成尸体的身子,向前两步,愤恨到双眼赤红:“他们说你被免职,原来是方便你对我出其不意,是不是?” 钟青阳面沉似水,刚才该把白胖抱来,好安置无处安放的手。 “我以为你不忍杀我,拒绝出兵才被天界怪罪,原来是玩鬼呢。” “刚才这一刀你想插在哪里,头?心脏?还是咽喉?你知道我有躲避任何危险的能力,既然那么想杀我你就不该出现在战场,为何不驾驶云车再接我一趟,我毫无防备的时候那么多,一定躲不过你的虚情假意!钟灵官看来你不懂利用。” “伏辰七宿,跟我回天界吧!”钟青阳在他一句句自嘲里松开拳头,舒展五指递出手,并暗暗祈祷,只要你肯过来,我一定先擦掉你脸上的鲜血。 怜州渡笑了一下,满满嘲讽:“我为什么跟你去天界?你说过我是无辜的,这五年我闭关修炼可不是为了跟你去天界再次受辱。” 斗南山的大火已经烧到北山边缘。 怜州渡收回投放在北山的视线,狠狠瞥了钟青阳一眼,随即转身朝天一跃,化身龙形。先扎进初生潭夹带一身水汽,临至北山上空时将身一抖。 风云骤变,狂风过境,北山上空瞬间下起瓢泼大雨。 雨水冥冥,却浇不灭冲天山火,倒把从未经历劲风大雨的梨花摧残地四散凋零。 “宇风那疯女人还收着不少花招。”伏辰七宿仰天长吟一声,黑云里窜出风、雨、电三条小龙,不停盘旋在烈火逼近的北山上空待命。 雨龙建议道:“伏辰星君,此火是玄火,靠水根本灭不掉,不如让它烧去。烧到尽头无物可烧来年才会生机盎然,何劳你亲自动手?” 伏辰七宿盘旋高空,俯视被烈焰包围的北山,厉声下令:“继续灭,就是最后一口气也给我撑着,绝不能烧到北山。” 如果北山真的烧着,钟青阳看见漫山草木变成一片灰烬,他内心那么一点可怜的同情心会不会彻底消失。 程玉炼蹒跚走到钟青阳跟前,师弟的双眼还望着北山出神。 “我不是让你别来吗?” “我怕你被他杀了。” “你是不想看他被抓吧?” 钟青阳转过头淡漠地看向程玉炼:“师兄,可以先收手吗,等我炼成玄火阵,我来抓他。” 程玉炼只有两只手,身上窟窿多的捂不过来,刚才就挑了腹部和左肩两处大窟窿捂着,这会突然松开手掰过师弟的脸,满目震惊:“为何总对他心慈手软,刚才他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你承诺过他什么,答应过他什么?” 钟青阳又开始头疼,视野模糊,五脏六腑烧灼的难受。体内似有灵气横冲直撞,像溢出来的水流一样,急需一个承载这股乱流的受体,他双手合掌凝聚法力,对准大地暴出一击。 浑厚的掌力经大地传开再散尽,他迷惘不解地盯着发红的掌心。 刚才的一掌,有股莫名的力量控制着他,要他暴在怜州渡身上。 没有回答程玉炼,钟青阳御风而起,径直向北山飞去。 钟青阳立在伏辰七宿正前方,背对着他,微微侧头对身后的巨龙说:“这是玄火,你搞不定的,让我来。” 伏辰七宿随即变回人形。 钟青阳竖起两指,目视不断攀爬的赤红烈焰,嘴里念念有声,跟刚才偷偷破阵的云摩焰一样招式。从他指端激荡出层层清气,像薄雾,像山岚,随风荡去三千里,密网一样笼罩在北山上空。 蒙蒙细雨悠然落下,凉风乍起,山上炽热的高温被清气深深压进地底。 云摩焰趴在地上,艰难地翘起头看向北山,疑惑地问程玉炼:“青冥真君在做什么,他为何把火灭了?” 程玉炼阴沉沉的:“他疯了。” 山火渐渐熄灭,钟青阳不敢转身。 怜州渡慢慢靠近他,短短的距离都能闻到钟灵官身上的气息,“这又是为何?” “别过来——”钟青阳的声音低哑,有点暴躁急切。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怜州渡急切上前几步,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肩膀,最后一脚还没站稳,钟青阳猝然一个转身朝他胸口打下一掌。 掌力很跺实,凝聚着沉沉的法力,像座山扣在他掌下,如果攻击目标换个人,此时应该就死了吧。 怜州渡摊开四肢坠下云霄,冷风在耳畔尖锐狂啸,宽大的衣袍猎猎翻滚,把他沉重的身体包裹在内,只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和其上涂过豆蔻一样鲜红的唇。 程玉炼远远看着他下坠,修长的身形几下就跃过去从半空接住怜州渡并利落把他捆住。 怜州渡被掼倒在雨水淹过的泥地里,程玉炼一脚踩上他如墨铺散开的发丝。 怜州渡如瀑长发,此刻跟他生命受到威胁一样失去光泽,凌乱散在地上,程玉炼用剑拍打他惨白的脸,“才一掌就要死了?不会是装的吧?” 程玉炼浑身都疼,就想极尽的嘲笑他,若不是亲眼看见,他都不知道嚣张跋扈的妖孽中掌时会露出刚才绝望的眼神。 怜州渡轻轻喘息,空洞的眼神盯着虚空。 他被钟青阳偷袭了,被一个五年来从未停止对他思念的人偷袭,他可真有种,够正直,够飒。 山洞里漫长孤寂的五年思念算什么,照样撑不住他凶狠毒辣的一掌。 怜州渡不敢动,五脏六腑可能搅合成一片,但不能就这样束手就擒等着天界来剐。 越难生存,他就越要抗住磋磨。 怜州渡闭上眼,运转体内真元,迅速修复身体的伤残,他现在很强,强到几乎与死再也扯不上关系,不甘心轻易死在几个灵官手里。 程玉炼一察觉他在自行治愈,迅速掣剑要插进他的心脉。 忽听一声巨响,离程玉炼三四丈远的位置从天坠下一人,狠狠摔在地上。 百禽山被大雨光临过,那人砸出那么大一个坑,迸乱几点泥浆。程玉炼眉心乱跳,几步跑过去把钟青阳从烂泥里捞出来,擦掉他满嘴鲜血,急着问:“伤了哪?” 刚才并没看见怜州渡对他动手,这一嘴的血从何而来? 程玉炼探上钟青阳的脉搏,除了急乱一点都还正常。 钟青阳褪去刚才推掌时落在眼珠上的猩红,擦擦嘴站起来,歪歪斜斜走到怜州渡身边,最先看见的是被人踩在湿泥里的黑发,有点心疼可惜。 怜州渡说过,跟在五雷老鬼身边的几年一直穿兽皮披乱发,忽而有一天看见雍容华贵的金丸灵官降临百禽山,人本能的爱美意识刹那有了启蒙,他开始收拾自己,衣着必鲜亮精致,环佩必步步叮铃,身上要冷香沁鼻。 打交道的这百多年,钟青阳细细观察出他爱学人打扮的小动作,有时只为看一眼怜州渡对他衣饰的羡慕和震惊表情,钟青阳刻意穿得繁琐招摇,傲慢地在他眼前出现。 是个爱美干净的人,不会容忍头发变脏受人践踏。 钟青阳半跪在地把怜州渡抱在怀里,施法把他踩脏的黑发弄净,哑声问:“我明明叫你躲开,为什么不躲?” 怜州渡紧闭双眼四肢不动,还差一点就能愈合如初,姓钟的你最好再抱我片刻,否则就让你粉身碎骨。 环住他肩膀的手臂在颤抖,怜州渡恢复再战本领准备挣脱身上绳子,睁开眼的一瞬,钟青阳喷出一口鲜血。 像红色的雾,都是腥甜之气。 “为什么会吐血?我都还没开始揍他!” 怜州渡迅速挣开程玉炼用来捆妖的绳索,一个翻身,和钟青阳的位置对调过来,抱着眼神迷离不清的人,明明有一百个问题堵在喉咙,但刚才那一掌把它们都打回肚子里。 拇指摩挲钟青阳柔软的唇瓣,沾上滑腻的鲜血,眼下的境况明明都是仇,却又有点无所适从,不知该拿他怎么办。 钟青阳凄凉一笑,还知道说冰冷的玩笑话:“我下界抓你真的是‘天命难违’。” 第104章 入魔 怜州渡冷静地盯着臂弯里的人,没有任何表情,对他的玩笑话无动于衷。 他不懂钟青阳为什么要偷袭?手段卑鄙的一点都不像他。 这时,苍穹传来一声嘹亮的嘶鸣,陡然震裂两人无声对峙。 第120章 怜州渡的筋骨蓦地酥软,体内似有万千虫蚁从四肢五脏爬过,锵锵然的凤鸣让他本能的惧怕和胆寒。 三只金色凰魂围城一个环,于偌大的青空优雅缓慢地旋转、翻飞,羽翼宽大有力,赤翎五彩绚烂,浑身激荡出紫金色的柔光,把整个天空映成暖橙色。 凰魂的美胜过晚霞,但程玉炼你这畜生居然一口气放出三只。怜州渡轻轻放下钟青阳,把插在地里的五雷剑召回手里,霍然一下跃了出去。 他不是冲凰魂而去,而是把威力暴增的剑端指向程玉炼。 程玉炼第一次释放凰魂,正震惊于它们色泽的炫丽和身形的磅礴,也惊叹师尊居然能收集到如此稀有的利器,猛一回头五雷剑就戳上咽喉。 速度太快,程玉炼只感觉一道极压迫的虚影,若不是凰魂及时射下一支赤翎挡住那一剑,喉咙上就又要多个窟窿。 妈的这妖龙简直就是窟窿怪,难怪与他交手多年连钟青阳都忍不住说他几句坏话。 五雷剑被坚硬的赤翎“叮”一声打断,从剑端向下七寸的位置断开。 怜州渡大惊,旋即丢剑结印,掌中凝出一道可劈山断流的法力,欲把程玉炼打碎。 印结的很快,但程玉炼对凰魂的求救信号更快,用意念控制凰魂,利落下令:干掉他。 三只凰魂迅速有了动作。 自凰魂口中喷出烧天火焰,同时又射出一片锐利的赤翎,敌我不分地把怜州渡和程玉炼周围炸得狼藉。 怜州渡不落下风,及时命令盘旋在斗南山看热闹的蛟龙过来缠住凰魂,这才挤出时间朝程玉炼掷出杀意。 “你现在可以去死了。” 凝在掌心的法力烫的整条手臂汩汩跳动,目眦欲裂对程玉炼推出去。 万物突然静止,怜州渡在意的惧怕的东西一瞬间从脚下消失,唯独钟青阳挡在程玉炼前面的身体从虚无的背景里凸显出来。 他把致命的一掌打在钟青阳身上。 事情就是这么有意思,你来我往,你打我一掌,我立刻就还回去,谁都不欠谁,公平公道。 但怜州渡忘了,天地生人万钧之力的一掌没人能撑住。他此刻能做的就是睁大眼睛一动不动望着软下去的钟青阳。 钟灵官很少穿的素白,可能临时决定来战场才没来及换下衣服,这会白衣染了一枝头的红梅。 程玉炼眼睛刹那就变得猩红,不顾满身窟窿一把抱起师弟嘶吼着下令:“撤!!!” 纷乱狼藉的百禽山跟数年前的战后一样,迅速安静下来,飞舞在天空的最后一片梨花飘飘摇摇落在怜州渡掌心。 碎光阵恢复原样。 怜州渡在横七竖八的梨林站了很久,背影落寞凄清,他一向迷茫,从降世那一刻起就迷茫,至今一百五十年,不但没把迷茫的事弄清一件,还衍生出更多的不解。 “为什么要去喜欢一个必须杀我的人?钟青阳敢对我出手,所以我打他也是应该的吧!” 李灿数着了,宫主在梨林整整站了三天,几乎化成石雕。 一败涂地的灵官灰溜溜回到斗部,气势低迷地收整兵器和旌旗,翘首等着青冥真君还活着的好消息。 程玉炼弯都没转,直接把钟青阳送到天心道君家里。 老头医治钟青阳的伤势早就驾轻就熟,这人能伤哪、会不会死他是一清二楚,所以程玉炼看见天心老头慢里斯条地探脉、喝茶、配药、聊天时,气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又无可如何,扯住老头手臂激动地求着:“老君,师弟是替我挡的一掌,他要死了我也不活。” “不行啊,天界岂不是一下子损失两位灵官两位真君,危险的嘞,下界的妖魔要是知道消息肯定会趁虚而入。” “危不危险就看老君的水平。” 天心扒开钟青阳眼皮,一边治伤一边询问攻打百禽山战况,得知又大败后叹息道:“难道就没人能抓住他?整个斗部都去了,照理说青冥真君不会惨败至此,过去天界对斗部再三失利睁一眼闭一眼,眼看伏辰的能耐越来越大,你们要还这么掉以轻心瞎胡闹,青冥真君可没好果子吃。” “此次率部抓伏辰的人是我,师弟他误闯进来,不怪他,错在我能力不足,帝尊若怪罪我无话可说。” 