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不是雪色浓》 第1章 [gl百合] 《玫瑰不是雪色浓gl》作者:莫然漂【完结】 文案: 双强御姐,相爱相杀、现代权谋,狠狠地做恨 *主cp:斯文败类vs外白内黑,位高权重长官vs 八面玲珑教授 *副cp:傲娇千金vs“高岭之花”,大小姐vs女仆 ——有一种淡淡的不顾读者死活的美感 (前两章先出场的是副cp,主cp的对手戏从开始) 文度是一名资深卧底,隐藏在敌人中间 她戴上了伪装的面具,骗过了自己的上级,骗过了自己的同事,成了一只“披着狼皮的羊”,她运筹帷幄,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搞破坏” 后来,一只专门逮捕卧底的长官,成了她的同事,每天环绕在她身边,陪她上班,带她吃饭,还给她送上鲜花,对她温柔又热情,好像一见倾心 但忽然有一天,长官拿枪抵住了她的脑袋,却没有扣动扳机,反而笑着问,“亲爱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忘记告诉我了?” 【重要提示】 1. 世界观宏大,偏群像,现代权谋,越往后面越精彩,只有想不到,没有看不到 2. 为了方便大家阅读,本文整理了世界观地图,有需要的可以看我的围脖 3. 希望大家阅读愉快 内容标签:强强业界精英 相爱相杀 正剧 权谋 主角:文度纪廷夕 一句话简介:文小姐,北郡下了很大的雪 立意:自由平等,国泰民安 第1章 她对你做了什么? 窗外,是贺家别墅的院落,春和景明,梧桐树摇动满怀的光晕。 零星的光晕,落在文度的脸上,如同洒了层高光亮粉,她扇了扇睫毛,以家庭教师的身份,继续讲课。 贺丽林半只手臂压书,半只手捏着花酥,“您的意思是,如果一种语言中,对于某个事物的划分越精细,那么使用该门语言的人,对于该事物的理解也越深入?” “对。” “那咱们的语言中,对哪个事物划分得最精细?”贺丽林张了口,将花酥往嘴里送,学得颇有闲情逸致。 “人,”文度将眼神移回来,落到身旁的这个人身上,“我们对人的划分最精细,对人的认知也最……”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房间里,爆发出一阵猛笑,来势汹汹,惊得岁月静好的光晕,都抖了几抖,要夺窗而逃。 贺丽林笑得花枝乱颤,漂亮的刘海,原本柔顺地齐在眉梢,如今劈了叉,四仰八叉地挂着,不知发型为何物。 她手中的花酥更是遭殃,还没来得入口,就碎了身骨,“糕灰”从指尖抖落,散了一桌,若是此刻一阵清风入内,能当场给它扬了。 这笑声不仅汹涌,而且绵长,文度坐在近旁,首当其冲,不过她像是服了“定身丸”,纹丝不动,面上挂着半永久式的微笑,比笑声还要绵长。 贺丽林笑罢,自知失态,她微微甩头,让刘海复归原位,脸上终于恢复大小姐的持重。 “不好意思文老师,刚刚那句话,也不知是哪里戳中了我,失礼了。” “没事,小姐肯定是有一双发现趣味的眼睛,”文度的目光下落,扫了眼满桌“狼藉”,“这类的例子俯拾皆是,小姐要是敢兴趣,我可以给你多讲几个。” “不必,今天的核心内容,您讲得已经十分明晰,剩下的我自己看书便是,就不多占用您的时间了。” 说着,贺丽林拿过手帕擦了手,“今天的下午茶不错,我让多霖打包,老师带回去尝尝。” 她有意献殷勤,但叫了半晌,也没见多霖上来,倒是汉雅提来礼盒,装好后还系上个蝴蝶结,恭恭敬敬递给文度。 该来的人,叫都叫不上来,贺丽林心里不舒服,但当着文度的面,她只得收敛起脾气,耐着性子送到门口,尽到好学生的本分。 文度察觉出她的心思,都已经下了门阶,又回头,目光温煦,“那个叫多霖的女孩,我有印象。我才进来时,她和我打过招呼,还想给我备茶,但是好像临时有事,顺着油画走廊去了后院。她很有礼貌。” “谢谢文老师。”贺丽林颔首,努力挤出微笑。 …… 房门合上,阴影四合,贺丽林脸上的耐心本就浅薄,如今在阴影的衬托下,一碰就碎。 汉雅上前,本想询问是否需要收拾书房,还未开口,贺丽林就先一步转了身,像一阵风,往走廊刮去。 西侧走廊狭长,油画在节能灯的照射下,宛如壁画,和墙面融为一体。 走廊通往后花园,但在花园之前,途经卧室,还有待客室。 待客室布置得有模有样,长吊灯,宽沙发,白壁炉,门房上挂得起“宾至如归”四个字,但一年到头,宾客鲜至,活人没见几个,布偶猫倒是常来,“宾至如归”得改成“猫房重地”。 贺丽林刮过了卧室,刮过了客房,逼近后院门时,遇到了阿缤,她双手围成个盆,抱着晾晒完毕的毛毯,往收纳房走。 “小姐,您看到毛球了吗?” 贺丽林垂了眼,反问:“多霖在哪里?” “啊?”阿缤呆住。 “多霖在哪里?” 因为这问句语气过于笃定,阿缤的呆愣,转变为了犹豫,嗫嚅起来。 贺丽林眉目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眼珠隐了一截在眼睑之下,之前面对文度时,面色客气,卧蚕托着眼珠,生出些好脾气的皮相,如今客气完全卸下,卧蚕消失,眼神不加修饰地射出,只剩一脸寡利。 “小姐,兰管家把她叫去了……” 贺丽林的脚尖转了向,正对向她的面门,逼近一步,“我没有问谁叫她,我问她在哪儿!” …… 客房的亚麻窗帘散放下来,往家具上抹了层阴影,外层油漆的色泽淡下来后,更显幽暗,模糊之中,像将走廊上的印象油画,临摹到了室内。 贺丽林开门时,光线从外漫入,撕裂了这副油画,让印象画变成写实素描,线条根根分明。 兰芷静定在沙发里,即使是在软皮沙发中,她的背脊依旧笔直,衬衣的对襟花边,一直蔓延到衣领,但没能挡住她扬起的下颌,以及满头高高盘起的灰发。 在她的脚边,跪着个女孩,身子骨掩在宽大的棉麻衣下,头发有盘扎的痕迹,印有细小的波纹,如今四散开来,随着脑袋低垂,遮挡住侧脸。 贺丽林进去之后,没有做声,从门边绕到沙发前,垂眼去看,终于得以窥见女孩的些许眉眼——惨白的肤色,收拢的鼻翼,嘴唇褪了色,被深棕的长发掩映其中。 兰芷静起身,弯腰致意,但俯身的同时,一身威严依然笔直,不曲不折,“小姐,您的课上完了?” “上完了,我叫多霖办事,她不在,叫我等了许久。” “是这样的,这孩子最近老是错事,之前我让她守着毛球喂食,但她跑到门厅去偷懒,所以我让阿缤把她叫过来,单独教导她,给她讲讲规矩。” 贺丽林目光下移,扫向多霖,“你没给毛球喂食?” 多霖抬了眼,睫毛撑开的瞬间,整个面容也从发丝中托出,她眼珠圆润,双唇薄浅,脸颊上还带着少女的嫩气,但双眼中透出的目光却是发凉,视野还未被她的面颊温热,就已被目光浇冷。 声音也是一样,清脆但是空洞,没有附加的情绪,“喂了,它跑出了猫房,我去找它。” “找到了吗?” “没有。” 贺丽林面无神色,“那你应该接着找,而不是在这儿干坐着!” 说着,她往前一步,试图将多霖扶起,兰芷静知道她想做什么,身子一侧,将女孩挡在身后。 “您接下来有报告作业,晚上还要到贺老先生那里用餐,为了一个瑟恩人浪费时间?不至于,真不至于。” “你说得对,我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贺丽林面部的肌肉发僵,嘴角扯动,“所以我需要她做的事情也非常多,她得跟我走,你的那些指教,我会告诉她。” 说着,贺丽林目光一斜,斩钉截铁,“阿缤,把多霖带回书房里,等我吩咐!” 阿缤得了指示,上前来扶人,却又撞见兰芷静,被她的目光浇了一头,脊背瞬间僵住——她不敢违抗贺小姐的吩咐,但兰芷静她又得罪得起吗? 下个月的工资怕是想拿去喂猫? 贺丽林见自己的指示落了空,反倒笑起来,卧蚕又起,托住硬邦邦的客气,“兰姨这是要违背我的心意,公然破坏咱俩的和睦关系呀?就为了区区一个瑟恩人?不至于,真不至于!” 兰芷静的年岁不少,但脸上鲜有褶皱,因为表情稀有,岁月在她脸上找不到侵蚀的突破口,只有留在眉目间,化作一片凛然。 此刻面对自家小姐的“客气”,她眉心压了几压,终于松开,低头瞥向那位“罪魁祸首”,怎么也要交代一句,算是给这场博弈化一枚暂停号。 第2章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今天我教导的内容,你好生记着,在我这里,没有下次!” …… 二楼书房,日光暗淡了些许,好像被梧桐叶偷走,或者是察觉氛围不佳,提前溜了。 桌面上,剩水残茶、酥点小食,还翻着几本厚书,要么倒扣,要么用萤石压着,每一个都透着“欠收拾”的信号,但却无人理会。 贺丽林发热,脱下针织外衫,自己也顺势坐进沙发。多霖站在桌旁,扒拉了两下,将长发束起来,让自己不那么凌乱,或者说,不那么狼狈。 “我说过,你完成了例行任务,就在我身边待着,别到处乱转,我这房子不小,丢只猫容易,丢个人也不难。” 多霖不知是没有听清,还是不想听清,只顾着扎绑发尾,没应声。 贺丽林的性子,秋天种颗西瓜籽,冬天就要人家开花结瓜,等不过三个节拍,此刻迟迟不得回应,她倏地起身,贴近多霖的身旁。 “头发难绑吗?要我帮忙吗?”说着,她伸手去触对方的肩头,帮她挽起发丝。 多霖惊诧,脑袋一偏,刚刚才聚拢的发丝,再度散开,搭在脸颊边,更显慌乱。 “欠收拾”的茶杯,被那么一碰,咔嚓一声掉落地,在壮烈牺牲的瞬间,响出了贵重瓷具的质感。 这一声“咔嚓”,不仅咔嚓到了地上,还咔嚓进贺丽林脑中,她目光落到多霖未扣的衣领上,忽然打了个寒战—— 待客室里,兰芷静坐在沙发里,多霖跪在地上,长发散开;兰芷静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她进去时仔细观察过,没有发现异常之处。 “她对你做了什么?”贺丽林脱口而出。 多霖终于睁大眼珠,一脸惊诧,但是惊诧之后,又快速黯淡下来,恢复惯常的冷淡,她垂了眼睫,撇头向一边,去扣衣襟纽扣。 “没什么。” 贺丽林抬手去拉多霖的手腕,阻止她系衣领的扣子,“把衬衣脱了!” 多霖跪了良久,冰凉从地砖浸入膝盖,又从膝盖蔓延到四肢,如今连指尖都是冰凉一片。 可是贺丽林的手心温热,触碰上她手腕的瞬间,如同递来一个暖袋,可以驱散体内的凉意,可是多霖却觉得热得发烫,条件反射地退却躲闪。 慌乱中,她抿直了嘴唇,一双眼睛看向贺丽林,如同鲜摘的黑莓,饱满又圆润,但里面积淀着执拗,不用开口,都是无声的抵抗。 在这间屋子里,连风见了贺丽林,怕惹她不高兴,都得绕道吹。 可是多霖倒好,说拒绝就拒绝,一点也不给大小姐脸面——今天更是大胆,双手用力抵开大小姐的胳膊,阻止她进一步靠近。 贺丽林的嘴角倾扯,牵动鼻翼下的肌肉颤抖,她忽然发力,拉住了多霖的胳膊。 “马上照我说的做!” 第2章 紧急逃亡 大小姐的命令,字贵千金,若是旁人,肯定已经脱下衣服,半个字不敢多言。多霖不是旁人,一身逆骨,但也明白谁是主人,贺丽林已经放出命令,今天她要么自己脱,要么被别人扒。 她自己肯定不愿脱,但扒衣服少不得来一番你推我挣,伤害女工间的塑料情谊,场面难堪,何必呢? 多霖即使面上挂着不情不愿,沉默片刻,还是将衬衣褪下去,衣服挂在臂弯上,但倔强还挂在肩头,脊梁抻得笔直,目不斜视。 衬衣里面,是肤色的文胸,瑟恩人天生皮肤白而纤薄,将文胸衬得明显,更明显的,还有身上的斑驳——手腕处,有两三处淤青,往上走,直到手肘,爬满了发青的圆点,圆点中间是针孔,有的还残着出血痕迹。 白肤衬红印,落在贺丽林眼中,就是雪地里的污渍,雪光刺目,但红痕更是扎眼,扎得她上下眼睑一挤,眼睛从扩张急速转为收缩。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最近多霖干活,也不挽起袖子,衣服换得比大小姐还铺张,湿一件换一件,换一件晾一件——袖子可以湿,但绝对不能挽。 自己的胳膊如此狰狞,多霖也不难为情,笔直而立,不看脚尖,也不斜瞄伤痕,更不直视贺丽林,无言回应:既然你想看,那就让你看个够,可别嫌有碍观瞻,伤了您的雅目。 贺丽林本来还良心残存,想开口关心一句:这么多针孔,疼不疼呀? 但见多霖这样儿,就算是疼进筋骨,也没听她吱唤一声,更没找自己求助,真把自己当成死人了?估计死人都比自己强,死人不用她伺候。 怎么疼不死她!? 贺丽林目光一坠,满脸嫌弃,眼缝挤得越发窄长,排斥拉满,“还呆站着干什么,赶紧穿了衣服滚,在我这儿摆造型呢?” 多霖原先的作态,一脸冷淡,并不屑于任何关心,但听了这么一句,神情还是忍不住开裂,嘴里的牙咬了几咬,快咬出血腥味来。下一秒,她衬衣往身上一披,边扣边往外滚。 这回没让大小姐多催,滚得相当痛快。 煞风景的货色走了,贺丽林坐回到暖煦柔风里,但是手里的教辅,却怎么也看不进去——眼睛落在书页间,神绪追到了楼梯下。 这个叫兰芷静的女人,可真是有两把刷子啊! 自己身边的人,她想罚就罚,想杀就杀。 她得想个办法,让这位“劳苦功高”的兰管家早点退休才是。 …… 文度由贺家的专车司机送回家,坐在后座,两边的房栋店铺齐齐后退,白墙里红砖交排,平顶上尖塔参差,在车窗上描绘出多色图景,各类线条,缓慢退去,又姗姗迎来。 文度目光微侧,逐一扫过路边的干洗店、面包房、红酒窖、女装屋,在羽槭街中央,建筑拉得开阔,为校门口“瑟·第二小学”的字牌留出位置。 星元320年,在百伦廷的首府巴荷,纪念研究室的一纸研究告出炉,揭示出瑟恩人的“丑陋”面目—— 研究对比了全邦民众的核苷酸序列,为罪犯基因数据库进行位点分析,在具有遗传效应的dna分子片段上,发现了名为d4的基因,而瑟恩人该基因结构短于荷梦人。 睿耳派的派首罗茄,拿着基因报告,用天籁嗓音向全邦解释:这证明,瑟恩人天生带有自私和冷漠的特质,再加上他们自傲的文化,封闭的环境,精明的传统,将该特质发扬光大,于是成就了一群极度利己和偏激的人种。 于是乎,这封揭示丑陋人种的报告,简称“丑陋报告”,言简意赅十页纸,将瑟恩人化为第二等民,位于一等公民荷梦人之下。他们就读的学校,也就此区分开来,瑟恩的专属学校,前面需点缀个“瑟”字,以免荷梦的孩子走错校门,误入人生的歧途。 路过“瑟·第二小学”,不过五秒钟,却足够文度回顾那份丑陋报告。她很早就将报告打印下来,反复“拜读”数百遍,如今已然刻于脑海,随想随到。 再回神时,车停在了家门口,梧桐街的联排别墅,站在独立花园之后,简素而端庄。司机静静下车,微笑目送文老师回家。 文度一进门厅,就听到厨房里的动静,属于蔬菜的清香,游走满屋。房间里格外温馨,她在落地衣架上挂了包和外衣,走向厨房。 月穆听见脚步声,习惯性回头笑:“阿度,桌上有柠檬挞,你可以先吃些。” “没事,我想看你做。” 洋葱、灯笼椒和欧芹组合的酱料已经备好,月穆吭吭切片,茄子、西葫芦和西红柿圆片逐渐成形,在酱汁上铺成圈状,犹如酒店里摆放的样菜,色泽鲜明得齐整。 月穆捏起海盐瓶,均匀撒落,“你今天看到多霖了吗?” “她应该想我了,今天主动跑到前厅来,但是坏了规矩,被兰芷静叫走,我离开的时候,还没见她回来。” “这么长时间?”月穆放下橄榄油,“她身上的伤已经够重了,再让兰芷静这么折磨下去,也不是办法!” 文度从橱柜里取出油纸,递给她,接着又靠在门框上,眉睫垂下,若有所思。 月穆侧眸一瞟,猜测她的心思:“你想送她出去?” “有这个打算,贺丽林对她有一种难以琢磨的执拗,不可能放她辞职,送她离开应该是最好的办法。” “这样也好,”月穆将铸铁锅放进烤箱,在罩衣上擦了把手,“毕竟,她是如今唯一知道你身份的人。” 说“唯一”不太贴切,月穆也知道文度的真实身份,但是文度明白她的意指——继续放多霖在北郡城,多霖不安全,她也不安全,倒不如送走,一下子保全两个人的性命。 烩菜出炉后,整个房间的香味更甚,餐桌上,配了鱼汤和冻派,都盛在白色瓷盘中。 月穆取下罩衣,想着是周末,忽然雅兴一动,“要不要喝点白葡萄?那瓶雷司令放了有些时候了。” “不了,穆姐你喝吧,我如今可不配碰酒精。” 月穆坐下来,夹了几片肉派,喝了两口,最后以酒壮胆,提起了压在心头的正事—— 第3章 “子芹和子岑姐妹,今天逃了出去,自己找到了站点,站点成员将她们藏了起来。” 文度停下筷子,“然后?” “然后夏站长见最近环境比较松和,正好又有货车出境,就安排了下去,送她们出境。” “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月穆就知道事情要糟,只好绷住神情,咽下西葫芦片,“最近凌托弗不是升任了吗?特行处目前缺乏行动指挥的长官,巡检也松了很多,这个时候送人出境,危险度最低?” 文度彻底放下碗筷,无语凝噎了少顷,瞪着蔬菜烩,并没有胃口,而是想把铸铁锅扣到夏烈的脑门上,问问她:你看这烩菜,是不是比你的脑子还热乎? “夏烈她知不知道,特行处的新任长官,今天就上任了!” …… 北郡西丽区郊,一辆货车满载农产品,驰行在乡间公路上,司机的手机忽然一亮,他余光一瞟,接着仔细去看,确认完毕后,脸色倏然翻白。 不久,车在路边停下,司机跳了下来,打开货箱门。里面,集装箱摆放密集,但在中心留有个空隙,司机的喊声进入后,两个脑袋探了出来,一双十七八岁的女孩,本来就藏得瑟缩,此刻知道出了变故,脸上满是惊惶。 “边境站忽然关停,前面就是巡逻关卡,你们快跑!” 天幕下,暮色四合,野草连绵,两个女孩牵着手,潜入到郊野里,弓起身子,朝最近的乡镇跑去,不敢有半点停顿。 她们根据路线交代,终于在接近日落时,寻到一家旅馆附近,不敢走前门,而是从圈鸭的棚舍穿了进去,敲响连接房屋的金属门。 旅店老板太默,开门见到两个姑娘,眉头微皱,警惕地张望,确认四周没有跟踪的痕迹,这才小心翼翼招手,让她们入内。 …… 北郡西丽小镇,石砖搭成的屋舍,往往缀了半壁爬山虎,屋旁要么种些鲜花蔬菜,要么挂着手工艺品,有草木树枝混纺的木偶,还有后印象潦草主义的涂鸦,粗糙的墙面都能俏得清新。 太默的旅馆,就隐没于一众花枝招展的房舍中,眼见夕阳西下,晚霞满地,他的身影在桑榆间晃了晃,准备取下招牌,不再接待客人。 但是今天,镇口的公路开阔,从火红的天边蜿蜒而来,遥遥望去,开来三个车辆,一辆小轿,两辆越野,就堪堪停在旅馆前,似乎见店内生意冷清,要赶在夜幕落下前,给它添些生意。 太默远远看见车辆,神经立马紧绷,赶紧退回到柜台后,拉长了脖子,严阵以待。没多久,见门口走进来一个女人——只走进来一个女人。 女人的打扮特殊,和这里常见的游客不同,她的身上没有一丝亮色,也不沾一片修饰。浅灰色的衬衣,扎进工装裤之内,收紧的裤脚,又扎进厚底皮靴里,将身材拉得挺拔,看似休闲,又很是板正。脚步踩在地上,没有声响,却有一种纹丝不乱的秩序。 太默见人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铜壶,笑得亲热,“小姐你好,请问要住店吗?还是想点些东西吃,我们这儿的招牌饮料可以看看。” 说着,他转过支起的木页菜单,供客人点单。 女人将皮手套摘下,就轻靠柜台而坐,她环视一圈屋内,从对面的飞镖盘,到餐桌旁的挂布画,到壁柜上的仙人掌,最后终于落到太默的脸上,眼神不再移动。 “你好,我来找人。” 第3章 血腥芬芳 太默听了这话,心里警铃的分贝瞬间拔高,对女人的身份做出猜想,但面上仍是疑惑,反问道:“找人?什么人呀?” “今天下午,这里有新来的客人吗?” “有啊,”太默抬手示意,“就是小姐你呀。” 女人唇角上弯,唇珠压低,如水般寡淡的神情中,掺入笑意。 之前凭第一眼,太默只觉得她穿着简素,但此刻挨近,面对面交谈,发现她是典型的荷梦人长相:鼻梁高挺,五官轮廓明晰,深灰的长发,深灰的眼珠,重睑交汇线流畅,框出海螺尖般的泪阜。 除此之外,这个女人的容貌,也颇具个人特色,眼皮的开扇清显,长眉高调地盖在眼眸之上,眉形与宽眸相得益彰,眉骨和鼻骨呼应,拉高脸部的层次感。乍一看上去,整张脸端庄大气,但是一笑起来,放大出瞳仁里的高光,好似一个好性情的姑娘,生性好奇,专程来与你聊天摆卦。 太默想继续问,却不知道何时,门口飞进来两只蜜蜂,透明的翅膀扇舞,经过大堂环绕一圈,停留在上楼的扶梯处,围绕圆弧扶手来回打转。 女人伸手进圆筒里,取出一把飞镖,眉眼抬起,“方便吗?” “可以,这个就是给客人用的,你随便玩。” 和飞镖盘隔了两张饭桌,女人也不前移,就靠在柜台边,抬手瞄准。动作看似随性,但在某一瞬间,腕部和肘部绷直,倏然发力,尾缀色彩的钨钢,刺破距离,扎进镖靶的牛眼,落得稳稳当当。 太默作为老板,立刻鼓掌,给贵客拍响马屁,“好镖艺,我们这儿有个活动,若是三镖总分加起来超100,就能免费得瓶水果酒。” 女人听罢,骨节屈起,似有似无掂着余镖,“那麻烦你给我倒一杯。” 这分数还没出来,就让人倒,未免太过自信,甚至是膨胀,不过太默也没计较,这位一看就是“神镖手”,分数和奖品都是掌中之物,还能让它跑了? 他转身去冰柜取酒,正赶上第二镖射出,可这一镖的表现实在不能细看——完全掷歪,不仅没挨着靶,还偏到了楼梯边,差点砸到蜜蜂,气得人家嗡嗡嗡乱转了半晌,用“蜜言蜜语”破口大骂:你这个飞镖怎么射的?引力都管不住你了是不是? 好在蜂兒宽宏大量,没来报复还击,骂完就又回到老地方,不想搭理引力都拉不住的“水镖手”。 作为一名老板,不仅要善于拍马屁,在客人失意时,还要及时给予宽慰鼓励,引导客人积极向上,野性消费。 “没事,那个飞镖可能有点问题,这一镖不算,我们再来一次!” 女人着实够自信,脸都不红一下,目光探向那两只蜜蜂,转了话题,“你这店里,经常进这东西吗?” 太默从柜下取出高脚杯,“不算经常吧,我这房子周围没有种花,但是附近的民舍植物多,蜜蜂有时会见到一两只,你如果介意,我把它们赶出去。” “我过来时,路过了安楠小镇,那里有个养蜂人。” “我知道他,我们这边有人到他那儿买过蜂蜜,味道还挺纯正,而且干净。”太默顺着她的话说,她想聊什么,他都奉陪,只要话题绕开,不牵扯到店里藏着的“两位客人”。 “对,每天快天黑的时候,他会引导蜜蜂回家,方法很巧妙,”女人的面色轻和,有一搭没一搭玩弄手里的飞镖,似乎真正进入到闲聊状态,“他会在一块木板上刷满花粉,就放在蜂箱周围,蜂箱开了口,蜜蜂闻到花粉的味道,就会纷纷回来,钻进箱子里,等蜜蜂引诱得差不多之后,就把开口密封,防止蜜蜂逃掉。最后去掉花粉,完成一次收蜂。” “挺高效啊,能让蜜蜂回家,自己还不用费很大力气。” 太默乐于和客人聊天,他倒好果酒,推到女人身边,请她慢用。 女人瞟了眼橙黄的酒液,没急着入口,她虽然信心膨胀,但还是知道遵守游戏规则:先得分,再领奖。 “你刚刚问我找什么人?” 话题又绕回原点,太默头皮一麻,为了掩盖紧张,他开始擦拭酒具,将它们一个个摆摞整齐,希望女人只注意到酒杯上的水珠,而不是他手指的颤动。 “是啊,你要找的人,是我们这附近的吗?你只要说名字,我大抵都认识,就算不认识,也可以帮你问问。” 女人的目光追随他的动作,但她本人却稳然不动,在高脚凳上,离他不超过一米距离,声音虽然不大不小,但仍旧对耳膜产生了冲击。 “我要找两个瑟恩人。” 太默攥紧柯林杯,因为太过用力,杯壁被擦出呲音,“瑟恩人?我们这边很少见着瑟恩人,那两个瑟恩人怎么了?” “她们要逃跑,我特地来找她们,把她们带回去。” “啊,那是得好好找找了,我能帮忙做什么吗?” 女人将手放上柜面,笑得亲和,但是亲和之下,眼底沉了些东西,“你可以告诉我她们的具体位置。” 太默的呼吸已经开始紊乱,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就是来逮捕子芹和子岑的执行官,她查过道路监控,将这一片的几个房舍,列为怀疑对象。 现在,她在试探他,攻克他,甚至……变相地审讯他。 太默深呼一口气,调整好呼吸,他的任务很明确:绝对不能让子芹姐妹被捕,如果真的被抓去,两个女孩只有死路一条! 在女人的注视下,太默的面部表情更加疑惑,一双眉毛上翘,拱起三道额纹,一道比一道标致,没有紧张,全是疑惑,“她们的具体位置呀?是在我们镇里吗?” 第4章 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得到这个回应,女人似乎失去了兴趣,她身子转正,再次将注意力投向飞盘。 现在,她已经得了50分,想要得到美酒,那手里的这镖尤其关键。她虚起眼睛,目光直射三倍得分区,势在必得。 太默松了口气,以为她不再继续,却听话语响起,女人语调平缓,很是耐心,“你想知道这两个瑟恩人的事?我可以讲给你听。” 太默梗住脖子,艰难点头,挤出一脸好奇。 “这两个瑟恩人,她们本来准备从西丽郊逃出边境线,不过还好有人及时报案,边检站暂时关闭,巡逻加紧,关卡增加,断掉她们的出路。” “幸好幸好,不然可就让她们跑了!”太默及时应和。 “所以她们只能往回跑,寻找最近的落脚点。从西丽边境到西丽小镇,有一条平坦的公路,但是她们不敢走正路,只有埋藏在草丛里。通往这里的郊野,开了大片的水仙花和风铃草,她们在花丛里摸爬滚打,身上会沾染大量的花粉花蜜,而她们接触过的地方,一定留有相应气味。” 太默听得认真,女人忽然伸出手,示意楼梯的方向,“你看,这两只蜜蜂一直盯着扶手不放,那上面是有什么东西吗?” 两只蜜蜂,在太默眼中转出了花线,它们飞舞的路径,似乎在无声地阐述供词。在那一霎时,脑子猝不及防,呼吸戛然中断,太默一时间哑然,竟然无法回应女人的问题。 蜜蜂终于对扶手厌倦,在空中踯躅片刻,飘飘忽忽,结伴飞往二楼,身影隐没入拐角之后。 “叭”的一声,飞镖离开女人的指尖,直入飞镖靶盘,插得响亮,完美命中目标。剧烈的响声,足以让脆弱的神经一颤,下一秒,女人转过脸庞,胳膊撑住柜台,瞬间拉近和太默间的距离,直逼他面庞。 “你私藏瑟恩人!” 太默脖子一抽,女人的目光,直勾勾钉在他双眼间,灰色的瞳眸里凛厉压满,颜色发深,唇边的笑意荡然无存,只剩一脸恶寒。 太默耳边发嗡,蜜蜂已经飞远,但噪声还曲盘在耳边,扎入脑仁,给出致命干扰。他的呼吸加快,神色收紧,大脑快要死机,但却拼命催促自己:快一些,快一些想出办法,给出回应,不能再拖了! 这个女人,不是怀疑这家旅馆,而是已经锁定这家旅馆,就差强行搜查,逮出被窝藏的罪犯,连人带店一并端掉! 太默想清了其中的关键,想要保全旅馆,只有破釜沉舟,卡在脖间的气息终于挤出来,往外迸发,化为一片哀嚎—— “长官!长官,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们是瑟恩人,她们告诉我,有歹徒在追她们……我真的不知道,她们的头发都是灰色,和我们一样,但是身上好多血、好多血……” 太默装作不知情的受害者,说得太急,牙齿打绊,字音忽高忽低,像是绳弦没调整好,满是噪音。 女人:“她们在二楼?” 太默咽了口唾沫,调整呼吸,“对!!” “几号房?” “203。” “房间里有机关吗?” “没有的,没有的,”太默手里还攥着擦布,狠狠掐住,拧出了折痕,“但是我跟她们说过,如果察觉到危险,可以躲到衣柜靠墙的空隙里,房屋是改造的,那个地方夹了个空间出来……她们听到动静,应该藏到了那里……吧。” 女人低头,指尖微动,摩挲着飞镖的薄膜镖翼,“行动!” 下一秒,从门外闪入两个男人,身穿便装,但是身手敏捷,从楼梯飞蹿上去,没一会儿,楼顶传来声响。 女孩的尖叫声,伴随着撞击声,滚滚落下。但声音剧烈而短暂,转瞬就戛然而止,只剩沉重的脚步,从拐角拾级而下。 女人抬眸,两个女孩被封住了嘴部,手部反绞捆束,被人半提半押,动弹不得。她们化了妆,头发染成了灰色,光看外表确实分辨不出。 女孩们还想挣扎,眼神中漫出阵阵绝望,向柜台看来,不消女人自我介绍,她们也知道,眼前这位,就是害她们落入死xue的“罪魁祸首”。 在罪魁祸首面前,女孩的挣扎更是绝望,要向她扑来,不知是想求她饶命,还是要和她拼命——死就死吧,大不了一起下地狱。 两个男人手上狠厉,没给女孩挣脱的机会,直接将人押进越野后箱,锁上后尾盖,像是扔进去两个家禽。 见人被抓走,太默的舌齿更不利索,张了几张,才抖出话来,“她们……她们真的是瑟恩人吗?” “想要跟着亲自去验证吗?” “不不不,”太默的眼睫狂眨,不知该看向哪里,哪里都滚烫辣眼,“实在对不起,给你们造成这么大的麻烦,我不该多管闲事,真的对不起长官……” 后院,传来一声鹅叫,阿默旅馆娇生惯养的大白鹅,开开心心回家了,却见着门口看守的男人,挡了道不说,还站得趾高气昂。白鹅二话不说,上去就是凌空一嘴。很快,咒骂响起,男人似乎不敌鹅兄,被咬的生疼,急得跳脚。 女人听见外面的动静,指尖从镖翼,移动到镖头,触摸上锋利的尖端,用力一压,快要刺破表皮,渗出血来,“你养了鹅?” “对,有七只,养在后院的。” “它们长得肥,胆也挺肥。” 太默一听这话,吓得不轻,“对不起长官,我明天就把它们处理掉,这些畜牲不会再留了……” “不用你亲自动手。”女人眸光压紧,给出命令。 话音落下的瞬间,外面的枪声响起,枪体上都装了消声器,但距离太近,沉闷的声响,还是碰击入内,在空中搅出圈圈声浪,犹如水入油锅,刺痛耳膜。 子弹中,后院的鹅群失了胜态,开始骚乱暴走,四处冲撞,它们跑到旅馆的门前,向着里面嘶鸣,像是求救,又似在哀求,求救和哀求声撕心裂肺,又被强力镇压而下,不一会就归于死寂,大门边,只剩下一摊尸体,还有满地血水。 小店内,再一次恢复和平,一位店主,一位客人,隔桌相对,安然闲聊,树枝状的灯具,光芒和煦,给二人调了个和暖的轮廓。 夜风吹入,送来血腥的芬芳,如同红色的幕布,将店内的空气包裹入怀,让空气压抑得紧致,源源不断地侵入口鼻,吸入肺腑,刺入骨髓。 血味芬芳中,女人再一次开了口,“我再问一遍,你知不知道她们是瑟恩人?” 女人从进来开始,情绪就隐藏得极深,难以琢磨,包括这一声问话,不知是最后的确认,还是给出最后的机会。太默实在是猜不透,只能快速回想,拼命回想:自己刚才,有没有哪个地方,出现了漏洞,暴露了身份? 到底……有没有破绽呀? “长官,”不敢沉默太久,太默挤出声音,喉头处似乎渗了血,口中一片腥味,“我真的不知道啊!” 女人的眼眸微虚,神态不明,说不上是信还是疑,是喜还是怒,只是眼神专注,无声地打量他。 太默知道,屋外的男人身上有枪,这个女人身上也有枪;枪可以别在后腰上,默不作声,也可以取出来,抵住他的脑袋。 此刻,他头上冒出硕大的汗珠,顺着脸颊一路淌下,流到下巴尖,柜台上,掉入刚擦干净的空酒杯里。他却不敢去擦,也不敢说话,他一动不动,无声承受女人的审视。 第4章 缺席名单 审视无声,却牵扯着心跳跳动,太默屏息等待了多时,等待时,他感受到的不是汗液滑落的黏腻,而是枪头抵上脑门的冰凉,头皮由最开始的发炸,转为麻木,麻木到女人开口后,他差点没有跟上节奏。 “明天下午之前,把所有鹅肉送到北区的南特集市,有问题吗?” “啊?”太默头皮一颤,“没有问题。” 鹅肉?南特集市?这是要做什么? 他继续等待下文。 女人却端起桌上的果酒,开始欣赏自己赢得的战利品——酒杯中,酒液淡黄,在灯光下翻涌、晃动、色泽变幻。 酒液诱人,女人一滴没碰,将酒杯放回到柜台,食指和中指固定杯柄,推还店主的面前。 门口,干员值守,见女人出来,齐齐点头行礼,“长官!” 纪廷夕走向车门,低声吩咐:“通知2组,伪装好,盯紧这家店。” 干员:“是!” 夕阳已经彻底退下,将舞台让位于夜色,车辆伴着车灯,在夜色中前进,如同水中的尖吻鲨,分海而行。两边是安睡的房舍,和遍野的黄水仙,车辆驶去,留下浅淡的静谧。 若星主动开车,本应该专注于路况,却忍不住一心两用:“纪处,没想到放两只蜜蜂进去,真的管用啊。不过您怎么知道,她们一定会留下花粉?” 后排车窗隙了条缝,夜风入门,拨动额发,顺着鬓角飞舞,时不时滑过下颌,丝丝作痒,纪廷夕也不去管,凭它们自己凉快。 第5章 “这家店是我们的重点怀疑对象,那蜜蜂逗留的地方,就必须有花粉,没有也得有。” 小镇被远远留在身后,行车进入一望无际的旷野,灯光稀疏,鲜花漫坡,如同在夜晚打倒一壶冰镇花酒。纪廷夕的目光投远,深入夜色,笑了起来,眼眸却没弯,笑出比晚风还薄凉的欢喜。 “瑟恩人可真是客气 ,我这刚一上任,就送来俩人头,他们是担心我这位置坐不稳,得添些彩头?” …… 卫调院位于泰纳河北岸,泰河水四季平和,倒映还原两岸的丽景。它不仅身如明镜,还凭一己之力,将热闹隔绝在南岸之内,留北面一个清净,车辆从石桥上驶过,不仅跨过河面,还甩下一身聒噪。 卫调院需要这样的清净,作为一栋内向文静的大楼,它保留有这个邦度几百年前的风格——远远可见房顶的飞檐和栏杆,壁柱在一天当中,可以呈现不同的立体光影,巍峨的白石墙体内,方正玻璃窗镶嵌,但每一扇窗都窗帘紧闭,无法看入其内。 大拱门之下,瓦尔基里的雕像分立两侧,守卫大楼安全【1】——虽然这座楼内,都是训练精良的人才,若真遇到危险,比雕像还威武雄壮。 纪廷夕经过铁墙栅栏,通过白石拱门,成功刷卡识别入内,在保管柜处交上手机,以及一切可用于照相的电子设备——在这栋楼里,私人电子设备比在考场里还不受欢迎。 新官上任三把火,纪廷夕这位新人,还没正式上任,就成功抓到两个逃犯,解决了院内的燃眉之急。 院里对她的到来,本就是翘首以盼,如今功绩傍身,她更是一跃成为院内的红人。院长贺德以及副院长也随英,打扮得光鲜亮丽,头发都刷得反光,往门口一站,酷似一双瓦数爆棚的白炽灯,亲自迎接新人上任。 和昨日的便装不同,今天纪廷夕为全套制服,深灰外套,腰间皮带收紧,衣襟处撞色镶边,翻领完美贴合脖颈线。在胸前,绣有两个标志,一个是拉伸的雏菊花瓣形状,两片花瓣对称,象征稳定和平;一个是特行处的蓝纹竖条,与其他处室区分开来。肩头,麦穗样绶带从肩章联向纽扣,宛如一串橄榄叶,将花瓣图案托捧而起。 纪廷夕长相端庄,制服将她的明亮放大了数倍,神采奕奕走向两位院长,风姿竟然盖过他二人亮如灯泡的发型。贺德和也随英见过她的照片,如今看见大真人,他们没有半点失望,眼眸里都添了光彩,当即由人事处葛处长领着,前往宣誓阁,举行宣誓入院仪式。 今天大厅里热闹,二位院长、总务处和人事处,都在迎接新任的特行处处长,履行各种手续。大厅里人来人往,文度进入时,并没有人注意到她。 迎接新人,和文度没有关系,她不用早到,只是准时刷脸上班。但是进入大楼时,正好碰上迎接完毕,人事处领着新长官往宣誓阁走。文度转角上楼之前,回头去望,正好捕捉到最后的背影。 她没见过新任长官,但是一眼就辨认出来——那个身穿全套制服,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女人,就是新来的刽子手吧? 外形看起来倒是不错,但是一双手还是一样的脏。 文度收回目光,转身上了楼。 …… 宣誓完毕,纪廷夕正式成为大楼一分子,她虽然青年才俊,功绩赫赫,但也知道初来乍到,得假装热情,和同事熟络一番,日后好疏通办事,毕竟她所处的位置,四通八达,之后少不得要调动各个部门。 从一楼的院长办公室、总务处,到二楼的人事处、后勤处,再到三楼的蓝训处,纪廷夕“挨家挨户”问候上去,一路上八面玲珑,借着谈话寒暄的机会,记下所有人的职位和名字,边走边在脑中复盘。 本着“雨露均沾”的原则,她走向四楼,集讯处和闻讯处涉及到信息的获取和转译,处室内划分得更加细致,霸占了一整层楼,大大小小数十个办公室,名字各异,就是院长来了,也得请处长做导游介绍。 纪廷夕在闻讯处长可密的带领下,和科室科长依次招呼,眼看着漫长的旅程就要结束,但两人卡在了信息室外,暂时没能进去——里面有人在交谈,不便打扰。 两人等了一会儿,交谈还未结束,纪廷夕并未表露任何不耐烦,但是可密非常体贴,示意她先去讯息1组坐坐,之后信息室主任空闲下来,再好好认识一番。 路过信息室门口时,纪廷夕去打量里面的身影,眼神凝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红木书桌后,一个女人正抬头,注视眼前的来人。她的风衣挂在椅后,身上只留单件白色衬衣,头发拧了个波浪,绾成玫瑰状,用灰夹固定好。衣装规范,一看就是处室领导的身份,但她微微仰头,面带笑意,仔细聆听,阳光隔着欧根纱入内,朦朦胧胧,在她的鼻梁和下颌处,蒙上层恬静的温柔。 在这走过的一瞬间,纪廷夕侧头去望,记住了她的面容。 此刻,信息室内,严愿比手画脚,拿出百倍的热情,争取拉人入伙。 “文主任,今天晚饭,贺院长让厨房做了盛宴,连压箱底的鹅肝都翻出来了,您可一定要准时到场,算是给纪处长的欢迎宴!” 听到这三个字,文度的嘴角差点下落,她得费些力气,才能收起刺芒,维持住表面的热情——对新同事的热情。 特行处处长上任,她作为信息室的负责人,理应到场,欢迎纪处长的加入,甚至更进一步,在水晶吊灯的照耀下,怒赞她的美貌与气质,为同事关系奠定良好开端。 但是文度本能地抗拒,这女人上任的第一天,就逮捕了她的两个同胞,同时手握审讯,在挖掘更深层次的信息。 自从进入卫调院,文度一直稳扎稳打,一切都在她计划之中,很少出过这样的岔子,但是这位新处长的出现,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形式陡转急下,需要她及时补救。 晚上的迎接宴,她不能去,她要去补救破局。 “贺院长有心了,晚上的餐宴一定非常丰盛,不过我昨天刚刚得了风寒,晚上得去拿些药,而且时不时会咳嗽,到时候传染给你们,我罪过可就大了。” 严愿的肢体动作丰富,面部表情也不遑多让,一听文主任伤风感冒,神色从热情四溢,立马转换为我见犹怜,鼻梁上都皱起细纹。 “那文主任可要多注意保暖,这几天吃清淡些,早点恢复健康,到时候我们再相约后餐厅!” …… 下班后,文度争分夺秒,先去了药店,走流程拿了药,顺着丁香街回家时,路过一家花店,她转头看见满店芬芳,情不自禁慢下脚步。 百伦廷是一个爱花的邦度,北郡城虽然地处北部,气候稍寒,但也趁着阳春三月,欣赏百花齐放的盛况。大街小巷最不缺的就是花店,男女老少最钟爱的便是鲜花。 不敌鲜花的美色引诱,文度慢下的脚步,终于停下,接着转了个弯,走入花海之中——“夏之莲花店”中,洋牡丹、康乃馨、玉兰花、郁金香,从木漆的店门簇拥而下,占满半壁台阶,仿佛店内已经花山花海,没有位置,郁金香无奈被挤出,暴露了盛世美颜。 见文度进入,花店老板拍了拍皮围裙上的碎土,招呼道:“文小姐今天想买什么花?” 文度目光徜徉一圈,“这些花都养过了,想自己配些样式,店长可以帮忙吗?” “当然,”夏烈转头吩咐,“小鲁你看着店,别只顾着算钱,注意招呼。” 卖花小子鲁滨滨,拿着计算器,从桌台转到门口,换了个地方继续算钱。 在花店内部,花架隔出一方空间,架子上各式鲜切花整齐摆放,对面包装纸和线绳存叠,客人只用在里面小坐一会儿,吃些小布丁,喝点草本茶,一束鲜花就按要求配好,准时送进怀中。 文度往高脚凳上一坐,还没开口,夏烈就自觉行动,自由发挥配花技术,不敢让文小姐多言。在外面时还好,一到配花处,她就全程低头,不敢有任何目光接触,知道惹了麻烦,文度不拿花剪扎她,都算她菩萨心肠。 “这次事件牵扯到的人员,都撤退了吗?” 夏烈挑了两根黄玫瑰,“差不多了,但西丽小镇的中转站,已经暴露在卫调院视线内,现在如果转移走,会引起怀疑,暂时没有动。” 文度深吸一口气,“夏烈,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我说过,凡事要和我商量,没有经过我允许的事情,不要擅自行动!” …… 卫调院的食堂,和办公区的风格如出一辙,墙面上角花勾勒,樱桃木点缀随处可见,墙体腰线、木门包框、座钟台面,还有头顶的水晶吊灯,都给干员一种宾至如……五星酒店的感觉。 平时食堂,都做些果腹的菜,烧条茄子、炖个土豆、卷片鸡肉,但是今晚的菜式,可谓给足了纪廷夕排场,前菜、主菜和甜点,外加水果和酸奶,干员们大快朵颐,趁机团建一波。 第6章 不过他们也知道,有此口福,全靠纪廷夕的到任,博得了院长的欢心,让食堂“大开杀戒”,把肉菜都备上。同事们心怀感恩,三三两两端着果汁,以汁代酒,找纪处长闲谈熟络。 果汁没有度数,但纪廷夕几杯下肚,面颊连着脖颈,居然泛起红意,当着人面,她笑出了醉态,但餐厅内的专用电话一响,她眼里立马明晰起来,恢复如常。 “喂,情况如何?” “一切顺利,太默和伙计进城之后,我们搜了旅店,包括鹅舍都检查过,没有发现异常之处;而且太默去了南特市场,把鹅肉交给了摊主,全程没有异常举动。” “好,继续监视,注意进出旅馆的人员。” 众人都在享用美食,没有发现纪廷夕还在争分夺秒加班,只有特行处的若星,一门心思在处长身上,之前主动要求开车,充当司机,现在见纪廷夕一个人在角落,连忙过去关心。 “处长,怎么了?” 纪廷夕挂上电话筒,脸上还带着红晕,眼神半真半假,打量餐桌边的众人:他们有的安静吃饭,有的低声谈话,有的斟酒,有的拿菜。所有这些脸庞,都与脑海中记下的名字和职务对应,加深了印象。 “小若,你知道今晚谁没有来吗?” 这个问题不简单,院长让大家端正坐好,拿出花名册点一次,都不一定能清出来,但若星刚到总务处社交了一圈,消息搜集了一箩筐,听见她问,笑得牙齿发光。 这题他会! “纪处,白科长今晚有事,他太太病了。” “这我知道。”纪廷夕目光落向特行处的餐位,白卓就是她的下属,特行处里的动静,她最清楚。 “还有信息室的文主任,她得了风寒,怕传染给咱们,先拿药去了。” 纪廷夕回想起早上,在信息室门外瞥见的身影——白净的衬衣,规整的发尾,温柔的眉眼,整个身影隐隐绰绰,落在欧根纱的朦胧之中。 纪廷夕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神思不由地加深。 【作者有话说】 注: 【1】瓦尔基里:女武神,身戴金银盔,骑精悍白马,能奔越虹桥——出自北欧神话 第5章 不速之客 和卫调院餐厅的盛况不同,夏之莲花店内,气氛沉重得凝固,鲜花芳香四溢,但也挽救不了氛围的苦涩。 挨了文度的批评,夏烈忍不住辩解:“我知道,可是你上周才说过,特行处处长升任,处员在做整理工作,巡检会放缓,那么这个时候送人出去,风险不就小很多了?” “可情况是千变万化的,周末就出了变故。” “周末你一直没有来。” 文度压下了嗓音,语速湍急,“因为周六是北郡大学校庆,周日得在贺小姐家做客。” 夏烈猛然起身,不满终于倾泻出来:“可我在网站上,标注了店里紫旗到货!” 二人之间,紫旗郁金香的花语:有急事,速来! 文度拉长了嘴角,把道理掰碎了讲,“校庆日,校方和赞助方,送了我三束花,贺德和贺丽林,还直接送到了我家门口,你觉得我用什么理由,再来你这儿买花?文主任要开花店了吗?” 夏烈被堵得说不出话,面颊气白里透红,她嘴又笨,索性埋头继续挑选,给文主任配一束“新店开张专用花”。 文度见她忙碌的背影,不禁眉头锁起,她手边还有泡好的香茶,但飘进鼻尖,反而觉得酸涩。她回想起这几次的联络,都有不顺,以前她不明白,夏烈的性子,冲动、好强、大条,每一条都完美踩了雷点,是如何混上联络站站长的位置? 夏烈挑好鲜花,扯出一张旧卡纸,开始包裹,“其实吧,我觉得你的方法,有的时候过于保守,咱们做这个,不就是要救人命吗?如果不及时采取行动,人都没了,我们再从长计议,到时候难不成要转移尸体出去?” 片晌,没听见文度回答,她又只得臊眉耷眼,讲起道理来。 “子芹她的双脚筋膜炎,走路都费劲,红秀坊的节目主管逼着她上台表演。因为脚痛,子芹失误了两次,主管拿冷水灌她,拿热水泼她,把她的头按在水盆里,等水没泡了再提出来,洗她比洗衣服都勤。周六早上的表演是最后的机会,如果再失误,她就要被当做废物处理掉。横竖是死,所以她们拼了命也要逃出来。那个主管发了疯似的找他们,还去报了案,如果真的被他抓到,会出人命的!” 所以她得快速做出反应,将姐妹俩送出去。 文度见她说得认真,听得也格外认真。 “夏烈,我想问你,我们的主要任务是什么?” 夏烈脱口而出,“救助有危险的瑟恩同胞,将他们送去安全的康曼邦。” 文度字字清晰:“我们的任务是完成吉欧尔桥计划【1】。” 在神话中,从生界通往冥界的路上,有一道吉欧尔桥,桥身水晶,用一根发丝吊住,过了桥就是冥界深处,彻底与人间告别。 在百伦廷,“雏菊之变”后,瑟恩人被化为二等公民,美其名曰“公民”,实则就是“贱民”。荷梦人高高在上,对他们生杀予夺。瑟恩人的生命安全无法保证,整个邦度对于他们来说,形同幽冥,随时可能死于非命。 但在北郡城中,以文度为首的部分瑟恩人,躲过了“大清查”,在北郡城中卧藏起来,她们团结所有瑟恩力量,建立起一条通道,将有生命危险的瑟恩人,偷偷送出百伦廷。 她们相当于建立了一座吉欧尔桥,不过方向倒了过来,是从危险通向安全,从死亡通向希望,从冥界通向人间,给予瑟恩人第二次生命。 这是一道生命之桥。 文度坐得端正,字字清晰:“我们的任务,是要救出这座城里,每一个瑟恩人的命。所以首先,我们要确保通道的畅通,确保我们自己隐蔽的安全。” “如果我们没有经过完善的分析和规划,贸然行动,会非常容易把通道暴露出去,那相当于断了整座城市的生路。所以在下次行动之前,我想请你顾全整个大局,也顾全你自己!” 文度说完,拿起包准备结账告辞,她是来买花,不是来种花,待得太久,会惹人怀疑。 与此同时,夏烈也搭配好了花束,黄玫瑰周围,点缀有满天星和银叶桉,花语简单易懂:对不起,我错了,我不是个东西,希望你宽宏大量,给予一丝丝原谅。 夏烈心性虽然糙,但人长得水灵,浓眉大眼,一双瞳眸里就装了满天星,灰黑发亮,此刻眼巴巴瞅着文度,无声地请她消气。 文度叹了口气,现在大约明白,这货能茍到现在的位置,确实脸皮厚度不一般,脊梁骨更不一般,着实是能屈能伸,挨骂三分钟,三分钟后抬头做人,又是一条好汉。 “行了,我今天不能买花,帮我挑两个花瓶吧,我给家里的花安个窝。” …… 家里面,其实月穆更为着急,她不知道情况如何,做饭都做不踏实,身在厨房,但心在客厅,担心接到文度办公室的电话,说今晚回不了家。 文度准时到家,她焦虑的心松下一半,听闻事态并未失控,才彻底放下心来,终于有了胃口,好好吃完晚饭。 “还好,情况还没那么糟?” 文度:“对,中转站暂时安全。” 月穆叹出了声,“看来新上任的特行处长官,还是要好对付一些,如果是之前的凌托弗,人估计已经掉两层肉了,不止是死一堆鹅那么简单!” 月穆说完,把盘子放进洗碗机,瓷盘与金属相碰,声音清脆,但其中夹杂着另一种声音,她停下动作,仔细去听,发现竟然是门铃响声。 大门旁边的监控屏幕上,显示出来人:一个女人站在门阶上,目光低垂,等待房门打开。 今天早上,文度隔着大厅,捕捉到了她的身影:一个侧脸,加背影轮廓。匆匆一瞥,不能说记忆深刻,只能说印象歹毒,但此刻见到监控画面,她第一时间就认出来者何人,也是在同一时间,脑中警铃大作,脖颈上生出寒意,房间内如同开了冷气,直往脖子上刮。 文度为了躲她,都没去参加院内晚宴,可她倒好,在没有任何沟通的情况下,直接找上门来。 ——像极了三更来索命的恶鬼,一分钟也不给活气。 月穆凑身过来,凝神去看,带着些好奇。文度压低声音:“这位就是现任处长,这个时候来,我猜不出她的来意,等会你备了茶水,就尽量避开,以防她问话。” 距离铃响,已经过了许久,但门外的人并未催促,面色平稳,似乎在给主人家留足时间,以便人家好生准别,别留下破绽。 文度调整好呼吸,按下通话键:“请问哪位?” 门外的人抬眸,朝向摄像头,面部完整呈现,“文小姐好,我姓纪,纪廷夕。” 纪大处长的名号,如今在卫调院内响当当亮闪闪,她一进门,门卫室的玻璃窗都得震两下,文度不可能装不认识。她手抓把手,紧紧一握,终于往下一按,正式打开两人之间唯一的屏障。 第7章 纪廷夕脱去制服,换上了日常装扮,一件米色衬衣,外面一件翻领短呢外套防风,素色软皮包挂在肩头,手里还提着个玻璃罐,罐颈用麻绳装饰,绑了个大气的蝴蝶结。 她见了文度,明明是初次见面,却如同见到久违的故友,笑得唇红齿白,笑容给得十分饱满:“听说文小姐病了,我想今天都还没见过文小姐,实在是可惜,就想来探望一下,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文度莞然,请她入内:“今天没能去参加晚宴,我也感到可惜,纪小姐能来寒舍探望,陪我说说话,我真是太荣幸了。” 两个人在客厅里,相对而坐,直到此刻,纪廷夕才得以仔细打量——文小姐也换了家居服,身上穿着亚麻长裙和外衫,头发放了下来,柔顺垂在肩侧。她的眉毛细长,鼻尖小巧,下颌线流畅地收拢,却不显生硬。两侧的耳朵有些尖角的弧度,不是荷梦人的典型耳型,颇有各人特色——纪廷夕印象中朦胧的眉眼,终于清晰起来,依旧温柔和静谧。 知道对方在打量自己,文度不动声色,她每天一早起来,就会上妆:鼻影、眼妆、修容,一样不落。相比于荷梦人,她的五官较为柔和,面部层次感稍逊,所以需要依靠妆容弥补,而她回家之后,换下衣服,但却不会卸妆,为的就是以防临时来客,比如现在这位不速之客。 月穆端上茶饮,递给纪廷夕后,就准备离开,却听她唤了声,递过玻璃罐:“这位姐姐,这是萝卜葱白汤,我路口燕胶店时,看见这款煲汤可以缓解风寒咳嗽,可以用杯子盛了,给文小姐喝。” 月穆用托盘去接,“谢谢小姐您的用心,相信文小姐的感冒,很快就能好。” 文度知道,月穆把汤端到厨房去,估计都想用银筷子试毒,瞧瞧这汤喝了,能一次性毒死几个人。 文度也知道,纪廷夕来可不是单单送汤问暖这么友善,她来是想来试探吗?是想试探什么呢? 纪廷夕啜了口沱茶水,茶杯放下后,手却撑在鼻边,手指蜷缩,隐隐触碰鼻头,“我居然闻到了一股海鲜的味道,不知是不是今天晚餐上,吃多了虾蟹。” “哦,今天晚饭,穆姐做了蒜香螃蟹,应该还有些味道,我去通通风。” 说罢,文度起身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夕阳已经落下,留下余晖渲在天际,远方的树影连接建筑,剪影描在血红与昏暗之间,一只飞鸟从树中腾起,展翅回巢的瞬间,格外明晰。 夜的序曲,始于一首夕阳红,始于一首送给曼妙黑暗的圣母颂【2】。 文度伫立窗边,凝望天边,纪廷夕凝望她的背影,语气轻柔,比窗边漫入的夜色还柔和。 “那这可要提醒穆姐注意了,伤感感冒,不能吃螃蟹,咳嗽敏感,不能吃大蒜。两个和在一块,可不利于文小姐的身体恢复呀。” “多谢纪小姐提醒,我平时自己会多注意饮食。” 傍晚的风微凉,文度拢了外衫,端起茶杯温暖手心。她的掌心发冷,倒不是风吹的,而是纪廷夕赏的,和她说话,说得越多,心头越凉。 她得新起个话头,避开感冒这件事,这就是一大破绽。 “纪小姐是什么时候到的北郡呢?” “昨天,宣誓仪式本来是在昨天举办,结果一来就接到了任务,有两个瑟恩人逃跑,试图潜逃出境,不过好在边境巡检及时,没有造成大错。” 行,避开风寒的话题,又迎来了瑟恩逃犯。 “那应该得多亏纪小姐反应迅速,组织得力,成功挽救了局面,没有给逃犯可乘之机。” 文度娓娓赞来,既不显得殷勤,也不敷衍,将客套和欣赏拿捏得均衡,没有露出一丝不快——如果没有纪廷夕,如果她不是昨天上任,如果她上任后没有雷霆出击,子芹和子岑完全可以成功出境,现在已经安全到达避难点,不会像现在这样,身陷囹圄,生死未知。 “谬赞了,”纪廷夕嘴上如是说,接受得却非常坦荡,“不过昨天为了搜查,大队人马出动,其中包括梧桐街这边,不知有没有打扰到你。” 文度的掌心捂热,开始喝茶。 在这一两秒间,她飞速厘清话语间的关系:她知道,卫调院和警察署是昨天下午展开的搜查,根据街道监控,有排查梧桐街一带,但这个消息,她是从夏烈那里得来的。昨天下午,她在贺丽林家里,不可能在街上撞见搜查的便衣同事,而今天卫调院里,此事也没有公开细节,所以按照常理,她不应该知道,卫调院具体的搜查时间,也就不能回答说:哦,没有,昨天下午我在别的地方,没有在家。 这里是一个陷阱。 “没有的,我没有听到动静呢。” 纪廷夕换了个坐姿,关心依旧不减,“真的吗?没有影响到你休息吗?” “没有的,纪小姐不用担心。” “看来文小姐睡得比较早。” “是的,不到十点就睡下了。” 昨天晚上,得知子芹和子岑被捕,文度一夜难眠,她肤色本就白净,今天早上醒来,白得不人不鬼,硬是延长了化妆时间,腮红都扒下来一大块,为的是红润肤色,遮挡淡青,拿出周一上班的朝气蓬勃。 所以这话说出口,文度自己都不信,虽然面色坦然,心里却在打鼓,偏偏这个时候,纪廷夕仿佛察觉出什么,饶有兴趣地注视她,唇边似乎带着笑意,又似乎不屑,眼里似乎含着兴趣,又似乎满是质疑。 被荷梦人注视,被卫调院里的荷梦人注视,是文度每天的工作内容,她游走刀尖多时,已经驾轻就熟,能在刀尖上游出花来,让荷梦的敌人对她掏心掏肺。但是这个女人盯着她看时,她却感觉十分陌生,没了游走刀尖的熟练感。 纪廷夕的眉眼不凶狠,神色也不冰冷,乍一看去,还带着薄薄一层温热,但文度只觉得掌心发凉,这个人的目光像是霜糖,但霜糖里利刃暗藏,试图刺穿她防备,剥开她的伪装,狠狠扎进她的心脏,扎进那颗可以被划分为“劣等”的心脏。 心脏察觉出了危险,所以跳得战兢,每跳一下,都小心翼翼,生怕跳错了节拍,被人拿住小命。 借着灯光,也借着窗外的余晖,纪廷夕细细打量,却见文度始终如一,没有慌乱,也没有惊错,对于她的突然拜访,文度大大方方接受,陪她谈天,好像如果她一直坐下去,文度也不会赶人,就来个彻夜长谈,反正茶水和灯光都足够。 她想谈,那她奉陪。 可是纪廷夕不敢这么坐下去,影响病人休息,就是她的不对,她来是送温暖和关怀,可不是来讨人嫌弃。 “既然文小姐休息得早,我就不多打扰,日后有机会再来拜访,祝早日康复!” 文度将人送到门口,亲自开门“欢送”,目视纪廷夕的背影,发乱跳动的心脏,终于松缓下来。 可是下一秒,纪廷夕忽然转过身来,伸手去握把手,碰到了本就放在其上的那只手。 手指相触的瞬间,文度神经一崩,服帖的长发差点炸开,本能地要缩回手去,后退开去——但她的理智,她战无不胜的理智,死死将本能压住,控制住身体的细节,操控神色的反应。 ——于是她岿然不动,眼眸落到纪廷夕身上,目色诧异,是十分得体的诧异,得体地过滤掉了所有慌乱,只剩下一层合情合理的好奇。 “怎么了,纪小姐?” “对了,”庭院的灯光下,纪廷夕的五官层次被描深,越发深邃,“葱白汤要趁热喝,止咳的。” 虽然到现在,文度都没有咳过一声。 文度颔首,笑得温柔:“谢谢纪小姐提醒,天色晚了,纪小姐在路上注意安全。” 门终于合上,但文度的心脏,终究没能放松,一直跳得紧促。月穆再次出现,手里拿着银筷,好像真的才试过,汤里没有毒。 “汤我倒出来了,还热着,你要喝吗?” “端过来吧,以后如果她再拜访,你也尽量避免和她谈话,她的话不好接。 文度面向木门,似乎还在目送客人,要亲自将她送回家去,才能彻底安心。 “这位新上任的处长,很难对付!” 【作者有话说】 注: 【1】吉欧尔桥:通往冥界之桥,出自北欧神话 【2】出自《飞鸟集》,作者泰戈尔,译者讷言 …… 第6章 有何贵干 特行处位于三楼,左边是青训处,负责学院里学员的培训选拔,右边就是特行处,下设三个科室:外查科,内查科,司查科,骨干力量几乎常年外勤,相当于卫调院的臂膀,内部精确瞄准,外部火速出击。 纪廷夕刚刚接手,内部开了个会,正式进行自我介绍,给处员适应的时间。外查科科长白卓,昨晚走得早,今天来得也晚,好像比新处长还怕生,到了工位后就一言不发,唯一张嘴的动作,就是喝泡好的咖啡,香浓一小口,苦涩一整天。 第8章 若星抱着文件,小跑赶去处长办公室,正撞见纪廷夕出来,立刻笑容满面:“纪处,材料给您。” 交完材料还嫌少,又搭了一句:“您爱喝什么,我等一下去茶水间,可以顺带泡了。” 纪廷夕垂眼看文件抬头:“那麻烦你泡杯菊花茶,放些干玫瑰,谢谢。” 清肝明目的同时,还可以顺便美个容,做一个精致的处长。 两个人一走,柯鲁挪到白卓身边,胳膊抵了抵他,“若星这小子还真干得出来,之前凌处在的时候,他也知道不受重视,这下新处长一来,他就死命往上贴,还真想越过你往上走啊!” 柯鲁知道,白卓能力强,而且和前处长凌托弗关系好,凌托弗升任,本来眼见着他要被提拔,结果没想到空降了个处长来,年纪比他轻,功绩还比他强——别人是青年才俊,他这儿就是中年抑郁,昨晚的餐会都没参加,说的是老婆不舒服,其实谁都知道,是他心里不舒服,脸子甩了一条街。 柯鲁想挑起话头,把白科长的苦水引出来,引发“处长与科长”的撕扯大戏,但白卓不吃话茬,方角眼一斜,“自己干活去,和2组的工作对接完了吗?” 说完,又抿了口咖啡,中间鼻梁高挺,两边嘴角耷拉,像画了个“人”字,一脸喝了陈年老药的沧桑。 下午三点,处室汇报会议,纪廷夕领着三位科长,向院长做重要工作报告。 与昨晚在文度家里不同,今天的纪廷夕,端的是正装长裤,英姿勃发。长发高绑脑后,灰色衬衣腰间扎拢,鞋子换成软底皮鞋,方便上下楼。 不仅是她,两位院长和三位科长,往会议桌旁一坐,也是清一色简素搭配,不沾一丝“荤腥”,汇报室内唯一的亮色,就是纪廷夕那张高端靓丽的脸。 她在右手方做内容陈述,领导在对面翻看资料,双管齐下,很快就理清当前重点,“所以这两个瑟恩人,是想偷渡出境?” “对,根据她们交待,她们打车到了西丽一带,想要寻找边境墙上的缺口,但是在路上,发现巡检增多,关卡严密,所以逃到西丽小镇,刚好身上有伤,就跟店主说,遭受了家暴,得逃出来躲避一段时间,如果有人来找,希望店主帮忙隐瞒。” 贺德留了八字胡,嘴上两绺胡须,像两个逗号聚在一起,胡须虽美,但容易打湿,所以每次喝茶,嘴唇都要前噘搓圆,看似喝茶,但又像在卖萌。 纪廷夕目视贺德噘了两次嘴,仍旧保持严肃,慢悠悠道:“送她们去边郊的司机,和旅店负责人查了吗?” “已经调查过,都是荷梦人,背景干净,警察署也取得了口供,目前来看没有问题。只是阿默旅馆的店长,没有核查身份证件,就将人放入旅馆,不符合正规流程,而且地处边境地带,敏感意识不足,警察署那边会进行处罚。” 贺德检查完瑟恩逃犯的口供,没发现问题,才想起要追根溯源,“她们为什么要逃跑?” 司查科负责逃犯的审讯,纪廷夕目光一挪,给鹿蕾一个表现的机会。鹿蕾示意,接过问题:“因为对红秀坊的工作不满,不愿登台表演,和主管发生了冲突,所以出逃,她们知道主管会找她们,就干脆计划离开北郡。” 子芹惨遭虐待,五脏六腑里都是伤,往外抖一抖,都能抖出半条命来,再不逃就只有死路一条,但这个鹿蕾没有汇报,因为不会影响上级的判断——上级不感兴趣的东西,可以忽略不计。 纪廷夕补充一句:“不过这两个瑟恩人,看来是舞艺精湛,她们的主管还念念不忘,询问说找到之后,可否让她们回去继续表演,在舞台上将功赎罪,服务广大观众。” 这个红秀坊的主管,是个关系户,到警察署报案之后,都是加急处理,所以卫调院才会立刻出动,新处长上任屁股还没坐热,就帮忙找人,也接到了关系户的诉求:希望归还两个瑟恩人,由他们来规训调教,保证不再发生逃跑的事情,还能继续发光发热,为艺术贡献青春年华。 “搞笑呢这是!”贺德将纸页一放,抬起浓眉大眼,“还保证不再发生逃跑的事情?这我都不敢保证,他敢保?” 怼完,他看向纪廷夕,“这个你按照旧例来,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不用管警察署那边乱七八糟的事情!” …… 中午餐厅供餐,各个处室一般分时段就餐,白卓端了份鹅肝,选了个旮旯角,位置清静,他的背影也清静,就差在背后贴个温馨提示:本人怕吵,请勿打扰。可是纪廷夕不解风情,端着同款鹅肝,不偏不斜,就坐到他对面,“白科长吃这么少,不会饿吗?” 白卓的下眼睑轮廓钝感强,在瞳孔下拐了个大角度的弯,不笑时像是在瞪人,此刻“瞪”了纪廷夕一眼,“不会,家人身体不好,我连着也吃不下东西。” 因为看见你就饱了,都不用浪费食物。 说完,拿起刀叉开动,但是纪廷夕先他一步,将自己的黑蒜酱端起,浇到他的鹅肝上。 酱料色泽浓郁,味道更是霸道,瞬间堵塞整个鼻腔,白卓对蒜类本就避之不及,此刻面对满盘蒜酱,胃里面翻江倒海,无从下手,一时间陷入惊呆,不知道对面是发哪门子的疯。 “纪处长,”白卓彻底黑了脸,瞳仁往上瞪,露出一截眼白,“我吃不惯这种酱料,你倒之前,是不是应该问问我的意见?” “不好意思,”和白卓不同,纪廷夕眼皮下撩,唇角拉直,看起来浑不在意,“昨晚餐会,白科长没来,没来得及问你的口味喜好,不知道你吃不惯黑蒜酱。” 此话听着刺耳,明嘲暗讽,硬是剐了他一刀,白卓刚想回招,纪廷夕夹起吐司片,和自己的鹅肝摆在一起,“就像是我初来乍到,不知道怎么和警察署交接材料,也不知道报告会上,应该准备哪些材料。” 白卓听完,张开的嘴忽然动弹不了,这回不知该怎么接话——纪廷夕作为新官上任,院里的规矩和流程,多有不熟悉之处,而白卓这么个资深老人,非但没出面帮忙,还迟到早退,昨天连资料都没归总到位,就甩手下班,所以纪廷夕才安排了若星整理,不然今天下午的汇报会,她只能给院长进行“无实物表演”,现场直编,佐证材料一样都拿不出。 纪廷夕到底年轻,年岁资历上不成气候,白卓并不服她,但如今她大大方方压到跟前,没大发雷霆,也没兴师问罪,只是泼了他一碗黑蒜酱,赔礼道歉间,全是暗指他“不成体统”。 白卓早就混成了油炸老骨头,若纪廷夕直接来问,他有的是法子辩驳,但如今被这么举重若轻地提点,他脑袋一泠,自负自怜的怨气,先下去了一半,竟然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就是他的顶头上司,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各自的职责所在,也敢于侧面点出,一方面提点他,一方面也给他留了面子。 若他再不知好歹,以后她每天来泼一碗黑蒜酱,再笑眯眯地问候,那这日子,过得怕是比穿小鞋还难受? 黑蒜酱的冲味儿,加上纪廷夕的提点,点醒了白卓的脑袋瓜子,他终于露出笑脸,方角眼从“凶神恶煞”变为“炯炯有神”,第一次拿正眼装下纪处长的脸面。 “纪处说的是,以后有餐会,我一定尽力参加!” 纪廷夕颔首回应,笑容不多不少,将自己的盘子推了过去,和他的进行调换。 “我的这份是野莓酱汁,相信白科长一定吃得惯。” …… 文度在办公室内,虽然手里处理着译讯组的工作,但心里还装着个特行处——她需要知道审讯的最新动向,审讯是否还在进行?子芹姐妹有没有供出阿默旅馆?特行处如何判断? 这关系到阿默旅馆的下场,也决定了子芹姐妹的最终命运。 目前的状况,就好比子芹和子岑是手术室内的病患,性命可危;而特行处是主刀医生,手握尖刀,掌握病患的生死未来;文度就是手术室外的热心家属,忐忑不安,还不敢发出半点动静,担心影响到主刀医生的心情。 心里焦灼,但文度心深似海,面色不露分毫,信息室的新人干员,还以为她心情不错,上交译稿时,都眉开眼笑,等着她的专业评价。 原文是一条盖列语的可疑信息,经过集讯处的查获,转交译讯组,经过组员分析转译,再汇总到文度这里审核。 文度作为北郡大学的语言学副教授,精通荷梦、瑟恩、康曼、盖列等七门语言,熟悉机器语言翻译技术,接到卫调院邀请后,便受聘于闻讯处的信息室,致力于破解设在语言中的密码,同时负责文件转译工作的审核,确认无误后,报送特行处或者总务处。 不管是面对大学里的学生,还是院内的下属,文度都有用不完的耐心,见这位小干员热爱文字事业,当即给出肯定:“没有问题,这里两个译处,语义场归类,和横聚合关系的处理,都是正确的。” 文主任的赞赏,总是点评得当,夸得直击要点,新人听了一个立正,差点给她敬个礼:“好的,我马上给特行处传过去!” 第9章 “不用了,你去泡杯茶休息一下,我给他们送过去,正好有事找他们。” 说话时,文度眼眸落到对方身上,她看人时总是格外专注,因为需要关注对方的细微反应,偏偏她眉毛细长,眼眶弧度缓润,眉眼配合得得当,总是给人一种感觉:文主任体恤众人,总在聆听身边事,关心眼前人。 新人被她这么一“关心”,没有多想,谢过之后,就往茶水间走,被“收买”得还想给文主任也泡一杯,体恤她凡事亲为的勤劳。 审核完文件,文度将其打印下来。现在部门间的沟通,多用电子形式,严格保密,但是纸质情况也存在,出现在事态紧急,或者有事得当面沟通的情况。 这次的情况,完全可以电子传输,但她需要去特行处转一圈,想根据特行处残存在办公室里的人数,以及具体人员,推算出目前审讯的进展。 或者更有甚者,去听几句闲聊八卦,也能顺手牵点消息。 文件打印出后,用硬皮外壳装好,有了沟通事由,还需要一个串门的理由,文度边往外走,边在大脑中构思,应该用什么理由解释,自己就必须亲自跑一趟,面对面沟通? 理由还未构思好,就被强行打断——文度步子骤然刹住,猝不及防。 门口,纪廷夕来访,不过和文度不同,她手里没拿什么文件做“掩饰”,非但没掩饰,还捏了朵渐变色玫瑰,花朵由蓝转白,好似凝固的牛奶,上面浸了蓝莓汁,蓝色缓缓流下,芬芳不仅撩动鼻尖,还撩拨唇齿。 文度刚刚还在沉思,怎么去忽悠这人,却见这人自己就来到了跟前,灭了她下去打探情况的机会——这人是怎么做到的?在短短两天之内,频频让她措手不及! 她下去串门,都要做好万全准备,时间安排好,文件打印好,理由构思好,但纪廷夕倒好,带着一身悠然,飘到信息室里,指尖内还夹了朵玫瑰,怎么都不像是来公事公办,倒像是来闲谈生情的。 这朵玫瑰花,不知道是不是在犯罪现场摘的,需要信息室破译出秘密花语? 文度后退一步,拿出迎接贵客的和气,“纪处长,您来有何贵干呀?” 第7章 不,我下贱 纪廷夕和文度对视之后,眼眸带上笑意,好像不管在什么场所、什么日子,只要见到她,就值得庆贺,“来看看文主任,感冒好些了吗?” “好些了,劳烦纪处长挂心。” “葱白萝卜汤好喝吗?” “好喝呀,甜中辛,辛中还润,喝完就感觉嗓子舒畅了很多。” 昨天的汤,文度只尝了一小口,不是怕直接扔掉辜负纪处长的美意,而是担心纪处长问起,不好忽悠她的关心。 看看,这不就来问了吗? 听到夸赞,纪廷夕眸中笑意更浓,将花插进花瓶之中,一朵碎冰蓝,融入进百合花里,万白丛中一点蓝,本来是清新淡雅的风格,都被衬托得艳压四方。 “今天鹿科长向后勤那边要了一束碎冰蓝,在窗台边放着,格外亮眼,我想着文主任也爱鲜花,抬头就看见这么一朵,肯定能心情愉悦。” 文度听她言语,嘴角染上笑意,看似欢喜,实在暗自警惕。 昨天,她家客厅的窗台下方,摆放有两束鲜花,以及从夏烈那里买来的花瓶,正在做插瓶处理,其中有几支,就是碎冰蓝。 但是花瓶的位置摆放得并不显眼,窗帘也是蓝色,若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这说明纪廷夕昨天虽然和她谈着话,看似漫不经心,但将房间内的布置都尽收心底,观察得分毫不差。 “纪处长真是,这一来又是汤补,又是鲜花,太客气啦,”文度将手里的文件托上掌心,礼尚往来,“还好我这儿呢,也有份小礼物,要送给你。” 纪廷夕接过“小礼物”,定睛一看,眼眸放光,“这个礼物很合我心意,文主任是懂送礼的。” 笑纳之后,她的目光重抬,眉头微皱:“只是……刚刚你好像正要出去,是想亲自把文件送过来?” “对,毕竟昨天喝了你的汤,嗓子大好,想当面感谢一番。” 文度没喘气,下一句话紧接着出口,“纪处长,你亲自跑来送鲜花,想来那两个瑟恩逃犯的事,是处理好了吧?” “审讯完成了,目前就剩下案卷整理工作。” 文度心里一动,似乎看到手术室大门上绿灯亮起,希望在熠熠发光。 看来夏烈虽然冲动,但是关键点还是有所顾及,肯定有让组织成员交代子芹姐妹,如果不幸被捕,务必咬死是自己离开,全程没有其他人协助。 目前纪廷夕说审讯完成,只剩文件工作,说明案情简单,子芹并没有将阿默旅馆供出,案子可以结尾,所以可以整理卷宗。 但是文度心里,马上亮起第二盏红灯:她需要弄清楚,子芹姐妹会被怎么处置,之后才有可能进行营救。 “那就好,把两个逃罪犯和之前一样,送进劳山的劳训营,这个案子就正式结束了。” 纪廷夕颔首,算作回应,眼神本来落在文件上,忽的扬起,“文主任看起来,很关心我特行处的工作嘛!” 这个笑容真假难辨,像是你来我往的客套,又似看破不说破,明里暗里的试探。 就好像这次来访,她是真的来送关怀和鲜花,还是察觉出异常,于是亲自上门,试探究竟? 审讯室对子芹和子岑的审讯,到底有没有结束?还是她故意这么说的? 文度呼吸一顿,昨天被纪廷夕注视时的惊险感,再一次爬上双肩,她不由背脊生寒,可即使背上顶着三尺寒风,她面上永远是“26度”恒温,四季如春。 “我主要是关心纪处长你的工作呀,你看你一来,就办了这么重要的案子,日后一定前途无量!” …… 家里,两大束鲜花,已经在花瓶里插放好,郁金香、康乃馨和玫瑰花,争奇斗艳,满天星环抱周围,更添一层烂漫——馥郁了空气,又明媚了视野。 文度的家里,和办公室的色调相仿,都是红白结合,暗红的樱桃木,搭配白色底墙,墙上相框与挂画交错,房间里家具色调和谐又古朴,仿佛吸暗房中洗出的胶卷,浸染历史的沉淀。 这座房子,由院长贺德亲自为文度挑选,说符合她温柔沉朴的气质,但只有房子和月穆知道,文度下班之后,展现的气质是多么“大逆不道”——说三句话,有两句不离“掉脑袋”的密谋。 “今天夏之莲花店,没发来信息吧?” “没有,一切正常。”月穆今天脸色好了不少,浓眉深眸,搭配绾好的发丝,姣好的骨相,抵御住了岁月的侵蚀。 “那就好,说明中转站暂时安全了,吉欧尔桥没有暴露。”文度的目光,投向落地花几上的玻璃瓶,被其中的鲜花吸引。 花瓶中,郁金香和康乃馨齐发,几朵碎冰蓝处于夹缝之中,黯然失色,但因为今天办公室里,纪廷夕给她送了一朵,如今在家里,蓝色调也变得格外显眼。 “阿度,你有查出子芹姐妹会被送往哪里吗?” “应该会按照老规矩,送往劳训营,之后我会通知夏烈,让人盯紧通往劳山的路。” 劳训营,是百伦廷专门为瑟恩人建造的训练营,被逮捕的偷渡者,违法犯罪者,被雇主辞退的无所事事者,都会被送往劳训营,里面提供了丰富的劳动机会:种菜施肥、栽花植树、手工制物,甚至还有专门给鸡拔毛的差事,不愁没活可干。 ——致力于让瑟恩人,在迷途中找准定位,认清自己,快乐劳动。最关键的一点是,劳动场所全线封闭,无法自由进出,生活作息严格管理,让营中人在充实劳动的同时,享受到坐牢的乐趣。 文度今天试探,子芹姐妹是否会被送往劳训营,纪廷夕的反应,似乎是肯定的答复,但还需要进行确认。 确认了关押地点,才方便之后的行动。 思考之中,文度灰色的瞳孔中,倒映出碎冰蓝的花瓣:包裹、卷韧、稀疏有致,像极了她此刻的思绪。 月穆忽然开口:“对了,还有一些人需要转移。” “先不急,子芹的案子还没有结,”文度斩钉截铁,“另外通知夏烈那边,最近吉欧尔桥谨慎使用,不管出现什么情况,都要先和我商量,不能擅自送人出去!” 月穆:“明白,是卫调院的巡检收紧了吧?” “主要是纪廷夕这个人,我目前还没有摸清她的行为方式,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她的敏锐度极高,不是个善茬,在我有把握对付她之前,先不要轻举妄动。” 其实前任处长凌托弗,也是个狠角色,手段毒辣,但凡被他逮到的瑟恩人,牙就算被撬掉,也要让吐出有用信息来。 “吉欧尔桥”组织的前身,在他手里吃过苦头,但好在文度加入卫调院后,很快摸清他的套路,摸索出一条“生路”来,也于是有了成熟的“吉欧尔桥”通道,将瑟恩人源源不断转移出邦境。 第10章 凌托弗走后,听闻过他事迹的瑟恩人,都松了口气,但文度随即发现,这口气松得太早,因为继任者不见得更好对付——凌托弗虽然手段阴狠,但至少按常规出牌,按章程办事,能够推断他的下一步行动,这个纪廷夕,上一秒还在闲谈,下一刻就下令开枪;前一个小时还在晚宴上,下一秒,就提着煲汤来敲门,问候文小姐的身体安康。 行为举止间,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好像永远猜不到她一步的行动,就像文度自第一次见到她,就在她脸上看到了笑靥如花,但却并不觉得可亲可近,反而阴风阵阵,因为不知道笑皮下面,暗藏着怎样的不按常理。 这个时候,贸然送人出去,无异于阎王桌上抓供果——送死。 细细回想之后,文度再看向那几朵碎冰蓝时,只觉得瞳仁都发寒,玫瑰似乎变幻为利刃,直戳她心窝。 月穆回过神来时,只见文度伸手,将碎冰蓝揪了出来,倒提着走向厨房,步履疾快,那上好的玫瑰,眼见着就要扔入废纸篓,变为废物。 月穆惊疑,想跟上去劝两句,却见文度拿起了花剪,眉眼专注,小心翼翼将花柄末端的叶子裁掉,四十五度切断一小截花柄,最后又将花朵插回瓶中,底部吸足了水分,鲜花在瓶中绽放得更为耀眼,明丽了整个客厅。 …… 贺小姐家的浴室,有一个一米八的浴缸,铸铁搪瓷,满水量大,在里面泡上一顿,浑身能像搪瓷面一样光洁。 贺丽林一般出浴后,就直接上床休息,但是今天,她突发奇想,从语言专著中抬起头来,觉得还差些意思——就这么睡觉,倒有些可惜,荒废了大好时光,于是按铃唤来女工,而且指名道姓,要那个叫“多霖”的女工。 多霖从一楼,搬上来木盆和足浴包,在这夜深人静的十二点,伺候贺小姐泡脚,为她本就体香残存的双脚,再添一丝草药幽香。 贺丽林的深夜作妖,已经不是第一次,多霖已经身经百战,给她准备好东西后,就站在一旁,等她泡得心满意足后,自己再收拾东西下去。 但是贺丽林今晚,泡脚的兴致实在是欢畅,盆里的水已经见凉,她还兴致勃勃。双手撑住床沿,眼神挑起,示意多霖给她换盆热水,她要继续享受。 多霖伸手探了探水温,理会了主人家的意思。她抬头,正对上贺丽林的注视,见这位大小姐一脸期待的神情,忽然间大脑中狠狠一动,想把一盆水给她扣头上。 ——三更半夜的,泡脚多没意思啊,顺带泡个头吧! 多霖可不想抱着木盆来回跑,她没有请示,直接从楼下提来保温壶,里面热水已经装满,盆里的水凉了,就续上热水,保证贺小姐享受到最合适的水温。 加了药包,水变为了红棕色,像是糖水,却冒着苦香。贺丽林觉得新鲜,双脚脚尖勾起,在其中摇摆,洗脚水都玩出了晶莹剔透,盆里掀起浪尖,啪啪打在盆壁上。 新鲜劲儿过去,贺丽林开始找新乐子,她身子往后一仰,双肩高耸,“多霖,你来帮我按摩吧,这么舒服的药水,光是我的脚泡可惜了,你的手也来感受一下。” 多霖垂眸去看,那双脚搭在木盆边缘,纤长又干净,连脚趾盖都修剪得整齐——这个人就是这样,浑身上下每个地方都精致漂亮,但每个行为,每句言语,都丑陋至极。 多霖蹲下身去,伸手浸入水中,拂水擦拭她的脚脖,再从脚踝一路按捏到脚尖,粗活干多了,连手也粗糙起来,她将双脚握在掌间,竟然觉得像握了两段瓷藕,而自己的双手粗粝,可以当成搓澡布,给瓷藕抛光。 她手上认真,但抵触却实实在在写在脸上,——手上是给千金玉足按摩,但脸上却好似在粪池里掏物,多停留一秒,都是对尊严的折伤。 贺丽林全程欣赏她的神情,不亦乐乎,笑出了尖锐的犬牙,森森发亮,“之前上学的时候,你坐我前面,我东西掉到了座位下,让你帮忙捡,你都不肯弯腰,你清高!” “雏菊之变”前,众生平等,多霖还能和贺大小姐平起平坐,甚至还能倒压一头——当初在高中班上,她一直位居第一,贺丽林不知道怎么的,就想交她这学霸朋友,用了各种方法,送礼物,假偶遇,体育课上当队友,最后座位都换到多霖的后面,每天勤加“骚扰”,不是掉个笔,就是问个题。 贺丽林为了能接近多霖,动用了各种特权,但无奈学霸天生反骨,就是看不惯这些富家子弟的伎俩,一直对贺丽林爱答不理,每天不是给她冷屁股,就是冰霜脸,贺丽林一辈子没挨过冻,在多霖这儿快冻成三级残废。 直到“雏菊之变”,瑟恩人沦为二等民,像多霖这种大学还没上的学生,本该拉进工厂里做劳苦力,比牲口贵不了多少,但贺丽林先一步下手,将她要了过来,美其名曰:这人脑袋聪明,性格友善,让她做家用女工,一定物尽其用! 如今,物尽其用的多霖,给小姐按摩时,手上用力,力道大得牙尖都在颤动。她自下而上乜斜,眼尾发红,浸着丝丝敌意。 “不,我哪里清高了?我给你洗脚,我下贱!” 贺丽林本来笑得张扬,眼眸里都飞起骄纵,听到这么一句,笑容戛然而止。此刻,多霖的双袖已经打湿,但即使黏在双手,她也不肯把它折上去,露出满是针眼的双臂。 注意到这一点,贺丽林目露愠色,伸手去拉对方的衣襟,逼迫她起身,两个人的鼻尖无限靠近,逼到极限时,多霖瞳孔中全是她的脸,一张五官深邃又艳丽张扬的脸。 一张她每天相对,又无法摆脱的脸。 她心底泛起痉挛,抬起双手奋力挣脱,挣开的瞬间,手还在摆动,正好打在保温壶上。她倒地的刹那,壶里的水也飞洒而出。 滚烫的开水,如同瞄准了一般,尽数落在贺丽林的双腿之上,穿透衣裤侵蚀了下去。 第8章 让她消失 贺丽林的别墅,当初她参与了设计,深入到装修的每一个环节,所以别墅中的每个地方,都带有她的个人特色:鲜明,锋利,精致的实用主义。 亲力亲为,倒不是因为她对装修设计,有独到情怀,实在是因为她若是不参与,她的父亲贺德就会亲自下场,将贺小姐的新居,设计成贺家豪宅的连锁分宅。 贺丽林想,她如果从贺家搬出去,又住进另一家“贺家分宅”,那还不如搬进后院的狗房,省下一批人力费。 贺家别墅,坐落于北郡东区的刺槐半岛,绿化成林,离各大城区不远,纵享清幽和便利。贺德上班时,在卫调院大楼,巍峨雄伟;下班后,在贺家大楼,金碧辉煌;就算在路上,坐的车也是防弹制造——整个北郡城最昂贵的地段,就在贺老爷子头顶,同他如影随形。 上大学之后,贺丽林为了就读方便,搬出家里,但是响应老父亲的号召,每周会固定回家一趟,全家人一起吃顿晚饭,在享受奢华的同时,享受天伦之乐。 这两天,贺丽林没胃口,吃了前菜,就将餐具放下,小口啜着开胃酒。侍者送上热菜,她也只是挑其中的边菜吃,鸭胸肉碰也没碰。 这么个挑食又慢吞的动作,若在平时,肯定会被亲妈挑剔上,但是贺丽林一周回家一次,叙菲见她稀罕,舍不得挑剔,眼看她没胃口,就吩咐侍者给她端来份橘子布丁,酸酸甜甜,吃起来不费力气,还能提供热量。 可是亲妈见她稀罕,亲弟对她可不待见,她可以不走流程,先行吃上甜点,被严加管教的弟弟心里不痛快,嘴里嚼着甜洋葱,却能冒出酸味来。 “姐姐搬出家之后,这是越来越懂事了,以往还嚷嚷着,要让瑟恩的下人上桌吃饭,现在可总算不说这么些混账话了。” 贺丽林没搬走之前,多霖也在,贺丽林吃下午茶,让她就坐在桌边,尝一块可丽饼,结果被贺忒看到,告到了贺德跟前。 贺丽林辩解:同样都是人,一起吃块饼怎么了? 贺德回答她:你和她之间的基因差距,比你和倭黑猩猩间的差距还大,那你要不要邀请猩猩共享晚饭? 那之后,贺丽林搬出了家去,第一次离开父母独立居住,如今,已经让贺忒“刮目相看”,成了他口中懂事的大人。 现在她听亲弟这么一说,忽然来了胃口,在柠檬碗里洗了指尖,剥起海鲜外壳,“当时是我失言了,惭愧呀。” 贺忒嘿嘿一笑,这人终于承认是自己的问题,飞扬跋扈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知道“惭愧”二字怎么念。 “不过呢,老弟你也越来越懂事了,我记得你之前在餐桌上,说自己比赛踢球,踢了好几次都没进球门,自称为‘失足男孩’。” 房间里的侍者,默然而立,但眼神十分热闹,纷纷集中于贺忒身上,无声为他打光,怕他在这偌大的餐厅中还不够显眼。 贺丽林将虾仁放进口,捏起餐巾,擦去指尖的油腥,“所以我说我还是不如你嘛,就进步程度而言,失言女孩比起失足男孩,还是要差那么一些的。” 第11章 贺忒手里捏着餐具,但刀怎么也切不开肉,贺丽林的胃口起来,他的胃口却一降到底,索性也跳过流程,要了块布丁,而且点明要比他姐的更大——在嘴上占不了便宜,只能改为食量上碾压。 …… 贺家分区明确,客厅有单独房间,吃完晚饭后,叙菲拉着贺丽林到花园丽散步,贺德却示意兰芷静,到会客厅一坐。 会客厅里,四壁雕花,蓝色镶边。拱窗白棂间,日光盛时,屋内的浮饰清晰可见,宛如进入一座绘画与雕刻的展览馆。兰芷静坐在皮艺沙发上,背脊比以往板得更直,挺胸收腹,下巴微含,拿出最高规格的坐姿,迎接雇主的交代。 贺德才吃了饭,八字胡已经梳理妥当,翘出标志的弧度,完美配合嘴唇的开合。 “丽米的腿怎么了?” 兰芷静神色一动,今天到来之前,贺丽林给过命令,让她不得在贺德和叙菲面前,提及昨晚的事故。结果现在倒好,贺德主动开口问,这就怪不得她“口风不严”,她只是一个身不由己的管家,为雇主解疑答惑而已。 “小姐的腿被烫伤了,起了一串泡,涂了层药膏,现在被纱布包着,怕您和夫人担心,所以让我们不要提及。” “怎么烫伤的?” 兰芷静等的就是这句,她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数遍,就等着脱口而出:“昨晚,小姐想泡脚,多霖端了保温壶上去,但是洗脚途中,壶里的水洒了出来,都浇到了她的腿上,烫得不轻啊!” 贺德嘴唇内抿,胡须也紧绷而起,“是多霖弄洒的?” “小姐说不是,是她自己凭本事烫的,但是……”兰芷静略做停顿,留足了深意,“小姐当时坐在床上,就算不小心弄倒保温壶,壶身也应该往外倒才是,没办法浇到身上,应该是有其他人弄倒了水壶。” 贺德没有接话,同样留足深意。纷繁华丽的房间内,连俏丽的墙体花纹,都弯出与平日不同的诡异。 “丽米还是和原来一样,让她近身伺候?” 兰芷静点头,并还见缝插针加了句:“而且对她,似乎很是照顾。” “比如说呢?” 这个比如,可就是多了,兰芷静只需从记忆里摘取一星半点,就能让贺老爷多思多虑。 “比如有次小姐打碎了摆件,我知道那个八音盒是她参加钢琴比赛得来的,有纪念意义,想着拿去修复,但是小姐不让,汉雅后来告诉我,八音盒是多霖打烂的,当时她在现场,目睹了小姐和多霖争执的全过程。” 所以这次,保温壶到底是谁碰倒的,就显而易见了吧? “争执?”贺德哼出声来,“没有想到瑟恩人同我们之间,还能用得上‘争执’这个词!” 他转头,面向自己的得意雇员,托出此次谈话最终的目的:“寻找合适的机会,让她消失,我不想再看她出现在丽米身边!” 兰芷静眸中闪烁出兴奋,那是终于瞄准了猎物的跃跃欲试,她立马遮下眼皮,郑重颔首。 “是!” …… 在瑟恩语被限制之后,文度这种精通瑟恩语的语言学家,一夜间身价飙升,卫调院组建之后,就向她发出邀请,希望她进入信息部门工作,专门破解瑟恩人的密谋,维护邦度稳定。 于是文度这个大学副教授,从此打起两份工,这还没完,她进入卫院之后,又被贺德看上,以五千索每课时的高价,聘用为爱女的家庭教师,提供一对一指导。 看在钱的面子上,文度兢兢业业辅导贺丽林,师生关系也算融洽,但这一天从贺家回来,她的状态明显不对,脸上化的红润都遮不住,渗出底肤的惨白。 月穆递给她一杯薄荷水,两人在客厅里坐下。 “怎么了?” 文度单手握住水杯,五指用力,指头在杯壁上,压出扩张的指纹,“今天在贺丽林家里,我看到了新的家庭医生,姓琴,他原本应该是贺德的私人医生。” “你上次去没有发现?” “没有,应该是昨天贺丽林回贺德家用餐,兰芷静一起带回去的。” 月穆目光下垂,脚下木质地板,纹路整齐,如今在眼里,却纷繁杂乱,“贺丽林的家庭医生,一直都是女性,如今却换成了贺德的……贺德是觉得,光一个兰管家监视还不够,还需要再派一名家庭医生?” 柔软的布艺沙发,将文度拥抱入内,但她却将身子拉直,往前倾斜,手里紧握水杯,似乎想抓住某些细节,某些答案。 “如果我没有猜错,琴医生那个医药箱内,应该装有至少一支海.洛.因,或者甲.基.苯.丙.胺,过量注入之后,可以直接致人死亡。” 月穆一愣,随即跟上她的思路:“毒.品……针孔?多霖胳膊上的针孔!” “对,之前多霖说,兰芷静惩罚她时,总是用注射器扎她,我还安慰自己,那只是一种变态的手段,如今看来,他们早就有预谋。” 借着惩罚之由,在多霖胳膊上留下针孔和红斑,最后再注入大量毒品致死,对于瑟恩人的尸检,只是走个流程,很容易就被定性为多霖不知好歹,染上毒品,暴毙身亡。就算最后没死成,被关进戒毒所,在里面也是一样生不如死,在一通药物的洗礼后,没准又是一通审讯洗脑。 窗外,有只云雀不小心迷路,擦着玻璃窗飞来,黑棕相间的翅膀扑闪了两下,似乎感受到屋内气氛的凝厚,于是转身飞走,连招呼都没打。 月穆摇头,边叹边笑:“真是可笑,咱们百伦廷,对毒.品严抓狠打,可偏偏最底层的瑟恩人,最容易接触到毒品,真是他们神通广大,还是有人做好事不留名,给他们递到了嘴边?” 文度没应声,她在思索,思索另一件更为紧迫的事情。 “我们需要将多霖送出去!” 月穆颔首,表示理解,这也是她最坚定的想法。 多霖是知晓文度身世秘密的关键人物——若她一切安好,文度也相安无事;若情况生变,她不小心落入警察署或者卫调院手里,面临审讯,那么文度都得想办法转移。 为了多霖的人身安全,也为了文度的身份保密,月穆时常惦记,要将多霖转移出境,但一直未找到机会,包括现在,情形更加严峻,但机会也更加严峻。 “可是咱们之前不是商议过情况,纪廷夕不好对付,她领导的特行处目前是个谜,我们要谨慎使用‘吉欧尔桥’,以免暴露?” 文度左掌蜷缩成拳头,骨节高立,抵住自己的前额,两个硬处相碰,隐隐发疼。 暂缓吉欧尔桥,这个确实是她的判断,但是尽快转移多霖出境,这个也是她的判断。两个判断都同等重要,同等紧迫,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现在该怎么办呢?文度想,难道这么快,就要和纪廷夕正面过招了吗? 第9章 窃取文件 上班的路上,风景静好,路过联排别墅前的花园,再过一节车辆稀少的路段,就是泰纳河畔。走过泰纳桥,在静谧之中,白石铺成的卫调院巍峨耸立,门前的瓦尔基里武士,远远就向来人招手问好。 泰纳桥两侧石樽间隔,每一樽里都捧上一束鲜花,鲜花旁精灵的雕塑仰头而望,同过桥的路人打个照面,祝福他们一天安好,百无灾祸。 桥面上风景最美,但文度的心情却最复杂——她建立起一座吉欧尔桥,将人送往生岸,但她每天都要经过泰纳桥,通往卫调院,一个随时可以要她命,把她送去冥界的地方。 所以说命运是公平的,她打开一座生桥,命运送给她一座死桥,也算是礼尚往来。 不过今天,这个“幽冥边界”处,出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东西,文度远远一看,认了出来——一辆白色的轿车,平平无奇,车牌上一个吉祥数也没有,在大街上一抓一大把。 但内部人士知道,这是警察署安全大组的车,他们主要负责对瑟恩逃犯的检查和搜索,而安全队长,会在每次的统一行动前,前往卫调院开会,同特行处一起商讨巡查安排。 毕竟,论对付瑟恩人,还是卫调院最为拿手,而警察署贵在人力充沛,可以提供行动上的支持。 这次纪廷夕上任,再加上子芹姐妹被捕,肯定在以往的巡查安排上,会有所调整。一来为了迎合新官上任的火,二来为了堵违法潜逃的口。 今天的特行处,一定非常热闹,不仅热闹,而且繁忙,是文度喜闻乐见的状态。 昨晚她和月穆商量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巡防严苛,若要冒险送多霖出境,那么必须摸清巡查和关卡的安排,掌握具体部署。 而这次联合会议,就是一大契机。 …… 文度同往常一样,准时进入办公室,一抬头,就能见到那朵碎冰蓝,花期旺盛,都隔了三日,还开不败,反而越开越勇,超过瓶口的花柄,拧了个弯,铆足了劲在她眼前“搔首弄姿”。 文度面色平静,将它与瓶内的绣球假花换了个位置,让它朝向对面墙上“严谨端正”四个大字,尽情释放妖艳身姿。 第12章 今天早上,她的办公桌上有三个任务,第一个是更新盖列语词条,第二个是处理总务处直接下送的文件,最后一个要审核内查科报送的信息。 就时间紧迫性来说,应该从第三个做起,因为该信息有关瑟恩积厉组织的动向,涉及到瑟恩语,所以特意报送闻讯处转译。 特行处那边的截止时间,是今天下午1点,现在距离最后期限,还有三个小时,若三个小时后还未交稿,那特行处的人肯定得亲找上门来,身上估计才卸下枪。 处里论摸枪最勤,耍枪最溜的,也是特行处。就算是看在武力杀伤力的面子上,也得先完成人家的任务,但是文度并不着急,她很有自己的想法。 她悠然打开总务处的文件,逐字逐句打磨,慢条斯理地润色,一句简单的日常用语,她要写出文学大师的高雅。 宽松的两个小时,足够她将百字的短文,译为绝美的散文,甚至还有时间欣赏角落里的绿萝,再擦擦灯罩内部的灰尘。 休息时间,文度借由往集讯处去了一趟,期间两次经过侧面楼梯,她稍作停留,从狭窄的楼道窗户间,可以望见一辆白色的车影,驶出大院后门,沿着灌乔绿化离开。 警署代表离开,联合会议结束,是时候行动了! 文度立刻回到办公室,提起听筒,拨通家里的电话。 三声之后,月穆成功接听,“喂?” “穆姐,我想起今天忘带药了,药需要饭后就吃,你方便等一下帮我送来吗?” 月穆:“好的,文小姐。” 挂完电话,文度点开信息室操作平台,打开特行处需要处理的信息文件,核对光标往下拉了一行,接着便熄灭屏幕,前往卫生间。 她选了最里面的隔间,但并未上厕所,而是抬起腕部,盯着手表上的时间流逝。 十一点五十,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刚刚结束漫长的会议,又接近十二点,特行处的大部分干员,此刻应该都已经前往餐厅,办公区域内,人员相对稀少。 十二点整,文度终于按下冲水键,疾快的水声,在阔大的卫生间内蔓延开来,虽然没有旁人在现场,但她演戏一向严谨,用烘干机干燥了手掌,才姗姗走回办公室。 果不其然,她悠悠来迟,门口已有人焚焚待燃,特行处内查科的安耳东,急得抓耳挠腮,腮帮子都抓出几道红杠,见了文度,仿佛瞧见香蕉的瘦猴儿,一大步窜上来。 “文主任,文件您审核完毕了吗?我在平台上没有看到消息!” 卫调院内部,有个操作平台,方便部门间统一协助,比如需要转译的文件,特行处可以上传,信息处转译后,再传回去,只有固定的成员可以查看,兼顾了保密性和便捷性。 文度往里走,同平时一样,态度可亲:“不好意思安科长,总务处临时有份文件,我才把那边的处理完。” 安耳东一听,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我们那份,您该不会还没开动吧!?” “开了。” 文度打开显示屏,展示自己的劳动成果,审核界面,两大段文字,只有前两行标绿,意味着过关,后面还一片飘蓝,嗷嗷待审。 “文主任,您这……” 开了,但开得相当不多,四舍五入,约等于没开。 “不好意思,最近风寒感冒,肠胃不太好,刚刚去上了个厕所。不过没事,这篇文件审核起来快,你坐一下吧,我这就过一遍。” 文度说着,眼神示意对面的沙发,安耳东坐下后,心还是悬着,墙上时钟的指针,不仅走在钟盘上,还走在他心间,一滴一答吊着血压攀高。 文度截然相反,心跳得铿锵有力,打在时钟的节拍上,精打细算掐着时间。 “文主任啊,您可真得快点了,还有半个小时截止,我一点前必须上传完毕,而且还要整理其他资料,不然纪处非摘掉我的腰子不可!” 安耳东说着,眼睛往上翻腾了几次,真有种小腰不保的惶恐。 文度心想,这位纪处长可真有些能耐,这才上任一个星期,就把手下整得服服帖帖,认真得叫人心疼。 没多久,空格键连按数下,最后鼠标一点,回传完毕。 安耳东从沙发上一弹而起,“别,我的意思是您快,但该审还是要审,要是信息出现纰漏,更要命!” 打印机嗤嗤硁硁,吐出来两页彩纸,文度抬手取了,转过身,“我在平台上先传给你们,纸质版的我拿到你办公室去,当场审核,同时你也可以去处理其他资料。我看安科长你一直等在我这儿,心里也很煎熬吧。” 安耳东双手合十,连忙道谢,“非常感谢,我相信文主任的速度。” 安耳东的办公室,虽然是个“科长版豪华单间”,但桌子上摞满各类资料,包括和警察署的对接,同闻讯处的合作,还有特行处几个科室的材料,硬生生将豪华单人间,堆成了低配杂物间。 唯独办公桌对面的转椅,常年待客,空出来还算干净,文度不废话,进去后就自觉坐下,开始埋头苦干,为保全安科长的腰子加把劲。 其实整篇密件,她全部浏览过,她的下属转译得完全正确,没有需要修改之处。所以此刻,她虽然面朝纸页,但目光却不安分,中途移动了两次,都朝向办公桌的文件盒。 内查科,是卫调院同警察署对接的主要负责部门,而安耳东作为内查科科长,肯定需要备齐联合会议上的文件资料。而本次会议,极有可能是关于边境和主要路段巡查的安排会。 安耳东出了会议室,发现信息室没有动静,就跑过来找她,根本来不及收拾文件盒里的资料,所以她要找的内容,应该还在里面! 现在最为关键的是,得想办法支开他,看到里面的文件。 …… 卫调院门卫室,月穆将药瓶递了进去,对值班干员嘱托:“不好意思,文度小姐忘记带药,我给她送过来,麻烦你能通知她一声吗?” 干员拨通信息室的内部电话,挂断之后,给了回复:“文小姐现在不在办公室,她的同事会转告她,之后来拿。” 月穆面露难色,双手攥紧通行卡的边缘,不肯离开,“不好意思,可以问一下文小姐去哪里了,让她快些来取吗?这个抗菌药需要每天按时吃,体内必须维持一定浓度,不然之前吃的都作废了!” 若是旁人,干员不想搭理,但他见过月穆几次,知道这是文主任的家工,比亲妈还操心尽责,拥有亲妈同款的唠叨,若真要在这里烦他半小时,还不如打个电话了结了好。 …… 特行处内查科办公室,安耳东听到电话铃,头皮都发紧,手里的活儿还没完,可别又赶上来一个,不过接起来之后,才发现没他什么事,对方是要找文度。 文度听到自己的名字,微笑示意,接过听筒,“嗯,药送来了是吧?我等一下来拿吧,现在有点事情要处……她一直等着对吧?好我马上下来。” 安耳东本来才松了口气,一听文度口中的“马上下来”,鸡皮疙瘩冒起三层,比往衣领里灌一桶冰水还惊颤。 “等一下,您……您要去干嘛?” “我去取个药,家工还等在那个地方,说快过药点了。”文度说着,略一叹气,放下中性笔,准备起身离开。 安耳东双手连忙下按,比打土拨鼠的棍子还激动,他按住的不是文度,是他职业生涯的光明前途。 “别别,我去拿,您坐着继续,我保证给您放桌上!” 安耳东走得太快,刮起的风还带起资料的一角,随着他的离开,办公室里陷入安静,十分诡秘的安静。 ——此刻,内查处大部分干员在餐厅,办公室外寂静一片,而内查科长在前往保安室的路上,一时半会回不来,他的文件盒安然摆在桌角,办公电脑还安静地亮着——纸质和电子版材料,同时暴露在眼前。 机会来了! 文度迅速起身,打开蓝色的盒盖,翻找里边的文件。资料重了几叠,第一叠是内查科近期文件清单,第二叠是警察署反馈材料,第三叠……出现了巡查二字。 文度一心二用,一边聚神于文件之上,快速甄别,一边留心门边的动静,警惕意外。 看到想要的信息后,她心跳加速,正准备细看,余光之中,却发现门口飘了个人影,露了小半截身子,也不进来,就隐在门外,似乎在监视里面的动静。 察觉到的瞬间,加速的心跳掉下一拍,漏进了脊梁缝里,背脊一颤。 文度不动声色,快速拿起手边的审核文稿,她自然地抬起头来,看向办公室外的“旁观者”。 第10章 机会重现 纪廷夕原本面无神情,双目前视,宛如一台审视机器,但同文度对视之后,她迈步走进,步履自然而闲散,仿佛刚好路过走入,比风吹进来还正常。与此同时,平直的唇角捎上笑意,冷漠与亲和之间,无缝衔接。 第13章 “文主任,你需要找什么东西?” 文度将审核稿放进文件盒里,盖上盖子,“在确认放东西的地方。” 纪廷夕靠到办公桌边,深邃的五官,在灯光的描摹下更加锋锐,荷梦人特有的灰色瞳孔,此刻堆了情绪的色泽,接近漆黑。 “哦?放什么东西?” “一分内查处需要的密件,我审核完后没有任何问题,想放在安科长办公桌上就走,但是密件就这么铺在桌上,不太合规矩,得找个地方放好。” 说着,文度骨节曲起,敲了敲文件盒的盖子,她的睫毛顺势垂下,侧脸像刷了层釉,泛着温柔的冷光,安静得淡然。 纪廷夕的目光落在她的面庞上,停留了几瞬,没有寻出破绽,于是转向她的手指,以及指尖下的神秘盒子。 “文主任真是细心,难怪是信息室的主任,有你坐镇,这信息万无一失。” 文度会心一笑,眉眼下弯,“纪处长说话就是好听,以后多来我办公室坐坐,没准我的信息不仅能加密,还能添层甜蜜。” 客套完,她又抬起眸子,见好就收,“你来是找安科长的吧?那我就不打扰了,安科长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说着,文度从她身边绕过,准备撤退。但是刚刚绕到身后,纪廷夕步子一跨,又逼到她面前,还将出口给堵住。 两人之间的距离,比起刚才更近一步,也更微妙一步。从门外看,像是在交谈,又像是马上要贴近。 “不,我是来找你的。” 文度的指尖缩在掌心,轻轻一颤,那种熟悉的感觉再度来袭。她抬起眼,迎接对方的目光,“是吗?你来安科长办公室找我?” ——纪廷夕怎么会知道,她在安耳东这里? “我吃完饭,路过办公室,感觉里面的身影有些像你,就在门口确认,没想到真是你,都不用我爬到四楼去了。” 文度微笑着颔首,为偶遇纪处长而欣喜,也为这场偶遇狐疑——她刚刚在门边,迟疑不入内,到底是在确认她的身影,还是在窥探,她到底想做什么? “确实,那纪处长找我有何贵干?” “这次的‘干’,确实有些贵,需要提前做好准备。”纪廷夕笑得若有若无,既像是玩笑,又似乎确有其事,同她的行为举止一般,总是让人捉摸不透。 文度佯装严肃,郑重点头,还配合着皱起眉头,“您尽管吩咐,我洗耳恭听。” “是这样,下周三,康曼邦的工商旅游代表团,受邀来北郡参观拜访,警卫局怕生出意外事端,希望我们派人前往,做好保卫调查工作。” 文度一听,立刻明白其中的重要和敏感性。 “好的纪处长,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劳烦文主任带几个闻讯处的干员,假装北郡台的翻译,陪在康曼代表的身边,辅助他们同我方代表进行沟通。干员的挑选和培训工作,就劳烦文主任这几天费心了。” …… 文度走后,纪廷夕敛起面上的热情,在工位上落座,她的双眸调整为搜查模式,目光如针,在办公桌和书柜上巡游。没多久,安耳东出现在办公室内,跑得气喘吁吁,发型分叉,像才参加完百米冲刺,不过名列倒数。 本来冲进来后,他想直接落座,但见纪廷夕在位置上,连忙刹住车,手忙脚乱的同时,还不忘扒拉两下“丫”字发型,为见领导正形象,守纲纪。 “纪处,您吃完饭啦?” 纪廷夕稳坐扶手椅,没有让座的意思:“对,吃完了。” “那能不能麻烦您到这边坐,我处理个事儿,时间紧急,哈哈哈……”安耳东赔笑,笑到后面没声了,一口气还没喘上来。 “你要处理信息室交过来的密件?” “啊对……文主任呢?您刚来有见到她吗?” “她已经审核完毕,给你放文件盒里了,”纪廷夕敲了敲盒盖,“密件我方便看吗?” “您看!”安耳东将纸页取出,扫了一眼,见到“没有问题”的标识,心里一松,这才递给纪廷夕。 文度审核完没有问题,说明平台上的版本,也无需再做更改,到时候他这边点个上传键就可以,嗓子眼里悬着的气,终于可以顺回胸腔里,容他好生呼吸一口,续续命。 纪廷夕浏览完密件,发现是今天下午,就要开会讨论的要事,难怪需要打印下来,用纸质版来抢时间。 “文主任为什么会你这里?” “哦是这样,我刚刚去信息室,问她密件审核的进度,但是她那边插进了总务处的事情,所以咱们的任务,就往后压了。我等她等得着急,她干脆就打印下来,到我这里当场审核,没有问题我这边点上传就可以,抢在截止时间前完成任务。” 纪廷夕目光没抬,密件上的字符密集,荷梦语同瑟恩语互为对照,映进她的瞳孔之中,仿佛再次加了层密。 “可是在此期间,你为什么离开办公室?” 安耳东脑子里卡顿了一下,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他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此刻终于有时间回想,再出口时,有些磕绊,“我……刚刚文主任的家工送药来了,得按时吃,她准备去拿药的,但是这一来一回又得废不少时间,我就帮她去了。” 纪廷夕抬头,抓住重点:“是她让你去的,还是你自己主动去的?” “我自己主动去的,给她送到办公室了,毕竟人家那么忙,都耽误吃药时间了,还陪我在这儿‘抢工期’,我不帮点忙实在说不过去!” 纪廷夕将密件扣在桌上,终于站起身来,她此刻完全不带笑意,开阔的眉骨挑起锋芒,再融合进每一寸眼色中。 “安科长,以后要帮忙可以,把电脑关了,文件收了,不然算你擅自离守,要领罚的。” 安耳东也意识到坏了规矩,刚刚百米冲刺都没出的汗,这儿冒了出来,给他散热降温,凉凉发热的脑袋。 “确实,我给忙糊涂了,您说的是!” …… 丁香路,夏之莲花店。 文度家里的花,终于有了败势,给了她上门花店的理由,到里面的配花区坐上一坐。 还是同之前一般,鲁滨滨在门口修建枝叶,文度和夏烈在里面会面。 夏烈还是一样,手里不能闲着,只要文度一来,她就得发挥她那为数不多的审美细胞,精心配置一束鲜花,得配得上她的温雅气质。 夏烈天生手残,给鲁滨滨剪头发,硬生生把一头浓发,给剪成盆栽葱,但如今为生活所迫,她左一朵向日葵,右一朵洋桔梗,还是凑了束人模狗样的花出来。 “我本来已经成功引开安耳东,也找到了计划表,眼看着就要到手了,但是纪廷夕冒了出来,不过好在她一来我就发现了她,假装是在藏密件,顺手把东西放进了文件盒。她肯定会起疑心,但抓不到太大的破绽。” 有支百合花的花柄太长,实在突兀,夏烈修剪了两寸,同其他配花比较,发现还挺合适。 “没露出破绽就好,相比之下,没获得巡查计划是小事。” 文度颔首,时不时翻看手里的花卉介绍册,但心思不在上面,目光似水般滑溜过去,“不过同时,我也获得了一个消息,康曼那边的工商旅游代表,会来北郡拜访,你联络一下总部,看能否安排人,插进这次的代表团里?” 夏烈一听,苹果肌上提,红润满面,比手里的香槟还水灵,“这真是个好消息,正好我这里也有重要信息,需要送出去。” 吉欧尔组织的总部,在康曼邦的业城。瑟恩人遍布多个邦度,其中最主要在百伦廷,其次就是康曼。当初大清查时,瑟恩人家破人散,纷纷逃亡,其中最主要的逃生地点,也是康曼邦的业城,那里有许多的同胞,免费为他们提供避难所,安顿下来后,给他们介绍工作,正常生活。 而在那里幸存下来的瑟恩人,也由此建立了吉欧尔组织,开展吉欧尔桥计划,旨在营救更多百伦廷的瑟恩人。 夏烈越想越兴奋,最后手都颤抖起来,“太好了,这是个积极信号,若是旅游和商贸都恢复如从前,那我们送人出去,就更加方便了!” 她这边喃喃自语,文度看着,一时没有说话——她果然还是那个风风火火的夏站长,一听坏事就上火,一听好消息就上头,喜形于色,这八字才一撇呢,她就恨不能送一排花篮去,庆祝商贸互通。 “没错,不过这次代表团来,本就是一个机会,我们可以借此机会,将多霖送出去。” 夏烈绳子系好,眸光上抬,眼里终于有了属于联络站站长的慎重,“啊?你要借这个机会送人出去,会不会太冒险了?” 搭配好的鲜花,就在眼前,色泽鲜艳又协调,层次递进,但文度看进眼里,只有坚定的耀黑。 “冒险,但也只能冒这个险了!” 第11章 送你离开 贺丽林的腿上,明晃晃缀着几个大泡,她以往的宴会礼服光鲜亮丽,上面的马贝珠和孔克珠,都没这几个水泡耀眼。 第14章 被烫伤后,她本人没当回事,就当大腿天赋异禀,长了几颗珍珠,但是兰芷静异常重视,交代了每天准时换药,时间掐得比报时鸟还准。 这天早饭后,多霖就蹲伏在床边,给贺小姐涂抹消炎药膏,以防感染。洁白的大腿上,散布着凸起的伤痕,被药膏环抱在中心,正在竭力恢复,怕影响贺小姐的美貌。 水泡肿得冒头,里面的人体.液体清晰可见,看起来一触就破。多霖不敢用力,用棉签蘸取药膏,轻柔擦涂,不自觉皱起眉头,仿佛能通过指尖,感同身受开水噬肤那一刻的疼痛。 疼痛肯定能深入筋骨,但贺丽林当时平静至极,没叫也没吼,头上顶着密汗,背脊忍着颤抖,从始至终没吭声,怕把兰芷静给招来。 如果被兰芷静抓个现行,多霖也就不用活了。 就像此刻,贺丽林没看自己的伤势,倒是专注于多霖的神色,见她一向寡情少意的脸上,竟然折叠出情绪的波痕,怎么看都不像是厌烦。 “怎么,见到我的伤,你难受了?” 多霖涂完,开始铺绕纱布,折叠的眉头展开,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是的,上次见死猪烫毛,我也难受了一阵。” 她俩涂药时,阿滨就站在侧旁,看似准备帮忙,实则一动不动注视多霖,审视她的表情、分析她的动作,如果有任何“不安分迹象”,需要及时制止。 整个上药过程,多霖十分规矩,动作轻柔,姿态认真,充分考虑了病患的服务感受,阿滨挑不出刺儿,但言语方面,她实在忍无可忍——这怎么说话的,不会给病患造成精神损失吗? “多霖,你说话注意些,请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 多霖将药膏和工具,都收进收纳盒里,端在臂间,“对,我不会说话,你会说话,你陪小姐多聊聊!” 说完,径直从她跟前走过。 多霖一走,好像从空气中抽走了二氧化硫,硝烟味荡然无存,只留下阿滨乖巧一张脸,眼观鼻鼻观心,与贺丽林相对,“主慈仆孝”四个字,终于得以展现。 可贺丽林这个主人,也不合体统,面对“刁仆”多霖时,她没事找事,怎么都要聊上几句,但面对礼貌有加的雇工,就兴致锐减。同阿滨尬视了片刻,贺小姐抬手一挥,让她自己换个地方“能说会道”,实在不行给猫说话去,别来烦她。 …… 多霖主动将陪小姐的机会,拱手让给工友,自己得了空,就外出购物。这是兰芷静喜闻乐见的事情,只要多霖不接近贺丽林,她就是跑到后院去挖土混水泥,兰芷静都不会嫌弃她破坏景观。 南特市场,是附近街区最大的市场,早晚都有商铺,货物摆在摊位车前,条纹遮阳篷裁下块块日光阴影。木架上挂有小灯泡,在瓜果蔬菜上描摹了厚重的亮色,比广告中还物色可餐。 多霖顺着2区,路过一排排瓜果摊,最近樱桃、葡萄和白草莓琳琅满目。她的目光,被木架上的猕猴桃吸引,停在摊位前,拿起一个,放在掌心测试软硬程度。 摊主是个年轻小伙子,留着寸头,穿着和遮阳棚同款的条纹长袖衫,眸子深棕色,比黑皮诺还圆润饱满,嘴唇柔软,比西柚还光泽红亮,让他站在摊车后,就是妥妥的形象代言人。 多霖不是常客,但是摊主旦木已经认识她,漂亮的小姑娘,很难让人忘记,更何况,多霖不是普通的漂亮的姑娘,因为与姑娘有关的所有词:明媚、友善、纯真、含苞待放……都与她毫无关系。 她像是一朵美丽的百合花,但是里面的植物组织被抽走,风干后能保持不变,外表依旧光靓,但是内里已经空得一干二净。 比如此刻,她手里掂着水果,神色却一片淡漠,一点也没有挑选的欣喜,倒像是捏着俩铁核桃,沉心静气,又老气横秋。 “摊主,猕猴桃怎么卖?” “8索一斤,我这里的特别新鲜,你拿回去放两天就可以吃了。” 这个价格,同专门的水果超市相比,算是优惠,但多霖不作回应,又转向旁边的黑莓,这个不兴捏,她只是提起一串,观察形状大小。 “这个稍微贵一些,十五索一斤。” 多霖:“要两斤。” 旦木拿来果篮,同她一起挑选,两个人都聚精会神,因为埋头,距离拉近,可以听到对方的呼气声。 “你最近一定要小心,兰芷静很可能会对你下手。”旦木手里拿着个大饱满的莓子,远远一看,真像在夸赞自家宝贝。 “我知道,”多霖眼睫不抬,“她从来就没想我好过。” 把手里的黑莓放入篮中,木架绊住袖口,半截胳膊眼见就要露出,多霖抬手,将衣袖抹将下去,遮住刺目的针眼。 “这次,她是不是带了名家庭医生回家?” “对,是贺德的私人医生。” “他的医药箱里,可能有过量的毒剂,你最好不要和他单独相处。” 多霖的手指一顿,卡在黑莓间,早晨阳光温热,竟觉得冰凉。 挑选完毕,旦木放上称盘,算出总价,“一共三十四索,去个零头。” 多霖付了钱,抬手去接,“谢谢老板。” 旦木没放口袋,借着凑近的机会,压低声音,“3月24日,下午一点二十,橡树街后,菱湖公园路第三个雕塑的转角路口,车尾号08,送你离开!” …… 采购回家,多霖将新鲜水果提近厨房,猕猴桃放在岛台下的储物篮中,等待成熟,黑莓需要清洗出来,下午给小姐作点心。 她兑了碗盐水,莓子需要浸泡几分钟,之后擦了手,往自己的卧室走,准备把头发编扎起来,有些散发飘在鬓边,做事时碍眼碍事。 路过会客室时,兰芷静站在门口,像是专门等候,抬手一招,示意她过去。 多霖双手后绕,正编着头发,她往室内一看,却见琴医生坐在沙发上,手边就是医药箱,箱盖没开,无法得知里面有什么,但可以看见的是,他一脸慈祥,好像许久无人问津的名医,终于迎来久病不愈的病患,于是满心欢喜,要让病患一路走得安详。 兰芷静:“这些天你负责小姐的换药,我让琴医生来指导你,有哪些事项要注意。” 需要注意的事项,兰芷静在得知贺丽林烫伤后,就已经对她耳提面命过:生理盐水、抗菌药膏、蛋白质饮食,现在整个房子里,都处于一级看护状态,还要怎么注意,全身套上无菌服吗? “兰管家费心了,但是各类事项,我已经牢记于心,肯定能将小姐照顾得好,请您放心。” 多霖步子没停,往自己的房间走。 兰芷静几个大步,拦在她跟前,居高临下,“再细致一点,也是没错的。” “我已经足够细致。” “可是如果你真的足够细致,小姐就不会烫伤,不是吗?”兰芷静低声说话时,嗓音像打磨墙面的砂纸,顺着耳膜,能刮出一层粗粝。 多霖原本以为,自己克服了畏惧,对任何强权都不屑一顾,可是此刻与她近距离对视,身后又坐着贺德的医生,她被夹在中间,死亡伸出了手,触碰到她的肩背,轻轻拍了拍——这种逼近的杀意,终于让她胸腔震颤,想要夺路而逃。 但是她不能逃,她逃不走,她逃出贺家,逃出橡树街,逃出东区,也还是在贺德的地盘上,在荷梦人的生杀大权之中,在睿耳台的劣等公民名单里。 她逃不出去,只有畏首畏尾地活着,但好在今天,她听到了她梦寐以求的一句话:“我们送你离开!” 她有生还的希望,她得坚持下去,坚持到3月24日下午一点二十分! “好吧,如果要教,我邀请小姐一起,她在,我方便现场操作。” 多霖转身就走,兰芷静忽然攥住她的双手,将她强拧过来,狠狠掼在墙上。多霖惊诧,猛然抬头,见上方的脸因为怒气,涨大了一圈,逼迫到眼前,占据了视野的全部。 下一步是什么呢?是掐住她的脖子吗?还是把她拽进房间里,扔到琴医生面前,接受“最后的培训”? 多霖没有反抗,她知道反抗无意义,只能死咬牙关,强忍住身体的颤抖,但兰芷静阴沉了多时,面色由青转白,忽然吐出口气,长长一吁,放开了她。 “你去吧,正好早上小姐在家。” 多霖胳膊发疼,直到上了楼梯,离开兰芷静的视野,才敢伸手去揉。刚刚的余悸未消,一圈圈从胳膊蔓延向心房,心里的震动,又加剧了疼痛。 为什么放过她呢? 因为今早贺丽林在家里,所以还不方便动手,是吗? …… 文度今早来,发现译讯组的戴恩芮,还在原位坐着,不禁奇怪:“恩芮,你今天不是要到外事处取材料吗?” 这次康曼代表团来,北郡台将陪同翻译的任务,交给卫调院闻讯处,再具体一些,也就是闻讯处中,主攻语言密码的信息室主任,文度。 第15章 文度挑选出了十名干员,包括她的下属:戴恩芮,桃泽,和万琳。她已经根据上级要求,开完部署会议,安排好各自的任务,而戴恩芮还有个任务,就是需要跑一趟,去北郡台的外事处,领取本次陪译所需的资料——包括代表团各代表的背景,以及来访涉及到的主题,提前熟悉可能遇到的翻译话题。 戴恩芮起得太早,掩不住困意,她每次一困,就将齐刘海扎起,用细皮小橡筋扎成个“竹蜻蜓”,一撮头发笔直而立,到最顶端处,再劈成两半,各垂一边。 竹蜻蜓立在头上,扯住头皮,相当醒神,但当着领导,此等发型实在放肆。文度一来,戴恩芮眼疾手快,将橡筋一扯,头发还原,就是差点扯掉那一撮头皮,从此风吹自然凉。 “主任早上好,1号车临时有任务,在等2号车的司机卸东西,所以晚半个小时出发。” 文度奇怪,他们公用的一共三辆车,1号车主要负责载送出差干员,比如这次的戴恩芮,2号车主要负责购买设备用品,还有一辆机动灵活。 她上个周末,就预约了1号车,能有什么事,比接待康曼代表团更重要,能插队提前用车? 除非…… 文度想起来,今天不管在餐厅还是电梯里,都没见到纪廷夕。卫调院里进进出出,人流不算少,但文度对她格外关注,不可能记错。 她人去哪里了? 文度出了信息室,就往三楼走,特行处的内勤干员见了她,礼貌招呼,“文主任好,您找谁?” “我找纪处长有点事儿,她现在方便吗?” 反正现在,她和纪廷夕有共同的任务,她可以随时正大光明地来找。 若星赔笑,“不好意思,纪处有点事儿外出了。” 文度看向纪廷夕办公室,“那她大约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要中午去了,您有急事吗?” “没事,等她回来我再来找她,你先忙吧。” 文度上楼时,特意放慢了脚步,方便心里计算:中午,也就是三个小时之后,算上来回,单边一个半小时——往东,可以去北郡台大楼;往西,可以去西郊机场;往北,可以去边境站;往南,可以去工商协会。 踏上最后一级阶梯后,已经计算完毕,整个北郡城的地图快速铺开,地名、街道名、建筑名层层显示,立体于脑海之中。 她忽然有一种猜想,强烈的猜想:五天前,她问纪廷夕,子芹姐妹会不会按照惯例,被送去北郡的劳训营?纪廷夕给了肯定答复。 所以她通知夏烈,注意安排人盯住劳训营入口,之后她们好做下一步计划。 但是这么几天,夏烈那边一直没有动静,说明盯梢的成员,没有发现卫调院的车辆进出——特行处的有一辆囚车,专门用来运送瑟恩罪犯,这几天囚车在卫调院里安然休息,没有离开过。 但是今天早上,纪廷夕外出办事,1号车也被借走,如果这个1号车,是被纪廷夕借走,那她放弃使用特行处的专用车,改用公用的车,是要做什么呢? 会和子芹姐妹有关吗? 关于她们逃跑一事,不是已经审讯完毕,结案了吗?他们现在还要干什么? 子芹姐妹和其他落网的瑟恩人不同,她们接触过吉欧尔组织,知道很多敏感信息,如果特行处要深挖,那吉欧尔通道,就会一直处于危险之中。 文度坐回工位,闭眼深呼一口气,她必须要想办法掌握子芹和子岑的准确下落,不然以后会非常被动。 她们不仅是吉欧尔组织的心头痛,也会是藏在敌人手里的不定时炸.弹。 再睁开眼睛,文度目光坚然,她打开平台,将今天的任务浏览一遍,同时右手去够听筒,拨通家里的电话。 “喂,月姐,我今天手里的活有点多,可能会晚些回来,你先吃,酒柜里有一瓶歌海娜,你就打开喝了吧,之前专门到西庄淘的。” 月穆确认了一遍,“西庄?那么好的店。” “对,西庄。我不在,一个人也要吃好些。” 月穆的声音满是感动:“谢谢文小姐,你有心了!” 挂断电话,月穆略微思索,很快理顺文度传达的意思:歌海娜是两人间的暗语,对应卫调院的1号车,西庄对应西区的机场。 1号车经常送卫调院的要员外出,行踪对于她们来说异常关键,于是设定了专门的暗语。而西郊机场,有她们的撤退通道,也被重点关注。 月穆思考完毕后,确认这通电话,应该是向她传递了这样一个信息:通知西郊机场的组织成员,留意卫院1号车是否有出现。 第12章 文小姐的专属司机 文度今天这顿饭,吃得一心几用,一边吃饭,一边听戴恩芮汇报情况,还要关心特行处的动静。 纪廷夕果然在中午回到院里,甚至准点出现在餐厅,完美契合特行处的处训:再忙不能忙饭点,再苦不能苦肚皮。 刚刚回归的纪处长,端了盘肉酱面,配了玉米汤和凉拌西红柿,同几位科长交谈,面上时不时扬起笑容,也不知是为美食赞言,还是为科长的业绩骄傲。 ——她看起来,像是刚刚完成任务,而且任务进展顺利,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这让文度不禁再一次加深,对于她行动的翩翩遐想:她早上到底去了哪里?是转移子芹姐妹吗?怎么回来之后如此意气风发? 文度坐得偏远,靠近壁画高悬的墙角,时不时望上一眼,窥探她的神情,揣摩她的底色。 自纪廷夕上任,文度与她的每一次接触,都不畅快。纪廷夕其实从未苛待她,与之相反,每次遇上,都是笑意相迎,一口一个“文主任”,第一次见面就送上煲汤,第二次还带了鲜花,怎么看怎么是“特殊偏爱”,对别人不冷不热,唯独对她与众不同。 但这福气,文度并不想要,纪廷夕对她的热络,绝对不止表面亲和那么简单,深意肯定是想试探。 她隐藏得再好,也是一个卧底,一个瑟恩卧底,纪廷夕身为“瑟恩捕手”,嗅觉灵敏,定然嗅出了什么,于是有意接近,想要一探究竟。 比如现在,文度只是暗中打量,目光轻悄到不留痕迹,坐在大堂中央的纪廷夕,却像是察觉到别样的触感,她略一凝神,下一秒,目光就穿过桌凳,越过人影,跨过所有障碍物,直朝文度袭来。 在目光即将相遇的前一瞬,文度侧过脸庞,撇开眼神,同时抿出微笑,回应身边的戴恩芮,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纪廷夕远远望见文度,见她仍旧一身白色衬衣,与身边的同事交谈,侧脸在阴影之中若隐若现,隐的是神情,现的是轮廓,眉骨连着鼻梁,鼻尖衔接嘴唇,像是素描上的写生,寥寥几笔,就将画板对面的美人勾出了神形。 她淡淡笑了笑,移开了目光。 …… 文度不想和纪廷夕有视线接触,当然也不会想同她有深入来往,下班之后,她忙着回家,获取夏烈的行动进展。 如果纪廷夕今早出去,真的是押送子芹姐妹,那么她们现在肯定已经到了其他城市。吉欧尔组织,需要尽快查明其具体下落,以做下一步计划。 文度不想有接触,但是“先撩者贱”,今天是她先去找纪廷夕,还打听人家什么时候回来,心心念念的劲儿,昭然若揭,所以现在在街上“偶遇”纪处长,也只能算是“罪有应得”。 文度走路上下班,她其实完全可以开车,但是机动车不方便走丁香街这条路,也就无法借着买花的机会,同夏烈会面。 走路回家,距离着实不近,半个小时起步,纪廷夕开车经过,降下车窗,那张文度避之不及的脸,出现在视野内,“文小姐,一个人回家呀?” 文度投以微笑,礼貌有加,“对呀,纪小姐开车注意安全。” 纪廷夕确实相当安全,速度比蜗牛散步还慢,就贴着地皮摩擦,“文小姐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文度一听,五脏六腑都在翻涌,明明还没上车,就有了剧烈的晕车反应。她停下脚步,纪廷夕的车也立刻停住,不偏不斜,正好在她身边,伸手一拉门就打开,脚下一抬就能入座。 “纪小姐,你住在栗木街那边,我们不顺路,就不麻烦你了。” 纪廷夕抬手,胳膊撑在窗框上,探出小半截身子。 在卫调院里,她一身深灰制服,领结高打,不笑时高冷,微笑时外热内冷,怎么看怎么斯文败类,但是换下工作服,身上圆领衫配着pu小皮衣,长发扎了一天放下,蓬松软垂,给端正的五官,添了不少亲和,就连笑也仿佛出自真心。 “就几公里的事情,举手之劳,文小姐平时在院里,举鼎之劳都帮了,这点小事,怎么能算麻烦?” 文度想,举鼎之劳?莫不是指几天前,她把密件文稿带到安耳东办公室核对,还在人家不在的时候,偷偷去翻文件盒? 这话说的,也不知是虚与委蛇,还是阴阳怪气。 第16章 不过明面上,这话挑不出毛病,文度再不上车,可就是不给尊面。她强忍住晕车般的不适,坐上副驾驶座。 此刻在卫调大楼里,打开窗纱的一角,能远远望见,每天坚持步行刷步数的文主任,上了纪处长的车,并且似乎嘴含笑意,欲拒还休。 这第一天来,就提礼探望;第二次见面,携花问候;第三次,直接开车护送,相伴回家——泰纳河边,不传出些桃色翩翩的猜想,都对不起纪处长如此厚重的殷勤。 天边擦黑,夕阳将落未落,霞光流连于云尾,如同在墨纸上刮出彩边,暗沉又绚烂,寂静又跃动。黑色的车身,沿着泰纳河行驶,如一根乘风的羽毛,在道路上漂浮,阅览河边的盛景后,不久就汇入街道的车流,放缓速度。 文度目视前方,比在工位上还认真,她与纪廷夕间的距离只有一臂之隔,她怕呼吸沉重之后,脑电波过于稠密,被身边的人捕捉到,惹了怀疑。 但是从纪廷夕的角度看去,副驾驶座上的这位女士,温眉和目,眸光微虚,卸下了工作的套装,仿佛在享受这夜风微凉,更是在享受拥有专属司机的快乐。 “文小姐晚上一般吃什么?” “看穆姐的心情,她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穆姐一般吃什么?”纪廷夕瞟了眼后视镜,换了个问法。 “平常会备些家常菜,煎牛肉、炖蔬菜、鸭胸肉、马鱼汤,有时候也备些水煮青菜,我们自己放盐和胡椒。” “那你会自己做饭吗?” “会呀,”文度就不借助后视镜了,侧头微笑,“不过一般是比较闲暇的时候,一次性做一桌子,偶尔也让穆姐做个品尝家。” 纪廷夕兴趣盎然,“不知我以后可否有机会,尝到出自文小姐之手的美食?” 一个红灯跳出,车子迅速刹车,安全带将文度拉回,但拉不回胸腔里的翻涌,翻涌归翻涌,她的脸色可是兴致勃勃,一点也不比纪廷夕逊色——反正一个敢问,一个敢答。 “当然,以后有机会,一定邀请纪小姐来家里做客,美食不敢当,果腹勉强能保证。” 道路通畅,下学时间点已过,瑟·第二小学门前空阔,给车辆留足了空间,纪廷夕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掌,几乎没动,径直朝梧桐街开去。 快到家门口,文度的心也随着车身减速,等待在停止的瞬间,归于平静。但是纪廷夕却没有停车的意思,甚至还嫌车速不够快,加了把油。 “这几天为了准备接待,一直在加班,穆姐一直在家等你吧。” “没事,我有让穆姐先吃,我回去自行解决,不冲突。” 夕阳隐在天际,从云层后落幕,收拢最后一丝光辉,落在纪廷夕眼里,成了车里跳动的诡谲亮光。 “等一下,我准备去世纪春希,挑选一件工作装,为接待做准备,文小姐要不要同我一起?我们可以先在外面一起吃饭,春希路中段有一家砂锅店,味道非常不错。” 3月22日的接待会,需要“好生打扮”一番,因为她们要进行伪装,她伪装成北郡台的外事处翻译,纪廷夕摇身一变,成了北郡旅游局的办公室副主任,平时卫调院里的制服可不能用,需要另外制备一身行头。 文度确实也需要考虑服装问题,但她不会今晚去挑,更不会同纪廷夕一起——那感觉就像是,一只羊同恶狼一起,去挑选狼皮,看哪套毛皮的剪裁最能贴合羊身。 “感谢纪小姐的邀请,不过我们需要记忆的术语很多,得临时抱佛脚,不能和你一同前去了。希望你在春希百货的挑选顺利。” 说完,她不紧不慢下了车,向着车内一招手,转身没走几步,就隐入房前的花园之中。她步履轻盈,身上的薄呢子半身裙,裙摆绕着脚踝跳跃,瞧这身影,一点也不像是要回去挑灯夜战,倒像是要享受这春宵苦短。 目送文度回家,纪廷夕却没急着走,她保持目送的姿态,沉思了数秒。夜色逐渐侵入车内,浓郁薄凉,爬上她的肩胛脊梁,在深灰的发梢上,落下成片阴影。 文主任背影,可真是耐人琢磨啊。 纪廷夕猜不透,她回去之后,到底是翻出资料,额外加班,还是翻出今日的记忆,回放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查找是否有破绽之处。 就像是文度这个人一样,纪廷夕看她,像是隔了层磨砂玻璃,总是看不透澈。初来北郡卫调院,她以最快速度,熟悉所有部门和人员,在几天的来往中,可以快速分门别类,定位对方的底色,这也决定日后的接触中,要采取哪种应对方式。 可是文度这个人,纪廷夕发现总也定位不了。 初见时,她温柔亲和,面相沉静,嘴角时常微笑涟涟,每次问题必有回应,同时态度热络,似乎愿意同人成为朋友。 但每次纪廷夕想要进一步靠近,她又立马往后退去,确保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不冷不热的距离,关键是她后退的过程,也是温暖洋溢,轻柔得让人不易察觉。 温柔又固执,亲和又疏冷,真诚又神秘,热情又淡漠,疑点频频但又一切正常,惹人忍不住前去探究,但又查找不出任何破绽。 纪廷夕天生有探索未知的欲望,小时候探索知识,工作后探索线索,现在探索人心。 那种一眼望穿的人心,让她工作顺遂,效率高巧,但是文度这种模棱两可的谜题,反而激发了她工作的热情,和求知的野心。 她喜欢探索,她必须要解开谜语的底色! 夜晚正式降临,庭院灯撑起一簇光晕,泽被四周的砖石丛灌。文度的书房内,光芒也亮起,好像是将晚饭端到房内,边吃边学,不敢耽误一点时间。 当然,也可能是房主准时坐到书桌前,点亮灯光,让楼下车里的人看清楚,人家晚上是怎样的奋发图强,怎么会在春希百货店里虚度时光? 纪廷夕噙出笑意,将长发拂到耳后,双手重回方向盘,驶离这座“学习氛围”浓郁的别墅。 第13章 请问您的口音,是从哪里养成的呢? 当天晚上,文度回到家里,可没有闲情逸致加班学习,她只是装模作样坐到书房,面朝窗户,背顶灯光,然后同月穆展开密谈。 月穆:“今天10点35分左右,卫调院1号车出现在机场,三个男人带着两个女性特征的人,从特殊通道进入航站楼,两个女性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无法确认身份。根据他们进入航站楼的时间,成员推测,他们应该前往梅斯或者圣野。今天下午,梅斯那边的成员发来反馈,在梅斯机场,发现了两个不明身份的女性,疑似被送往梅斯的劳训营。” 文度听完,十分讶异。 瑟恩人遍布全邦各地,劳训营也是“全邦连锁”,不单单北郡城有。但是还没有听说过,瑟恩囚犯要跨城关押。 在哪里逮捕瑟恩罪犯,就关押在哪里的劳训营,跨城运送耗时费力,睿耳台不做赔本买卖,不可能为了个区区瑟恩囚犯,还开专车、包专机运送。 这次虽然没有动用到专车和专机,但跨省转移的行为,已经超出常理范围。 月穆:“会不会是北郡的劳训营满员,所以只有跨城关押?” “要解决掉超额的瑟恩人,办法有很多,不应该是跨城转移这一种,成本太高。” “不过可以肯定是,子芹姐妹是被关进劳训营,没有继续受审,她们暂时安全,夏烈已经联系梅斯的组织,注意劳训营的动向。” 文度沉思片刻,点头表示认可,目前看来,俩姐妹的下落至少明晰,虽然明晰中掺杂诡异。 不过查清诡异的任务,已经转移到梅斯成员的肩上,她目前手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后天代表团到访,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月穆郑重点头,“一切就绪!” 目前巡查收紧,形势艰难,她们要利用康曼代表访百的契机,将多霖转移出境。 …… 3月22日,星期三,康曼代表团抵达北郡,入住天鹅宫酒店。从康曼的业城,到百伦廷的北郡境内北区,直线距离两百公里以内,代表团直接开车到访,宾利礼宾车中,设备行李一应俱全,像极了自驾游。 不过这次“自驾游”意义重大,百伦廷与康曼之间,关系尘封三载,虽然近一年,开始尝试外贸交易,但都低调而零散,无法满足两个邦度的真正需求。 如今康曼派工商旅游代表团来访,不仅意味两邦间贸易的解冻,还释放了一个积极信号:百伦廷邦门大开,条件优惠,先到先得,欢迎有志之邦,前来进行合作,互进共利。 所以这次北郡之行,除了康曼当局,其他的众多邦度,都翘首观望,等待访问的最终结果出炉,来判断是否值得顶着联盟的“人道主义”压力,迈出这“勇敢”的一步。 为了迎接代表团来临,北郡台将天鹅宫当成自家后院,斥巨资布置。酒店门前铺上百米红毯,两侧绿坪如茵,修整得比锦缎丝滑。前花园里喷泉常年叮咚,现在大理石里还嵌入埋灯,灯光与水流交融,谱出高调迎接的乐章。 第17章 代表到来的当日,天鹅宫外围,被警卫局严格守控,车辆武器齐全,肃穆而待,外围仿佛连夜建了座高压电网,但一点没影响酒店内的欢愉——五辆礼宾车到来之际,酒店所有服务人员,身着红黑制服,发型齐整,分立两边,鼓掌欢迎贵客下榻。 纪廷夕今日摇身一变,成了旅游办公室的副主任,站在正牌主任维涛的身后,目视代表团阔步走来。 在人群中,她一眼就发现了文度。作为翻译,文度早已加入到外宾的队伍,陪同在康曼工商委员会主席奥微宾身旁。 虽然没有专门去挑选服装,但文度今日着装,也十分切题——藏蓝羊毛套装,上衣下裙,西装外衣收腰,搭配金属纽扣,裙长过膝,裙体修身,既端庄正式,又不失美感,胸前挂着工作牌,一眼看去就是专业人士。 纪廷夕全程目视奥主席,但注意力却分了一半在文度身上,见她仪态拿捏到位,不禁暗生赞叹,不愧是文主任,到哪里都自带主任的从容气场,真是惹眼呐。 此次代表团阵容豪华,包括康曼工商委员会主席和委员,旅游业高层代表,还有各企业高管,意在了解百伦廷如今的发展机遇,寻找未来的合作伙伴。 礼宾车停往地下车库,各位代表也前往各自的房间,稍作休整,晚上六点整,在酒店大厅,举行欢迎仪式暨百伦廷主要旅游景点分享会,双方代表都将参加。 康曼青衫旅行社的高管科齐,似乎沉醉于天鹅宫的周围景色,将行李安置到房间后,就出了房门,散步到走廊尽头的露天花园,选了个藤椅坐下,欣赏不远处的湖光山色。 四周的山峦不高,绵延出柔和的走势,山上松树众多,时值春日,郁郁葱葱,针叶尖锐,又给柔和的栾廓,添上锋利的棱角,呈现出别样的反差美感。 天鹅宫服务喜人,全方位无死角,不轻易放过任何一位贵客。科齐独坐了两分钟,就有侍者端来纯净水和香槟,问:“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吗?大堂一直有点心供应,我可以给您端上来。” “我听说百式三明治味道不错,麻烦给我端上来,谢谢。” 侍者效率高超,前一分钟托盘还空着,科齐再一抬头,他已经满载而归,端了四个三明治上来,还外加水果拼盘。 “一个就够了,谢谢。” 百式三明治,夹有吞拿鱼、鳀鱼、肉酱和生制火腿,味道咸香,外酥里嫩,就是面包间夹有黄油,容易沾黏到手上。 侍者无微不至,在备好餐具后,又递来一叠餐巾纸,俯身致意,“先生,请您慢用。” 美食可口,科齐大快朵颐,期间黄油不慎沾到嘴角,他伸手去拿餐巾,餐巾两角折叠,中间有一块凸起,肉眼看不出来,但是手指触摸上去,能够明显感觉到。 凸起的地方,是一块u盘,微型u盘。 他拿起餐巾纸擦拭嘴角,放下时,手指夹住u盘,吃完后,整理领结衣领,这时,u盘又悄无声息,转移到领结背面的凹槽里 回房之后,科齐一改外面的优哉,马上更换西装和领结,穿戴齐整后,他打开随身的笔记本,没有联网,直接将u盘插入其中。 盘中有两个文件,一个是人员名单,他将其打开,数十张照片,分排显示而出,而每个照片下面,是其相应的职位介绍。 这些都是卫调院的干员,被安插在百方代表或者酒店工作人员中。 这次他们康曼方来访,百伦廷嘴上说着欢迎,但是暗地里,不得不提防,毕竟康曼的业城,是旅游外贸繁荣发展之地,也是瑟恩人逃亡聚集的“窝藏逃犯之地”。 百伦廷担心,这次代表团来访,瑟恩人会混入其中,趁机搞破坏,所以让纪廷夕和文度,伪装成百方代表,和真正的代表一同参会,不过他们的职责,就不是洽谈生意,而是监督康曼代表团,检查其中是否有可疑行为。 文度事先拿到了卫调院的内部名单,整理成文档,就存在这个u盘里,要让科齐知道,他的身边到底哪些是卫调院的人,行动的时候,也好最大程度规避危险。 科齐将这些人脸刻进脑海中,他经过吉欧尔组织的挑选,记忆力过关,不到两分钟,就转而打开第二个文档。 这个文档里,出现了一辆黑车,以及一个男人的侧脸,男人提着公文包,正准备上车。因为远距离偷拍,再加上光线昏暗,画面并不清晰,男人的轮廓能看个大概,但要细究五官细节,可就是让巧妇做无米之炊。 科齐点动鼠标,放大照片,接着又还原缩小,还是看不分明。他这次接到任务,除了帮助一名瑟恩人出境,还有带回信息,查找目标对象的身份,而要查找的对象,就是照片中的男人。 既然夏烈将这个任务交给他,就说明她手下的成员,已经无法获取有效信息,只有交给业城的吉欧尔总部,来确认其身份。 科齐确认完文件,心里有了底。 他关合电脑,将u盘再次藏入领结之中,接着,他走到镜前,摇了摇发型喷雾,往头上一喷,边喷边挥动头发,原本就挺立的发型,越发标致,根根直立,将五官轮廓衬得更是深邃,像正宗的康曼人一样。 …… 百伦廷以美食著称,整个联盟都流传着它的美食传闻。 三年的关系僵化,其他邦度的公民,来百伦廷受限,于是百伦廷的食物,已经炒成限量版奢侈品:一份出自天鹅宫大厨的鹅肝,在邦际上,能摆上拍卖台竞价。 这次贵宾到来,天鹅宫当然得端出最高级别的餐宴,晚餐流程一样不落:餐前点心、餐前汤、前菜、海鲜类主菜、肉类主菜、绿色沙拉、奶酪、饭后甜点。 当然,还配有适合各类海鲜肉类的白葡萄、红葡萄酒,开胃又增味。 宴会厅中央,一条长桌绒布横铺,中间烛台擎着火光闪烁,百方代表和康曼代表,分别坐于左右两侧。 文度坐在主席奥微宾身旁,同科齐仅一位之隔,她一进入到代表团队伍,就认出了他,并且一直心下留意。 此刻,已经上了里昂梭鱼丸,香菇奶油酱醇香浓郁,众人沉浸在美味中,尤利琴吃下两个鱼丸,口齿留香,问道:“可以再来一份吗?” 文度听懂了,刚想抬手招呼身后的侍者,却听对面的纪廷夕,已经开了口:“你好,麻烦再上一份鱼丸,给这位女士。” 侍者接下吩咐,立刻返回厨房备菜。 科齐和尤利琴关系交好,见到此状,忍不住笑道:“早知道你这么喜欢,我的这份就给你了,之后的海鲜可是我的大爱,我得腾些肚子装山珍海味。” 康曼的同伴一听,都笑起来,他们这一群“豺狼虎豹”,果然是奔着百伦廷美食而来,为了吃可以不讲流程,不要脸面。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纪廷夕手里的餐具不停,就着闲谈助兴的调调,接上他的话。 “科先生最喜欢吃哪种海鲜?我让厨房多备些。” 这句问话,彰显了东道主对来宾的关心,以及“挥金如土”的热情,再恰当不过,文度听后,没有抬头,但是下一秒,她脑中一闪,眼神倏地凝滞,盘中的浓汤,从龙虾的“可口红”,变成扎心的“鲜厉红”,灼灼刺目。 ——不对,科齐他们刚刚说的是康曼语啊,纪廷夕完全听懂了?她怎么会康曼语!?她的档案里,不是说不会外语吗? 科齐也同样猝不及防,他稳了稳心神,笑道:“我喜欢青口贝,不过不用多加,相信后面有更多让人惊喜的美食,咱们都尝尝,雨露均沾嘛。” 话说到这里,算告一段落。 但文度的神经并未放松,果不其然,纪廷夕一口鱼丸入喉,再次接上了话。 “科先生的口音,真有点特色呀,和其他康曼朋友的口音,都不太一样。” 文度眼睫下垂,捏紧手中的叉柄,还好柄身不锈钢制,承受住了她的狠力——她知道,纪廷夕是什么意思。 科齐是瑟恩人,瑟恩语中h在宽元音前,后面会自动带上一个i音,这个是瑟恩人根深蒂固的发音习惯,所以在说康曼语时,遇到不发音的h,还是会习惯性抖出轻微的i音。 科齐的康曼语,说得已经算标准,只有微乎其微的口音,没想到这一点瑕疵,都被纪廷夕揪了出来,拿到台面上来“审问”。 科齐说话带有口音,这个不要命,但是要命的是,他带的是瑟恩口音,是这个邦度中,劣等公民的口音。 一个劣等的发音习惯,怎么可以出现在如此高贵正式的餐桌上呢?还是从贵宾的口中发出的? 科齐端起酒杯,小抿一口,利用晃动的酒液,舒缓身体上的僵直,同时给自己创造思考的时间。 “确实呀,我上学的时候,考语文经常不及格,因为拼音老是写不准,p写成b,i听成ye, 没少让语文老师操心。” 科齐想通过自嘲,蒙混过关,但是纪廷夕没打算就此放过,说来奇怪,她今天作为“冒牌副主任”,本该是个陪衬,默默无言,可饭吃到一半,她硬是凭一己之力,把控了谈话的走向,将周围的目光都吸引过来,成了宴会的主角。 第18章 “那语文老师的心,可没有白费,科先生现在的康曼语,说得非常标准,只是在偶尔的字音前,会发一个小小的i,听着非常俏皮,请问科先生这个习惯,是从哪里养成的呢?” 第14章 不知可否,请文小姐共舞一曲? 纪廷夕的讲话,引起周围人士的注意,所以此刻聚集在科齐身上的目光,瞬间翻了数倍,他的话,于是也从“私下闲聊”变为“万众瞩目”,需要字斟句酌,出不得差池。 科齐刚刚已经使用过红酒拖延,此刻不方便故伎重演,只有换上一脸笑容,眼内光芒闪烁,看似在回味一个有趣的故事,实在脑中翻江倒海,试图寻求到到一丝灵感,让他虎口逃生。 一片沉默中,文度喝完清汤,好整以暇捏开餐巾纸,“让我猜猜,科先生这个口音……您是不是在奎贝地区居住过?” 科齐抬眼看身边的这位翻译,一时间不知道是敌是友,只能不置可否,反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他不知道文度的身份,不敢贸然接话,担心有陷阱。 文度心里有数,侧过身子,面色恬淡,和远方来客闲唠家常。 “因为我之前有系统学习过康曼的各种方言,为了加深印象,还以实习老师的身份,到各个乡镇学校待过,教孩子们百伦语。我发现奎贝地区小学的孩子们,他们的发音受方言影响,说百伦语的时候,会时不时跑出i音和e音,十分可爱。” 说着,文度可爱地一眨眼,上下睫毛一碰,快速弹开,向着纪廷夕飞去一抹“秋波”,轻快明亮,“刚刚我听纪主任这么说,就想起了那里的孩子们,所以想问,您是不是也在奎贝上过学?” 科齐听完,脑子里的神经瞬间松缓下来,仿佛高强度极限运动后,终于得以休息片刻——他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个可以安然过关的理由。 “不得不说,贵邦的翻译人才,真是记忆惊人!康曼那么多方言,都能辨别得清楚,”奉承完对方的翻译人才,科齐开始为自己圆场,“我小时候,被我妈妈带着,确实在奎贝住过,不过具体的记忆,都已经模糊成一片,但是语言的东西,还是耳濡目染保留下来,岁月这把钝刀都刮不掉!” 说着,他灵机一动,又挑起盘中的龙利鱼,仿佛担心别人听不懂,还附带个类比说明:“就像饮食习惯,我虽然现在身处内陆,但是小时候被我妈带着,靠海吃海,常年吃鱼喝虾汤,现在想戒掉都难,不吃点海鲜都难受。” 话题已经从口音问题,上升到“童年影响”,不仅转移了话题,还拔高了层次,加厚了深度,让原本的疑点,隐藏得游刃有余。 