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骨》 第1章 《女儿骨》作者:虫【完结+番外】[仙侠魔幻] 简介: 那位唯我独尊的魔界尊主伏诛后竟“转生”为了仙门少女? 曾经不可一世、唯我独尊,而今开局好像有点子惨:失忆了,还患有怪病——只要和人说话超过十个字就会晕倒。 唯一的好消息:家人宠她,咸鱼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所以,姜小满一腔骚话憋肚子里,彻底变成宅家废女一名。 直到那日,姜小满偷跑出家门,意外邂逅了一位风姿俊逸的少年郎。 姜小满收获了两个第一次:第一次被陌生异性搭讪,第一次与人说长句子没发病! 姜小满:离我远点,我说话超过十个字会手脚冰冷四肢抽搐口吐白沫! 凌司辰:? 姜小满:? 凌司辰:已经十个字了。 姜小满:哇噻。 从此,姜小满找到了专属倾诉树洞一枚。 再后来,树洞君他实在装不下了,只得带上少女去治病。却偶然得知,那并非怪病,而是魔君之诅咒。 遗失的古书上,记有远古邪魔的赫赫凶名,其名为——东魔君霖光。 掀三界大战,血流成河,誓要诛灭所有仙族。其凶威之烈,迄今五百载,人间无敢言其名者。 然魔首虽亡,余孽犹存,传言其党羽未除,正潜伏暗处,静待君主复苏,再启血战之端。 姜小满年幼之时梦里曾见过一个白发女人。 端坐如松,闭目无息,似死了一般。 她问:你是谁? 多年后的某日,梦中人忽然睁开眼睛。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旧文案整合在番外里,有剧透,慎看) --- 【重要】排雷: 1.有仙侠,但非传统修真(没有境界),私设如山的世界观,更偏西幻的神魔体系,魔是一个种族; 2.双主角双视角,1v1 sc; 3.非大女主非,女主“前世”全作天花板战力,但恢复记忆是人物转变核心,耗时漫长; 4.男强女更强,但男主有自己的高光和成长线,不喜勿入(经常挨打,天天战损); 5.非诛魔悬疑类,只有免费章节有微量破案悬疑,后期基本走主线; 6.战斗流派私设。打斗场面描写比较多,有时候能打好几章,战力系统有做表,个人偏好原因非常严谨; 更新稳定,篇章连载中从不请假,存稿丰厚,放心追~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 史诗奇幻 正剧 美强惨 群像 主角视角姜小满/霖光视角凌司辰配角羽霜凌北风洛雪茗 一句话简介:她从顶点坠落 立意:时间会证明一切真理 第1章 初逢怪病少女 那日的蓬莱仙岛,不再笼罩着往常的祥瑞之气,而是漫天肆虐的血雨与冰风。 晶玉砌成的台阶,一百二十级直通云霄,此刻却横七竖八铺陈着天兵的遗体。血水自其间无声流淌,汇成一条鲜红而扭曲的小河,顺着那台阶蜿蜒而下。 南天门前,是一身破损棘甲、疲惫不堪的魔君。 在她四周,密密麻麻的天兵围成圆阵,长矛与剑刃外指,铠甲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张明艳绝世的面容已被染红了一半,卷长的睫毛被凝固的血痂粘连在一块。若不是头上那对折断的犄角彰显着非凡身份,她俨然只是一个浑身伤痕累累的人族女子。 膝盖上残留着断刃,每一步挪动都是折磨。右臂的衣袖空空如也,残肢早不知遗落何处。 她仅剩的左手指尖微动,想要再施那风卷云袭之邪术。 随着术法启动,无数雨滴于她周身云集。 紧急之刻,一柄银光闪烁的战戟横空而来,穿透了魔君破损的身躯,将她死死地钉在了辕柱之上。 那些原本快凝成利刃的水珠瞬间蒸腾消散。 她紧紧抓住扎在腹部的长物,试图将其拔起。那战戟雕刻着精细的仙家纹饰,在她拼命的拉扯下印上了圈圈血污,却依旧纹丝不动。 一口鲜血随咳嗽喷出,点点血沫溅落在冰冷的砖面上。 她放弃了拔出战戟,左手颤颤巍巍抬起。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能破了这该死的天门。 咻—— 一支闪耀着金光的箭疾速袭来,贯穿了她的手掌,又钉入了身后的石柱。 “魔头已是强弩之末,杀了它——!” 为首的、穿着一身金色战甲的天兵将领高声怒喝道。 随即,此起彼伏的呐喊和助威声在空中回荡,一波高过一波,振聋发聩。 “杀了魔头!胜利属于蓬莱仙界!” “胜利属于蓬莱仙界!” 一帮蝼蚁。 她不屑哂笑,目光似要吃人的凶兽。 咻—— 咻咻咻—— 天将一挥手,霎时万箭齐发,如梭如瀑,倾泻而下。狠狠刺入她的身体各处,足、胯、腰、胸、肩、颈、甚至眼睛。 当疼痛早已覆盖全身每一处时,便再也感觉不到疼痛了。 只有心中熊熊燃烧的不灭怒火。 “那东魔君何其强大,仅银雨千针一招便令数百仙家兵将殒命。可在受了天元仙尊银龙神枪一击便倒地不起,又被万箭穿心射成了筛子一般,在南天门前终是断了气。自此,天下算是太平了。” 啪。 说书人将抚尺拍下,引得满堂喝彩。 这《天元仙尊斩杀东魔君》的桥段人尽皆知。据说终结了持续数十年的仙魔大战,为人间换来了五百年的安宁与祥和,不仅是在这扬州城,中原大地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听到有说书人叙说这段传奇故事。 只是今日这说书堂,倒有些个年轻的小辈在窃窃私语。 “这老头讲的故事,和最近流通的《三界话本》里说的是相差甚远。”一人咂舌。 “三界话本里是如何说的?”一人问。 “书中说,四大魔君皆乃不死不灭之身。自那一役后,贼心未泯,如今已轮回转生到了人间,借凡躯潜伏,背地里谋划着东山再起,要屠了人仙两界复仇!” “啊,这么可怕!” “众所周知,那一战后蓬莱仙界也元气大伤,然而至今数百年都未有新仙飞升。我看啊,要是魔君重现,他们这回也难救咱们咯。” “这这,希望我有生之年无事发生最好……” 又一人凑近了来。 “三界话本?那不是被仙门诸家唾弃的民间野书吗?与其看那种东西杞人忧天,不如多关心关心咱们扬州城郊最近出现的水魔。据说短短十日吞食数十人,搅得人心惶惶、夜不能眠!” 咿呀—— 聊得正欢,有小童破门而入,惊得说书老先生端着的茶水都洒了一半。 那小童神色慌张:“水魔,水魔出现了!有仙家的人在诛魔呢!” 仙家,诛魔!? 这不比听故事有趣得多! 众人一拥而出。 留下说书老先生寂寥地品了口茶。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众人风风火火赶至湖畔,才发现早已人头攒动。费尽周折,终于挤至前方,才恨今日天色晦暗,迷雾蒙蒙,湖心处仅隐约能见仙术光芒与朦胧怪影。 待雾气稍散,湖中景象方才渐显—— 原是一头漆黑的魔物正与一名赤衣女子在湖心激战。 那魔怪周身散发着阴冷的光芒,癫狂地挥舞着如树干般粗硕的触手,在湖面激起惊涛骇浪,其嘶吼之声震耳欲聋。而那女子则是脚尖轻点湖面,于不远处轻盈而立,手执玉笛,破涛声中,一曲缥缈似幻。 待雾气更散了一些,众人才惊觉,原来在那怪物周遭竟有一只鹅黄色的雀鸟翩然而舞,这雀儿伴随着笛声,或飞蹿,或盘旋,游刃有余地躲闪着漆黑触手的突袭。 行人们窃语纷纷,好巧不巧,人群中混着一眼尖的“仙门通”,一瞥便识女子来历:“笛箫纵鸟、琴瑟控兽,那必是涂州姜家的弟子!” 姜小满深吸一口气。 此时此刻惟有她自己,才能听见胸腔内咚咚响个不停的心跳。 纤指轻勾,笛声一转,原本如溪水缓缓流淌的音调忽急转直下,突透如利刃出鞘,那雀儿也随着变化的音律回头猛攻。它那尖喙和指爪皆被施予了破魔的法术,在那触手上轻轻一划即焚烧生烟。 那怪物痛吼连连,愈发狂暴地在水中翻腾,庞大身躯怒然如山崩海啸般向女修袭去。 姜小满正要闪躲,却见护主的的灵雀扑向自己。她急声呼喝:“月儿,回去!”话音落下,灵雀化作一缕金色烟雾,消散于空中。 同一刻,那触手砸下掀起的滔天浊浪将她震飞,瞬间天旋地转,耳畔风声呼啸,直至重重坠入冰冷的湖水。 湍急的浪水裹着泡沫呛入口鼻,姜小满扑腾着,刚从水中探出头,却被袭来的触手紧紧缠绕,卷于半空。 第2章 那怪物狰狞地张开血盆大口,转眼便要将她送入口中。 她奋力挣扎,双掌拍击着缠在腰间滑腻腻的触手,奈何根本使不上气力。 眼看那血盆大口越来越近,姜小满恐惧地闭上了双眼—— 一瞬,怪物的动作竟戛然而止。 凝滞的气息中,她先是一愣,又缓缓睁开双眼。 穿过弥漫的水雾,她隐约看见,那湿漉漉大口旁边似乎还有一对豆子大小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自己,已无了半分杀意。 她先是想:原来水魔竟是有眼睛的么?后一霎,那水魔的眸光竟牵引起她心底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错愕间,她便与那怪物的双目愣愣对视着。 总觉得,当是在何处看过…… …… 嘭——!! 还未来得及惊疑,一声巨响划破沉寂,那怪物身躯竟在霎时从中爆裂。灼热浓稠的浆液溅了姜小满一身,触手瘫软滑落,她顺势再度跌入水中。 待她再次浮出水面时,却见那怪物已被劈成两段,死寂沉沉地漂浮在水中。油墨般的黑血浸染了周遭湖水,一圈圈慢慢扩散。 而那残躯之上,轻然立着一白衣剑客,年纪看起来和她相仿,丰神俊逸,杏目澄明,头上一束马尾用金丝红绳高高捆起,随风轻曳;手中则还握着刚刚斩下水魔、闪着凌冽寒光的银剑,那青竹般的身段一看就是春风得意的仙门少年郎。 如此果决的剑法,想必不是岳山凌家,便是玄阳宗的人。 管他来自哪派,只要不影响她的事便好。姜小满甩甩头,双手轻撑水面,借浮水术重新立起。 刚从绝处逃生,她还没来得及深呼吸几口气,却听眼前之人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 她心中疑惑,只见那剑客伸手指了指她的面颊,又指向湖面。 狐疑中,姜小满低头看向水中的倒影,差点没被自己吓死:方才那魔物的黑血溅得她满脸都是,如同面团裹了一层炭灰。加上她现在衣衫尽湿,黏附肌肤,发梢滴水成串,其状比那水魔还要可怖。 寂静的空气中,对方笑声如铜铃,她却心如止水。 “好笑吗?”她面无表情——又或是一团漆黑看不出表情。 剑客笑容渐敛,眸中闪过一丝俏皮,嘴角轻撇,回道:“还行。” 姜小满不再理会,低头重回水中,用力搓洗着脸上的黑血。然而,那血迹如同深入肌肤般,顽固不化,纹丝不动。 “没用的。水魔之血吸纳了湖中受难者之怨气,非凡水所能洗净。”剑客将手中银剑收回鞘中,从腰际取出一只雕琢精美的玉瓶,轻巧抛向她,“用这个。” 姜小满抬手接过,那瓶身摸上去丝丝凉凉,又掀开瓶塞嗅了嗅,一缕淡淡的酸萝卜气味萦绕鼻尖。 她皱眉:“这是什么?” 剑客笑道:“青竹玉露霜,专断怨毒之气。” 姜小满心中一惊。青竹玉露霜乃是青州炼丹氏族文家所制的秘药,珍稀异常,这少年剑客究竟是何人,竟有此等宝物。 将信将疑,她轻轻倾出几滴霜露呈于掌中,随即将手覆于脸上用力揉搓,霜露的寒气渗透肌肤,凉若冰雪。久久搓摩之后,却见掌心已染上黑色,果然是将那黑血化掉了。 她再度将头浸入湖中洗涤。须臾,抬起头来,此番湖中倒映之貌是一张洗净如初的姣好面庞。 白衣剑客从魔物尸身上一跃而下,三步并作两步而来,从她手中接回了药瓶。又细细端详着她,语调爽朗而轻快:“姑娘甚是有趣,说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姜家弟子在险境中把灵兽给召回去的。不知那灵兽的命,可是比你自己的还重要?” 姜小满与他目光相对,沉吟片刻,嘴里终是挤不出一个字。最终她只微微点了点头,便绕过他,径直向那漂浮的水魔尸身走去。 那剑客见状,从背后又高声喊道:“在下岳山凌家凌司辰,不知姑娘名讳?” 岳山凌二公子之名,谁人不晓。 当年玄阳宗设斗魔擂台,他三剑斩落青面黑虎魔,至今仍是街谈巷议的佳话。寻常女修闻其名,无不眼波流转,或柔情款款,抑或笑脸相迎。 可姜小满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反是自顾自走向那水魔尸身,眼睛不曾离开那在阳光下渐渐分解的残躯,努力找寻着。 少年不罢休,健步追上前去:“姑娘,我好歹出手救了你,你却连名字也不愿告诉我么?” 姜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抿了抿唇,似是酝酿话语。 白衣少年也目不转睛盯着她,似在等待她开口,让这场平平无奇的萍水相逢终结于此。 四目相对,风声呼呼吹过。 最终,姜小满什么也没说。 她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子,蹲下便开始在仅剩不多的魔物尸首上细细摸索起来。 凌司辰表情有些尴尬,他刮了刮下巴,自顾自说道:“你若不说,那我便开始猜了。” “……” 姜小满咬了咬嘴唇,并未搭理,手中动作却是加快了。 “你是洛雪茗?” 姜小满叹了口气,轻轻摇头。 不过被认成涂州第一美女,她隐隐还有些高兴。 “不是吗?那你是……姜榕?” 姜小满心中五味陈杂,姜榕是她大姑,虽然也曾是位大美人,但今年已不惑过半了。 “看来也不对。我知道了,你是莫廉!”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那是我大师兄。”心中却欲哭无泪,怎么连男女都能搞错。 回头望去,少年倒不在意,反而挑眉笑道:“那你告诉我呗?” 一脸鱼终于咬钩的得意之色。 可惜姜小满仍未作答。 此时的湖面,浓雾已尽数散去,逐渐明媚的阳光下,魔物尸身渐渐褪色、皴裂、解体,尔后一点一点化为烟尘飘散殆尽。 奇怪—— 姜小满望着空空的湖面,不免一脸空落茫然。 却听身后之人轻声戏谑:“你不会是在找这个吧?” 她回头一瞥,只见那少年手持一枚黄玉珠子,冲她晃了晃,笑意盈盈。 那珠子剔透晶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幽气,阳光之下又折射出五彩斑斓的辉光。 姜小满一眼认出,脱口而唤:“魔丹!”起身之际,她焦急之色溢于言表,张口欲言却唇齿难开,良久,只艰难挤出两个字:“给我……” “你先告诉我你的名字。”白衣剑客勾起笑容,玩耍般将那珠子轻巧抛起,又稳稳接住。 …… 他还真是执着啊。 少女抿了抿唇,双眼似蝶翼扑闪,“……姜小满。” “你就是姜家宗族独女姜小满?”凌司辰面露惊奇之色,“有意思。我素闻姜家独女常年蛰居不出,且身患奇病,面貌怪异。你看上去,倒是挺正常的嘛。” 他话音刚落,却见姜小满脸涨得通红,腮帮子鼓起来像两个圆球。 少年微感尴尬,“唔,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一时寂静,姜小满咬着牙,似在酝酿。 “我!”一声破响。 “……我?” “我,我确实患有怪病!” “嗯?” “……若与人说话超过十字……我便会汗流浃背口吐白沫……”她卯足了浑身之力,终于倾口而出,“劳烦公子把魔丹给我,然后不要再来打搅我了!” 言毕,她紧闭双眼,似静待暴风前的宁静。 凌司辰怔忡半晌,无声中,喉结上下微动。 良久,却听他缓缓道:“你这不是已经说了超过十个字了吗?” 第2章 出来玩,没钱。黑市,换点。 “咦,我没事?”姜小满难以置信地上下摸索着自己,小声嘀咕,“怎么可能……” 少年平日见惯了那些女修为了接近他们兄弟二人使出的种种伎俩,此时见眼前此女这番奇异举动,也只是冷然一笑,调侃道: “看来姜姑娘这病,今日算是痊愈了?” “不可能!绝无可能!”谁知姜小满的反应迅速且激烈,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双手狂摇。 细细算来,她活了十九年,这怪病便伴了她十九年,已俨然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她素未奢望过能有这么一天,能一口气说出如此多话身体还全然无恙。 除了梦中。 明白了,这一定是在做梦! 她狠狠拍向自己的脸颊。 痛!—— 再抬头,眼前之人的神色仿佛是在看傻子一般。 不是梦!? 难道,这跟随自己十九年该死的怪病,真的,痊愈了!? —— “二位仙客!来这边!” 姜小满正心慌意忙百感交集不知如何应对,却听远处岸边便传来一声呼唤。 那声音穿透湖面的静谧,隐约可闻。 她微微一怔,转头望去,却见岸边此刻已聚集了众多围观之人。 第3章 那些看客显是被修者与怪物间惊险的打斗所震撼,纷纷对着湖中心的二人喝彩。人群最前沿,一名身着素锦官服的中年男子煞是显目,他身后立着一行高大威猛、维持着秩序的壮硕官兵,而他则向着湖中二人奋力招手,方才那声呼喊的正是他的声音。 凌司辰优雅地挥手回应,又回头莞尔一笑,用手指了指岸边,“既如此,不妨再找个生人试试?” 姜小满一愣。 倒是有几分道理? 凌司辰步法迅捷如燕,一个飞身便来到岸边。 那官人斥部下遣散了路人,向前笑呵呵行礼:“岳山凌二公子果真勇武过人,我便知这水魔绝非公子的对手,如今扬州百姓夜可安寝矣。请公子下山除魔当真是明智之举!” 凌司辰摆摆手,谦言道:“区区水魔,黄级魔物而已,不足为道。倒是我拜托林太守之事,不知可有着落?” “有了有了。”那林太守赶忙应和,刚要继续详述,忽然瞅见白衣少年身后一个若隐若出的黑脑壳。凑近一看,原来是一个红衣少女躲在后方,乌黑而澄澈的双眸时不时紧张兮兮地看他两眼。 “方才就想问了,这位同公子并肩战斗的姑娘是……?” 凌司辰回头一看,嘴角勾起笑容。“你看,我差点忘了。这是家中小妹,此番也带她下山历练。她平常不太与外人交流,所以有些害羞。” 说着,他冲姜小满使了个眼色,“这位便是当今名满扬州的林太守,你去打个招呼?” 林太守闻听此言,颇感意外,五大仙门之一的岳山凌家赫赫威名,但他素来只听闻过凌家的三位公子,并未听说过还有一位小妹。 凌司辰见姜小满还依在他身后犹豫不决、畏畏缩缩,不禁啧了一声,随即伸手将她轻轻往前一推。 姜小满被这一推,趔趄着几步滑到了林太守的面前。 那林太守满脸堆笑,万般谦承道:“林某惶恐。凌姑娘的剑艺卓绝非凡,颇有令兄的风采啊。” 虽然他实际并未所见全部的战斗,但对于如今世间景仰的仙门中人,先行奉承,总是不会有错。 却见眼前少女手脚发抖,下唇抿得苍白,小声道:“我不是……” “嗯?” 姜小满顿了顿,深引一息。 不管了,那便再试试! 她猛地咬紧牙关,脱口而出:“我不是凌家之人,我是涂州姜家的姜小满。我们姜家弟子也并不修炼剑术……” 话音刚落,却骤然面色一青,紧捂着腹部,痛苦地呻/吟起来。 来了,来了!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林太守还未从她先前的话语中回过神来,又忽然见她疼痛万分,一时慌了手脚。 “唔……”颤抖着发出一声闷哼,她只觉熟悉的痛感再次袭满全身,随之天地万物开始模糊—— 咚! 姜小满身子一软,直直地栽倒在地。 另外二人呆立在原地,一时手足无措,面面相觑。 “凌公子,我什么也没干呐,这……” 凌司辰也显然状况之外,双目震惊,口中低声喃喃,“不是吧……” 她沉沉睡去不知多久。 咕哝咕哝,四周是不停向上冒腾的气泡。 这是……水里? 眼前是一动不动的庞然巨物,直直盯着她的,是那双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距离她不过数尺,能清晰地看见眸子里正倒映着漂浮的自己。 水魔。 咦,这水魔……为何在哭泣? 等等,它要走了? ……别走。 她还需要它的魔丹,星儿还在家中还等着她回去救…… 当姜小满再次睁开双眼时,枕边飘来丁香结花散发的淡雅芳香。她侧过头,眨动着眼睛,眼前金色的光影缓缓变得清晰,原来是一盏金狮纹饰的竹雕灯笼,静静地立在床头不远处。 抬眸间,她看到床边坐着熟悉又陌生的白衣少年,手撑着脸颊正倚在幔柱上小憩。长睫毛轻轻下垂,此番倒是安静得宛如画中玉兰。 她扭动着身体坐起,盖在身上的雪缎丝绸被褥倏然滑落,露出了她一直着于身上的赤色罗裙。 这一动作显然惊动了床边休憩的凌司辰,他一瞬便睁开双眼。 他站起身来,锐利的双目看不出丝毫疲惫。 见姜小满已无事,他露出一抹笑意,“醒了?你昏迷了一天一夜,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还不知该如何向姜宗主交代。” 姜小满尚有些恍惚,神情中带着几分呆滞。 她目光迷离地扫过四周,乌檀木案几上散放的茶碗,镂空书架上种着丁香的瓷盆,还有绘有黄雀的棕竹屏风……倒是一间文雅而别致的卧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询问:“这里是何处?” “扬州太守府的客房。”凌司辰靠在与床相对的案几边沿,双手环抱于胸前。“大夫来诊断过了,你心象忽然失衡,全身脉穴无故封锁,我替你输入了一些灵气才打通。” 他自嘲般轻笑了两声,“我原以为你只是随口胡说,没想到竟真有此病。” 姜小满却没接话。 她静坐于床,纹丝不动。 倒不是不想动,只是方才坐起来那一下,便感觉浑身筋脉如撕扯一般。 每次都是这样,这怪病后劲不是一般的大。 正因为如此,她这几年倒是都活得小心翼翼,能不开口就决不开口,能几个字说完便决不说一句话。 “你这病确实古怪,从未有所耳闻。”凌司辰手托着下巴,微微蹙眉,“不过,为何先前与我说话便无事?” 姜小满默不作声,白皙的手指紧紧绕在一起。 她哪里知道!亏她还真以为痊愈了呢,白高兴一场。 …… “你没事吧?”见她一直沉默不语,凌司辰小心试探道。 姜小满虽一言不发,但她的眼睛和脑子可没停下。 诚如爹爹所说,人之软肋,亦是利器。至少这岳山凌二公子没把她扔在原地不管不顾,证明此人多少还有一些良心。 如此,不如再搏一搏,可不能白病一场。 “痛死我了……”她朱唇微启,双眼欲哭。 屋中气氛恬静,凌司辰抬手轻轻刮了刮鼻子。 “那个,抱歉啊。” 片刻,他回到床边缓缓坐下。 “我师父古木真人在医术上颇有造诣,要不,我带你上岳山请他老看看,就当是给此次害你恶病复发的赔礼。” 姜小满摇摇头,“不用了。” 她爹爹自小带她访遍了天下名医,乃至皇宫御医,甚至文家的三针圣手,都统统没用。除非他师父是蓬莱的仙人,不然又能有什么办法。 可这蓬莱大门紧闭数百年,既不让仙家子弟飞升,也不曾派神仙下界,说是人间和仙界完全断联了也不为过,这人间哪还有什么仙人在! “你连试一试也不愿吗?”见对方拒绝得无比干脆,凌司辰话语中难得带了些情绪。 姜小满眨眨双眼。 “赔礼,可以,魔丹。” “什么?” 姜小满抿抿唇,摊开白皙的手掌。 “水魔魔丹。” 怔住半晌后,坐在床边的少年眼中神色逐渐黯淡下来。 “你要水魔魔丹做什么?” 姜小满并未立刻作答。 既提及魔丹,她也心知肚明这关没那么好过。 那魔丹乃是魔物体内精魄,传说汇集了自魔界诞生之始的灾厄之力。若是强大如玄、地级魔物所生魔丹,倘或裂破释放,则其魔气弥漫,能夺方圆百尺生灵之息。此间唯有上古仙器之神威,方能制之。 是以,蓬莱仙界有严诏,仙门之人若斩魔拾丹,皆须亲奉至昆仑,交付玉清门仙炉掌者统一焚毁。 虽说销毁魔丹乃是仙界之规矩,但凡事也皆有例外…… 客房内一片静谧,姜小满端坐在床上,似在酝酿。 “我,肚子饿了。”她楚楚可怜道。 床畔的少年一眉微挑。 姜小满又连忙补充:“出来玩,没钱。黑市,换点。” 还好她从大师兄那儿听闻过,最低级的黄级魔丹其实无甚威胁,故五大仙门对于黑市中的黄级魔丹流通一事,也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诸多富贾愿出高价从需要金钱的修者手中购得此物,藏之为宝。仙门对此行亦多默许,视为部分修者谋生之道。 虽然水魔魔丹之于她,却是另有意义。 她说完这些,便小心翼翼地向少年投去恳切的目光。 那“黑市”二字一出,凌司辰眼中浮现一丝冷意,但又飞快散去。 他玩味道:“想不到,你足不出户,竟也知晓黑市之事。” 姜小满不慌不忙地点点头,乖巧地坐在床上,玩起手指。 “大师兄提过。” 凌司辰虚起眼睛,带着几分谑意。 第4章 “你大师兄莫廉,乃是涂州鼎鼎有名的凤箫君子。你如此诋毁他的名声,他可知道?” “呃……” 唯独那句话,她可真没说谎。 为解她闺阁无趣,莫廉最喜欢跟她讲些稀奇古怪之事,就连那本她最爱看的三界话本,起初也是他给她买的。 凌司辰摇摇头,冷哼一声。 他定定地凝视着她,眼中是审视、是倦意,是没耐心再陪她玩无休无止的说谎游戏。 “第一,你随身所携火符、冻针皆是针对水魔之物,分明是做足准备而来;第二,你囊中还有半包特制迷药,姜家对你溺爱万分,怎会许你独自外出。想必是迷翻了同行之人,偷溜至此。” “你翻我东西!”姜小满的楚楚怜容转变为咬牙切齿。 “我不也是为了找出你怪病突发之因。” 凌司辰也不辩,这句道完,神情却逐渐变得冷冽。 “第三,魔丹乃禁忌之物,必须上交销毁。你身为姜家宗族,定是知道这规矩,却说出此等荒谬之语。”他一字一顿道,“不管你是想送去黑市也好,还是打别的主意也罢,如今这水魔魔丹我断不会给你。” …… 姜小满目瞪口呆。 不是吧,这只是区区黄级魔丹,他凌二公子何许人也,竟对这小小黄级魔丹如此较真!? 她说不过他,又找不到理由反驳,额头细汗涔涔,嘴不自觉地嘟了起来。 凌司辰一番话语告终,脸上的肃穆逐渐消散,再次挂上了往常的笑容。 他一边随手整理衣衫打算起身,一边轻描淡写道:“姜姑娘,看来你没什么事了,那不如咱们就此作别。今日害你病发之事,择日我会去涂州登门致歉。” 话音刚落,却被床上女子一把扯住衣袖。 “等等!”她竭力挤出笑颜,“昆仑,你给我,我替你去……” 凌司辰面露微笑,几下便解开她的手,“不必了。昆仑山离这儿千里之遥,你身患奇病,料是诸事不便,还是在此好生休养吧。” 眼看这凌二公子是真的拿起行囊准备离去,姜小满彻底坐不住了。 此人要是迈出了这个门,水魔魔丹便真的飞走了,而下一头水魔现身更不知要等到何时……想到这里,她已是急得满头大汗。 “回来!你不能走!!” 姜小满嘶声竭力喊起来—— “你若是走了,我们孤儿寡母当怎么办!” …… 白衣少年停住脚步。 “啊?” 第3章 长得是好看的,却是没大师兄有趣。 坏了,一时太急,竟把话本里的内容给念出来了。 姜小满啊姜小满,都怪你整日待在家中、沉溺于三界话本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爹爹都说那是废书了,偏偏还看。 ……可是,真的很好看啊。 虽然她读的时候便好奇过,当年那雉羽仙子真是用这样一句话挽留住决绝离去的天元仙尊的吗?至少书里这样写,她便信了。 好像也确实管用,至少现在这人是停下来了。虽然脸色不大好看。 “你说什么?” 铁青的一张脸,分外尴尬的气氛。 “我,我背话本呢。”姜小满挠挠脸颊。 凌司辰脸色更差了。 他一言不发转身欲走,忽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首问道:“你那病……这次没发作?” 此话一出,姜小满亦是怔住。 不说她都没注意,方才一急,竟然一气呵成地念出好长一句。 她细细自察,从头至脚,是不是有哪里不适。但是——没有。 …… 姜小满刚想继续开口,却猝不及防地爆发出一阵咳嗽。 这声咳嗽让她颌下红涨,险些喘不过气。 往昔病发,常是腹中如刀绞,这次却是颈间郁气,脑中仿佛云卷风起……莫非,这病又新增异变? “别装了。”凌司辰摇头叹气。 片刻后,似乎看出不对,急忙上前一探她脖间脉象。 咳了一阵,姜小满稍微缓过气来,见眼前之人神情凝重,便有些许害怕。 “严重吗?” 凌司辰斜瞥了她一眼,面色逐渐放松。 “只是承光穴阻塞,并无大碍,放心。” 他转念细思,想是之前他替她输入灵气,却未料她内力稀薄到根本无法承受,才导致过量的灵气一时无法化开,从而阻塞了承光穴。 而承光穴阻塞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七日左右便能自行疏通。平日也无甚影响,大概是因为她方才高度紧张,进而引发气血周转不顺,才致使的爆咳。 只是,仙门人人皆会的御剑飞行术需靠此穴连接天地之气,怕是这七日都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地上了。 不过,她那怪病未发之事他却颇为在意。难道她先前的晕厥不过是佯装?但其全身筋脉阻塞却显然真实无疑。 可为何,独独同他两次交流都无事发生? 趁白衣少年分神之际,姜小满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纤细的手指将那雪革护腕紧紧箍住。 “放手。”凌司辰看了她一眼,妥协道,“我不走便是了。” 姜小满自是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 凌司辰看她抓得越来越紧,知是碰上了硬茬子。 不过,他心中正好另生疑问欲弄个清楚,便温声道:“那这样,你且试试再说个长句,说了,我便给你魔丹。” “真的?”姜小满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对方点了点头。 她转转眼珠,脑子飞快转了一圈。正巧,她也有同样的好奇与疑虑想再试试。 便清了清嗓子,悠悠回忆起几天前话本上刚看的片段,“云海战神一声怒喝,孽障休走!一剑劈过,雷霆烁空,金光万丈,直将西魔君自高空打落湘湖……” 她闭上眼睛迎击不适症状,却再次无事发生。 …… 凌司辰看着眼前之人,嘴角也不由勾起浅浅笑容。 “难得,你还知道云海战神。” 他低声继续道:“他飞升前曾是我凌家先人。只是,他和西魔君十天十夜的鏖战,非是如此三言两语能说清。” 姜小满抿抿嘴,也不接话,只等他兑现诺言。 凌司辰垂眸思量良久。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但是魔丹这种邪物,又岂能轻易给出去让人胡作非为? 他轻叹一声,算是认命。 “你恶疾突发确实是我之过,如今亦害你承光穴受阻无法御剑飞行。事已至此,便由我送你回涂州罢。” 姜小满显然对这答复颇为不满,张口正欲言,却被对方无情打断。 “送你回去的时候,我会当着姜宗主的面把水魔魔丹交予你,从此我们两清。你看如何?” 姜小满听完皱起眉头,心思则转动如飞。 ……此人甚是狡猾! 不过,水魔魔丹即便在爹爹手里,也比在他手中好拿多了。 她绽放笑颜:“成交!” 十月乃夏秋交替之际,江南城郭,风景秀丽如画。 水魔一患已消弭,扬州城内,自是恢复了往日的繁忙与喧嚣。市井之中,车水马龙,行人熙攘,笑语不绝,好一座盎然之城。 “您的面来嘞。” 城内一家面馆内,两碗臊子面被店小二笑呵呵呈了上来,面弹肉香,盈溢满碗,冒着腾腾热气。 姜小满面无表情地用筷子夹起,嗦了一口。 坐在对面的人却不慌不忙,并不急着吃面,手中反复翻看着一沓油皮黄纸,细细琢磨着。 姜小满心中自是十分不悦。 明明说要送她回家,却不知怎的回事,都已经第三天了还赖在扬州城内。还有四天,她的阻塞的承光穴就自动解开了,这人该不会是想赖账吧? 大概是余光瞥见了姜小满直勾勾盯着他,凌司辰停下手中翻看的动作,抬眼问道:“怎么不吃,你先前不是喊肚子饿吗?” 她没好气地反问:“不是要送我回家吗?” 再说,就算之前是真的饿,这也吃了三天面了。何况天天都是臊子面,扬州城那么大,他也不带她吃点新花样,真是比不了她大师兄半点。 凌司辰目光回到手中的纸卷上,又倏地翻过去一张。 “急什么,等你承光穴开了,我再护你回去。” 姜小满一听,“吧滋”一口咬断吸起的面条。 “原来你说的送我回去,不是指的你背我回去?” 大失所望,到头来还是要她自己御剑飞回去吗……她本就讨厌御剑,此番若非为了水魔魔丹,她是断不会向爹爹求着出门历练的。 况且,前些天被她药倒的师兄师姐们,此时想必是气急败坏地四处寻她,这会儿怕是已将至扬州,再不弄到魔丹就得被拎回去了,她能不急吗? 不过,这三天时间,倒是让她弄明白了一件神奇的事——不知怎的,与这凌二公子言谈,她那怪异疾病竟不会发作。 第5章 所以这三日下来,她与他的言话愈发顺畅,昔日不敢出口的长篇大论,如今也能侃侃而谈了。 凌司辰只淡然地瞥了她一眼,便继续翻看手中的纸卷。 姜小满嘴中嚼着面条,目光却紧锁在对面专注的人身上。 她心中有诸多怨言,却又不免十分好奇——他手中所拿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他如此着迷? 自当日告别太守府,林太守将这沓黄纸交在他手中时始,他便吃饭也看,走路也看,睡觉也——他二人于客栈宿于不同房间,不过她猜,应该也是在看吧。 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姜小满忽地撑起桌面,凑过头去一探究竟。 凌司辰本也没防着她,便任由她窥看—— …… 【当归一两,人参五钱,鹿茸三钱,玉竹二钱,白鹤花重五钱,银莲重三钱 太阳初升之时,取天地灵气,以玉壶盛之。将当归、人参、鹿茸、玉竹以清泉洗净,晒干。另取白鹤花和银莲以初雪洗涤,晒干。 均细磨药材成粉,后加入壶中。用灼火煅炼十二时辰,再以朝阳之光熏煮,白露丹浆则成。】 —— 这是……药方子? 不是吧,想不到,这姓凌的竟对自己的病如此上心? 他莫不是,看上自己了? 姜小满心中一窘,不自觉回想起话本中那些眷侣成双、缱绻情深的画面,于是忍不住细细端详起眼前人,低声喃喃:“长得是好看的,却是没大师兄有趣。” 凌司辰只眼皮微抬,淡声问:“你在说什么?” “好意心领了,但你也别折腾了,我这病治不好。” “……” 他将正在看的那页黄纸递向前去,“你且再看看。” 姜小满接过后,照着再细细看了一遍。 却见最顶上写着“对症斑鳞疹”几个字。 “……斑鳞疹?”她话音中既有疑惑又带着几分尴尬。 “是梅雪山庄岑老夫人所患奇症,浑身青斑,其状如鳞,奇痒难耐,夜不能寐。”凌司辰顿了顿,“我受林太守之托,今晚需赴山庄给老夫人看病。一会儿你且回客栈,这几日就在扬州城内等我,待我办完事便来寻你。” 姜小满愣了愣。 “我也一起去!”她一拍桌子,震得碗中面条跳跃,桌上瓷碟嗡嗡作响。 开什么玩笑,魔丹尚未给到手,这就想跑了赖账? 凌司辰抬手示意她冷静,“你又不懂医术,便别去添乱。听我的,乖乖待在——” 话还未说完,便被姜小满打断。 “香梅落雪,梅雪山庄。”姜小满自说自话起来,“说来,琴圣与我家有些渊源,你真不带上我?” 她话中意思很简单:梅雪山庄所住之人,定是那位一曲《香梅落雪》名震扬州的的岑三变,他家向来好以琴乐会友,而姜家以仙乐纵兽,琴术亦是必修。凌司辰若带上她,办起事来定会事半功倍! 凌司辰听罢,挪目看向她,此次倒是沉默了,似在深思。 看那样子是听懂了。 姜小满心中一笑,你不也是不精医术,才拿着药方临时恶补吗? 她乘势追击,步步紧逼:“假医者之名夜访岑家,凌二公子到底是去做什么?” 见他未答,算是自己猜对了。 巧得很,她其中一位师兄,在拜入姜家仙门前便曾是扬州有名的琴师,从前又曾数次赴访梅雪山庄切磋琴艺。她闲来无事常去后院偷听师兄们闲谈,便听他说起过岑家的女儿沉鱼落雁、貌美如花,多少风流才子假借琴艺交流为名,实则是去一睹美人芳容。 若这姓凌的假借行医为幌子实则是去观瞻美人,她倒也不会奇怪,最多笑话他几句罢了;不过,倘若他愿意先交出水魔魔丹,说不定她还能帮他一把。 心中正认真打着算盘,却听对面之人低声一字一句道: “我去诛杀地级魔——诡音。” 啪—— 姜小满手中的筷子滑落了下来。 第4章 今日是十月初八 她自然耳闻过地级魔诡音之名。这三十六地级魔如今皆为人间话本中的反派常客,只将它们描绘得一个赛一个的恶名昭著,她都能背了。 自五百年前仙魔大战结束后,天级的四大魔君消逝尘寰、或殒或封,如今地级魔便是残余在人间最强大的魔物。其或为四大魔君旧部,或为昔日魔界翘楚,即便是登峰造极的各位宗主们,若无蓬莱的神力辅助,与之一战也颇为艰难。 还有一点也些许特殊:玄、黄等低级魔物以其奇形怪状之貌令人远观而生畏,然地级魔便狡诈多了,他们能变幻为人形,扮作人样潜藏于世。 但魔物终究是魔物,啖人血肉、食人精魄,即便伪装得再像人,一旦饥饿降临,其隐藏的獠牙终会暴露。 凌司辰低头俯身,拾起姜小满掉在地上的筷子,灵气轻挥,筷上尘垢顿净。他将筷子递回她手中,语气平静地开口:“半年前兄长追击诡音,将其逼入绝境重伤,却在最后关头坠河被一头水魔所救。此后数月,我与兄长四处寻觅,皆无其踪迹。” 他顿了顿,又道:“后来得知扬州出现水魔,短短半月食了数十人……你不觉得,这很蹊跷吗?” 姜小满接过筷子,又细细品索起他方才的言语。 确实,大多数的水魔行动缓慢,攻击性也不强,喜欢潜伏于深水之中,极少显露行踪。如此频繁地食人,实是前所未有之事。 也因此,寻觅水魔亦非易事,当得知扬州有水魔现踪,她便不顾一切也要赶来此地。 姜小满挠挠头,“所以你认为,这只水魔便是救走诡音那只?” 凌司辰并未直接作答,而是在众多纸卷中挑出一张。 “这是林太守给我的,此次水魔遇难者的名单。” 她疑惑着接过看了一看: 【…… 梅雪山庄宾客张仲九月廿四柳河水畔投河遇难 梅雪山庄短工简二郎九月廿六柳河水畔投河遇难 梅雪山庄丫鬟杏儿十月初一梅河水畔投河遇难 ……】 投河? 她又仔细看了几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这三个投河自尽的人竟也算在遇难者里?” “是。据目击者称,这几人跃入水中后便拼命挣扎,似要自救。可挣扎不过片刻,水魔便现身,将他们拖入水底……到底是主动投河,还是被迷惑落水,尚难定论。” 姜小满唏嘘地“啧”了一声——惨,真惨。 扬州城有柳、梅二河相汇,遇难者多在两河沿岸遭袭,属情理之中。唯有此三人,居于城区百里开外的梅雪山庄中,周围群山环抱并无水源,然此三人竟赤足行了百里,从偏僻山庄行至城郊,然后主动投入河中——蹊跷,实在是蹊跷。 好巧不巧,这三人同出自一庄,这要说和传说中善使幻音诡法的地级魔诡音没关系,她是断然不信的。 “太守也是心大,这都没派人去查一下这个山庄吗?”她喃喃道。 转念一想,若真派凡人前往,怕也是赶着白送。 “梅雪山庄因水魔祸乱已闭庄数日,好处是这几日庄内无人进出,坏处是外人也难以踏入。”凌司辰收回那张名单,将一沓纸卷细细折叠,放入衣中。又道:“幸而,每月初八,岑老夫人会依太守举荐,邀皇都名医上山为其诊疗。我已让林太守协助,阻截了那医师,你我二人假扮之,进庄杀魔。” 姜小满深呼吸一口,今日,便是十月初八。 她捻起最后几根面条,颤巍巍送入口中,嚼了不到几下便囫囵吞下。 水魔之前,她最多也就在家中训练场拿捉来的黄级小魔练练手,至今连玄级魔物都没在野外实战过,怎么就要稀里糊涂牵扯进地级魔的事件中了! 她唇齿打颤,“就算被你猜对了,诡音确实在梅雪山庄中,但就凭你我二人,不是去送死吗?我说,‘狂影刀’那般厉害,怎没见他一起来?” 这“狂影刀”,说的便是凌家大公子凌北风。 如今这仙门中,记不全蓬莱五仙祖的大有人在,但不知道“狂影刀”的却寥寥无几。所谓“雪地逐风鹰,荒原灭离火”,其事迹在她众师兄口中,饭后茶余,谈之不衰。——诚如大师兄所言,连斩风鹰、离火两大地级魔之伟绩,可是连诸位宗主都望尘莫及。 想必他离羽化登仙,也就一步之遥了吧。若是哪天蓬莱忽然开了门,让他成为这几百年第一个成仙的人,姜小满也毫不意外。 若是有他这般猛人在,哪还需要苦苦玩什么身份扮演。 或者,再去搬点救兵?再不行,等一干师兄师姐们找她找至此处,汇聚众力,也比两人孤军奋战的好。 听她言及凌北风,凌司辰神情微有波动,却稍纵即逝。 他终于是想起了跟前那碗快放坨了的面,取了筷子轻轻挑开,勉强尝了一口。 第6章 少年边吃着边解释道:“诡音狡猾多端,不似寻常魔物一般鲁莽。它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定是更加警觉。兄长的脸它认得,只怕还未等接近,便一溜烟遁走了。”末了,语中似乎还带了些不满,“再说,我也很厉害啊。” “我能不去了吗?”姜小满眨眨眼睛。 凌司辰筷子一搁,铜钱随手往案上一扔,悠悠起身。 “随你,自行回客栈去吧。” “喂,等等!”姜小满转念一思,又拽住他衣角,“能先把水魔魔丹给我吗?万一你死了,我岂不是还是要去山庄替你收尸?” 她最终还是去了。 凌司辰最后看她那眼神,比那冬至朔风还要寒冷,这要是不去,指定是等不回来人了;而且她也实在不想眼睁睁看着魔丹再飞走。 最好的期望,便是那诡音早便闻声逃走,他二人白跑一趟吧。 梅雪山庄座落于扬州主城以西,一座无名的幽静小山之巅。一路行来,翠柏环绕,溪水潺潺,山光水色,倒也不觉得疲乏。 途中,凌司辰向姜小满详述了山庄近况,才知道原来那岑三变已于六年前驾鹤西去,如今庄内之事大抵由其长女及其夫婿主理,而重要之事的决策之人仍是其结发之妻崔氏,也就是岑家老夫人。 岑三变膝下有一双女儿并无男丁,长女岑秋纳了赘婿,二女则待字闺中。 这大女儿岑秋同她父亲一样弹得一手好琴,亦是城中是赫赫有名的女先生,平时多给名门子弟授琴,只因近日山庄封禁,她也不得不暂停了教课之事。 而这罹难的三人,其中一人是曾经侍奉大女儿的婢女,名唤杏儿;一人是庄上新来的短工姓简;余下一人是一月前来山庄中交流琴艺的琴师张仲,乃隔壁梁州汤县人。 “岑老先生已经离世了啊。”姜小满感叹道。 遥想多年前她还是孩童的时候,父辈们自扬州伐魔归来,便对梅雪山庄岑先生之琴艺超群赞叹不已。言其沉醉于世间繁华、对修仙问道无半分兴趣时,爹爹还连叹了三句可惜。 这便是浮生无常吧。 …… 行了三个时辰,日头已西斜。天际渐染暮色,山峦披上金黄之霞。 二人终抵山庄之外。 但见那山庄门户巍峨,厚重的木门紧闭,两侧朱柱凛然,其间雕栏玉砌,别具雅致之风。而那悬于门上的牌匾,款款书有“梅雪山庄”四字,笔锋洗练,端庄大气。 姜小满还在打量着那牌匾,耳边忽传凌司辰的低声提醒。 “有结界。” 她张开双臂在身前使劲挥了挥,“有吗?没有啊。” 白衣少年看着她,数度欲言又止。 “阻息结界。”良久,他才缓缓道。 “噢!”姜小满恍然大悟,这才将灵力聚于掌中轻轻探之,触碰到那层丝织般的结界时,不由目露惊奇。 这真不怪她,相比于用途广泛的阻物结界,设立于无形的阻息结界如今已鲜少有人使用,其构造相比前者也更加精妙绝伦。她只在书本中读过,如今也是第一次瞧见。 细细密密一层,如蛛网般环绕门楣,恰似一圈无形障壁,密而不漏,将山庄内外之气完美隔绝。 “咦,是谁设的?是请的仙门中人,还是……” 身旁之人淡言道:“反正不是凌家的结界。” 惭愧了,她并不善结界之术,所以是不是姜家的,她也辨不出来。不过,如今世上大户人家为图个安心请仙门修者来布界,倒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凌司辰准备上前,又似乎是不放心,回头问道: “一路上和你说的,你可还记得?” “记得。” 他便点点头,不再言语,上前便叩响了大门。 咚咚咚—— 等待期间,姜小满不安地小声问:“若是诡音不在里面怎么办” 凌司辰答得也镇定:“那便正常行医,完事了走人。” 姜小满默默在心中许愿。 咚咚咚—— 他又敲了三下。 姜小满也不再说话,只紧张地揉搓着双手。 …… 吱呀—— 门开了。 一身仆装打扮的人探出头来,穿得却比一般家丁更繁复一些,不用想,定是庄上的曾管事。背后还站着一人,豹眼黑须,虎膀熊腰,手紧紧掌着刀柄,想必便是山庄中有名的马护院。 凌司辰面带微笑,彬彬行礼道:“鄙姓凌,乃是皇都的医师,受太守之托前来给老夫人看病。这是太守的举荐信。” 那曾管事起初面带狐疑,接过信看了看后,顿时喜笑颜开:“原来阁下便是皇都人称‘圣手仙方’的凌神医。久仰大名,快快请进。” 他笑呵呵将二人迎入门内,马护院亦神情释然,挪步往后让出了道。 曾管事满脸堆笑:“路途遥远,凌神医辛苦了。” 凌司辰从容而答:“哪里哪里,贵庄地处风水宝地,一路倒是行得顺畅。” 姜小满默不作声跟在后面,却还是被那管事盯住。 他上下打量着她,“这位是?” 凌司辰赶紧道:“她是我的药仆,名唤小满,是个哑巴。” 药仆? 不是说好的同行的乐师吗? “不是!”少女的声音清脆如银铃。 这两个字一出,空气骤然安静。凌司辰忙回眸,却见姜小满正怒火中烧地瞪着他。 曾管事皱眉,“不是哑巴吗?” 凌司辰只得尴尬一笑,“是这样的,她以前是个哑巴,如今在本人秘法调养下,得以会说简单的‘是’和‘不是’。” 管事恍然大悟般点头,“原来如此!不愧是‘圣手仙方’凌神医。” 姜小满这白眼在心里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编,继续编。 什么圣手仙方,偷人家名号也不害臊!还把自己的剑也让她背着,见过药仆背剑的吗? 其实,二人在踏入门的那一刻,便已心照不宣:这趟没来错。 一进门,那股熏天的魔气便扑面而来,几欲令人窒息。 得亏那结界,如此浓烈的气息竟未泄露分毫。这诡音若非是胆大包天,便是伤势未愈,竟毫无顾忌地放任自身魔气四溢。 凌司辰趁隙向姜小满使了个眼色,她也默契地点点头。 在穿过前院之际,她便乘着曾管事疏忽之刻,悄然闪身,隐匿在院落一隅,犹如清风掠过,无声无息。 待那曾管事领着凌司辰走远,她才不紧不慢地钻了出来。 四下张望了一番,又轻轻解下颈间饰物,默念口诀。那饰物上的红色印痕遂泛起微光,转眼间,封印其间的灵宠雀鸟便一跃而出,翩翩飞舞。 眼下魔气缭绕,弥漫四处,人之口鼻终究难辨方位。可这对于嗅觉敏锐的灵宠来说,却不是难事。 那灵雀立于她肩上,低着头娴熟地寻找着魔气之源,时而拍拍翅膀,给主人指引方向。 姜小满依循灵雀之引,在偌大的山庄中内摸索前行。越过前庭之后,映入眼帘的又是一处宏大的院落,可惜其四周围以高墙,门前更有仆役手持灯笼守卫。 正门怕是进不去了,用仙法倒是能飞过去。虽说她承光穴受阻不能长时间聚集灵气,但好在这院墙也不算太高…… 姜小满刚打算行动,忽然间,雀鸟抬起了头。 “月儿?”她正疑惑,就立刻察觉了异常。 一瞬之间,山庄内的魔气竟戛然消失。 姜小满立时警觉,发生了何事!是她被发现了? 一时间,她只觉得心提到了嗓子眼,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生怕周围忽然出现什么。 可四周却静得出奇,甚至能听见稀稀落落的虫鸣声。 但是,确实就在那转瞬,原本盘踞山庄的滚滚魔气便已完全察觉不到一丝一毫了! 姜小满又转念思索,难不成是因为凌司辰做了什么? 这时,她身后忽然被人猛地一拍—— 第5章 不行,看谁都有嫌疑 姜小满吓了个激灵,回过头去,正对上一张惨白又倦怠的人脸。 “你是何人,在此鬼鬼祟祟作甚?”那人点着灯笼,幽光照得面目更加阴森。虽然看着十分渗人,但那五官却是普通的凡人模样。 凡人,且是生人。对她来说还真不如魔物好对付。 她愣在原地,眨着眼睛,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 肩头的灵雀则颇为好奇地盯着眼前男子。 “她是方才那神医的药仆,是个哑巴。”旁边一个粗犷声音响起,竟是先前那马护院,倒是替她解了围。 “姑娘,你是与神医走散了吧,我且送你过去。”马护院阔步而至,先向那男子行了个礼,唤了一声“姑爷”,又不由分说想将她领走。 原来此人便是庄上岑家大女儿的赘婿,岑远。曾经的河北周家以贩卖木材显赫一度,如今却已日薄西山,这周远入赘后便改姓了岑。 第7章 姜小满趁马护院和岑远解释的空隙,偷偷多瞧了几眼身侧院墙。先前明显感觉此处魔气最是浓郁,想必这道院墙后便是诡音的藏身之处—— 不行,不能现在撤退,就近在咫尺了,多少得进去看一眼。 “走吧,姑娘。”马护院横眉冷目,并不给她机会。 她急了,却又不能开口。犹犹豫豫、可怜巴巴地看着马护院。 僵持时刻,大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愈来愈响。 “谁啊?”马护院不悦地喝了一声。 马护院眉头紧锁,目生疑惑,倒是把姜小满晾在一边,转而按着刀柄往大门方向走去。 姜小满则好奇地躲在一边,探头观望。 门扉一开,只见一位皂袍男子徐然而立,头上戴的是华翠珠簪,脚上蹬的是细工花靴,腰间缠的是黄锦貂毛,半面蒙着铁镶玉的面具,只露出下半脸,手中玩弄着一把缎面折扇,好不招摇。 那模样和打扮,若是他下一句便忽然开口唱戏倒也毫不让人意外。 那铁面郎君微微含笑,手中扇子轻摇,向门内一脸怔然的马护院点头示礼。 马护院看到此人打扮,瞪着眼睛把他从头到脚扫了好几遍。 姜小满也看得愣愣的,却听身后岑远兴奋喊道: “是我寻来的人,快请快请!” 岑远三步并作两步至大门前,将那铁面郎君迎了进来。 可在他踏入门内的那一刻,姜小满肩上的灵雀便突然失去控制、扑闪乱窜,她不得不急忙将其收回封印的饰物内。 好在,那三人并未注意到她这边的异样,只听岑远娓娓介绍道:“马护院,这位便是我前日与你讲过的,千机阁的百花先生。最近家中不是戾气太重嘛,才请他来施法、除除煞气。” “姑爷可有知会老夫人?” “有的,有的。老夫人是默许的。” 马护院闻言,便抱拳回了一礼,三人互相礼让一番,继而又寒暄起来。 姜小满皱了皱眉。 百花先生?从未听过此号人物。 既非仙门中人,却自诩能施法除魔?且既需法事,为何这岑家不请五大仙门的正统修士,却请这名不见经传、不知何处来的、长得像街头戏徒的无名游道? 她心中一百个疑问,此时也只能憋在心里。又迅速环顾四周,趁着现下无人留意自己,便轻盈一跃,如燕雀掠水,悄然翻身入院。 一进这院中,她便发现,情况不简单。 此处乃是左院。 院内有东、西两厢房环绕中心花园,此时厢房内皆灯火通明,室内人影若隐若现。院中手执灯笼的下仆与捧着糕点果盘的丫鬟,在两个厢房间疾步穿梭。 来时曾听凌司辰说,梅雪山庄自前庭后便是左右两个大院,如今岑家主人除了老夫人单独静居右院以外,余下的人都住于此院。 人口密集,要找那先前的魔气之源便如大海捞针。且现在人来人往,凌司辰给她的身份又是一个老老实实的哑巴药仆,若是被发现可就难解释了。 姜小满想了想,决定先撤为上。 借夜色掩护,姜小满绕到另一侧跳出左院,又沿着漆黑的小路摸进右院时,正逢凌司辰在主屋门前向丫鬟交待熬药事宜。 那背影的轮廓被主屋渗出的悠悠烛光映照得颀长而挺拔。 姜小满默默走过去,守在不远处的曾管事眼尖发现了她,招手将她唤了过去。也没多细问,只当是这药仆丫头先前跟丢又迷了路。 凌司辰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又无事一般,继续拿着药方跟丫鬟说事。 姜小满也知趣,静候在一旁。 待凌司辰那边完事,曾管事便领了神医主仆二人去右院后方的客房。 曾管事路途上说,听闻药仆姑娘也需定期调养,故安排了二人同宿一室,以便照料。姜小满虽觉得有些不自在,但当场蹦出来反对似乎更为不妥。 还好,房中设有两张床。 客房内部宽敞,装潢精致讲究,两张铺着上等丝绒的床分置两侧,其间的案几上放着一只玲珑香炉,室内散发着袅袅香气。 曾管事简单介绍了一番房中布置,便替他二人阖上了门。 待曾管事脚步声走远,凌司辰才回过头来兴师问罪。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先探方位不要打草惊蛇吗?” 姜小满微怔,原来那魔气无故消失之由也不是因他。 她小声回道:“我也不清楚。” 凌司辰迟疑一瞬,后又问:“那魔物方位你可探清?” “大约是左院。要我再用灵雀去探探吗?”她说着便欲解下颈间饰物的封印。 凌司辰摇摇手,示意她将饰物收回去。 “地级魔一旦开始隐藏气息,哪怕是最顶级的灵兽也探不出分毫。” 既已至此,料是这趟诛魔之旅便没预想中那般顺遂。 “你说,它会不会已经逃走了?”姜小满抬眸问道。 “水魔伏诛已好些时日,它却还滞留在庄内。魔物要寻得新环境并非易事,且你我也并未暴露,它应是还在。” 姜小满点点头。又只觉一股寒意上身,不由打了个冷噤。 凌司辰则放松得多,转身卸下身上行囊,倦意微显。 “先睡觉,明日再去看看。” 吱吱吱—— 半夜,屋外虫鸣阵阵、不绝于耳。凉风毫无章法地刮着窗扉,发出凄楚的“呲呲”声。 姜小满将被子严严实实地裹住,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眼睛忽闭忽睁,时不时便对着门边瞄上一眼。 之前在三界话本中读过,诡音杀人,都会撕下受害者的面皮披上,夺了那人身份,学那人言语,化作那人潜藏在他的亲朋好友之间。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诡音会是那个岑远吗?先前魔气刚断,他便鬼魅一般出现她身后,让她措手不及…… 还是左院里那些走动的下仆和丫鬟中的一个? 不行,看谁都有嫌疑…… 若那岑远是诡音伪装,又已经识破了她身份,会不会趁她熟睡来突袭? 不行不行。 翻来覆去,姜小满是越想越睡不着,干脆猛地坐起,却见凌司辰在隔壁床上睡得正香。 不愧是凌二公子,在这危机四伏之地还能此般安之若素。 看了他半晌,脑中倒是闪过一个念头。 ——不如趁现在,偷了魔丹,便能马上告别这鬼地方了。 她蹑手蹑脚走向对面的床榻,赤/裸的脚掌轻触木板,每一次落地都尽量轻柔,不发出一丝声响。 摸到那床前时,只见凌司辰正枕着他那包鼓鼓的行囊酣眠。 姜小满悄然行至床侧,轻轻取过被他放于一旁的锦布枕头,小心翼翼地换下那行囊,又将那行囊缓缓取了出来。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后,她就地而坐,抱着行囊翻了起来。 可惜翻了一圈,尽是些先前在扬州城买的瓶瓶罐罐和那几卷药方子。 除此之外,还翻出一只香囊,刺绣精美,香气淡淡,倒像是姑娘家送的东西。 不过不重要。她看了一眼便塞了回去。 并没有她想找的东西。 坏了,该不会被他带在身上了吧?难道,要掀了他的被子去找吗? 正头疼着,却听床上之人轻咂嘴唇,声如蚊呐:“别走,娘。” 姜小满皱了皱眉。这是梦到什么了?多大的人了呓语还在喊娘…… 她笑了笑,又不由得想起几日前的初见。 第一眼,便只觉得此人不好惹,当与他保持距离。却不知怎的,竟莫名其妙成了她唯一能畅所欲言的对象。 这几日下来,发现这凌二公子其实也不难相处。 她常年宅居在家,对岳山凌家的印象大多来自儿时的记忆。 那时,为了斩杀在涂州作乱的地级魔物,爹爹曾邀各大仙门齐聚家乡,凌家的宗主也带着族中弟子前来拜会。记忆中,跟在凌宗主身边的有两个小孩,想必其中一个便是他吧? 虽然凌二公子平日言辞多犀利如刀,但他睡着时那般沉静的样子,却是另一番景象。皎净的面庞,挺立的五官,刚硬的下颌线,让她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姜小满的手颤颤巍巍,便打算悄悄掀起他身上盖着的细被。 ——这是为了找魔丹! 动作刚起,却忽然被睡梦中人紧紧抓住手腕。 姜小满心头一惊,本能地猛然抽回手,再定神一看,原来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少年仍是沉眠未醒。 她暗自出了一身冷汗,又心生几分羞愧。 看着沉睡之人,继续也不是,作罢又不甘,正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窗外竟隐约飘来了一缕琴音。 虽声音细小,却清晰入耳,婉转缭绕,袅袅绵长。 尤其是对于他们姜家的人,那妙音阁上日夜都有弟子抚筝练琴,她朝朝暮暮都浸泡在绵延不绝的琴音之中,感知早已敏锐过人,再轻微的琴音波动也难逃她的双耳。 第8章 ——可是,会是谁在深夜里弹琴? 第6章 原来她便是岑兰 哀婉空灵,柔中带坚,嘈嘈切切,长音不绝。 好高超的琴技!——这是姜小满的第一个反应。 但很快,又听出了不寻常之处。 这琴音,隐隐夹带着些许灵气的波动,那是一种格外温婉而绵长的灵气。于凡人耳中或许难品出差异,但对于姜家人而言,分辨普通琴音和带灵气的琴音则是如同家常便饭一般简单。 素闻岑家是江南一带的琴艺世家,家中便是婢女也懂些音律,也不知究竟是何人,竟能奏出此等媲美仙门之乐的琴音。不过,无论是谁,定是体内有不凡灵气之人。 姜小满决定亲自去查探一番。 她轻手推开房门,月光倾泻,洒落一地清辉,夜晚的空气也清新恬静。只是静谧的空气中隐藏着一丝诡异,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她警觉地张望了一番,目光逡巡于院墙外的古树阴影,墙内微动的草丛,以及远处房屋的屋檐下挂着的灯笼,照出昏黄不定的阴影…… 姜小满将玉笛藏在衣襟中,露出半截头,若遇上紧急情况,随时可以抽出来。 按理说,她的身份应当没有暴露,那魔物也不太可能特意针对她。再说,即便真的有个万一,她衣袋中还有些遁地符,保命逃走应该还是够够的。 她顺着琴音而走,出了客房,经小门离开右院,穿过后方的长廊,又爬上一座小山坡。这梅雪山庄确实大,据说占地几百亩看来也不虚,覆盖了整座小山头,而远处的大片坡地想必便是后山了。 在月光下倒也能看清大概面貌,灌木成荫,密草丛生,再深处看着倒像是几座坟冢。 早前听凌司辰说起过,这山庄的后山部分往昔曾是一片繁荣的庭园,岑老先生过世后便已然废弃,甚至好些个病死的奴仆的坟冢便立在后山深处。 究竟是谁会大半夜在这鬼地方弹琴!? 好在小山坡翻过去便是一片矮竹林,这里倒是有一处还算整洁干净的小庭院,而那琴音正是从这小小的庭院中传出来。 竹林密而不高,郁郁葱葱地环绕着庭院,简门仅以几枝竹条勾勒,搭配些许蓬蒿为饰。竹条门架上挂着的牌匾,姜小满借着月光,勉强看清其上写的是翠微苑三个字。 【翠微苑】。 记忆中爹爹曾言过,那年征魔后他与岑老先生连日饮酒欢聚,便正是在这翠微苑中。想必多年以前这半亩大小的庭院也十分热闹吧,可如今坐落于这无人问津的后山中,却显得格外冷清萧索。但从这竹门内传出、饱含灵力的悠悠琴声,又让姜小满愈发的好奇。 她躲在半掩的门后窥望,清幽的庭院中央是石砌的桌台,上面端端地放着一把七弦瑶琴,夜色朦胧,琴身的轮廓依稀可辨,几分素雅几分古朴。桌台旁,一女子端庄而坐,身着碧裙,低眉垂眸,玉手轻拨石案上的琴弦。 女子貌若空谷幽兰般出尘,黑发如瀑般垂落,月色若银辉般轻洒其身,为她披上一层皎洁的纱裳。看着年岁倒是和自己相仿,听闻那岑秋已年过而立,膝下有子,应当不是她。 女子身后则站着一个身形袖珍矮小、一身桃色衣裳的丫鬟,此刻微垂眼眸,静静聆听。 袅袅琴音清脆如淙淙流水环绕山涧,在院落、矮竹林中回荡,又似松林间风过枝头,轻柔而绵长。女子仪态温婉,信手抚琴、从容恬淡,仿佛与夜色浑然一体。 姜小满听得出神,不自觉想往前再迈进一步,哪知脚下踩碎了叶片,发出了细碎的声响。 女子蓦然抬头,琴声戛然而止。 只听丫鬟惊喊道:“谁!谁在那儿?” 姜小满只得从暗处缓缓走出。 那女子看清她样貌时,双目忽然怔住。尔后白皙的手指按住琴弦,缓缓站起身来,警觉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低声问道:“你……你是谁?!” 姜小满闻言收住脚步,杵在原地,紧抿双唇,一时间也不知如何作答。 她和凌司辰到时天色已晚,未有机会同庄上主人见面,故这庄上大部分人,当是还不知道她这个“哑巴药仆”的存在。 这女子站起身时,姜小满明显看出她周身散发出的灵气波纹。 人的灵气与脉象、气穴一样是出生便有的,有的人天生稀薄,有的人天生浑厚。只是未加修炼的灵气无甚作用,普通人亦不懂得收束灵气,自然便让体内充盈之气散发了出来。不过,拥有如此优秀的灵气,却并非仙门之人,甚是可惜。 女子波澜不惊,眸光如水,静静等待着眼前之人开口。反而是身后的丫鬟神色惊慌,几步上前护着主人:“你该不是贼吧?快说,你是怎么进来的?” “桃红。”女子抬头,喝住丫鬟。 见那丫鬟情绪紧绷,姜小满生怕她忽然高声呼喊,便支支吾吾道:“我,老夫人,病重……” 此刻四下无人,她便尽力以最简短的语句传达来意。 幸而,那女子明白过来,含笑道:“原来你便是母亲今晚请来的神医呀,我原以为该是个老头子,却没想到竟是这么年轻的姑娘。” 她挥了挥手,名为桃红的丫鬟便应诺着退回了后方。 姜小满尴尬一笑,不再辩解,便先认下了。 幸好凌司辰先前给了她一个药包让她背着,加上她一身朴素着装倒也的确像个郎中。 那姑娘眉目温润,声音更清甜如泉水:“我叫岑兰,姑娘唤我阿兰便好。” 姜小满心中微怔,原来她便是岑家二女儿岑兰。 一直听说岑秋虽才貌双全,当女先生时却严苛易怒、性情诡谲、时常训斥学徒,而她妹妹岑兰则更加亲和近人,此传言果真不假。 只是没想到,这梅雪山庄的二姑娘体内竟有一股远超常人的灵气,这要是再小个十岁,当是各大仙门争抢的好苗子啊。尤其琴技还那么出色,此等人才没拜入她们姜家修行,姜小满都觉得实在是太可惜了。 她抿抿唇,腼腆回道:“姜小满。” “姜……”岑兰愣了愣,“原来是姜神医。” “不不。”姜小满急忙摆手,“小满就好。” 岑兰莞尔一笑,继而俯身琴前,指尖轻舞。悠扬之琴音再度跃动,灵气随琴音席卷而来,若枯涸的溪泉再度流淌,若朽木逢春再生新芽。 在这缥缈似幻的仙乐中,岑兰清脆的声音如点缀一般: “小满姑娘也睡不着吗?” 姜小满听得入神,也不答,只点点头。 岑兰浅笑道:“此处是父亲当年练琴之地,四面环以翠竹,以敛音于内,得亏小满姑娘还能听见呢。” 姜小满抿嘴回以微笑。岑老爷子真会选地方,这幽雅隐秘的场所,静谧广淼的夜空,确实是练琴的理想之地。 方才一路走来,原先还觉得荒凉阴森,到了此处听了这带着绵柔灵气的舒心琴音,竟完全不觉得害怕了。 半曲毕,琴声停歇。 姜小满还在回味,“好听。” 两人静默良久,岑兰又转轴拨弦,悠悠道:“此曲为父亲所作,小序轻快,大序旋促,正声变徵,尾声平缓。小满姑娘若喜欢,我便从头弹给你听。” 姜小满开心地点点头。 她快步行至一旁的石凳上落座,合上双眼,静静聆听。 从前,爹爹曾说,听岑先生一曲《香梅落雪》,胜逢十载春去秋来。如今得以亲耳所闻,确如传闻般如梦似幻,也不枉自己偷跑来扬州一趟了。 那边姜小满沉浸在琴声中,却没注意到,岑兰一边弹着琴,一边悄然凝视着她,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一夜很快过去,星辰随夜转移,东方渐露鱼肚白。黄鹂跳上枝头,天边挂起云彩。 今晨的天空,碧空如洗,阳光和煦,白云悠悠,微风徐徐。 姜小满打着呵欠推开客房的门,一眼看到正在案几上捣鼓着那堆瓶瓶罐罐的凌司辰。那身特别换上的医师长衫的大袖被他挽起扎在胳膊上,头上缠上了一只额带,露出亮堂堂的额头。 扑鼻的药味让姜小满霎时睡意全无。 “你若再不回来,我便以为你寻见诡音单挑去了。”凌司辰看都没看她一眼,只轻描淡写道。 姜小满内心翻了个白眼:你可真看得起我。虽这样想,她却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摆摆手试图散掉那股浓郁的气味。 “你在做什么?”她问道,眉毛鼻子拧成一团,表情异常扭曲。 “给老夫人调药。”他头也没抬,“老夫人这药需连续三日服用,每日的用量都不一样,我在调配药引。” 姜小满捏着鼻子,心想:你这假神医可别把人医坏了。 “三日?”她思绪一转,迅速抓住了他的话,“意思是我们只有三日的时间了?” 凌司辰不语,手拎起一只扁平药罐,晃了晃,又掀开盖子闻了闻味。 第9章 姜小满继续追问:“三日时间到了,若是我们没能找出诡音,当怎么办?” 凌司辰停顿了片刻,抬眸间,神色平静无波。 “那便只剩一个办法了。” 说着他将三只小瓶置于案上,呈三角之势,中央则置刚才的那只扁平玉罐。随即他手心蕴集灵力,掌中赤光明灭,“啪嚓”一声轻响,那玉罐子应声而碎,罐中液体犹如晨雾般蒸散,余下的残渣“滋滋滋”地缓缓凝聚成一枚金黄色的药丸。 姜小满心头一震,一眼便明白过来。 这三角阵局加以红光闪烁之景在三界话本中可屡见不鲜。 “红云剑阵……你要毁了整个山庄?”她睁大双眼。 第7章 红云剑阵 自诸仙门创立之初到如今的数千年,若论起哪家诛魔数量最多,凌家那可绝对是一骑绝尘、独占鳌头。其中的最大功臣,便是这红云剑阵。 这阵为昔时云海战神飞升前所创,从那之后亦是凌家代代相传的大范围杀招,力量或不是最强,但规模绝对是最广。相传五百年前,云海战神便是用这招歼灭了西魔君的百万大军。此阵需三人通力而布,阵起时,天上红云密布,三角所围之地,剑气如雨倾泻,刚猛强劲足以将山川夷为平地。 更遑论一个小小的梅雪山庄了。 “你疯了?这可是数十条人命!”姜小满疾步上前,一拍桌面,将那药丸震得乱转。 凌司辰倒格外镇定地将那药丸捻起,轻轻装入另一只白色小瓶中。 “若是放走诡音,那便不止数十条了。” 姜小满一时语塞。 她从未将自己视为那种义薄云天之人物,如今这世间魔怪横行,魔怪食人日有发生,纵是蓬莱仙人也无法救下所有人,她更不能。况且,昨晚她所想的还是取了魔丹偷偷溜走——她本没有资格站出来指责什么。 但脑海中却闪过了昨夜矮竹庭院中岑兰的抚琴之景。然后是整个左院仆从忙忙碌碌的身影,最后又是曾管事的慈眉善目和马护院的几分威严。 “诡音还在不在庄里尚未可知,这般行为和魔物又有什么区别,你——呜呜”但她话音未落便被凌司辰一把拉过捂住了嘴。 “嘘。”他低声道。 门前有人经过。 步履之声更近,一抹黑影隐现,等来人开口,原来是通报的婢女。 “老夫人召集了庄里人,在堂屋等凌神医过去。” “知道了。”凌司辰应了一声。 …… 那丫鬟都走远了,凌司辰却仍紧捂着她,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面上看着是在思考的模样。 “呜呜……”姜小满赶紧把他的手掰开。一股气堵在胸口,腮帮子又不自觉鼓了起来。 凌司辰松了手后则若无其事地收拾起桌上的瓶罐,将它们齐整地收回行囊,裹好斜挎于肩。又轻轻把额带解下,整理了一番衣衫,临出门之际方回头看了姜小满一眼。 “与其继续生气,不如与我一同早些把魔物揪出来。嗯?” 姜小满听了这话,闷声没有反驳。刚才那下打断,倒是让她冷静了些。 初听他那番话时,着实吓了一跳。但仔细想想,凌家在诸仙门中一向以狠厉果决的行事风格出名,他们为了屠魔连自己和同门的性命都可以不顾,又何况这一庄子的凡人。 她是不是又因为短短几日的相处,便把眼前这位凌二公子想得太过美好了呢。 不由想起大师兄常说的一句话,杀魔决不可存半分怜悯之心。她常年宅居家中,对魔物的了解不过来自于书卷读物、他人言传口述和家中捕捉回来的一些小魔,又怎知与大魔搏斗是何种非生即死的绝地交锋。 最好的结果,便是在这三日内将魔物揪出来,这样,谁都不用白白牺牲。 想通后,她便三两步追了上去。 “不生气了?” “想通了,三日后的事三日后再说。不过,到时候我还是会阻止你。” 凌司辰笑而不语。 姜小满挠挠头,“对了,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叫百花先生的人?” “没有。谁啊?” “……你马上就能见到了。” 还未及近堂屋,便远远听见了屋中的交谈寒暄之声。 走近些,才发觉厅堂中已满满是人,越过门楣遥望过去,那中间端坐着岑家老夫人,堂下左右坐着家中的年轻一辈们。 待两位客人进屋,原本热络的交谈声戛然而止,两旁的人则不约而同站起了身来。 姜小满一眼便认出了岑兰。 她精神看起来倒是不错,就是面上总觉得挂着一丝哀伤。她周身的灵气也不似昨晚那样充盛,但还是明显与常人不太一样—— 凌司辰显然也留意到了。 但他的视线只是短暂的停留,便快速扫过,似乎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也是,这世间凡人千千万,确实有那么些个体内灵气能堪比仙家修者的,就和一些人从小肌肉夯实赛牛马却没能习武的,倒是无甚稀奇。毕竟有没有是天生的,用不用得上则是后天的。 站在岑兰对面、与姑爷岑远并立的,想必便是岑家的大女儿岑秋了。 岑秋和岑兰长得十分相似,就是更加高挑瘦削,着一身金黄袄子,笑容中不带岑兰那般的哀愁,反更显自信之态,看上去也不像传闻中那般性情火爆。她周身气息就颇为正常,灵气也是普通人的量,看来这充沛的灵气也不是家族遗传。 那百花先生也在场,他依然戴着半阙铁面具,此时端端站在岑远的另一侧。 面色和蔼的曾管事则一直伫立在老夫人的身旁,最外圈站着的则是几个待命的丫鬟。 姜小满飞快扫视了一圈屋内的人。 诡音……会在这其中吗? “凌神医来了。” 厅堂之上,岑家老夫人端坐在主位,微微含笑。银丝如雪,耳挂翡翠,头戴贵重的风花玉簪,穿着绣有金盏菊的显赫长袍。可即便是如此富贵华丽的装扮,也难掩其憔悴面容——眼眶凹陷,神色疲惫,脸颊和颈部皆贴满了厚厚的药膏。 老夫人向他二人依次介绍了大女婿和一双女儿。 介绍至岑兰时,“哑巴药仆”姜小满悄悄朝她吐了下舌头,岑兰起先愣了愣,继而覆手轻笑,也没戳破她的身份,只将那当作女孩之间的秘密了。 一番介绍完毕,老夫人温言道:“神医乃是皇都贵人,远途而来此行不易。”又转而向家中之人,“往后几日神医将在庄上小住,倘若他有所需,你等都悉力以赴。” “老夫人言重了。”凌司辰颔首回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岑远身边的戴着铁面具的人,“这位是?” 老夫人轻覆脑门,“哎呀,看我都忘了。这位是千机阁的百花先生,善施法驱邪。这些日子家里煞气重,阿远便让先生来家中看看。” 岑远也礼貌谨慎地点头,承认是自己的主意。 那铁面郎君满脸堆笑,弓身行礼:“在下百花。昨日比阁下晚至,未得一面,今闻老夫人言及,阁下不仅医术非凡,风采更胜武者,实使在下钦佩至极。” 凌司辰也回笑道:“哪来的跳梁小丑,既非仙门中人,竟大言不惭能除煞气?” 此话一出,岑远的脸变得铁青。 姜小满眼睛瞪大,他怎的这般直接?!