天心吸溜一口茶,嘴里咕咕哝哝:“原来是你负责,那难怪赢不了。” 程玉炼黑着脸:倒也不必说的这么直接吧。 “他的伤没事,带回去养着吧,这个药……这药……” 老道把药方上的白葵涂了又写,写了又涂,反复七八次,程玉炼一把抽掉他手中的笔,严肃地承诺:“给他用上,回头我来帮你种。” 天心朝窗外一指笑道:“可以啊,跟他一样,你俩慢慢种吧。” 程玉炼顺着天心的手望去,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走过去一把掰过他身子,惊道:“沈芝?你为何在这里?” 沈芝拍拍手上的泥挪远几步,不太想睬他:“明知故问。” “来多久了?” “五年。” “五年?你来五年我居然都不知道。” “我在天界无亲无故,谁还特特的传音给你?” 沈芝脚边有个布袋,里面有一捧多油光滑亮的黑色籽,他熟悉的刨坑、丢种、灌水,最后再点下一道灵气,动作麻利流畅,脸上却麻木呆滞不带一点感情,一看就是件无聊透顶的工作。 “种活过几株?” 沈芝认真地瞧着他,像在看傻子,“你觉得我有那能耐?这破东西娇贵无比,浇水只能用露珠,定期给它灌灵气,风大了会歪,月光亮了会黑,我一口气喘重还怕烫着它们。种了五年最成功一次是看它长出三片叶子,一个喷嚏,侮辱了它,当天就蔫了。” 看来沈芝被摧残的不轻,说话有气无力,在罪山蹲五百多年也没种花带来的挫败感重。 “呵——”程玉炼幸灾乐祸,“这何时是个头,那你就留这慢慢种吧。” 走出花园的竹篱,程玉炼回头说:“多谢你的‘瞎长’,很甜,回头刑满释放再给我摘点。” 沈芝先是一愣,恍然道:“那个啊,不足挂齿。” 钟青阳被天心灌入一波灵气在体内,片刻后突然醒来,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懵懵地发了片刻的呆才问程玉炼:“伏辰抓到了?” “你被他打成这样,我哪有心思抓。” 钟青阳明显松了一口气,笑问:“是还没熟悉怎么用金煌?” 程玉炼不答反问:“你当时到底在想什么,一边帮他灭火,一边又对他下死手?” “我,”钟青阳伸出右手,在怜州渡身上打下一掌的余温还在。 “那小子本性太恶,你打他一掌,他立即就变本加厉还回来,我没见过报仇这么及时的。” 钟青阳没听见他说什么,突然想到一件事,脸色刷一下比刚才更苍白,急声道:“老君在哪,请他进来,我有话要问。” 天心在门外听见声音,摘了斗笠掸掸土走进来,“醒了?” “老君替我把脉时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异常?你指什么?” 钟青阳低头思忖一瞬,慢声道:“我说不出哪里异样,但又确实感觉有点不对劲。我会头疼,视力模糊,时而虚乏无力,这些症状放在我身上,老君不觉得有点奇怪?” “从何时开始有的感觉?” “去年,那时我刚炼成玄火,在宇风道君监督下一口气灭掉整座山的大火,回来后连睡三天,自那之后就有一股灵气在五脏六腑乱窜,时重时轻。” 程玉炼表情凝重:“我记得那次,怎么都喊不醒。” 天心捋了捋须,又慎重地给他重新把了次脉,眉头渐渐舒展,笑道:“无妨,以我浅薄的医术,敢肯定你的身体绝对没问题。睡得深那次一定是你法力消耗太大,又兼刚习得玄火之术,周身灵脉还没适应至烈至猛的玄火。你炼的可是非同一般的玄火,肺腑有烧灼感太正常了。宇风也荒唐,拿别人的徒弟不当回事,哪有刚炼成功法就让人去灭整座山大火的。至于你现在昏迷,难道不是伏辰七宿打的?” 天心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我再给你另开一副安神养心的药方,多吃几次。” “但是,老君,”患者身体的异常往往比医者更清楚,钟青阳有点信不过他的诊断,接着说:“我还有入魔的征兆。” 天心和程玉炼都怔住。 程玉炼:“是不是弄错了,你干什么了?你没干什么啊?” “头疼发作时我无法保持清明的理智,有时如坠深渊,有时漫步荒原,总是我孑然一人。” 老君是天界有名的医者,此刻不说点什么就有点毁招牌的感觉,“这些问题不大,你只需每日调息打坐,很快就能调整过来。” 钟青阳望着无心,眼底一片茫然,“有杀欲也正常?” 对面的两人彻底安静下来,谁也不开口。 第121章 “入魔”“杀欲”都是人无法控制的意念,成仙者必不再受此侵扰才称得上仙人,此话现在出自真君之口,就如晴天旱雷一样震人。 若青冥真君都能走火入魔,执念一事或物而不能自解,仙家无欲无求的臻境岂不都是遮掩仙凡有别的虚假外衣。 门外突然传来沈芝的声音,应该是给种子浇灌灵气时来了脾气,正骂骂咧咧对种子撒气:“吃,给你吃。” 无心收回神思,慈祥地分析钟青阳的杀欲:“应该是你多虑了。修炼功法时没有摒除杂念、胡思乱想,或被外界你执着的东西所迷都会引起邪念。我虽医术粗陋,一定给你治的好好的,放心吧。” 钟青阳勉强笑道:“若老君的医术还粗陋,再头疼时我去找谁。” 二人回到露华宫,程玉炼亲自给师弟炼药,拿到的最终药方上多出一两白葵花蕊。 程玉炼端着一碗温水和凝成丹的药坐在钟青阳对面,“老君给了整整一两花蕊,按他花园白葵的数量,应该把积攒多年的家底都给我们了。” 钟青阳心事重重嚼着药,应付道:“谁说老君小气呢。” 程玉炼盯着他苍白憔悴的脸,语气甚是温和:“有没有可能你的‘入魔’只是错觉,是不是把噩梦当作‘魔’,比如头疼也容易引起噩梦、惊厥——” 钟青阳一言不发盯着他。 “好,好,我瞎说的。”程玉炼朝他跟前挪近一点,隔着衣服给钟青阳挨掌位置施法疗伤,“他这一掌下了死手,又打在心脉上,过几日重振旗鼓我要再战他一次。” “不怪他,是我先打了他。” “我们打他是正经差事。第一次就出师不利,后日朝会不知帝尊会不会怪罪斗部。我得好好研究一下金煌,到时候杀他个抱头鼠窜。” “师兄,这金煌——” “你平时胡思乱想些什么,没有多思何来的多虑?” “没想什么,跟从前一样,日复一日单调无趣。” “这话不像是你会说的,”程玉炼突然问:“下次攻打百禽山你能不能助我?” 程玉炼紧紧盯着钟青阳的反应。 打在心口的一掌实在太重,这会钟青阳面无表情,好像随时都能晕过去,“我现在着急一件事!” “你说?”程玉炼暗自发个狠:只要你敢用这副病恹恹的表情提起伏辰,我必杀了他。 钟青阳:“为伏辰七宿的事而急。” “怎么又是他?”程玉炼陡然收起手上的法力,勃然大怒,“我看你是中了他的魔吧?” “没有。” “狡辩几句给我听听,你替他急什么?” 第105章 我没有 钟青阳不想在程玉炼脾气很冲的时候提起那个可怜虫。 从养伤的小榻上起身,拢拢衣衫往屋外走,示意程玉炼赶紧走人。 站到门边望见院子里孤零零的老梨树,发现这世上除了自己,再没有第二人肯相信怜州渡的无辜。心里不痛快,转身对程玉炼大声说:“都是假象,你看见的七星都是假象。明知道它是假,可我花五年时间都找不到制造幻象的神坛设在哪里,怜州渡那混蛋桀骜不服,宁愿和天界硬刚到底都不愿花费精力查明此事向天界证明他的清白,凭着那令人惶恐的修为胡作非为,死不认输,我怎么不能替他急!” 程玉炼反应半天,算是知道师弟现在的心早就偏向到妖孽那边了,一字一句讥讽道:“这些关心备至的话,你不该对我说,你该亲自说给他听。” 钟青阳自知失态,先愣一下,自嘲地笑道:“你说的没错。” 百禽山的梨树渐被山精们一株一株栽回去,多数树干损毁严重,导致梨花萧疏凋零,好几个山坡都露出灰叽叽的土色。 李灿发现宫主最近一直在顾影自怜。 宫主在初生潭泡澡时李灿给送换洗衣裳,平静如镜的水面清晰倒映着宫主那张天下无二的脸,五官无可挑剔,就是面孔阴沉冷酷,右眼角被龙渊所伤的口子一直没愈合,时不时就流下一片猩红的鲜血,宫主就垂眸盯着水面用食指和中指一次又一次刮去血迹。 流了再擦,擦了再流。 有时对着镜子,幽怨沉郁的眼神都要从镜子里渗透出来。 李灿大胆猜测一把,可能宫主是被毁了容貌心中难受,一时半会走不出阴影,毕竟宫主是个爱美的人。他真想大声告诉宫主:“刀伤只能让你的脸更英气,更冷酷,更拒人之外,一点坏处都没有。” 那帮灰溜溜的灵官逃回去已九天,怜州渡数着时辰熬过九天。 想到钟青阳因他一掌瘫软昏迷,愧疚和担忧就不断折磨的他睡不着,但碰到眼角下的伤口,无边恨意又烧得他没有更多精力担心钟青阳的伤势,整个脑海就在问同一个问题:他怎么能偷袭?他怎么能偷袭? 第九日深夜,再寻常不过的一晚,山风细细,把活过来的梨花香吹得满山都是,月色皎洁,清光如水,百禽山的两大池潭平静无声。 怜州渡斜靠在百禽宫正殿的一处翘檐上,背依屋脊兽獬豸,坐的很高,很远,抬眸望月的身姿像张薄薄的剪影,又像只蹲在山顶仰天长啸的的孤狼,炸一看屋顶的黑影怪神秘莫测的。 坐屋脊上大概离高不可攀的天界更近一点。 心口位置的传讯符突然闪动流光,怜州渡一下跳起来,差点从高险的檐角栽下去,手脚慌乱连如何解开符咒都记不清了。 传讯符上沉沉的刻着几个字:打开,我要进来。 怜州渡握紧五雷剑,傲慢地立在碎光阵下等他。 刚才还把钟青阳偷袭的事刻薄地回顾一遍,正有气没处发,来得刚好。 一道白影从夜空翩然落下,来人浑身笼罩着只有仙家才有的祥瑞之气,脸上、身上被清气阻隔的朦胧不明,光晕虽然柔和,还是瞬间就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仙家,好一个庄重神圣的仙家,连脸都不敢露了。”怜州渡站姿挺拔,高昂头颅,暂时不准备亮出剑,先问他几句,若一言不合再斩他:“你来做什么?还要偷袭几掌才够?” 钟青阳的境地像被困在朦胧微明的白雾里,听了这话,猛地上前一步,光圈就跟着移动,“你是不是看不清我?” 怜州渡矜持地打量他身上的清雾,冷声道:“难道不是你们故意彰显身份的玩意?我听凡夫俗子说,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神仙动不动就藏个脸,隐去身份,装高深,你也一样。” 钟青阳见他像条龇牙咧嘴狗,不是真心发火,就轻松惬意笑一下。 都说一笑泯恩仇,绝对没错,怜州渡听见笑声迅速收起五雷剑。 “不是我故弄玄虚不给你看清我样子,是最近多吃几粒仙药,怎么说呢,就是有点补过头的意思,师兄他——”钟青阳想到这二人见面就干架的模样,改口道:“炼的药放多了白葵,吃完就浑身冒光,这不是我的错。” 怜州渡试着问:“是我下手太重了?” “何止重,两次都险些死在你手里。” 钟青阳毫不介怀的玩笑口气让怜州渡很惊讶!他为什么不恨,差点被打死还能说得如此轻松? 第一次用剑穿透他的胸并把他死死钉在地上,还有九天前的一掌是要打死程玉炼的,被同一个人差点杀死两次,为什么能做到不记仇,还笑得这么好听! “这么晚来做什么?” “不晚,月上中天,正是赏月之时,喏,要不要喝一杯?” 