纪廷夕粲然一笑,给锋利的眼神柔化了边缘,伸手捏住葡萄酒杯柄,“科先生辗转多地,童年经历真是十分丰富,难怪现在的事业如此有成。奎贝镇想来风水养人,钟灵毓秀,我之后有机会一定去旅个游,也耳濡目染沾些灵气!” 这话说得十分漂亮,既奉承回礼,还洋溢了氛围,让刚刚的“质问”烟消云散。大家再度说笑起来,文度却笑而不语,低头叉菜,心里还回味着纪廷夕的客气话:别了,您可千万别去,奎贝这么个小海镇,容不下您这尊大人物! 科齐心里也清楚,这下回去后,得赶回康曼好好造假,要是纪廷夕真派人前去奎贝调查,把镇上的男女老幼挨个“拷打”一遍,也问不出一个姓科的男人,或者有过一个姓科的小子。 那丰富又奇妙的童年经历,只存在于他的一张嘴里,以及这张餐桌上。 …… 欢迎会的后半段,大厅屏幕上,开始放映旅游地展示,包括百伦廷北大区的五个主要城市,其中之一就是北郡城。 其实在关系冰冻前,康曼与百伦廷之间旅游频繁,巴士线路从业城一路修到爱令塔,沿途有十二个上下车地点,跨境的检查手续也简单。一个康曼人,可能上午在家里喝茶,下午就到百伦廷的爱令湖边拍照,晚上回到北郡购物,买完东西再搭车回去,还能有时间发条社交动态,高调一下。 方便得如同进城逛街。 在康曼人的记忆里,还保留有三年前的出游景象,巴士沿途的风景、人情历历在目,看屏幕里图文并茂,竟然触景生情,仿佛是阔别回乡。 旅游局局长,对于本次的旅游合作势在必得,在欢迎会上,上演一波回忆杀,接着便趁热打铁,在晚餐后开启“晨希之旅”,沿着琼恩大道一路直行,途经多个百货商场和旧风建筑群,接着地标减少,绿化增多,汇聚到一起,交织进晨希公园之中,在夜景中也能窥见翠绿蓬勃的一角。 此行的目的,当然不是拉着代表见世面,大型购物中心和霓虹建筑,康曼应有尽有,甚至更胜一层,只是之前断交后,康曼难免浮想联翩,怀疑:一个如此疯癫的邦度,把人都划分为三六九等,经济社会能发展得多好?街道上的行人,是不是都戴着统一的身份牌,梳着统一的发型,穿着统一的制服,连迈左脚或者右脚都经过统一划分? 具体情况可以参考一个叫“监狱”的地方。 百伦廷清楚,外邦对自己有不切实际的瞎想,所以这次立志于让他们放下幻想,认清现实——百货中心的营业,呈出城市的自由繁荣;旧建筑群的灯光,展现城市的优雅品味;而最后的晨希大公园,彰显整个城市美妙的精神世界。 所以呢,即使是把瑟恩人踩在脚底,即使让一百多万劳动力降级,即使奉行严格的等级信条,百伦廷依然可以蓬勃发展,大步昂扬。 百伦廷,就是如此疯癫,也能如此魅力无边。 车窗上夜景流淌,是这个邦度潜力无限的证明,映在代表的眼中,又印在他们的大脑之中。最后,车辆停在绿岛中央,四面环湖,远方的古式建筑若隐若现,灯光给它们描了个幽透的轮廓,倒映在水中,宛如铜胎上釉,镶嵌珐琅。 百方负责人带领康曼代表,沿着岛线散步,走走停停,享受这夜色湖风。 从这座岛上,远远望去,可以一览旅游路线的大半建筑:美食聚集馆,商业步行街,新兴旅游打卡地,灯红酒绿和静谧安逸都收入眼中。任局长边走边谈,给客人介绍对岸的发展,声情并茂,就是公园里专业的导游来了,也得跟在旁边做笔记,学习重要知识点。 时间跳到八点整,错落的脚步中,忽然生出有节拍的声响,宛如给静谧中的谈话,加上韵律的注脚。代表们四处探寻,忽然见水中波光粼粼,宛如腾蛇潜伏,伴随音乐节拍的走高,湖中水流升起,从涓涓细流,化为凌空水柱,将绿岛围了个犹抱琵琶半遮面。 与此同时,灯光追上水流,伸缩翻转,在空中舞出流光溢彩,喷泉、音乐、光彩交相辉映,在湖中呈现一场联合表演,岛屿就是看台,多个角度任人挑选。两边的树上,也仿佛被染了色,树干上升起亮紫的光晕,树叶中心,又显示出冰霜般的剔透。道路上灯光铺满,朦胧浅淡一层,步入其中,宛如误入了仙境。 若在平时,这里行人各色,竞走的健身人士,遛娃的爸妈,侃大山的老闺蜜,都会聚在一起,观看灯光喷泉,但是今晚经过清场,岛上只有康曼的来客,他们被灯光秀吸引,都忘了任局的导游演说,沉浸在盛演之中。 文度作为本地人,音乐灯光秀早就看了惯,并不新奇,但此刻流光拂面,音乐婉转,她竟然有些恍惚,内心百味杂陈,一些分辨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音乐和灯光,当真是该死地唯美,像极了这太平盛世,不沾一丝颓色。 恍惚之中,耳畔响起轻声一唤,文度倏然回神,眸中从唯美灯光,变成唯美的人脸,纪廷夕眼神发亮,连头发丝都在熠熠生辉。 “文小姐看来很喜欢音乐灯光秀,以前有来看过吗?” “当然是有的,”文度将心中的杂陈一并咽下,换做持重的平稳,“只是今晚的夜景,尤其漂亮啊。” “确实,贵宾来访嘛,设备添了新的分支和光效,比之前的更为复杂多变,观赏性上更进一步。” 文度依旧官方回应,“那我们的确运气不浅,蹭了贵客的福,赶上改良后第一次演出。” “确实,但有一点可惜,”纪廷夕侧身,一指远处的白石高台,“平日里,有音乐演出时,上面都会有人跳舞,或专业或业余,但都能和音乐对上。” 今天经过清场,空落落的,前有水流摇曳,后无舞者灵动,总感觉少了些什么,就好比正餐完毕,却没上饭后甜点,饱腹有余,回味不足。 文度并未注意到这一点,不知纪廷夕为何忽然提起,还未回话,却听她继续说道:“不如文小姐同我一起,到台上去跳上一曲,也算是完整了这次音乐演出?” 文度知道她不按常理出牌,但没料到已经到这种程度——别人打牌,最多是三个3带两个王,她是直接扔出一叠塔罗牌,还笑着问你“要得起吗?” 第19章 果不其然,文度思考期间,面前就伸出一只手,姿态自然得来,好似这就是一场友谊宴会,佳人当邀佳人一道,共度良宵。 “纪小姐,我们现在跳舞,会不会有点不务正业?” 人家贵客还在呢,她们就跑到一边跳舞,享受二人世界,这成何体统? 纪廷夕笑意饱满,眼尾上翘,风格明显的双眼皮开扇挤在一起,宛如蝎子翘起了尾巴,连勾带引。 “和文小姐一起跳舞,怎么能叫不务正业呢?应当是合理而美妙地利用了时间。” 文度偏头,见她负责的奥主席,正和任局站在一处,奥主席会些百伦语,两人沟通无障碍,而且现在众人都沉浸在演出中,不会找她一个翻译人员闲聊。若她真和纪廷夕登上音乐高台,贵客也许会觉得,这是平时演出的一部分。 不按常理,但也能自圆其说,纪廷夕忽然邀请她,肯定不会是想献身艺术,多半是另有所图。 刚刚科齐身上发生的插曲,还历历在目,文度不想跟纪廷夕过多接触,但也不便拒绝,她屏住一口气,将手放入那只久候的掌中,回以微笑。 “那就劳烦纪小姐合理安排时间了。” 第15章 好啊,那就放开了来吧 高台上,地表绘有圆盘,圆盘四周埋灯镶嵌,射出灿烂的灯光,灯光和对面的音乐遥相呼应,以光为鼓,追随音乐。而台上的舞者,要以身作喷泉,追随灯光,跟上节拍,与光影合二为一。 文度没那么高的舞蹈造诣,要是灯光亮得狂野些,她能跳出一曲老年踢踏舞。但是纪廷夕节奏拿捏得精细,一手托着她的手掌,一手揽住她的腰身,在灯光中稳步前行,将节拍跟得一拍不落,进退有致。 此刻音乐平缓,两人的舞姿也怡然自得,文度平日里不愿看到的脸,此刻就游走在眼前,近在咫尺,五官骨骼的轮廓将灯光撑起,焕发出比白日更深的阴暗。 虽然由对方把握,但文度心里也打着节拍,余光找寻灯光,脚步踩上节奏,不肯落纪廷夕分毫。后跟踩下,准确落在地表的符号上,声响利落,与此同时,她主动开口,决定先发制人,“纪小姐会康曼语?” “略会一二。” 仅从口语上判断,她展现出的水平,已经能够到康曼当高考听力录音员,还略会一二? 谦虚得近乎不要脸。 “纪小姐谦虚了,你的口音听起来,应该是在康曼长期居住过,不然不会那么地道。” 你一个堂堂特行处处长,疑似有外邦旅居史,而且档案上还没有记载,这可是件大事,好好解释一下吧! 音乐放缓,节拍稀疏,灯光亮得温柔有致,纪廷夕也一样不慌不忙,托住文度的手掌,不松不紧,不高不低。 “我高考的外语,没有选盖列语,选的是康曼语。我爸爸康曼语说得地道,能当我的免费口语陪练,”纪廷夕的目光投向她,“在文小姐这个语言学教授面前,还提语言技能,当真是班门弄斧,档案里当然也不值一提了。” 文度面带微笑,笑意隐秘在周围的夜色里,只有对方能看见,“原来有纪老先生的功劳,有先天的培养,纪小姐的语言天赋肯定不差,应该不止会一门外语吧?” 还会瑟恩语吗?能不能看懂瑟恩拼音? 这对文度来说非常重要。 “拜家父所赐,我确实只会一门外语。” 话音落下,文度感觉手上发紧,纪廷夕掌心发力,将她拉进一步,两人本就近在迟尺,如今靠近一步,眼睫一抬,能扫到对方面颊,双眼里填满对方眉眼间的细微变化。 情绪原本深藏在胸腔内,但呼吸贴近,气体仿佛都带有情绪的余温,被对方捕捉察觉,变得藏无可藏。 “我的爸爸不足为奇,听说你的妈妈,在语言方面更有天赋,到各个国家都有居住过,而且在北郡时,还加入了乐享读书会,研读多邦文学,语言交流毫无障碍。” 音乐逐渐加快,灯光闪烁急促,牵动两人的脚步也加快速度,文度一边要思考,一边要分心追随节拍,终于明白,纪廷夕为什么等到现在才找上她。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 让她急促,让她分神,让她一心二用,然后狠狠地发问。 乐享读书会,是一个由瑟恩人组成的读书分享社团,雏菊之变前,在北郡十分有名,加入其中的荷梦人,大多都精通瑟恩语,能够看懂瑟恩名著,进行文学探讨。 文度的妈妈文曦,对瑟恩文化一度非常痴迷,在康曼邦游学时,加入当地的文学社,认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书友,其中就包括文度的父亲,一名定居康曼邦的瑟恩人。 雏菊之变前,文曦嗅到了风声,和文度的外公一起,连夜搬迁到康曼业城,但是文度没有和他们一起走,她选择留下来,静观其变。 之后,雏菊之变爆发,瑟恩人沦为劣等民,文度身上的瑟恩血统,也成为污点。文曦在业城,联系当地的警察局,想办法删除了丈夫最原始的人种信息,所以在百伦廷境内,查文度的身世背景,只能得知她是康百混血,但查不出瑟恩这一层血统。 如果真的被查出来,文度不仅自己要搬家,她的脑袋也得搬个家。 今天听纪廷夕追忆往事,文度就明了,她肯定查过自己,还查了她的亲朋好友,她把纪廷夕的档案翻烂,纪廷夕查她祖宗三代。 她们两个也算礼尚往来,互不相欠。 现在,她妈妈往日的行为,成为最大疑点,确实得好好解释一番,化解掉……至少是明面上化解掉纪处长心中的疑惑。 “确实,我妈妈对文学艺术的东西,都兴趣浓厚,她不仅加入了读书会,还参加过小提琴乐队的演出,到儿童故事会做过分享,甚至还为环保公益活动做过演讲,到了康曼那边,相信参加的协会,会更加丰富。” 这些兴趣协会,可不都是瑟恩人,怪只能怪她的妈妈太过博爱,海纳百川,一不小心就海纳了瑟恩的朋友。 音乐高昂而湍急,圆台上的灯光也节奏明快,两个人谈话之间,舞步追随四周的光亮,同时也你追我赶,与光影一起,身影翩翩,论观赏性,竟然不输对面的喷泉盛宴。 下面的平地上,已经有代表抬头,欣赏台上的舞姿,想来也是第一次见人与光的合舞,看得兴致盎然。 但是他们只知道二人舞姿的曼妙,看不出氛围的吊诡,二人的表情和目光,都隐藏在光影,如同二人间隐秘的交谈。 她们的距离已经近到敏感,但纪廷夕还不满足,借着下一步节拍,左脚上前,进一步靠拢,鼻尖若有若无,蹭到文度的鬓发,蜻蜓点水地一触,又快速分开。 “难怪文小姐如此学识渊博,想来一定是继承了母亲的博学,以及母亲的博爱。” 博学,如今掌握七门外语,包括禁语瑟恩语;博爱,生性怜悯,乐善好施,是不是怜悯的对象,也包括了瑟恩人? 文度因为舞步,肢体运动加快,微微喘气,如今如此贴近,浸泡在纪廷夕的目光之中,她都一时间分不清楚,这怦怦跳动的心脏,到底是因为剧烈运动,还是被身边这人撩拨刺激,于是浑身的血液都在狂飙。 从第一次见面,不,还未见面时,纪廷夕就仿佛盯上了她,总是热情,总是亲近,总是若有若无地试探。 无微不至,无孔不入。 文度本来想要远离,但是直到如今贴身近舞,看清了对方眸中的“执着与渴望”,她才真正意识到,根本无路可退,纪廷夕宛如一个深渊,已经无声无息将她包裹住,她只能稳住保持不陷落。想要彻底摆脱?可没有这个选项。 好啊,既然这样,那放开了来吧! 大敌当前,一向稳重自持的文主任,居然生出一股叛逆,她手掌一翻,转为握住纪廷夕的手腕,同时左手移动,勾住对方的脖颈,转守为攻。顷刻间,鼻尖几乎相抵,两人的鼻息交织到一处。 “对呀,我的爱好可多着呢,纪小姐如果感兴趣,欢迎常来我家里做客,我们一起探讨,没准还能找到共同爱好呢!” 这次逼近,让纪廷夕猝不及防,差点后退,不过站稳之后,她的心也剧烈跳动而起。 近距离打量,文度的眉眼更加深邃,颧骨和下巴染了层莹光,眼眸在光影里若隐若现,但其中的深意积蓄,耐人琢磨。 那股子“真诚又神秘,热情又淡漠”的矛盾,又一次跳出,在她的身上拉扯融合,百转千回,最终化为眼中的一点亮光,引人步步深入。 这次她看似热情,邀请人做家里的常客,但是纪廷夕八百个心眼附身,感受出了弦外之意——她不是真的热情待客,而是待客之后,想让客人一无所获,最后再用最温柔的礼仪,将客人扫地出门。 所以热情的底色,还是无尽的疏冷。 不过努力这么多日,终于有所突破,换来文度一句“假意”的邀请。 第20章 好啊,既然这样,那就放开了来吧! 纪廷夕右手一提,顺着流走的光晕,牵引对方绕了个圈,一圈完毕,稳稳接住她的身子,音乐停止,结束动作干脆利落。 台下的贵客欣赏完喷泉表演,侧身又看见了台上舞蹈,暂时没有鼓掌,想等表演一并结束后,来个大的,热烈的。 任局长本来见喷泉表演顺利,贵客沉醉其中,他踌躇满志,嘴角快咧到后脑勺,回头一瞥台上狂舞的两人,眼珠子差点吓掉—— 不是,卫调院的这两领导,是干嘛呢?难道是发现周围有疑点,伪装成跳舞去调查? 不过看样子,她俩跳得相当投入啊! 一曲完毕,文度和纪廷夕摆出结束姿势,两人面朝台下,笑容满面,纪廷夕下巴一扬,向局长发去远程示意。 俩领导都亲自下场整活了,还愣着干嘛,赶紧介绍啊! 任维涛会意,连忙转向一众贵宾,倾情讲解:“这个圆台叫做灯光秀台,平时音乐灯光秀开启,人们可以到上面去一展舞姿,地埋灯根据音乐节拍调节明暗,人们根据灯光变动舞姿。喷泉、音乐、灯光、舞姿交相融合,也正好体现了我们两岸景点的设计主题:历史与发展、商业与文化、人类与自然,相辅相成,和谐共生!” 总结完毕,主题点明,掌声终于响起,为今晚的晨希之行,划上完美的句号。 第16章 出了这扇门,她就自由了! 3月24日,经过为期两天的会议和商谈,双方代表相谈甚欢,康曼在了解百伦廷的最新发展基础上,希望在采矿、服装、农业、科技等领域开展合作,各个领域和机构的高管也寻找潜在伙伴,商讨可能。 两天的时间,展示了百方最新发展现状,参观了北郡科技园和开发区。24日上午的自由交流会结束后,双方的旅游经贸合作,已经八字凑全,就差代表回邦后大大美言,双方正式签署合作文件。 文度全程陪同翻译,对谈话的发展了如指掌,连奥主席爱吃萝卜不吃姜,都记在了速记本上。本次双方交谈能够顺利,她本人也功劳不浅,原本一板一眼的官话,经她一翻译,连标点符号后面,都跟了一串彩虹屁,听者开心闻者陶醉,合作想不顺遂都有难度。 这也达成了她的目的:双方合作拓宽,百伦廷边境开放,为“吉欧尔桥”打开通路。 就像这次来访,本身就是一次机会,可以送虎口的人逃生。 3月24日中午十二点,午餐丰盛,科齐正装出席,一身亚麻格纹西装装点身姿,不过这次他学会了低调,坐在纪廷夕对面,牢记礼貌客气三件套:点头微笑说声好。多余的话,他一个字不敢多说,怕这位对康曼语“略知一二”的业余人才,又来问候他的童年。 午餐平安度过,饭后休息的时间段,科齐又坐到三楼花园,眺望远方山景。服务员这次没端来三明治,而是放了杯普洱茶,帮贵客去脂解腻,消解这几日过于丰盛的胆固醇。 “先生,请您慢用。” 服务员总是周到,上次三明治餐盘下,放了叠纸巾,擦拭黄油;这次茶杯旁,也压了张纸巾,以备不时之需。 科齐端茶杯的同时,余光一瞟,纸巾上的印花典雅,酒店的精缩图形下,是天鹅宫三个印花字,末尾还跟了个s,字体漂亮,翘了个斯宾塞体的弯。虽然是手写,但与印刷体不相上下,和谐地融为一体。 他端起茶杯,细细喝起。 s:一切顺利,今天行动正常进行。 …… 日落殡仪馆,本身只有两层楼高,背后露出广阔的郊野。日落时分,路野苍劲,梧桐叶片稀疏,紫叶小檗绕了后院一圈。夕阳挂在钝角的屋顶上,白漆墙体得以染上昏晕,与馆名相得益彰。 3月24日,早上十点,这天没什么任务,馆长罗勒给两个助理都放了假,允许他们不到馆值班。但他本人却并不清闲,身穿蓝色工装,双手橡胶手套覆盖,连头上稀疏的几根毛,都被帽缘压得紧实,一边将尸体拉出停尸柜,一边嘟嘟囔囔,“杜警官,您实话实说吧,到底是跟哪个机构合作?” 杜冷丁靠在门边,目不斜视,“你不用知道,只管拿钱就行。” 罗勒嗐了一声,好不容易把尸体挪到停尸床上,语气囔囔唧唧,不知是运动量太大,还是牢骚太多卡嗓子。 “你看看,我这儿每次配合你,不仅要花心思支开员工,还得删除录像,费时费力,还忒费人品。您连个具体的卖方,都不肯透露一个!” 罗勒身为殡仪馆馆长,统领两位助理和数具尸体,横跨生死两界,位高权重,但工资却稀薄,都不够他发展奢侈的业余爱好,于是只能在工作之余,赚些外快,比如现在,同警察署警长合作,倒卖尸体,五五分成,稳赚不赔。 而他打听卖方,就是想借此摸清渠道,以求和卖方直接联系,然后将中间商撇除出去,省下笔中介费。 哪儿来那么便宜的事? 杜冷丁拉着一张脸,在这低温的停尸房,这张脸越发醒目——脸上肤色灿白,宛如冰冻的牛乳,双眉斜长平整,连接挺拔的鼻梁,白炽灯光落在其上,被切割出弧光,从侧面看去,堪比一尊雕塑,连睫毛的弧度都齐整有致,考验雕刻家的水平。 这张脸不仅堪比雕塑,连神情也经常凝固不动,好像造物主雕刻费神,于是偷了懒,只留一双眉眼传达必要的情绪波动,其他的一律省略。 此刻,杜冷丁眉头压低,双眉往眉心一聚,连“不屑”也变得精致,似乎盖了个“不屑专用章”。 “你只要物色整理好尸体就行,之后的杂事,就不劳您老费心。” 罗勒没问出结果,心里不满,这警长倒是讲诚信,每个月固定将钱转到他卡上,只是信息共享十分不对等,防他跟防贼似的,半点卖方信息都不透露。 他不掌握清楚,怎么知道尸体到底卖了多少钱? 说的是五五分,万一杜冷丁只给了他一个零头? 停尸床从柜边,一路推到后院水泥地上,那里停着辆白色桑塔纳,后备箱盖已经大开。罗勒苦力干到底,才把尸体从冷藏柜运出,又要横抱进后备箱。刚刚平复的气息,又开始上下颠簸,要了老命。 “不是呀警官,看在我每次干重活的份上,你是不是也该我多分点赃款?” “干重活?”杜冷丁拉上密封袋,不为所动,“你可别忘了,之后运送尸体的活儿,都是我在干,你跑了个五百米,我可是马拉松。” 罗勒毫不避讳,杜冷丁也不跟他客气,两个人怎么直白怎么来,反正都是蛇鼠一窝,也不怕谁比谁更不要脸。 眼见着汽车悠然驶去,罗勒不敢破口大骂,这警长牙尖嘴利,耳朵更是好使,万一被她听了去,别开车倒回来碾死他,到时候两个尸体凑一块,还能卖个打包价。 于是,罗馆长只能双手插腰,肥大的工作服腰间一收,终于显出大人的腰身,接着他狠狠跺了下脚,以发泄属于大人的不满。 …… 3月24日,中午十二点半,贺丽林才从学校回来,已经用过午餐,开始上自习,她有许多怪癖,比如听不得餐具刮蹭盘子的声音,见不得地上有猫毛,闻不得潮湿布料的味道。怪癖说不上多怪,就是比较废仆人,不过倒有一个怪癖比较有出息:每天必须学习,汲取新鲜的知识。 但是这个怪癖,同样废仆人,最主要是废多霖,因为贺小姐专注学习时,喜欢听坚果破壳的声音,于是多霖每晚的任务,就是端个盆和瓷碗,守在书桌旁,外壳放进塑盆中,坚果剥在瓷碗里,留到第二天给贺小姐当早餐,确保营养均衡。 这一天学习时间,贺丽林才翻了两页书,笔记还没来得及写,就眼皮打颤,哈欠一打,有了困意。她揉了揉眼睛,希望强打精神,但努力了几次,都不见起色,于是只好身子往后一靠,求助于醒神神器。 “多霖,去把薄荷油取来。” 今天,多霖特别“孝顺”,不仅拿来薄荷油,还端了杯橙汁上来,给大小姐提神解困。 贺丽林抹了油,喝了果汁,低头看书,但哈欠却不见少,手掌托撑住下巴,却托不住来势汹汹的困意。 多霖目光落在坚果上,余光却全在贺丽林身上,见她哈欠连连,心里不禁欢呼雀跃——橙汁里的感冒药,起作用了! 多霖之前重病,没舍得吃药,这次终于派上用场,她将药片磨成粉,兑进橙汁杯中,粉末与液体融为一体,进入身体后效果显著,氯.苯.那.敏成功让学习的斗志萎靡,疲惫占了上风。 待到第十个哈欠时,多霖终于抬起头,表示礼貌性关心,“小姐,你中午要不然小憩一会儿,醒来再接着看书?” 贺丽林没采纳意见,“剥你的巴旦木,要是嘴里闲得慌,我不介意你偷吃几颗。” 这是油盐不进啊! 多霖闭嘴,埋头继续剥壳,不过她可不会偷吃,贺小姐学习时,只能听坚果壳破开的声音,其他的任何声响,都没有容身之地。 第21章 贺丽林将书立起来,仰头阅读,试图提振精神,但没一会儿,文字就变成蚯蚓,在眼前蠕动绕弯,绕了一圈还首尾相连,最后成了一盘蚊香,慢速旋转。 致晕效果满分。 油盐不进的贺丽林,终究还是被“蚊香”拿下,她将书一盖,没好气道:“行了,去卧室准备好,我休息一会儿。” 多霖立刻溜去卧室,她铺开天鹅绒被,又打开香薰机,氛围灯亮起,幽蓝透澈,化为烟雾的精油飘漫而出,很快就充盈整间卧室。窗外,午后日光浓郁,树枝和屋顶的剪影明晰锐利,多霖走上前去,将窗帘拉上,做好最后的入睡准备。 可以叫贺小姐来休息了,她刚刚转身,却发现贺丽林已经站在身后,同刚刚的哈欠连天不同,此刻面色平和,眼眸里没有困意,专注地打量她。 多霖吃惊,条件反射要往后退,但是她忍住了不动,侧身往床边示意,“小姐,已经准备好,您可以上床休息了。” 贺丽林眼神没动,眸中映出她的轮廓。今天的多霖,方格衬衣,白色荷叶领边,长发扎成鱼骨辫,耳边有些扎不起的碎发,都稳稳当当绕到耳后,面颊折叠度不高,还带着少女的柔润,但眼神给脸庞镀了层釉光,不显幼态,反而坚韧,坚韧得成熟。 对方没有回应,多霖只好抬眸,与之对视,再一次开口,“小姐,您早点休息吧,晚上还要起来学习。” 贺丽林忽然抬手,探向她的脸畔,这下多霖实在忍不住,往侧旁一退,目光收紧,十分警惕。 探触的手指落空,在空中微微一蜷,贺丽林居然没生气,将手收了回去,“你穿这件衣服,好看。” 平时恶言恶语说得太多,偶尔一句好话,宛如狗嘴里吐出象牙,让多霖猝不及防,不知如何回应。在她怔愣的间隙,贺丽林快速伸手,将一缕逃逸的碎发,又别回她的耳后,指尖触碰到耳廓。 “以后,多穿这件吧,很衬你的肤色。” 多霖回过神来,将她的笑靥映入眸中,竟然有一丝别样的感觉—— 没有以后了,她今天就会离开,永远不会再穿这件衣服。 专注的凝视,让多霖略有不适,但想到这是最后的凝望,她忽然又愿意忍受,同贺丽林对视了片刻。日夜相处,她的眉眼、神情、轮廓,她早已经熟稔于心,但今天,她忍不住用目光去描摹,最后一遍温习,这个让她憎恨入骨的印象。 她要带着这个印象离开。 “多谢小姐的夸奖,我受宠若惊。” 芫荽和杜松的香气,在房中过渡平缓,催促困意之人入眠,贺丽林终于进入被窝,面朝门边,闭上眼睫。和白日的矜骄不同,她的睡颜静谧得温柔,好像梦中鲜花盛开,星光满载。 在她熟睡后,多霖最后望了她一眼,无声关上房门。 从楼上下来,经过长廊和门厅,兰芷静在自己的卧室里,家庭医生在休息,其他两个女工,在清理琴房里的猫毛,没有人察觉她的动静,按照惯例,此刻她的任务就是守在书桌边剥坚果,于是也没有人寻她干活。 午后这段时光,慵懒而静谧,给整座别墅围上幕布,模糊了身影,调低了声响,让离开也变得悄无声息。多霖穿过花丛,走过石子路,终于达到紧闭的铁门。 现在,在铁门外几百米的湖边,停着两辆车,一辆的后备箱中,装着具女尸,身穿方格衬衫,白色荷叶领边,和多霖的身形相似,只是脸部完全损坏,分辨不出任何五官特征。而另一辆车内,放着个大号的葡萄酒木箱,空空如也,等待“货物”入内。 接近铁门边,多霖伸手摸上栏杆,金属的冰凉蔓延入胸腔,被激动熨烫,化为热浪。四周格外静谧,昆虫都没有聒噪,多霖怕自己惹人发现,连呼吸都用鼻腔小心提住。 她要自由了,出了这扇门,她就真的自由了! 她迫不及待,伸手去拉提前留好的铁门。 第17章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下午,不再是统一的会议和商讨,康曼代表分成多个小分队,各行业代表和企业高管,在百方代表的陪同下,参观各大企业或产业园区,实地考察经济发展、产业调整的机会。 文度全程陪同奥主席,前往东区的高新技术示范区,临走之前,她见科齐还停留在大厅,于是心里暗自祈祷,希望事情发展顺利,这个下午平安度过。 科齐确实不用外出参观,他们来的第一天,那场光彩夺目的晨希之旅,就是旅游路线的实地考察,之后的每一次外出,都是北郡人文自然风光的有力证明。 而且百康之间,旅游合作经验老到,铁路和公路,从康曼的业城一路修到北郡,现在底子还在——两邦的旅游若重新合作,无需创建,只需开通。 所以科齐等旅游行业代表,齐聚在酒店的会议室中,同旅游局和交通局的负责人深入交流,已经成功从合作的可能性,跳跃到开通的具体操作。 如果进展顺利,下个月底,北郡的旅游大巴,就能顺利通过边境,驶向康曼,重温多年前的跨邦风情。以业城和北郡为试点,若情况乐观,就推广全邦,铁路线贯穿东西南北。 不过只有一点,可自由旅行的公民中,不包括瑟恩人,北郡边检站,不会放瑟恩人出境,也不欢迎康曼的瑟恩人入境。 本次商谈的所有事宜,针对的对象,只包括除瑟恩人在内的公民。 康曼这次敢派代表来访,就表示默许了百伦廷的这一套准则,如今拿到明面上商定,自然没有异议,科齐表示,在接受游客报名时,会好生审查对方的身份信息,把一切瑟恩游客“扼杀”在摇篮里。 金碧辉煌的会议室中,康曼人和荷梦人相谈甚欢,谈及“平等”问题时,可能有异议,但只要有“利润”加持,双方当即一拍即合——平等诚可贵,但利润价更高嘛! 商讨进入到后半程,双方代表已经开启闲谈模式,等待外出的人员回到酒店,晚餐即是欢送仪式,康曼代表即将踏上归程。 见时间距离饭点,还有一段距离,科齐就着愉悦的心情,靠近任局长,一脸期待,“局长先生,贵地的葡萄酒一向有名,我来了之后,在餐宴上也尝试了几杯,果然是品质保证!这次参观意义非凡,想带些特色的葡萄酒回去,送给员工当做纪念,请问您是否方便推荐呢?” 他本人会一些百伦语,但夹杂着些康曼单词,说得倒洋不土,戴恩芮怕任局听着难受,于是将夹生饭炒熟,翻译成纯正的百伦语,端到他耳边。 不过任维涛听完,还是忍不住难受——这次贵宾来访,行程都经过提前安排,外事办和警卫局逐一把关,确保行程的质量和贵宾的安全。若要带领外宾前去购买特产,可不在既定行程内,现在审批上报也来不及,只有靠他拿主意。 他不好直接拒绝,只好走迂回路线:“感谢科先生的厚爱,这对我们来说非常珍贵。您和员工喜欢,我们可以之后送一批到贵公司,由您来品尝和挑选,相信有很多酒庄,都想要得到这个荣幸的机会。” 科齐笑着摆手,宽硕的双眉笑着上翘,康曼人热切爽朗的性格展露无遗,“不用啦,你们要是送了我的员工,那其他公司的员工,要不要一个一个送?这次你们负责接待,本就费心费力,购买礼物的事情,交给我就好,您只需要推荐几家酒窖,我自行去挑选。” 任维涛脸都笑出褶来,心想,我也没说要挨个送啊,只是送些样品给你尝尝,意思一下罢了! 科齐说得轻松,任维涛就略显尴尬,正左右为难之际,他转念一想,贵宾这次来,就是寻求合作机会,科齐特意去挑选葡萄酒,是他们的机遇。科董可是经营着业城最大的旅行社,相当于行走的广告招牌,葡萄酒被他带回去,还能免费宣传一波,没准还能发展为长期客户。 ——这不是突发状况,而是意外之喜,是这次康曼来访的赠品! “好啊,不知科先生,有预期的品类吗?” …… 考虑到科先生的需求,再综合时间、地点等因素,任维涛给香顿酒窖打了电话,让经理准备好迎接贵客。 这次临时的行程,任维涛虽然没有上报,但还是告知了纪廷夕,她作为卫调院的长官,理应知晓。纪廷夕没有阻拦,但提醒科齐的陪同翻译戴芮恩,还有其他安插的下属,注意观察保持警惕,确保没有异常。 香顿位于城中心,寸土寸金之地,旁边就是星级餐馆,它本身也颇具特色,白石筑成的墙体,黑漆铁栏镶嵌其中,卷花雕刻凸显其外。进入之后,格调由石白转为木棕,整齐的展柜上,数排葡萄酒陈列而出,木柜上排灯光闪烁,酒瓶熠熠生彩,供客人挑选。 酒窖内,经理已经做好准备,早就戴好酒窖的镀金胸针,目光经过镜片的加持,炯炯有神,化身为葡萄酒的形象大使,面对来自外邦的观众,随时可以为优秀的品牌慷慨发言。 第22章 “科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 “有没有适合在特别的日子,送给员工和朋友的酒?” “您的员工和朋友,他们平时经常喝葡萄酒吗?” “有少数经常喝,但大多很少接触。” 经理熟稔一笑,心里已经有了名单,继续缩小范围,“那请问您们的口味,是偏向于酸还是甜?平时主要用来搭配什么菜呢?” 科齐心里也熟稔一笑,对于这些问题,他早就准备好答案,不过还是假装为懵懂的挑酒人,锁眉思索。 “不喜甜腻,但是水果类的酸甜可以接受,一般用来搭配红烧肉和小牛排。” 经理没有卡顿,从上层的展柜中,取来一瓶葡萄酒,倾情推荐,“先生,根据您的标准,我们推荐这款梅洛,属于干性,含糖量低于4g/l,口味偏酸,相比于赤霞珠,它的单宁含量较低,对于不经常喝酒的人士,也比较友好;而且这款梅洛,在橡木中陈酿,添加了香草和樱桃的清香,适合搭配牛排食用,口感柔顺。” 科齐接过,在手里掂量,漆黑的瓶身,发亮的酒液,根据经理的描述,这就是他的“梦中情酒”,完美得无可挑剔。 “请问有大瓶装吗?”科齐抬头,“回去之后要开个宴会,如果有大酒就好了,看着也气派。” 经理会心一笑,“请您跟我来。” 地下还有一层展柜,完全装修成酒窖的形式,拱形顶,砖石堆,颗粒粗糙的墙面,保留了旧时的地下酒窖风韵。 相比于地上,这里的酒液更加深邃,当然瓶身也更加阔气,包括2l,3l和5l的大酒。5l的酒独占一柜,体积庞大,相当于超市里大桶的矿泉水,这一瓶往餐桌上一摆,气势磅礴,真能成为镇桌之宝。 科齐的目光,一下子被大酒吸引而去,一点瓶身,“请帮我打包四瓶5l的,还有十六瓶750ml的梅洛。” 这是一单大买卖,不仅成交金额高,体积还庞大,经理特意叫来两个员工,在酒窖内室进行挑选包装。内室和外厅,隔了一层墙,外部供客人挑选大瓶酒,而内部的藏酒更多,方便酒的贮藏和打包。 小瓶的梅洛,用传统的红酒盒包装,但是四瓶大酒,需要动用大号木箱,再包裹泡沫软垫,防止磕碰。员工动作麻利,很快包装妥当,又将木盒和木箱,一路抬到门口礼宾车的后备箱中。 科齐同身边的任维涛交谈,目光不时从木箱上扫过。表面不着痕迹,但心跳隐隐加速——在酒窖内室,已经完成调换,这个木箱中所装的,不是大瓶酒,而是需要送出边境的瑟恩同胞。 他们这一行人都等在门店边,科齐趁着等待的时间,夸夸其谈,询问各大酒庄的特色,吸引所有的注意力,没有人会关注到装酒的木箱,也没有人在意负责搬运的员工。 后背箱关合的那瞬间,科齐的余光一动,加速的心跳,落得铿锵有力。 一切顺利,安全了! “先生慢走,欢迎下次光临!”经理伫立门边,热情送客。 最后的任务完成,科齐心里轻松,自然也是眉开眼笑,再看身边的经理时,都顺眼了不少,给了他一笔庞大的小费,庆祝这次“暗度陈仓”的成功。 …… 晚上,晚宴和送别仪式按时举行。 六点半,终于迎来本次来访的尾声,同迎接时一样,酒店所有工作人员,清一色的制服,清一色的精神面貌,分站在大门两边,欢送贵宾离去。 百伦廷的代表,站在酒店大门前,同康曼代表道别,任维涛作为负责人,同奥主席做最后的交谈,他对这些天的表现信心十足,说到激动之处,转身一览身后,要代表这次的所有人员,向康曼表示合作的盛情。 但是转身一看,发现身后缺了一人:纪廷夕这个守时达人,居然没有露面。 怎么回事?其他事情不早就处理好了吗? 现在这个时间点,理应到达门口,完成送别礼仪,所有人都到场,你一个旅游办公室负责人不在,成何体统! 气氛略微有些僵硬,好在任主任力挽狂澜,说话的空隙,偏向身后的下属,见缝插针:“催一下纪主任,马上到场,其他事情先放放!” 文度也发现了纪廷夕缺席,心里涌出不祥的预感,但还是坚持给双方翻译官话,余光之处,却见科齐的陪同翻译戴恩芮,顺着墙边跑来,似乎有急事要说。 文度心生奇怪,按理说这个正式场合,一切按流程进行,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应该慌里慌张地出现,一旦慌张,就会打破现场节奏,除非……真的已经万不得已。 戴芮恩实在是慌张,而且她又是科齐的翻译,文度不敢掉以轻心,见她迈着小步子,身形却颤颤巍巍,嘴唇都在发抖。 跑近之后,她都没顾得上周围贵宾探寻的目光,就贴到文度身边,压低了声音,当场向她汇报了情况。 文度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听到具体内容后,内心还是响起一波地震海啸,虽然面色稳住了,但肾上腺素飙升,血管急剧收缩之后,脸上浮现出一层白晕。 任维涛也察觉出不对,但还是撑住场子,硬着头破将送客致辞背完,旁边的外办主任懂眼色,很快接替了他的位置。 他终于得空走到一边,抬手示意戴恩芮过去,面色宽和,但语气已经火急火燎,“发生什么事了!” 第18章 地下室争端 戴恩芮犹豫着不敢公开说,看向她翻译组的组长,文度知道现拖延时间不是办法,没有犹豫多久,朝她点了头。 “任局长,是这样,刚刚纪主任拦着科先生的车不让开,说要搜查,但是司机……拿不定主意,就给科先生打了电话,科先生很快到了地下室,阻止搜查,然后两个人就争论起来了,科先生很生气!” 这个消息,很快在百方中蔓延开,在场的所有百伦廷代表都大惊失色,他们的功力可没文度那么深厚,惊与疑都渗透到面皮上。 康曼的代表,不能完全听懂百伦语,但见对面的氛围,也知道大事不妙,询问文度发生了什么,怎么他们队伍里的科齐,也不在场呢? …… 晚上7点,地下停车场。 一排宽阔的停车位,被整齐刷围出来,专供贵宾使用,如今空荡荡一片,只留一辆礼宾车,一动不动停在原位。 礼宾车落了单,却并不孤独,它的身边非常热闹,不过不是高朋满座的热闹,而是剑拔弩张的聒噪。 “纪主任,我再说一遍,你没有权利搜查我的车,这车归康曼外事办,里面的行李归我私人所有,你于情于理,都没有权利搜查。如果是这辆车涉嫌违法犯罪,需要调查,可以,但你得出示搜查证!” 纪廷夕同在卫调院中一样,长发扎起,正装傍身,不过不一样的是,她化了个淡妆,眼尾经过柔和,有了“办公室副主任”的亲和,不过此刻浑身的锐气,依旧灼灼凌人。 “科先生,我们检查用车,不是怀疑您违法犯罪,而是为了确保您的安全,不需要搜查证,需要的是我们对义务的尽责。” 他们说话时,任局长已经赶了过去,文度顾不上奥主席,跟着一起赶赴“事发地点”。她在脑中,已经能够想象出具体场景,但在亲眼目睹时,还是再次受震。 视野中心,科齐因为争论,面红耳赤,双手挥舞着给自己增加气势,一身西装抑制住了他的发挥;纪廷夕面色如常,嘴里说出的话虽然客气,但仔细一剥开,全是锐利的边角,似乎就算康曼邦首脑来了,这车也得打开瞧瞧! “安危?”科齐气得发笑,“我这车入境时,经过你们的全面检查,在这停车场里,二十四小时监控,就算开到外面,也一直有人看守,请问那里来安危?” 面对诘问,纪廷夕也不恼,虽然皮笑肉不笑,但好歹给了笑容,“科先生说得在理,一听也是懂得安全原则的人,不过有一点您可能忽略了。如果是按照我们的正常行程,肯定无需担心,不过您在今天下午,去了香顿酒窖,这个不在我们的正常行程之内,为了您的安危,这辆车我需要过目。” 科齐听她点出了具体地点,心里越发炸锅——可以肯定,纪廷夕此番检查,绝对不是为了什么贵客的安危,而是怀疑这次行程有蹊跷,所以执意搜查。 要命的是,她的怀疑是对的:后备箱里的木箱,装的不是葡萄酒,是一个瑟恩人! 科齐倒吸一口气,高压之下,只能将害怕收敛起来,转化为“愤怒”,对蛮横待遇的愤怒。他眼神一瞥,见任维涛已经到达现场,于是彻底放开嗓门,希望引起重视,利用领导的压力,来牵制纪廷夕的行动。 “哦,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次行程有问题!那么问题来了,这次酒窖,是任局长推荐的,据说品质保障;去挑选葡萄酒,也是在任局长的陪同下进行,现在你怀疑出了问题,请问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第23章 任局长刚刚在上面送客,还风光焕发,此刻面如土色,真的恨不能给纪廷夕跪下——我的老天,现在这么敏感的时候,北郡台都得把康曼的贵客捧着哄着,您倒好,临走了居然把人家给堵在停车场,还要搜查私人物品,您是嫌咱们的官位来得太轻松了!? 他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好歹撑着身子,杀到两人身边,先给科齐赔个礼,“不好意思科先生,这次你们来,安全问题是我们最先要保证的问题,而纪主任她分管安全这一块,所以格外挂心。今天下午的行程呢,是临时变动的,时间比较紧,所以我没来得及和纪主任仔细沟通……” 说着,任局长转向纪廷夕,拼命使眼色,“纪主任是认真负责的好主任,担心出现疏漏,这个可以理解,不过我可以确定,下午的行程没有问题,这辆车也无需……” “无需检查”四个呼之欲出,形势眼见即将得救,纪廷夕眼睛也不眨,将话头强行截断。 “确实,我尽职尽责,心系贵宾的人身安全和行程体验,所以检查车辆,也在我的职责之内。倒是科先生,对我的例行检查反应这么激烈,该不会车里面,有我不方便查看的东西?有私人物品没关系,您单独取出来,我们不会翻看。” 任局长话没说完,还张着嘴,完美展示什么叫“哑口无言”。他现在已经不想给纪廷夕跪下,想明天伴着朝阳的光辉,吊死在她家门口。 停车场里,陆陆续续有其他人下来,包括奥主席,还有其他委员和企业高管,虽然刚刚任局长交代了戴恩芮,让贵客们先回茶厅里坐坐,吃些点心,但无奈贵客们的心,已经不在茶厅里,他们只想知道,科先生到底遭遇了什么。 戴恩芮陪同奥主席一同下来,一眼就见到文度,悄悄凑近她身边,“纪处是发现疑点了吧,这个科齐有问题?” 北郡台的同事可能不解,觉得纪廷夕这个冒牌的旅游局主任不熟悉业务,较真过了头;但卫调院的同事察觉出蹊跷,纪廷夕这么做,肯定是发现了疑点,不然不会去招惹康曼贵宾。就比如若星,站在车辆对面,虽然也是愁容满面,但是没有去阻拦,用行动支持上级的决定。 礼宾车旁,气氛爆裂可燃,科齐的脸色已经红成新鲜的猪肝,他见任局长都无法阻止,绝望之下,血液直冲脑门,怎么也想保住车里的同胞。 奥主席将一切看在眼里,他虽然不理解纪廷夕的行为,但也想挽救两邦之间,来之不易的友好关系,他上前,想抬手抚住科齐的背脊,让他忍让一步。 “我相信,纪主任也是谨慎起见,咱们配合进行检查吧。这样免得纪主任担心,也能彻底排除掉安全隐患。” 科齐气不打一处来,您不帮忙说话就算了,还倒长他人威风! 现在,科齐深切感觉到境遇的艰难,他作为吉欧尔组织的高级卧底,隐藏在康曼高管之中,看似位高权重,可以获得无穷资源和讯息,但面临的危险时,会更难脱身。比如现在,一个人身处旋涡中心,对方步步紧逼,而身边没有援助的同伴,一直是他为别人保驾护航,但他遇到危险时,却无人指望。 真的要放弃了吗? 事情败露后,他可以找借口,表示什么都不知道,把疑点推到任局长和香顿酒窖身上,可是车里的瑟恩同胞,可就没有活路了,甚至整个“吉欧尔桥”,都有暴露的危险。 吉欧尔桥历经三年,磕磕绊绊,风雨飘摇,好不容易发展到现在,在百康两邦间建立起完善的通道,成为无数瑟恩人赖以逃生的“生路”,可不能断在他手上啊…… 科齐知道其中的利害,没动摇多久,他就下了狠心——今天就算百伦廷首脑来了,就算双方彻底撕破脸,关系破裂,也别想查这车! …… 下午1点18分,小贺家别墅后院。 手已触碰到铁门的刹那,多霖的心跳到了极致,但是身后传来的声响,心跳骤然停下,胸腔里险些成为一片死xue。 “多霖!你要去哪里?” 多霖转头一看,汉雅站在门边,迟疑地向她走来,“你不应该在小姐的房间里吗……” 喋喋的疑问,传进多霖的耳中,但是无法形成连贯的话语,紧张中,她已经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脑海中只被一个声音占据:离开这里,一定要离开这里!! 她立刻转身,拉开铁门往门外跑,汉雅见状,连忙追上来,从后面抱住她的腰,将她往里拖。两个人的力气相持,在铁门边挣扎,往前几步,又后退半米,来回争执不下。 “多霖要逃跑啦,她要逃跑啦——”汉雅朝着房屋大喊,声音仿佛一把钢针,往各个房间的窗户里洒。 原本寂静无声的庭院,瞬间被点燃,多霖好像掉入了火坑中,拼命地挣扎,要逃出“火海”。 离开这里,拼了命也要离开这里,就差这最后一步了,一定要离开这里!! 多霖的指甲,掐入对方的皮肉中,拿出最后的力气,一定要把这禁锢她的钳子破开,但是下一秒,她的膝盖一痛,当场跪倒在地,抬头去看时,只见兰芷静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腰间的双手终于放开,但她跪伏在地上,膝盖开裂般的疼痛,也没了力气再起身逃跑。 兰芷静上前,准备抬脚再来一下,但她的余光瞥见来人,抬起的脚顺势往后一退,转向房屋的方向,“小姐,多霖想要逃跑,正巧被汉雅撞见了。” 多霖一手撑着地面,艰难地抬头,贺丽林的头发还散着,披了件外衣下来,像是沉睡中被吵醒,但她的表情过于沉静,又像是等候了许久,姗姗来迟。 她和兰芷静一样,眼眸低垂,居高临下地看向她。 第19章 可真是自讨苦吃啊! 晚上7点28分,天鹅宫地下停车场。 和任局一起赶赴到现场后,文度虽然没有参与,但通过双方的对话,快速分析清楚了形势:纪廷夕执意搜查,是怀疑木箱中有异,而科齐坚持决绝,是以为多霖在木箱里,一旦开箱,事情肯定败露! 但她下午回到酒店时,已经通过线上的平台确认,计划出现变故。只是并未找到机会,将该消息传达给科齐。 所以现在,多霖并没有在木箱里。纪廷夕就算开箱,也检查不出任何问题——没有检查出问题,还得罪了贵宾,她回去之后,下场会非常糟糕。 纪廷夕上任以来,给文度增添了诸多麻烦,文度想要报复她,打压她,那么现在,就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事关两邦的合作,文度可以任由他们争执下去,将事情闹大,闹得不可收拾,然后在开箱的那一刻,狠狠打纪廷夕的脸,灭她的威风。 这种想法的火苗灼灼燃烧,但只在文度心里闪了一瞬,就熄灭下去。 不行啊!纪廷夕和科齐,现在不仅是她们自己,还代表了百康双方的形象,这件事情如果闹到不可收拾,那代表团来访,也会以糟糕收尾,直接影响百伦廷和康曼的后续合作。 合作失败,百伦廷的边境就不会进一步放开,那么她们想要送瑟恩人出境,也会举步维艰。 这次打击了纪廷夕,虽然有短期利益,但从长远上看,并不利于吉欧尔桥计划的发展。 所以这次来访,只能成功,文度不允许它失败! 现在的气氛依然爆裂,科齐正准备开火,和奥主席争论,但身边又闪现出一个人影,她就像是一个路人,置身事外,身上没沾半□□味儿,只是前来陈述事实。 “科先生,请您放心,纪主任检查车辆,不会翻看行李箱中的私人物品,只是检查汽车的各个部位,看是否有存疑的地方。” 科齐没有搭理她,情绪激动之中,他没有功夫理无关紧要的人,但耳边又想起了女人的嗓音,是标准的康曼语,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语调,都错落有致,不像是翻译,像是真正的康曼同伴,试图同他真诚交谈。 “科先生,检查的时候,会打开葡萄酒木箱,但相信纪主任会安排妥当,不会对里面的葡萄酒造成任何损坏,检查之后,也会进行还原,不影响您将它们完好地带回业城。” “木箱”两个字,牵扯住科齐的神经,引着他去倾听,去思考,最终停留在“完好”二字上,思绪收拢。 科齐转过目光,打量眼前这名翻译,这回瞧得认真,真正看清了她的样貌:是一个彬彬文质的女人,面庞上,下眼睑轻巧地托起一双眼珠,左右适当留白,也留出胸有成竹的沉静。 看进她的双眼,让人安心,抚下所有疑乱。 这一瞬间,科齐听懂了她的话,也正式确认了她的身份。 “你们确定,不会破坏我的私人物品和葡萄酒吗?” 文度心里一松,转头面向纪廷夕,虽然她在保证,但是具体如何,还得看纪处长的回应。 纪廷夕倒是乖巧,文度和科齐说话时,她全程竖起耳朵,听得认真,完全不打岔,等到文度回头看她时,她刚刚锐利的笑容,柔缓了下来,笑得毫无攻击性。 第24章 “当然,您完全可以放心。” 科齐拧着眉头,勉为其难松了口,“好,我就当是配合你们的安保流程,但请麻烦快些,不要耽误出发的时间。” 纪廷夕从善如流,抬手示意贵客借一步休息,免得他们大力检查,吵到贵客的眼睛。 眼见着争执终于落幕,任局长喘了□□气,也立刻恢复到工作状态,示意代表们都回到茶厅去等候,相信纪主任指挥之下,警卫员很快能检查完毕。 最后,停车场只剩下纪廷夕、若星,还有三个提来的警卫,奥主席和文度陪着科齐,在方柱旁边等候,在安全范围内监视,确保检查人员没有翻动私人物品。 若星明白纪廷夕的意思,第一步就检查木箱,他和另一名警卫将木箱抬到外面,卸下绳索,撬动箱门。 虽然科齐读懂了信号,但亲眼见到木箱开启,还是忍不住心颤……那名瑟恩同胞,真的不在里面吧,可她为什么不在里面?是出什么意外了吗? 科齐忍不住别过头去,不愿再看礼宾车——无论结果如何,这次“偷渡”行动,都已经失败。 二十分钟后,纪廷夕大步前来,向着科齐点头致意,“科先生,检查无误,车辆安全,您可以放心乘坐,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配合和信任。” 她嘴上说着感谢,眉梢上悬挂着彬彬有礼的客气,但客气浅薄一层,地下室的风一吹,就散成了沙,经不起用心感受。 ——她并不感谢,也没有歉意,她只是正常工作,科齐不配合耽误了时间,是他自己的问题。 科齐看她,恨得后槽牙发痒,但又不便于再说狠话,担心破坏两邦间友好圆满的表象。 …… 一个小时前,任局长送客时,还容光焕发,送出了满怀的豪情,为自己的邦度骄傲,但半个小时后,他开启第二波送客仪式,这回人送出了一脸歉意,挥手时双腿都夹紧,夹住自己的尴尬。 贵客终于离开,酒店里,剩下的全是自己人,任局长卸下发条,神经松下一半,脸上笑容也垮下来,法令纹扯开两道沉郁。 “纪处长,您不能这么坑我们吧!您就算发现了疑点,也应该低调处理,现在闹得这么大,影响非常不好啊!” “我确实低调呀,最开始只联系了司机,让他帮忙打开车门,我们做个安全检查,为的就是把消息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没想到最后,不仅是百方负责人和康曼代表,就连酒店门口的裸.体雕像,都知道纪主任要硬碰人家的爱车。 眼看着气氛又不对,外事办主任连忙上前,说了圆场的好话,“不过结果是好的,奥主席和科董,都对我们的行为表示理解,知道是保障他们的安危,没有影响到整体的好印象。” 结果确实不赖,不然任局长明天,真的会告到卫院去,怎么也得让纪处长的良心酸痛一下! 插曲过后,任务完成,时间已过八点,各个部门开始打道回府。文度和信息室的下属,可以从酒店直接回家,但纪廷夕作为总负责人,得返回总务处汇报情况。 酒店外,纪廷夕送文度离开,文度分外体贴,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温声关心,“纪小姐汇报之后,早点回家休息,你今天那么辛苦,又要接待贵宾,又要担心贵宾的安全。” 可真是黄连豆用嘴嚼——自讨苦吃啊! 纪廷夕收到关心,心里暖,立刻热情回应,“文小姐回家也好好休息,你今天也辛苦了,又要给贵宾翻译,又要安抚贵宾的情绪。” 可真是染坊里卖布——多管闲事啊! 文小姐和纪小姐,互相道了关心,终于心满意足地分别。 目送文度离开,纪廷夕嘴角的笑容没有放下,效力持久,不像是之前面对贵宾,当面笑容温暖,一转头就没了踪影。 但没让她笑完,若星晃到了她眼前,一脸的欲言又止。 “说吧,什么事。” 若星一改平日里的殷勤,忽然正经起来,“纪处,在科先生的车里,虽然没有发现可疑物品,但是我们……发现了一个可疑的地方。” 纪廷夕一听,笑意彻底消散,侧过头。 若星:“礼宾车的后座下面,有一个长柜,柜门是平拉的,而且上面安了锁,我们检查的时候,没有锁上,我打开看了,里面没有东西。” “有的礼宾车,确实会设一些柜子和抽屉,有的还有车载冰箱,装酒和点心。” “其实我检查的时候,也不太确定,但是趁着刚刚的间隙,我上网专门查了那款礼宾车的内部照片,后座下面是全空的,座椅可以伸缩,也可以完全收进去。也就是说,科先生的那辆车,后座下面经过人为改造,里面装了个柜子,还上了锁。” 天鹅宫广场中,喷泉扬起,水花洒落在雕塑之上,洁白的大理石,沐浴在水流和灯光中,晶莹欲滴。这一幕,倒映进纪廷夕的眼中,让瞳孔描了层高光,晶莹剔透。 “你说……那个柜子里,原本是要装什么呢?” 第20章 该死的人不是她 3月24日的晚上,是周五,是打工阶层的放假日,也是“出征”天鹅宫酒店的卫调院干员,终于可以回家休整的日子。 但是文度回家后,并没有放假的状态,相反,她隐藏多时的焦灼和失措,终于得以展露,呈现在餐桌上。 虽然已经时过八点,月穆还是留了晚餐,她知道计划不顺,文度在酒店里也仅仅是吃一个流程,食物的营养和味道,一点也没肚子里去,回来也许还得补充体力。 “天鹅宫里,没有出大岔子吧?”月穆将餐具递到她手里,“先吃点东西,鱼汤熬了半个小时,东星斑的味道都在里面了。” 文度手里捏着餐勺,但目光游移在外,一点也没分给餐盘,“代表临走前,纪廷夕把科齐的车拦在地下室,一定要搜查!” “她起疑心了吗?” 文度身上的焦虑,只松下一小半,职业妆还未卸,眼睑间浅淡的眼影,在灯光下却显得明艳,不过这份明艳,败给了眼中思绪拉扯的波光。 “对,应该是科齐去挑酒的行动,引起了她的怀疑,不过就是再怀疑,也不能当着面强行检查。” 文度捏紧餐具,低声喃喃:“可真是个疯子!” 之前她们敢做出计划,让多霖藏在礼宾车的后备箱,就是料准了百伦廷碍于贵客的身份,不会搜查车辆,就算过边境时检查,多霖也已经从木箱内,藏到了座位下的暗柜里,可以顺利过关。 但是没想到,纪廷夕出其不意,打着安保的名义,强行搜查,文度就守在地下室,见证了检查的全过程,不仅是后备箱,连车室里,他们也进行了详细检查。 这让她激出一身凉汗:如果多霖那边没出意外,顺利藏到暗柜中,会是什么后果? 月穆听闻,也十分诧异,“搜查贵宾的私人车辆?她难道不怕影响访问结果,影响她的个人前途?” “也许她就是个疯子,不按常理出牌,为了抓到瑟恩人,可以不择手段;又或者,她有那个底气,知道这么做,出不了事情。” 可是,是什么给了她底气? 难道她已经有把握,科齐就是卧底,车里一定有蹊跷? 文度习惯性用直觉行事,她会先搜集信息,然后将信息整合,形成对人对物对事的深刻印象,最后凝聚为导航般的直觉系统,帮她看透事物本质,看穿人物意图,看明事态发展——天生的敏锐直觉,仿佛一把强光手电,让她刺破卫调院里弥漫的浓黑,得以在刀尖上顺畅前行。 但是纪廷夕是个诡异的存在,文度试图用直觉去触探,去分析,但几番交手下来,本以为有所收获,但却都发现,事态发生了偏差。 直觉的触手,探不进她的内心,也摸不清她的真实意图。 文度生出强烈的不安全感,三年来第一次,怀疑自己的信息判断。 月穆看出她的迟疑,也忍不住担心,“不管是脾气反复无常,还是有未知的底气,都不好对付,你们以后相处的机会还很多……” 相处的机会多,交手的机会也多,如果次次都这么猝不及防,该怎么对付啊? 文度用餐刀刀柄,挠了挠额角,一时难分难解。 之前的凌托弗,最多要人费心,这个纪廷夕,直接要人费命啊。 疑虑之中,文度的思绪,再度回到问题的原点,抬起头来,“明天,我想办法去贺丽林家一趟,不知道多霖到底出什么事了!” …… 瑟恩事务管理局,接待室的柯拉,第一次面对如此棘手的情况,事情其实格外简单,但是参与其中的人,让事态复杂起来,就事论事沦为次要,最主要是得见机行事。 在她面前,坐了一个人,贺家大小姐,坐得下巴微扬,眼睫斜垂,明明是端坐,却生出俯视的压迫。科拉同她相对而坐,都怀疑自己是否不配,应该蹲到她脚边,给她掸鞋面的灰尘。 第25章 在她身后,站了两个人,一个是贴身管家,一个是家用雇工,管家依旧正装严容,脖间的丝巾打得规整,双手交握搭在腹间,柯拉时不时用眼角瞟她,总感觉她会大手一挥,把科里的同事唤来,给小姐捶个腿。 而那位雇工,一看就是瑟恩人,不管是身份还是人种,都无关紧要,柯拉本来不想关注,但这个瑟恩人,还是吸引了她的注意。 凡是被拧到管理局的瑟恩人,大多是惹下篓子,或者没有任何篓子,只是雇主看不顺眼,惨遭退货。进到局子里后,瑟恩雇工往往胆战心惊,要么痛哭流涕,忏悔过错,要么诚惶诚恐,恳求机会。 遭雇主中断合约的瑟恩人,会在工作档案上留下记录,影响到后续的求职或分配,若到最后,无人雇佣,就只有进入到劳训营,做最原始的劳动训练,干最脏最累的活儿。到时候最大的贡献,就是死在营里,给菜地增添肥料。 生杀予夺,全凭荷梦雇主的意志,所以瑟恩人痛哭率最高的场所,不是工厂,也不是医院,而是事务管理局。工厂只是压榨他们的血汗,医院只是告知他们的病痛,而管理局里,却分拨了他们的命运。 不过眼前这个瑟恩人,不太一样,她出奇地平静,眼睛本来圆润,但里面没有装含情绪,饱满的面颊没有笑意,也显得干瘪,是一种心如死灰后的平静。 矜骄的大小姐,严阵以待的管家,外加一个与众不同的瑟恩人,这么个奇怪的组合,柯拉一时理不清头绪,不知从何入手。 “科长,事情已经很明白了,这个瑟恩雇工,她趁着小姐午睡,试图逃跑,一来渎职,二来有愧小姐的信任,我们有权利将她解雇,永不雇佣!” 随着兰芷静的开口,昨天的痛苦回忆再度涌现,多霖平静的面色出现裂纹,情绪积攒在眉头。 回忆痛苦地侵蚀,多霖加重了呼吸,原来最痛苦的不是被抓,而是逃跑失败后,一遍遍回想,一遍遍认清求生机会,被撕碎破灭的事实。 柯拉已经知晓了事情经过:工作时间,从雇主家逃走,除非是发生了地震海啸,否则就是严重渎职,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当然,就算发生了地震海啸,也得背着雇主逃跑,一个人偷偷逃命,像什么话!? “对于这件事,你有什么要说的吗?”柯拉看向多霖。 瑟恩人的意见不重要,就像主人将狗扔在动物收容所,没有人会问狗的意见。 但是事务管理局,是一个标榜秩序和文明的公共部门,该有的流程,怎么也需要完整走完。 多霖没有辩解,默认下来。从进入管理局起,她就忽然释然了,她不是想离开贺家吗?那么现在就是个绝佳机会,兰芷静想将她解雇,永不雇佣,这不正中下怀吗? 她们不想雇,她还不想干呢! 多霖知道被解雇的下场,凭借贺家的影响力,她在城里再也找不到工作,没有收入,也没有人敢帮她,然后她会被拉进劳训营,死在里面。 反正横竖是一死,死在劳训营,也许更清净,死了还能滋润两根油菜花。 得到默认的答复,科拉也不再多问,她站起来,准备带贺丽林和多霖去办手续,但是贺小姐却稳身不动,她的眼睛睁得斗大,瞳孔因为扩张,严肃得可怕。 “我要知道,你要逃到哪里去?你要逃去干什么!” 话是从齿缝中挤出,包裹了十足的情绪。多霖就算再麻木,被这剧烈的情绪一撞,神经也难免活跃而起。 真是辛苦贺小姐了,这么在乎她的破事。 “我不相信你是要逃走,你今天必须说清楚,是要去干什么!!” 又是剧烈一撞,这回,多霖的胸口,也开始强有力地震动,她感受到了贺丽林的用意:她要保她。 兰芷静一直试图除掉她,但贺丽林却一直在保她,直到现在,直到已经清楚地知道她背叛逃跑,还是想保住她。 神经和心跳活跃起来后,情绪的热流,终于在身体内奔涌,其中包裹着对贺丽林的复杂情绪。 多霖好恨她:是她把自己强行要到身边,碾碎了自己所有的尊严和想望,让自己无法逃离,每日煎熬;但自己又得感谢她,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提供了一顶庇护,让自己免受外界的折磨,存活至今。 对于贺丽林的复杂感情,在体内奔涌呼啸,终于,唤起了多霖求生的欲望。死水溺身之际,贺丽林给她递了根浮木,她抓住了,开始往上爬。 她想死,可是该死的人不是她,这些人渣,这些啖肉喋血的畜生,他们为什么都活得光鲜亮丽,他们为什么不能去死啊!! 喉头深深地滚下,多霖开了口,“对不起小姐,我不是逃走,我是想要自杀,我怕死在家里面,您会害怕,所以特意跑出去,想死在湖里,不给您添麻烦。” 事情转了个九十度的直角弯,柯拉倏地站住,“自杀?为什么要自杀?” 多霖双手成圈,左右一抹,将衣袖挤高,两条胳膊瞬间露出。纤细的胳膊,本该十分漂亮,上面却爬满了针眼和淤青,宛如蛀虫的莲藕,被咬得坑坑洼洼,触目惊心。 第21章 但你也别想从我这儿逃走~ 柯拉作为瑟恩事务管理员,当然知道这是什么痕迹,一时间更为诧异,“你……染上了毒瘾?” 豪门大家的贴身女工,也能染上毒瘾? “不是,是有人一直用长针扎我,刺穿我的胳膊,旧伤还没有好,就有来新一轮的折磨,我实在是忍受不了,我不想活了。” 说这话时,本该加些眼泪,流些鼻涕,但是瑟恩人的遭遇,比她惨的多不胜数,眼泪和委屈只显得廉价,多霖是明白人,并不打算博取同情。 兰芷静面对这满手的伤痕,面色十分难看,不过不是不忍直视的难看,而是不堪入目的难看,仿佛目睹不得体的东西,脏了她的眼睛。 通过在场三人的神情,柯拉可以推断出个大概,凶手就站在她身边,都不用报警,直接叫外面的门卫进来,就能把人绳之以法。 但是瑟恩人的伤势,也无关紧要,就像宠物收容所查看狗的身体,发现伤痕累累,也不能质问狗主人,是不是施加了虐待。 只是现在问题的关键,从“逃跑”转到了“自杀”,至于是否算“渎职”,最主要还是根据雇主的判断——柯拉心里明白,这里谁当家做主,于是将目光落到贺丽林身上,请她发言。 贺丽林之前见过这双胳膊,已经接受过冲击,但如今再看,仍旧气血翻涌,一为兰芷静的未经上报,随意下手,动她身边的人;二为多霖的隐而不报,胳膊被扎成花洒,也没向她求助。 “你应该及时向我上报,而不是一个人憋着,你憋着,我不知道,遭罪的还不是你自己!” 大事当前,多霖收敛起以往的不逊,点头回应,“小姐说的是,是我没有及时跟您说,害您费心了!” 贺丽林乜斜她,桃核状的猫眼一张一合,满是“怒其不争”,但又带着些怜惜,因为在管理局中,这种怜悯被合理解读为“主仆间”的感情。 “以后爱惜些自己的命,我用你用得顺手,你要是没了,我那些贴身的活儿,找谁干去!” 还会训自己的雇工,说明雇佣关系,会续签下去。 贺丽林动了动肩膀,眼睛终于恢复正常大小,浑身的大小姐气,稍微温和收敛。 兰芷静听到这么个发展方向,面色从难看,变为难绷,嘴角绷得铁直,好似稍微松一点,就会破口大骂。 多霖平时那个清高的样子,她早就看不惯,明明是个瑟恩贱仆,她还端着以前优等生的架子,该有的谦卑态度,一点没有。前几天还把贺丽林的腿烫伤,怎么看怎么居心叵测。 也不知贺丽林是什么时候瞎的,偏偏就要她贴身伺候! “小姐,我们家里的规矩您是知道的,绝对不会有人滥用私刑,多霖既然被人刻意针对,那是不是说明,她本身也存在问题?就好比几天前,她服侍您洗脚,期间您的腿脚被烫伤,现在还敷着药呢!” 贺丽林像是忘了腿疼,轻松回应,“兰姨,多霖是我的贴身女工,每天在我眼皮子底子做事,她有没有问题,我本人应该最有发言权。不过你说得不错,伤害家用雇工的行为,在我家里确实不允许,以后也不允许再发生!” 她的话语音量不大,但咬字时节奏分明,分量感十足,而兰芷静更是气势逼人,柯拉夹在二人中间,半天都开不了口。现在,她不管做什么决定,都会得罪人,不过相比之下,她更不能得罪贺小姐。 “目前的情况呢,我已经清楚了,是雇工多霖有一些不好的遭遇,想要轻生,所以跑出家里,引发了误会。看多霖的态度,她应该还是非常敬爱贺小姐,也非常重视自己的职业,只是一时想不开,没有原则上的大错误。不知贺小姐您,是否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再继续服务您?” 第26章 给贺丽林递了台阶,方便她拾阶而下。 这个科长真不错,会见风使舵,贺丽林心生满意,决定以后在父亲面前美言几句,算是对她的回礼。 “可以,念在她现在态度不错,平时对工作也尽职尽责。至于她的伤,应该是我家里对雇工疏于管教,才会出现这种事,让您见笑了。我相信回去之后,兰管家一定会彻查此事,并且保证以后,不会出现类似的丑事!你说是吧,兰姨?” 面对贺丽林的热情询问,兰芷静如同口里塞了抹布,说不出话来,还一阵恶心。 真行啊,她一直当宝贝服侍的大小姐,不仅瞎了,还降智得彻底,为一个瑟恩仆人承认家丑! 可是小姐再降智,在这种场合,当着管理局科长的面,也得配合表演,不能让家丑外扬得太厉害。 以大局为重,兰芷静忍住恶心,强行挤出自己“铲奸除恶”的决心,“小姐您放心,我一定会处理好!” …… 回到家里,兰芷静拉着脸,她的皱纹不多,但是脸拉得太长,法令纹若隐若现,让之前二十多年的“保养”功亏一篑。 彻查?怎么彻查?把自己五花大绑了,扔到贺丽林面前吗? 她难道还需要给多霖道个歉,抱歉自己做事太拖拉,没有及时下手送她上路,还要劳烦她自己跑出去自杀! 贺丽林今天在管理局,来了场指桑骂槐、敲山震虎,兰芷静进入贺家以来,一直兢兢业业,从没挨过雇主的重话。贺丽林知道今天这场戏,对兰管家的影响不小,所以回到家里,她也没揪着不放,真的要彻查。 相反,她佯装说累了乏了,想早点休息,简单吃了个饭,就上到卧室里,既给自己空间,也给兰芷静一个空间,让她好生缓缓,也让她自己看着办。 房间里安静下来后,多霖有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她终于活着回到了贺小姐家。庆幸的是,她还活着,不幸的是,她又回到了原点。 都不知道,到底是该庆幸还是不幸。 逃跑失败的痛苦,趁着疲惫再度爬上心头,很快就渲染全身,她心神俱痛,再看向身边熟悉的一切时,只觉得抵触,想要逃跑。 多霖强忍住不适,同往常一样,铺好床铺,备好熏香,等待贺丽林上床入睡。 贺丽林像是真的累了,挨着枕头后,睫毛轻轻合拢,连颤都不颤,似乎无缝接入熟睡状态。 多霖垂眸打量她,心里的痛苦,在这一刻达到沸点,剧烈沸腾起来,破裂的气泡和水珠,快要从胸腔内迸溅而出。 贺丽林的模样,符合大众对于大小姐的幻想,猫眼突显了她的冷艳,心形脸锐化了她的贵气。只要她一睁眼,扑面而来就是不可侵犯的金贵,像柯拉一眼见到她,就知道这是个大人物,不敢得罪。 但熟睡时,猫眼关闭,下巴内收,睫毛和鼻梁成为主角,褪去大小姐的锋芒后,剩下女孩的恬静和温和。让人意识到,这只是一个好看的女孩,入睡的样子那么可爱,醒来后,应该能和她做好朋友,分享心事吧。 但多霖知道,自己不能和她成为朋友,也无法分享心事,两个人之间,只剩主仆关系,还有一个荷梦人对瑟恩人的占有和奴役——这是无法逾越的沟壑。 如果可以,她宁愿去经受外面的血雨腥风,而不是困在这牢笼里,当一名囚徒。 如果还有机会,她一定会再次逃跑,再也不回来。 目视对方的睡颜,多霖轻轻开了口,声音无声地蔓入空中,“贺丽林,你不该救我回来的。” 一句话最后,带着轻叹的尾音,长呼出一口气。多霖揿灭灯光,准备离开卧室。 黑暗中,她的手被狠狠抓住,多霖往后一个趔趄,下一秒,手上的力道就带着她跌向床边,她赶紧出手,撑住床沿,不至于跌落在床上那人的身上。 抓住她胳膊的手,变了位置,从后背游走,终于定格在后颈。贺丽林五指张开,扣住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往下压,贴近她的面颊。 浓重的黑暗,放大了细微的声响,多霖剧烈喘着气,试图稳住身体,可是身体受到压制,被迫伏低在枕畔,连呼出的气,都缠聚在对方耳边。 危险,又敏感。 凑得太近,多霖看不见贺丽林是什么神情,但仅仅是钻进耳膜的声音,就足以让她后背发麻,寒毛根根立起。 “我知道你在我的水杯里放了药,也知道你要逃走,你放心,我以后不会让人伤到你,但是你也别想从这儿逃走~” …… 正式上班的第一天,纪廷夕就被请去院长办公室。就是再外行的人,都能看出这个女人不简单,才来多久,就已经和院长混成熟人,每天不是主动向院长汇报情况,就是被叫去商量要事。今天更是了不得,被院长请去喝茶,放远卫院上下,谁能有这般待遇? 纪廷夕被请喝茶,这在大家的意料之中,毕竟“搜查康曼代表”这么大的事儿,贺德肯定得过问,只是不知道最后会如何处理。 如果换做旁人,估计早凉了,连领的离职饭都得凉,但这是纪廷夕,是从西区甘特明重地调任过来的大红人,她会有手段逢凶化吉吗? 纪廷夕去喝茶,她本人倒是风平浪静,其他同事的心潮那叫一个荡漾,翘首以待最终结果。 说是请喝茶,但是桌上却只有两个水杯,只是纪廷夕的是白水,贺德的是咖啡。北郡台的紧急通话,让他大周末的失眠,失眠了两天后,好死不死,周一早上忽然又有了睡意。 他一个稳重的中老年人,居然体会了一把“晚上睡不着,早上起不来”的少年狂。 差点睁不开眼的贺院长,赶紧灌了口咖啡,说出的话带上苦味,“纪处长,你搜查车辆的事儿,虽然康曼那边没有追究,但是北郡台里,领导还是十分关注的。” 纪廷夕当然知道领导关注,不然她也不会大周末的,还接到通知,召唤她回卫调院反复汇报情况。 “可是外事办的负责人,真的不觉得可疑吗?” 贺德捏了把鼻梁,顺带把眼皮扯开,“可是你们也只是发现,礼宾车里有改装的痕迹,并也没有找到可疑物品,不是吗?” “人为改造车辆,本身就十分可疑。这次康曼外宾来,全程只使用他们自己的车辆,里面还经过改装。而且改装的部位,还可以躲过边境检查,这肯定不是一件小事。” “所以你的怀疑是?” “我目前对其他外宾,没有什么怀疑,”纪廷夕不辜负院长的美意,尝了一口白开水,“只是科齐这个人,实在可疑,我怀疑他想要从我们这里,带一些东西回去,只是计划失败了。” “对于这一点,北郡台也给了反馈,他们查了他的背景和经历,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光看背景,肯定看不出什么,这个科齐,从第一次见面起,我就发现他口音古怪,一个康曼人,居然会有瑟恩人的发音习惯,他说是小时候在奎贝地区生活过,受那里方言影响,我之后会派人去调查,看情况是否属实。” 贺德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 下属认真,是好事情,帮领导省事,但是太过认真,就有点废领导了,因为得跟着她一起认真。 纪廷夕不仅自己卷,还要带着院长大人一起卷——传说中的反卷达人,莫过于此。 并不是说贺德浑水摸鱼,而是他知道北郡台的重点。谨防瑟恩势力是大事,康百之交更是大事,在最大的事情面前,其他事情可以先放一放,不能舍本逐末。 见贺德没了声,纪廷夕趁热打铁,又发表了“真知灼见”。 “院长您放心,我有分寸,这次双方的旅游重新开通,应该不成问题,但我建议,开通之后,加强过境检查,并且我们需要介入,严格把关!” 纪廷夕的热情,比咖啡更醒神,贺德的睡意被驱散,来了精神。 “你的建议,我会考虑,同时也会向北郡台和北部卫调站提出申请,但是廷夕,你以后行动,一定要和我商量,我也需要严格把关!” 听领导的意思,对于行动和提议的认可度都不高,纪听夕走出办公室时,兴致也不高,偏偏兴致不高时,就遇到下楼梯的文主任,让对方瞧了个透彻。 对纪廷夕被请喝茶的事情,翘首以待的吃瓜分子中,还要加个文度,她并不是爱好八卦,而只是想知道,纪廷夕那么狂,那么事后,是不是真的有实力摆平余波,全身而退? 换句话说,想看她是否真的有底气。 这不一下楼,就撞到纪处长出来,不过兴致缺缺,一看就是谈话不顺畅,文度心里荡漾起微妙的涟漪,于是站定在她面前,关心的神色展现出来。 “纪处长,你还好吧?” 纪廷夕在人前,总是光彩动人,尤其在文度面前。一听她问,马上就恢复了神采,笑出被贺德全院“通报表扬”的自信。 “我还好,和院长聊得不错,他那里的白开水也好喝。倒是文主任,看起来不大开心的样子,你还好吧?” 第27章 文度心想,你还好意思问,这不拜你所赐吗?整个周末一直在担心,怕旅游重启的事儿被你搅黄了。 但是再有心事堆叠,也不能表现出来,文度以牙还牙,用殷勤来掩饰底色,笑得格外体贴,眉眼都浸在了温柔之中。 “我是担心你啊,上次的事情,希望北郡台不会追究,纪处长以后可要多当心啊!” 第22章 天生的搭档,默契满分 3月25日,银杏街独栋房。 因为久未打理,后院长满了野花野草,这些花草也是慷慨,不收一分一厘,就免费装点花园。细小的雏菊,白蕊配黄心,还有零星的婆婆纳,匍匐着地面。如是闲来无事来院里坐一坐,还能感受一波春意靓丽。 但是这些花草,今天被连根拔去,和着泥土堆到一边,成了廉价的肥料,还未完全盛开,就要化作春泥。 杜冷丁身穿工装衣裤,防水的面料,还顺带防了灰尘,泥土不易沾身。她手拿铁铲,用力挖刨,地面已经显露出一道浅坑,露出棕厚的泥土,时不时还有坚硬的石块。 旁边被刨出的花朵,就是她的杰作,不过她不是不怜香惜玉,只是事情紧急,有东西需要埋藏。 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昨天下午,多霖逃跑失败,连带着后面所有的计划都全部流产。准备好的尸体,成了个累赘。 原本的计划为,多霖跑到湖滨林荫道上,那里监控死角众多,她乘坐1号车离开,藏身在后备箱的葡萄酒木箱中,再前往香顿酒窖,那里的成员会接应,将木箱摆在地下酒窖里,借着给科齐包装的机会,狸猫换太子,用装有人的木箱,替换装葡萄酒的木箱,最后抬到科齐车上,偷渡出境。 而在林荫道上,还有一辆车,是2号车,主要负责制造多霖遭车祸碾压死亡的假象。因为文度担心,多霖消失不见后,贺丽林会发疯,到时候惊动到贺德,全城巡逻,难度反而增大。 所以不如营造死亡假象,反正瑟恩人的死亡事件,警署也只是走个过场,不会费钱费力搞什么尸检、实验,只要确认时间地点外形符合,差不多就可以结案,节约大家的时间。 就算贺丽林自掏腰包要尸检,这也得花些时间,等结果出来,多霖已经到了安全地带,无所畏惧。而且司警队有杜冷丁把关,尸检结果会告知什么内容,在可干涉的范围内。 计划已经万事俱备,可惜多霖这股东风,没能刮到林荫道上,刮回了贺丽林身边。 多霖被发现,那么相关成员就必须快速撤离,人可以走,车可以跑,可是尸体就成了个问题。 杜冷丁面对这个“退货品”,陷入沉思。她坐到餐桌边,抽了两根手卷丝,烟雾从她的唇齿间漫出,又在手指间环绕,餐桌边烟雾缭绕,模糊了岛台上的抹茶假花,也模糊了高脚托盘架上的茶具,但她的思绪依旧十分清晰。 尸体不能退还给殡仪馆,否则馆长肯定会起疑,怀疑尸体的真实用途;也不能拉到外面丢弃,一来容易被人目击,二来尸体如果遭人发现,反而节外生枝。 所以最安全的办法,还是在家里隐秘处理掉,让这具尸体,从世界上彻底消失。 这下,杜冷丁终于想起自家后院,没想到一次挖坑,不为种花,而是为了埋尸;而新买的花盆,不是为装饰,只为掩盖挖掘痕迹,销尸灭迹。 地下如果有神灵,估计都想跳出来谢谢她,感谢她对后院泥土的信任。 左右都有邻居,杜冷丁动静不敢太大,挖得缓慢,她计算好了进度,打算在入夜之前完成,正好趁着月黑风高填土,第二天再正常上班。 铁铲挖掘的窸窣声,还有泥土石块相撞的摩擦声,填满整座后院。后院没建顶棚,声音可以完好无损地溜到隔壁。 杜冷丁知道不隔音,有意放轻动作,但是挖到一半,还是出现了不和谐的声响——门铃响起,透过狭长的走廊,直逼后院。 响了两遍,杜冷丁没有回应,铃声没有作罢,开始了第三波袭击,一遍比一遍洪亮尖锐。 杜冷丁手中一紧,将铁铲插入地中,她敛着脚步声,边走心里边做出推测,试图定位来者的身份。 是邻居吗?不太可能,右户邻居不在家,左户邻居是一个两口之家,性格内敛,只敢在月黑风高时遛狗,肯定不会大白天来主动见人。 是朋友吗?更不可能,她一向深居简出,上班时破案抓嫌犯,下班后行踪比嫌犯还隐蔽,再加上性格又极其冻人,别人不躲着就不错了,不会赶着上来贴冷屁股。 短短数米距离,走完之后,杜冷丁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房门开启后,印证了她的答案。 门口,查南提着个口袋,袋杜印着红绿商标,不知是哪次外卖剩下没扔,用来装杂物垃圾,结果这下身价一涨,装上了礼品。 他把袋子递给杜冷丁,又变戏法似的,手里掏出两浴帽,往脚底一套,卫生工作做好后,英勇进了屋。 杜冷丁就知道,整个队组只有他敢来,初生牛犊不怕死,热脸不怕贴上冷屁股。而且她也是他的师傅,一对一重点帮扶,两个人办案时常在一起,她就算再不近人情,也无办法不近徒弟。 “师父,昨天桑队去河边,钓了三条鳎鱼,这鱼可不好钓啊,水中霸王,差点把鱼线给崩断,带桑队上演一番‘老人与海’!不过桑队不愧是桑队,以一敌三,今天就把鱼剖开,分给我们尝鲜。他说您平日里功劳和苦劳都最大,这鱼必须分您一份。” 杜冷丁现在连人尸都还没埋,又来一具“鱼尸”,根本提不起食欲,“谢谢,桑队长好手艺,我今晚做来尝尝。” “对,我和大勃他们约了今晚烤鱼,吃起来贼香,本来想邀请师父您的,但您肯定不会去吧。” 杜冷丁一张冰塑脸,甚至都没开口回话,但眼神给了赞许,表示徒弟还算识趣。 谈话到这里,应该结束,可杜冷丁平时,表现得太过孤冷,不谈闲话,不聊琐事,跟世俗格格不入,像刚来人间,查南斗胆,担心起师父的自理水平,听她要自己做饭,都不放心,忍不住唠叨两句。 “你是要做煎鱼吗?可以先和点面粉,家里有面粉吧,等黄油熬开后,把鱼团放进去,再加些柠檬汁,那个味道,啧——” 查南声情并茂,为了生动展示香味袭人,还特意配合陶醉的表情,深呼一口气,可是再次呼气时,表情从陶醉,变成了嫌弃,“——这是什么味道呀?” 本来听他说什么鳎鱼煎黄油,煎得滋滋冒泡,杜冷丁的心,已经降落到警戒线以下,这一句话出来,她的心倏而收紧,警铃大作。 什么味道?哪里的味道? 查南很快望向后院方向,嫌弃之色逐渐过渡,融杂进其他情绪,“师父,你是不是买了什么东西没来得及吃?” 说着,他开始往后院走,想要去一探究竟。 杜冷丁皱起眉头。那不是食物,是尸体腐烂的味道,虽然存放到裹尸袋里,还加了冰块,但是在这气温渐长的春季,根本抵挡不住组织的分解。 怕味道翻出院墙溜到隔壁,杜冷丁将尸体放在后院旁的杂物间,查南往后院走,不会发现尸体,但是见到院里的大坑,也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得阻止他! “我家里除了面条,没有能吃的东西,你闻到什么了?” 杜冷丁靠在岛台边,长腿一伸,一动不动,查南也被迫停下脚步,面色有些为难,“有东西馊了的味道,师父,你没有闻到吗?” 杜冷丁的冷脸上,长眉上挑,终于有了别样的神色变动,像是怀疑,又像是不耐。 房间里的异样气味,其实非常轻微,杜冷丁长期置身于环境中,大脑已经将该气味忽略。但查南初进房屋,还处于敏感阶段,而且作为司事警察,有这方面的敏锐性,虽然没有走过去看,但是已经在心里扎下问号。 这件事不能蒙混过去,如果查南心里的问号不拔掉,以后他长期跟在身边,会生出很多麻烦! 半晌,杜冷丁抬起的眉峰,缓慢下落,又是一脸冰冷,“我闻到了。” “啊,是什么东西啊?” 杜冷丁垂下眼,胳膊从岛台面放下,终于直起身子,离对方贴近了一步。她倾斜时,能和查南平视,一挺直背脊,就高了个冒,再看向他,就是自上而下的凝视。 “查南,我跟你说一件事情,但是希望你替我保密,不要告诉别人。” 嗓音低沉,语气神秘,查南呼吸都屏了三分,还没听先紧张起来。 “你说……只要不违法犯罪,我都会保密的!” 杜冷丁看向后院,眉头象征性皱起,她的鼻梁实在是高挺,眉毛要稍微聚合,都得翻山越岭,虽然只是轻微一皱,也能反映内心的煎熬。 “是这样,隔壁家里养了只伯曼猫,前几天翻到了我院子里,我以为有贼进来,一棍子下去,猫没了。现在隔壁到处找,对这只猫看到比亲儿子还重要,我如果是普通人,还没什么,但我们偏偏身份特殊,事情传出去后,怕影响不好。” 第28章 杜冷丁停顿了片刻,给对方一个思考的时间,接着说,“所以我现在考虑,把猫给埋了,等以后有机会,再送给隔壁一只猫。” “哦……”查南听得一愣一愣,没想到自家师父身上,还背上了条“猫命”,甚至打算销尸灭迹。 “那师父,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杜冷丁又倚靠到台沿边,不紧不慢,浑身都是官惯犯般的从容,“我都快处理好了,你只要帮我保密就好。” …… 车就停在路边,查南拉开车门后,又有些犹豫,转头看向隔壁的房屋。 白漆墙面,白色木楣,连门前的花都修建得齐整,应该是个讲究的人家,养的宠物,应该也爱护有加吧,会不会随意翻别人院墙呢? 查南四周张望了一圈,最终朝附近的自动售卖机走去,刷卡买了瓶汽水。离开时,在侧面的柜体上,找到了张寻猫启事:抬头、事由、联系方式,以及猫的彩色正面照。 一只毛色洁亮的猫咪,正对着镜头,双眼碧蓝,面部毛色灰黑——品相上佳,很典型的伯曼成年猫。 还真是丢了猫呀? 查南对着那张天真无邪的猫脸,于心不忍,都想把杜冷丁屋里那袋鳎鱼要出来,给丢猫的邻居送去,算是抚慰靓猫的在天之灵。 可他得保密,假装没有看到过这张寻猫启事。 拿出汽水,他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房屋内,客厅的亚麻窗帘全拉,但一角微微抬起,杜冷丁俯在窗角,一动不动,直到见那辆车驶离街区,才缓缓放下窗帘。 他终于走了,警报暂时解除。 回到后院后,杜冷丁再次拿起铁锹,这是这一次,她加快了速度。 …… 自从康曼代表团接待之事结束后,文度的日子安生了一段时间。 首先她确认了多霖的安全,虽然没能出逃成功,但有贺丽林保护,暂时不会有太大变故。其次康曼那边,没有受“搜车事件”的影响,对北郡台依然信任,合作意向显著,跨境的贸易旅游有望顺利进行。 虽有缺陷,但总体向好。 同时,还有一大好事——纪廷夕最近总是出外勤,不在办公室内,和她“偶遇”的机会也少,心头大患不在眼前,日子总归要舒坦一些。 但是今天,轮到文度出“外勤”,她一进2号车,见到司机后,虽然脸上还笑意高挂,但心里已经霜降了半截。 纪廷夕同她一样,卸下了制服,穿上常服,马海衫加牛仔裤,配了个深色薄款围巾,像是出门喝下午茶的都市丽人,但却坐在司机的驾驶位上。 一向差使别人的纪处长,终于身体力行,自己当上司机,为文主任保驾护航。 这次文度的任务,就去邀请一名重量级教授,加入卫调院的附属实验室,为北郡城的保卫调查事业,贡献一份力量。 其实邀请的任务,应该是人事处的职责,实在搞不定,还有总务处撑腰,无论如何,也波及不到闻讯处的审译主任。 但是这位重量级教授沙嘉利,还真是重如泰山,无论卫调院怎么请,他都纹丝不动,不仅视金钱为粪土,还视荣誉为浮云,卫调院动用了十八般武艺,都撬不动他,最后走投无路,只有使出必杀技——派文度出场。 不过这种任务,无论如何,也和特行处扯不上关系,她们是去劝人,不是去押人,但是上次的接待任务,特行处和信息室联手出动,一个插进接待队伍,掌握对方行踪;一个负责翻译陪伴,了解外邦信息。 一静一动,一明一暗,配合得近乎完美——最后的结果也不错,康曼邦愿意开启合作,北郡台也没有再追究。 于是,贺德大为认可,认为纪廷夕和文度的默契满分,是天生的搭档,这次劝说邀请的重任,既然文度出场了,那纪廷夕也要出场,务必要将沙教授拿下,抬进卫调院大门! 文度坐在副驾驶座,目视通向院外的道路,心里不禁感慨:这贺德,没有什么突出业绩,但是眼光可是第一名,不然怎么随手一挑,就能让一对死敌携手共进,互帮互助呢? 春风送爽,纪廷夕不舍得关窗,闻了一路的花香,车停在沙嘉利门前后,忍不住开了口,说出的话都带着芬芳。 “文小姐,咱们这次的任务就靠你了,我嘴笨,不太会说话,有劳你这位语言大师,多发挥专业优势了!” “哪里的话,纪小姐最是能言善辩了,黑的都能给说成色彩斑斓的,这次任务重要,还得靠你帮衬才是。” 第23章 还有……某种“特殊”的病 如果说贺丽林的家,风格轻奢,文度的家,风格雅朴,那沙嘉利的家,则上下透出一股简单便利,墙体纯白,不加多余的图案角花,连柜子的条纹都横平竖直,花纹在家居和壁毯上,完全找不到活路,简洁得一览无余。 像极了高阶知识分子的风格:生活环境极度简单,但是大脑内部深度复杂,皮质的褶皱,就是装修上纷繁复杂的茛苕纹路。 落座后,“嘴笨”的纪廷夕,率先开了口,同对方寒暄,“沙教授,久仰大名,我拜读过您的著作,也因为您的书,之前一度想读电子类专业。” 沙嘉利自然而然地捡起话头,“那后来如愿以偿了吗?” “一定程度上圆梦了,在蓝训班里,接触过电子通讯,不过学得也杂,精深不了。” 纪廷夕说着,转头看向文度。 “当然,在蓝训班里,我们也了解过多种语言,不过也是熟悉其大致的特点,平日里,都不敢在文老师面前班门弄斧。” 文度一笑,“纪小姐是一个复合型人才,精通多个领域,今天来见沙教授,应该有很多话题可以聊,沙教授也是跨领域发展的达人。” 略微停顿,她看向沙嘉利,“最近沙教授的时间,是不是稍微宽松了些?我看在学校里,您的课都排得少了。” 这次拜访,虽然是以大学同事的身份,但是沙嘉利知道,文度有双重身份,一直在为卫调院谋事,所以心里早有防备,听她这么一问,防备瞬间拉满。 “文老师你也是知道学校里的,课排得少,但其他事情就来了,什么课题、项目、论文、合作,都堆到一块了,还好今天下午你们能来坐坐,让我蹭一顿下午茶,哈哈。” 意思很明确:没有时间,别来沾边,这次见面,也是我挤时间来的,别以为我闲着喝茶,哈哈。 文度听完,心满意足,听他这个意思,连她这个同事的面子也不打算给,坚决不进卫调院大门——不加入正好,吉欧尔组织也少了一个劲敌。 虽然心里已经偃旗息鼓,但明面上,还得“虚情假意”一把,文度将就他的话,顺着往下说。 “我在学校里,经常听到学生夸您,说您做项目快准狠,不仅创造经济价值,还让学生也大有收获,您看您的美名,都顺着电气学院,飘到语言学院来了,在学术界人气旺盛呀!” “哈哈哈,做研究是个人爱好,带学生是职业本分,所以做起来快当,要是遇到我不擅长的,那速度可就有碍观瞻了。比如我十八岁那年,立下目标要学做饭,但现在我一个人在家,还能饿出生命危险。” 纪廷夕膝头靠拢,双手交握搭在膝盖上,坐得又正式,又漫不经心,如同本次谈话一般。 “能把研究做成兴趣爱好,沙教授可太厉害了,不过我听闻,您最近的项目申请未能通过,没有获得经费支持?” 沙嘉利是电子通信领域的翘楚,但也热衷于跨领域研究,比如和人工智能以及生物医学,最近一个有关神经信号转换的研究计划,没能获得委员会专家的青睐,被否了多次,比他的厨艺发展史还坎坷。 “你的消息可真灵通,确实是这样,再有意义的项目,也不能保证完全立项,得考虑诸多方面,像可实施性、研究条件、经费使用等,缺一样都不行。” 谈话已经到了关键点上,纪廷夕开始发力,“正好,我们这边有一个实验室,它有一个项目,就是关于电子信号和神经信号的交叉研究,经费、团队、设备,都已经到位,就差一个主持人,不知沙教授,可有意向了解一下?” 这次卫调院为了请动沙嘉利,下了血本,同北郡台联络,将研究所需的条件集齐,他只要进入实验室,就能无负担无限制地进行研究,也不用再管纷繁复杂的审批手续。 这个诱惑的重量级,实在是太高,沙嘉利一向强硬的态度,出现了犹豫,他没有立刻回绝,但也没接话,正在酝酿之时,客厅里传来笑声,清澈入耳。 文度还以为是他的手机铃声,再一眨眼,一个小女孩,连跑带跳蹦到沙发边,蓬蓬裙弹性太足,上下摆动,露出腿上的白丝袜,上面还绣着蝴蝶翅膀。 女孩的出现,成功打断话题,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文度吃惊,没听说沙嘉利有孙女,难道今天除了他们,还有外人来做客? 第29章 怎么也不跟她们提前说一声? 但是下一秒,文度就恍然大悟,眼前的女孩,不是什么孙女,也不是客人。 “没规矩,走路没个样子,见到客人,连招呼也不打一个!” 女孩听到老头训话,从沙发上直起身子,好歹将双马尾理顺了,开始招手,打了个大大的招呼,“两个阿姨好,你们想喝什么?我让谬姐姐做。” 女孩身子可爱,模样长得也可以,头发自来卷,发尾像是散开的弹簧,梳着齐刘海,但是眉毛异常浓郁,还是从刘海中脱颖而出,鼻子的山根圆润,像是白兔奶糖捏出来的。 看清她的长相后,文度心中的吃惊,变为了惊吓。 这个女孩是瑟恩人,按理说应该在瑟恩学校里读书,怎么会在沙嘉利家里? “她叫朵儿,是我家新来的雇工,别看个子小,干活却是利索,你说是吧,小朵儿?” 沙嘉利说着,咧嘴笑开,牵动下巴的白须都上翘,为了表示对雇工的肯定,他伸出大手,落在蓬蓬裙上,往朵儿的屁股上轻轻一拍。 巴掌落下,朵儿仿佛得到了莫大奖赏,眉开眼笑,恒牙还没有换齐,牙缝露都七七八八,能看见里面粉红牙床。 文度的头皮像是电流淌过,瞬间炸开,她用了不少力气,维持颧肌的高扬,笑看这一对关系和谐的主仆。 疑惑已经解开:为什么学龄阶段的瑟恩儿童,在上学日出现在这里? 原来她年纪轻轻,就要出来打工了,而且还不止打工那么简单。 纪廷夕直起身子,开口逗她,“想喝蜂蜜水,去和谬姐姐一起做吧,我看看你做的合不合格。” 朵儿得令,又抖着蓬蓬裙,像踩着蹦床一般离开。 随着她的离开,客厅里的气氛,在客套之中,掺杂上迥异的味道。 沉默了片刻,文度再度和沙嘉利闲聊起来,像大学中的日常寒暄,缓解若有若无的尴尬。 不久,蜂蜜水端上来,不过不是朵儿,而是她口中的“谬姐姐”。 和朵儿不同,原谬十分安静,来时不带任何声响,像一阵风,悄无声息飘到茶几边,将蜂蜜水放下,还有一个双层零食架,放满了水果和点心。 有朵儿的冲击再先,如今原谬出现时,文度不禁对她多有注意,见她面色发白,脸颊上没有任何笑意,也看不出对客人的欢迎,拿水杯和果盘时,动作僵硬,肘关节像螺丝拧得太紧。放下时,她胳膊伸长,袖子上扯,露出一截腕骨。 文度快速一瞟,在她的手腕上,见到几块紫红,毛细血管出血的痕迹明显,堆积在皮肤下,像是长时间大力道的勒压所致。 还同沙嘉利说着话,文度快速移回眼,眼里噙着敬意,但是瞳孔中倒映的形象,已经换了个底色——最开始时,她对他还带着同事的亲近,尊敬他的德高望重,但是现在,只剩公事公办的客气,多掺一丝人情,都会引起她的不适。 蜂蜜水喝了,水果吃了,家常唠了,双方的关系,理应更进一步,纪廷夕同主人聊得热乎,重新回到实验室的问题上。 文度借着上卫生间的机会,找到厨房入口,也就是原谬消失的方向。她放轻了声响靠近,见她果然在里面,面朝窗户而站,低着脑袋,不知在做什么。 “请问有多余的碗吗?” “有的,”原谬慌忙回应,手忙脚乱拉开橱柜,取出一只碗,“给您!” 趁她取碗的功夫,文度眯起眼睛,细看药盒上的文字,可以辨认出,是一种广谱性抗生素。 可以治疗多种疾病,比如流行性伤寒、支原体感染、衣原体感染,还有……某种特殊的病。 结合种种迹象,文度心里已经做出了判断,她垂下眼睫,深呼一口气,转换好情绪后,接过递来的瓷碗。 “谢谢你。” 第24章 危险的试探 回到客厅之后,文度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自然地加入聊天,很快就跟上了进度。 沙嘉利确实对项目感兴趣,但是没有彻底动摇,从坚持拒绝,到摇摆不定,纪廷夕吃准了他的态度,于是拖延谈话时间,找机会攻破他的“防线”。 正好,文度也想要进一步谈话,不过她想了解的,不是项目意向,而是两个女孩的情况,需要从沙嘉利口中套话。 “如果我没记错,今天应该是加勒特饼节,是好友在一起饮酒小酌的日子,不知道沙教授今天有没有兴致呀?” 纪廷夕眼皮掀起,瞄了她一眼——还真是会反客为主啊,在别人家里,居然开口请别人喝酒了? “当然有兴致,二位若是不嫌弃,就一起用个晚饭,咱们边吃边聊。” 于是乎,谈话的阵地,从茶几转移到餐桌。沙家的布置再简单,餐桌上还是有玻璃瓶和白玫瑰,配上深黄的加勒特饼,外加一圈蓝莓和香蕉片,格外振奋食欲。 十分钟之内,食物就被女工萝籽摆上餐桌,文度又确认了两件事:第一,沙嘉利家里已经准备好了庆祝食材,但刚刚没有端出来,应该是不想她们久留;第二,这个家里一共有三名雇工,还都是女孩子。 有了食物,为了响应客人的号召,萝籽又端上葡萄酒,杯里斟满,另备了一瓶,供桌上三人豪饮。 “沙教授,家里的雇工都很麻利呀,做起事情又快又好。” “也不是呢,”说起三个女孩,沙嘉利满面荣光,比聊课题还‘有话要说’,“才开始也笨手笨脚,什么都不会,但是培养久了,还是挺顺手的。” 文度叉起切好的厚饼,在手中一晃,迟迟不入口,半是打趣半是认真,“那看来您很会培养人呀,我正愁家里找不到合适的女工,如果可以,都想在您在捡现成的了。” “哈哈哈,我就说嘛,你今天突然拜访,肯定‘图谋不轨’!是不是看上我家的雇工啦?” 糖渍苹果,在嘴里溢出甜香,文度也口齿留香,“确实,怪您培养得太优秀了,惹人注意。” “哈哈哈,”沙嘉利鼻子上沾上奶油,胡须笑得分叉,活像生日会上喜得玩具的学龄前儿童,“在文老师眼里,我做什么都是优秀的,那下次有机会,一定要请你吃我做的菜,获得一波夸赞,挽回我下厨事业的自尊心。” “好啊,我对您相当有信心!” 文度低头,用刀叉继续切割,食物没吃多少,东西倒是被她切得横平竖直,像极了加勒特饼的肢解现场。 ——这个老家伙,把话题岔开了,看来雇工一个也不愿意给,确实“用得”很顺手。 文度缓慢咀嚼,大脑里也在重新“咀嚼”计划:如果要帮助这三名女孩,需要另想办法。 旁边,纪廷夕对今天的苹果饼,十分中意,一口气吃了半个,还喝完一杯葡萄酒。 “我们对沙教授的厨艺有信心,不知您对电子工程和神经科学的交叉研究前景,有信心吗?” 沙嘉利的酒量并不好,葡萄酒十几度的威力,已经反映到面部,泛起弥散的红晕,毛细血管在皮肤下显露了身影。在酒精的作用下,音调也飘忽不定。 “若是以前,肯定是有信心,但是这几年,好些领域里的专家都消失了,连首城大学的专业,都差点取消,我对这一行研究的信心呀,也濒临取消咯。” 消失的专家,不是因为学术能力不忍直视,也不是因为师德师风有所欠缺,而是都属于瑟恩人种。按照“基因报告”,属于劣等人种,不配从事高尚的教育事业,于是从此在学术界消失,专攻体力界,继续发光发热。 不止是神经科学领域,在其他诸多领域,都存在类似情况。 瑟恩人的一大特点,就是热爱学习,而且相当博爱,只要是理论方面的内容,他们都爱,于是乎大学里、研究所里,瑟恩学者的身影所处可见,很快占据学术界的半壁江山。三年前的大清理,撤职位、封论著、锁信息,对于不少领域,都是一个重创,虽然百伦台极力修补,但至今不复当年的繁荣。 文度以为沙嘉利良心未泯,为瑟恩学者的遭遇而痛心,没想到他的语气,转得比直角还生,接下来的一句是,“不过做学术,还是要端正的人来,从基因上就有劣根性的,反映在大脑里,进入到学术界,在成果和结果上也会暴露出来,终究贻害千年。” 文度牙齿一合,咬紧口中的餐勺,在那一瞬间,她误以为自己门牙的力度,可以将不锈钢切碎,或者嵌进钢勺之中。 借沙老吉言,原是她不配留在语言学院,再教下去,荷梦语都要被她玷污了,染上劣根性。 沙嘉利自说自话,文度沉默不语,倒是纪廷夕,干完一杯葡萄酒,借着酸甜的酒气,脱口而出,“一个器官,生来就是一串结缔和神经组织,解剖开都难以分辨成色,还分端正和劣根呀?” 沙嘉利的话,没让文度震动,毕竟情理之中。他这种荷梦中的人上人,怎么会看得起瑟恩的大脑?但是纪廷夕的出口,却让她为之一震,那是胸腔里的震撼,牵动神经的颤抖。 第30章 ——她这话的意思,是反对等级制度,希望众人平等? 不是,她一个特行处的长官,踩着瑟恩人的头骨上位,怎么会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文度忍不住侧目,打量纪廷夕,试图确认她是否喝醉。却见她眉目明朗,眼眸中高光点点,倒映出酒瓶内的醇厚色泽。没多久,她又捏着杯柄,拇指和食指伸长,似在把玩,“话说回来,如此难以分辨的东西,首席都辨认出咱们的珍贵来,着实是慧眼识珠,这一杯,敬伟大的百伦廷!” 沙嘉利连忙跟上,酒杯高举,为谈话增色添香,“好,这一杯,敬伟大的卫调院!” 气氛烘托到位,文度莞尔一笑,加入其中,“这一杯,敬伟大的沙教授!” …… 本来是学术拜访,但访着访着,访成了聚众喝酒。纪廷夕和文度出门,双双酒足饭饱,坐进车里,等待若星来代驾,送她俩打道回府。 两人坐在车里,天色已经黑透,路灯透过车窗浸入,有种磨砂般的朦胧。两人身穿春衣,薄呢的面料,染上加勒特饼的酥香,再加上醇酒的涩气,她们并未贴身而坐,但一呼一吸间,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格外浓郁。 车内温暖,纪廷夕扯了扯衣襟,将托特包拿出来查看,确认资料,已经尽数交到了沙嘉利手上。 “虽然饭桌上谈得欢畅,但这沙教授的意思暧昧,总是提他的贵体欠安,还年老色衰,无法胜任多项工作,明里暗里,都在拒绝。” 夜里坐在车内,很容易放空大脑,但有纪廷夕在身边,文度不敢有所松懈,她谨慎地接受信息,眼神找准着力点,落在前方的车载屏幕上。 “不一定,他接了资料,还肯留我们吃饭,至少没有以前那么坚决了。” “坚决地拒绝,和摇摆地拒绝,都是拒绝,贺院长对他势在必得,估计我们还得多跑几趟。” 对结果的分析并不乐观,但纪廷夕并不丧气,语气放松,背脊软软贴在后座上,一身的松弛感,甚至转头来看文度。 磨砂的灯光,弱化了眉目的锋芒,让笑也变得温柔,她今天抹了唇釉,但一顿饭后褪得差不多,显出原本的唇色,浅淡的西柚红,更配唇边的笑意。 文度将她的笑颜收入眼眸,心中一颤,忽然就关联起餐桌上,她随口一说的话。 “一个器官,生来就是一串结缔和神经组织,解剖开都难以分辨成色,还分端正和劣根呀?” 不知是夜色温柔,还是酒精上头,文度的直觉系统占据主导,越过理智的界限,开始大胆地窥探,想探入对方的眼眸,感应她的内心。 朦胧之中,她忽的生出一种感觉:眼前这人其实并不危险,她的内心同她的笑容一样真诚,里面没有窝藏刀锋,而是开满鲜花。 鼻腔中弥漫着酒精的刺香,文度忍不住想,也许我告诉她,我是瑟恩人,她也许不会掏出手枪对准我的脑门,也不会伸手掐住我的脖子,而只会像现在这般笑笑,说:“这样啊,那你一定很喜欢吃沙拉拌生菜吧?” 脑中浮现出这样的情景,文度的眼中,自动给对方加了层滤镜,朦胧又易碎,悄然无声地拨弄她的好感——但下一秒,纪廷夕的一句话,就把滤镜敲得四分五裂。 “对了,我想起了一件事,想问问文小姐的想法。” “你说。” “有人反映,在天鹅宫酒店里,康曼代表科齐,好像知道哪些是卫调院的人,出行或者说话时,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你说,他会不会提前获取了消息呢?” 他当然提前获取了消息,文度将名单整理好,通过移动盘交到他手里,就是为了提防卫调院安插的干员,在关键时刻,这能够保命。而他身边的贴身翻译戴恩芮,就是监视他的人,文度有提醒他重点防备。 “你是觉得,这个科齐还是有所嫌疑?”文度不答反问。 “确实,不过我更关心的是,如果他提前获取了消息,那会是谁,给他传递的消息呢?” 能够知道具体安插名单的人,无外乎就是酒店总负责人,北郡台的负责人,还有卫调院里的中高层。 具体来说就是:贺德,纪廷夕,和文度。 文度调高眼里的光亮,锐化对方的边缘,增强色差的对比,这一次,对方的脸庞不再朦胧温柔,而是清晰可辨——刚刚居然还觉得她并不危险,真是找死! “是呀,经纪小姐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点奇怪了,可得好生查查!” 第25章 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若星开车送两位长官回家, 按照纪廷夕的话说,女士优先,像文小姐这样靓丽迷人的女士, 更得优先, 所以理应先送文小姐回家。 文度下车后,若星踩下油门,准备去栗木街,纪廷夕又发出了别样的号令, “反了, 回泰纳河。” 若星的油门差点踩飙, “您还有事?” “对, ”纪廷夕看了眼时间,“让你问警察署要的档案, 都调过来了吗?” “要过来了,那边一听是要关于瑟恩人的,给得倒挺利索, 死亡档案还有犯罪记录,都在里面。” “还有之前凌处长经手的案件,也整理好了吧?” “是的, 已经给档案室打过招呼了,等着您明天查阅呢。” 纪廷夕转动表带, 将表盘摆正, “不用明天了,今晚就看。” 若星扫了眼后视镜, “您也太敬业了, 让小的们自愧不如啊。” “别不如, 你这不是在敬业地开车, 送我去敬业吗?” “不过纪处,资料有点多啊,您就是挑灯夜战,也得挑到明天去了。”若星被夸奖,连忙发挥敬业的精神,关心领导敬业的身体。 “多也正常,明天还有其他事要忙,我得快点熟悉这边瑟恩人的情况,以后行动也更有针对性。” 纪廷夕之前,在西大区的甘特明卫调院,也是在特行处,不过主要负责对付立博派。在任期间,屡屡破获他们的行踪,阻止了重要行动,算是在西大区,彻底击败立博派的根基,逼迫他们进一步撤退,势力式微。 这次纪廷夕调来北部重镇北郡城,城里瑟恩人众多,安全隐患大,所以她的一大责任,就是对付这里的瑟恩势力。 虽然她一来,就抓到了重要的瑟恩逃犯,立下功绩,但实际上,在对付瑟恩人上,她并没有什么实战经验,需要大量翻阅之前的档案,做到知己知彼。 看案件报告,是一项枯燥的工作,纪廷夕需要个前情提要,正好逮着了若星,“那些资料,你有大致翻阅吗?” 若星才跟她混了半个月,就一跃成为大心腹,凡是纪廷夕需要的,他都提前一步做到位,天生自带狗腿的技能。 “有看的,我发现一个特点,这些年处理的瑟恩案子里,小偷小摸居多,吸毒贩毒的也不少,不过嫌犯多以意外死亡结束。还有一些案子,是有关瑟恩人失踪的,能找回来的几乎没有。” “这个正常,毕竟有这找人的时间,警察都扶老奶奶过完几十条马路了,拿去找瑟恩人不划算。” 除非失踪的瑟恩人,是雇主花大价钱雇佣的,涉及到雇主的财产损失。 目光投向窗外,纪廷夕远远望见卫调院大楼,窗纱内留着些许光亮,落进泰纳河里,碎成模糊的光晕,随波摇晃,在等候她回去敬业,为伟大的百伦廷事业添砖加瓦。 …… 说实话,纪廷夕在车里的阴暗提问,确实让文度心跳翻涌,但是翻涌之后,她很快就冷静下来——提问虽然直击心脏,但并不致命,顶多算在心脏上挠了个痒,留不下痕迹。 纪廷夕怀疑,有人给科齐传递消息,让他提前知道,酒店里有卫调院卧底。 这个猜测虽然危险,但是第一,并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证明科齐就知道卧底的事情,这充其量只能是猜测;第二,虽然具体名单,只有少数几个中高层掌握,但零星的人员,要获取也不困难,比如天鹅宫酒店的员工,见到身边的生面孔,若有心留意,也能够猜出个一二。 所以文度料准,纪廷夕不好去查,也查不到她头上,她可以安然过关。纪廷夕问话的目的,只是试探,她扛过了试探,所以无所畏惧。 回到家后,文度心态如常,甚至没有跟月穆提起此事,倒是月穆这个“空巢中年人”,关心她今天的收获。 “怎么样?” “不怎么样。”文度接过薄荷水,在口中一漱,洗涤唇齿间的酒气。 月穆听说后,笑开了花,“正合你意吧?” “确实,他不加入最好,卫调院的实验室,肯定在更新技术,更新得就越快,对我们也越不利。” 文度说着,低眉沉思,她有思绪时,眼睫垂落,半遮目光,但双眉平展,一点也看不出思考的波折,仿佛只是岁月静好地发呆,只有月穆这个贴身的人知道,她脑中若是装一壶水,该有多么沸腾,天灵盖若是不牢实,能被水汽给掀开。 第31章 “穆姐,我今天在沙嘉利家里,发现了三个瑟恩雇工,有一个八九岁,还有两个二十岁的样子,都被他雇到家里做工。” 月穆廷她如此一说,就懂她的意思,这是要查三名女孩的背景。 城中的瑟恩人,瑟恩事务管理局都有档案记录,但除此之外,吉欧尔桥组织,也做了一份名单,为的是记录每位瑟恩同胞的背景和现状,方便实施转移计划。 这份记录,叫做“渡桥名单”,也就是需要被拯救的瑟恩人。 北郡城里,瑟恩人的遭遇可谓是日新月异,记录也时常更新,文度平时事务繁忙,就由月穆负责跟进名单,在需要时,同她商议需要排队转移的人员。 这一次,文度一问,月穆立马翻出“渡桥名单”,一份伪装成记账本的文件。 “沙嘉利的家里的女孩,一个叫原谬,三个月前,被雇主辞退,理由是服务态度过于强硬,缺乏职业素养,因为这次辞退,她上了招牌的黑名单,没有雇主敢用她,本来要送去劳训营,但是被沙嘉利挑了过去。还有一个萝籽,是上个星期才到沙嘉利家里,也是被前雇主嫌弃,说态度懒散,还不如一只驴勤快。” 文度听得认真,用心记忆,“那还有一个叫朵儿的女孩,可以查到吗?” “朵儿,”月穆凑近了记账本,解读出其中的文字密码,“也是三个月前,她的爸爸因为偷窃获刑,死在了牢里,她被送去了福利院,也被沙嘉利挑中了,只是不知道是以收养的名义,还是雇佣的名义。” “不管是收养还是雇佣,都非常滑稽,朵儿年纪不到,应该接受教育,而不是圈养在一个中老年人的家里。” 月穆听她语气不善,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怎么,你这次去看,她们的境遇很不好?” “我今天去厨房,撞见原谬在吃广谱抗生素,而且她手腕上有严重的勒痕。” 月穆的嘴巴张了张,“是在沙嘉利家里吗……是有三个女孩呀?” “沙嘉利平时里我接触得不多,但是风评一直不错,他的妻子死得早,他一直没再结婚,但他对年轻的女孩,一向特别优待,解疑答惑都耐心,所以女学生也很喜欢他,只是现在,他家里没有女主人,倒有三个女雇工,一起伺候他一个人。” 男雇主雇佣女佣工,并不违反如今的劳动法,但是至于雇佣之后,到底是做什么事情,是公事还是私事,是明面的事还是暗地的事,是人做的事还是非人做的事,就不在法律的可约束范围之内了。 文度捏紧水杯,薄荷的清香,顺着喉管滑落,但洗不去喉头的紧涩,残留在话语之中。 这座城市里,这整个百伦廷邦度,有无数瑟恩雇工在渡劫,筋骨被剥去一层又一层,没有出头之日。 她接受了这个现状,但是当事实展示在眼前,具化到单独的人身上,还是让人心惊胆战,提醒她现状不仅仅是现状,不是宏大又飘远,而是活生生的伤痕,可以随时看见摸着。 她需要做点什么,至少做点什么。 月穆关上记账本,今晚没有出去采买,原以为可以偷得一份清闲,没想到账本还是被请了出来,委以重用。 “度米,根据夏烈的反馈,康曼那边一切顺利,如果不出意外,下个月两邦之间的旅游路线就能开通,北境边关打开,可以同时送更多的人出境。” 这个是令人欣慰的消息,天鹅宫之行,虽然没能将多霖成功送出,但是至少促成两邦合作达成,在业城和北郡城间试点,如果可行就推广全邦,进一步打开百伦廷关闭了三年的邦门。 之前,她们搭建的“吉欧尔桥”,只能借助零散的外贸车辆,但是如今旅游和外贸合作开启,对于她们来说,机会更多,也更为方便。 “可以,我们试着看,能不能和原谬取得联系。” …… 沙嘉别墅的位置优良,四周没有车辆驶过,一早上起来,就能看见后院的冬青,砖石搭建的围墙,上面爬满了藤蔓植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白皙,满是青葱绿意。早上日光一洒,绿色格外活泼,足以点亮眼眸。 原谬的房间,正对向院墙,一大早就被美景拥抱,按理说应该心情欢畅,但每天早上醒来,也是症状苏醒的时候,身体拖累了她的心绪,连满院春光都挽救不了。 她时不时发热,烧得不高,但足以让脑袋昏沉,调整好的意志一遍遍枯萎。还有下半身的瘙痒、阵痛,她知道自己在溃烂,她想忘掉这件事,假装还完好如常,但是时常光顾的痛痒,总是及时给她温馨提醒:你需要记住,需要吃药,需要去看医生! 4月1日,又到了检查的日子,今天轮到萝籽准备早饭,她可以提前去社区医院。 社区医院,专门划分了荷梦区和瑟恩区,瑟恩人经济能力低下,没治病的钱,还专有花钱的命,一个个病得奇形怪状,比如免疫病、性.病、精神疾病等,社区的正常医院,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于是专门开设分院,接诊瑟恩病患。 原谬来了几次,已经熟悉流程,她被叫号机叫到号码后,根据医生的安排,进了检查室。全程戴着口罩和防晒帽,遮住了全脸,不愿意暴漏身份。 医生从推车边转过身,同样佩戴无纺帽,浑身隔离服包裹,纯棉口罩上方,露出一双眼睛,她见了原谬的打扮,并未诧异,只是按照要求,让她脱去衣物。 帽子、口罩、长裤、内衣,都叠好摆放到一边,她的双腿张开,放在检查椅的支架之上,隔了层床帘,医生在帘后为她检查。 病痛的羞耻感,在这一刻最为强烈,无法回避,也无法遮掩,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任人查看。 原谬闭上双眼,她去想吐司的味道,去想除草时的气味,去想之前上学时的黑白校服,她买了七套,每天都换一套新衣,然后每天都能闻见洗衣珠的甜香…… 她想了好多,可是想到思绪出现断层,检查还没结束,断层的思绪时不时跳回现实,又仓皇逃进回忆之中,躲避现实。 可是床帘后,忽然有了声音,像一把大手,将她的思绪抓回现实,悬浮在检查床之上。 “姑娘,你需要帮助吗?” 原谬痴痴睁着眼,眼中是白花花的天花板,可是漫白之中,仿佛看到了医生的脸,那双从全套职业服中露出的眼睛,和如酒精瓶般透亮的眼神。 “帮助……什么帮助?”她躺在床上,声音像是找不到支撑点,在空中摇摇晃晃。 是她的病情加重,需要进一步的治疗了吗? 布帘后,再次响起人声,这一次更为低沉,也更是有力。 “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第26章 她不知道,贺大小姐以后会不会后悔 语音不大不小, 可以清晰地进入耳中,可是进入耳中之后,原谬只觉得脑中一嗡, 回忆像是巨浪, 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那一天,她也是这样,躺在一个地方,衣服七零八落, 有人蒙住了她的眼睛, 有人钳了她的脚踝, 还有人在哄笑, 不断地重复:“你想逃走,你还真想逃走啊, 你想逃到哪里去呢……” “我可以帮你离开”,这一句话,原本承载了她全部希望, 那一刻却化作匕首,割断最后一丝幻想。没有出路,也没有远方, 牢笼已经焊死,逃到那里都是噩梦重现, 还不如留在原地, 死得省时省力。 情景重现,体内升起一阵恶寒, 她忽然四肢收紧, 抱住自己, 摆出最防御的姿态。医生吃惊, 试图按住她的腿,怕她跌落下去,可是换来是更激烈的反抗。 原谬一脚踹在了支架椅上,口中忍不住大叫,“我不会再相信你们,不会再上当!” 医生拉开床帘,平静的双眼中,终于有了情绪,,“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原谬抱住自己,往后退去,她想翻身下床,但医生上前一步,伸手去抱她的双肩。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请你告诉我,是不是之前发生了什么?” 引诱,禁锢,触碰,丢弃……你说是发生了什么呢? 原谬挣扎开去,逃到角落里,快速穿好衣服,绕开眼前的医生,夺门逃去,甚至口罩和帽子都忘记戴好,徒留蓬乱的头发,歪歪斜斜遮在脸前。 在进家门之前,她刻意拾掇好自己,手里还提着顺路买的西芹和西蓝花,遮阳帽帽檐宽大,在额骨处投下阴影,只看下半张冷脸,掩藏了全部情绪。 萝籽给她留了早饭,邀功似得逗留在桌边,非要等她夸一两句,才肯安心去干活。但是原谬一直沉默不语,嚼白吐司,如同嚼白蜡,只见到腮帮子鼓动,不见神色的流动。 萝籽心想,糟了,这怕不是检查出了问题? “谬米,你今天去医院,医生怎么说?” 原谬的眼珠总算挪动位置,看到萝籽,如同看到一个铜铃,铃声一响,将她的魂从阴间拉拽出来。 “你以后别去落叶社区的医院,换个地方。” 第32章 “啊,那里怎么了?” “那里面的医生有问题,她会跟你说,可以帮助你,带你离开这里,她应该和一些交易暗点有关系,你不要过去!” 萝籽愣在原地,好生消化了这条消息,犹犹豫豫得开了口。 “啊……那个医生是哪个科室?长什么样呀?我以后好避开她……” …… 妇科检查室,切医生今天正常上班,前天有一名患者,从她的检查椅上仓惶而逃,大有去医务科投诉的气势。切医生在检查室里,内心都有些忐忑,怕下一个进门的,不是待查的患者,是来问话的领导。 昨天,她忐忑了一天,但一天安然无恙,安抚了她的焦虑,但是今天,七上八下的焦虑,还是应了验,这一次进门的,确实不是患者。 眼前站着个女孩,和原谬差不多年纪,但是个头矮了一截,颅骨也饱满许多,原谬昨天一身暗灰,她的身上还有些亮色,像是才扔到地上的烟蒂,还没被踩灭,烟灰中闪烁着零星火光。 “请问你可以帮我离开吗?” 切医生才拉上手套,乳胶圈“啪”地一声弹在腕部,有些发疼。 “我可以帮你检查,检查完你自行离开就好。” “不是的,”萝籽捏紧手里的包,靠在胸前,“是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里!” 切医生坐到检查椅边,别过脸去,调整仪器,“那我想你来错地方了,我这里不是旅行社。” “我没有来错地方,你昨天是不是见过一个名叫原谬的女孩。” 切医生没有说话,萝籽上前,走到她眼前,进一步拉进距离,也进一步进行自我袒露,让对方见到她的真诚。 “我是她的同伴,我想要离开。” 切医生抬头,室内灯光透亮,洒在人身上,有一种澄澈的白净,但澄澈得发冷,同医生的职业装一起,不带任何暖色。可是萝籽裙摆上的粉红,柔和了灯光,在房间中跳跃,发冷的空气,也获得了些许温暖。 “你的同伴,昨天状态不太好。” “是的,她身体不太舒服。” “她之前是不是经过过一些不好的事情?”切医生试探道。 萝籽摇头,“我不太清楚。” “她不信任我,是她让你来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想来的。” 切医生彻底停下手里的操作,眼前的“患者”根本就不需要检查,她要的是确切的谈话。 “你信任我?” 萝籽站在原地,不置可否。她目前最信任的人,是原谬。原谬和她一样,都是瑟恩人,都接近死路一条,而且原谬比她离死路更近一步,她不会害她,也害不了她。 原谬提醒她,这家医院不要再来,医生内有暗点的中间人。萝籽当然感到害怕,但是害怕之余,还有一丝垂死挣扎的妄想——万一呢,万一是那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呢? 就像之前,遇到一家“物尽其用”的公司,让她做二休五,工作二十小时,休息五小时,她抱着“万一”的妄想,摆烂到底,结果在押入劳训营之前,被一个老头子挑中,被圈养在家里,至少有了一条生路。 “万一”已经在她身上实现了一次,可不可以再实现第二次呢? “说实话,其实我不完全信任你,但是就算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呢?” 反正已经半死不活,还不如用半条命搏一搏,没准能搏出个人样来。 “好,”切医生示意她坐在对面,声音又一次坚定起来,如同前天对原谬时那样,“现在,请你记住我说的话!” …… 听说原谬的事情,文度很是诧异,在她的预想中,事情应该会进展顺利,没想到出了这么个岔子。 “她说‘再也不相信你们’?难道还有其他组织,也在实施营救,只是最后把事情搞砸了,反倒害了她?” 夏烈干脆就坐在高脚凳上,文度喝咖啡,她剪裁枝叶,再配个钢琴曲音乐,或者小提琴演奏,小资情调拉满。 “调查的资料上,没有显示她有类似经历,奇了怪了。” “总之她的反应很反常,我们需要提高警惕。最怕的情况,是官方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存在,所以伪装成我们,对普通瑟恩人进行了试探,试图查出我们的运作模式和活动地点。” 夏烈把剪好的蓝色妖姬放桌上,又取下另一朵,她现在已经形成条件反射,只要和文度见面,就开始剪裁鲜花,伪装覆盖到每一个细节之中,甚至能骗过店里的员工,狠起来连自己人都骗。 “确实,不过目前来看,其他成员没有反馈类似的情况,我会让各地成员多留个心眼,以防万一。”夏烈一顿,换了个话头,“不过虽然原谬拒绝信任我们,她的同伴萝籽倒是自己找上了门来,请求帮助。” 文度做事一向谨慎,出了原谬的岔子,她忍不住担心,“按理说原谬会提醒她注意,这姑娘的行为,有点反常啊。” “确实,不过落叶社区线那边会注意把关的,确保没有问题再行动。” 文度今天没放牛奶,喝纯正的原咖,苦味能挑战味蕾,也能激活警示神经,最近的意外太多,她需要把神经调至最高点。 “对了,有康曼那边的消息吗?” “有的,一切顺利,如果不出意外,不久旅游大巴就能正式运营,从业城的中心广场,穿越边境,一路到达北郡的晨希公园。” “下个星期,真快……”文度说话向来字正腔圆,但一口咖啡入喉,苦不堪言,字音都瘪了一半,“看来我这边,需要和多霖见个面了。” 上次代表团来访,没能借机转移成功,这次总不能再失败了吧? …… 贺小姐家别墅里,气氛十分反常,文度一去就感受到了。 贺丽林在后院开了个美食会,限量版下午茶摆满了圆桌,遮阳伞撑得恰到好处,既剔除掉日光中的刺眼,又能让伞下的贵人欣赏春日丽景。 贺小姐不邀别人,只邀请了尊敬的文老师,连贺老爷和夫人都没这待遇,能和她共享下午茶。 文度欣然应邀,当然不为美食,她的目光在大花飞燕草和冰生溲疏之间流连,只为在流连之中,扫过院亭内,捕捉里面的人影。 多霖和阿缤一起,刚刚准备好点心,还有一壶鲜榨橙汁,里面还混合了胡萝卜,酸中带甜,连颜色都软化为浅淡的温柔。 多霖用托盘端了,送到庭院中央,她一俯身,文度主动来拿,礼貌回应,“谢谢。” 这种做法,并不会引起怀疑,因为荷梦大众都坚信,自己有从基因里带来的教养,虽然比瑟恩人高一等,但仍然可以对其保持礼貌和风度,这是对他们的赏赐,无可挑剔。 盘子里还剩一杯,是给贺丽林的,但她连眼光都没分一点过来,只顾着欣赏水池中的鲤鱼。 多霖明白她的意思,这是要她服务周到,主动递过去,怎么能劳烦大小姐动用纤纤玉手呢? “小姐,您的果汁。”多霖弯下胸腰,声音轻柔至极。 这个服务,贺丽林算是满意,终于转过下巴,今天心情不错,还顺赏了句赞扬,“最近越来越懂规矩了!” 多霖唇角抬起,常年不动的笑肌活动开来,她微笑的天赋不浅,随意一挤,就是明媚的绽放。 “当然是您引导得好!” “送完东西就下去吧,别影响我和文老师说话。” “是,小姐之后有吩咐,再叫我就是。” 文度的目光狐疑,落在她身上——多霖这是怎么了?怎么对贺丽林,如此毕恭毕敬了? 贺丽林转头,又跟她说起话,“老师,这是我做的焦糖布丁,您尝尝。” 布丁用白瓷盏装着,鸡蛋和牛奶炼成淡黄的色泽,最上面铺着一层焦黄,像是火炉上烤熟的红薯芯,乍一看,恰似甜品店出品的招牌点心。 文度不仅知道贺丽林趾高气昂,还知道她娇生惯养,别说做菜,连夹菜都要人伺候,如此高难度的甜点,肯定不是她自己的“作品”。 布丁口感相当不错,敲开最上层的焦糖,里面的布丁入口即化,甜入舌齿。文度昨天才经历过苦咖的淬炼,已经不思甜味,但如今被这小甜点一暖,连思绪都活跃起来。 “真不错,我的爱徒真是多才多艺。” “文老师喜欢就好,以后我再尝试做些别的,也请您来做第一个鉴赏人。” 文度一盏吃完,放下银勺,“我的荣幸。” 两人边吃边谈,文度点心吃得不多,果汁倒是尽数下肚,在中途找准时机,开口问:“这里去哪个洗手间最近呢?” 贺丽林再次发挥她“懒惰成性”的优良作风,挥手将多霖唤来,“带文老师去最近的那间,一路跟上,看老师有什么需要的。” 进了别墅内部,文度终于有时间和多霖独处,但她不敢贸然开口,怕隔墙有耳,直到从洗手间出来,两人站在后院门口,才开始交谈。 第33章 “文老师,您放心,我一切都好。” 文度接过她准备的热手帕,看向墙边的溲疏,花开得星星点点,是院内难得的洁白。 “你没事就好,再坚持一下,之后我们会送你出去。” “不用了,谢谢。”多霖一直低垂眼眸,睫毛搭在眼睑上,模样毕恭毕敬。 文度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快速移开目光,“怎么了?” 是害怕了吗?不愿意再冒险了? “文老师,我现在不想走了。” “你在这里很危险,贺丽林的身份,你应该比我清楚。”文度为争取谈话时间,缓慢地擦拭手指,热意过渡到指尖,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多霖的处境十分不利,就算兰芷静放过她,贺德也不会放过她,他一个卫调院头子,怎么会容忍自己的女儿,身边一直跟着个瑟恩人,而且还对这个瑟恩人如此依赖? 多霖出事,是早晚的事,这次因祸得福,只不过是拖延了时间,文度想抢在出事前,将她安全送离。 “我确实知道很危险,不过这也是我想留下的原因,您的处境更危险,您不是也一直没想过走吗?” 文度捏紧了毛巾,骨节都泛着白意,她忽然间明白,多霖是什么意思。 “之前我总想着逃离,但是怎么也逃离不了,现在我想通了,我不逃了,我要留下来。我知道贺丽林的身边很危险,但也因此更有价值,虽然她没有直接参与政事,但潜伏在她身边,总能获取一些有用信息,我可以帮助你们,送其他瑟恩同胞出去!” 听多霖说得认真,文度却感到害怕,因为这种想法一旦生根,就难以动摇,会成为一种执念,狠狠扎根在大脑间,送完一个,还想送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天在生桥和死崖间徘徊,永无尽头,像是一个引路的鬼魂,自己没有家,却总妄想送别人回家。 没有得到回应,多霖察觉出文度还在担心,她靠近一步,低声保证,“您放心,我不会有事,贺丽林不会让我有事,而且之后我也会小心,我有分寸的,如果情况确实不利,我会联系你们,离开这里。”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她心里已经做好打算,从今天开始,她会谨遵贺丽林的吩咐,不离开贺家一步,她要留在这里,亲眼见证它的毁灭,甚至是这座城市的毁灭。 ——既然逃不出地狱,不如就留在地狱里,拉着恶鬼一起不得超生,给人间留点安宁! 庭院中间,文度不在,贺丽林有些无聊,她仰起头,打量遮阳伞上的纹路,分辨阳光投下的纹理。因为仰头,细长的脖颈越发显眼,在深灰的长发中,像是藏了一捧瑞雪。 多霖远远望去,竟然觉得格外动人:日光、鲜花、瓷碗、美人,像是一副油画,有一种让人想要好好欣赏,再将它撕碎扬入风中的唯美。 不知道贺小姐以后会不会后悔,执意将她留在身边。 第27章 这条小鱼,她也在乎 4月20日, 跨境巴士正式运营。文度时不时就外出闲逛,欣赏城中的盛况。 之前百伦廷和康曼关系冰封,康曼人吵着闹着抵制百货, 誓不来往, 坚决支持瑟恩人的权利和自由。但是过了三年,旅游线路一重启,抵制人士又闻风而动,向北郡城进发, 一路上欢声笑语, 彩旗飘飘。 康曼人兴致勃勃, 一为旅游, 重温昔日的爱景,二也为新奇, 想看看北郡城的瑟恩人,到底活得有多惨? 是不是惨到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在垃圾堆里翻食物? 不过如今的百伦台,最擅长两件事,一是解读基因报告, 二是做好形象工程。 虽然等级森严,但表现在外的, 就是一派和谐安康。餐馆内, 随处可见客人对瑟恩服务员道谢;大街上,随处可见行人照顾瑟恩摊贩的生意;就连专门供瑟恩人使用的公共设施, 都维护得洁净, 一点也不输于旁边的荷梦专区。 划分了等级, 但又是随处可见的平等。如今的百伦廷, 似乎没有想象中的可怕。 第一波赶来“试险”的游客,大为赞赏,回去之后一波宣扬,于是后来的游客紧跟而上,源源不断涌入百伦廷中,到各个景点打卡留念,一时兴起的,还拉着卖花的瑟恩人一起拍照,拍完再照顾一波生意,小费给得慷慨激昂。 看着城中的游客,文度心生欢喜,他们就是最好的掩护,吉欧尔桥发展到今天,终于迎来了大好时机。希望旅游大巴行程顺利,将线路拓得越广越大,撕开百伦廷边境的关卡。 喷泉边,文度喝完一杯热牛奶,上了卫调院的专车,只不过这一次,她不是开车回家,而是一起去接沙嘉利下班,继续完成“挖墙脚”的重任。 上次上门劝说之后,沙嘉利仍然不为所动,拒绝加入卫院,于是任务还得继续。只是这一次,文度选择单独出动,这方便她进行她的计划。 上一次,是登门拜访,到沙老家里做客。这一次,文度另辟蹊径,直接去接他下班,给他一个惊喜。 “文老师真是太客气了,要问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嘛,还专门开车来接。” “沙教授在市场上的时薪,我可是知道的,若真打个电话就完事,岂不是显得我太大题小做了?” 沙嘉利将文件包放下,没脾气地笑起来。他喜欢年轻漂亮的女孩,而文度不仅年轻漂亮,还有超前的学识和开拓的思维,更让他欣赏,所以他并不反感同她见面,就当是同漂亮姑娘的一场“公费约会”。 “所以文老师打算给我咨询费?” “对,”文度很久没亲自开车,好在这辆宝马她开得顺手,还能花心思应付对方,“不过不是以现金的形式,是以美食的形式,沙教授今晚想吃什么,我请客。” “哦,这么好的事?”沙嘉利眉开眼笑,随着面部上提,眼镜框都扬了个角度,“我该不该客气一下呢?” 文度瞄向后视镜,唇角堆笑,“千万别跟我客气,等一下我咨询问题,可不会客气的。” “可以可以,我大胆地选了,不过在吃饭之前,我要去接朵儿放学。” “朵儿,她在上学?” 原来沙教授的法律意识不低,知道未成年人有接受教育的权利。 …… 瑟恩校园,同“雏菊之变”前的校园没有太大区别,上课时,校园里鲜有人影,女贞长得细密,海桐开得旺盛,教学楼的外漆刷得素淡,外面再贴一层软瓷,整个景色望上去,有一种未经巨变的恬静。 沙嘉利念叨着班级,领着文度在校园里穿梭,“二年级a班,二年级a班,是在f栋,靠近楼梯,靠近去老师办公室的楼梯……” 文度全程听他念叨,好像开着语音导航,虽然导航啰嗦了点,但最后成功导到了目的地。 二年级a班,在一楼最角落,教室宽敞明亮,外墙还贴着每个孩子的水彩画,沙嘉利浏览了一圈,找到了朵儿的“大作”,指着大笑,但怕影响里面上课,又自动消了音,最后嘴巴大张,但气若游丝。 “哈哈哈,这个肯定是她画的,这是她做的蛋糕,我认得。” 正常蛋糕是圆形,可画上的蛋糕像是被狗啃过,这狗还是个缺牙,啃出了地图上的犬牙交错,康曼和百伦廷的边境线,都没这蛋糕的轮廓复杂。 文度想夸,但一时下不去嘴,不知是该夸这女孩的画技随性,还该夸她的厨艺洒脱。 教室里,传来读书声,琅琅动听,瞬间吸引了两人的注意。他们站在后门,通过门中的玻璃,好奇地打量。 “终于,这个男人忍不住走过去:‘孩子,这水洼里有几百几千条小鱼,你救不过来的。’ ‘我知道。’小男孩头也不抬地回答。 “哦?那你为什么还在扔?谁在乎呢?’ ‘这条小鱼在乎!’男孩儿一边回答,一边拾起一条鱼扔进大海。‘这条在乎,这条也在乎!还有这一条、这一条、这一条……’” 文度听到一半,就猜出,他们是在上语文课,课文叫《这条小鱼在乎》。 “谁来说一下,这篇课文告诉了我们什么?” 第一排的男生英勇作答,“表达了对生命的重视,我们应该去帮助别人,即使别人很微小,很不起眼。” 老师给他比了个赞,“看得出来,你非常善良,在生活中呀,也一定很乐于助人,是一个人暖心善的小天使。不过呢,这个不是本文最主要的启示哦,它的深意有些复杂,现在呀,听老师来仔细讲讲。 “你们看,故事发生的背景,是不是在一个暴风雨后,那风雨交加之后,除了小鱼,会不会有很多人也面临灾难呢?比如家里被水淹了,比如东西被吹跑了等等。和小鱼比起来,你们觉得是鱼的生命重要,还是受灾的人的生命重要啊?” 孩子的声音整齐划一,“人的生命!” “对啦,”老师继续绘声绘色,“你们看,现在这个小男孩在干嘛呢?他在一条一条去捡鱼,而且明知道捡不完,还在拼命地捡,是不是要花很多时间呀?对啦,你们想,他如果用这个时间,去帮助受灾的人,去给他们送食物送水,帮他们清理家园,是不是可以帮助到很多人了呀?是哪个更有价值呢,在海边捡小鱼,还是去帮助需要的人呢?” 第34章 老师谆谆善诱,孩子们越发自信:“帮助需要的人!” “没错,孩子们,你们真是太聪明啦,我们再来做进一步延伸——人的生命,比小鱼的生命重要,那我们的人当中,是不是一些人的生命,比另一些人的生命更重要呢?” 教室里有些安静,只有稀稀拉拉的回应,孩子们呆呆望向亲爱的老师,对这一步深入的解读,不是特别理解。 老师有充足的耐心,进一步给孩子们解释,“你们看,我们身边的荷梦人,他们天生的基因就是完美的,长大之后,也会发育出聪明的头脑,高尚的品格,为这个社会做出巨大的贡献 “而我们呢,因为基因里的缺陷,很多工作和事情,我们不能去做,也不擅长做,对社会和邦度的贡献,也要小很多。那你们觉得,是荷梦人的生命更重要,还是我们的生命更重要呢?” 老师讲解得非常细致,孩子们不太聪明的小脑袋,也理解了其中的深意,大胆地给出答案,“荷梦人的生命更重要!” “对,不过没有关系,虽然我们的生命没有荷梦人的重要,但我们也可以做很多,比如我们可以成为荷梦人帮手、助理,我们可以去辅助他们,服务他们,为他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为这个社会做出最大的贡献!” 课文终于讲解完毕,老师的脸上洋溢出满足的喜悦,举起了大手示意,“现在,哪位同学来说一下,你想要怎么服务于荷梦人呢?” 教室里,很快小手林立,小脑袋瓜脑洞大开,争先恐后,想要分享自己的奇思妙计,让这个社会更加美好。 门外,文度感觉知识以一种土匪般的方式,破入她的脑中,快要覆盖掉原本的认知,她甚至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幼时所读的文章,和课堂上所解读的,是否为同一篇? 如果是不是同一篇,为什么每个字都能对上? 如果是同一篇,为什么解读出的意思千差万别? 混乱了半晌,她终于接受现实:时代在“发展”,文明在“进步”,是她落后了,今天是新知识的洗礼,她需要铭记于心。 旁边,沙嘉利依然听得津津有味,目光落在朵儿身上,见她高举双手,踊跃发言,似乎心生慰藉,笑出了超越年龄的活泼。 “呀,这丫头上课真认真,看来今天回去后,不用打她屁股了!” …… 朵儿对学校生活,确实适应不错,从教室到校大门,一路蹦跳前行,沙嘉利仿佛去了趟家禽市场,牵了只兔子回家。 她不仅脚上欢腾,嘴上还不消停,同文度问好之后,就可以分享今日所学,用嘴巴写了篇《学后感》,远超800字的及格线。 沙嘉利旁听了一节课,知识掌握得比她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看样子只想早点把她送回家。 可是朵儿实在是兴致勃勃,路过皮卡饼店时,停下脚步,指头坚定地一指,“我想吃这个。” 沙嘉利抬手看了眼时间,“先回家吃饭,你的两个姐姐,应该已经做好饭了。” “不,我今天就想吃饼!”朵儿的小手指还直指目标,宁折不弯,坚定得来好像给沙嘉利指了条人生的明路。 文度站在一旁,实在有些吃惊。她已经很久没见瑟恩人,如此直言不讳地提出要求,大部分瑟恩人都已经变得沉默寡言,怕北郡城的风太大,吹折了他们的舌头。 这个年头,像朵儿这般欢脱善言的瑟恩人,实在是稀有,可以进一级保护动物名单——如果动物名单不歧视瑟恩人的话。 文度很好奇沙嘉利的反应,于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沙嘉利原本还面色可亲,像一个老父亲,但见“女儿”敢当面违逆,嘴角一下子就垮下来,资深学者的严肃气质,终于在他身上显现。 “朵儿,晚上不吃这个,回家吃饭。” “那就吃完这个,再回家吃饭,这样既满足了你的要求,又实现了我的愿望,最划算诶!” 文度想笑,这丫头不仅会明目张胆,还会讨价还价,都翻出道理来了。 可她没笑出来,下一秒,沙嘉利拉着朵儿的胳膊,猛然往前一拽,顺势抓住她的衣襟,将她半提起来。 “你刚刚学的东西都忘了吗?知识都没进脑子吗?那我替你复习一遍!听着,什么是最划算?符合我心意的选择才是最划算!你的存在就是为了服务于我,所以别再给我提什么要求,你的那些要求不过都是水坑里的小鱼,根本不重要,也没有人在乎!” 文度眨眼之前,朵儿还像个斗士,敢挑衅真正的凶险;但是一眨眼,她就像个小山鸡,被人提起来动弹不得。 沙嘉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出力,直击脑门。朵儿挨了这当头一棒,不敢再次回辩,她睁着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好像难以理解这番话的意思,一脸茫然地抬头望着,最后终于垂下了脑袋,不再吭声。 “爱惜口舌”的美德,终于传到了她身上。百伦廷的风着实猛烈,小朋友也需要闭紧嘴巴。 …… 同沙嘉利分别后,文度开车回院里,笑意从脸上褪去,像是卸下一层腮红,颜色和气色都去了大半,凝结为眉眼间的沉重。 朵儿已经加在了她的“渡桥名单”上,但是今天旁边了一节课,她非常迫切地认识到,光加一个朵儿完全不够,整个班的孩子,整个学校的孩子,整座城的孩子,都需要被加上名单。 他们没有生命危险,他们每天有学上,有饭吃,还有老师引导爱护,他们是花朵茁壮成长,长势喜人。 只可惜他们没有花期,他们在这里待的时间越久,花期就消失得越早。因为他们的花期会被抽走,贡献给其他品种的花。 所以他们长大后不再是花,而是肥料,用途是榨出养分,来供养真正的“鲜花”。 车穿越泰纳桥,身后是城市的暖光,前方是卫调院的冷芒,汇聚在车里,在文度身上形成忽明忽暗的轮廓,连同她的脸庞一起,在这光影里忽明忽灭,但她的思绪却异常清晰,化作瞳孔里高光的一点。 她要尽可能多的,把瑟恩的孩童都送出去。 因为这条小鱼,她也在乎。 第28章 绝对不能让纪廷夕参与进来! 六点半, 朝霞还没上班,文度就站在梳妆镜前。 平日里,她只有裸色的唇釉, 给嘴唇增一层亮色, 但是今天的淡红,顿时拔高整张脸的俊丽,如果此刻手里环抱一束玫瑰,大约都不抵她的容颜夺目。 如此的“浓墨一笔”, 一是为本职工作, 二更是为副业的有序开展——今天, 是吉欧尔桥计划实施的日子, 按照约定,4月26日晚上8点, 是送萝籽出境的时间。 文度一个卫调院资深从业者,不敢明目张胆地祈祷,只能涂个稍靓的口红, 祝愿组织的行动一切顺利。 今天早上,沙家别墅会发生一场变故,以防沙嘉利中途回家破坏计划, 文度专程来到《电子信息材料与技术课》的教室,来一场说听就听的课堂。明为上课, 实为盯梢, 监视对方的一举一动。 沙嘉利不愧是资深教授,见文度在下面, 台风依然不乱, 随着知识的输出, 他在台上来回踱步, 眉毛也跟着跳动,给知识点打节拍,提醒下面的学生什么是重点。 而重点知识,从他口中以最专业、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说出来,愣是没让文度听懂一句。 完美地劝退所有打算来蹭课、水学分的“不法分子”。 “文教授,我们又见面啦。”下课后,沙嘉利端着水杯,走到座位边上。 这已经是近期,两人的第三次见面,而且都是对方主动接近。 若不是知道她的意图,沙嘉利差点都要以为自己的魅力太大,文老师对自己图谋不轨。 不过确实,也是图谋不轨。不是图他的心,是图他的脑子。心可以不知所踪,但是脑子必须要“精忠报院”。 “沙教授,这次有些专业知识,想跟您讨论一下,您现在方便吗?” “好呀,咱们边走边聊吧。”沙嘉利示意往学校餐厅走,已经过了11点,可以边吃边聊。 北郡大学的餐厅,是自选模式,文度拿了一碟通心面,一碗蘑菇汤,餐桌上以交流为主,她不想在食物上花过多时间。 “你这个不行,咱们是脑力活动的标兵,咔咔燃烧热量,中午不补充好,下午不仅体力不支,还反应迟钝,别被学生给问住了!” 沙嘉利不光嘴上说说,手上立刻分了盘奶油烩鸡给她,硕大的鸡腿屹立于盘中,一下成为文度午餐的半壁江山。 “谢谢沙教授,不过分给我了,您下午能量不够怎么办?” “没事,我下午没课,可以回去吃下午茶。”沙嘉利叉起汤汁中的鸡蛋,嘴巴大张,准备一口一个,但是忽然反应过来,一位淑女就坐他面前,他得注意形象——于是嘴巴由大转小,改为一口一小咬,把蛋啃出了波浪纹。 第35章 文度慢悠悠切下鸡腿上的肉,心想,你果然是准备回去的,还好把你截住了。 “没有课正好,我的一些问题,要耗费您的大脑能量了。” “没事,尽管来!” “我这里有一份涉及电子专业的说明书要翻译,是一款‘高速数模混合集成芯片’,用康曼语说明的时候,有两种办法,一种是采用偏正结构,像是咱们的语言这样,让人一眼就能看懂;还有一种是使用合成词,简化名词的结构。我查了相关资料,康曼语中已经有混合集成电路的专有名词,是对原有电路名字的基础上进行了派生变化,我们也可以借用。不知道沙教授觉得,哪种表达方式更能让康曼人理解和接受?” “我看了很多文献,发现一个特点,专有名词方面,我们这边的定语比较多,会层层递进,但是康曼那边一般是利用合成形式,然后进行缩写,第一遍会进行解释,之后就利用缩写,节省空间和时……” 沙嘉利的心得讲到一半,手机响起,来电显示是家里,文度垂下眼睫,默不作声吃饭。 “喂?我不回家里吃,你们自行解决。” 沙嘉利说完,就想挂电话,但是那边的回话,让他动作一僵。 “打电话也不接吗?你出去找过没?” 只消这两句,文度就能猜到具体内容,她心里咯噔一跳,没想到家里的原谬,还会主动打电话告知他变故! 沙嘉利挂断电话,接着就拨出一个号,果然无人接听,甚至连自动提示音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刚刚富有营养的探讨,没能再续上,沙嘉利放下餐具,扶了把镜框,“不好意思文教授,家里出了些事情,我得赶回去处理,失陪了,您可以把具体名词拍给我,我编辑好思路后发给你。” 文度也放下餐具,一脸关心,“没事,说明书的问题先放着,我陪您一起回去吧,也许可以帮上忙!” …… 见面之后,原谬又把事情重复了一遍。 “今天早上,萝籽出去收快递,但是快到中午了还没回来。我打了她的电话,但是她没接。午饭做好后,我又去邮局找她,但是邮寄的前台说,印象中早上没有见过她。” 原谬的气色一直不好,像是烧化的白蜡,如今焦急当头,也不见红润。 “然后我沿路去找她,周边的商铺行人,都说没有印象,我担心她……遇到了什么麻烦。” 文度凝神观察她的神色,发现她是真的焦心——她会不会是察觉到,萝籽对落叶社区的医院感兴趣,怕这姑娘没去邮局,去了医院,出现最可怕的情况。但她又不好明说,到底是什么情况,只有求助沙嘉利,看能否将人找回来。 沙嘉利原本走的是波澜不惊路线,人设相当讨喜,面对的学生再刁再钻,也没见他皱过眉头。但只要一涉及到家里的瑟恩雇工,情况就大不相同,人设面临崩塌的风险。 前天当着文度的面,他才对朵儿发了飙,如今面对萝籽的失踪,他面色也不好看,有种家里贵物失窃的悒郁。 “她带什么东西出门?” 原谬:“一把伞,还有一个袋子。” 随身物品简便,应该不是蓄意逃跑。 “走吧,去警察局报案。” 报案?文度心里一震,快速赶上,不着痕迹地拦住去路,“沙教授,一般情况下,需要失踪24小时才报警立案,目前时间还不到,要不然我们一起再找找?” “24小时?手机丢了都可以立刻报案,人丢了为什么还要等24小时?怕碎尸的时间不够用吗?” 终于,之前的客气伪装都被撕下,沙嘉利表露出最直白的态度,没留出商量的余地。 …… 下午两点,社区警察局。 警员和文度达成了一致观点,都建议沙老爷子先自己找找,应该没有大事,小姑娘可能贪玩去了别的地方,晚点自己就回家了,好好教育一顿就是。 低情商:鸡毛蒜皮,别浪费警力! 高情商:问题不大,人应该没事。 