这凌二公子,本来还装得温良恭谦,见到这百花先生,便似触了逆鳞一般。明明他自己都是个假冒的…… 虽然,确实听闻过凌家人素尊崇仙道,以修仙为荣,在诸仙门中也最是骄傲,今日算是见识了。相较之下,爹爹就很体贴温和,养出来的弟子绝不会这般带刺。 ——都几百年没人登仙了,也不知他们这么一根筋有何意义。 凌司辰这话说出后,整个屋子也鸦雀无声了。 但百花先生本人看起来却不甚在意,只轻摇手中折扇,云淡风轻。 岑家老夫人面色则微微一变,正巧被姜小满瞥见,她便暗中踢了凌司辰一脚。 岑兰见气氛微妙,便丹唇轻启:“原来神医与仙家也有往来吗?” 被姜小满一提醒后,凌司辰缓了片刻,才答:“来往不多。我只是觉得,驱煞气这种事,还是交由仙家的人更为妥当。” “这便不劳神医操心了。”老夫人淡漠地接过话,又嘱咐身旁的曾管家,“老曾啊,你一会儿带百花先生去后院客宅、还有杏儿住的屋子都看看,若先生有吩咐,你照办便是。” 曾管家点头应诺。 凌司辰也没再说什么,姜小满这才松了口气。 众人散去之后,丫鬟们便扶老夫人回厢房歇息。 凌司辰带着姜小满这个药仆也一并去了。 在软榻上卧下后,女婢们替老夫人取下脸颊和脖子上的膏贴,只见一堆骇人的青斑爬满脖颈,揭下药膏的撕扯而留下的红痕也颇为触目。 “神医的膏贴真是灵得很,清爽舒适,不痒不痛了,比过去那些大夫们给的,都要好用。”老夫人赞许道。又扬手让那些婢女退下,随后慢悠悠伸出袖中满是褶皱的手腕。 第10章 凌司辰在床榻边圆凳上优雅坐下,有模有样地替老夫人诊起脉来。 姜小满不由替老夫人捏了把汗。 “老夫人恢复得不错。我再将药膏调浓些,多敷些时辰,便能暂时压住斑鳞了。只是,要根治此疾,还需配合连续饮用三日白露丹浆才行。” “神医竟有法子根治这伴我八年的顽疾?”老夫人难以置信地惊讶道。 “当然。”凌司辰微笑,从囊中取出早上的那只白色小瓶,“不过,白露丹浆放久了便会腐坏,需要即制即饮。我特地带来了药引,熬制四个时辰便可成。” 岑家老夫人仔仔细细端凝着那瓶子,喜笑颜开,嘴中一直重复着:“好,好。” “那事不宜迟,我便让碧春、青夏她们去熬药吧?” “老夫人且慢。”凌司辰阻止道,“这药熬制工序十分讲究,方子晦涩难懂,除了我家药仆之外恐怕他人难以胜任。” 一直默默置身事外、几度昏昏欲睡的姜小满听到这话瞬间精神了。 药仆?那不是说的我吗? 这又是在打什么主意? “也好,那便让小满丫头赶紧去熬药吧。” “老夫人且慢。” “又怎么了?” 凌司辰目光炯炯,缓言道:“这药不同于寻常,需在清静之地,用最纯净的器具煎煮。听闻贵庄左院的丹房有一水晶甗,玲珑剔透,纯洁无暇,不知可否允我的药仆去那里熬制?” 老夫人沉默半晌,才缓缓道:“无妨。” 转头便嘱咐丫鬟,“碧春,你带小满丫头过去吧,把封条都揭了。” 名为碧春的丫鬟俯身应诺。 凌司辰回头对姜小满使了个眼色,将小瓶和着一张黄纸硬塞给她,“你照着这个方子,配上这个药引,去左院煎药去。” 姜小满心中纳闷,还真当我是药仆啊?我又怎会熬你那个什么什么药? 却也不敢推脱,便勉强地接下了物品,犹犹豫豫,走几步路便回头看凌司辰几眼,对方却再次给她使了眼色。 她撇撇嘴,这才随着碧春出了房门。 第8章 此药丸沉水,非四时不溶 姜小满紧紧跟在碧春身后,沿着蜿蜒的小路从右院行至左院。 穿过一扇小门后,便见一隅草木蔓生,中有一座老旧的青砖房屋,四周被废弃的枯草环绕,墙体被葱郁的藤蔓覆盖。 那破朽的门前贴着封条。 碧春上前去,麻利地撕下封条,一边喃喃自语道:“这丹房自打被夫人下令封房后便荒废多年,连我们这些庄子里的人都快忘记此处了,却不知神医是如何知晓的。” 姜小满听着,微微点头。 碧春又笑:“你家那位神医看着年纪轻轻的,但不知怎的,总让人觉得非常可靠,有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姜小满听了,狠狠点头。 是啊,也不知他从哪里打听的这些消息。听闻凡间有人代号“仙门通”,倒不如给凌二公子赐个名号叫“凡世通”,很是适合他。 虽说他俩现在算是临时的搭档,但毕竟涂州与岳山相隔万水千山,她对这凌二公子的了解也多只浮于表面。也不知除了有着能一剑劈死水魔的高超剑技之外,他究竟还有多少别的本事。 碧春回头看见这药仆姑娘蹙着眉头、面上困惑,以为她是对废弃的房屋有所顾忌,便慌忙解释道:“姑娘莫怕,这丹房本是为小申公子建的,他出生那年体虚,大老爷特意请了仙门高人筑了这房子炼药,不瞒你说,这丹房也确实帮小申公子熬过了最难的三年。” 请了仙门高人? 姜小满心头泛起疑惑,然而表面上却频频点头,装作一副懵懂的样子。 碧春提到的小申公子,当是说的岑秋的儿子岑申,听闻今年刚过完十岁生辰。虽然先前在堂屋没见着他,但来时听凌司辰说起过,这孩子自牙牙学语起便跟着他爹学习账务和买卖,聪明伶俐,很得两口子欢喜。碧春说他服用了三年的丹药,而岑老先生又是六年前离世,那这么算来,岂不是老先生一归西、同一年老夫人就封了这丹房? 碧春说着便推开那扇陈旧的木门,一股夹杂着尘土的阵风迎面袭来,两人都不由后退了几步。 待风平静下来,姜小满这才踏入门内。 屋内景象颇为凄凉,到处铺满了灰尘,角落里的丹炉挂满了蛛网,书籍卷轴随意堆放,瓶罐散落一地,早已空空如也。 她一眼被那丹炉所吸引,虽然灰尘堆积色泽暗淡,但她还是一眼认出那精湛的雕工,和自家用的是如出一辙,就是远没有自家的那鼎大。 碧春见她对丹炉感兴趣,便补充道:“这丹炉从前运作便需要仙家的灵石,如今石头都拿去典当了,怕是已经不能用了。” 姜小满伸手轻触炉面,指尖便沾上一层厚厚的灰。但拂去那层灰后,丹炉便立刻显露出其本身不凡的光泽。 幽光内敛,色泽碧透,与家中仙炉毫无二致。没记错的话,家中那鼎宝光仙炉是当年祖父寿辰时文家宗主送来的贺礼,其制材乃是青州出土的玄铁,不蚀不锈,岁月流转,恒古如新。 这便有了新疑惑:青州文家这样的大仙门可不会随便给寻常凡尘人家修筑丹房,看来这岑家当年和文家关系也不一般。 如此说来,当年的岑家并不排斥与仙门往来。然今老夫人提及仙门脸色则异常难看,对仙家这般避讳,却又是何故? 姜小满心中囤积了一堆疑问,但碍于凌司辰安给她的哑巴身份,又不好开口,便只能先憋在心里。 碧春手脚利索,几下便将满是灰尘的土灶收拾出来,又从在屋角一堆破箱子里翻将出一只带有三足两耳、晶莹剔透的盆钵。 “这便是凌神医提到的水晶甗了,这可是宝贝,以前大老爷都不让我们碰的。” 她小心地将那盆钵捧了出来,将那三足轻轻置于土灶上,又匆匆去外头取了瓢水加入,最后三两下生了灶火。 碧春一通操作完毕,随手抹了抹汗,“姑娘,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知会我便是了。”见姜小满没有其他要求,她又道:“屋中陈设简陋,姑娘见谅。那你忙,我先退下了。” 姜小满点点头。碧春便退出了房间,并帮她拉上了门。 屋中便寂静无声,只剩姜小满一人。 她先卸了口气。 虽说碧春挺讨喜,但终究还是一个人的时候她感到最自在,也最轻松。毕竟,从小到大,若有他人在旁,她哪怕有一肚子想倾诉的,却总不敢多说,最终只能吐出几个简单词语,又在旁人的一脸疑惑中无奈沉默,甚是尴尬难受。 直到遇见凌司辰。 不得不说,这种能自由说话的感觉,真好。 说到凌二公子,倒又想到他交给自己的任务。他明明知道她不可能会熬药,那又是让她来此地做什么呢? 她这才想起手中捏着的白瓶和黄纸。 摊开那黄纸,却见纸上写的根本不是配方,而是一排工整字迹: 【此药丸沉水,非四时不溶,期间水气不散,可乘此时探听消息。】 原来费劲心机、设计使她至左院此隅,不过是让她查探风声。她笑了笑,其实以她的身手,翻进左院本就是小事一桩,这凌二公子也真是煞费苦心,多此一举。 见甗中的水开始起泡沸腾,她顺势将那药丸从白瓶中倒出。 药丸触水一刻,滋滋地在甗中乱窜,像极了大师兄逮回家的几只鼠魔,甚是好玩。 姜小满正看着药丸入神,忽然听见房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交谈声。 —— “你确定那是涂州姜家的东西?” “确定!我可是亲耳听那琴师说的……” “涂州姜家”这四个字传进姜小满的耳里,她一瞬便醒神过来。 说话的是一男一女。声音太轻弱,提问之人她没辨出来,但回答之人的声音,没听错的话,当是岑远的。 她小心翼翼靠近房门,只为听得更清楚些。 岑远的声音低沉压抑:“当初若是父亲留给的是你,哪还有如今这些烦恼。” “……” 女人没有说话。男人继续道:“现在你已经知道了,那人也来了,你也赶紧的,拿到手便给他送去。” 沉默片刻后,女声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抹难掩的焦急:“可是……这样会不会……” 男人不屑叱责道:“妇人之仁。我跟你说过——等等,有人来了。先回去吧,此事改日再说。” 说话声随即消失,只余下匆忙的脚步声,门外重归于静。 ——我家的东西? 姜小满心中是又好奇又疑惑,她轻轻推门而出,却见门前已是空荡荡的野草丛,之前在此谈话的人已杳无踪迹。 为何会突然扯上她姜家?这岑远平日在家只涉琴具买卖,又怎会接触姜家之物…… 正思量着,耳畔忽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与之前所闻截然不同,这次的步声缓慢而沉稳。 第11章 那脚步声隔着院墙愈来愈近,她急忙掩门退回。 透过门缝,只见曾管事正领着那百花先生从她先前通过的小门走了进来,看其路线,料是从后院而来。 这两人,想必是去了张琴师所居住的客宅“除煞”。 驱不驱得了邪另说,姜小满还真怕这外行打草惊蛇。 二人走近后,谈话之音徐徐入耳。 “先生方才所言当真?真有结界?”曾管事语中惊疑不定。 “密如蛛网,韧如铁链,严丝合缝,非寻常人所布。”百花先生紧随其后,娓娓回答道。 姜小满暗中思忖,这铁面怪人看似是不入流的旁门左道,没想到竟能识破阻息结界。 正值那两人步履靠近丹房门前,她便小心合上门缝,只侧耳倾听。 “这可怪了,我们可从未请过仙家啊。” “从未?” 曾管事语中带着一丝怅然:“大老爷在世的时候曾和他们有些来往,他去了以后,确实是再没接触过了。……不知先生可有法子消了这结界?虽说如您所言只阻气息、不影响家里出行,但这结界横亘,总归是觉得怪怪的。” “此事不难,只是……” “先生有何要求但提无妨。” 短暂的寂静中,姜小满不禁再次轻推门缝窥视,却正好瞧见那百花先生半边面具没遮住的嘴角狡黠上扬。 “需要加钱。” “好说,好说。”曾管事绷紧的面容顿时化为一笑。 姜小满轻哼一声。刚刚才对他刮目相看,没想到还是个见钱眼开的游道。 这江湖之大,不乏一些天赋异禀之人,虽有灵力却不拜入名门正宗,反是自学些杂识以谋生。有者轻视修仙虚名,不堪门规束缚;又有者曾拜入仙门,然未得久修便被遣逐。这些人有的做了魔丹猎人,有的则如这百花先生一样,被不知名的小门派收了挂牌做个闲散游道。他们无一例外,所行所为皆是图利。 二人言谈间逐渐走远,姜小满好奇心上来了还想继续偷听,便轻轻推门而出,悄悄跟了上去。 那两人边走边继续聊侃,姜小满尾随其后掩藏在灌木丛里小心随行。 曾管事听着仍不放心结界之事。 “可是,此等厉害的结界,会是谁布的呢?” “既然不是仙家,那便是魔物咯。” “魔物!?” 姜小满跟那曾管事的反应相似,也是一惊。不过她惊的,是这百花先生当真敏锐,看来还是和寻常游道不一样。 第9章 死了三个人,阁下却不怎么悲伤 “在下随口一说而已,阁下不必惊慌。”百花先生笑言。 他又走出几步,顿了顿道,“不过,最近扬州城郊水魔作乱,庄上也不平静吧。” 曾管事一拍身子,“可不,庄上有三个人都给那怪物吃了呢。这段日子大家都过得提心吊胆的,就这两天,听说那怪物总算是死了,这才睡了个安稳觉。” “庄上死了三个人,阁下看上去却不怎么悲伤。” 曾管事闻言,先是沉默了一番。 “那简二郎刚来半年不到,手脚不干净、爱占便宜,事没做几件钱却拿了最多,大家对他早有意见了。那张琴师听夫人说,水平滥竽充数,嘴巴倒是滑溜,懂得哄老夫人开心,在家里骗吃骗喝了快一个月。这两人平日不积德,落个给怪物杀了的下场也都是命数。只有杏儿……哎,是个苦命人哟。” “阁下认为,他们是被魔物所杀的?” 曾管事意识到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紧紧闭上了嘴。 百花先生摇着扇子,也不催促。 曾管事眉头拧成一团,看着是心中挣扎了好一番,才继续道:“既然先生问了,我也不瞒着了。虽然对外说他们三个是不幸坠河,但其实此事邪门得很。” “如何邪门?” “我也是后来跟庄外的人打听才知,那三人大半夜的神情恍惚走了几百里去城里,一直走到天快亮,然后咚的一下跳河了。听说那模样啊,就跟中了邪一般……” 曾管事音色中还带着些许颤抖,看得出甚是忌讳。他又补充道:“还有杏儿,她出事后,她那屋就传出鬼魅之影。现在除了马护院,没人敢靠近那房间。” 百花先生并未接话,看似若有所思。 过了一阵,他突然驻足,转头问道:“他们遇害的那几晚,阁下可曾听见什么歌声?” 曾管事闻言愣住,面露困惑:“歌声?” “便是那种随口吟唱的短曲。” “唱曲?没有没有。”曾管事直摆手否认。 “无妨,在下只是随口一问。”百花先生轻笑道,又继续迈开步子。“走吧,去看看杏儿姑娘的住处。” 短曲?姜小满皱了皱眉。 名门望族,素以琴棋书画自娱,视为雅致;而对于唱曲,则认为不过是庸俗之乐,乃市井戏子所娱。 这梅雪山庄素以高雅著称,又怎容得下唱曲之人? 正疑惑着,却见前方的百花先生微微侧头回眸,朝她隐匿的方向一瞥。 她一惊,立马缩紧了身子。 好在是虚惊一场,那百花先生只停顿了须臾,便继续随着曾管事向院内走去。 过了午时的风有些猛烈,吹得院中几株杨树枝叶乱颤。那几株杨树虽不高大,却环绕着一处绿草如茵的小丛,刚好够姜小满藏身。 左院占地辽阔,自小门而入,沿着杂草环生的青石路走上百步,即至两厢环绕的院中。两座厢房各有特色:东边厢房气派,西边厢房别致。 百花先生静静矗立在西厢房前,似在仔细端凝那廊柱上的雕花。 直到被曾管事打断:“西厢房住的是二姑娘,东厢房才是夫人的住处,先生请来这边。” 于是,他便领百花先生来到东面的厢房前。 “杏儿姑娘为何没住后院?” “杏儿比较特殊,她是夫人的贴身丫鬟,平日为方便照顾夫人起居,一直以来都住在厢房的侧屋。” 曾管事正欲差人去寻马护院,却见一个妇人推门而出,步态轻盈、身姿绰约,面中微带倦容,不是别人,却是岑秋。 岑秋先是愣了片刻,神色转而有些慌张,但她很快便换上了如常的笑容:“先生可是要去给侧屋作法除煞?钥匙我刚从老马那儿收回来了,我带先生过去吧。” 她刚一开口,姜小满便听出来了,原来之前在丹房外和岑远说话的人便是她,也不知夫妻间言谈,何需如此鬼鬼祟祟到院子角落来。 百花先生收起折扇,转而行礼。 曾管家似有些担忧,关切道:“夫人若不方便,要不我来?” 岑秋温和一笑,手却不自然地在裙边摩擦,“方便,怎会不方便呢?杏儿是我的人,我自是不怕的……” 说着,她便回屋取了钥匙,随后领着百花先生走向一旁的侧屋。开门锁的时候却显然有些手忙脚乱,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岑秋尴尬笑笑,百花先生看起来却不介意,率先推门而入。 两人进屋后不多时便出来了,又说了一会儿话,互相行了个礼。姜小满那潜伏的位置离得很远,两人说话声音轻微,她听不清在说什么。 待百花先生随曾管家离开、岑秋回屋之后,姜小满蹑手蹑脚地来到侧屋前。 姜小满对杏儿知道得不多,只知道她和桃红一样,同为庄上的贴身丫鬟,地位稍高于一般婢女。据说她被买进庄子的时候岑秋还是闺阁少女,两人相伴成长,情同姐妹。 至于方才曾管事说这屋闹鬼——姜小满身在仙家,自是坚信这个世上只有魔怪,没有鬼魂。不管是书中还是仙祖的训言皆是:人不像魔物,死了便死了,人若不想死,唯有得道成仙一条路。 鬼魅之说,皆是凡人对于短暂一生的留恋与寄托,她是断然不信的,纵使有,那也是魔物在搞鬼。 她看了看门上挂的锁,知房门已经锁上了,便小心翼翼地在纸窗上捅了个洞,贴上眼睛努力朝内窥探。 屋里格局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三张木柜,两把椅子,摆放整齐,是典型的丫鬟住处。 但姜小满还是察觉到一些细微的异常:那些木柜是被搬动过的,地下积攒的一层厚厚灰尘被柜角的移动拉出一条长长的痕迹,虽然不太明显,但依旧逃不过她的眼睛。 谁叫她平时都宅居家中,没事看书看累了,就只能观察院中同门们,品他们的一举一动为乐呢,早就练就了一双敏锐的眼睛。 方才百花先生和岑秋进去了只不到半柱香时间,根本没工夫也没必要搬动这些木柜,那又是谁进过这一直上锁的房间? 一股寒意涌上姜小满的心口。 听说大魔都会一种化气的诡法,普通结界难以困住其形,是以蓬莱用最强的缚灵结界方才封印魔界之门。如此,越过这道门锁完全不在话下。 难道会是诡音? 第12章 …… “咳咳。” 一声咳嗽音惊得姜小满蓦然回首,眼前之人摇着折扇,唇角一贯轻佻上扬,不是别人,正是戴着半阙面具的百花先生。 旁边还跟着一人,粗壮如熊,手执刀柄,面容上又添了几分怒气,正是马护院。 “姑娘跟了在下一路,可是有什么指教?”百花先生像只狐狸一样笑眯眯地问。 姜小满心中暗叫不妙,也不知是自己的隐步术修炼不精还是此人太过敏锐,不仅被发现了不说,人还特地带着护院绕回来截她。 这下麻烦了! 百花先生侧头偏向身旁之人,侃道:“马护院,看来贵庄请来的人,也藏了不少秘密呀。” 马护院的脸色这下变得更加难看,朝他拱手,“先生受惊了,我这就带她去见老夫人。” 姜小满还傻站在原地,那壮硕的马护院已迈步上前,粗手一伸就抓了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拽走。 她百口莫辩,碍于扮演的身份也不便用力反抗,再不情愿,也只能乖乖地配合被拖走。回头的时候,还看到那百花先生笑嘻嘻地向她挥手告别。 此人真是既神秘又讨厌! 被马护院拽着胳膊拖走时,姜小满内心有三分无奈和七分侥幸。 无奈的是,她的灵力虽不算突出,但挣脱一个凡人仍旧是绰绰有余,但奈何她此刻只能继续扮一个弱女子,丝毫不能反抗;侥幸的是,还好凌司辰给药丸还在那水晶甗里煮着,这药仆身份尚是能坐实的,倘若真见了老夫人,便编个去茅房迷路了的借口搪塞过去好了…… 谁知正要出院门时,恍惚看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姜小满心生一计,突然停下脚步,开始原地挣扎,同时发出连绵的抗议声:“哎呀哎呀呀!” “你——老实点!”马护院有些不耐烦。 岑兰刚入左院,身旁寸步不离地跟着丫鬟桃红。她俩正打算回厢房,却被不远处的响动引去了注意。 岑兰循声望过去,便看见了门口可怜巴巴、胡乱扑腾、被马护院“押解”着的姜小满。 “住手!”她呼喝道,迅速奔了过来,“马叔,这是何意?” “二小姐。”马护院松开了姜小满,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先生除煞,这丫头鬼鬼祟祟跟踪其后,不知意欲何为。此事需禀明老夫人。” 一旁的姜小满嘟着嘴,头直摇得像拨浪鼓。 岑兰看了她一眼,陷入了短暂沉默。 “告辞。” 马护院正要重新捉住姜小满的胳膊,却被岑兰打断。 “等等!”岑兰清了清嗓子,若有其事道:“马叔误会了,是我让她去的。” 马护院和姜小满同时瞪大了眼睛。 “这些日子头晕,于是让神医也给我备了份药,是我让小满姑娘送去房里的。”她又言,“想必是她走错了屋,马叔莫怪。” 马护院虽满脸疑虑,却也不再多言,脸虽还是一副硬邦邦的样子,眉眼间却松弛了些。 岑兰趁机拉住姜小满的手,将她往自己厢房方向引。 “西厢房在这边,快跟我来吧。” 第10章 他不会已经被杀了吧? 现下正值霜降的时节,屋外风声呼呼,带着丝丝凉意,而这西厢房里却如置身温炉之中,暖意融融。 桃红沏好一壶香茗,岑兰点点头示意她退下去歇息,又转身玉指轻捻瓷壶,将茶叶倾入小瓷杯中。 “小满姑娘,喝茶。” 姜小满接过茶杯,只觉热气透过杯壁,暖洋洋的。 “谢谢。” 她心中却五味杂陈。岑兰竟丝毫未曾怀疑她,不仅帮她解围,还将她带进了自己的闺房…… 少女抿抿唇,“你……不怀疑我?” 早时在堂屋的时候也是,她对自己便没有半点戒心。 岑兰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茶,又用绢布擦了擦从壶口滑落的水滴。 “莫说你了,我都觉得那百花先生甚是可疑,分明不是仙门正统,却自诩能除煞。” 姜小满不由感叹:没想到,老夫人对仙门心存芥蒂,这岑二姑娘却正好相反。 岑兰端着茶杯,悠悠在姜小满身旁落座,温声道:“马叔他呢,看上去很凶,实际上啊,人很好的……你莫要怪他呀。” 姜小满浅浅“嗯”了一声。她定是不会怪他,倒不如说这马护院实在尽责,更没冤枉错人。 岑兰轻啜一口香茗,笑眯眯地打量着姜小满,柔声细语:“虽不知你为何要扮作哑巴,但人皆有难言之隐,你不愿说,我亦不问。” 姜小满听着,心头是暖流涌动,这岑二姑娘真真是貌美心善! 尔后,两人于房内安坐,吃着桃红送来的甘甜果糕。岑兰从那晚初逢时弹的琴曲开始,聊了诸多琴乐方面的话题,她对琴乐之热爱不亚于她姐姐,从古曲到时下热门的小调,皆能侃侃而谈。 姜小满则多听少语,只偶尔问上一两句。和岑兰呆在一起,她竟没有不适的感觉,岑兰周身的灵气太过柔和,加上屋中温暖宜人,她全身都放松下来。 时间则不经意地流逝,也不知坐了多久,一望窗外,竟已是日薄西山,暮霞满天。 姜小满猛然站起。 糟了,四个时辰已过,那拖时间的假药丸怕是已经化了! 姜小满告别岑兰后,便急匆匆奔回丹房,远观丹房外有白气升腾,她以为失火了,惊得是加快了脚步。 一推开门,便见那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她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那白气只是架在土灶上的盆钵里冒出的滚滚沸气。那沸腾的热气成一股白烟,直冲上屋顶,四周药气愈发刺鼻,比早上时还要浓郁。 这假药丸功效确实不错,这样煮着,即便人不在屋中,也不会引人生疑。 凌司辰脱了外衫,束发挽袖,又不知从哪找的长匙,一边搅动着甗中沸水,一边轻描淡写道:“让你打探情报,你还真撒手不管了。” 姜小满找不出借口,憋屈一阵,幽幽道:“这不有你嘛。” 她捏着鼻子,凑近一瞅,见那药丸已完全融成一碗白色浆汤。 凌司辰将那浆汤舀起,慢慢倾入一只玉瓶中。 “一会儿我有别的事要做,你去把这个带给老夫人。” 姜小满接过玉瓶,瓶壁还透着温热。 等等,带给老夫人? 她惊道:“这是真药?” 凌司辰看了她一眼。 “不然呢?” 姜小满惊:这可是关乎老夫人病症的药物啊!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便这样随意交予我!?” 凌司辰却是面色平静,“我已用灵凝术将药汁精炼于此丸,剩下只需化开便成。你也是堂堂仙门宗族,不至于连最简单的一步也完成不了吧?” 姜小满一时语塞,这是在讽刺她吗?说得这般刺耳,偏偏她还无法反驳。 凌司辰将多余的药汤倒掉,接着又开始收拾盆钵和土灶,“辛苦你了。说说吧,发现了些什么?” 姜小满立在一旁,蹙眉整理着思绪。 她思量片刻,便将左院两厢房的人员布局、以及在杏儿房间里的发现尽数道来。 “除了主人外,还有丫鬟和家丁总计八人。至于常来院中的曾管事,他对庄上之事了如指掌,倒不像是魔物所能伪装。马护院虽然看起来很凶,但力道相较魔物来说又太轻了。” “力道?”凌司辰抬头。 姜小满尴尬地挠挠脸颊。 “跟踪不善,被逮个正着,幸好有阿兰替我解围……” “……” 她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我倒是从阿兰那儿听得一事。” “何事?” “她那大侄儿岑申,一个月前被她姐夫差人送回夫家了,据说走的还是梅河旁边的那条道……不过,如今正好不用在这山庄里待着,倒是一桩幸事。” 凌司辰手中动作只微停了片刻,轻淡一言:“还挺会挑时候。”便又继续忙活起来。 姜小满点头同意:“可不是嘛!要是稍晚几天,正碰上城郊水魔,不得危险了。” 几番话落,姜小满方自惊觉,她竟有朝一日也能与人流利无阻地讲下了这许多话,心中更觉神清气爽和前所未有的畅快。 毕竟在家时,她虽偶尔也能说上这么多,却是对着家人寄识附身的灵兽言语,相比起来还是像现在这般对着人说话更让她愉快。 凌司辰聆听着,手中的动作虽未停,眼底却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你和岑二姑娘很熟?” 姜小满“嗯”了一声,“阿兰她人好,琴也弹得好,今日对我也很是照顾。” 她见凌司辰目光如炬,又不由有些忐忑。 “你,你不会在怀疑她是诡音吧?”她急忙辩解,“不可能,绝不可能是她!” “为什么?” 姜小满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你瞎吗,那么一圈灵气呢!” 第13章 凌司辰冷哼一声。 “我且问你,你见过多少地级魔?” “没见过。”姜小满嘟哝道。 “对地级魔而言,将体内魔气伪装成灵气就和吃人一样简单。你没见过地级魔,总听过刺鸮之事吧。” 姜小满无奈地“噢”了一声。 恶贯满盈的地级魔刺鸮假扮成修者混进玉清门,连夜杀了二十来个弟子,甚至还把长老的头拧下来摆在棋桌上——这在仙门可是人尽皆知的恐怖故事,她自然也是听过的。 也是从那时起,各仙门都斥大手笔在大门处紧急增布了一层破魔结界,门中弟子归来,哪怕把浑身的灵气全释放出来都没用,必须过了这层结界才能进去。 这边姜小满哑口无言,那边凌司辰则继续发问:“再者,寻常女子晚上不睡觉,反去后山弹琴作甚?” 姜小满不以为然:“夜深人静,灵感迸发,难眠之时抚琴也很正常吧。”话音刚落,又警觉接上,“等等,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她越想越不对,支支吾吾道:“你,你不会,昨晚根本没睡着吧!” 难道昨晚他是在装睡?又想到自己夜里扒被子的行为,心中一阵慌乱,不由涨红了脸。 “是守院家丁说的,她有夜弹的习惯。你说巧不巧,三个死者恰好也是晚上失踪、次日清晨遇难。而且,山庄封禁之前,她也是最后一个出去的人。”凌司辰不紧不慢答道。又恍惚抬头,“你刚才说什么?” 姜小满别过头,“没什么。” 没想到他也没闲着,一边忙着扮演假神医一边也在暗中调查。 凌司辰继续道:“她那次出行归来,翌日正巧是九月廿四。” “咦!那天不正是——” “没错,正是第一个死者——张仲遇难的日子。” “……” 言罢,屋内气氛骤然沉默。两人相视,姜小满心中五味杂陈。 趁本尊外出时杀了夺取身份替换之是地级魔物常见的手段,加之【夜间弹琴】与死者【夜晚遇难】的巧合,凌司辰这么猜测再正常不过。 可此事若真与岑兰有关,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想来,是岑兰给她的感觉,那和煦的仙力与温柔的琴音,怎的也不像出自魔物之手。 沉寂良久,凌司辰才又问道:“你既与岑兰熟络,知不知道她除了弹琴外,还有什么别的爱好?” “别的爱好?” “譬如吟唱短曲之类。” “短曲?” 又是短曲,姜小满心中已隐约有些不安。 “我只听她弹过一次琴,并未听她唱过曲。……奇怪,怎么你们都在问这个?” 凌司辰眉梢一挑,“你们?” “那个百花先生,他也问了这个。”姜小满困惑不已,“这唱曲,难道和诡音有什么关系?” 凌司辰来了兴趣,他停下了手中动作,转过身,手指刮了刮下巴。 “有意思。他还说了什么?” 于是姜小满又将她一路跟踪百花先生、偷听到的内容一五一十道来。原本以为凌司辰不会对这类不知路子的游道感兴趣,所以才没一开始就讲出来,没想到他竟还主动问起。 凌司辰听完并未作答,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冽之光。 姜小满百思不得其解。 她独自一人坐在客房的卧榻上,脑中回忆着今日之所见所闻。 这短曲和诡音之间究竟有何关联? 还有那遇难之人,偌大的梅雪山庄,为何偏偏是这三人命丧黄泉?要按曾管事所说,那张仲和简二在山庄上行事乖张、得罪过不少人,但也犯不着毙命。且若真是因琐碎之事得罪了诡音,那魔物难道又会以人的道义去衡量杀人与否吗? 哎不想了!她一拍脑袋。 越想便越头疼,不如暂且搁下,明日再寻办法潜进杏儿房里找找线索。 此时已近子夜,窗外月悬高空。 她此前行至主房时,见老夫人已早早休憩,便将药瓶交予了守房的丫鬟,之后径直回了客房。简单用过下仆送来的晚食后,便开始坐于床上冥想起来。 就这样一直坐了三个时辰,却也没见凌二公子回来。 她困意渐起,便也不再等了,遂熄了灯躺下。 可躺在凉凉的席上,心头却有如千蚁爬过般,怎生也安稳不得。 …… 凌司辰还没回来,他到底是去做什么了? 一面说要她协作,一面又什么都不告诉她,如此独断专行,着实令人窝火。 等等,莫非他已经知道谁是诡音了? 如若他已将诡音斩杀,说不定现在已经带着两颗魔丹远走高飞了! ——不会吧,他岂是这样的无赖之徒。 再说,就算他真的找出了诡音,他一个人打得过吗? 那三界话本中说,诡音曾是东魔君的旧部,仙魔大战时自渭河一役后下落不明,再次现身便是三百年后了。据说当年她曾祖父那一辈的四位宗主合力围剿诡音尚能被它全身而退,可想其实力之强大可怕。 若是那诡音的旧伤已痊愈,纵是凌司辰这样的当世骄子,也恐难与之为敌。 正思量间,目光却无意扫到对面床头——赫然见到凌司辰压在枕下的寒星剑。 完了,剑都没带,这下铁定是打不过了。 姜小满忽地心头一紧。 ——糟了,他不会已经被杀了吧?那诡音下一步,岂不是要顺藤摸瓜来杀她了? 她“噌”地一下坐起。 此时,窗外风声骤然大作,又有脚步声一步步临近,姜小满顿觉心口怦怦直跳,呼吸急促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 “月儿!”她解封了灵鸟,又胡乱中摸起随身携带的玉笛,紧紧攥在手中。 脚步声更近了,她紧张地吞咽着口水。 “吱呀——!” 门开了。 第11章 神医深夜造访,携的是医刀,还是屠刀? 门是被轻轻推开的。 床前一道拉得长长的影子,再一看,是那熟悉之人。 “你还没睡?” 凌司辰愣愣地看着眼前之人,见她面色煞白,手中攥着姜家弟子作为武器的仙笛,头上还蹲着一只似乎要马上扑击的黄色灵雀。 “呱!”灵雀叫了一声,听着像是欢迎他回来的意思。 姜小满紧绷的脸松弛下来,面色由苍白转为红润。她长舒一口气,唤出雀鸟名字将其收回了封印之中。 “你怎么才回来呀……” 凌司辰指尖轻弹,施燃火术点亮烛灯,轻松戏谑道:“怎么,我不在你睡不着?” “是啊,你若死了我上哪去找魔丹。” 虽然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姜小满心中却有些许开心。 人在,魔丹在,也没有惊动地级魔,至少是平静的一夜。 凌司辰浅笑一声,也不再争言。他从容卸下行医囊,又三两下解去缠绕在头上假扮医师的束发带。发带一松,长发便顺滑地披散在了肩侧。 “我回来时撞见了岑远,见他从左院小门鬼鬼祟祟钻出,身上像是揣着什么东西。我便一路跟踪,这才迟了些许。” 岑远? 姜小满来了兴趣,“然后呢,他去哪了?” “他去了后山,找地方挖了个坑,把带在身上的东西埋了进去。” 姜小满听得认真,更是好奇了,也不知那神秘兮兮的姑爷埋了什么东西。 “我早先偷听到,他说有什么东西是我涂州姜家之物,也不知是不是和此事有关。” 她思忖着,明日左右得想办法去后山查探一番。 谁料凌司辰却轻抛过来一个沾满泥土的布袋。 “那正好,你看看里面的东西认不认得?” 姜小满瞪大了眼睛,不愧是凌二公子,做事不仅有头有尾,还充满惊喜! 她急忙拆开了那布袋,却发现里面是一条发带,一枚镯子和一些旧首饰。那镯子首饰看着无甚稀奇,倒是那发带看着有几分眼熟。那发带是用黄玉色的粗麻布制成,上面绣有祥云纹样。 只是看着也不是什么昂贵物品,更不像是仙门之物。 凌司辰拎起那根发带,“这是姜家的?” 姜小满仔细端详,“不像是,但看着又有些眼熟。” “巧了,我也觉得眼熟。” 姜小满将发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拧成一团,却始终想不起在哪见过,苦思不得其解,“但真不是我家的东西……大概是岑远认错了吧。” 到最后,也没弄清楚岑远所说的“姜家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多半是他认错了吧?姜小满这样想着。 听她这样说,凌司辰也没再纠结。他将发带和首饰放回包中收好,唯独把那枚玉镯捏在手中,端详片刻后随手揣进了自己怀里。姜小满蹙眉,没想到这凌二公子还有顺东西的癖好。不过也不关她事,倒也并未多说什么。 少女已困倦不堪,伸了个懒腰,回头瞥见凌司辰正在取枕下寒星剑,借着昏暗的烛光,缓缓拔出剑刃,用一块细绢擦拭剑身。 第14章 听说凌家人爱刀剑如命,每晚睡前都要用细绢擦之,以灵气净刃,看来倒是不假。有他在,就算诡音搞突然袭击,也是能抵挡一阵的吧。 这样想着,她心中也是安心许多,便钻进被窝睡去了。 寅时三刻,夜色正浓。 疲惫至极的姜小满已是沉沉入梦,两日未曾安眠的她,现在哪怕雷霆万钧也难将其唤醒。 但她对面的卧床,却空空无人。 这梅雪山庄右院里的客房,原是为便于诸医师治疗岑家老夫人而新建造,庄上本有的几座客房皆坐落于后院之内。 后院的客房也更为宽阔,房前还有一处清凉的庭院。院中些许假山和几棵梅树点缀,只是现在时节未至,香梅未绽,枝头一片萧索。 此时,光秃秃的梅树下立有一男子,轻慢惬意地摇着手中的折扇,似在享受夜风之凉,又似在欣赏天边皎月。 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白日里总喜欢戴着铁面具的百花先生。只是此时夜深,他便将面具摘了,让闷了一天的疲惫面庞吹吹晚风。 夜风太凉,寒意顿生。 一把冰冷的剑无声无息地从后方逼近他的脖颈。 纵是剑刃在颈侧,那百花先生却仍是波澜不惊,手中扇摇亦未曾停歇。 “不知神医阁下深夜造访,携的究竟是医刀呢,还是屠刀?” …… 身后之人并无言语,他只能继续哂笑。 “在下只是一个无名之人,何需阁下如此戒防。” 说着,他试图拨走那脖间剑刃,却被无情地抵了回来。 凌司辰的声音冰冷如刀,平淡无波:“地级魔诡音,排行第二十八,善操幻音诡法。三年前,河西岳氏全门遭魔袭罹难,死状凄惨,尸体残留幻音侵蚀的痕迹,其手法正是出自诡音。而据邻里所闻,惨案当日曾听见府中有人在哼唱一支短曲,若隐若现,阴风绕耳。” “……” “去年,河东范氏满门遭难,也是诡音所为。幸而,那府上有一食客躲避于地窖中而侥活下来,据他所言,魔难当日亦有诡异短曲之音。” 男子笑得有些无奈,“阁下讲的这些故事颇有意思,可是,这与在下又有何干系呢?” 身后之人却不予理会,而是继续兀自讲着:“很巧的是,处理这两次事件的凌家和玄阳宗都封锁了消息,短曲之事便只有门中少数人知晓。说,你是何人,又是如何知晓的此事?” “在下不是说过吗?在下乃是千机阁——” 剑一下抵了上来。 “休要胡言!我行走世间十余载,可从未听过什么千机阁。” “那阁下没听过之事千千万,没听过便不存在啦?” 剑抵得更近了。 百花先生吸了一口凉气,语气却是打趣一般:“那依阁下之见,在下便是那诡音了?” “魔道四象相生相克,诡音属水、为风所克。方才我在此布下了破魔的风象符咒,却并未探到丝毫魔气,你不是。” 百花先生一怔,又咧嘴笑了起来,“在大魔的结界中布破魔符咒,你还真不怕它现在就杀过来。” 见身后之人并未回话,他只得浅叹一声,继续道:“那在下便只能实话实说了,其实,在下也是来杀诡音的。” 身后之人笑了:“就凭你?” 百花先生唇角轻勾,终是缓缓转过身来,凌司辰终于看清了那张面具下的脸:是一张约莫三十来岁、儒雅俊秀的面庞,可惜上半脸全是烧伤的累累斑痕,也难怪白日里要戴一半的面具。 百花先生一面用已经折起来的扇子用力地拨开那剑刃,一面道:“阁下乃是仙门宗族,自是看不上在下这种小门小道。不过呢,仙门有仙门的秘密,在下这种游道呢也有打听的独门途径。再者——” 凌司辰察觉出对方非敌,也不再坚持,顺势收回了寒星剑。 他面无波动,似乎并不奇怪眼前之人看穿了自己的身份,毕竟凌家的炼气术独一无二,略懂仙法之人都能识出那寒星剑上的灵力。 百花先生眼神转而凌厉,似笑非笑,“不妨来打个赌吧,若诡音最后死于在下之手,阁下便放弃仙途,如何?” 凌司辰的表情一瞬从微怔转变为不屑,“可笑。且不论你的痴言狂语,我的仙途与你又有何干?” 那百花先生却大笑起来:“有关或无关,是在下之事。愿不愿赌,是阁下的选择。” 凌司辰不以为意地讽道:“你是想用激将法?” “非也非也,在下自是有交易的筹码。若最后是阁下杀了诡音,在下便奉上岩玦的藏身线索。” 凌司辰原本轻蔑不屑的神色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放大的瞳孔。 “岩玦!?你是说,地级魔排行第一的岩玦?” “不错。正是昔日北魔君麾下第一大将,岩玦。” “可他……不是死了吗?”凌司辰眼中满是惊疑。 五百年前北魔君大军受仙界战神与玉清门围剿,岩玦重伤被俘,而后关押在昆仑地牢中,却在一百年后越狱逃跑,而后据说藏匿于人间已三四百年,从不袭击人也不露出丝毫气息,蓬莱和诸仙门都以为它重伤不治、已经死了。 百花微微一笑,一手收着折扇,一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布袋。不紧不慢地将布袋交至眼前之人手中。 凌司辰迟疑一瞬,终是缓缓接过布袋,打开一看,竟是几根金黄的毛发。 “是你们以为‘死了’,”百花呵呵笑道,“阁下怀疑也是常理,但这独属于它的毛发,可不会骗人。” 岩玦四象属土,传闻一头金黄毛发,这莫非真是他的…… 凌司辰将信将疑地收好,却不敢轻信,毕竟这类游道是最油嘴滑舌,十句里也不知道几句为真。 呼呼风声吹过,淹没了二人之后的声音。 …… 且不论客宅如何,这夜晚当真是宁静怡人。晚秋的时季,夜风微凉,裹在被中的人,周身皆享受着紧贴的温暖,在梦乡里酣眠。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平静的夜晚—— 有人沉眠梦乡; 有人却在磨刀霍霍; 有人夜间醒来,丈夫不在床畔,犹豫再三,却并没有去寻; 有人深夜抚琴,桃色衣装的丫鬟安然立于身后,乖乖闭眼聆听; 晚风吹过,虫鸣声终于稍微歇停。 虫鸣声停了之后,一些别的声音便更加清晰了。 嘀嗒,嘀嗒。 嘀嗒,嘀嗒。 是液体溅在石块上的声音。 转眼又到了清晨。 “咿呀——!!!!!” 一声惨烈的尖叫声从后山方向传出,如惊雷般传到了客房中来。 第12章 贯穿喉咙,当场毙命 “发生什么事了!?”姜小满掀开被子一惊而起。 梦中似乎听见一串炮竹声响,待醒来时,爆破般的尖叫声便在山庄里回荡。 不用想,定是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我去看看。”凌司辰正穿上他那件医师长衫,动作迅速。衣服刚系好,便打算推门而出,但又犹豫回首,终是把寒星剑也捎上了。 姜小满跃下床榻,拉住他的手臂,“等等!我也一起。” 屋外天色朦胧,料是才至卯时。若不是这一声惊雷般的尖叫,姜小满还沉浸在她的美梦之中。倒是这凌二公子,起得还真早。 这一声穿破黎明的惨叫,带来的往往不是什么好事。只是那一刻,姜小满还心存一丝侥幸,希望只是下仆看见了蛇鼠又或是家里闯进了贼这般小事。倘若真是与诡音有关的事变,那这一庄子的人性命都危险了。 从右院后门踏出没几步,便是一段连接右、后两院的空地,简单栽种了几棵老夫人喜欢的槐树,平日里格外幽静。但今日那空地处却挤满了人群,远远地还能闻到一股弥漫在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 看样子,庄上的家丁和丫鬟都来了,由远及近全是窜动不安的人头。姜小满的目光穿透这纷乱的人影,还是瞧见了那凄惨的一幕—— 真的出事了。 有人死了。 男子颈间被绳索吊挂于树上,面色惨白生气全无,双目圆睁,舌苔发紫,口角遍布着凝固的血渍,喉头更是被割裂开来。他身着的青皂棉袍上亦是黑痕斑斑,周围淋漓的血污如绽放的鲜花,喷溅得到处都是:树干上、石地上、身后的院墙上。 纵是面相狰狞到变形,姜小满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张脸——正是姑爷岑远。 昨日还活蹦乱跳的人,今朝却成了横尸一具。 不对,昨夜能和岑远有接触的人是…… 凌司辰。是他半夜跟踪岑远,还刨了他埋的东西。 姜小满小心翼翼地侧头看向身边的人,心头微颤。 但她赶紧打消了这种可怕的想法。不会不会,虽然凌二公子有些想法是很偏激,但也不是那种会随意残杀平民的恶徒!且看他的眼中带着几许震惊之色,料是也没想到会变成这般情形。 第15章 凌司辰察觉到身旁炽热的目光,姜小满那点思绪他一看便知,却也懒得辩解,只是抬手向前一指。 “你看,那墙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姜小满闻言便向那槐树后的院墙瞧去,粗壮的树干遮挡住了墙面,但仍隐约可见一些深色痕迹。她踮起脚尖,换个角度张望,这一看更是又吓了一跳—— 那墙上赫然用淋淋鲜血写了一个巨大的“魔”字。 【魔】。 姜小满杵在原地,头脑嗡嗡的。传闻一些地级大魔杀人后会狂傲地留下自己名字,这难道真是诡音的杰作? 她浑身汗毛都警觉地立了起来。 …… 见“主仆”二人走近,后排的家丁如见到救星般高声叫唤:“神医来了!” 诸家仆纷纷回过头,紧绷的面容上终于浮现一抹缓和之色。 “快,快。” “都让开,给神医让道。” 围聚的众人争相给他们让路,凌司辰神情沉静,不露声色地沿着开出的道向前走去。姜小满亦步亦趋紧随其后,有些慌张地打量着两侧的家丁和丫鬟,每张面孔都不约而同地写满了恐慌和不安。 可姜小满内心也同样惊惶——老天爷,她平日都宅在家中过她恬静安详的小日子,仅十九载人生之中,真正踏出家门执行任务不过十次。即便是这不到十次的外出,每次皆有师兄师姐同行,虽然也目睹过一两次魔吃人的场景,但那都是一瞬即逝,血腥程度比起现在这场面是差远了…… 好在,此时身边还有一个仙门高手相伴,她莫名舒心不少。 凌司辰走上前,绕着悬挂的尸体仔细审视了一圈。他幽邃的眼瞳左右微微扫动,随后一手稳住岑远的尸体,另一手抬起来试图解开其颈上紧绷的绳索。可他拽了一下,那绳子结得实在是太紧,他不得不用上两只手去解。 “来帮把手,把他放下来。”他喊道,四周的仆婢却无一个人敢上前。 家丁们面面相觑,丫鬟们则手挽手战栗不已,最前面的几个甚至已经吓到腿软、跪坐在地不住哭泣。显然,指望他们是断然不行的了。 姜小满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稳步上前,紧紧扶住了悬空的尸身。那边凌司辰则利索地解开了绳结,岑远的尸身如纸人般瘫软下来,他迅速扶住,二人合力,缓缓将之平置于地上。 白衣少年面色凝重如霜,他伸手轻轻替可怜的姑爷阖上了双眼。 尸身放平之后,那些又长又深的伤痕看得更加清楚,血迹部分已经凝固成黑色,一片一片留在残破的棉衣上。几道血肉模糊的伤口并列排布,看起来就像被巨兽的尖爪抓出,连带着皮肉翻绽,白骨隐约可见。 浓烈的腥味席卷而来,姜小满捂住口鼻,胃中翻涌几欲呕吐,却都努力忍了下来。好歹她也是仙门之人,不能太丢人…… 人刚放下来,马护院和曾管事便一前一后到了,两人目击此景,俱是脸色大变。 马护院先将那些跪在地上的丫鬟都扶了起来,又指挥着家丁们各自散去,竭力维持起场面的秩序。曾管事则迅速冲至尸体旁,本想探探气息,却被凌司辰一把拉住、缓缓摇头示意。他一瞬便领会了意思,只是面上惊骇难掩,口中也一直断断续续:“这,这怎会……” 尔后到的是岑兰和百花先生。 岑兰惊叫出声,幸而同时赶来的百花先生展开折扇,挡住了她的眼睛。她捂住嘴,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在桃红和另外一个丫鬟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退了出去。 看得出来,岑二姑娘受的惊吓不轻,要不是丫鬟们搀扶着,估计当即就瘫软在地了。 百花先生则泰然多了。他透过面上那半阙面具,先是低头仔细查看尸体,随后又抬头审视墙上的血字,下半边脸上竟勾出一抹浅笑——虽然他大多数时候嘴角都是挂着笑意,但此时此刻却犹为渗人。 而且姜小满愈发觉得,他应当不是寻常游道,起码如此游刃有余,倒像是经历了无数魔杀场面的老练高手。 “死了?”那百花先生走至尸身前,摇着扇子轻描淡写地问道。 凌司辰点点头。“嗯。贯穿喉咙,当场毙命。” 百花先生跨过尸体,徐徐行至那堵墙前,细细品起墙上的血痕。 半晌,他悠悠问道:“你觉得,是它干的吗?” “当然不是,它没这么蠢。”凌司辰淡然回道,也不抬头看那游道,只继续蹲着检查尸身。 一旁的姜小满默默注视着打哑谜的二人,心中疑窦丛生——“它”是谁? 真是奇了怪了,这两人何时如此熟络了?不提那神神秘秘的百花先生,就说凌二公子,向来都是骄傲得很,竟也愿意与这种旁门左道之人搭话?更别提,昨日他还对此人嗤之以鼻,今日竟如此和谐,甚是匪夷所思。 她摇摇头,疑惑归疑惑,现在也不是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 凌司辰似乎发现了什么,只见他皱起眉头,手在尸身的棉衣上摸了一阵,又抬手看了看、凑近鼻子闻了闻。 姜小满好奇地凑过去也瞅了瞅,却见他手指上沾了一些猩红的粉末。再一看,却见衣服上似乎有不少这些粉末,尤其是那几道伤口旁边,零零星星布满了这些暗红的痕迹。 姜小满忍不住好奇,强忍住恶心,也用手指沾了一些粉末。 仔细看了看,疏松如沙,但粘在手指上便会留下很深的印记,使劲揉搓才能勉强搓掉。 她一时也认不出这是何物,难道也和魔物有关? “这是什么?”她眨眨眼睛,看向凌司辰问道。 她的声音很轻,但百花先生还是回头浅浅瞄了她一眼,她也立马反应过来,连忙捂住嘴。 大概是先前场面冲击太大,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要扮演的角色。又赶紧四下看了看,大概是周围的人都还处于惊魂未定中,竟也没有人发现她这个哑巴药仆忽然开口说了话。 凌司辰则沉浸在思考中,并没有马上回话。 他仔细揉搓着那红色粉末,片刻后才缓缓道: “是铁锈。” 姜小满视线回到自己手上,细细凝视着那爬满好几根指头的猩红。 竟然是铁锈!这么多!? “阿远,阿远!” 身后一声嘶哑又颤抖的呼唤,姜小满和凌司辰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去,那些下仆纷纷低头颔首、自觉退后,岑家老夫人被两个丫鬟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老人家早已泪如雨下,泣不成声。手一个劲抖动着,想要触碰地上那冰冷的尸体。 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奔袭而至,岑秋双目充血,看到这一幕后,直接惨叫一声,当场便昏了过去。 第13章 公子并非医者,姑娘也不是药仆 魔为什么要杀人? 此疑困扰了人间上千年,而与众魔也打了快五千年交道的天元仙尊,曾给出过一个答案。 无非两种: 一是饥饿。正如人要食五谷杂粮,魔物也以人体内的灵气为食,过于饥饿的,还会啃食人的筋骨与血肉,似乎对它们来说这本身就是美味的佳肴; 二则是兴趣。越低等级的魔物越有进食的欲望,而更为高等级的天、地级魔物则不怎么需要啖食人的气血或骨肉,于它们而言,杀戮更多只是本能与乐趣。 正因为如此,才会有将自己大名写在每次魔杀现场的地级魔。 可是,若诡音如传闻中所说那样敏感谨慎,是那种遇见危机会优先遁形躲避的个性,又怎会如此张扬地留下字迹、昭告天下? …… 在姜小满踌躇莫展之际,耳边忽然传来几声疲惫又憔悴的咳嗽声,将她的思绪拉回眼前。 此时,左院的东厢房中。 眼前卧在床中的女人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额上渗出涔涔细汗。 而她终于发出的几声咳嗽,虽然微弱,也牵动着周围一直静静守候着的众人的心弦,丫鬟们脸上不约而同地转忧为喜。 姜小满看在眼里,也是长舒一口气,看来不枉凌司辰借施针悄悄给她注入灵气。仙家的灵气虽说不能包治百病,暂时的强身健体还是没问题的。 凌司辰见床上之人好转,紧绷的面色也终于弛缓,恢复了以往的轻松神色。他站起身来,旁边的丫鬟则快速上前,俯身床畔,用手中的沾着热水的棉布替岑秋擦去额上的汗珠。 “走吧。”凌司辰收好行医囊,向姜小满使了个眼色,又将放在脚边的寒星剑拾起挎在身后。 幸而他出门时用细布将剑缠绕几圈,现在看起来倒有几分像郎中用的针灸桶,不然铁定有人疑惑为何行医还要带上兵刃。 刚开门而出,便逢岑兰带着桃红迎面而来,料是已在门外等候多时。 “我姐姐,她还好吗?”岑兰的脸上写满忧心忡忡。 姜小满走过去,悄悄挽住她的手,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早前岑兰受的惊骇也不小,自己能做的,也仅是以此微末之举给她些许慰藉。 第16章 凌司辰则谨慎地打量了岑兰一眼,才缓缓开口道:“你姐姐只是一时惊吓过度,好生休息调养便可无恙。” 姜小满捕捉到他的神情,不免皱了皱眉。 事到如今,他难道还在怀疑岑兰? 岑兰听完后,面色逐渐舒缓,姜小满也感觉到她紧绷的身子终是松弛了一些。 她点了点头道:“多谢神医。” 凌司辰微微一笑,算是回礼,却紧接着转了话题。 “不过,我有一事不明,不知岑二姑娘可否赐教。” “神医请讲。” 凌司辰从袖中摸出一只镯子,姜小满眼尖,一眼便认出那是昨夜带回来那包裹里的物品。 “二姑娘可认得此物?” 岑兰接过后,仔细看了看,又拿给身后的桃红瞧了瞧,两人交流了一番后,终于有了答案: “这像是杏儿的东西。” 凌司辰抬眉:“确定吗?” 岑兰点点头,“她鲜少戴这些首饰,但曾经托我典当过一只镯子,与这只颇为相似,应是一对。” 姜小满听完有些吃惊,凌司辰也微微蹙眉,岑远大晚上鬼鬼祟祟埋藏的东西竟是杏儿的随身之物? 岑兰抬起头,神色困惑,“神医是在何处拾得此物?” 凌司辰即答:“在你姐夫的衣兜里。” 姜小满瞄了他一眼,好哇,说起谎来面不改色,可是比她厉害多了。 岑兰闻言不语,面上却没有太大波动,仿佛在意料之中。 凌司辰笑道:“二姑娘似乎并不觉得奇怪。” 岑兰张了张嘴,话至唇边,却又咽了回去。 凌司辰见她不言,也不追问,便换了个问题:“还有一事。听闻张仲出事的前日,二姑娘曾出过山庄,深夜才归。我有些好奇,敢问出行所为何事?” “喂,差不多得了……”见他还在继续试探,姜小满赶紧制止道。一是他俩扮的是医师主仆而非衙门探子,二是岑兰的面色越来越难看,连她的丫鬟桃红都面带不悦,这显然不是她们想回答的问题。 凌司辰见岑兰未作回应,遂一笑化解僵局。 “我随口一问罢了,二姑娘毋需放心上。”言罢,微微点头施礼便辞别而去。 姜小满也赶紧向岑兰道了别,跟了上去。 却没想他俩刚走几步便被岑兰从身后叫住。 “神医且留步。” 二人停下脚步,同时转过身。 岑兰神色稍显迟疑,视线躲闪一阵后才坚定下来。 “其实我也有一事……关于杏儿。神医能否移步说话?” 岑兰将二人引至院隅僻静之处,环视一周、确保无人后,她轻声吩咐了跟在身后的桃红几句后,那身着红色衣装的小丫鬟便灵巧地退了去。 气氛一时寂静,余下二人都静静等着岑兰开口。 岑兰神情微显紧张,整理了片刻思绪,方缓缓启齿。 “公子方才所询之事,我皆可以告知。只是在那之前,我也有话想问二位,不知可否如实相告。” 面对那张忽然严肃起来的面孔,姜小满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凌司辰则淡然应道:“你说。” 岑兰深吸了一气,语气虽然平缓但带着几分坚定: “公子其实并非医者,小满姑娘也不是药仆,对吗?” 这话问得姜小满有些心虚,她紧急看向身边之人,却见白衣少年面色沉静如旧。 凌司辰沉默一阵,才道:“没错。” 姜小满听他这么一答,内心三分波动七分释然,这是要摊牌了? 岑兰闻言,唇角轻笑。俄而又问:“二位是仙门中人?” 这一问,不止姜小满张大了嘴,凌司辰也浅浅皱了下眉,正待要回复,却见岑兰身形一低,猝然跪地。 姜小满大惊,唤了一声“阿兰”便急忙过去扶她。 还未走近,却见岑兰蓦地将手举起,手中似乎还捏着一枚朱红色雕漆的木牌。 岑兰不等二人回答,便兀自说着:“我便知二位来自仙门,烦请允我一个不情之请,其余任何事,我定知无不言。” 她言中透着急迫与恳切,听得姜小满有些无措。 凌司辰沉吟半刻,道:“你说吧,什么事?” 他言下的默认,也让岑兰双目闪烁起光芒。 岑兰摊开手来,姜小满这才看清那块木牌——竟是一枚命牌。 若要论现世凡人与修道者的区别,便是凡人信命信灵魂转世而修者不信,修者眼中除了仙魔以外万物皆是昙花一现、凡尘苍生之命皆为自主;然凡人眼中,命由天定,那蓬莱仙岛的长生仙人便能司掌凡命与轮回。 故凡间每逢幼子降生,家人便会为其制作命牌,言之人死后灵魂便会栖于命牌中,唯有交予仙家作法,才能让魂魄得以安息转世。 这千百年来的传统已成为缔结仙家与凡世的桥梁,仙家信不信是一回事,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是以每年各大仙门都会定期派弟子游历各州县,收取这一年凡间故者的命牌,维系此间习俗。 涂州姜家每年收回的命牌数以千计,那些负责布法施泽的师兄师姐在命牌堂一坐就是数个日夜。姜小满平素在家无事,一到收命牌的时节便常往堂中帮忙,久而久之,那些命牌她看一眼便能识得。 只听岑兰道:“这是杏儿的命牌。万望公子和姑娘能将它带回仙门,让杏儿安息。” 姜小满心里明白。按说,今年仙家收取命牌的时节已过,岑兰若要等,也得到明年去了。可就岑家对仙门的态度,即便等到明年,料是也不会允她交付命牌。 “你起来……”她想将岑兰扶起,却感觉出她跟自己暗暗较劲、纹丝不动。 凌司辰刚要开口,却被姜小满抢先一把抓起那木牌。 “我带回去!”她竭力向岑兰点头。 凌司辰看了她一眼,眉眼缓和,也没再说什么。 岑兰转忧为喜,这才高兴地起了身。 姜小满微微叹气。 那张仲和简二的命牌想必都在自己家人手中,而杏儿只是个孤苦无依的丫鬟,这年头奴婢命轻若浮尘,谁还会留着丫鬟的命牌? 但岑兰会。 不仅如此,这梅雪山庄上下俨然一股对仙家避之而不及的态度,而岑兰道破他二人的身份竟只为托付丫鬟的命牌……她果真无比善良。 虽然姜小满更好奇,他们的身份究竟是如何暴露的。 看来凌司辰也有相同的疑问。 “二姑娘是从何时开始起疑的?” “不是起疑。”岑兰轻轻摇头,语气万分笃定,“从见到小满姑娘那时起,我便知她是仙门之人了。” “为什么!?”姜小满目瞪口呆,情急之下便脱口而出。 凌司辰侧目瞄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问“你做了什么”。 莫说他了,姜小满自己也纳闷,她的演技真的如此拙劣?细细回想过往言行,看看是不是说错、做错了什么害自己暴露,然而终究一无所得。万般疑惑交织,让她的面容泛起了愁云。 岑兰却轻轻抿笑,眼光如水波般澄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你与她,长得是那般相似,姜小满……”岑兰默念着她的名字,兀自嗤笑一声,“偏偏,你也姓姜。” 姜小满想问的问题,这回凌司辰替她问了: “‘她’是谁?” 岑兰道:“是一个让我母亲恨之入骨的女人。” 第14章 情深至此,却终是殊途 岑兰讲的故事,要从十三年前姜家来扬州征讨玄级双生魔说起。 姜家宗主姜清竹一架蛇牙琴势不可当,随行的门生也个个是精英,不到半天便击杀了那两头魔怪。凯旋之际,名震扬州的大名家岑三变便将他们一行人邀至自家山庄,以庆贺之名,三天三夜,煮酒论琴,起舞奏乐,好不快活。 在这次欢宴中,岑三变结识了一名仙门女子。虽短短数日的相处,二人月下对琴,花间共饮,无话不谈。 彼时,岑兰尚垂髫之年,活泼的她在家中跑上跑下帮忙照顾宾客,却撞见父亲与那女子走得很近,二人总是一起,似有说不完的话。尔后几日,他们皆在后山花海竹林中相约抚琴、把酒言欢,都被躲在暗处的幼年岑兰收在眼底。 “仙家的人离去后,父亲对那女子朝思暮想,鬓间添了许多白发。每每夜不能寐之时,他便会去翠微苑彻夜抚琴。我担心他的身子,每次都会带些糕点和棉衣去陪他,久而久之,也养成了熬夜的坏习惯。后来,父亲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差,在我十一岁那年便一病不起了。” “父亲病重后,那女子几次差人送来仙家丹药,后来恰逢小申子出生,又托同为仙门的友人来家里修筑了丹房,然而她本人却始终没有再来过。” 凌司辰道:“情深至此,却终是殊途。” 岑兰浅浅惋叹一声。 “我最后一次看见那女子,是在父亲出殡的那天。我远远便认出了她,一身素白常服,却只远远地站在外围的人群中,目送着我们离去。” 第17章 “原来如此。试问老夫人如此避讳仙家,也是这个原因吗?” “嗯。”岑兰回忆道,“母亲后来发现了父亲与那女子来往的书信,才知晓了此事。虽然父亲一直宣称他们只是知己,并无男女之亲,母亲却心生芥蒂至今。加之后来她染上了斑鳞疹,也疑心是丹房那些药气所致,便更不许家里人与仙家有任何来往。” 姜小满心中默叹:原来这岑老先生,竟还有这样的风流往事。不过当年那趟诛魔随行的师姐应该也有好几个,却不知和岑老爷有纠葛的究竟是哪一位。 凌司辰看出了她的心事,便替她问道:“你可知那女子姓名?” 岑兰点了点头,“她的名字,叫姜榕。” “大姑???” 姜小满瞪大了眼睛,直接唤出了声。 说起她大姑姜榕,最出名的不是仙门最强琵琶奏者的称号,也不是能操控独一无二的玄兽饕餮,而是曾斥退数以百计追求者的伟绩,让她冠绝“最难与之成为修侣”这个仙门野榜多年,直到最近才被凌家大公子给超了。不过被超了是因为她老了,而不是因为她失去竞争力了。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那些个粗俗的男人还不及我家饕餮半分可爱。也难怪这么多年了,姜小满也没有一个大姑父。 只是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大姑。看来十三年前的岑老先生,定是比那饕餮可爱了。 不过姜小满的印象里,大姑虽然远离男人,身边却不少和她一样一把年纪依旧孑然的女子,其中便有一位来自文家,大姑总唤她“四娘”。姜小满依稀记得,每次四娘来看她,都会给她带几枚好吃的蜜丹,还总说她跟大姑长得相像。 ——原来左院那丹房竟是此人来修筑的。 其实她和她大姑吧,倒也没那么相似,只是她那继承自父亲、同她大姑也是如出一辙的圆润鼻骨加上薄如蝉翼的上唇,那般的与众不同,任谁见了都会留下几分印象。 难怪初见之时,岑兰会愣住半晌。 凌司辰接着又问:“那你恨仙门吗?” 岑兰摇了摇头。 “父亲说,她是世上最美的女子,所弹之乐也是这世上最美妙的琴乐。老实说,我从未见过父亲谈及一个人或一件事时有这般开心……我也曾梦想,能拜入姜家修仙,去亲耳听听仙家之乐。” 姜小满听着着急:“那去试试呀。” 岑兰再度摇了摇头,又故作轻松地一笑。 “我八岁那年,父亲带我参加了仙家的拜门考核,虽是通过了,可是最终却被母亲阻挠了下来……” 岑兰轻描淡写地说出“通过了”三字时,姜小满心中是五分惊奇,五分意料之中。 惊奇的是,幼年的岑兰原来是参加了拜门考核的。 如今这世间的凡人想拜入仙门,唯有三条路可选: 其一是出身显贵,直接进那只收王子皇孙的玉清门。 其二则是闯玄阳宗的十八铁甲阵。不过,听说闯完第一阵还能双腿直立的已经寥寥无几,对于平民来说,一般活腻了才会去那里找虐。 其三便是大多数人所选择的,参加凌家、姜家、文家三大仙门世家设在民间的拜门考核。 这考核设立的初衷旨在挑选出那些天赋出众的孩子,从小得以拜入骄傲的仙门学习仙术法咒,哪怕最终无法得道登仙,也能习一身除魔的本领得以立世。 姜小满他们这些宗族孩子自不必经历这些考核,但也听说过那标准不是一般的严格,能通过的人要不是天生有特殊才能,就是体内灵气过人。 不过,就岑兰这充盈得溢出的灵气水平,放在他们宗族孩子堆里估计也是出类拔萃,所以——姜小满完全不觉得意外,只感到无限惋惜。 她也终于能些许理解当年爹爹叹岑老爷子的那“三叹”了。 岑兰却早已释怀往事,微笑道:“罢了。我以为今生与仙门无缘,如今得遇公子和姑娘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殊不知二位隐瞒身份造访,可是因为城郊水魔之事?” “不仅仅因为水魔。”凌司辰回道,“岑二姑娘,既然已坦诚相对,我也不藏着掖着。这庄上有一只更厉害的魔物,它能扮作任何人,所以我们的身份,还希望你向其他人保密。” 岑兰闻言面上添了几分紧张,但还是努力点了点头,其实她也隐约觉察庄上气氛是有些不对,只是一直不愿意往更坏的方面去想。 “那姐夫也是这只魔杀的吗?” “不一定。”凌司辰道,“但你放心,不管是真凶还是魔物,我都会揪出来。” 他说出这句话时,姜小满情不自禁地向他投去目光。 那一刻只觉得,说出这句话的凌二公子,莫名高大伟岸。 简单的只言片语,却是那样铿锵有力,竟让人生安心之感。 ——话本中五百年前那些斩除了无数邪魔、维护人间安宁的蓬莱天将,大抵也是如此吧。 岑兰眼中也闪烁起希望,她沉吟了片刻。 “好。那公子先前想知道的事,我现在也一一告知。” 岑兰细细讲来后才得知,她早前外出那日,原是去了城外的神龙庙为家人祈福。岑家人受老夫人影响而远离仙家,亦不敬仙道正统的神龙,每年的九月廿三这天都是扬州人祭拜神龙的日子,而她每到这一天都会瞒着家人偷偷前去。 还有杏儿,原来她生前常常被岑远轻薄非礼。 岑秋外出教学的日子,岑远甚至会拉她去侍寝,杏儿受尽百般委屈,却只敢将这事偷偷告诉岑兰。 所以杏儿的首饰在岑远手里她丝毫不意外。 岑兰哀叹一声:“姐夫生性风流我姐姐也是知道的,若是杏儿将此事闹大,只怕姐姐为了保岑家面子,将她赶出去。姐姐在外刚毅果决,在家却优柔寡断、常受姐夫摆布,我也无可奈何。” “畜生……!”姜小满骂道。 也难怪杏儿明明是岑秋的丫鬟,却将命牌交给了岑兰。 这样看来,那日杏儿房间里的移动痕迹,想必便是岑远在找那些首饰,和诡音也全无关系,线索似乎又断掉了。 只是,为何他要将那些首饰埋起来? 凌司辰静静听完岑兰的陈述,似乎是在琢磨什么。 他有个习惯,思考问题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用手轻轻刮自己的下巴。刚才他又那样做了,姜小满便觉得他应当是想到了什么。 他问道:“二姑娘,你去神龙庙是九月廿三,张仲遇害则是九月廿四。” 岑兰点点头,“没错。” “廿三晚上你回家之时,可有发现家中什么异样?” 岑兰仔细想了想。 “要说异样的话,那天确实发生了一件事。” “何事?” “那晚庄里进了小贼,盗了我房里的一些首饰。那些首饰并不贵重,所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贼人可有抓到?” “没有。不过,应该是附近村落的顽皮孩童从外墙翻进来所为。” “没抓到贼人,为何会笃定是孩童?” 岑兰莞尔一笑,解释道:“因为那贼还盗了我房里的七弦琴,但却将其遗落在墙角,又被桃红发现拾了回来。我那琴并不重,所以才猜测那贼人当是个小孩子,没能将它带走。” 凌司辰的眼神中立刻闪现出了一道别样的光。 “可否带我去看看那琴?” 岑兰让姜小满和凌司辰在西厢房门外的石桌前稍候。 她很快便走了出来,怀中抱着一架绢布裹着的琴。 姜小满一眼瞥见绢布缝隙中露出的翡翠挂饰,当即便认出了此琴——正是前天夜里岑兰弹的同一把琴。 只是那夜里光线昏暗,她没能看清琴的细节,惟记得琴尾这枚翡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通透明亮。 凌司辰眉毛轻挑,“用绢丝裹琴?” “这琴是父亲留下的遗物,平时不用时便是这样收起来的。”岑兰温婉解释道,“这琴虽然古旧但雕工十分精致,父亲生前很是宝贝。遭了窃贼后,姐姐也叫我藏好些,莫叫贼人再偷了去。” 她将琴置于石桌上,小心翼翼地揭开了绢布。 绢布一层层展开后,那瑶琴细腻的纹路及漂亮有致的琴身便逐渐显露了出来。 姜小满在看到那纹路时便变了脸色,完全看到琴身时更是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 这是姜家的仙琴!! 第15章 共鸣之琴 “你确定吗?” 被拉到一边后,凌司辰低声问道。 姜小满确定以及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她看到那熟悉的纹路和雕饰时,便一眼明白过来。 这还不是一般的仙琴。 这是姜榕曾经的共鸣之琴。 虽说大姑如今是仙门人尽皆知的琵琶奏者,但听说十多年前,琴才是她的共鸣乐器。 涂州姜家人人精通多类乐器,却只能有一件共鸣乐器。所谓“共鸣”之道,与凌家的刀剑炼气、文家的蛊虫引丝同根同理,皆需在漫长的修行过程中不断向仙器注入灵力,最终使其与己身相连相通、浑然一体,从而使施法威力倍增。 第18章 此等合二为一的境界,即为“共鸣”。 一旦有了共鸣的乐器,无论是幻音秘术还是操控强大的灵兽,皆不在话下。 但对姜小满来说,这完全是遥不可及。共鸣所需的时日,对于她这样的天赋平平者,怎么也得数十年起底。哪能像她大姑那般,如此干脆的换掉相伴已久的共鸣乐器,换一个新的重新练起。 当然,既然已经被换掉,如今这把仙琴也只不过是一把普通的仙器罢了。 至于这琴是如何到岑老先生手中又继承给了岑兰的,或许是一段无人知晓的风流往事,又或许是一段被时间埋没的知己情谊,但都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重要的是,这仙琴和三个死者、还有潜藏的魔物之间,究竟有何关联? 凌司辰只稍稍用仙力在琴身周围探了一番,随后问道:“二姑娘,这琴一向由你弹奏吗?” “嗯。” “你弹这琴有多久了?” “父亲去世后,这琴便留给了我。” 算算时间,这把琴历经了十来年风霜,加上在大姑手里只怕更久。不过姜小满毫不意外,她家仙琴可是用蓬莱的珍珠木制成,蕴集天然灵气,每千年才能长成一株,数量有限,即便是本门弟子也非人人能选琴为共鸣乐器。每把仙琴皆为绝品,哪怕用百年也不会有损朽走音。 凌司辰思索片刻,又问:“杏儿跳河那晚,二姑娘也去夜弹了吗?” 岑兰想了想,摇头道:“那晚下滂沱大雨,我便早早在厢房中歇息了。第二日早上醒来才得知杏儿她出事了……” 凌司辰见她面露哀思,便也不再继续追问。 只见他手中轻拂,将琴身重新裹上绢布,末了,言道:“今晚,最好别去了。” 岑兰露出一丝疑惑,却微微点头,没有多问。 这时,身后传来匆匆的小跑声,三人回过头,见红衣小丫鬟面带潮红地跑了过来。桃红先看了一眼桌上的琴,又扫了三人一眼,站定喘了几口气,急声道:“小姐快些,老夫人他们在堂屋吵起来了!” ——“你这妖道,这么大一个魔字看不见?” 还没走近,便远远听见堂屋里马护院那大嗓门的暴喝声。 桃红带着三人加快了脚步,赶过去的时候,堂屋已乱成一锅粥。 只见马护院一手扣百花先生领口,一手抡起拳头欲砸过去。姜小满见状,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紧紧箍住马护院正要挥出的手臂。 估计马护院也惊奇,没想到这药仆小丫头力道竟如此大。 老夫人坐在主座上,眼皮微垂,看着分外虚弱,曾管事和另一个丫鬟正贴在旁边伺候。 曾管事赶紧招手:“神医来得正好,老夫人状况不太好,您来看看。” 凌司辰绕过被姜小满箍住的马护院,直接来到岑家老夫人跟前,蹲下探了探她脉象。 他安慰道:“老夫人无大碍,想是一时激动气血攻心,稍作歇息便好。”又扫了一眼四周,问:“这怎么打起来了?” 曾管事解释:“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等想去报官,老夫人担心官家管不了,便唤了众人来商议。想着请百花先生给庄子里除一趟魔,但先生却坚称是人为,马护院便说他造谣生事,要教训他。” 凌司辰听了点点头,也没表态,手上则悄悄给老夫人注入少许灵气。不一会儿,老夫人缓缓睁眼,艰难咳嗽几声,终于是清醒了过来。 见老夫人醒来,那马护院终于收敛了些,姜小满遂放开了他。 可马护院嘴上依旧骂骂咧咧、不依不挠:“你若是不敢除魔,我们自会去请别人,你倒好,反而怀疑起庄里人来了。行,我看就是你干的!你本就是姑爷请来的外人,还会些歪门邪道,定是你们起了摩擦你伺机报复!” 百花也不恼,恭敬回道:“在下只驱邪,不杀人。阁下若不信,可自行去城中打听在下的风评便知。” 马护院听了这平静的回答反倒更来气,喝了一声“你这妖道”又想再次冲上去,姜小满正欲阻止,却见岑兰先一步挡了过来。 岑兰正色道:“马叔,您冷静些。我知道您一向团结庄内上下,但此事亦有蹊跷,还需慎重斟酌。” 