钟青阳从白光闪烁的薄雾里递出一壶酒,细长弯曲的壶嘴幽幽荡出一缕酒香,压了梨花一头。 “傻站着做什么,这里你熟悉,挑个地方喝点酒不行?” 怜州渡迟钝地转身往梨林深处走,领着钟青阳在茂盛的梨林九曲百转,终于看见两棵整个大山里花开的最盛、枝干最粗的梨树。 梨树枝干盘虬,树皮粗糙,从树杈延伸出的一根树干粗的可躺下两人。 树下有几块干净平整的碎石,估计是种梨树的山精们平日休息的地方。 两人在石头上面对面落座。 怜州渡完全卸去戒备,伸长脖子朝前微倾,一定要从白色柔光下看清钟青阳的脸,目光炯炯有神,像条猎食的狗。 钟青阳被他盯的无可奈何,轻咳一声笑道:“药性太足,仙气缭绕是吧?这几天没敢出门,刚才实在闲得无聊就想起你来了。” 程玉炼说的没错,是该下界来把怜州渡骂一顿心里才痛快。记得怜州渡曾抱怨他每次来都带刀带公务,这次下界时就从程玉炼房里偷壶酒下来喝个痛快,顺便骂个人。 见到怜州渡带伤的脸,他突然不想骂了,为什么去责怪一个可能无辜的人。 酒只有一壶,对两个都不擅饮酒的人来说,足够喝,足够醉,也足够说点掏心话。 “我那天打你的伤,应该好了吧?”钟青阳语气真诚,声音略低沉,像个包容犯错小孩的兄长。 第122章 怜州渡不解,差点死掉的人是你钟灵官,还虚情假意反过来关心别人。 你最爱干的事就是让我放下戒备再捅我一刀,所以你大半夜来百禽山一定又是故技重施,你的每个行为都诡计多端、阴险狡诈。 怜州渡警惕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说出来也许你不信,当时我‘偷袭’你,算是偷袭吧,是因为我练玄火不小心入魔,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所以我现在吃了药才敢来见你。” 钟青阳很平静地解释。 很美妙的几句话,怜州渡也不动声色的心花怒放,原来他偷袭是有原因的。 “为何不说话?我知道你恨天界,可我无能为力,该做的我都做了。伏辰,今日我们俩就安安静静的喝酒不提从前和今后的事好吗,明日或许又要刀剑相向,我——”钟青阳凝视着他轻声道:“我很抱歉。” 身为灵官就要有行事准则,负起该负的责任,不可能为一个罪名不确定的人徇私,也不可能因为同情他就改变近千年的行事准则。 他与伏辰之间还会有下一战。 钟青阳感到奇怪和迷惘的是,过去他对伏辰的怜悯正在变本加厉的增多,还变种的延伸出更多不一样的情绪,比如不舍和心疼,还有他彷徨不认的喜欢。 怜州渡突然开口:“天界为何罢你的权?程玉炼不配戴金煌。” “那位置能者居之,我太优柔寡断,帝尊让我反省一段时间。” 至于正好趁免职空闲的时间炼玄火阵一事不能说,他怕怜州渡暴起,先瞒着吧,“金煌今后就给师兄了,金煌已认他为主。” 怜州渡淡漠地问:“你我之间是不是必须死一个?” 这话题够沉重,今夜月色太好,钟青阳不愿现在就回答。 天界那么多神仙,在抓伏辰这件事上各有各的想法,有人急得要命,恨不能三天之内就杀死怜州渡,不急的时候,从他犯下大错至今一百五十年也没事。 钟青阳无法保证明天局势走向。 “若你不幸被抓,我会求情。” “行了,别用说了几百年的老话骗我。我过去不怕天界,现在和将来也不会怕,我现在倒很希望能和你痛痛快快打几场。你不必为难,杀死我也算你的能耐,我不会有任何怨言。那天破我碎光阵的小鬼是谁?” “云摩焰?算是我一个师弟,几年前刚被宇风道君破格提到天界做了小仙。” 怜州渡蓦地一愣,出神地盯着头顶皓月,用钟青阳也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他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一壶酒,两盏玉杯,两个人平分着喝,酒壶始终不见底,壶中可能有玄机,不小心把程玉炼的酒库都搬了来。 百禽山披了层月色的清光,花影横斜,一阵轻风刮过,吹落许多白色花瓣,梨花飘转纷扬,在怜州渡面前的青玉杯里落了一片,涟漪碰壁,静下后就映着天上圆圆的月。 钟青阳欲替他换一杯,抬眼瞧见他乌黑的发上也落了一片梨花,香气氤氲,酒气也氤氲,目光不知不觉被这张桀骜不驯的脸吸引,真的好看,玉白的肤色,鲜红的唇,和眼角没有愈合的刀痕,映着天上月,是种妖艳凄冷的美。 鬼使神差,钟青阳忽起身站到他跟前捏下花瓣,轻声说一句:“很美!” “什么美?”距离近到怜州渡能嗅到他袖笼里的香味,神魂在壳中沸腾咆哮。 “花瓣美,”钟青阳俯视着他,直直地看进他眼里,“你也很美。” 曾在迷惘时看过无数民间戏曲、话本要从中找到男人也能喜欢男人这种蛛丝马迹的怜州渡,非常确定这句话的力度不亚于真心流露。 怜州渡是个敢攻城略地又胆大妄为的年轻人,无所畏惧,从话里听出非同一般的意思,他开始心悸躁动。 站起来一把钳住钟青阳捏花瓣的手腕,迅速施法把他体内因过度服用白葵产生的灵气都吸纳到自己体内。 柔和的清光渐渐散去,露出钟青阳故作镇定的真容,但瞪大的黑眼珠里有月影也有被识破的惊慌。 怜州渡冷笑道:“躲在清雾下玩情窦初开那一套算什么本领?” “我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青冥真君演技不行,又不会说谎,送上门来给人拆穿心思。[狗头叼玫瑰] 第106章 亲一下怎么了 凛然正气、克制沉稳的天界武将钟灵官被抓包时的辩白能力居然跟孩子一样薄弱,真让人笑话。 也有点可爱! “你没有?”怜州渡的脸逼近几分,“你大晚上跑来凡间是告诉我洗干净脖子等你斩,还是心里装着不肯承认的东西却偏偏狠不下心要来看看?” 清亮的月色,旖旎的氛围好像能助长勇气,怜州渡再也无法压制九天来的煎熬和对此人的想念,他要逼迫被紧紧攥在掌心的人亲口说出和他一样的想法。 但愿钟灵官能大胆的承认。 “你回答,为什么深更半夜来这里,为什么你不跟他们一样讨厌我,我知道,是不是因为你现在跟我一样都在忍受思念的煎熬,说真话,不要骗我!”语气紧张生硬,情绪激烈,导致双眼有点酸痛,狠狠盯住钟青阳,可能这几年把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压制的厉害,他在质问时先流下两滴无法控制的眼泪。 脊梁骨绷的很直很直,心脏脆弱不堪,只要钟青阳敢冷漠地拒绝、说伤人的话,他立即就把绷直的脊骨折断在他面前。 好在上天喜欢捉弄人,见他独来独往这么多年终于想给他点补偿。 钟青阳没有挣脱,只是受到一点意料之中的惊吓。 钟青阳很快在怜州渡的质问下镇定,伸出另一只手触碰他眼角红艳的伤痕,小声问:“为何不愈合了它?” “九天前留着它是提醒我要去恨你,但现在,它的意义不同了。” “怎么不同?”钟青阳想擦掉他的眼泪。 “别动。” 气息每靠近一点就交融一点,怜州渡闻到他口中的酒香。 钟青阳被他情绪激烈的喘息逼得后仰,身体慢慢曲成一张弓。 怜州渡一把捞住他的腰往怀里带,轻柔地又强调一遍:“别动!” 生怕他逃走,小心翼翼松开钟青阳手腕,再用力托住他后脑勺把整个人困在怀里,俯下身轻轻覆上他的唇。 冰凉湿润有酒香的唇,第一次亲吻,怜州渡不会,更不敢肆意进取,浅尝辄止,珍宝似的含一下就分开。 他在以下犯上,以妖犯神,亲下去的嘴简直大逆不道。 怜州渡不怕挨雷劈,但得替正直的钟青阳考虑,不能上来就吓到他,毕竟此人从没干过这荒唐事。 钟青阳震惊地后退一步,右腿撞到石头,衣摆扫翻搁置的歪歪斜斜的酒壶。 酒声哗哗流出,永不停息似的,成了梨林最惊人的动静。 钟青阳弯腰捡起酒壶,踉踉跄跄逃出梨林。 怜州渡迅速从后面追上来,拦在面前,不等他反应,冲上来捧起秀色可餐的脸就重重吻上去,吻的很用劲,就像钟青阳要求他捏一头有劲的毛驴一样用劲。 动作开始胆大妄为、横行无忌,本能的挤开湿润的唇缝,牙齿磕绊到柔软舌尖。 舌头交缠的一瞬,怜州渡如踏云间全身酥麻,脑子里只有钟青阳唇间温热的气息,和体内躁动不安的情欲,不想就在唇上浅浅的磨蹭。 想要更多! 怜州渡突然固住钟青阳的头往侧面掰,露出利齿,对准他白皙没有任何瑕疵的脖颈一口咬下去。 人的皮肉太软嫩脆弱,只浅浅一口,他就尝到血腥气。 甜丝丝的气味把脑子里最后的理智一扫而空,利齿就更不受控的用劲。 怜州渡听见钟青阳趴在肩头低低的呻吟,是不同于受伤疼痛时的喘息声,像声甜腻的呼吸,一下把他五脏六腑点燃,烧起熊熊烈火。 他还想用劲,又不知再从哪下手。 短暂的思考时间足够钟青阳拽回野马脱缰的清明,意识到两人不堪的行为时迅速反击,在紧贴的两具身体间挣脱出缝隙,朝怜州渡腹部狠狠揍下一拳。 拳头是恼怒到极致的反击,自然不会手软,怜州渡疼的冷汗直流,捂住肚子跪下去,另一只手扯着钟青阳的衣摆,仰头逼问:“你敢走?你要走我就长跪不起。” 等了几息还没听见钟青阳回答,又小声恳求:“你现在就要走吗?” 钟青阳在咬破的脖子上抹一把,沾了一手血,这畜生,“我不走,难道等你对我图谋不轨?” “你会不会不来了?” 钟青阳俯视着他的双眸,此人一向喜欢掩藏自己天性故意装得横行霸道,鲜少露出温顺的口气,还有单纯无辜的眼神,月色下眼巴巴求人的神态简直有点新奇可爱。 钟青阳就吃这一套,一时心软想找句体面不失身份的话应付他,立即听见怜州渡很强势的威胁:“你要敢不来,我就去露华宫拦你,告诉他们你始乱终弃,把我抛弃在凡间不管不顾。” 第123章 真是瞬息万变的可恶性子,“混账,你敢。” 钟青阳一把扯出他紧抓的衣摆,惊涛骇浪地逃出梨林,把日行六万里的御风速度猛提到八万,一晃眼就不见了。 怜州渡还跪在地上,望着他落荒而逃的一溜金光,吭吭笑了很久,舒展四肢仰躺在地上品味齿尖残余的血腥气。月已偏西,清辉不减,他说不出的愉悦,看什么都舒心顺眼。 钟青阳留在他脸颊上的未尝不是破开他周边黑暗的一刀。 钟青阳多少还是醉了,顶着一身酒香气偷偷摸摸回到露华宫,乒乒乓乓撞倒桌椅、屏风,把隔壁院睡得死沉的程玉炼吓一跳,以为家里进了贼。 趿拉着鞋睡眼惺忪走进小院,一眼扫见平日注重仪表、品行端正的师弟四仰八叉睡在梨树下,比家里进贼还吃惊。 走近了从他怀里抽出琳琅满身的酒壶,左看右看,都像自己藏在屋里的酒。 几个仙侍忙跑上来解释:“相佑真君,没办法呀,我们把青冥真君服侍在床上躺下了,不一会就自己跑出来,说睡在外面幕天席地的更宽敞。” “还说了什么?” “怪头顶的梨花不够旺盛,没有下面的香。” “还有呢?” “还,还,他还骂人!” 程玉炼眼皮直跳,沉着脸问:“骂什么?” “骂畜生。” “你们回去歇息,这里交给我。” 程玉炼把钟青阳拽起来背靠梨树,漫不经心数着头顶梨花,自言自语道:“这棵树是师尊种下的,你敢说它不如凡间的梨树好?我看你是活腻了。”