沙嘉利赖在接待处,就是没有挪臀的意思,“可以不立案,但是你们得先查一遍路段的监控,我总得知道她去哪里‘玩’了!” 警员把泡面的雾气往旁边一挥,再次发挥高情商,“不好意思,一般要先立案,然后进行申请,才可以查看路段监控,不然我们也没有权利随意调取。” 文度在心里为警员点了个赞,真是敬业爱岗讲流程的好职员,一点也不屈服于淫威,警察局需要他这样的人才。 话说到这里,差不多该结束,各回各家,但是文度没有想到,沙嘉利也是个人才,出了警局后,第一句话就是,“文老师,我想起来了,上次和你一起来的纪小姐,是卫调院里的长官吧?不知道瑟恩雇工失踪,她可否帮个小忙?” 成功拖延了时间,文度本来步履轻快,但听到这一句,下一步就沉闷落地,脚步声砸在心间。 纪廷夕是什么人呐?之前子芹和子岑逃跑,正赶上她新官上任,都成功到了边境站,还能被她给逮回来。现在看时间,萝籽肯定还在境内,旅游大巴还未返程。若是纪廷夕真的出动,就等于来了个瓮中捉鳖。 文度在警局门前停住脚步。这事能不能报案,她不确定,但她确定的是,绝对不能让纪廷夕参与进来! 第29章 在我这里,你什么时候都不会打扰 在文度的证件面前, 警员小哥再铁骨铮铮、不屈服淫威,也只有坐到相关电脑前,联系监控管理方。他的一碗面从中午泡到现在, 开水都冲了两回, 都没能吃上,只得放到一边,当回锅面。 这监控不看不要紧,一看, 还真出了事儿。画面中, 一个中等身材的姑娘, 提着个帆布口袋, 走到长街拐角处,听到声响, 便往旁边退了几步,避让后面的车辆,可那车辆并不领情, 它压着路牙擦行,从里面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姑娘的胳膊, 将她拖拽进去。 人上车后,这下码数飙升, 很快驶离监控区。警员接连浏览几个街区的监控, 都没有找到该车辆的踪迹。 查车牌号,又发现为□□, 真正的车辆一直停在世纪春希的停车场, 这冒牌货抢了人就查无可查。 警员小哥这下叫来了帮手, 三个司警队警察一起, 又把监控反复查看了数遍。 最终确认,嫌犯的面部特征无法获取,车辆查不到行踪,从监控来看,四周也没有目击证人。 事情陷入到僵局。 不过好在,天无绝人路,还是给他们留下个突破口——失踪人士,是个瑟恩人。 查不通线索,警察只有改变思路,做通报案人的思想工作——既然解决不了嫌犯,至少可以解决受害人。 “沙先生,目前根据监控情况,寻找工作面临困难,需要一定时间,您要是急的话,我们可以联系管理局,再给您分派一个瑟恩雇工,先培训好她的安全意识。” 现在这个,估计是找不到回来了,真要找,得费不少功夫呢,不划算! 面对这个答复,沙嘉利并不满意,像是对售后服务颇有怨言的客户,大有投诉举报的架势。 “再给我分配一个?这是再分配一个的事情吗?这是我的雇工不见了,是我的财产遭到了损失。公民的财产权受到侵害,你们就是这种态度吗?” 沙嘉利拿出常年阶梯教室讲课的气势,坐最后一排都能听见,声浪穿透进在场众人的双耳,震得脑仁发疼。 文度在一旁,心情同警员一样复杂。 她原本以为,按照沙嘉利的个性,喜欢年轻漂亮的雇工,管理局里多的是,一个没有了可以再挑一个,就算知道萝籽被“绑”,也不会过多纠结。 但没料到,他竟如此执着,这是不找到不罢休的架势,居然给警察局施压!? 糟了,要坏事! 现场气氛压抑又火爆,文度及时站出来打圆场,轻轻拍了拍沙老的肩,“沙先生,相信警方一定会全力寻找萝籽,只是您也看到了,线索出现中断,需要进一步调查,我们需要给警方一些时间。” 说完,又对警察道:“麻烦了,这个人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希望你们能尽快找到新的线索!” 经过沙嘉利这么一闹,再加上文度的开口嘱咐,警察放下的心,终于悬了起来,他们邀请沙嘉利坐下来,开始郑重其事地询问情况。 技术组扩大了监控的寻找范围,进行技术筛查,终于在毛榉路发现涉案车辆,12点50分,又在该路红绿灯口捕捉到车辆身影。毛榉路向前,只有一个旧车处理厂,这是目前唯一可以定位车辆行踪的场所。 警方派出几名警察,出发前往旧车厂。沙嘉利和文度,被请到待客室,安排了好茶好水,稍作等候。 见调查正常开展,沙嘉利终于换回原来的面皮,对文度的客气开始回暖,“文小姐,你已经陪了我们这么久,太感谢了!” 文度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态度比警员还妥帖,“我今天下午也没课,人丢了是大事,警局的情况我比较了解,希望可以帮上忙。” 第36章 她要帮的忙就是盯着沙嘉利,以免他上蹿下跳,扰乱正常计划。目前警方虽在调查,但还触及不到真正的计划。文度心里有数,组织这次安排得不错,没让车辆完全隐身,而是留了个若隐若现的轮廓,可以引导警方去查找,但又摸不到真正的行踪。 她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一直到萝籽安全出境,那辆“绑匪车”也会同时消失。 接待室里没有挂钟,但在看似平和的环境中,时间却在汹涌流淌,从茶几上划过,从头顶越过,从心跳声中高高弹走。 流淌声中,夹杂着两人不同的情绪,沙嘉利的不满,还有文度的心安——时间越久,她心跳得越安稳,为时间敲打节拍,送“过桥人”上岸。 时间像一双棒针,织成一具大网,托住文度的思绪,可是在听到外面的声响后,思绪还是难以自持地错乱起来,接着往下沉去。 下午三四点的日光,过了最盛的时段,但还未消褪,亮眼得紧,洒在黑皮靴面上,如同抹了层油,亮得抛光。 纪廷夕踩着高底皮靴,踏过门前的日光线进入大厅,她才从别的任务里抽身,皮手套还没脱下,靠在前台,一眼瞟到塞角落里的快餐面盒。 “辛苦了,忙到没有时间去食堂吃饭呢?” 前台警员只是笑,再次发挥高情商,“吃过了,这是饭后甜面,伯爵红茶和提拉米苏味儿的。” 纪廷夕回一个笑意,唇角拉直的瞬间,正式切入正题,“有一个瑟恩雇工失踪了,现在找到线索了吗?” 她来的前一分钟,警员刚接到外勤组的消息,涉案车辆确实进了毛榉路旧车处理厂,但是进入之后,车主无法出示机动车报废证明,从而无法处理,车主又将车辆开走。 警察问工作人员,车里的其他人呢? 员工表示,他趁车主和主管说话时,检查过车身,没有发现车主以外的其他人。 监控证实了他说的话,从始至终,车辆上只有车主一人,副驾驶和后座上,都空无一人,至于后备箱里的情况,无从得知。 也就是说,有两种可能,要么被害人被转移到了后备箱,要么在之前的某个路段,已经将人卸下车,换了个“赛道”逃跑。 沙嘉利见到纪廷夕,如同看到救星,眼中再没其他警官,径直朝她扑去:“纪长官,具体情况您应该已经了解,这名瑟恩雇工,你也见过,她花了我不少的钱,而且光是教导她,就耗费了不少精力,如今她失踪,对我来说是一笔巨大的损失,希望你们可以重视这个问题!” 沙嘉利如今是卫调院的“梦中情人”,巴着赶着献殷勤呢,别说他丢个活人,就算丢把钥匙,院里都会重视。 纪廷夕深知这一点,之前她深挖这个墙角,但无奈墙角太坚固,撬不动,如今墙角有了麻烦,机会不就来了吗? ——也许解决好这个麻烦,墙角自己就能长出腿儿来,向她靠拢。 “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查找,关系到您的财产安全,可容不得马虎!” 同样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就仿佛盖上公章,有一种板上钉钉的踏实感。 对于沙嘉利来说,是板上钉钉,但对于文度,就是心上钉钉,钢钉扎进肉里,刺得发麻。 ——她全程盯着沙嘉利,没有联系过外界,那只可能是警方给特行处打的电话。不过这次的事件,明面上看,是瑟恩人被绑,而不是潜逃,警方就算要联系,也应该是联系事务管理局,而不是卫调院。 卫调院职责重大,专门处理危害百伦台的危机事件,财力人力都需花在刀刃上,不会搭理一个小小的瑟恩绑架案。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纪廷夕提前跟警局打过招呼,如果沙嘉利报案,请第一时间联系特行处,她们需要掌握动态。 配合警方办案,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而配和卫调院办案,是每个警察不应尽……但还是得硬着头皮尽到的义务。 见到沙嘉利身后的文度,纪廷夕明媚一笑,仿佛把门厅外的阳光捎进了屋内,“文小姐也在,真是太好了。” 沙嘉利:“对,文小姐全程陪着我们,真是太贴心了。” 文度已经背好肩包,就等着这一句,“我只不过是陪您说了些话,没有帮上什么,现在既然纪小姐来了,事情也就稳妥了,你们应该有很多要沟通的地方,我就不打扰,先回单位了。” ——她得抓紧时间去通知夏烈,情况有变,卫调院参与了进来! 纪廷夕像太久没见文度,甚是想念,如今刚一见她就要走,十分不舍,“文小姐怎么会打扰呢?在我这里,你什么时候都不会打扰。你留下来同我一起分析,也许我的思路会更清晰。” 文度笑而不语。 你一个特行处处长,分析个案子,还要外行的闲人陪呀? “好啊,纪处长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她之前还悠哉悠哉,一直陪着沙嘉利,没有撒手不管的意思,现在纪廷夕一来她就走,说一次可以,但是反复推脱,就有点可疑,纪廷夕心思缜密,现在这个档口,不能让她生疑。 分析会安排在局里的会议室,局算是最基础的警察机构,会议室不大,五个人坐进去,就能把房间塞满,若是再进来几个做记录的,只能抬着小板凳坐后面。 有高级长官“莅临”,司警队队长亲自来做报告,纪廷夕理了一遍线索,略一沉思,就有了判断,“按照目前掌握的情况,这应该是一起有预谋的绑架,嫌犯有一定反侦查的意识,一直在扰乱我们的侦查。” 队长应和,“是的,嫌犯对城内的监控,了解得十分清楚,知道哪里是监控死角,哪里没有监控覆盖。从毛榉路到旧车厂,按照车辆出现的片段来看,它应该走的是四环绕城路,和郊区重合,有大量乡镇土路,监控空白多。” “四环绕城,毛榉路……”纪廷夕沉吟了一句,“那边是不是有一个风车景点,是康百旅游巴士的一个站点?” “对,桑丽风车,周围还有个农场,供游客体验挤牛奶和喂羊。” “查一下最近旅游大巴的行程。” 记录员马上有了反馈,“今天就有一班,下午两点达到桑丽农场,下午六点离开,前往下一站旺多广场,之后就开始返程。” 针对上次天鹅宫的科齐事件,纪廷夕本来就心存疑点,旅游大巴运营之后,她本想参与检查系统,但是无奈未得到批准,如今的失踪案,嫌犯的行踪,又似乎与旅游路线有了交集。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难以描述的可能呢? 纪廷夕不动声色,没有和对方解释什么,直接给出指令, “联系你们的上级警署,我和他们通个话。” …… 便车上,欧扬开了瓶白兰地,但不敢喝,就放在鼻尖下闻味儿,从车窗外晃一眼,还以为他端了个豪华版鼻烟壶,快有酒瓶子那么大。 “不至于吧,你这酒瘾真是大啊,干脆给你挂个吊瓶,直接输血管里得了。” “晦气!好不容易休假,能在家里光明正大地喝,酒瓶都开了,又被抓来值班,你说一个瑟恩人,丢了就丢了,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 快到目的地了,莱阳放慢速度,“关键是看主人是谁,就算丢只大黄狗,养的人是你顶头上司,你也得找!” 目的地到,莱阳缓缓踩下刹车,几乎没有惯性反应,但欧扬小题大做,立马将酒瓶往嘴里一塞,狠狠啜上一口。 烈酒入喉,酸爽! “值班期间饮酒,你不要这警徽了?” “这明明是我的休假时间,”欧扬将瓶子盖上,往内兜里一揣,“而且就一小口,提神的,你别瞎操心。” 桑丽农场,临近乾道,方便到达,而且风光保持得自然,一眼望去绿草如茵。今日无风,风车立在平顶餐馆旁,一动不动,游人围着它,倒是四处走动。 欧扬和莱阳,一起朝风车走去,巴士就停在土路和牛舍之间,浑身漆得明艳,比风车还亮眼。 他们穿着皮衣和牛仔裤,戴着牛仔帽,就差手里绕几圈缰绳,来这cos一下牛仔,完美融入了旅游人群。 两个人心有灵犀,对视了一眼,开始在餐馆和农场周围来回看,寻找汽车和受害人的痕迹。 一切正常,这里有本来的居民,也有康曼的旅客,居民在干活,旅客在体验生活,三三两两聚在农场里拍照留念。 五点五十,到了上车返程的时间,莱阳找到导游,低声交待了两句,导游心照不宣,让他站在车门边,便于观察上车的游客。 游客在车前,排了个粗糙的长队,一个个上车,欧扬检查完行李舱,绕到大巴前面,远远看见一个人影,戴着宽边防晒帽,拉链外套拉到下巴,若不仔细,只能看到鼻子一截。 她本来往车前走,准备排队,但注意到车前的莱阳后,身子一顿,接着转身往回走,像是有意躲避。 第37章 欧扬来之前,收到了萝籽的照片和个人信息,看到那女孩的身影后,心里生出警惕,当即跟上去。 湖边有许多树木,形体不大,但足够掩盖身影。 “巴士要启动了,你不回去吗?”欧扬快步跟上,缩短了和对方的距离,同时绕过丛丛冬青,试图看清她的正面。 女孩的步子放慢,脖颈微缩,看起来有点害怕,“我……手机掉了,我来找。” “没事,我帮你一起吧。” 欧扬语气轻柔,一步步接近,他低下头去,假意帮忙寻找。 女孩略微放松了警惕,没有再继续往前走,也跟着低下头寻找起来。 欧扬假意在草丛里窸窸窣窣了一阵,从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忽然问:“找到了,是这个手机吗?” 女孩身子一拧,打算从帽沿下看东西,并不准备抬头,在这瞬间,欧扬猛地逼近,一手攥住她的胳膊,一手扯下她的宽帽,一张惊慌失措的脸,完整呈现在眼前。 这张脸,和搜寻令上照片的吻合,果然是她! 第30章 又是一起失踪 被陌生男人钳固, 萝籽当场怔住,从对方的表情中,她得知自己已经暴露, 对方肯定不是普通游客或者歹徒, 而是来抓她归案的执法者。 意识清楚,但身体混沌,恐惧攀咬上她的脊梁,她除了下意识的逃跑, 想不出任何办法, 但现在就连逃跑也无法实现, 男人抓牢了她, 宛如在四肢上加了镣铐。 “你是萝籽!谁带你过来的!?” 萝籽的口齿已经黏着一片,她身子后倾, 直往湖边退去。 欧扬得到的通知,是瑟恩人萝籽被绑架,但他察觉到情况并不简单——如果是绑架, 女孩为什么能自由活动?为什么察觉到有搜查后,会如此惊慌,转身躲开? 半晌没有得到答复, 欧扬当机立断,押住女孩的胳膊, 准备带她上车, 先带回警局再说。 可是他刚一转身,就见身后站了一男一女, 身穿工装围腰, 头戴绿色长帽, 手里还提着草靶, 一看就是农场里的工人,但是两张脸上浓眉低压,肉横满面,倒像是拦路的土匪。 欧扬还未反应过来,一铁耙就朝他劈了过来,欧扬只得放开女孩,横跳躲开,紧接着一脚又斜飞而来,他躲闪不过,扑倒在地,脸朝下来了个狗啃泥。下一秒,他感觉后背被人钳制住,上半身动弹不得,与此同时,耳边响起身后两人的谈话。 “把他打晕吧,就扔在这里。” “不行,他看见了萝籽的脸,他必须死!” “杀警察可是大事!” “他如果不死,我们所有人都会没命!” 两人说的瑟恩语,语速疾快,欧扬听不懂,但光听语气,宛如两把铡刀,在他项上来回摩擦,他意识到大事不妙,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巨大力气,趁着两人交谈分心时,他猛地一挣,挣脱背上的束缚,往前翻滚了数圈。 稳下身子后,他立刻去掏腰边的手枪,两个瑟恩人察觉出他的举动,同时出击,手边的铁耙一起一落,双向夹击,再次将人打翻在地。随着欧扬的落地,他衣兜里的酒瓶滚落而出,就掉在敌人脚边,瑟恩男人猛扑上前,死箍住他的脖子,欧扬呼吸受阻,一张脸上血脉偾张,青筋暴露。 借助最后一口气,欧扬开始大叫,虽然气息阻塞,叫得半死不活,但也足以引起不远处来人的注意。 与此同时,瑟恩女人抓起酒瓶,拧开盖子,就着他张开的嘴,朝内猛灌,烈酒火辣,烧得喉管发烫,欧扬剧烈咳嗽起来,酒精四处喷溅,呛到身边两人的脸上。 “米嘉,米嘉你在哪里?快上车了——” 大巴快启动,但还缺少一名游客,有导游来寻找正往这边走来。萝籽本来看着打斗,惊得三魂七魄乱飞,一直捂住嘴巴,怕发出尖叫声,招来旁人,但此刻听到有人在叫“她”,回了魂般倏地一抽,朝大巴方向望去。 有人过来了,要是撞见这副场景,可就越发麻烦了! “你快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边会有人接应你!”瑟恩女人压着嗓子,朝萝籽喊,另一只手还掐着欧扬的下巴。 欧扬听不懂,但猜到是让萝籽离开,他拼死抵抗,想要去拦,忽然张大嘴巴,咬住女人的手,女人吃疼,酒瓶一晃,烈酒倒进他的眼中。酒精刺激视网膜,剧烈的痛感,激得欧扬闭上双眼,男人趁此机会,双手一翻,想将他按入湖中,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女人想到了什么,低呼让他停下。 她扒开欧扬的皮衣,里里外外翻找一遍,找出钱包、手机和手枪,最后把腕上的手表一摘,站开了两步。 “动手吧!” …… 距离纪廷夕下达联合搜寻的命令,已经过去五个小时,巡警指挥中心和特行处小组,一直没有传回消息,巡查还在继续。 已经过了饭点,沙嘉利本来意志坚决,警方不给满意答复,他誓不罢休,大有在警察局打地铺的斗志,但晚上八点一过,肚子饿得奏起进行曲,纪廷夕趁热打铁,表示已经预定一桌丰盛晚餐,由专车送到沙家门口。 斗志终究不敌饿意,沙嘉利还是以“大局”为重,乘专车打道回府,表示会在家里继续等候消息。 送走沙嘉利,纪廷夕转身一看,文度还坚守在待客沙发上,一杯茶,半杯奶,一壶沸水,喝了一天。 那个不抗饿的已经走了,剩下这个,既抗饿又抗冻,连坐五个小时,坐姿依然优雅,背脊挺直,双膝斜靠45度,就连端茶杯时,也是手执茶柄,轻拿轻放。 “真是不好意思,在这里这么久,没能帮上纪小姐的忙。”文度眉头微皱,聊表歉意。 “文小姐怎么会没有帮忙呢?你同沙教授说话,虽然看似闲聊,但一直在安抚他的情绪,这就是最大的忙。” “那现在,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纪廷夕抬眼看时钟,八点半。警员其实端来了晚饭,但沙嘉利是清高的文化人,一言不合就玩绝食,滴水不进,文度也不方便吃,只能陪着挨饿,如今就算再抗饿,肯定也前胸贴后背,全靠一副皮囊撑着。 纪廷夕就算再舍不得文度的陪伴,也要体恤她的身体,“怜香惜玉”四个大字,被纪处长实践到行动的方方面面。 “你先回去休息吧,暂时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今天辛苦了。” 文度提包站起来,与她相对而站,“纪小姐也是,希望你能早点回家休息,别忙太晚。” …… 专车去送沙嘉利了,纪廷夕的车暂时走不开,文度选择了公交回家。 她出警局时,正好赶上末班车,车上只有她一个乘客。她走到后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可以看见流淌的街景,橙黄的灯光点滴相连,落在石板上,晕出模糊的倒影。街上还有不少行人,脸庞看不分明,但都大抵不敌这晚风料峭,裹紧身上的大衣或者皮克。 灯光静谧,行人静谧,就连偶尔的轿车声,也被车窗过滤消磨,留下室内的一片安宁。但是文度的内心无法安静,她目视商铺的招牌,细数距离的远近,最后在翠柏街东站,提前下车。 已到仲春,但夜晚的温差还是不少,文度抽出包里的条纹丝巾,她脚上速度不减,手上的灵巧也不输,从翠柏街走到丁香街,一个玫瑰结,在她的手指间诞生,挂在脖间,在夜色中开出一朵花来。 丝巾系好,她放慢脚步,胸腔里的鼓点却开始加快——目的地就在前面,地上积了些水渍,她一步一个脚印,抬眼去看。营业的花店里,灯光透亮,还有花筒里的夜皇后,宛如袖珍的酒杯,端起一杯红酒,花瓣吸收进夜色,又散发出荧光,在幽暗之中添加一道灵动。 今夜夜皇后的花语:一切顺利,安然离开。 真好啊。文度默叹,这花的颜色真好,有一种浓郁到深处,反而熠熠生辉的美。 她双手插进双兜,往家里走去,这一次,步履轻盈了不少。 …… 纪廷夕今天,在北郡警署和分局之间来回跑,比警车跑的码数都多,她才送走沙嘉利和文度,本想在待客室休息片刻,但就连这片刻,也硬是被塞进忙碌。 “纪处,警署那边传来消息,有一名巡警联系不上。” 纪廷夕手里还提着茶壶,轻拿重放,“在哪里?” 若星:“在马蹄片区,也就是旅行大巴停留的地方。” 纪廷夕本来还想尝尝茶壶里的沱茶,究竟是什么仙品,能让文度在这里安坐五六个小时,但她终究没这个福气,茶味儿都没闻到,就再次坐上专车,只有汽车尾气的味儿作伴。 警署里,莱阳面色惨白,眼珠微聚,盯着踢脚线的木板,好像要给盯出个洞来,又好像不知盯在哪处,半晌一动也不动,瞧他这样儿,还以为是魂儿丢了,专来警署报案。 “你再具体说一下当时的情况。” 由巡警队长卡音专程问话,纪廷夕和若星作为卫调院代表,暂时旁听。 第38章 “当时我们依照指令,我检查上车的游客,欧扬检查行李舱,但是我检查完去汇合,就没有看见他了。后来我发消息给他,他说他干完活儿,想去喝酒,让我别烦他。” 卡音的唇角往下走,撇出一个“八”字——下属值班期间渎职喝酒,这是丢人丢出了圈,丢到卫院的长官面前了! “有聊天记录吗?”纪廷夕开了口。 卡音将手机递过去,可以看到两人极度拉扯的全过程: [通话被拒绝] 欧扬:活儿干完了,找个地方喝酒,别烦我。 莱阳:什么叫干完了?还没巡完呢。 欧扬:你去巡不就好了吗?我喝完再说。 莱阳:我们回去还得汇报,你如果一身酒气,死定了啊! [通话被拒绝] [通话暂时无法接通] [通话暂时无法接通] [通话暂时无法接通] 期间,卡音小心翼翼观察纪廷夕的脸色,面对如此大逆不道的发言,她居然一脸平静,眉头都不皱一下。手机页面刷完,她沉思起来。 “后来手机关机了?” “对,我们一般是可以互相查看定位,我正准备去找他,发现他手机关机,定位和联系全都断了。” 卡音唇角又平了回来,只是脸色还是难看,“联系不上的时间是下午6点10分,为什么到8点才上报?” 莱卡膝盖并拢,双手夹在膝盖里,恨不能把头也夹进去,连端正坐姿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怕他喝酒被罚,想帮他拖点时间,我……我承认我错了,我犯了大错,请您惩罚我!” 莱阳确实想帮欧扬兜错,毕竟他一开始就是吊儿郎当的态度,还随身带着酒。 但是长时间联系不上,莱阳生出了疑心——晚上马蹄镇进出的车辆不多,欧扬想离开,肯定得回来坐便车,但是两个小时了不见踪影,手机还处于关机状态,也太反常了。 莱阳不可能独自离开,找了几圈又找不到人,无奈只能上报,这一报就激起千层浪,狂风暴雨等着他。 卡音真想当场扒了他,连欧扬那份一起算,但当务之急是找人,人找到之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纪处长,我们已经派马蹄附近分局的同事,前去寻找,一有消息,会立刻联系我们。” 纪廷夕颔首,再次询问莱卡,“你有找过他对吧?” 为了挽回自己的过错,莱阳答得格外殷勤,至少混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名头。 “对!我找了好几圈,整个马蹄镇说大也不大,就一座农场,几十座平房,连集市都没有。我找遍了,都就是没见着他人,太奇怪了!” 【作者有话说】 文主任和纪处长第二回合的交锋[比心] 无奖竞猜,大家觉得这一回合,文度会不会掉马? 第31章 你们的卫院人的心态,都这么强吗? 27日早上, 北郡警察署终于找到失联的巡警欧扬。 好消息是终于找到人,坏消息是人在湖里,打捞上来后, 已经泡得发胀, 双眼快鼓出眼睑,像一只巨型人鱼,若不是身上的衣服,差点没能认出。 昨天, 巡警大队和司警组一起, 搜寻了一夜, 都没有下落, 最后见警犬在湖边止步不前,司警一拍脑门, 察觉事态不简单,赶紧联系潜水组,潜下去一看, 果然有发现。 皮肤虽然胀白,但头部、颈部和背部,可以发现有明显的外伤痕迹, 手机和手枪都失踪。 所有痕迹都不同寻常,打捞上来后, 警方联系了家属, 同时送到警局法医科进行尸检解剖。 前一天,沙嘉利还扬言, 要在警察局打地铺, 住到找到人为止, 没想到最后睡点还没到, 他就提前回家享受高端床垫。 倒是纪廷夕“闷声干大事”,在警员宿舍要了个张床位,对付了半晚,第二天一睁眼,直接获得第一手消息。 卡音已经戒了烟,如今遇到这事儿,食指和中指间,又夹上一根,不敢抽,只是闻闻味儿。在这一刻,她可以理解欧扬工作时间饮酒的放肆——上班嘛,哪有不疯的? “湖边没有监控设备,也没有发现可疑痕迹,痕迹应该是被清理掉了。司警组那边在走访,不过有目击证人的可能性不大,现在只能等尸检结果。” 纪廷夕听到该死亡信息,并未表露出惊讶,只是眉眼低垂,目光落在未点燃的烟头上,烟头无火光,灰色的瞳孔也发暗,略微有些神伤。 “真是遗憾,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状况,法医那边什么时候出结果?” “系统解剖得花点时间,要开三腔,还有泡水的影响,看中午之后报告能不能出来。” 昨天,除了死去的欧扬,在四环北面沿线地区,都有巡警搜查萝籽的下落,特别是靠近边境的重要关卡,但并没有传回消息。 最开始,警察对该绑架案不以为然,以为只是“小打小闹”,但是正儿八经调查之后,才发现这绑匪还真不是个东西,把他们耍了一圈,最后安然隐身。 而现在,自家的同事还出了事,可真是好事没有,坏事一双。 今天,调查和搜寻还在继续,警署需要给纪廷夕一个交代,而纪廷夕需要给沙嘉利一个交代。 …… 这段时间,文度每次回家都不轻松,就差提十斤生铁进门,还要月穆替她接下,一起分忧。 但是萝籽成功出境,是个难得的畅快消息——两个月了,她终于成功地送走一个瑟恩人,打破了在纪廷夕手上零突破的僵局! 她的愉悦情绪,也感染了月穆,但是月穆的高兴,只持续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一起来,就没了声响。高兴得太过程序化,没有多余的尾音。 “穆姐,一切还好吧?”文度敏感发问。 月穆稍作停顿,没有立刻答话,她的神色很怪异,说不上糟糕,但也不算轻松。 “你先吃饭吧,赶着上班出门呢。” “还是先告诉我吧。” 月穆打开手机,递给她看,“你看看这条新闻吧,这是怎么个事儿?” …… 涉及到内部同事,法医科快马加鞭,在四个小时内,完成解剖化验,给出分析报告: 被害人的死亡时间,为4月26日下午4点到5点之间,死因为溺水窒息。死前曾大量饮酒,在胃部发现酒精残余。 除此之外,受害人的背部、颈部和脸部,都曾遭遇暴力攻击,根据皮下出血痕迹来看,受害人先与凶手进行过一番搏斗,背部受伤,然后被凶手掐住脖子,按在水里窒息,最后投入湖中。 司警小组以马蹄湖为中心,对周围进行地毯式搜查,但未发现受害人欧扬的贴身物品,包括手机、手表、钱包和配枪。 案发当时,因为马蹄湖位置偏僻,处于树木灌丛之间,附近没有房舍,所以也没有目击证人。 现场勘查加尸检结果,并没有提供太多线索,司警将目光转向欧扬的身份背景。 巡警大队调出他的资料和档案记录,干他们这一行的,不是查车就是抓人,平时肯定容易得罪人,但大多是瑟恩人。 专案组有怀疑是仇杀,筛查了马蹄镇当日在镇的所有人,只有16个瑟恩人,都在农场工作,不过之前同欧扬没有交集,而且案发时没有作案时间,有证人作证。 仇杀论一时间找不到支撑点,不过很快,就出现意外之喜,给司警提供新的思路:3月27日晚上,有一个农场帮工诺娅报案,说她的手机和钱包不见了,疑似被人偷了。 “是这样的警官,26日当天,我本来在牛舍旁边耙草料,手机和钱包带身上不方便,就用布袋装了,挂在身边的柱子上。 “当时正值参观的时间,有游客在周围闲逛,想体验喂牛和挤奶,还有的想免费替我干活呢!我想着何乐不为呢,就把耙子给他们了。 “但是他们一走,我就发现包里的手机和钱包不见了,我借了同伴的手机来找定位,但手机已经关机,还好绑定的支付卡没有动静,被我解了绑。 “只是光是手机和钱包,就够一万索,我实在是心疼啊,还是来找你们报案了,看能不能追回来!” 警方高度重视这个案子,倒不是因为心疼她的手机和钱包,而是案件发生的时间,十分敏感—— 欧扬的死亡时间,就是在4月26日下午,也就是在诺娅物件失窃后不久,欧扬遇害,而且他的重要物件也遗失不见。 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 4月28日,距离萝籽失踪,已经过去两天,但还是一无所获,眼见触手可得的沙教授,就要大失所望,纪廷夕再度来到警察署,询问最新进展。 卡音的食指和拇指间,终于没了香烟,看来已经初具眉目,不需要再用烟味安神静气。 “目前来看,应该是一起抢劫案。大致的推测是:农场开放期间,游客众多,有不法分子混入其中。 “欧扬执勤时,心里有怨气,跑到了偏僻的马蹄湖边喝酒,正好遇到了歹徒。歹徒可能见他处于醉酒状态,反抗能力下降,于是起了歹意,试图抢走他的重要财物,但是两人发生肢体冲突,最后导致欧扬毙命。” 第39章 纪廷夕听了,不置可否,“有完整的证据链吗?” “没有,但是根据现有的线索,这是唯一合理的推测。” 欧扬家属,需要一个解释,巡警内部,也需要一个解释。 这就像是悬在警署大厅里的倒计时,迫切需要他们给出一个解释,或者确定一个方向——总不能人已经死亡的第三天,还像是无头的苍蝇吧? 纪廷夕知道他们的难处,没有再多话。 似乎这个案子,只能当成随机抢劫案处理了,而欧扬的死亡,也有他本身的渎职原因,若不是避开同伴,私自饮酒,也不会出现这无妄之灾。 她的重心,再度回到萝籽的失踪案上,今天是欧扬去世的第三天,也是萝籽被绑的第三天,按照如今的情形,想要把人找回来,如同冷镬里爆热栗——不可能的事儿。 把人找回来了,当然能给沙嘉利一个说法;但人没回来,还是可以给个说法,甚至能说得更天花乱坠。 纪廷夕未雨绸缪,早就做好双份打算,向卡音要了案件资料,准备去一趟瑟恩事务管理局。 ——萝籽失踪,沙嘉利之所以死钻牛角,不就是因为财产受到侵犯了吗? 如今她去联系管理局,给予财产和人力的补偿,如此双管齐下,就不信沙嘉利不给面子,还揪住不放。 她装好资料,还没出门,卡音忽然叫住她,面色说不上是好奇还是疑惑。 “纪处,你们的卫院人的心态,都这么强吗?” “怎么了?” 纪廷夕回过头,她今天难得没穿制服,一件雪纺衬衣,配西装毛呢裤,肩上的包也是米白素色,再加上一脸的云淡风轻,当真担得起“心态好”三个字,像来警署参观游览的大牌记者。 这下,卡音脸上的好奇和疑惑一扫而光,心里明了:原来人家不是心态好,这是压根不知情呢。 也是,纪大处长每天日理万机,卫院和警署两边跑,今天早饭可能一个面包还没啃完,就跑来听最新案件报告,怎么可能有时间看最新的新闻? “网上现在有一些不利传闻,你还是不要着急去管理局,先避避风头吧。” 说完,卡音将电脑转过去,屏幕中弹出早间新闻,新闻入目,纪廷夕一贯的云淡风轻,终于变了模样,阴翳爬上眉头,沉雾压进眼内,她的面色格外难看。 【作者有话说】 《惊!是什么新闻,让文主任和纪处长,表情同时凝滞》 第32章 新闻曝光 4月28日的晨间新闻, 曝光了天鹅宫事件。 【3月22日,康曼工商旅游代表团访百,入住天鹅宫, 北郡台外事处负责接待, 但是代表团入住期间,天鹅宫出现大量可疑面孔,疑似有卫调院干员,伪装成外事负责人, 混入酒店之中。 在代表离开之前, 卫院人拦下礼宾车, 在代表明确表示反对的情况下, 还强行检查,耽误了返程时间!】 新闻可谓是声情并茂, 不仅有文字描述,还配有精美照片,其中一张格外显眼, 画面的中央是礼宾车,科齐和纪廷夕相对而站。 地下室灯光稍暗,只能看清纪廷夕的半张侧脸, 但是凡是熟悉的人,只要扫一眼, 就能确认身份。 利落的职业装, 高挑的身材,连唇角锋利的笑意, 都在镜头下若隐若现, 经过文字的渲染, 放大了数倍——好一个咄咄逼人, 妨碍邦度友好交往的卫调院高官啊! ——如卡音所言,外面相当不太平。 康曼邦还没发声,众多媒体博主,就发出质疑:百方到底有没有贸易合作的诚意,还是只是为搜集某些方面的情报?这次康曼代表来访,百方到底是当他们是贵客对待,还是要时刻提防的敌人? 卫调院受睿耳台重视,权力重大,就像幽灵一般,无处不在,但是无处可察。 这次的事件曝光,指名道姓,可谓让卫调院出尽风头,娱乐八卦和财经时事都得让位,热度和讨论度叠加起来,能送贺德原地出道,只是出道即深渊,一屁股跟的全是黑粉。 面对如此热度,不管是北郡台还是卫调院,都启动紧急程序,网信处快速出击,重点处置“传播不实信息,煽动负面舆论”的网站和账号,整治此番乱象,宣称要还网络一个干净有序的环境。 如今睿耳派中的中心派当政,主流媒体已经收入管制,电视和报刊等一片静好,现在打开中心台,还能收看当红影视剧,剧里全是俊男美女,剧外全是高歌颂扬,怎么看怎么舒心。 但是网络发达,很多老牌私营媒体,还有自媒体大军,同睿耳当局打了三年游击战,并未完全被收入麾下,之前碍于政策,消停了一段时间,如今遇到大事,又集体蹦出来上蹿下跳,将压抑的情绪,全部倾泻而出,大有在百理宫前拉横幅喊话的架势。 北郡台忙着肃清网络,商讨公关方案,而卫调院里,则紧急开会,要求找出信息走漏的源头。 这次信息暴露,首当其冲就是纪廷夕,其他干员只是潜伏在人群中,她可是“亮晶晶”地站在c位,霸占报道中央,虽然照片中看不清人脸,但“特行处长官”这个名头,可是明晃晃打了出去。 数年勤恳无人问,一朝任性天下知。 此次舆论风波,纪廷夕有重大责任,但同时受到的伤害也最大,贺德一肚子火,但不忍心再责罚她,只是把她叫到办公室,一句话拐了三个弯。 “这次事态严重,你……应该也知道教训了,以后一定要注意言行!如今态势不稳定,你……先避避风头,追查的事情,我……会让人负责。” 纪廷夕一出院长办公室后,白卓就紧跟着进去了,一般都是贺院长接见纪廷夕,纪廷夕再开会转达,但如今形势特殊,白卓一个科长被紧急提到首位,担起大任。 “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了,让纪处长行动不太方便,不过信息走漏的事情,要严查到底。你组织一个秘密小组,尽快调查出源头!” 整个特行处,贺德最信任的人,除了纪廷夕,就是白卓。纪廷夕没来之前,凌托弗主要负责瑟恩事宜,而与立博派的斗智斗勇,基本都是白卓在策划。 雏菊之变前,睿耳派最大的对手,就是立博派。 三年前的大选,按照民意预测,睿耳派赢得选举的几率非常之小,但期间谁料睿耳派中,分化出雷厉风行的中心派,甩出一张“基因检测报告”,将广大荷梦人化为“优等阶级”,收割下一波好感,于是强势上台,继续睿耳派的执政生涯。 虽然落选,但立博派的身影依旧相当活跃,住不进首席府,他们就另辟蹊径,住进研究协会、会所、社团、兴趣班……见缝插针,大肆宣扬平等包容的思想,甚至还不收学费和宣传费,立志将睿耳政府的“基因论”碾压为异教邪说。 面对如此明目张胆的叛逆,睿耳政府当然不能忍,一手拿捏瑟恩人的命脉,一手重拳出击立博派的大本营,明里暗里都在驱逐打压,经过三年的“杀虫灭鼠”,如今在市面上,已经很难看到立博派的身影,他们成功从“害虫恶鼠”,升级为“濒危动物”。 北郡城杰出的“绞立”代表,就是白卓。 在位三年,他成功端掉51个立博派“窝点”,抓捕数百个传播“异教邪说”的立博派人,有的现在还在牢里关着,接受“思想正确”的教育,希望陷入迷途的灵魂能够迷途知返。 有的事物天生相克,水克火,海鲜克水果,白卓就死克立博派。所以虽然没被提拔为处长,但白卓的实力,贺德心知肚明,这次追根溯源的工作,交给他准没错。 纪廷夕当然知道领导的用意,她这个天降处长,本就压了白卓的风头,如今她刚接到警告处分,白卓就被委以重任,对她不得不说是一种“提点”。 这件事上,她没有作声,也没办法作声,下班之后准备直接回家,免得戴罪之身,影响人家工作。 但是若星是个贴心人,这时候没去巴结白卓,还留在办公室里,问:“纪处,你来这么久了,还没有放松一下,要不要去喝两杯?” 纪廷夕回家,也是面对白墙黑钟,几片香肠配红酒,香肠可能一动不动,但酒能喝半宿,如今有大活人免费陪喝陪聊,如此优惠的买卖,她有了兴趣。 “好,去哪儿?” 若星赶紧将笔帽一盖,别进上衣口袋里,“这个地儿您一定会喜欢,您等我会儿,我换好衣服就出发!” …… 红袖坊不在闹市区,但是进入之后,会有身处灯红酒绿的错觉。 墙上挂有诸多演出海报,为油画所绘,每一副都栩栩如生,仿佛照相机对舞台画面的定格。表演大厅里,多是2人、3人或4人的圆桌,紧邻舞台,可近距离观赏演出。 但若星明事知理,选了个后方包厢,三面封闭,唯独面向舞台的一面开放,既能观赏,又能隔绝身边的杂音,是个安心聊天的不二之选。 第40章 若星是熟客,他来没多久,就有单独的酒保送来香槟,同时递上菜单。 酒保严歌身高腿长,将西服撑得线条流畅,连褶子都服服帖帖,见了若星,他满眼带笑,蓬松微卷的发尾,都没他的唇角翘得喜庆。 “若先生,还是一贯的菜单吗?” 有纪廷夕在,当然不能“一贯”,若星转向身边的座椅,恭敬询问,“纪小姐,您偏好什么口味呢?” 严歌识趣,赶紧接上话尾,“小姐,我们这有4种菜单可供选择,包括素食、鱼肉、牛肉、蔬菜等选项,请您过目。” 纪廷夕靠在椅背上,轻叠二郎腿,坐得舒适。她没去接菜单,回复个浅笑,“谢谢,现在不饿。” 若星其实已经食欲大发,但听她这么说,只有收起不懂事的饿意,强行装饱:“对,正好我也不饿,我们先喝酒,等会有需要时,再点餐可以吗?” 酒保从善如流,放下香槟酒瓶,悄声退出,还贴心关拢包厢房门。 房间里再度安静,但与此同时,不远处灯光亮起,橙黄的灯光从舞台上方倾泻而下,照出一方视野,快速蔓延开来,顺便撩拨了包厢内的氛围,昏暗得以染上丽色。 昏暗笼罩了纪廷夕的脸庞,但从远处蔓来的光晕,给鼻梁和下颌勾出线条,神情得以显现。若星侧头看她,见她无悲无喜,眼神落向舞台,等待戏剧开场,仿佛只是一位普通的看客。 可是就算看似再普通,胸腔里,肚子里,也还是装着斗大的事情,一杯酒下腹,能淋湿八个“疑点”,在脑子里加工后,辗转到胸腔,借香槟酒都浇不下去。 舞台上,第一幕已经开始,男演员身上的棉布坎肩破破烂烂,头发久未修理,蓬松在耳边,公狮子见了他,都会以为是只长得磕碜的同类。 他形容枯槁,体态潦倒,和衣冠整齐的宾客格格不入,大厅内绒缎鹅羽富丽,但舞台上混入了一个“叫花子”。 “叫花子”站在砖石前,将飘逸的长发一甩,终于露出完整面庞,眼睛挣得斗大,面部肌肉太过用力,两鼻孔都掀起来,对台下观众格外坦诚,什么都敢给人家看。 “我是被冤枉的,被冤枉的,我冤枉啊——” 狱吏出场,在门口放下一碗饭,索性也放开嗓门,和里面对喊,“关上你的嘴巴,不然我就只能二十四小时关闭牢门,你这嘴巴都用来说话,就别吃饭了!” 狱吏逐渐远去,男主冲到门边,扒在小窗上控诉,“你们伤害我的家人,贬低我的身份,污蔑我的品行,限制我的自由,该关起来的不是我,而是你们【1】!” 表演厅呈圆弧形,方便集聚声音,演员气势又足,一嗓子出来,响彻大厅,牵动在座每一个宾客的心尖发颤。 纪廷夕坐于包厢内,自上而下看得入神,她的食指和拇指把在香槟杯柄上,微微摩挲,指尖拿捏了数遍,但酒液却许久未动。 第一幕完毕,中间有一段过渡,现场归于安静,纪廷夕终于得空端起酒杯,目光在下面的座位上逡巡,寻找是否有熟人在场。 若星在她身边殷勤了多日,能力涨没涨不知道,但察言观色的本色,可谓突飞猛进,如今终于逮到机会,充分显示了一把。 “纪处,我看白科长那么忙,今天都不在办公室,是秘密接受了调查的任务吧?” “对。” 天鹅宫泄密一事,虽然卫院大楼里无人讨论,还是祥和一片,但实则消息已经在人心里沸沸扬扬,这个档口,白卓又秘密行动,就是特行处桌上的咖啡杯,都能猜到他的任务。 舞台上,第二幕开始,男主在牢里有了同伴,虽然同伴年事已高,但精力旺盛还博古通今,开始向男主传授毕生所学,有了学习任务,男主的精神状态逐渐稳定,交流也趋于平缓,大厅里,全是潺潺的台词,于是被包厢里的人,当成完美的背景音。 “你觉得白科长能成功调查出来吗?” 若星双眼轻眯,眼神收紧,像法官般摇晃着头,“我觉得不能,这事最后还得您来解决。” 这句话纪廷夕受用,肩膀一侧,分了一半的注意力给他,“那我可得加油了。” 若星继续替领导操心,“巡警失踪的案子,怎么样了?” “没有目击证人,周围也没有监控覆盖,唯一可以参考的就是尸检报告,还有旅游团参观期间,发生的类似的偷窃案件。” “所以,是当成抢劫杀人案来处理?” 纪廷夕才看完警方的报告,知道案件走向,她没有回答,反而换了个方向,“当时你在科齐的车辆里,发现后座下面经过改装,对吗?” “是的,我可以确定。” “里面空间大约有多大,可以装下什么?” “可以装下十几瓶葡萄酒,两个行李箱,或者装下一个蜷缩的成年人,都没有问题。” 纪廷夕沉思了片刻,抬手给自己续上酒液。 “还有这次沙嘉利家的女工失踪,说正常也正常,多的是瑟恩人被拐卖,但是说蹊跷,也着实蹊跷——正赶上康曼大巴入境期间,而且拐走女工的车辆,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在西北郊,也就是旅游大巴的一个停站点,偏偏在这个站点,还出了事。” 若星察言观色,“所以您觉得?” “这案子有问题,不能当作普通的抢劫杀人案处理,我要继续查。” 说着,纪廷夕端起酒杯,捏在指尖晃荡,似乎要为自己干杯,“你看,我这次都上了新闻头条,还是头条中的c位,不查出点什么来,实在对不起这来之不易的热度!” 若星会意,都想举起酒杯,给她碰个杯,“您饿了吗?要不要点餐了?” 严歌似乎就在门口,专程为高端客人服务,按铃没多久,他就站到了房间中央,再度递上菜单。 “小姐您好,您比较中意哪一份套餐呢?” …… 文度是爱花之人,爱名远扬,而夏烈是卖花之人,花名远播。爱花之人去见卖花之人,再正常不过,不过就算正常,文度还是有意控制见面数量,不能过于频繁。 但是纪廷夕上任后,事态波澜起伏,就没有停歇过,很多事情需要当面交待。 于是文度只有深入发展爱好,将对鲜花的热爱发挥到极致——饭可以不吃,水可以不喝,但花必须要买。 这天刚下班,她就赶往夏莲花店,为未来一周的芬芳囤货。 “昨天早上的新闻,你看了吗?” “看了。” 一阵沉默,夏烈转过身,见文度狐疑地看着自己,无奈地一耸肩。 “你要相信总部啊,这肯定不是我们曝光的,现在康百合作得正顺,没必要来这一下。” 瑟恩总部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促成康百合作。将卫院的行动曝光,无异于给康百本就不牢固的关系,一个大巴掌,虽然可以掀起一波舆论讨伐,报复卫调院,但对于吉欧尔计划来看,就是自掘坟墓。 文度略一思索,就能理清其中的道理。 可是若曝光的不是吉欧尔总部,那会是谁呢? 她再度翻出新闻,放大一倍,让图片占据整个屏幕——照片中的场景,她曾亲眼目睹。冲突发生时,纪廷夕和科齐互不退让,科齐火冒三丈,纪廷夕笑面作虎,照片就是那一瞬间的定格。 从拍摄的角度来看,就是在她所站的方向。文度紧盯画面,脑中开始回放:在对峙期间,她和任局长最先赶赴现场,没多久,双方的人员陆续下来,站在她们身后围观态势。 所以当时,在她身后的人,有康曼来宾,还有卫调院的同事。 可是不对啊,不管是哪一方,就算拍了下了照片,也不会主动曝光出去,这对他们来说毫无益处。 难道当时天鹅宫酒店里,除了他们,还有第三方的势力? 是盖列邦,立博派,还是积厉组织【2】?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甚至连怀疑,都找不准方向。 文度思索了一阵,找不到头绪,只能转向另一件事情。 “对了,马蹄镇那边,一切还好吗?” 夏烈将裁剪好的鲜花放到一堆,坐下来中场休息。 “说实话,不算太好。那里的成员在护送萝籽离开时,遇到了巡警,无奈只能下死手。事后他们清理了现场,想把死亡伪装成抢劫误杀案。 “周五还有警察在马蹄镇里走访问话,寻找有偷窃盗窃前科的人,看样子是入套了,但是今天,据说纪廷夕又带着人去了那里,还把当地镇长叫了过去,不知道要做什么。” 文度一直都有留心纪廷夕的动向,她虽然最近受到处分,行动不便,但仍旧没有闲下来,文度以为,她也在调查天鹅宫泄密一事,万万没想到,还在处理马蹄湖的案子。 马蹄湖……马蹄……马蹄小镇? 文度察觉到这个名字十分熟悉,不仅因为它是组织的一个站点,她之前肯定有听过这个名字。 第41章 “阿烈,我们之前,有在马蹄小镇进行过行动吧?” 夏烈作为联络站站长,凡是经手过的行动,都保管在记忆库里。 “对,你还记得马蹄镇的农场雇工特瓦力吗?之前和你提过一次,他的雇主不满足他只种地挤奶剃羊毛,还想把他培养成斗牛士,圈个小斗牛场出来,能赚个门票钱。特瓦力被牛角顶伤,几天下不了地,雇主想把他扔去喂狼,那边站点的成员看他太可怜,就将他救了出去。” “他是以什么方式脱的身?” 虽然瑟恩人命贱,但毕竟不是蝴蝶,不能莫名其妙地飞走,所以一般在救人之前,吉欧尔组织会设计出一个事件,将瑟恩同胞的消失“合理化”,比如车祸,比如绑架。 “自杀,”夏烈起身,继续干活,“他留下一封遗书,放在马蹄湖边,用石头压住,信里写明:比起去喂野狼野犬,更宁愿留个全尸。” 文度手中一紧,将玫瑰花柄捏得弯曲,“所以,那一次营造的假象……是投湖自尽?” 夏烈明白她在担心什么,叹出一口气,“是啊……” 细微的一声脆响,花茎终于折断,文度低头去看,露出的内部组织格外新鲜,绿色的汁液渗出,仔细去闻,是玫瑰花的血液,散发出临死前迷人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注: 【1】借鉴自《基督山伯爵》,作者大仲马 【2】盖列邦,立博派,和积厉组织,都是从自身利益来讲,不希望看到百伦廷和外邦合作的势力主体,之后会陆续出场 第33章 可以确认,没有尸体的残余痕迹 周末囤好了鲜花, 文度周一上班时,发现桌柜上的玻璃瓶,也换了花色。 从郁金香到铃兰, 不一样的点缀, 但是一样的别致。 看得出纪处长的认真,立志于让文主任一年四季有鲜花为伴,日日好心情。 但文度今天的心情,不像郁金香, 也不像铃兰, 像是雨后的山荷叶, 呈现五彩斑斓的透明, 具体要绽放出什么颜色,得看特行处的动向。 纪廷夕的桌上没有鲜花, 但不妨碍她新鲜靓丽。 和同事的装束不同,她一身薄棉风衣,脚上是深色皮靴, 手上还提着个漆铜扣礼帽,一看这行头,就是要出外勤, 方便低调活动。 文度借处室沟通的时机,在一楼走廊附近走动, 终于遇到她下楼, 来了场久违的“偶遇”。 “纪处长,这么早就要出去呀?”文度抱着文件袋, 笑得眉目和善。 “是呀, 文主任不也一样, 一大早就开始忙碌了。” “我这是日常工作罢了, 不过看你这些天总是往外跑,是沙教授雇工的案子,出现转机了吗?” “沙教授的雇工,目前看来是找不回来了,不过还有些收尾工作要处理。” 文度听后,头微微一侧,眼尾保持上扬,透出“热情”。 “需要我帮忙吗?如果需要,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纪廷夕有些意外,眉梢一翘,不答反问:“文主任想和我一起出外勤?” 文度正过身子,说得字正腔圆,“你之前不是说,我在你这儿,永远都不会打扰?” 后面的后勤处,有干员进出,本来想打个招呼,但见两人都面带热切,聊得格外亲近,有种“容不下第三人”的亲近。于是不忍心打扰,只能默默走开,连脚步声不敢吱一个。 纪廷夕笑起来,唇角绽放出一朵花儿,她眸光发亮,配上眼窝和鼻梁处高低错落的阴影,乍一看,笑得十分宠溺,但和她对视时,会发现她眼中的意味并不分明——确实在笑,但笑得不够彻底。 “确实,你随时来找我都可以。不过沙教授那边,现在需要你跟进情况,我们得兵分两路了,你负责沙教授,我负责警署那边。” “哦,这样,”文度终于得知她的外出地点,佯装明了,“那祝纪处长外出顺利!” 纪廷夕戴上礼帽,又将礼帽轻抬,“也祝文主任和沙教授沟通顺利。” 皮靴踩在地砖上,在空旷的大厅中,勾起细微的回响。 文度站在原地,聆听这脚步声由高到低,由强变弱,最后远去、消失。 走廊里的灯光明亮,她还端着刚才的表情,温和、友好又妥帖,但是呼吸已经沉得厚重,一呼一吸间,喷吐出得体的克制。 ——可以确定,纪廷夕还在查马蹄湖事件,这个案子还没完! …… 自从卫调院看上了沙嘉利,身兼数职的文主任,又解锁了新的任务:陪聊天,陪吃饭,陪找人……现在人找不到,又得代表卫院,前去赔礼道歉。 从一个大学教授,到卫调院官员,再兼职家庭教师,文度已经习惯身兼多职。这次又要去见沙嘉利,文度自我安慰,不就是再兼职一个“公关人员”吗? 她都可以的,她身经百战。 进入五月,北郡大学里春色洋溢,树木换上新衣,过道上初春的落叶已经不见踪影,大道宽阔而明亮,校车驶过,盘旋在老建筑楼间,比旅游观光还惬意。 这个天气,不用开冷气和暖气,咖啡厅里既不干燥也不潮湿,咖啡的芬芳满溢四处,成为室内的专属“香氛”。 文度选了个角落的座位,远离自然光,只有头顶一盏藤球灯,朦胧的光晕下,也能平淡人的情绪起伏。 沙嘉利接过文度的图书,啧啧称赞,“这才一个星期,你就看完了,若我的学生能有你这个速度,我出题时也不至于碍手碍脚,像戴了金箍的猴子。” “若学生都像我们一样,那就体现不出我们的价值了呀。” “你说得有道理。”沙嘉利收好图书,拿起餐具,享受这午后甜点,可丽饼薄韧酥脆,一切就碎,里面覆盆子的清爽,更是中和了外层的腻感。 虽然笑意盈盈,但文度对眼前这人,颇有排斥。 当初若不是他“一哭二闹三上吊”,赖在警局不走,警方也不会费心去查萝籽的行踪,纪廷夕也不会牵扯进来。 纪廷夕是个神人,她一插手,节外立马生枝——巡警启动,巡查马蹄镇,萝籽被发现,成员不得不出手,将巡警溺死投湖,引发对其死亡的调查,最终将注意力,引向了马蹄湖。 现在连锁反应的发起者,就坐在眼前,安然无恙,甚至趾高气昂。 任何一个吉欧尔成员坐他对面,都想让这顿“下午茶”,变成“断头饭”,送这老家伙上路。 好在文度多年与狼为伴,早就习惯收敛敌意,如今更是演得得心应手,就算把她的表情掰开揉碎,也分析不出任何杂色。 “沙教授,纪小姐和警方都已经尽力,但是绑匪过于狡猾,躲避监控,并且中途更换牌照,扰乱了警方的视线和调查步骤,无法定位车辆的准确位置。目前萝籽失踪已有五天,再找回来的可能性,可以说非常小,除非对方主动联系您。” 沙嘉利的食量大,入口的分量更足,一口切了小半个薄饼,和着覆盆子一同入口,在两腮间来回滚磨,像是连勺带带柄一块吞了。 这一口需得费些时间,文度等他细嚼慢咽,咀嚼完下肚之后,才听到回答——不过吃进去的是美味,吐出来的话,却是不堪入耳。 “我就知道,北郡的这些警察,都是霉面捏的馍,一个个全是废物点心!成日里懒散惯了,只知道撑面子做场子,狐假虎威。实际违法乱纪的事儿,也没见着查多少。这真正到用的时候,就露馅了,找个大活人找了这么多天,结果连绑匪的车牌号都没查到。这一听起来,还以为绑匪的车长了翅膀,上天了呢!” 这话骂的是警署,对着的是餐盘,沙嘉利全程未抬眼,专心于切割薄饼,但文度却听着话中有话——这到底骂的是警署,还是卫调院啊!? 不过他有什么资格骂人? 卫调院就算是狐假虎威,做犬牙走狗这么多年,维护的不也是他们这些老爷太太的高贵吗? 合着跟在他身边,殷勤巴结这么久,最后落了个“废物点心”的名头? 作为“废物点心”的一员,文度“身废志坚”,表情纹丝不乱。 “警局那边,确实非常抱歉,这次是他们的能力不足。为了表示歉意,也为了弥补您的财产损失,警方已经通知了事务管理局,近几日,会再给您物色一名新的雇工,保证比之前的萝籽,更敬业负责,也更有安全意识。免费试用三个月,在此期间,您不用付款给家政公司以及雇工本人。” 沙嘉利结束了一轮战斗,折起纸巾擦拭嘴部,其实他对食物风卷残云,不放过任何一粒,完全不用担心嘴上有漏网之鱼。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的,对吧?”他终于抬眼,这次正对着文度说话,语气又转为客气,“不过呢,就物色一个雇工,恐怕不太行。” 文度脸上的肌肉发僵,“那您的意思是?” “你们也知道,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很难再去适应新的雇工,好不容易调教出一个合适的,忽然就丢了找不到了。若是像这样,来一个,丢一个,警局也找不到人,每次都重新换,我可没那么多闲情逸致,天天在家里开‘优秀雇工培训班’。” 第42章 “我明白了,”文度顺着他的话说,“您是想要我们根据您的需求,先将雇工培训好,再派到您家里去?” “这倒不必,”沙嘉利两个颧肌上抬,笑得圆润,但话里锋芒尖锐,“家政公司培训的人,就像是脑袋不灵光的母鸡,掸个被子都掸不出韵律美,还是得我亲自来教。” 说完,他微微一喘气,就着上面的气口,终于道明真实要求。 “我要十个雇工,而且需要我亲自挑选,我不喜欢呆头呆脑的母鸡,毕竟要长期在一个屋檐下,总得要有趣一些的。” 其实不消他列出挑选条件,文度都知道他的目标对象:女孩,瘦弱漂亮,年轻单纯,简历上有投诉污点,这样就没有其他退路,只能受雇于他,被他牢牢控在手中。 就像是他家里的原谬、朵儿和萝籽:原谬依靠抗生素延缓自己的腐烂;朵儿在学校里加速腐烂;萝籽冒着生命危险,要逃离腐烂。 文度双手环绕杯沿,咖啡滚烫,升腾的热气粘在指尖,生出些许痛感,但是她却没松开,反而往里探去,试图加深手上的痛感,摁下心里的阻塞—— 她才送了个出去,这下可好,沙嘉利又要拉十个进去。这算什么?“假一赔十”吗? “沙教授,我可以理解您的考虑,不过十个人,是不是有些多了?家里的工人房也不够吧,而且人多反而会打扰您休息。” “这个没事,我在北郡还有一套房产,是大学送的,一直空着也不好,就分些雇工过去,把它打理出来,我也能时常换个地方住住。” 说着,沙教授神采奕奕,对居住新房充满向往,之前嫌重新培训一个太耗费精力,所以这次要一次性培训十个! 文度没有再劝,沙嘉利的语气已经十分笃定。她端起热咖,灌下一口,入肚的瞬间,烧出一路滚烫。 她忽然有一种强烈愿望:她们现在实力不够,但凡力量强大些,也许就可以不把萝籽送出去,而是把沙嘉利送出去,送到康曼业城的敬老院去,让他在几十个护士的监督和照看下,“安度”晚年。 …… 纪廷夕同警署,一直保有联系。 不过这次,她的目的地不是警署,而是瑟恩事务管理局。 上任一个多月以来,纪廷夕处理完公事,还经常给自己加餐——晚上挑灯夜战,阅读警署和管理局中,涉及到瑟恩人的档案记录,了解北郡瑟恩人的犯罪和受害情况,增加对城中治安和相关防控的把握。 若星见自家处长“寒窗苦读”,只觉得励志又感人,都想给她拍下来,打印出来贴到光荣公告栏里,感动一下卫调院。 纪廷夕没有“感动卫院”的远大志向,只是在职责范围内,理应了解,没想到这番认真,在关键时刻,有了意外之喜。 事务档案科的科员,再一次向来者确认,“您记得大体时间范围吗?” 纪廷夕:“星元321年的下半年,秋冬季节,讫冬节之前。” 科员确认好具体时间,在电脑上检索,寻找档案,接着输入关键字,定位目标记录。没多久,她根据检索方位,取来一本记录档案,翻到相应位置,放在书桌上。 “您是指321年11月17日,在马蹄镇的雇工自杀事件吗?” 纪廷夕仔细去看,发现时间、地点、事件,都和自己的记忆对应——三年前的冬天,瑟恩人特瓦力轻生,在马蹄湖边投湖自尽,死前留下遗书,以死明“志”,于是警察圆了他的遗志,留他在湖里葬个全尸。 纪廷夕之前翻看过整本记录,当然也浏览过这一篇。“马蹄镇”这个地名,留在了她的脑海中,现在被唤醒而出。 …… 警署司警专案组,这两个星期跑得最多的地方,就是马蹄镇。 以往游客络绎不绝的旅游旺地,如今因为警察含量太高,空气烈度大,劝退了不少游客。 从前忙碌待客的小镇居民,闲在家里,见警方进进出出,很想前去围观,但接到清场的命令,又只得把好奇心带回家里。 不过到了下半天,镇长倒是被请到现场,他来之前,好生做足了功课,包括小镇近年来的旅游发展以及治安情况,就差拟个发言稿,拿到纪廷夕耳边念。 湖边摆了几张小木凳,撑了把野餐的天幕,纪廷夕坐在阴影里,面色发暗,但毡帽下的神色却是轻松,若她把手里的保温杯换做白瓷杯,镇长都会后悔没带点便当来,同纪处长一同野餐。 “这片湖,您应该比较熟悉吧?” 镇长:“还好,和小镇一个名字,不过位置比较偏僻,人们也很少来这里,这次的意外,太让人惋惜了!” “确实,”纪廷夕配合着“惋惜”了一下,“这个湖,主要是靠降水和地下水进行补给吧。” 镇长还没“惋惜”完,就戛然而止,“啊?” 怎么一下从人文关怀,跳到了水文地理? 他身边的助理上前一步,接过了话,“是的长官。” “那有水流流出湖外吗?” “长官,这片湖是闭流湖,有水流流入,但没有流出的部分。现在的天气,水温在10度左右,冬天时会降低到4摄氏度,水里有少量鱼类生物,一般无人来捕钓。” 针对该回答,纪廷夕沉默下来,也不知是否满意,镇长一时尬然,不知是该继续对话,还是静待对方的回应。 不过气氛没有静止太久,湖面“哗啦”一声破开,两个全副武装的潜水干员,从湖内弹出,上岸之后取下护目镜,攥在手里滴滴答答地掉水。 其中一个刚呼了两口大气,就赶着来汇报,话语间都弥漫着湿气。 “报告纪处,水下地势相对简单,沉淀物也不多,查找起来不难,可以确定,没有尸体的残余痕迹!” 第34章 2级严密,不得迟到 从夏莲花店回来后, 月穆明显惴惴不安,插瓶时都忘了加水,反应过来时, 再看那一束紫罗兰, 恍惚觉得有些颓势,花还未开盛,就生出枯萎的迹象。 文度给自己倒了杯雪梨汤,送走桌边褪去的最后一缕日光。 “你的雪梨熬得真不错, 最近天气不燥, 但总觉得嗓子干涩, 需要润润。” “度米, 纪廷夕带人到了马蹄镇,一直守在湖边, 看样子是在打捞了。” 雪梨汤顺着喉管滑落,像是甘泉拂过,洗去干涩, 但是文度深深一咽,口中并不觉焕然一新,还是像含了块异物, 咽不下去。 “应该是吧,以她的细致程度, 去搜查湖底, 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既然可以预见,那我们为什么不做出应对措施呢?” 文度站起来, 接过她手里的小盆, 将水缓缓灌入, 见瓶中水过线二分之一, 再将花朵插入,先醒醒花,醒掉现在的颓态。 “因为没有办法应对。出事后,马蹄镇一直处在警方监视之下,行动起来容易暴露。而且如果他们真的要打捞尸体,打捞出来后,肯定会进行全方位的检验,推断死亡时间和死亡原因,不是随便放一具尸体就可以搪塞过去的,各方面的特征都要完全吻合。” 月穆沉思起来,像是自问自答,“所以这一次,是个死局吗……” 她从本次计划的最初回忆起,试图找到让事态崩坏的“罪魁祸首”,但是梳捋一遍下来,发现他们已经做到未雨绸缪、事无巨细,连萝籽如果不能出境的退路,都已经规划好,但事情的发展还是“狼奔豕突”,奔向一瘫死局。 到底是在哪里出了问题呢? 是在萝籽吗?是在沙嘉利吗?还是在马蹄镇的两个站点成员? 文度插花的手,在空中一顿,月穆的话,像是子弹,击中她的胸口,惹得她眉头一紧。 但好在她思想上已经做好准备,犹如为自己穿上一件防弹衣,子弹虽快,但没能将她击伤。 “其实从纪廷夕探访我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冥冥中有种预感,她就像是一只吮食□□为生的蝴蝶,嗅觉灵敏,即使在人迹罕至的地方,也会追踪到自己感兴趣的气味。 “她嗅到了我的味道,一直在追踪,在试探,伺机而动,等着揭晓答案。我们暗地里采取行动,那么就一直会散发出‘敏感’的气味,纵使这一次蒙混了过去,那么下一次,她依然会循味而动,直到彻底消除味道的源头。” 月穆和她朝夕相处,亲眼见证她这段时间的小心翼翼,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她们一直都在死局之中,每一天,每一晚,没有办法躲避,只有拼尽全力去破局。 插好鲜花,文度将花瓶摆正,对向自己和月穆,她又调整好鲜花的位置,让每一朵都完整展现,绽出最饱满的姿态。 鲜花正巧位于窗格中央,夕阳的光芒透过欧根纱,静谧而轻柔,给花瓣勾勒好外廓,洒上若隐若现的金粉。 可能花朵开得太过灿烂,月穆忽然生出了希望,再次开口。 “马蹄湖中找不到尸体,并不是决定性的证据,他们应该还会寻找别的证据,我们还有应对的时间!” 第43章 …… 4s店,等候区内窗明几净,备有免费茶水和书刊,杜冷丁坐在沙发中央,随意翻了本汽车杂志。 她虽然身穿便装,但是衣服颜色一向以冷调为主,灰色休闲西装,驼色高领毛衣,再加上一张冰雕玉琢的脸,往沙发中央一坐,不像是消费者,像是豪车代言人。 像她这种冰雕型顾客,就需要暖阳型客服来应对。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店里就派来一位接待,留着齐刘海,长着娃娃脸,像是随脸挂了一对当季的苹果,白里透红,她手里拿了款文件,都像是《快乐说明书》,人还没坐下,笑意先迎上来。 “女士您好,我是您的接待顾问尤滕,您的车已经在进行清洗了,之后会进行进一步美容,目前我们这里,有更优惠的贵宾套餐,想跟您介绍一下,您看现在方便吗?” 杜冷丁神情和身姿都保持不变,不过还是放下手里的杂志,给了面子,“可以,你说。” 门厅和等候厅,陆续有其他客人进入,旁边沙发上有顾客落座,尤滕扫了一圈,笑道,“要不然这样吧,我们到里面的vip休息室去,更安静一些。” 等候厅本就安静舒适,vip休息室更是上一层楼,还布置了躺椅,担心贵客等候维护时犯困,可以睡上一觉。 杜冷丁和接待,分坐在小圆桌两侧,关上门后,尤滕将文件一放,连咖啡都没给客人泡一杯,就直入正题。 “怎么样了?” 杜冷丁双手交叉,放在圆桌之上,背脊拉直,脖颈也挺拔了几分。沙发上的松弛感不见,换做木椅上的拘严。 “殡仪馆那边,我已经完成确认,所有‘涉事’尸体,都已经焚化,还有涉及的案件档案,也检查完毕,没有明显漏洞。” 一个瑟恩人要转移,吉欧尔组织会做好相应准备,给他们的消失,创造一个合理原因,包括事故死亡、拐卖抢劫、意外失踪等,有的需要相似的尸体,有的需要犯罪过程。 在警署中,一般警察,不愿意负责涉及瑟恩人的案件,这块业务没有发展的空间,也容易和卫调院扯上关系。 杜冷丁作为司警队的警长,一向只讲工作不讲感情,走的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路线,所以没人要的瑟恩案件,她也接了过去,方便暗中操控。 尤滕颔首,松下一口气,“那还好,就算卫调院那边追查,也查不出更多的线索来。” “不一定。”杜冷丁的睫毛倾斜,目光从中稀疏漏出,带着股严谨的冷冽。 “怎么了?” “我们到现在为止,已经转移了数百个人出去,每一个转移过程,都涉及诸多环节,从布局消失,到转移,再到出境,转移的路线、时间、人员,各个环节相织相杂,但都有可能埋藏着漏洞,只是我们的精力和能力有限,发现不了,或者已经发现,但是无法回补。如果对方真的细查,我们的风险还是很大。” 杜冷丁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到转移过程,但是涉及到的案件调查和档案记录,她都有接手处理,不是为了掩盖真相,就是为了弥补漏洞。 比如坠楼摔死的“瑟恩人”,脖颈上却有致死的勒痕,死因可疑。 这一点杜冷丁知道,和她一同出警的组员也知道。她可以修改调查档案,但是修改不了同事的记忆。 就像他们的每一次计划,都设置得滴水不漏,但每一次实施,都不能保证不漏分毫——在一个恶狼遍野的环境中,一群羔羊全身而退,已经是极限挑战,还要不留任何痕迹,这无异于是在创造奇迹。 他们已经创造了许多奇迹,但现在,奇迹能不能延续下去,是一个岌岌可危的问题。 杜冷丁最是淡定,在短时间内,将一切资料检查完毕,确认无明显漏洞;但也最是谨慎,知道存在潜在的危险。 不过两相权衡之后,她还是恢复到最初的平静,像是天平上下摆动之后,回归平衡。 “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好,接下来就看卫院那边的动态了。” “好,有什么事情我会发短信通知你,如果短信里出现‘挂饰赠送’几个字,你就可以上门来选择服务,我会接待你。” 说完,尤滕将文件递给她,该走的流程还是要做完。 “杜女士,麻烦您签个字吧,这个套餐算是最划算的,适合您这种用车比较勤的上班族。” 杜冷丁其实对保养车辆,没有独特爱好,但为了联络站点,时常往店里跑,什么洗护呀、抛光呀、香氛呀、套件呀…… 一辆平平无奇的小奔,整得比她这张建模般的脸还精致。 这次的包月套餐也是,她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签下购买同意书,也不管自己的爱车,会不会被打扮得过于妖艳。 尤滕目视她签名,见她眉眼平展,姿态淡然,好像这就是一场产品推销活动,没有任务,也没有危险,更没有心口不宣的惶惶不安。 “之前那么多次,我们都成功化险为夷,相信这一次,也能平安度过!” …… 文度这几天上班时,心情略显复杂,比上坟要稍微轻松一些,但也只是因为卫调院大楼里,看不到真正的墓碑。 心情复杂的原因,除了隐忍的担忧外,还有大楼中的氛围在作祟。 特行处的干员,这个星期以来,往各个处室跑得尤其频繁,就拿文度所处的闻讯处来说,这两天,已经接待过三次特行处的同事,两次为调取过往的转译文件,一次为确认近期可疑信息中,出现的高频词汇。 特行处查阅转译文件,这个并不奇怪,有的关键信息,可以辅助他们办案抓人,但是查阅文件,也可以有其他的解释——特别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特别是在纪廷夕亲自上门时,文度从她身上感觉到的,全是危机四伏。 “这么快就看完了,纪处长的效率真是高呀!” “那是你们的资料做得细致,看一遍就能理解意思,提高了效率。” 纪廷夕身穿灰色制服,本该一本正经的模样,但同文度说话时,她眼尾总是带着一层笑意,即使说公事,也像是密友间的细语闲谈,甚至有时还未开口,就已经欢愉起来。 “那以后我这里,欢迎纪处长多来,有你这一声声夸奖在,我们的效率肯定节节攀升。”说违心的话,已经不是一天两天,文度得心应手,说出来连自己都差点相信。 “多谢文主任的盛情,不过您这儿啊,我可不敢多来,”纪廷夕伸出食指,在空中点了点,像在句末打了个委婉的叹号。 “怎么了,是我桌上的鲜花开得太艳了吗?” “不,花开得恰到好处,像您一样漂亮,让人见了就忍不住好好欣赏。只是我们特行处的能力不足了,需要你们的帮助,让你们帮助得越多,就证明遇到的麻烦越大。你看看,我怎么敢多来打扰呀?” 文度“默视”了她片刻,忍不住感叹,纪大处长的嘴可真忙啊,都遇到大麻烦了,还忍不住夸她两句——又要解释情况,又要讨美人欢心。 “那这么看来,你们遇到困难了?” “确实是,不过准确来说,应该是困难遇到了我们,我们是主动出击,想要查清一些事情。” 文度的嘴角微扬,表示好奇,但呼吸却在下坠,坠入深不见底的腹中。 “那你们现在查清楚了吗?” “目前的情况,不太好说有没有查清,不过你们的资料,的确是帮上了忙。” 她的一只手,放在旋转椅的扶手上,指尖敲了敲,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文度看在眼里,只觉得像极了黑暗中的脚步,静谧无声,但却步步逼近。 什么忙?怎么会帮上忙呢? 转译的文件中,大部分既包括原文(瑟恩语),还包括译文(百伦廷语)。这座大楼中,最精通瑟恩语的,就是文度本人,连她都没察觉到的破绽,纪廷夕能看出来吗? “纪处长是发现了什么宝藏线索呀?说来让我也听听呗。” 一时无声,纪廷夕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下身子,靠近了她。 文度见眼前的眉眼逼近,条件反射侧过头去,露出了右侧耳朵,没想到正合了对方的意。 “之后你就知道了,很快的。” …… 这个中午,卫院餐厅中和原来一般,陆续有人来,也陆续有人走,文度去得早,但始终没有看到纪廷夕的身影。 她内心的不安,经过一中午的发酵,比饭桌上的牛排还厚实,压在头脑中。 这种不安,在起身回办公室的时,越发浓郁。 目光捕捉到的细节,耳朵收集到的细响,都进一步加深不安的深度—— 后勤处的同事,步履疾快,依次前往各个楼层;总务处的特睿,提着钥匙和茶壶,往会议室走;特行处的若星才吃完了饭,又跑了趟食堂,手里端着个保温盒,跑回处长办公室。 午后,大楼里有序而安静,众人饱腹之后,又各回各位,继续上午的任务,但各处房间之中,又埋藏着交谈和密语,好像有紧急的事项降临,即将打破所有的安静。 第44章 文度直觉的触手,再一次发散而出,伸向大楼的各个角落,寻找线索,整合讯息,试图得出结论。 终于,在她坐回办公桌后,直觉得到了坚实的回应。 电脑上,一条内部消息闪动,简明扼要,直直弹入眼内。 【凡接到此消息者,下午一点半,1号会议室集中,2级严密,不得迟到】 第35章 她在心里拿起一把手枪,对准了她的额头 会议室, 就坐落在院长办公室隔壁,自带威严之气。 凡是进入其中的干员,指节都会僵硬几分, 脑筋更是严阵以待。 通知的严密级别高度, 决定了会议室里的气压,2级虽然不是最高级别,但也足够在场众人呼吸发紧,屏息凝视。 会议桌两边, 首位是正副院长, 贺德和也随英因为分管的部门不同, 很少同时在场, 今天一下子集齐二老,也算是难得一见。 往下依次是各处室负责人, 包括总务处处长特睿,集讯处处长加华,闻讯处处长可密, 蓝训处处长康柏利,还有信息室主任文度,还有集讯和闻讯各科室的科长。 至于处于重中之重的特行处, 今天不在圆桌座位之列,而是分坐在后方的旁听位中。至于处长纪廷夕, 就坐于贺德身旁, 目视一圈室内,静静观察众人的面色。 一点半, 若星清点了一遍人数, 并且确认会议室里, 无不符合规范的电子设备, 最后向院长和纪廷夕做了汇报。 这种会议,没有人敢迟到,都是提前五分钟到场,分钟指针刚刚落到6之上,贺德掐点开了口,“这个星期,特行处有一个重大发现,之后的时间,将由纪处长给大家做情况说明。” 话音落下,纪廷夕从会议桌边起身,走到会议室的正前方。 大家的座椅都不矮,但她个子高挑,从众人的角度看过去,只觉得桌前立了根标杆,虽然并没有俯视的意思,但她的眼眸往下一扫,就自带圆滑的压迫感。 文度脸庞微侧,目光落在她身上。 同平日相比,她站在台上时,显得疏远而难测。 虽然平日里,两人也从未真正地交心,但虚与委蛇之间,仿佛也生出了情感,尤其是纪廷夕,一言一语之间全是热情,好像同文度有非同一般的交情,不亲密一些,都对不起如山似海的情谊。 纪廷夕才入职一个多月,在众中高层目光的包围下,却仿佛身居高位多年,组织会议就是家常便饭,当众讲话更是信手拈来。 “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参会,接下来我长话短说,把我们发现中的重点部分,跟大家说明。” 在场的各位,面色都略显疑惑,对于即将公布的内容,他们没有任何头绪。 对于特行处,他们只知道纪廷夕因天鹅宫一事,被媒体曝光,引发非议,她本人也受到批评,本以为她会低调行事,消沉下去,没想到这还没过一个星期,纪处长就站到了会议室中央,再次成为大院的焦点。 就连说话时,都掷地有声。 “上周三,城西警察局上报,有一名叫萝籽的瑟恩人失踪,因为该瑟恩人,与一名重要的学者有关,所以我直接参与到案件之中,同警方一起寻找失踪者。经过调查,萝籽是遭到绑架,涉案车辆最后驶向城西郊野。 “警署联系了城西的警局,增派巡警巡逻搜查。郊野的马蹄小镇,是旅游大巴的一个重要观光点,当天下午,在旅游大巴驶离之后,一名巡警被发现溺死在一处偏僻的马蹄湖中,死前身上有外力击打的痕迹,身上财物不见。 “马蹄湖周围没有监控,也没有目击证人,案子陷入僵局,警署怀疑是有劫匪,趁旅游时人多眼杂,混入小镇,犯下一起偷窃案件,之后在湖边遇到巡警,于是抢劫杀人。” 说好的长话短说,结果光是故事背景,就讲了两页纸,不过室内无人敢作声,都洗耳恭听,等候她继续“长话短说”。 “按理说到这里,马蹄湖的案子,就完全归警方司警队负责,与特行处没有关系。但是我发现该案件,存在诸多疑点。 “第一,该案件发生的时间,正好是在萝籽失踪之后,而发生的地点,正好是在旅游大巴的停靠点。 “第二,绑匪的车辆,最后被监控拍到,是在西郊附近,也就是距离马蹄小镇5公里的分叉路口,之后路段监控存在缺失,车辆再无踪迹; “而马蹄湖边,杀死巡警的凶手,也没有留下任何踪迹,清场清理得十分干净——可以说两个案件的犯罪者,都具备非常强的反侦察意识,作案经过周密的策划。 “两个案件,看似巧合,但是仔细一分析,似乎又存在隐秘的联系。于是我做了一个大胆的推测:如果杀死巡警的凶手,和绑架萝籽的绑匪,是同一个人,或者是同一伙人呢?” 抛出假设后,纪廷夕技术性沉默,留时间给众人思考。 案件的疑点,又说了两页纸,但是这次大家并不觉得长,因为已经逐步代入进去,发现了问题的关键——纪处长确实在长话短说,没有一句废话。 “在这个假设下,该如何解释这件事呢?如果凶手是绑匪的团伙,那么他杀死巡警,肯定不是为了抢劫,是为什么什么呢? “巡警巡逻的当天,开着便车,身着便装,没有显露警察的身份,如果他被绑匪盯上,最大的可能是,他发现了萝籽的踪迹,试图将她带回。但是遇到了麻烦,同绑匪或者其团伙发生冲突,最后被杀人灭口。 “根据监控显示,该巡警本来是在检查大巴的行李舱,但是中途走向排房的后方,之后一路往后,脱离了监控的范围,而在该条路上,有一名女子的身影一直存在,不过戴着厚大的遮阳帽,无法辨认人脸。 “如果巡警是为了跟随她,而走到马蹄湖边上,那么可以判定,该女孩就是萝籽。她可以自由活动,从而也说明,她和绑匪,很有可能是一伙人,是在蓄意逃跑。” 这个假设太过大胆,推翻了之前所有的结论,与此同时,案件的性质也发生根本改变:从单纯的绑架案,变成需要特殊追查的“大案”。 贺德和也随英,早在会议前,就听纪廷夕做过情况汇报,心里有了判断,没有发言打断,而是眼光扫过其他人,示意如果有问题,可以大胆提出。 集讯处长加华,向来做事一丝不茍,泡咖啡时加几克奶,都得用砝码量好,一点也偏离不得,此刻听到如此偏离常理的假设,她及时抬手示意。 “纪处长,您的意思我听懂了,两个事件联系起来看,确实可疑,不过也只是假设,请问您手里有更确切的证据,证明两件事情存有联系吗?” 这个问句,纪廷夕已经听过,今天中午就被贺德质疑,激情“答辩”,所以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啃了两个卷饼,又来面对各同僚的“答辩”。 “加处长提醒得好,这件事情要想定性,确实需要确凿的证据。不过可惜的是,不管是‘绑架案’还是‘凶杀案’,线索都中断,无法继续深入调查,这很遗憾。不过幸运的是,我就从马蹄镇的一个湖里面,找到了突破口。 “我三月份刚刚就职,因为担心自己业务不够熟练,所以不仅翻看了凌处长留下的卷宗,还去瑟恩事务管理局调取了档案,进行研读。 “在档案中有一份关于瑟恩人死亡的资料,其中有就有出现过‘马蹄镇’这个地方,有一个名叫特瓦力的瑟恩人,于前年的11月份,在马蹄镇自杀,留下遗书后,就投湖自尽。当时的雇主和警方,没有进行打捞,就让他葬身湖底了。” 长桌旁,每个人面前,都放有一杯水,水温刚好,可以缓解长时说话的干涩,或者久坐不动的僵硬。 文度明明没有说过话,但嗓子里,好似刚进行完一场艾灸,艾绒燃尽后,是火辣辣的干涩,还有厚重的苦味,她需要清水来润喉。 纪廷夕的目光,刚好从她脸上滑过,这一次没有笑意,也没有亲和,只是例行其事的扫视,继续慷慨陈言。 “我有了解过,位于马蹄镇后方偏僻的马蹄湖,是一个内流湖,常年没有水流流出,而且水中的各类指标处于正常范围,按理说,特瓦力的尸骨,就在马蹄湖的底部,没有流走,也没有完全腐蚀。” “之前打捞巡警时,曾下过一次湖底,但是当时只找到巡警的尸体,并未发现有其他可疑物体。5月2日那天,警局的打捞队和特行处的干员一起下水打捞,但是将湖底全部清查了一遍,最终确认,湖底没有尸体存在。” 纪廷夕的声音有力而清晰,在会议室中处处落地生根,扎进众人的双耳之中。 她短暂停顿两秒,怕以上话语还不够明晰,又做出补充。 “根据法医的说明,尸体在水里的腐烂速度,相当于陆地上的二分之一,而白骨要完全腐烂,按照马蹄湖的水文特点,至少需要两百年,从自杀到现在,不到两年,不可能出现白骨完全消失的情况,所以按照常理,湖底应该有的尸体存在。” 第45章 今天中午听到该情况时,贺德颇为震惊,没想到两年前警署没履行好的程序,现在卫调院这里查出问题,他不知该不该夸赞一番警署的朋友,千里送线索,虽然送得晚了两年。 “湖中没有尸体,说明特瓦力这个人没有死,他如果没有死,是到哪里去了?就好像这次失踪的萝籽一样,无法找到她的踪迹,那她又到哪里去了? “现在,我们又进一步做出假设,他们没有自杀,也没有遭遇绑架,而是被转移至某个地方,一个脱离我们掌控的地方!” 纪廷夕踱了两步,走到旁听席边,同自己的得力手下们对视一圈,他们的劳动成果,就是她此刻最有利的支撑。 “顺着这个思路,我们部门这个星期,将之前涉及到瑟恩人的死亡和失踪档案,全部调出核查,并且前往各机构核实情况,最后发现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 “北郡城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瑟恩绑架案,但是其中三分之二的绑架案,都因为线索中断,无法继续查下去。 “除此之外,管理局的档案中,城中自杀的瑟恩人,有数百次出现找不到尸体的情况,要么掉下山坡,要么沉入河底,成为档案上的一处空白。”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巧合,但是当一连串的档案,都出现类似的问题,那就不是巧合,而是指明了答案——” 事件背景、疑点分析、假设推理、证据链条,全部交代完毕,纪廷夕走到会议桌正前方,从讲述者变为通知者,抬高了音量,坚定了语气。 “所有我们合理怀疑,在北郡城内部,存在一个隐秘的组织,源源不断地将瑟恩人转移出去,他们有计划、有预谋,具备完整的组织体系和转移技巧,能够躲避警方系统的监视和追查。” 后半句话,纪廷夕收住了没说:不仅能够躲避警方系统,还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躲开了卫调院的视线,潜伏得十分隐蔽。 这话没说出来,算是给前任处长凌托弗留面子——他在任三年,都未察觉出异常,还以为瑟恩人逃跑和犯罪率突破新低,社会治安稳定、架构平稳。 但是没想到,逃跑和犯罪从未停歇,只是在强权之下,转移到了地下,以一种更神秘更有序的方式,逃出生天。 贺德及时开了口,当着众人的面,给纪廷夕撑腰:“纪处长,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现在可以说出来。” 终于来到正式环节,通知不是目的,干活才是道理。纪廷夕面上端着客气,环视一圈在座的资深长官,下发了“命令”。 “之后该神秘组织,将会是特行处的重点追查对象,我们需要大家的帮助。康处长,以后特行处的工作安排和人员补充,可能多有变化,还麻烦您多担待。” 康柏利长期在两位院长的眼皮底下做事,磨砺出一身老茧,圆滑又周到,爽快接了话,“没问题,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这边也会尽快给您反馈。” 接下来是集讯处和闻讯处,两个重量级部门。 “加处长,以后要麻烦您的部门,重点关注北郡城内的可疑信息,还有城内和周边邦度的信息往来,尤其是康曼业城地区,不管是外贸还是旅游,都需要过滤筛查。” 加华一丝不茍的逻辑脑回路,此刻也已经被拿捏住,配合颔首,“没问题。” 接着,纪廷夕转向一直积极倾听的可密,“可处长,之后要麻烦您,关注可疑信息中,是否出现关键词汇,比如:转移、过境、伪装等。当然,神秘组织内部,很可能有一套自己的语言密码,可以躲过目前我们的系统筛查,专业的方面我也不太了解,之后就要劳烦您多费心了!” 可密像往常一般,化了精致的妆容,会议室里一枝花。她开口一笑,朱颜亮眼,“劳烦谈不上,分内事情,纪处长客气了!” 在众人谈话的间隙,文度终于拿起水杯,往内灌下一口,解除口齿的冰封状态。 其实在纪廷夕说出“神秘组织”这四个字前,她都怀着最后的希望:也许萝籽的事情败露了,特瓦力的事情败露了,甚至再多一两个人败露,都没有关系,都有后退的余地。 只要组织还隐藏于黑暗中,就无人知晓,外人伤害不了它。 只可惜,纪廷夕没有给它留出生路,句句发言直戳命脉,文度听了,都忍不住给她鼓掌,夸赞一句:以您狠毒的智慧和手段,不颁一个“瑟恩刽子手”的称号给您,城中几万个瑟恩人做鬼也不会答应! “请问纪处长,我们信息室,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纪廷夕本来就准备向文度发布“指令”,但听她居然抢先一步,她略微一顿,接着嘴角带上了笑意,一扫之前的郑重。 “当然有,信息的转译,可是一项大工程,他们交流的语言,很大可能会依托于瑟恩语言系统。文主任是瑟恩语方面的专家,您之后可是关键人物啊!” 文度学着她的样子,笑得嘴角上翘,但神情却是平稳,既保证了笑意的真切,也维持了公事公办的端庄。 “那我之后,一定好好发挥自己的专业能力,助纪处长一臂之力!” 会议室里,有片刻的安静。 隔着数个座位,文度和纪廷夕遥遥对视,眼神里都装载了不明的情绪,只有彼此才能感知。 而此刻,文度在注视对方时,心里画出了一把p938手枪,装上弹匣,拉上套筒,对准了她的额头中央。 第36章 文主任,来这么久了,还没有请你吃过饭 会议结束, 人陆陆续续离开,贺德和也随英,照例留到了最后, 方便做会后进一步的商讨, 但这一次,纪廷夕也留了下来,看样子还有话要讲。 贺德见她站得笔直,模样倒是端正, 只是他老仰头, 脖子累, 便一指身边的木椅, 还把水杯推了过去, “坐下吧, 这回可以短话长说了。” 纪廷夕长话短说,都说出了一篇毕业论文,此刻当着领导的面, 可不敢进一步发挥天资,所以直接亮出了想法。 “院长,我觉得我们内部, 可能需要排查。” 也随英手托下巴,齐颈的短发烫了卷, 发卷遮住小半小巴, 吸收了大半的惊讶。 “你是觉得我们内部有问题?” 纪廷夕一改刚才的侃侃而谈,眼神没再四处游扫, 守在眼睑之内, 相当持重。 “确实。神秘组织长期运送瑟恩人出境, 从未被查出, 他们很可能知道我们的巡检安排,要么是我们内部出现了泄露,要么是警署巡逻队出现泄露,这是其一; “其二,联系到之前的天鹅宫事件,我们安插人员的消息,被泄露给媒体,之前是怀疑北郡台出了问题,但是严格来讲,我们内部也应该在怀疑的范围内。而且…… “就像我之前汇报的,我们在康曼代表科齐的车里,检查出改装的痕迹,车座下方改为置物柜,长和宽足以装下四箱手提葡萄酒。当时检查时,里面没有物体,现在再联系起来看,那个空间应该可以装下一个活人,一个瑟恩人。” 贺德边听边点头,先肯定她的想法,不过肯定完后,嘴皮子一抿一张,发出不同的声音,“我同意你的思路,需要将事情联系起来看。不过这其中有一个疑点。 “天鹅宫事件,关系到两邦的正常交易,关系到边境的开启,如果神秘组织,真的在运送瑟恩人出境,那么应该会更倾向于促成百康两邦达成协议,打开边境,这样更有利于他们的转移,不是吗?既然如此,他们就不太可能主动泄露天鹅宫事件,影响两邦的关系。” “您说得是,”纪廷夕承认,“这个矛盾点确实有待斟酌,不过如果两邦正常交易往来,那么同时也意味着,康曼邦上对于我邦政策的认可,之前邦际上反对‘歧视瑟恩人’的主张,也会出现松动。 “贸易合作一旦步入正轨,我们的地位也会逐日提高,这对于瑟恩人的处境来说,更是雪上加霜。所以我的想法是,虽然泄露天鹅宫事件,对于神秘组织来说有弊害,但是对我们产生冲击后,对于他们的益处也更大。” 她说得专注,贺德和也随英也听得认真。 也随英对她,一直持欣赏态度,支持她积极进取,但涉及到“清查内部”的问题,还是会谨慎起见。 “廷夕,你所说的‘神秘组织’,其实到现在都不能算板上钉钉。你们的发现,比如找不到的尸体,残缺的档案等,都可以暗示,有这么一个组织存在,这一点我和贺院长也十分认同,所以开了本次会议,加大追查的力度。但是那些证据,只是‘暗示’,不是‘明示’,如果想要彻底定性,你知道需要什么吗?” 纪廷夕作为特行处处长,当然知道她的意思。 “需要抓到至少一个神秘组织的成员,拿到供词,或者在瑟恩人转移的途中,人赃俱获,抓拿归案。” “没错,所以你这段时间,应该专注于查出神秘组织的原貌,其他事情就不要多想了,这也会让你分心。” 第46章 听起来像是建议,实则是命令,纪廷夕其实还有一肚子的理论推理,但是见好就收,站起身来,礼貌告退。 她走之后,贺德和也随英也相继起身,往隔壁走去——会议还没有结束,他们还有一个人得见。 院长办公室的门没关,办公桌边的沙发上,坐着个人,贺德见了他,也不奇怪,自热地开口寒暄。 “等了不少时间吧,壁柜上有咖啡机,也没想给自己泡一杯啊。” 院长办公室可不同于茶水间,东西不能乱碰,白卓这点规矩还是懂的,他起身行礼,还抻了抻下摆,保证衣着和身姿一样养眼。 “您太贴心了,我等一下是应该的,您们都有要事在身,我还担心自己在这儿,耽误您们的正常议事。” 也随英坐在贺德对面,转过身一笑,发挥“一院之母”的慈祥,“坐吧,这次的正常议事,没你可不行。” “贺院长,也院长,那我开始汇报了。” “关于天鹅宫事件信息泄露的源头,我分了三个方向去查找,分别是天鹅宫内部人员和监控,北郡台外事处和旅游局的配合调查,还有曝光消息的媒体。媒体那边,一层一层地往上剥,发现邦内最先得知该消息的媒体,是环言社,只是高价卖给了其他新闻社。 “据环言社的相关人员交代,消息来源于境外,具体来说来自于康曼邦。环言社的采集部,长期奔走于各处,和信息掮客交易,换取重要消息。天鹅宫事件的内容,是有人主动找到采集部的工作人员,提出交易,但用来联络的账号,我们这边不太方便追查,是在境外。” “那天鹅宫内部的调查,有发现问题吗?” “没有,天鹅宫内部的工作人员,都经过调查,背景档案都清楚,都是经验一年以上的老员工,而且访问的几日,也没有发现异常举动,一切都符合规范。 “根据纪处长被偷拍的照片,我们定位了角度,也查阅了监控,摄像头应该藏在对方的随身物品里,难以捕捉,而且当时人员众多,酒店人员、康曼代表还有我们的人,都在监控方向停留过,所以难以确认到底是谁。 “而且北郡台里,也进行了排查,他们拿到名单后,一直是保密处理,流程和步骤都符合规范,没有发现泄密的可能。” 情况全部交代完毕,白卓等待进一步指示。 调查泄密事件,是件大事,被委以如此重任,说明院长器重。白卓做得小心翼翼,本来志向掘地三尺,也要将源头挖出,但是三个方向里,唯一有突破的就是报道的媒体,信息源还远在境外,无法下手。 让他有种心不急也吃不了热豆腐的无力感。 贺德稍作思考,终于有了回复,“好的,收获不错,辛苦了。” “院长,如果可以取得康曼那边的配合,我愿意继续负责本事件的调查,直到确认源头!” “康曼那边,我会做进一步安排,你目前的任务已经完成,回处里好好休息吧,有任务会通知你。” 同刚刚的纪廷夕一样,白卓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只能领命退下——本来他还期望,趁着纪廷夕受天鹅宫的事件影响,他来突出表现一把,获得院长的认可,但如今看来,希望渺茫啊。 先后送走特行处的两大人才,贺德和也随英终于迎来独处的时刻。 其实他俩也无需沟通太多,多年的搭档,彼此的想法可以互相意会。 “消息的来源居然在康曼?也许真像是廷夕推测的,神秘组织将瑟恩人转移到康曼,在康曼发展出一定的势力,反过来攻击我们?” 贺德往外呼气,气音加重:“这件事情我需要上报给北大区的卫调站,由他们来向首府汇报。跨境调查,不是那么容易的,就连贸易旅游,也还在起步阶段。” 也随英的目光低沉,她的思绪,还停留在和纪廷夕的谈话中。 “贺院,廷夕是一个异常敏感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她提出我们的内部需要排查,您怎么看?” 听到这话,贺德转过头,目光深长。 内部排查,是一件大事,不仅关系到内部的和谐,还关系到他的业绩,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轻易开这个口,也不敢轻易开口。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但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 下午的会议结束后,没隔多久,文度就拿到了“重点手册”,也就是在转译时,需要重点关注的语素。 她翻看了一遍,只觉得眼熟,因为她为吉欧尔组织编写密码时,也重点关注了这些词汇,一个语素一个语素编写出来,如今在组织内部流通使用,被众多成员熟记于心。 “转移”“隐藏”“路线”“过境”“站点”“对接”“……” 太熟悉了,密密麻麻都是回忆。 翻动书页时,字体仿佛生出触感,与她头脑中的记忆交叉融合,在某个瞬间,她甚至出现幻觉,以为自己坐在家里的书房之中,面朝绒帘遮盖的后窗,手拿黑色墨水笔,在笔记本上逐字分解语素,那些纷繁排列的字体,汇聚了她的心血,以及所有美好的愿景。 祝愿一切顺利,永不暴露,永远健全。 但是如今这些字词,再次出现在她手上,不是为了隐藏本意,而是拆除密码,把防备包裹的盔甲全部摘除,露出能一击致命的本体。 之前的会议上,文度在心里化出一把枪,直指纪廷夕额头,但是如今,她的脑袋上也悬出一把枪,扳机与组织暴露的倒计时相连。 被枪口瞄得太久,再镇定的人,也会脑袋发嗡。 到了下班点,文度实在坚持不住,准时关上电脑,准备下班走人。 她得好好缓一缓,淡化今天受到的冲击。 她的自愈能力足够强大,回家休息一晚上,很快就能“痊愈”,除非—— “文主任,来这么久了,还没有请你吃过饭,今晚方不方便呀?” 纪廷夕站在楼梯口,笑意如星点闪烁在眉眼之间,仿佛在这里已经等候了多时。 第37章 如果痛苦有级别 如果说痛苦有级别, 对于文度来说,八级疼痛,就是在会议中, 亲耳听到纪廷夕宣布神秘组织的存在, 将严密追查。 她以为今日的痛苦指数已经达标,是时候给她时间休缓和调整。 没想到临到下班,纪廷夕还能杀出来,在疼痛中再来一刀, 给她前所未有的刺激。 她怎么就忘记了, 纪处长这个人才, 就是个行走的甩刀机, 怎么可能给人留口气? “纪处长一直都这么贴心,惦记着我的伙食。这顿饭我记下啦, 不过现在正是忙的时候,我们任务都比较重,改天吧, 我们再坐下来享受美食。” ——您还是去加您的班吧,现在对着您,真吃不下饭。 “之后我们的工作, 有很多需要配合的地方,正好趁今晚这顿饭, 好好沟通一下, 以后也好提高工作的效率嘛。” 出口在明,长廊在暗, 光影在楼梯口相遇, 形成昏明分割的夹角, 文度站在暗侧的一端, 通过汩汩光芒,打量眼前人的面庞——鼻梁有一半浸在明亮中,左边眼眸里蓄着勃勃兴致,卧蚕往上一翘,能挤出一捧光辉。 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实意地邀请,想要共度晚餐。真心得来,仿佛这不是工作补充,只是好友相聚,情真意浓。 好在文度已经熟悉这套操作,纪廷夕对她总是这样,一面身上挂着凌凌危险,好像只是擦肩而过,都能中个明枪暗箭,但是面对她时,又能送出和煦的盛情,将人包裹起来,抚平明枪暗箭留下的创伤,甚至还像催产素一般,让人产生不真实的愉悦。 更好在对付这套操作,文度也熟练于心,先将对方的“刀剑盛情”一并收下,同时眼尾上翘,嘴角端住,呈现出同等规格的和气,四两拨千斤,将这迎面的冲击轻轻拨回。 她有无数种理由拒绝这番邀请,但话到嘴边,却犹豫下来。 ——今晚的晚饭,要谈论工作内容,而且涉及到以后的追查。是她目前最迫切知道的信息! “纪处长都这么说了,我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今晚就要借你的车一用啦。” 纪廷夕的人上任不久,车也刚上任不久,可是短短两个月间,副驾驶快成为文度专用,连座椅的高度,都是根据她的舒适度来调整。 路过的同事打招呼,第一句是“纪处长好”,下一句就得是“文主任也好”,两人走一块,就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线。 说是借吃饭的机会加班工作,但是路途中,纪廷夕“口是心非”,开始倾情介绍餐厅,介绍菜肴,甚至介绍起名菜背后的起源轶事,妙语连珠,谈笑风生,工作的态度没加着,约会的气氛倒是喜气洋洋。 文度从舒适的副座上,坐到餐厅的餐椅上,只消一瞥,就能知道,这是一家流程完善的晚餐厅,餐前点心、餐前汤、前菜、主菜、绿色沙拉、奶酪、甜点。 第47章 ——流程过于完善,以至于不吃到公交停运,都下不了桌。 日常工作繁忙,她已经许久没吃过正式的晚餐,现在往桌前一坐,竟然……都觉得生疏了。 “文小姐喜欢什么喝什么酒?” “看你菜单推荐吧,相信根据今天的主菜,餐厅有最适合的推荐。” “好,那我也一样,相信餐厅的‘最佳搭配’。” 很快,坚果黄油酥脆就端上了桌,还配有青酱牛油果沙拉,餐前汤装在大瓷碗中,服务员本来想服务到位,姿势都已经摆好,纪廷夕从她手里取过汤勺,点头致意:“我来吧。” 若是她自己,或者同旁人一道,她肯定坐得比谁都舒服,等着人伺候,但在文度面前,她再次发挥无微不至的精神,说请吃饭就请吃饭,连喝汤都伺候到位,稳稳放到客人面前。 文度吃了口酥脆,就闻到眼前的蘑菇奶油香,笑道:“纪小姐亲自盛的汤,味道肯定不一般,我可得好生品尝。” “不仅如此,”纪廷夕坐下来,“纪小姐请吃的饭也与众不同,需要细心感受哦。” “那一定,只要是你说的话,做的事儿,我都记在了心里,细细感受了千百遍。” 这是实话,纪廷夕的语气词,她都要来回咀嚼半天,怎么就不算细心感受? 感觉都有点,过于暧昧了呢。 “文小姐是语言学专业出生,应该是精通好几门语言的吧?” “比较精通的也就七种。”文度没抬眼。 我会几种语言,您难道不应该最了解吗?档案里写得非常清楚,我的档案你肯定也细心感受了千百遍吧? “‘也就七种’,嗯!不愧是语言学家,字词用得严谨准确。那其中,最精通的就是瑟恩语吧?” 边聊天,纪廷夕边切下三文鱼,常年执刀弄枪,手上练就了烈气,连拿餐刀时,都干净利索,一刀下去,肉片分离,切面整齐划一,仿佛机器的手笔。 文度的目光,恰好扫过她的刀尖,同时刚刚那句话的尾巴,也扫过她的心尖,两种感觉叠加,仿佛脖子上凉了一刀——好,正题来临,晚餐终于开始。 “最精通的,当然是咱们的母语百伦语呀,瑟恩语是后来才学的。” “我的错,没有表述清楚。不过文老师的瑟恩语,肯定是强项,不然也不会被北郡大学和咱们争着要。” ——争着要我?那还不是因为瑟恩语的专家,被你们大规模“灭掉”,不就只剩下我这根独苗了吗? “纪小姐过奖了,强项不敢当,不过涉及到需要的工作,我肯定是全力以赴的。” “那肯定是,文小姐的工作成果,有品质保障。需要你们多加注意的词语信息,已经发到了平台内部,之后还要劳烦你多注意,如果有需要斟酌和确定的地方,可以拉我进讨论组。” 卫调院内部,信息室的转译或者审核文件,一般不和其他部门沟通,只有确定定稿好,才发往其他部门。 这一方面因为术业有专攻,解密方面的东西,特行处和总务处也看不懂,另一方面,也是文度有私心存在——她的工作做得越独立和隐秘,可操作的空间就越大,她想更改信息或者替换内容,也越天.衣无缝。 现在,纪廷夕主动提出,在审核阶段就加入进来,也不知道是工作太负责,还是另有图谋? “好呀,我之前也在想,肯定有向你们请教的地方,需要跟你多沟通。” “想到日后要和你亲密合作,内心实在是期待啊。” 文度轻笑,“我何德何能,能都让纪小姐有如此青睐?” “这么说起来,我可得和你好好算这账了。”纪廷夕放下刀叉,把上葡萄酒杯柄,细细数来。 “你看,第一次在天鹅宫,我身边有你在,全程进行语言沟通,掌握对方的关键信息;第二次出访教授的家里,也有你陪同,牵线搭桥,给出接近重要人物的机会;甚至在警察局出事的时候,也有你在场,帮忙安抚了情绪,争取到了关键时间。 “所以你看,你对我帮助了这么多,我当然会青睐了。” 说完,纪廷夕眼眸放光,光芒投向对方身上。 文度听这话,像是在夸她。 但真的是夸她吗?不确定,再品品。 这三件事中,她确实都在场,但最后每一件,结果如何呢? ——天鹅宫搜车事件,遭泄露曝光;沙家劝说任务,但并成功,不久后萝籽还失踪;警局的事件后,萝籽未能被找回,最后还死了个巡警。 每一个事件,她都参与,但每一个事件,都以“遗憾”收场。 纪廷夕到底是在夸她帮助良多,还是在阴阳她“败事有余,形迹可疑”? 领悟到这层意思,文度同对面一样,也停下餐具,借着吃牛排的间隙,品尝杯里的黑皮诺,消除细肉的腻感,待到唇齿间清新之后,再徐徐开口。 “那纪小姐以后,还希望我陪在你身边吗?” ‘当然,希望贺先生以后,能创造出更多的机会。” “好啊,那希望我们之后再多合作?” “那是一定的。” 话说到这里,不举杯相碰,实在是浪费气氛。纪廷夕是懂情.趣之人,当即举起酒杯,饭吃到尽兴之处,笑起来都唇红齿白,格外明媚。 “预祝我们合作愉快,文小姐能再度发挥不一样的作用!” 文度不甘落后,酒杯同对方的杯沿相碰,触碰的瞬间,酒液晃动,绕壁一圈,泛起暗红的浪涛。 “合作愉快,我一定不负纪小姐所望!” 【作者有话说】 写到一半,我总觉得好气 疑惑了很久,不知道是什么气 写完后明白了,哦,原来是她俩的阴阳怪气 第38章 自己的忙碌固然可怕,但是纪廷夕的神秘,更是让人揪心 事实证明, 纪小姐请的这顿饭,并没有吃到公交车停运,晚上车灯和路灯交融之际, 道路上车辆络绎, 纪小姐就将人送回了家。 现在文度坐她的宝车,已经毫无负担,仿佛已经是专属宝座,副驾驶上没有她, 才是纪某人司机生涯的不完整。 见文度宝车相送, 月穆从窗户里望见, 却是心惊胆战, 因为她认得纪廷夕的车牌号。 只要文度回家,她就会感到心安, 悬着的心可以放一放,但唯独被纪廷夕送回来,她悬浮的心会震一震。 “阿度今天真是辛苦了, 上班已经很累了,还要同那位姓纪的女士社交。” 文度将餐厅送的甜点放下,回应一句, “姓纪的女士也不容易,上班已经很累了, 还要处心积虑请我吃饭。” “她又对你生疑了?” 文度见客厅的玻璃灯亮了几颗, 说明月穆一直守在窗后,等她回家。最近局势不稳, 连居于三线的穆姐, 都惴惴不安, 随时关心前线的动向。 “今天部门大会上, 纪廷夕宣布,疑似有神秘组织存在,将瑟恩人源源不断送出邦境,之前一直躲过追查,行踪隐秘。” 月穆其实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之前的种种迹象,就像是一只大手,在吉欧尔组织的神秘面纱前徘徊,就等着血淋淋地揭开。如今听文度直白托出,倒像是胸口久梗的淤塞,终于沉沉落进肚子里。 难受,但是顺畅了。 薛定谔的焦灼时期已经解除,如今只剩下海森堡的确定。 “她拿出了什么证据?” “就是马蹄湖里消失的尸体,还有瑟恩档案里,消失的人口。” 月穆原来是个悲观主义者,家庭教师出身,凡事对学生的智商做最坏打算,提前准备好最齐全的资料。但是自从在文度身边,转为家工和助理后,心态被迫调整不少——只要不是最坏,就是传说中的最好。 “那还好,没有抓到实打实的证据,也没有抓到我们的人。” 文度摇摇头,将玻璃灯的外圈都按亮,室内一下亮堂不少,“以纪的功力,只要摸出组织的存在,之后要想抓人证物证,可能并不困难。” “那她今天请你吃饭,目的肯定不简单。” “我们聊得非常愉快,甚至预祝之后合作顺利。看得出来她很喜欢我,期待与我合作。不过如果她有一个怀疑名单,我应该在上面占有重要位置。” 文度又摇了摇头,“不过也没事,就算组织没有暴露,她也对我疑心重重,现在不过是加了把火,火势还烧不了我。” 说着,她在沙发上坐下,靠着扶手,将电脑打开,翻出写着特殊符号的笔记,用作参照。 “你这是……” “我把咱们的语言密码再核对一遍,之后它会面临更严格的破解挑战。” “好,你慢慢来。”月穆起身。 “等等……你可以坐在我旁边?”文度刚刚进门时,没怎么看对方,手里忙着自己的事情,此刻却抬头,目光落在月穆身上,柔润中带上了粘性,不愿意挪开。 第48章 月穆轻呼一口气,又放下捣盅。 ——原来晚餐同纪廷夕交谈的轻松,都是飘在外面的虚浮,她心里还是蒙了一层胆战心惊,需要有人陪在她身边,如果可以,尽可能发出些声响,让她安心。 月穆端了个坐墩,在沙发边坐下,蓝莓在她的捣槌下破裂碎化,汁液迸发,弥漫出清香,陪伴在文度的鼻尖和指尖之间。 …… 自从“神秘组织”出现后,文度上班时,从心里到环境,都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敏感。 书页翻动的细响,仿佛把沙漏翻转的倒计时;从远到近的脚步,仿佛将猎物逼入角落的追捕。 一切如常,但是又草木皆兵。 所有人正常上下班,只是同各个部门的联络,比之前紧密了不少。 文度借此机会,得知总务处在协调特行处的任务安排,后勤处加购了行动物资,蓝训处有报送新人人选,集讯处加紧对网络信息的排查。 至于她所在的闻讯处,则在重新核查之前查获的瑟恩信息。 就拿她的信息室来说,除开平常的任务,还要协助闻讯科的小组一起,筛查瑟恩人间的信息往来,寻找新型密码的线索。 自己编写的东西,文度闭着眼睛,光听组员念,都能闻出味来,但她全程装得一知半解,时不时让暂停,在本子上勾勾画画,似乎摸到了边,但在众人期盼的眼神中,又扬手一挥,示意继续翻页,再多看几条。 而舞台中心的特行处,更是日理万机,整天穿梭于各个部门间,递送或者收取资料,甚至也深入部门,加以沟通,但也格外神秘,到此为止,没知道他们的动向。 就拿纪大处长举例,她时常风度翩翩地来,坐下喝一杯咖啡,谈谈最新的解密进度,谈完之后,又潇洒离开——把别人的信息搜刮得一干二净,自己的东西,倒是“滴水不漏”。 “亏本”的买卖做多了,文度可不干,总想找补些回来。 “你们最近,有寻找到神秘组织的线索吗?” 纪廷夕端着陶瓷杯,闻着咖啡的苦味儿,“还在计划阶段。” “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困难肯定是有的,不过好在有你们相助。” “也许你多跟我们分享一些细节,我们能提供更多的帮助。” “不必了,”纪廷夕目光体恤,“文主任现在已经帮助得够多了,具体的操作,我们自己来就可以,不让您费心了。” 又回归到套话上了,再往下说,肯定是虚假的你来我往。 这人平时谈笑风生,一到这关键时候,完全守口如瓶,半点有用信息不透露! 又拉扯了几个回合,最后,文主任只能笑着送客,纪处长笑着走人,同时还顺走了一支轻奢咖啡杯。 …… 自己的忙碌,固然可怕,但是纪廷夕的神秘,更是让人揪心。 文度的心揪了快一周,上次见面前,她跟夏烈保证,会查清楚特行处的行动计划,保护组织的安全。 结果这一周都快过去,还没有摸到有用线索。 如今组织本就处于半暴露状态,再摸不清对方的动向,之后的行动,都不知该如何部署。 为了不引起疑心,文度一直按兵不动,特行处指哪儿,她们就打哪儿,但是她现在发现,按兵不动不是办法,特行处的干员,虽然会主动加入讨论,但是“只吃不吐”,只收集信息,不反馈自身的动向——毕竟,也不需要向她们反馈。 按兵不动尝不到甜头,文度决定主动出击——凭什么只能纪廷夕来谈笑风生,她就不能去联络感情了? 特行处,处长办公室内,各类资料荟萃,但总是高低有序、错落有致,像极了处长本人的思路,内容只多不少,但是向来忙中不乱。 比如此刻见到文度来访,纪处长停下手里的工作,既没有整理书桌,也没有收拾座椅,座椅常年不动,就固定在办公电脑对面。 “文主任大驾,快坐,有新进展了吗?” “新进展说不上,”文度瞟了一眼茶几上的咖啡杯,“只是新杯子还在纪处长这儿,我过来看看。” 昨天纪廷夕探访,文度热情好客,用压箱底的新杯子泡了咖啡,走的时候还没喝完,纪廷夕干脆连杯带勺端走,说等喝完之后,洗净奉还。 “不好意思,我的过,忙到现在,一直没时间还回去,”纪廷夕起身,“你来了正好,将就给你泡一杯。” 这次不是咖啡,是香茶,虽然味道不同,但都有提神利尿的功效,在闲聊之后,就能多去几次卫生间,增加带薪摸鱼的美好时光。 把香茶递给过去后,纪廷夕眨了眨眼,目光有着秋波的灵动,“文主任快尝尝,看这茶符不符合你的口味?如果喜欢,这杯子就可以留这儿了,以后为你专属泡茶。” 这算是一张“长期邀请函”,院长在这里都没有专属茶杯,文度一来,纪廷夕就安排上了,偏爱的程度,不可谓不让人嫉妒。 “味道确实不错,茶叶看起来是寻常的发酵茶,但是经由你一泡,就不同寻常了,看来以后喝茶,还是要到这个办公室来。” “因为我加了些配料,全院独家配方,之后欢迎来品尝。不过我相信,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当然不只啦,”文度手托茶杯,语气依旧胜似闲谈,“更重要的是来看纪处长本人,有一个邀请给你。” 纪廷夕双手放在桌面,十指交叉,听得饶有兴趣,“什么邀请?” “这个周六,我在郡大有个讲座,和语言结构分析有关。纪处长不是说,想要深入了解一下瑟恩语吗?这个就是个很好的机会,所以我想邀请你出席,主办方肯定会为你留出一个贵宾席位。” 纪廷夕之前总是说,还在计划中,行动不明,所以文度主动出击,邀请她周六出席活动,倒要看看,她是否真的没有行动,能空出周末时间参加讲座。 “这样呀,那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纪廷夕侧头去看电子日历,抬指翻动了两下,查看完后,话锋一转,“不过这周六我有外出任务,不能去参加,可否请文主任录个像,或者赏我一份文字稿,我之后好生拜读?’ “无妨,”文度再次进攻,“讲座安排在周六或者周日都可以,还没有正式发布通知,可以调整的。” 不是说周六没空吗?那我就办在周日,这下你总不能说又没空了吧?一次拒绝是忙碌,两次拒绝就是生疏了。 “真是不巧,我这个周末都不在北郡城,文小姐的讲座还有其他场次吗?” “这样呀……看来纪小姐的任务,确实比较忙了,是要去什么地方呀?” “任务还好,只是你第一次邀请我,我却不能出席,实在遗憾。” “没事,以后还有机会。纪处长不要为这个为难,祝你周末任务顺利。” “也祝文教授的讲座顺利,听众满座!” 香茶没能喝完,文度将茶杯一起带走。只是出了特行处后,她脸上的神色凝滞了不少,不复刚才的和气生香。 ——在这个节骨眼上,纪廷夕居然要离开北郡城,这是什么新型玩法? 第39章 贺小姐,不可以哦 自从得知纪廷夕周末会外出, 文度动用了所有的手段,在卫院内部进行调查,希望能得知其外出的具体内容, 或者至少, 她外出的目的地。 但是“捕风捉影”了两天,她没有找到任何有效信息,甚至跟特行处的同事闲谈,趁机套话, 都隐约发现, 连他们的内部人员, 都不知道处长的行踪。 消息严密得来, 连纪廷夕的直系下属,都被“蒙在鼓里”。 一番探究之后, 文度一无所获,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断定, 纪廷夕本周末的行动,一定非比寻常。 保密级别如此之高,那么肯定和神秘组织有关, 说不定还是围剿行动。 事关重大,文度一定要获取本次行动的内幕, 但是只剩最后一天半了, 她还没有找到突破口。 时间悬在她的头顶,滴滴答答地流逝, 像极了她这两天来的思绪, 想要抓住什么, 但又如流水般漫漫流走。 …… 自从逃跑失败, 被贺丽林从事务管理局带回家后,多霖就性情大变,没有变成行尸走肉,而是像枯木逢春,开出新的生命和活力,还附加新的笑脸。 有一段时间,贺丽林有加大对她的防范,在手腕上戴了个定位手环,凡是离开别墅十米距离,她的手机都会进行提示警告,并且同步其最新位置。 贺家养了只猫,猫有时心情大好,都会越狱外出,痛快游玩一圈再回来,但是多霖不行,四处的监视就是栓在她身上的链条,乍一看来,她活得还不如一只猫,不过再一看来,她本来就不如一只猫。 猫连贺丽林都敢挠,可她不行,见了面还得弯腰行礼。 “小姐您看看,这个松紧度合适吗?” 贺丽林里面穿了件文胸,衬衣就春光满园地敞开,就等着多霖为她关闭园门。 第49章 排扣衬衣,纽扣小而多,多霖从下摆开始,逐一往上扣,衬衣纱制,轻薄细软,贴在皮肤上不闷汗,而贴在衬衣上,能感受到里面皮肤的温度。 “松紧度没事,但你是怎么回事,每次一碰到我,你都要犹豫一下,好像我身上淬过毒一样。” 多霖的目光,依然打在衣襟上,眉头皱也不皱,“我替小姐您穿衣服,是本分和职责;但是我平日里杂活做得多,手上难免沾染污渍,怕脏了小姐的手,所以有时候不得不注意避让。” 这话若是让以往的她来说,绝对是阴阳怪气的典范,看似得体,实则不成体统。 可是如今洗心革面后,她的话语也稳中带柔,缓缓流进贺丽林耳中,竟然听不出半分忤逆的意思。 温顺得,像是一只来报恩的猫。 与此同时,最后一颗扣子扣好,多霖直起腰来,两个人接近平视,目光接触之时,多霖的脸上扬出一朵微笑,笑意温澄,更加柔和了话语中的“言外之意”,让一切都合乎礼仪,恰到好处。 贺丽林挑刺不成,差点要被她的微笑甜住,都想夸一句“你有心了”。 不过好在她生性野蛮,满肚子坏水,小小笑容,可收服不了她。见一激不成,马上又来一激。 “我站累了,我要泡脚,这次要玫瑰花瓣足浴。” 继午夜泡脚之后,贺丽林又创造出新型的作妖模式:下午泡。同“下午茶”有异曲同工之不妙。 面对如此不妙的要求,多霖的态度却异常美妙,没有半句疑问,应下之后,马上准备好物品:足浴盆、花瓣包、浴盐袋、温水壶。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贺丽林也是个狠人,上次泡脚惨遭烫伤,泡起得比珍珠项链还晃眼,结果时隔一月,又来旧事重演,连伺候的人都没变。 在盆里撒下足浴材料,多霖就坐在矮墩上,礼貌提问,“小姐,您是要三分烫,还是五分烫?” 贺丽林狂言出口,“我要十分烫!” “不可以哦,”多霖耐心劝说,“现在泡脚的水,不能超过七分烫,这是规定。” 贺丽林靠在椅背上,本想来一句,谁定的规定?有经过我允许吗?有签字盖章吗? 但她垂眸,见多霖无声凝望,面色温柔而坚定,好像若小姐真的暴君当道,要来个十分烫,得先把她人按在盆里给烫了,否则免谈。 行吧,不烫就不烫吧,脚不能烫,以后高低去烫个头,也能挣回来一些。 “小姐,您觉得还合适吗?” 多霖已经练了出来,能准确找准xue位,本来服务性极强的画面,在她的巧手下,演绎成了专业的足底理疗。 仆人过于乖巧,气氛过于和谐,贺丽林没了兴致,眼皮一耷。 “还行,将就吧。” 没被挑刺,就是已经完美,多霖知道自己完成得不错。她收拾完东西,正准备离开,没想到贺丽林又揪住她的领子,把她提到跟前。 “你的变化可真大啊,像是被人灵魂附身了一样。是什么让你变化这么大呢,是怕我加大对你的监视,不让你出门了吗?” 多霖没有反抗,就顺着她的力道,抬头迎接她的目光,“是我懂事了,现在认识到,只有得到小姐您的认可和关爱,我才能好好干下去,也才能实现自己的价值。” 这话说得,又诚恳又温顺,贺丽林的心刚刚一动,又急速暂停,因为速度太快,心里的颤动似乎从未发生,只有最后的矜骄。 “你知道这个道理就好,不光得知道,还得做到。” “好,不知道小姐今天晚上,能否给我个机会来践行呢?” 今天晚上,是贺家聚餐日,独居在外的贺丽林,需要回家看望双亲,共进晚餐。 贺德忌讳瑟恩人,尤其忌讳多霖。这也是贺丽林当初自立门户的原因之一。 此刻,贺丽林听她的意思,生出疑惑,“你要陪我去参加聚餐?” 说实话,每次回家面对贺德,贺丽林自己,都觉得不好对付,所以也从未带多霖回去过,怕她有命去,没命回。 “是呀,贺老先生家里,有许多侍从,肯定能提供最细致的照顾,但是您的很多习惯,只有平日里贴身的人才知道,我跟你一起去,能随时照顾你。” “你不怕贺先生吗?” “有点怕的,但我更想陪在您身边。” 贺丽林注视她的面颊,半晌无言。 说实话,她并不完全相信多霖的话,但她更想要看看,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 家庭聚餐的晚上,贺德的心情向来愉悦,因为终于可以看见爱女。 贺丽林再叛逆,也是同他一脉相承,从头到尾的光环加持,只要她坐在他面前,就能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风光——生得好,仪态正,气质里自带高雅,目无下尘。 只是这份开心,维持了不到两秒,就转瞬崩塌。 ——多霖跟在贺大小姐身后,踏进了贺家家门。 在餐桌上,贺德很久没动餐具,无声瞥了兰芷静一眼,意味不明,但兰管家能解读出来,只觉得眉心发凉。 ——怎么干活的?让你把人解决掉,这倒好,直接“登堂入室”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值得贺丽林千里迢迢带来! 瞥完兰芷静,他的目光又时不时扫过贺丽林,每一次都能瞥见她身后的人影,于是食欲越发败坏。 “丽米,你回家就算了,怎么还带了雇工来?” 贺丽林察觉出饭桌上的低气压,不敢太放肆,收敛着笑道,“家里的规矩最到位,我带她来学学。” “好啊,”贺德终于拿起餐具,“让她到我这里来,帮我盛碗汤。” 暴露在贺德的审视之中,多霖就是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会有生理反应,她呼吸加快,连迈动脚步,都需要比平时更大的力气。 走到一半,贺丽林忽然抬手,将她唤了回去。 “别了爸,您还是用顺手的人吧,我今天带她来,主要是想让她学插花的,现在我们吃饭,正好让阿格教教她。” 说完,她没等贺德反应,冲着多霖使了个眼色,“你去客厅那边吧,别在这儿呆站着。” 远离餐桌后,多霖松下一口气。 没有哪一个瑟恩人,能在卫调院院长的面前,做到毫无波动。更没有哪个瑟恩人,愿意出现在贺德面前,测试院长的容忍程度。 在阿格的指挥下,多霖把假花从瓶子里拿出来,透过花朵间的缝隙,她又看到了贺德的脸,只是这一次,她看得认真,目光没有退避的意思。 虽然害怕,但她需要去克服——这个人,就是她今晚的目标。 …… 饭桌上,有叙菲活跃气氛,最初的沉闷,化解了不少,家庭聚餐,终于不再像领导会见。 身边的仆从来来往往,撤冷盘,倒红酒,上主菜,加甜品,纹丝不乱。 没了多霖,贺德的食欲逐渐恢复,饭后也来了兴致,和家长坐在沙发上,观看天气预报。当节目的入场音乐在室内响起,一家人静声聆听,气氛竟然比餐桌上还温馨。 叙菲是天气预报的铁杆粉丝,每天听得一句不落,今天听得尤其认真,听了半晌,对贺忒道,“明天天气晴朗,适合你们踢球,但还是带上雨具,这几天的天气说不一定。” 贺丽林准时接话,“妈妈,人家是室内足球场,有顶棚的,还有专车接送,这群公子哥真会享受,踢个球连太阳都不晒了。” “我们再会享受,也没姐姐会享受,连回家都有专属仆人跟着呢!” “那可不是吗,你求我一声,之后我到哪儿去,也带上你,让你也跟着,免得一直羡慕。” 对于他俩的双人相声,贺德和叙菲已经司空见惯,如今都不想去调理——爱呛就呛吧,只要没打起来,只要没打残,这个家庭还是和谐友爱的代表。 一边聒噪,一边不发一言,对比起来,还是贺德更惹人喜爱。叙菲向他偏转身子,换了个叮嘱对象。 “最近有降温,你出差要多带些衣服,这次可别忘了,别像上回那样感冒,回来烧了两天。” 有爱妻的叮嘱,贺德点头应下。 另一边,贺丽林和贺忒还在掐,但多霖站在远处,却竖着耳朵,留意着叙菲和贺德的谈话,时不时瞟一眼屏幕上的画面。 贺德抬起目光时,她又快速垂下眼,摆弄起手上的真花。从假花练手,到真花操作,她学得很快,当晚就出了个“个人作品”。 这个团圆的夜晚,过得还算平安,临走前,贺丽林拿出礼盒,送给双亲。 “这是我那边熬的枇杷膏,最近天燥,你们可以泡水喝,味道不好也别扔了,可以给贺忒下饭吃。” 叙菲欢喜地接下来,贺丽林能主动关心人,就是最大的礼物,别说味道不好,就是膏里有毒,她和贺德都会珍藏起来,摆在展示柜中央。 在家门口,好好地“母慈女孝”了一番,家庭聚餐正式结束,贺丽林带着雇工转身离开,但贺德忽然开了口,嗓音盖过了下台阶的脚步声。 第50章 “丽米,你这次带回来的家工,做事看起来不太得体,把她留下来吧,我亲自培训几日,帮她快速熟练。” 多霖已经出了家门,给贺丽林提着包,听到这一句,连拎包的指尖,都感到一阵僵硬。 贺丽林停在第三层台阶上,又回过了头,不可置信,“您说什么?” 贺德抬手,这回直截了当指向多霖,“我说,把她留下来。” 第40章 目的地确认 贺德的话语一出后, 现场的热络,瞬间降为冷寂。 不是命令,却胜似命令。 在命令之下, 没有人敢主动接第一句话。 贺丽林侧眸, 看了眼台阶上的多霖,她脸上的神情,快速从凝滞,变为分享的积极。 “这个家工呀, 最近照顾我, 照顾得无微不至, 要是留在了您这里, 我怎么办?” “留在这里,培训好后, 能把你照顾得更好。” 贺丽林的脸上依然带笑,“不用了,现在已经很好了。” 台阶上, 贺德的面色,降温了不少,不复刚刚沙发上的亲和。似乎只要一谈到瑟恩人, 就会进行工作状态。 “既然很好,那今天为什么带来?不是来学习的吗?那就留下来学好。” 叙菲站在旁侧, 听她俩的对话, 心里七上八下,想要插句话, 但这气氛发僵, 不论插在哪里, 都会加剧尴尬。 “您这么说, 我可不客气了,要不然我把阿格带回家去吧,这样既能教其他家工,又能照顾我,一举两得。” 阿格是专门照顾叙菲的家工,不仅家务样样得手,还擅长用食疗调理身体。叙菲的头痛失眠,全靠她帮忙缓解。可以说贺家里,让贺德走人,都不可能让阿格走。 听了这话,贺德拳头都有些发硬:这个逆女,不打算留人就算了,还要带一个走,这是要逼他折中妥协吗? “行啊,你带去吧,顺便也帮你调理一下。”叙菲及时站出来,接上了话。 她虽然之前,也对多霖有所芥蒂,但今天见她表现得沉稳有礼,对待贺丽林十分恭敬,没什么过分的地方。 而且之前因为她,贺丽林没少和贺德撕扯,最后索性直接搬出家去,自立门户。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贺丽林觉得开心,怎么都成。 “谢谢妈妈,过段时间我再送阿格回来,爱您!” “好,那你之后也记得经常回来。” “好,请妈妈放心,”贺丽林脸上的笑意越发灿烂,转向贺德,“也请爸爸放心,我一切都好着呢。” 说完,她挥了挥手,带着自家的雇工,以及新得来的雇工,走上了“归途”。 贺德注视她流畅而去的背影,嘴角撇了几撇,却终究没有再说话。 贺家庭院的两边,有四根路灯,灯影柔和,互相交织,人走在其中,影子来回翻折,分割又融合,好像把灵魂剖析出来,放在灯光下过滤。 才经历完生死时刻,多霖的指尖,还浸没在冰凉之中,但身旁,忽然伸来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指尖,捏了捏,确认她没有颤抖之后,又收了回去。 多霖一惊,去看斜前方的身影——直到此刻,被这只手一握,她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安全了,脱离危险范围了。 从庭院走向车辆,她跟在贺丽林身后,见证了她脚下影子的变更,最后走出灯光,步入阴影后,竟然觉得她的身形厚重了几分,带着光影分合后的立体。 ——她果然没有赌错,贺丽林真的能把她带进老贺家,再把她安然无恙地再带出来。 这个小姐,平时疯是疯了些,但她想要的事情,却绝对能够做到。 让人生出一种……疯癫的安全感。 …… 从贺家回来之后,贺丽林对多霖的警觉,放缓不少,似乎加深了对她的信任。 但兰芷静对她,却是一如既往地防备,不过只是防备她的越矩行为,而不是防备她逃跑。 一定程度上说,兰芷静反而希望她逃跑,这样不用她动手,家里就能除掉一个祸患。 经过一个多月的伪装表演,初见成效,对多霖行踪的监视,由紧入松,她终于得以拿起篮子,外出放风。 贺德家里的上餐规矩,她已经生疏,但是采买的路程,可是滚瓜烂熟。 从电车下去,多霖进入南特市场,从调料店、生鲜店一路走过去,她来到水果摊位前,熟练地开始挑选。 五月份,当季的水果繁多,苹果、西瓜、西梅、杨桃,在木格里堆叠,都被擦得表皮鲜亮,在路边五光十色。 多霖今天衣着也是晴亮,亚麻的衬衫,配淡粉色背带外裙,头发扎成鱼骨辫,用布绳固定在身后。 这么鲜亮的姑娘,停在鲜亮的水果摊前,最为合适。 摊主旦木见了她,表情差点没管理好,露出讶色。 毕竟太久没见,一直担心她的状况,如今见人完好,还能独自外出采购,想必危机已经解决得七七八八。 这是好事,值得给顾客打骨折大优惠的好事。 “西梅和杨桃,都在优惠处理,姑娘可以多挑些,留着吃。” 多霖不客气,大把大把往篮筐里装,趁着挑选水果的机会,身子倾向摊位。 “我得到了一个消息,近几日,贺德会外出,目的地应该是凡登城。” 旦木本来还一脸热情,表情又险些失控。贺德这么高级别的人物,居然出现在多霖的口中? 她不久前,连自身都难保,这才多久,居然就能反过来提供信息了? “你是怎么得知的?” 多霖又从篮筐里,挑了几个小的出来,延长时间,“我跟着贺丽林一起,去了老贺家,期间一直站在不显眼的角落,旁听他们的谈话。” “没事,个小的也甜,您主要看软硬程度,”旦木马上降低音量,“你跟着去贺德家里了?这……挺危险呀。” “我知道,但是我很想做些什么,至少能提供一些有用信息。” 对于她而言,每天都局限于小贺家,接触到的人,无外乎就是兰芷静、阿缤和汉雅,再加一个贺丽林。 虽然能深入了解贺丽林,但这对吉欧尔组织的行动,起不了实质性帮助。要想有所突破,还是得接近贺德,潜入到老贺家,昨天就是初步尝试。 旦木沉思片刻,抬手接过篮筐,放入秤盘。 “好,我把消息传送上去,但是以后,你不要擅自行动了,如果有需要,我这边会通知你。” “好,谢谢。”多霖付了钱,少有地给出笑容,“也请店主别忘记我这个常客啊,有优惠的消息,记得及时联系我。” …… 5月11日,夏之莲花店。 五月是水果旺季,也是鲜花旺季。 上新的鲜花繁多,花架上和平台上,都需要更新,夏烈虽然有几个助手帮衬,但也比之前繁忙。 花店大卖之际,收益翻倍,她陆续处理完订单,穿着围腰打量满店的芬芳,时常会恍惚,不知道自己算是太敬业,还是太不务正业? 她会不会因为太忙于赚钱,忽视了搞地下工作? 不过这周四,她的本职工作就排上了日程。文度光临花店,带来收益的同时,也带来了全新的讯息。 “你是说这个周末,纪廷夕不在北郡?” “对,她要外出,但是我无法得知具体地点。”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对。” 夏烈在围腰上擦手,忙碌了一天,连吃饭都是连啃带刨,现在终于可以坐下来休息,只是脑子又得忙碌起来。 “这个时间点走,很反常啊。我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是,她去北大区卫调站见凌托弗,向他请教对付我们的办法。” 文度摇头,“不太像。纪廷夕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她应该已经察觉到,我们的组织存在多年,也就是在凌托弗在任时,就已经存在。而凌在任时,没有查出蛛丝马迹,反而是她一上任,就抖出这么大动静。 “现在,纪廷夕相当于是把凌托弗比了下去,这么敏感的问题,她应该不会光明正大去找凌托弗求助,这无异于打上级领导的脸。” “那你的猜测呢?”夏烈问。 “我还没有明确的猜测,但是总觉得她的离开,是和调查组织有关。我们不能放任不管,不然之后可能会有更大的麻烦。” “要不然这样,我今晚就安排下去,派人盯紧纪廷夕的家,她如果外出,我们全程跟踪。” “可是这只能得知她在北郡城内的动向,她如果进入到飞机场,或者动用直升机,我们也无法得知具体目的地吧?” 文度说完,咬字越发收紧,“目的地很关键,只有得知目的地后,我们才能联系当地的成员行动。” “目的地?”夏烈重复了一遍,接着眼珠一转,快速和另一条消息联系起来,反问道,“对了,贺德这几天也要外出,他是和纪廷夕一起吗?” 第51章 “贺德要外出?”文度抬头,“你从哪里得知的?” 组织人的人均职业病,下意识问消息来源,判断准确度,虽然很多时候,来源不便透露。 “多霖传来的,她说叙菲和贺德一起看天气预报,凡登城之后,叙菲有提醒贺德,出差注意带够衣服,天气变化大。” “叙菲提醒贺德多带衣物……”文度整理线索的内容,“那看来他确实要外出,不过居然如此保密,连卫院内部都不知道……那我们完全可以假设,他和纪廷夕的目的地,是同一个地方,都在保密的范围内。” “她们要去凡登城,现在目的地也可以确认了。” “不对……”文度生疑,再次摇头,“叙菲当时,有没有提到出差去哪里?” “按照多霖的提供的信息来看,应该没有。” “那凡登城,就是多霖猜测出的城市,因为我们回家之后,就算是对家人,也只是说一个大致范围,不会说出准确的时间和地点,这些都是敏感内容,不能对外透露。” “可是如果不是凡登,地点就又模糊了呀。”夏烈掏出手机,准备调取昨晚的天气预报,看在凡登之前出现的,是哪几个城市。 “你不用查天气预报,把东大区的地图翻出来。” 这些内容,在联络站站长的手机里,时刻准备着,问就是记录全邦的鲜花培植批发基地,实则是记录全邦的联络站点,方便部署和沟通。 文度接过地图,定位东大区,放大观看城市分布。 凡登城位于东大区的克利安省,贺德同叙菲说起时,虽然不会说准确的城市,但应该会说方位和省份,方便准备衣物等随身物品,而凡登附近的城市…… 文度在头脑中快速回想东大区的敏感地点,再同图上的地名结合,寻找最有可能的地点。 东大区,最敏感的问题,也就是瑟恩积厉组织。 面对新政的分级和迫害,大部分瑟恩人,要么逃亡他乡,要么沦为剥削对象,但还有一部分瑟恩人,揭竿而起,盘踞在东大区边境地区,在盖列邦的支持下,誓死抵抗百伦廷,也就是如今的积厉组织…… 在一瞬间,她脑中的名字,同地图上的名字重合,在瞳孔中无限放大,直至占满整个思绪。 梅丝!东大区克利安省的梅丝城,距离凡登城一百公里的梅丝! 与此同时,夏烈也想了起来,脱口而出,“啊,梅丝呀!是梅丝吧!” 这个地名,让文度的思绪一下子爆炸,再加上夏烈的一嗓子,更是平添一把火,炸得火星四溅,整个脑门滚烫而起。 见文度没有回答,夏烈凑上去,在地图上寻找痕迹,本来一个小小的梅丝城,隐藏在众多大号字体之中,但因为如今的特殊性,招摇地脱颖而出,瞬间勾住两双目光,锁定下来。 “果然,它就在凡登附近,基本可以确定了!” 见文度僵住,夏烈顺着她握手机的骨节往上看,一路经过胳膊、肩膀、脖颈,不管何时,这副身体上,仿佛都覆着一层温润的冰凉,但此刻面颊上却泛出酡红,思绪的滚烫,将毛细血管都一并点燃。 “嗯,目的地可以确定,就是梅丝。” 气氛沉默下来,重要信息确认,本该是喜事,但是两人都不知该说什么。 这座城市,本来平平无奇,提到东大区的代表城市,绝对轮不到它。但是因为之前的一件事,它摇身一变,成为吉欧尔的重点关注对象。 ——子芹和子岑姐妹,在吉欧尔组织的帮助下,逃跑未遂,被纪廷夕抓回,最后没有押入北郡劳训营,反而转移到梅丝。 如今纪廷夕同贺德一起,在关键时期,秘密前往梅丝,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他们要重新审讯子芹姐妹,挖取神秘组织的线索。 而子芹姐妹,见过组织的成员,也知道组织的运送路线,掌握着吉欧尔组织关键的信息。 是如今指证吉欧尔,最有力的证人。 第41章 对,做掉她! 周五这天, 怀着如丧考妣的心情,挂着如沐春风的微笑,文度进入到自己办公室。 浏览完平台上的任务后, 她拉开办公桌下的抽屉, 找出文件袋,查看收藏的邀请函。 作为如今稀有的瑟恩语专家,文度经常收到特殊单位的邀请,希望她能前去交流分享。 因为诸事繁多, 她很少应邀, 但这一次, 高岭之花主动行动。她翻出最近的合作邀请, 找到来自东大区克利安省的来函,整理好一番措辞, 便前往副院长办公室。 也随英年纪不大,相貌端正,眼角还未爬上鱼尾纹, 但是提前进入老花阶段,看书读报时,鼻梁上挂一副眼镜, 看起来经验老到了不少,一下子增加二十年的工龄。 文度敲门时, 她也正在查看材料, 一边示意来人进去,一边将老花镜摘掉, 双手交叉坐直, 减掉工龄, 又是年轻靓丽的领导。 “也院长, 我来向您请示个事情。克利安省那边,在进行计算机解译技术的研讨,邀请我过去分享经验,正好我最近在忙破解的事情,还没有头绪,所以想去和各同行交流一下,看能不能得到些灵感。” “好呀,”也随英喜闻乐见,“语言这东西确实需要多出去交流学习,你也很久没出去过了,这次可以抓住机会。” “是的,我也有这个想法。” “克利安省,具体是哪个机构?” “默尔语言学院的研究所。” “不错呀,默尔的语言研究在全邦都是领先的。” 文度颔首,“嗯,不过这个周末就得过去了,我担心时间来不及,想寻求院里的帮助。” “这么赶吗?” “是的,因为北郡大学的讲座,推迟到了下个周末,我得参加,下周之后,默尔那边的研讨也结束了,我还是可以过去,就是收获可能会小很多。” 也随英听了,沉默了下来,眼神低垂,陷入思考。 文度心里发紧,暗自祈祷,希望这个机会得到重视,希望也院长能“发挥奇效”。 “好,那你准备一下吧,我尽量想办法解决你的行程问题。” 文度胸腔里狠狠一动,龟缩的情绪,发生了膨胀,她快速压下欣喜,郑重点头。 “好的,谢谢院长。” “不过,你可以选几个信息室的下属一起去,学习一下,这次密码解译不是小事,一个优秀的大脑搞不定,需要得力干将们协助你。” 到手的欣喜,忽然大打折扣。 文度这次去,本就不是为了学习,默尔城紧邻梅丝城,她可以借机跟进纪廷夕在梅丝的动向,以便及时作出反应。 但若是身边跟着同事和下属,多有不便,相当于随身携带了眼线。 不行,不能自己给自己挖坑! 文度边往回走,边思索对策。 她的身手算不上敏捷,体格算不上健壮,但她的大脑,就是她最好的防身武器。几十米的路程,对策已经在头脑里成形,一回到信息室,就开展实施。 “比妍,我最近一直在开会,盖列术语整理的任务,估计很难在截止时间前完成,还是交由你来负责吧,辛苦了!” 文度在自己的处室里,很少额外安排任务,她会具体掌握每个下属的工作量,进行合理调配——绝不豢养一个闲人,也绝不榨干一个活人。 不过这次,她自己做起来都劳神伤力的任务,直接扔给比妍,就是本着“榨干”的理念,逼她绝地求生。 领导的任务,不敢不接,不过比妍也算是半根老油条,炸得外嫩里焦,刚刚接过,转身就去找了室里的得力人手。 “万琳、恩芮,你们这个周末抽点时间,把最新的术语对照码编写出来,白科长急着要,辛苦了。” 这一声“辛苦了”,从主任一路过渡到干员,信息室从上到下,完成了任务的下派和“压榨”。 事实证明,万琳和戴恩芮确实是得力干将,组长刚找过她们,后脚跟主任也亲自串门了。 “两位,好消息,这个周末有个学习机会,是你们感兴趣的计算机辅助技术,今晚收拾一下,明天上午七点在这里集中。” 万琳从屏幕前抬起头,还没正式开始熬夜,眼下轮廓就已经隐隐作现,为黑眼圈预定位置。 “感谢主任赏饭吃,但是这个周末真出不去啊。” “我知道最近任务紧,找不到思路,但这次出去,就是为了解译做准备。你和恩芮都是这方面的奇才,看看最新的研究成果,也许能找到新的思路。” 戴恩芮也探了半个头出来,“主任,不是为了解译的事情呢,是盖列的线,白科长那边急着要啊。” 现在院里,神秘组织一事被列为主线,但也不能控制其他支线安然无恙。 北郡城内作祟的势力,从来都是百花齐放,不止瑟恩一条。比如盖列邦那边,就一直坚持不懈,从未放弃挣扎,时不时要来招惹一下,怕卫院人的生活索然无趣,得给他们找点乐趣。 第52章 最近,盖列邦不知是否得到风声,知道卫院人焦头烂额,于是放开了手脚,制造事端。 比如天鹅宫事件的泄露,本来舆论都被盖了下去,但是最近又大范围出现,疑似有人蓄意煽动。 纪廷夕肯定是主忙瑟恩线,于是盖列线,就下放给白卓,也就是如今万琳和戴恩芮在加班加点完成的项目。 文度郑重其事地考量,最终也认可,还是外查科的事情更紧急,两个下属执意加班,也有她们的道理。 “行,那周末就劳烦你们驻守信息室了,辛苦了!” 下午,上报名单时,文度只能略表歉意,对也院长道:“不好意思院长,本来有两名下属正合适,但是在忙紧急任务,这周末实在抽不出身。” 也随英略微犹豫,“所以就你一个人吗?” “是的,其实我一个人定机票还好定些,我大致浏览了一遍,明天的机票剩得不多了。” “没事,来回的事情,我这边来解决,只是……”也随英停顿下来,似乎拿不定主意,最后拿起了内部电话的听筒。 “喂,贺院,文主任这个周末,会前往东大区进行研讨,需要专机接送。” “在默尔语言学院。” “对,这个周末,之后时间就不太方便了,我还是希望她尽快去学习,能帮上她手里的工作。” “对,就她一个人。” “嗯好,我明白了。” 也随英挂掉电话,转达院长的美意,“这个周末,院长也会出差,和你刚好顺路,你们可以坐同一架飞机,等把你送到默尔后,他再改航。” 文度的双手放在桌面之下,听到这句,十只手指同时用力,给予自己力量,庆贺自己成功迈出这关键的一步。 “好的,感谢您和贺院的关照!” …… 夏烈听到文度的计划后,大吃一惊,她知道文度有手腕,但是不知道她手腕如此之粗壮,居然能弄到贺德的同行“机票”,这可比当红歌星的演唱会门票难抢。 “不是啊,你怎么就掐准了时间,就在这个周末,研讨会是专门为你开的啊?” “其实准确来说不是研讨会,是要我前去交流,我有默尔研究所主任的联系方式,当初得知子芹和子岑被押往梅丝后,我就留了心眼,和那边进行了联系,所以他们才会发邀请信来。” “真有你的,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在那鬼地方,都能游刃有余了,原来每个细节,都照顾得这样周全啊!” 夏烈感叹完,又生出疑惑,“不对,贺德和纪廷夕,这次出行完全保密,全院估计也就也随英知道,你为什么能和他们同行?” “因为时间紧,就在明天,机票不好买,而且这次就我一个人去,再加上我这次也是为了院里的任务,归根结底,同贺德的出行目的一致。而且子芹和子岑都是瑟恩人,他可能也是考虑到,若如有语言方面的问题,我可以派上用场。” 夏烈听完,竖起大拇指,为她点赞。 其实若要挑刺,还是能继续——既然贺德都保密处理,那肯定是不希望有人知道,他们的梅丝之行,文度这一同出行,相当于处理“半解密”状态,之后如果出现岔子,她肯定是重点怀疑对象。 虽然方便得知第一手消息,但也容易沦为首个怀疑对象。 但这个担心,在夏烈脑子里转悠了一圈,就被压了下去,她相信精细缜密的文主任,有她的周全计划。 倒是文度,带来的第一个消息,惊艳了夏烈,这第二句开口,又是会心一击。 “阿烈,这次梅丝之行,我有一个计划,我想除掉纪廷夕。” 夏烈还沉浸在对文度的美好赞扬中,大脑里的泡泡还没冒完,就尽数炸光,顷刻间片甲不留。 “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除掉纪廷夕。” 文度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昨晚已经思虑太多,对再大的事情,都有自带的抗体。 “可是……卫调院的长官,我们轻易不能动啊。” 