凌司辰也补充道:“二姑娘说得在理,岑远不见得是死于魔杀或诡术。” 这一说,马护院来精神了,他不敢怼二小姐,却敢怼这个外人:“你一个郎中,又懂什么术法?” 凌司辰冷笑一声:“我的确不懂术法,但我救治过不少魔口逃生之人,也见过许多魔物。你呢,见过几个?” 马护院被这一问怼得哑口无言。 老夫人听了他这话眼睛亮了起来,忙请教道:“神医有何高见?” 凌司辰站起身,缓缓行至马护院跟前,平视他的双目,不紧不慢言道: “人言魔者,实因惧之憎之而立其名,食人屠人者即为魔。然而就我所知,魔物其实不会称呼它们自己为魔物,所以更不存在书写‘魔’字一说。” 马护院无言以对,又被他这般直视着甚是不自在,便偏过头,也不再接话。 姜小满忽地想起,在仙门里确实有这种说法。然而仙与魔天生势不两立,双方从未坐下来平等交流过,它们的想法不得而知,此说法自然也无从印证。 像是各自有独特名讳的三十六地级魔,据说是五百年前大战时,从北魔君那儿缴获的一块石碑上恰好刻写有征战的魔族将领名字,这才给这些大魔排了名号。但要说直接写一个“魔”字,倒真有些像是先入为主的刻意为之了。 岑家老夫人声音微颤:“那依神医之见,也觉得阿远的死是人害的?” 凌司辰不置可否,语调平和。 “若是人为,则可控,为财为情总有原因,不大可能牵连其余无辜之人,老夫人暂可安心。至于报官,依我看也不用急,不如现下先稳定庄内局面。而且……”他意味深长地一笑,“说不定凶手很快便会自首了呢?” 老夫人哀伤地点点头,又不免面露疑惑。 凌司辰微笑不语,静静观察着四周一圈人的脸色,有惊诧的,有狐疑的,有哀伤的,有和他一样微笑的,也有毫无表情的。 忽然,一个家丁急匆匆跑进厅堂,汇报是有奴婢趁着庄上混乱陆续出逃。 ——庄上闹了魔杀,下人惊惶逃离,本也是意料之中。 可老夫人脸色却顿时变得阴沉,她喝叫马护院赶紧带上人严守大门,禁止任何人擅离。 刚吩咐完,她怒火越积越烈,加上女婿身死与女儿病倒的哀伤冲上心头,一瞬间脖子上敷好膏药的斑鳞竟爆出浓浆,她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张口一吐,竟是鲜血淋漓。 等到老夫人状况终于稳定,天色又已迫黄昏。 众人也都已散去,马护院奉命去把守大门,其他人则按照曾管事的嘱托先各自回房歇息,明日再做计议。 凌司辰忙活了大半天,先是给老夫人输气诊疗,继而抑制斑鳞恶化,最后还得再调一剂白露丹浆,一下午把带来的药罐统统全用上了。 姜小满也不轻松,药是她按照方子仔仔细细调的,用药的先后顺序反复读了几遍,又与凌司辰确认再三才敢动手。不得不说,这趟山庄之旅下来,她真觉得自己成了半个入门药仆。 待两人终于出了房门,才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 回客房的路上,凌司辰没有走大道,而是带着姜小满拐进了另一条小道。 这条小道通往右院东南角,周围都是草木,幽深僻静。姜小满见四下无人,她憋了好久的问题终于能问出来了:“这下不妙啊,听说已经有不少人从庄子里逃跑了,你说诡音会不会——” “这不正是你期待的吗?”凌司辰侧过头,调侃道。 姜小满支支吾吾道:“我,我,也没有……” 这话怎么怪怪的,虽说她确是有几分害怕吧,但这话说得好像她就盼着一只大魔逍遥在外继续作乱似的。 凌司辰轻哼一声,“放心吧,它还在。” “你怎么知道?” “死了一个凡人而已,只要没有仙家涉足,对它来说还构不成威胁。” “也对,如果跟它无关,确实没有必要逃走。”姜小满说着,又回想起岑兰先前提到的事,“不过,没想到岑远竟然是这样禽兽不如的畜生,这样看,死得也不冤。” 凌司辰没有接她的话,而是问道:“你可知魔杀和谋杀的区别?” “……一个是魔物杀人,一个是人杀人?”姜小满眨眨眼睛。 “那你希望,这是魔杀还是人杀呢?” “魔杀?”她脱口而出,又急忙摆摆手,“还是人杀吧。” 她自己也惊讶,第一反应说出口的竟然会是魔杀,明明魔难应该是最避讳的才对。 但惨案已经发生,若是人杀,她实在想不出谁会是凶手。 大概,潜意识里也不希望有任何人是凶手吧。 第19章 凌司辰微微一笑,姜小满的反应仿佛在他意料之中。 “当身边有灾难发生时,人们会第一时间习惯性将罪魁祸首推给不可控之物,天灾、疾病、鬼魅、魔物。却总在忽略,人、也会杀人。” 姜小满皱皱眉头,似懂非懂。 凌司辰继续道:“若是魔杀,魔物可不管对方是好是恶,可若是人为,便会有因果伦理和道义之别。然此人不敢站出来承担因果、讲明道义,反是想将罪名推给不懂人间伦理的魔物,我看,也只是个懦夫罢了。” 姜小满继续皱着眉头,他说得太深奥了,什么意思? 后一句话她没听太懂,只得挠挠脑袋,接了前一句话: “是啊,这魔物连杏儿这样的好姑娘都害死。” 凌司辰停住脚步。 “你先别下结论,岑兰说的也不一定都是真的。” 这话姜小满可不爱听了,她语气里已有一丝不悦:“什么意思,你还在怀疑阿兰?” 凌司辰道:“至少有一件事她没说实话。” 第16章 这算哪门子的灵宠啊! 姜小满这才注意到,他们停住脚步的地方正是右院西南的角落。这里是一片清幽的空地,寥寥几株繁茂的大树静静伫立。 却是和客宅相反的方向。 不过,相比于凌司辰为什么带她来这里,她更在意他口中“岑兰有一事没说实话”究竟指的是什么。 她眨巴着双眼,注视着身旁的白衣少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凌司辰也不急,语调平缓道:“杏儿出事那晚,岑兰确实是厢房中,然而,那夜杏儿也去了她的房间。杏儿并非她的丫鬟,深夜来访,必有隐情。至于她为什么没提及这点,我姑且认为她知道杏儿做了什么,不想让我继续追问下去吧。” 姜小满咂咂嘴,她道是啥呢,原来只是这等琐碎之事。 “人家兴许只是忘说了呢,你就别疑神疑鬼了。话说,她去是没去,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凌司辰淡然答道:“昨日我去送信时,顺便打听了一下。左院时刻有家丁巡视,这种事给点银子自然会有人说。当晚杏儿捧着一盒果物进了房间,东张西望、神色颇为异常。这家丁都注意到的异样之事,岑兰又怎会轻易忘记?” 姜小满睁大眼睛:“难道你怀疑杏儿就是之前偷东西的贼?……等等,送信又是怎么回事?” 凌司辰神秘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移开视线,仰头看向天空,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三个死者,同一只杀人的魔物。地级魔不像玄黄级易被食欲操控,它们冷静狡诈,我不认为只是一时兴起杀人。要知道,寻觅藏身之所殊为不易,暴露自身位置的风险,它们极为介意。可是,三者的共同点是什么呢……” 姜小满没听懂,也没得到答复,又匆匆连发三问:“所以,你昨天暮时原来是去送信了?什么信?送给谁?” 凌司辰却置若罔闻,反而闭上眼睛,似在静静聆听。 “嘘,快回来了。” “什么?” 姜小满一头雾水,正要发问,忽听见周围风声大作,树叶随之颤动。 “嘎——” 一只黑色的鸦雀不知从何处飞来,振翅从空中降落,卷起周遭一阵不小的旋风。 鸦雀最终乖巧地落在了凌司辰抬起的胳膊上。 “哇,这是什么!” 姜小满惊叫了一声,赶忙挥挥手,散走身边飞舞的黑色绒羽。 带着几分好奇,她又靠近瞅了瞅,“这是……灵鸟?” “这是乌鸠。”凌司辰纠正道,看了她一眼,“这么惊讶,真以为只有你们姜家才有灵宠?” 姜小满回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灵宠当然不止姜家独有,但也有一句话叫天下灵宠皆出自姜家,这都没听过? 上古时期的五大仙门可是分工明确,正如那时仙家兵刃皆锻自凌家,灵丹妙药全炼自文家,各类符咒尽数来自玉清门之手一样,也唯有姜家掌握以幻音术驯养操控灵宠的能力。不过玄阳宗除外……那群莽夫除了会打之外,似乎确实没什么特别之处,现在也是如此。 当然,凌家曾向姜家取经,后改良幻音术为更适用于本家的“炼气追踪”,并挑选能胜任的鸟种。如今他家驯养乌鸠也已经上千年了,说这玩意是他们的灵宠也没什么毛病,姜小满并不想跟他争论这个。 姜小满仔细看了看,发现那黑鸟的细足处绑着一小卷信笺。 原来是只通信鸟。 果然如传闻所说,凌家的黑鸟除了送信外,没其他功能,只能执行最基本的往返和追踪。 姜小满噗嗤笑出声。 ——这算哪门子的灵宠啊!跟凡间的信鸽鸿雁也没什么区别,仅仅是速度更快而已,比不了她家月儿半点。 凌司辰看她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情,也懒得与她计较。只默默摘下信笺,将乌鸠唤回至腰间配饰中。 选这右院西南角纯是因为这块结界最为稀薄,乌鸠携带主人少许灵气,他找来找去,也只有这块能恰好让它飞出去。 展开那卷信笺,一共两张黄纸,凌司辰的目光紧锁着其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读得极为认真。 姜小满在一旁看着,强忍着内心的好奇。 谁知少年读完一遍,竟嗤笑了一声。 “想不到这张仲,竟还拜入过你们姜家。” “啊?我看看。” 姜小满一把将上面那张纸夺了过去。 目光急速掠过行间,却见信上写道: 【二公子交付之事已查明,各仙门五旬内均无梁州汤县人张仲之记,然十八年前涂州姜家曾有一梁州汤县少年弟子,名为简仲,但因行为不端于次年被遣逐。后此少年被同县一张姓人家收为义子,遂改姓张。】 凌司辰提点道:“我去他住的客房里查探时,发现睡床和案头皆一尘不染,其上还残留有微弱灵气,便想着兴许之前曾是仙门弟子。托人一查,结果还真是你家的弟子。” 他这样猜测也不无道理,凡间有句调侃的话叫:不进仙门不染洁癖。其原因便是这些个娃娃拜入仙门后,头一年不学凝聚灵力也不学任何法术,只学怎么用灵气洒扫房间、洁净自身,从此该习惯便会伴随终生,美其名曰:仙道始于养性。 然而姜小满还在迷糊之中。 咦? 咦? 这梅雪山庄怎么回事,人人都能跟姜家扯上关系?? 凌司辰微微扬眉,“你对此人可有印象?” “十八年前我才一岁……”姜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而且每年被爹爹遣逐的也近百人了,这些一轮游的又怎能算作姜家之人?” 一年内被遣逐之人,大都要么是过于愚钝,要么是实在五音不全,要么就是做了不正道的事,反正属于“孺子不可教”的那一类。这些人即便侥幸混过了拜门考核,一年时间也足够让他们原形毕露。 这张仲便是其一,而且还是最差的“品行不端者”,姜小满才不承认这样的货色算是自家人。 凌司辰自是笑笑,他本来也是调侃一问,其实心中早已豁然开朗,便又感叹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姜小满皱了皱眉头。 “原来是哪样?” “简可不是常见的姓,你想想这山庄里还有谁姓简。” 姜小满掰起手指一个一个数,将庄上她认得的人从老夫人到丫鬟全部数了一圈。 “……没有啊?” 凌司辰扶额。 “你别只数活着的。” “什么意——”姜小满愣了愣,旋即一拍脑袋。“哦!!那个死去的短工简二郎!” 凌司辰满脸欣慰,给予她一个肯定的笑容。 “你看啊,两个人,一前一后遇难,还都姓简,你想到了什么?” “想到……他们可能认识?是一家人?” “聪明。简二郎进庄不久,便想法子将简大郎也弄了来。至于目的,这简大郎年轻时曾拜入姜家,你再想想,这庄子里还有什么是姜家的?” “我?”姜小满即答。 “……”凌司辰沉默片刻,呼出一口气。“除了你呢?” “我知道了!是那台琴!” “没错。这不就串起来了?” “咦,什么意思?串什么了?我求求你说人话!” 姜小满想不通。 想不通这凌二公子长得人模人样的,说话怎么尽卖关子。 嘴上说着“我已经知道诡音是谁了”,问他是谁时,又说什么“在确定之前,还需再确认一件事”。 行吧,那便确认去吧。 姜小满可懒得管了,既然他已经有了把握,那想必明日便能知晓结果了吧。 本来按说的日子,岑老夫人的疗程当是已经结束了,但如今又发生了姑爷这事,老夫人看起来非但没好转反而还恶化了,也不知最后该如何收场。 第20章 当然,这些烦恼统统交给“凌神医”便好,也不是她这个小小药仆该操心的。 她钻进温暖的被窝,半眯着眼睛看着邻床之人褪下白色外衫,仅存黑衣紧裹其身。又见他随手从行囊中抽出腕甲,仔细地扣在腕间。 那模样,看着是今晚就要去确认啊…… 她问道:“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吗?” 凌司辰戴好了腕甲,又扎上头发,“你先睡吧,我很快便回来。” 姜小满捏着被子,沉默了一会儿。心中总有些不安,便又开口:“那明日,是不是就要去……诛魔了?” 凌司辰斜瞥她一眼,“你若害怕,可以留在客宅。” “才没有害怕。”姜小满嘟哝着翻身背对他,片刻又翻回来,“好吧,我就是害怕了。你不怕吗?” 凌司辰不置可否,淡淡道:“你该问的是,他们害怕吗?” “他们?” “这一庄子的凡人,他们终日与杀人的魔物相伴而不自知,岂不该是最害怕的吗?”他的语气平静却决然,“总归得有人来了结这一切。” 姜小满抿了抿唇,一时接不上话。 这般熟悉的眼神与话语,不由牵动她的心弦,勾起一段往事的回忆。 【彼时,她尚豆蔻之年,那是她生平第二次出任务,但却是第一次与大师兄一起。 这次的魔怪,是一头在村落里现身的玄级魔。 好在,他们顺利将其诛灭,且无人伤亡。 回去的路上,村长老伯邀他们回村说是要招待庆贺,他们一行人便坐在老伯的牛车上休憩,老伯驾着牛车向村里缓缓行进。 “方才好生惊险,还好有大师兄你在,哥几个才死里逃生!”说话的是师兄王铮,他大口喘着粗气。 大师兄莫廉打趣道,“你小子的笙乐可又退步了,方才那都吹的什么。” 众人一片欢笑。 “大师兄……”十三岁的姜小满原本一直沉默,此时忽然小声幽幽唤道。 莫廉无比熟练地从怀中摸出纸和笔。 她接过后,抬笔迅速写下——“大师兄,你日后能不能不要再接这般危险的任务了,我害怕。” 虽然她全程都躲在远处与凡人一同观战,但目睹莫廉几番与那尖爪利齿擦身而过,她仍是心有余悸。 她将纸笔还给莫廉,引得几个师兄一齐聚过来围观,看完后又一齐看向莫廉。 莫廉将纸收好,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指了指牛车外。牛车驶在泥泞的乡村小道上,周围都是一片片青青的农田。 “看到这些耕种的凡人了吗,这幅画面是如此宁静、祥和。而我们要做的,便是让这份安宁永远维持下去。” “——不过,小满不用想这些。师兄们会保护你的!”王铮插嘴过来。 “没错!没错!” 又是欢笑声一片。】 …… 姜小满喃喃道:“我才不害怕,我也要去。” 凌司辰没再说话,提上剑便要离开。转过身的一刻,姜小满看见他浅浅地笑了笑。 她道:“那我等你回来。大晚上的,你也小心一点。” 他答:“嗯。” 第17章 他那般厉害,断然不会有事的 夜空繁星之下。 男子斟了一壶清茶,借幽冷月光,慵懒靠坐在客院那棵粗硕梅树之下闭目养神,左手轻摇折扇,右手小举茶碗送入唇边抿上一口。 离他垂搭的脚边不远处,是一炷正在烧的香,似在静默计时。 周围的气息开始波动,那炷香的光苗也开始跳动,他微眯的双眼倏然睁开,露出的深邃的漆黑瞳孔。 传入耳边的是轻盈却毫无顾忌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百花先生摇着折扇,品着月下香茗,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说给身后之人听。 “阁下不睡觉吗,又来找在下闲聊?” 凌司辰并不答话,但就在离那人三步远的位置停住了脚步。 他不打算浪费时间,便直截了当地问:“你是冲仙琴来的?” 树下的人笑了笑,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然后侧过身子朝向身后之人。 眼前,往日一身白衣的少年今夜换了一袭漆黑的夜行服,宛如夜幕中一道幽影。这身暗衣更衬托出他挺拔的身线,紧束的皮革腰带勾勒出腰间轮廓,银色的长剑被他握着剑鞘提在手上。 百花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头,似笑非笑:“在下不懂阁下在说什么。” 凌司辰也不跟他兜圈子说废话,直将一张叠好的黄纸扔了过去:“我托人查了你那千机阁,扬州黑市常年排行三甲的商号。岑远找你来,也是为的这个吧。” 百花用两根指尖捻起那叠黄纸,却懒得看上面写的什么,甚至压根没打算将它展开。 他只是意味深长地一勾唇,“在下与东家有约定,此事不能说。” “你东家都死了。”凌司辰冷冷回道。 “欸,东家死活是东家的事,在下守约乃在下之信。所以阁下也可以放心,凡在下答应之事,绝不会失诺。” 百花摇着他那折扇,一字一顿,不急不慢。 凌司辰直觉得好笑,不屑道:“你一个龌龊黑市贩子,也配在这儿说大话。” 他知道从这游道口中已问不出什么,便不打算再在此地浪费时间,今夜,他还有别的要紧事要做。 转身欲离去之际,却听身后传来悠悠之语。 “今晚魔象迭生、凶险异常,阁下就别在外面闲晃了,早些回去睡觉的好。” 少年只稍驻足,低声道了一句“管好你自己吧。” 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余树下那人笑着低哼一声,几分自讽几分无奈。眼见香快烧完了,他唰地一下收起了折扇,神情忽然变得肃穆起来。 凌司辰步入后山时,已时至深夜。 夜风吹拂,携裹着丝丝寒意。今夜的后山,无人抚琴,月光之下万物俱寂。 他凝神向前望去,却见前方荒草丛生,漫过了膝盖,隐约是一片坟地的轮廓。 听其他丫鬟说起过,她们给杏儿立的衣冠冢就在后山里面的一处荒地里。 他沿着蜿蜒的小径,拨开那些长长的杂草,终于在一阙破败荒凉的角落里找到了那衣冠冢。一块小小的石碑,简陋地刻上了杏儿的名字。 她的本名无人知晓,又或许早已被遗忘在这片冷清的土地上。 好在,他一眼便看到了此行要寻找之物。 一把深色的大铁刀,平放在那石碑之上,刀身暗沉,格外显眼。看得出来,放置此刀者并无隐藏之意。 凌司辰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 他将寒星剑别于腰间,空出的手上前将那铁刀拾起,借着月光,细细端详。铁刀沉重,刀口已经卷曲得不成样,刀身上则满是疏松的锈迹。他用手在其上一抚,掌心立即被那铁锈染了一片暗红。 和他料想的一模一样。 少年不由得浮出笑容,眉目间尽是释然。他将那锈刀用布裹好,收起来挎在背上,又拍了拍手,抖掉那些粘在掌心的锈痕。 正欲离去之时,忽然,空气中传来一股异样的气息。 凌司辰下意识地浑身一振,刹那间笑容凝固,原本放松的眉头也紧锁起来。 ——魔气! 夹杂在空气中那浓郁的魔气,和初来那日相同,毫无悬念,这是诡音的魔气。 不止如此,他还隐约注意到西北方向有微弱的暗紫波纹,一圈一圈扩散着,几近消融在漆黑的夜空下,不认真看几乎辨不出来。那波纹的指向则是后山更深处。 他不敢怠慢,脑中忆起兄长凌北风曾说过的话:大魔恢复功力之时,为了遏制浑身魔气扩散,会固化周身气息呈暗紫色,虽浅淡,细察犹可辨识。 来得可真是时候。 他赶紧顺着那波纹方向往后山更深处疾速前行,为了不打草惊蛇也不便施展仙力,便小跑一路,终于看到了那波纹的源头。 远远看去,一片荒芜的山坡下,是一个背对着的人影——不,怪物。 虽是人的轮廓,但从背后看起来浑身血红,头上是盘卷的黑角,背后还耷垂着一条细长的尾巴,慢慢摇晃着。这怪物周围环布着一圈凝固滞空的水滴,正是这些水滴折射出的暗紫波纹向外缓缓扩散。 凌司辰此刻每一根神经都如弓弦般紧绷,他抽出寒星剑握在手中,却因为兴奋而止不住颤抖。 他像敏锐的猎人,悄无声息地一面观察一面小心靠近,静待那魔物露出破绽。 然而,他全神贯注于前方之时,却未曾察觉身后逐渐接近的一道暗影—— …… 咚—— 一声人影重重倒下的声响,惊起黑夜中一群飞鸟。 “喳喳——” 翌日,阳光透过纸窗洒进房中,姜小满则在一阵嘈杂的鸟声中舒服地醒来。 第21章 她揉揉眼皮,打了个呵欠,又伸了个惬意的懒腰。看看窗外阳光明媚,才意识到今日她难得的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接连几日积累的疲惫尽数消散,整个人仿佛重焕生机。 往日在家中时,总有些新来的师弟师妹不识时务,让爹爹随意差遣几句,便过来把睡得正香甜的她叫醒了做“晨修”。爹爹总爱说什么“在家也不能丢了基本功”,爹爹也真是,她一年到头宅在家里都出不了几次门,也不知练一身功力到底为啥,为翻话本翻得更快吗? 要不就是大师兄,每次出任务归来,首事必寻她,说什么“我来看看小满师妹最近修炼得如何”,她是又尴尬又推辞不得,偏偏每次他来“看看”的时候爹爹总在场,所以结果就是——今后安排上更加频繁的“晨修”。 所以像今日这般浑身舒爽的感觉,甚是久违了。 说来,今日也该是那位大聪明揭晓一切的日子了。她舒展四肢,微调灵息,为即将到来的“大决战”做一番身心的准备。 做着做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事不对。 ——凌二公子人呢? 环顾四周,对面的床铺空空如也。 不仅如此,那整齐的被褥摆放的位置都感觉和昨晚一模一样,压根不像有人触碰过。加之凌司辰这几日随身携带的那包医师行囊也完好地放在桌案上,而搭在椅背上的雪白长衫也是他昨晚褪去时的模样。 他不像是提前出门了……倒像是,就不曾回来过。 姜小满一阵不安之感。 但又安慰自己:他那般厉害,断然不会有事的。 姜小满在房中来回踱步,又等了一柱香的时间,看看窗外,都快正午时分了。 她右眼皮跳得很生厉害,连带着心也怦怦直跳,手情不自禁地去摸起放在枕头下的仙笛,各种不好的预感接连冲上心头。 她现在就一个想法: 不行,得去找他。 说干就干,她唤出项坠中的灵雀,让它嗅了嗅凌司辰的长衫。灵雀拍拍翅膀,在房屋中飞了一圈,先是停留在那袋行囊上,又降落至窗前,朝着外面清脆地鸣唤了两声。 姜小满懂得这讯息,她三两下穿好鞋子,披上外衫,又抓起仙笛胡乱塞进袖中。她吹了声口哨,让灵雀回到自己肩上,便急匆匆出了门。 来到屋外,她摸出笛子简单吹奏了一段,替灵雀补了些灵气。灵雀懂事地站在肩头,努力吮吸着空气中微弱的气息,辨认着方向。 姜小满轻轻揉揉灵雀机灵的小脑袋,亲昵道:“月儿,你可得帮我寻到这个人呐,他关系到星儿的命。” 灵雀似乎听懂了,更加卖力了。 姜小满顺着月儿啼鸣的方向,磕磕绊绊地一直走到了后山。白日里看,这后山倒没有夜里那般荒凉,但野草灌木遍山蔓生,显然已经好几年无人打理。 怎的把她带到后山来了? 这后山荒不见人的,据说还有片坟地,这可是死人呆的地方啊。 凌司辰他没事吧…… 越这样想,她心中预感就越是不妙。 那灵雀跳到空中盘旋一圈,忽然啼叫起来,然后直直往西北方向冲去。 “月儿,等等!” 姜小满赶紧追了上去。 往西北跑了不远便是一处向下的滑坡,杂草有膝盖那般高,四周尽是泥土和砂砾,蚊虫成群、到处嗡嗡乱飞,放眼望去,乱糟糟一片。 灵雀停在了远处一团草堆上空,开始盘旋啼鸣。 姜小满眼尖,一眼便发现了倒在那草堆里的少年。 他脸朝下趴着,一身黑衣又裹上泥土,掩埋在高高的杂草中,若不细看实在难以发现。 她大惊失色,“哎呀”叫了一声,迅速冲了过去。 第18章 姜小满没有照顾过人 姜小满没有照顾过人。 她在家中时,作为唯一的宗族独女,上下都把她当成了宝来宠。而且大家也都知道,小满她患了奇病,平时没人说话,怪寂寞可怜的。因此,大家自然也会额外关照她。 若是饿了有师弟争着送饭,若是渴了有师妹捧来刚盛的凉茶,若是冷了有师姐送她自绣的夹袄,若是无聊了还有大师兄给她送来最新的话本。 所以,姜小满从来不用去照顾人,自然也不知道如何让一个昏迷的人清醒过来。 她手上握着一束形状古怪的花,来回踱着步,盯着床上的人发愁。 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行动—— 她将那紫红的花朵从花杆上摘了下来,然后捏在手中运转灵气,灵气接触到花朵也变成了紫红色,最后对着床上之人的鼻孔将全部灵气猛推了进去。 原本昏睡的少年“啊——”地惨叫一声,直接坐了起来。 果真有用! 姜小满喜笑颜开。 凌司辰强忍鼻骨中的剧痛,一脸憋屈:“你干嘛,杀人啊?” “我救了你啊,还不快说声谢谢。” “你这哪里是救人,分明就是谋害。”他一边剧烈咳嗽,好一会儿才喘过气。 夜陀罗的香气远远闻着都刺鼻得很,更别说还让灵气挟裹着直接冲进鼻堂,那一瞬间天灵盖都快被冲碎了,酸爽至极。 “话本里说,雉羽仙子曾经中了邪毒脑中混沌,和你症状蛮像,天元仙尊便是将夜陀罗的花香推入她的六识中让她苏醒过来,正巧阿兰说后山有种这花,我便想着拿来试一试。” 虽然夜陀罗这花五百年前是蓬莱的仙花,但后来仙门人发现人间之土竟然也能种,再后来就流入了民间,一般大户人家都会种上几株,用它的花香来赶跑蛇蝎毒虫。 凌司辰无语凝噎,沉默半晌,终是长长吐了憋着的一口气。 “我想那话本里说的,是让花香萦绕七窍、让其慢慢吸收,而不是像你这样一股脑往人鼻子里推。夜陀罗花香有瓦解淤气的功效,所以劲头生猛得很,你这样强推,换做其他人真的会死的。” 姜小满认真回想了一番,好像确实是。便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抱歉,下次一定注意。” 凌司辰瞄了她一眼,那意思显然是:你还想有下次? “罢了。”他披好外衫,准备从床上起来,刚站起来,脑子却“嗡”的一声,身体控制不住摇晃,一个后退又被迫坐回了床上。 姜小满见他情况不妙,赶紧过去扶住他。 她在他旁边坐下,关切道:“你没事吧?” 少年呼吸声很重,他一边强撑着摇摇头,一边努力调和着脑中混乱的气息。 姜小满继续说着:“还没问你呢,你怎么倒在后山的草堆里啊,我还以为……” 昨夜彻夜不归,早上看到他一动不动趴那儿的时候,她心里都做好最坏打算了。但很奇怪,她那时胆子大的出奇,都没细想就冲了过去,后来回想才开始后怕,万一翻过来是一具死状凄惨的尸体,恐怕那魔怪就在附近守株待兔来个连杀。 还好,翻过来时,他面色虽然煞白但还有呼吸。 身上也不像是有什么伤。 她用灵气探了探才发现,他虽然脉象都正常但唯独脑后有股重压之气,料想就是这股气让他昏迷不醒。 只记得她那时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心底像石头落了地一般舒服。 ——总归是,人没事就好。 凌司辰默默看着她,半晌没说话。他揉了揉后脑勺闷痛处,回忆道:“当时看见了一头人形大魔,应该就是诡音,正要下去了结它,却被人从后面来了一下。” “有人把你打晕了?” 凌司辰摇摇头,“不像打,那人把手贴在我脑后,更像是往里面注入了一股气,我便失去了意识。” 姜小满眉头紧蹙,双目生疑,“听你这描述,那定是有灵力之人……不对,还不是一般级别的灵力。什么人有这能耐,能弄晕你?” 她最后“你”字说得很重。她确实惊讶不已,凌二公子可不是一般人,这世上能悄无声息击晕他的,就她的认知范围里一个个数也不超过一个手的数目。 凌司辰也陷入深思。 “而且,他为什么不杀了我呢……”他双手合十垂在膝间,凌厉的眼神凝望前方,仔细思索,“诡音就在下面,我倒下的时候定然也被它发现了,但它也没过来取我性命。” 这说不通,确实说不通。 但姜小满只觉得,这样纠结下去也不是办法,当下活着还完好无事便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其他的想不出个究竟也没关系。 “也许,是哪位蓬莱仙人下凡,然后和诡音打起来了呢?然后,顺便救了你?” “蓬莱仙人打诡音,需要把我弄晕吗?” “……兴许,是为了保护你?” “……” 凌司辰自嘲般冷笑一声,摇摇头,不置可否。 沉默了一会儿,他侧过头看着姜小满撅着嘴,还努力想着怎么安慰他的模样,不由自主浅浅一笑。 第22章 “算了。来说说你吧,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忽然话题到了自己,姜小满有些诧异,她指了指自己。 凌司辰点了点头。 “我,在等你醒来啊。”姜小满眨眨眼睛,有些没搞懂问话里的意思。 凌司辰再次沉默。 他没有接着继续问下去,而是换了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将我带回来的?” 姜小满思考了一下。 她以为他是在意有没有被其他人看见一事。 “你放心,我用了灵力带着你一路飞回来的,绝对没有人看见。” “飞?”他眼神戏谑,“也就是说,你的承光穴解了?” 姜小满怔住。 “还真是。”她一拍脑袋,算了算日子,今日恰好是第七日。 当时她太过心急,下意识便施灵力于足掌,一路点土掠地、低空御风而飞,也没反应过来这事。 而此刻姜小满又沉浸在高兴之中,没发现身旁之人盯着她看了好久,眼神也与往日有些不同。 这次他的声音不似往常,而是平静与柔和:“你既然穴位已解,为何还留在此地?” 他收回眼神,眼皮低垂,继续道:“魔丹就在我身上,你大可以拿了直接离开。为何不走?” 姜小满笑容凝固。 他说得完全没错,甚至很有道理。 只是她之前竟完全没有想过。见到他倒在草地里的时候,她内心只有慌乱,见他还活着,她第一时间也是赶紧把他送回来救治。 对啊,为什么没想到拿了魔丹直接离开这条路?这不像她啊。 姜小满开始反思,好一会儿,得出了一个说服她自己的答案。 “我不能走,我走了,你岂不是要对山庄的人动手了?” “我告诉过你,我已经知道诡音是谁了,便不会伤及无辜的。” “那——那也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啊。”她补充道,“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凌司辰苦笑:“你是觉得我打不过那诡音?” “你要是打得过,也不会躺在这里了。”姜小满小声地喃喃了一句,又理直气壮道:“而且,我们之间可是有君子之约的,你把我送回去的时候给我魔丹,我便信你不会食言。” 凌司辰先是微怔,接着几分神秘地凑近问道:“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要拿魔丹做什么?” 这一问,姜小满不说话了。 她看看头上,又看看地面,视线左右躲闪,就是不发一言。 俄而一回头,正对上凌二公子耐心又平静的一双瞳仁。 姜小满叹了一口气。 “我不能说。”她嘟哝道,“说了,你大约不会给我了。” “你说吧,我保证,不会改变主意。” ——凌司辰事后也想不通,他那时怎么就敢直接下了保证。但当时,他说出这话时,竟没有一丝的犹豫。 姜小满抿抿了唇,心中纠结再三,便决定相信眼前的少年。 兴许是当时微妙的氛围,又兴许是头一次离得那样近、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两人的理智似乎都有些偏离轨迹。 那时,少女缓缓说着,少年默默听着。 “我有一对灵雀,一只名叫月儿,一只唤作星儿,它们自我习仙术以来就一直陪伴着我。三月前,小师弟第一次出任务,新一批灵雀尚未孵化,我便将星儿借给了他。往常星儿出这种黄级任务都是游刃有余,谁知这次却凶险异常,小师弟将它带回来时,它身受重伤、已经奄奄一息了……” “虽然爹爹他们都说,它灵丹受了损伤已经无力回天,但我在三界话本中看到了一条,魔物与灵宠本同源而生,同属的丹魄可补破损灵丹。星儿属相为水,我便想,用水魔魔丹定能治好它!” 凌司辰已经尽力克制了,还是难掩面上惊愕之色。 “你千方百计要魔丹去,就为了救一只灵宠?” 这话姜小满可不爱听了,她急得直接站了起来。 “什么叫就为了……平日里除了月儿和星儿,都没人同我说话,星儿对我而言,可不止是一只灵宠,更是独一无二的朋友。它如今躺在那冰棺里生死一线,我想救它有什么错?” “是没错,但就凭那种野书写的东西?” “野书又如何,总归得试一试!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而且,我不也是用野书的办法把你救醒的吗?” 凌司辰嘴张一半想反驳,却最终咽回了肚子里。 他冷静下来,又捋了捋思绪。 “你知不知道,仙门律令有三禁——” 话没说完便被姜小满打断。 “我当然知道,第二禁,不可将魔丹用于灵气修炼……可我这也不是修炼啊,我这只是想用它来救我的灵宠,就灵宠身上那点灵气,也算不得是修炼对吧……” 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没底气,怎么这么像在狡辩。 “你莫要再说了……”凌司辰将头埋进双手里,也不知是不是在懊悔,“容我再想想。” 姜小满也在后悔,怎么就没忍住说出口了呢。明明知道岳山凌家死磕仙门教条最是死板,这位凌二公子还是死板之最,即便她能解释,估计也不会听她的,更何况,再多解释几句,她自己都要心虚了。 但不管是不是违反律令,星儿她都是一定要救的,出门之时,她便已经做好了这个觉悟。 她现在就怕凌司辰突然反悔不给她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八匹马也架不住眼前之人是个仙门古板啊。 她知道,换作平时估计凌司辰已经站起来骂她了,现在这表现估计也是他忍耐的极限了。此时若明智,还是不要再说话的好。 这时,客房的门推了开。 纤纤女子走了进来,她手里还捧着几枝,不,一大把紫红色的花束。 全是刚摘的夜陀罗。“小满,你看看这些够不够——” 女子和坐着的人同时怔住。 “哎呀,凌公子已经醒了?” 第19章 水落石出 今日晴空万里无云,晷针在石盘上刚划过申时,左院已经有不少家丁在忙忙碌碌。 那些家丁走进杏儿的房间,两人一起拖着一张桌子,或是一手挎花瓶一手抱几沓衣裳出来,将这些琐屑之物统统往庄子外面搬去。 山庄大门处,泊着一辆牛车,上面载的都是些杂物。家丁们将旧物搬出来的,又将它们统统装上车。 曾管事则站在一旁指挥着,他年纪大了,身板又短小,看着是不太能再出力气了。 这时,他隐约看到远处,有三人朝这边小跑过来。 家丁们见到岑兰,微微点头施礼,并没停下手中搬运的活计。 岑兰直奔向曾管事,停住便问:“曾叔,这是在做什么?” 曾管事朝院外的方向指了指,“照老夫人的吩咐,将这些旧物都拿去处理了,说是放在家里总觉得晦气。等全部装上了车,老马走一趟,顺道再去城里报个官。” “现在去?” “是啊。他在东十里的吴家村交了货住一宿,明早正好赶上早衙。” 岑兰心中不是滋味。当初杏儿的东西都是姐姐让保留下来的,说是留个念想。如今姐夫刚死,姐姐还躺着床上,他们却忙着把这些东西像瘟神一样清理出去。 姜小满也左看右看,这凡间搬东西确实和仙门不太一样,一张卧床需要两个壮丁来扛,走三步歇两步。 要不是岑兰来后提了一嘴,说她从左院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曾管事和马护院带了一群家丁进来,他们现在估摸还在客宅里闲聊。当时凌司辰听她这么一说瞬间变了脸色,也不管脑子中那团瘟气散了没便带着她们往外赶,嘴上说着什么“迟了就来不及了”。 到底什么来不及了,他也没解释个清楚。 凌司辰则快速观察了一圈,最终视线落在一个坚实的背影上。高大的男人一人便扛着一只衣柜,正向院门方向走去。 他上前往那人另一半空闲的肩膀处一拍,“马护院,搬东西也是护院的工作吗?” 那人怔了怔,便停下了脚步,缓缓将肩上的大柜子轻放到地上,回过头,擦了把汗。 “家丁人手不够时间又紧迫,天黑之前还得拉去吴家村。怎么,神医也要来帮忙?” 这两人之前在堂屋针锋相对闹得挺不愉快,姜小满看着都紧张,生怕吵起来。 “不必这么麻烦。”白衣少年笑了笑,“这些东西,我收了。” 马护院:“啊?” 姜小满:“啊?” 姜小满心想:莫不是他脑子还没恢复好,开始胡言乱语了?不然他要这堆旧家具作甚? 她试图拉拉他的衣角提醒他,对方却无动于衷。 岑兰和曾管事不约而同看向这边,又互相对视一眼。 曾管事正欲开口,却见凌司辰忽然用力地拍手,清脆的掌击声让其他正在忙活着的家丁都不自觉停了下来。 第23章 “都听我说,正在搬的,搬上车就去歇会儿,还没搬的就搁那儿,外面的车也不用动,我明早自会叫人一并收走。” 众人皆傻眼,齐刷刷看向曾管事请求指示。 曾管事眼睛瞪得像铜铃,“神医,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凌司辰笑道:“贵庄家具选料皆是上等,我收来放家中也不寒碜。马护院、曾管事,我们去账房商议价钱?” 曾管事皱眉,思量片刻,才挥了挥手让家丁按他说的做。 账房设在左院外的前庭角落,房间不大,房中设有账桌一张,椅子若干,还有一面紧贴墙的账簿架。 下人都被吩咐了下去,现在房间内仅剩下外来“神医”主仆、岑兰还有曾管事、马护院二人。 曾管事虚着眼睛,伏在案上细细拨打着算盘。片刻后,他敲出一个数,给凌司辰比划了一番,后者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姜小满看了那数都想直呼“敲诈”,不说这凌二公子财力有多丰厚吧,关键是用这么一大笔钱买一堆破烂做什么?! 他难道真打算把这堆破家具收回岳山去?凌家应该和她家一样家里用的木材都是蓬莱的仙木,且不说这些都是旧物了,即便是全新的也格格不入,他要真弄回去摆上,那画面太美了她都不敢想。 凌司辰看起来却全然不在意,他接过曾管事递过来的列表单,不紧不慢地看了起来。 这屋内只有马护院最不耐烦,他在门口来回踱步,很是焦躁。 片刻,他似乎终于忍不下去了,道:“你们算吧,算完了告诉我便是,我一个看家护院的,也不懂这些。若是不去吴家村了,我即刻便去衙门报官。” 他刚拉开房门准备出去,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喝止。 “等等。” 凌司辰的视线虽然聚焦在表单上,但这话,明显是说给马护院听的。 “现在去,怕是赶不上吧?” 马护院先是一愣,又急忙解释:“不会,我的马脚力快。现在未到申时,快马加鞭,应该刚刚能赶上。” 凌司辰冷笑了一声,终于抬眸看向门边那人。 马护院被他这般看着,显是不自在,大汉也睁起圆珠一样的眼睛,回瞪着他。 少年便将手中的表单放下,径直走了过去,当着马护院的面将他刚打开的门重新阖了上。 “马护院这般着急,不是去报官吧。”他侧过头来,眼睛锐利得像鹰目,“是去自首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齐刷刷地向门边两人看了过来。 气氛凝滞,鸦雀无声。 岑兰最先说话:“公,公子你在说什么?你想说是马护院他……” 她没将剩下的话说完,是因为看见马护院立在原地,紧咬下唇,一言不发。 本该反应最大的人,此刻却最没有反应。 凌司辰那刀锋一般的目光却并未收敛,他审视着已缄默不言的八尺大汉,继续说道:“昨日你有足足一日的时间逃跑,然而你没有。你良心未泯,自觉愧对岑家,便是打算在帮完这最后一个忙后,去官府自首吧?” 马护院依旧沉默不语,甚至连眼珠也一动不动。 其他的人,还处在震惊中没反应过来。曾管事颤巍巍抬起一只手,想要说什么,想了半天却也没说出口。 凌司辰将挎在身后的重物取出,“当”地一声扣在地上。包裹着铁块的旧布条滑落,露出那柄他在坟地拾得的铁刀。 姜小满这才看清,原来里面竟是这么一把又破又旧的刀。她寻见昏迷之人时,他身上的东西除了手中的寒星剑,便是这被他挎在背上、用布条裹缠的重物。只是当时紧急,她也没来得及查看究竟是什么,但感觉应该是很重要才被他背着,所以也一并带回去了。 后来出门的时候,凌司辰还特地问她这东西在哪。要是当时扒开多看了一眼,知道是这么一把破刀,可能就给它落在原地了。 凌司辰之后的一番话,才让姜小满庆幸,还好她没将这玩意扔掉。 “我那日便很奇怪,为什么岑远尸身上会有铁锈,直到后来在堂屋里看见了你。那时我便隐隐觉得有什么很不和谐,看你挥拳之际我便终于明白了,是你的刀——不见了。” 话音落下,屋中其他人都不约而同看向马护院的腰间。 这才发现,他腰间一直挂的那把佩刀不翼而飞。 姜小满也开始反思:为什么先前竟然完全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马护院此时咬着的嘴唇开始发抖,粗壮的腕臂连带着双肩也开始剧烈抖动,但他依旧不发一言。 “自我们进山庄之时起,你便一直握着你的佩刀。这把刀都锈成这样了,你却还在用,它对你而言,定有特殊之意义。”凌司辰浅浅叹息,音调从平缓变得狠戾,“可你却用它砍进男主人的身体里,一刀又一刀,砍进骨头,砍得刀口发卷,锈迹沾满尸身!” “他活该!”马护院忽然爆喝。惊得岑兰身子颤了一颤,还好被身旁的姜小满扶住。 马护院没打算停:“他贪得无厌!屡做假账!愧对夫人!” 他吼完这句话后,姜小满搀着岑兰,面上出奇的冷静。 本以为自己会跟着震惊——杀人的竟是马护院!但扶过岑兰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应当表现得更像个仙门之人。都说“仙门的职责是守护凡尘”,她做不到如凌二公子那般为维护世间奔走斩魔,但起码,她现在能保护身边的岑兰。 曾管事闻言吃惊不小:“做,做假账!?” 马护院咬牙道:“没错,他不仅倒卖夫人的名琴,还在山庄与工坊的交易中作假,私吞账目、瞒骗夫人!” 曾管事慌忙来到账簿架前翻找起来,自从账务之事交给岑远起,他已多年不曾来过账房了。 他翻了一阵后,乍然呼道:“是矣!去年新进的十六台琴价目都虚高,我当时怎的没发现!” 这事其实也怨不得他,因岑远以前家中是木材商贩,所以大老爷当年便将庄里琴具进货和买卖都交给了他。毕竟,大老爷还在世的时候家中要收不少学徒,一年要进好几批琴,许多账目明细都需要处理,曾管事平日里操持庄里事务就够忙活的了,能有人分担他当然是高兴不已。 后来大老爷过世,庄上学徒锐减,夫人才去外面当起了授课女先生。夫人对琴音色挑剔,故每年仍会买进不少好琴,一方面供夫人平日练手,一方面有合适的琴她也会一并带去给学徒试音。 岑兰讶然,赶紧凑过去看,姜小满也跟着。 三个人围着账本钻研,唏嘘声一片。 马护院趁时补充道:“大老爷和夫人都对我恩重如山,当年西北闹旱灾我全家流离失所,是大老爷给了我栖身之地。我又怎能容忍这般鼠辈在家中鸡鸣狗盗!?” 马护院昂首挺胸,铮铮铁骨,面上自是没有一丝愧意。 凌司辰却不置可否地一笑。 “你当真是为了岑大姑娘杀的人吗?”他抬了抬眼皮,闪过一道凌厉的眸光,“不是为了杏儿?” 第20章 爱与恨 “为,为了杏儿?”岑兰难以置信地重复道。 杏儿同她差不多年纪,被买进来做婢子的时候才七八岁。记忆中,瘦骨嶙峋的小丫头被母亲带进庄,从小便跟着姐姐。别看她小小一个,却玲珑聪慧,干起活来啊也完全不比那些大人慢,还什么都抢着做。 而马护院进庄任职的时候她已是豆蔻年华,那时候只觉得这个精壮的男人看起来老实巴交,打扮也灰头土脸,虽不苟言笑,却也不像坏人。 印象里,他们两个也鲜少说话,虽然都生活在庄子里,但一个为奴一个为工,见面偶遇也只是略微点个头,彼此间亦无深谈之意。 两个几乎毫无交集的人能有什么关系?她从来没想过。 凌司辰不紧不慢,从袖口中掏出一根长长的布条,展示在马护院眼前。 “你还认得这个吗?” 马护院双眼大睁,瞳孔收束。 这不是—— 姜小满也一眼认了出来。 那祥云纹样她记忆深刻,正是前天夜里岑远那包东西里的那根发带。那纹样很是特别,中间镂空内里卷翘,同别的云纹不太相像,所以她印象非常深刻。 没记错的话,同那只手镯一样,当是杏儿的随身饰物。 “我一眼便觉得,这祥云纹案甚是熟悉,细细一想才回忆起来,原来和这刀柄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凌司辰一语提起,姜小满也终于有了印象。难怪初见便觉似曾相识,原来是马护院一直握在手中那把刀柄上的图案。 彼时虽未细观,却也留有浅淡印象,自觉已经很厉害了,没想到凌司辰的记忆更上一层楼,这也能从记忆之海里给挖出来。 “听闻西北一带的民族善锻铸武器、以祥云和熙日为图腾,其中祥云便是不少家族的家纹。初见时见你气宇不凡、谈吐也不粗俗,我便猜到你并非穷苦出身。” 第24章 “而这条发带上的纹饰和你刀身上的一模一样,那么杏儿,应该也是你的故人吧。” 话说到这里,马护院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夺取那细带,跪地痛哭,泪如雨下。 男人的痛嚎在密闭的账房内回荡,空气中充满了一股无法言喻的压抑。座中诸人俱无言语,谁也不愿出声打破。 良久,马护院终于收好失态之容,恢复了沉静。 “她不叫杏儿。”他低声道,“她叫阿香,是我的亲妹子。” 他停了片刻,沉沉地咽了口唾液,才继续说道: “那年西北旱灾、流寇四起,家里遭劫掠、父母死于匪寇刀下,我和阿香流离失所,又在车水马龙的大城市中走散。她那时才三岁呀,可我,身无分文,也不知该去哪里寻她……我自个儿为了生存下去,四处帮工做些粗活儿,直到遇见一个老兵授了我一些武艺,才得以去大户人家做护院。” “后来在一次集市上,适逢岑家夫人带着大小姐来城里,我一眼便认出了跟在后头的丫鬟是阿香,我想上去和她相认,她却躲着我。……再后来,我打听到她们是梅雪山庄的人,又听说岑家恰巧在招募新的护院,便辞了当下活计,去岑家应工。岑老爷子是好人,看我真诚,也不求高价,便要了我。” 岑兰全听了进去,她多愁善感,此番眼眶已微有些湿润。 她问:“你既寻到了妹妹,为什么不带她走?” 马护院自嘲般笑了笑,多有无奈,“她不肯走。她说,已受够了颠沛流离的日子,夫人和大小姐都待她好,吃饱穿暖,她不走。她还怕我丢了这份工,甚至不让我跟她相认……你说我这个当哥哥的,竟完全无法想象这失散的岁月里,她都经历了些什么。” 说到这里,马护院又哽咽起来。 岑兰想继续说什么,但最终不忍问出口。只是那个她不忍提起的问题,凌司辰帮她提起了:“那岑远轻薄令妹,便是你杀人的动机?” 这事曾管事全不知晓,他眼神中早已满是惊诧,此番更是正努力消化着从开始就带来的巨大的信息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马护院瞳孔扩张,血丝爬满他的双眼。 “若不是她拦着我,我早就结果了这淫贼!我恨!恨我是个懦夫,若是我能早点动手,阿香也不会死。” “你认为令妹的死和岑远有关?” 马护院点点头。 “那夜我劝阿香逃走,阿香说她和岑远已经有了约定,只要替他偷一件东西,岑远便将卖身契给她还她自由。我那时跟个傻子一样竟也信了这套说辞!” 凌司辰神色毫不意外,似乎早已料到。 “他让令妹偷的东西,便是二姑娘的琴吧?” 马护院一脸震惊,“你怎会知道!?” “这事还得问二姑娘,你说是吧?二姑娘。” 岑兰喃喃自语道:“原来那夜杏儿来我房中竟是要盗琴。”她抬眸,“公子,非是我刻意隐瞒,那夜杏儿送来果物,那果物……我吃完便睡下了,什么也不记得了。我若是清醒着,定会问出缘由,然后替她想想办法……” 那果物里下了迷药。这话岑兰虽然没说出口,但姜小满想原来这便是她之前替杏儿隐瞒的理由。 这话说完,马护院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震惊了:“二小姐那晚不知道她来盗琴?” 岑兰有些懵,面上百感交集,无措、悲伤、悔恨,唯独没有隐瞒。 马护院低声自语:“怎会如此,我还以为是你阻止了阿香,她才没得手……原来是阿香自己放弃了,她真是个傻丫头……”他咧开嘴苦笑起来,“可怜我那妹子哟,一生都在为他人着想,竟落得个跳河自尽的下场。” 他语气已然乏力,忽而又咬牙切齿,“岑远这狗东西,定是我妹子空手去找他,才不知说了什么威胁之语,竟让她去寻了短见!” 一片沉默中,凌司辰平静接过话道:“寻短见,需要赤足走到扬州城郊去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马护院恶狠狠看向他。 凌司辰无视他的挑衅,平静道:“不知道这话会让你好受还是难受,但害死令妹的……并非岑远。” “你说什么!?” 凌司辰沉吟片刻,从他身边踱步而过,“杏儿的屋子里有柜子挪动的痕迹。可是,我听说杏儿遇害的翌日屋子便封锁了。而钥匙直到前日夫人拿去为止,都是在你的手上吧……毕竟你为了守护她的遗物,造谣她房中出现鬼影,他人也不敢再靠近,才将钥匙给了你。” 马护院愤怒抬头,眼神依旧凶狠,却没有辩驳。 姜小满惊讶:还以为那划痕是岑远之前去找那包首饰,如果不是的话,那会是什么? 凌司辰继续道:“那便只有一种解释——岑远是在杏儿遇害当晚进的房间。我猜测,他之前便和杏儿有过约定,杏儿偷了琴便回房间和他碰面。于是到了时间,他以为杏儿已经得手,可是进了房间却没见着杏儿,所以才会搬动柜子寻找。” 岑兰皱眉,“可是,若是杏儿没得手,也没去找姐夫,她会去哪了呢,又为何会投河呢?” 凌司辰浅笑一下,并不急着回答这个问题。 “一次可以是意外,两次可以是巧合。他不确定,所以,杏儿便是他试验的第三次。 曾管事颤抖地问:“一次、两次、三次……是什么?” “盗琴。”姜小满接话道。 盗琴,盗她姜家的仙琴。在《三界话本》上读过,当年云海战神飞升前用自己的一把宝剑换了五百两黄金救济水难的灾民,是为凡尘最后行的一善。同为绝品仙器,想必大姑的琴值的钱只会多不会少。 这在人间可是一笔巨财,任谁都会心动。 第一次,是廿三夜晚的“小贼”。不是小贼,而是宾客张仲,她终于明白过来,凌司辰那天所说的“串起来”是何意。那张仲曾是姜家弟子,自也是一眼认出了仙琴,于是便策划了那次偷盗:趁岑兰去神龙庙祈福的空档行动。 第二次,是廿六死的简二郎。也许是他先起的贼意,才叫来张仲一起策划偷盗;又也许是不确定其是否为真的仙琴,才会让张仲也想个办法进庄来确认。张仲死后,他非但没悔改,想是后来又试了一次。 第三次,则是杏儿。想是岑远不知何时偷听到了张仲和简二郎的谈话,才得知了仙琴一事,于是便让杏儿做了那探路石。 只是,诡音为何要杀盗琴之人? 曾管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许是已经明白了眼前的白衣少年不是普通医者,他和马护院也完全不再意外他的“药仆”姜小满开口说了话。 凌司辰对姜小满投以微笑,目色中些许赞许。他视线又移向旁边的岑兰,“二姑娘,你可知你姐夫为什么要送走小公子吗?” 岑兰摇了摇头。 “杏儿也遭受厄运后,他彻底心生惧怕。然他为金钱所诱,竟又策划了第四次盗琴。这次,他提前将要发生的惨案算了进去,担心儿子看见便将其送走、担心之后屋内被查故连夜埋藏首饰……”白衣少年目露愤怒,眸若寒冰,“为了贪欲,竟然不惜加害自己的结发妻子!” 屋中沉默,气氛凝重,曾管事听得不由自主瑟瑟发抖。 马护院深吸一气,抬头凝视着这个虽然身着医师长衫却早已不像医者的少年。 他语调沉重,打破沉寂,音色冰冷:“那你说,害死阿香的人,究竟是谁!?” 凌司辰意味深长一笑,并未急着回答,而是缓步走至那账桌前,将曾管事手中的账书拿了过来,轻轻合上,置于桌面。 曾管事还维持着捧书的手势,全身却已经开始发抖了。 趁着屋中气氛凝滞,所有人都在洗耳恭听,凌司辰无比认真地说道: “曾管事,马护院。接下来我要说的,可能超乎你们的认知。但为了引出真凶,之后的计划,还需要你们帮忙。” 第21章 诛魔之夜 半夜,梅雪山庄。 今夜无月,去往后山的狭长小路上,一片漆黑中,有两个女子在缓步前行。往日走几步还能瞧见提灯夜巡的家仆,今日却怪了,一丁点儿光亮都没有,一个巡视的人影也看不见,静得出奇。树影在微风中轻摇,偶尔有几声虫鸣。 岑兰抱着琴,正往翠微苑走去、准备开始今晚的夜弹,身后则紧紧跟着丫鬟桃红。 “小姐,今夜好安静呀。” “没事,就快到了……” 许是夜路难行,许是秋风凛冽,岑兰的唇角打着哆嗦,她极力抿紧双唇,竭力让自己别颤得太厉害。 已至翠微苑前,桃红正准备去推开庭院的竹门。 这时,路边忽然快速晃过一道人影。 岑兰于是停住脚步,惊慌地向四周张望。 “谁……?” 话音刚落下,一道高大的身影就倏地冲了过来,将抱着琴的女子用力拽到一边。 第25章 一把刀紧紧抵住女子细腻的脖颈。 “马护院?……你做什么!?” 岑兰惊得面色煞白,不敢动弹。 丫鬟桃红刚推开院门,便闻声迅速回过头来,一双眼睛敏锐警觉地盯着来人。身后竹影婆娑,斑驳地映照在她的脸上。 高大的男人用刀威胁着岑兰,带着她一步步朝向庭院内挪步。 他压低了声音:“让你的丫鬟老实点!” 岑兰赶紧道:“桃红,别过来……” 桃红便瞪着眼睛、不发一言,看着马护院拽着自家小姐僵硬缓慢地一步步往庭院移动而去。 马护院在后面慢慢退,桃红慌张地四处张望,又小心翼翼地步步往前逼近。 男人在背后喘着粗气,灼热的气息拍在岑兰的后颈,“二小姐,你莫怪我,我妹子死得那样惨,你却知而不救,反而日日夜弹扰她坟冢清静……今日,我便要杀了你,然后烧了这里!” 他说着举起了刀,当即便要刺下去—— 岑兰紧紧闭上了眼睛。 但她真正害怕的,却并不是马护院手中的刀。 …… 一瞬。 马护院眨眼之间,眼前的丫鬟竟徒然消失。 他立马慌张环顾,竟发现桃红已一瞬闪至他的身侧。未来得及反应,那丫鬟便抬手,指尖一道暗光,正中岑兰脖间,使她瞬间昏迷瘫软过去。 马护院“啊”叫了一声,松开了岑兰,刀也顺势滑落于地,碰撞着石面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岑兰绵软倒在地上,而马护院则腿脚一软、坐倒在地,又吓得吭哧吭哧连连蹬腿后退。 而眼前的丫鬟瞳孔骤然从乌黑变得血红。 刹那间,人已经不再是人样,毛发如锋利的针刺般炸裂伸长,双臂爬满漆黑,头上旋出盘卷的犄角,口中则生出森森尖牙。 它的低吼声如夜枭鸣叫,抬手展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眼前那惊恐万分的男人抓去—— “呲啦——!” 那魔物的脚掌踏过石板之际,地上的符印忽然生光,随之原地扬起一阵旋风,呼啸疾驰,凛冽如刃,将那可怖的魔物牢牢困于其中。 魔物奋力挣扎,拼命撕扯,但那旋风如铁锁般紧紧相扣,只越转越紧。 马护院大口喘着粗气,他此刻慌得不行,但他内心更多的,算是松了一口气。 本来,是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尝试,直到亲眼见到魔物露出原型,他才相信——那仙家公子没有说谎,是真有两把刷子。 稍早时辰前,紧闭的账房内。 “你说,桃红是魔物!?”岑兰惊愕道,一时难以置信。 白衣少年刚娓娓讲完,这边气氛被惊异笼罩,余下每个人都怔在原地,努力消化情绪。 凌司辰冷静地“嗯”了一声,悠悠从门口走至案桌前。方才叙述之时,他已经来回走了好几遭。 “二姑娘天资禀赋,体内灵气之充盈,乃人间难遇。加之手中又是姜家的仙琴,此二者合一,所弹之琴音,便扩大了成倍的灵气。人听者,只觉缥缈似幻、心旷神怡,而魔听者,则吸补以养体、伤残渐愈。我说得没错吧,姜姑娘?” 姜小满点点头。 天地间没有魔气,魔物一向靠吸灵气补伤。而姜家的仙琴,分为疗愈类和进攻类,进攻类仙琴为灵气施附破魔术,而疗愈类仙琴则扩大使用者本身的灵气。岑兰的灵气柔和温婉,正好大姑以前的琴又是疗愈类仙器,二者合一,自然威力叠倍。没想到,凌司辰竟对她家的仙器也有所研究。 “诡音先前寻得的人家,家里皆有不俗灵气的凡人,诡音吸食他们的灵气以养伤,但无奈伤的太重,效果终是寥寥。它辗转各地,直到遇见二姑娘——听你的琴音,比吸食那些人的效果要好上千百倍。它潜藏在你的身边,不为别的,只为了能离你最近地听琴。” 姜小满郁结中顿悟,原来是诡音贪恋琴音,想在伤完全恢复之前不受外界打扰,于是,才杀了那些妄图盗琴之人。 岑兰眼中已经泛起泪花,她惊愕中发不出一言。良久,方缓缓屈膝于地,摇首痛哭、语声哽咽:“对不起,对不起……” 姜小满轻轻将她搂入怀中,环过她的双肩,却也只能这般安慰她。 腕臂下的女子不住颤抖。 也是,想着每时每刻跟在身边的小丫鬟竟是魔物假扮,任谁都会十分后怕。 而这声凄楚的“对不起”,也不知是为杏儿之死悲伤,还是为自己体内的灵气道歉。灵气或充盈或匮乏乃是与生俱来,这又能是谁的错呢? 凌司辰安慰道:“你未曾修行,不懂得如何去调养、控制灵气,而为邪魔所利用,此事非你之过。” 账房内气氛凝重,四下寂然,无一声响。 马护院敛开视线,深深地吸了几气,又沉沉呼出。 曾管事已得知了眼前少年的身份,震惊之余,语气也是从来未有过的尊敬:“可是,仙家,您既然已经来了,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杀了它呢?” 姜小满思道:说得真是轻巧。 凡人都把仙门修者想象得无所不能,仿佛除魔本就是他们的义务,殊不知仙门子弟诛魔也是冒着生命危险,葬身于魔爪之下更是时有之事。 凌司辰回答道:“桃红的真容,我也是前不久才推测得知的。而且,这只魔和那水魔差距悬殊,我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和它直接交锋。所以,我有一个计划,还需二位帮忙。”他转向曾管事,“曾管事,今晚还请你遣走所有巡院的家丁,尤其是通往后山的一路。” 曾管家一脸木讷,但还是听话地点头。 凌司辰又看向马护院,“马护院,且不知你意下如何?——但我需要你要做的,可能就有些危险了。” 马护院却笑了:“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本来便要去自首了,若能杀了这恶怪替我妹子报仇,一条贱命何惜!有什么要求,你不妨说说。” 凌司辰欣然颔首,展衣坐于账房椅上,目光环扫屋中众人,接着便一字一句、细细地阐述了自己的计划。 马护院仔细听着,面容不惊不动,待眼前仙家公子说完,只微微扯了扯嘴角,似在思量。 凌司辰等待他的回复。 等了片刻,却见马护院长呼一气,口中则讲起了别的事:“曾兄,不知你是否还记得,那年冬我染了寒疾,老爷亲自驾车带我奔了八十里路,去了城郊医馆,才把我救了回来。” 曾管事听着,默默点头,那神情看似也想起了过世的岑家老爷,笼上黯淡的忧伤。 “我名义上虽为护院,但庄子内外和睦、老爷待下人又如亲人一般,故这么多年其实也没干什么事。”马护院说着嗤笑一声,露出一口泛黄的牙,“我一个贱工,平日里吃着庄子里的大鱼大肉,还欠着老爷一条命,此生只道是无以为报,便是把这命献给二小姐,也在所不惜。仙家公子你说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岑兰靠了过去,紧紧握住马护院那张粗犷又长满茧的大手。 凌司辰欣慰一笑,知道局将成,便继续交代道:“我和姜姑娘会藏在暗处等候,但你千万要小心,若是被它起了疑心,你和二姑娘可都危险了。” 马护院定定地点了点头,目光坚韧不移。 如今局已终成,白衣剑客便与青衣女子从掩藏的草丛中钻出。 趁着魔物被困于阵内无法动弹,白衣剑客手中再起数道符咒,默念口诀之下,符咒化为道道金光之刃,携卷猛烈的灵力,疾速刺向阵中魔物。 符咒金刃轻易掠过风阵之眼,正要扎进魔物躯体时,那魔物恶咆一声,竟在周身形成一道气流屏障,将那些刃光阻隔在外。 “看我的!”姜小满手握仙笛,徐徐奏起一段破甲之乐。 笛子这法器,论操控不如琴瑟,论进攻不如笙箫,论幻音不如琵琶,论疗愈又不如埙箎。但其好就好在——简单,易学,还很稳。 而这瓦解防御的破甲之乐,又是基础中的基础。姜小满别的纵音术不一定能吹好,但这破甲之乐,她平素应付爹爹就老吹这个,可是早已得心应手、信手拈来。 随着笛音缭绕,那环绕魔物的气流逐渐消散,凌司辰抓准时机扬手再度施力—— 随着“嚓嚓”几声割裂皮肉一般,那几道金刃凄厉无情地插进法阵之中的魔物后背,霎时鲜血迸溅,魔物瞬间痛苦地悲鸣,发出撕心裂肺之嚎。 第22章 瀚渊 星之涯,浩瀚地,瘴气破界成空,上古残骸坠落为地。 这里是一片隔绝的天地,当地的居民管它叫“瀚渊”。 瀚渊的天空,终年黯淡无光,当中有一道遥不可及的裂缝。 瀚渊的苍海,常年深邃如墨,海边是一座气宇轩昂的宫殿。 那宫殿外,纠集了九个整整齐齐的列兵方阵,数以万计的士兵手持利刃,肃杀无声。 其中一个方阵,领队的是一个短小的女子,头上盘着一对卷曲犄角,双眼锐利地凝视着宫殿的大门,静待着那将步出黑暗的人影。 第26章 不多时,黑暗中走出一高大的女子,狭长锐利的尖角旋于头顶,如猛兽之牙;银鳞战甲覆于其身,若严冬朔雪。唯独可惜翰渊无光,照不出那一身璀璨光华。 她是天生的战士,哪怕站着不动,也威风凛凛。 “君上。”盘角的矮小女子恭顺地低身行礼。 “怎没看到璧浪?”被唤作“君上”的尖角女子环视一圈,问道。 盘角的女子沉默了片刻,才哀声道:“罹寒已经侵蚀了他的全身,他已经无法再作为战力……” “让他一起来。”尖角女子打断她。 盘角女子怔住。 尖角女子看向她,威严的视线中带着几分温和,“我答应过你,要带你们一起去天外,成为完整的人,不用再受罹寒折磨,不用在这悲伤之地苟延残喘。” 俄顷,半空中劈出一声轰鸣,西边燃起熊熊之火,烈焰滔天,成千上万的兵甲随着万丈火光直直冲向天空的裂缝。 尖角女子远远凝望着那场面,唇角浮起笑容。 风从南边吹来,呼啸声如战鼓擂动,她身后的披风如旌旗飘扬。 “天音,以你的歌声为号角。唱响吧!为了翰渊,永不言败。” 】 “呀啊啊啊啊————!” 旋风法阵里囚困的凶魔愤怒咆哮,那音波撕裂了原本宁静的夜空,震碎了插在它身后的符印,也摇得法阵飘忽发颤。 “不好!”眼看风力愈来愈弱,白衣少年冲着法阵旁的人大喝:“快带人走开!” 马护院闻声立马爬起来,又去寻一旁还在昏迷中的岑兰,将她抱起来扛在肩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风阵里的怪物,前一刻还是娇俏的丫鬟,如今已是面目狰狞的魔物。 他一向自诩艺高胆大,又做足了心理准备,眼见时竟还是惊得动弹不得。 魔怪吼叫着,用利爪狠狠将风阵抓裂出一道口子,接着两手一撑,只听“嗤嗤”几声,风阵四分五裂,原本锋利如刀的风势四散消弭,地上的法印也随之黯淡失色。 马护院没跑几步,魔怪一个纵身跳了过来,血爪直奔两人来—— 说时迟那时快,银色长剑凌空而过,及时挡下了那攻势。 凌司辰一边与魔怪僵持,一边还不忘向身后叱道:“走!” 魔怪看着满是怒意,它紧咬的利齿下发出呼噜噜的威胁声,皮肉接触剑尖炼气的一刻,如烧红的陨铁浸水,发出“滋滋”响声。魔怪却顾不上疼痛,直翻手将剑刃握住,随后用力向一边掰去。 凌司辰一面与它较劲,一面暗暗惊讶:他这剑气已炼至八重,寻常玄级魔的皮身碰一下就得爆裂,先前与另一只地级魔交手对方也极惧与他的剑接触,这诡音竟敢直接上手抓剑!? 诡音怒喝一声,将那剑掰开的同时,另一只爪子直直冲着剑客的胸膛穿透而去,剑客则抽出剑,灵巧向侧边一闪,然而诡音像是预判了他的位置、凌空一个踢踹,凌司辰急忙抬手交叉于前招架,却还是被推出了几步远。 那魔怪的尖爪上亮起凶光,是燃烧的滚滚魔气,它正要继续攻击,背后却被什么袭击了一下。它恶咆着转身,却是一只鹅黄灵雀,趾爪生的是鎏金之火,扑闪翅膀,灵活地窜来窜去,将魔怪的视线也带得左右飘忽。 姜小满咬着牙,一颦一蹙地奏着玉笛,笛音袅袅,环绕周遭,愣是让那魔怪有些目眩。 她的乐律可不似岑兰那般无害,而是锋芒如刺、利如刀割,诡音听进耳朵里,只觉得灼痛难忍,加之灵雀在一边骚扰,它忍无可忍,体内魔气激荡爆发,卷起周遭气流挟裹于身,短暂隔绝了乐律。然而分神仅一瞬,背后又是一剑刺来,它紧急避闪之刻,还不忘抬起血爪,唤出一道气刃向那剑客劈去。 这道气刃强劲无比,凌司辰已经结出防御阵,却刹那被冲碎,余下气波冲击入体,激得五脏六腑狂震,他退出数步,以剑撑地,单膝半跪,强行运气镇定,呛出一口鲜血。 姜小满看在眼里,表面沉着镇定,内心实则慌乱如麻——何止慌乱,她快叫出声了! 这还是负伤的诡音。 这怎么打!? 呼吸紊乱起来后,连音调都开始跑偏,音调一跑偏,给灵雀的指引也出了岔子。却见灵雀振翅,趾尖燃点灵气,向着那魔怪的盘角抓去。 魔族最厌恶的,便是被触碰犄角。 它烦躁不堪,揪准时机便一把抓下那烦人的小东西,掌中滚滚魔气升腾,瞬间瓦解了雀鸟周身的灵盾,再一用力,轻易便将它捏成了碎片。可怜那雀儿,甚至没来得及挣扎,便成了一团血肉模糊,只余片片飞羽在魔怪周身四散零落。 姜小满哑然失色,笛音也戛然而止。 “不!月儿!!!”她瞪大眼睛,失声哭喊。 她最宝贝的月儿,捧在心肝儿上的月儿…… 【 记忆中,大师兄曾语重心长地告诫她:“你实战经验太少,孤身出门无疑是送死。” 姜小满却笑嘻嘻,手指轻勾,那鹅黄色雀鸟便轻巧地落于指尖。 她蹭着它毛球般的小头,“不怕,月儿会护我!” 】 脑中尚是一片混沌。此番分明是为了救星儿才偷跑出来,怎会如此—— “喂,别分神!” 呵斥声将少女拉回现实,定睛一看,却见魔物已冲至眼前。好在一袭白影也即刻赶至,剑光之下,挥洒出数道炼气,将那魔怪生生逼退。 “害怕的话便退一边去!” 白衣少年扔下这句话,一步跨前,身形捷如闪电,出剑之速快到只余残影,刃光闪过皎若辉月。那魔且战且退,却丝毫不落下风。 姜小满愣愣看着,浑身止不住战栗。 她有种自己现在无论做什么都会拖后腿的无力之感。 甚至一不小心,便会丢了小命。 凌二公子的剑是仙门最快的剑。 心法修的是凌家世代传承的炼气术,剑法习的是自己独创的“邀月剑法”。邀月之剑法,始于幽光,结于磅礴。起步初月斫,二出残月刺,三行弦月步,四击半月天,五升盈月舞,终成满月斩。 有道是:退魔于无形,出手于无声。 此番,凌二公子亦不是毫无准备便来诛魔,早在出发之前,便已询人问典,将这只恶名昭彰的地级魔研究了个透彻。 魔道四象它随主君属水,故为风克; 它性情暴戾,不擅长应对快速移动之物; 它狡诈谨慎,不到最后一刻,决不会亮出压箱底的招数。 先前的风阵,不过小试牛刀,而被它捉住剑锋的对峙,也不过是他测验此魔的力道与反应。一番较量后,他心中更加确信——此魔可杀! 果不出所料,在他一招“半月天”的迅猛突袭下,诡音颓意渐显。不知是不是重伤未愈的缘故,它逐渐招架不了那变幻莫测的剑法,几回合下来,肩膀、腰侧及面部接连中剑,桃色的衣物逐渐染上鲜血,滴滴落下。 凌司辰暗想:不能继续拖下去,得在它使出那招之前速战速决。 他虚晃一剑,轻退数步,取出准备之物,将之向前一抛。 一枚莹绿色的豆子如脱弦之箭,疾速直朝那魔怪飞去。 豆子从中剥离而开,露出一对透明翅膀,到了魔物跟前便“嗡嗡”地盘旋,原来竟是一只虫子。 诡音很快被这虫子所吸引,血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这虫子往哪边飞,它的瞳孔便循着往哪边动。 白衣少年勾起一抹笑意。 【 “诡音的听觉与视觉百倍于常人,也显著强于其他魔物。不过你剑快,倒是很克它。这样,你不妨找你那相好拿几只虫子试试,兴许有戏。”一袭黑衣的长兄曾这般指点道。 “说多少次了,她不是我相好。”他摇摇头,却将这番话语谨记于心。 】 趁着魔物分神,凌司辰紧接着抛出第二只来;紧接着第三只。 三只绿虫围着那魔怪左盘右绕,翠光闪动间,嗡嗡音不绝于耳,声声相应,彼此交织共振。 魔怪被弄得狂躁不安,它伸手欲捉那小虫,却是徒劳之功。它不胜其烦,忽而狂啸,全身魔气激荡,化作无数湛蓝气刃,无差别地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去。 可怜那翠微苑,昔日放琴的石台如今被砍得碎裂,四周种养的矮竹也被劈得横七竖八、歪倒一片。 幸而马护院已及时将岑兰转移至庭园外安全之地,此番回头见那庭中响声震天,术火之光乱闪,砾石竹筒四溅,烟尘泥土飞扬。堂堂八尺男儿,竟吓得直打哆嗦。 而一道袭向姜小满的气刃则被白衣剑客挥剑挡下,他不慌不忙,静待着魔怪这波疯哮狂怒发泄完毕。 魔气停下的一刹那,寒星剑起,裹挟着锋利炼气、直奔那魔物而去。 烟尘消散。 利刃终于贯穿魔物的身躯。 凌司辰却不给它丝毫喘息之机,剑起又剑落,“唰唰”如瀑,连续七下,剑剑劈向要害。炼气呼啸间,那魔怪已是浑身千疮百孔、血流如注。 第27章 随着剑光收束,魔物轰然倒地! 第23章 幻音诡法 姜小满凝视着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魔怪。 除去残角、利爪和尾巴,其外表轮廓竟和凡人女孩别无二致。化为人形的大魔,平日里装得恁是人样,却终究都会露出如此可怕的一面吗…… 凌司辰走过去准备给它最后一击,忽而似觉异状,身形一顿,向后跳开几步远。 霎那,只见那魔怪周身燃起苍蓝魔焰,宛如碧色流火绕体而生。 它拖着沉重身躯缓缓爬起,血珠子一串串往下滴,口中还喃喃不停念叨着什么,那声音却微弱得只有它自己才能听见。 那魔怪踉跄而立,伤痕缀满其躯。它本该死了,却不知被何种信念强撑,又或是垂死的挣扎。只见它咳出了几口鲜血,张开嘴,开始深吸引气—— 姜小满警觉起来,紧紧盯着那魔怪周遭集聚的滚滚魔气。 “它,它要做什么!” “幻音诡法。”凌司辰认出了那架势,转头对她道:“快将灵气聚于耳边!” 话音刚落,那魔怪便仰天长啸起来—— 尖利的音波,瞬间穿破苍穹。 纵使姜小满已经照凌司辰说的做了,还是不由得紧捂住双耳,但那声波仍透掌而入、钻入脑门。然而所带来的,似乎并非痛楚,而是阵阵眩晕之感。 好在,她及时调整体内灵气,才让头脑保持清晰。 片刻后,那叫声停住了。 姜小满松开耳朵,思道:结束了? 安静得出奇…… 等等,有什么不对。 