双眼再挪回师弟身上,这副凌乱的尊容很少见,到底和谁喝成这样啊? 眼神一顿,身体陡然僵住,程玉炼在师弟脖子上发现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不可能,一定是眼花。 程玉炼拉开他衣衫确认之前做了充足的心理建设,怕那道诡异的伤口真是他认为的那样,隐秘、鲜红、糜艳,令人浑身不爽。 扯下一截衣领看清全部伤痕时,程玉炼倒平静下来。 是一排整齐的齿痕,四个位于犬齿位置的洞很显眼,咬的很深,一看就是人的口齿。 程玉炼想不到天界有谁敢在师弟脖子上留下这么个耀武扬威的痕迹。 既然天上没有,那就在凡间。 程玉炼捏紧拳头,真想一拳把他揍醒,恨其不争,为何总和那种人搅合在一起。 师尊远赴蛩国之前,特意叮嘱他这个做师兄的要和师弟互敬互爱,师尊的嘱托铭记在心,这些年一直默默无闻守在师弟身后,护他爱他,可百禽山的妖孽一次又一次在他身上下毒、捅窟窿。 程玉炼拎拎衣服盖起刺眼的齿痕,抓起钟青阳腰带一把杠肩头再丢屋里床上,把门从外面锁上。 程玉炼辗转反侧一夜没睡,清晨起来准备唤水洗漱,晃晃悠悠走到外间的书案前,放在书籍旁的符纸落入视野,若有所思地拿起符纸。是用来传讯用的小玩意,他勾唇一笑,小玩意未必没有大作用。 钟青阳在冰凉的地面上醒来,锁在门外的仙使没办法进来伺候,正给他时间思索昨夜发生的事。慢慢退回床上躺下,盯着房顶开始把时间一点一点溯回。 仙侍的抱怨、梨树、酒、狼狈而逃、跪着的人、脖颈的锐痛,骨碌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脖子还有点疼,不得了,是不是昨晚醉酒做了不堪的事? 在一面镜子里看见清晰的齿痕后,昨夜种种都清晰深刻回到脑海,咽了下口水,喉咙干涩的厉害,把隔夜茶水拼命往嘴里灌,再去瞧一眼镜子,淋了水的齿痕越发红肿夺目。 “昨夜我本来要去骂他的,可能是我口不择言刺激到他。当时我揍了他一拳,说明昨晚的事我们都不想它发生,在意料之外,谁又能掌控意料之外的事?这不怪我,不怪我。” 钟青阳惶惶不安穿好衣裳,领口位置包裹的严严实实,一掌拍开门就去清修室打坐。 宇风道君派来的仙使请他去练功,钟青阳一口拒绝:“最近出了点意外,不去,等我把事情处理好再到府上拜访道君。” 程玉炼抱臂倚在院门上冷冷地看他慌张、撒谎、狡辩。既然你什么都不说我就暂时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 百禽山的房舍有明显的变迁史,从朴素的茅屋到宏伟的宫殿,宫殿在一战时被毁又再建,现在,百禽山的山鬼又开始盖房子。 怜州渡画一张草图交给李灿后就离开百禽山,走时不忘叮嘱:“若钟灵官到访,务必尽心招待。” 李灿挑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山精,用风卷残云之势三天内就盖好一座雅致的小院 ,李灿依宫主的习性和品味栽种上修竹、繁花,特意给宫主单独点名的两棵梨树系上红绸。 七天后怜州渡满身疲惫回到百禽山,站在清雅幽静的小院外,望见两棵梨树的一瞬,连日来的烦忧和疲劳消失殆尽。 此趟出山,带着蛟龙和风雨电三龙,用七天时间把凡间作怪的大火、泛滥的洪涝全部灭净、疏通。驾驭蛟龙行云布雨时,穿梭在瓢泼大雨里,忽然陷入短暂的消沉,那个叫云摩焰的小仙,何德何能跻身到天界诸仙当中,与钟青阳成为同门。 实在想不通就只能劝自己顺其自然,如今这世间没有任何一件事能比试探到钟青阳的心意更让他兴奋,如果有,那就是把钟青阳拖进万物卷。 怜州渡在初生潭泡了足足三个时辰,化成龙形潜在潭底,直到每一片龙鳞都得到池水的浸润,才破开水面浮出来,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踩着青石一步一步走上岸,李灿捧着衣服立即过来等着。 “这七天有人拜访吗?” 李灿明知道他问的是谁,但这句话不知怎的,狠狠心疼了宫主一把。 李灿来百禽山也快百年了,什么时候有人正正经经拜访过宫主。哪回不是天界那帮人拎着兵器呼啦啦来了一群,再勾头垂脸逃走。 宫主这话问的好像他真有一帮志同道合的友人,隔三差五就来拜访一次。 “没有,我和其他人都在忙着盖小院,想必本来想拜访你的人见我们忙,就不来打扰了。” “嗯!” 宫主这失落的一声,李灿更不是个滋味。 但凡宫主不把碎光阵设的密不透风,李灿都有能力出山找一大帮的朋友、一起修仙的同僚来百禽山热闹热闹,宫主也好客,李灿不信那么多人就没有一个能成他朋友,在落雪的冬日敲开门扉,道一声:“我来拜访你们宫主。” “算了,我去拜访他吧!” “宫主要去拜访谁?” 怜州渡望了眼这个忠诚的小山精,正要回答,珍藏的符咒又亮了一下。 大白天也掩盖不住符上的金光。 怜州渡控制住表情,推开给他更衣的李灿,吩咐道:“去忙吧,我自己来。” 整理好仪容外表,落座在一块青石上,才点开传讯符的内容,“今夜丑时见面,大阵之外。” 作者有话要说: 下面几章有点小虐! 但不要怕,他们为此得到了彼此![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107章 黑井 落日的余晖无法落在初生潭上,怜州渡就紧盯着远处的群山,看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离约定的时间还早。 必须找几件事做做,不然时间显得太长。 他凝望镀了一层金辉的新盖小院,绞尽脑汁给它取个好听名字,一算时间才过去半个时辰。 潭底有一条野生的琉璃龙,个头小小的,身上长满青苔,声音又粗又硬,怜州渡实在闲的无聊,勾勾指头把琉璃小龙从深潭唤上来下令道:“以前你在潭底我没怎么管你,今后你就做我的探路小先锋,无论前方生死,替我探一条真真切切的路。” 说完一把掐住小细龙的腰,把它身上青苔刷个干干净净,看下时间,还有三个时辰。 琉璃龙翻白眼抱怨:“你不能把你的无聊建立在我的自由之上,你打发时间就去找点衣服洗,为何平白无故给我封个小先锋?我身上的青苔是岁月的痕迹,你瞎勤劳干什么?” 怜州渡放走琉璃龙,转头问李灿:“做什么事能打发时间?” 李灿道:“做喜欢的事时间最易流逝,比如种花、泡茶、洗衣裳、备洗澡水,反正我每日的时间都过得很快。” 替宫主做事,从不觉得煎熬。 怜州渡不等他说完就去了北山。 半夜的北山没有想象中漆黑,山坳里种了一大片散发银尘的白花,光芒映亮小半个夜空,每株花都长势喜人,枝干纤细不失茁壮,花朵稚嫩娇弱,沁出缕缕清香,长得这么好,根本不需要继续照顾。 怜州渡实在找不到打发时间的事,忽然想起一个人。 展开万物卷拍下一掌走入其中,在精巧的宫殿前驻足片刻,心中想着:缺一片梨林。 顷刻间,围绕宫殿多了几十株梨树。 第124章 察觉主人进来,老猴忙不迭在前面擦楼梯,把主人要踩的每一层木阶都擦干净。 怜州渡抚摸老猴的头问:“他屋里可定时收拾?” 老猴甩着抹布点头。 “保证屋里干燥无尘,定时给他清洁身体。” 老猴又龇牙咧嘴邀功。 “好,你出去等着。” 怜州渡在躺着张枢的床边静静站立,这具活死人的身躯在此躺了一百五十多年。这些年只能保证他肉身不坏,再用龙息吊着最后一口气,至于他何时醒来、能不能醒来完全是未知数。 怜州渡用法力救过张枢几次,但张枢的身体很排斥这股力量,若强行把法力灌入其中只怕连肉身都保不住。 再次解开张枢前襟的衣衫确认一遍,留在他胸口一百多年的掌痕还保持着新鲜的紫色淤青状。 “当时你在深海下到底发生过什么?是谁在你身上留下的掌印?我用什么方法才能救活你?” 这间阁楼在宫殿西南角,偏僻安静,怜州渡的声音将落,忽听见一声浅浅的叹息,似哀怨,也似无奈。 怜州渡忙贴近张枢的脸,确定就是这具尸体发出的声音。 今天有不少好事发生,不管是刚建成的月离小院,还是北山的秘密,或是躺在床上终于有一点气息的张枢,都带给他强烈的希望和愉悦感。 再算下时间,离丑时更近了。 怜州渡飞上万丈高空的碎光阵,举目四看,夜色苍茫,雾气缭绕的群山尽收眼底,仰头是浩渺璀璨的星空,他立于偌大的碎光阵上,如一粒尘埃。 还有一炷香就是见面时间,怜州渡紧张又镇定地等着。钟青阳可能还在为上次亲吻的事生气,怜州渡早就想好道歉的话,也心甘情愿再挨他几拳。 身后有一点响动,借大阵上的劲风迅速传入耳中。怜州渡精神一振,还没转身就把酝酿好的浅笑挂在脸上,迎接他的却是一道躲不及的白光。 利器破空而来,迅疾凌厉,闪着刺目的寒光迅速钻进怜州渡心口。 如一根千年寒冰穿透身体,周身的血液、经脉、骨骼刹那间凝结成冰,四肢百骸像被冰封万年。 怜州渡僵在原地无法动弹,刚折下的梨枝在他手里无力坠地,梨花碰上阵璧,炸成一捧轻飘飘的雪花,随风而逝。 他试图用法力催开冰封的灵脉,法力用的越多,身上的剧痛和寒意越重,能听见骨头和血液碎裂的声音,几乎疼到灭顶。 利器插在心脉正中,把四通八达的经脉一招封锁,能一招封住法力并控制身体的非天界法器莫属。 看来是有人用钟青阳的传讯符设下陷阱等他钻,上次是免职,这次是传讯符,是不是钟青阳又出事了? 怜州渡有点慌乱。绝不能给那帮不可一世的神仙捉住,他刚体会到活着的意义,不再消沉和迷惘,对将来充满期待,这种愉悦的感觉像惊蛰一样有生命力。 蓬勃的生命力才享受不到八天,如果被抓住,天界一定会彻底毁掉他刚得到的一切。 可究竟是什么鬼东西这么厉害? 怜州渡把能使出来的法力全部集聚在五脏,要把利器逼出去,额头青筋暴起,汗流浃背,心口的疼一层一层加重。 绷紧全身每一寸骨与肉,让法力与利器相抗衡,忍着剧痛,终于听到法器在心口松动欲出的声音,被人控制的感觉真令人不舒服,像只待宰的牲畜,随时被他们剥皮拆骨。 心口全是撕扯出的鲜血。利器刚松动怜州渡就能微微垂下视线,刚瞄到插在身体的法器就悚然一惊,这帮天界的大神,居然在法器上加了倒刺。 再凝聚点法力就能彻底冲开桎梏,只要再忍耐片刻。 天界可能不会给他时间解救自己。果然,又一道白光和他不好的预感同时出现,还是一样的冰寒和剧痛,第二根法器插在心脉下方,将他刚才努力全部打碎。 怜州渡再受不了第二次攻击,膝盖一软倒了下去,最后一眼看见了清澈的天河。 * 雷霆真君近来很闲。钟青阳没有隔三差五丢几只小妖给雷部,平常又没有那么多罪仙给他审问、动刑,正乐得和好友在松树下喝茶下棋,棋局走到关键一步,突然急匆匆跑来一个部下禀报道:“相佑真君请您速速回雷部。” 这会天还没彻底亮,雷霆真君冷哼一声,暗暗骂道:除非你程玉炼抓到的是条龙,否则我一定骂的你狗血淋头。 看见地板上昏死的怜州渡那一瞬,雷霆拍下额头,行呐,雷部接了件最棘手的案子,收到有史以来最难逮捕的妖孽。 这个叫伏辰七宿的,雷霆参与过两次围捕,就天界派出的武力根本拿不住他,此人是天地生人,法力浩瀚,四道君联手未必能赢,天界却让斗部那帮人陪他玩,一玩玩了百多年。 