虽然恨得磨刀霍霍,但是吉欧尔组织,并不会轻易去动卫院的人,因为暗杀会激起仇恨,仇恨会导致暴虐,组织就算自己能全身而退,也要考虑城里几万瑟恩同胞的死活。 本来顾及文明的形象,荷梦人现在还装一装,粉饰出文明高雅的形象,若真的把他们激怒,到时候连脸都不要了,大面积的屠杀报复也不是没可能。 “我知道,但是我这个计划,就是考虑到保护我们的安全。” 夏烈皱眉,“你展开说说。” “首先,纪廷夕查出我们的踪迹后,全院的眼睛都集中在我们身上,城里对瑟恩人的防范和政策,也收紧了很多。现在贺德是去梅丝重审囚犯,子芹她们不是我们的成员,没有经过专门的培训,很难扛住审问。 “如果真的透露出信息,那我们的踪迹会彻底暴露,城里大部分站点和线路都得放弃。在严密的追查下,要想建立新的站点非常之难。邦境好不容易才打开,是渡人出境的大好时机,现在毁掉太过可惜!” “我想了很久,如果要阻止审问,唯一的办法就是除掉纪廷夕。这次就贺德、纪廷夕和我前往东大区,如果纪廷夕出事,那贺德只能是和我商量,我接触到子芹姐妹的机会,会提高很多。” “但是吧……”夏烈本能地觉得,该计划太过冒险,不适合文度稳扎稳打的风格,“你也说了,这次就你们三个人,如果纪廷夕忽然出事,贺德不会怀疑你吗?” “他确实会,所以我有第二重考虑。梅丝恰好在东部边区,临近卢第斯邦,周围是积厉组织的活跃区,他们对卫调院,可是一心要除之而后快。 “你可以安排下去,让我们的成员假扮成立博派,卖出消息给积厉组织,让他们对北郡卫院的纪处长展开暗杀。反正积厉组织一向风风火火,不屑于掩盖身份,他们搞个暗杀,恨不能开个记者发布会,贺德要查出他们,应该不难。” 夏烈听完,消化了良久,她不久前才赞叹于文度的谨慎,现在对她的认知,再一次刷新。 ——真是该谨慎时谨慎,该狂野时,一点也不谦让。 “所以你的意思,我们现在可以转移火力,把卫院的注意力,引导立博派身上?” “对,你还记得吗?纪廷夕在西大区卫调院时,镇压了很多立博派的行动,让立博势力在甘特明彻底失守。立博派恨她恨得牙痒痒,如果这次卖出消息暗杀她,正好在情理之中。” 立博派的势力,之前在甘特明十分强势,现在进一步压缩到西区边境和境外。 纪廷夕在北郡当处长,一直安然无恙,那是因为北郡城内立博势力熹微,成不了气候。现在她自己动身,离开安全屋,这不就给立博派机会了吗? 夏烈把计划前后梳捋一遍,勉强接受下来。 虽然逻辑通顺,但是该计划还是太过大胆,不过她们已经濒临绝境,不破不立,再不作出大胆的计划,怎么力挽狂澜啊? 本着认真谨慎的站长态度,夏烈再次确认,“我可以实行计划,但是阿度,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确定,要除掉纪廷夕吗?” 文度没有立刻回答。即使思考了一晚,她也无法对这个问题,作出斩钉截铁的回答。 她和纪廷夕是死敌,但却是朝夕相处的死敌,如果单看表面的敷衍,甚至可以说是相亲相爱的死敌。 两个人一起说的动听话,没有一斤也有八两,就算再是敷衍,也能培养出些虚伪的感情。 在这么个敏感的关头,这些虚伪的情感,忽然爬上文度的心头,激起一片温存。 她想起那一朵碎冰蓝,在办公室里开得清新;想起为她设置的专属副驾位,频频送她回家;想起那句笑意满溢的话:怎么会打扰呢?你在我这里,永远不会打扰。 真的永远不会打扰吗? 就算现在设计圈套,准备去暗杀你,也不算是打扰吗? 文度承认,纪廷夕的这句话,包含着虚情假意;但是她也得承认,这句话让她生出了真情实感。 她的眉头不禁颤抖,还是下不了决定。 她居然舍不得。 是舍不得鲜花,舍不得专属副驾驶座,还是……舍不得纪廷夕这个人啊。 慢慢的,眉头的颤动,联动着思绪一起,抖出更久远的回忆。 她又想起贺丽林家的多霖,沙嘉利家的原谬,还有瑟恩小学里的孩子们,每天都在学“这一条小鱼很重要,但是自己并不重要”的孩子们。 回忆过境,文度稳住眉心,她其实还是不能下定决心,面对这个问题,她永远也下不了决心。 但她可以像对待自己的情绪一般,将情感都压入胸腔,不再让它参与到决策,只剩下以大局为重的冷静。 “对,做掉她!” 【作者有话说】 为了方便大家理解,本文做了世界观地图:(如果下面显示不出来,大家可以去我wb查看哦) 第53章 第42章 刺杀卫院长官 专机上, 同寻常的客机不同,有领导的客厅和卧室,往后是会谈室, 最后面为警卫和医护人员的席位, 同机组工作人员一样,随时提供服务。 贺德叫退了所有服务人员,客厅里就剩下他们三人,方便谈话交流。 纪廷夕见了随行的文度, 眉梢挂起惊喜, 卧蚕成形, 托起满目的笑意。 “我说什么来着, 我和文小姐当真是有缘,不管是什么任务, 都有你的倾情陪伴。” 文度从窗边回过头,背光而坐,“我也是没有想到, 本以为这周末会在郡大呢,结果到了去默尔的飞机上。” “之前因为不能参加讲座,我还有些遗憾。如今遗憾也消除了, 两全其美!” 文度温柔道:“对呀,可能这就是你说的缘分吧。” 纪廷夕粲然一笑, 似乎为这曼妙的缘分欣喜。伴着好心情, 也开始欣赏窗外的丽景,目送下面的街道建筑, 逐渐缩小、远离, 化作不可捉摸的一点。 文度的目光, 仍旧落在她身上, 捕捉到她唇角的动作,忍不住深入思索。纪廷夕向来绵里藏刀,一句体面话里,能挖出好几个机锋。 她试图从对方的背影中,看出防备和紧张,但目光掘地三尺,却找不出任何异样——纪廷夕的伪装,和她本人一样出色,只要她不想,外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是现在,文度虽然不能完全看穿,却隐约和她建立了一条心灵感应。能够绕开理智和意识的路径,直接通往对方的心里,捕捉到最初始的动态。 最开始时,文度还苦恼,面对纪廷夕,她的直觉仿佛生了锈,总是间发性失灵,但是也多亏纪廷夕的到来,带来新的挑战,让她把直觉的触手,也磨炼得更为锋利,如今已然能发挥作用,捕捉到最微不可察的细节。 就像现在,虽然笑容满脸,虽然话如蜜糖,虽然从头颅到指尖,都呈现出一致的松弛,但文度能够捕捉到,纪廷夕生出的防备,对她严丝合缝的防备。 没事的,文度心里喃喃:你不用防备太久,等飞机落地之后,你就可以提前结束使命,不用再对我防备,也不用再对付我这个难缠的对手。 她们只同行一程,两个小时后就会分离,之后不会再见。 文度看她,比平日里更长久,她不能说出道别的话,只能用目光同她道别。 但是“目送”之中,贺德忽然转身,正对向她,“沙嘉利怎么回事,还是不肯加入实验室?” 文度立马撤开目光,“对,他的性格比较随性,空闲的时间都在忙自己的爱好,不太喜欢受束缚,而且……” 犹豫的间隙,纪廷夕将话尾接过去,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而且他家的女工失踪,要求我们把人找回来,但是现在没能办成,又给了他拒绝的借口。” 贺德这次鼻孔和嘴巴并用,嘴巴负责说话,鼻孔负责晕染情绪,“呵,这是在公然质疑我们的办事能力呢!?” …… 飞机降落在默尔机场,虽然北郡比默尔更为靠北,但也更临近海洋,如今春暖花开,气候已然宜人,可以轻衫薄衣出门。 但默尔受卢克斯邦的冷气团影响,还在冬春之交,三人下机后,都披上长款呢衣,统一的冷色调,融入了默尔简肃的建筑群。 在航站楼的贵宾厅休息了一阵,文度不敢耽误领导的时间,主动开口,“贺先生,之后就不用再送啦,程女士安排了车来接我,之后我自己去就可以了,您和纪小姐一路顺利。” 贺德放下餐具,没有回应,而是对纪廷夕示意,“你收拾一下,送一送文小姐,到目的地之后再回来,我这边不着急。” 文度头脑一滞,贺德对她还真大方呀,他们这次这么重要的任务,纪廷夕这么重要的人物,临时给她当保镖用?自己好大的排场。 不过如今这么大的排场,对于文度来说是一个负担,吉欧尔卖给积厉组织的消息里,有给出纪廷夕前往劳训营的大致时间,若现在因为护送她,推延了时间,就相当于耽误了刺杀行动,整个计划都会受影响。 “不用了,程女士那边安排了专门的负责人来接送,路况也比较清楚,不会出问题的。您那边肯定更为重要。” 文度说着,拿起衣服就准备走,多留一秒都怕出事。 结果好不容易贺德默许了,纪廷夕又跟着起身,热情依旧:“贺先生的考虑没错,还是得亲自送你到目的地,我才放心。” “谢谢纪小姐,你陪好贺先生就行,可别耽误你们的时间呀。” “耽误一会儿没事,主要是得确保你的安全。” 她话一出口,文度就知道这局不好破。 纪廷夕拿定的主意,很难更改。而且她如果再推脱下去,反而显得奇怪。 ——默尔城里,积厉组织也在活动,而他们最厌恶的人,就是卫院的长官。她一个卫院的信息室主任,难道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吗? 没办法,只能先答应下来。 “好啊,那就有劳纪小姐了。” 语言研究中心的专车,就停在航站楼贵宾厅的地下室,后面还有一辆,是默尔卫调院派来的车,里面坐着两个干员。 纪廷夕让两个同行的警卫坐进去,和干员一起,充当保镖。而她和文度一起,坐进研究所的专车里,同时车里的司机,也换成自己这边的警卫。 程主管见了文度,本想寒暄,但又见她身边还有一人,于是寒暄戛然而止,变成初次见面的客气。 ”请问这位是?” 纪廷夕从容开口:“我是文小姐的警卫,负责这次行程的护送。” 出门在外,纪廷夕的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在天鹅湖酒店里,她是北郡台旅游办公室副主任,现在是文度出行的警卫队队长,反正她的气质流动性强,说是什么都有人信。 程主管真信了,文度带警卫来,这一来说明她身份重要,二来也是默尔城里局势复杂,需要考虑到安全问题,一切都非常合理。 “纪小姐好,我姓程,代表研究中心来迎接文小姐。” “程小姐好,正巧,我们这一送一接,工作合作愉快。” 准备就绪,车辆启动。走出机场后,是一段漫长的街景,有行人在站点等车,有客人坐在店外喝咖啡,在遮阳篷下惬意自在,浑然不像一个安全问题需要上纲上线的城市。 “其实这里虽然比不上西部繁华,但是旅游景点也是一样丰富,城堡小镇多,山景河谷也独特,若是文主任能多留几天,兴许能带你逛逛周边。” 警卫都带来了,当然不可能多留几天,得速战速决,不过文度通情达理,没有硬拂对方的美意。 “好呀,有机会一定加入程主管的旅游计划。” 说得兴致勃勃,连纪廷夕听完,投来好奇一瞥,为文小姐的闲情逸致点赞。 “程小姐,请问车是直接开到中心吗?” “对,就在大学附近,吃住都方便,文小姐之前也有来过,应该还有些印象吧。” “有印象,这次相当于是重游了,重温印象里的故地。” 有了熟悉的话题,文度和程玥聊了起来,车内话语此起彼落,好像就是一场单纯的学术访问,文度身边坐的不是警卫,而是书童,起不了一点紧张的作用。 聊得欢畅,程主管爱屋及乌,向两人一起发出邀请,“等一下到了之后,我们先去吃饭,默大餐厅可以包间,吃起来也安静。” 文度的注意力,全然不在午餐上,甚至此刻都不在学术上,她看了眼时间,只希望早点到达,纪廷夕能早点返程。 “老师们肯定久等了吧,吃饭是小事,我们快马加鞭赶到,才是要事。” 车辆驶出机场,经过一段街区,逐渐驶入外环公路,道路变得宽阔,车辆也越来越稀少,沿途的旷野和山景交错,绵延扩开,可以望见远方的栗木林和山毛榉,被柔化了棱角。 道路被山峰分割为蜿蜒片段,一段有一段的风情,山回路转,仿佛进入到新的地界。 默尔语言学院就建在远离闹市的山野,自成一个小镇,进入大学之后,宛如进山修炼,不炼出个十级八段,都出不了学校大门。 两辆中型轿车,在山路上盘旋,一前一后,速度控制得匀称,连距离也保持不变。 山路宽阔,即使迎面有来车,也无需避让,可以安全错开。但是她们开到转弯路段时,速度慢下来,后面有车辆试图超车。 纪廷夕从后视镜中,察觉到身后的两个黑色车辆,随即目光锁定,留心其动向。 车辆接近得太快,在某一瞬间,急促的枪声,猛地喷涌袭来。声浪太大,将装在胸腔里的心脏,震得发木,血流堵塞在其中。 但好在两辆车里,司机都经过专业训练,快速做出了反应。 轮胎爆炸,在侧滑的途中,司机把住方向盘,紧急制动,避开前方的来车,没有滚下山路。 第54章 同时,警卫拔出手枪,对着后方的两个黑车射击,阻止其继续逼近。 黑车车窗打开,从内探出机关枪管,看不清车内人的脸,但是泛着黑光的枪口,足以给警卫指明对手。 密集的枪声响起,警卫车很快成了靶子,车门钢板上全是凹陷,一颗颗子弹直扎入内部,要将它开膛破肚,直达内部的血肉之躯。 车里,不管是卫院干员,还是警卫,都紧急伏低,车窗碎得四分五裂,玻璃渣子飞溅到背上,刮出道道血痕。危机之中,司机压低了嗓子喊,“快联系总部,派人支援!” 干员的手机里,有一键“求助”的设置,连续按下开关键,会将定位和求救信息,发送给所属的卫院和周围的警局,以便提供紧急救援。 副驾驶座上的干员,正要去捡滑落的手机,前挡风玻璃彻底碎烈,碎片稀里哗啦滚下,也扎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 两个黑车,在警卫的袭击下,其中一辆车胎受损,停在半路,一阵火光交锋后,终于迎来片刻的安宁。 车门打开,走下来两位遮头盖面的黑衣人,只露出一双眼睛。 不过眼睛再明亮,也不如他们架的机枪耀眼,两人脚步统一,走向不远处的警卫车。 短暂的停火后,密集的枪声再一次响起,这一次,玻璃与血液齐溅,让原本就支离破碎的车身,越发狰狞。 听到枪响的瞬间,纪廷夕立刻做出反应,命令司机不要犹豫,加速往前开。 出发之前,她做了调整,让随行的警卫充当司机,能够听懂她的指令,严格遵守命令。 现在这个临时的调整起了作用,司机镇定自若,车辆行进得异常安稳,只是速度上了两个档次,几乎要原地起飞。 估计是没有想到,到手的“鸭子”,能溜得如此之快,后面的黑车顿了顿,接近着跟上。 像刚才逼近警卫车一样,黑车这次试图逼近她们,追赶的途中开枪猛击,试图击穿公务车的轮胎。 得益于纪廷夕的迅速反应,公务车在短时间内拉开了距离,超过机关枪的瞄准射程,纵使后方响得噼里啪啦,它依然超常发挥,在距离上不断拉大。 山路上可不兴玩追赶游戏,场地有限,还有闲杂人等,追不好容易害人害己。 比如现在,接近学院小镇后,盘旋山路上,迎面而来的车辆多起来,虽然能安全擦身而过,但因为速度太快,擦身的瞬间,仿佛都冒出一排火星,将车门点燃。 后有枪响,前有来车,一前一后同时夹击,车内的空气虽然没有着火,但也处于临界点上,都不敢大声呼吸,怕稍微用力,就能让车体失控。 程主管望向远方山路,她不久前才对治安信心满满,要留文度四处游玩,欣赏城内的大好风光,结果现在一路飞驰,大好风光飞闪而过,欣赏是不可能欣赏,只能祈求这不是最后的风景。 车内人均处于高度警觉状态,不过文度在紧张之中,硬是分出精力,梳理目前的境况——其实不用细想,光凭本次袭击的风格,就能猜到对方的身份。 光天化日之下刺杀,武器杀伤力强,一路狂飙追赶,不顾性命——每一条都符合积厉组织的风格,别的势力想模仿都难。 但正因为猜到对方的身份,她才陷入惊异。 积厉组织的出现,她并不奇怪,因为人就是她引来的;但是他们出现的地点,就格外反常。 按照吉欧尔卖给积厉的消息,地点应该是在绕基山路或者露恩路,即通往梅丝劳训营的必经之路,而刺杀的对象,是特行处处长纪廷夕。 但是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他们察觉到变动,知道纪廷夕在这辆车上吗? 不对!按照计划,纪廷夕本来不在这辆车上,是她临时起意要护送,才做出的变动。 文度心里忽然升起一股预感,十分浓烈的预感:这群亡命之徒,这次要刺杀的不是纪廷夕,而是她自己! 第43章 山路狂飙 专车在盘山公路上狂飙, 像是拔了刹车,只有前进的惯性,没有降速的需求。不过后方的黑车, 追得更是丧心病狂, 把山路跑成赛道,挡道的汽车,会被枪炮强行扫除。 纪廷夕已经给贺德发送了位置和求助信息,只是位置瞬息万变, 情况更是不可预测, 若是只等支援, 怕是连她们的尸体都支援不到, 现在最大的武器还是自救。 纪廷夕通过后视镜,一路观察后方敌车的动向。 有几次警卫一诺急中生智, 趁有迎面来车之际,放慢速度,吸引后方的注意力, 接着方向盘一转,将车甩到左边车道,试图利用其他车辆的遮蔽, 达到脱身的目的。 其中有一次,一诺将迎面来车, 逼得紧急转向, 卡在了黑车面前,眼看着都要撞上了, 结果黑车司机的手速更胜一筹, 车辆犹如出狱的恶鬼, 从近山的间隔里擦过, 继续“生死时速”的追赶。 目前双方速度相近,想要甩掉对方,只有兵行险着,在山路上出其不意。 但是兵行险着,也容易让自己死得出其不意,这么冒险了几次,一诺的眼角都在抽搐,不敢有片刻分身,掌心也蒙上一层汗液,如今的安稳驾驶,全靠他多年来的训练素质支撑。 纪廷夕坐在后方,能感受到他的竭力,但是目前来看,敌方是有备而来,火力惊人,车技更是喜人,屡屡破局,化险为夷。 程主管被甩得人魂分离,呆滞一阵,回神一阵,呆滞时眼巴巴望向来路,反应过来后还心怀大爱,狠拍大腿—— “不行,不能往学院走,这群疯子万一直接杀进去,死伤就惨重了!” 车上的另外三人,都和她持有相同的想法,只是情况险急,暂时都未出声,在各自谋划。 纪廷夕察觉到一诺的紧绷,文度也察觉到她的动静,开口问:“纪小姐,依你的判断,这些杀手是什么身份?” “目前看来,最可能是积厉组织。”说完,纪廷夕想起东道主在此,好歹也得向人家确认一番,“对吧程小姐,这儿的积厉组织,是这种不要命的风格?” 过了转弯处,眼见有迎面来车,一诺又是一个蛇形走位,大胆地逆向行驶。程主管被甩得七荤八素,胃里的存货差点翻涌而出。 “不好意思,我之前没亲眼见识过,也拿不准……不过我已经联系了研究中心负责人……” 没说完,又一阵想吐。 纪廷夕反过来安抚她,“没事,我也跟本地的卫院取得了联系,他们马上赶过来,鹿灵镇的休息站会放我们通行,然后拦截黑车。” 文度和纪廷夕,最不缺的就是安慰,她们对最糟糕的情形,有着最灵敏的感知力,在绝境之中,无需安慰,自身就会爆发出强大的行动力。 文度搜索出附近的路线地图,估算出距离,“快了,快到了,不过休息站肯定有其他等候车辆,需要提前清场,确保畅通无阻。” “好,”纪廷夕对她一笑,“他们那边会处理妥当!” 公路上,紧急的商讨之中,追逐还在继续。 纪廷夕一直留意后方的黑车,机关枪的枪口,像是七步蛇的瞳孔,瞄准她们的车轮,只是始终无法击中。在视野中,她看到黑车的车身一偏,枪口一转,对向迎面的来车。 “一诺,小心避让!” 话刚出口,迎面的车辆就车头一甩,横亘在前方车道上,挡住了去路,一诺瞳孔一张,稳住车身,准备绕过。可是绕过就要放慢速度,后方追兵眼见就要逼近,对着车身一顿炮弹洗礼。 纪廷夕扫了眼路况,又是一句,“右转下山路,走县道!” 一诺虽然车技稳当,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断,但一双耳朵,随时接受后方的指示,纪廷夕的话语一出,像是指令输入计算机,他手腕一拧,调动车头转向,朝最近的支路奔去。 黑车本来做好了准备,在前方堵人,但没想到目标临时变卦,改走小路,又给跑了! 下了山路后,她们走的小路并不朝向鹿灵镇,而是往默尔市区走,相当于逆向返回。 对于赶来的支援队伍来说,是个不妙的走向——本来就时间紧急,好不容易赶到休息站,准备进行保护,结果她们偏偏反向而行,拉大救援距离。 不出所料,黑车也随之跟来,不管是在何种赛道,他们都是一样不要命,追得步步紧逼。 在山路上,道路宽阔,路线明晰,程主管尚能有一丝安心,知道前方有支援可以倚仗,但是进入小路,路况蜿蜒复杂,她悬浮的心再度飙升,生死未卜之感,愈发强烈。 进入小路后,一诺也没有明确的路线走向,唯一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摆脱掉身后的尾巴,再转回到盘山公路上。 小路虽然狭窄,路面不平,但是也有好处,比如分叉线众多,周边还有驳杂的长草灌木,可做免费的掩护,让对方摸不清她们的路线。 有几次,行进很长时间,身后都不见踪影,程主管都想打开窗户,往外眺望,看是不是终于如愿以偿,摆脱了杀手。但是黑车总是不让她们“失望”,每当要确认安全时,都及时冒出车身的一角,在树林中若隐若现,摇摇晃晃地赶来。 第55章 “该死!”程主管恼怒,一改之前的文雅,拳头捏得比枪硬,“怎么就摆脱不掉他们,是在车上安追踪器了吗!” 纪廷夕在手机上,能看到支援小组和自己的实时距离,支援组本来已经达到约定地点,但是见她们方向变更,就只能重新出发来追。 她们往小路深处走,虽然能给黑车制造困难,但也给支援组增加了麻烦。 纪廷夕身子微微前倾,去看导航上的路线图,小路横七竖八,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目的地,交叉众多,稍微一分神,就能驶向不同的方向。 一诺的任务,主要是眼观四路,确保前路通畅,同时避开追击者,没有大多闲暇顾及具体方向。 纪廷夕结合手机和导航上的路线图,当机立断:“一诺,前面路口左转,我们绕回到盘灵山路附近,和支援组会合。” “收到!”一诺得令,这下目标明确,往回绕路,越往回走,路面越平整,但是灌木丛林越稀疏,可以看到完整的车身。 又回到山路上狂飙时的刺激,不过好在,在距离图上,纪廷夕看到同支援组的距离,只有不到五百米,曙光在望,马上就能结束死里逃生的紧张! 从支路驶入主路,有一段陡坡,车身颠了几下,刚刚立稳,一记枪击声破空袭来,“砰——” 这一声太过刺耳,仿佛就打在玻璃上,惊得车内的三人,都齐齐伏低。一诺眉心一抽,急忙偏转方向盘,往敌车的反方向到偏去,拉远射击距离。 枪声紧跟而上,这一次,终于有子弹命中目标,穿入轮胎之中,里面的气体噗涌而出,牵动着车体也左摇右晃,在急速中失去方向。 一诺察觉到异常,迅速牢攥方向盘,车子失控狂冲了一阵,幸好没有翻倒,它横撞到一棵树干上,车内的人甩得上半身一飞,狂乱之中,终于停住。 本以为要翻身下坡,结果能死里逃生,四个人在稳下的瞬间,都长出一口气,但是这口气没有时间完全吐出,吐到一半,就要重回胸腔,压实全身的焦灼。 纪廷夕屏住呼吸,快速完成安排。 “一诺,你带程主管往右边的灌木走,那里遮掩物多。记住,他们应该要活捉,不会害命,如果真的走投无路,放弃逃跑和抵抗!” 程主管没有缓过神来,刚刚警卫车的下场,还历历在目,这群亡命之徒,真的“不会害命”吗?而且纪廷夕这个主持大局的警卫队长,不会跟她一路走? 没给她疑问的时间,一诺将她拉下车,快速逃离了车辆,潜入附近的丛野之中。与此同时,文度也被纪廷夕带下车,往反方向行进。 刚刚汽车失控,横冲直撞,但也因祸得福,同身后拉开距离,给了她们一段反应的时间。 文度为本次行程,打扮得正式端庄,头发绾得完好,如今经过一番震荡,发丝已经散落下来,几缕发丝垂在颊边,但散乱之中,眼神被越发稳定,发丝随着风飘动,但眼神像是一根参天大树,扎根地底。 她没有多问,紧跟在纪廷夕身后,顺着树丛,往崎岖小径上走,逃出一段距离后,回头看了眼相反的方向。 “如果匪徒追上程主管那边,可就糟了。” 话刚说完,就隐约察觉出远方有些细碎的脚步声,有人在往这边赶来! 纪廷夕脚下不停,背影在树林的光影中忽明忽暗,声音也低沉而清晰,“这次他们的目标,应该是你吧,文小姐?” 文度的心跳本就久增不减,顺着她的话音,再用力一颤,她呼了口气,稳住心神。 “多半是,可真是折煞我了,值得这么兴师动众。” 纪廷夕的随身配枪,已经从腰间掏出,就握在手中,随时待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后,她放慢速度,让文度走在前面,回头留意后方的环境。 “文小姐的价值匪浅,我可得保护好你,不然可就损失惨重了。” 两人似乎在比拼心理素质,一路轻声疾行,一路还小声客套,把卫院人的“优良美德”发挥到淋漓尽致,就算“死到临头”,还要虚伪两句,维护表面和谐的同事关系。 两人走下山坡,走出密林,发现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处水库。水面澄澈而平和,低山环绕,在水库之上,有一座栈桥,中间修了个白墙蓝顶的平屋,供工作人员住用。 身后,脚步声逼近,纪廷夕最后看了眼实时位置,支援人员也在往这边赶,不过距离没有如次之近,这入耳的声音,应该来自于紧追的杀手。 水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风,吹起圈圈涟漪,风连气带水,拂到人脸上,激起片刻的清凉——清凉得让人无比冷静,能感受到子弹入髓的冰透,从而在短时间内,作出最周全的决定。 “你先下水隐藏,等一下交战时,尽量不要露头,如果实在需要换气,可以靠在岸沿边上,注意见机行事!” 说着,纪廷夕扶住文度的胳膊,将她送下水库中。 水库下方经过人工处理,岸边有1-2米,容得下一个成年人隐藏,但也不至于太深。文度水性不佳,但也知道情况紧急,她一个非战斗人员,等一下枪炮无眼,纪廷夕怕被她被流弹击中,要确保她安然无恙,才会出此下策。 她刚刚下水,还没有适应半飘半沉的失重感,一颗子弹就擦着地面滚来,打响第一枪。 文度拿不准对方的位置,怕暴露了自己,于是屏住呼吸,往水里一钻,整个人没入水中,全身迅速被水体包裹。眼睛、鼻孔、耳朵,五感之上,像是蒙了一层浆糊,什么都是模模糊糊,似是而非。 但是在混沌之中,她仍能辨听出枪弹的声音,不仅来自于对面,还来自于最近的值班室。 枪炮声在空中穿梭,有来有往,每一声枪响后短暂的安静,都能带出强烈的想象余韵,在她的脑海中划出伤痕,五官之外的水,似乎都变得血腥。 岸上,杀手朝着纪廷夕的身侧打,试图用炮弹围攻,逼她缩在值班室后,完成活捉。 不过久攻不下,枪弹在技巧之中,也加上了凶狠,特别是走在前方的杀手,有几次的射击,直冲她的肩胛和胸腔,持枪之人已经逐渐狂躁,若是不能活捉,似乎打算当场击毙。 两个蒙面持枪的男人,一前一后,快速逼近栈桥,枪声猛烈。 纪廷夕退到平房之后,稍做避让,等枪声稀减下来后,她探出小半身体,抬枪还击,枪枪直冲对方面门,阻止对方靠近,一来为文度赢得掩护的视野盲区,二来为自己守住活动空间。 受她的反击所迫,前方的杀手,不得不压低身体,连连往后退去,借助栈桥栏杆躲避子弹。 后方的队友,见状立刻瞄准,朝纪廷夕的方向射击,等她退入房后时,他立刻对自己的同伴做出手势,确认对策。 纪廷夕再次探身时,发现了形势的变动,原本处于后方的那位杀手,侧身往栈桥的另一面走去,暂时停止了射击。 ——这是打算包抄平房,从两侧发起攻击,如果形成夹击之势,那平房也就失去遮挡的作用,平房后的人,只能束手就擒。 水下,也迎来片刻的安宁,但文度心里并不平坦,长时间的憋气,让她的心跳越发急促,而岸上的情况未卜,也让血液进一步加快,心脏吃力地迸跳。 她在水下睁开双眼,努力去辨析岸上的身影,似乎看见了平房后的纪廷夕,她捕捉到她的轮廓,却看不清具体的神情。 不过凭借多日相处的经验,文度在自己脑海中,“看清”了那张脸——就算她心里紧张,表现在脸上的,也是一湖静水吧。 这次文度可以肯定,纪廷夕是真心保护她。 程主管的命,她可以做出“杀手不会追击”的赌注;她自己的命,她可以用自己的枪技做赌注;但她的命,她一点也没赌,藏进了最安全的地方,确保百分之百的安全。 文度快要憋不住,嘴巴微张,吸入了些水,她赶紧紧闭牙关,鼻腔里闷声一呛,浮出几个水泡,朝水面漂去,进一步模糊视野中的身影。 真是讽刺啊! 按照计划,纪廷夕原本是被暗杀的对象,她本该静坐在研究所里,静候她的死讯;如今情形翻转,她却成了众矢之的,纪廷夕在岸上奋战,保护她的安全。 文度曾对月穆说,她的计划,凡是遇到纪廷夕,总会生出意外。原来这句话已经上升到到理论高度,不管遇到多么极端的情况,都同样适用。 岸上,杀手的视野圈逐步拉大,就快覆盖平房的左右两边。期间,他们左右配合,时不时朝平房射击,防止纪廷夕突然发难。可在枪响的间隙,纪廷夕还是找准机会,两只手稳住枪身,对着杀手的方向就是一击。 她的子弹不多,每一次射击,都尽力精准打击。之前的对峙,她的手枪被机关枪压制,没有瞄准的机会。但现在因为对方的靠近,距离拉进,反而减小了射击的难度。 她有遮挡物,但是对方没有,子弹正好打在胸膛。杀手穿了防弹衣,但还是被震得摔倒,手上不稳,枪口歪斜。 第56章 趁此机会,纪廷夕迅速瞄准,对着头部连续射击,枪枪爆头,血花在空中飞溅,有几滴落入水库之中,在水面留下鲜艳的记号。 对手阵亡,纪廷夕贴着转角,当即换到平房的右边,下一秒,身后就响起枪声,看来另一名杀手,已经达到预定好的射击位,她要是再晚一瞬,水里的鲜艳记号,就得由她的血来标注。 这一边的杀手,已经猜到同伴的死亡,原本还算理智的枪法,如今变得乖张,机关枪连续不断射向墙壁,试图想射穿整个房屋,将纪廷夕送去陪葬。 拿下第一滴血,纪廷夕本来信心大涨,准备故技重施,利用墙体的遮掩,趁对方分神的时候,拿下第二滴血。但是如今看来,对方已经疯魔,已经放弃活捉,就是要取她人头,再玩走位的策略,估计得不偿失。 不过没让她为难多久,机关枪子弹吐完一轮后,密林里也穿来枪声,支援人员终于赶来,就在平房的左侧,在“第二滴血”的身后,数支手枪和机枪严阵以待,瞄准其背心,随时准备“枪炮齐鸣”。 密林里只开了一枪,打在栈桥的木板上,杀伤性不高,但威慑性极强,足以提醒对方,已经被包围,如果再贸然动手,就只有死路一条。 纪廷夕手里还紧握手枪,怀里手机振动,同刚刚的枪响里应外合,都在向她提示平安,可以解除危险。 她没有放低枪口,仍旧目视对面,只是按下蓝牙耳机上的按钮,接通电话。 “长官,可以击毙了吗?” “不,活捉,有用!” 得到指令,支援队负责人开始对杀手喊话,要求其放下武器,放手抱头蹲下。 杀手端着枪没有轻举妄动,但是也并未按要求行事。他面对墙壁,静站了数秒,在新一轮的喊话中,猛然转身,对准身后就是一阵扫射。子弹入林,击起层层土屑,带着碎叶和石子飞溅开来。 支援人员被打得出其不意,赶紧避让,躲入树干之后,机枪的火力太猛,没给他们还击的空间。 但火力再猛,子弹也有用光的时候,他们不着急,活捉对方只是个时间问题。 杀手却想逆风翻盘,他边射击,边逃离水库边,往远处的密林里跑,但是还没跑进树林,脚下就是一软,纪廷夕走出了平房,就站在他身后,摆出平时训练时的标准射击姿态,瞄准、扣下扳机,这一枪不偏不倚,就打在膝盖上。 杀手应声倒地,纪廷夕枪口压低,这一次打在枪管上,机关枪弹出数米,去水里喂了鱼。 这一声惊动了水里的游鱼,更惊动了文度,她实在憋不住,呛了几口水之后,终于浮出水面,靠在水库边,狠狠抹了把脸,拂去脸上的水流。 几秒之后,终于能正常呼吸,她大口喘着气,视野变得清晰,刚好装下栈桥附近的画面。 杀手流了血,失了枪,但仍旧顽强,眼见纪廷夕就在眼前,竟然连滚带爬扑上来,双手直奔她的脖子而来。 纪廷夕侧身一让,紧接着抬腿,一脚踹在对方的膝盖上,在伤口上洒一把辣盐。杀手扑通跪下,当着纪廷夕的面,像是给她行了个声势浩大的跪礼。 行完大礼,杀手还不忘行凶,颤巍着就要起身,同纪廷夕正面搏斗。 可纪廷夕没那个闲情逸致,一把枪怼上他脑门,将他死死按在原地,保持这不太客气的姿势。 人可以不怕,但总得给手枪几分薄面,杀手跪在地上,终于不再反抗。 纪廷夕抬手,将他的面罩摘下,入眼的是一白皙的脸,典型的瑟恩人长相,轮廓柔和,五官清秀,有一层浅淡的胡须,但能看出年纪不大,还带着少年人的清瘦,颧骨上还没开始堆积发福的赘肉。 面相年轻,但是眼神里却遍布敌意,瞳孔都因为恨意而扩大,这敌意格外深厚,仿佛已经发酵了许久,比他的年纪还长,若能提取出来制作毒药,能比他的子弹更为致命。 被这青年瞪得太过用力,纪廷夕感觉面部发疼,像是凭空挨了两巴掌。对他的枪法,她不敢茍同,但对他的眼神,她不得不提防。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青年咬牙切齿,嘴里像咬着片砂纸,“我想杀你!” 面对如此真情的流露,纪廷夕忍不住笑了,这一次她直视对方的目光,比他更为毒辣。 “可惜想杀我的人太多,现在还轮不到你。” 第44章 文小姐长得,好像很像瑟恩人 支援队的人员赶到, 将瑟恩青年五花大绑带走。 这追杀之旅,终于告一段落,但纪廷夕仿佛兴致未尽, 目光仍然停留在青年的脸上, 带有一定的探寻意味,似乎在做正式审讯前的预热。 最后让她回神的,是还泡在水里的同伴。她余光一动,见文度靠在岸边, 有两个警察走上前去, 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文度当然需要帮助, 虽然泡的时间不长, 但每一个毛孔都湿透,整个人被水拖着往下坠, 能勉强保持平衡,但要脱离水库,岸上还是需要有人搭手。 纪廷夕别枪回腰, 大步上前,“你们先去联系程主管,把人接过来。” 在这件事情上, 她不允许有人和她抢功,是她把文度送下水的, 那么也应该由她, 亲自把人接上来。 水库岸边坡度陡峭,纪廷夕知道文度使不上力, 干脆双手齐用, 环住她的腰身, 将人抱上岸来。 水沾湿了她的外衣, 她干脆脱下外衣,给文度当毛巾用,将浑身水渍擦一擦。 “不好意思文小姐,怕枪弹误伤你,才出此下策,委屈你了。” 原本就散落的头发,如今水珠流淌,一半挂在身上,一半贴在脸上。看样子,委屈着实是委屈,得呛不少水才能出来这效果。 文度将就对方的毛呢外套,将发丝一拂,先将满脸的水流止住。 “我得感谢你才是,泡在清水里,总比泡在枪弹里舒适。” 刚刚在危险中,两人冒着性命之忧,都要客气两句,维系同事之谊;如今危机过境,又开始你来我往,好像这是卫院的明文规定,如果跳过,就不符合规章制度,要被通报批评,给对方赔礼道歉。 不过这一次,不仅是嘴上客气,肢体上面,也开始有所表示。 见文度擦拭得认真,纪廷夕忽然伸手,帮她把发绺都褪到脸后,同时手指在她的面颊上轻轻一抚,带走多余的水珠。 文度的动作一顿,她俩的关系确实“亲密”,但还未到肢体接触这一步。 平日里语言上的殷勤,她已经习以为常,能够对付自如,但忽然的肢体碰触,让她猝不及防,她抑制住本能的排斥,静坐不动,顿了顿,继续擦拭脖颈。 全程,她都是脸庞侧转,目光朝下,睫毛和头发一样湿漉,好像这样倾向地面,能加快水珠下滑。 但纪廷夕并未知足,再次伸手,这一次探向她的下巴,轻轻扣住,引导她坐直身子,面庞朝上。文度的眼睛再不愿上抬,此刻都只能顺势前视,迎向那双等候多时的目光。 “文小姐,我忽然发现,经水一泡,你的五官越发柔和,好像比平日更漂亮了。” 她夸她漂亮,理应高兴,但文度无法高兴。 这不是夸奖,这是质疑。文度用的彩妆,多是选用防水的品牌,以防万一。但经水一泡,再加上物理的擦拭,妆容肯定会减淡,原本的面部轮廓就会显露而出。 她的骨相遗传了她的爸爸,瑟恩人的柔和流畅,双颊饱满,鼻翼小巧,眉毛与眼睛的距离相对开阔,面部留白多,少了化妆品的装饰,就在脸庞上堂皇显出。 “谢谢纪小姐的美言,可能在水里一泡,把脸泡涨了,我才洗完脸时,胶原细胞吸足了水,似乎也是这个效果。” “好像不是泡涨,”纪廷夕有自己的解释,“应该是水还原出了你的样貌,你要不然以后试着不化妆,还要更漂亮一些。” 不化妆?这不是狼皮都不披了,在狼群里直接裸奔吗? 多么歹毒的建议! “这么信任我的素颜底子?那我以后,可要尝试一下了!” 好了,以后不仅得化妆,还得化伪素颜的妆。一方面防狼,一方面防被狼看出妆底。 纪廷夕笑了笑,目不转睛,依旧看得出神,“不了,还是少尝试的好。” 这个回答,文度没有料到,她以为纪廷夕恨不能提瓶卸妆水来,帮她卸个干净,还原她最浑然天成的“”美貌“”。 “为什么?” “因为文小姐的柔美,有点瑟恩人的影子,怕看久了之后,被人误会。” 说着,纪廷夕的手划到她耳边,轻贴在脖侧,大拇指托住下颌,若有若无地摩擦着颈部的皮肤,好像是怜惜这张精致灵巧的脸。 这次的“客气”,不管是言语还是动作,都准确无误打在文度的心上,正中红心。她深吸一口气,但肩胛和胸膛控制住了,没有明显起伏——深吸,但吸得浅淡。 第57章 相比于这种暧昧而危险的客气,文度更宁愿她直接掐着脖子,厉声质问,这样她还可以直截了当地辩解,争自己一个“清白”。 而不是现在,把质疑都藏在关心里,温柔体贴,又话外有音,让她都无从辩解,不然倒显得上纲上线,做贼心虚了。 “纪小姐这是在夸我吗?夸我有瑟恩人的同款柔美?不过夸人可不带这样的,这话要是别人听见,还以为你在骂我呢。” 现在这个环境,哪有夸人长得像瑟恩人的,这跟夸人长得一脸“纯狱风”,有什么区别? “不好意思,别见怪,文小姐快擦一擦,等一下我们就去酒店,先洗个澡换身衣服。” 文度将外衣包裹在身上,盖住身子,同时也盖住半张下巴。风这么一吹,还真有些生凉,再加上周围全是荷梦警察,被他们的目光包围,更是发寒。 只不过这一次,文度不再惧怕纪廷夕的目光,她淡然回视,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余悸,但心里全是未能得逞的空落。 ——真是的,瑟恩杀手都逼到眼前了,怎么都没能取了她的狗命呢。 …… 文度洗完澡后,连连咳嗽数声,最后识趣地戴上口罩,怕传染给贺院长。 其实她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时间紧迫,又没有独处的空间,没办法补妆,只能借助口罩的遮掩,掩盖住五官上的疑点。 在酒店房间里,贺德稍微坐了坐,不是来问话,更像是来探望,见文度有些着凉,就同纪廷夕离开了房间,让她好生休息。 “她没有受伤吧?”贺德眉眼间蒙了层阴霾。 “没有,不过受的惊吓不小,杀手的枪弹都是贴着身体过的。” “你们两个都没有受伤,可真的是不幸中的万幸。” 纪廷夕沉默了片刻,眸色加深。 “有运气的成分在里面,但是两个杀手,应该意图不在刺杀,而在挟持。” “挟持?看来他们这次的目的更为复杂。” 纪廷夕的手机震了一声,她打开查阅。 “那边的调查结果出来了,贺先生,我们出发吧。” 按照计划,贺德在纪廷夕返回后,就该前往梅丝,审讯子芹姐妹。 但如今生出变数,在“当务之急”面前,还能来个“迫在眉睫”,于是梅丝之行延迟,他们的目的地改为默尔卫调院。 相比于其他地方,默尔卫院的压力,不在打击谋反的行动上,而在研究上。比如这次文度前往的语言研究所,背后的力量就是默尔卫院。 东部地区,积厉组织势力活跃,卫院想探取他们的交流信息,就需要研究其语言,破解其密码。 但是关键时候,也会执行行动任务,比如这一次北郡的朋友惨遭袭击,卫院特行处就火速出动,联合安全警紧急救援。 在盘灵山路附近,安全警不仅抓获了蒙面青年,还有另外两名杀手,他们原本在追踪程主管和一诺,但朝东的方向,离赶来支援的警察更近,于是优先得救。 特行处本来通知了警方,尽量活捉,但是双方交战过于激烈,两名警察受伤,两名杀手也被当场击毙。 所以现在审讯室内的,只有青年一个嫌犯,不过这位幸存者,同他的同伴比起来,只硬不软,经过几轮审讯,都未透漏任何信息,甚至连眼神,都不屑分一点给审问者,像来卫院里打坐念经。 面对这副软硬不吃的欠样,司查科早就想用刑,但是纪廷夕打了招呼,先别动他,他的福气还在后头,因为她要亲自审问。 北郡卫院的同事都知道,纪廷夕是一个“内外兼修”的人才,外能外勤执行任务,内能攻心审讯目标——这次默尔的同行们,有幸见识到了她的别样才华。 青年的膝盖已经止住血,打上石膏,他不能动弹,索性就靠在审讯椅上,做个活菩萨。 这种状态久攻不破,但纪廷夕一入内,就有了明显变化。 青年人的目光终于聚焦,一滴不落,全泼到纪廷夕脸上,甚至担心给得不够充分,还眼皮用力,挤得眼珠要夺眶而出。 “你对我行这么大的注目礼,看样子对我十分重视。” 青年瞪得越发卖力。 “你认识我,对不对?” 没得到回应,纪廷夕也不尴尬,她的聊天技术已经十分精湛,可以自己和自己聊一宿。 “我想我名声在外,认识我也不奇怪,但是见到你后,我发现,我竟然也认识你。” 青年的脸上,在冷漠和愤怒之后,终于生出第三种情绪,他的目光放缓,失去攻击性,带上迟疑。不过没多久,冷漠混合愤怒,又占了上风,似乎断定对方鬼话连篇,所以决定不予相信。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纪廷夕的双眼前视,似在打量,“之前的审讯室里,我也是这样和她们对坐,不过她们比你友善很多,问什么就说什么,我们聊得很愉快。” 说着,她的身体前探,但是背脊依旧端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从容,“你叫子完,是子芹和子岑的哥哥。322年加入积厉组织,活跃在北区一带,一直想救妹妹出来。但是今年转移到东大区来,还是因为妹妹的原因吧。” 子完听她说完,嗤笑了一声,不置可否。不过看得出来,他在认真听她讲话,重视她的每一个字。 “其实今天我应该感谢你,你没有下死手,至少最开始时没有。你是想活捉我们,然后挟作人质,来交换你妹妹,对吧?” 纪廷夕给了他消化的时间,继续往下,“可是你也应该感谢我,因为如果不是我,你也被乱枪打死了,没有机会见你妹妹,更别说救她们出来。” 话落到关键点,子完一口气上来,终于开口,“你什么意思?” 难道他现在活着,支着条半残的腿,就有机会救他妹妹出来了? 纪廷夕见死鸭子终于张口,也不表露出欢喜,继续套话流程,“我的意思是,我想和你做个交易,各取所需。” “你说说看。” “其实现在,我对你不感兴趣,对你妹妹也不感兴趣。但我对你们获取消息的方式,很感兴趣。你如果告诉我,你是怎么得知我们的行程的,我可以安排下去,让你见到你妹妹,在劳训营里,把你们安排在一起。” “你让我们见一面,然后我就把组织的秘密透漏给你?”子完生出希望之后,再度破灭,态度更为尖锐,“你这个不是交换,是抢劫!我们不能见面,到底是拜谁所赐?这本就是属于我们自己的权利,你们凭什么把它当作交换的筹码,还一副慷慨施舍的样子!” 他早就想喷人,之前闭口不言忍住了,这次被纪廷夕一引,尽数喷出,像冲锋枪的子弹一般,直冲对方的面门。 冷漠也好,怒视也罢,甚至此刻的破口大骂,纪廷夕都照单全收,情绪相当稳定,如同一台审讯的机器。 “这么看来,你不想跟我做交易?” “你这条件也配叫作交易?” “当然配,只要双方条件能谈拢,事后完成交换,那就叫交易。不过仔细一想,好像又不完全是交易。” 子完鄙夷了她一眼,真是自己打脸。 “因为交易,一般是在平等自由的情况下,能谈拢就是交易,谈不拢,也相安无事。而我们的情况不不一样。” “你又是什么意思?” “交易达成,我们双方都完成对方提出的条件;但若是答不成,我倒是相安无事,你会有些麻烦。” “我知道,来就来吧,反正就算跟你做成交易,我也不见得能好活。” “不是你的麻烦,你敢刺杀卫院的人,这麻烦就去不掉了。我指的是你妹妹的麻烦。” 说着,将就子完铁青的脸色,纪廷夕翻出新鲜的照片,给他过目。 照片中有两个女孩,穿着一样的训服,棕黄的布料,纤薄的身体,因为脸部消瘦,眼睛被突显而出,注视镜头时,其中的情绪也越发明显。 里面的情绪不是害怕,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迟钝。单从照片,无法得知她们的生活状态,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不过两个女孩,似乎已经完全接受现状,连瞳孔都透出平静。 “劳训营那边说,两个女孩过得不错,生活规律,效率优秀,时不时还能放两天假,去山谷里走走,体验一把野餐戏水。她们虽然是罪犯,但罪责只是逃跑,并未犯伤天害人的大错,所以需要的只是思想的培养和行为的纠正,不是惩罚。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们的亲哥哥,居然加入反派组织,还实施刺杀行动,伤及卫院长官的性命。这可不是培养和纠正那么简单,得有些惩罚了。” “要惩罚也是惩罚我,跟她们有什么关系?你们别装什么文明法治的作态!什么罪名?什么法律?都是你们根据‘丑陋报告’捏造出来的!还真奉为真理了?我告诉你,我就算有错,也该我承担,你若真要玩依法讲理那一套,就别碰我妹妹!不然我做鬼都会鄙视你,鄙视整个百伦廷的法律!” 第58章 纪廷夕一度想笑,好像她坦诚相待,这小子就会尊敬她,积厉组织就会尊重百伦廷的法律了!? 无论她怎么说,怎么做,睿耳派和百伦台,在他们嘴里,都已经被骂得十恶不赦,如果把他们谩骂的字眼都收集起来,汇编成书,送到地狱去,地狱之主见了都会不适,觉得有辱狱门的纯良风气。 百伦台和积厉组织,早就你死我活,根本就做不成交易。只有威逼利诱,只有屈打成招,连挑拨策反都没有余地! 这一点纪廷夕比谁都清楚,所以她会“虚伪”到底,营造出一种讲情讲理的氛围,在这个氛围内,做到逻辑自洽,让交易成为可能。 子完是死是活,她并不关心,但是他身上的情报价值,她一定要榨干用尽。 “我们确实是依法讲理。你看,两个月前,子芹和子岑失踪不见,后来被发现是试图逃跑出境;而两年前,你也神秘失踪,现在才发现,你是加入了反叛组织,在做危害社会安全的恐.怖行.动,刺杀卫院官员。那我们有没有理由怀疑,子芹和子岑逃跑,是向你学习,也想加入反叛组织,进行恐.怖.活.动呢?” “你……我……” 子完一时说不出话,他本来知道,跟卫院的人不能讲道理,但又情不自禁,绕进对方的逻辑里,自己还成了理亏的一方,不得不辩解。 “我没想杀你们,这个你刚刚也说了,我只想挟持你,换回我妹妹!什么恐.怖.行动?跟我没关系,跟我妹妹更没关系,别扣这么大的帽子!” “不是你,那就是其他人了。我可以相信你和你妹妹的清白,也可以保证不动她们,但我必须得知道,是谁想要我死。” 图穷匕见,纪廷夕的瞳孔缩了缩,嘴角终于拉直。 “现在告诉我,我的行程信息,是谁透露给你们的!” 第45章 卖家信息 房间里, 文度并没有吹干头发,头发就披散在鬓边,半湿半干。酒店里有吹风, 但她嫌声音吵闹。她现在需要的是严格的安静, 来承托一刻不停的思绪。 如果没有意外,贺德和纪廷夕一定会前往默尔卫院,审讯瑟恩杀手。 虽然不能直接参与,但她完全可以推断出审讯的具体方向:纪廷夕会千方百计, 套出关键信息, 换而言之, 套出积厉组织, 是怎么得知的消息。 她当初既然敢谋划刺杀行动,就已经计划周全, 不怕杀手被捕后的审讯,但如今计划生出变故,杀手出现的地点, 和计划完全不同。 这个节骨眼上,文度不确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但可以确定的是, 事情已经脱离她们的掌握,没有按计划进行, 所以如今面对审讯, 她不得不生出疑虑,担心审讯的结果, 也偏离正确的轨道。 ——最担心的情况是, 吉欧尔内部出现内鬼, 将内部信息, 暴露给了积厉组织,所以才导致本次刺杀任务的偏差。 文度已经形成了职业习惯,房间里的窗帘,永远都只开内层,外层的纱帘,不漏一缝。此刻她坐窗边沙发上,伸手撩起纱帘一角,查看外面的环境。 雕像、草坪、花洒,一切祥和,相比山路上的专车,这个房间安全得可怕。 她想要做些什么,但是却什么也做不了,有一种静待行刑的可怕。 …… 审讯室里的灯光明亮,能够看清面部的细微变化,但同时也阴暗,因为四面封锁,密不透风,标语和时钟,一切设置都严格有序,不带任何温度,灯光降落,压下的是一室阴暗。 这片阴暗感,糅杂着纪廷夕给的无声压迫,逼近子完心里,让他喘不过气。 他本来牢记,面对百伦台的人,不能讲任何道理,他们的道理永远为自身服务,有利的就收为己用,无益的就摒弃剔除——最初的基因报告是这样,后来定下的分级法律,也是这样。 这次纪廷夕给出的交易,走的是一个路子,说得通俗些,也就是:你若不提供有用信息,那就拿你和你妹妹开刀。 可她硬是进行包装美容,给威胁披上姣好的外衣,让威胁变成交易,虽然是强制的本质没有变,但他偏偏没有办法拒绝。 子完的喉头往下义滚,再上提时,终于出了声,“你们的行程信息,是有人卖给我们的。” 这一点,纪廷夕已经猜到,她感兴趣的,就是买卖的具体过程。 “卖家是怎么找上你们的?” “有一个中介,联系了我们。” “中介?” “对,地下信息交易市场,你们肯定不陌生吧?我不相信你们没有在里面买卖过信息!” 审讯室外,贺德和默尔卫调院的院长荷阑都在审听,到了这一句话,贺德不动声色,侧身给了荷阑一眼,意味相当深长。 如今两样东西最赚钱,一是能源,另一个就是情报。 地下信息交易市场,哪里都存在,只是北郡城里,一向严打严抓,扼制任何不法信息交换的可能,将信息权牢牢掌握在卫院手中。 没想到一乡一俗,到了默尔,这信息市场还挺蓬勃发展,听这瑟恩人的意思,连卫院人都亲自下场买卖? 这信息不走漏才又个怪! 荷阑的脸色,瞬间难堪,当场低声骂道:“这个歹徒,嘴巴真是脏,都关在这里了,还敢随意泼脏水?他该不会要说,这信息是我卖给他的!?” 纪廷夕知道这话的敏感性,直接跳过,继续深挖关键点。 “那你肯定能联系上中介。” “我不能,组织上有专门的人和中介联系,我只负责执行。” 纪廷夕没有回应,只是默然注视,眼神表明,她并不相信。 子完一看,就不是有城府的人,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即使有意控制,但是皮肉上,还是能看出内里的起伏。 此刻,从他眼里透出的心虚,让纪廷夕肯定,他虽然不能直接联系到中介,但却知道某种途径,可以和对方取得联络。 “子完,我们都谈到这一步,有些事情,希望你自己说出来,而不是我追问。不然这交易的诚意,可就大打折扣了。” “我不能透露关于中介的任何信息,不然我会被组织追杀,我妹妹也会被列为黑名单。你们还不如直接杀了我来得快当!” 纪廷夕见他态度坚决,沉默了片刻,心里存下该疑点,换了个深入方向。 “中介不能说,那卖家的身份呢?” “我不知道卖家的身份,也没有见过他的真人。” “不,你知道,”纪廷夕斩钉截铁,“至少你知道他所属的势力,不然你们不会买下这个信息,也不会冒险采取行动。” 子完没有立刻回话,还是和刚才一般,陷入犹豫。 信息交换,最忌讳的事情,就是泄露中介和交易方的信息。 现在外界肯定知道他们被捕,若是没过多久,卫调院就对卖方展开搜查……那以后组织上,再进行信息交换,可就没那么顺利了。 纪廷夕看出他在权衡利弊,但她不想给他权衡的时间,思考的时间越长,答案就越不纯粹——她要的就是最原始的、最保真的答案。 她把子芹姐妹的照片翻出来,再次推到他面前,“我给你计个时,10秒之内,告诉我答案,否则交易结束,我自己来查。” 10,9,8,7,6,5,4…… “立博派!是立博派的人找到中介,说要卖给我们的!” 纪廷夕的指尖,在手表旋扭上一按,食指留了个凹痕。 计时结束,但她的目光并未离开表盘,但也未看表针的转动——眼神涣成一滩,散在数字之间。 这个回答,和她的猜测并不相符。 与此同时,审听室里,两大院长风水轮流转,这下轮到贺德的脸色难堪,破口大骂—— “可恶,这些阴魂不散的狗东西!” …… 语言中心的研讨会,如期进行。 虽然才经历过生死擦.边的危险,但事发的意外,恰好说明会议的重要。 得到卫调院的授意后,语言研究所紧锣密鼓,第二天早上,就将相关人员召集起来,照常开会。 研究所里方向众多,但如今的热门领域,当属语言比较,以及语言信息的解译。 巴苏教授坐在台上,眼神有些厚重,自带八百度镜片的过滤效果,时不时向文度投来深沉一瞥,有敬意,也有慰问。 他原本担心她劫后余生,心绪不宁,却意外发现,她异常沉稳,身穿粗纱的外衫,端坐在会议桌前侧,眉眼间描了个浅薄淡妆,眼眶内侧的阴影,衬得眼眸深邃,一点也没有余悸,全是对知识的渴望。 好吧,既然贵客志在干货,那他也不走场面话,直奔主题。 “近段时间,我有意收集大家来自多方的捷报,在语言解译方面,都有各自的收获,之前因为保密原则,分享有限。 “不过其实语言的加密,方法很多是共通的,不管是荷梦语、瑟恩语还是盖列语、卢第斯语,表形文字偏向于数字加密,而表音文字倾向于字母加密。但是其实研究深入之后,发现两者也可以互相借鉴转换。 第59章 “大家的解译成果,都十分珍贵。我有幸收集起来,目前我和我的团队,在进行一个平台研究。这个平台叫作尼尔系统[1],会存入大家发现的加密模式,整合成一个逐渐全面的解密程序,在输入新的语料时,会自动进行模式辨认,然后试译。后面也有融合语言翻译系统,进行逻辑验证,判断是否译错。” 在座的都是语言学者,或者卫院闻讯处工作者,一听这个讲解,就能理解其运作原理。 雏菊之变前,百伦廷同他邦交往密切,邦内活跃的文字众多,所以翻译的需求旺盛,促进了机器翻译的蓬勃发展。 雏菊之变后,百伦廷边境封锁,本以为翻译需求会大幅降低,没想到各方势力依然生龙活虎,硬是在荷梦语的统治区内,闯出一片天地,成功吸引睿耳当局的主意,翻译的需求不仅没降,还催生出解译的需求——转译加翻译,双重的魅力。 目前,在解译方向研究最为深入的,就是太默语言学院的研究所,毕竟身处抗击积厉组织的最前线,生存威胁大,解译需求也最为强烈。 研究所不仅自己奋发图强,还辐射全邦各地,这段时间就把相关的语言从业者都集合起来,研讨重要进展。 有学者对平台感兴趣,问,“教授,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平台的框架已经搭建好,只是模式还在整理完毕,有待完善,但可以进入试用阶段了。” 说着,有助手操作电脑,投屏到大屏幕上,供大家观摩。 先是一个蓝色图标,接着画面铺开,显示出运作界面,光标在处理区闪动,等待语料进入。 巴苏教授环视众人,“哪位愿意分享一条密语?” 现场安静下来,暂时无人出声。 安静的环境,让文度的五感更为敏感,同时心中的触角,也越发支棱。现场,没有人比她更关心这个新兴系统——对于其他人,它只是关系到他们的业绩,可是对于她来说,这关系到生死存亡。 她想看看,它到底有多大能耐。 “我正好想起了一句。”文度举手,在获得教授示意后,她坐到助理身旁,自行输入文字。 文字是一列瑟恩语,是早已被解译出的古法加密,对于机器来说没有难度,但文度刻意在其中,隐藏了语素加密方式,也就是其中混合了两种密,第二种附在第一种之上。这种加密方式,之前很少遇到,也不具备代表性。 她就是想考察机器系统的能力。 一看它是否能剥离两种加密方式,二是看它能否解译第二种密法。 一考察是否足够智能,二考察是否足够精细。 文字输入之后,进行隐藏,省略号的六个点,排队闪烁了数秒,再一轮闪烁后,开始显露出文字。 有两行文字,一行是经过初步解译处理,第二行经过验证加工。同最上边的原始语料相对照,方便进行最后的人工审核。 ——不要考虑公司的招聘,有害之处。 ——不要进入该公司,有危险。 字节弹跳着进入文度眼中,准确,但是刺眼。 巴苏教授笑意盈盈,“文教授,答案正确吗?” “完全正确,甚至比原版的译文更为易懂。”文度莞尔,配合他的一腔热切。 会议室内,掌声响起,虽然人不多,掌声也谈不上热烈,但却相当于业界的盖章认可,恭贺新兴系统悍然问世。 “教授,这个系统,后续打算分享给我们吗?” “当然,做这个的意义,就是想要整合我们的劳动成果,减轻我们日后的工作难度,当然是要分享给诸位的。” 巴苏一脸洋溢,有一种被学生在评价系统高打满分的成就感,“不过呢,系统还要进行最后一轮的完善和审核,比如在第一层的模式分析中,完善智能机制,不仅能利用现有的解译模式,还能随着输入语料的增加,自行辨别和创新,识别潜在的更为复杂的加密模式。” “这个好!”某语言解密受害者大为赞赏,“光靠人脑单打独斗,太伤脑细胞了,有智能机器帮忙,没准输入量足够大时,它自己就悟出来了!” “确实,真希望快点投入使用!” “是啊,太需要了!” 一片赞扬的呼声中,文度面带微笑,目光逐一扫过身边的众人,不发一言。 现在北郡城里,都在对瑟恩人的围追堵截,组织现在已经低调至极,连线上信息的发送,都会斟酌再三;而尼尔系统的问世,会让艰难的地下交流,再次雪上加霜。 她这次研讨会,还真是收获颇丰,不过不是收获了解译密码的灵感,而是收获了更深一层的危机感,等着她在夜深人静时,好生消化。 巴苏教授的目光,再一次落到她身上,见她一脸喜悦,似乎做好了准备,于是洪声宣布—— “现在,让我们欢迎北郡大学的文教授来做分享,给我们讲讲,她在瑟恩语解密中的心得与经验!” …… 一天的时间,分享会顺利结束。 本来程主管热情好客,想带文度环游默尔,但现在“性情大变”,只想把她送走,担心大人物的生命安全。 警卫站在车旁,已经做好了行程准备:“文小姐,麻烦您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就在酒店的地下室等您。” 文度已经料到,会议一结束,就会有警卫来接护。 现在她的安全,备受重视,尽快回到北郡,是最安全的选择。但她现在不想走,也不敢走,她需要第一时间掌握纪廷夕的动向,不然就算回到安全地点,最后也可能是“瓮中捉鳖”,完全处于被动之中。 回到纪廷夕身边,虽然危险,但她能保证在最危险的关头,传递出最重要的信息。 “我们是要去哪里?” “我送您去机场,护送您离开。” “你送我离开?”文度皱起眉头,“只有你吗?” “还有我的同事,我们一组四个人,会全程护送您。” 文度客气一笑,“感谢你们的重视,不过我想去见一下纪处长。” 警卫有些为难,“文主任,纪处长那边有要事进行,应该不太方便。您放心,我们这支护送队伍,是经过纪处长把关的,定会保证您的安全。” “不是安全的问题,是我这里有重要信息,需要当面告诉纪处长,麻烦你跟她联系一下,我相信,她会想要见我的。” 【作者有话说】 注: [1]尼尔系统: 名字出自北欧神话,维德佛尔尼尔是一只住在世界之树顶端的猎鹰,是奥丁了解世间一切的来源,也是为世间捎来知识的信使。 第46章 真是难得的好搭档啊 文度当然知道, 纪廷夕现在不方便见人。 如果贺德和纪廷夕,现在在梅丝劳训营,她绝对不会提见面的的要求。 能够在敌营中茍到现在, 她的一大优良品德, 就是明哲保身,绝不参与到惹疑的漩涡之中。 但是现在,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纪处长肯定在默尔卫调院, 而文度作为刺杀案的“受害未遂者”, 提出到审讯现场去, 也无可厚非。 警卫犹豫了一阵, 见文度用意坚决,只能同卫院领导取得联系, 获得许可后,车头一转,把文度带去了卫调院。 同北郡卫院的端庄肃冷不同, 默尔的这座大本营,带有些许俏皮的色彩。 受历史上邻邦卢第斯的影响,默尔城的木桁架房屋, 敦实而可爱,墙面经常漆上砖红和大麦色, 窗户规整有致。 默尔卫院, 体型也较为矮小,不过为了低调起见, 墙面都是灰褐, 隐没在环境之中, 不显山露水。 已经过了一天的时间, 就算是哑巴,也能问出个一二来。文度步入卫院门槛时,心脏为脚步敲打节拍,心脏担心脚步下一步会踩空,脚步担心心脏下一拍会漏空。 她十分忐忑,担心审讯室里的积厉杀手,透漏出□□,暴露吉欧尔组织的轨迹。 所以见到纪廷夕时,文度倍加小心翼翼,没有忙着问话,而是先表达一番关心。 “纪小姐,一切还顺利吗?” “还行,审讯顺利,你那边的会议,这么快就结束了?” “是呀,这次精简了流程,重点讲明之后就散会了。”文度话锋一转,“其实会议结束后,就有警卫送我返程,但是我想要来见你。” 纪廷夕的视线集中,聚为一点,“怎么了?” “有些想你了,来看看你这边的情况。” 说完,文度的眼神上翘,细细观察对方的反应。 卫院里,一间办公室专门空出来,给她俩见面沟通。因为背阳,室内光线受限,靠吸顶灯撑亮,但总是透出一股陈旧,灯罩像是复古滤镜。可是两人的眼神,却透出清亮,在陌生的环境中,试图从对方身上,寻找熟悉的感觉。 纪廷夕明显愣了片刻,但随即眼神中带上温暖。 第60章 “其实我也有些担心你,怕你被水冻坏了。” “我还好,没有大碍的。” “那就好,我听警卫说,你来是有信息要分享,我应该热烈欢迎才是。” 此刻,纪廷夕的神色成分比较复杂,有见到文度的热络,有对信息的好奇,最内部的一层,是对工作的审慎,总体来看,都是积极正面的“情绪反馈”。 文度看在眼里,心里稍作放松。 ——至少明面上看来,纪廷夕对她的态度并未改变,完好如初。 既然完好如初,事情就好办了。 “确实有一个重要的信息,是今天的研讨会给了我启发。你们在刺杀者的身上或者汽车里,肯定有发现通讯设备吧?这次积厉组织展开刺杀,但卫院却毫无察觉,说明他们的通讯,躲过了我们的监查。 “按理说积厉组织的加密方式,大部分都被解译,可以预防他们大量的破坏活动。但是这一次,却让我们防不胜防,我好奇到底是通讯方式的问题,还是通讯内容的原因。” “你怀疑他们有了新的加密方式?” “有这方面的怀疑,正好最近在破解瑟恩神秘组织的密码,所以也会考虑,两者之间,会不会有某种联系。” 文度顿了顿,像是闲谈一般,提出自己的想法,“所以我想,如果这边的闻讯处有需要,我可以提供帮助,没准哪一瞬间,就获得了灵感,破解了神秘组织的密码。” 文度一向“交际广泛”,她不仅帮吉欧尔组织编写语言密码,还曾给积厉组织,编写过加密方式,获取他们的信任。 积厉组织爱恨分明,对于荷梦人,是铁杆的敌人,对于瑟恩同胞,是无限的偏爱。所以吉欧尔组织,很容易就取得他们的信任,也非常容易,就能获取他们的信息。 文度想要查明,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不过现在更为紧迫的是,需要找出一个理由,一个看起来自圆其说的理由,让自己留下来,能随时同纪廷夕保持联络,获取她的动向。 “嗯,你的想法我理解,我会跟季处长反馈,看需不需要你提供外援。” 说完,她的目光凝顿,就落在文度身上,带着温度,还有恰到好处的亮度。 “怎么?纪小姐看我看得这么认真?”纪廷夕的态度热络是好事,但太过专注,又让文度不适应,担心物极必反。 “我在想,我们北郡卫院的人,真是非同一般,长得漂亮不说,还乐于助人。咱俩都才经历刺杀,刺杀完,我连夜审讯,你连夜开会,开完会就回来提供帮助,真是我的绝世好搭档。” 文度被她这么一夸,竟然颇为受用,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两人都有钢铁般笔直的意志,都有九曲连环般弯绕的心肠,还总是弯弯绕绕到一起,比试谁的意志更笔直。 真是难得的好搭档啊。 …… 最后的安排很快定下来,文度留在默尔闻讯处,协助处理缴获的信息资料。而纪廷夕则和贺德一起,前往梅丝的劳训营。 不过走之前,贺德忍不住确认:“对子完的审讯,可以告一段落。不过这个地下市场的中介,一定得想办法查明。不能说他不交代,就含混过去了。” 纪廷夕颔首,“您说的是,现在闻讯处,在加班处理他们的通讯信息,其中就包括寻找中介的影子;而且子完也暂时留在这里,以备后续有需要用到他的地方。” 贺德听罢,没有再多言。 这里是荷院长的地盘,他不便多插手,但是对于神秘的中介,他不得不多“关照”一番。 虽然现在矛头,直指向立博派,但中介能获取两方的信任,还让积厉派对其闭口不谈。足以见得,他的消息足够四通八达,能联络上多方势力,并且自身的手段也不简单,能够对积厉派,形成如此大的震慑力。 颇像一个幕后操盘手。 这么个角色不抓出来,默尔卫调院,怕是一天别想睡个安稳觉。贺德都替荷院长着急,想送他两瓶提神亢奋药,每天加班加点地干。 不过再着急,也得先完成自身的任务。贺德和纪廷夕没有多停留,第二天一早,就奔赴邻城梅丝。 梅丝的整体特色,同默尔大差不差,只是前者更靠近边境地区,百卢两邦交杂的特色,也越发明显。 而且因为坐拥劳训营,长期成为积厉组织的目标,梅丝的巡逻检查系统,更为严密。汽车每跑一段距离,就要接受一次路检,就算卫院的便车也不例外,远远看见巡警的袖章,都得乖乖停下受检。 纪廷夕从来只有她审别人,今日遭遇连环提问,忍不住打趣,“贵地的检查真是细致,山上的野生动物想要进城溜达,多半第一个分岔路口,就会被遣返回乡。” 司机笑起来,多了加些油门,“哈哈,其实城里整体也还好,不影响正常生活,只是这是通往劳训营的路,之前被骚扰怕了,所以检查多些,就是要排除闲散人士或者不法分子。” 果然,离劳训营越近,检查越正式,最先是车辆,接着是行李,最后上升到人体本身。 纪廷夕和贺德,经过几重仪器检查,最后连耳洞都剥开看了,确认没有监听设备,才被放行入内。 劳训营,名字听起来又苦又累,但其实进入之后,会看见大片的田野风光,地广人稀,天地为被。 受训人的宿舍,像盖着胡萝卜片的豆腐块,错落点缀在田野边上,风从麦田上刮来,拂得人心旷神怡,仿若误入某不知名度假村。 不过这种感受,只归他们这些游手好闲的长官所有,真正的劳动者,可没有心思欣赏这大好风光。 纪廷夕见到子芹姐妹后,直观感受到了这一点。 才两个月不见,两个女孩就起了明显变化。虽然以前,她们同样瘦长,但至少五官端正,皮肤光洁。此次一见,女孩的皮肤变得粗糙,被晒得发红,像是得了炎症。手指上的皮肤也有同样症状,甚至骨节都突出,有了过度劳作的痕迹。 因为外貌变化显著,见面之后,纪廷夕心生奇怪,好生打量了片刻,想询问做的是什么工种,能把骨节训练得如此粗壮有力。不过营长交代,不要询问关于劳训的内容,这属于保密范畴。 而也是为了保密,营长派了个专门的营员,陪同纪廷夕一同审讯。于是这一次,纪廷夕将任务交给营员,她坐在旁边,负责审听。 “你好,长官。”见了纪廷夕,子芹主动打招呼。 同两个月前不同,那时惊慌失措的女孩,已经被如今的饱经沧桑代替,同时替换的,还有心境的变迁。长时间的劳作,厚重了骨节,也磨炼了心志,让面对抓捕自己的刽子手时,都能平稳呼吸。 纪廷夕淡淡颔首,没有发话。同时,她眼神示意身边的审讯员,可以开始。 “子芹,我们见到你哥哥了。”审讯员拿出照片,放到对面,感情牌打起来一向通畅,能乱人心志和阵脚,百试百灵。 子芹低头去看,即使三年未见,她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不过正因为三年未见,乍一看见,才更为难受。她的脸上出现明显的波动,像是后知后觉体会到劳作的艰辛。 “是他主动来找我们的,因为他知道营里辛苦,想要救你们出去。但是他也知道,你们是戴罪之身,要出去没那么简单。所以他愿意配合我们,从而给你们创造新生的机会。” 子芹听完,没有回应。她听到的是“新生的机会”,但脑中回响的,却是“罪恶的傀儡”——真的是子完主动找他们吗?真的是他愿意配合吗?真的会有新生的机会吗? 面对沉默,审讯员有些不耐,在这座营里,他从来不需要走“循循善诱”路线,但他又注意到身边的目光,不得不挤出耐心。 “你好像有疑惑,想问什么,就问吧。” “他怎么帮助你们的?” “他带来了一些关键信息。你应该知道,积厉派和我们从来都是势不两立,但我们不会拒绝提供信息的合作者,不管他是出于哪个阵营,有哪种身份。 “你的哥哥是有效信息的提供者,所以我们接纳了他,让他成为我们的隐秘顾问。他提供的信息,可以抵消他身上的罪恶。但他所要求的,换取你们离开劳训营,这个恐怕交换不了。所以,你哥哥退而求其次,想进入劳训营,来陪伴你们。” 话语落下,子芹立刻摇头,“不行,别让他进来,这是惩罚,不是等价交换!” 纪廷夕心里一动,劳训营肯定艰苦,子芹看起来坦然接受,但实在非常抵触,那么在心底,肯定也想要逃离这里,过正常的生活。 “对,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我跟他说,我先跟你谈谈,看能不能换个方式,让你们见面。” “怎么见面?”子芹听着,越发聚精会神,不禁被对方的话吸引。 “我想,也许你们可以勾除身上的罪责,从劳训营出去,和你们的哥哥团聚。但是你们需要像他一样,也提供关键信息。” 第61章 “提供……什么信息呢?” 审讯员已经背下了关键词,脱口而出,“关于逃跑的信息。” 子芹的神色一变,脸部细微的肌肉牵动,在强光下分毫毕现。她的目光移动,忍不住看向一直静默旁听的纪廷夕。 “长官,逃跑的事情,之前不是都跟您交代了吗?” 纪廷夕无声打量她一阵,终于开了口。 “你好好想想,确定都交代了吗?” 【作者有话说】 对了,喜欢文主任的宝子,欢迎来我的小红shu,搜我笔名就好,有惊喜哦[红心] 第47章 经过两个月的高强度“培训”,子芹的身体已经麻木,连带着心志也变…… 经过两个月的高强度“培训”, 子芹的身体已经麻木,连带着心志也变得迟钝。现在就算有人拿石头砸她,她也只会象征性躲躲——躲得过正好, 躲不过就当个人形靶子, 也不比当人形畜生遭罪。 但纪廷夕的出现,还是在她迟钝的心志上,狠狠敲了一把,让神智运转起来, 举全脑之力去对抗潜在的“坑蒙拐骗”。 虽然纪廷夕长得周正, 气质仪态也无可挑剔, 但在以子芹为代表的瑟恩人心中, 她和人贩子没有两样。只要是她过境之处,总会有活人消失, 从某种意义上看,她比人贩子更可怕。 而现在,纪廷夕亲自到来, 对她提出了要求。 ——重述两个月前的逃跑过程。 子芹其实对吉欧尔组织,了解不多。当初是吉欧尔的人,主动找到了她们, 表示会送她们出境,但是需要等上一段时间。 不过后来她和子岑实在不堪忍受, 提前逃跑, 找到联系她们的面馆。吉欧尔的成员被迫启动紧急机制,连夜送她们逃离。 所以她们的被捕, 子芹一直都清楚, 是自己的原因, 没有按照计划行事。同时她也清楚, 有一群瑟恩同胞,扎根在深不见底的地下,竭尽全力托举起生命。 在劳训营里的日子,摧残了她的身体,但也磨炼了她的心志。她和子岑活下去的希望,不是寄托在哥哥子完身上,而是那个若隐若现的神秘组织。 只要它存在一天,她们就有被救赎的可能。 “这个问题,我们之前已经完整回答过了,长官是还有什么疑问吗?” “当然有疑问,你们不是自己想去北郊,更不是自己藏了起来,而是有人把你们藏了起来,要把你们运送出境。” 子芹佯装疑惑,眼皮快速开合了几下,“为什么要这样说?” 她的佯装,在纪廷夕看来,略显稚嫩。 “因为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证明北郡城内瑟恩组织的存在。它的成员分布在城里的各个角落,会关注你们的生活,如果你们的生存受到严重威胁,它就会主动联系你们。 “两个月前,你身体不适,同时又遭到雇主的严厉对待,被迫上台表演,所以他们就主动联络了你,要救你出城。所以呢,他们是怎么交待你的,被抓住之后,一定不能供出他们?” 子芹无声了许久,看得出来在组织措辞。 “长官,其实我非常想给您提供信息,只要能离开这里,我可以提供任何信息。但是我也知道,提供虚假信息,被证实后,我们的下场会更惨,所以我最好的选择,就是保持诚实。 “北郡城的什么组织,我不太清楚,我们逃跑,也没有人提供帮助,但是我们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这个你刚刚也提到了。我可以保证的是,如果您能给我们一次机会,让我们离开这里,我们绝对不会再次逃跑,一定会安分地工作,同时也会积极举报身边的可疑行为,利用瑟恩雇工的身份,为你们寻找瑟恩组织的下落。” 纪廷夕的身子保持不动,但嘴上依旧斩钉截铁,“不,你知道瑟恩组织的存在,你和他们接触过。你确实要保持诚实,不能让你哥哥的努力白费,不是吗?” 子芹抬眼,眼睑控制不住有些抖动,原来这位“瑟恩人贩子”,带来的不是橄榄枝,而是威胁令——她现在手里不仅有她们的命,还有她们哥哥的命。 一家人整整齐齐,都在她手上捏着。 面对隐含的威胁,子芹犹豫了,求生的本能在躁动,鼓动她配合审讯,说出实情,换取那一丝渺茫的希望。 但思绪闪动间,她又想到,那个神秘的瑟恩组织,就算真的救不了她们,那还可以救更多的人吧。劳训营里,还源源不断有人进来,真希望这个地方从此倒闭,打入地狱。 “长官,我已经说出实话了,希望你明鉴。” 谈话室内开了监听,营长全程旁听。 审讯结束后,不用纪廷夕汇报,他就知道最终结果,凭借多年的经验,他忍不住来指点一二,“纪处长,要不要动用一些手段,您也太客气了!” 劳训营里,最不缺的就是“手段”,想想最初,营里都是一批天生逆骨的刁民,但是在短短几周之内,就能脱胎换骨,变成任劳任怨的良民。 “手段”之高效,可见一斑。 纪廷夕作为特行处的头头,更是了解手段的效力,但是面对营长的好意,她看了眼室内瘦削的子芹,没有笑纳。 “暂时不用,还没有到那一步。” “可是她这么抵赖了,还不到那一步吗?这些瑟恩人看起来倔强,但是我们加一些手段,他们扛不住的。” 毕竟,皮开肉绽、撕心裂肺的手段,没有人想要扛,反正都要在营里讨生活,还不如讨得舒服些。 纪廷夕瞟了营长一眼,没有过多的神色。在卫院里,没有人敢跟她提议,因为已经熟悉她的风格——“文雅审讯流派”的代表人,一向嘴皮子动得利索,但绝不动手。 虽然在一个行动部门,但纪廷夕更崇尚脑力的较量,用她的话来说,暴力会让信息的真实性大打折扣,真正有用的信息,不是硬挤出来的。如今,面对可能破坏她优雅形象的提议,她当然不会破例。 “营长说得有道理,不过我这里也有一个手段,不知道能不能奏效。” …… 最先知道结果的是营长,其次是贺德。 两个姐妹,一个强装镇定,一个闪烁其词,但都同时咬定,当初就是自己逃跑,没有人提供帮助,更不知道什么神秘组织。子岑更是口出狂言,让他们自己去问阿默旅店的老板,都比问她们强。 贺德得知后,并没有生气,反而思考了半晌,把纪廷夕叫到一边。 “其实我在想,我们的方向是不是搞错了?也许根本就不存在神秘组织,是立博派掀起的障眼法。这次你和文度遭到暗杀,是立博派卖出的消息,说明他们依然活跃在北郡,只是选取了更加隐蔽的方式。” 说话时,贺德望向眼前的田野,小麦根根挺立,青绿的麦穗,似乎在鼓励微风吹得再强劲一些,好彰显自己的饱满。此刻他们深处麦地中,并不担心有监听,他的思维也随着风中麦穗一起,波动摇摆,荡出思考的波纹。 “其实我们从头开始看,最先是天鹅宫信息的泄露。曝光你同康曼代表对峙,强行搜车。这个曝光的目的是什么?” 纪廷夕应和作答,“激发民众对卫院的怨气,指责我们滥用职权。” “对,我们平时为了卫调工作,本来就难免会扰到他们正常的生活,肯定有怨气,经过媒体一曝光,再一煽动,就发酵出来了。不过这不是最关键的,还有呢?” 关键点还没出来。 “还有,破坏百康友谊,阻碍正常的旅游贸易开展。虽然已经签订合约,但是曝光出来,就会有舆论的压力,康曼邦脸上不好看,就有可能影响到正常合作。” “对,所以信息曝光的目的,肯定意在破坏合作。但是按照我们之前的推测,如果是瑟恩神秘组织所为,逻辑上就无法自洽——他们的主要目的,是送瑟恩人出境,跨境合作的展开,给他们创造了更多机会,所以从目的上看,天鹅宫的信息泄露,不应该是瑟恩组织所为。” 贺德的思路通畅起来,就着麦香的微风,越来越深入,“所以,有哪方势力,是既想攻击卫院,又想阻止我们与外邦进行合作?” 纪廷夕:“立博派,盖列邦,还有积厉组织。” “结合这次的刺杀事件,立博派的嫌疑,是不是大了很多?他们既然能得到我们的行程信息,那就也有手段,取得天鹅宫的内部消息。” “还有,”贺德的目光再一次眺远,追随远方似有似无的山峦起伏,“当时沙嘉利的瑟恩雇工失踪,警署出动寻找,后来一名巡警遇袭,我们自然而然就把嫌疑,归在瑟恩人身上,从而引出对神秘组织的猜想——但是为什么这名巡警,就不能是立博派所杀呢?搅乱浑水不就是他们的惯用伎俩吗?” 领导推理,要展示一番严密性和深邃性,纪廷夕一向善于附和,不让领导的话掉在地上,但是话说到这里,挑战了她严密的逻辑,不禁提出自己的想法。 第62章 “院长,确实有这个可能,但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立博派要冒着风险,去杀一个巡警,而且也不能解释,失踪的萝籽,怎么就消失不见了。” 如果是瑟恩神秘组织所为,那一切都解释得通畅:让萝籽伪装被绑,在马蹄湖登上旅游车辆,逃离出境。只是在马蹄镇中,被搜查的巡警发现,所以神秘组织不得不出手,杀人灭口,而萝籽也被运送出境,从次消失不见。 而如果立博派是幕后黑手,那他们为什么要帮一个瑟恩人? 贺德笑了一声,“立博派的德性,相信你也知道,追求什么正义平等,当初基因报告出来,他们第一个反对,比瑟恩人跳得还激动。他们虽然和我们一样,同为荷梦人,但却对瑟恩人抱有同情,若说出手帮助瑟恩人。现在除开瑟恩人本身,那么嫌疑最大的,就是立博派的那群愤青。 “还什么人人平等,百伦共同体呢!他们也不想想,三年前,瑟恩人和盖列邦勾结严重,眼瞅着被盖列支持的英利派【1】势力越来越大,若是真的任由其发展,整个百伦廷都会沦为盖列邦的权术场,连立博派他们自己也得成傀儡,看外人眼色过日子!” 一说到立博派,贺德就刹不住车,作为一名资深的睿耳高官,立博派激进大胆的理念,实在是讨他嫌弃,就像是一个含辛茹苦的长辈,白手起家,好不容易把家园建造起来,却跳出来一群未成年,空有提升家园的理念,却没有守护家园的能力,他恨铁不成钢之余,还想除之而后快,怕家园被这群败家子祸害殆尽。 纪廷夕听着他一喷为快,平静地点头应和。 不管是立博派还是瑟恩组织,她没有更憎恶哪一方,她甚至都没有表现过明显的厌恶,对于她来说都是敌对者,都是工作的对象,不过既然领导恨之入骨,她也得给个面子,附和两句。 “确实,在全邦的安危面前,谈什么理想和道义,就是害人害己、目光短浅了。” 心里的怨气发泄完,贺德整理了一番胸腔里的浊气,恢复持重,又开始展现严密深邃的领导气质。 “回到马蹄湖事件,你想想出事的地点,有什么敏感之处吗?” 纪廷夕侧眸看他,略一思索,很快反应过来,“是旅游大巴的站点之一,出事时康曼人汇聚。” “这就是了,”贺德就喜欢同她说话,她脑子过于好使,完全不用他费劲,“出事之后,其实北郡台内部出现了分歧,一度考虑要不要暂停旅游。你看,我们同康曼的跨境合作,又受到了冲击,是不是又一次符合立博派的目的了?其实连续的几次事件,都是可以串联解释的,不是吗?” 纪廷夕若有所思,眉眼低垂着,目光落在麦地里,反复咀嚼他的思路。 贺德当她是默许认同,心里更加有了底气。他再一次环视大好的田野风光,思路顺畅了,连视野也广阔起来,一举眺望到下一站的目的地。 “出去之后,需要再和默尔卫院联系一次,那个积厉组织的暴徒,得利用起来,摸出更多的有用的信息。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回北郡,调查消息走漏的根源。” 说完,他转身走向营地办公楼,准备同营长道别——本次对于子芹姐妹的审讯,就到此为止吧。 纪廷夕抬眸,望向他的背影。 ——从这里出去后,调查的方向,就会彻底转向。怀疑的矛头,从瑟恩组织,转向久未出没的立博派,之前她所做的所有努力,可能都要推翻重来。 站在田野中,发丝被长风一吹,往后飘飞,有些拂到下颌,在颊边摩擦。纪廷夕头颅一抬,让长发尽数飘到脑后,高高扬起,与此同时,她迈开脚步,中筒皮靴踩过青绿的麦粒,一直迈到办公楼前的水泥地上。 “院长,我对子芹和子岑的审讯还没结束。” “结果不是已经出来了吗?她们咬定不知道神秘组织。” “营长都听出了她们的心虚,想要动用特殊手段,被我婉拒了。” 贺德本来对这俩姐妹,已经失去兴趣,听她这么一说,又生出了好奇,“怎么,你现在想要动刑了?” “我现在有一个办法,可以确认,到底有没有瑟恩组织存在,不过……需要您的帮助。” 【作者有话说】 注: 【1】英利派:活跃在星元320年之前,很大一部分成员是瑟恩人,和盖列邦走得近 320百伦廷大选之际,盖列邦试图利用英利派,渗透势力到百伦廷,控制百伦廷的能源 但是在大选之前,睿耳中心派宣布一份基因报告,将瑟恩人划定为二等公民,失去参选权,所以英利派就此解散,盖列邦的势力也遭到重创 也由此,睿耳派当选,保护了百伦廷的完整主权和能源自主权 第48章 窃听跟踪器 文度在默尔的闻讯处, 充当了两天的外援,因为技术精湛,还被当作了高级外援, 好茶好饭供着, 一边等候纪廷夕的消息,一边探寻刺杀出现错误的缘由。 在刺杀的车辆上,确实有发现通讯设备,不过找不到同积厉派总部的联系痕迹, 应该事先有做过处理, 防止落入敌手后, 重要信息泄露。但是在设备中, 集讯处发现有内部的联系记录,其中有一点, 引起文度的关注。 在5月14日的上午9点31分,同伴给子完发了一条信息:【鹿头图标】,确认。 如果光看信息, 确认不了任何事情,但是事件当事人,一眼就能反应过来, 图标指盘灵山路的起点,鹿灵路口。 9点31分, 她们的飞机还未降落默尔机场, 纪廷夕还未露面,但是子完等杀手就已经到了指定地点, 像是最后的踩点确认。 可以肯定的是, 积厉派的目标, 一开始就是前往语言学院的人员, 并且还准确定位车辆的位置,精准追击和刺杀。 默尔卫院的干员,对于这一点并未重视,他们想找的,是有关积厉组织内部和地下中介的信息,但是将为数不多的联系记录,翻来覆去地分析,都得不到有用线索。 在小组讨论中,文度发表完解译的看法,就默不作声,静听其他人对于地下中介的猜想。 其实地下中介,就是吉欧尔在默尔城的主要成员之一,名为姜锐——这次北郡卫院来访的消息,就是文度授意,让夏烈传递给他,再由他卖给积厉组织,展开对纪廷夕的暗杀。 但是目前看来,姜锐卖给积厉派的信息里,包含的可能不是纪廷夕的出行路线,而是她自己的必经路线。如果在机场酒店分别时,纪廷夕没有执意护送,文度估计默尔卫院,得帮她收尸。 分析的结果,惹得文度起了一身恶寒。 卫院展开对吉欧尔的追查,形势本就严峻,现在内部还疑似出现问题,让本就不乐观的局势,雪上加霜。 可真是双面夹击,左右掣肘啊。 敏感时期,文度不敢轻易采用加密语言,同夏烈联系。临走前,夏烈怕有紧急时刻,告诉了她默尔站联络人的联系方法,但现在情况出现如此重大的偏差,文度不敢轻信任何人,只能暂留在闻讯处,静观其变。 不过没让她静观太久,16日晚上,纪廷夕就打道回府,同她再度“团聚”。 不过这一次,给文度的就不是惊喜,而是惊吓。因为来的不只是纪廷夕,她还带了两个大礼——子芹和子岑。 文度从门外,见到被押来的两个女孩时,有一种从颅顶贯穿的震惊:从头顶一路落到脚跟,震惊过后,是双腿的绵软,好像是看到不是活物,是证物,完好无损地呈递到眼前,控告她所有的“罪行”。 她转过头,面向纪廷夕,用了许多力气,才得以放松面部肌肉,不至于眉目扭曲,“她们被释放了吗?” 是给她提供了关键信息,双方达成合作,所以被释放了吗? 纪廷夕,“我只是兑现我的承诺。子完给我提供有效信息,我让他见自己的家人一面,达成买卖交易。” 文度心里略微一松,但还是攥得紧张,平日里同她虚伪逶迤的伎俩,此刻都打了半折——不知是该夸她是个正直长官,还是个纯良商家。 不过“正直”和“纯良”,用在纪廷夕身上,都有损它们的清白内涵。 子芹姐妹,虽然同子完单独见了面,但是监控和监听把他们裹得密紧密,兄妹间来之不易的团聚,变成榨取“剩余价值”的机会。 监听室内,有机器翻译,能将输入的瑟恩语,自动输出为荷梦语,同时也会进行录音,后期交由闻讯处进行二次核对,查看翻译是否准确。 贺德在监控画面,和翻译提示之间左右扫视,最后都没了监听的兴致,把耳机一摘。 “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劝她哥不要不要进劳训营。没想到这两丫头看着软弱,嘴巴倒是挺硬。” 纪廷夕盯着监控画面,眉头都未皱一下,她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结果,预测出了她们所有的谈话。 她并不着急,重头戏还在后面。 第63章 …… 子芹姐妹和子完的见面,将文度的焦虑,再一次拔高,之前是双脚发软,现在是头脑发闷,思考虽然仍旧顺畅,但是却带着荆棘的密刺,思维在脑中奔驰时,能引起阵阵刺痛,牵连出大脑深处的胆战心惊。 其实让人心惊的,不是见面本身,而是达成见面的条件。 劳训营这个地方,一般进去了就不能出来,多少反对势力,想要套出营内的情况,要么为营救囚犯,要么为了攻击当局,但是消息就是封锁得严密,不给外界可乘之机。 贺德这个级别的高官,进去一趟,都要经过重重检查,而子芹和子岑,两个戴罪犯人,居然能被带出来,还是为了见自己的亲哥一面? 瑟恩人听了,都得夸一句:纪处长真是“天降菩萨”,创造了奇迹。 能获得如此殊待,文度就算脑洞大开,也只能想到一个解释:子芹和子岑有重大的利用价值,大到可以突破严格的规则,让她们走出劳训营大门。 而这个秘而不宣的“利用价值”,正是文度最害怕的一点。 在上飞机之前,本着非必要不启用密码的原则,文度还是打开手机,给月穆发去加密信息:子芹和子岑,被带回北郡城中,17日中午12点即落地,疑似已经招供,启动一级戒备状态。 一级戒备状态,是濒临撤离最近的警戒线,涉及到的成员,会停止全部任务,进入“冬眠”之中,并且做好撤离的准备,只要得到消息,马上撤离站点,前往安全地带,最大限度保全有生力量。 不过子芹姐妹的落地,不管对吉欧尔组织,还是卫调院内部,都是重磅消息。之前送走的逃犯,居然又回到了卫院,怎么还有炒回锅肉的说法? 是之前的案子没有办理好,还是这俩姐妹在梅丝,又翻出了新的妖花,要纪大处长亲自处理? 纪廷夕回北郡之后,把两姐妹安顿到司查科下的监室,随后便召集特行处的手下,开了个秘密会议,优先解除他们的疑惑。 “大家现在应该都知道,我去了一趟梅丝城。这次把两个瑟恩逃犯接回来,不是重审旧案,而是有新的重要行动。我们今晚到明天中午,要进行一个监视和抓捕行动,需要大家的团结配合,现在,我来部署具体安排。” 纪廷夕不在的日子里,特行处的工作没有中断,但是没有重大行动,部门的干员,难得放松,这次老大一回来,就带来重量级任务,还是立刻行动。 众人都是一个激灵,马上进入紧急备战状态。 出了会议室后,众人皆是行色匆匆,已经各自分好小组,上了便车,往各自的目的地出发。纪廷夕开完会议,没有加入行动,反而摸出个纸袋,上到四楼,敲响信息室的门。 如今信息室的人见到她,都已经司空见惯,快把她当成本处室的编外人员——虽然不驻扎在科室内,但时不时就能一睹她辛勤的身影,辛勤中还带有几分姿态翩翩,像是来谈工作的,又像是来谈人的。 信息室主任的办公室,基本不关门,纪廷夕敲击门框,以示礼貌。文度正扶着额头,闭目养神,听见动静,坐直了身体,快速进入社交状态。 “纪处长,吃过饭了吧?” 回到卫院后,贺德就拉着文度前往后餐厅,餐厅有给他们留饭,但纪廷夕没有一起,先去了会议室。文度相当体贴,问厨房要了保温盒,亲自放到了她的办公桌上,还留了张纸条,提醒她要吃午饭,时间太晚,当下午茶也行。 “吃过了,有文主任这么贴心的对待,我想饿着都难。” 她边说着,将食品纸袋放在桌上,“我看你这两天,面色有点发白,精神状态不太好,正好这里有些茶包,里面配了枸杞、党参等药材,用来泡水,比喝咖啡效果好。” 文度确实状态不佳,也正想泡一杯苦咖续命。 面对铺天盖地的变故,她的情绪管理接近完美,全程没有表露过慌张,表情反应都贴合她的人设和情境。但是很无奈,长途跋涉,再加上思虑过度,还是在生理上反映出来,疲态显露。 “贴心的应该是你才对,吃饭都顾不上,还来关心我的状态。你放心,我就是出差易乏体质,不过缓一阵就好了。”文度将纸袋接过,温柔笑纳。 “那今天早点回家休息吧,应该没有什么紧急任务。” “没有紧急任务?”文度佯装疑惑,“你们那里应该正忙吧,不需要我们协助吗?” 特行处的紧急状态,就算是八百度近视,都能看出来。 “我们手里确实有些任务,不过暂时不需要协助,你先休息好,之后有的是‘效劳’的机会哦。” 文度不假思索,想问是什么任务,但又立刻刹车。纪廷夕的口风,比谁都严,她之前在她这里,又不是没吃过闭门羹。 “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纪处长要回家的时候,能不能捎我一程,帮我省省腿力。” 这是文度第一次提出,要借用对方的爱车,纪廷夕竟然受宠若惊,眉梢都爬上喜悦。 “没问题,我的副驾驶座,本就是你的专属座位。只是今天我下班比较晚,若星等一下要出去办点事,我让他开车送你,可以吗?” “当然可以呀,这下纪处长不仅是把爱车借给我,还把爱属都一并借给我了。” 若星确实担得上是纪廷夕的“爱属”,在内当下属,在外当司机,每天鞍前马后,纪廷夕都估摸着,要不要给他发两份工资,一份是为外查科的得力干员,一份为处长的贴身保姆。 现在,爱属要到警察署去一趟,得了纪廷夕的命令后,他提早把车开到大楼后院等候,迎接专属宝座的主人。 文度上了车,系上安全带,虽然疲惫,但温和的笑意,还是一点不减,“就麻烦你去一趟梧桐街了。” “不麻烦,能送文主任回家,是能被纪处在会上点名表扬的荣耀。” 文度莞尔一笑,靠到了座椅上。 可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学得跟纪廷夕八九不离十。这嘴巴一开一合,就知道是一个办公室出来的。 靓车上路,文度闭上双眼,睫毛低垂而下,同眼下的淡青相映衬,细微的阳光,从车窗内透入,在她的脸上辗转,倦美人的神态,在后视镜内淋漓尽致。若星看到后,不禁放轻手上的动静,怕影响她休息。 只是面上休憩,但手上却丝毫没闲着。文度从包里摸出了一枚耳环,将它的按钮拨到一边,接着贴到座椅之下,稳固在靠门的一边。 ——这是她随身携带的无线窃听器,为了防止检查,常年处于关机状态,如今终于派上用场。 在特行处的车上放窃听器,实在是大胆,跟在交警背后闯红灯没有区别。 固定好窃听器后,文度的手又放回原位,继续闭目养神。 大胆就大胆吧,只要能在接下来的行动中,为组织博得一线机会。 第49章 战友和敌人,究竟哪一个会先到 文度回到家中, 和给鲜花换水的月穆打了个照面。主仆俩三日未见,但连招呼都直接跳过,直奔主题。 "风铃街站点和西丽中转站都反馈消息, 发现卫院的人在周围活动, 疑似已经监视起来。" 文度将衣服挂好,在餐桌边坐下。 满桌的佳肴,明明还热腾腾,但却好像失了香味, 在桌上好似冰凉的摆设。而真正的主角, 是瓷盘边的餐刀, 文度顺势将它握在掌间, 指腹绕着刀柄打转。 “那他们的住处呢,有发现卫院人的痕迹吗?” 月穆将花瓶放到一边, 满瓶的鲜嫩紫罗兰,也成了摆设,“暂时没有, 卫院人只在旅店和面馆附近停留,但是没有跟踪成员回家。” “好,”文度快速作出判断, “他们应该还只是怀疑,暂时未确定具体的瑟恩成员名单。” 月穆也算经过大起大落的人, 血压身经百战, 见文度不急,她也跟着放松了一些, 但十分疑惑, 不知文度为何还不下令撤退。 “度米, 你发信息说, 子芹姐妹疑似招供了,现在卫院又派监守,还没突破警戒线吗?” 她今天在家,一直在等文度办公室的电话。只要一有消息,她会及时传递给联络站的夏烈,由夏烈下发撤退命令。 文度思忖了片刻,但她的思忖,不是回溯缘由,而是在组织语言,让自己听起来更清晰易懂。 “两个月前,追踪子芹姐妹时,卫院也调查监视过这两个地点。但也没有动手,最后也放下了对它们的怀疑。” 今年的二月份,风铃街站点的成员杨萨,发现了受苦的子芹姐妹。她们经常去风铃街的快餐面店,每次去都带着一身病痛,吃的是面,尝的是泪——于是成功引起杨萨的注意,将她们纳入吉欧尔计划之中。 只是后来,子芹姐妹提前逃跑,来快餐面店寻求帮助。杨萨不得已,联系了其他成员,将她们藏到榆木街的食品库房。之后在情况紧急之下,夏烈授意送她们上出租车,前往西丽边境,通过跨境货车出境。 第64章 整个过程之中,子芹姐妹接触了不少组织成员,但是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和具体身份。她们最后藏匿的库房,地点也十分隐蔽,成员专门选择了迂回错盘的路线,不易追踪。 子芹姐妹被捕后,警方和卫院,有回溯她们的踪迹,调查和监视停留的地点,比如快餐面店,比如阿默旅馆,但是最后都未做出行动。 月穆当然记得这件事,但是并不确定文度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他们现在也只是怀疑,并没有完全确认我们的潜伏点?” “不,我的意思是,他们也许并不怀疑,只是在使诈。” “使诈?” “对,”手里的餐刀,明明冰凉,但被文度抚摸多时,都过渡上热意,附上一层薄薄的温暖,“我有种预感,也许纪廷夕并未掌握实际证据,也并未取得口供,只是将子芹姐妹带回,同时派人监视敏感地点,这么大张旗鼓,可能是为了‘打草惊蛇’,引起我们的恐慌,刺激我们作出反应。” 月穆在她身边坐下,神色依旧复杂。 “你这么解释,肯定有你的道理。但是要知道,能把罪犯从劳训营里带出来,肯定是经过了卫调总局甚至是睿尔台的批准,要获得他们的批准,需要有实际的证据吧?” 饭厅里,菜香和花香环绕,但文度的沉默,凝滞了气氛,让香气都飘散不开,吸入胸腔的,反倒是一种气息,带上硝石和硫磺般的危险。 道理她明白,如果纪廷夕没有取得实际口供,而是凭借自己的假设,去申请“离营权限”,带子芹姐妹出来,多半会被驳回。上面的人都是干正事的,没工夫陪她去验证一个猜想。 如果她执意带人出营,最后却一无所获,这会直接影响她的职业生涯,因为离营的罪犯,有走漏劳训营内部消息的巨大风险。甚至她们不用说话,光是看到她们的身体,都能一窥营内生活的一角。 所以子芹姐妹的离营,本身就是一个危险信号,一个对方已经“志在必得”的危险信号。 在返程前,文度冒着风险,也要传出一级戒备的警示,让组织成员做好撤退准备,也正是这个原因。 但现在处于撤退的边缘,她却犹豫下来,有了更深层次的考虑。 “穆姐,如果我们真的撤退了,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月穆更是一脸愁容,“相当于我们自己承认了吉欧尔组织的存在,并且两条联络线会被砍断,而这两条线,是我们的主动脉。” 文度垂眼,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手里握着餐刀,思考得太认真,下意识就握住了东西,好像能支撑猜想的硬度。 她将刀具放下,指尖去触碰刀锋,轻轻划过,没有破皮,但已经能感受皮开肉绽的刺痛。 ——刺痛得来,好像自己和纪廷夕签了一份对赌协议,纪廷夕赌的是自己的职业生涯,而她赌的是吉欧尔组织的命运。 文度之前有玩过赌博,□□、转盘和扑克,不过都是玩乐,小赌怡情。 但这一次,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 她在赌:子芹姐妹并未招供,纪廷夕并未掌握有效信息,只是在使诈! 如果纪廷夕想要诈出吉欧尔的踪迹,那么她们,是不是更应该沉下气呢? “计划不变,我们先保持按兵不动,紧跟卫院的行动变化。” …… 第二天,是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春末夏初,天空越发醒目,将云边勾勒得清晰可见,不像是水粉的晕染,而像是刻刀的雕磨。 文度这一天,借着任务的机会,时常在卫院里转悠,尽最大努力搜集信息。 最后没有辜负她的努力,从后勤处出来时,正好遇到纪廷夕,她身后跟着两个下属,押着才从审讯室提出来的子芹姐妹。 “纪处长,这是又有外出任务啊?” “对,祝文主任工作愉快。” 说完,纪廷夕就绕过了她,往地下室走,少有地没有停下来同她闲聊。而两个下属也是一样,押着罪犯,横穿过卫院大厅,步履匆匆地离开。 文度站在走廊上,好不容易才稳住面色,没有透露出多余的情绪。 从走廊处往外望,大门外的天碧蓝清晰,好像能将一切行动,都映衬得淋漓尽致。 …… 地下室,特行处的三辆便车,已经到位。 纪廷夕上了面包车,干员押着子芹和子岑,进入到最后的座位。一切就绪后,纪廷夕按下对讲机,下达出发指令。 以面包车为首,三辆便车,通过卫院后门,驶离泰纳河畔,向着城区前进。 若星回头,瞥了一眼后面的女孩,“等一下就要经过博语言厅了,你你们的老东家,之后的路线都还记得吧?” …… 在这么个好日子,夏之莲花店没有开门,将满园鲜花都搬入室内,木门合上,上面挂了个小黑板牌,写着:清点存货,暂停营业。 名头光明正大,但是店主本人带着店员,却并未干正事,而是窝在后园的杂物房里,身边电脑和设备环绕。 两个人都戴着耳机,耳机里暂时未有声响,夏烈和鲁滨滨却听得认真,全程不敢分神,就连到了饭点,都是“错峰”轮流进食。 时间来到下午四点,夏烈开始打哈欠,昨晚得到任务后,她就开始监听,虽然是和鲁滨滨换岗值班,但总共也没睡几个小时。 如今到了关键时刻,耳机里,却迟迟没有动静,她续航时间太长,终于生出困意,想让鲁滨滨盯着,她去外面接壶水,浇浇花,顺便浇醒自己。 但人还没走出房门,就听到身后有了动静,鲁滨滨嗓门又低又紧,“出动了!” 这一句,比一壶水还醒神,夏烈飞回到座椅上,戴回耳机——是两个男人的谈话声,声音不大,有一句没一句地交流。 “你跟紧点,别掉队了!” “我知道,跟着呢。” “这都快隔一条街了,还跟着?” “你小声点行吗?” 话语没有上下文,意味不明,夏烈按下录音键,记录下每一个字,随时准备回听,但是谈话还在继续,信息点源源不断滚入耳中。 耳机里,传来皮椅摩擦的声音,“你怎么又慢下来了” “我不是怕自己太快了反超吗?人在前面的车上,得纪处来带路啊!” 话音落下,夏烈耳膜炸开。 ——纪处?车上?带路? 子芹和子岑,现在在特行处的便车上!? 夏烈专注于耳机内的情况,鲁滨滨就一心二用,一边留心耳机,一边紧盯电脑。屏幕上,铺出北郡泰纳河附近的地图,道路以特殊颜色标识,车辆化作一枚黑点,在地图上移动,不久就驶离河畔区域,进入到梧桐街道。 梧桐街,羽槭街,糖枫街,风铃街,汽车经过快餐面店,速度越来越慢,虽然地图上,无法还原具体情境,但可以想象出,车内的干员,投向面店的注目礼,一种心照不宣的审视。 接着,汽车维持慢行,在街巷间行驶,偶然会走回头路,但大体向着榆木街的方向前进,偶尔提个速度,显示对方向的确认。 榆木街,是超市和库房的所在点,也是该站点的成员,集中分布点,这条线上的四个人,现在还在便利超市或者库房里,继续每天的常规工作。 鲁滨滨实在忍不住,侧头看向夏烈,无声询问她的决策。 耳机中,又是无意义的闲聊声。但是手机上,接到了关键信息,风铃街站点的成员反馈,他们发现了特行处便车的身影,有三辆,里面至少有十个外勤干员,且疑似携带有武器。 花店的杂物间不大,但这是夏烈第一次感觉不适,像是所有缝隙都被封死,空气逐步消耗殆尽,耗损人命。 她眉头紧凑,目光锁定在屏幕上方,鼠标不时滑动,确认车辆和“目的地”的距离——最后的安全距离。 …… 榆木街便利超市内,有店员穿梭在陈列架间,依次摆放商品,还有一个,百无聊赖坐在收银台后,一会儿瞅瞅门外的来往车辆,一会儿刷刷手机。 店员在购物平台上挑挑选选;一会儿进入鲜蔬界面,一会儿跳到数码频道,暂时没有购物需求,只是在想方设法创造需求。 店里,时不时有客人光临,每当收银的店员忙碌起来,摆货的店员,就会拿出手机,要么扫码确认价格,要么坐在矮墩上中场休息。 店里倒不是有错峰使用手机的规定,而是他俩已经得到联络站的通知,需要随时留意消息,做好撤退准备。 两个月前,他们经历过类似的场景,但最后并没有危险,没想到安然度过了两个月,警戒又一次降临,到了濒临撤退这一步。 收银台后,店员再次返回购物界面,刷新最新的信息。 …… 地图上表示车辆的圆点,匀速前进,距离榆木街只有五分钟路程。 夏烈原本还期望,车头能在中途转弯,或者犹豫一段时间,给她们留个喘息的空隙,但是屏幕上提示的距离警示,明晃晃戳中她双眼,与此同时,耳机里也传来危险信息—— 第65章 “是榆木街吧,这路有点窄啊,咱们能一起开进去吗?” 耳机里,混入大量的嘈杂声,人声显得有些失真,像是穿过厚重的玻璃传来,夏烈点出录音界面,回拉进度条,将这句话重复了两遍,确认完全理解话语的意思。 ——对方的目的就是榆木街,要寻找子芹姐妹藏身的超市库房。 鲁滨滨还在监听中,呼吸声出现沉重的顿感,“站长,还不通知吗?快来不及了!” 这一瞬间,夏烈却忽然出了神,她回想起文度给她的交代:对于撤退的指令,一定要谨慎,一定要格外谨慎! “夏站长!”鲁滨滨急了,伸手抓住她的胳膊,使劲摇晃,“快来不及了,他们已经逼近便利店了,再不通知他们走,就没命了!” 夏烈猛然回身,她快速摘下耳机,打开手机,登录花店平台,发出提前拟好的通知。 “明日八点正常开业,经过清点,卡罗拉和粉佳人还有货,可预售9束和10束,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请9号和10号站点的人员,收到消息后,即刻撤退,注意自身安全! …… 榆木便利超市内,收银的店员正在扫码收款,摆货的店员,忽然凑到他身边来,看了眼屏幕上的价格,拿起顾客挑选的牛奶,上下左右看,“你价格是不是录错了,我记得这奶只要7.8索。” “是吗?我跟你去看看标价。”收银员向顾客点头致意,示意她稍等片刻。 两个店员,进入到货架间后,开始快速穿梭,顺着最里端的过道,溜到后门处,将门轻轻打开,再轻轻合上。 合叶被他们做了润滑,常年静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超市后,是逼仄的小巷,两个人没有交流,顺着巷道快速狂奔,奔出百来米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取出手机里的用户卡,破坏后,扔进脚边的地下水道,又跑出几十米,将关闭的手机,扔进最近的草丛。 下午四点三十六分,特行处的便车忽然加速,驶向榆木街,而与此同时,两个吉欧尔成员,逃出便利店,顺着小巷狂奔,奔向附近的库房。 进入库房后,他们打开地上水泥色的井盖,跳入到地下管道之中,顺着管道逃离。 两个人都拿出随身携带的手握电筒,照亮复杂的排水系统,根据脑中的记忆,快速前进。 下水道内十分安静,但他们的心跳格外有力,因为他们也不确定,在这黑暗的逃生之路上,同伴和敌人,哪一个会先到。 第50章 我们的大楼里,有内鬼 今天这个班, 上得格外艰难,倒不是说工作量大,其实文度早早就完成了校对任务, 有大把时间, 可以在办公室浑水摸鱼。 但是她的脑袋一刻不停,进行各种假设推算,宛如做数据分析和模拟的计算机,看起来处于休眠, 实则耗电量巨大。 这一刻, 文度深刻体会到, “不能带电子设备入院”这条规定的前瞻性, 为的就是防她这种内鬼吧——人往工位上一坐,除了工作, 什么都干不了,和外界的联系断得一干二净。 好不容易有台有线电话,可以拨打到家里, 还处于监听状态中,只能说些再简单不过的暗语。 但越不能知道,就越想知道进展。 终于到了下班时间, 今天回家的步伐,带着些匆忙。 她想快些回家, 听月穆给她做情况汇报, 但又想让对方先别说话,让她从气氛之中品品, 做好心理准备。 月穆确实没有说话, 她坐在沙发上, 沙发上铺了无花果叶纹的饰布, 绽放在她周身,将她衬得静默,像是圣林中的祷告者,只是祷告的内容无法灵验,于是连虔诚都变得疲惫,不抱希望。 见她这个神色,文度猜到了事情走向。 她坐到了一旁的独立沙发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靠近膝盖。身上的亚麻白衬衣,衣襟笔挺竖立,像极了她此刻的神色,规整又凝肃。 “人都安全撤离了吧?” “对,西丽镇和榆木街的站点,都安全撤掉。” 没办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但是文度感到庆幸,至少所有成员能全身而退,没有流血牺牲。虽然站点已经“死亡”,但总好过落入敌手。 见月穆情绪不高,文度想开口安慰,却听她又另起了一句,“今天便车,带着子芹姐妹出动了,让她们回忆当初停留的地点。” “嗯,这个我猜到了。” “可是,”月穆的神色灰暗,是大起大落后平稳的丧气,“最后特行处,并没有前往库房所在的巷道,它甚至没有去便利超市,只是在榆木街悠悠转了一圈,最后在子芹姐妹当时搭乘出租的地方,停留了半晌,就返卫院了。” 文度静坐在沙发里,抬起了身子,后背与沙发贴合,沙发上的饰布绚丽,但却没有她凝滞的神色扎眼。 话到这里,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面对这个“不算坏”的结果,月穆的情绪会如此低迷,好像被踹进了井底,抬头都看不见月亮。 “所以,她果然是在诈我们。” 情绪有了共鸣,月穆眉头的皱起,终于长长叹出一口气。 “也许当时,夏站长应该再忍一忍。子芹姐妹上出租的地点,本来就在榆木街和柏木街的交汇处,特行处驶向那里,也并不奇怪。应该等他们接近超市后,再下撤退的命令也不迟!” 而且就算子芹姐妹,真的帮助他们寻找库房位置,也不一定能回想得起来,小巷里弯弯绕绕,用手机导航,都不一定能摸明白。 文度低下头,脸上依旧平淡,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流转,平日里压抑得太狠,就连可以释放时,都会习惯性地内收。 “不怪她……她肯定是以成员的安全为先,而且相信监听到的内容,也让她不得不做出撤退的命令。” 月穆静默下来,呆呆望向文度。 文度的想法,她都无条件支持,朝夕相处下来,她已经参透她的缜密和谨慎,还有对于自身同胞,最大程度的保护。 在这一点上,她和夏烈一样。 客厅里没开灯,灯光从饭厅方向漫来,落在人身上,照亮半边身体,但又留出一半的阴影,让神色和情绪有了掩藏的空间,但又被烘托放大,在整个房间里蔓延散开。 …… 晚上七点,大部分处室都已经下班,整个大楼变得空荡,开门声和脚步声,都能激出回响。 纪廷夕穿着软底皮靴,能最大程度保持隐秘,不过她走过时,还是带起了阵阵风声,包括手中的纸页,翩飞得飒飒作响。 贺德坐在办公室,身前一杯薄荷残茶,电脑也没亮屏。 纪廷夕坐下后,背脊挺拔,虽然双腿并齐,姿态端正,但却坐出了凯旋而归的大气,还好谦虚的伪装足够深厚,在领导面前,也能维持住礼貌的客气。 “纪处长,看起来结果不错呀。” 纪廷夕将外勤干员的报告,递给院长过目,其实完全由她口述也无妨,但加上纸质辅助,能让结果看起来越发“不错”,老板若要夸奖她,也得更激情澎湃一些。 “今天榆木街区的警局接到反映,便利超市和库房的员工忽然消失,手机也联系不上。差不多在同时,西丽镇的太默旅馆,老板和员工也不见了踪影,最神奇的是,连定期给旅店送果蔬和生鲜的小贩,也消失不见,看来是一条线上的同伙。” 贺德接过纸页,重点关注事发的时间和地点,确认无误后,他的身体忽然一松,但是眼神又倏地一紧,松的是心态,紧的是事态,再看向纪廷夕时,带上五味杂陈的欣赏。 “看来你的判断是对的,确实存在一个神秘组织,转移瑟恩人出城。” 之前在太默和梅丝,经过积厉组织和立博派的两相问候,纪廷夕又拿不到子芹姐妹的供词,贺德不管是从事态的发展,还是自己的业绩出发,都更偏向于调查立博派,不要在神秘组织上浪费时间。 但他回来之后,迟迟没下发命令,就是在等纪廷夕的结果。 他给纪廷夕的时间有限,本周之内就要出结果。没想到,真的被她做到了。 “确实,现在的结果,可以和我之前在会议上的推断相印证,这个组织,已经存在了相当长的时间,具有较强的系统性和隐蔽性。这次我们整个外查科出动,都没能抓住半个人,甚至连物证都没搜到一个,比鲶鱼还狡猾,一逃一个没影。” 不过就算再狡猾,现在还是被抓出了鲶鱼尾巴,尾巴露了出来,以后只是时间问题,方向不会有错。 答案已经握在手中,之后的部署,也有了明确方向,但是贺德的双眉间凸起,意味深长地开了口。 “结果是好的,但是你之前为了带罪犯出营,跟上面打那么大的包票,几乎赌上了自己处长的位置,就不怕出什么岔子,规定时间内,给不了结果吗?” 纪廷夕一笑,“时间有限是应该的,毕竟我这个月初,就给出论断,有神秘组织存在。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月,是时候给出确凿的证据,不然也愧对处长这位位置,让贤是明智之举。” 第66章 才展露完工作能力,此刻又展示出十足的自信,能力和自信加一起,给她渡了层“战无不胜”的金边,贺德看在眼里,终于接受这个事实,给出属于领导的支持。 “好,之后铲除瑟恩组织的任务,由你全权负责。至于北郡台和警察署那边,我来沟通协调,让他们尽可能配合。北郡这个城市,需要来一场特大清洗,这虫洞蛀得可真够深的!” …… 房间里,一片静默。 月穆忽然伸出手,握住文度的手背。 文度的睫毛一眨,回过神来,又反手握住她,在手心握紧。有了手心里的这份“扎实”,她的情绪终于外露,低声喃喃起来。 “最后,我还是赌输了呀……” 这一次,她确实是输了。 纪廷夕可以赌自己的职业生涯,但她却不敢赌两条线上的人命。 如果她再狠一点,赌到底——就算两条线上的成员被抓,他们也会守口如瓶,拒不承认对子芹姐妹提供过帮助。 没有监控、没有证人,有的只是成员们统一的口径,拒不承认神秘组织的存在,都是普普通通的瑟恩良民,凭什么被抓? 这样是不是就能保住组织的线路,推翻“神秘组织”的假说? ——听着是很好,可是……她不敢赌啊。 如果换一种赌法,若纪廷夕验证不了神秘组织的存在,她的八个属下,得拉出去枪毙,那她还敢赌吗 大脑一片混沌之中,文度竟然相信,纪廷夕真的敢,就算赌上人命,她也会一赌到底,她比她更狠! 在对赌这件事上,纪廷夕天生就比她占优,因为狠人敢下更大的赌注,也不会为赌注的筹码担忧。 在“豪赌”的这张桌上,没有心的人,才能走得更远。 月穆握紧了她的手,现在,轮到她开口安慰了,“没事,赌输了就赌输了,至少我们保住了八个成员的安全,联络线断了,之后还可以再建!” “之后再建,会很难了吧。” “我知道,特行处对外的行动,会越来越频繁,但我们可以克服,之前那么困难都挺过来了。” “不是对外,是对内。” 月穆的神色发涩,不愿意听她谈及此处。 文度的思绪顿了顿,终于抬起头来,眼里的意味十分深长。 “我们的成员成功逃跑了,那么下一步,纪廷夕该好奇,她‘抓人’的消息是怎么走漏的吧。” …… 夜色带来了静谧,包裹住院长办公室,无声地催促收工和下班。 虽然浓密的夜色,适合他们这群人出动,但不是今天,今天的目标已经逃跑,留下了一条长线的任务。 现在最重要的是养精蓄锐,为来日方长做准备。 贺德看了眼时间,收起报告,“下班吧,今天回去尽情休息,以后不一定能按时下班了。” 纪廷夕没有挪窝的意思,目光还停在办公桌上,话没说完。 “怎么了?” “院长,追查神秘组织的事,现在确认了,那另一件事呢?也可以开始调查了吗?” 贺德的胸膛一震,像是被飞来的高尔夫撞了一下,他居然瞬间明白,纪廷夕的所指,但不妨碍他压抑住神色,静待她好生说完。 纪廷夕笑了笑,略带有歉意,好像是怕自己事多,但是笑完之后,就是特行处处长的严肃表态。 “我们的大楼内,有内鬼,可以开始调查了吗?” 第51章 文老师赐教 贺德对纪廷夕的感情, 有些复杂。 纪廷夕工作能力精湛,待人处事也拿捏到位,对待领导向来有礼, 给足了领导面子。可以说把自己的锋芒, 包裹在圆润的外衣内,让事情高效,让行事顺滑,也让领导舒坦。 但是在舒坦的大背景中, 贺德却时不时感觉不适。 比如纪廷夕刚一上任, 虽然成功抓住了瑟恩逃犯, 但也行事刁钻, 当场射杀店家的家禽,房舍周围几十米血腥滔天, 起到了震慑作用,但是也容易引发争议,恶化民众对卫院本就不多的好感。 之后的天鹅宫事件, 更是恶化的升级,纪廷夕为此受到了惩罚,本来处于半停职状态, 交由白卓负责大头,没想到她能在短时间内“鲤鱼翻身”, 查出神秘组织的痕迹, 自然而然就重掌大权。 最近的一次不适,就是现在, 纪廷夕直白地提出, 要追查内鬼。 其实近来的一连串事件, 都已经显示, 卫院里有蹊跷。 贺德清楚,也随英心里也清楚,但是他们更希望,这件事情,由他们把握节奏和方向。 没有哪一个领导,希望自己的地盘上生出叛徒,如果确实存在,也会力争将影响降到最低,长凝聚之风,灭分裂之势。 内鬼的事件,他可以交给纪廷夕来查,他甚至相信她能高效办好,但问题是,她能控制好他想要的度吗? 纪廷夕一向雷厉风行,只要是反动势力,都坚决反对,务必消灭。 这种恪尽职守的品质,贺德当然喜闻乐见,不过有一点让他存疑:纪廷夕是信仰睿耳当台,信仰基因理论,对瑟恩人深恶痛绝,所以才恪尽职守,一心为睿耳台效力吗? 他觉得并非如此。 他感受不到她明显的喜恶偏好,或者说表现出的喜恶,应该也是工作需要。 所以她进入卫院,可能不是因为信仰和忠诚,但她工作又着实卖力,那就只能是因为对于职位的执着,和对权力的渴望。 在卫院大楼中,渴望权力并不是忌讳,很多人都如此,不为信仰,或者不单纯为信仰,还为权力和谋生。 只是纪廷夕表现出的执著太过锐利,在天鹅宫中,为了“恪尽职守”,险些破坏两邦关系,那这一次,若将调查内鬼的任务交由她,会不会因她狂热的执著,又产生难以弥补的“副作用”? “廷夕,这个你之前提出时,我和也院长,就有商议考量,其实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处于观察之中,查是肯定要查,但是我建议,你这段时间,把精力放在瑟恩组织上,不要对外展露出调查卧底的迹象。” 这话乍一听来,像是拒绝,但纪廷夕品了品,问得见缝插针,“意思是我可以查,但是不能按照常规的方式,对吗?” 贺德一脸深沉,“我的意思是,为了防止内部出现不必要的互相猜疑,暂时不公布卧底调查的事情,而且你做的行动,必须上报我处,经过我同意才能进行。” 纪廷夕虽然执着,但也听劝,爽快颔首。 “好,您放心,我有分寸的。” …… 特行处内,白卓本来都要回归老本行,重拾屠刀,开启对立博派的“追杀”,但是经过这一变故,因为人手问题,他又得回归纪廷夕的怀抱,带着一支笔一个文件夹,规规矩矩等任务安排。 之前他意气风发,同事见了,都想叫他一声“卓哥”,结果如今垂眉耷眼,往会议桌边一坐,后勤小哥见了,都想唤他一声“小白”。 不过纪廷夕可没叫他小白,一口一个“白科长”,相当委以重任。 “昨天店员失踪之后,监视小组已经到便利超市和库房,进行了搜查,没有明显收获,但他们潜伏了这么久,肯定会留下痕迹,不管是物品还是关系,我们都需要再过一遍。 “现在来分配任务,白科长,你带一组人员,调查失踪店员的身份背景,以及他们平时的社会关系和活动轨迹。柯鲁,由你负责太默旅馆的调查,包括店长一天的活动轨迹,有无异常的住店客人,送货小贩的人际关系等。 “目前已经确认,这两个地方,就是瑟恩组织的站点,所以调查期间,务必做到事无巨细,任何细节,都可能藏突破口,请一定严格对待!” 其实不消纪廷夕说,特行处的上下,都已经摩拳擦掌——他们在外严格蹲守,目标居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跑掉,这要是不查出个名堂,不就是砸自己部门的老字号招牌? 任务发布后,手下要么出外勤,四处搜集线索,要么在技术室,联系各部门调取资料。 纪廷夕也没闲着,拿出“当家做主”的风范,主动往外跑。她要查的,是超市店员的逃跑路线。 昨天,监视小组调了监控,分析了路线,但就没搞明白,库房里的员工,怎么就消失不见了? 最后只能把目光,集中在库房内,反复检查了三遍,最后终于确认,应该是开在地上的井盖,给了嫌犯逃跑的机会。 城政署的负责人也赶到现场,被纪廷夕拉到地下管道,他踩着陈年的污渍,往前走了几步,就不愿意深入了,赶紧对长官展开介绍,延缓她前进的步伐。 “纪处长,这地下管道,原本是处理污水的,后来这一片没怎么用了,但总体还是和新的污水隧道连通。只是没想到地上有这么个出口,还隐藏得如此之好,房主和租户都没看出异样。” 纪廷夕打着手电筒,往管道壁上照,上面还能看出,几十年前开凿打磨的痕迹,“这个管道通向哪个地方,有图纸吗?” 第67章 “图纸是有,不过没有立刻调出来,得走个程序。我记忆里,管道是南北走向,由高到低的走势,通往北部的污水处理厂。” 地下管道里没有监控,也没有定位系统,真的是一条合格的逃跑密道,比老鼠洞还隐蔽,放只“警猫”下去,都容易迷路。 纪廷夕和城政负责人上到地面,又派了几个干员下洞,循着管道,往西丽方向查找,看有无标记,或者异常事物。 地下不像地上方便定位,瑟恩成员能在里面穿梭逃跑,肯定有辨认方向的事物,而这就是他们要找的线索。 而另一边,纪廷夕加班加点,又跟着负责人到了北郡台,既然地下管道,是瑟恩人的逃跑通道,她就得了解清楚它的具体路线。 如果需要,以后“定期检查”的队伍里,还得加上特行处的伙计,双管齐下,得想办法把这条通路堵住才行。 …… 纪廷夕在外面忙碌,文度也没闲着。 因为特行处锁定了目标,怀疑的范围增大,需要调查的信息也增多,所以在原有的范围之外,还增加了对可疑信息的辨认工作。 今天集讯处就查到一条可疑消息,确认无误后,立马递交给贺德过目。 这是一条倾向立博派的言论,在学生群体中发酵。 贺德过目之后,将文件一盖,发了话。 “把文主任叫来吧。” 文度知道会再度找上自己,心态已经调整得四平八稳,坐姿比贺德都自然。 “文主任,有个事情要再跟你确认一下,你前往默尔语言中心的消息,没有跟别人透露过吗?” 文度:“除了也院长和您,我记忆里没有第三个人,我也没有跟其他人提及。” “当时纪处长审讯的时候,积厉杀手透露,是立博派给的消息。现在我需要你好好回想,你有没有可能在不经意间,透露了前往默尔的消息?” 文度的心里一动,生出一阵兴奋——之前她看贺德的表现,就知道他对立博派深恶痛绝,如今又专门来问她,说明怀疑的种子还在生长,她得好好利用这次机会,给种子浇浇水才是。 “您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思路了……之前本来原定5月14日,我在北郡大学举行讲座,但是后来因为交流的事情,就推迟了。当时我跟北郡行政沟通的时候,有说明原因。” “你说了会去默尔语言中心?” “没有,我只是说外地有个交流会,时间比较紧张,希望这边的讲座能够延迟。” 贺德沉思了片刻,目光贴在面前的密封袋上,“……那大学里,你有发现可疑的情况吗?” “可疑……倒是没有,郡大那边,我现在去得也少了,只是大学里,当初偏向立博派的学生,不是一个小数目,之前公然在学校里传阅亲立的书籍,被勒令退学了几个,亲立的声音才消失。” 话她没说完,但双方都能心照不宣:声音消失,但不代表灭亡,如果不是强制退学,还不知道会疯成什么样子。 面前的密封袋里,就装着一条亲立的言论,贺德看进眼里,感觉越发刺目,像一簇火焰,耀武扬威。 “好,我了解了,之后我会派人去查。你也得再小心些,在外面多注意安全。” 文度接受了领导的关心,但随即又转而关心别人,“对了贺院,我记得纪处长之前在西大区,专门对付立博派,立博派应该不太喜欢她,之后我们也要提醒纪处长小心些了。” …… 文度的讲座,经过延期,终于顺利开展。她如今的精力,都奉献给信息室,在北郡大学里少有露面。 想念她的学生众多,都纷纷来捧场,可谓是座无虚席、盛况空前。 得亏主办方知情,提前给纪廷夕留了位置,不然她就只能端着小板凳,坐到最后面,连文教授的高跟鞋都看不到。 讲座进行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二十分钟讲述,剩余的一个小时,都在和听众互动。 讲座主题,是语言和文化生活的关联,观众就算对语言无感,也对生活有感,总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纪廷夕听得认真,都跃跃欲试,想举起小手,让文教授引导着,在语言游戏的海洋里遨游。 不过她可是个上过新闻的大人物,身份特殊,不方便抛头露面,于是只有全程安坐,边听边做笔记,一副奋发图强的好学生模样。 散场后,纪廷夕自告奋勇,再度成为文度的司机,送她回家。 文度手里提着学生送的鲜花,还有学院发的纪念章,用礼盒装着,大包小包有一堆,纪廷夕贴心地接过,帮她一路提到后座。 做教育,面对学生时,文度最为轻松,可以暂时脱离桎梏,沉浸在学术的本真中。大部分时候,学术不需要伪装,主语就是主语,倒装就是倒装,不需要贴上假面,说黑为白。 虽然有纪廷夕在场,难免需要防备些,但不妨碍文度暂时回归到文老师的身份,享受演讲。 入座后,文度不动声色,去摸了摸座位下的窃听跟踪器,发现还在原处。 但她没有取下来,因为不确定纪廷夕有没有发现,或者有没有在“钓鱼执法”。 最稳妥的办法,还是不要去动,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反正之后,应该会有人帮忙“认领”窃听器,背这个锅。 文度的目光,在中控台上转了一圈,看到笔记本,笑道:“纪小姐真的太给面子了,现在正是忙的时候,还来听我的讲座。” “应该是你给我面子才是,‘门票’那么难抢,还给我留了贵宾席,我要是真的去预约,怕是提前定五个闹钟都抢不到。” 文度被逗笑了,笑得太过灿烂,眼眸里都带光——每次防她是真的,但互相说鬼话时,藏不住的笑容也是真的。 取得对方的同意后,文度拿过笔记本翻阅,见知识点记得详细,真像是语言学院的亲传弟子。 “我就说纪小姐的语言天赋不浅,不仅会两门语言,对专业的知识,还一听就通。” “可能确实有些天赋吧,不过得看我感不感兴趣。文老师讲语言和生活文化的关联,实在引人入胜,所以领悟得也就快一些了。” “之后有个问卷调查,可以给讲座评分,那麻烦你给个五星好评啦。” “那是必须的,只是可以提个建议吗?”纪廷夕全程目视前方,看似开车认真,但聊起天来,又怡然自得。 “好啊,你说。” “文老师能不能开一个瑟恩语的主题讲座?” 文度一时没有回话,这个不是建议,是狂言。 如今关于瑟恩语的书,没收上缴得七七八八,瑟恩语系直接取消了,连瑟恩人都只能使用百伦官方语言。 大家都已经形成共识,当面不提瑟恩语,背地不谈瑟恩话,不然一不小心就违法了,要去卫院里坐坐——这个唯一一个能光明正大出现瑟恩语的地方。 就连今天的学术性讲座,文度也只能零星举些瑟恩语的例子,不敢大段讲述,怕涉及敏感问题。 “怎么,纪小姐现在对瑟恩语感兴趣了?” “对,其实一直都感兴趣,但是没有时间深入了解,如今正好工作需要,不得不多了解一些,虽然有文老师的帮助,但我也不能太‘文盲’了对吧?” 这个理由,文度没有办法回绝,而且她知道,纪廷夕最近在查闻讯处的卷宗,其中就包括过的解译记录,记录里,会涉及到大量瑟恩语。 整个卫院,文度是语言技术的标杆,她如果故意译错的信息点,旁人很难察觉,不过怕暴露身份,她一般都会精准解译,先解译出来,再向组织传递信息,尽量不给自己留下污点。 但极少数情况下,也会出现时间紧张、来不及传递信息的情况,如何取舍,就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回想解译的历史,文度自认为,没有留下过于明显的破绽,经得起检查;有几处译得不够准确,进行了模糊处理,但是以她同事的水平,几乎辨认不出,更别说纪廷夕这样的外行。 所以,她想学就学吧,正好让她亲身感受一下,瑟恩语法带来的折磨——瑟恩语折磨了她,四舍五入,就相当于给瑟恩人报了仇。 “好啊,你想学,我可以给你推荐几本书,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问我。” “谢谢文老师,学生一定好好学习。” 车窗外,万物都铺了层半透明的纱,连黄花风铃木的色泽,都被调和得温柔,映入人眼中,隔了一层滤镜,滤镜名为夕阳西下。 联栋别墅的栏杆和台阶,也铺有夕阳的点缀,迈步上去,似乎可以熄灭所有声响,为夜色的降临做好铺垫。 数不清这是第几回,文度从宝车上下来,同纪廷夕道再见,伴着夕阳的余韵回家。然后纪廷夕再开车驶离,抖落下一车的余晖。 月穆一般会提前准备好饭菜,要么盖在桌上,要么焐在锅里,温度随时调控,参考的标准是文度何时用餐。 第68章 今天也不例外,洋葱烩饭和啤酒鸭,都在桌上摆得整齐,迎接房主的准时到家。 不能喝酒,那就喝果汁吧,酸梅汁正好配初夏,解除橄榄油和白肉的滑腻。 文度今天识趣,洗完手就坐到桌边,不让月老师的手艺久等。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籍灵大学的读书会分享敏感书籍,并且在论坛上传播敏感思想,你们内部,捕捉到消息了吗?” “捕捉到了,今天我就想办法,送到了贺德办公室去,让他看看立博派的活力。” 啤酒鸭是整只焖煮,但被月穆切成了细条,方便她的度米直接下肚。文度吃了几片,胃口不错,继续分享今天的好消息。 “消息一送过去,贺德就想起了默尔的刺杀事件,找我过去谈了话,看得出来,他还是怀疑立博派。” “你怎么回答的?” “我就顺着他的话讲了,反正我不能把怀疑的矛头,引向卫院内部,就引向北郡大学了。” “他肯定还会继续查这件事,只是可笑的是,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泄露了你的行踪。” 说到这里,文度吃饭的兴致,又被分散,抬起了眉眼。 “刺杀事件的失误,有新的结果吗?” “还是那个结果,我们在默尔的成员,以中介的身份,再次同积厉组织联系,积厉组织的回复是,确实是按照买下的信息,来执行计划,但是中途察觉暗杀目标更换了路线,所以他们也临时变了路线。” “不对,”文度立刻否决,“在子完的通讯设备里,有查到踩点确认的信息,是在我们飞机落地的前一个小时,也就是说他们在我们达到之前,就已经确认好,要跟踪的对象是我!” 月穆:“其实这一点,我也觉得解释不通。你再想想,除了我们内部,还有你的领导外,还有没有人可能知道你的行程?” 目光出神,文度再度陷入沉思。 她想起今天贺德对她的问话,她告诉贺德,北郡大学的同事,知道她周末会外出交流,但是并不知道具体地点。 如果按这个标准来回忆,那知道她会外出的人,其实并不少,只是有一个问题是:知道她会外出,但能不能确定她外出的准确时间和地点? 现在,已经没有可以准确怀疑的对象了,而这恰恰最为可怕——知道身边有危险,但又无从辨别危险的来处。 月穆见她又没了食欲,于心不忍,再度开口。 “度米,你说有没有可能是这种情况:积厉组织除了纪廷夕,还想刺杀或者挟持其他人。而当时,正好默尔语言学院召集各地专家,聚集在一起开交流会。而这些专家,都是重要人物,他们前往语言中心,就会经过盘灵山路,所以那条路上本来就有埋伏,只是恰好被你们碰上了,因为程主管的公务车,引起了积厉组织的注意。” 文度听完,神色不明,“也有可能,因为默尔卫院在那辆公务车上,查出了跟踪器,所以是有人提前动了手脚,不过现在的疑点是……” 一阵门铃,将文度的话拦腰折断,她和月穆,同时望向门厅的方向,一时哑然。 今天手机上没有预约,也没有问候,这个时间点,谁会贸然前来? 事出反常,文度条件反射般起身,但又立刻坐下,恢复正常用餐,与此同时,月穆起身,前去应门。 两个人的状态,都切换得流畅,要是外面的人突然进来,也会以为这就是寻常的两个主仆:主人悠然吃饭,雇工积极侍奉。 月穆迎到门边,点亮门铃显示屏,看清来人后,她大吃一惊,转身对文度比了个手势和口型。 文度的喉头一动,将所有的食欲都下咽,这下胃口彻底全无,她却再次拿起餐具,继续吃起来。 她做好了准备,月穆转身,将门把手拧开,脸上同时扬起笑容,迎接来客。 第52章 来我家里吧,我天天给你讲瑟恩语 门口, 暮光四合,纪廷夕背光而站。 她不穿制服时,依然能把衣服撑得舒展, 像是个贵家小姐, 而且是步入职场的贵家小姐,自带的端庄里糅上历练出的利落,习惯性目视对方的双目,让人不由自主地敬畏三分。 “纪小姐, 您找文小姐吧?” 月穆的笑意亲和力十足, 让这场突兀的造访, 像如期拜访般自然。 “对, 文小姐应该在吃饭吧?” “是啊,穆姐今天的菜谱是质与量的比拼, 分量十足,纪小姐快来尝尝!” 文度走到门厅来迎接客人,就着两人寒暄的尾音, 月穆已经走回厨房,又拿来一副餐具,还盛上了烩饭。 “纪小姐喜欢喝什么酒?” 纪廷夕的目光, 在桌上游了一圈,“和你们一样吧, 喝果汁就可以。” 文度给她斟满, 同时一起落座,“之前总说着, 要来我家做客, 今天正好, 圆了我们两个的心愿。” 文度不问原因, 纪廷夕也不提缘由,两个人自然而然地融入,好像本来就是提前约定好,今晚要共度晚餐,闲话家常。 除了“不闻不问”的默契,两人还有“开启倍速”的默契,吃饭速度比平日快了一倍,没多久就汁足饭饱,留月穆收拾餐桌,她二人上到了书房。 书房里,灯光打开,窗户打开,外层的绒布帘也打开,只留内层的纱帘,隐约可见外面的鸢尾花盆栽,但只见轮廓,看不清是具体的紫花绿叶。 文度关上了房门,迟到的问题,终于问出口。 “纪小姐,怎么了?” “我被跟踪了。” 文度消化了这句话,拉开书桌前的木凳,缓缓坐下,“你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吗?” “不清楚,但是最近的经验告诉我,我应该避一避。” 最近被刺杀的经验,以及贺院长的忠告——最近城中,立博势力疑似卷土重来,需要注意安全。 说完,纪廷夕又补充,“我来的时候,确认已经摆脱了跟踪,只是怕回院的路上,又被盯上。不好意思,给文小姐添麻烦了。” “这附近,就我这里最方便,你来找我是最合适的,什么都没有你的安全重要。” 说完,文度也补充了一句,“纪小姐今晚,就在我这里住下吧,明天和我一起上班,我们到院里之后,再让人来检查车辆,确认安全。” “不用了,我等一下让若星来接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回院里处理好。” “还有什么事情呀?” “其实还是追查瑟恩组织的任务,城政署那边发来了文件,需要及时接收处理,明天好做下一步安排。” 关于部门内的事,纪廷夕不想多说,另起了个话头,“对了,你今天说会推荐几本书给我,现在有笔和纸吗?我记一下。” “是关于瑟恩语的吧?” “对。” “有很多推荐的,”文度笑了笑,唇角扬起,但很快又落下,有些惨淡,“只是我推荐之后,你能找到吗?” 纪廷夕作为纪大处长,要找什么都容易,这不关进劳训营里的活死人,都被她给找了出来,但是要找瑟恩书籍,可就是一大难事——不是能力问题,而是制度问题,禁书放到哪里都是个麻烦。 不过她不愧是找进劳训营的人,知道“找东西”的关窍,反问道:“我肯定不能找到,不过文小姐肯定是有办法的。” 文度促狭地一笑,当下没再绕弯子,从最里层的书柜里,取出一本书,递给她。 “这是瑟恩语词汇大全,同荷梦语相对照,本来是给我翻译用的。不过这本书,我已经刻进了脑海里,正愁它发挥不了用武之地呢。” 纪廷夕翻看了几页,当场“验货”。 见她翻书的模样,文度有片刻失神——纪廷夕坐在沙发上,双手捧书,细长的指头划动书页,像是捋顺一只羽毛。她看书时,脖子微倾,目光也倾泻在书本之内,因为姿态宁静,似乎已经在那里坐了许久,全程专注。 那本词典,放在外面,是禁书;放在文度书柜里,是工具书;但被纪廷夕捧在掌心,似乎终于回归本真,有了知识文化的尊严。 在这一瞬间,文度的直觉,再次不合时宜地出现,将纪廷夕的身影包裹起来,在心里发出不算微弱的声音:她其实不讨厌瑟恩人的对吧,她如果讨厌一个种群,不会这么温柔地捧着他们的书籍,目光不会这么认真。 这种声音太过嚣张,曼延到了头颅之中,有一刹那,文度居然想劝一句:别干这一行了行不行啊? 别干这一行了,别当特行处处长了,来我家里吧,我可以天天教你瑟恩语,不收你学费。 这个心思刚一点燃,就被文度给掐灭,她面上浮现的微笑,是对自己无情的嘲笑——怎么回事,居然想要发展特行处处长?伪装了太久的狼,羊胆练肥了,连猎狼之首都想往家里拐了!? 也是在这一瞬间,纪廷夕好像察觉到她的笑意,抬起眉眼,笑道:“这书看起来很棒,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 第69章 很棒……文度想,已经很久没人夸瑟恩的书籍棒了。 “肯定不能让你白来一趟,你回去先看着,有需要再来找我,我这里的大门,随时为纪小姐打开。” 纪廷夕笑得有几分沾沾自喜,好像本性没收住,暴露了出来,“是不是在文小姐这里,我也永远不会打扰呀?” 又是会心一击。文度只是微笑,没有立刻回答。 她没有马上回答,是因为她意识到,确实如此。 纪廷夕如果来找她,于公,她可以掌握她的动向;于私,她可以和她说话聊天。于公于私,她都心生向往,所以不是打扰,是荣幸。 这个人,文度想方设法想要她的命,她现在也在想方设法,要她们的命。但两个人总是相谈甚欢,永远不会打扰。 像是被晨昏线分隔的白天和黑夜,永远不会相融,但却总是难舍难分。 “肯定呀,纪小姐来找我,是我的荣幸。” 纪廷夕的笑意放浅,之前自喜的劲头收起来,眸色沉淀得认真,“有文小姐的喜欢,更是我的荣幸。” …… 在贺德心里,纪廷夕原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作狂,但是现在,她变成了一个不怕死的工作狂。 接到立博派活跃的信息后,贺德第一时间通知纪廷夕,让她稍安勿躁,外出的任务,分配给下属完成,她自己不要出去抛头露面。 结果她倒好,还天天在外面晃悠,好像长着一张俊脸,怕埋没在卫院大楼里,非得出去大放光彩,在街头巷尾留下美貌的印记。 结果现在好了,被人跟踪了,连车都不敢去开,得派防爆小组去检查,排查□□和跟踪设备。 在车座下,果然查出一枚窃听器,疑似她外出期间,被人安上。 为了纪处长的安全着想,贺德不得不拿出领导的威严,命令她一周之内,不得执行外勤任务,同时还双管齐下,把白卓也叫回来,停掉他手里的任务。 白卓也是个工作狂,表现在只要是他接下的任务,必须一路干到底,不然半夜醒来,都会骂骂咧咧跑来办公室来加班。 结果现在,他被夹在中间,纪廷夕让他查瑟恩组织,贺德却反其道而行,让他停掉任务,介入高校组织,查找立博派的踪迹。 按照白卓原本的个性,中途换任务,肯定不痛快,还准备据理力争一下,但回头一看,自家处长都被“关禁闭”了,大门都不能出,他再反抗,不就是给脸不要脸了吗? 作为一个审时度势的工作狂,白卓权衡之下,选择了可以让他狂的工作——当下“弃瑟从博”,带着自己手下的人马,奔赴光明的立博战场。 对于特行处的变故,文度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全程有所察觉。 毕竟她可是纪廷夕的挚友,如今还是她的语言导师,时常有所交流,见她总在院里晃悠,而白卓又忙进忙出,就能猜到其中的端倪。 她知道,她们的战术奏效了! 组织被纪廷夕诈出来后,文度其实还是着急,但是当天晚上,她冷静了下来,和月穆商量之后,决定采用迂回战术——也就是利用其他势力,吸引贺德的注意力,迫使他做出新的部署安排。 还好这次,贺德“给面子”,在察觉到立博派的活跃之后,就及时介入,限制了纪廷夕的行动,保障她的人身安全。 瑟恩人作妖,对贺德没有本质影响,毕竟他们只为逃命,暂时撼动不了睿耳台的根基。 可立博派不一样,作为睿耳派的死对头,每次选举期间,它俩都争得血脉偾张,比仇敌还斗得欢畅。“雏菊之变”后,更是彻底撕破脸,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 在卫调院的任务里,盖列邦排在首位,立博派又排在瑟恩人之前,如今出现两难的情况,贺德偏向第二位的任务,也在情理和预料之中。 在这种情形下,文度同纪廷夕交谈时,能感觉到她的无奈,精神的劲头,比之前在外面四处调查时,降低了许多——那种感觉就像是,命虽然保住了,但是魂丢外面了。 “纪处长的词典看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就是我的瑟恩语还没入门,看起来有点困难。” “没事,学习就是需要些时间,等之后用熟就好了。” 文度面带笑意,将手里的鲜花递过去,“向后勤处定的鲜花,纪处长最近不容易,担惊受怕的,希望花束可以带来好运。” 纪廷夕早就注意她手里的花束,小眼神时不时下瞟,听到正式的介绍,她马上接过,像前晚捧书一般,捧得小心翼翼。 百合花,代表平安健康,花瓣纯白无暇,花蕊挺立芬芳,光是看着,就足够安抚神思。 “文主任有心了,有你的美好祝愿在,相信我一定能好运连连。” 说完,她将花从纸包中取出,放入花瓶,花瓶许久没有鲜花光顾,已经沦为摆设。 纪廷夕是个怪人,经常给文度送花,装点人家的信息室,她自己这里,倒是常年光秃,除了文件就是枪弹,只讲技巧,不谈感情。 百合花的到来,万暗丛中一点白,带来的不仅是亮眼和俏皮,还有办公室里的人情味,仿佛在一片板正中,生出了一丝人性的光亮。 “一定的,像纪处长这么努力的人,好远总会偏爱的。”