却见那魔怪满脸是血地狞笑。 凌司辰似意识到什么,提剑飞身上前便要结果它,却被那魔怪向后跳开躲避。看得出来,它步履蹒跚、已是强弩之末。但它似乎不想放弃生机,以颤颤巍巍之躯,竭力地汇聚魔气。 它瞅准时机将一团魔气向白衣剑客砸了过去,又趁他闪躲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异样的怪音。 这次怪叫,有些不太一样,像是在呼唤什么…… 待凌司辰摆好“弦月步”的架势,欲再次猛攻上去时,他竟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身下,一个男人正紧紧抓着他的腿。 “马护院!”姜小满一下认出了那人。只是他双眼上翻发白,口中还吐着白沫,显然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但就是死死抱住剑客的腿不松手。 凌司辰刚伸手想要拉开他,背后又扑来一人、拦腰将他抱住,竟然是岑兰。同样,她面上亦是神智不清的模样。 一男一女、一左一右,手脚并用地缠住他,令他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诡音趁凌司辰低头想解去束缚的分神之际,抬手聚了一道气刃砸去,将那白衣剑客连带抱着他的俩人一同击飞在地。 余波震向姜小满这边,她连连退了几步。慌乱间,却忽然听见周遭异动,她本能地转头四顾,只见一群丧失心智的家丁正一窝蜂涌入庭园,各个神情呆滞,似行尸走肉一般。 伴随着那些家丁的哀嚎,她明白过来——这些人全都中了幻音诡法。 原来这才是诡音的大杀招……拉无数凡人垫背,这便是魔物的求生之道。 凌司辰刚爬起来,又被另一个家丁摁倒。他没办法用炼气伤害这些凡人,只能尽力推开一个是一个。诡音正是抓稳了这点,趁他挣扎之余,三道气刃凌空扫去,凌司辰本可以全部避闪,但为了保护那个正黏在自己身上的家丁,生生挨了一道,筋脉震裂,吐血不止。 那边诡音伤得实在太重,也没办法过去补刀,只能先指挥傀儡们前仆后继地将那仙门剑客控在原地。它随手抓过一个家丁,一边吸取他身上的灵气疗伤,一边紧盯着眼前的剑客,看着是打算等恢复得差不多了再过去了结他。 姜小满忽然意识到,如果这诡术不解,凌司辰将很危险,局势很可能会被那魔怪逆风翻盘—— 她必须去帮忙。 这般想着,她屏息凝气、努力压制那颗狂跳的心。 …… 她是姜家宗氏独女姜小满,不是毫无用处的闺房丫头,更不是只会拖后腿的孱弱少女。 可是,幻术和幻术解除可以说是纵音术里最难的术法之二了,大师兄他们尚且做不好,更何况半吊子的她。 她……能行吗? 姜小满紧紧握着玉笛,努力回忆起自己在家中所学的一切。 【 “满儿,解幻术之时,切记要专注。”爹爹把着才十岁的她那小小的手亲自示范。 “解幻术便像是开锁,不要想别的事,只去想如何打开那被锁上的心神。” 】 姜小满闭上了眼睛。 一曲悠扬笛音缓缓飘出,在这遍布的肃杀之气里,宛如黑夜里的一缕光明。 纵使浑身依然颤抖不停,她依旧仔仔细细地奏准每一个音节。 闭上眼睛的漆黑中,那些成堆盘蹙的魔气似乎更加清晰,她明白,眼前的一团团魔气,每一团都是一个中了诡术的活人,她要循着那气息,用她手中之笛音,化了那些魔气。 只有她能做到。 她也一定能做到。 岑兰第一个清醒过来。 睁开眼,便见那些失魂落魄的家丁中了邪一般地纠缠着凌家公子。而凌家公子的状况也不容乐观,雪白衣衫上渗出一片片血红,还要一边艰难阻挡着魔物那边不时发出的气刃袭击。 她咬牙冲了上前,以柔弱之身躯拼命推开那些家丁。 凌司辰解脱出一只手,从地面拾起几块石子,屈指一弹,姜小满周围逼近的傀儡纷纷倒地,她便在一片无扰之境中安心吹奏。 笛音悠长、连绵不绝,俄而变调、紧张短促。每一次变调,都是一个家丁从失神中清醒过来,尔后慌张四望。 有的醒过来便尖叫着逃走,有的则帮忙控制起余下的人。 诡音起先并不把这个没用的小姑娘放眼里,毕竟她之前奏的那段笛音虽然烦人刺耳,却无甚太大威胁。它的思路原先是先解决了这个难缠的男人,再去结果她。 可当看到那些被它控制的凡人一个又一个地、被这小姑娘解了术法清醒过来时,它彻底被激怒了,甩手将刚吸干的家丁扔到一边,晃动了一下肩颈,骨节掰得咔咔响。 “你……找死!” 它咬牙切齿,一个飞身携裹着升腾的魔气便冲了上来—— “姜小满——!!” 凌司辰挣脱了最后的束缚,慌忙冲过去阻止魔物,却终还是晚了一步。 那魔物掐住姜小满的脖子,像拎小鸡一样便将她拎了起来,然后化作一道红色残影,围绕庭园废墟飞速来回闪了几趟,最后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凌司辰认出了那招数,是许多大魔都会的“魔踪步”。使出“魔踪步”要耗费大量气力,没想到这魔物濒死之刻,靠吸灵气便能恢复得如此快。 他一边喘息,一边拾起姜小满掉在地上的玉笛,身上的伤口也崩裂开来,剧痛难耐,他硬是咬着牙坚持。 院中的人都清醒了过来。他们都是胆子比较大、没有当场跑掉的,如今留在这院中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魔怪嘶吼狂啸的记忆中久久无法出来。 凌司辰先过去查看那几个被吸了灵气的人。 凡人被吸干灵气并不会当场死去——大部分灵气实则都贮藏在骨血脏器中,释放在外的只有少数,这也是为什么大部分人灵气并不外露,以及为什么有魔物如此贪恋啖食人的血肉。 但也只是暂时安全。魔物吸灵气如蚊虫吸血,在吸取的同时也会注入一些魔气入体,而入体的魔气哪怕只有一缕,对于毫无灵力防御的凡人而言也是十分危险的。 凌司辰给那几个躺在地上浑身僵硬冰冷的人注入了些许他的灵气调养、化解魔气,看着他们的脸从枯槁转为红润,才松了一口气,尔后又嘱咐其他家丁将那些个人背回去好生歇息养伤。 一些家丁带着伤者离去,而剩下一些胆子大的人已经开始转头寻找起了踪迹。 毕竟,他们亲眼目睹着那魔物将那唤醒他们的女子掳走,心中自也是义愤填膺。 “公子快看,有痕迹!”其中一个招呼道,“姑娘定是被带往后山了!” 凌司辰过去一看,却见通往后山的小道上横七竖八摆着砸倒的灯笼和像是撞击倒下的树枝,看上去确实像有什么怪物匆忙经过留下的痕迹。 “我们随公子一起去诛魔!” “对,一起去!”留下来的家丁都是热血男儿,拍着胸脯,满腔壮志豪情。 凌司辰却察觉出不对,这痕迹太过刻意,诡音身法轻盈,不像是会这般鲁莽撞击,而且,此处余留的魔气紊乱,更像是刻意为之,这应当是障眼法…… 他又细思:依此魔的秉性,此时多半是要逃跑,它挟持姜小满,怕是想夺她的皮囊潜逃。既然都使出了障眼法,又刚使用“魔踪步”,证明它残余气力确实无几,此番要剥皮易容然后逃跑,估计还需恢复些气力。 第28章 他紧绷的心稍稍弛缓了些许:至少时间还来得及。 ——但时间依旧紧迫,至少绝不容他失误。 他又看了一眼,这些皆是后院的家仆。想是那幻音诡法有限制,最远只能控制到后院的距离。那这样说,后院之前的家仆应是都还在。 如今那魔物定是会挑人多的地方,再去吸一波灵气了。 好在先前已经让曾管家带话,让所有人都好好待在房间里,无论什么响动都不能出来。他则是在两院的墙上都布了一圈破魔法阵——破魔之阵奈何不了大魔,但此时的诡音已是强弩之末、周身重伤,说不定能起作用呢。 不管怎样,他得赶紧过去救人。 但不能带上这群凡人,诡音太过危险。 他回过头,看了那些亢奋的家丁几眼,点点头。 “好。你们且去后山寻找,找到了切记在待在原地别动等我。我回去取一下法器便来。” 第24章 命,都是命 丑时,阴风大作,嚣声四起。 本应是熟睡之时,今夜的梅雪山庄,却无一人敢眠。 右院的主屋内,岑家老夫人与岑秋相依相偎,坐于床榻之上。老夫人紧紧握着女儿那透冷的双手,不时轻柔地为她拭去额头的细汗。 她们已经从曾管事那里听得了所有的来龙去脉,包括马护院之事,那对神医主仆的真实身份,还有那一直潜伏在庄上扮作丫鬟的魔物…… 怀中搂着瑟瑟发抖的长女,五旬老妪终究是无奈哀叹道:“命,都是命。” 屋外,时不时传出凄厉尖嚎与奔走足音,庄内仆婢哭号乱蹿、仓皇失措如惊弓之鸟。曾经安宁祥和的山庄,如今似珍玉坠落,碎裂散落一地。 那主屋门前,有一孤影于石阶上倚柱而坐,手持着从仓库拾来的草叉,却是那曾管事。他佝偻的背影似弯弓,神色间愁容凝重却坚如磐石。 哪怕身骨早已不复当年之强健,他也铁了心要拼尽一条老命护住屋内的老夫人和大小姐,直至最后一刻。 他凝望着院墙上贴的那一圈符咒,心里只祈祷能起一些作用。 忽闻院门处传来紧急拍打之声,若风暴前的急雨,听那慌乱之音,却像是左院那边的家丁。 曾管事招呼了一声,几个留守的汉子壮着胆子开了门。 门一开,便见三个家丁踉跄而入、仓皇跑了过来。 “左院,那东西去左院了!”为首的一个惊魂不定,跑不出几步便一个跟头摔倒在地。 另一个气喘吁吁:“我只瞧得一眼,那玩意看着小小一个,却生得着实吓人!” 剩下一个指了指左院方向道:“我,我看到大刘和翠儿躺在地上,身下一摊血,料是已经不行了……” 曾管事闻言,一拍腿站了起来,却暗地里舒了一口气:还好,没来右院。 他有先见之明,提前将大小姐接来了这边。只是可怜了留在左院的下仆们。 曾管事冷静问询:“左院还剩多少人?” 逃过来的家丁答:“能跑的,应该都跑了。剩下的,料是躲进丹房里了……” 曾管事点点头。 “那怪物现下在何处?” “东——不对,西厢房,应该是去西厢房里了!” 诡音一路疾奔,途中撞见凡人便是抬手一道气刃斩去。姜小满被它钳着脖子、难受得紧,冥冥中只听得墙壁坍塌,随之声声爆响。眼角余光见到的,是途中几个挡路的下仆挨了气刃血花迸溅、转眼便倒在血泊中。 凡人之命脆弱如纸、一碰即碎。 她悲愤与恐惧交织,却受魔气桎梏无法挣扎,加上诡音那步法极快,周遭风声呼啸、割肤如刀,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只隐隐觉得像是被带进了一间屋中。 进了屋后,诡音便将姜小满重重往地上一摔。 接触地面那一瞬,姜小满感觉脊骨都要断掉了。 魔物的力道太大,她不由感叹人魔之间、单纯力量的差距便如此悬殊。 那魔物又将她牢牢摁在地上,重爪如千吨巨石,她压根无法动弹。她被那魔爪沉压于胸口,察觉一缕细微的魔气由爪心缓缓渗入,如冰棱刺肺,凉意刺骨。 幸好,仙门自保课第一堂便是教的:如何在体内结灵盾抵御魔气入侵。她咬牙酝酿一番,终是将那缕魔气阻了下来。 随之而来的,便是灵气被抽离之感。 本以为自己会哭得撕心裂肺,但她竟是出奇的冷静。她紧咬着牙关,硬生生忍受着周身的不适和脊骨的剧痛,甚至心跳也从方才的狂撞逐渐趋于平静。 且知自己必死无疑,她反而不再害怕。 …… 咚,咚,咚。 姜小满听着自己平静而缓慢的心跳声,感知到自身的灵力正缓缓流逝。 四肢百骸渐渐松软无力,浑身如遭千虫啃咬,又似寒冰浸体,每毫末肌肤皆刺痛不已。 头脑中也飞速地过着一场走马灯。 那一时所浮现出的,便是她短短十九年生命中印象最深刻的三个片段…… 【出生之时。】 她降生在四月的小满之夜,本应是欢喜之夜,但那晚却风雨大作,她的生母荆夫人终是没能熬过这一宿,在诞下她后猝然长逝。——这些,都是她之后听乳母讲的。 克死生母、本应被视为天煞孤星,然家族与同门皆不再言及,只将她当作掌上明珠、万般呵护。 三岁那年,牙牙学语的她第一次说出了一个长句——“我长大了也要像爹爹一般厉害”,却没想当即腹中绞痛、晕厥过去,尔后又接连三日高烧不退。至此,她这个“像爹爹一般厉害”的梦想算是破灭了。 【豆蔻韶华。】 那年,大师兄带来一枚金色的蛋。 某日春光正好,她在庭中闲晃,忽闻头顶有人唤她名字,她仰首,正见大师兄坐于枝头。 他问她:“下月便是你学控兽术的日子,可有想好要训什么灵宠了?” 她摇了摇头。 大师兄温和笑笑,跳下树来,捉过她的手。“给。” 她疑惑地抬头。 大师兄又道:“我同你讲,这雪山金雀十年才下这么一枚蛋,这次还是罕见的双黄,多少人想要呢!我特意给你弄来,一会儿再教你怎么用灵气孵。今后,这俩小家伙便跟着你了。” “谢谢大师兄!”她捧着那枚金蛋,是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及笄之年。】 那年,也是爹爹的不惑寿筵。 恰巧爹爹的生辰又是临近祭祀神龙的日子,那几日宗门上下是格外热闹。看着大家忙里忙外、张灯结彩,她也想趁此时机弄点不一样的、再添一分喜庆。 于是,到了晚宴那会儿,她深吸一气、跨步向前,在所有人的瞩目下声如洪钟:“女儿祝爹爹泽比蓬莱、寿越昆仑!” 却见爹爹手中的筷子都掉了下去。 随之便是“咚——”的一声,毫无意外地,她栽倒在了地上。 后来,爹爹语重心长地跟她说,那不是惊喜,那是惊吓。他知道那是她的一片心意,也明白她有多想在人前自由言语,可他更不愿意见她病发受苦。 爹爹走后,她痛哭了一场,委屈、气恼,又几多无奈。 而她此番,恨不得马上飞奔回去、告诉爹爹这一喜讯——她终于能够与人正常交流了!虽然仅限于与那凌二公子一人,却也是从无到有的重大突破。她笃信,爹爹若得知此事,定会深感欣慰与喜悦。 可惜,她活不到这一天了。 ——她不明白。 不明白世间为何会生有魔物,而这些魔物为什么又要食人杀人。魔与人,既然已经有言语可以沟通,为什么就不能和睦相处呢? ——她又觉得自己可笑,仿若一只兔子妄想与恶虎谈论和睦与共。 那魔物似乎吸得差不多了,活动了一下筋骨,便松开了姜小满,站起身来。 姜小满瘫坐在地,双手捂着胸口,艰难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咳咳……为什么……一定要杀人……” “闭嘴。”诡音恶狠狠道,“我从不与天外蝼蚁言谈。” 天外,蝼蚁? 姜小满虽没完全明白它的意思,但“蝼蚁”显然不是善词。 魔物用血红的双眸冷冷打量了她几眼,随即抬起手指,贴近耳根,猛地一扯——“呲啦!”一声,撕下外层已经起皱的皮囊。 姜小满这才发现,大魔本身的面相竟与普通人的脸无甚差距。那是一张娇俏的女子脸蛋,就是与头上的碎角、殷红的眼眸和锋利的尖牙不太相配,加上眼角有一圈钩子状的斑纹,给那张脸加了几分狠戾之色。 她原以为魔物应当更为狰狞可怖,未曾料到竟是如此“像人”。 它附身贴过来,一手再次狠狠掐住姜小满的脖子,一手用尖尖的爪子去抚她的脸颊。爪子的指甲如利刺,姜小满只觉得下颌有尖物摩梭,冰冰凉凉。 第29章 它这是要撕她的面皮吗……活着撕吗?会疼吗? 也不知夺了她的身份,它会去干什么,会去涂州伤害爹爹他们吗? 姜小满被死死掐住喉咙,脸色已经泛白,双唇被寒气逼得不住颤抖。 她喉咙里发出喑哑呻吟,气息微弱:“你杀了我之后……莫要再伤害其他人……” 她艰难挤出这些字,却被诡音收紧了束缚,让她一个声音都再也发不出来。 “住嘴。你话太多了。”那魔物瞳孔猛然收缩,霎时间手上升腾起滚滚魔气,一掌便拍入姜小满体内—— 姜小满嘶哑地叫了一声,甚至根本发不出什么声音。 她只觉得一股汹涌十足的冷气瞬间侵袭入体,撕扯着肉身。 她的意识也越来越微弱。 魔气入体,会融化脏器与骨血,她仅剩的灵气根本不够抵御这股倾泻而入的洪水,想必,马上会在极度痛苦中死去吧…… 姜小满缓缓闭上双眼。 然而仅仅片刻,她的意识竟猛然冲了回来。 咦!?她竟然没死。 那股魔气流窜至心脏之处时,仿佛被什么吸收了一般,竟凭空消散了。 诡音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一下子松开了手,踉跄后退几步,神色陡然大变。 “你……你是……你是……!!” 它瞳孔骤缩,一直退到了另一边,脊背撞上门墙。 那张原本狠戾的面庞竟布满惊诧,哆哆嗦嗦道:“……君君君君君上!” 第25章 沉眠 姜小满靠着床沿,气息紊乱、眼睛微眯,脸色涨得通红。 自从她体内无端吸收了那股魔气之后,感觉愈发不对。 起初魔气入体时,只感觉筋脉脏腑被侵蚀的寒痛,以及四肢浸泡般酥麻无力。如今,却觉得心口处胀痛难忍,仿佛要撕裂开来。那痛感竟从体内极深之处而来,层层包裹之下,似有异物在缓缓蠢动。 她紧紧摁住心口,手指仿佛要掐进肉里。 “唔……啊……” 那股胀痛从心口蔓延,直达脑海,搅动着后脑勺。 很快,她的思考变得缓慢迟滞,双眼已胀得难以睁开,视野里一片空茫,只迷迷糊糊听见耳畔有一阵声音—— 那声音道:“君上、君上,终于见到您了。” 说着,一双手捧上了她的脸颊,那指爪冰凉如刺。 她辨得出,这是诡音的声音。 可它在说什么?君上又是谁? “吟涛叛变了,璧浪……璧浪他死了。”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哀伤。 谁? “羽霜、月谣还在,她们和我一样,海枯石烂、地老天荒,一直等着您再度君临天外。”音色里夹杂着深沉的执念。 这两个名字倒是很熟悉,似在哪里听过。 是在话本中?不对,应是在别的地方。 “可是,您……又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这声音,仿若在哭泣。 魔物也会哭吗? 此时,她心口处的胀痛终于有所缓解,但脑中的阵痛却愈加剧烈,一时间,颅内若有一层隔膜被撬动开。 混沌黑暗中,脑中竟出现不同声音,交织激荡,似乎久远之记忆在深处翻涌—— 【 先是出现了一道张狂却急躁的男声:“我说你啊,就非去不可吗?” 随后则是另一道冷静从容的男声,听着像是在斥责前面那人:“你别添乱。大地已自北方开始枯竭,若归尘再不回来,百草会凋零殆尽、山土会皴裂崩陷。瀚渊……已经等不起了。” 急躁的男声继续道:“可‘天劫’那般厉害,即便你出去了,也定是功力尽失、神形俱灭,别提找到归尘了,到时候怕是连你也回不来了!” 冷静的男声则道:“霖光是我们当中丹魄之力最强的,她若出不去,你我更不行。” “放心吧。羽霜、月谣她们还在那边,我会尽快找她们会合,不会有事的。” 咦,这次的声音竟是从她这边传来,竟是她自己在说话? 】 ——对,没错,就是这里。她的确曾经听过这两个名字。 没想到竟是从她自己的口中蹦出来的。 这段记忆之前似乎从未有过,却不知从何处徒然生出。更奇怪的是,她竟丝毫不觉得意外,自然而然地就接纳了这段记忆,仿佛这原本就属于她,只是埋得很深、很遥远。 稀薄意识中,姜小满只觉眼前的魔物又贴了上来。这次,她感受不到一丝杀气。它再度将手掌覆于她的胸口,将一股股魔气、源源不断地注入她体内…… 新进的魔气如洪流般肆虐,尽数涌入她的胸腔。她发不出声音,只得任由心口的那东西尽情吮吸这灌溉之气。 她抽搐起来,魔物却轻轻托起她的后背,一举一动皆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完全不像是一头凶恶之物应有的动作。 姜小满失去意识前,耳畔传来了门被撞破的声音。 这次不再是脑海中的幻音,而是真真切切传入耳中的声音—— “魔孽,放开她!” 那熟悉的声音如一道曙光,让她不顾一切、拼劲全身的力气去撑开眼皮。 即便眼中仍是一团模糊,她依旧努力分辨着那一道雪白的影子,那一道向她奔来的身影。 她从未有像这一刻般如此想要活下去过。 然而,脑中的肿胀如狂风骤雨般席卷,终究将她彻底淹没,意识随之陷入深渊。 寒星剑如一道流光,刺过去的瞬间,诡音本能地跳往一边。 姜小满则已经失去意识,身形轻飘飘地向地面倒去。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及时环住了她的腰身,将她稳稳地托住。白衣剑客将她揽入怀中的同时,手中灵盾随之结起,紧紧护佑着她。 她的脸颊红肿,凌司辰只一瞥便知:魔气入体。 更何况他冲进来时,亲眼见到魔物向她体内不断注入掌中冰蓝魔气,看来诡音这番确实下了死手。 姜小满靠在他的胸膛上,纵然已经失去意识,身体依旧不由自主地哆嗦着,气息虚弱短促,惨白的双唇上下打颤。白皙的额间尽是细汗,纵使灵盾在外加护,那郁结于她体内的魔气也根本无法散去。 诡音发狂般地还想上前抢夺晕厥的女子,却被三道狠绝愤怒的炼气击飞至墙沿,将那窗户生生撞出了个窟窿。 那魔怪被逼退至窗边,它本就伤痕累累,刚刚又耗费了大量魔气,一时半会儿难以恢复。它双目如炬,紧紧盯着那仙门剑客,见他一边用剑指着自己,一边时不时低头查看怀中的女子。 它沉思了片刻,心中便有了主意。 趁白衣剑客再次低头查看女子之际,它一团魔气砸了过去,却只是将将从剑客身边擦过。那魔怪瞅准时机,从窗边的窟窿一跃而出。 “站住!”凌司辰本能地提剑欲追,脚步刚动,却在那一刻骤然停滞。 他回过头,凝视着臂弯中的女子,随即又转头望向窗外。 那魔怪逃命的速度何其快,转眼便已经没了影。 而怀中的女子胸肺中尽是魔气,稍晚一刻救治便无力回天。 一瞬间,他站在原地,竟动弹不得,弃不下怀中之人,亦迈不开脚步。 那一瞬虽只有须臾,但对他而言,却是漫长如夜。 最终,少年眸中锐利渐收,紧咬的牙齿也卸了力一般放松开来。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也不知究竟是在骂魔物,还是在骂自己。 凌司辰收了剑,回过头,用轻缓的动作将怀中的女子横抱了起来。 姜小满陷入了沉眠。 体内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互相冲撞,一股温暖如煦,一股凛冽刺骨,最终冰冷之气掩埋了那股和煦之气,全部奔向她心口深处而去。 随后便完完全全地被心口所吸收。 随之便是脑颅更深层的悸动,似是尘封的盒子被揭起盒盖一般,不同的画面在她眼前飞速闪过,嘈杂之音在耳畔回荡,她分辨不出具体的声音,也无法让那闪动的画面停滞下来。 她知道自己正在做梦。 因为她的五官,四肢,属于自己,又不完全属于自己,因为她无法控制它们。 她发现自己正在失重下落,但她却丝毫也不慌张。眼前的景象仍然在疾速变幻,从一片漆黑、再到风卷云袭、再到无数黏糊糊的触手在眼前晃动。 最后定格在了一片漆黑前。 而她也终是落地。 周围哗啦啦的海浪之声,还有眼前汹涌澎湃的潮水,都让她明白过来——此时此刻,她正身在海边。 海…… 传说那创世的九曲神龙便先是创造了海,又搬来几块巨石填于其上,这才有的陆地。 姜小满自幼便憧憬海,然而现实中,却并没去过海边,但她听那些去海边除过魔的师兄师姐们说起过海的模样。 海,应当是碧蓝的。湛蓝的天空与吞吐着白色泡沫的碧海融为一体,当是宽阔而明亮的。 第30章 可她此刻梦里的海,却是一片吞噬灵魂般的漆黑。而天空也是同样黑不见底,但却能看见那天空的中央,徒然而生一道巨大裂缝,周遭还似被什么侵蚀一般吞吐着可怖的云雾。 ——直觉告诉她,不能靠近那道裂缝。 她径直地向前走去,脚下踩着坚硬的礁石,咯得足底生疼。 那海浪犹如墨汁般翻滚,凄风阵阵,发出窃窃的悲鸣。 漆黑如墨的海边是一片灰暗的沙滩与礁石,而眼前一块巨大礁石上还坐着一个红衣服的女童,那鲜红如血的短裙在这黑暗无色的场景中则过于显眼了。 哀鸣的风声中竟裹挟着一阵甜美的歌声。 那歌声,不远不近,不轻不重,婉转如溪流,清脆如泉响。 她继续走近,竟发现是那女童在哼唱。 再细细一看,小女孩眉清目秀,眼波若水。就是头上冒出一对小小犄角,有些弯曲,似刚破土的新芽。 小女孩听见响动,转过头,见到她之后便停止了歌唱,大眼睛水灵灵的,眼神里是掩藏不住的开心。 姜小满总觉得,她的五官看起来很熟悉,但一时间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在何处见过这小丫头——而且这是在梦境里,她是更没办法自如地思考。 “天音,璧浪呢?”——这句话,竟然从她自己的丹田中问出。 是她的声音,是她在说话,但却并不是由她所控制。 她身在其中,但却又像个局外之人。 小女孩伸出白胖小手、指了指前方。姜小满循着她指示的方向看过去,却见原来漆黑的浪潮中还有一个人影,随着海浪上下翻涌,如鱼儿一般游得随心自如,看着像是一个小男孩。 水中游泳的小男孩似乎也发现了岸边的她,从海浪中钻出来,挥着手跟她打了个招呼。随后便再次一头扎进了水里。 她眼尖,远远地看到那小男孩的眼睛,圆圆的小小的,就像两枚黑豆子。 第26章 你的歌声,将指引同僚前行 “他罹寒犯了,只有待在水里才能缓解疼痛。”小女孩幽幽道。 姜小满凝视那黑海中的人影片刻,又转向红衣小丫头。 “那你呢,又来给他送吃的?” 小女孩点点头。 姜小满看过去,小姑娘手边竟是小碗承装的点心和果子,就是那果子,看着颜色有些暗沉,不像是平日里常见的果物。 “璧浪没办法自己找吃的,所以只要他饿了,我便给他带去。” 姜小满惋叹一声,走过去,坐在小女孩身旁。她轻柔地抚着小女孩柔顺的发丝和她头上小小的犄角,“虽然你们一同降生、彼此照应,但你要知道,他跟你是不同的。他没有‘祝福’,迟早有一天,周身会被罹寒侵蚀,沦为行尸走肉,在这翰渊里自生自灭……届时,你可得有心理准备。” 小女孩低着头,不发一言。姜小满心中不免责怪自己,都说了什么,把人家小丫头都要弄哭了。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虽然都是从她口中说出,但她却更像一个旁观者。 小女孩低声喃喃:“那他……还能有救吗?” “有。”姜小满果断地答道。说着,指向天边那道裂缝,“去天外。天外的灵气无穷无尽,定有办法让他康复。” “天外……”小女孩默念着,“便是君上所说的,有美妙歌声和灿烂光明的地方吧。君上给我起这个名字,也是因为我的歌声,像那天外的音籁吧。” 君上…… 姜小满心里默念着。好熟悉,怎么又有人这般称呼她。 但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语调缓慢而安宁:“我答应你。终有一日,会让璧浪在碧色湖水中恣意畅游;也会让你的歌声,在白昼之光下尽情地响彻。” 小女孩沉默,明显音色已经带些哭腔,她点了点头,艰难挤出一声“嗯”。 姜小满温柔地抚摸着小女孩的头,“所以天音,为翰渊而唱吧。无论何时,听见你的歌声,同僚们便会前来;你的歌声,将指引我们前进的方向。” “君上……君上……” 重伤的魔物口中喃喃念叨着,赤/裸着脚掌,脚步一深一浅、摇摇晃晃地走着,浑身都在淌血。 早前与那仙门蝼蚁对峙时,她脑中飞速转动,分析了一通当时局势—— 有一点她确信:那天外男子不会伤害君上。 虽不知君上为何会困于蝼蚁之身、又为何记忆全失,但那男人会救君上,和他待在一起,君上暂时很安全。 这对目前的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接下来她要做的,便是活命了。苟得一命在,终有再起时——这是她一贯的宗旨。 而今她好不容易逃出了那山庄,一瘸一拐地走在山腰的一片树林中,走几步便要靠着一棵树喘几口气歇息。她知道,山下便是一座村庄,那里有好多凡人——在现在的她眼里,便是无数贮藏灵气的可口佳肴。 所以,只需要再坚持几步…… 她还沉浸在方才的冲击中,整个身子都在战栗。俄而,她停下脚步,手往后探摸了摸后背,似乎终于意识到了现下最需要做什么,便低低地,哼唱起了那首她最熟悉的短曲。 曾经那位主君教给她的短曲,说是从天外听来的曲子。 她的声音低沉而阴郁,口中的曲调幽婉而绵长。 诡音停住脚步,望着天空,静静等待。 她所信赖的同僚,那位在主君陨灭后便统领着他们这帮散兵游勇的将帅,那位千里之外便能感知到音波振动的顶尖‘祝福者’,按理说会循着她的歌声、来接应她…… —— “啪,啪——” 没等来同僚,却等来身后两三下清脆的拍掌声。 她如惊弓之鸟一般转过头,目露凶光。 “真好听。”来人拍着手,半阙面具下的嘴唇勾起渗人的笑意,“天音,上次听你唱曲儿,得是五百年前了吧。” 百花先生取过夹在胳肢窝下的折扇,慢悠悠展开,轻慢摇起来。 顶着断角的怪物愤怒不已,展开双臂,露出浑身骇人的伤痕,如一道道裂纹生在破碎的肌肤上。她咬牙切齿:“你这个疯子,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铁面郎君看了后,“啧啧”嗟了两声。他玩味的语调仿若打趣,“你怎的如此不堪一击了?竟被一个仙门小修,打成这副惨样?” “……” 诡音不语,只警觉地凝视着他。 百花先生不急不慢,悠闲地耸了耸肩,“我呢,先前放了你一命,这次,也可以破例救你。但你也得拿出点诚意不是?差不多是时候履行诺言了吧。”道完这句话,他终是一反常态,那透过面具的眼神露出凛冽的凶光,“把东西给我。” 诡音再次不语,这次,喉咙中发出阵阵警告的低吼。 百花先生则熟视无睹,再次步步逼近。 “乖,听话。把凝冰给我。” 诡音连退了几步,直至撞到了身后的树。 她一字字挤出牙缝道:“我……不会给你的。”光秃秃的脚掌陷入土里,脚上挂的血丝与泥土混在一起。她终是双手环架于前,堪堪做出羸弱的防御之姿。 百花先生歪了歪头,双眼空洞无神,又似蓄满杀意。 “你说你这又是何必呢?霖光不在,凝冰你们留着也没用。” 他话音刚落,诡音便嘻嘻讪笑了起来,那笑声似残风中的烛火。 俄而,她目光决绝,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君上……已降临此间。你必输无疑!” “你说什么?!”百花先生被她这句话惊在原地站定,目中尽是惊疑。他那面具下的唇齿则开始自言自语:“难道……” 诡音不再理会他。言罢后,她便仰起头颅,开始纵声高歌,此番的歌声,势若磅礴、荡气回肠、穿透九天,响彻了整片树林。林中的兔子躲进坑洞,虎豹猛兽瑟缩发抖,花朵闭上苞蕾,树枝跟着摇颤。 而天上,则已悄然铺满漫天寒气。 呼啦—— 远处,浑身升腾着苍蓝魔气的巨鸟,正在高空疾速驰骋、朝着树林俯冲而来。那巨鸟周身之羽为冰霜覆盖,利爪凝结似冰刃,额头是一点雪白之斑,长喙锋利如百炼成钢的战戟。 每一次振翅都携裹着冰雪,每一次拂尾都掀起一阵狂风。 诡音听见了巨翅席卷气流之声,歌唱的嘴角也开始上扬,眉眼中潸然滑过几滴清泪。她更加奋力放声,为那大鸟指引着方向。 百花先生也被那呼啸之声吸引,他循声望去,目中已经不再是惊讶,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怒意。 他折扇一收,手中生起的光焰缠绕着扇柄,恍惚形成一把尖利之刃,他持着那光刃向浑身是血、纵声高歌的女子直冲而去。 诡音噙着血泪,肆意唱着。 哪怕铁面男子手中的利刃已经穿透了她的胸膛,她只是唇角微动,那歌声竟未颤抖丝毫。 第31章 她笑了。 脑海中,是那位主君曾经的声音—— 【唱啊,天音。 唱啊!你的歌声,将指引同僚前行!】 蓝色大鸟动了动眼睛,疾驰呼啸、巨影掠过林间两人,眨眼间便用利爪精准地抓起一个蓝色冰球,随之席卷着疾风腾飞远离,原来那东西竟是嵌在诡音的背中。 ——速度之快,铁面男子甚至来不及反应。 “岩玦,抓住她!” 随着他一声暴喝,周围扬起万千弥漫的沙砾,那砂砾于空中快速汇集成一阵旋风,也同样以极快速度直追大鸟而去。 百花将手中扇刃掉转方向,反手一拉,便将诡音的胸腔开了个大洞,另一只手中聚集黑灰气流,直直打向已经血肉模糊的碎角女子,那团气流将她与身后的树干一同贯穿。 诡音似残破的布娃娃一般滑落于地。 她只剩最后一口气,看着眼前怒不可竭的男子,竟嗤笑起来,笑得几多无力。 “你找不到她的,更伤不了她……” 她气若游丝,口中全是鲜血,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咬着牙狠狠道:“纵使粉身碎骨……我等也决不会让你伤害她!” 说完这句话,她便终是断了气。 她没有闭上眼睛,那眼睛在最后也直直睁着,一动不动瞪着眼前之人。 嘴上,却是带着笑意。 阳光照进树林,她的尸身从手指开始一点点皴裂、开始变作尘灰。 百花呼出一口气,似散去胸中积压之怒火。手中那把“利刃”又变回了折扇模样,他将其展开,对着脸摇动起来,扇起的风拨动着两簇鬓发。 良久,他又将那扇子倏地一收,手抚上半阙面具,指尖不受控制地用力,铁面具竟然被摁出一丝裂痕。他兀自闷声笑起来,笑得有些许阴森。 “霖光,你来了?你终于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笑了好一会儿,他站定,终于恢复了以往神态。 他凝望着眼前飘飞的烟尘,平静道:“傻孩子,谁说我要伤害她?相反,我还要她好~好地活下去。” 那冰蓝大鸟疾驰飞过山头的动静可不小,山庄里的人无不驻足抬头,一片惊呼。 大多数人对大魔并无概念,尤其是这种长相漂亮的。在这玩意儿真正出手害人之前,他们也只会惊叹所见到的壮丽奇观。 西厢房前的花园中,白衣少年原本坐在石台前小憩,也被这呼啸之声惊醒,抬头一看,更是悚然一惊,瞳孔骤缩。 他低声念道:“羽霜……” 竟是排行第四的地级大魔,百年未闻其影,为何忽然现身此处!? 他管不了那么多,起身便欲追去,身后却突然传来急促开门声和丫鬟的声音: “公子,姑娘醒了,姑娘醒了!” 屋内隐隐传来咳嗽声。 犹豫的刹那,再昂首,魔物已经没了踪影。 他握了握拳,转身便向厢房奔去。 第27章 你怎的让它跑了 姜小满醒来时,浑身酸软无力,倒是不疼。 脑袋昏昏沉沉,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真实、又很奇异的梦,但要她回想,又觉得脑袋嗡嗡的,一时间什么也想不起来。 …… 她努力挖掘最近的记忆,夜晚、庭院、发狂的魔物,她奏笛解幻术…… 下一瞬,那可怖的魔物便冲了过来,钳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掳走——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惊恐的记忆犹在,她的气息也随着回忆有些紊乱。 眼眸低垂,见阳光透过纸窗倾泻下来,斑斑驳驳照在被子上。她木然环视一圈,这屋她认得——这是西厢房内。屋外有间歇的鸟鸣、家丁忙碌之音,大战已经结束,似乎一切已经归附于平静。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正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丫鬟走了进来,粗看一眼像是碧春,但她刚迈进一只脚,见姜小满已坐起,便立时惊慌地跑了出去,一边叫道:“公子,姑娘醒了,姑娘醒了!” 不多时,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匆匆赶了进来,奔至床前。 “别乱动,肺腑处残余魔气易积淤,赶紧躺下——” “诡音呢!?”她不待他说完,身子便伏了过去,急急握住他衣袖,语气有些焦躁。 眼前的人也不答话,捉过她的一肩便要将她摁回被窝,“不关你的事,快躺好。” 姜小满与他暗暗较劲间,瞥见他的面色极差。 她内心一沉,暗思:若诡音已死,他定然不会是这副神情。 “它跑了!?”她惊道,声音有些嘶哑:“你,你怎的让它跑了,它那么坏又那么可怕,万一、万一再害人怎么办呀!” 姜小满话未毕,又急促咳嗽了几声。嗓子尚有些酸疼,一时间说太多话有些承受不住。 “快躺下。”白衣少年用命令的口吻道。 姜小满被他这态度弄懵了,委屈得不行:“分明是你自己说的嘛,无论怎样都不能让它跑掉……咳咳。” 凌司辰沉默片刻,只道:“它受了重伤,跑不远的。支援也快到了,届时便在山下阻截它。” “支援?”姜小满眉头紧蹙,“什么支援?” 凌司辰不再答话,抚着她肩角的手略微施力,力道虽柔,却隐隐透着坚持。姜小满虽有不甘,但见他不回话也不再执拗,乖乖缩回了被窝。 少年的面色终于缓和,眉目间也流露出柔意,“你就别操心了。待会儿我叫碧春送药来,你便在此好生养伤。” 言罢,又将她身上的被子拢紧了些。随后,他用指尖轻触她的颈侧,姜小满只觉得一股温热的灵气悄悄注入,仿若沐浴在春水暖流中,身心俱舒。 她闭上眼,安然享受着。 良久,凌司辰缓缓收手,目光深沉地注视她片刻,然后拿起剑,默然离去。 姜小满咳嗽着,目送着他出门,心中也憋屈不已。 他还是那样,什么也不愿意告诉她。 待他出去不久,丫鬟碧春便捧着漆盘轻步走了进来。趁开门的间隙,姜小满瞅见院子里家丁们忙碌的身影,似是在修缮院墙、打理花圃。 碧春来到床畔,轻轻拖了案几过来,将漆盘置于其上。她小心翼翼地将姜小满扶起,随后端起漆盘上的白瓷碗,药勺轻搅,吹去热气。 “姑娘睡了十二个时辰,可算醒了。早些公子刚救回姑娘的时候,那状况甚是危急,我们都担心得不得了呢。” 姜小满怔住:“救回我?” 朦朦胧胧的记忆里,好像确实有这么一段。凌司辰破门而入,一把揽她入怀,而对面是咆哮的魔物……对了之前是什么情况来着——不行,头好疼,一想这段就疼。 难道说,是因为她,他才没能杀掉诡音? 怎么会这样?这还是她认识的凌二公子吗? 许是自责,又许是还在震惊中,她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碧春则点点头,手中则搅动着药汁,“是呀。公子指导我们熬药,他自己则一直寸步不离地照顾姑娘……还有二小姐也担心得不行呢,如今姑娘可算醒了,我也得赶紧告诉她才是。” 姜小满脑子嗡嗡的,努力消化着她这些话语,试图和那位“死板”的凌二公子建立联系。但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很不可思议,愣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但听碧春提及岑兰,她不免又回想起昨夜的惊险刹那,岑兰那被魔缠身时翻白眼吐白沫的模样如噩梦般重现,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她平复了几下呼吸,轻声问道:“阿兰她还好吗?” 碧春悠悠笑道:“二小姐没事,如今正忙于翠微苑修重建之事,姑娘无需挂心。”言罢,她舀了一勺药汤,喂至姜小满嘴边,“姑娘,来。” 姜小满迟疑着尝了一口,立马吐了出来,好苦。 碧春放下药碗,用绢帕替她擦去溅在唇边的药汁。 “所谓良药苦口嘛,公子特意嘱咐,一定要让姑娘饮完这药。” 碧春还想再喂她,姜小满连连摆手,示意让她自己来。 于是碧春也没再坚持,末了,指了指那药碗旁的一只小瓶子。“对了,还有这个。公子说,一定要让姑娘服下。” 姜小满遂拿起那袖珍瓶子,细细端详。 碧春道:“这是公子特意给姑娘炼制的丹药。” 姜小满疑惑地拔开瓶塞闻了闻,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她不禁皱眉,脸都扭曲成了一团。妈呀,这气味不是那青竹玉露霜吗,这也能熬成丹药给人吃? 她又觉不对,思索道:丹药?丹炉不是不能用了吗,如何熬的丹药? 碧春素来机灵,看姜小满的神情便知她在疑惑什么。 她笑答:“老夫人可是翻遍了库房,没想到当时竟还真留了几块灵石。于是赶紧让丹炉重新上工,缺的药引和灵材都是马叔快马加鞭去镇上买回来的。” 姜小满点点头,心中忽觉一阵暖意涌动:老夫人一向排斥仙家,今竟愿主动相助,却不知自己昏睡期间,凌司辰与她道了些什么。 第32章 方才听见马护院的名字,不禁又忆起昨夜之事。 她嘴里念叨着:“马护院……” 碧春明白过来:“马叔已经去县衙自首了。不过,他托我向姑娘道声谢谢。” 姜小满脸颊一红,怔怔半晌,心中波澜起伏。这还是她第一次得到凡人的感谢……这也算是,终于成为一个合格的仙门弟子了吧。 说来,马护院此人,行事凶狠残暴、犯了杀人罪孽,但给她的感觉,却并非是一个恶人。究其原因,大概是他杀人为的是报仇雪恨、铲除奸佞,而非是为了一己恶念残杀无辜。 ……那魔呢?魔杀人,是因为恶念吗? 她被自己这个疯狂的念头吓住。她怎会这样想?魔当然是恶了,残杀无辜凡人、掀起混乱之火,这世上就没有比魔更恶之物了——这是仙门从小便教给她的观念,亦是所见所闻之事实,她又怎可去质疑。 碧春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姑娘,公子还让我把这个也交与你。” 她说着,递过来一只小巧的锦囊,松绿色为底,银鳞花纹交织,纹理细腻如丝,一看就非是凡品。 碧春自是不认得,姜小满却一眼辨了出来:竟是灵气囊!此物在仙门虽常见,用处却并不多,十有八九是用来——装魔丹! 魔丹浓缩着整头魔怪的魔气,纵是黄级魔丹,若不聚灵气,亦不可轻易触碰、以免灼伤,有了这灵气囊却是省事多了。袋中内料乃千年雪莲芯加软化蓬莱松针,能敛藏魔气,使接触者不必耗费灵气,便是凡人亦可安然接触。 姜小满一把接过,拿到手中时,双手都在颤抖。 先是捏了捏内中形状,又迫不及待打开瞅了瞅。 只见黄玉色的水魔魔丹安静地躺在其中,散发着幽幽荧光。 姜小满怔怔看着那魔丹,忽觉鼻子一酸,心中百感交集,却强行压下涌上的泪水。 月儿已经不在了。 星儿……一定要救活星儿。 凌司辰出去时,恰逢一个家丁将他叫住,那人从大门方向急匆匆过来,手中递过一个匣子,那匣子上还附着一封信。 “仙家,有人托我将这个带给您。说是十分重要的东西,一定要您亲启。” 凌司辰满腹疑惑,拆开信笺匆匆一瞥,脸色骤然大变,旋即急忙打开匣子查看。 匣子只微微打开一个缝隙,他便马上将它合住。 那股扑面溢来的魔气重得惊人。 他神色变得凝重,抬头问那家丁:“百花他人呢?” 家丁皱着眉头,却是疑惑不已:“百花先生料是出乱子的时候就逃走了……仙家为什么问这个?” 凌司辰一听不太对,忙问道:“那这东西谁给你的?” 那家丁挠挠头,道:“不认识,看着像是个头陀。” “头陀?” “脖间挂着一串骷髅念珠,头上却缠着一圈圈白布,诡异得很。” 还未等他说完,白衣剑客已一个飞身不见人影。家丁回过头,望望四周,愣愣挠挠脑袋。 凌司辰步若流星,急飞至门外。然定眼望去,眼前一条旷野大道却已不见半个人影。无论是游僧还是散修,都应有踪迹留下才对,可他仰首观天,竟是空无一物,又伸手探试四周,竟寻不出半分灵气残余。 他紧了紧拳头,信纸在手中被捏出了皱褶。 正沉思间,忽见一个家丁自身后匆匆而来。他气喘吁吁:“公子,我与管事按你所说在后山等,果真又来了好多仙家!” 这点凌司辰倒不意外,估摸来人正是他所等之人。 修者御剑,自是会在最高处落地,这梅雪山庄的顶处,便是那后山。 他便暂且搁下信笺之事,随了那家丁走去,正逢曾管事领着五个人迎面而来。 左边两人他认出是自家同门,而另外三个看着却面生。 那三人与曾管事简单寒暄了几句,便急匆匆奔左院方向去了,也不知是未曾看到他,还是有急事无暇寒暄。不过,此番他倒是看清了他们的打扮,一人背鼓,一人持笙,一人抱琴,是哪个门派已不言自明。他心中一块石头随之也悄然落地,自己都未察觉地轻微一笑。 凌司辰低头自视,之前那身雪白劲装已被血浸染,便换了另一身郎中简装……也难怪那三人从他身边跑过时未曾招呼。 两位同门却认出他来,远远打着招呼便走来。 待他俩走近,凌司辰致意道:“先前接我乌鸠之信,辛苦二位了。”又环顾四周、视线游走,似在找寻什么,“兄长怎没来?” “二公子。”一人行礼道,“大漠突现地级魔,玄阳宗诸众不敌,大公子赶去那边支援了。” 另一人道:“大公子说,红云剑阵交给你来主阵,我二人辅之,已绰绰有余了。” 凌司辰闻言,先是微微一怔,尔后嘴角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丝欣喜的笑容。他复又确认道:“他真这么说?” 二人齐齐点头,他喜上眉梢,面色竟欢如孩童。 那二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又道:“方才听管家说,那大魔已经跑了。二公子,所以我们现在要去何处布阵?” “不用了。”凌司辰说着,打开了手中的匣子,露出了那匣中明晃晃的魔丹,“诡音已伏诛。” 二人见了此物,亦是颇为惊奇。只见这丹珠与寻常魔丹大不相同,若说黄级魔丹如鹅蛋,玄级魔丹如卵石,而这枚——却只有拇指大小。形态虽小,那光芒却十倍于玄级魔丹,滚滚魔气包裹周身,透出一股阴冷诡异之感,令人不寒而栗。 毕竟,地级魔丹可是传说之物,能亲眼见着的,放眼整个仙门乃至仙界也没几个。 二人惊叹了一番,又注意到了他家二公子手上捏的信,好巧不巧,那封口处的花纹与那匣子如出一辙。二人虽好奇,却也知闲事不宜多问,便也只能生生忍住。 一人只道:“二公子,那我们现在是?” 凌司辰捏着信的手指一紧,眉宇罩上一层冷霜。 他又回头向左院方向看去一眼,喉结微微动了动,却终是收回了视线。只肃然道:“地级魔丹非是凡物,久留于世必生事端。你二人速随我前往昆仑,将其销毁。” “是,二公子。” 第28章 仙君踏月,香梅落雪 碧春不知被何事叫走了,余下姜小满独自在屋内喝药。 原本以为那药汁已经够苦,未料丹药之苦远胜之,且带着一股难闻的臭气。 这凌二公子的想法真是匪夷所思,竟用那外敷的霜露熬成内服药,难怪还带着一股酸萝卜的腐臭味。 她正准备再次啜饮,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外面叫道: “小满!” 随之门便被推开,她惊了一激灵,药汁都喷了出来。 只因那声音她不能更熟悉。 ——大,大师兄!??? 静看来人,约莫三十岁,双眉如柳,温雅明媚,鼻如雕玉,眼若繁星,身着一袭玄色长衫,腰间别一把玉箫,箫身温润剔透,与他的气质相得益彰。正是姜清竹接任宗主以来收的大弟子——人称“凤箫君子”的莫廉。 莫廉推开门便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姜小满吓得扑腾起来,她以为他很生气,因为大师兄这人常常看着和颜悦色的时候实则已经怒火中烧了,她赶紧放下药猛烈摆手:“我可以……解释!” “别说话。” 莫廉抬手打断她,径直走过来却只摸了一下她额头,又用灵气探了探她头顶、脖间穴位,随即长舒一口气,“没事就好。” 姜小满还疑惑着,紧接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霎时好几个人推门而入。 干瘦的秦云昭师兄道:“小满,你给我们下的什么药,劲儿太大了现在头还晕。” 胖胖的王铮师兄道:“你咋跑扬州来了——不是,你咋跑这鸟不拉屎的地儿来了!?” 圆脸的齐茵师姐则道:“嘘!你们小点声,小满师妹还在休息。” 莫廉笑笑,“这帮人寻了几天也寻不到你,碰巧我又在附近出任务,没辙,便只好来找我了。”话音未了,意识到这边不对,“怎么了小满,不舒服吗?” 呜呜呜—— 姜小满压抑不住心中的酸楚,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瞬间成了泪人。 “月儿……没了……” 听她不住抽泣,莫廉沉默无言,用大手温和地拍着她的背安慰她。齐茵则过去静静抱住她,姜小满也顺势抱过师姐,哭得更厉害了。 其实她还想说的是: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莫廉与三人交谈了几句。当时在城中偶遇凌家弟子,他心急如焚,未及多礼便先驱驰赶来,留下三位师弟妹与那两人寒暄。后来三人与管家细细交谈后才知晓那大魔已逃,此红云剑阵之事便不必再布于庄上了,莫廉得知后才舒了口气。 秦云昭告诉姜小满:“我们在城中碰见了岳山的人,听那两人说,他们要上山布红云剑阵,那阵仗可不得了。加之我们先前打听得知,你也一同去了山庄,这可把我们吓坏了。” 第33章 齐茵道:“是啊。不过,听说那狂影刀本是建议直接下阵,还是在凌二公子几番劝说下,才答应给他七天时间。这凌二公子也是胆大,单枪匹马便进这山庄来诛魔了。” 王铮没好气道:“他是胆大了,可也不能把咱们小满忽悠上呀,这要出个三长两短,我的妈,看哥几个不把岳山掀了!” 姜小满连连摆手,“不是,不是……” 是她自己要跟来的。 她听完师兄师姐们说的话,脑子嗡嗡的,心中更是些许震惊。 原以为是凌司辰要牺牲一庄子凡人来诛灭诡音,没想到,竟然是他主动争取来的时间,让这一庄子的凡人能够活命。 …… 姜小满怔愕了半晌,便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她要去给他道歉,先前是她误会了他,还要道谢,若不是他舍了魔怪选择救她,她现在恐怕已经…… 对了,他人呢,现在在哪里? 他方才说要出去查探情况,他不会去追诡音了吧……他不会有危险吧? 姜小满翻身下床,却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幸而莫廉将她扶住。想来大概是躺了太久腿脚发软无力,加上先前灵力几乎被吸尽,这才让下肢一时失控。 莫廉温声道:“小满,你受了内伤,再躺会儿吧。” “不行。”她颤颤巍巍,话也说得断断续续,“我,要去,找他……” “找谁?”王铮刚说出口,便被齐茵拍了一巴掌打断。 莫廉和秦云昭则对视了一眼。 他们最终拗不过姜小满,由齐茵扶着她出了厢房。 四周破损不堪的院墙正在重建,家丁们忙碌不休,搬着砖石、木料,来回奔走于那条从后山通来的小道上,个个身上带着泥土,汗水淋漓。 行未几步,恰逢碧春往这边来。 莫廉便上前询问了几句。姜小满看着他,越看那脸色越凝重,心中便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们聊完后,碧春便告辞往后山方向去了,莫廉也转身走了回来。 姜小满显然很焦急,莫廉看了她一眼,道:“凌公子他们已经走了。” “走了!?”王铮瞪着眼睛。 ——走了?姜小满脑中一片恍惚,霎时天地俱静。 莫廉点点头,“走得很急,可能是岳山出什么事了。” “啊?方才那两人优哉游哉的模样,不像能有什么事啊。”王铮插言道。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凌公子也才刚走,临走前还拉走了门前的牛车,可能确实是有什么急事吧。” 姜小满听完脑中愈发混乱,乃至莫廉说的最后几个字她都没听清。 她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 他甚至没跟她道别。 以为把魔丹给了她,便两清了吗? 但其实,她一开始的目的,本就是魔丹不是吗? 可是,怎么感觉空落落的…… 稍晚些,待姜小满恢复得差不多了,一行人便前往堂屋拜别岑家老夫人。 老夫人看着气色甚好,脖子上的斑鳞竟然全都康复了。 不一会儿,岑兰跑了进来,想是刚从后山忙活完,脸颊上还沾着些许泥泞。她毫不在意,这倒一点也不像大户人家的闺中小姐。 她紧紧握着姜小满的手,依依不舍道:“你要走了?” 姜小满同样不舍地点了点头。却见岑兰招唤丫鬟抱来了那架绢丝裹着的琴,看着那动作便是要交给他们一行。 莫廉皱了皱眉,上前正欲接过,却被姜小满猛地打断。她不等岑兰开口,便连连摆手道:“不行不行不行!” 依大姑的性子,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她俩僵持了一阵,岑兰终是拗不过,沉默一阵后,便回头将琴尾的玉佩解了下来,拉过姜小满的手,塞进了她的掌心中。 “斯人无所求,却愿倾囊相助。父亲未能予之何,唯愿此物捎去慰藉。” 姜小满也不再推脱,便收下了那枚玉佩。 临走前,姜小满总觉得有一事未完成。 思考了半天,走至莫廉跟前,摊开手,嗯嗯哼哼了几声。 莫廉何其懂她,便从怀里熟练地摸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其余三人:不愧是大师兄,准备如此充分! 姜小满麻利接过,趴在一边案上,唰唰地奋笔疾书起来。老夫人、曾管事无不好奇,纷纷侧首而观之。 她很快写完,将那满满是字的纸递给了老夫人。 老夫人接过细细品视了起来,那神情从疑惑到凝重,最终看罢后又化作温蔼一笑。 她乐呵呵道:“你们二位是真真有趣,神医……不对,那位仙家公子竟也求了老身同样的事。” 言罢,她笑容渐敛,又沉默了片刻,终是长长惋叹了一声。 老夫人似自言自语道:“我于十八岁嫁于他,终究只是父母之命,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他与我虽有夫妻之实、却从无夫妻之情。” “他不曾爱我,却从未亏待过我,言听计从、关怀备至。偶有争执,摆脸色的是我,无理取闹的也总是我。他一生对我不离不弃,然我却在他去后,仍为那自以为得不到的真心,作茧自缚至今。” 途中王铮料是没听懂,张口想说什么,却被莫廉“嘘”了一声制止了。 老夫人顿了顿,视线挪向一边的岑兰,“兰儿和秋儿的人生,也是我一意孤行规划。他反对过周远入赘,但最终还是依了我,这才酿成如今的惨剧。兰儿,你恨我吗?” 岑兰已偷偷拂了几次泪。默默走至母亲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虽未言语,想必万般遗憾,也终于释怀。 “罢了,这段往事,也是时候放下了。”老夫人看向女儿,目光闪烁、恢复了精神气,“既然二位仙家都开了尊口,若是兰儿她愿意,天涯海角便都随她去,老身绝不会再行阻拦。” 姜小满欣喜无比,问莫廉再要了一张纸,埋头又是唰唰几笔。 这回,她将写好的纸给了岑兰。 【阿兰:我会回家为你争得拜门复试之机,你也切莫放弃。以汝之灵气,汝之琴技,想必过考易如反掌。明年二月,我会在涂州等你前来。】 二月——是姜家每年拜门考核之月。 岑兰接过,细细读罢,那面上终是破涕一笑,笑声中带着哽咽。 千言万语,泪水终滞在喉间。 她点了点头:“嗯”。 最后是曾管事送他们出来的。 行礼道别罢,曾管事一道佝偻之影,手中执一壶热酒,目中,送仙客五人飞天离去。 “二位替山庄除了邪魔,又用丹药治好了老夫人的顽疾。现在想来,我们排斥仙家、故步自封这么多年,最后却还是仙家出手救了我们,实在无比讽刺。大恩大情,小小山庄,无以为报。” 他喃喃念罢,只将那酒倾洒于高空,口中则高声唱道: ” 仙君踏月兮,香梅落雪。 侠士弹剑兮,魔影泣血。 素琴欲奏兮,尘缘难绝。 浊酒对饮兮,相期何月! 仙客们,保重!” (梅雪山庄完) 第29章 序幕初始+断无可能(二合一) 【序】 幽州,昆仑山。 十月的昆仑山是一片金黄之景。昆仑乃是浮石之山,遥望天际、烟云缭绕之处,群山漂浮于碧空之中。每当朝霞初现或夕阳西下,那些浮空的山岩似被淡淡金光笼罩、如梦如幻。 其中一座山头,便是玉清门的主殿,再往上,则是丹炉掌者的行观。 凌司辰交完了魔丹,正从主殿走出。他眉心紧锁,神色深沉,似有万千思绪缠绕于心。 “二公子。”身旁的人提醒他,少年方才回过神来。 这抬眼一看,面上的忧愁倒是尽数消散。 “兄长!” 白衣少年目光灼灼,脚下生风,几步之间便已迎了上去。 那一边,黑衣男子正与两三身着金红甲铠之人闲谈,步履不急不缓地向这边行来。其身侧是一位英姿飒爽、气宇轩昂的女子,头上扎着高高的马尾,背后一把红缨枪金芒闪闪。 女子眼见匆匆而来之人,显然知晓对方身份,便抱拳行礼,又展颜对身边之人道:“那,你们聊。” “走。”她随后招了招手,另几个同样金红甲铠的人便随她先过去了。 留下的男人背手而立,他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峻,身形壮硕如松柏,挺拔苍劲。着一袭轻便黑衣,腰腹间缠一圈铁钩黑甲,身后则负一把玄铁大刀。他见凌司辰过来,面色不变,眉目间冷峻如旧,唯有唇齿微动。 “我听说了。”凌北风向前一步,行至凌司辰身前,轻掌其肩,“做得好。” “大公子。”随行的两个凌家弟子当即屈身行礼。 凌北风又吩咐此二人:“你们陪二公子回去吧,我这俩月便不回了。南海那边有魔物踪迹,得走一趟。” 第34章 那两人一直维持着弓身行礼之姿,不敢抬头亦不敢言语。 凌司辰听完他这话,原本还颇为喜悦的脸色忽地一变。 “兄长,你在说什么?”他语气有些急促,“你知道下月是什么日子吗?” 凌北风眉目端肃,显是心中了然,却并不答话。 凌司辰道:“是舅舅的六十大寿。他这般思念你,你不回去见他吗?” “不是有你在吗?” “这不一样!” 凌司辰说出这话时,竟然是带着颤音,他鲜少这般失态。 但他又深知兄长脾性,于他而言,世间没有比诛魔更重要之事,即便是现在他面上也无甚波澜,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 凌北风拍了拍弟弟的肩,“一样。替我好好照顾他。” 他话说完了,便准备离去。没走几步,身后又传来弟弟的声音。 “行,行。”他妥协般喃喃道,又忽然提高声音:“那这个,总能让你回去了吧?” 凌北风回过头,看见他手中捏着一撮金黄的毛发。 而距离昆仑五千里远的一座边陲小城里,男人摘下白头巾,正好露出一模一样的金黄头发。 这小城名唤芦城,由于胡商常聚此地,故男人一头金发,也并不惹眼。 此城不大,但民风淳朴。最主要的是,正因为胡邦常在此城走私货物,故这地带的黑市也尤是繁冗。 金黄乱发的男子信步走进一间茶馆之内,径直往最里边走去,尽头有个壮汉守着一道破木门,见了他微微点头,便将门拉开——原来门后竟是通往地下的暗道。 男人沿暗道快步走下,愈行灯火愈明,喧声愈大。尽头豁然开朗,热闹的黑市乍现眼前。此地灯光昏暗交错,舞女衣着暴露,辣舞翩跹;琵琶乱弹,黄牛商贩吆喝,嘈杂不休。几张用象牙堆叠而成的摊位上,各类珍稀奇品琳琅满目——魔丹、皇印、仙器、神芝……人们在摊位前起哄、竞价,一片腌臜之气。 金发男人大步流星地穿过喧闹的人群,抬手推开挡道的身影,强行掰出一条路,直行至一个由简易箱子搭成的台子前。箱台上,一个男子悠闲侧卧,脸上罩着一把展开的折扇,看似闭目养神。 金发男人至其前,面朝着他便是单膝一跪。 箱台上的人听这动静,一指撑起扇子,半虚起眼睛看过来。 他的声音几乎掩埋在喧哗中,“怎么,连你都找不到她的藏身之地么?” 金发男人埋头,“请您责罚。” 箱台上的男子吐了口气,摇起他惯用的折扇,闷闷地摇着,“真是个狡猾的丫头。……罢了,只要霖光的消息没走漏,她们即便拿到了凝冰,也全无意义。” 这时,一个风尘打扮的女子也走了过来,手中则捧一个木盒,盒中尽是些刻着名字的小木牌。 女子也自觉地跪在旁边,“尊主,夫人传书……” “诶,停。”刚开口,便被打断。闲卧的男子抬起手,“你家夫人没跟你们说吗?叫我阁主,百花阁主。直接说重点。” “是,阁主。寻欢楼已经准备好了……差个姑娘,让您挑一挑。”说至中间一段时,人群突然起哄,掩住了她的声音。 “什么?大点声!” “夫人说,还差个姑娘!” 百花沉默一会儿,也不看她那盘里的木牌,而是偏头朝向金发男子。 他大声问:“先前扬州和他一起的那个小丫头,我看甚是不错。查到是谁了么?” 金发男子道:“查到了,涂州姜家之女姜小满。” “就她了!”百花颇不耐烦,扬了扬扇子给端木盘的女子示意。 女子似懂非懂,却也只得应声领命。 遣走那女子后,百花又挥挥扇子让跪着的男子站起来。 金发男子起身后,随手一打响指,地上竟蓦然升起一道尘砂屏障,将他和百花隔绝于其中,四周霎时安静下来。 百花习以为常,低哼一声,淡然道:“岩玦,霖光的事你再去暗中查一下,看看到底是天音虚张声势还是确有此事。” “是。”岩玦颔首,又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皮纸,“这是凌家近几月的出行明细,请您过目。” 百花接过纸卷,盯着上面的密密字迹,凝视半晌。 “筹办寿宴?” “是,下月末是凌问天的六十大寿。” “哦?他都六十了。”百花语中带着几分揶揄,“光阴荏苒啊。”言罢,他又浅叹一声,手中悄然卷起一股黑色气流,缓缓将叠起的纸片蚕噬殆尽。 俄而,他的嘴角又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么说,咱们也得给他准备一份大礼才行。” 【涂州姜家(1):断无可能】 回家的路上,姜家众人御剑飞在百尺高空。 说是御剑,上古时期确实所有仙门都得佩一把剑作为飞行工具,但到了现在,自从玉清门开创了剑符,文家和姜家是争相效仿制符。如今,剑已经不一定是真剑,那剑符凝灵气而化剑,灵剑比之真剑的硬度、大小、灵气容纳皆不输,还省了老是要多背个剑的烦恼,何不用之。 除了凌家和玄阳宗,他们用的则还是普通的剑。用其话讲,脚踩空空的灵剑,终是“没感觉”。 但实际上,灵剑和真剑使用起来并没有什么区别。 比如姜小满现在,就坐在那灵剑上,双腿轻松耷拉着,看着疾速掠过的脚下万千河山和眼前呼啦啦飞过去的云彩。 只是,她的眉眼间萦绕着层层思绪。 ——“在想什么呢?” 脖侧传来了莫廉的声音,将她惊了一下。侧头定睛看去,说出这话的却不是大师兄本人,而是他的雷雀。确切的说,雷雀也没有说话,那声音是从它肚子里发出来的。 姜小满抿唇一笑,她可再熟悉不过,这是大师兄为了和她自如说话,所特意习的寄识附身术。这术法对施术者和灵宠两者的灵识、灵力要求都极高,为了照顾她,大师兄也算是下了一番苦功夫。 而大师兄本人则在前方不远处架剑而行,和其他三人一同,知趣地离开她三丈远——这也是不会触发她那怪病的最短距离。 对,只要姜小满开口连续说话,这个距离内都不能有人。 莫廉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算是打个招呼,又将头转了回去。 周身黛紫的雷雀立在姜小满肩头,和她的雪山金鸟不同,这鸟儿尾羽拖得长长的,如流苏垂挂,很是漂亮。 姜小满咂了咂嘴,幽幽道:“你说,什么样的人并肩作战一场,分别的时候却连句再见都不肯说啊……” 雷雀肚子传来莫廉宠溺的声音:“这么不甘心,那我现在就带你上岳山找他去?” “别别。”姜小满赶紧道,“我上岳山干嘛呀。” 分明是他不辞而别,凭什么自个儿去找他,没道理。 莫廉的声音笑笑,撇开了这话题。道:“还没问你呢,你药倒王铮他们,只为了与那凌二公子一同去诛魔?” 姜小满暗思:好不容易拿到了水魔魔丹,这节骨眼可不能再让任何人知道这事了。哪怕是最疼她的大师兄,也不能冒这个险。 她便撒了个谎道:“嗯。我想着,也不能总靠你们保护我。” “啧,真是大变样了。从前的小满师妹,让她出趟门比登天还难,问她仙途理想,只道‘开开心心便好’。如今竟也主动出去诛魔了。”莫廉调侃道,“只是,你这进步也过于大,从前连玄级魔都不敢对峙,如今竟参与诛杀地级魔了。虽说让它跑了有些许遗憾,但我听说,你俩可把它揍得够惨啊。” “不不,”姜小满道,“都是他的功劳,我……其实没做什么。” “哦?那你跟我说说,他是怎么单枪匹马打倒诡音的?” “嗯……他就是那样唰唰唰唰唰唰,又那样嚓嚓嚓嚓嚓嚓,然后又咻一下,咵一下,咵嚓!就把诡音打得奄奄一息了。” “……” 姜小满绘声绘色比划起来,肩上的鸟儿却静得哑然无声。 雷雀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发出声音:“不管怎么说,他竟能以一人之力鏖战地级魔。没想到凌大之后又来了个凌二,这凌家,可真是不得了。” 姜小满回想了那夜之景,凌司辰那把剑确实快得出奇,她瞪大了眼睛都看不清剑影,回过神来那魔物便浑身是剑痕了。她以前出任务时偶然见过一次玄阳宗弟子耍剑,那速度和凌司辰的剑比起来简直比乌龟还慢,所以凌二公子的强大实力,她还算有些概念。 但对于地级魔,她是平生第一次见,除了书本中那些概述,也没有别的参照做对比,看着是的的确确恐怖惊悚,但放在三界究竟有多强悍,她也没个准数。 她挠了挠头:“大师兄不是也和地级魔交过手吗?” 莫廉自嘲般嗤笑了一声,道:“我只有幸见过一次,那还是和师父一起时。可惜终究也没能干掉它,让它跑了,我们这边还损失惨重。” 第35章 他耐心地给小师妹讲道:“人魔天生差距悬殊,体质、经验都差及百倍不止。灵气有限、而魔气无垠,人寿有尽,而魔命无穷。能打得过地级魔的,那可都是蓬莱仙人的水准了,人间又能有几个?” 那蓬莱的仙人食了那神树仙果,便能享无尽灵力与不老极乐,和魔族一样不再受寿命限制,这千百年可以无止境地修炼、变强、积攒经验,人间的凡人又怎能与之相比。 然而,也有例外。 姜小满道:“可是,人间不是也有狂影刀这种能人吗?” 算算凌北风手中战绩,且不说那数不尽的玄黄之魔,这地级魔他一人便斩了两只。——要知道,五百年前那场旷世浩劫的仙魔大战,蓬莱仙将尽数下凡、五大仙门全众出动,总共也才诛掉九只;而尔后整个五百年岁月,诸仙门所有战绩加起来、再加上他那两只,也不过灭了六只。 他灭的其中一只,还是排行第五的风鹰,那可确实不得了。 他的灵力、灵识,和蓬莱仙人媲美早已不虚,所缺的,仅仅是那飞升的一枚仙果。 莫廉听了她这话,倒是乐得笑了几声:“你说得没错,但你可知,人间五百年才生出一个狂影刀。此人乃是仙门瑰宝、人间至福,若能再多来几个,早就把魔族给灭尽了。” 姜小满思道,这话倒是没错。 她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一个长得跟凌司辰差不多的人一刀一个诡音的模样——她没见过凌家大公子,只能拿二公子代一代了。 她忽然鬼使神差道:“非要把魔族灭光不可吗” 雷雀没有吱声,前方的大师兄甚至后背一僵,然后微微转头,关切满怀地看向她,那表情就像是在说“你没事吧?” 姜小满也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奇怪言论吓一跳,赶紧纠正:“……我是说,就不能共存吗?” “如何共存?” “比如诡音,它明明不吃人也能活,只需吸食需要的灵气没必要取人性命,再者,疗愈的仙音也能替代所需要吸食的灵气。” 姜小满感觉到她现在已经有些无理取闹。但这是一直盘踞在她心中的疑问,若不问清楚,她怕是会一直想下去。“如果,它没有被戳破身份,会不会就有可能一直就在山庄生活下去了?” 作为丫鬟桃红生活下去。如果张仲没有起那贼心偷琴,如果—— “断无可能。”未待她说完,莫廉便无情地打断她。 那雷雀腹部传来叹息声,接着是语重心长之声:“小满,魔物食人杀人乃是天性,是刻在骨子里的,正如螳螂捕蝉、耗子打洞。等它一旦恢复了,便会尸横遍野。” 莫廉又调侃小师妹道:“你这想法甚是危险啊,得亏是同我说,换做那凌二,不撕了你。” 师兄说的全都在理,姜小满也无法辩驳。 是啊,水魔名单整整有二十来人呢。即便张仲简二杏儿都逃过一劫,诡音手上的无辜人命和累累罪行也是罄竹难书。 良久,她嘟了嘟嘴道:“其实我只是好奇,为什么魔天性便如此恶劣。而且大师兄你不是说过吗,魔族是没有感情的,那你觉得……它们会对同族有感情吗?” 莫廉答:“谁知道呢,这世上也非是所有事都得弄清因果缘由。” 姜小满闻言,也接不上话来。 是啊,谁知道呢。 她印象里的魔族,是断不可能落泪的。不管是仙门训言,还是三界话本,都未曾说过魔物还能哭泣。 但在她的梦里,水魔哭了。 模糊的记忆里,诡音也哭了。 ——为什么? 魔究竟是什么,它们自何处而来,又是为何要执意屠戮人间? 她沉思良久,似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倏然站了起来,立在了灵剑之上。 雷雀被她这忽然的动作是惊了一番,拍拍翅膀在空中旋了几圈。 “大师兄,我决定了!”她一番话语铿锵如洪钟。 莫廉一时不知道她突然这么激动是要干嘛,回头瞅了她一眼,却默默待她说下去。 只听少女振振有词道:“今后,我要勤出任务,我要接触更多魔族,我要钻研它们、了解它们!” 它们全身都是谜。但她经过诡音一役后便总觉得,自己和它们有些莫名亲近,不管这股莫名的亲近感来源何处,她都想更进一步解开许多未能解释的谜团,然后努力成为仙门和魔族缔结和平条约的第一人! “好!!!”一直默默听这俩对话的王铮啪啪啪拍手赞成。 隔壁的齐茵给了他一巴掌。那意思是:察言观色!看大师兄脸色! 莫廉则默默瞪了他一眼,随后浅叹一声,又用身后雷雀发声:“你先过了师父那关再说。” “断、无、可、能。”姜清竹一字一句道。 姜清竹手中捏着一张写满女儿字迹的纸,他方才读到最后简直气不打一出来。自从两天前收到莫廉的传信,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想着回来必须把王铮三个给训一顿。 他语气是又气又急:“满儿,你看看你这次把爹爹都吓成什么样了,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即日起你要是想出门,必须让莫廉同你一起去。” 姜小满嘟着嘴。分明是爹爹以前总想她出些任务锻炼锻炼,但每次被她想办法赖过去,此番自己难得这般主动请缨,他反而还不高兴了。 “还什么‘想钻研魔物’。那魔物有什么好钻研的,你若无聊了,爹爹再给你几只灵宠让你玩便是。反正,爹爹不同意,这事先这样了。” 姜小满嘴嘟得更厉害了。 说到灵宠,她不禁又想到了月儿…… 爹爹这边得快点糊弄过去,她还得快些去救星儿。她才不要别的灵宠,她有星儿便足够了。 正伤感呢,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熟悉泼辣的声音。 “满儿回来啦!你们爷女俩在聊什么呢?” 来人挂着洋洋得意之神情,举手投足间自带飒爽之气,笑起来如新月弯弯,眼角带些鱼尾纹,却丝毫不减她的风采。来的可不是别人,正是她那“不识风月铁娘子,一曲琵琶赛春秋”的大姑,姜榕。 姜榕手中扬着一张金色裱纸,姜小满一看便知,那是玉清门的仙笺。每当这张纸出现的时候,都说明刚刚有一只送信仙鹤飞过。 姜榕道:“昆仑那边传来大消息了,又诛灭了两只地级魔。” “两只!?”姜清竹震惊无比。 “嗯。其一是列位十七之悬沙,斩灭者乃凌北风、玄阳宗铁豹尊者、座下弟子司徒燕、乾允等五人;其二是列位二十八之诡音,斩灭者则是凌家二公子凌司辰、还有……”大姑的视线渐渐移向她,“我们家满儿。” 第30章 小公主回家 姜家之宗门坐落于涂州城郊平丘之上,占地三千亩,外有竹丛花田、荷塘灵泉环绕,内有兽园禽林、丹楼音阁点缀。 门中弟子三两成聚,有休闲的有勤忙的,那些聚在一起的,不是在聊主殿中此时发生的事、便是在聊那仙鹤送信的事。