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末世》 第1章 《人造末世》作者:沉默的戏剧【完结+番外】 文案: 城市发生混乱的第一天,林砚青被疯人咬伤 他既没有进化为异能者,也没有失去理智变为疯人 却拥有了比异能者更敏锐的感官,更矫健的身手,更迅捷的速度 此外,他似乎“隐身”了,疯人对他视而不见,他畅通无阻地行走在混乱的城市里 种下一棵小番茄 - 阅读指南: 1、技能点满,会卡bug,有时聪明有时懵的温柔受;挣钱养家,有力出力,有钱出钱,什么都靠得住但嘴很贫的攻。外形是强攻x白毛美人受。 2、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系列,末世大乱炖,“丧尸”、天灾、异能都会出现,主打一个随心所欲没有逻辑。 3、异能主要为强化系,和一些古古怪怪的有趣技能,没有金木水火土空间等属性异能。 4、是群像,配角戏份相对也多。没有所谓的主角团,大家分分合合,有不同的目标,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5、不是,不是爽文,不是爽文。 内容标签: 异能 末世 成长 主角:林砚青 姜颂年 配角:夏黎 小番茄 贺昀川 一句话简介:末日大乱炖 立意:保护环境人人有责 第1章 孤城(一) 【今天我要教大家做一道懒人版蜜汁叉烧,简单快捷又好吃,让忙碌工作的朋友们也能快速吃上家常菜哦】 【衣服这么叠,既节约空间,又方便拿取,大家快来试一试吧~】 【硬板纸改造纸箱,仅用两根旧鞋带,超神奇改造,快来跟着试一试吧!】 【感谢收看今天的节目,欢迎订阅“鸭梨很甜”频道,我们下期再见~拜拜~】 视频里的男孩笑容满面与观众挥手告别,他的皮肤雪白,鼻梁高挺,头发有一点自然卷,瞳孔清澈乌黑,睫毛纤长又浓密,微笑时弯起眼,天然予人一种甜蜜的气息。 他叫夏黎,是网络上炙手可热的日常博主,致力于打造简约生活,擅长收纳、改造、快手菜,在小南瓜app上拥有超过数十万粉丝,由于其清新可爱的形象以及有趣实用的生活技能,在这两年里爆火网络,受到无数年轻人追捧。 人来人往的咖啡店里,贺昀川反复观看昨晚的视频,心脏剧烈跳动,须臾,他放下手机,仰起头,用饱含爱意的目光望向餐桌对面表情冷酷的男孩。 镜头里甜美可爱的笑容,与此刻的臭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夏黎呲溜一口吸完了玻璃杯里的饮料,不耐烦地问:“找我出来干什么哦?天气那么热!” 贺昀川按捺住心中的悸动,摆出精英的派头,长腿交叠,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用专业人士的口吻说:“黎黎,我们认识二十年了,我......” “才怪咧,我才十九岁。” 贺昀川噎了一下,改口道:“我们从小认识,我诚恳地希望,你能加入我们的团队,我的经纪公司现在拥有签约主播三百多人,包括好几位粉丝量级超千万的主播,如果你能来我们公司,我会提供给你一份非常优渥的合同,你一定会满意的。” 夏黎眼神闪了闪,杯子里的饮料已经喝完,他咬着吸管,仿佛心不在焉,桌子底下两条腿轻轻晃荡着,过了半分钟有余,他放下杯子,态度温和地说:“可是,我的经济合同现在在我哥手里啊,我为什么要跟他解约哦,他是我哥哎。” “拜托,林砚青又不是你亲哥,视频你自己拍,片子你自己剪,他不过替你把关一下,就要分走你大部分的钱,黎黎,你是傻瓜吗?”贺昀川噼里啪啦数落起林砚青的不是,说得口干舌燥,一口气喝了半杯咖啡,最后总结道,“我们公司会替你赔付违约金,以后你所有的视频只需要负责出境,前期后期包括营销宣传都有专人团队负责,并且,绝对不需要你接那些烂牌子广告!” “这么好哦,那我回去想想吧。”夏黎观察着咖啡厅里的人群,有几双视线正在打量他,他现在也是小名人了,走在路上偶尔也有粉丝要合影。 贺昀川微微松了口气,转而说道:“说完正事了,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你请你吃海鲜,然后去逛商场,给你买块新手表怎么样?” 夏黎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五点了,他摇摇头说:“下次吧,我约了我哥,他快下班了。” 贺昀川深表遗憾,试图用更豪华的晚餐与名牌包包吸引夏黎。 夏黎执意要走,他拿起椅子上的双肩包,甩在肩膀上,准备去接林砚青下班。 贺昀川随之起身,问:“你开车没有?我送你吧。” 夏黎点头说“好”。 咖啡厅斜对角的几个人注意到他要离开,交头接耳说着什么,其中三人站了起来,兴奋地走向夏黎,他们有男有女,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意识到他们来要合影,夏黎放缓了脚步,亲热地冲他们笑了笑。 时间已至黄昏,咖啡厅里顾客很少,夏黎与那三人分别站在咖啡厅的斜对角,相距不过十余米的距离。 两位女孩先行跑了过来,另一位身材高挑的男孩落在了后面。 果不其然,女孩们举起手机,羞赧地表示要与夏黎合影。 夏黎热情洋溢,充满了生命力,把手机塞进贺昀川手里,让他帮忙拍照。 拍完几张合照后,女孩们察觉到同伴迟迟没过来,于是转身招呼男孩抓紧时间,却见那个男孩扶着墙壁,低垂着脑袋,另一只手紧攥着衣领,十分痛苦地弯下了腰。 “阿明?你怎么了?过来啊!”女孩呼唤着。 “他是不是不舒服哦,要不要看医生?”夏黎迟疑地说。 贺昀川眯起眼,正要上前,却见那个男孩弯腰吐了起来,未消化的食物糅杂着绿色的黏液,源源不断从口中喷涌而出,呕吐物散发着怪味,同时泛着一点荧光,最离奇的是,那呕吐量就像断了闸的水龙头,仿佛从无底洞中流出,绝非成年男性的胃部可以容纳的体量。 夏黎呆若木鸡,捂着口鼻不敢上前,女孩们也面面相觑,咖啡厅里有人怪叫起来,争相往角落躲开。 “阿明,你怎么了,你没事吧?”女孩慌乱不已,恰在这时候,那位叫做阿明的少年停止了呕吐。 他抬起颤巍巍的手擦拭嘴角,幽幽地抬起了眼,煞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依旧扶着墙,定格了几秒钟,嘴角露出一抹真诚的笑容,可眼下来看,那抹笑容更显得诡异又可怕。 阿明沙哑地说:“我没事。” 他抬脚往前走,想绕过呕吐物,脚踝别扭地跨过去,想找店员要拖把,又想问夏黎要合影,于是踟蹰地站在原地。 良久,他终于动了起来,左脚向前,右脚向后,身体像是不受控制,脚步往两个方向挪动,脑袋无力耷拉着,肩膀一高一低。 几秒钟后,他的身体逐渐软倒,并非失力倒地,更像是没了骨头,身体变得软趴趴,以一种怪异扭曲的姿势,啪嗒一声,摔倒在了地上,身体抽搐两下,眼耳口鼻里滑落出绿色的脓液。 咖啡厅里瞬间爆发出尖叫声。 贺昀川飞快捂住夏黎的眼睛,将他搂进怀里,嘴里絮絮安慰:“没事的,别害怕。”同时他掏出手机,拨打了120。 夏黎浑身犯冷,视线透过贺昀川的指缝,望见了阿明抽搐的身体。 同时,他闻见一股恶臭,像是水果腐烂的味道。 * 时间来到七点,距离林砚青下班已经一个小时,他在公司门口的便利店看完了半本书,给年糕叔叔发了几条短信,肚子第四次咕咕叫的时候,夏黎出现在便利店。 与他一道过来的,还有那个恬不知耻的贺昀川。 林砚青勾了下唇角,淡漠地问:“去哪儿了?” 夏黎胃里还很难受,眼睫毛湿漉漉的,软软地说:“哥,我想先吃个冰激凌。” “这里的冰激凌卖得贵,不划算,马上就去逛超市了,待会儿吃。”林砚青说。 夏黎很乖却又很可怜地点了点头。 林砚青坚硬如铁的心肠丝毫不柔软,不为所动,视若无睹。 贺昀川飞快地冲去冰柜,挑了一个夏黎喜欢的甜筒,结账后塞进他手里,挑拨离间地说:“看吧,跟在你哥身边,连个冰激凌都吃不上,甜心鸭梨,你还是来我们公司吧。” 夏黎很凶悍地瞪着他:“你走啦!不要你管!” 贺昀川冲他挤了挤眼睛,时间确实不早了,他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闻言便说:“我的提议你再考虑一下,先走一步。” 夏黎愤愤咬了口甜筒,冰凉的雪糕滑进肚子里,压住了那股反胃,他把甜筒转到另一边没咬过的地方,喂给林砚青吃。 林砚青张嘴咬了一口,问道:“怎么这么晚?” 夏黎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他,打完120之后,紧接着报了警,由于是贺昀川拨的电话,自然不能一走了之,两人就在原地等待救护车和警察到来。 第2章 夏日七点,天边浮来橘红色的云朵,太阳已经落山,天空却依旧明亮,兄弟二人走在街道旁,一边聊着天,一边往超市去。 “这么奇怪。”林砚青想起日前见过的新闻,似乎也有类似事件发生,只是新闻很快被压了下来,图片经过多次传播变得模糊,林砚青没有保存图片,现在网络上已经看不到,不过文字描述与夏黎所说如出一辙。 夏黎问:“哥,你说会不会是软骨病啊?” “软骨病不是这样的,后来怎么样?人还活着吗?”林砚青问。 “好像还活着哎......”夏黎不太确定,“我闻到一股腐烂的味道,就好像死掉好久了。” “或许是呕吐物的味道。”林砚青摇摇头,“算了,不说这个了,贺昀川找你什么事情?” “他要挖我墙角!”夏黎嗤之以鼻,冷酷地说,“我是不会被金钱打动的。” 两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林砚青去拿推车,催促夏黎赶紧把冰激凌吃掉。 夏黎三两口把甜筒塞进嘴里,示意林砚青可以进去了。 林砚青推着车往里走,生鲜区还没到打折的时间,他先向杂货区域走去,叮嘱夏黎:“贺昀川那家伙,摆明了是不怀好意,对你有所企图,黄鼠狼给鸡拜年!你别理他!” “可我不是小鸡仔啊。”夏黎绕到他面前,嬉皮笑脸地说,“我是鸭梨哎,黄鼠狼给鸭梨拜年。” 林砚青被他逗笑了,捏了下他的脸,对比着价钱,往推车里扔了几提卫生纸,忖了忖说:“话说回来,这个提议也不是不能考虑,我们签一份合同,拟一份天价违约金,他如果愿意付,你就去给他打一年工咯。” “啊,哥,你怎么这样!”夏黎怪叫起来,叽叽喳喳抱怨着。 林砚青的父亲林陌深是一位地质学家,与夏家是邻居,林陌深在一次考察中失去了联络,夏黎的双亲后来收养了他,双亲如今都已过世,兄弟二人相依为命。 他们在市中心有一套房子,贷款还没还清,加之夏黎还在上学,学费生活费都需要钱,拍视频虽然收入不菲,但林砚青是个非常有危机意识的人,从来不舍得乱花钱。再者,他们频道的主题,是以较少的生活成本维持较高的生活品质,如果肆意挥霍,就与他们的频道宗旨背道而驰了。 “这周的美食节目做无水料理怎么样?你明天还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林砚青拿起一包干香菇,冲夏黎晃了晃。 “好哦。”夏黎伸长脖子望向不远处,中央货架那里人声鼎沸,像是在抢什么东西,他踮起脚好奇地说,“晚上还抢鸡蛋哦。” 林砚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整座超市的人都围在了那个角落,售货员扯着嗓子让他们排队,情况乱成一团,刺耳的叫骂声充斥着偌大的超市。 “好像不是鸡蛋,走,过去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激情开文,还没有全部写完,有几十万字存稿,越写越慢了,试试看一边连载一边写会不会积极一点。 全文可能会很长,由于不是全文存稿,不能保证写完是好看的,完全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写的,只图自己写得痛快,所以可能无聊的时候会很无聊,雷的时候会很雷,我搞不太清大众雷点有哪些,如果有需要排雷的,朋友们可以在评论里告诉我,我添加到文案里。 秋天写奇幻,冬天写古耽,春天写爱情,夏天......夏天这么热,就歇歇吧,歇了两个月了,我要支棱起来! 第2章 孤城(二) 林砚青推着推车向前去,拥挤的人群撞翻了货堆,地上散落着一地薯片,哄抢的人潮涌动,几只鞋子踩爆了薯片袋子,他们像是没留意,继续争抢着商品。 林砚青叹了口气,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薯片一一捡起来,放回货架上。 “到底抢什么哦?”夏黎好奇坏了,想挤进去看一眼,林砚青见他要走远,慌张直起腰,伸手去拽他的胳膊,却一个不慎,推车脱了手,直耿耿朝前滑去,撞上了前面男人的腰。 男人身材魁梧,身上有股酒气,正陷在哄抢商品的焦躁情绪中,突然被人撞了腰,凶神恶煞地转回头,用充血的凶狠眼光瞪向林砚青,抡起拳头骂道:“你他妈赶着投胎啊!” 林砚青皱眉,不想跟他计较,而此刻货架前方有人打了起来,怒火一触即发,所有人的情绪在这瞬间一齐攀上了顶峰。 夏黎听见动静退回林砚青身旁,恰见壮汉抡拳头,想也不想就开骂:“你这个大傻蛋,你想干嘛!我告诉你,你敢动手小心我报警!” “报警!好,我成全你们!报警是吧!”壮汉胸中大怒,手指扣进推车的栏杆缝隙里,一把掀翻了推车,推车倒在地上,哐当几声,卫生纸和干货掉了一地。 壮汉与林砚青之间没有了推车阻碍,他三步上前,直接攥住林砚青的衣领,一拳头砸了上去。 林砚青心中无语,大脑冷静地思考着如何应对这场无妄之灾,奈何眼前的男人就像疯了一样,完全只顾发泄心中的不满。 眼见拳头落到脸颊,林砚青紧闭住眼睛,偏头欲躲。 千钧一发之际,他听见壮汉凄厉惨叫,继而松开了他的衣领。 “痛痛痛痛痛——”壮汉龇牙咧嘴地喊着疼。 汗水从林砚青额头滴落,他颤抖着眼睫,缓缓睁开眼,却见壮汉被人擒住了手腕,下一秒,来人一脚踹在壮汉的脚腕上,壮汉吃痛,重心不稳倒在了地上。 “想去警局,我可以陪你去。”男人冷笑,他单手扶起地上的手推车,把散落一地的商品放了回去,然后将手推车送回林砚青身前,微笑道,“没事了,你走吧。” 林砚青愣愣地望着他,炎炎夏日里,男人穿一条迷彩裤,上身是无袖黑背心,裸露出精壮结实的三角肌,他的身材很高大,五官轮廓分明,眉毛浓密,浑身散发着阳刚之气,但嘴角勾起的笑容却又为之带来几分轻佻。 林砚青挪开视线,说了声谢谢,飞快推着手推车离开,把这一地狼藉留给其他人处理,包括那个倒地不起的壮汉酒鬼。 夏黎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像小时候那样,手指攥着林砚青腰间的衣料,几乎将他的白衬衫抠出个洞来。 刚才发飙的是他,如今害怕的也是他,林砚青想叫他别抠自己衣服了,可见他可怜兮兮的,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怕什么?我都不害怕。” 夏黎扁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好,隔了十几分钟,见那个壮汉没有跟过来,夏黎才终于放心下来。 两人走到熟食区,林砚青惊喜地说:“今天的打折菜没人抢,三文鱼四折,来一盒。” 夏黎回过神来,抽了几个透明塑料袋,将三文鱼和小菜装进去,焦急地说:“哥,咱们快去买单吧,我好害怕。” 林砚青答应下来,快速走向结账处。 收银员问:“要不要袋子?” 夏黎忙不迭摇头,从背包里拿出两个购物袋,撑开后走到整理台,等着收银员把扫完码的货物放进来。 “三百四十七块。”收银员无精打采地说。 林砚青扫码支付,夏黎在旁嘀咕:“什么都还没买,几百块又没有了。” 最近物价飙涨,失业率却很高,哪行哪业都不容易,鸭梨很甜的频道看似订阅量很高,但被平台抽走不少提成,实际到手的收入并没有那么乐观。 林砚青从夏黎手中接过购物袋,装不下的卫生纸提在手里,并肩离开超市,经过玻璃门的时候,他不经意扫了眼广告海报,上面画着一支营养剂,写着“艾美乐新品上市,健康饮品,伴您生活”。 海报最上方用粗红的大字写着“回馈顾客,0.5折出售”,林砚青倒吸气,终于知道那群家伙在抢什么了,艾美乐主营保健饮料,价格向来昂贵,现在打折出售,也就是不到3块钱。 夏黎频频催促:“哥,我们快走吧,别被那个王八蛋给缠上了。” 林砚青点头,举步往前走。 两人坐一站地铁,出站后步行回家,经过彩票店的时候,夏黎买了一注彩票,笑眯眯地揣进口袋里,两块钱买不了吃亏,两块钱买不了上当,两块钱买一注梦想。 “万一中了呢。”夏黎开心地说,“万一不中,就当是做善事咯,做人总要有点梦想嘛。” “万一不中,就当是帮别人实现梦想咯。”林砚青戏谑道。 夏黎哈哈大笑,没骨头似的赖在他哥身上,“如果能发财就好了,你可以把你那份烂工作辞掉,不用那么辛苦,等我毕业了,我养你。” “现在已经很好了,知足吧。”林砚青摁开电梯门,与夏黎说说笑笑往里走,关电梯的瞬间,一只手伸了进来,电梯门感应后重新开启,随后走进来一个高挑的男人。 林砚青愣了一下,认出是刚才在超市帮过他的男人。 夏黎也认出来了,没心没肺地说:“哦,是你啊,大哥!你也住这个小区啊?我叫夏黎,你叫什么名字?” 第3章 “姜颂年。”男人觑了眼林砚青,继而背过身,站定在电梯最前方,手里提着超市购物袋,没有按下楼层键。 林砚青骨子里是个警惕的人,他观察着姜颂年的背影,没有与之交流,他留意到姜颂年的后背处有几道伤疤,隐藏在背心之下,随着肩膀的动作,疤痕若隐若现。 林砚青想起他刚才矫健的身手,不由得保持了几分戒备。 “大哥,刚才那个家伙怎么样了?他有没有报警哦?”夏黎追问道。 姜颂年没有回头,言简意赅地说:“忙着抢购。” 电梯到了19楼,门打开,姜颂年率先走了出去。 林砚青拧起眉,迟疑地走出电梯,见到姜颂年打开了邻居家的大门,身形一闪,动作迅捷地关上了门。 “好巧哦,居然是邻居哎,这套房子什么时候卖掉了。”夏黎说。 小区是二梯二户的格局,邻居上个月刚说要卖,这个叫姜颂年的人就搬了进来,可事实上,无论是林砚青还是夏黎,都没有听见过搬家的动静,也没有见过他进出。 直到昨天,林砚青都还以为邻居家闲置着。 夏黎已经打开门进去,换上拖鞋,球鞋塞进鞋柜里,催促道:“哥,你还不来哦?你看什么呢?” 林砚青定定地看着那道门,良久,他收回视线,进了自己家门。 而在另一间房子里,姜颂年透过门上的猫眼,紧盯着林砚青的身影,直到身影消失,他徐徐收回视线,反锁了门。 林砚青换好鞋,心里还在琢磨姜颂年的事情,凡事过于巧合,就必有异常。 夏黎正把买来的食物放进冰箱,突然惊呼道:“哥!怎么买了保健饮料!”他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小瓶子,大概100ml,上面写着维生素功能性饮料,消除疲惫,恢复活力。 林砚青快速走来,从购物袋里翻找出小票,原价48一瓶,折后价2.4元,他回忆了一下,大概是姜颂年帮他捡东西的时候装错了。 “运气真好。”夏黎美滋滋地说,“不用抢就有了。” “与其喝这种保健品,不如好好睡觉,少熬夜,少打游戏。”林砚青抖了下衬衫领子,如今不过五月,室内温度就已经超过了二十五度,屋子里又闷又燥,他让夏黎把饮品收起来,走去将客厅里的风扇打开。 这是套二室一厅的二手房,原本的装修与陈设很简陋,由于要拍摄视频,室内局部装修过,重新粉刷了墙面,换了一套厨房用具,客厅里的家具和小装饰也都换了,整体显得很温馨。 风扇打开后,屋子里逐渐凉快下来,夏黎把刚从超市里买的三文鱼和寿司拿出来,开了两罐冰啤酒,然后打开电视机,坐在沙发里边看电视边吃晚饭。 林砚青在研究所的工作加班很多,往常下班吃上饭都要八九点,今天周六,比往常下班时间早一点。 夏黎吃了几口寿司,把电脑抱过来,在间隙里工作剪视频,其实他并不怎么会做饭,也不擅长做家务,都是林砚青手把手教他,再通过一些移花接木的办法,在镜头前呈现出他是个无敌居家小能手。 夏黎很崇拜他哥,觉得林砚青无所不能,人也长得清瘦漂亮,还很耐心,是个运筹帷幄的现代诸葛亮,就是有时候过于好心了,总是把自己弄得很狼狈。 夏黎坐在地毯上,用毛茸茸的脑袋顶他哥的膝盖,林砚青抿了口啤酒,伸手揉了揉他的耳朵,视线还停留在电视屏幕上,广告里正在播放艾美乐的产品。 “这段时间超市里的预制菜和罐头食品变多了,你有没有觉得,最近超市里的蔬菜很不新鲜?水果也蔫蔫的。”林砚青说。 “家必达是大型连锁超市嘛,不走精品路线,你想吃水果哦?我明天去水果店买。” 林砚青摇摇头,夹起一个寿司送进嘴里。 手机震了几下,林砚青飞快拿起来看,是年糕叔叔发来的短信,问他有没有下班,晚饭吃什么。 林砚青抿着嘴笑了笑,把啤酒罐拿开,拍了张寿司的照片,蜷缩在沙发里回消息。 夏黎眨了眨眼睛:“又是年糕叔叔哦。” 林砚青“嗯”了一声,敛起笑,慢慢把手机放下。 “他最近还给你打生活费哦?”夏黎问。 “唔......不过我上班了就没有收了。”林砚青不自在地喝了口啤酒,“过节的时候会给我发个红包。” 屏幕上的消息不断出现,林砚青用指腹蹭了蹭屏幕边缘,装作不在意地将手机反扣,随后漫不经心地咬了口寿司。 夏黎紧盯着他线条清晰的侧脸,林砚青浓密的睫毛逐渐低垂,藏起了那双忧郁的眼。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钱还给他?”夏黎问。 林砚青喉头动了动,眉宇蹙起又舒展,他转头看向夏黎,露出浅浅的笑意,“我没有打算还他钱。” “哥......你会不会太信任他了?”夏黎忧心地说,“他自称是叔叔的朋友,可姓名年龄长相全都不清楚,他资助了你十年,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会不会别有居心?” “我经常跟他聊天,他这个人很风趣随和,况且从来不打听我爸的事情,我爸当时参与过几项国家机密工作,年糕叔叔是他朋友,说不定也需要身份保密,你别想那么多了。”林砚青语无伦次地解释。 “可是你都二十多岁了,他还每个月给你打钱,这样不是很奇怪吗?”夏黎犹豫地说,“就好像......” “好像什么?” 夏黎抿了下嘴,改口说:“就好像你们是老朋友一样。” 林砚青握紧了啤酒罐,恍惚地点点头:“嗯,可能是吧。” 第3章 孤城(三) 夜里突然狂风鼓作,雷声叫嚣,窗外闪过一道又一道惊雷,凌厉的闪电发出道道白光,照亮了房间一隅。 林砚青被雷声吵醒,他睡得不踏实,辗转反侧几次后翻身坐起来,黄昏时还热得开风扇,入夜后温度骤降,冻得浑身鸡皮疙瘩。 他从衣柜里拿了件外套,裹在身上往客厅走,这房子虽然装饰得很温馨,但本质上还是套老房子,墙体不防潮,台风天容易进水。 果不其然,雨水从墙面缝隙中渗透进来,滴滴答答顺着墙角滑落,在地板上积出了水团。 林砚青用拖把将地面拖干,找来几个脸盆凑在墙角,时间已是后半夜,他又困又累,正准备回去睡觉,突然头顶一凉,一串水珠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滴——答—— 林砚青仰头看去,天花板中间正在滴水,他猜测是楼上没关窗,雨水浸透了地板,导致阳台漏水。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先把阳台上挂着的衣服收了,时间已经不早了,现在上楼敲门,对方未必会搭理他,可若是放任不管,明早起来说不定水漫金山。 林砚青回到客厅,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敲门。 这时候次卧的门打开了,夏黎捧着ipad走出来,满脸皆是慌张。 “怎么了,你卧室也漏水了?”林砚青问。 “不是啦。”夏黎熬夜还没睡,他震惊地说道,“我刚和昀川聊天,他告诉我一个八卦,喜蛋失踪了。” 喜蛋是小南瓜app上首个粉丝量破千万的美食博主,祖上出过御厨,八大菜系样样精通,不是夏黎这种半桶水晃荡的小博主。 林砚青赶着要去楼上敲门,一边换鞋一边说:“我昨天还看见他的视频更新。” “是昀川跟我说的,现在谁都联系不上喜蛋,不知道他在哪里拍摄的视频,而且他很奇怪哎,最近的视频都在给艾美乐打广告,他从来不给保健食品打广告的啊,网上都在骂他。” 林砚青头疼欲裂,嘱咐道:“楼上漏水,我去敲门,你乖乖在家,关好门,行吗?” 夏黎听话坐进椅子里,仍旧沉浸在大博主失踪的震惊之中,见沙发上堆满了衣服,他将ipad放下,震惊的同时不忘把衣服叠起来。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林砚青走进电梯,在关门的一瞬间,他听见了防盗门打开的声音,隐约从1901传来,也就是姜颂年那户。 林砚青心慌了一瞬,他意识到姜颂年在他之后出了门,但电梯门已经合拢,他无法再确认这件事。 电梯很快抵达20层,林砚青走到2002,连按了好几下门铃。 室外阴冷,他搓了搓胳膊,心里焦躁不安,无人应门,于是他又按了几下门铃,铃声接二连三响起,客厅里有脚步声,他在门外都听得一清二楚,却迟迟无人来开门。 大半夜的,林砚青不想太扰民,不能大声喊开门,只能继续按动门铃。 按了快十分钟,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防盗门里面拴着防盗链条,大门只能推开一拳的距离,林砚青往门缝那走了几步,透过逼仄的门缝罅隙往里看。 屋子里静悄悄,飘出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像黄梅季节闷湿的霉味,又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一道身影突然窜了过来,身躯抵住门缝,防盗门往前推了几厘米,本就狭窄的缝隙更加微不可见,林砚青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任何画面。 第4章 “你在看什么?”赵勇冷冰冰地说。 那股难闻的味道更重了,林砚青皱了皱眉,用手背捂住鼻尖,沉声说:“赵先生,你家阳台漏水了。” 赵勇这对夫妇,林砚青接触过几次,很难沟通,经常大半夜扰民,或是吵架砸东西,或是带很多朋友回家玩通宵,道理说不通,报警也不管用,每回警察走后,更加报复性地发出噪音,甚至会打开窗户大喊大叫,弄得邻里街坊都很是头疼。 林砚青做好了赵勇会发飙的准备,哪知今天赵勇很沉静,低沉地说了句“知道了”,然后砰地一声将门关紧。 林砚青唉声叹气,温度似乎又降下来了,冻得他瑟瑟发抖,连忙坐电梯下楼。 雨势渐停,林砚青回到家中,又去查看阳台,他等了十几分钟,天花板停止了漏水,想必是赵勇处理过了。 他长长松了口气,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股奇怪的味道。 雨水冲刷了窗户,水痕未尽,夜色漆黑,路灯在雨水折射下散发出妖魅的光晕,突然间,他听见一声凄厉惨叫,像是野猫嘶叫,然而仅仅只是一瞬间,夜色恢复幽谧,安静如初。 林砚青感到一阵心慌,黑暗中仿佛有危险正在逼近,借着夜色的掩护,将整座城市吞噬殆尽。 翌日,林砚青从睡梦中醒来,天空放晴,小区被雨水冲刷,窗外阳光明媚,空气清新怡人,林砚青推开窗户,深深吸了口气,身体的疲惫感逐渐消散。 夏黎昨晚熬夜,这会儿还在睡觉,林砚青洗漱之后给他发了条短信,随后前往菜场购买今天要用的新鲜食材。 超市里的肉类经常打折,品质参差,精挑细选能买到比菜场里质量更好的新鲜肉类,但蔬菜品质却远不如菜场,无论是价格、品种还是新鲜程度,菜场都是最优选择。 林砚青想先去买个包子充饥,经过小区花园的时候,发现一堆人围在一起,正在交头接耳说些什么,其中不乏业委会的工作人员。 林砚青突然就想起了昨夜那声惨叫,在脑袋反应过来之前,脚已经迈了过去。 人群中有几位阿姨正往回走,脸上表情扭曲着,像是见了什么脏东西,摆着手说:“别看了别看了,作孽哦,什么人这么缺德哦。” “好端端的小狗,就这么被人开膛破肚了,真是不得好死。” 林砚青走近人群,业委会管理员正在用塑料袋将小狗的尸体包起来,那是一只小型犬,不仅被人开膛破肚,连内脏也挖走了,身体只剩薄薄的一张皮,于是显得格外幼小。 林砚青喉头哽咽,外套口袋里的手微微颤抖着,他认识这只狗,不是野狗,是21栋刘奶奶收养的流浪狗,他作为小区志愿者,去刘奶奶家送过宣传单,见过这只狗。 林砚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业委会的人将塑料袋送走,用清洁剂和清水冲刷地面,血印子黯淡了下去,直到后来,人群消散,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再后来,林砚青也走了,他的身体变得很僵硬,胃里空荡荡的,但什么都吃不下,他直接去了菜场,买了点蔬菜水果,经过包子店的时候,还是买了几个包子,准备带回去给夏黎当早饭。 林砚青住在20栋,走到21栋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刘奶奶就住在一楼,此刻距离林砚青不过十几米路,他思来想去,还是想去探望刘奶奶,至少让她不要太伤心,她是独居老人,儿子在外地打工,不经常回来。 林砚青把沉甸甸的塑料袋换了只手,甩了甩胳膊,走进21栋。 一楼的感应灯坏了,楼道里很阴暗,林砚青正想敲门,突然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那股味道实在过于腥臭,让人无法忽略。 踟蹰再三,林砚青还是按下了门铃,屋子里没有应答,不知道是不是刘奶奶出门去了,林砚青想拍门的时候,发现防盗门没有关紧,虚留着一条缝。 他讶异地扶住门把,轻轻将门推开。 门打开的那瞬间,血腥味扑面而来,随之映入眼帘的是坐在摇椅上的刘奶奶,她穿着长袖睡衣,衣服上染满了血,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一条胳膊的衣服被撕烂,从肩膀到手臂血肉模糊,像是被野狗啃食过,露出了染血的森森白骨,她微张着嘴,脸色灰败,蚊虫苍蝇在附近打转,发出嗡嗡嗡的声音。 林砚青被这幅场景吓得魂飞魄散,失态尖叫了一声,手腕倏地发软,袋子掉在地上,南瓜番茄滚了一地,他浑身发抖,逐步向后退,慌乱间想拿手机,手指却像是不听使唤,根本伸不进衣服口袋里。 赫然间,他倒退几步,后背撞上了一个人,他吓得条件反射跳了起来,挣扎着想要逃离。 那人飞快地圈住他的身体,沉声道:“别怕!” 林砚青仰起头,来人正是姜颂年,那张坚毅的脸庞近在咫尺,仿佛是为了安抚林砚青的情绪,姜颂年挑了挑眉,露出了暧昧的笑容。 林砚青凝视着那张英俊的笑脸,胃里翻江倒海,突然喉头一哽,直接吐了出来。 姜颂年笑容凝滞,霎时脸黑如铁。 第4章 孤城(四) 姜颂年报了警,警察很快登门,询问了林砚青当时的情况,此刻林砚青已经缓和了心情,详细将来龙去脉告知警察。 警察勘察过现场,问林砚青要了联系方式,然后便放他离开。 林砚青一路埋着头,走进20栋的电梯,姜颂年紧跟在他身后,衣领用湿纸巾擦拭过,留下一个潮湿的印子。 林砚青偷偷觑他一眼,小声说:“衣服我会赔给你。” “好啊,两千块。” 林砚青猛地瞪起了眼,难以置信地说:“你怎么趁火打劫?” 姜颂年见他打起了精神,不由笑了:“不用赔了,算我的。” 电梯门打开,林砚青没再说什么,飞快回了家。 夏黎见他久久不回来,电话也不接,正要去菜场找他,却见他双手空空回了家。 “你不是去买菜吗?” “掉在案发现场了。”林砚青进浴室洗手,顺道把外套脱了,直接塞进了洗衣机。 “案发现场?什么案发现场?”夏黎纳闷地问。 林砚青喉头哽了哽,那股血腥味就像黏在了身上,如何都消散不去,他干脆把全身衣服脱了,冲了把淋浴,脑海里反复出现刘奶奶的尸体,他感觉眼眶有点发湿,心里很难受。 他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去了客厅,喉咙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刘奶奶死了,窗户没关,狗跑了出去,也、也死了......” 林砚青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沙哑。 夏黎不敢相信,小区群里消息跳个不停,他打开来看,都在讨论这件事情。 “刘奶奶怎么会这么倒霉,狗跑出去了,怎么也......”夏黎安慰他,“都说小狗有灵性,也许是去天上陪刘奶奶了。” 林砚青坐在沙发里擦头,闻言愣住了,是啊,怎么会这么巧,刘奶奶被野狗咬,养的小狗也被开膛破肚,会不会太巧合了? 他回忆着刚才的画面,血淌了一地,但没有发现动物的血脚印,倒是有许多球鞋印子。警察刚才还问他要了鞋子的尺码,让他踩了个脚印,这么说起来,警方现在怀疑是他杀。 林砚青瞳孔紧缩,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刘奶奶被人杀害,凶手咬了她的尸体,而那只狗呢?会是同一个人干的吗? 林砚青不得而知,只觉得脑袋要炸开了,与此同时,他忽然想起姜颂年,他刚才忘记问姜颂年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这几天,林砚青隐约感觉有人跟踪他,就说刚才,姜颂年突然出现在那里,包括昨天在超市的相遇,一切都太巧合了。 夏黎见他精神很差,给他倒了杯牛奶,拥着他的肩膀问:“哥,要不要给你煎个荷包蛋?你先吃点东西吧。” 林砚青转头看向他,“今天拍不了视频了,你还有存货吗?” “还有几条片子,可以应付。” “那就好。”林砚青深呼吸,握住夏黎的手腕,“凶手还没有抓到,你这几天没课就不要出门了。”他顿了顿,又补充,“还有,绝对不要和对门那个家伙说话,他说不定是个变态杀人魔。” 夏黎郑重其事点头,过了会儿,他把ipad拿过来,点开邮箱给林砚青看。 “哥,你看这个,是艾美乐给我发的邮件,想请我打广告哎。”夏黎说。 林砚青分神看了一眼,仍然觉得不太舒服,但还是打起精神和他说话。 “别接这种广告,我们做健康饮食的,保健食品和我们的频道理念不契合。” “可是他们给好多钱哦,而且喜蛋也在接啊。”夏黎小声说,“一条广告给五十万。” 林砚青震惊无比,痛苦挣扎了两秒钟,熄灭了屏幕,煎熬地说:“天上不会掉馅饼,五十万嘛,我们可以骗昀川的钱,他现在发达了。” 夏黎噗噗直笑,拥着他哥的肩膀,亲昵地蹭了蹭,“好哦。” 第5章 林砚青在家休息了一天,终于恢复了心情,周一打起精神去上班,临出门的时候,他突然灵机一动,开门之前,透过猫眼往外看,1901没有动静,不知道姜颂年是不是还在家里。 随后他出了门,从容地按下电梯,用余光注意着隔壁的动向,依旧没有动静。 天性使然,林砚青是杞人忧天也是谨小慎微的人,进入电梯之后,他按下了地下停车场的按钮,同时,他随手按了个10楼。 电梯门合拢之际,林砚青又听到了1901的开门声,他屏住了呼吸,等待电梯在低层楼面打开。 很快来到10楼,林砚青迈出电梯,走向消防通道,电梯门合上,如常下降。 林砚青站在消防门后面,透过玻璃窗格往外看,他听见厚重的鞋子踩踏在楼梯上的声音,那人动作迅速,飞快地奔跑在楼道里,身影一闪而过,林砚青清晰地看见了姜颂年的背影。 他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呼吸难以为继,他猜测得不错,姜颂年一直在跟踪他,在他乘电梯下楼之后,姜颂年就从消防通道跑下来,他看起来像是常年运动,拥有健壮的体魄,从19楼跑下来,或许只比电梯慢了几秒钟,他很快就能跟上自己,跟着自己去超市,去上班,去各种地方。 林砚青恍惚了,姜颂年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跟踪自己?他与刘奶奶的案子是否有关联? 由于公司就在附近,林砚青很少开车上班,但他今天不得不开车了,如果坐地铁,他一定会疑神疑鬼。 他尽可能让自己保持镇定,乘坐电梯下楼,如常走向车位,余光却瞥着四周,害怕姜颂年从某个角落窜出来攻击他。 他坐进车里,直到锁上车门,才真正长吁出一口气。 林砚青发动汽车,驶出停车场,却不曾留意到后备箱里有人闷咳了一声。 * 夏黎今天没课,睡到快十点才起床,按照林砚青列的清单,先把家务活干了,然后剪了会儿片子,中午的时候饥肠辘辘,想起来柜子里还有泡面和午餐肉,正好可以煮个餐蛋面。 他满心雀跃走向储物柜,拉开抽屉,拿起那罐午餐肉,虽然提倡健康饮食,但偶尔吃点不健康的也是人之常情。 正要打开罐头,贺昀川的电话打进来了。 夏黎接通电话,贺昀川知道他今天不上课,问他有没有时间,请他吃海鲜,顺便谈谈新合约。 夏黎很冷酷地答应他,挂完电话后,笑眯眯把午餐肉放回柜子里,等贺昀川过来接他吃大餐。 他换了件卡通熊的白t恤,穿了条浅色牛仔裤,手机充满电塞进裤兜里,好整以暇等待贺昀川登门。 * 贺昀川早起洗澡洗头,刮完胡子捯饬头发,还喷了点古龙水,换了一身昂贵的休闲西装,再戴了块瑞士高级定制的手工腕表,低调奢华别具一格。 驱车前往夏黎家的路上,路过经常光顾的花店,他停车下去想买束花,逛了一圈,花都有点蔫蔫的,花店老板也在抱怨,最近天气异常,别说他们花店,就是植物园里的花也全都养得不好,价格反而还上去了。 贺昀川挑了一束相对新鲜灿烂的向日葵,隔壁是家零食店,他思考了半分钟,先把向日葵放回车里,然后进去买零食。 林砚青是个生活习惯很健康的人,对夏黎要求也很高,不许他吃这吃那的,夏黎就像个小仓鼠,零食都要躲起来偷偷吃,贺昀川就经常给他买,挨林砚青一顿骂,但买都买了,林砚青也不会刻薄到把零食扔掉。 最近天气热,再过一个月就要放暑假,按照夏黎的个性,肯定就不爱出门了,贺昀川就想着一次性给他多买点。 这个时间点零食店人不多,大门口刚来了几箱汽水,待会就要搬到仓库去,贺昀川直接让店员给他留两箱,一箱可乐雪碧芬达的混合装,一箱橙汁。 然后他拿了个推车,薯片、饼干、豆腐干、牛肉丝、真空包装的鸡腿鸡腿......乱七八糟什么都来上一点,满满当当装了四个大号塑料袋。 结完账,店员帮他把汽水搬到后备箱,零食放在了后座。 贺昀川怕夏黎等着急了,抓紧时间上路,路上虽然红绿灯多,但好在这个时间段车不多,很快就到了小区门口。 贺昀川把车开进小区,想停到20栋附近,奈何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地上的停车位都满了,他买了不少东西,如果停得太远,不太方便搬上楼,思来想去,开到了地下停车场。 停好车之后,贺昀川给夏黎拨了个电话,让他下楼来,帮忙把零食和饮料搬上去,然后再去吃饭。 打完电话后,贺昀川先下车把饮料搬进电梯,后备箱里还有一箱静冈蜜瓜,是昨天朋友送他的。他站在后备箱那儿,把外套袖子纵到手肘,正准备搬箱子,听见车前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歪头看了一眼,一个黄色格子衬衫的男孩正贴着他的车玻璃,似乎在看后座上的零食。 贺昀川觑了他两眼,浑劲儿上来,逗着那小孩儿说:“小朋友,你帮叔叔提袋子,叔叔请你吃巧克力。” 那小孩没回头,也不搭理贺昀川,脸依旧贴着那车玻璃,喉咙里发出咕咕的怪声。 “要不然你帮叔叔拿着花,待会儿送给电梯里出来的男孩儿,很好认,整个小区最可爱最漂亮的就是他。”贺昀川十分嘚瑟。 那小孩儿突然间一巴掌拍在车门上,发出了一声巨响,贺昀川吓了一跳,眉头皱了起来,想想又觉得别和孩子计较,便兀自把饮料搬下车,往楼梯口走去。 电梯已经下到负一楼,夏黎恰好从里面出来,贺昀川暂时把两箱饮料放下,堵住了电梯门,见夏黎穿得清新可爱,忍不住摸了摸他的手。 “别毛手毛脚!小心我哥揍你哦!”夏黎抽回手,凶巴巴地挥了挥拳头。 贺昀川忍笑,问:“车里有箱蜜瓜,你要不要?昨天来的,很新鲜。” “要!我哥喜欢吃的!”夏黎欢呼。 “呀,好像烂了。”贺昀川飞快地说。 夏黎不为所动,欢快地朝汽车跑去,一眼瞅到了那个正用脑袋敲打车玻璃的小男孩,大概五六岁左右的年纪,有点眼熟,但不确定是哪家的。 贺昀川说:“你拿后座的零食吧,蜜瓜我来拿。” 夏黎愣愣地看着那个小孩儿,感觉有点古怪,他站在车头那,转回身看向贺昀川。 贺昀川摇摇头:“别理他,小孩儿恶作剧,先把东西搬上去,饮料还堵着电梯门。” 夏黎忙不迭点头,绕到汽车的另一边,心里琢磨着还是跟物业说一声吧,附近也没有家长,停车场里那么多车,万一撞到就不好了。 他开车门前先觑到了副驾驶上的向日葵,有点嫌弃地抽了抽嘴角,随后欢欢喜喜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哇塞,你买好多哦。”夏黎惊喜地睁大了眼,美滋滋地将两个塑料袋提出来,暂时先放到地上,另外两个塑料袋靠近车座的另一边,必须弯腰伸长手臂才能够到。 贺昀川单手托着一箱蜜瓜,屈腰捡起地上两个塑料袋,先行往电梯口走。 夏黎吃力地将另外两个塑料袋拿出来,其中一个袋口没系紧,圆罐装的曲奇饼干从里面滑了出来,滚到了车座底下,夏黎只能爬进后座,费劲地把手伸到座椅底下掏来掏去。 饼干盒似乎是卡住了,夏黎费了点力气,手臂都掏酸了,也没能没把盒子挖出来,那小孩儿的脸还贴在玻璃窗上,像是在看他笑话,手舞足蹈地拍打着车门。 夏黎放弃了那罐饼干,正想从车里退出去的时候,隔着薄薄一道玻璃窗,他与男孩对上了视线。 男孩整个眼眶都是血红色的,像是被人挖了眼珠,又像是蒙了一层血雾,他的脸上有血渍,嘴角也很红。 夏黎心跳骤然加快,他感觉男孩在看他,可男孩的眼眶里分明就没有眼珠,夏黎吞咽着口水,语无伦次地说:“小朋友,你、你吃完番茄酱不擦嘴哦。” 男孩笑了起来,嘴角一寸寸咧开,牙缝里的肉块掉了下来,黏腻的血皮沾在玻璃窗上,留下猩红的痕迹。 夏黎死死地咬着牙,脸色绷得极紧,他慢慢地往后退,膝盖僵硬,脚却软了,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恰好坐在两个塑料袋上,发出哗哗的声音。 就在那一霎那!男孩动了!他的速度极快,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夏黎再抬头的时候,男孩已经绕到了车的这一边,肩膀贴着夏黎的肩膀,布满鲜血的脸庞近在咫尺,夏黎在那双血泊般的眼中看到了自己惊慌的脸。 “喂,你们两个玩什么呢!快过来!”贺昀川站在电梯口催促。 夏黎疯狂尖叫,一把推开男孩,但他没能站起来,零食掉了一地,脚下磕磕绊绊。 男孩摔在地上,膝盖里发出咔咔咔的声音,他没有用手撑地,仅仅是脚腕发力,身体以一种奇怪扭曲的姿势站了起来。 夏黎想逃跑,坐在地上向后挪,男孩突然向他扑了过来,张开了锋利的牙齿,恶狠狠咬向他。 第6章 夏黎害怕得眼泪直流,就在这时候,男孩的肩膀上出现两只大手,制止住了他的动作。 贺昀川从后跑了上来,拍了拍男孩的肩膀,随后提着他的腋窝将他举到半空,哑然失笑道:“小鬼,玩什么呢?恶作剧是不是?找别人玩儿去,不准欺负我家黎黎。” 男孩奋力地挣扎起来,贺昀川从身后提着他,见不到他的表情,但也被他身上那股蛮劲儿震惊了。 夏黎跌跌撞撞爬起来,嘶声吼道:“贺昀川!这小孩儿有狂犬病!你你你你你别碰他!” 贺昀川愣了愣,以为他说笑,却见夏黎吓得脸色煞白,地上也是一地狼藉,最主要的是,这孩子力气太大,他快要抱不住了,见后车门开着,贺昀川往前跨了一步,在小孩挣开之前,用力将他扔进车里,吧嗒一下锁上了车门。 小孩身体前倾,摔在了座椅上,他很快爬起来,龇牙咧嘴拍打着窗户。 贺昀川望见了他的脸,顿时呼吸一窒,他恍然意识到,那绝非是狂犬病那么简单。 “我现在报警,黎黎,你先上楼,到家后锁上门别出来。” 第5章 孤城(五) 林砚青所在的研究院安保措施严格,进出需要通行证,外部人员一律不得入内,访客需经过复杂的审批及安检流程,方能进入大楼。 过了这道门,林砚青暂时放下心来,姜颂年再是阴魂不散,也不可能跟他进研究院。 他们正常情况下是双休,但每周加班两天,美其名曰自愿加班。 林砚青昨天休息了一日,周六还提前走了,今天进门时就受到了主任的阴阳怪气。 “全院只有你,每周都要休息,你家里有事,别人家里就没事?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进度来得及吗?要有什么差池,是不是你负责?”周主任嗤笑道,“如果不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我们院的大门你都进不来,别说年终奖,能不能保住这份工作都难说,拎不清!” 林砚青态度诚恳:“抱歉,主任,以后我会注意。” 大厅里围观的同事们都清楚,林砚青就是这么一说,周末照样会休息,一个倚老卖老,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碰上了就是冤家对头。 办公室里探出一个脑袋,冲林砚青挥了下胳膊,“砚青,过来看看这份紧急文件。” “好,我这就来。”林砚青连忙跑进办公室。 苏伟明埋着头,用一块毛巾擦拭地球仪,花白的头发随着手里的动作一晃又一晃,他低着头说:“别理他,他这人就是喜欢搞小团体搞打压,喜欢听人奉承,别放心上。” 林砚青苦笑,坐回了工位上,“我没放在心上。” 苏伟明依旧埋着脑袋,林砚青阅览完邮箱,关闭了电脑,抱起桌子上的一沓资料说:“我先去实验室了。” 苏伟明像是没听见,机械性地擦拭着地球仪,从刚才到现在,他已经擦了整整十分钟。 “苏工?”林砚青经过他身旁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伟明脖子僵硬,仰头时发出咔咔咔的声音,他的双目很浑浊,充斥着红血丝,瞳孔紧缩,布满皱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罕见的灰败感,像是皮肤底下失去了血色,皱纹显得更加稠密。 林砚青稍显错愕,忙问:“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苏伟明紧紧咬着牙,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半分钟后,只见他放下了地球仪,推开窗户深吸了口气,眼神逐渐恢复清明,他扭头冲林砚青笑了一下,嘶哑地说:“屋子里太闷了,你先去吧,我待会儿过去。” “行,您有事打给我,不要硬撑。”林砚青不安地离开了办公室,通过连廊往实验楼走去。 林砚青在实验室待了一个上午,苏伟明说是要过来,但实则一直没来。 午餐时刻,人流往餐厅去,林砚青属实有些担心苏伟明,便前往办公室找他。 这几天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发生了太多事情,天气也异常炎热,让林砚青脑袋里面乱糟糟的,感觉到处都不对劲。 尤其刚才苏伟明浑浊的眼神,他前几天在地铁里见到过,也有那么几个人像苏伟明那样,脸色灰败,双目血红,可林砚青当时没想太多,毕竟多数社畜下班时候都是这幅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脸色。 林砚青走到办公室门口又遇到了周主任,周主任顶着个大肚腩,双手插在裤兜里,阴阳怪气地说:“哟,小林,怎么不去吃饭啊,不会是要出去吃大餐吧,工作这么不认真,还这么挥霍,日子可顶不住太久啊。” 林砚青笑笑,尽量不想与他起冲突,他敲了敲办公室门,准备推门进去,却发现门被锁住了。 林砚青刚才过来的路上没见到苏伟明,猜想他或许是走了另一条路。 原本林砚青应该直接去吃饭,但周主任就站在他身后,让他深受其扰,立刻就想避开,于是他掏出了钥匙,插进锁孔里,拧开了门。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愕然见到了苏伟明的背影,苏伟明就蹲在柜子后面,露出弓起的后背,埋着脑袋不知在干些什么。 “苏工,您没出去啊,我以为你去吃饭了,身体好点了吗?” 林砚青想关门,周主任跨前一步走了进来,嚷嚷道:“苏工,你干什么呢?窝那犄角旮旯里搞什么东西?” 林砚青嗅了嗅鼻子,闻到一股淡淡的膻味。 就在此刻,苏伟明缓缓转回了头,颤巍巍的手掌心里,捧着一块咬了一半的生猪肝,嘴角沾满了血渍和肉块,而饭盒里还有未食用的新鲜猪肉。 林砚青蓦地睁大了眼,脚步后退,手扶住了门把。 周主任拧起了眉,嫌弃地说:“苏伟明,你搞什么呢?吃的什么玩意儿?把办公室里弄得一塌糊涂!” 苏伟明喉头滚动,声音沙沙地说:“我很、很饿......” 他突然蹦起,朝着周主任扑了过去,年迈的身体竟然无比迅猛灵活,力道之大令人咋舌。 周主任一个不慎被他扑倒在地,惊慌大叫起来。 林砚青已经退到了门外,见两人扭打在一起,又冲了回来,两手摁住苏伟明的肩膀,试图把他拉开。 苏伟明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住周主任的肩膀,他失去了理智,体魄却仿佛一夜回春,充满了无限的力量,牙齿也在瞬间变得锋利,他像是一头长出獠牙的饿狼,尖锐的牙戳破周主任的衣服布料,刺入了他的血肉之中。 活人的血肉令他兴奋,力气也再次攀升,身体愈发强壮。 周主任凄声惨叫,屈起腿试图蹬开他,林砚青在苏伟明身后用力拽他的肩膀,两人相互配合着却仍然敌不过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林砚青咬了咬牙,手臂绕住苏伟明的下颚,死死勒住他的脖子,用力向后拽。 苏伟明的身体巍然不动,但牙齿却松开了,周主任眼明手快,趁机一脚飞蹬,踹向苏伟明的肚子。 苏伟明防不胜防,身体向后仰去,就在这风驰电掣的一瞬间,周主任借机爬了出去,而林砚青因为惯性,身体向后倾倒,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苏伟明突然擒住他的手臂,巨大的力道几乎要将林砚青的胳膊拧断,下一秒,他抬起那只胳膊,张嘴咬了下去。 而此刻周主任已经跌跌撞撞爬起来,惊慌地说:“我、我去叫人。”随后便将林砚青扔在了办公室。 林砚青胳膊剧痛,苏伟明的牙齿已经没入他的皮肉,他感觉身体一麻,疼痛瞬间而至,侵染了他的全身。 他无力将苏伟明拉开,他根本无法想象,苏伟明这样年迈的身体竟然会爆发出如此蓬勃的力量。 林砚青眼角逼出了泪,抬起另一只手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肘击苏伟明的后脑勺。 啪地一声,苏伟明顿了一秒钟,林砚青飞快抽出胳膊,试图逃离这个地方。 然而下一刻,苏伟明再次扑了过来,他的力气很大,牙齿锋利,速度也十分迅猛,转瞬又将林砚青扑倒在地。 林砚青欲哭无泪,已然成为了砧板上的鱼肉。 正当他无处可躲时,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鞋,鞋子上方是一条有点眼熟的迷彩裤。 苏伟明被人提了起来,姜颂年一拳打向他的脸颊,苏伟明喷出了一口鲜血,眼冒金星之际,身体被姜颂年按倒在了旋转椅上。 姜颂年一只手按着苏伟明的胸口,另一只手冲林砚青勾勾手指,“绳子。” 林砚青懵了几秒钟,撑着地站起来,跑去将座机电脑后面的各种线拆了下来,双手捧给姜颂年。 姜颂年啧了一声,抬起一只脚,踩在苏伟明胸膛上,连人带椅子将他抵在墙角,然后用那些乱七八糟的绳子将他捆起来,最后掸了掸手,“凑活吧。” 苏伟明仍然在挣扎,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血红色,眼珠似乎消失了。 林砚青隔着两步远的距离看着他,一边手已经疼得麻木,他凝望着苏伟明癫狂的模样,继而缓缓卷起自己的衣袖,望着鲜血淋漓的伤口,心间如荒芜的大地,一片悲凉。 第7章 周主任很快叫来保安,也报了警,场面乱成一团,而姜颂年早就趁乱溜掉了。 林砚青默默将衬衫袖子放下,又套了件白褂子,遮住衣袖上的血迹。 120先派来一辆救护车,医护人员给苏伟明打了镇静剂,正想把他抬上去,周主任嗷嗷喊疼,抢着要先上救护车,又不愿意与苏伟明同车,就这么僵持了十几分钟,被热心警察一脚踹了下去,救护车扬长而去。 林砚青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苏伟明被抬走,听着同事们窃窃私语,也有人过来向他打听情况,他大脑一片空白,喉咙也发不出声音。 周主任肩膀上血肉模糊,必然是开不了车了,便打车去医院,临走不忘告诫林砚青,让他不许请假。 林砚青握住钝痛不止的胳膊,敷衍地答应下来,待周主任离开研究院,林砚青立刻收拾东西去了停车场。 他坐在车里脑袋发晕,刚才趁乱去过卫生间,用酒精消过毒,但手臂上明显有个牙印子,苏伟明不仅咬破了他的皮,牙齿也刺进去了。 林砚青失神片刻,忽然又想起了姜颂年,他从后视镜里向回看,突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了。 姜颂年一直跟着他,刚才还出手相助,林砚青姑且认为他没有恶意,但也不可否认,此人十分鬼祟。 林砚青没回头,直接打开了后备箱。 后车盖缓缓升起,片刻后,姜颂年从后备箱里跳出来,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进来,厚着脸皮冲林砚青微笑。 “你很聪明,什么时候发现的?”姜颂年问。 “猜测罢了。”林砚青视线望着前方,淡漠地问,“为什么跟着我?” 姜颂年沉默了一会儿,手肘撑在车窗上,托着脑袋半晌才说:“我在鸭梨很甜的视频里见过你,是你的粉丝。” 林砚青无语,他压根没出镜过,姜颂年没说真话,但林砚青已经没力气去深究了,他望着自己的伤口,露出了心酸痛苦的表情。 姜颂年瞥向他的手臂,问道:“用不用去医院?” 林砚青恼羞成怒,想劈头盖脸骂他,直至后来,他依旧努力忍耐着,维持着教养说:“这种时候医院是最危险的,况且我已经是这种情况,还去医院干什么?” “消个毒,擦个药什么的,或许再打几针狂犬病疫苗。”这种小伤如果发生在姜颂年身上,恐怕他连消毒都不会积极,但林砚青不同,细皮嫩肉又委屈巴巴的,这么点伤,眼圈都红了,姜颂年觉得他可能还是得去趟医院。 “消毒擦药有什么用!”林砚青哽咽着说,“我马上就要变异了,你这都不懂吗?” 姜颂年:“?” 林砚青见他一脸木讷,字字清晰地说:“丧尸病毒爆发了,我已经被感染了,很快也会变成丧尸,你没看过电视剧吗?这都不知道吗?” 姜颂年愣了足足半分钟,爆发出郎朗大笑声,笑得眼泪都要飚出来了,他看着林砚青委屈可怜的模样,眼底布满温柔笑意,笑叹:“宝贝,你为什么这么可爱。”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每天晚上9点更新,暂时是每天更新一章,全部写完之后再来加更 第6章 孤城(六) 姜颂年笑停了突然问:“那个姓周的为什么排挤你?你跟他有矛盾吗?” 林砚青心情郁闷,伏在方向盘上闷声说:“我面试的时候挤掉了他的外甥,他一直觉得我是开后门进来的。”说到这件事情,他就来气,猛地直起身子,忿忿不平地说:“我林砚青需要开后门吗?我成绩不知道多好,我十六岁就跳级上大学了!我用得着开后门吗?” 姜颂年不置可否,似是非是地点着脑袋,耐心听他抱怨。 林砚青叽里咕噜说了十几分钟,同样的话翻来覆去倒了好几遍,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停了下来。 姜颂年指了指对面车位上那辆奥迪,问:“那是他的车吗?我早晨见他开过。” “是啊,怎么了?” “别下车。” 姜颂年推门下去,没往前走,而是避着摄像头,卡着视线死角绕过去,他的身材很高大,身形却很灵活,稍一眨眼就钻到了车底下。 林砚青目瞪口呆,不知道姜颂年搞什么名堂,几分钟后,姜颂年从车底出来,原路返回,重新坐回了林砚青车里。 “你干什么啊?”林砚青瞪着他说。 “扎破了他四个轮胎,顺便帮他拆了点零件。”姜颂年耸肩,“小意思。” “你神经病啊!犯法的!你别连累我!”林砚青气急败坏道。 姜颂年觑着他笑:“你翘班出来,也是以为自己要死了,活着不应该庆祝一下吗?瞻前顾后干什么?” 林砚青跟他无话可说,发动引擎:“还是去趟医院吧。”万一他想错了,没遇上丧尸病毒,却被狂犬病害死了,那他肯定死不瞑目。 车还没开到医院,已经是车水马龙,堵得举步难行,林砚青上网搜索,重新导航去了能接种疫苗的社区诊所。 “怎么生病的人这么多?”林砚青喃喃道。 “最近很多人呕吐腹泻,会不会是诺如病毒?”姜颂年随口说。 “所以要勤洗手,不要乱吃东西嘛。” 林砚青嘀咕了几句,继而噤声认真开车。 姜颂年细细端详着他的五官,他五官很漂亮,尤其那双桃花眼,柔而不媚,眸色漆黑魅惑,像漩涡般令人沉沦,比照片里更有神,或许是由于焦虑,眼尾微微泛着红,眼底水光一片,浓密纤长的睫毛也显得湿润,嘴唇却紧抿着,像是倔强又像是委屈,秀气的鼻尖轻轻抽动。 抵达社区医院,病患仍比想象中多了许多,人流量堪比大医院了,林砚青心情沉重,挂完号发现前面还有五十几个人。 问询台的护士正在聊天,最近狂犬病人特别多,但是打了针好像没什么用,反而呕吐腹泻,又转去了肠胃科。 林砚青肉眼可见的焦急,坐在休息椅上时球鞋不停地敲打地板,后背一阵阵泛寒。 姜颂年察觉到他的紧张,或许是想安抚他,随口说道:“最近乱糟糟的,你家里还有什么亲戚,用不用给他们提个醒?” “我没什么亲戚。”林砚青想了想,拿出手机给年糕叔叔发了几条短信,提醒他注意安全。 姜颂年也拿出手机,安静地发送短信。 林砚青心情不好的时候话就很少,他不想把负面情绪传递给朋友和家人,发完几条消息后,他收起手机,对姜颂年说:“刚才谢谢你。” “不客气。”姜颂年也把手机收起来,“我刚才听他们说,你爸是名人?考察的时候失踪了?” “算是吧,他是个地质学家,经常到处考察。” 姜颂年笑笑,又问:“后来呢?” “什么后来?” “你爸失踪后。” 林砚青沉默了许久,慢吞吞说:“没有后来了。” 他的眼眶很湿润,又把袖子掀起来,盯着那道牙印出神。 姜颂年突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等我两分钟。” 林砚青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伸长脖子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有几分眼熟,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过了两分钟,姜颂年回来了,朝他摊开掌心,手里是一根试剂,还有打针的工具。 “走,回车里,我给你打。” “你哪来的?” “军人优先!” 林砚青静默须臾说:“我看你是顺手牵羊吧!” 姜颂年勾起唇角,冲他挤了挤眼睛,搂着他的肩膀往外走,低声说:“有点不对劲,或许你说的没错,别待在人多的地方。” 林砚青偏过脸,望见进门处坐着的青年,那人脸色灰白发青,眼睛却逐渐染上了血色,猩红可怖。 林砚青埋下头,跟着他回到车里,姜颂年让他把衬衫纽扣解开,脱掉一个袖子,分别在他肩膀和手臂上打了几针。 林砚青疼得嗷嗷直叫,感觉比苏伟明咬他时还要疼,到最后疼得飙了两句脏话,怒骂道:“你丫的到底会不会打针!” 姜颂年想逗逗他,见他疼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于心不忍,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我是军医。” 林砚青吸了吸鼻子,艰难地把衬衫套回去,一粒粒将纽扣系回去。 这时候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林砚青拿起手机,是贺昀川打来的,刚才就打个不停,都快把他手机打没电了。 林砚青按下通话键,疲惫地问:“你又怎么了?” 贺昀川焦急地说:“你们小区里好像有传染病,你赶紧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我马上回来。”林砚青挂完电话,视线转向了街对面的药店。 * 贺昀川报警后,小男孩被父亲带走了,他叫庄家希,也是这个小区里的居民,走的时候龇牙咧嘴像发狂一样,被他父亲扼住喉咙,飞快地消失在了楼道里。 贺昀川听说了刘奶奶的事情,心情越发沉重,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有自己的消息网,他连打了几个电话去探口风,那些大人物口风紧,但无一例外都飞去了首都,不乏几个关系好的,善意提醒他囤物资,生意暂时放一放,最近尽量少出门。 第8章 贺昀川虽然有个经纪公司,但他只是小股东,同时负责运营管理,说好听点,是高级打工仔,说难听,就是富豪的马仔,他在首都没有能过命的交情,唯一的选择就是留在苏溪市先避避风头。 他给行政和财务打了电话,提前发放工资奖金,并且放假到月底,月底再等通知,放假期间居家办公,非必要不外出。 目前还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得给底下人透透口风。 贺昀川回到19楼,按了好一会儿门铃,夏黎才来给他开门,玄关处散落着一堆东西,还没收拾完。 “打你电话怎么不接?”贺昀川快速进门,关门。 夏黎结巴道:“我、我手机摔坏了。” “上来的时候没遇到人吧?”贺昀川把他手臂拉过来,焦急地查看,见他没有受伤,终于松了口气。 夏黎呆呆地摇头,已经吓傻了。 贺昀川把他抱进怀里,掌心安抚般摩挲他的后背,低声细语道:“没事了,别害怕。” “那个小朋友怎么样了?” “可能是生病了,被他爸爸带走了。” “我哥呢?” “他已经知道了,马上就回来。” 贺昀川正在考虑是不是把夏黎和林砚青带去他家里住,他的房子位于市中心较好的地段,安保措施更严密,邻居也都是非富即贵,万一遇到突发事件,能够得到更多的优待。 恰好这时候林砚青回来了,提着两个塑料袋的药,身后跟着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两人看起来均是灰头土脸,衣袖上还有血迹。 贺昀川蓦地皱起眉:“你受伤了?” 林砚青想起手臂上的咬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姜颂年插嘴说道:“在药店的时候遇到狂犬病人,帮忙的时候沾到了一点血。” “你是?”贺昀川打量着他。 “姜颂年,隔壁邻居。”林砚青心烦气躁,相互介绍道,“贺昀川,小时候的邻居。” 贺昀川点点头,这个节骨眼上没心思与人寒暄,快速说道:“我收到消息,最近有一种传染病正在疯行,最好还是避一避风头,你们收拾行李,去我家住几天。” 姜颂年问:“你家在什么地方?” 贺昀川报了个小区名,并把自己所想笼统说了一遍。 “疫病如果肆虐,只有能为国家提供资源的顶级富豪才能得到特殊优待,你所说的优先性根本不存在,如果疫病很快被控制,住哪里都无所谓。”姜颂年说,“相反,倘若失控,你所住的小区恰在市中心人流量最多的地方,而幸福小区位于郊区,往南有高铁站,往北有高速公路,不容易遇到交通堵塞,不容易迷失方向。” “你他妈谁啊?”贺昀川烦躁道。 “你好,我叫姜颂年。”姜颂年向他伸出手去,郑重其事地说,“末日电影一级爱好者。” “......”贺昀川拍开他的手,黑着脸说,“先给他量个体温!” “好了,都别吵了。”林砚青无力地坐在玄关椅子上,“我觉得姜颂年说的有道理,还是不要耽误时间,趁现在局势还没乱,尽快想想能做些什么。” 贺昀川啧了一声,转头看向夏黎。 夏黎缩着脖子,嗫嚅道:“我听我哥的。” 贺昀川怒瞪他一眼,摔门就走,夏黎连忙打开门追了出去,抓着他的手腕说:“贺昀川,你也住过来吧,你那儿邻居都是缺心眼儿。” “你才缺心眼!”贺昀川咬牙切齿地说,“我回去收拾行李,你在家好好待着。” 夏黎这才放心下来,“那你快去快回。” 贺昀川睨他一眼,从消防通道下了楼。 在他走后没多久,林砚青又从沙发里站起来,说道:“黎黎,你在家待着,看能不能叫到外卖,我去趟超市。” “我跟你一起去吧。”夏黎说。 林砚青隔着外套捂住手臂受伤的地方,沙哑道:“不用,我很快回来,你记得让外卖员把快递放门口,人走了再拿进来。” “哥,你没事吧,你脸色好难看。”夏黎想拉林砚青的手,林砚青却大惊失色冲进了卫生间,盯着镜子里的脸惶惶不安。 那张脸确实白得渗人,他用指尖掰开自己的眼皮,想看眼珠子有没有变色,却发现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同一时间,他的胃里正在剧烈搅动,痛得仿佛五脏六腑都揪成了一团。 过了几分钟,姜颂年过来拍门,沉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林砚青,该走了。” 林砚青迟钝着拉开门,转动僵硬的脖子,再次叮嘱夏黎在家小心,然后跟着姜颂年下了楼。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见识过姜颂年的身手,或许是那道背影过于熟悉,有他在身边,林砚青感觉到无比的安心,可他还是感觉自己要变异了,神情变得恍恍惚惚。 走进停车场的时候,姜颂年说:“我来开车。” 林砚青把钥匙扔给他,坐进了副驾驶,他系好安全带,问道:“还没问过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怎么突然搬过来?” “家里亲戚很多,我过来度假的,不过我假期快结束了,明天就要离开。”姜颂年说,“所以今天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林砚青心里泛苦,姜颂年如果走了,那就剩他和贺昀川两个废柴,再加夏黎一个小窝囊了。 又或许,很快他这个废柴也会消失,不知道贺昀川能不能照顾好夏黎。 林砚青满心苦闷,姜颂年调好导航,发动了汽车。 第7章 孤城(七) 两人开车前往附近的家必达超市,周一的下午,停车位居然满了,姜颂年绕了一圈,把车停在了路边。 “这里好像不是停车位,没问题吗?”林砚青问。 “没问题。”姜颂年已经下车,抛了下钥匙,无赖地说,“又不是我的车。” 林砚青被他气笑了,来不及掰扯这些,赶紧往超市里走,在路上见到一辆别人丢下的手推车,林砚青直接拿上了,免得待会儿再去找车。 超市里人山人海,但还算有秩序,没有出现哄抢行为,大家都是抱着有备无患的心态来扫购。 进门处先是茶饮、干货和日用品区,再往里是零食、调料区,靠近结账点才是冷冻和生鲜区。 家里还有几包干货,但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干货重量轻、耐储存,泡发后量却不少,架子上东西已经不多了,林砚青一股脑把黑木耳、香菇、裙带菜给扫了,往前走又拿了几包银耳、莲子和粉丝。纸品放在姜颂年的推车里,货品已经不全,纸类是消耗品,消耗速度不亚于食物,但林砚青还是优先选择了可溶水的,能够减少垃圾处理。 经过调料区的时候,食盐一扫而光,罐头也都空了,方便面也只剩两袋,其他调料却还齐全,姜颂年拿着一包红糖说:“战略第一物资,居然没人要?” 林砚青没心思跟他说笑,把方便面放进来,又从他手里拿过那包糖,扔进了推车里,见架子上有蜂蜜,便也拿了两瓶,正要往前走的时候,姜颂年往他推车里扔了几把折叠刀,还有几个手电筒。 “就知道买吃的。”姜颂年笑话他。 “我不吃,黎黎也要吃的。”林砚青随后又礼貌地说,“谢谢。” 正好走到零食区,这里的货物相对是最齐全的,林砚青在这里逗留了最多的时间,他拿了好几包软糖,还拿了一箱调味奶,这玩意儿又沉又不实用,姜颂年说:“倒不如拿几包奶粉。” “这些都是黎黎喜欢的,又没营养又不健康,还容易蛀牙,我平时都不给他吃。”林砚青无精打采地说。 推车里还有空隙,林砚青尽可能填满了,路过杂货区的时候,还拿了几个2.5l的大容量水壶,直接挂在了推车的钩子上。 姜颂年见他心情不好,不再与他搭话,默默走去排队结账。 结账大排长龙,每个人都买了一大堆东西,估摸着至少要排一个小时队伍。 林砚青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了,身体正在发生变化,他虚弱地扶着推车,艰涩地说:“如果待会儿我发病,你记得帮帮我,别送我回家。” 他握住姜颂年的胳膊,哀求道:“东西替我拿给黎黎,让他一定保重。” 姜颂年脸色怪异看着他,摸了下他的额头,撕开小熊软糖的包装袋,里面是独立包装的,他拿出两颗糖,撕开后塞进林砚青的嘴里,无奈地说:“宝贝,你只是打了针不舒服,加上一整天没吃东西,可能有点低血糖。” 林砚青砸吧了两下嘴,“你也没吃饭。” 姜颂年微笑:“我在你们食堂餐厅吃了午饭。” 林砚青彻底无语了,什么军医!分明就是个小毛贼! 他舔着嘴里的糖,感觉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 正当这时候,旁边突然冲过来一个男人,用推车撞了下他的推车,林砚青以为他要过路,便挪开一点距离,哪知那男人见缝插针凑了上去,直接插到了队伍里。 第9章 “大哥,别插队!”林砚青出声喝止。 男人凶神恶煞转回头,怒瞪着林砚青,目眦欲裂地骂:“傻逼!你说谁插队!” 林砚青板着脸,在这个节骨眼上与人起争执绝非是明智之举,但他已经排了一个小时队伍,后面那些人也都排着队,如果让这样插队的人占了便宜,所有的秩序都会乱掉。 身后陆续发出了议论声,冲着那个男人指指点点。 或许是今天狐假虎威,介于姜颂年在旁边,林砚青阴沉着脸大声说:“我让你不要插队!” 众人纷纷附和,插队的男人霎时发飙,抡起拳头要揍人。 姜颂年一个箭步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击刀手敲晕了那个男人,同时大声嚷嚷道:“保安!有人发病了!要咬人!” 周围众人大惊失色。 保安闻讯飞快冲了过来,将晕倒在地的男人拖到了一旁。 林砚青目瞪口呆:“这不太好吧。” “你是指哪方面不太好?”姜颂年懒洋洋笑着,从男人遗留的推车里挑挑拣拣,拿了一些放进自己推车里。 林砚青看见了他喜欢的黄桃罐头,吞咽了一下口水,说:“我带购物袋了,赶紧结账吧。” 结账又花了好几分钟,等林砚青把东西装进购物袋,离开超市已经是晚上六点,正好是下班高峰期,大批人马冲进了家必达,一时间将道路堵得密不透风,别说结账,简直寸步难行。 林砚青开始庆幸今天翘班了。 两人推着车从超市出来,穿过密密麻麻的车群,走到马路边上,林砚青的汽车已经被别的车围在了中间,根本无法移动,连开车门都费劲,更别说让推车过去。 他和姜颂年一起提着几个袋子卡着车缝往里走,走了两三趟,把买的东西都搬上车,然后卡着车缝回到车上,锁门之后才赫然松了口气。 “应该不用打电话叫挪车了吧?”这种情况下能往马路中间停的,都是慌不择路,电话打没电了,人也不会出来挪车。 今天天气很热,阳光晒了一天,车子里发烫,但油量已经不多了,林砚青只好把窗户打开,吹着自然风,希望能够快点凉快下来。 姜颂年探回身体,扒拉着后座的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面包,递给林砚青,“先吃点东西。” 林砚青把包装纸撕开,勉强咬了一口,姜颂年又递给他一盒牛奶。 半个面包下肚,胃里终于舒服了一点,林砚青突然说:“你今天问我,后来怎么样了。” 姜颂年静静看着他。 “我和昀川还有黎黎在一个家属院里长大的,我爸失踪之后,我就去了养父母家,不过在我十六岁的时候,他们出车祸过世了。”说起这件事情,林砚青顿时就怒了,“我养父的弟弟过来帮忙办丧事,买了个坟地,说花了二十万,五七都没做,前后说用掉了五十万,霸占了我养父的遗产,还把我赶出了家门!真是可恶!” 姜颂年佯装惊讶道:“那你后来怎么办?露宿街头?” “那会儿已经考上大学了,我一年四季都住在学校,那时候年纪小,学校的领导和老师都很关照我,我有国家补助,还有奖学金,我还有一个助养人,他是我爸的朋友,那位好心的叔叔每个月都会给我打生活费。”林砚青苦笑道,“其实我过得还不错,但是黎黎很可怜,他叔叔夏振业,根本不把他当侄子,那时候他才十岁,瘦得像个豆芽菜一样,饭都吃不饱,每次见到他都脏兮兮的。” 林砚青打开了话闸子,滔滔不绝地说:“我成年之后,想把他的监护权要回来,夏振业吞了我养父母两百多万的存款,还说都是被黎黎用掉了,黎黎一共在他们家里住了不到两年!为了把黎黎要回来,又是打官司,又是请人假冒□□,最后钱没要回来,就把老家那套房子要回来了,不过后来也卖了,毕业之后买了现在这里。” 吃饱饭,林砚青顿时有劲儿了,脾气也蹭蹭蹭冒起来,他把袖子纵高,把带着牙印的伤口怼到姜颂年面前,气急败坏地说:“都怪你!你蹭什么饭!你早点来救我,我就不会被咬了!” 姜颂年被怼的身体向后仰,紧贴着椅背,那条白皙的胳膊气势汹汹,几乎怼到了他的鼻尖上。 姜颂年握住他的手臂,把他的手拽下来,认真地说:“我帮你打听一下,如果有特效药,一定优先给你用。不过这东西有没有传染性还待两说,不要那么紧张。” “如果没有传染性,为什么突然这么多人感染?你现在这么说而已,伤口不在你身上,你当然说得很轻松!”林砚青哗地眼泪掉了下来,哽咽得喘不过气,他知道这么掉眼泪很丢脸,但他不能把这种情绪带回家,他甚至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处理这些事情,也不知道应该把夏黎托付给谁。 哭到最后,眼泪爬满了整张脸,他哽得脸色涨红,声音断断续续,“我、我怎么办,我、我只有黎黎了......我没了......黎黎怎么办......” 姜颂年一把将他拥进怀里,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抚摸着林砚青的后脑勺,轻柔地说:“别哭,我一定想办法,你等我回来接你。” “接我?接我去哪里?”林砚青吸了下鼻子,湿漉漉的眼眸里充满了茫然。 “这世界上所有人都放弃你,我也绝不会丢下你。” “为什么?” 姜颂年却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用手掌刮了一下林砚青的脸蛋,擦走了满手的泪水,“傻瓜,我们认识,是你忘记了。” 第8章 孤城(八) 林砚青正在思考,姜颂年突然脸色一变,掌心按住他的后脑勺,压下他的身体,同一时间猛力出拳,一拳打向窗口的脑袋。 一张血肉模糊的脸正攀在窗口,试图通过窗户往里爬,在受到攻击之后,那人跌跌撞撞向后倒去,姜颂年趁机升起玻璃,跌坐回原位。 他感觉到指骨疼痛,刚才那一拳头打在“丧尸”的额头,那种触感就仿佛敲击在一块铁板上,他意识到那些失心疯的人骨骼二次发育了,无论是力量、速度还是体魄,都在急速进化。 “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林砚青不由心惊起来,在抽屉里翻找出一包酒精湿巾,拉过他的手,帮他把血擦干净。 那些黏糊糊的血液擦干后,林砚青确定姜颂年没有受伤,但指节很红,看上去就很痛。 窗户外的男人摇摆了几下,没再攻击他们,而是晃晃悠悠向前走去。 姜颂年盯着那人的背影看了许久,恰好斜前方有辆车走了,空出了一个车头的距离,但前后依旧有车堵着,姜颂年不假思索,直接发动引擎,撞向挡路的车,噼里啪啦一顿撞,然后从夹缝里开了出去。 林砚青:“......” 姜颂年冲他亲昵一笑,促狭道:“不用客气。” 林砚青深刻地认识到,他的存款将消耗在车辆赔偿上,而非采购物资...... 回程路上,道路前方发生了多起车祸,汽车停得歪七扭八,有行人扶着电线杆呕吐不停,也有人满脸是血奔跑在马路上,警笛声此起彼伏,救护车疾驰而过,仿佛一天之间,整座城市都乱套了。 道路阻塞,姜颂年绕了很大一圈,避开了医院和商业街,横冲直撞赶回了家。 彼时已经是七点多,天空依旧明亮,门卫室里不见保安,地上有一滩莹绿色的黏液,林砚青听夏黎形容过,那天在咖啡厅的男孩也吐出了类似的黏液,刚才回来的路面上,也曾见到过近似的液体。 小区门口张贴了通知,八点后封禁,林砚青给贺昀川发了条消息,让他抓紧时间过来。 社区群里消息响个不停,各种流言甚嚣尘上,也有人对流言保持怀疑态度,觉得只是自己吓自己,毕竟许多新闻都只出现在网络上,许多人并没有亲身经历过。 林砚青今天如果不是受到了苏伟明的袭击,他也会正常上下班,听一些流言蜚语,然后在下班后去一趟超市采购,当然,他大概率买不到什么东西,然后悻悻然回到家,期待峰回路转谣言不攻自破。 群里吵闹不停,小区里行人脚步匆匆,均提着袋子,顾不上和人说话。 汽车驶入停车场,林砚青下车后看了眼车头,心中一片木然。 旁边的汽车里下来两个人,他猛地转回头,警惕地看过去,突然想到自己被咬了,又心虚地收回视线。 车里下来的是15楼的徐兵夫妇,两人手里也提着袋子,没去大超市采购,在小区门口的小超市买了点东西,但去的时候超市已经准备关门了,没买到多少东西。 林砚青一个人就提了四个塑料袋,腋下还夹了一条卫生纸,徐兵瞅见了,就问:“你们上哪儿买的,挤不挤啊?” “我们刚从家必达回来,这会儿都是人,超市都空了。”林砚青艰难地用肩膀把车门撞上,问道,“你们家毛毛到家了吗?” “今天没去上课,有点发烧,本来想去医院的,但医院这情况,就怕去了更累人,还不如让他在家睡觉。”洪雅芬说着话,眼神直直地瞅着他腋下的卫生纸。 第10章 林砚青耸了下肩膀,示意她把卫生纸拿走,“姐,卫生纸我买多了,这个给你吧。” 洪雅芬脸上讪讪的,不好意思地接过来,“那就谢谢了啊。” “不客气。”林砚青把袋子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包软糖递给她,“给毛毛的。” “哎呀,太谢谢了,小林你太客气了。”徐兵笑眯眯说,“咱们快上楼吧,别耽搁了。” 姜颂年提着袋子走在前面,四人走进电梯里,等徐兵二人在15楼下去,电梯门关上,姜颂年淡淡地说:“这种时候穷大方。” “你知道什么?我刚来的时候,徐哥帮我搬过家,平时水电有问题,也是他来修的,邻里之间本来就应该互帮互助。” “免费的吗?” “呃,那倒不是......” 姜颂年嘲弄般啧了一声。 林砚青气恼不已,“那你呢?为什么帮我?” 姜颂年玩味地看着他,戏谑道:“你觉得呢?” 林砚青被他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绷紧了脸说:“手好痛,那疫苗是不是太凶了?还是说,我已经要变异了?” “别胡说!”姜颂年严肃了起来,“是我大意了。” “让你中午乱蹭饭!”林砚青笑话他,电梯门打开了,目之所及堆满了纸箱,还有几十桶17l的桶装水。 林砚青怔怔地走出电梯,觉得头晕目眩,有点站不住了。 夏黎在猫眼里看到了他,飞快打开门,紧张地说:“哥,你终于回来了?没遇到麻烦吧?” “这么多水,你买的?”林砚青秀气的眉毛揪成一团,“你打算在家开泳池派对?” 夏黎气呼呼地说:“外卖已经叫不到了啊,我就害怕停水,想让他们给我送点水,但是一桶水他们不肯送,我就买了一千块的。” 林砚青沉默须臾,说:“你的零花钱还是太多了。” 他先进门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甩了甩胳膊说:“那纸箱又是怎么回事?” “是我让人送过来的。”姜颂年把东西放下后,又走了出去,将箱子搬进林砚青家里。 林砚青茫然不已,打开箱子来看,里面有逃生绳、救生衣、睡袋、指南针、望远镜......在他翻出一把枪的时候,彻底吓傻了,忙不迭将纸箱合上,眼睛瞪得又圆又直。 姜颂年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来,蹲在地上刮了下他的鼻子,笑说:“装傻不来搬箱子?” “你你你到到到底是什么人?”林砚青结结巴巴问。 “你的老朋友。”姜颂年扬起笑脸,一改之前的轻佻,笑容灿烂而明媚,他俯身凑上前,在林砚青耳边低声道,“东西藏好,希望下次再见面的时候,你没有机会用上它。” “你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哦。”夏黎着急地说,“贺昀川还没来呢,还有这些水怎么办,家里都放不下了。” “家里放几桶,其他放我那儿吧。”姜颂年把钥匙抛给夏黎,“叔叔待会儿要走了,替叔叔看好家。” “你不是说明天走吗?”林砚青忙站起身,焦虑得呼吸都乱了。 “再过四个多小时,就是明天了。”姜颂年挺拔的身躯站得板正,沉声说,“去我那儿,我教你怎么用。” 林砚青换了件运动服,做贼似的避开夏黎的视线,把手枪塞进衣服里,鬼鬼祟祟跟着姜颂年去了隔壁。 枪里没装子弹,姜颂年教他如何瞄准和发射,随后教了他几个简单的格斗技巧,这几个招式并不复杂,但是需要勤加练习,林砚青拍摄了视频,跟着姜颂年反复练习。 今天发生了不少事情,他又打过疫苗,几个小时下来,累得直接倒在地板上晕厥了。 姜颂年蹲坐在地上,将子弹和手枪收进匣子里,然后小心翼翼将林砚青打横抱起,放到卧室的床上,他坐在床边上,静静地凝视着他的脸,那张脸在睡梦中无辜又可怜,眼皮细颤,时不时翕动鼻翼,令人心生怜爱。 裤袋里的信号器滋滋滋吵了一整天,姜颂年把信号器取出,回复了一条消息。 【即回】 随后,姜颂年俯下腰,双手撑在林砚青枕边,在他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 “晚安,我的甜心。” * 九个小时前。 往市中心的路上大堵车,贺昀川五点才到家,期间电话响了百八十遍,都是过来打听消息的,他自己也是一知半解,人都懵了,还有些敬业爱岗的,这种时候还在跟他谈合约、谈广告,到后来,贺昀川直接开了静音。 贺昀川到现在还是认为,应该让夏黎他们搬来他的小区,这小区里的住户非富即贵,都有好几套房子,别看这小区面积大,实际入住率不高,人流空荡,走在路上安全多了。 贺昀川疑神疑鬼地进了电梯,回到家之后,他把所有拖杆箱找出来,扔了几套衣服进去,然后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两根电击棍,这才是他真正想回来拿的东西。 他放在手里掂了掂,心情沉重地塞进双肩包里,然后快速打开保险箱,把各种资料证件、黄金钻石全都扔了进去,还有备用现金,不多,大概十万块左右,也都一并收进了双肩包。 重要物品收拾完之后,他把家里所有的食物、药品、香烟、打火机......一股脑扔进拖箱,酒柜里那瓶珍藏版麦卡伦1926小心翼翼塞进拖箱夹缝里,最后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相框,是他和夏黎、林砚青小时候的合影,林砚青的脸被他用纸片遮住了,只剩他牵着小夏黎笑眯眯看镜头的画面。 他珍惜地将相框放进背包隔层里,收拾完毕后,他合拢箱子背上双肩包,忙不迭往外走,经过玄关的时候又抄了两根高尔夫球杆。 门一打开,就见一个脑满肠肥穿西装的胖子站在走廊里,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经纪公司的大老板蒋辉。 蒋辉有好几套房子,这套是买给小老婆住的,偶尔过来,还要贺昀川替他打掩护,装成在家里开会。贺昀川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十几年,混得如鱼得水,早就习惯了这些,但偶尔也烦躁厌恶,好在蒋辉这人虽然事儿特别多,但出手也大方,为了封贺昀川的口,也为了方便他打掩护,贺昀川这套房子的首付还是他给的。 贺昀川出于习惯,冲他笑了笑,高亢喊道:“老板!” 蒋辉眯着眼,细细打量他的面色,见他精神洋溢脸色红润,不由放下心来,问道:“我看到通知,你让他们放假了?” 他们这经纪公司特别能挣钱,休息一天,流水就要少几百万,贺昀川八百个心眼子一起动,笑说:“这两天城里乱糟糟的,咱们这工作性质,员工成天往外跑,万一出了点事情,反而受舆论影响,放心吧老板,过两天我就让他们复工,再弄点新闻,宣传一下公司的人道主义精神。” 蒋辉伸出一只手掌,不耐烦地打断他,“咱们公司财务是谁,你给他打电话,让他把公司账上所有现金都转给我,一分不剩。” 贺昀川惊愕地睁大眼,凑近两步问:“蒋哥,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您跟小弟漏点风。” 说话的同时,余光瞥向客厅,那里堆满了行李箱和周转箱,还有好几十个纸箱纸袋,不像是避风头,倒像是要跑路。 蒋辉眼神闪烁道:“你不是都知道了吗?这几天全国各地发生了好几起攻击事件,长脑子的都知道往首都去避一避,那里治安肯定最好。” “话虽如此,但也是个别事件,没那么严重吧。”贺昀川故意露出不相信的表情。 “你知道什么,上周开始就有很多人陆续呕吐,这都是变异的征兆,再过几天,就要大规模爆发了!你还不赶紧跑!”蒋辉说完朝屋里吼了一声,“好了没有?” 房子里除了女主人外,还有保姆和两位保镖,几人费力地将箱子推到门口,其中一人去按电梯,那纸箱又沉又重,不慎砸了一个,将女主人的瓷器砸得粉碎。 女主人一通发火,冲周围人大发雷霆,又指着贺昀川说:“你看什么看!还不过来帮忙!” 贺昀川赔着笑脸,把自己的拖箱和高尔夫球杆放下,双肩包仍然不离身,小跑进客厅帮忙搬行李,林林总总加起来上百件行李,起码得开两辆大车,有几个纸箱沉甸甸的,包装上写着压缩饼干,还没开箱,大概率是超市直接送过来的,另外纸袋子里装着几盒药剂,都是英文字母,贺昀川悄悄拿起一盒来看,是净水片,户外应急用的,一粒药片能净化1l水,一盒一百片,袋子里有十几盒。 贺昀川觉得他们行李有点多,担心压坏他们的汽车,于是决定替他们减减负,偷偷拿了两盒净水片塞进自己的背包里。 蒋辉什么也不干却大汗淋漓,不断催促着:“快点吧,晚了堵车!” 蒋辉的小女友指挥保姆和其中一个保镖在停车场装货,贺昀川则与另一个保镖负责将东西搬进电梯,行李已经搬得差不多了,电梯走了两三趟,再有一趟就能搬完。 贺昀川身上出了太多汗,最近天气异常,时热时冷,经常上一秒还艳阳高照,下一秒就寒风刺骨。 第11章 他抖着汗湿的衬衫,汗水滴滴答答淌进衬衫衣领里,打湿了他的镜片,整个人狼狈不堪,突然间,他捂着腹部倒了下去,身体趴在箱子上,剧烈地抽搐起来。 蒋辉正想斥责贺昀川,让他快一点,却见贺昀川痛苦地挠着脖子,动作奇怪而扭曲,他磨着牙齿,眼神直勾勾睨着蒋辉,猝然朝他冲了过去! 蒋辉吓了一跳,极速后退,他的动作迟钝,远不如贺昀川灵活,而保镖远在电梯口,眼看贺昀川就要咬上自己,蒋辉以为自己死定了,哪知贺昀川不慎被箱子绊倒,噗通摔在了地上。 蒋辉愣神的瞬间,贺昀川再次爬了起来,朝着蒋辉扑了过去!一口咬向他的肩膀。 蒋辉失声尖叫,用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贺昀川推开,哭丧着脸朝楼梯口跑去,大喊道:“快走快走!快下楼!” 房间里还有四五箱东西,大头都搬走了,余下的蒋辉也不要了,只想尽快上路。 蒋辉一把将保镖推进电梯,肥硕的身体也闪了进去,疯狂敲打关门键。 贺昀川久久没有追来,电梯顺利下行,蒋辉终于泄了口气,无力地瘫坐在纸箱上。 房间里,贺昀川骂了声“傻帽”,嘴里一股咸味,他朝地上啐了几口,直接用衣袖抹了抹嘴唇,把精心挑选留下的几个箱子先搬到走廊,一箱脱水蔬菜、一箱肉罐头、一箱压缩饼干、一箱维生素,还有一箱抗生素。 蒋辉下楼后还得清空一整个电梯的物资,未免撞上,贺昀川这时候不能下去,他坐在纸箱上休息了一会儿,打了几个电话,最后给门卫室打了一个,确定老板的车已经开出去,然后他才坐电梯下楼。 此刻已经是下午六点多,贺昀川把纸箱和行李箱搬上车,气喘吁吁淌着汗,两条胳膊酸软无力,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 他锁上车门,给财务打了个电话,让他把银行账上一半的钱汇到蒋辉夫人的账户里,再用副卡给蒋辉夫人发了条热心短信。 【你老公蒋辉跟小五跑啦!!!!!!】 第9章 孤城(九) 贺昀川放下手机,笑得唇角飞扬,发动汽车驶向郊区,路上塞车厉害,天气也热,接连不断的喇叭声吵得人心烦。 前往郊区的路上,经过超市附近,就那么几百米的路,堵了二十多分钟。 贺昀川扯了下领口,抽了两张纸擦汗,脑子里正在思考今天收到的各种讯息,无风不起浪,在普通人触碰不到的地方,俨然正在发生着什么可怕的事情,那些他能接触到的大人物也未必知晓全貌。 人有时候就像丛林里的动物,在危险来临之际,凭借一些风吹草动与蛛丝马迹,提前预知危险,浑身长出荆棘,戒备着周围的一切。 贺昀川就是这类人,他十几岁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混社会,靠的就是趋吉避凶的本事,而这一次,他的预感非常不妙。 车堵了很久,电话震了几次,他不经意瞥了一眼,是他爸贺远山打来的。 那根手指就像是生锈了,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铃声响了好几遍,贺昀川最终还是接通了电话,很不耐烦地说:“我在开车,什么事情?” 贺远山的声音很低,怯懦地说:“我、我被房东赶出来了,晚上没地方住。” ——没地方住就去睡大街! 贺昀川想这么回答他,可又不想因为无异议的争吵耽误时间,他忍着怒气说:“你可以找个旅馆住一晚。” “我房租没到期,房东突然就不让住了,我工资拿去还债了,现在身上没钱。”贺远山呼吸急促,声若蚊呐地说,“爸就想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不是两个眼睛一只鼻子啊!”贺昀川望见街对角有人在打架,小超市里挤满了人,时不时有人晕倒,贺昀川焦躁的心情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你在哪儿?”贺昀川盯着那个晕倒的行人,问贺远山。 贺远山报了个地址,就隔了几条马路。 “我马上过去。”贺昀川挂了电话,拐进了小巷子里,又堵了半个多小时,七点多才到小区门口。 贺远山背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双肩包,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脚边还有两个蛇皮袋,他紧紧抓着手机,背贴在墙面上,戒备地环顾着四周。 贺昀川在马路对面看到了他,车开不过去,他滴了两声喇叭,贺远山愣是没听见。 “麻烦!”贺昀川骂了一声,推门下车,穿过拥挤的车潮,跑到了街角。 贺远山惊喜地亮起了眼,提起脚边的蛇皮袋,粗着嗓子喊:“儿子!” 贺昀川板着脸说:“我带你去住酒店。” 贺远山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淡了,但还是很客气地点头:“谢谢你。” 贺昀川不去看他的脸,也并不打算帮他提东西,转个身就往前走。 五月的晚间七点,温度仍然奔向了三十多度,天际明亮,太阳明明已经下山,天空却亮得不可思议,贺昀川走在前方,满腹浊气不知道往哪撒,突然听见砰的一声巨响,一个穿连衣裙的女人飞奔过来,撞在了一辆红色汽车的车前盖上,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满身血污的男人正在追她,他的速度惊人,动作迅捷,从后扼住女人的喉咙,锋利的牙齿咬住她裸露在外的脖子,嘶啦一声,咬下一块皮肉,他龇了龇血肉模糊的牙,猩红的眼睛失去了焦距,他拼命地嗅着鼻子,通过气味在人群中寻找下一个猎物。 鲜血染红了车玻璃,车主嘶声尖叫,拼命踩油门,已经堵得密不透风的道路完全没有移动的空间,车主走投无路,不断地冲撞着前车车尾,发出哐哐哐的撞车声。 贺昀川已经吓傻了眼,那个男人的力量与速度,和毛毛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只要被他盯上,无疑是一只脚踏进了棺材里。 男人跳到了车前盖上,俯身望着近在咫尺的贺昀川,浓稠的鲜血自他嘴角滴下,落在贺昀川汗湿的头发上。 贺昀川身体僵住了,拼命地吞咽着唾沫,他尝试着挪动脚步,然而他稍微一动作,男人顷刻间向他扑了过去!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身后突然砸来一条被子,被子蒙住男人脸的那一瞬间,贺昀川迅速趴下,钻到了汽车底部,顺着缝隙爬到车的另一边。 前方发生了车祸,汽车首尾相连,完全没有让行人过去的缝隙,贺远山砸完那床被子之后,找不到穿行的路,他的身材较贺昀川魁梧,钻不到车底下,也舍不得手里那几件行李。 而贺昀川趁势跑到了马路对面,一转头却见贺远山呆愣在原地。 贺昀川恨得咬牙切齿,咆哮道:“爸!快过来!磨蹭什么!” 贺远山瞬间回过了神,他飞速向前跑,跑出一段安全距离,他灵活地蹬到车头,翻过一辆车,随后极速跑向贺昀川。 贺昀川拉开车门,催促着贺远山,待两人坐进车里,锁紧了车门,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贺昀川死死抓着方向盘,血腥的画面还在眼前挥之不去,深深刻进了他的瞳孔里。 他扭头看向街对面,却惊奇地发现,那只怪物依旧站在车顶,用那条被子捂着脸,似乎那里面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令他无心追捕新的猎物。 “他看不见东西,只能闻味道,我这几天听人说过。”贺远山张了张嘴,没好意思说,那被子几个月没洗了。 贺昀川收回视线,心有余悸地说:“赶紧走吧。” 道路前方发生连环车祸,路已经堵住了,幸好贺昀川刚才把车停在了路边,旁边就是个小巷子,违规逆行还有机会出去。 贺远山的行李全丢了,就剩肩上那只包,他把包裹在怀里,拉开拉链往里看了几眼,问:“儿子,咱们现在上哪儿?” 贺昀川斜觑了他一眼,说:“黎黎那儿。” 堵了一路的车,贺昀川的油都快耗光了,原本二十分钟的路程,硬生生开了两个多小时,抵达幸福小区的时候已近八点。 小区门口竖起了高高的铁网,留了一个车位的口子,车辆排队进入,轮到贺昀川的时候,被全副武装的保安拦了下来。 贺昀川摇下车窗。 “你不是我们小区的!”保安说。 贺昀川从容不迫,镇定地说:“我是20栋1902的住户,前两天刚搬来的,车辆还没登记。” 保安将信将疑,给1902的业主林砚青打了电话,电话打了几遍都没人接。 贺昀川打视频给夏黎,视频接通后,贺昀川笑眯眯说:“黎黎,你跟保安大哥说一声,我们现在要进去。” 贺昀川把手机翻转,递给保安看,那保安眼神瞬间就变了,害臊地说:“我认识他,是鸭梨很甜,你好鸭梨,我叫薛晓峰,是这里的保安,我是你的粉丝。” “保安大哥,你好。” “这两个人你认识吗?” 贺昀川又把手机转回来,让贺远山出现在镜头里。 夏黎很痛快地说:“保安大哥,他们是我哥哥和爸爸,赶紧让他们进来吧。” 第12章 薛晓峰脸涨得通红,忙不迭点头:“放行放行!” 闸门打开,贺昀川把窗户升起来,哂笑道:“这小东西,这会儿倒是机灵。” 贺远山笑说:“他现在这么有面子了。” “也是小区里的名人了。”贺昀川把车开进停车场,见到了林砚青的车,就知道这货不靠谱,电话都不接。 两人下车后,贺昀川打开后备箱,与贺远山一起,将物资和行李搬进电梯,直奔19楼,电梯上行,贺昀川一直戒备着,他把背包挂到胸前,拉链抽开一截,手伸进去,摸着那根电击棍,以免中间电梯打开,窜进来什么怪物。 好在一路平安,抵达十九楼后,两人把东西搬出去,夏黎从猫眼里看见两人,飞快打开门,见二人身上灰扑扑的,他十分惊讶,眼睛都睁圆了,礼貌又唐突地说:“叔叔好,你俩下矿啦?” 贺昀川累得精疲力竭,没工夫跟他说笑,进门后直接在地板上躺下了。 贺远山把几个纸箱摞到一起,尽可能节约空间,随后站在玄关处,木讷且不知所措。 “叔叔您随便坐呀,我给您倒茶。”夏黎见贺远山淌着汗,想了想又说,“还是拿个冰汽水吧。” 贺远山笑笑说:“都行都行。” 夏黎正在收拾东西,家里乱糟糟的,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罐早晨放进去的雪碧,又给贺远山递了瓶矿泉水。 贺远山拿着饮料没喝,把白水喝了。 夏黎蹲到贺昀川身边去,推搡他的肩膀,“你干嘛呢,累成这样,搬砖啦?” “你别说,还真是搬砖去了。”贺昀川撑着地板坐起来,“林砚青呢?还没回来?电话也不接!” “他跟姜颂年去了隔壁。” “干什么?” 夏黎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听见他俩说话,说什么给看枪,我说我也想看,我哥就说小孩子不能看,他还很紧张,去之前还换了身新衣服,说是方便一点。” 贺昀川秒懂,忿忿不平地捏爆了手里的矿泉水空瓶,“这家伙太双标了,玩儿这么花,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夏黎凑近他闻了闻,嫌弃地捏着鼻子:“咦,你身上好臭哦,赶紧去洗个澡啦!” 第10章 孤城(十) 天地间,白雪纷飞。 终年的大雪将世界染成白色,大地荒芜,他每走一步,遍地生花,白雪消融,展露出深藏于白雪下的青色植被。 “你是谁?” 他听见背后传来一道声音,悠远而空灵,像是来自遥远的地方,又像是出自脑海深处。 “爸爸?”林砚青翩然转身,袍摆悠荡,及腰的银白长发随风舞动。 他看见了一个同样满头白发的男人,那分明是他的父亲,可那张脸犹然年轻稚嫩,如他脚下新生的枝芽,充满了活力。 然而那张脸是冷漠的,微微眯起的凤眼令他显得刻薄,他怀抱着一捧鲜花,微扬起下巴,一字一句问:“你究竟是谁?” “我是砚青,林砚青,爸爸......”林砚青提起袍摆,向着男人奔跑而去,透明的掌心穿透了男人的胸膛,脚步戛然而止,他向后跌退,晶莹的泪水无端滑落,他望见自己的身体变得虚无,变成雪花,变成氧气。 “爸爸,这里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我很害怕,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不想变成怪物......”他的声音沙哑,身体消散在风里,消失在这片白茫茫的大地之上。 大脑骤然剧痛,前尘往事灌入脑海,林砚青恍惚间窥探到了别人的记忆。 他漂浮在雪界上空,见到父亲俯首摘花,父亲捧着那束花,穿过了无尽的长廊,来到了绿色盎然的世界,他凝望着如墨绘般的山川河流,低声呢喃:“林砚青......” 画面旋转,林砚青跟随他来到了繁华都市,他见到了陈娅,他的母亲,他见证了那场充满算计的爱情,见证了自己的出生,见证了那年夏天,林陌深在葡萄架下为他取名。 “林砚青,你就叫林砚青,我的孩子,我最好的朋友。” 林砚青满头大汗从梦中醒来,借着细微的月光,他望见了陌生的天花板,他的大脑依旧沉浸在梦里,身体沉重疲软,四肢像是被钉在了床上,丝毫不得动弹。 可能要变异了。林砚青犹然这么想。 随后他想起了姜颂年,想起他们昨天格斗对练,豁然又松了口气。 他从床上起来,打开了灯,房间里已经没有了姜颂年的气息,那把枪就放在床头柜上,盒子上贴了张便签: 【早安亲爱的,冰箱里有蛋炒饭】 “莫名其妙。”林砚青把便签撕下来,装进盒子里,随后走出房间,客厅里堆满了桶装水,他绕过水桶,走进厨房,冰箱里不仅有蛋炒饭,还有一个小房子牛奶。 时间刚过五点,但林砚青已经没有睡意,就把炒饭热一热,坐在客厅的小方桌上用餐。 手机已经充满了电,一晚上过去,所有群消息都变成了999+,这波混乱来势汹汹,新闻已经压不下去,丧尸攻击路人的视频、照片层出不穷,政府发布了几条讯息,让大家暂时居家不要出门,病发原因还未查明,但初步估计不具有感染性。 看到这里,林砚青骤然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可很快他又提心吊胆起来,视频内容触目惊心,那些丧尸的攻击力令人胆颤,昨天他就见识过苏伟明的力量,他和周主任两个成年男性都拉不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家,更别提那些正值青壮年的发病者。 林砚青越看越心惊,关掉视频又打开了小区群,小区昨晚已经彻底封锁了,在政府宣布解封前,所有人不得随意出入,而在这条消息下面,有人发了一段视频,昨晚18栋有人发病,楼道里都是血,有人拍到丧尸咬人的画面,一转眼又消失了,除了攻击力强劲,他们的速度也很快。 小区里抗议,有业主让保安去抓丧尸,奈何群里没有保安答复,业委会也无人发声,闹了一晚上没有下文,加之大家都不敢出门,也就不了了之了。 昨晚还有几条夏黎发来的消息,贺昀川和贺远山已经到了,他们商量之后决定把消防通道的大门锁起来,电梯也封上,这样一来19楼就成为了彻底隔绝的区域。 林砚青看完这些消息已经快七点,他把碗洗了,走到门背后,从猫眼往外看,确定无异常后推开门。 消防门用钢缆锁锁上了,两道电梯用几块木板钉起来,中间那块木板左右装了把小锁,如果要用电梯,只要打开锁,就能把中央那块木板揭下来,弯腰就能进电梯。 这几块木板其实不顶用,几锤子就凿开了,但介于丧尸有没有智力,会不会坐电梯还两说,封上总比不封的好。 就是那木板的纹路......林砚青细细看了,发现是他房间的实木书桌,他刚买的新桌子,一千多块,说拆就给他拆了! 林砚青深深吸气,努力扬起富有涵养的笑容。 调理好情绪后,他把钥匙插进自己家大门,却发现里面反锁了,正想回1901再歇会儿,有人打开了门。 贺远山探出乱糟糟的鸡窝头,习惯性冲人笑:“阿青。” “贺叔,您来啦。”林砚青进门,还是不太习惯家里塞满东西这乱糟糟的样子,他瞥见沙发上的被子,小声说,“您睡客厅干什么?房里睡啊。” 贺远山摆摆手,去把被子叠起来。 房间里贺昀川和夏黎还在睡觉,林砚青拆了根新牙刷,在客厅的卫生间洗漱。 贺远山也蹑手蹑脚,不敢发出过多的动静,他时不时瞥一眼林砚青,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他不久前刚见过林砚青,过年的时候一起吃过饭,短短几个月,林砚青像是变了个人。 说变却又没什么变化,贺远山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总觉得林砚青不同了。 林砚青洗漱完经过他身旁的时候,低声问他:“叔,早餐吃三明治行吗?” 贺远山忙不迭点头:“都行,都行。”随后他也去洗漱,之后走到窗边上,观察着小区里的动静。 林砚青刚开火起锅,贺昀川从房间里出来,手里端着空了的马克杯,经过他身旁的时候嗤了一声,突然顿了顿,又去看他的脸,阴阳怪气地说:“气色怎么好?昨晚玩得很开心?” “神经病。”林砚青不理他,煎荷包蛋,把吐司片放进面包机里。 时间已经快八点,林砚青做完三明治,进去叫夏黎起床,发生这么多事情,总要开个小会,商量一下。 夏黎睡得香甜,被林砚青掰开了眼皮。 “起床了。” 夏黎眼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瞅着林砚青看了好一会儿,晕乎乎地说:“哥,你开滤镜了哦?怎么那么好看,皮肤白白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赶紧起床!”林砚青催促道。 林砚青一直都肤白,却不像现在一样,皮肤瓷白细腻,毛细孔也几乎看不见,事实上,林砚青从小就漂亮,远近闻名的那种,可读书、工作、兼职,天长日久总会显得憔悴,可今天的林砚青却容光焕发,美得让人产生恍惚。 第13章 夏黎被他抱着腰坐起来,困得还想睡,就把脸搭在他哥肩膀上,眼皮耷拉着,突然伸手拽住了林砚青的发梢,“哥,你怎么长白头发了?” 夏黎昨晚睡在林砚青房间,把自己的卧室让给了贺昀川,林砚青蓦地想起昨夜那个荒谬的梦境,撒开夏黎冲进了主卧卫生间,凑近镜子看自己的头发。 头发长得很快,发梢刺在肩颈里又痒又热,林砚青拨开头发,在耳后根那块发现了一撮白头发,他用手机摄像头照着后脑勺,又看到了一把白发,那头发看起来十分古怪,并非黑白交错生长,像是后天被人染白了一缕,隐藏在依旧浓密墨黑的发丝下。 林砚青放下手机,望见了镜子里脸色煞白的自己,他把卫衣袖子纵高,小心翼翼揭开缠在手臂上的纱布,伤口周围发红,咬痕处伤口还未结痂,单这么观察,似乎并没有异常。 夏黎在外敲门,“哥,你干什么哦?这么久?” 林砚青喉头滚了滚,沙哑地说:“我昨晚没洗澡,你先出去吧,我做好早餐了,是你喜欢的培根三明治。” “噢耶,那我进来刷个牙。” 林砚青拉开一丝门缝,把盥洗池上那只鹅黄色卡通漱口杯递出去,然后飞快关上门,将门反锁。 他把衣服脱掉走进浴室,挤了很多洗头膏,自欺欺人地想,或许是昨天在哪里沾到了颜料,又或许是姜颂年恶作剧,那家伙看起来就吊儿郎当的,这么幼稚的事情,说不定就是他干的。 林砚青洗了好几遍头发,用力地搓着头皮,到最后连手指头都麻了,他精疲力尽地走出淋浴间,身上滴滴答答淌着水,镜子表面雾气朦胧,林砚青抓起手里的毛巾,在镜面上来回擦拭。 镜子里映出林砚青无措又狼狈的脸,皮肤被熏得通红,发梢的水珠顺着脸颊淌落,在下巴处汇成一股,仿佛晶莹的泪珠,一滴滴砸在坚硬的盥洗池台面上。 他缓缓侧过身,修长白皙的天鹅颈高高仰起,指尖刺入湿润的发丝间,闷热潮湿的环境令他透不过气,他迟钝而木讷地拨开那里的头发,依旧看到了一片银白。 林砚青双手无力地垂下,他感觉自己要窒息了,乌黑的眼眸泛起水光,他茫然了两分钟,擦干净脸上的水珠,走回卧室。 窗外艳阳高照,天气炎热,但林砚青还是从衣柜里挑了件薄款的长袖卫衣,他套上衣服,遮住手臂上的伤口,收拾好情绪回到客厅。 夏黎正在香喷喷吃早餐,贺昀川站在阳台那儿打电话,贺远山则在拖地,他总想帮忙干点什么。 林砚青语出惊人:“我被咬了。” 此言一出,仿佛原子弹入深海,炸出了惊天海啸。 在静默了几秒钟后,三人不约而同跳到了阳台处,各抄起家伙,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林砚青撇了撇嘴,别扭地说:“新闻里说,没有传染性。” “新闻里还说世界和平呢!”贺昀川反驳。 “最多我去隔壁住几天。”林砚青恼羞成怒。 “到底怎么回事,你先说清楚!”贺昀川见他情绪稳定,放下了手里的高尔夫球杆。 林砚青把事情笼统地说了一遍,然后把伤口和白头发露出来给他看。 贺昀川抓着他的胳膊,细细观察那伤口,琢磨道:“伤口没发炎,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想起那些白头发,林砚青摇了摇头,把胳膊抽回来,“没用的。” 贺远山迟疑地说:“阿青,你爸也是少年白,可能是遗传。” “贺叔,我爸是黑头发,我有印象。”林砚青虽然这么说,但梦里见到的林陌深是白发。 “那是染的,你爸二十多岁就是满头白发。”贺远山从玄关处把背包拿来,他随身带着相册,大多数都是贺昀川的照片,也有几张其他人的,他翻到中间一页,把相册递给林砚青。 照片里的林陌深坐在一张藤椅上,怀里是不到一岁的林砚青,他的头发很长,大概到肩胛骨那里,在脑后束了个小马尾,发色并非印象中的乌黑透亮,而是夹杂着少许白色,尤其发际线那一圈,有许多白发。 贺远山说:“他的头发长得很快,所以经常需要染发,大概一个月就要补染一次。你爸从山里来,忘了以前的事情,说不定是基因里的。” 林砚青心情就像坐过山车一样,还是全程无防护的过山车,每次都感觉自己要死掉了,下一秒又活了过来。 他问贺远山:“叔,这照片能给我吗?” “诶,你拿去。”贺远山帮他把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经年累月下来,没有塑封的照纸与薄膜黏在了一起,照片抽出来的时候刮掉了一层颜色,林陌深的脸变得模糊不清,林砚青却还记得昨晚梦里父亲的模样。 夏黎凑过来看照片,前后翻了好几页,都是贺昀川的照片,他一边看一边笑:“贺昀川,你小时候好傻哦。” 贺昀川黑着脸把相册合起来,扔回贺远山怀里。 以防万一,林砚青还是打算去隔壁住几天。 林砚青的主卧房间更大,他想了想说:“黎黎,你晚上还是睡自己房间,让昀川和贺叔睡我那间。” 贺昀川瞪着他说:“让他睡客厅!” “这是我家,你嚷什么?”林砚青不甘示弱回瞪他。 贺远山欲言又止,尴尬地笑了笑,说:“我睡客厅就行了。” 林砚青叹息道:“贺叔,要不然您跟我去隔壁。” 贺昀川眼珠子转转,改口道:“我跟黎黎一起睡主卧,我爸睡次卧。” 夏黎顺口就说:“你上辈子是司马昭哦?” 贺昀川似笑非笑看着他,捏了下他的脸。 商量好之后,林砚青进房间收拾行李,准备了十天的食物和日用品,姜颂年给他的那把枪,他塞进了背包夹层里,又拿了几件衣服。 夏黎帮他把东西拿去隔壁,见屋子里空空荡荡,实在像个监狱,又拿了几个小手办,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还把昨天那束向日葵送了过来,苦中作乐般装饰了屋子。 姜颂年离开的时候没带什么东西,屋子里有少量生活用品,衣柜里也有几件衣服,贺远山路上丢了行李,他块头大,其他三人的衣服穿不下,林砚青自作主张把姜颂年的衣服给了他。 此时,林砚青才意识到,他竟然没有跟姜颂年交换联系方式,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执行什么任务,路上是否安全。 林砚青把夏黎赶回1902,不厌其烦叮嘱了许多事情,随后独自在客厅整理物资。 正当这时候,楼道里传来一声巨响,有人正在拍打消防门,哐哐哐好几下,继而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声: “救命——啊——” 那惨叫声过于凄厉,仿佛近在耳边。 林砚青从猫眼往外看,消防门在可视范围的边缘,只见那道门剧烈震动,几次撞击后,劣质的自行车钢缆锁绷到极限,两道门之间出现了一条缝隙,即将连门带锁被撞开之时,一只染血的手从门的缝隙里探出,挣扎着寻求最后的生机。 林砚青头皮发麻,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即便这东西没有传染性,可但凡是个普通人,被攻击之后也有可能重伤而亡,小区现在封锁了,俨然没有了送医的条件,医院里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林砚青犹豫了几秒钟,从背包里掏出枪,同时将背包卡在门缝里,防止大门被风吹上,随后他战战兢兢走到消防门后面。 挣扎惨叫的声音还在继续,不断地呼喊着:“救命——救命——” 林砚青走快了两步,那只手还在门缝里卡着,血红的五指不断舒展又收拢,消防门上部有一个可视窗,此刻被购物海报盖住了。 林砚青屏着呼吸走前两步,右手颤巍巍扶着枪,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揭开海报的一角,试图看清楚门外发生了什么。 就在那一瞬间!海报自己脱落了...... 林砚青赫然对上了一双浑浊血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有瞳孔,但大部分已经被血红覆盖,那人的脸是灰白色的,眼睛是红色的,右手里握着一条断臂,正在酣畅淋漓地咀嚼,时不时停下来喊几声救命...... 那根本不是什么求救者! 而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怪物! 他咬了两口不新鲜的肉,嫌弃地扔到一旁,继续喊着:“救命——救命啊——谁来救救我!嘻嘻——” 就在林砚青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那只从门缝里钻进来的手已经一把攥住了他的衣服! 第11章 孤城(十一) 林砚青奋力挣扎,然而那只手却像是铁块一般纹丝不动。 就在他走投无路之际,1902的门推开了,贺昀川恶骂一声,举着电击棍冲过来,一棍子敲在丧尸手背上。 丧尸咧着嘴笑,将另一只手伸入门缝中,擒向贺昀川的电击棍。 林砚青反方向用力,试图把身上的卫衣脱下来,贺远山也冲出来帮忙,聚集三人之力,都无法把丧尸挣开。 第14章 慌乱间,电击棍落了地,贺昀川也被擒住了衣摆,两人都被丧尸死死拽在手里。 贺远山把高尔夫球杆从门缝里顶出去,想将丧尸顶开,然而却像蜉蝣撼树,毫无作用。 林砚青不敢开枪,唯恐将这道门打坏,就在无计可施之时,夏黎握着一把厨房里大剪子冲了出来。 “别过来!”林砚青怒吼一声。 夏黎充耳不闻,走近后却刹住了脚步,站在安全距离里,剪下了贺昀川的衣角,贺昀川身体一松,由于惯性摔在了地上。 而与此同时,丧尸扔掉手里的碎布,擒住了球杆,反手一棍,敲在了贺远山肩膀上。 贺远山摔在地上的同时,林砚青从夏黎手中接过剪刀,刺啦一声在胸口剪了个洞,脱身之际,他用力将剪刀刺进丧尸手背,往指缝处用力一拉。 丧尸的骨头很坚硬,皮肤却薄如蝉翼,猩黑色的鲜血滴落下来,皮破肉烂,伤可见骨,但那丧尸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双手犹然在空气中乱抓。 贺昀川把贺远山从地上扶起来,四人快速跑进1902室,哐当一下关上了门。 几人瘫坐在玄关处,良久之后,那丧尸喊着救命,声音逐渐走远。 “你他妈有病啊!跑出去干什么!”贺昀川破口大骂道。 林砚青自知失策,抱着膝盖直喘气,任由他发泄怒气,突然间,他扬起了头,惊慌道:“等等,那丧尸不会坐电梯吧?” 四人面面相觑,倏地绷紧了心神。 他们还是希望能够保住电梯与消防门,不然那鬼东西天天在家门口晃荡,换了谁都受不了。 说时迟那时快,林砚青飞快站了起来,从猫眼里观察室外的动静。 “哥,你别去了。”夏黎眼泪汪汪地说。 “我出去看看,你们把餐边柜搬过来。”林砚青说完,蹑手蹑脚推开门,两台电梯,一台停在七楼,另一台停在负一楼,并不在运行。 林砚青确定之后,冲屋子里点了点头,同时掏出枪,戒备地对着电梯口。 贺远山揉了揉肩膀,走去将餐边柜抬起来,他整张脸憋得通红,几次脚底打滑,险些摔倒。 贺昀川暴跳如雷,压低声音骂了他几句,两人合力将柜子抵在电梯门口,随后又进去搬书柜,夏黎则一趟趟将家里没有用的重物搬出来,塞进柜子里,让阻挡物变得更加稳固。 堵住电梯后,林砚青收起手枪,用一根绳子缠住消防门的门把手,使其更加牢固,最后再用海报贴住玻璃窗,拉了好几道胶带,确保没有一丝缝隙。 贺昀川没问他枪哪里来的,这种时候能有把枪,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前提是林砚青真的会用枪,别擦枪走火把自己人崩了。 众人气喘吁吁,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喘气。 确定安全之后,贺昀川压下的怒火窜到了头顶,对着林砚青劈头盖脸一顿骂,林砚青充耳不闻,从地上爬起来,去冰箱里拿了几罐汽水,一人分了一罐。 贺远山出声制止:“小川,不要再骂阿青了,不是已经没事吗?外头那么乱,现在加固了门锁,也能更放心些。” “我跟他说话,关你屁事!”贺昀川厉声道。 林砚青听不下去了,一巴掌拍在贺昀川后脑勺上,贺昀川一个不设防竟被他打了个趔趄,随后又被林砚青拽着胳膊进了房间。 他陡然意识到,林砚青力气变大了。 林砚青砰地一声将门关上,严厉地问:“贺昀川!你到底怎么回事?发什么邪火?” “我发邪火?这事情你占理吗?” “我是不占理,但你也别得理不饶人!”林砚青把汽水扔进他怀里,“至少贺叔没得罪你!既然现在住到了一起,就把你那副臭德行收起来!别整天张牙舞爪!” 贺昀川捧着那罐冰汽水,只觉得掌心都冻坏了,身体凝结成冰,眼圈也一点点泛红,他冷冷一笑,嘲讽道:“少他妈在那装清高,要是你妈出现在这儿,你能给她好脸色看吗?” 林砚青怔住了,久久不能回话,他死死瞪着贺昀川,声音哑了几分,“那不一样,我妈她不要我了,贺叔不是,他是被人骗了钱,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打工还债,他已经知道错了。” 贺昀川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那是我妈看病的钱,如果不是他贪心,如果不是债主来追债,爷爷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我不会原谅他,林砚青,我警告你,别惹麻烦,也别管我的事情。” 林砚青失望地摇了摇头。 这时候,夏黎砰砰砰敲门,唤道:“哥,你们快出来看电视!” 林砚青拉开房门,电视机里正在播放新闻,熟悉的女主播声音回荡在客厅。 【请立即停止使用艾美乐公司生产的食品,据研究调查,在艾美乐公司生产的营养补充剂中,发现了几项未知成分,可能产生不可控影响】 【相关血清研究正在进行中,如果遇见状态失常人士,请立刻逃离】 【据相关调查,疯人发病前可能出现抽搐、呕吐、食欲不振等现象】 女主播衣领上沾着血,向来一丝不苟的发型今天却凌乱无比,她满目泪光,细细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声音却依旧铿锵有力,宛如一朵钢铁玫瑰,沉着稳重地播报着新闻。 电视机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众人以为是信号问题,屏幕闪了几下后,画面切换成一个黑色的房间,透明的玻璃柜,深色的立柱,还有金属制的长形会议桌,墙面上有艾美乐公司的标记,桌面上放着许多展示用的产品。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男人,及肩的波浪卷发,笑容邪佞,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眼珠子呈现淡淡的雾蓝色。 他的眼睛直视着镜头,那画面切得太近了,就仿佛隔着屏幕正在与人对视。 男人舒展开双臂,享受般扬起脸,向着镜头吐出一句话。 【观众朋友们,欢迎光临,我的末世乐园!】 画面闪了几下,很快又切回官方新闻台,未等女主播说上几句话,滋啦一声再次切回艾美乐公司。 【艾美乐公司推出的新产品,永葆活力,永生不死,让我们携手与共,开启新的世界!】 - 【请务必留在家中,等待救援,再次播报——】 画面来回切换,双方僵持不下,最后咔哒一声,信号中断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贺远山问。 “这场灾难是艾美乐公司人为引起的。”林砚青恍惚间明白过来,他冲向储物柜,翻箱倒柜找着什么。 刚才搬柜子的时候,家里又弄得乱糟糟,物资和日用品胡乱堆在一起,找起东西来十分麻烦。 “你找什么哦?”夏黎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我帮你啊。” “你记不记得,家里有一瓶艾美乐公司的营养剂?”林砚青猛一转身,握住夏黎的胳膊,追问道,“你有没有乱喝东西?” 夏黎眼神闪烁道:“我很健康的,从来不乱吃东西。”他指了指放维生素的那个纸箱,“喏,在那里,我没喝。” 林砚青松了口气,把几个纸箱搬开,从一堆瓶瓶罐罐中找到那支营养剂。 贺远山定睛一看,急切道:“就是这东西,我们工头经常喝!前几天不舒服回家,后来就听说他得了狂犬病!” 林砚青问:“贺叔,昀川,你们两个?” 两人俱是摇头。 林砚青险险松了口气,用一个密封袋把营养剂装起来,收进了房间抽屉里,以免被人误食。 “这公司到底要干什么啊?刚才那个男人疯了吗?”夏黎嘀咕。 “不管他要干什么,这至少是不幸中的万幸,既然是人为制造的病毒,就一定有解药,只要熬过这段时间,等政府解决了这个鬼公司,社会就能恢复秩序。”贺昀川说。 “但愿吧。”林砚青心有余悸地说。 这一通闹腾下来,几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家里还有一些速冻水饺,是林砚青闲暇时包的,他把水饺煮了,又煮了一把挂面,冰箱里剩余的蔬菜丸子一锅煮了,放了两勺辣酱,搞了个便捷快速的大杂烩午餐。 