文度唇角带笑,笑得温柔,掩盖住了幸灾乐祸的味道。 …… 白卓不愧是铁打的“处长候选人”,效率比起处长来不遑多让,第三天的下班前,就给贺德报上来信息。 贺德最近不容易,两面操心,本来想分给默尔荷院长的安神药,他自己先用上,晚上休息不足,白天听汇报时,脑袋都嗡嗡的,得开起防震模式。 现在咖啡不顶用,他干脆泡了枣仁茶,反正色泽和咖啡别无二致,不会暴露贵体欠安。开会时往身前一放,银勺时不时搅一搅,还自带几分从容和优雅。 “学生中的亲立思想和亲立书籍,源头查到了? “大学生还是好查的,虽然信仰是真的虔诚,但防备意识不足,经不起审问,稍微一用计,什么都透露出来了。” “具体说说看。” “根据籍灵大学新闻社的学生交代,他们之前和一个公益读书组织合作,他们购买书店的书,书店会将营业额的一部分,捐赠给所需的儿童。双方是长期合作关系,最开始是单纯的书籍买卖,但是后来,书店开始给社团学生推荐书籍,还会免费赠送资料,其中就包括包含立博派的敏感图书。 “我查到了书店老板,发现他就是个亲立分子,虽然书店里呈列出的,都是得体的书籍,但那些敏感的图书和电子资料,都被他私藏了起来,遇到可能发展的对象,就有意拉拢,进行思想上的荼毒。” “原来是一个书店老板。”贺德松了口气,这些对于卫院来说都是小角色,时不时就要逮两条出来,算是杀鸡儆猴,已经见怪不怪。 毕竟立博派,当年可是和睿耳派齐名的第二大派,不可能赶尽杀绝,只要不涉及挑衅睿耳台执政的反动思想,卫院可以睁一只闭一只眼。 现在睿耳台为了邦际合作需要,走的是“和平友善”的路线,标榜的也是言论自由,不能做得太过。 不过贺德敏锐察觉到,事情不单单是一个书店老板发展“知心朋友”那么简单,白卓还有话要讲。 “我们继续深挖这个老板,发现他不仅仅是面向学生,他还参与过地下的信息交易,就是我们城内的地下信息交易市场。” 贺德刚刚半松的一口气,马上提起来。 他想起默尔的地下信息交易市场,虽说是市场,但其实并没有固定的场所,也没有成型的管制,只是在势力纷杂的城市,信息是宝贵资源,总会有人想获得情报。 有人高价求,就有人冒险卖,于是出现一批游走的“信息中介”,联系到买卖信息的双方,构成一个若有若无的地下市场。 和默尔不同,北郡城内的地下市场,处于半监管状态,特行处有干员混入其中,掌握其中的动向,有时卫院还会利用中介,放出烟雾弹,引出目标对象。 所以敢在北郡地下交易,需要很大的勇气,得学会分辨,这到底是真实有效的信息,还是卫调院放出的老鼠屎。 “他是去买信息,还是卖信息?” “应该是卖。我们在他的私人电脑里,搜出他整理的顾客名单。书店有做过问卷调查,也有顾客的消费记录。凡是询问过或者搜索过 ‘敏感书籍’的顾客,都被登记下来,整理到一个文档里,作为出售的资料。” “你是从中介那里查出的吧?” 卫院监视地下市场,就是依靠监视中介,锁定了中介的身份,从而也能追溯买卖的双方。 “是的,不过这位中介说,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书店老板了,而且他提供的信息,也不是潜在的亲立分子,而是所有顾客的联系电话和图书偏好,打包卖给有推销需要的买方。” 第70章 贺德的一双浓眉皱起,“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一会儿说他参与地下信息交易,一会又说卖出的不过是寻常信息——这事儿应该由消协和工商部门出手,还轮不到他们来操心。 “我想说的是,可能他并不是停止了信息出售,而是转移了地方,他最近频繁出没一个场所,值得我们留意。”这回,白卓不敢再娓娓道来,直接说出重点,“他去了红秀场。” “红秀场!?”重点来得太突然,贺德的舌头差点劈叉,赶紧灌了一口苦茶,稍作安抚。 第53章 所有人不要离开 对于卫院人来说, 红秀场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和卫院的距离适中,前去消遣,路程方便, 又不会过于明显, 遇到熟人。所以卫院中,有一部分干员,在工作疲乏之后,会选择去红秀场娱乐放松。 特行处的若星, 就是其中一个爱好者, 他凭一己之力, 将纪廷夕也“拉下水”, 变成红秀场的固定客人,甚至贺德本人, 都想过前去一探究竟。 一个卫院人出没的地方,居然有地下信息买卖,而且还成功逃过了干员的注意, 隐藏在帷幕灯影之中。 结合起来一想,有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因为工作需要,每一天贺德都会精心打扮, 头发发胶固定,造型突出, 甚至连胡须, 都有精心梳理,左右两边“排兵布阵”, 保持队列整齐。 胡须的存在, 没给他增添岁月的长度, 反倒增加了精神的深度, 似乎随时随地都在深谋远虑。 此刻贺德□□的嘴角,连着胡须也一并下垂,严肃的意味进一步放大,说出的话,像草拟的盖章文件。 “秘密通知以往爱去红秀场的同事,近期不要前去。由你安排眼线,潜伏在秀场里面,重点关注书店老板,注意其他潜在的交易行为,在找出中介和买方以前,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白卓当即应下,但旋即又生出为难,“只是红秀场的范围巨大,若想全面监视和调查,我目前的人手不足以覆盖。” 人手是固定的,要想增多,就需要找纪廷夕借用,但是白卓不敢贸然去申请,需要贺德撑腰,如果可以,贺德直接下令最好。 他在纪廷夕刚上任时,闹过脾气,有想“自立门户”的意思,虽然后来两人说开,纪廷夕也不计前嫌,但这方面的问题,他还是要注意些,免得又被纪廷夕拦住喂黑椒汁。 可是说到这里,贺德没有像前天那样,斩钉截铁给出命令,他有片刻的迟疑,好像也不愿当这个“出头鸟”。 “人手确实是个问题,你那边先部署行动,后续我想办法。” 白卓只有领命,但是他马上意识到问题——不对啊,贺德为什么不去跟纪廷夕要人?难道纪廷夕的手里,也有任务在进行,抽不出多余的人手? 纪廷夕最近都没有出外勤,她难道一直在远程指挥? 不过能盖过对立博派势力的追查,她手里会是什么任务? 是查到瑟恩组织老窝了吗? …… 谨遵贺院长的教诲,纪廷夕连续三天,都没有出院门。每天两点一线,一条笔直的长线。别说红秀场,就是院里有运动场,都见不到她的身影。 不过这并不代表,纪处长就在带薪休假,恰恰相反,她比平日里还要勤快。 ——她坐在办公室里,走运筹帷幄路线。各个小组的干员,在她的安排下,奔赴各地完成任务,再分别汇报。 其中最忙碌的当属若星,作为处长的贴身下属,当然得到重用,一天跑了四个地方,其中就包括红秀场。 若星接近红秀场时,就被蹲伏在附近的干员拦下,白卓亲自找他谈话,让他远离娱乐场所,坚守打工精神。 若星将就额头上的汗水,一抹刘海,给自己做了个“朝天骄”的发型,“这是纪处的命令。” “我知道。”白卓沉着脸。 不是纪廷夕的命令,还能是餐厅大厨的命令啊? 若星依然挺胸抬头,“这也是贺院的命令。” 这回白卓的面色沉不住了,他退到一边,给贺德联系确认后,发现确有此事,只能放若星进去。 不过虽然放了人,但他心里却在纳闷:若星查红秀场,任务肯定不会跟他们的重叠,那他查的对象,可就意味深长了。 白卓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抬头望向秀场巨大的招牌。 夜晚还未来临,招牌四周的灯泡还在休眠状态,他见过太多的夜景,脑海中已经可自行想象,灯光乍现的瞬间——彩光四溢,荧光流转,夜空映照得隐隐透亮。 在想象中,他被晃得眨了眨眼睛,一时间竟觉得头晕目眩,有些站不稳。 …… 白卓好奇纪廷夕的具体任务,吉欧尔组织也在关心她的动向。 不过吉欧尔知道,在她的带领之下,特行处在进行一场大清查——针对瑟恩人的大清查。 在清查的压力下,吉欧尔只是暂时停止任务,但并不是全部消失。两个关键站点被迫舍弃,这确实是一个重大损失,但也得益于舍弃得干净利落,切断了敌方调查的线索。 西丽站点和榆木街站点的成员,在敌人发现地下通道之前,就已经转移到安全站点;而相关的材料和通讯信息,也全部销毁;至于人际关系,站点的成员,同周围人都是正常来往,但从不留下敏感信息。 根据当前情况,组织做出判断,卫院要想通过两个暴露的站点追查下去,几乎没有可能,唯一的重大损失就是,地下通道暴露,暂时不便再使用。 因为预判情形大体安全,城内多个站点的成员,都原地不动:不做任务,但也不做撤退。他们每天的内容,就是注意周遭的动静,留意卫院人的踪影。 于是,夏烈接到多方的信息上报:卫院的人员,近期出没于多个街道,进入多个场所,包括但不限于:酒吧、服装店、书店、花店、剧场、健身房、咖啡馆…… 他们去了之后,会先进行消费,观察环境,接着联系营业场所的负责人,移步到工作区域,对工作人员进行排查。 看得出来,他们受两个站点启发,将目光投向了多个营业场所,因为那是最方便建立站点的地方,也是进出货物最多的地方,方便交流信息和转移人员。 同时也能看出来,他们调查的场所多而广泛,应该没有具体目标,只是广泛撒网,希望能揪出瑟恩的漏网之鱼。 瑟恩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温和低调,之前被比作森林蜻蜓,虽然形体美丽,但从不张扬。 但雏菊之变后,他们立刻就变了物种,从飞行动物变成爬行动物,像田鼠一般躲躲藏藏,时不时还容易泛滥成灾,得用特殊手段扼制数量。 不过瑟恩人的优点,还是一脉继承下来,他们建立起来的组织也是如此,比如吉欧尔组织,向来小心行事,将破绽降到最低。 针对纪廷夕的大清查,吉欧尔也做好了应对之策,夏烈安排下去,让各站点的联络人员,整理复盘每次行动的过程,确认有无存在破绽的地方,这次合格标准提升到百分之百。 如果有任何可能经不住调查的地方,请马上上报,做好撤离准备。 夏烈的花店也遭到了调查,还被要了店内近一个月的监控录像。 在这个敏感时期,文度还是去了花店,不是顶着风险行动,而是想降低风险——她要保持前往花店的频率,一周一次或者两次,假装不知道大清查的事情。 摄像头,就在配花区域的右上角,外反拍机位。如果特行处的内查科播放,能将两人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营业场所里需安置监控设施,夏烈不得不装,但是装置没有录音,所以两人的动作和话语,常常分了家,不在一个频道上。 周六下午,伴随着正午的阳光,文度又坐到了高脚凳上,等待配花。 这一次,和每次的状态都一样,但这一次的心情,又和以往的都不同,以往没有隐隐的惆怅感,好像这是最后一次光临贵店,也是最后一次购买鲜花。 这种感觉很不吉利,文度试图将它驱散,于是她拿过成叠的玻璃纸,一页一页翻起来,让不同的花纹在指尖闪现:竖格、原点、素色、花体字……脑海中图案翻飞,赶走了具体的想法,但怅然的感觉依然完好。 “特行处的人没有多问吧。” “没有,毕竟我店里,都没有瑟恩雇工,他们就来看了一圈,要了监控就走了。”夏烈整理好鲜切花,伸手问文度要包装纸。 “既然这里都没有瑟恩雇工,为什么要还要查?” 文度抽出一张素锦,那是夏烈最爱用的包装,不管什么搭配,用素色雾面纸准不会错,能照顾她为数不多的审美能力。 “他们现在就是广撒网吧,宁可错抓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其实越是这样,我们越安全,城里的店铺多了去了,够他们查的。” 第71章 “特行处现在,已经抓了好几个瑟恩人了,怀疑是神秘组织的成员,关在监牢里审讯。” 夏烈手上用劲,扯得黄麻绳都一紧,想起这是给文度的花,连忙又松开,检查花杆是否折断。 “这说明他们水平不行,真的成员查不到,只有拿普通的瑟恩民众开刀。到时候审一顿什么都查不出来,该放人了吧?” 按照纪廷夕的风格,文度倒是不担心会用刑,只是会不会放人,就是个问题——查了一圈,若是什么收获都没有,该不该拉几个瑟恩人垫背? 毕竟那可是他们种群里出的“反动组织”,同族牵连这种事,是睿耳派的拿手好戏,当初因为英利派燃起的火,一把将整个瑟恩人都烧了个遍,现在还在水深火热里泡着。 果然,她们和卫调院的任何冲突,最终都会导致同胞受难。 可真是掣肘啊! 文度拿起花,准备离开。有再多话想说,她也只能待一束花的时间,不然容易引起怀疑。 监控摄像头,还在头顶挂着呢。 “这段时间,你也要小心,减少对外的行动。”文度最后交代。 “这一点怕是很难做到,”夏烈实话实说,“甘特明的联络员,下周三就会达到北郡,我需要同他商量接下来的行动。” “西大区的甘特明城?” “对,甘特明是立博派的活跃城市,那里的联络员,对他们的运作模式最了解,我专程邀请他来,同我们分享经验,好规划下一步行动。” 文度犹豫起来,她抱着花站在一字桌旁,垂眼去摆弄花卉,好像发现了不满意之处,得找店长理论理论。 “现在这个点,会不会太冒险了?” “就是因为这个点,所以得冒险。”夏烈会意,凑近去看鲜花,同文度贴得亲密,“事实证明,我们的策略有效,纪廷夕现在行动受限,都不能亲自调查;而且贺德不是也进套了吗?他开始派人查红秀场,一定程度上也分散了兵力,减轻了我们的负担。” 怀抱里,雏菊完好,朵朵绽放得明媚,夏烈从柜架上取来一个卡片,放在花朵之中,免费赠送一份夏日祝福。 “这些年立博派在城中,也没少活动,靠他们牵制住卫院的火力,我们就有了喘息的机会!所以这次,我需要甘特明联络员的帮助,让他来把立博派的火,推得再大一点!” 文度一时没有言语,陷入思索。 夏烈说得不错,如今各方面的发展,都在她们的预期之外。组织暴露,主站点被砍,可以说元气大伤。 现在特行处又大肆搜查,全城范围展开攻势。组织需要一个喘气的机会,不然撤掉的站点,只会越来越多,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覆灭。 而若能在这个时候,将立博派推出去,吸引卫院的火力,对吉欧尔来说,就是一个难能可贵的机会。 怀抱里,花束中的卡片微微张开,可以瞥见其中的文字,印刷体工整又清晰,字字秀丽:祝你欢喜安康,来日方长! 文度收回眼眸,透过隔断,隐约可见外面的五彩斑斓,“烈米,你要接见甘特明的联络员,可以,但是这几天,要持续关注我的动向,如果情况有变,我会想办法通知你。” 门外,有新客入内,开口询问当季的玫瑰,鲁滨滨一人身兼多职,刚布置好推车,又去迎接来客。 文度没有再作停留,抬步往外走,“谢谢夏老板的祝福,也祝贵店一路顺遂,来日方长。” …… 周一,是一个晴朗天。耀眼的日光同雏菊般配非常,要是能抱着花束,在公园的草坪上小坐,拿起相机随机随手一拍,出片率肯定高,能设做电脑的屏保,主题名为:雏菊配煦阳。 可是文度全天上班,连手机都碰不到,她经常到花店买花,但也只有晚上,能看到花开的盛况。 办公室里,后勤知道她的喜好,定期会送来插瓶,还有纪廷夕,作为信息室的编外人员,主要职责之一,就来信息室转悠,并且送上一束鲜花,让文度眉开眼笑。 只是最近纪廷夕加班得厉害,周末都在院里度过,连餐厅都顾不上去,所以文度办公室的白瓷花瓶,少见地空出来,让原本就冷色调的房间,不见亮色。 只有之前戴恩芮见她从默尔回来,状态不好,送了一瓶枫叶膏来。膏瓶身透亮,依稀透出枫叶碾碎之前的灿烂,红得厚重,勉强中和室内寡净的色调。 最近特行处疯忙,牵连着信息室,也开始加班。文度倒是加得心甘情愿,她就是要留下来,“监视”纪廷夕的动向,获得第一手的信息。 而万琳和戴恩芮,不愧是她培养出来的“得意门生”,奉行的原则是:主任不走我不走,主任有事我必留。 于是加班的路上,文度并不孤独。这天晚上解译密码时,她拿起草稿纸,准备找隔壁的两个下属商量,但是刚刚出门,却见已经下班的同事,背着包又折返回来,两两凑头交谈。 “是忘带东西了吗?” 闻讯一科的同事抬头,看起来也是一脸茫然,“没有,是院门关了,出不去。” 文度想提醒一句,这事应该联系门卫或者总务,但话还没出口,就马上被她灵敏的直觉压下,她在走廊上停下步伐,跟同事隔空对望。 走廊狭长,连通两端,灯光落下,阴影四散。 下一刻,总务处的特睿就从拐角处现了身,缓缓走过来,用一张中年娃娃脸,笑出老年般的慈祥,但说出了幼年般匪夷所思的话。 “不好意思啊各位,发生了一件紧急事情,今天晚上,所有人都不要离开大楼。” 第54章 调查卧底 在这个特殊的一天, 在下班的时间点,卫调院所有的干员,都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 达成了建院以来的最大成就——劲往一处使, 班往一处加。 不过说是加班,也不准确,许多人只是人在办公室,心早就上蹿下跳, 恨不能飞到总务处去, 把特睿的牙关给撬开。 大楼内, 茫然和怀疑的气氛, 上升到顶点,如果能具现化, 肯定就如同炸开的炮竹,硝烟浓雾可以漫到天花板。 眼见着总务处的电话,都要被打占线, 院长终于出来救场,在广播里公布了事由。 卫院大楼,上下数层, 所有办公室,所有干员, 都安静端坐, 聆听同一个声音。贺德的声音,经过广播装置的过滤, 越发磁性盎然, 好像午夜电台, 只不过播放的可是“午夜怪谈”。 “各位同僚, 上周是不平常的一周,默尔卫院传来消息,有积厉人员在干员的衣服中放入□□品,还好干员及时发现,没有带入卫院,未造成人员伤亡。 “而在默尔城中,积厉组织也曾对我们的同事,实行过刺杀。我们今天下午接到消息,疑似有积厉组织的成员,潜入北郡城中。我们合理怀疑,他们的目标,就是我们大楼中的人员。在确认安全之前,请大家不要离开大楼,不过也请大家放心,我们正在全力搜查潜入人员的踪迹,会尽快消除威胁!” 听完这话,卫院里没有一丝声响,甚至没有表现出诧异或惊惧。 多年的卫院生涯,已经将大家的神经磨得粗劲,知道什么时候该保持镇定,什么时候该闭上嘴巴。 不过院长还是体贴,刚刚宣布完刺激消息,又来个温馨提示,“饭点已到,今天的晚餐丰盛,大家可以前往餐厅就餐。” 一般通知全员就餐,都是特大好事,比如纪廷夕上任,贺德就顺便宴请所有干员,为纪处长接风。 但这一次聚餐,时间氛围就不对,众人往餐桌前坐下,没有进食的喜悦,反而弥漫着开会的凝重,捧着餐盘,像是捧着会议记录。 文度自然是和自己的信息室坐到一处,但她向来“海纳百川”,注意力雨露均沾,分散给大厅里的各个角落,查看有谁没有到场。 她扫视了一圈,餐厅里坐得密密麻麻,但没有见到集讯处和特行处的人员,看来贺德说的“全力搜查”,就由这两个处室负责执行。 餐厅里,大家低声说着话,想谈论眼下的事情,但又不敢太肆意,也不知从何谈起。 万琳用叉子搅动着弯面,把里面的培根挑来吃了,就已经半饱,平时不可斗量的胃,如今蔫了大半。 “今晚估计要睡在这里了,原来每间办公室都有沙发,是这个用途呀。” 戴恩芮低头切牛肉,全程眉眼低垂,动作缓慢,不像在吃饭,像在研究饭的生物构造,似乎可以在这里“解剖”一宿。 “恩芮 ,你还好吗?” “还好,就是第一次要留宿院里,不太习惯。”戴恩芮笑了笑,低头继续“解剖”牛肉。 文度其实也没有心情吃饭,不是因为对安全的担忧,而是对这未知的疑惑——贺德解答了大家的疑惑,但没有解答她的疑惑,相反,贺德的解释,反而让她更为疑惑。 积厉组织和吉欧尔一样,成员大部分是瑟恩人,只是它走极端复仇路线,背后是盖列邦的支持,吉欧尔与它无法达成深度的合作 。 第72章 不过虽然无法合作,但双方一直是消息互通的关系,毕竟两边都是瑟恩人,算是一母同胞。 吉欧尔知道积厉组织的存在,但积厉那一方,对吉欧尔却是一知半解,只以为有一些未被控制的瑟恩人,在进行秘密的抵抗活动,但又不肯加入正式的组织,跟游击队员一样。 吉欧尔成员潜伏在默尔城和梅丝城中,一大目的就是获取积厉组织的情报,再发往全邦各地,帮助吉欧尔进行决策。 所以“积厉组织潜入北郡城”,这么大的事情,夏烈这边,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得到。文度猜想,要么是东大区那边,出了重大事故,要么贺德所说的内容,是虚假消息。 不管是哪一种,都是个麻烦,她一时还理不清头绪,只能尽可能多地搜集信息,拼凑推测的依据。 …… 晚上七点,整个卫院大楼,灯火通明。 没有电子设备,又不方便聚众聊天,大家干脆把第二天的活计,挪到今晚来做。 外面已经是漫漫黑夜,楼内却是白日的图景:打印机运作的吞吐,走廊上响起的回音,还有精致的吊灯,光芒落在地上,好像能在黑夜里泛出涟漪,让四周虚幻又悬空,最后浸没到心里。 文度打开了工作平台,看着那堆文字符号,但脑中并未运作,还处于“半真空”之中,直到有人敲门提醒,通知她完成一份调查。 “文主任,已经私发给您了,请尽快完成哦。”总务处又派出一名大将,“挨家挨户”提醒过来。 “好的,我马上填写。” 文度这才发现,右下角有消息闪烁,点开来看,是一份问卷,题目不多,如果记忆力够好,一分钟可以完成。 文度的记忆力过人,但是面对问卷时,却一时迟疑——调查的内容,是自己最常去的地点,包括公共场所、营业场所,还有家庭住址。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回忆自己一天的行程,而是思考:搜集这些信息,有何目的? 家庭住址,是入职时就会填写的内容,搬家时还需要报备,所以问卷重点关注的,是每个人在下班之后到回家之前,这段时间的行踪。 问卷的抬头,有表明调查原因:为了保护大家的上下班安全,确保相应路线和场所,无异常现象和可疑人员。 积厉组织潜入城中,来势汹汹,而卫院将重点巡查范围,确定在干员每天的必经之路上,也算是快速缩小范围的一种方法。 文度敲打键盘填写,“夏之莲花店”的名字,出现在了问卷之中。 虽然打字时没有迟疑,但心里却装满了抵触。 在这座大楼中,提起花店的任何一个字,都让文度感觉到危险四溢,好像会将猎狼的嗅觉,引向丁香街的同伴。 但是她又必须如实填写,大街小巷都是监控,连对面咖啡馆的招牌,都对她眼熟了,而且纪廷夕还要了店里的监控,甚至能掌握她前往门店的频率…… 想到这里,文度的心里,又冒出了一个疑点。 纪廷夕应该是受便利超市和阿默旅馆的启发,知道瑟恩组织的站点,会以商店作为伪装,于是搜查了大大小小的营业场所,寻找潜在的瑟恩组织成员,只是采用的广撒网形式,威胁虽有,但效率不高。 不过她们真的,是无目标地宽泛搜查吗? 填写完问卷,文度看了眼时间。 刚刚在餐厅,她没见到特行处和集讯处的人员,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再怎么加班,也得去吃点饭吧? 文度拿出餐盒,用袋子装了,再一次前往大楼餐厅。 不出所料,在偌大的食堂里,坐着个瘦长的身影,集讯处网讯科的爱伦,用叉子卷着面条,卷到一半,大部分面条又滑下去,她也不急,重新开始慢慢卷,好像来餐厅不为吃饭,只为打发无聊的晚间时光。 文度心里暗喜,不动声色走到窗口前,盛了些糕点和肉排,端了两杯蓝莓汁,到爱伦身边坐下。 “还没有吃完呀?”文度把蓝莓汁分给她。 “文主任?”爱伦放下不安分的餐叉,将面条刨了几下,确保餐盘内的造型优雅,不能让优雅的文主任见笑,“我来得比较晚,来的时候你们都走了。” “你们组最近好像经常加班,压力挺大吧。” 爱伦搭垂的眼皮,已经给出答案,用眼过度,眼球晶状体内血丝出没,若是再工作一晚上,颜色能媲美盘里的番茄酱。 “还好,我们组间轮班,今晚可以休息一下。” “那今晚可得好好休息,明天又该你们上场了,”文度喝下一口果汁,“进度怎么样了,有突破了吗?” 爱伦沉默了片刻,沉默已经做了回答。 “我值班的时候,没有明显的发现。不过纪处长有信心,今晚应该会有所进展。” 现在全院上下,都等着“突破”。 出卫院大楼,生命可能出问题,但不出大楼,精神就可能出问题。如今这原地待命的状态,好像不透风的玻璃罩,笼在卫院上方,逐渐清空内部的氧气,让气氛越演越燥。 “纪处长这么有把握吗?”文度笑,“如今她掌管着全院人的幸福,我们可得好生体恤她。这盒东西,我本来想晚上当夜宵,要不你给她送去吧,都是高热量,可以供她消耗。” 爱伦也笑了,“不用了,若星他们已经送上去了。文主任您留着吃,纪处长肯定更担心您饿着。” 纪廷夕和文度的关系,已经好到人尽皆知。总务处主任都考虑,要不要给她俩颁个奖章,表彰她们凭一己之力,促进部门友好交流的突出贡献。 “是吗?纪处长这几天忙得昏天黑地的,还在担心我呀?”文度知道,爱伦可能只是说客套话,但她要把话题引下去,让对方没话找话,挖掘更多信息。 “对呀,纪处长还很关心您的安全,这几天都交待我们,要重点关注您的回家路线,确保一切安全。” “这几天?”文度笑得温柔,“我们不是今天刚得知的消息吗?” “不是,”爱伦顿了顿,但很快又觉得但说无妨,也不是什么敏感信息,“其实纪处长早就闻到了风声,知道东大区的积厉组织,会有所行动。我们今天得知的消息,就是印证!” “哦,”文度恍然大悟,“所以你们提前就开始应对了,在搜集消息和监测信息?” “没错,纪处长的信心也是有依据,文主任不用担心,应该很快就能所突破的。” 文度莞尔一笑,“你这么一说,我确实安心了不少。看纪处长的意思,应该是找到……” 身后,响起脚步声,文度刻意没有回头,等着对方接近。 “文主任,您还没吃完呀?” 若星的一张俏脸,凑近到眼前,这又在外面风吹日晒,又在院里熬夜伤神的,都没能影响他的胶原蛋白,在餐厅灯光下一看,居然比蓝训处才进来的新人还水灵。 “我这是第二轮啦,晚上肯定是要加班的,怕胃里空,给办公室带点粮食回去。”文度侧眸,“你呢,还没吃吧?” “我在茶水间解决了,”若星站在方桌旁,没有坐下的意思,“只是组里找爱伦有点任务,我正好闲着,来叫她。” “马上,我这就来!” 自知浪费了不少时间,爱伦知错就改,将蓝莓汁仰头灌完。 文度看着她,笑得不紧不慢,“慢点,别噎着了。” …… 回到四楼后,文度将餐盒放到办公室里,万琳和戴恩芮还在熬夜奋战,试破密码,但看起来结果不佳。 “文主任,这不像是加了密啊,找不出规律存在的痕迹。” 文度浏览了一遍屏幕,她心里早有了答案,“确实,我尝试了几遍,也是同样的结果。既然机器和人工的结论一样,那可以确定了。把结果发给白科长吧,也不知道他那边急不急着要。” 现在白卓也被都困在大楼里,有任务也没有办法进展。她们送点信息过去,至少能让对方有班可加,没那么寂寞。 万琳:“好,我整理好发过去。” “主任还带了夜宵来啊!”戴恩芮看着桌上的美食,“我刚好饿了。” 文度看她真不像饿了的样子,刚刚在餐厅,她吃得就难以下咽,这儿拿起蛋糕往嘴里送,实在是给自己面子。 “对了文主任,你们当时去东大区,有见过积厉派的人吗?” “有,在默尔卫院里见过。” 岂止是见过,甚至还交过手,车都报废了两辆。 “很奇怪呀,”戴恩芮哽下甜点,好好的泡芙,被她吃出了糠饼的粗糙,“印象当中,积厉组织一直在东大区行动,为什么会潜入到北郡?而且我们的防守,一直很严密呀。” 连不知情的人,都能察觉出不对劲,文度睫毛一垂,没有太多神色。 “这个确实比较奇怪,不过纪处长那边,应该很快就能查出结果,我们也能正常外出了。” 第73章 “可是纪处长,之前不是一直在查瑟恩组织吗?您说会不会是瑟恩组织那边出了问题?” 文度将袋子收起,略微一抬嘴角,“这我不太清楚了,不过看特行处和集讯处,现在应该就是在寻找积厉组织的行踪。不管是哪一派,我们的同事肯定都有办法解决好,你们不用太担心了,今晚没有什么任务,就先歇下吧,后勤处等一下就把洗漱用品给送上来。” 出了办公室门,文度的心狠狠下坠,她不想回办公室,那里的空气太压抑,她需要找一个空旷的地方,一个没有人的地方,释放心里弥散的压力。 卫调院里,建了个花园,不过布局与众不同。 它坐落在大楼后边,隐蔽又清幽,专供院内人士使用。花园呈对称分布,三个圆形层层重叠,中央的水池带有莱拉德雕塑,第二圈被小叶女贞灌木环绕,第三圈则是丝柏隔出的屏障。 干员很少到花园中来,监控到处都有,散步不太自在。倒是高层领导,有的话不太方便室内讲,会约到外面边走边聊。 夜色四合,中央的喷泉池中,还有水流喷涌,同时搅动水面和空气,释放阵阵凉意。文度坐在花岗石沿上,抬起头,仰望身前的这座大楼。 明亮的灯光,从欧根纱中透出,那是一种昏暗的明亮,似乎能看清纱帘后的人影,又似乎什么都看不见,朦胧一团。 文度下意识去寻找集讯处网讯科的窗户,四楼,左翼方向,倒数第二间,纪廷夕和加华,应该都在里面。 窗户漆黑一片,如果不是周围光芒的借顾,都看不清窗框的轮廓。里面不仅拉了欧根纱,麂皮绒帘也紧紧闭合,不留一点空隙。就像是此刻的大楼内部,网讯科的大门处于关闭状态,非不要不打扰。 水池中,有一星水滴溅起,飞到文度手背,她的指尖颤了颤,凉意从手部传到大脑,思绪开始回转。 刚刚餐厅里的谈话,让她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本次大楼关闭,并不是因为积厉组织,他们也没有突破北郡的防线,潜入到城中。 第二,爱伦本人作为网讯科的成员,虽然身处任务组内,但是并不完全熟悉任务的真正目的,反而是纪廷夕身边的若星,有所保留,担心她和其他同事过多交谈。 纪廷夕只是找了个借口,将众人都禁足在大楼之中。 为什么要禁足众人呢? 是为了做那张问卷吗,调查大家常去的地点? 特行处这两个星期,将周围街区的监控都调了个光,其中就覆盖了卫院所有人员的日常轨迹。 所以填问卷的目的,是为了和监控记录互相做对照,查看大楼里的人,是否有撒谎和隐瞒。 同夏烈的对话,浮现在文度发凉的大脑中: “他们没有多问吧。” “没有,毕竟我店里,都没有瑟恩雇工,他们就来看了一圈,要了监控就走了。” “既然都没有瑟恩雇工,为什么还要查?” 夏之莲花店里,都没有瑟恩雇工,为什么还要调取监控? 心中的疑泡,被答案的钢针一戳,终于破裂。不过破裂之后,却留下一滩血水,在心里流散不开。 ——特行处这两个星期,根本就不是在追查吉欧尔组织,他们真正的目标,是调查大楼内的自己人,准确来说,是在调查大楼中潜伏的卧底。 第55章 大楼里,还得热闹一点才是 此刻, 特行处的目标对象,也就是文度,坐在夜色深处, 眺望卫院大楼。 大楼还是大楼, 花园还是花园,但如今好像隐匿到丛林深处,不仅院门紧闭,不得外出, 而且通讯受阻, 同外界的所有联系, 都被切断。 幽寂得如同密林中的城堡, 只见来路,不见归途。 作为被怀疑的对象, 以及真正的内奸,她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来到这个地方, 做出这样的沉思。 但是她需要这样,她需要有一个独处的空间,一个断层的时间, 来清理脑中的思绪,以及胸腔中跌宕的情绪。 大楼中, 所有人都以为, 是在寻找积厉组织成员,因为这是贺德亲自通知的消息, 圣旨在上, 虽然已经有人察觉出奇怪, 但没有人会提出异议。 问题又回到了之前的“劳训营事件”, 当子芹姐妹走出劳训营时,包括文度在内的吉欧尔成员,都怀疑她们已经招供,不然按照正常情况,不可能出得了劳训营。 可是事实证明,这是纪廷夕下的圈套,只是为了“打草惊蛇”,诱骗组织成员逃跑,最终确认神秘组织的存在。 那么这一次呢?会不会也是她故技重施,诱骗大楼内的内奸作出反应,从而锁定目标? 但问题是,纪廷夕这几天在院里,表现出的都是“郁郁不得志”的无奈,她是用什么说服了贺德和也随英,用这么大的代价,陪她演这么一出戏? 如果最后证明,大楼内风平浪静,没有敌人,都是“同伙”,她又用什么来交差呢? 眺望那扇隐秘于黑暗中的窗户,文度忽然发现一个很可怕的事实:这个女人,比她想象中的更聪明,也更深不可测。 三分钟,池水晃出一池的清澈,蟋蟀扇出细密的清脆,这一切都被文度的大脑自动屏蔽。 但她没有屏蔽时间,甚至能精确到秒数,三分钟后,她从池沿上起身,思绪和情绪都整理完毕,她要以正常的姿态,回到正常的地方。 皮鞋踩在石子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这个声响不大不小,正好为她的思考敲打节拍—— 纪廷夕很聪明,知道全城搜查的效果有限,所以一开始就把重心,放到卫院内部的卧底身上。 事实也确实如此,只要抓住卧底,就相当于成功了一半。文度是整个北郡城内,情报价值最大的吉欧尔成员,她如果被俘,对组织的影响,相当于砍掉三分之一的大脑。 既然纪廷夕说动了贺德,将全院人禁足在院内,说明她已经掌握确凿的怀疑,证明大楼内有卧底存在。 这个怀疑,可能因为天鹅宫事件的泄露,可以因为默尔的刺杀事件,也可能是榆木街站成员的逃跑,不仅证实瑟恩组织的存在,而且还反过来,指向卫院内部,有人通风报信。 可以肯定的是,纪廷夕已经咬准有内奸,并且大概率有更深一层的证据,能够搬动院长这两尊大神,协助她行动破案。 一分钟,走出了花园的丝柏丛,迈上通向大楼侧翼的阶梯。文度的目光从斜下,转为直视前方,带着平日里惯有的平和,像是刚散完步返回,比在自己家还随便。 进入大楼之后,她穿梭在楼道间,两边的墙迎面而来,不再是平行的线条,而是锐角的两边,逼仄而来,似乎最终要变成刀尖,交汇于她的身体之内。 这“逼仄”的楼道,就像是她身处的局套。 纪廷夕在大楼里设了个局,这是一个漂亮而又刁钻的局——针对全体人员,但只有那个卧底,能识别出局的存在,也最是煎熬。 两边的墙线一路相交,尖角锋利,在文度的眼眸和胸腔间穿过。 她一路走到总务处门口,脸上挂上亲和,“特主任,能不能给家里打个电话呀,虽然家里知道我工作特殊,但还是说一下会比较好。” 特睿刚从资料中抬起头,也是一脸祥和,“文主任放心,刚刚我们已经集中通知过了,家里人都知道你们‘留院办公’,恪尽职守,不会担心你们的。” “那就好,特主任有心了。” 回到办公室后,文度第一眼,就注意到桌上的电话,手心一阵发寒。 总务处工作做得如此细致,倒不是为了减轻她们的负担,而是最大程度避免她们同外界沟通,泄露信息。 这再一次印证了文度的推测。 现在的办公室电话,已经不是通讯工具,而是一颗摆在身边的手榴弹,话筒就是引线,只要拿起,就能引火自焚。 但是此时此刻,文度紧紧盯住电话的按键,她的大脑像是灌了氢气,褶皱膨胀开来,对身体的控制降低,右手快要控制不住,想要拿起话筒,和夏烈取得联系。 她迫不及待,想要传递出大楼里的消息。 …… 集讯处网讯科,光是终端就横平竖直挂了三排,每个屏幕上的内容都不一样,但又彼此联系,干员随恩坐在终端之下,实时操控。 操作员的旁边,摆了张旋转皮椅,是纪廷夕的宝座,只是旋转椅已经被坐成石凳,三天都可以不动一下,像她的人一样。 不过纪大处长,拥有和若星同款的“美容养颜”能力,连续熬夜数日,都可以精神抖擞,精力在她的体内,就是可再生资源,只有她需要,可以源源不断地涌出。 “纪处,已经核对完毕,请您过目。” 普宁休将对比内容递给她,都不用她逐一翻阅,结果已经罗列在最下方,一目了然。 在调查问卷和实际监控的对比中,出现五处不相符的情况,其中包括:总务处蓝姗和后勤处的林达因,填写的常去地点,和实际情况不相符;闻讯处的霍格和百思泉,漏填了重要地点;还有集讯处的洛洋,未填写常去的地点。 第74章 听到自己”亲生”同事的名字,随恩的虎躯差点一震,连带着颈椎都显得僵硬——这怎么查着查着,查到自己身边了? 纪廷夕看在眼里,将报告拍在他面前,“重点调出这些人员常去的地点,筛查可疑的数据变更。” 就算虎躯不适,但十指还是动得飞快,涉及到的地点,其内外部监控、人员信息、平台信息,全部显示而出,一个铺满一个终端,一目了然。 这个房间里的人,都是纪廷夕亲自挑选出的密组成员,首先已经排除了嫌疑,其次令行禁止,就算院长身上有疑问,也照查不误。 普宁休见她查阅得正欢,没空搭理自己,便自己给自己安排了任务,“纪处,我留下来跟你们一起吧,多个人筛查快一些。” 纪廷夕的眼光没动,“不,你去监听组,今晚的电话可不会安宁。” 隔壁的信讯科技术室,方正的机器上,亮光闪烁,密组成员佩戴耳机,手边就是笔和本子,同步进行记录。 同时还有一台终端,此刻没有人声,处于休息状态,只要监测到有规律和意义的声音,就会自动录音,储备起来。 普宁休在靠门的座椅上坐下,加入到监听的队伍中。 平时,信讯科的任务是监听城里的可疑通讯,但是今天,监听的矛头对准院墙内部。 大楼的每台电话线里,都长了耳朵和脚,将信息记录下来,源源不断送到技术室里,供人审核。 …… 办公室里没有装监控,这是卫院给的最后的隐私。 但是虽然没有监控,却可以如实描摹他们所有的行踪——电脑上的痕迹,电话里的通讯,还有办公室门口的摄像,都记录了一个干员工作的一天,每一分每一秒的举动。 所以文度只要进入办公大楼,一室之主任的气质,就立马上身,就连在电脑前发呆,都怕被平台记录下来,留给她安静思考的时间,并不是一片安宁。 闻讯处的同事,已经开启亢奋模式,趁着这午夜加班的大好时光,将过往积存的问题文件,都逐一翻出来审核。 只要涉及审核,就要和负责终审的信息室挂钩。他们拿着文件袋,在闻讯处和信息室之间穿梭,似乎是担心文度太过寂寞,送来文件之后,还得靠桌站着,陪她闲聊几句。 文度平时人缘太好,倒不是她交际甚广,而是提前摸清了每个人的背景和喜好,对症下药,和每个人都能聊上两句,也能和每个人都能相聊甚欢。 今晚这个“齐聚一堂”的大好日子,同事想聊,文度当然得积极附和,在闲谈之余,她都旁敲侧击问了一个问题:家里担心吗?有没有给家里联系呀? 串门的同事,大多没放心上:“院里已经统一通知过了,不需要我们再操心了。家里面肯定以为我们在执勤,爱岗敬业,没什么可担心的。” 但也有一些人坐立不安:“不应该他们担心我,我倒是该担心他们。就怕积厉组织疯了,对家属也下手……真想打个电话问问呐!” 话说到这里,文度见好就收,没有鼓励行动,也没有劝阻行动,只是模棱两可地安慰:没事,真有危险,相信院里甚至台里,都会采取行动,保证大家的安全。 这天晚上,文度将自己的灵魂分成两半,一半是信息室主任,在工作之余,将温暖送给每一个来沟通的同事,而另一半是吉欧尔的负责人,在不见光的阴影,抱着发凉的躯体,忍不住颤抖。 她的大脑也是如此,表层在应付交谈,深层次中,无数的推理和可能在排列上演,试图找出最优的解答。 临近十点,院里大部分人都已经暂停活动。原本亮光密布的大楼,开始熄灭光亮,如同蛋糕上的蜡烛,一口气过去,灭了大半,还有少数旺盛的火苗,在坚持燃烧。 连廊上,一切都归于安静,连脚步声都消失不见,大家安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尽量减轻声响。 文度起身,打算将门关上,现在这个时间点,她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给自己一个密闭独处的空间。 但是刚走到门边,却发现门外站了个人,像是魂没有跟上,站得不人不鬼。 “恩芮,怎么了?” 戴恩芮已经换上睡衣,睡衣松垮垮搭在身上,明明已经是居家舒适风,却还被她穿出“抛尸野外”的不安。 文度见她状态不对,将她领进屋,在沙发上坐下,“你不舒服吗?” “文主任,我可以申请外出吗?” 文度一惊,这个要求也过于大胆,连她这个“瓮中捉鳖”,都不敢轻易提。 “什么时候?” “现在可以吗?” “为什么?” “我婶婶明天要去医院检查,我得陪着她。” 听完回答,好像这个大胆的要求也情有可原。 “会有别人陪着她的,而且就算没有人陪同,医护人员也会通知家里的其他人。” “可是她是全麻,得有亲属陪同签字啊,我明明都请好假了的。” 文度调查了每一个干员的家世背景,其中当然包括自己的下属。 戴恩芮从小被叔叔家收养,后来叔叔移情别恋,人走了,带着亲儿子也走了,但好在留了个房子。婶婶没有再结婚,就守在戴恩芮身边,将她培养成人。 所以要亲属签字,论亲疏关系,当然是戴恩芮来最为合适,若是她不在,大老远把前夫和儿子叫来,临麻醉前,还要膈应一下。 戴恩芮想着,都觉得膈应。 文度可以理解她的心情,但是并不能答应她的请求。 “你的请求可以理解,但是现在这个时候,我就算是帮你向上申请,也不会通过的。现在外面不安全,这是对你的保护。” 戴恩芮拧着眉头,“但是如果我签署一个协议书,保证自己的安全呢?我明明已经提前规划好的!” “可是你出去之后,不害怕吗?”文度凝视着她。 “害怕,但是还是家人最重要,不好意思,希望主任能帮帮我!” 话到这里,文度没有立刻接话,其实她有一百种办法,可以说服戴恩芮收回请求,但是她却有一个理由,不这么做。 大楼里,肯定不止她一个有外出的需求,将大活人禁足一天一夜,肯定会有诸多影响。 若是将请求上报上去,贺德会作何反应呢?纪廷夕会作何反应呢? 能不能催促贺德,尽快将院门打开,放大家出行? 这座大楼太有秩序了,大家都太配合了,得热闹一些才行! “恩芮,你是不是决定好了,一定要外出?” “嗯,我确定,还麻烦您帮我向上申请,拜托了!” 第56章 窗台上的鸢尾花 贺德收到外出的请求后, 立刻重视起来,他知道纪大处长忙,干脆自己走到四楼去, 不劳她“老人家”费力挪步。 现在的大楼就是集体宿舍, 要找个空房间不容易,贺德干脆就在操作台前坐下,给他们当个免费监工。 临近午夜,纪廷夕还持有勃勃精力, 笑容都灿烂饱满:“您去休息就好, 这里我来负责。” “要休息可不容易。”贺德接过黑咖, 同时示意纪廷夕打开他带来的文件夹。 三张申请单, 以平时的请假条作为模版,不过理由的规格, 可比平时高端多了,小到财产安全,大到生离死别, 若放在平时,贺德不签字批准,都会良心发痛。 好在纪廷夕没有良心, 看完之后,眉头都没动一下, “您批准了吗?” “肯定不会批, ”贺德双手抱臂,坐得板正, “在有结果之前, 我会严格把关。” “感谢您!” “现在我能顶住压力, 但是你们得把效率拿出来, 如果后天早上,结果还没有出来,为了大局考虑,院门必须开启!” 全员禁足,耽误的不仅是干员的个人行程,还有院内的外出任务,更重要的是上一级的压力,时间越久,损失越大,责任就越大。 贺德一直在权衡利弊,当禁足造成的损失,超过坚持带来的益处时,他会果断出手,减少损失。 “明白,您放心!” …… 贺德走后,纪廷夕虽然状态不变,但笑意消失,若星嗅到了气息,上前来等候安排。 “申请外出的三个人,其维依,奥菲还有戴恩芮,重点调查他们的背景和日常行踪,包括他们的家人,也全部调查。申请单上填写的事项,明天去跟进,看是否真能有其事,以及全程有无异动。” “收到!” 若星再度成为院里最忙的男人,前几日在院外四处奔波,今天又在院内四处奔波,同多个技术干员合作开工。 他那边进行精细调查,纪廷夕还是和之前一样,进行监控的整理,在经过和调查问卷的比对后,最终的地点范围也确认下来。 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的人,其涉足过的地点,被标为重点目标,优先检查,权重比升高。 第75章 随恩已经奋战四个小时,高强度的精力集中和脑力运转,让脑细胞伤亡惨重,还好替补已经就位,将他换了下来,在动键盘前,爱伦活动了一番骨节,知道接下来又是一场恶战。 “你能量补充好了吧?”纪廷夕喝了口浓茶,看向身边的爱伦,见她的气色已经起死回生,一看就是午夜加班的好苗子。 “好了,吃了一顿,又躺了一下,今晚把信息全部过一遍,应该不成问题。” 纪廷夕接着关心,“你吃饭的时候都比较晚了,去的时候,餐厅里还有其他同事吗?” “先还有几个总务处的同事,他们也忙得比较晚,不过后来遇到文主任了,她帮下属带夜宵,”爱伦按下键盘,刷新终端页面,“她还担心您来着,怕您没吃饭,让我把点心带给您。” “她一向细心,也很贴心,”纪廷夕的唇角,浮现出笑意,“那她还有问别的什么吗?” “别的,没有了吧,就是挺关心咱们的进展的,可能也想早点出去。” “好,那咱们就上效率,争取早点出结果。” 爱伦说话的工夫,已经将目前的进度过了一遍,手里没闲着,“地点范围已经确定,下一步排查的标准是什么?” 纪廷夕将茶杯放下,茶水的余香还阵阵不绝,“请筛选出,在天鹅酒宫事件、马蹄湖事件、榆木街事件当天,平台信息出现过更改的商店或非营业场所。” 她怀疑,瑟恩组织的站点,就隐藏在这些商家之中,通过更改商店平台的通知信息,给自己的成员传递消息。 各大软件的负责人,按照要求,已经将相应的数据导出,汇集在网讯科。所有商家在平台上的信息流动,包括已经删除的部分,都可以查阅,只要有更改的部分,就会被筛查出来。 “涉及到八百四十一家商铺和场所,要筛查起来,应该要一段时间哦。”爱伦给出温馨提示 “没事,我来将任务分块打包,分配下去,现在监控组的成员,可以调用过来。” 网讯办公室,筛查组新添三名大将,坐在各自的电脑前,开展商店信息的筛查,再和上一步筛选出的地点进行比对,进一步缩小目标地点的范围。 …… 5月30日,在所有人苏醒前,文度就醒了。 换个说法,她根本就没怎么睡着,只是到了7点之后,才开始脱离睡眠的姿态。 她一直在等电话铃响,通知她外出申请的回复。 但是一晚的沉默,其实就相当于回答,只是第二天早上,才给了正式的回绝。 文度将消息告诉戴恩芮时,可以见到肉眼可见的失望,她摇了摇头,目光都暗了大半。 “文主任,我不能理解,我真的不能理解。” “特主任说,院里会想办法照顾好你的婶婶,你不用担心,”文度拍了拍她的胳膊,引着她往楼下走,“我们先去吃饭吧,今天还是要正常工作的。” “可我还是担心怎么办,我能给她打个电话吗?”戴恩芮停下了脚步。 文度侧头,眼里带着关心,但心里泛出别样的涟漪。 “院里说了,已经帮忙通知了我们的家人,但是好像没有明说,我们不能打电话回家。” 戴恩芮的情绪,总算平复了些,跟在文度身旁,往餐厅走。 到一楼后,会经过入口大厅,文度见大门依然紧闭,隔绝了外界的日光,投下一片浓郁的阴影。 戴恩芮的申请被驳回,院门没有开启,文度心里的阴影,也再一次加深。 …… 在餐厅时,文度又开始暗中观察的模式。 她注意到,网讯科的人员,坐在右后方的角落位置。只是这次换了一批人,从爱伦,换成随恩和其他两个同事,吃得非常低调,全程低着头,好像掐着时间在进食。 文度很想过去交谈,但是昨晚,她已经和爱伦聊过一轮,如今再过去,就像是对网讯科“独家关照”了。 不过好在随恩很快就吃完,端着餐具走过,文度抬起眼,和他的目光正好撞在一起。 “文主任早啊。” “早啊,你看起昨晚没太睡好?” 随恩停在餐桌旁,笑了笑,“有任务在身,睡得晚了点,不过我平时也挺困的,黑眼圈都长眼下了。” “那今晚争取早点睡吧,定个8点的提醒闹钟?” “嗐,以后吧,我以后会争取的,谢谢文主任关心。” 随恩端着餐盘离开,文度低头继续用餐,但是眼神开始失焦,眼里并没有食物的容身之地。 以后?禁足令到今晚,都不会解除吗? …… 回到办公室后,文度发现,此时此刻,她特别能和戴恩芮感同身受——她想要外出,即使是有人代她外出。 现在是5月30日的早上7点50分,今天晚上,甘特明的联络员,就会达到北郡,明天就是和夏烈见面的日子。 但是现在,她不知道纪廷夕那边,查到哪一步了。夏之莲花店可能即将处于,或者已经处于被监视的状态。它被怀疑,只是早晚的问题。 在这个时候,会见必须取消,而夏烈也必须采取应对措施。 文度很庆幸,自己推测出了危险,但不幸的是,她现在找不到完全隐蔽的方式,传递出消息。 也许自己彻夜未回家,就是一个危险信号,但难的是,整个卫院都陪着一起留宿,营造出集体加班的假象,月穆和夏烈,能不能看穿这个假象,察觉出真正的危险呢? 早上八点,大楼内恢复了活力,走廊上,有执勤的吸顶灯,还有分秒必争的电子时钟,默默站岗。 文度打开了电脑,电脑亮屏之后,她提起话筒,拨打了那个在脑中预热多时的号码。 梧桐街联排别墅三十二号,月穆也起了个大早,她在房中上上下下,重复每天的流程,但一直将手机带在身上,怕错过任何一声铃响。 文度没有回家,这是最大的危险信号,但好在她已经得知,不仅是文度,整个卫院的人都留守院内,无差别对待。之前也有过集体加班的情况,最后文度也能安全回家。 危险,但又安全。 月穆的心跳有节奏地起伏,一拍跳惶恐,一拍跳安慰,两相交叉,已经足够让人灵肉分家,保持在放松的警觉状态中。 手机的提示音开到了最大,在静谧中响起时,整个房间都在共鸣。 月穆倏然停住,平静好呼吸后,接通了电话。 “你好。” “穆姐,是我,你已经起来了吧?” “是的,刚刚起来,文小姐有什么需要吗?” “我昨天临时要留下来执勤,没有带够药物,麻烦你中午之前,把药送到门卫室,辛苦你了。” “好的,”月穆捏紧手机,本来呼吸就静若无声,如今屏得更紧,沉入到肺里。 送药是个信号,但却不是准确信号,它相当于是个引子,引出后面的重点内容。 “书房外面的盆栽,记得搬进去浇水,别蔫了。” “是盆栽对吗?” 文度面向窗户,挑起纱帘的一角,她远眺泰纳河,试图看到梧桐街的房子,和丁香街的花店。 “对。” “好的,您放心。文小姐工作繁忙,注意身体。” “你也是,我不在家,也要注意按时一日三餐。” “好的,我会注意。” 月穆放下手机,背脊抵在床头。 房间里拉了帘,没开灯。黑暗中,她的脖子倾垂,明明满满是疲惫的姿势,却不掺杂任何睡意,只是伸手捂住脸庞,将沉重的呼吸声,推进闭暗的房间之中。 …… 这一天是个好天气,早上草丛的露水,奠定了今日的晴朗基调,各大商铺如期开门,卷帘门一抬,室内琳琅满目,映照在玻璃窗上,与多彩的墙体融成一片。 夏之莲花店也如期开门,店里的玫瑰和月季长期畅销,于是门把手上,还专门挂上“戴安娜玫瑰”的小黑板,告知广大新老顾客,前来选购。 一大早,鲁滨滨就已经穿戴齐整,草帽配背带裤,涤纶布上满是绿叶装饰,还有他的小推车,更是花枝招展。上面花团锦簇,下面盆栽林立,还有手工篮和营养液,用具一应俱全。 鲁滨滨平时在店里帮忙招待客人,但每天会外出两次,上午傍晚各一次,都卡在人们出行的高峰,早上卖花点亮心情,晚上售花舒缓神经,沿街走过去,在河边或者公园边歇歇,总不缺少买家。 他外出时,沿丁香街的路线到铃兰路口,再往右下转弯走到梧桐街道,联排别墅前不仅花丛幽美,还能遇到不少打扮精致的行人,在衣装精致的同时,也想在格调上更上一层,买一束鲜花装点手提包。 鲁滨滨推着小车,仰头迎向早晨的日光,他的眼眸都明亮起来,眼里倒影的色彩,从满车的鲜花,到墙上的贴瓷,最后在一个个窗台前略过,欣赏潜在顾客们,装饰窗台的艺术。 第76章 三十二号别墅位于联栋的中部靠左,在它的书房窗台上,放有数盆鸢尾花,鲁滨滨能一眼定位到它。 但今天的窗台上,空无一物,背景依旧是欧根纱的清冷,因为隔了距离,连纱布上的花纹都被隐去,只有茫茫一片白净。 抬头,定睛一看,确认空无一物后,他没有流连,手上和脚上都不停,沿街漫步,往泰纳河上游的士纳公园前进。 不过今天,虽然天气好,但是生意却不好,鲁滨滨在公园的树下小站半晌,见顺眼的顾客不多,当即便推着小车,打道回府。 花店里,已经有其他店员帮忙,夏烈将待选的盆栽,都挪到室外的摆架或夹道上,打算上午冲一波销量,下午清一波库存,晚上就闭门待客。 鲁滨滨回来后,夏烈扫了眼花车,示意他将车推到后面的花房,把货卸下来继续卖。 “今天生意不好,要扣奖金的呀小朋友。” 鲁滨滨年龄不小,已经到了狠狠打工的年纪,但长相实在卖嫩,不像花工,倒像花童,只是现在花童面朝满园盆栽,脸上全是成年人的丧气。 “我今早路过梧桐街时,发现窗台上的鸢尾花,被收进去了。” 夏烈将鲜花从推车上取下,背脊一弓,正好听到这话,在半空中僵了片刻,差点没抬起来。 “你看清楚了?” “是的,是梧桐街三十二号,我还确认了墙上的门牌号。” 夏烈直起身子,撑在花车之上,努力去消化这个消息。 同以往的汇报相比,今天的消息,就短短一句话,也就小小一盆花,但却足够夏烈消化半晌。 一般情况下,文度和花店,会采用线下沟通的方式,尽量不留下任何信息痕迹。 线上也不会进行私人的联系,夏烈会在门店的线上平台上,更改通知信息,间接告知文度事情进度或者走向,比如紫旗郁金香,表示有急事,需要立刻线下联系;夜皇后,表示一切顺利,按计划行事。 若是文度想联系花店,一般是由月穆给花店留言,询问是否有特定种类的花束,来传递信息。 两条线,一条线下,一条线上,相辅相成,基本可以覆盖所有情况。 但是文度准备得周全,在约定之时,还定下最后一条联系方式。 ——如果她遇到重大危机,会牵连到联络站,并且情况紧急,她们无法再进行线上联络。这个时候,月穆会将书房窗台上的鸢尾花搬进屋内,这是最简单的信号,同时也是最危险的信号。 三年,一千多天,装花的陶盆换了数个,但是鸢尾花一直静守在窗台之上。 春去秋来,三十二号别墅内,可能缺过任何一类鲜花,但从来不曾缺过鸢尾,三到六月,它处于绽放之中,其余时候,沉睡在土壤里,等待来年再度绽放。 这些花一定程度上,已经成为夏之莲花店的护身花符,也成为北郡吉欧尔组织的精神支撑。 但是现在,花盆离开窗台,护身符被收起,支撑消失不见。 “站长,我们有危险了吧,”鲁滨滨的嗓音压出了沧桑,“文小姐昨晚彻夜未归,今早花盆被收起,肯定不会是误报。” 夏烈张口,就想询问文度的情况,但她马上反应过来,鲁滨滨是她的下属,只负责收集信息,他怎么可能知道文度的情况? 她撑着花车的把杆,甩了甩头。 血液的供给,没有跑赢情绪的跌宕,连深灰的眼珠都像面色一般,隐隐发白,里面有片刻的空洞,但经过一甩,神志和理智都回归瞳孔之中。 “对……对!我们得赶紧行动。你来更新信息,通知甘特明联络员取消明天的会见……我来通知其他的站点,终止和本站的隐秘联系,保持潜伏,进入一级戒备状态。” 十天前的一级戒备,只涉及风铃街、榆木街和西丽站点。 可这次的一级,波及范围之大,凡是受夏之莲花店指挥、有情报往来的站点,都被波及,基本大半个北郡,都被迫“停业”。 夏烈说完,转身准备去前面,告知临聘的店员,但鲁滨滨拉她的衣袖,忍不住提醒:“你的脸煞白,像刚从石灰缸里爬出来。” 夏烈没空回去涂腮红,干脆抬手,甩了自己两巴掌,不仅面色恢复红润,连眼神都锐利起来,宣布通知时,斩钉截铁。 “不好意思,刚刚我们发现账目不对,需要清点货物和记录,今天暂时闭店盘点,几位领完报酬,可以回家休息了。” 第57章 就是我怀疑你最大的证据 经过一晚上和一上午的筛查比对, 中途还换了次班,终于赶在午饭之前,筛选出目标地点。 纪廷夕在沙发上小憩了两个小时, 再睁眼时, 不仅看到窗帘缝中透进的日光,还有爱伦的处理报告。 “纪处,购物平台、官网网页以及小程序等,全部筛查完毕, 并且做了初步的规律分析, 最终符合标准的, 有三十三家店铺和场所。” 纪廷夕以手代梳, 将长发抓到脑后,让发型和思考同时就位。 “这个范围还是很大, 接下来进行深入的规律分析,比如天鹅宫事件中,平台上发布的信息, 和平时有没有明显的差距?” 爱伦颔首,“好,我们再去处理。” 纪廷夕在沙发上坐直, 抬手去掀茶杯的盖子,发现茶已经发腻, 得重新再泡一杯。 “你去休息吧, 换随恩来,熬一晚上不容易。” 爱伦愿意效劳, 但还没愿意到以命相待, 她当下答应, 临去餐厅前, 还贴心地把若星叫来,让他陪着纪廷夕,省得他再去餐厅抓她。 若星:“纪处,三个申请外出的事由,我们已经安排了人手去调查,只是现在人员紧张。三个任务,有一个任务只有一个人接手,要不然我跟着一起去吧?” 一般外勤任务,至少会安排两人同行,一为监督,二如果遇到危险,也好有个配合,不然怕死外边了,院里都不知道。 “不,你负责远程指挥,重点关注落单的同事就好,他们的任务只是秘密调查,难度和危险性都不高,单人也可以出勤,你看紧些就好。” 听完两个分组的汇报,纪廷夕终于能从沙发上起来,她本想去卫生间关照一下自己,但一出门经过信讯科,又想起还有一个分组,等着她前去关照。 纪廷夕双手反叉腰,给背脊一个撑力,站在一排设备和脑袋之后。 “怎么样,一切太平吗?” “不太平,”普宁休把头一晃,“有八个同事,给外界打了电话。” 逐一汇报太过冗长,普宁休干脆将记录奉上。上面通话的人员,通话的对象,通话时间,通话时长,通话内容,记录得一清二楚,重点部分,还用粗体标出,供组长参考。 虽然院里有过明确交代,已经告知家里,无需再自主联络,但架不住干员们心系外界,一定要打电话聊几句,谈话内容也是五花八门,一时间看不出个子丑寅卯。 纪廷夕的指甲盖刮了刮脑门,又把报告递还回去,“交给随恩,让他优先筛查这些人员所涉及的地点。” 之前筛除出的三十三个场所,也不是个小数目,但是现在确认了八个同事,有针对性筛选,就是手掌翻转的事情,纪廷夕粗放式洗了个脸回来,结果就已经出来。 “纪处,符合条件的只有两个地点,第一个是于科长常去的郡泰图书店,在三个事件发生的当日,都有信息更新,通知广大读者电子资源的变动;还有一个是文主任常去的夏之莲花店,在线上平台也有更新通知,比如某种花的到货情况等,不过有特殊事件的当日,和平时的通知不太一样。” 纪廷夕听完,没有过多表示,直接拿起监听报告,回看两人的通话内容。 于可微打电话,是吩咐家里,记得把回执单放进孩子的书包里,明早需要上交;而文度打电话,是通知月穆,中午之前把药送到保安室,并且记得照看窗台上的盆栽。 纪廷夕的眼皮一跳,将一宿的疲惫都弹了出去,换来眼眸里的锋利。 她的预感告诉她,嫌疑对象,就藏在这二者之间。 …… 目标缩小之后,筛查组开始重点关注,郡泰图书馆和夏之莲花店的数据变更,以及最近的更新情况。 纪廷夕将预备的行动分组叫来,到眼前之后,才发现只剩两个小将,眼神格外清澈,面面相觑,觑完之后,又一起看向顶头上司,看她怎么发落。 两个地点,平摊下来,只能一个人前去一个场所,虽然两个都是训练有素的硬汉,但遇到人多势众的情况,也只有一双拳头。 纪廷夕少见地犹豫下来,特行处,泱泱大处,第一次如此捉襟见肘。 其实人员的配置,肯定充足,不过这次能执行任务的,都是秘密小组的成员,能进入秘密小组,首先要自身排除嫌疑,能参与进来的人员本就不多。 而且之前遇到外勤任务,就算人手不够,也可以请求警察署和北郡台的支援,这次因为抓内鬼,事态敏感,所以任务也必须内部解决,不便于请求外援。 第77章 即使有这两点束缚,纪廷夕最开始分配人员时,外勤组的配额都是充足的,只是中途出现意外——有人申请外出,提供了嫌疑的目标,需要派人前去核实,这一去就是五个人,抽走半壁江山。 现在两边都是怀疑对象,一边是不顾自身安全 ,都要申请外出的嫌疑人,一边是信息特征完全吻合,亟待布控的地点——两边都异常重要,纪廷夕十分想雨露均沾。 但是条件限制,她只能选择偏爱——犹豫的几分钟,所有的信息和细节,都在大脑中组合整理,放到天平的两端,最终决出了胜负。 五月三十日,早上11点10分,纪廷夕下达命令。 “若星,把a组任务的人员全部召回,兵分两路,立刻前往郡泰图书店和夏之莲花店,将其监视起来,只要出现异常情况,立刻将可疑人员逮捕,捉拿回院!” …… 夏之莲花店,往日里模拟演练的技能,今天终于派上用场,超常发挥出来。 早上10点10分,临时店员一走,店里马上进行大清理。 杂物房中,敏感的纸质文件全部烧毁;电子设备里,确认只有正常营业的部分,保存的关键资料,全部清空,确保无法恢复,其中就包括,文度为吉欧尔编写的语言密码手册。 而撤退所需的物件,也在短时间内打包完毕,包括备用手机、现金和防身武器,夏烈最后一遍检查完毕,放入鲁滨滨的衣袋中,让他重复一遍路线,不要记错关键路口。 鲁滨滨嘴里开启八倍速,快速过完,明明他只是一个“小喽啰”,却忍不住念叨上级。 “我先走吗?你也要快一些啊,要是真被卫院抓走,不一定能活着出来了!” 夏烈脑子里在盘点关键事项,耳朵里接话,接得零零星星。 时间紧急,她也没工夫再和小花童嘘寒问暖,装备确认无误后,将他的肩膀强行一拧,在肩胛上拍了拍。 “走吧,花房后门,麻利点!” 聘用的店员离开,自己的下级也离开,整个花店,虽然地板和墙架上花团紧簇,但却让人看着心空,不知道往哪里站,好像站到哪里,都不对位置,都会往下掉落。 大脑有片刻的放空,夏烈见满眼鲜花绚烂,条件反射,就想上前整理分类,但手指刚刚触碰到一束铃兰,又猛然缩回。 她在店中来回踱步,为了帮助思绪快速稳定,嘴里忍不住低声嘀咕。 “组织信息删除了,平台信息更新了,门口挂了小黑板,也和联络人取得联系,还有武器……” 她看向悬挂的花环时钟,10点35分30秒,距离鲁滨滨离开,已经过去了五分钟。 真是个大好时间,阳光正浓,鲜花正盛,若是正常营业,肯定已经有顾客上门,沿着墙架精心挑选。 反复确认完毕,夏烈掀开布帘一角,查看外面的情况。 街对面正常营业,早上咖啡馆和衣帽店里,顾客都不多,但小店里布置得通亮,二楼围栏的绿植,垂落到店门上端,自添了一份生机。 整条街道,都呈现出一派美妙倦丽,若不是文度窗台上,那盆消失的鸢尾花,夏烈断然不会察觉到危机的逼近。 不过也多亏那盆鸢尾花,提前给了她提示,争取到这份倦丽的逃生时间,一切准备就绪,可以按照计划好的路线,安全撤退。 夏烈放下布帘,转身走向店后的花房。 …… 文度这一早上的效率并不低,连续审核了四个处内文件,还有总务处的直通请求,也一并完成,原路给他们送返回去。 但是回来之后,她的办公室就多了个人,纪廷夕站在门边,等着她开门。虽然房门没有上锁,但只要处于关闭状态,其他人就不会随意进入,被监控拍下来,也解释不清。 “纪处长,好久不见呀。”文度笑靥温柔,气息吐出后,又深深沉进胸腔里,她已经猜到纪廷夕前来的目的。 “确实,这一周太忙,都没来得及和文主任好好见面。” 进去之后,纪廷夕十分熟练,往办公桌对面的皮椅上一坐,她已经是这个位置的常客,“常”的程度,就好比文度之于她的副驾驶座。 “忙是好事,说明有头绪,有方向,有进展。” 纪廷夕点头赞许,不过随即又眉头一合,道出难处来,“不过也不一定是好事,有进展之后,反而让人难过。” “这话怎么说?”文度将桌上的保密手册收进抽屉,拿出专心待客的姿态。 “因为有进展之后,我发现,文主任不简单。” “这话又是怎么说。”文度脸上泛起笑意,双手交叉,聊天的兴致跃然而上。 纪廷夕没笑,侧头看了眼房间外的走廊,如果有人正好过来,可以听到屋内的谈话。她站起身来,将房门关上了。 “文主任之前,爱去一家花店吧。” “对,夏之莲花店。” “去花店做什么呢?” 文度奇怪地看她一眼,“去买花呀,还有些盆栽之类。” 纪廷夕又坐回原位,只是这一次,没有刚才的闲适,目光亮得认真。 “还喜欢跟花店店长聊天吧,她搭配花的时候,你就坐在配花区。” “是啊,去的次数多了,和店主就熟了,等候的时候,会聊上几句。” “你书房外面的盆栽,也是在那家花店买的吧。” “应该是吧,”文度想了想,“我家最近的,就是夏之莲花店了,记忆里很少去其他地方买过。” “今天早上,你打电话回家,让穆姐注意窗台边的盆栽。” “是的,现在天气越来越热了,我担心长时间不浇水,花会枯萎。” 文度说话时,纪廷夕看得聚精会神,一双瞳孔发亮,像是在用目光描摹她的骨骼,少了平日里的热情,透出探寻的意味。 文度看在眼里,初次见面时,那种目光如针的威胁感,再度来袭,明明看起来彬彬有礼,目光却毫不客气地探究打量。 她早就明白,再文明有礼的狼,也是要吃肉的,而且就是因为吃足了肉,才能维持昂贵的礼貌。 “怎么了纪处长,那个花店,是有什么问题吗?” “其实准确来说,我是觉得,你有问题。” 文度沉默了一瞬,眉眼认真,瞳孔里的倒影,全是眼前人的轮廓。 “所以,你问我这些,是在审讯我吗?” 被文度如此看着,纪廷夕的目光,有片刻放柔,她似乎不想两人之间,用上“审讯”二字。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现在对我,肯定有一些怀疑。” “文主任,今天早上你打电话回家,让家里人注意书房外的盆栽,现在盆栽都被收进了屋内。” 文度轻轻点头,等候她的后半段话。 “这是个撤退的信号吧?花店的人看到了,就会快速撤离,以防被我们抓捕。” “纪处长的联想能力,可真是丰富啊,听起来确实挺有逻辑的,”文度赞叹着,同时收敛了笑意,“不过我建议纪处长,在没有证据之前,还请不要假定我有问题,不然这话听起来,会让人不太愉悦。” “你觉得我没有证据吗?” 文度的目光一定,深深看进她的瞳孔,“你有什么证据?” 房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径直往办公室来,步履急促,无形中推动了室内缓慢暗涌的节奏。 纪廷夕脚下一滑,皮椅转到办公桌侧面,两人间的距离,遽然逼近,她倾着身子,目光将文度笼罩起来,压低的嗓音,也在她的耳畔散开。 “应该是若星回来做汇报,我猜他会说,夏之莲的店主和员工已经逃走,包括各种通讯设备都不见踪影。而他们的消失,就是我最大证据!” 【作者有话说】 “廷夕,廷夕,你不要让文小姐伤心,不要做伤害她的事。” 第58章 一起送回实验室去 即使做好了准备, 但在这一刻,文度的心情还是在跌宕。 纪廷夕施加的恐惧,往她骨缝里压聚, 几乎要让身体颤抖, 但花店人员顺利转移的快乐,又能让她为之一振,感受到类似于回光返照的宽慰。 恐惧和宽慰,在这一刻交缠到一处, 最终成为面上的一片寂静, 像是千鸟飞离后的深林。 办公室门敲响后, 若星入内, 模样依然周正,发型都没乱, 看样子没经过什么波折,就打道回府了。 他来色匆匆,有要事上报, 但碍于文度在旁,没有贸然开口。 “没事,现在文主任也算是重要当事人, 有知情权,你直接汇报就是。” “好!”若星站定, “报告纪处, 夏之莲花店的老板,已经成功逮捕, 目前关押在监舍, 等候您做下一步指示。” 纪廷夕和文度, 同时抬头, 动作出奇地一致,只是面色略有差异,文度声色内收,而纪廷夕的惊异,直白地挂在脸上。 房间里有一瞬间的安静,像是空气被抽干的窒息。 第78章 纪廷夕眉头一抬,“是不是正在逃跑途中,被你们抓个正着?” “没有,”若星又瞟了眼文度,“她没有逃跑,就在后院盘货,我们让她跟我们走,她跟我们辩说了几句,就跟着来了。” 纪廷夕脸上的惊讶逐渐消退,目光在地板上一贴,再抬眼时,面色发冷,已经恢复到平日的波澜不惊。 面对如此“喜讯”,文度代替她笑起来,翻掌指了指门外,“恭喜纪处长,成功捉拿了嫌犯,之后就是审讯的任务了,任务可真是一件接着一件呐。” 纪廷夕没有接话,目光中带着复杂的意味,她缓缓起身,带着若星一起,离开了这间本要沦为“审讯室”的房间。 …… 夏烈在审讯室里,坐得非常不安分,不是坐立不安,而是心痒难耐。 她一会儿敲桌面,一会儿伸脖子,就差问一句:你们到底审不审啊? 纪廷夕落座时,她还露出喜色来,两只手大张,像猫爪一般在桌面上挠了挠,仿佛看到了回家的曙光。 “长官,要问什么,您快问吧。” “这么着急啊?”纪廷夕往座椅上一靠,画风正好相反。 “主要是得回去清货核对账目,不然钱少了,心里一直不痛快。” “要算账务,找你的雇工去算。” “他休假了,要过几天才回来。” “看起来可不像是休假,电话无人接听,而且连手机也没有信号。” “这也正常吧,他都不认识你们,怎么会接你们的电话?没准就当诈骗电话给屏蔽了。” 优秀店长夏烈,为自己的雇工站台——他有他的方式,她就有她的解释。 “好,那现在,用你的手机,给他打个电话。” 若星已经做好准备,拨通号码后,开了免提,就放在审讯椅前,但是铃声响了一阵,提示暂时无法接通。 “奇了怪了,平时就算休假,还是会接电话的。” 纪廷夕扫了眼旁边的电脑屏幕,审讯的对话,自动记录入内,干员时不时进行调整。 这么一篇看下来,就是一纸流水的废话,不过纪廷夕也没急躁,她之所以不用刑,就是拿捏得住审讯的张弛。 “不奇怪,他把电话卡拔了,可能连手机都报废了,接不了电话。”纪廷夕偏了偏头,“你有没有别的方式,联系上他?” “可以用‘知讯’联系,但是你说他没插电话卡,估计也收不到消息。” “那他为什么要忽然请假,为什么忽然失联?” 夏烈想了想,摇头,“他也不是忽然请假,这个休假,是提前就定好的,所以我才会临时多雇佣了几个员工,只是为什么会失联,这个就要拜托警方帮忙调查了,他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了吧?” “危险肯定是没有,因为不管是消失还是失联,都是计划好的,对吧?” 审讯室外,贺德也到了,他坐到加华旁边,拿起监听耳机,加入旁观的队伍中。 直到现在,他脸上还挂着沉重,他知道室内的那个嫌犯,是和谁挂钩。 找内奸,是对内部的一次清查,更是对他内心的清创。查出谁是卧底,他心里都不好受,而文度,绝对是对他创击最大那个人。 她可不仅仅是信息室主任,还是北郡城内为数不多的解译专家,更重要的,是他女儿的家庭教师。 长期让一个卧底守在女儿身边,对她言传身教、灌输思想,贺德光是想起来,就头皮开炸。 不过审讯室内,情况并不明朗。 “长官,你说计划好的?”夏烈咀嚼这几个字,像是消化不良,又吐了出来,“什么意思,他是故意失联的?” 纪廷夕和记录员都不动声色,没有回话。 “啊!我去!”夏烈忽然一惊,若不是绑带束缚,身子能弹半尺高,“怪不得我这账目对不上,该不会是他动的手脚吧?” “对对,这么一说我想起来,去查监控,我本来也想着,核算完账目后,也要查监控来着,看看谁对密码柜动了手!” “两个监控都断电了,你不知道吗?” 夏烈:“啊,我不知道啊,我还没来得及调取呢,你们就来了!” 开始倒打一耙,责怪他们碍事了,纪廷夕没计较,换了个话题,“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账目对不上的?” “昨天晚上吧,昨晚粗略过了一遍,只是大体对不上,但是昨晚忙得太晚,没有仔细,今早又对了一遍,确定相差较大,我就想把这个季度的账目,全部重算一遍。” “平日里,谁接触钱款最多?” “鲁滨滨呀,就是我那个请假的雇工,他好歹大学入学考试,数学有a-呢,算数算得比我明白。” “既然你已经发现账目对不上,而且他又是主要负责人,那为什么要放他休假?不应该是一起算好,再走吗?” 夏烈有片刻目瞪口呆,不知道如何回答,不过愣了一阵,她恍然大悟,两只手扯动绑带一紧,想给对方鼓个掌。 “对,我应该这样的,账目可是个大问题!我就是太通情达理了,想着他一个骨干员工,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好不容易有个假期,被打搅可不应该了!没想到他藏着这一手呢!” 见她说得激动,纪廷夕忽然笑了,一点也没同情“纯情受骗”店长的意思。 “那你想把他找回来吗?” “我肯定想啊,现在没有人比我更想把他找回来!” “好,”纪廷夕拍板,“那你就协助我们,找到鲁滨滨,什么时候找到他,什么时候放你出去。” 本来前半段,夏烈还听得振奋人心,但到后段,雄心蔫了下去,被更大的疑惑代替。 “不是啊,要找到他,这个我能理解,但是为什么不找到他,就不放我走?要一直关在这里吗?这事跟我有什么错啊?” …… 审讯间隙,纪廷夕出了审讯室,接过若星递来的水。 “咬定了就是这家店吗?”贺德目视屏幕上方的人像,问得没有多余的感情。 “可以确定,它的线上通知信息,和关键事件的发生完全同步,而且现在这个关键时候,又突然暂停营业,所有的关键节点都全部对应,就不是巧合了。” 贺德没有作声,从一开始,他就给足了保守质疑的声音,既然都进行到这一步,嫌疑对象都揪了出来,也没必要再添堵,要查就查清楚。 加华点了点屏幕,“这个店主会不会不知情?这种情况之前也发生过,瑟恩组织成员利用工作便利犯罪,但是雇主并不知晓。” “不会,”纪廷夕没有落座,随时准备着手下一步,“店里的信息更新,都是由她负责;进什么货,卖什么东西,也都是她来决定,这个普通员工掌握不了。” 贺德接过话,“你们还在继续摸查吗?” “是,凡是和花店有过重要联系的店铺和个人,都在进行排查,不过在被捕前,夏之莲花店在线上和线下,都进行了信息更新。我猜测危险信号,已经传播了出去,其他窝点,肯定都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贺德将耳机一放,起身的瞬间,低气压差点压到身边人的胆量。 “查出实际的证据,让她认罪,我要的是确凿无疑的证据!” …… 卫院大楼,还处于封闭之中,不过特行处和集讯处,因为目标确定,任务集中,人手一下子充盈不少,充足的人手,分为三组: 第一组,由司查科的普宁休负责,继续审讯夏烈,不过变了个模式,明面上变成沟通,要求她提供以往经营的细节,以及鲁滨滨的过往行踪。谈话内容全程录音,寻找话语中的漏洞和虚假成分。 第二组,由网讯科长随恩负责,审查夏之莲花店过往的信息记录,包括通知信息、商品详情以及同顾客的联系等,找出潜在的同伙,其中同文度以及月穆的沟通部分,全部调出备查。 第三组,由外查科若星负责,包括花店的搜查,以及周围关系的走访,追查嫌犯鲁滨滨的下落。 纪廷夕则在三楼指挥室,关注各方的进展。 若星见从夏烈口里,暂时问不出有用信息,向纪廷夕提议,“既然文主任,和这家花店有关系,要不然,咱们……” “不行,”纪廷夕不假思索,“先别动她,你也别去打扰她。” 说着,她抬头,似乎透过层层墙壁,望向了信息室。 全天大部分时间,她都尽量不上到四楼,四楼有闻讯处,闻讯处有信息室。现在她刻意避开文度,甚至放弃了从文度口中套话的机会。 她也吩咐了手下,目前不要惊扰到信息室,直接从夏烈身上完成突破。 所以特行处的工作重点,集中在外勤组,最利好的情况,就是能从花店中搜出罪证,一举定罪,也不用再和夏烈玩心理战术,一遍又一遍地审讯。 若星知道老大的期望,于是带着三个伙计,在花店里开展了土匪式的搜查。 第79章 所有的柜子、货箱、包装盒,全部拆开检查,就连木架上的盆栽都打碎翻找,杂物间里的电脑和手机,一并打包送去网讯科,可以说花店之内,无一幸免。 只是最后的结果,都一样惨淡。 店里没有可疑物件,设备里也没有明显的可疑信息。 ——也就是他们忙活了一整天,没有找出一样确凿的证据,能定夏烈的罪。 收到这两个汇报时,纪廷夕正坐沙发上擦拭手枪,这把手枪陪伴她多年,每次出场,都能带来好运。前不久帮她捡回一命,这次不知道又能带来何种惊喜。 “这么看来,神秘组织的成员,可真是训练有素啊,人走不仅茶凉,连茶杯都碎了,想捞点茶叶都没机会。” 若星本来满脸愁容,但奈何在鲜花堆里浸泡太久,说话都能自带清香,“他们肯定平日里就做好了准备,要毁灭证据,就是分分钟的事。” 纪廷夕将弹匣归好位,问,“花店经营多久了?” “快三年了。” “三年?就算是瑟恩人爱喝大麦茶,茶味儿也能把墙壁熏入味,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若星抓了抓脑袋,“我有时候会假设,如果是我来,会怎么藏东西或者销毁物件呢?会留下什么样的……” 纪廷夕的指尖在枪身上一敲,目光一扫。 若星立刻噤声,站得笔直,眼巴巴瞅着处长,等着她出主意。 “搜查不是你的强项,”纪廷夕的目光再度下垂,“这个,是白科长的强项。” “啊,要让他来啊?可是纪处……他不太合适吧?” 之前因为疑似有危险,纪廷夕被贺德“禁足”,不得出外勤活动,白卓却得到重用,忙里忙外查红秀场。 后来全院禁足,他也被紧急召回,禁在院内,但因为身上的事情太杂,纪廷夕组建的秘密小组,没有包括他在内。 若星本来对他就略有意见,现在要把手头的任务交给他,也是本能排斥,总感觉……他会抢纪处的“生意”。 “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纪廷夕将枪收起,放进枪套之中,“去把白科长叫来吧。” 若星站在原地,没有动,当着纪廷夕的面,他对白卓的不待见一向明目张胆,从来都不藏着掖着。 纪廷夕靠在靠垫上,饶有兴趣地打量他,“你连自己的科长都敢不待见了?是不是把他不待见腻了,就开始不待见自己的处长了?” “怎么会,我就算不待见钞票,都不敢不待见您啊!” “那就按我说的做。” 若星的面容更加愁苦,但还是行了个礼,转头奔向白卓的办公室。 …… 夏之莲花店,外面岁月静好,连门口悬挂的提示牌,都只是增添了一份平静,像是安睡前的晚安,醒来之后可以再度见面。 但是店门里面,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店铺经过搜查小组的光顾,已经从鲜花店,爆改为花草废物处理厂,现场谁要是将烟头弹到花堆上,能燃起一场久烧不灭的火。 白卓进门后,环视了一圈,啧啧摇头。 “这完全是无的放矢啊,把店都给人家拆了。这如果最后找不到证据,是不是得赔人家一笔巨款?” 若星本来半个小时前,才下定决心,要收起对白科长的偏见,以友好谦卑的态度,伺候好自己的上级,结果人进来这第一句话,就险些让他前功尽弃。 “白科长,基本可以确定是这家了,我们一定得找出证据。” 这个时候就别说“万一找不出证据”的话了,不然找你来是干啥的? 白卓瞟了他一眼,又望向满目残骸。 前天他在红秀场执行任务,见若星出现,就隐约察觉不对,在卫院里禁足的两天,他一直在细品,渐渐回过味来。而如今更是接到新任务,要调查瑟恩人的窝点,找寻其犯罪证据。 他已经猜到纪廷夕的计划,只是这个计划,当初对他可是完全保密,还把他从红秀场紧急召回,是连他也一起怀疑了吧? 白卓在废堆前静立了几秒,紧接着跨过前店,往后院走去。 后面相当于是花圃加库房,右侧面还有个杂物间。花圃里有盆栽,也有土生土长的鲜花,在靠院墙的三个方向,虽然经过翻找,但还能看出来,原本栽种得整齐,平时就没少打理。 “如果他们真是瑟恩罪犯,那时间管理得可不容易,这又是卖花又是种花的,还要抽时间搞地下反叛活动。” 若星都不想接话,事情没做半点,嘴皮子倒是动得利索。他见白卓一点也没搜查的意思,不知道是不是就想参观一遍,糊弄过去。 白卓不仅仅是参观,还想亲身体验,他戴上工作手套,蹲下来摆弄盆栽,“这些都检查过吗?” “检查过,都是真花真土,”若星看向后门,再一次陷入沉思,“有一个嫌犯逃走了,我在想,他会不会带走了所有可疑的物件。” 白卓一把将花拔起,花根带着泥土,暴露在外,手法并不比若星轻柔多少。 “有可能,不过他们也会考虑他半路被捕的可能性,一般不会让撤离的人身上,带有重要物件。” 说完,他又换了个地方折腾,走到靠西的墙面,翻动花草下的泥土,看样子在刨坑。 “土里也搜查过了,金属探测器都上过,没有异常状况。” 白卓没应声,继续翻动,这回若星看清了,不是在刨坑,是在松土,把下面的泥土翻上来。 从院头翻到院尾,若星给他找了个花铲,白卓没再打嘴炮,翻土翻得聚精会神,最后逼近墙角,他顿了下,捧起手心的泥土,对着头顶的吊灯,仔细打量。 在深色的泥土中,出现一些灰黑色的物质,不凑近看,根本分辨不出来。白卓用指头去捏,小东西像是脆壳,瞬间四分五裂。 白卓仰起脑袋,在室内环视一圈,“这后院的监控可以看到这里吗?” “有是有,但是主要是监控中央的商品盆栽区域,这靠墙的自家种地,没有覆盖到。”同组的卡蒂介绍说。 白卓取出证物袋,用花铲舀了一些进去,递给她,“保存好,回去之后送给实验室。” “土里有什么异常吗?” “现在说不上来,不过如果这里是窝点,那这片花地的存在,本来就很反常不是吗?”白卓起身,又是双手叉腰、单腿直立的站姿,站得大马金刀。 不管是白领导还是黑领导,只要能抓住耗子,就是好领导,若星终于露出笑意,“那您觉得还有什么反常的?” 白卓没回答,往杂物室走。 说是杂物室,其实里面空了相当一部分区域出来,用来办公,只是这个办公区域颇具个人特色,电脑后面的墙上,贴了横七竖八的海报,全是讲什么色彩配合,花叶搭配,最中间还贴了张“插花培训优秀毕业生”的荣誉奖状。 白卓的眼睛已经淬炼出来,稍微扫一眼,就能提炼出要点,准确概括。 “这个店主真是勤奋,为了自己的事业,还一直坚持学习。” 夸完之后,还不忘补一句,“不过看得出来,基础不咋地,这些常识我都会。” 若星:“电脑和手机都查过,没有可以直接定罪的信息或资料。” “有删除的记录吗?” “有,但是没有办法恢复。” “他们平时够小心啊,线上活动,都没有留下破绽。” 若星撇了撇嘴,“还是有破绽吧,他们的通知信息就出现了规律,被我们查出来了。” 白卓没接话,走向相邻的盥洗室,里面非常干净,不是物品整齐的干净,而是氛围渲染的干净。 他很快反应过来,是因为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味,次.氯.酸.钠的浓郁,在房间里还未散尽,干净到刺鼻。 他条件反射,就去寻找瓶子,在收纳架下,站着一排瓶瓶罐罐,洗衣液、洁厕灵、漂白剂……消毒水的瓶子,是淡蓝色,透明的液体经过一层“滤镜”,也变得淡蓝,看着比闻着还劲道。 白卓又抬起头,四处打量。 若星忍不住提醒,“这里肯定没有监控,平时就店主和正式员工进来,用得也不多。” “既然用得不多,为什么要喷消毒水?”白卓紧了紧鼻子,“有的公卫都没这级别的待遇。” 他掀开马桶盖,半跪到马桶边,头慢慢往下靠,就要凑近水封表面,从侧面看,整个脑袋都埋进了坐便器里。 若星猛然抬起手,就想把他给捞上来,忍不住要劝上一句:白科,您大可不必如此认真! 但手伸到一半,若星又停了下来——难道下水道里藏有东西?他们当时可没搜这里! 不一会儿,白卓抬起头来,面部干燥如初,“叫卡蒂进来吧,提取排污管内壁上的东西,一起送回实验室去!” 第59章 只要超过三秒,我们就多加一针 第80章 实验室归蓝训处分析科管理, 在收到检验的申请后,立刻开启任务模式,加急处理, 第二天一早就出了报告。 纪廷夕看着报告, 沉思了一阵,土壤里的成分为碳和无机盐,判断为普通纸张;而马桶里的成分包含盐酸、硝酸、硫酸,以及相当一部分金属元素, 像才冲进去一张元素周期表。 比起实验室干员的汇报, 纪廷夕更想听白卓的看法。 “其实若星他们是对的, 店铺里确实没有可疑物品, 可疑物品要么物理燃烧了,要么化学分解了, 已经变成另外的存在形式,当然搜查不到。” “既然都是另外的形式,那么也不足以定罪了。” 白卓摸了摸下巴, 在院里闲了两天,他都没舍得刮胡子,下巴上扎出智慧的锋芒。 “其实就算存在可疑物品, 也不一定是罪犯,这年头……但是如果半点可疑物品都没有, 却有‘毁尸灭迹’的嫌疑, 肯定有问题。” 纪廷夕投去赞赏的目光,笑意深长, “白科长的经验老道, 难怪当初, 立博派差点在你手上灭门。” 白卓摆了摆手, “只是多年和那帮孙子斗智斗勇,锻炼出的直觉罢了,摸爬滚打久了,榆木桩子都能成精。” …… 白卓的判断笃定,但是夏烈可不买账。 最初进审讯室,她还小心翼翼,带着寻常人的迷惑,以及对于卫院的敬畏。但是和普宁休聊了半天,似乎混熟了,不同寻常的劲儿,终于显露出来。 “不是啊长官,焚烧纸张这个确实有,有的装饰纸不用了,我就干脆烧在土壤里,还能给花草施肥,何乐而不为呢?” “但是不用的废纸,你都是打包好,扔进垃圾回收箱,每次打包的种类可是相当分明呢。” “对啊,毕竟肥料用不着那么多纸啊。” 白卓:“那下水道里的强腐蚀残留物呢?这个怎么解释?” “这个我解释不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们得去问鲁滨滨。” “他现在可是下落不明。” “我这不是正在帮你们找嘛!” 白卓取过谈话记录,标红的地方,在他眼里闪闪发光,“你这忙帮的,也是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说不知道他家乡在哪里,一会儿又说他可能是往耳城去了。” “不是,你们的问题,问得也有问题啊,一个事情,为什么要换几种形式来问,我会理解成不一样的意思嘛!” 夏烈话出口后,又发现太大逆不道了,在审讯室里,竟然敢和长官展开辩论——辩赢了能奖励她什么,就地正法吗? “不好意思长官,我这人脑子转得比较慢,理解能力也有些问题,麻烦您多担待,如果有什么模糊的地方,你们再问我就是,我一定好好回答,知无不言。” ——连续一天的审问,夏烈发现自己的头脑不够用了,她倒是宁愿对方严刑拷打,反正她的骨头比脑子硬,就算把她的后槽牙翘出来,都翘不出一句招供信息。 只可惜在纪廷夕的引导下,这群人渣开始走“促膝长谈”风,只要谈不死,就往死里谈,一个脑筋没转过来,嘴里就能冒出个破绽,成为“呈堂证供”。 要不然就不说话了吧,夏烈想,可是不说话,她最开始创建的,“无辜热心店主”的人设,不就崩塌了吗? 是人设崩塌严重,还是漏洞百出严重啊? 以往夏烈拿不定主意时,就把文度招到店里,同她谈谈话。文小姐足智多谋,总能给她指出一条明路。 现在,她知道文度就在她的头顶,这是她们距离最近的时候,但却是交流最远的时候——她不能找她出谋划策了。 夏烈精疲力尽,白卓的耐性也快见底,他做事直来直往,审问上,也不想来回拉扯,浪费他外出干大事的宝贵时间。 “下水道里的元素,虽然都是离子,但是这些元素组合起来,我可再熟悉不过了,是手枪和子弹的金属部件。请夏店长回答一下,为什么你的店里,会有这种非法武器?” 店里,确实藏有武器,不过不是用来防备敌人。如果真的同卫院人交火,那她们就算藏有一杂物室的子弹,也都是个死。 她们是为了防备自己,防备自己掉入敌方手中后,泄露有用信息。 所以武器,是为了保护同伴撤离,或者自毙。 鲁滨滨走后,她不需要武器了,处理得仓促,但已经尽她最大的努力掩盖痕迹,只是没想到,都化成了离子,还是没能躲过搜查,成为拷问最有利的支点。 “长官,听了您的话,我其实挺惊讶的。我店里,常年需要翻土种地,有很多金属器材,但是腐蚀性的溶剂或者非法武器等,我真的没有见过,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下水道里……我们那一条街,下水道是贯通的吧?会不会……” “只可能是你的下水道,也只可能是从你的马桶里冲下去的,这个不用再狡辩!” “那我就不知道了,要是洗手间有监控就好了,不知道其他人在里面做了什么!” 白卓将报告在桌上抵了抵,鼻子里喷出两股浊气。 “反正有失踪人口就是好使,什么都可以往他身上推,对吧?” 夏烈好言好语回应,“等找到了他,很多事情就可以解开了吧。” 白卓冷眼盯了她半晌,没有继续问话。 他想要用刑。 和纪廷夕不同,他一直是“言传”和“身教”结合,当意识到光靠审问无法推进时,会果断采用拷打手段。 当然,不是强拷硬打,而是在合理的怀疑上,对精神和□□同时施加压力,在嫌犯意志崩溃之际,就是真相大白之时。 他的方法屡屡奏效,既节约时间,又可以释放审问无法推进时,带来的满腔烦躁。 但是现在被纪廷夕压着,手段施展不出,为了避免和嫌犯发生“肢体冲突”,白卓识趣地退出审讯室,往领导身边一坐,让她自己看看,接下来怎么收场。 “网讯科那边的结果我看了,不管是监控还是信号,都无法追查到鲁滨滨的下落,这人就像是凭空蒸发了,半点影子也没留下。” 纪廷夕斜撑着下巴,“这更符合瑟恩组织的特点了,不是吗?能把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走,如果再大胆一点猜想,没准他现在已经离开了百伦廷,到了安全地带。” 白卓沉吟片刻,问:“您不久前,才检查了地下管道吧?” “地下管道太过庞大,不可能盯得完,而且也不是他们唯一通道——事实证明,不管他们使用什么通道,我们都追查不到。” 白卓附和着干笑了两声,这么个奇耻大辱,就被她这么水灵灵地讲了出来,可真是不害臊啊! 干笑完,室内陷入沉默,问题凸显而出。 能够逃避追查,快速离开,证明瑟恩组织,在城市建立了不止一条“密径”,站点之间配合密切,操作规范。 这又进一步证明,他们在城里的浸润扎根,已经非常之深,每个街道、路口、监控,甚至是卫院和警署巡查的路线,都被摸得一清二楚。 就像是老鼠,在看不见的地方挖洞安窝,忽然出现在人的视野之中,又能忽然消失不见,可能趁午夜熟睡时,还会冷不丁溜进人家里,在床头溜上一圈。 审听室内,众人低调地打了个哆嗦。 灭鼠的药物,他们可以买;但灭瑟恩人的药物,他们得自己配。 普宁休其实一直存有疑惑,这个疑惑,让他直到现在都还在怀疑,是不是抓错了人。 “纪处,如果实验分析的结果,说明她在销毁证据,那她为什么不直接逃走呢?他们的线路已经这么完备,直接逃走,不是更安全省事吗?” 纪廷夕的目光,第一次出现涣散,投向监控屏幕,但又没落在屏幕之上,中途就掉落在其他地方。 “应该是为了某个人。” 如果她逃走了,那现在坐在审讯室里的,就是那个人了。 现在时间,来到了晚上七点半,距离最后期限,还有四个半小时。到了午夜,如果还没有结果,院门就会开启,放众人回家。 “用刑吧,”白卓的责任心再次发挥作用,“我用刑的目的,不是伤她的身体,是分散她的意志,之前百试百灵,肯定能把话问出来!” “是吗?”纪廷夕看起来并不相信,“你这么有信心?” “是啊,之前立博派的那些‘正人君子’,恨透了我们,面对审讯别说配合,一个字都不肯多说,但我总有法子让他们开口,吐出关键信息来!” 纪廷夕涣散的目光,终于重拾起来,回归眼珠中央。这一次,她好生地打量了一番白卓,似乎在确认他信心,到底值不值得她的信任。 最后,她没有给出答复,甚至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她正了正灰衬衫上的褶皱,无声离开了这个房间。 …… 纪廷夕一走,白卓瞬间成为司查科内最大的官,凭借地位优势,立刻发号施令—— 第81章 “快,把她绑到拷训室去!” 普宁休吃惊,“白科,纪处刚刚没有同意吧?” “但她也没有否认不是吗?相当于默许。” 普宁休虽然在司查科,专管审讯,但许久没碰过刑具,都快生疏,乍然要拷问,还真不习惯。 “要不然,咱们还是请示一下纪处,得到明确允许后,再进行?” “纪处是去跟院长做汇报,这个时候不能打扰她。而且我们如果问出结果,对于她来说,就是最大的帮助,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见普宁休还在犹豫,白卓攥起帽子,一抽他的肩头。 “嫌犯死皮赖脸,都快把你当猴耍了,你还讲究方式方法呢!有这么个善心,不如用到路边的蚂蚁身上,走路时悠着点,别踩到人家搬运粮食。” 苦坐了快一天,夏烈终于换了个位置,由坐为站。只是手臂和双脚依然被束,像是稻草人,被绑在大字架上,不管是核心还是四肢,都用不上半点力气。 拷讯室的设备,都是白卓的老朋友,太久没见,他不禁前去逐一抚摸,拂去上面的灰尘。 “你知道这个叫什么吗?”白卓将仪器打开。 夏烈见那仪器,导线缠绕,末端尖锐,主体又是一正正方方的箱子,像是个除颤仪,面板上还有数值提示。 长得是奇怪,不过在这房间内,长得比它扎眼的,可是大有物在:倒刺密布的软鞭,头高尾低的坐凳,墙架上摆放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 这房间里,没有哪个工具值得忽视,估计名字也是取得响当当亮堂堂,直往脾胆里戳。 “长官,这些在我看来都是刑具。” “我不叫它们刑具,叫辅助用具,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开口说话,拥有更干净利落的思维。” 白卓将导线理开,只取其中的一根待用。 “你知道我们的身体部位中,哪里最敏感吗?” 夏烈咽了口唾沫,她不是畏惧,她是想骂人。用刑就用刑,还聊什么天?要彰显专业休养,跟新学员说去,她不想在这儿当免费听众,显得他知识丰厚的样子。 “是舌头吗?” 怎么不能把他的舌头给拔了! “不,是指尖。我们的指尖,拥有大量的神经末梢,直接连接到大脑。所有细微的触感,都被大脑第一时间接受,反馈出对物体的感知,以及自身的感受。 他戴好橡胶手套,拿起一跟导线,夏烈才看清,这是一根钢针,尖锐锋利的钢针,针尖挑起光芒,比子弹更为醒目。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科普,只是想告诉你,指尖可以让疼痛,快速传递到你的大脑,也请你礼尚往来,快速说出答案,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像疼痛一样,只经过最原始的条件反射,传递出最真实的答复。” 说完,白卓捏起她的食指,嘴角绷起,每个字都比钢针用力。 “现在开始,我问出的每个问题,你都需要在三秒之类答复,准备好了吗?” 钢针猛然扎入指尖,疼痛像是一道闪电,劈入神经纤维,再在大脑皮层炸起,传递出撕心裂肺的痛感,浑身的神经都颤抖,快要发出嘶吼。 夏烈想要找一个着力点,发泄难以承受的痛感,但双腿无法踩实,双手无法紧握,疼痛在身体内横冲直撞,撞不到出口,疼得大脑发麻。 “手枪的金属部分,是不是被溶剂溶解了?” 白卓按下手表的计时键,倒数三秒。 声音传入夏烈的耳中,大脑还在疼痛中挣扎,来不及思考,脑海中就涌现出销毁的画面:她将枪体拆分开来,外壳、组件、弹匣,泡在腐蚀溶液之中,没一会儿就反应完毕,倒入了下水道。 是啊,确实是被溶解了,她的速度很快,做这些她最为熟练了,为了掩盖住浓酸的气味,她还专门……不是,没有,她没有溶解手枪,她没有手枪,她没见过这东西! “不是,我没有!” 血液从指尖中渗出,滴落在地,又溅起一小圈血点,像在地上开了花。白卓担心皮鞋弄脏,往后侧了一步。 “那店里的手枪,为什么不见了?” 手枪为什么不见了……该怎么说……被鲁滨滨带走了?被藏起来了?被人……不是,店里为什么会有手枪呢?没有这东西的,她真的没有见过! “店里没有手枪,我不知道。” “哦,超过三秒了。”手表发出提示音,白卓将按钮一旋。 他回到操作面板旁,将设定电压调高,再次举起钢针。 “只要超过三秒,我们就多加一针。夏店长,这回可要注意时间了,别想太久了!” 第60章 不能再靠近她了 文度这两天, 在院里过得十分清净。 任务提前完成,往日里常来探望的特行处,都没了身影。可以说是无人打扰, 甚至无人问津。 但是文度并不觉得自己过得清净。 其实在给月穆打电话之前, 她就已经想好说辞,就等着夏之莲花店撤退后,她坐进审讯室里,和纪廷夕“公开对决”。 其实查到这一步, 她身上的嫌疑, 已经难以摆脱, 不如就敞开了去应对, 看到底是对方的盘问厉害,还是她的“狡辩”厉害。 她都做好了准备, 结果没想到,她现在反而处于被“搁置”的状态,所有人对她不闻不问,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于是她所有的准备,都没有了用武之地,像是一枚故障的子弹, 被憋在腹中,左右难受。 “主任, 他们好像抓了个人进来, 正在审呢!” 路过一楼大厅时,戴恩芮示意审讯室的方向, 放慢了步子。 文度终于有借口停下来, 深深望向走廊末端的漆黑, 希望能捕捉到来自那里的任何一丝动静。 直到现在, 还没有人来问候她。说明夏烈没有透露有关她的信息,甚至没有透露任何信息。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可能是吧,希望他们审得快一些,我们走吧,回去开个审校会。” …… 贺德从下午开始,就没有出现在审讯室外,但他只是暂时被其他事务耽搁,纪廷夕一来汇报,气压再度拉低,连空气都噤声,等着她的最终交代。 “我们在店里,搜查出了燃烧的纸张,以及强力溶解的化学试剂,可以判定。店里存在可疑物品,已经进行了销毁。” 贺德眼皮没抬,“那店长本人承认了吗?” “没有,她表示不知道化学试剂和武器的存在。” “白科长的审讯,都没作用?” “没有,”纪廷夕透露出无奈,“嫌犯疼晕过去了,什么也没交代。” 贺德沉默了片刻,凭借他多年的院长素养,忍住了没发作。 “你来跟我汇报,就是说这些?” 如果只说这些,应该带上三千字的检讨,跪着进来。 “我要的,可是实打实的证据!” “贺院英明,”纪廷夕夸上一句,“虽然没有实质性进展,但现在已经是嫌犯伪装的极限。通过观察,我发现她的心理素质并不强大,在高压之下,会出现较大的情绪波动,这就是一个突破口。” “所以呢?” “所以,我们可以利用她这个缺点,进行下一步的测试。” 贺德盯着她,没说话,看她又要怎么忽悠老年人。 纪廷夕的无奈消失,面皮上裱上一层坚实的自信。 “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找出大楼里的内鬼。这个嫌犯不承认自己的问题,这没有关系,只要我们可以通过她,确认内鬼的身份,这就会是最大的收获。” …… 文度的直觉告诉她,大楼并不会关闭太久,楼里的气氛和堆压的事务,已经达到一个极限——如果 再不解除禁足,将会影响卫院的正常运作,也会压不住众人的烦躁。 纪廷夕就算再一手遮天,也不可能让院门无限期关闭。 大概率明天,就是最后期限。 只要她能顺利出去,就能和组织配合,想办法救夏烈出去。 现在,时间就是文度最大的希望,她在等待大门开启的那一刻。 不过事实证明,她的推测错误,因为没有等到第二天,当天晚上,院门就宣布开启,只是开启之前,院长召开了一场会议,对众人迷茫的心灵,进行了特别安抚。 会议是在一号会议室,也就是一楼容量最大的会议室。 也就是在这间会议室中,纪廷夕向所有处室公布,疑似发现瑟恩神秘组织的痕迹。 在这间会议室里,留有不太美好的印象,文度进入之后,回忆重现,像被狙击镜瞄准锁定,警惕性再度拉高。 只是这一次,会议由贺德亲自主持,他没穿制服外套,只是一件浅灰的衬衣,头发也没打蜡,前额的发丝低垂到眉骨旁侧,比平时多了几分随和,像是和大家近距离谈心,不走排场,只讲人情。 第82章 “这两天,真的辛苦大家了,把这里是又当办公室又当宾馆,晚上睡得腰酸背痛,早上起来还得办公,效率也没比平时落下。我今天看可处长那边,一天处理了四十多份文件,当真是劳模效率!” 闻讯处的可密当即接过话头,给领导赞回去,“辛苦的是你们才对,为了大家的安危,两头忙碌,一边要跟进外面的调查,一边还要统筹院里的运作。院长都那么给力,我们当然要紧跟其上才行?” 会议方桌旁,掌声适时响起,给可处长面子的同时,顺便给院长拍马,听这意思,离解禁应该不远了,先把氛围热起来,为紧接下来的好消息铺垫铺垫。 文度也加入鼓掌大众之中,眼神在可密和贺德之间来回,嘴角浮起恰到好处的笑意,就算是人皮鉴定专家来,也分辨不出,她的面皮上的笑意有几分纯度。 在来回注视之中,她的目光扫过方桌后部,再到最前端的领导位,扫描确认室内的所有人,快速做好分类:在场的人,要么是中层及以上干部,要么住在丁香街到梧桐街一带,是夏之莲花店的客人。 看来这场会议,不是安抚慰问那么简单,后面藏有更深的目的。 掌声落下,文度的笑容也渐渐消失,化作同身体一致的淡然。 “是的,这次我们大家都不容易,在特殊时期,你们展现出了最稳定的心理素质,和最灵活的应变能力。因为大家的高度配合,我们在外的调查行动,也进行得十分顺利,院里的暂留计划,也告一个段落。 “等一下会议结束,院门就会开启,附近所在的街区,已经确认安全,大家可以自行回家,如果需要接送的,也可以告知特主任一声,我们来安排。” 话音落下,掌声再次响起,上一次还是礼貌配合,这一次就是发自内心的庆贺。 虽然乍然关闭,又乍然开启,众人心中都有疑惑,但疑惑抵不过回家的快乐,就算没有心怀鬼胎,但长期处于一个满是监视的大楼之中,也会浑身压抑,急需外出放风透气。 文度再次跟上大部队,但她心里的疑惑,没能抵消回家的快乐。 听贺德的意思,夏烈是招供了吗? ——她自己招供了,但是没有把她供出去,所以这条调查线中断,可以放所有人出去了? 文度还未揣测出话中的深意,忽然见会议室的侧门无声打开,纪廷夕进入,目光扫视间,正好同她的视线相汇。 两个人,自从昨天的短暂一会后,就没再说过话,甚至没有碰过面。但彼此的心里,一刻也没有忘记过对方。 无时无刻不在想,无时无刻不在猜测,对方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在跟谁说话。 这股思绪像是一只蚂蚁,攀爬在心上,留下密密麻麻的足迹。 此刻两人终于四目相对,看清了对方,目睹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纪廷夕先是不为所动,似乎要保持从昨天开始的冷淡,但是下一秒,她忽然给出笑容,眼中放出亮光,折射出饱满的情绪,一如往常。 文度接收到笑容,也随即微笑,温柔更如往常,回馈纪处长的“善意”。 两人都是拿捏声色之人,神情和姿态随机切换,但两人也都是心思缜密之人,知道恩仇不可能泯于这个笑容,还有丰富的后续发展。 纪廷夕身后,侧门再一次打开,总务处的干员进入到房间,他身后跟着另一个人,身穿院内特供的女士套装,上衣下裙,头发挽起,乍然一看,像院内的工作人员。 夏烈推着手推车,进入到会议室,推车上鲜花盛开,在夜色中盛放出新鲜的光彩,给原本就欢愉的气氛,再添一分灿烂,灿烂到诡异。 方桌旁,有不少夏之莲花店的客人,见了夏烈,都骤然惊讶——这大楼内,只有干员可以进入,普通的社会人员,要出现在这里,只可能是被捕入内,该去的地方是审讯室,怎么会到这间庄重堂皇的会议室来? 文度并不吃惊,在见到纪廷夕之后,她就料到会有后续,已经做足心理准备。 她保持端坐,无声打量夏烈的状态:衣服经过更换,看不出身体的异常,脸部也有化妆,看不出状态的好坏,但是眼神扫过手指时,停顿了下来。 右手指尖,有纱布包裹,包了数层,用胶布固定,顶端都突起,凸显出厚度。 如果只是单纯的刮伤,只会贴一个创可贴,能包成这样,说明出血量大,怕留下痕迹,破坏现场的完好氛围。 ——肯定是用了刑,而且是白卓惯用的剔骨针,能剔出真话的酷刑。 文度的目光,再度回到夏烈的面颊之上,那仍旧是一张饱满的面颊,簇拥着清丽的五官,带有荷梦人特有的立体和深邃,只是眼窝中,嵌出莫名的空白,好像才经历完太剧烈的冲击,以至于神思的流动,都变得卡顿,出现情绪的空档,只能依照本能来做出反应。 在她进入之后,众人察觉到声响,目光都往她身上汇聚,文度几乎全程盯着她,希望能借此机会,同她发生眼神的接触。 夏烈的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室内,中途落到文度的身上,只停留了一瞬,就马不停蹄地移开——但就在这一瞬间,眼神仿佛有了固定的焦距,透出坚定的色泽。 文度没有读取出太多信息,但有一点可能肯定:夏烈希望她静观其变,不要做出任何举动。 给在场的众人,留了十几秒的反应时间,贺德清了清嗓子,再度发言。 “为了赞扬大家的高效,以及庆贺事情的顺利,总务处预定了一批鲜花,本来想明天送到各位的办公桌上,但若是在离开前发给大家,不是更有纪念意义吗?所以现在,请大家安坐好,鲜花会发到你们的手上。每束花都经过精心的挑选和搭配,带回家之后,可得好生养护呀!” 这时,负责分发的小组行动起来,干员推动手推车,夏烈取下花束,从靠门的蓝训处干员发起,依次发给现场的重要人物。 在座有不少认识夏烈的人,只觉得此番场景太过反常,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连接过鲜花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室内的气氛,从轻松欢庆,慢慢降到低调克制。 太过安静,连缓慢移动的脚步,都清晰可闻。如果心跳的声音再大些,都能蹦弹到会议桌之上,踢踏起舞。 此次过程中,文度进一步观察到,除开手指,夏烈的胳膊也有异常。 她的套裙外,配了基础款外衣,衣领和衣袖都正常合身,但是左手手腕向上,有一处不合时宜的突起,只要发现之后,就会觉得异常扎眼。 她的胳膊,也受了伤。 …… 五个小时前,院长办公室。 贺德听完纪廷洗夕的计划后,提出了技术性问题。 “你的想法我可以理解,但你要知道,这个脉搏仪,就相当于简化版的测谎仪,只是对血压、呼吸、心跳等实时监测。而且就算是测谎仪的数据,也只是用作参考,根据人生理和情景的不同,不能作为准确的证据。” “您说的是,不过问题的关键,还是在嫌犯本身的心理素质上。我们会明确告诉她,会对她的生理数据进行监测,而且会作为定罪的依据。 “经过一天一夜的审讯,她的神经已经达到一个极限,在本身情绪控制力就不强的情况下,肯定会出现情绪漏洞,而恰恰是她的漏洞,会被手腕仪给捕捉下来,无限放大,最终告诉我们,谁是那个内鬼。” 贺德已经见识到,纪廷夕方法的多样性,再出其不意的办法,他都已经见怪不怪。他现在的包容度,已经足够海纳百川,只要求一点—— “好吧,你的想法可以实行,但我要提醒你,这是当着大部分中高层的面,你得保证,全程不能出任何岔子,一个标点符号的岔子都不能有!” …… 一张长桌,虽然面积不小,但从室头走到室尾,再加上送花的过程,五分钟就已经足够,但是夏烈步子缓慢,手上动作更是轻柔,恨不能将花捧到长官手里。 于是整个流程减慢,室内只有依次响起的“谢谢”,在间隙里,穿插进脚步和呼吸声。 从长桌头到中部,夏烈的胳膊隐隐颤抖,指尖传来的疼痛,进一步削弱了她的控制力。 今天下午,在被电针刺晕之后,她又被水浇醒,来到一个陌生的房间中,准备鲜花。 鲜花并没有减轻她的痛楚,她清楚地知道,这些花朵的用途。 手里,捧起了一朵束多头桔梗,橙红的花束,嫩绿的苞叶,比之前的更为艳丽,比鲜血稍逊一筹,但依旧刺进了她的眼膜。 她将鲜花递给可密,已经到达会议桌最尾部,也是右侧位的最末端。 “谢谢你,花很新鲜。” 新鲜得一眼能看出来,是才运来不久,刚刚包装好,送给她们的礼物。 “不客气,应该的。”夏烈张嘴之后,发现连声音之中,都夹杂有颤音,抑制不住地抖动。 第83章 从进门开始,她一直在克制自己,放轻动作,减缓呼吸,企图能克制住心跳的频率,抑制汗液的分泌。 从开始到现在,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尽量保持相同的速度,让她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控制得完好,对于每个人的反应都一致,楼上的监视屏幕上,监测不出明显异常。 但是声音中的颤抖,打碎了她的错觉。 错觉破灭后,惊慌感也匆匆来袭——绕过长桌尾部,夏烈移动到左侧的席位,随着与文度距离的拉进,她的心跳开始紊乱,在胸腔里胡乱敲打节拍。 与此同时,呼吸和动作都遭受影响,为了掩饰心虚,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但又害怕动作太快,于是刻意放缓,一急一缓间,节奏打乱,出现不自然的端倪,好像鲜花都出现了问题。 纪廷夕看在眼里,嘴角一压,通过耳麦,向三楼的科室传递信息。 “看紧点,注意放大对比,记录每一项数据的波动。” 内查科办公室,安耳东带着手下,全程眼睛都不敢眨得太慢,盯着屏幕上的曲线图,生理指标分了四项,将屏幕也一分为四。 每一项中,调设出上下区间,只要超过上限,或者与最开始的数据差幅太大,就会自动闪烁标记,给予监测人提醒。 “纪处,嫌犯目前心跳过快,达到120/分,快要接近临界值。” “好,跟监控一起记录下来,继续监测。” 纪廷夕闭了麦,同时目光一定,见刚刚接过花的,是集讯处信讯科的史霖达,作为花店的常客,她能领会到鲜花的美丽,但领受不到这一刻的美好,笑得有些形式化,“谢谢。” 夏烈没有出声,只是颔首示意,她担心话语中的颤音,会进一步拆穿她强作的克制。 每分钟120次的心速,可能是数值的上限,但却不是她的上限,她能明显感觉到,随着位置的移动,胸腔里的震撼。 离文度还有一半的长桌,心跳已经严重超速,像是打雷惊电,而且它连续不断地突破极限,跳出更进一步的兵荒马乱。 在慌乱之中,夏烈不得不咬紧自己的嘴唇内侧,逼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意志像两只手,伸进头脑之中,四处捉拿捣乱的情绪,试图清理出一片晴朗的空间。 在一次转身拿花的间隙,夏烈的余光,扫过文度的身影,她没有动,没有扭头,只是安静坐在那里,等待花束的来临。 但她不该坐在这里的,她不该成为“待定的嫌犯”,坐在这里的。 夏烈想,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从一开始,就是自己的错。 是自己应该贸然行事,着急送子芹和子岑出去,引起了纪廷夕的关注;是自己没有耐住性子,给榆木街站点下了撤退命令,彻底暴露组织的存在;也是自己判断失误,没能看出特行处的真实意图,以为他们是在广泛撒网,威胁不大,给文度传递了错误的信念。 耐心不足,冲动行事,缺乏判断和远见——她一次又一次地犯下错误,文度一次又一次帮忙补救,但这一次,文度还是坐进了这个庞大的“审讯室”,等待被指认,被她无法控制的心跳指认。 不能再靠近了,不能再靠近她了…… 夏烈的心怦怦跳着,因为看见了文度而激动,但又因为马上要见到她而惶恐,激动和惶恐两相糅杂,化作胸腔间一览无余的异常。 她把花递给眼前的长官,心想,如果她是监控室里监测员,一定能断定,大楼内的卧底,就在长桌左侧的人员中,并且后一个,总比前一个嫌疑更大,直到到达某个时,达到了最高峰。 不能再靠近她了,不能再靠近了,会指认出她的…… 夏烈拿花的手越来越用力,抓住花的长杆,就算上面的刺没有除掉,她也不会感受到疼痛。 她当了多年的“假老板”,和鲜花之间,也培养出了感情,知道今日之后,再也不能触碰它们,于是心生惋惜,舍不得放开。 她知道自己出不去了,鲁滨滨不可能被找到,他们也不可能放她离开;白卓的剔骨针,她抗住了三根,但这已经是她的极限,如果中途没有晕过去,不知道后面会说出什么,但不管说出什么,都是巨大的隐患。 推车上,还剩八束花,每一束都包装一致,但每一束又都搭配不同,和前面发出去的二十四束花一样。 在这八束花里,有一束,她即将亲手交给文度。她可以保证递给文度的花,是最不起眼的一束,但她能不能保证,自己的心跳也一样平平无奇呢? 夏烈侧身取花,余光之中,再一次注意到文度。 因为距离太近,都无需刻意分辨,就能看出她的身影。 不能……真的不能再靠近她了!她要想办法阻止自己! 夏烈屏住自己的呼吸,伸手抓住一捧花束,准确无误,捏到一块硬物。 那是一把薄尺,虽然不含金属,但是其中一端格外锋利,平时鲁滨滨喜欢用这种尺子裁切包装纸。在下午准备花束时,夏烈向看守的干员要了一把薄尺,并将它藏进包含向日葵的花束之中。 这个不同的点,只有她一人知晓,所以当她忽然抽出薄尺时,众人都是一惊,还未看清具体是什么武器,就见她飞速奔向最前方的贺德,口中大叫起来—— “你个极端异党,我要杀了你!” 她的速度过快,在座的众人纷纷投来目光,震惊之余,行动没能跟上,脖子同时发凉。 推车的总务干员,在话音落地的瞬间,从腰侧拔出手枪,对准目标的左侧胸膛。 纪廷夕的反应迅速,准备上前阻拦夏烈,但她的注意力,瞬间又被拔枪的干员吸引,立刻抬手制止。 “别开枪——” 行动的速度比不过话语的迸发,而话语的迸发又不敌子弹的迅疾。这声制止响彻大厅时,子弹已经穿过那具准备奔进的身体,强行阻下她的步伐。 血液成一束,从胸膛中喷射而出,都不辨认方向,见人就洒,最近的长官,胳膊上沾满了血迹,纷纷起身避让。 血液除了喷射而出,还有相当一部分,顺着胸腔流下,在套装上染了一团暗色,快速蔓延开来,让端正的套装,沦为一团废布。 大厅里,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人员,但是见到此场景,仍然响起阵阵低呼,一时间无法分辨,是在震惊这位歹徒的大胆,还是她血流的惨烈。 身子软得厉害,夏烈的意识也开始摇晃,手中的薄尺掉落在地,像是一根线,缠住她的身体,在落地之后,也拉扯她快些倒地加入。 她踉跄了几步,没有立刻倒下,依然抬着头,像是在寻找下毒手之人。 但她并不关心谁要了她的命,她只想看看文度,最后看一眼文度。 想看文度,但是不敢直白地去看,夏烈凭着最后的神志,支撑住身体,目光投向会议室前部,然后在视野的角落里,寻找那抹白色的身影。 她穿着白色衬衣,发丝绾起,面色似乎变化不大,就静静坐在哪里,也在看她。 真好啊,她现在没事了,自己再也不会靠近她了。 现在,没有人可以指认出她,就连自己的心脏也不行。 脊柱线像是被抽走,夏烈朝向文度的方向,跪了下去,背脊软绵绵地搭着,像一个废弃的木偶人。 心脏听懂了主人虔诚的要求,非常懂事地停下自己的跳动,最终和主人一样,安静地沉睡过去。 第61章 怜悯?她配吗? 变故之后, 众人还在震惊之中,但是凭借着职业敏感性,和歹徒行凶前的那声怒吼, 也隐约猜到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又凭借多年的职业素养, 规矩地坐在原位,听从领导的指挥。 纪廷夕的职业素养更是扎实,人死之后,立刻命手下来搬走尸体, 等散会之后, 再来清理污渍。 当然, 职业素养最为深邃的, 还属贺德,作为被攻击的刺杀对象, 他全程没有闪躲,最近的一次动作,是站起身来, 安抚众人的情绪。 “不好意思诸位,让大家受惊了。这位花店店长,是我们的重点怀疑对象, 现在怀疑已经证实,并且也已伏法, 外面彻底安全了, 大家可以放心离开,今晚在家里好生休息吧!” 贺德的话虽然带着安抚, 但也铿锵有力, 不容现场提出任何疑问, 况且现在也不是有疑问的时候。 在场的精英分子, 明哲保身,没有质疑领导的发言,但却对发到手边的鲜花犯了难——这花是反叛分子做的,反叛分子发的,还需要带回家吗? 贺德看出大家的迟疑,做了补充:“花束无碍,经过总务处检查后,可以带走,事情有变,本意不变。” 虽然有人掌控大局,压平了现场的氛围,但是室内的血腥味十分浓郁,同花香交织,混合成刺鼻的甜香,仿佛遍地开出血液雕成的鲜花,或是花瓣流出的血液,环绕在众人周围。 怪异催人离开,见领导准许,在场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有的走得匆忙,有的在走之前,还跟贺德道了再见。 第84章 纪廷夕留下来处理现场,目送每一位参会人员离开。 文度从会议桌边起身,走到推车边,还剩下八束鲜花,相差不大,但她还是垂眸挑选,最终拿了颜色最为浅淡的一束,茉莉配白玫瑰,茉莉的绿叶没有裁掉,衬在玫瑰周边,白净清丽。 她一手拿鲜花,一手拿笔记本,走出会议室。 途中,脚下踩到血迹的一角,不过在地毯上快要干涸,干净的皮鞋未受沾染。 纪廷夕的目光,就跟随她的步伐,仿佛要确认白色皮鞋有没有打脏,要擦肩而过时,她忽然抬眼目视文度,声音压得极低。 “你不会难过吗?” 文度站定,转过眼眸,再次与她四目相对 “我难过什么呢?” 她的面色如常,即使只有半臂距离,在她身上也抓不出异样。此时此刻,她就是一名寻常的参会人员,会议结束后,正常离开。 但相反,此时此刻,文度却从对方的眼底,捕捉到一丝难过,像是跨越立场的分歧,对生命本身的怜悯。 怜悯?她配吗? 文度扫了一眼室内,这血迹斑斑的室内。 “反叛分子就罚,社区回归安宁,这是值得庆贺的好事,只是又要辛苦纪处长了,还要下来善后。” 在扫视的途中,她触及贺德的目光,礼貌地对他点头致意,无声感谢他守护众人的安全。 …… 晚上九点,路灯已经浓郁,走在街上,有一道影子跟在身后,同街灯和树木的黑影分分合合。 文度抱着花束,走在惯常回家的路上,只是过了泰纳桥后,她没有路过丁香街,而是径直朝向梧桐街——丁香街上的花店已经不在,没有理由再去经过。 清新的五月夜晚,即使身边没有花店,也环绕有草丛盆栽的清亮,街道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绝不会因为一家花店的消失而黯淡。 禁足了两天两夜,终于踩在户外的实地上,脚下坚实平稳,但文度的步子开始发虚,好像腿被截掉,现在踩在地上的是一双义肢,给了她站立的力量,却没有前行的平稳。 灯光透亮,照在文度脸上,她却感觉有些刺眼,眼睛微微虚着,目不斜视,周围的景物都看不太清,只是木然地往前走,靠近自己的目的地。 花店和卫院里,都发生了变故,但是家里,仍旧平和如初。月穆见她回来,欣喜地不知说什么,最后满腔喜悦,化作下厨的动力,要做出三天的美食,把欠账全部补回。 见文度回家,太过欣喜,但是理智回归后,月穆进厨房的身子一顿,终于转过头来。 “夏烈还好吗?” “不太好。” 文度没有继续说,月穆也没继续问,垂眼见她手里的鲜花,伸手过去接,想帮忙插进花瓶。 但是文度没放,手上力道不大,却捏得紧。 “没事,先不用。” “好,”月穆放轻了声音,“你先休息吧,我就在厨房里,有事情可以叫我。” 文度从客厅旁的楼梯,上到书房,很快没了声响。 月穆从冰箱取出备好的龙虾,已经清洗完毕,就等着和黄油混合烹饪。 缩汁和拌酱,都是细致的工作,但是月穆心里,比冒泡的橄榄油还焦灼,龙虾加热完毕后,她关了火,给厨房降降温。 没了厨房的响动,房间里格外安静,安静得让人不安。 为了压抑不安,月穆一鼓作气,把午饭全部准备完毕,用瓷盘盖住,因为知道一时吃不了。 食材全部摆弄完毕,没了可以消磨的工具,她只有脱下围裙,上到二楼。 书房的房门关闭,道出文度的位置。 月穆贴近房门,聆听了一阵,最后拧开门锁,走了进去。 文度像往常一样,面窗而坐。窗外,鸢尾花依旧绽放,同窗棂一起,在纱帘中若隐若现。现在它已经卸下重任,开得格外简单,只为迎接第二天的春光,享受朝阳。 文度面向窗户,但目光没有着落,像是睁着双眼睡着了,又像是在睡梦中忽然睁开了眼。 月穆走过去,蹲在扶手椅边,仰头望向她,“度米,下去吃点东西吧。” 文度没有动,“我好像不太饿。” 月穆去拿桌上的花束,“那我们一起,给花插瓶。” 文度抬手,放在花束上,“这束花,我一看就是她自己配的。” “看起来确实像。” “今早总务处推进来一车的鲜花,包装得大差不差,但是有些搭配得精致,我想应该是为了赶速度,有人帮了忙,以她的审美,搭配不出色差互补又和谐的花束。” 夏烈是机械专业出生,转行做花店老板后,审美实在倒反天罡,配出的花比老寿星的蛋糕还艳丽,吸引了一众与她品味相当的男士,生意还算不错,就是平台评分有待提高。 工作上的事情,文度本来不想插手,但一想以自己的品味,应该不会长期光顾这样一个花店,于是只好耐下性子,手把手教她。还发了个色谱图给她,让她学会常见的搭配,避免做成花圈。 所以夏烈亲手配的花束,尤其是给文度的花束,配色都相对淡雅,她有时实在不知配什么,就看看文度一天的装束,跟衣服颜色相衬,总归没错。 这束茉莉白玫,白色的衬纸加灰绿色的包纸,像极了她今日的制服,白衣灰裤。 所以文度在一众花束中,一眼就认出了它,如果不出意外,这束鲜花,夏烈会亲自送到她手上。 但是不可能不出意外,所以只有她亲自去取。 月穆静心聆听,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零星碎语中,可以拼凑出卫院中的情景,一幅美丽又诡异的情景图。 “特行处怀疑她了吧?” “对,他们已经锁定目标了,”文度的手忽然抓紧花杆,骨节节节凸现,“其实她可以走的,她知道情况危险,明明可以走的……” 房间没有开灯,沉静在阴影之中,空气中流动着一股悲恸,呼进肺部,又从唇齿间泄露而出。 “她一个人等在店里,等着特行处的人去抓她。他们审了她两天,用了刑,但她没有招,所以贺德把所有嫌疑人都召集起来,让她给我们送花,挨个送花。 “我不知道他们在她身上安装了什么,但她很怕靠近我,全程都没敢正眼看我。但她又必须靠近,所以她想了一个办法……她假装成立博派分子,假装抽出武器,去刺杀贺德……” 说到这里,月穆已经可以想到后续。 ——她不是想要刺杀贺德,她只是想结束自己。这是避免靠近文度的唯一办法。 没了话语声,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归家的明媚,全是深夜的昏颓。 月穆本来想说,其实夏烈的做法,符合组织的规定,文度是北郡城中,位置最高的卧底人员之一,能够接触到高级别情报,从而拥有优先安全权。 在必要情况下,她可以舍弃同伴,保全自己。 但现在面对文度,月穆讲不出口。作为文度少女时期的家庭教师,月穆几乎是看着她长大,也艰难地熟悉了她的品性。 她可以包容和理解很多人,很多事,但她包容不了自己。 天生的敏锐和后天培养的思维,给了她绝佳的理智,搭建了感知接纳的通道,铸造起明辨是非的法庭。 然后在法庭中,她以灵活多变的情绪能力,去理解所触所及的万事万物,同时以最严格和苛刻的标准,来审判甚至批判自己。 文度的少女时期,对待学习上的错误,就是零容忍,月穆见过她因为三道错题,把整本练习重做一遍,追求变态的正确率,最后以满分的成绩,通过数学和语言的选拔测试,并且这种严苛的追求,一直伴随她大学毕业。 随着年龄的增长,人情世故漫入内心,她的这种苛刻,包裹进柔软的外衣之下,对外展现的永远是松弛和随和。因为普世价值的标准,不再仅仅是能力上的优秀,还有人格上的完美。 人格上的价值,代表着不但要向阳而生,还要给予他人最大的情绪便利:积极、正向、温暖,增加共处时产生的多巴胺,减少他人帮忙处理负面情绪的不便。 所以她把自己包裹起来,从不向外展示真实想法和真实情绪,如果展示,也是因为任务或者目的需要,想法和情绪不是价值,是手段。 她足够自私,拒绝别人触及她的内心,即使她的内心,只是一片温柔的沼泽,毫无威胁,困溺的只有她自己。 从一定角度来看,她是天生的卧底人,根据接触对象的不同,展现出不同的模样,量身定制属于对方的面具,连她自己都辨认不出真实,别人更是无从下手。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她天生就不适合当卧底人。负面的情绪没有消失,只是被她压进审判的法庭中,化作最尖锐的呈堂证供,一遍又一遍地复盘,凝视自己的过错,审判自己的无能。 第85章 吉欧尔桥计划,不是一帆风顺,建立的过程筚路蓝缕,总会有所牺牲。 只要是经手的任务线出现意外,文度都会进行深刻的内省。反复的复盘,可以带来思维和经验上的飞跃,促进她不断老练,但同时也带来精神上的深度磨折。 她不会让自己的精神状态,影响线路的正常运转,月穆也以为她有超强的重振能力,如果不是半夜里,见卫生间的照明灯频频亮起,总是有熏香掩盖呕吐的气息。 就像是这次,文度尽量用最平稳的语气和状态,交代事情的经过,但是月穆知道,这些平稳的字眼,会在无数个深夜,被她用来审判自己,一遍又一遍,把自己刮得体无完肤。 ——如果她再谨慎一些,想到自己暴露的可能,为特行处的调查做好防御准备;如果她再勤奋一些,持续跟进纪廷夕的状态,打探出她的行动;如果她再全面一些,想到平台上的信息传递方式,可能出现的破绽,做好反调查的干扰…… 一遍又一遍,寻找挽救夏烈的方法,即使永远都不会有转机。 月穆蹲得太久,腿部发麻,干脆跪坐在地上。 小的时候,文度陷入自省困境,她可以劝解她,不过是一道错题;但现在面对类似的困境,她无从开口。 生死之外无大事,可她们每天接触的,恰恰就是生死。任何劝慰在生命面前,都显得太过苍白。 月穆坐在地上,伸手环抱住文度,她的身子前倾,靠近她的胸膛,直到能感受到她最直接的温度,以及胸腔里跳动的,最真实的悲恸。 …… 昨天晚上,文度让月穆早点休息,她知道她担惊受怕了三天,全程无休,就算是再丧心病狂的雇主,也得让她休个假。 主仆俩都想对方安睡,但睡得都不踏实。 月穆的房间在一楼,昨晚她每隔一个小时就会出来,站在楼梯口,聆听二楼的动静。 她担心文度的状态,起来做早饭时,都没有上楼叫她,想让她多睡会儿,但她刚泡好燕麦,就见文度从二楼下来,已经洗漱完毕,粉妆之下,连眼神里的起伏,都接近抚平。 一眼望去,白衣灰裤,手上戴着根黑带圆盘腕表,下楼时抬手看一眼,脑子里已经在梳理今日的工作安排。 “度米,你真的安全了吗?我担心特行处不会这么算了。” 文度双手后合,紧了紧固发的发卡,为了突显精神,她绾了个高紧的发髻,鬓角的发丝都收到了上去,也将浸泡了一整夜的颓色收起。 “怀疑肯定没有消减,但是出了这么大的变故,贺德会出手的。” “他们现在的注意力,肯定还在夏烈和鲁滨滨身上吧。” 文度帮忙把面包片端上桌,在桌边坐下。 “夏烈昨天在会议室里,大叫贺德是极端异党,这个称呼一出来,他们的怀疑,肯定会转到在野派党的身上。” “在野?那应该是立博派的嫌疑最大了。它一直想把基因理论,打为异论邪说,也一度称呼睿尔派为极端异党,只是现在,反而是立博派的理论,被打为异端思想,一直都翻不了身。” “对,我相信夏烈的目的,就是为了把嫌疑,引到立博派身上,从而减轻我的嫌疑。” 月穆将鸡蛋切成两半,分了一半给文度,另一半也挑到她碗里。 “你说他们会相信吗?” “纪廷夕肯定不会相信,但是贺德信不信,就不好说了……所以,我们需要配合夏烈,把后面的戏演足。” 月穆顶着一双干涩的眼,无声叹了口气。 难怪昨晚风平浪静,文度一直没去卫生间,原来她在抓紧思考,下一步的应对措施,连崩溃都不来不及崩完,就要继续出发,迎接下一轮的碾压。 月穆起身打开冰箱,从里面取出柑橘和薄荷,用保鲜袋包起来。 “这些你带到办公室去,薄荷可以泡水喝。” 月穆不担心文度吃不下东西,今天在卫院餐厅,她就算硬塞,也能把一盘食物塞进喉管,但不确定食物能否顺利消化,要是消化不了,就吃些柑橘和薄荷,起码能缓解看到那群人的恶心。 “好,谢谢。” 文度把月穆的“爱意”,装进手提包里,离开前,步子顿了顿,像是精神恍惚忘了事情,终于想起来交代。 “对了,这两天麻烦你想办法,和总部取得联系,夏站长牺牲的消息,需要及时传递出去。” 第62章 比的就是谁更能忍住敌意,沉住气 再次来到办公室时, 文度的胸腔里,像是被挖走一块,注意力四处游走, 不肯乖乖停在脑中。 所以她需要比平时, 花费更多的控制力,才能展现自然,像从前一般高效办公。 其实不止是她,每个办公室的氛围都不一般, 连后勤处的空气都快变质。 众人齐心协力假装无事, 但眼神交互间, 都交换了不算轻松的心事。 既然众人的心事都不轻松, 文度偶尔的低落,也再正常不过, 她甚至庆幸周围的气压低沉,可以减少她处理人际带来的耗能。 但是一早上储存下来的能量,到了下午, 立刻开闸放水,险些耗尽。 “文主任在家休息了一天,精神可还好?” “还好, ”文度侧脸抬眸,标准微笑显露, “说实话, 熬了两天夜,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不过相比于日夜操劳的纪处长, 我肯定还是要好一些的。” 说话时, 她的目光带到对方手里的鲜花, 玫粉和淡粉相间,奶白和米白映衬,腰间一条丝带,垂在细长的指尖刚刚好。 “梧桐街附近的花店关门了,文主任又是爱花之人,如果最近不方便买花,就由我来送吧。” 纪挺夕将鲜花放到电脑后端,窗畔的阳光一照,玫瑰的颜色越发明丽,如同摄影师经手的高调写真。 话说得漂亮,但言下之意也昭然若揭——花店被搞垮,害得文主任买不了花,这个我有责任。以后就由我来送花吧,你也不用每次专程跑去花店,惹一身的骚。 瞧这作态,就知道她想重返原位,做回信息室的常驻编外人员,这一点从公事上说,文度当然喜闻乐见,但并不乐见她手里的花,就是送把砍刀来,都比送花让她舒服。 “谢谢纪处长的好意,不过鲜花这东西,我以后可要戒一下了,没想到买个花,都能碰到异端分子,现在想想都是后怕。” 话说到这里,纪廷夕顺坡下驴,“我的错,错怪了文主任,今晚如果有果酒,一定自罚三杯。” 果酒算什么,烈度不够高,文度深以为,只有毒酒才算像话。 “你也是秉公办事,我想如果我在你的位置上,遇到可疑情况,也会第一时间出手,保障大楼里同事的安全。” “遇到文主任这么通情达理的同事,是我的荣幸。” “有纪处长这么尽心尽责的同事,也是我的荣幸。” 两个人相视一笑,笑容消失之后,是笑不出的深意。 文度从她的眼中,可以捕捉到探寻的意味,不再是纯粹的热情,或者说伪装的纯粹热情——不是纪廷夕伪装能力的下降,而是现在,她故意流露出了底色。 从前,两人打暗牌,所有心理活动,都在心潮里流动,绝对不会放到眼波里流转。 但现在,说是暗牌吧,都已经撕破过脸,彼此的意图藏无可藏;说明牌吧,又互相客气相待,虚与委蛇,好像生怕对方受了半点怠慢。 中和下来,均衡成更为高级的阴阳怪气,表面的客气一如从前,但内部的攻与防,已经渗透到表面来,进化为博弈的一部分。 比的就是谁更能忍住敌意,沉住气。 想到这一层,文度回眸看窗边的伯爵红茶——哦,这花不仅是来宽慰她,还是来刺激她的,难怪看起来如此妖艳炫目。 …… 月穆出了门,在外人的视角看来,她一天的时间,都在联栋房里度过,是勤俭持家的优秀雇工代表。 但实际上,她的生活相当丰富多彩,并且刺激程度,并不比文度低。 文度的战场集中于卫院之内,月穆的战场,就遍布北郡的广阔街区——星星之火,洒满大地。 夏之莲花店关门,月穆转眼就物色了一家新的花店,店面宽敞,还提供diy自助服务,允许顾客自己上手,放飞自我。 新花店在稍远的悬玲街,月穆买了一篮子向日葵,转过街角,就走进了一家福利院,院门虽然不够宽敞,但里面孩子的笑脸,与鲜花的明媚相得益彰。 每次见人来,孩子们都会笑得花枝招展,把压箱底的绝技拿出来,希望被人挑中收养。 但其实福利院里的条件并不差,自从把瑟恩儿童从院里剔除,再加上北郡台的补贴,伙食和娱乐条件都直线上升,一日三餐吃得比普通学校还营养均衡,馋得隔壁的街道阿姨都想来蹭饭。 阿灵本来在展示独门的倒立神技,但见是月穆,马上一个神龙打挺,就把身子调了个位置。 第86章 院里上到十四岁的“老人”,下到十四个月的“小人”,都知道月穆只来探望,从不收养。 但这并不影响孩子们见到她的热情,像水里的金鱼似的,一股脑聚上来,瞅着她手里的“面包”。 见“金鱼”上钩,月穆蹲下身来,将篮子里的向日葵分开成朵,一朵送给两个小朋友,让他们自己争去,最后一朵捏在手里,她面带笑意,瞅着眼前的小男孩。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朵肯定是给我的。” “为什么专门给你呀?” 其他小朋友都是一人半朵呢,得大打出手。 “因为我和你关系最好,好朋友应该特殊些。”阿灵说着,伸手去拿向日葵。 月穆的手往后一抬,笑道:“你猜得不错,但是没有完全猜对。” “哪里不对了?”阿灵将t恤往裤腰里一扎,已经准备好展现独门秘技——友谊不够,特技来凑。 “花不能免费送给你,你得带我玩有趣的东西,当作交换。” 阿灵眨巴着双眼,自己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怎么会有富阿姨感兴趣的东西? “哦,你又想玩游戏了对吧?” “有趣的东西很多,你玩游戏,确实也很有趣。”月穆把唯一的向日葵放进篮子里,花头朝向多功能娱乐室。 阿灵把衣摆又扯出来,在前面带路,衣服在他身上晃悠,穿成了大号睡衣。 “我最近玩到十一级了,已经盖了一座城堡,就还差些装修,你说贴什么质地的瓷砖好看?” 月穆跟在他后面,她已经认识路,但总要让灵导带路,体验带客观光的成就感才好。 “我得具体去游戏里看一看,万一磨砂材质,在游戏里却反光呢?” 到了之后,阿灵打开专用手机,就想要投到屏幕上,月穆笑:“你这一投屏,其他同学该过来了,万一把向日葵抢走了怎么办?” “你说得有道理。” 阿灵在手机上登录完,界面跳到他的城堡。城堡已经盖得有模有样,尖塔和雕塑一应俱全,只是进去之后,还是毛坯,急需来一场豪华的装修。 “让我看看,为了和外面的粉刷对应,还是不贴瓷砖了,贴墙纸吧,加一些油画和角花。” “你说得有道理。”阿灵从善如流,谁送他东西,谁说的话就有道理。 接收建议的城堡主人,背上行囊,去集市上购买材料,或者和其他玩家交换物资。没一会儿,他买下了墙纸和画幅,准备打道回府,但一瞟月穆看得兴致勃勃,脖子都探得老长。 这个富阿姨真是有趣,自己住“城堡”就算了,还想动手装修游戏里的城堡。 “你想来体验一下吗?” “可以呀。”月穆接过手机,她在集市上逛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摊位前,面前的不是npc,而是另一个玩家,在卖枫糖饼乾和蔓越莓干。 月穆被色彩艳丽的商品吸引,抬手就打了一串字符过去,显示到对话界面。 ——丁香街联络站站长夏烈牺牲 阿灵左眼皮一压,忍不住提醒,“哎呀不对,你得切换键盘才行”。 不然都是凌乱的字符了,对面怎么看得懂? “是吗?怎么跟我的手机键盘位置不一样?”月穆手上没刹住车,又一行话弹了出去。 ——牺牲前假扮立博派的支持者 阿灵拿过手机,嘴里嘟嘟囔囔,“你是想买饼干对吧,我来跟他讲价,这个摊主好像很少出摊交换东西,我之前都没有遇到过呢……” 月穆见他打字打得认真,终于取出篮子里的向日葵,放到他手边。 …… 卫院里,各处室的氛围低迷,其中最一言难尽的,当属院长办公室。 尸体已经冷冻,会议室也清理,但贺德内心的痕迹,迟迟没有消退,反而越晾越深。 纪廷夕作为办公室常客,在事发后的第五天,再次来到办公桌对面,探望领导的贵体。 “基因检测报告出来了,她是一个纯正的荷梦人。” 基因检测所需的时间不少,至少要两个星期,实验室再次加班加点,终于赶在五天之内,把报告呈交给院长,免得周末两天,又得被“禁足”在实验室。 “我查了夏烈的身世,确实也对得上。只是有一点,她有个继母是瑟恩人,还有个同父异母的混血妹妹。新政执行后,全家都跟继母以及继女割席,连佣人都不让她们做,直接扫地出门。因为分割得干脆,夏烈的事业也没有受到影响,只是没有想到,她掩藏得这么深,一直同情瑟恩人,对新政怀恨在心。” 贺德撇了撇嘴,怒其不争,他能做到现在的位置,除了能力上的扎实,还有思想上的坚贞。对于有违新政的叛逆举止,实在见之愤懑。 睿尔台呕心沥血,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太平盛世,总有奸人想破坏——有些人就是嫌日子过得太好,皮糙肉痒,一定要让大家一起烂,才算是所谓的“平等自由”,才是所谓的“邦泰民安”。 “这也不奇怪,我们的基因虽然高级,但也免不了出一些低级产物,圣龙窝里都会出几个坏蛋,何况是人生的?不过她不仅仅是亲立博派那么简单,整个店都是疑点重重。” 纪廷夕的背脊一僵,知道他的下文。 “加华那边汇报,夏烈的社交账号,在今天早上收到了可疑消息,消息发送方的ip,定位为西大区沿海的厄安城。” 一提到西大区,尤其是沿海地区,卫院里的人都能反应过来,是哪一方势力的中心,尤其是纪廷夕,作为从西大区卫院调来的干员,更是足够敏感。 又是立博派! 纪廷夕眉头一皱,面上已经开始显露不耐,但更多的还是质疑,“贺院,有查到对方具体是谁吗?” “没有。” “花店都已经通知了停业,还发送信息,看着相当可疑啊。” 怎么看怎么像是转移视线! “你还是怀疑店主和店员,不是立博派,而是瑟恩组织的成员?” “不是怀疑,是肯定。”纪廷夕脱口而出。 贺德本就端正的长相,如今挂上沉重,不怒自威。 “廷夕,我可以理解你的判断,也一直支持你的调查。但是这次出了这么大的岔子,你难道就没有反省的地方吗?” 纪廷夕站起身,正了正衣摆,自我反省说来就来。 “有,我辜负了您的信任。检查鲜花时出现纰漏,让嫌犯钻了空子,私藏工具进入会议室,引起了现场的混乱。” 武器从来都是金属质地,下属也按照规矩,进行了仪器搜身和搜物,安检门一次,手持仪器一次,但是谁能想到那嫌犯“标新立异”,带一个没有杀伤力却有迷惑性的尺子,用这东西来行凶。 “这只是一方面,还有因为你的计划,耽误了多少外勤活动,你知道吗?白卓负责的红秀场,本来已经目标明确,就等收网了,结果他被禁足了两天,现在再去,犯罪影子都没有了!” 纪廷夕立刻接过话头,自我批判。 “您说的是,蓝训处那边,本来定好的新生结营仪式,也被耽误了;还有实验室,本来是要去郡大拿取标本,但只能延后,耽误了项目进程。我不仅欠您,还欠各处室负责人一个道歉。” 贺德本来一鼓作气,要把她狠狠批一顿,都被她自己托出,还连带着进行错误总结,他一瞬间没了发力点,脸色沉淀得发暗,声音里没了怒气,但威严的浓度不减。 “还有昨天的会议室里,眼见着那嫌犯朝我扑过来,你却叫蒙佗别开枪,为什么?” “因为我第一眼就看清,她手里的武器没有任何威胁性,她要做的就是自取灭亡,规避审讯和测试,不能随了她的意。” 贺德无声叹气。 其实他心里隐约有答案,只是一定要听纪廷夕亲口说出,才算安心。 见他面色缓和,纪廷夕敢于正视他,冒险的精神再一次蠢蠢欲动。 夏烈死前,生理数据出现大幅度波动,处于异常水平。纪廷夕合理怀疑,卧底就在剩下的八个人里面。 她甚至已经有具体的怀疑目标,只要再多给她一点时间,一定能让卧底现身! 贺德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立刻反唇相讥,“你是不是还在怀疑文主任?