其实,两件也算是同一件事。 从大门进来走不了几步,便是宗门主殿。姜家氛围比较松散自由,故殿门前也没遣弟子把守,只在两边各放了只看门的灵狮,此刻也在打盹。 主殿之内却格外热闹,毕竟,那逃走的“小公主”可算回家了。 “我我我……”姜小满拼命摇手,一时间头脑也混乱了起来,不知当作何解释。路上才跟大师兄说了地级魔的事千万别同爹爹讲,没想到这么快还是被他知道了。 大姑看着她,倒是笑得十分欣慰,一脸“我家满儿终于出息了”的神情。 爹爹的表情则更丰富了:有震惊,有喜悦,有害怕,还有—— 他只一把抱过她,将她的脑袋埋进他宽厚的胸膛上。下巴枕着她的头,久久不说话。 姜小满听见高大的男人鼻子似乎轻轻抽啜了一声。 他松开女儿,掌住她的双肩,无比温和又郑重道:“以后别这样了。爹不求什么伟绩,但求你平平安安。” 姜小满鼻子也跟着一酸。她都做好了准备等着爹爹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但是却没有。 她抿着唇,点了点头。 姜榕看着这边场景,也跟着微笑,过了一会儿才打破道:“再怎么说,满儿取得了如此大的功勋和进步,怎么也得庆贺下不是?今晚就叫上廉儿他们去城中春福酒楼吧,我请客!” 姜小满其实臊得很,她觉得她基本没起什么用,甚至害得那魔物差点逃掉,打败和诛杀诡音的都是凌司辰。看吧,离开了她之后,人家不也成功除掉它了吗?姜小满啊姜小满,你就是个拖后腿的。 不过,好歹那魔物总算是死了。这般想着,她的自责感终是减轻了一些。 姜清竹其实心情颇好,但他佯作生气道:“吃饭这事先不急,那几个小子连瓶迷药都顶不住,灵力弱成这样,定是平时偷懒惯了。一会儿得先罚!” 第36章 姜榕叹息道:“清竹呀,你不觉得,是我们的教育出问题了吗?” “怎么说?” “这往年,大家都差不多。这地级魔呢,百年能灭一只都不错了。但自从这凌问天接任宗主之后,上下整治了门风,这凌家就彻底飞黄腾达了。你看现在,短短十天、两只!!”姜榕甚至比了个二的手势,“咱们呀,有时间也得去找他取取经才行。” “取什么?不取不取。就凌家那氛围,狗去了都得憋出毛病。”姜清竹连连摆手。 “就你这态度……姜家迟早废在你手里!”姜榕叉着腰气得不行,正待继续数落弟弟,忽然注意到侄女一直眯眯笑着盯着自己看,“怎么了满儿,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姜小满赶紧摇摇头。 但她凝望着此时的大姑,确实止不住唇角上扬。好一个谁都看不上的泼辣铁娘子,谁曾想十三年前也会同心上人私会扬州,花前月下。 提及扬州,差点忘了,还有几件重要之事。 她赶紧自囊中又摸出另一张纸,也是提前写好的。 姜清竹接过,熟练地展开品读,读完后又思虑了片刻。 他回道:“若是曾经过了拜门考核,却因他事错过的,按理说是没有复试机会。但既然你觉得她天资独厚,又能为她品行作保,我自是可以给她第二次机会。”末了,还回头跟老姊得瑟一句:“你看,这就是我姜家的优势了,灵活变通,不错失任何一个人才。凌家做得到吗?” 姜榕翻了个白眼。 得到了爹爹的同意,姜小满自是开心不已。那么梅雪山庄三件事的第一件算完成了,那第二件……她又赶忙找第二样东西——杏儿的命牌。 那东西她放得早,找了好一会儿才摸到。但那命牌挺大一个,她摸出来时,却不小心带出了另一个东西。 那本是第三件事,却提前掉落了出来。洁白无暇的玉佩,末端系着殷红流苏,滑落出来后掉在了主殿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姜家两位长辈的视线立刻被这声音吸引,齐齐看了过去。方才还在絮絮叨叨的铁娘子,此刻却整个人如凝滞般,瞳孔一动不动,嘴张一半也停住。 良久,她走近了去,又缓缓蹲下,拾起那枚玉佩,将它紧紧握在手中。 “大……”姜小满刚出声,却发现大姑捏着玉佩的手一直在颤抖,便又将话吞了回去。 姜清竹却不识气氛,插了话道:“咦,这不是你当年丢的玉佩吗?怎会在满儿这儿?” 姜榕不作答,她站起身来,向着姜小满徐徐道:“你去扬州了?” 姜小满答:“嗯。” 姜榕的眼眸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问,又像是犹豫不决。 她终究只道:“那,她们……还好吗?” 姜小满答:“都好。” 姜榕便点点头,扯开嘴笑了笑,那笑容,几多真挚,几多苦涩。她飞快在眼角一拂,又将那玉佩快速塞进姜小满手中。 “那就好。满儿,送你了。” 言罢,她用轻微的语气浅浅叹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只有姜小满才能听见。 再之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主殿。 姜清竹被老姊一番言行搞懵了,直道:“喂,你怎么回事啊!” 待人走远,他摇摇头,又回头与女儿道:“满儿,爹爹跟你说这玉可好了,是你太母当年给她的嫁妆,可惜啊,你大姑她就是执拗,她——” “好啦,爹爹。”姜小满不待他说完,便拽住他的衣袖撒娇。 往事若云烟,不晓、不问,让之随风而去,便是最好的结局。 随后她便把杏儿的命牌和最后一张纸也交给了他。如此,这三件事算是都完成了。 姜小满出主殿时,天色还明亮。 星儿的冰棺在丹楼里,夜晚锁楼之前,丹楼时常会有人来往,她便不敢贸然行动。于是,便决定去她常去的鸣羽庭里逛逛,消磨时间。 姜家占平原辽阔之地,散筑五大园林供弟子怡神养性——左有生宫,右有负徵,上为离商,下为雉角,中居鸣羽。 鸣羽庭离姜小满卧房最近,庭中百花齐放、蝶鸟纷飞,其间一张白云石桌,是弟子们饭后闲聊、赏景或是对弈之地。她从前常去那边碰碰运气,石桌旁偶尔会围坐一群师兄、要不就是一群师姐,她呢,不去打扰也不想加入,只安静待在不远处静静聆听,这也是她在家时难得的乐趣之一。 今天看来运气还不错,没走近便听见了聊天声。 姜小满一瞅,是一堆师兄,再一瞅,莫廉竟然也在。难得没去妙音阁修炼,看来他今天回家心情不错。 莫廉见她来了,便招手让她过来。 待姜小满走近,才发现石桌上还放着一卷铺开的卷轴。几个师兄正围着那石桌,指着上面的字滔滔不绝、侃侃而谈。 她站定听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他们在聊什么—— 那卷轴是当年从北魔君那儿收缴石碑的拓文,上面记写了三十六地级魔的大名。这也不算什么稀罕物,玉清门上山祈福买香白送。其中一位师兄呢就收了一卷,现下他们就着这些地级魔的大名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有一位师兄还拿笔蘸了朱红颜料,认认真真地在好几个名字上打叉。其中就包括刚通告伏诛的诡音和悬沙,看来,是在把已经诛灭的魔划掉。 他们可真够闲的…… 几个聊得沉浸的师兄这才发现小师妹来了,纷纷惊呼,又赶紧围上来你一言我一句。 “小满,你真对上地级魔啦?” “听大师兄说,你和那凌老二,把那东西打得满地找牙是吗?” “怎样怎样,地级魔有多强?我这水平能过几招?” “凌二有他哥强吗?” “我见过一次,他那邀月剑法超快的,是不是!” 姜小满礼貌性笑笑,平日里这场面她转身就跑了,这次难得的没跑也没捂耳朵,而是径直走向石桌,目前她对那卷轴更感兴趣。 她首先便被那几个打了红叉的名字吸引,但待她细细凝察时,竟发现了端倪。 诡音的名字,像是被修改过。 “诡”字,不像其他字一般歪歪斜斜,反而是工整的刻字——看上去就像把原先的字填了再重新刻的一般。 姜小满纵览整幅卷轴,发现除了诡音之外,还有几个名字也同样被更改过,最显眼的便是排在第二位的烬邪的“邪”字。 排在第一的名字被划了红叉,如此,这个烬邪便是活着的最高位地级魔。 不知为何,她当时有种直觉——无论是诡音还是烬邪,恐怕都不是这两魔本来的名字。这石碑是蓬莱收缴的,难道是他们做的?若是蓬莱所为,这帮仙人有这闲心修改魔的名字,也真够荒谬可笑的。 姜小满视线下移,又被另一个名字所吸引。 【羽霜】 这只魔鲜少有记载,不管是话本中,还是口耳相传的故事里,都不曾有过它的身影,以至于她从来没在意过这个名字。 “羽霜、月谣……”姜小满低声默念着。 像是在哪里听过,有谁跟她说过这两个名字,像是在她耳边,又像是在她脑子里。 可是,一想就头疼,根本想不起来。 她从上到下又将这卷轴看了几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还有一个反复出现在她脑海中的名字,但却不在这卷轴之上。 她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霖光……是谁?” 这般说着,谁知眼前的诸位师兄听见后,却霎时变了脸色。 第31章 霖光是谁? “霖光……是谁?” 原本喧闹的师兄们霎时间安静下来,连莫廉都有些微微吃惊。 良久,莫廉开口道:“小满,你从何处听得这个名字的?” “小满,不能提这个名字!”另一位师兄迅速附和。 姜小满眨着眼睛,歪头困惑。 此时,一个稍微年轻点的小师兄也问道:“这名字怎么了?” 他旁边的高个子赶紧扒过他,压低声音:“你不知道?没看过沉渊录?” 小师兄摇摇头。 姜小满皱了皱眉。她倒是听说过《沉渊录》,却从没读过,只因那是一本禁书。 不仅如此,这沉渊录和三界话本还是同一作者所书,那位作者化名行舟客,听说他写的第一本书沉渊录便是因为提及太多仙界禁忌才被封禁,如今只有在黑市才能购得一些古旧的誊抄本。 然而他心有不甘,之后便开始着笔写《三界话本》,写的虽然也是三界异闻,但终于有所收敛,但其人却已被诸仙门打入永久黑名单,所以这三界话本也只能在民间流通,上不得台面。 姜小满却很喜欢看他的书,连带对这个行舟客也颇感兴趣。可惜,无论她求多少次让莫廉给她带一本沉渊录,都被无情拒绝。没想到,这些师兄们原来都偷偷看过。 第37章 如今她是愈发对这《沉渊录》好奇了。 现下,几个师兄已然交头接耳低声私语,又不敢大声高言。莫廉叹息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颇感头疼。这帮人他最大,大家都听他的,此时自然也需要他来主持局面。 他缓缓道:“那是东魔君的名讳。仙门视之为不祥,私下聊聊可以,然切忌外扬,更不要在师父面前提起。”末了,又补充道:“还有沉渊录。不许再提此书,谁提我揍谁。” 那个肥嘟嘟的小师兄听话地“哦”了一声。 而其他师兄们得到了大师兄的首肯,便如洪水开闸,挡都挡不住地又唠了起来。 小师兄问:“原来魔君也有名字?” 一人回:“当然,地级魔都有,魔君自然也会有了。” “五百年前,提这名字那可是夜间小儿都不敢哭泣,五大宗主听了都吓得尿裤子!” “不仅仅是霖光,还有西魔君千炀,南魔君飓衍,北魔君归尘,个个都是能降下天灾的狠角儿。但数那东魔君尤为凶狠,当年一口气杀穿南天门,听说五个仙祖都出动了,整个蓬莱为之震撼!” “是啊,坏是真的坏,帅也是真的帅……” 姜小满听在耳朵里,心里也在翻腾。这个出现在她记忆中的名字,竟是如此恶名昭著的魔头之名。 “霖光。”姜小满又默默重复了一遍。 扬州城以北四千里,是一座立于边塞的巍峨之山,名曰寒白山,山顶终年积雪,银装素裹,寒气袭人。山腰处绵延着一个少数民族的村落,名曰寒族。寒族人居于这海拔极高之寒冷山地,养牦牛为生,头戴毡帽,身披厚裘,不通中原之语,过着以畜牧为主的生活。 寒族人信奉雪山神女,视其为至高无上之守护神。于山顶之极处,建有一座宏伟的神女宫庙,庙宇巍峨,直入云霄。据说每年指定时节神女才让座下信徒开门泽福,平日则殿门紧闭,恕不见客,即便是帝王、仙家到访,亦不接待。 今日的寒白山顶,空中悄然结起一层霜冻,原本湛蓝的天空瞬间雾霭蒙蒙。然而把守在庙宇内外的寒族信徒似是司空见惯,神态举止皆未见一丝波澜。 一声凄厉的寒风过后,冰蓝大鸟自苍穹俯冲而下,稳稳降落在庙宇的门前,霎时激起了满天的飞雪。 那巨鸟落地之际,转瞬化羽为衣,变作一位婀娜女子,银发如雪,娇唇如脂,明眸似霜冻,额间一点冰白。身披鹅绒般的细羽长袍,头上却生有一对羽翅,活像天生的凤冠。 守门的信徒卑躬屈膝,用他们的语言恭顺唤着“神女”。拜罢,为女子开了庙宇之门。 女子徐步走过辉煌金殿,素足冰肌踏过玉石地面,衣裾羽织轻盈拖曳而过。她昂首挺胸,唇角轻勾,眉目间带笑非笑,步履间透出三分冷峻、七分倨傲。 连续穿过几重殿门,方行至内殿,平日里空空的殿堂,今日却聚集了数道身影。长相虽各异,却尽是些女子容貌——皆是应了她传唤而紧急赶来的同僚。 这些女子低声耳语着,似是在讨论什么重大之事。神女则目不斜视,漠然自若地穿过她们,来到主座之上。转身睥睨后,才用冰冷之音道:“天音死了。” 窃窃私语霎时停止。人影中发出几声惊疑: “什么!?” “她不是最能苟的吗?” “哪只蝼蚁做的?!” “不是蝼蚁。”神女冷声道,“是那个人。” 众女彻底炸了锅般,一人一句: “怎的是他?” “他要撕毁契约吗?” “这是欺辱君上!” “我等何去何从,要战还是要降!?” 神女缄默无言,静待这躁动过去。 这时,又一个声音问:“那……凝冰呢?” “凝冰无碍,我已收回。”神女道,她眼光掠过众人,却未见最熟悉的人影,“然天音死前,唱出的曲调不同于以往……月谣何在?” 底下的人不再出声,相互顾盼张望,搜找神女所寻之人。 良久,才听见主殿门外传来清脆脚步声,紧接着殿门一推,一阵亮堂悦耳的高音女声也随之响起:“你这番招呼得太急,我自己的事还没处理完呢。” 来人却是一身男装打扮,不过她长得挺拔威武、英姿焕发,若不是那声音,倒也看不出是个女子。她见了神女,微微行礼,“羽霜,找我何事?” “天音的歌声唯你能解其意,你且听我唱出这两段,看看她想说什么。” 羽霜道毕,殿内骤然肃穆。 且听座上之人轻启丹唇,喉中婉婉吟出清澈曲音,在大殿内空灵回响。 座下的月谣则闭眼静静聆听。 一段唱罢。 她也不睁眼,只道:“嗯,这段是说‘君上’。” 另外几人则惊讶不已,又低声议论起来: “君上!?” “君上的事?” “安静。”羽霜喝道。 待殿内重归寂静后,她又开始哼唱起第二段。 她的感知与记忆超群,过去便为主君所赞誉。而今携着故友拼死传递的密讯、孤身飞跃万里长空,绝不落误一分一毫。 谁知这段唱至尾声时,月谣竟倏忽睁眼。 “降临……”她细细呢喃,若有所思。 唇间微动,反复斟酌后,她睁大了眼睛,一字一顿:“她说,君上、已降临此间。” “阿嚏——!” 姜小满揉了揉鼻子。 终于给她硬生生等到了晚上,就是这秋风送寒,冷得让人不自觉裹紧袄子。 此时的丹楼四下静谧,她躲在阴影处,等着封楼的弟子结完阵离去,才悄悄露了头出来。 好在她早有准备,便抽出一张解阵符,贴在那看不见的结界上,按照大师兄教她的划了一个奇特形状,然后低喝“解”,那结界随之悄然瓦解。 当初她只在纸上写道“晚上易失眠,需要拿点助眠的丹药”,大师兄便毫不犹豫教了她这解阵之法,若问她此刻是否问心有愧——有,但不多。 姜小满蹑手蹑脚走入丹楼,关了门后便径直朝冻室而去。那室中以灵术铺设寒霜,将整个房间弄成深冬的冰窟,以炼制一些有环境要求的特殊丹药。姜小满特意穿了两层棉衣,仍旧抵挡不住那透骨的冰冷,牙齿都在咯咯打颤。 顾不了这么多,她轻车熟路找到了自己当初偷偷藏放的冰棺,搓了搓手,一鼓作气便将它抱了出来。 出了冻室后,才舒了一口气。 她静静凝视着安安静静沉睡的金色雀鸟,鼻子又一酸。 “星儿,稍等,我这就来救你。” 说着,她按照书中所说准备好阵符、丹砂还有灵草等供品,默念口诀结起法阵,只见冰棺四周已经亮起幽幽光芒。 接着,她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那灵气囊,两根手指轻轻捻出那枚黄玉魔丹,初至手中,便有一股魔气沿手指入体。 她咬紧牙关。 对不起了,仙门律令。成与否,这一刻便知。 她手指一松,魔丹滑落了下去,魔气化开那冰棺,将魔丹往下带,很快,魔丹便接触到了雀鸟的躯体。 周围法阵的光亮忽明忽暗、闪烁不定。姜小满屏息凝神,手中汇聚灵气、从指尖施放,让之包裹魔丹与雀鸟,以加速其融合。 她定眼看着,只见那魔丹在灵气萦绕下渐渐融化,又一点一点钻入雀鸟绒羽,约莫一炷香时间后,整个都已经完全进去了。 姜小满则已经累得大汗淋漓,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奇迹的一幕发生了,灵雀先是睁开微弱的眼睛,转了一圈,又抬起了耷拉的脑袋。 过不了多久,它整个身子都重新有了活力,挣扎着想要起身。 见到这一幕的姜小满开心得笑出了声——她此刻只想抱住那行舟客狂亲。 简直乃伟人也!!! 一面又想到之前凌二公子“就凭那种野书”的嘲讽脸,现在就想蹦到他身边给他看看什么叫实践出真知! 但就在这时,身边忽然传来一声粗砺男音。 “哎吗呀,冻死我了。” 姜小满一惊,赶紧四处张望—— 然而空荡荡的丹楼里并没有第二个人。 她正在纳闷,却听眼前又传出第二句:“我怎么变成这样了……等等,你又是谁啊?” 再定眼一看,竟是冰棺上的灵雀开,开开开口说话了!!! 第32章 我叫璧浪,傻女人 星儿刚出事的那几天,姜小满睡觉时曾梦见过它说话。 那般可怜,那般脆弱,梨花带雨地喊疼。 她在那梦里也好生心疼,抱着它不停地哭。 ——但这和它真正开口说话了是两回事! “哇啊啊啊啊啊!”姜小满吓得手脚并用地蹬地,连连后退,“星儿你你你你你你怎么说话啦!!!” 好在,她和灵宠言语并不会触发恶病,否则这一下结巴说这么多个“你”怎么都得来个腹部大抽筋。 第38章 救是救活了,怎么救活还附带新技能的? 就算是会说话了,又怎会是这般雄浑的男声!星儿是雌鸟,不应该是女孩子吗? “咳咳。”那鸟扑腾了一下翅膀,小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真没礼貌。你不也会说话吗?” 姜小满也终于平静下来,“我是人当然会说话了。可你只是一只灵雀呀?” 鸟儿听完后没答话,看着像是在努力思考。 “原来我变成灵雀了。也行吧,那你又是谁?” “星儿你不认得我了?我是小满呀!” “完全不认得。”灵雀杵着小脚丫走来走去、审视着她,“而且我不叫星儿,我叫璧浪。” 璧浪?姜小满默念着,好熟悉的名字,倒也像是她会起的风格,却是没星儿好听。 她笑眯眯地抱起眼前已经炸毛的鸟儿,细心呵护地替它梳理柔羽。 怀里的鸟儿却乱叫着扑腾,一时间把毛弄得更炸了。挣扎一番,发现根本挣脱不了,才泄了气一般耷拉下头颅。 姜小满温柔地边薅它的毛边道:“乖,你叫星儿,这名字我都给你起了这么多年了,不能换。” 鸟儿沉下脸:“我叫璧浪,傻女人。” 姜小满道:“不,你叫星儿,我叫小满。” “叫璧浪。” “星儿。” “璧浪!” “……” 姜小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这只倔强的灵雀自个儿回封印中去。 虽然它嫌弃她给它起的名字,非要坚持用自己起的名字,也有一副想象中太不一样的嗓音,但姜小满依然很开心,至少她心爱的星儿终于活过来了。即便似乎失忆了——但她有耐心也有信心去重新培养她们之间的感情。 只是她也发现一件事,星儿……现在是璧浪了,它并不是一直都能说话。似乎过一会儿它就会说自己累了,随后便悄然沉寂,又变回了那只不会说话的鸟。然后要等很久很久,或是姜小满给它持续注入灵力,它才能再次醒过来,用那浑厚声音睡醒一般打呵欠,然后跟她打招呼。 一般只有上古灵兽才会人的言语,没想到用魔丹这么一番滋补,自己的灵雀都“进化”了!?姜小满窃喜不已。 不过,为了不暴露她的行径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暂时还不能将璧浪公诸于众。她计划的是,等到新一批岩雀孵化的时候,来个偷梁换柱,反正颜色也差不多,料是粗看几眼也认不出来。 在那之前,她只需要将璧浪好好藏在自己的闺房里就行。 接下来几天,姜小满心情都格外明媚。 自从救回了璧浪,她心中沉甸甸的包袱终于卸下,整个人都轻盈了许多,生活又重新步上正轨,也做回了那个天真无忧的宅家独女。 唯一不快的,便是每每提及“想出任务”都被爹爹以“你还没休养好”为由强行拒绝。一腔热血斗志,硬生生被泼了个半冷。 她想:终是得做出点进步让爹爹看到才行。 于是有事没事就总往妙音阁跑,虽然现在“没了灵宠”,但纵音术十二阶、变化无穷,心法除了控兽还有独奏,总能有她能学的。 “想学点什么?”莫廉问。 他常年泡在妙音阁,不是作为大师兄提点其他弟子,就是专心闭关磨练音技。他有四只灵鸟——雷雀、雨燕、炎鹃、砂隼,属性各异、各司其职,打起配合战来也是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往常姜小满去妙音阁,看着他修炼便能看上一整天,到最后什么也没做成尽偷懒了。但这次,她是真想学点什么。 她在纸上唰唰写——幻音术? 莫廉摇头:“不行,那对你来说太难了。” 她又写:摧神调? 莫廉摇头:“笛子不适合。” 毁绝谣? 莫廉摇头:“你身体素质不够。” 姜小满泄气,腮帮子鼓起来。 莫廉又道:“控兽易,独奏难,要不我再给你寻一只灵雀?” 姜小满摇头,垂头丧气。 见她这副模样,莫廉宠溺一笑,“这样吧,我教你赋灵曲。” 姜小满眼睛一亮,直问:“何为赋灵曲?” 跟着师兄师姐们一道学习时,听爹爹说起过独奏四曲:引魔、摧神、幻音、毁绝,是为四个必修大阶。赋灵曲之为何,她还真没学过。 莫廉耐心解释:“赋灵曲非是独奏,是以自身灵力以曲为载赋之与人,从而增强彼之术法威力。虽然单人无法成军,但你学成之后会变得更加抢手,其他人出任务都会想带你。” 姜小满双目炯炯,拼命点头。 此后一个月里,姜小满几乎日日都往妙音阁里跑,晚上才回自己房里。回房之后,便将璧浪放出来,让它练习一下音律配合。璧浪起先很不情愿,后来在姜小满的食物诱惑下终于妥协——没有灵宠能拒绝她特制的仙笋冻干! 璧浪这小家伙平时嘴毒,但一旦随音律动起来毫不马虎,甚至让她惊叹,比从前的星儿可厉害太多了——仿若在浪潮中自在地游弋,一瞬竟让她质疑,这到底还是不是星儿。 日子在充实与忙碌中悄然流逝,姜小满原本以为,那段在梅雪山庄的短暂时光,已被她深深地埋藏在记忆的角落,再也不会重新翻起。 直到次月的某一日。 那日她修炼得疲惫,便提前结束,走出妙音阁时夕阳还未下山。她回房途中路过鸣羽庭时,正巧听见那庭中传来几声交谈。 那声音再熟悉不过,是与她熟络的几位师姐。 然而让她驻足的却是她们谈话的内容。 “所以,你当时没见到凌二公子?”这清铃之音是冯梨儿师姐的。 “没有,就见到两个不认识的,小满当时受了伤紧急得很,我们哪有时间在外面逗留呀。”这平柔之音是齐茵师姐的。 听到“凌二公子”四个字时,姜小满心中猛然一振,心跳瞬时加快。 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偷偷望去。 “可惜了,他现在可是大红人,大家都好奇他长什么样呢!”冯梨儿撇撇嘴,几分无奈与惋惜。 “咦你们没见过吗?之前玄阳宗那次擂台……哦对,你俩没去。”余萝师姐啃着苹果慢悠悠道。 齐茵手里正剥着橘子,“他长什么样,好看吗?” 说罢,她剥下一片橘子,塞进旁边伸头接过的冯梨儿嘴里。 余萝悠然回忆着,“和凌大公子差不多吧,比他柔气一点。他俩长得真有几分相似,乍看就像亲兄弟。” “可大公子我们也没见过啊!” 姜小满听见这话愣了。 像亲兄弟?他们……不是亲兄弟吗? 她在那边发出惊讶之声,立马吸引了这边的注意力。齐茵见她蹲坐在角落,赶紧招手:“咦,小满?你躲在那边做甚,来来来快过来!” 姜小满听话地屁颠屁颠跑了过去。 白云石桌边坐着四人,从左至右分别坐着:剥橘子的齐茵师姐,吃橘子的冯梨儿小师姐,啃苹果的余萝师姐,还有——默不作声独自斟茶的洛雪茗师姐。 雪茗师姐应当是被另三人强拉来的。不愧是涂州第一美人,她还是这般又冷又傲又美丽,坐得也离三人较远,仿若出尘芙蓉,不与他人“合污”。 姜小满被齐茵拉过坐在她和冯梨儿之间,冯梨儿也向右挪了挪位。 她坐下后,抿抿嘴唇,酝酿一番,幽幽问:“不是……亲兄弟?” 几位师姐各自对视了一眼。 齐茵恍然道:“是说凌家那两位公子?” 余萝拍了拍嘴,“欸,怪我多嘴。其实大家都把二公子当作凌宗主亲生儿子,所以,你便当我没说此话吧。” 姜小满嘟着小嘴,显然不依这话。 冯梨儿和余萝皆欲言又止,齐茵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凌二公子的母亲,是凌宗主死去的妹妹凌蝶衣。”最右边的洛雪茗冷不丁发声道。她依旧面无表情,斟了一小杯茶后便抿上一口。她确实美,侧脸看过去如冷玉雕琢,睫毛卷如霜花,眼眸冽如秋水。 洛雪茗扫视了一圈,语调沉静:“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凌家人会过来制裁我们不成。” 另外几个师姐皆默不作声,吃果子的咀嚼着果子。 姜小满头脑转动起来。他的母亲是凌宗主的妹妹,那他和狂影刀当是……表兄弟?倒也不能说不是亲兄弟,只是没那么亲而已。 她又想到一事,“可他……姓凌?” 几个师姐又想了想,觉得洛雪茗说的在理,便也不再忌讳,大胆解释了起来:“当年蝶衣前辈与人私奔,后来客死异乡,便是凌宗主派人将二公子接回来、当成亲儿子养……” “没人知道那人是谁。有人道是破戒和尚,也有人道是无门游道。反正,这是当年凌家的家丑,不许人打听,也不让外传,也就没人再问了。” “我可听说,那人是皇都的王爷呢!” 第39章 “真的假的!?” 姜小满忽地忆起,在梅雪山庄的第一个夜里,少年沉眠梦中,她隐约听见他的呓语喊的正是他的娘亲。 当时她还笑,这怕不是个娘宝。现在回想起来,竟隐隐有些哀从中来。 原来他跟自己一样,也没有娘了。 …… 冯梨儿趁此时用胳膊捅了她,将她思绪唤回。 “对喔小满,你与凌二公子一起诛杀了地级魔不是,感觉怎样?” 姜小满不知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想了一会儿,只小声道:“还好。” 她心中明白,其实并不好,他很强,而她弱得不行,需要他保护,还差点让魔怪逃之夭夭。所以她才必须更努力才行,起码以后,不能再这样难看。 冯梨儿又问:“那你觉得他人怎样?” “还好。” “那就是还不错咯?” “嗯。” 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什么都不告诉她。真相也好事实也罢,宁肯烂肚子里也不说,甚至还不辞而别!想到这个她就来气。 齐茵趁机剥下片橘子,塞进她鼓起来的嘴里,趁着她咀嚼之时,饶有趣味地审视着她,“小满,我发现一件事。自打你从扬州回来后,就变得异常发愤图强,整日往妙音阁钻。从前师父让我们改变你,谁都毫无法子,这凌二公子使的什么法术,让你变成这样?” 姜小满对这般问题毫无准备,霎时一愣,咀嚼都停止了,“咦?我……” 见到师妹这般可爱模样,几个师姐也不等她反应,便开始起哄。 “你们说,这叫什么?” “问世间,情为何物……” 姜小满囫囵将橘子吞下,眼睛睁得大大的,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咦?什么情况? 几个师姐还在继续: “来来来,快与我们说说,你俩在扬州都发生了啥。” “去去去,小满说不了。梨儿,拿纸笔来。” 姜小满正欲开口再说点什么,右边忽然传来一句淡漠清雅的声音:“可那个凌二公子,不是已经有婚约了吗?” 余萝、齐茵、冯梨儿齐刷刷侧过头去,却见说话之人悠然品着茶,说得一脸轻巧之样。 “嘘!雪茗!” “你!” “我服了。” 三人气不打一处来。这事她们当然都知道,但这个洛雪茗,现在提这一嘴,是真不解风情啊。但也不能怪她就是了,谁叫她向来都是这样。 洛雪茗看见姜小满的表情,似乎也意识到了,她“哎呀”一声轻捂秀唇。 “不好意思,满丫头,你当没听见吧。”说罢,继续若无其事斟手中的茶。 没错,这事她们都知道,毕竟在仙门中,宗族子弟结娃娃亲,也算不得什么秘密。 所以平时自然也没什么人去聊这档子闲事。 但有一个人是不知道的。 姜小满不知道。 第33章 杀戮,亦是痕迹 姜小满在床上翻来覆去。 已经子时了,她还是睡不着。 她把被子掀开又盖上,腿伸出来又缩回去。 先是微眯着眼睛,喃喃不停:“为什么不告诉我呀。” 然后翻了一个身,“我又不会怎么样,我也不会生气啊,又不关我事。” 说完,她又翻向另一边。 她不禁想到梅雪山庄第一晚上,她在他的包裹中翻出的那个香囊——现在想来,定是那文家三小姐的吧。 还有那丹房里水晶甗的事,不会也是他从未婚妻口中听说的吧?还有和诡音战斗时抛出去那三只虫子,天呐,小两口感情是有多甜蜜啊,每天都在乌鸠传书吗,蛊虫都共享了? 姜小满越想胸中越是闷,便干脆坐了起来,裹着被子蜷缩成一团,活像一个粽子。 “早说嘛,我才不会跟着一起去呢。……早知道就该让他在草堆里多躺一会儿!” “……不行。他最后也救了我,救还是要救的。”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干嘛,估计已经把我忘了吧。” “实话说,我真的一点都不了解他。” 她这边嘟嘟囔囔半天,余光竟发觉案桌那边一亮一亮,仔细一看,竟是取下来的颈饰在发光。 少女眉目疑惑,便解开了颈饰上的封印。 嘭—— 金黄的灵雀瞬间蹦了出来。 “吵死了臭女人,睡不睡觉?” 突如其来的雄浑男音,又吓了她一跳。 姜小满心想:不管听多少遍,她都不可能会习惯这声音。 又思:原来从前她自言自语,封印里的灵雀都是听得见的呀。 倒是有些惭愧,年少时因为无聊寂寞,神神叨叨念过不少奇怪的话,什么好想让天下的菜头全都消失,什么打雷好可怕大师兄能抱着她睡觉就好了,什么雪茗师姐身上好香好想一直闻……原来全被星儿月儿听去了,甚是羞死人了!所幸星儿失忆了,要不然她可没法再直视它。 看着眼前的灵雀一脸气鼓鼓的样子,她拢紧了被子,“我睡不着嘛。” 忽地又眼前一亮,“要不,你陪我聊聊天?” “你要聊啥。”灵雀没好气地问。 “你说,有一个人,他很讨厌,但他真的走了,我又挺想念的,为什么?” “鬼才知道。” 一人一鸟沉默一阵,灵雀才开口打破:“谁啊?” 姜小满嘟了嘴,“就,就……一个人。一想到他,我就睡不着。” “讨厌我不清楚,但思念我知道,绵长、刻骨,所以难眠。” 姜小满听了这意料之外的答复微微怔住。 她看着眼前的鸟儿,盯着它那两颗又黑又亮的眼睛,想到七天之前,这眼睛在那冰棺里失去了所有的神采,而今才终于恢复了曾经的模样。 她有些好奇:“璧浪有思念的人……不对,鸟吗?” 金黄的灵雀沉默半晌,姜小满静静等待着它再度开口。 “有一个。” “是谁?” 灵雀在案几上走动着,它的视线看向窗外的圆月。 “她叫天音。” “我残余的记忆破碎不堪,但惟记得,每次我怪病发作,她都陪在我身边,唱歌给我听。我饿了,她也会给我送吃的。有她在,我便不再害怕,也不再难过。” 姜小满望着眼前这只灵雀,一时之间,心中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感觉,既陌生,又似曾相识。她听人说起过,灵宠与魔物一般,死后皆有轮回之道,想来璧浪今日所述,便是它前世之事罢。原来璧浪的前世,也曾得过一场怪疾,倒与她一般无二。却也不知它口中的那个“天音”,是哪只漂亮鸟儿,是公还是母。 她低声道:“璧浪应该很喜欢它吧?” 鸟儿踱着步子,徐徐道:“我不晓得何为‘喜欢’,但的确时时刻刻思念于她。” 它拍拍翅膀,一个机灵飞到窗台上去,望着朗朗明月,“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离开故乡之时。我们的主君是一位孤高的王,她如晨星般耀眼,是我们的信仰与荣光,她率领我们离开故土,踏上异域征途。只可惜,那时我旧疾发作,被主君隔离,后来又失去了些记忆。……好在,本大爷如今已得重生,哈哈哈哈!” 姜小满看着它模样,暗自钦佩:前几句还低沉不已,到后面忽然又昂扬起来,这鸟儿心态可真好。 “主君,故乡……”姜小满默念着这几个字,心中不由暗自思忖,原来璧浪曾有自己的故乡。传闻灵宠每逢转世,丹魄总会回归其初生之地,那想必便是它的故土了。这般美丽的雀鸟,它的故乡,定然是人间仙境般的佳境,令人向往。 不过却是没想到,这灵雀竟也像人族一样,有大王,还要打架夺地盘,倒怪凶残的。 灵雀蹦跳着下了窗台,语气又柔和下来:“只希望有一天,我还能再见到她。” “会的会的!一定会的!”姜小满连连点头,随即长叹一声,喃喃道,“不像我,我连他何时再见都不知。明明不过相伴十日,却觉得那段日子,仿佛好长好长……” “我也觉得我这一觉睡了好长好长。……唉不说了困死了,睡了睡了。” “哎,你别走啊璧浪,再陪我聊会儿。喂!” …… 同一轮月光之下。 扬州的夜晚,还是如常一般宁静和谧。而梅雪山庄,自解了封禁,气氛也没那么闷密了,远看过去,山庄是烛火通明、暖意融融。 岑兰如今也不再夜弹,她坐于窗前,借着烛光,手中翻阅着民间仙典,准备着来年二月的仙考。一直到看倦了,才熄了灯,睡去了。 碧春帮老夫人收拾完毕,也回去歇息了。 山庄之内一片静谧。 咚咚咚—— 大门那边忽地响起一阵敲门声,倒也不急促。 曾管事拉开门,却见门外立着一男一女,男子执礼而立,女子依依相随。 第40章 只听那郎君行礼道:“老伯。我夫妻二人去河北访友,贪了些路程,错过了宿头,如今前后无村店,欲投贵庄借宿一宵,不知方便与否?” 曾管事仔细打量二人,见那郎君身姿挺拔,面若白玉,倒有几分雌雄莫辨之美,看气质像是个礼貌的读书人。而那女子青纱遮面,黑发垂肩,几片绒羽点缀头顶,雪白长裙翩翩曳地,恬淡安然,温婉如水。 再看两人连匹马都没有,料是走了一整天,形容憔悴,模样甚是可怜。 那郎君见眼前人犹豫,便又道:“老伯放心,房金自是少不了的。” 曾管事忙摆手:“这倒不必,带我去请教一番家主母。” 他去了不一会儿,便回头来道:“家主母有请二位入内来。” 自从那两位仙家来庄里诛除了魔孽,如今老夫人的态度也变了,常言萍水相逢者,当能助则助,以行善积德。 二人进门,寒暄过后,曾管事便将他们向着客宅领去。 途中走过账房旁边那条小道时,四下无人,除了曾管事提着的灯笼发出幽光,周围皆是黑漆漆一片。 “两位客人,路有点黑,跟紧我……”曾管事一边说着一边回过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客人?” 他有些奇怪,反复顾盼后还是不见人影。他想着会不会是方才绕过账房时跟丢了,便向那边走过去确认看看。 老管事提着灯笼,缓步走了过去。走到账房门前,他停了下来,皱着眉头,试图在黑夜里搜寻人影。 一只手倏地从背后伸来,瞬间裹住了他的后脑勺。 咚—— 人倒下去后,灯笼也落在了地上,周围寒气太盛,灯芯竟自己熄灭。 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了,被漆黑彻底吞没。 那白面郎君将晕厥的老管事拖进房中,将他瘫软的身体搬来靠在墙上。 她恢复了往常的嗓音,原来竟是个女子。 高大的女子冲身旁戴面纱的襦裙姑娘笑道:“这点小事,你本不必来的。” “君上之事,我怎能缺席。”面纱女子冷然回道,“月谣,开始吧。” 月谣自是笑笑,笑容里几分狂谑。 她不再言语,展衣单膝蹲下,随后猛地将手扣在那晕厥的老管事颅顶。手中紫气腾升,周围气流也暗暗卷动。曾管事虽仍昏迷不醒,但面上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翻着白眼,嘴唇也一个劲打颤。 月谣闭上双眼,她的眼角渐渐浮现出两枚勾子状的斑纹,那老管事体内的灵气则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掌心。 过了好久,她才睁开眼,瞳孔此时已经镀上了金红。她舔舐了一圈上唇,狡黠一笑,抓着老管事颅顶的手忽地一松,老人的身躯便无力地沿墙滑倒。 “找到了吗?”面纱女子急询。 月谣站起身来,先是活动了一下肩骨。 “没看见君上,倒是看见了两只仙门蝼蚁。天音死前,他们来这里布局杀她。……一个姜家的,一个凌家的。” 面纱女子紧蹙眉头,看着心情很是不悦。 “把这庄里的人挨个全都读一遍。若还是找不到,便去抓了那两个仙门的来读。”她一字一顿坚毅道,“一定,一定会有君上的踪迹。” “行,听你的。”月谣轻松应道,又踢了一脚倒在地上的老管家,“那这个人……” “别杀他。”面纱女子冷然道。“读完后消除这段记忆,这些人,醒来也不会知道我们是谁。” 月谣闻言,不禁嗤笑了一声。 “我说羽霜,你这圈养蝼蚁的恶趣味,什么时候能改改。” “不是恶趣味,是策略。”被称作羽霜的面纱女子神色漠然,月光下,她缓缓推开了账房的门,“我所求的,是不留痕迹。杀戮,亦是痕迹。” 第34章 他逃婚都逃了好几次了 姜小满被一阵啪啪啪的拍门声惊醒。 醒来时只觉心跳急促,手心也沁满了冷汗。梦里的情景支离破碎,却分外清晰:一只冰色的大鸟,一只澄黄的猫,一直尾随在她身后,分不清它们是敌是友,是在追赶她,还是只是跟着跑。 自打从扬州回来,她便常做些古怪的梦,大多醒来便忘得一干二净。唯今日这一梦,她仍记得几分。 姜小满揉着发沉的额头从床上爬起,甩了甩头扫除困意,披衣整束才走去院子里开门。 外头的拍门声还在继续,她不禁皱眉:谁呀,这么早? 一会儿还得上妙音阁继续修习。 这一月来,她在赋灵曲上的进步颇有成效,只可惜始终缺一个人来配合她测验成果。大师兄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虽偶能抽暇指点她一二,却无法全程伴她修炼,而其余擅毁绝谣这类强攻音术的师兄师姐又基本没空。 唉,要是有人能陪她一起修习就好了。 一边想着一边拉开门,正好对上一张甜蜜的笑脸。 “小满,早呀!” 姜小满愣了片刻,“梨儿师姐?” 门外立着的,正是小师姐冯梨儿。 她比姜小满只年长一岁,却早在七岁时便已进入姜家修习,若论资历,其实当是老师姐。她常着一袭葱黄色的襦裙,梳两个娇俏的双垂髻,再将白脂玉笛悬于腰间。 说来,她和姜小满年龄相仿又修同种乐器,自然而然,两人也颇为亲密,曾经也是她空寂小院里为数不多的访客之一。 “小满,昨儿个你脸色不太好,我可担心了呢!”冯梨儿将手抬了抬,姜小满一眼瞅见她手中抱的黑玉砂锅,“这不,早上特意给你煲了汤,快趁热喝吧,暖心的。” 暖心?姜小满又一怔。 冯梨儿见她发愣,又俏皮地扬了扬眉,“还有惊喜呢!来,当当——” 她向旁边挪开后,姜小满才发现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小白师兄!?” 干瘦的男子向她挥了挥手,笑道:“早啊,小满师妹。” 姜小满一头雾水。 什么情况,“惊喜”是小白师兄?说来,小白师兄主修毁绝音律,倒是个能配合赋灵曲的理想人选。难道梨儿师姐看出了她的心思,特意把小白师兄带来帮她修习? 可他明明一向只陪梨儿师姐修炼来着。 正待发问,却听冯梨儿笑道:“我昨日与顺子说了你的心事,顺子便说他有一个绝密消息告诉你,保准你听了会开心。我便把他一同带来了!” 姜小满吐出一口气,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小白师兄是和秦云昭师兄他们同一时期拜进宗门的,他人高高瘦瘦,说话也诙谐,但极少留在宗门内。他任务接得勤,大多是独来独往,所以姜小满平日也不常见到他。 而且他每次出现,基本都是和梨儿师姐一起。 说来,就是自从小白师兄和梨儿师姐走得近了以后,梨儿师姐便不怎么来找她玩了……上次梨儿师姐主动来她这儿玩,都是半年前的事。等等,没记错的话,小白师兄和梨儿师姐明年就要牵定仙缘了吧。 姜小满忍不住在心底叹了一声:真好。 …… 姜小满招呼二人先进院中坐下,自己则把汤锅带回屋里。 待她收拾妥当,端了一盘瓜子推门而出时,却看到一副吓人的场景:金黄的雀鸟,正坐在冯梨儿的头上,仿佛把她的头发当作鸟巢。 以及鸟嘴里蹦出来的雄浑男音: “噢~你们是傻女人的朋友吗?” “不错不错,丫头灵气柔和,小子灵气刚劲,都比傻女人优秀!” 姜小满差点一个趔趄连带着瓜籽盆摔倒。 咦?昨晚她竟然忘了把这臭鸟收回去吗? 仔细回想,昨晚璧浪说自己“困了”后便消失了,变回那只无法言语的灵雀。而她气急败坏地把灵雀抱在怀里撸毛,后来……好像就这么抱着睡着了。 “哇,小满!月儿竟然会说话耶!”冯梨儿丝毫不惊,反而一脸兴奋地逗着头上的鸟玩。 白顺更是乐不可支,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根木棒,戳了戳鸟肚,“月儿竟然是公鸟?廉哥还骗我说是母鸟呢!” 姜小满暗自舒了一口气:也好,至少他们还不知道月儿的事。 她竭力保持微笑,不多做解释,走过去直接伸手一抓——灵雀毫无防备地被她像拎鸡一样倒提着尾巴吊了起来。 “嘎嘎——”灵雀一边扑腾一边叫骂,姜小满根本不理它,只冷冷吐出一个字:“回去!” 这一声令语掺着灵力,契约之力瞬间生效,灵雀再不甘也无法反抗,只得一边咒骂一边被强行封回了她颈间的玉饰中。 姜小满直起身拍了拍手,脸上的微笑仍不变:“是寄识附身。” “噢,这样。”两人似懂非懂地点头,虽然一脸的不信,却也无从质疑。 冯梨儿舒了一口气。 她握住小师妹的手,道:“小满,原本我真的很担心你,可看你现在这活泼自在的样子,倒显得我多虑了。” 第41章 姜小满抿唇微笑,乖巧点头。昨夜,她确实因为心情烦闷而辗转难眠,但说来也奇怪,睡一觉起来竟忘差不多了,加之今早被那只臭鸟吓了一跳,现在倒是全然忘记昨日有什么心事了。 白顺皱眉,一边敲着石桌一边问:“那,我这绝密消息还听不听?” 姜小满眨了眨眼,未作回答。她心中思忖,自己一向不是那种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人,若是这消息太绝密,听了反倒可能招来麻烦,倒不如干脆不听。 冯梨儿见她无动于衷,贼兮兮地凑近道:“听不听?可是关于凌二公子那位未婚妻的消息哦!” “听!”姜小满即答。 再瞧冯梨儿的表情,分明写着:瞧你就这点出息。 姜小满嘟着小嘴,却也不争辩。毕竟,她确实对这文家三小姐心存几分好奇,而且,听听又无妨,何乐而不为呢? “来了。”白顺坐定,眉毛一扬,故作说书状,“那我可要开讲了!” 姜小满规规矩矩坐好,双手放膝,洗耳恭听。冯梨儿则摸了盘中瓜籽,嗑了起来。 白顺娓娓道来:“我呢在文家有个好兄弟,那人啊,平时就爱打听些小道消息,嘴巴闲不住。有一次就与我说,凌家那二公子屡次找借口逃婚,都逃了有两三次了,惹得文家上下很不高兴,派人去岳山讨说法都讨了好几次。听说,这事儿两家都下了禁令,不准外传,丢人!” 他说到最后那“丢人”两个字,特意拔高声调,语中尽是揶揄。 冯梨儿冲姜小满挤眉弄眼,笑道:“小满,这下你开心了吧?你瞧,你还有机会!” 姜小满不理睬她的调侃,专心听着,面上却是困惑重重,“为什么呀?” 在她印象里,凌司辰是个恪守律令又看重名誉的人,婚约既定,他当不会做出此等推诿之事。 “谁知道,兴许人家凌二公子就是不喜欢文三小姐呗。”冯梨儿嗑着瓜籽,嗤了一声。 白顺却是摇了摇头,伸手叩了叩石桌,表情颇为正经:“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我听说,那文三姑娘生来灵气残缺、六识薄弱,连聚气为力都不能,仙门里说她是个‘废人’。这事儿你们说,搁谁心里能痛快?却也不知,这凌大宗主为什么要给凌二公子找这么个亲事。” 冯梨儿也附和道:“对呀,据说这婚事还是少年时就定下的。凌二公子从小天资卓绝,而文三小姐却天生灵气稀薄,这一看就不般配。” “没错!凌二公子这般优秀,不应该找个同样天资异禀的姑娘吗,那文家大姑娘就好太多了,灵气充盈、仙法卓群,长得还贼漂亮……” 白顺话说一半,就被冯梨儿掐了一把胳膊,赶紧又补充:“对,还有咱们小满。咱们小满就是安静了些,但怎的也比完全无法修仙好太多了不是!” 冯梨儿道:“就是就是。” “……” 姜小满却无暇顾及他俩的打趣,只是垂下眼,心头复杂,百思不得其解。 这天下修仙心法千万,然若归类其实只有两种:独修与双修。 独修者,自力更生,一人得悟,汇集六根六识之灵气而成道;而双修者,夫妻通力,同愿同行,是以阴阳相汇、灵气交融共同成道。 独修者无需顾及他人修为,然其路上披荆斩棘、踽踽独行,是为寂寞长路之千锤百炼;而双修者身心有伴侣和鸣,然修为之增,需两人齐心协力、同享共担,方能成道。 此两道各有利弊,然双修者以合力成道,多择实力相当之伴侣。让凌司辰与一个毫无灵力的女子结亲,以他之品行,断不会弃家室于不顾,那这跟废了他的修为有什么区别? 她眉头紧锁,幽幽道:“我不明白。” “莫说你了,我们也想不通啊!”白顺抚着石桌,叹息一声,“不过,这个月末不是凌宗主六十寿宴嘛?小满,你去跟师父争取一下,到时候去岳山打听打听呗。” “寿宴?”冯梨儿讶然。 姜小满也同样微露惊色。 月末,今日是冬月十八,那便只有十来日了? 白顺点着头,“对啊,你们没听说吗,凌家正向诸仙门广发请帖,说不定马上就发到咱这儿了。” 冯梨儿左思右想,嗑瓜籽的手停滞住,“可是,我觉得师父不会让小满去的。像这种宗门往来,他可从来没带小满去过。” “那分明是小满没主动问过。”白顺反驳道,又朝向姜小满,“小满,你这次也顺便帮我争取一下呗,我也想去。” 姜小满并未说话。小白师兄说的也不无道理,从前那些宗门之间的活动,像是玄阳宗的擂台赛、玉清门的布告会、文家的品丹展,她每次都躲得远远的,只想趁爹爹不在家多睡几天懒觉。但她也不知道,如果自己真的要求,爹爹会不会答应带她去。 冯梨儿听出了端倪,疑惑地看向白顺:“人家小满是想见凌二公子,你是为甚想去?” 白顺道:“我也有想见的人啊。” 冯梨儿一瞬警觉,“你想见谁?” “凌大公子、狂影刀啊!男人中的男人,修者的梦想,男人的榜样!”白顺的眼睛里有光,“你不懂,狂影刀之名无人不晓、如雷贯耳,仙门称他‘狂影刀’,人间称他‘斩太岁’,魔族称他‘黑阎罗’,他那些功绩就算是蓬莱仙人都做不到的,他就是神!而他本人‘不是正在诛魔,就是在诛魔途中’,听说从来不在家待的。一般人啊,想去见他一面都根本见不着!” 白顺叭叭叭一大通,就跟背书一样,都不带打顿的,听得姜小满是一愣一愣。 冯梨儿戏谑:“那人家都不在家待了,你去了不也见不着?” 白顺瞪眼:“不会吧,他亲爹的六十寿宴他都不回家?” 正聊着,外边忽然有人咚咚敲门,白顺便起了身去开门。 门前站着的却是余萝。 “老白?小满在吗?” “我在。”姜小满辨出了余萝的声音,应了一声。 余萝不由分说往里边来,“快,快……凌家的人来送请帖了,就在主殿。齐茵特地让我来告诉你,是,是凌二公子亲自来的!” 姜小满噌地一下站起。 冯梨儿道:“这么快?” “嗨,我当什么事呢。”白顺笑了一声,转身重心长道,“小满,我跟你说,这种时候你千万要冷静,绝对不可以被那小子——” 他话还没说完,院门外就传来七七八八的奔跑声,还有几个男弟子的吆喝声: “真的?凌家大公子来了?” “对我看到了!是本人!” 他话也不说了,拔腿就往外跑。 “什么?!狂影刀也来了??哎给我占个位置——” 留下院中三个姑娘面面相觑。 冯梨儿翻白眼:“到底是谁该冷静啊。” 第35章 走不走 姜小满抵达主殿时,只见门外左边挤着一堆女修,右边拥着一群男修。 而主殿里,远远看去,与爹爹、大姑和大师兄对立而站的是一黑一白两位公子的背影,白的束着高马尾,黑的垂发披肩。 凌司辰她一眼便认出来了,想必身边那位一身黑衣、背后背一把大刀的公子就是大公子凌北风吧。——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看着就很不好惹。 看样子,仅两人独自前来,并未带任何同门修士。 姜小满可算明白那句话“适度修炼吸引异性,过度修炼吸引同性”是何意了。 且看门外这两团人群,女修们兴致勃勃讨论着凌二公子,而对面男修则一直絮絮叨叨“狂影刀果真霸气”。 这边齐茵看到她走来,赶紧从女修堆里出来,迎上前。 “小满,你可算来了。”她拉着姜小满往上走,手指着殿内,“凌二公子指名希望你也一起去,说要带你上岳山治病,可师父好像不同意……” 姜小满听罢,急匆匆便跑了上去。 那边,姜清竹正微笑着与两位访客言谈。 “好意心领了,但小女的病症我最清楚,尊师医术高明却未必了解此疾……且小女此次在扬州受了不小惊吓,尚需在家静养。这趟,我将携本宗最杰出的弟子前去为凌宗主祝寿,小女就不便随行了。” 姜清竹在说“受了不小惊吓”时明显目光如电,使对面之人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回应。 他话音刚落,殿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坚定而清脆的声音。 ——“我要去!” 姜小满急切地冲了进来,目色焦急,直奔姜清竹身边。 她与凌司辰擦肩而过时,两人的目光短暂相交,短短一瞬,未有言语,皆浅浅一笑。 姜小满轻轻拉住爹爹的臂肘摇晃,嘴巴微微嘟起,一脸娇嗔的模样。 “有客人在,别这么没规矩。乖,听话。”姜清竹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却没有将她推开,眼中尽是宠溺之意。他太舍不得这个宝贝女儿,尤其是经历了那场令他心惊胆战的出逃之后,如今他只希望她能安然待在家中。 第42章 可姜小满不依。 她想去,真的想去。说不上为什么,但就是想去。 或许因为他说,他要带她上山治好她的病。 初见时,她没当一回事,但如今却深信不疑,铁了心也想随他上岳山治病。 当然,或许还掺杂了一点小心思。她有预感,上岳山定能见到那位神秘的文家三小姐。究竟是怎样神奇的女子,让这凌宗主宁愿废了天才外甥的修为,也要让他与之定亲?——不行,她真的很在意。 至于怎么说服爹爹,她进来时与凌司辰对视那一刻,心中便有了主意。 只听她娇声道:“爹,你看着!”言罢,绕过姜清竹,疾步至殿中央,与凌司辰正对而立。只见她微微抿笑,抬手对他勾了勾手指。 凌司辰虽然疑惑,但还是乖乖按她的指示走近。 那边姜清竹则和大弟子面面相觑。 在白衣少年行至距离眼前少女只有两步之遥时,却见她忽然张嘴深吸一气—— 少年愣神未及半刻,便明白过来:这动作、这场面,这鼓起的腮帮子,恰如初见,他何其熟悉。 姜小满鼓着腮帮子,呜呜呜呜一阵乱哼,双手也在上下挥舞。 这下不止凌二公子,对面的三人也看了个明白,姜清竹慌忙伸出手来,急切喊道:“满儿,你要作甚——”然话音未毕却被莫廉轻轻挡住。 众人皆言莫廉就像小师妹肚子里的蛔虫,此番见她这一举动,便瞬间明白了她要做的事。 “师父。”他一面轻抚住姜清竹的胸膛,压住他心头的急躁,一面点头示意道:“相信小满师妹吧,咱们且后退些。” 幸而路上时,姜小满跟他说起过凌二公子之于她的特别之处,虽然他那时并不相信,如今却是印证的好时机。 姜清竹在莫廉的安抚下得以平静,虽仍有疑虑,却在大弟子再三点头保证下终有动摇。连带着姜榕一同,按莫廉指示一步步退到了三丈之外——那正是姜小满恶病不会发作的安全距离。 仍有一人站于范围内未退去。 “北风阁下……”莫廉轻声开口,见凌北风眉宇冷峻无动于衷,又有些迟疑。 凌司辰侧首,向身后之人言道: “也请兄长再退后些。” 凌北风对这档子事全无兴趣,他本就不愿来这一趟,此刻只是斜睨了弟弟一眼,冷淡道:“事真多。”但说完后,还是依言退了几步。 凌司辰对此早已习惯,也无甚反应,他退了就行。 很快,大殿内,凌北风在后,姜清竹、姜榕、莫廉在前,将中间的部分完全留给了凌司辰和姜小满。 那一时间,退至三丈外的三人屏息凝气、都能听见各自紧张的心跳声。 一瞬后,大殿内少年少女的自如的对话声轻盈如风,清晰回荡。 —— “好久不见,欢迎你来涂州呀。嗯,谢谢你当初出手相救。哦,还有,你成功杀掉诡音了,恭喜呀。”她的声音柔和而欣喜。 “说来话长。不过,你无碍便是最好。”他的声音平静而深沉。 对话极其简单,整个大殿却鸦雀无声。不仅是殿内,连殿外那些本在窃窃私语的弟子们也都静默下来,瞪大了眼睛,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姜小满一口气说完,从未有这般轻松过。说出那句憋在心中的“谢谢”,让她舒坦太多了。 下一刻,姜清竹竟鼻子一酸,眼圈一红,老手颤抖地在眼角一抹。 “满儿,你刚才——?”他的声音也随着心中的激动而颤抖。 姜榕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笑容,笑中带着几分疑虑和惊讶,但更多的是无法掩饰的喜悦。 莫廉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刚才姜小满开口的刹那,他紧张得拳头都攥紧了,几乎质疑自己是否做对了选择——此刻,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他向姜清竹道:“师父,凌二公子说不定真能找到治好小满师妹的办法。” 姜榕在一旁轻轻点头,附和:“是啊,我认为可以一试。” 未曾料想之景带来的震撼加上莫廉、姜榕的劝说,令姜清竹心神动摇。他看着眼前的两人,随后又深深地凝视着自己那被怪病纠缠了十九年的女儿——他何尝不是做梦都想为她求得康复之法! 只是凌家那古木真人,闭关多年难相见,加之传言其非以医术见长,且行医之法甚为奇诡。连文家三针圣手亦束手之症,彼一异人又如何能解?——是以,姜清竹从没想过去拜访他。 然如今,他那关门弟子竟能与自己女儿自在言谈,这见所未见、想未敢想之事竟奇迹般发生了。 或许,这古木真人还真能有法子…… 他点了点头,终是答应了下来。 凌司辰和姜小满则再次相视一笑。 两位岳山之客送完了请帖便打算先行离去,姜清竹欲留客,凌北风却道此次南下实有要事在身,二者便约定十日后于岳山相见。 姜清竹将他们送出大殿时,凌司辰提出要和姜小满单独聊聊。姜清竹本不情愿,但拗不过女儿,只得让众弟子都退去,让他俩远远站一边独自言谈,而他这个爹,也只能在三丈外着看。 这感觉,心里一百个不自在,又说不得。 心中怨念:怎么偏偏是这个有婚约的凌二公子! 那边,相别一月的两人得以重逢,交谈起来却似私语密谋。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凌司辰左顾右盼,看到他那一身黑衣的长兄还在主殿门口同莫廉交谈,才侧过头来压低声音:“魔丹。” 姜小满忍不住咧嘴嘻嘻笑,“成功啦!你放心,暂时没什么异状。”——除了变得会说话、还添了一副公鸭嗓。 凌司辰悄悄长吁一气。 他声音还是压得很低,“这件事,千万别同第二个人说。” “知道知道。”姜小满连连点头,又问:“你怎么来啦?” 她想问的其实是:送请帖这种事,不必亲自前来。凌司辰自是明白她的意思,遂微微一笑。 “初见时害你病发,我欠你一个赔礼。师父非凡俗之人,对怪异杂症之研钻,外人皆不知晓。我便想着向姜宗主请求,看看能否带你一起,或能找到治愈之法。” 她自是信他。“但你都给了我魔丹了,哪还需要什么赔礼。” “你也救了我一次,我不喜欢欠人情。” 姜小满点点头,不再与他争辩,悄悄地抿了抿嘴角,心中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高兴,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明明一个月前,她还因他的不辞而别惹得满肚子不满和怨气,可这一见面,那些不快和愤懑竟全都烟消云散了。 姜小满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走了。” 她转头一看,却是面目冷肃如刀的凌北风。 凌司辰回应他道:“兄长在门处等我片刻,我和姜姑娘道别就来。” 凌北风目光冷冽得吓人,听完转过身就走了。 姜小满嘟哝:“你哥好凶。” “习惯就好,他就是这样的。”凌司辰无奈道,“若遇魔物有关之事会兴奋得不行,其他时候都是那副样子。” 姜小满看着那道往门口去的黑色背影,忽地又想起师姐们昨日闲聊时所说的话。 “怎么了?”凌司辰见她一直盯着,目光里若有所思,便问道。 “就觉得……你们俩差别还是蛮大的。”姜小满小声说。 “是吗,别人都说我和他长得像,却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凌司辰苦笑。 谁知大门方向传来不满的喝声:“婆婆妈妈,走不走!?” 说着要走,回头竟然还在继续聊。凌北风忍无可忍,语中耐心尽失。 凌司辰赶紧作别,“那你保重,岳山见。” “嗯。”姜小满凝视着快步往凌北风奔去的白衣少年,口中喃喃,“岳山见……” 那边凌司辰快步跑过去,凌北风带着他转头就走。谁知还没走出姜家大门,黑衣青年却忽然站定。 他神情凝重,猛然转身,朝身后方向盯凝而去,目光锐利如鹰。 凌司辰看了看长兄,又向他看的方向望去。 那方向处,是姜家的一座高大园林,期间绿树成荫,隐隐传来灵雀的啼鸣。 凌北风这表情他可太熟悉了,便警觉问:“怎么了?” “嘘!有魔气。” 凌北风瞳孔骤然收缩,牙齿咬得发响。 话毕,他转过身疾速向那园林奔去,力道之大卷起身遭一阵气流,把凌司辰的鬓发吹得乱飞。 凌司辰摇摇头让鬓发回归原样,又冲着男人奔去的方向无奈喊道:“哎!你走不走?” 第36章 双重惊喜 涂州姜家坐落在一片辽阔的平原之上,然而这片土地并非全是平坦无垠。 向东行百里,有一座小山拔地而起,约有九层楼高。山势陡峭,向西延伸至一个断崖,断崖边缘直插云霄,如同大地的一道裂口,俯视着广袤的平原。 第43章 此时,在那断崖之上,正有两个人影。一个站在崖边,腰身笔挺,一身栗黄束袖疾服;另一个则垂腿坐在崖前,玉足悬空,襦裙袅袅,温婉明动。 “运气是真真好,两个聚在一起了,省得我们分头找。”站着的那人道。她咧嘴一笑,目光间尽是凶意。 羽霜则端坐着、静静观看遥远的姜家宗门内正上演的一切。百里距离,有羽簇在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这两只小虫可不好找。凌家那个还好,毕竟底下不少人死在他手里,听了月谣的描述后,很快就锁定了是谁。但姜家那个……她毫无头绪,于是,便先来涂州碰碰运气。谁知这一碰,不仅找着了,竟还收获了双重惊喜。 不仅仅是双重惊喜了,甚至还有意外之礼。 面纱下的薄唇轻动,“先别急,还有一人。” “谁?” “黑阎罗。” “那烦人的蝼蚁也来了?”月谣那张洁净俊俏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之色,“那不正好,你不是一直想报风鹰之仇吗?好容易让你我逮着,不如让他就此消失。” 羽霜缄默不言,手中则暗暗聚力而动,手背爬满冰蓝纹路。 忽然,她面色一变,手背的纹路瞬间消失。 她口中发出轻嘶,“羽簇被他发现了。” 月谣睁大眼睛,“真的假的?你的羽簇,可是连千炀尊主都能骗过啊……” 坐在崖前的女子蹙眉凝目,口中喃喃: “黑阎罗,果真是怪物。” 凌北风向离商庭奔去时,凌司辰隐隐还有一些担忧,总不会是水魔魔丹那丁点儿残余魔气让他给嗅出来了吧?却也不知姜小满究竟拿这枚黄级魔丹做了什么。 好在他跟过去后,才发现这些担心不过是多余的。 狂影刀出鞘,黑光闪过,如夜幕下的一道闪电,瞬时将一只惊起的飞鸟劈中直下。那鸟落地后挣扎半晌,竟化为一道灰烟消散,仅留一枚透出冷冽暗芒的针状羽刺在地上。 鸟身爆裂后,凌司辰才终于感应到一丝魔气,但依旧淡得很。 他走过去,俯身拾起那枚羽刺。看着若一枚冰蓝晶石,又尖又硬,持于手中阵阵寒意。还好他习惯性在指尖凝结了一层灵盾,方将那股气息隔绝在外。 “这是……” “伪物。”凌北风收好黑刀,从弟弟手中拿过羽刺,“以诡法伪装成灵宠,潜进了这里。” 他细细端凝,凌司辰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这个兄长从来只有在面对魔物或魔造物时,才会这般认真。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姜家的人也悉数赶至。凌北风这番精准刀法虽未伤及其他灵宠,却搅动了整片仙林,凌司辰便上前向姜家人行礼致歉。 姜家宗主面色凝重,疾步而来,摆手示意无妨,又急问:“发生了何事?” 方才他见女儿终于与那小子攀谈完,正欲上前与她说话,却见这边黑影似汹涌雾潮般直冲离商庭方向而去——离商庭里仙木耸立,有不少灵宠在栖息养身,却也不知这凌大公子急匆匆赶去所为何事,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不安。 此番见庭中飞鸟纷纷惊起、百兽四散奔逃,而庭中央则立着凌家的两位公子,一黑一白,手中似乎还握着什么在低语言谈。 更不妙的是,他也感知到了那一缕魔气。 莫廉招呼身后的姜家弟子,他们纷纷吹口哨或拍掌打响指,将自己的灵宠唤了回来,收进了封印里。 待姜清竹走近,凌北风将手中羽刺递与之。 姜清竹认出了此物,面色骤变。姜榕见状,急忙夺过,看了一番又给了莫廉。姜家弟子皆围了上来,姜小满也不例外。 她凑过来,伸手还想摸摸,被莫廉直接把她的小爪子拍掉。 “别碰,危险。” 姜小满嘟起嘴。 姜清竹有些不可置信,“怎么会,结界没有反应啊?” “不是一般的魔。”凌北风道,“是大魔,而且等级很高。” 这句话罢,姜家弟子们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大魔?!”“大魔……”“会是哪只?” 言语中,不约而同有一丝惊慌。 凌司辰在一边暗思:这姜家门风也甚是自在,若换作他们凌家,宗主与人说话,门生是断不敢开口的。 不过,他们的惊惶不无道理。 能够穿越那密不透风的破魔结界,将造物送进其中,那必定不是一般的大魔,极有可能排行很高。却不知它突然“光临”涂州,还送进来一枚羽刺,意欲何为。 至于是谁,其他人或许迷茫,但嗅到那丝魔气之时,他心中却有了答案。 “是羽霜。” 众人正议论纷纷,凌司辰一句简短的话语如利刃般划破喧嚣,让他们霎时静了下来。 银霜覆身,簇羽如针。 确实与卷宗所载的很像。 姜小满一愣。羽霜……怎的又是这个名字。她脑中嗡嗡之声骤起、心跳陡然加速,猛烈冲击胸腔,摁都摁不住。 怎么回事? 她向后退出几步,至众弟子的最末,不让其他人发现她此刻的异状。 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 凌二公子说完,众弟子立刻又炸开锅,这下更无措了。 “羽霜!?”“第四那个?”“四鸾之一?!”“有点吓人啊……” 倘若真是羽霜,那可是排行前十的大魔。 五百年来,这些前十的大魔深藏不露,极少现世。有坊间传言,它们已经洗心革面,融入了人族的社会,然而稍懂常识的人都知道,这纯粹是扯淡;更为可信的说法是,它们在暗中潜伏、韬光养晦,等待魔君现世重临——毕竟,只有魔君才能号令群魔。 凌北风回过头,“你确定?” “我……”凌司辰迟疑一瞬,才道,“我在扬州看见过它。” 凌北风脸一下子沉下来。“那你怎么现在才说?” 他眉头冷肃,脸色异常难看。也就是说,一个月前就有前十的大魔现身,他弟弟却没有把这事说出来。如今不仅仅是羽霜,甚至还有疑似岩玦复生的消息。 这扬州,究竟发生了什么!? 凌司辰自知理亏,眼帘低垂也不再说话。 不论如何,前十的大魔若现世,按往常的惯例,当即刻召集其余宗门共同应敌,这绝非一件小事。 “北风,要不,我现在就传书——”姜清竹刚开口,却被凌北风抬手制止。 他眉头紧锁,神情专注,身心仿若完全沉浸在某种感知之中。 “水属魔气……”他低声呢喃。突然,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有了!它就在附近。” 众人的聊天内容一字不差地传入百里之外羽霜的耳中,陡峭悬崖之上,她那一贯波澜不惊的面容此刻微微怔住。 无意之间,那青丝面纱下的红唇,竟轻微一笑。 她缓缓道:“月谣,我们先撤。” 听闻此言,月谣猛地转过头来。 “啊?为什么!”语中尽是不解,她正摩拳擦掌,准备过去大干一场呢。 羽霜则平静如水,悠悠起身,“我们的目标是君上,此战不急。” “可是……!” 月谣百思不得其解,她们二人之实力,根本不虚任何蝼蚁,即便是这个令同族闻风丧胆的黑阎罗。羽霜实力强大毋庸置疑,但却一贯谨慎过头,终年藏在雪山不露一面,也从不杀人食人,这也是她一直不能理解的地方。 “若要战,非此时。”羽霜一字一顿,不容置喙,“黑阎罗比我想的棘手,我需向烬天要个人来。” 这边话语落,凌北风猛然抬头,目光定格在远处的一个方向。 他向天际处远眺而去,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 凌司辰注意到兄长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远处,那座山崖在天际间若隐若现,笼罩在一片苍翠之中,山腰如同披上了青翠的外衣,山脊线条模糊不清。 如此之远?——但那是他兄长,绝不会出错。 “找到了。” 凌北风说完这句话,倏然拔出身后黑刀,激起呼啸的狂风,疾速架刀于身下、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直奔那远处的山崖而去。 凌司辰亦取出寒星剑、御剑追去。 姜清竹也迅速反应过来,急呼姜家众弟子齐聚,纷纷起符化剑,追随凌家两位公子的身影。整个天空仿佛被瞬间点亮,化为一道道光影的洪流。 姜小满也不例外,她迅速跃上灵剑,加入进了队伍中。此时爹爹和大师兄都忙于指挥和行动,根本无暇来制止她,她必然不会错过这次机会——不知为何,她特别想看看这个羽霜到底长什么样子。 然而等众人到了那片断崖前,却只见风吹草木,已了无魔影。 凌北风半蹲在断崖之前,用灵力感知每一寸土地,寻找着残余踪迹与线索。姜家众弟子虽不解其意,但个个都仰慕狂影刀,此刻更是不约而同拙劣效仿起来。 第44章 甚至莫廉和姜清竹都加入其中。 凌北风也不言语,转身继续在断崖周围探查着,行一步,探一步——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是未来可能的交手中制定战术的关键,这只魔的状态、体型、魔气强弱、甚至性格与癖好,他都要摸得一清二楚。 然此山广阔,占地至少三百亩,以此速度,恐至日落,亦难探至一角。 姜小满和凌司辰站在一边,默默看着这些人忙活。 凌司辰浅叹一声。 “看来是走不了了。”他转向身旁的姜小满,“你家有住的地方吗?” 姜小满点了点头,“有,客房超大。” “甚好,我需一间,住三日。” 第37章 四道谜题 皎洁月光下,姜小满着一身烟罗轻纱裙,手中攥着玉笛,脖间系着玉饰,形单影只向着妙音阁方向悠悠行去。 若问半夜孤影踽踽所为何——她再次失眠了,大抵因明日便是出发之日。 那狂影刀在山崖上不眠不休,搜寻了整整三个日夜,不知疲倦,令人叹谓。 凌司辰说三日,还真就不差。 第三日晚上,他还真出现了。 那晚姜小满正欲去向爹爹汇报修炼成果,走近主殿时,见殿内灯火通明,凑近一听,竟听见了交谈声:有爹爹、凌司辰,还有那位行事几度让她目瞪口呆的凌家大公子。 “当真不用飞书召集其他宗门吗?”姜清竹问道。 按常理,排行前十的大魔现身之事关乎天下安危,召集其余宗门共商战策迫在眉睫。 凌北风摇首,淡然道:“那魔物已不在涂州方圆百里之内。” 姜清竹闻言,重重呼出一口气,旋即点了点头,“如此,二位贤侄,现下时日也不多了,不如我们同上岳山。寿宴之时诸仙门云集,正可将此事一并商议。” “姜宗主。”凌司辰道,“我和兄长此行非是直上岳山,而是绕道去一趟云州,若让您也随行波折……恐有些不妥。” 云州?姜小满听着蹙眉,是那个与皇都媲美的“花鸟之城”云州? 孰料,姜清竹闻言,眼中竟露喜色。 “云州?没什么不妥,甚好甚好。正巧我也去云州挑选一批雨燕,为下季度做准备。” “这……” “无妨,那就这样吧。”凌北风打断弟弟,“翌日辰时出发。” 凌司辰话未出口,也只得作罢,他的眉宇间有无奈,眼中则泛起淡淡忧虑。 …… 姜小满靠在门栏上,心中激动与紧张交织。 明日便要出发了? 岳山之行于她而言,或为生平所至最远之地。 她还从没去过别的宗门呢,却也不知凌家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先前只听闻他们门风严苛、追求仙道极致,既让人感到一丝畏惧的同时又难免充满遐想。毕竟,蓬莱三个赫赫有名的战神,有两个都是凌家飞升上去的。那乾罗武圣虽然五百年前壮烈仙陨,但他的威名依旧流传于世,光耀万代。 反正也睡不着,姜小满便决定再去妙音阁好好练习一下。 依她自小听来的旧俗,凡是这类宗门往来的宴事,少不了宗室子代间的较量攀比,她此次既然跟去,断不能给爹爹丢脸。 因此,这些天她都泡在妙音阁里修习,可那些优秀的师兄师姐却都在那匹山上,根本寻不到人作她的陪练…… 她叹了口气。 在经过鸣羽庭时,她的余光竟瞥见一缕明光闪烁林间,似黑夜中流转的星辉。一瞬以为看岔了,又仔细确认了一眼,才发现是飘动的剑光。 姜小满心生好奇,悄悄地走进庭中。 月光之下,凌二公子身着一袭雪白紧衣,腰口紧箍,肩披银甲,下摆衬两块雪革。那衣衫贴身,将他矫健的体型和俊逸的线条勾勒得分明。他仙步如梭、轻巧地在庭中游走,手中寒星剑恣意飞舞,刃上光芒闪烁。 每度转身,月色拂过他半边面颊,却见他眼眸微垂,目色凝重。 似有心事沉重,却不妨手中剑意果决。每一剑挥出,皆轻盈而迅捷,忽而如白鹤亮翅,忽而如银鱼跃动,掌中炼气传至剑端,在空中划过留下的痕迹似翩翩飘带,环绕于身。 