林砚青一口热面,一口冰饮,冷热交替,人反而痛快了。 四人埋头吃面,不约而同看手机,网络上各种消息众说纷纭,妖魔鬼怪之说也层出不穷。 群里永远是999+消息,小区里有很多失控的疯人在撞门,有人将其称之为疯人,也有人称之丧尸,群消息里还有一些血腥的照片,林砚青于心不忍,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把手机放下,告诉自己人各有命。 “年糕叔叔不知道怎么样了。”夏黎突然说。 贺远山喝汤的动作停下,“年糕就是你那个助养人吧,已经十年了,你们还有联系?” “呃,嗯,就像朋友一样,有时候会聊聊天,问候一下。”林砚青说,“我早晨问过他了,他说马上到家。” 贺昀川连面汤都喝完了,热得满头是汗,他擦着汗水,幽幽问道:“就是你装娇弱白莲花问他要钱的那个冤大头?” 第15章 “别胡说八道,我们正常交流,现在是好朋友。”林砚青说。 贺昀川把手臂搭在他椅背上,好奇问道:“你说他图什么?不会是个五十岁地中海老色狼吧?你给他寄过照片是不是?” “他没有这么老,他属兔子的,比我大14岁,而且他不是色狼,他还是单身,你说话别这么刻薄。”林砚青气闷地说。 “也可能是比你大26岁。”夏黎插嘴说。 “你连他名字都不知道,但知道他单身,你是不是这么好骗啊?”贺昀川嗤笑。 “他说做好事不想留名,没有你们想得这么复杂。”林砚青心烦地说,“况且他也没图我什么,我们没有别的关系。” 林砚青闷闷不乐地把饭吃完,碗筷放进水池里,兀自进了房间。 他把门关上,坐在飘窗上看照片,年糕叔叔发过几张爬山照,虽然只有背影,但怎么也不像五十多岁的老头。 林砚青把照片翻来覆去研究,小声咕哝:“不会吧,没有这么老吧。” 照片里的男人身材健硕,背影很高大,夕阳余晖下散发出蓬勃的精气神,怎么也不像中年大叔。 年糕叔叔性格温柔,出手很大方,大概率拥有一份好工作,也拥有良好的成长环境,他不喜欢谈论自己的私事,林砚青也很少打听,久而久之,他们变得熟稔,却也仅限于网友的程度。 林砚青偶尔也会觉得不公平,年糕叔叔知道关于他的一切,而他却对年糕叔叔一无所知,姓名、年龄、长相、职业他全都不清楚,只见过几张模糊不清的背影照。 林砚青想和他成为真正的朋友,拥有平等的关系,但从年糕叔叔助养他的那天开始,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无法平等。 年糕叔叔是他的恩人,不仅在经济上资助他,在生活上也一直帮助他,连要回夏黎抚养权的官司也是他帮忙请的律师。 林砚青越是感激他,就越是觉得煎熬愤懑。 正烦躁的时候,年糕叔叔发来了消息。 【陌生人】:我马上到家了,今天怎么样? 林砚青想说自己一点都不好,不仅不好,简直糟糕透了,他被咬了,可能会死掉,书白读了,工作也白找了,车也撞坏了,胳膊很痛很痛。 【林砚青】:我挺好的,谢谢叔叔关心 【陌生人】:客气什么 林砚青不想再回他消息了,这种时候谈电影和小说显得很突兀,他像个没话找话的傻子,整天都在迎合陌生人的喜好。 【陌生人】:一定不要出门,好好待在家里 【林砚青】:好的,谢谢叔叔关心 【陌生人】:......你今天对我是不是太敷衍了? 【陌生人】:心情不好? 林砚青埋怨地瞪着手机屏幕,心里的烦躁全部浮现在脸上。 【林砚青】:没有,我心情挺好的,隔壁新搬来一个邻居,他好像喜欢我,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相处 【林砚青】:他给我做了蛋炒饭,特别好吃的,人长得也很帅,又高又帅,眉毛也特别好看,身材也很好,就是太高了,感觉有点凶,万一以后吵架打起来,不知道会不会欺负我 消息栏里久久没有传来回复,林砚青鼻腔泛酸,纵起袖子看了眼伤口,觉得自己太矫情了,都这种时候了,还耍脾气。 【林砚青】:叔叔,你注意安全,我该去吃饭了 【陌生人】:我这里有点吵,晚点打给你 【林砚青】:你不是不喜欢打语音吗? 【陌生人】:今天不一样,想你了宝贝 林砚青茫然了一会儿,觉得年糕叔叔今天很反常,他性格很幽默,很爱说笑,但并不轻浮,也不会说这种暧昧的话。 【陌生人】:早知道你对我印象这么好,我应该早一点去见你 【陌生人】:不会欺负你的,我保证 林砚青呆了几秒,脑袋里一排问号。 【林砚青】:叔叔,您贵庚? 【陌生人】:27 【陌生人】:虚长你两岁 【陌生人】:胳膊还痛不痛?别忘记擦药 林砚青吓得将手机扔了,脸颊红成了火烧云。 作者有话要说: [猫爪]不许欺负林林 第12章 孤城(十二) 书桌已经搬走,物品堆砌在地板上,林砚青搬开一摞书,慌乱地寻找着什么。 夏黎听见动静走了进去,围着他团团转:“哥,你找什么呢?” “我抽屉里的月饼铁盒呢?” “我收袋子里了。”夏黎把墙角处的纸袋提过来,打开给他看,“是这个吗?” 林砚青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月饼盒,里面是几封手写信,林砚青刚得到助养的那几年,给年糕叔叔手写过感谢信,次年收到了回信,他们当了几年笔友,再后来加上了微信,这些信件林砚青一直妥善珍藏着。 他把姜颂年留的纸条翻找出来,与信纸上的字迹作对比,终于确认了他的猜测。 年糕叔叔就是姜颂年,姜颂年就是年糕叔叔。 林砚青今年25岁,换言之,姜颂年从18岁开始助养16岁的林砚青。 林砚青跪坐在地上,脸蛋红得能滴血,无地自容地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夏黎纳闷地问:“哥,你怎么了哦?你不舒服吗?” 林砚青一直以来都在年糕叔叔面前扮演着温润乖巧、善良包容、刻苦耐劳、无私奉献的十佳青年角色,他反复回想着这几天和姜颂年的相处中有没有失态的地方,越想越觉得喉咙冒烟,他好像挺暴躁的,不停地怨天尤人,尤其昨天学格斗的时候,还飙了好几句脏话,刚才又胡说八道什么隔壁邻居的事情,简直形象尽失。 “没什么。”林砚青默默把信收起来,纸条一并装进铁盒里。 他站起身,干巴巴地说:“姜颂年昨天教了我几招,你们也一起练练吧,待会儿我就回隔壁。” 夏黎从后面抱住他,亲昵地说:“哥,你还是留下来吧,咱俩待在一块儿。” “你刚才也看见了,那些生病的人力气变得很大,如果我被感染了,你和我待在一起会很危险。” “我害怕那些怪物。”夏黎用脸蹭了蹭他的后背,“可是我更害怕你不在这里,你不在了,我就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林砚青没有回头,眼圈却忍不住红了,他自己一个人怎么都好,可如果他出事,黎黎该怎么办,他们手牵手颠沛流离走过了那么多年,缺了谁都不完整。 就在这时候,贺远山在客厅里大喊了一声:“你们快来看!” 两人冲进客厅,贺远山与贺昀川并肩站在阳台上,轮流用望远镜往下看。 林砚青走近后,贺昀川把望远镜递给了他。 远处的草坪上,几个疯人正在分食一个人,那人血肉模糊,已经看不出性别年龄,疯人们将其开膛破肚,撕咬着那人的内脏与血肉,血肉横溅,疯人们沉浸在饕餮盛宴中。 林砚青放下望远镜,举起了枪,瞄准那些正在聚在一起的疯人。 贺昀川厉声呵斥:“别浪费子弹!距离太远了,你射不中!” 林砚青眯了下眼睛,挪动枪口,对准另一处的香樟树,回忆起昨夜姜颂年的教导,屏气凝神,发出了人生的第一枪! 宛如烟花升鼎,在炫目的日光下,爆发出轰然巨响。 他打中了那颗香樟树,然而疯人们却毫无异动,继续品尝着他们的美食。 “你究竟在干什么?”贺昀川啧了一声。 林砚青眼神怔忪,猛地冲回客厅,从满地狼藉的地板上翻找出一沓白纸,铺到了桌子上,同时他回忆着什么,写下了几个时间点。 贺远山继续在阳台上巡逻,贺昀川与夏黎跟着他进客厅。 “今天是5月26日,第一次发现狂人病患者是在上周二,5月19日,那时候发病者只是零星几人。”林砚青说。 贺昀川回忆了一下说:“时间或许更早,很有可能新闻被压了。” “不错,但艾美乐公司加大营销,以低价铺售商品的时间是在520前后。”林砚青说。 “喜蛋就是520之前失联的。”夏黎补充道。 林砚青又在纸上写了几笔,“而在519到526这七天里,发生最多的社会新闻其实是呕吐晕厥事件,你们两个亲眼见过。” 贺昀川与夏黎互视一眼,齐齐点头。 “我在网上也看过视频,那些人不仅呕吐,走路姿势也很不协调,大多观点认为或许是脱水导致的身体虚弱,”林砚青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些症状就是疯人病发病前的征兆。” 夏黎听不太明白,拉了张椅子坐下,托腮听他哥分析。 “你的意思是,潜伏期大概在七天左右?疯人病的前兆是呕吐及虚脱?”贺昀川问。 “可以这么说,但也并不准确。”林砚青说,“呕吐是因为肠胃已经无法接受正常的食物,他们会感到饥饿,最开始他们尝试生鲜肉类,但依旧无法满足他们的饱腹欲,最终他们会失控,彻底变成怪物。” 第16章 贺昀川沉默几秒,委婉地说:“林砚青,你今天吃饭似乎不怎么香。” “......”林砚青无语,“闭上你的嘴!” 贺昀川:“你继续。” 林砚青继续说道:“至于所谓的虚脱,我认为是骨骼二次发育,令他们暂时无法自如地操控身体,他们的嗅觉、速度、体魄都在进化,但视觉听觉正在退化,皮肤也变得脆弱。” “我明白了!所以你刚才放了那一枪!想测试他们的听力!”夏黎惊呼。 林砚青颔首道:“没错,继续说回嗅觉进化这件事情,为什么刚才那个疯人会出现在19楼?按照我们推测的发病期,真正的大爆发会在之后的七天内,而今天这个时间点,小区里的疯人数量应该很有限。” 贺昀川喉头滚动,想到了林砚青所想,他沙哑地说:“因为打开了门,好几次。” “昨天的情况很混乱,小区里的气味自然也很乱,但一晚上之后,所有人都闭门不出,没有人会打开家门,19楼是个例外,我们把消防门和电梯封锁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区域,之后我们来回走动,让气味流了出去,这就是为什么疯人会来到19楼,并且尝试骗我们开门。”林砚青笃定地说,“是气味把他引来了这里。” “可我们刚才堵电梯的时候进进出出,那家伙并没有回来啊!”夏黎不解道。 林砚青望向阳台的地方,方才的场景历历在目,仿佛刻进了瞳孔里,他苦涩地说:“因为,他们有了更加明确的目标。” 七天之后,小区会被怪物占领,人们避无可避,或许那时候,整座城市都将沦陷。 林砚青走回阳台处,眺望着远方的场景,疯人们已经散开,草地被鲜血洇染,残破的尸体躺在空无一人的阳光下。 林砚青不知道他为何出现在那里,或许他有不得不离家的理由,或许在不远处的地方,正有人等待与他相聚。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人们躲藏在密闭的空间里,等待着政府的救援,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政府军正在经历一场残酷的博弈与厮杀。 * 姜颂年走下直升机,天台的风吹得他头发凌乱,他快速发送了一条消息,将手机揣进口袋里,冲着前方穿管家服的中年男人吹了个口哨。 “嘿,麦叔,都要世界末日了,还穿着这样,您这老寒腿逃跑可走不快!”姜颂年张开双臂与他拥抱,老麦无动于衷,冷漠地望着他。 “恕我直言,您不该在这时候乱跑,老爷和夫人到处在找您。”老麦维持着一贯的镇定与淡漠。 姜颂年勾了下唇角,两只手插进裤袋里,懒洋洋地说:“我去探望我弟弟,有什么问题吗?我甚至有点后悔,早知道情况这么严重,我昨天就该把他带回家。” 天台上风声猖狂,螺旋桨的发出的嘈杂盘旋而上,姜颂年的声音被淹没,但老麦还是捕捉到了关键词,素来面无表情的脸上多了一丝裂缝,他想反驳些什么,又想叮嘱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说:“走吧,快要来不及了。” 二人从天台下去,从消防通道抵达99层,安保措施升级到了顶级状态,到处都有全副武装的特警站岗,高科技设备填充了大楼的每个角落,姜颂年反复听见滴滴声,他通过了一道又一道安检,感觉自己被辐射脱了一层皮。 会议还没开始,姜峰在休息室等待与他会面。 在见到姜颂年穿着松松垮垮的大背心进来时,姜峰本就阴沉的脸色彻底黑成了锅底灰。 “你现在是开拓军的副指挥官,起码应该保持最基本的涵养与礼貌!而不是像个刚从垃圾堆里爬起来的流浪汉!”姜峰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刻薄。 “这是限量款。”姜颂年不怒反笑,大马金刀在沙发里坐下,幽幽地望着父亲笑,“你既然知道我是开拓军的二把手,就应该对我放尊敬点,再过几个月,你也会像我一样,扯着领带热得受不了。但你现在不会,你的火气都在嘴上,身体虚弱得需要拄拐杖。” 姜峰捂着心脏,感觉自己要心脏病发了。 姜颂年大获全胜,拿起茶几上的面包,大口吃了起来。 “艾美乐的代表人今天会参加会议。”姜峰突然说。 姜颂年将面包咽下去,埋着头又咬了一口,他耐心吃完了整个面包,仰头冲姜峰笑:“所以呢,你们打算怎么办?杀了他?” “艾美乐要分走基地一半管理权,这是他们答应交出血清的唯一要求,现在局势已经失控,这会耽误基地的建设,政府军像无头苍蝇,只想快速解决这个麻烦,你知道,我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姜峰以卑微的姿态向长子请求帮助,“我由衷地希望,这一次你能站在我们这一边,加快推行这个计划。” “人类解决麻烦的方式,就是创造出另一个大麻烦。”姜颂年坐直了身体,不假辞色地说,“艾美乐是这样,你也是。” 敲门声响起,姜峰板着脸不应声,姜颂年便喊了声“进”。 门打开,来人身材高挑,容貌尚显年轻,长发盘起,穿一袭白色套装裙,优雅知性却又不失沉稳,她大步流星走来,笑容满面道:“颂年,跑去哪里了?这么久不回来?” 姜颂年笑容灿烂与她拥抱,爽朗笑道:“去探望阿青,很久没见过他,过去看看。” 陈娅嘴角的笑容凝滞了一瞬,旋即又再笑开,她坐进椅子里,事不关己一般说:“是嘛,他最近怎么样?” 姜颂年耸了下肩膀,笑容里带上一丝讽刺,“还不错,老样子,你有二十多年没见过他了吧?” 姜峰脸色铁青,用拐杖敲了下地板,“现在不是说这些的事情,会议马上就要开始,颂年,无论如何,在人类命运的大事上,我希望你能和我们站在一起。”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姜颂年笑说,“建设基地的首要目标是保护人类安全,管理者是谁并不重要。” 陈娅瞟了姜颂年一眼,倚着扶手摩挲耳坠,心不在焉想事情。 “你识大体就好。”姜峰说,“今天来参加会议的除了艾美乐负责人,还有灾害预测局的许副局长,地质学家华坤教授,人类联盟的首席策略分析师,还有......” 姜颂年听得耳朵发疼,他单手托着腮,时不时点点头,似乎听得很认真。 会议即将开始,姜峰说得口干舌燥,他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水,与陈娅并肩往外走。 姜颂年站起身,把鞋底上的泥蹭在那张昂贵的进口地毯上,在老麦的催促声中,他离开休息室,穿过一条幽闭的长廊,走向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全球的领袖人物聚集于此,他们汇聚一堂,探讨着末世之下人类的生存走向。 姜颂年最后一个走进会议室,视线环视一周,问:“谁是艾美乐的代表人蒋凌霄?” 一个穿蓝色西装的男人高昂起头颅,倨傲地说:“我是蒋凌霄,艾美乐全球负责人,代表卡洛斯先生参加此次的会议。” 姜颂年挑了下眉,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那一瞬间,密闭的会议室里赫然发出一声枪响,他快如闪电,在众人意识到他拔枪的那一刻,子弹已经穿透蒋凌霄的眉心,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流,身体噗通一声摔了下去。 无数把枪掏了出来,整齐划一指向姜颂年。 姜峰怒拍桌子,咆哮道:“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你怎么能当众杀人!姜颂年!你太霸道了!” 姜颂年掌心一松,手枪在指间抡了个圈,悬停在食指上。 “我杀的不是人。”姜颂年咧嘴一笑,“是恐怖分子。” 第13章 孤城(十三) 人类联盟最高指挥官郑卫国凝眉不语,深沉的国字脸紧绷着,在会议室吵得天翻地覆之际,他留意到地板上的血很少,而蒋凌霄胸前的血量亦不多,就在姜家父子争论不休时,地上那具尸体痉挛了一瞬,就在那一瞬间!郑卫国拔声高喊:“小心!” 只见蒋凌霄以风驰电掣的速度从地上跳了起来,跃上会议桌,飞身朝着姜颂年冲了过去,那速度堪比闪电,转眼间就跃到了姜颂年面前,他的眉心依旧淌着血,随着奔跑的速度,鲜血飞洒,而他手心擒着一支钢笔,笔尖朝着姜颂年眼睛刺了下去! 姜颂年在听见郑卫国声音之后,猛然抬手抵挡,钢笔刺穿了他的掌心,手背的鲜血洒进了眼珠,眼底布满血色。 姜颂年握拢掌心,反拳相击,蒋凌霄的右手与他的左掌相连,两人用单手较量,在狭窄的空间里施展拳脚。 姜颂年在极端环境下打磨了十年,他的性格冷酷,拳头也很硬,但蒋凌霄恰恰相反,他的身体柔软得不可思议,手腕能够三百六十度旋转,而他的皮肤有足够的韧劲,姜颂年拳头落在他脸颊时,分明能够感受到那种细微的差异,像是打在了弹簧上,力道轻易就被卸了。 两人相交几十招,会议室里响起第二声枪响,郑卫国举着手枪,大喝一声:“都住手!” 第17章 姜颂年落下最后一拳,与此同时松开了左手,钢笔剁在地上,挥出一笔血痕。 他的脸上被揍了几拳,不复英俊,而蒋凌霄却完好如初,诡异的是,连眉心那处伤都逐渐愈合了。 蒋凌霄擦去鼻梁上的鲜血,仔细整理衣衫,用波澜不惊的口吻说:“洪水、海啸、大地震,酷暑之后将是漫长雨季,紧接着是零下数百度的长夜寒冬,艾美乐公司致力于帮助人类度过末日危机,本公司新研发的这款药物能够加速人类进化,这是人类必经之路,卡洛斯先生仁慈心善,提高普通民众应对危机的意识,而实际上,”蒋凌霄忽而顿了一顿,弯起唇角,微笑着说,“隐藏消息的你们,才是恐怖分子。” “哦对了,忘记提醒你们,你们的研究滞后了。”蒋凌霄又说,“疯人病具有十分强烈的传染性,潜伏期较长,没有血清,后果不堪设想。” 姜颂年凝结成冰的冷酷表情骤然冰裂,眼底浮现起森森寒意。 *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将沉思中的林砚青吓了一跳,网络信号中断了,但电话和短信还能发送,电话是1501的洪雅芬打来的。 林砚青接起电话,就听洪雅芬哭哭啼啼地说:“小林,不好意思,你那有没有退烧药,毛毛不肯退烧,已经快四十度了,孩子都烧糊涂了。” 徐兵在背景音里呵斥道:“声音小一点,别被疯人听见了!” “应该有,我找一找。”林砚青说。 “那你能不能、能不能......”洪雅芬扭扭捏捏了好一会儿,在徐兵的催促下,几不可闻地说,“能不能给咱们送下来?” 林砚青脸都黑了,念着毛毛还是个孩子,治病要紧,便说:“我想办法用绳子吊下去,你们到时候接一下。” “诶诶诶,好好好,那就再联系。” 徐兵还在喋喋不休说着什么,洪雅芬飞快挂了电话。 林砚青无奈叹息,找出退烧药和消炎药,又拿了一瓶维生素,最后从姜颂年给的防御物资里找出一根十米长的救生绳。 “你干什么?”贺昀川问。 “回隔壁,顺便给15楼的毛毛送个药。”林砚青说。 “这种时候回隔壁,小心又把那些怪物引过来!”贺昀川提醒道。 “总不能见死不救。”林砚青进房间拿了件羽绒服出来,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穿过走廊只需要两秒钟,如果裹成这样还能把疯人引来,那大概门缝里飘出去的味道也能吸引疯人。 林砚青穿完羽绒服,戴上口罩,最后把帽子戴起来,他摸到自己的头发,迟钝地走去照镜子,白头发好像变多了,头顶像是盖了一层白霜,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分外不自在,飞快把帽子戴上。 客厅里贺昀川刚把空调打开,白天气温一路攀升,已经到了三十多度,尤其在看到林砚青套上羽绒服之后,更是感觉热得身体沸腾。 夏黎走过来抱了抱林砚青,往他外套口袋里塞了包糖,叮嘱道:“哥,你小心点啊。” “你们也是,之后七天一定要注意安全。”林砚青揉了揉他的头发,“少吃点糖。” 物资里有对讲机,调整好频道后,林砚青带走一个,衣服口袋里塞得鼓鼓囊囊,绳子斜挂在肩上,最后戴上手套,把钥匙拿在手里,以十米冲刺的速度冲向1901室,开门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进入室内后,林砚青后背抵着门,压低喘息声,仔细听门外的动静,他突然觉得穿羽绒服也挺好的,至少不容易被咬到。 就是这鬼天气实在太热,短短几分钟已经汗流浃背。 门外没有动静,确定安全之后,林砚青把衣服换下来,进厨房拿了剪刀和保鲜袋,然后坐到餐桌前,耐心地将药品分装。 那天在停车场,徐兵和洪雅芬见到他买了很多东西,或许是认定他家里物资充足,但显而易见,这并不是个好兆头。 林砚青把药盒拆开,将说明书和其中一板退烧药取出,消炎药给了整盒,又将维生素倒了一半进密封保鲜袋里,用记号笔在袋子上写了维生素三个字,最后将所有分装出来的药品装进一个塑料袋里。 救生绳只有十米长,够不到15楼,林砚青翻箱倒柜,把姜颂年家里翻遍了,找出来几段绳子,连在一起打了个结,绳子的尾部连上塑料袋。 全部准备好之后,林砚青给洪雅芬发了条短信,让她去阳台接应。 收到洪雅芬的回复后,林砚青把绳子的一端固定在阳台的花架上,系着袋子的另一端往下放,同时注意着周围的环境,以免有不明物体跳出来。 15楼那儿,徐兵探出了一个脑袋,林砚青也往外看,冲他比了个手势。 绳子一点点放出去,眼看快够到15楼了,16楼的窗户突然打开了,从里面伸出一只手,眼疾手快将塑料袋拿了进去。 徐兵在下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奇怪怎么绳子又缩回去了。 林砚青气得吹胡子瞪眼,他剥了颗软糖塞进嘴里,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免得冲动之下将16楼的兔崽子揍一顿! 洪雅芬的电话打来了,林砚青把情况告诉她,让她再等十分钟,随后重新打包了一份,依照刚才放出去的绳子长度,再加了半米,他叮嘱洪雅芬,一定要快,别让16楼有机可乘。 这一次,林砚青没再一点点放绳子,而是计算好长度之后,一鼓作气把绳子扔了下去。 徐兵与洪雅芬果然机灵,探出身子拽住了正在摇晃的绳摆,而与此同时,16楼那人又再伸手,同样拽住了绳子的一截,那人向上用力,试图将绳子拉进16楼。 林砚青担心绳子掉下去,同样攥紧了绳子的一端,一根绳子,三方用力,尤其15楼与16楼,正在进行一场拔河赛。 局势僵持不下,林砚青怒吼道:“16楼的!再不松手,我扔刀子了!” 洪雅芬等人也在楼下骂,16楼充耳不闻,那只手强劲有力,集徐兵与洪雅芬两人之力也无法对抗。 徐兵想将塑料袋从绳尾解下来,他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用指甲抠着袋口,然而就在这一刻,16楼的人突然发力,只见绳子往上缩了半米,徐兵一个不慎竟被拽出了窗外! 徐兵惊叫一声,两只手死死攥紧绳子,鞋尖勾在窗沿上,身体悬在空中。 而洪雅芬也被拽得一个趔趄,粗粝的绳子在她掌心划过,磨出一道血痕,她顾不得掌心的剧痛,猛地抱住了徐兵的小腿,喊叫道:“小心啊!救命啊!谁来帮帮忙!” 与此同时,19楼的林砚青也被拽得一个踉跄,他半个身子被拽得险些掉出窗外,而徐兵此刻已经悬在窗外,幸而绳子的另一端系在花架上,勉强撑住了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 林砚青回过神来,死死拽住那根绳子,以免徐兵和绳子一起坠楼。 不明就里的群众从窗户里探出脑袋来看热闹,洪雅芬慌张地喊救命,同时不忘辱骂16楼的畜生。 就在众人愤恨不平时,意外再次发生。 那个16楼的男人竟然爬出了窗外,用那根绳子作为支撑,逐步向下爬! 男人的脸色沾满了血,他甚至合拢着眼睛,仅凭本能向着人类的气息而去。 疯人! 林砚青赫然睁大了眼,绳子上突然多出来的重量令他不堪重负,花架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螺丝钉崩开,快要承受不住重量。 林砚青不知所措,如果他此刻放开这条绳子,徐兵就会和疯人一起坠楼,但如果他勒紧绳子,那么疯人很有可能咬死徐兵后爬进15楼,届时洪雅芬与毛毛也将陷入危险之中。 林砚青掏出了枪,瞄准了16楼的男人。 他恍惚间想到了什么,手腕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候,18楼打开了窗户,有人探出身,先是朝上看了一眼,与林砚青撞上了视线,随后那人转回身,丝毫未犹豫,朝着疯人的胸膛连开两枪。 枪声响起,小区里安静了。 疯人坠楼,也带走了摇摇欲坠的徐兵。 啪嗒两声,两具尸体掉在了一楼的花圃里。 微风徐徐拂过,吹荡起绳子上的那包药。 须臾之后,洪雅芬沉默着,用鲜血淋漓的双手,颤抖着取下那包药,砰一声关上窗户。 第14章 孤城(十四) 林砚青遥望着草地上那两具尸体,喉咙噎得透不过气,他收回视线,关紧窗户,拉上了窗帘,他走进客厅,无力地在沙发上坐下,脑子里反复出现刚才的画面。 他混乱得不知如何是好,鬼使神差拨通了姜颂年的电话。 电话一直未接通,林砚青斜斜倒下,侧躺在沙发上,聆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嘟嘟声。 几分钟后,姜颂年回拨电话,林砚青依旧躺着,按下了接听键。 林砚青正要说什么,却听姜颂年那边脚步声急促,似乎正在与人说话,隔了几秒才“喂”了一声。 “你听我说,找个地方把自己关起来。”背景音里的杂音越来越远,随后传来关门声,噪音彻底消失了,姜颂年然后才说,“最新的消息,疯人病具有传染性,但潜伏期很长,我知道哪里有血清,你坚持几天,我很快去找你。” 第18章 林砚青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头发,反而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以后我慢慢告诉你。” “嗯。” “别害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姜颂年这么说着,声音却有点发抖。 林砚青想让他别来了,外面那么危险,可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姜颂年的声音,情绪逐渐稳定下来,他反复想起脑海里年糕叔叔的形象,温润儒雅富有涵养,与姜颂年表现出来的形象南辕北辙,可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产生无穷的安全感,他们相隔遥远,在漫长的时间里建立起了特殊的友谊。 林砚青摸了下自己的头发,最终还是说:“你别来了,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别说这些,以后当面谢我。”姜颂年问,“你刚才打我电话是要说什么?” 林砚青不再想谈刚才那件事情,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在经历着相同的恐惧,他并不是特别的。 “没什么,想听听你的声音,我担心很快会没信号。” 姜颂年轻轻笑了,“乖,累了就睡一会儿,几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林砚青应了一声,脸在抱枕上蹭了蹭,他感觉身体很沉,眼睛涩得睁不开,姜颂年的声音变得很遥远,像温柔的催眠曲,回荡在耳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林砚青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面他再次回到了那片雪国,白茫茫的大地上看似寸土不生,积雪之下却埋藏着宝贵的蔬菜瓜果,繁忙的农民们在田埂上走动,他们似乎不怕寒冷,穿着单薄的衣裳,用铁铲扫去厚雪,从土壤中拔出新鲜的萝卜。 林砚青在梦里被人搭讪,孩子牵着他的手,奔跑在雪地里,他帮忙将瓜果搬去仓库,进出好几趟,累得气喘吁吁。 农民请他品尝蜜瓜,就在林砚青端起果盘之时,农民露出疑惑的眼神,问: “你是谁?我似乎从来没有见过你。” “我叫林砚青。” 林砚青回答完之后听见了敲门声,声音越来越清晰,他猛地从梦境中抽身,意识到声音来自窗口。 此刻天色已经暗了,窗外刮起了大风,他从沙发缝隙里掏出枪,胆战心惊走到窗口,刺啦一声扯开窗帘。 一个陌生男人正扒拉在他的窗户上,穿着背带式枪套,腰间别着一把手枪。 男人奋力敲窗户,沉闷的声音隔着玻璃传来,“开门!” 是18楼那个开枪的男人,林砚青打量着他的脸色,男人见他这般谨慎,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军官证拍在玻璃上,“我没有被感染,有话跟你说!” 林砚青这才打开窗户,催促他进来。 男人一跃而进,即刻将窗户推上,吧嗒落了锁扣。 “你不该在外面乱走,他们会闻见你的味道。”林砚青说。 “正在刮大风。”男人把证件收起来,“我叫陈舷,你叫什么名字?” “林砚青。” “刚才为什么不开枪?” 林砚青拧了下眉,“你大晚上跑过来,就是为了问这个?”他没有放下枪,警惕地退开十几步,始终维持着戒备状态。 陈舷不置可否,他把枪套脱下来,从地面上抛过去,举手示意:“放轻松,我没有武器。” “掏一下口袋。”林砚青说。 两人泾渭分明,相隔很远的距离,占据着客厅的两个角落。 陈舷咧嘴笑了笑,把口袋全部翻转过来,为表诚意,他甚至将靴子脱了。 林砚青将他的枪套放到自己身后,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随后拉过一张椅子,坐在离他很远的地方,不着痕迹掩住了鼻子。 陈舷笑得收不住声,故意蠕动起脚趾。 “你要找我说什么。”林砚青皱着眉问。 “你有枪,我希望你跟我一起,把这个小区里的疯人控制住。” 林砚青愣住了,没想到他会提这种要求。 陈舷问:“有吃的吗?随便什么。” 林砚青也还没吃晚饭,脚边就有个篓筐,里面是夏黎早晨抱过来的零食,他进了趟厨房,拿了两包饼干,扔给陈舷一包,指了指他身边的桶装水,“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有一次性纸杯,要喝水自己倒。” 陈舷颔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纸杯,轻松地举起水桶,倒满那只小小的杯子。 他的身材高大,手臂很结实,力量收放自如,五官周正,予人一种正气十足的感觉。 “你所谓的控制住,指的是......杀了他们?”林砚青犹豫地说,“政府有血清,他们还有得救的机会。” “这就是你刚才不开枪的原因。”陈舷戳穿了林砚青的心思,他直视着林砚青的眼睛,沉声道,“你可有想过,即便他们得救,恢复了正常,他们也回归不了普通人的世界。” 那些疯人,他们撕咬着人类的血肉,像禽兽一样凭借本能行动,他们成为了动物,成为了怪物,他们会终身受人排挤,会沉沦在痛苦的沼泽中。 林砚青弯起了手臂,伤口处隐隐作痛。 “那些东西的骨头很硬,爆头打不死他们,必须打击心脏或者咽喉,刺刀比手枪更顶用。”陈舷说,“我们分工合作,先将每栋楼通往停车场的门封锁起来,缩小范围后,将他们逐一扫清。” 林砚青见他来真格的,不由摇头,“太危险了,我不敢保证每一枪都能打中他们的心脏。” “每天都有人类会发病,然后变成怪物,如果不早一步清理他们,整个小区就会被怪物侵占,你试想一下那样的场景,到时候谁都跑不掉。”陈舷试图打动他,“退一步讲,这东西没有传染性,我们为什么不能团结在一起,试一试呢?” “有,有传染性。”林砚青沙哑地说,“我被......咬了。” 陈舷张了张嘴,似乎有些困惑。 林砚青把袖子捋上去,露出小臂上的咬痕,随后他拨了下头发,黑发之下,已是满头白发,林砚青有预感,再过不久,他的头发就会变成全白,就像梦里那样,他不确定这种变化究竟来自基因还是病毒。 陈舷坚定地说:“既然你已经被感染,更应该将生命最后的时间,无私地奉献给人民群众。” 林砚青想给他一巴掌。 林砚青仔细思考了一会儿,陈舷并不催促他,专注地咬着饼干,时不时瞟一眼林砚青的脸以及那黑白相间的头发。 陈舷看一眼就知道,林砚青是个细皮嫩肉的读书人,不会拳脚功夫,与其寻求他的帮助,不如问他借枪更实在,但此时此刻,绝不会有人将枪械外借,无论那枪是如何得来的。 陈舷只能带上这个累赘,怂恿他一起共赴前线。 如果林砚青拒绝他的提议......陈舷甩了甩手腕,那么他将主动提起攻击,夺下林砚青手里的武器。 林砚青仰起头,沉着地说:“我拒绝你的提议。” 陈舷叹了口气,立起身道:“那就别怪我,下手不留情了。” 房间里漆黑一片,就着一点淡淡的月光,陈舷立起身,身形在月光下被拉长,在幽暗狭窄的客厅里,显得阴森而可怖。 他摆出攻击的姿势,凶猛地朝林砚青扑了过去! 林砚青防不胜防,抬枪之际,陈舷已经飞身扑倒他面前,一把扼住了他的手腕。 “啊啊啊——” 下一秒,陈舷爆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倒了下去,抱着膝盖在客厅的地板上呼痛打滚。 林砚青歪了下脑袋,淡问:“你为什么不穿鞋?” 陈舷踩到了一把洋钉,痛得他浑身发汗,在地板上嘶嘶倒抽气,他瞥向林砚青,却见林砚青无动于衷,依旧保持着淡定与漠然,那张脸无辜又茫然,仿佛不谙世事,可分明是个狡猾多端的蛇蝎美人。 “脸这么白!肚子里面都是黑水!”陈舷咬牙切齿地坐起身,把脚底板的洋钉一颗颗拔下来,再次痛得冷汗直流。 “虽然我拒绝你的提议。”林砚青莞尔一笑,“不过,我有另外一个好主意。” 第15章 孤城(十五) “信号已经中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恢复,当务之急是去一趟广播站,将政府手里有血清的消息公布出去,让那些已经感染但还没有发病的患者自救,不管是关在房间,关在厕所,还是用绳子捆起来,务必让他们行动受限,不要聚集在一起。”林砚青认真地说,“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仅靠两把枪改变不了局势,必须让所有人团结起来自救。” “慢着......”陈舷蹲坐在地板上,狐疑地问,“你确定政府手里有血清?” 林砚青歪了下头:“有区别吗?你今天可以杀光这个小区的疯人,明天又会冒出新的一批。” 陈舷站起身蹬了两下,随后弯下腰把散落的图钉捡起来,倒进纸杯里,思忖片刻后,颔首道:“明天我们一起行动,先去广播站发通知,如果路上遇到疯人,我希望你不会手软。” 林砚青不置可否,反而问道:“你有羽绒服吗?” 第19章 陈舷面容扭曲,已经脑补出了明天水深火热的画面。 林砚青摇头:“算了,出那么多汗,你身上的味道可能更难闻。” 陈舷:“......” “你今晚可以睡客厅,明天天一亮就出发。”林砚青说,“我会把自己锁在卧室,希望明天起来不要变异。” 他说完就进了房间,把陈舷的武器一并带走,关门后落锁,并把床头柜搬到房间门口抵住门。 陈舷在外听着动静,摩挲着胡渣,纳闷道:“我特么长得像土匪吗?” * 林砚青又是一夜多梦,梦里回到了那片雪地,与一个名叫花生的男孩成为了朋友,男孩牢牢牵着他的手,将他介绍给镇上的居民,那些居民热情好客,同时又戒备着他,总是问他从哪里过来。 梦里面的林砚青一头银白长发,花生在小溪边替他编发,亲热地伏在他肩头,央求他讲一讲外面的故事。 天亮了,梦也醒了,林砚青揉了揉眼睛,依旧困得厉害,梦里场景过于真实,仿佛没有合过眼。 他甚至一度觉得,梦境才是现实,而现实是一场梦。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才不过四点,天色已经完全亮了,最近的气候很是异常,比往年热了不少,加之太阳落山升起的时间失去了规律,导致林砚青作息也变得紊乱。 他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手机还是没有信号,捱到五点起来刷牙洗脸,望见镜子里满头白发的自己,不知道是不是这几晚梦境太长,在雪国里生活了太多天,那里的人均是白发,这头发颜色他竟然看习惯了。 除此之外,身体暂时未发现其他异常,他这会儿肚子饿极了,想吃的食物有很多,但并不包括人肉,这对于林砚青来说是个好消息,至少证明,他距离发病还有段时间。 洗漱完之后,林砚青换上轻便的衣服,最后将羽绒服套上,他走到门后,弯腰将床头柜搬起,他惊异地发现,昨晚还沉甸甸的柜子,此时却显得轻如鹅毛。 林砚青刚放下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他的力气变大了。 他将床头柜放回原位,打开门走出去。 门一打开,却见陈舷裸露着上身,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林砚青额头青筋暴起,脸色古怪扭曲,烦闷地说:“别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把衣服穿上!” 陈舷转回身,用同样古怪的眼神看着林砚青,“你不热吗?” 客厅空调坏掉了,门窗又关得密不透风,昨晚温度居高不下,陈舷感觉自己都要热化了,但林砚青还严严实实裹着羽绒服。 “还有,你的头发。”陈舷眼神凝着他,“是不是越来越白了?” “跟你没关系。”林砚青进厨房煮了几个鸡蛋,把牛奶倒进燕麦里,坐去餐桌前把早餐吃了。 陈舷试探性地拿走一个水煮蛋,林砚青没什么反应,依旧慢条斯理进食。 陈舷见状坐到他对面,垂着头把水煮蛋的壳剥了,说:“我没想到你会同意帮忙,你看起来不像是什么烂好人。” “如果情况恶化,整栋楼里都是疯人,我弟弟迟早会有危险。”林砚青说,“我当然不是什么烂好人。” “弟弟?” “在隔壁。” 陈舷恍然大悟:“你们买了两套房子。” 林砚青不打算纠正这个无关紧要的错误,他专注地进食,尽可能让自己的身体保持健康,吃完早饭之后,他把余下的两个鸡蛋用保鲜袋装起来,塞进羽绒服口袋里,进厨房把餐具洗干净,同时勒令陈舷把客厅收拾整齐,之后才把枪还给他。 陈舷站在客厅中央活动筋骨,刺啦一声拉开窗帘,阳光照在脸上,他伸了个懒腰说:“房子打扫得这么干净,想必你还打算活着回来。” 林砚青不接话茬,他不想姜颂年回来的时候,发现家里乱糟糟,仅此而已。 “这鬼天气,你确定要穿羽绒服出门吗?”陈舷扯了扯衣领。 林砚青把拉链拉到顶,以示回应,随后他拿出对讲机,把计划如数告知隔壁。 贺昀川顿时就炸了,在对讲机里将他骂了一顿,骂到最后,那尖锐的声音似乎要将对讲机都扎出个洞来,林砚青只觉得耳朵嗡嗡嗡,完全听不清贺昀川在说些什么。 “不能只顾眼前利益,要有长远目光,昀川,是你教我的。”林砚青贴近对讲机,声音很轻地说,“你帮我照顾好黎黎,我相信你。” “三分钟后,消防门见。”贺昀川咬牙切齿地说,“你最好有收获!” 林砚青把对讲机塞进口袋,在猫眼里察看隔壁的动静,几分钟后,大门推开,贺昀川全副武装出了家门,手里握着一根改装过的收缩电击棍,他把水果刀缠在电击棍顶端,改造成了可伸缩的刺刀。 林砚青飞快打开门,陈舷紧随其后。 贺昀川将刺刀递给他,觑着他从帽子里露出来的一缕白发,沉默地将消防门打开,待林砚青闪身出去的时候,他才说:“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林砚青郑重点头,放出了刺刀,跟在陈舷身后。 楼道里很安静,疯人听觉失灵,陈舷无所顾忌地聊起了天,“那是你弟弟?” 林砚青想了想,说:“也算。” 台阶脏乱黏腻,布满了血脚印,他们在18楼的转弯处见到了一双鞋,陈舷戒备地放缓了速度,走近后发现那人已经断了气,浑身都是血污,但身体没有被分食过的迹象。 林砚青注意到他手掌断成了两片,他恍惚间反应过来,这人就是昨天试图攻击他的疯人。 “看来疯人不咬疯人。”陈舷说。 “他是怎么死的?”林砚青问。 陈舷蹲下身,简单查看后说:“胸口中了一刀,一刀毙命。” “这楼里还有其他身手好的人,正在杀疯人。”林砚青初步得出结论。 “也可能是慌乱中侥幸杀死了一个,未必是你想的那样。”陈舷继续往下走,“跟上!” “疯人的胸骨比普通人更坚硬,想要一刀毙命本就很困难,况且如果是普通人,手里正好有把刀,刺中疯人的胸口后,一定是落荒而逃,不会记得把刀拔出来。”林砚青说。 陈舷叹气:“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注意你四周,别分心。” 林砚青沉下心来,扬起头向上望去,在阴暗中,仿佛有道视线,正在追寻着他。 陈舷奔跑在楼梯上,他们必须赶紧去往一楼空旷的地方,万一在楼梯间碰上成群的疯人,一定会十分麻烦。 他下楼的速度很快,三步并成一步,他担心林砚青跟不上,正想回头催促他时,却见一道身影快如风,从他身旁穿过。 在他愣神的那一秒里,林砚青已经超过了他,并停下脚步,扭回头问他:“怎么了?” 林砚青穿着厚厚的黑色羽绒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他的呼吸很平稳,纵然觉得很热,却还没有到出汗的地步,甚至整个人觉得很轻松,仿佛全身筋骨都舒展开了。 “没什么。”陈舷收回视线,再次跑到了前面。 林砚青把口罩往上拉了点,觉得不应该再加速了,天热,陈舷出了不少汗,在密闭空间里味道出奇地刺鼻,以林砚青的经验,那群疯人此刻应该已经走到楼下了。 行至二楼的时候,林砚青喊住了陈舷,“202没有人住!从2楼下去!” 陈舷退了回来,推开消防门,冲到202门口,果不其然,202的门把上落了厚厚一层灰,陈舷一枪崩了门锁,即刻推门进去。 进门之后,陈舷观察着四周,房子还没装修,他走到朝南的窗户口,推开窗户往下看,问道:“你怎么知道202没人住?” 林砚青愣住了,他揉了下鼻尖,眼神茫然无措。 因为,他没有闻到活人的气息...... 第16章 孤城(十六) 楼底下无数疯人正在徘徊,少说有一二十人,未免吸引来更多的疯人,陈舷必须尽快下楼,往空旷的地方跑。 他等不到林砚青的回答,推开窗户往外爬,目之所及就有两个疯人在游荡,陈舷单手吊在空调外机处,朝下连开数枪,待疯人们倒下,他直接跳到了地面上,冲林砚青招了招手。 “下来!” 林砚青把刺刀缩短,先行抛下草地,随后沿着陈舷的路线爬到了空调外机处,他低头一看,距地面好几米,这么跳下去,大概率要骨折。 林砚青犹犹豫豫,陈舷不耐道:“耽误什么!赶紧跳,摔不死!” 方才往大门去的疯人,循着味道又退了出来,成串的脚步声出现在墙角处。 林砚青忙中生智,快速脱下羽绒服,将袖子勾在凸起的铁丝上,将其作为一根绳索,抱着往下滑,以缩短身体与地面的距离。 在他落地时,羽绒服也因为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袖口刺啦一声破开一个大洞,与他一并掉到了地上。 疯人们穿过墙角,狂奔而至。 第20章 林砚青捡起羽绒服与刺刀,拔腿就跑。 陈舷以为他磨磨唧唧摔下来,应该跑不太快,谁成想,就这一转眼的工夫,林砚青已经跑了个没影,徒留他面对这一群丧心病狂的玩意儿。 陈舷赶紧追了上去,鞋子底下都擦出了火星子,眼看就要被身后的疯人追上,林砚青回头放了两枪。 那子弹打歪了,擦着陈舷的脸飞了过去。 “林砚青!我去你大爷的!”陈舷火冒三丈,死死追着林砚青,誓要将他狠揍一顿。 广播室设立在南门进来的8号楼,需要穿过休闲健身广场,那是一片极其开阔的区域,但健身器材很密集,疯人们不会转弯,直耿耿撞在柱子上,摔倒之后又再爬起来,但速度赫然减慢了。 陈舷趁势甩开了几人,追上林砚青,冲进了8号楼。 待陈舷进来之后,林砚青飞快将铁闸门放下,同时催促道:“停车场!” 陈舷还没喘停,又再往负一楼跑,他脚步太快没刹住,猛地撞上了一副魁梧的身躯。 滴答—— 一滴猩红浓稠的血流到了陈舷额头上。 他已经长得很高大,接近一米九,但眼前的疯人却比他高了整整一个脑袋,陈舷需要仰起头才能与他对视。 那疯人的脸完全变了,额头与颧骨突起,显得眼睛只有一条细缝,胸骨二次发育,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半包弧度,将心脏保护在内,原本合身的衣服绷得裹在身上,裤管耸起一截,尤其显得不伦不类。 饶是陈舷这种特种兵出身的钢铁硬汉内心深处也不由浮现起了恐惧,他抬枪射向疯人的胸膛,砰的一声巨响,子弹灼烧了衣料,嵌进疯人的胸骨之间。 毫发无损,滴血未流。 在意识到杀不死他之后,陈舷大喝一声:“跑!” 他扭回头,发现林砚青压根没往他这儿跑,早已向着走廊的另一边拔腿逃跑。 “卧槽!”陈舷避开巨人挥来的拳头,险险站稳步子,随即朝着林砚青追了上去。 那巨人虽然强壮,但骨骼发育过剩,导致行动极不灵敏,脚步声地动山摇,速度却如蚂蚁游街。 陈舷跟着林砚青七绕八拐冲向了广播室,巨人的脚步声就在附近。 大门紧锁着,林砚青拔枪朝门锁上开了一枪,锁芯脱落,但大门依旧纹丝不动,林砚青这才意识到里面有人。 “开门!让我们进去!”林砚青大喊道。 陈舷用肩膀撞击着大门,里面有人顶着门,隐隐约约传来一丝哭声。 林砚青听出来了,是薛晓峰的声音,他拍着门说:“薛晓峰!开门!我们要用广播!” 门堵得结结实实,门里面没有搬东西的动静,大概是不打算开门了。 疯人已经行至身前,两人无计可施,暂时放下原计划,继续朝前跑去。 “这样不是办法,往停车场的门没关,还会有更多疯人被吸引过来。”林砚青冷静地说,“我替你打掩护,你去关门。” 林砚青说这话的时候,两人已经被堵进了死角了,巨型疯人就在几米之外,那巨大的身量令人不寒而栗。 陈舷喉头滚了滚,麻木地说:“这算什么打掩护,你自己注意安全。”说罢,他掏出枪,瞄准了巨人喉结下方,精准地射出子弹。 巨人身体定住,鲜血从喉咙处滚落,同一时间,陈舷朝着巨人奔了过去,在身体相撞那瞬间,巨人握拳攻打他的脑袋,而陈舷倒地飞铲,避开他的袭击,从巨人身旁的缝隙里滑行而过,同时自下而上朝着巨人的脖子开了几枪。 巨人低下头,下巴紧紧贴着咽喉,挡住了陈舷的偷袭。 陈舷并不恋战,一跃而起,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跑去。 林砚青掂量了一下,觉得还是不要浪费子弹,手枪依旧收在口袋里,右手紧握着刺刀。 巨人望向陈舷离去的方向,又再看向林砚青,那骇人的脸实在过于恐怖,脖子里淌着血,脑袋几乎顶到了天花板,当他眼神看过来的时候,林砚青感觉心脏都要停滞了。 然而那巨人犹豫了几秒后,竟然转过了身,再次朝着陈舷追了上去。 林砚青快速在心里盘算,陈舷跑向停车场只需要半分钟,按照巨人的速度,不太可能追得上陈舷,但陈舷极有可能在停车场遇到其他疯人,那会是一场混战,不能让巨人这时候去捣乱,必须将停车场的门关起来,令8号楼形成一个密闭的空间,这样他们才会有机会进入广播室。 林砚青打定主意之后大喝一声:“喂,我在这里!” 奈何巨人耳朵不灵光,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林砚青只好从后扑了上去,用刺刀攻击巨人的后颈。 巨人挥手相击,握住了那把水果刀,刀刃割破了他的手掌,致使鲜血淋漓,然而他不为所动,犹然紧紧握着那把刀,朝后用力一甩,竟将林砚青甩飞了出去。 林砚青脱开了手里的棍子,脑袋磕在墙壁上,身体无力倒了下去,斜倚在雪白的墙壁上。 他太脆弱了,脆弱得不堪一击,让巨人毫无兴趣。 鲜血从林砚青的额头滑落,薄薄的眼皮染上了血,令他的视线变得朦胧模糊,而巨人此刻已经转过了身,向着陈舷的方向走去。 林砚青费劲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枪,脑海里反复出现姜颂年握着他的手,教他开枪的场景。 他的瞳孔被血浸染,画面一片血色,可视力却出乎意料恢复了正常,并且更加的敏锐,巨人已经离开他七八米的距离,但后颈那一片却仿佛就在眼前,林砚青甚至准确地寻找到了风池穴的位置。 林砚青抬起枪,屏住呼吸朝着风池穴开了一枪。 随着一声枪响,巨人的脚步顿住了,他宛如一块磐石,停在了原地,并且久久不能动弹。 如注的鲜血从伤口处流下,瞬间染红了他的后背,几秒钟后,他脚步踉跄,身体前倾轰然倒下。 林砚青用手背抹去眼皮上的血,视线变得清明,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巨人倒下的身体,迟钝地扶着墙站起来,屏着呼吸向巨人走去。 巨人的呼吸停止了,丑陋的脸庞贴在冰冷的地上,他极力睁大了眼,但被骨头挤得扭曲的眼睛却仍然只有一条缝隙。 林砚青突然明白了昨晚陈舷的那句话,他们没有办法回归到人类的世界,他们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的弃子。 可林砚青还是感觉到痛心疾首,他的心脏就像雪国那片草地,白茫茫一片孤寂。 他把羽绒服脱下来,口袋里的东西掏干净,塞进运动裤口袋里,枪别进腰间,随后,他将那件长款的黑色羽绒服盖在男人的身上,罩住了他的脑袋与上身。 林砚青捡起地上的刺刀,刀上沾满了血,透明胶带被扯得变形,刀头歪歪扭扭挂在电击棍上。 正欲离去时,林砚青听见了很轻微的脚步声,只有一道声音。 有人在附近! 林砚青把即将退休的刺刀换到左手,右手握紧枪,朝着声源处走去。 当他走近时,那声音又消失了,周围静悄悄一片。 林砚青心中疑惑,但此刻顾不上这些,陈舷迟迟未归,林砚青必须尽快过去帮忙。 他向着地下停车场跑去,沿路见到两具疯人尸体,他尽可能让自己挪开视线,从他们身上跨过,飞奔向楼梯间。 越接近负一楼,声音越是嘈杂,他听见陈舷骂娘的声音,走近后发现他正被一个大块头疯人抵在墙上,而卷帘门落了一半,另有一个疯人循着味道,从卷帘门下爬了进来。 陈舷被扼住喉咙,脸憋得通红,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喊道:“别管我,关门!” 林砚青本来没想去救他,可听他这么说,反而犹豫了。 刚爬进来的疯人直起身体,也向着陈舷扑了过去。 林砚青不禁想,大概是陈舷身上的孜然味已经腌入味了,所以疯人们全都被他吸引,但这也正好让林砚青有机可乘,他奔跑向卷帘门,用力将门向下拉,奈何卷帘门卡住了,任他用了多少力气都挪动不了分毫。 疯人们尖锐的獠牙已经逼向陈舷,眼看就要抵抗不住,林砚青分身乏术,煎熬了半秒钟之后,继续拉他的卷帘门。 正当他继续用力的时候,他听见不远处传来连续不断的脚步声,像是有大批人马向这里跑来。 林砚青提心吊胆,他反方向将卷帘门向上推了一点,随后屈身跳起,一鼓作气用身体的力量将被卡死的卷帘门压下,听见锁芯吧嗒一声,卷帘门锁上了。 落锁的那瞬间,几十名疯人扑向了卷帘门,门帘发出噼里啪啦的金属声,林砚青又连忙将里面的玻璃门关紧,用那根电击棍顶住扶手。 全部完成之后,林砚青赫然松了口气。 陈舷在旁嘶喊道:“你丫的快来帮忙!” 林砚青倏而回神,抄起墙角的垃圾桶,朝着疯人的脑袋砸了上去。 门外那群疯人闻着味道依旧在拍门,陈舷怒吼道:“开枪!!!” 第21章 第17章 孤城(十七) 陈舷被两个穷凶极恶的疯人压制住,三人纠缠在一起,林砚青举着枪却无从下手,生怕子弹打偏,在陈舷脑门上开个洞。 他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在心底替陈舷默哀,随后连放两枪,子弹从疯人的胸膛穿过,准确无误击中了心脏,疯人们应声倒地,陈舷精疲力竭,扶着墙瘫倒在地。 门外的疯人依旧在拍门,林砚青见状将陈舷扶起,“快走!” 陈舷挨着他站起身,问:“那个大块头呢?” “死了。”林砚青说。 陈舷没再问,快速向楼上跑去。 他们再次跑向广播室,房间门依旧紧闭不开,疯人的嗅觉异常灵敏,他们不能长时间逗留在室外,于是便朝着楼梯间跑去,打算在楼上找空房躲一躲。 林砚青领着陈舷去往四楼,示意他打开401的房门,陈舷将信将疑,向着门锁开了一枪,推门进去果然没有人居住。 门锁已经坏了,两人把房间里仅有的家具都搬到门口,用来堵住大门,随后又去检查窗户,确定门窗紧闭,室内很安全,终于才长长松了口气。 陈舷瘫软在地板上,满身都是蹭到的血污,汗水将他浸湿,整个人像是水里捞出来的。 林砚青也好不到哪里去,浑身脏兮兮,头发丝里挑了几缕红,但他没出什么汗,气息也比陈舷更平缓。 “那些鬼东西怎么不咬你?”陈舷郁闷地说。 林砚青握了下拳头,他意识到自己力气变大了,嗅觉也变得灵敏,他含糊其辞地说:“可能我身上已经没有了活人的味道。” 话虽如此,可他的视觉与听觉也起了变化,这与疯人的变异情况并不一致。 陈舷戒备地打量着林砚青,见他精神尚好,不由放心下来,虚脱地走向卫生间,他想洗把脸,喝几口水,但遗憾地发现,水闸关了,房子里没有水。 等陈舷回到客厅,林砚青面无表情地问他:“你没受伤吧?” 陈舷摇头,他坐在一张抵着大门的沙发里,低头甩了甩脑门上的汗水。 “你身上的血?” “不是我的血。”陈舷潮湿的掌心在裤管上蹭了蹭。 林砚青搬着椅子坐到窗边上,托腮看着楼下的动静。 陈舷喘停了之后说:“你比我想象得要镇定,你很勇敢。” 林砚青脱口而出:“是你很弱。” 陈舷怒视着他,刚平稳的呼吸又急促起来。 林砚青又说:“我朋友一只手就能打赢他们,几秒钟的事情,根本不用我帮忙。” “少跟那吹牛!有本事叫他过来,我跟他练练!”陈舷龇牙咧嘴地指着林砚青。 林砚青不为所动,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水煮蛋,剥壳吃了。 陈舷:“......” 在林砚青拿出第二个的时候,陈舷忍不住说:“给我留一个。” 林砚青连着塑料袋扔给他,陈舷腹中饥饿,同时热得四肢发烫,嗓子眼干涸得像冒了火似的,根本吃不下东西,他把鸡蛋塞进裤兜里,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想办法让薛晓峰把门打开,尽快播报最新的消息,动作越慢,发生的变故越多。” “所以,你有什么办法?谁会在这种时候给你开门?” 林砚青扭头冲他一笑,银白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亮泽的光芒,笑容狡黠而明媚,带着一抹不怀好意。 “我当然有办法。” * 薛晓峰独自在监控室里待了两天,从前天晚上封禁开始,就不断有人给他打电话发消息,让他去打丧尸,走廊里时不时传来脚步声,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惊恐极了,将自己反锁在监控室,用柜子堵着门,监控画面里轮流播放着惨烈的场景,他亲眼看到了那些怪物如何撕咬人类,如何把人类的手臂扯下来,如何吞噬那些血肉之躯。 薛晓峰异常恐惧,他不仅堵住了门,连着两日不敢睡觉,稍有异动便吓得瑟瑟发抖。 另外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监控室里只有一台净水机,他靠着纯净水撑了两天,此刻已经是前胸贴后背,饿得手脚虚软。 在薛晓峰即将崩溃之时,他听见了林砚青的声音。 他记得这个林砚青,那是他最讨厌的人之一,他有多么喜欢夏黎,就有多么厌恶这个叫做林砚青的男人。 但即便如此,每当林砚青进出小区的时候,薛晓峰还是会亲热地与他打招呼,从他嘴里探听一点夏黎的消息。 想到夏黎,薛晓峰心情愉悦了起来,他打开手机,翻阅起相册里夏黎的照片,那么活泼可爱的鸭梨,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救赎。 薛晓峰把脸贴在手机屏幕上,轻柔地摩挲着照片上夏黎的笑脸,呢喃道:“鸭梨,小鸭梨......” 正当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一声呼救:“啊——救命啊——救命——别过来!” “鸭梨......是鸭梨的声音......”薛晓峰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慌乱地在原地绕圈。 几秒之后,有人用力拍打门板,哭喊着:“开门!求求你开开门......” 夏黎的哭声越来越虚弱,那抽噎的声音仿佛尖锐的刀子,将薛晓峰的防备一道道割开。 终于,他冲向了门口,将沉重的铁架往外拖,焦急喊道:“鸭梨,我、我马上来救你!” 薛晓峰的身体里爆发出无穷的力量,两天未进食的身体突然变得力大无穷,一鼓作气将柜子搬开,立刻打开了门。 大门露出一条缝,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罅隙里,薛晓峰大喊不好,再想关门却已经来不及,男人用肩膀撞开门,飞快窜了进来,在他身后,是手里拿着对讲机的林砚青。 夏黎的哭声还在继续,从对讲机里流了出来。 薛晓峰终于明白过来,他上当了!他龇着牙,露出了凶狠的眼神,厉声道:“林砚青!你就是这么利用鸭梨的!” 林砚青皱了皱眉,关掉对讲机,“事出紧急,抱歉。” 陈舷将门锁上,重新将柜子推回去,喊道:“别说了!快来帮忙!” 薛晓峰浑身战栗,他死死咬着牙,用力握紧了拳头。 监控室里还有个小房间,就是广播室,林砚青径直走了进去,看见一堆复杂的仪器,转头问薛晓峰:“这个怎么用?有没有录音功能?” 薛晓峰绷着脸,淡漠地说:“我不知道。” 林砚青斜觑了他一眼,见他脸色惨白,思忖片刻,问他:“你饿不饿?你待在这里多久了?” 薛晓峰抿着嘴,生硬地说:“两天了。” “陈舷,你那儿不是还有个鸡蛋吗?”林砚青说。 陈舷哑然失笑,把口袋里的鸡蛋递给薛晓峰,自己拿了个一次性水杯去接水喝。 薛晓峰犹豫几秒,接过了鸡蛋,剥了壳狼吞虎咽地吃了。 林砚青见他食欲振奋,暂时放下心来,继续摆弄那些按钮。 有了食物垫饥,薛晓峰的情绪逐渐恢复稳定,他走到林砚青旁边,嗫嚅道:“鸭、鸭梨怎么样了?” “他没事,在家好吃好喝,不用担心。” 薛晓峰的脸色再次变得难看,林砚青怎么能留他自己在家,想必也没有给他请保镖,这种关键的时刻,至少也应该请几十个能打的保镖,日夜轮流守护着鸭梨大王! 薛晓峰煎熬极了,他觉得林砚青根本不在乎夏黎的安危,只是把他当成一棵摇钱树!可怜的鸭梨甜宝竟然落在这种人渣手里! 林砚青拍打着话筒,研究出了使用方法,他尝试着说了几句话,广播里传来了他的声音。 “下面播报一则通知,根据最新消息......”林砚青将从姜颂年那里获取到的信息通过广播传达给小区里的住户,告知他们病毒具有传染性,但潜伏期较长,国家已经研发出了血清,在血清分发下来之前,请小区居民自行做好隔离工作。 林砚青连续播了一个小时,嘴唇都说干了,见陈舷倚在墙上假寐,气不打一处来,揉了个纸团砸他,说道:“你来报,我休息一会儿。” 陈舷懒洋洋过来,换林砚青去休息。 林砚青坐在净水器旁边的椅子上,也拿了个纸杯接水,薛晓峰一直盯着他看,在林砚青抬头的时候,薛晓峰极快收回视线,低头看着鞋面。 林砚青摸了摸头发,觉得可能是这发色吓到了人,他抿了口水说:“保安大哥,不好意思,刚才骗了你。” “没关系,我有什么好抱怨的,我只是个保安罢了。”薛晓峰习惯性露出笑脸,这是他工作的一部分,他习以为常。 林砚青听他语气不善,便不想与他多交谈,免得再生龃龉,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准备再接一杯,突然间,他望见垃圾桶里面的包装盒——艾美乐公司出产的保健饮料。 林砚青猛地仰起头,对上薛晓峰阴鸷的目光,那双细小的眼睛里,瞳色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蓝。 “你喝了艾美乐的饮料。”林砚青喉头滚了滚,低声说。 第22章 薛晓峰嘴角浮现起一个诡异的笑容,亲切与阴狠交织出现在脸上,令那张素来温和的脸庞变得扭曲怪诞。 第18章 孤城(十八) 在林砚青提起戒备之时,他听见遥远处传来轰隆声响,是卷帘门被撞开的声音,疯人们一股脑冲了进来,徘徊在楼道里。 那声音过于响亮,薛晓峰也听见了,他再次变得瑟缩,捂着耳朵蹲了下来,埋下脑袋喃喃说些什么。 林砚青顾不上他的异常,他走到门背后,细细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陈舷退出广播室,瞥了眼蹲在墙角的薛晓峰,随后走向林砚青,问:“什么情况?” “外面有很多脚步声。”林砚青说。 陈舷看了眼自己的弹匣,子弹已经所剩无几,他问林砚青:“你还有多少子弹?” “十几颗吧,大概。” “你的枪给我,待会儿人少的时候,我带你们冲出去。” 林砚青冷冷道:“想都别想,小心我一枪崩了你!” 陈舷心浮气躁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握着枪又不敢开,开也瞄不准,浪费子弹!” “我不会把身家性命交到别人手里,包括这把枪。”林砚青瞪着陈舷,态度不甘示弱。 “你已经被感染了!要枪有什么用!”陈舷脱口而出道。 林砚青意识到陈舷将他当成一块盾牌,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而薛晓峰愣了片刻,从地上爬起来,怔忪地望着林砚青:“你、你被感染了?” 林砚青沉默以示回应。 “鸭梨呢?鸭梨怎么样!你快说!”薛晓峰厉声道。 “他没事。”林砚青说。 “我不信!你一定是谎报军情!你是不是咬了他!”薛晓峰逐渐陷入崩溃中。 “我还没发病。”林砚青无奈地说。 三人之间乱成一团,外面暂时出不去,林砚青不想耽误时间,他走回广播室,研究起录音功能。 刚才担心把机器弄坏,所以没敢乱按,现在已经播报过一个多小时,林砚青便大胆地尝试着录一段音频,设定好播放时间。 陈舷走进广播室,高大的身躯挡在门口,令光线变得越发昏暗。 “刚才我的态度不好,我向你赔礼道歉。”陈舷顿了顿,继续说,“但这种时候,你应该要有大局观,你既然愿意冒险来这一趟,我相信你是一个无私奉献的人。” “你想错了,我不是这种人。”林砚青没有转头看他,“我只是不想小区沦陷,最后害了我弟弟,除他之外,任何时候我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即便我已经感染。” 陈舷垂着眼,定定地看着他的侧脸。 “我能陪你走到这里,你应该表示感谢,而不是一昧从我这里索取。”林砚青又说,“我们不是战友,我只是个普通人。” 陈舷沉默了长久,后来,他扶住门框,坚定地说:“乱世之中,没有普通人。” 林砚青走出广播室,将门带上,在疯人离开之前,他们暂时没有办法离开这间屋子。 三人分别坐在房间的三个角落,安静地等待着时间的流逝,小区喇叭里传来林砚青的声音,他闭着眼睛听自己的声音,希望疯人们快点离去,他必须尽快回到家中,把自己封锁起来,以免变异的时候还在路上晃荡。 对讲机滴了一声,贺昀川的声音传出来,问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薛晓峰听见对讲机的声音,不由站了起来,发现不是夏黎,又再坐了回去,雾蒙蒙的眼珠子滴溜溜盯着那台对讲机。 林砚青笼统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现在室外温度很高,你们先留在监控室,太阳下山后再说。”贺昀川说。 “可是我哥会饿肚子啊。”夏黎的声音豁然出现。 薛晓峰猛地冲了过来,一把夺过对讲机,手肘一掀,竟将林砚青的椅子撞翻了。 “你你你好,鸭梨,我、我是你的粉丝,我叫薛晓峰。”薛晓峰结结巴巴地说,他脸上带着笑,羞涩地将对讲机贴在脸上。 “保安大哥,你好。”夏黎低低打了声招呼,然后将对讲机还给贺昀川。 林砚青被薛晓峰的力气震撼到了,他从地上爬起来,紧盯着薛晓峰的脸,伸出手说:“还给我。” 薛晓峰久久听不见夏黎的声音,痴迷的表情再次变得狰狞,他高抬起手,将对讲机狠狠砸向地面,林砚青眼疾手快,一个飞扑接住了对讲机。 他扑倒在薛晓峰面前,仰头就能看见薛晓峰的脸,就在这时候,薛晓峰抬起了脚,朝着林砚青的手腕踩了下去。 林砚青猛一翻身,却已经来不及了,薛晓峰的鞋底已经踏住了他的手腕,与此同时,陈舷一个扫堂腿踹向薛晓峰的小腿,薛晓峰还未来得及踩断林砚青的手腕,就被陈舷踹翻倒地。 林砚青趁势缩回手,但手腕已经被踩踏了一脚,顿时疼得麻木,右手手腕发抖,几乎失去了知觉。 “你他娘的搞什么飞机!”陈舷火冒三丈,天气本就异常炎热,外面还有一大堆疯人在游走,薛晓峰这时候发神经,无疑是雪上加霜。 薛晓峰冷笑着坐起身,衣领被陈舷揪在掌心,视线掠过陈舷的肩膀,恶狠狠瞪向林砚青,他龇牙咧嘴地说:“你知道什么!这个林砚青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他一直在迫害夏黎!” 陈舷扭回头望了眼林砚青,事实上,他与林砚青认识不到一天,对他的实际情况一无所知。 林砚青也很茫然,混乱地解释:“我弟弟算是网红。” “什么网红!不要用这种低级的词汇形容鸭梨!他以后一定会成为宇宙大明星!”薛晓峰咬牙切齿地说,“你就是这么看低他!所以才会一直欺负他!你利用他赚了这么多钱,不给他配车,不给他请保姆,你让他坐地铁!让他自己提购物袋!你根本就是在虐待他!” 陈舷:“......” “还有网上那些恶评,你纵容那些人辱骂小鸭梨,他们说小鸭梨做作,说他的视频很垃圾,你为什么不告他们!我看你才是他最大的黑粉!” “...... ......”陈舷松开薛晓峰的衣领,拍拍他的肩膀,“兄弟,你先冷静冷静,我们出去之后再说。” “出不去了!”薛晓峰猛一挥手,从衣袖里拔出一柄刀子,在陈舷手臂上豁开一道口子。 陈舷始料未及,薛晓峰的力气与速度都超出他的想象,挥刀的速度快如光影,顷刻间就划伤了他。 “外面都是神经病!出不去了!”薛晓峰眼睛浑浊,情绪逐渐癫狂,他握着刀子四处乱挥,眼神中迸射出杀意,“这是个好机会,只要我杀了林砚青,鸭梨以后就自由了。” “你冷静一点!有话慢慢说!”陈舷伸出鲜血淋漓的手,试图让薛晓峰冷静下来。 “没什么好说的!我要杀了林砚青!”薛晓峰的刀子在空中乱挥,陈舷竟被他唬住了,不敢轻易靠近。 “这都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提个塑料袋就是受虐待了?他夏黎是个什么玻璃疙瘩,提个塑料袋能碎吗?”陈舷说。 薛晓峰幽幽地望向陈舷,随之将刀子也对准了他,冷声道:“你有种再说一遍。” 林砚青倚在墙上,疼得汗水直流,他打断二人的谈话,凌厉地说:“陈舷!你太过分了!我们鸭梨是珍贵的钻石,不是玻璃!你必须道歉!” 薛晓峰用力点头,附和道:“算你说了句人话。” 陈舷瞠目结舌,脑袋里面一团浆糊。 “呃,我道歉,你说得对。”陈舷干巴巴说,“他是钻石疙瘩。” “什么疙瘩!是原切钻石!”薛晓峰咆哮道。 “呃没错,原味不是,是原切,原切钻石,你先把刀放下。”陈舷无奈地说。 “鸭梨很甜是这个世界上最单纯善良可爱的乖小孩,他本来就是珍贵的钻石。”林砚青慷慨激昂地说,“他明明那么柔弱,还热情地帮我提袋子,因为热爱地球,所以执意乘坐公共交通,这么善良的乖小孩,是这个世界独一无二的宝藏。” 薛晓峰与有荣焉,高高昂起头颅,“你说得没错。”随后他又用刀子指向林砚青,怒吼道:“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要伤害他!” “其实我给他买一栋八百平的别墅,已经在装修了,很快就能搬进去。还给他请了很多保镖,刚才收音机里那个就是。”林砚青说。 “我前天见过他们,看起来很普通。”薛晓峰撇了下嘴,“说不定还不如我。” 林砚青笑而不语。 陈舷连忙说道:“你也可以去当他的保镖!” 薛晓峰豁然开朗,眼底浮现起狂热的光芒,笑得嘴都咧开了,“你说得对,我可以给他当保镖,我怎么没有想到,怎么办,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我们得快一点赶过去,鸭梨身边那两个废物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人,我们不能让鸭梨独自待在家里,把门打开,我们现在去救他。” “这恐怕不是个好主意,我们不如从长计议。”陈舷说。 第23章 “你这个胆小鬼,你们都不是好人,只想着自己!平时就是这样,进进出出对我视而不见,把我当成空气,把我当成垃圾!你们才是垃圾!是废物!只有鸭梨,他会亲切地跟我说早安,会对我甜甜的笑。”薛晓峰陷入了癫狂,兀自沉浸在美妙的幻想中。 陈舷小声问林砚青:“他怎么了?” “他似乎快要变异了。”林砚青望着薛晓峰雾蓝色的瞳孔,颇为困惑地说。 作者有话要说: 鸭梨狂粉 第19章 孤城(十九) 陈舷疲惫地捏了下眉心,他极有可能与两个疯人共处一室,并且一个有枪,一个有刀,一个油盐不进,一个疯疯癫癫。 他瞄了眼门口那顶沉重的铁柜,破罐子破摔地说:“这样,我数到三,我们一起打开门冲出去,先回家休整,明天按照原计划,继续前往各栋楼锁门,清理游荡在外的疯人。” “我不打算明天继续陪你冒险。”林砚青秀气的眉毛几乎拧成了麻花,“刚才已经见识过了,依照你的能力,根本没有可能对抗成群的疯人,再这么下去,就是死路一条,况且你已经没有子弹。” “既然见识过,你就该知道,这群家伙聚集在一起有多危险,那些关在家里的疯人还有机会等到血清,这些游荡在外面的疯人迟早会害死人,林砚青,你有能力也有意愿,为什么不能奉献自己?”陈舷说。 “你太莽撞了!除了会横冲直撞还会什么!”林砚青拔高了声音,“什么奉献自己?你想找死不要带上我!” 陈舷牙关咬得生疼,他忍耐着胸中那股燃烧的火焰,眼圈浮现起一缕红,良久,他坐了下来,扯下已经破烂的衣角,沾了点零星的水,一点点擦去手臂上的血渍。 林砚青冲薛晓峰怒吼:“还有你!你现在冲出去干什么!黎黎马上要睡午觉,不要去打扰他!” 薛晓峰如梦初醒,突然停止了暴动,鬼鬼祟祟缩进角落,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声说:“关掉你的对讲机,别吵到了小鸭梨。” 林砚青怒视着两人,搬椅子去门后坐下,冷静后说:“等太阳下山之后我们再行动,到时候没有那么热,疯人应该也已经分散了,至于明天的事情,回去之后再说。” 陈舷屈着腰,用手掌捂住了脸。 * 太阳迟迟不肯下山,一直到晚上七点,依旧艳阳高照,贺昀川站在阳台用望远镜探查着周围的情况。 夏黎用手指抠着贺昀川的衣摆,咕哝着说:“早晨就不应该让我哥出去啊,你都不叫醒我,现在好了,他被困在监控室,还要饿肚子,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奇怪,这颜色不太对劲。”贺昀川把望远镜递给夏黎,指着远处的太阳说,“你看太阳外面,是不是有一圈紫色?” 夏黎嘀嘀咕咕把望远镜举起来,过了会儿又放下,“没有啊。” 贺昀川疑惑不解,又把贺远山叫来看,贺远山看过之后也摇头。 夏黎哆哆嗦嗦松开他的衣服,躲到贺远山身后去,结巴地说:“你是不是感染了!” 贺昀川一惊,回忆了许久,既没有用过艾美乐的产品,也没有受伤,最多就是碰过疯人身上的血。 贺远山迟疑道:“会不会是你的眼镜?” “眼镜?”贺昀川尝试着把镜片摘了,重新透过望远镜看出去,天边的颜色又恢复了正常。 “家里有平光镜!”夏黎灵机一动,把家里的平光镜找出来,戴上后再次用望远镜看向天边,果然如贺昀川所说,太阳周围变成了紫色,像是散发着毒气,阴森可怖。 贺远山说:“天下大乱之前,通常都会天降异象,或许这些都是征兆。” “现在还不够乱吗?”贺昀川没好气地说。 贺远山讪笑,尴尬地闭上了嘴。 夏黎用力掐了下贺昀川的腰,贺昀川皱了皱眉,把他的手拍开。 对讲机里传来林砚青的声音,他们快要回来了,让贺昀川随时准备开门。 贺昀川打起十二分精神,用望远镜观察着小区里的一举一动。 半个小时后,他在望远镜里见到了林砚青等人的身影,三人冲在前面,七八个疯人紧追其后,时不时响起枪击声,仿佛在看一场英雄大片。 林砚青等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转角处,贺昀川把望远镜交给夏黎,自己抓起武器走到门背后,随时准备冲去开门。 几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林砚青急促的呼吸声。 “我们回来了,现在在爬楼梯,准备开门。”林砚青用怪异的口气叮嘱道,“黎黎的晚餐你准备好了吗?牛排要七分熟,餐具用法国进口那一套,饭后甜点是燕窝,燕窝一定要挑干净,冰箱里有提拉米苏,你记得用英国那套限量版餐盘装蛋糕,务必让他吃得开心。” 贺昀川眉角抽搐。 林砚青又问:“他心情怎么样?楼道里味道很难闻。” 藕断丝连了二十多年的脆弱友谊让贺昀川深刻知道林砚青在搞什么猫腻,他清了清嗓子,平静地说:“夏先生这会儿正不舒服,一定是楼道里的味道飘进来了,他正在卧室里休息,晚饭我会准备好的。” “记得给他量体温,时刻关注好他的情况,随时上报。”林砚青气喘吁吁地说,“20栋的卷帘门拉上了,暂时安全,两分钟后过来开门。” “遵命。”贺昀川关掉对讲机,啧了一声。 两分钟后,贺昀川走去开门,他掀开门上的海报,见林砚青身后跟着那天见到的保安,保安正扶着那个叫陈舷的男人。 贺昀川把门打开,见三人鲜血淋漓,退后一步问道:“怎么了?这么多血,谁被咬了?” “他被铁片划到了。”林砚青反身将门锁上,随后将1901室的门打开,催促薛晓峰进去。 薛晓峰探头探脑,疑惑地说:“我们不住隔壁吗?鸭梨在哪里?” “别打扰他休息!”林砚青不由分说,一把将薛晓峰推了进去,薛晓峰不慎摔在地上,将陈舷也摔飞了出去。 林砚青进门之时,贺昀川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压低声音说:“你怎么回事,带回来这么多陌生人?” “薛晓峰没地方去,陈舷受伤了。”林砚青心烦气躁地说,“总之,先过了今晚再说。” “别出乱子。”贺昀川皱着眉说。 林砚青颔首,一个箭步进门,飞快锁上了门,随后冲去将药箱找出来,把陈舷扶去沙发上坐下。 陈舷胳膊刮在铁板上,被蹭掉了一层肉,整条手臂血迹斑驳,令林砚青无从下手。 他先用生理盐水消毒,翻找出纱布,胡乱地裹在陈舷手臂上。 “你忍一忍,待会儿吃两粒药,应该没问题。”林砚青安慰他。 陈舷嘴唇煞白,汗水淌到伤口处,痛得他龇牙咧嘴,他盯着林砚青的头顶,苦中作乐般笑道:“你说我会不会也变成白头发?” “不知道。”林砚青分神去看薛晓峰,就见那人趴在门板上,透过猫眼盯着外面看。 林砚青裹完纱布,仰头笑道:“怎么样,明天还要出去吗?” 陈舷嘴角扯了扯,眼眶有点湿,过了会儿,轻声说:“要去。” 林砚青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他。 陈舷说:“我自己去。” “所以,我今天说对了。”林砚青停顿了一下,将药箱的盖子合上,指尖的血蹭在了在塑料盒上,他缓缓抬起眼,继续说,“你不想活了,你在找死。” 陈舷张了张嘴,须臾,又死死抿住。 “为什么?”林砚青好奇地问。 陈舷屈着腰,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臂上的纱布,沙哑地说,“我的战友......都死了,那场任务里,只有我活了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并没有流泪,声音却越来越低哑,“独活是件很辛苦的事情,你不会明白。” “我当然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林砚青唇角浮起淡淡的笑,“但我想,你的战友们会希望你活下去。” 陈舷闭上眼睛,低低地埋下头,让眼泪流在无人见到的地方。 薛晓峰听见两人的交谈,转过身来,鬼鬼祟祟地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去,我们去扫楼,挨家挨户敲门,确定20栋里面没有其他疯人,这样才能确保鸭梨大人是安全的。” “你可以吃点东西,然后休息一下。”林砚青说。 “你是个不称职的经纪人!自私刻薄!完全只想着自己!”薛晓峰厉声道。 “我需要恢复体力,然后才能成为称职的经纪人。”林砚青从桌子上拿起一瓶矿泉水和一包饼干,径自走进主屋,轻轻将门合上,然后反锁。 陈舷走到门后,叩了叩门:“拜托,我是伤者,让我睡房间!” 林砚青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你应该回自己家。” 陈舷环视着满地物资充满安全感的客厅,沉默地闭上了嘴。 林砚青走进浴室,把身上的血洗干净,换上干净的衣服,坐到墙角的单人沙发吃饼干,同时举着手机看,信号还是没有恢复,他们和外界已经彻底失去了联络,不知道外面情况如何了。 第24章 他尝试着给姜颂年发了几条消息,依旧石沉大海。 对讲机滴了一声,飘出来鬼祟的喵叫声。 “黎黎?”林砚青放下手机,拿起对讲机。 “哥,方便说话吗?” “你说吧,就我一个人。” “你怎么跑到外面去了,那些家伙都是什么人哦,你要不然还是过来吧。”夏黎声音又软又低,隐隐带着一丝哭腔,“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我很好,你乖乖待在家里,听贺叔和昀川的话。” “怎么可能没有受伤,你跑那么远,外面那么危险。”夏黎啜泣着说。 林砚青侧过身体,蜷缩在沙发里,沉闷地说:“没事了,黎黎,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两人低声细语说着话,直到后来,林砚青疲惫得睁不开眼,他把脸埋在柔软的沙发里,眼皮细细发颤,最后合拢了下去,呼吸声也变得绵长。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雪国的田埂,花生坐在秋千上向他挥手。 “阿青——阿青——这里!” 林砚青漫步向他走去,花生从秋千上跳下来,卷起袖子说:“你坐,我给你推秋千。” 林砚青坐在秋千上,白色的身影在空中飞荡,他听见花生问他:“你去了哪里?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林砚青逐渐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仿佛这里才是现实世界,而那个充满诡谲离奇的人类社会才是梦境。 “你以后别走了,永远留在这里,给我讲故事。”花生说。 “我弟弟还在等我。”林砚青顿了顿说,“还有年糕叔叔。” “我知道,你弟弟叫夏黎,年糕叔叔叫姜颂年,你说过很多次。” 林砚青闷闷点头,他用脚尖顶住地,踩到了雪地下的泥土,秋千缓缓停了下来,花生绕到他身旁,瘦小的身体挨着他坐下。 “原来呢,年糕叔叔不是叔叔,他只比我大两岁,你说他这个人是不是很奇怪?一直在戏弄我。”林砚青咕哝道,他垂下头,耳后的长发落了下来,遮住他白皙的脸庞。 “这种家伙,你就不要理他了,不如留在这里,一直陪我玩。”花生说。 “不行,我还有黎黎,不能总是陪着你。”林砚青说。 “可是你很久才来一次。”花生难过地说,“你没有参加我一百岁的生日。” 林砚青蓦地笑了起来,水润的眼眸笑成弯弯的月牙,他笑眯眯说:“年糕叔叔是个大骗子,你是个小骗子。” 花生不明所以,那张精致不似真人的脸上出现了困惑。 咚咚咚—— 林砚青听见楼顶传来轰隆巨响,像是有人拖动了家具,他皱了皱眉,将脸深深埋进沙发里,又是那个赵勇,晚上总是没有消停的时候。 那声音没完没了,突然间,林砚青猛地睁开了眼,抽离梦境回到现实。 他忘记了,他此刻不在自己家里,而楼上也不是赵勇一家,是两个年轻男人。 敲击声越来越响亮,把楼下所有人都惊动了,次卧没床,但有空调,陈舷手受了伤,想把沙发推到次卧,奈何薛晓峰不肯搭把手,跟个门柱子似的贴在猫眼上一整晚,陈舷只好席地而睡,刚躺下没多久,就听见楼上噼里啪啦的声音,他走回客厅,循着声音仰头看。 林砚青也推开门出来,细细地分辨着声音里传达出的讯息。 “疯人来了......怎么办......堵门......跟他拼了......”林砚青竭尽全力听到这些词。 陈舷掏了掏耳朵,只觉得吵,但听不清说话声。 “疯人!这栋楼里有疯人!”薛晓峰一惊一乍地说。 “每栋楼里都会有,之后七天是高峰期,熬过这七天,不要再有新的人被感染,情况就还可控。”林砚青说。 楼上传来连续几声巨响,林砚青闭着眼睛仔细分辨,他隐约听到了赵勇的声音,他回想起数天前,赵勇家里飘出的腐味,以及赵勇的异常,推测他已经被感染了。 几分钟后,楼上的动静消失了,林砚青松了口气,说:“疯人撞不开门,可能去了别的地方,大家待在家里,不要让气味飘出去。” 他话音刚落,薛晓峰猛地推开门冲了出去,扑向消防门,用力扯着锁链,焦急大喊道:“谁来开门,快来开门!” “他丫的是不是疯了!”陈舷咬牙切齿,顾不得胳膊上的伤,使了九牛二虎之力,试图将薛晓峰拽回来。 林砚青同时箭步冲出去,帮忙拽薛晓峰回来。 怎知薛晓峰竟力大无穷,倏地一挥胳膊,将两人摔飞了出去,他满目狰狞道:“你们这些废物!我们应该去杀疯人,把这栋楼里的危险因素全部排除掉!这样鸭梨大人才会安全!” 林砚青恼怒至极,抄起墙边的铁棍,指着薛晓峰厉声道:“你再不进去,我现在就打死你!” 门外赵勇循味而至,浑厚有力的手掌拍向金属门,发出轰然巨响。 薛晓峰侧身望向林砚青,他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痛苦焦灼的情绪攀至巅峰,血液里流淌着异常灼热的东西,快要将他整个人融化了。 深藏在内心深处的暴戾与愤怒占据了四肢百骸,薛晓峰放弃了抵抗,滚烫的掌心握住那把锁,随着一声惨烈嘶吼,他徒手将钢缆锁一扯为二,同一时间,赵勇重拳敲打门板,哐当一声冲开了消防门。 林砚青窒息了,在头脑作出反应之前,右手已经拔出枪,朝着赵勇胸膛射出了子弹。 赵勇就像刚才遇到的巨人男,身形抽高,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子弹不偏不倚射入他的胸膛,但没有击中他的心脏。 林砚青连开数枪,赵勇不为所动,视线转了一圈,定格在薛晓峰脸上。 赵勇抬起巨掌,一把将薛晓峰抵在墙上,张开血盆大口咬了下去。 陈舷捡起掉在地上的铁棍,蹬地跳起,从后将铁棍塞进赵勇的口腔,用力将他往后拽。 然而那仅仅拖延了一秒钟,赵勇稍一甩头,就将后背的陈舷扔飞了出去。 眼看薛晓峰就要被咬,怎知此时,薛晓峰偏了下头,闭着眼睛一拳打向赵勇的脸颊。 身高已至两米的赵勇竟被一米七的薛晓峰打飞了出去,魁梧的身体飞出几米远,磕在台阶上。 众人均呆住了,尤其薛晓峰,他呆滞地望着自己的拳头,刚才那一拳令他痛快极了,仿佛全身的戾气都随着拳风消散了。 赵勇迟钝地从地上爬起来,再次朝着薛晓峰走去。 “小心!”林砚青低喝一声,犹然举着枪朝赵勇射击。 薛晓峰却像是疯癫了一般,不顾子弹的流向,又再攻向赵勇。 林砚青措手不及,子弹已经射向薛晓峰,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子弹射进了薛晓峰的后背,灼烧了他的制服,柔软却充满韧劲的皮肤包裹住那颗子弹,从内而外将子弹推了出来,染血的子弹啪嗒掉在了地上。 薛晓峰仅是受了一点皮外伤,他甚至没有察觉到痛楚,依旧用凌厉的拳头攻打着赵勇。 赵勇就像一个用来出气的沙包,被薛晓峰打得面目全非,五官凹陷进去,鲜血喷涌飞溅,整个场景鲜血淋漓,竟比疯人咬人还要可怖。 林砚青与陈舷屏住呼吸,交换了一下眼神,俱不敢轻举妄动。 薛晓峰打死了赵勇,用拳头打碎了疯人坚硬如铁的头骨,他满身是血地站起身,欢呼雀跃地看着自己的拳头,惊喜道:“我进化了!我一定是进化了!我杀死了疯人!” 陈舷嗓子都哑了,提起建议:“保安大哥,不如先进去再说。” “什么保安大哥!我有名有姓!我叫薛晓峰啊!”薛晓峰用阴恻恻的眼神睨着陈舷,视线游弋一圈,最后落在林砚青的脸上。 他逐步走近,溅满血的脸贴近林砚青,龇着牙说:“下一个就是你!” 林砚青微微皱眉,向后退了一寸。 薛晓峰勾唇一笑,转身走向了1902,拍打着门板说:“鸭梨,你看见没有!我杀了疯人,我帮你杀了疯人!你安全了,快出来啊!” 林砚青知道,贺昀川就在门背后,他听到了搬柜子的声音。 薛晓峰也听见了,他意识到有人正在试图堵门,他瞠目欲裂,暴戾地敲打着门:“开门!你们这群畜生,要把鸭梨怎么样!开门!” 他一脚飞踹,重重踢向门锁。 “他已经睡了,别打扰他睡觉。”林砚青快步走向薛晓峰。 薛晓峰像个快要爆炸的气球,他反手扼住林砚青的脖子,抓起他的头发,用力将他的后脑勺叩向墙壁。 林砚青后脑剧痛,温热的鲜血流了下来。 “你干什么!”陈舷扑上去阻拦,薛晓峰一只手掐着林砚青的脖子,另一只手抠住陈舷胳膊上的伤口,他的速度很快,力气也巨大,陈舷竟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被薛晓峰一招扼住了身体。 陈舷惨叫着摔在地上,林砚青透不过气,脸涨得通红。 第25章 薛晓峰满心都是夏黎,顾不上二人的惨状,就在此时,1902的门打开了,夏黎满脸眼泪冲了出来,怒吼道:“你放开我哥!” 薛晓峰愣住了,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身体变得轻飘飘,他撒开了手,一步一顿走向夏黎,染血的手掌握住了他的肩头,疯狂摇动他的肩膀,狂热地说:“鸭梨,你看到了吗?我为你杀了疯人,你高兴吗?” 夏黎流着眼泪,望向已经晕厥过去的林砚青,哽咽:“哥......” 林砚青后脑的血已经漫过了肩膀,脸色骤然煞白,呼吸逐渐微弱。 薛晓峰茫然四顾,惊异地抬起双手,眼底迸射出兴奋的光芒,兀自沉浸在兴奋之中,“异能,一定是异能,我觉醒了异能!” 夏黎怯怯从他身旁经过,蹲下身扶起林砚青,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几不可闻地喊:“哥,你醒醒,你不要有事。” 贺昀川觑了薛晓峰一眼,帮着将林砚青扶起来,轻声道:“先送他进房间。” 就在此刻,薛晓峰突然扭回头来,凌厉阴森的目光睨向林砚青,咬牙切齿道:“你敢开枪打我!” 他一拳打向林砚青,说时迟那时快,夏黎压下身体覆在林砚青身上,挡住了薛晓峰的拳头。 薛晓峰眼神倏变,愕然间止住了攻势,惊慌无措道:“鸭梨,你有没有事,我不是故意的,鸭梨。” 夏黎没有回头,声音嘶哑冷漠,“别碰我哥。” 贺昀川推搡着薛晓峰的肩膀,严厉地说:“请你现在立刻离开这里!我们不欢迎你!” 陈舷倒在地上爬不起来,贺远山正在扶他,众人或是蹲在地上,或是挡在薛晓峰身前,俱用疏离的眼神看着他。 薛晓峰眯起眼,胸膛里燃起熊熊怒火,他猝然出拳,攻向贺昀川的下颚,他的拳风凛冽,但攻势没有章法,贺昀川侧身避开,然而下一刻,却仍是被薛晓峰击倒在地。 薛晓峰的力道过于强劲,除非身体不接触,否则必定一招即胜,贺昀川后腰撞在堵着电梯的柜子上,身体瞬间麻木,疼得浑身是汗。 “小川!”贺远山大叫一声,冲到贺昀川身前,张开手臂护着他。 薛晓峰满心惊喜,他再次走向夏黎,用狂热的眼神看着他,“你看到了吗?我刚才只用了三分力,我一拳就能打死一个疯人,以后我来保护你!” 夏黎身体僵住了,始终没有回头,他用手掌拖着林砚青的后脑勺,感受着那温热的鲜血不断往外涌。 “你有没有听见我跟你说话!”薛晓峰拔高声音,弯下腰按住夏黎的肩膀,用力地摇晃。 陈舷扶着墙,艰难地走了过来,握住薛晓峰的胳膊,“兄弟,冷静一点。” 薛晓峰冷冷地睨向他,“你想干什么!你也想尝尝我的拳头吗?” “你无非也是想做点好事,我们为什么不从长计议,不如先把门修好再说。”陈舷沉声道。 薛晓峰一个激灵,顿悟道:“你说得对,我们应该先把小区治理好。但是这个家伙不能留下!他很可能变成疯人!”薛晓峰指着林砚青说。 夏黎崩溃咆哮:“我哥不会变成疯人!政府有血清!” 薛晓峰一怔,茫然道:“鸭梨,你很爱笑的,你为什么这么凶?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就是这个林砚青,纵容那些黑粉攻击你,还指使你干这干那的,你都忘了吗?你不用再害怕了,现在有我在,你不用再看他脸色了。” 眼看与薛晓峰说不通,陈舷忖了忖道:“他现在受了伤,需要休息,这样吧,我们找间空房子,先让他住下,回头再说,行吗?” “你是什么东西,你们都给我滚开!不许碰我哥!”夏黎怒吼道。 薛晓峰蓦地冷下脸来,一巴掌扇在夏黎脸上,扇得他半边脸高高肿起。 “你清醒一点,我是为你好,别给脸不要脸!”薛晓峰阴冷地说。 贺昀川跌跌撞撞走过来,想要将夏黎抱开,手刚伸过去,薛晓峰一脚踩了下去,幸得贺远山手快,拖着贺昀川退开半米,否则这一脚下去必定手臂骨折。 “谁都不许碰他,全部给我滚!”薛晓峰提起夏黎的手臂,拖着他往房间里走,夏黎呼喊求救,贺昀川从地上爬去追了上去。 薛晓峰将夏黎扔进室内,继而用力将门拉上,吁了口气说:“这样就安全了。” 众人凝望着薛晓峰下垂的手,他的掌心正攥着一个门把手,他不过是随意拉了下门,竟然就将把手拽了下来。 恐惧渲染了整个走廊,头顶的白炽灯滋滋作响,薛晓峰站在那里,矮小的身躯显得异常惊悚,他环顾着走廊里的几人,阴恻恻道:“明天开始,所有人跟我一起出去杀疯人,我要整个小区安全和平。” 陈舷喉头动了动,“没问题。” “现在,你们跟我去扫楼,从顶楼开始,我要挨家挨户查疯人!必须!全部!清除!”薛晓峰吼道,“都听明白没有!” 众人呼吸沉重,附和道:“明白了。” 第20章 孤城(二十) “他伤得很严重。” “他是谁?有谁认识他?” “好像是花生的朋友。” “这家伙总是很神秘,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花生怎么会有我们不认识的朋友?那太奇怪了。” 林砚青昏昏沉沉,脑袋痛得已经麻木,四肢也变得很沉重,干涩的眼皮抖了几下,无论如何都睁不开。 有人将他扶起,臂弯环着他的身体,喂他喝下一碗汤药。 “可怜的孩子,你很快就会好起来。”梳着漂亮发髻的银发奶奶亲昵地说。 慈祥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林砚青闻见沉香木的气息,是好闻的大自然的味道。 他睡了很久很久,有人替他擦拭脸庞,喂他喝药,后脑的伤势逐渐好转,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林砚青睁开了双目。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板床上,盖着柔软的被褥,空荡的房间穹顶很高,房屋的建设古老又朴素,他掀开被子下床,牵扯到后脑的伤口,绷带洇出粉色的血液,他嘶嘶抽气,疼过这一阵后,他穿上鞋离开了房间。 门背后是另一间房子,堆满了书籍,种满了花草,与窗外漫天纷飞的世界截然不同。 微胖圆润的妇人正在攀高取书,见他进来,诧异地瞪大了眼。 “哦,亲爱的,你醒了。” 林砚青静默地站在原地,显得手足无措。 “我叫阿花,是花生的母亲,你可以叫我阿花奶奶,他们都这么称呼我。”阿花奶奶和蔼地说,她笑起时脸颊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十分可爱。 花生的母亲?林砚青疑惑不解,阿花奶奶脸上布满皱纹,看上去快有八十岁了,而花生只有五六岁。 “你一定是肚子饿了,赶紧坐下。”阿花奶奶端来一碗牛奶,让林砚青坐去沙发里吃。 “谢谢。”林砚青确实饿了,他吃得狼吞虎咽,阿花奶奶又为他端来两块松软的蛋糕。 “你躺了半年,先来一点好消化的。”阿花奶奶说。 “半年?!”林砚青震惊地问,他想起来了,他被薛晓峰攻击,受了很严重的伤。 “你晕倒在雪地里,是花生把你背回来,不要客气,多吃点。” 林砚青慌张地说:“我要回去了,我弟弟还在等我。” “孩子,去往海域的大门被封闭了,你出不去这里。”阿花奶奶遗憾地说。 林砚青恍惚知道自己在做梦,却不知道该如何醒来,他努力维持镇定,握住阿花奶奶的手,焦急地说:“我爸爸在这里,他一定知道出去的路。” “你爸爸?”阿花奶奶满脸疑惑,“你爸爸是谁?他叫什么名字?” “林陌深。”林砚青眼圈泛红,他说,“他叫林陌深。” 阿花奶奶蓦然睁大了眼,数秒之后,她的眼神柔和下来,张开手臂将林砚青拥进怀里,声音颤抖地说:“这一定是神迹。” “奶奶,能不能帮我找到他,我很担心,我保护不了弟弟。”林砚青的眼神里浸满了哀伤,他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明明被恐惧与绝望所包裹,却执着地露出獠牙,试图掩盖自己的脆弱。 阿花奶奶抚摸着他的脸庞,心疼地说:“不要害怕,孩子,大自然总会给予人类一线生机。” * 小区封禁的第二十天,薛晓峰杀光了游走在外的疯人,居民们透过发烫的玻璃窗围观了那场血肉横飞的屠杀,鲜血浇灌了草地,石灰色的道路被血色浸染,小区在鼎盛日光下弥漫着诡异恐怖的气氛。 七月一日,薛晓峰正式成立小区自卫队,自封为首领,率领大批年轻人进行扫楼,将已经被感染的居民隔离,并设立了新的规定,所有人必须严格按照他的规定行动。每逢三天,居民们排队向他上贡,以感谢他对小区治安的付出。 薛晓峰更将20栋全体居民移居别处,以安全的名义将夏黎关押在内,除他之外,所有人不得进出20号楼。 第26章 林砚青与其他疑似感染的居民被赶去了7号楼,贺远山为了方便照顾他,自愿被封禁,而贺昀川与陈舷则加入了小区自卫队,这是唯一可以自由行动的方法。 薛晓峰如同暴君,在咫尺方寸间成立了自己的王国,他享受着百姓的城府,做着一场乱世中崛起的美梦。 七月下旬,白天最热的时候,气温攀升至四十五度,巡逻队游走在小区的各个角落,烈日晒得他们睁不开眼,俱是汗如雨下,浑浑噩噩埋着脑袋。 经过20栋时,贺昀川从队伍里退出来,卷帘门紧锁着,他绕到楼的另一侧,墙边垂着一根攀岩绳,贺昀川甩了甩满手的汗水,握住那根攀岩绳,脚尖盯着墙壁,手脚同时发力,快速爬上二楼。 二楼的窗户及时打开,贺昀川飞快跳了进去,他满身是汗,像淋过一场瓢泼大雨。 “你怎么样?是不是很热?”夏黎提前准备好了毛巾和冰可乐,拧开盖子后递给他。 两人躲在二楼的空房间里低声细语,薛晓峰把20号楼的住户清走之后,前后门都上了锁。 薛晓峰有时疯癫,有时却又很精明,夏黎可以在这栋楼里散步,但薛晓峰回来时,他必须在家,否则薛晓峰就会像发了疯一样,劳师动众折腾很多人。 夏黎提前将毛巾沾了点水,放进冰箱里,这会儿敷在脸上冰冰凉凉的,贺昀川深吸几口气,逐渐缓了过来,问道:“你怎么样?那个畜生有没有欺负你?” 夏黎眼睛弯了弯,“没有啦,你别想这么多,他神经病的。” 贺昀川心事重重,张手抱了抱他,仰头喝了几口可乐,说道:“两个月了,阿青还没醒。” 夏黎嘴唇发抖,眼圈倏地红了,“他情况怎么样?” “虽然不肯醒,但整体没什么异常,或许他正在恢复中。”贺昀川压低声音说,“我翻到墙上看过,东门外面有一辆越野车,等我安排好之后就来接你,我们翻墙出去,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又能去哪里呢?”夏黎局促地说,“外面有很多疯人啊,我们出去之后,走不远了,也带不走物资,我哥还昏迷着呢。” “薛晓峰疯了!他迟早害死所有人!还有那个陈舷,脑子里面有洞!居然和薛晓峰这种神经病混在一起!”贺昀川越说越来气,“罪魁祸首还是林砚青!好端端当什么出头鸟!带回这么个祸害!” “贺昀川,我发现你很爱抱怨哎,这样不好啊,不要这样嘛。”夏黎摸了摸他被晒得脱皮的脸颊。 贺昀川倏然噤声,顿了好几秒,生硬地说:“在你面前才这样的。” “还有贺叔叔,你不要总是数落他嘛。”夏黎闷闷不乐地说,“我都没有爸爸了。” 贺昀川不禁泪目了,他仰头喝了口可乐,忍不住再次埋怨,“都怪林砚青,大夏天非要去游乐园,如果不是他,怎么会出车祸。” “不是他,其实......是我。”夏黎努力扬起轻松的笑容,泪水却从眼眶里簌簌滚落,“说好考前十名就可以去游乐园,可是我一直不及格,我哥是因为我,才说想去游乐园,是我害死了爸爸妈妈。” 他用手背抹去泪水,努力弯起眼笑,装作不曾流泪。 贺昀川将他紧紧拥进怀里,哽咽道:“没事了,黎黎,我会改,我全部都会改,我不会再抱怨了。” “嗯。”夏黎被闷热潮湿的气息缠绕,呼吸难以为继,良久他推开贺昀川,擦了擦眼泪,说,“你快走吧,薛晓峰快要回来了。” 贺昀川后槽牙咬得生疼,“如果他对你不规矩,你记得开枪放信号,我马上来救你。” “我知道了。”夏黎用力点头,把绳索系到贺昀川腰上,目送他下楼后,将绳索收回来后,塞进柜子里,随后匆匆往楼上去。 夏黎上楼时没有乘电梯,他爬楼梯回到19楼,爬得气喘吁吁,浑身是汗。 正当他要开门时,薛晓峰从电梯里出来,锐利的视线望向夏黎的背影。 夏黎手一哆嗦,钥匙落了地。 薛晓峰箭步上前,帮他将钥匙捡起。 “谢谢。”夏黎板着脸伸手接过。 薛晓峰贴在他身后,呼吸喷洒在夏黎耳畔,阴翳地说: “你身上为什么有其他男人的味道。” 第21章 孤城(二十一) “因为你早晨出门的时候没关窗,让臭味飘进来了!”夏黎冷冰冰地说,随即摔门进去,把薛晓峰关在门外。 薛晓峰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用另一把钥匙打开门,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讨好地说:“今天上贡的物资已经拿过来了,都放在一楼,你如果有时间可以下楼去看看,如果还缺什么,我让他们再送过来。” “我不缺什么,也不需要这么多东西,你让大家上贡,那他们家里吃什么?”夏黎颇为不耐烦地说。 薛晓峰拧起眉,很是暴躁地说:“他们上贡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保护了他们的安全,他们就应该付出相应的代价!不然就滚出这个小区!” 夏黎静静地望着他狰狞的脸,平静地说:“我看见了。” 薛晓峰凌厉地瞪着他。 “我看见你昨天杀了一个人,你并没有保护普通人,你杀了普通人。” “那是因为......是因为他没有上贡......他忤逆了我!不是......他被感染了,没错,他被感染了,所以我杀了他。”薛晓峰闻到了饭菜香,心虚地岔开话题,“鸭梨,你煮了咖喱?” 夏黎在空调底下吹了几分钟,凉快下来之后进厨房,端出两盘咖喱鸡肉。 “我真的很荣幸能够吃到鸭梨大王亲自烹饪的美食。”薛晓峰垂涎欲滴,赶紧坐下用勺子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夏黎沉默地坐在餐桌的另一角,心不在焉进食。 薛晓峰咂了咂嘴,欲言又止地说:“鸡肉是不是有点腥,好像还有点咸。” 夏黎没搭理他,机械性地往嘴里送食物。 薛晓峰凝望着他可爱的脸庞,含蓄地说:“你做饭的手艺,好像没有视频里看起来这么优秀,当然,还是很美味的。” “家里没有新鲜食材,调味料也很局限,当然就不好吃啊。再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有饭吃就很好了啊。”夏黎说。 “可是,我们的频道不是教大家用有限的食材创造出无限的美味吗?况且我们有那么多物资。” 夏黎叼着吸管,眼珠子滴溜溜望着薛晓峰,狐疑地说:“薛大哥,你是不是味觉退化,尝不出好赖了?” 薛晓峰猛地站了起来,绕到夏黎身旁,虔诚地跪下,诚恳道:“很美味,独一无二的美味,是我没有见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变成疯人,我会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保护着你,我的鸭梨大王。” 夏黎斜眼觑着他。 “现在小区里很安全,全都是我的功劳,没有疯人,所有被感染的人类也都杀死了,全都是因为我!我想守护你,鸭梨,我爱你......”薛晓峰痴迷地望着夏黎的脸,掌心试探性地抚上他的牛仔裤。 夏黎嘶了一声,痛苦地皱起了脸。 薛晓峰猛地退开两步,惊慌道:“我是不是弄疼你了?抱歉,我现在太强大了,我控制不好我的力量。” “你的手好烫,好像有电。” 薛晓峰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欢呼道:“或许,我很快就会有新的异能,我不仅力大无穷,还会拥有大自然的力量。” 夏黎敷衍地笑了笑。 薛晓峰陶醉在他的笑容里,忘我般呢喃:“鸭梨,你笑起来真好看。” “你可以把饭吃掉吗?不要浪费食物哦。”夏黎说。 薛晓峰忙不迭坐回原位,狼吞虎咽把盘子扫干净。 吃过饭,夏黎把空盘子端进厨房,冷淡地说:“我想午睡,你不要吵我行吗?” “我去隔壁,你有事喊一声,我立刻过来。” 夏黎低着头洗碗,他听见关门的声音,戴上了塑胶手套,从容地将薛晓峰用过的碗筷杯碟扔进垃圾桶,随后伸长胳膊,在橱柜深处掏了掏,摸出一个已经空了的管状物,他把东西拢在掌心,走到卫生间,扔进马桶,面无表情按下了冲水键。 * 翌日。 陈舷从楼道里出来,掌心在裤子上蹭了几下,他碰见贺昀川从另一栋楼过来,热情打招呼:“这鬼天气,怎么热成这样,感觉自己已经馊了。” 贺昀川瞄了眼他的裤腿,那里有一滩未干涸的血迹。 “很快是首领的生日,大家都准备了礼物,你打算送些什么?”陈舷懒洋洋说。 两人并肩往正门旁的公共休息室走,那里本来是售楼处,后来改成了休闲娱乐室,薛晓峰每天在这里听楼主们汇报,他自称首领,并为每栋楼挑选了楼主。 经过转角时,贺昀川一把将陈舷拖到阴暗处,低声道:“我们打算找机会离开这里,你一起来。” 陈舷唇角依旧勾着笑,但明显笑得力不从心,他小声说:“我们都走了,其他居民怎么办?” 第27章 “你有几斤几两,还把自己当救世主?”贺昀川无语,如果不是林砚青病着,他们需要战斗力,他根本不会游说陈舷一起。 “薛晓峰这家伙虽然专制,我们就当陪他过家家,应付他一段时间,等政府的援军到了,一切就结束了。”陈舷心平气和地说,“现在离开这里不是个好主意,外面也未必安全。” 贺昀川怒视着他,嘶声道:“安全的人是你,不是我们!黎黎还在他手里!他随时可能......”贺昀川几乎咬碎了牙龈,一想到薛晓峰猥琐的样子,就觉得胃里阵阵作呕。 陈舷摊了摊手,“他现在很安全。” 贺昀川用手指戳了下他的胸口,附在他耳边冷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黎黎如果出事,所有人,一起死!” 陈舷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贺昀川退开两步,学着他的样子摊开手,无赖地勾起笑:“我一定让他们死在你眼前!” 人流向着休息室走去,围聚在一楼大厅里,正中间的沙发是留给薛晓峰的“王位”,他十分在意诸如此类的仪式感。 薛晓峰姗姗而来,岔开腿坐进沙发里,开始例行的汇报。 “报告首领,1号楼一切如常,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报告首领,2号楼还是有几户不肯开门,不知道是已经变异了听不懂人话,还是想违抗首领您的命令,我建议疑罪从有!格杀勿论!”2号楼的楼主气势汹汹地说。 薛晓峰托着腮正在走神,似乎没听见他们说什么,突然间他笑了一下,打断众人的报告,兴奋地说:“还有几天就是我的生日,林砚青怎么样,死了吗?” 刘文与陈武对视一眼,走到人群前方,回禀道:“和之前一样,不死不活,没有清醒的迹象。”七号楼用铁栅栏焊死了,两人负责给楼里的贺远山送物资,这几天见到贺远山并没有什么异样。 薛晓峰沉思片刻:“流了这么多血,竟然没有死吗?” “呃,他还活着,应该......”刘文倍感困惑,“大概还活着......” 薛晓峰眼神变了,眉宇紧紧蹙起,他心烦地用手捂着眼睛,低沉地说:“你们先回去吧。” “稍等,我有事要汇报!”谢之航从人群中站了起来,他是薛晓峰的铁哥们,也是他介绍薛晓峰来这里工作,薛晓峰占领小区后,第一时间把他从家里接了出来,现在是自卫队的二把手。 薛晓峰勉为其难地点头:“你说吧。” 谢之航睨向陈舷,厉声道:“陈舷负责的那三栋楼,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检查出疯人的踪迹,我怀疑他根本没有好好检查!” 陈舷皱了皱眉,走前一步说:“已经过了病发高峰期,检查不出异常,这很正常。” “依照规定,凡事身体有伤口的、食欲不振的、性格暴躁的,统统都要上报!”谢之航冷冷道,“你在隐瞒什么!” “天气这么热,情况又特殊,大家性格烦躁很正常,什么是性格烦躁,你现在这种算性格烦躁吗?”陈舷不甘示弱地反驳。 薛晓峰苦不堪言,他没有心情陪他们谈这些,他已经当了两个月的英雄,受到了众人的崇拜,拥有了至高无上的威慑力,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令他感到无比厌烦,他满心满眼都是夏黎,那个变得不再爱笑的鸭梨。 薛晓峰不再满足于成为骑士,他每天都在思考如何能够更进一步。 争吵犹在继续,薛晓峰不耐烦地说:“好了,我过几天会亲自去巡楼,到时候再说吧,先散会。” 众人一哄而散,陆陆续续往外走,薛晓峰吸了吸鼻子,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来自贺昀川的身体。 他盯着贺昀川看了半晌,眉头死死皱着,直到贺昀川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薛晓峰握紧拳头站了起来,正准备追上去,谢之航又喊住了他。 “首领,我们聊聊。”谢之航说。 薛晓峰暴躁得想要杀人,闻言跺了跺脚,还是坐回了沙发里,“你要聊什么?” 谢之航在他身旁坐下,低声道:“已经过去两个月,物资已经不多了,我们应该趁早打算。” “小区里一千多户人家,你缺什么就去要,这种小事情你做主就行了。”薛晓峰说。 谢之航沉默须臾,出声道:“这没用的几千人,养着他们干什么?” 薛晓峰震惊了,他骨子里是个懦弱的暴力狂,凶狠有余,魄力不足,甚至算不上聪明,在此之前,他一直唯唯诺诺过着日子,是人群中最不起眼的人。 薛晓峰张了张嘴,他知道自己是个神经病,但谢之航一定比他病得更重。 “你听着,我们不需要那么多信徒,尤其是那些老弱病残,与其留着他们浪费资源,不如全部杀掉,我们只需要一小部分人,能够维持基本的社区运转,一两百人,甚至更少。”谢之航态度冷硬地说。 “杀疯人是英雄,但杀普通人......”薛晓峰鬼祟地说,“我只杀感染的人,我不想当坏人。” 谢之航咧着嘴笑了,“坏人?什么是坏人?你爬到墙上去看看,哪里还有什么社会,外面的人说不定已经死绝了!你如果想保护这几千人,结果就是一起死,但相反,如果我们的人数精简,我们说不定可以在这末世里长治久安。” 薛晓峰心不在焉,他根本不想思考这些问题,现在的生活让他很满意,巡逻的时候大家尊敬地称呼他为首领,夏黎会为他准备一日三餐,虽然并不那么美味。 他与夏黎已经成为了朋友,也许他们还可以成为恋人,薛晓峰贪心地想。 谢之航叹气道:“退一步讲,你有没有想过,小区里如果出现第二个异能者会怎么样?” 薛晓峰抬起了头:“会怎么样?” “到时候,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说不定还会被赶出小区,谁都想成为首领,异能者更加如此。”谢之航按住他的肩膀,劝道,“至少,先把林砚青杀了,他的情况很异常,难保他也在进化,万一他成为了异能者......” “我早就想杀了他!”薛晓峰恨得脸都扭曲了,“鸭梨已经完全被他洗脑了!可恨!” “那就杀了他。” 薛晓峰很为难,扭捏地说:“鸭梨会伤心的,他那么善良单纯。” “那就不要告诉他!你是不是男人,这么久了都搞不定一个小鬼!到底是你搞他,还是你被他搞!”谢之航恼羞成怒地说。 薛晓峰陡然冷下脸来,“闭嘴,不许你这么说鸭梨大王!” “我收回刚才的话。”谢之航诚恳地说。 “滚!” 谢之航咬紧牙关,转身出了门,滚烫的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盘子,罩在了小区头顶,谢之航步入阳光之下,阖上眼仰头面向炫目的阳光,白衫不染污垢,白净的脸上滴汗未出,他享受着阳光,脑海里闪过夏黎那群人的脸,不由啧了一声,低声道:“真是群绊脚石。” 第22章 孤城(二十二) 薛晓峰心情好的时候允许夏黎出门,在他的保护与监视下,前往7号楼探望林砚青。 很庆幸的是这几个月并没有断电,夏黎提前把山药削皮切段放进了速冻里,起床之后,他把山药从冰箱里取出,蒸熟后倒入牛奶,加入少量的白糖,打成米糊。 薛晓峰很喜欢看他做饭,但他隐约意识到,夏黎并没有那么擅长烹饪,只有在为林砚青制作食物时,他用尽了心思,大多时候他都是糊弄着做出一顿饭来,永远只有一个菜。 薛晓峰感觉自己被轻视了。 夏黎把制作好的迷糊装进保温杯里,捧在怀里说:“薛大哥,我好了,可以走了。” 薛晓峰站在客厅中央,咬了咬牙说:“过几天是我的生日。” “生日快乐。” “你打算送我什么礼物?所有人都会送我礼物,所有!”薛晓峰咬字清晰地说。 夏黎退后了一步,迟钝地问:“你想要什么呢?” 薛晓峰往前逼近一步,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往后退了一步,意有所指地说:“小区制定了新的规则,大家以物换物,上贡物资,以获得安全,林砚青躺了两个月,纯属浪费资源,我觉得我们完全可以放弃他,你说呢?” 夏黎静静地看着他,那是与屏幕里完全不同的眼神,波澜不惊,像平静的深海,却意外让人慌张。 薛晓峰挺起胸膛,鼓足勇气说:“或许你应该付出点什么,来交换他的生存权利,当然,我愿意为你付出,但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该是你来我往,你也得付出点什么。” 薛晓峰语无伦次,但他觉得自己已经表达得足够清楚。 夏黎也确实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你和我叔叔很像呢。”夏黎笑了笑,弯弯的眼睛可爱极了,他微微歪过脑袋,软软的头发垂在耳畔。 “叔叔?你还有叔叔?”薛晓峰第一次听说。 “我叔叔叫夏振业,就住在机场旁边的新华小区。”夏黎抱紧了怀里的水杯,像是一个自我防护的抱胸姿势,脸色笑得动人,“薛大哥,如果你可以帮我们一家团聚,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生日礼物。” 第28章 薛晓峰蓦地瞪大了眼,脸庞泛起红,怯懦道:“你知道我要什么?” “你给我我想要的,我也给你你想要的。”夏黎笑眯眯说,“薛大哥,你现在这么厉害,机场离得不远,把我叔叔接过来,应该不难吧。” “不难不难,我有信心,你把地址给我,我明天就去接他!”薛晓峰高兴坏了,“我现在就去组织队伍,明天就出发!” “我要去看我哥了。”夏黎率先走出去,按下了电梯。 薛晓峰跟着他进电梯,手足无措地说:“你怎么会懂这些,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懂。”他想拉夏黎的手,却发现夏黎的手捧在胸前,只好转为搂住他的腰。 “我们年轻人喜欢上网,懂很多哦。”夏黎转头看着他笑,“薛大哥,你也是年轻人,你几岁了。” “三、三十。”薛晓峰用另一只手挠了挠头。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没什么特别的,也喜欢上网,我喜欢看你的视频,偶尔也看电影。”薛晓峰靠近一步,紧紧搂着他的腰。 “我也喜欢看电影,尤其喜欢看恐怖片,我胆子特别大,很多人都不知道。”夏黎说。 电梯很快抵达一楼,夏黎先行走出去,趁势甩开了薛晓峰的胳膊,他奔跑在路上,迫不及待冲向7号楼。 薛晓峰跟在他身后,命人把门打开,夏黎独自进去,将薛晓峰关在门外。 薛晓峰心里顿时不太痛快,但念在他与夏黎有了新进展,姑且忍耐了下来。 刘文嘀咕道:“首领您这么照顾他们,这些家伙真是不知感恩。” “住口!”薛晓峰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刘文被甩飞了出去,身体重重磕在地上,嘴角流出了鲜血,他飞快爬起来,跪在地上冲薛晓峰磕头:“我、我乱说话,我知道错了,首领恕罪。” 薛晓峰俯视着刘文卑微的姿态,只觉得全身都痛快了,他握紧了拳头,享受着权力带给他的美妙滋味。 他甚至庆幸这世界乱套了,他希望政府永远不要派军队过来,也绝不赞同谢之航的提议,他需要臣服于他的子民,需要依赖他的弱者,那样世人才会看到他的伟大与崇高。 才会记住他的名字。 * 夏黎走向黑暗中的青年,微弱的灯光模糊了他的五官,银白的发丝在光线下熠熠生辉,那头白发在短短两个月里,长到了腰间,所有人都意识到,林砚青的身体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夏黎在床边上坐下,俯下身将脸靠在林砚青胸膛上,像小时候那样,攀住他的脖子,喊他的名字。 夏黎十岁那年,林砚青被赶出家门,谁也不知道,夏黎曾经无比憎恨过他,恨他一走了之,恨他抛弃了自己。 可后来,林砚青回来接他,用尽各种方法将他带离那个地狱,夏黎一夕之间原谅了他。 他们颠沛流离,住过宿舍,住过出租屋,在狭小的单人床上共寝,相互扶持,相互照顾,一点点打造属于他们的家。 夏黎希望自己还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天真少年,可现实总是一次又一次将他击垮。 “黎黎,你最近怎么样?”身后传来贺远山的叹气声。 夏黎坐起身,露出灿烂笑容:“我很好哦,贺叔叔。” 楼上动静很大,这栋楼里关了不少人,大门俱被封死,谁也不知道究竟多少人已经变异,薛晓峰享受着追捧,没有心思一次又一次扫楼,而那些所谓的楼主没有异能,扫楼是假,掠夺是真。 夏黎走到贺远山旁边,附在他耳边低声说:“再坚持几天。” 夏黎听见了薛晓峰的声音,他正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大发雷霆,夏黎忙说:“我要回去了,贺叔叔,你照顾好我哥。” 贺远山郑重其事点头,“你也小心。” * 谢之航伏在阳台上看风景,外甥谢闻星大汗淋漓冲了进来,焦急道:“叔叔,出事了。” 谢之航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下楼,走回客厅问:“怎么了?” 谢闻星抖了抖胸口的汗水,咕噜咕噜喝了一杯水,继而说道:“薛晓峰明天要出去,点了几个人随行。” “那傻逼又搞什么名堂?”谢之航大马金刀坐进沙发里,又点燃了一根烟。 “说要去接什么人,是夏黎的亲戚。”谢闻星坐去他身旁,推了下他的膝盖,小声提议,“叔叔,要不然咱们弄死他吧,整天搞些幺蛾子,疯疯癫癫的。” 谢之航抽了口烟,低头拨弄着打火机,沉吟片刻道:“那天广播里说得很清楚,政府手里有血清,据我观察,这东西潜伏期很长,说不定有机会控制住,必须做两手准备。” 谢闻星听不明白,木呆呆望着他。 “这小区里活人太多了,资源消耗太快,必须让人数降下来,如果社会秩序彻底乱套,现在是占山为王的好机会,可如果社会秩序恢复了,总要有人为此承担责任。”谢之航吐出一个烟圈,“薛晓峰是很好的人选。” “可那家伙完全就是个神经病,整天想着谈恋爱,脑子里面进水了,跟着他迟早玩完。”谢闻星说。 “薛晓峰这人,一辈子窝囊,现在世界末日了,他又觉醒了异能,自然就猖狂了。”谢之航握紧拳头,感受着身体内气息的流动,喃喃自语道,“得想个办法控制住他。” * “嗷呜......疼疼疼疼疼......”花生后背落地,结结实实摔了一跤,在地上原地打滚耍赖。 林砚青蹲在地上,无可奈何地说:“我还没用力,你快起来,再陪我练一练。” 姜颂年教他的格斗技巧,他竟然只能在梦里演练,他把宽大的袖子撩起来,纤细的胳膊轻轻一提,就将七八十斤的孩子提了起来,他甚至没用力,轻飘飘得像提着一根羽毛。 花生掸了掸裤褪上的雪花,郁闷地说:“练这些干什么,你还是要走,这里很好啊,什么都有,为什么要走?” 林砚青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能永远沉沦在梦境里,这无疑是个美轮美奂的世外桃源,可那个光怪陆离的现实社会才是他真正的栖息之地,就算过程很辛苦,他也希望和家人朋友生活在一起。 花生烦躁地踹着地上的雪花:“走吧走吧,你赶紧走吧!” 林砚青忽又不说话了,他根本不知道如何离开这里,这个地方无边无际,有光却没有太阳,他找不到回家的路。 见林砚青不说话,花生捧起一抔雪,捏得结结实实递给林砚青:“喏,给你。” “这是什么?” “你的年糕叔叔。” 林砚青愣了半晌,爆发出大笑声。 第23章 孤城(二十三) 夏黎睡得正酣,客厅里响起脚步声,他在似梦似醒间将手伸到枕头底下,握住了枪。 薛晓峰撞开了反锁的房门,目光望向那张柔软的大床,甜美的少年伏在枕头上,眼神迷茫而无辜,微微蹙起的眉彰显着不悦。 薛晓峰呼吸重了,局促地说:“你一直不起床,所以我、我直接进来了。” 他情不自禁地走上前,而夏黎随之坐起身,用被子裹住身体。 薛晓峰脚步顿住,不悦地问:“你在害怕什么?难道我会伤害你吗?” “你不是要出去找我叔叔吗?”夏黎揉着眼睛说。 “我们马上就走,当天就回来,他们正在列队,欢送我出门。”薛晓峰凝视着眼前那个漂亮的男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那种愉悦让他自大狂妄,忘记了外面的世界有多么危险。 夏黎冲他甜笑:“早点回来,一定要把我叔叔带回家。” 薛晓峰心如擂鼓,用力点头,昂起胸膛离开了房子,同时将20栋锁得严严实实,以免任何不长眼的家伙冒犯了他的鸭梨甜宝。 谢之航站在树底下抽烟,看着薛晓峰像个失心疯一样,在已经落锁的卷帘门上又加了十几把锁。 他抽完一支烟,走到薛晓峰身旁,低声问:“你确定要出去?外面不知道什么情况,夏振业可能已经死了。”他担心薛晓峰出去之后回不来,这个世道总要有人唱白脸。 “死没死也要找过才知道。”薛晓峰问,“队伍休整好了吗?” 他们安排了两辆车,挑选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其中包括陈舷与谢闻星。 “我觉得你应该把贺昀川带上,这家伙一直居心不良,我担心你走之后,他会对夏黎有不轨的企图。” “住口!”薛晓峰愤怒地甩了谢之航一巴掌,他听不得这样的话,“他们只是邻居,是普通朋友,鸭梨很单纯!” 谢之航硬生生受了这巴掌,并配合着倒在地上,良久,他艰难地站起身,捂着半边脸颊,语重心长地说:“首领,你为这个小区付出了一切努力,而这些人却丝毫不知道感恩,经常在背后偷偷算计你嘲笑你,忠言逆耳,不信你可以试一试,待会儿你假装离开,看看这些家伙会有什么动作!” 第29章 薛晓峰异常愤怒,那种被忽视的崩溃感又浮现了。 “你当保安的时候,他们就经常使唤你送快递送外卖,还让你帮忙搬家,遇到事情反而责怪你不够尽职。你现在是几千人的首领,却要冒险去接一个生死未卜的人。”谢之航握住他的肩膀,沉着地说,“晓峰!你想清楚,他们都在利用你,你是不是应该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薛晓峰咬牙切齿,他被谢之航的言语打动了,他垂眼望向自己的手臂,上面有几道伤痕,是数月前杀疯人的时候留下的,一直到今天都没有愈合,伤口不痛不痒,但皮肉外翻,颜色黑红,很是狰狞。 他也会受伤,也会变得狼狈,但是鸭梨似乎从来不心疼他! 薛晓峰这么一想,便觉得自己被辜负了。 “你说得对,那些背叛我的人死不足惜。”薛晓峰愤恨道,“我出去后,你帮我留意小区里的动静,哪些人背叛了我,我要他们全部人头落地!” 谢之航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两人勾肩搭背往正门走。 沿路遇到排队送行的居民,一个个皆是垂头耷耳汗水淋漓,见薛晓峰路过,均深埋下头,躲避着他的视线。 薛晓峰突然觉得厌恶极了,这些人臣服他,却并不歌颂他,反而觉得他是个十恶不赦之徒,默默在心里厌恶着他。 那种愤怒的情绪在走到小区门口见到贺昀川的那一刹那攀升到了顶峰,他闻见了熟悉的味道,他经常在夏黎身上闻见。 贺昀川去过20号楼,薛晓峰十分笃定。 他大步上前,突然一脚飞踹,将贺昀川踹飞了出去,贺昀川惨叫一声,刚倒在地上,薛晓峰随之冲了过来,狠狠一脚踩在他小腿骨上。 贺昀川只听见小腿骨发出咔嚓一声,骨头断成了两截,刺破皮肉戳了出来,他惨叫连连,疼得身体痉挛。 谢之航啧了一声,从后冲了上来,抱住薛晓峰的腰,示意他冷静,在他耳边低声说:“按原计划,看看再说。” “是他太没用了,这样就倒下了。”薛晓峰满面笑容,看着贺昀川痛不欲生的模样,他心里舒坦了,挥挥手说,“走!出发!” 陈舷脸色凝重地望着贺昀川,随后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小区隔了两道门,车队穿过第一道门,谢之航命人将门锁起来,待车队穿过第二道门,就将正式离开小区。 谢之航听见第二道门打开的声音,从声音分辨出薛晓峰下了车,掩护着车队,杀死了几个流窜进来的疯人,然后亲自将门关严实。 谢之航走回贺昀川身旁,居高临下睨着他,须臾,他蹲下身来,啧啧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算计都是虚的。” 贺昀川朦朦胧胧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疼痛已经侵袭了他的身体,他知道自己的腿就这么废了。 平白无故,莫名其妙,毁在了薛晓峰的坏情绪里。 “来人,把贺昀川送去医务室。”谢之航高喊道,“所有人解散,全体自由活动!” 他冲侄子勾了勾手指,附耳说:“去告诉夏黎,他老朋友的腿断了。” * 街道上游荡着漫无目的的疯人,废弃的车辆七扭八歪横在路中间,陈舷驾驶着汽车,穿行在狭窄的车道里,脑子里回想起刚才的画面。 那不是薛晓峰第一次伤害无辜,但这一次毫无征兆,陈舷预感到了情况不妙,或许他应该驾驶着这辆车,一去不回头,让薛晓峰远离人群。 “停车。”薛晓峰突然出声。 陈舷从后视镜里瞥向薛晓峰,随口问道:“有什么事情吗?” “我让你停车!”薛晓峰怒拍了下座椅。 陈舷烦闷不已,依旧平稳行驶着,“这里疯人太多,不方便停车。” “我会怕疯人吗?!我让你停车!”薛晓峰咆哮道。 车里的众人面面相觑,全都不敢出声。 陈舷只好将车停下,薛晓峰拿着望远镜推门下车,疯人们闻见气味一拥而上,薛晓峰关紧门之后踹开几个疯人,跃到了一辆大货车的头顶,举着望远镜向里看,奈何视线受阻,他什么都看不见。 薛晓峰暴躁地跳下车,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翻墙爬回了小区。 “这什么意思?”周鲲在心里嘀咕,又发神经了这是。 陈舷暗暗心惊,预感到有事发生,他沉了沉心说:“把车倒回去,看看再说。” “他爹的,他就这么跑了,我们几个怎么下车?这门一推开,疯人闻着味儿就来了!”周鲲爆了几句粗,恨得直磨牙。 陈舷将车退回到第一道门口,好几个疯人尾随着他们,那些疯人眼睛已经彻底红了,干瘦如柴,仿佛全身的血肉都被抽干,只剩下了骨头。 陈舷忧心不已,他知道下车即是死路一条,可薛晓峰到底想干什么,贺昀川伤势如何,小区里究竟是什么情况,还有那些被他藏起来的受感染的人,是否会遇上麻烦,还要坚持多久,才能等来血清。陈舷不得而知。 * 夏黎换上舒适的牛仔短裤与可爱的小熊t恤,他抬高手臂伸了个懒腰,细细的腰线从t恤中露出,他望向穿衣镜里的自己,那张冷漠的脸上逐渐浮起笑容。 薛晓峰终于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夏黎浑身畅快,他走去将窗户打开,让滚烫的热流涌进房间,驱散入侵者的恶心味道,他更换了四件套,擦桌抹凳,尽可能让房间维持整洁,他知道林砚青有点洁癖,为了让他住得舒适,夏黎将床帘和沙发套也一并洗了,天气炎热,晒几个小时就能干。 夏黎收拾好房间,准备去将林砚青接回家,他把枪别在腰后,翻找出家里的工具箱,待会儿他要把门撬开,让大家从一楼正门进来。 正准备下楼时,他听见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夏黎心中一沉,先将工具箱放回了原处,等他回到客厅,却发现进门的不是薛晓峰,而是他并不熟悉的谢闻星。 “你是谁?”夏黎戒备地退后一步。 谢闻星满头大汗,慌张地说:“我叫谢闻星,我来告诉你,贺昀川的腿断了,他可能快不行了!你快跟我去见他!” 夏黎蓦地睁大了眼,“怎么回事?他遇到疯人了吗?首领走了吗?” 谢闻星焦急地说:“就是首领干的,他走之前不知道发什么神经,踩断了贺昀川的脚,还说要放火烧七号楼,把所有疯人包括你哥全部烧死!你快跟我去救他们吧!” 夏黎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眼圈顿时红了,哽咽地说:“怎么会这样,现在怎么办?” 谢闻星眯起眼,他知道夏黎上钩了,只要夏黎离开这里,与贺昀川等人团聚,薛晓峰就会认定夏黎背叛了他,他叔叔说得没错,想要彻底控制薛晓峰,必须先铲除夏黎这帮人。 但愿薛晓峰暴走之后会连夏黎一起杀了,没了这些绊脚石,以后这个小区都由他们叔侄说了算,而薛晓峰这个傻子会完全成为他们的枪,指哪儿打哪儿! 谢闻星走去按电梯门,急促地说:“现在过去,还来得及见贺昀川最后一面。” 他斜眼觑着夏黎,见他唇红齿白,眼眶里溢满泪水,胆怯地缩着身体,谢闻星不禁觉得好笑,果然漂亮的家伙都是草包,草包之间也会惺惺相惜,难怪薛晓峰这么痴迷于他。 谢闻星暗自偷笑,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有东西顶住了他的腰。 他尚来不及意识到那是什么,子弹穿透了他的身体,鲜血喷涌而出,谢闻星脚步虚软转回身,望见夏黎脸上灿烂而甜蜜的笑容。 那笑容一点点敛去,清澈的瞳孔里映出谢闻星濒死的脸庞。 谢闻星倏而倒下,身体卡在了电梯门之间,不断开合的电梯门冲撞着他的身体,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夏黎屈身蹲下,歪过脑袋,睁着漂亮的大眼睛,疑惑地问: “你会这么好心,当我是白痴吗?” 第24章 孤城(二十四) 林砚青坐在秋千上晃悠着身体,花生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啃番茄,身后是一个古怪的巨树,根部像大榕树,但枝头悬着丝瓜,另一颗巨树的枝芽上却生长出青椒与番茄。 “这是芸豆树哦。”花生说。 “芸豆树?”林砚青疑惑地问。 花生把最后一口番茄吞下,手掌在衣摆上蹭了蹭,他灵活地爬上树,摘下一根树枝,脑袋从繁密的叶子中探出,冲林砚青笑了笑,随后一跃而下,把那根树枝抛给林砚青。 “芸豆树全身都是宝贝。”花生说。 林砚青接过那根树枝,翻来覆去地看,并没有什么特别。 花生把树枝放在地上,从靴子里拔出一柄匕首,顺着树枝的脉络划了道口子,绿色的枝液从缝隙中流出,他像剥花生一样将树枝拨开,从里面掏出一把黑色的籽,他把那抔籽放在衣摆里搓了搓,搓干后递给林砚青。 林砚青捧着那抔长得像芝麻一样的籽,问道:“这是什么?” 第30章 “这是芸豆树的种子,只需要一点点泥土和水,就可以长成参天巨树,他会开花结果,会给人们带来希望。”花生认真地说,“这是希望的种子。” 林砚青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些种子,他把种子放在掌心捻了捻,喃喃自语道:“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我们去哪里探险都会带着芸豆树的种子,这样就不会饿死,也不会受伤。” 林砚青豁然开朗,确定地道:“在我爸的记事本里夹着类似的东西,我见过。” “你爸爸是谁?”花生抱着膝盖,满脸的困惑,“你总是提到他,仅次于你的年糕叔叔和弟弟。” “他叫林陌深,你见过他吗?”林砚青怀抱着希望问。 花生:“......” 他的脸色古怪,像吃了坏掉的番茄,“怎么会有你这么无赖的家伙?林砚青,你真是个无赖。” 林砚青费解地看着他。 花生合上他的手掌,笑眯眯说:“好吧,我会努力完成你的心愿。” 林砚青还想问什么,脑海里炸开一声枪响,他猛地倒吸一口气,久违地睁开了双眼。 他发现自己身处陌生房间,无数嘈杂的声音在耳畔徘徊,脑海里滋滋作响,他花了几分钟时间冷静,杂乱无章的声音如退潮般散去,他清晰地听见贺远山哭泣的声音,声音从另一间房传来。 林砚青揉着脑袋艰难坐起身,身体僵硬又迟钝,晕眩感逐渐消散,朦胧的视线里出现了一缕白色发梢,他茫然地低下头,发觉自己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胸口,竟然与梦中别无二致。 隔壁的啜泣声一直未停歇,他顾不得身体的异常,跌跌撞撞向着门口走去。 他循着声音的方位走到次卧,震惊地发现贺昀川满身是伤地躺在床上,嘴角不断涌出鲜血,左腿以一个怪异的姿势搭在床上,断骨戳在外面,伤口已经发黑。 贺远山跪在床边的地板上,无措地只会流泪。 “贺叔?”林砚青扶着门框,嗫嚅道,“昀川怎么了?” 贺远山陡然扭回头,泪流满面的脸上浮现起希望,“阿青,你醒了?” 林砚青走到床边上,小心翼翼抬起掌心,却不知道从何下手,贺昀川浑身都是血,仿佛一碰就会伤上加伤。 “他被薛晓峰打了,现在没有药,去不了医院,是我该死!是我没有照顾好他!”贺远山捶胸顿足,哭得声嘶力竭。 “黎黎呢?他......”林砚青恐惧地望着他,“他怎么样?” “他被薛晓峰关在了家里,那畜生在小区里搞了自卫队,让所有人当他是皇帝,不顺从他的不是被关起来就是被杀了,薛晓峰今天出去了,临走把昀川打了一顿......”贺远山哽咽着说。 “小区里那么多人,或许会有医生,我去广播室。”林砚青连忙起身向外走。 一只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林砚青转回头,就见贺昀川醒了过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攥住了他。 “别去。”贺昀川几不可闻地说着什么,贺远山听不清,但林砚青却听得一清二楚。 “东门外面有辆车,带黎黎......你们走......别管我......” 贺昀川说完就晕厥了过去,林砚青喉头发哽,但眼下不是伤感的时候,他撩开贺昀川额头上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掷地有声地说:“所有人一起走。” 林砚青拔腿往外走,贺远山抓起凳子上的榔头追了上去,急道:“大门被锁起来了,外面都是自卫队的人,你现在出去很危险。” 林砚青已经走到了铁门背后,他想起刚才那一声枪响,问道:“我的枪呢?” “你和陈舷的枪都被薛晓峰没收了,他如今不怕子弹,留了一把给黎黎,还有一把不知道在哪里。” “我刚才听见了枪响,黎黎可能有危险。”林砚青说,“贺叔,你留在这里,我先去一趟广播室,然后去找黎黎,如果有医生愿意过来,你先带他去看昀川,黎黎那里有药,我尽可能带回来。” 贺远山一拍大腿,把榔头递给林砚青,叮嘱道:“你自己当心。” 林砚青盯着那把榔头,脸上浮现起困惑。 “用这个把门锁砸了。”贺远山说。 林砚青恍然大悟,这栋楼的卷帘门坏了,薛晓峰让人焊了铁栅栏,中间开了个门,门上按了几把锁。 林砚青把遮光的卷帘门抬起来,猝不及防对上了几道视线,看门的刘文与陈武面面相觑,愣了几秒,一惊一乍道:“你醒了!” 林砚青一声不吭,高举起胳膊,用力抡下榔头,众人始料未及,只听见砰地一声巨响,整个铁栅栏随着门锁一起掉了下来,斜斜地挂在门柱上,而那把榔头的手柄竟然也给砸断了。 “这门焊得一点都不牢。”林砚青把榔头扔了,冲门口的两人招了招手,从容地说,“试试看我的‘异能’。” 他在梦里演练过无数遍的格斗技巧今天终于有机会用上了,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掌握了,毕竟那只是一个梦魇。 可与生俱来的直觉又让林砚青笃定那绝非是虚假的梦境,那个白雪皑皑的世界真实存在。 这么想着的同时,林砚青攥住其中一人的衣领,不必任何格斗技巧,挥臂一扔,就将刘文甩到了墙上,刘文嗷呜喊痛,后背撞击在墙面上,下一秒又掉回地面。 墙壁一寸寸龟裂,在刘文支撑着爬起来的瞬间,墙面轰然倒塌,碎石掩埋了他。 贺远山目瞪口呆,惊愕地张大了嘴。 林砚青亦是愣住了,没想到眼前这个身强力壮的成年人身手竟然还不如花生厉害。 “我会给你找医生的。”林砚青只能这么说,他转头望向呆若木鸡的陈武,“你如果不想看医生,就老实一点,明白吗?” 陈武咽了咽口水:“我明白了,不是,我遵命!” 林砚青拔腿就跑,他需要办的事情一桩一件还有不少。 * 薛晓峰暴躁地想要杀人,他在墙头等了几个小时,枪声传来的时候,他正在扯衣领,身体里有一种特殊的气流在暴涨,他感觉自己像个快要爆炸的气球,所有的忍耐都到了临界点。 枪声就像一个信号,提醒薛晓峰有事发生,他从墙上跳下来,奔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他不怕子弹,于是将枪留给了夏黎,另一把枪他给了谢之航,但里面只有三颗子弹,那是他最好的兄弟,除夏黎之外,他最重要的人。 薛晓峰冲向20号楼,发现门被撬开,他顿时雷霆震怒,谢之航说得果然不错!他一离开这里,夏黎就背叛了他,明明他那么为了夏黎考虑,为他付出了所有,可为什么夏黎却不知感恩! 枪声是从楼里传来的,薛晓峰握紧了拳头,乘坐电梯上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听见哐哐哐的声音,走出电梯后发现,有一双腿卡在另一间电梯里,他倒吸一口气,惊慌大喊:“鸭梨!” 薛晓峰极速走了过去,走近后却发现是谢闻星倒在电梯里,身下淌满了血,呼吸已经停了。 而屋子里隐约传来啜泣声。 薛晓峰推门进去,却见房子里乱成一团,夏黎蹲在墙角抱胸哭泣,淌得满脸都是泪水。 薛晓峰骤然睁大了眼,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急问:“怎么了,鸭梨你怎么了?” “谢、谢之航要杀了我,他说、他说你因为我去冒险,他让、让谢、谢闻星杀死我。”夏黎说话一抽一顿,眼泪簌簌而落,沾湿了纤长的睫毛,他沾了满手的血,不断用掌心擦拭着裤腿,语无伦次地哽咽着,“我、我杀人了,薛大哥,谢之航要杀我,我杀人了......” 薛晓峰暴跳如雷,本就燥热的身体越发狂躁,他亟需一个发泄的地方。 “谢之航!亏我把他当成兄弟!他却把我当成傻子!”薛晓峰咬牙切齿道,“他一定是变异了!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他握住夏黎染血的双手,坚定地说:“鸭梨,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夏黎睁大了水汪汪的眼睛,哭噎着点了点头。 “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薛晓峰愤怒地离去,誓要将谢之航碎尸万段。 夏黎听着电梯叮一声闭拢,哭哭啼啼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挤了点洗手液,将手掌洗干净,他望着镜子里泪流满面的自己,哭声戛然而止,幽幽哼起歌来,他仔细擦干水珠,撩了下头发,走到阳台上举起望远镜,歌声轻盈悦耳,悠荡在晴空万里之下。 第25章 孤城(二十五) 谢之航听见枪声,顿知出事了,他犹豫几秒后,挣扎着待在原地没有动弹,枪声从20号楼传来,未必代表谢闻星没有控制住夏黎,或许那一枪是谢闻星开的。 无论是骗是劝是绑,只要将夏黎弄到7号楼,就能向薛晓峰证明,夏黎是个两面三刀的骗子,薛晓峰智商很低,谢之航知道如何忽悠他。 谢之航焦灼地在房间里踏步,突然间,他耳朵一动,薛晓峰沉重的脚步声随风入耳,下一秒,房门被撞开,来人如风而动,一把掐住了谢之航的脖颈,就在那雷霆一秒间,薛晓峰直接掐着谢之航的脖子,将他扔下了一楼。 第31章 谢之航从三楼阳台坠落,玻璃碎了一地,扎破了他单薄的汗衫,他咳嗽几声,迟钝地坐起身,拔走一片嵌在肉里的碎玻璃。 薛晓峰直接一个飞跃,从三楼跳了下来,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谢之航异于常人的体魄,依旧沉浸在愤怒与狂躁中。 “你挑拨离间!冤枉鸭梨!你想他死!亏我把你当成兄弟,你太令人失望了,你这个自私自利的家伙,你和他们所有人一样!”薛晓峰厉声道。 谢之航啧了一声,没想到计划会失败,薛晓峰是个傻子,夏黎也不遑多让,挑拨两个傻子竟然比挑拨聪明人更困难。 谢之航站起身,摊开手,遗憾地说:“是你蠢,你自以为是骑士,是英雄,可实际上,你不过是个舔狗。” 薛晓峰一拳打向谢之航,而这一次,谢之航不再任他攻击,他漂移般退开一步,避开了薛晓峰的拳头。 “什么夏振业,什么叔叔,如果他真心喜欢你,会让你去疯人堆里冒险吗?异能者也会受伤,并且很难痊愈。”谢之航指了指他皮肉外翻的胳膊。 “那又怎么样!鸭梨是个很善良的人!他一定不会希望自己的叔叔有危险,这是人之常情,不是你这种自私的人可以理解的!”薛晓峰愤愤地说。 两人你来我往爆发出激烈争吵。 楼上的夏黎叼着棒棒糖,啧道:“怎么还不动手,浪费口舌。”太阳晒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把冰冻的矿泉水贴在脸颊上,叹息道,“异能者真是不怕热啊,薛晓峰是这样,谢之航也是这样。” 夏黎举着望远镜在小区里四处乱看,嘀咕道:“好多异能者哦。” “薛晓峰你听着!夏黎只是想让你去送死!你扪心自问,你有什么地方能让他看上你!”谢之航讥讽道。 薛晓峰忽地沉默了,他紧紧握着拳,哽声道:“你也看不起我......你也看不起我!!!!!!” 谢之航不置可否。 战事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候,墙角处一个颤巍巍的女人走了出来,哑声道:“我可以作证。” 两人扭头看向他,谢之航眯起眼问:“你是谁?” “我叫洪雅芬,住在他们楼下,和他们一家人很熟悉。”洪雅芬身心憔悴,眼睛干涩发红,她嘴唇发抖,嘶哑地说,“他们是外地人,叔叔家住在天海市,不在机场旁边。” 谢之航挑了下眉,老太爷终究是庇佑他的,山穷水尽柳暗花明,转机竟然就此出现了。 薛晓峰怒喝道:“住口!胡说八道!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洪雅芬瑟缩着往后退了一步,但越发坚定地说:“我当然知道,他们搬来这里之后,他们叔叔来闹过!他们关系并不融洽,甚至还报了警,你不信的话可以去问其他邻居!很多人都看见了。” 薛晓峰暴跳如雷,在原地打拳发泄,随后大步冲向了20号楼。 夏黎在楼上看见了,他皱了下眉,飞快地冲向电梯口,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握住谢闻星的小腿,视线紧紧盯着隔壁电梯的楼层显示屏,他等了几秒钟,见显示屏出现下行的标记,便知道薛晓峰已经按下了电梯。 夏黎飞快将谢闻星的尸体推进电梯,同时按下了-1楼的按钮。 两部电梯同时下行,间隔几秒钟,空载的那一部电梯会提前抵达一楼,届时薛晓峰将乘坐隔壁的空载电梯上楼,而夏黎则会从另一部电梯进入停车场。 夏黎打了一个十分极限的时间差,以争取逃脱的机会。 谢之航在楼栋外候着,他不知道待会儿夏黎会如何游说薛晓峰,也许是狡辩,也许是哭闹,或者别的什么,这些谢之航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谢闻星迟迟没有下楼。 直到他隐约闻见空气中飘来谢闻星的气味,那味道很淡,糅杂着一丝血腥味,但他能确定那就是谢闻星的味道,并且正在移动。 自从变成异能者之后,谢之航感受不到冷热,准确的来说,身体能够自动调节温度,并且五感变得发达,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够绝对分辨出每个人的气味,尤其在夏天,灵敏的嗅觉让他难受极了,无论走到哪里都能闻见恶心的汗酸味。 抛开这一点不谈,谢之航意识到每个人的体味都是不同的,很难准确地用某种味道去形容,有些人是甜味,有些则是苦味,而甜苦的程度各有不同。 谢闻星的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了,毕竟那是他最亲近的侄子,每个夏天都会来他这里过暑假。 那味道逐渐跑远了,随之又传来一声枪响。 谢之航赶到疑惑,他揉了揉鼻子,走进了20号楼,味道从停车场飘来,他一路循着味道往下走。 正门的锁被谢闻星撬开了,而通往停车场的门锁被开了一枪,就是刚才那一声枪响。 谢之航把已经抬高的卷帘门推到头,走进了停车场,停车场里的味道很杂乱,薛晓峰出门之后,谢之航宣布自由活动,很多居民来过停车场,从车里拿东西,或是相互交谈,毕竟室外过于炎热,比闷热的停车场还要窒息。 谢之航深吸了一口气,正在分辨味道时,薛晓峰已经奔下了楼,面目狰狞地问:“鸭梨!鸭梨在哪里!” 谢之航皱眉:“他不在楼上吗?” 薛晓峰没搭理他,突然眼神一凛,磨着牙说:“别藏了!我已经闻见你的味道了!”他突然右转向前冲,冲到一辆奔驰车后面,随后他顿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地面。 谢之航缓缓走过去,“怎么了?” 薛晓峰从地上捡起一件白色小熊t恤,费解道:“鸭梨的衣服怎么在这里?” 谢之航猛地反应过来了!夏黎脱掉了自己的衣服,穿上了谢闻星的衣服!用来掩盖自己身上的味道。 他全然没想到夏黎会有这么敏锐的洞察力,他箭步冲上去,厉声问道:“闻星呢!他在哪里?” 薛晓峰不耐烦地说:“别来烦我!滚来!” 谢之航攥住他的衣领,瞠目欲裂:“他在哪里!” 薛晓峰甩开他的胳膊,暴怒道:“他已经死了!别耽误我找鸭梨!” “死了......”谢之航双目通红,“死了?他怎么会死了?” “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奇怪的。”薛晓峰自顾自往前走,他感觉到非常不舒服,他一定要杀了夏黎,不!他要把夏黎的腿打断!让他哪里都去不了! 谢之航想起刚才的第一声枪响,豁然间明白过来了。 谢闻星被夏黎开枪打死了。 谢闻星被夏黎开枪打死了! 谢闻星被夏黎开枪打死了!!!!!! 谢之航几欲作呕,崩溃的情绪在心底翻涌,他从后冲了上去,撞开走在前面的薛晓峰,追寻着残存的薄弱气味,冲向另一栋楼。 他要把夏黎碎尸万段!!!!!! * 夏黎从19栋走出去,太阳快要将他晒化了,他自认为是个体贴的好孩子,于是向着空旷的小区广场走去,那里有个凉亭,接壤着健身休息区,是一片开阔的区域。 薛晓峰经常在这里接受臣民的膜拜,夏黎觉得他脑袋坏掉了,但薛晓峰引以为豪,自觉是个伟大的英雄。 夏黎知道自己躲不了太久,他站在炫目的阳光下,细白的手指掩着额头,遮住灼热的光线,他不知道薛晓峰会不会打死他,但谢之航一定不会放过他,关于谢之航的事迹,夏黎已经听薛晓峰说过千八百遍。 他等得有点不耐烦,太阳快将他晒化了,白皙的脸蛋上淌满了汗水,他撇了撇嘴巴,样子十分可怜,无辜得让人想要抱住他。 转瞬间,谢之航与薛晓峰同时出现在转角处,甚至是谢之航冲在最前面,表情之狰狞更胜薛晓峰。 夏黎歪了歪头:“好慢呐。” 谢之航定睛望见他身上的衣服,浑身发颤,质问道:“你杀了闻星!是不是!” “我不认识谁是谢闻星,有人想欺负我,所以我开了枪。”夏黎说完顿了顿,用指尖掩住嘴唇,懊恼地说,“哎呀暴露啦,谢闻星,谢之航,他是你儿子吗?” 谢之航一巴掌甩了下来,用了杀死人的力气。 薛晓峰抬手制止,那巴掌还是碰到了夏黎的脸,即便卸了九成力道,但夏黎依旧被甩飞在了草地上,他的脸依旧高高隆起,瞬间肿了半边。 “你以为这样就能活命吗!我一定会杀了你!”谢之航脸色充血,轻蔑地俯视着夏黎。 “哈哈哈,会死的人是你。”草地被阳光晒坏了,只剩干裂的泥土与枯黄的杂草,夏黎撑着地坐起来,嗤笑道,“你是异能者吧,你的眼睛是雾蓝色的,我看见了。” 谢之航与薛晓峰双双一愣。 谢之航皱了皱眉,静默不语,余光打量着薛晓峰。 薛晓峰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他颤抖着说:“航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区里还有很多异能者,很容易分辨,他们不会出汗,不怕风吹雨淋,列队的时候其他人都很狼狈,唯独他们不一样。”夏黎笑得癫狂,“薛晓峰,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英雄,其实就是狗熊,是傻子!他们躲起来不愿意出头,不想被视为异类,你是什么东西,你还是原来那个臭虫,是个丢人显眼的傻帽!” 第32章 薛晓峰怔住了,长久以来支撑着他的信念全线崩盘,他痛苦地搓着头发,卑微地问:“鸭梨,你是开玩笑的对不对?你那么善良,怎么会这么说呢?是不是有人教坏你?是不是!” 夏黎冷笑着站起身,手掌已经被高温的地面烫伤,他狼狈又孱弱,身体摇摇欲坠不堪一击,仿佛比杂草更弱小,声音却冷冽无情:“是有人教我,无数向你这样欺软怕硬的人教会了我!薛晓峰,你就是垃圾,是废物,连垃圾分类都轮不上你!你是社会的臭虫!” 夏黎忽地顿了顿,他扬起下巴,擦去嘴角的鲜血,用温和而决绝的口吻说:“你依旧是原来那个胆小鬼。” 薛晓峰低垂着脸,身体抑制不住地战栗。 谢之航死死皱着眉,肃然道:“他根本就是胡说八道!晓峰,杀了这只蚂蚁,他不配得到你的感情,让他见识一下你的厉害。” 薛晓峰握紧了拳头,将四肢百骸里所有的力量汇聚到手掌。 无处宣泄的怒气尽数随着这一拳挥了出去! 凄厉的惨叫声震彻天地,枯黄的草地上洒满了鲜血。 第26章 孤城(二十六) 谢之航懵住了,不明白薛晓峰为何朝他出手,他喷出一大口鲜血,擦干后怔怔地望着薛晓峰。 而与此同时,夏黎转身就跑,趁机离开了这里。 谢之航正要去追,怎知薛晓峰突然又一拳头攻向了他。 谢之航有所防备,闪身避过,怒吼道:“你发什么神经病!” 薛晓峰低垂着脸,呼吸很粗重,骨头发出咔咔咔的声音,他痛苦地挠着脖子,皮肤毛细孔里洇出血珠,良久,他抬起头来,满溢的血水从七窍流出,那双雾蓝色的眼珠被血色染红。 薛晓峰彻底失去了理智,他像个狂暴的野兽,肆意地攻击周围的一切,他的脊椎二次发育,肩胛骨高高隆起,四肢变得粗壮魁梧。 疯人。谢之航脑海里浮现起唯一的词汇。 他来不及思考这一切发生的机制是什么,他担忧着自己是否也会像薛晓峰一般二次进化,变成失去自我的怪物。 谢之航抵挡着薛晓峰的攻击,试图逃离战场,而与此同时,夏黎已经跑远了。 隔着宽阔的广场,夏黎扭回头冲谢之航怪异一笑,那张红肿的脸上露出堪称狡黠的笑意。 就在这时候,广播响了。 林砚青的声音出现在广播里,他请求小区里的医生前往7号楼,为病患进行医治,事后必有重报。 夏黎脚步顿住了,熟悉的声音回荡在周围,他确定那是来自林砚青的声音。 林砚青醒了。 夏黎哽咽了,眼泪瞬间淌了下来,他以为林砚青又放弃了他,独自去了遥远的地方,再也不会醒来,可每当他陷入绝境的时候,林砚青总会出现。 夏黎调转方向,往广播站方向奔跑,却不曾想,走过拐角处,就见到了林砚青疾奔而来的身影。 他穿着朴素的运动服,银白的长发在阳光下飞舞,那张素来俊美的面容在光的映衬下显出金色的光芒。 夏黎恍惚了,他一步不敢动,害怕这只是一场黄粱大梦。 林砚青飞扑而来抱住了夏黎,惊愕道:“你脸怎么了?黎黎,你怎么样?身上为什么这么多血。” 夏黎结巴地说不出话来,他嘴唇发抖,眼泪漱漱而落,最终崩溃大哭,苦涩地喊:“哥......” “没事了,我醒了,黎黎,别害怕,有我在。” 眼泪冲刷着脸上的伤口,夏黎整张脸惨不忍睹,痛得牙关打颤,他握住林砚青的胳膊,紧张地说:“哥,我们快点走,薛晓峰变成怪物了,他会杀死人的。” 林砚青听见了不远处的打斗声,他蹙起眉,心事重重望向声源处。 “哥,东门那里有辆车,正好堵住了巷子口,那里没有疯人,我们可以从那里逃出去。”夏黎焦急地说。 “黎黎,我们走不了,昀川腿受了很严重的伤,他走不了路,说不定要做手术。”林砚青仓促地说,“你听我说,你先去7号楼,贺叔他们都在那里,我想办法拦住薛晓峰。” 夏黎死死握住林砚青的手,慌乱地说:“别去!你打不过他,你会死的。我们可以把昀川抱上车,然后我们去医院,说不定会有医生。” “你听话,先去7号楼等我,不能放任薛晓峰杀人,就算我们逃了,小区里其他人也会有危险,快走!”林砚青抽出自己的手,朝着广场奔跑而去。 夏黎蓦地皱起眉,气闷地叹了一声,不紧不慢朝着7号楼走去。 突然间,他听见头顶传来轰隆声,仰头看去,却见一台直升机盘旋而过,在天空中绕了几圈,又回到了小区上方。 夏黎眯起眼,沉吟片刻,朝着监控室的方向奔跑而去。 * 林砚青赶到广场时战局正酣,薛晓峰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怪物,身材突变,长到了两米多高,衣服被撑开,破布一样挂在身上,他胡乱攻击着四周,重拳出击但毫无章法。 谢之航避无可避,被迫卷入了这场斗争之中,他身上挨了好几拳,大脑已经混沌不清,就像个沙包一样被薛晓峰扔来扔去,奈何身体抗揍,挨了几十下还能不痛不痒站起来,既跑不掉,又打不过,无休无止地纠缠着。 林砚青望而却步,他没有自信能打赢薛晓峰,情况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薛晓峰虽然发狂,但并不咬人,这意味着他称不上是疯人,可他绝对失去了理智,而谢之航也不似想象中那么废柴,他甚至还能站起来反击薛晓峰,虽然犹如蜉蝣撼树,毫无作用。 谢之航余光已经望见了林砚青的身影,他顾不得惊讶,倒地向前一滚,朝着林砚青飞奔而去,试图将薛晓峰引到他人身旁。 薛晓峰也如他所愿,紧追在他身后,两人速度皆奇快无比,霎那间已经奔到了林砚青面前。 林砚青退开一步,正想跑,却被谢之航擒住了肩膀,谢之航啐了口血,反手一扔,将林砚青扔向薛晓峰。 林砚青眼明手快反擒住谢之航的手臂,身体在虚空中划出半圆弧,稳稳落在地面上,而此时,薛晓峰已经冲到了两人中间,他魁梧的手臂伸向谢之航,再次将他擒拿在手。 林砚青乘机脱身,退后几步。 林砚青与谢之航双双意识到,薛晓峰并不攻击林砚青,他似乎是看不见林砚青,又或许是闻不到他的味道,总而言之,他的目标很明确,锁定在了谢之航身上。 谢之航咬牙切齿,朝着小区人流最多的地方奔去,想将薛晓峰引到人群中。 林砚青察觉了他的动机,低吼道:“把他引去正门!” 谢之航不为所动,他一心只想自己逃脱,其他居民如何与他无关。 林砚青愤懑不已,他拔步追上二人,劝说道:“他杀光所有居民之后还是会盯上你,你能跑到哪里去!” 说时迟那时快,途中遇到巡逻队的人,薛晓峰一拳将人打飞,又再朝着那人的肚子上很踹了几脚。 林砚青飞扑到薛晓峰背上,从后扼住他的喉咙,试图让他停下攻势,奈何薛晓峰力大无穷,化解了林砚青所有的攻击。 那人倒在地上口吐鲜血,薛晓峰怒吼一声,停下攻击,朝着巡逻队另外的成员走去。 “别、别过来......”那人战战兢兢,腿肚子直打颤,完全钉在原地无法挪动。 谢之航如愿逃脱了,身影已经不知去向。 林砚青只能寄希望于眼前的青年,他费劲地扯着薛晓峰的喉咙,冲青年道:“去正门,打开门,把薛晓峰引出去!” “开、开门?”青年忙不迭摇头,“门外都是疯人,不能开门。”他说完咬了咬牙,独自溜掉了。 就当林砚青无计可施时,转角走出来一个年轻男人,沉声道:“我引他去正门。” 林砚青混乱间看到了那人的脸,是与他住在同一栋楼的青年,偶尔乘电梯会碰到,这人名叫吴柯,是个无业游民,经常参加志愿者活动,与林砚青算是点头之交。 吴柯冲薛晓峰拍了拍手,逗小狗一样喊:“这里这里!” 薛晓峰有了点反应,脑袋里灰蒙蒙一片,脚步沉重走向吴柯。 林砚青站起身,先行向正门跑去,正门有两道门,一道是后来焊上的铁皮门,还有一道是原先的铁栏杆门,两道门间隔不到五米,吴柯将薛晓峰引进去之后等于是把自己也逼进了死胡同。 吴柯身形灵活,脚步很轻盈,几乎听不到他走路的声音。 林砚青觉得那脚步声很熟悉,他似乎在哪里听过,但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他正在思考如何把门锁打开,如果暴力拆门就会面临再上锁的难题。 吴柯已经将薛晓峰引到了大门前的圆形花坛处,就在这时候,一个中年男人鬼鬼祟祟出现在路的另一边。 薛晓峰突然停住了脚步,转动粗壮的脖子,瞅着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男人吓了一跳,投降般高举起双手,结巴地说:“报告首领,我、我是医医医生,广广广播!” 第33章 “不好!”林砚青高喊道,“快跑!”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薛晓峰调转方向,冲着医生奔了过去。 林砚青与吴柯在后追赶,两人从后攻击薛晓峰,薛晓峰不为所动,一路破坏着路灯与花坛,将周围的一切撕碎拍烂。 吴柯与林砚青携两人之力也无可奈何,林砚青几次被击倒在地,他只能不断爬起来,挡住薛晓峰攻击医生的动作,同时催促着大喊:“快跑!七号楼!快!” 医生慌慌张张撒腿就跑。 就在这时候,正门前传来一连串枪声,门被打开了,几辆军用越野车穿过两道铁门进入了小区,也带来了游窜在外的疯人。 越野车后门跟着几辆车,是清晨出门的陈舷等人。 薛晓峰闻见了浓郁的味道,他彷徨地环顾四周,狂躁地拍打地面,转身朝着人群奔去。 林砚青听见螺旋桨盘旋的声音,他仰头望去,直升机下落,握着冲锋枪的男人探出身体,瞄准薛晓峰的咽喉,射出了一串子弹。 子弹射穿了薛晓峰的喉咙,鲜血喷溅,他无力地跪倒在地,终于扑棱一声,巨大的身躯砸在地上,发出惊人巨响。 林砚青心有余悸,抚着胸口粗重喘气。 直升机盘旋下落,距离五六米之时,男人直接跳了下来,扬起了一地灰尘。 林砚青呛了一鼻子灰,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在烟雾弥漫中看清了男人的脸,笑得戏谑又无赖。 姜颂年向他走去,单手捧着他的脸,另一只手撩开他散落在额前的乱发,笑意渐渐褪去,温柔地说:“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林砚青心酸不已,皱了皱鼻子,絮絮地说:“我想把他引出去,但是我弄得乱七八糟,我还睡了很久,我没有照顾好黎黎。” “你已经很努力了,是我来晚了。”姜颂年用力将他抱进怀里,懊悔地说,“我不应该留你一个人。” 林砚青希望自己像个成熟稳重的大人,永远不要露出软弱的一面,他努力地睁大眼睛,让溢满眼眶的泪水留在眼底,可最终,他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滚落,他搂住姜颂年的后背,哽咽地说:“我什么都没做好。” 第27章 孤城(二十七) “截肢恐怕也来不及了,准备后事吧。”姜颂年带来的医生与小区医生给出了相同的结论,他们丝毫不含蓄,在这样的乱世里,死亡成了家常便饭。 贺昀川失血过多,脾脏破裂,身体有多处粉碎性骨折,腿骨更是断得彻底,现在不具备手术的条件,只有等死一条路。 贺昀川似梦似醒间唤着夏黎的名字,呢喃声若有若无。 夏黎紧握着贺昀川的手,眼泪已经干涸,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贺昀川的脸颊,抽噎着说:“贺昀川,你不要死,你要是活过来的话,我就跟你谈恋爱。” 林砚青跌跌撞撞离开房间,自责低喃:“是我把薛晓峰带回了家,是我错了。” 姜颂年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叹道:“这不是你的错,别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林砚青痛苦地低下了脸,他望见自己银白的发梢,恍惚间想起了什么,他立刻冲出了门,朝着20号楼跑去。 姜颂年担心他出事,拔腿跟了上去。 林砚青跑得飞快,姜颂年用尽全力堪堪跟上他,两人气喘吁吁进了楼道,按下电梯。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一具没穿衣服的尸体出现在面前。 林砚青吓了一跳,慌乱地关上门,按下了19楼。 姜颂年蹲下身,视线落在他后腰的伤口处,“这人是被开枪打死的,你认识吗?” 林砚青摇了摇头:“没见过。” 姜颂年把手指伸进伤口处,挖出了一枚弹壳,他用指腹把血迹擦干,细看之后说:“这是我的子弹。” 电梯门打开,林砚青顾不上这些,先行回了家。 姜颂年子弹收起来,跟着他进了家门。 家里就像残垣废墟,乱得无处下脚,林砚青无暇顾及,走进储物室,翻找着他父亲的遗物。 “你找什么,我帮你。” “我爸的遗物里有一本日记本,里面夹着一包种子,或许可以救昀川。” 姜颂年感到匪夷所思,但还是帮着他翻找起来。 林砚青把几个纸箱抱出来,意外地发现储藏室里的书不见了,他站起身问:“你有没有对讲机,你问黎黎,我爸的遗物在哪里。” 姜颂年掏出对讲机,让医生把夏黎叫来说话。 过了半分钟,对讲机里出现夏黎的声音。 “黎黎,我爸的书在哪里?有没有看见他的日记本” “薛晓峰让人把家里没用的东西都搬去了东区那片,特别是报纸杂志还有纸箱这些。” “搬去那里干什么?” 夏黎沉默了几秒后说:“烧尸体。” 林砚青手抖了抖,继而放下对讲机,准备赶往小区东侧,希冀着他爸的书还没被烧干净。 刚出了电梯,对讲机又响了起来,贺远山虚弱地说:“阿青,你爸的日记本在我这里。” 林砚青脚步顿住,又听贺远山继续说:“是昀川拿来的,原本要送去烧,他看是日记本,就帮你拿回来了。” 林砚青心脏就像坐过山车一样,又冲回了7号楼,日记本就在他的床头柜里,陪着他沉睡了两个多月。 林砚青喘得喉咙都快烧起来了,他跑回房间,拉开床头柜,取出了那本泛黄的记事本。 他翻开记事本,里面夹着一个小小的麻布束口袋,束口袋里是一把芝麻大的种子。 与他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东西?”姜颂年跟着他跑了几个来回,浑身汗津津,他伸手去拿束口袋,却被林砚青打了一下手背。 “你手上有汗。”林砚青瞪他一眼,想了想说,“要不然你去挖一点土给我。” 姜颂年脸色怪异,挠了挠头发,唉声叹气地去了。 林砚青回到次卧,贺昀川已经快不行了,嘴角一直在吐血,夏黎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后满手都是殷红的血液。 贺昀川虚弱地睁开了眼,他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但声音却很轻。 林砚青走了过去,附耳去他唇边,听见他低低地说:“阿青,黎黎......”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说话,你休息一下,药马上来了。”林砚青慌乱无措,他凝了凝神,对房间里的众人说,“你们能不能先出去,我有话跟昀川单独说。” 贺远山抹了抹眼泪,转身走了出去。 林砚青握住夏黎满是鲜血的手,“给我几分钟,我和他说几句话。” 夏黎咬紧嘴唇,艰难地点了点头,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没有了其他人,林砚青蹲在床边上,沉声说:“昀川,我有一个歪门邪道的配方,或许能够治好你,但是、但是也或许,你马上就会死。” 贺昀川眼皮沾满了血,虚弱地一开一合,他遍体鳞伤,痛不欲生,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他痛苦地摇了摇头,艰涩地说:“不用了,阿青,照顾好黎黎,保重。” “好,你同意了,我听见了。”林砚青深吸气,“你答应了就好。” 贺昀川失去了言语的能力,觉得死亡的进程又加快了。 叩门声响起,姜颂年推开门,递进来一个塑料袋的泥土。 林砚青接过后,飞快将门关起来。 他捋了捋思路,拿起桌上的水杯,倒了一把泥土进去,随后从束口袋里取出一颗种子,拌进泥水里。 “这是个偏方,你忍耐一下。”林砚青说,“应该也不难,电视里经常出现类似的符水,应该是差不多的味道。” 贺昀川窒息了,他想留着最后一点力气与夏黎告别,但此刻他更想掐死林砚青。 林砚青掰开他的嘴,将泥水灌了进去。 贺昀川吞咽困难,大多数的泥水从嘴里流了出来。 林砚青实在没办法了,又将泥水倒在他的伤口处,自言自语地说:“内服外敷,应该没问题,你坚强一点,一定能活下来的。” 贺昀川一动不动,任由他摆弄身体。 林砚青用完了最后的泥水,诚恳地说:“昀川,你坚持住,一定不要死,我答应你,只要你好起来,我再也不阻止你跟黎黎来往,我认你当亲弟弟,我们三个结拜,桃园三结义。” 贺昀川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 林砚青听不清,抻长脖子凑了过去,问:“你有什么遗言,你说吧,我听着。” “滚......!” * 漫长的七十天后,居民迎来了政府援军,所有人回到了室内,等待军队逐一上门排查,为已经感染的疯人注射血清。 贺昀川在经历了整晚的煎熬后,生命体征奇迹般稳定了下来,在夜深人静无人留意之时,被泥水覆盖的伤口中悄无声息钻出一根嫩绿色的枝芽,缠住他断裂的骨头,啪地掰回原位,贺昀川几近昏厥,无力惨叫,茁壮生长的藤蔓缠绕住他的脊骨与血肉,以灵魂为土壤,以血脉为养分,滋长出新生的力量。 第34章 奇迹的发生也让林砚青彻底相信,他曾经去过那片雪白的世界,见过那个名叫花生的男孩。 广播响了一整夜,林砚青毫无睡意,倚在墙边出神,银发沾染了污渍与血迹,衣衫凌乱褶皱,掌心沾满了鲜血与泥水。 他听见远处传来的欢呼声,那是解脱的信号,今夜有无数人彻夜不眠,等待着天亮后新世界的到来。 林砚青眼角湿润,一滴泪顺着鼻翼滑落,他很快将眼泪吸了回去,抬手擦拭眼角。 “别。”姜颂年握住他的手,用另一只手擦去他眼角的泪水,“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又出去,过了一会儿,拿进来一块打湿了的毛巾。 林砚青仰起脸,眼神呆呆地望着他。 姜颂年用毛巾揉他的脸,继而又拉过他的手,仔仔细细擦拭着手上的污渍。 “我自己来吧。”林砚青想抽手,姜颂年却牢牢握着他的指尖。 林砚青便作罢,任由他摆弄。 姜颂年把毛巾放到一边,摩挲着林砚青掌心的茧子,笑说:“这段时间很煎熬吧?” “我昏迷了两个多月,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他们比我更煎熬。”林砚青摇头。 “不用跟别人比较,哪怕是一分钟,痛苦也是真实存在的。”姜颂年说,“所有经历都会成为历史,这些不过是人类进程中的沧海一粟,不必被情绪所困扰。” 林砚青抿着嘴苦笑,静默须臾后说:“你突然这么正经,我相信你是年糕叔叔了。” 姜颂年用手撑住墙,身体压过来,把林砚青堵到墙缝里,密不可分地贴着他,戏谑道:“我之前很不正经吗?” 林砚青撇开脸,抵着他的胸膛将他推开,“别靠那么近。” 姜颂年低头看着他的手,眨眨眼问:“你摸我胸干什么?耍流氓?” 林砚青被他气到了,怒踹了他一脚。 姜颂年吃痛跳开,嗷嗷乱叫,见林砚青情绪转晴,不由笑了起来。 有人敲门,送进来一只箱子,说:“广播已经发出去了,小区几个死角也加固了,天亮后扫楼打血清。” “血清数量够吗?”姜颂年问。 “问过相关人员,小区里受感染者大概八十人。” “那就够了,你先去忙吧。” 姜颂年把箱子放到床头柜上,让林砚青在床边上坐下,“我给你打血清。” 林砚青摸了下自己的头发,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小声说:“算了吧,别打了,我没什么事情。” 姜颂年已经把箱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根金属圆管,大概钢笔的粗细长度。 “你上次给我打针,打得我好痛,而且一点都不管用。”林砚青忍不住抱怨。 “这次不一样。”姜颂年沉声说,“政府军很快会过来,异能者如果不打血清,就要强制服兵役。” 林砚青惊道:“你不是军队派来的吗?” 姜颂年摸了摸鼻子,悻悻道:“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乖一点,把手给我。” 林砚青可怜兮兮地把手递给他。 姜颂年好笑地握住他的手,想了想说:“还是打手臂吧,没那么痛,或者大腿也行。” “你到底会不会?” 姜颂年笑看着他,忽然皱起眉,凑近了林砚青的脸。 林砚青向后仰去,姜颂年喝道:“别动。” 他捏着林砚青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手指轻轻点着他的眼皮向上掀,“眼珠子动一动。” 林砚青转了转眼珠,那分明是漆黑如墨的眼眸,不曾染上一点异色。 “奇怪,你似乎没有被感染。”姜颂年迟疑道,“但是你的头发。” “头发?”林砚青用两只手捂住头发,讪笑道,“这是遗传的,我爸也是少年白,可能前阵子受了惊吓,一夜之间就变白了,很难看吗?” 姜颂年摇头,青年的头发柔顺丝滑,肤色是健康的白里透红,五官清秀漂亮,银白的发色显出别具一格的美,姜颂年无法准确描绘,林砚青于他是特别的,无关外貌与年龄。 “那就先不打,观察再说。” “说不定是你给我打的狂犬病疫苗起作用了。” “嘁。”姜颂年嗤笑,把那支血清笔递给他,“这支血清笔你留着,里面有一百根血清针,你留着防身,按这里就行,疯人打一针,异能者打三针。” 林砚青认真听着,伸手去接。 姜颂年顿了一下,突然又缩回了手,改口道:“还是不给你了,免得你又去多管闲事。” “什么叫多管闲事?”林砚青固执地伸出手,“给我!” 姜颂年犹豫三秒,放进他手里,叮嘱道:“给你防身用的,不是让你救人的,不要多管闲事。” 林砚青笑眯眯点头,他听见客厅里夏黎的脚步声,探头问道:“是不是黎黎?” 片刻后,夏黎慢吞吞走进来,“哥,昀川好一点了,医生说可以给他喝点水,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不饿。”林砚青走向夏黎,将他抱到怀里,心疼地说,“你这几个月受苦了,都是我不好,躺了这么久,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么多事情。” 夏黎嘴一扁,哇哇大哭起来。 林砚青拍着他的后背,“不哭了,血清也有了,昀川也会好起来,一切都结束了。” 夏黎哭得喘不过气,说话时一哽一哽的,“我、我以为、以为你死了,哥......哥......” 林砚青心疼得难受,“是我不好,我不该去广播室,不该把薛晓峰带回来。” 夏黎摇头,脸埋在他肩膀上。 “对了,电梯里那具尸体怎么回事?”姜颂年问道。 夏黎身体一僵,吸了吸鼻子,缓缓抬起头来,语无伦次地说:“薛晓峰出去了,谢闻星想要杀了我,我很害怕,我不小心就开了一枪。”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林砚青把他拉到床边上坐下,把水杯递给他,“来,不哭了,喝点水。” 夏黎抿了口水,抽噎道:“他们觉得薛晓峰在小区里作威作福都是因为我,薛晓峰把我关在楼里,还把门都锁起来,谢闻星趁他离开小区的时候,砸了门锁,要来杀我,我们在电梯里打起来,然后、然后我就......哥,我杀人了!”夏黎嚎啕大哭起来。 林砚青抱住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了,黎黎,别怕,你不是故意的,不是你的错。” “他衣服怎么脱了?”姜颂年看着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t恤问。 夏黎抬起泪水婆娑的眼,直视着姜颂年的眼睛,眼泪汪汪地说:“是他自己脱了,他还脱了我的、我的衣服,他想欺负我......我逃跑的时候不小心打死了他,我很害怕,我想跑出去,我、我不记得了,我随便拿了件衣服套上。” 林砚青浑身发抖,他死死将夏黎抱在怀里,懊恼与自责的情绪再次吞没了他。 姜颂年没有继续往下问,说道:“时间不早了,先休息吧,尸体我让人抬出去。” 夏黎胡乱抹着眼泪,哭得肩膀直颤抖。 林砚青气坏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明明是薛晓峰作恶,居然怪在你头上,竟然......竟然......” 姜颂年揉了揉林砚青的脑袋,“你们先休息,明天再说。” 他转身出了房间,留兄弟俩说话,吩咐几个人守着这栋楼,继而打着哈欠往监控室走。 监控室里,段北涯刚把地图展开,地图上标注了几个红点区,还有好几处用黑色马克笔打了个叉。 “我们时间紧迫,你的老相好既然没事,明天打完血清就离开这里。”段北涯说,他与姜颂年年纪相仿,外表深沉,性格刚毅,一板一眼很是严肃,比吊儿郎当的姜颂年更像军人。 姜颂年心事重重,他盯着那几个红点看了半晌,忽地咧嘴一笑:“不然咱们散伙吧。” 段北涯死死拧起眉,紧握的拳头嘎嘎作响。 姜颂年笑而不语,见监控显示屏滋滋作响,问道:“监控怎么了?” “坏了。”段北涯厉声,“别扯开话题!” 第28章 孤城(二十八) 谢之航喝了一整夜的酒,天亮时分,有人按门铃,彼时屋子里烟雾缭绕,谢之航的精神状况颓靡,广播响了半宿,他以为是军队的人登门,走去将门打开,却见夏黎站在门口,吹着口哨冲他笑。 谢之航暴怒,他握紧拳头,一把将夏黎拖进房间。 夏黎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他捂着胳膊肘坐起身,嘶嘶吸气道:“我明明是来救你的,结果你这么暴力,真是不识好人心。” 谢之航单膝跪在地上,一把提起夏黎的衣领,他身上还穿着谢闻星的衣服,眼底充盈着轻蔑的笑意。 “你是来挑衅的!”谢之航咬牙切齿。 夏黎冷笑:“别装得像个好叔叔,你如果真的在乎他,就不会派他来找我,万一事情搞砸了,薛晓峰可是会杀了他的。” 谢之航一愣,竟被夏黎戳中了痛处。 第35章 “我经常听薛晓峰提起你,他真的把你当兄弟,凡是挡你路的人,第二天都会成为‘感染者’,死在他手里,你把他当枪使,又把谢闻星当枪使,现在来当什么好叔叔?”夏黎拨开他的手,冷声道,“与其回顾过去,不如想想以后怎么办吧,异!能!者!” “你到底什么意思?”谢之航站起身俯视着他。 夏黎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酸软的手臂,开门见山地说:“我听说一个消息,异能者将会被强制服兵役,又或者打血清成为普通人。” 谢之航皱眉:“是军队的人告诉你的?” 夏黎不置可否,他散漫地向前走,坐进沙发里,笑说:“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成为乱世里的普通人,被薛晓峰这样的人肆意虐杀,又或者成为异能者军团里的异能者,那又将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普通人。” 谢之航坐进旁边的椅子里,点燃了一根烟,猛抽了几口,“打血清,或者充军,只有这两条路。” “又或许,你可以成为普通人里的异能者。”夏黎从裤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抛向谢之航。 谢之航抬手接过,眯眼一看,“隐形眼镜?” “美瞳,没有度数的。”夏黎说,“知道你是异能者的,只有我与林砚青两个人,林砚青虽然见过你,但他未必知道你就是谢之航,所以,只要你不与他见面,随便找间空房子,换个身份混在人堆里,避过军队的检查,你还有机会逃过血清。” 谢之航幽幽地打量着夏黎,嗤笑道:“你无非是不想我与林砚青见面,不想我暴露出你的真面目!” “我是为你考虑,就算撕破脸,你有几分胜算?”夏黎直言道,“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把事情搞得一团乱,你想杀光这里所有的人,与我无关,但别妄想拖我下水。” “没想到,连这些事情薛晓峰都告诉你了。”谢之航吐出一个烟圈,“我是棋差一招,军队早几天来,我就会打消这个念头。但是我万万没想到,你几句话竟然能让薛晓峰发狂,甚至再次变异。” 谢之航低头凝望着自己的胳膊,呢喃道:“我是不是应该考虑打一针血清。” 夏黎起身道:“我言尽于此,既然军队已经来了,我希望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谢之航嗤了一声,“你真的出乎我的意料,完全是个小恶魔。” 夏黎已经走到了门口,转回头阴恻恻瞟了他一眼,冷声道:“别惹我。” * 林砚青竟然睡着了,他似乎很久没睡过觉了,每次睡着之后都会去往另一个世界,而这一次他竟然没有做梦,一觉睡到了天亮。 床的另外半边空荡荡,夏黎不知去向。 林砚青连忙坐起身,见到桌头的字条,是夏黎离开前留下的,告诉他先回去了。 林砚青穿上鞋,先去隔壁探望贺昀川,贺远山打地铺正睡得酣甜,贺昀川呼吸轻缓,没什么异样,林砚青紧忙又离开房子,回到自己家里。 小区里到处都是被破坏过的痕迹,砸烂的墙壁,故障的电梯,脏兮兮的楼道,还有满天飞的垃圾堆,家里也是乱糟糟的,家具歪七扭八,门锁砸烂之后修过,如今又砸坏了,夏黎把家具挪回原位,脏衣服扔进筐里,无用的纸箱铝罐压扁后用绳子系起来,放到阳台的一角,家里的物资重新整理过,整整齐齐堆叠在储藏室。 林砚青进门的时候莫名恍惚,安身立命的地方经过暴雨摧残后回到了最初,与昨日见过的破败的场景完全不同。 “哥,你醒了?”夏黎大汗淋漓,橡胶手套里闷出了一手的汗,黏糊糊的,根本抽不出手。 林砚青走上前,帮他把手套摘下来,问道:“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怎么一个人跑回来了?万一遇到疯人怎么办?” “有军队巡逻啊,不要紧的,我问过那些大哥了,他们也有异能者,现在很安全。”夏黎苦着脸说,“况且我也睡不着啊,我想赶紧收拾一下,之后要搬回来住,乱糟糟的怎么办。” 林砚青抱了抱他,他想起昏厥前最后一刻,薛晓峰扇了夏黎一个巴掌,顿时又心疼起来,端详着夏黎的脸,问道:“你这两个月怎么过的,薛晓峰有没有打你?” 夏黎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展颜笑道:“没有啦,他神经兮兮的,整天都叫我鸭梨大王,就是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出去,也不让贺昀川进来。” 他顿了一下,小声说:“他住在隔壁,不知道有没有弄得超级乱,叔叔让我看家哎,我都没有看好。” “别管这些了。”林砚青摸摸他的脸,“你肚子饿不饿,我先洗个澡,然后做饭给你吃,待会儿送一点给贺叔他们。” “好哦。”夏黎笑眯眯走去翻冰箱。 家里已经没有什么食材,冰箱里也都是饮料,夏黎把速冻里最后一块牛腩拿出来,放到外面自然解冻。 林砚青洗完澡把头发吹干,暂且用橡皮筋扎起来,打算挑个时间把头发剪了。 他打开衣柜换了件干净的衣服,见到床头柜上的束口袋,走去将袋子抽开,望着那把种子出神,喃喃自语道:“花生?芝麻?” 半晌,他笑着摇了摇头,真是一段诡谲奇妙的历程。 他把血清针一并放进束口袋里,然后将束口袋抽紧塞进裤兜里,绳子一段系在腰带上,以确保束口袋不会遗失。 林砚青出房间时突然想起抽屉里的艾美乐营养剂,这么危险的东西,还是交给姜颂年处理为好。 林砚青拉开抽屉,却惊讶地发现营养剂不见了。 “黎黎。”林砚青焦急走进客厅,问道,“你有没有见到床头柜里的艾美乐营养剂。” 夏黎呆呆地看着他,过了几秒钟,恍然大悟道:“啊,你说那个,不见了吗?” 林砚青担忧道:“你没有乱吃东西吧?” “没有啦,哥,可能是被谁拿走了吧,都过了这么久了,大家都知道那种东西很危险,不会乱吃的啦。” 林砚青心有余悸地点头。 “再说,现在都有血清了啊,你打算做什么吃哦,我们已经没有菜了。” “煮点粥吧,你快去睡一会儿,待会儿我叫你。”林砚青系上围裙进厨房。 夏黎打着哈欠进了房间。 食材剩的不多,要省着点用,林砚青把牛腩处理好之后清炖下锅,干香菇泡发切片,玉米粒裙带菜放在一旁,牛腩要炖一个多小时,等待的间隙里,林砚青从储藏室里找出工具箱,试着将门锁修好。 电梯门打开,姜颂年两只手插着兜走了出来,笑问:“怎么自己溜了?” “什么溜了,这是我家,广播说让大家待在家里别出门。” 姜颂年挑了下眉,见他笨手笨脚,伸出手说:“我来吧。” 林砚青把螺丝刀递给他。 姜颂年蹲在地上修锁,林砚青进去拿了两张折叠小板凳,让姜颂年坐着修,他在一旁监督。 姜颂年环顾四周,楼道里到处都是血迹,消防门的玻璃也碎了,他用小榔头将歪斜的门把往回凿了一点,漫不经心地说:“我听人说,你去放了广播,很多人听了你的话,早做准备,伤亡情况比想象中好很多。” 林砚青心情沉重:“但也是我把薛晓峰带回来,如果不是我,或许还会有更多人活着。” “事情总有两面性,你尝试过,努力过,总好过袖手旁观。”姜颂年板着脸说,“不过你确实有错,我给你枪是让你自保的,不是让你逞能当英雄。” 林砚青不以为然:“你给我枪,就是把力量放到了我手里,是你教我,要去保护其他人。” “我才没有。” “你有。”林砚青认真地说。 姜颂年无语,修好门锁后把螺丝刀一扔,吊儿郎当回了1901,他刚把灯打开,猛地愣住了,“我靠,林砚青!你拆我家了?” 林砚青走去一看,房子里面像被大象踩踏过,目之所及皆是碎片烂木头,沙发都被砸烂了。 “呃......大概是薛晓峰发泄的时候砸烂的,与我无关。”林砚青事不关己地说。 “怎么跟你无关?我走的时候是不是让你们帮我看房子?”姜颂年弯下腰,故作凶恶地睨着林砚青。 林砚青身体向后缩了缩,眼神闪烁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会赔的。” “上次那件衣服你还没赔呢,你欠我的是不是有点多?” “我还没问你呢!你老跟踪我干什么?戏弄我很有意思吗?”林砚青恼羞成怒地说。 “我什么时候跟踪你了?” “怎么没有?你跟了我好几天!” 姜颂年回忆了半晌:“也就是跟着你去了趟研究所,还帮了你一把,不识好人心!” “那超市呢?” “碰巧遇到你惹是生非,我当然要行侠仗义。” “你才惹是生非!”林砚青不想搭理他,转身往自己家走。 “宝贝,别生气。”姜颂年见他要走,拔步跟了上去,伸手握住林砚青的肩头。 第36章 哪知林砚青一个屈膝,掌心摁住他的手腕,直接给他来了个过肩摔。 姜颂年一米九的身形,被林砚青一招就摔倒了地上,砸了个结结实实。 姜颂年痛得后背一片麻木,整个人直打哆嗦。 林砚青笑得眼角弯弯,“让你戏弄我,怎么样,你教我的,我学的还不错吧,我在梦里练了好多次呢。” 姜颂年撑着地坐起身,硬着头皮说:“勉强及格,跟我十年前的身手差不多,再多练练,过几年就能赶上我。” “嗯,我会好好练的。”林砚青蹲在地上,单手托着腮,笑说,“你之前说想看我的毕业照,我忘记拍照给你了,我现在拿给你看。” 姜颂年冷汗直流,干巴巴说:“你先去拿,我马上过来。” “一起去啊。” “我想回自己家上个卫生间。” “哦,好啊,那你快点过来。” 林砚青雀跃地回了自己家。 等他身影消失,姜颂年倒吸了一大口冷气,他反手摸着后背,感觉自己脊椎可能断了,疼得已经没有了知觉。 他在原地坐了两分钟,逐渐缓过了劲,撑着地站起来,听见骨头咔嚓咔嚓的声音,扶着墙往里走。 他推开门进去,林砚青正坐在餐桌前看相簿,听见动静,仰头冲他笑,微微歪着脸,颇显稚气。 姜颂年很少在他脸上见到这样的表情,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林砚青的照片,那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漂亮且冷漠,后来,姜颂年偷偷去学校探望他,林砚青本人的气质与照片如出一辙,成熟沉静,不像是十几岁的孩子。 林砚青捧着茶杯,笑眯眯说:“你快点过来啊。” 姜颂年回过神,大步走了过去,“照片呢?” “这是合照,你猜我在哪里?” 姜颂年挨着他坐下,即便照片模糊不清,他还是一下子就点出了林砚青的位置。 “你眼神这么好?”林砚青难以置信。 “那当然,我是全球一号狙击手。”姜颂年笑笑,继续翻相簿。林砚青所不知道的是,毕业典礼那天,姜颂年就在现场。 林砚青从小到大拍摄的照片寥寥无几,大多都是合影,单人照只有几张,照片的最后是一张林陌深与林砚青的合影,也是那天贺远山送给他的那张。 姜颂年定定地望着林陌深的脸。 “这是我爸爸,你还记得他吗?我还没有问过你,你怎么会认识他?” “我记得,林陌深。”姜颂年喉头哽了哽,“他是开拓者的前任总指挥官。” 林砚青怔愣住,敛去了嘴角的笑意,“你也是开拓者。” 姜颂年沉默以待。 “难怪你会资助我。”林砚青轻轻将相簿合上,眉头不由自主蹙了起来,他喝了口茶,觉得自己态度不够好,扭头冲姜颂年笑了笑,“谢谢。” 他把相簿抱起来,往房间里走,放回架子上。 姜颂年跟了进去,将房门关上,问:“我是开拓者,会让你心情不好吗?” “我没有心情不好。”林砚青低着头说。 “三十年前,联合监测部门发现地球循环的异常,预测2030年之后,地球将会迎来末日阶段,风暴、海啸、高温、冰冻各种自然灾害将席卷地球,人类将失去赖以生存的环境。你的父亲建立了开拓者团队,为人类寻找最后栖息之处,十九年前,他在极北之地失踪,我们怀疑,那片没有自然灾害的雪国就在极北之地。” “这就是你接近我的目的。”林砚青抑制着愤怒,“根本没有什么世界末日,地球正在自我净化,人类的历史不过是沧海一粟,是你自己说的。”他冷漠地说:“你死心吧,我不会冒险陪你去找雪国,我不会步我爸的后尘。” “我从来没想过要让你去冒险。”姜颂年烦恼地说。 “戏弄人很有趣吗?把自己伪装成一个风趣幽默的长辈,明明知道关于我的一切,却假装是偶然知道我,你收到我写的信,听我喊你叔叔,你一定觉得我像个白痴,这世界上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 林砚青撞开他的肩膀,准备出去,擦肩而过的时候,姜颂年叹了口气,一把将他拥进怀里,从后箍住他的胳膊,不许他动弹。 “你放开我!” “你听我说。”姜颂年收拢手臂,沉声道,“我助养你是因为林教授,但接近你,是因为我喜欢你。” 林砚青微怔,用手肘撞他,“你胡说什么!” 姜颂年越发拥紧他,用鼻尖蹭了一下他的脸颊,“我十六岁离家,参与了开拓者计划,每逢放假我都会去看你,你的开学典礼,毕业典礼,生日,中秋,过年的时候,每一次我都尽可能到场,你叫我叔叔的时候,我也很困扰,可我担心,你如果知道我比你大两岁,会拒绝我的帮助,所以才一直瞒着你,你可以说我不怀好意,但你不能误会我利用你。”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林砚青用力挣开,慌乱无措地退后几步,“我当你是好朋友,我的汤要煮干了。” 林砚青绷着脸进厨房,把煮好的牛肉捞出来,将浸泡过的大米与香菇倒进牛肉汤里,煮一锅牛肉汤饭。 姜颂年溜溜达达走进厨房,“好香啊,有没有我的份?” “没有。”林砚青把牛肉切片,调了个蘸料,随后又把牛肉和蘸料都藏进了冰箱。 姜颂年摸摸鼻子,好奇问道:“其实你一直是怎么想我的?” 林砚青把焯好水的裙带菜捞出来,放凉后加佐料调味,漫不经心地胡说八道:“我以为你比我大十几岁,是个事业有成的白领,可能是财务工作者。” “嗯?”姜颂年乐了,“为什么?我表现得很像个精英吗?” 林砚青觑他一眼,“你有时候回消息很慢,有一次隔了半年才回我,我以为你去坐牢了。” “......”姜颂年说,“那次我掉下悬崖,在崖底躺了十几天,救上来之后送到当地医院,那破医院连信号都没有,我昏迷了几个月,醒了之后偷溜出医院,蹭了辆拖拉机进城,给你回了短信。” 林砚青不知道他是真是假,这人嘴里就没几句真话,上次还说自己是军医。 姜颂年凑到他身旁,深情地说:“什么都是假的,但喜欢你是真的。” 林砚青把菜刀剁在砧板上,皮笑肉不笑地说:“话说回来,我跟你只见过几次面,你这个人油腔滑调的,跟年糕叔叔完全不一样,我怀疑你偷了他的手机,冒充他接近我,所以现在,请你离开我家!” “别那么无情,我还没吃早饭。” 林砚青从密封袋里抓出一把生木耳,塞进姜颂年手心,体贴地说:“记得煮熟了再吃,军!医!” 第29章 孤城(二十九) 段北涯叩了叩门,屋子里没有动静,他弯腰看了眼门锁,有被破坏的痕迹。 “副队,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叶锁抹着脖子里的汗,才不过早晨八点,就已经热得浑身冒烟,他感觉自己快馊了。 段北涯又按了几遍门铃。 “咱们又不是军队的人,就偷这么点血清,都给撂这儿了。”叶锁嘀咕道。 “闭嘴!”段北涯睨他一眼,同时一脚踹开了门,大步走进室内,正面迎上从浴室出来的裸体男人。 三人面面相觑,段北涯冷声道:“为什么不开门?” “看不出来吗?我在洗澡。”谢之航用毛巾裹住下半身,推了推眼镜。 叶锁翻看着从陈舷那儿弄来的小区名单,是薛晓峰吩咐扫楼后汇总的,每楼每户住着几个人,叫什么名字,是否被感染,或是疑似感染都有记载。其中有部分家庭信息缺失,有些没有住人,也有些堵着门不肯开,自卫队里都是些散兵游勇,加之天气炎热,又担心堵着门的是疯人,资料糊弄着就交上去了。 段北涯在房子里四处查看,叶锁板正地问:“叫什么名字?是否接触过疯人?” “没有,我一直很注意,非必要不外出。”谢之航笑容温和地说,“我叫魏子航。” 叶锁冲段北涯点了点头,“副队,这户就住了一个人。” 段北涯从卧室里出来,凌厉的目光望向谢之航的脸,那张脸笑容温和,眼睛上蒙了一层雾气,裸露在外的皮肤没有任何伤口。 段北涯觑了他一眼说:“暂时待在家里不要外出,等广播通知。” 谢之航配合地颔首,问道:“长官,外面现在什么情况?小区什么时候能解封?” “等通知。”段北涯说。 “北安市那里怎么样了?我姥姥住在那里,信号断了之后我联络不上她,实在太担心了。”谢之航表情痛苦地说。 “北方大部分城市情况良好,正在逐步解封。”段北涯说。 “那就好了,那样我就放心了。”谢之航叹气道,“只是没想到首领会二次变异,我们都以为他是异能者,有能力保护我们,如果是这样的话,以后遇见异能者是不是也应该小心一点?” 第37章 叶锁道:“放心吧,异能者身体很健康,薛晓峰这种情况应该是后期服用了过量的营养剂,身体承受不住药物的作用,是药三分毒嘛。” 谢之航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段北涯啧道:“废话这么多干什么,走,赶紧去下一家。” 谢之航目送二人远去,轻轻将门关上,他走回房间,坐到床边上去,沉思着近来发生的事情。 谢之航不得不承认,夏黎分析得十分准确,成为异能者里的普通人,还是成为普通人里的异能者,这其中有着天壤之别。 谢之航心烦意乱,他捋了把脸,走去将衣柜打开,他单手将魏子航的尸体提起来,随手扔到一边,挑挑拣拣选了一身合适的衣服换上,然后将尸体重新塞进衣柜,砰地关上了门。 彼时段北涯与叶锁已经走到了楼顶,遇到了一家堵着门不肯开的,段北涯抡起锤子,直接将门轴砸了,把门卸下来,大门搬开后,露出堵在后面的餐柜与沙发,消瘦的疯人嘶吼着扑了上来,隔着沙发探出上半身。 “嘘嘘嘘,安静一点。”段北涯眼疾手快摁住他的脸颊,往他脖子上打了一针。 疯人身体痉挛抽搐,倏地倒了下去。 “嚯,这血清起效真快,不得不说,艾美乐的科技真是先进。”叶锁说,“就是这门可惜了,以后要餐风露宿了。” 段北涯精疲力竭,直接在阶梯上坐下,抬手抹了把汗。 叶锁把玩着手里的血清针,喃喃说:“这个小区里没咬过人的疯人比想象中多,异能者也不少。” “嗯。”段北涯把挂在腰上的水壶打开,咕噜咕噜喝了半壶水。 “有异能就会变得强大,也能保护更多的人,副队,你说政府为什么非要强制他们打血清呢?”叶锁费解地问。 “异能者会挤压普通人的生存空间,会出现更多薛晓峰这样的人。”段北涯说,“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单细胞生物。” 段北涯把水壶递给他。 叶锁把水喝了,思考几秒后问:“为什么我们这么辛苦,但姜队可以谈恋爱。” “因为他的脸皮比基地的城墙还厚!”段北涯立起身,“走,下一栋!” * 林砚青把冰镇的绿豆汤放进保温袋里,递给姜颂年,吩咐道:“帮我送给贺叔,回来的时候再帮我从花坛里挖一点泥,记得找湿润一点的。” 姜颂年眯起眼,非常不爽地说:“你是不是过于会使唤人了?” “明天就解封了,我可以自己送。”林砚青想了想,又从姜颂年手里拿回袋子,冷冰冰地说,“今天也不劳您大驾。” 姜颂年乐笑了,重新拿回袋子,麻溜地去送饭。 林砚青把厨房收拾好,推开阳台的门,热浪一波波来袭,这种鬼天气,即便解封了,应该也很少有人会出门,这恐怕是史上最热的七月,每天的温度都维持在四十度左右,日照也变得非常长,经常九点多刚日落。 林砚青把花盆里已经干涸的泥土挖出来,暂且装进塑料袋里。 夏黎跟到阳台,蹲在地上说:“哥,你还有心思种花哦?” 林砚青将窗帘拉上,厚重的帘子遮蔽了阳光,也让阳台凉快了些许。 “我想试试这些种子,说不定能种出蔬菜来。”林砚青笑眯眯说,“以后就不怕没有新鲜的蔬菜吃。” “以后?”夏黎歪着头,很天真地问,“以后不能去超市买吗?” 林砚青敷衍地笑了笑,埋下头继续凿那些硬得像铁块一样的泥土。 “等昀川好起来之后,我们就离开这里,北上去首都。”林砚青咬了下嘴唇,煎熬地说。 “去首都干什么哦?你不上班啦?” 林砚青放下铲子,拨弄着指尖的泥土,苦笑道:“情况比想象中更恶劣,我们要早做准备。” 夏黎静默了,握住他沾满泥屑的手,垂着眼说:“不想去就不去啊,我们不是生活得挺好嘛,昀川很有本事,我也很听话啊。” “这次不一样。”林砚青吸了口气,“黎黎,你放心吧,我有分寸,不管怎么样,我会照顾好你。” 夏黎冲他笑了笑,勾住他的小手指,“拉钩钩。” “拉钩。”林砚青听见电梯口传来动静,他松开夏黎,走向门口,就见姜颂年提着一塑料袋的泥土回来了。 林砚青把手伸到塑料袋里,摸了摸那些泥,气恼道:“我让你找些湿润的泥土,你这些比我阳台上的还要硬。” “已经掘地三尺了,你都不看看外面什么天气。”姜颂年满头大汗,露在外面的臂膀被湿热的汗水浸染,脖颈里滴滴答答淌着汗。 林砚青心虚,小声地说:“那倒是,你都馊了。” 姜颂年翻了个白眼,左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高高抬起,“喏,拿着吧,我再给你弄点。” 林砚青接过袋子,隐约闻到了一点血腥味,他望向姜颂年缩在裤袋里的左手,问道:“你手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姜颂年把袋子往前推,“赶紧拿上回家。” 林砚青一把握住他的左手手腕,将他的手抽出来,发现他整个手掌都是血,手背上贴了个创可贴,此刻也被血染湿了。 “受了点伤,小意思。”姜颂年说。 “你用手刨泥啊?”林砚青震惊了。 姜颂年噗得一笑,抽回手甩了甩血,“被人扎了一刀,本来快好了,天气热又发炎了,没什么事情。” “我帮你处理一下吧。”林砚青苦着脸往家走,见姜颂年迟迟不跟来,恼怒道,“你磨蹭什么呢?快点进来,空调风都走光了。” 姜颂年不情不愿进了家门,林砚青去找药箱的工夫,他进卫生间把手洗了。 “不能沾生水!” “没那么多讲究。”姜颂年把手擦干,在沙发上坐下,手背上的结痂已经裂开,掌心更是血肉模糊,不规则的伤口边缘泛着红,像是发炎了。 “你这到底是怎么弄的?”林砚青拉过他的手,先用碘伏替他消毒,兀自嘀咕,“这不会要截肢吧?” 姜颂年用另一只手托着腮,欣赏着近在咫尺的漂亮脸庞,情不自禁凑上前,用高挺的鼻梁蹭了一下林砚青的额头。 林砚青偏开头,“别闹我。” “两个多月前,我在机密会议上开枪,被关进了监狱,上了一趟军事法庭。” 林砚青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眼神茫然地看着他。 “我前后被关了四个星期,在这期间,开拓者首领杜廊与人类联盟总指挥官郑卫国同意割让基地一半管理权,给与艾美乐集团的老板卡洛斯,以换取大量的血清,来解决这一场人为的灾难。之后我被放出监狱,但同时被革除军籍,与段北涯等人一起被流放。”姜颂年沉声说,“蓝海基地是你父亲失踪前择定的最优地点,能够容纳一千万人居住,让渡一半管理权,意味着普通人的席位将减少五百万。” 林砚青拉着他的手,将绷带缠上去,一圈又一圈。 “但无论是一千万还是五百万,都是一个极其渺小的数字,人类终将被极端自然灾害毁灭,那一线生机就在雪国,你父亲曾经说过,那是一个能够容纳全部人类的广阔区域,没有地震海啸,没有严寒酷暑,那里的雪是有温度的,开拓者将继承你父亲的意志,为全人类寻找那一线生机,即便战斗到最后一刻,我们也绝不会放弃。” 林砚青松开他的手,收拾起药箱,淡淡地说:“好了,最近别碰水。” “如果你有任何关于雪国的线索,请务必告诉我。” “所以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林砚青抬起通红的眼圈,“你想告诉我,我的父亲很伟大,他为了全人类抛弃了我!他早就知道去极北之境一定会死,所以他离开之前就将我托付给了夏叔叔!”他呼吸断断续续,停顿了几秒后,他敛去崩溃的情绪,文静地说,“我最后告诉你一次,我不会陪你去找雪国,我不想成为林陌深一样的人,抛弃自己的孩子,独自去追寻所谓的大义。” 姜颂年静静地看着他。 林砚青指向门口:“你现在就给我出去!” “又赶我走?” “滚!” 姜颂年唉声叹气,悻悻然离开。 林砚青把药箱放进储藏室,却见到夏黎扶着门框正在看他。 “是......因为我吗?因为要照顾我,所以,你一直不去找林叔叔。”夏黎眼睫湿润地问,他咬着嘴唇,睁大了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当然不是因为你。”林砚青走向他,笑说,“我这种书呆子,跑两步就喘,经常生病,有什么本事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夏黎一点头,眼泪落了下来。 林砚青用指腹拭去他的眼泪,握住他的手,坚定地说:“等秩序恢复后,我们去北安市,想办法弄四张蓝海基地的票。” “情况已经这么糟了吗?还有,基地的票哪里这么好弄。” 第38章 林砚青笑笑,轻松地说:“陈娅毕竟生了我,她那么有本事,我去闹一闹,说不定她就给我了。还有姜颂年、郑叔叔......很多我爸以前的朋友,我可以试着去问一问。” 他抱住夏黎,轻柔地说:“别担心,黎黎,发生任何事情都有我在,之前我没有保护好你,以后不会了。” 夏黎闷闷点头。 第30章 孤城(三十) 八月一日,在经历了三天不眠不休的扫楼后,开拓者踏遍了小区每一个角落,重新加固小区前后几道门,并在七号楼成立临时医务站,登记造册更正了住户信息,根据住户的职业年龄意愿重新建立小区自卫队。 时隔两个多月,被驱赶的20号楼住户搬回了自己家,炎炎夏日里,疲惫不堪的人们汗流浃背,怀揣着大包小包,领着老人孩子,脸上却久违的出现了喜悦的笑容,他们踩着染血的地砖,穿过荒芜的草地,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林砚青晨起清点物资,食物已经越来越少了,罐头寥寥无几,余下的都是饼干零食,卫生纸也已经见底,好在药品齐全,这让林砚青多少安心了点。 六点不到,楼道里俨然热闹起来,林砚青听见电梯叮的一声,有人来到了19楼。 电梯门打开,从里面出来的是陈舷,他抓着一袋盐,走到1901门口,惴惴不安地摁下门铃。 几次之后,没有人来开门,陈舷抛了下手里的盐袋,苦笑道:“林砚青,我知道你听得见,我想郑重地跟你赔礼道歉,我答应过会照顾好你弟弟,是我的失职,我的问题,对不起。” 依旧没有人来开门,陈舷吸了口气,惶惶道:“当然了,我是有原因的,是你说的,政府一定会送血清来,那些已经被感染的人,我必须想办法将他们藏起来,否则薛晓峰会将他们隔离到7号楼,最终都会被杀死,我救了很多人,不是......是你救了很多人。” 陈舷又说:“这段时间我仔细想过,以后的世界会越来越复杂,就算他们被感染过,我相信社会大众也能够接纳他们,总而言之,我希望还能和你成为朋友。” 吧嗒一声,门锁开了。 一个刚洗过澡只穿了条平角短裤的身材健美的男人拉开门,姿态慵懒地倚到门框上,环起手臂打量着陈舷,他的肌肉线条流畅丰满,微眯的眼神轻蔑戏谑,看似轻松的站姿却充满了戒备,一只脚抵着门框,像被人侵占了领地的野兽,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你是谁?”陈舷愣住,“林砚青呢?” “他刚洗完澡,正在睡觉,他现在很累。”姜颂年挑眉,“至于我,我是他最亲密的朋友,不如让我来提问,你是谁?” 陈舷尴尬地咳了一声:“朋友。” “认识多久?” “呃,两个多月。” “那就是刚认识。”姜颂年嗤道,“我认识他十几年。” 陈舷挠了挠脖子,把盐递给姜颂年,“我不做饭,家里有包没开封的盐,你帮我给他吧。” 姜颂年伸手握住那包盐,同时握住了陈舷的手腕,较劲般扼了一把。 陈舷皱眉,不动声色地抽手,却惊觉姜颂年力气很大。 两人正暗自较量,从对门的猫眼里看出去,就像是牵着手不放开。 “咦~”夏黎扒着门,啧啧摇头。 林砚青挤过去看猫眼,纳闷道:“他们干嘛呢?” “打情骂俏呢!你瞧他俩,光天化日之下,有伤风化!”夏黎说。 林砚青抿了抿唇,闷了半晌,数落起夏黎,“你有时间就多学习,别等开学之后什么都不会。” “啊?”夏黎震惊道,“还上学啊?” “为什么不上学,社会恢复秩序之后,学校肯定还会再开的,基地里也会有学校的,高考这么不容易,就上一年学吗?”林砚青振振有词地说,“总之,你现在去学习,待会儿我们一起去送饭。” 夏黎不情不愿回房间。 林砚青再次看向猫眼,听见姜颂年说:“稍等,我进去换件衣服,天台见。” “这么热的天,约会还要去天台吗?”林砚青正嘀咕,电梯门又打开了,段北涯从里面出来,走向1902室。 林砚青意识到他要敲门,主动将门打开了。 “林砚青,我找你有点事情。”段北涯盯着他那头雪白的头发出神了几秒,然后开门见山地说,“薛晓峰搜刮来的物资要送回去,我告诉你一声。” “应该的。”林砚青点头。 陈舷猛地转回头来,又看看1901的门,“你不是住1901吗?” 林砚青莫名其妙,又见段北涯递了个夹板过来,上面列了份物品清单,汽油、军队、罐头、药品、打火机、手电筒...... “我听说你这里有抗生素和压缩饼干,分别上缴半箱,其他清单上的东西,你如果有多余的,也欢迎捐献一部分。”段北涯说。 林砚青礼貌笑问:“上缴?为什么?” “别误会,我们并非强制征收,这些物资是作为你朋友的医药费,贺昀川,你那位伤得很重的朋友。”段北涯说。 “可是你们并没有医好他,是我给了他偏方。”林砚青问,“你们看病还要收费吗?” “包治百病的都是神棍,医院看病也收费。”段北涯坚定地得寸进尺,“再给我们两桶水,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林砚青皮笑肉不笑,缓缓将门推上,从门缝里对段北涯说,“忘了告诉你,你说的那位贺昀川,并不是我的朋友,我们跟他一点都不熟悉,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医药费请问他收取,谢谢。” 他砰地将门关上,让段北涯碰了一鼻子灰。 这边门刚关上,那边门又打开了,姜颂年换好衣服走出来,冲陈舷挥了挥手:“走,天台上练练。” “喂,正好,姜颂年,15栋有一户人家进不去,你过去看看。”段北涯说。 “把门炸了。”姜颂年不甚在意。 “门已经拆了,但门里面封了木板,后面有东西挡着,窗户那都试过了,全部封得结结实实,据楼下的住户说,楼上动静很大,整宿不睡觉,怀疑可能是疯人。”段北涯不耐烦道,“你现在立刻马上过去!小叶在那儿等你。” “具体哪一户?”陈舷问。 “15栋1701号门。”段北涯说。 “那一户我知道,原先住的是一家三口,一对小夫妻和一个五岁的男孩,封禁当天男孩就变异了,我扫楼的时候和他父母说过话,他们向我确认了林砚青那条广播的真实性,后来他们把门堵起来,再也没有出过门。”陈舷说,“薛晓峰也尝试进去过,不过门堵得太严实,吃力不讨好,后来就放弃了。” 姜颂年沉吟道:“这么说起来,有可能一家三口都已经变异了。” 林砚青在门后听见了,缓缓将门打开,问道:“是小希吗?” “你认识?”段北涯扭头看向他。 “在小区广场上说过话,踢过几次毽子。”林砚青心烦意乱地说。 姜颂年大步走上去,捏了捏他的脸颊,安慰地说:“乖,打完血清就没事了,我很快回来,你还要不要泥土?” 林砚青拍开他的手:“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那行,事不宜迟,快走吧。”段北涯叹道,“小区里的事情安顿完,我们也该离开了,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趁这一两天都办完。” 林砚青一怔,跟着几人进电梯,喃喃道:“这么快啊。” 姜颂年站在最前方,闻言回头冲他笑了笑。 “也不快了,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段北涯无情地说,“我下午派人来取医药费,你提前准备好。” 林砚青支支吾吾,低头看着鞋尖。 “抠搜鬼。”姜颂年笑睨了他一眼。 林砚青撇了撇嘴,默不作声退后一步,缩到电梯的角落里。 姜颂年嘴角的笑容褪去,懊恼地摸了下鼻子。 电梯里闷热,抵达一楼后,众人迫不及待走出去。 姜颂年落后一步,与林砚青并肩走到一起,低头问:“生气了?” “没有。”林砚青走快几步,避着烈日走到树荫底下,从凹凸崎岖的小路上穿过,先行走到15栋。 叶锁将楼上楼下几户人清走,一楼大堂里围满了人,穿背心的中年男人堵着叶锁不让走,叽里咕噜问个没完。 “不是说疯人都清干净了吗?怎么又有?这还有完没完了?我都几个月没开工了,是不是应该赔偿我一点损失?”男人絮絮叨叨说。 叶锁又热又累,已然精疲力竭,他苦巴巴地解释:“我们不是政府军,赔偿的事情大爷您找相关人士咨询。” “什么大爷!我才五十岁!少别出言不逊我告诉你!” 叶锁不甘示弱,挺起胸膛直嚷嚷:“你五十怎么了!我才十六岁!” “我管你几岁!赔钱!还有薛首领□□的那些,你们也得一起赔!” 叶锁气坏了,张牙舞爪地说:“早知道就不救你们了,不识好人心!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们不是政府派来的,只是路过!路过!你听得懂吗?你耳聋了?” 第39章 “喂喂喂,吵什么?”姜颂年一个箭步走过来,肩膀用力一撞,将大爷撞了个趔趄。 大爷肩膀剧痛向后倒,堪堪站稳,正要发作,就见姜颂年提着叶锁的衣领走到他面前,厉声道:“道歉!” 叶锁咬了咬牙,忿忿不平地大吼:“对!不!起!” 大爷心里舒坦了,朝地上啐了一口,质问姜颂年:“你是他领导吧!就这小区的事情,闹成这样总要有个说法,我们大家要点赔偿不过分吧?” “当然不过分,赔偿而已,统一都会有的。”姜颂年爽朗笑说。 大爷心里舒服多了。 姜颂年笑笑,举步迈进电梯,相关众人立刻跟了进去。 “楼上什么情况?”姜颂年问。 “门背后封了木板,我们尝试破门,但木板后面还堵了很多东西,窗户用铁皮封了起来,我们测量过了,从阳台外部砸墙进去是最好的办法,造成的损坏也最少。”叶锁禀报。 电梯门打开,姜颂年走出电梯,另一边的电梯门也随之打开了,刚才的大爷又跟上了楼,拉着姜颂年问个没完。 姜颂年用手背敲了敲堵着门的木板,一边观察着房子的情况,一边与大爷搭话,他走回电梯口,问叶锁:“楼上楼下都清走了吗?” 叶锁正要说话,大爷插嘴道:“我就是楼上的!我跟你说,我这几个月就没睡好过一天,楼下也太吵了,我问问你,他们这毛病治好后,是不是也得赔偿我点钱?我神经衰弱了都。” 姜颂年说:“大哥,去你家看看。” “没问题啊。”大爷领着几人回了家。 姜颂年步入室内,确实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与击打声,他把耳朵贴在地板上,仔细地分辨着声音的来源。 林砚青从人群里挤出来,蹲在地上俯下身去,绑在身后的头发倾泻而下,发尾落地时,姜颂年伸手撩起,流水般的发梢从他掌心滑过,他拢住手心,轻笑道:“该剪头发了。” 林砚青将头发抽走,说:“晚上剪。楼下好像只有一个人的声音。” “没错。”姜颂年立起身,环顾四周后说,“这房子我们要征用,小锁,找间空房安置这位大哥,准备爆破。” 大爷蓦地瞪直了眼,“你要炸我的房子?!” “准确来说是地板。”姜颂年说。 “不不不,那不行,那不行......” 姜颂年打断他,诚恳地说:“我们会赔偿你两套房,另外再给你一百万补偿金,作为精神损失费。” 大爷喜笑颜开,笑得合不拢嘴。 “现在你可以去收拾东西了。”姜颂年微笑。 大爷正要收拾,转念一想,迟疑道:“等等,我到时候找谁去?你总得给个凭证吧?” 姜颂年撕下墙上一页过期日历,笔走游龙写了一份补偿协议,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章子,吧嗒一下,盖上了开拓者部门的红章。 他把协议递给大爷,说:“你找市政府房屋征收部的叶所,他会帮你办理手续。” 大爷笑得嘴都歪了,连忙翻出几个蛇皮袋,把为之不多的行李收拾好,乐呵呵乘电梯下楼,免得横生波折。 林砚青惊奇道:“你还认识我们市里的领导?” 姜颂年笑而不语,把人都赶出房子,判断好位置与爆破面积后,将微型炸弹设定好倒计时后留在地板上,随后走出房子,紧紧关上门。 他大步走向林砚青,抬起双手捂住他的耳朵,爆炸声穿风刺耳来袭,林砚青异于常人的听觉反噬了他的身体,耳鸣声回荡在脑海里,令他短暂地晕眩了几秒。 林砚青在一片滋滋声中听见了微弱的啜泣声。 他揉了一下太阳穴,脑海逐渐清明,“是小希的声音。” “你过去看看。”姜颂年说完进了房间,地板炸出了一个洞,房间里炸得乌漆嘛黑,他走到不规则的地洞边上,屈身往下看。 目之所及所有的家具都被推到了门后,用来堵住门窗,两具尸体并肩坐在门后的地上,尸体已经腐烂,散发出阵阵恶臭,姜颂年听见怒吼叫,却不见疯人出现在客厅里。 按常理来说,姜颂年出现在洞口,疯人会循着味道行动,出现在他面前,他怀疑疯人被关在了房间里。 姜颂年摊开手:“血清针,我下去。” 叶锁把血清针递给他,“姜队,你小心一点,这支血清针可能......” 他话还没说完,姜颂年已经跳了下去,身形稳稳落地。 “可能余量不多了。”叶锁挠挠耳朵,自言自语地说。 姜颂年身量很高,但落地声却很轻,他嘴里咬着手电筒,谨慎地分辨着周围的气压,房间里密不透风,也透不进一丝光亮,只有头顶那一缕光晕在地面上落下斑驳的痕迹。 声音从房间里传来,房间外面用冰箱与橱柜顶住,确定客厅里没有活物后,手电筒的光落在了门背后,姜颂年近距离见到了并肩而坐的那两具尸体。 两人穿戴整齐,肩膀贴着肩膀,脑袋靠着脑袋,身体周围蛆虫蠕动,飞蝇嗡嗡乱叫,奇怪的是,两人的胳膊与腿上缠绕着纱布,脚边放了一瓶烧酒。 姜颂年感到十分诧异,两人的死亡很离奇,如果被疯人攻击受到感染,会在二十五天后变异,但俨然这两人在变异之前已经死亡,可疯人孩子被关在了卧室,这是一个密闭空间,也可以说是个密室,夫妻两人如果受伤很严重,大概率不具备将冰箱橱柜推去房门口的力气,更别提两人衣着整洁,甚至还喝上了酒。 房间里,疯人孩子一直在撞门,姜颂年顺着声音走过去,他突然注意到墙角处有个十厘米见方的小洞,他屏气凝神弯下腰,将手电筒的光芒照进小洞里,见到了十几个塑料碗。 下一秒,一条粗壮的胳膊从洞口伸了出来,一把扼住了姜颂年的手腕! 第31章 孤城(三十一) 姜颂年飞快拔出血清针,反手扎在他手背上。 他等待了几秒,疯人没有安静下来的趋势,反而越来越用力握着他的手腕,用力之甚几乎要将他的腕骨捏碎,而那只手也绝非来自一个五岁的孩子。 姜颂年再次举起血清针,扎向他的手背,针管咔咔咔,显然是血清针见底后的按键声音。 姜颂年痛得龇牙咧嘴,冷汗直流,但却无法挣脱开。疯人没有痛觉,开枪射击手腕不顶用,最好的应对方式是斩断他的手腕。 他扔了血清针,拔出了藏在靴子里的刀子,正欲斩断疯人的手腕,天花板上出现了林砚青的声音。 “是小希!姜颂年,是小希在里面哭!”林砚青焦急地说。 姜颂年啧了一声,低头看着那比他手臂还壮两圈的胳膊,朝头顶吼道:“血清针!” 叶锁慌张地四处翻找。 林砚青见状,趁他不注意,直接跳了下去,摔在黏腻的地板上,他飞快爬起来,把随身携带的束口袋解开,拿起血清针递给姜颂年。 姜颂年朝着庄家希的手背刺了两针,那只手抖了抖,逐渐松了力气。 林砚青心有余悸地问:“你打这么多,会不会出事?” 姜颂年抬起自己那只虚软无力正在发抖的手,伤心欲绝地说:“宝贝,你不如先心疼心疼我。” 林砚青无奈极了,心虚地说:“怎么样啊,断没断啊,回去给你擦点药。” 姜颂年嗤地一笑,站起身蹬了蹬地板,说:“让他躺几天,回头让人把家具搬开,送他去医务室。” 林砚青此刻才注意到门背后两具尸体的异常,他环顾着密不透风的环境,犹疑地问:“他们是自杀吗?” “不是。”姜颂年沉默着,良久才说,“失血过多。” 林砚青似乎明白了,他难以置信地仰起头,望向黑暗中的姜颂年。 “庄家希的父母相信孩子能得救,却因为害怕孩子会饿死,所以割下了自己的肉,用来哺育孩子。”姜颂年停顿了很久,继续说,“他们不知道,疯人饿不死。” 林砚青蓦地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两具尸体,他压抑着嗓音里的哽咽,低声说:“回去吧。” * 夏黎去探望贺昀川,黄昏才回来。 林砚青无所事事地在家里游荡,他走到阳台上,给盆栽浇水,那颗种进花盆里的种子毫无动静,林砚青逐渐怀疑这种子到底有没有用,明明它不久前救活了濒死的贺昀川。 他把盆栽放下,走去盘点物资,无聊到将密封袋里的干香菇数量数了一遍。 门铃突然响起,林砚青想是段北涯来取物资,他不情不愿地走去开门,却见姜颂年站在门口冲他笑。 “你来干什么?” “不是说帮我抹点药吗?” “你去医务室啊。” “没钱付诊金。” 林砚青无奈了,侧身让他进来。 屋子里没开空调,热得姜颂年直喘息,他自己走去将空调打开,轻车熟路地在餐桌前坐下,受伤的手搁在桌面上。 第40章 林砚青把药箱提来,先将他缠在掌心的布条解下,突然说:“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记得有一年元旦,你问我有没有买新衣服,我说我想留着钱买习题册。” 姜颂年用另一只手托着腮。 “其实是骗你的。”林砚青捧着他的手,用棉签小心翼翼将血渍与脓液擦干。 “嗯?”姜颂年挑眉,“为什么?” “我担心你觉得我日子过得很舒服,以后就不会再资助我了,可是后来,我收到你的快递,你给我买了很多衣服,一年四季都有,都是有牌子的。”林砚青自责地说,“其实我买新衣服了,还给黎黎买了几身,过得并不糟糕,我总是在装可怜。” 姜颂年握住他的手,含笑道:“那就好,你没有受苦就好。” “姜颂年,我不能陪你去找雪国,我要照顾黎黎。”林砚青咬住嘴唇,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在脸颊上化出数道泪痕。 姜颂年伸出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脸,用拇指拭去他脸颊上的泪水,“我从来没有想过让你陪我去冒险,你想照顾黎黎,我也想照顾你,砚青,我希望你安全快乐。” “为什么?”林砚青苦着脸问,泪水朦胧的眼里映出姜颂年坚毅而温柔的脸庞,“你为什么这么照顾我?” 姜颂年望着那张泫然欲泣的脸,竟然说不出话来,他与林砚青是一样的人,他的父亲姜峰为了一场联姻逼死了他的母亲,林砚青又何尝不是相同的处境。 姜颂年经历了极其漫长而煎熬的童年,他很早就知道林砚青的存在,每次见到他们共同的弟弟,他总会想起林砚青,他时常在幻想,那个父亲失踪又被母亲遗弃的林砚青会是何种模样,在不知不觉中,姜颂年将林砚青当成了自己,他们是悲哀又失去倚靠的同类。 在漫长的岁月里,他将林砚青当成了自己,幻化出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林陌深与开拓者是他接近林砚青的借口,他试图通过抚养林砚青,来弥补自己缺失的人生。 直到深入接触林砚青,那道模糊的影子才逐渐具象化,成为了独一无二的林砚青。 姜颂年有无数的情绪,可当他发出声音的时候,却还是习惯性地露出了爽朗而明媚的笑容,他说:“因为我是个好人。” 林砚青抽了抽鼻子,问:“那你还资助了别的小孩吗?” “没有了,哪有这么多钱,就那么点工资,都给你了。”姜颂年刮了下他的鼻翼,“不哭了,宝贝。” “我没哭。”林砚青闷闷地撇开脸。 “不是擦药吗?还擦不擦?再不擦药该截肢了。” 林砚青忍不住笑开了,重新替他敷上药,从盒子底下取出一段歪歪扭扭的布条,缠在他手掌心。 “这什么玩意儿?” “我用旧衣服改的绷带,纯棉的,凑活用用吧。” 姜颂年唉声叹气。 涂完药之后,林砚青将药盒收起来,问道:“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里?极北之境吗?” 姜颂年尝试着握了握拳头,漫不经心地说:“按照林教授留下的记录,雪国终年被白雪覆盖,见不到太阳与月亮,他自称来自雪国,那片土地可以容纳地球上所有的人类,听起来像是痴人说梦。”他撩起眼皮瞥了眼林砚青,“你爸听起来像个神棍。” “别这么说他,他至少为你们找到了蓝海基地,并且提供了设计图。” “但建造费用是个天文数字,至今还没有建设完成。” “姜颂年,你信不信通灵?”林砚青睁着大眼睛,用很期待的眼神看着姜颂年。 姜颂年端详着他的表情,似笑非笑地说:“说来听听。” “我其实梦到过那片土地,和我爸描述的一模一样。” “会不会是你读过日记,所以做了类似的梦?” “那你怎么解释救命的种子?怎么解释我感染后没有变异,既没有成为疯人,也没有成为异能者。”林砚青掷地有声地说,“我确信,我在梦里去过那片土地,我在那里养伤,并且见过雪国与人类世界接壤的入口。” 姜颂年沉了沉心,表情严肃起来,“你继续说。” “雪国的入口不在极北之境,在某个峡谷深处,四周是连绵的青山,有无数飞禽走兽,那绝对不是极北之境的地貌。” 姜颂年呢喃道:“这与记载的并不一致。” “你忘记了,我爸失忆了,他推测的未必正确。” 姜颂年不置可否,苦恼地说:“就算雪国隐藏在亚马逊丛林,那也容纳不了几十亿人口,从理论上来讲,极北之境由于磁场问题,地貌特征还有待考察,从面积来讲,也是极北之境更广阔。” 林砚青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是不是要剪头发,我帮你。”姜颂年说。 林砚青狐疑地问:“你会吗?” 姜颂年信口拈来:“当然,我以前是个理发师。” 林砚青笑得伏在了桌子上,歪着脑袋笑吟吟望着姜颂年。 姜颂年见他笑得开心,不由也笑了,“剪刀在哪里?” 林砚青进房间拿了毛巾和裁纸的剪刀,被姜颂年推着坐去阳台光线好的地方。 姜颂年把剪刀清洗一遍,沾了点水,随后搬了张椅子坐到他身后,把毛巾掖到他衣领中。 “你们什么时候离开?”林砚青问。 姜颂年解开他脑后的橡皮筋,圈在手腕上,用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 “明天上午。”姜颂年说,“除开极北之境,还有几个地点需要确认,时间紧迫,道路也不通畅,必须尽快动身。” 林砚青低垂着眼帘,拨弄衣摆上的线头,后背处忽然拥来热源,姜颂年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肩膀,持着手机的手举到两人面前,笑说:“马上要剪头发了,拍张合照留个纪念。” 林砚青微微撇开头,远离姜颂年近在咫尺的脸颊。 姜颂年按下快门键,林砚青又及时抬起了浓密的眼睫,眼底染上一丝笑意,镜头里的姜颂年笑得灿烂爽朗,露出一口大白牙。 “蓝牙能不能连,我发给你。”姜颂年说,“先剪头发。” “好啊。” 林砚青复又低下头去,姜颂年重新将他的头发绑起来,编了一缕十厘米长的辫子,咔嚓一剪刀长发落地,那缕辫子被姜颂年藏进腿侧的口袋里。 他继续将头发剪短了一点,最后抽出毛巾,拉开林砚青的后领,将碎发吹开。 “如果信号恢复,你记得发消息给我,注意安全,不要太拼命。” “好。” “如果感觉不对劲,就快点回来。” “好。” “手不要沾水,不要太大意了,现在天气热,感染了真的会截肢的。” “好。” 林砚青忽而顿住,他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偏回头望向姜颂年,笑问:“你说我们像不像网友见面?” 姜颂年深邃的眼里始终带着笑,“那我有没有让你失望?” “有什么好失望的,你是我的恩人,我谢谢你都来不及。” “什么恩人......”姜颂年撇了撇嘴,不满地说,“我那天已经说过,我喜欢你,林砚青,我喜欢你。” 林砚青静静地望着他,突然低头噗嗤一笑,别在耳后的碎发落了下来,遮住他弯起的笑眼。 “你笑什么?” 林砚青重新直起腰,一本正经地说:“那你接近我就是居心叵测,用心不良,心怀鬼胎,包藏祸心。”他忍着笑,用手指戳了下姜颂年的心口。 姜颂年握住他的手,笑看着他。 “年糕叔叔不是这样的人,他宅心仁厚,善解人意,助人为乐,乐善好施。”林砚青笑问,“你想当温柔善良的年糕叔叔,还是不怀好意的姜颂年?” “不怀好意的姜颂年。” “真的吗?” “真的。”姜颂年认真地说,“我要当不怀好意、居心叵测、色胆包天的姜颂年。” 林砚青笑得肩膀直颤抖,他将额头抵在姜颂年肩膀上,笑声逐渐停了下来,叮嘱道:“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逞强。” 姜颂年拥住他的肩膀,沉声答应。 翌日清晨,军队撤离,天气炎热,四点多天亮就出发。 林砚青抱着一箱物资去送行,他把纸箱递给段北涯,段北涯打开来看,偌大的纸箱里只有浅浅一层东西,几包纸巾,几盒药,一包压缩饼干。 段北涯大清早火气蹭蹭蹭上涌,“说好半箱药半箱饼干!” “是半箱啊,你手里的就是半箱。”林砚青严肃地说。 段北涯被气无语了,他指着姜颂年骂:“你教出来的学生!” 姜颂年咧着嘴笑:“什么时候了,知足吧你。” 林砚青将肩膀上的背包递给姜颂年,“这是给你一个人的。” 姜颂年接过背包,打开来看,满满当当的都是食物和药品,药盒都扔了,说明书和药品分门别类用密封袋装起来,还有净水片和纱布碘酒,背包两边塞了饮料,另外还有一只装满水的大水壶。 第41章 “姜颂年,我之后可能会去北安市,通信回复后,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林砚青忽然有些泪目了,“你的行踪也要及时告诉我。” 姜颂年摸了摸他的脸,亲昵地将他抱进怀里。 林砚青拥紧他的肩膀,几不可闻地问:“我们下一次,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姜颂年松开他,为难地叹了口气:“看情况吧。” 段北涯在旁翻白眼,冲姜颂年敲了敲腕上的表。 “顺利的话十分钟后见。”姜颂年挠挠头说,“我尽量快一点吧。” “啊?”林砚青怔了怔。 “我送他们出去,帮忙开门锁门,希望不要有大批量疯人冲进来。”姜颂年掏了掏背包,扔给段北涯一包药,“段哥,有缘再见。” 段北涯冷酷地说:“基地见。”他抢过姜颂年手里的包,把药塞回去,背包扔进车里,弯腰上了车。 姜颂年走去将铁锁打开,催促道:“快快快快快,十分钟。” 第32章 孤城(三十二) 姜颂年将地图展开铺在桌面上,地图上画了许多的圈圈叉叉,这些都是开拓者考察过的地方,其中东部沿海地区圈出了一个蓝圈,那里就是正在建设中的蓝海基地。 “蓝海基地占地一百多平方千米,可容纳几千万人口,拥有最顶尖的抗灾技术,但目前还没有建设完成,最快预计28年完工,29年正式开启,而根据专家预测,末日将在2030年元旦前后降临,届时海啸地震极端天气将陆续登场。”姜颂年说。 “从地图上看,基地就在蓝海省附近。”林砚青沉吟道,“如果是这样,我们是不是应该留在苏溪市?” “不,基地现在在这里。”姜颂年在北安市沿海处画了一个圈,“基地依靠水力与风力发电,但初始运作时需要消耗大量燃料,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座可移动的密闭城市,开启初期,基地将会以龟行速度驶向蓝海省沿海区域,大地震将引起地壳变化,届时蓝海省将发生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从西北方至东南方彻底一分为二。” 姜颂年在蓝海省画了一条线,继续说:“而蓝海基地将顺着海啸的流向闯入这道裂缝中,补全这一道天斩,最终以蓝海省为掩护,来躲过末日最严酷的一百年。” “海水最终会淹没蓝海省,基地将与蓝海省一起沉入海底,而蓝海省将成为加固基地的两道翅膀。”林砚青喃喃道。 “可以这么说。”姜颂年坐到餐桌上,长脚交叠,吊儿郎当地说,“这个方法其实很冒险,数据错误一点,都将导致基地失去平衡,最终会因为承受不住海啸冲击而功亏一篑。” 林砚青的视线挪向地图西北方,他用手指了指,“这个位置遭遇海啸的机会很低,或许可以迁移去这里。” “很遗憾,西北方将会遭遇极端低温,零下一百度的气温已经不适合人类生存,并且缺乏支持长久生存的燃料,人类熬不过一百年。” 林砚青揉了揉太阳穴。 “段北涯带一队人马去极北之境碰碰运气,我想回北安市再调查一下,或许会有新的发现。”姜颂年说。 “你都被开除了......”林砚青顿了顿,灵机一动道,“那你有没有基地的门票,能不能给我几张?” 姜颂年笑看着他:“我被开除了,宝贝。” “我知道你被开除了,那你有没有门路?”林砚青满脸希冀地看着他。 “家属能有一张,其他人要抽签。”姜颂年笑容渐盛。 林砚青咕哝:“一张太少了。”他顿了顿,睁大眼睛,“你不是被开除了吗?” “权宜之计,总有一天要把艾美乐公司这些人渣赶出地球!”姜颂年咬牙切齿地说。 “嗯!”林砚青用力点头,“我也再想想,说不定能找到雪国的入口。” 房门砰地一声推开,夏黎打着哈欠走出来,“哥,有没有早饭吃哦。” “有绿豆粥。”林砚青走去打开冰箱,盛了一碗递给夏黎,“待会儿我陪你去七号楼,顺便看看小希醒了没有。” “好哦。”夏黎唏哩呼噜把绿豆粥喝了,“什么时候超市能开门,好想吃烤肉火锅炸鸡......” 林砚青递给他一张纸,“来,擦擦口水。” “我根本没流口水啦。”夏黎哈哈大笑,把纸巾叠起来放回抽纸盒里。 林砚青把冰镇的绿豆粥装进保温杯里,多余的放回冰箱,然后走去阳台上给植物浇了水,等夏黎吃好早饭,三人一起前往七号楼。 贺昀川恢复情况良好,但走路一瘸一拐,夏黎给他找了根木棍充当拐杖,于是,瘸得更厉害了。 庄家希被送进了七号楼,单独安排在一间房里,林砚青过去的时候,他刚睡醒,躲在墙角里呜呜咽咽。 姜颂年打开门走进去,庄家希吓了一跳,瑟缩着身体背过身。 “你不要过来......”他说话口齿不清,声音尖锐又稚嫩,他蜷缩着身体,试图将自己缩成一团,殊不知那偌大的身躯已经比姜颂年还要高大,身高接近两米,完全就是成人的模样。 “他不是已经打过血清了吗?”林砚青震惊地问。 “已经二次发育的骨骼不会变回原来的样子了,血清的作用是抑制他的进化,让他恢复人类的机能,肌肉量会减少,嗅觉也会退化,但骨骼不会。”姜颂年叹道,“他以后一直都是这样了。” 成人的体型,孩童的心智,孤儿,这几个词放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庄家希悄悄回头瞄了一眼,见到姜颂年身旁的林砚青,他惊奇地瞪大了眼,委屈巴巴地一咧嘴,嚎啕大哭起来:“哥哥,大哥哥......” 林砚青走上前,蹲在地上,摸了摸他的脑袋,“你饿不饿啊,小希。” 庄家希扁扁嘴,用胳膊擦了擦眼泪,哽咽地点头:“饿。” 林砚青打开保温杯,“冰镇的绿豆粥,你先喝一点,医生叔叔说你这几天要吃流食,等你好起来,哥哥给你做午餐肉卷饼。” 庄家希眨眼,“妈妈?” 林砚青抿了抿嘴,尽可能平静地说:“你爸爸妈妈出差了。” 庄家希听不明白,他咕噜咕噜把绿豆粥喝了,含糊不清地说:“出差、回来......” 林砚青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小熊软糖,“要吃吗?” “蛀牙。”庄家希咽了咽口水,轻轻摇头。 “吃一颗没关系。”林砚青把包装撕开,喂进他嘴里。 庄家希砸吧着嘴,珍惜地抿着,不敢嚼太快,他的眼睛还是很红,但血色正在褪去,隐约能见到瞳孔的黑色。 林砚青摸了摸他的脑袋,陪他玩了一会儿。姜颂年去楼里其他地方视察,开拓者军队离开后,楼里只剩小区志愿者与家属,需要帮忙的地方很多。 等庄家希睡下了,林砚青回到一楼,贺昀川正在练习走路,夏黎在旁喊加油,贺远山把洗干净的衣服收回来。 林砚青正想捉弄贺昀川,有人来敲门,一个年轻小伙子擦着汗说:“小林哥,医生那药品不多了,陈哥让我来问问,你明天能不能跟他一起去扫楼,有些房子没人住,说不定能有药品。” 林砚青颔首:“好啊,我明天跟他一起去。” 贺远山说:“我也一起去吧,我正好也闲着。” 夏黎忙不迭举手:“我也一起去!” “你就别去了,你照顾昀川吧。”林砚青说,“贺叔,您也别去了,您帮忙照顾小希,他毕竟才五岁,我担心他一个人会害怕。” “那也行,有事你对讲机呼我。”贺远山说。 林砚青去往隔壁栋的临时医务处,姜颂年正和医生唠嗑。 林砚青叩了叩门,问道:“肖医生,你缺什么药给我列个单子,我们明天去扫楼。” “这么麻烦干什么,是药三分毒,熬一熬就过去了。”姜颂年插嘴道。 林砚青怒道:“你别捣乱!” 肖医生讪笑,给列了个单子递给林砚青。 林砚青扫视着单子,一部分的药他家里还有,可以拿些出来救急,混在明天扫楼的物资里送过来。 “陈舷呢?”林砚青问。 肖医生说:“他刚走,今天要把大家上缴的物资还回去,都在售楼处那排队。” “你怎么不去?要不我替你看会儿诊。”姜颂年跃跃欲试道。 肖医生吹着冷气说:“我怕中暑。” 姜颂年哈哈笑,抽出笔筒里圆珠笔,放在指尖打转。 “那我们去帮忙吧,天气这么热,多点人手能早点结束。”林砚青说。 姜颂年不情不愿地说:“就那么点东西,还大费周章还什么,你那位新朋友就是太板正了。” “你不是跟他关系很好吗?昨天还牵手来着。”林砚青转身往外走。 姜颂年脸都黑了,快速跟了上去,“你这纯属诽谤!林砚青,你跟我装什么糊涂?” 林砚青停下脚步,转身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他的手,抿了抿唇说:“你还是别去了,外面天很热,到时候伤口发炎就不好了。” 第42章 “心疼我了?”姜颂年脸色由阴转晴。 “我怕你浪费药。” 姜颂年脸色越发黑了。 正当这时候,刚才传话的小伙子又跑了回来,抹了把汗,急吼吼道:“售楼处那儿打起来了,有没有人去帮帮忙!” 起因是薛晓峰搜罗来的那些物资现在要还回去,当时没有登记造册,且都是消耗品,薛晓峰消耗了一部分,分给自卫队一部分,余下的物资不到收缴的一半,现在都存放在售楼处大厅。 时隔两个多月,家家户户食物都见底了,小区内部虽然解封了,但小区外面还游荡着无数疯人,距离城市解封不知猴年马月。 段北涯不管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情,东西交给陈舷后就撂担子走人了。 陈舷想将这些物资一半纳入公用,一半按比例分还,但这么一来,分到每一户头上的物资就格外稀少了,上贡了两个月,把家底都掏空了,往回领的时候却只有两三样东西,他们甚至幻想着军队来的时候会送来大批量物资。 姜颂年过去的时候,正遇上两拨人扯头皮,他走上去一记肘击,直接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击倒在地,随后拔出枪朝天一指,厉声道:“都他妈吵什么!” 人群骤然安静下来,条件反射往角落里缩。 有个叫黄强的男人团着手瑟瑟缩缩地嘀咕:“耍什么威风,有本事把东西还我们。” 姜颂年举步走向他,抬起手里的枪抵住黄强的肩膀,冷声道:“薛晓峰让你们上贡,你他娘的就老老实实上贡,老子让你把东西领回去,你反了天了敢吆五喝六!” 他把枪眼往前顶了顶,阴鸷的眼神饱含杀意,“你爷爷我看上去比薛晓峰好惹吗?” 第33章 孤城(三十三) 黄强冷汗流了下来,正想说什么,却听见室内一声枪响,姜颂年果决地开了枪。 黄强以为自己完蛋了,后知后觉那一枪是朝天开的。 姜颂年放完这一枪,众人瞬间爆头蹲下。 “东西你们想要回去,就老老实实排队来领,明天之后全部充公!”姜颂年把枪收回枪袋,冷厉的眉眼环顾一周,见众人没有异议,准备往回走。 黄强双手抱着后脑,战战兢兢竟然又站了起来,结巴地说:“这、这不公平!” 姜颂年握着枪把的手又抬了起来。 黄强身体往后一缩,抬手指向站在电梯口的林砚青,硬着头皮说:“薛首领抢走的物资都被他弟弟享受了,他们家还有好多罐头和抗生素,那些也都是我们的物资!应该一起交出来!” 周遭逐渐响起窃窃私语声,众人附和着点头。 人群里,洪雅芬也站了起来,淡漠地说:“东西少我们认了,但不能让林砚青他们家占便宜!” 洪雅芬一起哄,众人也纷纷指责起夏黎。 “谁不知道薛晓峰在家里养了个男人,好吃好喝都供着他。” “没错没错,用的都是我们的东西,简直就是吸血鬼。” 黄强突然嚎啕大哭起来:“那个薛晓峰到处杀疯人,我老爹好端端在花园里游荡,他们非得把他杀了,本来他还有机会得救!薛晓峰是个杀人犯!夏黎是帮凶!” 陈舷皱眉:“话不能这么说,当时情况紧急,如果不加以控制,遭受感染的人会越来越多。” “你当然会替他辩解!你也是个杀人凶手!”洪雅芬泪水飙飞,红肿的眼睛瞪着陈舷,她抬手指向林砚青,嘶哑道,“还有你!你这个杀人犯!如果当时你把药送下楼,我老公就不会死!” 林砚青哑口无言,波澜不惊的眼眸凝视着洪雅芬的脸,洪雅芬不甘示弱地瞪着他,眼泪翻涌滚落,直到后来,她心虚地挪开了视线,用双手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林砚青走到人群里,拔高声音说:“我可以把家里所有的物资全部交出来!” 他话音刚起,众人就静默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但我要声明一点,我弟弟是受害者!他没有占用你们任何物资!也没有必要占用你们的物资,谁敢污蔑他,我一定不客气!”他说罢,轻飘飘抬手一拳打向墙壁,只见墙面晃了几下,从他拳心处蜿蜒出数十条裂缝,墙体砰地一声砸下无数碎石。 众人吓傻了眼,怯弱地往后缩,林砚青的力量比之薛晓峰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家里所有的物资,包括抗生素、罐头、压缩饼干、调料......所有东西,我都会交出来,与你们上缴的物资放到一起,按比例分给你们。”林砚青视线在众人脸上剐了一圈,抬手指向黄强,严肃地说,“东西我全部交给他,从此之后,这小区所有的一切,都与我们无关,所有人安全自负,温饱自负!谁也不会再救你们。” 陈舷皱眉:“林砚青!有话好好说,不要强出头。” “没什么好说的。”林砚青冷着脸问黄强,“你等在这里,我把东西整理好之后搬过来,确认好之后别再来烦我。” 黄强惊喜地睁大了眼,“好啊,交给我,我一定好好分配!我叫黄强,我以前就是管仓库的!” 陈舷眉头越发紧皱,“这么多东西,不如交给我来处理,小区里的情况我熟悉。” “不不不,不能交给你!”黄强急说,“你以前也是自卫队的成员,谁知道你占了多少便宜。” 人群里再次絮絮叨叨指责起陈舷,陈舷绷着脸,内心颇有些受伤。 “我言尽于此,东西整理好,我送去给你。”林砚青转身离开。 姜颂年耸了耸肩,拔步跟了上去。 林砚青摔门回家,怒气冲冲走进储藏室,把压在底下的折叠纸箱拖出来,再将透明胶布找出来。 姜颂年挠了挠头,讪笑道:“那些人真没礼貌,你说他们怎么不怕我呢?难道是因为我长得太帅了?” “因为他们知道,你不会真的开枪。他们分得清好人与恶人,你再怎么耍横,你也是个好人。”林砚青经过他身旁,仔细端详着他的五官,抿着嘴笑了笑,随后坐在地板上,将纸箱展开。 姜颂年叹了一声,在他身旁坐下,拉过他的手问:“怎么样?有没有弄伤?” 林砚青把手往回抽,姜颂年硬是不肯松,握着他柔软又修长的手指,情不自禁地问:“我们这样算不算牵过手?” 林砚青猛地把手抽回来,咕哝道:“我们为什么要牵手,整天口无遮拦。” 姜颂年笑了笑,伸手帮他压着纸箱,问:“家里这些东西,你真的打算送出去?” “当然不是,我又不是傻瓜。”林砚青封上胶带,回忆了刚才的场景,说道,“这个黄强很奇怪,他怎么会知道我家里有抗生素和罐头?肖医生都不知道,他却知道,他还知道黎黎的事情,他可不是自卫队的成员。” “你怀疑有人在背后唆使他闹事?”姜颂年问。 林砚青迟疑地点了点头,纸箱封好之后,他放进药品与压缩饼干,塞得满满当当。 “这也不奇怪,以后这些事情只会越来越多。”姜颂年说。 林砚青把纸箱递给他,叮嘱道:“这几箱先放你家里,其他纸箱你帮我装满东西,找几个人一起,搬到黄强家里去。” “没问题,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林砚青把纸箱塞进他怀里,另外递给他一罐可乐。 姜颂年微笑,把可乐揣进裤兜里,起身往外走。 * 林砚青装好箱子,把夏黎和贺远山叫过来帮忙,贺远山来时把庄家希也带来了,庄家希远远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了小巨人,进出电梯时不记得弯腰,撞得脑门噼里啪啦,起了两个红红的大包。 林砚青正往箱子里装小熊糖,夏黎和庄家希蹲在边上口水直流。 夏黎咽了咽口水:“我都舍不得吃小熊糖。” “你还小吗?整天想着吃糖。”林砚青把堆成小山丘的零食箱递给庄家希,“小希,你帮我搬箱子,可以吗?” 庄家希很乖地点点头,把箱子捧在怀里。 贺远山借了两辆小推车,把余下的十几桶水搬上车,先行推进了电梯。 姜颂年单手推着一辆车,见林砚青抱着箱子过来,连忙伸手去接。 “不用,我自己能拿。”林砚青往边上走了两步。 姜颂年箭步上前,不由分说地从他怀里夺过箱子,“体力活还是我来。” “好耶,谢谢叔叔。”夏黎飞快把手里的箱子摞到姜颂年怀里,姜颂年单手托着两个沉重的纸箱,身体重心直往下掉。 林砚青抿着嘴偷笑。 姜颂年觑他一眼,清清嗓子,把箱子往上掂了掂,“小意思,不客气。” 五个人分两部电梯下楼,推车上摞着纸箱和净水,怀里也都抱满了东西,浩浩荡荡往售楼处走。 林砚青空着手,去接庄家希怀里的箱子,庄家希已经比他高,他需要伸长胳膊才能够到纸箱,箱子交接时不慎脱了手,零食罐头调味料掉了一地。 第43章 庄家希蹲下身去捡,夏黎跑来帮忙,三人忙活了一通,把散落在地的物资收进箱子里,重新上路。 正午最热的时候,路上行人极少,但站在窗口观察动向的居民却很多,亲眼目睹林砚青等人将物资送去售楼处。 黄强已经等待许久,见林砚青进门,欢喜雀跃站起身,但很快又板起脸,老神在在道:“东西都拿来了?” “就这么多了,你点点。”林砚青说。 黄强扫视一眼,除开十几桶净水,就只有四个纸箱,他露出鄙夷的眼神,轻蔑地问:“就这么多?没私藏吧?” “我家又不是开超市的,你如果觉得我私藏,现在可以去我家搜查。”林砚青冷着脸说。 庄家希就站在他身后,有些呆傻地歪着脑袋,可即便如此,那超过两米身高的外形依旧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力,尤其他原本是疯人,这让黄强不得不忌惮。 他咳嗽了几声,扒开箱子看,有一整箱是零食,上面是小熊糖和压缩饼干,但下面是膨化食品,看着一大箱,其实没几样东西,另外一箱瓶瓶罐罐是调味料,那么大一个纸箱子,只能装下几包调料几瓶酱油。 黄强非常不满意,直到他打开了另外两箱,满满一箱维生素,满满一箱抗生素,虽然都是小纸箱,但粗略一算,也有二十多盒。 黄强随手打开一盒抗生素,检查过之后掂了掂纸箱,掩饰着内心的欢喜,深沉地说:“让你把这些东西交出来也是应该的,不要以为你拿了点物资出来,就是为小区做过贡献了。” 姜颂年往他小腿上踹了一脚,黄强哎哟一声倒在了地上,他想要坐起身,又被姜颂年扣着脖子压回地板上,后脑重重磕了一下。 “装什么大尾巴狼,我最后警告你,别再来烦我们!下次我会拧断你的脖子!”姜颂年怒踹了他一脚,趁他不注意,抄走箱子里的小熊糖,藏进口袋里,“走,回家。” 第34章 孤城(三十四) 在叩门声响起之前,谢之航已经拉开门,问:“有没有烟?” 黄强敲门的手悬在半空,他走进室内,为难地说:“物资里没有烟。” 谢之航当然知道,薛晓峰收缴来的烟酒大部分落到了他手里,时至今日也都耗完了,他在楼上见到林砚青等人送物资去售楼处的场景,抱着一丝希望物资里会有烟。 谢之航坐进沙发里,疲惫地问:“怎么样?是不是像我说的,林砚青那里有好东西?” 黄强眼睛发光,拼命点头说:“大哥,确实如此,我都检查过了,有药有食物还有纯净水,咱们之后怎么办?我也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还让我当上了管理员。” “你打算怎么办?”谢之航弯腰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烟,点燃烟后晃了晃烟盒,将空盒子扔进垃圾桶里。 “我是这么想的啊,加上之前收缴上来的物资,售楼处那块堆了不少好东西,咱们就挑实用的,先藏一部分起来,余下的再分给大家,就少那么丁点,不会有人发现的。”黄强说。 “我白天翻墙出去看过。”谢之航吐出一口烟圈,“情况比我预料得严峻,完全没有军队的踪影,城市不知道几时能解封,就算解封,也不会那么快恢复秩序,还是要作长远打算。” 