但是你要知道,夏烈可能是立博派人,而文主任不久前,才被立博派买凶刺杀,我现在甚至怀疑,是她买花的时候,不小心透露了自己的行程,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可是院长……” “没有可是了,你的当务之急,是做好反省,不要进一步加大错误!” 纪廷夕目视贺德的神色,沉默下来。 对啊……是她太激进了。 她虽然已经有十足的把握,但现在不是争取机会的时候。 贺德最为在乎的,一直是院内的安稳和效率,而两天的禁足调查,再加上会议室上的变故,动摇了军心,扰乱了和谐,可以说正好踩在他的底线上。 第87章 为了稳定局面,他可以舍弃相当一部分东西。 所以现在不是积极进取的时候,需要暂敛锋芒,先维护院内的安定,也安住贺德的心。 “贺院长,您说得对,这次确实是我的失误。之后我会全力支持白科长的调查,还有其他部门被耽误的事宜,都在我的责任范围内,我会尽我所能提供帮助,让所有事情,尽快回归正轨!” 第63章 这么个大人物,我怎么现在才认识! 大学教授、家庭教师、卫院主任、吉欧尔组织卧底, 文度已经习惯了多重身份,一下子被砍了两个,还不习惯——她暂时和组织断联, 最近也没有前往贺丽林家里。 卧底和家庭教师的身份, 处于停滞状态,摇摇欲坠。 减少了两方面的活动,文度并没有感觉轻松,反而有种脱离掌控的失重感。她蓄力之后, 却无从发力, 只能憋在身体里, 险些转为自我攻击。 不过没了两方面的任务, 事情倒是轻松了不少。 文度每天上班,就是核对闻讯处报送来的翻译或解译文档, 同时她也发现,关于瑟恩语的任务,与日俱降——好像特行处放松了对吉欧尔的追查, 倒是对立博派发了力,文字局限在荷梦语范围内。 他们真的转移注意力了吗? 文度并不相信,纪廷夕心里的种子还没拔除, 应该只是迫于贺德和形式的压力,暂时埋藏。 这颗种子只要在一天, 就有生根发芽的可能, 而它要汲取的养分,就是吉欧尔组织的尸骨化作的肥料。 可以说只要纪廷夕在一天, 文度就会提防一天, 经过全院禁足这一遭, 她已经充分明白一个道理:她如果拔除不了纪廷夕心里的种子, 就得拔除她这个人。 6月7日这天,除了常规的任务,文度接到了协查申请,申请方来自北郡警署。 最近一次和警署的合作,还是四月份时,帮沙嘉利寻找萝籽的下落,也就是组织暴露的开端。 对于这份突然的协查申请,文度持怀疑态度,前往警署大楼时,内心都一直在设想,陷阱存在的可能性。 进入大楼后,氛围也相当怪异,文度被接待的警员,领进司警副队长的办公室。 室内空无一人,也没有人来寒暄和交代事宜,文度等了半晌,室门才再次打开。 来人身着黑色制服,肩章和领章泛着银光,一黑一银,一暗一亮,互相映衬,透出逼人的冷感。 而制服上的那张面孔,也并没有给客人带来任何温暖。雕刻般立体精琢的五官,从高挺的眉骨,到深邃的眼窝,只是加深冷感的层次,让目光滑了一层又一层。 “文主任您好,我是警署司警队副队长杜冷丁,本次的协查任务,由我来负责和您对接。” 文度入室之后,见过桌上的名牌,已经提前获知这个名字。 “杜队长好,我非常乐意效劳。” 杜冷丁翻开文件夹,递给她过目。文度经手过的文档太多,扫一眼就能获取大意。 司警队最近盯上一个贩毒团伙,里面有瑟恩买家参与,为了沟通方便,也为了躲避追查,所以团伙使用瑟恩语进行秘密联络。 为了准确掌握他们的内部信息,需要瑟恩语人才提供协助。 文度一向低调行事,但是阅读完协查申请表后,还是忍不住纳闷,这种任务,随便派一个解讯科的人来就好,或者发电子文档给信息室,也可以完成。 以她的咖位,提供这种“□□”,会不会过于大材小…… “苍鹰之眼俯瞰大地。” 文度从文件中抬起头,接上话音,“吉欧尔桥摆渡生命。” 杜冷丁一手成圈,搭在手腕上,动了动袖扣,“夏站长牺牲的消息,总部已经知道。在新的联络线建好之前,由我来跟你联络。” 忽然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面对陌生的人,接手陌生的任务,却要进行最为私密的谈话,文度一时间难以适应。 她凝视对方的双眼,试图寻找安抚她的答案。 杜冷丁的眼眸里,终于浮上一层温度,一张冷脸,虽然没有显露出神情的变化,但却沉淀出让人信赖的坦诚。 她是组织的人。 文度再次打量她的肩章,警署的司警队长,可以说和她的身份不相上下,总部居然派如此重要的人物来跟她对接,这说明夏之莲花店事件的影响之大,人手和联络线同时短缺,但是又不能和她长时间断联,所以只能铤而走险,动用重量级的资源。 “你好,吉欧尔线路还正常吧?” “正常,最近两个星期,已经送了三批‘货物’出境。” 这是最近的第一个好消息。 文度都想开个香槟庆祝,特行处把精力,都放在卧底的调查上,禁足自己的干员,同时又向其他机构保密,这正好给送人出境,提供了大好机会。 吉欧尔组织当然不客气,搭上外贸和旅游的快车,一口气护送三十二条生命过境,达成了成立以来的最快业绩。 “还有,你记不记得康曼代表来拜访时,夏站长传递了一张神秘男子的照片,希望总部帮忙调查。” 文度有印象,那张照片她看过,和她的文件一起,存在u盘里,交给了科齐。 “根据提供的照片,总部调查了照片中人的身份,应该是三个月从康曼回邦的生物学家叶瓦,还带了一批康曼的医学检查器材。” “可是他一个生物科技学家,之前被康曼高薪聘请,忽然来我们这里的劳训营做什么?” 劳训营虽然入内门槛高,平常人想进去,比进首领府还难,但是并不意味它就比首领府优越。 在正常人心里,那就是个偏远山区中的严选监狱,要排个级别,估计也就比地狱的受欢迎度高一点,没人想去“到此一游”。 这下倒好,他们拍到著名的专家,坐专车前往蛇口湾劳训营,有一种把沉香当柴烧的荒缪。 “这个问题,总部也很感兴趣,根据他们对叶瓦的了解,他为了钱可以做很多事情,包括为外邦效力、包括随时跳槽。从目前情况来看,叶瓦肯定是被睿尔台,用高价又聘请了回来。 “这可能证明劳训营里,存在某些需要高科技人才的地方,绝对不像睿尔台对外公布的,耕地种菜那么简单。所以总部希望我们能调查清楚,看是否能找到劳训营里,反人道主义的证据。” “好,以后我会多留意相关的信息,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会查一下卫院实验室,是否与蛇口湾有联系。” 杜冷丁看了眼手表,她们等一下还要装模作样,到专案小组去,讨论贩毒案相关案情,得留出一部分时间来,不宜单独会面太久。 “文主任,你还有什么想要了解的吗?” 断联了两个星期,有太多的信息需要更新,但文度也知道时间有限,她拣了最为关键的要点。 “积厉组织那边,有什么消息吗?尤其是默尔那边。” “默尔卫院希望通过子完,抓捕其他的积厉成员,但是目前还没有进展,应该也有盖列邦的干扰在。” 其实单凭积厉组织自身,并不足以让睿尔台为惧,它忌讳的是积厉身后的盖列邦。 早在很早之前,盖列和百伦廷因为能源的问题,就生出了嫌隙。 跨邦的能源公司被赶走之后,断了财路,盖列试图在百伦廷内部,发展亲己势力,扶植起英利派,试图干扰邦内大选,干涉政权。 而英利派内部,占数最多的就是瑟恩精英。 但是在大选之前,睿尔派中的中心成员,推出基因理论,发动雏菊之变,将瑟恩人贬为二等民,瑟恩人失去参选的权利,更别说以瑟恩人为中心的英利派。 一夜之间,英利派不攻自破,其中的很多成员,沦为阶下囚,而还有一部分成员,则改头换面,成立了另一个组织,也就是今天的积厉组织。 放下知识的麾旗后,他们拿起枪炮为武器,背后站立的还是盖列邦。 流水的派别,铁打的盖列邦。 在百伦廷祸乱暴动的背后,总有盖列邦积极活跃的身影。文度已经见怪不怪,这也是为什么同为瑟恩人,但吉欧尔同积厉组织,永远无法合作——本质上来说,积厉组织是盖列邦伸入百伦廷的触手,而吉欧尔绝对不会与之共舞。 现在,吉欧尔的主要敌人是睿尔台 ,但是它们又有一个共同的敌人:盖列邦。 “积厉组织的主要活动区域,没有变化吧?” “没有,虽然睿尔台拿不下他们,但也不会允许他们到处乱窜,我们这里还是安全的。” 这也印证了文度的推测,禁足的理由完全虚假,只是为了调查院内卧底——又是纪廷夕玩的一出疯癫戏码,只是这一次,让她们付出的代价着实惨痛。 “杜警官,我想委托你一件事,请帮忙转告地下线,查清纪廷夕和立博派之间的过往,包括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有多深的仇恨。如果可以,联系上立博派。” 第88章 杜冷丁抬眼,眼里的光芒沉沉,又不失锐气。 “你想借助立博派之手,除掉纪廷夕?” 文度不置可否,看向桌上的装饰。 相似的对话,一个月前,她和夏烈就进行过。 只是上一次,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 桌上的装饰,是个复古花瓶,白瓷上彩琅蜿蜒,将花瓶中假花,都衬得栩栩如生。 文度的眼中映出假花的轮廓,但因为见多了真正的芬芳,假花入眼之后,没能点亮眼眸,反而一起暗沉下去。 …… 6月7日晚,暮色已经降临蛇口湾,但天空还是呈现出层次分明的深蓝,河水反射周围的散射光,星点散落,如同匍匐在岸边的夜空。 轻薄的夜色中,一辆轿车驶来,车通体墨黑,磨砂外表并不反光,比夜色还要深沉,就连车灯位置,也是漆黑一片。 车后座上,生物学家叶瓦望向河边,作为摄影爱好者,这水光天色让他着迷,他忍不住靠近车窗,打开手机的照明功能,探向窗外。 “先生,您不能打开车窗。”司机温馨提示。 “我知道。”叶瓦没回头。 “先生,也不能拍照。” “我也知道,”叶瓦干脆收起手机,“我不是第一次来了,规矩都知道。” “提示您是我的职责,先生。”司机朝着后视镜温馨一笑,好像如果叶瓦再不安分坐好,他就要温馨地把他绑起来。 叶瓦放弃了贪恋夜景,身子坐直,眼里只有司机和方向盘,这下总不会再被“温馨提示”。 不过心里,可没放弃叛逆一把,无声嘀咕了一句。 “这小破地方,规矩可真多!” …… 纪廷夕这些日子,在各个部门充当编外人员,蓝讯处组织结业营时,她甚至还主动提出,帮忙彩排主持。 各处室都知道她手握重权、日理万机,哪敢让她帮忙?她热情万丈地进去,又给原封不动地送出来,让她去忙正事。 纪廷夕的正事确实不少,其中最紧急的,就是对子芹姐妹的处理。 梅丝劳训营给的时间有限,最多一个星期。 但是到期的时候,正好使诈成功,确认了瑟恩组织的存在,为了深入调查,贺德答应提供帮助,申请延期一个星期,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一个星期再次到期,梅丝台也下了死命令,就算是两个女孩死在外面,也得把尸骨运回去,不然他们会派遣干员,前来亲自拿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肯定得将人原路送回,纪廷夕准备去跟贺德汇报,确认押送嫌犯回程的安排,但刚一走到楼梯,就遇到了“闲杂人等”。 警员可能不认识别人,但都认识她,乐呵呵一笑,“纪处好,有点事情,需要和你们协调一下。” “真是辛苦,这几天都在卫院和警署两边跑吧?” “谢谢纪处关心,不过平时都是杜队长比较辛苦,我们不过是跑跑腿罢了。” 杜队长? 纪廷夕扫了眼他手里的文件袋。前几天,文度接了警署的协查任务,但纪廷夕不知道是谁发出的申请,如今听到这个称呼,她敏锐地记在心里 “杜队长和文主任的对接,还顺利吧?” “顺利的,您看我这不是来送材料了吗?”警员再次嘿嘿一笑。 “你去吧,文主任办公室就在楼上。” …… 纪廷夕走后,闻讯处的科员就进了院长办公室,递交上新鲜出炉的译讯。 贺德本来以为,处里最让人头大的问题,就是纪廷夕的“奇思妙想”,但是看道译讯的瞬间,他瞬间发现就连纪廷夕,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消息准确吗?” “准确的,已经核译过了。” “文主任也看过了?” “文主任在接待警署的人员,我让戴恩芮帮忙看了,她说结果无误。” 贺德再次看向那张裁剪整齐的纸张,字体的边缘,在纸张上棱角分明,相当扎眼。 ——6月8日,下午六点半,蛇口湾第十二根石墩,靠近蛇口山麓,朝向西方。 原文是盖列语,一共有三行文字,但是剩余部分无法译出,翻译软件和现有的解译规则,都无法识别出正常文字。 先是瑟恩组织,然后半路出现立博派,前两个还没查清楚,现在又冒出了可疑的盖列踪迹。 这些反动势力不安分就算了,怎么还爱扎堆凑热闹!? 贺德让科员把译讯密封好,拨通了内部电话,诚邀白卓到他这里一坐。 …… 6月8日,蛇口湾。 越接近盛夏,晚霞就越发绚烂,铺满西方的天空,护送夕阳离去,直到最后的光芒湮没在云海之中。在暮色前的天光时刻,天畔大亮,石岸边迎来游客。 游客是一名五官深邃的年轻男子,背着登山包,戴着运动手表,像是才从蛇口山上下来。 见到身后的美景,他背对着晚霞,拿起手机就是一拍,还不断调整位置,变换姿势,力争完成同夕阳的最美合影。 与此同时,特行处指挥室里,贺德背手而立,目视大屏幕上的实时影像,面色一言难尽。他保持多年的胡须,造型快要不保,急得怒须冲冠。 屏幕上,是该名游客的同款自拍,不过比自拍豪华不少,所有细节都被放大,咧嘴微笑时,大鼻孔里的鼻毛都强势出境,在屏幕上“先声夺人”。 白卓站在旁侧,抓人之魂蠢蠢欲动,“院长,2组已经严守在绿荫附近,需要实行抓捕吗?” “先不用,下令跟上就行,全天掌握他的动向。” 白卓选了个安静的角落去联络,网讯科的爱伦上前来汇报。 “贺院,身份查询出来了,该名游客名为库珀,拥有盖列和康曼的双重邦籍,6月7日,他随业城当地的旅游团一起,来到北郡。达到之后,他没有跟随旅游团活动,而是自行游玩。今天下午四点半,骑行来到蛇口公园,到达雕像之后,徒步前行,穿过密林来到蛇口湾石岸。” “嗯,看这张脸,就能知道是盖列人,只是没想到,这么明目张胆。” 荷蒙人常为灰眸灰发,瑟恩人棕发棕眸,颜色都偏深,乍一看上去区别不大。 而长在大洋对岸的盖列人,头发颜色更为浅淡,眼珠同头发并不配套,可能是蓝色、绿色,也可能是棕色或者棕黄色,有许多种搭配方式,主要看他们基因的心情。 “能看到他手机里的画面吗?”贺德问。 “目前不行,没有安装追踪系统。” 贺德不置可否,“继续调查,尤其是他发在外网上的言论,以及他在盖列的背景!” …… 白卓本来负责红秀场的调查,但拜纪廷夕所赐,耽误了三天后,秀场里的可疑人物已经没了动静。 全院解禁后,他又着手调查夏烈的背景,但查到家庭关系后,就再也查不下去,线索再次中断。 白卓本来没打算放弃,正在想办法,就被贺德抓来负责蛇口湾任务。 他时常感觉,自己就是一只跳蚤,在不同草地间来回横跳,最后啥也没吃到。 不过他这次接到的任务,比以往更为特殊。 因为涉及蛇口湾,贺德异常敏感,他少见地亲自上阵,总揽大局,同步向北大区的卫调站汇报。 贺德和白卓,都被事情缠身,纪廷夕想要加入,但被贺德拒绝,于是难得有了空闲。 她终于能在办公室里坐坐,翻阅瑟恩事务局调来的卷宗。 其实卷宗的内容,她已经大致熟悉,当初就是这些卷宗,帮助她看出破绽,指明瑟恩组织的存在。 现在对瑟恩组织的追查,再度陷入瓶颈,纪廷夕于是回到卷宗的怀抱,希望能温故知新,寻找新的线索。 自从纪廷夕被贺德训过之后,手里任务的含金量眼见着降低,倒是白卓,如今获得同贺德并肩作战的机会。 若星看着眼馋,热情地申请,希望能加入外勤2组,但又遭到白科长的丑拒,理由是:纪处长日理万机,需要人手,你业务熟练,还是跟在纪处身边稳妥。 于是若星只好打道回府,守在纪廷夕身边。 纪廷夕见他蔫眉搭眼地回来,也没说什么,当即物尽其用,给他安排了个任务,还给了时间限制,免得他还忘不掉白科长手里的香饽饽。 如今时间限制已到,若星也重回办公室,站着递交结果,“纪处,这是杜警官的资料。” 纪廷夕扫了一眼,又抬起头,“字太多了,不想看,你给我语音汇报。” “杜冷丁,女,二十八岁,北郡警署司警队副队长,二级警督……” “抓重点,别照着念!” “杜冷丁毕业后就直接进了警署,不过最开始是巡警,后来因为吃苦能干,调到了司警队。如今工作了五年,但一直没有家室,始终以工作为先,做什么都亲力亲为。 “涉及到瑟恩的刑事案子,其他警察不愿意接手的,都是她在负责。本来处理瑟恩人的案子,不利于升职加星,但杜警官的勤快,帮警署解决了很多细碎的麻烦,如今也坐到了队长的位置,瑟恩的刑事案件,就划为她的责任范围。” 第89章 纪廷夕的耳朵和大脑同时开工,高速处理信息。 若星话音熄灭不久,她就麻利接上,“你还记得会议上我们的推理吗?大量瑟恩人不是被绑架或者失踪,而是通过特殊的线路,转移出境。” “嗯,当然记得。”这就是他们的“瑟恩梦”开始的地方。 “失踪和绑架的伪造现象,已经被证实真实存在。那你说瑟恩人的死亡,会不会也是伪造的?” 她的奇思妙想,以前专用来折磨贺德,如今贺德被折磨够了,不再理她,她也不失落,转而折磨自己的下属,反正从不会憋在心里,委屈了自己。 “这怕是有难度吧,”若星动用自己毕生的逻辑和常识,发现并不能茍同领导的妙想,“如果是绑架和失踪,倒好布置,反正在监控下演一遍,让踪迹查无可查就是,瑟恩人到底有多少个‘地下通道’,我们现在都还没查清清楚。 “但是死亡现场要布置,可不太容易,毕竟警察再怎么敷衍,也要走个过场,手续和记录都要做好,尸体也要处理呢。” 纪廷夕点头表示赞同,同时又提出新的妙想,“那万一在警察队伍里,也有瑟恩组织的人存在呢?” 若星刚想接话,但倏地一愣,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任务的意义——为什么平白无故,要去查一个警察的背景? 拿过杜冷丁的档案,纪廷夕亲自翻阅,照片上的女人,五官俊立,肤色白皙,算是精致的荷梦人长相,不过眉骨下深邃至极,像暗藏了别样的气韵。 纪廷夕笑起来,那双闪亮的眼眸里,飞起跃跃欲试的兴奋。 “这么个大人物,我怎么现在才认识?” 第64章 否则我就去卫院举报你 6月9日, 纪廷夕自己给自己安排了任务,再一次出外勤。 立博派的威胁,其实还未解除, 只是贺德如今忙得没空管她, 于是纪处长就大胆地做自己,在外面尽情地抛头露面。 这一次的目的地与众不同,有活人出没,但更多的还是死人扎堆。 日落殡仪馆光看外观, 犹如一家汽车旅馆, 尤其是落日时分, 规整周正的轮廓, 同梧桐叶一起投映在橘红的天幕上,意境斐然, 让路过的旅人纷纷回眸,都想来住上一晚。 纪廷夕踏入得利索,进去之后, 也不把自己当外人,从接待厅巡视到工作区,比视察的领导还熟练。 灵堂的职员凑上来, 礼貌询问,“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你们这里, 和警署有合作对吧?” “对, 我们从建成以来,就经常承担公家的遗体整理和处理任务。” 纪廷夕在等候区的木椅上坐下, “麻烦把你们的馆长叫来。” 如果是其他人的请求, 职员一般会回绝, 馆长并不轻易接待来客。 但纪廷夕的气质太过鲜明, 职员保不准她是上面的领导,没犹豫多久,就去劳烦馆长大驾,亲自来接客。 罗勒今天的发型非常别致,没戴帽子,绺绺卷发在头顶旋了几圈,让原本略有秃势的头顶,显得郁郁葱葱,人也精神了不少。 在圆桌旁坐下后,他先上下打量对方一圈,没制服没工作牌,也不记得之前见过这人。 “你是哪位?” 纪廷夕亮出证件,罗勒一看,面色都沉了几分。 全邦上上下下的人,宁愿接到警方的犯罪调查,也不愿意被卫院问话。 警方那里最多进局子,流程透明,下场清晰,但如果被卫院盯上,连消失都无声无息,下场不仅惨,还惨得一片迷茫。 “长官您好,我有什么可以配合您的吗?”罗勒赶紧端正待客态度,让职员倒两杯马蹄水来,再配几盘点心。 “例行调查,您回答几个问题就好。” “好的,您问。” “你们这里,平均一天接收多少遗体?” “有的时候比较多,一天可能两三具,但有的时候可能一具都没有,所以平均下来,两天一具吧。” “好,储存区和火化区,都有监控记录吧?” “有的,全天开设,可以保存最近三个月的。” “好,”纪廷夕的笔顿了顿,紧接着问,“遗体有出现过意外情况吗?比如尸体不见了,或者被损坏严重等。” 罗勒的眼皮发跳,他的脑子里,瞬间回忆起自己做的勾当:买卖遗体器官,赚取暴利。 是违法操作被发现了? “没有啊,我们这里一切正常,警方那边有特殊情况,也会事先告知我们。”罗勒笑得一脸满足,鹰钩鼻上快挤出笑纹。 纪廷夕继续填充调查表,“瑟恩人的尸体,火化后如何处理?” “看情况,如果警方允许,又有家属需要,就把骨灰交给家属,如果不允许,就和火化的废渣一起,交给垃圾厂处理。” 后面几个问题,都和瑟恩事务相关,问完之后,纪廷夕把文件夹一关,准备撤退。 罗勒做贼心虚,为了力证清白,又热情地加了一道,“长官,要不要去工作区参观?我们的卫生都做得很好,不过您可以看一下,还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相信一切在罗馆长的管理下,都井然有序。我知道您日程不少,因为调查谈话耽误了不少时间,您先去忙吧,我回去也有事务处理。” 罗勒一路将纪廷夕欢送到馆室门口,又目送她车行两百米,才敢撤回去。他坐回原位,比刚才问话时还正经,复盘刚才的谈话。 反刍完毕后,他换了身衣服,给职员们打了招呼,也开车离开了殡仪馆。 最近的一家烟酒商铺里,有个公用电话,罗勒压低渔夫帽,同时也压低声音,将谈话内容混入周边的嘈杂里。 “喂,是医科大实验室吗?” “嗯,好,我想问一下,你们收购遗体吗?” “不收购呀,好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喂,是科金实验室吗?你们收购遗体吗?” “不需要啊,好的好的。” “是德康医院吗?你们需要人体器官吗?” “不是捐赠,是要出价的,你们需要吗?” “……” 罗勒换了三个公用电话,联系了多家实验室和医院,都没有找到理想买家。他盯着话筒发了会儿呆,又想按键,手指在空中直了又弯,最后还是将话筒放归原位。 …… 杜冷丁坐在海岸边的岩石上,霞光照亮她的半边侧脸。 朝霞的色调冷中带暖,但她的脸上没能染出痕迹,还是一如既往的冷,甚至脸色比以往都臭,像是来追债的打手头子。 罗勒对她另类的气质,已经习以为常,她就是脸臭得像才从臭鸡蛋缸里夹出来,他都可以坦然应对,甚至还能上前贴个笑脸,笑得花枝招展。 “有什么事直说,我手里还有任务。” 杜冷丁一向惜时如金,而且也跟罗勒约定过,没工作上的事宜,不单独见面,免得她俩狼狈为奸的勾当,露出了破绽。 “杜警官,你让我有事直说,但你的事,可没跟我直说啊。” 霞光的层次快速变更,牵动大地上的影调丰富荡漾,但杜冷丁的神色并无起伏,让绚烂的晚霞,显得自作多情。 没回应,罗勒撇了撇嘴,他总是拿这个该死的警官没办法。 不过没关系,以前是以前,现在他有把柄在手,就算是被石头压了千年的王八,都能翻身做回金龟。 “你之前跟我说,遗体都卖给了实验室或者医院,但是我今天打电话问了,城里的各大实验室和医院,压根就不收买卖的遗体!” 杜冷丁斜眼睨他,“都是非法的勾当,你凭空一个电话打过去,人家敢跟你说实话吗?” 罗勒梗住,被呛了回来,他坐不住了,从岩石上跳起,“不仅如此,你猜怎么着?卫调院的人,今天来找我了,就是询问的尸体的事情!” 海水在不远处翻涌,朝潮比晚汐来得澎湃,激起的水声漫延在两人脚边,给话语加了浑厚的音效,说出的话似乎郑重了许多,会被海水录下,收入档案之中。 “怎么,你是担心行为走漏,寻求我的帮助?” “不,我现在怀疑你!”罗勒沾沾自信,“卫院的人来了后,我一直在想,他们主要负责瑟恩人的事务,为什么会忽然来问我尸体的情况?这里面肯定有问题,然后我就想,翻来覆去地想,终于让我想明白了——” 说着,罗勒又坐下来,既然杜冷丁都坐得稳如泰山,那他这个掌握主动权的人,更应该悠然自得一些。 “她问尸体有没有失踪过,你每次把尸体运走,不就是相当于尸体失踪了吗?但是我发现很多时候,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具类似的尸体出现,只是面部或者浑身被毁,看不出原样,而且一般警方都交代,是瑟恩人的尸体。 “我问你运走的尸体具体卖去了哪里,你一直都保密不说,现在看来,是根本就说不出来吧!尸体从始至终就没有被卖,而是拿去掩人耳目了对不对?也许验一验,那些就不是瑟恩人的尸体,是伪装成的案发现场!” 第90章 字词咬得用力,噼里啪啦砸在心里,杜冷丁的呼吸终于加快,她不得不承认,罗馆长虽然贪得无厌,但脑子还是够用,嗅到一点气味,就能还原实物的原貌。 “没想你人不大,想象力倒是丰富,你有这怀疑,直接跟卫院联系不就是了吗?让卫院来验一验基因,看是不是货真价实的瑟恩尸体。” 罗勒咬紧了牙关,真恨这死鸭子嘴硬,半点反应都炸不出来,还将他一军——他那里敢直接上报卫院啊? 尸体可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被送出去,这个共犯的罪行,都够他在监狱里住好几年。 “哈哈哈,你是不是在想,反正每次的监控记录都被删除,而且你从未被馆里的职员看到过,没有证据可以指控你?我告诉你,你想错了! “我就知道你不可信,所以留了后手。每次你运尸体出去的时候,我都会给你的车拍个照,照片里包括殡仪馆的后院景物,更有具体的时间显示,精确到秒。怎么样,和你出去‘做事’的时间,是不是可以完美对上呢?” 杜冷丁眼皮一掀,“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吗?” 罗勒翻出手机,走到她身边,让她好好看清楚。 屏幕上,显示出其中一张照片,那是一个阴天,但是可以看到轿车的车牌号,以及殡仪馆的后院围墙,右下角还附带时间标识:323/3/24 10:39。 杜冷丁终于确认,他没有胡编乱造,而是确实留有证据,有足够的威胁。 照片上显示的时间,就是计划送多霖出境的那一天,只是最后计划流产,尸体也没有用上,被埋在了她家后院。 “怎么样杜警官,现在知道是什么意义了吧?” 说话间,他忽然去扯她的衣袖,试图看清她的手腕。 瑟恩人信仰太阳神,手腕处,会纹一枚太阳的图腾,就是直接的身份象征。 杜冷丁抬手按住,顺势一巴掌,拍掉他的胳膊,速度太快,罗勒只能看到桡骨茎突内,似乎有一块颜色不一的疤痕。 在这一刻,杜冷丁眸光发狠,想就势一推,把这人送下石岸,让他到海里去做自己的春秋大梦,梦里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罗勒感觉到杀意,凭他的细胳膊细腿儿,肯定打不过司警队长,他识趣地后退回去,确认了安全距离,终于图穷匕见。 “杜警官,您做了这么大的事情,只给我区区一千索,会不会太打发人了?这两年半里,我帮你物色的尸体,少说也有百来具了吧?一具一万索,也有一百万了,看在咱们合作的交情上,我给你打个折吧—— “三天之内,我希望我的账户里有五十万光顾,否则我就去卫院举报你偷运尸体,你放心我不怕的,我可以说我怀疑你是瑟恩人,所以假意配合,一直暗中留下痕迹,只为了帮伟大的睿尔台,铲除你这样的奸害!” 第65章 立刻抓捕 文度再次来到警署办公室, 接待的警员已经认识她,直接往办公室领,同时还温馨提示:“杜队在开会, 可能会稍微晚几分钟。” 杜冷丁手里的案子不少, 人相当抢手,几个小组都需要她,能抽出的时间寥寥无几。但两人都一致认为,今天有必要见面, 都有重要消息传达。 时隔两天, 办公室里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桌上的假花变成了真花, 一串紫罗兰从瓶中探出,微微弯腰垂首, 将柄杆上的花朵献到人眼前,释放浅淡的清香。 文度就坐在紫罗兰边上,利用等候的间隙, 再次组织话语。 之前同夏烈对接时,她也会提前组织好,但夏烈的思维跳脱, 想法发散,带动着她也一起信马由缰, 两人常常不跟着腹稿走, 想到什么说什么,最后把事情商量好就行——那是属于花店老板和顾客的松弛感。 但是杜冷丁不同, 从性格到气质, 都透露出对时间的严格把控, 而且受环境所限, 她俩也不能单独聊太久,两个人都背负着双重责任,总得合理利用时间。 “久等了。” 杜冷丁拿着资料入内,她今天没穿制服,就一件短袖纯白t,扎在宽松的西裤里,看样子像才出外勤回来,还没来得及整理,就去了会议室。现在会终于开完,又回来待客。 “不久,我也才刚到。”文度都想给她倒杯水,稍作缓冲。 “文主任应该有重要的事情传达,你先说吧。” 开门见山,还客气礼让,文度颇为受用。 “按理说,子芹和子岑出营的时间,已经到期了,而且现在也没有利用价值,应该归还梅丝的劳训营,但是现在特行处,还没有行动的迹象,她俩还被关在看守室里,不知道后续怎么处理。” 文度本来还抱有期望,特行处遣送子芹姐妹返回时,就将消息透露给积厉组织。如果积厉派能将子芹和子岑救下,她俩也算有了活路。 两个女孩其实相当给力,经过纪廷夕的死亡审讯,都能守口如瓶,没有暴露站点的位置。反倒是组织这边决策失误,提前撤离暴露了存在。 而且,默尔的刺杀事件,在文度心里一直是个结,如果特行处押送子芹姐妹返回梅丝,她就可以借此机会试探出,到底是哪个方面走漏了风声。 杜冷丁颔首,“可能是考虑到不安全的因素,最近默尔和梅丝城都不太平,积厉组织活跃,他们可能怕返默后,再次出现意外情况。现在就地处理,对卫院来说,是最稳妥的方式。” 这个就地处理,就有些复杂了。 文度最近一直在留意,司查科有没有送新鲜尸体出去,尸体里有没有年轻女性。在观察的过程中,她更清晰地意识到,也只能观察了,在这件事里,为了避嫌,她什么都做不了。 “还有我们的院长贺德,最近总和特行处外查科的白卓一起,在执行秘密任务,纪廷夕没有参与,但是她也没闲着,还在翻阅我们以往的解译记录,又调取了事务局的档案。我担心她会怀疑上你。” 杜冷丁负责刑事案件,尤其是涉及到瑟恩人的案件。而瑟恩人的死亡,不管是他杀还是自杀,都会记录在事务局的档案之中,方便安排工作和清点人数。 文度只要稍微一联系,她就能发现其中的敏感性。 “她已经怀疑上我了,昨天早上去了殡仪馆,询问有无尸体失踪。馆长罗勒本来就对我有怀疑,顺着她的问题,就联系到伪造尸体的事情。” 文度惊讶,她知道纪廷夕会有下一步动作,但没想到动作如此之快,直接找殡仪馆的人问话。 而且出了这么大的事,杜冷丁还一切如常,就连说这话时,也是一脸冷淡,好像纪廷夕怀疑上的不是她,是罗勒那个老家伙。 “他有威胁你对吧?” “对,他嫌给他的佣金太低,一次性索要五十万。” “什么时候要,我这里有,可以救急。” “不用了,线上转账总会留下线索,钱的事情我来处理。” 杜冷丁说得利索,她总给人一种安稳之感,文度对她不由地放心,但又忍不住提醒。 “好,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可以告诉我,还有纪廷夕,这个人很难对付,如果被她盯上,基本甩不掉。但好在我在卫院里,也方便留意她的动向,有什么消息,可以及时同步给你。” 杜冷丁抬了眼,明明自己现在才是下线,应该配合文度处理事情。文度现在的处境,自身都在泥菩萨过河的阶段,怎么还反过来担心她了? “没事,你先确保自己的安全,你才是她的首要关注对象吧?” 文度一顿,接着摇了摇头。 “她现在暂时动不了我,就在找其他突破口了,好在贺德没空理她。” “对了,你刚刚提到贺德和白卓,这几天总是在一起,正好我这里有线索,蛇口湾的成员,昨天发现有卫院的干员蹲守在附近,他们跟踪调查的,应该是一个康曼来的游客,名叫库珀。” “蛇口湾……”文度相当敏感,这也是她们重点关注的地方,“他做了什么,引起这么大的关注?” “在河边拍照,自拍之后,又拿出相机,让过路的旅客帮忙拍照。” 文度沉默片刻,垂下眼睫,目中析出思考的光泽。 “蛇口山后是劳训营,从蛇口湾石岸附近,可以看到它围墙的一角,它的位置虽然没有标明,但也不是个秘密。游客在附近拍照,值得贺德亲自出马跟踪调查吗?” “所以这件事情很可疑,如果可以,潜入蛇口山后进行调查,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同时也是最危险的办法。 吉欧尔组织为了获取劳训营的动向,在蛇口湾公园部署了站点,从而也清楚得知,要进入蛇口山的山路,需经过三道安检大门,不仅会检查人数,还会核对身份,车上的所有物品都需要过检,可以说几乎没有办法通过陆地潜入,除非空中降落。 “这个康曼的游客,既然能引起卫院的关注,那身份和行为肯定可疑,也许和我们一样,也是在调查蛇口山后的真实情况。我们或者能从他身上,间接获取有效信息。” 第91章 “对,他手上的那个相机,我们得跟紧,如果可以的话,想办法得到。” 如此一来,库珀不仅是卫院的重点关注对象,还是吉欧尔的关注点。文度同杜冷丁商量好的具体思路,聊得尽兴后,一看时间,赶紧把待处理的材料拿出来,说说“正事”。 “这个贩毒组织,在考虑替换货物的成分,目前还在对比,里面涉及的都是化学元素,所以比较难懂。不过应该对你们的行动影响不大,专业名词的部分我都标识出来了。” 杜冷丁快速浏览,目光在页面上平扫,“所以说文化独裁,终究是要付出代价的。” 虽然官方禁了瑟恩语,但罪犯可不管那么多,怎么安全怎么来,现在开始用语言的漏洞,来妨碍调查。 文度微微一笑,“这个漏洞,正好也是我们的优势,就像是卫院里的瑟恩语文件,最终到要经过我的核验。” 资料交接完,文度起身准备离开,到了门口,又转过身来。 “对了杜警官,谢谢你的花,有心了。” 瓶里的紫罗兰,得了夸奖,绽放得越发娇艳,好像将毕生的色泽都释放而出,从花蕊靓到花尖。 文度今天一进来,就有注意到,这瓶特意插好的鲜花。 似乎是被花香感染,杜冷丁的面色放柔,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不客气。” …… 蛇口公园附近,建有五星级的酒店,环境清幽,往城区的方向走,能经过博物馆和剧院中心,若是游客不缺钱,会首选公园附近的酒店。 库珀就是不缺钱的游客之一,同他一起来百的旅友们,窝在一起住民宿,他一个人单飞到这世外桃源来,享受优雅和清闲。 今天本来要加入旅游团,和他们会和,但是库珀对北郡的人文风光恋恋不舍,又跟导游请了一天假,自己背着相机,穿走在城里的大街小巷。他先去了晨曦路一带的古建筑群,又到美食城逛了一波。 卫院调查组的人,本来已经准备前往导游团所在的北城区,等他们出境时,利用安检的机会,检查他的相机,但是谁知库珀临时更改行程,还在西城区晃荡。 调查组派了两名外勤,白卓和约拿,远远跟着库珀,确认他人没有走丢。 一下子多了两名隐形保镖,待遇不是一般的好,但库珀本人并没有察觉,在各个店里进进出出,要么涉猎美食,要么摄影美食,背包也肉眼可见鼓起来,每家店都带个“样品”出来。 逛到下午一点,他总算是饿了,去了当地著名的西冷餐厅,正儿八经享用美食。 两个“保镖”吃不了饭,他俩在餐厅外的街头站着,一人买了个卷饼,边吃边瞎聊,饼吃完了,但人还没饱,只能忍着饿意,继续盯着库珀。 库珀回到酒店后,他俩的工作还没结束,就窝在附近的车里,白卓和卫院的指挥室联系,约拿举着望远镜,观察楼上的动静。 没一会儿,三楼房间的阳台就有了人影。 库珀坐到外面的遮阳伞下,欣赏周围的清丽景色。服务生把饮料和点心,给他端到房里,他一杯生椰拿铁还没喝完,就开始“糟蹋”另一杯燕麦奶昔。 酒店建得开阔,三楼望出去,能看到大部分树冠,周围的建筑稀少,而且有高度限制,所以不会遮挡视野,绿化和街道能尽收眼底,化作一副水彩画。 但是库珀并不满足,他站起身,想重温河湾附近的水光山色,奈何山峦和河水,都隐藏在远方,不露身影。 双眼触及不到,他干脆取出背包里的无人机,扩展视野的边界。无人机放上天空后,往蛇口方向前进,四双“翅膀”呼啦啦旋转,升到一定高度后,成了静音模式,悄无声息滑过头顶。 但是设备飞出的刹那,房间里立刻响起杂乱的脚步声,阳台的推拉门“唰”地大开,两个男人从屋□□出,一眨眼就把他包围起来。 “你们干……” 库珀的话没说完整,就被按到在地,与此同时,遥控器安然无恙落到了男人手里,刚飞出不久的无人机,又乖乖地飞回来,降落到屋顶。 白卓将无人机捡起,在手里掂量着,“行啊,光拍照还不够,还要远程摄影?” 库珀听得懂荷梦语,但说不利索,本来想回复,但话半天没组织出来,嘴皮子开开合合,像是在无声骂人。 “行了,带回去吧,东西都一并带走!” 话音落下后不久,库珀连人带包,都消失在阳台,服务生守在门口,帮约拿一起,确认房间里的外来物品。 白卓没有立刻跟上,他回望远方蛇口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站了片晌。 …… 库珀进入审讯室后,他的东西也进了司查科,里里外外搜了个遍,手机自“上岗”以来,储存的资料和聊天记录,全部导入电脑中,依次过检。 而最近的旅游照,更是重点检查对象。 不过司查的科员过了数遍,并没有明显收获,就连那几张“举院瞩目”的自拍,都是人像占了大半画面,背景是清一色的天空,科员被迫欣赏贴镜的大脸,愣是没能圈出可疑部分。 贺德听完普宁休的汇报,手指摩挲着下巴,整齐梳理的胡须,贴心地为手指增加摩擦触感,“应该还有相机才对,那个请别人帮忙拍照的相机。” “可我们审问过了,他说就在包里。但是背包里,大大小小的口袋都检查过了,没有找到相机的踪影。” “房间里面检查了吗?” “检查过了,走的时候所有东西都一并带走,没有遗漏。” “白卓,你去找到8号在河边,帮他拍照的行人,也带回审问。” 白卓有些犹豫,现在外界对于卫院,反对和质疑的声音此起彼伏,如今眼见着平息了些,那个行人一看就是荷梦人,还是本地人,没有直接证据就去抓捕,会不会又掀起风浪? 贺德:“没事,你去吧,出了问题我负责。” 白卓带队离开,与此同时,贺德让安耳东到内查科办公室,回顾从前天早上,到今天早上的监控,寻找相机的踪影。 按照库珀的说法,他前天在河湾岸边,有拿出相机请行人帮忙拍照,今天去美食街时,自己也拍了不少,下午回去太累,没有着急导出照片,想着第二天早上和视频一起处理,哪知道视频还没拍,连人带工具就被没收了。 贺德可不相信他的交代,他断定相机里肯定有敏感照片,而库珀趁着旅游途中,将相机移交给了他人。 今天他们必须要找到相机,或者找到库珀窃取百伦廷敏感信息的证据。 …… 由贺德亲自指挥,干员的效率再上一层楼,在内查科技术室里占了三台电脑,分为早中晚三段,同时筛查监控。 但房间里,不止三台终端在工作,纪廷夕带着若星,也启用了两台,同调查小组相对而坐。 “纪处,你们也在呀。”来干活的科员,都是纪廷夕的下属,虽然现在受贺德直接领导,见了她,还是热情洋溢。 “我们不可以在吗?” “可以可以,你们尽情在!”安耳东笑意澎湃。 若星滑动鼠标,白了一眼,“笑得比我还谄媚!” 这话虽然压得低,还是钻进纪廷夕的耳里,她及时补刀。 “不,你还可以再谄媚一点,把杜警官的行踪快速过完,给我汇报。” …… 贺德准备亲自审讯库珀。 闻讯处专门抽调了翻译员,辅助他亲自审讯。 在他眼里,库珀的演技确实不错,涉及到旅游部分,侃侃而谈,若是不打断,他能开个单人分享栏目;但只要涉及到敏感部分,一律装疯卖傻,只说不知道。 他顶着一双绿油油的大眼睛,虹膜里的条纹清晰可见,每一条都展现出“清澈的单纯”。 贺德开始佩服纪廷夕,居然能在对方装疯卖傻时,只动口不动手,心态平稳得可怕。 不过他也是久经沙场之人,这点波折,不足以将他激怒,况且库珀具备双重邦籍,身份特殊,就算证实间谍的身份,也不能轻易动刑。 在审讯室里,陷入了死胡同,但白卓那边有了突破,他们快速定位到帮助拍照的游客,不到一个小时,就带回院里,比点外卖跑腿还神速。 “我问你,你当时为什么要帮他拍照?” “我……因为他找我拍照了呀。”顾尤金一脸惊诧,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别人疯了。 “那你拍的是什么内容?” 顾尤金更加茫然,五官上好像喷了辣椒水,没一个在正常的状态,“我就拍了那个外邦朋友,还有后面的晚霞,他让我注意拍晚霞来着。” “画面里只包括人和晚霞?” “还有……还有水,好像还有些水鸟,好像还包括河堤和栏杆。” “没有山吗?” “好像有,好像没有,我记不清了,我主要对焦的是人。” 第92章 “你不是说,他让你注意拍晚霞?” “但也不能就把人拍成马赛克吧?” 白卓猛地一拍桌子,“你给我想清楚了,到底有没有拍到山!” 顾尤金浑身一颤,如同遭遇了电击,瑟瑟发抖。 他本就所剩不多的心态,在这声巨响中崩塌,也来不及思考,凭着本能回答,“没有……没有……” “等一下我们会用相机来验证,你想清楚了再说,到底有没有,这关系到你能不能顺利出去!” “好像有……主要拍的是晚霞,但是带了些山,山的部分不多,就一点点。” 白卓见有了突破,继续问,“山的部分,有拍到建筑物吗?” 顾尤金再次欲哭无泪,“这个我真是不记得了呀,我拍的时候压根就没往那边看。” “你拍完之后,跟他看了几次?” “两次吧……第一次他嫌不够好,就让我拍了第二次。” “第一次为什么不够好?” “我不知道……我不会拍照,都是凭感觉来的。” 顾尤金不敢撒谎,但又怕说了不知道,惹得对面不悦,只得缩紧了脖子,准备迎接雷霆暴击。 白卓停止了连续进攻。 凭他的经验,眼前这个受审人,应该只是个普通的行人,不然心态不会差成这样,不然就是伪装得太好,连心态崩塌的可怜样,都演得以假乱真。 心态也会影响供词,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尽快找到相机。 他准备将审讯的结果,同贺德汇报。但到了审听室后,发现也随英和特睿也在,还带来了“大事不妙”的面色,于是他识趣地闭嘴,先站在一边等候。 “康曼领事馆向北郡台施压了,原话是说:有公民在百伦廷境内被捕,疑似卫调院滥用权利,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贺德靠着椅背,冷哼一声,吹得胡须都上飞,“动作这么快,倒让这个嫌犯越发可疑了!” 也随英知道此事事关敏感,但也只能好言相劝,“北郡台也给了通知,让我们如果没有确凿证据,立刻放人。” 贺德长呼一口气,面色陷入僵硬,他们也想要证据,可是那个该死的相机,不知飞去了哪里。 第66章 凌晨运尸 为了找到相机, 调查小组把大部分希望,寄托在了监控之上。 公园部分还好,但是古建筑群和美食城的监控, 虽说整条街完全覆盖, 但也充满死角,再加上行人络绎不绝,不是挡住胳膊,就是遮住脸, 要全程跟下来不容易。 安耳东带着两个科员, 除了寻找相机的下落, 同时还要留意接近过库珀的可疑人士, 奋战了一下午,最后将时间定位到美食城的后半段。 “可以确定, 过了这个商铺后,就没见他拍过照了。” “但是他手里不是还拿着相机吗?” “有呀,手里攥着的。” 安耳东聚精会神, 紧盯屏幕,一直放大到图片模糊,才返回缩小。 “退回到店铺的部分再看看!”安耳东情绪激动, 嗓门也跟着提升,直通对面的工作区。 对面, 纪廷夕带着若星, 本来在完成独立的任务,听到了这一声, 不由抬了抬头。 纪廷夕使了个眼色, 若星会意, 起身出门去接咖啡, 路过靠门边的终端时,“不经意”地一瞟。 “哎哟,你们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在找一个东西,一直没有眉目。” 安耳东没回头,若星定了两秒钟,看清了屏幕上的男子,浅发绿眼,一看就是外邦人士,才从一家甜品店出来,手里拿满了东西,看样子特别享受邦内美食。 …… 贺德本来已经拿出死磕到底的气势,一定要查到水落石出,但如今这个局面,容不得他凭硬气行事。 北郡台不好惹,而且现在是百康交好的特殊时期,证据又找不出来,康曼领事馆还在施压,要不然还是…… “贺院,我有要事上报,您方便移步楼上说话吗?”纪廷夕敲门而入,室内紧绷的气氛,也随着开启的金属门泄露而出。 “这里有急事处理,你在外面等一下。”他得马上做最终决定,人到底是放还是留,都在等他的旨意。 “没事,我的这件事情,也和这里的急事相关,您看了之后,也许能更好地决策。” …… 这是纪廷夕从一家特色餐厅调取的监控,画面显示,库珀坐在一处靠窗的卡座上,一个人点了一堆美食,种类都清晰可见。 可丽饼被切割成小块,细嚼慢咽,他边吃边看出窗外的行人,但很少转向餐厅的方向,也就是摄像头的位置。 贺德一见画面中的人,没有惊喜,而是惊吓,“你怎么擅自进行调查?” “我可不敢,是我调查目标的时候,正好和安科长他们碰上,安科长无意发现,我们的监控画面中出现了同一个人,我这才关注起这位外邦朋友。” 纪廷夕知道会挨批,让安耳东就留在内查科,辅助证明。听她说完,安耳东赶紧上前,为处长站台,“对,我听到纪处同若星在讨论,画面中有个盖列长相的男人,就过来查看,发现他们的监控画面里,也出现了库珀,于是就提醒了纪处,注意留意他的动向。” 贺德扫了一圈内查科办公室,若是两组人马同时进行,还真有可能挤在一起。 “我们是在调查库珀,那你原本是在调查什么?” 纪廷夕一指画面,“您请看。” 在库珀的座位后,连着另一个座位,杜冷丁刚好同他坐在同一竖排。两个人虽然分属不同的餐桌,但是座位相邻,除开椅子的厚度,相当于背靠背,可能翘个二郎腿,对方都能有所感应。 画面最开始,一切正常,库珀先到,点单用餐,随后杜冷丁进来,找到位置坐下,服务生来协助点餐。 纪廷夕拉动进度条,进行到一半时,将画面放大,贺德凝视两人的举动,发现了异常:杜冷丁的嘴部,不像是正常的咀嚼,而像是在说话。她身边没有同伴,也没有接通电话,这个时候自言自语,属实奇怪。 而另一边的库珀,在她说话时,时不时会暂停手里的动作,支棱着耳朵,似乎在听什么,甚至在此期间,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看完之后,立刻又回头继续吃饭。 见贺德又有了反应,纪廷夕趁热打铁,她使了个眼色,让身边的人都退下,接下来才是重磅内容。 “这位坐在外邦朋友身后的人,是警署司警队的副队长杜冷丁。她忽然跑到这家餐厅来吃饭,而且餐厅里那么多空位,偏偏坐到了外邦人的身后。” 贺德听完,本来快要偃旗息鼓的怀疑,再一次燃起。 “这家餐厅在什么位置?” “美食城西路128号,离他最后逛的一家甜品店只有五十米,根据安科长反馈,库珀出了甜品店没多久,就进了这家餐厅,虽然监控有拍到,库珀放东西进背包的动作,但这并不能证明,离开餐厅时,相机还在背包里。” 办公区内,只剩他们两人,沉默也来得更加深重。贺德沉思了片刻,对她的行动还是存疑,“你为什么要调查杜警官?” “因为她身上有疑点。这几天我正好有些空闲,又翻出之前的事务局卷宗。瑟恩人的自杀或者失踪案件,可以判定,有相当一部分是伪造的。我在想意外或者刑事死亡案件,会不会也存在伪造的情况?如果伪造,这其中最关键的,就是解决尸体这一关,而和警方系统直接合作的,就是日落殡仪馆。” “你去殡仪馆调查了?” 贺德不得不佩服纪廷夕,可真是个人才,果然强者从不抱怨环境,环境不待见她,她就自创一个环境。 “我没有直接调查,而去了解情况,不过其中有透露对尸体数量的关注。日落殡仪馆的馆长罗勒,在我问话之后,第二天就出门去了海边,他约见的对象,就是杜警官。而我查看过殡仪馆的尸体移交记录,其中有三分之一的执行负责人,都是杜警官。” “有听到他们具体的谈话内容吗?” “这个没有,真是通过海滨大道的监控,确认了他俩的行踪。” 贺德点头,“你继续。” “后来我就持续关注杜警官的动向,直到发现,她在餐厅里,疑似和外邦游客秘密接头。” “我记得文主任,最近有警署的协查任务,负责的警官是她吗?” “是。” 贺德深呼一口气,所有的逻辑都通畅了——纪廷夕才不是因为调查殡仪馆,才怀疑上的杜冷丁,在杜冷丁和文度对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登上她的怀疑名单,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被调查到底。 只是现在焦灼的是,杜冷丁真的出现了问题,还不是一般的问题。这个问题大到,贺德不敢轻易忽视。 读出领导的内心波动,纪廷夕适时发言,“贺院,我的建议是,现在先不要释放嫌犯。他如果同本邦的公职人员有隐秘关系,这本身就足够可疑,需要调查清楚。” 第93章 纪廷夕给贺德造成过“创伤”,会议室里刺杀的一幕,还没在他脑海里消退,半夜还会时不时重闪一番,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她的说辞和手段,每次都有奇效。 子芹姐妹的出营是这样,夏之莲花店的调查也是这样。 怀疑都可以落到实处,奸贼都会露出马脚,只是后果来得更加猛烈。 也许手段太狠,最终会会反噬自身。 一时间,领事馆施加的压力,和纪廷夕牵动的怀疑,在头脑中拉扯,决不出胜负,但偏偏这个时候,纪廷夕又献上了一套说辞: “贺院长,如果我们能通过本次调查,将盖列邦和瑟恩组织同时连根拔出,不是更好吗?这两个毒瘤,消磨北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将外邦嫌犯放走,之后他做出更进一步的行动,我们会被问责不说,北郡城内也会面临更严重的危害,还请您明鉴!” …… 6月11日上午,宝瑞汽车服务店,爱岗敬业的尤滕,再一次接待了杜冷丁,成为她的专属客服。 “杜小姐,您的车正在补漆,很快就能好。现在正值老顾客回馈之际,为了感谢您对我们品牌的支持,我们决定送您一个太阳能的直升机摆件,还有价值一百元的加油优惠券,之后会发到您的账户里,请您注意查收。” 杜冷丁以纹丝不动的反应,“笑纳”以上赠送。 她的车经常需要维护,每次来都能获得一堆赠送,都怀疑是不是尤滕给她走了后门,不仅要传递消息,还要薅一波店里的羊毛。 事实证明,赠送还没完,接下来还有优惠,“这是给您更新的会员卡,以后您来消费,可以享受最新优惠。 杜冷丁接过,食指和拇指夹住,捏了捏,“五十万在里面吧?” 尤滕压低声音,“在的,账户也办理妥当了。” “嗯,贾老板同意帮忙了?” “是的,我们之前把他弟弟送出去了,他一直记得。” “好,”杜冷丁将卡包收进衣兜里,目光发深,“那就没有问题了。” …… 6月12日,晚上七点半,约定的会面时间,杜冷丁再次来到殡仪馆。 其实她很不想在这个建筑里出现,一个警官,和一个馆长,若是在工作时间外见面,总会让人联想到非法勾当。 何况,她俩本来就是非法勾当。 这次来,更是为了违法犯罪,涉及到的数额,足够判三年以上有期徒刑。 “钱都在里面,密码已经发你了,你查一下。” 罗勒拿出刷卡机,读出数据,“还真是五十万呀,一分都没多,你就不知道多出一些,犒劳我的辛苦吗?” “要不要把我工资卡也给你,每个月犒劳?” 罗勒拧嘴一笑,“当然好,我不嫌多。” 杜冷丁转向休息室的窗户,百叶窗被合上,但还是透出横条状整齐排列的光线,投落在地板上,在她眼里,和牢狱里的铁窗影有殊途同归之妙。 “我们的合作,可以继续了吗?” “可以啊,不过分成可得说好,一次一万,少一分都不行。” “明天凌晨,我就需要一副健康的尸体,要求成年女性,25-35岁之间,器官无重度损坏,面部器官无要求。” “好,我来物色,凌晨对吧? “对,注意把员工都支开。” “这个不用你说,我哪次不是做得天.衣无缝?” “天.衣无缝?你每次拍的照片,可足够我们把牢底坐穿了。” “不不,注意用词,是足够你坐穿,我是无辜被骗者,跟我没关系。”罗勒眨了眨水灵灵的眼睛。 “好啊,每次我搬运尸体出去,你都会给我拍照,之后你把尸体搬运到殡仪馆外面,我的车在外面等你。” “呸,凭什么要我多付出劳动力,承受更多风险,要搬你自己搬!” “你不是开价一万吗?分成暴涨这么多,总得增加一些劳动量吧?不然我就只有另寻合作方了。” “你敢另寻合作方,我就去举报你!”罗勒再次双手叉腰,给“为数不多”的身高增加气势。 “罗馆长,我劝你少抽点大.麻吧,把脑子都抽坏了,”杜冷丁靠在窗户旁,目光居高临下,“别动不动就想举报,我要是进了审讯室,对你可没好处!” …… 这一天的任务繁多,凌晨五点,还有客人在灵堂守候,罗勒让员工都在前厅服务,他关闭了通往冷冻室的门,自己将标记好的尸体抬到推车上,推到后院。 到这里为止,还是安全范围,员工由他安排,现在不会经过这里,监控由他掌握,可以自行删除。但是出了院门,虽然离得不远,但是总感觉不安全感倍增,好像是出入虎口。 罗勒抬了抬工作帽,抬眼见夜空并不是太暗,反射大地的光芒,呈现出深海一般的蓝色,甚至在蓝的深处,还有些许星光闪烁。 清澈的天空,给了他胆量,想了想一万索的报酬,面临的风险也微不足道。 就像是小时候夜起,出门撒个小便。一分钟的事情,过了就过了。 罗勒推着推车往外走去,他输入密码,院门朝两边推开,他像是个赶路的行人,缓缓前行,转过墙角后,寻找车辆的身影。 杜冷丁的宝瑞350s,越野车型,横长竖宽,就算是放黑夜里,也能一眼看到,而且后院还是类荒漠的景观,植被低矮,一眼望去,平坦宽阔,怎么就没一点汽车的影子呢? 迟到是个好借口,但杜冷丁从未迟到,罗勒作为专业的尸体处理人,会担心移出后腐烂发臭,影响销售。但在杜冷丁手里,他不会有类似的担心——车辆总会提前就位,车里空调足够低,而且后备箱还有专门的制冷装置,足够尸体坚持到目的地,还能保持清爽干燥。 罗勒感觉不妙,等候片刻后,就抓住推车扶手,打算原路返回。但是他身形刚刚一动,四周的脚步声突起,飞速向他集聚而来,同时还伴随着扫射的灯光,以及严厉的警示:“放下手里的东西,原地蹲下!” 这个阵势,罗勒当然熟悉,他在脑中试想过无数遍,只是和警官合作得太过顺遂,他都以为此类情形,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罗馆长,你有倒卖遗体的嫌疑,现在请跟我们回警局配合调查!” 第67章 你最近,一切还好吗? 在去警局的路上, 罗勒就已经想明白,这肯定是杜冷丁放冷箭,想把他彻底解决掉, 这样以后就不用分他高额分成。 但罗勒只觉得可笑, 他原本以为杜冷丁识大体,凡事会考虑利益牵扯,顾全大局,结果没想到, 做出如此害人不利己的事——把他送进监狱了, 他难道会放过她吗? “警官, 是谁举报了我?” “这个你不用管, 你只用配合审讯,如实交代罪行。” “好, 那你们凭什么怀疑我倒卖尸体?” “你都把尸体运输到殡仪馆门外了,还没有嫌疑?” ”是有人让我把尸体转移到殡仪馆外面,我只是按要求办事!” “谁?” “北郡警署的警官杜冷丁!” “你这么说有证据吗?” “证据当然有, 就在我手机里保存着,不过整套证据,保留在我休息室的移动盘里。这不是第一次, 她长期都有命令我帮忙转移尸体,理由是公家的实验解剖需要。” 审讯的警察面面相觑, 汇报给了负责的上级。 根据罗勒的举报, 警方找到了相应的影像资料,确认是杜冷丁的车, 罗勒所言属实。 于是, 罗勒被捕的当天, 杜冷丁也锒铛入室, 不过不同的是是,由警署亲查办,包括罗勒的案件,也移交警署负责——方便一起审理,也方便给警署保留脸面。 …… 贺德虽然同意纪廷夕的提议,延缓释放嫌犯,但是心里总归底气不足。 若是最后拿不出实际证据,那“强制关押康曼游客”的影响,不亚于天鹅宫事件,况且这次的幕后势力,极有可能是盖列邦。 ——这个邦度,在卫院的黑名单上名列榜首,最擅长煽风点火,扰动邦内邦际的舆论风向,这次要是拿捏不好,卫院和睿尔台,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因为事关重要,平日里分管培训和后勤的也随英,也参与进来,帮贺德出谋划策。她今天一来,就得来了一个“指向性”的消息。 “贺院,警署传来消息,杜冷丁涉嫌违规利用遗体,被关押受审。” “我还正准备和基署长联系,了解她的具体情况,没想到她先一步露马脚了?” “也许廷夕的怀疑是正确的。杜冷丁这个人,以及疑似和她接头的库珀,都有问题,需要好生调查!” …… 6月13日下午,文度整理好资料,再一次往警署赶,这次她东西带得齐全,包括自己的笔记本和文件记录,之前只是在复盘以前的工作,但是从今天开始,要跟进犯罪组织的实时动态,会和专案小组有密切合作,得做好停留三个小时以上的准备。 第94章 她去储物柜领取东西,纪廷夕才从院长办公室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像之前那样问好致意。 “文主任是打算外出吗?” “对,外面有些任务。”文度脚步不停,侧身就要转入房间之中。 “是警署的协查任务吗?”纪廷夕在门边停下,看样子还想再聊一会儿。 “对,纪处长的消息真是灵通。” “你最好和警署确认一下,看还需不需要过去哦,”纪廷夕的嘴角露出遗憾之色,但眉眼间却意味不明,“听说警署出了些事情,内部有警察犯事了,司警队现在忙得不可开交,不一定能和你正常对接。” 文度也停下脚步,她第一反应,就是杜冷丁出事了,今天早上她给她发了消息问候,一直没有回复,所以她才准备亲自去确认。现在听纪廷夕“温馨提示”,事情更是八九不离十。 按下内心的跳动,文度朝门边颔首,以示感谢,“好,我先打电话确认。” 话到这里,本该结束,但纪廷夕并没有走的意思,目光在从下往上,再度抬起。 “你最近,一切还好吗?” “挺好的,”文度挤出笑容,“你们把危险都排除了,现在上下班,都感觉安全了很多呢。” 纪廷夕的目光,最终落在她的面颊上,看得认真,似乎是真心关心她的气色,体恤她的精神状态。 “那就好,看来为了大家的安全,我更得努力工作了。” …… 康曼领事馆的施压不仅速度快,力道还非同一般。 间隔了两个晚上,见自家邦民还没释放,于是直接朝卫院发话,希望他们公正处事,释放无辜游客,否则请出示确切的证据。 直白来说就是:希望你个卫院好自为之,不要逼得本馆撕破脸面。 而另一边,顾尤金的家属,也到北郡台办公室请愿,恳请政府领导出面协调,保障公民的安全。 北郡台承受了压力,压力随之就转移到卫调院身上,甚至加量加倍。 于是乎,来自康曼邦、本邦公民和北郡台的三重压力,直指卫调院,架在脖子上,催促他们原地放人。 当压力只有一部分时,贺德只想着尽快放人了事,但现在被外界这么一逼,逼急了,血性上头,办公室里的装饰摆件昂贵,不方便砸,他只有咬牙切齿,把狠话往空气中砸。 “以前我们卫院办事,谁敢这么狼哭鬼叫?涉及到邦度安全的事情,谁拦谁死!结果现在好了,邦门打开了,贸易旅游搞起来了,随便哪一方都敢对我们指手画脚,尤其是北郡台,不帮我们承担压力就算了,还搅着一起闹事,还真标榜上平等自由民主了!?” 话出口后,贺德自知欠妥,又没好气地补了句,“就算是响应平等民主的潮流,那也得建立在安全得到保障的基础之上,按规章制度办事。现在连自身安危都受到威胁,还谈个鬼的和谐共处?做他爹的白日大梦去吧!” 他爹的,欠妥就欠妥,都被人骑到头上来了,他还要讲究用词用语悦耳动听不成? 也随英见他总算骂完了,把那杯伪装成咖啡的安神茶,推到他面前,和安神茶一起帮忙灭火。 “这次他们做得……确实不适合,配合我们的调查,本来就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不过也不得不承认,现在风向变了,以往的睿尔台,更重视自身安全,所以以我们为先,但是现在,重心偏移到发展之上,在一些事情上,难免需要让渡权利。不过该查的还是得查,我们对外公布调查的原因吧,把现有的证据都一起附上,北郡台再要顾全大局,也得考虑其中的利害。” 也随英虽然是副位,但贺德对她尤其敬重,在情绪稳定方面,她算是院里的顶梁柱,估计哪天他“驾崩”了,她都能立刻站出来,优雅地主持大局。 这次也是在她的指示下,总务处在三个小时之内,把案件通报撰写了出来,递交北郡台查阅。 …… 贺德的火气,没处发泄,只有化火力为动力,一方面催调查小组提高效率,一方面又催警署加快速度,两边都得速战速决,吊车尾的一方,就等着被通报批评吧! 反正他骂人还没骂过,谁误了事谁挨骂! 这下,压力又下落到每个基层干员和警员身上,库珀这一方面,暂时无法推进,他咬定了不认识杜冷丁,而且也没有拍摄可疑照片,审讯之中,经常牛头不搭马嘴,能把审讯人憋出内伤来。 不过他毕竟是外邦人士,来百伦廷仅一个星期,可供调查的信息有限,目前已经全部呈现在贺德面前。 所以关键点,需要从杜冷丁身上下手。 为了提高效率,同时也方便进行监督,卫院和警署进行联合调查。 卫院这边,当然由发现线索的纪廷夕负责,统领大局,同警署合作。 白卓等人得知后,再次呆若木鸡——纪廷夕可真是神呐,哪儿哪儿都有她,就算不是自己手里的任务,都能迂回转换,收入自己的权力范围内。 真是无处不在。 白卓经过纪廷夕办公室,给她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让她有需要尽管安排,小白随时待命。 卫院处于破案的焦灼之中,警署里更是蚂蚁上锅。 杜冷丁涉及的罪行比较复杂,一方面,根据纪廷夕的思路,她疑似瑟恩组织成员,利用遗体布置犯罪现场,帮助瑟恩人脱身潜逃;另一方面,她涉嫌勾结外邦势力,窃取本邦机密信息。 司警总队长先利杨会见纪廷夕时,对这一点表示质疑,“杜警官的背景,很明确地显示她为荷梦血统,而且长相也是地道的荷梦人,怎么会是瑟恩组织的成员?还和外邦勾结?” “先队长,现在的势力派别,可不能以单纯种族来判定。新政之前,咱们和瑟恩人,大部分可是和谐得很呐,甚至有些都互相融合,组建了家庭。要多亏如今睿尔中央的上台,让我们认清形式,保全了自身的纯正和邦土的安全。如今,大部分荷梦人都能认清体统,正确行事,但也耐不得有些不开窍的,还沉迷于过去的传统之中,对瑟恩人抱有幻想,甚至舍身提供帮助。” 纪廷夕说着,无奈一笑,“实不相瞒,我们最近才抓获的一个反贼,也是荷梦人,但却和瑟恩势力搅在一起,给调查增加了许多困难。” “经过你们三年的整治,瑟恩势力还这么猖狂?”先利杨一皱眉,他一思考,就想来根雪茄,但碍于如今有外来同事,不便施展,两根手指夹了又放。 “不能说是猖狂,谦虚是他们的传统,但是笼络各方势力,也是他们的长处。之前不就是在盖列的支持下,建立起英利派吗?如今他们想要逃出去,肯定也会尽可能利用多方势力,其中一点就包括盖列邦。” 先利杨纠正,“一直给我们施压的,可是康曼邦那边。” “这次的外邦嫌犯,拥有双重邦籍,其中的康曼邦籍,是最近才得到的‘头衔’,准确来说,他是一名盖列人。而且对我们施压的这种作态,一看就是盖列邦的雄壮风格,康曼不过是负责出面的中介罢了。” “听您的意思,好像已经咬定,杜冷丁和该类盖列有染?” “诶,”纪廷夕摇头,“我们现在只是根据现有证据,进行合理怀疑,怀疑是行动的先导。具体情况,还要依靠先队长公正严明的调查才是!” 自己内部出了事,先利杨其实有报掩盖家丑的私心,不愿杜冷丁惹上丑闻,但经过纪廷夕这一番旁敲侧击的“思想教育”,他忽然认识到,这次必须得来真格,不然卫院会连他一块端,安个“涉嫌包庇”的罪名。 有纪廷夕在,他可包庇不了一点。 …… 卫警联合调查,也进行了明确分工。 先利杨的司警专案组,负责审讯罗勒;而卫院这边,负责对杜冷丁的审讯。 审讯室外,纪廷夕没忙着开工,她透过单面玻璃,好生打量了一番杜冷丁,目光凝在她身上。 若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杜冷丁,不明所以,“您是在观察她的长相吗?确实是典型的荷梦人长相啊。” 问完,又加了句“成何体统”的话,“真是长得好看呐,坐审讯室里,连审讯室都变大气了。” 纪廷夕移开了目光,幽幽坐下,“你等一下进去,把蓝牙耳机戴上,随时听我的指令。” “啊,您不进去吗?” “我先不露面,有需要我再进去。” 审讯室内,杜冷丁对于库珀的说辞,和库珀的对她的,有异曲同工之妙:不了解,不认识,没听说过。 ——她只是碰巧在餐厅吃饭,和他坐得近,但和他没有任何接触,若不是把餐厅监控搬出来,她都想不起这个人物。 若星:“那日落殡仪馆,你总该记得吧?” “这个我记得,案子的尸体移交,很多都由我来负责。不过关于罗勒指控的,我经常半夜前往殡仪馆,这个我可不认。” 第95章 “每次都有照片作为证据,并且上面清晰展示了你的车牌号以及具体时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照片,是伪造出来方便诬陷我转移尸体吗?”杜冷丁说话时,一直不冷不热,语调高低有致,多年来的司警气场罩着她,快要反客为主,将自己变成审讯的主导。 若星感觉口干舌燥,舔了舔嘴唇,“你说他诬陷你,有什么证据吗?” “他之前问过我,想不想赚一些外快,他有一些门路,当时我就隐约感觉不对,还劝他不要动歪心思。” “有其他人能证明吗?” “没有,这话肯定要背着别人问。” “你这个没有证人,也没有监控和录音,不能算是证据。” “你这么说,那罗勒出示的东西,也不能算是证据,照片可以伪造,时间数字也可以修改,如果要指控我,还请他给出更确凿的证据!” 说着,她转过头,忽然看向了单面镜的方向,“同时,也请你们拿到了确实的证据,再来跟我谈话!” 第68章 搜查住所 罗勒和杜冷丁的说法大相径庭, 物证也就显得格外关键。 专案组第一时间调取日落殡仪馆的监控,根据照片的时间,进行定位。 发现监控中并未出现过杜冷丁的车辆, 连后院的大门都从未开启, 一切风平浪静。 但是技术人员进一步检查,发现了异常——监控有删除更改的痕迹,而且是多次删改,利用不同日期的视频进行循环覆盖, 替换真正的监控录像。而出现删改痕迹的地方, 恰好是照片拍摄的时间点附近, 可以逐一对应。 先利杨问殡仪馆的职员, 谁可以接触到监控录像。 “一般是后勤助理,负责监控的日常确认, 不过馆长也会定期检查。” “馆长一般多久会检查一次。” “这个不确定,有时候是一个月一次,有时候一个星期有几次, 看他什么时候想起来。” 先利杨和同事对视了一眼,这个时间,倒是和照片上的时间相似, 没有固定规律,时而频繁, 时而稀疏。 “从冷冻储存室到后院, 这个区域一般是谁负责?” “没有固定的负责人,如果有清理好的尸体, 值班的人会运送到储存室。后院一般是对设备进行清洗晾晒的地方, 不需要专门的看守。” “那有没有固定的时间, 你们不能接近冷冻室或者后院?” 职员想了想, 摇头:“这两个地方不涉及私密性,只要是值班的工作人员,可以自由进出。” 先利杨点头,换了个角度,“除开法定节假日外,你们是否有特殊的假期?” 职员支支吾吾了一阵,问话陷入中断。 “没事,我们只是了解情况,不会对你们的安排或者习惯,进行任何的干预。” “有的时候事务较少,不需要那么多人手,馆长会允许我们休息半天,比如一个上午,或者一个下午。” “记得具体的时间吗?” 职员摇头,“这个也是要凭运气,没有规律。” 先利杨已经将照片上的时间整理好,写在一张纸上,拿给对方过目,“这几个时间点,你们有没有放过假?” 职员努力回想了很久,最后翻出自己的聊天记录,确认其中有三个时间点,他们有休假的情况,不过休假的时候,馆长都是自己负责尸体的处理,可谓是感动职工的劳模领导。 返程的路上,组员还在回看殡仪馆内其他区域的监控,寻找能查看到冷冻室至后院的角度,但是非常遗憾,监控删得干干净净,一点违规操作的痕迹都找不到。 “支开工作人员,删除监控,这怎么都不像是按命令办事,我看这位罗馆长,对搬运尸体的行动非常上心,好像恨不能多运走两具。” “所以他本身就非常可疑,跟审讯小组那边说一下,让问话时加大力度!” 不过审讯室里,罗勒听说之后,仍然有自己的说法,他好像已经提前准备好说辞,就等着警方问话。 “这是杜警官命令我这么做的,其实我也觉得十分欠妥。她的意思是,公家要用尸体,我分给她的,也都是无人认领的尸体,没有火化或者冷冻储存的具体要求,但是怕万一哪天尸体的亲属出现了,就会出现纠纷,不好处理,所以要把使用的痕迹都清除。” “你既然觉得欠妥,为什么不向警署或者上级部门进行确认?” 罗勒连连摆头,委屈之色溢于言表,就差捏张纸巾,一句三擤鼻。 “她就是警署里的人,我还不如找她直接确认。不过呢我也留了心眼,每次她来运尸体,我都会给她的车拍个照,记录下运走尸体的地点和日期,以防万一。” 现在,“万一”的情况确实出现,照片也发挥作用。但是罗勒的说辞,并没有取得警方的信任。在调查清楚前,警方不会轻易信任任何供词,但是罗勒的供词,尤其让他们匪夷所思,还一时间找不出理由反驳。 “不论是谁的命令,你的做法都涉嫌违法,需要承担责任。” “警官,这个我当然知道,我也愿意接受惩罚,但也希望你们一定要惩处真正的罪犯,不要让她继续危害社会!” “你什么意思?” “杜冷丁,哦不,还没有定罪,先尊称她为杜警官吧,我怀疑她是瑟恩同伙,运走尸体是帮瑟恩人谋利!” “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警员齐齐惊诧,这和卫院的怀疑不谋而合。 “因为她运走尸体之后,有时候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具类似的尸体出现,需要立刻焚毁。我想要确认尸体的身份,但偏偏面部还损坏严重,无法下手,这些尸体还都是瑟恩尸体。所以我就在想,会不会现场死的,压根就不是瑟恩人,只是换了个模样,又重新返回来了。” 审讯员听着,脸色越来越差劲,罗勒继续煽风点火。 “而且吧,我有幸见过杜警官的手腕,发现她腕骨部分,有一块伤疤,那个位置,我记得是瑟恩人纹刻图腾的地方,所以我又忍不住想,会不会那里原来有个图案,只是被人为抹去了呢?” “当然啊,这些都只是我个人的猜测,具体是怎么回事,还要劳烦各位警官调查清楚了,相信你们一定不会包庇同伴,会秉公执法的!” …… 卫调院,监控已经再次检查完毕,不管是智能识别,还是人工查找,已经竭尽全力。 所以无法确认相机的下落,是他们唯一可以确认的事情。 也随英不悲不喜,依然和气十足,像极了关心学生生活的导师:“既然无法确认,那说说各自的猜想,每个人说一个。” 安耳东和两名科员,还真有怀疑,一一罗列出来。 “第一,相机一直在库珀的包里,跟随他返回酒店,房间里没有监控,他将其隐藏在房间里,随后由进入房间的人,或者下一个客人入住时,将相机带走。” “第二,相机放入包里后,在美食城里行走时,被扒手顺走,扒手熟悉监控的位置,所以避开了监控视角,我们没能察觉异常。” “第三,库珀在回酒店之前,就已经将相机转移给其他人,也是避开了监控和跟踪人员的视线,所以无法得知其准确下落。” “好,那你们觉得,哪一种可能性最大?” 几个科员面面相觑,这一点,他们也无法确定。 到最后,目光再度集中在西冷餐厅,库珀和杜冷丁的用餐过程,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因为这是唯一一个可以确定的怀疑目标。 讨论完后,安耳东就联系了警署,要求重点调查,相机是否在杜冷丁家中。 …… 警暑专案组的外勤小组,分成两队,一队前往杜冷丁家里,一队前往罗勒的住所,同时进行搜查。 杜冷丁的家,同她本人一样冷,大理石的地板加上哑光的壁纸,拉低室内的基础色调。 房间里每一个东西,都有无可替代的物理用途,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物件,也没有任何装饰品,一切整洁有序,泛着大理石面般的冷光。 这给搜查增加许多便利,首先目光扫过,就能将室内一览无余,确认没有目标物品。包括院子里,搭的棚子下,只摆了一套常见的木制桌椅,周围是石砖和花草,薄荷叶散发出独特的辛香。 接下来就是翻箱倒柜的工作,可就连柜子里也没有多余物件,东西都放得横平竖直,在抽屉拉开的瞬间,呈现出有序的“方阵”,比警队拉练的方队还整齐。 ——不愧是他们的杜队,连搜查都在帮他们省事。 最后在房间里,相机倒是找到了一个,不过是杜冷丁的私人物品,里面的照片也被逐一检查,没有发现可疑情况。 而罗勒的家里,就是另一番景象。物品的摆放,同他的发型一样狂乱,只是物品比他的发量要多上不少,若是罗勒每掉一根头发,就扔一样东西,估计他秃顶了,房间里还是“琳琅满目”。 第96章 搜查人员或站或蹲,在房间里忙活了数个小时,收获也和负责杜冷丁的小组形成鲜明对比——他们翻找出三个车牌,以及一包大.麻。 分组组长看着战利品,抹了把脸:“没想到罗馆长玩得这么刺激,什么非法来什么。” …… 相比于罗勒的声色俱备,杜冷丁则要寡淡得多,坐在审讯椅上,却坐出了主审官的气质,主导全场,反过来给干员提供有效线索。 “我想,你们可以关注一下各个医院或者研究室,既然罗馆长问过我,需不需要利用遗体,那他也有可能走其他渠道,获取机会。” 警方听说后,当即联系了就近的医院和实验室,发现近期确实有人,联系过他们,询问是否需要人体或者人体器官,可以□□。 但是当寻找询问人时,才发现号码为公共电话,分布在不同的店铺。 警方再次调取监控,将电话拨打的时间点,同画面中的人物相对应,最终确认,电话就是罗馆长亲自拨打,只不过他进行了伪装,衣着打扮可以变,但是身高和体型可不好改变,还有走路的姿势,每一处都刻上他本人的烙印。 先利杨看着搜查和监控记录,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倾斜判断。 “这个罗勒在说谎,他绝对有倒卖尸体的嫌疑!” …… 警方忙着调查“运尸案”,卫院同时在忙“相机案”。 安耳东负责的内查科,在调查中没有功劳,全是苦劳,查了几天都没个结果,安耳东加了几天班,快要熬不住,好在今天根据轮值,终于能回家歇歇,给摇摇欲瞎的眼睛放个假。 他开车出了门,经过泰纳河边时,正好见文度走在前面,转过一望见了他,伸手打招呼。 “安先生要回家了吗?” “是啊,这几天难得这么早,你也刚加班完吧?” “对,不过我的强度肯定要小很多,”文度看向前路,“你是住在刺柏街对吧?” “是的,两个街区就到了,”安耳东会意,“你要去那里办事吗?” “有大学的同事做了巧克力饼,要我去那边拿一下,方便搭一段你的靓车吗?” “那当然方便,快请上!” 文度在院里的人缘不错,跟谁都能聊得来,安耳东乐意路上有个聊天的搭子。 而且纪廷夕之前,快把信息室聊成青梅竹马,同文度的私交甚密,连带着特行处的干员,见了文度也是热情礼待,间接和领导保持对外统一战线。 只不过最近,两人有不和的传闻,纪廷夕前往信息室的频率,也大不如从前。 不过安耳东可不管那么多,只要两人没官宣“感情破裂”,那就还当密友处理,没准哪天就“死灰复燃”了呢? 小心对待着,准不会有错。 “文小姐的朋友真是多,算是遍布城里的各个角落吧?” “没办法,以前是当老师的,教的学生多,孩子们长大了,就要和我当朋友了。”文度无奈一笑,笑出了良师益友的包容。 “现在不能像以前一样讲课了,会不会不太习惯?” “还好,”文度看向窗外,“不过像我这种野路子出生,有时候还真有些紧张,怕跟不上大家的步调。” “哎哟,”安耳东乐了,“初建的时候,大家都是野路子,都是各行各业凑过来的,一起抻抻脚,步子就齐了。” 文度笑了,不过心里也清楚,他们再是野路子,也是之前的邦安部出身,有搞保卫和调查的基础在。卫调院的准入门槛严格至极,她能潜伏进去,有运气的成分在。 若没有北郡大语言专家的身份在,怎么可能空降信息室当主任? 卫院的事情不方便多聊,文度将话题岔开,岔到即将到来的周末上,边说边从包里拿出纸盒。纸盒原本只是一张薄纸,但沿着折痕立起后,变成一个纸盒,四四方方卧在手掌间。 安耳东进入到热闹的街区,速度放慢,余光瞟了眼文度的动作,差点踩下急刹。 “你这是?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包装盒,等一下去装可丽饼的,免得放包里压碎了。” “它的外形,看起来好像……好别致啊!” 看了太久的监控,找了太久的相机,以至于对相似的物品,安耳东的眼睛和视觉中枢,都形成了应激反应。 文度手中的纸盒,通体银色,但是在上方四分之一处,有一圈黑色条纹,右上角还有一串商标字符。 这个外形设计,可以说和那台失踪的照相机如出一辙。如果放在五米开外,安耳东都难以分辨,到底哪一个是相机,那个是包装盒。 “文小姐,你这个包装盒,是在哪里买的呀?”安耳东稳住方向盘,目光尽量投向前方。 “不算是买的吧,是之前买的甜品附带的包装,我见它方便折叠,就一直留着没有扔。” “是哪家甜品店呀?” 文度轻轻一笑,像极了甜品店里悉心介绍的店员。 “欧紫芋,就在美食城。可以去尝试一下,家里的小朋友肯定喜欢。” 第69章 失踪的弟弟 安耳东万万没有想到, 自己真是命里欠班,都已经开车到家门口,他还得返回去加班。 内查科到现在, 相当于颗粒无收, 之后如果事情的真相浮现,就怕会被整个卫院嫌弃。 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事拖到明天。 白卓还坚守在办公室,见了他之后, 忍不住吃惊, “安科长有东西忘拿了吗?” 办公室里的东西, 也不能带出院门呀? “没有, 白科长,你方便过来一下吗?” 安耳东向来喜形于色, 什么都在脸上免费大放送。白卓一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事关重大。两人到了内查科办公室,调出之前下载的街道视频。 “如果我没记错, 这个视频你们少说也过了七八遍了,又有新思路了?” “不确定,只是确认一下。”安耳东不敢把话说死, 自从看见文度的包装盒后,他的心脏就像充了血, 随便一捏就能血花四溅。 明明关键线索已经出现, 可他却不自觉奢望,老天保佑, 一切都是巧合, 他们之前的判断准确无误。 “下午12点38分, 欧紫芋甜品店, 他进去停留了十分钟就出来了,有问题吗?” 安耳东反复查,前面确认无误后,他将进度条拉到出店后的片段,这一次放大画面,只保留人物的上半身。 从公园到文艺展摊,从建筑群到美食城,库珀像是村镇进城的学龄前儿童,好奇心火热,见什么拍什么,相机要么收在包里,要么拿在手上。进入甜品店时,他的相机拿在右手,出来后位置依然没变。 “白科长,我截两幅图,你觉得有没有什么变化?” 白卓看着他在视频里截图,一张是入店前,一张是出店后,全程盯着看,没有发现异常。但既然安耳东这么问,一定有他的道理。 “你是不是想说,相机不一样了?” 安耳东眼睑逼近,目光一紧,“你发现异常了?” “说实话,没发现。” “我有一个发现。”安耳东指着库珀的右手,“你有没有发现,第一张图里,他拿相机时,是手指包住机身,防止它掉落;但是到了第二张图里,他手指没有完全包住,看起来像是提着相机,手指搭在相机身上。” 白卓定睛一看,“确实如此,如果必须要分析出不同的话,说明第二张图里的相机,比第一张里的轻,手指不用太用力。” “对,而且也可能说明,第二张图里,他是故意将相机的一部分展示出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针对监控的变化,两个人合计了一阵,没有先立刻汇报贺德,他已经被外界的压力烦得不堪其扰,还是等事情确定之后,再去上报,免得提前挨骂。 当天傍晚,白卓就带着卡蒂和柯鲁,亲自到现场去还原真相。 好在甜品店还未关门,白卓话不多说,立刻要求员工调取监控,从街道部分的监控,可以看清店内的一部分,但是巧克力的货柜靠近里侧,只有店内才能覆盖。 近距离定位拍摄,目标清晰了不少,库珀背对着摄像头,精心挑选巧克力甜点,同时选中了两个,为了方便查看,他将相机放到了货柜靠墙的空位上,两只手掂量了一下,最后选了左边那个,右手放下后,没再去拿相机,结账后径直走出甜品店,之后的情形,就和街道监控中一致。 白卓根据提示,走到巧克力专区,居然在货柜的背后,摸到了那个相机,同画面中一模一样,袖珍的典藏款。 店员见到之后,连忙道歉,“不好意思长官,我们都没有发现,您可以直接拿走的。” 白卓感觉脑子有点没转过来,侧头去看她时,脖子都卡出了响声,“这个相机,一直在这里放着?” “是的,从监控来看是这样的吧。” 第97章 他将相机递给卡蒂,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柜架上的巧克力包装,“你们这个包装,什么时候开始使用的?” “去年加勒特饼节之后,出的新款,您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免费赠送的。” 他怎么可能喜欢,人都要愁死了,这破包装整的,怎么和相机一模一样? “这样吧,你们把这三天的所有监控,打包下载到这个移动盘里,两个视角都要。” 店员非常配合,立刻照做。白卓叮嘱两下属,先留在这家店里,检查一遍监控系统日志,并注意留意店里的动向,但需全程保持低调,没有明显异常,不用行动。 回去复命的路上,他感觉情况非常不妙,有一种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后靠近一看,发现不仅没有路,还是悬崖峭壁的死感。 心心念念的相机终于找到,贺德和也随英闻讯赶来,亲自查看画面。 相机里,照片繁多,从技术角度来看,拍得相当业余,那几张在蛇口公园拍摄的照片,影调层次没有处理好,不过好在画面简单清晰,能够看清后面的景物:有水,有云,有海鸟,有夕阳红,但是唯独没有山影。 蛇口山并没有入境,连影子都消失在画面里。 “会不会是在店里,有人删除了?” “我把监控带回来了,可以让安科长看看,有没有删除的痕迹。” 相机和监控,同时交给内查科过关,这次内容简单,没一会儿就有了报告:相机内照片完整,无敏感信息,无删除痕迹;监控时间完整,无删除更改的痕迹,且相机全程的位置没有改变,无人触碰。 结果出来后,在场的所有人,都傻了眼。 …… 6月13日下午4点,在警署里,纪廷夕一点也不拿自己当外人,成功给自己增加了任务。 从前只用翻阅一份瑟恩人死亡档案,现在好了,司警二组的卷宗、殡仪馆的工作记录、罗勒案的相关物证,需要一起查看。每一份单独看完后,又需要四份结合在一起,对比查看。 不仅工作量增加,还横跨三大机构,比北郡城城长管的范围还宽。 一番对比之下,她可以确认两点:第一,杜冷丁和罗勒串通,联合转移遗体;第二,在天鹅宫事件前,杜冷丁有调取殡仪馆的遗体。 难怪科齐的专车里,车座下有改造痕迹,而体积刚好可以容纳一个活人。杜冷丁调取的尸体,就是为了掩护那个人吧? 虽说没有亲眼见过,但在脑海中,已经可以勾勒出其轮廓:瘦长、纤细、灵活,像一只刚成年不久的雪花豹,安静地伏在车座之下,就等着车门打开,见到异邦的阳光照射入内。 以上确定的两点推断,是基于她本人的信息整合和联想能力,但当她想在文件中找出证据,印证自己的想法时,却相当困难。 不得不说,杜冷丁的手法精湛,卷宗有关尸体的情况,处理得模糊,但又没有违规,只能说卷宗有所侧重,重点记录案情,而粗略了尸体的描述和近照。 而殡仪馆的工作记录,应该也是根据杜冷丁的要求,书写得天.衣无缝,监控里至少还能看出删改的痕迹,而记录人为书写,完全看不出违规操作的痕迹。 “事情有些麻烦,要想查下去,还是得依靠罗勒提供的汽车照片。” “可是先队那边,已经从罗勒家里,搜出了几个伪造的车牌,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纪廷夕手背朝上,撑着下巴,“所以现在是怀疑什么,罗勒本人自导自演?” “有这种怀疑,技术小组已经去验杜警官的车了。” 若星说着,志气并不高,他一向想纪廷夕所想,忧纪廷夕所忧,比她本人的心脏还懂事。 “但到目前为止,杜警官的所有个人物品,不管是办公室里的、家里的,还是车上的,都已经经过检查,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纪廷夕明白他的意思,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语气并未透出失望。 “这个是瑟恩组织的风格,前段时间我们调查夏之莲花店,不也是同样的结果吗?” “那纪处,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纪廷夕看向手边的文件,四本文件,满满当当摆在面前,但她的脑中,此刻想起的是另一本文件,是前几天她在卫院档案室里,查看的信息室的解译记录。 想起它后,她的目光有片刻失焦,眼里细微的光芒跳动,过了片刻,光芒没灭,但是收进了眼底,换做钟表玻璃屏般的平静。 “先等一等吧。” …… 专案组再次分头行动,一组负责汽车的检查,包括后备箱的生物痕迹,还有汽车的车轮物质提取。 而另一组,开始调查罗勒的私人生活,其中一个就包括他的财产情况。 最开始,警署在他和杜冷丁之间保持相对中立,但是随着调查的推进,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他。针对集中的疑点,专案组将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比如他的账户收支。 “查过他的银行卡账户,收入都是正常的工资发放,支出也是日常开支;也查了他名下的账户,除了绑定工资的这张外,还有一张是他在上个单位使用的支付卡,不过已经处于半停用状态,里面也没有存款。” “不应该呀,”先利杨手撑在车门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荡,“如果倒卖尸体,那肯定有不明的入账,数额还不小。” “不明收入是肯定会有,不过如果连监控和车牌都能造假,那入账应该也会进行掩饰,比如……以现金或者代替收账的形式。” “现金的话……他藏在哪儿呢?”先利杨顿了顿,转向驾驶座,“这样吧,再次对罗勒的办公室以及家里进行搜查,这次的重点不是可疑物品,而是隐藏物品,同时调查他家人和朋友的账户。” 在殡仪馆里,馆长有一个休息室,休息室不光可以睡觉,还自带盥洗的房间。 有时罗勒不想回家,就住在休息室里,吃喝拉撒都可以覆盖。休息室里有个落地衣架,上面挂着几件外套,其中一件棕色皮衣的内侧口袋里,就藏着一张银行卡。 初次搜查时,警方见他做事小心谨慎,不像会在殡仪馆里留下证据,没想到最关键的东西,还真就在最显眼的位置——显眼得来,他似乎压根就没有藏,就大大方方放在衣兜里。 卡里有规律地入账,数额数千到一万不等,总计五十万存款。但卡的登记信息并不是他,而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贾布韦?一个瑟恩人?”先利杨重复了一遍,“这个人和罗勒什么关系?” “应该没有关系,”埃米又补了句,“至少我们没有查出来。” “走吧,去会会他。” 贾布韦是个香料店摊主,连围腰都被腌入味了,先利杨和埃米入内后,只觉得孜然混着八角味儿,香气冲头。 “这张卡是你办理的吧?” 贾布韦认卡没有认出来,看了眼后四位数字,才想起来,“对,办了有七八年了吧?” 埃米观察他的神色,又紧张又兴奋,但更多的是担忧,五味杂全,比铺子里的香料还齐全。 “然后呢,一直是你在用吗?” “没有,我用了一阵儿,后来给我弟弟了。” “为什么给他?” 贾布韦欲言又止,不过面对两个警察,也没有必要隐瞒,不过是他主动交代和被动调查的区别。 “他之前因为赌博欠债,进去过,仇家多,出来后想办支付卡,但没有银行愿意,我就干脆把我的卡给他用了,解决日常开销。” 先利杨看了眼店里,布置打扫得还算整洁,但是店主本人,因为褶皱压眉,就显得没那么整洁,像是层层污渍堆在脸上,岁月显人老。 “卡里的钱也是你定期存进去的?” “没有,”贾布韦看起来很想说是,但最终还是实话实说,“他自己存的。” “他是做什么的?” “没有固定的工作,帮别人代练,代写,或者代打球,哪里有需要他就去哪里。” 没有固定工作的瑟恩人,尤其是他这种进过局子,一般会被当作“废物残渣”,要么强行塞进工厂,要么扔进劳训营种地——普天之大,还怕没有工作吗? 为了这个废物含量过高的弟弟,贾布韦说,他费了不少心血,撑起店面没有催他沧桑,但是为了保住兄弟,几乎耗尽了他的所有。 瑟恩个体从业者的税本来就高,他还得将贾朗的百分之四十一起上交,所以一共是百分之八十——起早贪黑三百天,最后只得半碗钱。 “他现在人呢?” “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没联系上。”贾布韦的脸色比手边的胡椒还黑。 埃米本来想问,为什么不报警,但转念一想,当哥的多半知道,弟弟手里有非法勾当,报警只会越描越黑,还不如闭口不提,自己想办法解决。 不过如今看起来,并没有想到办法。 第98章 “你弟弟住哪里?带我们去看一下。” 贾朗的房间里,宽敞又逼仄,家具不多,但空间不大。 四十平米的房间里,零零星星摆放着几个物件,竭尽全力组合成“家”的样子,怕被人误会是澡堂。 先利杨和埃米一看房间,就知道是被打扫过,相应的,也应该被翻找过,表面上肯定看不出异常。 他同贾布韦一起,到客厅窗边说话,埃米戴好手套,先检查电脑,但他进入后,发现里面多是游戏和看剧的软件,没什么疑点。 紧接着,他在房间中搜查,他的目标非常明确——角落或夹缝,也就是翻找过程中容易遗漏的角落。 另一边,先利杨的谈话,一方面是了解情况,一方面也是拖延时间,两个人干站着,连皮鞋底的灰尘,都觉得尴尬。 “你弟弟干的那些杂活,赚得了钱吗?” “都是些小钱,所以他需要四处找活干。”贾布韦答得小心翼翼。 “那看来出来后,他还是有成长的。”先利杨对贾朗的印象,就是个好吃懒做的赌徒,托他哥的福,才没被事务局统一“料理”。 “是的,他其实一直有赚钱的志向的,只是……” 只是在最该读书的年纪,遇到新政实行,录取名额被享受“降分待遇”的荷梦同学获取,他只能去职业培训机构,为之后进入工厂生产做准备。 但是少年接收不了现实,干脆破罐子破摔,什么都不学了,自己跟自己干,试图独自仗剑走天涯。 “只是方向没选对,”先利杨接上话,“谁都想要一夜暴富,但是能一夜暴富的,恰恰都不是合法手段。” 贾布韦抹了把汗,棕色的眼睛反倒十分干燥,光芒一直埋藏在底部。 “您说的是,如果这次能找到他,我一定会好好教育他的!” 先利杨动了动脚,站得有些发僵,“他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比如会赚大钱之类的?” “没有,其实这半年以来,他都没有让我资助了,反倒贴钱给我。他跟我说,让我开店不用太拼命,他有稳定的收入来源了。” “什么来源?” 贾布韦又擦了把汗,总感觉是在给警官抖露亲弟弟的罪行。 埃米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纸,熟练地从里面抽出一张,递给队长。先利杨也戴上手套,一看上面的文字,就有了推断。 这是一叠广告单,张贴在城市的角角落落,和正常广告混合在一起。不过不同的是,它给出的待遇和福利都甚好,吸引人前去,只是去了之后,才会发现“实物与宣传不符”。 作为司警队的老队长,先利杨凭借敏锐的直觉,推断这应该是传销广告,而消失的贾朗,不像是被广告骗走,反而像是广告的宣传者。 第70章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将电脑和广告单带回司警队, 交给司警2组,没多久就给了回复。这个广告单,2组最为眼熟, 他们负责的地下黑市相关系列案件, 涉及□□、贩卖大.麻、人口绑架以及人体器官买卖。 而罪犯为了扩大顾客群体,其中一项手段,就是线上线下的诱人广告。 之前2组顺着广告,突袭过黑市的一个窝点, 逼得他们与时俱进, 改变了策略。没想到还能再见类似的广告单, 也算是时代的眼泪。 不过2组的警员看到广告单, 更是想起了杜冷丁。 黑市的受害者,多为瑟恩人, 所以也归为杜冷丁查办,杜冷丁算是这方面的“元老”,如今地下黑市再次浮出水面, 元老却被他们关进了待审室。 技术人员再次查看贾朗的电脑,同步最新的聊天记录,发现有瑟恩语交流的痕迹, 而文度最近提供的解译资料,发挥了破解作用。 “队长, 这小子应该是和黑市团伙有合作, 帮忙介绍顾客,但后来最近一次对方约他去地下酒吧见面, 让他带上手机和支付卡, 核对收入分成, 但是去了就没有回来, 应该是被当作新目标给解决了。” 先利杨颔首,这和他心里的推断一致,“所以这张卡,就到了罗勒的手里,他对此怎么说?” “他说是路边捡的,就先收起来了,他都没有动过里面的钱,问他在哪个路边捡的,他说时间太久,忘记了。但是吧……昨天卡里就有过一次查账记录,使用了密码,而且密码只输入了一次。” “所以说,他很熟悉这张卡,也知道这张卡里入账了五十万?” “是的,我们初步判定,罗勒和地下黑市有交易,他向黑市提供人体和器官,获得非法报酬。” 汇报的内容,吸引了2组的关注,大家都围拢上来,见缝插针地打探最新消息。虽然按照规定,他们秉持公正执法的精神,没有表现出偏袒,但心里早就在做法,希望杜冷丁早点放出来。 杜冷丁平时不茍言笑,就没给过谁好脸色,但少了她就是不行,队员们有种群龙无首的茫然,担心之后被分到“后妈”手上,被狠狠压榨。 无论如何,还是亲妈好啊! 先利杨被他们围在中间,没有犹豫太久,将手里的马克笔一放,发出铿锵一声响,“可以了,上报给基署长吧。” …… 6月13日,晚上十点半,经过署长的同意,杜冷丁又换上了警服,重拾司警队副队长的身份。 在审讯室里坐了两天,休息时间不够,她的脸色泛白,却与黑色中领形成突出映衬,连对襟排扣的镀银,都闪闪发光,仿佛身上打了一层高光,杀进到监室之中。 她来到了罗勒的监室。 罗勒才经过一番狂风暴雨般的审讯,被问得漏洞百出。 删除的监控、询问的电话、伪造的车牌、涉黑的账户,无一不指向他的罪孽,但是他坚称自己的清白,警方让他给出证据,他又说不明白,来回都是杜冷丁污蔑他,栽赃陷害他,欺负他这个不谙世事的老馆长。 他说的确实是真话,只是泰山压顶般的诬陷,足以以假乱真,坐实他的罪行。 “你真是狡诈呀,原来在我这里,偷偷摸摸藏了那么多陷阱,这就是你当警察这么多年,学来的东西吗!?” “罗馆长,不,现在已经不是馆长了,罗某,请你注意你的言辞,别给自己多得一条‘诽谤罪’。” “你怕什么,怕被监控听到吗?”罗勒咬牙切齿,身子向摄像头的方向凑,“你敢光明正大地跟我对峙吗?” 杜冷丁将木椅挪到摄像头底下,大方落座,“我这不是光明正大地来了吗?” “杜冷丁,你听着,这不算完,这绝对不算完!我出去之后,一定会报复你!我会收集所有的证据,动用我所有的力量,证明你的丑恶,你的无耻,你的肮脏,你这个人面兽心的败类,你不配当警察,你更不配办案!” 杜冷丁等着他骂,不插嘴也不打断,仿佛在看一场即兴话剧表演。 罗勒的智力也许忽高忽低,但是肺活量绝对水平稳定,一口气骂得隔壁监室都敲了几声,要告他恶意扰民,破坏午觉时间。 不过也因为骂得太久,他一口气没续上,连连喘气,中断了战斗,而这安静的间隙,杜冷丁终于动了,她整理了一番衣襟和袖口,以最标准的警察形象,逼近到他面前。 “你的意思是,你之后要出去?” “当然……”罗勒一口气被她打断,话音吐不利索,“当然啦,你给我等着!” 杜冷丁没有回话,只是静默地盯着他。 罗勒目视眼前的这张脸,忽然间忘了呼吸,由着一口气,在胸腔里半死不活地吊着。 昏暗中,她的眉峰扬起,带动深邃的眼窝,装满张扬的狠厉和压制,偏偏脸色却是平稳如常,并未被他激起任何一丝情绪变化。她的情绪从始至终,被她掌控得严丝合缝,就像是这个案子的全程发展。 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罗勒却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珠倏地鼓起,倒影出巨大的恐惧。 ——他出不去了,他会死在这个房间里。 “回来,你给我回来——”罗勒扑到门边,拼死想拦住她。 杜冷丁的脚踩在长廊上,也踩在浓厚的阴影上,不久就消失在房门窗口的视野之外。 …… 警方的调查,都在卫院的陪同和监督下完成,面对泾渭分明的证据,卫院对于警署的案件处理,持赞成态度。所以案件走向一出来,贺德就得知了结果,消息实时共享。 卫院调查组这边,刚刚得到内查科的消息,相机内无可疑照片,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警署身上,希望能确定杜冷丁的罪行,反推库珀的可疑。 结果希望还没安置好,就得到消息,杜冷丁的嫌疑解除,成功恢复原位。 两支利箭同时来袭,贺德揉了把胸口,“心绞痛”在这一刻,有了具象意义。 他的职业嗅觉告诉他,库珀肯定有问题,他或许确实没拍到蛇口山后的情境,但是绝对有吸引卫院注意的嫌疑。 第99章 不过嗅觉不能当饭吃,在多方的压力下,拿不出证据,就只有死路一条。 剧痛之下,贺德只能下达命令,释放外邦游客库珀以及本邦居民顾尤金。 在卫院停留了两天半,时间看起来并不长,但是已经足够外面的气氛,发酵到易燃易爆.炸的程度。 尽管人已经释放,但盖列政府,还是发表了对于百伦廷的谴责:北郡卫院在无确切证据的情况下,随意关押公民,长时间拘留,还不同意开放领事探望,给来百的旅游,造成了严重的心理伤害,并且也伤害了所有外邦游客的感情,睿尔台需要出面道歉! 同时,邦际网络上出现大量舆论,支持盖列邦的立场——外邦公民在百伦廷遭到不公对待,卫院至今没有给出说法,需要卫院和政府进行深刻反思和道歉。 对于邦际的情况,睿尔台如果“闭目塞听”,可以将外网屏蔽,眼不见心不烦。但是与此同时,邦内的火苗,也紧跟着蹿起来,呈熊熊燃烧之势。 库珀或许有罪,但顾尤金的确无辜,他不仅无辜纯良,他还身娇体弱。 在审讯之中,白卓虽没用刑,但他的脸色和态度,就是严苛的刑具,激得顾尤金五脏六腑都在颤。 他本来心脏就不太好,在审讯室里吓得不敢发作,结果一释放后,就晕倒在家里,家里给他准备的平安宴,快变成丧宴,白色直接换黑色。 顾尤金的妈,是敢直接告到北郡台的狠角色,如今见儿子住进医院,更是血脉偾张,当即拿起“民主”的武器,在政府官方网站上大胆开麦,要讨要个说法。 “我的儿子,到公园里散步,莫名其妙就被带走了,审讯整整持续了两天半,回来人都昏迷了,现在还没醒!” “配合办案,是我们的义务,但确保我们的人身安全和身体健康,是不是也是相关人员的义务和责任?” “到现在,也没有任何说法,我就想问他到底犯了什么错,他一个先天心脏病的人,到底犯了什么错?值得拉去关上两天两夜!” “医生说他这两天基本没睡,也没怎么吃东西。人又不是畜生,怎么能怎么对待呢?而且还是在他完全清白的情况下!” “我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也不希望之后再有其他的孩子,其他的公民,遭遇如此非人的对待!” “我们百伦廷人,有资格也有权利享受人身的安全和生命的完整,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值得尊重和维护!” 这一番说辞,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凡是认字的百伦人都知道,所指的就是卫院,以及给卫院撑腰的政府。 普通人知道,政府台里的精英当然也知道。他们删除了胆大包天的留言,但是留言造成的影响,已成燎原之势,蔓延开来。 顾妈不仅文字功夫了得,嘴皮功夫更是出类拔萃,不出一天的功夫,连街区的流浪狗都知道,她家遭受了不公待遇,爱子还在医院瘫卧,生死难料。 事情在网络和社区同时发散,成为全城讨论的焦点,舆情同邦外社会遥相呼应,要求北郡台给个说法,四舍五入,希望它背后的卫调院出来道歉。 北郡台网信办的职员,看着满屏滚动的留言,删都删不过来,干脆当八卦看,给自己解闷,虽然越解越闷。 “你说这次的反应,怎么会这么大?那个顾尤金的情况,咱们也派人了解过了,就是承受能力差,加上低血糖,得休息几天,又不是下不了床!” “不是这次反应大,是之前憋得太久了。咱们就内部说说啊,你看之前卫院为了查案,经常采取强硬手段,直接破门搜家,或者半路拦车,持续了两三年,大家肯定有意见啊,这次好不容易找到个不错的借口,又有人带头,肯定得发泄发泄了!” “可是手段强硬,这本来就是卫院的性质,人家逮捕的是反叛势力。盖列邦、立博派,还有瑟恩的反叛,哪一个好对付?搞先申请再行动那一套?等搜查令下来,人早就转移走了!最后受害的,还是不是这些义愤填膺的劳苦大众?” “可是劳苦大众们不管呀,你查案就查案,不能破坏人家的利益,也不能妨碍到人家正常生活,不然就是能力不行,或者风气不正!” 屏幕前的职员冷哼一声,无限压低了声音,“当初瓜分瑟恩人财产,可是人人欢喜,大力支持上强硬手段。结果现在生活好了,要求越来越多了,半点亏都吃不得了?可真是大写的双标啊!” 屏幕上的留言还在滚动,没有停下来的趋势,他看着烦闷,干脆干掉页面,转向其他事务。 …… 这次邦际和邦内的舆论压力太大,已经突破城市界限,上升到全邦范围,引起卫调中心和睿尔台的注意。 贺德和也随英,第二天就接到北大区卫调站的内部电话,站长亲自找他们谈话。 这次外邦游客事件,看盖列邦上蹿下跳的作态,睿尔台就知他们并不无辜,也不要求北郡卫调院出面道歉,但是对他们办事的无能,提出了严厉批评,一是没有盯紧外邦游客,导致相机失踪后,不能及时找回;二是后续无能,没有找到其他证据,证明该游客的违法行为;三是执法时处理不当,给无辜民众的身体造成伤害,引发了舆情。 正副两个院长,需要深刻反省,不仅反省自身,还有整个卫调队伍,都急需整顿和改进。卫院需上交审讯的视频文字资料,以供检查,并且之后,站里会不定期派专人下来检查,查看整改情况。 贺德和也随英,虽然没有受到实质性惩罚,但也知道,之后北郡卫院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民主自由的春风不仅要吹进商贸旅游业,还要强势吹进卫院。 ——手段和效率,本来就是两个相克的东西,这下又要控制手段,又要提高效率,怕是逼他们超自然发展? 贺德整晚整晚地思考,为什么会在这件事情上翻车? 最后他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点:中间追查相机时,被杜冷丁的出现分散了注意力,再加上她被指控犯罪,卫院和警署,转而就去追查她身上的疑点,一来拖延了审讯时间,二来事态的发展也违背了他们的预期。 如果没有杜冷丁事件,即使没有找到相机,也可以按照蛇口公园的规定,违规拍照者,以行政手段进行处罚,没收其物品,将其遣送回邦。 如此一来,牵扯出杜冷丁的人,就是“罪魁祸首”。 纪廷夕的音容笑貌,出现了在贺德的脑中。 贺德心里清楚,纪廷夕的提议有她的道理,如果是他发现警署人员同外邦游客疑似有交际,也会进行追查和干涉,但是这一次,影响实在太大,不仅是对他们自身,还是卫调院,甚至整个防卫调查系统,在舆论的压力下,都得被迫转变路线,后续工作深受影响。 细想最近的种种意外,他不得不悲愤交加:在纪廷夕手上,他吃过多少亏了?这次怎么还会听信她的说辞,采纳她的想法!? 该死!纪廷夕该死,他自己也该死! 第二天一来,贺德顶着一头略显蓬松的头发,把白卓叫到办公室,当面告知,要升任他为特行处副处长,分管外查这一块,同时还发布通知,告知全院上下。 通知中,只提及白卓一人,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对于纪廷夕的“贬职”,架空一部分权利,对她形成制约。 之后,会不会更进一步,将内查科和司查科的权力也分走,彻底架空呢? 碍于纪廷夕的手段,众人不敢公然议论,但对于这件事,大家都十分好奇,持有翘首以盼的观望态度。 …… 白卓升任之后,开心难以掩饰,但是也不敢太过张扬,之前被纪廷夕收拾过,也在她手底下干了这么久,见了她,得礼貌问候。 不过升任之后,权力增加,他终于有能力自主行事,比如组织外查科的力量,继续展开对立博派的调查。 追查瑟恩人他不在行,但对付立博派,这可是他的强项。上任后的三把火烧得特别旺,他想抓紧时间拿出实绩,不辜负领导的慧眼识珠。 之前安耳东见了他,都是称兄道弟,但现在面对升任后的他,一时间不习惯,叫瓢之后慌忙改口,“白科……处长,早啊早。” “没事,你怎么顺口怎么来,以后咱俩还是好搭档。” 白卓拍了拍他的肩,一起往办公室走。他们俩,一个负责外查行动,一个内查技术,经常合作。白卓想“建功立业”,多的是需要安耳东效力的地方。 纪廷夕在办公室,听到他俩的热情寒暄,等白卓一走,就把安耳东叫进办公室。 安耳东见到她,又是一紧张,差点给叫成“白处长”,老命都差点吓没。 “白……纪处,您有何吩咐?” “你坐。”纪廷夕眼神示意,她嘴角扬起,但眼里却没有在笑,于是嘴边的笑意,格外瘆人。 安耳东坐下去,屁股发凉,凉到了脑袋顶。他熟悉纪廷夕这副表情,经常在审讯的某个阶段使用,而且这个阶段相当漫长。 第100章 “我问你,你是怎么发现,库珀手里的相机是甜品包装盒的?” “我很久之前去过美食城,有点印象,只是第一次检查时没有想起,后来开车回家的路上,忽然记起来了,赶回技术室再次查看,才发现了异常。” 这段话,也是贺德和白卓询问时,他给出的说法。 “说实话。”纪廷夕的拇指绕着另一只手的骨节画圈,声音压实,低空盘旋在两人耳边。 安耳东的心里落空,他咬了咬唇,感受到一丝浅淡的血腥味。 “对不起纪处,是文主任提醒了我,13号那天我回家,正好顺路搭了她一程,路上看到她拿出类似的包装盒,提醒了我,我才发现不对的。” “对不起,我担心被批评,想将功补过,所以才没有提及文主任,其实这件事情多亏了她,不然我也不会发现,相机被掉了包……” 纪廷夕抬手,“不用紧张,我不会说的。” 见她没有责罚的意思,安耳东松了口气,但却见纪廷夕又笑起来,这次不光是嘴角,连眼眸里都带上闪闪发光的笑意。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第71章 别去,有危险! 会见交流推迟了三天, 文度同杜冷丁再见面时,只觉得隔了许久,久得像杜冷丁服了一段刑, 文度给她出狱接风。 不过杜冷丁离入狱, 确实是“触手可及”,这期间经受的心理考验,深长又细密,足以让两人度日如年。 “库珀果然返回盖列了, 符合你的推断。” “我想他们这次, 可能确实没有拍到蛇口山, 只是想要试探, 卫院是什么反应。”文度的目光落向地面,“这次算他们试探成功, 下一次应该就会直接下手了。” “卫院冒着这么大的邦际风险,都要拘留库珀,蛇口山后面, 肯定有别的东西——不能让外界知晓的东西存在。” “目前为止,我们已经拍到,有至少两名学者进入蛇口山后, 并且他们涉及到的领域,包括化学、生物和计算机, 把这些特征综合起来, 蛇山后面,像是有一个实验基地, 在进行秘密研究。” 杜冷丁看向她, “卫院里查不出线索吗?” 文度摇头, “我侧面问过实验室的朋友, 但看他们的反应,应该不知道蛇山后的存在,所以问题就更加严肃。我们机构,本来就是一个高度机密的单位,连我们的相关人员都不知情,那蛇山后的活动,保密等级肯定更高,也更为重要。” “难怪盖列邦这次大费周章,都要进行试探,他们也是嗅到了敏感信息。之后肯定还有后续活动,我会让蛇口站的成员,随时注意异常情况。” 杜冷丁说着,见文度鬓边有一层薄汗,于是起身将空调打开。百伦廷的中南部地区,已经进入炎炎夏日,但是北郡得益于地理位置,夏季的晴朗之中,掺入暮春的清爽,调和一番下来,温暖以上,炎热未满。 “没事,只是刚刚赶过来,有点出汗。”文度刚说完,一阵凉风就拂面而来,送来了舒适的体感,给皮肤干燥降温。 文度抬眼去望出风口,目光带到杜冷丁的袖口,她抬手调□□向,腕部露出来一截——肤色实在是白净,两天的手部束缚,留下清晰的痕迹,像是上了一道如影随形的枷锁,随时可能转变为真实的镣铐。 文度看得出神,但随机又怕盯着看失礼,转移开了目光。 “那个姓贾的男孩,已经转移到安全地带了吧?” “一个月前就转移出去了。我其实在调查黑市时,就发现了他的存在,只是知道他是瑟恩人后,我告诉了组织,正好他的哥哥,就是组织准备帮助转移的目标之一。他哥哥希望把转移走的名额,让给弟弟,他想留在北郡,加入吉欧尔,帮忙传递情报。这次能够扳倒罗勒,多亏他提供的支付卡,不然和黑市有联系的账户,短时间内还不好伪造。” 文度一听,就理清了其中的关系。 这件事她没有参与计划,都是杜冷丁和下线的谋划,所以在案件调查期间,她在心里保留了忐忑。但是如今看来,每一步都计划得周全,而且事情的发展,也越来越顺。 “那真好,他们兄弟二人,也算是各自得偿所愿了。”文度淡淡地笑了,嘴角又慢慢回落,“关于毒,品的案子,我集中提供的帮助,到今天就结束了,以后应该有一段时间,我们不方便以公事为由再见面了。” “没事,新的联络站已经建立好,是一家甜品店,之后会告诉你具体地址和暗号。” “好啊,一切顺利就好。” 杜冷丁从上锁的抽屉里,取出密封袋,放到茶几上,“这是你要的,关于纪廷夕的资料,从甘特明传来的。” 文度接过袋子,忽然觉得好笑,“纪廷夕之前,和立博派是仇家,现在和我们是仇家,我们从前任仇家那里打探消息,算不算是一种背调?” “算,不过这种背调,往往能得知最关键的内容,比如她的优势和弱点,因为敌人最了解敌人。” 文度准备把密封袋放入单肩包中,杜冷丁用手按住,对她温柔地笑了笑。 “就在这里看吧,其实关键内容不多,看完之后我马上销毁。” …… 从警署出来,已经到了下班的点,可以直接下班。文度让司机半路停了车,她想下来走一段。 每天上下班,她最喜欢的就是步行,不用太关注于路况,她可以分散一些精力,在脑子里进行回顾和复盘。计划往往在前一天晚上,就已经制定好,在去上班的路上,她会重新翻出来温习,确保了熟于心。 今天从警署出来后,其实文度的心情相对放松,她们顺利执行了计划,在博弈中取得胜利,为组织赢得了优势,十分丰厚的优势——盖列势力强势冒头,纪廷夕权力受限,白卓继续调查立博派,卫院当然不会终止对吉欧尔的追踪,但威胁性比起之前来说,大大降低。 最难的日子都扛了过来,现在终于有了转机,只希望未来的路,步步生花。 附近的街区熟悉,文度凭借直觉,沿着街边前行,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丁香街。 夏之莲花店的位置,已经空了出来,鲜花搬空,只留彩木装饰的店门。外面明亮一片,衬得内部灰暗又陈旧,像是被整条街区抛弃,成为一处不为人知的窟窿。 文度已经养成习惯,凡有开心之事时,就会买一束鲜花,既能装点心情,又能装点房间。 她的潜意识也顺承着习惯,将她带到花店门口。 此刻,文度站在街边,凝视眼前的店面,这一次她终于有勇气,回想最后一次在店里买的鲜花。 是雏菊吧,白蕊蓝心的雏菊,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包装纸像花蕊一样柔软,花束里还有一张卡片,祝她平安顺遂,来日方长。 实时证明,夏店长的祝福灵验,只是当时她应该再多些情调,给自己也写一张祝福的贺卡。 …… 家里,月穆终于等来了文度的好消息,她今天不仅准备了饭菜,还准备了果酒,酒精含量可以忽略不计,但也可以稍微计一些,烘托范围。 饭后,她终于可以打开电视,练习她的单人华尔兹。 月穆之前计划自己的中老年生活,计划得充实洋溢,朝气焕发,结果没想到,人到中年后,职业发展迎来第二春,进入到“卧底”领域,而为了掩盖地下活动,伪装成家庭雇工,每天在家里洗衣做饭。 她的多年好友都夸她,职业辐射面过于广阔——教得了书法,拿得起拖把。 “新站点建好后,以后的消息传递就方便了。”月穆活动了一下脚尖。 “是的,这次杜警官帮忙临时过渡,其实也给她带来了麻烦,让她惹上了怀疑。” 音乐已经想起,但月穆作为一名优秀的地下工作者,注意力还在话题上,嘴里不停。 “是啊,所以度米,有时候我真的担心,你是否真的安全了?杜警官只是和你有些许联系,就被查上了,那个纪某人,肯定还在一直关注你。我现在担心,她还有招数没有使出来,阴得狠!” 文度坐在窗边的布沙发上,脖子后仰,窗台上的香薰风扇吹着细风,抚摸脖颈上的绒毛,还有右侧的鬓发,她闭眼冥思,嘴巴刚刚张开,却被门厅的声响打断。 “嘿!”月穆关掉音乐,皱眉看着门边。 ——最近她们这扇门,越发不安生了。 这次的客人是若星,彬彬有礼,冲里面的文度点头致意。 “文小姐,下午好。” “下午好,看来今天大家都下班得比较早呀。” “对,纪小姐也已经下班,她在弗炎餐厅定了个房间,邀请您前去用餐。”若星说着,将手中的邀请卡递上,无花果叶花边,莫兰迪配色,上面清楚写着餐厅的名字、位置以及用餐时间,最中央,还有纪廷夕本人的倾情留言。 亲爱的文小姐: 今日天明气清,想来晚霞也是极好。如此难得的日落,适合与友人一同分享。特邀您到弗炎餐厅一聚,闲谈家常。 第101章 ——你亲爱的纪小姐。 文度接过邀请卡,指尖仿佛触电,麻酥酥地发胀,“纪小姐可真有雅兴,只是我已经吃过了,要辜负她的美意了。” “吃过没有关系,纪小姐说,重要的是可以相聚,一起说说话,欣赏欣赏乔木大街的景色。” “非常期待您的赴约。”若星鞠躬致意,紧接着便转身离开。 月穆在一边,听到了所有对话,她的舞鞋还在脚上,但整个人身体绷直,已经没了跳舞的姿态。 “度米别去,我感觉有危险!” 文度手里还托着邀请函,将上面的文字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抬起眸子,将卡片合上。 “不行,我必须得去。” …… 弗炎餐厅在乔木大街对面,可谓是黄金地段,寸土寸金,相应的服务费也居高不下。 纪廷夕为了视野,专门订了靠街的包间,窗户也开了四十五度,方便眺望街景。 文度久闻餐厅大名,但这是第一次光顾。 她一进门,就看到麻绳编制的结绳,高高缠绕在宽木柱上,墙壁和窗户挂满了多色脸谱,表情各异。她穿梭其中,身边充满阵阵雾气,围绕着桌上的方锅漂浮,给人脸洒上一层模糊效果。 在服务生的指引下,文度上到二楼,进入包厢后,见桌上已经放有食盘,尤其是她这一边,冻豆腐和红薯叶,青白相衬。 桌边原本有一圈软椅,但都被撤走,只留两个。纪廷夕坐在靠门的左侧,对面就是精心留出的位置。 “这边离得远,文小姐能过来,真是难得。” 文度暂时没回话,只是专心打量她——透亮的肤色,明耀的五官,工作了一天下来,还是这么容光焕发,一点也看不出诸事不顺的痕迹。 虽然在博弈中,文度暂时占得上风,但从状态上看,她不得不为纪廷夕称赞,这副皮囊和精神状态,只能撕毁,但是无法战胜。 “能得到纪小姐的盛情邀请,还是手写邀请函,更是难得。” 纪廷夕笑意粲然,嘴唇比打了唇膏还明润,举起杯子示意,“刚冒水汽,要等一会儿才能下菜,先喝点大麦茶吧,你肯定非常喜欢。” 文度见她的杯子里,色泽翻黄,分明是柠檬酒,但是自己这一杯,怎么就成了大麦茶? “纪小姐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喝大麦茶呢?这种茶饮现在比较少见了吧?” 文度自认为,近三年来,从未泡过或者喝过,甚至几乎没有提到过。 “你当然会喜欢呀,你们瑟恩文化里,不是最喜欢粮食泡的茶饮吗?” 第72章 在绝对的铁证下,任何解释,都只是欲盖弥彰 文度没有去碰瓷杯, 头往左侧偏了偏,好像不太确定刚才那句话,接得似是而非。 “对, 瑟恩文明起源于平原, 种植麦类作物的历史,持续了两千多年,他们很喜欢就地取材,泡这类茶水喝。” 纪廷夕眼里的笑意减淡, 目光的凝聚点却更加明确, “你是瑟恩人。” “不好意思, 这个玩笑我可不喜欢。”文度皱了眉, 眼神压出锐光来,牵动着鼻子也动了动, 似乎受到了冒犯。 房间里,菜全部一次性上齐,放在移动木架上, 房门也由此紧闭,不再有服务生出入。 但是门对面的窗户,却是从未关闭。从她们坐的位置, 正好可以看到规整的街道,标志的建筑, 北郡台暗黄色的砖楼, 配上前方的广场,时常停留着些公务车辆。 但是此刻, 广场上围了一圈人, 手里拿着大张的海报, 就守大楼门口, 围堵下班的人员。不消看清海报,就知道他们的诉求——蛇口湾事件的火星燎了整片原野,到现在都还没有熄灭。 抗议和申诉的阵势,虽说没有之前浩大,但也足够恼人。恍惚间,好似回到了雏菊之变前的百伦廷,党派割裂,民怨滔天,外邦势力渗透,众多城民在政府大楼前拉起横幅,要求睿尔派速速滚下台。 如今的睿尔派,借助“等级政策”,已经坐稳爱理宫的“龙椅”,但不知见到此情此景,会不会梦回当初,半夜惊醒。 纪廷夕侧头眺望远方,见一个北郡公务人员下班,人影刚一出现,就被众多抗议的身影围住,像是被活活吃进了阴影之中。 “这番场景,文小姐肯定喜闻乐见吧。” 文度只是扫了一眼,又折回目光,“身为公职人员,应该为北郡台排忧解难,怎么会对这种乱象喜闻乐见?” “你确实是公职人员,但同时也是瑟恩组织安插在卫院的卧底,怎么不能喜闻乐见呢?” 远方大楼前的喧闹,不影响室内的安静;锅里噗噗翻冒的水泡,也不影响氛围的冷静凝滞,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放大在房间之中。 “纪小姐,之前你嘴快说我长得像瑟恩人,你还记得吗?不过说完之后,你就赔礼道歉了?口说无凭的事情,是要道歉的哦。” 纪廷夕端起食盘,将番薯叶和藕片倒了进去,用长筷按了两下。 “我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会邀请你千里迢迢赶来吃饭吧,赶过来多辛苦啊。” 文度心里发毛,其实从进入这个房间开始,她就感受到了压迫:摆好的菜,倒好的茶,打开的窗户,每一个细节,都在增加她的压力,像是审讯时直逼眉目的直射光,连角度都调整得恰到好处。 “什么证据,让我也看看。”文度也拿起筷子,送了两排莴苣下锅。 “文小姐先看看菜单吧,今天全是我点的菜,你看有没有要加的。” 文度才吃了晚饭,而且心绪压着胃,根本就没有食欲。但她还是从善如流,打开菜单,素菜和荤菜,纪廷夕都点得齐全,在食架上摆得满满当当,已经超过两个人的量,把若星和月穆一起叫来,都足够对付。 翻到最后,也没有可以加的菜,而且这种时候,她也不想让外人进来。 “暂时没有要加的,你点的正好都是我爱吃的。” 文度说着,准备将菜单合上,但是在最后的封皮页,看到一张白纸,上面清晰写着一行字: 下午四点五十,在一楼三号房间见。 才看见时,文度只是疑惑,不知道菜单里,怎么还夹有留言条,但是很快她就认出来,这是纪廷夕的字迹,纸条是她临时放的。 既然出自于她,这就不是普通的字条,在疑惑之中,文度的记忆快速翻涌,很快想起,这是她亲校对过的译文。 前年十二月,吉欧尔组织建立之初,因为两边城市的沟通需要,两个负责人约了当面的会见沟通,地点定在北郡诺达旅馆二楼三号房,下午四点五十分见面。 那个时候的语言密码还没有建立,组织直接用瑟恩语交流,做了简单的伪装,但还是被集讯处识别捕捉到。 闻讯处破解好信息后,上交给她审核时,她眼前都是一花。 她看到内容时,是下午一点,但是四点就要进行抓捕活动,根本来不及向组织传递消息,唯一一个突破口是,译文中有一处解译不准,需要调整。 为了保护组织,文度没有更正译文的关键错误,直接上报了总务处。 回忆在头脑中过境,文度托着菜单,一时不语。纪廷夕目视了她的反应,兴致勃勃开了口。 “你刚刚说得不错,瑟恩文明起源自东部平原,河水丰饶,利于种植作物,但也导致了潮湿问题。最初他们主要以木头建房,因为一楼湿气严重,用餐室和卧室,都安排在二楼,所以二楼对于他们来说,是楼房主要功能开始的一层楼,也就是第一楼层。 “只是瑟恩人西迁之后,同荷梦人长期交往,语言也吸收改变,所以同荷梦人交流时,根据日常习惯,该单词表示一楼,但是瑟恩人之间私下交流时,这个单词还是表示楼房的第二层,因为在瑟恩语中,表示一楼的还有另外的单词。” “我很好奇,纪小姐是怎么了解到这一点的呢?像我苦心钻研了十几年,都没能了解得这么深入。” 话说得客气,但纪廷夕听出来,她在质疑其真实性和权威性。 “我找子芹和子岑确认过,她们听到这个词,第一反应就是二楼,虽然后来改成了一楼。” 文度拿筷子的手动了动,见锅里菜叶熟透,但还是没轻易去夹,怕动作露出破绽。 之前见纪廷夕检查解译记录,她能保持淡定,一大原因就是,已知在北郡城中,没有哪个荷梦人对瑟恩语的研究,比她更深入,而卫调院的人,也不可能请瑟恩人当语言顾问,更不可能向瑟恩人泄露密文内容,所以综合考虑下来,没有人能检查出她译文中的错误和缺漏。 但是没有想到,纪廷夕这人另辟蹊径,把单个语法点拿去测试子芹姐妹。她们长期留在卫院,果然是个不定时炸弹,能提供的价值,远远不止指认吉欧尔站点那么简单。 “这件事情呀,再次证实了语言这个学科的特点,外语者再怎么研究,也比不上母语者对语言的领悟自然。多谢纪小姐给我指出来,我一定谨记下来,在以后的工作中避免再出现类似错误。” 第102章 “不不,你不需要谨记,作为母语者,你天生就熟悉。”纪廷夕完全不给下台的机会,继续发力,“文小姐之前的讲座,我有幸听过,是关于语言中的文化现象吧。我记得当时你举过一些例子,这些例子给我印象非常深,之后我又了解到,你写了七本语言类专著,其中有一本叫《瑟恩语的起源》,里面有涉及到瑟恩文化的分析。 “其中第212页的第十一行开始,有清楚地提到,瑟恩语中,表示一楼的单词,放到日常环境使用中,普遍理解为一楼,但是在处理瑟恩的文学作品时,一楼应该翻译为二楼,符合外语学习和阅读者的理解习惯。” 纪廷夕顿了顿,给文度插话的机会,但文度保持沉默。 ——在她一个语言学者的角度来看,这个证据已经足够扎实,足以证明她的错误和用心。 甚至在这一刻,她开始认可纪廷夕,虽然她是一个刽子手,但她为了揪出卧底,花了大量时间钻研,甚至还仔细翻阅了七本专著。 专著虽然用荷梦语书写,但里面涉及大量的瑟恩语和外邦语言,连语言专业的学生,都很少能将七本专著啃下来,她一个外行,居然如此刻苦,还能在书中找出相应的例证。 在绝对的铁证下,任何解释,都只是欲盖弥彰。 “当初你的审译错误,造成抓捕行动的失败。外勤人员蹲守了一下午,最后破门而入,发现房间内的都是普通的荷梦民众,而真正的瑟恩成员,早就发现异常逃走,他们一直没有想明白,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没想到最开始得到的消息,就是误导。” 纪廷夕将火调小,打算慢煮慢炖,锅里的泡泡徐徐上冒,达到临界点后,层层炸开,聚集的热量在一瞬间爆发,文度看在眼里,心里被灼伤。 按照职业素养,也按照往常的习惯,这个时候她应该维持正常行为,继续吃饭,继续谈话,让对手看不清她真实的内心活动。 但是筷子安放在木托上,泡泡破裂在死静中,纪廷夕的话语落地后,好像一切都有了结果,无需再演。 她伪装了三年,三年内全年无休,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像打了兴奋剂般敏锐,甚至都尝试控制梦境,怕说出的梦话暴露重要信息。 她掩藏了自己的需求、情绪,甚至是精神状态,在夏之莲花店倒闭的第二天,就拿出最佳状态,提前达到工位,组织一天的工作。 这种紧绷而虚浮的状态,像是一个长袍,将她罩在其中,长期呼吸不畅,只有晚上能稍作喘息。 但有时躺在床上,半梦半醒时,她会忍不住想,也许自己哪一天暴露了,会不会就解脱了? 不用每天深入狼群中央,不用每天接受检查和审视,不用每天想方设法,迫害自己的同胞,然后又争分夺秒地去挽救。 更不用走在街上,看见瑟恩模样的人,都要远远绕开,划清界限。 她做的迫害,算不上高明利落;她做的挽救,也不够光明正大。 她不是一个真正的卫院人,也不能算一个真正的瑟恩人。她就一直披着厚重的袍子,穿梭在两道墙间逼仄的夹缝里,指缝里满是血污,混杂着荷梦人残骸,还有瑟恩人的血肉。 她遮遮掩掩,需要随时做好被卫院枪毙的准备,也要做好被同胞唾弃的觉悟。 现在,这一天真的来了,没想到是在一家餐厅里,在饭桌旁,锅里还冒着热气和菜香,像是为了这一刻庆贺。 只是纪廷夕不可能让人好过,她的话语、她的动作,她准备的每个细节,在这一刻化作一把匕首,刺开了文度身上的长袍,呼吸一下子就顺畅开来,但同时也变得紊乱和破碎。 痛感和麻木同时来袭,刀上像是淬了毒液,但毒液里混合着麻药,扎进胸口后,疼在一瞬间,麻木也在一瞬间,两种感觉对冲之下,形成了一种茫然的平静。 在这一刻,文度放弃了严格的姿态管理,她静静坐在原位,允许自己不做反应,缓慢调整心态。 桌边,已经安静了一分钟,纪廷夕礼貌待人,给客人留足反应时间,没有催促对方回答。 空白期出现三秒,都算反应失误,露出破绽,但文度似乎已经不在乎,锅里的气泡冒完后,她终于转头,看向窗外。 广场边,公务人员终于上了车,开车离去,人们举着牌子,紧跟其后,嘴里大喊着什么,想必足以透过玻璃,传入车内,让那位贵官走得也不安生。 “这幅情景,想必纪小姐更是喜闻乐见吧?” 纪廷夕才解决完蔬菜,打算下点冻豆腐换口味,“文小姐喜闻乐见就行,不用带上我。” “我可以是卧底,你就不能是了吗?”文度慢慢回眼,目光像是探照灯,在室内巡视了一圈,终于扫到她脸上。 纪廷夕笑了,长筷在锅里烫了烫,“怎么,你也有证据?” 文度重新拿起筷子,眼里的茫然已经清空,换做坚定的焦距。 ——她严密的管理姿态,再一次回归。 “我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吃饭,就像你说的,赶过来多辛苦啊!” 第73章 我真是越来越喜欢她了 这顿晚饭,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晚餐,但是却承受了太多秘密,就连锅里升起的水汽, 都像是烟雾弹, 在话语之间,蒙上一层真真假假的阴影,担心被旁人摘听了去。 纪廷夕对文度的发言,看起来很感兴趣, 就像学校里听故事的学生, 好奇老师又会编出什么样的离奇事故。 “纪小姐, 你对我的语言专著感兴趣, 但是我对你的过往功绩,也十分好奇。我有幸了解了你的过往, 发现在甘特明卫调院,你一直致力于对立博派的追踪和破坏,两年间, 你破坏了多起立博派的活动,摧毁他们的站点,但是神奇的是, 成功逮捕到的立博派人,却数量有限。为数不多的几个, 经过你的审讯, 要么自杀了,要么叛变了, 重回立博那边当卧底。” 纪廷夕作为东家, 手里一直没闲着, 将蔬菜都盛到空盘里, 方便一起夹取。 “你是想说我审讯技术优秀吗?既能引人自杀,又能让人叛变。” “我想说你和立博派配合得相当默契,只抓站点不抓人,即使抓人,也是有异心或有利用功能之人,这一方面能帮你建立功绩,在卫院里扶摇直上,另一方面又能帮立博派有序地撤退,最大程度减少人员伤亡。” “文小姐肯花心思了解我,就是我的福气,不管了解得对不对,心意我都领了。” 纪廷夕的眼神从锅里抬起,不紧不慢,似乎并不认同这番推断。 现在,文度转守为攻,变成输出的一方,但是形势的优势,还是站在纪廷夕那边。文度的五指紧了紧,她需要持续输出,反客为主,这是她今天唯一翻盘的机会。 “说完了过往的功绩,我们来说说你在北郡上任以来的业绩吧。最近的一次,就是天鹅宫事件吧?其实我一直很奇怪,康曼代表团离北后,到底是哪一方泄露了信息?肯定不会是睿尔台和康曼邦,他们为的就是促成贸易合作。 “当然,也不可能是瑟恩组织,邦境开放,对于他们有好处。那么最大的可能,要么是立博派,要么是盖列邦,这两方势力,都不希望百康合作成功,会想办法破坏。所以我猜想,当初在地下室,有立博派或者盖列邦的卧底在场。” 纪廷夕:“你说得有道理。” 文度才不管她的假意附和,继续发力:“接下来,到了默尔的刺杀事件。当初子完招供时,供出是立博派买凶杀人,贺先生从梅丝回来后,就一直在疑心立博派,但是你却执意坚持,一定要证明瑟恩组织的存在,为此你甚至还将子芹姐妹从劳训营里捞了出来,这在之前是从未有过的破例。 “我查了你的背景,你在上面并没有靠山,也没有能帮忙说话的人,能出现破例的情况,说明你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做了保证,向上面担保一定能抓出瑟恩组织,立大功,最后还说服了贺德,帮助你一起申请。 “作为一个特行处长官,你的坚持和负责,可以理解。但是对于瑟恩组织的调查,已经牵扯到你的职业前途,你还如此执着,就变得耐人寻味了。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在刺杀之后,你越发肯定,一定有瑟恩组织存在,并且赌上职业生涯也要把它揪出来? “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你是立博派人,所以你很清楚,立博派没有买凶杀人,这只可能是瑟恩人泼的脏水,所以从梅丝回到卫调院后,你越发专注地查找卧底,一来保护自身安全,二来也为了转嫁怀疑,保护立博派在北郡的势力。” 纪廷夕停下筷子,眉头抬了抬,“看来你承认了,自己就是瑟恩组织的人,不然你不会知道,子完的招供内容,也不会对我有这种怀疑。” “子完的招供,是贺院长告诉我的,他能跟你聊天,就不能和我说话了吗?” 文度见她在反扑,赶紧接上刚刚的话尾,不给转移话题的机会。 第103章 “这之后的事件,包括全院禁足,包括让夏烈分花,都是你的主意吧,玩这么疯,就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让贺德把目光集聚在瑟恩组织身上,也肯定你的价值。” “他的目光不需要转移,我的价值也无需肯定。”纪廷夕本来想下荤菜,但见文度筷子没怎么动,还是把火关小,尽量和她保持用餐同步,怕自己先吃光了,只能让贵客喝汤底。 “不,他需要,”文度斩钉截铁,“从梅丝回来后,立博派就上了‘餐桌’,一直在贺德的日程之中,还任命白卓去专门调查,全院禁足的前夕,白卓已经查到了红秀场,准备确认怀疑名单了,但是一眨眼,就被你紧急召回,困在了卫院里,再出去的时候,红秀场里连人影都没有了,让嫌疑人躲过了一劫——所以全院禁足,最根本的目的,是你要为立博派成员创造撤退的机会。” “文小姐了解得挺透彻啊,居然知道红秀场里,有不法分子在活动?白先生还没查明确的事,您就先一步得知了!” “如果不出意外,红秀场就是立博派的联络站,你之前经常出入红秀场,就是在传递消息,而这里,”文度抬头,环视一圈屋内,“你敢这么光明正大在这里谈及敏感话题,这里也是你们的站点之一吧?” 问完之后,见纪廷夕没有立刻回复,文度一鼓作气,干脆直接说完。 “还有,这次的外邦游客事件,本来不该你负责,但是你却借助杜小姐的事情为理由,强势介入,推迟了库珀的释放日期,引发了大范围的舆情,损坏了卫院的名声。其实卫院的名声如何,你根本就不关心,你只是关心蛇口湾的动态,想通过直接参与,获取内部消息,至于如今引发的滔天抗议——” 文度再次侧头,用目光指向政府大楼里前的乱象,“正是你喜闻乐见的,不是吗?” 纪廷夕笑了笑,无奈般摇头,“你说的这些,都有一定的道理,讲给贺先生听,他肯定也会理解你的思路,但问题在于,你说的都是猜测,没有实际的证据。” 她伸手,取过文度放一边的菜单,举起示意,“你最起码要像我一样,拿出一件实物来,这是最基本的指控的诚意。” “我对你说的这些,就是我最大的诚意。” “贺先生和也女士可不这么认为。” “我不需要他们认为,我只要你认为,”文度没有笑,但眼睛睁得明亮,眼底的诚意展示而出,“就像是你一样,并没有将证据上报给贺先生,反而是请我吃饭,第一个告诉了我。” 纪廷夕没有回话,不置可否。 这个无声的间隙,文度感觉到,刚刚偏袒的气势,就快要平衡,向她这边聚集而来。 在快要平衡的微妙时刻,她深呼一口气,鼓足勇气。 “纪小姐,我们和解吧。再争斗下去,我们只会互相损耗,得利的反而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纪廷夕抬眼,眼色里意味不明,并不想让对方看清底色,“我们不就是敌人吗?” 文度摇了摇头,目光放柔。 她伪装了太久,眼神难以献出本质的坦诚,但也尽量去掉伪装,就事论事。 “你好像从来没有把瑟恩人当成是敌人,我还记得你在沙教授家里,说的那句胡话:‘一个器官,生来就是一串结缔和神经组织,解剖开都难以分辨成色,还分端正和劣根?’这应该是你真实的信念吧,你跟其他立博派人一样,并不信服基因理论,崇尚自由和平等,如果不是睿尔派中的极端分子搅动,你们根本不会对瑟恩人下手。” “没你说得那么高尚,当年瓜分瑟恩人财产时,立博派可没少占便宜,跑路的时候,也是自己逍遥,没管你们的死活吧。” 文度无声叹了口气,“纪小姐,我承认,最开始是我们先下手,把卫院的目光引到了你们身上,想让你们挡枪,给你们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包括现在,威胁还在继续。 “但是我们并没有把你们当作敌人,我们和你们一样,都是在夹缝里求生存,希望能争取到喘息的机会。我们的处境都很艰难,你应该也能感受出来,继续靠这样互相争斗来求得生存,不是长久之计,迟早有一天会两败俱伤,并不能达到我们的目的。” “文小姐,虽然我很欣赏你,但还是要提醒你一点,现在是我掌握了实际证据,可以让你直接消失,我以后不需要再动手,也不需要在什么夹缝里求生存。在这个处境下,你跟我来谈和解,会不会太……” 纪廷夕的手在空中翻了翻,手语代替了有声语,文度知道她的意思:太不自量力。 不过话说到这里,文度反而更加兴奋,她猜到了纪廷夕想要什么。 “确实,你现在掌握了很大的主动权,你可以选择除掉我。但是如果让我继续留在卫院,我能提供更大的价值。贺先生升任了白先生,相当于削减了你的权力,同时也是对你有所怀疑,但如果我可以帮助你拿回权力呢?而且……” 文度看向对面的北郡台大楼,广场上的乱象终于平静,只剩沉默坚守的旗杆,好像喧闹彻底结束,可以获得永久的一方安宁。 “你不是乐于见到睿尔派内部的混乱吗?我可以把卫调院,甚至是睿尔台,搅得更乱!” 文度说完,又补了一句,聊表谦虚和诚意,“当然,这也是在帮我自己,我们的利益并不冲突,帮助你,就是在帮助我自己。” …… 夕阳下山后,锅里的水泡却继续升起,火势开大,烹煮锅里的肉卷肉丸。文度虽然已经吃过晚饭,但这一次超常发挥,把一木架的食物都享用完毕,给足了东家的面子。 最后走的时候,她实在是有些撑,于是婉拒了专车服务,想自己走一段消食。 纪廷夕坐在窗边,手撑在窗台上,呼吸外面的凉风。手机响了,铃声调得低调。 “喂,纪小姐,晚饭吃得怎么样呀?” “挺好的,结果也符合预期,只是稍微换了个方式。” 若星略微一顿,又问:“好,文小姐吃得还习惯吧?” 借助下面的路灯,纪廷夕望见了文度的身影,和平日在卫院里看到的不同,此刻的身影小了一圈,但却笼着一层光晕,明明十分模糊,但却比以前看得更加清晰。 “她挺习惯的,我发现我们两个的口味非常一致,我真是越来越喜欢她了。” 第74章 我们什么时候需要你们的宽容了? 新的一周, 新的气象。 文度上班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的身份已经暴露,而且还有确凿的证据, 就保存在档案室里, 但是她不用撤退,或者做出任何行动。 她只需要正常上班,像以往一样正常发挥,甚至做到超常发挥。 纪廷夕又做回信息室的编外人员, 今早如期来串门, 带来一束鲜花。这次是紫罗兰, 往花瓶里一插, 让整面素色墙壁,都清新雅致。文度当初陪夏烈一起, 熟悉了各种花的花语,其中就包括紫罗兰,象征忠诚和警戒。 “可以永远相信纪小姐的审美。”文度笑纳了这束早间礼物。 “也可以永远相信我的眼光。”纪廷夕笑纳了夸奖, 同时觉得夸得不够深入,自己做出恰当补充。 说完,她靠近办公桌, 闲谈似的,“之前调取的解译记录, 我已经全部看完, 本来应该送到档案室密封了,但我忍不住来问问, 文主任需要查阅吗?” “纪处长真是贴心, 不过我这里暂时不需要, 让档案室处理就好。” ——在餐厅里, 她都亲自把“译错点”写下来,给她过目了,不需要再找原版确认一遍,触目惊心。 “不得不说,纪处长真有闲情逸致,找出了纸质版的记录认真翻阅。” 卫院的资料,大部分都是电子档,少部分重要信息,有电子和纸质两种形式,都由档案室保存。 如果需要调取以往的信息,取得档案室同意后,一般是利用快捷方式直接检索。