哪次打斗不是地动山摇,哪次不是海啸山崩。 雷霆真君不知程玉炼用什么办法抓住伏辰,他知道,此人若不好好禁锢关押,雷部一定会遭殃。 程玉炼见雷霆眉目紧缩,问:“不知道拿他怎么办?先拘押在雷部,等驯服了他才好让他面见帝尊。这段时间就有劳雷霆真君好好将他的野性收一收。” 雷霆真君手捏下巴,绕着怜州渡走三圈,好奇道:“怎么抓到的?你用了什么东西让他昏迷,大概多久会醒?” “借了‘剔骨刀’,趁其不备一刀封心。” “剔骨刀?”雷霆瞠目结舌,立即蹲下来拨正怜州渡的身体,心口处果然插着两把剔骨刀。 “善童道君竟然同意将此刀借你?他可真是小孩子看热闹不嫌事大。” 剔骨刀是善童亲手炼的除妖法器,听说共四把,每把刚好长一尺,刀身是冷硬的暗黑色,周身倒刺,锋芒森寒,说是除妖利器,但它连得道的神仙一样照杀不误,被插入剔骨刀的神仙妖魔会瞬时失去法力,全身冻结,随后筋脉在至寒的状态下变脆断裂,修为再强也撑不了五天。 雷霆弹了弹冰冷的刀柄,忍不住赞叹:“一把就能让他死,你还插了两把,这是多想他立即就死?” “本来我也没想这么狠,第一把没压住险些给他挣脱。别废话,抓紧找个地方锁住他,我不保证他现在有没有能力醒来,谨慎点好。” “黑井,只能把他关进黑井。”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在帝尊见他之前给看好了,也不能让他死,一定把他调教的服服帖帖,起码让他死之前做一回谦恭有礼温和儒雅的人,不然谁提起来都要称呼一声‘那妖孽’,死也憋屈吧。” 雷霆啧啧叹一声:“脏活丢给我,你倒站在边上干干净净。” “要不咱俩换换,我来做这雷部的老大?” 雷霆闲闲地盯他几眼,不想跟他贫嘴,立即吩咐部下把伏辰七宿拖进黑井,用铁链锁紧。 程玉炼随即跟上带走怜州渡的几个仙使,对雷霆叮嘱道:“伏辰被抓一事暂时别透露出去,更别让我师弟知道。” 雷霆打趣道:“为何青冥真君不能知道?他一直站在抓伏辰的最前线,站了都快两百年了。” “就是抓三百年也与你无关。千万别透露出去。” 黑井,顾名思义,是个暗无天日的深井,深三十丈,井壁幽深狭窄,底部宽敞阴暗,足够摆放各种刑具和仙使用来审讯犯人时的桌椅,还有六间独立的监牢,镇压已定罪的犯人。 黑井最残忍绝望的地方莫过于没有光,从关进监牢第一日到最后一日,眼里永无天日。长久关押在黑暗里的犯人,不出十年,个个非死既疯。 比绝望更诛心的是,监牢之外,永远亮着一盏豆子大的鲸油灯,微小、昏暗、摇摇欲熄。 鲸油灯是犯人最后的光亮,久久凝视幽蓝的火苗,它便跳出漆黑的背景,把人拉向无边深渊,鲜少有犯人在深渊里清醒。但灯就这么静静地亮着,像一束希望引人注目。 黑井口覆盖一块方方正正的黑铁,其上有南影道君的铁锤印记,重如泰山,若没有口诀,进井难,从井里出来更难。 程玉炼跟着他们下到井底,眼睛一时无法适应里面的阴暗,不得不紧闭双目。 “好了,睁开吧,看给你脆弱的?” 雷霆“唰”一下点燃一盏明灯,此灯光芒炽盛,把地牢崎岖阴湿的墙壁照的清清楚楚。 程玉炼正站在审问犯人的桌案前,以他脚下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共有六条通向未知的隧道,点燃明灯时脚下突然一阵颤抖,一声类似兽嚎从一条深邃的洞里传来,叫声凄厉痛苦,沙哑悲鸣,说不出的惨烈。 雷霆见程玉炼小脸吓得发白,揶揄道:“地狱都没见过?刚才的兽鸣你应该清楚,当年白蜺道君在北海欲收伏它为神兽,怎奈此兽佯装顺从,却趁你师父不留神之际痛下杀手,一口咬上白蜺道君肩颈,差不多掉了半条命,南影一怒之下把此兽揉成团丢进黑井关押至今。” “它关了近千年?” 第125章 “差不多吧,刚才它嘶吼是因为我点亮的明灯,长久囚禁在黑暗里就会畏光恐惧,一点点的光都让他躁动发狂。” “行了,别说这些了,把怜州渡锁起来,我虽讨厌此人,但不想他变成这头疯兽。” 第108章 我想见他 两人说话间,几个仙使已在怜州渡四肢各缚一道链锁,把人丢弃在阴暗角落的黑石上。 身上插着两把剔骨刀就是大罗天神都扛不住,程玉炼思量一番还是从怜州渡体内拔出一把,刀刃的倒刺撕扯血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怜州渡在昏迷中无知无觉闷哼一声。 程玉炼蹲下身用刀拨正怜州渡的脸,是张足够正气的脸,偏偏一身的罪业,“早点接受天界惩罚,别让自己太痛苦。” 脚下这块黑石自黑井建成之日就在了,沾染无数血腥,干涸凝结的血冲洗不掉,沉淀在黑色石头上透着诡异幽绿的色泽。 把怜州渡丢在这种污秽不堪的地方,程玉炼有点于心不忍,毕竟他没有折磨人的癖好。 雷部的地牢也没那么密不透风,怜州渡被抓的消息第五日就传到善童道君耳里。 善童兴奋的一整宿没睡,大清早就乘坐竹撵往雷部窜门。 刚得知善童已在来的路上,雷霆真君立即让人紧闭大门,任谁拍门都不应。 善童半躺在小轿上喝了几口茶,还不见开门,一骨碌跳下来走到大门前高喊:“雷霆,再不打开本君可就强行破门了!我看你雷部的大门有多结实,回头换门时得自掏腰包。” 门内寂静无声,雷霆攥紧拳头。 “我就来看个热闹,你每次都拒绝,就会欺负小孩。” “你抓到伏辰七宿都不说一声吗?你想把他关起来自己玩?” “你要贪功领赏是不是?我不答应。” 雷霆忍无可忍,暗道:我虽为雷部之尊,从不嗜血虐杀,即便有不可避免的血腥也是秉公办事,不敢和你这老小孩比。我抓伏辰可没虐杀他,倒是你轻易就借出剔骨刀,用心险恶,狠戾至极。 “我破门了——” 两扇厚重的青铜门向内拉开,雷霆真君背着右手板板正正站在善童前面,高傲地向下睨视,一丝不苟地假笑道:“伏辰七宿身份特别,犯下重罪,是天界捉了一百多年的要犯,兹事体大,希望道君别随意插手小神审讯犯人,更不许对犯人无故动刑。” “我也没说要做什么,带我去看看他可好?” 不等雷霆真君捻诀挪开镇在井上的黑铁,善童已勾勾手指将之掀开。 雷霆漠然不语,极其不爽利地跟在善童身后。 怜州渡被投在井底五天,因剔骨刀一直插在心脉,只能苟延残喘续着一口气,动不能动,也无力发出声音。 从没把自己置于这样悲惨境地,孤立无援,叫天不应。狱卒非常贴心的在角落点一盏豆子大的鲸油灯,火焰幽蓝昏暗,只能照亮巴掌大的范围,漫长难熬的五天,怜州渡就静静追逐这盏让他不停沉沦、惶恐的小火苗,迷迷糊糊睡着,再一次次从深渊里惊醒。 一舀子凉水把正在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漫步的怜州渡激醒,微微睁开眼,看见眼前站个小孩,梳两个小角,每个角各系一串叮铃叮铃响的小铃铛,小孩歪着脸凑近看他半天,忽而裂嘴笑问:“孩子,认不认得我?” 立在身后暗影里的雷霆边皱眉边笑,鼻子一蹙一蹙的哼哼,管人家叫孩子,真不要脸。 善童曾在攻打百禽山时以虚像出现在天穹,虚像并不是小孩外形,怜州渡无法把那尊虚像和眼前长相清秀可爱的小孩牵扯在一起,一时有点茫然,不知天界为何放小孩子来地牢,是何用意。 小孩疑惑地盯着他胸口,自言自语道:“哦,你不能说话,我给你松松。” 肉乎乎的小手突然握上剔骨刀柄,法器遇到主人立即闪动两下暗光。 怜州渡浑身绷紧,连躲的力气都没有,小孩把剔骨刀往外抽了一点。 这几天剔骨刀与怜州渡的心脉嵌合成稳定状态,不动则不疼,此刻突然往外抽动,尖锐剧烈的痛霎时流遍全身,疼的他几乎灵魂出窍。 雷霆紧皱眉头,本要关闭耳识拒绝听类似兽类的哀嗥,但这小子挺有种,咬住唇愣是没发出一丁点呻吟。 善童天真地问:“现在你凝聚法力试试,是不是又可以动弹了?” 怜州渡倚在石壁上,扬起头,轻轻喘息一声。 “你跟我说话试试,是不是抽离的不够多,还不能动?” 善童把剔骨刀又往外拔了一寸。 怜州渡捏碎手边一块石头,额头青筋暴起,只敢伸长脖子缓缓出气。缓了片刻依善童所言,暗暗凝聚法力,确实有灵气往心脉处聚拢。 雷霆真君实在看不下去,闭上眼平静片刻,剔骨刀与皮肉撕扯声清晰入耳,忍不住对善童暴喝一声:“够了,道君,你明知修为越深剔骨刀对他的摧残就越重,他这五天已生不如死,不要儿戏犯人。” 善童笑道:“你不说,我差点忘了,程玉炼说那晚用两把剔骨刀才把他压住,我特意嘱咐他莫伤到伏辰的心脏,他可真糊涂不听我的话。天地生人的心脏最不能伤,若心脏伤了还抓他作甚,幸好我来这里看看,还能补救。天地生人的愈合速度很快,我给松动松动就能养好心伤。” 雷霆没听懂善童话里的意思,正要客气请他离开黑井,却见他突然拔出怜州渡胸口的剔骨刀,彻彻底底从心脉抽出来,又以旁人无法辨清的速度重新插进心脉下方——此前抽去一把剔骨刀还没愈合的另一个伤口处。 霎时,整个黑井都是怜州渡痛苦的叫声。 怜州渡挣扎扭曲,剧痛让他几次化形成龙,又被四肢的链锁逼回人形。 粗重的铁链被拉直绷紧,沉闷森寒的撞击声响彻整个地下监牢。 雷霆真君灭掉鲸油灯,掐起善童扛上肩头,几步就飞奔出黑井。 重新见到天光时雷霆重重松一口气,黑井是雷部关押重刑囚犯的监牢,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去那血腥漆黑的地方。 善童从雷霆肩头跳下来,掐着腰质问:“我还有件事没做你就把我拎出来?再放我进去。” “道君!!”雷霆怒喝一声,“够了,他是犯人,确实该死,但绝不是我们施虐玩弄的对象,处死他也该走光明正大的流程,就算处死他也该由雷部执行,请道君记住了,雷部是我说了算,若天界对我有意见,我不介意你们另请高明。” 善童微微愣了一下,一边往竹撵上爬,一边委屈地抱怨:“太凶了,我们是好邻居,我都不知道你能这么凶。” 送走任性调皮的“瘟神”,雷霆重新回到黑井,点燃一盏较亮的明灯。 怜州渡被折磨的奄奄一息,汗水淋漓昏迷在血水里。 雷霆让人强行拍醒怜州渡,耐心地警告道:“刚才的事不会再发生,但我要知会你一声,你身份特殊罪恶深重,雷部找不到符合你条件的天条判定你生死,只能由帝尊亲自裁夺。在见帝尊之前我必须把你驯服的老老实实,若你能收敛野性、归顺天界,我保证你能少受些罪。” 怜州渡侧趴在地上,头枕右臂,凌乱的黑发挡住大半张脸。 雷霆想从阴影下找到他点头驯顺的动作,意外听到连日来他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干涩,似用了很大力气,“我想见青冥真君,他为何不来见我?” “你要见的人正跟着宇风道君修习,不便通知他关于你的事。” 怜州渡艰难地挣坐起来,重重靠回石壁上,喘息道:“你的意思,青冥根本不知我在这里?” 雷霆听出他们二人非比寻常的关系,冷声道:“别寄希望于别人身上。” “我想见他,我想见他。” 