黄强忖了忖,灵机一动道:“那就这样,小区里有很多空房子,我们偷偷把物资藏起来,再找间空屋子躲起来,私吞所有的物资。” 谢之航原本就是这个打算,只是他没想到黄强能顺利当上管理员,依照他的计划,林砚青会被排挤,不得不交出手里的物资,大概率会交给陈舷,在物资分配下去之前,他将陈舷杀死,悄无声息侵吞物资,整座小区只有他一个异能者,只要不被群起而攻之,就不会落得薛晓峰的下场,他甚至可以把矛头引到林砚青身上,将杀人销赃的罪名嫁祸给他。 但既然黄强当上了管理员,谢之航的计划就更轻松了,他笑了笑说:“你和我想的不谋而合,这样吧,你今晚就把东西偷出来,先挑重要的拿,尤其是药品和罐头。” 谢之航进房间取出一个黑色的手提包,扔给黄强,叮嘱道:“记住,不要用手推车,尽可能动静小一点。” 黄强苦着脸说:“这得走多少趟......”他嗅了嗅鼻子,闻到一股臭味,“谢哥,你屋里什么味道?好像有东西烂掉了。” “天气这么热,房间里的味道当然不好闻。”谢之航笑容满面道,“你身上也有一股很重的味道。” “是啊,这天就快要热死了。”黄强说,“谢哥,那我先去,你在楼下接应我,东西先放你屋里,回头再找个地方转移。” 谢之航眯起眼笑:“兄弟,辛苦你了。” “嗐小意思,你脑子比我聪明,我有力气,咱俩以前就是过命的交情,这世道乱了,还是得搭伙过日子。”黄强拍着胸脯说,“放心吧,交给我!” 黄强随身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他把拉链抽开,手伸进去掏了掏,说:“我先给你拿了点好东西,你瞧瞧。” 他掏出几盒药几包饼干,一把一把往外掏,东西尽数铺在茶几上。 谢之航随手打开一盒药,里面是未开封的两板药片,随后他又拿起一罐维生素,手感很轻,他拧开来一看,里面只有半罐药片。 “这罐子开封过。”谢之航皱眉。 黄强还在往外掏东西,“可能是之前吃了一半。” 谢之航又拿起一罐维生素,这次的手感正常,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拧开盖子,惊讶地发现里面装满了小石子,他死死皱起眉,飞快打开其他的药盒,纸盒里面竟然是一沓又一沓的纸! 黄强瞪直了眼:“怎么会这样,我明明检查过!我明白了,那个林砚青不老实,他把好的都铺在上面,底下的全部做过手脚!好啊,跟我搞空城计来了!”黄强龇牙咧嘴,拍着桌子站起来。 “慢着。”谢之航一伸手按住了黄强,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安静。 谢之航隐约听见一丝脚步声,那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空气中并没有陌生人的气味,但他确信,有脚步声! 就在那零点一秒间,谢之航飞快做出了决定,他拧住黄强的脖子,反向一扭,直接拧断了他的喉咙,旋即推开窗户,翻墙跳了出去。 而就在下一秒,大门被人踹开,林砚青走进室内,见到了气绝身亡的黄强,窗户大开,窗帘被夜风鼓起,飘曳在空中。 他走向窗户往下看,见到谢之航远去的背影。 谢之航顺着排水管往下滑,一溜烟的工夫跳到了一楼,他挨着墙角向前跑,过弯时突然窜出一道人影,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谢之航瞬间后移,避开了那一脚攻击。 姜颂年转了转脖子,“异能者?” “知道我是异能者就让开!”谢之航厉声道。 姜颂年将缠在掌心的布条抽紧,幽幽说道:“异能者又如何?无非是骨头比人硬一点,狗鼻子再灵一点。”他向着谢之航招了招手,“来。” 在“浪费时间杀死姜颂年”与“尽快摆脱纠缠”之间,谢之航果断地选择了后者,他脚步后移,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奔跑,就在他回头的那一刹那,突然见到近在咫尺的林砚青。 那张脸贴得极近,仅仅只离开他半米远,而全程谢之航没有听见一丝动静。 他像是见到了鬼一样,浑身怔住了,他闻不到林砚青的体味,也捕捉不到他的气息。 “是你。”林砚青歪了歪头,眼神中浮现起费解,“上次就是你,被薛晓峰压着打,你是异能者。” “你、你也是异能者。”谢之航茫然不已,“军队已经离开了,你为什么没有打血清?” “你杀了黄强。”林砚青答非所问道,“房间里另一具尸体是谁?” 谢之航没有得到答案,他转身想跑,林砚青踏前一步擒住他的肩膀,谢之航转身抬肘挣开了桎梏,而林砚青又抬起了另一只手擒住他的胳膊,同时抬脚绊住谢之航的脚踝。 谢之航重心不稳摔倒下去,林砚青将他的胳膊折到身后,同时屈身蹲下,用膝盖抵住他的后腰,用身体的力量压制住他。 林砚青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异能者即便身体素质异于常人,但不曾受过专业训练,换言之,只会用蛮劲。 而林砚青恰恰不当自己是异能者,他反复琢磨姜颂年教给他的格斗技巧,以四两拨千斤的精巧技术击倒了谢之航。 动静引起了巡逻队的注意,陈舷不知从哪里奔跑而来,惊讶道:“林砚青?谢之航?” 林砚青蓦地反应过来,用力折他的胳膊,“你就是谢之航?谢闻星的叔叔?” 谢之航连连惨叫。 陈舷忙问:“怎么回事?怎么打起来了?” “就是这家伙,唆使黄强闹事,还杀了人。”林砚青气愤地说。 “你先把人交给我。”陈舷说,“我带几个人上他家看看。” 第44章 “不行,他是异能者,我一松开他,他就跑了,你多找几根绳子来,先把他绑起来。”林砚青说。 陈舷眉头拧成了麻花:“他是异能者?你没受伤吧?” 林砚青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怎么会受伤,姜颂年在这里呢。”他顿了顿说,“哦对了,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朋友,一个人可以打五个疯人。” “......”姜颂年得体微笑,“太谦虚了。” 林砚青仰头冲他笑,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众人七手八脚找来几十根绳子,把谢之航捆成了麻花。 谢之航没想到自己轻易就被制住了,他犹然沉浸在错误的逻辑里,询问道:“为什么你没有打血清?” “小区里的异能者都没有打血清。”林砚青掸了掸掌心的灰尘。 “不打血清就要充军。”谢之航喃喃道。 林砚青怔住:“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虽然是这样的规定,但开拓者并非正规军,他们拥有的血清数量有限,还要留着开拓前路,并没有计划给异能者打血清。 “当然是有人告诉我的。”谢之航说。 “是谁?”林砚青好奇地问。 谢之航坐在香樟树下,仰头望着月光下眼神懵懂清澈的林砚青,那双乌黑的眼眸一碧如洗,精致的五官充斥着迷茫,微微低着头,银白色的及肩发像是精心呵护过,柔顺丝滑在晶莹的月光下泛着点点星光。 他静默地站在那里,美得像是在发光,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谢之航突然爆发出惊人大笑声,“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众人面面相觑,疑惑地看着他。 谢之航低着头咯咯发笑,笑停后再次望向林砚青,笑言:“不会你才是那个傻白甜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砚青不明所以。 “当然是有人告诉我这个消息,是他教我如何隐藏自己,我不想充军,也不想成为普通人,以为军队走了,小区里只有我一个异能者,我可以为所欲为。”谢之航叹气,“每次都棋差一招,真是可惜了。” “你做那么多事情,究竟是为了什么?”林砚青问,“我得罪过你吗?” “当然没有。”谢之航笑看着他的脸,“我从薛晓峰那里知道,你们那里有很多重要物资,在被小区那些废物消耗完之前,我打算想办法弄来,就是这么简单。” “所以你派黄强去闹事,想逼我把物资交出来,然后再从黄强那里抢走物资,并且杀死他。”林砚青说。 “可以这么说。”谢之航挣了挣,徒劳无功后说,“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你们放我走,我把物资还给你们,大家相安无事,和平相处。” “你杀了人,就这么放你离开,恐怕不行。”陈舷说。 谢之航依旧紧盯着林砚青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杀过人的,只有我吗?” 他张开嘴,还想说什么,林砚青突然一个箭步上前,把口袋里的纸巾整包塞进他嘴里,捡起地上多余的麻绳,往他脑袋上绕了几圈,将他的嘴巴结结实实堵住。 “你太吵了。”林砚青掩饰着怒气,胸膛起伏不定,“每天起来再说吧。” “也好,他藏起来的物资肯定还在小区里,扫楼的时候仔细找一找,至于怎么处理他,晚一点再考虑。”陈舷说。 林砚青颔首:“陈舷,那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处理,我先回去了。” 他低着头想走,陈舷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无所适从地说:“我昨天就想跟你道歉,之前答应你会帮你照顾弟弟,但显然我没有做到。” 林砚青听他絮絮叨叨说个没完,突然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这么说,别放在心上,我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见到谁都这么交代后事,人多力量大嘛,我没有真的以为你会帮我照顾弟弟。” “呃,原来是这样。”陈舷尴尬地笑了笑,脸色依旧很凝重。 姜颂年从后走上来,一条胳膊横在两人中间,身体挤了进来,皮笑肉不笑地说:“是啊,我们的弟弟,我们自己照顾。” “喂,我刚才有没有跟你介绍,他叫姜颂年,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一个人能打十个疯人的。”林砚青笑眯眯说。 “你说过了。”陈舷无奈道,“下次有机会见识一下吧。” “好啊。”姜颂年按住他的肩膀,微笑道,“有机会上天台比划一下。” “这么热的天,你们下次吧。”林砚青打了个哈欠,笑说,“不早了,我先回家了。明天扫楼我就不跟你们去了,今天刚跟大家吵过架,我要是去扫楼,怕又引起误会,说我侵吞物资。” 陈舷颔首:“好,那晚点见。” 林砚青笑笑,十指交叉在身后,伸了个懒腰,继而笑眯眯往家走。 姜颂年快步跟了上去,胳膊搭在他肩膀上,亲昵地把他拉到怀里,低声说:“天快亮了,干脆不睡了,去天台看星星。” “不去,我很困,黎黎还在家里等我。”林砚青把头低下去,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夏日蝉鸣声像一张密集的网,将所有的声音笼罩在内,使交谈声如窃窃私语。 姜颂年低声说了个笑话,林砚青不耐烦地将他推开,“一点也不好笑。” “为什么你知道我能打二十个疯人?”姜颂年进电梯时问。 林砚青噗嗤笑了:“我说的明明是五个。” “五个也太少了吧。” “那七个吧,我猜的。”林砚青转头看他,“我觉得你应该没问题。” 姜颂年摸摸鼻子,深吸一口气,四平八稳地说:“那当然了。” 林砚青抿着嘴笑,电梯门打开了,两人出电梯的瞬间,夏黎打开了房间门,打着哈欠说:“哥,你回来了?顺利吗?” 林砚青看向他,笑容凝滞在唇角,他点点头,转头对姜颂年说:“晚安,明天见。” 姜颂年颔首,转身回自己家。 林砚青进入室内,换上拖鞋,环顾着布置温馨的家,淡道:“黄强死了,不过罪魁祸首已经抓住,是谢之航,薛晓峰以前的下属。” “谢之航?”夏黎蓦地愣住,他微微皱了皱眉,眉毛极快舒展开,笑问,“他这么坏哦,他有没有说什么?” 林砚青进了卫生间洗手,夏黎久久听不见他的回音,脚步挪到卫生间门口,紧紧盯着林砚青的侧影。 须臾,林砚青关上水龙头,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他缓缓转回身,直视着夏黎紧绷的脸,微笑着说:“没有。什么都没有。” 夏黎呼吸乱了一瞬,他很快梳理好情绪,笑眼弯弯道:“哥,你快点睡吧,我答应小希明天去找他玩。” 林砚青含笑点头,回自己房间冲了把澡,洗完澡出来后,他听见次卧里夏黎翻身叹气的声音,他走去敲了敲门,隔了半分钟,夏黎才过来将门打开。 夏黎半身站在光里,后背被黑暗笼罩,素来可爱的脸蛋被阴影浸染。 “哥,你怎么了?”夏黎怯弱地问,“这么晚还来敲我的门。” “我睡不着,我们好久没一起睡了。”林砚青直接走了进去,蹬掉拖鞋爬上床。 夏黎把门关上,整个房间都陷入了黑暗,他随之爬上床,侧躺在林砚青身旁。 两人面对面躺着,林砚青拉高被子裹住夏黎的身体,“小心感冒。” “很热哎。” “是吗?”林砚青最近对温度的感知已经失常,经常感觉不到冷热。 “空调已经不太好了。”夏黎说。 林砚青忽然笑了,“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租过一居室,夏天没有空调的,床就一米二,两个人睡,你都没喊过热。” “叔叔家也没有空调啊。”夏黎嘀咕,其实是他的房间没有空调,说房间也不准确,他很多时候都在睡沙发,夏振业家里是二室一厅,他和表哥一间房,但总是被赶去客厅睡。 适应了黑暗之后,林砚青的视觉变得很清晰,他能清楚地看见夏黎脸上的表情。 “你身上好凉快。”夏黎摸着林砚青的胳膊,“皮肤凉凉的。” 林砚青贴近他,手臂伸过去抱住了夏黎的后背。 夏黎舒舒服服地靠在他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搂着他的脖子,无意识蹭他的下巴。 “我现在力气变得好大,以后没有人敢欺负你了,黎黎,你别担心,等天气凉快一点,昀川的腿好起来,我们就去北安市,买票去基地。”林砚青说。 夏黎闷闷应了一声,用力箍紧他的脖子。 林砚青补充说:“但是你不能跟昀川谈恋爱,万一只有两张门票,迟早还是得把他扔掉,免得你太伤心嘛。” 夏黎哈哈笑,躺平望着天花板,笑停了又转头看向林砚青,笑说:“可是他跟我表白哎,他说他喜欢我,很喜欢。” “喜欢也分很多种,他对你可能是长辈对晚辈的喜欢,领导对员工的器重。” “是哦。” “当然。”林砚青也躺平望着天花板,咕哝道,“姜颂年也说喜欢我,明明才刚认识。” 第45章 “咦,他怎么这样,也太轻浮了吧。”夏黎气恼道,“哥,你不要上当!” “嗯,当然不会。”林砚青飞快地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翻过身趴在枕头上,“但是他好厉害,他什么都会,一只手就能提很多袋子,干什么都雷厉风行。” “你现在也可以啊。” “那不一样,我是在逞强,遇到那些大个子,心里也会很害怕。”林砚青托着腮说,“姜颂年就不一样,他好像什么都不害怕,什么都轻轻松松手到擒来。” 夏黎陷入了沉思,并感到匪夷所思。 “还是快睡觉吧。”林砚青翻身钻进被子里,“明天起来还有不少事情。” 夏黎良久没有出声,林砚青快要睡着的时候,夏黎从身后抱住了他,轻轻喊了声“哥”。 林砚青似梦似醒应了一声。 “哥,你会不会有一天把我扔掉。” “当然不会。”林砚青睁开了眼睛,望见窗台上停止旋转的摩天轮模型,那是最后一次去游乐园买的纪念品,他握住夏黎的手,坚定地说,“一定不会。” “如果......如果只有一张门票呢?”夏黎声音很低地问,“你要怎么办?” 林砚青在这种问题上从来不够深思熟虑,他脱口而出:“那就便宜其他人吧,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嗯。”夏黎抽了抽鼻子,噗得一声,像是哭又像是在笑,眼泪尽数蹭在林砚青的后背,透过薄薄的衣服,渗透进林砚青的皮肤里。 如果林砚青让他独自去基地,那何尝不是另一种抛弃。夏黎如此想。但林砚青给予了他他想要的答案。 夏黎越是觉得安心,就越是觉得恐惧,他害怕自己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人,害怕会在将来某个平凡的日子里,再次成为孤独无依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小兄弟深夜唠嗑中 好喜欢熄了灯有一搭没一搭深夜唠嗑的感觉 第35章 孤城(三十五) 翌日,林砚青睡过了头,久违的睡了懒觉,今天依旧是喝粥的一天,夏黎早晨起来煮好了粥,勤快地把换下来的衣服都洗了,偷吃了半包私藏的辣条,余下半包藏进了空荡荡的冰箱深处。 粥里面加了脱水蔬菜,放了一点盐,加了生抽提鲜,还切了一根火腿肠,火腿肠切成碎沫,融进了粥里,用放大镜都找不着。 林砚青喝粥的时候,天花板上的吊灯闪了两下,最近电压不稳,偶尔会跳电。 门铃响了,林砚青似乎知道是谁,连忙走去开门,门一打开,果不其然是姜颂年。 “早上好,有早饭吃吗?”姜颂年问。 “你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来我家蹭饭?”林砚青抵着门不让他进来。 “别那么小气,我胃口很小。”姜颂年张手抱住林砚青的腰肢,直接抱起他往前一步进了门,进门后松开他,往厨房走,“今天吃什么?” “蔬菜粥。”林砚青给他盛了半碗,最近米面消耗的速度远远超过预计,每天至少要煮四个人的饭,现在加上姜颂年和庄家希,就是六个人,那点储备粮说实话撑不了太久了。 姜颂年把粥喝完,心浮气躁盯着林砚青。 林砚青咕噜咕噜喝着自己的粥,眼帘低垂着没抬头,“又干什么?” “没吃饱。”姜颂年老实地说,他这辈子就没这么饿过肚子,深山老林里都有野味吃,反而躲在小区里得饿肚子。 林砚青的碗已经见底,见夏黎不在客厅,他悄无声息走到冰箱前,把夏黎藏在调料后的辣条偷出来,塞给姜颂年。 姜颂年哑然失笑,刚把封条夹打开,房门打开,夏黎走了出来。 两人大眼瞪小眼,隔了几秒,姜颂年把整包辣条倒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好像坏了,我帮你试试。” 夏黎脸皱成一团,气呼呼地瞪着他。 林砚青忍着笑,先去阳台上浇水,他的小盆栽冒出了小嫩芽,小指甲盖那么大,一半掩在泥土里,又可爱又可怜。 林砚青浇完水回到客厅,把烧好的热水倒进水壶里,又倒了一壶自来水继续烧。 原先家里叫了五十桶水,这两个月里喝掉了几桶,有十几桶不知去向,昨天又搬走十几桶,未开封的还有两桶水,另外还有十几个空桶堆在墙角。 林砚青把空桶搬到餐桌旁,用干净的厨房布擦拭桶口,他找来一个空的可乐瓶,把底部的塑料剪开,清理洗净后,将瓶口插在净水桶上,作为漏斗使用,随后他将微微冷却的热水倒进去,勉强铺满了一层底。 他计算了一下,烧10壶水能填满1桶净水,家里有15个空桶,大概要烧150桶水,也不能烧得太频繁,万一把烧水壶累坏了,反而得不偿失。 “哥,你在干什么?”夏黎问。 林砚青说:“趁着现在有水有电,多储存一点净水,以防万一。”昨天送出去的除了净水外,实际没多少东西,药品本来就是林砚青打算送去医务室的,既然已经送走,他也不打算再要回来,但昨天话已经说明白了,以后不会再往外送东西了,也不指望放几句狠话能让所有人都听进去。 林砚青想了想又说:“如果很饿的话,就多喝点水。” 姜颂年云淡风轻地说:“如果实在很饿,可以开车去一趟超市。” “先把你昨天偷的那包小熊软糖交出来!”林砚青不客气地说,“那是我的!” 姜颂年笑容满面,深情地说:“我的,都是你的。” “咦。”夏黎泛起一身鸡皮疙瘩。 * 贺昀川听了一晚上的打呼声,清晨起来走到隔壁房间,就见庄家希睡得四仰八叉鼾声震天。 他蹬了蹬脚,左腿依旧隐隐作痛,但同时他能感觉到有一股不明的力量充盈在身体里,四肢百骸仿佛被藤蔓缠绕住,骨骼健壮有力,断骨已经痊愈,只有外伤在炎热的夏天里反复发炎化脓,显得伤势非常恶劣。 贺昀川不由唏嘘,他认出了庄家希,这小孩儿就是那天他在停车场遇到的孩子,两个多月后,他在死亡线上走了一遭,而庄家希长成了成年人的模样。 贺远山正在烧水,有人叩门,贺昀川正想去开门,贺远山飞速从厨房里冲出来,奔向门口,将贺昀川挡在身后,锁上防盗栓,确定无危险后才小心翼翼将门拉开。 林砚青捧着保温袋进来,笑眯眯说:“贺叔,我来晚了。” “不要紧,我们也刚起。”贺远山接过他手里的保温袋,冲他身后的姜颂年笑了笑。 “黎黎呢?”贺昀川问。 “在家。”林砚青说。 贺昀川不满地瞪他一眼,拿起桌上的对讲机,转身进了房间。 林砚青推开卧室的门,见庄家希还在睡觉,轻轻在床头柜上放了两颗小熊软糖,然后将门带上,对贺远山说:“贺叔,你们先吃饭,我去周医生那里问问,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待会儿再过来。” 贺远山忙不迭点头:“哎,你去吧,这里有我。” 今天的楼道里静悄悄的,病患也比昨天少,小区里的药品种类有限,周医生能开的药也有限,昨天来过之后,今天就不会再来了,毕竟天气很热,出门容易中暑反而加重病情。 但今天格外的安静,这让林砚青感觉到了不安。 他走到医务室门口,门锁着,里面没有动静,周医生没来值班。 “小区里的人都围到了售楼处,想要分物资,周医生或许也过去了。”姜颂年大剌剌在台阶上坐下,冲林砚青勾勾手,“来,坐会儿。” 林砚青抱着膝盖在旁边坐下,发愁地将脸贴在手臂上。 见四下无人,姜颂年用手肘蹭了蹭他的胳膊,缓缓把手伸过去,粗粝温热的指腹盖在林砚青指尖上,逐步握住他的手指,拉到唇边轻柔地吻了一下。 林砚青笑着把手缩回去,藏到胳膊下面。 “刚才的糖呢,给我吃一颗。”姜颂年说。 “不行,是留给小朋友的。” “半颗。”姜颂年哄着他说,“你先咬半颗,余下半颗给我,我不介意吃你咬过的。” 林砚青笑得见眉不见眼:“你怎么回事,这么无赖。” 楼梯口出现脚步声,林砚青霎时敛起笑,却见从转角处过来的人是吴柯,他这几天也在医务室帮忙,他也是异能者,不过据他所说,他一直没有意识到这点,只是以为自己力气变大了。 吴柯冲两人点头示意,拿起钥匙打开医务室的门。 林砚青站起身问道:“周医生呢?去领物资了吗?” 吴柯推开门进去,打开灯,平淡地说:“我刚才去找过他,他在家,以后不会过来了。” “为什么?”林砚青很是惊讶,周医生性格温吞心地善良,在薛晓峰统治小区的时候,听见广播也愿意冒着生命危险过来救人。 “昨天他坐诊时,有人冲进他家里抢东西,把他父母打伤了,家里的储备粮和药品都被洗劫一空,他以后不会再来了。”吴柯问,“我来帮他拿点东西,你们不介意吧?” 第46章 林砚青摇头:“我帮你吧。” 吴柯点点头,把周医生写给他的单子递给林砚青。 “周医生不来,以后也没人能看诊了,楼上几个房间里还有些药品,归拢到一起再做安排吧。”姜颂年说,“我上楼去拿,很快下来。” 林砚青叮嘱道:“你小心点,快一点回来。” 姜颂年揉了揉他的脑袋:“知道。” 吴柯盯着姜颂年远去的背影出神,突然听见林砚青的叹息声,他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林砚青。 林砚青把周医生的听诊器放进纸箱,叹气道:“军队的人昨天刚走,今天就闹成这样。” “刚才的男人是军队里的,叫姜颂年。”吴柯突然说。 “是啊,不过他也是这里的住户。”林砚青把东西规整好,问,“周医生父母伤得怎么样?需不需要领一点药回去?售楼处待会儿要派物资,我待会儿去帮他领。” 吴柯露出些犹豫的神色,举棋不定地问:“他怎么会在这里买房?” “或许是有点闲钱,想投资吧。”林砚青脸颊发烫,并不想深入探讨这个话题。 吴柯笑看着林砚青,那似乎是林砚青第一次见他笑。 “他可不是只有点闲钱的人,他是姜颂年,姜峰的儿子。”吴柯一字一顿地说,“那个身价几千亿的亚洲首富,姜峰。” 林砚青脑袋像炸开了一样,仿佛神经失调,整个人恍恍惚惚,姜峰的名讳如雷贯耳,他不可能不清楚姜峰是谁。 他的母亲陈娅抛弃了他,与姜峰结了婚,婚礼轰动全球,世人皆知。 姜峰是他素未谋面的名义上的后父,姜颂年是他的儿子,那就意味着,姜颂年是他的哥哥。 吴柯低垂着眼帘,漫不经心地说:“听说姜颂年跟他爸关系不太好,从小就跟着外公生活,从来不出现在媒体上,甚至连这个名字都很少有人知道,我大伯之前在姜家的公司当过保镖,有幸见过他,同名同姓又年龄相仿的,应该不多见。”他抬起头笑了笑,“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弄错了。” 林砚青扶着桌沿,后背浮现起森森寒意。 吴柯捧起装满东西的纸箱,把钥匙留给林砚青,“我先走了,记得锁门。”他把箱子往上掂了掂,嘴角勾起笑,低着头离开了医务室。 吴柯离去没多久,姜颂年提着两个塑料袋下了楼,进门后见林砚青脸色煞白,嘴唇轻轻发抖,他猛地将塑料袋扔下,箭步上前扶住他的肩膀,焦急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砚青瞳孔失焦,恍惚地抬起头。 “你到底怎么了?”姜颂年心疼地将他抱进怀里,轻抚他的后背,“是不是起太早了?还是太热了?你要不要躺下来休息一会儿?” “你,”林砚青盯着他坚毅又不失温柔的脸庞,沙哑地问,“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亲指尖感觉又涩又纯[捂脸偷看] 第36章 孤城(三十六) 姜颂年哭笑不得:“怎么了?失忆了你?” 砰砰砰—— 突然几声枪响从不远处传来,姜颂年条件反射抱着林砚青蹲下,意识到枪响来自售楼处,姜颂年方松开他站起身,“我过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林砚青起身跟上他。 “你留在这里休息,乖。”姜颂年吻了下他的额头,“把门锁好。” 他一把将林砚青推进去,用力关紧门,随后握着枪往售楼处方向去。 姜颂年来此处之前,小区里只有林砚青与陈舷有枪,陈舷出任务途中被困在小区,随身带着一把枪,而那把枪后来被薛晓峰没收,至今不知去向,至于林砚青的枪,薛晓峰交给了夏黎,后来又回到了林砚青手里。 换言之,小区里仍有一把失枪不知下落。 售楼处里,陈舷举起双手,汗水打湿了他的眼皮,“你冷静点,有事慢慢说。” 人群中,一个年轻男人颤巍巍举着枪,他不断地用手擦着额头上的汗水,结巴地说:“你、你别过来,分什么分,医务室那些老弱病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黄强死后,陈舷想尽快把物资发下去,结束这一场混乱,可岂知,众人既患寡也患不均,更不同意将物资分给医务部的老弱病残。稍有人起哄,当场就有人直接上手抢,场面乱成一团,任陈舷如何怒吼,也无人听他安排。 更有人掏出了枪,陈舷认出那是他丢失的那把枪。 众人抱头缩成一团,售楼处大厅暂时安静下来。 男人指着地上的空纸箱,焦急地说:“都不许动,全部不许动!”他举着枪在大厅里走动,搬起地上一个空纸箱,将桌面上的食物和药品扫进去,东西噼里啪啦散落一地,他弯腰去捡,说时迟那时快!陈舷朝着他飞扑而去! 怎知男人早有戒备,倏地抬起握枪的手,不由分说放了两枪。 陈舷侧身闪躲,却已来不及,子弹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在地板上溅出一道血痕。 与此同时,一个抱头蹲地的男人跳了起来,冲向囤放物资的角落,抢起一包东西就跑。 开枪的男人始料未及,再想开枪时有更多人冲了上来,朝着角落的屋子奔跑。男人呼吸粗重,直接抱起地上那箱东西,闷头往外冲。 整个售楼大厅就像蝗虫过境,众人一哄而散,将仅存的物资尽数分刮干净。 陈舷坐在地上,用未受伤的捂住眼睛。 姜颂年来时,人流正在往外冲,他把枪收起来,走进大厅里,人已经走光了,陈舷和几个志愿者沉默地坐在地上,两名受了枪伤的居民正在哀嚎。 姜颂年捡起地上散落的半包盐,拉开陈舷的手,塞进他掌心,笑道:“做好人挺难的吧。” 陈舷眼圈发红,想说什么来反驳,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姜颂年走到另一边,扛起一个腿受伤的大哥,“走吧,去医务室看看还有没有多余的药。” 大哥已经疼得昏厥过去,姜颂年将他扛进医务室,扔在床垫上,见林砚青呆愣愣的,好笑道:“发什么呆,过来帮忙。” “他怎么了?”林砚青问。 “中弹了,有人开枪抢物资,东西都分刮完了。”姜颂年在厨房里找到一块相对干净的抹布,回到卧室里,塞进男人的嘴里,随后用剪刀将他的裤管剪开。 “你要帮他取子弹?”林砚青迟疑地说,“你会吗?”他压低声音问,“会不会害他以后瘸腿?” “将就下吧,没有别的办法了。”姜颂年说话的同时,已经消毒好了伤口与镊子,直接将镊子插进血肉模糊的伤口里,掏了几下,夹出来一枚弹壳,随手扔到了地上。 大哥痛得惨叫连连,从昏迷中睁开了眼睛,布满血丝的眼瞪得几乎要跳出眼眶。 姜颂年拍着他的肩膀,在他肩头留了两个血手印,嬉皮笑脸地说:“大哥恭喜你,有了人生很特别的体验,以后喝酒吹牛的时候记得提我的名字。” 林砚青失神地望着他玩笑的侧脸。 姜颂年用纱布将他的伤口抱起来,凭经验从药箱里翻出几盒药,塞进大哥的裤袋里,又问:“我们医疗站解散了,是发广播叫你家人来接,还是住在这里等伤势恢复?” 大哥咬着抹布点点头,不知是什么意思,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姜颂年走去将手洗干净,问林砚青:“你刚才要问我什么?” 林砚青眉宇紧蹙:“晚点再说吧,我去找昀川,让他们收拾东西,今天就搬回去。” “我跟你一起去。”姜颂年握住他的手腕,掌心向下滑,牵住他的手。 林砚青猛地把手抽回来,用力之大让姜颂年脚下打了个趔趄。 姜颂年愣了愣:“抱歉。” 林砚青皱了皱眉,手握成拳头放到背后,“我先过去。” * 贺昀川听见枪声就知不妙,提醒夏黎一定将门关好,随后催促贺远山收拾东西,随时准备撤离。 没过多久,林砚青过来敲门,贺远山打开门让他进来,急问道:“怎么回事,怎么有枪响?” “有人捡了陈舷的枪,在售楼处乱开枪,我们该回去了,医疗站解散了。”林砚青飞速说。 贺远山迟钝地问:“那、那小希怎么办?” 庄家希眼泪汪汪地问:“大哥哥,我爸爸妈妈还没回来吗?” 林砚青叹气道:“他们去很远的地方出差,可能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你先去哥哥家里住几天,好不好?” 庄家希只能点头,魁梧的身躯趴在林砚青肩膀上,哭得眼泪成河。 林砚青拍拍他的后背,安慰他不要哭。 贺昀川不合时宜地问:“他的胃口还是五岁的小孩吧?” 林砚青气势汹汹瞪着他:“早知道就不救你了,还能省双筷子!” “哇,你今天火气真大,多喝点水吧,喝水不要钱。”贺昀川奚落道。 “哎哟,别说了,咱们快走吧,小姜呢?还不来吗?”贺远山问。 第47章 林砚青抿了抿唇:“他长腿了,不用管他,我们回家。” 四人穿过广场往家走,走到楼底下的时候对讲机响了。 “哥,你们快点回来,有人进隔壁偷东西!” 林砚青一惊,拔腿就跑,他们仅剩的几箱物资还在姜颂年家里! 贺昀川咬着牙一瘸一拐跟上他。 冲进楼道之后,林砚青把手枪扔给他,“我爬楼梯,你们坐电梯,别让人跑了。” 贺昀川一点头,接过手枪,把电击棍抛给他,“小心!” 林砚青抓起电击棍往楼梯上冲,他现在爬楼比从前轻松许多,三步并作两步,一两分钟就冲到了19楼。 1901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林砚青气喘吁吁用电击棍顶开门,豁然见到两个正在搬箱子往外走的男人,是刘文和陈武,先前薛晓峰的手下,屋子里还有其他人,各揣着家伙,正在翻箱倒柜。 林砚青拧起眉,攥紧了手里的电击棍,指向刘文几人,厉声道:“上次没有挨够我的拳头!” 刘文瑟缩着向后躲了躲,他们用望远镜蹲点了几天,知道林砚青每天都会出门,刻意踩着点过来偷东西,他们揣测林砚青不会将所有物资都上缴,果不其然,在1901室找到了好几箱东西。 刘文往后躲了躲,梗着脖子说:“成成成成王败寇!谁拿到就是谁的!” 陈武喝道:“别跟他废话,我们一起冲上去打死他!” 说话间,几人朝着林砚青扑了过来,林砚青一棍子敲在刘文身上,将人击倒在地,众人见他不好应付,互视几眼后突然抛下箱子往外冲。 林砚青举步去追,陈武早有防备,突然一转身,从衣服里掏出一个防狼喷雾,朝着林砚青脸上喷了上去。 林砚青防不胜防,没想到几人来阴的,眼睛一阵刺痛,下意识把头低下去。 就在这时候,往外跑的几人又撤了回来,冲回房子里搬箱子,而陈武捡起林砚青掉在地上的电击棍,朝着林砚青脑门砸了下去。 林砚青紧闭着眼睛,招式闻风而动,避开当头一击,反手擒住陈武的手腕,反方向一折,只听陈武凄厉惨叫,哀嚎倒在地上。 其余人不顾陈武惨叫,匆忙搬着箱子逃跑。 电梯迟迟未到,几人从消防通道逃离,刚跑出几步,却见楼道里出现了另一个男人。 那人拧着眉,手里把玩着枪,冷声道:“把东西放回去。” 男人战战兢兢道:“有、有本事你就开枪!” 姜颂年眯起眼,如他所愿,朝着他的肩膀放了一枪,子弹贯穿肩膀,射进了墙壁里。 男人惨叫连连,鲜血飙了一地,手里的纸箱也随之落了地。 众人见姜颂年真敢开枪,缓慢蹲下身,放下怀里的箱子,高高把手举过头顶。 “滚!”姜颂年一声令下,众人像短跑开赛,一瞬间跑了没影。 姜颂年把手枪收起来,将散落在地上的纸箱摞到一起,搬回走廊里。 电梯门恰好打开,贺昀川从里面陆续出来,夏黎也从房子里出来,递给林砚青一块沾湿了水的毛巾。 林砚青低着头用毛巾掖眼睛,不忘嘱咐:“你们把东西搬进去,放回自己家。” “怎么自己先回来了?”姜颂年闷叹一声,上手扶他,“走,我带你洗眼睛。” 林砚青侧过身,甩开他的手,烦躁道:“别碰我!” “怎么了这是?是不是很疼?”姜颂年笑问。 “不用你假好心。”林砚青咬着嘴唇倔强地睁大了眼睛,用力瞪着姜颂年,生理性的泪水从眼眶簌簌滑落,半晌之后,他嗫嚅地问:“姜颂年,你是姜峰的儿子,究竟是谁让你来的?是不是......是不是她?” 林砚青一眨眼,泪水再次淌了下来,细细的水珠悬在颊边,从下巴滴落,砸在衣襟上。 “是不是,妈妈让你来的?” 第37章 孤城(三十七) “不是。”姜颂年用手指搓了下眼睛,回避着林砚青流泪的脸庞,再次说,“不是她。” 林砚青依旧目不转睛盯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寻找出一丝说谎的端倪。 “十年前,夏振业寄过一份信给你母亲,我在垃......我偶然捡到了那封信,得知了你的境况,我想为你做点什么,所以通过一些手段联系到了你。”姜颂年精疲力竭,诸多年来隐藏在心里的秘密,尽数宣之于口。 “说的也是。”林砚青咬了下嘴唇,想露出点笑容,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唇角几次弯起,又几次落下,“她都快不记得我了吧。” “砚青,不要难过,她不值得你难过。”姜颂年走前一步,想要拥抱他。 林砚青愤怒地将他推开,厉声吼道:“不要碰我!你这个谎话精!” 姜颂年摊手:“我什么时候说谎了,我只是没有把这层关系告诉你。” 林砚青眼圈血红,依旧淌着泪水,眼底却充满了不可思议,“你怎么说得出口!你根本就是心虚!十年了!十年!你根本没有打算告诉我!你这个败类!”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姜颂年拧起眉,感到失望与受伤,“我爸跟你妈结婚,跟我和你有什么关系?” “没错啊,他们跟我们没关系,我跟你也没关系!”林砚青嘴唇发抖,“如果我早知道你是姜峰的儿子,我根本不会接受你的资助!” “你看,我就是担心你跑了,所以不能告诉你。”姜颂年走上前,拽着林砚青的胳膊想抱他,“不要生气了宝贝,多大点事情,乖一点。” 林砚青恼羞成怒,再次将他撞开,退后一步,胸膛剧烈起伏,愤懑道:“姜颂年!你别有居心!你不怀好意!” “我是别有居心,是不怀好意,那又怎么了?我之前就告诉过你,我喜欢你,对你一见钟情,我用点手段怎么了?”姜颂年坦荡荡地说。 众人被他的不要脸震惊住了,俱是呆若木鸡的表情。 林砚青气得头晕目眩,“照你这么说,还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难道是我的错吗?你长得漂亮是我的错吗?”姜颂年摊开手,无赖地说。 林砚青被堵得说不出话,嘴唇嗫嚅了半晌,骂道:“肤浅!小人!好色之徒!” “好色又怎么了?你是不好色。”姜颂年扬起下巴,眉毛一挑,倨傲地说,“你不就喜欢三四十岁穿西装打领带进过局子的地中海精英男吗?” 林砚青彻底失去了声音,愤怒的情绪倏然敛了起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嘴唇紧紧抿着,转回身,埋下脑袋,徐徐走进家门。 姜颂年怔住,顿时懊恼起来,“宝贝,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正想追上去,贺昀川哈哈大笑走了过来,“兄弟,你口才不错啊,我一定挺你!” 夏黎把贺远山与庄家希叫进门,砰地一声将门关起来。 贺昀川一愣,连忙走去拍门,“黎黎,你开门,我还没进去!” “你住隔壁吧!” * 林砚青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没事人一样烧水灌水桶,还忙里偷闲给庄家希叠了几个纸青蛙。 “吵架归吵架,小区里最近这么乱,还是不要吵太凶,毕竟姜颂年有枪又能打,有他在安全一点。”贺昀川含蓄地说,“最主要是,家里太小了,五个人住是不是太挤了?” “什么啊,怎么会挤啊。”林砚青硬着头皮说,“我和黎黎一间房,贺叔小希一间房,你睡客厅嘛,你喜欢宽敞,你睡沙发。” “感情弄事!ok,没问题,我睡客厅,我喜欢睡客厅。”贺昀川耸肩。 林砚青撒气将水壶扔下,转身进了房间。 夏黎正和庄家希抽乌龟,埋怨道:“贺昀川,你不要惹他啦,过来抽乌龟啊。” 庄家希指着他说:“叔叔是乌龟!” 贺昀川挑眉:“躲在房间里的才是乌龟。” 林砚青反锁上门,捧着林陌深的记事本席地而坐,他不知道父亲是否找到了传说中的故乡,或许他已经回到那一片雪白之地,无论如何,林砚青相信他还活着。 他努力地翻阅着记事本,试图从其中找到蛛丝马迹,他无比地期望父亲快点出现,如果父亲在这里,刚才一定会狠狠教训姜颂年,让他以后再也不敢口无遮拦。 林砚青擦了下眼角,眼睛已经冲过水,但还是很不舒服,又干又涩又痛,红得像是染了血。 林砚青揉了揉酸涩的鼻尖,努力集中注意力,翻过一页纸。 飘窗处传来啪啪声,林砚青转头看去,见到一只拳头正在敲打他的窗户。 他缓缓走过去,就见姜颂年扒拉着他的窗沿正在敲窗,他脚踩在空调外机上,滚烫的机器烫得他嘶嘶吸气,整个人不带任何防护措施,就这么悬在19楼的墙外。 林砚青瞠目结舌,慌乱地将窗户打开,怒喊道:“你疯了。”他探出身子弯下腰握住姜颂年的胳膊,细碎的白发被高处的风吹得凌乱肆虐。 第48章 林砚青浑身发抖,却不敢松懈分毫,他死死攥紧姜颂年的胳膊,用力将他拉进室内。 姜颂年顺势向前一扑,将他抱了个满怀,用身体的重量压着他,那张刀削斧凿般的脸上丝毫不见方才的油滑,“林砚青,你听我解释。” 林砚青按捺住怒火,咬牙切齿地说:“你先起来。” “你先听我说。” 林砚青撇开脸,他被姜颂年的气息束缚在内,稍一挣扎,姜颂年就更加用力地压住他。 “最开始,我也想过告诉你。”姜颂年停顿了几秒钟,“但后来,我变得束手束脚,我害怕你讨厌我,恨我。”他露出苦笑,心酸地说,“毕竟,你总是叫我叔叔。” 林砚青一点点转回头来,眼睛红红地瞪着他。 “你总是把我想象成了不起的长辈,我很苦恼,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扮演起成熟稳重的精英人士。”姜颂年捧起林砚青的脸,指腹摩挲着他的脸颊,拭去他眼角的湿润,“我希望有一天你会喜欢上真正的姜颂年,又担心你连年糕叔叔也会一起讨厌,我想在你心里有一席之地,哪怕那是虚假的。” “你刚才那么说我,还跟我吵架。”林砚青心里很委屈,吸了吸鼻子用力推他,“你起来,别压着我。” 姜颂年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低闷地说:“你可能会讨厌我是姜峰的儿子,但是我很庆幸。” 林砚青推他的动作顿住。 “相隔天南海北的距离,在几十亿人里,因为这份特殊的关系,我认识了你。”姜颂年阖上眼,低声说,“幸好那么早认识了你,幸好。” 林砚青忍不住淌出了眼泪,他隐忍着哽咽,追问道:“还有什么是骗我的吗?今天全部都要跟我说。” 姜颂年支起身体,望着他泪眼婆娑的模样,真诚地说:“一见钟情是假的,我不是好色,但喜欢你千真万确。十年了,就算我有错,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行吗?” 林砚青不说话,姜颂年拉了一下他的手,轻问:“行吗?” “你先把爬窗的坏毛病改掉,太危险了。”林砚青闷闷地说。 姜颂年低头吻他的眼皮,珍重承诺:“知道了,以后不做危险的事情。” 林砚青捂住他的嘴唇,用力将他推开,冷冰冰地说:“改掉再说!” 姜颂年见他气势汹汹,脸上却满是泪痕,忍着笑意,老老实实点头。 他张开手臂,笑容灿烂道:“正式自我介绍,我叫姜颂年,好久不见。” 林砚青伸出双臂与他拥抱,“林砚青,我叫林砚青。” 作者有话要说: 真是太会(吵架)了[无奈] 第38章 孤城(三十八) “我慎重地考虑过,做人不能感情用事,所以,我决定暂时原谅姜先生的不礼貌行为。”林砚青煞有介事地说。 姜颂年站在沙发旁,附和点头:“非常感谢这位朋友的宽宏大量。” “呃......”贺昀川扒了扒头发,指着房门,一头雾水地问,“呃,你为什么从房间里出来?” 姜颂年:“因为按门铃,没人开门。” 贺昀川:“所以你为什么从房间里出来?” 夏黎插嘴:“他不是说了吗?因为按门铃,没有人给他开门啊!所以他从房间里出来,这都想不明白吗?” 贺昀川礼貌微笑:“黎黎,果然还是你比较聪明。” 夏黎笑眯眯:“那当然啊。” 贺昀川眼珠子转了转,“既然这样,爸你晚上和庄小希去隔壁睡,大家都住得宽敞一点。” 贺远山答应:“我没问题,晚上过去睡一觉,白天再过来。” 姜颂年耸肩:“我也没问题,家里有点乱,我待会儿过去收拾。” “麻烦你了。”贺昀川笑意满满,对今后的同居生活充满了期待。 姜颂年:“客气。” 是夜。 贺昀川洗完澡走向卧室,琢磨着如何将夏黎忽悠过来,他满心期待推开房门,见到躺在床上玩枪的姜颂年。 “嗯???”贺昀川疑惑,“你为什么躺在这里?” 姜颂年随手把枪塞进枕头底下,双手交叠垫在脑后,“隔壁只有一张床,他们过去睡,我当然要过来。” 姜颂年侧过身,掌心托着腮,淡定地问:“我在主卧洗过澡了,可以熄灯,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贺昀川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们商量一下,不如你去主卧睡,把夏黎换过来。” “本来没什么问题。”姜颂年说,“但我今天刚被人骂过好色,我正在努力尝试扮演绅士的角色,不如你把我打一顿,最好打得鼻青脸肿,我们顺理成章闹掰,然后交换房间。” 贺昀川沉默须臾,掀走床脚的薄毯,认真说:“我睡地板。” * 林砚青清晨起来盘点物资,有一箱几乎没动过的脱水蔬菜,小半箱罐头,大半箱压缩饼干,调味料若干,干货米面都已经见底,今天之后就彻底清空了。 药品前后送出去半箱,但维生素还有不少,能救急,但长远来说储备量并不充裕。 幸运的是,他养得小盆栽又长高了一点,大概有一节手指那么长,颜色嫩绿,摸上去软软湿湿的。 林砚青之前答应给庄家希做卷饼,今天起来开了一罐午餐肉,拆了两袋速食玉米粒,把剩余不多的面粉加水调和,加入少量盐,调成面糊状,摊了几个饼。 庄家希闻着香味就过来了,很乖地坐在桌前,帮忙把放凉的水倒进水桶里。 林砚青递给他一颗糖,揉揉他的脑袋说:“你去沙发上玩儿吧,待会儿我叫你。” 庄家希怯怯地点了点头,攥着衣角问:“大哥哥,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林砚青苦恼地说:“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他抓着庄家希的手,轻轻晃了晃,笑说,“别担心,哥哥会照顾你的。” 庄家希委屈巴巴地抹了下眼泪,用力点头。 林砚青把摊好的六张饼刷上酱汁,放上午餐肉和玉米粒,卷起来放到一边。 贺昀川见姜颂年去了阳台,一瘸一拐走进厨房,烦躁地说:“阿青,我今天晚上不跟姜颂年睡一间房,这小子睡觉不老实,打呼磨牙不说,还把我踹地板上去了,我脚伤还没好,这样我没办法休息。” 林砚青从容地说:“那你晚上跟我睡,让黎黎跟他睡一起。” 贺昀川恼羞成怒:“你脑子进水了吧!” “请你先考虑一下我们的伙食问题。”林砚青把盘子塞进他手里,“叫大家过来吃饭。” 贺昀川无奈叹气,把盘子端到餐桌上,林砚青不知几时将盆栽抱了进来,就放在餐桌上吹空调,他把盆栽当心肝宝贝养,怕不够日晒,又怕天太热晒蔫了。 贺昀川嫌碍事,想将盆栽移走,刚伸出手,却见那株植物动了一下,像是探出脑袋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没进泥土里。 贺昀川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手心出了汗。 林砚青端着盘子过来,顺手将盆栽挪走,放去能晒到太阳的窗台上,顺便把正在晒日光浴锻炼自己受热能力的无聊人士叫进来吃饭。 贺昀川觉得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坐进椅子里。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看那个盆栽,忽然问道:“林砚青,你给我吃的灵丹妙药,就是那盆草?” “算是吧。”林砚青问姜颂年,“好吃吗?” “秀色可餐。”姜颂年笑说。 林砚青哼笑,玉米粒从卷饼里掉出来。 “我觉得他一直在看我。”贺昀川汗流浃背,他把卷饼放下,盯着窗台说,“他躲在泥土里,隔着花盆在看我,黎黎,你看到了吗?” “我觉得也是,他好像在看你。”夏黎敷衍地回应他,同时把他放下的卷饼扒拉开,挑走了午餐肉,“你身体可能还不太好,少吃点肉,吃点清淡的。” 贺昀川哭笑不得,把玉米粒也拨给他,毛骨悚然的气氛烟消云散。 “我想过几天出去一趟。”林砚青吃完最后一口饼,严肃地说。 贺远山忙说:“太危险了吧,再坚持一下,说不定很快就解封了。” “我们现在的食物最多只够撑两个星期,不能到弹尽粮绝的时候再想办法。”林砚青沉吟道,“我那天和薛晓峰动手的时候,他一直没有攻击我,我怀疑疯人闻不到我身上的味道,如果是这样,我进出就会很方便。” 夏黎小声说:“哥,我们还是省着点吃吧,你不要出去冒险了,再不行,我们可以去挖点草皮回来。” 林砚青捏捏他的脸:“还没到这一步。” “话说回来,确实有点奇怪,我也觉得应该出去看看。”姜颂年抿了口水,回忆着前阵子发生的事情,不确定地说,“我们从北方过来的时候,城市已经陆续解封,正规军手里有很多血清,艾美乐提前就做好了应对措施,按照解封的速度,前几天就该进蓝海省了。” 第49章 姜颂年说话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灯滋滋作响,他朝天指了指,“如果停电,情况会更糟糕。” 庄家希几口吃完了一整个卷饼,啜着手指,微微泛红的眼睛滴溜溜看着别人的餐盘。 林砚青笑看着他,问:“还有几张饼皮,你要吃吗?” 庄家希倏地笑起来,欢快地点头:“好!” “你等一下。”林砚青进厨房端饼皮。 夏黎盯着庄家希看了半晌,喃喃道:“小希的胃口也变成大人了呢。” 贺远山摸了摸庄家希的脑袋,和蔼地说:“小朋友长高高,是大朋友了。” 庄家希害羞地捧着脸,期待着他的加餐。 夏黎笑眼弯弯,他长久地盯着庄家希,直到林砚青回来,他方收回视线,专心致志吃自己碗里的食物。 饭后,林砚青清闲下来,坐去沙发上翻阅记事本,记事本林砚青翻阅过无数次,内容乱七八糟,有收支记账,也有随手绘画,还记载着一些特殊日子,比如林砚青的出生日期,打疫苗的日期,第一次开口说话,第一次会爬,第一次走路,每一个关键的日子,林陌深都逐一记载。 姜颂年坐在他身旁,手臂搭在沙发背上,蹭了蹭他的鬓角,亲昵地说:“你七个月就会喊爸爸了?这么早?” 林砚青笑而不语,他翻过一页,轻声说:“他记错了,不是这一天。” 姜颂年好奇地看着他。 林砚青翻到后面一页,见到了一个鸭梨的图案,他蹙起眉,向前翻了几页。 “鸭梨?”林砚青翻到画着砚台的一页,砚台旁画了几颗花生,还画了几根树枝,“砚台是我,花生是我爸爸的同乡,那鸭梨,难道是黎黎吗?我爸见过黎黎吗?” 贺远山在旁削铅笔,闻言抬起头,说:“黎黎出生那一年,就是你爸失踪那一年。” “贺叔,黎黎那会儿出生了吗?”林砚青回忆了半晌,“我怎么记得,我爸把我托付给夏叔叔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生。” 贺远山皱着眉绞尽脑汁地回忆,突然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确实还没出生,但名字已经取好了,我印象很深刻,就那一天,老夏兴奋地说取好了名字,夏黎这个名字可男可女,他们夫妻俩都很喜欢。”他顿了一下,似乎是记忆出现了偏差,“我怎么记得,你爸当时哭了,一下子就跑了出去,半夜才回来,回来之后就说要出差,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他想了想又摇头:“这两件事可能没什么关系,但他走之前应该是听过黎黎的名字。” 姜颂年把记事本拿过来,往后翻了几页,惊奇道:“这页纸在中间,画鸭梨的时候,这本子才写了几页,与夏黎应该没什么关系。” 他往后翻,停在其中一页,那一页上不仅画了鸭梨、砚台、花生,还画了小花,但树枝已经不见了,姜颂年猜测树枝可能代表了陈娅,可小花又会是谁? “花?”林砚青揉了下太阳穴,确信地说,“是阿花奶奶,花生的母亲。” “又有鸭梨。”姜颂年忖了忖说,“砚台是你,花生和阿花是他的同乡,那鸭梨会不会是他自己?” 林砚青摇头,突然见到鸭梨后面画了个长方形,“这个框是什么意思?” 姜颂年迟疑道:“会不会是其他的朋友?” 林砚青不这么认为,他百思不得其解,许久不见夏黎与贺昀川出现,忙不迭站起身,冲去次卧敲门。 姜颂年连忙上前拖住他,拉着他进了卧室,哑然失笑道:“你敲门干什么?” “叫他们出来啊,大白天躲在房间干什么?” “你是不是太封建了?人小孩儿都成年了。” “成年怎么了?他还在读书,他还没到二十岁!” “那你呢?”姜颂年走前一步,将他堵进墙角,鼻尖轻蹭着他的鼻尖,“你二十五岁了,是不是应该谈恋爱了?” “我要以身作则,不能带坏小孩。” “你没有听过那句成语吗?” 林砚青抬起眼。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姜颂年撞了下他的额头,笑说,“咱们可以谈,他们不行,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林砚青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说,“你正在把不良风气带进我家。” 姜颂年低头亲吻他的额头,眉眼变得温柔,“我尽量正经一点。” 第39章 孤城(三十九) 林砚青想做个实验,确认疯人不会攻击他,黄昏时,天气没那么热的时候,林砚青和姜颂年一起出了门,他感知不到冷热,故而穿了件冲锋衣,方便在口袋里装东西。 众人已经习惯夜里九点多太阳才下山,日长夜短,天气炎热,空气却比往日清新,天空像一块油画幕布,晕染着美妙的橘色。 小区里有个别居民在游荡,尤其是置放垃圾的东区,垃圾被居民们翻过一遍又一遍,那里还堆积着无数的骨骸。 经过广场凉亭的时候,里面坐着一位干瘦的老人,脚边放着一个网兜,她捡了很多塑料瓶,还有硬挺的纸板,她大概很早就出门,在日头鼎盛分外炎热的时候。 林砚青不由驻足,他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老人还要捡这些。 姜颂年搂住他的肩膀,轻声说:“走吧,一会儿该天黑了。” 林砚青跟着他往前走,两只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掉出来两块饼干与几颗小熊软糖。 老人在亭子里坐了很久,直到两人走远,她缓缓走上前,蹲在地上将饼干与糖捡起来,踌躇半晌,珍惜地将食物放进口袋里。 “你的小零食掉了。”走远之后,姜颂年提醒他。 林砚青睨他一眼,“我没带零食出门。” “自己舍不得吃,随随便便送给陌生人。”两人已经走到正门口,姜颂年停下脚步,似笑非笑,“什么时候了?还这么穷大方。” “九点一刻。”林砚青将绳子系在腰上,仰头冲姜颂年挑眉一笑,笑得眉飞色舞甚是活泼。 姜颂年心动不已,弯腰啄吻他的嘴唇。 林砚青呼吸发烫,摸了摸被撞到的鼻尖,转身去爬石柱。 那根柱子作为装饰物竖在铁门一侧,石柱晒得滚烫,林砚青猝不及防被烫了一下,幸好他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摸出一双手套。 准确地来说,他并非感知不到冷热,而是身体发生了某种异变,会自发调节体温,比如天气炎热的时候,他自我感觉良好,但别人摸他的手却是冰凉的。 凡事皆有两面性,好处是他不再畏惧烈日,坏处是他的皮肤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受伤,他最近经常被热水壶烫到,他感知不到烫,但掌心已经烫得发红。 林砚青爬到高处,俯视着街道,城市从来不曾如此安静,从前的夜热闹喧哗,如今却如死城一般,游荡的疯人如行尸走肉,损毁的车辆拦住了道路,城市的远处正在冒浓烟,那里或许正在经历着一场刀山火海。 林砚青总是抱着一线希望,希望这个世界能够恢复秩序,可这幅场景映入眼帘之际,他不敢再奢望,残存的希冀正在一点点崩溃。 姜颂年爬上柱子,贴在他身后,一条胳膊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指向远方冒烟的地方,一本正经地问:“那里是在烧烤吗?” 林砚青愣了愣,噗得就笑了出来,觉得他过于稀奇古怪了。 姜颂年站上来之后,游荡的疯人逐渐聚拢,盲目地拍打着门板,发出噼里啪啦的哄闹声。 姜颂年说:“像不像在开演唱会?我是宇宙大明星。” 林砚青忍着笑,扭头看向他,“你怎么能这么乐观?” 姜颂年歪头勾着唇笑,端详着心上人含笑的眉眼,愉悦地说:“你从头到脚完好无缺,我整个人都放松了,为什么不能乐观?” 疯人们在嘶吼,城市在动荡,天边泛起诡谲弧光,姜颂年俯首吻住林砚青的唇,轻柔地说:“每一天都是最好的一天。” * 林砚青清空了家里最大的两个背包,放进了一大壶水,与少量急救物资,换了轻便的运动服与球鞋,清晨起来给盆栽浇了水,郑重其事地托付给夏黎。 他昨天已经试过,从柱子上跳下去,离开了小区,疯人们不仅没有攻击他,甚至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他打算今天和姜颂年一起出趟门,搜集一点物资,顺便查探消息。 其实林砚青独自出门更方便,但也怕遇到意外,还是有人照应比较好,姜颂年也不放心他一个人走远。 林砚青试了一下对讲机,最后核对了一遍物资清单,确定无误后准备出门。 “阿青,要是察觉危险,你就早点回来,别走太远了。”贺远山叮嘱道。 “放心,贺叔,我们尽快回来,有事对讲机联系。”林砚青伸长手臂揉了揉庄家希的脑袋,“好好听爷爷的话,哥哥去超市给你买零食。” 庄家希双眼放光,兴奋地说:“我也一起去!我给哥哥提袋子!” 第50章 夏黎在旁撇了撇嘴,扯了一下林砚青的衣摆,烦躁地说:“哥,我以后不吃饭了啦,你还是别去了,我可以减肥啊。” 林砚青哈哈笑,抱着他摇了摇他的身体,“但是我想你吃饱一点,多读一点书,你还在长身体。” “还要读书哦......” “当然了,最近不拍视频又不去学校,你不读书准备造反?在家好好背单词,我回来给你默写。” 夏黎:“......”飞机火车都停了,这辈子都见不到老外了,学外语干什么哦,以后中文统治世界了! 姜颂年背上双肩包,勾起林砚青的脖子,“该走了,待会儿太阳出来,车子都晒化了。” “你乌鸦嘴!”林砚青笑瞪他一眼,“走了!” 贺昀川拧着眉,望着两人拉拉扯扯离去的背影,喃喃道:“这两个家伙肯定不对劲!” “肯定啊,这种时候还要出门,肯定不对劲啊!”夏黎说。 贺昀川耸了耸肩,把门反锁,郑重宣布:“今天不抽乌龟,斗地主,一局一颗糖。” * 电梯门关闭时,姜颂年牵起林砚青的手,亲昵地说:“去约会。” “你别得意,万一遇到危险,我不会救你的。”林砚青忍着笑说。 “那你记得跑快一点,免得被我缠上跑不掉。” 林砚青笑得见眉不见眼,电梯门打开,传来哐哐当当的声音。 “什么声音?”林砚青走出电梯,见到几个逃跑的背影,他走进停车场,才发现所有车辆都被撬了,不是被砸了玻璃,就是被翘了后备箱。 林砚青本打算开贺昀川那辆奔驰g63,走过去一看已经被砸得稀巴烂,后备箱里所有东西都被掏空了,连车载香薰和抽纸都被拿走了。 “玻璃碎了,这车不能开了。”林砚青走向自己那辆车,也是相同的待遇,车窗碎玻璃上还沾了一点血迹,大概是钻车窗的时候划伤了。 小区没了巡逻队,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但巡逻队没有好处领,谁也不愿意挺身而出,哪怕有志愿者,好心也有被磨光的一日,连周医生这样的人都心灰意冷了。 “我听昀川说过,东区外面有辆越野车,要不要过去看看?”林砚青问。 他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喇叭声,他循着声音转身看去,一辆改装过的黑色悍马驶向他,林砚青印象中没在小区里见过这辆车。 车子在他身旁停下,车窗里映出吴柯面无表情的侧脸,车窗放下,吴柯转回头,望向林砚青,问:“你们是不是出去?” 林砚青疑惑:“你怎么知道?” “昨天看见你们去了正门,我猜你们物资应该也不多了。”吴柯说,“可以坐我的车去,物资各拿各的。” 姜颂年走前一步,俯下腰手肘搭在窗台上,视线往里扫了一眼,不是新车,但车里很干净,没有五花八门的装饰品与杂物,像是刚拿到手的车,汽车改装方案硬核,加装了防护网,姜颂年敲了敲车前玻璃,手感竟然是防弹玻璃。 “兄弟,车不错啊,那些小混混没弄你车?”姜颂年笑问。 “我这几天都住在车里。”吴柯带了点不耐烦,“上车吧。” 姜颂年冲林砚青使了个眼色。 林砚青没看懂,茫然拉开后座门。 姜颂年坐上副驾,斜觑了一眼油量,几乎是满的,他随口问道:“这车改得不错,花了多少?” “朋友帮忙改的,还没来得及算钱。”吴柯发动汽车往前开。 林砚青问道:“周医生那里怎么样?” “马马虎虎。”吴柯话很少,他向来如此。 林砚青没有再问,拧开水壶喝了口水,又把清单拿出来看了一遍,他们需要食物、药品、生活用品,除此之外,他还想挑几件衣服给庄家希,这孩子长得太高了,穿姜颂年的裤子就像穿了条七分裤,上衣也紧紧裹在身上,姜颂年为数不多的衣服既要分给贺远山,还要分给庄家希,没想到有朝一日连衣服都不够穿。 林砚青趴在副驾椅背上,侧着脸笑说:“之前忘记告诉你,我把你的衣服分给贺叔叔了,你发现了吗?” 姜颂年笑说:“我说这老头怎么那么时髦,原来是我的衣服。” 林砚青埋着脸噗噗直笑。 吴柯一个急刹车,冷淡地说:“到了。” 正门的钥匙只有姜颂年和陈舷有,他把钥匙扔给林砚青,林砚青下车开门,打开第一道门之后,汽车往前开了几米,停留在第一道门与第二道门之间。 林砚青把门锁上,举步向前走,铁门外徘徊的疯人寥寥无几,他将锁链打开,拔出插销,将沉重的铁门往外推,汽车飞快驶了出去,在疯人涌进来之前,林砚青将稍许生锈的大门往回拉,重新锁上门,随后踩着摞在墙角的纸箱往上爬,翻墙跳出去。 汽车停在不远处,几个疯人闻着味道围着汽车团团转。 林砚青不想动粗浪费体力,也不想浪费血清,他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味道消散,疯人们走远,他走回车旁,飞快拉开门窜了进去。 仅仅就这一瞬间,无数疯人奔向汽车,巨大的冲力几乎将车子掀翻。 林砚青心有余悸地想,还好没开自己的车,不然当场就要报废了。 车子晃了三五分钟,直到疯人们散开,吴柯淡定地发动引擎向前开,问:“先去哪儿?” “家必达离得最近,前面左转。”林砚青说。 “往南那条路堵住了,右转走育人街,我们过来的时候清过路。”姜颂年说。 林砚青凝视着街道的两边,城市的破坏情况比他想象中更加严酷,那些没有及时封禁的小区,眼下不知是什么光景。 汽车行驶的速度缓慢,途中经过一个不深的小巷子,连接着小区的侧门,侧门被上了锁,巷子里似乎没有疯人。 “好像有个药店。”林砚青放下望远镜说。 吴柯将车开了过去,横在道路中央,药店的玻璃门已经被砸开了,店里一团狼藉,但却如林砚青所说,似乎没有疯人在游走。 “我进去看看。”林砚青说。 姜颂年把掏空的背包递给他,“小心一点。” 林砚青推门下车,踩到了一堆碎玻璃,热浪一波波来袭,光线似乎都扭曲了,林砚青被晒得睁不开眼,他挤了挤眼睛,拔步往里走。 药店已经被抄了个底朝天,两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躺在门口,散发出腐烂的味道,林砚青跨过二人,在药店走了一圈,捡到两盒被踩扁的咽喉糖,他掸了掸碎玻璃片,把药盒放进包里,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见到玻璃柜后躺着一具尸体,身上盖着一件染血的白色羽绒服。 “羽绒服?”林砚青感到匪夷所思,门外喇叭滴了两下,他连忙跑回车里,砰一声将门带上。 他低着头掏了掏包,“没什么东西,只拿到两盒润喉糖,你们谁喉咙痛?” 吴柯从后视镜里看他,忍不住问:“你头发怎么了?” 林砚青抬起头,晃了下脑袋,丝滑柔顺的银白发丝左右摇摆,眉开眼笑地说:“我也很时髦。” 姜颂年从后视镜里望着他笑。 吴柯倒车出去,淡漠地说:“时髦这个词,本身就很老土。” 作者有话要说: “九点一刻。” 现在有个问题,那就是,我写到一半的时候,临时决定去考张证,于是停顿了2个月没写小说,考完试第二天打开电脑,发现记忆被清空了。 我完全忘记这个九点一刻是怎么回事了......我绞尽脑汁想了很多天,依旧没有想起来,本来想删掉算了,但是转念一想,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是林林和姜颂年好像知道是什么意思,要不就留着吧,当成他俩的小秘密。 服了我自己了orz 第40章 孤城(四十) 家必达超市占地三层,是个大型连锁超市,伫立在郊区空旷之处,建造了室外停车场,竖起了高耸入云的广告牌。 天空晴朗碧蓝,城市迎来了阔别已久的蓝天白云,广告牌上艾美乐营养剂的广告刺眼夺目,邪恶与光明同在。 越接近超市,疯人数量变多,道路骤然收窄,好几次被横停的汽车挡住去路,吴柯熟视无睹,一路撞开拦路的车,波澜不惊向前开。 直到车辆被拥堵住,彻底失去了前进的道路。 引擎熄灭,三人静默地望着眼前的场景。 家必达的停车场就像一个废弃车辆的收容所,成百上千辆车拥挤在一起,堵住了前方数百米的道路,超市孤零零坐落在车群中央,霓虹招牌滋滋闪烁,散发着微弱光芒。 “怎么说?往里冲还是调头?”吴柯问。 “附近有商场,但里面都是卖衣服和百货的,超市不大,还在负一楼,未必比这里容易。”林砚青沉吟道,“一路过来的店铺都被扫荡过了,我相信会有人愿意冒险出来扫街,尤其是异能者,换地方恐怕也不会有更多收获。” 第51章 他们家里有五个半成年男人,每天消耗的物资远超其他家庭,出来这一趟不容易,林砚青还是希望尽可能带回去更多物资。 吴柯反驳:“就算我们现在冲进去,车也开不过去,怎么把物资拿出来?我不认为提着塑料袋躲避疯人是个好主意。” “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姜颂年把对讲机扔给林砚青,“先去探路,注意安全。” “等我信号。”林砚青把双肩包背上,推开车门,飞快闪了下去,从狭窄的车缝里往前走。 车门关紧后,姜颂年说:“开会儿空调。” “省点油。”吴柯回答,他看着林砚青艰难地往前走,后来实在走得吃力,他爬上一辆车,从车头跳上另一辆车背,他似乎很不熟练,展开双臂保持平衡,逐渐找到了自己的节奏,轻快地跃动在五颜六色的车顶上。 “为什么你放心让他去探路?或许他不会引起疯人的注意,但那不是他冒险出头的理由。”吴柯解开安全带,用一种困惑的口气问,“你好像并不重视他。”然后他笃定地重复,“你不重视他。” “因为我从来没把他当成柔弱不堪一击的人。”姜颂年凝望着林砚青的背影,“你不懂他。” “不如说说你。”姜颂年转头看向吴柯,不失凌厉地问,“为什么跟踪他?” 就在刚才,姜颂年想起来了,他不仅一次见过吴柯,从天海市到苏溪市,林砚青每一次搬家,吴柯都曾经出现在附近。 不久前,林砚青也曾问过姜颂年,为什么跟踪他,姜颂年此刻才明白,林砚青口中的那个人不是他,而是吴柯。 吴柯脸色淡漠,不动声色地说:“我听不明白。” 姜颂年说:“这辆车你第一次开,上车后你调了几次座椅,你很不熟悉这辆车,你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提前做好了准备,你什么时候变成异能者?两个月前,还是更早?” 在吴柯反应过来之前,冰凉的物体已经抵住了他的腰。 “别动,是血清。” 吴柯喉头滚动,“我说过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的老板是谁?艾美乐还是陈娅?” 吴柯久违地后颈淌下汗水来,粗重的呼吸声在宁静的车厢里显得尤为明显,他不合时宜地想,刚才应该把空调打开,至少可以掩盖他现在的紧张。 “我与艾美乐无关,也不认识陈娅。” “但你认识我,我的身份是你告诉林砚青的,那天只有你跟他单独说过话。” “没错,那又怎么样?”吴柯转回头,冷硬地说,“我没有添油加醋,我只是说出了事实,你是姜峰的儿子,被人讨论几句很意外吗?” “你一个星期说过的话,加起来都没现在多。”姜颂年把血清针往前顶了顶,掷地有声地说,“你在心虚。” 对讲机里传出林砚青的声音。 “门锁住了,不知道是不是里面有人,我绕到仓库那里看一下,等我消息。”林砚青收起对讲机,朝着后门走去。 走近后发现,有几十个疯人聚在后门处,浓稠的血腥味飘散在空气中。 林砚青把帽子戴起来,拉链抽到顶,只露出一张茫然四顾的脸,他不知道为什么疯人都聚集在此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们。同时他感觉不自在极了,走在人群里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正在他发懵的时候,墙角处的摄像头红灯闪烁了几下,镜头的另一边,有人正通过监视器紧盯着他的脸。 “那是什么鬼东西?”男人眯起眼,“疯人?异能者?我的天,他在干什么?为什么疯人不攻击他?裴峥,快过来看。” 坐在旋转椅上的男人烦躁地睁开眼,脚一蹬,连人带椅子滑了过来,说:“是不是刚变成疯人,外形还很整洁?” 他不经意看向屏幕,望见镜头里咬着嘴唇东张西望的青年,穿黑色冲锋衣,背着双肩包,两只手抓着包带,懒散得像在旅游,突然仰起头望向斜前方的监视器,帽子掉了下来,露出银白色的短发,他很快又把帽子拉上去,离开了镜头画面。 “不是疯人。”裴峥站起身,向后捋了把头发,视线攫取着画面里的一切,“是纯净异能者。” “等等!他好像要进来了!”罗格指着另一个监控画面,青年从外墙爬到了二楼,暴力地拉开移窗,翻进了室内。 * 林砚青蹑手蹑脚翻窗落地,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杂物室,堆满了纸箱和折叠椅,桌子上有美工刀和彩纸,还有几卷透明胶带,他耐心地将损坏的窗锁用透明胶封起来,长久没有流通的空气中布满了尘埃,他喉头发痒咳嗽了几声,咳停后打开对讲机。 “我已经进来了,后仓库那里有几十个疯人,我怀疑墙上有个洞,我先下楼看看,你们准备好往正门冲,等我信号。”林砚青说。 “明白。”姜颂年如常回复,随后将血清针收起来,戴上皮手套,冲吴柯温和一笑,“那么,让我们暂时和平相互。” 吴柯心有余悸地吁了口气,“我本来就很和平。” 姜颂年全副武装,将外套穿起来,口罩拉到鼻梁处,随时准备往里冲。 林砚青离开杂物间,穿过消防门,发现自己身处超市二楼门口的肯德基,肯德基里空无一人,准确地来说,整个楼层空无一人,而地上有血迹拖行的痕迹。 林砚青阖上眼,仔细聆听周围的环境音,空调在运转,此起彼伏的呜咽声隐匿在排风扇噪音中,贯穿了林砚青的耳膜,就在那瞬间,密集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注意力,有人向这里过来了! 林砚青举起对讲机,飞快说:“跑!”同一时间他奔向已经停摆的电梯,朝着一楼飞驰狂奔。 正门处,玻璃门与卷帘门齐齐闭合,又用大锁链固定,再用十数个沉重的货柜顶住。 林砚青冲向货柜,以九牛二虎之力将柜子挪开,一枪崩掉了铁锁,他拉开玻璃门,再一枪崩掉了卷帘门的锁,弯腰将卷帘门往上推,光线溜进几缕,照亮了他的球鞋,也照亮了另一双陌生的皮靴。 那双皮靴高高抬起,鞋尖踩住卷帘门的边缘,用力一脚踩了下去,卷帘门下落,同时将林砚青的手掌夹在门缝里。 林砚青嘶叫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霍然向上用力,猛地一推,卷帘门再次抬起,光线透了进来。 罗格猝不及防,反因重心不稳摔在了地上,高大威猛的身躯踉踉跄跄栽倒,难以置信地说:“异能者,你果然是异能者!” 林砚青不为所动,将门推到最高,视线里出现了姜颂年与吴柯的身影,两人在车顶狂奔,身后是壮观的疯人队伍,就像一场冲刺赛跑,血色的疯人群体与湛蓝的天连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血与汗的味道。 罗格扑了上去,一拳打向林砚青,林砚青侧头闪过,反手一击,擒住他的胳膊,一个过肩摔将他扔出十数米。 罗格的身体在空中划出半弧,他稳稳落地,眼底流淌出兴奋,“真是踏破铁鞋,太棒了,太棒了。” 林砚青甩了甩泛红的手背,再次将门提高,大吼道:“快!” 后门处的疯人流窜而至,林砚青将柜子踹到卷帘门处,卡出了半米的缝隙,正欲解决那些逼近的疯人,身后突然飘来一股微弱的气息,林砚青察觉之时,那人一脚将柜子踹了出去,卷帘门再次落地。 林砚青不堪其扰,猛一转身,用枪眼对准了来人,却惊讶地发现那人穿着长摆风衣,那显然是一件秋装。 异能者虽然感知不到温度,但极少有人会穿秋冬装,林砚青不由想起药店那件长款羽绒服。 裴峥勾起古怪的笑容,“你好,纯净异能者。” 林砚青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见他没有发起攻击,立刻转身去拉卷帘门。 就在这时候,四面八方围来十几人,俱举着机关枪,枪眼齐齐对准了门口。 林砚青呼吸一滞,便听裴峥说:“你可能不怕子弹,但不知道你的朋友们会不会被打成马蜂窝。” “那就没办法了。”林砚青把枪收起来。 “这就对了。”裴峥向他摊开手,“欢迎光临,我们的新朋友。” 随后,林砚青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枚手榴弹,众人倒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跟他打商量,就见林砚青拔了锁片,随意向后一扔。 “那就大家一起死。”林砚青微笑。 第41章 孤城(四十一) 轰———— 爆炸的那一瞬间,烈日仿佛逼近头顶,巨大的热潮将姜颂年吞没,他被气流波及,身体向后倾倒,疯人已经扯住他的肩膀,张开了血盆大口。 姜颂年故意别脚,掉进了汽车夹缝里,连带那疯人一起摔下车顶,两人纠缠到一起,滚烫的地面就像一个巨大的火炉,姜颂年呼吸里都透着血腥味儿,他一手扼住疯人的脖子,另一手艰难地拔出血清针,朝着疯人的脖子上扎了下去。 就在这个瞬间,无数疯人蜂拥而至,将姜颂年包围,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推开身上痉挛抽搐的疯人,从车底爬过,钻到另一条夹缝里,掏出手枪朝着车门开了一枪,随后飞快拉开门,坐进了驾驶座。 第52章 疯人们顺着气息冲向那辆车,门锁已经坏了,姜颂年用尽力气攥紧门把,幸好疯人们只会拍门,学不会将门向外拉,汽车左右摇摆,姜颂年的汗水哗哗哗的往下流。 咯咯咯——咯咯咯—— 后座上坐起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姜颂年在后视镜里望见他通红的眼眶与锋利的牙齿。 同一时间,口袋里的对讲机响了起来。 “姜颂年!姜颂年!”林砚青焦急地喊,“姜颂年你怎么样?” 后座的疯人已经爬到了前面,两个多月未进食的身体已经干涸脱水,他张大了嘴,亟需补充营养。 姜颂年暗自无奈,真是内忧外患啊,他单手拉扯着门把,反手往男人脸上扎了一针。 汽车摇晃不停,整个被掀翻,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车子侧靠在旁边那辆出租车上,停止了摇摆,疯人们久久闻不见姜颂年的味道,逐渐散开,向着超市方向进发。 姜颂年脑袋充血,费劲地掏出对讲机,他身上好几处受了伤,衣服也被疯人撕烂了,他用额头拍了拍对讲机,艰难地说:“姜颂年没空回覆你消息,他已经被手榴弹炸飞了。” 对讲机里静默了几秒,随后传来噗嗤一笑,“我就知道你没问题的,你那么厉害。” “嗯嗯嗯。”姜颂年脑袋悬地,感觉自己像一只待宰的猪。 “超市里有很多异能者,身手很厉害,每个人都有枪,他们好像是从外地来的,我听见很多哭声,我怀疑他们把人关起来了。”林砚青说。 “那你把门炸了是怎么想的?” “门坏了嘛,那有什么关系,你一定有办法的,叔叔。” 姜颂年拔出刺进手臂里的塑料碎片,鲜血混着汗水往外流,“宝贝,这种时候就不要撒娇了,趁现在过来找我,门口二十米,竖起来的那台车。” 几分钟后,林砚青背着双肩包跑向汽车,见汽车竖起卡在旁边的车身上,他搓了搓手,咬牙将汽车抬起几厘米,随后一松手,汽车砰砰几声砸在地上,姜颂年被颠得头晕脑胀,惊魂不定时,林砚青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见到后座昏睡的男人,林砚青吓了一跳,脱口而出问道:“这人是谁?” “新朋友,别管他。”姜颂年尝试着打开引擎,还有一点油,他打开空调,抽了几张纸擦汗。 林砚青揉了揉鼻子:“你觉得不觉得,车里的味道很难闻?” “我们可以开一点窗户,把疯人吸引过来,用更难闻的味道盖住它。”姜颂年从善如流地说。 林砚青哈哈大笑,觉得有意思极了。 “没受伤吧?”姜颂年问。 “没有,我跑得很快。” “那就好,他们大概几个人?” “就拿可乐?没有给我煮碗鸭血粉丝汤?”姜颂年问。 林砚青笑得停不下来,用肩膀撞了下姜颂年。 “这么多异能者,还把普通人关起来,肯定有古怪。”姜颂年笑停了说。 “现在怎么办?吴柯呢?” “不知道,他速度比我快,溜进去了也说不定。”说起吴柯,姜颂年有许多话要说,“吴柯这家伙也十分古怪,他身上有很多秘密,他一早就知道自己是异能者,并且他身手矫健受过专业训练,从他应付疯人的招式就能看出来,他原本就不是普通人。” “哦。”林砚青撕开一块饼干,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片,又往姜颂年嘴里塞了一片,“你管这么多干什么?他又不害人,上次也是他帮我把薛晓峰引开。” 姜颂年叹气,饼干咬得嘎嘣脆,混着可乐咽下去,笃定地说,“跟踪你的人就是他!” 林砚青咬饼干的速度放慢了,眼睫簌簌颤抖,逐缓垂下眼,用随意的口吻问:“会不会是......我妈她平时会提起我吗?” “我很少见她。”姜颂年揉了揉他的脑袋,胳膊落在他肩膀上,似笑非笑问,“你都没见过她,怎么就不恨她?” “谁说我不恨她?”林砚青倔强地睁大眼,微微扬起下巴,试图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坚定而冷漠。 姜颂年拥住他的肩膀,轻蹭着他的脸颊,喟叹道:“她都不知道,你多招人稀罕,我每回出任务都怕你被人拐跑了。” 林砚青笑了一下,眼角弯弯,眼底的潮雾骤然褪去,他擦了擦眼角,小声说:“她可能有什么原因吧。” “你这人......”姜颂年哑然失笑。 后座西装男咿咿呀呀坐了起来,趴在椅背上把脸凑上前,身体痉挛抽搐,脸色发灰,显然还没有苏醒。 姜颂年用胳膊肘把他撞开,指了指超市二楼的广告牌,“等疯人散开一点,我从外墙爬进去,先去探探路,你找地方喝杯咖啡,等我消息。” 林砚青笑得合不拢嘴,“你喝什么?给你带一杯。” “冰美式不加糖,外加一块甜心小饼干。”姜颂年吻了下他的嘴唇,飞快推门下车。 林砚青无奈摇头,背包里还有一瓶冰可乐,他把可乐塞给西装男,再给他留了两包饼干,“祝你好运。” 随后林砚青下车,追上姜颂年的脚步,抄起散落在地上的木棍,将围聚过来的疯人挥开,帮助姜颂年争取爬上二楼的时间。 等姜颂年消失在墙角处,林砚青扔了手里的木棍,踩着地上艾美乐的海报,走进一楼室内。 * 超市的入口在二楼,出口在一楼,异能者动作迅速,在手榴弹抛出去的一瞬间,四散回到二楼,并将所有通道封锁。 一楼进门处有几家店铺,再往里是卫生间和消防通道,穿过员工专用门可以到达办公区域,仓库就在那里。 林砚青穿行在疯人之中,无所事事地四处乱走,把包装完好的食物塞进包里,纸巾盒里的抽纸也掏光了,最后推开弹簧门,穿过一条通道,走向办公区域。 前方的门锁住了,门上有个玻璃窗,林砚青扒在窗口往里看,里面是个大型仓库,堆满了纸箱与货架。 林砚青想暴力推门的时候,余光瞥见徘徊在他身侧的老头疯人,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过于暴力,与疯人有的一拼。 在他自我反思的半分钟里,一个年轻女孩推着板车走向金属门,正试图把一箱箱的货物堆到门背后,加固门板。 林砚青突然把脸贴到玻璃上,女孩吓了一跳,尖叫着往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金属货架瑟瑟发抖。 女孩扎马尾,穿着一件纯色长袖,很廉价的材质,超市里随处可见的款式。 林砚青把脸贴在玻璃上做了个鬼脸,随后就走了。 女孩久久不见林砚青出现,走廊里的疯人也消失不见,她嗅了嗅鼻子,闻不到陌生人的气息,于是大着胆子站起来,一点点向着门口走去。 当她伸长脖子往外看的时候,玻璃底下突然窜出一个吐着舌头翻白眼的脸,再次将她吓得哇呜一声,跳出三米开外。 林砚青哈哈笑,用手背叩门,“我把疯人赶走了,你开门,让我进去。” “你、你进来干什么!你走吧!”女孩结结巴巴说。 “你不是异能者吗?那么害怕做什么?”林砚青笑容温和地说,“我砸门了。” “我打你干什么?” “你保证!” “好,我保证。” 女孩心有余悸地将门打开,随后又往后退,缩到了货架后面。 林砚青反身将门锁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郑思琪,是这里的员工。”郑思琪紧张地问,“你身上为什么没有味道?” “因为我没出汗,我叫林砚青。”林砚青提了下衣领,洗衣液的味道已经淡了,还有一点太阳暴晒之后的阳光味道,那是盛夏阳光灿烂时独有的气味。 郑思琪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是这个意思。 林砚青说:“正常情况下,你原本就不应该闻见任何人的体味,你闻不到,那才是正常的。” 郑思琪迷惑了,但又觉得林砚青说的有道理。 仓库面积很大,通往二楼的货梯也已经关闭,一楼储藏着衣物与小家电,热销的食物与百货都在二楼仓库。 林砚青往仓库深处走,郑思琪蓦地追了上去,隔着远远的距离大喝一声:“别过去!” 林砚青脚步停住,转回头回望郑思琪,却望见一张异常惊恐的脸。 仓库的尽头陷在阴霾黑暗之中,那里仿佛存在着惊悚的事物,让郑思琪猝然顿住了脚步,牙齿打颤的声音顺着闷热的气流,传进了林砚青的耳中。 “你在害怕什么?”林砚青问。 第42章 孤城(四十二) 仓库深处什么都没有,摞在墙角的纸箱是空的,而墙边有个一臂宽的洞,洞外传来疯人龇牙吸气的声音。 林砚青想起围聚在仓库门口的疯人们,忽然间明白过来了。 他隔着一段距离,弯腰看向洞口,疯人们徘徊在外,争前恐后将胳膊伸入洞口。 “你害怕的是这个洞?”林砚青走到外面,抱起一个沉重的纸箱,回到墙边把疯人的手踹开,放下纸箱,严严实实堵住墙角那个洞。 第53章 “这就行了。”林砚青掸了掸手。 郑思琪扯了扯嘴角,眼神闪烁笑了笑,“谢谢。” 林砚青扫视墙角,笑眯眯朝头顶的摄像头挥了挥手,然后拉开折叠椅坐下,拿出喝剩的半瓶可乐,咕噜噜喝了两口,喝完才后知后觉问道:“你有水吗?” 郑思琪忙不迭摆手:“我不渴。”她瞥了眼摄像头,心有余悸地在旁坐下,习惯性拉扯着袖子,把手掌也缩到袖子里去。 郑思琪被迷惑了一瞬间,放松心情问道:“聊什么?” “他们刚才说的纯净异能者是什么?我好像没听说过。” “类似你这样,不会被疯人攻击的异能者,可以随意走动,也不会害怕天气异常,甚至可以在水下呼吸,能够适应任何一种恶劣的生存环境。”郑思琪耸了耸肩,这些在她看来已经不是秘密。 “你们同样不怕天气热。” “那是因为天气还不够热。” 林砚青恍然大悟,看来他们之中有人经历过更严酷的气候。 “现在你们找到了我,有什么事情是需要我帮忙的吗?”林砚青问。 郑思琪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她隔着衣服捂住自己的手腕,垂下头说:“没什么特别的,大家团结在一起,患难与共,度过这段时间。” “为什么要团结在一起?你们已经成为家人或者朋友了吗?” “不团结在一起能有什么办法!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来去自如!”郑思琪猛地把头抬起来,雾蓝色的瞳孔被泪水覆盖,稍一激动,眼泪便簌簌淌落。 “我记得哦。”林砚青不疾不徐地说,“你在超市里促销酸奶,大夏天也会穿外套,因为冰柜很冷,所以你冻得瑟瑟发抖,你偷偷给一位烫卷发的阿姨捆赠品,明明是买二送一,你就买一送一,又送很多非卖品。” 郑思琪一愣,吸了下鼻子,“是你投诉的吗?” 林砚青笑了起来,摇头:“不是我。” “那是我妈妈,超市里都会这么干,蹭点小便宜,反正都要过期了。”郑思琪扯着衣袖,鼻酸眼湿,“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早知道就不买打折酸奶,我带她去旅游吃大餐,存那么多钱都变成废纸了。” 郑思琪哇呜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她正在掉眼泪,眼前递来一张纸,她下意识接过,说了声“谢谢”,正准备擦眼泪,才发现不是纸巾,是叠起来的入库单。 郑思琪纳闷地抬起头,望向一步之遥的林砚青。 “地址写下来,我帮你去接她。” 郑思琪以为他开玩笑,却见他表情严肃深沉,郑思琪顿时呼吸就重了,生怕他反悔,连忙四处找笔,颤抖着写下了地址。 在郑思琪写字的时候,林砚青瞥见她手腕上的疤痕,皮肉外翻形状狰狞。 “你被疯人咬过?”林砚青突然问。 郑思琪一惊,连忙直起腰,双手背到身后,结巴地说:“被咬了,很幸运进化成了异能者。” 林砚青挑眉,微笑伸出手去。 郑思琪把纸条放进他掌心,不安地问:“你真的会帮我去接她?” “为什么不?”林砚青看了眼地址,把纸条叠起来塞进带拉链的外套口袋里,位置就在附近,隔得不远。 “其实裴大哥他们已经去过了,但是我妈没在家。”郑思琪混乱地说,“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躲在了别的地方,你可能会白走一趟。” “没问题,我有的是时间。”林砚青郑重其事地问,“还有没有其他人需要帮忙?如果顺路的话,我可以一起把人接过来。” 郑思琪用力点头,欣喜若狂地说:“我还有个朋友,叫李蓉,她也被困在这里,但是我没有她家门牌号。” “她人呢?” “她在楼上。” * “他们在聊什么?聊得那么开心,我以为他已经溜了!”罗格拧起眉,那小兔崽子竟然把他们的大门给炸了,防御措施又少了一道,幸亏他们的物资多半在二楼,否则整副家当就交代了。 “妈的,老子弄死他!”罗格那两条浓密的黑眉毛几乎拧成了一字型,他紧握着拳头,粗壮的胳膊绷得青筋横跳,与蜿蜒的疤痕纵横交错,整条胳膊像被一张网笼络在内。 裴峥紧盯着画面里的青年,淡道:“弄死他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说话时,监控右下角的屏幕熄灭了,裴峥冲手下使了个眼色,“小钱,去检查一下2a的摄像头。” 罗格愤怒拍桌:“一定是刚才把线路给炸坏了!” 钱小明动作生疏地把机关枪肩带套上,按吩咐往外走,办公区域推开门出去是超市内部,超市前后两道门,连接着十几家商铺,商铺的尽头是通往一楼的扶梯,此刻已经被封锁,而商铺中间还有几道门,分别通往不同的房间,楼层的内部结构可谓四通八达,每个通道内部都有人举着枪在巡逻。 钱小明穿过奶茶店隔壁的小门,来到走廊的尽头,仰头看向头顶的摄像头,摄像头被打歪了方向,正照着墙面。 钱小明正想把摄像头转过来,突然闻到陌生气息,他刚进化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嗅觉变得敏锐,但时间一久,或许是习惯了,又或许是天气炎热,到处都是难闻的异味,嗅觉逐渐麻木,而此刻,他久违地闻到了陌生人的气息。 他屏气凝神,用机关枪顶开右侧那道门,大门吱呀一声开启,杂物堆满了房间,钱小明确信,货架后面藏着人。 “出来!”钱小明厉声喝道。 数秒之后,姜颂年举起双手从阴暗处走出,“冷静点,别开枪。” 钱小明见他汗水淋漓满身狼狈,就知道他不是异能者,钱小明顿时放松了心情,而眼神却越发倨傲,走近一步,用枪眼抵着姜颂年的胸膛,冷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小心你的枪。”姜颂年雷霆出手,掌心擒住枪口,反手一扯,将钱小明带了个趔趄,同一时间拔出血清针,扎入钱小明的脖子里。 钱小明身体痉挛向后倾倒,姜颂年扶着他的肩膀慢慢让他躺下,赞扬道:“这就对了,别浪费子弹。” 解决钱小明没多久,走廊里传来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姜颂年眉宇一紧,捡起地上的枪,身形隐入阴影之中。 他屏住呼吸,但来人还是发现了他,大动干戈之际,姜颂年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是我。”吴柯轻声将门关起,皱眉说,“这里都是异能者,大老远就闻见了你的味道。” “不用羡慕,死人身上才没有味道。” “林砚青身上就没有味道。” “你会不会说话?他身上明明有一种不太方便告诉你的甜味。”姜颂年蹲在地上搜身,摸到钱小明胳膊上有一层凹陷起伏的东西,他将钱小明的衣袖撸高,发现他手臂上有很多咬痕,伤口刚愈合没多久,肉团还泛着红。 “他被疯人咬过。”吴柯沉思片刻,却问,“林砚青呢?” “据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开着对讲机在一楼吃吃喝喝。” “他是个谨慎的人。”吴柯不赞同地说。 “同时也是个勤俭持家的人。”暂时没什么收获,姜颂年站起身。 “我们该走了。”吴柯低声说,“他们人很多,没必要为了一点物资跟他们硬碰硬。” “你有没有听见哭声?”姜颂年问。 吴柯叹了口气,大概知道姜颂年问什么,“现在没有,不过我从另一面进楼的时候,听见了小孩的哭声,声音很杂,大概有十几个人。” “在什么方向?” 吴柯在墙壁上找到了消防逃生图,指着大厅西南的方向,“大概在这个位置,会经过商铺大厅,沿途你会遇上好几个异能者。” “不是我。”姜颂年握住他的肩膀,微笑着说,“是你。” 吴柯无语叹息。 半分钟后,他面无表情走出通道,出现在白炽灯下,无精打采地冲人招手。 巡逻者愣了愣,“你是异能者?” 吴柯二话不说,冲上去给了他一拳,那人摔倒在地,飞快反应过来,从地上跳起,反手挥向吴柯。 同是异能者,打得拳拳到肉、撼天动地,仿佛整栋大楼都在摇晃。 罗格在监控里见到了吴柯的脸,他蓦地睁大了牛眼,“吴柯!他怎么会在这里!” 第43章 孤城(四十三) 吴柯打败了几个巡逻的异能者,久违地淌落了汗水,肾上腺素激增,身体里血液在叫嚣。那种感觉很奇妙,仿佛他又成为了普通人,会为生存发愁、会被美食吸引、会被七情六欲带动起情绪的普通人。 “啧啧啧啧啧......”嗤笑声伴随着掌声出现在他身后。 吴柯被那熟悉的声音刺激了神经,条件反射跳开几步,猛然转回身,见到了裴峥与罗格的身影。 “好久不见了,吴柯。”裴峥云淡风轻地说,“刚才没有发现是你,不然我一定放你进来。” 第54章 “白白坏了一道门,你得赔!”罗格耿耿于怀。 吴柯退后一步,戒备地握紧了拳头。 “你为什么在这里?”裴峥踱步般往前走,脸上挂着笑,眼底却笑意尽失,“蒋凌霄派你来的?” 吴柯喉头动了动,再次往后退了一步,局促地说:“我已经不为艾美乐工作。” 裴峥拳头握得咔咔响,一拳打向吴柯面门,吴柯猝然偏头,裴峥却早知他的路数,抬起另一条胳膊打向他躲避的方向,拳头分毫不差的落在他的颧骨上。 吴柯被打得节节败退,沉重的脚步踏碎了地砖,地面上出现龟裂的线条,而裴峥显然没有打算放过他,拳拳照着他的脑袋打。 吴柯挨了好几拳,鲜血从口鼻喷涌而出,淌得满身都是。 罗格箭步上前,抬起胳膊挡住裴峥的拳头,粗吼道:“别打了!他不是你的对手。” 吴柯摔倒在地,眼皮被黏腻的鲜血浸染,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裴峥胸膛剧烈伏动,喉头染上一丝哽咽,“如果不是他,我们不会死这么多兄弟!” “大家都是被蒋凌霄骗了,你怪他没有用,还不如让他先把门修好!”罗格心心念念那道门,一楼的冰柜里还藏着他的半成品炸鸡。 裴峥呼吸逐渐恢复节奏,“把他绑起来!发广播,让他同伴来赎人!” * 林砚青拆了一个新的小奶锅,放了一包麻辣烫店找来的汤底,加了速冻丸子和肥牛卷,再加了一把粉丝,加热的过程中,他在对讲机里询问夏黎中午吃了什么,同时在白纸上描画行动路径,并告诉夏黎晚上可能来不及回去。 夏黎在对讲机里嘀嘀咕咕抱怨,汤烧开了,肥牛变色,丸子浮了起来,林砚青叮嘱他好好读书,忙关了对讲机,把盖子当碗使,夹起两片肥牛,吹凉后送进嘴里。 “你住的小区离我小区比较近,如果顺利接到你母亲,最优的方案是把她带去我们小区,如果回超市的话,需要把挡在门口的汽车都挪开,不然我担心你母亲跑不进超市里面。”林砚青吸溜着粉丝,想了想说,“如果你跟我们一起走,运气好可以和你母亲汇合,以后可以住在我们小区,或者你想留在家里也可以,但如果接不到她,我们也不会再冒险送你回超市,你要想好了。” 郑思琪心情沉重,如果她母亲还在世,去哪里生活都无所谓,但如果白忙一场,意味着她将离开现在的团队,独自前往一个陌生小区,接触许多陌生人。 林砚青补充道:“无论你跟不跟我走,我都会按照约定去找你母亲。” 广播声响起,裴峥的声音盘旋在头顶,同时升降梯亮起灯,缓缓打开。 “g1仓库的那位新朋友,你的同伴在我们手里,请你掏空口袋,把武器和对讲机放下,乘电梯上楼,否则,我们立刻杀了他。” 林砚青豁然仰起头,怒瞪了眼摄像头,随后放下对讲机,举步迈进电梯。 郑思琪旋即跟了过去,急促地说:“其实我们首领是个好人,他一直在帮助我们,你们可以好好谈一谈。” 电梯门徐徐关上,林砚青的声音消失在罅隙间,郑思琪最后听见他问:“你听见哭声了吗?” * 电梯门打开,二楼仓库的环境与一楼截然不同,物资整齐归置在货架上,贴上了手写的标签,仓库里灯火通明,吴柯被打得鼻青脸肿,用又粗又长的大铁链掉在梁顶上。 挨打的不是姜颂年。虽然很不厚道,但林砚青还是悄悄吁了口气。 裴峥坐在摞起来的纸箱上,屈起一条腿,用审视的眼神近距离打量林砚青。 “他们应该有三个人,还有一个没找到,已经派人搜过了。”罗格说。 林砚青伸长耳朵听见了,嘴角勾起笑,冷冷嗤了一声。 “你笑什么?”罗格斥问。 “我朋友被疯人咬死了,你们应该负责!”林砚青理直气壮地说。 罗格怒从中来:“是你自己把门炸了!” “因为你们不肯开门!并且用枪指着我!”林砚青异常愤怒,猛然拔高了声音,“他被疯人咬断了肩膀,整张脸咬得面目全非,他现在就躺在门外面!奄奄一息!他本来可以活下去!是你们杀死了他!” 或许是由于林砚青的语气过于悲愤,罗格竟然心虚了起来,偏头避开他的视线,梗着脖子说:“死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他一个!有这闲工夫伤心,还不如赶紧想办法把门修好。” 林砚青痛苦地闭上眼,微微侧过身去,用指腹拭去眼角不存在的泪水。 “不如我们来谈一谈正事。”裴峥把玩着手里特制的弩箭,指了指掉在高处的吴柯,“至少他还活着,你应该更专注眼前。” 林砚青扯了扯嘴角,“我们有什么好谈的?” 裴峥从纸箱上跳下来,大步走向林砚青,诚恳地说:“我希望你加入我们的团队,成为我们的一员。”他说话的同时抬起弩箭,对准了林砚青的心口。 “这不是谈判的态度。”林砚青肃然拒绝。 “这就是我的态度。”裴峥转动手臂,朝着吴柯的身体射出一箭,剑刃刺穿他的胳膊,扎进了他的皮肉之中,吴柯一声惨叫,从昏迷中苏醒。 连子弹都难以伤及异能者的皮肉,裴峥只用一把弩箭就做到了。 林砚青大为震惊,而此时裴峥已经迈开步子,风衣下摆悠悠荡荡,他绕着林砚青走了数圈,用弩箭敲打掌心,解释道:“异能者拥有最坚韧的皮肤,但疯人却拥有最锋利的獠牙,我用他们的牙齿做成弩箭,世界万物相生相克,结果果然没有令我失望,任何人都有破绽,异能者也不例外。” 他停下脚步,直视着林砚青的眼睛,正色道:“我要打造最完美的异能者军团,来抗击这场末日的灾难。” “所以你打算怎么抗击?躲在超市里囤积物资?到处拉拢异能者?”林砚青摇头,“我不认为你的方法可行,联盟军正在建设基地,如果你想出力,你应该尽快地北上,又或许......”林砚青打量着他那件风衣,“你们刚从北方城市过来?” “你知道的不少,那么你知不知道艾美乐公司为什么要引发这场事故?”裴峥问。 林砚青不止一次思考过这个问题,也和姜颂年在闲谈时讨论过,但并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卡洛斯是个充满控制欲的破坏者,激进、偏执、疯狂,是个不折不扣的神经病,他的行为未必有迹可循。 然而今天,裴峥给予了他答案。 “三十年前,人类已经预测到地球将要完蛋,为此国家秘密成立了人类灾害应对联盟,从全球顶级富豪中挑选出了十六位参与末世计划,这其中包括了艾美乐集团的老板奥丁,也就是卡洛斯的父亲。”裴峥徐徐说道,“五年后,蓝海基地方案正式通过审批,而奥丁却因为拒绝这项议案被踢出了联盟,他认为人类需要的不是收容所,而是强大的生存能力,于是,奥丁主导艾美乐集团,进行了营养剂的研发。” “他在筛选人类。”林砚青瞳孔震荡,“他通过药物改变人体的构造,让人类拥有在末世生存的力量,异能者是他的最终目标。” “异能者无论体魄、感官、速度都更胜疯人一筹,可数量却远远不及疯人,成为异能者的概率是千分之一,即便成为了异能者,也难以独自应付成群结队的疯人,我们必须团结在一起,才有可能在末世中生存下去。”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林砚青问。 裴峥定定地看着林砚青,须臾,他将风衣外套脱下,从上至下一颗颗解开衬衫扣子,将衬衫褪下,背过身去,露出筋骨变形的后背,那里的肌肉与骨头像连绵起伏的山脉,在后背弓起怪异的形状。 “我们是艾美乐公司的试验品。”裴峥将衬衫穿回去,转身时睨向吴柯,“我和罗格,还有吴柯,我们来自同一家孤儿院,被一起送进艾美乐公司,参与了营养剂研发计划。” “别犹豫了,加入我们吧!我们先把门修好,然后大吃一顿,庆祝你的加入!”罗格欢快地说。 裴峥说:“你也许有别的选择,但进入基地的概率比成为异能者还低,即便你进了基地,也会成为卡洛斯的俘虏,我可以肯定地说,你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我不这么认为,联盟能踢走他一次,就能踢走他第二次!”林砚青坚定地说,“等到联盟获得足够的血清,能够解封全人类,到时候就不会被艾美乐牵制,卡洛斯必须得到制裁!” 裴峥捂着脸笑了,他笑得前俯后仰,抄起纸箱上的风衣,在林砚青面前晃了晃,“你一直在看我的衣服,不断地试探我是不是从北方来,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穿那么厚的衣服。” “因为北方在下雪。”裴峥敛起笑容,“末日提前了,军队不会来了。” 第44章 孤城(四十四) “已经检查过了,没有发现异样。” 第55章 “我这里也没问题。” “监控已经修复,一切正常。”男人放下对讲机,单手提起地上的购物篮,自言自语地抱怨,“真是浪费食物。” 他推开门,逐一将办公室的门打开,放下提篮后象征性环视一周,然后再次将门紧锁。 房间里没有灯,家具被搬走,用纸板和旧衣服铺床,改成了简陋的宿舍。 姜颂年推开盖在身上的纸箱与衣服,年轻的小姑娘体贴地为他盖上了一件羽绒服,他热得大汗淋漓,掌心拭脸,摸了一手的汗水。 女孩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咧着嘴傻笑,悄悄把汗水蹭在姜颂年裤腿上。 “怎么不开灯?”姜颂年掐了下她的脸,在黑暗中递给她一颗糖。 十几平米的房间里住了七八个人,有人把提篮拿过来,里面装着面包和水,姜颂年抖了抖衣领,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又拿起一个面包,撕拉一下撕开了袋子。 一位阿姨忿忿不平地说:“不让开灯,还不给饭吃,每天就一个面包,塞牙缝都不够!” 姜颂年手里的面包已经送到了嘴边,就见众人眼巴巴盯着他默默地吞咽着口水。 他若无其事地将面包递给小姑娘,亲热地说:“来,叔叔帮你把面包袋子打开了,快吃吧。” 小姑娘高兴地仰着脸,捧着面包摇头晃脑,“太好啦,警察叔叔来了,我们马上就能回家了。” “可是,我们现在离开这里,又能去哪呢。”年轻小伙子抱着膝盖怯弱地说。 阿姨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愤怒地说:“上哪儿不能活!非得听他们的屁话!年纪轻轻的就这么畏畏缩缩,支棱起来!” 众人七嘴八舌:“小声点!”“嘘嘘——” 小姑娘偎在姜颂年胳膊上,小口咬着面包,慢悠悠仰起头,小声问:“警察叔叔,你什么时候去救我妈妈?”她哭了好几天,眼睛红彤彤,肿得像个小核桃。 “你妈妈在哪儿?”姜颂年问。 小姑娘歪着脑袋,“我也不知道。” “超市被异能军团占领了,他们只接受异能者成为同伴,琴琴只有六岁,就算成为异能者也是拖油瓶,所以琴琴妈妈跟他们做了交易,军团首领愿意接纳琴琴,但前提是,琴琴妈妈成为异能者,并为军团服务。”扎马尾的女孩冷静地说,她叫李蓉,被滞留在超市的员工之一。 姜颂年若有所思地听完,冲小姑娘粲然一笑,“你叫琴琴啊,你肯定会弹琴吧?我叫姜颂年,是个超级赛亚人。” 琴琴咯咯直笑,低头咬了口面包。 李蓉额头青筋直跳,“姜警官,你打算怎么办?” 姜颂年问:“琴琴妈妈走了几天?” “二十多天了,说不定运气好,已经成为了异能者。”李蓉艰难地笑了笑。 人群中有个男人嘀咕:“哪有这么容易,成为异能者的概率千分之一,这么多人里面也只有郑思琪成功了。” 阿姨恨其不争,嗤笑道:“说不定已经变成了怪物!好好的人不要当,把女儿都丢下了!” 琴琴嘴一扁,咬着嘴唇低声呜咽起来,手里的面包也放下了。 “等城市解封,大家都会得救的,你妈妈一定也会。”姜颂年安慰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孩子,你该洗头了,面包还吃不吃?” 李蓉犹疑地说:“我们听说政府军不会来了,北方正在下雪,以后都要靠自己了,普通人在末世里根本活不下去。” “嗯?政府军为什么不来?团结就是力量,没上过学吗?”姜颂年指了指门缝那里,“看到了吗?” 众人转头看去,门缝里透出一缕光,微凉的冷气从缝隙间流入。 “看什么?” “没有停电。”姜颂年说。 8月3日,末世第70天。 城市没有停摆。 * “如果末日提前,人类应该更加齐心协力去改变现状,而不是蛊惑走投无路的人,将他们的胳膊塞进洞里让疯人撕咬!让他们被恐惧湮没!”林砚青毫不客气地说,“如果卡洛斯是个疯狂的进取者,那么你就是垃圾桶里的蟑螂,通过下三滥的手段繁殖出一群不敢走进阳光的害虫!” 裴峥咬紧后槽牙,目光倏然狰狞。 “你懂什么?你没有进过模拟仓!你根本不知道今后的路有多难走!”罗格愤怒地厉吼。 “我当然不清楚,我只知道你连门都不敢修!”林砚青怒目瞪向他,“你们这群废物!以多欺少!什么团结一致同心协力,你们只是想使唤我跑腿!窝囊废!垃圾!” 罗格拳头捏得嘎嘣响,“你这个光有运气没受过罪的臭小子,我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真格的!” 他抡起拳头砸向林砚青,强壮魁梧的身体挥击出了史无前例强劲的拳头,林砚青避无可避,侧脸结结实实挨了一拳,身体飞弹出去,砸在墙面上。 罗格始料未及,他以为林砚青至少能接上两招,他插着腰哈哈大笑:“你这蠢东西,我就知道,你除了不被疯人咬,其他一无是处!” 林砚青支撑着身体坐起来,倚在墙壁上喘息,哭声停了,他听见咯咯哒哒的轻灵笑声。 他微微弯起唇角,低垂的刘海遮住了眼底的笑意,他揉了揉脸站起身,目光如炬望向罗格,沉声道:“再来!” * 姜颂年说:“我想办法解决异能者,然后我需要你们有人配合我,打开扶梯附近的卷帘门,把所有人团结到一起,一鼓作气冲到停车场,先随意找一辆汽车躲进去。” 众人面面相觑,李蓉小声说:“这和投降有什么区别?还不是要被疯人咬,我们顺从军团的话,他们至少会帮助我们寻找家人。” “当然有区别!”孙阿姨尖锐地说,“无缘无故把手臂伸给疯人咬,那是懦弱的表现,是赌徒心态,咱们团结往外冲,那是英勇就义,那是不一样的!” 姜颂年赞同地颔首:“还是阿姨有见识,说的非常有道理。” 孙阿姨得意挑眉:“那当然了!谁也甭想给我洗脑!” 李蓉唉声叹气,旁边几个年轻男人也都缩着脑袋做人,一人嘀咕:“我看躲在这里就挺好的,继续拖延时间,有饭吃有水喝,哪天熬不下去了,再试试那千分之一的概率。” “没问题,你可以留在这里,我们不要浪费时间,跟我走的举手。”姜颂年说。 孙阿姨第一个把手举起来,另一只手掰扯着李蓉,压着她也把手举起来。 琴琴眼巴巴地问:“我妈妈呢?” 李蓉说:“他们把被咬的人放到3楼房间,如果进化成异能者就放出来,如果变成疯人,就杀死他们。” 琴琴握着小面包,眼泪汪汪地问:“我妈妈会死掉吗?” “你妈妈会得救,你也会,叔叔会送你们去安全的地方生活,好了,马上把你的面包吃完,我们准备行动。”姜颂年立起身,低头望向角落里犹豫不定的几人,“你们确定不来帮忙?” 几人忙不迭摇头,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姜颂年嫌弃地啧了一声,留下一句:“等我信号。”随后便打开门溜了出去。 李蓉无语望天:“......所以,信号是什么?” * 林砚青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暴戾攻击,他在仓库里四处逃窜,以仅剩的体力躲避着罗格的拳头,而裴峥坐在纸箱高处,以高位者的姿态观赏着一场并非势均力敌的比赛,他偶然抬起头,不经意望向梁顶,对上吴柯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阔别十年,他们再次相遇,仍是站在了对立面。 吴柯想起了遥远的记忆,想起他们手牵着手坐上那辆面包车,趴在车窗上眺望着火焰冲天的孤儿院,他们从一个地狱,进入另一个地狱,也逐渐分崩离析,最终分道扬镳。 吴柯用臣服换来了自由,而裴峥带领其余人愤然走进地狱的另一层。 而现如今,裴峥的身边也只剩罗格。 异能者出现的概率是千分之一,而服用高浓度营养剂依旧能够成为异能者的概率却只有万分之一,好不容易都活下来了,好不容易...... 林砚青在仓库里抱头鼠窜。 吴柯奋力挣扎着,怒吼道:“放开他!别打了!有事冲我来!” 裴峥步履沉重走向他,讥笑道:“冲你来?现在这么讲义气,当年为什么要告密?” “我没有告密!”吴柯咬牙切齿地说。 裴峥抿住嘴唇,脸部肌肉抑制不住抽搐,“整整三百条性命,你一句没有告密就想算了?吴柯,你欠我的,永远都还不清。” 他转过身,突然又顿住了脚步,回首望向吴柯,笑道:“不对,我数错了,不是三百条,是三百零一条。” 吴柯瞬间脸色煞白,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别玩了,杀了他!”裴峥拔高声音。 罗格动作一顿,扭回身问:“杀了他?不是要拉他入伙吗?” “他已经用行动告诉了我们,他不会成为我们的同伴。”裴峥嘴角勾起,眼底却毫无笑意,“身为我的弟弟,吴柯也应该感受一下,同伴当面被杀死的感觉。” 第56章 罗格为难地望向林砚青。 “等等,等一等。”林砚青贴墙而站,疼得嘶嘶吸气,他揉着脸颊,纠结地说,“其实我不是异能者,我没有感染。” “什么?你说什么?”罗格愣住了,原本就迟钝的大脑此刻彻底凌乱。 “事发突然,我打了狂犬病疫苗,你们也可以试试。”林砚青擦去嘴角的血,口腔里破了好几处。 “别听他胡说八道,杀了他!”裴峥咆哮道。 “再等等,我还有其他特异功能。”林砚青扶着墙,很是痛苦地说。 罗格好奇地问:“是什么?” “那就是,我的记忆力特别好。”林砚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向罗格,全身的力气集中在拳头之上,趁其不备,一拳打向他的下巴,罗格仰头躲避,而恰在此时,林砚青擒住他的衣领,借力蹬地而起,鞋尖勾向他的膝窝,以四两拨千斤的招数令罗格失去重心,向后栽倒摔在地上。 林砚青掏出口袋里的血清笔,朝着他裸露在外的肩颈扎了下去。 霎那间,裴峥瞬移而至,指节叩在林砚青肩窝处,林砚青手臂一软,血清针落了地,而后被裴峥伸手一抄,抓在了手里。 裴峥退开十几米,恼羞成怒道:“你这个蠢货,你把招式全部喂给了他!” 罗格挠挠头,悻悻然站起身。 裴峥举起了手里的血清针,“血清针?是你给他的?”他冷冷睨向吴柯。 林砚青棋差一招,扶着腰退回到墙角。 “你到底是什么人?”裴峥眯起眼走向林砚青,“你不仅有血清针,你还是纯净异能者,你到底是谁?和卡洛斯什么关系?” 裴峥呼吸滞讷,他灵光一闪,笃定地说:“你服用过高浓度的营养剂,你也是艾美乐的实验品。” “我被疯人咬伤过,我没有服用任何艾美乐的产品,也不是他们的实验品,我和卡洛斯没有任何关系。”林砚青说。 裴峥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他再次走向吴柯,举起手里的弩箭,这一次却是对准了林砚青,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不如你来告诉我,他!是!谁!”裴峥的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 吴柯嘴唇惨白,鲜血滴滴答答往下流,在静谧的仓库里显得那么刺耳,他张开嘴,声带像是被黏住了,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艰涩地开了口。 吴柯垂下眼帘,羞愧地说,“他是艾美乐追踪了二十年的实验品。” 第45章 孤城(四十五) 姜颂年还没打开门,就闻到了呕吐物的味道,那是变成疯人的前兆,琴琴的母亲并没有那样的运气,她正在走向一条不归路。 姜颂年推门进去,飞快将门掩上,见到被铁锁捆绑住四肢的女人。 女人怔了怔,她眼睛已经逼近血红,尚维持着一份理智,她以为姜颂年是异能军团的成员,惊喜地说:“我还没有变成疯人,我成功了,对不对!” 姜颂年严肃地说:“非常抱歉,你失败了,并且你昨晚失控,攻击了你的孩子。” “不可能,这不可能!”女人发疯嘶吼,挠着头发说,“你们答应过会照顾我的孩子!你说谎!” “我确实说了谎,琴琴没事,但没有人会替你照顾孩子,你现在还有机会,要不要打血清?”姜颂年掏出口袋里的血清笔,“最后一针了。” “你是谁?” “你女儿哭了三天三夜召唤来的好心人。”姜颂年蹲下身,笑说,“天无绝人之路,别让任何人控制你的思想,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们走?” 女人挣扎着爬起身,答非所问地说:“我要见琴琴,我要见她。” 姜颂年拔枪打烂锁链,“走吧,我可背不动你,出去之后再给你打针。” 他推开门出去,走廊里躺倒了几个人,琴琴母亲吓了一跳,吞咽着口水说:“都是异能者,他们为什么都躺下了。” 姜颂年定定地打量着她,叮嘱道:“你如果肚子饿,一定要告诉我,别搞偷袭,知道吗?” “知道了。” 姜颂年听见口水反复吞咽的声音,他叹息一声,打开所有房间,把还有意识的人忽悠出来,他剩余的血清针已经不多了,不能逢人就救。 姜颂年带着人回到二楼,用钥匙打开门,琴琴腾地跳了起来,大喊一声:“妈妈!” 众人望向门口,惊恐地看着那个身材高瘦又脸色发灰的女人。 姜颂年说:“不用担心,她还能撑两天,一楼可能有疯人在游荡,待会儿你们跟在我身后,我们一起冲下楼,你们自己找车躲起来,我稍后会一个个去接你们。” “我们可以从仓库下去,仓库外面有量大货车,钥匙就在墙上挂着,大家可以一起躲进车厢里。”李蓉提议。 “剩余的异能者都在二楼仓库,如果从仓库的电梯下去,一定会迎面遇上他们。”姜颂年已经见识过裴峥的身手,用血清针偷袭很可能得不偿失。 “仓库旁边有条楼梯,也可以到一楼。”孙阿姨说。 “那条楼梯离仓库太近了,我们这么多人一起走动,声音会被听见的。”李蓉担忧地说。 姜颂年把枪塞进李蓉手里,认真地叮嘱:“你带大家下楼,如果遇到门上锁的情况,就开枪。” 李蓉结结巴巴,手心烫得差点把枪给扔了。 孙阿姨拍着胸脯道:“我来!” “别别,您还有重要任务。”姜颂年把血清笔递给孙阿姨,“这是血清笔,用它扎疯人,可以抑制他们的行动,但你记住,余量不多了,尽可能用在关键的地方。” 姜颂年教他们如何开枪,如何使用血清笔。 “事不宜迟,立刻行动,我去仓库拖住他们。”姜颂年说。 “那那你要是拖不住怎么办?”李蓉汗流浃背地问。 “把车开去幸福小区,找一个叫陈舷的人,报我的名字,把枪和血清笔交给他。”姜颂年督促着他们行动。 李蓉抓紧说:“我还有个朋友,她叫郑思琪,你如果看见她,麻烦帮我劝劝她,让她一起来。” 姜颂年似是非是点着脑袋,催促孙阿姨赶紧带路。 孙阿姨昂首挺胸冲向最前方。 * “实验品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些什么?”林砚青木讷地问。 吴柯痛苦地皱着脸,悬在半空的身体左右摇荡,他深吸了一口气,费劲地说:“艾美乐抓了很多孤儿做实验,我们当时在华东基地,蒋凌霄是负责人,十年前的一天,我们计划逃跑,我落在了最后面,被蒋凌霄的人抓了回去。”他停下来,低头望向裴峥。 裴峥微微蹙起眉,“继续说!” “蒋凌霄派我给我一项任务,让我去跟踪林砚青,把他的所有情况如实上报,包括每天的饮食作息,见过哪些人,去过哪些地方,统统都要记录。”吴柯疲惫地说,“我偶然听他提过一次,林砚青是很珍贵的实验品,轻易不能破坏。” “一派胡言!蒋凌霄为什么要派你去!”裴峥厉声责问。 “因为我是第一个觉醒异能的人,而且......”吴柯眼圈倏然湿润,他按捺住哽咽,却依旧掩盖不住眼底的痛苦,“而且他知道我不可能背叛组织,因为、因为我大哥还在他们手里。” “不要叫我大哥!”裴峥崩溃咆哮,“我不是你大哥!我跟你早就没有任何关系!” 吴柯抿住嘴唇,紧紧阖上了眼,“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林砚青逐步走向他,淡漠地问:“为什么是十年前?你刚才说他们观察了我二十年,那么另一个十年,是谁?” 吴柯睁开眼,叹息摇头:“我不清楚,但一定是你身边的人。” 林砚青神情恍惚,诸此种种让他产生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想,缘何他不会受到疯人袭击,缘何艾美乐集团会观察他二十年。 二十年前,蓝海基地的议案正式通过,同年他的父亲失踪,奥丁被踢出联盟,也是同年,艾美乐对他开启了长达二十年的监视。 林砚青惊悚地意识到,这场为全人类带来浩劫的病毒,或许与他父亲相关。 情况陷入了僵局,而就在这时候,门外响起接二连三的脚步声。 裴峥眼神倏变,示意手下出去看看。 就在同一时间,仓库的门被推开了,姜颂年大摇大摆走进来,爽朗地问:“介意我搬一箱饮料走吗?” “你!他!妈!又!是!谁!”裴峥怒火滔天地问。 姜颂年耸了下肩膀,转头看向林砚青,见他颧骨红肿,顿时皱起眉来,“你脸怎么了?” 林砚青抬起手臂指向罗格,“叔叔,他打我。” 姜颂年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威猛彪悍的罗格,后者冲他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姜颂年二话不说,抄起墙边的撬棍大步向他走去。 罗格压低重心张开双臂,全神贯注迎击姜颂年的攻势。 两人均受过专业训练,罗格身材魁梧,二次发育后力量更加雄厚,既有强大的攻击力,又皮厚抗打,且速度极快,挥拳如闪电,但缺点也很明显,他的身手不再像从前那么灵巧,总是充满了笨重感,竟与作为普通人的姜颂年不相上下。 第57章 两人你来我往争斗不休,裴峥派去查探的几人走向门口,林砚青脚步敏捷移动到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肃穆道:“谁也不准走。” 几人动起手来,林砚青双拳不敌四手,被一人溜了出去。 几分钟后,那人脚步匆匆跑回来,急促地说:“老大不好了,团员全都晕了,人也跑光了。” “晕了?”裴峥低头看向掌心的血清笔,无人能体会他此刻的痛彻心扉,他们踩着无数性命爬上了高山,以为进化成了高等生物,却只需要一支血清针就能将他们打回原形。 他紧紧握着那支血清,几乎要将笔管捏碎,须臾,他松开了手心,将血清笔放进口袋里,冷酷地发号施令:“把所有人全部杀掉!这个世界不需要浪费粮食的普通人!” 罗格挥出雷霆一拳,肃杀的拳风比他的拳头更早落在姜颂年腹部,姜颂年硬生生受下这一拳,同时握住他的胳膊,反手一拧,跃直他的身后,一脚踹向他的膝窝,罗格屈膝跪地,肩颈处抵住了一支血清笔。 与刚才一模一样的场景,但裴峥却不敢妄动,能与罗格势均力敌的普通人绝对不能小觑,姜颂年绝非是林砚青这种倚靠天赋成长的类型,他经历过刀山火海,经受过刻苦训练,锻炼出了坚韧如铁的意志。 “放开他。”裴峥沉声说。 罗格呼吸粗重喘着气,他的小腿被姜颂年踩住,稍有动弹脖子上的针就往前顶,他不敢轻举妄动。 姜颂年咽下满嘴的鲜血,冷静地说:“我杀了他,你杀了我,或者,我放过他,你放过所有人。” “你要的是不是太多了?”裴峥抬起弓弩指向吴柯,“别忘了,还有他。” “你可以杀了我。”在姜颂年作出答复之前,吴柯无力地说,“杀了我吧,裴峥,杀了我......” 他逐渐阖上了眼睛,气息微弱,含糊不清地说:“杀了我......哥......哥......”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把所有人逼入绝境,再逼迫他们顺从于你,这样的关系又怎么会牢固?”林砚青心情沉重地说。 裴峥无意识看了一眼吴柯,他表现得极其平静,但呼吸却频频出错,良久他背过身去,决绝地说:“想离开的人现在就可以走!今天之后,谁敢背叛,我拧断他的脖子!” “我信你说话算话。”姜颂年一把将罗格推开,大步走向吴柯,按下升降机的按钮,将人放了下来。 林砚青快步走上前,帮他扶起吴柯,三人并肩走向升降梯。 电梯门打开,吴柯睁开耷拉的眼皮,回首望向裴峥的背影,他被拖抱着进了电梯,电梯门合拢的瞬间,吴柯望见裴峥颓废地弯下了腰,挺拔的身躯蜷成一团。 吴柯凝视着紧闭的电梯门,眼泪哗地淌了下来。 “你伤心什么?回去之后我还要审你!管好你自己吧!”林砚青呵斥道。 吴柯咬着牙,脸皱成了一团。 林砚青心中烦闷,有诸多的事情想与姜颂年探讨,豁然想起他刚才威风八面的样子,忽地又笑了起来,伸长胳膊拍了拍姜颂年的肩膀,笑眯眯说:“我就知道你特别厉害,那个大块头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姜颂年抿着嘴笑了笑,满脸的汗水就像被雨淋过,他低下头去,痛苦地吞咽着口水。 电梯到达一楼,郑思琪站在不远处,惊喜地朝几人挥胳膊:“这里这里。” 林砚青加快脚步:“其他人呢?” “大伙都在,还好你把洞口堵起来了,疯人走掉了不少,门打开后我跑去开车,把车横在了路中间,用血清针干掉了几个疯人,大家已经上车了。”郑思琪说话时把门拉开。 “你还会开大货车啊?”林砚青笑说,他话音刚落,视线里出现一辆车头凹陷的大货车,车头顶着另一侧的门,车尾冲着仓库的墙壁,恰好把路挡了个结结实实。 郑思琪清清嗓子:“快上车吧,应该还能开。” 正经货车师父已经上车,林砚青吁了口气,扶着吴柯爬上车厢,车厢里有二十多人,还有几十箱来不及卸下的货物,林砚青的背包郑思琪也帮他提上来了,另外还搬了几箱抽纸,也算是收获颇丰。 林砚青把吴柯扶到纸箱上,把车厢门关起来,车厢瞬间陷入黑暗,货车司机发动汽车,朝着幸福小区前进。 林砚青拉开背包,打开手电筒,照亮了车厢一隅。 众人七嘴八舌问了许多问题,林砚青一一回答他。 车厢里实在闷热,大家精疲力竭便也不再问什么,虚弱地靠在车壁上,等待着另一场未知的命运。 林砚青在黑暗中勾着姜颂年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细语:“你刚才那几招好厉害,回去之后也教教我。” 车厢颠簸,姜颂年想点头,喉头一甜,喷出一大口鲜血。 周围传来短促的惊呼声,视线齐齐望向姜颂年。 林砚青霎时乱了心神,他手足无措地呆在原地,后背泛起冷汗来。 姜颂年喉头发涩说不出话来,他慢慢地拉过林砚青的手,身体倾斜靠在他肩膀上,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没、事......” 林砚青嘴唇发抖,手臂圈住他的肩膀,掌心扶着他的脑袋,固定他的姿势。 