姜小满看得出神,眼前之人却察觉到了她,停下动作,收剑而立。 “没睡?” “睡不着……紧张。” 凌司辰略作沉吟,言道:“你们不必跟往云州,若你能说服你爹改道……” “凭什么?”姜小满打断他,心中莫名生气,“我家每年都要去云州选鸟,现下正是雨燕产蛋的季节……倒是你们,为什么要折道去云州?” “……” “算啦,反正你也不可能告诉我。”姜小满扯动嘴角,几分自嘲,“有的人呀,并肩作战一场,却连救了人也不肯告诉对方,一开始的计划也处心积虑瞒着战友。” “战友?” 凌司辰看着她嘟嘴怄气的模样,目光逐渐柔和,嘴角浮出一抹笑意。 他静静从袖口中取出一张叠好的信纸。 “诡音不是我杀的。有人将诡音的魔丹连同这封信一起交与我。”他还想说什么,但却没说下去,只将那信纸递给她,让她自己看。 姜小满狐疑地接过,这信纸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皱得厉害,倒像是揉成一团又展开的样子。 目光掠过行间,却见其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 【与君之赌约在下已胜之。今予君二择:其一废灵力、弃仙道;其二破此谜题。无论君择其一,在下皆于终点处奉上岩玦踪迹以为犒赏。 幻音迷弦,匣里洞天, 浮山负雪,万卷读遍。 濮阳古道,烟笼水寒, 金风玉露,一晌寻欢。】 最后四行中,前三行都已经划掉,后面似乎还写了些小字备注。 等会儿。 等会儿。 谁的字迹这么丑不说,这信息量也太大了吧! 这凌二公子要么一点消息不给,要么就给这种惊天巨雷? 岩玦?! 不是那个排第一的地级魔吗?记得那天师兄们的带来的便宜卷轴上,它不是被划掉了吗?不是死了吗? 还有废灵力、弃仙道,怎么想的?完全是侮辱,凌司辰竟然没当场撕掉信还耐心读完了做批注……一点也不像他。 她将信还了给他,连环发问:“这信是谁写的?谁有本事杀掉诡音?还有这个岩玦的消息,莫不是个骗子吧?” 凌司辰轻轻摇头,“魔丹和消息都是真的。你还记得那个百花先生吗?” “记得记得!”姜小满连连点头,“那个跳梁小丑,外行游道,贼眉鼠眼、油嘴滑舌的家伙。你难道觉得是这信是他……?” “他没那么简单。”凌司辰将信收回袖口里,“但他的真实身份,我还猜不透。” 姜小满发出好奇的哼哼声。 她又想起那张纸上的“四道谜题”。 “前三个你都解开了,唯独还差第四个。” 凌司辰点点头,“匣里洞天,我在匣中发现暗格,其中竟藏了一枚翠雕花针。” 说着,他从腰间摸出了三枚细针。 姜小满接过后,仔仔细细看了起来,这些细针碧玉雕花,针尖绿亮,细腻精致,不像是凡工之物。 等等,三枚? “另外两枚也是谜题所得?” “浮山负雪,万卷读遍,浮山乃昆仑,万卷乃藏经阁里的万宗仙卷,第二枚便夹在最后一页;濮阳古道,烟笼水寒,指的是太衡山濮阳道烟水潭,此潭深千尺,寒气袭人,底藏神器玄阳铁索。幸而兄长与玄阳宗交情不错,有他相助,我在潭底寻见了第三枚。” 姜小满捏着这些细针,脸部拧成一团。尤其是听到那烟水潭,心中只觉得胆寒不已,凌司辰竟还能潜到底下去。原来那日扬州一别之后,他都在忙活这个,短短一个月跑了这么多地方,真是一刻也不闲着。 她将这些细针还给了他。 “费尽心思给你写一封奇怪的信,设下这些谜题刁难,只为了让你去寻这些花针?谁这么无聊。” “比起花针,我倒好奇,什么人有这等能耐,既能诛杀诡音,又能随意进出玉清门的藏经阁,还能闯进结界森严的烟水潭,”凌司辰重重呼出一气,“还有他所说的‘终点’究竟是何处。也许,等集齐四枚,便能知晓答案吧。” 凌司辰都想不通的问题,她姜小满更想不通。但她可不像他,根本懒得废那么多脑子去想。 她眨眨眼睛,“那,最后一枚你可有头绪?” “金风玉露,一晌寻欢。谜底倒是简单,所指便是云州寻欢楼。” “寻欢楼?” “此楼主人名唤紫珠夫人,攀结权贵,富可敌国。楼中所居姑娘卖艺不卖身,所藏珍品琳琅满目价值连城,其中便有一物名唤金风玉露盏,据说只有小雪时节才会拿出来温酒招待贵客。想必,最后一枚花针便和这碗盏密切相关。” 第45章 小雪……不就是明晚?从涂州至云州御剑飞行差不多需半日,时间卡得也真是巧。 姜小满低头沉思,甚觉蹊跷。前两个藏在仙门里的线索倒像是幌子,可最后一个线索却偏偏放在一个什么楼,怎么看都是请君入瓮。 她不安道:“你就不怕是圈套吗?” 对方淡然:“即便是圈套,也得去。” “那我也要去!” “……” 凌司辰也不与她争辩,原定翌日一早本就是一同启程。他无奈笑了笑,眼中却带一丝柔意,“既然要去,还不赶紧回去睡觉?” “不要,我也要修习!”如今听了他这些话,她铁定是更睡不着了。姜小满这边一着急,随手把脖间封印一解,那鹅黄的灵雀便“嘭”地一声飞了出来。 灵鸟像是睡梦中被叫醒,显然气急败坏,胡乱扑闪着翅膀,一口昏沉沉的粗厚嗓音叫着就往姜小满头上扑打而去。 “嘎——臭女人你干什么!” 姜小满迅速盖住头。 凌司辰在一旁看着,饶有兴趣。 “这就是星儿?竟然还会说话。” 魔丹能救灵宠——若不是听姜小满这般说了后又亲眼所见,他是断然不会相信的。更何况,眼前这小东西,浑身竟没有丝毫魔气。 灵雀发觉旁边有人,便气鼓鼓地侧过头去。谁知看到凌司辰的瞬间,鸟容失色,羽毛乱炸,胡乱扑腾着就往姜小满怀里钻去。 “嘎啊啊啊啊!!!!!”鸟儿叫得撕心裂肺。 凌司辰扬半边眉,不动声色地看着它。 姜小满心里也奇怪,抚住怀里挣扎的灵鸟,一边顺顺它的毛,一边抬首先回答凌司辰的问题。 “现在改名叫璧浪了。我用魔丹治好它后,就意外多了这技能,神奇吧?”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双手捧着灵鸟的翅膀将它抱起,“璧浪,这位是——” 谁知鸟扑腾得更厉害了,还低头用它那尖喙啄她的手。 “嘎——我要回去!让我回去!” “疼疼疼,你到底怎么了?”姜小满不解。 “这个人的灵气让我莫名其妙发抖……”灵雀瑟瑟发抖,恐惧不已,“快让我回去!” 第38章 我要成为最强的协应! 鹅黄灵雀啼鸣数下,忽而寂然无声。 “璧浪?” 姜小满托起它,揉搓着它的羽毛。灵雀偏过头,叫唤了几声,却只如常鸟。 她拍拍它的头,悻悻然将它收回了封印。 一旦璧浪不再说话后,看起来就像变成了另一只鸟,倒是更像从前的星儿了。 凌司辰沉默半晌,指尖刮着下颌,低声问:“你用魔丹救活它之后,它才开始说话的吗?” 姜小满点点头,得意道:“怎样,神奇吧?”道完看着白衣少年面色有些凝重,她不免蹙眉,“怎么了吗?” 凌司辰面上思索化为一笑,“没事。”带着几分调侃又道:“看来你的灵宠不太愿意陪你修炼啊。” 姜小满嘟着嘴,脸颊微鼓。她本来也不是来练习控兽的,璧浪突然跑出来纯属意外。 “哼,我也不需要它。我需要的是一个——”她这般说着,忽然停住,眼神聚集在身旁的人身上。 她上下打量,“咦,你可以陪我练啊!” 这不是现成的人选吗?如此迅猛的炼气,如此果决的剑法,堪称完美的进攻修士,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练什么?”馅饼淡然问。 姜小满得意一笑:“赋灵曲,我新学的!” 谁知凌司辰却不以为然地哼笑一声。 “你想做我的‘协应’?” 姜小满皱起眉头,是个她从未听过的词。 “协应是什么?” 她用充满求知欲的眼睛望向他。 少年的手指轻轻敲击剑柄,缓缓道:“古时诛邪,战阵之变,千机百巧。而今降魔,多用四角阵法,相辅相成。四角乃是:主锋、隐锋、铁壁、协应。” 姜小满眼睛发光,“哦!哇……什么意思?” “主锋,是为主攻之利刃,锐不可当,正面破敌;隐锋,是为副攻之暗器,出奇制胜,攻敌必克;铁壁,是为御守之坚盾,固若金汤,不动如山。而协应,为虎添翼、解控助力,是为策应之核心。” 姜小满再次“哦”了一声,恍然地深深点头。 凌司辰看了她一会儿,问:“你修习赋灵曲有多久了?” “一个月……”姜小满嘟哝道,她知时间短促,但又不甘其心,抬头问,“那我不可以做你的协应吗?” 凌司辰沉默半晌,眉毛微扬,“早前诛魔遇见过你的几位师兄,勉强让他们试过,但全然跟不上,你觉得你行吗?” …… 听了这话,姜小满心中顿时忐忑,但她还是心有不甘。 她又嘟起了嘴,“不试试怎么知道。” 凌司辰见她这般倔强,也不泼冷水了,倒是轻松一笑。 “行。”他将手中之剑一晃,换了个握姿,“我用术法打下一百片树叶,寻常我的‘残月刺’一剑间可断五十片。你奏乐加持,若能让我断八十片,便算你合格。” “好!”姜小满激动点头。 凌司辰手中燃点仙法,往天上一掷,树枝随之摇曳,数不清的落叶纷纷扬扬地飘落而下。 树叶在半空飘零,白衣少年则手持寒星剑摆出攻击之姿,只侧眼轻瞄了一眼身旁少女。 他唇间轻言:“准备了。” 姜小满早已将玉笛架在了唇间,屏息凝气,眼睛都不敢眨。然而凌司辰出手那一瞬间,她还是被震住了—— 眼前的白影若惊鸿,残光贯叶,疾速横穿。他的剑光如银线一般,从一端直拉到另一端,所过之处,树叶纷纷断裂,四散飞舞。细看之下,每片叶子都齐整地从中间断开,飘落于地。 完全跟不上…… 她原本谨记于心的指法也变得混乱不堪,只能勉强奏出一段旋律。 结果如何,凌司辰到底斩了多少片树叶,姜小满完全没有看清。 只知道须臾之间,她已经满头大汗,手不停地抖动,甚至连玉笛都从手中滑落。有一瞬间,她有点同情被凌司辰遇见的那几位师兄。 凌司辰收剑于身后,浅浅呼气。轻然扬手,正接过一片完好的树叶。 “一个月的水准来说,还行。” 姜小满几欲哭泣,“你不用安慰我了……” 她蹲下拾起玉笛,却浑身无力,如一滩烂泥。只蹲坐于地,不欲再起,垂首丧气,神色黯然。 凌司辰玩味看着她的模样,“协应需与主锋磨合,更需要极其冷静的判断力和纵横全局之头脑,绝非易事。若你真有心,首先当改掉那冲动的性子。” 姜小满气馁不已,“做你的协应都这般难,那狂影刀的协应,当不知有多厉害。” 凌司辰听完这句话却脸上僵住。 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他没有协应。” 姜小满闻言怔住,仰头看向他,“为什么?” 一把强劲的刀,不应当配上更上品的磨刀石,让其更为锋利吗? 凌司辰冷哼一声,仰头看向空茫的夜空,语调平缓而深沉。 “天上只有一百片树叶,若你一人之力便能击落所有,你还会需要协应吗?” 一席话入耳,竟让蹲坐于地的姜小满冷静了下来,脸上的失落逐渐被深思取代。 自幼,常以为传说之能人勇士皆遥不可及。于她而言,最为厉害的人,无非就是她爹爹、大姑和大师兄。 一趟扬州之行,开了她的眼界。 她从未觉得强者离她这般近过,并非天上之星辰,而是伸手可及——她能追到。那迅疾如风的身影,只要她努力,一定能够追赶上。 她捏紧玉笛,站起身来,定定望向身旁白衣少年。 “那,我要做你的协应!”她神色决然,目光灼灼,“然后,和你一起打掉那一百片树叶!” 凌司辰先是微微一怔,俄而化作一笑。 “怎么,与地级魔交过手后,口气也大了不少嘛。” “哼,少瞧不起我。”姜小满撅着嘴,眼中不甘示弱,“今晚都别睡了,陪我练一晚上!” 少年挑眉,“行啊,我倒无所谓,就怕把你家树弄秃。” “没事!空枝迎朔月,春风吹又生!” 姜小满从未像今晚这般开心过。 一夜未眠,汗水浸透了罗裙,心中却酣畅淋漓。天蒙蒙亮时,凌司辰言道得回趟客院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她才捏着玉笛,意犹未尽地目送他远离。 晨曦之下,那背影白衣胜雪、周身的灵气泛着淡淡光辉。他离去的步伐依旧轻盈,仿佛整夜的陪练对他而言只是轻松的消遣。 姜小满从起初的全然无法契其节拍,到后来竟然能勉强奏准好几个音数。她明显感知得出差别——每每音准之瞬,凌司辰的动作必快一拍,她亦能清晰感知他手中炼气的细微变化。觉察此中差别,让她兴奋了许久,以至于四五个时辰后在天上御剑时还在笑嘻嘻。 第46章 冯梨儿驱剑过来,拍了拍她,“小满,掉进蜜罐里了?” 姜小满这才回过神。: 细看一圈周围,爹爹此番带去了十来个弟子,皆是门中最为优异的:基本她平时观察着觉得厉害的,都随着去了,除了大姑——她则留在涂州驻守宗门。 而现在,御剑飞于九重高空,凌家两位公子在前面领头,爹爹和大师兄也同他们一道,四人似乎一直在聊些什么。而他们其余人,则紧紧随在后方。 姜小满抿嘴思考一会儿,朝着冯梨儿,嗯嗯哼哼起来。 “干嘛?我不是大师兄啊,我可没带纸。” “嗯嗯哼哼!” “……”冯梨儿拿她没办法,只好妥协一般从随身行囊里掏出纸笔——姜小满的随身写字兽,一个莫廉,一个冯梨儿,全宗门都知道。 姜小满熟练地唰唰下笔。 【我要成为最厉害的协应!】 写完便兴奋地展示给冯梨儿看。 说来,去年演乐场年考,梨儿师姐全程都在辅佐小白师兄,这么说,她应当也是协应吧。 冯梨儿却咧嘴一笑,“哟,谁跟你讲的协应啊。那是诛玄级魔时才用得上的配合阵法,你平时打打黄级小魔用不上的。” 姜小满撅着嘴,一脸的不服。 “唉唉,你可不能这么说啊,人家小满可是与地级魔交过手的,你我都望尘莫及呢。”白顺从另一边靠了过来。 他是宗门里除了大师兄以外数一数二的毁绝谣奏者,平日看他修炼时,脖间缠一条小青蟒,也不动,只随着他的笙乐变化周遭灵气。 这般想来,这条灵蛇也算是小白师兄的协应吧,难怪他出任务总是一个人,也不带上梨儿师姐。 小白师兄平时接任务接得勤,这类宗门交流活动时他常被分派在外,这回好不容易得到这么个机会,看得出来他也很是愉悦。 冯梨儿无言反驳,白顺便趁机与小师妹讲道:“但你可别小看协应啊,就拿我们的万能辅调——赋灵曲来举例吧,奏得好的赋灵曲,主锋即便封闭六识,亦能神识相通,心灵合鸣,不受外扰,这便是协应的强大之处。” 姜小满眨眨眼睛,“奏得不好呢?” “奏得不好?——那就跟你梨儿师姐一样,正调奏成反调,引魔奏成退魔……” “臭顺子,闭嘴!” 白顺话还没说完,冯梨儿便越过姜小满驱剑朝他一拳挥去。姜小满见状,急忙带着灵剑连连后退,周围同门也纷纷朝这边投来目光,连远处四个领头的人有三个都向这边望了过来。 莫廉脸一沉,御剑飞身,迅速来到他们面前。 “怎么了,在吵什么?” “没没没,闹着玩、闹着玩。”白顺赶紧嬉笑摆手,“诶,不过,我倒是想起来了,廉哥你们上次遇到的那只地级魔,也算是个协应吧!其力不算强,却善加持魔气,周围一堆黄级小魔被它弄得跟个鬼一样,又硬又猛,根本打不动。……是不是,廉哥?” 莫廉脸色放松,点了点头,“是啊,排行二十一的霞骨。怎么聊到这个了?” “我们在聊四角阵法呢,小满现在可上进了,人家呀要成为最强的协应!” 莫廉闻言,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轻轻摸了摸姜小满的头,笑而不语。 冯梨儿好奇问:“大师兄,魔族也打配合战吗?” “若非亲眼所见,我也难以相信。而且不仅是普通魔族,传闻连魔君亦如此。五百年前那场仙魔之战,据说正是因为缺了协应之位,那三个魔君才会败北。” “听见没小满,协应有多么重要,你可得好好练啊!” 姜小满认真点头,她听着师兄们的话,心中却是疑窦丛生。地级魔已经够可怕了,魔君更是无法想象,听说只要独出一个便能毁灭整个仙门。 既强悍如此,五百年前又是怎么输的? 三界话本压根就没提过四角阵法,也未提及太多那场混世浩劫的细枝末节,整场大战只匆匆数言掠过。卷宗和说书人的叙述也是纷繁复杂,各说其辞,大多言及将魔君引开后逐个击破,但具体如何击破,却语焉不详。 尤其那个东魔君,人们讲起它来,除了实力恐怖让人闻风丧胆,便是最后重伤之际又被天元仙尊击杀在南天门。可它又是如何重伤的?这般凶悍之物,是谁能将它打成重伤? ——兴许,那本禁书《沉渊录》里,能找到答案。 白顺他们还在叽叽喳喳聊着,言笑之声不绝于耳。忽而,众人皆开始降低高度,前方领头者已率先降落。 “到云州了。”莫廉道。 第39章 非您不可 云州是一座花鸟之城。 环水小榭亭台,城中缥缈高楼,画栋朝飞,珠帘暮卷,每每夜间,灯火明宵。 云州与皇都仅两山相隔,皇都环山而立,云州临水而居。云州之地,土壤肥沃,物产丰饶,四时百芳争奇斗艳,百鸟鸣声络绎不绝。今值严冬,花未盛开,鸟亦稀少,然城郊有一处名曰云岭雅舍的灵鸟庄子,却正是忙碌之时。 虽然姜家自己也会繁育灵鸟,然多优良品种之鸟十数年不产一蛋,常常供不应求。故每逢时节适宜,姜清竹必往各地灵鸟山庄,挑选一批灵气充盈的鸟蛋,带回家中孵育。 姜家在中原各地皆有不同合作鸟庄,在云州的便是这云岭雅舍。此雅舍主人丘庄主是姜小满的小姨丈,曾经爷爷任宗主的时候他也是姜家的门生。姜小满年幼时,也曾至云岭雅舍游玩,其地满山遍野种满了桃林,美不胜收。 按照计划,凌家两位公子去寻欢楼,而姜家众人则寻地方先食一顿、歇一宿,翌晨往城外云岭雅舍观雨燕,待晚些回城时两拨人再会合。 虽然能去那美丽鸟庄看看雨燕,姜小满是挺开心的,但如今她却对另一边的活动更感兴趣。她目光追随着不远处的爹爹,却见他正与凌家两位公子侃聊。 “距离开宴还有三个时辰,二位要不要随我们一同先去吃顿饭?” “不用了。”白衣少年温声回道,“我那线人差不多到了,还得从他那儿拿到请帖才能入楼。” 姜清竹点点头表示理解。身旁一袭黑衣的长兄也催道:“走吧。” 于是两边行礼道别后,姜小满便也只能目送着凌司辰离去。这寻欢楼的品酒宴,每年只在小雪时节举办,申时开始入楼,宴者可尽欢至天明。所邀之人皆非富即贵,名额有限,弄到请帖可不容易。更别说,其中还暗藏了那寄信神秘人给的谜题,到底会是什么样?她是真好奇得不行。 但好奇归好奇,如今她没有任何理由也跟着一起去。首先,爹爹那关她就肯定过不了,再者,她的名字也不在请帖中。 这般想着,她悄悄叹了一气。 爹爹找好了酒楼,包下三大桌,酒楼老板见是仙家光临,即刻安排上了最好的位置和最丰盛的菜肴。不多时,一桌子山珍海味接连上桌,云州果然不愧为皇都之后的第二富乡,满桌珍馐美馔、应有尽有,姜小满见着口水直流,急忙夹了几道菜品尝起来。 太幸福了! 吃着吃着,耳边竟传来低声交谈之音。 今日酒楼人满为患,虽设于上好之席,然依旧有隔屏而邻的其他酒桌。姜小满所坐之处恰邻屏风,微微侧耳,便可听闻隔壁的对话。 “那寻欢楼品酒宴……” 仅仅听见这几个字时,她来了兴趣,嘴里的菜也不嚼了。 其他师兄师姐都兴致勃勃吃饭聊天,就她特地贴过耳朵仔细聆听。 “大人刚从皇都来,怕是不谙云州风俗,这寻欢楼规矩多得很,所以我等才没让您去。” “哦?怎么说。” “这紫珠夫人性情放荡,总有许多稀奇古怪的点子。但只要进了寻欢楼,甭管是仙家还是王爷,诸事皆须遵她吩咐,此乃楼中规矩。若是有不守规矩、闹事的,不仅吃不了酒,还会被赶出去、列入永久黑名单。” “可即便这样,名流权贵还是趋之若鹜。” “没办法,谁叫这是寻欢楼呢。珍粹满目、美人如云,恐怕整个中原,唯有皇都那千香楼才能与之媲美。” “不仅如此,传闻只要进得一次寻欢楼,便会念念不忘。出来之人皆言四字:‘如梦似幻,如临仙境’,忍不住欲进第二次、第三次!却也不知道那紫珠夫人会些什么奇诡异术。” “张大人听说了吗,说是今日的品酒宴,又有新花样了。” “说来听听。” “前些日子才定下的,今儿不叫品酒宴了,改名唤作鸳鸯宴。” “鸳鸯宴?” “正是。此宴定规,凡受邀宾客,皆须携女眷,无论是妻妾或是心上人。说是这鸳鸯宴,便是成就天下有情人之盛会。” “这又是唱的哪出戏?” “谁知道,可惜我家那位不感兴趣,我也没辙!” “太可惜了……来,最后走一个。” 第47章 …… 桌上的茶都凉了,姜小满嘴里还包着那口菜,待这隔壁桌的人吃完散席了,方才缓缓咽下。 等等,鸳鸯宴? 可,凌司辰和他哥不是俩男的吗? 就在她满脑子疑问的同一时刻,楼下一阵喧嚣。她抬头望去,只见小二引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缓缓走上楼来。 姜家众人正在高声喧哗吃席,见到走上来的二人,原本热闹的气氛霎时一静。 唯有姜小满对此并不惊讶,她抓起桌上那已经凉掉的茶水,浅浅啜饮。 姜清竹则放下碗筷,起身迎了过去。 “二位没去?” 凌家两位公子并肩而立,面色却看着一个比一个沉重。 姜家众人个个睁大了眼睛,静待二人发言。 “你说。”凌北风道。 “不是说你来吗?”凌司辰转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 “……” “……” 见他那兄长毫无反应,无奈之下,凌司辰只得上前一步,行礼道:“姜宗主,冒扰诸位雅席、深感歉意,不知能否……” 言还未毕,身后之人忽然不耐烦地接话: “借两位姑娘。” 姜小满手中的茶水差点漾出来。 姜家众人上至姜清竹,下至小师兄,无一不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 场间噤若寒蝉,气氛既安静又窘迫。 凌司辰面色有些尴尬,扶额后又清了清嗓子,“是这样……寻欢楼今夜设的是鸳鸯宴,须是一男一女方可入内,我二人被拒于门外。……因此,若贵宗能施以援手,必感激不尽。” 姜清竹恍然点头,略作思索,遂回身问道:“你们谁想去?” 众男修还在努力消化方才所闻之言,女修这边却已然炸开了锅。但见她们皆争先恐后起身向前挤,齐齐高举起手: “我!我!”“我要去!”“让我去,我去!” 冯梨儿拍案而起,半脚踩在凳子上,借助地形优势:“选我选我!” 旁边正在喝酒的白顺傻了眼,拉了拉她衣角,见她毫无反应,遂酒杯一摔:“选我!我可以女装!” 同桌男修连连相劝:“兄弟不至于啊不至于。” 姜小满此时也来到姜清竹身边,捏着爹爹衣角幽幽道:“我也想去……” 姜清竹正色:“不行。”又招手指挥大弟子:“廉儿,给我看好她。” “欸。”莫廉笑着点头答应,便将嘴快撅到天上的小师妹拉到一边按住。 姜清竹这厢处理完不听话的女儿,那厢则过去从带来的女弟子中拉出了两人来。 他指着领出来的两个女弟子,向凌家两公子道:“我座下众女修中,惟雪茗、萝儿最为出众,雪茗善幻音赋灵,萝儿的摧神毁绝则最优秀,定能助二位贤侄一臂之力。” 两位女修抱拳应诺。 余萝兴奋不已,举手举得晚了些也不妨碍她发光发亮,而洛雪茗则没什么表情,在其他师姐妹争先恐后的时候,她则在一旁默默喝茶。 凌司辰只匆匆向姜小满投去一眼,恰逢她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他便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正欲带着两位姑娘离去,却见一艳妆浓抹的风尘女子被小二急匆匆引上楼来。 凌司辰认出她来,正是先前守在寻欢楼门口、将他们兄弟二人阻拦在外的女子。她一身锦袍华裙,妆容华贵,早就听闻这寻欢楼中女子皆打扮得如宫中妃嫔,今日见之,果然不虚。 那女子脸上带着盈盈的笑容,走上前来,恭敬地赔礼道:“两位公子,找了你们好久。方才怪我有眼不识泰山,经夫人提醒才得知原来是两位仙家公子,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凌司辰平静问道:“那我们可以不带女伴了?” “那还是要的。”女子依旧笑容满面,她抬眼在两人之间打量了一番,“请问哪位是凌二公子?” “我是。”凌司辰答道。 锦袍女子登时喜笑颜开,“太好了。我家夫人知道您会来,早就特意指明了您的女伴,一定得是她才行!” 凌司辰蹙眉疑惑不已,与凌北风对视一眼,对方已经有些不耐烦,明显催他赶紧解决。他张口欲言,却言语梗塞,头一次被如此突发的状况弄得有些无措。 锦袍女子则笑眯眯绕过他俩,走向那边吃饭的众人,大声道: “哪位是姜小满姑娘呀,姜姑娘可在里面?” 众人齐刷刷向姜小满看过去,姜清竹则瞪大了眼睛。 姜小满讷然地指了指自己。 锦袍女子登时笑呵呵:“诶呀太好了。夫人说,非您不可!” 两个时辰后。 姜清竹闷坐在桌,面前一壶酒已喝得七七八八,仍是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 他心中一百个不愿意,但凌二公子那诚挚的请求,以及对方再三保证,只带满儿入楼用餐,定会护其周全、平安归还,都让他不好开口拒绝。加之过些天治病还有求于人,他也没理由再摆脸子。 最难受的是,女儿那一直盯着他、炙热的眼神,就像是在说“你不让我去我就哭给你看”……让他很是痛心。 他招手,“廉儿,我们也去寻两张请帖!” 那边传来大弟子的声音:“说什么呢师父,这寻欢楼的请帖早就发完了不说,现下可是千金难求啊。” 姜清竹一口酒入肚,再次感叹:“不中留啊!” 第40章 鸳鸯宴 寻欢楼内,熏香袅袅,轻烟缭绕,氤氲环生,仿若梦境。声色犬马,乐声洋溢,楼中一片繁华之景,令人目不暇接。 顶上悬挂繁丽灯笼,七彩绚丽,色调斑斓,恍若星辰点缀夜空,映照楼阁如昼。 台上舞女婀娜起舞,身姿曼妙,如花似玉。华贵的舞衣贴身,随乐声翩翩然,裙裾翻飞间,宛如花开四季,令人心醉神迷。 楼中所居的姑娘们皆花枝招展、仪态万千,而楼中帮工的伙计则个个都是白面俊俏的小生。 再看这回来的宾客:或是女子挽着夫君的胳膊,步履轻盈,眼波流转;或是某位大户带着心仪的青楼妓子,亲密搂其腰身,眼中尽是柔情蜜意;又或是哪位富贵夫人邀了面首,亲昵依偎,言笑晏晏。 总之,宾客们都成双成对,两两相依,似鸳鸯戏水、蝴蝶双飞。 言语间,宾客们热议不断:“今日这寻欢楼可不一样,往年啊,都是些大老爷们赏美人歌舞,品美酒,观奇物。而今日,却说是要以此盛会,令前来的佳人眷侣们体验一个终生难忘的绝世品酒宴!” “听说紫珠夫人为了筹此鸳鸯宴,还邀请了云、祁、幽三州郡各大名坊乐师,共聚于此,同享盛会。” “这紫珠夫人之巧思,果然别具一格,甚是新奇有趣。我老早就想带夫人你也来看看这寻欢楼的宴戏,如今可算是好时机,保准夫人欢喜!” 在楼内一角,姜小满和凌司辰远远而立。这里人潮涌动,要找到一个三丈之内没有人的角落实在不易。 没见过世面的姜小满这里惊奇、那里称赞,凌司辰则耐心给她一一讲解。 “那是什么?” “那是云州的琉璃灯,可燃千年而不灭。” “这个呢?” “这是祁州的青云瓷,烧工精湛,乃是皇窑之绝品。” “还有那个?” “……那是方才那位夫人遗落的荷包,一会儿她发现不见便会来寻了。” “哦。那这个呢……” 凌司辰简直是本活辞典,什么都知道。而姜小满虽然平日里常看话本,听说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物,但却从未亲眼见过,今日也算是终于能把很多东西联系上了。 差不多新奇玩意都问了一圈,姜小满也问累了,安静一会儿,却猝不及防听见身旁少年轻笑一声。 “你在笑什么?”她侧过头,好奇道。 凌司辰微微讪笑,“我在想,要是这趟你没跟着来,我还真不知道当怎么办了。” 姜小满也沉思片刻,“好奇怪。你说,她怎么知道我会来,还指定我呀?”她皱起眉头,心中疑惑:也不知这紫珠夫人究竟藏的什么阴谋。 凌司辰缓缓摇头,“这回真不是不告诉你,而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一定与那百花先生脱不了干系。”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到不远处一阵惊呼,投眼望去,正见凌北风被好几个达官显贵装扮的男男女女围绕住,显然是已经认出了他的身份。 毕竟,整日为诛魔四处奔波的“狂影刀”,亦是人间鼎鼎大名的“斩太岁”,有贵人相看眼熟也不奇怪。 而一同随行而来的洛雪茗则婉婉立于一旁,她依旧没什么表情,面上看不出喜怒哀乐。 姜小满忽然有些好奇,若真如先前小白师兄所说,这狂影刀想见上一面都难,今日竟还有雅兴来这鸳鸯宴,也甚是神奇。 她侧头问:“你不是说,你哥对诛魔以外之事都一概不感兴趣吗?” 第48章 “是啊,我也很意外。一听说能得到岩玦的消息,他竟主动要求随我一路解谜,撵都撵不走。”凌司辰双手抱在胸前,也饶有兴致。 岩玦,是那个地级魔第一,也是目前排位最高的魔,它若真活着,可是一件天大的事。不过,姜小满看着眼前的凌北风,倒觉得其实也不是大事。 “你说,人界第一对上魔族第一,谁会更强啊?” “好问题,我也想知道。”凌司辰轻刮下巴,“但你要说有魔物能摁着他打,我还挺难想象的。” “嗯,确实。”姜小满深深点头。 时至酉时,楼中摆上了桌宴,各色佳肴纷纷上桌。桌上菜品,大都以鸳鸯为主题,成双成对:双蒸狮子头,龙凤拼肉饺,鸳鸯白玉卷。灯火通明,香气四溢,楼中姑娘和小生伙计则忙碌着招呼宾客们入座,欢声笑语四溢。 有一桌较为特别,坐的是皇都来的清乡公主和她的驸马爷,非要邀请仙家两位公子也同席,凌司辰不便推辞,便带着姜小满坐下了。凌北风一如既往地冷峻,略一颔首,便坐在了弟弟的旁边,洛雪茗则不动声色地坐在了另一侧。 清乡公主和驸马爷亲自起身给四人斟酒,笑容满面,“却不知二位仙士如何有这番闲情雅致,也来这寻欢楼游乐?” 说的是“二位仙士”,显然是只知道凌家两位公子,却并不认识姜家的两位女修。 凌北风拾起酒杯,郑重颔首,却只浅答:“来看东西。” 那驸马赔笑:“云州是有些奇物,可哪比得上咱们皇都的宝贝呀?皇都比起这儿可是繁华太多了,二位仙士日后有空也得来看看才是。” “没兴趣。”凌北风横眉冷目。 “呃……” “……” 姜小满嚼菜动作都停下了。 这聊天能力,整个菜桌都能给他整得哑然无声。也好,大家安安静静吃饭,也省得她绞尽脑汁去浓缩语句。 凌司辰也不发话,举酒回礼,微微一笑。 还是公主自笑解尬,“无妨,无妨。难得斩太岁尊殿今番有雅兴,自是好的。却不知旁边这位美若天仙的姑娘,可是尊殿的……” 公主问话的时候也带了些疑惑,因为人间是处处有斩太岁的传说,刚猛、独修、不近女色。这都独修不近女色了,身边却带着貌美绝尘的姑娘,难道传闻是假的? “是弟妹。”凌北风斩钉截铁。 凌司辰刚入口的酒喷了出来。 桌上众人又齐刷刷看向姜小满。 “那她呢?” “也是弟妹。” “等等、等等!”凌司辰赶紧站起来撇清,“家兄只是在开玩笑,各位切莫当真。是这样,听闻紫珠夫人有一金风玉露盏,雍容华贵,独一无二,我兄弟二人甚是感兴趣。正巧此次与姜家结伴而行,这两位都是姜家的修者。” 众人这才点头会意,原来是冲着金风玉露盏而来,这倒也不足为奇,毕竟这可是名闻天下的稀世珍宝,多少人来寻欢楼也是为了一睹其风采。 姜小满忍不住浅笑,悄悄饮了口酒,看来这凌二公子平时的日子过得也很是不容易。倒是雪茗师姐,从头到尾都波澜不惊,她也是格外佩服。 诸宴桌已酒过三巡,不少人已经倾醉于这寻欢楼的美酒佳酿,脸泛红晕,目光迷离。四个修者却无甚影响,凡间酒酿于他们体内惯结的灵盾而言,如石投深海、毫无作用。然同桌的清乡公主却已醉得不行,恍恍惚惚地讲起了寻欢楼的故事。 “你们要问,我们皇都的千香楼,与寻欢楼相比,差在哪里……嗝。” 她眯起眼睛,傻笑了一阵,继续道,“千香楼亦是美女如云,可让无数红尘姑娘真心当成家的,这全天下也只有寻欢楼一处而已。” “你喝醉了,少说点。”驸马爷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行!我非要说。”公主一把推开他,“坊间传闻,其他风月场所的女子无不盼望被赎,远离红尘喧嚣,而独独这寻欢楼,楼中女子便是你出千金,也买不走!嗝……” “姑娘们……把这儿当成家?”这是洛雪茗从进入寻欢楼起第一次开口说话。 姜小满也认认真真听着。 “没错!本宫听人说了这个,当时便想着,一定……!”公主抬起食指,醉眼朦胧,“一定有一天,得来这地方看看!看看这紫珠夫人,究竟是何等奇人……”说完这话,她彻底烂醉,倒在驸马爷肩上打起了呼噜。 凌司辰也不说话,听完只浅浅一笑,举起酒盏,又饮了一杯。 便在这时,有几声响亮的拍掌声从楼上传来,顿时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尚清醒的宾客纷纷停下杯盏,目光不约而同向楼台那边望去。 却听伙计一声——“夫人驾到!” 楼台之上,花瓣飘落。却看那台阶上,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在豆蔻年华的小丫头扶持下,缓步而下,步履优雅,风姿绰约。 却看她的打扮:身着紫色锦衣,衣料闪烁如琉璃,繁复的下摆拖曳于地,头上插着两朵深红牡丹,发饰皆是珠翠金簪。她妆容浓艳,双目抹着绛紫眼影,眉黛描得浓重,额上点缀暮紫花钿,唇彩晶紫,釉光锃亮。乍看之下,盛装艳抹如宫中皇后,然于浓妆之下,仍显优越美人骨相。 她便是这寻欢楼的主人——紫珠夫人。这楼中规矩,皆她一人说了算。 “妈妈。”台上歌舞的女子在她现身后纷纷止住身形,齐齐躬身行礼。 紫珠夫人轻抬手,示意她们稍作休息,旋即转身面对台下宾客,嗓音清丽而脆响: “诸君大驾光临,我寻欢楼蓬荜生辉。想是诸位已酒足饭饱,然接下来才是本宴之重头戏。若醉得酩酊,岂能尽兴?”说着,又拍了几下手掌。 这次,身后闪出两乐师,一个弹琵琶一个奏箫,其乐声欢悦入耳—— 姜小满立刻听了出来:“是醒酒乐!” 这醒酒乐操法与纵音术颇有几分相似,皆需以灵气御之。然而,其异处在于,稍懂术法的游道亦能操此技。此乐纯为生活之点缀,不用于诛魔战斗,故民间多有能人乐师运此技艺。 曲调入耳,醉醺醺的人皆清醒过来,清乡公主揉揉眼睛,伸了个懒腰,双目恢复炯炯,抱着她家驸马爷的胳膊,小脸蛋上洋溢着欢喜。 “诸君既已酒醒,那我们便可以开始了。”紫珠夫人微微笑道,又冲身旁招呼,“香霓,请‘金风玉露’!” 第41章 三道游戏 那身着绛紫华裳的紫珠夫人轻拍手掌,身后骤然响起激昂的丝竹之乐。随着乐声的起伏,四个婀娜女子各掌一角,端出一张精致案几。案几之上,绫罗绸缎层层裹覆,隐约透出其内的璀璨光辉。 待案几轻置台上,紫珠夫人玉手轻掀,绸缎滑落,正露出一只手掌大小的杯盏,那杯盏碧玉玲珑,泛着金黄色的光芒,与灯火交相辉映,光彩夺目。 “哇!”姜小满定神看去,那杯壁竟有莹莹光芒在飘动,宛若坠入星辉之中。不愧是镇楼之宝,与它一比,先前的各色宝贝皆相形见绌。 台下的宴桌上,清乡公主挽着丈夫的胳膊,有声有色:“据说这金风玉露盏呐,是天上的神仙曾经用过的杯盏。” “哪位神仙?” “那五仙祖里的雉羽仙子!她飞升前是古王朝的长公主,用的都是皇庭馔玉,这金风玉露盏,传说就是她贴身饮酒之物。” “若是能饮一口其中蜜露,女子能青春长驻,暮年若童颜;男子能强身健体,那活儿赛神仙!” “还有这等神物?那得去喝一口!” 这边清乡公主与驸马爷柔情蜜意,笑语欢声,另一边姜小满却听着脸唰得一红,一瞬间怀疑这是不是自己该来的地方。 她为解尴尬悄悄埋头饮酒。又偷偷瞟一眼旁边的三个人,凌司辰在剥花生吃,再过去的两个更是面不改色心不在焉……原来只有自己这么敏感吗? 她小心戳了戳旁边的人:“你……确定要喝那个?” “只是民间传闻而已,雉羽仙子的旧物,早就在古王朝覆灭之时尽数销毁。”凌司辰继续剥着花生,头也不抬,“虽然传闻不一定为真,但飞升之后,凡胎时用过的东西身价倍增倒是事实。” 姜小满讷然点点头,又一想,这万一哪天身旁这位凌二公子飞升了,他用过的东西岂不也倍增? 她悄悄顺过他的酒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凌司辰余光瞟见,被她这番动作逗笑了。“你拿我的没用。”他打趣道,右手往邻座兄长身前一伸,拿过他的酒杯,置于姜小满桌前,“拿他的。” 姜小满愣愣地看着。 “还来。”凌北风简简单单两个字。 “这么小气?人家姜姑娘——” “还来。”不等他说完,凌北风再次重复。 “……”凌司辰笑容消失,乖乖地把酒杯还了回去。 姜小满挠挠头,尴尬笑笑,其实,她也没有很想要。 第49章 台下已是一片喧哗,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对这宝物赞不绝口。正当此时,一道洪亮之声穿透嘈杂—— “如何才能品尝到这金风玉露呢?”宴桌中的一人高声问。 紫珠夫人神秘一笑,再次拍了拍手,丝竹之乐暂止,舞女们则出来将那宝物抬走,仅留下空荡荡的台面和站于其上的寻欢楼老板娘。 “曾经来过我寻欢楼的客人都知道,能够一品盏中佳酿的,皆是通过酒宴考核、寥寥数位之佼佼。”她翘起兰花指,笑颜千娇百媚、似有深意,“不过今儿个既为鸳鸯宴,规矩自然不同以往,游戏也是全新的!那些想要依往年经验、故技重施的客人,怕是要失望咯。” 凌北风听到这,耐心终于耗尽,猛然站起,“真麻烦,我去抢来!” 凌司辰见状,赶紧制止:“兄长稍安勿躁,其人在暗我在明,若不按其规则来,只怕得不到想要之物……” 这“其人”,说的自是那送信之人。早先那守门姑娘来报时说的是“两位公子”,这说明百花预料到了他兄长亦在其中,想必已将硬抢视为可能之一。若此刻不按他的计划去走,只怕会与谜底失之交臂。 凌北风沉吟片刻,重重呼出一息,遂默然坐下。凌司辰环视四周,还好,众宾客皆聚精会神于台上,无人觉察此处异动。 众人早已兴奋异常,美酒、佳宴、奇物,早就调动了人们心中火热之情,个个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还有游戏?”“游戏好哇,正好浑身发热!”“老板娘快说,什么游戏!” 紫珠夫人扬手,示意众人安静。 “既是鸳鸯宴,那这游戏,自然也与诸位佳侣息息相关。”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明艳动人,“今夜为诸位佳侣共设有三道游戏,其一考‘默契’,其二考‘相知’,前两道若过关,各积两点;独独第三道,考的是‘信赖’,若能顺利通过,则积五点!” 她环顾台下,狡黠一笑,“累计积得最高点数者,人人均能分得一匙金风玉露!” 众人听罢,面上红光、双目炯炯,兴趣盎然、欢喜不已。俊俏郎君搂着娇妻美妾,窈窕淑女依偎在情郎怀中。 凌司辰亦凝神细听,嘴角轻勾,“有意思,这样即便前两关都失败,众人仍会兴致勃勃参与第三关,好手段。” 姜小满恍然点点头,旋即又意识到什么不对,她转头看向身边之人,见他尚在云淡风轻地分析着游戏,心里实在急得不行,便一把抓过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将他带离宴桌。 她拉着他来到远离人群的一隅。 站定后,她话语里皆是焦急:“现在怎么办呀?” “什么怎么办,当然是三关全过,积最高点数了。”少年神色轻松,志在必得。 姜小满扭捏道:“我和你……吗?” 凌司辰煞有介事地看了看沸腾的桌宴方向,又回头看向她,认真点了点头。 他问:“你没信心吗?” “唔……” 姜小满内心翻腾。 倒不是这个! 她和他,只是临时组队的“伴侣”,和那些“佳偶”并不一样。 且不说游戏具体内容是什么还不知道,要是真过了三关,岂不是还要喝那个东西…… 姜小满的脸唰地一下又红了。 见她这番模样,他又怎会不知道她在犹豫些什么。他侧过头沉默一番后,才开口:“我须拿到金风玉露盏。” 他嘴角微扯,“但……需要你帮忙。” 姜小满先是一愣,料是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 眼前的少年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有那么一瞬褪去了一直披在身上那锋利坚韧的伪装,他说完这句话抬眼看她的时候,那双澄明的眼睛…… 【有点像小狗的眼睛。】 姜小满这样想着,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下,她倒是释怀了,听他亲口说出来,便是也没道理不帮了。 “行,我帮你!”她甜笑起来,拍拍胸脯,“谁叫我是你的协应嘛。” 少年此刻也恢复了惯常神情,仿若那一瞬间不曾存在。 “两码事。”他一字一顿道。 “一码事!”姜小满笑嘻嘻掰着手指,“我帮你过三关,你以后诛魔都来带上我!” “……” “你干嘛不说话了,不愿意吗?” “我在想,是不是能指望一下我们那两个队友。” 两人都不约而同朝原先坐的那桌望去。 只见凌北风和洛雪茗像两座冰山般僵直杵在那儿。 算了。 这两人到最后结束能说上一句话都不错了。 …… 众人皆在焦急等待着这寻欢楼老板娘公布游戏内容。 “诸位毋须焦急,揭晓第一个游戏之前,还请诸位眷侣起身。” “我们寻欢楼呢,最追求的就是身临其境。”紫珠夫人款款而笑,“是以,第一个游戏还需诸君随我上二层去。通往二层有左右两边旋梯,郎君们还请从左边上,佳人们则请从右边上。” 众人虽满腹疑惑,却也纷纷照做。 凌北风一百个不愿意,也被他那弟弟连哄带拽地拉起来。 姜小满则和洛雪茗一起去了右边的旋梯。 那旋梯有足足有两层楼高,木质的阶梯铺满了花瓣。往上走去,灯光愈柔。 这寻欢楼在外面看起来有五层分阁,纵是单层就顶寻常两三层楼高。姜小满本来以为这楼上都是楼中姑娘的住所,却不曾想往上一层竟是别有洞天—— 第二层。 中间是玉石铺成的圆台,少说也有五丈宽,姜小满和洛雪茗从右边旋梯上来后,和其他女子都簇拥在台子的右边。 其上的布置则非常有意思了:圆台由中间一展六扇画屏隔开,屏上绘制着花鸟鱼虫。 众女子正对着屏风右边,这边便只能看见这边的摆设—— 两张雕栏香木长桌垂直屏风、并排而立,中间婉婉坐着一位锦衣舞女,面色温润地注视着她们。 而再看她两边的长桌:左边是白木桌,其上覆盖着密不透光的红绸;右边则是黑木桌,其上齐整摆着好多茶壶和一堆叠放在一起的茶碗。 听着对面熙熙攘攘的动静,料是那些男人们也上来了,聚集在台子的另一边。 姜小满隐隐约约能透过屏风的剪影看到对面也有一位舞女和两张桌台——想是和这边完全一样的镜像摆设。 女子们则已经在交头接耳,纷纷好奇这紫珠夫人,葫芦里卖的什么妙药。 紫珠夫人不知何时已然来到了这玉台之中,正立于屏风之前。她看了看两边,似觉察人都已到齐,便微微一笑,拍了拍手,两边的锦衣舞女便不约而同地用纤纤玉手掀起了罩在白色长桌上的红绸。 姜小满和身边的女子们都不约而同地向其上看去。 待到红绸揭开,只见:那桌台上一字排开陈列着二十来只精致的小茶碗,与黑木桌上堆叠起来的倒是模样相同,但其中却是装盛着色泽各异的茶水——有者浅如清水,亦有者深黑、碧绿、黝棕。 紫珠夫人看着两旁疑惑的众人,却是妩媚一笑。 “这第一道游戏,其名为——‘心有灵犀’。” 第42章 心有灵犀 姜小满焦急不堪,她发现自己对凌司辰几乎一无所知。她不知道,除了练剑和斩魔他还有什么别的癖好;不知道他平时喜欢看什么书、绘什么符,更不用说……他喜欢喝什么茶? 紫珠夫人方才一通赘述,实际那规则一句话便能概括:男的选一杯茶喝,女的选一杯茶喝,若选的一样便能顺利过关。 规则是简单,可这桌面上足足有二十碗茶,更别提屏风相隔,看不见对面的人、看不见对面的茶桌,也看不见对方会选什么茶。 却也不知对面茶碗的摆放顺序和这边一不一样,如果一样,那说不定还可以根据屏风隐隐透出的轮廓大概估摸出顺序。 这第一对上去的眷侣估计也是同样的想法,却见女子这边毫不犹豫地拿起第一杯后,屏风另一边的男子看着这边剪影也跟着拿起了第一杯。 姜小满屏息凝气,静待结果。 女子将茶一饮而尽,递给桌后的锦衣舞女。舞女将碗收起,又从另一边的黑木桌上取了一只新碗,玉指在那一排茶壶中游走,轻捻起其中一盅,添好茶水,补上了空缺之位。 紫珠夫人两头都看了一看,面上幽幽一笑,“林姑娘选的是蒙山甘露,可惜,王公子选的却是碧螺金菊。”她眉毛上扬上作惋惜状,“万分遗憾,请二位下台等候。” 那二人悻悻然而去,女子委屈地哭哭啼啼,男子则搂着她不停安慰。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姜小满心中一紧。 ——完了,看来顺序是乱的。就知道没这么简单,这下当怎么办? 姜小满努力伸长脖子,试图往对面窥探。然而那屏风太大,完全遮挡住了视野,想要传递讯息根本不可能。 第50章 她心中惴惴不安,绞尽脑汁思索应对之策。 “哇——” 正这时,周围突然一阵躁动和惊呼,将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她赶紧收回视线,见紫珠夫人已满面笑容,将台上一男一女邀至屏风之前。只见那男子面含宠溺之色,而女子则面带娇羞,幸福洋溢。 这是……过关了? 紫珠夫人笑脸盈盈,“恭喜二位,均选中了君山银针,果真是心有灵犀、心心相通。这是二位成功积得两点的证礼……”却看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条暗紫丝绸,“还请周员外将此绸系于周娘子腕上。” 那小夫妻带着羞涩的笑意,依言照做。 姜小满不由感叹:这便是白首不相离的凡间夫妻,不仅知根知底,还默契十足。人家过这种游戏轻而易举、毫无难度,哪像她此刻这般心力交瘁。 下一个上来的是一个头戴官帽的男子和体态丰腴的女子。 看那晃动的影子,男的那边率先挑完喝了,女的这边手却还在游走不定,许久也做不了决定。 还未等她做决定,那边紫珠夫人便悠然而来,捉过她尚在犹豫不决的手。“吕夫人,时间到了。很遗憾,这关您和吕大人未能过关。” 那官帽男子闻言霎时越过屏风冲了过来,“不是,怎的还有时间限制?!” 但他嚣张一时,却在盯住紫珠夫人眼睛的一瞬却不由得怔愕,随后悻悻闭嘴,带着自家夫人灰溜溜下了台。 人皆言这寻欢楼内规矩全由紫珠夫人一人说了算果真不假,却不知此番吓退他的,是那台下把守的壮硕伙计,还是紫珠夫人那凌厉的眼神。 原本就不安的姜小满汗流浃背了:原来还有时间限制?? …… 下一个上去的是清乡公主和她的驸马。 公主俯身于桌前,稍稍环顾,便轻巧地取起一碗,二人轻松过关。 二人所选,皆为九霄龙井。据传此茶为九曲神龙开天辟地时自然生成之茗,亦为蓬莱仙岛馈赠凡界帝王之极物,宫廷之中,仅此一种茶叶。 真好啊,出身皇家,不约而同就会选择这同一种茶。 姜小满暗自思量,她与凌二公子之间的共同点……无外乎仙门、宗族。可即使是在仙门中,常饮之茶亦有数种,明月长青、凤头百果、秋梧霜芽…… 他那般骄傲,大约会喜欢凤头百果吧? 不对不对,习剑之人多伴有烈气,宜淡调之茶,难道是秋梧霜芽? 算了,他那么聪明,按说也应是由他来猜自己这边才对。 可是,她到底当如何选,才能让他能猜到呢? 若说按她自身的喜好来选,那定然会选明月长青……可是,他会知道吗? 正焦头烂额之际,一只纤纤细手搭在她肩头。她侧首一瞥,竟是那冷若冰霜的雪茗师姐。 “不用急。”洛雪茗轻声安慰,“有缘自会过关,无缘亦不必强求。” 雪茗师姐一番没什么起伏的低语,说得虽然轻巧却很是在理。不过,雪茗师姐本是奉爹爹之命而来,自然是不在乎的。可自己不同,除了立下诺言之外,她也的确想要帮他过关。 要不然试试敲茶台? 刚有这个念头,前面一对男女便这么做了,被紫珠夫人当场判了失败。 完了完了,真是想什么什么不行。 姜小满就这么一边干着急着,一边终于轮到她了。 小心翼翼上台,端坐的舞女添茶,又补上了前一个姑娘端走的空位。而屏风之后,她也瞥见那一抹熟悉的身影也走了上来,行至对面桌台前。 舞女轻盈抬手,示意她可以选茶了。 她低头细看,那白桌台上各色茶茗一字排开,琳琅满目,茶香四溢,皆为上品佳茗。心中有些迟疑,便小心翼翼抬头瞅了一眼,见凌司辰那边尚未选茶。 那一瞬,她明白过来:他在等她先选。 姜小满心一横,不管了,直接按喜好选吧,反正要让自己来猜他的选择是不可能的,不如全然交给他来吧!此番便相信凌二公子的神通广大吧! 这般想着,她端起其中一碗便一饮而尽。 随后,看着隔壁的人影也选毕饮尽。 她的心咚咚跳个不停。 抬头便见眼前的紫珠夫人媚然一笑。 甚至连紫珠夫人丰唇轻启的那一刹那她都觉得倍加漫长—— 过! 过! ——“恭喜二位。” 直到那“恭喜”二字落地,姜小满才长舒一口气,浑身像卸下千斤巨石……真是,连演乐场年考她都没这般紧张过。 紫珠夫人看起来倒是比她还开心,“恭喜二位均选中了明月长青,二位上前来,由凌公子给姜姑娘系上紫绸。” 姜小满伸出手来,看着眼前的白衣少年轻柔细致地将那紫绸系在自己腕间。 他眼帘微垂,唇角则是一抹从容笑意。 那一刻,她也不由自主嘴角上扬,心里比吃了蜜枣还甜。 “你怎知道我会选明月长青呀?” 到了台下,两人寻了个僻静之地,姜小满好奇发问。 身旁少年不疾不徐,缓缓道:“蒙山甘露,祁州瓜片,君山银针,九霄龙井,凤头白果,明月长青,天山猴魁,秋梧霜芽,云峰碧螺,松风银毫,南江普洱……” “你,你,你把那桌上一排茶全背下来了?!”姜小满目瞪口呆,嘴巴都合不上了。 ……这凌二公子还是人吗? 凌司辰白皙的指尖轻刮下巴,若有所思,眼中星光隐现。“在你之前,上台一共十二人,隔着屏风看不清具体顺序,却能依稀拼出个大概。你当时手停之处,应是凤头百果、明月长青、天山猴魁此三茶择一。” “所以,你是因为明月长青是仙门常饮茶才……”姜小满思考道,“不对,凤头百果也是呀?” 身旁之人却浅笑,轻轻垂眸,“你之前的那位谭夫人选的便是凤头百果。人皆有避前之习,前一位选完补添的新茶,后者多半会下意识避开。” 姜小满低头沉思,竟觉有几分道理。可即便有理,此推测仍颇具风险,她当时选明月长青的时候可没想这般多,若是前一位夫人选的是明月长青,她是否还会选此茶……她也不能肯定。那时场景已然过去,现下亦无法重演。 她脑中思绪纷飞,身旁之人又补充道:“而且,你那时在百味轩上所饮,正是明月长青。” “……百味轩是什么?” “……” 凌司辰沉默片刻,才答:“先前我与兄长来寻你们时的那家酒楼。” 姜小满恍然,原来那酒楼名唤百味轩。 她浑浑噩噩被爹爹带着吃一顿饭,竟然连酒楼的名字都不知道,而凌司辰却记得清清楚楚,还认得她当时喝的茶——那茶正是爹爹按她的喜好让店家备上的。 “唉。”她不自觉地叹息一声。 凌司辰微微皱眉,“这不过关了吗,为何这般不开心?” “……你让我静静。” 其实有他在,这简简单单的小游戏她根本无需费心。只是……将自己换成任意一个别的姑娘……比如余萝师姐,想必他也能轻而易举过关吧。 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就是无端地感到一阵失落。 姜小满耷拉着头,垂头丧气,忽然被身旁的人拍了拍,“快看。”她闻声抬头,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屏风左边是冷冰冰的凌北风,右边是冰冷冷的洛雪茗。 却见凌北风想也没想随手抓起一碗,那边雪茗师姐也优雅随意择了其一,两人同时一饮而尽。 这两人一脸不想参与只想赶紧结束的样子,能过关才有鬼吧! …… “恭喜二位!” 啊??????? 周围宾客皆拍掌庆贺,台上两人却面无表情。 而台下僻静边角处—— 这边的两人则同时面容僵住、瞪大眼睛,与台上的形成不能更鲜明的对比。胳膊抱在身前的缓慢分开,双手交织紧握的也不觉松解,此情此景,任谁见了,都不得不叹他二人——果真是心有灵犀,默契十足。 第43章 百里挑一 姜小满原以为,这第二层的布置已然精巧,然至第三层时,才发现这寻欢楼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女宾们沿着右侧旋梯上楼之时,恰逢一列手捧木盘的舞女轻盈走下,木盘中的物品被一一交至每位女宾手中。姜小满接过后,发现竟是一件叠好的雪白斗篷和一只精致的红漆兔子面具。 在舞女们的示意下,女宾们纷纷将斗篷披上,红漆面具则轻轻覆在脸上,带子随意系在脑后,又拨起镶有细毛的帽兜,遮住了头发及发饰。 姜小满透过面具的眼孔环顾四周,身边的女宾们罩上那厚厚的斗篷后,乍看之下竟难以辨认,唯有脸上那形态各异的面具:猴子、老鼠、鹦鹉…… 尔后女宾们再上一楼,遂被眼前的美景震惊。 第51章 此层内,灯火柔和如流沙淌动,轻纱帷幔若薄云漂浮,丝丝缕缕,随风轻舞。四周的大窗开得敞亮,柔和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落于房中,映在飘动的纱幔上,若霜白之烟霭。 她们用手轻轻拨开纱帐,前行的路径如同在水中劈开一道道波纹,身后又迅速合拢,仿佛从未有人踏足。纱帐在她们身旁轻舞,似低声呢喃。 地面铺满了绚丽的花瓣,每一步落下,花瓣在脚下轻柔堆积,被绵软的触感轻轻包裹。 隔着纱帐,隐隐约约看到对面也人头窜动,那些男子也上来了? …… 姜小满随着人流向前走着,忽闻一缕奇异的芳香扑鼻而来。这香气不同于寻常,有些浓郁刺鼻,女子们循着香气望去,透过重重叠叠的纱帐,隐约可见一红木镂空桌台,其上一盏鎏金黄铜香炉,炉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这纱帐中似有似无。 姜小满正看着那香炉出神,猝然,肩头一只手搭上了来。 她迅速回头,身后是一张浮雕着山羊的面具。 “是我,满丫头。” 那优雅的身段和熟悉的声音让她很快认出眼前之人。 “师姐?” 洛雪茗戴着面具的脸朝向香炉的方向,浅浅道:“当心。那熏香,不简单。” 她说完这句话,见姜小满未应声,沉默一阵,手间遂释放出一缕灵气。这下姜小满终于看清了——在那熏香作用下,灵气本应清澈澄明,然而此时却浑浊不清,瞬即散去无踪。 这是……扰灵香? 正疑惑着,忽见那香炉旁,若隐若现出现一道紫色身影。 “相识相知,举案齐眉。”紫珠夫人的幽幽之音,随着浮动的帘帐悠然传来,“长厢厮守,最为重要者,莫过于对身边之人了然于心,而非虚图其表。却不知倘若伴侣化作千篇一律的容貌,你们还能认出他/她吗?” “这第二个游戏,其名为‘百里挑一’。” 她这般说完,才见洛雪茗缓缓松了一口气。姜小满看在眼里,心中也明白,这这扰乱灵气的香并无实害,想来也只是防止修士用灵气作弊。 她方才还在琢磨游戏规则,丝毫未曾想到用灵气作弊,这紫珠夫人竟算计得比她还周全。 洛雪茗似又察觉到什么,急道:“满丫头,速结灵盾!” 姜小满被她忽然惊言吓一跳,正欲照做,忽然发觉异样,“师姐,你的声音……” 不仅是声音,连斗篷下隐约可见的衣着也开始模糊变幻。 周围的女子们皆停下动作,惊奇地相互确认,却见所有人的穿着都变成了雪白的长裙,声音也变得一模一样。 “啧。晚了吗……”洛雪茗正欲施法驱散,却骤觉不对。她皱起眉头思量:好强的幻术,竟然连她的灵盾也无法抵御。她可是姜家得意的幻音操者,知己知彼,寻常仙门的幻术她轻易便可破,然此术,她竟然丝毫看不出破绽。 她环顾一周,好在似乎没有任何伤害,仅仅是改变了中术者的听觉和视觉……究竟是何人所施?当真只是为了游戏? 紫珠夫人见时间差不多了,悠悠声起: “此游戏限时一炷香,期间不得摘去面具,不能言及姓名,未经对方同意、亦不可随意触碰女子之身体。若认定了对方,请携手前往熏香处,我会在此为诸君揭晓结果。” “那么——开始吧!千变万化尘世景,万里人海独君见。祝各位觅得佳偶,白首不离!” 且听那边话音一落,身边众影立时一拥而前。 纱帐轻舞下,姜小满见对面十余道黑色人影走了过来,在轻纱轻拂之下宛若黑松林立。待黑影清晰,才发现他们的穿着也一模一样——男宾们皆着黢黑修身长衣、束发戴冠,出口之音别无二致,应当也是幻术所致。 再细看,见其面上也皆戴面具,与女子们相反,他们的面具则为猛兽之形:老虎,狮子,狐狸…… 该说不说,人们对这种幻术没有任何不满,反而显得兴趣盎然,纷纷不遗余力地投入其中寻找起各自伴侣。黑衣猛兽寻见白裙温物,上前询问、打听、对秘密,有者急不可耐甚至欲动手动脚,被对方急急躲避,帘帐中充满欢声笑语。 姜小满与洛雪茗并肩而立,看着周遭兴奋的人流,正逢一个男子迎面走了过来。 “二位娘子,可否伸出手让我看看?我家夫人手背上有一痣……” 话还未尽,便被洛雪茗冷冷截断,“我们非是你要找寻之人。” 他说话期间,姜小满看见前方一人的背影闪过,似曾熟悉…… “满丫头!?”洛雪茗刚出声,小师妹便已疾步跑出。 姜小满急急迎上眼前之背影,将其猛然扯过身来。 被她扯过来的人一时愣住,以为是伴侣找来了,话语也吞吞吐吐:“你莫不是……?” 这般迟缓的言辞,这般迟疑的反应,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他 “认错了……”她只简单回道,旋即擦身而过,投入新的寻找。 这个?不对,太矮了,他应该更高些。 这个?不对,看起来就很不聪明…… 眼看着原本密密的黑影变得稀稀落落,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结伴离开,姜小满的情绪愈来愈低沉,他不会认错人了吧? 一炷香的时间就快到了,她站在空空的原地,有些郁闷。 这时,身后突然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左肩。她急忙转向左边,却空无一人,待回过头来,一张黑狼面具赫然现于眼前—— 她惊得退了一步,却被眼前之人轻轻扶住肩膀,稳住了重心。 眼前之人虽未言语,但她却立刻认出了他——这感觉,就是他,绝对没错! 她喜上眉梢,“你怎么才来呀?” 那黑狼面具之下是陌生的声音:“忽然出现了一股强劲的幻术,我便去找寻源头,确认无害后才过来。游戏还没结束吧?” 陌生的声音,熟悉的人,感觉甚是奇妙。 她摇摇头,“还没。这幻术好生厉害,明明没听到乐声,也没看见施术者。” 姜小满这般说着,心中也不安起来。如此强大的幻术,绝不可能是普通的游道术法,难道说这寻欢楼里,真有什么猫腻? “幻术可不止音术,由七窍入五脏,强大的施术者能见缝插针、无孔不入。” “那……难道是香炉!?” 凌司辰沉声,“不无可能。” 洛雪茗站在远处望着眼前二人,那山羊面具下冰霜般的容颜终是敷上一层柔和。这位凌二公子竟能一眼识出小满,难道他没中幻术?不仅是他,自己这位平时迟钝懵懂的师妹,竟也能一眼辨出对方。 不可思议。 “满丫头。”她先发声提醒一番,两人遂转过身来。 她缓步上前。 “凌公子自解了幻术?” “那倒没有。我因有耽搁,错过了游戏规则的解说,花了点时间方弄明白。既然此术是为游戏公平所施,自当遵循规矩。只不过,我那兄长却实在倔强,不肯入阵……对不住了,洛姑娘。” “公子无需道歉。本就是玩乐,当随心才好,大公子既不愿参与,我又怎能强求。” 姜小满闻言方悟,对哦,雪茗师姐尚不知道金风玉露盏之事。先前爹爹和他们解释,也只道是两位公子进楼有任务在身。罢了,让她这般随意参与没有心理负担,也挺好。 行至香炉的终点,才发现凌北风已在最外围等待。 他恐怕是全场唯一没中幻术之人,见弟弟寻见了“伴侣”,自是知道点数已经积得,不用他出手,转身便走了。 紫珠夫人笑脸盈盈,“郎君确定选对了人?” “当然。” 凌司辰摘下面具,露出明媚的面庞,又转过身轻轻拨下姜小满头上的帽兜,随之轻巧地将手绕至她脑后,替她也取下了面具。那一瞬间,姜小满明显感觉到世界都清晰明亮了——幻术解除了。 这边紫珠夫人笑吟吟地递上了第二条紫色丝绸。 两人行至僻静处,凌司辰一边给她系上绸带,一边小声道:“施术者是紫珠夫人。” “你怎么知道?” “先前我以为媒介是香气,但在与她交付面具时,她拿过面具的那一刻,我体内中术后混沌的灵气瞬间平缓下来,随后幻术便自然解除。” 姜小满追问:“媒介是面具?” 凌司辰轻轻摇头,“是接触。上古时流行的递传式术法,且施解咒于我,在我接触你的时候也传于你……如此古老的秘法,竟然还有人会。” 自从三百年前玉清门参宿长老向诸仙门普及了体外灵盾,递传式术法就渐渐消失殆尽了,如今已不再有人修习。按时年算,确实当是古老秘法。 姜小满愈想愈不可思议,皱起眉头,“可她浑身一点灵气也没有啊,她居然……会这么强的术法么?” 虽说一般越是强大的修者,越擅长敛收灵气。姜小满他们平时也会习惯性将灵气敛藏起来,但一般开始施术的时候或多或少也会收不住,像这般施展如此强大的幻术,竟然还能不泄露一丝一毫灵气?……想想甚是可怕。 第52章 凌司辰沉思片刻,道:“她既是百花的傀儡,定也不是泛泛之辈。当留个心眼才是。” 第44章 被人讨厌 紫珠夫人笑吟吟,领着众人上至四楼。有些女子的臂上像姜小满一样缠着两条绸带,有些只缠了一条,亦有些则一条也没有。 上到四楼,眼前的景致与先前的如梦似幻迥然不同,此处布置精巧幽静,一片铺满了锦缎地毯的中央,摆放着二十来张低矮的紫檀木案几,围成一个大圆环。案几上点缀着精美的青花瓷碟,碟中盛放着各种自助点心。而每个案几前,皆铺设有两枚软垫,显然,是让成双成对的宾客此处入座。 紫珠夫人道:“第三道游戏尚在准备中,还请诸君在此楼层稍作休息。案上陈设云州特产点心,稍后姑娘们还会为诸君奉上本地名酒——鹤雪白,请诸位在游戏开始之前,尽情享用。” 姜小满环顾周遭,又不由抬头看了看,原来最后一道游戏是在顶层吗? 顶层离地近乎百尺,却也不知上面会是何等风景。 凌北风随便挑了一张靠边的、展衣盘膝,肃穆而坐,坐下后便闭目养神。洛雪茗则走过去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 待众人差不多都坐下了,凌司辰才带着姜小满选了一张四周冷清的案几入座——完美地远离其他人三丈开外。 紫珠夫人则指挥着舞女们、给坐下的诸位宾客送上温好的酒觞。 姜小满见凌司辰端着手中酒觞、凝视良久,不免心生好奇。 她也拿起来,见此觞由凝脂白玉制成,触手温润,杯壁透着些许热意。再细观杯中之酒,清澈见底,丝丝酒香扑鼻,看起来没任何异常。 “这酒怎么了吗?” 凌司辰轻晃玉杯,“没什么。不过就是太普通,反而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姜小满会意地点点头。 确实,自从神不知鬼不觉中了那么强大的幻术,看什么都让人有些疑神疑鬼。 既言最后一道游戏还在准备中,这女人术法又这般高明,且不知又要玩什么新花样? 姜小满一边想着,一边警觉四顾。如今,吃的、喝的、闻的、听的,乃至触及之物,皆让她草木皆兵。 而环顾四周,已经有不少人显现疲态,女子们倚靠在身旁男子肩上小憩,男子们则趴在案几上打盹。说是尽欢到天明,这些凡人看来根本架不住,这还怎么玩去最后一道游戏? 不过,即便她身为修者,此刻也有一些疲惫,不知是幻术后的余症,抑或是夜深时分的疲乏所致。 说来……昨夜她未曾合眼,早上想在灵剑上打盹也没成,竟能坚持到现在才觉得困乏,看来体内的灵力确是大有进益。 视线移至远处一桌,雪茗师姐默默地饮着酒,狂影刀闭目在小憩……小憩? 她用手肘捅捅身旁之人,“嗯?你哥好像困了。” “什么困了,他是无聊了。”凌司辰嘴唇含着酒觞,“在一个没有魔物的地方待这么久,真是难为他了。” “他除了诛魔,还有什么别的兴趣爱好吗?” “没有。” 姜小满凝视着那个“寂寥孤高”的背影,撇了撇嘴。 “平日里,师兄们张口闭口总是‘狂影刀’,我原以为当是怎样惊为天人呢,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凌司辰摇头讪笑,“你若是见他斩一次魔,便不会这样想了。” “不是不是。我当然知道他诛魔很厉害,可是,人生又不止有诛魔啊。他怎么对谁都一副欠他钱的样子……”姜小满侧头看了身旁的人一眼,幽幽道,“连对你也是。” 她将视线移回,又轻轻一叹:“你们这亲兄弟当得可真辛苦。” 凌司辰看着身旁叹息的少女,唇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旁人无论男女老少、是仙是凡,皆只会不约而同赞叹凌北风的光芒万丈,她却与众不同,还替他感到辛苦。 “他可是万人景仰的狂影刀,这大概便是倨傲的资本吧。可不像你那位师姐,看似对谁都冷冰冰的,没想到对你倒是挺关心的。” “这你都看出来了?” 凌司辰饮下一口酒,才道:“方才在幻境里对你寸步不离,护着你这个粗心鬼的后背,不是挺明显的?” 姜小满撅着嘴得意洋洋,“师姐她只是表面上冷冰冰,实际人超暖的好不好。” 虽然是涂州鼎鼎大名的“冷美人”,但姜小满心知肚明,雪茗师姐的“冰冷”,实则与她的身世有关。 雪茗师姐入门那年,她才九岁。 那一年,她躲在院墙后,看着大师兄抱着一个晕厥的少女回到宗门。那少女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模样,浑身血迹斑斑,雪白的裙裾被染成一片片鲜红。后来,听旁人说,这姑娘家人全都被魔物所杀,只有她侥幸活得一命,然心口受重创、灵识亦受损,遂七情不全,不能感知喜怒哀乐…… 不过,雪茗师姐的优势就在于她那无以伦比的美貌,哪怕她平日言辞淡漠、傲骨如霜,那些师兄们还是对她趋之若鹜、百般献媚。有时候不得不感叹,有一张好面皮,还真是比什么都好用。 姜小满捧着脸,絮絮道:“我家师姐跟你家那位才不同,她是因为幼年创伤七情不全,其实,她对我们都可好了。” 雪茗师姐很好,跟那个狂影刀才不一样。 虽然狂影刀脸长得还行,但他又没什么疾病,这般见人就摆臭脸的样子,绝对迟早会被人讨厌的。 …… 等等。 讨厌、讨厌……被人讨厌…… 怎么这般熟悉,好像曾经也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没错,对“她”。 【“你会被人讨厌的。”】 可是,会是谁呢? 她平素不与人说话,更不会与人结梁子,谁又会讨厌她呢? 像是有什么被撬动开,她脑中忽然炸裂一般疼痛。 “……唔。”她迅速抱起脑袋,抽搐了一下。 “你怎么了?”身旁之人察觉异样,当即道。 姜小满摇了摇头。 她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脑中出现“嗡——”的蜂鸣声,随后就是忽然袭来的混沌感。 在这混沌中,一段交织的声音仿佛萦绕一般迷迷糊糊出现: 【“霖光,你不觉得你很讨厌吗?”一个不耐烦的男声从左边传来。 左边的人继续呵斥:“我承认你很强,但你若总这么独断专行,没人能配合得了你!” 这时,右边出现了另一道不同的男声,听起来却有些优柔慌乱:“喂,你们别吵架嘛。” 左边的声音继续道:“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会去。你能配合她?你去!”】 …… 随之又是一段蜂鸣,将这些声音尽数掩盖了过去。 此时,脑后方有一股温热的气流注入,抚平了那炸裂的疼痛。 她回过神来,凌司辰正轻轻掌着她的后脑勺,为她缓缓注入灵气。 未觉察间,自己竟然额上渗出细汗涔涔。 见她恢复过来,他关切道:“你还好吗?” 姜小满晃晃脑袋,眨眨眼睛,轻轻喘了几口气。 她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继续了,“我没事……兴许是太困了。方才说到哪了?” “别说话了,你先歇会儿吧。” 她闻言抿起嘴,又蹙起眉头。 霖光?……方才那混沌之中,她又听到了那个名字。 先前师兄们说这是谁来着,东魔君?为什么她脑海中,会出现东魔君的名字? …… 她这边正蹙眉凝思之时,楼梯那边却忽然响起上楼的声音,那脚步声踩得很重,似是充满自信。 ——“哎呀,真是热闹!” 忽然传来的声音惊醒了很多人,本来大家都在歇息,偶有谈话声也很小,这破空的声音让他们不约而同转过身看向音源。 却见一男一女缓步自旋梯走了上来。 男的身形稍矮小,看着可能只及凌家兄弟肩一般高,脸蛋白圆却眉眼狭长,正好奇地四处打量。他头上编了一串小辫,脖间挂着一块墨玉,着一身浅灰修形缎子衣袍,怎么看都是个活泼少年。 女的却生得高俊,还穿着一身男装,绣金线的栗黄上袍和扎在锦靴之中的深色长裤,若不是那面上些许艳红的唇脂眼影、披散秀发上的花簪发饰和高扬的声线,断然认不出她是女子。 穿一身与妆容毫不相称男装固然与众不同,但更让人一眼留下印象的,是她脸上持续挂着的粲然笑容,那般恣意,那般旁若无人。 那二人在旋梯口站定,男的四处张望,女的则迅速扫了一圈,视线竟直接落在了姜小满他们这边。 那女子狡黠一笑,径直走了过来。 姜小满正疑惑着,还未反应过来,却见这女子已大步流星地走至凌司辰面前,毫不忌讳地往他身前案桌上便是一坐,翘上腿。 她蓦然伸手,直直勾起眼前少年的下巴,将他那俊秀的脸蛋掰了过来。 第53章 “这位郎君,我见你甚是欢喜。不如,你来做我的伴侣如何?” 眼前之人应是始料未及她这般突然的动作,一时间睁大了眼睛。 她这一番发声倒是把所有昏昏欲睡的人都惊醒了,不约而同向这边看来。 姜小满惊讶得捏在手里的酒杯都掉在了案几上。 这,这什么情况?! 公然抢人?! 瞬间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意便冲了心头。 她唰地一声起身,“不,不行!” 谁知那女子闻言,斜瞥了她一眼,却是咧嘴一笑。 她也不松手,只抬头狷狂道: “哎哟,这位小娘子也甚是可爱。要不,你俩我都要了,我们三人组队,如何?” 姜小满感觉天旋地转,这女人是谁??? 第45章 你当真不介意吗? 稍早时辰前。 云州除了花鸟之城之外,还有个别称,便是名为不夜之城。 尤其是小雪时节,人人皆知寻欢楼品酒宴通宵达旦,那些没机会访楼的民众自是也没闲着,便趁此时节在城内最热闹的街巷搞了个“小品酒宴”,张灯结彩、酒香四溢,时近子时依旧是商客来往、灯火通明,欲与不远处的寻欢楼一争繁荣高下。 寻欢楼下。 头上扎着一排小辫的灰袍少年站于高处,手展放在额前,望着对面那条灯火明亮的不夜街道,口中发出阵阵惊叹:“哇,这就是和皇都媲美的云州城!” 身后的人身材颀长,身着栗黄锦袍,头戴镶玉小冠,面色白皙俊雅,一时雌雄难辨。 “走了,幽荧。还有正事要办。”她不耐烦道,回头见那少年还杵在原地恋恋不舍,不免咋舌,“啧。” 被催促的少年很快知趣地跟了上去。“嘿嘿,来啦。” 栗黄锦袍的人边向寻欢楼方向走着边道:“云州虽华美,和皇都比还是差远了。”她又看了一眼身旁嬉皮笑脸的少年,叹了口气,“烬天那个死脑筋就该让你们多出来见见世面。” 幽荧吐了吐舌头,“可不是嘛。月谣姐,下次有这种好事,记得再叫我来。” 被唤作月谣的人冷哼一声。“那得看你这次表现了。” …… 谁知二人行至正门,却被守门的女子拦下。 月谣不紧不慢,从怀中抽出费了几番周折才到手的请帖递与她。