雷霆熄了灯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忽听见身后传来怜州渡绝望地妥协:“只要能见他一面,我就老老实实给你们杀。” 雷霆决定考虑一下此人在孤寂无望时奢求的最后一样东西,暗无天日的井底没几人能说假话,也说不出假的承诺和保证。 何况他刚才那一声确实撕心裂肺,不忍卒听。 雷霆真君考虑三天,仍没决定该不该把此事透露给钟青阳,却在这一天迎来一位稀客,宇风道君。 宇风道君高挑英气,行事雷厉风行,终日不离手的各色羽毛扇又给她添点半遮面的妩媚,乍一看又美又帅。 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自成气场,直到看见雷霆才倏地一下软了腰肢,硬朗朗地笑道:“雷霆小子,快带我见伏辰。” “这么说,青冥真君已知道伏辰在这里了?” “他?他不知道,练功走火入魔,我把他锁在炼丹房睡几天再说。” 雷霆腹诽:怎么能把走火入魔说得如此轻巧,会堕入魔道、会死人的啊!难怪听人说她把钟青阳当便宜徒弟用。 “不知道君此来有何贵干?” 第126章 “帝尊十日后要见他,我来看看他对帝尊有没有威胁,顺带看看这孩子伤得任何。” 宇风眼里,但凡没有胡子的,一律都是小孩。 “有剔骨刀镇着,没死就已万幸,怎么可能有威胁。” 明灯骤亮,锁链下的身躯畏光地躲避一下。 宇风抹开怜州渡脸上脏兮兮的头发,露出一张近乎苍白透明的脸,拉起冰凉刺骨的手。此人的四肢受剔骨刀影响差不多快凝结成冰,她不懂他靠什么毅力撑这么久,天地生人的修为果然不能小觑。 剔骨刀泛着五彩斑斓的黑光,宇风眯起眼走了片刻的神,不禁有个异想天开的想法:若这剔骨刀插在另一个天地生人身上会有何结果? 牢底又黑又冷,宇风搓搓汗毛竖起的双臂,懊丧地叹口气:“可怜,真可怜。”转头吩咐雷霆:“别给他动刑,已经够惨了。” 雷霆忙解释:“没有,我也看他够惨,这几天一直让他睡着。只是道君,伏辰想见见青冥真君,此事……” 宇风用羽毛扇挡住脸,半真不假地哽咽一声,犹豫道:“还是不见了吧。” 扇子被人一把扯住,宇风唬了一跳。 怜州渡从昏迷到半跪,几乎用尽全身力气,阴沉绝望地逼问:“为什么不让我见他?” 宇风拽回扇子,羽毛掉了几根,力气好大。 “不是说了吗,他走火入魔,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怜州渡愣跪在地,慢慢屈膝爬起来,反手拽住右臂的锁链,不受控的发起狂来。 黑井地动山摇,井壁簌簌发抖,乱石四溅,灯盏明明灭灭,被困监牢的北海神兽趁乱嘶吼咆哮。 “他为何会走火入魔?” 第109章 走火入魔 宇风迅速察觉怜州渡体内即将激荡出的雄浑法力,不等他再狂呼,朝其后颈一拳砸下。 震耳欲聋的嘈杂和动乱一下子沉寂。 “呼——”宇风在铁一样硬的拳头上吹口凉气,擦擦额头:“好险,都这样了居然还能施展法力,要命。” 宇风扶住雷霆的臂膀匆匆往外走,“小子我告诉你,看紧他,十天后我来提人,一定要看好了。” “他会不会被你拍死了?” “我做事会那么不靠谱么?” 又三日,雷部再次迎来第三位道君天心。 所以说这犯人的重要性在一个个探监人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黑井死气沉沉几千年,从没像现在这样蓬荜生辉过,也从没有哪个犯人能惊动天界几位道君,再把怜州渡关段时间只怕帝尊都会亲至。 天心被一个年轻人扶着来的,雷霆真君走马观花似的在年轻人身上扫去一眼,原来是雷部的“老顾客”沈芝,立即不阴不阳地问:“偷人一枝花,十年还不清,栽活几棵了?” 沈芝冷声回答:“一棵都没有。” “慢慢栽,此事急不得。” 天心慈声道:“小鹤仙已经很不错了,都能种出三片叶子的白葵。” 雷霆:“他要在大玉山老实改正,三棵不在话下。老君来斗部又为何事?” “听说相佑真君把剔骨刀扎在伏辰七宿的心脉上,那得多疼,我特地来为他治伤,缓解他的痛苦。” 雷霆不解:“天界本就要杀他,也就这几天的事,何必多此一举再治好他。”还有,怎么谁都“听说,听说”,就钟青阳死了一样没听说伏辰的消息? 天心在浓密的白须下嗯嗯想了一下,说:“杀是杀,治伤是治伤,两码事。” “我看伏辰的状态也无须治,除了使不出法力,神识倒很清醒,缩在角落不声不响,若以此模样见帝尊最好不过。” “你不懂,带我去再说。” 雷霆又问出心里疑惑:“老君你深居简出都知晓伏辰在我雷部关押,为何青冥真君迟迟不露面?这些天伏辰说最多的话就是要见青冥,想必二人关系要好,他近来都在忙什么?” “听说他炼玄火阵的最后关头出了点差,与心魔硬抗六天,还拎刀发疯,被宇风一掌拍晕,现在还在沉睡。” 雷霆想起伏辰被宇风的铁拳揍晕三天,能把钟青阳拍晕数日,看来姓钟的心魔不轻,“是不是玄火阵的功法不适合青冥真君,宇风道君胡乱往他身上塞她的看家本领,也该看看钟青阳练功的属性能不能接受。” “你说的没错,但没有什么功法是青阳不能接受的,只是此次练功他一直在练与不练中间难以抉择,几番分心,好了,弄了个走火入魔。” “要练就练,不练就谢绝,这有什么不好下决定的。” “年轻人想法多,不管他。” 几人下到黑井,天心道君说自己老眼昏花见不得黑,要人点了几盏灯火。老君手持油灯弓着背在昏暗的光线下找很久才看见蜷缩在角落的罪人。 老君放下灯,先把怜州渡的脸擦净,握上被锁链磨损到溃烂红肿的手,静静盯着他的脸看许久,才慈声问:“哪里不舒服?” 简单的问候,是怜州渡近二十天来听见的最大善意,如一道暖暖的灵流包裹全身。 怜州渡痛苦地动动指头,哑声回答:“心——” “剔骨刀伤的太重,我给你疗伤。” 怜州渡挣脱手往石壁上一仰,低声道:“不必,死之前能不能让我见一见青冥,你是老道君,承诺的话必不会和雷霆这个废物一样没分量?” 雷霆:死到临头还骂人! 天心从掌心凝聚一团暖黄暖黄的法力,大概只有行医者才会有的灵气。温润的法力缓缓推进怜州渡心口,被冰冻的心脉逐渐融化,刀口肉眼可见的愈合。 浑身的疼痛被医者的灵气涤荡一遍,整个人神清气爽,但碍于心脏下方的剔骨刀他还是无法动弹,更遑论拍开万物卷逃走。 无心还在连绵不断往怜州渡体内输入法力。 “我劝你停下,再不停下这小小的法器就封不住我了。” 天心脸色一变立即收手,镇定下后从容地笑一下,从带来的药箱里翻出一卷白布,让沈芝把怜州渡的手腕脚腕缠住防止锁链磨损皮肤。 起身要走时,天心还是犹豫着承诺:“见帝尊那日你就能见到青冥真君。” “帝尊何时见我,明天?后天?” 雷霆把刚恢复点神采的罪人往角落一踢,“安心等着就行,别打听那么多。” 怜州渡暗无天日的二十日,钟青阳也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修炼玄火阵的最终目标是抓伏辰,从修炼的第一日起,钟青阳就被两种声音折磨的头痛欲裂,一个告诫他必须秉公办事不要异想天开,炼好玄火阵立即执行天界命令,另一个则暗示他要杀的人无辜清白,玄火阵一旦炼成无异于将伏辰打进深渊。 不定的神识和紊乱的脉象实则开始于脖颈留下齿痕那一刻。 钟青阳拼命打坐、调息,一次又一次说服自己那晚梨林的事是场意外,但凡出现一点意外都不会被人在脖颈留下齿痕,如果他没去百禽山,如果没偷师兄的酒,如果一巴掌掀翻以下犯上的妖孽,就不会有现在的煎熬和痛苦。 钟青阳死都不会承认喜欢怜州渡,但错乱的神识告诉他,你就是喜欢而不自知,你比你所知的更早喜欢他,不然你为何处处维护他,怜悯他,心疼他。 钟青阳越标榜自己是天界人见人敬的真君,就越不能接受对怜州渡的越轨想法。 他在静修室和师兄的炼丹房盘腿五天没见成效,不但无法平息杂乱的心绪,头也开始出现剧痛,视力模糊,浑身流满冷汗,湿哒哒的苦熬五天,终于拉开门连走带跑去了赤炎仙府。 他决定修炼玄火阵,练成之后第一时间就去百禽山杀掉伏辰七宿证明自己,证明自己道心稳固、超然物外,不可能被一个妖孽所迷惑。 宇风道君见他坚持修炼玄火阵,欲言又止,心道那伏辰七宿已被你师兄抓啦,你炼也派不上用场,思索再三最终还是点头同意:“好吧,技多不压身,即便以后用不到,总没坏处。” 钟青阳练功期间,云摩焰寸步不离粘在身后。 云摩焰是个外放性格,感情充沛热情,又新加入天界这个大家庭,盲目崇拜师兄钟青阳,目光热烈真诚,很听话顺从的为他做任何事。只是没料到才十天不到,他敬仰的师兄就十分狼狈的倒在僻静的练功房。 练功房是师父宇风道君的闭关之所,不但戒备森严,人立其间,幽静到连自己制造的声音都听不见,完全与世隔绝,就这样,师兄也能走火入魔。 云摩焰守在门外听见里面一阵彻天动地的打砸,撬开一道门缝,师兄就那么汗水涔涔狼狈不堪地躺着,漆黑的瞳孔还残留着未散的疯狂。 眼珠子咕噜朝左一转,钟青阳一把掐住云摩焰小脖子,他的头还疼,头疼欲裂,从牙缝挤出一句求助:“快叫师伯救我。” 南影没来,宇风道君来了,朝钟青阳脸上扇去一阵灵气,清凉气息扫荡识海,立即平息他十来日的躁动。 第127章 宇风若有所思地守着徒弟,焦躁地来回踱步。 等钟青阳醒时,宇风望进他茫然无知的眼底,小心释疑:“你就是急于求成,灵脉不畅、气息不通、神识混乱,才置自己有入魔的可能,慢慢练啊,我比你天赋不知高出多少还练了十年,你急什么?” “我想早点替天界扫除心头大患。”眼神空洞、声音有气无力,意志显然不够坚定。 云摩焰把师兄又送去练功房,手里紧握师父给的羽毛扇,对师兄小心翼翼道:“若再有入魔征兆立即敲门,这喷香的扇子能解救你。” 云摩焰再外守护近十二天,乒乒乓乓又听见富有节奏很不正常的声音,破开门连看都不看就朝师兄身上一阵猛扇,扇一半倏地停下,震惊地看着眼前一幕。 师兄在撞鼎,拿脑袋撞师父那尊坚不可摧、稳如磐石的重鼎,所撞之处已出现凹陷。 云摩焰慌忙跑过去拿手替师兄挡住额头,整只手被当场撞得粉碎。 “你这是在自杀?师兄,到底什么执念让你如此不得安宁?” 钟青阳茫然无知,听不见外界的声音,用额头一下一下撞下去,骨与铜的碰撞声世间少有,云摩焰听的浑身发憷,把脱下的衣服匆匆绑在师兄额头,立即跑去请来师父。 宇风道君啧啧叹息,第一次怀疑钟青阳是不是真的不适合练她的绝杀阵。查看铜鼎没被撞出大问题,回头就是一掌,用柔荑似的手一掌劈晕钟青阳,立即吩咐云摩焰:“快给清理现场,把人送回去,一定把满脸的血擦掉,给他师伯看见得找我打架了。” 云摩焰有点难过,师兄又不是尸体,干嘛说的那么无情。 钟青阳被送回露华宫歇息,程玉炼把送他回来的几个仙侍瞪的浑身泛寒,缩肩垮背的逃之夭夭。 钟青阳足足昏睡三天。 他在梦里受到无尽嘲讽,过去死在他刀下的鬼怪妖魔都争先恐后跑出来喊冤、发癫,笑他表里不一道貌岸然,一边对他们赶尽杀绝一边恬不知耻的对伏辰七宿动情动心,天上地下最无耻至极的人,不配为神,该拉下无间地狱被火烧死。 