姜颂年调整着呼吸,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燥热沉闷的车厢里,他覆住林砚青的手臂,蹭了蹭他的肩窝,低语呢喃:“没事了。” 那短暂的路程充满了煎熬,就像偷渡去遥远的地方,所有人的心中都充满了不安。 黑暗中突然有人问:“去了你们小区,就可以正常生活吗?” 林砚青没有回答他,他静静地抱着姜颂年,希望时间走得再快一点,快一点回到家。 “什么叫正常?你是个正常人,上哪儿都是正常的!你喜欢在超市里蹲号子,你自己蹲去!刚才叫你走你不敢走,可没人用刀架着你,你自己上赶着跟过来的!”孙阿姨口若悬河将他骂了一顿,那人轻嗤一声不再开口。 林砚青摸了摸姜颂年的脸,轻声说:“马上到家了,我带你去看医生,你再坚持一下。” 第46章 孤城(四十六) “周医生,这箱饼干给你,这是无蔗糖粗粮饼干,叔叔阿姨也可以吃的。”林砚青把整箱饼干塞进周医生怀里,饼干是从货车里抢来的,里面还有一条烟。 “卫生纸牙膏牙刷我那里也都有,我待会儿再给您送来。”林砚青小心翼翼地问,“姜颂年他怎么样?您需要什么药,您开单子,我去医院领药。” 周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轻叹道:“他的情况很复杂,症状像是脾脏破裂,需要进一步检查才知道,另外,他身上新伤旧伤一大堆,腿上还被人咬了,有没有打过血清?” 两人在门外说话,周夫人在里面帮忙照顾姜颂年。 “最后一针血清已经给了超市里救来的人。”林砚青灵机一动,“他口袋里有一支血清笔!” “我检查过了,那支笔里面没有血清针。”周医生实在不想说,“他的情况需要去一趟医院,最坏的情况需要做手术,但是医院那地方......”周医生长长叹了口气,捧着那箱饼干,只觉得烫手,他单手捧着,从里面抓出两包饼干,余下的还给林砚青。 林砚青木讷讷地说:“贺昀川那时候也没去医院,他也好了。” “那不一样,他是回天乏术,去医院也没用,能活过来那都不是科学了,但姜颂年......不去医院能好好休息,去了医院或许能得救,但或许得不偿失反而加重病情,你好好想清楚。”周医生含糊其辞地说。反而是这种不重不轻的内伤,最需要及时的检查和医治,但林砚青没办法带着两个人在医院里来去自如,医院也未必还具备手术的条件。 超市里带来的那批人,在陈舷的安排下,暂时安顿下来,货车横在正门口,物资尚未分配。小区的原住民知道情况后又闹了起来,吵吵嚷嚷没个消停。 林砚青捧着纸箱走进消防通道,垂头丧气地在台阶上坐下,抱着膝盖闷闷不乐。 贺昀川过来找他,在消防门的玻璃窗里望见他的背影,猛地将门推开,呵斥道:“林砚青!你什么毛病!带这么多陌生人回来!还嫌小区不够乱吗?” 林砚青一声不吭,抱着膝盖将脑袋埋下去。 贺昀川愣了愣,走到他身旁,提起裤腿坐下身。 林砚青偏过头,用后脑勺对着他。 “天都黑了,上超市买什么好吃的了?有没有吃冰棍?”贺昀川低头系鞋带,抱怨地说,“我警告你,你带回来那些人和物资不能交给陈舷,那货就是个烂好人,办事没有一点章法,就是一莽夫。” “他肯出力气就很好了,这么热的天。”林砚青叹了口气,坐直了身体。 “全是帮倒忙!” “我也是。”林砚青用手掌托住侧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他咬了咬牙,把眼泪忍住了,但声音里还是染上了哽咽,“我最近太爱管闲事了,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很谨慎,但是姜颂年来了,我就觉得什么都有人给我善后,可明明现在情况那么困难。” 第58章 贺昀川若有所思地点头,总结陈词:“你最近飘了。” 林砚青难得没有与他抬杠。 贺昀川想了想问:“你那个偏方呢?拿给他试试。” 林砚青发愁:“万一吃死了怎么办?也未必百试百灵。” “死了就死了,本来跟他也不熟。” “那怎么行呢?”林砚青着急起来,“他是我喜欢的人。” 贺昀川噗得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飙飞,“好你个林砚青,平时装得道貌岸然一本正经,私底下跟大叔搞网恋。” “什么大叔啊!他就比我大两岁!两岁!” “大二十岁你也无所谓吧。”贺昀川阴阳怪气地说。 林砚青气坏了,一拳敲在贺昀川后背上,力道没有控制好,将人打飞了出去,贺昀川凌空一跃,跨过十几层台阶,脚步轻盈落了地。 林砚青:“?” 贺昀川:“!” “你看见没有?我好像会飞?”贺昀川茫然四顾,“我刚才感觉自己就像片叶子,身体很轻,一点重量都没有。” 林砚青滞讷地站起身,喃喃道:“种子真的有用。” “喂,你爸给你留了几颗种子?” “不多,但是,如果我能种出植物,就能结出更多的种子。” 林砚青拔腿往回跑,恰逢周医生出来找他,周医生抹了抹汗说:“姜颂年醒了,正在找你,你进去看看他。” 林砚青连忙进屋,周医生一家五口住两间房,客厅搭了临时的床架,以便于替人看病,姜颂年此时就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胸口沾满了血,眼皮耷拉着,听见林砚青的声音,嘴角微微扯了扯。 林砚青坐在小板凳上,轻轻抓起他的手,“你怎么样?是不是很痛?” 姜颂年痛苦地拧起眉,几不可闻地说:“没事。” “什么没事,你吐了很多血,周医生说你可能脾脏破了。”林砚青附到他耳边,轻声说,“我明天去一趟医院,如果有条件就把你送过去,我留一颗种子给你。” 姜颂年满口的血腥味,哭笑不得地说:“我是胃出血,脾脏没问题。”他上过无数次医院,受过无数次伤,知道如何保护自己,可他这会儿没有力气说话,身体疲乏虚弱至极,他和异能者的体魄相距太远,他打罗格几百拳,不如罗格打他一拳。 他拉起林砚青的手放到唇边,轻柔地啄吻着他的手背。 林砚青俯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声说:“你睡吧,我陪着你。” 姜颂年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 等他睡熟之后,林砚青用一块干净的湿毛巾,简单替他擦拭了身体,他浑身都是伤,伤疤深刻入骨,像匍匐在肌肤表面的蜈蚣,疤痕狰狞密集。 林砚青伏在床边,用指尖描绘着他胸膛上的疤痕,低声咕哝:“有钱的大少爷不当,当什么开拓者,白白吃这些苦。” 那一刻林砚青深受悸动,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桃源,为了全人类的一线生机,无数奉献者前赴后继,奋斗在无人知晓的地方,他们翻山越岭,经历刀山火海,挥洒了血与泪,获得了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局。 林砚青有太多的疑问,关于雪国,关于他的父亲,关于艾美乐,但诸多的困扰也抵挡不住身体的疲惫,他伏在姜颂年的胳膊上,逐渐睡了过去。 天亮时,他被客厅里的脚步声吵醒,姜颂年还在睡,气色比昨晚好了许多。 林砚青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他揉了揉眼睛,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去一趟医院,要去接郑思琪的母亲,还要回一趟超市,问裴峥把血清笔要回来。 林砚青把姜颂年托付给周医生,周医生给他列了个单子,让他捎带些药回来。 林砚青一并答应,推门出去,却发现吴柯盘腿坐在走廊里,换了干净的衣服,脸上贴了个创可贴。 林砚青苦笑,异能者的体魄果然非同寻常,吴柯昨天伤得那么严重,今天已经痊愈,而姜颂年只是挨了一拳,却昏迷不醒。 “我想你应该有很多话要问我。”吴柯局促地说。 “没错,但我现在要出去。”林砚青闷声道,“回来再说。” “我跟你一起去。”吴柯觉得他有义务保护林砚青,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似乎他才是那个拖油瓶。 “走吧。”林砚青没有拒绝,两人前往停车场,找来胶布将破碎的窗玻璃贴上,尽可能让车子保持在密闭状态,随后两人坐上车,依旧是吴柯开车,林砚青负责开门。 车子开出去之后,林砚青开门见山地问:“除了昨天提到的那些,还有没有我不知道的?” “我只负责把数据上报,在不干预你行动的情况下,尽可能保护你的安全,其余的事情,我不了解。” 林砚青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有我爸的消息吗?” “没有。” “你变成异能者多久了?” “十一年。” “这么久了,换句话说,艾美乐早就研发出了营养剂。” 吴柯平稳地开着车,视线望着前方,淡漠地说:“越是高浓度的营养剂,为异能者带来的效果就越显著,但同时失败的概率也越高,大多数人类的身体无法承受这种力量,最后迷失自己,变成了怪物。为了提高成功率,现在投放市场的营养剂,反而不如之前浓度高。” “怪不得薛晓峰会突然发狂,我藏起来的营养剂说不定就是被他拿走了。”林砚青沉吟道,“我发广播那天,在楼道里听见一个脚步声,是你?” 吴柯颔首:“是我。” “现在信号已经中断,你和艾美乐失去了联系,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继续监视我?这段时间你在我身上发现了什么异常吗?”林砚青漫不经心问。 “我已经没有必要再为他们工作。”吴柯抿紧了唇,过了好半天才说,“先这样吧。” “昨天那个是你大哥?亲兄弟?” “同母异父。”吴柯神情恍惚,前面遇上堵车,他烦躁地倒车,改走另一条路,开出去没几分钟,又遇上道路不通,他干脆熄灭了引擎,苦闷地说:“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我爸游手好闲不顾家,是我哥一手把我养大,后来我爸也死了,我们就成了孤儿,先去了孤儿院,又从孤儿院去了研究基地。” 吴柯话音停顿,喉头哽了一下,“逃跑的时候我掉在了最后面,蒋凌霄觉得我听话,派我来监视你,只有这样,他才能放过我哥,我是叛徒,我这样怎么不算叛徒。” 林砚青第一次听他大吐苦水,他默默地听着,等吴柯安静下来,然后才问:“所以那天,你在医务室为什么挑拨离间?” “信号中断的那一天,我清楚地意识到我的任务结束了,我解脱了,或许是出于愧疚吧,我希望你也解脱,不要再跟姜家陈家有什么联系,那些上层人士都是一根线上的蚱蜢,他们是利益共同体,你斗不过他们。” “姜颂年跟那些人不同,他很善良,很热心,不是你说的那类人。”林砚青执拗地摇头,他托腮望着窗外破败的街景,阳光穿透褶皱的胶布,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晕,与窗外凌乱荒芜的情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来你还没有意识到,你的情况有多严峻。”吴柯扭头看向林砚青的侧脸,“还是应该告诉你,我的前任是谁。” 林砚青缓缓转回头来,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懵懂,他分明经历过风霜挫折,也表现得成熟稳重,但吴柯却经常在他脸上见到一种与年龄经历不符的不谙世事,仿佛他眼里的世界万物都是纯净的,就如同那传说中的雪国,底色纯白无瑕。 吴柯字字清晰地说:“是夏振实,你的养父,与你朝夕相处了十年的夏、振、实!” 他紧盯着林砚青的脸,果然在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上见到了慌乱。 “你看,你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处境。”吴柯沉声说,“夏振实死了,我是他的继任者。” 林砚青扶着额头,只觉得脑袋发沉,像生锈的机器,完全停止了思考。 吴柯重新发动了汽车,他把隐藏了数年的秘密一股脑说了出来,也将从前那些恩怨种种倾诉,他觉得自己舒畅了很多,但俨然,承受下一份痛苦的人变成了林砚青。 吴柯又从这种微妙的畅快之中体会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痛,狡猾的人类,狡猾的人性,吴柯自嘲地想。 “继续和姜颂年纠缠,无非是走进了另一个陷阱,你永远无法知道,那些丧心病狂的家伙正在谋划着什么。” 林砚青阖上眼,再也没有开口。 汽车安静地行驶了半小时,不断地遇到堵车,不断地掉头,就像反复碰钉子的人生,但最终他们还是抵达了目的地。 而林砚青此刻睁开了眼睛,他转头朝着吴柯笑了笑,“这是个好消息。” “什么?”吴柯费解地拧起眉。 “我爸一定还活着!他一定是在卡洛斯手里,只要我顺着这条线调查下去,就有可能救回我爸!”林砚青激动地说。 第59章 吴柯完全怔住了,他不明白林砚青为什么会这么想,或许他天生与父母亲缘淡薄,无法理解林砚青自投罗网的行为,明明现在是他隐藏身份躲起来的最佳时机。 吴柯脸色古怪,指了指左前方:“你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给贺昀川备注的异能是植物人[化了] 第47章 孤城(四十七) “眉毛画粗一点,再粗一点,皮肤涂黑一点,古铜色......再来条疤。”贺昀川扭头问贺远山,“有没有合适的黑西装?再找一副墨镜。” 夏黎放下眉笔,把庄家希的下巴抬起来,问贺昀川:“这样可以吗?” 庄家希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威武雄壮的模样,禁不住咯咯直笑。 “从现在开始不准笑。”贺昀川把墨镜给他戴上,严肃地说,“你听话跟我出去走一圈,只要你乖,晚上我给你一包漏气薯片。” 庄家希欢呼雀跃:“谢谢大哥哥。” “我说了不要笑,还有,不要叫我哥哥,从现在开始,你要叫我老板。”贺昀川挑了挑下巴,“把拳头握起来,叫一声试试。” 庄家希握紧拳头,凶神恶煞地喊:“是!老板!” 贺昀川赞赏地说:“非常棒,记住不要笑,拳头握紧,把胸挺起来。” 夏黎扯了扯嘴角,抱着枕头躺进沙发里。 陈舷敲门进来,冲贺昀川挑了挑下巴:“林砚青带回来的那批物资,我带人清点过了,大多都是日用品和饮料。” “饮料好啊,饮料就是糖,糖就是能量。”贺远山笑吟吟说,他拿着望远镜朝外看,嘀咕道,“今天天气不好,好像要下雨。” “也该下雨了,都热了两个多月了。”贺昀川说。 “昨天带进来那批人已经安顿下来,不过,小区里很多居民反对陌生人入住,我在想,既然那批物资都是日用品,我们也用不了这么多,不如分给大家,你怎么看?”陈舷问。 “什么陌生人不陌生人?你以为小区里的其他人彼此很熟悉吗?”贺昀川走到他面前,掷地有声地说,“这批物资别说是日用品,就是塑料瓶,我也一点都不会往下分,谁想要物资,谁就要拿东西来换,不管是原住民还是新来的,都必须以物换物,哪怕是劳动。” 陈舷发愁地说:“会不会太较真了?” “你要让他们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没有不劳而获的好事情,凡事算清楚,斤斤计较才会相安无事。”贺昀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架开枪是你的长项,资源优化交给我。” * 林砚青在床头站了几分钟,房间里弥漫着腥臭的味道,苍蝇蛆虫爬满整张床,被子盖没了头顶,胸口摆放着一朵已经枯萎凋零的鲜花。 郑思琪的母亲已经死了,有人替她盖上了被子。 林砚青面无表情地走去隔壁房间,打开衣柜拿了几件衣服,一并拿走了床上的毛绒娃娃,尽数塞进一个粉色背包里。 林砚青回到车里,把背包扔到后座,手撑着窗户轻声说:“开车吧,去医院。” 越往城市走,街上游荡的疯人越少,这意味着活人的气息更淡了,感染变异需要25天,许多人还来不及变成疯人就已经死去。 医院的大门被封起来了,侧门加装了一个粗糙的铁皮通道,挂着一块用马克笔写的标识,上面画了个箭头,写了个粗粗的“领药处”。 铁皮通道的尽头安装了一个停车处,如果把车停在指定的位置,打开车门就可以进入通道,而汽车本身起到防护门的作用。 林砚青惊讶地发现医院竟然还在营业! 他走到领药处,有人从玻璃窗口里看到了他,见他身边没有跟着疯人,通过扩音器问道:“需要什么药?” 林砚青把周医生给的单子贴在玻璃上,又把姜颂年的情况说了一遍。 “医院现在不开放,你要的这些药现在不全,稍等我去帮你拿。” 医务人员去了好几分钟,林砚青无聊地倚在墙壁上休息,天边乌云涌动,似乎要下雨,不知道他的小盆栽喜不喜欢阴雨天。 正在发呆的时候,一个小小的疯人从铁皮缝隙里挤进来,摇头晃脑走向林砚青。 小孩嘴上沾着血,眼神空洞无焦距,如果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看见那片血红中有一点点瞳孔的颜色。 林砚青蹲在地上,按住他的肩膀,撩起衣袖擦了擦他的嘴巴,遗憾地说:“可惜叔叔没有血清针了,不然就带你回家,叔叔家里还有其他的小哥哥。” 小孩龇了龇牙,突然撞开林砚青,飞速朝着玻璃窗撞去。 恰逢医务人员走回工位,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尖叫声透过扩音器滋啦滋啦飘散在空气中。 林砚青架起小孩的腋窝,将人提起来,严厉地说:“不可以吓唬叔叔,乖一点道歉。” 小孩张大嘴,喉咙里发出了咯咯哒哒怪异的声音。 林砚青用脚顶开铁皮缝隙,把小孩放出去,随后用掉在地上的铁丝把撞坏的锁片加固,让通道重新保持在密闭状态。 他掸掸手走回窗口,微笑道:“不好意思,我的药好了吗?” 医务人员吞了吞唾沫,眼睛都看直了,“他他他不咬你?” 林砚青笑眯眯说:“他应该是个善良有礼貌的小孩。” 医务人员把药从墙边的小洞里推出来,那洞口不大,一次只能推出两三盒药,他分了好几次,最后塞了一个大塑料袋。 林砚青弯腰捡起,将药装进塑料袋里,站起身问:“需要支付医药费吗?” 那人捋着脸,感觉自己在做梦,他挠了挠头胆战心惊地说:“呃,附近有便利店,我们的食物不多了,你如果、你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 “你稍等,我过去看看。” 便利店早已被洗劫一空,冰柜里残余的食物已经变质,地上散落着许多包装袋,有些已经被踩扁,有些漏了气,但好在还能吃,林砚青拉了几个塑料袋,把掉在地上的食物捡起来,勉强装了两袋。 仓库的门紧闭着,林砚青在柜台后的抽屉里找到了钥匙,他用钥匙打开门,饮料和啤酒占据了半壁江山,能填饱肚子的食物数量堪忧。 超市抢购囤货的那一天,便利店也被疯狂扫荡过,仓库储备严重不足。 林砚青搬走了泡面和零食,怀里托着箱子,手腕上挂着两个大塑料袋,分几次将食物搬到医院门口。 那一刻,整个医院的幸存者都围到了玻璃窗前,眼巴巴等着林砚青把泡面火腿肠从洞口送进来。 事发初时,新闻误报病毒没有传染性,但介于疯人攻击力极强,医院还是将被咬伤的人隔离起来,后来异变出了几名异能者,经历了几次九死一生的险况,磕磕绊绊终于把医院重新建立起来,开放了领药窗口。 医院里药物的储备量勉强充足,但食物已经见底了,就在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林砚青的出现仿佛天降神兵。 林砚青和他们约定,每隔十天会来送一次食物,如果药物短缺,过来的频率会高一点。 众人巴不得他每天都过来,哪怕送瓶可乐都是好的。 林砚青哭笑不得,他还得去趟家必达,和裴峥商量把血清针要回来,还有李蓉他们的家人,林砚青答应顺路过去找一找。 林砚青往自己车里放了两箱泡面火腿肠,随后驱车前往家必达。 昨天大货车撞出了一条路,吴柯开着车来到仓库门口,仓库大门紧闭,但没有上锁,吴柯直接把车开进了仓库里面,林砚青先行下车,用暴力将几名游荡在仓库里的疯人驱赶出去,随后锁上门,示意吴柯可以下车。 一楼仓库中央堆了几百个纸箱,上面贴了几张a4纸,林砚青扯下一张纸,就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限量自取,违扛者死”。 “门口少了辆货车,人好像走光了,怎么还有错别字。”林砚青把纸贴回去,打开纸箱来看,都是好东西,竟然还有罐头和干贝,五谷杂粮也有许多。 林砚青感叹道:“不愧是大超市。” 吴柯木讷讷地看着那张纸,他偷偷撕了一张,把纸叠起来塞进裤子口袋里。 “走吧。”林砚青搬起两个纸箱。 吴柯默默点头,也搬起两箱东西回到车里。 “没有血清,你打算怎么办?”吴柯问。 林砚青叹了口气,“先让他养好身体,趁着这段时间,我尽可能多收集些物资,之后可能会提前往北走,北方城市既然已经解封,那里一定有血清。” 吴柯点点头,没往下接话,驶出停车场的时候,他们留意到昨天开来那辆车已经不见,估计是被裴峥的人开走了。 车里已经塞满了东西,这趟也算满载而归,两人开车回小区,天色阴沉,突然起了大风,眼看就要下雨,吴柯加快了速度,车子驶进小区,却见人群拥挤在售楼处那片,正吵吵嚷嚷说着什么。 林砚青无语叹气,心想肯定又是吵起来了,下车后仔细听,却发现一群人握着拳头正在喊口号。 第60章 “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加油!加油!加油!” 几十个老老少少围着贺昀川,带着一股雄心壮志的热切,充满了斗志与激情,仿佛下一秒就要去拯救世界。 陈舷在旁捂着脸,听贺昀川洗了一整天的大脑,他站得脚都麻了,比拉练还辛苦。 “所有人不管男女老少,都要尽全力维护我们的安全,这是团结的基础,没有人可以不劳而获!包括你!”贺昀川用眼神扫向琴琴,“你也必须劳动,和你的母亲一起!” 琴琴呆呆地看着他,她的母亲弯腰拥着她的肩膀,怯懦又坚定地说:“我们会的,我们可以捡垃圾,扫树叶,我们只需要一点点食物。” 扫树叶?林砚青满脑袋问号,这种时候还要扫树叶? 贺昀川赞扬地说:“这就对了,这就是我们需要的集体精神!” 庄家希握紧拳头,庞然大物般的身体走向琴琴,阴森可怖的巨大影子将娇小的女孩笼罩在内,然后他将青筋暴起的拳头举到琴琴脸前,压着嗓子粗声说道:“小姐姐,请你吃糖。” 衬衫纽扣随着弯腰的动作噗地崩了出去,弹在琴琴的额头上。 琴琴脸皱成一团,哇呜一声爆发出嚎啕哭声。 庄家希缩了缩脖子,手指蜷缩着不知如何是好,掌心那颗软糖都要被他捏化了。 林砚青无力扶额,“你们在干什么?” “你回来了!”郑思琪焦急地走上前,左顾右盼没有见到她的母亲。 林砚青微微笑了笑,从容地说:“你妈妈没在家,我听附近领居说,她好像跟着朋友走了,朋友是个异能者,好像要往北走,北方城市已经解封了。” 郑思琪有些发愣,“她走了?怎么没来找我,她应该知道我在超市。” “说不定她做不了主,没办法来找你,不过这样也好,她应该安全,你不用太惦记她。”林砚青笑笑说,“我帮你收拾了几件衣服,你可能用得到。” 郑思琪露出些笑容:“谢谢。”她把头低下去,悄悄抹了下眼泪,哽咽地重复,“谢谢。” “不客气。”林砚青飞快转回头,想将车开回停车场。 贺昀川喊住他,勒令他把物资上缴,强烈要求公平公正和谐。 林砚青无语极了,不知道他要搞什么名堂,他单独把药拿出来,提着塑料袋往周医生家里走。 第48章 孤城(四十八) 姜颂年醒来不见林砚青,等了一整天,黄昏时才见到人,衣服上灰扑扑的,袖口衣领都是血,颧骨还有一点红,姜颂年顿时就心疼了,他偷偷藏了许多年的心肝宝贝弄得浑身狼狈,衣服还是昨天的,脸上也脏兮兮,比他还憔悴。 反观林砚青,见姜颂年坐起来了,他满脸惊喜,唇角翘起,扔下袋子冲他跑了过去。 “你怎么起来了?”林砚青摸摸他的脸,“还痛不痛?” “我都说了没什么大毛病,已经痊愈了。”姜颂年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笑骂道,“瞎着急。” 周医生正在屋里写字,闻言麻溜地走出来,气急败坏地说:“我医术没毛病,家里就一个听诊器,倒不如说你这家伙运气好,没伤到要害。” “什么运气好,我这是实力!”姜颂年笑说。 周医生嗤笑,蹲到地上翻看那些塑料袋。 “周医生,您要不要搬到20栋去?那里还有几间空房子,我们新成立了一个互助会,希望您也能加入。”林砚青诚恳地说。 周医生蹲着身体,脑袋低埋着不抬头,小区里的事情他已经不想掺和了。 “药的事情交给我,物资方面我们尽量整合,安全方面我们也会负责。”林砚青急速说,“医院还在运转,如果缺什么仪器,我可以过去问问,能不能暂时借出来。” 周医生愣了愣,徐徐把头抬起来,“医院还在运作?” “嗯。”林砚青珍重点头,“大家都在努力。” 周医生眼神闪了闪,又把脑袋垂了下去,翻看着那几个盒子,嗤笑道:“我上回可听说了,你放了狠话,以后不会掺和小区里的事情了。” “那只是权宜之计,为了把闹事的家伙找出来,当然了,如果以后还有闹事的,我一定还会教训他们。”林砚青蹲到他身旁,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放低了姿态说,“我们小区里医术高超又热心助人的,就只有您了。” 姜颂年啧道:“老周,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脱可就不像话了,军队走的时候你可保证了,会为小区出一份力!” 周医生猛地抬头:“军队走的时候还说以后小区治安没毛病呢!就是你说的大话!” 姜颂年讪讪摸鼻子。 周夫人从屋里冲出来,叫嚷道:“你就别搁那摆谱了,咱儿子不在家,家里四个老弱病残,还不如搬去跟小林住一屋,至少晚上能睡个安心觉,你躲在家里有什么用?人拿着枪撞门,你还不是得开门让他们进来!” “行行行,啰里啰嗦,你话这么多,怎么不知道赶紧收拾行李!” 林砚青撩起衣袖,笑眯眯说:“我来帮忙。” * 安全起见,所有人都搬到了20号楼,整个小区里还剩不到三百户人家,分散在各个楼栋里,只有20号楼几乎都住满了,一楼重新设立了医疗站,但这一次不再免费看病领药,需要支付一定物资作为诊金,但老人和孩子依旧是免费的,这是贺昀川最大尺度的退让。 贺昀川把召集起来的三十多人分成了四个队伍。 陈舷带领一队人马轮班巡逻,以及收集小区内的闲置物资,以备不时之需。 郑思琪和孙阿姨李蓉几个超市前员工负责物资管理,及时登记排查,将匮乏的物资品种上报。 琴琴妈妈、周夫人以及周医生父母这些年迈病弱的人留在医务室附近待命,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林砚青、吴柯两人负责外出收集物资。 夏黎已经储了好几天水,所有水桶都灌满了,累得直不起腰,贺昀川又让他绑绳结,小区里所有的绳子都薅来了,展开能绕地球一圈,夏黎崩溃地想。 贺昀川严格遵守上下班时间,天黑之后让夏黎把绳子放下,脱下他的手套,抓起他汗湿的手,用毛巾一点点擦干净。 “我手都破了!”夏黎气呼呼说。 贺昀川禁不住笑了,抓起他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口,叹气道:“大家都在干活,你如果不干活就会被人指指点点,特殊情况,忍一忍。” 夏黎撇了撇嘴。 “最多这样吧,以后我晚上帮你打绳结,白天你就偷偷懒。”贺昀川说。 “要那么多绳子干什么啊?”夏黎问。 贺昀川叹了口气,郁闷地说:“如果军队一直不来,我们还是得想办法自救,那么多的疯人,杀也杀不完,你哥也没那么多的狠心,至少得想办法把他们捆起来,限制他们的行动。” 夏黎脸色变了,心浮气躁地说:“我们躲起来就好啦!” “人类始终是群居动物,让你天天躲在家里,迟早会有毛病。再何况,天气这么热,被感染者变成疯人需要25天,实际上大多数感染的人都撑不到那一天,落单的普通人遇上疯人一瞬间就会被咬死,所以就算军队不来,疯人的数量也会陆续下降,死亡人数上升,活人越来越少。”贺昀川说。 夏黎费解道:“那是什么意思?” “整座城市堆满尸体,最后引发瘟疫,所有人都会死。”贺昀川愁容满面,“这是最坏的可能性。” 夏黎肉眼可见惊慌起来。 贺昀川搂住他的肩膀,“整顿好小区之后,我们要想办法扩大生存圈,把游荡在外面的疯人关起来,尸体及时清理,那样才能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家里其他人还没回来,夏黎抓紧贺昀川的衣袖,踟蹰再三,提议道:“要不然我们走吧,我们几个人开车去北方,那里已经解封了,一定是安全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你知道你哥,现在这种情况,就算要离开,他也会安排好大家再走。”贺昀川叹气道。 夏黎骤然发起火来,声嘶力竭地说:“他怎么能这样!他说过把我放在第一位!他怎么能这样!” 贺昀川震惊了几秒,连忙拉住他,用力将他扣在怀里,“黎黎,别这样,别害怕,没事的,我和阿青都会把你放在第一位,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别激动。” 夏黎的脸埋在他胸膛,眼泪蹭在他的衣领上,哽咽声渐停渐涌,“他、他把我扔给叔叔,他走了,你、你也走了,表哥打我,拿剪刀戳我,你们都走了。” “没走,我们都在这里,黎黎,没事了,已经都过去了。”贺昀川不知该如何安抚他,只能用力地抱紧他,反复允诺他。 “我已经很乖了,我、我很乖了......”夏黎抽噎地说。 第61章 两人正说着话,门打开了,林砚青脸上笑容凝滞,转而蹙起眉来:“怎么了?怎么哭了?” 夏黎忙不迭正襟危坐,低垂着脑袋,抹干净眼泪说:“我没哭。” 贺昀川深吸一口气,弯腰喝了口水。 林砚青走上前,蹲在地上歪头看他的脸,笑说:“我们黎黎还是小孩儿呢,这么大还哭鼻子呢。” 他摸了摸夏黎的眼角,笑问:“是不是天天待在家里很闷,明天我带你出去玩儿。” 夏黎睁大湿润的眼睛,望眼欲穿地问:“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哥我现在可是大英雄。”林砚青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包橘子干,塞进夏黎手心,“给你的。” “喂喂喂,所有物资都要上缴统一分配!”贺昀川责备道。 林砚青冲他得意地笑:“供应商也要吃回扣啊!你能拿我怎么样?” 夏黎咧着嘴笑了笑,偷偷把橘子干塞进沙发缝隙里。 林砚青掐了掐他的脸:“明天带你去吃自助餐。” 夏黎咽了咽口水,用力点头。 姜颂年扶着腰进门:“能不能扶一扶我这个老弱病残?” “让你在家里好好待着,谁让你非要去接我!”林砚青忍着笑扶他在沙发上坐下。 “说好四点前回来,现在都几点了?”姜颂年腹部淤青,一开口便隐隐作痛。 林砚青见他满头是汗,问道:“你有没有按时吃药?外敷的药擦了吗?” 姜颂年痛苦地皱了皱眉毛,又极快笑了起来,“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什么过两天,每天都好准时吃药,遵医嘱,你不懂吗?去房间里躺着,我帮你擦药。”林砚青埋怨地瞪了他一眼,扶着他进房间。 夏黎抓着橘子干,不由自主站起身,盯着两人搀扶着进房间的背影,嘀咕地说:“我哥对姜颂年这么好哦,白天出门,晚上还要照顾他,这么辛苦。” 贺昀川不怀好意地说:“我晚上也可以照顾你。” 夏黎扭回头,凶巴巴地说:“你走开啦,你晚上睡地板!” 姜颂年进房间后把上衣脱了,宛如弱不禁风的孱弱少年,虚弱地躺上床。 林砚青看得来气,可见他腹部青青紫紫的淤痕,顿时又心软了,打开药罐,挖出一坨药膏,小心翼翼替他擦拭药膏。 擦完药膏之后,林砚青揭开姜颂年小腿上的纱布,那里有一个无法愈合的咬痕,小腿被咬掉了一大块肉,伤可见骨,林砚青擦药的时候胆战心惊,生怕不小心就把伤口撕裂了。 “不疼。”姜颂年笑容温柔,他伸长胳膊握住林砚青的手臂,将人带到怀里,“别擦了,浪费药。” “你别这么说。”林砚青生怕压到他的伤口,盘腿坐起身,“我这几天开车去了很多地方,找不到裴峥的下落,我想过了,过几天我打算开车去南瑶市,也许那里会有军队驻扎,到时候就会有血清了。” “你一个人跑这么远我不放心,说不定军队过两天就来了,别浪费力气,别去了。” “你什么人啊,心怎么这么宽!” “军队来或者不来,只有两种可能性,概率百分之五十,你出门找裴峥,碰上或者碰不上,概率也是百分之五十,加起来就是百分之百,也就是说,我顺利打上血清的概率是百分之百。”姜颂年眨眼,“没算错吧?” 林砚青怔忪了半分钟,摸着姜颂年的脸,心碎地说:“你十六岁就报名开拓者,是不是因为中考失利,上不了高中啊。” 姜颂年禁不住想笑,嘴角一扯,腹部那一片牵起剧痛,痛得他龇牙咧嘴,他靠在林砚青肩膀上,好几分钟才缓过来,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再养几天,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你这几天就歇一歇,别整天往外跑,明天留在家陪我。” “明天不行,明天是黎黎的生日,我要带他出门。” “那我也去。” “你就别去了。” “我在屋子里待了五天,都快闷出蛋了。”他拥着林砚青的肩膀,撒娇地蹭他的脖子,坚定地说,“我必须得出去散散心,顺便给小夏庆祝生日,生日人多才热闹。” “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林砚青唉声叹气,“那你以后每天都要按时吃药,不许耍赖啊。” 姜颂年把他抱到怀里,神采奕奕地说:“遵命!长官。” 第49章 孤城(四十九) 夏黎闷闷不乐坐进车里,恶狠狠瞪了眼驾驶座上的姜颂年,汽车开出去之后,姜颂年从驾驶座挪到副驾驶,等待林砚青关门之后过来开车。 姜颂年从后视镜里瞥了眼夏黎,见他气呼呼的,笑问:“怎么了,出来玩不高兴?” 夏黎摩挲着怀里的花盆,小嫩芽抽条长高了五厘米,像一根绿豆芽,但林砚青执意称呼他小番茄,夏黎用指尖摸了摸番茄树的叶子,疑惑地说:“没有不高兴,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还要带花盆出来。” “植物学家说过,要让植物心情愉悦才会长得茂密强壮,小茄是我们的家庭成员。”姜颂年一本正经地说。 夏黎嘀咕:“什么植物学家,胡说八道。” 姜颂年:“林·植物学家·砚青。” 夏黎敷衍地笑了笑。 窗外徘徊着无数疯人,并不牢固的车玻璃岌岌可危,时不时有疯人从窗边一闪而过。 姜颂年突然问:“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夏黎不太想搭理他,他喜欢的是一昧付出从来不出现的年糕叔叔,而不是眼前这个嬉皮笑脸整天缠着他哥的姜颂年。 “当然是说疯人。” 夏黎转头看向那些游走在街头的怪东西,有些二次发育变得高大威猛像没智商的傻大个,有些佝偻着背憔悴得像深夜下班的社畜,还有一些血肉糊成一团,不知是咬了人还是被人咬,但怎么看都已经彻底成为了怪胎。 夏黎发自内心地并不觉得他们可怕,这些家伙暴力凶悍,和孩童时期见到的成年人没有区别,夏振业打他的时候他一样没有反手之力。 夏黎苦着脸说:“当然会害怕,但是没关系,有你跟我哥在嘛,你们都很厉害啊。” 姜颂年挑了挑眉。 林砚青翻墙出来,很快坐进车里,发动汽车驶向家必达,不忘提醒夏黎系好安全带。 * 林砚青花了几天时间把超市正门堵起来,将超市内部游荡的疯人赶走,只留下仓库的一道侧门。 汽车减速驶向仓库,夏黎把脸贴在窗玻璃上,眺望着不远处的废弃车场哇哇直叫,“好像拍电影哦!好酷哦!” 林砚青笑着摇摇头,把车开进仓库,确认内部安全,然后才把车门打开,让姜颂年和夏黎下车。 夏黎抱着盆栽跳下车,欢呼雀跃地奔跑在宽敞的仓库里,“我还没有来过超市的仓库哎!”他扒拉着一箱薯片,冲林砚青讨好地笑笑,羞赧地说:“我想吃薯片。” 林砚青从他手里接过盆栽,像个长辈一样,严肃地说:“待会儿再说,跟我过来。” 夏黎扁了扁嘴,乖乖地跟着他往前走。 三人离开仓库,灯光一盏盏亮起,寂静的通道里空无一人,姜颂年一转眼不知去了何处,就剩林砚青与夏黎走在路上。 以往总觉得超市拥挤,可这会儿一个人都没有了,又冷不丁冒出一层鸡皮疙瘩,感觉周围阴风阵阵,夏黎扣着林砚青的衣角,几乎贴在他的后背上。 林砚青领着他走进麻辣烫店,神神秘秘地走到冰箱前。 “哥,我们中午吃什么哦?要不然还是吃饼干吧,这里好空旷哦。” 林砚青从冰箱里捧出一个六寸的奶油裸蛋糕,笑容满面递到夏黎面前,欢呼道:“黎黎!生日快乐!” 夏黎蓦地怔住了,懵懵地瞅着蛋糕胚。 “20岁生日快乐,不过还没好,还要装饰一点水果。”林砚青把蛋糕放下,打开一罐黄桃罐头,把黄桃切成小块,装点在蛋糕胚上。 “你昨天这么晚回来,就是在这里做蛋糕哦?我还以为你忘记我生日了。” “怎么会呢,你的生日我怎么会忘记呢。”林砚青抬头冲他笑了笑,“20岁生日可是大日子,我还腌了炸鸡,待会儿给你做炸鸡翅,还有豪华版麻辣烫,今天我们好好庆祝一下。” 夏黎眼泪汪汪地点头。 姜颂年在超市里溜达了一圈,临时挑了张贺卡,写了句祝福,回到麻辣烫店里送给夏黎,郑重的说:“生日快乐,这是叔叔送你的生日礼物。” “你根本忘记了吧!”夏黎把贺卡打开来看,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点也不工整。 姜颂年摸摸鼻子在桌前坐下,问:“要不要帮忙?” “你们装饰蛋糕,我去做饭。”林砚青把蜡烛和装饰品拿过来,从冰箱里拿出腌制了一晚上的炸鸡,随后系上围裙进厨房忙碌。 林砚青先把鸡翅下锅,然后准备麻辣烫,底料是店里现成的料包,加水煮开后放进菌菇丸子和虾滑,然后放入裙带菜和粉丝,快出锅的时候加了一整份肥牛卷,煮完麻辣烫,鸡翅也可以出锅了,林砚青把菜端出去,引来一阵夸张的欢呼声。 第62章 林砚青瞪着姜颂年:“你高兴什么?你还在养病,你不准吃。”他转身又进厨房,端出来一碗菌菇清汤面。 姜颂年捂着胃说:“感觉自己病得更严重了。” 林砚青充耳不闻,他将筷子递给夏黎,叮嘱道:“小心烫。” 夏黎小鸡啄米点头,垂涎欲滴地说:“我都好几个月没放开肚子吃肉了。” 林砚青笑眯眯:“有饮料,豆奶好不好?” 夏黎莞尔:“豆奶可乐雪碧我全部都要!” “贪心鬼,喝多了拉肚子!”林砚青给他开了一瓶豆奶。 麻辣烫全部消灭,炸鸡还剩了几块,林砚青把灯关了,点上蜡烛,非常有仪式感地唱了生日歌。 夏黎在黑暗中吹熄蜡烛,世界漆黑一片,他在黑暗中望向林砚青,望见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眸。 “我今天很开心,真的非常开心。”夏黎心潮澎湃地说。 “你开心就好了,切蛋糕啊。”林砚青心满意足。 姜颂年从身后掏出一个拍立得,拆开包装后研究起怎么用。 “我来!”夏黎接过拍立得,把相片装好,拉过林砚青,把拍立得塞进姜颂年手里,“拍好一点哦,拍两张。” 姜颂年依他所言拍了两张,夏黎自己留了一张,另一张给林砚青。 照片里的两人在幽暗的灯光背景里并肩依偎,笑容定格在这一刻。 “我还没拍。”姜颂年说。 “你喜欢拍什么自己拍呗,我要切蛋糕了!”夏黎把蛋糕切成三块,一人分了一块。 林砚青盯着姜颂年:“你少吃一点。” 姜颂年咬了一大口:“知道了。” “你知道个头。”林砚青抢过他的盘子,推到桌子最远的一角。 姜颂年百无聊赖,托腮凝着他吃蛋糕的侧脸,趁其不备啄吻他的唇角,林砚青偏头躲过,含着奶油噗噗直笑。 姜颂年也笑了,同时按下拍照键,照片刺啦一声从卡槽中滑出。 姜颂年欺身凑近,悄声说:“去天台,我有话跟你说。” “正好,天台上有很多太阳能发电板,我想研究一下,不过要先把碗刷了。” 姜颂年便起身进厨房,林砚青咬着勺子,听见里面噼里啪啦的声音,心惊之余又暗暗告诉自己,这里是超市,还有很多备用碗筷。 收拾完厨房后,姜颂年回到大堂,却不见林砚青和夏黎的身影,他从消防通道来到天台,门一推开,热浪倏然来袭,明明昨晚下过雨,也有凉爽好风,可温度犹然只升不降。 林砚青在天台上跑来跑去,一会儿踩着木板练平衡,一会儿抻长脖子研究太阳能板,再一会儿又蹲到角落去,看一株在恶劣环境里逆境生长的杂草。 姜颂年环着手臂倚在门框上,眼神里流露出浓浓的爱意。林砚青像一只不受拘束的小鸟,他在人类世界的框架规矩中束缚了太久,逐渐变成方方正正的人,事有两面,世界正在崩坏,而林砚青如同这个世界,逐渐挣开束缚露出了本来的样貌。 “你要找我说什么?怎么不过来?”林砚青犹然蹲在地上,转头望向姜颂年。 “太热了。”姜颂年指了指天空。 林砚青抬头望了眼太阳,随后站起身,朝着姜颂年跑去,姜颂年张手将他抱住,躲去天台阴影处。 林砚青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刚要递出去,姜颂年已经将脸凑上来,闭着眼睛让他擦汗。 林砚青便举着手帕轻轻擦拭他脸上的汗珠,不知道为什么,林砚青在这个当下,想起他那位素未谋面的弟弟,此刻说不定正坐在空调房里享受美味佳肴。 擦完汗,林砚青捧着姜颂年的脸,仔细端详他的五官,长久风吹日晒,姜颂年皮肤日渐粗糙,轮廓分明的五官却愈发显得坚毅硬挺,他有着好看的眉眼,板起脸来不怒而威,微笑时却饱含温柔,从灵魂深处流淌出温暖的爱意。 林砚青不觉呼吸重了,而姜颂年已经睁开了眼,正用深邃的目光牢牢攫取着他的注意力,他握住林砚青覆在脸颊的手掌,啄吻他的掌心,笑问:“在想什么?” “在想你一点也不像大少爷,和想象中太不一样了。” 姜颂年哈哈笑,笑停了说:“我们这一代知情者,重心都不在读书和事业上,我会走路就开始锻炼身体,把自己练得像个沙包,抗打抗揍,才能在异常艰苦的环境里活下去,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林砚青摇头:“我想接吻。” “这么突然?” “那算了。” 林砚青改口之际,姜颂年缠着绷带的手捧起他的脸,继而低头吻上他的嘴唇,夏季的热风扑面而来,滚烫的呼吸里藏满了深沉的爱意。林砚青惊觉自己流汗了,汗水从他额头滑落,打在他微颤的睫毛上,小心翼翼的啄吻转瞬变得炽热,唇齿交缠,呼吸交换,林砚青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年糕叔叔的形象在这一刻无比清晰,那托举了他十年人生的男人此刻真正具象化,不再遥远,不再抽象,不再如风中摇曳的蒲公英随时都会消失。 林砚青仰头望着姜颂年,用手指描绘他的五官轮廓,深深地将他的容貌刻进心脏。 良久,林砚青收回手,问:“你叫我上来要说什么?” 姜颂年眨眨眼:“我想做个好人。” 林砚青愣了几秒,噗得笑出了声。 姜颂年也笑,笑停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其实我要给你这个。” 林砚青笑容戛然而止,惊得往后缩了一步,“你干什么啊?” 姜颂年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捧蔫蔫的花瓣。 “我这几天在小区里捡的,送给你,你可以放在花盆里装饰一下,或许小番茄会长得更快。” 林砚青愣了几秒,随即又笑了起来,接过盒子说:“谢谢。” 姜颂年倚在栏杆上,一只手搂着他,风声肆虐,林砚青的头发在风里飞舞。 姜颂年伸出另一只手将他的碎发别到耳后,顺势将他拥进怀里,沉声说:“我想正式一点向你告白,林砚青,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成为你的男朋友。” 林砚青仰头看向他,撞进他深邃又认真的眼神里,他忍不住弯起唇角,调侃道:“你现在告白,那之前,亲来亲去算什么?” “算我耍流氓。”姜颂年也忍不住笑了,吻着他的嘴唇说,“现在想要一张正式的流氓证。” 林砚青笑得肩膀直抖,姜颂年搂着他的腰肢,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轻柔地说:“我保证每天都会让你高兴,让你笑,挣到的钱都交给你,你让我往东我就往西,让我上炕我就下地。” 林砚青笑岔了气,姜颂年在他耳边一本正经发誓,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林砚青笑得肚子疼,实在受不了他,无奈地说:“那好吧,给你颁发一张一年期的流氓证。” “这怎么还带期限?有你这样谈恋爱的吗?”姜颂年眉毛拧了起来,表情十分不痛快。 “你不喜欢一年期的,就一个月的咯。”林砚青神采飞扬挑了下眉。 姜颂年心动不已,俯首深吻他的嘴唇,温柔地拥他入怀。 “别说一个月,就是一天,一小时,一分钟,一秒钟,我都想跟你在一起。”姜颂年抵住他的额头,温柔地说,“我会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林砚青抿着嘴笑,抬起手回拥住他。 “我们也拍张照。”姜颂年说。 “好啊。” 两人依偎在一起,狂风拂面,以混乱的城市为背景拍下了合照。 “我回去放在钱夹里。”姜颂年说。 “什么年代了,你还用钱夹。”林砚青无语。 “你手机支付很了不起吗?有信号吗?” “你又想吵架是不是?” “错了错了,我错了。”姜颂年将他扣在怀里,讨好地亲吻他的脸颊,“我错了宝贝。” 两人拉拉扯扯抬杠,不远处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们。 “明明就是我的生日啊。”夏黎站在阴影里,手扶着门,喃喃自语,“为什么要变成你们的恋爱纪念日。” 林砚青听见动静,转身望向门口,扬起笑容:“黎黎,你逛完了?” 夏黎从阴暗中走出,冷漠的脸庞瞬间绽开甜蜜笑容,“哥,我想要吃一个冰激凌,可以吗?” “麻辣烫炸鸡蛋糕豆奶,你还要吃冰激凌,真的会拉肚子!”林砚青发愁。 夏黎鼓着腮帮子,不情不愿地说:“好吧,那我就不吃了,这个夏天不吃了。” 姜颂年说:“就让他吃一个吧,冰激凌带回去不方便,万一停电都坏在了超市里。” 林砚青见夏黎可怜兮兮,心软地说:“只能吃一个小的哦。” 夏黎眼角弯弯,元气满满地说:“好!” 第50章 孤城(五十) “这个熊娃娃就给琴琴,大吊车给庄小希,画板就一起玩,哥,你说好不好?”夏黎笑得摇头晃脑。 第63章 “好,你坐好了,安全带系好了吗?”林砚青慢行在街道上,刚过四点,天就暗下来了,与之前天明到九点的情况完全不同,他想起裴峥所说,北方正在下雪,蓦地心就寒了,他爸可能在艾美乐手里,姜颂年被咬没血清,城市里到处都是疯人,物资短缺,天气异常,桩桩件件都是难题。 “哥,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林砚青恍惚回神:“你说什么?” “我问你炸鸡怎么分?” 林砚青不想浪费油,从超市冰柜里拿了几包预制脆皮鸡翅,临走前下油锅炸了。 “我炸了七十四块,按人头每人两块。”林砚青说。 车里布满了炸鸡的香气,夏黎深深吸气,“好香啊,我留着明天吃。” 林砚青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笑。 汽车驶入小区前林砚青下车开门,姜颂年挪到驾驶座上,将车开到20号楼门口,滴了下喇叭,郑思琪带着几个人过来卸货。 林砚青每天带回来的东西不一样,他这几天游荡在街道上,就像个城市清道夫,遇到拦路的车就挪开,从被打砸的商店和汽车中搜罗物资,他随身带着纸和笔,已经搜刮干净的店铺门口挂上横幅,以免幸存者白走一趟。 他时常听见呼救的声音,很多小区都已经沦陷,幸存者以家庭为活动范围,不敢出房子一步,林砚青便跑腿送些物资,他随身带着绳子,杀死一个疯人很费劲,但用绳子将他们的脚绑起来却轻而易举。 他和吴柯一起做过实验,在一个疯人密集的区域里,林砚青先将疯人的小腿绑起来,然后让吴柯出现在疯人面前,那些疯人被气味吸引,发了狠扑食向他,奈何双脚被限制了行动,只能以扭曲古怪的姿势爬行,他们没有智商,不懂得弯腰将腿上的绳子解开。 今天林砚青没有去扫街,东西都是从超市搬回来的成箱货物,车门一打开,先飘出来的是炸鸡味。 郑思琪的口水哗地就流了下来。 夏黎哈哈笑:“姐姐,大家都有,我先拿去一楼哦。” 郑思琪笑说:“黎黎出去一趟,我们也改善伙食了,真不愧是鸭梨很甜,生活美滋滋。” “聊天归聊天,手里的活别停!”孙阿姨麻利地爬上车顶搬箱子。 郑思琪忙说:“我来我来,别闪着腰了。” 姜颂年下车,把车钥匙扔给郑思琪,步行去正门口接林砚青。 一楼休息室里,庄家希正和几个小孩玩耍,他酷酷地戴着墨镜,吃力地把右脚搬到左脚膝盖上,贺昀川教他架二郎腿,但奈何块头太大,架起来费劲。 毛毛惊呼:“哇塞,你现在超帅的!就像绿巨人一样!绿巨人!” 庄家希不好意思地笑了,墨镜下的脸红彤彤的。 琴琴疑惑地说:“这个是保镖叔叔,不是绿巨人。” 毛毛认真地说:“是老大,他现在是我们老大,是苏坡慢。” 琴琴听不懂,傻呵呵跟着笑。 炸鸡香味飘了进来,三人齐刷刷扭头,哈喇子淌了一地。 当夏黎提着几个大袋子进来的时候,庄家希腾地站了起来,带翻了身后的塑料椅。 “是炸鸡,是真的炸鸡!”庄家希拼命吞咽着口水。 琴琴眼珠子滴溜溜看着纸袋,慢慢挪到她妈妈怀里,脖子依旧伸得老长。 琴琴妈妈正在补衣服,冲她摇了摇头,笑着用鼻子拱她的脸。 琴琴把脸埋进妈妈怀里,极力忍耐着。 毛毛更是缩到了一边,局促地把手背到身后。 食物变成很矜贵的东西,所有人面对它都变得小心翼翼。 “每人两块,大家都有,快点过来排队,还热着呢。”夏黎把纸盒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冲几个孩子招招手,“玩具也是给你们的。” 众人欢呼一声扑向夏黎,庄家希短短那几步路踩出了轰轰烈烈的气势。 大家端着盘子有秩序地排队认领,夏黎给庄家希挑了两块大的,“小朋友长身体,都吃大块的。” 庄家希嘿嘿傻笑,端着盘子坐回椅子上。 毛毛咽了咽口水,默默走出了房子。 * 姜颂年走到小区门口时,林砚青正巧爬上墙头,蹲在石柱上系鞋带,像只漂亮的猫咪,霞光落在他后背上,将那头银白的发染成了耀眼剔透的金色,林砚青干脆不下来,托腮望向姜颂年,笑问:“这么几步路还来接我?” 不知怎么的,姜颂年突然就想起十六岁时候的林砚青。 那年他经过苏溪市,想来见一见他素未谋面的弟弟,他在苏溪大学待了几整天,清晨跟着林砚青去上课,下课后去图书馆,午饭在路上解决,随便两个包子就打发了,从图书馆出来,放下书就去打工,深更半夜翻墙回学校,他忙碌得像个陀螺,不是在学习,就是在赚钱。 姜颂年从小跟着外公生活,可金钱于他来说从来都是一张纸,所以他可以奋不顾身地抛开家业,去追寻所谓的大义,可他仍旧不明白,为什么他已经资助了林砚青,但林砚青仍旧为钱所苦恼。 后来他才知道,林砚青正在存钱打官司,他明明已经过得日夜不分,他明明才十六岁,却还是执意要把夏黎带回身边。 姜颂年派自己的律师来替他打官司,找合法的流氓去威胁夏振业。 林砚青终于如愿以偿把弟弟抢了回来,于是他又走上了另一条艰辛的道路,他不能带着夏黎永远住宿舍,租房、学费、生活费,每一笔开销都足以压垮他。 林砚青就那么咬着牙挺过来了,他明明是那么要强的人,姜颂年每次收到他消息,见到他撒娇讨好地说些俏皮话,姜颂年就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他心疼得无以复加,所有心神都被林砚青影响。 不知道从何时起,金钱对于姜颂年来说有了新的意义,那不再是一串数字,是他与林砚青之间的牵绊,他的梦想从那些空泛的自我牺牲,变成了每个月按时领取奖金工资。 于姜颂年而言,很幸运的是,即使后来林砚青生活宽裕,还是愿意温柔地对待他的年糕叔叔,他不知道自己从何时起爱上一个男孩,当他回过神来,爱情已经刻骨铭心,他们在人生路上各自往前走了十年,始终没有走散。 姜颂年张开手臂:“跳下来,我接住你。” “你还有伤。”林砚青摇摇头,跳到草丛里,然后向他走去。 姜颂年抱住他,亲昵地吻他的脸颊,“怎么这么慢?” “有几个疯人一直在拍门,我用绳子把他们绑到树上去了。” “快回去吧,忙了一天了。”姜颂年抓着他的手,时不时拉起来放到唇边亲一口。 “小区里,你含蓄一点。” “周围哪有人啊,家里人更多,椅子都不够坐,待会儿吃晚饭的时候你坐我腿上。” 林砚青又想笑又想揍他,两人牵着手晃晃荡荡往回走。 走到楼栋门口,见到蹲在地上用树枝挖泥坑的毛毛,附近不见洪雅芬的人影。 “毛毛,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林砚青走上前问。 毛毛仰起头来,“小林哥哥,我在给蚂蚁造房子。” “你妈妈呢?” “她出去了,让我自己在家。”毛毛又把头低下去,反复戳着比石头还坚硬的泥土,最近日晒多,泥土都干涸了。 “天快黑了,你跟哥哥进去吧,大家都在里面吃炸鸡。”林砚青已经闻见味道了。 毛毛眼睛倏地亮了,随即又怯懦起来,小声说:“我不是你们一起的。” 林砚青蹲到地上,苦恼地说:“那你能帮哥哥打盆水吗?哥哥忙了一天很累了,想洗洗手。你帮忙打水,哥哥请你吃两块鸡翅,好吗?” “好呀好呀,那咱们快走吧,我给你洗手。”毛毛用力点头,忙不迭站起身,拉起林砚青的手往里走。 林砚青给了他一个小脸盆,毛毛捧着脸盆去厨房接水,他把脸盆端回客厅里,把林砚青的手浸到水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林砚青笑:“好了,去领鸡翅吧。” 夏黎握着夹子迟疑地说:“这样会少两个诶。” “姜颂年要忌口,他吃不了。”林砚青说。 “哇,你拿我的鸡翅做好人?我不管,你拿别的赔给我。”姜颂年耍赖地说。 林砚青笑而不语,众人也笑作一团,毛毛已经领到了鸡翅,珍惜地捧着盘子,深深吸气,“好香啊。” “快吃吧,待会儿凉了。”林砚青说。 “我想和妈妈一起吃。”毛毛咽着口水,用手指摸了下鸡翅尖,放进嘴里啜了啜,转头冲林砚青笑,“好香哦,真的太香啦!” 林砚青笑吟吟看着他。 “我还是先咬一口吧,就一口。”毛毛单手端着盘子,另一只手拿起鸡翅膀,小口咬了一点皮。 “你坐下吃,我帮你端着盘子。”林砚青走过去拉他,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你干什么!”洪雅芬拨开人群往里冲,一巴掌拍掉了毛毛手里的盘子,暴躁地将他拉到背后。 第64章 盘子落地,应声而碎,下一秒,毛毛皱起脸,爆发出嚎啕大哭声。 第51章 孤城(五十一) “谁让你吃他们东西!你嘴贱!你手贱!”洪雅芬单手擒着毛毛的胳膊,另一只手用力拍打他的后背,每一巴掌下去都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哭声。 “你打他干什么?是我给他吃的。”林砚青正欲走上前,姜颂年拦腰拖住他,冲他摇了摇头。 洪雅芬松开毛毛,二话不说抄起桌上的水盆,朝着林砚青泼了过去。 姜颂年眼疾手快挡了一下,但两人还是被整盆水淋湿了脑袋,林砚青头发湿透,发丝黏在颊边,水珠顺着鼻翼往下流,乌黑的眼眸也仿佛湿透了,视线里蒙上了一层雾气。 “我警告你,你这个害人精!离我儿子远一点!”洪雅芬露出阴狠的眼神,可身体却抑制不住颤抖,手腕一颤,水盆哐当落了地。 “喂!你干什么啊!我哥好心给他吃鸡翅!你不领情就算了,还用水泼人,你是不是有病啊!”夏黎愤怒地冲了过来。 “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你这个卖屁股的不要脸的东西!”洪雅芬声嘶力竭怒吼。 夏黎微眯起眼,眼底浮现起浓浓的阴霾。 房内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大多都是从超市里过来的,不知道先前发生了什么。 姜颂年怒喝道:“都闭嘴!全都给我少说几句,大姐,你要是不想让孩子接触我们,就别让他乱跑,今天就算了,赶紧回去!” “你让她说,有什么话今天一次性说明白。”林砚青抬起波澜不惊的眼,那张脸上明明没有表情,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阴冷危险。 洪雅芬粗喘着气,猩红的眼眸倔强地瞪着林砚青,她扫视一周,指着林砚青对众人说:“就是这个家伙,害死了我老公,还有他弟弟,也不是个好东西,扒上了一个异能者,在小区里横行霸道□□,害得我们整个小区都没饭吃!你们要想跟着他,就做好准备一起死吧!” 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响起,洪雅芬一把抓起桌上的饭盒,徒手抓出鸡翅,冷笑道:“给你们几个鸡翅,你们就感恩戴德了,他每天往外跑,指不定在外面吃香喝辣的,拿些吃剩的食物来打发你们这些乞丐!”她扬起手,狠狠将装着鸡翅的外卖盒砸了,新鲜热乎的鸡翅膀掉了一地。 郑思琪等人卸完货回来了,走到门口就听见洪雅芬大喊大叫,人群叠了一层又一层,连隔壁楼栋都有人来看热闹。 林砚青静静地听着她骂,直到洪雅芬骂累了,力气用尽了,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毛毛痛哭的声音。 “你说完了,轮到我说了。”林砚青直视着洪雅芬的眼睛,拔高声音说,“你说的没错,我在外面吃香喝辣,开红酒吃牛排,每天日子都过得很滋润,有本事你也去!带你儿子一起去!为什么不去!为什么在这里发脾气!为什么让你儿子陪你一起饿肚子!” 洪雅芬见人下菜,林砚青一发怒,她反而蔫了,油漉漉的手握紧毛毛的肩膀,将他摁在怀里,“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别过来!” “我告诉过你一次,你记不住,我就再告诉你第二次,谁都不准欺负我弟弟!”林砚青拽住洪雅芬的胳膊,提着她往外走。 洪雅芬吓坏了,畏畏缩缩地往回躲:“你要带我去哪儿,我不去,我不去!” “我带你去吃西餐!你想吃香喝辣嘛,我带你去!”林砚青速度极快,众人根本来不及拦,一转眼的工夫,他已经拖着洪雅芬来到了正门口。 洪雅芬的鞋尖在地上蹭了一路,脚趾蹭破了皮,在她回过神来之际,已经被林砚青架着上了墙头,俯首一望,见到无数拍门的疯人,疯人们张牙舞爪地向着洪雅芬伸出血迹斑驳的手。 洪雅芬失声尖叫,吓得摇摇欲坠双腿失去了控制,整个人崩溃嘶吼。 “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 “雅芬姐,你如果死了,你猜会怎么样?毛毛一定也会死,这个小区里没人会照顾他,至少我不会。”林砚青扣着她的后颈,凌厉地问,“你猜别人会不会替你养儿子?你猜毛毛是饿死还是被疯人咬死?” 洪雅芬从崩溃中收拢了意识,泪流满面地望向林砚青。 “别再闹事了,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去跟我弟弟道歉,如果你同意的话,我现在让你下去。” 林砚青的手就像坚硬的金属,洪雅芬半点挣脱不开,她痛苦地挤了挤眼睛,把积在眼眶里的泪水挤出来,深呼吸之后说:“我知道了,你放我下去,我跟他道歉。” 众人追到小区门口,林砚青正带着洪雅芬从墙头跳下,洪雅芬脚一软摔在地上,她怯弱地抬起一点头,直到视线里出现了毛毛的身影,她大梦初醒般恢复了精神,跌跌撞撞爬起来,走去将毛毛抱进怀里,几不可闻地冲夏黎说了句“对不起”。 “大声一点!”林砚青愤怒的声音从后传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洪雅芬嚎啕大哭地说着抱歉。 夏黎眼睛红彤彤,小声回了句“没关系”。 贺昀川闻信后姗姗来迟,冲众人挥手:“行了,散了散了,都别看热闹了,误会一场。” “天气比较热,大家都心烦,是我冲动了,既然雅芬姐已经道歉,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林砚青露出点笑,“昀川,刚才鸡翅掉在地上了,还有没分到的朋友,你看看有没有其他的分一点。” “行了,这种事情我来解决,你忙了一天,带黎黎先回家吧。”贺昀川拍拍他的肩膀。 “掉在地上嘛,已经捡起来了,洗一洗还能吃,没那么多讲究。”孙阿姨笑呵呵摆手,“回家歇着去吧。” “那我们先回去了。”林砚青拉起夏黎的手,微笑说,“走吧,我们回家。” 夏黎闷闷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回家之后,夏黎说想休息,兀自回了房间。 姜颂年受伤后嫌贺昀川影响他休息,和夏黎换了房间,夏黎又住回了次卧。 林砚青把外套脱了,抱着小番茄坐到阳台上,表情就像暴晒后的植物,蔫蔫的没有精神。 姜颂年回房间拿了块毛巾,走回阳台替他擦头发,林砚青顺从地任由他摆弄,擦完头之后靠在他肩膀上,郁闷地问:“为什么雅芳姐总要找麻烦,我真的替黎黎觉得委屈,她是冲着我来的,连带把黎黎也骂了。” 姜颂年轻轻笑了,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把毛巾翻过来,替他擦了擦手。 “你笑什么?” “我觉得洪雅芬其实什么都明白,也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 林砚青抬起头,有些木讷地看着他。 姜颂年闷叹一声,又用毛巾把花盆的边缘擦了一遍,缓缓说:“人在绝境里总得给自己找些咬牙坚持的理由,怨恨能给她带来能量,也可以说她钻牛角尖,给大家一点时间吧。” 林砚青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为什么用我洗脸的毛巾擦花盆?” 姜颂年手一抖,顿了几秒继续擦:“小茄是我们的儿子,我擦的是儿子的脸。” * 贺昀川拿出那瓶珍藏多年的麦卡伦1926,已经只剩半瓶,还有半瓶做菜时用掉了,天杀的林砚青,贺昀川咬牙切齿拔掉塞子,继而恢复笑容,撕开海绵蛋糕的包装,插上两根生日蜡烛。 夏黎用英语书盖着脸,屋子里的灯光暗下来,他听见贺昀川用难听的声音唱起生日歌。 夏黎疲于应对,将书放下后吹熄了蜡烛,叹气道:“我肚子不饿,不要吃。” “你不是没吃晚饭吗?”贺昀川将盘子放在床头柜上,俯腰压在他身上,亲昵地摸他的脸,“是不是鸡翅掉了,很不开心?” 夏黎烦得拧起眉来。 “还是因为被人误解,所以不舒服?”贺昀川轻声问。 夏黎抿紧嘴唇,翻身侧躺进被子里,闷声说:“什么都不是。” 贺昀川躺在他身后,轻轻拥住他。 “叔叔婶婶也是这样的,到处说我坏话,不让我哥来看我,说我很调皮,很邋遢,还说我偷东西,但每次我哥买来的零食和文具都是被表哥抢走了。” 贺昀川收拢手臂,密不可分地搂住他。 “生日的时候,我哥想接我去过暑假,婶婶不同意,说我把家里弄得很脏,让我哥打扫干净,他二话不说把房子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还把叔叔婶婶房里的马桶都刷了。”夏黎突然坐起身,扭回头看向贺昀川,“他是不是也相信我很邋遢?” “傻瓜。”贺昀川伸出手,擦去他眼角的泪水,“他害怕你受委屈,害怕他走了之后你婶婶骂你。” 夏黎吸了吸鼻子,擦干净眼泪问:“贺昀川,你说他们在房间里干嘛呢?是不是在亲热?我今天听见姜颂年跟我哥表白了。” “这也很正常。”贺昀川坐起一点身体,倚着床背说,“你哥年纪也不小了,谈恋爱当然会亲热。” 第65章 “不正常,一点也不正常!我哥以前没谈过恋爱的,他和姜颂年才见过几面,前前后后认识都不到几个月。”夏黎气闷地说。 贺昀川眼神微微有些变化,踌躇地说:“黎黎,你是不是有点太在意你哥了?” 夏黎静静地看着他,气氛陡然发生了变化,贺昀川意识到自己不该挑起这样的话题,他连忙改口:“从利益层面来说,姜颂年有钱有背景有武力值,背靠大树好乘凉,现在这种情况,你哥跟他谈恋爱不亏本,从情感的角度,你哥跟他认识十年了,属于是网友顺利奔现,没什么问题,你不是也一直很喜欢年糕叔叔吗?” 夏黎躲开贺昀川的视线,低垂着脑袋,用惭愧的口吻说:“是哦,年糕叔叔对我也挺好的,过年还给我买了新手机。” 贺昀川心里很不舒服,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脱离了轨道,他把夏黎抱到腿上,吻着他白皙的脸颊,温柔地说:“黎黎,生日快乐,我爱你。” “嗯,我也爱你。” 贺昀川罩着夏黎的后脑,迫切地吮吻他的嘴唇,察觉到夏黎柔顺的回应,贺昀川心情逐渐放松下来,滚烫的手掌迫不及待伸进他的睡衣里。 气氛逐渐火热,夏黎突然推开他,抄起抱枕,匆匆忙忙穿鞋下床,“不行啦,姜颂年被疯人咬了,身体里有病毒,他不能跟我哥睡一间房。” “......?”贺昀川无力摊手,他想把夏黎追回来,奈何处于持枪未缴械的状态,实在出不了房门。 夏黎来到主卧门口,砰砰砰敲了几下门,随后握住门把,反方向拧下。 房门竟然没锁,门一打开,却见林砚青和姜颂年趴在床上,脑袋顶着脑袋,正用方格本下五子棋。 夏黎怔了几秒钟,万万没想到是这个场景。 林砚青支高身体:“黎黎,你怎么啦?” “哥,我今天能不能跟你们一起睡。”夏黎拥着抱枕,支支吾吾地说,“贺昀川老是劝我喝酒,还摸我的腰。” “他怎么这样啊,这不是耍流氓吗?”林砚青气愤极了,忙不迭要下床,夏黎连忙又拦住他,焦急地说,“他可能喝多了,平时也不这样。” 林砚青叹了口气,想了想说:“算了,既然这样,早点睡吧,明天我再骂他!” 他转头看向姜颂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姜颂年拦腰抱住,直接躺上了床,姜颂年横在床中间,拍拍被褥,冲夏黎温和地说:“来,小朋友,你睡这里。” 夏黎嘴角抽搐,为难地说:“三个人一起睡会不会太挤了?” “你来的时候不就是打算三个人一起睡吗?”姜颂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夏黎,抖开被子将林砚青裹住。 林砚青被闷得透不过气,好不容易把脑袋伸出来,姜颂年又把他的脑袋扣到了胸口。 夏黎磨磨蹭蹭把抱枕扔上了床。 “是不是太挤了?”林砚青挣扎着问。 “那就再抱紧一点。”姜颂年把他往怀里带,结实有力的手臂拦着他的腰,腿圈着他的腿,将人紧紧搂在怀里。 夏黎磨了磨后槽牙,眼睛一弯,露出甜美笑容,爬上床背对着姜颂年躺下。 林砚青无可奈何,伸长胳膊关了灯,“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姜颂年用力在他脸颊上啵了一口,“晚安宝贝。” 第52章 孤城(五十二) 短暂的阴雨天过后,城市迎来新一轮高温,连身为异能者的吴柯也感到炎热疲惫,他偶尔会幻想血液变成了熔岩,身体里的异变正在吞噬他。 林砚青不知疲惫地穿梭在街道上,将停在马路中央碍事的车往道路两侧推,同时抽走车里残余的汽油,他们前几天见到几辆车自燃烧起来了,情况很不乐观。 林砚青走到车门旁,敲了下车玻璃,吴柯放下窗户,递给他一把绳子。 那些林砚青闻不到的浓郁人类气息吸引着不远处的疯人,他们的脚腕被绳子捆住,像毛毛虫一样蠕动,本能地追逐着食物。 “绳子已经不够了。”吴柯说。 他们前几天在户外运动的店铺里找到了很多绳子,但也远远不够用来捆绑疯人,林砚青仿佛想凭一己之力清空城里的疯人,吴柯感到匪夷所思,却又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林砚青向来做的多说的少,在有限的能力范围内,完成最多的事情。 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背单词的人。吴柯沉默地想。 “所以我让黎黎把短的绳子接起来。” “这个平结打的不错,很结实。” “那当然,他是我弟弟,学什么都很快。”林砚青得意地说。 吴柯哑然失笑:“又不是你亲弟弟。” “我们和亲兄弟没有区别,他出生睁开眼,我就是他哥,从小就黏我,别人说话都不听,就听我的话,他从小到大都很崇拜我。”林砚青炫耀的同时不忘检查绳子的牢固性。 吴柯恍惚地点点头,呼吸滚烫,只觉得天气太热了,身体里的岩浆正在杀死他。 林砚青弯下腰,把蠕动到车边的疯人双手也绑起来,四肢受束缚之后,疯人就像翻身的乌龟。 “我也是。”吴柯声音很低,淹没在风的热浪里。 “你说什么?”林砚青正想把疯人赶去路边。 吴柯回过神,清清嗓子说:“我只是没想到,你知道夏振实的事情之后,还能没有芥蒂地对待夏黎。” 林砚青笑容顿了顿:“他是他,叔叔是叔叔,谁都有迫不得已的时候,真心还是假意,我能够分得清,况且,叔叔阿姨已经过世,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这些事情,你切记不要告诉黎黎,现在的情况已经很艰难,我不想他胡思乱想。” “我不会给自己找麻烦。”吴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觉得军队还会不会来?” “往高速去的这段路已经清理干净,如果军队不来,我们自己就可以离开。”林砚青说。 吴柯若有所思地点头。 林砚青坐回车里,关上门后问:“今天如果再找不到裴峥,过两天我打算带姜颂年去别的城市,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距离姜颂年病发不到二十天,往北走的路上不知道会遇到多少麻烦,必须留出充足的时间,以免发生意外。 “小区里总要有人照应,我就算了。”吴柯似笑非笑,“虽然有点晚,但我终于解脱了。” 林砚青真心为他感到高兴:“恭喜你。” 吴柯发动汽车,往市区方向开,途中闲聊的时候问:“不过你们真的相信地球上有雪国的存在吗?这个世外桃源会在哪里?” “那是大自然给予人类的一线生机。”林砚青望着残垣断壁的街景喃喃说道。 他们今天开回了两辆车,温度攀升之后,连身强力壮的年轻人都没有了精气神,卸货的时候只有郑思琪和孙阿姨两个人帮忙。 郑思琪没有冷热感知能力,但孙阿姨却是个普通人,几趟下来汗水浸透了衣衫,头发丝都淌着水。 正值八月初,这样的鬼天气少说还要持续两个月,卸完货之后,孙阿姨把林砚青拉到一旁,一边擦着汗一边说:“现在仓库里的物资够多了,到底不是以前,没必要顿顿都吃饱,小林,你俩也别天天往外跑了。” “是这样的孙阿姨,我想趁这几天尽可能多囤一点东西......” 林砚青话还没说完,孙阿姨打断他:“物极必反,这日子太舒服了,人心就变了,你看小王几个,早先在超市里每天就一个面包,照样能活,现在天天让他们吃饱了,反而躲起来偷懒,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我能不知道吗?” “孙阿姨,我过几天要去北方。”林砚青沉声道,“我想有必要多囤一点物资,至少撑到军队过来。” 孙阿姨这才愣住了,擦汗的手也放了下来,“你们要走?非得走吗?” “这么干等下去不是办法,姜颂年被疯人咬了,我得给他找血清。” 孙阿姨懊恼地说:“早知道我就给他留一针,哪怕是我被咬了,也得留他一个劳动力。” “孙阿姨,您别这么说,我们去北安市不光是为了血清,姜颂年在军方有关系,现在军队迟迟不来,他回到北安市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功效,我也想留下保护小区里的人安全,但从长久的角度来看,等有一天断水断电海啸地震,城市里的物资也消耗干净,大家还是免不了一死。”林砚青掷地有声地说,“我必须走,必须把军队请来。” “好,小林,我支持你!”孙阿姨握着拳头说。 “明天我带刘师傅一起出门,开一辆货车走,把能用的物资都带回来,到时候麻烦您管理分配。” “你放心去,家里的事情包在我身上。”孙阿姨拍着胸脯说。 * 只要能捱到北方解封区,姜颂年就有办法请到救援,经过林砚青这段时间的走访,确定城市里还有几十处没有沦陷的地方,他在地图上作出了标注,希望援军能把大家转移去安全的地方。 第66章 林砚青正在写字,想到这里,突然顿住了笔,哪里还有什么安全的地方,北方也未必安全。 姜颂年的伤势恢复情况比预想中快速,据周医生猜测,他在受到严重伤势的情况下感染了疯人病毒,可能正在经历二次发育,细胞的增长速度发生了某种异变,骨髓和血肉都变得更加强壮,但这种情况是好是坏尚不得而知。 姜颂年很乐观,仿佛天生不会烦恼。 但林砚青望着他小腿上的牙印子,露出悲伤表情的时候,姜颂年说:“我觉得我会变成异能者,所以有没有血清都无所谓,你不用太着急。”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据不可靠的研究调查,人类的身体由大脑控制,我只需要反复告诉自己,我会成为异能者,我就一定会成为异能者。” 林砚青装作忙碌喝水,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并不想理会他的歪理邪说。 “事实上裴峥团队的异能者数量远远高出了千分之一。”姜颂年说。 “样本数量太少了,结论不可靠。”林砚青摇头。 “你应该听说过墨菲定律,如果你担心某种错误会发生,那么他一定会发生。这是国外的一位空军上尉提出的理论,但实际上,在古老的东方文明里,早有这样的预示。”姜颂年望着林砚青那求贤若渴的眼神,煞有介事地说,“心想事成、有志者事竟成,从古延续至今的祝福里蕴藏着相同的力量,这与墨菲定律殊途同归,都在讲述同一个事实,大脑控制身体,改变环境。” 这一次林砚青却没笑,微蹙着眉,神情恍惚地说:“我去过雪国,也许不是在梦里,是意识让我回到了故乡。” 姜颂年敛起笑,坐姿依旧慵懒,一只手托着额头,挑眉问:“为什么这么觉得?” “我一直觉得爸爸没有死,他回到了雪国,并留在了那里,所以当我遇到麻烦的时候,我潜意识里想寻求他的帮助,于是我去往了雪国,而在我有能力解决麻烦之后,我再也没有梦见过那片地方。”林砚青踟蹰地说,“或许是因为我的意念已经不再强烈,不足以支撑我回到那里。” “有道理。”姜颂年说。 姜颂年在遥远的密林区见过四条胳膊的人类,遇上任何荒谬的事情他都安之若素,事实上一切有迹可循,就如同地球清洗论,科技高速发展,人类文明高度发达,自然环境恶化,于是地球自我清洗,用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洪水,让人类文明消亡在历史洪流之中。 漫长的变迁之后,幸存者开启一段新的文明,探索、发展、达到究极巅峰,然后再次灭亡。 他们相信雪族来自上一段文明,他们在末日中侥幸生存,在漫天雪地里建立了属于自己的世外桃源。 一切有迹可循,姜颂年抚摸着林砚青雪白的头发,不由自主地想。 林砚青抓起他烦人的手抱在怀里,右手抓着笔唰唰唰写字,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必须尽可能周全,提高安全措施、收集物资、研究线路、预备方案......多的是他想不到的事情。 “现在家里没人,要不要接吻?”姜颂年突然问。 林砚青没有抬头,手里还抓着笔,脸颊上的红一路蔓延到了脖颈。 姜颂年握住他劲瘦的腰肢,一把将他拖到怀里,胸膛贴着胸膛,紧紧搂在怀里。 “待会儿他们就回来了。”林砚青声音低不可闻地说。 “那就应该抓紧时间。”姜颂年一条胳膊搂着他的腰,另一手托着他的大腿根,直接将人抱起。 林砚青环紧他的肩膀,脑袋埋进臂弯里。 姜颂年把人放在床上,将自己的衣服脱了,露出肌肉丰满的健壮身躯。 林砚青讪得满脸通红,手指攥紧被褥,眼神四处乱瞟,“接吻,你脱衣服干什么?” “先接吻,待会儿再一起洗个澡,节约水资源。”姜颂年说着,膝盖跪到床沿上,罩着林砚青的后脑勺,一边亲吻他,一边将他压上床。 林砚青似乎很紧张,试图让自己显得镇定,仿佛开考前的那十分钟,紧绷着脸,努力调整呼吸。 姜颂年吻着他,将他上衣脱了,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他的肌肤,林砚青被情欲一寸寸浸染,呼吸的节奏已经乱了,双手无处安放,捂住了自己的脸。 姜颂年拉开他的手,啄吻他的嘴唇,安抚道:“别怕,我不进去,打过血清再说。” “你说什么胡话。”林砚青声若蚊呐。 他涨得满脸通红,雪白的肌肤也泛起粉红,身体细微发颤,紧张得呼吸凌乱。 姜颂年没法形容此刻的感受,怀里的青年美得极其不真实,完美的外表包裹住坚韧坚毅的心,却在相爱时流露出纵容与柔软。 姜颂年心脏剧烈跳动,失衡的心脏带动起全身的血液,掌心异常滚烫,他抬起林砚青的腿,偏头吻他的膝盖,说:“别紧张。” 林砚青清清嗓子,偏头看向别处,“嗯。” 姜颂年把他脸扳回来,用力吻了他一口,“但会不会太赶了?” “那你快一点。”林砚青小声说,再有一个多小时,他们就要轮班回来了。 姜颂年脸黑了,“宝贝,这话可不兴说。” 第53章 孤城(五十三) 夏黎和庄家希换班回来发现大门被反锁了,他当下就知道不妙,气急败坏拍着门,拍了十几分钟,没人给他开门,夏黎气坏了,唆使庄家希把门拆了。 庄家希胆子小,怯弱地往隔壁走,躲进房间里玩他的大吊车。 见庄家希庞大的身躯趴在地板上独自玩得风生水起,夏黎恨不得把大吊车给砸了,他环抱着胳膊,眼圈猝然红了。 庄家希似有所感,默默放下大吊车,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仰头看着夏黎,小声问:“黎黎哥哥,你为什么不高兴?” 夏黎抽了抽鼻子,“我哥被人抢走了。” 庄家希想了想,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说:“他被坏人抢走,我们就报警把他救回来,没事的,黎黎哥哥,没事的。” 夏黎厌恶地拍开他的手,崩溃地将脸埋起来。 庄家希不知所措,恰好这时候对门打开了,夏黎听见动静腾地站起来,撒腿冲向客厅。 姜颂年刚洗过澡,毛巾还挂在脖子里,冲夏黎挑了挑眉,“你哥想睡觉,晚饭不吃了,你们自己做点吧。” 夏黎嘴唇发抖,胃酸一股脑往上涌,他咬了咬牙,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把我哥怎么样了?” “他累了,正在睡觉。”姜颂年笑容满面,咬字清晰地说,“别去打扰他,好孩子。” 夏黎脸色铁青,连那难看的笑容都扬不起来了,他面无表情地点头,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姜颂年敛起笑,轻叹一声,推开主卧的门。 林砚青裹在被子里,只露出眼睛在外面,柔软的碎发盖住了额头,不知做了什么梦,梦里极不安稳,浓密纤长的眼睫毛簌簌发颤,低低呓语着什么。 姜颂年反锁房门,轻轻掀开被子一角躺上床,从身后拥住林砚青,闻见他身上和自己相同的沐浴露甜味,心满意足地勾起笑,低头吻住他细滑的肩头。 林砚青在梦里反手摸索,抓起姜颂年的手,安心地抱在怀里。 天快亮的时候,林砚青睁开了眼睛,昨夜睡得太早,导致清晨醒得也早,他侧过身,姜颂年还在梦里,一只手垫在他颈后,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 林砚青就着一点微弱的月光凝视姜颂年的脸,那张脸既陌生又熟悉,与他从前想象中的年糕叔叔完全不同,却又莫名相似,好像他天生就长着这样一张脸。 林砚青不知道如何去解释这种心情,但只要和姜颂年在一起,他就会感到很安心,仿佛他永远有退路,姜颂年就是他的退路。 姜颂年徐徐睁开了眼,露出困倦的笑容,脸在枕头里蹭了蹭,“早安。” “早安。” “早安吻呢?” 林砚青凑上前贴了贴他的嘴唇。 姜颂年心满意足,瞌睡虫还没走干净,他把脸埋进林砚青肩窝里,迷迷糊糊地问:“最近什么安排?” 林砚青拥住他的肩膀,摩挲着他肩胛骨上的疤痕,轻声说:“我这段时间把通往隔壁市的路清理过一遍,本来想走高速,不过怕堵车,超市的章师傅告诉我一条小路,顺利的话当天就能到隔壁市。” 姜颂年吮吻着他的脖子,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医院那里我昨天去过了,补充了一个月份量的物资,还有附近几个幸存者的据点,都分配了对讲机,吴柯会留下,如果有需要他会去送物资,小区里有陈舷和昀川,还有思琪,陈舷有责任心,昀川有算计,思琪打配合,其他几个异能者我都接触过,有点胆小,但不是什么坏人,偶尔也能帮点忙,谢之航也被关起来了,小区应该没什么问题。” 林砚青说完长长叹了口气:“虽说我们自卫队联盟只有几十个人,但唇亡齿寒,小区里还有几千人,一车车物资拉进来,他们肯定会眼红,要么鱼死网破,要么团结在一起,陈舷试了几次都不成功,这次有昀川帮他出主意,我觉得大家会团结的。” 第67章 他捧着姜颂年的脸,把他脑袋抬起来,眼睛亮亮地问:“你觉得呢?” 姜颂年颔首:“磕磕绊绊,但终究大家会团结在一起,心想事成,有志者事竟成。” 林砚青弯起唇角,用力点头:“所以我这几天还是要多准备点物资,然后我们三个人一起去找救兵,先去南瑶市,然后再作计划。” “等等,三个人?”姜颂年支起身子,手撑在枕头上,疑惑地问,“哪三个人?” “你、我、黎黎咯。” “你带他去干什么?”姜颂年委婉地说,“路上这么危险,他去了反而受罪。” “留他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你这样他永远长不大。” “那你呢?你打算耍赖到几点?”林砚青撑起身体,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起床了,叔叔。” 姜颂年清清嗓子,忍着笑啄吻他的嘴唇,继而翻身下床。 林砚青今天要带开货车的章师傅出门,章师傅不必下车,到达补给区之后,他和吴柯搬运物资,姜颂年在后车厢接应。 吴柯另外开一辆越野车开道,物资不能都从超市搬,沿途还得去几条商业街,要把一辆货车一辆越野车填满需要花费不少时间,他们约好天亮出门,留充足的时间。 关于北上的计划,林砚青这几天已经和贺昀川探讨过,两人产生了很大的分歧,仍是关于夏黎。 找到军队救援后,林砚青还要寻找林陌深的下落,中间变数太多,他短时间内未必还有机会回苏溪市。他北上寻找林陌深的下落,沿途会经过几个艾美乐集团的研发基地,他打算过去碰碰运气,而最终他们会抵达北安市,夺回蓝海基地的控制权,将夏黎带去安全的地方。 贺昀川觉得林砚青疯了,连着数天没有给他好脸色看。 但林砚青习以为常,按部就班做着准备工作。 知道林砚青今天要开货车出去,贺昀川终究是按捺不住了,清晨起来把林砚青拉进房间谈判。 林砚青从窗户里望出去,天方泛起鱼肚白,快要五点钟了,天就要亮了。 “我们打个商量,南瑶市是蓝海省省会,蓝海基地计划最终在蓝海省执行,我相信军队已经解封了南瑶市,这样吧,你和姜颂年先去南瑶市请求支援,实在不行,确定南瑶市安全后,我们所有人移动到南瑶市,至于艾美乐集团,”贺昀川的呼吸发沉,他握住林砚青的肩膀,郑重其事地说,“阿青,这么大的担子,咱不挑了行吗?” 林砚青心中发苦,他勉强笑了一下,“本来是可以的,但你看,疯人不咬我,我爸失踪的时间,恰好是营养剂研究项目开始的时间,我怀疑他们用我爸爸的dna制造了病毒,所以我才会免疫。” 他隐忍着翻江倒海的情绪,一派轻松地问:“昀川,你说我怎么能不管?我怎么办?这些人都是因为我。” 贺昀川痛苦地捂住脸,低头粗喘着,努力调整呼吸。 “我必须去北安市,哪怕把自己送进实验室,我也得去,只有这样基地才能不受艾美乐的威胁。” “你一早就是这个打算。”贺昀川脸色煞白,咬牙切齿地说,“你爸有24对染色体,但你没有,你只是普通人!你进实验室有个屁用!你就是去送死。” 林砚青忽然笑了,“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爸没有失忆,他不是失忆,他一直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他其实是......” 敲门声响起,夏黎推开门进来,“哥,你们说完了没有哦,思琪姐姐来找你,该出发了。” “马上来。”林砚青说。 夏黎点点头,又把门关上。 林砚青准备要走,贺昀川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低声道:“你把黎黎留下。” “不行。”林砚青决绝地说,“我爸将我交给夏叔叔,其实我怨恨了很多年,我希望他带我去极北之境赴死,而不是将我扔给一个邻居。如果黎黎愿意留下,他就留下,如果他想跟我走,那么我会一直带着他,我不会抛下他,我不想成为我爸那样的人。” “我明白了。”贺昀川收拾好情绪,轻叹道,“我会说服黎黎,和我待在一起。” 林砚青觑他一眼,径直离开房间,郑思琪正在客厅里坐着,和庄家希玩一盘跳棋。 见林砚青出来,郑思琪微笑站起身,冲林砚青弯了弯眼睛。 “你找我啊,我们边走边说。”林砚青把双肩包背上。 “我没什么要紧事,我是想跟你说。”郑思琪郑而重之地说,“林大哥,你放心去吧,我会努力保护这个小区,一直坚持到军队来的那一天!” 林砚青站直身体,承诺道:“我一定会把军队请回来!一定会让城市解封!” 郑思琪露出灿烂的笑容,如同初升的朝阳,充满了新生的力量。 第54章 孤城(五十四) 林砚青之前带回了种子,但天气过于炎热,许多蔬菜都种不活,天气不下雨,自来水流量也变小了,颜色也逐渐浑浊,需要过滤一遍才能储存。 郑思琪盘点完物资,回到二楼的空房间,用蛮力将泥土刨松,继而浇水施肥。 李蓉热得大汗淋漓,四十多度的天气里,即便开着空调,也感受不到凉快,尤其空调负荷运转,眼看就要退休了。 她心里委实不安,把手套摘了,盯着咔咔作响的空调机器发呆。 郑思琪递给她一壶水,“你快点喝水,脱水后再补水就来不及了。” 李蓉接过水壶,低落地说:“琪琪,总是要你照顾我,活也都是你在干,不好意思。” “别这么说,我现在是异能者,不怕热不怕冷,又有力气,多出几分力也是应该的。”郑思琪笑笑,继续蹲在地上刨土,过了半分钟,忽然转头看向李蓉,“当了异能者确实有不少好处,我运气很好。” 李蓉喝了几口水,把水壶放到一边,低声说:“北安市有幸运者基地的事情已经传开了,我那天听人说闲话,小区里有些人打算开车离开。” “他们见林大哥每天进出那么自在,一定会掉以轻心,觉得外面很安全,其实哪有这么容易。”郑思琪没抬头,嫌袖子碍事,想把袖口卷起来,忽地瞥见小臂上坑坑洼洼的咬痕,她盯着出了会儿神,释然的一笑,将袖子高高卷起。 “话虽然这么说。”李蓉局促地说,“我觉得,你应该走。” “蓉蓉......”郑思琪愣住了,放下铲子,坐到她身旁的椅子上。 “你开一辆车跟在林砚青他们后面,等到了安全区,你可以继续往北。”李蓉握住他的手,轻声说,“小区里很多人都是这个打算,我觉得林砚青不会拒绝的,你一个人走,没有拖累,万一遇到疯人,你大概可以应付,琪琪,你听我的,走吧,不要管这里的人。” 郑思琪抿紧嘴唇,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 “这个小区里有几千个人,迟早会乱套的,物资再多也不够分,到时候哄抢起来,我们能有什么办法,自顾不暇都来不及,况且,你妈不是也走了,大概率也是往基地去了,你现在追上去,说不定还能找到她。”李蓉不厌其烦地劝说。 郑思琪眼圈红了,她吸了吸鼻子,一边笑一边掉了眼泪,“我妈死掉了。”她用指尖擦去眼角的泪水,努力露出笑容。 “你胡说什么?”李蓉拉住她一只手,另一只手替她擦眼泪。 郑思琪再也忍不住了,哽咽地说:“裴大哥跟我说,小区里的人全都走光了,但是林大哥说,有邻居看到我妈跟着闺蜜走了,哪里来的邻居,我妈又怎么会跟闺蜜走,他们都在骗我,我妈死了,蓉蓉,我妈妈死了。”她崩溃地嚎啕大哭,伏在李蓉的肩膀上哭得泣不成声。 李蓉紧拥住她,感同身受落下了眼泪。 郑思琪哭了几分钟,止住了泪水,胡乱抹干净脸上的泪渍,笑说:“我知道裴峥是个混蛋,他把人往死里逼,但他给了我力量,我想用这种力量去帮助更多的人。” 她牵起李蓉的手,“所以,我不会走的,我要跟你们一起活下去。你以后也不要再说这种话,谁都不是拖累。” 李蓉又哭又笑地点头。 郑思琪看了眼时间,站起身道:“我要去给谢之航送饭了,待会儿回来帮你松土。” “你小心一点。”李蓉嘱咐。 郑思琪颔首。 谢之航被五花大绑关在隔壁楼,大家轮流给他送饭,今天轮到郑思琪。 她来之前就听说了,谢之航是个异能者,但极具破坏力,在小区里杀了好几个普通人,被识破后暂时关押起来,出于人道主义,每天会给他送一顿饭。 郑思琪用钥匙拧开门的同时,屋子里传来一声巨响,她吓了一跳,推开门就见谢之航笑得前俯后仰。 谢之航用坚实的后脑勺撞击墙面,从而发出声音故意吓唬她。 “无聊,怪不得大家都不愿意给你送饭。”郑思琪说。 第68章 “小姑娘,你跟错人了,不如跟我组队,把这里的人全杀了,我们占山为王。” “有病。”郑思琪撕开包装袋,粗鲁地把面包塞进他嘴里,堵住他的声音。 谢之航嚼了几下,囫囵吞下肚,面包屑洒满了衣领,不过无所谓了,他全身上下已经找不出一丝体面,他下意识想推眼镜,意识到双手被铁链束缚,泄气地说:“你跟着他们没有前途,这伙人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郑思琪准备离开,闻言停下了脚步,出自本能好奇地看向他。 “那就是连我这样的人,他们都不敢杀。”谢之航扬起下巴,在狼狈中显露出一丝桀骜,“给自己埋一个定时炸弹,你说他们可笑不可笑?” 郑思琪并不打算理会他,径自离开了房间。 她穿过阳光绚烂的走道,望见顶着烈日奔跑的孩子,就像那些蓬勃生长的大树,不知疲倦,不知炎热,湛蓝的天空是那么明媚,苏溪市从来没有过那么蓝的天,得益于工业停摆。 庄家希热得吐舌头,见人走近,立刻正襟危坐,将玩具小汽车塞进口袋,戴好那副黑黢黢的墨镜,像个称职又彪悍的保镖,但实际他除了块头大骨头硬,完全还是从前的稚气孩童。 一楼医务室里,周医生正在午睡,小区里时常有人中暑,或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毛病,又或是需要开具常规药物,血压药与胰岛素需求量飙升,周医生累得够呛,尤其天黑之后,那是他一天里最忙碌的时候。 隔壁房间里,夏黎正在整理绳子,他觉得自己摸过的绳子能绕地球一周。 他们需要用绳子绑疯人,还需要很多的汽油和易燃物,为了防止产生瘟疫,林砚青把沿途遇到的尸体都烧了,昨天还带回几块太阳能板,陈舷几人正在研究如何安装。 加入自卫队的成员越来越多,贺昀川表面挑挑拣拣,实则来者不拒,他总能为成员们找到事情做,让所有人都忙得像个陀螺。 蓄水、种菜、废物利用,以较少的生活成本维持较高的生活品质,贺昀川正在不遗余力发扬他们频道的宗旨。 生活逐渐常态化,久违的安宁出现在小区里,众人脸上鲜见地出现了笑容,仿佛回到了从前安稳平和的社会中。 夏黎听见对讲机里贺昀川的声音,他掸掸手站起身,前往天台寻找贺昀川。 他们刚把太阳能板装好,滚烫的阳光将太阳能板照得反光,夏黎站在楼梯口,用手挡着太阳,喊道:“贺昀川,太热了,我不要过去了。” 贺昀川笑着跑向他,在太阳底下待了一中午,脸上的汗水却并不太多。 夏黎注意到了,专注地打量他。 “想让你来看太阳能板的,是我不好,忘记你怕热,差不多午休了,回家说吧。”贺昀川勾住他的肩膀,搂着他下楼。 回到家之后,夏黎打开空调,站在空调口吹风,贺昀川想跟他谈谈离开的事情。 夏黎漫不经心听着,这些话他已经听了很多遍,耳朵都生茧子了。 夏黎打断他:“你真的打算留下哦?万一军队很久才来,我们这么多人,停电了怎么办?没饭吃怎么办?天气这么热,光是热射病和瘟疫就能害死很多人,你之前说过,你忘记了吗?” “当然要走,但不是现在,等城市解封,道路打通,到时候我们再走,现在离开会遇到的变数太多了。”贺昀川说,“至于你刚才说的,我们现在有太阳能板,也有食物,天气虽然热,但已经是八月中旬,再坚持一两个月,天气就会凉快,你哥去请援军,就算不开车,步行半个月都能到北安市,用不了两个月,一定能解封,如果两个月他还不回来,我们再做打算。” 夏黎不说话,犹然面向着空调吹冷风。 贺昀川向他走去,掰过他的身体,“小心感冒。” 夏黎把额头搭在他肩膀上,闷声地说:“你每天靠着忽悠和画大饼能维持多久?” “嗯......”贺昀川摸摸他汗湿的后背,“也不完全是忽悠,我相信能解封。” “今天,洪雅芬来加入我们了,还跑来跟我说对不起。”夏黎蹭了蹭他的肩膀,抬起头来,“你觉得她是真心的吗?” 夏黎又问:“如果以后我们没办法提供庇护和食物,她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什么都怪在别人头上?” 贺昀川答不上来,他已经在社会上混了太久,习惯了人与人之间用利益绑定,在他看来,虚假的和平也是和平,只要洪雅芬能提供劳动力,表现出懊悔、低头做人、不闹事、随大流,他就愿意提供庇护。 他们是善良的群体,需要表现出善良包容的一面,至少陈舷、周医生、林砚青,许多成员是无私的,贺昀川承认自己伪善,但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孤儿寡母饿死。 尤其想要成为一个团队的领袖,最忌讳将个人利益放在最高处,那会加速团体的崩坏,薛晓峰就是例子。 但贺昀川不能这么说,他知道夏黎受了委屈,夏黎此刻需要的不是道理,而是情感的安抚。 贺昀川无论如何都希望为夏黎打造一个安全的生活环境,但始终觉得他们不在同一个频道。就好比,夏黎愿意跟随林砚青去流浪,去冒险,却不愿意待在他身边。 贺昀川在感情里有一种孤军奋战的无力感。 他强迫自己不去思考那些不切实际的可能性,他甚至不敢明确地让夏黎二选一,最终他抱紧夏黎,声音里带上一点笑,仿佛漫不经心,轻声说:“我们一起离开这里,那样就不用见到这些讨厌的人,我们和阿青姜颂年一起去请援军。” 夏黎无奈地想,比起洪雅芬,他明明更讨厌姜颂年啊,谁要和姜颂年待在一起。 贺昀川静静拥着他,对讲机里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川哥!军队来了!”巡逻队成员激动的声音穿透了天际,几乎刺破了贺昀川的耳膜。 贺昀川还没来得及高兴,声音又传了过来。 “等等......他们好像在撞门?” 第55章 孤城(五十五) 数小时前。 林砚青在扫街的时候发现一条商业街,街尾连着小区的后门,街宽十米左右,他提前将几辆报废的汽车推到路口,只留下一辆货车的空位。 抵达商业街后,林砚青开的那辆越野车先进去,随后指挥章师傅将货车停进他预留的车位,正好将缝隙卡死。 停好车之后,林砚青四处检查,将滞留在商业街的疯人绑起来,统一关进正在装修的店铺,确认安全后,林砚青用对讲机通知姜颂年和吴柯,让他们下车帮忙,章师傅就留在车里戒备。 此刻天边蒙蒙亮,姜颂年已经开始出汗,他先将货车车厢门打开,戴上手套问:“林长官,现在什么安排?” 林砚青把周转箱塞进他手里,“看有什么能用的,就收集起来,尤其是食物和卫生纸,还有洗手液洗洁精全部都要,不过这里应该会比较少,对了,纸巾盒不要放过,记得掏干净。吴柯负责对面,我们负责这半面。” “遵命!”姜颂年站直身体,夸张地敬礼。 林砚青笑睨了他一眼,带着他走到奶茶店门口,用撬棍将卷帘门撬开,奶茶店没有被破坏过,里面东西很周全,林砚青将整箱未开封的原材料搬到门口地上,手套、洗手液、纸巾这些零碎的东西放进周转箱。 姜颂年打开冰柜,牛奶已经变质,他把柜门关上,正想转身,就在这时候,不知从哪里窜出一个疯人,从姜颂年身后扑了上去,尖锐的牙齿刺向他的肩膀。 姜颂年迅猛挥拳,反手扼住他的喉咙,借力打力将其一个过肩摔。 疯人的后背砸在冰柜上,发出砰砰巨响,他的双手被捆,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姜颂年捡起地上散落的绳子,又将他的脚踝绑在一起,疯人像僵尸一样在原地蹦了几下,重心不稳摔倒在地,再难爬起来。 林砚青从仓库里跑出来,悻悻道:“绳子怎么松了?” 疯人身体扭动着,张开血盆大口,蠕动着靠近姜颂年的小腿。 “你这绳子打的什么结,系得还没夏黎好。”姜颂年把人又给绑到了树上,把林砚青叫过去,手把手教他怎么打结。 林砚青默默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两只手背在身后,像是听得很认真。 姜颂年又说:“还有你刚才搬箱子,要用腰腹的力量,光靠胳膊的蛮劲,又累又容易受伤。” 林砚青不吭声了,鞋尖蹭着地上的干土。 姜颂年忽地顿住,弯腰端详林砚青的脸,就见他紧紧抿着嘴唇,拨弄着手指上的污迹,过了好一会儿,才委屈巴巴地说:“我记住了。” 姜颂年不由笑了,把他抱进怀里,亲亲他的脸,“你这几天辛苦了,是不是很累?” 林砚青咬着嘴唇,隔了好久才张手抱住他的腰,闷闷地说:“嗯,我是辛苦了。” 吴柯面无表情拖着半具尸体从两人身边经过,放在街道正中央,准备待会儿一起烧了,走回两人身边的时候,不忘提醒:“谈恋爱可以,手里的活别停。” 第69章 姜颂年嗤笑,牵着林砚青的手回到奶茶店,搬了张椅子让他坐在门口晒太阳,自己把奶茶店清空了,有用的搬走,易燃垃圾扔到街中央,随后将门关起来,继续去下一家。 林砚青休息片刻后,拿上抽油器,将报废车辆的汽油收集起来。 姜颂年离开奶茶店之后又进了便利店,将一箱又一箱的货物搬上车,饭团盒饭在冷藏柜里腐烂发霉,零食包装就像洋葱,撕开一层又一层,食物寥寥无几。 林砚青用微波炉加热了四碗泡面,走到货车旁,接章师傅过去吃饭。 章师傅战战兢兢,贼头贼脑推开一丝门缝。 “别犹豫,快!”林砚青确定附近没有疯人的脚步声,但如果犹犹豫豫那就不一定了,他们的速度很快,经常出其不意闪现。 章师傅跌跌撞撞跳下车,按照林砚青的指示钻进一个口子。 等他过去之后,林砚青推来一辆车,将缺口堵住,然后爬上货车车顶,准备从车尾跳下去。 忽然间,他听见一丝不明显的引擎声,声音的位置很遥远,往南而去。 但很快,那声音就消失了。 章师傅舒展着身体,久违地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从前随处可见的风景,如今已经变成了稀罕物。 吴柯抱着一个纸箱走到车尾处,仰头说:“林砚青,找到一箱蜡烛,要不要?” 林砚青收回视线:“当然要!”他跳下车,不确定地说:“我听见引擎声,附近有车经过。” “会不会是裴峥他们?”吴柯把纸箱放下了。 林砚青皱眉:“声音已经走远了。” 吴柯握拳:“我去追!” “别追了。”姜颂年从便利店出来,抱胸倚在墙上,冲二人使了个眼色,“过来吃饭。” 林砚青快步向他跑去,焦急地说:“但是他手里有血清。” “无论他有没有血清,我们都要往北,与其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不如快一点把小区安顿好,不要为了我一个人,打乱原计划。”姜颂年捧着他的脸,指尖拂过他眼下的乌青,含笑说,“既然制定了计划,就要严格执行,你现在已经成为了大家的精神领袖,不要举棋不定。” 林砚青倏然抬起眼,“我不是。” “我给你枪,就是把力量放进了你手里。”姜颂年合拢他的掌心,“现在你有了新的力量,命运选择你成为新的领袖,这座城市因为你改变,是你一直都没有发现。” 林砚青茫然道:“可是我什么都没做。” “望梅止渴的典故里,你就是那颗青梅,如果我变成疯人,就把我锁起来,用铁链,用绳索,打断我的腿,拧断我的手,敲碎我的牙齿,然后把军队带回来,为我注射血清,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相信你一定会救我。” 林砚青仰起头望着姜颂年英俊的脸庞,爽朗的笑容停留在他脸上,正午灼热的阳光燃烧着他,他在光里指引林砚青前进的方向。 林砚青坚定点头,握住他的手说:“快点吃饭,吃完去下一个地方。” * 未免车队暴力撞门,巡逻队的成员将大门打开,欢迎军队进入小区。 贺昀川举着望远镜向下看,喃喃道:“不太对劲。” “怎么了?”夏黎问。 “不像军方的车,而且直奔我们小区过来。”贺昀川忖了忖道,“我过去看看,你待在家里别出门。” 夏黎送走贺昀川,把门锁起来,继续用望远镜眺望远处。 贺昀川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军队的车群已经进来,五辆改造过的军用越野车,整齐划一停在广场上。 小区里不少人跑下来看热闹,欢呼雀跃高喊着城市要解封了。 陈舷与贺昀川对视一眼,均感觉到了异常。 广场上围聚的人越来越多,陈舷与贺昀川默契地将人群驱赶,想让他们先回家待着,就在这时候,车门打开了,下来几十个穿黑色防护服戴头罩的男女。 这群人将身体裹得密不透风,手里举着机关枪,而腰间别着几把新型号的枪,连陈舷都不曾见过这种型号。 为首者将头罩掀了,长长吁出口气,漏出一头耀眼的金色齐肩发。 男人笑容满面,扫视一周后,笑说:“大家不用回去,放心,我们没有恶意。我叫赵白鲸,你们谁是负责人?” 众人缄默不语,视线在陈舷与贺昀川脸上游走。 “你们一定有负责人,整座城市都沦陷了,只有你们小区,活人最多。”赵白鲸举起手里的探测仪,上面密密麻麻聚满了小红点。他环视一周,补充道,“看起来生活得也很不错。” “我叫陈舷,是这里的负责人,你们是什么人?”陈舷推开贺昀川挡在身前的手,上前一步问道。 “志愿军,来救你们出去,能不能请你发一个广播,让所有人来这里集合?”赵白鲸笑吟吟说。 “现在室外温度有四十多度,小区里还有不少老人小孩,恐怕不太方便。”陈舷沉声道,“我们小区里暂时没有感染者,你们可以先去别的小区,把疯人都安排好,最后来我们这里。” 赵白鲸眯起眼笑,笑得眼尾泛起笑纹,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他举起手里的机关枪,朝着人群扫了一圈,嘴里嘀嘀咕咕说:“点兵点将,点到谁,就是......”他徐徐停下手,枪眼对准了正前方的男人,嘴角一勾,朝着男人一顿扫射,鲜血飞溅,众人尖叫着如鸟兽散。 人群已经扩散开,赵白鲸放下枪,接过属下递来的喇叭,高喊道:“全都不许动!” 有人跌在地面上,身体抽搐,把脸埋进滚烫的地面。 陈舷神情倏变,朝着赵白鲸冲了过去,身后贺昀川眼明手快,掌心扼住他的后脑,直接将他扑倒在地,用手肘的力量死死压着他的后颈,惊魂不定地在他耳边劝说:“别动,别动。” 也有人继续逃跑,“志愿军”直接一枪爆头,血腥味伴随着恐惧无声蔓延,枪林弹雨之后,随着最后一声枪响,世界归于平静。 贺昀川浑身都在发抖,陈舷愤恨地红了眼,张牙舞爪地想要冲出去。贺昀川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量,使出浑身解数摁住了陈舷。 鲜血在地面肆意流淌,从陈舷的眼前流过,他侧目望向草地,望见了尸横遍野。 赵白鲸吹了个口哨,命令属下去发广播,十分钟内,所有人广场集合,不听命令的杀无赦。 远处的高楼上,夏黎放下望远镜,沉思般发起呆来。 贺远山与庄家希恰好回来午休,听见枪声立刻冲进了1901室,却见夏黎一人在家,贺昀川不见踪影。 贺远山着急坏了,像没头苍蝇一样问:“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多枪声?小川呢?是不是在天台?” 夏黎把望远镜递给他,“他在那里。” 贺远山举起望远镜,见到了血流成河的画面,顿时吓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问:“那些是什么人?” “异能者,都是异能者。”夏黎猜测。这么热的天,这群人穿这么厚的防护服,却表现得神情轻松,必定是不怕热。 “会不会是裴峥那伙人?”贺远山在望远镜里见到了贺昀川,见他和陈舷并肩跪在地上,举高双手,看起来似乎没中子弹,贺远山暂时放心了一点。 “看起来不像,裴峥那伙人把普通人当成异能者的培养皿,只会将他们圈养起来,不会轻易杀人。”夏黎沉吟道,“这些人武装力量强大,穿着统一,应该来自成熟的机构。” “这么多异能者,他们既然不是军队的人,为什么会来我们小区?”贺远山问。 “会不会是陈娅的人?陈娅派他们来找我哥。”夏黎用手抓着头发,大脑飞速思考。 “陈娅?那应该是好事啊,他们怎么会乱杀人呢?”贺远山揪心地问。 广播声响起,命令所有人即刻下楼,违抗命令者格杀勿论。 贺远山彻底心慌了,“黎黎,那咱们快下去吧,别迟了。” 夏黎阴沉着脸冲进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塞进贺远山手里,极速地说:“东区外面有辆车,用蓝白塑料膜盖住,我哥试过,还能开,位置卡在通道里,不容易被疯人攻击,贺叔,你马上开这辆车去找我哥,把消息告诉他,让他千万别回来。” 贺远山惊慌道:“那小川怎么办,你怎么办?还有小希,还有其他人。” “你就别管了!赶紧去找我哥!”夏黎推搡着他下楼,来不及等电梯,两人带着庄家希直接从楼梯奔下去。 其他楼栋里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犹犹豫豫不想出门,夏黎等人下楼的时候,路上没几个人,三人穿梭在人群里,经过转弯口的时候,趁其他人不注意,一溜烟走进岔道,在浓密树影的遮蔽下,快速来到了东区焚烧场,这里是垃圾堆放区,也是尸体焚烧区,以至于平时很少有人来这里。 夏黎催促着贺远山翻墙,他让庄家希蹲下,用肩膀扛起贺远山,贺远山爬上墙头,果不其然见到被塑料布盖住的越野车,他狠狠心直接跳了下去,身体砸在垃圾桶上,滚了几圈摔在地上,他咬着牙一瘸一拐站起身,打开车门钻进去,快速发动汽车,离开此处。 第70章 庄家希掸掸西装外套的灰尘,苦兮兮地说:“黎黎哥哥,我好热哦。” 夏黎先是瞪他一眼,然后帮他把外套脱下来,柔软地说:“热就脱掉啊,我对你这么好,遇见危险,你要保护我,知道吗?” 庄家希感动点头,着急地表态:“我会保护你的,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远处走来一名异能军,举起枪对准夏黎,厉声喝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庄家希害怕地躲到夏黎身后,庞大的身躯瑟瑟发抖。 夏黎无辜地说:“我们准备去广场集合。” “集合不是这条路!” 夏黎眨眨眼,镇定地说:“我有个朋友被关起来了,他没办法过去集合,我正在想,要不要去接他,但是我没有钥匙。” “他为什么被关起来?”异能军质问。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被关起来了,他是个异能者。” 夏黎说完,就见异能军的脸色变了,那人把枪收起来,颐指气使地说:“带我过去。” 夏黎暗自心惊,又暗自松了口气,突然意识到自己想错了一个问题,如果他们是来找林砚青,就不会在广场上胡乱开枪,他们真正要找的是异能者,因为只有异能者能够扛下子弹,开枪不会杀错人。 夏黎莞尔一笑:“好的,我带你去。” 第56章 孤城(五十六) 日光鼎盛,小区广场上乌泱泱跪满了人,滚烫的地面像一个巨大的熔炉,隔着薄薄的裤子将小腿的皮肤灼伤。 众人汗流浃背,汗水糅杂着鲜血的气味,在广场上扩散,随着夏日的风,瞟向疯人云集的街道。 越来越多的疯人围聚而来,隔着短短几十米的距离,他们听见疯人龇牙吸气的声音,拍门声愈演愈烈,仿佛下一秒就要撞开铁门冲进小区。 贺昀川埋着头,汗水顺着鼻翼往下淌,打湿了他的镜片。 时间分秒流逝,越来越多的人走向正门。 贺昀川悄悄仰起头,无法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找到夏黎与贺远山等人。 陈舷用口型告诉他:“擒贼先擒王。” 贺昀川没力气翻白眼,实际上,他根本不觉得赵白鲸是首领,赵白鲸身旁有个脸上带疤的寸头男人,他听见异能军喊他彪哥,赵白鲸行动的时候好几次看了彪哥的脸色。 贺昀川用口型回复他:“别冲动。” 赵白鲸正在掐时间,郑思琪几人陆陆续续来到了广场,孙阿姨捂着脑袋,额头上正在滴血,她被异能军敲破了脑袋,但没有要她的命,十分钟之内,异能军喽啰不想大动干戈。 在郑思琪身后跟着李蓉、周医生一家、琴琴和她妈妈、洪雅芬母子,还有几个后来加入的老弱妇孺,郑思琪没办法照顾这么多人,商量之后决定先和大家待在一起。 郑思琪跪到贺昀川身旁,声若蚊呐道:“他们占领了物资区。” 贺昀川低声问:“有没有见到黎黎?” 郑思琪摇头。 “别说话!”异能军反转机关枪,用枪柄砸向贺昀川的脑袋,顿时血流如注,鲜血淌了半张脸,但贺昀川仿佛没什么反应,越发俯低身体,展现出卑微与顺从。 贺昀川刚才嘱咐夏黎不要下楼,但异能者军团里有先进的仪器,可以定位到普通人的坐标,他担心让夏黎躲在家里反而是害了他。 周医生突然直起腰,壮着胆子说:“几位先生,我父亲母亲已经快要八十岁了,他们年纪太大,跪不动这么久,能不能让他们先回家。” 赵白鲸挑了下眉,趋步走向周医生,周医生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动粗,霎时间汗流浃背,张手护住他的家人。 然而赵白鲸却只是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刚才的检测仪,四四方方掌心大小,他按了几个按钮,小红点不见了,出现一片网格形状,他把检测仪凑近周医生的父亲,检测仪滴了一声,网格里出现一个红点。 众人心有余悸地看着他,赵白鲸把检测仪对准自己裸露在外的脖子,按了一下开关,网格里出现了一个蓝点。 他展示给周医生看,“异能者进化后首先改变的是血液状态,其次是皮肤与骨骼,检测仪通过这三个锚点轻易就能判断出谁是异能者,谁是普通人。” 周医生不明所以,吞咽着唾沫,赔笑点头。 赵白鲸逐一检测过他的家人,温和地说:“你们四个,可以先去树荫底下休息。” 随后他站起身,食指抵在腕表处,耐心地等待时间走完最后一秒钟,冷酷地说:“一队检测,二队待命,三队继续搜查小区,所有没下楼的普通人就地格杀。” “小区里一共五名异能者,不用浪费时间,我可以告诉你他们是谁。”陈舷双手举高,缓缓立起身。 赵白鲸斜眼看向他,靴子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他一步步走向陈舷,突然出拳打向他的脸,陈舷早有戒备,侧身避开,而下一秒却被赵白鲸肘击在地。 陈舷眼冒金星,受限于普通人与异能者之间的悬殊差距。 赵白鲸蹲在地上,提着他肩膀的衣领,啧啧道:“听着,我不想在这里浪费子弹,花最短的时间,结束这件事情,然后我们离开这里,大家相安无事,有问题吗?” “没问题。”陈舷鼻孔流血,用力挤了下眼睛,让自己保持清醒。 赵白鲸松开了他,吹着口哨等待检测结果。 滴滴声在广场上接连不断响起,陆续有几十个居民被提着衣领带往最前方,其中包括郑思琪和琴琴妈妈。 赵白鲸蹙起眉,视线望向陆彪,惊讶地说:“这么多异能者?” 陆彪也很是诧异,走前几步拿过检测仪,亲自复查,他让居民抬起头睁大眼睛,检查他们的瞳孔,然后让他们伸出手,拔出靴子里的匕首,割破他们的手臂。 大多数人咬着牙不敢呼痛,但汗水却哗哗淌落。 这些人的皮肤很软,但骨骼却很硬,有些人的骨架已经变了形,穿上衣服后和普通人无异常。 陆彪掐住一人的脖子,凌厉地说:“你是打过血清的疯人!” 那人喉咙咯血般疼痛,呼吸透不过气来,艰难地说:“我不知道,我失去意识,醒来被关在家里,军队来过,替我打了血清。” 陆彪撒开他的喉咙,走回汽车旁,与赵白鲸悄声密谈。 “军队来过这里。”陆彪笃定地说。 “这怎么可能,末日突然提前,基地还未建成,北方接二连三发生意外,军队内部已经乱套,怎么可能比我们走得更快?”赵白鲸疑惑道。 “那就是开拓军,他们离开北安市的时候,偷走了三万支血清。”陆彪说。 赵白鲸视线扫向陈舷,大步雷霆向他走去,提起他的衣领,“你是这里的负责人,告诉我!开拓军是不是来过!” “是不是又怎么样?你们有什么诉求,不妨直接说出来,何必搞这一套。”陈舷满脸是血,他竭力睁大眼,用猩红的眼眸瞪着赵白鲸。 赵白鲸用染血的手将刘海往后拨,在耀眼的金发上留下一道血痕,他想让陈舷吃一点苦头,让他害怕,让他配合,然而不远处却不断发出滴滴滴滴滴的噪音。 “赵队,检测仪好像坏了。”异能军支支吾吾说。 赵白鲸分神去看,检测仪停留在贺昀川身上,不断发出滴滴声,频繁报错,红点与蓝点交错出现。 贺昀川低着头,汗水打湿了头发,神情萧索,显得狼狈极了。 赵白鲸睨了他一眼:“蠢货,他看起来哪里像异能者!” 日照鼎盛,周围却起了妖风,从四面八方而来,将小区里的绿植吹得纵横飘摇。 不远处,谢之航解开了镣铐,满脸胡渣跟在异能者身后,他衣衫不整,但笑容却充满了喜悦,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仿佛重获了新生。 众人转首望去,贺昀川与陈舷豁然明白了,这群人的目标与裴峥一样,正在征收异能者团员。 陆彪沉声道:“已经过了十分钟!” 异能军走前一步,回禀道:“陆队,这位异能者自愿加入我们。” “陆队,您好,我叫谢之航。”谢之航笑吟吟伸出手。 陆彪像是没瞧见,视线掠过谢之航,望向他身后高大挺拔的庄家希,庄家希与他对上视线,害怕地往后跳了一步,躲去夏黎身后。 陆彪一眼注意到了夏黎,他走前一步,川字型的眉宇越发紧皱,夏黎悄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猝不及防对上他阴鸷的眼神,连忙慌张地把头埋下。 “你比视频里看起来还要娇小。”陆彪立刻就认出了他,夏黎刚过一米七,本就不算高,尤其站在一米九几的陆彪面前,更加显得孱弱。 夏黎徐徐把头抬起来,嘴唇紧抿着,盈满泪水的大眼睛我见犹怜,秀气的鼻头抽了抽,想哭又不敢掉眼泪。 陆彪抬起手,把身旁对准夏黎的枪口按下,转而拿起检测仪,朝着他滴了一下,结果显示令人遗憾。 第71章 陆彪指了下树荫,示意夏黎去那里待着,周医生等人也正在那里休息。 贺昀川心脏抽搐几下,长长吁出了一口气。 “杀了他。”陆彪突然说。 贺昀川倏地抬起头来,夏黎也猛然转身,却见枪口对准了庄家希,庄家希哇呜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郑思琪战栗着走前一步,“大大哥,他还是个小孩,他就只有五岁。” 庄家希用两只拳头捂住眼睛,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得排山倒海大厦倾覆。 “他是个傻子,你们要什么尽管拿走,放过他!”贺昀川爬行着往前几步,将庄家希拥在怀里。 众人七嘴八舌求饶。 陆彪拧了下眉,拔出腰间的手枪,二话不说,朝着贺昀川脑袋放了一枪。 只听见砰地一声,子弹没入贺昀川的头发,满溢的鲜血从头顶往下流,就像一道血瀑布,很快他整张脸、整个脑袋被血水浸染,拥着庄家希的手骤然松开,身体痉挛倒地,失去了气息。 夏黎耳鸣目眩,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还没有睡醒,崩溃的泪水翻涌而出,但他没有一点哭声,极恶的阳光晒干了他的泪水,他听见自己心跳失衡的声音。 为什么要冲出去,为什么要保护庄家希,难道那个傻子比他还重要吗? 责怪的情绪浸染了夏黎的身体,他从来没有那么恨过贺昀川,恨到心脏停止跳动,恨到眼泪失禁,恨到杀心四起。 哭喊嘶叫声始终不能停歇,那些痛苦的绝望的崩溃的哭声震彻天地。 赵白鲸苦不堪言,但子弹还得省着点用。 异能军指挥着几个人将收缴来的物资搬上车,赵白鲸啧啧称奇:“哟呵,收获不小啊。” 郑思琪撞开拦着她的人,冲上前将纸箱夺下,“你们不能拿走这些,这些都是我们辛苦找来的!不可以拿走!” 孙阿姨和李蓉见状也冲了出来,陈舷趁乱再次发动攻击,这一次他扑向了陆彪,而陆彪正分神看着夏黎,稍有疏忽竟被陈舷夺下了腰间的特殊枪械——一把能用来对付异能者与疯人的枪。 陈舷用枪抵住他的太阳穴,厉声道:“放所有人回去!立刻离开这里!” 赵白鲸咧着嘴笑,用揶揄的眼神打量着满头是血的陈舷。 陆彪脸色深沉,微微一撇眼,陈舷尖叫一声,手里的枪落了地,他甚至来不及看清陆彪的动作,就已经被陆彪的皮靴踩在脚下。 陆彪弯腰捡起那把特制枪,放在手心掂了掂,“现在的世道里,普通人连疯人都不如,你甚至不配让我浪费一颗子弹。” 他抬起脚,想要一脚踩死陈舷,郑思琪猛然撞向他,将陆彪撞飞出去七八米。 陆彪鞋底在地面上摩擦出火星子,稳稳地站直了身体,他张开双手,直视着郑思琪凌厉的眼神,张扬地说:“瞧,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都比你们这些人高马大的男人更厉害。” 陆彪握拳一挥手,中气十足道:“我们是艾美乐麾下的异能军团,未来世界的主宰,愿意追随我们的异能者现在出列!” “艾美乐,你们就是艾美乐......”郑思琪咬牙切齿,“我们不会跟你走!你们这群败类!” “啧啧,你的态度已经很明确告诉了我答案。”陆彪朝赵白鲸使了个眼色。 郑思琪猝然回首,赵白鲸已经到了她身后,粗壮的胳膊勒住她的脖子,特制手枪的枪眼对准了她的脑袋。 “嘭——啪——”赵白鲸开枪的同时,嘴里模拟起枪声,但实际特制手枪没有声音,子弹穿透了她坚韧的皮肤,打碎了她的头盖骨,没入了她的身体。 “思琪——” “思琪!!!!!!” 空气里的热浪令人窒息,哭声铺天盖地,赵白鲸觉得晦气,一脚踹开了郑思琪的尸体。 物资已经修整完毕,余下的异能者主动投诚,坚定地站到了艾美乐那一边。 陆彪沉步走向已经吓傻的夏黎,他拉起夏黎的手,将一把特制手枪放进他掌心,抱憾地说:“我非常喜欢你的节目,祝你好运。”他凑到夏黎耳边,轻笑道,“记得跑快一点,小短腿。” “收队!”赵白鲸跳上车,手肘撑着车窗,冲陆彪喊道,“彪哥,走了!” 陆彪回到车里,升起窗户,将头罩戴上,彻底与这个小区告别。 他们听见引擎声逐渐远去,听见开门的声音,车群尾部那辆车突然停了下来,有人打开窗户探出身体,朝着人群扔出一个圆柱状的橡胶物。 橡胶管正在冒烟,车群的声音已经走远,但似乎没有传来关门声。 众人蹲跪在地上,不敢擅自散开,就在他们面面相觑时,小区门外响起无数脚步声。 整个城市定格了一秒钟。 几十万疯人一齐回头,在同一时刻将视线投向幸福小区。 海啸般的疯人攻击在这一刻降临。 第57章 孤城(五十七) “章师傅,你别害怕,你和姜颂年一组,他很厉害的,反应也很快,几百个疯人都打不过他。”林砚青递给章师傅一块盾牌,让他用来防身。 姜颂年环着胳膊在旁附和点头:“是是是,但你这通货膨胀有点厉害。” 林砚青冲他笑笑,又对章师傅说:“商场负一层我都检查过了,没有疯人,放轻松点。” 章师傅两条腿发颤,为难地说:“我还是待在车里吧。” 林砚青笑呵呵,不勉强他,护送他回到停车场。 章师傅刚打开车门,正准备坐上车,几个疯人撒腿朝着他跑了过来,他吓得手脚发虚,反而从座位上摔了下来。 林砚青正想制服那几个疯人,却见他们与货车擦肩而过,朝着出口跑了过去。 “嗯?”林砚青疑惑地歪了歪头。 章师傅也傻眼了,“咋不攻击我?我也变异了?” 林砚青让他先上车,随后走向出口,来到地面上。 却见整条街道上,无数疯人汇聚到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涌而去,整座城市像拉起了一条血色长河,场面骇人惊悚令人恐慌。 林砚青感觉非常不适,心脏剧烈跳动,连带指尖发麻,他拿起对讲机通知姜颂年和吴柯。 “出事了!快回去!” * 人群尖叫四散,朝着不同的楼栋飞奔,有些住得远的,跑回家需要一两分钟,而这短短的时间里,附近的疯人已经冲进了小区,他们四肢被捆,像条毛毛虫一样在地面上蠕动。 夏黎咬紧牙关,把枪塞进腰里,冲向已经断绝气息的贺昀川,他试图将贺昀川抱起来,但颤抖的双手完全没有扛起他的力气。 一只手从后面伸了过来,趁他不备,拔走了他腰间的枪。 夏黎飞速回手扼住了那条胳膊,指甲用力掐进了皮肉。 洪雅芬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快,尖叫着松开手,没等夏黎发难,拉起毛毛的手往里跑。 庄家希在旁哭得直打嗝,夏黎捡起枪怒吼道:“你哭什么哭!闭嘴!” 