每天新来的文件层出不穷,过往的资料,除非是参考或者检查需要,一般无人问津。 所以文度一度以为,那一处缺漏,只要不是自己暴露,引发大规模倒查,就不会被人察觉,而且就算被发现,只要没有研读过她的专著,也不能算板上钉钉的罪证。 只是没有想到,遇到了纪廷夕这么个神人,对她爱得深沉,连专著都看得字字入心,把本应埋藏在浩瀚文海里的疏漏,都捞了出来。 “解译记录里,有文主任经手的资料,我当然要认真翻阅了,其中你审核的信息,我读得最是认真。”纪廷夕莞尔一笑。 文度觑了她一眼,没有将她的笑意归作友善。 上周五的约见,纪廷夕并未明确同意和解,只是给了她一个试用期限,得看她的表现,能发挥出多大的价值,所以在正式和解之前,算是单方面的试用关系。纪廷夕是甲方,而她是受到约束和监督的乙方。 第104章 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根本就不是来送花,是来视察她的工作了! 最关键的是,她现在还不能像以前一样暗自较劲,得小心供着,不能惹“纪老板”不高兴。 文度抬眼回视,语气中填满了真诚:“纪处长对我这么上心,那我以后,得更加努力工作才是。” “努力工作的同时,也多注意休息,不然我该心疼了。” …… 今天,是前往新联络站的日子。 月穆昨晚告诉了她,见面的时间、地点以及暗号,站长会在店内等候她光顾。 组织上安排联络站时,有参考她的喜好。 文度可以没有任何喜好、无欲无求,也可以海纳百川、见谁爱谁,之前喜欢养花,现在喜欢甜品,如果组织需要,她甚至可以喜欢去跳健美操。 甜品店名叫欣意,淡粉色招牌,浅色的室内装潢,轻柔小调漂浮在空中,给进门的顾客粉刷上一层快乐。靠近柜台的一边划作售卖区,靠墙的是休息区。客人可以买下带走,也可以在店内享用。 文度在玻璃展前挑选,看中了其中一个烤布蕾,正犹豫之际,店员前来倾情推销,“小姐,您想要这款奶油布蕾是吗?新店开张,可以给您三折优惠,进行试吃。” “可以,拿一个吧,我就在店里试吃,如果味道合适,我就多买几份。” 给月穆带回去,这样她就能省出做甜点的时间,用来练习舞蹈,丰富业卧底的业余生活。 店员将甜点和餐具盛到餐桌上,示意文度尽情品尝。 文度坐下后,才发现座位的设计,更是别有用心。 首先座位的摆放并不规则,彼此之间距离较远,而且相邻的座位之间,设有弯曲的蛋糕架和展示树,最新的甜点模型琳琅满目。再加上轻柔悦耳的纯音乐,就算坐下后,同朋友说话,周围的人也听不见声音,可以放心交谈。 文度先吃了布蕾上的蓝莓,虽然是装饰,但也染上布蕾的甜意,还带有本身的酸甜,瞬间能点燃食欲。布蕾上有一层焦糖,不薄不厚,用勺子去敲,甚至能敲出鸡蛋壳般的质感。 “焦糖和布蕾一起吃,味道层次更细腻哦。” 文度抬眼,见一个女人在她对面坐下,她第一眼,就看见小香风的上衣,浅粉色格纹,粗呢配铆钉扣,清新感不输橱柜里糕点。 除了衣着,女人的长相也是精巧,糅合了荷梦人的立体和瑟恩人的娟秀,戴着一个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明亮,像是柠檬蛋挞上点缀的樱桃。 “店里有蒙布朗吗?” “有的,小姐是要香草口味,还是莓果口味?” 暗号对上,文度开始认真地打量她。 这位就是甜品店的店主了,她也尽量往这方面打扮,但是看气质,自信利落,更像是甜品连锁公司的高管,统领大局,但为了站点需要,降身到这处小店面来。 而且看她的长相,似乎也是荷梦和瑟恩的混血,因为祖上的融合,血统被隐去,从而也在大清查中幸存下来,可以像纯种的荷梦人一样创业工作。 “文小姐你好,我是新联络站的站长,印琛,印泥的印,琛贝的琛。以后由我来负责和你的联络对接。” “你好印小姐,店里的店员,都是自家的吗?” “对,考虑到本站点的重要性,就没有招聘外人,进行严格保密。刚刚给你介绍的,是在七叶街蛋糕店工作的希里,这边有需要就把她调过来了,之后有信息,也可以传递给她。” 文度颔首,见希里已经开始接待另一位客人,专业热情的程度,一看就颇有服务经验。她边介绍,边将客人往对面的橱柜引,尽量不打扰她俩的谈话——更是有经验的吉欧尔成员。 印琛翻开桌上的手册,笑得周到有礼,“我们这里,除了传统的甜品,还有许多自创的种类,小姐要不要先了解一下?” “好啊。”文度露出好奇之色,印老板的气质太足,总感觉在和她谈几个亿的大单。 印琛翻动铜版纸页,精美的甜品图,在其中依次出现,下面配有甜品名称和口味介绍,文度的眼里全是可口美食,但耳朵里进的,却另外的画风—— “康曼和百伦廷,双方的订单量都在大量增长。康曼的博哥大电子公司,打算在这里投资创建跨境工厂,节约人工成本。到时候就可以吸纳我们这边的瑟恩工人,还方便进行人员的转移。不过公司工厂的选址,具体的运输路线,需要你帮忙审核一下,因为到时候我们运送‘货物’出去,要考虑到便捷和巡防的问题。” “好,这个没问题。” 以前要拿到巡防安排,文度还得以身试险,但现在可以直接和纪廷夕谈条件,希望能比以身试险容易一些。 “最近吉欧尔线路的效率如何?” “同邦境打开前相比,已经高效了许多,数量也翻了三倍。达到安全地点的人,想向我们表达感谢,但是因为保密需要,感谢的书信没有发送,只是组织上转告了我们。” 画面定格在舒芙蕾上,金黄色圆身,边缘焦脆,从内鼓起,像是充了气的蛋糕,奶油从头向外溢,又缓缓地流淌而下。印琛细长的手指压住页面,倾情“讲解”这种催人涎下的甜品。 文度仿佛已经吃到甜品,心里发暖——只要线路,还在源源不断转移生命出去,那她们的工作就算收到了回报,无法计数但也无法估量的回报。 “对了,还有多霖,她向你问好,关心你最近如何。” 说到这里,文度才想起来,已经许久没跟多霖见面。 之前因为“卧底事件”,贺德虽然没有怀疑她,但心生忌讳,没有让她再去家庭辅导,她已经许久没见到贺丽林,从而也断了同多霖交流的机会。 “我还好,希望她不要担心,麻烦替我转告她,让她注意安全。” …… 贺丽林近日,不仅没有见到文度,还很少见到贺德。 没了贺老爷子的定期查访,贺丽林的放飞程度,就差把兰芷静辞了,自己担任贺府总管。 不过贺丽林虽然脾气不好,但自身的条件太好,狐朋狗友一点也不缺,每到周末就会收到盛情邀请,她要么全部拒绝,要么看心情,从里面挑一个回复。 这个周末,她挑中了高中同学的庆祝舞会,庆祝她的论文顺利发表,距离毕业更近一步。 贺丽林接收邀请时,都嗤笑了一声——你庆祝论文见报,举办舞会做什么?开个记者发布会,不是更能显摆一些吗? 赴约时,贺丽林本来不想带多霖去,这些高中同学都认识她,高中时的关系谈不上友好,如今又是这种地位变化,见面对双方来说,估计比期末挂科还不痛快。 但是多霖给她准备化妆品时,主动提出要一同前往。 “朵瑞思组的局,还有基锐、乔亚她们也在。” “没事,我干我的活,你们跳你们的舞,互不干扰。” 以前贺丽林可没这待遇,别说带多霖出门玩耍,就是出去晒个太阳,她到了庭院中央,多霖就撑把伞站在远处,问多了就是:“小姐要是晒累了,来乘凉就是,我不晒太阳,我见不得光。” 这次多霖主动提出前去,贺丽林相当受用,虽然不能带她一起跳,但能一起感受舞会氛围,回家之后,她们可以自己布置一个,连人带猫一起跳。 在准毕业生朵瑞思的组织下,舞会办得有模有样,就在两层楼高的家里举行,硬件道具一应俱全,软件服务也是无可挑剔。 客厅里,朵瑞思身着礼服式连衣裙,热情来接,硕大的裙摆层层绽放,随着她的步子摇曳生姿。 “丽米,我太想你了,约了好久你都没出来!” “之前周末都有学习任务,其实这周也一样,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一定得来。” ——主要是想出来透透气,你这里吃的比较多,就来了。 朵瑞思挽着她的手,引向长桌后的同学。老同学手里端着酒杯,都已经发现了来客,齐齐看向她,以示欢迎。 “丽林来啦!我记得高中那会,你就特别擅长跳舞,还参加了舞蹈社团。”基锐抢先一步招呼。 “还好,你的芭蕾跳得也不错。”贺丽林开始搜刮为数不多的情商。 “好了,就差小查了,我们先玩着,都他来了自动加入,”朵瑞思点了一圈在场人数,双手一拍,“现场男生人数和女生差不多,先来一首华尔兹吧!” 管家收到小姐的指示,立刻播放音乐,圆舞曲在大厅中响起,环绕在众人脚边,催人起舞。在场的同学,都互相熟识,很快就两两组队,不限于性别,想和谁聊就去邀请谁,叙旧和共舞同时进行。 贺丽林已经被朵瑞思预定,从头到尾,她的手就没有被放开过,伴随全程的舞曲伴奏。 “那个大学霸,看起来还是一样高傲啊?” 多霖坐在墙边,静静注视她们的身影。 第105章 其实贺丽林一来,众人也同时发现了她,只是没有打招呼,就当没看见。 多霖今天穿着白色上衣,外面套着吊带连衣裙,头发梳了股鱼尾辫,垂在脑后。这副打扮,不像是来参加舞会,但也不像是雇工,配上她那张脸,还是上学读书时的感觉,冷淡又疏离。 “没有,她天生就是那张脸,就像是我家的猫一样。” ——并没有针对谁,只是平等地不想搭理每一个人。 “让她做雇工,你不会受气吗?每天还得看她脸色。” 贺丽林扪心自问,这三年来受过气还真不少。猫不让抱就算了,人还对她爱搭不理,只是近两个月才稍微好些,主仆关系逐步迈上正轨。 “还好,她做事情挺高效,什么事情交给她做,我放心。” “她确实得好好做着,如果不是你,她怎么可能有现在这么好的待遇,早进工厂里当牛做马了!” 多霖见她们在说话,但隔得远,还有音乐,也听不清在说什么,索性就低下头,开始编发夹。 在家时,有这种空闲时间,她一般用来读书,贺丽林有很多纸质书,她可以随便拿。但是现在这种场合,读书并不合适,她不能比这些优秀的荷梦人显得更好学,得给她们留些面子。 她拿着两根棒针,将毛线编成姜饼的形状,正聚精会神之际,面前伸出一只手来,阻断了她的视线。 “陪我跳支舞吧?” 朵瑞思和贺丽林,停在多霖身边,见到这一幕,不约而同停下来。朵瑞思见贺丽林没说话,便开了口,这是她的地盘,她有责任维护秩序的纯良。 “休比,你玩‘舞动人生’玩得入魔了?这是现实世界。” 舞动人生里,人和牛头马面还能跳上一曲,但是现实世界,两个人种一起跳舞,那可比游戏还玩得大胆! 休比直起腰来,“我找她来陪跳不行吗?你们个个都有舞伴,就我一个落单。” “等一下我来陪你,你先吃些东西,那些披萨和烤面包都是给你们准备的。” 休比望了一圈长桌,没见到喜欢的,又掏出自己的支付卡,递给多霖,“你去对面街区的超市里,买两瓶生啤回来。” 多霖先坐着没动,似乎没听懂他说话,过了半晌,抬起手准备去接,被贺丽林抢先一步拿走。 休比愣住:“怎么,贺小姐要帮我去买?” 贺丽林将卡递给朵瑞思,“生啤呀,朵老板这里肯定有,把卡给她刷就是。” “是啊,生啤熟啤都有,早说你想喝啤酒嘛,我这里还剩了一箱。” 两个家工去厨房搬来啤酒,刚从冰箱取出,酒瓶上蒙有一层水珠,能让客人喝个透心凉。 酒来了,但是休比又不喝了,因为一曲结束,马上进行第二支舞曲。舞伴打乱重组,朵瑞思说动做到,走到他身边,进行隆重地邀请。 两人还没正式组局,乔亚插进话来,“丽林,我记得你家的雇工,会弹钢琴。正好这里有现成的琴,不演奏一曲吗?” 贺丽林:“她弹得一般,会卡壳,还是音响里放的流畅。” “没事,我们跳舞都会卡壳,正好跟上曲子,快来一首!” 众人将目光,都放在多霖身上,催促之意溢于言表——你一个瑟恩人,来都来了,总得提供些服务不是吗? 贺丽林忽然梦回高中时的联欢晚会,在大礼堂举行。 她表演一段现代舞,想找个钢琴伴奏,邀请多霖上场,但多霖没有答应,理由是她已经和其他同学组了节目,排练时间会撞上,爱莫能助。 跟别人的时间不撞,就跟她的时间撞,贺丽林恨得眼冒金星,并表示一定要跳得魅惑众生,艳压她们那个干巴巴的诗歌朗诵。 最后有没有艳压不知道,反正在票选中,多霖的节目获得人气奖第一名。 现在,见目光都投射过来,多霖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起身坐到钢琴前,翻开琴盖,前臂抬起,十指微微分开,悬在琴键之上。她背脊笔直,虽然目光下垂,脖颈和头颅仍旧端正,只看她的背影,像是身着绚丽的衣裙,星光点点。 十指落下,琴声流出,奏鸣曲的旋律欢快,在大厅中轻盈流淌,流畅得没有任何磕绊。 这次贺丽林的舞伴是乔亚,跳的时候忍不住发问,“诶,你在家该不会让她天天弹吧?” 以报当初的遭拒之仇。 “没有,没时间让她卖艺,活儿都干不完。” 多霖能胜任大小姐贴身雇工的位置,完全是靠她任劳任怨,凭体力取胜,一点也没靠特长“加分”。 乔亚没说话了,在场众人都没再说话,多霖虽然一句话没说,但往钢琴前一坐,以往稳居第一名的压迫感,再度来袭,压得他们心里不快,连闲聊都没了兴致。 ——有一种毕业后,学渣雇佣学霸打工,但在在业务上再一次被学霸碾压的痛感。 一曲弹完,众人中场休息,三三两两吃东西,朵瑞思又来了兴致,目光往多霖身上一扫,笑得意味深长。 “丽林,你家的雇工不错吧,能干活就算了,还多才多艺,你学累了回家,还有音乐享受,我改天也要到家政公司去,让他们给我物色一个瑟恩雇工。” 休比:“那你要什么样的?” “首先眼睛要大,身型要好,头发还得顺亮。” “你这是找雇工呢,还是找猎狗呢?” “虽然是找雇工,但也得找顺眼的不是?放一个丑东西在家里,我图什么!” 基锐加入进来,“我也喜欢好看的,可惜他们的眼珠都是棕色,要是有紫色和绿色就更好了,我小时候买娃娃都喜欢挑绿色。” 一时间,好像瑟恩雇工,成了一种“抢手货”,众人兴致勃勃,眉飞色舞地谈论,准备回去就在家里置办一个瑟恩人。 查理:“你们都喜欢好看的,我不一样,我要选脑子好使并且听话的瑟恩人,他们也只有这个优点了。” 贺丽林斜眼看去,张口就来:“你干脆找个人帮你上学算了,文凭归你,知识归他,没准还能把你挂掉的几科捞上来。” 现场安静下来,贺丽林的情商,一直是个未知变数,要是努力挤一挤,可以勉强维护人际关系,但要是自由发挥,能让所有的聊天戛然而止,让白天变成黑夜,伸手都不见五指。 上个话题已经被她斩杀,众人救不回来,朵瑞思又换了个话题,边分披萨,边跟大家聊这个暑假的旅游胜地。 贺丽林又不想聊了,走到多霖身边,第一次提了要求,“去超市里买些灌装鸡尾酒吧,白桃味道的就行。” 朵瑞思刚好听到,在后面友情提示,“对面超市是会员制,只对一级公民开放。” ——多霖是二等民,进都进不去。 贺丽林回头,“她带的是我的支付卡,绑定我的身份证。” 朵瑞思比了个ok,“那去吧,没问题。” 多霖接过卡,抬眼望了一眼贺丽林,明白了她的用意——这个房间里的话不好听,她怕她听着难受,所以让她出去逛逛。 提上贺小姐的手提包,多霖走下台阶,但刚走到外面,却见后面有人跟上来,是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宝博,也是她以前的同桌,关系还算不错。 刚刚在房间里时,两人都装作不认识,现在周围没了人,宝博凑近上来,一本正经。 “多霖,你现在帮贺丽林做工,虽然是住大房子,领高薪水,但是她那个脾气我们都知道,高中的时候就没少针对你,现在在她家,她肯定也经常欺负你吧。” 多霖捏紧了包带,目光警惕,“你想说什么?” “你别害怕,我只是想跟你分享一些建议,最近北郡城里,要开一批外资企业,由康曼人投资和管理,氛围应该会轻松一些,我是从我家的公司获得的消息,应该真实可信。” “谢谢你的分享。”多霖移开目光,准备离开。 “其实……如果条件可以,你可以考虑辞职,去企业里面工作,那里对你们更宽容,容忍度也更高。” 多霖微微侧了脸,冷冰冰地看他,没有回话。 宽容?我们什么时候需要你们的宽容了? 不过是借着“基因邪说”得了势,还真把自己当高高在上的优等民了? 第75章 相似之处 红秀场的演出, 不管星期几,都有丰富的座上宾,不过不管顾客的需求再怎么扩容, 秀场里的票数都是雷打不动, 严格保证会场秩序和演出质量——争做剧场中的严选场。 纪廷夕作为资深舞台剧爱好者,在这个夏意渐浓的周末,再度来到红秀场包厢,观看剧目《荒野逃生》, 让空调和戏剧, 给跃跃欲试的燥热降个温。 才来北郡时, 她人生地不熟, 是若星介绍她前来,等她混熟之后, 自己就成了常客。 服务生原本是若星的“御用”,如今爱屋及乌,已经熟记她的偏好和口味, 每次都给她订最上佳的看台包间,上最招牌的下剧酒菜,提供最体贴的服务, 让纪女士拥有“女皇回宫”的同款质感。 第106章 纪廷夕靠着弧形细绒沙发,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腿上, 双眼俯视舞台, 眼神迷蒙,当严歌进来后, 她不再是“宾客”, 反而当起了“主人”。 “纪小姐, 你来这里, 没有危险吧?” “还好,贺德已经怀疑我了,但这里是我之前放松娱乐的地方,越是在这种时候,我越是该来,突然断了,反而生疑。” 之前白卓通过书店老板和地下信息市场,查到红秀场,给了她们平地一击,不过好在,趁着卫院禁足“歇业”的时间,场内进行了快速的调整,该撤离的撤离,该低调的低调,连应付检查的托词都已经想好。 不过日常的营业和活动,还是照常不误——其中就包括纪廷夕和若星,还是照常前来,一点也没规避的意思。 就像卫院里的其他同事一样。 卫院内部,从未公开对红秀场的调查,这里也很多干员的娱乐场,纪廷夕和若星没有理由避讳,装作不知情就好,只是行事需要更加小心,在包房的监控摄像头下,都得保持演戏状态,对话和动作完全分家。 严歌像是得了吩咐,坐在茶几旁,现场调制拉花。牛乳在他手中盘旋滴落,注入咖啡之中,在表面形成弯曲条纹,他甚至都不需要纪廷夕动口吩咐,自己就调了一朵康乃馨出来。 “白卓的这一查,着实惊动了一些地下交易商,不敢再来这里谈生意,他们不来,我们的掩护就少了,小纶还不得不撤离了,看着形势发展,之后估计我们也要换地方。” 严歌说着,越发痛心疾首,“瑟恩人这次真是办的好事,什么都往我们身上扣!之前的刺杀栽赃就算了 ,这次还把学生群体牵扯了出来,我们要是玩完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舞台上只留了盏追光灯,主体凸显,其他角落都陷入黑暗,包括对面的观众席,光线寥寥。纪廷夕的轮廓在包房里若隐若现,神情纹丝不动,过了半晌,她的声音才出现,成了演员台词的注脚。 “我的位置,其实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个威胁,本来就站在敌对面上,他们做出反击也不奇怪,但是无论如何,我们的主要目标还是不变,首府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昨天刚到的情报,阿瑟吉将军在陆军医院,估计是悬了,接下来的继任候选人,包括维尔华。厄安城和首府那边,都已经在着力跟进。” “对,一定要让维尔华继任,他应该是在邦民警卫队中,我们唯一能发展的偏左人士。要是让多得西和蒲波继任,只会巩固睿尔台的统治。” “是的,不过明年,四年一度的大选期就要到了,但我看睿尔派,一点也没有认真备选的意思。” 纪廷夕垂眼,打量马克杯中的形状,鲜花的模样初具,为了延长说话时间,花瓣拉得格外细致,如同写生般清晰毕现。 “他们当然不用认真备选,英利派算是寿终正寝,我们又一直被遏制,现在影儿都不敢冒,而其他支持基因论的派党,都是小门小户,睿尔台让他们活下来,只是为了给选举制度做个样子,压根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 严歌颔首,同时表情越发凝重,好好的拉花,在他脸上拉出了“残花败叶”。他虽然是下线,但每天操的心,比纪廷夕还多,哀其自己派党之不幸,又怒其他派党之不争——四年,快四年了,怎么一个能打的都没有,还在任由睿尔派为非作歹!? “哎,最关键的是,现在边境开启,对外贸易和合作放开,其他邦度,相当于是默许了睿尔台的基因政策,再这么下去,他们的统治,只怕会越来越牢固啊!” “没事,”纪廷夕的目光眺望舞台,神色不动,“不是还有我们吗?我们这些年的努力,可不是白费的。” 上一秒凝重,下一秒,在凝重的表面,又刷了一层希望,严歌抬眼打量沙发上的贵客,语气一变。 “纪小姐,厄安的上级,预计这两个星期要来北郡城里,举行一个面对学生的发展动员会,入城检查的事情,可以保证安全吗?” 如果是以前,对于纪廷夕来说没有难度,对于可疑势力的巡查,就由她和警署负责人安排落实,可以手拿把掐地保证安全。 但是今非昔比,白卓分走了一部分权力,有独立安排任务的自由。再加上他最近,一直在暗中搜集信息,眼瞅着就是针对立博派,纪廷夕综合考虑之下,觉得此事并不稳妥。 因为厄安城位于西大区,是立博派的根据地,在全邦范围内,西大区算是立博派的铁杆粉丝,连续十次选举,选票都奔向立博派的怀抱。 而作为省会的厄安,更是铁粉中的粉头,在如此高浓度的左.倾氛围中,睿尔台就算只手遮天,也奈何不了他们,只能是在明面上,抑制了质疑“基因理论”的言论。 “厄安的上级,知名度太大了,而且现在的大学学生群体,就是重点检查对象,这个节骨眼上开动员发展会,实在是冒险。你跟派里提个建议,看能不能取消统一的发展会,由北郡城内部的派员,分散发展,这样可以更好地避开卫院的追踪和监视。” 花拉得精细,但得益于手法熟练,终于顺利完工,严歌将咖啡杯推到她面前,热情的表情中,透出为难。 “恐怕不太行,我们这次面对的,都是即将毕业的研究生群体,他们在雏菊之变前,就已经上了大学,接受过自由思想的培养,有自己的独立意识,一直是我们的重点培养对象。 “而他们都是各专业的人才,毕业之后,也会是各行各业的精英,培养起他们,就是我们对睿尔派思想控制的有力反制。这次来北的上级,在学生中间享有很高的声誉,由他来亲自动员发展,可以向学生直接展示我们的能力和决心,效果一定会好很多,相当于在学生心里,埋下一张属于我们派的选票,一张坚定的选票。” “所以纪小姐,麻烦你看一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保证上级的入城安全,我们尽量赶在学生毕业之前,完成动员发展!” …… 夏之莲花店倒闭,但是回家的路上,还有其他花店,文度为了保持人设的连贯性,也会时不时光顾,买一两束鲜花,只是店里没有diy配花区,她也不会再坐下来,跟店主促膝长谈。 家里的那束茉莉枯萎后,文度也不再买白色鲜花,怀里的花束一定要沾些色彩,提亮家里本就不算靓丽的搭配。 今天她喜得一束向日葵,花朵横卧在方纸袋中,往外探出脑袋,跟随她的脚步观赏街边丽景。 走入梧桐街,她加快步子,想快些回家醒花,但刚转到联排别墅区,就见到一辆熟悉的汽车 ,缓缓接近身边,与此同时,车窗降落。 “文小姐,今天下班后,有没有安排呀?” 文度提了提手中的花朵,“回去赏花,家里新买了个水晶杯,配绿杆黄花肯定亮眼。” “正好,我家里也有一个水晶瓶,细腰广口,不知文小姐介不介意,到我家里先去试验一下?” 文度控制住了,好歹没有绕开走——这是在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花? “上车吧,文小姐,还没有去我家坐过呢,今天多好的机会!” 车声停下,文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纸袋放在脚下,空间有限,她的双脚挪动不开。纪廷夕把花袋提起来,起身放到后车座上。 “花也是贵客,得让人家单独坐个位置才对。” 文度的双脚伸长,笑道:“怎么忽然想起邀请我去你家?” “没有忽然想起,只是蓄谋已久,之前不方便,现在不是方便了吗?” 听她如此一说,文度心里就有数,这一次做客并不简单。她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电话。 “喂,穆姐,今晚去纪小姐家里做客,你不用等我。” “好啊,注意早点回来。” 月穆的语气伪装到位,但文度能感受到她的紧张——上次的晚饭之约,就来了这么大的阵仗,连伪装的狼皮都给她扒了下来,这一次,不知道又是什么晴天霹雳。 总不会要吃羊肉了吗? 文度拉直了嘴角,身体有些隐隐发僵。 纪廷夕的家,位于栗木街,远离城市主要车道,比卫院的后花园还清净。 文度在入门之前,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构想:这人的家里,应该就像她的办公室,棕白黑三色搭配,桌椅床柜都是四四方方,没有多余的曲线,有序和实用主义结合,贯彻到生活的每一处落点,这也是一个卧底的生活写照。 但是真正走进之后,构想碎了一地,文度眼前一闪——光是客厅的置物架上,就摆上了各种玩意,她也算见多识广,但是一眼望过去,认识的都没几样。 对上她好奇的目光,纪廷夕十分贴心,立刻化身“纪家导游”,为她倾情解说。 “你猜猜这是什么?” “这是香蕉模型吧?” 纪廷夕将“香蕉”放回原位,在头顶尖一扭,香蕉原地转动起来,边转边扒自己的皮,扒光之后,露出一串音符,构成精致的内里。 第107章 “这其实是一个八音盒,只是长成了香蕉的样子。” 文度静心聆听,听了一会儿,眉头微蹙,“它什么时候起音乐呢?” “音乐?它是静音的,毕竟让一只香蕉唱歌,还是有点奇怪。” 文度:“……” 她看向另一个游戏机,举一反三:“这个也不能打游戏吧。” “可以打呀,不过它的主要功能,是一个剃须刀。”纪廷夕将游戏机的下部去掉,里面的弧面刀网露出来,按钮一按,发出呲呲呲的剃须声。 “你用它来刮哪里?” 纪廷夕把盖子又盖回去,打开屏幕,横拿在手里,“不刮哪里,主要用来打游戏。” 文度:“……” 无声了片刻,文度在沙发上坐下,不过坐下的瞬间,臀部有片刻的战战兢兢,担心纪廷夕忽然告诉她,她坐的这个玩意,看起来是沙发,其实是个马桶,主要用来净化空气。 “你回家之后经常打游戏吗?”文度好奇,纪廷夕作为劳模,常年坚守卫院,打游戏可不符合她的人设。 “偶尔打,放松大脑,但更多时候是看书,在楼上书房里。” 她抱着游戏机,在文度身边坐下,隔了半只手的距离,既不过分亲密,也不显得疏远,操纵屏幕上的发射机,像是在给她做演示。 文度的目光,最开始还在屏幕上,高频率的移动像素,吸引了她的眼球,但没一会儿,她的身子不动,目光却转移到纪廷夕的脸庞上,停留下来。 她的五官,不管是合在一起,还是单独来看,都大气而立体,就算是现在靠近了看,视野都会被高挺的鼻梁占据,同时也会被半垂的睫毛吸引。她的睫毛细长,像是盖住了余光,所以文度可以大胆注视,用目光描摹她的轮廓。 在注视的间隙,文度忽然读懂了一些东西。 博物架上的摆件,房间里的跳脱的布置,其实才是她本人思维的外放写照,这才是她喜欢的风格。 文度分析事物,会用逻辑思考,但她最直观的工具,反而是直觉的触手。天生强大的直觉能力,会帮助她短时间内进行筛选和判断,有时她自己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但纪廷夕和她不同,她的感知方式是联系和联想,思维能在不同事物间快速跳跃,并且找出其中的联系。 就像是吉欧尔组织,明明已经竭尽全力,隐身到地底,但是她能在瑟恩人的失踪、巡警的遇害,湖底消失的尸体,这几个跨越地点和时间的事件之间,建立起联系,挖出暗幕之下的线索。 思维跳脱之人,多自由、散漫,不按常规办事,但纪廷夕在卫院里,除开故意扰乱的地方,她已经将“严于律己”贯彻到方方面面,严丝合缝的制服,按部就班的流程,官方得体的措辞,就连办公室里,都没有一个活泼鲜艳的摆件。 文度在这一刻,发现眼前这个人,和自己好像,她在自己的对手身上,感受到了深入胸腔深处的共鸣——都一样孤独,一样深刻,一样渴望自由,却又压抑克制,最终呈现出浑然天成的伪装。 其实从一开始,因为察觉到同类的属性,文度对她就有本能的欣赏,但因为身份的对立,在长期的博弈中,欣赏被理智克制,爱慕被思考压制,并且随着吉欧尔利益的波折,对她的感觉也此消彼长——可以和她和平共事,也可以拿起屠刀,做出刺杀的决定。 但是现在,两人的真实身份几乎是挑明,有了合作的可能,本能的情感,受到的压制减弱,终于浮出表面,而直觉也被共鸣所唤醒,开始探出触手,要将纪廷夕包裹起来。 文度自知情感的波动,有些不同寻常,于是默默垂下了目光,避开被身边人的侧脸吸引。 而纪廷夕不知有没有察觉,只是低头摆弄按键,睫毛垂得低,在鼻梁构成的阴影里扇动。 家里还有佣工,她俩现在并不方便正式交谈,只能闲聊打发时间。 不过没过多久,文度终于听到响动,见后面的房间里,走出一个中年女性,将围腰脱掉后,放进挂钩上的布袋里。 “纪小姐,晚饭已经做好,按照您的吩咐,准备了空心粉和大麦茶,都做好了保温。” 说完,她背上背包,麻利离开了房间,动作迅速得来,好像晚一秒都会扣钱。 文度见了,心里明了,“你家里没有固定的家工吧?” “没有,都是钟点工,到点做好饭就走,一周固定五天或者七天。” 所以每天回家,都是一个人吃饭。 文度虽然喜欢独处,思考问题时也需要独处,但她很难想象,如果她每天回到家里,偌大的房间里没有半点声响,思考时连大脑的回音,会不会都显得格外空旷? 但是退一步讲,如果不是因为月穆,如果不是有合适的搭档,就算要忍受寂寞,她也不会在家里留有雇工,以她们的身份,身边有同伴作陪,本来就是一种奢侈。 因为隔断设计,餐厅和厨房,都隐没在后面,目光不及,但可以闻见香味。 纪廷夕指了指饭厅,“我们去吃饭吧,和文小姐共进晚餐,是我的心头所爱。” 文度没动,笑得意味深长,“纪小姐邀请我来,应该有急事要说吧,我们要不然先把事情解决好,再共进晚餐?” 毕竟,边进食边接受晴天霹雳的滋味,她不想再来第二次,肠胃和心脏,总得先顾及一个。 第76章 只是现在,她爱上了下棋 房间里异常安静, 气氛也被烘托得微妙,纪廷夕本来还想,先请客吃饭, 联络完感情, 再“图穷匕见”。 但既然文度已经点名要求,也无需再做铺垫准备。 “我记得你说过,可以帮我做事,发挥自己的价值?” “对。”文度眸光一亮。 “现在特行处的权力, 被白卓分去一半, 我需要你帮助我拿回权力, 重新获得贺德的信任。” “好, 具体有要求吗?比如时间和注意事项。” “具体的要求,我之后会告知你, 这次的任务,如果你能顺利完成,那解译记录中译错的信息, 还有你的学术专著,我就当没有看到过,以后也绝对不会再提起。” “好啊, ”文度顿了顿,话音又起, “贵派一直全面而多能, 这次找我提供帮助,应该是难度较大的事情吧?” “怎么, 文小姐担心完不成?” “不是, 我是想, 如果任务的难度大, 但我们能顺利完成,是不是就表示我们的能力过关,是理想的盟友,纪小姐要不要考虑,和我们达成合作伙伴关系呢?” 纪廷夕的目光转向她,光芒暗沉,思索了一会儿,才给出答复。 “这个,得看你们的表现了,” 这是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文度听进心里,不知该作何感受。 她现在有“案底”在纪廷夕手里,而且是致命的“案底”,但好在她也识破了对方的身份,可以勉强形成制约,不过这种制约并不平等,纪廷夕如果想要,可以随时让她覆灭。 所以现在,她想要寻求平等的合作,达成盟友关系后,利益相连,就算有案底,对方也会帮忙隐藏,这才是真正的安全。 只是纪廷夕的态度,并不明朗,给了她希望,但又像是在画饼,实则只想要挟控制。 模棱两可的回答,激起文度思绪的波动,她沉默了片刻,大脑里忽然一顿,停止了直线思考,浮现出身份暴露的当天晚上,月穆对她的警告—— “度米,直接灭口吧,组织上有过规定,凡是在组织之外,有识破你真实身份的人,经评判,如是不会对你产生威胁,则转移离开;若是有威胁性,则灭口免除后患。” 文度犹豫:“如果她只是简单的荷梦人,是可以直接灭口,但她是立博派的人,背后有和我们一样的组织存在,是可以利用的资源。” “立博派虽然理念上崇尚自由平等,但是他们总归是荷梦人,大部分无法与我们感同身受,在涉及到利益问题时,不会考虑我们的,当初的大清查不就是前车之鉴? “他们虽然打着反对‘专治暴政’的口号,但会见大势已去时,并没有管我们的死活,还瓜分了我们的财产,只为了维护他们自身的安全!” 月穆语重心长,“我虽然没有直接和纪廷夕接触过,但我亲眼见证了你这几个月的变化。自她上任以来,你就没过过一天舒坦日子。她就是一个典型的立博派精英,嘴上高喊文明道德,但是实则心里,永远把利益和算计放在第一位,这样的人,当不了合作伙伴!” 那天晚上的交谈,就到此为止,文度没有再做辩解和议论。 月穆最担心她的安危,怕她与狼共舞,最终引火烧身。如果让月穆选择,她肯定会选择最稳妥的路径,即使最终的收益最小,但至少可以保证她的安全。 也许是月穆劝诫时的语气太过笃定,在脑海中留下烙印,文度的思考之上,最终浮现劝诫的印记,要给它打上一层水印,提醒“前方危险,注意刹车”。 第108章 文度不会允许自己沉默太久,所以思考的速度,压缩到极致,在两秒之内就已经整理完毕,并且在心中草拟好决定,但还没开口接话,纪廷夕忽然坐直,凑近了她。 菜肴的香味明明浓郁,但此刻鼻尖所环绕的,全是她气息,不是香水的渗透,也不是洗衣液的残余,而是属于她本身的复杂气息,糅杂着危险与吸引。 才从思绪中回神,又被鼻尖的气息一拨,文度的身子本能地后移,快要倒下去,纪廷夕伸手抱住了她,同时身子前倾,抓住了她的手腕,两人间的距离,亲密无间。 “你是不是在想,帮助我,和杀了我,哪一个更方便?” 心脏重重一跳,本来要呼出的气息,被文度遏住,保留在口鼻间,怕气息带有自己的余温,被纪廷夕感知,又窥探到她思考的痕迹——月穆有一句话说得不错,她确实非常精明,这种精明除了体现在对事件的精准拿捏,还渗透在对情绪的敏锐捕捉。 她刚刚在想什么,她居然都猜到了。 在对方的环抱之下,文度的行动受阻,不得不郑重考虑月穆的劝诫:同这样的人合作,相当于在和死神下棋。赢了,是平局;输了,就是死局。 最理智的做法是撤掉棋局,不给对方任何机会,掌握绝对的主导权。 只是现在,文度好像爱上了下棋。 “纪小姐对我这么好,我怎么忍心杀呢?” 口中的气息,终于释放而出,文度坐直了身子,也开始倾向她,两人距离拉到极致,将锱铢必较的谈判,都变成耳畔的低语,轻柔得好像在说夜间情话。 “我是在想呀,我一定要好好表现,让你充分信任我才是。” …… 在文度的感召下,月穆女士,一个控制体重二十年的健身积极分子,成了甜品爱好者,还注册为欣意的尊贵会员,优先预定品种。 欣意提供□□,但是月穆一般亲自去取,并且亲自向店员或店主表达赞美。 这天文度下班前,月穆已经取回马卡龙,在桌上五颜六色摆成一排,像极了她的心情。 可惜文度没能按时回家吃饭,她的心情也一落千丈,等文度回家之后,两人说了会儿话,才有所好转,焕发出之前的满意。 “度米,这个新的联络站挺好的,环境舒适,产品精致,就是有些费体重,还好我牙口不错,不然下个联络站,怕是要选取在牙科医院。” 文度坐在沙发上,给自己的红茶杯里蓄了水,“没事,甜食可以刺激多巴胺分泌,愉悦心情,你看这些天,是不是心情好些了?” “我心情的好坏,主要还是和你有关,每天见你平安回来,心情就会明朗。” ——不过听说她和纪廷夕待在一起 ,心情就会一落千丈。有一种好白菜,被猪啃了的危机感。 “那我以后,争取都按时回家吃饭,不过偶尔还是需要应酬。”文度如今,应酬的主要对象就是纪廷夕,她知道这话月穆不爱听,索性略过不谈。 “唉,纪某人不是要求你完成任务吗?你有初步计划了吗?” 文度沉思了片刻,没有正面回答。 “穆姐,明天要麻烦你到欣意去一趟,转告印老板,给积厉组织放出消息,子芹姐妹在卫调院内,很可能会转移进北郡的劳训营,与此同时,派人在北郡城周边伪装成积厉派,留下些动静。” 月穆被马卡龙点亮的眼睛,瞬间暗沉下来,警觉道:“要开始行动了?” “对,要帮她夺回权力,我们得早点做准备了。” 文度放下红茶杯,拿起一块马卡龙,好好的晚饭时间,被吃出了下午茶的韵味。 …… 6月21日,姆郎城高速收费站,过了这个站点,就是北郡城的范围。但是只要临近北郡,过站速度就尤其慢,严查入城这一块,北郡全邦领先。 过收费站时,需要过三关,一关检查路线和里程,进行收费;第二关检查人脸和身份,进行识别;第三关,选择性检查车辆内部,包括后备厢。 全方位无死角清扫不法分子。 一辆棕色的越野车,终于排到第二关卡,进行人脸识别。 车主将身份证扣在识别机上,对着摄像头站定片刻,提示音通知通过,他快速回到驾驶座,准备通关,但是挡车杆并未抬起,堵住了前路。 车主按了声喇叭,安检员从安检口探身,将和煦的笑容,递到车窗的方框视野内。 “先生,不好意思,全车的人都要通过检查,后座的那位小姐,也请下车接收检查。” 在后座,斜躺着个少女,戴着口罩,头上还有一顶渔夫帽,遮了大半张脸,全程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 车主打断安检员,“这是我女儿,不太舒服,病毒性肺炎,我就是送他回城看病的,口罩都不能摘,还是别折腾了!” 女孩躺在原位,只是眼眸转了一圈,看了一下车窗外,没有动作。 “不好意思,就摘一下口罩,影响不大的,如果不过安检,我们没有办法给您放行的,先生。” 车主抬眼看着安检员,眼神不太耐烦,左手握住方向盘,右手却放到身下,似乎在储物格里掏手机,准备投诉处理。 安检员面带微笑,他的手也绕到身后,连续按动内部手机的音量键,提醒各方面警惕,有可疑车辆出现在区域内。 在安检员身后,有两个警卫队员值班,帮忙一起检查,他们看着悠闲,在第一关和第二关之间来回走动,维持距离,实则已经进入到戒备状态,余光都在这辆o—xzb—64上。 车主的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扫了一圈,不满堆积到一定程度,他右手往后一伸,招呼身后的女孩,“你下去做个人脸识别,动作快一点。” 女孩打开车门,走到识别机前,终于摘下了口罩,她没有带身份证,但是识别机还是识出了身份,显示是东大区的正常居民。安检员见了页面上的地址,瞳孔内的光束收紧。 女孩坐回原位,口罩和帽子都戴好了,但是车杆还未抬起,车主的不耐烦再一次升高,反应在音量和语气之中。 “又怎么了,还有什么要识别吗?” 安检员抬手示意车后,“先生,麻烦您和小姐下车,我们需要检查一下您的车辆。” 男人的右手,再度放到方向盘下。安检员往后退了一步,两个警卫队员走上前来。 “这是什么规定,为什么其他车辆不需要,就我们需要,怎么,区别对待呀?” “先生,凡是从东大区来的车辆,一律要进行检查!” “你没看到车牌号吗?64那么大个数字,这就是个本地车!” “先生,你们的户籍地,显示的是东大区奎贝省默尔城。” “孩子之前在那边读书,现在搬过来,这也要查吗?”车主狠狠一敲方向盘,终于拿起手机威胁,“你们再这样,我可要投诉了,给我把挡车杆抬起来!” 警卫又靠近一步,同时其他服务点的安检人员,也同时看向这第二关卡,随时准备提供支援。 “先生,这个也是北郡台的规定,请您配合,不然我们只有采取强制措施了!” 车主环视一圈,见局势对他来说并不妙,他终于放弃了对峙,右手重回方向盘,音量依旧不减,“我们配合检查,但你们要先后退,你们身上有枪,会吓着孩子。” 后座上,女孩裹紧身上的毛线外衫,天气已经见热,她还穿着密实,似乎被这外界的吵闹打扰到了。 安检员示意,两个警卫往后退开,到了同识别机一排的平台上。 车主的手伸向车门,众人以为他要开锁,却见车子忽然后退,要脱离检查通道,惊得后面排队的车辆紧急操作,狂打方向盘,四散开来,“砰——”的一声,撞到水泥石台上。 后方的汽车在入口处腾出空位,棕色汽车没了顾及,从对方车头和平台的空位中堪堪擦过,撤出检查站区域。 车头撞击的震动,惊得安检员浑身一抖,倒吸凉气,“拦住它!” 警卫的枪支终于出套,快速追上去,从后方绕过,示意车主立刻停车。 出了检查站站口,道路变得宽阔,越野车掉了个弯,朝着后方公路狂奔而去。 在违法倒车之外,再加一条驾车逃逸。 警卫队员对着车轮射击,没有命中,越野车一路逆行,不断变道,惹得附近车辆纷纷让。 一辆面包车因为避让,引发连续追尾,在应急车道上挂了一串,倒是给逃逸的车辆空出了位来,在“逆行车道”上,它以全场最快的速度飞驰,就差原地起飞,甩下周围碍眼的车流。 …… 这一天,不仅是北郡警卫局、交通管理局,还有贺德这里,都接到了通知。 原来贺德遇到事情,首先会联系纪廷夕,但如今白卓成了办公室的“新欢”,再累再苦,都会抽空来坐坐。 贺德以前欣赏纪廷夕的灵活多变,好像万事交到她手上,都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开花结果。 第109章 但是现在,他更欣赏白卓,特别是他的直率牢靠,办案方式没有新意,但至少看着安心,绝不会再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开出酸涩的果子——他年纪大,牙口不好,吃多了容易秃嘴。 可靠的白卓,此刻表达了可靠的关心,“院长诶,逃逸的车辆,有抓到吗?” “它逃回了姆朗城,在城内被警察拦住,进行了车辆检查,没有发现异常。” “既然没有异常,为什么要逃逸呢?” “这个就是蹊跷点,现在警方将其带回了警局,还在审问中。” 白卓听着拳头发硬,“就算没有审出什么,也别放了他们,肇事逃逸就够判刑的了!” 贺德瞅了他一眼,这一身正气,放到哪个机构去,都是冲锋陷阵的。 “我找你来是想问你,最近调查中,有没有发现积厉组织的影子?” “暂时没有,”白卓试探性问,“而且您之前,不是才整治清理过吗?” 贺德没有回话,那次是纪廷夕的一次障眼法,以积厉派作为幌子,只是没有想到,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他们心心念念的积厉组织,这不送上门来了吗? “城里是可以保证安全,但是我们的入城口,真是危机四伏,那么严密的检查,都防不住有人贼心不死。” 贺德说完,想起才过去的游客库珀一案,心里怀疑的种子越扎越深。 先是默尔城的刺杀,接着是外籍游客引发的骚乱,现在网上网下,不和谐的声音还在继续,要求卫调院像警署一样,公开具体的审问时长,同时释放没有确凿证据的受审者。 这次舆论的声音之大,矛头之整齐,很难不让人怀疑,背后有人煽风点火,操纵民声风向。 最关键的是,如今还有上级的一层压力,卫调站已经放话,之后会不定期检查他们的工作,尤其是审讯这一块。 白卓对于察言观色,没有纪廷夕那么敏锐,但还是看出了领导的忧虑,及时发话。 “贺院,那两个瑟恩的丫头,什么时候能处理掉呀?放在咱们这儿,总觉得是个烫手山芋。我感觉她们只要在这儿一天,我们就容易被积厉组织盯着。” 对内,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对外,也不好应付检查。而且这次还出现东大区默尔城的嫌疑人,有可能就是冲着她俩来的。 “我知道,本来上个月就要送回去的,但是梅默尔那边,不是出现了针对卫调院的恶劣事件吗?于是就耽误了。” 白卓想起来,之前全院禁足的时候,贺德公布过,积厉组织试图在默尔卫院里投放炸.弹,之后又有一系列的暴力举动,形式相当不太平,几乎是人人自危。 默尔卫院和梅丝劳训营自顾不暇,让北郡这边先稳住不动,过去了可能也是添乱。 “那边的麻烦,咱可以理解,那也不能一直放在咱这儿吧?” 白卓真是奇怪,这两个瑟恩人,罪行已经确凿,如今不杀,也不罚,就一直以受审的身份关在卫院监室,万一真出什么事儿,他们不就成背锅侠了? “不会一直放在咱们这儿,近期就会处理掉。”贺德的嘴角拉低,胡须都跟着耷下来,像是下了重大决定。 本来聊天聊得正欢,一提到这个问题,贺德就没了兴致,示意白卓可以去忙。 等白卓一走,他清了清嗓子,立刻拨通了蛇口湾基地的电话。 “扬司令,你们和梅丝那边商量好了吗?这两个瑟恩囚犯,到底是送回梅丝,还是送到你们那儿?” 第77章 合作之约 6月21日, 文度加班完,是晚上七点。 在家里吃完饭,她一般都会上到二楼, 要么办公要么看书, 绝对不可能闲着。但是今天她端了杯茶,就坐在一楼的窗台边,手里拿了份杂志,随意翻阅。 到了晚上七点半, 门响了, 文度接了来客, 直接带到楼上的书房里, 书房的窗户,还是蒙了一层纱帘, 外面的盆栽掩映,同上次一样。 “纪小姐真是辛苦,每次只要加班, 不仅是饭点,连夜宵点都会错过。” “还好,肚子会自行调节理想的进食时间。” 纪廷夕刚说完, 就见到圆几上摆放的点心,顺势在书桌旁坐下来, 嘴角压不住得上扬, 眼里见了靓丽的点心,好像被染了色。 “这是你为我准备的吗?” 文度在书桌边坐下, 笑得温煦, “主要是担心你饿着, 思考不灵活。” “有文小姐这么贴心地护着, 我的脑速肯定四通八达。” 说完,纪廷夕取了个蛋糕卷,本来赶来时还没什么感觉,现在糕点在嘴里化开,胃里也有了反应,真的是饿了,之前在卫院里垫的肚子,好像丝毫不起作用,都败给了这一块蛋糕。 “吃了我的东西,那就是我的好客人了,我现在问你要东西,会不会容易一些了?” 纪廷夕:“你说说看。” “为了帮助贵派,我们已经做出了行动,打算把视线引向积厉组织身上,减轻你们的负担,不过为了更好地提供帮助,我现在需要城里的巡防安排图,以及定期的变动,不知道纪小姐是否方便提供?” 北郡城因为地理位置关键,城里除了公路收费站严格,进城之后,也有周密的道路巡逻和抽查,由特行处和警署巡警联和负责,也因此会做统一部署,根据情况,决定各道路的路卡和检查。 边境打开之后,邦外的旅游和贸易车辆进入,为了表示诚意,同时也方便合作,检查相对宽松,给吉欧尔也提供了良好机会,但是现在,康曼要在北郡建厂,之后吉欧尔肯定会依托企业工厂,进行敏感活动,就需要避开巡查的高频路段,以免打草惊蛇。 纪廷夕听到这个要求,就猜到了背后的深意,虽然文度说的是为了立博派好,但最终目的,肯定还是服务于瑟恩组织自己。 巡查这一块,她确实可以获得具体的安排,但是并不能完全掌控,有白卓的干涉,现在就连她自己派里的重要人物入城,都面临一定的风险。 “巡防安排嘛,需要我们正式合作之后,我再告诉你。” 纪廷夕吃完蛋糕,甜了神色,但没甜口舌,说出的话依旧公事公办。 文度保持良好笑意,礼貌求问,“我一直在追寻合作机会,纪小姐什么时候给出具体指示呢?” 纪廷夕眼眸点亮,现在她看文度,有了更坚定的信心——前天刚下发的任务,结果今天瑟恩组织就做出了行动反馈,那接下来的重磅任务,她们应该也能出色完成吧! “6月23日,有一名男子需要进入北郡城,你们需要在6月24日早上八点之前,将他护送入城,安全达到,并且不能引起城里任何机构的察觉,可以做到吗?” …… 6月21日晚,纪廷夕严格管理时间,按时踏入红秀场内,观看了晚上的优秀剧目。 不过今天,严歌的神色比较复杂,热情依旧,但暗光之中,夹藏着难以抑制的焦虑。 他一直尊重纪廷夕的想法,也会严格落实执行,但在得知这个安排时,还是愣了数秒,手中的调酒壶接近倾斜,酒液滴答滴答地下落。 纪廷夕见了,目光一抬,“你这什么新型倒酒方式?” “不好意思。”严歌将调酒壶摆正,他要调一杯威士忌鸡尾酒,配方已经在脑子里成形,但现在脑子里跑的全是方案计划,精神版的“滴酒不沾”。 “这个周六就要入城,来得及吗?” “今天我刚得知消息,子芹和子岑在这个周六上午,会被转移到劳训营,到时候整个卫院的外勤力量,都会为押送转移服务,是巡防最薄弱的时候,正好是适合成先生入城活动的最佳时机。” “时间我可以理解……可是让瑟恩组织帮助护送成先生,会不会太冒险了啊?我们之前和他们,还掐得水深火热,现在一下子就把这么重要的人物,交到他们手上?” “从水深火热,到风平浪静,总得有个过渡,不是吗?” 今天的演出是歌剧,舞台上有一半的时间都在高声歌唱,纪廷夕干脆仰靠在沙发背垫上,给眼睛放假。 “我一直都知道,卫院里信息室的文主任,是个厉害人物,她已经察觉到了你的真实身份,你也不想再和瑟恩组织斗下去。可是虽然他们不是我们的主要敌人,但也具有不可预测的危险,我担心这次的任务交给他们来,反而会节外生枝。” 纪廷夕一向不会解释太多,保持了在卫院里的风格,令行禁止。但是她也知道,这次的行动过于大胆,得告诉对方切实的理由,安抚人家颤颤巍巍的心脏。 “严歌,你觉得我们自己护送成先生入城,有希望吗?” “有希望,只是会有风险。” “而且是很大的风险,成先生曾任厄安城的市长,还参加过两届选举,在各大媒体上都有出镜过,几乎是全邦的名人,他若是进入北郡的地段,只要被巡查人员看到,都不用身份识别,就能锁定他的身份。” 第110章 台上,身穿亮片紧身裙的演员,双臂大张,进入到高潮之处,悲壮的歌声,从她的胸腔中不断冲出,奔逸到剧场的各个角落,甚至能穿破观众的胸腔,让所有人的心脏上下震颤。 纪廷夕像是自然抵御了高音的袭击,靠在沙发的细绒靠枕里,声音同她的人一样,平稳有力。 “我这边在短期之内,没有办法保证成先生进城途中,百分之百安全,甚至连百分之八十都不敢保证。但瑟恩组织,他们已经建立起一个完善的运送网络,而且经受住了实践的考验。 “在我之前,没有人察觉到他们的存在,他们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送出了北郡边境。就连现在,如果我想抓他们,都只能抓得零零碎碎,不可能一网打尽,这种反侦察和反抓捕的能力,是我们不得不敬佩的。” 说着,她抬了个头,示意严歌继续调酒,可不能自己说得口干舌燥,最后什么也没喝上。 严歌会意,加了柠檬汁和冰块,盖上壶盖,有节奏地摇晃,“他们的技术,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他们接到成先生后,不执行任务,反而将他当作人质,用来威胁。” “我现在,掌握有他们在北郡城里,最有分量的人质,她的分量对于瑟恩组织,不低于成先生对于我们的分量。而且瑟恩组织追求平稳和安全,这也是我们现在的追求,他们完成任务,那我们就有合作共赢的可能,如果违反,那他们就要做好再添一个死敌的准备。” “所以综合权衡之下,我相信他们不会借机使绊子,而是会竭尽全力,完成这个任务。” 歌剧的高音部分已经结束,转为深沉婉转的低吟,铺衬在她的话语之下,给每一个字都加上了质感,意味越发厚重。 严歌已经调好鸡尾酒,冰块和壶壁的撞击终于停歇。在这包厢内外同时安静的间隙,他不禁侧头去打量。 纪廷夕依然靠在靠枕上,目光投向天花板上的繁花装饰,似乎在给它们描摹勾边,从严歌的角度看去,她的鼻尖指向剧场舞台,目光投向半空,额头与鼻梁形成起伏流畅的弧线,加深了面部的层次更叠,其上的阴影变化,似乎指向了她的内心。 在注视之间,严歌对她的认识再度加深。 他一直都知道,她的身上带有一定程度的冷酷,原来这种冷酷并不特指向敌人,还可以调转针头,用在己方身上。 换句话说,她的冷酷是性格里的自带,深入到思维之中,在必要时刻为了达成目的,可以选择牺牲,牺牲某个东西,甚至是某个重量级人物,用作换取最高收益的赌注。 但同时,他又能清晰地理解,她的冷酷,不是出于冷漠或者自私,而是站在更高的层面上,对于党派利益的综合考量——当剔除掉所有个人关怀和细节纠纷后,所体现的高层别理智,就会析出冷酷的质感,远远看去,像是没有温度的零热面。 严歌没有提出异议,成易卿希望最迟后天能抵达北郡,目前这也是唯一的办法。 剧目终于结束,剧场内想起整齐的掌声,帷幕在舞台周围缓缓落下,给演员留出上场准备的时间,也给观众留出休息或离开的间隙。 纪廷夕坐起来,嘴里开始复盘,“《圣母院》,分为两幕,高潮是全体成员吟唱《命运之歌》,今天晚上看完了第一幕。” 严歌点头,表示没有出入,纪廷夕将鸡尾酒一饮而尽,跳过了慢品细琢的流程。 她其实也曾是一个风雅之人,只是被工作挤压了时间,就连听剧看戏,都是记忆简介,以便应对检查。 信息都传递完毕,解释也妥帖到位,可以离开了。纪廷夕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交代了句。 “对了,下次传递消息,我们就启用新形式吧,白卓最近盯我盯得紧,不能因为我,再让秀场里不安全。” …… 纪廷夕第一次在自己的下线那里,遇到质疑,文度虽然不是第一次,但却是质疑最大的一次——她第一次见到,月穆的反应如此激烈。 晚上,她和纪廷夕“密谈”完,时间已经不早,本应该洗洗睡了,但是月穆就站在洗漱室门边,脸上的神色,比里面的香皂盒还五彩斑斓。 “度米,我还是不敢相信,你会答应纪廷夕这个要求!他们需要全程定位,如果我们真的把人送进来,那运送路线就彻底暴露了!” “如果不暴露,他们怎么会相信我们呢?” 文度从她和门的缝隙里挤了进去,顺利达到洗漱池前。 “而且立博派,本来就有成熟的运送路线,这次宁愿冒险,也要让我们来护送,所以我可以肯定,对方是他们的核心人物,很可能参加过选举,全邦知名,所以不能走常规的运送路线。” 月穆转了个身,想将她的慕斯夺过去,“核心人物又怎么样?这不代表立博派就不敢轻举妄动,你别忘了,纪廷夕手里,捏着你这个最大的人质,她可以做很多事情!” 慕斯一挤出,就是泡泡,文度在脸上揉了几下,因为要和她说话,又多揉了几下。 “是的,其实我在纪廷夕那里,已经暴露了。她所掌握的证据,如果上报上去,会引发对于我审译文档的调查,我故意的错审和错译,导致了卫院里任务的失败,这个罪状,足够让我从卫院消失。她明明可以杀了我,获得贺德的信任和权力的回收,没必要和我做暗地交易。” “可是纪廷夕就算可以除掉你,也找不出我们的运送线路不是吗?你就不怕她是故意引蛇出洞,方便一网打尽吗?而且这样,也方便她在贺德面前更好地邀功!” 文度正准备打开水龙头,但是手却忽然停下来,慕斯混合水珠,从指尖滴落,落在水池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在指尖留下的触感,在这一刻无限放大。 ——这个可能性,她怎么可能没有想过?她本来就是多思多虑的人,独自一人的时候,辗转反侧的时候,甚至在敲字回话的分秒间隙,大脑里都在计算各种可能性。 纪廷夕的危险和多变,她比谁都清楚。如果她是一把刀,那文度用自己的皮肉,丈量过她刀锋的弧度,也用自己的血液,体验过她刀尖的温度。 了解之深,刻骨铭心。 但也因为了解,她选择相信,或者说,她可以去赌,她有赌赢的底气。 纪廷夕从一开始,对于瑟恩人的态度就非常模糊,她从不用刑,也从不贬低,就连总务处的警卫要杀死夏烈时,她的第一反应都是“别开枪”。 她从骨子里,就对瑟恩人不排斥,或者说把瑟恩人当成平起平坐的人来看,这是文度和她,可以进行合作的信念基础。 其次,纪廷夕同吉欧尔斗智斗勇了如此之久,肯定也能感受到它的实力,知道它在北郡城的扎根程度,并不比立博派浅。对于人员的输送和信息的传递,有着完整又隐蔽的系统,而这些,就是它可以给立博派提供的价值。 她相信纪廷夕同她一样,都以大局为重,不会纠结过往的利益得失。从长远上考虑,利用起吉欧尔这个庞大的组织,肯定比树敌来得划算。 慕斯已经滴落了三滴,文度开了一小股水,清洗掉手上的残余。 “穆姐,我能理解你,你说的是一个合理的担心,如果接下护送的任务,我们会暴露踪迹,但是他们也会暴露痕迹。这次那位核心人物到来,肯定是要完成重要任务,我们可以全程留痕,在运送完成之后,跟踪他的踪迹,这样就算纪廷夕想卸磨杀驴,我们也有谈判筹码和反击的武器。总之我们有风险,他们也不差,你放心,执行任务之前,我肯定会做好周全的规划,保护我们自身。” 说完,文度开始刷牙,她以为月穆会退出洗漱室,尊重她的决定。 但是月穆没有离开,眉眼之间,过滤出更深的疑虑。 她了解文度,就算现在有把柄落在纪廷夕手上,她都可以安然自若,继续工作,但是纪廷夕这次提出的要求,不仅关系到她,还关系到吉欧尔组织本身,如果有差池,会导致组织线路暴露,切到大动脉。 如果是以前,文度不会答应,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组织的安全,每一个成员的安全。 所以这次她做的决定,和表现出的坚决,让月穆迷惑。 ——她肯定不是因为害怕纪廷夕,担心自身的安危,才不得不答应下来。 文度刷完牙,转身对视上月穆的眼睛,从她眼里看出了沉淀,终于明白她的心事——月穆之所以反对,并不仅仅是担心任务的危险,而是察觉到了她细微的变化。 “度米,你跟说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78章 囚犯转移准备 6月22日 , 特行处全体干员接到通知,他们要执行一项特殊任务,需要全体到位, 上下班时间特殊调整。 全体成员听后, 眉头一皱:特殊调整加班也有这么高级的说法了? 纪廷夕作为处长,在贺德的直接指挥下,同白卓一起,负责此项特殊任务的执行。 第111章 纪廷夕上任以来, 记忆中贺德出面组织的具体任务, 只有两次:一是前往梅丝的审讯, 二是蛇口湾的游客事件。 前者因为跨城办公, 不得不出面;后者则是涉及城邦安全,事关重大。 这次贺德再一次出山, 纪廷夕就知道事情不简单,再一看具体任务,却发现它的重量, 似乎配不上院里的出场阵容。 ——周六早上,押送子芹姐妹到北郡劳训营入口,与劳训营宪兵进行交接。 不就是个押送任务, 以前转移罪犯到劳训营,只需一个小组负责就好, 大可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若星:“真是奇怪, 当初梅丝那边,不是吵着闹着要把人送回去?在这儿搁置了一段时间, 又让我们自己解决了?” 纪廷夕浏览他送来的时间安排表, 眼睛没抬。 “贺院不是说了吗, 梅丝那边形势不稳, 忙于应付积厉组织,积厉组织虽然对外残暴,但是对外相当团结,子完被关在默尔,默尔就开始不太平,要是将子芹姐妹也送回去,路上估计就不太平了。” “可是送去蛇口湾,咱们这边的路上,就一定安全吗?” 纪廷夕默念了几遍地名,“蛇口湾”这三个字,最近热度居高不下,而且只要它一出现,贺德就也会相继出场,快要从卫调院院长,变成蛇口湾湾长。 心里奇怪,但是在办公室里,纪廷夕不便于直接讨论,只是点到为止,“蛇口湾事件的余波未消,我们好好准备就是。” 他们确实在好好准备,从周三开始,特行处全体加班。 大家白日里,需要忙其他任务,尤其是白卓,手里的好几组人马,白天忙得不人不鬼,只有晚上抽时间准备。 针对罪犯转移,贺德给出了严格要求,将要求讲述给纪廷夕和白卓,由她俩商议,把要求展开为具体的细节,方案经他审核过关后,再部署给手下执行。 纪廷夕之前,可以号令三科,安排起来也方便,但如今白卓加入进来,还得同他协调,掣肘了不少。 “纪处长,我们最后的路线,定为从桦树大道西行,通过白兰社区,进入榉木分路,转入晨曦街区,沿着晨曦侧道继续西行,最后从环湖东路,进入蛇口湾公园。” 纪廷夕只需看一眼地图,就能将路线记住,平日里对巡防要求太多,她已经对各街道街区,以及其安防情况了如指掌,甚至能在脑子顺着街线画迷宫。 “在每个街区的分界处,都需要安排人定点,以防突发情况,可是大致安排了下来,人手不够,你那里能不能调两组人上来?” 白卓没有犹豫,摇了头,“不太行,他们的任务不能中断,中断后要再继续,几乎是不可能。” 白卓表面不太情愿,实则心里,相当不情愿——之前蹲查红秀场,好好的目标都让跑了,如今就算外星人进犯,也得让他把手里的案子查完。 谁也别想再从他手里抢人! “行,你那边先忙着,人手问题我来想办法。” 从白卓手里要不到人,纪廷夕直接往贺德手里要人。 “贺院,线路已经规划好了,只是线路上的安防人员不够,您看方不方便找警署协调一下,把防爆队的人借来用用?” “怎么会不够,把初稿给我看看?” 纪廷夕:“白处长那边有任务,调了两组人过去,不能走开。” 贺德想起,白卓确实有要事在身,已经向他报备过,而且他也承诺,不会再出现红秀场那次,忽然强行中断他们的行动。 “那就先这样吧,你先按照目前的方案进行,人手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 特行处集体加班,到了晚上,闻讯处的灯光也都亮着,不过倒不是被他们拖累,而是有自己的任务要处理。 不久前的入城安检逃逸事情,让北郡城的安检越发严格,同时,集讯处在城里的通讯网络中,捕捉到大量瑟恩语内容,都需逐一解译,寻找有无涉及积厉组织入侵的内容。 特行处里,一波接一波地开会,文度也召集自己的下属,在办公室开起小会。 “其实我们内部,不管是对瑟恩语还是盖列语,都相当专业,可以处理大部分信息内容。但是之前我在默尔卫院,有过一段经历,拓展了我的认知。 “我们转译的时候,都是在各自的语言体系内,进行处理,但是在默尔那边,因为地理和政治的特殊情况,他们一般是几种语言互相借鉴处理,有的时候甚至会一起处理。积厉组织的背后,就是盖列邦,所以他们如果进行通讯,很可能语言符号方面,会有糅杂的地方。” 戴恩芮、万琳还有其他成员,听得认真,文度作为院内风评最好的中层领导,非必要不会开会,但只要开会,一定有重要事宜,她们也会严肃以待。 “我回来之后,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然后根据在那边获得的经验,进行了有关尝试。正好默尔语言研究中心的解译系统,也已经测试完毕,里面有设置解译常用的字符库,方便我们进行信息的快速匹配和破解。我今天已经使用完毕,现在来给你们统一展示操作流程。” 文度鼠标一点,电脑上的界面,出现在投影屏上,一下子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 6月22日。 办公室里,白卓在检查各小组调查情况汇报,连翻看时,都是大马金刀地站着,身上一件灰色衬衫,腰间的枪套还没摘,衬得整个背影肩宽腰细。 工作的强度,让他的体型保持得完好,一看就是特行处外勤的顶梁柱。 升任之后,院里给他单独开了间办公室,方便他独立查阅文件和布置任务,但他很少在办公室待,还保留有外查科的传统美德,没事就爱往外跑,把风吹日晒当家常便饭。 不过最近任务变得细碎,为了方便指挥,白卓还是尽量留在院内,免得下属汇报情况时,他还卡在某个没信号的旮旯,两边扯着嗓子对吼。 卡蒂进来之后,熟练地关门,作为白卓的老牌下属,她已经熟悉领导的德性,直接跳过问好,直奔主题。 “2组在北郡文理大学里的线人,传来消息,他有两个不同学院的朋友,同时在下周的毕业典礼上请假,根据他的日常观察,这两个同学疑似左.倾分子,在社交平台发表过支持立博派的言论,只是后来删掉了。 “他成为线人后,一直在观察这两个同学的行踪,大多数时候,两个人的日程都没有交集,但毕业典礼,按理说全员到齐,但这两个同学几乎是同时跟学院报备请假,他觉得非常反常。” 白卓顺势翻2组的工作报告,他们现在主要负责高校师生中,反动势力的调查。 “两个人请假的理由是什么?” “其中一个是去医院复查,说是专家号,只有下周日才约得上。但是我们查了他身份证下的医院账号,没有发现挂号记录;还有说是家里有亲属病危,周末需要回家探望。我们也进行调查,目前还没有结果。” 白卓从文件中抬起头来,控制住了吸烟的欲望。烟味吸入胸腔后,可以帮助他思考,但院内禁烟禁酒,要想破例,要么躲去卫生间的专门区域,要么离开卫院大门。 克制欲望需要力气,白卓坐进了椅子里,集中精力思考关键问题。 文理大学,可是传说中亲立分子的摇篮,整天进行生命思考、哲学思辨,辨着辨着就走火入魔,成了立博派的后备军。 在白卓看来,这群学生就是欠收拾,理论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短腿儿柯基,现在好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非要重蹈覆辙,开辟条野路子出来。 “通知林伦,他们直接跟进这两个同学的行踪,注意两人这几天接触到的人中,有没有重合部分。同时以文理大学为中心,调查周围的大学中,有没有也在周日报备请假的学生。” 卡蒂面色犹豫,“收到,不过周日学校里,一般都没有必须到场的活动,文理大学这次是毕业典礼,但各个学校的时间安排不同,所以也不方便进行排查。” 白卓将文件拍在桌上,撇了嘴,“那就先以一所学校为试点,和校方联系,想办法让这个周日,学生非必要不离校,看有无报备出校的学生,进行横向对比!” “收到。” 收到完毕,卡蒂还没撤退,白卓耐下性子,稍稍坐直。 “还有事?” “对,3组说,昨天又看到纪处出入红秀场了,晚上8点20进去,9点41分出来,观看的剧目是《圣母院》,期间服务生严歌进去过一次,服务时长11分钟。同往常一样,没有明显的异常。” 汇报完,卡蒂犹豫着发问,“白处,我们还继续跟吗?” 白卓的双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抓住下部,敲了敲。 自从查出红秀场有问题,而纪廷夕是常客后,他就生出了复杂情绪,惊奇中混杂着好奇,再一联想最近的经历,猜想也生长得越发旺盛——为什么纪廷夕上任后,院里就没有安生过,不是陷入滥权丑闻,就是被上级通报批评? 第112章 到底是纪廷夕标新立异,敢于为了破案疯狂到底,还是她根本就故意为之,要让卫院和睿尔台的名声扫地? 有了这层怀疑的底色,白卓的心里,燃起了一簇火苗,燃料就是纪大处长的种种足迹——如果纪廷夕真有问题,那院里就留不得她这块病灶,而她所坐的位置,也应该是属于他的。 “继续跟,还有她的得力助手若星,也要同时跟进!” …… 6月22日,傍晚。 北郡文理大学图书馆,接近期末,图书馆里学子众多,桌上的书本也多,不过多是专业书籍和教辅资料,这个“冲锋陷阵”的时间点,什么文学浪漫小说,都没能来凑热闹。 不过李顿手里,倒是捧着一本“闲书”,封面上男女相拥、深情对望,连书名都清新脱俗——《爱情来的那一刻》。 李顿将它捧在手里,气质都变得脱俗,一看就是就是论文已经通关的高人,无需再为期末操心,如今只用等毕业典礼如期举行,然后顺利毕业。 这么个清闲好时候,他没有四处闲逛,而是将最后的时间,贡献给图书馆。他喜欢这里,在这个乱七糟八的世界中,唯一一处洁身自好的地方。 研一那年,他满腔燥血无处发泄,就干脆埋头在图书馆,阅读以往他最爱的文史书籍。 但没过多久,他最爱的十本,下架了八本,连电子版也无处查询,图书馆登记员告诉他,这些书籍涉及瑟恩文化,容易传播不正思想,他们现在正是长身体学知识的好年纪,应该远离邪门异书,以免误入歧途。 李顿那一刻觉得,图书馆也惨遭污染,一段时间不愿意再去,但是后来他又来上自习时,发现图书馆登记员换了一个,对他说:“你想看什么,我可以在管理后台给你找。” 李顿欣喜若狂,一口说了三四本书的名字,说完之后才发现,全是禁书,担心登记员,把他拉进借阅黑名单。 登记员:“这些书都有,可以借给你看,但是我是看你专业成绩优秀,意志坚定,才对你额外开放,用作学习研究。不要给其他同学见到,不然以后就没这个福利了。” 李顿:“你放心,其他同学都不屑于看这些书的。” 于是在这间图书馆里,他享受了三年优惠待遇,比vip会员店的待遇还好。今天,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享受最后一次的“优待”。 他从书里,找到了那张邀请卡,上面写明了地址和时间——七叶街观娱城青羽剧场,本周六上午10点10分开始。 孤独了三年,终于可以见到志同道合的同伴,有一种流浪汉终于找到“乞讨组织”的激动。 李顿将邀请卡盖上,点开手机,定位七叶观娱城的。 导航一看,发现过去要两个小时的电车,来回并不方便,他干脆在附近定了个钟点房,活动结束后,还能在房间里休息,看还有没有后续活动,以免错过。 他下单后的十分钟,卫院内查科,安耳东有了反应,“他的账号显示,刚刚在距离三十公里外的微丝旅馆,定了一个钟点房。” 白卓就坐他旁边,本来有些打盹,背立马弹起,“时间?” “6月24日,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 “24号……就是他们毕业典礼的时间,”白卓凑近了屏幕,“他不是要去复查吗?附近有医院吗?” 安耳东将地图调出来,“大型的医院没有,但是有不少诊所和社康。” “他肯定有问题,再注意劳肯那边的动向。” 安耳东:“他那边是没有动向。” “什么意思?” 安耳东又调出劳肯的支付卡消费记录,再一次进行更新。 “他不是要回家看望亲属吗?家在姆郎城,虽然说坐地和打车也可以到,但是还是高铁比较方便,但是现在为止,还没有订票显示。” 内查科这边的话刚落,外查科的小组又有情况汇报。 “白处,科技大学配合了我们,宣布本周六进行统一的数学测试,计入学分和绩点统计,但是教务处刚刚统计了各学院报上来的数据,发现有七名学生请假,理由都各式各样,教务处在等我们的指令。” 白卓这下彻底坐直,困意一扫而光,“都什么理由呀?” “有说去医院的,有说和朋友约好出去,有说要□□件的,如果压住不批准,也没有太大问题。”卡蒂如实反馈。 “这些事情,都比绩点重要吗?科技大学不是很卷学分吗?这七大勇士是要倒反天罡?”白卓挥了挥手,“行了,都批准吧,我倒要看看,这周六,有什么大人物要出场!” …… 6月23日,这一天的天空格外清爽,连云朵都飘得寡淡,好像碧蓝的宝石上,残留的鹅绒饰品,反而更显出它的清澈。 卫院堡垒般的建筑,映衬在澄澈的天幕上,像是孩子玩的剪贴画,轮廓清晰,色彩饱满。 九点十分,凭借严格的纪律意识,卫院人已经全部就位;九点过后,阳光灿烂,虽然窗户内部都有窗帘覆盖,但卫院人透过纱帘,依然能感受到户外的明媚。 天气太好,吸引了戴恩芮到后花园用餐,她用餐袋装了早餐,坐在喷泉池边,好好吸收了一波清新气息,吃了顿“卷饼配大自然”。 她在去办公室的路上,正好遇到文度,作为办公室的领导,文度总是第一时间就位。 “文主任早啊。” “早啊恩芮,你们的电脑上,都已经装好了系统,今天可以正式开始使用了。” “好啊,我争取快些上手!” 文度笑:“正好,这个周末,默尔那边有个研讨的会议,你要不要前去参加?这次主要是盖列语的专题讲解,我们这里,你的盖列语最为擅长,这个机会应该给你。” “哎哟,有您在,谁敢说最擅长呀,您都已经全包了!” 戴恩芮眨巴着大眼,一脸无辜相,“不过谢谢文主任给机会,只是我才刚接触到系统,不太熟练,周末想加班熟悉一下,下一周就直接上手了,尽量不给大家拖后腿,所以周末的机会,可能得辜负了。” 说完,闪亮的大眼继续眨动,等待领导的回复。 其实文度最能“体恤民生”,知道下属每天能浏览千万个字符,脑细胞伤亡惨重,所以其他部门给的杂余任务,能推就推,能挡就挡,在保证工作高质高量完成的情况下,绝不给下属安排额外任务,尤其是周末。 为此,文度还险些荣获“最受欢迎干部奖”,如果院里有评奖的话。 “你还要加班熟悉系统,真的很用心。如果去参加会议,还得赶飞机,路上就是一天时间,这样算下来就太辛苦了,那还是下次吧,有机会我再通知你。” “好的,谢谢文主任,太爱您了!”戴恩芮眼睛定住,不眨了,变成确定的眉开眼笑。 这才是文主任的一贯作风。 文度今天,不仅保持了一贯作风,还突破了一贯作风,在各大处室穿梭。 首先是到隔壁办公室,依次检查下属的系统,帮助熟悉;然后又到特行处,对接资料情况;最后在后勤处外的楼梯,终于遇到一同前行的两个院长,她加入其中,同他们一起走向办公室。 三人一同闲聊,也随英本来想请文度落座,文度笑了笑,“也院长,这次外出学习的机会,信息室暂时就不用了,之后有需求,我再向您申请吧。” 也随英也笑了,“每次出去的机会,都是你在用,你手下的那些小年轻,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真的不考虑替主任分忧解难吗? “她们的任务也不少,像是恩芮,又要负责盖列语的研究,又要对接特行处的解译需求,时不时还得跑个外援,上次默尔语言中心的,她其实是想去的,只是手里有任务,实在走不开。” 也随英知道文度宅心仁厚,总是帮下属解围,刚想夸奖两句,贺德额头一偏,先有了反应,“你当时跟她说了默尔语言中心的交流?” 文度愣了愣,“没有提是默尔语言中心,只是说有个交流的机会,本来想拉她一起去的,她是个好苗子。” “看得出来,她确实不错,有好几个盖列的加密语,都是她解译的,” 贺德往座椅后靠,就着闲聊的话势,抬头注视文度,“当时她手里,是有什么任务呢?” “我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确实很重要。” “好,这么个好苗子,你再好好培养一下,下一次有专业方面的交流培训,务必把她拉上一起。” 文度颔首,“一定!” 文度走后,也随英慈爱的面容消失,座椅一转,“您刚才,为什么特意问默尔语言中心的事情?” “你忘了吗?当初我和廷夕去梅丝,是完全保密,不过正好梅丝旁边的默尔,有个培训会,文度就和我们一起前行了。按理说也是保密的,但现在看来,这里面有点问题。” 也随英皱起眉头:“难道文度……都没有怀疑过吗?” 第113章 “她之前更多是怀疑,北郡大学那边出了问题,因为大学的讲座负责人,知道她交流的事情,而且感觉她对自己的下属,格外照顾和偏爱……” 贺德揉了揉眉心,“等一下我让特睿查一遍,我们出发去默尔的前夕,信息室手里到底有什么任务!”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大家,我微调某些片段的顺序,内容是没有改变的 但是改完后发现,字数只能改多,不能改少,所以更改之后的版本发不出去,只能和下一章重复一部分了,大家下一章跳过前面一点就好哈[捂脸笑哭] 第79章 深夜交易 6月23日, 这一天的天空格外清爽,连云朵都飘得寡淡,好像碧蓝的宝石上, 残留的鹅绒饰品, 反而更显出它的清澈。 卫院堡垒般的建筑,映衬在澄澈的天幕上,像是孩子玩的剪贴画,轮廓清晰, 色彩饱满。 九点十分, 凭借严格的纪律意识, 卫院人已经全部就位;九点过后, 阳光灿烂,虽然窗户内部都有窗帘覆盖, 但卫院人透过纱帘,依然能感受到户外的明媚。 天气太好,吸引了戴恩芮到后花园用餐, 她用餐袋装了早餐,坐在喷泉池边,好好吸收了一波清新气息, 吃了顿“卷饼配大自然”。 她在去办公室的路上,正好遇到文度, 作为办公室的领导, 文度总是第一时间就位。 “文主任早啊。” “早啊恩芮,你们的电脑上, 都已经装好了系统, 今天可以正式开始使用了。” “好啊, 我争取快些上手!” 文度笑:“正好, 这个周末,默尔那边有个研讨的会议,你要不要前去参加?这次主要是盖列语的专题讲解,我们这里,你的盖列语最为擅长,这个机会应该给你。” “哎哟,有您在,谁敢说最擅长呀,您都已经全包了!” 戴恩芮眨巴着大眼,一脸无辜相,“不过谢谢文主任给机会,只是我才刚接触到系统,不太熟练,周末想加班熟悉一下,下一周就直接上手了,尽量不给大家拖后腿,所以周末的机会,可能得辜负了。” 说完,闪亮的大眼继续眨动,等待领导的回复。 其实文度最能“体恤民生”,知道下属每天能浏览千万个字符,脑细胞伤亡惨重,所以其他部门给的杂余任务,能推就推,能挡就挡,在保证工作高质高量完成的情况下,绝不给下属安排额外任务,尤其是周末。 为此,文度还险些荣获“最受欢迎干部奖”,如果院里有评奖的话。 “你还要加班熟悉系统,真的很用心。如果去参加会议,还得赶飞机,路上就是一天时间,这样算下来就太辛苦了,那还是下次吧,有机会我再通知你。” “好的,谢谢文主任,太爱您了!”戴恩芮眼睛定住,不眨了,变成确定的眉开眼笑。 这才是文主任的一贯作风。 文度今天,不仅保持了一贯作风,还突破了一贯作风,在各大处室穿梭。 首先是到隔壁办公室,依次检查下属的系统,帮助熟悉;然后又到特行处,对接资料情况;最后在后勤处外的楼梯,终于遇到一同前行的两个院长,她加入其中,同他们一起走向办公室。 三人一同闲聊,也随英本来想请文度落座,文度笑了笑,“也院长,这次外出学习的机会,信息室暂时就不用了,之后有需求,我再向您申请吧。” 也随英也笑了,“每次出去的机会,都是你在用,你手下的那些小年轻,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真的不考虑替主任分忧解难吗? “她们的任务也不少,像是恩芮,又要负责盖列语的研究,又要对接特行处的解译需求,时不时还得跑个外援,上次默尔语言中心的,她其实是想去的,只是手里有任务,实在走不开。” 也随英知道文度宅心仁厚,总是帮下属解围,刚想夸奖两句,贺德额头一偏,先有了反应,“你当时跟她说了默尔语言中心的交流?” 文度愣了愣,“没有提是默尔语言中心,只是说有个交流的机会,本来想拉她一起去的,她是个好苗子。” “看得出来,她确实不错,有好几个盖列的加密语,都是她解译的,” 贺德往座椅后靠,就着闲聊的话势,抬头注视文度,“当时她手里,是有什么任务呢?” “我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确实很重要。” “好,这么个好苗子,你再好好培养一下,下一次有专业方面的交流培训,务必把她拉上一起。” 文度颔首,“一定!” 文度走后,也随英慈爱的面容消失,座椅一转,“您刚才,为什么特意问默尔语言中心的事情?” “你忘了吗?当初我和廷夕去梅丝,是完全保密,不过正好梅丝旁边的默尔,有个培训会,文度就和我们一起前行了。按理说也是保密的,但现在看来,这里面有点问题。” 也随英皱起眉头:“难道文度……都没有怀疑过吗?” “她之前更多是怀疑,北郡大学那边出了问题,因为大学的讲座负责人,知道她交流的事情,而且感觉她对自己的下属,格外照顾和偏爱……” 贺德揉了揉眉心,“等一下我让特睿查一遍,我们出发去默尔的前夕,信息室手里到底有什么任务!” …… 白卓最近忙得不可开交,一边是劳训营转移,一边是立博派的跟踪,忙得恨不能把自己撕成两半。 他本来还在跟进亲立学生的动向,又被贺德呼到办公室,一嗅办公室里的氛围,就知道又有重任下发。 在落座的那一刻,他忽然开始体谅纪廷夕,看来领导的心腹并不好当啊! 不仅要能担大任,还要担起连环大任,而且不是一个一个来,而是蜂拥而至,在大任的海洋里遨游。 “贺院,您的意思是,我需要监视信息室科员戴恩芮的动向?” “对,特别是现在有特殊任务,敏感时期,更要监视紧了。” “她有什么嫌疑?” “这个嫌疑,需要你去把它找出来。” 凡是涉及到内部人员的任务,复杂程度都不低。白卓从办公室出来,肩头重了三斤。 此刻正值傍晚时分,夜色初显,不少部门已经下班,所以大楼内比白日更加空旷,连吊顶的灯光都好像被抽走了亮色,只在桌椅廊框上,描出模糊的毛边。 大楼里空旷,但也不是空无一人,特行处奉旨加班,目光比灯光都亮。 白卓从一楼层层上去,一路走到四楼,见信息室的灯光还亮着,里面有人在轮值加班。 他进去一看,见是那个熟悉的身影,一件灰衬衣,背脊单薄,正对着屏幕,侧脸专注。 文度的直系手下,似乎都感染上她的气质,不管原本的性格如何不拘小节,在信息室浸染几年后,时不时就流露出端正斯文的一面,一看就是主任“亲生的”下属。 “今天是你轮值呀?” “是的,正好有一批我负责的语料库需要更新,白处长有事情吗?” “没事,就来看看值班的是谁,看到是你我就放心了。” 白卓一般直来直往,不是肯分出时间来寒暄的人,但是长期的对接中,他和戴恩芮算是小熟,聊几句也在正常范围内。 戴恩芮的面颊圆润,胶原蛋白充实,一笑起来,班味儿都冲去一大半,“白处长有什么信息,尽管给我处理,我今晚都在!” “好,那你先忙,之后有需要我再过来。” 踩着脚步的回音,白卓回到自己的大本营,将制服外套脱下,到了晚上,反而觉得发热,背心微微出汗。 他就穿着灰色的长袖衬衣,坐了椅子的二分之一,两条长腿都横在椅子外,今天明明没出院门,却像是在外面奋战了一天。 “怎么了白处?”安耳东才泡完爱咖,犹豫着要不要分他一包。 “老安,你去总务处申请权限,让人从后台,监督信息室的b02号电脑。” 安耳东作为内查科科长,但做的都是“外查”的事,只不过外查科在奔波,他在内提供技术帮助。 这下真正到了“内查”的时候,还颇不习惯。 他抱着咖啡,静止了两秒,第一次感受到人手不足的问题,“可是2组和3组,都有任务在手上,终端也差不多占用了……” “稍微挪动人手,也不是问题,想办法照做,务必要盯紧了!” …… 6月23日,临近晚上十二点。 康曼郊野乡路,数辆黑色桥车,与数辆货车隔空相望,停在间隔五十米的位置,不再靠近。 纤长的小麦秆子,被风吹起阵阵波涛,像是褶皱密布的幕布,在夜色中蔓延铺展,试图遮盖,又试图衬显,一望无际。 轿车和货车,外壳吸收了星光,但前灯又放射出光芒,想要隐藏自身,但又想要看清对方。 在阴影交织的车窗后,有数双眼睛一眨不眨,像是狼群捕猎前,深伏后方的眈眈。 第114章 这样对峙了一刻钟,轿车内的手机屏幕,信息再一次弹出,简单明晰:时间到了,上车。 屏幕由明亮,变得暗淡,只余微弱的亮度。 没多久,车门打开,立博派派卿成易卿走了下来,站定数秒,面前是滚滚麦田,风吹得麦秆窸窣而来,同时也拂动额前的短发。 他的南边,就是故土百伦廷。 作为睿尔台的秘密通缉人物,他回归故土,都必须小心翼翼,比走下水道的老鼠还谨小慎微——老鼠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是他只能以安全为上。 风中不仅吸收了麦香,还像是浸润了河水,吹得皮肤发凉。他身后的车内,电脑和手枪闪着暗光,全部准备就绪,护送他的离开。 成易卿深呼一口气,抬脚向阴影中的货车走去。 货车中,手枪不像轿车中那么明目张胆,都藏在座椅的最深处,但是车内空气依然紧绷,稍微松口气,满腔的敌意就会倾泻而出。 皮鞋踩在泥地里,路程不长,但是沾满了泥土,最终被灯光照得分明。成易卿的身形,也被灯光笼罩其中,暴露在货车的视线范围之内。 货车上的人,看清了他的脸庞,这张标志性的脸,比任何身份证明都有效,足以确认他身后的势力和立场,也足以确认这场“交易”的盛大。 确认好身份,司机跳下车来,将货箱门打开,引导他入内。 为了方便隐藏,成易卿今天穿得暗沉,黑色的t恤和宽脚裤,又穿上了特殊防护服,吸收了所有可见光线,在一众电子零件箱中,自然地融入其中。 货箱门关闭,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但在轿车的屏幕上,绿色的亮点始终清晰,标识出亮点主人的具体经纬点。 在麦田的窸窣中,发动机响起,货车终于在乡路上开动,从远处看去,像是一把长尺,将麦穗整齐拨开。 轿车一直没有动静,停在麦田深处,像是深睡了过去。 但绿色的亮点,在位置跟踪图上移动,画出一条清晰生动的路线,遥遥指向康曼和百伦廷的边界,指向在百伦廷内暗行潜走的生命线。 与此同时,百伦廷境内,梧桐街和栗木街,有两扇窗户亮着灯,一直持续到深夜,在窗外的树冠上,洒下浓厚的阴影。 文度和纪廷夕,一个坐在书房里,一个坐在阳台上;一个翻看书本,一个眺望夜空。但是心里都装着同一件事,她们都在等待消息,但又不可能及时跟进消息。 一边是举足轻重的领袖,一边是生死攸关的路线,都是各自的阵营中,至关重要的“命脉”。 以双方如今的关系,这本该是最该隐藏的内容,但此刻都展露而出,以相融相制的方式,展开默不作声的合作。 因为文度和纪廷夕,分别分表吉欧尔和立博派,在三天前达成了默契,展开了一场豪赌,压上了“致命”的砝码。 货车开得平稳,承载着一箱货物,同时也承载着双方的砝码,驶向百伦廷的入境检查站。 第80章 纪处长,可以动手了 6月24日, 凌晨3点。 零件运送车,停在了工厂的库房外,在正式卸货前, 车厢门就打开, 成易卿在里面窝了一整夜,原本就拘束的衣物,包裹住他的劳顿。 工厂里厂房众多,遮蔽了大部分灯光, 但厢门打开的瞬间, 他还是条件反射闭上双眼, 下车后过了数秒, 才再次睁开。 时间紧急,来不及适应, 成易卿脚步还未站稳,就被人连拖带扶,塞到库房外残物堆积的夹缝里, 远离卸货的路线。 成易卿上了一辆轿车,从工厂驶出后,沿着绕城高速前行。 远方的植被和房屋, 在车窗上飞掠,比康曼境内的茂密, 也比康曼境内的低矮。 已经顺利达到北郡境内, 但是成易卿仍旧不敢放松警惕。 身边的人都配有武器,随时可能掏出手枪, 让他摘下身上的定位器。 定位器藏在手腕上方, 没有亮光, 没有温度, 甚至都没有重量,尽最大可能降低自身的存在。 但是成易卿却能清晰感知,他很想用手去触摸,那个圆盘状的物件,为他的性命加了道保险。 驶出高速,进入城内公路,轿车在城区间折回往复,最终达到一处小区外,监控未覆盖区。 成易卿从车上下来,立刻又上到另一辆灰色轿车,没多久,灰车与黑车擦肩而过,原路踏上来时的路线,再次在城内爬行。 “成先生,您还好吗?”副驾驶座上的男人,转身询问。 “还好,”成易卿终于触摸到定位器的轮廓,坚实得让人安心,“一路顺利。” 男人转过头去,车辆终于不再绕弯,车头向前,沿着固定路线驶去。他们的目标是七叶街的观娱城。 …… 6月24日早上,对于特行处来说,是一个正常的工作日,只是正常中带着几分波澜壮阔。 内查科的成员,分成了三组,第一组负责为即将到来的转移工作,提供技术支持;第二组负责对于亲立分子的监视,还有一组继续进行其他未尽事项。 本来承接了转移的重任,再加上线上盯梢工作,人手本就紧张,结果又被安耳东插进一刀,要了两个人出来,开了条支线任务。 伍德查看四楼监控,贾尔斯盯着屏幕,屏幕上显示信息室02号终端的画面,解译平台上的字符,在对比框中显现,有贾尔斯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但他知道一切正常,终端前的人在正常办公。 此时此刻,戴恩芮坐在电脑前,对照着文件,进行快速的句子分解。 今天又轮到她值班,特行处的任务,信息室不用全体就位,但为了防止有突发信息,所以这几天晚上和周末,都有人轮值。 而戴恩芮再一次发挥敬业精神,主动报名值班,替文度分忧解难。 任务办公室内,只有戴恩芮一个人,书本资料在文件柜和书列中排列得整齐,无声地将她环绕。 在这个静谧的空间里,她可以一边等待任务,一边自由安排时间。 一份文件解译完毕,戴恩芮伸了个懒腰。她昨晚值班到午夜,眼下已经积累出疲惫,但她的精神却格外充沛,像是一根质量过硬的旗杆,虽然承重量过大,但仍然屹立不倒。 她起身,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门边,将软木板上的图纸摘下,整齐收起来。 期间,她的双眼扫过门外,向外打量——同办公室里一样,除了她之外,别无身影,而文度在隔壁的主任室,一般只有任务分工或交接时,才会过来。 加班,加得足够清净。 回到电脑前,戴恩芮叠齐图纸,收进手边的抽屉,接着从抽屉的收纳盒内层,取出一个移动盘,她将接口从金属保护壳中推出,插进电脑之中。 移动盘插入,但屏幕上没有任何变化,解译平台运行顺畅,她调出语料库,继续手里的任务。 …… 6月24日,上午9点50分。 大楼里,因为人员稀少,而显得安静。 即使是人头晃动的后院,脚步声也被压到最低,不惊扰大楼内的正常办公。 一辆特殊制造的防弹押送车,外观与普通的面包车无异,但内部加厚,防弹的同时,还隔绝了噪音。 押送车停在地下室出口。两个外勤人员,将子芹和子岑带出,押进车辆后厢。 后厢门和四扇车门同时锁定,车窗上贴了层厚膜,从内向外看去,好像世界镀了层墨汁。 但从外看去,押送车虽然不起眼,但在绿化环绕的后院中,还是一目了然。 文度掀起窗纱,瞥见下方的那抹白影,与警用不同,它的车顶上方,没有警笛,从内到外都伪装成民用车,用最普通的模样,执行最深暗的任务。 早上9点55分,押送车正式启动,驶出铁门,消失在绿丛里。 主任室内,窗纱再度合拢,文度猜想隔壁办公室,也有类似的情形。 她坐回电脑前,继续试用解译平台的功能,同时聆听楼层的动静,隔壁依然静谧一片,就像她这边一样。 …… 早上9点50分,卫院内查科办公室。 贾尔斯的双手,几乎没有碰过键盘,他的任务只是盯着屏幕,同楼上的那位同事,共享视野,换句话说,旁观她的加班。 比起贾尔斯,监控四楼画面的伍德,觉得更为无聊,偌大的四楼,就两个人,一个文度,一个戴恩芮,她俩的工作,完全可以在工位上坐一整天,所以走廊的监控画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若不是右上角的数字跳动,很难不让人怀疑,全程是静止画面。 伍德最后实在受不了,调出了人像识别模式,等有人脸出没时,再提醒他就位。 “你那边怎么样?”伍德不想关心监控,开始关心自己的队友。 “还好,没有异常。”贾尔斯又扫了一眼屏幕,平台上,字符依然繁多,但没一个他认识的,对方的任务,已经进入到高度专业阶段。 第115章 伍德干脆凑过来,同他一起观看。毕竟,看天书一样的字符,总比看一动不动的画面有趣。 有了共同观众,贾尔斯好歹勤快了些,敲了几下键盘,以示认真。 但是电脑一时没有反应,像是卡住一般。贾尔斯立刻坐直,眉头皱起,正式进入到工作状态。 他干脆退出远程共享模式,查看后台程序的运行状态,但是没翻几下,就察觉出异常。 “通知安科,有人在我们的系统内,植入了木马程序。” “不可能啊,集讯处那边没发出警告啊!”伍德诧异,但还是连忙跑到隔壁上报。 白卓和安耳东,正和2组打得火热,听到这一茬,连忙赶来内查办公室,围到终端前。 白卓对于技术问题,并不十分了解,但一听事关防火墙,就知道事态严峻。 他原本还想着,4组这边,只是履行监视职责,完成贺德安排的任务,没想到在最这关键时刻,还真监视出了问题——监视组秒变行动组,同其他三组平起平坐。 安耳东自上任以来,还未接到过如此汇报,脸色白得发灰,赶紧去接通集讯处值班人员的电话。 “喂,咱们内部网络出问题了知道吗?你们那边怎么回事!” 集讯处不仅负责可疑信息的检测和收集,还负责维护整个内部网络系统。 防火墙出身于前睿尔台系统,但也经历过集讯处的升级优化,成为目前坚不可摧的保护网。 “不可能啊!”爱伦睁大眼睛,分析了防火墙日志和流量,“没有外部攻击痕迹,一切正常。” “你看看内部系统呢!”安耳东喘着粗气,如果不是路途遥远,都想马上爬上去,跟她好好对峙。 电话里静止了两秒,接下来,爱伦的声音再度拔高,“病毒软件?好家伙!” 电话里,响起噼里啪啦的操作声,同贾尔斯手里的声音完美重合,在安静的瞬间,安耳东的两只耳朵,听到了同一句话—— “病毒来源于四楼信息办公室b02号终端!” 贾尔斯抬头,“安科,要不要马上行动?” 不消他问,安耳东都想马上行动,内查监视出问题,他这个科长首当其冲。 但是有白卓在场,他得先做请示。 白卓坐在一旁,眉头拧成了个麻花,看到安耳东的眼神询问后,他比了个手势,“先别去四楼,让她继续,但是这个程序,具体有什么危害?” “在窃取我们的文件,绕开了防火墙,向外传输数据。” “什么数据?” 贾尔斯又恢复到共享界面,“应该是解译系统上的语料库……” 电话里,爱伦插上话,“这个系统我有印象,是前几天我协助闻讯处,在科员的电脑里安装的,为了方便解译各邦文字信息。 “系统内保存有多种加密模式和语料,如果有类似的文段输入,系统会进行自动破解。现在往外传输的语料,就包含了盖列邦在我邦境内交流时,常用的字符……” 白卓越听越心急,升任处长之后,他尝试模仿纪廷夕的处变不惊风格,但还是听不得长篇大论,急得打断。 “能不能在不引起对方察觉的情况下,阻止文件传输?” 电话里安静下来,又是一阵键盘声,“如果要主动中断,对方肯定会察觉,只能说是换个方式。” 安耳东坐到贾尔斯身边,“在内部文件上下手吧。” “对,我也是这个想法!” 两边很快达成一致,贾尔斯负责监视02号电脑的传输情况,爱伦负责替换内部语料文件,隐藏真实的数据。 与此同时,伍德也回归原位,检查信号方向,定位文件传输的外部接收位置。 “有结果了吗?”白卓侧头询问。 屏幕上,数字快速翻动,蓝色圆圈像波纹一样绽开,街道和建筑的三维立体图,快速呈现和铺展,在画面上纵深排开。 最后,画面停止变动,蓝色的实心圆点,定格在大楼内部,不断闪烁。 “有了,在丁香街白羽楼二层,靠近街边的房间里!” 文件替换成功,语料安全得到保护。白卓再次回到指挥室,让卡蒂和乔莱前去白羽楼外蹲守待命。 “老安,文件遭到替换,楼上的人会知道吗?” 安耳东摇头,“传输时,电脑界面就没有反应,替换也不会有提示,她不会察觉。” “好,那就好!” 白卓盯着面前的终端,不久前,他还在操心几个可疑学生的行踪,但是现在他的脑子,已经全部被丁香街的黑客,还有四楼的那台肇事电脑占据。 …… 6月24日,上午10点。 观剧厅是在购物中心的一层,但是因为位置靠内,装修密闭,进入之后,仿佛进入到地下室之中。 不过它比地下室都密不透风,光线被遮光布拦截,声音都被吸音棉收纳,是绝佳的娱乐场所,也是天然的潜行之地。 卫生间门口,贴了故障的提示,暂时无人打扰。负责的接待人,站在盥洗台边,目视镜子中的上级,心里止不住担心。 “成先生,剧厅内部我们都有清场和把关,但是并不能保证,一定没有外人进入,如果被路过的人看到了,您这副打扮,很容易被认出的!” 观剧厅内布置严格,没有一丝多余的光线,虽然成易卿的脸全邦通识,但如果稍微伪装一下,还是可以蒙混过关,不怕被人看见。 但如今这一身,仿佛从宣传海报上扣下来,隔着两百米,都是号召选民投票的气质。 成易卿再次整理好领带,确保领结正面饱满,严丝合缝地贴在衣襟处。 “我理解你的担忧,但这次见面会非常重要,我要以最正式的形象出席!” 这次他要见的,不是自己的同派,也不是普通的朋友,而是一群知识分子,一群即将步入社会的人才,更是立博派的发展对象。 他要以最端正的装束面对他们,表达自己的重视,传达派党的诚意。 “而且,”成易卿最后一次拉下衣摆,确保身上没有一丝褶皱,“我的形象,也代表了立博派的状态不是吗?如果我浑身都透着随便和落魄,那还怎么争取别人的信任?” 卫生间内空旷,放大了他走出时的脚步声。 接待人侧头,目视他的身影,忽然间胸口发闷,一口气酸到了鼻头——他们的党派,这么些年面目全非,像是兔子一样到处挖洞,但是该保持的实力,一点也没落下,还真像成先生的这身打扮一样。 …… 6月24日,早上9点15分,押送车出发前。 文度熄灭了电脑,将整理好的解译档案,装入密封袋中,上到六楼的机密室。在移交的窗口处,发现纪廷夕也在,不过她不是来归还档案,而是来调取档案,子芹姐妹即将被移交的档案。 平常上班见到就算了,如今加班还能遇到,简直就是加量不加价,纪廷夕甚是欢喜,拿着密封袋就打了招呼,“文主任早上好,今早的任务不多吧。” 文度将档案递进窗口,在被铁栏切分得细碎的光线中,笑得若隐若现,“这个要看你们的安排呀。” 今日份的加班,可是为特行处专程服务。 档案员登记完毕,两人并排着往下走,纪廷夕保持闲聊的语气,“那我们可得高效行动,尽量流畅解决,不给信息室增加额外任务。” “无妨,”文度缓缓下楼,脚步在阶梯上留下无形的印记,“我们一起配合,相信行动也能更加高效。” 到了分别的楼梯口,纪廷夕站定,声音压低下来,但力道丝毫不减,“你说得有道理,你的配合,对于我来说不可或缺!” 昨夜,双方的配合相安无事。立博派的核心人物,已经顺利入境,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立博派和瑟恩组织的合作,初见成效。 文度本应该转身回办公室,但她反而向前一步,靠近纪廷夕,贴近她的下颌。 纪廷夕垂下眼眸,回应她的注视,文度那张温柔入目的脸,因为越过了合理的社交距离,看不完整,甚至看不清晰,但纪廷夕能深切感知她的坚定。 “纪处长,一切准备就绪,按照计划行事!” 第81章 突发事故 以往的加班, 白卓都在外面执勤,能从城东跑到城西,在大街小巷挥洒汗水。 但是如今要主持大局, 谁都可以动, 他不能动,在指挥室和内查科室间来来回回,步数刷得猛烈,一颗心也操得稀碎——要跟进子芹姐妹的押送情况, 又要关心内部的数据泄露。 指挥1组的押送任务, 暂时有贺德坐镇, 但没安静几分钟, 指挥2组就有了情况。 珊佩紧了紧通话耳机,听完之后, 马上举手示意,“白处,可以确认, 这些请假的学生,他们的目的就是七叶街的观娱城。” “是哪一场电影?” “电影?”珊佩拧正了身子,担心体态影响了用词准确性, “他们没有购票记录,但都不约而同来到了等候区。” 第116章 白卓靠近, 查看外勤组传回的实时影像, 在观娱城等候区,看见有两个人在自动贩卖机边转悠, 还有两个人坐在独立沙发上, 时不时看向大屏幕, 似乎在查看电影开始的通知。 已经监视了一个星期, 虽然没有亲自跟踪,但白卓能远程认出,这些都是本次任务的怀疑对象——亲立学生,疑似与立博派有联系。 “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买票?” “对!” “门口有检票员吧?” “有的。” “等一下重点观察,他们是否都进入了影院内部,以及是怎么进去的。” 珊佩转回到屏幕前,继“如果他们进去了,要不要外勤组也进去查看?” “可以马上买一张最近的票,但是如果他们的目的真的在剧场里,估计那个观剧厅,外人是进不去的,进去跟踪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不要让对方察觉到异常。” “还有,”白卓眉眼压低,紧盯着实时影像中,徘徊在影院入口的瘦长人影,“注意检票员,如果嫌疑对象可以混在人群里,无票进入,那检票员很可能是同伙。” …… 贺德得知4组的情况后,立刻坐到内查科来,即使是窃取行动已经成功阻拦,还是心有余悸。 如果昨天他没有对信息室起疑,如果没有派白卓注意监视,如果今天特行处和集讯处的反应慢半拍,那院里的机密材料,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泄露出去,之后可能敌人都潜伏到院门口了,他们还岁月静好。 想想都是后怕,不过后怕之后,他又开始“前怕”,不禁倒推回去:是否在这之前,就已经发生过窃密事件? 想到这里,心里的余悸之中,又生出层层焦虑,混合在一起,在胸腔里弥散不开,化作瞳孔中的震怒——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反动事件,而是直接关系到卫调院和北郡城的安危! “外勤组那边盯紧了,务必要将外部的窃密者定位!” 内查科,瞬间变成指挥中心,只不过指挥人的级别升高,由处长变为院长。 伍德和贾尔斯掌心的汗还没来得及消,再一次涨起——他们也是没想到,本来处于边缘地带的小小4组,居然一跃成为核心,由院长亲自指挥。 抹干掌心的汗,他们再一次全神贯注,一边继续监视四楼信息室的动向,另一边与集讯处的同事保持联系。 纪廷夕本来在指挥1室,结果一会儿见白卓出走,一会又见贺德离去,整个信息飞速更新的指挥室内,就剩她一个指挥大权。 若在以往,她完全可以大展手脚,贺德既然敢走,她就敢大胆地放飞自我。 但是现在情况敏感,她已经不是贺院长的“心尖宠”,遇到问题,还是规规矩矩抽身到了内查科,向贺德请示。 “贺院,现在押送车正在途中,警署那边请求和您对接情况。” “现在看来一切平稳,你和警署长期合作,联系也熟络,你也替我盯着,有急事再做汇报。” 接过指挥大任,纪廷夕往回走,正巧遇上白卓。 指挥1室和2室相邻,但分区和隔音效果完好,如果拥有不同的任务,相当于天各一方,白卓暂时处理好了2组的任务,又赶来1组关心进展。 “白兄真不容易,两头跑,两边还都不轻松吧。” 白卓站定之后,甩了甩头,想甩掉脑子里,因为任务的快速切换产生的残影——太折磨人了,怎么事情全部扎堆到了一起?都扎堆到了这个该死的早上! “嗐,应该是三头跑,还好4组那边由贺院接了,不然我就是生出八条腿都跑不过来了。” “2组那边,进入到关键时刻了吧?” 白卓抬起头,眼神也跟着抬起,正视眼前的这人。 纪廷夕在他的怀疑名单之中,而现在2组的目标,就是调查所怀疑的立博派,虽然刚刚的闲谈,降低了他的提防,但这个话题一出,他的头脑快速清醒,掂量起措辞。 “要说关键时刻,一直都是关键时刻,因为一直都焦头烂额,好像什么都能查,好像什么都查不到。” 他不是善于隐藏情绪的人,明明说得是焦头烂额,但是神色间,已经透出几丝希望,若有若无抖露出来。 纪廷夕看在眼里,没有继续追问,更没有提供援手的意思,只是保持原有的距离,以及同样关心的神色。 “没事,每个案子都有一个瓶颈的过程,或长或短,过了这个阶段,后面就会顺畅很多。” 她抬手,指了指房门关闭的1室,“2组那边有需要,你尽管忙就好,贺院刚刚说了,1组这边我来负责,你如果实在忙不过,就不必两边跑了。” 听纪廷夕这么一说,白卓居然如负释重,心里生出些侥幸。 其实这次的囚犯押送任务,他本身并不是十分理解。 不是不理解任务本身,是不理解任务的规格。 贺德为了确保押送的安全,动员了整个特行处,还请了警署防爆队作为外援。 但北郡城的边检,一直固若金汤,积厉派的那群苍蝇,怎么可能飞得进来? 白卓之前,也有负责过押送任务,流程他都熟悉,但从来没有如此“娇气”,还在所有必经街区安排人监守? 所以这次1组的行动,在他看来,是卫院的应激反应——不久前因为盖列游客事件,惨遭上级批评,所以现在四面楚歌,不敢出任何岔子。 现在已经有特行处和防爆队的联合守护,从卫院到蛇口湾,就二十公里的距离,二十公里的路上,守护队还全副武装,怎么可能会出岔子? 积厉组织又不是从天而降的飞贼! 他现在一心都在立博派身上,只是迫于贺院长的要求,不得不重视1组的押送任务。 现在纪廷夕主动提出全权负责,他当然恭敬不如从命,之后如果真的出了岔子,也是她的主要责任了。 现在她手里的权力,早就四分五裂了,白卓就不信了,她还敢玩出岔子来? “好啊,多谢纪处体恤,那1组那边就交给你了,辛苦!” 分工完毕,合作愉快,纪廷夕和白卓从并肩,转为擦身走过,各自去到各自的指挥室,当担大任。 …… 周六上午10点过。 文度端坐了一个小时,除了中途去档案室送了文件,其余时候都在屏幕前。 她知道自己的电脑,可能一直处于监视的状态下,所以专注于办公,不仅是为工资,还为她的人设。 现在过了一个小时,就算是再爱岗敬业的人设,也需要适时休息。 办公室里的茶水已经煲好,文度文度从木柜里取出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普洱。 大楼里,加班必备的饮料是咖啡,不仅提神,还非常方便,饮水间就有专门的咖啡机,还可以自行决定是否加奶加糖。 但是文度更偏爱茶水,尤其是叶涩味苦的茶水,好像能冲掉她胸腔间的沉闷,带来先苦后甜的回甘。 她喝完半杯后,还不忘到隔壁,询问自己的爱属。 “恩芮,坐了一个上午了,要不要过来喝些茶?” “不用了,文主任,”戴恩芮拿起自己的马克杯,里面的咖啡浓郁,喷鼻的香甜,“我已经喝了很多了。” 文度的微微一笑,眼神落在她的眉眼间,接着滑过面颊、下巴、肩头、手指,最后扫过主机上凸出的闪存盘。 “值班愉快!”文度举起白瓷茶杯,隔空一举。 “值班愉快!”戴恩芮回举,同自己贴心的上司远程碰杯。 回到办公室,室内被纯白的灯光照亮,但如今接近中午,阳光旺盛,同白光叠加在一起,稍显刺眼。 文度按动开关,这一次,灯光调成黄调,灯光柔和,却不会模糊。 不管是柜台上的花束,还是终端的屏幕,一切都以恰到好处的亮度,展现自己的故事。 文度坐回工位上,放下茶杯后,双手十指交叉,抵在下巴边。 左手边就是窗户,但是窗户常年白纱遮蔽,同外界隔绝得委婉。 如果不出意外,押送车此刻已经从泰纳河边驶过,进入到椴木街区,按照计划路线前行——按照纪廷夕透露给她的计划路线,开往蛇口湾区。 如果不出意外,现在押送车身上,不仅集中有特行处和防爆队的目光,还有立博派、吉欧尔还有盖列邦的三家关注,实际意义上的“万众瞩目”。 …… 10点28分,押送车进入到城区阶段,一路平稳运行,也一直处于防护队的保护之中。 纪廷夕亲自坐镇,正对着显示屏幕,同步车上传来的实时记录。 虽然是周末,但因为路线原因,路上车辆不多,不会形成堵塞,即使出现意外,也较好疏散。 押送车隐没于车流之中,保证自己既能快速掩藏,又能完美逃脱。 到了三环城区,路线已经过半。 各防护点的报告,都是一切正常。 第117章 指挥室内,气氛也风平浪静,屏幕上深蓝的光点,混合着金属灯罩的冷光,无形中让人心平气和。 很长一段时间,室内只有规律的按键声,以及马克杯轻拿轻放的落桌声,比耳机里的噪音还细微。 纪廷夕耳机戴了一半,一边倾听外勤组的汇报,一边留意身边人员的请示。 她现在是贺德、白卓和她自己的三位一体,负责把控室内外的总体走向,必须注意力高度集中。 可是行进的顺利,让任务显得稀疏寻常。 以纪廷夕为中心,左右各坐了几个内查科人员,1号负责跟进目前路段的路况,查看有无可疑情况;2号负责检查已过的路段,查看有无车辆跟踪,以及提前确认前方路况,确保路线正常;3号负责同现场安保人员对接,实时信息交换。 一排四个人,神经都逐渐舒缓,只是时不时调动画面,更新情况。 3号位的普宁休,端起水杯,正准备小酌一口,但是嘴巴终究没能碰到杯沿。 耳机里传来一声震响,像是给了耳膜一巴掌。在场的四人,齐齐震惊,松落的神经瞬间紧绷,一动不动盯着实况监控。 不出所料,画面中,很快就出现了混乱,附近的车辆,要么挤着绕行驶离,要么占用车道倒退,由原来整齐的队列,变成松散的碎块,四分五裂地散开。 第82章 嫌疑人逃走,请求支援 和现场的惊乱不同, 特行处的行动组,以最高效的方式,将现场信息传送到了决策层。 ——红绿灯路口, 因为一辆摩托车快速驶过, 一辆大巴和面包车发生碰撞,人的伤亡情况未可知,但是两辆车都停在路中央,外部明显损毁, 车头都凹了进去。 安保小组, 已经集中到车辆周围。 附近的交警被指挥中心调来, 处理交通事故, 同时维持现场秩序。 城区的红绿灯路口本来就不开阔,相撞的两车堵了一半, 又有车辆想逃离灾难现场,拥挤向前,所以一时间, 路堵得满满当当,所有车辆都排起长队,想走的一个都走不了。 指挥组的成员见了现场的密状, 无可奈何,齐齐看向纪廷夕, 等候她的指令。 “通知交警那边, 先疏导车流,恢复交通。” 现场得到命令, 纷纷配合交警的行动, 疏通车流。 其实不管是押送车内的干员, 还是车附近的警员, 都提心吊胆,生怕巨响再次爆发,只是爆发的地点,是在他们中间。 有了指挥的警察,路口凌乱的车辆,也恢复秩序,高效利用只限一车的缺口,有序地“退场”。 现场安静下来,没了鸣笛声,争吵声也停止,司机纷纷坐回到驾驶座上,等候安排。 押送车插入排队的车流中,因为有特殊照顾,并没有等待多久,就成功脱离车祸地点,继续前行的任务。 不过也因为车祸阻断了车流,前方道路更加开阔,路线畅通无阻,屏幕上显示的距离,飞速缩短。 2号位的干员反复观看回放,确认无误后,向纪廷夕反馈。 “纪处,应该是面包车的问题,转弯的途中没有控制好速度,再加上中途有摩托车经过,高速的情况下转弯,就跟大巴撞上了。” “撞击严重吗?” “面包车损毁严重,车基本报废了,但是大巴基本没动,相对速度不高,看起来也没有人员伤亡,具体情况,还是要看交警队那边的汇报。” 纪廷夕已经摘下耳机,但是仍然紧盯着屏幕上的视野,“摩托车,它是怎么穿过的?” “您要看录像吗?”2号准备调出来,“就是抢时间,加速从面包车前超过,速度很快,在监控里也就闪了一下。” “不用了,”纪廷夕眼神没动,“通知押送组,达到杨树街后,先靠近路肩停车。通知安保组,在附近注意观察,防止其他车辆或者行人靠近。” 押送计划,牵扯庞大,有严格的路线和时间规定,如今因为车祸,时间节点都被打乱,但是辅助的系统快速完成更新,规划出新一轮的时间参考,提醒任务组准时达到目的地。 但是纪廷夕下发暂停指令,已经不是打乱节点,而是打碎节点,行动是否继续,都是个问题。 生出车祸的变故,指挥位上的成员,都心有余悸,只想着快些达到蛇口湾,等交接完成后,就万事大吉,他们也就没了责任。 但听到纪廷夕这个命令,他们的心头一颤——这个烫手的山芋,还要继续捧在手上啊? “现在对车辆进行检查,尤其是车辆的后方和下方,每一个部分都要检查。” 1号位转过头,牙齿都有些发涩,“要不要请防爆组来?” 纪廷夕本来想一口否决,但是她沉默了两秒,还是改了主意,以确保外勤人员的安全为先。 “可以,让防爆组来检查,押送组辅助。” 四台电脑的画面,有一段时间的停滞。电脑里接收的,是交警队传来的路线监控,但是路线临时更改,影像传输中断,只有行车记录仪的画面还在继续,附近行人和车辆都不多,被警戒线隔得遥远。 检查的环境,相当清净,也完成得迅速。 五分钟后,防爆队传来汇报:“长官,在汽车下方,发现一个潜藏的微型无人机,前方有摄像头,疑似具备摄像和定位功能。” …… 卫调院内,指挥2组。 观娱城里的光线暗淡,可见度不高,方便暗处的行动,也给跟踪行动,造成很大的阻碍。 白卓本来担心,潜入进剧场的干员,跟丢目标,或者分不清方向,反而暴露自己的行踪。 但是他的担忧还没有发生,手下就给他送来重磅消息。 “报告,我们在影院内部发现了成易卿!是否进行跟踪?” 白卓没有惊喜,反而皱起眉来,“确定吗?” 在黑灯瞎火的剧场里,能让干员一眼认出的,大概只有真人高的立牌,或者宣传海报被扣下来了吧? “确定,走路的姿势也像,保证是他没有错 ,白处您要相信我!” 一群亲立分子,忽然齐聚在电影院外,然后在电影院内,还发现了立博派的派卿? 白卓就是想保守起见,都无从保起——他们这次,是真找到立博派的贼窝来了! “潜入他所在的观剧厅,全程录音,如果条件允许,录下视频!” 耳机对面的马格林,传来犹豫,“门口有人检票,我们应该不能进入。” “在单独的观剧厅门口,还有人检票?” “对。” 白卓沉默下来。 原本最优的做法,是记录下犯罪资料,方便抓捕之后,迅速完成指控;但如今犯罪现场无法正常入内,又没有办法调取室内监控,因为剧场内部,肯定藏有立博人员,贸然寻求和他们取得联系,只会暴露计划。 但是一直在影厅外面蹲守,也不是办法,现在是需要拿到罪证的时候,也是对立博派一击命中的时候! “等人全部到齐,破门进去,将影厅内所有人员一网打尽!” “收到!” 克凡和马格林,先进入到最近的影厅之中看电影,他们时不时注意时间,留心隔壁的动向。等时间差不多了,他们先去了趟卫生间,期间路过2号剧厅门前。 已经没有人再进入,门口的检票台也撤去,只是厅门紧闭,无法听见里面的动静。 两个干员对视一眼,贴门听了片刻,然后低声统一了行动。 不出十秒,门被暴力破开,没有如瀑的光线泄入,剧厅内外同样黑暗,但好在厅内有一个放映屏,灯光漫散,为人眼勾勒出事物轮廓。 借着灯光,可以看见前两排的座位上,坐满了人,而在放映屏幕前方,站着个人,西装革履,挺拔的身姿,在地上投下颀长的身影。 影调非黑即白,所有人的面孔上,阴影被切割到极致,他们整齐划一看向门边,脸上被屏幕前的灯光衬得阴沉,像是一个个被摄了魂的骷髅。 干员手里拿着枪,枪口朝坐得密集的人群一扫,像是摄魂的器皿。 “所有人,全部抱头蹲下——” …… 内查科,4组,贺德坐镇现场。 内部的数据保护好后,开始向外部反击,捉拿窃密者。 卡蒂和乔莱,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丁香街的白羽楼。从卫院到丁香街,马力开足,五分钟就可以到,但是他们赶到之后,窃密者已经离开原位。 传输的文件被替换,爱伦推测,对方应该是发现了异常,所以火速离开。 贾尔斯利用数据传输的ip,跟踪到了对方的方位,但是卡蒂他们刚到三楼,定位点就消失,数据传输停止,无法准确定位。 “才切断不久,他肯定就在白羽楼内。一边慌着离开,一边中断信号,肯定会露出痕迹,你们注意行为可疑的人士!” 三楼,有一间咖啡屋,也就是窃密者之前的所在位。卡蒂和乔莱从卡座开始,朝两个出口搜寻,一个走向电梯,一个走向紧急出口,目光扫过同方向的行人,进行疑点筛选。 第118章 卡蒂一路快步前行,见前方有一个女人,头上戴着鸭舌帽,帽子上顶了个罩式耳机,穿着宽松的衣裤,肩上背了个双肩包,一身看下来,看不到一点身体特征。 卡蒂重点留心随身带包的人士,公文包、斜挎工装包、双肩包,都在怀疑对象内,而这个女人,走路步履快速,看起来似乎沉醉在音乐中,平等地略过身边的一切事物。 卡蒂跟在她身后,一路到了紧急出口。 出了应急门之后,女人往楼梯下走,卡蒂随之进到楼梯口,又跟了上去。她了加快速度,但发现并不能拉进距离,两人之间永远隔着两段楼梯,还越来越远。 “等一下!前面那位,麻烦你等一下!”卡蒂朝着楼下的身影喊。 女人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快,跑跳着下楼。 她没有听音乐,她听得到,她在逃跑! 卡蒂不再伪装,迈开腿就开始追,飞奔着下楼。 神秘女人也不再伪装,下一秒就跑起来,两个人以楼梯为赛场,轻盈矫捷地下落。 楼梯间,响起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在楼道间交织回响,放大交叠之后,一声声砸进人的胸口,进一步加深心跳的错乱。 卡蒂飞下到最后一层台阶时,除了脚步声,还听到车辆发动的声响,她心里大叫一声,飞奔出门后,果然见那女人上了辆摩托车,朝着停车场的出口驶去。 卡蒂飞扫一眼,确认四周无车辆可用,她不敢减速,继续紧跟其后,以肉身去追赶机动车的速度,但是距离还是眼见地拉大,对方的身影飞快地缩小——卡蒂憋了最后一口气,在通话频道里发了话: “嫌疑人往地下室出口去了,请求支援!” 第83章 把文主任叫过来 乔莱紧急赶往地下室的出口, 他达到时,正好和卡蒂碰到一起,只好紧急转向, 沿街追去。 就近的交警和巡警, 接到通知后,也纷纷前往相应的街区,进行拦截。 卡蒂冲得太快,左腿抽筋, 但是片刻不敢停下, 边跑边跳, 只能寄希望于前方车流碎密, 能拦住去路。 但是黑色的摩托车,载着两个黑色的人, 像是有导航指引,在人群和车流中穿梭自如,人车障碍了追赶者, 却为逃跑者提供起屏障。 见追赶无望,乔莱停了下来,右手往腰侧拨, 摸到手枪——追不上你的人,至少能留住你的命! 卡蒂逐渐慢下脚步, 腿肚子后知后觉地发疼, 转过头来,见同伴的动作, 眼眸还没聚焦完毕, 就摸清他的企图, 又只得连蹦带跳地过去, 差点将他扑倒。 “收起来,别闹大!” 乔莱垂眼觑她,手还没放下,即使对方已经驶出了射击距离。 “最近的教训还不够大吗?收起来!” 乔莱抬眼,一辆忽然加速的越野车,压点驶过红绿灯,遮住了摩托车最后一抹背影。 红灯闪烁之后,绿灯亮起,道路变得拥挤,但他眼里失去焦点,反倒觉得道路格外空旷,像是午夜的路口。 …… 贺德得知了确切消息,窃密嫌疑人逃脱,车牌未知,即使交警队介入,也没能通过监控查出其具体路线——又是一个来历不明,又下落不明的黑车。 贺德揉了揉下巴,这是他的标志性动作,下属一度以为,他下巴上不留胡子,是方便思考时对下巴下手。 “真是可笑,这里明明是我们的地盘,街上到处都是交警和巡警,但总是有人,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逃脱,咱们城里的‘陈规陋习’,看来一点也没改变。” 三年前这样,三年后还是如此。间谍的天堂,卧底的温柔乡。 他之前还自信满满,以为卫院的枪弹横扫,能把那些阴暗的货色清出北郡大门,但是现在倒好,连枪支都不敢拔出来,还怎么去震慑那些魑魅魍魉!? 更何况,魑魅魍魉还换了个方式,在城市中阴暗潜行,更是难办。 狠狠地嘲笑完自己,怀着一肚子暗火,好死不死,他又接到纪廷夕的汇报。 “贺院,路上出了事故,事故之后,押送车下搜查出无人机,有摄像装置,疑似还具有其他功能,我想让押送车返还,做进一步检查,想问您的指示。” “嚯?”贺德从鼻子里笑出来,下巴也不摸了,也不需要再思考,“那边也下手了?这些人可真是计划得周全!” 趁着卫院有重任在身时,窃取资料;又趁着线上入侵时,跟踪押送。 这不好好收拾一顿,还真是灭了自己威风。 “连人带车回来,全部彻查!” “收到,那两个囚犯,需要换辆车,继续送往劳训营吗?” “不,就让她俩老实待在车上,哪儿也别去,别又生出变故来!” …… 观剧厅里,在枪口和人声的压力下,人们齐刷刷蹲下,有的人虽然没弄清楚情况,但也能嗅到十足的杀意,若不及时藏起脑袋,都能被人给摘去。 做什么动作不重要,脑袋留在脖子上才重要。 干员们惊雷般的气势,不仅压到了全场的观众,还成功惊动场外的工作人员,两个保安快速赶到现场,还没来得及对峙,就□□员的工作牌拦下。 “卫院的,别添乱!” 剧厅的灯光,骤然亮起,聚光灯和面光灯齐亮,观众被刺得睁不开眼,但是两个干员眼光一扫,更觉刺眼。其中一个察觉出异常,当场拧起屏幕前的男人,逼迫他抬起头来。 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出现在干员眼中,因为震惊,他脸部的肌肉,都颤了几颤。 这个男人的不是成易卿,虽然他穿着板正的西服,梳着三七分的发型,甚至连皮鞋上抛光的色泽,都和那个姓成的男人一模一样! “你他妈是谁!?” 男人一脸惊恐,不知道这个时候,需不需要做自我介绍。 “我是天乐观娱城的运营策划查礼,也是本次活动的主持人,我今年三十六……” “身份证带了吗?” 查礼的双手动了两下,最后没有伸进衣兜,“身份证在我办公室,我现在身上有工作名片,需要吗?” 克凡的手上一松,就算长相上不能完全确定,但是从气质和口音中,他已经可以确认,面前这人绝对不是成易卿,只是一个普通的路人甲,打扮得和前者有异曲同工之妙。 查礼连身带屁股摔在地上,又颤巍巍站起来,兼职主持人的职业素养还在身上,小心翼翼询问,“请问二位长官,你们的任务,我有什么能提供帮助的吗?” 白卓全程旁听现场的动静,他戴着耳机,双手捏着拳头,像是收紧的弹簧一样。 频道中,收录进更多的声音——不只是活动主持人,剧场的经理,还有保安队长,都来到现场,和干员交涉。 “长官,我们这是正常的活动,是为了答谢剧场忠实顾客,做的特别演出活动,之后还有抽奖活动,抽奖箱和礼品,就在帷幕后面放着呢。” “对呀,长官,这是我们的邀请票,现场每一个观众身上都有,您可以检查一遍。” “长官,请问是有不合规矩的地方吗?请您说出来,我们保证以后一定注意!” 克凡和马格林听着,耳机里的2组成员,也听得认真,不过这和他们调查的内容,出入巨大,不是一两句解释能够消除的事情。 “格林,你找个安静的地方,我问点事情。”白卓的双目如炬,紧盯屏幕上的录音显示。他无需回听,已经理清楚影剧城工作人员解释的逻辑。 “白处,他们的意思就是,这是名著剧场,针对忠实观众的一次答谢活动,不对外卖票,也没有对外宣传,只在内部交流进行。” “那他们的票,是怎么买的?” “是影剧城直接邮寄到他们的住址,无需经过线上的操作。” “邀请票的信息发过来。” 通讯频道中,接收到传输的图片。一张和电影票类似尺寸的纸张,只是比电影票素雅了不少,蓝白二色,写明了时间地点,没有任何宣传的冗杂。 对于邀请票,白卓没有再提出异议,但是接下来又是一个重磅的问题,“确认台上的人不是成易卿吗?” “可是确定不是他。”马格林的语气有些犹疑,不过不是对判断,而是对自己。 “那你刚刚怎么那么笃定,说看到了他?” 马格林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白处……我确实看到了,我相信我不会认错,他也是往2号剧场的方向走的。” 白卓也沉默了一阵,频道内充斥着燥闷的杂音。 “让影剧城把监控调出来,发给我们。” “好的白处,那剧场里的人?” “全部抓起来,一个一个调查审问。” 虽然疑点重重,但是白卓此刻“一网打尽”的想法,冲到了顶点,就好像鸭毛已经扒光,鸭肉已经洗好,调料辅菜都备齐在锅灶边,就差一把火把油烧开,这时就算是死鸭子的硬嘴,也得给它烹熟煮软。 第119章 过了一刻钟,2组的终端,接收到观娱城的录像视频,白卓立刻查看,耳机又想起下属的汇报,只是这一次,语气越发犹疑。 “白处,现场人员全部抓捕,实行起来有些困难。” “没事,我们这边可以再派两辆车过去。” “人数确实多,现场有二十多个人,”马格林回头扫了一眼,“而且这些人里,有几个身份很特殊。” 白卓心想废话,不特殊能抓回来审问吗?但他停了半拍,等着对方说下去。 “有一个是北郡台莫局长的儿子,还有一个是警察的家属,有一个外邦人。” 白卓再次沉默下来,不仅是他,周围的同事,也集体沉默。 他们之前因为抓了个盖列游客和过路行人,被喷得体无完肤,现在以这一波观众的成分,若是真的一锅端回来,若是稍微处理不好,怕是会引起更大的风浪。 卡着全场沉默的点,白卓忽然嗤笑了出来,“这个剧场真行啊,居然一下子集齐这么贵客,就是为了防我们查吗!?” 话到这里,他严肃查办的决心,依旧没有动摇。 就算主讲人不是成易卿,但亲立学生的几条线,他们已经跟了数月,既然能汇聚在这里,说明这里就是疑点的焦点,就是罪点,不容放过的罪点! 旁边,普宁休先打了退堂鼓,开口劝道:“白处,要不然请示一下贺院吧,让他来定夺。” 白卓本来一颗熊熊燃烧的心,听到这声提议,凉了半截,但是凉下来的这半截,让他的头脑也随之冷静。 ——纪廷夕的例子,就是前车之鉴,虽然卫调院,包括北大区卫调站,都知道游客库珀有问题,但是当面临舆论和选民的讨伐时,没有人会力挺你,只会指责你办事不周,既没能确定嫌疑,又没能消除影响,最后再以委婉扭曲的方式,消减你的权力,压低你的位置。 白卓冷静下来后,忽然觉得后怕,还好刚刚没脑子发热,下抓捕命令,不然火真的蹿上来了,他可压不住。 贺德的身上,已经压了两个重磅汇报,再听到第三个时,心态稳定了不少,前面该颠的已经颠完,可容波动的空间所剩不多。 不过他的注意力,没在白卓的汇报上,而是在观娱城给的监控录像中。 “等等,你说这个是成易卿,立博派的成易卿?” 视频片段中,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过,拉进之后,脸部被放大,人脸识别系统框选了两下,最终出来的是活动策划人的身份信息。 白卓扫过信息,有些尴尬,“行动小组的情况反馈是,在现场见到了成易卿,可以确认没有看错。” “那这监控的时间和视角,都可以对上吗?” 白卓跟马格林确认过,都没有问题。他就是在十点左右,在2号厅和3号厅之间,见到成易卿走过。 “那他肯定看错了,我们都是视力绝佳的能人,但就算是视力的巅峰,也肯定比不过计算机,人脸识别已经给了答案,这根本不是成易卿。” 其实不消计算机出马,白卓通过自己的人眼,都能看出差别——两个人的打扮虽然相像,但是五官轮廓还是不一样,能分辨出不是成易卿本人。 不过奇怪的是,马格林也算是个训练有素的外勤人员,不可能虚报信息,这更加增加了其中的疑点。 “行了,现场的观众释放,活动主办方带回来,好好问个话。” 白卓没有立刻接话,他的决心还在垂死挣扎。 其实最应该逮捕的人,就在观众之中,那几个亲立分子,混在“特殊人士”里,显得毫不起眼,找不到理由抓他们。 真的要这么放他们走吗? 心在垂死挣扎,但白卓知道,自己口才不好,说服不了贺德,只好开口应答。 “好,感谢贺院的指示。” …… 周六的这天上午,忙碌又拥挤。 卫院大楼里,明明大部分人都不在,但是气氛却摩擦生热到极点,连呼吸都滚烫,计划和意外来回碰撞,让每一个时间点,都能成为重中之重。 戴恩芮处于滚烫的气氛之中,但表现得非常闲散,值班接近尾声,还没有任务信息,她已经做好关电脑下班的打算,直到特行处的同事,在她的工位边站定,让她放下手里的所有东西,跟他们下楼。 当天上午,逮捕证外部窃密者行动失败后,戴恩芮就被关押,收入审讯室问话。 戴恩芮脸上的震惊,一直没有消退,反而越嵌越深,“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什么都没有做呀!” 语气相当诚恳,听起来就像是一个无辜的加班人,在工位勤勤恳恳,但惨遭飞来横祸。 甚至在震惊之余,她还流露出十足的懊悔,懊悔不应该自愿报名值班,在家里快活多好,也不会触上这关键时期怀疑的霉头。 内部的审问,比想象中的还要困难。 一方面,审问双方都互相熟悉,早上来还互相打过招呼、串过门,现在往审讯室里一坐,气氛虽然紧张,但紧张得尴尬。 另一方面,被审者不仅熟悉审讯人,还熟悉审讯流程,对审讯者来说又添了一道麻烦。 因为熟悉,审讯人发挥不出平时的气势,也因为熟悉,审讯的手法发挥不出作用。所以审到一半,还停留在满堂的震惊和懊悔之中,情绪到位了 ,但进度没跟上,甚至连审讯人的情绪,都没被调动起来,跟着当事人一起懊悔。 贺德知道,不会那么容易“破案”,所以另有安排,打算从外围突破。 1组的押送任务,相当于已经取消,调了些人手过来,立刻对信息室进行搜查,确定了木马程序的入侵方式。最后在戴恩芮抽屉的铁盒里,发现了那个装有木马的闪存盘。 闪存盘里的程序,并没让贺德意外,让他倍感不解的,是闪存盘本身。 “这个东西,是怎么带进来的?” 这句话,不是诘问,只一个普普通通的问句,但是现场却无人回答,因为它问的内容,相当不普通。 卫调院作为一个比考场还严格的场所,在入门的位置,设有人脸识别和安检系统,任何含有金属的外来物体,都不可能通过门禁。 就连在入门的位置,都有更衣室,每个人有一个专属储存柜,到了之后,先将衣服换下,换成工作制服,再通过门禁检查。卫调院的制服扣子、铆钉、卡扣,全是塑料材质,只是伪装得逼真,凹出金属的质感。 不仅是进入时如此,外出时,更是如此,大楼内的所有物品,除非跟总务处报备,获得批准,否则都不能带出大门,私自带出者,会以刑法定罪。 当然,大楼内的电子设备众多,而且需要定期更新和置换,但都是由后勤处统一置办,每一样物品,都会经过后勤和总务的联合检查,相当于是另一套安检系统,确保安全无误。 戴恩芮的这个硬盘,首先没有品牌记录,不是内部统一购买,其次也没有相应的申请记录,所以它肯定是从外部私自带入的。 那么问题的关键点就来了:它是怎么顺利通过安检,被带进来的? 一阵窒息的安静中,还是纪廷夕打破沉默,推动了进程。 “贺院,我跟保安队沟通,查看一下最近的监控和出入记录吧。” 贺德的眉头压低,眼里已经浮现出清晰的思路,只是思路让他的面色格外严肃,像是考场上当场没收作弊用具的考官,打算给学生一个就地正法。 “不用,你现在去把文主任叫过来。” 第84章 联合审讯 在贺德的指示下, 文度进入之后,其他人都离开。 审听室里,只余她和贺德两个人。 没有相对, 而是并排而坐, 面向眼前的单面玻璃,观看里面的审讯过程。 像是一场普通的案情探讨,但是气氛里透着浓郁的疑虑。 “你的下属出事了,你应该知道了吧?” 文度颔首, 扫了一眼审讯椅上的戴恩芮, 她平时坐在工位上, 有时候项目进展不前, 两个大拇指会习惯性碰到一起,互相绕圈。 现在审讯中, 室内只留她一个人,处于危险的暂停中,她的两根指头互相靠近, 但因为手铐的固定,不可能碰到一起,缓解她的焦虑。 “对, 我现在知道了。” 贺德的眼神分了一半给她,戴恩芮的表现, 乏味可陈, 于是他的注意力落在她身上,默默审视。 “你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我不太清楚, 还希望贺院告知。” “她试图窃取内部的信息, 在数据传输时, 被我们发现。” 文度适时皱起眉头, 眉头间夹杂起复杂的情绪,不管对方想看到什么反应,都能囊括其中。 “那数据最后有泄露吗?” “没有,最后集讯处和内查科一起,替换了关键文件。” 贺德的目光,又移回单面镜,“我们通过定位,确认了受控主机,就是信息室的b02号终端,并且在该位置上,发现了一个闪存盘,经查验,里面就是入侵系统的木马程序。” 第120章 说完,贺德将闪存盘,推到她眼前,文度一眼就辨识出,她们信息室,没有使用过这类闪存盘,而且也不属于卫院的内部使用设备。 “今天早上她窃取的信息,是解译平台的盖列语语料库,而这个平台,正好是上星期,由你引进我们内部的吧?” 话说到这里,文度眉头间,紧张和自责的含量升高,她接过闪存盘,推出躲藏在外壳中的金属接口,像从刀鞘中,拔出了一把锋利匕首。 “不好意思贺院长,下属窃密,窃的还是我们内部的私密文件,这件事我有责任,我会好生反思自己的工作,避免类似的情况再次发生。” “你的工作确实需要好生反思,戴恩芮的反动活动,肯定不止这一次,作为她的直接管理者,以前你都没有察觉过吗?” 文度放下闪盘,背脊挺直。 “您说的是,我以前确实有所疏忽,可能她确实表现出过异常点,但我过于信任下属,没有及时察觉,才导致她的行为愈演愈烈,到了今天窃密的地步。不过还好贺院周到谨慎,及时察觉到她的危险行径,避免了大祸!” 贺德的嘴角下撇,连带着八字胡也跟着下耷,但是脸部神情,呈现的却不是责问,而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文度称他周到谨慎,但其实这次他能注意到戴恩芮,要归功于昨天闲聊,她提了一嘴,所以归根到底,还是她提供的信息。 她出发去默尔语言中心时,戴恩芮知道她要外出,并且还是参加邦内有名的语言研讨——这么敏感的细节,难道她之前没有怀疑过吗? “你刚刚说,‘可能她确实表现出过异常点’,现在你就来具体想想,是哪些异常点?比如这个闪存盘,她是怎么带进办公室的?” 戴恩芮犯的罪行,需要他解释,但是闪存盘出现在办公室,不消多说,凡是内部人员,都知道这其中的利害。 要么是安检处出现问题,要么是采购处出现问题,不管涉及哪个方面,都是相当严重的事故,搞不好得来个彻底调查,丢掉饭碗。 “贺院,这个闪存盘,可以大致确定,她是什么时候带进来的吗?” “这个确定不了,只能确定它的生产批次,但是出厂和进院,并没有必要的关联。” 文度又将接口收回外壳中,敛起它的锋芒,“可不可以这样想,她窃取的目标,是盖列的语料库,而这个语料库,是在我引进解译平台之后,才进入我们的电脑里。那么她将闪存盘带进来的日期,就是这两个星期之内。” 贺德点头表示认可,表面不动声色,眼神已经在催进,“然后呢?” “那么她在这个星期,应该有异常的举动,保安队有检查过监控吗?” “监控内容过于笼统,需要定位具体的时间和场所。” 文度点头,立刻会意——现在她的作用,就是缩小目标范围,方便调查组有针对性地行动。 “我想想,这个星期……” 她的目光,落到里面的戴恩芮身上,以她为支点,给予思维回溯的力量,“昨天早上,她到办公室比较晚,一般我到来之后,没多久她就会就位。但是昨天九点过好几分,我出办公室门,在走廊上见到她了,这应该是今年以来,她第一次在九点之后到办公室。” 贺德眼神放松,紧接着缩紧,“你当时,怎么会注意到具体的时间?” 文度淡淡笑了笑,虽然眼前是半审讯的意思,但她的态度一直给得恰到好处,竭力配合,但又不紧不慢,将对方或怀疑或责备的语气,都转换为私密的交谈。 “我一直有注意时间的习惯,因为每个文件,都有最后的截止时间,随时注意时间,是每个信息室人的习惯。” …… 押送车经过检查,确认没有危险物附着,进入到卫院地下室后,进行第二轮的全面检查。 而之前搜查出的无人机,则送入内查科,进行检查。 内查科不仅熟悉跟踪通讯技术,还热衷于相应的设备。 无人机进入之后,在几个手掌间辗转颠沛,最后四个机臂都被拆下,内部零件四分五裂地躺在操作桌上,来了个解剖式检查。 最后的报告,也写得事无巨细,各零件的参数精确可见,功能更是一清二楚。 “不仅可以录像,还可以录音、定位,关键时候还能自毁,”纪廷夕扫视桌台上的肢解,啧啧赞叹,“这哪里是无人机,这就是一台窃密机器人,只是长成了无人机的样子。” 功能确认好后,接下来就是零件溯源,通过和相近版本以及市面流通的对比,基本可以确定,无线收发器以及定位系统,产自于盖列,其内部的结构,安耳东都似曾相识,略加回味,就想起在三年前见过。 那个时候,他还在邦度安全局工作,有大把机会见识到,盖列投放入百伦廷的高端产物,其中一个就是侦查式无人机。 三年了,今天在自己的操作室里,又见到了“故人之姿”。 贺德读完报告,目光触及纪廷夕的肩头,有片刻停顿。 “廷夕,你今天的指挥不错,暂停了前行,全面检查车辆,要是真的让这个东西潜入敏感地带,不知道要泄露多少信息!” “车祸发生得蹊跷,所以就留了个心眼,没想到真的查出了东西来。只是这窃密的势力,还有待确认。” 贺德的眼神一瞥,担心她还对瑟恩组织念念不忘。 “你不觉得这是盖列邦的手笔?” “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盖列邦的嫌疑最大,但是近两年,它们的行动越来越低调,到现在除了积厉组织那边,其他地方都非常细微,很难察觉到。这次他们在车底偷放无人机,但也要考虑暴露后被查的可能,应该不会使用指向性如此明显的设备。” “这是他们最精妙的设备,到了这么关键的时候,为什么不用?” 说着,贺德的脸上,浮现出明晃晃的恨意,“而且就算暴露了,我们确认了来源,也抓不住他们,不是吗?” 纪廷夕:“可是……” 门敲响,保安队长阿诺尔进入到办公室。 “报告贺院,根据您提供的时间范围,我们检查了全院的监控,发现昨天早上八点五十到九点之间,有个类似于飞鸟的物体,飞过我们的大楼上空,疑似掉落了某个东西。” 说着,他递上高清的视频截图,在广袤的天幕背景中,卫院的直角房顶,露出倾斜的一角,反而衬出天幕的宏大,以及天幕背景之中,那个轮廓模糊的物体。 贺德扫了眼照片,脸上的恨意退去,不过并不是消失,而是深入皮肉之中,回归原本的位置,成为惯常的底色。 “好了,现在,我们抓到他们了。” …… 昨天,6月23日,上午九点。 戴恩芮一改往日的习惯,用保鲜袋装着早饭,到了后花园用餐。 她坐在水池边缘,边吃边欣赏周围的绿植,吃完之后,在小径中走了走,最后还弯腰捡起掉落的鸡蛋壳,扔进隐蔽的垃圾箱。 若从花园的监控中看,看不出任何举止的异常,直到和楼顶的监控结合,会发现她弯腰的位置,正好是无人机上的物品,掉落的位置。 房顶的监控,一般很少调用,是纪廷夕给保安队提的想法——如果门禁处查不出异常,可以查查窗户和楼顶,虽然这两个地方,外人也接触不了,但是毕竟可以规避安检。 楼顶的监控,没楼里的角度广泛、画质清晰,只看到个模糊的影子。 如果不仔细检查,还真会以为是只普通飞鸟,排泄物落到了卫院的后院里。 结果谁能想到,这只飞鸟是个无人机,而它的“排泄物”,就是携带有窃密程序的闪存盘。 贺德一脸精彩,将截图转向纪廷夕,深刻发问。 “你猜猜,这两个无人机,会不会出自同一家呢!?” …… 因为一架“低调出境”的无人机,1组和4组的工作,完美地合并,审讯的任务,也移交到纪廷夕手上,由她全权负责。 纪廷夕还以为,特行处的大事,她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涉足,由“效率高超”的白副处长管理,但是没想到不出一个月,她又回到了审讯桌后,总览大权,尽情发挥审讯技术。 只是这一次,她另辟蹊径,不仅自己审,还将文度请来,作为辅助。 用她的话说:这次的嫌犯,是文主任的下属,文主任最为了解,也能提供关键帮助。 她的预判没错,文度往那儿一坐,直系上司的身份一摆,就是不怒自威的压力。 “我感到非常遗憾,在这里见到你。” 戴恩芮每次见她,都喜笑颜开,贡献笑肌最大幅度的活动,现在也是一样,条件反射就想笑,但是唇角刚刚扬起,又快速跌落——这是什么场合,笑容满面多不规矩? “在这里看到您,我也非常遗憾。” 第121章 “仅仅只是遗憾吗?”文度将监控截图,出示在她眼前,这个机器,这个角度,别人可能一时反应不过来,但对于她来说,完全没有难度。 戴恩芮的面部再一次僵住,不知道做出何种表情。 她还想装作不知情,表达震惊和不解,但是照片传递出的信息,已经可以击穿她的表皮,让伪装都显得矫揉造作。 但是如果不再伪装,就意味着要配合审讯,而接下来展开的问题,将直面赤裸裸的罪行,一件件拿出来坦白。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还没有做好这个准备。她也不想做好这个准备,她怕死。 所以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戴恩芮的脸上,五官的动作缓慢而凝滞,有一种凝胶包裹的不畅。 文度没有继续提问,似乎在留时间给她消化,怕她接受不良。 纪廷夕默默注视了文度一眼,接过了审讯的接力棒,一开口,就强势推动审讯进度。 “不说话,就代表默认,你就是盖列邦安插在我方内部的卧底!” 第85章 戴恩芮仍想保持沉默,尽量拖延时间,但纪廷夕将沉默当作默认,相 戴恩芮仍想保持沉默, 尽量拖延时间,但纪廷夕将沉默当作默认,相当于断了她的这个妄想。 “对不起,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和盖列邦扯上关系。” 纪廷夕:“图里面的无人机,你应该认识。它就来自于盖列邦,现在还躺了一架在我们的操作室里,里面摄像数据, 已经全部被提出。还有, 你今天早上试图窃取的信息, 就是盖列的语料库吧?怎么, 担心我们解译盖列的加密信息,窃回去好进行应对?” 戴恩芮的神色, 因为凝固,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慌乱,更像是后知后觉的呆滞, 跟不上谈话的进程。 “纪处长,我还是保持我之前的说法,我并不知道那个闪存盘, 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抽屉里,也并没有使用过它。” 纪廷夕同她一样, 没有过多情绪, 但也由此,传递出的是深信不疑, 在陈述板上钉钉的事实。 “今天, 我们发现了系统入侵痕迹, 而且来源定位, 就是你的电脑;而今天早上,也只有你一个人在办公室,如果不是你,还会是谁呢?” 戴恩芮再次陷入沉默。 她选在值班时下手,为的就是无人在场,方便行动,但也忘记了一点,如果有事情败露,她也是唯一指定的嫌疑人。 之前多次的成功案例,给了她十足的信心,在对方保证程序足够隐秘的情况下,她更是相信,这一次的行动,比以往都更为安全。 思虑之中,戴恩芮的目光,落在了文度身上。 办公室里,没有监控,而走廊有监控,可以拍到,文度有两次到过她的办公室,但进入之后的事情,就没了证据,全凭当事人口述。 所以她可以说,文度进入之后,帮忙测试新装系统,于是坐在了电脑前,而她自己离开了工位,去拿取资料、冲泡饮料、检查文件……随便什么事情,只要能证明电脑离开过她的视线。 甩锅只在一瞬间,只是两三句话的功夫。 但是此时此刻,文度就坐在她面前,一脸冷淡,满眼的审视。 她从未见过这样冷的上司,以前上班时,文度虽然也沉着冷静,不会多聊闲话,但总能让她感受到温热,像是一杯放置了些许时间的茶,接触时不会烫手,但也保持有让身体舒适的温度。 只是这个宜人的温度,可以愈久弥香,也可以瞬间抽走,成为一杯残茶,泼到她头上,瞬间浇醒她的妄想。 ——转嫁怀疑的想法,出现不久,就在戴恩芮脑中破灭,文度以无形的压迫,告诉她这条路走不通。 她注视文度,不过两秒的时间,但文度好像察觉到她的心思,接过纪廷夕的话头,没有深入,而是纵向展开。 “我记得两个月前,我曾邀请过你一同外出培训,还记得吗?” 戴恩芮点头。 “你说手头任务紧,推脱了,所以我是独自前去的,但是前往目的地的途中,就遭遇了刺杀,差点没能回来。” 戴恩芮的五官挤到一起,原本脸庞丰美,轮廓圆润,不具有任何攻击性,但此刻因为内缩,变得有些尖锐。 “您当时并没有告诉我具体地点,只是说有一个外出学习的机会,和计算机辅助有关。” “计算机辅助,”文度逐字重复,“再加上具体日期,以你对行业和学术界的了解,只需要搜查一下,就能确定,该学习中心,就在默尔的乡镇。” 文度坐得笔直,身子开始前倾,靠近审讯桌,增加了话语的冲击力,“我真的没有想到,自己朝夕相处的下属,想我的命!” 戴恩芮的嘴唇动了动,她并不知道是积厉组织出手,也并不知道是刺杀行动。 她不知道这会威胁文度的性命——虽然就算她知道,在上线的要求下,她也只能提供信息。 这些话只在唇齿间逗留,并没有出口。 出口就相当于承认,她依然没做好承认的准备,即使已经清楚地认识到,嫌疑已定,死局难翻。 房间外,贺德无声旁听,室内的每个字,每声响动,都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 他本来还担心文度没有审讯经验,但是现在看来,让她对峙戴恩芮,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最了解的人,最能致命。 不过与此同时,贺德也更想知道,文度对戴恩芮的态度——这种目前还看不分明的态度。 她难道真的,一点都没怀疑过戴恩芮? “默尔事件后,我怀疑过很多人,筛查过很多人,但是就像你说的,我当时没有跟你说过具体地点,再加上对你的信任,所以并没有将你纳入怀疑的名单,但是现在看来,你的疑点早就呈现在我面前,只是我给你铺了层信任的滤镜,从而将很多细节都忽略了过去。” 文度的双手,放到审讯桌上,交叉在一起,“其实在此之前,你就暴露过一个很大的疑点:天鹅宫事件的发酵。当时纪处长和康曼代表,在地下室的交涉,本来可以当做私人事件,隐秘处理。但是你,作为康曼代表的贴身翻译,却在双方代表的分别仪式上忽然出现,将地下室的事情,带到了地上,引发了全场所有人的关注。”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但是一说起来,还是历历在目——事件的影响太过深重,现在卫院里,还环绕着冲击的余波。 “之前,我想你年纪不大,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所以惊慌之下,出现了处理不当的行为。但是现在想起来,你作为在蓝讯处拿到全a成绩的毕业生,理论和实践知识都不缺乏,就算是第一次遇到,以你的立场和责任,也应该知道,第一原则是保密处理,而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现,将事情闹大,给了媒体和舆论可乘之机!” 戴恩芮的脸上,血色渐进显现,成为堆积在双颊的酡红,像是喝醉了酒,但是喝醉之后,可没她现在这么紧绷。 她没有出言回应,一方面想继续消极抵抗,另一方面,文度说的都是事实,她当时得到的指令,就是抓住一切机会,破坏百康双方的友好交流,从而阻止合约的签订。 贺德的目光,从文度身上,转移到戴恩芮的脸上。 至少他可以判定,文度的有一句话不错,戴恩芮年纪不大,实战经验并不丰富,此刻的神情已经暴露了心事。 只是没有想到,她这种看似单纯简单的性格,成了她最好的保护伞,以往出现的所有嫌疑,都被保护伞挡去,让她能够“一而再,再而三”。 室内有片刻的安静,但是思维的奔走,从未停歇。 文度稍停片刻,再一次开口,“你先将现场扰乱,吸引人们到达地下室,围观那场变故,让事态升级。但是事后,百康之间并没有因此关系决裂,而是继续签署合约,展开贸易合作,所以你就将偷拍的照片曝光出去,引发更大的舆论冲击,再一次试图中断双边的合作!” 戴恩芮猛地摇头,一脸震惊,“没有,我没有偷拍,不是我!” 文度当然知道不是她,曝光给媒体的那张照片,出自若星之手,由纪廷夕曝光出去,是一场典型的贼喊捉贼。 但是现在,她需要将所有的嫌疑,包括自己和纪廷夕身上的,都搅和在一起,送到戴恩芮身上。 ——大楼里内部怀疑的风气,持续了太长时间,是时候做一个了结了! 文度冷淡地一笑,似乎不屑于回答对面的反驳,“还有全院禁足的那次,院长都明确说了,城中有积厉组织潜入,会危害到我们的安全,你为什么还要坚持申请外出?” 戴恩芮再次哑然,哽了片刻,犹豫着做出回应。 “就是我递交的原因啊,我的婶婶需要做手术,我得陪在她身边。” “可是当时,你是一个有危险的人,如果你陪着婶婶做手术,就不怕把危险转嫁给她吗?或者说,你可以确定自己根本就没有危险,所以可以大胆地外出,大胆地陪在亲人身边。而为什么如此确定呢?因为你和盖列邦有联系,你知道他们控制下的积厉组织,并不会伤害你,所以卫院的人不能外出,但你可以。” 第122章 其实现实情况是,当时积厉组织,根本就没有潜入北郡城,这只是纪廷夕玩的障眼法,文度当时推断了出来,而戴恩芮作为盖列邦的卧底,肯定也知道,这条通知是假,本身并没有威胁存在。 “文主任,您一直是关心和照顾我的长官,就算是在审讯室里,我也想请您不要怀疑我的真心。我当时只是想陪在婶婶身边,并没有考虑太多自身的安危。” 纪廷夕见气氛已经烘托得差不多,酝酿了片刻,开了口。 “既然你不肯坦白,我们就只有找你婶婶问话了。不过也许你的婶婶和你一样,在为盖列邦做事,还会为你打掩护。” “你别碰她!”戴恩芮软绵绵的态度,倏然强硬,之前对方的攻击,她都有气无力地吸收掉,但这一次果断地反击,掷地有声。 纪廷夕见她有了反应,保持刚才的语气,进一步加力,“紧张了?担心她会同时暴露你们两个?” “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她身体不太好,你们别动她!” 戴恩芮面上的红润,再一次加深,甚至蔓延到眼尾,将眼里的震惊全部吸干,只剩一层晶莹的坚定。 这么说等于承认,她并没有做好承认的准备,但是她也知道,再抵抗下去,卫院会迁怒于她的家人,结果只会更糟糕。 两害相权取其轻,她现在没有退路,只有一条自己前往的独木桥。 “所以你承认自己的罪行了?” “对,我承认,我是盖列卧底,但和我婶婶完全没有关系。” 纪廷夕的脸上,没有变化,只是眼眸调亮了一个度,似乎之前都是彩排,现在演出正式开始,值得她拿出正式的精神。 “所以这次,你在为他们窃取解译的常用术语,以便于之后改善沟通方式,对吗?” “对。” “配合你窃取的人,现在在哪里?” “这个……我不清楚,”态度转变得太快,戴恩芮自己都不太适应,想继续隐瞒,但又已经没有必要,“这个他们不会告诉我,我只需要负责植入程序就可以。” 话到这里,说明通过她查找上线,基本不可能,纪廷夕换了个方向,继续挖掘。 “你是什么开始为他们办事的?” “两年前。” “是你主动加入,还是他们来找你?” “是他们来找的我。” 与文度不同,纪廷夕身子往后靠,她不需要带入感情,只要实事求是。 “你把经过具体说一下。” 从刚才的犹豫,到现在的适应,戴恩芮脸上的酡红开始消退,不过退去之后,并不是正常肤色,而是一种血色沥干后的暗白,随着她的陈述,越发刺目。 “两年前,我的婶婶接到一个寄错的快递,后来有人联系她,让她帮忙把快递寄到一个指定地点。那个人为了感谢我婶婶,又专门寄了一个盆栽来。我婶婶喜欢养绿植,就一直放在客厅的窗台上。再后来,有一天我独自在家,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指控我婶婶具有反动思想,向别人邮寄涉及反动思想的书籍。” 文度和纪廷夕都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我因为工作的关系,对细节特别敏感,家里面不可能放有任何‘不正确’的书籍报刊,平时也有对婶婶交待,不能购买或者浏览敏感信息,所以我对那个男人的话,本来并不相信,想要挂断他的电话,但他之后又告诉我,婶婶不仅思想反动,还准备从事反动活动。 “听到这里,我不想挂电话了,我想套取那个男人的信息,举报他造谣生事,但是那个男人最后却说,婶婶的反动证据,就藏在盆栽里。” 戴恩芮说着,陷入了停滞,似乎不愿继续回忆下去。 “盆栽里有什么?” “有一把手枪。” “之后呢,有人来找你对吗?” “对……第三天,就有人找到了我,他告诉我,他已经详细掌握了婶婶违法的证据,如果想要救她,就需要替他们办事。” 纪廷夕接了话,“你的意思是,盖列的人利用你婶婶,威胁了你,逼迫你加入他们?” 戴恩芮点头。 “可是作为卫调院的干员,你应该知道这其中的利害,不应该被这么个威胁禁锢住。” “我知道,遇到这种情况,应该及时上报,可是问题的关键是,我和婶婶,已经被他们盯上了,如果不配合,之后婶婶可能会很危险,她根本不具备辨别危险的能力,我担心盖列邦的人,会下狠手。” 此时,“场外观众”贺德,脸色越发难看,蓝训处亲自培养的好苗子,现在就在他耳边,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这可真是他们挑选的好人才啊! 纪廷夕:“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加入他们之后,不仅你的婶婶,你自己,你的亲人,你的同事,甚至是整个城里的人,都可能会处于更大的危险之中?” 这个问题,问得太过宏大,戴恩芮的脑袋,一下子承装不住,反应慢了几拍。 停滞之中,纪廷夕忽然又转大为小,掌心一翻,“或者说,你还有其他考量,他们给了你好处?” 如果说刚刚的问题,还有可能展现自己的无辜,那现在的问题,回答出的就是赤裸裸的罪恶。 戴恩芮的喉头上下滚动,滚动最低处后,终于上抬,此时的眼神,有一种掏空般的聚焦。 “对,他们给了我钱。” “你的工资并不低,从你的生活习惯来看,也不是一个奢侈的人。”文度皱起眉头。 “可是我需要钱,我需要给婶婶治病,给她最好的医疗服务。” “这个不是借口,你刚进卫院的时候,我们会了解过你家里的情况,肯定会为你的家人,提供必要的医疗保障。” 每个新人进入卫院前,都会做背景调查,卫院不会允许有疑点之人加入,当然,也不会允许有明显弱点之人进入。 倒不是歧视有短缺之人,而是弱点,往往会成为反动势力突破的切入口。 戴恩芮既然成功加入到信息室,说明她的技术,得到了闻讯处的认可,而她身患白血病的婶婶,肯定也会得到相应的帮扶,不会到急需用钱的地步。 “对,你们确实是给她提供了帮助,可以报销大部分医疗费用,但是她的用药怎么办呢?对于她的病最有效果的药物,在盖列。和盖列断交后,贸易中断,连进口药也一并禁了,邦内仅剩的药物,价格炒到了十万八一盒! “最可怕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我凑够钱去买的时候,连货都买不到了!邦内有治疗的药吗?当然有,但是副作用太大了,婶婶吃了之后,能连饭一起呕出来,经常是吃半碗饭,吐半碗饭,本来免疫系统就被拖垮,食道还被反复灼伤!” “所以盖列不仅是给你钱,还给了你进口药?” 戴恩芮的表情忽然止住,在她话题逐渐远去时,纪廷夕总能一招致命,将话题又重新拉回,拉回到最危险也是最敏感的地带。 “对。” “你婶婶的情况,我表示同情。但是这个并不是你背叛的理由,你能同盖列合作,归根结底,还是责任不够强烈,立场不够坚定,信仰不够纯粹。” 而这样的人,不配成为卫调院干员。 戴恩芮的嘴角扯了扯,挨了批评,却苦笑起来。 她们让她具体说明情况,她居然天真地以为,可以具体展开,表明自己的苦衷和难处,表明这其中最荒唐的部分。结果没有想到,最后还是要上价值摆立场,回归到最原始和最程序化的流程。 “这个信仰,确实不够纯粹,生硬地抛弃了一部分人……” 情绪即使在激动之中,戴恩芮也没有说完,及时闭了嘴。 在审讯室里,在卫调院的审讯室里,说出这样的话,就相当于在“文字狱”中开文字玩笑,自己往枪口上撞。 她是没有活路了,但她的婶婶还得求生存,戴恩芮再破罐子破摔,也得顾及身后的“池鱼”。 但是文度敏感,察觉到了她的意思,甚至能补全她所有的话语,感知到了其中的深意。 ——原来她和自己,都是同一类人,都是被新政抛弃的那一部分人。 百伦廷为了“重生”,割舍掉了瑟恩人,同样被割舍掉的,还有许多隐秘的群体,只要会阻碍新政的潮流,都会被成为割舍的对象。 百伦廷“浴火重生”,重生的一部分人,浴火的是另一部分人,甚至重生者需要的氧气,都是浴火者吸收灰烬后吐出的养分。 在这一瞬间,文度能对她感同身受,甚至有一个坚信:如果吉欧尔,比盖列邦先一步找到她,那么也许现在,她们会是很好的战友。 文度沉默了,纪廷夕也暂时没有接话,不过她的沉默不同,是在酝酿更坚硬的字词,要给审讯画上完美的句号。 “现在,你是否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第123章 戴恩芮的面色苦如黄连,缓缓开了口,最终还是认下了所有。 “对不起,和盖列邦达成交易后,这期间对卫院造成的所有伤害,我都承认,并感到非常愧疚,我认罪,也愿意接受任何处罚!只是我的婶婶,她被盖列栽赃陷害,而且身体也一直不好,希望你们看在我主动认罪的份上,能够帮忙照拂她!” 说完,她看向文度,目光中带着隐忍的恳求,好像她冥冥之中感觉到,这座大楼的所有人中,如果要帮忙,只有文度会伸出援手。 【作者有话说】 这里就遥相呼应了,纪廷夕强行搜查康曼代表科齐的车,而科齐不允许,看起来是两个人之间的针锋相对、意见不合 其实上是吉欧尔组织,康曼邦,百伦廷睿耳台,盖列邦,立博派,这五方势力就“百伦廷和康曼签订合约”问题做的一场深不见光的博弈 其中: 文度和科齐代表吉欧尔组织 纪廷夕和若星代表立博派 奥微宾主席等人代表康曼邦 卫调院的人代表百伦廷睿耳台 戴恩芮代表盖列邦 吉欧尔,百伦廷睿耳台,康曼邦支持签订合约 而立博派和盖列邦,想阻止合约的顺利签订,阻止两邦合作 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返回去看看18章,对应着捋一捋,哈哈 第86章 当然愿意,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目标 6月24日下午, 七叶街观娱城。 主持人、活动策划人和影城负责人,都被带走调查,但是观众却逃过一劫, 只是抱头做了个“深蹲”运动, 站起身后,又是影院的上帝。 他们确实是上帝,主持人被带走,按理说活动也应该结束, 但是影剧城当天下午, 就派出替补, 穿着检票员的制服, 但拿起话筒后,立马主持人上身, 让活动起死回生。 “各位老朋友们,感谢你们留了下来。不久前的意外,就当做是个彩蛋, 现在才是正式内容。我们的抽奖环节,会照常进行,现在请大家坐回原位, 掌声欢迎礼品的闪亮登场!” 帷幕后面,工作人员将礼品往外搬, 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刚刚还一惊一乍的惊悚,完全冲散, 被抽奖的期待取代得一干二净。 这次也跳过了开场的废话环节, 二话不说就开始抽, 屏幕上号码飞速翻动, 观众捏着自己的号码,端坐在座椅上,紧张兮兮地凝视,生怕漏看一秒,就漏掉中奖的运气。 第一个获奖号码出现,人群中响起惊呼声,有人上台领奖,有人鼓掌庆贺,同时忍不住频频起身,期待第二轮抽奖进行。 但在一片专注和欢呼中,有人默默起身,绕过密密麻麻摆放的座椅,通过剧场暗处的侧门,悄无声息地进入到另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也是一个剧场,只是安静不少,不像是剧场,更像是一个剧场后的杂物室。 但是这个“杂物室”中,人却越来越多,一个,两个,三个……最后第七个人到达时,靠近舞台的地上,终于亮起一盏小灯,照亮一片细小的区域。 七个观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静静凝望着那抹亮光,不约而同地等待着什么。 最后终于有一个身影,出现在亮光之中,他穿着夏季西服,梳着三七分的头发,鼻尖因为高挺阻挡了灯光,在鼻梁上反投出一抹阴影。 即使是如此刁钻的打光,还是遮挡不住他明显的面部特征,以至于现场的七人,一下子就认了出来,心脏也跟着勃勃跳动,泵出新鲜热烈的血液,奔向全身。 成易卿站在灯光中,用目光欢迎每一个到来的人,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 向每个“观众”问完好,这才缓缓开口,发出肺腑传来的话语,“亲爱的同学们,我们终于见面了!” …… 随着戴恩芮的定罪,卫调院内的氛围,紧滞了不少,身边存在内奸的感觉,着实不好受,之前相处的一滴一滴,都被翻出来回味,留下胆战心惊的余波。 但很快,又松和了不少,其实很长一段时间,卫院都笼罩在“内奸调查”的疑云之中,虽然高层没有点明,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彼此之间的相处,也存在有顾忌。 现在,内奸终于现身,虽然不舒服,但是也让人通畅,像是哽了多时的鱼刺,终于吐出来,只是过程比较痛苦,在食道上划出一道伤痕。 贺德查阅审讯的口供,看得走马观花,他审听了大部分问话,已经知道具体内容,心里也早已经完成了建设,只是再看一遍记录,白纸黑字,比起听觉,再添一层精神的刺激。 “真没有想到,她会有问题!”贺德抚了抚山根处,但不是因为疲惫,只是不想暴露眼神中的怅然。 “我也没有想到,她在我眼里,一直真诚而踏实,”也随英分管对外活动,和戴恩芮有几次交集,对她的也算是印象有佳,“不过也正常,毕竟卧底要的就是伪装能力,要是被我们看出异常,那她也不可能潜伏这么久。” “还有她叛变的原因,也让人不安。连我们内部的干员,盖列邦都能轻而易举地找到,进行拿捏……他们还是像三年前一样猖狂!” 几乎每一个资深的卫院人,都对盖列势力有着强烈的ptsd,往日的创伤历历在目,他们能做的就是努力消灭盖列的痕迹,但是野火烧不尽,盖列人就像是阴魂一般盘踞在百伦廷,时不时就要显一下形,唤起不算久远的回忆。 “没事,至少现在他们安插在我们内部的势力,已经被拔出,甚至还可以利用戴恩芮,反查对方的踪迹。” “真的被拔出了吗?”贺德的面皮并不舒展,随时都能皱缩到一起,“默尔刺杀事件和这次的窃密事件,她都有承认,但是天鹅宫的泄密事件,她可没有直接承认啊。” 也随英翻开审问记录,也确认了这一点,但是她并不焦虑,如果贺德的情绪,提取出来是一杯血腥玛丽,那她就是一杯低烈度果酒,一眼能看穿杯底。 “其实默尔事件,她也没有完全承认吧。文度质问她时,她说自己并不知道,对方会对文度下死手。她难道真的不知道吗?东大区的积厉组织,一向残暴,就算是真的不知情,用脑袋想想,也知道会危及生命。” 听了她的看法,果酒倒入血腥玛丽,酒液冲散,思想也开始清澈。贺德叹出憋闷的气息,接上了话。 “对,这一点她有为自己开脱的嫌疑。不管犯的错误再大,但只要涉及到刺杀,就会变得异常敏感,她可能在为她婶婶考虑。” 戴恩芮犯了死罪,她的罪行已经足够被打入劳训营,无期关闭。 但是她的罪可以深重,可以宏大,却不能具体,如果具体指向某个人,比如差点危及文度的生命,这就会涉及私人恩怨,而私人恩怨,不会通过卫院系统判罚来解决,而是可能会私下报复。 等她进去之后,她的婶婶,就是直接的报复目标。 天鹅宫的泄密,直接的受害者,就是纪廷夕,她为此不仅惨遭上级批评,还沦为北郡公民的议论对象,里外一起痛骂。 而纪廷夕的手段,整个卫院都有目共睹,没有人敢轻易得罪她。 贺德想通了这一点,暂时放下了对“天鹅宫泄密事件”的疑心,只是面色并不见得缓和。 “真是可恨呐,立博派还没查明白呢,盖列邦那群人又跳了出来!” …… 戴恩芮被捕后,1组和4组便合并起来,联合办案,但是2组还在单打独斗,手里的任务还未完工,留有大批人手。 白卓亲自审问了几名负责人,但是得到的信息,并不符合他的心意。 策划活动的方案和实际通知,他们检查过,没有什么问题。、 受邀观众,也逐一核验过背景,都是观娱城剧场的忠实粉丝,值得这份邀请。 最后,整个活动也做了评估,找不到疑似反动的痕迹。 2组还调取了影院当天的监控,但全部过了一遍,发现并没有剪辑更改的痕迹。 活动主持人,确实从2号厅和3号厅之间走过,按照时间推断,马格林见到的,也确实是他。 审问加调查,都没有查出可疑之处,现在最大的疑点,还是那几个亲立的学生,只是白卓并不能把他们带回来审问。 没有查出疑点,但疑点已经在白卓心里扎根,轻易拔除不掉。他向贺德汇报时,虽然陈述的内容客观详尽,但语气中夹杂着满满的主观色彩。 贺德听了出来,半是定夺半是出主意,“既然查不出什么,这种情况,还是尽快把人放了,你现在连审讯,都找不出话题了吧?” 白卓的脸部轮廓锋利,此刻散发着锐气,像是一把刚刚磨好的尖刀,却不不知道扎向哪儿。 “这家观娱城肯定有问题,马格林确定,他在剧场里面,看见了成易卿!” “可是监控不这么认为,不是吗?” “监控动了手脚,只是我们检查不出来,我在想影剧城内部,可能有另一份监控,只是没有发给我们,这家□□也需要彻查!” 第124章 贺德抬眼打量他,从他的神色到语气,甚至到站姿,都能透出对案件的恋恋不舍,如果自己同意,他能带着2组再接再厉,同观娱城展开旷日持久的拉扯战。 这个案件,贺德是第一次见,但是这种情景,他却觉得熟悉,不禁想起了纪廷夕。 一个月前,纪廷夕也像是这样,站在他面前,态度坚定,想法认真,陈述对于案件的信心,势必要捉拿反动嫌疑人。 他们两个,一个紧盯瑟恩组织,一个死磕立博派,虽然目标不一样,但是都展现出一战到底的坚定。 回忆重现,贺德不禁一愣。 他原来对纪廷夕,是不是有些敏感了? 事实证明,卫院内部,确实有内奸不是吗?她的怀疑没有错,只是具体方向有了一些偏差。 她会不会和白卓一样,受强大的内驱力驱使,只是为了工作,为了自己的业绩,为了地位稳固,并非怀有不可叵测的私心? 眼前站着白卓,但是心里同时装着两个特行处的能人,贺德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七叶观娱城,你可以查,但是转为暗中吧,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再抓捕公民了!” …… 7月1日。 今天的房间里,文度点了根熏香,她一向喜欢自然的花香,但是今天要迎接贵客,香气得尽可能丰厚,而且尽可能与众不同——沉香配玫瑰,能放松人的神经,愉悦人的感官,更能美化交谈的方向。 午睡起来后,贵客就到了房间,不过文度还没有表示欢迎,对方倒先鼓起掌来。 纪廷夕边鼓掌,边落座,坐在灯芯绒沙发里,像是心满意足的观众。 “我知道了,”文度的嘴角,包裹有浅浅的笑意,“纪小姐今天来空着手,就把掌声当上门礼了。” “文小姐这样理解,完全没有问题。”纪廷夕放下上手,十指交叉,放于身前,越发是贵客的气质。 “那你说说,我应该怎么理解?” “我是在赞叹你的能力,当时还不觉得,后来细想之下,越发觉得惊奇,并且感到十分后怕,幸好自己没有成为你的对手。” 户外的光芒,从欧根纱之中滤进,在文度的周身,描了个柔和的镶边,像是她的话语一样,带着温柔的质感。 “纪小姐过誉了,只是在完成你布置的任务,称不上什么能力。” “我没有想到,你手里还有戴恩芮这张牌,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是盖列卧底的?” “其实从默尔城回来之后,我筛选了一遍所有可能知道我们行程的人,她也包括在内。后来我一直注意观察她,在全院禁足那次,我基本可以确定,她有问题。只是……” 纪廷夕见她犹豫,“贴心”地接上话,“只是当时被我盯得紧,自顾不暇,没有功夫去顾及她?” “对,而且对她有了防备后,她就不会对我产生太大的威胁,我甚至还可以通过她,间接影响盖列的动向。” “蛇口湾的游客事件,其中也有你的间接影响吧?你故意让她接触到有关盖列的信息,掌握库珀在卫院里的情况,方便盖列邦在外部进行施压。” 文度垂下眼眸,笑而不语。 她的间接影响,虽然冲击了卫院的名声,但也伤害了纪廷夕的地位——这些不利于现阶段友好发展的旧账,还是不翻为妙。 纪廷夕也察觉到这一点,当即略过了这番旧账,转而细品美好的细节。 “妙啊文主任,真的是妙啊,你一直没动的戴恩芮,在这次发挥了奇效,可谓是一箭三雕。” 戴恩芮的窃密,再加上押送车下的无人机,成功将卫院的视线,转移到盖列邦的身上,不仅间接打乱了白卓对于立博派的调查,还让天鹅宫泄密事件的嫌疑,有了归属。 不仅如此,卫院里弥漫已久的卧底风波,终于得以平息,算是圆满收场。 所以这不是普通的完成了任务,而是超常发挥,不仅保护了被送入城中的重要人物,更保护了瑟恩组织自身,给即将到来的同盟关系,创造出稳固的外在条件。 ——条件都已经推动到这个份上,再不向前发展,可就是暴殄天物了! 纪廷夕将交叉的左手,搭在扶手上,眼眸再次发光,笑出久违的热情。 “其实我今天来,带的礼物除了掌声,还有一份邀请,不知文小姐是否愿意,和我结盟?” 听到邀请后,文度的喉头一动,心里阵阵发颤。 原本两个人之间,是明显的主从关系,纪廷夕手里,掌握有证明她身份的关键证据。 虽然现在事成,但是优劣关系,仍旧没有改变,为了此次关键谈话,文度甚至还做了充分的准备,以应对各种刁钻的条件和需求。 但是没有想到,纪廷夕从“施压者”,变成了“邀请者”,主动将她的位置,抬升到平起平坐的水平,反过来询问她的意见。 这是文度作为一个瑟恩人,没有期待过的待遇,这也是纪廷夕作为一个荷梦人,展现出的出格诚意。 在这座泾渭分明的城市中,荷梦人践踏在瑟恩之上,瑟恩人逃离在荷梦人之间,在舞会之上,永远见不到双方的共舞,但在这间影调柔和的书房里,一个荷梦人却伸出邀请之手,对一个瑟恩人弯下腰,彬彬有礼:“请问,你愿意成为我的合作伙伴吗?” 文度做了全方位的准备,但是唯独没有准备应对这一点。 即使她从未认为,两个人种间具有高低之分,即使她知道,纪廷夕的态度,有策略伪装之嫌,但是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受宠若惊。 “当然愿意,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目标。” 文度说完,眉梢扬起,回应对方的热情,但是扬起之后,又高高落下,恢复惯常的清淡。 “不过我想,结盟应该也需要条件,纪小姐心里肯定已经做好考量,不如让我先说出来,你那边再做补充?” “没问题。”不仅是手臂,纪廷夕的上半身,都往扶手上靠,进一步靠近对方,展现出好奇。 “第一,对于盟友关系,结盟双方,都必须进行严格保密,并且在保护自身的同时,保护对方不暴露;第二,如果涉及到各自的敏感问题,可以不告知对方,但是不能有欺骗的行为;第三,平等交易,礼尚往来,如果一方帮助了另一方完成了一件事情,那么被帮助者需要在必要时候,返还回去。” 说完之后,纪廷夕没回应,只是手撑着下巴,眉头轻皱。 “你要是觉得有不能接受的地方,我们可以商量修改。”才受宠若惊完的文度,有些迷惑,以为这些条件,都在合理的范围内,不至于引发对方的反感。 “你提出的条件,为什么会是这三条?”纪廷夕放下胳膊,缓缓坐直,只是眉心的褶皱没有完全平缓,“居然和我想得一模一样,咱们这么心有灵犀,早做什么去了,不应该早点在一起吗?” 文度本来听得认真,等着她说出意见,都做好了让步修改的准备,结果没想到话锋一转,来了这么一出。 这不是在夸她嘛,还全盘接受了她的条件! 又是一轮受宠若惊,因为惊喜,文度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反复弹跳之后,最后定格在纪廷夕身上,只见她坐得人靓身正,脸上笑意绵长,像是在那里等了很久,就等着她悟出深层的意思。 ——是啊,她们两个人,明明拥有共同的敌人,明明具备互通的思维,却在前期争锋撕咬,险些互相拉入深渊,同归于尽。 如今回想起来,多少有些感慨。 书桌上的熏香,释放浓郁清甜的气息,给回忆镀了层香,从而也让现在的合作 ,弥足美妙。 “纪小姐所言极是,不过没有关系,还不算晚,我们都还……健在。” 而且身后的势力,也都还健在,虽然现在日子过得并不安生,但都没有遭到毁灭性的打击,结盟之后的修复,指日可待。 灯光与阴影的交织中,纪廷夕立体的五官更显鲜明,骨相的美感,在光影中具象化,像是在暗房中,经过药水浸泡的照片,逐步显示出清晰的景象,那是对未来的清晰肯定。 “之后我们追求的,就不仅是健在了,还有共同的顺利安康!” …… 结盟关系正式确立,这在若星的预期之内,他很早就察觉到纪廷夕的用心,但是在得知具体条件之后,还是不能淡定,借着送领导回家的机会,“建言献策”。 “不是啊,您明明掌握有可以拿捏她的把柄,可以反复使用的,没有必要答应她这些条件,还给咱们加了限制!” 纪廷夕看向街边的车流,雨水在车轮下飞溅,不久又汇聚到积水之中,仿佛在玩一个泼水游戏。 “确实可以反复利用把柄来威胁,但是如果这样,我和她之间的关系维持不了多久,她不是一个会被长期拿捏的人。” 若星打着伞,往她那边倾斜,“她肯定会不满,但是能怎么样呢?单方面断绝和您的关系吗?她敢吗?” 第125章 到了家门口,纪廷夕指纹开了门,站在阴影处,转过一半的脸庞。 “你太小看她了,她会想办法做掉我,就像是做掉戴恩芮一样,你以后也别打她的主意,自己注意安全。” 第87章 她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伺候好我,让我开心 这个周末, 文度不仅见了纪廷夕,还见了印琛。 最近因为任务密集,她来甜品店的次数也不少。 印琛一般在店内坐班, 精致优雅地出现, 金丝边框眼镜,加立领薄款衬衫,从楼上款款而下,专程迎接她这位贵客。 文度每次见到她, 心里都生出一种妥当。 印琛既是欣意的管理者, 更是吉欧尔的代言人, 她形象精致, 就说明组织运作良好,远远不可能倒闭。 “这是工厂选址的建议图, 请注意收好。” 印琛接过,第一张是蛋糕的设计图,从远处一瞥, 都能认出双层蛋糕的宏伟外形。她将图纸放平,折起纸页的一边,蜿蜒密集的城市地图, 在下面展露。 印琛很少皱眉,就算是疑惑至极, 也只是眨一下眼, 用食指的指背,将眼镜边框轻轻一推。 “这个区域, 不是巡防的重点区吗?之后我们运送人进出, 会不会不太方便?” “以前是, 但是之后不是了, 之后的巡防重点,会转移到东部入城线,重点防备积厉组织。” 这么一说,印琛立刻会意,声音不自觉放低,鼻音却加重,带着庆贺的笑意。 “纪处长的权力恢复了不少吧?” 之前在困难时期,连立博派的重要人物进城,都不能保证安全,需要借助吉欧尔的帮助,但是现在,已经可以决定巡查的重点,并将图纸交给文度。 “算是吧,不过她的权力一直都在,只是之前受到限制,而且处于敏感时期,不便于放开了行使。现在敏感性降低,上级的防备减弱,有些事情可以大胆地去做。” “她应该感谢你。”作为无人机计划的执行人之一,印琛对文度的“贡献”有目共睹。 “她邀请我进行结盟,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设计图纸上的蛋糕,主题是纪念日庆祝,外围的巧克力勾边,衬托内圆的蓝莓爱心,而文度莞尔一笑,笑出纪念日般的欢喜。 印琛的眼镜一闪,折射出深思的眸光。 “但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之后会有许多信息需要共享,我们不仅要防备卫院和盖列邦,还要防备立博派,以防他们别有用心。” “没错,结盟之后,回报增大,但风险也增大,所以以后的计划,更需要印老板帮忙出谋划策了。” …… 在甜品店,除了定做蛋糕,文度还买了纸杯蛋糕,芒果慕斯和草莓慕斯,用纸盒包装得稳固,提到小贺府时,蛋糕还造型依旧,水果和奶油在蛋糕芯上,保持了完美发型。 “应该是我们准备点心款待,文老师怎么还亲自带东西来?” 虽然贺德付的补课费不菲,但也不能让人家“付费上班”呀。 “有一阵没见了,好不容易见到,当然要投喂一下。” 桌上的教材和教辅书,已经铺好,就摆在笔记本电脑前,纸质和电子双管齐下。 但是听文度如此一说,贺丽林将书本一推,当场腾出一片空位,用于摆放蛋糕,如果文度喜欢,她能让人取个银烛架来,吃个烛光晚糕。 “老师许久不来,我还以为是我太愚笨,跟不上进度,所以将您指定的书籍,看了一大半,还写了分析笔记,老师要不要检查一下?” 贺丽林虽然脾气诡异,但是好学的精神顽强,就像是现在,虽然她手里托着蛋糕,嘴里说的却是专著分析。 贺大小姐的笔记,当然要好生过目。文度翻开电脑,调出桌面的几篇,煞有介事地欣赏,就差戴副老花眼镜,坐出教授专用坐姿。 “你读了詹教授的《语言与社会阶层》?这本书里的跨学科知识非常丰富,能坚持看完的人不多啊。” “其实我也觉得晦涩,只是对一些猜想感兴趣,所以就坚持看完了,但是看完之后发现,脑子里进了一堆术语,却没能找到答案。” “什么猜想。”文度的目光没抬,边问,边在笔记中寻找痕迹。 “语言和阶层的关系,我知道不同阶层的人,使用的语言有明显差异,甚至连发音都能一耳朵听出,之前我去东城区,在地摊上闲逛,那里的小贩,说‘钱’这个字时,将圆润的开口音,发成了窄音,我差点没能听出来,以为他在说‘琴’,‘多少琴’。” 文度的神色,鼓励她继续往下说,“确实,这是东城区的一个发音特点,你还发现有其他特点吗?” “有,他们的话语中,有很多吞音和省音的现象,比如‘a和b’,‘和’这个字,就会省略成‘饿’,或者直接吞掉,说成‘ab’,反正我都能听懂,就是比较费耳朵。” “那是你接触得比较少,如果以后多几个类似口音的朋友,一个月左右就能听答自如了。” 东城区的经济发展相对落后,房租和物价便宜,大部分低产阶层,都集中在东城,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种颇具特色的方言。 贺丽林从小娇生惯养,出门司机保姆都要坐一车,如果不是专业原因,她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东城口音。 现在,她不仅“有幸”接触,还生出探索的欲望,话锋一转,反过来问,“文老师,所以语言有高低优劣之分吗?” 文度的目光,在页面上滑动,但滑动的痕迹,已经不似刚才的顺畅,屏幕上像是抹了砂砾,让目光在上面卡顿前行。 这个问题在很久以前,根本就不算是问题,学术界不允许有这样“不正确”的话题讨论。 但是雏菊之变后,改革巨变的风,吹到各个领域,学术界为了响应新政潮流,也变更了纲领性的指导思想:文化具备高低之分,荷梦文化纯净自然,值得宣扬,而瑟恩文化扭捏造作,必须限制。 瑟恩的经典书籍被封藏,语言专业被取消,现在即使有瑟恩语的学生,也必须经过蓝训处统一管理和培养,就业方向固定,确保语言不会被乱用和滥用,确保语言的学习,是为了专注于消灭这门语言。 荷梦人慷慨大义,不会对瑟恩人进行种族灭绝,但会对瑟恩文化进行制约,试图改良劣质基因上,生长出的劣质文化,归化于光明的荷梦文明之中。 在如此思想的指导下,文度的回答也有了依据。 “有的,你看在学校里,学习的都是以中大区方言为基础的官方语言,不会去学习咱们东城区的口音。” “那单纯从功能的角度来解释呢?”贺丽林的背脊一挺,进行“纯净”的学术探讨。 “如果单说功能,没有明显差别,各个语言里,都有自己的表达方式,比如‘桌子’这个词,在荷梦语里是一个单词,在康曼语里,是另一个单词,但是不会影响它们对于物体的指代以及意思的传达。只要语言能传情达意,就是一门合格的语言。” “既然语言的实用价值上,没有明显差异,那是什么让它们生出高低差别的?” “是语言的文化价值,它所在的文化,决定了它的价值。”文度脱口而出。 “那是什么,定义了文化的价值?” 这个问题,文度无法脱口而出,她具备回答的知识储备,但是不具备如实回答的身份立场。 她是老师,同时也是卫院的干员,她需要斟酌字眼,在自己的学生心里,种下“文化高低之分”的坚固种子。 “是文化本身的特质决定的,比如你刚才说的东城区方言里,省音和吞音的现象,出现这种现象,和东城区人的性格和生活方式有关。 “他们性格散漫,缺乏计划性,生活变化大,反映到语言里,就是语法结构的松散,多零星的碎片化用词,这一进步又影响到发音,为了图方便,将困难的发音简化或者省略,形成了阶层性明显的口音。” “但是又为什么说,东城区的文化,就是低等的呢?” 文度暂时没有回话。 这个问题,之前并没有人问过她。 没有明确的条款规定,东城区文化低等,但是人们潜意识里,就会觉得东城区的文化,不值得学习,没有人去专门学习他们的语言,也不会有富人专门去那里购房,更不会有人专门去交东城区的朋友。 即使在那里,已经形成一个逻辑自洽的文化圈,上班摸鱼,下班泡吧,鱼龙混杂,又怡然自得。 不过,如果要划分文化等级,将西城文化排在榜首,将东城文化排在最后,肯定也符合大众审美,甚至符合东城人的判断。 “所以是人定的对吗?按照人的喜好和资源的多寡来划分,而资源的多寡,决定了人的喜好。” 文度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她静坐了片刻,再开口时,唇角带上一如往常的鼓励。 第126章 “你这个想法很有意思,之后可以查阅更多的著作文献,来验证它的准确性。” 但其实不需要查阅太多的著作文献,身边就有实际的案例。 瑟恩文化没有得到大部分人的喜欢,所以只能痛失地位,评为劣级——而那份看似源头的基因报告,只不过给个人的喜好,增加了现实的依据,让喜好得以发扬光大,落实为白纸黑字的法律规定。 “好的老师,我之后多去查查资料,分析一下这个问题。” 蛋糕下饭的学术探讨结束,辅导正式开始。 贺丽林将书铺平,她低垂眼眸时,遮住了伶俐的目光,侧脸有片刻的恬静,像是将窗外的虫鸣叶动都抽走,只留真空般的沉静。 在这一瞬间的沉静中,文度的心中冒出一个念头:也许可以发展贺丽林,让她加入吉欧尔,她有这个思想基础! 在她这个年纪,一进大学就接触到“阶级教育”,本应该对瑟恩人,生出坚不可摧的成见,但是她却每每质疑,问出些大逆不道的问题。 “所以文化价值是人定的对吗?” 怎么能这么说呢?有的文化生就压抑造作,滋养出自私自利的人种,这是先天使然,可不关“人定胜天”的事儿。 ——如果文度向她这么解释,她肯定会进一步发问:是谁定义有的文化压抑造作的?评判标准是什么?有什么案例吗?可以进行量化分析吗? 这种质疑的态度,文度颇为喜欢,她需要这样的治学态度,也需要这样的辩证思维。 而且,卫调院院长的女儿,被发展为吉欧尔成员,不是价值斐然吗?通过她,不仅能打入院长的工作领域,还能一窥私人生活领域,获取更大的情报信息。 但是这个想法只是出现了一瞬,转而就消失破灭,像是落在湖面的肥皂泡,昙花一现之后,就湮没在漫漫水波之中。 这个想法太过冒险,她本来就才经历过怀疑的风波,一个月没能踏入贺府的门槛。 贺德虽然方法保守,但是绝对不像他表现出的那样缓慢。 不管是她自己,还是纪廷夕,之前在他心里,肯定都被列为怀疑的对象,所以她暂停了家教工作,纪廷夕的权力遭到分解。 不直接点明,只是说还在观察,并不代表他毫无察觉,或者视而不见。 现在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信任,可不能贸然行事。 按下心中的想法,文度垂眸开始讲课,期间目光一斜,瞥到花园里的薰衣草开了,在小径边长了一排,石亭的一面顶盖上,还挂有薰衣草香囊,同地上交相辉映,同样香气喜人。 “7月了,薰衣草确实该开了。”文度的目光忍不住流连。 “是啊,春季才让花工种的,这个夏天不用去南大区,在花园里就可以观赏了。” 贺丽林起身,站到了窗边,神色少有地岁月静好,“文老师去花园里逛逛吧,来都来了。” 到了花园之后,贺丽林却忽然说想上个卫生间,让多霖陪她在花园里赏花,她想怎么赏都可以,在小径间散步,在凉亭吃下午茶,甚至想爬上树都行。 文度选择了最节省人力的一种,在花园小径中散步,多霖帮她提着包,缓缓跟在后面。如果她嫌晒,多霖甚至做好了撑伞的准备。 园径蜿蜒,薰衣草沿两旁种植了一路,在靠园墙的一侧,隐藏着一个木制的秋千,横杆上花团锦簇,座椅的下方,与薰衣草若即若离,坐在其上,好像能荡进万花丛中。 “等花期差不多了,这些花还有别的用途吧?” “是的文老师,薰衣草会采摘下来,制作成乾花,有的用来装饰柜橱,有的用来保护书籍,防止虫蛀。” “若是外人见了,少不得又会羡慕你了,在别墅里吃穿用度一切都好,还能每天免费赏花,制作鲜花制品,陶冶情操。” 多霖今天身着一件白色棉布连衣裙,裙摆触及小腿下方,映出浅淡的紫色,好像一条渐变的裙摆,在她寡淡的少女气息上,增添了几分俏丽。 “没有哪一个瑟恩人想当家庭雇工的,当然,您家里的雇工除外。” 文度侧头扫了她一眼,见她神色认真,好像说完之后,这句话就会盖上一个印章,来自瑟恩知情人士的官方认证。 “我还是那句话,转移的机会给你留着,你要是想要离开,可以随时告诉我。”。 “不是转移的事儿,是工作的事情。” 多霖脚步转向内侧,靠近文度,方便更小的音量交谈,“我发现贺小姐的朋友们,学着她,也开始雇佣瑟恩雇工,但是他们的待遇,更是难堪,我听闻北郡城里,会新开一批外资企业,如果有机会,能不能帮助他们,换到企业里工作,远离这些金贵的荷梦小姐和少爷。” 文度静静聆听,目光却流转在花丛中,仿佛沉迷于这明媚夏光。 两个人相伴而行,终于到了秋千附近,再往前就是园门,也就是多霖之前,逃走未遂的铁门。 文度只是快速瞥了一眼,就转身往回走,回去之后,正好遇到从房间里出来的贺丽林,面带笑意,等候她的回馈。 文度将手提包接过,多霖会意,退了下去。她的身上还有余香,追随在她的衣摆、脚尖,甚至是发丝之间。 “多霖好像很喜欢您,也愿意和您相处。”将文度送到门口,贺丽林在欢乐的对话中,忽然插播了一句。 文度转过身来,将额前的发丝一拂。 被贺丽林看出来了,不过看出也没事,瑟恩人喜欢她,也不是什么奇闻轶事,如果细究,连爱达广场上的灰麻雀,都会偏爱对她唱歌,她可以让生灵万物的审美统一。 “她也是一个好学的孩子,对老师颇有礼貌,听说之前是个小学霸,想在建筑设计业贡献力量。” “对,和我一个班的,总是压我一头。”贺丽林站定,说这话时,并没有不满,反而有些傲气——以前压我一头怎么了,现在还不是得在我家里,老实做工! 文度眼睛微眯,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你就不想看看,她这个昔日学霸,若真到了公司里,能不能贡献力量?” ——的确没有瑟恩人想做家庭雇工,近距离感受最深刻和细密的凌辱,公司里虽然也是阶层和职位悬殊,但至少身边同伴众多,分散了凌辱的压强,减少了心灵的承压。 “不想,她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伺候好我,让我开心。” “你觉得,这个比创造更大的社会价值更重要?” “当然,我的心情,就是最大的社会价值。” 贺丽林的眼中,释放出别样的亮光,比油画上的轨道射灯还要专注,不仅彰显了瞳孔的高光,更显示出深层的暗意,在瞳孔里无声翻涌。 脸上维持着平淡的客气,文度对她颔首道别,特别感谢今天的薰衣草款待。 但是出了门后,跟随她鼻尖的花草余香,忽然就没了踪影,被她留在了房门之内。 ——贺小姐跟普通的荷梦人不一样,会辩证思考,察觉到荒唐之处,但又跟普通的荷梦人没有两样。 极端利己,自傲自大,怎么可能舍得为所谓的“公平正义”,加入瑟恩人的阵营!? 第88章 你个老东西自己戴去吧! 观影城的调查事件, 虽然让纪廷夕“东山再起”,重新获取贺德的信任,但并未让白卓“日傍西山”。 他凭借对工作无与伦比的热情, 还是坚守在副处长的位置上, 依然是贺院长的“心尖宠”,在特行处内拥有相当的权力。 这个权力就包括,可以直接指挥一部分干员,同纪廷夕负责的任务平起平坐, 互不干扰。 马格林和克凡等人, 还在他的领导之下, 遇到事情, 也直接跟他汇报,无需再由纪廷夕把关。 面对流产的抓捕行动, 克凡松了口气,但是马格林仍然心有不甘,进白卓办公室时, 都苦着一张脸,不像是来述职,而是来告状。 “白处, 我还是觉得奇怪,不相信自己会看花眼。” 白卓瞥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十分清晰, 眼眸像是上了一层底胶,每一种情绪都分明可见。 “我相信你的眼神, 但是现在的问题是, 我们找不出证据, 证明你的眼神。” 马格凡识趣地点头, “确实,剧场负责人和主持人都查过了,也没发现问题。” 白卓一指对面旋转椅,示意他坐下说话。 “我觉得我们需要转换一个思路,观娱城负责人,管理的是整个演出厅的正常运营,而主持人是负责抽奖活动的主持,而对于这次活动的关键点来说,他们可能有问题,但是不是必须有问题。” 马格凡见惯了他简单明了地发号施令,但是这样粗中有细地分析,也是他的风格之一。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问题的关键点,是不是具体的人员筛选?” “没错,你看这次的回馈活动,邀请的人员特别讲究,包含了多个亲立的高知学生,除他们之外,还有身份特殊的人员,让我们不能随意抓捕关押。” 第127章 “也就是说,观娱城里,能确定最终邀请名单的人,才是最大的嫌疑人?” “是这样,不过这个名单的确认,肯定不是一个人的工作,有可能结合了算法,比对,营销分析,甚至还经过了会议讨论才通过,不过这系列流程里,肯定藏有一个卧底,无形中引导了选人机制。” “我可以查,”马格凡上下嘴唇重重一碰,碰出了宣誓时的决心,“只要您这边一声令下,我可以全职调查此事,晚上睡观娱城里都没关系!” …… 沙嘉利这个名字,在卫院内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纪廷夕和文度都以为,实验室已经放弃他这个重量级人物,打算另寻新宠。 结果没有想到,时隔三月,他的名字再次出现在办公室之中。 也不知道是不是大事都过去,贺德的脑瓜子闲了下来,又想起了沙嘉利这个“老朋友”。 也随英再度将两人召集,笑的是和颜悦色,但是安排的任务,可是一点也不美妙动听。 “不知道沙教授的近况如何了,最近你们两人正好得空,一起去探望一下吧,记住,你们发展他加入实验室的任务,还一直在总务处的日程之上哦。” 不需要也随英的这声“记住”,文度怎么可能会忘记? 沙嘉利这个人,就是噩梦开始的地方,当初运送萝籽出境的计划,本来准备得详细妥当,但没想到就在他那里出了变故。 人失踪后,他报了警,还态度强硬,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本来可以含混过去的案件,被他这一闹,立马上纲上线,最后吸引了纪廷夕介入。 从此之后,吉欧尔的影子,就浮出水面,成为卫院追踪深掘的目标。 现在就算纪廷夕摇身一变,已经升级为合作伙伴,但该事件的影响,还依然没有消散。 文度当初“算计”戴恩芮时,也想过将“瑟恩组织”的锅,挂到她头上,但是发现并不好操作。 ——就算是盖列势力在转移瑟恩人出境,也会存在一条完善的线路,而戴恩芮交代不出这条线路,反而会引起贺德的多疑。 所以虽然院内的内奸调查,告一段落,但是神秘瑟恩组织的追查,还在日程之上,而沙嘉利作为“万恶之源”的形象,也深深残留在文度的心中。 一时间,文度没有给出答复,倒是纪廷夕,先一步开了口。 “好啊,我们去拜访拜访他老人家。” 说着,她转头,对文度一笑,“相信文主任也挺期待的。” 文度莞尔一笑,接过话头,“是啊,好久没见沙教授了,现在正好没那么忙,可以过去看看。” …… 文度在副驾驶座上,系安全带的刹那,恍若昨日。 好像昨天,她才乘坐纪廷夕的车,拜访过沙嘉利。 “沙教授上次的条件,是我们必须找到失踪的雇工,但最后没找到,事情也就不了了之。如今隔了这么久,我们再去找他,希望不是更渺茫了吗?” 在“这么久”的时间里,卫院的名声越来越差,先是天鹅宫事件的余波,紧接着是蛇口湾事件的冲击。 以前的黄金时期,都没能吸引到人家,现在声名狼藉,怎么可能有希望? 纪廷夕:“是啊,不过我们还是去试试吧,我倒是好奇,他身上到底有什么宝贝,能够让卫院如此念念不忘?” 时隔三月,沙教授的冷漠态度,又变得热情。 卫院长官的声誉没有提升,但是沙老的人设维持能力,却是见长,迎接她们入座喝茶,热情得宛如接亲妹妹回家。 在真皮沙发上坐下,落地窗的外的阳光,经过窗帘的过滤,若有若无铺入室内。 室内开了中央空调,空气清新,与阳光一起,维持了让人最舒适的亮度和温度,易居感满满。 屋内,还是和原来他住的平房一样,是红褐色调的设计,木饰和家具,呈现典雅的美感。 但是中央控制系统的存在,又让整个房间,添上一层现代的大气,这也是符合沙嘉利的人设画像:是一个老男人,但也是一个有文化的老男人,一个电子设计方面的专家,能同时保有古早回忆和最新技艺,全面发展。 但是文度的惊喜感,还未停留两分钟,就被新的刺激冲散。 只是这一次的刺激,不仅激发了情绪方面的反应,还包括生理方面,让她短时间难以消化。 她们刚坐下不久,就从里面的房间里,走出来服务的雇工,帮忙沏水端食。 对于此情此景,文度已经习以为常,雇工存在于很多人家,尤其是大户人家。只是这一次,出来的不是一个雇工,而是一群。 房间里的雇工,统一穿着黑白相间的女仆装,腰后系着蝴蝶结,头上还戴着发布,用十字发夹固定得规整,脚下也是清一色的小皮鞋,脚上套着白色的荷叶边中筒袜,将脚踝包裹得纤细。 女仆……雇工的数量,远远超过客人的人数,将客人团团包围住,以至于文度身处其中,没感觉在做客,而是在选妃…… 端上东西后,雇工们就退到走廊的位置,站了一排,随时等候吩咐。 文度有片刻的凝滞,喉头活动好后,正准备回应,纪廷夕先她一开口,抢去了这寒暄的差事。 “沙教授的待客,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让人感觉进了星级酒店。我们今天来找您,也主要是想聊天说说话,只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就好。” 言外之意,房间里只留主客三人就行,闲杂人等请全部撤下,免得看了心里堵。 但是沙嘉利擅长装聋作哑,偏偏过滤掉了言外之意。 “你别说,这个房子相当安静,门前都不过车辆,统一规划绿化。” 纪廷夕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水杯,但一滴没喝,只是用作动作摆设,维持松弛的画风。 “还是您选得好,这里都可以做度假庄园了。” “是啊,而且‘庄园’里,服务人员还配得齐全,干什么都不愁!”说到这里,沙嘉利向后唤了一声,“亮度太暗了,调高些。” 六月底七月初,正是日光旺盛之际,窗帘滤去了大半,室内就显得朦胧。 他话音落下,从雇工队伍中,走出一个女孩,取下墙壁上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两下,室内的光线果然大增,连影子都浓郁了几分。 这时,文度注意到,操作灯光系统的女孩,就是朵儿。 短短三个月,她的个头还没变化,但是身上的服装,已经从校服,变成整齐的“制服”,可真是领先她的同龄人十年,早早就找到了工作。 “朵儿没有读书了吗?我记得之前还跟您一起,去接她放学。” 见自己的爱房被充分点亮,沙嘉利美滋滋地欣赏,虽然脸上已经褶皱横行,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厚镜片,但他的眼眸,却是发光般地明亮,眼白处未掺浑浊,像是每天都能摘下来,泡在冰水里清洗。 “还在上学,只是今天是周末,她没有作业,就来劳动一番,也符合学校的规训嘛:全面发展。” 还真是义务劳动,只出劳力,不得工资。 “那看来,她通过劳动,学会了不少技能,现在对房间里的系统和设备,都聊熟于心了吧?” “对,”提到这一点,沙嘉利的眼眸更是发亮,镜片都在反光,“她虽然人小,但是脑袋聪明,干不了体力活儿,但是技术活倒是一把好手。” 发掘完别人的闪光点,沙嘉利也不忘发掘发掘自己。 “我的眼光,准不会差的,挑学生和挑选雇工,都是一等一地好,你们看,她们都是个个能干。” 说得情到深处,文度倒吸一口气,都怕沙嘉利大手一挥,让女仆们来一场才艺表演,不仅在物质招待贵客,精神上也要愉悦拉满。 “这么说来,之前那个失踪的雇工,也一定是非常能干,难怪沙教授那么惦记她。” 文度用最轻松的语气,说出最敏感的话题,将谈话拉上正轨,也试图打探对方的反应。 沙嘉利喝了口去冰的酒水,被辣得咳了两口。 “是叫萝籽吧?她确实能干,还会沥粉画呢,我本来材料都给她准备好了,让她画一副银河落天,就挂在饭厅里,结果材料好了,她人没了。不过她的失踪也是有价值的,你们看,我现在收获了这么多优秀的雇工,也算是合理买卖了!” 此时,优秀的雇工,就站在不远处的过道里,双目统一低垂,在打扰到客人谈话的同时,还要维持不打扰的姿态。 文度的心情复杂,同纪廷夕对视之后,发现她的眼里,也算不上清澈——两人在想同样的事情。 萝籽失踪之后,为了补偿沙嘉利,他家里的雇工增加到十人,加上朵儿,整个房子里有十一个女孩。 文度不禁反思,她们辛辛苦苦救萝籽出去,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 诡异的气氛中,纪廷夕清了清嗓子,跟着笑了起来。 第128章 “是啊,现在看来,沙教授不仅新居豪华,还新得了这么多得力帮手,时间上空余出来不少,不知道是否有时间,到我们那里去坐坐?” 去卫院坐坐,可就不是闲聊,是正儿八经谈合作和条件了。 “你们那里,肯定不如我这里舒服,你们有空可以多过来坐坐呀。我的雇工们,最近培训了按摩技术,手法独到,可以消除一天的腰酸背痛。你们今天没上班吧,没上班也可以体验,来吧都躺下吧!” 说完,沙嘉利果然大手一挥,唤来四个姑娘——没让她们表演才艺,而是展示技艺。 演员算不上,技工倒是可以勉强一算。 见女孩们往这边来,文度倏地起身,女孩们见状,都停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忽然的起身,有些生硬,文度立刻扬起笑容,缓和气氛。 “沙教授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晚些工作上还有安排,我们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拜访您!” …… 房门关上之后,从窗户内侧,沙嘉利确认纪廷夕和文度已经驱车离开,才回到沙发边上。 这次不是坐,而是连坐带瘫,衬衫立出来的知识分子形象,先垮掉一半。 他伸手够到酒杯,又大干了一口,带有烈度的酒液,从喉管滚入,虽然畅快,像是把燥意从全身蒸发出去,但也热辣,嗓子一张一缩,再次咳嗽起来。 这次可不像刚才,点到为止,而像气管里进了杂物,咳得翻腔倒肺。 “您肺不好,就别喝酒了,多喝些纯水吧,要是嫌没味儿,可以往水里加些柠檬和苏打。” 原谬端来备好的水,递到他面前,怕他咳到地上去,用胳膊扶起他的上半身。 她刚说完,其他的女孩也围上来,赶忙来收酒瓶和酒杯,还顺带将茶几收拾了一遍。 “你在乱说什么?我喝酒,又不是图它的味,是图它的劲儿!” 沙嘉利瞪了原谬一眼,又冲着面前的女孩喊,“都给我放下,把酒给我收走了,我到那里去找快活?以为都跟你们似的,穿个小裙子小皮鞋,到花园里蹦跶一下,就能快活一整天!?” 这话说完,他也止住了咳嗽,直接瘫在沙发上,不过这一瘫,脸正对着房顶的灯光,被刺得闭了眼,又大叫起来,像是被踩着尾巴的野猫。 “快把亮度调低,你们这是要刺瞎我吗?” 这声儿嚎得惨烈,但朵儿正在解头上的发布,没空搭理他。 她靠着博古架,双手后弯,解了半天没解下来,发夹卡住了头发,往各个方向推都不对。 她终于失去耐心,将发布一把扯下来,摔到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可恶,这玩意真难戴,下次就算百伦廷的首席来,我也不戴了,你个老东西自己戴去吧!” 说完,她转身上了楼,高跟小皮鞋在楼梯上,踏出哒哒哒的声响,比皮鼓还响亮。 继被烈酒辣、被灯光闪之后,这下又被皮鞋声吵,沙嘉利本来半死不活,这下瞬间恢复了“活力”,从沙发上弹起来,朝楼上挥舞着拳头。 “你个小兔崽子,今天的晚饭没你的份儿了,休想再上饭桌蹭吃蹭喝!” 第89章 难得约你出来,当然还有更有趣的事情做啦 上一次, 至少还在沙嘉利家里,吃过下午茶,但是这次, 半杯水都没喝到, 就打道回府。 按照退场的时间来算,战绩不升反降。 沙嘉利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今天的表现,已经拒绝得彻底, 都没有开口问条件和回报, 直接忽略不计了。 文度的处理是对的, 干净利落, 提前离开,虽然纪廷夕还想再拉扯几个回合。 不过既然答案已定, 就没有必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纪廷夕一路开到梧桐街别墅,送文度回家。文度侧身开门,车锁却没开, 她回过头,正好对上纪廷夕的目光。 这个目光,不太正式, 具体来说,不全是公事公办的必需, 夹杂有私人私事的关心。 “你还好吗?” “还好, 习惯了。”文度答得轻巧,甚至条件反射般, 想要回敬一个笑意。 其实并不好, 在沙嘉利家里, 虽然一切井井有条, 但是文度只需一瞥,就能联想到背地的情况。 沙嘉利为什么只雇佣女性?为什么只雇佣妙龄女性?为什么只雇佣妙龄且长相靓丽的女性? 那身整齐划一的女仆装,不是工作服,是瑟恩年轻女性共有的囚服,指代着千千万万个瑟恩人,所面对的共同遭遇。 之前文度在沙嘉利家里,见到了原谬、萝籽和朵儿,于是有了转移计划,将她们纳入营救的名单里。 但一个萝籽的出境,换来十个“萝籽”的困境,今天这一见,让那点本就不大的胜利,更显寒酸,甚至是“入不敷出”。 她和纪廷夕,现在已经不是敌人,甚至利益关系紧密相连。 在对方面前,她可以不必掩盖消极情绪,但是伪装得太久,已经浑然天成,连面部肌肉的运动,都自觉控制得柔和,未曾凸显出可疑的僵硬。 “我知道,看到那些,肯定会不舒服,我看到之后,都不痛快。”纪廷夕的手指,配合着谈话,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像是在排泄情绪。 刚刚的关心,让文度惊讶,但这一句话,着实让她重重一颤。 文度可以共情每一个沦陷的瑟恩人,他们的遭遇,他们的处境,他们的需求,但是她从来不敢表达这种共情,这对于她的身份来说,是一个绝对禁止的区域。 不过与此同时,她从不奢望,其他人会有同样的共情,不管是共情瑟恩种族的遭遇,还是她自己的境遇。 她会尽可能去争取伙伴,但绝不要求情感上的理解和支持,只求利益上的共赢。 所以纪廷夕的这一句话,虽然没有实际的效用,但却表达了态度上的偏向,还是以如此直白大胆的方式——这就是传说中明目张胆的偏爱? 因为始料未及,文度的伪装,不仅要盖住自己的沮丧,还要抑制翻涌的惊讶,险些失衡,在脸上堆叠出情绪的折痕。 “感谢纪小姐的不痛快,因为你的不痛快,我感觉好受了许多。” “你好受了,我也就不会不痛快了。”纪廷夕唇角一翘,释放出更大的善意,“明天就是邦庆日了,最近手里没有大案,我们应该是正常放假,文小姐可否有空,出去逛逛呀?” “可以呀,想一想,也是许久没有出去闲逛了。” ——每次出去,都为任务,虽然这次也一样,但有闲逛同款的未知新鲜感。 “好啊,那我们约定明天上午九点,在月珊公园的东门外见面。” …… 文度非常守时,一般会提前到场,但是纪廷夕比她到得更早,只是静静查看手机消息,已经过了四处寻找的阶段,看样子已经到了一段时间。 向她走去时,文度不禁想,如果不是担心她放假睡不够,纪廷夕应该会约早上七点见面吧,起得比公园里的鸟还早,这铁打刀刻般的作息。 她还来得及开口,纪廷夕一抬头,见了她,立刻将手机放进裤袋里,做好迎接的姿态。 “刚刚抬眼太快,没看清,还以为掌管公园的仙子来上班了。” 文度笑盈盈地过去,将手提包往肩上一背,“都做仙子了,还要上班,那还不如当草丛中的蚂蚱畅快,来去自如。” “那好啊,我们今天就当两只蚂蚱,去公园里畅快。” 公园虽然有大门,但是没有收费口和检票口,可以随意进出。 只是今天是邦庆日,人群都向商场乐园集中,公园里行人稀疏,文度和纪廷夕走了一段,快到公园中央的对称花圃区,都没见到行人。 百伦廷人爱花,于是公园也众多,沿着绿坪和城堡,或大片或零星地种植,不管走到哪一处,都自成一处观赏点,实用与审美并齐。 现在这个季节,还在玫瑰的花期中,南方已经开旺,但是北郡城的气候,暖潮滞后,到了初夏时分,玫瑰才姗姗来迟。 文度和纪廷夕绕过雪白的圣女雕塑,下面围了一圈玫瑰花丛,像是刚被雨水冲刷过,色泽缤纷,是大自然给圣女献上的赞美。 花迷人眼,文度走在其中,脚步都不自觉放慢。 她今天一身套装,上面针织外衫,下面的褶皱长裙,都是浅浅的米色,被阳光一照,淡去衣服上的质感,像是一身雪白的衣裙,映照花丛的明艳变幻。 除了在院里工作,文度也时常有外出任务,协助各个部门。 她并不排斥与人交际的工作,但如今这人迹罕至的地点,更是让她心旷神怡,明明只是散散步,能量却在体内积蓄,扫清了近日在头脑中积压的惫感。 “纪小姐可真是懂得挑选地点,在这么个热闹的日子,这里反而最为清幽,适合我们游玩。” 说到邦庆日,一般人的第一反应,要么是北郡台广场,或者春希百货,一个为仪式,一个为活动,都能感受节日应有的氛围。 第129章 但是纪廷夕选在公园,还是僻静的月珊公园,一看就是为文度量身打造,贴心得来不讲规矩。 “是啊,如果每天都能和文小姐来逛逛,寿命都能延长不少。” 转过圣女雕塑和喷泉,视野变得开阔,是一处正面对草坪的广场,草坪边建了一排长椅,阳光透过长椅,在下方描绘出整齐的条状阴影,越拉越长。 文度和纪廷夕,选了靠边的长椅坐下,她们的影子,立刻加入到画作之中,肩头和长发的轮廓,被地面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草坪的正前方,是一处城堡,砖石建成,白墙青顶,顶楼阁楼的窗户,如一排半睁的眼睛,注视远处的行人。 城堡上石柱高耸,只有一个石柱的顶尖上,飘起一面睿尔旗帜,蓝白相间,同城堡的颜色格外相配。 但也因为相配,如果旗子不是被风吹动,都看不出它的影儿。 三百年前,百伦廷人推翻了百韦王朝的统治,结束君主制,开启民主,结束阶层,开启平等。但是三年前,百伦廷人再度起义,这一次恢复了阶层,但没有结束平等。 平等还在继续,只是一部分人,比另一部分人更为平等。 历史的车轮还在前进,一切都在螺旋式上升,一切都被讴歌为进步。特别是在这个举邦欢庆的日子,所有人都在讴歌,连在节日中被遗忘的公园,都飘起庆贺的旗帜,迎风送贺。 只是文度和纪廷夕,面对着向阳的旗帜,却在密谈阴暗的谋划。 “昨天我得到消息,瑟恩管理局那边,又拉了一批被淘汰的瑟恩人,去了西北方向。” “蛇口湾?” “对。” 沉默。风有片刻的暂停,旗子垂下,隐没于城堡之中。 “纪小姐觉得呢?”文度心里已有猜想,想看纪廷夕和自己是否同频。 “蛇口山后面,应该有个秘密基地,不只是劳训营那么简单。” “对,这一点,盖列邦应该也察觉到了,不然上次不会专门派人来试探。” 接近十点,日头升高,倾洒之下,却不觉得刺眼,只是眼里的世界,越发明丽清晰,同头中的思维一般。 纪廷夕一身棉麻衬衫,配牛仔阔腿裤,坐得格外舒适,口中的话语,都像是闲谈一般。 “其实如果外邦人涉嫌拍摄劳训营,卫院做出如此反应,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贺德的反应,让我断定,敏感性应该比劳训营还要高。” “他是不是对外邦游客格外敏感,还亲自督办了?” “这是一点,还有一点,一般在办案中,都是我负责和对应部门联系,但是在蛇口湾一案中,凡是涉及决策的联系,都是贺德出面完成。 “他应该是在和蛇口山基地负责人商议,或者同上级汇报,全程绕过了我和白卓。所以我猜想,蛇口山后的情况,属于更高一级的机密内容,就算是卫院之中,也只有院长知。” 吉欧尔组织,曾在蛇口湾附近,观察到学者专家出没,从此就对其起疑,建立了一个专门的站点,负责监视周围情况。 不过现在看来,立博派在很早之前,就开始留意蛇口湾,不然当初的库珀事件,纪廷夕不会中途介入,势必要得到关于案情的所有信息。 文度想问,立博派是否有蛇口后山的线索,或者是否有大致的猜想。但是还未出口,就及时打住。 蛇口后山,现在是吉欧尔,立博派,盖列邦三家的关注点,关于它的任何消息,放到地下信息交易场,都能卖出天价,根据情报价值来看,足以给它裹上绝密的包装,待价而沽,或者仅限内部流通。 她们之前,有约法三章。如果信息涉及敏感,可以不告知,但不能欺骗。 为了避免谈话出现尴尬,文度绕了个弯,从和蛇口湾相关的子芹姐妹问起。 “子芹和子岑,还会关在监室中吧?” “对,我暂时没接到押送通知。” 今天第一次,文度觉得阳光刺眼,眯起眼睛,光在她的面颊上闪烁,又在她的眼眸中隐藏。 “我印象里,凡是进入劳训营的犯人,都不得外出,保密近乎到严苛。你能将她们带出来,应该也有条件吧?” “确实有,”纪廷夕的眼睛没有眯上,看向文度时,眼里有她完整的倒影,“等借用的期限到,需要将她们原封不动归还。不过后来,梅丝和默尔那边不是出事了吗?遇到了积厉组织的袭击,所以遣返也被耽误下来。” “这又是一个奇怪的点,各地的劳训营,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惩罚也没规定必须带有地域特色,为什么一定要将她们两个,押送回梅丝劳训营呢?” 北郡本地的劳训营不行吗?怕营内的环境依山傍水,太过舒适,怕便宜了子芹姐妹不成? “其实这一点,我也没有想明白,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更加指明了蛇口后山的疑点。” 不消多说,文度就领会到她的意思。 “其实按照睿尔台的规定,子芹姐妹是只能押送回梅丝,关入梅丝劳训营,但是不久前,她们忽然又获准,能进入北郡劳训营接收改造,被送往蛇口湾方向。 “这很可能说明了一点:北郡劳训营,一开始就被否定,所以运送子芹姐妹的押送车,最终前往的地点,可能并不是劳训营,而是另一个秘密地点——是一个对全体卫院成员都保密,只有贺德以及更高层知晓的地点。” 文度颔首:“你分析得有道理,甚至子芹和子岑在梅丝,都不一定被关在劳训营里,也可能是和蛇口后山一样的秘密地点。” 纪廷夕终于眯起双眼,寻找远处的那面旗帜,风浪吹过,它又继续翻飞,不知是在彰显三百年前的胜利果实,还是三年前的胜利种子。 纪廷夕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子芹和子岑的模样。 时隔三个月,在梅丝相见时,两个女孩有了明显改变。 脸上是明显的颗粒感,局部发红掉屑,像是不算严重的炎症。手指上的皮肤也有同样症状,甚至皮肉收缩,骨节突出,像是经常下地的农民,手部因为劳作而变形。 ——真的是因为大量的劳作,而留下的痕迹吗? 有没有别的可能性呢? 纪廷夕远眺思索,双目在远景中放空。 立博派,致力于搜集睿尔台的罪状,做了上百种“有罪推理”,她的脑海中,能迅速链接到上百种可能性,但是全部过完之后,发现不管是哪一种,都不能进行证实。 恰好这时,文度侧过了脸,“你说这一点,能否通过子芹姐妹,进行确认呢?” “我可以试试,但是具体的操作比较麻烦,不一定成功。” “不一定成功是指?” “首先啊,对于她们的审讯,要求全程录音录像,且不能有中断。梅丝方面会进行监督,我们不能问及有关劳训营的一切事项,如果在问话中涉及,即使是委婉间接的方式,也会受到怀疑。 “还有,对于子芹姐妹来说,我跟你就和普通的卫院人一样,都是敌人,对我们充满防备,肯定不会透露信息给我们。” 文度好好品味一番,确实没有咀嚼出成功的可能性。 她垂下眼眸,沉思起来。 事到如今,子芹姐妹,已经成为一个神奇的存在。 最开始她们掌握吉欧尔组织的关键信息,卫调院一直试图探套,但是两姐妹守口如瓶,至今没有透露。 现在,她们身上又疑似带有睿尔台的敏感信息,她们肯定乐于分享给吉欧尔,但却没有分享的途径。 可以肯定的是,她们的存在就涉及敏感,睿尔台不会随便处理,但是现在梅丝和北郡,都出现状况,转移受阻,那下一步,会不会是直接灭口? 日光在眼中照耀,恍惚间,文度心里隐隐出现一个想法:得想办法给她们传递消息,甚至,救她们出来! 她的嘴唇颤动了两下,却没有向纪廷夕提及——这个计划,直接涉及特行处的责任范围,营救罪犯如果成功,特行处定会被问责,甚至受罚。 文度不确定,纪廷夕是否会接受冒险,如果到时候形势所迫,利益相悖,两个人也许还会再厮杀一番。 “好啊,审讯的事情,我们试试吧,还要劳烦纪小姐费心推进了。” “没问题,今晚回去,我就筹划一下。” 信息分享结束,见面也到了尾声。两个人从中庭折返回北门,文度抬起手,准备道再见。 但是纪廷夕先她一步开口,将“再见”拦腰斩断。 “我说今天出来逛逛,文小姐该不会觉得,就是在公园里散散步吧?” “难道……不是吗?”文度站定。 纪廷夕粲然一笑,“难得约你出来,当然还有更有趣的事情做啦。” 第90章 我希望它的保质期是永远 文度以为的“逛逛”, 就是选一个露天或者私密的环境,确保没有录音设备,然后两个人光明正大地分享情报, 脚有没有逛不重要, 嘴上逛了就可以。 第130章 “逛”完之后,就可以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没想到纪廷夕言而有信,说逛逛, 就逛逛。才从公园出来, 就带着她, 奔赴下一个地点。 神奇的是, 她居然还十分期待。 吉普开过城中心,开过商业大街, 开过花车游行地点,最后驶入一片相对小巧的城区,小巧到道路狭隘, 车子开在其中,都左右为难。 文度下了车,来到“逛逛”的新一个目的地, 蒙马小巷。 这条小巷,文度在北郡大学任教期间, 偶尔会来闲逛, 她喜欢这里清幽文艺的氛围,就像是落在工笔画间的一滴彩墨, 其他地方都工整有序, 但它随意地洇染开来, 自带特色美感。 不过进入卫院之后, 就没有再来过。 来这里需要闲情逸致,卫院里不需要这种东西,而且组织也为她量身打造了兴趣爱好,要么去花店,要么去甜品店,还轮不到文艺饰品店上场。 所以现在,这些小巷出现时,回忆在文度的脑中涌起,在圈圈的感慨之中,溢出惊喜,很快就像涟漪一般漫延开,成为心境的主体,点燃雀跃的精神。 “纪小姐为什么想来这里逛?” “街市太嘈杂,公园太僻静,这里刚刚合适吧。” 说着,纪廷夕侧眸,“文小姐喜欢吗?” 文度应声点头,如果做选择题,这里也是她的首选之地。 “那走吧,我们一起去逛逛。” 蒙马小巷的内部,并不像外观那么冷清,从中间走过,房壁上爬满了紫藤和常春藤,上面是零星的住户,而下面则是五花八门的小店,卖的东西也是种类繁多。 文度和纪廷夕一起,一路逛过去,在小店的展柜上,看见了运动会纪念徽章、复古款式的棒球帽,甚至还有七彩的玻璃弹珠,在饼干盒中存放,看一眼,似乎能听见玻璃相撞的玎玲。 文度毕竟之前逛过,在纪廷夕面前,俨然一名经验丰富的前辈,时不时给她讲解,这是许愿瓶子,里面可以装折纸许愿星,那是八音盒,虽然长得像花椒罐头,但是放出的音乐,比花椒肉还治愈。 纪廷夕叱咤卫院多时,如今却像一个小学生,跟在文导的后面,仔细听她讲解,煞有介事地点头,就差拿证物袋把东西装起来,带回去好生研究学习。 逛完小店,一转角,有一个露天的店。 店主就坐在折叠凳上,面前支着个画架,桌几上各色材料,一应俱全:蜡笔、颜料盒、彩色铅笔,甚至还有卡纸和剪刀,墙上悬挂了几幅剪纸作品,应该都是出自店主这双灵巧的小手。 纪廷夕见状,好奇心大起,一边欣赏墙上的画作,一边询问,“这里可以选择画像种类吗?” “当然,你们不仅可以选种类,还能自选风格。” “哦?”纪廷夕对面前这位小个子男士更为好奇,“这里有什么风格?” “有现实风、印象风、浪漫风、立体风,当然,还有米洛普尔风。” 纪廷夕眼光一亮,“米洛普尔,是什么风格?” “就是米洛普尔的风格。”小画家瞅了她一眼,“你想要尝试一下吗?” 纪廷夕却看向文度:“文小姐推荐哪种呢?” 文度靠在墙边,默默欣赏了良久,“我之前逛的时候,没有见过画摊,今天也是第一次来。” 说着,她转向小画家,“你这里最热销的是哪种风格?” “就是米洛风。” “那就要这一种吧。”说完,文度示意纪廷夕在木椅上坐下,刚刚听她的意思,应该很想来一幅,她是标准的荷梦大美人,值得用白纸彩笔来描摹和留存。 谁知纪廷夕从远处搬来一把椅子,和原来的凑成一双,示意文度也坐下。 “我们一起画一张吧,和文小姐认识这么久,还没有合过影。” 卫调院的人,因为职业敏感性,鲜少拍照,更别说合影。听到她这么说,文度没有理由拒绝,将包挂到布椅后方,坐到她身旁。 小画家擅摆弄笔墨,但不善言辞,她俩坐下就坐下,一点动作和表情指导都不赠送,拿起笔就开画,刚刚还热闹的谈话现场,只剩下纸笔交会的轻响。 他没有任何要求,文度就操心起来,她先是理了理自己的着装,接着又侧头打量纪廷夕,抬手帮她把鬓发理到耳后,见身后的发尾有些卷曲,也一并抚平。 纪廷夕笑:“形象指导:文小姐。” 文度也笑:“最佳模特:纪小姐。” 接近正午,阳光旺盛,但是巷弄细长,相对的房屋将阳光挡去大半,只留下不刺眼的部分,将巷角照亮,落在两人的身上,光影正好,像是画摊为顾客精心调制的氛围光。 文度以为要坐些时间,结果半个钟后,小画家就放下画笔,给自己喂了口水,边拧瓶盖边招呼,“画好了,你们来看看。” 文度干脆将画取下,又坐回到纪廷夕身边,和她共同欣赏。 原来米洛普尔风,指素描和水彩的结合,先用素描勾勒,再用水粉上色。相比于简笔,它在表现力上更生动,相比于水彩,它的细节之处更流畅。 像是一张照片,一张画质不高,但光影优美的照片。 “照片”中,文度和纪廷夕相伴而坐,背后是紫藤垂挂的枫红墙体,前方是茶饮和书本覆盖的小桌。 像夏日午后,两个好友的相会,闲谈之中,间隙的静默穿插,但是双方都不觉得尴尬,反而更加享受这静谧的二人时光。 这种舒适,流露在眼眸的高光中,也流露在布椅上轻搭的指节间。 纪廷夕看完,相当满意,“米洛普尔风真是好看,不知源自哪里?” 小画家淡淡点头,“感谢您的肯定,正是源自在下。” 由如此优秀的画家亲自画像,纪廷夕更是珍惜,买了个简易的画框,将画装起来,好生保管。 文度见她将相框装进包里,心里有片刻的遗憾。 要是有一模一样的两张就好了,刚才应该让米洛普尔,下面垫一张复写纸,一式两份,方便各自保存。 画完之后,正好到了吃饭的时间。 附近有许多许多平价餐馆,与正餐不同,菜品主要都是小吃,可以堂食,也能打包打走。 在纪廷夕的提议下,文度用餐盒,将培根咸派、芒贝奶酪和金枪鱼沙拉一并装好,要了两个餐叉。 两个继续闲逛的行程,只是这下嘴里也不闲着,边吃边逛。 墙面上,不再只有绿色植物,开始出现各色的图案,其中最多的是小女孩,刘海蓬松,笑得恣意热烈,像是刚上完舞蹈课,或者刚放完风筝,一身热气,满心欢喜。 “以前你逛的时候,有这些图案吗?” “有啊,只是以前更为鲜艳,像是才画上去。现在时间太久,褪了色,有些地方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墙粉掉了之后,露出的斑驳。” “墙上的小女孩,挺可爱的。” 走在小巷间,文度忽然有了解说的兴致。 “是啊,其实图案三十年前就有,之前能保持鲜艳,因为附近的绘画爱好者,每隔一段时间,就自发地提着颜料桶,来上色修补,时不时还增添些背景。” “但现在呢?怎么荒废了呀?” “因为小女孩的原型,现在无法确定,所以也无法确定其血统。” ——不确定是荷梦小孩,还是瑟恩小孩。没有人再来补色,也没有人来粉刷覆盖,就一直留在墙面上,成为岁月的见证。 关于这一点,文度讲得也轻松,她就着一路轻松的氛围,最后和纪廷夕一起走出了小巷,来到一片宽阔的空地。 在空地尽头,周围种了几株槭树和月桂,树下立着几个长椅,但上面积了一层树叶,成为这里的一部分景点。 尽头的墙面,由大小统一的瓷砖铺成,在瓷砖上,绘有各色的图案。 不过这些图案,不是由画家绘成,而是在瓷砖制作时,就已经印刻上去。 在雪白的底色上,用不同的语言,诉说着同一句话:我的朋友。 文度以前闲逛到这里,最爱的事情,就是站在墙边,辨认各种语言。 她本身就精通七种语言,但是这面墙上,语言多达五十种,除了各大邦度的官方语言外,还包括邦度内不同的文字,汇各大种族和民族文化之精髓。 通过这面墙,文度认识了五十种语言,从左到右,从中心到四周,能够依次读出,同平时说话一般流畅。 纪廷夕来了之后,一眼认出荷梦语,其他的对于她来说,和涂鸦没有区别。陷入“文盲综合征”后,她转向文导求助。 “想必知识渊博的文教授,认识不少文字吧?能否给我介绍一下?” 文度刚好吃完奶酪,口齿留香,“其实这些都是同一句话,和荷梦语的那块瓷砖,是一个意思。” “这么看来,文教授都会读吧?我可否有幸听听?” 文度的目光,从左上角开始,横向移动。 第131章 扫过一排后,再呈蛇字形走位,移动下一排,将文字在脑中解码,再调制转换成语音模式。 不同的语言,拥有不同的发音、音调和轻弱,文度依次将它们念出,串连在一起,却没有违和的感觉,如同一曲跌宕起伏的乐章,在片小小的空地前奏响。 墙上的语言,根据地区来排列,从东洲陆、北洲陆、西洲陆到中洲陆,各个邦度蕴藏在文字之后,依次登场。 到了西洲陆的语言区,第三块瓷砖上,就是荷梦语,文度再熟悉不过,如唱歌般念出,流畅丝滑,但是到下一块白瓷时,她嘴角一卡,声音停了片刻。 荷梦语后面,紧跟着瑟恩语。 这没有什么奇怪,两种语言在地理位置上,最为接近,一直都是如此。 但是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两种语言,隔得这么近,一起组成了百伦廷的常用语言体系。 这也是她第一发现,原来这块瑟恩语的瓷砖,没有被撬走。 瓷砖没有缺失,墙体依然完整。 片刻之后,文度继续朗读,如果荷梦语听起来,像是紧皱的锡箔纸展开,舒适而自由,瑟恩语则像是教堂里的布道,庄重、文雅,又低沉。 这之后,相继出现盖列语、康曼语、卢克斯语……不再有卡顿,只有恰到好处的间隙,是音符间的分隔,让旋律更加美妙动听。 不同的音符交织在一起,用各自的特色装点,又为分别的特色铺衬,交相辉映,交融而婉转。 三分钟后,交响乐奏完,唯一的听众,贡献出热烈的掌声,响彻偌大的“音乐厅”。 “太好听了,像是一篇形散神聚的散文,文小姐要不要考虑把声音录下来,放在墙角循环播放,一定能吸引众多游人来访!” 演出完毕,文度卸下总指挥的担子,接过她手中的食物袋,继续犒劳自己,“好啊,不过吸引游人就算了,能吸引纪小姐就行。” 纪廷夕笑:“那更简单了,只要你在的地方,就能吸引我。” 从墙的右侧转弯,就走出了蒙马街区,进入到贝诺广场,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能看到来往的车辆,沿着广场走几百米,就能回到停车的位置。 往回走的途中,场地宽阔,没了刚才小巷的私密感,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这时,文度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好多话。 她一个老师出身的人,单方面滔滔不绝,已经是习以为常,但是她并不爱说话。 这对于她来说,是一个负担。 首先要在头脑中构思,其次要把握适配的微表情和身体语言,最后每一句话,都是深夜时分,复盘分析的对象。 说得越多,复盘越久,睡梦越浅。 虽然常年的卧底经验,已经让“得体说话”的能力,练成条件反射,不需耗费太多精力,但是任务总归是任务,人性使然,能节省精力,就不想耗费太多。 这一次滔滔不绝,文度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没有觉得累,因为她几乎没有动脑子,或者说,话语处理的路线,和平时不是同一条。 平时要过重重安检,确保得体精确后,再放其通行;但现在是一路畅行,从感觉直接转化为语言,不需花费额外的脑力加工。 因为舒适,大脑释放了多巴胺,闲逛的结束后,产生了留恋。 车开到家门口,文度下车前,纪廷夕叫住了她,从自己的包里,取出那幅用相框装好的画,递过来。 文度吃惊,她确实喜欢这幅画,但已经默认归为纪廷夕,毕竟最后是她出的钱。 “我家里平时就我一个人,很少打理,你家里有穆姐在。这么美丽的合影,放在你那里,保质期会更久一些。” 文度会心一笑,接过了画像。 “谢谢纪小姐,我希望它的保质期是永远。” 第91章 文度险些惊呼出声,但嘴部很快被对方捂住 文度和纪廷夕, 刚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心情舒适。 但白卓就大不相同,他像是已经上了一周的班, 或者说, 周末没放假,丧气和脾气堆积到临界点,就差来个火星苗子引燃。 “这群王八蛋,平时‘倚老卖老’, 干什么都论资排辈, 结果真到这个时候, 一个个跑得比孙子还快。” 安耳东正好在办公室, 见他气得七窍生烟,赶紧出言安慰。 “他们就是这个德性, 而且关键人物被抓,他们也闻到了风声,当天回去, 肯定就做好反追查的准备了。” 信息传输异常,中途遭遇追击,盖列势力知道自己已经暴露, 要通过戴恩芮这条线,再来套取线索, 几乎不可能, 所以卫院退而求其次,试图通过戴恩芮提供的信息, 来反推对方的联络线。 不过白卓通过实践证明, 这条路也行不通。 戴恩芮平时接收任务, 是在中心游泳馆, 储物柜随机变换,里面藏有给她的任务信息,而线上的方式,则是广告邮件,将信息隐藏在链接之中。 但是白卓周末加了两天班,发现接近储物柜的人员,无法确定身份,他每次都戴着泳帽和防水镜,出了门后就进入监控盲区,不见踪影。 而线上的邮件,发件人只是伪装成公司的公共账号,但是邮箱属于个人,非法盗用,现在已经处于停用状态。 事实证明,戴恩芮说得不错,她只是一枚棋子,充公执行的一环,起不了关键作用,也给不了关键信息。 不过白卓自己就遭了罪,忙活一通下来,收获约定于零。 周中忙着调查立博派,周末又忙着追踪盖列邦,整整一周毫无进展。 白卓就是再热爱工作,都咽不下这口老气。 别人是被工作磨平棱角,他是越磨越锋利,当场气焰大发,告到了卫调院最高层。 贺德和安耳东差不多,已经做好一无所获的思想准备,倒是反过来安慰,让他不要灰心丧气。 白卓本来主要精力,在立博派那里,但是如今跟盖列邦交手后,铁骨铮铮的执着,被分了一半过去,恨得咬牙切齿。 “每次都是这样,罪魁祸首是他们,受益的是他们,最后受罪的却是我们,他们倒是脱身得一干二净。” 贺德知道他言下之意,办公室也没有监听系统,但坐在院长的位置上,还是不得不纠正。 “戴恩芮既然背叛了我们,就不能再算是我们的人,最后受罪的也只会是他们。” 白卓自知失言,一口气憋回去,但是咽不下去。 从前他对贺德是尊敬加客气,在他面前多有收敛,每个标点符号都字斟句酌,但最近几个任务相处下来,他知道贺德心如明镜,只要真心为院里办事,他都会支持爱护,其他的细枝末节,他可以睁一眼闭一只眼,含混而过。 “真是可恨,之前的蛇口湾事件,我们明明知道,那个盖列游客有问题,还不得不把他放了。现在好不容易抓到了内奸,线索又在她这里断了!” 贺德放下放大镜,下属越热气腾腾,他反而就越冷静自持。 “其实这个内奸,就是最大的线索。不能顺藤摸瓜没有关系,我们已经知道了瓜地的存在,那整片瓜地就是目标。” 因为思索,白卓本来折叠的面部肌肉,暂时凝滞,最后又舒展开来,似乎明白了领导的意思。 “其实你深入调查的时候,我这边就把资料整理完毕了,上报给北大区卫调站。卫调站收到之后,高度重视,进一步上报给中央保卫调查部,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给出结果。” “太好了,还是您有计划,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 在戴恩芮事件结束的两个星期后,卫调部联合外交部,发表了对外发言。 在讲话中,揭露了盖列在百境内的破坏行动,包括安插卧底,以及窃密行为,强烈谴责盖列无视邦际间友好尊重的原则,破坏百伦廷主权和社会安全,阻碍了两邦间正常友好的往来。 若星在办公室的网络电视上,观看发言直播。蹲点收看,全程专注。看完之后,步伐都轻盈了不少,一路高歌猛进,飞到处长办公室。 “这次,算是把上次的仇一起报了,现在就让邦际社会看看,谁才是上不了台面的一方!” 纪廷夕刚好也看完新闻,但她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活,反而越发沉静。 “其实盖列邦的这些伎俩,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只是碍于它实力雄厚,又擅长拉帮结派,利益之下,必须得配合它。” “反正看他们被‘当众处刑’,就是开心!” 若星的高兴,很大程度上,是为纪廷夕。 虽然蛇口湾游客事件,纪廷夕是故意把水搅浑,同时试探睿尔台和盖列邦的反应,但是最后,她也受了窝囊气,而盖列倒是全身而退,看着实在让人牙痒。 如果说睿尔台有什么胜利,能够让立博派拍手叫好,那就只能是和盖列邦的斗争——有了共同的敌人,两派之间的仇恨,可以暂时放一边,等把敌人料理好后,再重新开战。 第132章 所以若星的高兴,一定程度上,也是为本邦的利益维护。 “这么开心?要不要庆祝一下?” “好啊,最近新开了一家酒吧,您如果不嫌弃,要不要去坐坐?” …… “这盖列邦以后啊,日子肯定不好过了。之前检查虽然严格,他们还能勉强入境,但是这一次,百方正好借题发挥,对盖列的防备再一次加强,签证说拒就拒,连邦门都进不来。” “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是一个困难。”文度用勺子反复舀着蘑菇汤,帮它降温。奶油般的蘑菇汤,在碗中荡漾,激起纯白的浪花,反而越来越黏稠,似乎要变为一碗奶酪。 月穆见她眉眼低缓,在她身边坐下,也不催促。 “盖列邦的行动受阻,你好像并不高兴。” “对,”文度承认,“他们现在对我们有用。卫院里,同时潜伏有两股势力,我和纪小姐再小心,怕也会留下痕迹,这个时候,盖列势力就是最好的掩护。” “但你要相信,就算不以盖列人的身份入境,甚至不入境,他们也有办法执行计划。积厉组织就是一个例子。” 借助他邦的势力,实行破坏离间活动,俗称“牵线木偶法”,木偶在荧幕上,但是牵线的手却隐于暗处,这就是盖列的拿手好戏。 “其实我在想,如果三年前,不管是睿尔派、立博派,还是我们 ,能够一致对外,将仇恨一致作用到共同的敌人身上,会不会就没有今天的局面了?” 月穆讶然,“都到这一步了,你还对睿尔派抱有这么大的希望?” “不是希望,只是当初盖列邦挑拨,立博派、睿尔派和英利派三家内斗,再加上外邦倾销,能源跌价,邦内民怨叠起,整个邦度眼看着就要分裂,而盖列邦坐山观虎,就等着收渔翁之利。 “虽然睿尔派中的基因论者强势上台,稳定了局势,但是睿尔派和其他势力,也再没了合作的可能性。睿尔派在台上,就是盖列邦最大的目标,以前是,现在也是。盖列邦是我们的敌人,同时睿尔派也是,在这个阶段,我们需要在其中求取一个平衡。” 月穆明白她的意思,自从察觉到她的目标转变后,心里就一直保持敏感。 原来的目标,直接,纯粹,只需要集中注意力,转移同胞出境。但是现在,随着目标的扩大,文度需要考虑的事情也就越多,利益纠葛和形势纠缠就更为复杂。 月穆眼见着她有越赌越大的倾向,真想拉住她的手,避免引火自焚。 “度米,经历了这么多,我想我们都应该知道,我们能依靠的只有自身。理念不同,会产生天差地别的分歧,就像是同为瑟恩人的积厉组织,因为核心观念不同,我们对他们都只能是利用,谈不上合作。你要利用其他势力可以,但我希望,你不要信任他们,或者说,不要寄希望于他们。” 月穆没有伸手,文度反而伸手,盖在她的手背上,掌背相贴,试图给予她安心的力量。 “你放心,我有分寸。” “好,我相信你,那现在这个关键时间点,你打算怎么办?” 蘑菇汤眼见着降了热度,汤面没有热气升起,文度给月穆盛了一碗,还贴心地将餐具递上。 “纪小姐那边的消息,得到东大区卫调站的通知,需要将子芹姐妹,押送回梅丝劳训营。” 和刚得知消息的文度一样,月穆也瞬间凝固。 “啊!?押送回梅丝?对于卫调院来说,现在最稳妥的办法,不是就地解决吗?这子芹姐妹身上,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值得卫院这样来回折腾?” “这也是我们疑惑的点,所以我怀疑,卫调系统是想借助子芹姐妹,再次引出盖列势力,再做文章。” 月穆陪伴文度多年,耳熏目染,养成以大局为重的思考方式,但是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还是:“那我们……要救她们吗?” 只要子芹姐妹离开卫院的监室,那吉欧尔就有机会下手。 口中的牛肉有些劲道,文度细细咀嚼,暂时没有回话,不过她的思绪,又回到了前几天,在月珊公园的那一刻—— 要不要绕过纪廷夕,冒这个险呢? …… 针对押送车事件的调查,已经快要结束,但是纪廷夕又适时作妖,提出了一个全新角度:在该事件中,询问过安保人员,问过交警队,问过押送小组,但却没有询问过子芹姐妹。 子芹姐妹作为当事人,怎么就不能去问问呢? 她表示,盖列邦除了想打探劳训营的信息,还可能也想救出子芹姐妹。如果是这样,那就很可能试图联系过她们,只是卫院没有察觉到。 这个想法,上报到了院长办公室。 经过押送车的案子,纪廷夕在贺德心里,形象恢复不少。 当时多亏她警醒,思考方式特别,才能发现无人机的存在,所以如今听到这个提议,贺德没有阻拦,正好这两个囚犯,即将押送上路,事先审问清楚,比什么都重要。 他当即给总务处传达了指令,允许纪廷夕审问。 跟普通的囚犯不同,子芹姐妹的看守,由总务处的特勤科直接负责,如果没有院长的授意,所有人都不能和囚犯见面。 争取到审讯的机会后,纪廷夕又提出申请,让文度来做瑟恩语翻译。 理由也非常“振振有词”:子芹和子岑,虽然会荷梦语,但是交流沟通起来,肯定是母语更熟练,而且盖列势力,如果要联系她们,肯定也会采用瑟恩人熟悉的语言。 审问母语非荷梦语的受审人时,会让翻译陪同,但是文度“位高权重”,负责信息室的整体运作,所以翻译这类杂活,一般轮不到她。 但是这次,纪廷夕点名要她来,胆子够大,该申请在院长室卡了半晌,还是先询问了文度的意见。 “文主任,您愿意吗?” “特行处有需要,我当然愿意啊。” “好,麻烦您准备一下,审讯两个小时后开始。” 此刻,文度已经做好了十分的准备。 在她的计划中,她可以借助翻译的机会,跟俩姐妹用瑟恩语对话,但是在这期间,并不能夹带私货,询问或者传递信息。 因为总务处里,会有人实时监听,之后传到梅丝之后,整个审讯过程,也会再审核一遍,包括瑟恩语的内容。 所以审问期间,所有的眼神、动作和语言方式,都行不通,只能另辟蹊径。 文度翻看纪廷夕提供的资料,发现审讯中,涉及对接近过押送车的可疑人物的确认。 问话时,她应该就坐在纪廷夕身边,纪廷夕主审,她只是陪同,就可以趁主审说话的时间,将文件举到子芹姐妹面前,让她们同步确认。 平时文度有留意,室内监控能拍到审讯人的脸部,以及受审人的一举一动,但是当文件递到受审人面前时,会被其头部挡住,无法看清具体内容。 既然语言的方式不行,那就用文字。 文度从打印机里,取出一张a4纸,将其裁剪成一个小方纸,方便用手指轻易夹出,也方便夹在文件夹里。 她一边注意走廊上的动静,一边准备传递信息的纸片。 准备的过程因为提心吊胆,变得十分漫长,最后将纸片放入袖口后,她靠在椅背上,深深呼出一口气。 原来即使有多年的潜伏经验,每天都在危险线上驻扎,也还是会紧张,尤其是这次,她面对的不仅是总务处的监视,还有纪廷夕的注视。 两个小时后,纪廷夕亲自来了信息室,邀请她一起到一楼的审讯室。途中,文度摸了摸袖口里的纸片,确保掩藏得隐蔽。 经过一楼的卫生间时,纪廷夕忽然停了一下,“我想上个卫生间。” “好啊,把文件给我吧,我来拿。”文度贴心地接过文件夹。 纪廷夕却没有进去,反而又道:“等一下审讯时间长,文主任也一起吧,免得中途出审讯室。” 文度来之前,就已经做好这方面的准备,不需要再“一起”。 “上一个吧,这是惯例了,审讯前先排空。” 好吧,实在是盛情难却,文度手里掂量着文件,找了个隔间,还好隔间里有置物板,照顾到她们这些文件不离手的大忙人。 可是她放好文件,刚刚想要回身锁门,纪廷夕忽然开门进来,速度太快,快撞上她的额头,文度险些惊呼出声,但嘴部很快被对方捂住,声音原封不动闷在里面,同时整个身体,被推到了隔间的墙板上。 第92章 这次一定别让人跑了! 文度反应过来后, 发现纪廷夕一只手捂住她的口鼻,一只手抓住她的右手,将她抵压在墙上, 两人之间距离太近, 没有留给她挣脱的空隙。 看了眼放置文件的金属板,文度不禁心想,看来还是不够体贴,应该在卫生间里准备一把斧头, 照顾她们这些不擅格斗的文职人员。 第133章 像是确认文度不会发出声响, 纪廷夕放开了捂住她口鼻的手, 呼吸通畅之后, 文度忍不住多吸了几口气,但都控制到位, 没有发出传出隔板的动静。 “文小姐,我还记得,我们是同盟关系。” 卫生间里, 没有监听设备,但为了保险起见,纪廷夕将声音压到最低, 贴近文度的耳廓,整个声音的振幅, 只能被她的耳膜捕捉, 而传播范围,也仅限于左耳的轮廓之内。 话语很轻, 像是一簇蒲公英落在耳蜗内, 文度半边脸颊都在发痒, 忍不住想要去抓挠。 她身体上没有动作, 但是胸腔内已经在翻腾,刚刚在办公室,整理好的平静和稳重,像被一双大手打翻,在地上四溅开来。 纪廷夕没有想让她答复,紧接着又贴近耳侧,“既然是盟友,我希望涉及到我的计划,能够和我商量。” 说完,她偏过了头,与文度对视。 那双灰棕色的眼眸,还是一样的平静、有力,透出锐利的光芒,但在明亮之下,裹着数层阴影,那是守护脑中思想的闸门,不让别人轻易看入,也拒绝让人轻易看透。 “你让我带你见这两个囚犯,还单独查阅审讯的准备资料,是想要做什么?可否讲给我听听?” 文度先是被她的气息灼热,又被她眼神冰寒,逼问的味道扑面而来,柔和但也锋利。 她没急着答复,也没有动作,只是右手被禁锢得太久,忍不住动了动。 纪廷夕没太用力,但也能清晰感知她的身体,这一动,她察觉到异常,将她的胳膊放下来,托在掌间。 文度将手收回,纪廷夕的速度更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固定在自己的掌心,同时另一只手的两个根指头,已经探进袖口,在里面摸索。 很快,一张折叠好的纸片,出现在她的两指中间,从袖口缓缓移出,最终完整呈现在文度的眼前。 “让我猜猜,这张纸里,写有什么内容呢?” 距离太近,文度看不清她的完整面容,但她的眉骨和眼窝,形成明艳对比,放大了释放的压迫。 文度的思绪,拉回到夏烈被捕的那天,纪廷夕也像这样逼近她,浑身散发着最凌厉的气息,嘴里说着最危险的话语。 她还是一样的警觉,一样的一针见血。 “会是瑟恩语吧?让她们假装无意间,透露一些神秘基地的线索,方便你们调查?还是说,告诉她们,之后会进行营救,让她们遇到动乱时不要惊慌,配合就好?” 文度没有回话,这些都是她想要达成的目的,并且在她的脑海中谋划了多时。 没有得到回应,纪廷夕夹着纸片,在文度面前晃了晃,还是没有回应。 她垂下眼睫,叹了口气。 她原本想着,如果文度自己坦白,她们还能从头商量,但这下什么都要她亲自动手,真是破坏“深厚友谊”。 文度就靠在墙上,保持着原来的姿态,目视她将这个“违禁物品”展开。 纪廷夕看清了纸片的内页,脸上浮现出惊异之色,她这次没有控制表情,就让它们直白地闯荡出来。 白纸的内侧,还是白纸,什么都没有。 没有文字,也没有符号,就像是一张上卫生间时,随手携带的厕纸。 白纸静静趟在她掌心,一动不动,像是文度一样,没有一言。 文度伸手将它拿起,捏成一团,扔进马桶中,按下按钮。 纸片随着水圈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销毁完纸片,这次,她主动靠近纪廷夕,伸手搭上她的脖子,像刚刚的她一样,凑近她的耳廓之中,让声音传递得最为敏感。 “纪小姐,你提醒得对,以后涉及到你的计划,我都会和你商量。” …… 审讯没有想象中那么长,因为主要目的不是审问,而是确认。 纪廷夕告诉她们,有人要刺杀灭口,为了保护她们的安全,需要她们提供自己感受到的所有疑点,或者配合回答问题。 其实主要是观察其反应,确认外界没有联系过她们。 文度和纪廷夕,在问话和翻译时,都十分小心,严格根据提交审核的文稿进行。 不过让文度吃惊的是,纪廷夕居然比她大胆,在谈话中,顺着子芹的回答,接了个文稿外的问题—— “你是否见过无人机?” “见过。” “什么时候见过?” “很早之前了。” “在入营改造之前吗?” “对。” “之后呢?” “之后就没有见到过了。” “天上所有飞行的东西,都没有见到过了吗?” 子芹想了想,最后点头, “对。” 纪廷夕没有停顿,一气呵成,“营的北方,有一座松陵山,经常有飞鸟进出,你没有见到过吗?” 这个问题出口,文度的呼吸都发紧。 她控制住了没有看纪廷夕,注意力都在对面的子芹身上。 她们现在怀疑,子芹和子岑,根本没有被关在劳训营,而是某个神秘的基地。 如果是这样,那子芹姐妹,就不会熟悉劳训营的环境,面对这个问题,会感到疑惑。 不过梅丝那边也明确要求,不得提问关于劳训营的任何事情,而这个问题,虽然有“无人机”作掩护,但已经涉及严重“擦.边”,如果审核严格一些,就会判为违规操作。 果然,子芹没有立刻回答问题,她的脸上露出疑惑 ,认真回想了一番,像是在回想飞鸟,又像是在确认,记忆中是否有这座山存在,但是最后,她没有多问,还是一如既往的敷衍。 “没有,可能我没有注意到。” 文度松了一口气,这个问题算是顺利度过。 但下一秒,她侧耳聆听,担心纪廷夕又来一个猝不及防的试探,但一个危险擦.边后,她就及时打住,之后的问题,又回归正轨,离劳训营八丈远。 在审讯中,文度放弃了传递消息,于是注意力,被用来更好地观察目标。 她重温过纪廷夕的描述,在心里,预先做了个心理画像,但是亲眼所见之后,发现存在差异。 根据描述,两个女孩外形发瘦,皮肤粗糙,并且有掉屑的现象,手上骨节突出,手的轮廓与正常女孩有明显差异。 但是今天一见,她发现整体还好,确实瘦削,皮肤也发干,手部相比于正常女孩,要结实一些,但这种结实,更像是由于体力重活,一种对于她们的处境来说,理所应当的惩罚。 让文度更为关注的,是她们的精神状态。 之前听夏烈的描述,她能感受到两个女孩,旺盛的求生欲,好像不论舍弃什么,都想要逃到生存的彼岸。 但现在在她们的脸上,只看到一种灵活的麻木。 麻木是深入到神色之中,而灵活是因为对付问话需要。 文度可以想象,当问话停止,她们独自禁闭,或者被送回神秘基地,会不会连仅存的灵活都消失殆尽,只剩了无生趣的麻木? 麻木得就像现在打开审讯室的门,将所有的障碍都清除,她们都不会逃跑,而是等待管理者来,给她们戴上手铐返回监室。 文度此刻的感觉,就像是去他人家里做客,吃到一块夹生的肉,明明想吐出来,但还是要努力往下咽。 看到同胞身体受难,她固然难受,但让她更为难受的,是她们精神上的沦陷——接受了现实,不再反抗、不再质疑,甚至加入主流,觉得一切都理所应当,一切应该顺其自然。 这样固然会让眼前的日子略微好受,但也会让难受的日子永无尽头。 她忽然想起和沙嘉利去学校里接朵儿,碰巧旁听的一堂课:《这条小鱼在乎》。 也许这就是睿尔派的“高明”之处,不会进行种族灭绝,这会引来无可辩驳的骂名。 他们只是温柔地分个级,然后再针对瑟恩人的等级,实行相应的洗脑政策,最终达到种族灭绝的目的——精神上的灭绝。 继拜访过沙嘉利之后,又一股无力感,爬上文度的肩头,只是这一次更为黏稠,像是乌贼的触角,抓住她往下坠,试图动摇她坚守多年的精神防线。 吉欧尔最后,真的能抵抗得了灭绝的力量吗? …… 如今的特行处,还是双线并行。 纪廷夕在忙子芹姐妹这边,而白卓的精力,明里集中在盖列邦,暗地还对立博派有所关注。 这就体现在观娱城的调查上——对于这个调查,贺德是默许状态,再加上白卓的权力,所以流程的操作上,可以说是畅通无阻。 只是因为该任务转为暗线进行,所以一切行动,都需要低调处理,调查也进行得格外缓慢。 经过一个星期的暗中调查后,马格凡终于再次来到白卓办公室,汇报为数不多的成果。 “白处,目前确定的嫌疑人,有三个,一个是设计筛选程序的负责人,一个是活动的宣传策划师,一个是方案的审核主管。” 第134章 白卓眉头一皱,这个结果,同他当初的预想差不多,但是他感觉,目标还可以进一步缩小。 “那些亲立的学生,同特殊身份的观众,都有什么共同点?” “他们都在观娱城官网买过演出票,次数不少于五次,同时他们喜欢的剧目,都带有一定的古典和复古元素。除此之外,他们给影剧城的打分,都在四分以上,并且有将演出链接,进行过转发,有一定的带动作用。” “这个筛选的标准,是由谁提出?” “宣传策划,她出了一份活动企划书,里面在邀请人员一栏,设定了目标客户标准,获得通过。” “那最大嫌疑人不该是她吗?” 马克凡因为犹豫,沉默了片刻。 “不能完全确定,我要了后台的客户名单,观娱城的客户基数庞大,符合条件的人员众多。所以程序设定里,有一定的随机性,最终的人员名单,程序员也有调整的空间。” 白卓瞬间明白他的难点,拿起水杯的手又放下。 “如果是随机的,那操作空间就大了,甚至内部人员,都可以托个关系,只要朋友条件符合,就能塞进去。” “是啊,所以调查了几轮下来,发现只能确定大致的怀疑名单,不能精确到个人。” 白卓忍不住点头,当然不是肯定马格凡的工作,这点业绩还不值得他肯定。 他是在对对手的能耐提出阴阳怪气的表扬。 “行啊,立博派这群野兔的水平,是越来越高了,他们敢举办这次活动,肯定事先就评估了,查不到具体的人,隐蔽条件足够复杂。” “确实,”马格凡也配合着点头,“而且观娱城那边,因为内部有卧底,调查只能控制在有限的范围里,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不敢敞开了问,得知的消息也有限。” “那这几个嫌疑人,调查出来有什么问题?” “他们的日程轨迹,看不出什么问题,而且线上的社交和娱乐,接触到的内容,或多或少都有些敏感的地方,比如搜索瑟恩文学,浏览有关左.倾思想的帖子等。不过其中有一个疑点,吸引了我的注意,就是宣传策划人,她之前是红秀场的常客。” “红秀场?”白卓没睡醒般的眼皮,一下子弹起,像是忽然被细针一扎,“什么时候的事情?” “去年上半年,去得比较多,不过下半年就渐渐稀少,今年都没有过预约记录。” “她什么时候入职七叶观娱城的?” “也是去年上半年。” 白卓注视眼前的键盘按键,将注意力落脚其中,集中精力思考。 “红秀场和观娱城,虽然侧重点不同,但是都是演出类的场所,只不过前者侧重舞台剧,后者是电影和剧场混合。她一个影城策划,经常去红秀场,说起来也合理,可能是学习别人的宣传方式;但是要找不合理吧……” 他眼神一提,转到马格凡身上,两个人都经历过针对红秀场的调查,当初日夜蹲守时,他们可是冲在第一线,实在记忆犹新,不用明说,都能心知肚明。 ——红秀场里,有立博派的势力在暗中交接,本来都准备实行抓捕,结果被纪廷夕的紧急命令绊了一下,再回去时,嫌疑人已经没了踪影,连可疑痕迹都被斩断。 查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所以在他们心里,红秀场就是个贼窝,谁要是跟贼窝扯上关系,在他们闻起来,就是一身骚味。 白卓这两个星期,因为追查盖列势力,被弄得焦头烂额,本来对心心念念的立博派,都没了原本的热情,但是一听红秀场三个字,“旧情”瞬间复燃,说话时牙齿都在用力。 “可以了,这个策划师钱宁就是最大的嫌疑人,以后主要精力,可以放在她身上,这次一定别让人跑了!” 第93章 什么时候我特行处拿人,还要分先来后到了!? 晚饭前, 纪廷夕坐在沙发上观看新闻,平板上的排版,调整成她喜欢的模式, 最上边是时事报道, 下方是娱乐新闻。 现在边境开放,邦际上的大事也能见报。 对此纪廷夕喜闻乐见,只是她知道只能看个皮毛,能够见报的, 肯定都经历过千锤百炼, “杂志”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钟点工掐点上了门, 纪廷夕抬眼, 点头问好,“晚上好呀, 今天没什么特别要求,直接做饭吧。” 但家政没去厨房,反而摘下帽子, 坐在沙发上,“纪小姐,我今天这边有点事情。” “观娱城那边反馈, 特行处的人,还在进行调查, 只是和常规手法不一样, 是找上级单独问话,并且索要他们的后台数据和流程规划。” 纪廷夕放低平板, 手支在沙发背上, 并不吃惊。 “原来他们调查的是这个, 不过也正常, 以白卓与咱们之间的纠葛,肯定不会轻易放弃。” “我们的成员可能已经被盯上了,她之间负责传递情报,交接地点就在红秀场。” “当初进行规划时,应该就有评估过她的背景和行迹,没有明显破绽。红秀场这一点,确实敏感,但是也只能停留在可疑,并不能当成证据。” 家政点了点头,年轻的脸上,拥有跨越年岁的持重。 “你说的对,我们也是考虑到她没有破绽,所以并未调她离开。只是白卓那里……” “没事,需要有点东西,吸引他们的视线,让他们找到点事情做,这样我们反而可以在城中,进行更进一步的深入和渗透,只是观娱城的成员,以后的交接方式,需要注意点。” “这个一定会的,你放心!” 家政站起身,拿过围腰往腰上系好,这才正式开始做饭任务。 …… 审讯完子芹姐妹后,文度的心情一度十分复杂。 之前有纪廷夕在身边安慰,这一次,文度只能试着独自消化,像无数次那样。 下班后,支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文度来到联络站,进行新一轮的消息传递。 每次见到印琛,都能让心情变好。 她依然打扮靓丽,一身淡绿色薄款西装,配着米黄色雪纺衬衣,拿了本纸质书,靠窗而坐,手边有杯咖啡,冰块在里面露出一角,如同甜品店一般让人神清气爽。 从窗外看去,她真像是甜品公司的老板 ,而且还是空降继承,无需白手起家。什么闲事都不用挂在心头,每天只需窗边一坐,利用浑身的悠然情调,吸引雅兴的顾客。 但是文度作为一个伪装老手,最懂美好示人之道,她当然知道背后的艰辛,印琛现在享受夕阳,但也许昨晚一整晚没睡,在夜战的灯光下,处理各方的讯息,筹谋万全之策。 灯光和夕阳是一个颜色,只是一个照焦灼,一个照安逸,照来照去,终究是人肩头积累的不易。 “文小姐,今天要买点什么?” “有个朋友的女儿过生日,给她订个蛋糕吧,小朋友都喜欢吃。” “好啊,让阿达马上给您做,是等会儿给您送到指定地点,还是您坐着等一下?” “大约需要多久?” “材料都是现成的,也无需冷藏定型,半个小时能好。” 文度将包放下,甜美一笑,“好的,那我坐一下。” 两人相对而坐,店员上了壶玫瑰花茶,给文度满上,容她慢慢闲坐。 印琛推了推金丝眼镜,眼眸时而在书页上,时而在文度身上,期间的过渡,流畅而慵懒,比闲谈时还要漫不经心。 “怎么样了?” “我放弃了,”文度的手指附上玻璃杯壁,热意阵阵传来,“营救她们,成功的几率太小,而且会影响到纪廷夕。” 印琛的眼睛眨了眨,“你很在意她?” “对,她手上毕竟有我的把柄,而且她是一个价值巨大的盟友,在关键时刻,也许能提供必要的帮助,我不想破坏和她之间的关系。” 印琛笑了笑,像是在书上读到了有趣的部分,“可是子芹姐妹身上,也蕴藏有十分关键的信息,要是再被送回梅丝,我们就真的没有机会下手了。” “我知道,”文度喝了口茶,像是洗清了浑身的疲惫,看向逐渐消退的夕阳,“但是现在不适合动手。之后再看吧,而且蛇口湾,已经在我们的怀疑范围内了,也许它可以成为下一个突破点。” “好,有计划随时通知我。” 和夏烈不同,夏烈时不时还要和文度辩论一番,直到被说得心服口服,但印琛不会,她完全听从文度的建议,也信任她的决策。 如此顺畅的交流,文度反而有些不习惯,她从窗外的街影中收回目光,关心道:“你这边一切正常吧?” “正常,也得知各方的运作都没有问题。” 文度颔首,根据单线联系的原则,这里的“各方”,她都不认识,但是其中“有一方”,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占据了主要画幅—— “对了,杜警官那边怎么样了?” “杜警官……”印琛把书合上,坐直了起来,“她那边,遇到了些麻烦。” 第135章 …… 7月7日,北郡警察署司警队接到报案,西城区出现恶意电人事件,请求警察救助。 杜冷丁带着查南,到了西城区泡桐街,在公寓房间里,发现了房主基锐,和她的小玩具:一座小型磁力发电机。 发电机凹凸的外形,以及随意乱飞的电线,会让人忍不住想检查它的说明书,以及生产合格证。 她打量了基锐片刻,见她面色红润,精力充沛,不像是才报警求助的面相。 再看看沙发上的朋友,不是抱着米花桶,就是抱着卷毛狗,也不像舍得腾出手报警的样子。 “你们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其他人?”基锐疑惑,但一看她的黑色警服,恍然大悟,“有一个雇工,你们该不会专程来找她的吧?” “请把她叫出来,我需要房间里的所有人在场。” 见到丽达的第一眼,杜冷丁就确认,报警的是她。 浑身长裤长衣,除了面颊,没有露出多余的皮肤,看不出异常。 但是她低垂的目光里,装的不光是礼仪,还有惶恐,眼眸不时上瞟,像是期待事情的进展,但又害怕事态的发展。 “这个……”杜冷丁冥思苦想,试图描述那团东西,最后凭借自己的专业素养,安上合适的名称,“发电机,刚刚谁使用过?” “我啊,”基锐知道问题的意思,但是大方承认,“怎么了?” “麻烦你和雇工,跟我到警察署走一趟。” 丽达听见这话,立刻跟在查南后面,但基锐还站在原地,表情十分无可奈何。 “不好意思警官,我这儿还有朋友呢,而且需要干的活儿也多,得要她帮忙,您要问什么,现在就问了吧,我实在抽不开身。” 查南听了这话,转过头,属实有些诧异,打量这位抗旨的女孩。 杜冷丁没有动作,只是板着一张脸,垂眸注视她。 她的面色冷白,比一般的荷梦人,还要白上几分,像是白玉雕出的五官,但是这份白皙,没有增添她的柔和,反而加剧了她的冷感,再加上常年穿着的制服,黑色衣裤配银色肩章,形成极致反差——这张脸,再加上这身制服,往面前一站,气压可以拉到最低,几乎没有人敢反抗。 但是查南眼前的这个女孩,不仅敢反抗,还反抗得无所事事,就像是拒绝一个邀请,或者打发一个无赖。 “配合警方办案,不需要你专门抽出时间,我们会给你规定好时间。”杜冷丁的嘴角微张。 基锐撇了撇嘴,刚刚巧装的客气,终于告罄,里面的不耐浮现出来。 她斜着眼睛,打量杜冷丁的肩章,“看这级别,您是北郡警署司警队的警官吧?” 查南转过身,接了话,“会看警章,说明你对我们警署,还是挺关注的嘛!但怎么法律意识没跟上呢?” 连警察的话都敢回怼? “我可没特地关注你们警署,我了解这些,不过是因为我爸强行科普,他整天戴着些肩章领章转悠,我想不注意都难。” 说着,基锐又瞟了眼查南的肩头,“不过我爸的应该比你们大,他是三个麦穗,加个弯秆,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反正看着还挺协调。” 杜冷丁没有反应,查南的脸色一变:基警官? 反应过来后,他立刻同杜冷丁对视一眼:基兰姆,警署副署长,分管司警队和交警队。从另一个角度说,是他们的上司。 当初他们看到基锐的名字时,就应该警醒——领导的女儿,不能按一般流程来。 一般人牵扯到上司,都会酌情特殊处理,但是杜冷丁不是一般人,查南怕她太硬,立马挪到她身边,冲她摇了摇头。 ——秉公执法是好事,但是这件事里,如果太“秉公”,容易把自己“执法”进去。 杜冷丁的嘴角动了动,神色发硬。 如果单论眼神的不屑,基锐就是把眼珠压到扁,也比不上她,毕竟一个是故意为之,一个是天生如此。 但是不屑归不屑,她终究没有说话,把发言的机会,让给能说“甜言蜜语”的同事。 查南挥了下手,示意身后的丽达回原位去,“以后用带电的设备,一定得注意安全,戴个橡胶手套什么的,防止触电!” …… 文度听了印琛的转述,也认真起来。 “杜警官肯定是想救雇工,但是不好出手。” “对,她那个位置,虽然也不怕得罪人,但不能得罪领导,她要保证自己工作的稳定,才能保证整条线路的稳定。” “看来多霖的消息不错,贺丽林的朋友们,都争相效仿她雇佣瑟恩雇工,但是进入这些‘豪门大院’之后,雇工们的日子可不好过。” 印琛放下书,让店员取了个玻璃杯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算是文度请客。 “虽然他们目前,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我们也不能放之不管,我最近在想,应该怎么提供帮助。” 文度取过桌上的书本,自己翻看起来,夕阳光已经退了大半,室内照明占据主导,给书页添上人工的白光。 她就说嘛,印老板看着优雅风光,但其实私下里,可是操心和操劳都来的。 “这件事情,我们确实不好插手,不过我这里,有个小想法。可以让我们的成员,查一下她们是否在什么网络平台,发送分享了信息和照片。 “虐待本该是偷摸的事情,但没有法律的约束后,有的人反以为荣,公开分享在网上,基锐这个年纪的女生,更容易曝光自己,可以试着查查这条线。” 座位边,安静了片刻,印琛的眼眸闪烁,镜片上透出亮光。 “这是个好主意!” …… 7月14日,时隔一个星期。 司警队服务中心再度接到求助电话。 查南已经给服务中心打过招呼,来自西城区泡桐街人才公寓113房间的报警电话,可以不予理会,让她们注意用电安全就行,但是杜冷丁也打了招呼,说相关的报警求助电话,得告知她一声,做到心里有数。 这一次,杜冷丁没带查南和其他下属,独自一人就到了目的地,打开门后,甚至能闻到烧焦的问题。 ——按照目前的玩法,接线员不应该提醒用电安全,而是烤肉安全,注意把握力道,避免烤焦。 见到警察上门,丽达也顾不了什么规矩,冲上来就求救,“警官,请您带我回警局吧,我犯错了,甚至犯法了,我需要被审问和关押!” 基锐拂了拂眼前的秀发,挡住了她看警官的视线,“你犯了错,是我没指导好,我的责任。” 说着,基锐上前,抓住丽达的胳膊,将她往身边拽,手上隐隐发力,“你怎么还给人家打电话,把人家给叫上门来了?这多麻烦警官呀,现在警力可是很宝贵的!” “警力就是用来处理错误,请你们二位同我一起去警局。” 基锐拽着丽达,反倒往后退开。 杜冷丁没有上前,甚至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别让我来请,不好受。” 这个语气,没有留出任何商量的空间,像一把钢叉,直往她的面门叉来,逼迫就范。 基锐横行霸道多年,硬刚的经验老道,但发现对面是一堵铜墙铁壁,她再硬撞上去,可能真得头破血流。 她的气场先弱了几分,狠狠咽了口唾沫。 不过虽然意识到对方不好惹,她依然不准备配合,毕竟她有不配合的资本,她玩得起。 对峙之中,基锐撇过了脸,又往旁边退去一步,只不过这次没带丽达,只是自己退避。 “你要带人问话,就带她去吧,是她报的警,跟我没什么关系。” 杜冷丁示意丽达到自己身后,等人到了安全位置,她开了口。 “跟你关系很大,你涉嫌制造违规电器,故意伤害雇工,需要配合我回警署接受调查。” “违规电器?这是物理老师布置的作业,你能说伟大的罗恩教授的作业是违规的吗! “还有故意伤害?拜托警官,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故意了?我只是在做实验时,不小心碰到她了而已,我化学老师年轻时做实验,都能把玻璃皿给炸了,我不小心烧点汗毛,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话,你留着去审讯室说,在这里说不具备法律效力。” “真的要我去警署是吧?”基锐在沙发上坐下,长腿一搭,“这样吧,让我爸开警车来接我,我坐惯了他的车,其他的车坐不舒服!” 一般这种时候,基锐都会咧开嘴,露出大白牙,笑得灿烂多娇,不造成实质伤害,专门膈应人,如果膈应完还觉得不够,她也可以事后补一些实质性伤害。 但是杜冷丁这堵墙实在可怕,在客厅里站立,像是非一日之寒的冰雕,基锐怕自己刚把牙齿露出,就被当场击毙。索性自己也收敛点,适量减少冲突。 她的担心是对的,杜冷丁没有犹豫,径直朝她走来,同时手往腰带上摸,似乎在摸手铐。 第136章 这一刻,基锐搭在膝盖上的小腿,有些发软,不知是该落地逃跑,还是继续不动,保持风骨。 但形势没有太过难为她,正当她慌乱无措、形象要崩塌之际,门口又进来了个人。 这个人颇有礼貌,都站在门内了,还敲了敲门框,问:“请问是基锐小姐家吗?” “是的,是我!” 这个时候的来客,就是救星,基锐赶忙站起来,作势迎上去——就是收破烂的上门来,她都要好生招待。 但是来人没给她招待的机会,进入客厅之后,就亮了工作证,基锐再一次措手不及。 纪廷夕收回工作证,她迎光而站,白色衬衣的边角,泛着点点光芒,五官也被光线铺照得清晰,加深了她态度的利落。 “基小姐,跟我走一趟吧。” 基锐才从杜冷丁手里逃脱,一眨眼,又遇上另一个执法者,她不由再次后退,转头瞥见杜冷丁,一咬牙,还是往她身边靠去——天杀的,卫调院什么地方?相比之下,她还是更宁愿去警局! 杜冷丁隔得远,瞥了纪廷夕一眼,冷冰冰道:“这位是卫院的长官吧?” 纪廷夕其实一进来,就注意到她,但一直没正眼看,直到对方主动发话,她才正式投去目光。 “警官你好。” 不消自我介绍,两个都知道对方的身份和地位,不久前才交过手,算得上熟悉。 此刻,两人一个站在沙发旁,一个站在门厅处,隔空对望。 基锐的眼神,在她们两人之间来回:纪廷夕的白衬衫,同杜冷丁的黑色警服形成鲜明对比,如同一双黑白无常。 只是此刻,黑白无常间的气氛颇为微妙,不是来一同索命,而是在争夺人命。 “不好意思,基小姐需要跟我回警署,事关重要。” “巧了,我也有重要事情,需要她跟我回卫院。”纪廷夕接着对方的话尾,咬得紧凑。 杜冷丁甩了下提着的手铐,金属圈银光闪闪,在空中划出刺眼的弧线。 “那太可惜了,我先到一步。” 仿佛是被这话幽默到,纪廷夕的一双眉头往下压了又压,挤出眼里的笑意,她摇了摇头,再开口时,凌厉冲破了包裹着的客气。 “什么时候我特行处拿人,还要分先来后到了!?” 第94章 我要审的就是你爸 基锐被纪廷夕带到审讯室, 熟悉环境之后,反而镇定了一些。 卫院的审讯室,同警署的大同小异, 只是色调和布局有些差异, 功能性设备都一样。 这样的房间,基锐之前因为赌博,有幸光临,但也成功脱身。 她有成功的经验, 这给了她底气, 不过如今让她忐忑的是, 她进来的原因。 “基锐, 你雇佣了一名瑟恩人,并且用自制发电机电她的身体, 对吗?” “对呀。”基锐不假思索。 就为这事啊,这也值得卫院亲自找她谈话?让警局走个过场不就好了吗? “你让朋友把电人的过程拍摄下来,上传到了网络, 对吗?” “对呀。” 基锐大胆承认,她倒要看看,卫院要给她安个什么罪, 法律都没管这么宽,他们能管得着? 纪廷夕放下审讯资料, 目视前方, “虐待他人,并且进行线上传播, 你认为对吗?” “长官, 这你就是用词不当了, 我这不是虐待, 是实验需要,想要测试发电机的能量是否在安全范围内,上传到网上呢,也不是为了传播,是为了学术交流,以供他人参考。真的,除了我们之后,还有其他人上传,大家一起分享讨论,氛围多浓厚啊!” 纪廷夕没急着咬牙,外面有人在审听,有人替她咬牙。 “我知道,你上传的平台,上面的所有信息,我都浏览过。这个平台,是我们的重点关注对象,我问你,平台的入口链接,是谁分享给你的?” 基锐的嘴巴动了动,出现了犹豫,“是……我浏览过一个论坛,里面有人分享,我就进去看了。” “什么论坛?” “就是雇工推荐平台。” “是瑟恩雇工推荐平台吧?” 基锐眼角和嘴角同时一斜,“你都知道,还问我做什么?” “那再跟你说一件我知道的事,你所谓的学术分享平台,是外邦搜集信息的渠道,你们上传的文字、图片、视频,都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而且已经保存,你就算现在删除,后台还是会保留原始的痕迹。” 谈话的内容,已经超越瑟恩人的范围,涉及外邦势力,这也超出了基锐的“专业范围”,她开始估算不准,自己行为的严重程度。 “基锐,你现在涉嫌与外邦势力勾结,实施和记录敏感行为,并且进行传播,帮助境外势力收集有违本邦形象的信息。” 虐待瑟恩人,在法律上不会进行处罚,但也并不提倡。 伟大的百伦廷,走的是精致民主路线,降低瑟恩人的地位,只是基因的客观因素使然,虽然待遇不同,但仍会给予做人的基本权利,比如身体和生命安全,不会随意剥夺。 这也是面对邦际质疑时,睿尔台最有力的说辞:谁说本邦不民主平等了?在各自的阶级内,众人一律平等,和谐共处,互不侵犯。 这套说辞,可以以“特殊邦情”来解释,既然是特殊邦情,外邦就算不理解,也要表示尊重。 于是这套说辞,同百伦廷日益雄壮的经济实力一起,成为同外邦进行友好交流、贸易互通的背景基础。 不过这套说辞,有人信,也有人不信。 比如盖列邦,认为百伦廷是在胡说八道。为了戳破睿尔台的谎言,他们致力于搜集瑟恩人在百的不公待遇,包括但不限于对其生命、身体、人格、财产的破坏。 基锐再不闻实事,听纪廷夕话语中的关键字,也知道事态严重,心里虚了大半,像是装了半袋水,开始上下颠簸。 不过惶恐之下,她反而愤怒而起,以此压下自己的慌张。 “凭什么?凭什么这么说?我只是碰巧刷到了链接,像其他人一样,分享了自己的作业而已,要说涉嫌勾结,是不是每一个平台上的账号,都涉嫌勾结了?你们把他们都抓过来了吗?让我见见吧,不然我要告你们区别对待!” 说完,基锐开始彻底放飞,拒绝回答问题,只是提出要求,要求公平对待。 面对炸掉的受审对象,纪廷夕没有武力镇压,她没有给任何情绪反馈,静默地离开审讯室。 一通无名火发出去,但没有打到对象,就像是哑炮,软绵绵地落在地上。 基锐感觉心里的水晃荡得越发厉害,浑身狂飙的血液,一下子没了动力,快速凉下来。 在外审听的是白卓,此刻他的面色,不比基锐好看,见纪廷夕出来后,他摘下耳机,耳朵边都留下一圈轮廓,刚刚用力压了,外盖差点压进肉里。 因为贺德的有意安排,纪廷夕和白卓近期很少合作,一定程度上分摊了权力。 但这一次,两个人开始联合调查,因为纪廷夕小组的最新发现,涉及盖列的窃密平台,而盖列势力,正是白卓最近的任务范围。 “同基警长联系了吗?” “还没,”白卓一抹头发,刚刚的审讯对话,听得他头皮疼,“我想您比我能说会道,要不然您来联系?” 纪廷夕靠着桌子,喝了口水,“也行,基警长虽然宠爱女儿,原则性问题上,应该也会支持我们。” “什么支持啊,我们也就是批评教育,还能真给她关牢里?” “批评教育也分种类,有的不痛不痒,有的却能让人记一辈子。”纪廷夕转头,瞥了眼室内的基锐,“晾她一段时间,我先去跟基警长联系。” 纪廷夕走后,白卓又抹了把头发,为了方便,他的头发剪得极短,但有时候还是觉得碍事,比如情绪直冲脑门,想要安抚头皮时,伸手一摸,一手的刺棱,只会加剧内心的烦躁。 比如此刻,没等纪廷夕回来,他推门而入,往审讯桌后一坐,正面基锐。 基锐浑身的血液还没彻底降温,又再一次燃起来,面对新的审讯人,同样没有好脸色。 “换人也没用,你们直接换我爸来吧,我跟他说,他能证明我的清白。” “他怎么证明?” “你们叫他来就知道了,他会证明给你们看!” “你是不是想着,你爸是警署署长,他来了跟我们好说话?” 基锐没理他,眼白比卧蚕大。 白卓忽然一拍桌子,嗓音大增,“我告诉你,你爸来了,都得先把你抽一顿!你以为你这事,你爸能保你吗?你的手机里,已经被人安了窃听,你就连睡觉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了!那个平台的链接,就是专门发给你看的,你以为他们的目标是谁,是你吗?你除了利用特权搞点变态之外,还能做什么?他们的目标是你爸!” 音量太大,像一条带刺的软鞭,朝脸上抽刮过来,基锐一下子懵掉,不只因为对方的气势,还有话里的内容——信息太猛烈,又太密集,她一时间接收不过来,脑子像是信号不佳,艰难地读取内容。 第137章 “今天好歹是我们找上你,要是再晚一步,就该是他们找到你,下一步就是利用你威胁你爸,你好意思叫你爸过来?你差点害得他被警署扫地出门!我告诉你啊,今天别说是你,就算是你爸来了,也得给我规规矩矩坐着,我要审的就是你爸!” 白卓取过桌上的资料,准备接着审讯,但火星子还在冒,索性将册子往桌上一砸。 “别跟我吊儿郎当的,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实话实说,不然就去监室里关个三天,什么时候能说人话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 纪廷夕回来时,口供已经整理好。 白卓把审讯资料归还给她,这回他不摸头了,开始摸脖子,刚刚出了一身热汗,房间里冷气太足,吹得他后脖凉。 “我还是第一次见,白处长发这么大的火。” 其实白卓自己也没想到,他知道自己不算圆滑,但也说不上莽撞,基兰姆的身份,他心知肚明,但瞅着基小姐的那副样子,总觉得心里刺剌剌的,非得她掰正过来。 “有用就行,口供不是拿到了吗?基大小姐肯定能也印象深刻,像你说的,记一辈子。” “对,”纪廷夕忍不住给他点赞,“之后她再搞什么花样,偷偷来就好,别发到网上就行,保密意识得到位。” 白卓听了,并没有感到庆幸,反而拉长了脸。 “这群高层的得势群体,真不把人当人看,估计我们在他们眼里,也是畜生!” 纪廷夕打量了他一眼,又快速移开目光,去翻开手里的纸页。 ——他能说出这话,比他刚刚大发雷霆,更让她吃惊。 基锐虐待瑟恩雇工,他白卓不也在审讯室里,对瑟恩人用刑吗?留下的伤痕,可比电击严重太多。 不过细细一想,白卓对瑟恩人用刑,也对立博派人用刑,如果逮着个盖列人,他也会大用特用——平等地虐待每一个嫌疑人,这算不算也是一种平等意识和敬业精神? 纪廷夕将册子卷成纸筒,敲了敲他的肩膀,“没错,所以我们这些畜生,加油干活吧,得让‘主人们’活得更安全和滋润。” …… 案件的内容,大致原封不动告知了基兰姆,不过白卓的那一通慷慨发言,还是经过了美化。 贺德实在没有勇气将那句“我要审的就是你爸”写上去 ,只是温馨注明:卫院人十分关心基署长的人身安全和工作幸福。 基兰姆知道基锐挨了训,但他更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对贺德连连道谢,并表示,一定对家女严加管教,杜绝此类事情再次发生。 基兰姆有没有“严加管教”,贺德不知道,但是没过多久,他就听说基锐解除了雇佣合同,将丽达返还家政公司。 除她之外,她的朋友们也纷纷解雇家里的瑟恩人,而且并没有留下差评记录,所填的都是因雇主个人原因解雇,不影响雇工后续再找工作。 这群小姐少爷消停后,城里刮起的雇佣瑟恩雇工之风,总算有减弱的趋势。 潮流兴起得迅猛,也消失得急促,比城里每月流行的玫瑰花品种,还来去匆匆。 文度听说后,心情舒适,这是她们第一次,没有转移瑟恩人出境,但也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挽救之路从此不限于“逃跑”,生长出新的路径。 当天下班后,文度没去甜品店,去了花店,买下当月流行的蝴蝶兰配康乃馨,要给纪廷夕送去,感谢她的“英勇救场”。 第95章 纪廷夕第一次收到鲜花 雇佣瑟恩雇工, 其实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儿,物美价廉的东西,不会缺少市场。 只是基锐这一波少爷小姐, 雇佣瑟恩雇工, 是不久前才兴起,而兴起的源头,则是贺丽林。 雇佣之风,从贺丽林这里刮起, 扑灭之后, 又刮回到她这里, 形成一个完美闭环。 而刮风的人, 还是她的老父亲,贺德。 “怎么, 看见我来,好像不太高兴?” 贺德见贺丽林步履轻快地走进,见了他后, 停住脚步,嘴角还耷拉下来,代偿脚步的沉重。 “没有, ”贺丽林缓过神来,放下肩包, “只是我迎接贵客, 都会提前到家,不会让贵客久等。” 贺丽林的目光, 从贺德身上挪开, 绕了个弧线, 落脚点在茶几上。 不过这期间, 她不动声色扫过一旁的兰芷静,给了她一记眼光。 ——肯定是她给贺德开的门,事先都没通知她,这个家虽然也姓贺,但却是她的地盘。 兰芷静这么明目张胆地偏向贺德,要不然干脆跟着他回贺家大院,省得在这小地方当总管憋屈。 “迎接我就不用了,我可不是贵客,今天我是下客。” “您谦虚了,下客可不是能随便进门的。您比我还先到家,红茶加奶都喝上了。您是下客,我不就成下人了吗?” 贺德的目光中挤出慈祥,当年高血压发作的刺激感,涌上心头。 “今天来,是有一件事得麻烦你,基锐你还记得吗?” “记得,物理考试只做前三道选择题的那个。” “对……你们近期还有联络吗?” “没有直接来往,就之前朵瑞思的派对上,和她见过。” “你之后,试着和她多联系吧,有空也约出来玩一下,毕竟校友一场,交流一下感情。” 贺丽林打探了他一眼,有些莫名其妙:我的别致脾气,你应该最有体会,还专门来让我外出社交,这不是助纣为虐吗?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有求于基警长?” 贺德叹了口气,这种事情,不好明说,但是大体原因,还是得说明。 “我和他之间,没有直接摩擦,但是公务上面,确实有些不愉快的地方。但是之后我们还会合作,我需要他这个关系,现在我不好出面,所以想你跟基锐,两个人能多走动,你们之间密切了,我们之后也好说话些。” 贺丽林若有所思地点头,“哦,我明白了,我相当于是和亲公主,去和亲平战的。” 贺德忍不住“啧”了一声,有时候真想不通,她这张嘴是怎么长的,比啄木鸟的嘴都刁钻。 “你可以这么理解,所以希望你用心一些,拉进和基锐的关系。” “好啊,没问题。” 这么个爽快的答复,对于贺德是意外惊喜,他喜上眉梢,刚想夸两句,贺丽林端起茶杯,却皱眉来。 “我不喝加奶的,让多霖来泡一些花草茶,她知道草药和花卉的比例。” 每次贺丽林回家,吃用都由多霖负责,但是今天没出现,这多亏于兰芷静的贴心,让她到后院去清理喷泉池,确保贺德的心情通畅,血压正常。 结果现在,贺德眉梢刚刚挂上喜色,就见多霖脱了橡胶皮裙和手套,走到客厅里,弯腰接过贺丽林的茶杯,顺带向他鞠躬行礼。 “贺先生好。” 贺德的上下眼睑一合,算是回应,不过很快,眼睛又是一眨,给了兰芷静一记眼光:时过三个月,这个人还在贺小姐身边,你是不是不太行啊? 若是平时,他总得念上两句,即使不对着贺丽林,也得对着兰芷静,以释心头之疾。 多霖泡好茶,又悠悠走了回来,大大方方递给贺丽林。 贺丽林接过花茶,露齿一笑,向他倾情推荐,“您要不要也来一杯,口感不错,还能降低血压。” 今天作为下客,不是唠叨的时候。 既然贺丽林接受了他的要求,那他也需要有所牺牲,接受她的“特殊癖好”,父慈女孝,更需要礼尚往来。 “好,可以尝尝。” 贺丽林颔首,转头就对多霖道:“再去泡一杯,要和我这杯一样的。” …… 这次为了打压基锐大小姐,文度担心杜冷丁的警署那边不方便发力,所以请了纪廷夕出场,利用特行处的身份施压,果不其然,很快就把事情解决了。 为了表示感谢,她特意向纪廷夕送上一束鲜花。 纪廷夕收到后,相当受用。 以前,都是她送文度花,再附上一段甜言蜜语,但是现在,她终于凭借自己的努力,为自己争取到了第一束鲜花,比新店开张还令人欣喜。 “是我疏忽了,这么久了,才第一次送花给纪小姐。” “不是疏忽,反倒是文小姐的细致,见我不管是办公室、车里还是家里,都没有摆放鲜花,所以知道我并不十分讲究这个。” 说着,她将鲜花摆在饭桌靠外一侧,“但是遇到值得庆贺的喜事,还是需要鲜花添彩,更何况还是你送的,直接送到我的心坎里。” 文度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快比这一束蝴蝶兰还灿烂。 其实纪廷夕如果不当特行处处长,转行去卖保健品,应该也能混得风生水起,这嘴上下一张,能哄得多少老头老太太的欢心? “那以后,希望我能有更多机会,送你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