钟青阳冷静地听他们嘴里污秽不堪的漫骂,以为能克制情绪不让自己发怒,却跳出一缕神识站到众妖怪前面义正严词地反驳:“你们怎配与他比,他被人冤枉陷害,万灵坑可能只是个意外,我相信他从没害过人,更没你们嘴腥去吃人?” “怎么不配了,万灵坑腐烂的尸体还在臭气熏天,你说他没杀人倒拿出证据来啊,为何你的刀遇到他就软了?” 妖魔鬼怪声嘶力竭,又笑又哭,不甘、战栗、气愤各种情绪都搅乱在一起,钟青阳的头越来越疼,捂住脑袋拒绝听他们的咆哮,妖群里突然走出一只长了八只眼的巨大蜘蛛,它用细长的毛腿指着快崩溃的钟灵官大声嘲笑道:“他喜欢那条龙,他爱上他了,哈哈哈,在清河道观就喜欢上了,正气凛然、天界的门面青冥真君爱上妖孽不敢承认,躲在梦里偷偷的哭呢,往后他除妖时到底有什么理由拔刀啊?” 钟青阳当即抽刀斩了蜘蛛耀武扬威的腿,猩红着眼,一字一句道:“拿他和你们这些低贱的妖怪相提并论,我都替他恶心。” 八眼巨蛛抱着断腿凄厉地嗥叫,嗥了一阵,又拔下自己的腿拼命朝钟青阳身上丢。 钟青阳被吵的头疼欲裂,猛地睁开眼。 耳边是程玉炼只敢在屋里的咒骂:“疯女人,把人弄疯二十多天才送回来,有没有良心,小心哪天给我撞见。” 第110章 体面 钟青阳清醒过来发了会愣,才嘶哑地喊一声:“师兄——” 程玉炼跑过来扶起他,“醒了?” “别胡乱骂人,是我求着宇风道君教我玄火阵,也是我没用,心思不静反被强大的功法反噬,歇几天,我还要去炼。” “你连神兽都懒得调练一只,这么积极炼玄火干嘛,你想干嘛?” 钟青阳艰难地爬起来坐好,身上还穿着被噩梦惊吓后打湿的衣服,面色苍白,额头肿胀,眼睛受牵连也青了一只。 看上去非常落魄狼狈。 程玉炼见他不答,又说:“师弟,我觉得你有点不对劲。” 钟青阳正脱下湿衣服,闻言悚然一惊,莫非梦里说了不该说的话,忙问:“哪里不对劲?” “自从跟着宇风道君修炼,你就变的很惨。说句自吹的话,成仙之人不可能走火入魔,那疯女人要没在你身上动手脚我就不姓程。我的意思是,你把练功暂停一段时间,别用她教你的任何一种法术,若还不能保持心境平稳再另行决定。” 钟青阳笑道:“确实是我急功近利,和宇风道君没有任何关系。” “你为何急着炼成玄火阵?” “杀伏辰七宿。” 这句回答有强烈的自证意味,杀伏辰,就一定能证明他道心稳固,也一定能摆脱心魔和头疼的纠缠,更能做回一身正气、刚正不阿、行得正坐得端的青冥真君。 “你真要杀他?” 钟青阳往身上套件干净衣裳,系带的手顿一下,疑惑地反问:“为何不杀?杀伏辰的谕旨领了快两百年,到现在都没完成任务,实在有愧帝尊!” “如果你真这么想,师兄我很欣慰。” “嘁——”钟青阳拍拍他肩膀,露出个轻松的笑,“你欣慰个屁。” “我早把伏辰抓了,无需你动手,以后也别去赤炎仙府修炼。妖孽被抓后你不知我们斗部多轻松,李寒和……” 程玉炼突然住嘴没敢继续说,他从没见过师弟这种表情。 眼珠子很亮,装着森寒的光和汹涌澎湃快要溢出的怒,抑而不发的怒意把苍白的脸烧得扭曲,他在伪装平静,像没听清对方在说什么,直直地盯着程玉炼,要他重复一遍。 程玉炼有点毛骨悚然,“关在雷部。” “什么时候的事?” “你去修炼的第二天。” “帝尊见过他了?” “还没,我让雷霆先束缚住他的野性。” 钟青阳迅速脱掉刚换上的便服,铠甲一穿,拎着龙渊就去了雷部。 雷霆真君近来挺烦,时不时得像个交际花一样应酬来探望伏辰的几位道君,一个个的都把雷部当花园呢? 两腿翘在办公的红木案上,抱臂仰望天花板,右食指百无聊赖的一下一下点击左臂,他在思考一件事,三日后帝尊就要提人问话,该用什么办法在最短时间内驯服一条野龙,看伏辰的模样不像是肯服罪的,有剔骨刀镇住他的法力,早就胜过雷部一大半的酷刑,若继续对他上刑好像没有任何意义。 用雷击怕把剔骨刀下的身体劈碎,火烧又怕给他冰住的经脉解冻,油炸太粗鲁,水淹不管用,正胡思乱想,忽一个小仙使匆匆跑来禀告:“老大,青冥真君气势汹汹而来。” “气势汹汹?”雷霆疑惑地确认一遍。 他这汹的有点不对劲,若是冲伏辰“汹”,伏辰这段时间竭力央求要见他一面,难道就念着他来对他“汹”? 若是冲雷部“汹”,他也没“汹”的理由,雷部按流程正经办事,又没有公报私仇滥用权利。 雷霆忙走出大堂迎接,看见一个与往常完全不一样的钟灵官。怎么说呢,眼前的钟灵官有种随时暴走的迹象,和平常谦恭温和模样大相径庭,雷霆知道他“汹”什么了,这是走火入魔没看住给人放出来了啊。 不等钟青阳靠近,雷霆就在掌上滋滋续满法力,他敢闹事他就敢劈。 钟青阳走到雷霆跟前,闭上眼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再睁眼时立即换上温和有礼的态度,揖礼道:“雷霆真君,多日不见。” 眼底还有红血丝,难为他还能维持清明。 雷霆问:“莫非又冲伏辰七宿而来?” “正是,关在哪里,烦请真君叫人带我去见他。” “算了,我带你去。”青冥真君能自己找上门,雷霆好歹卸下一个重担。 穿过七拐八绕的监牢,又打开偏僻小院厚重的铁门,走进阴暗的地底,才露出镇压在黑井上的黑铁石。 钟青阳攥紧刀柄,尽量克制胸腔的翻腾气息。 “伏辰七宿早就要见你,但青冥真君你看起来情况不对劲,我们也不敢给你知晓。” 钟青阳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镇压的黑石与井沿摩擦出火星,低沉轰鸣的摩擦传到井底,怜州渡往角落缩了点,不知这次来看他笑话的人又是谁。 井底又静又黑,一点点声音都被放大,怜州渡敏锐地捕捉来人的声音,有脚步,有呼吸,也有铠甲碰撞的咔嗒脆响,怜州渡精神一凝,是不是帝尊来提人! “把灯点上。”钟青阳冷声吩咐从人。 怜州渡明明是醒着的,听见熟悉的声音,他又重新醒来一遍,不顾浑身骨节疼痛,在他们点灯之际扯动粗链困难地坐起来,靠在石壁上轻微舒口气。 要尽量把自己装得体面一点,他才亲过干净漂亮的钟青阳,绝不能给他看见现在的凄惨模样,要若无其事,要桀骜一点。 第128章 可这浑身来不及收拾的脏污和落魄,就像一把刀切割着他的脸。 他甚至希望钟青阳不要来。 鲸油灯把湿暗阴冷的洞底和被折磨的面容憔悴的犯人呈现在众人眼前。 钟青阳看见靠在石壁上喘息的怜州渡,二人两相对望,谁都没有动作。 钟青阳咬着后牙槽,肿胀的右眼突突跳,目光阴沉平静,拼命藏住体内涌动的暗流,他告诉自己:我来是杀他的,不能心疼,不必怜悯,他该死。 怜州渡深深地看了他片刻,侧过头闭上眼睛。 神与妖之间的天堑鸿沟太深,如何都跨不过去,自己是阶下囚,而钟青阳,就算肿着额头青了一只眼形象不佳,立在人群里依然如此晃眼炫目,铠甲折射冰冷的光,龙渊气场爆棚,衬得此人既英朗又浑身正气。 “再点一盏。” 第二盏鲸油灯刚点燃,钟青阳烦躁地再吩咐:“多点,不够,再点。” 黑井这么黑,怜州渡怎么能忍受得了? 一排共十盏灯亮起,井底被清澈的光芒挤满,不远处的隧道里传来悲恸的兽嚎。 钟青阳走进煌煌灯火下,冷冷俯视近乎苟延残喘的怜州渡,逼自己想:他困顿的模样真可怜,若不是几盏灯映出棱角分明的脸,还真像只人人唾弃的老鼠。 钟青阳气势十足蹲下来,勾起怜州渡下巴,看见他干裂的唇和失去光泽的黑发,心忽然滞痛一下,此人是龙,在水中生存,好沐浴泡澡、喜潜灵养性,爱清洁干净,如今,囚困在没有一滴水的黑井里三十多天,连口水都没喝上。 目光下移,钟青阳一眼看见怜州渡用袖子掩盖的剔骨刀,大惊失色,猛地站起来退后两步。 他在天界千年,怎会不知这剔骨刀的厉害。 还真以为黑井的几根粗链和刻了符咒的黑石能就镇住他,原来狠的法器在他身上插着呢。 钟青阳有点失控,拇指把龙渊推开半寸,右手紧握刀柄准备拔出利刃。 雷霆真君立即察觉他的躁动,迅速跃开一丈蓄势待发。 钟无惧急忙从刀身钻出来制止钟青阳:“糊涂,这是你该管的吗?” 刀刃继续出鞘,寒光迸射,法力向四周激荡,隧道里的北海神兽变得狂躁不安。 雷霆紧盯钟青阳的手,只要他再敢把刀掣出一寸,手掌的雷击就盖上他的天灵。 “隔壁是什么兽鸣?” 雷霆沉声回答:“破魂兽。” 钟青阳平静地站了片刻,把刀□□回去,转身就去隧道。 怜州渡不明白他刚才拔刀是要做什么,斩断他脚上的粗链还是脖子,看那副阴郁不痛快的表情,可能后者居多。 他是真的要动真格了? 可能被关久的缘故,脑子混沌,怜州渡对钟青阳拔刀动作一点都不怕,也不再恨的头疼,倒希望他真能给个痛快,原来在低贱困苦的地牢里连他活着唯一的意义——感情,都要靠后站。 钟青阳顺着黑魆魆的隧道走很长一段距离,腐烂和粪便交合的腌臜气味越来越重。 听见破魂这名字时,钟青阳立即想起此兽险些害死师尊。 他在刀首点燃一簇火苗,隔着栅栏戏弄监牢里已千年不见光明的破魂兽。 困兽先是被火光逼退在角落呜呜哀鸣,逼急了就突然猛冲过来,扑上牢栏疯狂咆哮。 破魂兽的眼睛没有退化,铜铃似的眼珠里映着火苗,龇牙咧嘴对牢外的人喷口水。 钟青阳看清它的面目,青面獠牙,头部既像雄师又似猛虎,纯黑坚硬的鳞片覆满整个脊背,它是北海神兽就长着水里的部分特征,双肋下又多余的长了两片鳍,大千世界,什么怪异玩意都有。 破魂兽被囚禁在黑井时钟青阳还小,又忙着照顾受伤的师尊,从来没与它照过面。他听师尊说过,此兽专门在海上吃人,吃活物,又有个喜好,喜欢收集被吃之人的拇指作为战利品,看来和东海蛟龙留下张枢的灵骨是一样品味。 白蜺当时说了什么? 钟青阳直直盯着破魂兽凶狠的双眼,他记得师尊说过关于此兽的一些罪孽,这很重要,他记得师尊绝对说过一点现在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信息。 钟青阳突然头疼,一把扶住牢栏,破魂兽趁此扑上来一口咬住他的手,钟青阳反手一握,生生折断它一颗犬齿,扣压住它硕大的头颅,冷声威胁:“我乃白蜺道君的弟子,钟青阳。” 破魂兽在他掌下簌簌发抖。 对了,师尊曾评价过此兽:“它水陆皆栖,喜吃人肉,在我捉到它之前已吃掉五千五百人,伤人太多,所以我叫它破魂。降伏破魂那日是它亲自提供充足的杀人证据,把五千多根拇指丢在我面前炫耀,因而被关黑井永不见天日以示惩罚。” 伤人五千五百?被关黑井。 为什么会这样? 钟青阳一把薅住破魂脑袋上的毛,厉声正气地训斥:“破魂,你受千年的惩罚该有个期限,今后你就做我的坐骑如何?” 破魂兽完全听懂他在说什么,喉咙却说不出话,说话的本领早就退化,此刻承蒙大赦,哪怕出去一天,在北海浪上一圈,就是即刻死都行,区区坐骑算什么。 破魂流下两行清澈悔过的泪,匍匐于地,呜呜低鸣。 钟青阳步伐带风要离开这里,他不明白,为何伤人五千五百才被判关黑井,而造成两千人死亡的怜州渡就一定要死。 路过怜州渡身旁,钟青阳驻足停了一下,对雷霆道:“定罪之前,他是半个犯人,但也是条龙,给他水喝。” 