夏黎用力抱了抱贺昀川,痛苦崩溃地嘶吼,然后他将贺昀川放下,收起眼泪,带上庄家希,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 陈舷浑身都在痛,身上有好几处骨折,他知道自己跑不动了,捡起地上那根莫名的管状物,一步一顿向着门口走去。 疯人们停下动作,转而蠕动向陈舷。 陈舷走到小区门外,用尽最后一股臂力将管状物抛远。 疯人正在撕咬他的小腿,他像是不知疼痛,艰难地回到小区,用墙边的备用铁链将门锁缠绕,紧急关上门后,陈舷无力地坐下,背靠着铁门,任由疯人将他吞没。 血色浸染了他的眼睛,迷蒙的视线里,他望见远方的树,蓝天白云,绿意飘摇,那一刻,炙热的阳光也变得温柔,鲜血灌溉大地,一只染血的手穿过疯人群,攥住了他的衣服。 “不要放弃,陈舷,你不能死。” 陈舷撩开染血的眼皮,嘴角勾起一抹笑,“我一定是出现了幻觉。” 那条胳膊一鼓作气将他拉起,拖着他跑向最近一栋楼。 * 身后疯人紧追不舍,眼看就要扑上来,庄家希一边哭闹一边挥拳,将几名疯人撞开,胳膊上也被咬了几个鲜血淋漓的口子。 小区经过数十次扫楼,很多门锁都坏了,夏黎尝试推开一楼的房门,奈何房门紧闭,夏黎打不开这道门,只能继续往楼上跑。 四面八方传来无数哭喊尖叫声,数千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场面异常混乱,所有人都狼狈至极,争抢着进入室内。 疯人的速度是普通人的十倍,根本来不及跑回自己家,所有人都往就近楼栋跑,蜂拥挤在一起,发生了更为严重的混乱。 夏黎进了七号楼,他听见楼上传来李蓉的声音,“这里!这里有空房间!快!” 他拔腿就跑,察觉到庄家希没有跟来,他回头看去,却见那大块头被一个疯人咬住了肩膀,如何都撒不开。 第72章 夏黎慌乱地拔出枪,他没有远距离发射过子弹,但这几月经常把玩枪支,情急之下,他朝着疯人的额头开了一枪,特制子弹打偏了一点,射进疯人一只眼睛里,疯人抬起血红的眼睛,隔着十几层台阶与夏黎对上视线。 夏黎熟视无睹,低吼道:“小希快,跟上!” 庄家希趁机甩开疯人,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夏黎。 李蓉在四楼喊叫,一只手握在门把上,催促着大家快点进来。 夏黎和庄家希飞奔向401,身后还跟着几位居民,就在他们即将进门时,李蓉背后窜出一人,用肩膀将她撞开,飞快将门关上。 夏黎怒拍了两下门,奈何里面不肯开门,他只能继续往上跑。 身后不断传来尖叫声,他与庄家希冲到六楼,终于推开一道门,两人进门之后,跟进一群居民,人全部进来之后,夏黎飞快将门关上,用后背抵着门,朝众人吼道:“搬沙发!搬柜子!快!” 几人惊魂未定,闻言手忙脚乱搬东西过来抵门。 他们不经意间察觉,客厅中央站着一个老头,老头低垂着脑袋纹丝不动,完全没有打算帮忙的意思。 夏黎分神望向他,吼道:“过来帮忙!一定要堵住门!” 老头徐徐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那双红彤彤的眼睛里映出居民们惊恐的表情。 下一秒,疯人老头张开血口朝着他们扑了过去。 夏黎赫然醒悟,连忙拔出手枪,众人四处逃窜,有人慌不择路,竟想将刚堵上的门再打开,慌乱间夏黎被人撞了一下,身体摔在地上,手里的枪落了地,也因此避过了一劫。 疯人老头咬住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一手擒住他的肩膀,一手握着他的手腕,稍一用力,整条胳膊从肩膀处撕裂,疯人老头就像举着一根火腿棒,啃得津津有味。 所有人都吓傻了,静默着一动不敢动。 火腿棒逐渐失去了新鲜,疯人老头终于吃腻了,甩手扔开。 就在这一刻,屋内爆发出前所未有尖锐的嘶叫声,居民们崩溃地撞门,试图将大门打开。 而门外面也有疯人正在撞门,前后夹击的恐惧让所有人沉浸在绝望中。 夏黎手脚发抖,他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从地板上爬起来,他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而疯人老头又再朝着他们扑了过来,这一次他径直朝着夏黎扑了过来。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庄家希扑向夏黎,将他压在身形,用结实的臂膀护住了他。 疯人老头咬住庄家希的肩膀,已经血迹斑驳的肩膀再次流出鲜血,他的骨头很坚硬,没有那么容易被咬断,但终究扛不住太久。 庄家希痛得直掉眼泪,咸湿泪水一滴滴砸在夏黎脸上。 夏黎嘴唇发抖,他咬了咬牙,从庄家希撑起的臂膀中爬出去,豁然见到阳台窗户,他摇晃地站起身,朝着阳台走去。 “没错!从阳台跑!爬墙!赶紧找绳子!”有居民提议道,那人结巴地说,“大大大块头,你再撑一会儿。” 夏黎想把窗户打开,奈何窗户已经被封死,他拉开阳台的各种抽屉,翻找出一把榔头,直接朝着玻璃窗砸了下去,连砸数下之后,玻璃碎裂,窗户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口子,热浪随风涌入室内。 说话的居民趴到了窗户口,正往下看。 夏黎握着榔头缩进墙角。 疯人老头怪异地松开庄家希,鲜血流满了他的下巴,整张脸面目全非,下一秒,他朝着窗口的男人扑了过去,直接撞翻他,带着他一起从窗口跳下! 只听见一声尖叫,疯人老头与男人一起坠楼。 夏黎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从玻璃窗往下看,疯人老头坠楼之后抽搐了几下,姿势怪异站起身,又再朝着别处游走。 夏黎把墙角的硬纸板提起来,贴到玻璃上,沙哑地说:“找找有没有胶带,把窗户封起来,别让外面的味道飘进来。” 室内暂时安全,众人平复情绪,封起窗户,又将大门堵严实。 夏黎这时候才发现,与他们同处一室的竟然是陈武刘文一伙人。 而陈武捡起了他掉落的枪,放在指尖打转,冲夏黎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 夏黎面无表情地将庄家希扶到墙边,随后哽咽地说:“小希你忍一忍,我去找找有没有纱布。” 他没有找到药箱,于是在衣柜里拿了毛巾和衣服,然后进厨房拿了把剪刀,默默将刀架旁的折叠水果刀塞进球鞋里。 夏黎回到客厅,把汗衫剪开,帮庄家希将胳膊缠起来,然后用毛巾压住他肩膀的伤口,帮助他止血。 庄家希哭哭啼啼,蜷起硕大的身躯,娇弱地压在夏黎肩膀上。 夏黎拍了拍他的脑袋,很用力,庄家希感觉疼痛被转移了。 陈武抬起枪指向夏黎,又指了指躺在地上少了一条胳膊奄奄一息的男人,戏谑道:“怎么不替他疗伤。” 夏黎紧张地直摇头,嗫嚅地说:“他看起来很严重,还是不要移动他。” “还是我来帮帮他吧。”陈武走到玄关处,朝着男人的脑袋开了一枪。 枪声沉闷,并没有像电视里那样出现灼烧痕迹,子弹不像子弹,反而像尖锐的箭刃。 陈武不免觉得失望,“我有一个兄弟被你们的人开了一枪,现在胳膊还抬不起来,刚才落在后面,说不定已经死了。” 陈武拉过椅子在夏黎面前坐下,笑问:“你觉得应该由谁负责?” 第58章 孤城(五十八) 陈舷痛得龇牙咧嘴,浑身上下都在流血,脸颊也被咬掉了一块肉,反而是穿长裤的两条腿受伤最轻。 贺昀川也被咬到了好几处,尤其胳膊上,为了救陈舷,两条胳膊鲜血淋漓。 两人靠在门背后,这间房没有空调,灯光滋滋闪烁,潮闷的气息让身体更加黏腻,咸湿的汗水淌遍全身,伤口痛到失去了知觉。 陈舷觑向贺昀川的胳膊,那些咬掉的皮肉之下是一寸寸藤木,他的骨头变成了泥黄色,就像一颗千年老树精。 陈舷一时间不知道是全身是洞的自己更恶心,还是变成树人的贺昀川更恶心。 “刚才失去知觉,我也以为自己要死了,要不是黎黎喊醒我,我大概已经被分尸了。”贺昀川摸着手腕上的情侣表,转头对陈舷说,“也不会有机会救你,你应该谢谢他,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你这样......多久了?”陈舷打起精神问,失血过多导致身体一阵热一阵冷,睡意直往上泛,他现在不能睡过去,一旦睡着,很有可能一睡不醒。 “有段时间了,我怕吓到你们,身体有时候会变得很轻,很难控制。”贺昀川含糊其辞地说,事实上,他还没有完全了解自己的身体,他顿了顿,继续说,“但大部分功能正常,我姑且认为,自己还是人类。” 陈舷苦闷叹气,他想走去窗前看一看,但实在动弹不得,便冲贺昀川使了个眼色。 贺昀川无奈起身,一瘸一拐走到窗边,越来越多的疯人往小区过来,陈舷勉强封上的小区大门再次被撞开,目之所及全是游荡的疯人,可以说贺昀川至今没见过这么多疯人围聚在一起。 “他们扔的烟雾弹里面有成分会吸引疯人,虽然你把烟雾弹扔远了,但味道还在,这些闻着味道过来的疯人会一直停留在附近。”贺昀川担忧地说,“不知道黎黎在哪里,安不安全。” * 房间里一共有六个人,玄关处死了一个,陈武和刘文两兄弟,夏黎和庄家希,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叫周虹。 撞门声一直未停歇,房子里能搬得动的家具都已经推到了门背后,但陈武还是让庄家希坐过去,用后背抵住冰箱。 而夏黎和周虹被赶去阳台,陈武勒令他们关注好小区里的一举一动。 夏黎站在窗户前,观察着楼下的变化。疯人越来越多,就像参加游街活动,照这么下去,他们一辈子都离不开这间房。 “妈的,怎么什么吃的都没有。”陈武翻箱倒柜,只找出几包饼干,他暴躁地骂了几句,用杯子凑了点自来水,直接喝下肚。 “怎么办?”周虹小声问夏黎。 夏黎苦恼摇头,正当这时候,楼上掉下来一个人,从两人眼前坠落,直耿耿砸在了地上,周围的疯人蜂拥上前,瞬间将那人覆盖。 周虹脸色煞白,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明明是很热的天,却浑身发寒。 * 回小区的路严重堵塞,可谓寸步难行,章师傅几乎是闭着眼睛往前开,只要他一睁眼,就会看见成群结队的疯人围绕在货车前后左右。 姜颂年坐在副驾驶上,突然把手伸过来疯狂按喇叭,尝试唤醒他们身为人类的本能。 章师傅委婉地说:“他们听不见。” “当然。”姜颂年说,“轻松一下。” 章师傅并不觉得轻松,反而汗流浃背。 大货车开道,吴柯驾驶的越野车跟在身后,林砚青几次想下车,奈何车门被堵死了,连条缝都推不开,左右更是有疯人在拍门,仿佛坐进了一辆摇摇车里。 第73章 车辆实在走不动,姜颂年叹了口气,拿起对讲机,告知后车:“我数三秒钟,大家把耳朵堵起来,然后听我命令加速往前冲,到了空旷地,林林你先下车。” 林砚青懵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林林是在喊他。 同一时间,疯人群里有人跳起,一口咬住他的胳膊。 炸弹声轰然升天,随着疯人们的血肉横飞,前方几十米也空出了位置。 姜颂年甩不开那个疯人,一边嘶嘶抽气,一边催促章师傅加速。 章师傅一脚油门冲了出去,姜颂年也因为惯性终于将疯人甩开。 他坐回车里,关上窗户,甩了甩血肉模糊的胳膊,把鲜血蹭在坐垫上。 章师傅喉头发哽,中午的泡面一阵阵往上涌。 姜颂年见他面色难看,安慰他说:“这是常有的事情,你切菜也会切到肉,出车祸更严重。” “别说了,求你。”章师傅冷汗从额头上源源不断往下流。 越野车往前开了一段,到了人少的地方,林砚青飞速下车,然后紧紧将门关上,疯人们一股脑用来上来,循着味道扑向越野车。 越野车继续加速,甩开身后的疯人群。 林砚青从疯人群里挤出去,爬到车顶上,空气清新了一点,视野也更空旷,时值黄昏,天色犹然透亮,但日晒比之前温和了许多,林砚青在车顶上跳来跳去,竟比货车走得还快。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都是人头,恐怕全城的疯人都来到了这里。 林砚青一边往前走,一边将情况告知姜颂年。 “可能是x流气弹,模拟人类的气味,把疯人引到固定地方,方便军队打血清。”姜颂年说。 “要这么说,是军队来人了?”林砚青惊喜地问。 “应该不是,如果是军队,行动会更谨慎一点,挑选合适的地方,广播发通知,做好基础的防卫工作,这些都需要时间。”姜颂年忖了忖说,“味道需要一天一夜才会散,你试试看能不能找到x流气弹的位置,尽可能把它扔远一点,注意安全,别逞强,有事第一时间告知。” “嗯,我知道了。” 林砚青避开疯人群,快速飞奔,越往小区方向疯人越多,他清楚地看见小区的门被撞开了,疯人叠了一层又一层,徘徊在同一个地方。 他皱了皱鼻子,闻到一股浓郁的化学味道,他趴下身,从缝隙里往前钻,疯人群就像一堵墙,林砚青尝试了好几次,艰难地往前挪动了一截距离,当他终于发现了形似保温瓶的流气弹,刚把它拿起来,就有疯人扑向他,一口咬住了他的胳膊。 林砚青一击刀手打向他的后颈,更多的疯人朝他扑来,他不得已只能将流气弹扔开,然后告诉姜颂年他找到了流气弹的位置,但是暂时拿不出来。 姜颂年告诉他:“联络不上陈舷和昀川。” 林砚青心中一紧,忙问:“黎黎呢?” 姜颂年叹了口气,“你那里怎么样,实在不行先回来。” 林砚青握紧剧痛的手腕,冷静地说:“再试一次,我把流气弹弄走,你们把货车开过来,先把门堵住。” 林砚青放下对讲机,脱掉染血的外套,踹开围绕着流气弹的几人,快速抄起流气弹藏进衣服里,袖子打了个结,然后急速向前奔跑。 气味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度,盘旋附近的疯人齐齐望向林砚青,以冲刺的速度奔向他。 林砚青攥紧袖子,奔跑在马路上,疯人们张大了嘴,咬向他的衣服,一名疯人咬住了流气弹,随即又被其他蜂拥上来的疯人分尸,流气弹再次掉到了地上。 林砚青发现,只要流气弹留在原地,气味稳定,疯人们并不会咬它,可一旦挪动了位置,疯人们就会被气流所吸引。 他扶着膝盖气喘吁吁,两条胳膊都被疯人挠伤,还被咬破了好几处皮,他休息了半分钟,脱掉身旁一名疯人的外套,故技重施,再次拾起流气弹往前跑。 背后无数疯人追着他跑,正前方亦有人向他扑来,林砚青被前后夹击,艰难地穿梭在人群里。 就在过马路时,转角冲出来一个疯人,直接将他撞飞了出去,流气弹再次脱手,掉在距离他一臂远的地方。 林砚青浑身骨头都在痛,天色已经逐渐暗沉下来,他艰难地爬起身,把掌心的血渍和污泥蹭在裤子上,打算再来一次。 “啧啧啧,怎么这么狼狈啊,小变态。”头顶突然传来陌生人的声音。 林砚青竟然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他戒备地转过身去,却见裴峥站在红绿灯顶上,卡其色风衣翩翩飘逸,他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弩箭,勾起唇轻蔑地睨着林砚青。 “你怎么在这里?”林砚青慢慢把手伸到了腰后。 “别动粗,我们不如做个交易。”裴峥用弩箭射死一支顺着铁杆往上爬的疯人,云淡风轻地说道,“我帮你解决这个麻烦,你把小区里的异能者送给我。” 林砚青抿了抿唇,倔强地说:“我不能替他们做决定。” “你只要别妨碍我,一切都好说。”裴峥问,“吴柯人呢?死了吗?” 林砚青微微发怔,道路的尽头亮起车灯,几辆加固的越野车向这里驶来,林砚青见到了车里的贺远山。 车窗不能打开,但林砚青能够听见贺远山的声音。 贺远山把来龙去脉简单告知,他在路上遇到了裴峥,冒着试一试的心态求救,没想到裴峥竟然答应了。 裴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根绳,扔给林砚青,“把流气弹装进去,挂在第一辆车的防护杆上。” 林砚青捡起那根绳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质感像尼龙绳,但细看又像铁丝,他走向流气弹抓进手里,裴峥发射弩箭替他打掩护,他很快将绳子系在瓶口处,打了一个严实的结,系在防护杆上。 挂上之后,那辆车一脚油门撞开疯人群,飞速驶离这块区域。 林砚青心有余悸地望着远处,心脏依旧剧烈跳动,他惊觉对讲机掉落,连忙趴在地上四处寻找。 裴峥拧着眉道:“麻烦你先回收我的弩箭。” 林砚青恼羞成怒:“我要联系我弟弟!” 裴峥想反驳什么,林砚青又说:“没有对讲机,谁的弟弟都联系不上!” 裴峥突然把嘴闭起来,耐心地等待他找回对讲机,并把情况告知同伴。 裴峥在对讲机里听见了吴柯的声音,他从高处跳下,落到越野车上方,罗格打开一丝车门,他飞快跳下来,窜门坐了进去。 林砚青抓着一把弩箭,疲惫地爬上越野车的顶部,盘腿坐好,发号施令:“好了,出发!” 裴峥:“......” 罗格怒瞪着车顶:“这小子是不是欠揍?也忒会越俎代庖!” 第59章 孤城(五十九) 盘踞在小区内的疯人久久不散,幸存者躲避在家中,毛骨悚然的尖叫声与撞门声无孔不入。 陈舷痛彻心扉,那些凄厉的哭声笼罩着他,心痛已经盖过了身体的疼痛。 贺昀川找来衣柜里的衬衣,将他的伤口包裹起来,到最后无处下手,整个人像被裹成了粽子。 包扎完伤口,贺昀川找来半包即食麦片,兑了点自来水递给他。 陈舷脸色潮红,沙哑地说:“别浪费了,你自己吃吧。” 贺昀川往嘴里倒了半碗,摸了下他的额头:“你发烧了,吃点吧。” 贺昀川走到阳台上,焦急地握紧了拳头,痛心疾首地说:“小区里现在起码有上万只疯人,就算等到阿青回来,恐怕也处理不了这么多疯人,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地方,就这么毁了,不知道黎黎怎么样,有没有好好躲起来。” 身后久久没有声音,贺昀川回头看去,却见陈舷低着头竟然在流眼泪,那么高大的一个男人,咬着牙泪流满面,哭得肩膀阵阵颤抖,浑身都被悲戚所浸染。 贺昀川走回客厅,抻了抻腿,在他身旁坐下,无聊地拨弄了一下胳膊上的伤口,又觉得恶心,撕开一条衬衫布裹上了。 “为什么要救我,不如让我死在那里。” “你烧糊涂了?” 陈舷刻意忍耐着,想掩饰自己的懦弱,却令哽咽声越发明显,在这个疯人听不见声音的世界里,他最终悲恸大哭,整个小区都在哀嚎,哭声就像一首悲怆的奏鸣曲,回荡在夜幕降临的城市。 * 流气弹引发的连锁反应,令一部分嗅觉敏锐的疯人冲出小区,撞到了驶向小区正门的货车,数吨重的货车侧翻倒地,姜颂年脑袋磕了一下,短暂地出现了眩晕,继而断片了几分钟,当然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身体被安全带勒紧了,左侧是满脸是血已经晕厥的章师傅,右侧窗玻璃被疯人撞碎,无数双手争抢着往里伸。 “卧槽,又翻车?”姜颂年啐了口血,“真特么邪门。” 右边脸那儿有七八双手正在挠他的脸,谁都想钻进来,反而卡在了一起。 姜颂年脸上被挠破了好几处,他反手在后背掏了掏,抽出一捆绳子,费力地将那些胳膊捆在一起。 第74章 “姜颂年!姜颂年!你怎么样!”对讲机里传来林砚青的呼喊声。 “车翻了,不要紧,稍微有点破相。”姜颂年伸长胳膊拍了拍章师傅的肩膀,“老章!老章醒醒,天亮了,太阳晒屁股了。” 林砚青说:“我马上去救你,你再坚持一会儿。” “别,阿青。”姜颂年声音轻柔却坚定有力,“按照原计划,把门堵上,清理小区内的疯人,然后再来救我。” “但是你......” “我还能撑一段时间,小区里那些人未必,乖,进小区,先救人。” “我明白了,我很快回来。”林砚青放下对讲机,从车顶跳下来,穿行在人流涌动的道路上,他回到小区门口,根本没有见到那辆侧翻的货车,因为整辆车已经被疯人群淹没,就像一个拢起的小山丘,坐落在小区门口十几米处。 林砚青咬住发颤的嘴唇,坚定地走向正门,铁门已经彻底报废,锁烂了,轴承也已经裂开,短时间内根本无法修复,而小区内部还徘徊着成千上万的疯人。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就在这时候,整个小区吧嗒一声熄了灯。 停电了。 燥热的天气让林砚青烦闷不堪,明明他感觉不到炎热,血液却依旧沸腾,滚烫的四肢在颤抖,无力感正在侵袭着他。 货车侧翻,吴柯驾驶的车不见踪影,裴峥派了一辆车拖行流气弹,小区里无数的人等待施救,所有的压力都在林砚青身上,他成为了唯一可以改变局面的人。 林砚青深吸一口气,此刻不是表现软弱的时候,他必须想办法,尽快结束这场混乱。 他再次望向那辆货车,心中浮现起不现实的想法,他可以将那辆十吨重的货车推到小区门口,用来挡住这道门。 林砚青握了握拳,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推动这辆车,三吨的空车他推起来已经有些吃力,眼前这辆车加上货物远远超过了十吨,更别论车顶那几百个疯人。 林砚青舒展了一下筋骨,走到货车后方,推开几个疯人,占好地方之后,稳住心神扎起马步,手掌抵住车壁,一鼓作气向前推。 货车纹丝不动。 林砚青收回力气,汗水滴滴答答往下淌,他的手臂酸软发抖,呼吸的节奏全都乱掉了。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意识到,姜颂年的声音不见了。 明明刚才还在跟章师傅唠嗑,突然声音就小了,直到现在,空气里已经完全没有了姜颂年的声音。 林砚青打开对讲机,“姜颂年!你还好吗?” “姜颂年!姜颂年!” 林砚青迟迟得不到回应,眼眶里泛上湿意,他爬到车顶上,拉开成群的疯人,然而他拉开一个,就围上来一个,他猜测车窗已经破了,气味源源不断吸引着疯人。 林砚青崩溃至极,到最后他精疲力尽,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宝贝,你刚喊我了?”姜颂年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笑意,却又显得有气无力。 “坚持住。”林砚青吸了吸鼻子,又从车顶翻下去,尝试再一次把车往前推。 吴柯驾驶的越野车终于开到了附近,他被成群结队的疯人拦住了去路,等待了很久才从缝隙中穿行过来。 见林砚青正在推车,吴柯用对讲机说:“后车厢里有拖车绳。” 林砚青宛如见到了救星,而此刻裴峥的车队也赶到了附近,越野车一字排开,车头对准小区门,车尾向着货车。 林砚青走到几辆车的尾部,快速找出拖车绳,将绳子系在货车上。 对讲机调整到同一频道,裴峥发号施令后,所有人一起用力,前方的车胎擦出了火星子,林砚青也憋得脸红,但货车仍然移动得很艰难,那漫长的几分钟只挪动了半米的距离,再这么下去,连越野车也会发生故障。 林砚青已经彻底失去了姜颂年的声音,他用力将货车向前推,痛苦地仰起头,见到漆黑夜幕下的满天繁星。 他从来没有在苏溪市见过那么干净的夜空,那么美的夜景却伴随着无数人的痛苦哀嚎。 他听不见姜颂年的声音,却听见了小区里无数的哭声。 在那个注定不平凡的夜里,林砚青仿佛抓住了什么。 “滚开。”林砚青轻声说。 他阖上眼,静默了长达数分钟,再睁开眼时,漆黑的瞳孔里盛满了前所未有的决绝。 “滚开——”林砚青厉声一喝,高亢的声音划破长空,刺进了疯人的耳膜。 疯人们久违地听见了声音,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险,逃也似的离开货车,向着隐蔽的地方奔跑。 疯人群一哄而散,林砚青再次施力,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将那辆沉重的货车推向小区门口。 在那短短的几十步路里,林砚青的头发一寸寸生长,瀑布般的银发在风中飞扬。 世界分崩离析,人类群魔乱舞,他们在混乱中开出纯白的花。 第60章 孤城(六十) “黎黎哥哥。”庄家希想要站起来。 “坐那,别动。”夏黎坐在阳台地上。 庄家希咽了咽唾沫,难受地说:“我口渴了,肚子也好饿。” 刘文正在旁边咔嚓咔嚓吃饼干,他用手捏碎半块饼干,撒在地板上,冲庄家希笑:“来来来,把地板上的饼干吃了,哥哥就给你弄水喝。” 庄家希抱着膝盖把头埋起来,闷闷地掉眼泪,“妈妈,爸爸,爸爸,妈妈......” “傻子哭什么哭!浪费食物!滚过来吃掉它!照这么下去,十天十夜都出不了门,你还敢浪费食物!”刘文放下手里的饼干,拽起庄家希的胳膊,把他提到身前,压着他的脑袋往饼干屑上凑。 周虹于心不忍,但又不想贸然出头,她侧过身,讪讪地说:“天气怪热的,我也有点口渴了。” 夏黎盯着刘文看了一会儿,缓缓走向客厅。 “站住!你想干什么?”陈武瞪起眼问。 “我想上卫生间。”夏黎瑟缩地说。 陈武不怀好意打量着他,嘴角露出一抹邪笑,用手枪抵着他的小腹,“走,去卫生间。” 夏黎惊慌地低下头,战战兢兢往卫生间走。 而身后庄家希脑袋被扣在地上,哭喊着夏黎的名字。 灯光滋滋闪烁,房间内忽明忽暗,陈武将夏黎推进卫生间,将他胳膊反剪在身后,推进墙角处。 夏黎脸贴在瓷砖上,轻微挣扎:“你干什么。” “你哥不是很嚣张吗?有点异能了不起?去他妈的王八蛋!”陈武单手脱裤子,急不可耐地说,“薛晓峰下来以后,我已经很久没尝过女人的滋味了,凑活一下吧。” 陈武一只手不太方便,脱完自己的裤子之后,把手绕到前面去脱夏黎的牛仔裤,扣子不太好解,夏黎又一直在挣扎,陈武干脆两只手从身后抱住他,同时去解他的纽扣。 灯光黑了一瞬间,陈武正兴奋,夏黎却在这时转回身,正面对着他。 陈武心口一痛,一把水果刀径直刺进了他的胸膛。 头顶的白炽灯一闪一烁,夏黎的脸在灯光中宛如恶魔,他镇定地拔出水果刀,再次扎了进去,一刀接着一刀,直到陈武断了气。 鲜血喷溅在夏黎脸上,他踩着陈武的尸体,拔出水果刀,朝着客厅走去。 客厅里,刘文正在戏弄庄家希,而周虹背对着两人,对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 夏黎静悄悄走到刘文身后,正欲一刀插进他的后颈,刘文却突然回过头,不经意地一挥手,将夏黎手心的水果刀拍飞了出去。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夏黎与刘文四目相对。 夏黎那张满是鲜血的脸刻进了刘文的瞳孔。 刘文嘶声尖叫呼喊着陈武的名字,而同时,夏黎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捡起水果刀,刘文见状向着夏黎扑了过去,两人扭打在一起,争夺那把染血的刀子。 刘文身材魁梧,夏黎被他压制,丝毫不得动弹。 “庄家希!庄家希!”夏黎怒吼道。 庄家希战战兢兢地过来,从身后将刘文拉开。 夏黎得以站起身,他捡起刀子,用命令的口吻道:“小希!摁住他!” 庄家希听话地压在刘文身上,可他感到害怕,只能紧紧闭上眼睛,全听吩咐办事。 夏黎握着刀子的手伸到两人中间,一寸寸割开刘文的喉咙,鲜血喷溅,染了庄家希一脸,刘文身体痉挛,抽搐几下后断绝了呼吸。 夏黎长长吁了口气,握着刀子站起身,擦干净脸颊上的鲜血,偏头望向阳台处的周虹。 周虹惊恐地睁大眼睛,后背紧紧贴着墙壁,她无处可逃,频频向窗外看。 “没问题,你可以继续看热闹。”夏黎阴鸷的眼神始终盯着周虹。 周虹忙不迭摇头:“不是,我......” “过来,把尸体搬到门口,然后你可以去喝水。”夏黎说。 庄家希已经坐起身,抱着膝盖蹲在墙角哭。 第75章 周虹脸色煞白,走路的时候绊了几跤,跌跌撞撞进了卫生间,把陈武的尸体拖进客厅,然后又拖到玄关处。 夏黎走到墙边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庄家希的脑袋,笑眯眯说:“小希没关系,别害怕,坏人已经被疯人吃掉了。” 庄家希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坏人被疯人吃掉了?” 夏黎用力点头,莞尔一笑:“坏人被疯人吃掉了,疯人跳出窗户,我们安全了。” 周虹正要去喝水,夏黎突然喊住了她。 “对吗?9栋1602室的周虹姐姐?” 周虹浑身一寒,硬邦邦地点了点头:“是疯人咬死了几个人。” 夏黎用滴血的刀尖敲打脸颊,笑容甜美无邪:“让我们友好相处吧。” * 大门虽然被堵上了,但小区内部有数千名疯人,裴峥等人的车已经被疯人包围,饶是异能者也不敢在这种情况下推门下车。 隔着两道车玻璃,裴峥转头就能见到吴柯的侧脸,吴柯面无表情撕开一个小面包,两口吃完又喝了几口可乐,然后环起手臂惬意地合上眼。 裴峥恨得咬牙切齿。 身后林砚青爬上货车顶部,从碎裂的玻璃窗里见到鲜血淋漓的两个人,姜颂年歪着脑袋呼吸声很弱,反而是章师傅逐渐清醒过来。 林砚青伸手探了一下姜颂年的脉搏,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怎么办,里面还有好多疯人,我应该怎么办?” 姜颂年没有回答他,痛苦地皱了下脸。 林砚青用捡来的纸板和外套盖住玻璃窗,自言自语地说:“我很快就来接你。” “抓紧时间,停电了,这种鬼天气,明天可能会热死一大批人,怎么样,还有没有手榴弹?”裴峥在对讲机里说。 可里面有太多疯人了,分散在不同地方,就算用手榴弹也炸不死这么多疯人,更何况,只要有血清,这些人还有获救的机会。 林砚青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不是没有杀过疯人,可那些时候都处在危急时刻,而这半个月里,他总是用绳子对付这些失去理智的人。 裴峥握紧对讲机,视线望着斜前方,低沉地说:“活着的人更重要,这些人已经死了。” 林砚青声音沙哑:“有两枚。” “太少了,用我的弩箭,直接刺进他们的喉咙和心脏。” “什么?”林砚青怔了怔。 裴峥说:“你听清了。” 林砚青低头望着手里那把弩箭,眼底浮现起浓浓雾气。 “物竞天择,他们已经被淘汰了。”裴峥说完关掉了对讲机。 林砚青站在货车顶部,眺望着不远处的人群,眼前是血流成河的场景,耳边是滔滔不断的哭声,良久,林砚青跳下车,举起手里的弩箭,走向最近的那个疯人。 疯人咧着嘴像是在笑,猩红的瞳孔失去焦距,当林砚青的弩箭刺过去的时候,疯人张开手臂,脸上露出了解脱的神情。 林砚青的膝盖被撞了一下,他低头望去,背着书包的小男孩看不清路,反复撞击着他的小腿。 林砚青放下颤抖的手,蹲到了地上,小男孩的脸很干净,圆润血红的眼眸空洞无神,他龇了龇牙,露出两颗锋利的尖牙。 林砚青摸了下他的脸,擦去他脸颊上的血迹,流着眼泪笑问:“你怎么这么笨啊,别人都跟着流气弹走了,你怎么不知道离开?逃跑都不知道快一点。” 小孩歪了歪脑袋,牙齿发出咯咯哒哒的声音。 林砚青擦了擦眼角,将小男孩抱进怀里,他单手抱着孩子,爬到了裴峥的车顶。 “我靠,你干什么?”罗格发出怪叫。 林砚青把小孩放在车顶上,摸了摸他的脑袋,“乖乖待在这里。” 然后他爬下车,走到车头处,将那把箭扔在车盖上,掷地有声地说:“计划驳回,我不会杀死他们!” 吴柯睁开眼睛,转头看向他。 “他们没有死,他们还没有被淘汰,政府始终没有用丧尸来形容他们,他们不是尸体,我要救所有的人,包括疯人。” 裴峥扔掉对讲机,把眼睛闭上。 吴柯问:“你打算怎么做?” 林砚青说:“南面有个小门,我引他们出去,等广场上的疯人走得差不多,再把门关上。” “你打算用什么引他们出去?”吴柯又问。 林砚青沉默须臾,平静地说:“姜颂年。” 第61章 孤城(六十一) 贺昀川在阳台上徘徊了几个小时,夜幕降临时,他望见对面6楼有两个身影贴着窗户,其中一个很像夏黎。 “黎黎,是黎黎!我不会认错!”贺昀川惊喜地走回陈舷身旁,“黎黎没事,他在12号楼。” 陈舷失血过多脸色煞白,高烧令他神志不清。 贺昀川摇晃他的身体,“喂,你先别死,再撑五分钟,你帮我看看是不是黎黎。” 陈舷无比艰难睁开眼睛,在贺昀川粗鲁的照料下暂时从死亡中脱身。 楼下的疯人迟迟不散开,贺昀川焦虑不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时不时拉扯着陈舷说几句话,后来停了电,贺昀川更是慌乱,担心夏黎被热中暑。 “都这么晚了,林砚青那货还不回来!”贺昀川正抱怨,楼下的疯人陆续朝着南面离开,几辆越野车驶进小区,停在了楼道口,其中有辆车是今早吴柯开出去的。 贺昀川大喜过望,走到玄关处摇晃陈舷的肩膀,“救兵来了。” 陈舷再一次从死亡线抽离,疲惫地笑了笑。 * 天已经黑了,房间里停了电,闷热的气流让人焦灼不安。 周虹在黑暗中蜷缩起身体,不远的地方,刀子反射出的精光来回晃动,她直觉夏黎在看她,于是越发的缩紧身体。 几分钟后,夏黎站起身,握着刀子向她走来。 周虹吓得尖叫了一声,捂着眼睛说:“别杀我别杀我!” 夏黎扔给她一袋饼干,冷冷地说:“省着点吃。” 周虹颤巍巍抬起头,没敢捡起那袋饼干,直到夏黎走远,身影重新没入黑暗,周虹才蹑手蹑脚将饼干捡回来,藏进衣服里。 庄家希趴在地上嗷嗷喊痛,眼泪抽抽搭搭往下掉。 夏黎撕开包装袋,往嘴里塞了块饼干。 庄家希没一会儿就爬起来了,眼巴巴看着他。 夏黎分给他一片,自言自语说:“贺昀川对我挺好的,有钱就给我花,我银行里存了好多钱,我哥都不知道。”他顿了顿,眼神有点哀伤,“但现在都没用了,钱有什么用,贺昀川还不如疯人有本事。” “他对我也不是那么好,小时候经常捉弄我,又土又笨,都没读过几年书,还戴眼镜,跟我哥完全不能比嘛。”夏黎推了一下庄家希的肩膀,“你说呢?” 庄家希咽了咽唾沫,“黎黎哥哥,我还饿。” “饿饿饿,你就知道吃!就是因为你!贺昀川才会死掉的!”夏黎愤怒地将他推开,眼泪决堤般淌满了整张脸,他把饼干囫囵塞进嘴里,怒视着庄家希,含糊不清地说,“你饿死算了!不给你吃!一块都不准吃。” 庄家希被他吓坏了,捂着伤口默默坐到了墙边。 夏黎抱着膝盖哭得干呕,饼干吐了出来,他狼狈地躺在地上,就好像死了一样。 庄家希一点点挪动着距离,缓缓靠近他,轻声说:“我不吃饼干了,黎黎哥哥,你别哭,都给你吃。” 夏黎在地上趴了很久,直到后来,他擦干净眼泪坐起身,把余下的半包饼干递给庄家希,“你吃吧。” 庄家希忙不迭摇头。 夏黎吸了吸鼻子,把饼干塞进庄家希手里,“饿的时候再吃。” 庄家希点点头,把饼干收起来。 夏黎靠回墙壁上,把玩着手里的刀子,喃喃说:“不知道我哥在哪里。”他转头问庄家希,“你觉得他还会回来吗?” 黑暗中,庄家希窸窸窣窣玩着饼干袋子,并没有回答夏黎的问题。 “我希望他回来,又希望他远走高飞,但不能和姜颂年一起走,他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跟我哥谈恋爱?”夏黎握紧了手里的刀子,阴翳地说,“他和贺昀川聊得挺好的,在下面也能有个伴。” 夏黎又有点想哭了,眼泪蓄满了眼眶。 走廊里响起一串脚步声,随即门外传来贺昀川焦急的呼喊声,“黎黎开门,你是不是在里面?” 夏黎傻了眼,他掏了下耳朵,觉得自己耳鸣了。 庄家希欢快地站起身,“是昀川叔叔。”他冲去玄关处,将家具搬开。 夏黎快步上前,按住他的手,迟疑道:“会不会是什么陷阱?” 拍门声还在继续:“夏黎,快开门,是我,我是贺昀川,你有没有受伤?你哥带救兵回来了,没事了,已经安全了。” 夏黎木讷地盯着大门,徐徐松开了庄家希的手。 贺昀川不是死了吗?他亲眼看见他被打穿了脑袋,鲜血躺满了整张脸,就算还活着,也应该进医院急救,怎么会这么精神在这里拍门。 第76章 一定是做梦,夏黎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脑袋,“赶紧醒过来,快醒过来,是陷阱。” 庄家希吭哧吭哧搬开柜子,夏黎无数次想拦他,又无数次挪开了手。 他这辈子没遇到过任何好事,很小的时候,父母出车祸死了,后来在叔叔家受尽了折磨,跟着林砚青颠沛流离了好几年,终于过上好日子了,竟然又遇上了世界末日。 但这一天,夏黎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贺昀川满身是血地向自己走来,无论多么诡异离奇荒诞惊悚,夏黎都愿意相信这是真实的。 夏黎迟钝地抬起手,小心翼翼触碰贺昀川的脸颊,是温热的皮肤。 贺昀川将他拥进怀里,长长吁了口气,“你没事就好了,有没有受伤?” 夏黎嗓子都哑了,“你怎么?你怎么?” “我晕过去了,听见你在哭,及时醒了过来。”贺昀川扬起笑脸,“是你救了我。” 夏黎抱紧他哇哇大哭。 贺昀川替他擦干净眼泪,将他嘴角的饼干屑也一并擦了,纳闷道:“我刚死,你就吃这么开心?” 夏黎吸吸鼻子,“我化悲愤为食欲啊。” 贺昀川哈哈一笑,见到客厅里有三具尸体,心脏又提了起来,“你没事吧?” 夏黎瞟了眼周虹,慢条斯理地说:“有个疯人闯进来了,咬死了三个人,不过还好有小希在,他保护了我们,打斗的时候窗户砸碎了,疯人掉了下去。” “外面味道更浓,打破窗户之后,疯人自然就向外去了。”贺昀川拍了拍庄家希的肚子,“小鬼,叔叔没白疼你,还知道照顾人了。” 庄家希挠挠头,憨憨傻笑。 “你们先留在这里,我和吴柯几个人继续去扫楼,晚点再来接你。”贺昀川说。 夏黎微笑点头:“那你注意安全哦。” * 姜颂年被烈日刺得睁不开眼,脑袋钝痛,身体却轻飘飘,像悬浮在空中,温度骤然升高,初升的太阳从东方升起,姜颂年热出了一身汗,眼皮微颤,幽幽睁开了眼帘。 他惊觉自己被一辆大吊机掉在了半空,顿时热汗变冷汗,汗水哗啦啦往下掉,砸在地面那数千个疯人的头上。 不远处的南门口,林砚青正扯着几个疯人的衣领往外拽,“快一点,别磨蹭,出去,都出去。” 等人走得差不多,林砚青锁上门走到外面,隔着遥遥的距离与姜颂年对上视线。 “你醒啦?”林砚青惊喜地说,“我就知道你没问题的。” 姜颂年汗流浃背,大概明白了他的意图,硬着头皮说:“没问题,就是有点贫血,能放我下来了吗?” 林砚青系上头盔,手脚并用爬上吊车驾驶座,操纵着吊杆,将姜颂年转移到小区内部,啪嗒一下将他放到了地上。 姜颂年大脑失血,躺在地上久久爬不起来。 林砚青停好吊车,翻墙进来,将姜颂年扶起来,“你怎么样?吴柯他们在小区里帮忙,很多人需要看医生,估计排不上你了,待会儿我给你包扎。” 姜颂年头晕目眩:“这个大吊机是?” “章师傅教我的,我还是第一次开大吊机。”林砚青笑说。 这个办法很有用,姜颂年一出现,疯人们就顺着味道跑出去了,就是这大吊机开起来不容易,起初折腾了好一番。 “我服了。”姜颂年捋了一把脸,汗水血迹污泥混成一团。 “你说什么?”林砚青看着他。 姜颂年望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坚定地说:“我说我很羡慕你,真男人一辈子总要开一次大吊机!” 林砚青哭笑不得,扶着他往里走。 “小区里面怎么样?”姜颂年问。 林砚青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还在清点人数,死了不少人,黎黎和小希也受伤了,陈舷伤得比较重,还有......” 他停下脚步,蹙眉望向姜颂年,泪水从眼角淌了下来,“思琪死了,她早晨还跟我说会保护大家,是艾美乐,艾美乐的人来过这里,抢走了物资,带走了几个异能者。” 姜颂年嘴角的笑容凝滞住,他拥住林砚青,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背,两人搀扶在一起,一步一顿往回走。 小区里一片荒芜,每一寸土地都染上了鲜血,心脏与身体产生共鸣,每走一步路,都痛得喘不过气,那隐藏在心头的悲恸,成为了所有人缄默不语的默契,嚎啕的泪水逐渐变得无声,头顶明明是绚烂阳光,光线却像是被乌云笼罩,落下挥散不去的阴霾。 “如果艾美乐在附近,他们一定有血清,我想出门碰碰运气。”林砚青扯了扯嘴角,笑得很难看,“说不定,能为思琪做点什么,总要有人负责。” “别冲动,我们商量一下。” “好。”林砚青抽了抽鼻子,“你帮我想想。” “好。” * 裴峥大马金刀坐在沙发里,翻看一本捡来的书,头也不抬地说:“血清?凭什么?你带走我的人,我拿走你一支血清,合情合理,凭什么让我交出来?” “小区里很多人都被咬了,你要血清有什么用,大不了我拿别的跟你换,你可以提要求。”林砚青捏了捏眉心,疲惫地说。 “你应该感到庆幸,血清只是让异能者暂时失去知觉,而没有让他们变成普通人。”裴峥立起身,沉步走向林砚青,冷声道,“否则昨天,死的人就是你。” 他挑了一下眉,字字清晰地说:“也感谢你让我更加深刻地意识到,异能者与疯人之间的悬殊差异。” “这样吧,你先把血清给我,明天我们一起去找艾美乐的人,他们一定有血清,我们狠狠教训他们一顿,把他们扔进疯人群,抢回物资和血清,他们还有防护服,什么都有。”林砚青说。 “你当我白痴?我用不用谢谢你带我们一起去送死?”裴峥感到匪夷所思。 “你不是恨艾美乐吗?”林砚青走到他面前,扯了下他的风衣衣领,“这什么牌子的?还挺好看的。” 裴峥拍开他的手,坐回沙发里,架起二郎腿说:“总而言之,我不会陪你冒险,我们也只是暂时在这里修整,很快就会离开,你好自为之。” 林砚青无奈地叹气:“好吧,我不耽误你给大家洗脑,我先回去。” 他淡定地转身,快速离开房间,待走出楼道之后,林砚青提起速度朝着20号楼狂奔。 捏着血清的手已经开始出汗,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偷东西,竟然顺利被他拿到了,果然重要的东西都会随身携带,裴峥的风衣是好看,口袋也很大。 林砚青冲进房间,为了方便照顾,伤员都住在了一起,夏黎正在照顾大家。 “把被疯人咬过的人召集起来,马上打血清。”林砚青急速说。 夏黎闷头闷脑应了一声。 “周医生呢?怎么没看见他?”林砚青问。 夏黎抱着一叠染血的纱布,怔怔地说:“没有见到他,现在帮忙看诊的是裴峥的人。” 林砚青嘴唇抖了抖,艰难地笑了笑:“可能躲起来了,先打针吧。” 夏黎附和地说:“是啊,还有几栋楼没扫完。” “嗯,嗯......先忙吧,周医生待会儿就来了。”林砚青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沉默着开始打针,嘴唇咬得失去了血色。 夏黎凝视着他泫然欲泣的侧脸,只觉得好笑,大家已经经历了八十多天的末日灾难,而林砚青却像是刚进入这个阶段,犹然维持着那份可笑的天真。 夏黎攥紧怀里的布条,又觉得自己想错了,林砚青从来都是这样,他像个办家家酒时非要当爸爸的小孩,装出长辈的成熟,却掩盖不住那颗幼稚的童心。 林砚青打完几针,进入另一个房间,陈舷高烧躺在那里,林砚青望着他满身的伤痕,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把针打在哪里。 陈舷全身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连脸都被咬烂了一快。 林砚青拉起他的手,在他指尖上找到可以打针的地方。 正要刺下去时,陈舷动了动,骤然握紧了拳头,几不可闻地说:“不要......” 他撩开眼皮,迷蒙的视线里出现林砚青的脸,“阿青......不要打......给我......机会......” 林砚青蹲在地上,笑说:“什么机会啊,你自己说的,会变成怪物,会被人排挤。” 陈舷艰难地笑了笑,声音很低地说:“想错了......” 他张嘴说着什么,林砚青听不太清,凑近他的嘴边。 然后,他听见陈舷嘶哑地说:“我要把自己变成怪物,才可以拯救更多的怪物。” “你要赌千分之一的概率。”林砚青苦笑,“陈舷,现在情况很复杂,随时会有变数,血清既是解药又是武器,没有办法保证25天后还有血清,如果你变成怪物,我救不了你。” “就算成为不了异能者,还有二次发育的机会。”陈舷彻底合上了眼帘,决绝地说,“我心意已决,阿青,帮帮我......” 第77章 林砚青用掌心捂住眼睛,痛苦地深呼吸。 姜颂年听见声音从隔壁走来,见到把额头叩在床边上默默吸气的林砚青。 他揉了下林砚青的头发,“尊重他的意愿,给他一次机会。” 林砚青抬起泪眼婆娑的脸,他把血清针放进姜颂年掌心,“你还没打。” 姜颂年握紧那支针,脚步沉重走向隔壁。 林砚青仰起头,望见他的背影走远,他跌跌撞撞站起身,追上姜颂年。 姜颂年已经坐进单人沙发里,沉默地凝视着血清针。 “你在想什么?”林砚青扶着门框,声音轻不可闻。 姜颂年摩挲着血清针冰凉的外壳,然后将针头刺进皮肤里,钝痛感侵袭他的身体,血液里流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林砚青暗自松了口气,缓缓走进室内,抱着膝盖在沙发前的地板上坐下,静默半晌后,他倾斜身体,将脑袋靠在姜颂年膝盖上,闷闷不乐地说:“你这段时间一点都不着急,我刚才好害怕。” “怕什么?” “怕你不肯打针,怕你也像陈舷一样横冲直撞。” “傻瓜。”姜颂年抚摸着他的侧脸,亲昵地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办法的。” 林砚青握住他覆在自己脸上的手,闭上了湿润的眼睛。 第62章 孤城(六十二) 艾美乐搬走了他们储存的物资,彻底消失在苏溪市。 林砚青独自开车寻找了几天,但毫无音信。 小区伤亡惨重,原本两千多人的小区,如今只剩下不到三百人,搜集起来的骸骨堆成了小山丘,一把火杀了干净。 林砚青把长耳兔娃娃放进火里,目睹着熊熊火焰将它湮没。 电路维修困难,彻底断了电,大火一烧,小区就像一个熔炉,热得人无处逃生。 哀悼的人陆续离开,确定火熄灭之后,林砚青也该回去了。 姜颂年大汗淋漓像从水里捞起来,甩着脑袋上的汗水,对林砚青说:“你有没有听说过九千年轮回转世的传说。” 林砚青与他并肩往回走。 “传闻地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自我净化,相隔九千年,大自然超负荷运转后会开启自我清洗模式,人类文明就此灭绝,地球回到最原始的模样。”姜颂年手臂上也都是汗水,根本没办法擦汗,他把脸凑到林砚青面前,林砚青撩起衣袖替他擦了擦汗。 姜颂年继续说:“幸存者重新建立社会,开创新的历史,而死去的灵魂会暂时沉睡,等待时机成熟,会重新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林砚青默默听他说完,回忆片刻后说:“我听过这个理论。” “你爸告诉你的?” 林砚青摇头:“在梦里,那个叫花生的朋友。” 两人爬上19楼,姜颂年汗流成河。 家里没有其他人,仅存的物质也搬去了一楼,如今房子里空空荡荡的,林砚青把钥匙放下,“你去洗个澡,我有话跟你说。” 姜颂年点头去洗澡,林砚青把外套脱了,倒了杯水,然后将他爸的日记本打开,安静地坐在床边翻阅。 姜颂年洗完澡出来,从身后拥住了他,蹭了蹭他的脸颊:“你的身体很凉,抱着你比开空调还舒服。” 林砚青放下日记本,抽走他脖子里的毛巾,帮他把胳膊上的水珠擦干,“你胳膊伤得很严重,很容易发炎,要擦干,晾一晾,待会儿给你涂药。” “你呢?手痛不痛?”姜颂年把他手拉过来,掌心伤痕累累,到处都是划痕和挫伤。 “很痛......很痛......”林砚青把手抽回来,转而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肩窝里。 姜颂年搂着他,一下又一下抚摸他的后背,等他情绪逐渐稳定,然后才问:“你要跟我说什么?” “前几天我看星星的时候想起来一件事情,你知不知道,三十多年前,我爸在山里磕到了脑袋,后来被一个姓郑的叔叔救走,他失忆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但是博学多才,什么都懂,什么都会,那位姓郑的叔叔就给他办了身份证,还给他找了份工作。” “郑卫国,人类联盟最高指挥官,我跟他认识,这件事情很多人都知道。”姜颂年侧躺在床上,撑着脑袋看着林砚青。 房间里黑黢黢的,窗帘拉紧了。 林砚青的脸在黑暗中忽明忽灭,他悄声说:“我爸其实说了谎,他没有失忆。” “为什么要说谎?他是逃犯吗?” “他不是逃犯,但是他没有身份证,时代变了,他在山里待了太久,没有身份证就寸步难行。” 姜颂年听不太明白,他坐起身体,挠了一下头,“说仔细点。” 林砚青沉默了长达十分钟,在诡异的静谧中,他轻轻开了口,“我爸活了几千年,他不是失忆,他是假装失忆,你......明白吗?” “明白,全都明白。”姜颂年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是说,我爸活了几千岁,他不会死......” “等等等等,我理一理。”姜颂年托着额头,绞尽脑汁地思考了一会儿,“是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我自己想的。” “??????”姜颂年一头雾水。 “最初我做了一个梦,我告诉我爸我遇到了麻烦,后来我在梦里跟着我爸离开雪国,来到了人类世界,在这个梦里面,他当过国师,当过将军,当过当铺老板,当过理发师,然后活到了现代。”林砚青慢迢迢地说,生怕姜颂年无法理解。 姜颂年思考了一会儿说:“但这是梦,你不可能在梦里停留几千年。” “起初我也觉得是做梦,我还怀疑过,那会不会是我爸的前世今生,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林砚青语速逐渐加快,“我爸没有失忆,反而是因为时间太久,他忘记了雪国的入口在哪里,又因为自然环境的变化,许多记忆里的环境特征已经改变,所以他误以为雪国在极北之境。” “所以,你的结论是什么?” 林砚青顿了顿说:“我的结论就是......雪国不在极北之境。” “哇哦,真是个惊人的发现,和我们半个月前讨论的结论一模一样。”姜颂年夸张地说。 林砚青恼羞成怒,背对着他躺下。 姜颂年笑笑,躺到他身后抱住他,吻了吻他的后颈,“太热了,还是让我抱抱,我的小冰块。” “后来,郑叔叔带我爸去做体检,发现他比普通人多了一对染色体,这本来是个秘密。”林砚青闷闷不乐地说,“我妈接近我爸,生下了我,就是为了这对染色体。” 姜颂年拥紧了一点。 “但是我没有,我检查下来就是个普通人,所以她丢掉了我,去和姜峰结婚,去商业联姻,去继承家业。”林砚青把脸埋进枕头里,“如果我很特别,可能她也不会喜欢我,她会把我丢进实验室。” 姜颂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他从小浸淫在利益争夺的环境里,对这些歪门邪道早已见怪不怪,但林砚青不一样,他不过是个生活在普通人之中的年轻人。 林砚青翻过身,鼻尖红红的,“但是我想,妈妈用自己的肚子生下了我,哪怕我有可能是个怪物,她还是把我生下来了,这是不是说明,她还是有点喜欢我的。” 姜颂年莫名眼眶就湿了。 “所谓怪物,就是与众不同的人,但人生来就应该特别,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怪物。”姜颂年蹭着他的鼻子说,“你是特别的,陈娅错过了你。” “话也不能这么说,虽然大家不应该歧视和自己不一样的人,但是......”林砚青纠结了一会儿说,“但你如果不打针,二次发育,长到三米高,长出六条胳膊,十八块腹肌,那......我们还是算了吧,我还是喜欢你现在的身材长相,我不想和巨人谈恋爱,那样会显得我像个小矮人。” 姜颂年愤怒地吻住他的嘴唇,“宝贝,少说话,多爱我一点。” * 裴峥最终抢回了自己的血清笔,把林砚青臭骂了一顿,并将那些被疯人咬过但没来得及打上血清的人聚集到一起,美其名曰特殊保护,实则圈养加洗脑,鼓励他们变成异能者,加入他们的小团体。 从前熙熙攘攘的小区经历了短短三月,沉寂得像一潭死水,人们的脸上失去了希望,求生的意志越发单薄,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为了一亩三分地争抢掠夺。 日晒强盛的时候,他们躲避在房间里等待时间流逝,天黑后默契地出现在广场上,领取少量的食物与日用品,打一杯浑浊的自来水,坐在树荫底下听裴峥慷慨激昂的演说。 他们需要一点声音来维系生存关系,来假装这个世界还活着。 贺昀川是少数还能笑出声的人,因为他在意的人都还活着。 也有人天生不爱笑,比如吴柯。 他不知道裴峥会在这里待多久,不知道该不该努力修复兄弟关系,他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但每次的结果都很糟糕。 第78章 裴峥是宁死不屈从来不会委曲求全的人,吴柯不是,他为了活下去可以给蒋凌霄办事,能忍耐所有的痛苦与孤独,还有那些来自裴峥的误解。 有时候吴柯觉得他们不像兄弟,没有一点信任,性格里也没有相似之处。 裴峥就像一只长着粗尾巴的花狐狸,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轻而易举就能引来无数信徒,而吴柯却像一匹深山里的孤狼,从不与谁为伍。 林砚青明天就要出发去南瑶市,吴柯还没想好要不要陪他去,他的任务已经结束了,没有必要继续监视和保护林砚青,但留下意味着要与裴峥朝夕相对,吴柯并不是那么喜悦。 黄昏的时候,他在小区各处巡逻,在东区意外碰上了裴峥。 当时他正用木棍拨弄着那些白骨,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微长的头发被风吹起,显得漫不经心又惬意。 已经碰上了面,吴柯张了张嘴,见裴峥没回头的意思,他索然无兴地转回身,准备离开此处。 “不知道叫人吗?谁教你的,这么没有礼貌?”裴峥依旧在拨弄那堆白骨,并不用正眼看吴柯。 “大哥。”吴柯转回身来,半张脸埋在外套领口里,声音很低地说。 裴峥斜瞟了他一眼,收回视线后继续拨白骨。 “你在找什么?”吴柯忍不住问。 “疯人的牙齿。”裴峥动作自然地将木棍递出去。 吴柯愣了愣,生怕他反悔,连忙接过木棍,“我来吧。” “嗯。”裴峥环起手臂倚到树上,晒着太阳阖眼假寐。 * 番茄树一夜之间窜到了半米高,长出了一串紫色的小番茄,姜颂年浇水的时候注意到了,掐了一颗就想放进嘴里,被林砚青给抢了下来。 “会不会有毒?”林砚青刚说完,姜颂年就捂住了他的嘴,顺势把他抱进了怀里。 “嘘,别被咱儿子听见了。”姜颂年就着他的手把番茄咬进嘴里。 “什么味道?”林砚青紧张地问。 姜颂年细嚼慢咽后吞下肚,“不酸不甜,也没什么水分,有点涩。” “是嘛,我尝一个。”林砚青摘了一颗。 门铃这时候响了,林砚青把小番茄塞进嘴里,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洪雅芬和毛毛,两人消瘦了一大圈,尤其是洪雅芬,眼窝深深凹了进去。 她见林砚青正在咀嚼,脱口而出问道:“你在干什么?” “我在收拾东西,天黑后出发去南瑶市。”林砚青问,“要进来吗?” 洪雅芬突然呼吸急促起来,很焦急地问:“你在吃什么?” 林砚青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微微歪着脑袋,眼神很是茫然。 “我问你,你在吃什么,现在物资都是统一分配,大家每天都、都吃一样的东西,要、要保证大家饭都有吃,大家都是自卫队,大家......三百个人......”洪雅芬语无伦次,说话时手舞足蹈,语序很是混乱。 姜颂年从后面走上了,慵懒地倚在门框上,从容地说:“在试毒,自己种的小番茄,刚长出来,紫色的,可能有毒。” 林砚青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打岔问道:“雅芬姐,你找我什么事情?” 洪雅芬想起自己的来意,逐渐平静下来,缓缓说道:“你晚上要走,听说要带夏黎还有贺昀川一起走。” “是这样,吴柯不去了,昀川陪我们去,他主意多。”林砚青说。 “但是小区里不能没有主心骨,陈舷病得很重,裴峥是外面来的,大家很不放心。”洪雅芬闪烁地说。 “雅芳姐,吴柯不是还在吗?他办事靠谱,裴峥和李蓉孙姐他们都认识,顺利的话两三天就回来。”林砚青说,“我知道前几天的事情让大家很害怕,但越是这样,才越要快一点把军队请来,物资方面,今天已经盘点完了,完全够三百人用半个月。” 异能军团虽然搬走了仓库里的物资,但零碎的都没拿走,加上林砚青这两天往回拉的,足够整个小区用上半个多月,况且裴峥几人也不闲着,物资方面林砚青暂时不担心。 洪雅芬挠了挠脖子,低着头扭捏地说:“但是,小区里好多人都受伤了,天气那么热,大家都中暑了,要么就是疯疯癫癫,感觉也像是病了。” 她慢慢抬起眼皮,直视着林砚青的眼睛,沉声说:“不如让夏黎留下吧,他年轻有力气,人也活泼,他留在这里,大家都有干劲。” 林砚青抿住嘴唇,瞳孔骤然紧缩,她盯着洪雅芬,直到将她盯得躲开视线。 林砚青笃定地说:“你怕我不回来。” “不是......”洪雅芬闪躲着视线,“万一发生什么......” “好啊,黎黎留下。”林砚青微笑,“你跟我走。” 洪雅芬蓦地抬起了头,用手指着自己,“我?” “嗯,你跟我去南瑶市。”林砚青笑说,“毛毛留在这里,他年轻活泼,和大家待在一起更安全。” “不行,我不能跟毛毛分开!”洪雅芬忙不迭将毛毛塞到身后,“你别打他主意!” “那就别打我弟弟的主意!”林砚青刻意板下脸,凶狠地瞪着她,“滚!” 洪雅芬咬了咬牙,拽着毛毛下楼梯。 林砚青见她落荒而逃,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的,不吓唬她不行!” “你真是小猫咪装大老虎。”姜颂年啄吻他的脸,勾着他的脖子往里走,“赶紧剪头发,看着就热。” 1901室的门关上后,1902室的门缓缓打开。 夏黎站在门口,冲庄家希笑眯眯地说:“小希,待会儿我就要走了,不如我们去跟琴琴他们告个别吧。” * 物资匮乏之后,连垃圾数量都减少了,贺昀川找来几卷黑色垃圾袋,将每天需要分发的食物装进袋子里,大家随机领一袋,以免分发不均引起混乱。 孙阿姨等人安全躲过一劫,但如今也病蔫蔫的,贺昀川也无可奈何,他擅长给人画饼,但生死面前,那份担子太重,他实在扛不起,他庆幸自己死而复生,同时也担忧着身体的变化,只能与所有人一样,缄默不语粉饰太平。 忙完之后,贺昀川走去倒水喝,幸好之前蓄了水,这么炎热的天,如果连水都没有了,那才是真正的酷刑。 贺昀川穿了件长袖衬衫,想把袖子卷起来,见到夏黎走过来,又把袖子放下了,手臂上的咬痕东一块西一块,像被削了树皮的木头,十分古怪。 夏黎流了很多汗,刘海全都贴在了脸上,停电之后,电梯也停了,上下需要爬楼梯,每出一次门都要受一次罪。 贺昀川把他抓过来,用毛巾给他擦了把脸,“你怎么一个人?庄小希呢?” “他跟琴琴他们玩躲猫猫,我才不要去,好热哦。” “这么热的天,这群小鬼真是闲不住。”贺昀川捏了下他的鼻尖,“渴不渴,喝点水?” 夏黎点头,坐在椅子上捧着水杯慢慢喝,两条细长的腿悠闲地晃荡。 “要带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但是忘记拿下来了。”夏黎把杯子还给贺昀川,擦了擦嘴,“我喝好了。” “我回去拿,裴峥把他的车借给我们,待会儿直接放到车里,太阳下山前出发,能凉快一点,你就坐在这里别动了,一会儿直接走。”贺昀川说。 夏黎乖巧点头。 贺昀川离开后,孙阿姨领着大家继续干活,每人每天100g食物,日用品若干,封在不同的黑袋子里,包好的黑袋子统一装进纸箱里,入夜后搬去广场上排队领取。 洪雅芬打量着周围,悄悄把袋子里的洗手液取出来,放进一罐午餐肉,袋口系紧后贴了个五角星贴纸。 “诶,这个贴纸是琴琴送给毛毛的吧,我也有一张,很漂亮呢。”夏黎不知何时出现在洪雅芬身后,漂亮的脸蛋从她肩膀上探出去,龇牙冲她笑了笑。 洪雅芬吓了一跳,不由尖叫出声。 李蓉向这里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却没说什么。 洪雅芬手忙脚乱把贴纸撕下来,佯装镇定继续包下一份。 “那天是你把我关在门外的吧。”夏黎压低声音,阴恻恻地说,“向薛晓峰告密的人也是你,我在楼上都看见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洪雅芬慌张推开他,走到另一间屋子里,抱来一箱没拆封的饼干。 夏黎拿起桌上的美工刀,热情地帮她将纸箱划拉开,他将美工刀一寸寸收进来,刀片发出嘎达嘎达的声音。 “这把刀可真锋利。”夏黎垂下眼,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比我割开毛毛肚子的那把刀锋利多了。” 洪雅芬瞬间失神,眼神空洞地望着他,颤抖地说:“你、你说什么?” 她这才发现夏黎胸口都是鲜血,红艳艳的血刺痛了她的眼眸,她猛地擒住夏黎的衣服,咆哮道:“你把毛毛怎么了!” 她的怒吼声引来了众人的围观。 夏黎佯作害怕,无辜地红了眼睛,“你为什么扯我衣服,你放开我。” 第79章 “你把毛毛怎么了!”洪雅芬一巴掌扇到他脸上,锋利的指甲挠向他的脖子。 李蓉几人放下手里的东西,冲过来将两人分开。 争执间,庄家希带着几个孩子回了屋,见众人殴打在一起,吓得哇呜直哭,一个孩子哭,其他就跟着一起哭,场面变得一团糟。 洪雅芬猛地回头,不见毛毛身影,他立刻冲到庄家希面前,怒拍着他的胸膛,“毛毛呢!我儿子呢!” 琴琴眼泪汪汪地说:“毛毛,毛毛不见了,他躲猫猫不见了。” 洪雅芬转头瞪向夏黎。 夏黎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在人群最后方冲她挑了挑眉,挑衅地勾起唇角。 洪雅芬彻底疯了,冲回夏黎面前,抄起桌上的剪刀朝他刺了过去,声嘶力竭道:“你这个魔鬼,你还我儿子!” 巡逻队听见动静冲了进来,将崩溃的洪雅芬拉开。 她痛哭流涕,嚎啕大哭,完全像个疯子。 “妈妈?”毛毛的声音突然。 洪雅芬扭回头,却见林砚青牵着毛毛站在门口。 毛毛眼神发颤,怯弱地问:“妈妈,你怎么了?” 洪雅芬扑上去将他抱在怀里,哭得泪水横流,却抬起手指着林砚青说:“你想杀了他!” 林砚青无奈至极,“我们下楼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楼梯上,就带他来找你,他不是好好的吗?你又闹什么?” 他越过人群,望见夏黎脸上的巴掌印,连忙向他走去,“怎么了?让我看看。” 夏黎忍着眼泪说:“我们玩躲猫猫,雅芬姐问我毛毛在哪里,我说不知道,她突然就说我杀了毛毛。” 李蓉气愤道:“整天就知道耍心眼,只有你儿子的命矜贵,大家都是死人!”李蓉说着说着,眼泪就淌了出来,捂着眼睛哭得泣不成声。 “是他!是他害了我的毛毛!不是我!”洪雅芬慌乱地看着大家,所有人都用怪异的目光盯着她,仿佛她就是个神经错乱的疯子。 夏黎嘴唇发抖,攥着自己的衣摆,委屈地说:“我没有,我没有害毛毛。” 毛毛扯了扯洪雅芬的衣服,掉着眼泪说:“妈妈,哥哥没有害我,哥哥给我吃了糖,我们玩捉迷藏,我以后再也不玩捉迷藏了。” 洪雅芬蹲下身,把毛毛抱在怀里,戒备地环顾四周,“都别过来!你们这群恶魔!” 裴峥听见动静过来看热闹,见状快步上前,沉声说道:“想要保护你的孩子,光靠哭闹是没有用的,你必须自己强大起来!成为异能者!加入我们的团......唔唔唔......” 吴柯捂着他的嘴把他往后拖,“你就别凑热闹了。” 林砚青眉毛都拧成了麻花,猜测洪雅芬可能是创伤后遗症,这段时间的经历多少刺激到了一些人,许多居民精神状况都堪忧。 “哥,不如把雅芬姐姐关起来吧。”夏黎小声说,“我害怕她突然发疯,会伤害到毛毛。” “我怎么会伤害毛毛,谁也别想抢走我的孩子!”洪雅芬头发凌乱,神情越发癫狂,她死死摁着毛毛的脖子,让他逐渐透不过气。 毛毛挣扎着逃离,憋得脸颊通红。 林砚青赶紧将洪雅芬的手掰开,毛毛终于得以喘了口气。 姜颂年提议:“不如让洪雅芬暂时休息几天,让毛毛跟着贺叔,给他们母子留台对讲机,随时都能联系上。” 洪雅芬仍是不肯,跪在地上朝林砚青磕头:“求求你,把孩子还给我,求求你。” “我来带他吧,雅芬,你这种状况就是需要多休息。”孙阿姨看不下去了,走过来将洪雅芬拽起来,拍着胸脯道,“咱们打过交道,你知道我的为人,你把孩子交给我,你先把自己的情绪调理好了,再来照顾孩子。” “我没问题!我好得很!”洪雅芬倔强地说。 “少在那逞强,这么热的天,你弄得大家都陪你受罪,死了亲人朋友的不是只有你一个,你是不是想让小毛跟你一样,整天一惊一乍,变得像个胆小鬼?”孙阿姨严厉地说。 两人年纪相仿,洪雅芬与孙阿姨最是熟络,闻言态度软和了下来。 “你也好好反思反思,别把负面情绪带给孩子。” 在孙阿姨的劝说下,洪雅芬最终答应下来,收拾了几件毛毛的衣服玩具,依依不舍地将毛毛送去孙阿姨家里。 黄昏将至,林砚青等人也要离开了。 他们四人乘坐借来的越野车,承载着众人的希望,从小区南门离开,驶向未知的下一站。 夏黎伏在车窗上,透过模糊的玻璃眺望逐渐远去的小区。 “黎黎,你坐好,系好安全带。”林砚青叮嘱道。 夏黎转回身,听话地系上安全带,喟叹道:“真好,我喜欢的人都在这里。” “喜欢我一个人就够了,不用这么多,让我看看你的脸,我就离开这么一会儿,你就挨揍了,还伤得这么重,真不让人省心。”贺昀川唉声叹气。 姜颂年从后视镜里觑着夏黎,“这算什么伤,这里就他身体健康。”他伸手捏了捏林砚青的脸颊,反而是林砚青,伤得多,好得快,从来什么都不说,也不肯浪费药,默默就把疼痛和委屈吞下肚,姜颂年想到这里心疼得无以复加。 “安全驾驶!”林砚青拍开姜颂年的手,笑眯眯地说,“因为黎黎很乖啊,这趟出门也要一路平安,好吗?” 夏黎笑容灿烂,天真无邪地点头。 “嗯!” 第63章 螺旋世界(一) 出城之后温度骤降,街道颓败,建筑坍塌,植物枯涸,各处弥漫着荒凉的氛围,这条通往临市的路,林砚青已经走过好几次,清理出了一条可以容汽车飞驰的道路。 夏黎在后座打了个寒颤,随即打出一连串喷嚏。 “是不是冷?”贺昀川下意识想把外套脱给他,外套褪到一半,露出受伤的胳膊,那里皮开肉绽,树藤交缠而成的骨骼与肌肉裸露在外,他不由地定住了,胃里泛起一阵酸水。 “先穿我的吧。”林砚青从副驾驶递来外套,贺昀川见状立刻将外套穿了回去,遮住胳膊上的怪异伤口。 夏黎将外套穿起来,揉揉鼻子说:“哥,你觉不觉得好冷哦?” 林砚青之前就发现了,这一带温度很异常,时而像夏天,时而像秋天。 林砚青正在琢磨,夏黎又问:“还要开多久才到南瑶市?天已经快黑了。” 之前开车去南瑶市,走高速只需要一个多小时,可今时不同往日,谁也不知道这段路要走几天。 “先找地方过夜吧,天亮再说。”姜颂年放缓了车速,环视着两侧街道。 附近的疯人比预料之中少了许多,或许是流气弹令疯人进行了大迁移,短时间内向着城市的另一面倾斜。 汽车拐过一个弯,出现了一间两层楼高的百货店,姜颂年把车停到百货店门口,用望远镜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我先进去探探路。”林砚青说。 “我陪你......” 姜颂年说还没说完,贺昀川打断了他,表情不太自然地说:“还是我去吧,你们留在车里。” “ok,没问题。”姜颂年从后视镜里冲他友好微笑。 林砚青率先推开车门,这一片视野开阔,目之所及没有疯人在游荡,整个城市仿佛被清空,静谧得连风声都显得尖锐。 地面上很潮湿,似乎刚下过一场瓢泼大雨,百货店的大门直敞着,进门处有几层台阶,台阶之下布满了积水,积水已经漫过脚腕,货架七倒八歪,许多商品都被水泡过,空气里飘满了霉尘味。 林砚青困惑地说:“怎么像发过大水?”他随手捡起一根铁棍,将不远处的一卷垃圾袋勾过来,试图给自己做个鞋套。 “阿青。”贺昀川推了推眼镜,之前那副眼镜已经坏了,林砚青出门的时候给他带回一副新的,但镜架过松,一直往下掉。 “啊?怎么啦?”林砚青弯着腰伸长了胳膊,却怎么都勾不到那卷垃圾袋,稍一用力反而将垃圾袋给推远了。 贺昀川直接走进了水里,三两步走到货架前,把泡在水里的整卷垃圾袋拿起来递给他。 林砚青甩了甩垃圾袋外包装的水,将密封袋拆了,抽出几个垃圾袋递给贺昀川。 “可能不防水,你多套几个。”林砚青说。 “什么时候了?弄这个干什么?鞋子湿了就湿了,反正又死不了!”贺昀川的鞋子已经湿了,他蹬了蹬鞋子,粗鲁地把鞋底的泥蹭在阶梯上。 “你怎么了?怎么这么急躁?赶时间啊?”林砚青把垃圾袋当鞋套,简单武装好之后走进水里,先检查有没有疯人,再看看二楼适不适合过夜,他往前走了几步,意识到贺昀川没有跟上来,于是转回身,古怪地看向他,“你到底怎么了?跟紧我,万一被疯人偷袭,我可不负责。” “阿青。”贺昀川喉头沙哑。 “嗯?” “你觉得......”贺昀川艰难地问,“我们还是人类吗?” 第80章 林砚青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事实上他似乎从来没思考过这些,人生需要思考的问题太多了,可世界混乱之后,不必再深思熟虑,不必再杞人忧天,因为天已经塌下来了。 “当然了,我们当然还是人类,没什么不一样。”林砚青不确定,但他只能这么说,他感觉贺昀川快要哭了,他有很多年没有见过贺昀川示弱的表情。 贺昀川一寸寸将袖子纵高,露出伤痕斑驳的手臂,就像蜿蜒交缠的藤蔓,皮肤正在萎缩剥落。 “很多天了,没有好转的迹象。”贺昀川用力握了下拳头,藤蔓倏然抽紧,从深处淌出透明的液体,他在流血,透明的血。 “痛吗?” “一点点。” 林砚青踩着水塘走向他,伸手将他的袖子放下来,隔着薄薄的布料拍了拍他的手臂,笑说:“好了,这样别人就看不见了,以后我们伪装自己,混在人类中间,假装自己是普通人。” “林砚青!我在跟你认真说话!” “我也是认真的。”林砚青苦涩地笑了笑,“那能怎么办呢,需要烦恼的事情那么多,以前我总是想,当我解决了一百个麻烦,就可以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原来不是这样的,心烦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和小时候没什么两样。” 贺昀川干脆把不断下滑的眼镜摘了。 “反正都这样了,我们走一步看一步,好吗?昀川。” “没错,你说得对。”贺昀川撩起衣摆擦拭镜片,然后他将眼镜重新戴回鼻梁上,“走一步看一步,先走吧。” 林砚青继续检查周围,确定没有疯人在店里徘徊,两人一起将门锁起来,一楼的水排不出去,林砚青搬来几个纸箱,从店铺门口一路延伸到二楼楼梯口,略作收拾之后,先去接夏黎下车,让他直接上二楼。 这是一家连锁百货店,主要售卖日用品和文创周边,也卖一些零食,夏黎与贺昀川在二楼把用得上的东西归拢到一起,林砚青和姜颂年则在一楼翻找,很多商品都有密封塑料袋,外包装虽然泡了水,但里面的东西还能使用。 姜颂年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悠悠哉哉地挑选商品,不远处林砚青惊呼了一声,冲他大喊:“姜颂年,你快点过来,看我找到了什么?” 林砚青弯着腰,在铁架底下掏着什么,姜颂年快步走过去,帮他把铁架抬起来,林砚青很快直起腰,手里捧着一个小乌龟,眼睛亮亮地冲姜颂年笑。 “哟呵,晚上有肉吃了!”姜颂年欢呼。 林砚青脸上的笑立刻就不见了,默默把小乌龟藏进臂弯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姜颂年摸摸鼻子,四处环顾,从货架底下捡起一个脸盆。 “来,把小王八放里面,到了外面再放生。”姜颂年说。 “什么王八,这是乌龟!小乌龟!”林砚青气恼道。 姜颂年仔细地盯着他看,确定他没有开玩笑,犹豫再三,小心翼翼说:“你不会是分不清甲鱼和乌龟吧?” “......这是甲鱼吗?”林砚青纳闷极了,“这里怎么会有甲鱼?” “蓝海省沿海,估计是海啸把甲鱼冲上来了,先养着吧。”姜颂年帮他把甲鱼放进盆里,随手抓了个小玩具扔进去。 “怎么会有海啸?”林砚青发愁,秀气的眉毛揪成一团。 “以后的极端天气只会越来越反常,别想这么多,东西拿得差不多了吗?楼上去吧。” 林砚青点点头,抓着姜颂年的胳膊踩到箱子上,沿着箱子走到台阶上,甩甩水把鞋套脱了,等姜颂年走近,他着急接过脸盆,捧在怀里越看越觉得有趣。 “姜颂年,你快看它的样子,鬼鬼祟祟的,好玩。” “小心它咬人。”姜颂年把鞋套脱了,不爽地说,“你怎么总是连名带姓喊我?” 林砚青脸颊发烫,那又能怎么办,总不能整天喊他叔叔。 他不出声,装作没听见,捧着脸盆上了二楼。 二楼,夏黎找来几个垫子铺在地上,实在找不到保暖的东西,开了几个一次性四件套裹在身上,他真的觉得挺冷的,至少比在车里冷了五度。林砚青感受不到冷热,贺昀川的感知力似乎也下降了,姜颂年身体强壮抗冷抗热,只有夏黎近似于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晚饭将就吃了一点,吃过饭林砚青又去逗弄他的小王八,姜颂年也蹲到脸盆旁,两人额头挨着额头窃窃私语,林砚青笑得见眉不见眼,浑身散发着欢愉的气息。 夏黎裹在雪白的床单里,眼神直勾勾望着两人。 贺昀川揣着他的手捂在怀里,叹气道:“这鬼天气怎么回事,明天经过服装店拿几件厚衣服,免得你路上挨冻。” 夏黎眼神仍然定定地望着林砚青的侧脸,喃喃说:“他们在聊什么呢,我哥笑得这么开心。” 贺昀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林砚青正乐呵呵地吸果冻,脑袋靠在姜颂年肩膀上,整个人显得很放松,偶尔直起腰瞪姜颂年一眼,姜颂年哄他几句,轻而易举便令他喜笑颜开。 “我哥和姜颂年在一起好开心哦,就好像小孩子一样,那么爱撒娇。”夏黎几不可闻地说,“就好像什么负担都没有了。” 贺昀川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含糊其辞应了一声,顿了片刻,突然开口:“黎黎,你是不是......”他戛然而止,不敢往下问。 “是什么?”夏黎转回头,看向贺昀川。 贺昀川抿了抿唇,调整好心情,笑着问:“是不是很冷?要不要我抱着你睡?” 夏黎深深将脑袋埋下,愤怒而用力地吸了口果冻,随后他仰起头来,笑容灿烂道:“嗯,好哦。”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卷跟第三卷合并成一卷了,其实第三卷还没写完,最近只有周末能写一会儿,但应该不会断更,能赶在更完之前写完结尾,如果有特殊情况会提前说。 另外就是,由于还没写完,有些逻辑上的内容暂时没法修改,全部写完后会修一下文,不会改动剧情,就改一点细节上的东西。 第64章 螺旋世界(二) 林砚青对小乌龟爱不释手,走来走去都捧着脸盆,时不时用手指戳一下他的龟壳,等小乌龟探出脑袋来又立刻缩回手,生怕被它咬了手指。 林砚青把脸盆搁在膝盖上,脚边是养了很久的小番茄,姜颂年倚在不远处的货架上,有一搭没一搭逗他说笑。 夏黎安静地凝视着林砚青的笑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他哥心里重要的东西越来越多,从前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年糕叔叔,现在年糕叔叔露出了清晰的面目,在他哥心里占据了重要的位置,还有那些微不足道的人和动物、植物,庄家希、毛毛、琴琴、郑思琪、陈舷......每个人一点点,林林总总加起来却占据了他哥的全部心扉。 明明应该痛苦煎熬相依为命的关口,林砚青的生命里明明应该只有他...... 夏黎脸上依旧在笑,甚至学着林砚青的样子逗弄乌龟。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姜颂年打开军营露营灯,林砚青在黑暗里眼睛发亮,亲昵地冲夏黎笑:“不如我们养它吧,养乌龟寓意好。” 夏黎嘴角抽搐,声音却清脆甜美,“好啊,那我们一起养它。” “得先给它换个小一点的盆,取个什么名字好呢?”林砚青苦思冥想。 姜颂年随口道:“简单一点,就叫小八。” “你怎么这样!怎么不干脆叫它小王?”林砚青愤愤道。 “小王?会不会太人姓化了?”姜颂年笑。 林砚青噗得一笑,轻轻摸了摸“小乌龟”的脑袋,“好吧,就叫小八。” 夏黎疲惫地合上了眼睛,小八......小茄......怎么世界末日了,他哥却什么都有了,爱人、朋友、宠物。 “黎黎。”林砚青拍了拍他的肩膀。 “啊?”夏黎睁开了眼睛,在黑暗里习惯性微笑。 “晚上轮流守夜,我跟你一组,我们守前半夜。”林砚青说。 夏黎沉默了几秒,为难地说:“可是我好困哦,哥,要不然我守后半夜吧。” “后半夜会比较辛苦,你确定吗?”林砚青问。 “嗯,我跟昀川一起守后半夜,我们说好了一起睡,比较暖和。”夏黎说。 “哦,好吧。”林砚青摸了摸他的手,摸不出冷热,闻言只好点点头,他想起一楼角落里有几包暖宝宝,便提着露营灯又下了一楼,等他回来时夏黎已经睡下了,蜷缩在软垫里,用薄薄的一次性四件套裹住身体。 林砚青蹲在地上,撕开两个暖宝宝,把手伸进被子里,轻手轻脚贴在他的后背和前胸,随后他站起身,走到姜颂年身旁,压低声音问:“你冷不冷?” 姜颂年微笑摇头,伸出一只手将他搂到怀里,“不冷,你累一天了,坐下休息一会儿。” “我怕待会儿睡着了。”林砚青靠在姜颂年怀里,身体重心压着他,困倦地蹭他的脖子。 第81章 “困就睡,我一个人守夜就够了。”姜颂年身后靠着墙,用两只手抱住他的腰。 林砚青迷迷糊糊答应,心里还惦记着小八,担忧地问:“小乌龟会不会半夜爬走了。” “要不你叫它过来站岗,它守夜,我守它。” 林砚青又困又想笑。 姜颂年抱着他在台阶上坐下,抖开被单裹住他,林砚青被温暖的气息所包裹,在温声细语的交谈中提前进入了睡眠。 前半夜无事发生,林砚青已经熟睡,没等姜颂年提议换班,贺昀川自己从睡梦中醒了过来,他一醒,夏黎也跟着睁开眼,几人在黑暗中眼神交汇,麻溜地交换了位置。 林砚青睡得正香,姜颂年一手搂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膝窝,打横将他抱起来,轻轻放在软垫上,彼时的软垫还带有一丝温暖的余热,林砚青在睡梦中蹭了蹭枕头,把身体蜷成一团。 姜颂年搂着他盖上被单,盆栽和脸盆搁在脚边,林砚青醒来就能看见。 夏黎眯起眼恶狠狠瞪了姜颂年一眼,提着露营灯坐到楼梯口去。 贺昀川递给他一瓶水,夏黎喝了几口,倒了一点水搓脸,冰冷的水敷在脸上令他精神清醒,却浇不灭内心深处的怒火。 干坐了一个小时,贺昀川突然站起身,提着露营灯往楼下去,告诉夏黎过几分钟回来,大概是要解手,让夏黎别乱走动,有事大声喊人。 夏黎抱着膝盖乖巧点头,等贺昀川走远了,他撑着地蹑手蹑脚地站起身,悄无声息走到软垫的尾部,在黑暗中紧盯着姜颂年与林砚青的睡颜。 两人呼吸绵长,拥在一起睡得很安稳,明明是那么杂乱的环境。 夏黎感觉身体很沉重,他把手伸进裤袋里,摩挲着兜里的美工刀,然后尽可能地屏住呼吸,弯下腰捏住甲鱼壳,将小八从盆子里拿起来。 然而,在夏黎直起腰的瞬间,黑暗中一只脚踹了过来,力度不轻不重,恰好踹在夏黎脚腕上,夏黎闷哼一声,手一抖,小八和美工刀一起落了地。 时间仿佛定住了,夏黎感觉被人扼住了喉咙,他一寸寸仰起头,在极致黑暗的环境里对上了姜颂年凌厉的眼眸。 夏黎咬住了牙,在姜颂年危险的眼神中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 “我想和小八玩一会儿。”夏黎镇定地捡起小八,弯腰的同时也捡起美工刀,悄悄藏进袖管里。 姜颂年没说话,用眼神示意他放下。 夏黎耸了耸肩,微笑着把小八放回脸盆里,转回身的瞬间,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林砚青在睡梦中呓语,无意识地摸索着软垫的另一边,直到他抓住姜颂年的衣摆,整个人才放松下来。 姜颂年盯着夏黎的背影走远,缓缓躺回原处,搂着林砚青的腰将他揽进怀里,拉过被单紧紧裹住他。 * 绿藤市外五公里处,一间废弃大厦内,赵柏鲸吹着口哨用望远镜环视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身后传来男孩活泼元气的笑声。 赵柏鲸知道,陆彪又在播放视频,众所周知,他是鸭梨很甜的头号粉丝,此刻,属下正在替陆彪包扎伤口,深可见骨的疼痛刺激着痛觉神经,让陆彪布满刀疤的脸上露出狰狞,与视频里甜美可爱的男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陆彪看似爱惨了鸭梨很甜,可在性命攸关的时候,还是毫不犹豫送了对方一程,赵柏鲸为此感到困惑。 “你大可以留下他,不必让我们所有人知道你正在怀念他。”赵柏鲸丝毫不懂委婉。 “闭上你的嘴。”陆彪用染血的手指按动屏幕,不经意在夏黎唇角留下一道血痕。 赵柏鲸撩动他那头熠熠生辉的金色头发,重新趴回窗台上,望远镜从街角挪到远方,五公里外的绿藤镇绿意盎然,像在荒漠之地凭空竖起一座绿色高楼,绿色的藤蔓相互交缠形成一道高墙,围住了中心的区域。 那些藤蔓布满了荆棘,异能军团曾经试图开枪,藤蔓受伤后却迅速生长,更加紧密地缠绕在一起。 那里一定发生了奇特的事情,异能军团不敢掉以轻心。 他们隶属于艾美乐公司,奉命征召异能者,比起那些胆小怯弱偶然得到异能的废柴,他们更希望招纳一些真正有本事有魄力的人才,或许绿藤市会有他们想要的人。 赵柏鲸放下望远镜,想要看一眼手表上的时间,镜头下滑又落回了街道上,他清楚地记得那是下午一点三十分,镜头里有一辆车飞驰而过,开车的是个年轻俊美的青年,青年符合赵柏鲸所有对美的审视,温度适宜的秋天,微微泛起的风吹拂起青年微碎的白色中长发,侧脸的线条清晰流畅,青年偶然偏头看路,容貌定格在镜头里,那张雌雄莫辨的脸美得惊人,眉目却又不失棱角,柔美与坚毅以一种微妙的方式相融合,让人心神为之震撼。 赵柏鲸见过很多人,他向来觉得自己是人群中最美丽的那一位,但不可否认,那一刻他动摇了,甚至隐隐觉得不爽。 其实那只有短暂的两秒钟,驰骋的汽车一闪而过,在最后一刻,赵柏鲸见到了后座的夏黎。 他倍感吃惊,几乎尖叫出声。 可最终,赵柏鲸闭上了嘴,他可不是陆彪那种不懂怜香惜玉的莽夫,没必要赶尽杀绝。 赵柏鲸还在回忆那一刻,美人的脸历历在目。 陆彪突然拍了拍桌子,扔掉了播放器,冷眉厉目:“有新任务,马上集合回苏溪市。” 赵柏鲸皱眉:“怎么了?” “恐怕我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陆彪忧愁道,“上级有命,活捉一个名叫林砚青的男人。”他顿了一下,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继续说道,“个人资料已经发过来了,林砚青住在幸福小区,是夏黎的兄长,很有可能,他已经死了。” 陆彪说话的同时,将林砚青的照片发到了每个人的通讯器上。 角落里的谢之航紧紧蹙起眉,赵柏鲸却在此时扬起了笑脸。 “哇哇哇,是他,幸运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作者有话要说: 猛男爱弱受[闭嘴] 夏黎虽然是白切黑,但不是反社会人格,没有要刀小乌龟,他只是想暗戳戳刀了姜颂年,呃......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第65章 螺旋世界(三) “林砚青!你到底会不会开车?这条街我们已经来过四次了!”贺昀川埋怨道。 “什么啊,我是按照章师傅给我画的地图开的,应该没问题。”林砚青绷着脸,木讷地说。 事实上他们一直在鬼打墙,城市的格局在短时间内发生了变化,街道建筑损毁,绿植肆意生长,他们仿佛进入了原始森林,而路的尽头是一片被藤蔓缠绕的绿墙。 “好奇怪哦。”夏黎把脸贴在玻璃窗户上,嘀嘀咕咕地说,“好几天没有遇上疯人了。” 他们刚离开苏溪市的时候,经常能碰到成群结队的疯人,偶然遭受过几次袭击,但进入绿藤市之后,疯人的数量断崖式减少。 “这些树绿得有点奇怪。”姜颂年展开地图,用一支笔在地图上勾勾画画。 林砚青分神看他一眼。 “没错,气温也很奇怪。”贺昀川补充,“晚上很冷,白天尤其是正午却热得要命。” “不同植物的特征不同,有些植物耐热,有些抗寒,不会一同枯萎凋谢,我们开车过来的时候,经过绿藤市外,所有的植物全部凋谢,干涸得就像沙漠,而是一旦进入绿藤市,整个城市充满了绿色,就像......”姜颂年犹豫了一下,“就像绿藤市里的植物吸收了市外植物的能量。” 林砚青很认真在开车,想了半分钟,没头没脑地说了句:“绿藤市的气候太好了,说不定是植物们半夜自己走路到了绿藤市,成精了,都是树精,电影里是这么演的。” 姜颂年被他逗笑了,把地图叠起来塞进口袋里。 贺昀川额头青筋跳动,他笃定林砚青指桑骂槐在揶揄他。 林砚青绕了好几圈,始终绕不开那堵绿墙,眼看汽油不多了,他将车停下,确认附近没有疯人之后,把大家叫下车透透气。 车门一打开,凉风拂面,连小八都迈着小短腿争前恐后往外爬,上半身掉出车外,眼看就要摔在地上,姜颂年及时抬起脚,小八轱辘翻身掉在他鞋面上,随后被放进了水塘里。 林砚青把盆栽放到车头,兀自走到绿墙边上,密密麻麻的叶子挡住了视线,他尝试拨开叶子往里看,却只能看到一条布满雨水的空荡街道。 “好安静。”林砚青抬起手触碰绿墙,冷不丁被藤蔓上的刺扎了指尖,他倒吸一口气,倏地将手收回来,“好多刺。” 姜颂年立刻向他走去,抓起他的手掌,“让我看看。” 指尖正在往外溢血珠子,一滴两滴,快速愈合的皮肤将木刺往外推,随着最后一滴血掉落,皮肤彻底愈合,木刺完整地停留在指尖。 林砚青搓了搓手指,将木刺掸落,见姜颂年眉宇紧锁,不由笑说:“没什么事情,你看,都愈合了,我现在超级厉害的。” 第82章 姜颂年笑容勉强,他摸了下林砚青的指尖,慢慢将他的手放下,侧过身走到绿墙边,轻声说:“这未必是一件好事。” “你这是什么意思?”林砚青不明所以。 姜颂年观察着绿墙,同时说:“疼痛会让你记住教训,强大的自愈能力却会让你掉以轻心,会让你高估自己,最终陷入危险之中。” 林砚青沉思片刻,把脸挨在姜颂年肩膀上,唇角弯弯,笑吟吟说:“有你在,我怕什么。”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变回普通人。”姜颂年偏头望向他的笑脸,由衷地说。 林砚青敛起笑,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宝贝,不说这些了。”姜颂年吻了吻他的额头,“我爬上墙看一看。” “我拿手套给你。”林砚青情绪低沉,转身去车里。 姜颂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林砚青回来,他还想说什么,林砚青却先开了口。 “我会认真想一想的。”林砚青抓过他的手,帮他把手套戴上,“你注意安全。” 姜颂年把外套也穿上,抓着藤蔓试着蹬了蹬脚,随后身形灵活地向上爬,大概三米高的绿墙,只一眨眼的工夫,姜颂年几乎爬到了顶端。 夏黎从后走过来,嘀咕道:“他上辈子是猿猴哦。” “黎黎!不可以这么没礼貌。”林砚青佯怒瞪了他一眼。 夏黎撇了撇嘴,闷闷地说:“对不起。” 林砚青揉了揉他的脑袋。 两人说话间,却见姜颂年突然停止了动作,随后以一种诡异的状态在原地攀行。 “他在干什么?”贺昀川走前一步,眯起眼望向姜颂年,高喊道,“兄弟你搞什么?往上爬啊!” 姜颂年停了下来,一只手吊在树藤上,气喘吁吁转回头。 蓝天白云,绿树成荫,如油墨勾勒的背景下,姜颂年的身影逐渐变得遥远渺小。 就在那一瞬间,林砚青反应过来! 墙在往上涨! 姜颂年爬一寸,树藤就长一寸,无论他怎么爬,永远都爬不到顶端。 林砚青快速冲了过去,大喊道:“姜颂年!你快下来!” 姜颂年试图向下爬,可树藤依旧在生长,他像是在扶梯上逆行,离地面越来越远。 眼看林砚青奋不顾身冲向绿墙,想爬这劳什子的绿藤去救他,姜颂年深吸一口气,狠了狠心,直接从已经高达十几米的绿墙上跳下来。 林砚青眼疾手快,迅速后退一步,张开手想接他。 贺昀川箭步上前,正想帮一把,却听一声闷响,姜颂年已经落了地,靴子踩在水塘里,溅起了无数水花。 林砚青心脏都快跳到了嗓子眼,连忙过去扶他,“你没事吧?摔疼了吗?” 姜颂年无语道:“你俩冲过来捣什么乱?” “我这不是想帮忙嘛。”林砚青不悦地说。 “砸到你了怎么办?”姜颂年话说一半,眼见林砚青板起了脸,连忙改口说,“你把昀川拉过来当垫背就行了,下回你自己躲远点。” 林砚青噗得一笑。 贺昀川脸黑成一片,“阿青,你记住了,这种人就不该帮他,让他摔死拉倒。” 姜颂年哈哈笑,拍了拍贺昀川的肩膀。 就在这时候!身后的绿墙再次挪动起来!它张开了血盆大口,朝着贺昀川的后背袭来! 贺昀川不经意间转身,近在咫尺的绿墙即将将他吞没,他下意识抬起手阻挡,藤蔓粘住了他的手掌,他感觉到树藤与他连为一体,刺破了他的皮肉,正往他身体里钻! 贺昀川大叫一声,姜颂年与林砚青也反应过来,立刻托住他的后背将他向外扯。 鲜血从贺昀川的手掌与胳膊里漫出,随着前后的拉扯,不堪重负的皮肤破裂,血肉模糊的胳膊刚与绿藤分开,转瞬又连在了一起。 贺昀川惨叫连连,巨大的吸力将他吞没。 林砚青死死抱着他的腰,企图与绿墙做抗争。 吧嗒—— 凌厉的风席卷而来,一股前所未有的吸引力将林砚青吞噬,他眼前黑了一秒,身体穿过茂密而狭窄的绿色缝隙,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那是一个无人的小镇,街道被绿色的植物所覆盖,目之所及的建筑物均被藤蔓包裹,在遥远的地方伫立着一座高楼大厦,蜿蜒的藤蔓像一条巨龙盘旋在大厦之上。 贺昀川满身是血,脸上、胳膊上悬挂着糜烂的皮肤,鲜血彻底浸透了他。 “昀川,你怎么样?能不能呼吸?”林砚青想扶他,却不知从何下手,他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他甚至感觉贺昀川马上就要流血不止死亡了。 “暂时还活着。”贺昀川浑身发疼,但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皮外伤,太可怕了,别让黎黎看到。” 林砚青苦着脸,从裤袋里拿出对讲机,他发现信号中断了,联系不上外面,只能戒备着走回墙边,朝着墙的另一面大喊:“姜颂年!黎黎!能不能听见我的声音?” 密闭的墙面毫无动静。 就在林砚青快要放弃的时候,墙角处,小八的脑袋从茂密的叶子里探出来,依旧贼头鬼脑,绿豆大的眼睛四处乱瞅。 林砚青惊讶地蹲下身,脑袋里面灵光一闪,在身上翻找出便签本,简单把情况写下,然后从贺昀川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将便签绑在小八身上,轻轻将他推进墙缝里。 小八茫然地又钻了出去,过了几分钟带着回信钻回了墙内。 林砚青看完信,把小八放进口袋里。 “他们没事,但天快黑了,我们先找地方过夜。” “怎么回事?”贺昀川问。 “我猜测这道墙限制人类进入,但动植物例外。”林砚青沉吟道,“你吃过种子之后,身体里长满了树藤,被误以为是植物,所以绿墙想要吸纳你。” 贺昀川疼得咬牙切齿,“这条烂命活得真费劲。” “别这么说。”林砚青小心翼翼将他扶起来,“你还能不能动,前面有房子,过去看看有没有伤药,先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已经是黄昏,天很快就会黑下来,附近的气候很异常,入夜后温度降得很快,在找到出去的方法之前,必须先找地方度过这寒冷的一夜。 第66章 螺旋世界(四) 林砚青就近找了间废弃的房子,门口长满了苔藓,门锁歪歪扭扭悬在门上,被恣意生长的绿叶缠绕,这座房子像是很久没人居住,但林砚青知道,三个月前的绿藤市还是繁华的海滨大都市。 附近有很多独栋的房子,林砚青猜测这里以前可能是别墅区,短短几月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演变成如今荒芜的景色。 一楼的家具被水泡过,墙角长满了毒蘑菇,林砚青揉了揉鼻子,扶着贺昀川上了二楼卧室,将倾斜的床扶正,让贺昀川躺上去。 贺昀川精疲力竭,也头疼欲裂,混沌中意识到林砚青正在替他包扎伤口,用的是撕成布条的旧衣服。 贺昀川太累了,觉得这样纯粹浪费力气,想要说些什么,林砚青往他嘴里塞了一粒药片。 林砚青随身带着一个求生盒,是姜颂年替他准备的,小小的一个盒子,里面装满了简易版的工具和药品。 贺昀川把药吞下去,沙哑地问:“这是什么?” 林砚青闻言愣了一下,默默把盒子盖上,含糊其辞地说:“里面只有一种药。” 贺昀川:“......所以你丫的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药!” 林砚青摸摸鼻子:“你先躺会儿,我去楼下看看。” * 姜颂年把纸条塞进口袋,快速坐上汽车发动引擎。 夏黎怒吼道:“你要去哪里!我哥被抓进去了!你看不见吗?!” “小鬼,别一惊一乍,我和你哥约好明天中午见面,我们绕着绿墙转一圈,找点汽油,顺便看看有没有别的入口。”姜颂年滴了下喇叭,绝情地说,“现在立刻上车,别耽误时间,否则你留在这里一个人过夜。” 夏黎抿了抿嘴,想要露出委屈无辜的表情,可他陡然意识到,姜颂年并不吃这一套。 最终,夏黎拉开后车门,意味深长地说:“姜叔叔,原来你也没有我哥说得那么随和嘛。” 姜颂年从后视镜里觑他一眼,“彼此彼此。” * 贺昀川睡到半夜被冻醒,听见床边传来滋滋声,他抬起疲惫的眼,橘黄的暖光映入他的眼帘,林砚青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铁桶,正在烧火取暖。 “你醒了,喝点水吧。”林砚青被烟灰呛得咳嗽,他抬手指了指床头柜,那里摆放着一个保温杯,是从这个屋子里搜罗来的。 贺昀川勉强支起身体,端起保温杯抿了口水,怪异的味道在唇舌间弥漫开。 “这什么水?” 林砚青低着头:“树叶里拧出来的水。” “......” “我用净水片过滤之后加热过,凑活喝吧。” 贺昀川皱着眉又再喝了一口,砸吧了一下嘴,“原来是这种味道。” 第83章 林砚青扔给他一根能量棒,至少他们现在还有食物,再过几个月大概连食物都要见底了。 “黎黎怎么样?”贺昀川明知林砚青不会有答案,依旧执着地问。 “姜颂年会照顾好他的,别担心,等天亮我去找出路。” “嗯......姜颂年......”贺昀川欲言又止,直到林砚青向他投来疑惑的视线,“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太信赖他了,我是说,不应该跟他走得那么近。” 贺昀川词不达意,但他认为林砚青听明白了。 林砚青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隔着橘黄的焰火,那张脸忽明忽灭,微蹙的眉宇像是茫然极了,又像是面带愁苦。 “你之前很赞同我跟他来往,为什么突然?”林砚青不解。 贺昀川忽然又沉默了,他频繁地喝水,来掩饰表情的不自然。 “是黎黎,自从姜颂年来了之后,你很少陪他,我觉得他最近可能有点......孤单?你应该多陪陪他,我是说,只有你们两个人。”贺昀川鲜少那么笨嘴拙舌,翻涌的气血令他陷入了痛苦,他喜欢夏黎,也希望夏黎是快乐的,也明明知道这是极其不得体的请求,请求林砚青放下爱情,回到兄长的位置上。可贺昀川还是开了口,他害怕自己已经死亡,害怕下一次闭眼就是永别,他无论如何都希望夏黎能够受到妥善的照顾。 那一刻,贺昀川猛然意识到,爱情原来是那么沉重的东西。 但显然林砚青听不懂,在爱情里,林砚青无疑是最笨拙的那一个。 林砚青歪着脑袋,愁闷地说:“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黎黎是不是害怕了?他怎么没跟我说呢?” 贺昀川张了张嘴,须臾之后,愤懑地闭上。 “但是这和姜颂年又有什么关系,是你说的,我和他谈恋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况且我那么喜欢他,黎黎也很喜欢他,每次生日和过年,姜颂年都会寄礼物给他,他也很开心。” 贺昀川逐渐烦躁,他就知道,林砚青这货听不明白,他闭上眼侧过身,背对着林砚青。 过了一阵子,却突然又听见林砚青说:“情况比我们之前预料的还要糟糕,以后可能还会遇到很多麻烦,有姜颂年在会好很多,至少,要把黎黎送去安全的地方。” 贺昀川缓缓睁开了眼睛。 林砚青讪笑,不自在地扒了扒头发,羞赧地说:“我这样是不是太功利了,总想着从姜颂年身上讨些好处。”可他无比清晰地知道,他真实地爱着姜颂年,那不是一段突如其来的爱情,他们相隔遥远的距离,在岁月的迁徙中建立了坚不可摧的关系。 焰火摇曳,朦胧地映在林砚青低垂的脸庞上,唇角浅浅的笑意在光圈里晕开,越发显出神情的温柔。 “不管怎么说,我不会因为任何原因疏远姜颂年,他现在需要我,我想像他爱护我一样,也认真支持他一次。”林砚青说,“先把黎黎安顿下来,想办法找到爸爸,然后前往雪国,所有人都会得救,这是我和姜颂年一致的目标。” “停停停,我不想再絮絮叨叨听你说姜颂年,真啰嗦。”贺昀川不耐烦地说。 林砚青敛起笑,坐到床边去,提议道:“其实我在楼下找到几包泡面,不如我们明天早餐吃泡面吧。” “用脏水?” “是露水,你嫌弃什么呢?小时候掉在地上的面包饼干你可没少吃。” “哎,明天再说吧,不知道黎黎有没有晚饭吃。”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有姜......” 贺昀川立刻打断他:“停!闭嘴!我要睡觉了!” * 林砚青在沙发上睡了一整夜,夜里,他听见窗外有动静,窸窸窣窣像是有小动物经过,他疲惫得睁不开眼,竖起耳朵听着,声音不久后便消失了。 清晨起来,室外雾气很重,仿佛身处浓烟之中。 贺昀川一动不动,呼吸声很弱。 林砚青打开手电筒,那是一根手指大小的迷你电筒,光线很弱,他走到床边上,用手指撩起贺昀川的眼皮,举起手电筒照向他的脸。 贺昀川怒不可遏,一拳打向他的胸口。 林砚青嘶了一声,揉揉胸口说:“我以为你死掉了。” “滚!” 贺昀川坐起身,昨天斑驳的肌肤奇迹般的恢复了,干涸的血迹粘在脸颊,但显而易见,他正在逐渐康复。 林砚青撩起他的衣袖,之前久久不肯愈合的旧伤,也有了好转的趋势。 贺昀川惊奇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感觉身体很轻盈,就像深处原始森林的树木,从灵魂到□□都受到了大自然的抚育。 他可能真的变成了一个树。贺昀川突然又失落起来。 林砚青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安慰道:“别难过,现在奇奇怪怪的人类很多。” “你可以不说话。”贺昀川犀利地瞪他一眼,“是不是吃泡面?” 林砚青下楼去收集露水,贺昀川在衣柜里找了件能穿的衣服换上。 室外白蒙蒙一片,能见度不到半米,昨天入夜前,林砚青把几个塑料袋绑在了叶子上,经过一夜时间,积攒了一些露水,他把露水倒进小奶锅里,准备回屋生火烧水。 嘶——嘶—— 白雾中突然传来嘶嘶声,林砚青手一抖,奶锅险些落了地。 嘶嘶声一闪而过,很快又消失。 林砚青快速退进室内,将大门牢牢关上。 静谧的空气里,未知的生物正在游荡。 贺昀川提着铁桶下来,询问道:“有打火机吗?” “别动!”林砚青低喝一声。 贺昀川脚步顿住,立时停在原地。 嘶——嘶——嘶嘶—— 林砚青猛地打开手电筒,照向沙发后面,光亮中赫然出现一条纯白色的蛇! 就在两人不知所措时,小白蛇呲溜一声从窗户的缝隙里窜了出去。 林砚青骤然松了口气。 时间逐渐来到八点,阳光升起后,浓雾逐渐驱散,林砚青无力地瘫坐在潮湿的沙发上,长长吁出一口气,“我最害怕蛇虫鼠蚁了。” “那你应该习惯一下。”贺昀川嗤笑,把铁桶提到沙发前,将可燃物扔进去。 火燃起来之后,林砚青把小奶锅架在火上,等水烧开的同时,他撕开桶面的包装,问:“泡面还是煮面?” “随便吧。”贺昀川心不在焉地说。 林砚青直接把面饼放进奶锅里,噗滋噗滋煮了一会儿,香味徘徊在屋子里,香得林砚青直咽口水,其实他在柜子里找到几个红烧肉罐头,但眼下显然不是奢侈的时候。 “好想家必达。”林砚青咽了咽唾沫。 贺昀川沉静地点了点头。 面煮好后,林砚青撩起一大半装进面碗里,与筷子一起递给贺昀川。 贺昀川端着泡面碗底,突然说:“我小时候有一阵子天天吃面,尤其是爷爷过世之后,我爸躲在外面,我一个人在家......黎黎就每天把早餐的鸡蛋藏起来,偷偷带给我,有时候还会给我带鸡腿。再后来,叔叔阿姨知道后,就把我领回家吃饭。” 贺昀川眼圈通红,一滴眼泪掉了下来,他飞快埋下头,擦走眼眶里的泪水。 林砚青知道他自尊心很强,也难得见到他露出脆弱的一面,他不知道应不应该安慰,他默默地喝了口面汤,小声说:“我好像不太饿,你要不要再来一点?” 贺昀川摇摇头,埋头吃面,隔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抬起头,迟疑地说:“还没刷牙。” 林砚青眨眨眼:“我刷过了。” 贺昀川:“?” “屋子里有牙膏,我自己带了牙刷,其实我还有牙粉,姜颂年给我的。” 贺昀川:“?” 林砚青抬起一条腿,展示给他看有八个兜的卡其色休闲工装裤。 “很舒服哦,家必达零元购的。” 第67章 螺旋世界(五) 阳光驱散了晨雾,稍作休息之后,林砚青在房子里翻找出两个双肩包,把收集起来的食物和日用品放进去,与贺昀川各自背上一个包,离开了房子。 他们先是回到了绿墙旁边,这一次贺昀川不敢太靠近,林砚青在绿墙周围徘徊了几圈,没有任何收获,而此时距离与姜颂年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天。 摆在两人面前的有两道难题,打开这道墙,同时避免绿墙“攻击”贺昀川。 两人对视一眼,贺昀川扯了扯勒紧的衣领,“你发现没有,这里没有疯人,也没有尸体。” 林砚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一定有人住在附近,或许是强大的异能者,不但清理了疯人,还清理了尸体。”贺昀川提议,“我们应该往里走一走,或许能问一问当地的人。” 林砚青莫名想起刚才那条小蛇,沉吟道:“说不定是被树林里的动物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贺昀川翻了个白眼,径自转身往里走。 林砚青快速跟了上去,鞋子踏进水塘里,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第84章 “动静小点!”贺昀川低斥。 “胆小鬼。” 穿过这一片独栋别墅区,来到了一片密集的树林,两人及时停住脚步,不敢冒险往里走,正发愁时,林砚青听到远处有人正在喊叫。 “嘿——回来——” “我们在这里——喂——” 林砚青将发现告知贺昀川,两人提高警惕,朝着声源处靠近。 走近之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贺昀川躲在墙角处,林砚青独自走向空旷的正门处。 二楼阳台上,一个瘦柴如骨的男人正在求救,在他身旁站着一男一女,皆是利索干练的打扮,裸露在外的肌肉强劲有力,肤色健康,眉眼精神。三人的身后另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材略显肥胖,脸颊圆润,眼睛也是圆溜溜的,戴着一副圆圆的链条眼镜,嘴唇上有两条精心修剪过的胡须,穿白衬衫、千鸟格背带裤,另外还有一顶小巧的礼帽,像中世纪绅士的打扮。 林砚青的视线在四人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那个消瘦的男人身上,他细细一打量,脑中灵光一闪,惊呼道:“哦!可乐仔!是你啊!”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李可乐瞬间戒备起来,身体退后一步,远离封闭的玻璃窗。 “我朋友给你打了血清,还给你留了一瓶可乐,家必达,你还记得吗?”林砚青没想到他还活着,感慨地说,“我后来回去找过你,不过你已经不在车里,幸好你还活着。” 李可乐瞪直了眼睛,惊讶道:“是你救了我!” “是我朋友,你能把窗户打开吗?我不想那么大声说话。”林砚青说。 李可乐拧着眉毛,为难地望向同伴。 身旁的女孩推开李可乐,言简意赅地说:“我叫孙芒,这是我大哥孙光。我们现在没办法开窗,楼下有一条巨型蟒蛇,已经追了我们一天一夜,如果你是异能者的话,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观察一下,看看它还在不在附近?” 绅士男人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林砚青揪起眉毛,小声说:“异能者也会怕蛇的。” 孙芒双手合十,诚恳请求:“拜托拜托。” “好吧,你们等一下。”林砚青说。 “注意安全!”孙光大喊。 林砚青摸了一下腿侧的口袋,确定小八乖乖待在里面,随后朝着贺昀川所在的方向走过去。 “什么情况?”贺昀川问。 “有条蛇盘踞在附近,他们不敢下楼。” “不会是早晨那条吧?”贺昀川脸色怪异道,“那些家伙该不会胆小成这样吧?” 林砚青耸了耸肩,如请求的那般在附近巡逻转圈,确定没有危险生物逗留在附近,林砚青再次回到正门口。 “没有蛇,你们可以下来了。”林砚青朝二楼喊。 几人战战兢兢,相互交换视线。 “相信我,下来吧。我还有个朋友,他正在路口巡逻,如果有情况他会大喊的。”林砚青再次劝说。 李可乐这才露出放松的表情,抖抖索索地说:“小帅哥谢谢你,又救了我一命!” 林砚青笑眯眯,守在正门口等他们下楼。 不多时,门锁吧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孙光握着一根削尖的铁棍走在最前方,李可乐与孙芒紧跟在他身后。 或许是被林砚青轻松的神情所感染了,几人踏出门口,没有见到那条巨蟒,不由得放松了警惕,长长吁出一口气。 孙光大步走上去,向林砚青伸出手去,“你好,我叫孙光,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林砚青与他握了握手,“我叫林砚青,你看起来比我年纪大一点,叫我小林就行了。” 李可乐庆幸地说:“我运气真的超级不错的,自驾游去了苏溪市,结果遇上疯人潮,我失去意识,醒来竟然还活着,然后又被经过附近的孙哥救了,哇,我的救命恩人都在这里了。最主要是多谢我爹妈,名字取得好,生活多可乐。” 林砚青被他逗笑了,眼睛弯弯很是高兴。 “小林哥,你说的另一位朋友是不是在路口?我们赶紧过去汇合吧,不要耽搁,免得再遇到那条蛇。”孙芒仍然感到心慌。 “哦好啊,那我们走吧。”林砚青扭回头望向正门,催促道,“大叔,你还不过来吗?别害怕,过来吧,这里没有蛇。” 李可乐几人齐齐将目光投向林砚青,疲惫的脸上露出了茫然而惊恐的神色。 “你在说什么?”李可乐怯怯地问。 林砚青依旧盯着门口,“你们那位朋友,为什么不过来?” “什么朋友?”孙光默不作声举起铁棍,“我们只有三个人。” “穿背带裤,戴礼帽,肚皮圆圆,有两条小胡子的大叔。”他抬手指向正门口那位穿着打扮优雅讲究的中间男人,“喏,就在那里。” 阴森的冷风飘过,绅士大叔俏皮地冲林砚青眨了眨眼睛。 孙光、孙芒、李可乐徐徐转动僵硬的脖颈,望向空无一人的门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 * 姜颂年把麦片倒进热水里,搅拌均匀后递给夏黎。 夏黎抱着膝盖坐在一节断木上,摇摇头说:“我不饿。” “吃完它,别浪费。”姜颂年不容置喙,他把不锈钢杯塞进夏黎怀里,继而端起自己那份麦片,三两口吞下肚。 夏黎还要说什么,却听姜颂年催促道:“拿起你的勺子,快点吃掉它。” “你很赶时间吗!”夏黎挤出笑脸,用力地把勺子插进杯子里。 姜颂年想起刚才见到的车辙印,意味不明地说:“野外生存一定要绷紧脑子里的弦,危险随时可能出现。” “不知道你说什么。”夏黎勺起麦片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姜颂年反手枕在脑后,靠在身后的大树上,慵懒地问道:“怎么样,第一次杀人感觉如何?” 夏黎不慎咬到舌尖,疼痛令他表情扭曲,但他很快恢复镇定,疼痛让他的大脑变得清明,他缓缓仰起头,用真挚的眼神望向姜颂年,手指不安地蜷缩着,伴随着眼圈一点点泛红,夏黎张开嘴唇,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眼泪却汹涌而出,一滴一滴往下砸,他慌乱地用手背擦泪,狼狈而颓废。 * 贺昀川从路的尽头走来,厉声道:“林砚青,磨蹭什么!还聊上了!” 孙光转头望向他,随即又转回头望向门口,这一次,他们见到门口站着一个微胖的怪大叔,三人吓了一跳,齐齐发出尖叫声,整齐划一往后退了一步。 “嘿嘿嘿,别害怕。”大叔举起手,表明自己没有恶意。 “你你你你怎么会在那里!”李可乐问。 “我一直在屋子里。”大叔说。 “不可能!我们在屋子里待了一整夜,根本没有见过你!你是谁。”李可乐追问。 大叔摸了摸小胡子,“恕我冒昧,昨天你们突然闯进来,我害怕之下躲进了一楼的储物间,其实我一直在房子里,当然了,我不是屋主。” 大叔解释之后,众人暗自松了口气。 贺昀川催促道:“别说这么多了,快走吧,这里树木太多,容易被攻击,去大路上说话。” 李可乐眼睛一亮,箭步冲上前,一把握住贺昀川的手,亲热得像见到了上辈子的兄弟。 “是你救了我吧!恩人!”李可乐感恩戴德。 林砚青着急纠正他:“当然不是他,我朋友可比他厉害多了,从几百人的疯人群里面救了你,你不要谢错人了。” 贺昀川嘴角抽搐。 “哇塞,下次见面一定要介绍给我认识。”李可乐激动坏了。 贺昀川捏了捏眉心:“又聊上了!走!” 孙芒颔首:“先走吧,出去再说。” 几人成群结伴往前走,林砚青落在最后,他扭头望向二楼阳台。 明明,大叔刚才就站在那里,站在人群的最后方,为什么大家会对他视而不见呢? 林砚青正在困惑,大叔停下脚步,等林砚青转回头时,大叔像一位真正的绅士,摘下礼帽按住胸膛。 “还没有自我介绍。”大叔亲昵地说,“吾名引岁。” “引岁?好特别的名字。”林砚青笑眯眯,“我叫林砚青。” “让我来猜一猜。”引岁佯作思考,“双木林,砚台的砚,青山的青。” 林砚青惊讶地说:“没错,你猜对了,一般人都会以为是燕子的燕,林砚青,是我爸爸给我取的名字。” “你确定吗?” “什么?” “林砚青!走快一点!”已经走远的贺昀川怒不可遏,在人群的最前方朝林砚青怒吼。 林砚青瞪他一眼,加快脚步向前跑去。 引岁轻轻挑起一边眉毛,慢迢迢地说:“挣脱了循环的男孩,由时间为其赐名,林砚青,太有意思了。” 第68章 螺旋世界(六) 夏黎的眼泪流个没完。 第85章 姜颂年由着他哭,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夹,在压抑的呜咽声中翻看林砚青的照片,他偷偷攒了好几张,有些是从相册里顺的,有些是偷拍的,还有最近拍的合影,大大小小塞在一起,组成了林砚青的成长轨迹。 对讲机里有引擎声传来,姜颂年眼神倏变,飞快收起钱夹,一把将泪流满面的夏黎拖上车,关闭车门后飞速发动引擎,远离此刻的位置。 夏黎发懵,抹干净眼泪,凶巴巴地吼:“你干什么!” “昨天离开的时候,我在绿墙边放了一个收音设备,从引擎声判断,刚才抵达绿墙的大概有三辆车,如果其中有异能者,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就能发现我们的位置,必须躲远一点。”姜颂年解释,在确定对方是敌是友之前,他不打算暴露位置。 “那不是正好,如果他们有异能者,让他们翻墙去找我哥。”夏黎说。 “嘁,我翻不过的墙,异能者也翻不过!”姜颂年不屑。 夏黎嘴角抽了抽,皮笑肉不笑地说:“那就再等等。” 绿墙之外,车队熄灭引擎,陆彪推门下车,径直走向沾染了鲜血的草地,颜色很淡,混着透明粘液,但陆彪确定那就是血。 “陆队,就是这里,一定有人在这里受过伤。”一名异能者禀报。 “我说怎么把人追丢了,肯定是进去里面了。”赵白鲸啧啧道,“有点本事。” 陆彪问:“找到进门的办法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默默叹了口气。 * “你这根铁杆哪里来的?又细又尖,还能伸缩。”林砚青把玩着杆子,用手肘撞了下贺昀川,笑说,“比你自制的那根伸缩杆好使多了。” 贺昀川推搡他的肩膀,坐去离他最远的地方。 “这是我们马戏团的道具,疯人潮爆发后我拿来改造了一下。”孙光说。 孙芒掏出口袋里两个球,递给林砚青:“还有这个。” “这是什么?怎么玩?”林砚青眼睛亮晶晶地问。 “就是球,抛着玩儿。”孙芒接回球,演示给他看。 李可乐凑到林砚青耳畔,小声说:“轻易别惹她,她砸人可疼。”话音刚落,孙芒一脚踹了过来。 “好有意思。”林砚青小时候也看过马戏,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他想起那高高的帐篷,演员们柔软的身姿,还有将他搂在怀里的陈娅。 “快别聊天了,粥煮好了,大家快来吃。”胡子大叔深吸一口气,夸张地说,“太美味了,完美。” 几人拿着碗围到桌前,离开那栋屋子后,他们重新找了一处房子休息,门外就是街道,视野很开阔。 早晨的泡面大半都进了贺昀川肚子里,林砚青此刻饥肠辘辘,被香味勾得口水垂涎,听见大叔召唤,立刻噔噔噔跑过去,用双手递出碗。 胡子大叔瞅着他笑,盛给他满满一碗粥。 林砚青捧着碗坐好,等大家都打好粥坐下,他才举起勺子。 “哎,如果这时候能有一碗红烧肉,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事情。”胡子大叔突然感慨。 “大叔,你会不会太异想天开了?”孙芒说。 胡子大叔耸耸肩。 林砚青愣了愣,迟疑了一会儿,手伸到背包里,掏出一个红烧肉罐头放在桌上。 “哇哦,快看,有志者事竟成。”胡子大叔得意地说。 “成语不是这么用的。”李可乐说。 “这是成语吗?”贺昀川问。 “当然。”李可乐与贺昀川交头接耳聊起天来。 “我在旁边的房子里找到的。”林砚青喝了口粥,“对了,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孙光单手举着碗喝粥,叹息道:“疯人潮爆发后,我们马戏团收拾了行李,离开了原来的地方,想找一处安全的地方,辗转来到了这里。” “那......其他人?”林砚青迟疑地问。 胡子大叔插嘴:“在集市大楼。” 见孙光投来疑惑的目光,胡子大叔解释道:“我见过他们。” “是。”孙光耸了下肩膀,“这里很安全,除了偶尔会出现蛇虫鼠蚁、野猪、老虎、狮子、鬣狗、蜘蛛、蜥蜴、蝙蝠、豹子、鳄鱼、长臂猴......其他都很安全,所以我们分开行动。” 林砚青:“......” 贺昀川:“......” 胡子大叔补充:“别担心,这些都是温和的动物。” 林砚青:“......” 贺昀川:“......” “是啊,不知道那条蛇为什么突然发狂,大概是有什么东西惹了它。”孙光说。 胡子大叔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埋头喝粥。 林砚青认为他们只是说笑,继续问道:“话说回来,你们是怎么进来的?附近有出口吗?” 几人扭头望向他,孙芒问:“小林哥,你不知道门在哪里吗?” 林砚青简单告诉了她来龙去脉。 “绿城的北面有道门,清道夫进出的时候会打开,也可以请管理者打开,如果他们正好经过的话,你们可以从那里离开。”李可乐虽然不理解为什么墙会打开,但还是告诉了他进出的办法。 “清道夫?”林砚青问。 孙光指了下周围,“是他建造了这个家园,也是他杀光了城里的疯人。” 李可乐说:“清道夫似乎有控制植物的能力,这里的绿植都长得特别快。” 贺昀川不由蹙起眉,他卷起袖子,望向逐渐愈合的伤口,不光是绿植长得好,连他的伤口也好得特别快。贺昀川悲哀地想,或许他已然变成了一棵植物。 林砚青展颜笑道:“贺昀川,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贺昀川抿着唇敷衍地笑了笑。 “未必,你们要离开这里,大概率会遇到清道夫。”孙光十分犹豫,长长吸了口气,郁闷地说:“这家伙不仅杀疯人,对普通人也是刀起刀落,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魔。” 孙芒不太高兴地撇了撇嘴,“你别忘记,我们遇到疯人群的时候,是谁帮助了我们!是你嘴里那位杀人魔!” 孙光叹息:“但是他杀了我们团长。” “团长是什么好东西!欺软怕硬,整天非打即骂,简直就是个恶魔,他从前还拐卖过孩子,犯下了种种罪行,清道夫只是替天行道!”孙芒愤怒地说。 孙光挠了挠头:“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情了,都几十年了。” 孙芒哼笑:“迟来的报应!” “哎呀,恩公恩姐,你们别吵了。”李可乐打断二人,“不过话说回来,清道夫怎么会知道你们团长年轻时候的事情。” 孙芒说:“我前几天听人说起,清道夫全知全能,知晓这个世界上一切的秘密,所以他不会杀错人。” 胡子大叔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 饭后,林砚青提议要回一趟绿墙边,把正门的事情告诉姜颂年,孙家兄妹答应陪他走一趟。 林砚青从口袋里掏出“小乌龟”,把便签垫在龟壳上,简单将绿城内部的情况写下来,告知了正门的位置。 李可乐走到绿墙旁,大声朝外喊道:“恩公,稍后正门见。” 随后,林砚青把纸条系在龟壳上,推着小八钻过绿墙缝隙,他掸掸手,豁然松了口气,“这样就没问题了。” 几人等待了十多分钟,没见小八回来。 林砚青颇为纳闷,喃喃道:“怎么不回我消息?还没过来吗?” “会不会迷路了?”孙光问,“又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迷路呢?就算遇到麻烦,他轻而易举就能解决了。”林砚青想了想说,“只有可能是手表坏了。” “那我们还要等下去吗?”孙芒搓了搓胳膊,正午太阳鼎盛的时候,她居然感到有点冷。 “我认为......我们应该离开了......”贺昀川牙齿打颤,他幽幽地扭回头,对上丛林深处一双泛着寒意的眼睛。 嘶——嘶嘶—— 那是一条长达数十米的黑色巨蟒,黑色的鳞片在光线下熠熠生光,硕大的脑袋埋在地面上,像一座巍峨的小山丘,它缓缓竖起身体,庞然大物盖住了阳光,随着一声嘶吼,密集的攻击劈头盖脸而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李可乐大喊,“快跑!” * 地面震了一下,墙外的异能军团瞬间提起戒备,围成一圈摆出阵型。 就在这时候,赵白鲸弯下腰,捡起卡在石头缝隙里的小王八,“这是什么鬼东西?” 他打开纸条,见到了林砚青的字迹,通过文字上的讯息,绿城的面貌逐渐展露在他们面前。 赵白鲸仰起头,微阖上雾蓝色的眼眸,虔诚地亲吻那张纸条。 “一定是我与美人心有灵犀,所以才会一次次相遇,my love。” 第69章 螺旋世界(七) 众人抱头鼠窜,巨蟒以势如破竹的气势发动攻击,地面龟裂,树藤撕碎,尘埃与碎叶漫天飞舞,林砚青在混乱中冲向房屋背面,人群四散,众人早已不知去向,与林砚青结伴奔跑的只剩胡子大叔。 第86章 两人躲在房屋后,嘶嘶声停歇了半分钟,林砚青气喘吁吁,正想出去察看,头顶突然笼来一阵黑暗。 胡子大叔眼疾手快,抓住林砚青的手腕,示意他从后窗翻进室内。 林砚青皱了皱眉毛,小心翼翼推开窗户,蹑手蹑脚跳了进去。 胡子大叔紧追其后,待关上窗户后,他瘫坐在地上,叹道:“终于安全了。” “这条蛇一直在追着‘你’跑。”林砚青咬字很重,他刻意退开几步,与胡子大叔保持一定的距离。 胡子大叔挑了一下眉,从地上爬起来,转而坐进沙发里,他揉着圆润的肚子,用惭愧的语气说:“我只是想逗她玩一玩,不小心弄伤了她的孩子,是我的失误,我为此感到抱歉。” 林砚青佯装不经意间侧过身,余光瞥向正门,胡子大叔瞧见了他的动作,慵懒的坐姿逐渐端正。 