——也正是因为去搞这份请帖,才迟了许多。 那看门的舞女妆容妖冶,衣着鲜华,头戴一枚漂亮的艳红花簪。 她阅览完请帖,又抬眼看了看眼前的两人,面容遗憾地摇头,“抱歉,二位郎君,今夜寻欢楼设的是鸳鸯宴,只接待男女双宾。二位还是请回吧。” 月谣冷笑一声,低下头来,轻轻捻起那舞女的下巴,一双漂亮的棕瞳直勾勾望着对方水灵灵的大眼睛。 她的声音一瞬变得妩媚而娇柔,“那,妹妹且再看看?” 那舞女唰地一下脸便红了,“原,原来是位姐姐……恕婢子眼拙。只是,宴会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了,二位不介意吗?” 月谣闻言一笑,右腿迈前一步抵在那舞女两膝之间,惊得她后退一步靠在朱漆梁柱上。强势高大的女子灼热的目光像一头凶兽,她的手抚上舞女脸颊,却只是用大拇指顺势在受惊的姑娘柔软的唇上一抹,指上遂沾染了艳红的胭脂,又不急不慢地拆掉了她头上的花簪,任那秀发披散下来。 她松开了舞女,微微笑着,“不介意,我们是来找人的。” 那舞女脸炽热得厉害,“原来如此……那二位,里边请。” …… “方才,你本可以施术让她直接闭嘴。”进楼之后,少年才说出一直憋着的话。 进了楼后底层竟然空荡荡的,两人便知趣地往楼上走去。 月谣瞪了他一眼,“你当我不想吗?羽霜说了,里边有头怪物,鼻子灵得跟狗一样,叫我们先收敛些。” 幽荧吹了个口哨,“这不正是你们把我叫来的目的吗?放心,‘狗’就交给我好啦。” 月谣沉默不言地走在前面,抬手将拇指上残留的胭脂随意在自己嘴上抹着,余下的一点又用力摁于眼皮上,向眼角一拉。 见月谣没有回话,幽荧于是继续絮絮叨叨: “不过,为了一张请帖,还得费尽心思用酒将那蝼蚁灌倒,我就有点看不下去了。不是我说,那厮实在太能喝了。”他翻了个白眼,嘴上却没停下,“依我看,直接抢不就好啦。羽霜前辈就是过于小心谨慎,反而有些束手束脚,不如学学我们那位……” “你说得都对,但可以先闭嘴吗?” 月谣一面不耐烦地打断他,一面果断地拆掉发冠,长发如瀑滑落,那顺来的花簪在她指尖转动一番,又被她干脆地别在了拢起的一卷秀发上。 幽荧憋了半天实在憋不住,让他不说话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不懂,为什么先前羽霜前辈说,这地方很特别?” “上去了你便知道了。” “你先跟我说说嘛。” 月谣先是笑而不语。 良久,走上了旋梯,才缓缓道:“那自是因为,这是‘叛徒’的巢穴。” 而此时。 月谣跨坐在案几之上,伸手紧紧勾住白衣少年的下巴,甚至还开始摩挲起他的脸颊。 “郎君,我看中你了,今晚一定要你陪我。” 凌司辰却从容一笑,戏谑道:“我倒是不介意,只是你家相公没意见吗?” 他抬手微微施力,想着把那女子的手礼貌推开,却发现她的力气竟出乎意料的大。 纹丝不动。 虽口称“相公”,实则带了些调侃,因为随行而来的那少年怎的看也只有十六七岁,看着甚至比他还显稚嫩。 带着这样青涩的少年来这种风月场所,本就匪夷所思。 “我无所谓啊,”那少年却温润笑着,“娘子想怎么玩怎么玩,尽兴最好。” 他此时也步至案几前,背手而立,乖顺如一。 姜小满听见这话惊掉下巴:这是什么态度?这对小夫妻玩这么大? 周围之人皆哑然无声,目光齐聚此地,估计也是在好奇仙家公子会如何解这无赖局面。 凌司辰尴尬笑着,也不再客气,转手抓过眼前女子的细腕,欲用力掰开。他原本以为,稍微使点力让她知趣而退。 谁知——眼前这女子的力气,竟远超他的预料,即便他略微凝聚灵力,也无法使她退却分毫。 顷刻间,他心中警觉骤起。 那女子竟狞笑出声,捏着他下颚的手也更加用力。 姜小满原本以为,这女子只是哪个见色起意、耍流氓的云州阔太,但此番她也意识到情况不对……气氛焦灼不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二者在暗中角力。 远处,凌北风唰的一下站了起来。 那原本一脸无所谓的灰袍少年则侧过头,死死地盯着他。 姜小满正欲冲上去,洛雪茗却上前一步,将她拉至身后护住。 又抽出随身竹箫,直指那女子的手:“滚开。” 黄袍女子闻言,不紧不慢地回过头看向她,目露凶光:“你又是什么东西?” 姜小满左看右看,见气氛剑拔弩张,仿佛下一刻就要打起来。 凌司辰和洛雪茗周身的灵气都在警告着对方,脸色异常僵硬,而那陌生女子和少年,面色轻松不说,浑身竟无一丝灵气波动。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周围的人也纷纷站了起来,想看看这两个不速之客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敢和仙门的人起冲突。 就在僵持不下、即将爆发之际。 一抹紫色身影徐徐而至,千娇百媚。 一道众人皆已熟悉得不行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从容不迫。 “这位客人,”紫珠夫人一手搭上那黄袍女子的肩膀,“请不要骚扰我的贵客好吗?既来迟了,还请坐在后面等候。” 黄袍女子手上继续和身下的仙家公子僵持着,闻言却回首朝向紫珠夫人,咧嘴露出整齐的两排白齿。 “老板娘这是,要赶客?” 紫珠夫人悠然一笑,语调平缓却有力:“二位若是来寻欢楼玩赏,我自当是欢迎。可若是来挑事,怕是选错了地方吧?” 她搭在对方肩上的手似乎也在隐隐用力。 前、中、后多方施力下,黄袍女子终于松开了手,作投降状。 “好,好。”她从那案几上缓缓起身,抬肩便顶开紫珠夫人搭着的手。 末了,回头望向她,目光凶狠凌冽,说话也似咬着牙一字一句: “那老板娘,接下来的游戏,可得让我尽兴才行啊。” 在紫珠夫人的引导下,新到的两人漫不经心地走向后方一处安静的角落,随意地坐下。 姜小满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后背还被那两人一直紧盯着。 那两人是哪个宗门的人吗?看其行事作风不太像文家,玉清门的人不会来这种地方,玄阳宗也没有第二个女弟子…… 第54章 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心里一阵发毛,“那两个人到底是什么人啊,真让人不舒服。” 凌司辰啜着酒,淡淡道:“不知道。” 但他心里却涌起一股不祥之感。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兄长,却见凌北风正目不转睛地盯向那两人,良久方才移开目光。 别的他不敢确定,唯独兄长那敏锐的直觉,往往准的可怕。 对“魔”的直觉。 伪装成人的,只会是地级魔。 ……不会吧,往常十年也难觅踪迹,现下刚斩杀了一只,正追寻下一只的线索,这么快便又有新的来了? 一次来两只? 凌司辰这边一直凝眉沉思,却忽然瞥见姜小满在旁边托着腮、嘟着嘴,认真地看着他。 他举起酒觞,想着饮一口以转换思绪,一边问道:“怎么了?” 身旁少女幽幽道:“你方才说……不介意。” “什么时候?” “就……那个女的摸你脸的时候!” “……” “你……当真不介意吗?” 他怔住,半晌后放下酒觞,目光转向她:“当然介意了,这不是气势上不能输吗?” “唔……好吧。”姜小满这才气鼓鼓地转过身去。 凌司辰浅笑,被占便宜的是自己,她到底在气什么? …… 另一边,紫珠夫人清脆响亮地拍了拍手,唤起众人的注意。 “各位,最终的游戏已经准备妥当,诸君可以随我上楼了!” 所有人都提起了精神。 僻静的角落里,新到的一男一女脸上则不约而同地泛起一丝诡异笑容。 第46章 悬雾迷境 第四层至顶层并无左右旋梯,唯有中道一道宽阔台阶。 拾阶而上,周遭骤然升腾起茫茫雾气,将众人层层笼罩其中。 众宾皆惊,四下张望,却什么也看不清。 幻术。 姜小满轻咽唾液,原以为够谨慎了,那糕点她一口都没吃,谁知还是中了道。 浓浓的雾气仿若无边无际,延展到视线的尽头。除了脚下踩着的地板还能让她有些许安心,她几乎觉得自己真的漂浮在云海之中。 凌司辰微微蹙眉,正稳住心神,悄然间却见其兄已立于身侧。 一眼瞥见其灵气亦显紊乱,他不禁微惊:“连你都?” 凌北风横眉冷目,“且看她玩什么花样。” 此时,紫珠夫人声音轻飘飘地自雾气中传来:“诸君莫慌,既入局,当安之。此第三道游戏,其名为‘悬雾迷境’。” “规则也很简单,与伴侣同走,沿‘道’而行,一直行至终点,便为过关。” …… 话音消失。 姜小满正疑惑间,只见雾气愈来愈浓,将四周尽皆笼罩,原本嘈杂的人声亦渐次消隐,只剩下凌司辰与她二人。 只听身旁之人道:“靠我身侧,不太对劲。” 二人背靠而立,姜小满环视四周,只见景物变幻不定,高山、流水、荒漠、夕阳西下,瞬息之间,尽皆更迭。 直至定格于一片密林之中。 “这是……完全换了个地方吗?” “幻景之阵,最为强大的幻术,以术造景布局,着实厉害。”凌司辰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探雾。即便是有媒介,也不得不感叹,这景绝非等闲之力能造出来。 姜小满思索着,“可是,先前那酒……不是没问题吗?” “不是酒。”凌司辰看了看手间,雾气在他凝聚灵气的掌心中变化成一颗颗小水泡,“是这雾。” 姜小满惊诧道:“这雾非幻术造物,竟是真实媒介吗?”顿了顿,又急促追问:“那我们现在还在楼中吗?” 凌司辰看着她焦急之样,示意她先冷静。 “或许尚囿于原地,或许肉身已然沉眠,也或许根本没上楼,起身那一刻就中了术。” 姜小满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道:“不对啊,那,那岂不是我们现在身边实际上有很多人……我,我那病却没发作?” 一边说着,一边直冒冷汗,生怕下一秒就腹部绞痛当场晕厥。 凌司辰听了这话,也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有趣。”他稍加思索,“如此看来,你这病症,实际上限制的是你的自我认知,而非真实环境。” 姜小满眨眨眼睛,“……什么意思?” “不是寻常病症,倒像是一种诅咒。” “诅咒?!” “我亦不能完全确定,但师父最擅长应对诅咒之症,带你去岳山果然是对了。” 姜小满蹙着眉,正欲接话,脚下却忽然开始剧烈裂动…… 她“啊呀”叫了一声,紧紧靠向身旁之人,凌司辰稳立不动,任她依傍。 徒然间,眼前出现了一条羊肠小道,笔直地延伸进雾气之中荆棘丛生的森林,直到看不见的尽头。 待周围恢复平静,她前后顾盼了一番,忽然忆起紫珠夫人曾说过的“沿着道行”,难道说的是这个? 姜小满手顺着那条小道的方向指去,“我们是不是,当顺着这条道走呀?” 谁料凌司辰闻言,眼神动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 姜小满愣了一下,心中充满疑惑,这么明显的一条路,他怎会看不到? “没看见吗?这条道啊。” 凌司辰沉默片刻,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然后缓缓扫过四周。 他冷静开口:“你眼前,除了这条道,还有什么?” 姜小满环顾四周,“森林,雾气,还有你。” “你那边是何时辰?” 姜小满困惑不解,她那边? 但她还是乖乖回答:“看起来像是白昼,但不太确定,有些灰蒙蒙的。” 凌司辰深吸一气,若有所悟,“原来如此。一人障目、一人见道,竟是这般‘信赖’之考。” 姜小满歪头疑惑。 他继续道:“我这里是黑夜,没有森林,也没有道路,四周皆是荒漠。” 姜小满睁大眼睛。 见她满脸惊愕,凌司辰先前的肃然化为一抹轻松之笑,“带路吧,我跟着你。” 两人就这样顺着姜小满脚下的“路”,一直向前走,雾气缥缈,将他们的身影模糊其中。也不知走了多久,姜小满发现周围的森林逐渐消失,渐渐的变成一片峡谷,唯有那缭绕的雾气依旧不散。 凌司辰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有那么几时,他会稍稍停下,但不到半刻便会立马跟上来,步伐稳健如故。 姜小满听着他的脚步声,心里莫名生出一阵安稳感。 不知为何,和他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心底竟涌现出一种莫名的欢喜。那种安心与愉悦,让她一时有些迷茫,仿佛这一刻能够永远延续下去,也是极好的。 但她又实在不习惯这般尴尬的沉默,总觉得当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份安静。 回想一下,从进楼以来,虽然两人说了不少话,但真正想问的问题,她一个也没有问出口。 而且很多时候,都是被他带着话题在走,和他聊天,多数时候都异常被动。 她垂下眼帘,咬了咬唇。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他这般回复后,她更紧张了。 其实此刻她最想问的,就是——你的婚事。你到底会不会娶那位文家三小姐? 但这个问题她实在问不出口,问了反而显得她多管闲事。 说到底,他的婚事,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思绪纷乱间,姜小满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事。 她沉思片刻终是开口:“在梅雪山庄的时候,你救了我……” 她顿了顿,继续道: “你救我的时候,诡音……那个魔物,有没有对我做什么?” 姜小满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清晰的记忆停留在诡音将她重重摔在地上的那一刻,之后的一切则模糊不清,每每回想,头疼欲裂。 身后之人回道:“它在你身上注入了大量魔气,你挺幸运的,一般人当场可能就死了。” 姜小满心中一紧,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 注入……大量魔气? 她继续向前走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胸前交错捏紧。 “被注入魔气……是不是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呀?” “什么意思?” “就是……是不是之后会经常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 凌司辰没有立刻接话,她等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头,忽听他缓缓开口: “你体内的魔气我已化去大半,残余的些许也应在三四日内自行散解。至于你说的奇怪的声音,是指什么?” 他这番问话,姜小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心中犹豫该不该如实说。 回忆起几次头疼的经历,那片混沌中反复出现的名字,确实是“霖光”无疑。 第55章 霖光,是东魔君,也是诡音的君主。 想来,定是诡音当时对她做了什么…… 但大师兄曾告诫过,不能提那个名字。大师兄他们尚且变了脸色,这位凌家的二公子不知道反应会多激烈。 算了,他都对自己遮遮掩掩,她也没必要全盘托出…… 想来,兴许是她灵力和体质太弱,魔气消散的时日比一般人更长。或许,再过些时日,这些奇怪的症状就会消失吧。 她回过头,轻松一笑,“没事。大概……只是我的幻听吧。” 一边说着一边故作轻松地伸了个懒腰,谁知道刚准备继续下脚,忽然被眼前之景震惊—— “——啊!” 她惊叫一声,匆忙收回迈出的腿,连连后退,幸而被身后的人稳稳扶住双肩。 方才抬起的脚下,竟是一片万丈悬崖,雾气缭绕,深邃无底。 她心口猛颤抖,幸好幸好,没有跨出去…… 凌司辰松开她,“怎么了?” “悬崖呀!”她喘着气,指了指前方,语气焦急,“怎么办,要回头吗?” …… 他走至前面瞅了一眼,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在前面?” “嗯!” 姜小满猛猛点头,却见他略作沉吟,随后脸上露出一抹浅笑。 “如果我说,我眼前是一条平坦大道,你愿意随我走过去吗?” 言罢,他走至那“悬崖”边,径直踏出一步—— 姜小满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来。 若是平日,这反倒不算什么,毕竟足下可以轻松聚集灵气。可现在是在幻境里,她体内灵气紊乱、不易凝聚不说,周遭一切还都不受控制,反而让她心生恐惧。 她定了定神,只见那白衣少年竟悬浮在“悬崖”半空,底下却是万丈虚空、翻涌的雾气和极深处哗啦啦的水流。 即便知道是幻术,可这也太真实了。 眼前漂浮半空的人却向她缓缓伸出了手,目光如水。他虽不发一言,脸上却流露出浅浅的笑容。 那虚假的日光洒在他俊秀的面容上,金色的光辉点缀在他的发丝间。 姜小满伫立于原地,犹豫片刻,终是缓缓闭上眼睛。 她一步步向他走去,伸手回应他的邀请。 他温柔握过她的手,将她轻轻拉至身边。 她愣了一瞬,双目对上他深邃的瞳孔,后背倚靠着他坚实的臂弯上。 而周遭之景则瞬息变幻,陡峭的悬崖和咆哮的水流消失不再,一条开满鲜花的康庄大道徒然陈设于脚下。 第47章 叛徒 在弥漫的雾气之中,有一道栗黄色的人影却不同于其他。她不慌不忙,也不走动,而是站定,兴致勃勃地环顾周遭。 不远处,她等待的紫色身影终于悠悠浮现。 她将头上的花簪拔下,放在手中把玩,戏谑的语气贯透而来,“你造这雾障,却为保护一群蝼蚁,我没看错吧?吟涛。” 言罢,她只将手中花簪向前狠狠掷去,似一道锋利的金光,划破重重雾气。 而远处之人不紧不慢、抬手一接,将那花簪收夹于两指之间,花簪停得急,尾端还在持续颤动。 那道婀娜多姿的紫色身影逐渐走近,在于眼前之人十步远的距离停下脚步。 “我与羽霜立有协约,互不干涉打扰。你此番擅闯我的领地,不拿出个说法,可不要想着全身而退哦?” “啧。”月谣嗤了一声,眼神冷得吓人,“你还有脸了,叛徒。” 紫珠夫人却蔑然一笑,不动声色地将那花簪插进发包里。她那满是珠翠的头上本就有好几枝各色珠钗,加上这枚花簪,不过是平添一分色彩。 她紧了紧头饰,才道:“我从未做过伤害同族之举,谈何背叛?不过是厌倦了你们那无休止的内耗和纷争。” “投靠了那个人,还不叫背叛?” 紫珠夫人面色淡然,又添了几分怜悯,“我从未参与他的计划……倒是你们,四处烧杀劫掠、引火焚身。月谣,好好活着、享受当下,不好吗?” 月谣不以为然,神情皆是鄙夷,火冒三丈地大喝:“所以,你就用你那虚伪的泡沫裹起气息,夹着尾巴、装成蝼蚁模样,与当初害死君上的仇人合污,这便是你所谓的‘好好活着’?!” 还没完,她啧啧啧连叹,“你真是可怜,千方百计试图理解蝼蚁的情爱。我们天生无情欲,你却要强求那身外之物。君上曾经说过,‘瀚渊之人,纵有残缺,亦当以傲骨存天地’,我看你全然忘得一干二净了?” 听她一番挑衅,紫珠夫人却没有一丝怒意,她那浓艳的娇容上尽是忧思。 只听她哀伤道:“月谣,君上不会回来了,你们什么时候才能看清现实?” 闻言,栗黄衣袍的女子放声大笑,那狷狂的笑声在空静的雾气中回荡。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累了,才渐渐收音,缓缓摇头,仿若可怜眼前之人,“你看,就是你这副不思进取的死样子,所以到最后才一无所知。” 紫珠夫人拧紧眉头。 “你什么意思?” 月谣却答非所问:“我最后问一遍,让不让开?” 紫珠夫人见已无法再沟通,也不再言语。她抬起左手,紫光莹莹乍现,顷刻间,周围已悄然浮现出无数七彩水泡,有大有小,密密麻麻地将栗黄色的女子包围其中。 她猛然出手,将那些泡泡急速前推。 月谣迅速侧身,在泡泡涌过来之时踩地腾空,她伸出手,指甲间发出光亮,两根指头于半空中锁定了紫珠夫人的额头。 她知道,眼前的人实力在她之上,她若想赢,只有那一刹时机。 一道金光射出,正中紫珠夫人额头,她洋洋得意认为得手,降落于地后蹬腿上前,五指卷起抡掌于对方跟前,猛吸其周遭气息—— 可她还是太稚嫩了。 眼前被击中的紫色身影爆裂开来,竟是泡沫幻化而成。 月谣乍惊之间,匆忙回头,却见一个巨大水泡迎面袭来,直直套在她的头上。 她一时竟呼吸不能,挣扎着抓挠那水泡,趔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隔着水泡艰难睁眼,却见眼前紫珠夫人睥睨地向她走来,面目冷峻,左手则扬起了紫光。 糟了…… 她正叫苦,一道灰色身影却从旁窜出,红光缭绕下,抱过她急速闪至一旁。 放下她后,头上一排辫子的少年轻巧地戳破了那水泡。 月谣猛然咳嗽喘气,又用袍袖狼狈擦拭着面颊上残留的水渍。 “不好意思啊,吟涛前辈。”少年乖乖地行了个礼,“答应了我家老大,这回得全力帮助月谣姐。” “无妨。”紫珠夫人的声色无任何波动,“幽荧,你大可以和她一起上,只要有我在,便绝不允许你们在此胡作非为。” “很好,很好!”即便头发和面部都湿透了,月谣却仍是不服,歇斯底里:“不愧是‘十杰将’啊,口气就是大,我早就看你不爽了!今天偏要揍你一顿才解气!” 二者各居一方,月谣、幽荧在左,屏息凝气准备着;那边紫珠夫人在右,手中则缓慢起招。 看着下一刻便又要大打出手。 然而此刻。 冰霜悄然铺满周遭,那布在四周、原本为了敛收气息的泡沫屏障也结成了细冰,一点一点剥落、消失。 雾气凝结成了霜雪。 紫珠夫人手中的紫光乍然消失,她那波澜不惊的容颜也不复,此刻是妆容失色,浑身害怕地颤抖。 “羽霜……” 这边酣战正欢,另一边的雾局却丝毫不受影响。 姜小满徐徐穿梭于雾气之中。 经历了万丈悬崖之后,两人又走过了瘴气之沼、毒虫之冢、狂蜂之谷,一路也算是披荆斩棘、排山倒海,屡次交换行路顺序,谁视野中有路,谁便走在前面。 可这都走了有两个时辰了,怎么还望不见终点。 而且,和凌司辰在一起的时间越久,姜小满心中也愈加纠结,那个她一直摁在心里的问题,终是快要摁不住了。 现在是凌司辰有“道”的视野,所以他走在前面。 姜小满凝望着前方那道坚实的雪白背影,和他脑后随步伐左右飞扬的马尾,决定不再憋了。 刚欲开口,就遇上了第一个难题。 说来,她该怎么称呼他? 平时要么是直接开启话题,要么便是回应他的问话。 该叫他“凌二公子”? 不好不好,这听起来太过生分了…… 那直呼原名?可他们有那么熟吗?会不会太唐突…… 她想了想,最后决定用个模糊的称呼,“喂”。 她清了清嗓子,“喂。听说,你有未婚——哎呀!” 谁知话还没说完,前方的身影忽然停下,姜小满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的背。 第56章 凌司辰转头看向四周,神色中带着几分凝重。 “你觉察到了吗?” “什么?”姜小满揉了揉额头,退后一步,拉回思绪。 “魔气。” “魔气!?”姜小满吃惊地睁大眼睛,她四下张望,却什么也没感知到,除了浓浓的雾气,周围一片静寂。 凌司辰抬起手来,向外感知,一团灵气在他手中缓缓游动。 “无怪你。这空间内,当是有结界。” 他凝眉,霎时觉得情况不简单…… 这阻息结界异常强劲,设立者必非等闲之辈,但楼顶方向传来那股魔气,又实在太过强大,竟然穿透了这结界。 且释放者丝毫不忌惮,就像是——宣战。 仅仅透过结界渗透而来的魔气,约莫不过一成,已然让他感到冷意袭身。 如此强大的水系魔气,大抵都能猜到是谁了。 害怕吗? 或有一些。 但若要达成心中之愿,终有一日也需与这般强者交手,这是他很早便已做好了的觉悟。 他转身,隔着衣袖轻轻拉住身后少女的细腕。 “走,我们得尽快从这雾里出去。” 这浓雾的深处,另有一道由结界封闭起来的空间。 一袭黑衣的男子盘腿端坐在原地,双目微闭,调和着体内混乱的灵气。 从进这雾气开始,任凭周遭景象变化,他的神情始终平静如水,也不曾移动分毫。一是:这幻术甚是烦人;二是:他也没什么兴趣。便干脆坐在原地静静等待无聊的游戏结束。 一阵阴风吹来,致使雾气乱窜,撩动着男人披肩的长发,晃动的发丝拂过背后的玄铁大刀,他却仍是波澜不惊。 周遭除了阴风阵阵,还有一阵悠扬的箫声伴随,事实上,那乐声已持续了许久。 身着素白长裙的女子立在男子身旁,正闭目吹箫。她容颜绝美,如雾中盛开的百合花,秀发随风轻动,玉指轻拨竹箫,薄唇紧贴箫口,箫声清扬、如泉水般在空气中流淌。 她所奏乃纵音术十二阶的安神谣。那清音不断入耳,终使她与身旁男子周身灵气逐步趋于沉静稳定。 正此时,凌北风倏忽睁眼,目光冷冽似深渊。 一旁吹奏的箫声也戛然而止。 洛雪茗轻蹙秀眉,“有魔气!?” 凌北风却冷然一笑:“羽霜。” 言语间,他手一扬,一道光刃迅疾飞出,劈开了浓雾,碧空幻境破裂,楼房的顶部重现眼前。 那道光刃继续上升,直冲穹顶,却在即将触及顶端时被虚空拦下——洛雪茗抬首,看得明白,那其中分明有一道结界横亘而生。 “哼,雕虫小技。” 凌北风冷哼一声,蓦然起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身后的玄铁大刀,他猛然挥刀,黑光凛冽之下,刀气呼啸而出,势不可挡—— 可惜,那道刀气触及结界,依旧瞬间化为乌有。 凌北风凝视顶方,意识到此番敌手非同寻常,唇角竟浮出笑意——唯有此时,他才会有这般情绪波动。 洛雪茗见状,竹箫在指间调转,回到唇间:“狂影刀,我来助你!” 第48章 郎君,想我了吗? 漆黑的夜空,寥寥几颗晚星点缀。 夜空之下,百尺高楼之巅。 女子身着碧色襦裙,轻盈而立,裙裳与面纱随夜风肆意飞扬。她幽蓝的眼瞳空茫地注视前方,清冷而无神采;面纱下轻吐气息,吐出的却是寒气,融入夜空。其身周十尺之内,霜气凝结,寒意逼人,夜虫飞鸟皆不敢近。 她玉足之下的瓦片已被霜雪覆盖,楼顶如同冰封一般,冰晶倒影着清冷的月色。 而那寻欢楼顶层楼房之中,紫衣女子造出的大大小小的水泡、一个接一个变成了冰球,重重坠落于地,摔成无数碎片,旋即消散无踪。 紫珠夫人惊惶抬首,透过屋顶的裂隙,已见檐角覆满冷霜。 “羽霜,你怎会在这里!你不是……从不问世事吗?”她声音发颤。 此刻,月谣站在对面看见她的神情,止不住得意大笑,“跪地求饶吧叛徒!你的好日子到头了!哈哈哈哈哈!” 幽荧面上则挂着浅浅的、看热闹的笑容。 紫珠夫人口中仍旧喃喃不解:“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的……” 而穹顶则传来冰冷之音:“我与你之协议,乃是基于互不相碍。而如今,你已然妨碍了我。” 那立于顶端的女子阖上双眼,面纱下的薄唇微动, “念于旧情,我不杀你,滚吧。” 短短数字、锋芒毕露。 言罢,她手掌聚力,冰蓝的纹路迅速蔓延上细腻的手臂。 紫珠夫人周身则迅速出现一层薄霜,随后出现细碎裂痕,裂痕越来越大,直至完全皴裂——那是她原本覆在体表的泡沫,如今全然被无情的冰气冻结。 泡沫碎裂、她一直敛藏的气息尽数奔涌而出—— 那一刹那,恐惧已将她彻底占据,她再不愿多想,径直冲向眼前敞开的窗户。 随即,一抹紫色身影消失在苍茫的月色之中。 同一时刻。 洛雪茗握紧了手中的竹箫。 浓雾之中,魔气翻涌,如破裂的水球般骤然奔涌而出。 一只、两只、三只……她心中暗数,加上房顶的,总共有四只! 不对,一只的气息刚出现就快速消失了……此雾境深处,究竟发生了何事? 然雾太浓,什么也看不见。 “满丫头,满丫头!”她心中焦急,担忧小师妹的安危,便循着魔气在雾气中徘徊穿行。 忽然,一双有力的手从身后猛然将她拉过。 她定睛一看,只见眼前一张网悄然隐于雾中,网条尖刺横生,阻挡了去路。 再一细看,洛雪茗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那透明网条竟有血滴滑落,再看过去,钩刺上还挂着残肢断臂,触目惊心。 身旁黑衣男人不语,即刻拔刀,刀锋聚满漆黑炼气猛劈而去,霸道刀气将那网条砍得粉碎。 这雾里除了魔物,当是还有困在局中的凡人,救人为先。 洛雪茗捻起别在耳垂上的翡饰,其上封印之芒闪烁。 “解!” 随着一声令下,白孔雀拖着长长尾羽翩飞而出,那尾羽似无数眼睛般闪耀。 “曜雪,化开这雾障!” 白孔雀遂展尾屏,那些“眼睛”放出暗光,一点一点吸收着雾气。 洛雪茗心中思索:此幻境虽强,然已察觉不到施术者之气息,如今只留下毫无作用的缭绕烟雾,想必曜雪很快就能吸收殆尽。 正这时,凌北风一步跨前,手起刀落,只听“噗哧”一声碎裂之音,他竟劈开了一道冲来的气流,刹那间,魔气四溢。 “花拳绣腿。”黑衣刀客嗤之以鼻。 前方,若隐若现的灰色身影逐渐清晰,伴随着一阵轻松调侃的声音: “不愧是黑阎罗,看来一般的屏障还奈何不了你。” 灰影显现,那辫子少年已不再是人样,额头上生出向脑后卷生的犄角,脑袋上几条辫子变成了火红色,瞳中烈芒闪烁,眼下是一排深深的钩纹。言语间,还露出尖尖的獠牙。 它抬起生着尖爪的手掌,下一秒,紧收成拳—— 一瞬,凌北风脚下升起无数黑气,迅速凝结成一道方形囚笼,将他困在其中。 “嘿嘿,抓住你了。” 魔物手势上抬,囚笼猛然升起,伴随“轰——”一声巨响,楼顶裂出一巨窟窿,那囚笼冲上天去,砖瓦纷飞。 “狂影刀!”洛雪茗来不及反应,又见眼前鲜血飞溅,雪白羽毛横飞,白孔雀被一道气刃枭首横斩。 “——曜雪!!!” 白孔雀在死亡之际也吸尽了雾气,迷雾散去。 楼中正在幻境里忙着解谜的诸宾客,也逐渐看清周围真实的景象。 他们茫然地望向地上的灵宠尸身、看起来半人半怪物的灰袍少年、持箫的雪衣女子……一对对眷侣皆还沉浸在先前的幻境中,一时半会儿难以回神。 毕竟,那些山川海景,即便知道是幻术,也太过真实了。 直到他们环顾楼中的布景装潢,才惊觉原来自己一直都在原地未动。 然而下一刻,一道强劲的气流屏障猛然袭向持箫女子,将她连同楼阁墙垣一同震飞出去—— 木墙被撞出一个方形的洞,外面的冷风呼啸而入,将楼内的纸片、布条、绸缎等物尽数卷飞。 凛冽的风中,魔物咧嘴轻笑:“好生漂亮的姐姐,可惜,太碍事了。” 众人这才将视线聚焦于那人形魔物,以及周围散乱的尸身与断肢—— 人群顿时响起凄厉尖叫,随即惊慌失措、乱窜而逃,有些男子抱起自家夫人,有些眷侣则大难临头各自飞,纷纷拥挤推搡地涌向楼梯口。 少年魔物立于人流中岿然不动,如水流之中的礁石,既不阻挡,亦不捕杀,只是抬头默默望着头顶的窟窿。 第57章 忽然,似听见高处囚笼破裂与冰风呼啸之声交织,它微蹙眉头,旋即脚下生光,直奔那窟窿而去。 在一片嘈杂混乱之中,却有一处的雾障还未散去,只因这楼中欢宴原本便是为此人所设,故紫珠夫人也将其人调至了特殊的房间,那里的层层迷雾则与周遭隔绝。 凌司辰拉着姜小满,沿着“道”快速前行,他能感觉到,幻阵在那前方越来越弱,想来那便是突破口—— 眼见就要找到破局终点,笔直的道上,弥漫的雾气之中,忽然见眼前两点红色幽光,就像雾气中跃动的鬼火。 走近些,才发现,那不是鬼火。 是魔物的眼睛。 还是人形魔物——地级魔。 这下姜小满看清了,“是……是那个女流氓!” 栗黄衣袍的女子头顶已经生出长长尖角,手上的指甲也锋利如刺。 “又见面了,郎君。”它歪了歪头,伸出舌头舔上唇,露出森森獠牙,“我说了,今晚一定要你陪我。想我了吗?” 凌司辰停住脚步,条件反射般把姜小满拦在身后。 “你果然是魔物。” 他的手掌着身侧剑柄。 月谣仰头,转了转脖子,又蓦然回正,“可惜啊,我现在心情差得很。要不然,还真可以多陪你聊会儿。” 话音刚落,眼前黄影骤然消失。 姜小满只来得及眨一下眼睛。 那一刹那,便觉前方之人侧身过来,转手将她猛然推开。 她被推出去的瞬息间,眼前亮芒乍现,一道黄光冲向凌司辰,猛然撞击成一道直线,尽拉至后方深处。 “咚——”像是撞到墙上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 她缓过神来,急忙回头望去,那道光破开了雾气,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不管是凌司辰还是魔物,都看不见了影。 姜小满颤抖起身,雾气已然散尽,周遭布置始现——她身处在楼内,方才魔物带着人一撞,直接把这个封闭的房间撞出了一个大洞。 她动身踏出洞口,才发现空荡荡的楼内已人去楼空,外墙开一方洞,顶上一个大窟窿,四周阴风连绵不绝,室内东西乱飞、一片狼藉。 四周、顶上,全都是弥漫的魔气。 浓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直到听见角落传来撞碎木具的声音,又瞥见闪烁的剑光,她才赶紧向那边奔去。 凌司辰剑出如影随,眼前的魔物一边自如躲避着他刺去的剑刃,一边自如地狂谑:“郎君不错啊,剑速真快啊,比我六十年前杀的那个什么自诩云雷的宗主可快太多了!” 云雷? “那人跟你用的剑一模一样,说来,不会也是你们凌家的吧?啊哈哈哈哈哈!” 他不由将寒星剑握得更紧了。 那魔物口中的“云雷”,想来当是指当年人称云雷剑步的凌平锋,也是他的曾外祖父。听门人说,曾外祖父当年带弟子外出诛魔不幸全军覆没,其尸被寻见时更是身首异处、死状凄惨,没想到竟是为此魔所害。 此魔非杀不可。 他一剑刺去,魔物身形一闪,避开剑锋,随即一步跨前,利爪竟猛然抓住他握剑的手,尖锐的指甲刺入肌肤,冰冷刺骨。 它控制着他,将他的手腕连带剑扳起,剑身因手不断施力在空中震颤不止。 “可惜,”那魔物咧开嘴,露出森白尖牙,“力度不够。” 话音甫落,眼前光芒闪烁、一爪横袭,凌司辰侧头躲开,那烈爪魔气缭绕,划过他的面颊,留下一道血痕。他即刻换手接剑,近身一招“初月斫”直刺,剑锋逼退魔物。 那魔反手凶猛还击,他则足下灵气凝聚,以“弦月步”闪身险避,然而刚站定,瞬息间,那魔物裹挟黄光的利爪再次劈来。 他将炼气尽数汇聚剑身,猛劈而去,那魔物的身形也应了上来——霎时,银白剑光与魔物掌间炽烈黄光迸出火花,又在一人一魔数度交锋碰撞中星火四溅。 凌司辰一边挥剑,一边思绪飞转。 此魔当是用魔气化为随身气刃使用,可问题是,大魔基本都会这招:有者如诡音一般甩砸向外,有的则如眼前这只,将之化为近身武器。仅凭此,难以确认其身份。 现在已知的情报有:它力道惊人、搏斗技艺精湛、脾气暴躁不堪、速度也属于上乘。若限制范围,符合这些特征的地级魔物大约有七八只,尚不清楚它的特殊能力,也看不透魔气的属性。 这般凝神思索,竟一个侧身躲闪不及,被那魔物一脚踹中胸口,滚至墙沿,嘴角鲜血直溢,却不得不咬牙坚持。 方才受击那一下,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这般想着,正待起身,魔物的爪子已然伸出,抓住他握剑的手腕,将其牢牢摁在墙上,随后另一只爪子则覆上他的前额。 那冰凉的爪子触感如同铁钳,压迫着他的眼帘。 凌司辰艰难睁眼,狭窄视野中现出那魔物金红的竖瞳。不仅如此,他只觉太阳穴两侧的灵气正不受控制、源源不断被吸走……等等,这感觉不仅仅是灵气吸取,是——读取! 白衣剑客抓住覆于额上的手腕,唇齿艰难咬字: “读取、控制灵气……你是月谣、还是秋叶?” 那金红的眼眸凑了上来,邪魅一笑:“你猜?” 它贴上来那一刻,凌司辰左手猛然起印,唤出一道流光直击身前,魔物则脱开左手后撤半步,他趁势一道直拳上冲,拳间裹挟着炼气,魔物被迫再次退后,松开了控住他右手的爪力。他便顺势起剑前劈,寒光闪过,逼得魔物闪身跳开。 “你该庆幸我不是秋叶,要不然刚才那一下,你已经死了!”魔物跳开到不远处,高声戏谑道。 白衣少年喘着气,努力平复头部被猛吸而紊乱的灵气。 而跳开的魔物则立定,根本不急着下一波进攻。 此番,它将手覆于高仰的脸上,应当是在回味方才读到的记忆片段。 凌司辰则目不转睛盯着它,趁此喘息之刻,手中起了疗愈仙术,直点胸腔,勉强稳住因大出血而混乱不堪的灵气。 它方才这般说,那它便是月谣了。 月谣,排行十一,水属性……身上应该还剩几枚风符,勉强能用。 难怪力道这么大,卷宗里这可是东魔君座下最强的近身搏击高手。 它还会什么?控制灵气? 尚不知道距离和效果,一会儿还得想办法测一下。 这边白衣剑客疾速转动脑子,而那边的魔物却仿若停滞。 —— 月谣读到了一段让她浑身发毛的记忆。 一剑又一剑。 挥劈向眼前的同僚。 数道剑光之下,曾经一起吟唱歌谣、亲密无间的友人霎时满目疮痍。 她满目森然、仰头狂笑不止,忽而停住,拳头捏得梆硬,牙齿咬的作响。 “我要把你砍成碎块……然后把你的那个相好,也大卸八块……” 第49章 你是怎么杀她的? 姜小满赶到时,正见两方僵持不下。 她还未站定,便被下一瞬那两人贴近交锋卷起的呼啸之风震得险些跌倒,急忙寻了翻倒桌台作为掩体躲避。 姜小满屏息凝神,一手扒着桌台边角,一手紧攥着笛子,眼前炼气发出的白光和魔物手中气刃的金光在她悄悄露出的眼眸中闪动。 她忆起大师兄早上的话,前线有铁壁和主锋顶着,作为协应则需无论何时都保持冷静的头脑、仔细观察战局,找准出手时机。 观察……观察…… 她努力观察了片刻,发觉一异象:凌司辰出招的手脚似乎有些不受控制,全然不如上次与诡音作战那般顺畅。 而这黄色魔物出招则有两式:手刀和翻掌。手刀割破空气,刃气锋利逼人;而翻掌则怪异许多——但凡一出掌,凌司辰那极快的剑速便会肉眼可见地慢下来。 这只魔物的压迫感比诡音强了好几倍,动作迅猛不说,还会诡术扰乱对方,它会是前十的魔吗? 怎么办,怎么办,要叫出璧浪吗? 但她一瞬间就回想起月儿惨死的样子,不行……! 赋灵曲!对,她可以吹奏赋灵曲! 正好可以补上凌司辰被减慢的速度。 这般想着,她便赶忙架起笛子,然而刚奏出第一个音节—— 眼前黄光一现。 伴随着桌台裂成碎片的声音。 她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腹部便被狠狠踢中,霎时眼前一黑,身体受巨力后冲,直直撞到了身后的木柱上,体内咔擦一声脆响,似是肋骨断了一根。 她鲜血直吐,痛得想哇哇大叫,嗓子却哑了一般发不出声……只因抬眼间,那魔物已扬爪扑来,姜小满那一刻是动弹不得,脑中一片空白。 幸而凌司辰及时从背后冲上,用手肘卷住魔物的脖子,将它又纠缠回另一边。 第58章 姜小满趴在地上,只觉方才那一撞,握着笛子的手从地上搓过去,手腕也脱臼了,根本抬不起来,想吹疗愈乐律进行治疗怕是不行了。 她只能艰难地转了个身,避免断掉的肋骨压在下面,又撑起半个身子,努力调复灵气止痛,眼中则继续注视着前方的搏斗。 她那三脚猫功夫,与这只魔有天壤差距。 这只魔的攻击姿态、动作比起诡音都更为凶狠、残暴。 再来一下,她真的会死。 这次甚至不仅仅是她了,怎么看凌司辰也处于下风,再来一次,估计都无暇顾及她…… 那边,月谣却愈战愈勇。 在瀚渊,所谓“祝福者”,诞生便伴有神山所赐予的祝福——免收罹寒侵袭、且生有独一无二之特技。 而月谣的“祝福之技”,便在于她能看见所有灵气:不仅是泄漏于外的,还有修者为了防御而敛收于内的。 那对金红眼瞳里,这些统统尽收眼底——若说脑中的灵气讲述着记忆往事,那身体的灵气,则无不诉说着主人的体能状态、招数变化,让她得以及时预判出招。 所以她才选择了近战。 按她自己的话来说便是:离得越近,看得也越清楚,不仅看得清楚,还能随时吸取与利用。 仅凭此,五百年来,她在天外之界屠杀了无数仙门蝼蚁也从无敌手。 眼下亦然。 月谣越打精力越充沛,反观对手,则愈来愈力竭。 四指合并,气刃直劈而下,割裂身前之人如剪开布条。 她的声音在对方喘息声中愈加狂放。 “告诉我,你是怎么杀她的?” 一刀到底,再回手,溅起的血如盛开的花。 “是这样吗?” 又劈一下。 “还是这样?” 那白衣剑客勉力招架,身形摇晃、浑身负满绽开的刀伤,一如记忆残片之中,她的友人一般鲜血淋漓。 她蓦地伸出生着尖甲的手,卡住白皙的脖颈,将那浸透血色的身躯压在地上。 一手摁住持剑之手,一手覆上其额,开始吸取灵气。 唇齿靠近他的耳根,“若不是羽霜说非要读完才行,我恨不得现在就宰了你。” 月谣的眼睛赤芒闪烁,脑中一面快速过着记忆,一面则浮现那抹盘角的短小身影,在皎洁的月光下冲她微笑: 【“月谣,我若死了,不必悲伤,且将你的利爪磨得更强。” “天外人称我们为‘魔’,既如此,那便杀尽他们,让这群蝼蚁也知晓我们的痛楚。”】 姜小满看着眼前的一幕,开始呜咽着挪动身体想要爬起。 她熟知的少年此刻被那魔物压在身下,动弹反抗不得,那魔物狰狞的爪子还牢牢按在他头上,紫光升腾,看着就很不妙。 那一瞬,她只有一个念头:他会死。 恐惧如毒蛇缠绕,几乎让她窒息。 怎么办,怎么办? 她现在做什么可以救他? 毁绝谣!可她不会啊!要是她现在能变成大师兄该有多好!! 不行,即便不会,也得试试…… 她在妙音阁偷听其他师兄师姐练过,勉强记得几个音节。 必须试试。 姜小满咬牙忍住剧痛,颤颤巍巍地爬起身来,扶着木柱站稳。 她呼吸急促,额头上的血汗交织流下,眼中布满血丝,用脱臼的手将玉笛艰难抬至唇边。 吹出第一个音节。 那魔物只瞥了她一眼,随即转回,继续手上的活,眼神中满是鄙夷和不屑。 姜小满愤怒与焦急并织,继续奏响了第二个音节、第三个……毁灭音波并未生成,然而她惊讶地发现,空气中的水汽竟在她周围逐渐凝聚成无数豆子大的水珠,虽然细小,却越来越多。 咦,毁绝谣有这种变招吗? 无暇多想,她咬紧牙关,竭尽全力,周身水珠如利箭般射出,直指魔物—— 水珠虽然迅疾,然而数量太少、而且说到底——也仅仅是水珠。软绵绵地打在那魔物身上,看着就不痛不痒。 谁知这不经意的一招却让那魔物怒不可遏。 “君上的也敢学……”它咬牙切齿,“你们蝼蚁……没有自己的招数吗?!” 魔物转过头,睥睨的眼角满是怒意,放开身下之人,抬手将裹缠于手掌的气刃猛击而出,其力之强劲,将姜小满连同那木柱击飞出去—— 少女脆弱的身躯撞破楼墙,直直被抛飞至楼外。 眼前的景色变成了漆黑之空。 夜风呼啸于耳畔,她才意识到自己正从百尺高空疾速坠落。 然而,她已无力再凝结灵气。 …… 她闭上眼睛等待坠落,却被一道熟悉的臂弯接过,接着又是腿脚与铁器划过瓦片的声音, 这次与以往不同,那道臂弯一直在发抖,带着她落下时也摇晃不堪。 姜小满睁看眼睛,只见正身处于一片琉璃瓦房顶上,而抬头正见那已经毁得差不多了的寻欢楼,顶层全是破洞,她刚才撞出来的那道裂口里,能正看见其间隐隐闪现青色光芒。 ——是风阵。 目光转回眼前,所见是染红了的雪白衣衫,接住她的人正咳血不止,浑身伤痕累累。 她眼眶泛红,张口许久才挤出声音:“你……流了好多血。” “先别说话。”凌司辰喘息着,将插在琉璃瓦中的长剑拔起,又将她轻轻放下,“风阵坚持不了太久,你且听我说。” 他很快平息呼吸,眼神定然地看向她,“成败在此一刻。” 另一边的战场。 原先热闹的街巷,此刻因人们匆匆撤离而一片狼藉,摊位倾倒、商品滚得一地,酒水洒得到处都是,熄灭的灯笼落在地上。 空荡荡的云州城内,安静得出奇,门户紧闭、如今一点光都没有。唯见月光之下,黑衣身影在楼房顶上疾速奔驰,前方是一道飘飞的靛色魔影。 凌北风追赶着魔物,已经连换了几个地方,那靛色魔影一直鬼魅般躲闪他的刀气,就是不出手回击。他寻了个高处站定,他扬刀起息、汇集炼气、打算来一波大的朝眼前魔物砍过去。 可刚一定身,周遭结界突起,方方正正将他困于其中。 又来…… 他也不恼,顺势拔刀挥舞刀气,将那结界瞬间砍得四分五裂。 “羽霜前辈,这玩意儿太强悍了,困不住啊!”灰色魔物现身于身后,听似无奈叹气,语气却是玩乐般。它身形瘦长,手背上有一道发光的魔印,又随着结界碎裂快速黯淡下去。 凌北风不言,回身一道炼气,那灰色魔物则迅速唤起空气屏障,趁屏障僵持一瞬侧躲,那屏障则在他跳开后被斩得粉碎。 凌北风又将身子摆正,他无暇管它,身后这魔只会结屏障,攻击力低得微弱不计,眼下优先得击杀的还得是这只神秘莫测的第四大魔。 眼前那半人半鸟之怪停滞于半空。面纱已消失不再,漂亮女子面颊侧生着许多绒羽,冷静的眼瞳呈湛蓝冰色,肩背及臂弯下连着一片片泛着银光的羽簇。 忽然,双羽迎空急震,冷风呼啸下,一排尖利羽刺齐刷刷而下,朝那房顶的黑衣刀客直射而去,凌北风脚尖踮地,侧身闪躲,那羽刺扎入瓦片上,一块块地结冰冻住。 黑衣刀客落地一瞬,却见半空的鸟怪收起羽翅,低声呵斥:“幽荧,用那个!” “得嘞!”身后的魔物得令,凌北风刚要回头,却见周身升腾起橘色焰火,这些火快速形成球状将他包裹其中。 最后一丝视野见到的是眼前那鸟魔掌心射出的冰晶,触及火光形成诡异黑烟,随后黑烟交织成固态,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形囚笼。 他又挥出刀气,然而这下刀气触及球形屏障却被迅速吸收,黑色屏障纹丝不动。 见里面的人终于老实,幽荧吁了口气,擦擦汗。 “欸~这招好使!” 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有些小庆幸。焰火囚笼虽然强劲,却极易抓空,且一旦抓空,下次想再发动就得等很久了……还得是羽霜前辈会抓时机,找准这黑阎罗一丝疲态之刻。 如今加上冰晶助阵,想必即便是黑阎罗,也难以脱困。 幽荧推着那大黑球,缓缓来到羽霜身边。 “现在拿他怎么办?” “先处理眼前的。”羽霜说着,轻扬下巴示意前方。 幽荧循着她视线看去,却见约莫二十名修者已向这边御剑飞来。 为首的是一张几分熟悉的面孔,被另一个女修搀扶着,手中疗愈仙法点向腹部,面色憔悴而愤怒。 “漂亮姐姐,你没死啊?”幽荧扬了扬眉毛,戏谑道。 那女修却不睬它,但指着远处向身旁的人道:“满丫头还在那楼上……” 姜清竹为了第二日赶路方便,便带着众弟子寻了城外的客栈,正躺下呢,便听见城那边方向传来响动,隐隐还有百姓尖叫之声。正疑惑呢,又闻到了一股冲天魔气,重得似黑云压城一般笼罩在云州城上。 第59章 急匆匆赶去之时,正见空中一枚彩光闪耀,正是门中求救信号。 那方向,正是寻欢楼。 心中一阵慌张,更是加快了剑速,只不过赶到之时,只见到了负伤的弟子洛雪茗。 此刻不管是他还是身后众人,皆心焦如焚,留下莫廉带着白顺几个门中翘楚留下与两只大魔周旋,其他人起身便欲向寻欢楼上赶去。 然冲去的时候却被一道忽然横亘的强力结界拦住去路。 顺着一阵“嘬嘬嘬”的声音看去,却见那房瓦上的灰袍魔怪晃动着食指,脸上玩味一笑,“不能过去哦~那边忙着正事儿呢。” 第50章 唯一的胜算 “它的能力,是汲取六识流出的灵气,削弱并吞噬。”凌司辰俯下身,一面说着,一面在地上贴着符咒,“只要它还能看见、吸取,便毫无胜算。” 说话间,他哈出的白气在寒夜中消散。 他抬眸,看了一眼蹲坐在地上的少女,见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眉眼间尽是紧张。 三道符咒贴好,凌司辰起身结印,只听刷刷刷三声响—— 姜小满的脚下浮现幽绿的光芒。 她认得此阵——守护阵。 姜小满蓦然站起,“你……你做什么!” “你待在里边别动,它要冲破此阵,需得全力以赴。有我在,它便破不了。” 少年说着解下发带,散落下来的头发也被血污粘连成一块一块。 姜小满的声音急得快哭了:“可,可是……” 他想要做什么!? “你听好,听好!” 凌司辰突如其来的吼声让姜小满吓了一跳,他的嗓音急促而嘶哑。 他深深呼吸之后,平复了些许。 “一会儿,我会封闭自己的六识。” 他看向她,目光闪烁着决然。 “我们配合过几次,我记得你的笛音……封闭六识之后,那会是我唯一能听见的声音。” “你用它告诉我魔物的方位,这是我们唯一的胜算。” 姜小满听完愣住,声音发颤:“那……那我要是吹错了……怎么办?” …… “若发现吹错了,别管我,往灵气强的地方跑。去找狂影刀,他应当就在附近。” 他的声音低沉而果断。 姜小满听懂了那话里意思:她吹错,他便死。 “我……我……”她想说自己害怕,但那毫无用处的话语却卡在喉咙,难以出口。 凌司辰见她这般紧张,便朝她淡淡一笑,双手轻轻按在她的双肩上, “没事。有我在,别害怕……” 那边,百尺危楼之上。 月谣已经突破了风阵,站在那楼台顶层缺口处,俯视着下方窃窃私语的两人。 金红的眼瞳睥睨而视,声音在黑夜中回荡。 “还给你们时间互诉衷肠,我可真是太仁慈了!” 随后哈哈大笑,“好了,先杀谁呢?” 凌司辰怒目而视。手中则将那红色发带展开,覆于双目之上,双手绕至脑后打了一个紧紧的结。 系好的发带随着凛冽的夜风飞舞。 随后,他指尖聚气,迅速点中自身数处穴位,封六识、闭五感。 姜小满看着他,想要说什么也再说不出口,她知道即便说了,眼前的人也听不见了。 高处的魔物、眼前的少年皆肃杀无声,她只能听见自己急促起伏的呼吸声。 月谣傲视着底下剑修的动作,不以为意。 ——垂死挣扎。 它舔了舔獠牙,身形则微微弓起。 瞬息间,黄影一跃而下,白影腾空而起。 剑光闪烁,于半空激烈交锋。 “封闭六识?还挺有胆的嘛!”魔物高声狂笑,“为了不被吸灵气,选择变成瞎子聋子,岂不是得不偿失?” 说罢,它身形一闪,红光乍起,使出魔踪步瞬移至白衣剑客一侧,爪中魔气升腾,面露狡诈之容。 不料还未出手,一道清越的笛声于耳畔骤然响起,抬眼间,侧对着它的蒙眼少年竟迅疾转身,剑锋毫不迟疑地直刺而来。 那剑尖全是猛烈的炼气,它可吸不得。 “什么!”魔物惊险躲避开来,面色顿变,又斜眼瞥向地上奏笛的姜小满:“是你在搞鬼?!” …… 姜小满死死盯着它,只能努力说服自己专注眼前、不去想别的。 越想便会越紧张,越紧张……便会出错……出错便会…… 比如上次……不行! 她咬紧牙关。 不能想,不能想! 随着笛声变转,寒星剑再度劈来,这次,魔物闪避不及,手臂被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风引谣……”魔物捂住伤口,牙齿咯咯作响,“你们这些蝼蚁,偷学我们的战阵还不够,甚至连技法也偷学!简直恬不知耻!!” 它纠集一道强力气刃,愤怒咆哮着向姜小满掷了过去——却被看不见的屏障挡了下来。 月谣在意识到有防护阵守护眼前少女之后,决定近身硬攻拆阵。 然而它刚靠近,笛音骤转,白衣剑客又起剑直攻过来。 它只能回头应战,又是数回合交锋,虽然它还勉强占据上风,但已无余力顾及防护阵。 这般吸不了灵气的搏斗让它甚是不自在,毕竟打了几百年,杀了无数仙门高手,也不见有什么人做出这等行为…… 心一乱,便错误频出,占尽上风也变成了势均力敌。 数个回合交锋过后,月谣心中已是怒火中烧,口中咒骂连连。 而那飘扬的笛音却愈发流畅激昂,在寂刹的夜空中回荡,白影也随着乐声更加变幻莫测,紧咬着与它周旋不休。 姜小满汗水滴答而下,吹奏的笛音却愈加稳定,心中竟一点也不焦虑了。 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似见惯了这类激战场面似的,每一下动指皆游刃有余。 再加上,他这般相信她,把性命都托付与她,她又有什么理由不相信自己? 耳畔隐隐约约传来早些时候小白师兄的话: “奏得好的赋灵曲,主锋即便封闭六识,亦能心神相通,心灵合鸣,不受外扰,这便是协应的强大之处。” 奏者赋灵予曲,“听”者敞开心扉,灵识相通晓,心神则和鸣。 封闭六识,看不见、听不见、闻不到,但脑海中,和鸣之音会牢牢烙印,封闭于内的灵识也会与其连结。 其实与控兽心法同宗同理。 诚如大师兄教她时所言:吹奏赋灵曲时,你把赋灵之人想作一只“大灵雀”就行了! 别的不敢说,她练了快十年的控兽心法,可谓得心应手。 上! 下! 左后! 加上昨晚紧急特训的记忆,姜小满已越来越能找准凌司辰那“残月刺”的进攻节拍。 将灵气尽数封闭于内、仅留炼气于外之后,凌司辰的速度也恢复如常,且在赋灵加持下,他那邀月剑法也越来越快,步法也越发顺畅。 姜小满看在眼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坚持!能赢! 月谣那边,不知道是不是心态有些崩坏,它明明完全能应付的,脚步竟开始混乱;明明与眼前之人缠斗,视线却总往姜小满那边瞟。 然而它每每想找破绽冲过去,都被白衣剑客及时拦下。 突然,魔物停住动作。 它冷冷地注视着姜小满,又扫了一眼那伺机待发的蒙眼剑客。 片刻之后,红光一闪,身形在魔踪步下疾速后撤。 魔物退得极快,瞬间消失在姜小满的视野之外。 姜小满蹙眉。 在她笛音指引下,凌司辰追了一阵,但很快笛声便停了——魔物已全然不见踪迹。 没了乐声,凌司辰也停下动作、矗立在原地,剑尖仍然外指,随时准备迎战。 姜小满屏息凝气,仔细观察四周。 它一定就在附近潜伏,等待时机。 她和凌司辰都伤得很重,若熬是熬不过它的。 怎么办…… 这般想着,她紧了紧手中的笛子,咬了咬嘴唇,心中一横,一步踏出阵法之外…… 就在这一瞬,身旁黄色身影倏然冲出,魔物如猛虎般扑来,直接抓住她的手腕,以巨大的力量将她摁翻在地,牢牢控制住。 “呜……” “杂种,这样你就没法再吹了吧!没了你,那边那个跟个废人一样,我看你们还能耍什么花招!” 魔物狞笑,眼中闪烁着得意的光芒,“读你之前,是不是卸掉你这两只碍事的胳膊比较好哇?!” 利爪带着黄光高高挥起,带起一阵冷风,直向姜小满肩膀劈去。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寒光乍现,剑锋如同闪电破空。 “嗤——”利刃穿透魔物躯体,鲜血飞溅! …… 月谣瞪大眼睛,口吐鲜血,“怎,怎么会!!” 第60章 意料之外的袭击,它完全没有设防。 它激愤交加,在剑拔出的同时、猛地推开姜小满,转身拼尽全力扔出一道气刃—— 凌司辰已经摘去蒙眼带,剑光再度闪烁,瞄准的不是别处,正是它的眼睛—— 它体内魔气充盈,中剑一刻定会结满防御性气盾难破,唯有眼睛…… 那双要辨识灵气的眼睛。 光芒交错。 两方同时中招。 凌司辰被那气刃击穿胸膛,而月谣则捂着已被剑光洞穿的眼睛、发出凄厉的哭吼: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眼睛!!——” “你这个混账!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姜小满撑起身躯,那魔爪太重,将她推开时狠狠发力,竟碾碎了她的腕骨,如今她是连笛子也再握不住了。 她匍匐着,盯着眼前疼得在地上打滚的魔物。 这算是……成功了吧? 稍早前,她看着那高楼上已经越来越弱的风阵绿光,浑身颤抖不已,而凌司辰则轻轻按住她的双肩。 “没事。有我在,别害怕。” 他挡住她的视线,迫使她那双游离的眼认真看向他。 四目相对,她也逐渐冷静下来。 “你听好,此魔狡猾,发现我们的战策之后,它一定会退到你的视野之外,引你走出防阵。” “那……怎么办?” “你若不害怕的话,从笛声停下的一刻开始计数,心中默数七下,便朝北出阵,只迈一步。” 姜小满睁大眼睛,显然疑惑不解。 凌司辰说完就打算往头上系带子,却被姜小满一把拉住他的袖口,她的手抖得厉害。 他挂满血丝的面容先是一愣,复而微微一笑。 他温热的手掌覆住她冰凉的手背。 “记住,七下,朝北,只迈一步。” 姜小满重重点头,手了翻过来,两只布满血污与灰痕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她将他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七下,朝北,一步。 会赢的。 她跟他,一定会赢的。 第51章 心中的骄傲 栗黄色的魔物摇摇晃晃起身。 它什么都看不见了。 黑洞洞的视野中,出现的却是那一抹永远追不上的,银白身影。 …… 【小姑娘追呀追。 她只有那道银白披风的一半高。 跑着跑着,忽然“刺啦——”一声,重重摔倒在地,啃了一嘴稀泥。 眼前的银白之影悠然转身。 却见小姑娘黄澄澄的裙子撕拉开来,露出白乎乎的肉腿。 “月谣?” “呜呜呜,我还想给君上一个惊喜的。”小姑娘揉揉摔在地上的头,又摊开小手,手中是一团淡黄的气息,那是她好不容易才聚成的。 终于,终于学会聚气了! 东渊君蹲下身子,从她手中接过那团气息,半晌,轻吹了一口气。只见那团气息被点得莹亮,缓缓升腾消散,化作点点星光。 小姑娘看得呆呆的。 银白的君主嘴角浮出浅浅笑容。 “你怎的又穿裙子了?”她将小丫头扶起,伸手擦去她面颊上的泥泞,“你的招式需要大开大合,裙子不合适。我不是让你平时穿裤子吗?” “可,可我老穿裤子不穿裙子,也不懂聊的那些胭脂水粉,她们……她们都笑我像个男的,说我是北渊的间谍。”小姑娘生气地喃喃低语。 “谁在这么说?” “吟涛!还有她身边那几个,香霓!晚珠!” 东渊君听罢沉默不言,无奈地低叹了一声,那威严的面容增添了一分柔和。 她温柔地摸摸小姑娘的头,“你就是你,不管穿什么、喜欢什么,你就是月谣。” “你心中的骄傲、坚韧不拔的气息,永远不会因为外观和他人的说辞而改变。” 小姑娘怔怔地点头,眼里瞬间闪烁光芒。 “那,那我可以把她们都揍一顿吗?” “当然可以,你揍得过的话。” 东渊君拍了拍小姑娘的细小的肩膀,算是无声的鼓励。 随后便起身离去。 小姑娘则目送她,那双赤色的眼眸中,星光不散。 那道身影,强大而孤寂,那是东渊的君主,也是她一生要效忠的对象。 …… 她追随着那道身影,不断战斗、不断变强、不断成长,跻身祝福者前列,随那道身影远征异界—— 直到那一日。 那日,眼前是漆黑寂静的古庙,远处是升腾的火光与纷飞的硝烟。 这里的天际,已经不见那道骇人的裂缝。 此处,乃是天外。 而今夜,则是谈判前夕。此次谈判邀请了东、北两位于前线统帅千军的君主,定于仙界南天门。然而,这是真谈判、还是鸿门宴,尚未可知。 月谣则在古庙的台阶下来回踱步,身边环绕着五个同为“祝福者”的同僚。 “不去!?他们什么意思,不服吗!?”她怒火未消,甩脸怒骂。 “月谣,你冷静点。”打扮妖艳的同僚劝道,“你方才那副要跟使者干架的样子,我都替你捏把汗。那可是刺鸮,他有多暴虐你是知道的……” “我说的有错吗?”她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向来无惧任何人,无论是刺鸮,还是他的主君,“君上是最强的主锋,全瀚渊都知道。他那主君只需架好盾壁,还有什么打不过的?这时候跑来说不去,什么意思?” “那可是北尊主,你别这般不敬。” “你闭嘴!吟涛,你一直对他们唯唯诺诺,这么想去那边,你倒是去呀?” “你……!” 两人剑拔弩张,一旁束着麻花辫的琴溪插话进来:“吟涛说得没错。君上固然强,但若北尊主不去,她单独去我也不放心。”她站在两人中间,试图平息争论,“我同意吟涛的意见,我们应当想办法劝说君上。” 琴溪与吟涛快速交换了眼神,吟涛忍气地别过脸去。 月谣气得发抖,指着两人骂道:“你们一个个的,瞧这副怂样。他不去,君上还有我们协应,怕什么?你说是吧,天音。” 她转过头,试图从好友那儿得到认可。 一向沉默的矮小女子只淡淡回应:“我听君上的。” 正吵吵嚷嚷,忽见一头顶生着雪白羽翅女子自庙宇高处缓步而出。 六人齐拥上前,“君上怎么说?” “君上歇息了,你们安静些。”羽霜扫视一圈,冷冷地压低声音,“君上说,明日她一个人去,让我们留在原地守候。” “什么!???” “君上连我们也不带上吗?” 众人面面相觑,月谣更是震惊不已。 但她一点也不慌张。 她的君上,即便独自一人,也是无敌的存在。 没人能打败她,即便没有任何人的协助,她也能轻易杀光那群仙界蝼蚁。 没什么好害怕的。 没什么…… …… 可是…… 君上死了。 东渊君阵亡于南天门的消息传入了各个军阵之中。那传讯的冰蓝大鸟悲鸣着掠过九霄,其身后曳下一缕长痕,似无声之泪迹。 剩余六个领军的战将纷纷从各自据点中走出,她们震惊,默哀,无措…… 瀚渊人虽能重生,然仅限于瀚渊境内。 若在天外阵亡,是否还能重生回巢穴,谁也无法知晓。 至少,这是她们这些将永远“困在”天外的人,永远也无法确认之事。 月谣瞪得发干的眼眶却流不出血泪,拳头紧握,指甲深掐进肉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光所有蝼蚁,杀光所有蝼蚁!】 此时。 云州,寻欢楼之下的房舍顶上。 两人、一魔皆受重伤,气氛僵凝,喘息声不断。 姜小满匍匐于地,颤抖地捂着红肿的手。 凌司辰被那气刃击穿胸膛,鲜血如泉涌出。他单膝跪地,手中长剑支撑着身体,额上冷汗涔涔。 月谣紧闭的双眼血流不止,指尖却燃起金黄魔气,迅速封住胸口穿刺的剑伤。随后勉力站起,口中依旧咬牙切齿: “君上……是我的光明……” “你们这些蝼蚁设诡计害死君上……我要把你们全都杀光!” 若非羽霜屡次阻拦她,说什么“蝼蚁太多杀不尽,自己人却死一个少一个”又或是什么“当韬光养晦,静待君上重临”…… 羽霜对于君上的回归深信不疑,这份信念激发了她和另几位同僚,她们也因此坚持了整整五百年。 好歹不是白费。 如今既然终于有了君上的讯息,怎么说也可以大开杀戒了吧! 姜小满眼看着魔物站起身来,心中惊慌失措。 不行!只伤到它眼睛根本不够! 作战失败了吗?怎么办……! 第61章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全身如散架般疼痛,根本无法动弹。 眼见魔物一步步向凌司辰走去。 它都看不见了,竟还能感知到对方?难道是……靠灵气? 凌司辰面色苍白却肃然,颤巍巍地站起,不动声色地将寒星剑从右手换至左手上。 下一刻,魔物猛扑而来,利爪高高举起。 而重伤的少年也抬起了右拳。 刹那间,魔物的利爪紧紧抓住了他的拳头,咔嚓咔嚓,是骨头被掰碎的声音。 姜小满看着已然恐惧不已,她想大喊,嗓音竟嘶哑得发不出声。 但凌司辰却眼神毅然,表情亦无波澜,除了紧抿的嘴唇才能看出一丝痛楚。 姜小满挣扎着,手在那琉璃瓦上抓出痕迹,泪水奔涌,不停地摇头。 …… 绝望之际,意外的一幕出现了。 却见那魔物忽然窒息般面色通红,随即松开了爪子。 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发狂般抓挠着发红的脖子。 尔后,脸上也布满了暴起的血丝,与空洞的双目流出的鲜血交织。 姜小满惊愕地呆住。 发生了什么?它怎么了? 却见凌司辰嘴角上扬,勾起笑意。 他站起身,此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痛苦不已的魔物。 “果然,你是靠视觉辨别炼气与灵气……” “炼气的滋味,好受吗?” 那怪物挣扎着起身,体内被炼气摧残焚烧、脏腑尽毁,连喘气都费劲,竟然还能支撑着站起来。 它挥舞手臂,拼命向前方抓去。 “蝼蚁……去死!去死!” 凌司辰轻盈地闪到一旁,冷眼看着它,寒星剑在手中轻轻一转,回到右手上,随后高高举起。 那怪物最后正对的方向,正是姜小满趴着的地方。 她看到它脸上的神情—— 愤恨,不甘,尖牙紧咬下唇,扎出了血。 面容因痛苦而扭曲,眼睛紧闭,眼角下有一道钩子状的纹路,和诡音有些相似。 鬼使神差地,姜小满朝它伸出手,即便它离她还有些距离。 在它的最后一刻,她听见它微动的唇齿间,传来低语…… 她的心猛然一颤。 下一刻,银剑朝着它脖径直子斩下,鲜血飞溅。 另一边战场。 羽霜坐在黑球上,手捧着侧脸,静静地看着灰袍少年与这些仙门蝼蚁缠斗。 她起了几道羽簇,贴在幽荧的身后,同时悄悄勾动着手指,让他的动作更加轻盈——协应之技法,于她而言,最轻松、也最是熟练。 而身下的球内则时不时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 “安静。” 她用脚后跟点了那球一下,球面瞬间结上了冰。 手中轻松勾着指头,心中却有些隐隐不安。 月谣有些慢。 【出发之前,她曾数度叮嘱:“记住,只读记忆,速战速决。” “知道知道!但这是天音的仇,我想一个人来,对付两只小虫也用不上配合战。”那时,栗黄的女子提高了声音,双目决绝,“羽霜,你只需帮我拦住其他蝼蚁就行。”】 这个傻丫头,她不会无视自己的警告,再次恋战了吧? 羽霜回过头,看向寻欢楼方向。 早先还能听到月谣狂傲的声音,但忽然间就寂静了……按理说两只仙门小虫本无甚威胁,但其中有一只,竟也能将天音伤至逃窜,绝对不容小觑。 但她又摇摇头,自嘲着:月谣可是东军阵最强的近身战士,对付两只甚至不是宗主的小虫子,到底有什么可操心的。 这般想着,她又回过头看了看眼前。 幽荧在空间内织了一张大网,将好几只蝼蚁牢牢捆于其上,又随机拧断了其中几只的脖子。死去的蝼蚁软绵绵坠落,与地上散乱铺陈的各类灵宠的尸身混杂在一起。 这姜家也越来越不行了。三百年前,像这样十来人的对峙,起码一半的人手中是共鸣乐器,而现在,竟然只有两人—— 那个吹箫的还算有点意思,除开共鸣功力不俗,竟然同时操纵四只鸟宠。再来就是那个弹琴的老家伙,奏起的乐声竟让她有些心烦意乱,唤过幽荧在她身前结了个隔音屏障才消停。 其他的杂虫,估计坚持不了多久幽荧就能全杀了。 然而她等了多时,前阵依旧坚固如铁桶,怎么回事? 细看之下,有一排蝼蚁被保护在后方,听他们的乐声节奏……是协应? 这些乐声加持下,幽荧始终破不了前阵,没完没了甚是烦人。 她轻嗤一声,破了自己的规矩,轻巧地向后排方向扔出一枚冰晶羽刺—— 羽刺迅捷如电、穿透阵线,眼看快要击中其中一个女子,竟然被一个干瘦男子倏然拦在了身前,她的羽刺直直射中他的胸膛。 羽霜微微睁大眼睛,来了几分兴致。 “有趣。” 她继续观看着,只见被救下的女子立即痛哭流涕,抱着倒下的男子无助哭喊,撕心裂肺。 那仙门女子哀恸的哭号声仿佛中招的是她自己,不,甚至比自己中招还凄厉……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感,竟让羽霜些许好奇。 此时,好几只蝼蚁也围了上去,吹箫的和弹琴的则在前方拖住幽荧。 那倒下的男子脖间缠的青蛇化作光影消散,有人扒开他的上衣查看,却见他的胸膛自羽刺位置开始迅速爬满霜一样的裂纹,肌肤迅速僵硬冻结,很快就不行了…… 围着的蝼蚁急促施救,只有羽霜知道,尽是徒然。 中了她的羽刺,无论怎么施救,最多半个时辰,必然变成一堆冰石。 她有些困倦了,遂移开了视线,转而看向寻欢楼那边。 …… 忽然。 那敏锐的耳朵听到一丝不祥的讯息。 月谣——!! 冰蓝色的瞳孔震缩,浑身剧烈颤抖。 她跳下黑球,站起身来,背后的羽毛开始猛烈伸展,发丝急剧变白,原本如寻常女子一般的颅顶则噗噗生出两只硕大羽翅。 ——她仰起头高声咆哮,那撕裂之音让幽荧都惧怕得一瞬浑身僵硬,差点因此被眼前的对手偷袭。 下一瞬,只见已变成半鸟的怪物疾如光影一般,直奔寻欢楼方向而去。 第52章 我求求你……不要杀他 黑夜过后,东方渐渐露出鱼肚白,为沉沉黑夜带来些许亮光。——破晓了。 魔物已死。 从脖颈间的血口开始,它的肉身在风中缓缓破裂,碎痕如蛛网般蔓延。裂变至胸口时,一颗小小的珠子暴露在空气中。 那珠子失去骨肉的支撑后滑落,坠在房瓦上弹跳几下,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即绽放出耀眼的辉光。 姜小满匍匐在地,喘着粗气:终于结束了。 她松了一口气,眼神松弛下来,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昏沉沉地趴倒在地。 凌司辰蹒跚地走来,拾起那珠子,拿在手上凝视片刻。 他伤得太重,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缓慢许多。 他将珠子收于手中,转身走向姜小满,于她身前停下,缓缓地伸出另一只手。 姜小满努力抬头,见那伤痕累累的面容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像是有许许多多的话要对她讲。 她回之微笑,正欲伸手相接。 刹那间,一股刺骨的寒风自背后袭来,让她的手臂顿时僵住。 好冷,好冷! 即便是严冬,这风也太冷了。 她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让她惊得叫出声。 身后一片白茫茫的霜冻,房顶、街巷、树木,全都被一层晶莹的冰层覆盖。 “这,这怎么回事?” 她刚想问凌司辰,回头一刻,更是吓得面容大变。 眼前之人已被一层寒冰封冻全身。 他维持着向她伸出手的姿势,像一座冰雕,了无了声息。 唯有另一只手中的魔丹裸露在外面,魔气缭绕,闪烁着暗芒。 姜小满大声叫着他的名字,压着哭腔,喉咙发颤,但她悲戚的声音很快便被呼啸的雪风淹没。 ——啪嗒,啪嗒。 轻柔的脚步声顺着房脊传来。 姜小满侧头看过去,天边霞光几缕穿透风雪,然而光明所带来的,却并不是希望。 浑身裹挟着白霜的女子——不,怪物,正缓步走来。 肩背覆满苍青羽毛,头上有一对洁白羽翅,衣摆则变化为卷翘的尾羽,周身的寒气直扑而来。 它的面容清冷,幽蓝的眼瞳深邃似海,额间一点冰白,面颊上紧贴着向后翻飞的羽绒,那脸上是悲伤、亦是难以遏制的愤怒。 它漠然走过冻成冰柱的白衣剑客,从他被冰封的手中夺过了澄黄的魔丹。 之后,它朝向他,扬起了手爪。 姜小满浑身骤然起鸡皮疙瘩:它要打响指。 第62章 一瞬间,仿若见过无数次一般,她清楚地意识到它那响指打下去会发生什么—— 那响指一出,眼前化作冰雕的人将四分五裂,连血都不会流、便随冰屑消散。 …… “不行!!!” 她跪伏着过去,挡在凌司辰身前,唇上覆着一层白雪,颤抖不停。 “不要……不要杀他……” “我求求你……不要杀他……” 怪物低头,冷冷地看着她,毫无表情。 它只微微动了动眼眸,姜小满跪屈的膝盖就开始结冰。 即将被冰封的少女却唇齿微动:“霜儿……” 此言一出,那怪物原本冷漠的眼睛倏忽大睁。 “你叫我……什么?” 寒冰停在姜小满胸口处,又快速退去。 她已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眼睛被厚霜压得快睁不开,脸上血丝与雪水交融。脑袋也无法正常思考,耳朵被冻住得听不见声音,说出的话、或许已经不再是她自己的意识。 许是体内的灵力被封冻,脖饰上的封印也不管事了。 “嘭——”鹅黄的灵雀飞了出来。 姜小满的眼睛快睁不开了,也无力再将灵雀召回。 灵鸟好奇地四处打量,圆圆的小眼睛最终落在冰蓝的鸟怪身上,冲它大叫:“军师?……羽霜军师!” 它扇着翅膀滞在半空:“军师怎会在这里?咦,大战结束了吗?我们赢了吗?” 冰蓝的鸟怪没有回答,先是皱眉,随后依声音认出了它:“你是……璧浪?!” “我听天音说,你不是变成水怪了吗?”它向灵雀伸出手,那手像鸟爪一样生着坚硬的肉皮,“这是怎么回事?” 灵雀扑飞着,轻巧落于其手背上。 “水怪?不知道耶。”灵雀晃晃脑袋,“我最后的记忆是在黄桥之战,那时候好像便死了?不过,是这个傻女人救了我。她的灵气,让我从长眠中复苏了!军师大人怎么和她打起来了?” 羽霜将目光转向跪在她面前、几乎被冻得失去知觉的仙门少女。 “是你?” 它说着,便蹲下来看她。 “你的灵气,竟能让璧浪换躯重生?” 沉默好一会儿,它忽然倒吸一口冷气。 它小声试探:“君上……是您吗?” …… 姜小满眼皮微微抬了抬,长长睫毛上零落着雪花。 羽霜的手中骤然聚起一股蓝色的气团,随后拍进她的胸口。 那手爪接触少女的身躯,随着那股气息向内探测。片刻后,鸟怪也意识到什么似的,触电一般猛然弹开,脸上残余着震惊与不解。 姜小满呻/吟一声,吐出浑浊液体。但吐出来的却不是血,而是黑水。 她剧烈地咳嗽,胸口一阵灼热,冻结的灵气终于散去,浅浅恢复了一些意识。 睁开眼后,则看清了眼前的怪物。 那怪物双手捧着她的脸,钩爪般的指尖轻轻拂去她脸上的霜雪与血污。 “终于找到您了,君上。”它道,冰蓝的眼瞳中泪水不停地流淌,微笑中带着无尽的悲伤。 涌出的泪水将它面颊上的羽毛粘连在一起。 “君上!?君上是傻女人?!——嘎!”灵雀怪叫起来,但在羽霜侧头瞪了它一眼后,便立马老老实实闭上嘴。 姜小满喘息着,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不要杀他,不要……” 羽霜柔声道:“好。” “凡君上所愿,羽霜皆会奉行。” 它起身,手一挥,封冻的坚冰迅速消融。 失去知觉的少年软软地向后倒去,姜小满“啊”地惊呼一声,上前接住,让他倒在了自己怀中。 她将手指贴近他的上唇,还好……还有微弱的气息。 可他的身体好冷好冷,她只能将他紧紧抱住,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将其暖和。 她将他冻僵的手轻抬起来,那手指冷如寒铁。又将嘴唇贴着他的指尖,拼命地吹着气,企图让那手重新恢复血色。 …… “君上,跟我走吗?”眼前的鸟怪问道。 姜小满停下吹气,呆呆地抬起头,眼神空洞茫然。 良久,她才缓缓摇头。 她浑身酸疼,疲惫至极,脑袋也无法运转。 然此刻,她唯有一个念想清晰而坚定:活下去,她、和她怀里躺着的人,好好活下去。 羽霜的手僵在半空,她的微笑渐渐转为哀伤。 凡君上所愿,她皆会奉行。 即便君上的选择,是不再与她同道而行…… 可她不甘心——她等了五百年,怎能在此时放弃!? 她正要再上前一步,却忽然听到异样之音。 身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低沉的“咚,咚”之声。 那是铁棒敲击地面的声音。 铁砂棍正是北军阵第一将军、也是他们瀚渊十杰将之首岩玦的武器。 仿佛是知道她能听见,才故意敲给她听。 那般铿锵有力之音,是在警告她? 为什么,竟然要妨碍至此……! 羽霜转头朝那音源方向望去,眉头紧蹙,眼神凝重。 远处是城外一片漆黑的山林,山林中隐约可见一座废弃的庙塔。缠绕着头巾的“僧人”正站在塔顶,他那眼眸闪耀着坚如磐石的金辉。 正犹豫间,前方又传来一股迅猛的灵气波动——是黑阎罗!? 还有先前那一群仙们蝼蚁。 黑阎罗破开焰火囚笼了?幽荧这小子没事吧? 看来是没办法了……她终是轻叹一声。 随后,她视线回到眼前,微微俯下身,温柔地捧起眼前少女僵硬的面颊。 “君上,羽霜会再来接您的,您一定要保重。” 言罢,她起了身,退后两步。 在少女注视下,她的手臂生长出如刺的长羽,冰霜裹覆下,人形已然不在,一只冰蓝巨鸟腾空而起,卷起的气流吹得姜小满的头发乱飞,她却将怀中之人捂得更紧,试图保护他免受风雪的侵袭。 那大鸟起飞时,顺势将丁点大小的灵雀叼进巨喙中。 “璧浪,你随我走。” “哎!?——嘎!” 鹅黄灵雀还没反应过来,连鸟带声都闷进那巨口中消失了。 随后便是羽翅振风,巨鸟升腾入空,呼啸疾驰,倏然远去。 姜小满愣然望着,手无力地向前抓了两下。 “璧浪……” 她呜咽两声,奈何浑身是又倦又疼,加上魔气啃咬心口,她终于支撑不住。 抱着怀中之人,重重向旁侧栽倒下去。 大鸟从封冻的云州城呼啸而过时,恍惚听见底下有一道熟悉的声音。 “羽霜前辈!!别忘了我呀!!” 她的眼珠转了转,却见底下草堆里冒出一个人影,拼命朝她招着手。 凑近些才发现,原来那也不是草堆,而是几具蝼蚁的尸身,杂乱地堆积在一起。 ……竟然没死,还跑出这么远,是在逃命么? 大鸟俯冲而下,巨爪拎起那招手的灰袍少年,随后再次腾空疾驰,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第53章 传承 “满儿!” “小满!” “小满师妹!” “满丫头!” 姜小满晕晕沉沉地,仿佛听见有许多人在唤她的名字。 朦胧睁眼,眼前无比焦急的面孔是:爹爹、大师兄、雪茗师姐、余师姐,还有…… 他们好像在说着什么,但她耳畔一阵嗡嗡声,听不清。 啪嗒啪嗒。 周围传来在瓦片上跑来跑去的匆匆步声,原来她还躺在房顶。 凌司辰呢? 他还好吗? 她艰难偏过头,看见离她不远处躺着的少年依旧昏睡不醒,面色苍白,他身边也围了一群人,狂影刀手中正在不停地给他输入灵气。 ……一定要没事啊。 这般想着,她再一次陷入黑暗。 好冷啊…… 眼前出现一缕闪动的黄色气团。 她伸手想要去抓,但这气团就是闪来闪去,怎的也抓不住。 忽然,那黄色气团向前飘动,仿佛引她去追。 好不容易追上了,谁知在手接触那气团的一刻—— 气团竟升腾到高空,随之爆开,化为点点星光坠落。 她感受着那星光之雨。 好温暖。 像泡在温泉里。 …… 意识逐渐清晰,耳畔恍惚传来熟悉之声——好像是余师姐的声音: “……赤莲、芦酒、丹参留下,别的撤了。你们往左边炉里加,右边让雪茗来。” “梨儿她状况怎么样?……那就好,我就怕她一冲动做什么蠢事。” “……真的吗?太好了……我们这边也得加把劲。” 姜小满再次睁眼时,却见自己浸泡在一汪水池之中。 第63章 她只穿了一件单薄里衣,轻轻靠在池壁上。在她周身轻漾的是琼浆一般的温热液体,其中还咕嘟咕嘟地升腾着灵气,浮出水面氤氲轻柔地将她冒在外面的头颅环绕。 那水池四面皆玉砌,当中则是忽明忽暗的法阵之光,那法阵看着繁复,而环绕她周身的灵气却正是法阵滋生。 再看房间景象,四壁玉石嵌金,光泽温润,墙边精巧的台子上陈列着玲珑玉瓶与摆件,色调唯美,令人舒适。 而水池两侧各有一鼎玄玉雕工的丹炉,右边有一道身影正往其中施加灵气……那身影,是雪茗师姐?太好了,她没事。 就是这布景看着有些陌生,难道已经到岳山了? 她缓缓动一动,四肢还有些酸疼,但泡在这水里却异常舒服。 身后的余萝见到动静,赶紧奔过来,蹲坐在她冒出水中头颅的一侧,伸手探她脖间脉搏。 “小满?你醒了!?”她说着,又赶紧招呼丹炉前的人,“雪茗,快过来!” 洛雪茗闻声也赶紧跑了过来,悠然俯身于另一侧。 “满丫头,感觉怎样?还疼吗?” 半晌,姜小满才轻轻开口:“这是……哪里……” “我们在云岭雅舍。”余萝赶紧答道,又补充一句,“此处乃玄元灵水阵。” 看着小师妹不解的神情,余萝解释: “云州出了这般大事,裘前辈也闻讯赶来相助。他在雅舍中筑有此阵,见你伤势严重,便提议带你过来疗伤,师父也同意了。” 余萝口中的裘前辈,便是姜小满的小姨丈裘万里,也是云岭雅舍的主人。 这么说姜小满倒是想起来了,小姨丈曾说起他从前诛魔后背被抓伤,从此染上恶疾,故常年留在庄子里调养不宜出行——却不知竟是此处,她幼时也从未来过。 余萝又道:“这次的魔灾非同一般,震惊玄门。不仅是裘前辈,连玉清门的人都来了,有他们相助,才把城里结的冰都化冻了。” 玉清门?……也对,云州离幽州仅数百里,和皇都一样,当算是玉清门的庇佑之区。 化冻…… 她不由忽然一惊,眼前瞬间浮现出早前那骇人之景。 “凌司辰怎么样了?” 她倏然转向余萝,作出的大幅度动作让水波开始晃漾。 余萝和洛雪茗相视一眼。 余萝别过脸不答话。 “凌二公子没事。”见小师妹眼神坚持,洛雪茗轻柔出声道,“不过,他的伤比你重太多,灵水阵愈力不够,大公子和裘前辈带着他去了别处。方才来报,说他伤势已然好转,你便不用担心了。” “太好了……”姜小满绷直的身体一软,半个头都泡进了浆汤中。 那边洛雪茗也微微一笑,缓步移动到她身后,手中运灵气,在小师妹露出的头上轻按。 别过头的余萝却有些不满,怄气般撅嘴喃喃: “你就知道关心你的凌公子,也不关心一下我们,你知不知道老白他——” 她还未说完,便被一旁的洛雪茗掌住肩。 姜小满却听懂了话里意思,她快速将头抬出水面,回过头,瞪大了眼睛。 “小白师兄怎么了?!” 余萝一霎怔住。 洛雪茗轻轻拍了拍小师妹的肩,让她转过身去。 “师父叮嘱了,暂时不能告诉你,你先养伤。” “我已经知道了!到底怎么了?!” 姜小满大声喊着,她挪动酸疼的身体拼命靠向余萝这边,惊起池中水花四溅。 “小满,你……你别说那么多话你……”余萝手足无措,拼命阻止她。 姜小满却置若罔闻,她急得就差站起来了。 好在半晌后,洛雪茗开了口回答她的问题,不然,她真的站起来了。 “白师弟中了魔物的毒招。”洛雪茗轻轻道,“不过,好在大公子给他注入了灵盾防护心魄。现下,只能说命是保住了,至于醒不醒得过来,就看他的造化了。”她眼眸微垂,声音越来越低。 缓了一会儿,才抬眸,“师父已经让秦师弟带他先返回涂州了,还有冯师妹,也跟着回去了。” 雪茗师姐平日感受不到哀和怒,可姜小满此时明显感觉到,她语中咬词比平时都更加用力。 姜小满一刹那愣在桶中,面容僵住。 那天早上还有说有笑的小白师兄……怎会这样? 余萝面上也黯然神伤,她低着声音:“老白运气好捡回了条命,但袁师妹、岳师弟、项师弟、邹师兄他们,就……” “就怎么了??”水池中的人继续追问。 “……他们都死了。” 姜小满愣愣的,身子在那时刻软了下去。 方才说太多话,肚子已经开始不适,但她无暇顾及。 死了…… 死了? 喜欢吃糖葫芦的袁师姐,曾经在那鸣羽庭里下棋的岳师兄和项师兄,还有时不时给她带甜橘子的邹师兄……死了? 魔物不是在寻欢楼吗?师兄师姐们,不是应该已经找到驿馆睡下了吗? 为什么还要过来? 为什么要以卵击石? 为什么,为什么…… 想到这里,姜小满忽然开始剧烈咳嗽,血沫溅在池水中,一圈圈血红往里扩散。 “满丫头!” “小满!……雪茗,你赶紧再去添点药材!” 姜小满只觉腹中绞痛、头晕脑胀,许是恶疾突发,许是旧伤未愈,头枕着池壁又昏了过去。 同一时刻,相隔万里的遥远之地。 往南部边塞的荒漠之上,冰蓝大鸟在九霄高空疾速滑翔。 鸟身上正坐着一个百无聊赖的灰袍少年。 这少年根本闲不住嘴巴,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此时也是。 “前辈你不知道,你一走,那黑阎罗没多久就蹦出来了!还好他没来追我、而是跑你那边去了。那弹琴的蠢老头派了两只杂鱼追我,被我抬手咔嚓了,笑死人了!” 他比出手刀姿势,又兀自哈哈大笑一番,随后佯作长吁一气。“吁——太可怕了,看来我的焰火囚笼还是不够强,嗯!回去得加把劲强化一下了!” 身下的大鸟扇了扇翅膀提了高度,对他这番自言自语毫无反应。 幽荧用手撑着面颊,指尖在盘坐的膝盖上点着,点了一会儿又憋不住了。 “今天最值当的,莫过于终于看到前辈出手了!” “好壮阔的冰晶啊!怕是灾凤姐姐的火烧个几天几夜,也烧不光吧!” “……就是月谣姐有点惨了,没想到那两只蝼蚁竟然强成这样!早知道我也去——” 他说完这话,忽然察觉到身下气息不对劲,寒气让他有些发抖,立马道: “好好好,我闭嘴便是了……唔。” …… 身下寒气终于是退去,幽荧这次才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但乖乖地安静了没过多时,他又偷偷躁动起来。 “羽霜前辈……唔……为什么之前从来不出手呢?” “……” 他小心翼翼挠头,“我只是好奇,如果前辈不愿意说的话,便当我没问吧。” 身下的大鸟还是一言不发,他正欲叹气,却倏然听见一声清铃之音—— “传承。” 是大鸟的声音,在寰宇之空回响。 “啊?什么?”幽荧呆愣住,似是没听懂。 “如今天岛封闭,这天外余下的蝼蚁,皆没有我们的长久寿命。然他们有的东西,我们也没有,那便是传承。”大鸟不紧不慢地道。 “他们学习、记录我们,代代相传、经久不衰。彼辈一代更胜一代,不断变强、进化,而我等则始终踟蹰不前。” “噢~”这下少年听懂了,他比了个明白的手势,“所以前辈是担心,他们终有一日,会超过我们?” “实力只是一方面。”大鸟的声音冷然,“另一方面则为智识。” “智识?” 大鸟振动巨大羽翅,追随路线急促转弯。 “他们针对我等的能力与习性,常制详密之计以应战,而我等则对他们前仆后继、雨后春笋般的新生代一无所知。” “智识之差,甚为致命。在君上重临之前,尽可能隐匿自我,是我所想到的,能瓦解这种传承的唯一对策。” 幽荧恍然大悟般点着头,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瞪起眼睛来。 “哎呀!”他着急地一拍大腿,“那我这招刚练出来的火绞网,岂不是马上要被他们给记录下来了?完了完了!” 身下的巨鸟不以为意地低哼一声,继续直线飞行。 “所以,你最好趁下次开战之前,让烬天帮你练点新东西出来。” “老大?算了吧,他才不会管我。”少年装模作样哀叹一声,紧接着,却变了一副神情—— “不过,要是能有机会再和漂亮姐姐打一次,我还挺期待的……便是让她长了这份不痛不痒之智识,又何妨?” 第64章 这般说着,灰袍少年唇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54章 凭我一人之力,也能击穿天岛、撼动九霄 晚间的星空深邃而寂然。 在万里荒漠的高空,冰蓝的大鸟静静地驰翔。 背上的那个话唠小子终于闭上了嘴,蜷着身子,进入了梦乡。 四下静地出奇,她的思绪也在这片难得的安宁中,悄然回溯—— 瀚渊之人,天生不解情爱,残缺的心灵饱受罹寒之苦。 君上说,此为长生所需代价。 “没有情爱,那情谊呢?”她曾这样问。 “亦然。”那时的君上,只淡然地这般回复道。 “彼日相伴之好友、同僚,终有一日也会受罹寒侵蚀,沦为无心无智的怪物,再不会记得你的音容笑貌。那时,见之望之,于你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与折磨。”那孤傲的主君侧过头,面上尽是威严,头上的冷角折射着灯火的光芒。 “可是,君上不是也会为病痛之人哀伤吗?” “我立于顶峰,自当与族人同甘苦,但你不同。” 那时,东渊君温和地摸着她的头,“霜儿,你的眼泪,不该为任何人而流。” …… 羽霜谨记着这句话,三千年来,从不与人亲近,与同僚不过点头之交。然而,总有一两个愣头青,自来熟地赖在她身边。 或因她是象征瀚渊之福的鸾鸟,又或因她那不由自主散发的冷静与可靠。 三千年后,她随主君征战天外。 在与蓬莱天岛一川相隔的天山之界,东北联军阵营帐内。 羽霜正伏案书写战事记录,君上要求明日一早便要送至遥远的西军阵。 忽然帐外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有人拨开帐帘,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她抬头,认出那张慌乱的脸。 “月谣?” 月谣上前,神色紧张地举起手背,竖起十个手指,声音不住颤抖,“羽霜,怎么办,我……我也受到侵蚀了……” 细看之下,那些原本扁平的指甲变得尖细,一排洁白的牙齿也显现出尖锐的趋势。 羽霜凝眉,扶过她的脸颊,撑开她眼下的皮肤,仔细察看。 “别慌,‘钩痕’还没显现,你莫要自己吓自己。” 虽然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这番言语,只不过是暂时宽慰眼前之人罢了。 所谓的“祝福者”,只是相比常人异变得更晚而已,那“祝福”兴许能持续百年?千年?但终究不是永久。 唯有四位渊主、沐浴过神山之息的两位山灵与他们四只鸾鸟,才能免于罹寒侵袭。 “可是,这尖爪和獠牙……跟他们都一样啊,他们最开始也是这样的!”她的同僚依旧焦急不堪,平日里那双凛凛有神的眼睛,此刻满是求助的神情,“羽霜,我不想变成怪物,我不想……” “冷静。你是‘祝福者’,跟他们不一样。” “可,可是……” 羽霜放下手中的笔,轻叹一声。 “我带你去见君上吧,你这状态,明日合战还是别参与了。” …… 东渊君的御帐立于幽森的高山之巅。 羽霜化为鸟形,驮载着魂不守舍的同僚,用口诀破开结界,直飞高处。 谁知到达后,未及落地,竟听见帐内隐隐传来争吵之声。 另一道声音听着分外熟悉—— “北尊主?”月谣瞪大眼睛,压低声音,“他们是在商量明天的合战?” “嘘。”恢复人形的羽霜抖抖肩羽,示意她别说话,两人凑近继续听着。 帐内,声音愈发清晰。 —— “你就不能等千炀回来吗?我们的目的只是见神龙一面,若是此番进攻了金麟池,就再无谈判之余地了!”北渊君的声音带着几分愤怒与急促。 “那又如何,挡我者死。”是她们的主君——东渊君的冰冷之音。 那边的声音则更高了一阶:“你就这么想开战吗?就算你不在乎,你的部下们呢?你想让他们也葬送吗?” “为了瀚渊,为了族人,所有人都视死如归。你又如何?你的黄土斥力能抵挡千仞,却要因这等小事功亏一篑?” “我也在为瀚渊奔波竭力,但不是像你这般,全然不经深思就盲目开战!你不等千炀,好,你不与我商量,行!但你须记住,无论你有多强,终不可能一个人成功。” “归尘,既然我们已经有了分歧,便不必再勉强联合了。”东渊君淡然起身,看那影子是在收走案桌上的图纸,“从今日起,你行你的仁道,我踏我的修罗。我亦会证明,凭我一人之力,也能击穿天岛、撼动九霄。” 此言一出,另一边彻底爆发: “霖光!你这般狂傲自大、目中无人,就不怕众叛亲离、一败涂地吗?!” …… 听完这句话,月谣忍不住了:“众叛亲离?他在说什么!” 她一咬牙就要冲进去。 羽霜赶紧拉住她:“尊主之间对话,我们不能参与……喂!!” 月谣的脾气倔如牛,力气也大得离谱,她终究没拉住。 那边,栗黄的身影直冲进御帐,两位主君齐齐转头看去。 只见高大的女子双目如炬、声如洪钟:“我等绝不会背叛君上!亦从未惧怕过死亡,为了君上,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羽霜也从一侧走入,恭敬地行礼:“北尊主,请您饶恕她的无礼。……但,她的一字一句,确为我等之志。” 细细想来,兴许就是自那时起,她对这个愣头青般的粗野丫头刮目相看。 分明一股倔劲,却是比任何人都坚韧。 后来君上陨落后,九个东军的天罡将死得只剩六个,还四分五裂、各自散落在天涯海角,躲的躲,藏的藏。 唯有月谣,寻了一百年、踏过群山遍野,才找到她的藏身之地。后来,就时不时来寒白山看看她,给她带点稀奇古怪的东西。 月谣凭着一股韧劲儿,坚持不懈地寻找着其他同僚,甚至那些感染了一半罹寒的小卒,将他们尽数聚集到她这雪山上来,久而久之,竟也形成了一股力量,与那些想要杀尽他们的仙门蝼蚁相抗衡。 依她的话就是——“再苦再累,有亲友相伴,也比孤独的好!咱们就一起等待君上再临吧!” 亲友…… 不知觉间,大鸟那冰蓝的眼瞳划过一滴清泪,但很快被高空的风云卷走。 她那巨喙轻声呢喃:“月谣,我会护住你最后一丝丹魄,你的记忆,你的骄傲……” 姜小满的眼皮莫名抽搐了一下。 她再次醒来后,感觉胸口很闷。 这疗愈池周围弥漫着氤氲热气,让她有些难以呼吸。 她想喊人,但侧目瞧去,雪茗师姐正倚着丹炉小憩。 却不知泡浴多久,想必雪茗师姐也累坏了吧。 心念微动,便决定再忍一会儿,可那闷热感却愈发强烈。 于是她决定出去透透风。 扑腾着从水池里起身,湿淋淋的水珠滴落在地,腿脚因泡太久而软绵绵的,但好歹是不那么疼了。 她向门边走去,推开的瞬间,风迎面吹来。 可是,风打在脸上,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好像此番失去的不止是几位师兄师姐,似还有些重要之人……但无论如何思索,也想不起来是谁了,这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就在这时,眼前忽然出现一团黄色光芒。 亮亮的,如气团,宛若梦中所见的那般。 那光芒一闪,便往外窜去。 她下意识地追了出去,全然不顾身后惊醒的洛雪茗呼唤她的名字。 那团黄光在空中蹦蹦跳跳,几下便消失在前方茂密的树影之间。 她想也没想,跟着钻了进去。 “满丫头!” 洛雪茗起身就去追,眼看着小师妹跑进了一片桃林里。 姜小满在树林中奔行。 那团黄光跟梦里一样,就在前方摇曳,但怎么也追不到。 那是什么? 仿佛有什么在引导她,追逐着什么…… 忽然,黄光停了下来。 她像梦中一般,伸手去触碰。 啪—— 黄光破裂开来,星芒在她眼前闪耀,点亮了周围的黑暗。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落下来。 咦? 眼泪怎地自己掉下来了? 疑惑间,耳边却恍惚传来诸多声音,夹杂在呼呼的风声中,仿佛从遥远的过去传来。 “君上……” “君上,我等会一直等着您凯旋归来。” “我等从未惧怕过死亡,为了君上,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以及栗黄色魔物最后一刻的低语:“君上,对不起……” 谁是君上?! 不是她!她不是! 姜小满受不了这些杂音,开始疯狂往前跑,试图摆脱这些纷繁杂乱的声音。 第65章 这些声音在她耳边回荡,让她心烦意乱,心中莫名其妙地绞痛。 她被地上的树根绊倒,摔得浑身是泥。 狼狈地爬起来时,却发现脚踝扭伤站不起来,又跌坐在地。 恍惚间,耳畔传来一阵凶狠的指责—— 【一步错步步错,你要让你的这些部下,也为你的傲慢陪葬吗?】 【你这般狂傲、目中无人,终会众叛亲离、一败涂地!】 姜小满紧紧捂住耳朵,不住颤抖。 “我不要你们死……不要你们死……” “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 洛雪茗终于追上了小师妹,掌着树干轻轻喘息。眼前的少女跪坐在地,头埋在捂住耳朵的胳膊里,那身单薄的白色里裙已然脏污不堪。 “满丫头,你到底怎么了?” “师姐……”姜小满抬起头来,已经是个泪人模样。 那层里裙湿淋淋的还没干,脸上又是涕泗横流。 洛雪茗一惊,赶紧走过去,温柔地抱住她。 姜小满也紧紧抓住师姐的臂膀。 她不知道原因,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借着那细腻柔软的依靠不停哭,泪水把对方的肩膀都打湿一片。 洛雪茗不语,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久好久,姜小满才缓过气,雪茗师姐温暖的怀抱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声音也终于消失了。 她头蹭着师姐的肩,小声抽泣,“师姐……也会离开我吗?” 洛雪茗先是一愣,又转为温柔一笑。 想来她幼年时,也曾过同样的疑问,多少苦难,多少痛楚,多少害怕,多少孤独。 虽然她不识悲伤,也从未落泪,但那时候,也曾有一副温暖的怀抱陪她度过漫长的黑夜。 “不会,”洛雪茗抚着小师妹的背,柔声说道,“我们都不会离开你的,不会。” “永远?” “永远。” 第55章 人,一定要好好的 姜小满随洛雪茗回了休憩的房间后,又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躺到黎明破晓,又躺到第二天黄昏,才觉得好得差不多了。 只是,她每每闭上眼睛,脑袋里总能听见先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呼唤声、指责声、哭泣声轮番交替。 “君上”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魔物都这般称呼她? 她这算是中了魔物的诡术吗? 为什么每次出现这些奇怪之音,她的心也会跟着闷痛,难道…… 咚咚咚—— 正胡思乱想之时,耳边忽然传来细小的敲打木窗的声音,与其说是敲打,不如说是轻轻撞击。 她撇下那些思绪,悠悠起身。 支起木窗一看,竟是一只雪白的松鼠。 它浑身洁如玉脂,额上嵌着一枚灵石颗粒,闪闪发光。 姜小满一眼认出来,这是爹爹的灵宠“冬瓜”。 爹爹修炼的时候,冬瓜常常化作一缕光,缠绕在他的臂间,那酸软的手臂瞬间便恢复气力。 姜小满将捧着的手凑过去,“冬瓜,你没跟爹爹在一块儿呀?” 那白松鼠蹦跳着就上了她的掌心。 “爹爹怎么把你给落下了呢?”姜小满亲昵地笑了笑,抚摸着它柔软的背毛,“走,我带你去寻他。” 说着,她便换好衣装,抱着冬瓜出了门。 夕阳西下,霞光染红了天空。 云岭雅舍四周漫山遍野的桃林,此刻还是光秃秃的嶙峋枝干。春鸟尚在休眠,四周静谧无声,唯有微风轻拂,带来一丝凉意。 姜小满跟随冬瓜的指引,行至一片林中,见前方一道佝偻疲惫的人影坐在桃林中的石凳上,仰头望着天。 那背影在落日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孤独。 她放慢脚步,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感慨:爹爹有这么老了吗? 记忆中的爹爹,健硕高大,持一把蛇牙琴丰姿俊逸,所奏的毁绝波削铁如泥、威风凛凛。 而此时眼前这个背影,竟然显得有些苍老疲惫。 “爹爹……” “满儿?”姜清竹蓦然回过头,嗓音有些干涩,“你过来干甚?还不快回去躺着。” “我躺两天了……”姜小满嘟哝着。 姜清竹瞅见她怀里的白松鼠,顿时来了气,“欸呀,你这不听话的小东西,放你出来透透气你就给我乱跑。” 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欲去抓松鼠,松鼠却不愿意回去,从姜小满怀里躲闪开,又爬到了她的肩头趴着。 姜小满侧着眼角看着它,抿嘴笑了笑。 她轻轻托起松鼠,又冲爹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眼神中带着些执拗。 姜清竹愣住。 他自是明白了她的意思:每次央求他用“寄识附身”之术时,女儿便会用这手势。 他长叹一声,妥协般点了点头。 姜小满这才放开松鼠,然后悄悄退开三丈远。 白松鼠便一蹦一跳到了主人的手上。 姜清竹手中起术,灵气之流蒸腾环生,松鼠的毛毛肚子处荧荧光圈明暗交替。 随着术法收束,一抹亮光在肚子处凝聚一闪。 随后他放下松鼠,它又蹦蹦跳跳回到姜小满的肩膀上。 姜清竹的下一句声音,便是从松鼠的肚子处传出来: “你俩什么时候还合伙了?” “冬瓜也是担心您嘛。”姜小满关切道,“爹爹,您还好吗?” 姜清竹笑了笑,松鼠肚中传出的语气透着一丝疲惫。 “爹没事。爹就是,稍微有些累了。” “骗人。”姜小满喃喃。 怎么可能没事? 她在那池子里泡了三天,又在床上躺了两天,迷迷糊糊中听到照顾她的师姐们说:凌二公子伤得很重,大公子和裘前辈轮流给他输灵气治疗仍不够,师父和大师兄也去轮替帮忙,他们这些天几乎都没怎么休息。 加上宗门这次伤亡惨重,爹爹即便嘴上不说,怎么可能没事。 她抿抿嘴:“从小到大,但凡女儿有什么烦恼,爹爹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出来,然后想方设法逗我开心。换作爹爹有心事了,却不愿让女儿一起分担了……” 她说罢,目光坚定地向姜清竹那边看去。 姜清竹那双年迈厚重的眼皮倏地一抬,又微微垂了下去。 …… 良久,松鼠才发出沙哑的声音: “满儿,你说,爹做错了吗……” 姜小满心中一揪,自是知晓爹爹心结。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爹爹,岳师兄他们……还有小白师兄,都不是您的错。” “但是,是我派岳仪和项允去追的。” 松鼠肚子发完声,又长叹一声。 姜小满侧头望去,见姜清竹眼睛充血,双手压着膝盖,手指抓得膝角起皱。 “我现在一闭上眼,就是那一幕。那时魔物都逃了,我在想,如果当时不下那道命令,至少……他们俩不会死。” 他又叹了一声,口中呼出白气缓缓消散。 姜小满沉默不语,她不知该作何回答。 岳师兄最爱笑,项师兄喜欢讲段子,彼之言语犹在耳,如今,却再也见不着人了。 当年爹爹带大师兄前去诛灭地级魔,共去二十人最终只回来十五人。她那时候还小,只能愣愣地看着灵堂挂起白布条。如今亲身经历后方才唏嘘,生离死别,竟是如此清晰而残忍的一事。 松鼠的小爪爪触碰到她的脸颊,她回过神,对上冬瓜那双圆咕噜大眼睛。 姜清竹则继续借着灵宠叹道:“我是不是,不该对你们,这般松懈啊……” 姜小满侧过头,看到那边爹爹垂着脑袋,一个劲摇头,心中不禁酸涩。 “可是,即便是凌家……即便是凌司辰,面对那样的强敌,也毫无办法。爹爹,这真的不是您的错。” 任谁也没想到。 地级魔,一次来了这么多。 人们拜入仙门习道,并不是来求死,大部分人修炼一辈子,有能力斩掉玄级魔的,已经算是精英佼佼者。至于地级魔这类大魔,听听传说、仰望一下狂影刀的功绩,也便如此了。 谁能想到,一趟岳山行,能碰上这么多传说之物。 所以此番悲剧,并非任何人之过错。 非要说该怪谁的话,当是…… 松鼠再次发出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这次,那声音带了些严肃: “自爹继任这个宗主之位以来,最大的愿望,就是天下平平安安,你们也平平安安。能够快快乐乐地过好每一天,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维护世间正道。你明不明白?” 姜小满连连点头:“嗯。” “不管说多少漂亮话,立多少豪情壮志,首先,人,一定要好好的。” “这人要是没了,真的就,什么都没了啊……” 姜清竹这般说着,忽然间低声啜泣。 不是松鼠发出的声音,而是在三丈外,那张石凳上,中年男人低低的泣声。 第66章 姜小满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便起身走过去,坐在爹爹身边,默不作声地靠着他。 肩上的白松鼠也轻轻挠挠主人的脸。 良久良久。 “不说了,哎。” 姜清竹挤出一丝笑容,侧过身子捏捏女儿脸颊,“说来,爹真的好生羡慕凌家那个小崽子,能和我家满儿面对面地自如交谈。……不过,他也是个勇敢的小子,这次从第四大魔手里护下你,算爹欠他个人情。” “他怎么样?” 姜清竹摸着女儿的头,“放心吧,他没事了。你姨父的疗愈琴音还是厉害,帮他重塑了断裂的筋骨。不过,他在那般猛烈的魔气袭击下,筋骨尽断,心魄却毫发无损,也真是不简单呐。” 姜小满长舒一口气,心中石头算落了地。 小姨丈的琴术确实闻名天下,据说当年和阿娘并称为涂州疗愈二圣,不过,后来他离开了仙门,阿娘她也…… 想到这里,姜小满忽然想到,还有一事她想确认。 她抱起松鼠,连续好几步退到远处。 姜清竹一脸困惑地望着她。 “爹爹,要不,您再跟我讲讲阿娘呗?” “嗯?怎么突然……不是给你讲过很多了嘛,你还想听什么?” “就是……”姜小满挠挠头,“我,我出生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什么意思?”松鼠发出疑惑之音,“不是和你说过了,你阿娘她——” “我知道,您说阿娘诞我后气血不足……但……”少女不由得将松鼠抱紧了些,“您确定……我真是我阿娘生下来的吗?” 问完后,姜小满的心砰砰直跳。 谁知松鼠发出一阵暴喝,吓了她一跳: “说什么胡话呢你!” “我,我……”姜小满百口莫辩,嘟哝道,“我就是觉得嘛,我这般不听话,总让爹爹操心,一点都不像您的性子……” 她这一句话,可把姜清竹惹急了,这次连松鼠也不借了,直接大声嚷嚷: “我可是亲眼见产婆把你抱出来!你出生那会儿,你大姑就在身边,说你头大得卡了老半天,这还能有假!?我还担心你长大了头会越来越大呢!” 姜清竹一边说着,一边都气得笑了,“你调皮归调皮,我小时候也顽皮,但你这一颗善良热忱的心,倒是和你娘一模一样。” 姜小满听着,眼中不禁泪水打转,她咬着唇角,眼眶微红。 甚至为自己生出这些胡思乱想而懊悔。 为什么会去相信魔物的妖言惑术,而去质疑身边的至亲…… 所谓幻象幻听皆是虚的,但她这十九年却是无比真实的,家人,就在身边。 “我,我开玩笑嘛。”她破涕而笑,抱着松鼠蹭了蹭,“我就是,忽然有些想阿娘了。” 松鼠也没好气地顶顶她,“你日后再这般胡闹,往危险的地方跑、找这些罪受,你阿娘都能给你气得活过来!” …… 父女俩就这样借着松鼠传话聊着天。 姜小满明显感觉到爹爹的心情大有好转,心中也随之感到一丝轻松和欣慰。 直至夜幕降临,爹爹几番催促,她才不得不回屋睡觉。 第二日,天光乍现时,姜清竹唤来剩余的弟子,将他们聚在桃园中。 姜家宗主目光沉沉地扫过每一个弟子的脸庞,但见他们的气色都不怎么好。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高声训言:“尔等须知,修仙习道……” 姜家修士个个抬起眼眸。 姜清竹又提高了声音:“不仅是为了练一身本事、除魔卫道,更是为了养性与立足。为师授尔等术法,领尔等入道,非为使尔等白白送死,铲除邪恶之际,亦须懂保命之道。” 他顿了顿,捏紧了拳头。 “须谨记!无论何时,皆需学会衡量敌我,不可盲目冲动。若遇玄级魔,尔等可齐心协力,然遇地级魔,十人以下绝不可正面相抗!” “若是……为师下令追敌,亦须思量权衡,知难而退,极端情况报得方位便可。为师……惟愿尔等,今生无论得道飞升抑或尘世驻留,皆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姜小满躲在很后方的一棵大树后,默默听着,心中则百感交集。 而且她注意到,爹爹在说最后一段话时牙关咬得甚紧。 正这时,雅舍的一个小童匆匆跑来通报,打破了这凝重的氛围: “姜老前辈,裘先生他们回来了!” 第56章 你就不能敲门吗? 姜小满还在疗愈池里泡着的时候,便接连做了好几个梦。 梦境大同小异,皆是白衣翩翩的少年浑身伤痕累累,倒在魔物血淋淋的爪下。 每次惊醒后,才发觉只是噩梦一场,但整个身子却已吓软了——也许是泡软了,没差。 那时,她长舒一口气,全身都沉进水里,只留嘴巴在水面上轻轻吐息。 他没死。 他不会死的。 她在心中反复安慰自己。 直到那一刻,她才明白,他在她心中……竟然已如此重要。 如今听闻:凌二公子伤势终得稳定,小姨丈便带他回雅舍休养。此地种植天然仙木,灵气充盈,环境清幽,最适合疗养。 趁着爹爹还在桃园里给师兄师姐们训话,她堵截了那小童,打听得知,凌二公子回来后就在秋燕居安歇。 小姨丈喜好清静,雅舍里只收了两个小童和一个厨娘,秋燕居更是静谧无声,唯有风吹落叶的沙沙之音。 她偷偷溜了进来,透过半开的窗户,她看见他已经醒了。 如玉的少年披散着头发坐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褥子,手中则翻阅着一册卷宗。 他看着面色苍白,嘴唇有些干涩,平日里炯炯神采的双眸此刻微垂,几分凝重地聚焦在那卷宗上。 姜小满走至房门前,正犹豫要不要敲门,却听里面的人道: “进来。” 她一怔,紧张地吸了一气,轻轻推开门。 却见他已放下手中之卷,抬眸望向她。 他平日总束的高扎发,此刻却披散着。 记忆中他上次放下头发,便是浑身血痕、取了发带蒙眼……她咬了咬唇,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你还好吗?”两人竟同时开口。 姜小满的小脸蛋红红的,也不答话,只时不时瞟他一眼。 凌司辰噗嗤一声笑了,“我能有什么事?就这点小伤……” 言罢,他便故作轻松地活动了几下胳膊,却忍不住发出吃痛的轻嘶。 “你没事吧?”姜小满赶紧快步朝他走去,一边喃喃着,“你可别逞强了,都被打得这么惨了。” “但我们赢了。”他浅浅一笑,声音很轻。 姜小满再次怔住。 ……我们? 意思是,他承认她是他的协应了? 回想先前那一次战斗,她脑子一团混乱,但结果却是竟然配合得还算不错。起码没让他送命,最后的计策也成功骗到了魔物。 有些意外,但她心中却很开心。 她离他只有两步之遥,抬眼间,却瞅见了他侧脸上的疤痕。 是那时魔物留下的…… “你等一下!” 姜小满忽然叫唤一声,随后转身便咚咚咚跑出去,在少年满目疑惑中,她很快又咚咚咚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进门。 凌司辰一脸茫然。 穿着罗裙的少女因为奔跑而面颊赤红,她嘻嘻笑着,扬了扬手中的小瓶子,“瞧我拿来了好东西!” “这是什么?” “玉容愈肤膏,祛除疤痕的。早先师姐们予我用的,效果可灵了!” 姜小满边喜笑颜开地说着、边向榻上的人步步走近。 榻上的人赶紧摆手,还往里挪了挪,“诶诶,我不需要啊,拿走。” “什么不需要,你看你脸上这条疤,都拉到嘴角了!我替你消掉——” 越走越近。 “多此一举。男人脸上多条伤疤,有何妨?快拿走……” 凌司辰话还没说完,就被姜小满贴着凑了上来,直伸手去抓他的脸。 “不!行!”她一字一顿,气鼓鼓地嘟起嘴。 这么好看的脸,怎么能有疤呢——当然,这话她没说出口。 说着就一边打开瓶塞。 “来,我给你擦。” 眼前的病号还在反抗:“得得得,我自己来。” “别动!” 姜小满大吼一声,惊得被她纤纤手指捧着的那张脸都一怔。 她也不知道忽然一股怨气何来,可能就是:那魔物摸你的时候你一动不动,换我就拼命挣扎? ——当然,这话她也没说出口。 那脸竟真的乖乖听话地不再动了。 姜小满指尖蘸了一点冰洁膏露,轻轻敷在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上,一点一点,将干红的印子盖满。 第67章 少年别过眼睛,不言不语,任她折腾。 这般仔细端凝之后,她发现他耳廓上似乎也有一道伤痕,但看着凝固已久,不像是新伤。 她想凑近些看,谁知迈脚时却不小心撞到榻腿。 一个踉跄,整个人顺势扑进了眼前之人的怀里。 卧榻上的人并未退却,而是稳稳接住了她的绵软身躯,两人紧紧贴在了一起。 少女的头蓦然仰起,猫儿般圆圆的眼睛却正对上他如墨眉眼和泛白的唇瓣。 她才惊觉,他的脸竟也炽热得厉害,一直红到了耳根,呼吸则轻轻拍在她脸上。 姜小满整个身子都紧绷了起来,但奇怪的是,她伏在他身上,竟也一动未动。 好像在等着什么…… 眼前赤热的脸颊越凑越近,呼吸交错间,两人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就跟那时一样清晰。 只不过这次,耳畔没有了魔物的嘶吼,气息里也没有了血水的味道,而是静静的、带着些许灼热。 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腰。 眼看着双唇几乎相触。 正在这时。 “嘭!——” 门被猛然推开的声音。 两人瞬间远离,榻上的人浑身都抖了一下,姜小满则直接弹跳般慌忙起了身。 一袭黑装的男人径直走了进来。 凌司辰还红着脸颊,喊道:“你就不能敲门吗?!” 他喘了一口气,方才平复心情。 凌北风漠然地瞥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又把视线挪向姜小满,头往门边扬了扬。 他那意思很直接明白。 沉默一阵后,凌司辰温声对身旁少女道:“我……忽然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你去帮我寻些吃的可好?” “噢……好啊。” 姜小满讷然点头,她还处于方才那迷糊场面久久没出来,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只想赶紧溜走。 于是她便趁这话跑出了门。 她一路小跑,跑进了后厨里。 厨娘见她一脸惊慌失措的样,也是吓一跳,赶紧给她拿了几个馒头又盛了碗粥压压惊。 姜小满不停揉着红扑扑的脸。 什么情况…… 他刚才那动作,是要吻她吗? 但是,为什么她心里却止不住期待……甚至还有点怨念。 唉他那哥什么时候进来不好,可真会挑时间啊! 一旁的厨娘大婶皱着眉头,拍了拍她的肩。 “姑娘,馒头够不?看你这状态不太对啊……” “再,再来一个!” “嘭!” 姜小满仓皇跑出去后,凌北风又关上了房门。 凌司辰抚着额头,暗忖:开门这般猛,关门亦如此大力,这门被他折腾不了几次就得散架。 不过正好,自己也有事找他。 “兄长,已经廿七了,即刻叫上姜宗主出发吧,还赶得上……”凌司辰说着便打算起身下榻。 凌北风却一步上前,按住他的肩。 “你先养伤。我已飞书岳山,咱们迟几日到。” “什么!?” 看着弟弟难以置信的神情,他目色深沉地反问: “你觉得,他看到你这副样子,过得好这寿宴吗?” “……” 凌司辰垂下眼帘,沉默不语。凌北风松开他的肩后,他也没继续动,而是僵坐在榻上。 凌北风也不再说别的,转而从袖口摸出一枚花针,递在弟弟低垂的眼前。 “金风玉露盏底找到的,这下算是凑齐了吧?” 凌司辰一双杏眸重现神采,他接过那花针。 “寻欢楼情况怎样?” “宾客死了四人,其余人皆无事,公主将楼中剩余宝物带去了皇都。”凌北风答道,“不过,紫珠夫人与楼中所居女子却全数消失,不知所踪。” “什么?全数?” “没错。现场无尸首,亦无残余气息,确实全数消失。” 凌司辰闻言,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紫珠夫人是否为魔物尚不确定,但那些舞女当是凡人。她们若不是被术法转移了,便是全数被魔物劫持……问题是,为什么?” 他喃喃自语片刻,复而提出新疑问,“这次不止一只地级魔,那时候的气息,三只……不,四只。如此之多?为什么?” 凌北风接过话:“定是有大事要发生。地级魔成群出现,你这般聪慧,你觉得会是什么?” “难道是……魔君现世?” “不无可能。”凌北风饶有趣味地一笑,“等你伤势恢复完全你我便回岳山,听听文家、玄阳宗那边有什么消息没。” “我现下便能回去!”凌司辰说着,又欲起身下榻。 凌北风上前就在他胸口穴位点了两下,刺痛感顷刻袭满他全身。 凌司辰低声呻/吟着,僵得跟木头一样直直倒了下去,好一会儿才重新坐起。 起来后就开始抱怨:“嘶……你来真的啊,轻点行不行?” 一袭黑衣的兄长冷笑着,“你这伤,再躺三日都不一定能痊愈。我问你,伤得这般重,羽霜干的?” 凌司辰蹙眉,“羽霜?不对,与我交手的是月谣。” 凌北风听罢这话,倒是颇觉得有意思,脸上也呈现出了兴致。 “排行十一之月谣?”他扬了扬眉,“你让它跑了?” 这话问得凌司辰也有点懵,“什么?……我记得,明明已经斩杀了它呀。” “魔丹呢?” “……” 他的记忆停留在捡起了掉落的魔丹、然后走向姜小满,再之后便一片空白了。 直到在兄长与裘前辈相助下苏醒过来,可身上却空无一物。他还以为魔丹是被兄长收走了,一直也没问。 如若当时魔丹掉落在原地,甚至哪怕周围百里内,以凌北风的感知能力,绝不可能错过。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了——魔丹被剩下的魔物夺走了。 可究竟是如何夺走的,他竟毫无记忆。 兄长的话语将他思绪唤回:“没有魔丹,算不得诛魔成功,蓬莱定下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凌北风沉言,叹一声,“可惜,这伤白受了。” 凌司辰自是明白,凌北风所看重的,向来只有结果,而非过程。 “抱歉,下次不会了。”他低声道。 “下次?”凌北风蹙眉,走过去,手轻拍弟弟的肩角,“你有几条命够这么折腾,嗯?” 他掌间的灵力浑厚,与凌司辰身上残余的魔伤相冲,后者不自觉咳嗽起来。 凌司辰捏紧拳头。 只差一点,但凡最后自己还清醒着…… “请兄长放心,我会更努力……”他说一半,却继续猛烈咳嗽。 平复间,耳畔传来一声低哼,继之以冷冽之音: “努力?有些人注定平庸,非是努力便能弥补。既然实力不足,与其将自己弄得满身是伤、令家人忧心,何不听长辈之言,安然成家?” 凌北风长叹一息,此言听得出是真有几分生气,“下次你若还想逃婚,我不会再帮你了。” 言罢,他瞥去一眼,却见凌司辰低着头,脸上血色尽褪,眼底有说不出的情绪在涌动。 带伤的少年唇瓣颤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此时。 “嘭——!” 可怜的门被再次撞开,这次闯进来的却是穿着罗裙的少女。 她满脸怒意,只将手中的装满馒头的碗往旁边桌上一扣,高声道: “我不许你这么说他!!” 第57章 非是每个人,都能成为星辰 姜小满端着一盘馒头回到秋燕居时,正好听见凌北风最后的话。 什么叫“注定平庸”?!什么混账话! 瞬间一股莫名的火气冲上脑来,她推门便冲了进去:“我不许你这么说他!” 馒头都震得滚到了地上。 屋内的两人齐齐看向她。 站着的男人依旧一脸漠然,剑眉如刀,冷眼若冰。 榻上的少年却面容微怔,眸光轻漾,凝视着她一眨不眨。 鸦雀无声中,姜小满酝酿着话语。 不行,即便病发,她今日也一定要把这话说出来。 “我管你是狂影刀还是绵绵刀,少瞧不起人了!你等着,他一定会变得比你更强!” 她怒气汹汹,脸涨得通红。 而凌北风面上却一点波澜也没有。 片刻后,黑衣男子冷冷一笑、轻蔑地哼了一声,绕过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嘭——” 随着门再次关上,姜小满开始腹部抽搐了。 凌司辰也不顾伤口未愈,翻身下榻,将要倒下的她搂住。 她轻呻一声,软软地晕倒在他怀里。 姜小满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般生气,只觉疼痛难忍,紧闭双眼。 昏昏沉沉中,脑中却忽地闪过一幅旧忆之景。 第68章 【眼前是一道少年身影,伴随着身侧滔滔浪潮拍石声,手不停挥动着。一下又一下,那手臂上缠绕的气流终究也成不了形。 “璧浪,你在练‘气刃’?” 幻象里第一视角为主体。主体走过去,淡然地问。 那少年回过身来,笑容洋溢:“参见君上。” 细看之下,他半边脸都遍布着可怖的钩痕,眼角更是起了皱皮,尖齿森然,但依旧盖不住那蓬勃而自信的朝气。 “天音教你的?”主体冷然问。 “是!回君上,征战在即,我,我也想成为天罡……!” 少年吞吞吐吐,脸红了大半,有些忐忑地抿着唇。 “天罡将星之位,只有三十六。然你可知,在这瀚渊之内,祝福者亦有百人不止。” “知道……” “你生来没有‘祝福’,不用太勉强自己。”主体的威严之音不可辩驳。她走过去,轻轻拍了那少年的肩,“人生本就不公允,非是每个人,都能成为星辰。” 幻象中的姜小满依稀能感知,那少年僵在身下的手都在颤抖,呼吸也有些混乱。 可她还是视若无睹,抛下他径直离去。】 姜小满多想回头再看那少年一眼,然而幻象越来越模糊,终究是消失了。 景象散去后,便随记忆的洪流消失在脑海深处。 姜小满再度睁开眼时,身旁之人正给她注入灵气,温热灵气入体,腹部的绞痛也终于舒缓。 这次发病似乎没有先前的严重了,也不知是不是和体内灵力变强有关。 她赶紧抓住他的手腕,“你伤还没好,快别用灵力了。” 他见她醒了,也听话地收回了手,伤口一阵冰寒,他不由自主地咳嗽了几声。 努力平复后,他扶起她,“下次别这么冲动了。” “我就是气不过嘛,不说出来心里憋屈。”姜小满说着嘴巴又鼓了起来。 凌司辰戳了戳她的腮帮子,戏谑道:“他说的是我,你憋屈做什么?” 姜小满将那口气咽下,站起身来,转而扶着眼前病号回榻上坐下。 她低声喃喃:“我也不知道,但那种高高在上,自以为天下无敌、瞧不起任何人的态度,就是让我好生厌恶,好生气……” 她心中思绪翻滚,那种讨厌的感觉似曾相识,仿佛曾经也有一个人这般令人讨厌,但她就是想不起是谁了。 凌司辰笑:“可他确实天下无敌啊。” 可姜小满却愤愤不平,嘴不饶人:“那又怎样?无敌,就能瞧不起他人,就能随意否定他人嘛!” 一边说着,眼泪一边不由自主盈满眼眶,“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会败得很惨,他会后悔的!” 凌司辰无奈地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好了。他傲慢也好,后悔也罢,都不值得你落泪。” 他顿了顿,墨色的眼瞳微微动了动,“而且,他这个人吧,说话是难听了点,但姑且也算是他关心人的方式吧。” “什么方式这么臭啊!”姜小满抓过他的手,字句铿锵,“我相信你,你一定会超过他,比他更强!从前还有人说我遇玄级魔必死呢!管别人说什么,我们一同变强便是!” 她抓过他的手时,便感觉到那还有些冰凉的手微微一颤,但却没有收回,而是任她抓握。 他怔住良久,半开的薄唇才化为一笑,恢复了往常的神色。 “好啊,那便从明日起,我给你制定修炼计划,你依照执行。” “好呀!” “首先卯时必须起床,去周围寻一匹山,从山脚跑上山头十个来回,再御剑十个来回。” “……你认真的?” “不然呢?” “哎呀!我的伤好像也还没好……” “……” 欢声笑语终究化开了连续几日的阴霾。 云州的城郊的天空如今澄如明镜,而往西边却是风卷云袭。 自云州向西百里乃是祁州,祁州处处遍布针叶密林。 其中一片密林深处,一道快速疾驰林间的紫色身影减速下来,雍容的女子褪去厚重碍事的华丽衣袍,仅穿一件贴身的紧服,露出洁白玉臂,却正显婀娜身材。 她停下后,轻拂身后波动的气流,照射进树林的日光折射出斑斓五彩,一层绚烂的表面开始随风浮动。 那竟是一枚巨大的水泡。 紫珠夫人手中起术,那大泡泡破裂开来,竟露出一辆马车。 赶车的是个妙龄女子,看得出来,时间急迫也没来得及卸妆,脸上脂粉凌乱。 马儿躁动不安,女子也跳下车来,将法器交至紫珠夫人手中。 “香霓,辛苦你了。”紫珠夫人收好法器,转而又问,“丫头们都在吗?” 这时,好些个脑袋探出那车来。 “妈妈,我们都在。” 那是架巨大的马车,此时挤满了人,数个探出的人头,看着当是有十来个姑娘。 姑娘们都还穿着华贵服饰,就是发型和妆容有些乱了。 其中一个舞女叹息道:“对不起妈妈,宝物没办法全带上,落下了好多。连金风玉露盏也不见了。” “那些都是身外之物,你们没事便好。” 言罢,紫珠夫人走到那马车边,掌着车的边缘。 “抱歉,可能需要重新找地方了。”她言语中满怀关切,“让你们受苦了,你们本该留在云州城里的……” 香霓出言打断她,因赶路而脏乱的面容却是面含笑意,“妈妈您说什么呢,自从被您救下之后,我们就没想过去别的地方。” “妈妈在哪儿,哪儿就是家!”一个舞女这般道。 “我们都誓死跟着妈妈!”其余舞女皆应声道。 遇见紫珠夫人之前,她们当中,有的是被权贵虐待的青楼妓子,有的是被丈夫殴打的小妾,有的是出身低微遭受不公的丫鬟,有的是被匪寇强抢的民女…… 如今她们终于有了安身之地。泡沫术法下,也有了新面孔、新身份。更重要的是,眼前的女人强大而温柔,能在这纷乱世间保护她们再也不受欺凌。 她们都知道“妈妈”是魔,却从来没人在乎过。从前所遇之人生得人面却狼子兽心,而救下她们的魔物却宛如神明。 紫珠夫人这边百感交集,正待回言,眼神却一瞬紧张起来。 天空中传来异样之气。 是四鸾——! 在瀚渊,鸾鸟是祥瑞,亦是灾祸。羽霜、风鹰是祥,一个友善,一个温柔;灾凤、刺鸮为不祥,一个好斗,一个嗜血。 很不巧,这次来的,是嗜血暴虐之人。 紫珠夫人的眼神一瞬变为紫瞳,手中起术,一道巨大泡沫随之显现,将那马车带上香霓裹了进去。 泡沫闭合上后,折射出的皆是林中景色,马车与舞女便凭空消失。 一道黑影急速略过,漆黑的巨鸟掀起一股狂风,那肆虐的动作,恨不得毁掉整片树林。 狂风于林间收束,巨鸟化为一道黑色人影,卷曲张扬的长发,笔直纤细的身姿,颅顶生着一对黑翅,背上披的甲遍布着嶙峋狰狞的尖刺。 那人影背着身对着她,看他手中似乎还抱着一个晕厥的女子。 “刺鸮。”紫珠夫人冷冷道。 待那黑甲之人转过身,她注意到了他横抱的女子,顿时脸上变了色:“——晚珠!” 刺鸮邪魅一笑,便将手中之人像玩物一般扔了过去。 紫珠夫人赶紧将人接住,手在颈间探了下,才舒了口气。 那是她一个月前送去“百花先生”身边做信使的舞女。 虽然是晚珠自告奋勇,但自从送走她的那日起,她便没有一日不挂心她。 “放心,没死。”刺鸮满不在乎。 紫珠夫人将晚珠轻轻靠在一棵树边,起了泡沫护住她。一边面向黑甲男人,神情肃穆:“我已经按尊主说的都做了,可他没说,羽霜会来!” “这事也出乎君上的意料。”刺鸮说着,耸了耸肩,“你也知道,二姐那人,她最爱给人‘惊喜’。” 他顿了顿,又漫不经心道:“不过君上说,这次你引出了意外之喜,事儿便算你办成了,别的他不再追究。” “那尊主答应我的事呢?” “放心,君上说,你现在就可以带着你的蝼蚁去芦城,他的庇护之地,保你安全无虞。” 紫珠夫人微微舒了口气,可紧绷的身子全没松懈。 “我不明白。尊主究竟有何目的,让我设鸳鸯宴招待两个仙门修者,那两个孩子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呀?” “这便不是你该问的了。”黑甲男人截断她,嘴角忽地咧开,“对了,月谣死了。” “什么!?” 紫珠夫人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置信。 刺鸮看着她这般模样,脸色却欲发欣喜,他低声吹着口哨,一步步走近浑身发僵的紫衣女子。 第69章 那不详之气压迫得紫衣女子几乎喘不过气。 “最近那些仙门蝼蚁,有些猖狂啊……”待到咫尺之距时,他伸手抚弄着她的脸颊,紫珠夫人根本动也不敢动。“我说吟涛,你可小心点儿,去芦城的路上可别死了。” 玩弄够了,黑甲男人一把捏过她的双颊,力道奇大,又拉过她的耳畔低语,“你要是死了,这些泡沫下的蝼蚁,我可全吃啦?” 他的手发黑,挤得紫珠夫人的脸快变了形。他的眼瞳像金色的倒刺,此时恶狠狠地瞥向一旁,那边,正是掩藏起马车的巨大泡沫。 紫珠夫人的瞳孔骤然收束。 刺鸮说罢,面上玩味地笑了笑,松开了她,悠然转身。 “信儿传到了,我走了。” 接着,黑甲男人化作一只巨大黑鸟,黢黑之羽铺展腾空,伴随着猛烈风尘而消失。 第58章 那天空,放晴了 许久许久,紫珠夫人才缓过气。 她颤颤巍巍地,解除了隐藏马车的泡沫。 香霓跳下车跑来,伸手想要扶住她。 方才她躲在马车上看得分明,“妈妈”很害怕那只黑甲的魔物。 紫珠夫人却摆摆手,转而独自退到一棵树边,靠在树上,面色凝重。 这时,天上却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穿搭在针叶林里,窸窸窣窣。 她轻道了几句,示意香霓回车上避雨,自己则抬头望向那已经灰蒙蒙的天。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面色还残留着方才的恐惧,又添了几多悲凉。 …… 月谣竟然死了。 那般强大的月谣,从不服输的月谣。 难道是黑阎罗? 很难想象,除了他,谁还有这等实力。 自从一百年前,她为了守护救下来的姑娘们而选择依附那个更为强大的人时,月谣便与她决裂了。 可即便如此,即便后来每次相见都针锋相对、大动干戈,她内心深处依旧把这个狂傲的丫头,当作自己的“家人”。 家人…… 她的思绪竟不自觉飘往以前—— 【那是约莫三百年前的某个大寒时节。 那时,吟涛还不是紫珠夫人,云州也还没有建起寻欢楼。 她住在自搭的小院里,救助下来的姑娘也不过才四五个。 那日她去集市买了头羊回来,打算给姑娘们炖一锅鲜汤,却在门前看到一道熟悉的栗黄身影。 她当下心中一紧,疾步奔了过去。 还好,来人并无恶意,只是传了一道口信。 “除夕?”吟涛不解地皱起眉头。 月谣却别过脸。 “是羽霜说的,说今年想趁着天外人的节日,把人都聚齐,所以……”高俊的女子拍了拍衣袍,准备起身离去,“所以我只是奉命来送口信,你如果不去正好。你最好别去,反正你也更喜欢蝼蚁堆不是?” 离去之际,吟涛却在身后叫住了她。 “你就那么不希望我去吗?” “当然,我们哪次不打架?你这张脸啊,我看着都很烦呐。” “……” 月谣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道:“但,没人打架,又怪无聊的。” 听了她这话,吟涛忽地笑开了。 打架打架,这丫头心中只有打架。 从前在东渊为了胜过自己,每天推千斤的石头上山,坚持不懈推了几百年,练出一身腱子肉——终究却一次也没赢过,但似乎也从来没腻过。 “月谣,你知道除夕是什么日子吗?” 栗黄的女子讷然摇头。 “除夕,是家人相聚的日子。”紫衣女子讪讪而笑,看了一眼正热热闹闹的院里,“有时候,和她们待在一起久了,我都渐渐忘了,我在另一个地方,也有家人在。” 月谣闻言睁大眼睛,“不是,谁是你家人啊!我说了,你最好别去——” “去。”吟涛微笑着,“今年,我和瀚渊的家人过。”】 小雨淋淋,凄风飘摇。 紫衣女子不顾马车上呼喊的声音,执拗地淋着雨。 水珠冲淡了她脸上的胭脂,又顺着面颊滑下。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风吹、雨打。 曾经,为了治愈族人而随着主君背井离乡,那般豪情壮志、那般破釜沉舟。 然而飘零半生,终成为不容于世的过街老鼠。 不然,此时的瀚渊,当是到了篝火节了吧? 瀚渊……那只能埋藏于心中、却再也回不去的家乡…… “月谣,你不是说,要亲手取我这个叛徒的命吗?你怎么先走了呢……” 她双手交叉环抱着玉肩,浑身颤抖。 “君上……吟涛真的好想念您……” 姜小满眼睛一动。 感觉到头上冰冰凉凉。 她不自觉抬头,却见更多水线不停落下。 下雨了…… 姜小满摊开手,感受着忽然下起的细雨。 原本放晴的天空,却在午后骤然乌云密布,随后很快便密密麻麻落起雨滴,仿若天空在哭泣。 此时,身后撑起了一把伞,为她挡住这些水线。 她回过头,正对上爹爹慈爱的脸。 爹爹身后,跟着一队师兄师姐。他们都没撑伞,仙者用灵盾弹开雨滴,本是轻松之事。 姜清竹和蔼道:“现下出发,刚好能赶上岳山寿宴。满儿,你身体要不要紧?” “我可以。”姜小满说着就要掏出剑符。 她在疗愈池里泡了三天,又在床上躺了两天,加上今日的半天,身上是一点也不疼了。 姜清竹阻止了她,“欸,你大病初愈莫用灵力,我架剑,你跟着我便是。”说罢,他又回头招呼大弟子上前,“廉儿,我带着满儿行得慢,这次你引路,走吧。” 莫廉抱拳得令。 他正待指挥姜家诸弟子,却被姜小满紧急拦住。 她四下望了望,眼神焦急。 “不等……他们吗?” 姜清竹与莫廉互相看一眼。 “你是说凌家两位公子?” “狂影刀说他们得晚些再去。凌二公子的伤势暂时没法御剑,便让我们先去。” 姜小满心中泛起一阵失落,但她也知道他的伤情,自是没办法说什么。只嘟哝了一声:“好吧……” 姜清竹手一扬,金光汇集成灵剑之形。 他先跳了上去,又伸出手接女儿上来。 姜小满正待上去,却听一声急促之音伴着步声而来。 “姐夫——!别那么急啊!” 她收住了脚,旁边的师兄师姐们也停下了起剑动作。 循着声音望去,却见一黑一白两位公子身影与一道锦袍衣装的人正向这边赶来。 正是凌家两位公子和云岭雅舍的主人裘万里。三人在雨中快速穿行,身上都结了灵盾。 姜小满心中一阵欢喜。且看凌司辰,哪里还像负伤之人呀?不仅行动自如,气色看起来比她还好,和早上那个咳嗽的病号简直判若两人。 姜清竹迎上前,反复打量康复的凌二公子,神情瞠目结舌。 “北风,你不是说……” 凌北风面色沉重,还没开口,裘万里先替他答道:“姐夫,无怪大公子。二公子体质神乎得惊人,不到半天竟然完全恢复……他这伤,我原以为怎的也得三日起!” 姜清竹依旧一脸不可置信,更让他不可置信的是,女儿下一步便不管他撑的伞了,抛下他几步便往那边迎了过去。 姜小满心中欢悦,冲着熟悉之人喜笑颜开: “你……没事了?” 白衣少年抬起手,挡在她的头顶,手上的灵盾张开了些,挡住了细密的雨珠。 他点点头,微微笑道:“我不是答应了,要与你一起?” 她眼眸中漾起波光,她怎会不记得,早时在那秋燕居中他所言的一字一句。 那时候,天还澄亮,几只雨燕落在枝头搭起的窝中,欢啼几声。 而屋中的少男少女,则并坐着聊天。 一场生死之战,他是她的主锋,她是他的协应。 或许是捡回条命殊为不易,连空气的味道,都芬芳了许多。 “若是变强了,你想做什么?”姜小满双手支颐,好奇地问。 不等对方回答,她又想起什么似的,自顾自道:“说来,我还一直不知道你的理想呢。你杀了这么多魔,难道是为了飞升吗?” 这是她头一次主动去了解他。 蓬莱虽已紧闭天门五百年,但仙门内却一直有传说,他们实则一直留着眼睛观察人界,只要积攒诛魔功绩到一定量,便会邀那人飞升…… 当然,这也仅是传说。毕竟,五百年来真正有希望验证这点的,到现在为止也只出了个狂影刀而已。 凌司辰沉默片刻。 却摇头浅笑。 “那是兄长之夙愿。我对飞升全无兴趣,诛魔为履行修者职责。以及……” 第70章 他顿了顿,迟疑片刻,才道: “为了找寻一只魔。” “找寻一只魔?”姜小满眨眨眼睛。 “一只当年害死我母亲的魔。它的角很特别,不过,我至今也没找到。” 他道完,心中竟有些许轻松。 这还是他第一次把这事说出来,没想到却是对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少女。 这话,他甚至都没对最为信赖的兄长说过。 姜小满怔怔望着他,也不知道当安慰还是当说些鼓励的话,总觉得,他似乎都不需要。 正呆愣,对方却开口:“你呢,有什么理想?” “我?嗯……”少女手撑着下巴,“我想了解真相!” “真相?” “五百年前的真相。”姜小满睫毛轻垂,凝思道,“为什么会有仙魔大战,以及,为什么会是那样的结局……虽然我知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但我就是很在意。” “那个栗黄色魔物……说出来不怕你骂我,我……其实并不恨它,而且总觉得,它也有可怜之处。” “可它杀了很多人,包括我的曾外祖父,甚至可能包括你的先祖。” “我知道……对不起,我知道很奇怪,但我更想弄清楚,它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它对凡界之人的恨意、究竟源自于何处……我想着,弄清楚五百年前的事,兴许就能解答我的疑问。” “也许,还能改变些什么……因为,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言罢,少女垂下头去,几分忐忑,似乎已经做好了挨一顿臭骂的准备。 但这次,凌司辰却没有多说什么。 少年郎只轻言:“千年以前,也曾有研习魔物的修者,只是那场大战之后便消失殆尽了。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但你若执意要走,”些微停顿后,“我愿与你一同去见证。” 姜小满听罢,转过头来,正对上他澄澈的眼眸。 她愣了半晌,忽地笑开,几分倔强道: “真的吗?那你先答应我,以后什么都不能瞒着我!” “我已经没有东西瞒你了。” “以后也不行!” “好,依你。” 姜清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亲密无间”的两人。 一瞬间他脑补了许多场面,其中一幅是:凌二公子成婚那天,女儿哭得梨花带雨,甚至要死要活闹上吊…… 他急得一跺脚:不行! 刚要怒气冲冲上前拉开女儿,忽然一阵暖洋洋的光芒从头顶洒落。 淅淅沥沥的雨珠子似乎停了。 他一抬头,却见阴霾尽散,碧空如洗。 金色的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的光影,映在女儿身上。 周围的众人也不自觉抬头。 姜小满抬起头来,任辉光投进眼中。 那天空,竟放晴了。 (寻欢楼完) 第59章 我家君上,降临了 南部边塞,是王朝最底端的坚固壁垒。 此地远离中原,尽是广袤的戈壁荒漠,偶有几处绿洲,植被稀疏,野兽踪迹难觅。 人在这片荒凉之地生活久了,大多也习惯了沉默和孤独。 王朝每年派往南部边塞的将士,虽不至上万,却也有数千之众。 这些将士多为边关将领,戎马一生,马革裹尸,若无重大变故,终生不会返程。 今日,这片孤寂的边塞迎来了一位稀客。 “将军,少督军回来了,在军帐外候着。”小兵前来通报。 军帐中心的守城之将正坐在桌前阅览兵籍,他看着年纪轻轻,眉骨硬朗,却一头灰白之发,束成髻挽在脑后。身上披的是已经磨旧的山文甲,泛着黯淡的光泽。 守将一身健硕体骨,军帐四周挂满长弓、旁侧一排齐整箭筒似乎昭示着他善使的武器。 使弓者,心思沉静。 眼下,男人头也不抬,只道:“让他进来。” 跪地的小兵犹豫了一下,“少督军他……还带了个女人来。” 这话一出,守将的双眸骤然抬起。 那是一双偏暗又朦胧的眼瞳——就像是燃尽的余灰。 片刻之后,帐帘掀起,灰袍少年带着身后随行的面纱女子缓缓而入。 守将与那女子快速交换了眼神,随后他便屏退旁人,将两人带入了后方一间密闭的室内。 灰袍少年进屋后便起手结印,四周墙面快速结起一层结界,将空间封锁于中。 室内陈设简单,一张桌台上放着军事沙盘和几卷潦草竹简。 守将找来一张虎皮圆凳,示意女子坐下,她却轻轻摆手。 于是他收起圆凳,双手撑在沙盘桌台上,与女子正对。 “你怎么跟着来了,是幽荧搞砸了?”他瞥了一眼旁边的灰袍少年。 灰袍少年双手扬起,作投降状,趔趄退后了一步。 羽霜收起面纱,露出清秀的容颜,算是表达礼意。 “他做得很好。烬天,我这次来找你,是另有要事相商。” 话音刚落,守将那边却发现了端倪。 “幽荧,后背怎么了?” 灰袍少年却摆手笑道:“不碍事不碍事。” 烬天不听,行至他身旁,手一扬,却见灰袍少年背后一层遮挡的护罩碎裂开来,赫然露出了可怖的一道血痕——从后脑勺拉到腰身一侧,还在淌血。 羽霜也一惊,那护罩挡着,加上幽荧一路神情轻松、絮絮叨叨,她竟丝毫没察觉。 黑阎罗的追击…… 眼前的小子能捡回一条命,也实属不易。 幽荧也终于不再坚持,找了个地方自己坐下。 烬天则扒去他上衣,手中起术,替少年疗伤。 羽霜看在眼里,眼眸垂敛,心中自有些惭愧:当初她找到烬天说要借人,只因幽荧的囚笼术最克黑阎罗……却差点让这小子也葬送在云州。 好在,烬天的术法下,那血终于止住。 幽荧穿好衣服起身,轻车熟路地四处翻找食物。 一路跋涉一口饭没吃,加上受伤失了许多血,可把他难受坏了。 他记得,老大喜欢把饼子藏在桌台下,翻了一阵果然寻到一块,便大快朵颐地咀嚼起来。 烬天看了他一眼,算是终于放心。又转头向一直静候着的女子道:“多谢你送他回来。说吧,有什么事?” 羽霜沉默一阵,面色肃然。 “我家君上,降临了。” 烬天原本微垂的眼睛倏然大睁,而幽荧则猛地喷出刚吃进嘴里的饼子。 幽荧:“啥?” 半晌,烬天才收敛神色,“此话当真?” 羽霜听他语调中仍带狐疑,也不多解释,手中起术,将藏在羽簇中的鹅黄灵雀放了出来。 那灵雀羽毛乱糟糟的,一出来便上蹦下跳,扑腾不已。 “嘎啊!闷死了闷死了闷死了!!” 幽荧凑过去,充满好奇地细细端详,“鸟?” “你谁啊?” 这小子脸凑得太近,灵雀猛地跳起来啄了他的鼻子,将他啄退数步,然后飞起来环顾四周,最后停在了羽霜的胳膊上。 羽霜任其停靠,微抬起一只手,向另两人介绍道:“这是大战时期我东渊的第七阵副将,璧浪。”言罢,又向灵雀介绍起眼前的人,“璧浪,这位是西渊的主帅,烬天。” 灵雀鸟容失色。 “嘎啊——!烬烬烬烬烬烬烬天!” 十杰将第二、西军阵主帅,他虽未见过其人,但那响当当的威名早已如雷贯耳,见到一瞬自是惊得不行。 幽荧指指自己,“羽霜前辈,还有我咧?” 羽霜无视他,继续向烬天道:“璧浪在黄桥之战时病发成蛹,蛹期约莫四百年。听第七阵主将天音说,他是在这百年期间才破蛹变为水怪。” 见自己被无视,幽荧撇撇嘴,只能继续啃饼子。 烬天则饶有兴趣, “既然变为了水怪,怎的现在又成了一只鸟?” 他打量着灵雀,灵雀站姿笔直,一声也不敢吱。 羽霜伸出纤指,轻轻拂着灵雀的背羽,“我推测,他变为水怪之后不久、应当是受仙门蝼蚁捕杀而死,但结的丹魄却辗转到了君上手中,尔后君上便用灵气让他借鸟躯复生。”她补充道,“你也知道,只有渊主的气息才能融合丹魄。” 烬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从她肩上抓起那灵雀,将鸟肚子翻了过来。 灵雀晕厥了般完全不敢动。 男人手中凝聚一股红光,将鸟儿紧紧包裹住。 他闭眼探测一阵,睁眼后神色复杂。 他将灵雀放回了羽霜手中,嘴中则低声喃喃,“看来是真的……” 一旁的幽荧则难以抑制激动之心,背不疼了,饼子也不嚼了,脱口而出:“老大!既然东尊主已复生,那,那咱们君上是不是也……!” 烬天看向他,戴甲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尽管面上冷静如常,但那只手却因激动而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