作者有话要说: 国庆节,祝大家玩得开心![狗头叼玫瑰] 第111章 衰老 天极殿的后花园里有片千顷荷塘,是帝尊待的最多的地方。 沐浴傍晚的和风,落日熔金,帝尊发现周而复始的一天又将过去,不知从哪一年开始突然就习惯单调重复的日月,太久远他都记不清了。 晨光破晓之际,站在天极殿最高处面向东方,若时机巧合能看见一株参天古树,它通天彻地,称得上是世间最老的一棵桑树,枝叶庞大茂盛,如蓬蓬华盖,根系粗壮盘结,如苍劲的泥龙。 不过这棵古桑一百年才出现一次,夜色将阑时出现,日中时消失,巨大磅礴的虚影矗立东方遮蔽天幕,像幅幻影,看着它,心胸就也跟着升起雄浑之气,变得开阔旷远。 连帝尊都不知此树究竟有多少年轮。 有一日清晨赏景,帝尊兴致大发,在桑树的虚影快要消散之际,突然指着古树对身旁几位道君说:“诸位仙尊是否亲自上去看过它的真影?” 诸位道君面面相觑,不知帝尊指的什么。 “你们看不见?”帝尊十分惊疑地跟他们确认,“是一棵树,一棵高万万丈的参天桑树。” 众位仙人玩笑道:“帝尊今日兴致好,多饮一杯连幻觉都出来了。” 帝尊把他们各异的神态都看在眼底,心中了然,“哦,大概只有我能看见。” 花园里赏景的仙、神众多,略喧哗,这时,从人群站出一个身着白衣玉树临风的年轻人,对帝尊稽首笑道:“原来帝尊也能看见,每百年的这一日,小神都以为自己眼拙看错了,问过南影道君,他也坚称是我花眼。这幅壮观的美景他们无福观赏,真是太可惜了。” 说完,小白仙转头朝南影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灿然一笑,似在问:“如何?” 帝尊不信这位年轻的小神能看见,对他招招手慈祥地笑道:“白蜺,你过来。” 二人登上天极殿的最高处,帝尊指着古桑的枝叶,白蜺再沿着枝叶去画它的轮廓,把整棵树描摹完两人一致肯定,他们眼中所见是同一样东西,是只有他们俩才能看见的圣像。 “天地之大,实在玄妙。” “妙不可言。” 后来又过了无数年,帝尊突然发现这棵扶桑有败落之势,立即叫来白蜺,让白蜺描述他眼中的景致,白蜺描摹一阵,一脸惊讶:“它在衰老。” “哦,是嘛,纵是虚影也有衰败凋零之日,没有什么东西能永恒。” “永恒无疆本就是虚言。小神愚见,万物只有到死亡那一刻才能永恒,盘古开天地而亡,这位大神若肯在混沌中永眠,定不会有消亡的一天,命运短暂的蜉蝣也罢,头顶这鼎盛的太阳也罢,没有永恒不落的。” “那白蜺你说,有没有‘借命’一说?蜉蝣朝生暮死,若太阳把寿命借给蜉蝣,蜉蝣是不是就得到对它来说永恒不败的生命?” 白蜺愕然一瞬,点点头,“也许是吧。但对借命的太阳来说就有点不公平了,小神认为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帝尊坐在荷花塘中央,思绪被一个小仙侍打断,“帝尊,天心和宇风二位道君到了。” “请他们过来。” 两位道君远远站在帝尊身后,不敢打扰他的清净。 “都过来,傻愣着做什么?” 第129章 天心几乎到哪都拎着小药篮,听见帝尊招呼靠近点,就熟练的把药篮放在帝尊跟前。 帝尊自然地伸出右腕,天心立即捧在怀里,屈膝跪在一旁。 “我刚才想起白蜺,他已陨落千年,我却觉得才是前几年的事。” 宇风眸光黯然,盯着荷塘出神,提起白蜺她立即就想起另外一个人,那人好胜心强,经常刁难白蜺,为此还给南影泼过茶水。 她随手摘一支白荷,深深嗅一口,笑道:“帝尊整日盯着这片无聊的荷塘,从不外出,即便过万年也如昨日。” “不,苍老的是心,和我看过的景无关。” 宇风撩起衣摆在帝尊左手边坐下,“话说,我挺想念白蜺那小子的,精力充沛,忙忙碌碌,我印象中他从没安静过。当初帝尊若是在他身上达成愿望,现在也不会这样老气横秋。” 天心放下帝尊的手,笑道:“帝尊如日中天,依老夫看来,帝尊还像个孩子,哪里就老气横秋了。” “哈哈,”帝尊爽朗一笑,估计万年没人这么称呼他了,听着让人开心,“你们一起来,为了何事?” 天心整理好药篮,把手笼进袖子里开始说正事,“我前几天见过那孩子。” 宇风:“我也见过了,惨,虚弱,神志都有点不清醒。” 帝尊笑道:“听说被一把剔骨刀制的死死的。” 宇风:“确实没用,比预想的差远了。” 天心:“这正是我此来的目的,帝尊,我给那孩子把过脉,怎么说呢,他太年轻,骨头都没硬起来,完全达不到我想要的效果。法力充沛但修为不够,历练太少,经历世事时间太短,离成熟还差数步之遥,我的建议是,再养他个百年,百年间给他想要的自由,让他驰骋天地放纵四海,随心随欲的玩,爱干什么干什么,随他去,让他再玩一阵子吧。” 宇风冷哼两声:“挺侮辱人的,这不就是养狗吗?” 天心笑而不语。 帝尊问:“这次是不是又白抓了?” 天心:“越轻易,效果越差。刚才的建议我也有担心的地方,万一放纵的百年间伏辰七宿法力大增,连我们四人联手都压不过他怎么办?” 宇风往嘴里灌下一杯茶,挑眉露出高傲神色,轻咳一声:“不能小看我刚收的徒弟,天纵奇才,帝尊不是也赞赏有佳吗?” 天心蹙起眉头,满脑子都是光顾他药房次数最多的钟青阳,“我觉得青阳玩不过伏辰,心太软。” “但他正直啊。心软与正直中间总要选一样的。他跟伏辰星君的关系比我们想象中要好,略挑拨一下就能到达意想不到的结果。” 宇风为这坏出水的鬼点子暗暗自喜,捏在左手的荷茎被碾压出一滴滴青色的汁液,忍不住又开始走神。 帝尊提醒道:“宇风你衣服脏了。” 宇风陡然回神,脸上浮起准备好的笑:“帝尊,天蛩的心脏取代不了?” “无可奈何啊宇风,白蜺的预见性太强,用你我四人的本位星设下绝迹阵,你们谁又能打开?” 提起白蜺那深不可测的法力,宇风不禁想起昔日几个人在一起饮酒喝茶的场景,假如被南影泼过茶的人还活着,白蜺的绝迹阵绝对是个摆设,一声叹息没出口,忽有仙侍近前禀报:“帝尊,青冥真君求见。” “正说他呢,就来了,请他进来。” 钟青阳解去兵器,由仙侍在前引路,穿过碧绿央央的荷塘,见到天心和宇风都在时钟青阳稍稍愣了一下,原来没有重要的事只在朝会时才能看见的帝尊时常与这些道君私下见面,关系密切。 “谁把你打成这样?”帝尊温和地看向钟青阳,对他肿胀的额头和青眼很意外。 宇风挑起双眉,不怀好意地笑一下。 钟青阳瞄一眼幸灾乐祸的假师父,不紧不慢回答:“近来小神跟着宇风道君修炼,稍稍出了点意外。帝尊,小神来有件不解的事要问。” “你过来坐着说。” 宇风朝左侧挪挪屁股,留个宽敞的位置。 钟青阳刚坐下,天心就丢个小黑瓶来:“抹上,我看着很不舒服,想把它按下去。” 钟青阳扶正小黑瓶,没有一点拐弯抹角,直言道:“帝尊后日要在大殿见伏辰七宿?” “不错,上次见他是五年前,一晃五年,雷霆说他在黑井里很老实,你去看过了,怎么个老实法?” 钟青阳:“心脉下方插一把剔骨刀,想不老实都难。” “你有什么要问的?” 钟青阳先看过两位道君,才开口问帝尊:“师尊白蜺曾在北海捉到一只破魂兽,本欲收为坐骑,后来那畜生趁师尊不备重伤了他,此后,破魂兽就被囚禁在黑井,至今有千年之余,不知帝尊和二位道君还记不记得此事?” “记得。”“当然记得。” 天心缓缓开口,回忆往事的速度跟他的嘴速差不多,“我给白蜺治的伤,当时南影急晕头自己瞎治,把什么陈年老药敷伤口上,等我赶到时你师尊脸都白了。” 宇风:“白蜺的伤刚好,南影立即去北海仅用半炷香时间就把逃跑的蠢物抓回来丢在黑井。跟你师尊比,南影懒得不成样,不过维护白蜺时的行动力却能单挑出来另说。” 钟青阳抿唇一笑,师尊和师伯就是他们口中的模样。 礼貌地笑完之后,面色一沉,肃然问道:“我想问的是,破魂兽被关押不单是它伤了师尊,而是在此之前,师尊正是因它在北海伤了无数人命才决心捉它,我记得师尊说过,它害死五千五百条人命!” 钟青阳料定帝尊必不会记得这个数字,一错不错盯着天心和宇风的脸,“二位道君,你们与师尊是好友,记得这事吗?” 天心捋须思忖片刻,反问他:“白蜺告诉你的数量?” “没错,那会我虽还年幼,但数字涉及五千多凡人的性命,不得不让人印象深刻。” 宇风啧啧两声:“好久没听到能伤这么多条人命的妖孽了,罪大恶极,该碎尸万段。” 钟青阳立即问:“没错,是该碎尸万段,但偏偏破魂兽没判极刑,只被囚禁在黑井,这是为何?” 宇风愣了一下,“或许它罪不至死,也或者关押囚禁比判它死刑更具惩罚。” 钟青阳望着天心:“天心道君,你以为呢?” 天心长一嘴浓密的白须,最擅长用白须掩饰变老的思考速度,或用白须拖延时间,比如在给伤患把脉时一定要摸须思量,极长的沉默时间病人称之为谨慎缜密。 这会他又捋须“嗯,嗯”搪塞钟青阳。 “说呀,老君?” 天心瞪个眼,嗔道:“不要催,对老人家都这么没耐心。” 天心思考期间,帝尊问钟青阳:“青冥真君今日为何提起破魂兽?” 钟青阳见点到正题,浑身燥热、激动,恭敬地问:“破魂兽伤人五千尚没判极刑,伏辰七宿的万灵坑造成两千三百六十二亡魂,为何一定要死。帝尊,破魂兽一案是雷部经手,量刑有天条做依据,必不会弄错。小神想替伏辰求情,求天界求帝尊网开一面,参照破魂兽一事,依律判刑,留伏辰七宿性命。” “啊——”天心低叫一声,朝脑门拍一下,“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钟青阳速问:“想起破魂兽判刑是依据的哪条天律?” “不,我想起破魂伤人的数量,它之所以只被关押没判死刑,那是因为它并没有伤害五千人。” “多少?” “记不清了,一千多吧。” 钟青阳拍案而起:“不可能!” 天心抬头望去:“若不信,雷部有卷宗,青冥真君何不去查?”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双更![好的] 第112章 师兄弟对峙 仅仅几句话,钟青阳对天心突然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天心和蔼仁慈,鲜少表露出如此冷硬随意的态度,刚才的话也不够严谨,什么叫“可能一千多吧”?看来天界诸位神仙在处死伏辰的事上永远保持固执的‘同心协力、志同道合’态度。 钟青阳:“查肯定会去查,但天心道君你一定记错了,当年师尊跟我讲起那堆拇指时一脸的悲愤和无奈,恨自己抓破魂抓得太迟。” 天心问:“那会你多大?” “和我多大没有关系。” 帝尊插到两人中间突然问一句:“青阳,为何独对伏辰一事上心?” “我——”钟青阳愕住。 若是旁人问这句话,钟青阳早抖擞一身正气大公无私找理由和借口,比如天界不能冤杀任何一个人。但问话的人是帝尊,在他的注视下世间万物几乎都是透明的,没人能藏住心思,他捂的严严实实的不堪心思可能会被帝尊一眼看穿。 “我只是比较惋惜他,天界一向惜才惜能,稍有难得的珍禽异兽都想留下,伏辰七宿又是天地生人,何不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