林砚青故作轻松地问:“现在怎么办?” “等那条蛇走远一点,然后我们离开这里,穿过小公园,抵达居住区,那条大蛇不会跟来,那里有清道夫在。”胡子大叔重新靠回沙发里,他似乎很不舒服,额头上冒着汗,掌心不断揉按着肚皮。 林砚青呼吸很重,双手揣进外套口袋里,随口一般问道:“清道夫到底是什么人?” “是个杀人魔,无恶不作大魔头,刚才说过了。”胡子大叔仰起头冲林砚青笑了笑,“别惹毛了他。” “他为什么要杀人?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以前就是个杀人魔。”胡子大叔话说到一半,发现林砚青用一种审视的眼光盯着自己,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充斥着戒备与恐惧。 胡子大叔呆住了,嗤嗤笑道:“等等,你不会觉得我就是清道夫吧?” 林砚青不置可否:“你知道我背包里有红烧肉。” “那是个巧合。” “你明明站在二楼阳台,李可乐他们却看不见你。”林砚青已经退到了门口,手握住了门把。 “嘿嘿嘿,别开门!”胡子大叔连忙站起身,“我当然不是清道夫,也从来不杀人,那只是个恶作剧。” “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孙光他们口中全知全能的人是你,我说对了吗?”林砚青绷紧心神,“你可以不回答,我也可以打开这道门,引巨蛇进来,孙光说的不错,它不会攻击无辜,只会攻击你。” 胡子大叔露出无奈的笑容,摸了摸上翘的胡须,叹气道:“没错,我知道这世上一切的秘密。” 林砚青却忽然沉默了,微蹙的眉宇充满了愁闷,他深深地盯着那个名为引岁的大叔,试图从他脸上瞧出一丝谎言的端倪。 “记忆刻在灵魂之上,眼睛是灵魂的窗口,通过你的眼睛,我可以知晓你所有的秘密。”引岁如实说道。 “你是......异能者?”林砚青难以置信。 “我不是,你也不是,准确地来说,我们是异族。我居住在深山里,天生拥有一些人类无法理解的能力,异族拥有一套约束自我的生存法则,简单来说,我们不能滥杀无辜。所以,孩子,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林砚青依旧握着门把,他轻轻地转动,门锁嘎达一声,同一时间,引岁眉宇紧皱,整个房间凝聚着沉重的氛围。 林砚青凝望着引岁的眼睛,出乎意料地说:“告诉我,雪国在哪里。” 引岁愣了片刻,顿时放松了下来,他揩了一下鼻翼上的汗水,“原来你想知道这个。” 林砚青静静等待着他往下说。 “抱歉,孩子,我不知道雪国在何处。”引岁指了指林砚青的眼睛,“正如我刚才所言,记忆刻在灵魂之上,你没有去过那里,你的记忆里没有答案。” “我去过那里。”林砚青强调。 “但你不是从入口进去的。”引岁否认。 “你果然知道很多事情。”林砚青说完,猛地拉开门冲到了马路上,风压将气味带去了远方,大蛇一瞬间窜近,脑袋抵住门口,将引岁吓了一个趔趄,跌回了沙发里。 蛇信子嘶嘶作响,而林砚青打开窗户,趴在窗口上,歪着脑袋说:“这里的蛇一点也不可怕,你觉得呢?” “你这个臭小子!”引岁咬牙切齿,抱着脑袋在房间里四处逃窜。 林砚青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软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自言自语地说:“晚饭该吃什么呢?” 引岁尖叫破音:“赶紧让它走!!!!!!!!!” “我有什么办法。” 引岁满头大汗:“叶戚寒!叶戚寒知道雪国在哪里!” “叶戚寒?”林砚青咀嚼的动作停下。 “清道夫,叶戚寒就是清道夫,他来自雪国,和你一样,是雪族与异族的混血。”引岁缩在柜子与沙发的狭缝里,用衣袖擦汗,“他的记忆繁多且肮脏,但我相信,在他的记忆深处,一定有关于雪国的讯息。” “带我去找他!”林砚青急速说。 “先把蛇引开!” “呃,我该怎么引开她?”林砚青讪讪地挠了下脸颊,“其实我也有一点害怕。” “......!” * 高处的风携来一阵凉意,沙沙声蕴藏在风里,像极了咬紧牙关低低啜泣的声音。 露台上,青年仰头喝酒,整瓶红酒灌下肚,衣领染成了秋叶的红。 他微阖着眼,半梦半醒间听见脚步声,移门一寸寸推开,来人以为他睡去,忽而止住了脚步。 午后的阳光落在叶戚寒瓷白的皮肤上,棱角分明的五官也显出几分柔和来。 孙越望着叶戚寒的侧脸出神,初见时,他们被疯人群围剿,叶戚寒孤身而来,如修罗夜叉,在血海里展开了一场厮杀,那时鲜血飞溅,叶戚寒被鲜血染红,他杀死了上百疯人,而后却又虔诚将其火葬,他跪在遍地尸骸前,吟唱古老的歌谣。 他像地狱的恶魔,又像天堂的使者,他杀戮无常,却又慷慨善良。 在乱世之中建立起绿藤镇,为无家可归的人们提供了安全的住所。 “有事吗?”叶戚寒挑起丹凤眼,懒洋洋瞥了孙越一眼。 “陈阿婆在楼下哭闹了一整天,刚才晕厥过去了,我想可能要给她一点希望,她血压有点高。”孙越语无伦次,他挠了一下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末日伊始,海啸袭击了绿藤镇,疯人四处游荡,叶戚寒很快建立起了绿墙,并扫清了疯人,事实上,他们受到了自然灾害的袭击,却没有真正体会过疯人的可怕,叶戚寒杀害疯人的行为被某些人视为一种恐怖行动,尤其涉及到了他们的家人。 叶戚寒不为所动,于他而言,生命只是一串数字。 孙越慌乱间又说:“正门处进来一帮家伙,自称来自同一个安保公司,出门团建时遇到了疯人爆发,辗转到了这里。” 叶戚寒晃了晃空酒瓶,伸长胳膊将桌上的画轴撩过来,抖开后问:“有这个人吗?” 那幅画孙越已经看过很多遍,叶戚寒逢人就问。 画像上是一个剑眉星目的硬朗男子,像古代人一样梳发髻,奇怪的是,连那幅画都像是古画,宣纸已经泛黄,有好几处修补的痕迹。 孙越摇头:“没见过。” “那就不用管。”叶戚寒扔给孙越一包饼干,“告诉陈阿婆,他儿子下辈子能当将军。” 孙越:“......” 叶戚寒打了个哈欠,用胳膊挡住眼睛,似乎要睡觉。 孙越无奈叹气,抛了抛手里的饼干,只得下楼。 天色渐黑,孙越下楼时,陈阿婆已经被人送回家。 为了团结在一起,幸存者重建了家园,分割出了住宅区与交易区,在这里,居民们以物换物,幸运的是,绿藤镇里的植物长势喜人,大家有吃不完的瓜果蔬菜。 孙越所在的马戏团进入绿藤镇后,用仅有的物资换取了生存空间,但仅有蔬菜并不足以生活,为此他们冒险进入丛林区寻找物资。 那里靠近绿墙边缘,遭遇过洪水袭击,像原始森林一样危险重重却奥妙无穷。 孙光兄妹已经离开了两天一夜,孙越其实想让叶戚寒帮忙去找人,但他内心深处与所有人相同,对叶戚寒既敬畏又恐惧,舌头打结半天还是没敢开口。 孙越摇摇头,感觉自己特别丢人。 他想着心事埋头走路,冷不丁撞上一个人,孙越仰高脖子,却见身前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比他高了起码一个脑袋,穿了件休闲工装夹克,眉眼很俊朗,懒洋洋勾着笑,浑身痞气,端看外貌,正邪各一半,像当兵的,也像土匪。 孙越心里正怵得慌,却见他身旁站着一个年轻男孩,穿着一件高领外套,拉链抽到最高遮住了半张脸,却依稀能看出面容的清秀可爱。 一个硬汉带着一个小孩儿,孙越莫名心情放松了下来。 姜颂年一把勾住孙越的肩膀,笑问:“大哥,刚才有几个男的进来这里,我们是一起的,人多走散了,你知道他们上哪了吗?” 第87章 孙越问:“你也是安保公司的?” “没错,我们一家的。”姜颂年抬手指了指夏黎,“这是我们的保护对象。” 夏黎没忍住,直接给了他一个大白眼,随后又干巴巴笑了笑,冲孙越说:“大哥您好,我们在找人,麻烦您帮帮忙。” “今天怎么这么多找人的。”孙越嘀咕。 “或者,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姜颂年掏出钱夹,把林砚青的照片递给他看。 孙越摇头,忖了忖说:“如果你们要找人,或许可以去丛林区试试,我也正好要去那里,我弟妹去了丛林区两天了,还没有回来。” 姜颂年一边把钱夹塞进口袋里,一边问:“你们这里有负责人或者管理员吗?” 孙越仰头望向缠满绿藤的高楼,脑海里叶戚寒的脸一闪而过,他沉默片刻后说:“我们这里是个草台班子,自生自灭,没有规矩,也没有负责人。” “我有车,边走边说。”姜颂年指了指不远处的汽车,三人说着话往前走,夏黎落在最后面,突然间,他听见啪地一声,姜颂年的钱夹没塞好,从裤兜里掉了出来。 夏黎犹豫了几秒,大步走上前,趁人不注意,一脚将钱夹踹进草丛里。 第70章 螺旋世界(八) 林砚青重新把门关起来,提着背包坐到引岁身旁,见他满头大汗,好心地递给他一块手帕。 引岁看了他两眼,抓起帕子扔回他怀里,“姜颂年用过的,我不要。” “多事。”林砚青盘腿坐下,清点背包里的物资。 “你明明有纸巾。”引岁抹了把额头,摸了一手的汗水。 “你这样很难交到朋友。”林砚青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背包里的食物已经不多,水也已经见底,林砚青渴得嘴唇发干,他摩挲着水壶边缘,凝视着那薄薄一层水,最终还是将水壶装回背包,抽紧了拉链。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引岁问。 “等一等吧,已经过去大半天了,姜颂年应该已经进了绿藤镇,他很快会找到我们。”林砚青抱着膝盖扭头冲他笑,“他会有办法的。” 引岁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眸,不禁露出一丝苦笑,“你很喜欢他。” “嗯。”林砚青托着腮腼腆地笑。 “爱一个人是很辛苦的。”引岁意味不明地说。 “上班也很辛苦,不妨碍我领工资时候的快乐,幸福都是有代价的,辛苦一点也没关系。”林砚青说。 引岁哈哈笑了几声,身体斜斜地倚在橱柜上,笑完又疲惫地叹了一声。 “大叔,为什么其他人看不见你?你是怎么办到的?” “所有人都可以看见我,孙光、孙芒、李可乐,他们全部可以看见我,我并没有隐身的能力。” 林砚青听不明白。 “他们只是,忘记了我。”引岁抬起手指抵住林砚青的太阳穴,“我一帧一帧修改了他们的记忆,让他们忘记了我的存在。” 林砚青望向徘徊在窗外的巨蟒,喃喃道:“这种能力只对人类有用?” “可以这么说。” 林砚青静静地想了一会儿,忽然说:“读取别人的记忆,也是一种很辛苦的事情。” 痛苦的记忆总比欢乐更鲜明,承载别人的经历是一件艰辛而迷茫的事情,引岁深以为然,记忆就像砂石,一寸寸垒砌牢狱,引岁身不由己,苦不堪言。 林砚青在旁拧裤管,掌心沾上泥污,他嫌弃地皱起脸,活像个小苦瓜。 “所以每隔一段时间,我会杀死自己,让自己再次幼稚。”引岁说。 “什么?” “没什么。”引岁抿了抿唇,突然定睛一看,角落里钻出一条小白蛇,正在嘶嘶吐着蛇信子。 林砚青扶着墙一点点站起来,“不是早晨那条。” “当、当然不是......”引岁扶着橱柜想要站起来,脚一滑却再次摔进了泥水里。 房梁吊灯上盘绕着一条黑色的蛇,布满积水的客厅里,无数的小蛇在水中攀爬,它们整齐划一地竖起脑袋,凌厉的眼珠子直勾勾望向角落里的两个人。 “姜颂年还不来吗?”引岁问。 “我跑步很快。”林砚青问,“你呢?” “......!” * 黄昏时,气温骤降,迟钝的蚊虫依旧徘徊在身边,孙越猛地一巴掌甩在自己胳膊上,拍死一只带血的蚊子。 “这鬼天气,实在太古怪了。”孙越瞥了眼副驾上的姜颂年,见他托腮望着窗外,绿叶从窗户缝隙中扫过,姜颂年深沉的脸浸在阴影里,晦暗不明,令人不安。 孙越玩笑般说:“你说这蚊子怎么不咬你呢?” 姜颂年结实的手臂裸露在外,反观后座的夏黎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姜颂年挪动身体,偏头看来,唇角勾起玩味的笑容,他握了握拳头,意味不明地说:“因为我从来不打蚊子。” 孙越:“什么?” “蚊子是个团结的大家族,你打死一只蚊子,就会有一万只蚊子来找你报仇。”姜颂年一本正经地说。 孙越:“......” “开玩笑。”姜颂年咧嘴一笑,“不过我提醒你,对待森林里的蚊子尽可能温柔一点。” “是哦,听说传染病很多。”夏黎说。 “我还是专心开车吧。”孙越干巴巴笑了笑。 姜颂年掏出定位器,进入绿藤镇内,信号短暂恢复了,但依旧时有时无,林砚青的位置已经很久没有移动,夏黎听出了那伙人的声音,是艾美乐集团的雇佣兵。姜颂年几乎可以确定,那伙人是冲着林砚青去的。 姜颂年无意识咬住了颈间的金属链条,那里挂着一枚椭圆形的相片吊坠。 波浪形的金属扣打开,一块棱角鲜明的透明石头嵌入其中,而左侧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的女子自信美丽,容貌异常精致,柳叶眉,桃花眼,笑容中充斥着一种柔韧不拔的力量。 草地颠簸,孙越逐渐放缓了车速,眼神环顾着四周,喃喃自语:“那俩孩子,到底上哪儿去了。” 定位器闪了一下,林砚青的位置清晰地出现在东北角,姜颂年笑了笑,侧过身说:“孙哥,你介不介意让我开一段?” * 引岁肥硕的身体出奇灵活,他跟随林砚青横冲直撞,踮着脚在蛇堆中穿行,但他似乎身体不适,汗水滴滴答答往下淌。 “下辈子我再也不要当胖子了!”他踮脚瑟瑟发抖的模样像个滑稽演员。 林砚青爬到窗户上,朝他伸出手:“把手给我。” 引岁颤巍巍把手递给他,林砚青稍一借力,抱着他跳到窗外,大蛇仍在附近游走,两人不敢出声,沿着屋檐屈腰往前走。 走出不到三十米,大蛇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以排山倒海的气势扑向两人身后。 林砚青避无可避,甩开引岁,踩着一块石头纵身一跃,跳到了大蛇脑袋上。 黏腻、湿滑、冰凉的触感令林砚青险些摔倒,他抱着大蛇的脑袋,抽出腰间匕首,冲引岁大喊:“你先跑!” 引岁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无法动弹,身体伏在草地上一动不动。 “大叔!”林砚青再次呼喊,随着大蛇暴走,匕首逐渐抵住了它的七寸。 林砚青进退维谷,刀尖划过蛇鳞,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巨蟒震天嘶吼,天地动荡,整个森林都在摇晃。 “冷静一点。”林砚青放下了匕首,掌心覆住冰凉的鳞,“我不想伤害你。” 巨蟒仰起脖子,朝天一吼,霎那间,黑色的阴影完全将引岁笼罩,巨蟒张开血盆大口,尖锐的牙齿刺向倒地不起的中年男人。 “停下来!”林砚青厉声一喝,轰然间,飘逸的长发再次生长,斥责声回荡在空气里,大蛇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小白蛇从草丛中抬起头。 世界安静了一瞬间,渐渐的,大蛇竟真的安静了下来,它将血盆大口合拢,大脑袋伏在草地上,亲昵地蹭了蹭小蛇的身体。 林砚青从蛇身上滑下来,走去搀扶引岁。 “谢谢。”引岁坐在草地上,心有余悸地说。 “别光顾着谢我。”林砚青转过他的脑袋,让他直面大蛇,“道歉!快一点。” 引岁觉得这简直是个笑话,他忸怩地道了歉,像个犯错的孩子,将大脑袋低低埋下去。 大蛇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轻蔑地瞥了引岁一眼,身形快速一闪,带着孩子们钻入丛林深处。 引岁如释重负,他顺手摸了把林砚青的头发,“真漂亮,下辈子我也想要白头发。” 林砚青把头发抽回来,每一次他运用身体里的能量,头发就会变长,这让他十分苦恼。 “谁都会长白头发。” “我喜欢又白又长的。” “别说这些了,快起来,我们去找昀川他们。” 引岁捂着肚子,痛苦地说:“我现在没办法起来。” “你怎么了?”林砚青蹲下身,焦急地问,“你是不是肚子痛?我有药,要不然你将就吃一点。” 第88章 引岁正要回答他,突然听见轻微的脚步声,隐藏在沙沙的风中,那绝非是普通人的气息。 林砚青仰起脸,见到了从远处走来的俊美男人,一头金色的卷发,在夕阳下显得金灿灿。 赵白鲸笑容灿烂,欢快地鼓掌:“太令人惊喜了,没想到你拥有与动物沟通的能力,真是强大又美丽的异能者。” 林砚青出于本能,感受到了危险。 而此时,引岁扯住了林砚青的衣袖,轻声说:“小心,他叫赵白鲸。” 林砚青不明所以。 “是他杀死了郑思琪。”引岁说,“你刻在记忆里的那个女孩。” 林砚青的眼神由迷茫化为凌厉,他站直身体,任由愤怒的情绪占据四肢百骸,乌黑的眼眸里映出了赵白鲸挑衅的笑脸。 * 森林在咆哮,在遥远的北面,叶戚寒听见了万物生灵的尖叫声。 他即刻离开大厦,朝着森林深处奔跑而去。 头发凌乱的男孩冲向他,急吼吼地说:“叶大哥,我捡到一个钱包。” “现在没空。”叶戚寒用胳膊肘撞开他,径直奔向前方。 男孩冲他的背影大吼:“里面有几张照片,有你要找的人!” 叶戚寒停下脚步,冷酷的眼神变得哀伤,他转回头,沙哑地说:“拿来,给我看看。” 第71章 螺旋世界(九) 赵白鲸瞪大了眼,用夸张的口吻说:“不愧是让我一见倾心的美人,严肃起来也如此优美。” 林砚青霍然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攻向赵白鲸,赵白鲸眯起眼,身形瞬移避开了林砚青的拳头。 “啧啧,这可不好,这么早就暴露出你拙劣的身手。”赵白鲸撩了撩卷发,握拳出击,猛力挥向林砚青的面门。 林砚青偏头躲过,赵白鲸打了一记空拳,拳风扇在地上,凌空轰出一堆碎石。 林砚青震惊了,那样矫健强劲的身手,是裴峥与罗格都无法比拟的,如果说裴峥几人是粗糙的实验品,那么赵白鲸就是完美的成品,拥有丰富的格斗经验,极限的体能加持,每一寸骨骼每一块血肉都经过精密计算,组合成了力量强大的战斗机器。 艾美乐踩着普通人的性命塑造出了这些怪物。 林砚青心中迸发出无比强烈的恨意,他再次攻向赵白鲸,然而这一次,赵白鲸没有留情,他想让林砚青见识一下真正的暴力,让他恐惧,让他臣服。 林砚青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喉头猩甜,嘴角溢出鲜血,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那些日子里,花生陪着他练习的体术终究是儿戏。 赵白鲸再次袭来,就在林砚青避无可避之时,他余光瞥见赵白鲸身后的影子,刹那间,他屈身跃起,不避反攻,一拳打向赵白鲸的鼻梁。 赵白鲸的拳头停在半空,一条绳子勒住了他的咽喉,将他用力向后拖,林砚青的拳头狠狠打在他鼻梁上,竟将他引以为豪的高挺鼻梁打歪了。 赵白鲸大怒,但很快他意识到,那条绳子不仅勒住了他的脖子,还将他四肢紧紧缠绕住。 “别停下!”身后传来厉声一喝,赵白鲸怔住了,他这才发现,那并非是一条绳子,而是人类的四肢。 他分明没有感觉到有人靠近!没有气息!没有重量!却像一根铁锁紧紧缠住了自己。 要甩掉一个成年人很容易,但甩掉一根绳子却很难,越是轻的东西越是难缠。 贺昀川用尽全力抽紧身体,桎梏住赵白鲸的行动。 “阿青!!!!” 林砚青飞快拔出匕首,朝着赵白鲸胸膛刺了下去。 赵白鲸瞪大眼,不再试图甩开后背的贺昀川,而是用脚尖的力量,蹬地而起,快速后退,他不清楚林砚青手持的匕首从何而来,如果是特制的匕首,亦能刺穿异能者的身躯,很有可能令他一刀毙命。 就在那一瞬间,赵白鲸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爆发力,后退的同时扯住贺昀川的胳膊将其扯飞出去。 林砚青的速度没有他快,显然已经错失了先机。赵白鲸已经退开,距离林砚青数十米远。 懊恼、痛苦、愤怒......无数负面情绪糅杂在一起,林砚青满目疮痍,他想起遍体鳞伤的人们,想起断壁残垣的城市,他在混乱中望见了自己的背影。 另一个林砚青握着匕首刺进了赵白鲸的胸膛,鲜血飞溅,赵白鲸惊恐而诧异的瞪大了眼睛,随之身体倾斜,无力地倒下。 林砚青眼前一黑,只感觉大脑一片混沌,他断片了一秒钟,再次睁开眼,握着匕首的自己正站在赵白鲸的面前。 偌大的丛林倏然安静下来。 引岁艰难坐起身,用惊悚的眼神望着不远处林砚青的背影。 贺昀川坐在地上,不停地挤眼睛,他感觉自己眼花了,就在刚才,他见到了两个林砚青,一前一后,分明是两个,却又像是重影。 林砚青还未厘清现状,引擎声逼近,几辆越野车停在周围,陆彪从车上下来,几名异能者跟随其后,孙光孙芒被枪指着脑袋,双手捆缚在后,完全被异能军团控制住。 陆彪脸色铁青,冲着赵白鲸的尸体怒叱:“蠢货!” “放开他们!”林砚青厉声。 “你就是林砚青?”陆彪揉了揉头发,懒散地说,“很厉害,不愧是总部要的人,不过,你觉得还有胜算吗?” 谢之航嗤地笑了一声:“一个倒地不起的老头,一个伤痕累累的普通人,林砚青,就算你是异能者,你觉得,你一个人有可能对付十几个异能者吗?啊,忘记了,我们还有两个人质。” 引岁捂着肚子不忘反驳:“我可不老。” 陆彪叹息:“别浪费时间,林砚青,把自己的手打断,然后跟我上车,我放了所有人,说到做到。” “你放了所有人?”林砚青讥讽道,“然后扔下一枚流气弹,不费吹灰之力杀人灭口。” “人类数量太多,大自然超负荷才会灭亡,你应该很清楚,普通人只有死路一条,早死早超生。”陆彪沉声道,“不要让我说第二遍。”他抬起枪,告诫一般顶了顶孙芒的太阳穴。 孙芒咬紧嘴唇,不让自己流露出胆怯的姿态,可眼圈还是不由得红了,泪水迷蒙了她的眼睛,那张年轻稚气的脸竟在那一刻与郑思琪重叠。 林砚青总会想起那个女孩,兢兢业业工作,末日来袭,她凭着一腔孤勇成为异能者,只是为了与母亲团聚,那些承载着酸甜苦辣的生命,在艾美乐军团的眼里比蚂蚁都不如,他们不屑一顾,趾高气昂,将自己当成这个世界的主宰,擅自决定了别人的命运。 “凭什么。”林砚青眼眸氤氲湿润,“你们凭什么!” 陆彪已经不耐烦,他认为是时候开一枪,杀死一名人质,以树立威严。 引擎声再次出现,一辆改装的吉普车横冲直撞从树林深处冲出来,乘客惨叫连连,惊恐地捂住脑袋,司机猛一调头,将车子横在人群旁。 车窗下降,姜颂年帅气的脸庞出现在了众人面前,“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惹我家林林不高兴?” 林砚青抬起手指向陆彪:“就是他们。” 陆彪眯起眼,蓦地提起了戒备,“姜颂年?” 姜颂年推门下车,伸了个懒腰,“好久没活动筋骨了,一分钟。” “什么?”陆彪谨慎地退后了一步。 姜颂年目光转向林砚青,爽朗笑说:“一分钟,打死几个算几个。” 林砚青茫然地看着他。 姜颂年俯下腰,摆出攻击的姿势,视线紧紧盯着陆彪,低喃道:“3、2......” “1——”姜颂年以0.1秒的速度往地上扔了个东西,随后拔腿冲向孙光与孙芒,就在众人以为姜颂年要发动攻击时,地面突然开始结冰,冰冻开始蔓延,如海啸冲天、洪水侵袭,在转瞬即逝的一秒钟里,绿色的世界化为白雪天地,而在那一瞬间,姜颂年已经奔向孙光与孙芒,他抬起双手将二人打飞出去,二人双脚离地,再落回地面时,地面已经结成冰块。 而在他们面前的姜颂年,也在那一瞬间,被冻成了冰人。 不仅是他,目之所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冰块。 陆彪、谢之航、引岁、贺昀川......唯一没有变成冰块的,只有双脚离地的孙家兄妹,与吉普车里的两个人。 还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林砚青。 孙家兄妹冻得瑟瑟发抖,而就在此刻,林砚青发动了攻击,被冻成冰块的陆彪丝毫不能动弹,林砚青一拳打向他的脑袋,他就像一个被打爆了的雪人,身体炸得四分五裂。 面对艾美乐这样的敌人,心慈手软并非善良,却是自以为是的傲慢。林砚青眼圈血红,却没有停下攻击,时代变了,那再也不是和平的年代,末日早已悄然来临,就如这片原始森林,他们回到了野兽的世界。 短暂而漫长的一分钟很快来到终点。 冰雪骤然消失,被冻坏的草地展现出枯黄与凄凉,姜颂年瞬间倒地,被冻伤的身体抑制不住发抖。 第89章 林砚青飞快向他跑去,扶着他的肩膀将他抱起来,“你怎么样?” 姜颂年蜷缩在他怀里,打颤的嘴唇艰难地发出声音,“没事。” 林砚青紧紧将他拥在怀中,不断地用掌心摩擦他的肌肤,尽可能帮助他恢复正常温度。 夏黎推开车门,将外套递给林砚青,“哥,我们快点回去吧,马上天黑还要降温。” 林砚青顾不上别的,用外套裹住姜颂年的身体,将他横抱起来放到车后座去。 夏黎默不作声走向草地,捡起地上的能量石,他刚才清楚地看到,姜颂年从项链里取出这块石头。 “黎黎,你扶一下昀川,我们要走了。”林砚青又折回来,冲夏黎伸出手,“石头给我吧,我待会儿拿给姜颂年。” 夏黎啧了一声,转回身时露出灿烂笑脸,他将能量石递给林砚青,问道:“这是什么东西哦,怎么这么厉害。” “姜颂年跟我说过一次,这是稀子能源,姜氏集团的核心技术,一块小小的能量石,能够吸收并储存大量能源,并且通过设备转换成特殊能量。”林砚青也是第一次见到真实效果,虽然听姜颂年说过,但亲眼所见,还是大为震惊。 “这么厉害哦,那岂不是可以当空调用。”夏黎天真地问。 林砚青噗嗤笑了。 贺昀川嘶嘶喊着疼:“有没有人管我一下。” “你现在应该没那么容易冻坏吧。”林砚青说。 贺昀川满脸怒气,在心中腹诽,每年被冻死的树也不少,但他不想谈论这个话题,转而说道:“好久没打架了,刚才配合得还算不错。” “你还好意思说,小时候你总惹事,打架还要算上我。”林砚青无奈叹气。 “小林哥,你快来看看大叔,他好像很不舒服。”孙芒焦急呼喊。 林砚青连忙转身过去,见引岁满头冷汗,身体颤抖不停,他惊疑不定地问:“地上怎么都是水,是不是刚才冻坏了?” 引岁身下一片濡湿,他满脸痛苦,牙齿打颤根本说不出话来。 丛林深处,叶戚寒姗姗而来,乌黑的秀发在风中起舞,他偏头望向引岁,语出惊人道: “他羊水破了。” 林砚青:“什么?” 叶戚寒勾唇一笑,魅惑的丹凤眼里充斥笑意。 “他要生了。” 林砚青:“什么???!!!” 第72章 螺旋世界(十) 姜颂年短暂失去了意识,身体像被温暖的海水包裹,当他再次醒来,见到伏在他胸口已然熟睡的林砚青,那头柔顺的银白长发落了一床,铺满了他的胸膛。 姜颂年想抚摸他的头发,僵硬的胳膊却失去了力气,他用尽了所有的方法,仅能蜷缩起手指,轻轻将发尾缠在指尖,把玩似的绕圈。 林砚青不知几时醒来,依旧埋着脸,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姜颂年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今天,杀了很多人。” 窗外夜色已深,月光弥漫,温柔的夜里,林砚青仰起头来,泪水盈满他的眼眶,“我不后悔。” “嗯。”姜颂年极其艰难地抬起手掌,粗粝的掌心终于触摸到了林砚青湿润的脸颊。 “你的脸很烫。”姜颂年想拥抱时,林砚青主动环住了他的肩膀,将脸埋进他的肩窝,潮湿的泪水打湿彼此的衣襟。 “是你的身体太冷了。”林砚青蹭了蹭他的脖颈,“太危险了,你这个傻瓜。” 姜颂年偏头啄吻他的额头,两人交颈私语,在低喃的夜里交换彼此的体温。 清晨时分,姜颂年恢复了精力,比林砚青更早醒来,他蹑手蹑脚下床,刚把上衣套上,房门砰地一声被撞开,叶戚寒大步雷霆冲了进来。 “你哪位?礼貌吗?”姜颂年拧起眉。 林砚青也从梦中醒来,迷糊地睁开眼,支撑着坐起身。 “少废话。”叶戚寒举起一个钱夹,钱夹外是一张姜颂年与段北崖等人的合影,他指着照片里的段北崖问,“这个人是谁?” “原来是你捡了我的钱包,谢了,照片送你了。”姜颂年把钱夹抽回来,随手塞进外套口袋里,“他叫段北崖,是我师父,是他带我进入开拓者军队的。” “嗯?段北崖不是你的副官吗?他是你师父,还是你的领路人,为什么职位比你低?”林砚青问。 “因为我想当队长,当队长威风。”姜颂年说。 “呃,好吧。”林砚青伸了个懒腰,瞌睡虫彻底跑光了。 “别说这些没用的,他人在哪里?”叶戚寒冷着脸问。 “不知道。”姜颂年耸肩,“可能在前往极北之境的路上,也可能临时去执行别的任务,不管怎么说,明年这时候,他大概率会联系我,你找他有事?” “该死的。”叶戚寒啧了一声,与其问姜颂年答案,不如把引岁叫来读取姜颂年的记忆,但奈何引岁现在不方便走动,就算是读取了姜颂年的记忆,恐怕一时半刻也说不了话。 林砚青已经穿好衣服,纠结地问道:“大叔......不是,大姐现在怎么样了?” 说话间,楼上房间传来一声惨叫。 “哇,我真没想到那老头是个女人,早知道我应该先救她,女士优先嘛。”姜颂年懊恼地说。 “谁跟你们说,他是女的?”叶戚寒不耐地说。 林砚青瞪圆了双目,“那他?他怎么?那他怎么......” “他活得太久了,厌倦了这副躯壳,为了给自己换一个更年轻的身体,他提前了蜕变。”叶戚寒平静地说出石破天惊的话,“他即将生下自己,将灵魂转移到婴儿的身上,这是引岁最为特殊的能力。” 林砚青头皮发麻,而接下来,叶戚寒又说了一句令他困惑迷茫的话。 “就像你昨天一样,为自己创造了另一副躯壳。”叶戚寒坐进单人沙发里,弯腰摩挲那张照片,淡淡地说,“在你杀死那个金发男人的时候。” 林砚青回想起了昨天,原来那不是幻觉,他真的看到了自己的背影。 叶戚寒挑起眼,见他呆愣愣站着,以为他听不明白,便详细地解释起来。 “六点钟的你速度太慢,追不上那个蠢货的速度,于是你创造出了六点零一分钟的你,灵魂只能寄居在一处地方,你转移了灵魂,进入了六点零一分的身体里,杀死对方之后,六点零一分的躯壳消失,你回到了原来的身体里。” 林砚青心潮澎湃,喃喃自语道:“所以,那些都不是梦,我去过雪国。” 姜颂年沉吟道:“你在雪国创造出了实体,主身体失去意识的时候,你的灵魂转移到了雪国,主身体醒来时,雪国的身体消失,所以你提过的花生和阿花奶奶都是真实存在的。” 林砚青激动地说:“雪国是真的,全部都是真的。” 他走向叶戚寒,语无伦次地说:“引岁告诉我,清道夫或许会知道雪国的位置,你能不能告诉我,雪国在哪里?” 叶戚寒定定地看了他几秒,身体逐渐向后靠,长腿交叠,以慵懒的姿势依在沙发里,他撩了一下头发,那头浓密的黑发一寸寸变长,一寸寸染白,变成了与林砚青相同的发色。 “很抱歉,我不知道雪国在哪里。”叶戚寒遗憾地说,“我是雪族与异族的混血,但出生在人类世界,一辈子都没有去过雪国。” 林砚青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他局促地揪着眉,无措地望向姜颂年。 姜颂年握住他的手,安慰他说:“别难过,至少可以确定雪国真实存在,说不定哪一天,等你熟练掌握了这种能力,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往雪国,就可以凭自己的力量找到正确的道路。再不济,我们还可以去找你爸,带上那位会生孩子的大叔。” 林砚青郁闷地点头,苦笑道:“我就知道没有那么容易,爸爸那么聪明,都找了好久。” “你们两个收拾一下东西,我们现在出发去极北之地。”叶戚寒掷地有声地说。 林砚青:“?” 姜颂年:“?” 叶戚寒又说:“世界末日的事情先放一下,先把段北崖找出来。” “不是,大哥,人类存亡迫在眉睫,距离大洪水爆发只剩一年多,不如我们先把段北崖的事情放下。”姜颂年说。 “生死有命,不要放在心上,别收拾了走吧。”叶戚寒一挥手,把两人拽出门。 “等等等等,仔细想想,照片上那个人我好像不认识。”姜颂年认真地说,“照片上另外一个也不是我,我其实是个女孩子。” 林砚青无力扶额。 * 林砚青抱着怀里的女婴,到现在还是无法想象她是胡子大叔。 “大叔,不是,岁岁,你想喝牛奶还是睡觉?喝牛奶的话举左手,睡觉举右手。”林砚青说。 引岁咯咯笑,痛快地抬起了左边的小拳头。 林砚青头好痛。 “哥,男人也能生孩子哦。”夏黎趴在床尾,用手指戳了戳引岁软软嫩嫩的腮帮子。 第90章 “算了,别管这么多了,大家都奇奇怪怪的。”林砚青无奈极了。 夏黎笑:“那倒是。” 孙家兄妹帮忙搜罗婴儿用品,大厦一层有个市场,居民们每天在这里交换物资。 林砚青接下来要继续上路,前往南瑶市,他们暂时说服了叶戚寒一同前往,南瑶市是蓝海省的省会,段北崖极有可能在前往极北之境的路上路过南瑶市,以补充物资。 姜颂年被叶戚寒叫去了露台,拷问犯人一般,逼迫他说出所有关于段北崖的事情,包括他几天刮一次胡子,进出门先抬哪只脚,麦片放几勺,一五一十全都要说。 想起叶戚寒,林砚青的头更痛了。 喂完奶之后,夏黎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把引岁抱在怀里,轻轻给他拍嗝,同时问道:“哥,姜颂年那块石头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他们公司有得卖哦?” 林砚青摇摇头,注意力都在引岁身上,随口说道:“我不是太清楚,基地发电要靠稀子能源,资源很稀缺,姜家好像也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块。” “冬暖夏凉还能发电,这么厉害哦。”夏黎轻轻抚摸着婴儿的后背,很随意地说,“这么厉害的东西,年糕叔叔为什么不送给你呢?” 林砚青愣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纳闷地说:“为什么要送给我?” “外面乱糟糟的,异能者啊,物资啊,能源啊,都是很重要的东西,如果有这块石头,以后就不怕夏天热冬天冷,他之前一直没有拿出来。他嘴上说喜欢你,可是喜欢一个人,不是应该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对方吗?”夏黎无辜地问,“他是喜欢你吗?” 林砚青心里闷得慌,咕哝道:“能量石那么贵重,给我干什么?” “我随口说说。”夏黎低下头继续拍孩子。 孙芒火冒三丈走进来,孙光磨磨蹭蹭走在后面,无奈地说:“为了半罐奶粉,这丫头险些跟人干起来。” 孙芒气急败坏地骂:“半罐奶粉当彩礼!那货有毛病!” “哎,这有什么好气的,我嫁给他就是了。”孙光无所谓地说。 孙芒更生气了。 林砚青站起身,笑笑说:“我出去一下。” “小林哥,你去哪儿?这里你不熟悉,别走远了。”孙芒担忧地说。 林砚青掏出口袋里的小八,昨天在赵白鲸衣服里找到的,险些就冻死了,林砚青思来想去,还是想将它放生。 “放心,我就在附近。”林砚青深吸一口气,径自走出房间,经过露台的时候,只见到叶戚寒一人,还未等开口问,叶戚寒率先说道:“溜了,在楼下。” “哦。”林砚青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你的头发,是怎么做到的?” “等你拥有足够的力量调动起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你就可以完全控制自己的躯壳。”叶戚寒托着腮说,“包括你的头发。” “我要怎么......”林砚青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控制自己的身体?” 叶戚寒长久地沉默了,他没有回答林砚青的问题,只是冲他笑了笑,随后转回头去,继续欣赏风景。 林砚青无可奈何,推开消防通道的门,来到一楼大厅。 大厅里吵吵嚷嚷,林砚青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姜颂年,男人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吊儿郎当在溜达,他看似不修边幅,但其实很爱干净,像个无业游民,实际有权有势,整天口无遮拦,可任何事情都稳稳当当从来不失手。 林砚青与姜颂年是完全不相似的人,姜颂年大开大合,林砚青谨小慎微,每根神经都绷得很紧,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确认,包括相爱这件事。 姜颂年穿越人群向他走来,牵起他下垂的手,“怎么楼下来了?” “走走。”林砚青今天惜字如金。 姜颂年手指向内滑,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紧扣,“走吧。” 两人牵着手在镇子上溜达,枝叶依旧浓密,但依稀能见到街道本来的模样,纵横交错的藤蔓拦住去路,有人修剪枝叶,也有人将粗壮的藤蔓当作平衡木,摇摇晃晃走向远方。 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林砚青踩着湿润的泥土,走到小溪旁,从口袋里摸出小八,小心翼翼将它放进水里。 姜颂年蹲到他身边来,问:“怎么突然要放生。” “大自然的生物,还是应该回到自然世界。”林砚青抱着膝盖,最后戳了一下龟壳。 小八缩了缩脑袋,慢吞吞在原地打转。 姜颂年心想,转头就被人吃了。 林砚青突然转头看向他。 “怎么了?”姜颂年问。 林砚青端详着他的脸,好奇地问:“你身上好多伤,你总是这样,会不会很伤身体?” “心疼我啦?”姜颂年抑制不住凑上前,吻了吻他的脸颊,随后撩起林砚青的头发,把手腕上的皮筋解下,将他散落在后背的头发扎起来。 林砚青偏头,嘴唇碰到姜颂年脖子里的项链里,他抬起一点头,小声问:“这个可以送给我吗?” 姜颂年低了下头,看着项链问:“这个?” “嗯。”林砚青期期艾艾地看着他。 姜颂年犹豫了一会儿,点头说:“当然,当然可以送给你。” 他把林砚青拉起来,搂着他坐到一块石头上,随后打开吊坠,把能量石取出来,又在电子手表上按了几下,侧面探出来一个小匣子,堪堪能放入那块小小的能量石。 姜颂年把手表摘下来,拉过林砚青的手,替他戴上手表,叮嘱道:“能量石的性能不稳定,尽量保证它处于稳定密闭的空间,自然情况下,吸收热能,释放热能,吸收风能,就释放风能,如果把能量石放在专业设备里,可以实现能量的转换。” 林砚青说:“姜氏集团出售的万用能源,稀子能源。” 姜颂年颔首。 “真的给我啊?”林砚青追问。 “当然给你,不过你记住,不要随便拿出来玩,会爆炸的,小命要紧嘛。” 林砚青抿着嘴忍笑。 “等回到北安市,我弄一台设备来,教你怎么用。”姜颂年搂住他,心猿意马吻了下他弯起的嘴角,“刚才为什么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林砚青打岔,“你这手表怎么还有暗格呢?” “出门在外,什么最重要?” “是什么?” “当然是口袋多,什么都能带一点嘛。” 林砚青噗噗直笑,回吻了一下他的嘴唇,“我很喜欢。” “喜欢手表还是喜欢能量石?”姜颂年问。 林砚青抬起眼帘,亮晶晶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姜颂年含笑的脸庞,他腼腆地笑了一下,“傻瓜,当然是喜欢你。” 姜颂年罕见地红了脸,他牢牢地把林砚青锁在怀里,单手打开吊坠盒子,“右边空了,我打算把我们的合照放进去,这样不容易丢。” “阿姨好漂亮,不过有点眼熟,像女明星。”林砚青由衷地说。 “什么阿姨,是咱妈。” “哎,你少贫嘴了,我好饿啊,回去吧。” “回去干什么?走,叔叔带你吃野味。” “真的假的?我不吃甲鱼啊,也不吃蛇,稀奇古怪的我都不吃。” * 休整两日后,林砚青打算继续上路。 “你剪掉的头发接起来能够绕地球一圈,卖假发都发财了。”贺昀川吐槽。 咔嚓一剪刀,林砚青的长发落了一地。 “白头发哪有人要。”林砚青起身抖了抖衣领,齐肩发随着动作轻轻摇摆。 “你懂什么,道具组抢着要,我有的是路子。”贺昀川说。 林砚青的头发很漂亮,丝滑柔顺,白得很纯粹,在耀眼的阳光下像波光粼粼的海面,给人以一种不真实的破碎感。 提到道具组,贺昀川不禁想起蒋辉,不知道那家伙有没有顺利抵达北安市。 夏黎正在收拾行李,他们的物资已经见底,引岁在床上哭闹,附近没有奶嘴,夏黎往小孩儿嘴里塞了个棒棒糖,引岁手舞足蹈吮着,终于安静了下来。 “这样没问题吗?”林砚青担忧地问。 “没问题啦,我问过叶大哥,这小孩是妖怪啊,什么都能吃。”夏黎对这些怪事已经习以为常。 “快要出发了,那两个家伙去了哪里?”贺昀川问。 “叶大哥杀人去了。”夏黎说,“姜颂年去打猎还没回来。” “打猎?”贺昀川眼神怪异。 林砚青听见一楼喧哗的动静,他知道,姜颂年回来了。 “回来了!”林砚青欢快地冲出门,快速奔向一楼大厅。 夏黎失落地凝视着他远去的背影,嘴唇紧抿着,眼底交换浮现起凌厉与悲伤。 贺昀川尽数看在眼里,却只有苦笑。 直到夏黎向他投来视线,那像是一个求救的眼神,贺昀川心痛至极,张开双臂向他走去,紧紧将他拥进怀里。 第91章 “我讨厌姜颂年。”夏黎把脸埋进他胸膛,沉闷的声音几不可闻。 贺昀川无言以对,拥抱在颤抖,理智在崩溃,他痛不欲生,却又无法排解。 夏黎抽了抽鼻子,隔着外衣触碰他疮痍的肌肤,他缓缓仰起头,浓密的睫毛上沾满了泪珠,“贺昀川,你痛不痛哦?” “不痛。” “这样都不痛,那你真的变成一棵树了?” 贺昀川张了张嘴,却没能接话,他把头低下去,鼻梁上的眼镜随之滑落,他顺势将染满雾气的眼镜摘下,叠起来放进裤袋里。 他不再近视,脉搏与心跳都变得很慢,走路很轻,像一片飘零的叶子,他逐渐有了植物的特质,他需要阳光、水分、流通的空气,与虚无缥缈的爱意。 夏黎环住他的腰,双手绕到他身后,轻轻抚摸他的后背,低语呢喃:“没事的,我们三个人在一起,都会好起来的。” 贺昀川收拢手臂,将纤细的少年紧拥在怀。 * 林砚青抵达一楼,果不其然见到正在售卖野味的姜颂年,他不仅猎来了野味,还贴心地砍了一堆柴火,只要有一口大锅,再有一点调味料,就能吃上新鲜的肉。 转瞬间,野味卖了精光,换了一大堆实用的物资。作为报酬,姜颂年分了一半给马戏团的众人,剩余的直接放上了越野车。 “买野猪肉送柴火,小林哥,你这个朋友做生意很有一套!”孙芒不吝夸奖。 林砚青与有荣焉,可转念一想,姜颂年的爸爸可是亚洲首富,资源调配或许才是姜颂年与生俱来的本领。 众人忙碌间,叶戚寒满身煞气从外回来,衣服上染满了血,他着急上楼换衣服,无人敢惹他,默契让出一条路来。 “师父!”林砚青快速追了上去。 叶戚寒脚步未歇,径直走进电梯,“不要叫我师父,我不是你师父。” 大厦里没有电源,电梯却摇摇晃晃动了起来,被藤蔓缠绕住的电梯快速上升。 林砚青充耳不闻,“师父,你可不可以教我,我想更了解自己,我想先让头发变黑,然后学习你说的创造。” “自己悟。” 林砚青撇了撇嘴,转而说道:“师父,你杀这么多疯人干什么?他们说不定还能变回人。” 电梯停了下来,藤蔓后退,露出电梯门。 叶戚寒走出电梯,他摊开手,指尖生出一朵花来。 “你学过能量守恒定律,人类视异族为妖怪,事实上,无论是人类还是异族,都无法逃脱能量守恒,绿藤镇不是凭空而生,我从疯人身上掠夺能量,建造起这座庇护所,同时我会收取一定劳务费,以延长我的寿命,这就是我的能力。”叶戚寒说,“以杀戮换取寿命。” 林砚青怔住了,他惊愕得几乎失语:“能量守恒......那么,我正在消耗什么?” “你很聪明,一点就通,懂得举一反三。”叶戚寒走近他,轻抚他柔顺的发丝,低语道,“你在消耗自己的寿命,林砚青,你活不久了。” 林砚青茫然无措,他低头握紧拳头,喃喃道:“可是,我分明感觉身体很轻盈,每一天都更加健康,一天比一天更加强大。” 叶戚寒耸了下肩膀,不再理会他,快速走向卧室,卧室里,贺昀川与夏黎已经不知去向,引岁独自躺在床上手舞足蹈。 叶戚寒快速换好衣服,随手拿了个纸箱,把引岁扔进去。 引岁嗷呜一声,痛得龇牙咧嘴。 叶戚寒觑她一眼,往里扔了条毯子,“好了,该上路了,没用的东西。” “这一次,你又错了。”虚空中,叶戚寒听见了引岁的声音,借由空气,飘进他耳中。 他转头看去,引岁分明在笑。 “林砚青身体里拥有你求而不得的东西。”引岁不怀好意地说。 叶戚寒骤然冷下脸。 他听见引岁用幸灾乐祸的口气说: “长生——” 第73章 螺旋世界(十一) 离开绿藤镇之后,失去了植物的庇护,温度瞬间蹿高至五十度,植物枯萎,风沙漫天,仿佛一夕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越野车里,五个成年男人带一个小孩,即便开足了冷气依旧热得大汗淋漓,尤其是姜颂年,坐在副驾上,灼热的阳光透过褪色的隔热膜洒进来,晒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叶戚寒独自霸占了最后排,斜躺着闭目养神。林砚青与夏黎挤在同一排,引岁躺在两人中间,睡得呼声吁吁。 夏黎紧盯着她的脸,引岁在睡梦中打了个冷颤,猛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夏黎眯起了眼睛,“哥,这小孩儿真的能看见我在想什么吗?” 林砚青正在发愣,闻言回过神来,笑说:“他能看见你的记忆,知道你做过什么,说过什么,但大概,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哦?是嘛......”夏黎眼神越发危险,“真有趣呐......她应该不会说话吧?” 几日龄的引岁汗毛直立,惊悚地瞪圆了眼睛。 “照这么说,只要把林教授找回来,就能知道雪国在哪里。不过他是个婴儿,到时候怎么让他说话?”贺昀川说。 “师父说等她想长大的时候,就会长大了。”林砚青说。 叶戚寒一抬手,往林砚青后脑砸了个小番茄。 林砚青揉了揉脑袋,一回头,却见他的番茄树光秃秃的,果子不知去向,大概都被叶戚寒吃光了。 林砚青笑眼弯弯:“吃了我的小番茄,就要当我师父。” “挟恩以报,今日功德减一。”叶戚寒闭着眼说。 姜颂年突然解开安全带,直接从副驾驶探出身,健硕的身躯硬往后挤,狭小的空间里布满了汗水味。 “不行了,太热了,换座位。”姜颂年一把提起夏黎,“你去前面。” “咦,你好臭哦,你不要过来。”夏黎捏着鼻子用力推搡他,“你走开,不要碰我哥!我靠,你踩到小孩了,走开啊!” 林砚青:“黎黎,不要说脏话。” 夏黎:“我靠不是脏话,卧槽才是。” 两人艰难地换了座位,姜颂年大汗淋漓,头发丝儿都淌着水,回头一看,最后排的座位长出了浓密的绿叶,直接将车厢隔绝成两个空间。 姜颂年把上衣脱了,露出精壮的身躯,汗水从肌□□隙里往下淌,他接过林砚青递来的毛巾,把汗水擦干之后,将林砚青抱进怀里,蹭着他冰冰凉凉的脸颊,喟叹道:“好舒服。” 林砚青无可奈何,任由他抱着,脑子里还在思索白天叶戚寒的话。 他消耗了寿命,来换取异于常人的能力,换言之,他快要死了。 林砚青抬起手掌,摸了摸姜颂年的脸颊。 贺昀川从后视镜里觑着两人,他由衷地感到佩服,就这鬼天气,俩人还能抱在一起。 路上游荡的疯人越来越多,贺昀川不敢开窗,更不敢停车,一脚油门踩到底,飞驰在灰尘弥漫的街道上。 * 陈娅向来睡眠很浅,即便在梦中也保持着戒备,她已经很久没有做梦,梦里她又见到了那个孩子,那么爱笑,漂亮的眼睛总是弯弯像月牙。可有时候,那双眼睛也令人害怕极了,漆黑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她,仿佛窥探了她所有的秘密。 室内漆黑一片,零下几十度的秋天昼短夜长。 陈娅从睡梦中醒来,她侧躺在床上,泪水打湿了枕头,她望向墙上的时钟,时间已经来到九点。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披上外衣往外走。 得益于稀子能源的供给,哪怕在极端的寒冷天气里,室内依旧保持着适宜的温度。 别墅转角摆满了奇特的薄荷草,它影响着异能者的嗅觉,而特殊频率的噪音干扰异能者的听觉,在这栋别墅里,异能者的能力被大幅消弱,他们近似于健壮的打手。 以至于陈娅来到走廊尽头时,陈泰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她。 “斯年还没起床?”陈娅微蹙起眉。 陈泰颔首。他是陈老爷子“送”给陈娅的家臣,和世代经商的姜家不同,陈家早年前混的是邪门歪道,讲风水,拜关公,黑白两道称兄道弟,生意在陈老爷子手里逐渐洗白,姜家有钱,陈家有势,相辅相成,造就了今天的家业。 陈家养家臣的传统维持了百年,他们收养无家可归的人,悉心调教培养,将忠诚与感恩刻进了他们的基因里,并在他们学有所成后,将他们送到每一个关键的职位上,造就了一张牢不可摧的利益网。 陈老爷子有三个孩子,陈娅、陈兴、陈旺,陈娅是唯一的女儿,也是长女。 陈娅二十岁的时候,得到了她第一个家臣——年仅五岁的陈泰。 那无疑是一种嘲讽和警告,陈泰是个半成品,刚从孤儿院领回来,没有经过任何的调教,仅仅只是被冠以一个姓名,就被送到了陈娅身边。 老爷子重男轻女,不会让陈娅有任何染指陈家权势的机会。 第92章 时隔三十年,陈泰却成了陈娅唯一能信任的人,恰恰因为他没有经受过陈家的调教。 陈娅头疼欲裂,脸色苍白失血,她扶着墙艰难地说:“有人给我吃了安眠药,是姜峰,一定是他,派人去调查,昨晚一定发生了什么。” 陈泰皱起眉,立刻走去隔壁的空房间打电话。 陈娅推开姜斯年的房门,擅自进入了房间。 男孩正在熟睡,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脸蛋睡得通红,额头微微冒汗。 陈娅走上前,重新将被子盖好,她凝望着姜斯年的脸,不由得再次想起林砚青,她试图从姜斯年的脸上找出一丝林砚青的痕迹,可她深深地知道,那只是一种妄想,经历了生活磋磨的林砚青,永远不会再有那样天真憨傻不谙世事的模样。 陈泰很快回来,站在门口轻咳一声。 陈娅垂下眼,敛去所有悲伤懦弱的情绪,她利落站起身,跟着陈泰去了隔壁。 “昨天半夜,老麦带领一队人马,开走了十架飞机的物资,宣称支援南瑶市。”陈泰说。 陈娅咬碎了牙龈:“支援是假,去找姜颂年才是真,姜峰那老狐狸病得那么重,还心心念念这个不着家的儿子!” 陈泰说:“他一天不死,我们一天拿不到完整的能量石,也就无法和艾美乐继续交易。” 要藏起一座矿很难,藏起一块石头却很简单,恰恰因为能量石体积的特殊性,导致陈娅始终无法找到能量石的所在。 一块完整的能量石所产出的稀子能源,可供蓝海基地一百年的耗能,能量石可被切割,姜峰至今还掌控着大部分的能量石。 末日提前,蓝海基地建造迫在眉睫,艾美乐利用疯人血清占据了主导权,但总有一日,这种形势会逆转,届时他们需要更值钱的筹码。 陈娅苦思冥想,良久,她轻声却决绝地说:“派人去苏溪市,杀了姜颂年,不能让他回来。” “你知道他在苏溪市,就该知道......”陈泰停顿了一下,“他和林砚青在一起。” 陈娅的呼吸变得很重,时间一点点流逝,天空却没有亮起的迹象。 “我杀过他三次,三次他都没有死。”陈娅戴上冷漠无情的假面,重塑起铁石心肠,勾起冷酷的笑容,“如果他阻拦,就连他一起杀了。” * 汽车一个趔趄,咔咔两声,猝不及防熄了火。 林砚青刚睡着,身体惯性前冲,额头砰地撞上前座,又被弹回座椅上。 车里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喧哗吵闹声。 在这么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车熄火了! 贺昀川无力摊手:“林砚青,修车。” 姜颂年搂着林砚青的腰,正在替他揉额头,还没等林砚青开口,他抢先说道:“哇,你什么人啊,开车技术这么烂,还敢使唤我家林林,废物!” 林砚青无语:“我怎么可能会修车,我又没学过。” “少废话。”叶戚寒从后座扔来防护服,“会修车的滚下去。” 他们从陆彪那里搜到了几身防护服,带了几套上路,其余留在了绿藤镇,穿上防护服之后,疯人闻不见他们的味道,但这衣服又热又闷,四十多度的天穿这身衣服,半小时就得中暑晕厥。 贺昀川抱臂假寐,姜颂年认命把防护服穿上。 “懒货。”林砚青冲贺昀川后脑勺骂了一句,随后眼疾手快跳下车,在贺昀川骂人之前,将他的声音关在车厢里。 姜颂年检查故障时,林砚青戒备着四周,附近游荡着许多疯人,他们漫无目的地摇摆着身体,血红的眼珠时不时向林砚青投来视线。 “发动机烧了,修起来可能有点麻烦。”姜颂年望向街道两侧的商铺,“找辆能开的车继续上路。” “好啊,先看看再说。”林砚青随口应付着,手肘不着痕迹顶了下姜颂年的腰。 姜颂年抬手勾住他的肩膀,顺着他的视线向远处看去。 那里徘徊着几十名疯人,衣着不够褴褛,脸色苍白却没有污渍,鲜红的血迹是新染上去的,而他们的眼睛依旧血红,以怪异的姿势行走在人群里,悄无声息向越野车靠近。 “离南瑶市还有多远?”姜颂年问。 “步行上高速,再走十公里能到收费站。”林砚青看了眼指示牌。 姜颂年走回越野车,敲了敲车玻璃,极速地说:“兄弟们,穿上防护服立刻下车,前面有情况。” “很热哎,一定会中暑的!我才不要!”夏黎脸皱成一团,活像一个干瘪的鸭梨。 “没时间了,快!”姜颂年按住手枪的那一刻,车内众人脸色倏变,快速传递防护服,把自己过得严严实实。 叶戚寒抬起手,掌心生出一张绿叶网,将婴孩包裹住。 说时迟那时快,远处的疯人群察觉到了异动,以瞬移般的速度攻向越野车,众人还没来得及下车,汽车已经被撞飞至半空,以抛物线轨迹重重下落。 叶戚寒瞬间跳出车厢,同一时间抛出藤网,托住砸向地面的汽车。 半秒后,汽车落地,贺昀川与夏黎在车里颠来倒去,撞得眼冒金星。 大抵是被叶戚寒的藤鞭怔住了,疯人群竟停下了攻击,他们不约而同望向人群里最高大的男人,仿佛在等待指示。 林砚青拉开车门,将夏黎托抱出来,叮嘱道:“别离我太远。” “哥,他们是什么人?”夏黎躲在林砚青身后,而此时,贺昀川也迅速靠近。 “疯人......不,打过血清的疯人。”林砚青猜测。 “那不就和小希一样。”夏黎说。 但显然,这群疯人具有组织性和强大的攻击性。 叶戚寒没有穿防护服,他将引岁放在滚烫的地面上,烈日晒得众人睁不开眼,高温扭曲了光线,灼烧的空气如热浪来袭。 叶戚寒就这么站在那里,冰冷的目光紧紧锁定疯人的领袖,他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疯人犯错,等待一个大开杀戒的理由。 终于,疯人群动了。 为首者振臂高呼,激昂地扬起头颅,在尘土飞扬的断壁残垣中高喊:“杀了他们!杀——” 话音落,藤鞭缠住为首者的脖颈,尖锐的刺像刀子,割开了疯人坚硬的骨骼。 头颅分家,死无全尸,染血的藤鞭却没有停止攻击,那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 而是一场杀无止尽的屠戮。 鲜血漫天,尘埃里弥漫着血腥味,婴孩的啼哭破开了肃杀的气氛,嘹亮的哭声撼天动地,叶戚寒沉浸在杀戮之中。 林砚青骤然回神,身形闪动,避开无差别攻击的藤蔓,闪至叶戚寒身前,握住了他的肩膀。 “别打了!” 叶戚寒翩然转身,肩膀一掀,顺势将林砚青扔出战圈。 林砚青消失了一瞬间,眨眼之际,再次闪现至身前,叶戚寒不堪其扰,修长的手指扼住了林砚青的喉咙,在他收拢力道之时,林砚青反身躲闪,手臂绕住叶戚寒的胳膊,同时用力一摔,将叶戚寒掀翻在地。 “你醒一醒!别打了!”林砚青厉声一喝。 叶戚寒恍惚间回过神,鲜血溅满了他的脸,他在血泊中恢复神智,抬手擦去脸上的血迹,像擦去满脸血泪。 地上躺了几十具尸体,其余人落荒而逃,叶戚寒没有再追,他安静地站起身,默默将尸体堆放到一起,一场大火烧了干净,从此尘归尘,土归土,灵魂重遁轮回。 叶戚寒三拜九叩,虔诚而谦卑地俯下腰身,他潜行在历史长河里,以灵魂为代价,问世人借一段寿命。 附近没有能开的车,所有汽车的轮胎都被扎破,汽油也都见底,他们必须步行前往南瑶市。 幸运的是,附近似乎并没有疯人,所有疯人都成了“普通人”。也许,并不普通,他们依旧强壮、健硕,拥有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力量。 打过血清的疯人与异能者之间的差别正在逐步消除。 而空荡荡的四周也意味着,军队曾经来过这里。 大家将头盔摘了,漫步在拥挤的高速公路上,叶戚寒走在最后方,视线紧盯着林砚青的后脑勺。 他听见引岁空灵的声音。 “你杀死了太多的生灵,清算法则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引岁劝导他,“别打林砚青的主意。” 林砚青与夏黎走在一起,递给他一块手帕,见夏黎热得吐舌头,林砚青唇角翘起,亲昵地捏了捏他的脸颊。 “只要他犯错,我就有理由杀死他。”叶戚寒沙哑地说,“我会做更多的好事,来弥补我犯下的罪过。” “那么,你更应该帮他,他正在经历一场考验,他只有二十多岁。”引岁问,“你还记不记得,二十多岁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叶戚寒不由湿了眼眶,嘴角却掀起了笑,“那已经是九千多年前的事情,谁还会记得那些老掉牙的记忆。” “你不记得自己躲在深山老林里,明明与野兽为伍,却期盼着有人类好心收留你,也不记得邝天野将你藏在篓筐里带回家,你始终长不大,二十多岁不会走路,长得像个孩子,却留着一头白发,哦对了,他现在不叫邝天野,他改了名字,叫段北崖。”引岁残酷地说,“他一生都在救人,而你一生都在杀人。” 第93章 叶戚寒指尖发抖,他咬碎了牙龈,藤网在收拢,引岁逐渐透不过气,却仍然在笑,笑声里充满了奚落与鄙夷。 叶戚寒杀心再起,前方林砚青停下脚步,清透的嗓音穿风而来。 “师父!快点过来啊,天要黑了。” 叶戚寒猝然惊出一身冷汗,他将藤网向前抛,将孩子扔进贺昀川怀里,随后快走两步跟上林砚青,“来了,催什么?” “哦,我叫你师父,你答应了!”林砚青笑眯眯说。 叶戚寒凌厉地瞪了他一眼,继而走快两步,走在人群最前方,“跟紧了。” 第74章 螺旋世界(十二) 在经历了四小时的长途跋涉后,夏黎最先体力不支,晕倒在滚烫的柏油马路上,裸露在外的肌肤被高温烫伤,嘴唇干裂脱皮,喉咙里像裹了火星子,烧得喉管发烫。 贺昀川将他背在肩上,偏头就能触碰到夏黎灼热的呼吸。 林砚青走在最前方开道,他将沿途拦路的汽车推开,为后面几人预留出最捷径的道路。 “阿青,黎黎好像快要不行了。”贺昀川浑身淌满了汗,这种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彻底变成一棵树。 林砚青快速跑来,揭开拢在夏黎脑袋上的巨大树叶,夏黎已经神志不清,呼吸也变得微弱。 姜颂年亦是汗水连连,湿热的汗珠不断从额头往下淌,时不时流进他的眼角,令他的视线变得朦胧模糊。 林砚青沉了沉心,蹲下身说:“我来背他。” “你背着他走不快,先去找找附近有没有可以纳凉的地方。”贺昀川说。 “到处都停电了,恐怕房子里比外面还要闷热。”林砚青转头问叶戚寒,“岁岁怎么样?” 叶戚寒晃了下绿叶摇篮,“老不死命硬得很。” 引岁哇呜一声啼哭,以示抱怨。 林砚青听他哭声嘹亮,终于放下心来,他背起夏黎,以奔跑的速度往前冲。 “黎黎,坚持住,我们很快就到南瑶市了。” 夏黎迷糊间把脸贴在林砚青脸上,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哥,别扔下我一个人......”夏黎已然神志不清,详细的胳膊紧紧缠住林砚青的脖子,几乎将他勒得透不过气。 “说什么傻话。” * 郭博士消瘦的身躯摇摇欲坠,满头银发在阳光下泛着光,他不顾反对,坚持亲自勘测,本就孱弱的身体越发显得病恹恹。 热浪一波波袭来,郭博士摘了眼镜,用手背抹汗,扭曲的视线里,迎面奔来一个白发飘逸的老头。 他极速戴上眼镜,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老头,分明就是一个年轻男人。 就在那厘秒之间,异能者保镖还没反应过来,白发青年已然跑至他的面前,离他只有百米的距离。 “太好了,终于有人了。”林砚青几乎要落泪了,庆幸地说,“伯伯,我弟弟中暑了。” 就在这时候,郭博士身后那十几名异能者同时掏出枪,枪眼整齐划一对准了林砚青。 林砚青愕然,笑容转瞬间化为了戒备。 “老实交代,有没有感染过疯人病毒!”保镖严厉地问。 “没有。”林砚青温温地重复,“没有,没有感染。” “等等,别开枪!”郭博士大步上前,抬起夏黎的脸,用指腹拨开他的眼皮,溃散的瞳仁失去了反应,“赶紧送他进屋,这孩子快要不行了!快!” 为首者沉默着,没有给予反应。 郭博士拔高了声音,凌厉地说:“我命令你们,马上找医生!” 为首者抬手示意,众人收起枪,让开了一条路。 收费站附近竖起了高墙,铁门挂满了锁,异能者持枪巡逻,时不时能瞥见反光的瞄点。 林砚青被带进一辆房车里,保镖在身后推了他一把,隔着衣服触及到冰块一样的躯体,保镖冻得瑟缩,猛地收回了手。 林砚青向后觑了一眼,意有所指地说:“我是异能者。” 保镖并不追问,等林砚青上车后快速关上门,以免凉气流走。 房车上有医生,夏黎得到了妥善的治疗,林砚青稍许安心了一些,他环视着四周,视线最终投向那名保镖。 “你们是什么人?”林砚青问。 “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问。”顾荃倚在车壁上,手指把玩着枪,“你是什么人?你们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顾荃走向林砚青,慢悠悠地说:“五十度的天气,没有车,没有物资,从堆满废弃车辆的高速公路走到这里,还有......” “还有什么?”林砚青镇定地问。 顾荃挑了下眉,“路上,没有发生什么异常的事情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如果要说异常......”林砚青皱了皱眉,“路上一个疯人都没有。” 顾荃显然很惊讶,他揉了下鼻子,撩开窗帘往外看,来去匆匆的行人们无一不是低垂着脑袋,尽可能躲避凶猛的烈日。 “我还有几个朋友,他们落在后面,待会儿就会过来。”林砚青试探地说,“能否麻烦顾先生帮我转告一声,告诉他们我在这里。” “这里不归我管,我是雇佣来的保镖,负责郭博士的人身安全。”顾荃放下了窗帘,笑笑说,“不过这里之前发生过几起暴力事件,居民普遍不欢迎疯人,哪怕是打过血清的疯人,你们之中应该没有人感染过病毒吧?” 林砚青蓦地想起姜颂年,他被疯人咬过,伤口还没有痊愈,很容易暴露,可林砚青转念一想,姜颂年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和疤痕,说不定能够蒙混过关,况且姜颂年那么聪明,他一定有办法。 林砚青微微一笑:“没有,我们之中没有人感染过疯人病毒,我以性命发誓。” 与此同时,姜颂年等人已经来到闸门口,叶戚寒将嗷嗷待哺的引岁抱在怀里,老老实实装成普通人。 贺昀川放下纵起的袖子,斯斯文文戴上眼镜,像个文弱的读书人。 而姜颂年站在人群前,体力透支,精神却异常亢奋,诚实而高亢地回答:“我!我被疯人咬过!有问题吗?” 叶戚寒:“?” 贺昀川:“??” 引岁:“......!!!” * 房子里出奇安静,窗外雪花飘落,姜峰似乎听见了雪花落地的声音,保姆告诉他,外面在下冰雹。 姜峰托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突然间,他恍然大悟:“难怪那么安静,老麦把他的狗带走了。” “他把眠眠当儿子养,夜里没有他的狗儿子,他会失眠一整晚。”保姆笑说。 “哈哈,他也老了。”姜峰笑容还未绽开,喉咙里呛出剧烈的咳嗽声,空荡的客厅里传来不停歇的咳咳声,他咳停了,喘停了,心酸地说,“养狗也比养儿子好。” 保姆将保温杯递给他,笑说:“大少爷不在家,您还有小少爷呢。” 姜峰长长叹出一口气,抿了口水,摇头说:“回房间吧,该吃药了。” 走廊的尽头,陈娅抽完一支烟,把烟蒂拧进盆栽里,漠然的眼神扫过这栋房子,随后她从陈泰手里接过外套,“走吧,按原计划。” “会不会太冒险了?”陈涛迟疑地说,“我们还有小少爷。” “姜峰那只老狐狸不会把权力交给斯年,姜颂年是他的孩子,我和斯年始终是外人。”陈娅走出门外,寒风刺得她皮肤生痛,雪花转瞬落了一头,她弯腰坐进车里,喃喃道,“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汽车开了二十分钟,抵达陈家老宅,房子里十分阴寒,灯光也显得灰暗,陈娅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如今北安市的发电设备倚靠能量石运转,但始终供给有限,许多区域每日限电,陈家也不例外。 即便如此,姜峰却始终不愿意把多余的能量石交出来,任由各路人马说破了嘴皮子,哪怕用道德文明压迫他,他依旧牢牢抓住最后的筹码。 陈娅步履沉重向里走,佣人委婉地告诉她,老爷子与几位少爷在餐厅,已经开饭,没有等她。 陈娅面无表情,进入餐厅后,笑容一秒转晴,与父亲问好之后,拉开椅子,在长桌的另一头坐下。 陈老白发已盛,身材精瘦,眼神凌厉彪悍。陈娅年少时惧怕父亲,她时常会将父亲比拟成危险的豹子,悄然等待时机,在不经意间扑向猎物,狠狠咬住,一口毙命。 五十年过去了,父亲已经不复从前强悍,可那道阴暗的影子却刻在了陈娅心头,那张脸似乎从未变化,永远危险,永远刻薄。 陈老锐利的眼神瞪着陈娅,陈兴却笑容满面:“大姐,不知道你回来,没等你就开饭了。” 陈娅托腮,摩挲着耳垂上的珍珠耳钉,懒洋洋地说:“不要紧,我吃过了。” “凭她也敢吃我们陈家的饭!”陈老厉声道,“交给她办的事情,没有一件办的成!不知道她是不是诚心和我作对!” 陈娅敛去笑,身体向后仰,她刻意维持着松弛感,但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褪去,最终,她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说:“对不起爸,我会努力的。” 第94章 小儿子陈旺打圆场说:“爸,您就别怪姐姐了,她是个女人,给姜峰生了儿子,已经完成了她的价值。” “生孩子有什么用!哪个女人不会生孩子!”隔着那张长长的椭圆形桌子,陈老用筷子指着陈娅,“我让你杀了姜峰,你为什么不动手!” “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给他下了毒。”陈娅眼圈通红,几乎崩溃地说,“现在杀了他没好处,他把能量石藏起来了,他打定了主意要交给姜颂年!” “斯年是干什么吃的!他为什么不能长点本事!”陈老火冒三丈。 陈娅抽了抽鼻子,她咬住嘴唇,须臾,倔强地说:“我知道姜颂年在哪里,我派人去杀了他,只要他死了,姜峰就会把一切都交给斯年,斯年年纪还小,以后都会是我们陈家的。” “姐姐真有本事啊,只要我们拿到了能量石,等基地的船启航,我们陈家就是世界的主宰。”陈旺笑嘻嘻说。 “她有这个本事再说!”陈老嗤笑。 陈娅微微哽咽:“但是爸,您答应过我,只要我拿到能量石,就会把家臣团交给我。” 陈老一愣,他抿了抿唇,含糊不清地说:“你能做到再说吧。” “是啊,姐姐,你不会是吹牛吧。”陈兴眼珠子滴溜一转,“爸,不如把这件事情交给我吧,姜颂年是大姐的继子,如果由她出面,万一暴露了,让姜峰知道就不好了,他们毕竟住在一个屋檐下。” 陈娅蓦地瞪起了眼睛,含着泪花的眼睛气势汹汹望向陈兴。 “这样也好。”陈老端起碗扒了口饭,随意地说,“那就阿兴去吧。” “爸!”陈娅一拍桌子立起身,“我亲自去南瑶市!蒋凌霄就在南瑶市,正好趁这个机会,我想跟他详细谈一下之后的合作。” “合作而已,我也能谈。”陈兴摆摆手,“姐,你就好好待在家里相夫教子,斯年那小子年纪也不小了,跟个小傻帽似的,你多教教他。” 陈娅还要说什么,陈老不耐烦地摆手:“好了,就这么说定了,你没事就回去吧,别打扰我们吃饭。” 陈娅死死咬着唇,良久,她抹了下眼泪,沙哑地说:“我知道了爸,您慢用,我先回去。” 陈老兀自用饭,不再给予她任何眼神。 陈娅转身离开客厅,眼角的泪花被寒风吹干,她高仰起头颅,从大衣口袋里拿出口红,为失血的嘴唇抹上红色,随后大步迈进肃杀的狂风之中。 第75章 螺旋世界(十三) 数月前,在南瑶市爆发疯人病毒后不久,政府派遣军队进入南瑶市。 艾美乐的第一分公司设立在南瑶市,他们提前准备了大量血清,同时也出售了大量营养剂,以至于南瑶市遍地都是被感染的疯人。 人类联盟预测末日将提前来临,所有的数据都需要重新勘测,大地震会将蓝海省一切为二,那条史无前例的沟壑将是蓝海基地未来百年的容身之所,为此,不能出现任何偏差。 在政府军控制住病毒后,第一时间开展了数据勘测任务。 大量的疯人聚集在城内,混乱极端的情况屡见不鲜,在那样极限的情况下,政府军心有余而力不足,他们没有足够的人手,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建立起能够关押大量感染者的监狱,那些基因被唤醒的疯人,身体发生了诡异的变化,即便打过血清,依旧拥有常人所不能及的体魄。 在发生了几起恶性事件后,军队将犯罪分子驱逐出南瑶市,然而那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物资的匮乏、仇恨、恐惧依旧在蔓延,暴力事件屡见不鲜。 林砚青等人在医务站逗留了几日,经过全身检查后,确认林砚青、夏黎、叶戚寒、贺昀川四人身体无异常,皮肤完整,没有伤口,没有疤痕。 林砚青在进入南瑶市的第一日就申请面见军方领导,医务站的主任无能为力,事实上,他还在犹豫,是否让林砚青等人正式进入南瑶市。 第三天,林砚青量完体温,复查报告也已经出来了。林砚青自称是异能者,但体检报告和常人无异,经过复查后,仍然没有发现异常。 卷毛医生正在看报告,叹气声一起一伏,不绝于耳。 “我是不是异能者不重要,我们没有攻击性,我们还带着小孩。”林砚青觉得这套言辞很靠谱,“最重要的是,苏溪市还有很多居民在等待血清,我们不能再耽搁时间了。” “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卷毛医生自言自语地摇头。 “检测报告出错,也是常有的事情。”林砚青无奈地说。 “奇怪的不是报告。”卷毛医生将报告合上,用圆珠笔指了指林砚青,“是你们。” “我们?”林砚青眼神疑惑。 “五个成年男人带着一个婴儿,长途跋涉来到南瑶市。”卷毛医生用审视的眼神盯着林砚青,幽幽地说,“除了被带走的那个,你们四个全身上下竟然没有一处伤口,连擦伤都没有,难道不奇怪吗?” 林砚青恳切地说:“因为姜颂年保护了我们,他是个好人。” “可最先支撑不住的竟然是年轻男孩,而不是那个几月龄的婴儿。”卷毛医生眯起眼,“一定有问题。” “你是侦探吗?赶紧给我们盖章,我要进去找你们领导!”林砚青佯怒。 卷毛医生不情不愿盖了章,“之后会有人替你们安排住所,运气好的话能住在限电区,自求多福吧。” “姜颂年呢?他什么时候可以回来?”林砚青说,“他是好人,不应该被驱逐的。” 卷毛医生用圆珠笔挠了挠头:“抱歉,我不清楚。” 门打开,穿军装的男人走了进来,懒散地倚在墙上,将夹着申请单的夹板递给卷毛医生,“人我要带走,麻烦签个字。” 卷毛医生翻看了几页,纳闷道:“你是什么部门的?怎么没见过你?” 男人咧嘴一笑:“我叫夜枭,开拓者第二军队队长,来接我们小领导。” * 汽车驶进一座豪华小区,宏伟的独栋别墅相隔遥远的距离,坐落在小区的不同位置,配套设施保存得十分完好,绿植茂密,与沿途所见风景完全不同,小区里甚至能看到正在洒水的园丁。 “哇,这小区也太漂亮了吧。”夏黎脸贴着窗户玻璃,“姜颂年住哪一栋房子哦。” 夜枭从副驾扭回头,冲夏黎笑了笑:“傻子,这里所有的房子,都是我们姜副官的。” “他住这么好哦,这么多房子,夜里胳膊和腿分开住吗?”夏黎惊呆了。 林砚青正襟危坐,他扯了扯夏黎的衣袖,“黎黎,你坐好。” 夜枭从后视镜里观察着林砚青,姜颂年总拿他的照片来炫耀,真人显然比照片上更漂亮,但表情如出一辙,板着脸显得很拘谨。 汽车停在一栋别墅前,夜枭把钥匙扔给林砚青,说:“我还有事,就不送你们进去了,姜副官在医务站治疗,明天就能回来,你们自便吧,有空可以来作战中心找我,24小时恭候。” 林砚青怔了怔,迟疑道:“就这么......走进去?” 夜枭:“跑进去也行。” 林砚青尴尬地笑了笑:“谢谢。” 夏黎已经飞快打开了门,奔跑到正门口。 后面那辆车也停了下来,叶戚寒长腿跨出车厢,把孩子往地上一放,兀自进门。 林砚青连忙去把小孩抱起来,磨磨蹭蹭走在人群后面。 大门进去,是一个几十平的空房间,墙上挂着几幅画,柜子上摆了些花瓶装饰。 “这房间里怎么什么都没有?”夏黎诧异道。 “傻子,这是玄关。”叶戚寒率先往前走。 穿过一条透明玻璃的长廊,正式进入了客厅,左手边有一条向下的走廊,直觉告诉叶戚寒,底下是藏酒室,他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果不其然,地下室里藏满了名贵的好酒,他挑了两瓶回到楼上,径直走向下沉式沙发,懒洋洋往上一靠,布满污渍与血迹的衣服在雪白的沙发上留下了痕迹。 叶戚寒不甚在意,使唤道:“林砚青,去做饭。” 林砚青呆愣愣站在原地,叶戚寒又喊了他一声。 林砚青回过神来,拘束地说:“这样不太好吧,姜颂年不在家,我们是不是太随意了?” 叶戚寒拧起眉,正想数落他几句,嘴一张,却噗嗤笑了起来,“随便你吧。” 夏黎已经去开冰箱,而贺昀川坐进餐桌旁的椅子里,自顾自说起:“我昨天打听到一个八卦。” “什么?”叶戚寒问。 “艾美乐的分公司在这里,当然,这不是重点。”贺昀川说,“我见到一个人,蒋辉的保镖,他正在为艾美乐做事。” “蒋辉是谁?”叶戚寒问。 “?你不是全知全能吗?所以,你只会动粗,动脑的事情都是婴儿在干?”贺昀川反问。 “啊,那个......嗯,你继续说。”叶戚寒岔开话题。 第95章 “他是我以前的老板,我猜测他应该也在南瑶市,大概率没坐上飞机,最后逗留在了这里,我想明天再去打听一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多打听点消息没坏处。”贺昀川话锋一转,又说,“不如我们明天一起出门,先去开拓者的据点,说不定能多问点段北崖的事情。” 贺昀川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有叶戚寒陪他出门,遇到任何危险都能化解。 叶戚寒嗤了一声:“明天再说。” “哥,有牛排哎!!!冰箱里有好多好多好吃的!”夏黎眼睛都亮了,欢腾得像只快活小鸟,口水直流地说,“我好想吃大餐哦。” 林砚青把孩子放在沙发上,将灰扑扑的外套脱下,叠起来搭在椅背上,颔首道:“我来做饭吧。” * “快快快,踩油门踩油门!” 姜颂年催促了一路,年轻司机汗流浃背,踩着油门的脚趾都在发抖。 “好了,您就别戏弄他了,人孩子都被吓坏了。”老麦劝说完姜颂年,冲司机说,“你正常开,安全驾驶。” “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姜颂年无语地说。 城市人数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为了整合资源,方便管理,军方重新划分了居住区域,郊区这一带不在辖区内,现如今空无一人,几乎成了鬼城。 “您不应该这么快出院,遭了这么多罪,新伤旧伤叠加在一起,如果不是情况特殊,至少应该卧床两年好好休养。”老麦面无表情,但语气里透露出了无穷的抱怨。 “要不是你拦着我,昨天就应该出院。”姜颂年打开窗户,裹着纱布的胳膊搭在窗口,斜眼觑了老麦一眼,“几天没见面,我家林林该想我了。” 老麦抿住嘴唇,不再搭理他。 司机猛一脚刹车,轮胎滋啦一声,静止在别墅门口,司机吁出一口气,激动地说:“少爷,我们终于到家了!” “干得漂亮!”姜颂年飞快推门下车,大步雷霆往里走,高呼道,“宝贝,我回来了!” 垂涎欲滴的美食香味顺着长廊飘向玄关,姜颂年闻见那股馥郁的香气,加快速度走进客厅,却见一桌四人正在大吃大喝,牛排、沙拉、炸薯条,配上一瓶白葡萄酒。 姜颂年故作不爽:“我还没回来,你们就吃上了?” 林砚青正发愁,转头见姜颂年回来,顿时绽开笑容,奔跑着扑向他,“你回来啦!” 姜颂年张手抱住他,吻了吻他的唇角,“想我了?” “一点点,不是说明天才回来,我刚才还在想,吃过饭去哪里找你。”林砚青话说了一半,这才意识到姜颂年穿了衬衫西裤,剪裁得体的黑衬衫包裹住他结实的身躯,纽扣掉了两颗,衣领大敞,露出饱满的胸肌曲线。 “你穿的这是什么?扣子怎么还掉了?”林砚青纳闷道。 姜颂年单手搂着他,另一只手扯了扯衣领,“老麦给我准备的衣服,待会儿就换了它。” 正说着,老麦稍迟一步走进客厅,身后跟着几个白衬衫黑西装的男人。 炎热的夏季,他依旧穿着整齐,黑色的西装马甲,配套的黑白领结,洁白如雪的白手套,发型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端正地站在人群前方,让人无法忽视。 “跟你们介绍一下,这是老麦,有事可以吩咐他。”姜颂年随口说。 老麦气质儒雅,笑容温和地说:“鄙人姓麦,大家可以称呼我老麦,接下来的几日,请容许我为大家提供服务。” 夏黎默默放下了筷子,视线望向贺昀川。 贺昀川观察着周围人的表情,冲夏黎摇了摇头。 老麦走向那张原本干净得可以反光的餐桌,此刻堆满了食物与餐具,大号玻璃碗里盛满了薯条,蔬菜沙拉分成四份,牛排只煎了两块,一并分成四份。 老麦亲切地说:“我们拥有足够的牛排,不必吝啬这一点食物,不如让我为大家重新准备一份美味的午餐。” “不用麻烦了,我们差不多吃饱了。”林砚青说。 老麦转头冲他笑,下一秒,他敛起笑,视线望向佣人,严肃地说:“是谁把薯条放进了冰箱?和牛排完全不搭,马上拿走。” 叶戚寒自顾自喝了口酒,随后咬住一根薯条,一节节推进嘴里,嗤道:“臭讲究!”随后他站起身,提着一瓶没开封的红酒上了楼。 姜颂年在林砚青的位置上坐下,用筷子夹起牛排,张嘴咬了一大口。 老麦欲言又止,静静地凝视着姜颂年的侧脸。 氛围猝然变得凝重起来,贺昀川沉默地站起身,抱起沙发上装睡的小孩,“她该换尿不湿了,我先上楼。” 夏黎:“我也......” 姜颂年把玻璃碗举起来:“薯条带上楼慢慢吃。” 夏黎接过玻璃碗,与贺昀川一起上了楼。 姜颂年吃了半块牛排,把余下的沙拉一扫而光,随后他把酒也喝了,扭头问老麦:“你吃了没有?过来一起吃,别浪费。” 老麦死死抿着唇,下颚线绷得极紧。 姜颂年喝完杯子里的酒,慢条斯理擦去嘴唇上的酱汁,一条胳膊搭在餐桌上,明明是懒散悠闲的姿态,微屈的坐姿却显出强劲的压迫力,他唇角依旧勾着笑,眼神却透出冰川般的冷冽。 “我让你照顾他们,你现在才派人过来。”姜颂年不愠不怒地问,“你是想给他们下马威,还是想给我颜色看?” 老麦喉头滚了滚,须臾,他淡定地说:“情况特殊,人员调动需要时间。” “所以,我现在使唤不动你了。”姜颂年浓眉紧皱,“老麦,你是不是想退休?” 老麦那布满皱纹的眼睛赫然睁大了,眼神里流露出些许的忧伤。 “你不是说要换衣服吗?楼上好像有很多衣服,不如我陪你去挑一件。”林砚青走前一步,挡住了两人交汇的视线。 姜颂年望向林砚青,他正攥着衣摆,手指几乎要抠出洞来,表情彷徨无措,满脸都是尴尬。 姜颂年轻轻一叹,戾气瞬时间消散,他快步走向林砚青,牵起他的手,温柔地说:“走吧,我们上楼。” 第76章 螺旋世界(十四) 姜颂年洗澡的时候,林砚青扒在门框上问他:“你身上裹着纱布,能洗澡吗?医生怎么说?怎么去了这么多天?” “都是赤脚医生,甭听他们的,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姜颂年戏谑地问,“要不要一起洗?” “还是不要了,我待会儿洗。” 林砚青转身想出去,姜颂年捂着脑袋嘶嘶喊疼。 “你怎么了?” “胳膊扭到了,洗不了头。” 林砚青迟疑地说:“那我帮......”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姜颂年一把拽了进去,衣服瞬间就被打湿了,姜颂年眼明手快帮他把衣服脱了,转手扔到脏衣篓里,将人圈在怀里,埋头亲个没完。 “你装什么胳膊疼!” 姜颂年笑而不语,挤了点洗发膏抹在林砚青头发上,“我给你洗。” 林砚青没拒绝,他合上眼睛,温热的水流从头顶落下,姜颂年的手掌宽大温暖,手指刺入他的头发,耐心而温柔地按揉着。 姜颂年见他闭着眼睛,乖乖地搂着自己的腰,心中越发柔软,他低头吻住林砚青的额头,低声说:“回头就教训他。” “我没生气,你跟一个老头子叫什么劲。” “哇,还说没生气,管人家叫老头子。” 林砚青睁开眼睛,仰起头想接吻,姜颂年默契地低下头,含住他的嘴唇轻柔地吮吻着。 “我真的没有生气,况且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林砚青问,“你见到军方的人了吗?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去苏溪市?” 姜颂年冲干净两人身上的泡沫,关掉水龙头,递给林砚青一块毛巾。 “艾美乐的分公司就在南瑶市,蓝海省是重灾区,血清数量不够,人手也不够,军队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勘测数据,以保证蓝海计划可以正常开展。”姜颂年含蓄地说,“我们得靠自己。” “靠自己是什么意思?” “人手方面我们可以自己想办法,开拓军我能使唤的动,人手实在不够,我们可以自己招兵买马,无非就是混乱一点。但是血清,我们得自己想办法。” “在艾美乐公司彻底达成目的之前,他们一定会管控血清,用来要挟联盟军。”林砚青沉吟道,“艾美乐的分公司就在南瑶市,你的意思是......偷?” “宝贝,我可从来不干偷鸡摸狗的事情。”姜颂年将他竖抱起来,用力啄他的嘴唇,“都已经到了他们老巢门口,当然是干翻他们,不过这件事情必须从长计议,不能打草惊蛇。” 林砚青沉思片刻,问:“有道理,那我们应该先干什么?” “你觉得呢?”姜颂年匪夷所思,“坦诚相待难道是为了互诉衷肠吗?亲爱的。” 林砚青:“......” 姜颂年将他抱进卧室,轻柔地放到床上,眼底逐渐浮上情欲,喉咙也变得干哑,他亟需获取一点水源,来滋润他干涸的喉咙。 第96章 林砚青蜷缩起身体,赧然地说:“还没吹头发。” 姜颂年覆身压住林砚青凝脂般的身体,强劲有力的胳膊将人圈在怀里,麦色的肌肤与林砚青雪白的肤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帮你吹头。”姜颂年贪婪地亲吻他的肌肤,滚烫的吻落在他的肩颈,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将人拦腰抱起来,进浴室拿来吹风机,坐在床边替他吹头发。 林砚青背对着他,姜颂年看不见他的表情,于是他抬起一只脚,用脚趾蹭了蹭林砚青的小腿,果不其然听见了噗嗤笑声。 姜颂年关掉吹风机,低头吻住林砚青的肩膀,嘴唇轻摩那一片薄薄的肌肤,“好久没亲热了。” 林砚青侧过身,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路上不太方便。” “嗯。”姜颂年沉默了一会儿,啄吻着他的肩膀,轻声问,“我们可以进一步了吗?” 林砚青抬起眼,笑问:“我们到那一步了吗?” “我最擅长得寸进尺。”姜颂年挑眉,手掌覆住林砚青的手背,偏头吻他的掌心,“可以吗?” 林砚青眼帘低垂,散落的碎发遮住了他带笑的眼睛,“去关掉一盏灯。” * 贺昀川展开一张巨大的蓝海省地图,平铺在床上,随后用一支红笔,将他们来时走的路线标注出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他抬头看去,却见夏黎把脸贴在门背后,正在偷听门外的动静。 贺昀川装作没看见,又把脑袋低了下去。 几分钟后,夏黎无功而返,见贺昀川正在看地图,纳闷地问:“你在干什么哦?” “今天来接我们的那几辆车是开拓者军团的,我和他们聊了聊,最快这几天,会先派一队人马去苏溪市支援,我想一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贺昀川说。 “你是傻瓜哦,他们有飞机啊。” 贺昀川愣了一下,把笔收起来,“说得对,他们应该不走陆路。” 夏黎撇撇嘴,觉得贺昀川就是笨,半点不聪明,完全比不上他哥。 贺昀川默不作声把地图收起来,又将随身携带的记事本拿出来,上面有一些人名与电话号码,还记载了一些不可对外言说的秘密,这是他从前的人脉,那些人情与把柄现在也用不太上了。 夏黎见他情绪低沉,好奇问道:“你在想什么?” 贺昀川躺在半边床上,翻阅着那本笔记,漫不经心地说:“总得做点什么。” “我们又帮不上忙,况且现在已经找到了军队,让姜颂年去折腾呗,我哥和我说了,晚一点我们就去北安市,弄几张基地的船票,你就不要心烦了。”夏黎说。 贺昀川从记事本里抬起眼,他定定地望着夏黎,静默良久后,铿锵有力地问:“你确定,林砚青还想去基地吗?” 夏黎愣了愣,“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青的心太大了,能够装下很多人,去基地,弄几张票,几张?两张?四张?还是五张六张?他有爱不完的人,他带不走所有人,他骨子里和姜颂年是一类人。”贺昀川残酷地说出了真相,“林砚青是这世界上最无私的人,同时也是最自私的人。” “不会的。”夏黎喉咙像被堵住了,浊气出不来也吞不下去,嗓子也一瞬间沙哑了,“我哥说了,不会抛下我,会带我去基地。” “两个人?” “两......四个。”夏黎倔强地说。 “哪四个?我和我爸?还是姜颂年?庄家希?哦对了,我们现在还有个小婴儿,说不定明天还会有条狗。” 夏黎不再吭声,眼角一点点晕红,满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而这一次,贺昀川不再看他的脸,背过身躺下,残忍地说:“当他一无所有的时候,他会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你,当他拥有了力量,他会去照顾更多的人,或许你是他的第一位,但一定不是唯一。” 贺昀川冷漠地说:“夏黎,他不爱你。” 夏黎骤然睁大了眼,无声的泪水从眼眶滚滚而落,斑驳的心脏剧烈跳动,将恨意传递到身体的每个角落。 * 林砚青在梦里听见蝉鸣声,浓密的睫毛簌簌发颤,艰涩地睁开了眼。 他惊觉自己换了房间,正躺在另一张柔软舒适的床上。 姜颂年撑着脑袋侧躺在他身旁,在他睁开眼的那一秒,覆身亲他睡得热乎乎的脸蛋。 “早安,睡得怎么样?” 林砚青想说话,一张嘴却发现嗓子哑了。 姜颂年伸手取过床头柜上的水杯,喂他喝了半杯水,关心地问:“身体怎么样?好点没有?” “已经好了。”林砚青现在很少受伤,即便哪里不舒服,一转眼也就痊愈了。 姜颂年闻言彻底清醒过来,翻身压在他身上,急不可耐地说:“时间还早,再来一次。” 林砚青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沉默挣扎了很久,两只手抵着姜颂年的胸膛,把人推开一段距离,平静地说:“我只是好得快,不代表不会痛。” 姜颂年疑惑:“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还是更应该停留在精神层面,我们两个更适合当亲密无间的朋友。”林砚青认真地问,“你觉得呢?” 姜颂年如遭雷劈,信念在此刻崩溃瓦解,他撑着额头屈膝坐起身,盖在彼此身上的被子随之掉落,他静默须臾,难以置信地望向林砚青。 林砚青试图把被子扯回来遮住身上的吻痕,气氛莫名尴尬。 就在他准备起床的时候,姜颂年突然又压了上来,像个铁笼一样死死罩着他。 “重来一遍,昨晚的事情,你现在全部忘掉!”姜颂年俯下腰,在他身上四处点火作祟。 林砚青笑得岔气,把胸口的脑袋推开,“你别闹了,我要起床了。” “你这家伙简直就是过河拆桥,一个巴掌拍不响,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我技术差你要付大部分责任!” “我可没说你技术差,你自己说的。” 姜颂年愤怒地吻住他。 林砚青想笑却又喘不过气来,干脆放松身体任由他亲了一会儿。 两人搂搂抱抱闹了一会儿,姜颂年还要去作战中心,眼看快要迟到,连忙冲了个战斗澡,换了件正装出门。 林砚青也该起床了,他洗漱完下楼,在楼梯口见到了夏黎。 夏黎正趴在栏杆上发呆,见林砚青走出房间,瞬间展开笑颜,“哥,你起床啦,那个老爷爷没在家,其他人也都回去了,留了一个好说话的大哥,我把早餐做好了。” 林砚青揉了揉他的脑袋,“这么乖,岁岁呢?” “还在睡觉。” “那我们先下楼吧,师父前几天教了我调息的方法,我想多练习一下,下午我打算出门,打听一点艾美乐的消息。” “哥。”夏黎突然暂停脚步,喊住了他。 林砚青扶着楼梯转回头,“怎么了?” “我刚才听见你房间里声音好大,你和姜颂年在吵架哦?” 林砚青噗嗤一笑,脸颊浮现一点红,他低头揉了揉鼻尖,“没有,我们在闹着玩呢。” 夏黎失落极了,转瞬又露出笑来,“我还以为,因为昨天的事情,你们吵架了呢,真担心,幸好那个爷爷离开了。” “昨天的事情......啊,那件事......”林砚青微笑着说,“不用放在心上,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总有人想法不同心情不好,不要被别人的情绪牵着走,我们顾好自己就行了。” “那其他人呢?” “什么其他人?” “比如贺叔叔,岁岁,小希,还有、还有好多其他人,毛毛,琴琴,孙阿姨,陈舷......” 林砚青走回平台上,张手拥抱夏黎,含笑道:“开拓军昨晚就出发了,现在应该已经到了苏溪市,通讯器可以正常使用,如果有紧急问题,我们第一时间就能得到消息,黎黎,你就别太担心他们了。” 夏黎深吸一口气,笑说:“那就好,他们都安全就好了,我晚上都睡不好觉。” “这几天你就好好休息,那天真是吓坏我了。”林砚青掐了掐他的脸,“不要想那么多,麻烦的事情交给我处理。” 林砚青顿了一下,莞尔一笑,“有姜颂年在,不用担心。” 夏黎死死咬住牙,努力挤出笑容来,“嗯!我知道了,哥,你放心去办事,我在家照顾岁岁。” “下楼吧,先吃早餐。” “嗯,薯条还没吃完,还有37根呢,我要慢慢吃。” “你这傻瓜。” 第77章 螺旋世界(十五) 昨日进门的时候,经过一条玻璃长廊,两侧种植着富贵竹,日晒充足,土壤湿润,很适宜播种。 小番茄日益长高,叶片茂密丰润,根茎粗壮好比成年男人的拳头,越来越不像番茄树,林砚青有所预感,总有一天,他会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不再拘泥于这小小的花盆。 他刨开泥土,将小番茄移植进土里,昨天做沙拉的时候,他摘光了小番茄,一夜之间,小番茄再次生长出来,鲜艳欲滴,像五彩的小灯笼。 第97章 林砚青摘了一颗送进嘴里。 “很漂亮的小番茄。”身后传来老麦的声音。 林砚青站起身,掸了掸手上的泥土,礼貌地说:“麦叔,我以为您出去了。” “原本是这样,不过我刚才接到消息,少爷稍后要带他的朋友回家开会,我提前过来打点一下。”老麦微笑。 “是嘛,需要准备些什么,我可以帮忙。”林砚青说。 “您是客人,家里的事情不必您操劳。”老麦露出客套的笑容。 林砚青察觉到来者不善,不想与他发生争执,便蹲下身继续拢他的土。 “小番茄虽然漂亮,但种在这里,是否破坏了这一抹精心设计的景色?”老麦意味深长地说,“也许番茄就是番茄,竹子就是竹子,泾渭分明,才能天下太平。” 林砚青压实泥土,把装饰用的鹅卵石放在小番茄旁边,随后他站起身,冲老麦笑了笑,爽朗地说:“麦叔,你落伍了,现在没有人在家里种富贵竹了,种甘蔗啊,甘蔗长得差不多,口渴的时候还能解渴。” 他转头指着另一面玻璃窗,“那里就种大白菜和土豆,姜颂年最喜欢土豆。” 老麦脸上的笑容顿住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林砚青走回室内,绕过客厅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随后从冰箱里拿出土豆和胡萝卜,又拿出一袋面粉来,笑说:“今天中午就吃土豆饼,他们几点回来?” 老麦彻底抛开了涵养,开诚布公地说:“请你离开少爷!你的存在会给他带来麻烦!” “除非我想离开他,否则没有人可以让我们分开。”林砚青把清理干净的土豆切成丝,快刀跺在砧板上,发出哒哒哒哒的声音。 “我知道你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地位、人脉、物资、安全的环境,或许,你正在精心谋划,夺回本该属于你的东西。你现在成为了异能者,相信你的母亲会重新接纳你。” 林砚青把切好的土豆丝装进盆里,加入适量盐,等待沥干水分的同时,先把胡萝卜处理了。 老麦慢条斯理劝说,林砚青充耳不闻,早在他知道姜颂年身份那天起,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迟早会有那么一天,他要直面姜峰和陈娅。 老麦说得口干舌燥,见林砚青不为所动,他终于停止了劝说,静静地观察着林砚青的表情。 林砚青往盆里倒入半包面粉和五个鸡蛋,最后加入调味料,将食材调和在一起制作成面糊。 “几个人,20张饼够吗?”林砚青问。 老麦叹了口气,幽幽地说:“你以为,少爷是真心喜欢你吗?” 林砚青搅拌的动作停下,无意识地抬起头来,对上老麦轻蔑的眼神。 老麦轻轻一嗤,白手套搭在料理台上,端详着林砚青茫然的脸蛋,缓缓说道:“你大概不知道,早在二十年前,老爷与新夫人结婚没多久,你的名字就频繁出现在姜家,几乎是每一天。” 林砚青呼吸逐渐紊乱,他放下手里的筷子,静听老麦诉说从前。 末日的预言改变了姜颂年的人生,在他出生之前,姜峰就已经知晓末日即将来临,姜颂年的生活轨迹为之发生了变化,他不像其他有钱人家的孩子,为成为合格的接班人,留学深造,熏陶艺术,培养气质。他会走路开始,就练习武术,不断进出实验室,通过各种药物来强健身体。 权力与资源或许可以成为姜颂年的退路,却阻止不了任何意外。 一场风,一场雨,就可以杀死一个人,只有强健的体魄与坚韧的性格,能够抵抗末日的残酷,姜峰深知这一切。 那时候的姜颂年柔顺听话,他拼了命训练,努力成为父母希冀的模样。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为了基地的控制权,姜峰抛弃了他的发妻,迎娶了陈娅,开始了一段勾心斗角的历程。 那年姜颂年不过七岁,他眼睁睁看着母亲离去,像飘零的浮萍,消失在了时间里。 被榨干了所有价值的母亲,最终被父亲抛弃,那成为了姜颂年心中最深的一根刺。 他逐渐变得叛逆疯狂,像张牙舞爪的野兽,终日与人作对,打架斗殴俨然成为了日常,他浑身长满了刺,谁也无法靠近。 那些痛苦与煎熬并没有随着成长而削弱,他越发沉浸在愤怒中无法自拔,他怨天恨地,憎恶着与姜峰陈娅所有相关的人物。 “唯独你......”老麦悲痛地说,“他唯独不恨你。” “他把所有的痛苦都转移到了一个陌生人身上,你,林砚青,是他掩藏痛苦的容器。”老麦嘲讽般嗤地一笑,缓缓说起,“他总会提起你,笑话你,‘那个可怜蛋林砚青,他妈抛弃了他,连他爸也走了,他是个孤儿,没有人要他,没有人喜欢他,以后只能睡天桥捡垃圾,我比他可好太多了’,他总是那么安慰自己,通过贬低你,来假装他是幸运的。” 林砚青满脸都是泪水,朦朦胧胧的视线里,老麦的笑容显得那么残忍。 “现在你知道了,少爷为什么接近你,他误以为那是爱情,可事实上,那不过是一种怜悯,他可怜你,也可怜自己,他在你身上寻求优越感。”老麦说,“老爷与新夫人之间的斗争远远没有结束,你出现在这里,会妨碍老爷的计划,我由衷地希望,哪怕是看在这些年少爷对你的接济,请你离开他,你需要多少物资,请尽管开口。” 砰地一声,年轻男孩踉跄没站稳摔倒在地上,林砚青顺着声源望去,这才发现那里站着一堆人,而姜颂年站在人群前,目光沉沉凝望着他。 夜枭将男孩提起来扔到后面,尴尬地说:“我们刚来,什么都没听见。” 林砚青侧过身,悄悄擦走眼泪,“我衣服脏了,上楼换一件。”说罢,他埋着头跑向楼梯,一路冲回了房间。 林砚青洗干净手,深呼吸调整心跳频率,他听见关门声,听见脚步声靠近浴室,最终停留在几米之外的地方。 林砚青迟钝地转回身。 姜颂年就站在那里,低垂着脑袋,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与他胡搅蛮缠时的模样完全不同。 “难怪你会资助我,麦叔都告诉我了,我还觉得奇怪,这样就说得通了。”林砚青试图露出笑容,嘴唇还未翘起,眼眶却又湿润了。 姜颂年肺腑里藏满了浊气,他有无数的抱怨,也有无数的解释,可述之于口时却语无伦次,只能挑挑拣拣地说:“那些钱都是我的工资和奖金,我每个月留一千。” 林砚青想笑,眼泪却淌了下来,湿润了整片脸颊。 “你听我解释,我那会儿还小,我其实......”姜颂年始终说不出口,他手足无措,不知从何说起,浓眉紧紧蹙起,满腔的愁闷无处宣泄。 “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林砚青走前一步,抬高手臂,抱住了姜颂年僵硬的肩膀,“早知道,十年前,我就应该去见你。对不起,姜颂年,是我出现得太晚了。” 姜颂年怔住了,睁圆的眼睛落下泪来,他飞快埋下头,把脸盖在林砚青肩膀上,悄悄将泪水拭去。 林砚青来回抚摸他的后脑勺,轻柔地说:“不管怎么说,都已经是那么久的事情了,你已经长大了嘛,不要再想从前那些委屈了。” 姜颂年终于抑制不住地哽咽了,泪水崩溃般夺眶而出,温热潮湿的泪水打湿了林砚青的肩膀,那些散落在生命无数个角落的痛苦,在这一日聚成一团,通过泪水宣泄而出,尽数化为了虚无。 “不哭了,已经没事了,这么大个子还掉眼泪。” “没哭。”姜颂年偏头吻他的脸颊,一路吻到他的嘴唇。 咸湿的泪水融化在亲吻中,一并带走了岁月的辛酸苦涩。 作者有话要说: 这么多面粉土豆,五个鸡蛋有点少,物资匮乏,省着点吃吧 第78章 螺旋世界(十六) 林砚青正伏案写字,姜颂年在旁把玩他的头发,他撩起一缕头发,编了一条细细的辫子,用一根黑色皮筋捆住,林砚青忽然转头,发尾扫了他一脸。 “我写好了,你看看。” 姜颂年随意投去一瞥,嗤笑:“瞧不起谁呢?添四个零。” 林砚青瞠目结舌,心惊肉跳地添上四个圈圈。 姜颂年从后搂住他纤细劲瘦的腰肢,吻了下他的耳垂,笑说:“记得分我一半。” 林砚青小鸡啄米般点头,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画圈都要数几遍。 门外有人敲门,“姜副官,你们怎么样,时间差不多了。” 姜颂年走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二分队的队员谢小飞。 谢小飞挠了下头,视线掠过姜颂年的肩膀,望向正在写字的白发青年,那可比照片里漂亮多了,难怪他们姜副官整天抓心挠肺。 “看什么呢!”姜颂年怒瞪他,“小心你的眼珠子!” 谢小飞完全不怵他,嬉皮笑脸地问:“哄好啦?” 第98章 “哎,年轻人不经事,动不动就哭鼻子,三两句就哄好了,好哄着呢。”姜颂年压低声音说。 “我能听见哦。”林砚青搁下笔,起身走来,冲谢小飞笑了笑,“不好意思,耽误你们时间了,我们下楼吧。” “好啊好啊,我是说不耽误不耽误。”谢小飞近距离见到林砚青,看得眼睛都花了,胡言乱语地说,“你和鸭梨是邻居吧?你们那水土真好,真是人杰地灵,早知道让我妈去天海市生孩子。” 林砚青噗嗤一笑:“你认识鸭梨,你看我们节目吗?” “那当然,我们都是你的托。”谢小飞自豪地说,“我网名是口出不逊小飞机,我们队长是爱吃宵夜的二百五。” 林砚青:“......整天在视频底下吵架那两位?” 谢小飞得意地说:“别客气,有我们在,谁也不敢乱喷你们的节目。” 林砚青皮笑肉不笑:“哇哦,谢谢。” 楼下众人翘首以待,他们起哄要来见一见姜颂年暗恋了许多年的男孩,此刻抻长了脖子往楼梯口看,终于等到姜颂年下楼,姜颂年脸上那嘚瑟的表情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老麦依旧端正地站在那里,像千年老树精,板正、坚定、遵循自我的原则,对姜颂年投来的威胁眼神视而不见。 林砚青穿过人群走向他,递给他一页纸。 “麦叔,我写好了。” 老麦疑惑地接过。 “压缩饼干、罐头、脱水蔬菜各100万吨,油盐糖各100万箱,各类药品100万箱,1万架飞机,装满枪支弹药......”整张纸写的密密麻麻,老麦没有继续往下看,眉头越皱越紧,“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林砚青弯眼一笑,拍拍姜颂年的肩膀,“姜家这么有钱,分手费要个三五百亿,小意思嘛,您准备好了告诉我,我先去煎土豆饼。” 老麦脸色铁青,血压一瞬间窜高,呼吸断断续续。 夏黎稍迟一步下楼,开拓军们突然转头,齐刷刷地看向他,爆发出高亢的欢呼声。 夏黎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把孩子摔了,他吓得皱起脸,跌跌撞撞跑向林砚青。 姜颂年哈哈笑:“鸭梨大王,这些都是你的后援团。” “别逗他了,不是要开会吗?”林砚青气恼道。 姜颂年笑够了,转头问:“人齐了吗?” “麦丽没来。”夜枭说。 “他又搞什么?”姜颂年拧起眉。 夜枭耸耸肩:“大概还在生气吧。” “算了,别管他了,开会!”姜颂年抬手指向门口,斜眼瞟向老麦,“无关人士,请吧!” 老麦将纸揉成团捏在手心,黑着脸离开。 * 陈泰走进车库的时候,敏锐地发觉有人在跟踪他,那脚步声太熟悉了,可即便没有脚步声,仅凭呼吸的节奏,陈泰一样能认出他是谁。 姜斯年知道他发现了自己,于是大大方方从黑暗中走出,他紧绷着脸,没有一丝表情,他一贯如此,完全不像个十八岁的孩子。 “你去哪里?”姜斯年问。 “出任务。” “废话。” 陈泰点点头,没有什么想说的。 姜斯年拉开副驾,坐进了车里。 陈泰拧了下眉,拉开驾驶门,进车后却没发动引擎。 “你要去南瑶市,你没带厚衣服。”姜斯年笃定地说。 他向来聪慧,陈泰并不感到诧异,他服用了特殊的营养剂,百分之九十的概率转化为异能者,身体素质也比普通异能者更强大,可即便如此,在很极端的天气里,依旧会感到寒冷与炎热。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不在计划内。”陈泰言简意赅。 姜斯年觉得无趣极了,假笑的父母,叛逆的大哥,闷葫芦的朋友,这个家里所有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压抑。 “我让舅舅带我去。”姜斯年要下车,陈泰一把拽住了他,他没有控制好力气,隔着厚厚的毛衣在男孩胳膊上留下一道红痕。 姜斯年疼得倒吸气,陈泰立刻松开,不忘叮嘱:“别靠近你舅舅。” “为什么?” “那不在计划内。” 姜斯年拧得眉毛都要飞走了。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去南瑶市?”姜斯年问。 陈泰静默了良久,用温和的口吻说:“大少爷在南瑶市,天气不好,基地正在加快建设,很快会投入使用,夫人希望大少爷早一点回家,一家团聚。” “这么自欺欺人的谎话......你是傻子,还是我是傻子?”姜斯年说。 “那就没什么好说了,下车吧,小少爷。”陈泰伸长手臂,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姜斯年咬牙切齿,发泄般撞门下车。 “我会有自己的方法,等着瞧吧,泰叔。” * 艾美乐的工厂建立在城市西区,在病毒爆发初期,负责人第一时间关闭了工厂,并出现大量异能者在厂区内部巡逻。 在政府军与艾美乐打成初步协议之后,每隔一段时间,艾美乐会派员工送出一批血清,他们严格限制着数量,为北方权斗拖延时间。 谢小飞叼着土豆饼,把一张大地图贴在墙上,“就在这一片,一目了然。” 林砚青疑惑地问:“既然这样,联盟军为什么不用武力进攻?” “两个原因,第一,艾美乐内部的员工不是普通异能者,如果把普通异能者比喻成拥有完美体魄的普通人,那么艾美乐内部的员工,就更像是超脱了人类的存在,他们服用的是更高浓度的营养剂,而他们本身就修炼体术,哪怕是特制手枪,对他们的作用也很有限。”夜枭解释。 “第二个呢?”林砚青问。 “第二。”夜枭苦恼地说,“据我们调查,艾美乐工厂在半年前就停工了,内部未必还存在可以运行的产线,如果贸然进攻,最坏的结果,造成大规模破坏,导致血清数量不够,而艾美乐不会再生产新的血清。” “南瑶市第一分公司只是艾美乐其中一个据点,他们还有其他地方可以存放血清,在行动之前,必须先确认血清的数量。”姜颂年说。 林砚青默默转头望向正在啃手指的引岁。 引岁:“......!” 林砚青嘀咕:“师父怎么还不回来?” 姜颂年问:“他上哪儿了?” 林砚青苦笑:“他去了指挥中心,找大家问点事情。” 谢小飞:“嗯?人都在这里了,那他岂不是白跑一趟。” 姜颂年叹气:“缘分这东西,追不到的。” * “喂,前面就到了,找地方停车。”贺昀川望着窗外,“蒋辉大概在西区,先去指挥中心,然后你帮我找蒋辉。” “蒋辉是什么人?可以杀吗?”叶戚寒问。 “不要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理智一点。”贺昀川朝右前方努了努嘴,“停那儿。” 叶戚寒松开油门,却没踩刹车,哐当一声,汽车撞在一颗大树上,树叶哗哗哗哗落满车前盖。 贺昀川骂了句娘,肋骨磕麻了,“大哥,你会不会开车?” “几千年没开车了,将就一下。”叶戚寒推门下车,径直朝着办公室走去。 贺昀川骂骂咧咧跟了上去。 夜枭来接他们的时候,替他们办理了临时的通信证,也跟指挥中心打过招呼,门卫结果卡片,核实身份后放两人进去。 两人顺着指示牌往前走,叶戚寒说:“你们的事情我不感兴趣,杀人、找人,我只办这两件事。” 贺昀川摊手,半分钟后,他又突然说起:“那阿青呢?你跟他好歹有些渊源,不如帮帮他。” 叶戚寒站定脚步,用一种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神望向贺昀川,他缓缓勾起唇角,“你真的希望我帮他?那么,你有什么好处?” 贺昀川沉默着,倏然绷紧了心神。 叶戚寒走前一步,轻轻拽起贺昀川的衣领,用蛊惑的语气说:“不如我们一起弄死他,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贺昀川嘴角轻搐,露出了一个不屑的笑容,他扯开叶戚寒的手,漠然地说:“末日之下,人类命运共同进退,杀了他,对我没好处。” “不需要读心术,你的心思全都写在脸上。”叶戚寒收回视线,继续大步往前走。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叶戚寒沿途走来就知道人都出去了,这里本就是临时搭建的作战中心,工作人员不多,以前是个学校,空旷又萧条。 叶戚寒敲开一间办公室门,恰好是通讯室,值班的年轻人好奇地望向他。 “人呢?都去哪儿了?”叶戚寒问。 “您找哪位?” 叶戚寒想了想,改口问:“段北崖,最近有没有传消息过来?定位能看到吗?” “不是,你到底谁啊?问这些干什么?”青年谨慎地问。 叶戚寒正不耐烦,通讯器滴了两下,杂音中传出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第99章 九千年了,叶戚寒已经快要忘记他的音色,而当他再次听见邝天野的嗓音,他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是他。 叶戚寒发自本能屏蔽了周围所有的声音,他将负责通讯的青年推开,一把夺过通讯器,颤抖的嗓音发不出完整的字节。 “谁在那里?”段北崖察觉到了一样,声音越发低沉,充满了戒备。 “是我。”叶戚寒必须撑着桌子,才能维持住现在的站姿,“阿野,我是小叶子。” 通讯器那头突然没有了声音,叶戚寒拍打着冰冷的金属盒子,“阿野?阿野?我是小叶子,你听到了吗?我是小叶子!你在哪里?我过去找你!” “小叶子。”段北崖笑声苦涩,“好久不见。” “嗯,我长高了,我、我快要八尺高了。” 段北崖爽朗大笑,欣慰地说:“你到底是长大了。怎么样,最近过得好吗?” “嗯,我很好,很安全,你在哪里,我马上过去。” “不用了,照顾好自己,有缘再见。” 叶戚寒还想说什么,通讯器已经切断了信号。 他茫然地盯着墙壁,良久,他放下通讯器,木然地往外走。 贺昀川在旁目睹了全程,幸灾乐祸地说:“他好像不太想跟你见面,迫不及待挂了你的电话。” 叶戚寒厉目望向他,同一时间挥拳打向贺昀川的鼻梁,贺昀川鞋尖一点,身体轻盈向后退,一跃退开数十米,轻而易举避开了叶戚寒的攻击。 贺昀川淡笑:“我练了很久,当我习惯于身体的改变,不再抵触它,竟然获得了意想不到的能力。” “区区人类,说什么大话。”叶戚寒转身向外走。 “掌控植物是你的天赋,杀死一棵树比杀死一个人要容易,那么为什么不杀了我。”贺昀川胸有成竹,“我想我知道答案,你杀人,但你不敢滥杀无辜,尤其不敢让刚才那个人知道,他是开拓军,是无私的战士,而你是个杀人如麻的恶魔,所以,无论我如何挑衅你,你也不敢杀了我,你希望成为开拓军的战友。” 叶戚寒突然回过头来,走向贺昀川,厉声道:“你说的没错,段北崖是开拓军,他总有一天会回来,那么,在他回来之前,我会帮他杀了所有挡路的人,比如艾美乐的成员,同时,我需要几个垫脚石,比如你,我会在过程里牺牲你,从现在起,小心护住你的脖子。” 贺昀川笑容满面:“现在去哪儿?” “回家,叫上林砚青,他能打开艾美乐的大门。” 第79章 螺旋世界(十七) 夏黎找来几个袋子,把冰箱里的食物分出一部分来,交给谢小飞。 谢小飞是他的忠实粉丝,临走请他签名,手心手背胳膊上连签八个,又拿来一叠纸要他签,说要回去贴在墙壁上,好不容易送走开拓军,夏黎长长吁出一口气。 “哥,我手好酸哦。”夏黎抱怨起来。 林砚青见他皱着苦瓜脸,不由笑了起来,往他嘴里塞了颗小番茄,笑说:“他们喜欢你嘛。” 姜颂年脱口而出:“猛男爱菜鸡。” 夏黎怒从中来,恶狠狠瞪他。 “你别欺负他!”林砚青佯怒,“小心我教训你。” 夏黎狐假虎威:“哼!” 开拓军前脚刚走,贺昀川后脚就回来了,夏黎听见声音往玄关跑。 姜颂年不爽地说:“你是不是太帮着那臭小子了?” “什么臭小子,黎黎很乖的。”林砚青把小番茄装进盘子里。 姜颂年绕到料理台另一边,从身后圈住他的腰,亲昵地蹭他的脸颊,“我呢?我乖不乖?晚上打算怎么奖励我?” “什么奖励?你别烦我了。” “这么快就烦我了?”姜颂年恶作剧般咬他的脸蛋。 叶戚寒走进客厅,冲林砚青招招手:“你过来,我收你当徒弟。” “嗯?为什么这么突然?”林砚青用手肘顶开姜颂年,飞驰般奔向叶戚寒。 “我想过了,多一项技能多一点保障,杀人的时候也方便一点。”叶戚寒用平淡而理所当然的口吻说。 林砚青正想问什么,贺昀川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打断。 林砚青抿紧嘴,下一秒被叶戚寒拉到沙发旁。 “人的身体分为两部分,灵魂为主宰,身体只是一副驱壳,所谓肉体凡胎不过如此。”叶戚寒娓娓说道。 众人围了过来,聚在沙发附近。 “灵魂控制身体,通常来说,灵魂离开身体后,会失去意识,但你不同,你天生具备掌控意识的能力,换言之,你拥有学习灵魂出窍的能力。”叶戚寒说。 林砚青不禁有些激动,“我们刚才正在讨论,如何进入艾美乐工厂,如果我可以让意识剥离身体,就可以进入艾美乐公司,查看血清的储备情况。” 姜颂年问:“那么,这项技能应该如何学习?我们能学吗?” 叶戚寒愣了愣,脸色低沉:“我不清楚。” 众人:“......” 叶戚寒怒视众人:“我又不会灵魂出窍!” 林砚青苦恼地问:“师父,那创造身体的技能,或许你了解一二。” “简直闻所未闻。”叶戚寒坦诚地说。 林砚青:“......” “但我既然认你当徒弟,自然会尽我所能引导你,为你答疑解惑,万物皆有灵,一草一木,一花一果,都有其规律,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但那天在森林里,你与白蛇达成了短暂的精神共鸣,从而安抚了她的情绪,那是非常罕见的情况。”叶戚寒抚摸着林砚青的脑袋,似乎在触摸他的灵魂,他喃喃自语地说,“你的灵魂不同寻常,你有着非常强大的精神力。” “不是吧,他超爱睡觉的。”夏黎插嘴。 贺昀川捂着他的嘴,将他拉开。 “废话不要多说,既然你要拜师,跪下磕三个头,从此尊师重道,如有忤逆犯上欺师灭祖,为师定取你项上人头。”叶戚寒掷地有声地说。 姜颂年忍不住说:“你这是不是太夸张了,要不然你收学费吧,需要多少,我来给。” 林砚青快速跪下,郑重其事地磕了三个头,他直起身来,诚恳地说:“师父,您教我吧,我想快一点成长起来,多学一点东西。” “好,我现在就教你如何通过意识调动身体,当你足够熟练的时候,或许就能摸索出抽离灵魂的办法。”叶戚寒叮嘱道,“不过有一点,你一定要记住,灵魂出窍的时候,一定要保护好现在的肉身,我怕你新的造不出,旧的又没了。” 姜颂年急问:“那会怎么样?” “意识清醒,有视觉听觉嗅觉,却不能说话,无法与人沟通,无法控制任何事物,灵魂流浪在轮回里,永远没有安身之所,那将比死亡更恐怖。” 林砚青正要说什么,姜颂年一把捂住他的嘴:“不学了,刚才说的都不作数。” 林砚青拨开他的手,笑眯眯地说:“我要学。” 姜颂年脸色很差,他不似往常那么嬉皮笑脸,正经地说:“我们还有很多办法,没必要学这些邪门歪道。” “办法是有很多,可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那些办法能不能成功。”林砚青握住他的手,“我学会灵魂出窍,就可以成为无处不在的眼睛和耳朵,我学会创造身体,就可以去往世界的任何地方,可以办到很多事情,甚至可以当杀手。” 姜颂年彻底失笑:“你在胡说什么。” 林砚青眼含泪水,唇角却勾起灿烂笑容,坚定地说:“我不想再让任何人流眼泪了。” 姜颂年苦笑,将他紧紧拥进怀里。 片刻后,叶戚寒将所有人打发走,徒留林砚青在旁。 姜颂年忧心忡忡走下楼梯,来到昏暗的地下室。 贺昀川与夏黎同样不吱声,三人各怀心事,兀自装作忙碌。 姜颂年端起一瓶酒,佯装漫不经心问起:“叶戚寒为什么突然180度大转变?今天出门发生了什么吗?” 夏黎坐在高脚凳上,幽幽地投来视线。 贺昀川直言:“叶戚寒的性格很极端,激将法很管用,段北崖是你们的人,我相信,叶戚寒很乐意为开拓军服务。” “所以,你们今天联络过段北崖了。”姜颂年笃定地说。 贺昀川顿了顿,视线从酒瓶上抬起来,迟疑地望向姜颂年,“你丝毫不意外,所以,你早就联络上段北崖了?什么时候?” 夏黎猛地瞪直了眼睛,难以置信转过头来,直直地望向姜颂年。 姜颂年轻佻地勾起笑:“你说呢?” 贺昀川呼吸突然重了,手里的酒瓶险些落地。 姜颂年在酒窖里慢悠悠闲逛,打算挑选一瓶口感温和的酒。 “叶戚寒是危险人物,我不会轻易把段北崖的位置透露给他。”姜颂年敛起笑,剧烈起伏的胸膛暴露了他的怒气,“同样,我也不会把砚青置于危险之下,贺昀川,你不该唆使叶戚寒收林砚青为徒,你现在还能完好无缺站在这里,应该庆幸叶戚寒能受控制!” 第100章 贺昀川咬牙切齿:“你从来没有失去过信号!你大费周章就是为了把阿青引到南瑶市!” 姜颂年不置可否:“酒窖隔音不错,还能往外制造点噪音,楼上两位正在专心修炼,这里没有第四个人,大家都不必再装了。” 贺昀川抄起拳头,一拳打向姜颂年的侧脸,姜颂年精准握住他的手腕,一个侧身将他掀翻在地,贺昀川轻盈的身体飞快跃起,躲开了姜颂年的反击。 贺昀川恼羞成怒地说:“我爸还在苏溪市!” “这时候想起你爸了?从苏溪市走到南瑶市,我们花了不到五天,你如果想回去,我可以派飞机送你,那样会更快。”姜颂年冷漠地说,“明天,你们两个打包行李离开这里,回到你们本来的位置上,又或者,留下,我派人去接你爸,然后我会给你们所有人船票,你们安静闭上嘴,带上你们所有的家当,老老实实滚上船!” 贺昀川咬牙切齿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还不明显吗?你把我哥骗到南瑶市,用各种事情绊住他,然后你又打算把他骗到北安市,一路哄着他,骗着他,直到把他骗上船。”夏黎冷静地说。 姜颂年逐渐露出笑,他倒了杯酒,倚着桌子坐下,慢悠悠抿了口红酒,笑说:“我就知道,这里最聪明的就是你,最会装痴卖傻的也是你。” “病毒爆发那天,我原本就该带他离开,不过当时北安市局势复杂,我担心照顾不了他,就暂时把他留在了苏溪市,只是我没想到,他获得了超乎常人的异能。”姜颂年一口气喝了半杯酒,讥笑般说,“所有人都很高兴,包括他自己,他把自己当成救星,这不是个好现象。” “所以你就骗他,骗他来南瑶市请救兵!实际是想让他抛下苏溪市。”贺昀川嗤笑。 “他的心太柔软了,抛不下任何包袱。”姜颂年这么说的时候,用打趣的眼神睨向夏黎,随后他继续说,“苏溪市我会救,但现实是血清不够,物资短缺,林砚青留在那里根本无济于事。” 姜颂年瞥向贺昀川:“别用刚才那种口气说话,好像显得自己很无辜,事实上,你们让林砚青接触我本来就是为了船票,现在如你们所愿,有什么问题?” “你说得对,我哥不是救世主,我们那么辛苦,本来就是为了船票。”夏黎走前一步,直视姜颂年。 “别说我们,辛苦的不是你。从来不是你。”姜颂年阴鸷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夏黎,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秘密。 夏黎莞尔一笑:“你这么说,我反而轻松多了。那就说好了,你送我们足够的船票,作为回报,我会把我哥带上船,纠正他多管闲事的毛病,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拯救世界的任务交还给你。” “黎黎......”贺昀川欲言又止。 “我们没什么损失,况且这难道不是我们需要的吗?”夏黎问贺昀川,“难不成,你也学了我哥的坏毛病,想要拯救世界吗?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不是所有人都能获救,还有那个虚无缥缈的雪国,你还没看明白吗?开拓军其实早就放弃了这个目标,他们只是用雪国作为借口,施行别的计划!雪国也好,极北之境也罢!全部都是假的!” 姜颂年对夏黎实在刮目相看,这小子太敏锐了,能够从一点一滴,一言一语中提取出最有用的讯息,继而汇集成线索。 “昀川,我们走吧,不要再理会其他人,总有人要死的。”夏黎握住了贺昀川的手指。 贺昀川怔愣住了,他向来觉得自己是个自私刻薄伪善的人,可当夏黎与姜颂年达成协议的时候,他却感受到了一丝心虚,他学会了“轻功”,学会了治愈伤口,在他拥有特殊能力之后却选择落荒而逃。贺昀川竟然在这一刻,被惭愧和内疚占据了全身。 姜颂年轻轻放下酒杯,他起身走向贺昀川,一改往昔的轻佻,郑重而诚恳地说:“我希望林砚青健康、快乐、幸福、安全,为此,我不惜付出任何代价,而他所希望的世界和平,我会用尽全力替他实现,包括付出我的性命。” 贺昀川眉宇越发紧皱。 “我与他真正相见不过几个月,数着日子也没有多少天,他很快就会忘记我,你们是他的家人,我希望你们引领他前往安全的地方。”姜颂年沉声道。 贺昀川哽咽颔首:“记住你的承诺,把我爸接来。” “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办。”夏黎仰头看向天花板,咕哝道,“楼上那个小孩要不要‘送’走呢?他好像什么都会知道呢。” 睡梦中的岁岁虎躯一震,顿感毛骨悚然,赫然间睁开了眼睛。 “......!” 第80章 螺旋世界(十八) 姜颂年走进房间时,林砚青正在入定,他盘腿坐在床上,像个修仙的尊者,姜颂年正犹豫要不要打断他,却见林砚青抬起一根手指,挠了挠脸蛋,他依旧闭着眼,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姜颂年躺到他身旁去,笑说:“集中不了注意力可不行啊。” “谁说我不行。”林砚青偏头望向他,白发一寸寸变黑,恢复成了从前的模样。 姜颂年失神地说:“你学的这么快?才几个小时。” “以后不用你经常帮我剪头发了。” “我喜欢帮你剪。”姜颂年沉闷地说。 “你不高兴吗?” “不是。”姜颂年把他拉到怀里,疲惫地说,“只是有点累了。” “你伤口还痛不痛?你今天吃药了吗?” “吃过了。” “你吃的是什么药?治什么的。” “综合药,包治百病的。” 林砚青抬起头,想看他的脸,刚抬起来,又被姜颂年按回了胸口。 “什么综合药,又胡说八道。” 姜颂年低头亲吻他的额头,湿润的吻逐渐下滑,从鼻梁吻到嘴唇,温热的手掌撩开衣摆往里探。 林砚青一把握住他的手,“不行。” “为什么?”姜颂年不依不饶啄吻着他的脖颈,手里使了点力气,挣开他的手,钻进了他的衣服里。 “嘤嘤嘤——”摇篮里的婴儿配合着啼哭了两声。 “我靠!”姜颂年猛地跳下床,“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在这里。”林砚青忍着笑坐起身,“黎黎照顾了她一整天,今天晚上我带她睡。” 姜颂年捋了把脸,一本正经问:“放抽屉还是放衣柜里?” 林砚青笑得不行,他把引岁抱过来,放在床正中间,随后平躺下来,闭拢眼睛说:“晚安。” 姜颂年唉声叹气,伸长手臂掐了下林砚青的脸,“晚安。” 林砚青暂时还不能掌握灵魂出窍的办法,但之前几次都发生在睡梦里,或许意识迷离之际,更容易完成抽离。 姜颂年隔着碍事的小孩,把手搭在林砚青肚子上,林砚青握住他的手掌,意识朦胧进入了睡眠。 林砚青不断想起那天叶戚寒的话,如果他命不久矣,他希望在活着的时候尽可能做些什么,今天开会的时候,他旁听了很久,开拓军看上去打打闹闹没心没肺,可大概也是苦中作乐罢了,那艘能够承载一千万人的巨船将在明年沉入海底,以度过大雨灭世的百年。 而地质数据还未修正完成,北安市为了基地控制权闹得天翻地覆,艾美乐依旧是巨大的威胁。 林砚青逐渐动摇,或许他不该将夏黎送往基地,被关进一个巨大的盒子里,随着海水游荡百年,政权斗争永远不会停歇,物资短缺,能源见底,未知的灾害,人类命运不会随着基地沉入海底而得到救赎,那将是另一个危险的斗场。 林砚青焦急不安,他有种失眠的感觉,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他察觉到姜颂年抽走了手,蹑手蹑脚下了床。 他以为姜颂年去卫生间,却听见开门的声音。 “你去哪儿?”林砚青睁开眼睛,姜颂年没有回答他,反而轻轻将门关上。 林砚青揉着惺忪的眼睛,翻身下床,静谧的夜落针可闻,姜颂年的脚步声顺着楼梯而下,林砚青一路跟着他,来到了地下酒窖。 姜颂年似乎没瞧见他,兀自倒了杯酒,又从药盒里倒了一大把药,用酒把药吞了。 “你怎么用酒吃药!”林砚青动了气,拔高声音喊他的名字,“姜颂年!” 姜颂年不为所动,脸色痛苦地按了按腹部,休息片刻后,把酒杯挪开,展开了一张军事地图。 林砚青这才意识到,姜颂年看不见他! 他低头望去,见到了垂在胸前的白色长发,虚无的精神体漂浮在空中,触碰不到任何东西。 他完成了灵魂的抽离,成为了无法与人沟通的鬼魂。 姜颂年拉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一台通讯器,播出了一个号码。 信号很快接通,林砚青听见一个年迈的声音。 “喂,颂年?” “是我,老师。”姜颂年低沉地说,“北安市,情况怎么样?” 第101章 是开拓军总指挥官方厉韧,年逾六十,与林陌深是昔日挚友,林砚青儿时曾经见过他。 “蓝海基地的基础设施已经完成,马上进入测试阶段,大量储备物资已经送入基地仓库,你父亲答应提供的能量石还缺一半,我们正在与他交涉,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护郭博士,确保数据无误。” “艾美乐,现在是什么情况?”姜颂年问。 方厉韧沉默了很久,迟迟没有回答他。 “血清,够了吗?”姜颂年追问。 “足够应付突发情况。” “蓝海省还有很多分没有解封,我们需要更多的血清。” “颂年,联盟军已经没有足够的人手去应对蓝海省的麻烦,基地的建设需要加快速度,我们需要保住的只有圈定的区域。”方厉韧疲惫叹气,“郭博士提供的数据每天都在变化,这说明末日不断在提前,最新数据,元旦前必须启航,你和北崖月底前归队,由我留守南瑶市。” “老师,我留守南瑶市,您留在基地。”姜颂年坚定地说,“我来收尾。” 方厉韧突然笑了起来:“傻子,谁要住在金属盒子里,我已经六十多岁了,还能活几个年头,你赶快回来,把陌深的孩子一起带来,我陪老郭走最后一程。” “再说吧。”姜颂年愤懑地挂了电话,转头又拿起笔,在地图上勾勾画画,然后给夜枭等人去了电话。 林砚青震惊不已,他从姜颂年的话音中推测出,联盟军已经无力拯救普通人。 而后来姜颂年打的几个电话,却又在拼了命整合资源,争取人手支援。 最终,姜颂年握着电话,迟迟没有拨出去。 他放下电话,身体靠在椅背上,打开了项链照片,紧绷的脸上出现苦涩的笑意。 良久,他紧握着项链,拨出了那个号码。 夜半时分,电话响了几遍,顺利接通了。 姜颂年没喊人,直接开了口,“借我点人手,越多越好。” “要物资还要人,你是什么天王老子,我凭什么给你?”姜峰语气不含一丝波澜。 “就凭能量石!那是我妈的科学成果,你欠我的,一辈子还不清。” “我说东来你说西,孩子,你搞清楚,我对你母亲有亏欠,对你没有。”姜峰淡漠地说,“能量石,我可以给你,回姜家,老老实实登船,学着做个普通人。” “行行行,你先给我人手。” 姜峰不置可否,直接挂了电话。 姜颂年撑着脑袋,紧皱的眉宇间充斥着疲惫。 林砚青举步向他走去,透明的身体穿透了木桌,也穿过了姜颂年的身体,他转回身来,虚虚地抱住了姜颂年的后背。 他总以为姜颂年无所不能,处理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也单纯地以为,只要他们抵达南瑶市,找到军队,所有人都可以得救。 这世上,多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人。 他是,姜颂年也是。 姜颂年坐了一会儿,收拾好情绪往楼上走,回到房间后,他小心翼翼把小孩抱起来,放到摇篮里,随后爬上床,手绕过林砚青的腰,将熟睡的青年拥进怀里,亲昵地吻了吻他的脸蛋。 林砚青在床边上看着,只觉得满脸发烫,那画面太诡异了。 突然间,他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被姜颂年拥在怀里。 “我吵醒你了?”姜颂年低声问。 林砚青摇头,张手抱住姜颂年,两人密不可分地贴抱在一起,林砚青几不可闻地说:“睡吧,睡醒又是新的一天。” 姜颂年蹭他的脸颊,困倦地合上眼。 “晚安,宝贝。” “晚安。” * 翌日,时间还不到六点,窗外天已经大亮,耀眼的阳光穿透窗帘,照亮了卧室。 姜颂年睁开了眼睛,他还有不少事情要办,正想下床时,林砚青也睁开了眼睛,慢吞吞坐了起来。 “你可以再睡会儿。” “我想多练习一下。” 姜颂年翻身下床,背对着林砚青套衣服,含糊其辞地说:“其实你不必学这些,邪门歪道伤身体怎么办。” 林砚青扭头看去,姜颂年的衣服还没落下,疮痍的后背刺痛了林砚青的眼睛。 “说实在的,我们时间已经不多了,直接开车撞进去,能抢多少是多少,没必要研究产线和配方,打草惊蛇也没什么关系。”姜颂年说。 因为末日又提前了,时间在不经意间碎成了一段段,禁不起任何的周密计划。 林砚青没有反驳他,微笑说:“那就在家歇歇。” 姜颂年踟蹰转回身,“这么听话?” 林砚青仰高脖子,轻轻闭上眼,讨要一个早安吻。 姜颂年低头吻他,“你在家乖一点,我要去一趟地质中心,有事情派人回来传话。” “你放心去吧,我就在小区里走走。” “走一会儿就回来,别晒伤了,最近温度又高了。” 林砚青想了想,把床头柜上的手表递给姜颂年。 “怎么了?不要了?” “天气这么热,既然来了这里,你肯定能弄到转换设备,拿去发电吧,限电区的居民肯定热坏了,就是不知道贺叔他们那里怎么样,这么热的天,能不能撑得住。” 姜颂年咧嘴笑了,坐回床上搂住他,“老麦带来的物资里有一小块能量石,已经交给这里的负责人了,苏溪市那里你也不用担心,派去的人里有维修人员,修复电力之后,尽快把血清送过去,到时候把人聚集到一起,发电的问题好解决,只是马上要下雨,未雨绸缪,该考虑新的问题了。” “听你这么说,好像什么都很简单。”林砚青以前就很崇拜他,总觉得有姜颂年在,一切困难迎刃而解,可经过昨天之后,他察觉到姜颂年也有许多为难之处,原来他也是一直在逞强,物资、人手都是拆东墙补西墙。 “那当然了,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姜颂年骄傲地挑眉。 林砚青失神地望着他,须臾,紧紧握住他的手,“姜颂年,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从来没有,我一直以你为榜样,你是我最大的底气。” 姜颂年紧拥住他,所有的辛酸苦楚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他不再是从前深陷情绪泥沼的姜颂年,也不是那个假装快乐的男孩。 他抵住林砚青的额头,笑说:“林林,我很高兴,我在你心里有那么伟岸的形象,我绝不会让你失望。但是我现在得出门了,晚上见。” 姜颂年起身去洗漱。 林砚青攥紧了衣摆,努力挤出笑容来。 姜颂年离开之后,林砚青先给植物浇了水,打算之后继续练习抽离灵魂,雪国很重要,血清很重要,夏黎、姜颂年......全都很重要。 重要的事情那么多,他不知道应该先做哪一件,或许,力所能及的事情,就是当务之急的事情。 “芸豆树不是那么种的。”叶戚寒突然出现在身后。 “泥土和水,不对吗?”林砚青蹲在地上,正在浇水。 叶戚寒提着他的衣领,将他拽起来,“跟我来。” 叶戚寒直接把他提拉到车库,开门塞进车里。 林砚青手里还抓着洒水壶,脑袋在车门上装了几下,鼓起两个大包。 他揉着脑袋问:“我们去哪儿?” 叶戚寒随手指了指远处一栋高楼,“就那吧。” 高楼已经废弃,抵达附近后,叶戚寒停下车,从破碎的窗户里跳进去,林砚青紧跟在他身后,闷热滚烫的空气扑面而来,糅杂着难闻的霉尘味,他连打了数十个喷嚏。 林砚青捂着鼻子,跟随叶戚寒往楼上走,一直来到了顶楼。 豁然开朗的风景让人心旷神怡,叶戚寒走到天台边缘,跳上栏杆旁的平台。 林砚青走到他身旁,扶着栏杆往下看,随后,默默地退后了两步。 “来这里干什么?” 叶戚寒冲他招招手:“种子给我。” 林砚青拉开束口袋,抠抠搜搜给他一颗。 叶戚寒翻了个白眼,一把躲过了束口袋。 “种在天台吗?” 林砚青话还未问完,叶戚寒一抬手,将所有的种子扔下了楼。 “喂!”林砚青箭步上前,眼睁睁看着那些微不可见的种子散落在尘埃里。 狂风吹动叶戚寒飘逸的头发,他在风里桀骜地说:“大自然的东西,就应该回归自然,天涯海角,无拘无束,那才是植物的归宿。” 此刻心疼也来不及了,幸好家里有颗小番茄树,盆栽里还有一颗没冒尖的。 林砚青干巴巴地说:“好吧。” 叶戚寒从平台上跳下来,阖上眼,享受着灼热的阳光,喃喃道:“清风行万里,长河踏千浪,归途无期,夜夜惊心。” 林砚青撑着脑袋,听他念乱七八糟的诗。 “师父,你上次说,我快要死了,我还能活几天?活到年底行吗?” 第102章 叶戚寒倏地一笑,“我弄错了,你还有很长的命。” 林砚青愣了愣,再次确认:“很长?” “很长。”叶戚寒与他一道倚在平台上,缓缓道,“在异族之间,流传着一条清算法则。” 他冲林砚青温柔地笑:“如果你一直做好事,就能活很久,反之,杀无赦。” 林砚青狐疑地看着他。 “灵魂需要滋养,长期处于在健康的人际关系里,可以得到能量的滋补。” 林砚青闷闷地不说话。 叶戚寒又说:“人类总把无法解释的事情归类为神怪之说,事实上,一切有迹可循,神学的尽头也是科学。” “但周医生是个好人,思琪也是。”林砚青眼圈发红,“但是他们都死了。” “傻孩子,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未必活下来才是幸运的,他们会带着未结算的功德去往下一世,当他们再次睁开眼,或许正躺在某位达官贵人的怀抱里。”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一定是这样。” 林砚青心头坠着的石头逐渐落了地,他吸一口清新的空气,隔了会儿,问道:“一直没有问过你,段北崖是你什么人?” 叶戚寒脸色骤然发沉,段北崖昨天挂了他的电话,俨然不想与他有什么瓜葛。 “他是我义兄,也是我义父。”叶戚寒说。 “嗯?义兄又怎么会是义父?” “因为我总是长不大,我十多岁的时候,只有岁岁那么大,刚学会爬,阿野把我带回家,阿野,就是段北崖。”叶戚寒苦笑,“他不知道我是个怪物,把我当弟弟养,后来,我怎么都长不大,村子里的人都把我当妖怪,于是,我们东躲西藏,去了很多地方,再后来,我长高了一点,但他已经老了,我改口喊他义父。” 叶戚寒极力地忍耐着,却仍是湿润了眼眶,他装作不经意擦了下眼角,继续说:“再后来,他变成了一个老头子,我还是只有十几岁的模样,我拖累了他一辈子,他到死都没有见过我长大的样子。” “你现在长大了,他肯定很欣慰。”林砚青安慰他。 叶戚寒哂笑,他仰起头,长长叹了口气,“他大概不想再见到我。” “他为什么还会有上一世的记忆?”林砚青问。 “有办法,就像我昨天告诉你那样,让灵魂维持意识,在轮回里游荡九千年,就可以带着记忆重生。”叶戚寒说,“他临死前见过引岁,巅峰时期的引岁能够帮上忙。” 林砚青突然忆起昨天半夜的情况,他的灵魂游荡在房间里,可以观察到姜颂年的一举一动,却无法与他建立联系,那是一种极具的折磨。 九千年,林砚青无法想象,他发自肺腑地说:“他一定很关心你,说不定,这九千年他都陪在你身边。” 叶戚寒望向他。 林砚青说:“宁愿承受这样的代价,也要带着记忆重生,他一定很爱你。” 叶戚寒眼神怔忪,眼眶氤氲,瞳孔蒙上一层雾气。 “逆流而上太难了。”叶戚寒笑中带泪,“再难,我也要试一试。” 林砚青抽出一张纸巾,想了想,又塞回去,撩起袖子擦了擦叶戚寒的脸颊。 叶戚寒拍开他的手:“你怎么那么抠?” “是不可再生资源。”林砚青摸摸鼻子,“我们走吧,我想去个地方。” 第81章 螺旋世界(十九) 卷毛医生刚送走一批病人,正想休息会儿,林砚青就推门进来了,还给他带了包罐头。 “无事不登三宝殿。”卷毛医生眯起眼,摆摆手,“不要不要。” “礼多人不怪嘛。”林砚青笑眯眯把罐头塞进他抽屉里。 “说吧,来干什么?” 林砚青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有几粒药片,“麻烦您帮我看看,这是什么药?” 卷毛医生只看了一眼,便笃定地说:“止痛药。” “确定?” “我每天要开出去几百份止痛药,现在什么医疗条件,来来去去都是那几种药。” 林砚青蹙着眉,又问:“这种药一天吃几颗?” “正常来说每天不超过两颗。” “两颗?”林砚青抓住袋子的手微微发抖,“我朋友,每天都吃一大把。” “当兵的吧?”卷毛医生笑了笑。 林砚青点头。 “那他应该吃了有一阵了,都吃出抗药性了。”卷毛医生撩开厚重的遮光窗帘,用圆珠笔指指门外来回走动的军人,“这些家伙看上去挺拔健壮,身体一个赛过一个差,都是硬骨头,全靠意志力撑,人身体里的很多器官,一旦造成损伤,光靠吃药是解决不了的,必须得做手术,但身体缝缝补补,又能好到哪里去,止痛药一劳永逸。” “什么一劳永逸,那是饮鸩止渴。”林砚青嘀咕。 卷毛医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噗得笑了起来,“傻孩子,我看你还是不太懂,行了,我累了,没别的事你先走吧,罐头谢了,下次给我带瓶酒。” “谢谢医生。” 林砚青离开医务室,叶戚寒正在门口吹风,见他出来,随口问了句:“结束了?” “是止痛药,他一定病得很重,他每天都吃一大把。”林砚青忧愁地说。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每个人的能量都是有限的,过度消耗就只有死路一条!”叶戚寒事不关己地说。 “那有没有什么治疗的办法?” “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林砚青恼怒极了,少顷,他沉着地说:“是啊,姜颂年和段北崖是队友,经常一起出任务,我想段北崖也好不到哪里去,说不定也快死了,不过也好,死了也有个伴嘛。” 叶戚寒额头青筋直跳:“......我想想吧。” “最好呢不要做手术,他受过很多伤,我怕他全身零件都要换,那样太危险了,有没有煲汤之类的,喝一次就身体痊愈那种。” 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林砚青围在叶戚寒身旁,喋喋不休说个不停。 叶戚寒被他吵得脑壳疼,长腿一步跨出两步距离,试图甩掉那条小尾巴。 林砚青也加快脚步,“你说我要不要给他吃颗种子?但上次是侥幸,万一适得其反。我的小番茄树长大了,很快就有新的种子,要不然我先请段北崖吃一颗。” 两人已经走到了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汽车就在眼前,叶戚寒猛一转身,正想劈头盖脸骂他,制止他的絮叨,却见人群中冲出来一个持刀男孩,朝着林砚青的腰际狠狠刺了过来。 “小心!”叶戚寒话还没说完,另一边又冲出一个穿衬衫的年轻男人,男人箭步上前,一把扼住了男孩的手腕,男孩厉声喊痛,刀子哐当落了地。 林砚青转回身,低头看向只到他下巴那么高的男孩。 男孩惊慌失措,皮肤被烫得发红,头发黏糊成一团,身上的衣服也是又脏又臭,他被三个成年男人围在中间,惊恐地红了眼睛,嗫嚅地说:“我饿了。” 林砚青看向自己鼓鼓囊囊的口袋,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另一边走来一群男人,为首者穿一身军装,是开拓者的成员邱天,林砚青见过他几回,这几天经常跟在姜颂年身边。 “没事吧?”邱天问。 “没事,就是个孩子,让他走吧。”林砚青皱着眉,心头沉得直往下坠。 “我带他走,例行问一问。”邱天朝身后使了个眼色,走上来两个男人,把男孩提走。 “你怎么会在这里?”林砚青问。 邱天伸出手指,指着周围画了个圈,言简意赅地说:“这附近,副将都打过招呼,有人告诉我你在附近,我顺路过来瞧一眼。” “那个男孩是怎么回事,姜颂年跟我说,每天都有食物分下去。”林砚青说。 “是这样,不过你也知道,分得到,不代表守得住。”邱天苦笑,“放心吧,我们知道怎么处理。” 林砚青点点头,望着男孩离去的背影。 男孩已经失去了力气,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走,磨损严重的鞋尖滑过粗粝滚烫的地面,整个人就像一滩烂泥,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既然没什么事情,我先走了。”穿衬衫的男人含笑说。 林砚青收回视线,转过身道:“不好意思,刚才谢谢你了。” 男人爽朗微笑,他有着一头柔软的棕色头发,皮肤白皙如雪,雾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如此迷人,令人如沐春风。 林砚青莫名失了神,他在男人身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久违的......感觉...... “外国人?”叶戚寒挑眉。 “中外混血,你可以叫我凯瑟。”凯瑟微笑。 “林砚青。”林砚青迷茫地说,“我叫林砚青。” 他专注地盯着凯瑟,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但凯瑟只是挑了下眉,温声说:“林砚青,很好听的名字,再见。” 凯瑟转身离开,大步走向人群,颀长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就在那一刻,林砚青仿佛想起了他是谁,他未觉泪流满面,模糊的视线里,那道背影仿佛驻足在原地,吸引着他靠近。 第103章 “爸爸!”林砚青快速向前奔跑,穿过密集的人群,跑向陌生的远方。 凯瑟已经不知去向,如同从前无数次,消失在林砚青的梦里。 叶戚寒追上去,拦住林砚青的去路,“傻子,他不是你爸!” 林砚青茫然地解释,“他是,他是我爸爸,一样的味道,一样的背影,一样的眼神,连声音都很像。” 叶戚寒翻了个白眼,“他完全不认识你,况且,你爸也不会是个混血儿。” “每一次,我遇到麻烦的时候,他都会出现,这一次,也是。”林砚青含泪的目光里充满了希冀,他希望叶戚寒能够认同他的假设,给予他一点希望。 “他不出现,你也能避开那把刀,退一步讲,那把刀根本刺不进你的身体。”叶戚寒摁住他的后颈,沉声道,“小鬼,坚强一点,现在不是消沉的时候,回家,练习体术,练习灵魂出窍,练习创造实体,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办,明白吗?” 林砚青咬紧牙关,用力点头,将即将溢出眼眶的泪水逼回去,“我知道了!” * “我让他不要乱走,人没事吧?”姜颂年心浮气躁地问。 “没事,按您的吩咐,随时有人跟着他。” “不要靠太近,别让他发现。” “知道,那小孩儿怎么处理?” “吓唬他几句就放回去吧。”姜颂年捋了把脸,突然又问,“他去医务站干什么?” “我看见他给了医生一个罐头,或许就是去叙叙旧。”邱天猜测。 “这种时候哪有心思叙旧,一定还有别的。”姜颂年叹气,“算了,我马上要和联盟军开会,晚点再说。” 姜颂年推门出去,三步跨作两步,直奔会议室。 偌大的会议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已经过了会议时间,人员还没到齐,每个人手里都有不少事情,忙得可谓像个陀螺。 姜颂年把主位让给许建墙,在旁边一张旋转椅坐下,许建墙是郑卫国的亲信,也是南瑶市这一仗的负责人。 许建墙走进门的时候,就见姜颂年虽然坐在副位上,两只脚却不安分上了桌,正满脸不爽地翻文件。 许建墙还未斥责,姜颂年先发制人:“许上将,你迟到了!” 许建墙年逾五十,虽为军人,气质却很儒雅,他波澜不惊地问:“姜颂年,你恢复原职了吗?坐在这里干什么?” 姜颂年斜眼睨他:“你认错人了,我叫段北崖,开拓军临时副指挥官。” 许建墙没憋住笑了起来,用文件夹打他的脚:“放下去!” 姜颂年悻悻地把脚放下,老老实实坐好。 郭博士最后一个进来,汗水打湿了他的脸,一并打湿了手里的帕子。 “人齐了,那我们开始吧。”许建墙说,“两个议题,首先关于数据勘测,郭博士,您来说。” 郭博士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中心思想:数据时时刻刻都在变化。 这意味着,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人知道地裂的具体维度。 “有没有办法让数据连上主机,实现自动化测算。”许建墙问。 “理论上是可以的,但是......”郭博士说,“没有人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那些意外的变数需要人为去修正,必须有人留在这里,直到大地震来临,直到蓝海基地完成嵌入。” 会议室里骤然安静下来,郭博士摘了眼镜,用已经湿透的衣摆来回擦拭,他低着头,消瘦驼背的身体像虾壳,最后,他将犹然带着雾气的眼镜戴回脸上,尽可能坐直了身体,坚定决绝地说:“我带领团队,留在南瑶市,在这里,过最后一个元旦。” 会议室里依旧静悄悄,众人默默低下头去,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少顷,许建墙说:“今早接到最新消息,10月起陆续登船,预计11月底完成登船计划,12月正式起航,将在月中抵达蓝海北线,幸存者、物资、能源......这些全部交给总部去处理,我们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递交出一份完全准确的数据,其他的,不在我们计划之列。” “区区一千万人类,却要用几十亿人类去托举。”会议上,有人不屑地嗤了一声。 许建墙充耳不闻,继续说:“第二件事情,大洪水最先冲击的就是蓝海省。” “换言之,蓝海省的居民是第一批受害者。”姜颂年问,“上面有什么指示?” “上面没有指示,也不会有任何支援,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个议题。”许建墙沉声说,“必须在大地裂来临之前,将所有蓝海省居民迁出。” “迁出去?迁去哪里?”有人激动地问,“然后呢?然后又能怎么样?这场雨要下一百年!他们迟早还会死!我们这里大多数人都会死!做那么多事情,根本就是自欺欺人!” 姜颂年掏出枪,静静地放在桌面上,用手指往前一弹,滑向会议桌的正中间。 “那你现在就去死。”姜颂年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躯在幽暗的会议室里落下一片阴霾,“我们用几十亿人托举一千万不假,但同时,我们也可以为自己寻找一条新的出路。” “哪里还有出路!” “你想走,就一定有!”姜颂年铿锵有力地说,“别人走不了的路,我们自己走,蓝海计划那么异想天开,我们还是启动了,这个地球上,一定有生存之地。” 这一天,所有人再次想起那两个字,却无人真正将他说出口。 雪国成为了一根救命稻草,他们不敢提,不敢破坏这场春秋大梦,却在每一个绝望的时候,想起那个流传已久的传说。 许建墙起身道:“尽人事知天命,在座各位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物,如果连你们都撑不住,外面那些人又能依靠谁。” “每个人都有朋友与家人,你的朋友与家人又有自己的亲朋好友,世界是一个圈,所有人都是命运共同体。”许建墙饱含泪光,“夺取血清,解放蓝海省,带领人民向北迁徙,这是我们如今,唯一可以做的事情。” “终于要开战了......”郭博士缩起脑袋来,片刻后,又直耿耿把脖子抻长。 “很快就要下雨,一旦开始下雨,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必须赶在大暴雨来临之前,尽快完成任务。”许建墙说。 听见下雨两个字,众人都烦躁不堪。 “我带一队人马进攻艾美乐,如果失败,后果我们来承担,联盟军可以即刻与开拓军切割,把所有锅扔给我们。”姜颂年说,“如果成功,我们需要人手,把血清运送去蓝海省其他地方,我们还需要更多食物与药品,无论是血清、物资,还是管理,都需要大量人手。” 有人深深吸了口气,“八爪鱼也没有那么多手。” 许建墙笑了笑:“大家头脑风暴,时间是挤出来的,大家努力挤一挤,说不定也能挤出几只手。” 会议室里终于出现笑声。 会议持续了四个小时,联盟军会尽可能为姜颂年提供后勤人手,但攻打艾美乐这件事情,他们绝不会配合,总部那里还有自己的考量,他们能做的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姜颂年饥肠辘辘离开会议室,他想再给姜峰打个电话,顺便还要跟夜枭开了个会,段北崖正在蓝海省别的地方待命,如果人手实在不够,只能把他先叫回来。 还有林砚青那小傻子,姜颂年实在放心不下他,既想他帮帮忙,又想他安全离开,有时候,姜颂年实在希望林砚青可以是个普通人,弱不禁风、愚蠢木讷的普通人,可事与愿违,林砚青永远不会如此,他爱的正是那年骑着自行车到处去打工,忙完一天回到家,还能露出温暖笑容的林砚青,那样坚韧温柔的人,又怎会是个普通人。 姜颂年倚在墙上,打开照片来看,门外,邱天来敲门。 “正好,那孩子送回去了吗?”姜颂年问。 邱天点头,急促地说:“刚才收到消息,北安市陈家以运送物资的名义派了陈兴过来。” “陈兴?陈娅的弟弟?”姜颂年拧起眉。 “另外,姜斯年带人偷了一架飞机,正往南瑶市来。”邱天硬着头皮说,“姜先生打了好几通电话给您,让您赶紧把他送回去。” “净会添乱!找架大炮把飞机轰下来!” 第82章 螺旋世界(二十) 晚六点,阳光依旧刺目,旧空调发出刺耳的噪音,无论调到多少度,室温总是凉不下来,更别提每隔六小时就要停电两个小时。 天亮的时候,小区里几乎没有动静,人人热得汗流浃背,只有入了夜,那些潜伏在黑暗里的危险人物才会伺机而动。 分发食物也在夜里,经常刚拿到手,还没焐热,就被那些成群结伴的流氓给抢走了。 李君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饱肚子了,很快就到分发食物的时间,母亲会领她出门,他们会排进长龙一般的队伍里,疲惫的身体像蚂蚁搬家般先前挪动,领到食物后,第一时间塞进嘴里,以免被不怀好意的人抢夺,这样的亏他们已经吃过很多次。 第104章 但今天不一样,哥哥出门后一直没有回来,母亲一直盯着门口,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几乎瞪出了眼眶,那张消瘦得凹陷的脸颊已经没有了昔日的光鲜。 七点整,李昊还是没有回来,陈虹牵起年幼的女儿,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小区门口的空地。 队伍很长,陈虹一如既往沉默寡言,她从前青春靓丽,活泼开朗,如今连说话都担心耗费力气。 终于轮到他们,陈虹递出证件卡,轻声说:“三个人。” 志愿者抬眼看去,队伍里只有两个人。 小区里重新办理过人员登记,以家庭为单位。 “还有一个呢?”负责登记的志愿者说,“我记得你们还有个孩子。” “他、他生病了,在家里。”陈虹紧张地满头是汗,幸而天气炎热,并不显得异常。 分发食物的志愿者没追问,递给她三人份的食物。 “如果死了要上报,食物都是按人头发的。”负责登记的志愿者说。 “别说了,给她吧。”分发食物的志愿者病恹恹地摇头。 似乎担心志愿者反悔,陈虹提着袋子飞快离开队伍,走到人少的一角,把面包拆开递给小女儿,“快吃,赶快吃掉!” 李君抓着面包,憨憨地问:“哥哥呢?” 陈虹眼圈红了,摸摸她的脑袋,“没事的,没事,待会儿就回来了。” “爸爸也会回来吗?” 陈虹没有回答,她苦着脸将食物藏在衣服里,等李君把面包吃完,两人牵着手慢悠悠往家走。 经过路灯阴暗处,陈虹绷紧了心神,加快脚步往前走,哪知想什么来什么,转角处窜出几个拿刀子的年轻人,吊儿郎当冲她笑:“东西拿出来吧。” 陈虹浑身发抖,抱起李君向后躲,“没、没有,都吃完了。” “别装傻了,我都瞧见了,给你家昊子藏了个面包吧!”年轻人凶神恶煞大喝,“拿出来!” 陈虹眼泪直掉,她连忙转身,想往小区门口走,却被另外几个年轻人堵住了去路。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能给你们的都给你了,发下来的食物也越来越少,我不吃,孩子也要吃的。”陈虹噗通跪下,哭诉地央求着。 “少说废话!你老公在的时候多嚣张,你他妈都忘了!”年轻人一挥手,“给老子弄死她!” 几人围涌上去,将陈虹团团围住,正欲动手之际,人群中央冷不丁多出一个人来。 众人吓了一跳,见鬼一般跳开几步。 那人穿一身白袍,柔顺的银白长发散落在肩后,明明长着一张惊世骇俗的漂亮脸蛋,但越是如此,却越叫人心惊胆战。 “男、男鬼!!!” 林砚青自己也吓了一跳,他迷迷糊糊抽离了意识,不知不觉来到了这里,恰好见到陈虹母女被人攻击,心里正着急,突然就显出了实体。 “管他什么鬼!一样弄死他!” 林砚青对付几个瘦不拉几的黄毛简直是大材小用,三下五除二就将人打倒在地。 几人躺在地上哀嚎。 林砚青挥了挥拳头,“滚蛋!以后再让我见到你们,小心脑袋开花!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黄毛小年轻跌跌撞撞爬起来,麻溜地跑了个没影。 “谢、谢谢。”陈虹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 李君咬着嘴唇,大大的眼睛被泪水浸透了。 “别客气,我送你回去吧。”林砚青摸了摸头发,将白发变成黑色,弯腰冲李君笑笑,“别怕,叔叔不是鬼。” 他摸了下口袋,想掏几颗糖,这才想起,自己不是原本的自己,穿的也不是那条八个兜的裤子。 把人送回去的路上,林砚青四处观察,这里原本应该也是个不错的小区,可现如今却像废墟一样,到处都是破坏殆尽的建筑物,弱者们畏畏缩缩宛如行尸走肉,不怀好意的青壮年恨不得把流氓二字写在脸上。 将人送回家之后,林砚青还想去别的地方走走,然而,他们刚走到门口,大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林砚青直耿耿与李昊对上了视线。 “小昊!你回来了!你上哪儿了,这么久不回来!”陈虹喜极而泣,将儿子抱进怀里。 李昊今年也不过十三岁,还没到抽条拔高的年纪,瘦瘦小小,显得眼睛又大又圆。 “哦,是你!”林砚青即刻认出他来了。 李昊不想让母亲和妹妹知道白天发生的事情,他瞪直了眼睛,飞快窜出门,一把拉住林砚青的手臂,将他拖到消防通道里。 “你来这里干什么!我已经受过批评了!”李昊气势汹汹地说。 “你还好意思这么凶?”林砚青回瞪他,“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捅我干什么?” 李昊低埋着头,下巴几乎点到了胸口,失调的呼吸令他语无伦次,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对不起、对......起......”李昊抬起手臂抹了下眼睛,没让林砚青见到他淌下来的眼泪。 李昊一连说了几十遍,直到后来泣不成声,干哑的嗓子彻底失了声。 林砚青盯着他的发旋,问道“有没有纸和笔?” 李昊抽了抽鼻子,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家里有,我去给你拿,你别过来!” 林砚青在原地等他。 几分钟后,李昊磨磨蹭蹭过来,将笔和纸递给林砚青,说:“拿了东西就走吧。” 林砚青嫌弃地啧了一声:“谁要你的纸跟笔!” 他坐在台阶上,把纸垫在膝盖上,“会看地图吗?” 李昊点头,“我经常和朋友骑自行车乱窜,附近我都熟悉。” “我住在郊外,有点远,我画地图给你。”林砚青画了一张简易地图,详细说,“这附近安保很周密,不过没关系,你站在原地,喊我的名字,我听见声音就会出来找你。” “找我干架?”李昊吸了吸鼻子,“你现在揍吧。” “别打岔,你肚子饿的时候就来找我,如果我没出来,说明我出门去了,你换个时间来,或者提前和我约好时间。” “你要给我吃的?”李昊纳闷地说,“你脑子坏了吧?” “你不是说肚子饿吗?” 李昊忸怩地攥着拳头,又把脑袋埋了下去。 “打人是不对的,用刀子捅人就更不对了,小昊,你要好好反省,不能变成这样的坏蛋,你会给妹妹树立坏榜样,你妈妈也会伤心的。” 李昊把脸埋在膝盖上,闷闷的哭声再次流泻。 “别哭了,总之你记住,肚子饿就来找我,有麻烦也可以来找我。” “为什么你要帮我,我今天,明明就......”李昊脸皱成一团。 林砚青托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缓缓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地球的循环。” “什么叫循环?” “就是,一个圈?”林砚青说,“我师父告诉我,人活着需要很多的能量,我帮你,你帮他,他再帮其他人,所有人形成一个善意的圈,就能拥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量。” 李昊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家了。”林砚青站起身,他还不知道如何回到身体里,或许应该一边往家走,一边摸索练习。 林砚青顺着楼梯往下走,李昊突然喊住了他。 “哥哥。” 林砚青转回头,“还有事吗?” 李昊胳膊在发抖,他慢慢把手伸进裤袋里,摸出了一个午餐肉罐头。 “怎么了?” 李昊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说:“今天,有个男人给了我一个罐头,让我刺你一刀,刺不刺得中都没关系,我没想真的刺你,对不起。” 林砚青怔了怔,不经意想起了凯瑟,他问:“那个男人是谁?” 李昊摇头:“不认识,很普通的长相,一米七几,三十多岁,普通身材。” 那就不是凯瑟了。 林砚青沉默须臾,唇角微微勾起笑,“还好,你没有那么坏,挺好的,我很高兴。” “罐头给你,我不要了。” “拿着吧,和妈妈妹妹一起吃。”林砚青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我要走了,再见。” 林砚青走过拐角,眼前一黑,再睁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沙发上。 他坐起身,扶着额头笑了起来。 叶戚寒正在看一本过期杂志,“笑什么?” “我刚才想去见一个人,然后,我见到了他。”林砚青说,“我想我知道如何运用这项能力,控制一切的依旧是大脑,是我的意念,也是我的愿望。” 叶戚寒不置可否,“姜颂年什么时候回来?我有话跟他说。” 夏黎在厨房里大喊:“哥,你的汤差不多了,要不要来放盐?” 第83章 螺旋世界(二十一) 车群抵达别墅门口,姜颂年从第一辆车上下来,姜斯年坐第二辆车,刚把车门推开一条缝,姜颂年箭步上前,一把将门碰上。 第105章 姜斯年将窗户落下,转头看向姜颂年。 “在车里等着。”姜颂年不容置喙地说。 “我可以住别的房子。”姜斯年淡说。 “那也要进去打招呼,别这么没礼貌。” “那我在车里等就很有礼貌吗?” “不想在车里等,可以在棺材里等。”姜颂年威胁般敲了下车顶,吩咐司机把窗户关上。 窗户一寸寸上升,宛如盖棺仪式,姜颂年猖狂的脸从视线里消失。 姜斯年面无表情地说:“他才是最没礼貌的那一位。” 司机偷笑,不敢接话。 姜颂年奔跑进门,在玄关处闻到浓郁的鸡汤香味。 林砚青最先听见他的脚步声,小跑着奔向他。 “你回来啦。”林砚青笑眼弯弯,亲热地凑在他身旁。 “嬉皮笑脸,一定有猫腻。”姜颂年眯起眼。 “你可算回来了,所有人陪你饿肚子!”贺昀川不爽地说,“开饭了!” 黄芪乌鸡汤,山药炒肉片,莲藕夹肉,两道蔬菜。 “鸡汤补身,山药润肺,莲藕你喜欢的,饭后甜点是蓝莓土豆泥,快过来坐下,菜快凉了。”林砚青先盛汤,放在姜颂年的座位前。 姜颂年在一楼卫生间冲了把战斗澡,快速回到客厅,见到满桌美食,他迟疑地坐下,很快又站起来,硬邦邦地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不吃!” “别装模作样,快坐下吃饭。”林砚青夹菜给他,“我今天抽空整理了一下储藏室,好几个大冰柜,不吃也是浪费。” 姜颂年将信将疑坐下。 “说起来,我还没有正经给你做过饭,尝尝我的手艺。”林砚青继续夹菜给他。 姜颂年听他这么说,立刻端起碗,大快朵颐吃了起来。 “好吃吗?”林砚青问。 姜颂年忙不迭点头,“一级棒,你以前不会是国师吧?” “什么国师?”林砚青茫然。 “国宴的厨师。” “噗,好好吃饭,别耍嘴皮子了!” 姜颂年饥肠辘辘,完全忘记了正事,一口气吃了两碗饭,再要添饭的时候,林砚青制止了他。 “饮食有度,不能过于放纵。”林砚青把剩下的菜端进厨房,“待会儿有甜品。” 姜颂年意犹未尽,把空碗放进水池里。 “我有事跟你说。”姜颂年突然想起门外的家伙,一晃已经半个多小时过去了。 “正好,我也有话跟你说。”林砚青打开冰箱,把土豆泥端在手里。 “你说。”姜颂年接过小碗,尝了口土豆泥,又喂林砚青吃了一口。 林砚青抿着土豆泥,含糊其辞地说:“我来这里几天,也交了一些朋友,我想分一点食物给他们。” “你都交上朋友了?医务站的?” “唔,也算......” “我的就是你的,你决定就行了,这种事情以后不必问我。” 林砚青抿着嘴笑了笑,他抓住姜颂年紧实的胳膊,指尖滑过他粗糙的皮肤,“还有一件事。” “什么?” 林砚青手掌往下滑,握住姜颂年的手腕,带着他走向餐边柜,拍了拍半米高的厚厚一沓书,“我今天搜罗来一些药膳的书,趁着这几天,我给你补补身体吧。” 姜颂年摸着下巴:“这么看,我好像病得不轻。” “别胡说。”林砚青问,“所以,你究竟哪里不舒服,不如你都告诉我,比如风湿啊,胃疼啊,颈椎腰椎不舒服,又或者偏头痛,肾虚腰酸之类的。” “我肾虚吗?”姜颂年将他抵到餐边柜上,掐了把他的腰,“咒你老公?” “总之,你哪里不舒服,你告诉我,现在没有医疗条件。”林砚青垂下眼,忧愁地说,“至少都要让我知道,我很担心你。” 姜颂年静静地凝望着他的脸,他珍惜地将人搂进怀里,亲吻他的额头,“谁都有生病的时候,我骨头硬,身体扛得住,总之我答应你,等事情尘埃落定,我好好做一个全身检查,对症下药,好好养身体。” “嗯。”林砚青搂住他的腰,闷声说,“我不想你身体不舒服还硬撑。” “没有硬撑。”姜颂年亲亲他的脸,低声哄他,“别胡思乱想。” “对了,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林砚青问。 姜颂年倏地敛起笑,皱眉说:“外面来了个亲戚,要跟你打声招呼。” “亲戚?你的亲戚还是我的亲戚?”林砚青不解。 姜颂年咬字很重:“‘我们’的亲戚。” 林砚青蓦地紧张起来,呼吸失调,不言不语。 “不是她,不是,是斯年,他在外面,想进来打个招呼。”姜颂年快速说。 林砚青愣了愣,心情却并未得以放松,他无意识抓着衣摆,轻声说:“不用了吧,我跟他没有什么交集,况且,我不知道见了他应该说些什么。” 姜颂年握住他的肩膀,安慰地说:“你不必要说什么,但我觉得,你应该见一见他。” “为什么?” 姜颂年灵机一动,沉声道:“因为他是我们爱情的结晶。” 林砚青:“??????” 姜颂年话音落下,却见姜斯年走到了厨房门口。 姜斯年瞪直了眼睛,那是比林砚青更为惊讶的表情。 林砚青转头望去,第一次见到了姜斯年的本尊,他比夏黎还小两岁,身材纤细消瘦,五官很漂亮,但常年面无表情,丹凤眼与林砚青相似,饱满的天庭却更像姜颂年,鼻子也像姜颂年,下颚线却又肖似林砚青,只有气质独一无二,闭嘴时像朽木,开口却牙尖嘴利。 “你好,林砚青,我叫姜斯年,是姜颂年唯一的弟弟。”姜斯年波澜不惊地说。 “闭上你的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姜颂年严厉地说。 “打完招呼了,再见。”姜斯年木然转身,在林砚青回神之前,举步离开了这里。 林砚青不由向前走了几步,姜斯年穿过那条长长的玄关走廊,高挑消瘦的身形逐渐远去,林砚青没办法不联想到陈娅,那道背影过于相似,连手臂挥动的频率都一模一样。 尘封在内心深处的痛苦从未忘记,林砚青永远记得陈娅离开的那天,她始终没有回头,决绝的步伐坚定地走向了远方。 那一天的林砚青,流了许多的眼泪,咬着嘴唇低声呜咽,细细的泪水湿润了整张脸。 可贺昀川却说他哭得不够大声,所以陈娅没有心软,只要他痛苦哀嚎,天下间没有哪一位母亲会那么狠心,连眼神都不给他。 “那小子就是这样的,其实他喜欢你,要知道,他压根不和讨厌的人说话。”姜颂年察觉到林砚青情绪异常。 “跟他无关。”林砚青打开冰箱门,拿出提前揉好的面,勉强冲姜颂年笑了笑,“我想一个人待着,你上楼休息吧。” 姜颂年还要说什么,林砚青飞快地说:“你刚才没洗头,赶紧去洗头。” 姜颂年无可奈何,拍了拍林砚青的脑袋,转身上了楼。 姜颂年走后,夏黎进了厨房,轻轻喊了声“哥”。 林砚青:“黎黎,不早了,你也去休息吧。” “我来帮你洗碗吧,你不是要蒸花卷吗?”夏黎走到水池前,打开了水龙头。 林砚青把醒好的面团拿出来,又听夏黎说:“哥,其实,我们早晚要跟他们分开的,你就不要太纠结了。” “分开?”林砚青转回身,“为什么?” 夏黎理所当然地说:“难不成去了基地,你还要和姜颂年谈恋爱吗?那以后要怎么办,见到阿姨该怎么说,还有姜颂年的爸爸和弟弟,你要怎么办,会很尴尬啊。” 林砚青嗫嚅地说:“姜颂年是姜颂年,他们是他们,没什么关系的。” 夏黎叹气道:“哥,我也是为了你好,我们现在能住大房子,有电,有水,有食物,都是因为姜颂年哎,说起来,我们就好像是他的拖油瓶,老麦叔叔已经很看不起我们了,其他人又会怎么想,姜颂年夹在中间又要怎么办,这几天老麦叔叔很伤心,姜颂年也很为难的。” 林砚青胃里翻江倒海,浊气一股脑往上涌。 夏黎又说:“活着就很不容易了,爱情又算什么呢,你不是也经常劝我不要谈恋爱,就算是为了姜颂年好,你也应该跟他分手。” “不要。”林砚青斩钉截铁地说,他正式结束这个话题,转回身继续揉面。 夏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要说倔强,林砚青必定是世界第一。 第84章 螺旋世界(二十二) 深夜时分,天色将将暗去,一群骑着自行车的少年穿过断壁残垣,向着空旷的郊外前进。 从前平整的柏油马路变得凹凸不平,轮胎几次打滑,摔倒后又再爬起,沿路遇到几次检查,李昊用一招声东击西,成功带领大部分人进入了别墅区外围。 联盟军的异能者分布在不同区域,郊区这一带多是开拓军自己的人,而恰恰开拓军内部鲜有异能者,反而因此让李昊等人成功溜了进去。 第106章 他按照林砚青给的地图,来到小区侧门,躲在一颗大榕树下。 “这家伙给的路线图,果然是安检最少的。”李昊把地图叠起来塞进口袋里。 周萍萍环顾四周,瑟瑟发抖地问:“那个大哥,真的会给我们食物吗?” “应该会吧。”李昊不敢确定,毕竟他白天刚用刀子捅过林砚青。 “他会不会是戏弄你?你有没有跟他说,你要带人过来?”方涛紧皱着眉,被烫伤的皮肤又痛又痒。 他们一共来了八个人,路上被拦下两个,大大小小六个孩子围聚在树底下。 李昊挠挠头:“我没说。” “那现在怎么办?大老远骑自行车过来,要不要喊他出来?”方涛不耐烦地问。 李昊气闷道:“喊他名字就行了,他是异能者,他能听见。” 周萍萍望向灯光明亮的小区,“这也太远了吧,异能者也听不到这么远的声音。” 几人正在商量,突然发现路的尽头闪现一人,他们连忙蹲下身,紧紧捂住嘴巴,大气不敢喘一声。 花艺铁门被推开,林砚青从阴影中走出,幽黄的路灯从他头顶洒落,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你们蹲着干什么?”林砚青纳闷地问。 李昊惊讶地抬起脸。 “老远就听见你们声音了,快出来吧。”林砚青提着几个大袋子,香味一阵阵往外飘。 他原本蒸了点花卷馒头,没想到李昊会带朋友过来,听见自行车声音后,临时从储物室拿了点米面豆子。 孩子们面面相觑不敢靠近。 林砚青冲他们招招手:“快点过来啊。” 李昊咽了咽口水,冲同伴们挥挥手,磨磨蹭蹭走向他。 方涛也咽着口水,故意逗趣般说:“昊子,你也没说是个大帅哥呀!” “噗。”林砚青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把袋子放在地上,详细地说,“花卷和馒头是刚蒸的,天气热放不了太久,你们分着吃,面粉和大米你们好拿吗?” 众人忙不迭点头,一路骑车过来已经饿坏了,衣服也都湿透了,林砚青就把袋子打开,让他们先拿着花卷吃。 “还有奶粉和绿豆,你们自己分吧。”林砚青见他们吃得狼吞虎咽,笑眯眯说,“骑车过来热不热?要不要进去坐会儿?” 李昊猛摇头,“不用了不用了,马上就12点了,我们要回去了。” 方涛用胳膊肘顶了李昊一下,李昊觑他一眼,清清嗓子又说:“那个,我们明天还能来吗?” 林砚青递给他一块手帕,“当然,明天也可以来。” 周萍萍小小声地问:“哥哥,明天可不可以给我一点红糖,我妈妈贫血。” “当然可以了,你们等一下,我现在就去拿。” 林砚青说罢,身影一闪,转瞬消失在众人面前。 “好像是个冤大头,咱们狠狠宰他!”方涛龇了龇牙。 李昊连忙捂住他的嘴,“他能听见!你傻了!” 方涛倏地惊出一身冷汗。 几分钟后,林砚青提着袋子回到小区门口,袋子里面有红糖,还有一大包红枣。 方涛紧紧抿着嘴,还在为刚才的失言感到后悔,他不后悔有敲诈的想法,却后悔会让林砚青听见他的真实想法。 林砚青将袋子递给周萍萍,另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烫伤膏递给方涛,“喏,这个给你。” 方涛愣愣地看着他的手,“给我这干嘛?” “你胳膊不是烫伤了吗?拿去擦吧。”林砚青把药膏塞进他手里,又将一把绳子塞给李昊,“东西有点重,拿绳子绑一下,回去路上小心一点,黑灯瞎火别摔着了。” 李昊接过绳子,众人七手八脚将物资放上自行车。 方涛握紧了手里的药膏,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走去帮忙。 他们坐上自行车,在月色的遮掩下驶向远方,偶然拂来的晚风为这个闷热的夜晚带来了一丝凉意。 林砚青目送他们走远,身后传来姜颂年嗤笑的声音。 “哼,穷大方,这群小鬼能不能安全把食物带回家还未必。” “别小瞧十几岁的小孩。”林砚青转回身,忸怩地问,“你怎么来了?” 姜颂年环着手臂走向他,屈下腰凑近他的脸,“眼神闪烁,就是知道自己错了?” 林砚青抬起眼与他对视:“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斗米恩升米仇,你今天给了他们一袋米,明天他们就会问你要电要房子,他们未必会感谢你,这样的环境下,他们说不定会更恨你。” 林砚青静静地不说话。 良久,姜颂年长长叹出一口气,“算了,回家吧。” 他转过身,正要往前走,却听见身后林砚青用坚定的语气说:“那就让他们恨我。” “什么?”姜颂年猛地转回身。 林砚青挺拔地站在漆夜里,月光与路灯交相辉映,照亮了他的全身,他表情肃穆,义无反顾地说:“那就让他们恨我,让全世界都恨我!我不在乎!” 姜颂年拧起了眉。 “我一辈子都在受人恩惠,邻居、老师、同学、我爸的朋友,还有年糕叔叔,无数人帮助了我,才有了今天的林砚青,我想成为年糕叔叔一样的好人。” 姜颂年咧嘴笑了,“他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纯粹是好色,色中饿鬼。” “他不是!”林砚青严肃反驳。 姜颂年展开双臂走向他,用力将他抱进怀里,用额头撞了下他的额头,“你除了会顶嘴,还会什么?” “我还会亲嘴。”林砚青吸了吸鼻子,仰起脸在姜颂年嘴唇上吻了一下。 姜颂年哈哈大笑:“你真是被我带坏了。” “我们回家吧,很晚了。” 姜颂年拉起他的手,用力在手背上啵了一口,“回家!” 两人十指交扣往回走,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相融,笑声迭迭随风远去。 不远处的二楼,望远镜的镜头始终追逐着两人,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小少爷,您不该来这里。”陈泰冷冰冰地说。 “这么晚了,他们还不休息,精力真旺盛。”姜斯年疑惑极了,他将望远镜递给陈泰,掀开被子躺上床。 陈泰叹气。 “很奇怪,大哥说,我是他和二哥爱情的结晶。”姜斯年凝视着自己的手心,腼腆地弯起唇角。 陈泰眉头拧得更死了。 “父亲与母亲通过科学办法生下了我,他们之间没有爱情,是纯粹的生意伙伴。”姜斯年用手指挠了挠发烫的脸颊,“我的身体里却同时流淌着与大哥二哥相同的血液,我是他们爱情的结晶。” “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等你完成任务的时候。”姜斯年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泰叔,讲故事给我听。” 陈泰在床沿上坐下,翻开一本童话故事书,讲过数百遍,书已经翻烂了,但姜斯年还是坚持必须对照着书阅读,那样才能更投入。 不多时,姜斯年呼吸绵长沉沉睡去,陈泰放下书,将被子拉高,仔细捻好被角,轻手轻脚离开房间。 第85章 螺旋世界(二十三) “小昊,小昊,这里!” 小石子不偏不倚砸在李昊后脑勺,他回过头,见到缩在草丛里的父亲李长远。 李昊皱了皱眉:“你怎么回来了?”他张望四周,趁人不注意,将李长远推向偏僻的墙角里。幸好这是白天,热辣辣的阳光让普通人不敢出门,小区里一片死寂,仅偶尔有志愿者出没。 “我为什么不能回来?这里是我家!我背了三十年贷款买的!”李长远龇牙咧嘴,露出凶悍的表情。 “你已经被驱逐了,如果被联盟军发现你溜回来,杀了你怎么办!” “嗐,有什么关系,大家自顾不暇,安保措施到处都是漏洞,跟马蜂窝一样。”李长远不屑地说,“你爹我是异能者,谁还管得住我!” 李昊愤怒地握紧了拳头,“狗屁的异能者,你根本就是个疯人,如果不是联盟军来得及时!你已经把妹妹咬死了!” 李长远把双肩包扔在地上,顺势低下头去,含糊其辞地说:“说这些......我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要是知道,能咬小妹吗?” “那后来呢!你仗着力气大,到处惹事,还被联盟军赶了出去!你知不知道,妈一个人有多辛苦!”李昊眼圈又红了,拳头死死握紧了,恨不得一拳头把李长远打死。 李长远睁大了眼睛,恶狠狠道:“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们!告诉我是谁!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滚蛋!”李昊胸膛剧烈起伏,“没有你更好,我能照顾妈和妹妹!你滚得越远越好!你滚!快滚!” 李长远咬了咬牙,愤懑地喘着粗气,良久,他朝地上啐了一口,一挥手,大咧咧道:“行了行了,上次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了,陈年滥调的事情全部揭过!以后重头再来。” 第107章 李昊捂着额头,彻底失去了争辩的力气。 李长远蹲在地上,把背包打开,“过来看,猜猜爸这几天抢到了什么好东西。” 事到如今,李昊不能和物资过不去,他蹲到旁边,扒拉开背包。 李长远神神秘秘从里面拿出一件漂亮的粉色裙子,还有一个包装精美的玩具枪。 “裙子给小妹,玩具枪你拿着!”李长远得意地说。 “没有食物吗?哪怕是咽喉糖,再不济,你别拿玩具枪,弄点锋利的,都比这些好。”李昊低着头,汗水滴滴答答往下淌,一路流过他向他的眼角,与泪水一起往下流,“你什么时候能正经点?” 李长远尴尬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了,疯人也要吃饭,城市外面到处都是争抢,别说食物与武器,就是人见了人都得躲远一点,末日之下,人也成了两脚羊。 李昊抽了抽鼻子,“算了,我要回去了,你以后不要来了,家里有饭吃。” “小昊,你别这样,爸再去弄点好的来,外面什么都有,商场门都开直了。”李长远慌张地掏口袋,从里面掏出一支口红,“这个你拿着,给你妈,好几百一支的,是她喜欢的颜色,以前都不舍得买。” “不需要,什么都不需要。”李昊站起身,用力擦了擦眼睛,认真地说,“爸,你走吧,家里的事情不用你担心,我认识了一个好心人,我们靠自己能活下去,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什么好心人啊!那人是不是看上你妈了?妈的,我就知道!”李长远愤怒地说,“他人在哪里!你带我去!我非要给他点颜色看!” 李昊转身要走,李长远一把握住他的肩膀,焦急地说:“小昊小昊,爸知道了,爸以后一定长进,你等着啊。” 李昊掰开他的手,离开阴影处,走向阳光普照的光明之地。 * 艾美乐的工厂在南瑶市内部显得尤其格格不入,在建筑日益破坏脏污的环境下,艾美乐的工厂依旧纯白如雪,他们甚至有余力清洁外墙,锃光瓦亮的白色瓷砖铺地,高科技设备泛出金属光泽,亮得能够当镜子用。 八月末的这一日,依照约定,艾美乐需要提供固定数量的血清,许建墙派军队前往交易地,那抱臂能端起的箱子里装满了血清笔,却远远不够解封整个蓝海省。 联盟军面色凝重,小心翼翼将纸箱装进车里。 周悍张开手臂倚在车头,轻蔑的眼神打量着联盟军,突然嗤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联盟军中最年轻的那一位赫然转身,怒瞪向周悍。 周悍啧地一笑,意有所指地说:“放下那箱血清笔,你们联盟军还有赢的机会。” “别理会他的挑衅。”陆彬拦住年轻气盛的男孩,凌厉的眼神睨向周悍,冷声道,“他们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上车!” 周悍咧着嘴嘲笑远去的车群,远处的大厦上,姜颂年一手举着望远镜,慢迢迢把花卷塞进嘴里,细细咀嚼着。 谢小飞恨得牙龈都咬碎了,“去他娘的血清!总有一天老子要弄死他们!” 姜颂年把最后一口花卷放进嘴里,放下望远镜,“奇怪了。” 谢小飞蓦地皱起眉:“血清有问题?” “血清方面,联盟军会派人检测。”姜颂年沉吟道,“有问题的是这个周悍。” “每次都是他来送血清,他怎么了?” 姜颂年进入室内,随手撩起衣服擦了把汗,“帮我连网络。” 谢小飞把电脑打开,手指噼里啪啦在键盘上敲打,“信号可能不太稳定。” 姜颂年坐下后,搜索了几条新闻,快速浏览后停留在一张照片上,“你过来看。” “艾美乐研发项目获政府大力支持,市领导参观研发基地......”照片是几年前拍的,市领导参观工厂,在大楼内部拍摄了合影,除了市领导外,还有艾美乐分公司的负责人和几位研究员。 “这种走场面的照片,每年都有,政府支持科技公司不奇怪,但估计现在懊恼得肠子都青了。”谢小飞说。 “你再看这几张。”姜颂年又打开一段视频,是艾美乐新品上市时,在厂区内部拍摄的短片,介绍内容包括了工厂环境。 “这就是普通的营养剂,跟这次的事件应该无关。”谢小飞纳闷道,“不是,姜副官,你到底要我看什么?” 姜颂年一把按住他的后颈,将他的脑袋怼到屏幕上,“仔细看!别关心内容是什么。” “那看什么?” “鞋!” “鞋?”谢小飞挤了挤眼睛,又把视频倒回去看,发现所有人穿的都是同一款鞋,连参观工厂的市领导,穿的都是带有艾美乐logo的鞋子。 “艾美乐公司施行的作业标准,凡是进入室内都要统一换鞋,进入流水线要换衣服,部分区域还需要消毒。”姜颂年详细说,“而下班后,员工必须换回自己的衣服鞋子,将工作服和鞋子放回柜子里,访客也是同一套流程,而周悍脚上穿的正是艾美乐的工作鞋。” “这、这说明了什么?”谢小飞瞠目结舌。 夜枭在角落里闭眼假寐,闻言按捺不住道:“这说明,外墙光鲜亮丽,内部已经失去了管理,生产线停工了。” 姜颂年笃定地说:“艾美乐在唱空城计。” 谢小飞惊呆了,就凭一双鞋,姜颂年竟然推理出了这么多线索。 “再有几个月,蓝海基地就要启动,等到那时候,血清的作用就彻底消失了,卡洛斯一定会抓紧最后的时间,把所有的资源送进基地,以保证权力与地位。”夜枭说。 “如果是这样,工厂内部还会有足够的血清吗?” 姜颂年没有答案,再过一段时间,北方的政权斗争将不会再围绕血清,唯一祈愿血清数量足够的,却是那些即将被大洪水淹没的普通人。 姜颂年吞咽下所有的苦涩,问道:“让你安排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马马虎虎吧。”谢小飞摸摸鼻子,他实在是拨不出人手了。 姜颂年笑骂:“一辈子都马虎,难怪不成气候。” 谢小飞讪笑:“要不然把麦丽叫来帮忙,他天天躲在屋子里不出门,大家都有闲话了。” “别去烦他,他想歇着就歇着,该使劲的时候,他自然会使劲,谁敢有怨言,让他冲我来!”姜颂年不容置喙地说。 谢小飞耸耸肩,“那我去忙了。” * 林砚青盘膝而坐,抽离灵魂后,身体啪嗒倒在了沙发上,将正在挥舞拳头的引岁砸了个正着。 贺昀川眼疾手快把小孩提出来,放到了另一边的沙发上。 “我靠,我就知道你这货办事不牢靠!”贺昀川拍了拍引岁的脸颊,“话说回来,她多久能长大,不会永远是婴儿吧?” “她想离开的时候,自然就会长大。”叶戚寒翻过一页书,“去给我弄点吃的。” “恐怕不行,我要出门。我拜托谢小飞帮我留意,他派人过来说,在市区见到蒋辉,我打算过去碰碰运气。”贺昀川说。 叶戚寒无所谓,换个人继续使唤:“夏黎,做饭。” 夏黎目不转睛盯着贺昀川,犹豫片刻后说:“贺昀川,你还要去找蒋辉哦?” “我猜测他和艾美乐有关系,反正闲着没事做,能帮帮忙也好。”贺昀川说。 夏黎不太高兴,既然姜颂年已经答应了他们船票,当务之急是安全度过这段时间,等蓝海计划启动,第一时间登船,这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事情,而不是把精力放在艾美乐身上。 夏黎转头望向正在修炼的林砚青,他和姜颂年的想法不谋而合,林砚青的能力未必能帮上多少忙,但能力越大,他肩负的责任就越多。夏黎比任何人都清楚,林砚青的心很软,当他们一无所有的事情,林砚青只能狠狠心照顾自己周围的人,可当他逐渐有了力量,就会把精力与爱分给其他人,那不是夏黎想要看到的局面。 “夏黎!做饭,不要让我说第三遍!”叶戚寒头也不抬地说。 “知道了啦!”夏黎走到沙发旁,将林砚青的身体摆正,然后才趿着拖鞋跑进厨房。 天气炎热,即便若在室内,温度也不像从前那么凉快,贺昀川没什么胃口,随手抓了把小番茄,一边吃一边往外走。 他前脚刚离开,姜颂年就坐车回到了家里。 一走进玄关,就中气十足地喊:“林林宝贝,我回家了!” 林砚青静静地躺着,没有半点回应。 姜颂年走到沙发旁,用力亲他的脸,“别练了,起床了,亲爱的。” “吵死了。”叶戚寒抛开手里的书,头也不回上了楼。 夏黎噔噔噔从厨房走出来,怪叫道:“啊,人都走光了,还做什么饭!哪有人吃饭哦!” 姜颂年指指自己:“我不是人吗?” 夏黎嘴角抽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第86章 螺旋世界(二十四) 第108章 林砚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副驾驶上,灼热的阳光从前窗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姜颂年戴着墨镜,伸出一只手,掐了掐他的脸蛋。 “你这异能也不太行,怎么叫都醒不过来,被人卖了都反抗不了。”姜颂年说。 林砚青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他现在已经能够自由地控制意识,但实体化的异能却掌控不了。 “我们去哪儿?”林砚青问。 “卖小猪。”姜颂年开玩笑地说。 林砚青笑了笑,又把眼睛合上了。 抵达目的地后,姜颂年叫醒了他,时间已经来到黄昏,温度却丝毫没有下降,热辣的阳光将地面晒得发烫,姜颂年踩在地面上,只感觉鞋子都要融化了,汗水更是滴滴答答淌个没完。 天空一碧如洗,云朵聚拢飘向远方,分明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人类的身体却无法适应,人人都逼近了极限,尤其这几天,不仅是热,更是闷得难受,偏偏又不下雨。 可提及下雨,人们心情忧虑,害怕一旦下雨,就再也不会停止。 汽车停在园区里,附近是紧闭的仓库大门,负责守卫的人员正在巡逻,不夸张地说,几乎所有的保安都是异能者,安保措施比小区,甚至比城市入口更严格。 姜颂年吩咐打开一道门,揽着林砚青的肩膀往里走,“走,进去看看。” 林砚青不明所以,跟着他进了仓库,门打开,冷风扑面而来,姜颂年甩了甩头发,爽朗笑说:“怎么样?” 几千平米的仓库,几十米高的货架,堆满了各色物资,叉车正在忙碌搬运货物,你所能想到的品类,都能在仓库里找到,这仅仅只是一个仓库,整个园区里有上百个类似仓库。 林砚青瞠目结舌,家必达超市都未必有仓库这么大。 “你带我逛超市啊?”林砚青晕乎乎,胡言乱语起来。 姜颂年哈哈笑,“你不是想帮点忙吗?我让人取一部分物资,再帮你找了几个志愿者,等入夜后,温度低一点,你领着人去居民区分发。” 林砚青没有急忙答应下来,他抓住姜颂年的手腕,认真询问:“不是人手不够吗?” “也不差这三瓜两枣。” “那这些物资原本是干什么用的?会不会耽误你的安排?” “没什么安排,风险应对方案。”姜颂年另一只手扶着货架,往四周看了一圈,笑说,“哪里有用往哪挪,况且你才几个人,敞开了门让你拿,你也拿不了多少。” 姜颂年见他还有顾虑,握住了他的肩膀,含笑道:“你放宽心,有时间就做做饭,发发物资,别的事情交给我。” “其实呢,我最近修炼有进展,我很快就能进入艾美乐公司,到时候就可以帮上忙了,只是我担心自己控制不住实体化,会让艾美乐的人发现我,然后打草惊蛇。”林砚青说。 姜颂年笑容满面,“那就不要冒险,现在进展很顺利,时机到了就攻进去。” “我也是想打探一下情报,如果能熟悉内部的布局,也方便你们行动。” 姜颂年笑了笑,冲后方使了个眼色,很快有人递来一部电话。 “南瑶市的电话,贺远山。”姜颂年说。 林砚青惊喜地接起电话,却冒出了庄家希浑厚的声音。 “小林哥哥!你怎么样!有没有遇到危险!” “小希,我没事,家里怎么样?” “有警察蜀黍来家里,有空调了,好凉快。”庄家希絮絮叨叨说了几句,说完之后,贺远山接过了电话。 “阿青,你们那里怎么样?”贺远山将近况告知林砚青,军队带去了少量血清,虽然不足以解封整座城市,但应急足以,陈舷情况也稳定,他依旧不肯打血清,暂时被关在了房间里,根据之后的身体反应再做决定。医院那里,军队也派人过去,补充物资之后,重新建立起医务站,让更多的伤者获得治疗的机会。 情况不好也不坏,但军队的出现给众人打了一支强心剂。 “贺叔,你们再等一等,等血清够了,我们立刻就回......”林砚青话说了一半,信号中断了。 姜颂年双手背在身后,冲他笑了笑,“情况稳定,你放心了。” “嗯......信号怎么断了?”林砚青疑惑地自言自语。 “要不要再打过去?”姜颂年问。 “还是不要了,要说的也都说完了,天色不早了,还是抓紧时间。这么多东西,我们从哪里开始,我都糊涂了,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物资。” “哈哈,你这傻瓜,这点东西就糊涂了?”姜颂年刮了下他的鼻子,“稍等一下,还有另外一件事情,需要先办了。” “什么事情?” “上次跟你说的,稀子能源转换设备,我弄到了。”姜颂年让人拿来一台机器,比折叠手机大一点,打开后,两面都是显示屏。 林砚青凑过去看,没发现可以安装能量石的地方。 “这台不是,设备使用需要提前审批,得到权限后才能使用,我今天先替你登记。” 姜颂年在屏幕上按了几个数字,不由分说抓起林砚青的手腕,将他的手掌贴在显示屏上。 他显得很急躁,下颚线紧绷,握着林砚青手腕的掌心正在发烫,可当林砚青向他投去疑惑视线之时,那张素来玩笑的脸上又浮现起了笑容。 掌纹登记完毕,屏幕上出现了林砚青的脸,身份识别完成后,姜颂年合上显示屏,将设备夹在腋下,冲林砚青笑说:“等审批下来,我教你用。” “好。”感觉到事情正往顺利的一面发展,林砚青的心逐渐轻松下来,脸上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姜颂年情不自禁将他抱进怀里,啄吻他的发旋,疲惫地呢喃:“我的心肝宝贝。” 林砚青摸了摸他汗湿的后背,“你出了好多汗,有没有多喝水?我早晨给你煮了苦瓜水,你有没有喝完?家里还有,待会儿再喝一点。” 姜颂年英俊的五官顿时皱成了苦瓜。 * 已近午夜,世人昼伏夜出,颠倒了黑白。 林砚青抱起比人高的纸箱,避开汹涌的人流,放到货架上。 贺昀川鼓掌:“力气确实大了很多。” “你看什么热闹,快去帮忙啊!”夏黎气愤地说。 贺昀川嘁了一声,懒洋洋从椅子上起来。 还是在每天分发物资的广场上,为妇女老幼多发一份物资,另外请来了几位医生,当场问诊开药。 医务站24小时开设,全市分了十几个站点,但即便如此,每天依旧大排长龙,可越是病人,越是没有力气出远门。姜颂年根据登记造册的名单,请来几位中医,还有几位医学生,依照现在的情况,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骡子用,医学生当神医用。 终于有一天,比起物资的匮乏,更缺乏的竟然是人手。 几乎所有人都在生病,异能者每日工作20小时,疯人身体结构改变后引发了病痛,普通人扛不住气候的异常,不仅是热射病,在异常炎热的天气里,哪怕是皮肤破损都有可能引发炎症与高烧。 林砚青把烧好的水倒进大号的玻璃壶内,然后加入大量冰块,快速降温后,倒水给大家喝,夏黎帮忙接水烧水,重复相同的动作。 姜颂年架着二郎腿环顾四周,像尊大佛一样杵着不动。 夏黎扭头瞪他一眼,姜颂年不甘示弱,恶狠狠回瞪他。 林砚青回头时,两人各自收回视线,装作忙碌的模样。 这时候,远处跑来几个孩子,林砚青余光瞥见,不是李昊他们还能是谁? “你们怎么来了?”林砚青惊喜地问。 “是我叫他们来的。”姜颂年用凶神恶煞的眼神瞪着几人,凶悍地说,“在我这里,没有不劳而获的道理,想要食物,就要干活!否则,小心吃枪子儿!” 李昊几人缩着脑袋,周萍萍更是躲到了人群后面。 “你吓唬他们干什么?”林砚青恼怒地望向姜颂年。 姜颂年立马笑了,“丑话说在前面,免得大家有误会。” 李昊鼓起勇气说:“我们能帮忙!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林砚青笑说:“那你们帮忙倒水吧,待会儿有什么事情,我喊你们跑腿。” “好!”几人用力点头,走向不远处的长桌。 林砚青转头问姜颂年:“你喝不喝水?” “来一杯吧。” 林砚青没去倒水,从地上的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后递给姜颂年。 姜颂年喝了一口,是冰镇过的绿豆汤,他砸吧了一下嘴,笑说:“我这算不算脱离群众?” “可以脱离群众,不能脱离我。”林砚青挑了下眉,心情很好地勾起笑,又一辆大卡车开来,林砚青听见引擎声,第一个跑去帮忙。 谢小飞来回跑了几趟,这会儿累得直接趴下了,眼皮耷拉着,又累又热。 夏黎见状,端了杯水递给他。 第109章 谢小飞连忙爬起来,道了声谢,然后一口气闷了,他把杯子递回给夏黎,“再来一杯。” 夏黎走开后,谢小飞愤愤地说:“太累了,把麦丽叫来帮忙吧。” 姜颂年蹙着眉想了想,似乎在犹豫,几秒钟后,他摆摆手,“算了,让他歇着吹空调吧。” 他站起身,转动僵硬的脖子,“还是我来吧。” 说罢,姜颂年径直走向货车,亲自上阵当苦力。 夏黎远远听见了,端着水杯走来,好奇问道:“小飞哥,总听你们说起麦丽,他是谁哦?” 谢小飞呷了口水,淡道:“姜副官的老相好。” 夏黎陡然睁大了眼,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故作茫然地问:“老相好?怎么没听说呢?” “他俩动不动就闹掰,但我估计,姜副官心里还是惦记着以前。” “说来听听。”夏黎一脸好奇。 “嗐,也没什么,姜副官一直以来都很崇拜麦丽,听说他俩以前好过,后来麦丽进了开拓者,姜副官为了跟随他一起报了名。” “但我听说,是段北崖带他入行的。” “没错,最开始麦丽不愿意搭理他,确实是段哥带他入行的。”谢小飞娓娓说道,“姜副官心气高,麦丽也是,这两位是我们内部战斗力最强的,为了争副官的位置,可以说闹得老死不相往来,属于是王不见王了。” 夏黎意味深长地说:“可姜颂年每次提到麦丽,都好像挺心疼他的。” “那是,毕竟白月光啊,相爱相杀的前提是相爱,你小孩儿不懂。”谢小飞摆摆手。 夏黎害怕自己笑出声,用力咬住嘴唇,点点头说:“水烧开了,我去蓄水。” 第87章 螺旋世界(二十五) 林砚青将最后一箱物资搬下车,终于得以喘息,他坐在纸箱上,望向繁星灿烂的天空。 如斯的美景却出现在最残酷的时候。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胸前递来一个纸杯,他听见熟悉的声音说:“喝点水休息一下。” 林砚青目光下移,望见了一双熟悉至极的眼眸。 他揉了揉眼,不是林陌深,他再一次误会了。 “凯瑟......”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凯瑟温和地笑了笑,在旁边的纸箱坐下。 “谢谢。”林砚青接过纸杯握在手里,“上次的事情,谢谢你。” “你已经道过谢了,不必每一件事情都说谢谢。” 林砚青微笑,他紧捏着纸杯,试图将林陌深的影子抛出脑海。 “你是异能者?”凯瑟问。 “嗯,你也是?”林砚青寒暄般搭话,他感觉自己在发抖,浑身处于紧张的状态。 “可以这么说。”凯瑟捂住了胸膛,细碎的刘海随风浮动,他微垂下眼帘,遮住那双迷人的蓝眸。 他穿着白色的衬衫,消瘦的身躯不堪一击,仿佛脆弱的浮萍,不见半点异能者的强壮。 “我病得很重,好几次在死亡线上徘徊,幸好成为了异能者,但即便如此,我的身体依旧很虚弱,能帮上的忙太少了。”凯瑟呼吸平缓,跳动的心脏提醒他还活着。 “你生了什么病?”林砚青问。 凯瑟偏首望来,俊美的脸上浮现笑容,“心脏病。我用尽全部力气,治愈了所有的病,却始终治不好心里的病。” 他收拢手指,仿佛隔着肌肤攥住了心脏,“或许,我该换一颗心脏。” 林砚青无法集中注意力,他无数次在凯瑟身上感受到父亲的气息,那清瘦的外表,深情的眼眸,柔软的发丝,甚至是声音与气味,还有偏首望来时勾起的唇角。 凯瑟并非想与他探讨手术的问题,那只是一句说笑,林砚青如此想。 可尽管如此,林砚青还是试着与他交谈。 “医生那里可能会有心脏疾病的药物,我可以帮你去问一问。” 凯瑟望见不远处的长队,意味不明地说:“一直以来我都很疑惑,为什么老弱病残优先?” “现在是老弱妇女,没有病残,因为大家都生病了。”林砚青说。 凯瑟轻轻笑了,他收回视线,狭长的眼眸转向林砚青,深情的眼里充满了宠溺。 “物资匮乏的情况下,为何不优先将资源倾向于青壮年?”凯瑟坦荡地说出了心里的想法,“如果一条船势必要沉,先扔下海的一定是无用的东西。” “长者有智慧,孩子是希望,青壮年扛起半边天,没有任何人是无用的。”林砚青表达了不满,他非常不喜欢凯瑟这种想法,纵然他与父亲有九分像,内核却截然相反。 作为孩子,林砚青愤怒于父亲抛他而去,可经常他也会为父亲感到骄傲,蓝海计划能够拯救一千万人,可他相信,哪怕只救一个人,他的父亲也会义无反顾。 敬畏生命,从来不是权衡利弊后的抉择。 “非常抱歉,让你感到不悦。”凯瑟温和地致歉。 “不用感到抱歉。”林砚青站起身,“我休息好了,下次再聊。” 凯瑟微笑,目送他奔跑离去的背影。 凯瑟阖上眼帘,呼吸着温暖的空气,心脏不安地跳动,血液正在沸腾,掌心微微潮湿,他再次捂住胸膛,抑制住心潮的澎湃。 “神爱世人,请赐予我最甜美的爱意。”凯瑟睁开迷离的眼,浅笑喃喃,“林砚青,我亲爱的孩子。” * 引岁嘻嘻一笑,一撅臀,飞快爬向沙发另一端,顺着扶手往下滑,噗通摔在地毯上,爆发出哇哇大哭声。 林砚青拦腰将她抱起来,趁机往她嘴里塞了一勺迷糊。 引岁淌着泪珠子,抿了两下嘴,又再啊啊张开。 种在长廊里的小番茄长高了,说是番茄树,已经不再准确,芸豆种子生根发芽,最终会长成一棵巨树,结出各种果实,日前就结了两根玉米,林砚青摘了玉米,把玉米粒打碎,制作成了米糊。 引岁享受着美食,身体逐渐往下躺,翘起小短腿,小小的脚丫子敲打着林砚青的肩膀。 “别调皮。”林砚青把她扶起来,快速把剩下的食物喂给她。 楼梯上传来一连串的哈欠声,听声音就知道是夏黎。 “哥,你这么早起来哦?”夏黎环顾四周,“姜颂年呢?” “他还没起来,昨晚通宵,刚刚才睡下,再让他睡一会儿。”林砚青拿毛巾给小孩儿擦了擦嘴,将她放在柔软的地毯上。 夏黎走去窗前,撩开一丝窗帘,外面雾蒙蒙的,竟然是个阴天。 “黎黎,我做好早饭了,过来吃。”林砚青已经坐去餐桌前,替夏黎盛了碗粥。 桌头摆着一只小砂锅,浓郁的香气一阵阵往外飘,夏黎嗅嗅鼻子,将盖子揭开,是一只炖了很久的乳鸽,汤头浓郁,里面还加了一些药材。 夏黎见林砚青没吱声,就知道不是炖给他喝的,他撇了撇嘴,默默把盖子盖上。 “你们早晨几点回来的?” “五点多。”林砚青把剥好的水煮蛋放进夏黎碗里。 “现在才八点,你都没睡觉哦?” “我不困。”林砚青把大肉包递给他,埋头喝了口粥说,“你吃过早饭再睡一会儿,中午想吃什么?” 夏黎精神不济,疲惫地咀嚼着包子,“都可以,我不挑食了。” 林砚青笑眯眯说:“姜颂年这段时间很忙,不在家里吃饭,鸽子汤就让他补补身体,咱们中午也吃顿好的,吃饱肚子才有力气干活嘛。” 夏黎仰起脸,木讷地望着他。 林砚青又说:“我腌了鸡翅,中午给你做炸鸡,多腌一会儿才入味。” 夏黎终于笑了起来,敲了个水煮蛋说:“哥,我给你剥个鸡蛋。” “我吃过了。” “再吃一个,昀川他不爱吃鸡蛋。” “什么啊,你忘了,他最喜欢水煮蛋的。” 夏黎讷讷地说:“我不记得了。” 林砚青笑了笑,把空碗端进厨房。 夏黎很快追了进去,神神秘秘地说:“我昨天听说一个八卦。” 林砚青刚打开水龙头,还没来得及好奇,夏黎已经迫不及待地说:“姜颂年有个喜欢了很多年的男人,就是那个叫做麦丽的家伙。” 林砚青愣了愣,流水声哗哗作响。 “是真的!”夏黎焦急地说,“他俩青梅竹马,如胶似漆,好得都快订婚了,姜颂年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就是为了跟他相好,才进了开拓者!” “就算是这样,那也是以前的事情了。”林砚青闷闷地说,“谈恋爱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哥!这家伙就是个两面三刀的人!他心心念念就是那个叫麦丽的男人,你想想,一个男人,听说还是个混血儿。”夏黎顿了顿,突然灵机一动,“他名字叫麦丽,你就知道,他长得多漂亮了。” 夏黎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地说:“肯定是麦丽不跟姜颂年好了,他才退而求其次,忽悠了你!说不定,你是麦丽的替身。” 第110章 林砚青胸闷郁结,他抿了抿唇,把洗干净的碗晾在架子上,心浮气躁地说:“你要是不困,就帮我浇浇水吧。” “哥!” 林砚青不想再听了,他走回客厅,把钻到桌子底下的小孩儿抱起来,冲夏黎说:“我叫姜颂年起床,你照顾一下岁岁。” 走到二楼的时候,林砚青听见了房里的动静,大概是姜颂年起床了。 早晨五点多才回来,躺下就快六点了,睡了还不到三个小时。 姜颂年坐在床边上醒神,见林砚青进来,顿时精神勃发,他走向林砚青,大手揽住他的腰,欺身吻了吻林砚青的嘴唇。 林砚青蹙眉将他推开,走向摇篮,手忙脚乱找东西,背对着姜颂年说:“抓紧洗漱,别耽误时间。” 姜颂年察觉到异常,他把牙刷叼在嘴里,一边刷牙一边盯着林砚青的背影看。 似乎知道姜颂年在看他,林砚青装作忙碌,无论如何都不回头。 姜颂年走进浴室,吐了泡沫,漱口之后准备刮胡子,他把剃须膏抹在下巴上,同时拿起一面小镜子,他将镜子握在手心,调整好角度,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卧室里的林砚青。 林砚青向浴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郁闷地抿着嘴唇。 姜颂年拿起刮胡刀,朝着下巴来了一下,配合着倒吸一口气,痛苦地皱起脸:“嘶——” “你怎么了?”林砚青很快跑进来,见到姜颂年下巴沾着血,紧张地揪起了眉毛。 姜颂年把刮胡刀往盥洗池边上扣了两下,淡淡地说:“睡得不太好,手发抖,没事,不用你帮我刮胡子,你非要帮忙也行。” 林砚青顿了几秒,劝说:“还是我帮你吧。” 姜颂年忍住了笑意,浓眉微蹙,轻咳一声,半推半就地说:“那行吧。” 林砚青刚接过刮胡刀,就被姜颂年握着腰抱了起来,不容分说地放到了乳白色盥洗池上。姜颂年用两腿夹住了他的膝盖,修长结实的胳膊抵在林砚青腿边,将他整个人箍在怀里,然后仰起满是泡沫的脸,“刮吧。” 林砚青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眯起眼问:“你诓我呢?是不是?” 姜颂年破功笑出了声,按着林砚青的后脑勺亲了他一口,沾了他一脸的泡沫。 林砚青无奈极了,见到他灿烂的笑容,心脏砰砰直跳,可见到他眼圈下的乌青,又觉得心疼极了,他摸了摸姜颂年的脸,“别玩了,快点洗漱,待会儿不是还要开会。” 南瑶市迟早会迎来大地震,就算位置有偏差,也基本围绕着南瑶周边城市,许建墙想趁早将市民北迁,可气温迟迟不降,几百万人口的迁徙将是个大工程,需要考虑的事情方方面面难以详尽。 “不差这点时间。”姜颂年拉过毛巾,抹走彼此脸上的泡沫,再次吻住了他,舌尖撬开他的嘴唇,攻城略地般深吻他,温热的手掌缠住他的腰,掀开衣摆往里探。 林砚青承受着富有压迫感的亲吻,分神捉住姜颂年的手,姜颂年立刻换了一只手,探入衣摆握住他劲瘦的腰肢,温热粗粝的掌心摩挲着细腻的肌肤,引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林砚青呼吸逐渐紊乱,他松开姜颂年的手腕,转而搂住了他的脖子。 姜颂年松开他的唇,唇角牵起暧昧的银丝,转瞬间,他又再将人吻住,同时身体下压,将人倾倒在冰凉的台面上,强劲的胳膊从膝窝后绕过,直接将人端抱起来,送回房间放到了床上。 林砚青望向别处,用手背擦了擦湿润的嘴唇,“你快来不及了。” “那就抓紧时间。” 林砚青偏着头,修长的肩颈裸露在外,吸引着钦慕者的视线。 姜颂年吻住那一片薄薄的肌肤,轻抿吮吸,随后掰过林砚青的下巴,望着他泛红的脸颊,内心的欲念攀升到了顶点。 林砚青心不在焉,失焦的视线流连在姜颂年带笑的脸上。 “宝贝,专心一点。” “姜颂年。”林砚青闷闷不乐地捧住他的脸,漆黑的眼眸专注端详姜颂年的五官。 “怎么了?”姜颂年微微蹙眉,拉过林砚青的手,啄吻他的手背。 “姜颂年。”林砚青困惑地说,“我好像爱上你了。” 姜颂年愣了一下,旋即浮现起温柔似水的笑意,眼眶却不由湿润了,他俯下脸,深情地吻住林砚青,那个他深爱了十年的男孩,那伴随了他生命无数年月的男孩,此刻如他所愿,与他相拥相爱。 姜颂年多么希望,他们能够相爱在和平的时间里,在公园散步,享用烛光晚餐,打开精美的礼物,看一场浪漫的电影,在月光下相拥。 成为普通人,普通地相识,普通地相爱,度过一段普通的人生。 然而这已经成为一种奢侈。 姜颂年始终认为,林砚青是笨拙而愚钝的,直到今日,他依旧没有发现命运开的那场玩笑。 可他终有一日会直面那场命运,知晓所有的真相。 姜颂年无比希望林砚青还有机会成为普通人,混在人群里登上那艘船,安稳地度过余下的人生。 可他隐隐感知到,一切正在向着既定的方向发展。 姜颂年紧握住林砚青的手,偏头吻他的掌心,虔诚而郑重地说: “我爱你,一如昨日。” 第88章 螺旋世界(二十六) 林砚青上楼后一直没下来,夏黎竖着耳朵听,听两人是否吵架了,他正窃喜时,姜颂年风风火火从楼上下来,抄起立在墙边的高尔夫球杆,直接冲向夏黎。 夏黎瞪直了眼睛,一下子缩到了料理台后面。 “干什么!你敢动手!你告诉你,你试试看!”夏黎扯起嗓子要喊林砚青下楼,姜颂年眼疾手快从台面上翻过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臭小子,我是不是没告诉过你,一楼有监控?” 夏黎扫向墙角,没发现摄像头,他呜呜地说:“少诈我!我什么也没干!” 姜颂年一把甩开他,粗暴地用高尔夫球杆把他顶到墙角,严厉地说:“我警告你,别搞小动作,我耐心有限!” 夏黎扯起嘴角,不屑地道:“麻烦你搞清楚,我是在帮你好不好!你都要跟我哥分手了,还那么如胶似漆,到时候他该多难过!” 姜颂年脸色铁青,“我从来没说要跟他分手,但凡有一丝机会,我仍旧会陪他到最后,总之,这是我跟他的事情,再有下一次,我拧了你的脑袋。” 姜颂年威胁般挥了挥球杆,夏黎条件反射抱着脑袋蹲下身。 “你们在干什么?”身后传来姜斯年的声音。 姜颂年转回身,用球杆指着他说:“谁让你进来的!” “别那么幼稚。”姜斯年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拨开球杆,“我来告诉你一声,晚上舅舅请你吃饭。” “陈兴?”姜颂年眯起眼,“你觉得我有空吗?” “舅舅和蒋凌霄关系不错,如果你们想要更多的血清,我认为你应该出席。”姜斯年淡道,“当成公务,你会有时间的,今晚八点,不见不散。” 姜颂年咬紧了牙关,“知道了。” 姜斯年挑了下眉,目的达成后,他即刻离开了房子。 夏黎捂着脑袋站起身,“你弟人还怪好的嘞,比你稳重。” “我弟人再烂也比你好!你给我安分一点!”姜颂年恶狠狠瞪他一眼,让司机把他的早餐打包带走。 * 林砚青在睡梦中听见吵架声,意识迷迷糊糊来到楼下,就见姜颂年正和夏黎吵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想上前劝架,却见到姜斯年走了进来。 这是他第二次见姜斯年,还没有好好看过他,或许是仗着没人能够发现他,林砚青大胆地走上前,站定在了姜斯年身前。 明明很年轻,五官也很稚嫩,可总是板着脸,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林砚青想戳一下他的脸,不慎穿透他的身体,扑到了墙上。 他揉着额头,小声嘀咕:“一点也不可爱,根本不是我弟弟。” “谁在那里?” 林砚青怔住了,他以为自己又不小心实体化了,可下一秒,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地砖是乳白色,身前的墙也变成了白色,而身后那道声音,他无比的熟悉,是林陌深,一定是他! 林砚青不敢转身,即便他已经长大成人,却终究无法释怀那年父亲的离去。 “阿青?” 林砚青鼻腔蓦地发酸,身体若隐若现,最终,他失去了控制,意识归拢,削薄的身躯出现在墙的一角。 他单手扶着墙,一寸寸侧过脸,银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局限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庞。 林陌深失血的脸上出现了震惊至极的表情,他瘦得脱了形,眼窝凹陷,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白发长直腰际,铺满了整张病床。 他挣扎着坐起身,脚镣发出哐当声响。 “爸爸?”林砚青牙齿在打颤,他奔跑向病床,虚弱的身体摔倒在地,林陌深递出手去,用最后的力气扶住他。 第111章 “是我。”林陌深满目泪光,“阿青,你来了。” 他用力将林砚青拥进怀里,死死地拥住他的后背,欣慰道:“阿青,你果然来了。” 林砚青吸了吸鼻子,瞥见仪器上艾美乐的标记,哽咽道:“我猜得没错,爸爸,真的是艾美乐的人绑架了你。” 他咬住牙,沉声道:“你放心,我现在救你出去。” 林砚青蹲下身,用力握住镣铐,试图徒手掰断它,然而,他用尽了全力,却撼动不了丝毫,那根纤细的铁链完好无损。 “怎么会这样?我不可能掰不断它。” 林陌深凝望着他的发旋,突然间,他苦笑起来:“别费力气了,阿青,陪我说说话。” “有什么话出去再说。”林砚青再次发力,似乎是为了安抚林陌深,他仰起脸,露出轻松的笑容,“爸爸,再有一个月就中秋节了,出去之后,我们今年一起过中秋。” “中秋?”林陌深眼眶湿透了,抑制不住的泪水从眼角滚落,令那张消瘦脆弱的脸庞越发显得憔悴。 林砚青实在打不开铁锁,他松开手,无力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怯怯地仰头望向林陌深。 “我打不开。” 林陌深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孩子,你能来,我已经很高兴。” 林砚青歪过脑袋,轻轻靠在他膝头,过几天,开拓军就会行动,到时候可以把林陌深一起救出去,就差几天,几天...... “爸爸,你还好吗?” 林陌深捂住腹部,含笑点头:“应该我来问你,这些年,你还好吗?” 林砚青仰起头,迟疑片刻,轻轻点了点下巴,他局促地说:“我和黎黎在一起,黎黎你还记得吗?就是夏叔叔的儿子,夏叔叔已经过世了,我和黎黎两个人生活,要是你在就好了。” 林陌深痛苦地皱起眉,他听出了林砚青话语里的委屈与小心翼翼。 “还好,有年......”林砚青突然闭上了嘴。 “有什么?”林陌深和蔼地问。 林砚青嗫嚅地说:“我谈恋爱了。”他顿了顿,继续说,“是个男人。” 林陌深俯下腰,如墨的眼眸里映出林砚青青涩的脸庞。 “相处得怎么样?”林陌深笑问。 林砚青赫然松了口气,忙不迭点头,挠了下额头,含蓄地说:“我很爱他,他也是,我们相处得很好,我会对他好的。” 林陌深微笑:“那样我就放心了。” “爸爸,过几天我救你出去,外面现在有点乱,不过你放心,我有能力照顾好你。”林砚青突然问,“对了,你有没有想起来,雪国在哪里?” 林陌深沉默了许久,他抚摸着林砚青的脸颊,沉声道:“阿青,你去过那里,你自己就可以找到答案。” “但是......” 林陌深用力握住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肃然道:“阿青,别害怕,身后已是一片废墟,又何必瞻前顾后,凡是向前看,别回头。” 林砚青嘴唇发抖,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要为行动做准备,爸爸,你等我!”林砚青逐渐意识化,实体消失在空气里,意识离开实验病房,前往工厂的其他位置。 他在四处游荡,想起一个好主意,虽然他打不开铁锁,但可以尝试偷钥匙,先确定血清的数量,在行动日那天替姜颂年打头阵,甚至可以替他打开工厂大门。 工厂内部主色调雪白,员工穿着统一的制服,在车间内走来走去,生产线一刻不停歇地运转着,林砚青记下了布局图,以免再次实体化,暴露在摄像头之下,他控制着意识离开工厂,回到了别墅内。 林砚青睁开眼,从床上坐起身,他豁然想起刚才在病房里实体化了肉身,那里一定有摄像头,大概率拍摄到了他的身影,尽管他只停留了片刻。 他的身体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必定会引起负责人的注意,换言之,他已经打草惊蛇。 林砚青懊恼地拍了拍脑袋,连忙跳下床,他必须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姜颂年,尽快制定计划,以免蒋凌霄转移血清,还有他的父亲林陌深,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知道他会遭受怎样的待遇。 * “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拍到正脸了吗?”蒋凌霄挑了下眉毛,反复观看那段视频。 “只拍摄到了背影和侧脸,画面都在这里了。” “奥丁知道了吗?” 负责人颔首到:“他已经去了实验病房。” 蒋凌霄推了下眼镜:“什么反应?” “兴奋。”负责人说,“老板兴奋极了。” * 林陌深睡到一半,被人从床上拖起来,他睁开眼,就见到了奥丁那张人憎鬼厌的脸庞。 奥丁将花白的头发往后捋,露出精锐的眼神,“那人叫你爸爸,他是谁?” 林陌深垂下眼眸,唇角勾起嘲讽的笑,“是你这辈子的宿敌。” 奥丁噗嗤一笑,像鸡皮一样褶皱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他捂住心脏的部位,激动地说:“又或许,他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救星,命运始终是眷顾我的。” 他张开手臂,在空旷的房间里踱步,张扬地说:“神赐予了我超脱凡人的智慧,同时赐予了我挥霍不尽的财富,又在我晚年赐予我长生不死的生物。” 他走向林陌深,一把掐住他的下巴,迷恋地凝望着他完美无缺的脸庞,沙哑地说:“你是我最珍贵的实验品,我视若珍宝,小心翼翼,为了不把你弄坏,我宁愿自己老去。” 奥丁用手背轻抚林陌深细滑的肌肤,“林,我那么深爱着你,用我的生命与意志,终于,你回报给我相同的爱情,你赠予了我另一个完美的你。” 林陌深嫌恶地拍开他的手。 奥丁不为所动,依旧深陷在甜美的梦幻中。 “恭喜我们,拥有了新的实验品。”奥丁扬起手臂,欢愉地摇头晃脑,像在指挥一场盛大的音乐剧。 “老板,接下来怎么做?” 奥丁停下奏乐,他举步走向林陌深,再次捧起他的脸,虔诚地亲吻他的眼睑,继而他直起腰,冷酷地说:“摘了他的眼球!” 第89章 螺旋世界(二十七) 姜颂年捋了把头发,摆出攻击姿势,冲面前的庞然大物招了招手。 大块头身高超出了两米,紧实的肌肉包裹住坚硬硕大的骨架,头发浓密乌黑,络腮胡缠满了下巴,整个人就像一座小山,一跺脚地动山摇。 大块头身形斐然,动作却很轻盈迅捷,肌肉以不可思议的弧度扭动着,让人无法判断他的路数,发力点也充满了迷惑性。 但姜颂年例外,长久以来的相处让他无比了解眼前这个男人,知道如何卸去他的力道,也知道如何借力打力。 短暂几招之后,姜颂年故意露出弱点,果不其然,大块头中招了,大掌一伸,握住姜颂年的脚踝,将他整个人掀翻至半空。 姜颂年抓住时机,利用大块头的力气,抬起另一只未受困的脚,腰身一扭,反脚踹在他下巴上。 大块头目光如炬,突然一仰头,用下巴狠狠击向姜颂年的脚踝,然后将他用力甩飞出去,狠狠砸在墙壁上。 大块头冷笑:“坏东西,同样的招数还敢用第二遍!” 姜颂年吃痛,捂着小腿龇牙咧嘴地打滚。 大块头眯起眼,“怎么了?起来啊?这就伤了?你莫不是使诈!” 姜颂年冷汗直流:“帮、帮我叫医生。” 大块头眼神倏变,慌张向他走去,就在那瞬间,他瞄见姜颂年嘴角翘起的弧度,虽然只有一点,但大块头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怒从中来,握紧拳头还要再攻,正欲出拳,格斗室的大门被推开,冷冽的风从缝隙里飘入,来人却比风还快,在大块头感受到微风之际,拳头已经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人比他矮了一大截,靠着奔跑时的借力,凌空蹬起,一拳打在他脸颊之上,就在大块头倒地之际,那人扼住了他的胳膊,以一个入门级的简单动作,将他整个身躯过肩摔砸到地上。 大块头嗷呜大叫,痛得呼吸都发颤,仿佛浑身的肌肉都被打散了,身体发抖动弹不得。 这时候,姜颂年从地板上爬了起来,鼓着掌幸灾乐祸大笑。 大块头睁开眼,汗水淌进眼角,迷蒙的视线里,他望见林砚青愠怒的脸。 “嗷......笑你大爷!”大块头拍了拍地板,“快跟他解释!” 姜颂年笑停了走过来,从背后勾住林砚青的肩膀,笑说:“是误会,没有打架,切磋两下。” 林砚青愣了愣,复又蹙起眉来:“你身体还没好,切磋什么?你脚痛不痛,要不要先坐下?”他转过头,伸手去扶大块头,“大哥,不好意思,是误会,我扶你起来,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大块头握住林砚青的手,扶着腰试图站起身。 “忘了跟你介绍,三分队队长熊顿。”姜颂年指了指大块头,“外号麦丽。” 第112章 林砚青倏地松开手,啪嗒一声,麦丽再次摔倒在地。 * “你的意思是,你在厂区里见到了林教授?”姜颂年沉吟片刻问。 熊顿在旁擦汗,任空调如何肆虐,都擦不干他脸上淌下的汗水,到最后干脆往胸前塞了几个冰袋。 林砚青焦急地说:“我们要快点行动,我爸情况看起来不太好。” “你怎么看?”姜颂年望向熊顿。 熊顿思考了一会儿,认真回答:“空调肯定是坏了。”他搬着椅子坐到了出风口。 姜颂年握住林砚青的手,仔细地问:“有没有见到血清在哪里?里面有多少人?你有没有被摄像头拍到?” 林砚青情绪低沉地点了点头,“大概是拍到了,至于血清,我走了很多地方,没有见到摆放血清的仓库,也可能放在其他包装里,我担心再次实体化会打草惊蛇,所以没办法翻查箱子,不过他们的产线还在运转,我想我们可以制造更多血清。” 姜颂年似是非是点着脑袋,“我早晨去开会,天气情况只会越来越不好,许将军正在计划撤退,一部分市民北迁,另一部分往西南面走,沿途必定会增加幸存者,他们也需要更多血清来开路。” 林砚青咬了咬嘴唇,“那是什么意思?” 姜颂年勉强挤出笑容来,“后天我们就行动,攻下工厂之后,如果血清不够,我们自己想办法生产。” 林砚青豁然松了口气,“我提前进工厂接应你们,我可以帮你们将门打开。” “那就倚仗你了。”姜颂年含笑点头,夸张地说,“我家林林现在身手这么好,有点本事。” “你教得好嘛。”林砚青颇有些难为情,他望向熊顿虎背熊腰的背影,“熊大哥,刚才不好意思。” 熊顿比林砚青大八岁,闻言,他扭头过来,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林砚青,支支吾吾点了点头:“小意思,别放心上,叫我麦丽就行。” “你这个外号挺特别的。” 熊顿挠挠头,掏出口袋里的麦丽素,捂得有些化了,他往嘴里倒了两颗,咀嚼几下后说:“还行吧,莫名其妙的。” 姜颂年也笑,恶作剧般捏了下林砚青的鼻尖。 林砚青拍开他的手:“那我先回去了,我跟师父再商量一下,抓紧时间修炼,晚上还要分发物资,太多事情了。” 姜颂年说:“晚上陈兴约我吃饭,把岁岁带上,你去吗?” 林砚青皱起眉,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莞尔一笑:“好啊,我陪你去。” 姜颂年颔首,派人送他回家。 林砚青正要离开,走到门口突然又折了回来,一本正经地问:“姜颂年,你和麦丽谈过恋爱吗?” 姜颂年:“......” 熊顿:“......” “垃圾桶呢?”姜颂年问。 林砚青疑惑地看着他:“你要扔什么?” “想吐。” 林砚青噗得一笑,“走了。” 熊顿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新的麦丽素,凌空抛给林砚青,“请你吃。” “谢谢,再见。”林砚青弯起眼睛,笑眯眯离开了办公室。 此去经年,熊顿依旧记得那个笑容,容貌明媚艳丽的青年,笑起来却充满了亲和力,总能给人一种春天的感觉。 “他一点也没变。”熊顿笑说,“好像还更年轻了。” 姜颂年苦笑,低头摩挲着项链,须臾,他仰起头,望向熊顿,“怎么样,要不要大闹一场?” “和小时候一样?” “比小时候夸张。” “正合我意。但你必须、立刻、马上派人来修空调!” * 蒋凌霄眺望着远方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烟,他凝视着席卷而来的乌云,不由失了神。 另一面的天际线光亮明媚,乌云短暂地遮住了光芒,让人误以为天色已经黑了。 事实上,六七点的黄昏明亮得如同正午。 露台上走来一人,那人停在玻璃移门后,犹豫了几秒,推开门走到烈日下,光照下的露台温度颇高,陈兴一秒就汗流浃背。 蒋凌霄僵硬的面部肌肉一瞬间柔软下来,露出亲切又和善的笑容。 陈兴抹着汗说:“蒋总好久不见,这地儿也太热了。”他含蓄地提醒蒋凌霄他不是异能者,蒋凌霄显然听明白了,他掐灭了烟,做了个请进的手势,两人又回到了室内。 “怎么样,亲自过来,有什么计划?”蒋凌霄开门见山地说。 陈兴坐进沙发里,呷了一口加满冰块的威士忌,既然蒋凌霄直接,他也不打算兜圈子了。 “我今晚约了姜颂年吃饭。”陈兴换上了得意的表情,“我打算直接杀了他。” 蒋凌霄抬起酒杯小抿了一口,随后放下杯子,笑说:“你打算怎么做?” 陈兴眼神凶狠,扯起嘴角,冷笑道:“我准备了剧毒,今晚一定弄死他!” 蒋凌霄大跌眼镜,嘴角几乎都要抽搐了,他喝了口酒,来掩饰自己的无语。 “你直接毒死他,怕不怕姜峰报复?”蒋凌霄放松身体倚在沙发里,幽幽地说,“现在的局势,姜峰不需要证据,他猜是你,就是你。” “我当然想过这一点,这招釜底抽薪也是没办法,你也知道,时间已经不多,再怎么说,他还有斯年,他能跟我对着干,还能不认斯年这个儿子吗?” 蒋凌霄唇角勾起笑,用看傻子的眼神望向陈兴。 陈兴感受到了蒋凌霄的敬佩与赞扬,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我只要能量石,至于你打算怎么做,死多少人,我都没有意见。”蒋凌霄说。 “你需要能量石,我们需要高纯度的营养剂,相信我们会合作愉快。” 如果能将家臣团所有人进化成异能者,并且同时拥有能量石与姜氏集团的科研团队,陈家就能在基地里称王称霸,所以,与艾美乐暂时达成联盟是必须的,这是陈家人都有的共识。 “合作愉快。”蒋凌霄端起酒杯,与傻子碰了碰杯子。 陈兴喝完半杯酒,又给自己倒了半杯,眯起眼睛,略带神秘地问道:“话说回来,我前段时间听说你们在寻找纯净异能者,那是什么玩意儿?又是什么新的研发?” “一个突破人类身体极限,拥有完美躯壳的人类。”蒋凌霄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坦荡地说,“他一直在我们监视之下,谈不上寻找。” 陈兴灵机一动:“你怎么不把他叫来,让他去杀姜颂年,岂不是易如反掌!” “控制一个人的身体很容易,要控制他们的思想却难如登天,这恰恰是我们的短板。”蒋凌霄唏嘘道。 陈兴长长叹出一口气,“听你这么说,想必你也该明白,养家臣团到底有多难了,不仅需要悉心栽培,投入大量的金钱和时间,还必须有脑子。”陈兴用手指点了下太阳穴,与有荣焉地说。 蒋凌霄笑容依旧,不吝赞美道:“陈先生是聪明人,迟早会成为陈家家主,先在这里恭喜你了。” 陈兴笑得合不拢嘴,他看了眼手表,站起身道:“我该回去了,晚上还有要事。”他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随后大步走出房间。 蒋凌霄冲他背影举杯,“祝你成功。” 第90章 螺旋世界(二十八) 叶戚寒切下一块牛排送进嘴里,林砚青站在桌前,眼睛亮晶晶看着他。 “上好的红酒,美味的牛排,师父,您满意吗?” “你懂什么红酒?”叶戚寒抬起水晶杯抿了口酒,随后把刀叉一扔,杯盘往前一推,“不吃了。” 林砚青把盘子推回去,将刀叉塞回他手里,殷勤地说:“师父,你帮帮我吧,就这一次。” “你无不无聊?幼稚!”叶戚寒不耐烦地站起身,准备回楼上睡觉。 林砚青撇撇嘴,贴着他往楼上走。 叶戚寒见他不依不饶,烦躁地说:“就这一次!” 林砚青欣喜若狂,小鸡啄米般点头:“知道知道。” “不务正业!把晚饭端上楼!”叶戚寒屈起指节敲了下他脑袋,旋即一抬腿,身影消失在了楼梯尽头。 林砚青帮他把晚餐送进房间,随后又回到客厅,给正在啃手指的小孩儿换了条花裙子。 “哥,你真的要去赴鸿门宴哦?”夏黎围着他团团转,问道,“那个陈兴是什么人?你们以前见过吗?” “很小的时候见过一两次。”林砚青把引岁抱起来,“没事的,你在家好好待着,晚点还要去广场分发物资,你不如先睡一会儿,睡醒我们就回来了。” 贺昀川不屑地说:“黎黎,少担心你哥,他鬼主意多着呢。” “我明明就很正直。”林砚青把小孩往上耸了耸,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听见门口传来喇叭声,即刻循声往外走。 姜斯年居住的别墅就在不远处,转个弯就到,姜颂年回家路上顺路来接他。 林砚青走到门口,却见汽车后座团着一个庞大的身躯,不是熊顿还能是谁。 第113章 姜颂年滴了下喇叭,伸长手臂从里面把副驾门推开。 林砚青坐进车里,系上了安全带,然后与熊顿打招呼,“麦丽也去吗?” “都认识,一起去打个招呼。”姜颂年发动汽车。 引岁踩着林砚青的大腿站起来,脸靠在他肩头,眼珠子滴溜溜看着熊顿。 熊顿冲她挑挑眉,笨拙地摸出一颗麦丽素,手已经递了出去,想了想又塞进了自己嘴里。 引岁咯咯哒哒笑了起来,伸出小手在空中挥舞着。 熊顿捏了捏她软软的手掌,会心笑了起来,哄着她说:“你好,小朋友,叔叔叫熊顿,叫熊叔叔。” 引岁依旧只是笑,并不与他说话。 林砚青好奇地问:“为什么会取麦丽这个英文名?是因为喜欢吃麦丽素吗?” 熊顿敛起笑,有些拘谨地坐直了身体,脑袋撞到车顶,于是又弯下了腰。 “我喜欢巧克力豆,当然也喜欢麦丽素。”熊顿挠挠头,难为情地说,“麦丽这个名字是一位大哥哥替我取的。” 姜颂年从后视镜里觑他一眼,笑说:“他小时候就长得高,又高又壮,家里以为他得了病,逼着他减肥,什么都不让吃,不让吃反而惦记,什么都放进嘴里,尤其是巧克力,就像狗熊一样。” 熊顿一拳打向驾驶座,怒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暴力熊!”姜颂年直接将车开进车库,“到了!” 林砚青摸摸引岁的后背,低声说:“集中注意力,别睡觉,耳听八方,眼观四路。” 引岁干笑不答应,自从她变小之后,变得十分孩子气,经常恶作剧,半点不像之前的胡子大叔。 林砚青抱着她下车,他听见客厅里有说话声,但并不确定哪一个是陈兴。 进入客厅后,林砚青注意到房间里摆了很多薄荷草,姜斯年笔直地站在玄关中央,正在与人说话,他恰好回过头来,与林砚青对上了视线。 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安静了下来。 半分钟后,姜斯年先开了口。 “那是特别培育的薄荷草,可以扰乱异能者的嗅觉。” 林砚青嗅了嗅鼻子,味道依旧很清晰。 姜斯年说:“房子里安装了噪音设备,用来干扰异能者的听觉,这些低频率的噪音可能会让你感到有些不舒服,但普通人需要隐私,你觉得呢?” 林砚青并不觉得这些设备有效果,仔细分辨的话,依旧能听见夏黎与贺昀川嘻嘻哈哈的谈笑声。 经过一段时间的修炼,林砚青完全可以屏蔽这些声音与味道,过于发达的感官虽然便利,但也给他带来了困扰。 林砚青不欲说太多,顺着姜斯年的话说:“我没有什么意见。” 姜斯年礼貌地笑了笑:“舅舅还没到,你们可以先去客厅喝杯饮料,舅舅的朋友在那里。” 熊顿啧啧道:“你这小鬼也忒板正了,像个老头一样。” 姜颂年乐了:“像个老大爷。” 姜斯年不再微笑,板着脸走向客厅。 林砚青拧起眉:“你们两个嘴太坏了,怎么能这么损人,损人不利己,听过没有?” 姜颂年摸摸鼻子,悻悻然地说:“我跟他道个歉,行了吧?” 林砚青长长叹了口气,抱着小孩儿走进客厅。 一进去,却愣住了,他刚才听说陈兴有个朋友在客厅,却完全没想过这位朋友竟然他也认识,那个坐在沙发上喝酒的男人分明就是蒋辉! 数月不见,蒋辉瘦了一大圈,衣着打扮依旧光鲜,但精神气却不复从前。 蒋辉往这里看了一眼,恰好见到了林砚青,城市混乱之后,人人都遭遇了不同的险况,险象环生的事件连续发生,人们变得灰头土脸,外形变得狼狈,眼神变得浑浊,再也不复从前的青春活力。 林砚青却像是个例外,即便穿着普通的运动外套,手里还抱了个婴儿,可眼神依旧是清澈透亮的,仿佛没有经历过悲剧的洗礼,清新脱俗,让人无法不多看两眼。 随后,蒋辉的视线又转向了姜颂年与熊顿,这两位才是真正的贵客,是北安市里有头有脸的风云人物。 两人刚从作战中心过来,忙前忙后了一整天,衣服脏兮兮,身上充斥着汗酸味,一百盆薄荷草都掩盖不住。 蒋辉想与他们打招呼,却见姜斯年皱着眉走了过来。 姜颂年挑眉,拍了拍姜斯年的肩膀,装模作样地说:“喂,小弟,刚才不好意思,我嘴坏,跟你道歉。” “我接受你的道歉了。”姜斯年夸张地抬高手,捏住鼻子说,“房间已经准备好了,麻烦你去洗个澡吧,像个乞丐,不,比乞丐还臭。” “收回道歉!”姜颂年黑了脸,粗鲁地撞开他,往楼上去。 林砚青哑然失笑,他确定姜斯年睚眦必报的基因来自姓姜的。 蒋辉笑说:“嗐,还没来得及跟姜大少打声招呼。” 林砚青走向他,露出亲切的笑容,“蒋总,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你是?”蒋辉回忆良久,不记得他认识眼前之人。 “我叫林砚青,是鸭梨很甜的经纪人。”林砚青提醒他,“鸭梨很甜,贺昀川的好朋友。” “啊!”蒋辉恍然大悟,“鸭梨很甜,我想起来了,昀川一直想签他来着,哎,现在想想,那些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昀川也在这个小区。”林砚青一把将引岁塞进他怀里,“喏,这个是他女儿,你瞧瞧,像不像。” 蒋辉茫然了一瞬间,回神之际,胳膊已经圈住了小孩,他似乎有很多问题想问,嘴张了张,却什么都没说,反而是深深地望着怀里的小孩,欢喜地说:“这孩子长得真漂亮,手长脚长,以后一定是大高个,爱笑,福气好。” 林砚青笑而不语。 “就是生在这个年头,可惜了。”蒋辉心酸地说,“我一直就想要个女儿,结果,别说女儿,儿子也没一个。” 他抱了好一会儿,将孩子还给林砚青,这才问起:“小贺被疯人咬了,打上血清了吗?” 蒋辉说话时摸了下口袋,林砚青注意到他这个动作,猜测他可能有血清针。 蒋辉姓蒋,蒋凌霄也姓蒋,林砚青很难不将两人联系到一起,尤其蒋辉与陈兴竟然也是朋友。 林砚青点头,笑说:“昀川前几日见到蒋总的保镖,猜想你可能也在南瑶市,连着找了好几日,就怕蒋总遇到麻烦,身边不够人手。” 蒋辉哈哈大笑,欣慰地说:“我就说嘛,小贺是个好苗子,我果然没看错他,重情重义,够意思!他这会儿在哪儿呢?要不叫过来一起吃顿饭,以后常联络。” “好啊,我现在叫他。” 姜颂年洗完澡下楼,陈兴仍旧没到,林砚青就回了趟家,他脚程快,回到家里立刻把来龙去脉告诉贺昀川。 贺昀川连忙换了身旧衣服,用洋钉扎破几个洞,刚洗过的头发揉成一团,足够潦倒之后,他跟着林砚青一起前往别墅。 刚走出门,就听见滚滚雷声,天黑了下来,光打雷却不下雨。 林砚青仰头望向天边,“雷声有点奇怪。” “这有什么奇怪,这会儿就算天上出现两个太阳,我都不奇怪。” “那倒是,走吧。” 两人走在漆黑的路上,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夜景,往常的这时候天色还是明亮的,这么漆黑的夜竟然让两人感觉到了怪异。 “我前几天四处转悠,去了老区那一带,很多厂子都停工了,食品厂还在运转。”贺昀川抿了抿唇,“还有,户外用品长,救生筏,皮筏艇......我经过的时候正在装车,一车又一车,要往外运,不知道哪里。” 林砚青摇头。 “人人都在等下雨,但其实不然,下雨不是好兆头。”贺昀川在空旷的道路中央站停了脚步,四周没有房子,视野开阔,光影幽暗,现在的距离,普通异能者偷听不到他们的交谈,而林砚青能够察觉到异能者的靠近。 贺昀川无所顾忌,沉声问:“阿青,你老实告诉我,关于雪国,你有几分把握?” 林砚青咬紧了嘴唇,他没有把握,他甚至不敢告诉贺昀川,他今天见到了林陌深,而林陌深依旧不记得雪国的位置。 “如果人类的未来注定要飘摇在江河之上,我们是不是应该认真考虑,放弃那个不切实际的梦想,进入基地,保全自己?” “可是......”林砚青欲言又止。 贺昀川突然拔高声音打断了他,“你没有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像林教授了吗!为了一个缥缈的梦境,放弃最好的选择,把所有亲近的人带入万劫不复之地。” 贺昀川愤懑地握紧了拳头,他缓缓将脑袋低了下去,不再与林砚青目光交汇。 清脆的笑声从林砚青唇角流出,他很快敛起笑,眼神却柔和了起来,“你每天都在城里晃荡,观察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市民缺什么,联盟军在造什么,你一清二楚。” 第114章 贺昀川喉头发哽,他死咬着牙,咬得牙关生疼。 “真正放不下的人是你,你无非是想让我反驳你,想让我痛骂你。”林砚青笑容肆意,目光如月色般温柔,“你总说我心软,可其实最心软的就是你,你逼着自己硬下心肠,总说要保全自己,可每一次,你都会挺身而出。” “少说这些没用的!滚蛋!” “有些人哦,最爱口是心非了。”林砚青啧啧摇头。 “我让你滚蛋,你聋了?” 林砚青还想笑话他,道路的尽头传来引擎声。 陈兴到了。 第91章 螺旋世界(二十九) 一辆宾利飞驰而来,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车前灯刺得林砚青睁不开眼,他下意识抬起手掌挡住光线,却犹然从指缝间望见了一张久违的面孔。 贺昀川迅速撞开林砚青,抱着他摔进了花坛里。 汽车擦身而过,林砚青清晰地听见了陈兴的嘲笑声。 “你疯了?没看见车啊!”贺昀川站起身,烦躁地掸了掸衣服上的枯草。 “他是故意撞过来的。”林砚青咬紧了牙关,他紧握着拳头,望向汽车消失的方向。 贺昀川觑他一眼,“谁?” “陈兴。”林砚青抿了抿唇,“名义上的舅舅。” “你猜他还认识你吗?” 林砚青摇头:“我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撞你?” “他根本不把人命当人命。”林砚青调整好呼吸,“算了,走吧。” 两人加快速度,朝着姜斯年的别墅走去。 车库停满了,陈兴的车停在大门口,戴白手套的司机在车里待命。 林砚青蹲下身系鞋带,悄悄从衣袖里取出一根小树苗,放进了车胎缝隙里。 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林砚青淡定地站起身,双手插进口袋里,大步走向正门。 陈兴刚进门,正在与人寒暄,蒋辉是他的捧哏,两人一搭一唱好不热闹。 他恰好一回头,望见了走到他身后的林砚青。 陈兴愣了片刻,有些人与事,即便隔了很久,依旧能够一眼认出来,林砚青是他的外甥,陈兴记忆深刻。 “林......”陈兴扬起灿烂笑容,仿佛与林砚青熟稔已久,“你是阿青,林砚青!好久不见了。” 林砚青扯了下嘴角。 陈兴表现得像一位慈祥的长辈,他握住林砚青的肩膀,亲热地说:“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你大舅舅,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我记得。”林砚青语气平淡地说,“你把我举高砸在地上,然后哈哈大笑。”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众人的视线均落在陈兴脸上,陈兴似乎有些尴尬,脸部肌肉抽搐了几下,声音从牙缝中逼出,压低了声音问:“你那时候才几个月,怎么可能记得,谁告诉你的,是不是你妈?” 陈兴并不否认,于他来说,林砚青是微不足道之人,与他寒暄就已经足够给他面子了,反而是林砚青不够识趣,这让他感到非常不愉快。 “不必谁告诉我,我知道很多事情,远比你以为的多。”林砚青嘴角挑起一抹笑,从姜颂年怀里抱过孩子,塞进了陈兴怀里,“这一次,你应该不会失手了吧。” 陈兴皮笑肉不笑,换作平时,他依旧会把孩子扔在地上,但今天不一样,他有更大的目标,他转头看向姜颂年,却见姜颂年用一种凌厉的眼神盯着他,那是一种不怒自威,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 陈兴抿了抿唇,连忙收回视线,低头望向怀里的孩子。 “这小孩长得嗯......”他说不上来,乍一看是个挺可爱的小孩,笑容也很天真,但五官却不怎么像一岁以内的孩子,更像是两三岁的小孩,总有一种不协调的感觉。 陈兴瘆得慌,连忙把孩子扔回给林砚青,“我请客吃饭,抱个孩子来干什么,拿走拿走。” 氛围依旧很低沉,贺昀川及时一声“蒋哥”,打断了陈兴与林砚青的对话。 贺昀川浑身散发出久别重逢的激动,仿佛见到了再生父母,从骨头缝里流淌出亢奋、激昂的情绪,让蒋辉大为震撼与感动。 “蒋哥,您没事吧!听说您没去北安市,我就一直担心,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了!”贺昀川用力抓住蒋辉的手,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没赶上那趟飞机,机场也乱了,后来就打算开车北上,高速也堵了,再后来......嗐,不说了,说来话长。”蒋辉把手抽回来,手掌都捏红了,他在心里嘀咕,贺昀川这小子手劲儿可真大。 “我看您都瘦了。” 蒋辉摆摆手,“回头慢慢聊,今天是咱们陈老板的主场。” 陈兴嗤了一声。 “错误,今天是我的主场。”姜斯年板正地说,“这是我家,舅舅只是借用我的地方。” “都好,既然人齐了,那就开饭吧。”陈兴冲保镖使了个眼色,保镖冲他点了点头,悄无声息走向厨房。 饭菜提前准备好了,陈兴派了厨子过来,上菜也是他的人,只要不误伤姜斯年,其他人全毒死了也无所谓。 众人挪步餐厅,在长桌前落座,陈兴抖开餐巾,随意擦了擦手,然后扔到一旁,托着腮说:“颂年,好久没见你了,怎么样,最近还清闲吗?要不要过来帮我?” “好啊,听说你跟蒋凌霄走得近,能不能问问他,能给我多少血清当工资?”姜颂年笑问。 “这话说得,我和哪个大人物走的不近?”陈兴摸着玻璃杯,“怎么没人倒酒?” “你是和蒋凌霄走得近,还是和艾美乐走得近?”姜颂年问。 “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区别,姐夫和蒋凌霄不也是称兄道弟的,基地的建设需要大家共同努力,关系好一点,难道不应该吗?”陈兴嗤笑道,“谁都像你一样,在机密会议上开枪?” 姜颂年笑而不语,他屈起指节在桌面上扣了扣,“上酒。” 姜颂年并不打算与陈兴多动嘴皮子,陈兴这人性格粗鄙,张牙舞爪,不把人放在眼里,但事实上并不那么好对付,他最大的缺点就是嘴上没把门,可有时候他的缺点也是他的必杀技,一旦轻视他,就容易落进他的陷阱。 在角落里静立了许久的老麦,此时才走上前,逐一为众人倒酒。 熊顿按住玻璃杯,“我要可乐。” “这里不是餐厅,不可以点菜。”姜斯年说,“红酒,或者旺仔牛奶。” “给他一杯白水。”姜颂年叹气。 熊顿拒绝:“旺仔牛奶,谢谢。” 陈兴喝了半杯酒,用勺子敲打玻璃杯,“上菜吧。” 姜斯年紧蹙起眉,“舅舅,放下你的勺子。”随后他望向老麦,“上菜。” 老麦吩咐佣人上菜,几分钟后,女佣捧着一个装满清水的炉子走进餐厅,在众目睽睽之下放在了餐桌正中央。 陈兴的保镖走进餐厅,脸色难看极了。 陈兴立起身:“这什么意思?我准备的西餐呢?” “我已经说过了,今天是我的主场,由我来安排今夜的晚餐。”姜斯年站起身,认真介绍,“今天的晚餐是清水涮肉,我们优先处理储存时间过久的肉类,当然我们拥有新鲜蔬菜,这很难得。” 陈兴的五官皱得几乎扭曲了。 这时候,姜斯年拿起了一瓶酱油,“调料是临期酱油,临期,但不过期,保质期还有十五天。” 陈兴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杯碟弹了起来,他抬起手臂,指着姜斯年骂:“王八蛋,你拆老子的台!” 姜斯年慢条斯理放下酱油,淡漠地说:“你的地方你做主,我的地方我说了算,有什么问题吗?” 陈兴万万没想到,给他拖后腿的竟然是姜斯年。 “你有没有当我是你舅舅?”陈兴问。 “你是不是我舅舅,是由血缘决定的,不是由我的态度。”姜斯年说。 陈兴哂笑道:“你脑子没坏吧?谁看不出来,你爸心里只有他的宝贝大儿子,你在姜家就是个屁!要不是有陈家做你的靠山,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你有没有数!” 林砚青蓦地站了起来,他正想反驳陈兴,却见姜斯年皱着眉说:“我在哪里,是由我的脚决定的,谁也管不住我的脚,当然也管不住我的心。” “算了算了,不就是吃顿火锅嘛,怎么还动气了。”蒋辉拉住陈兴的胳膊,试图打圆场,却被陈兴一把甩开。 “今天这顿鸿门宴,你想毒死他们,而他们在小区外设了埋伏打算杀了你。”姜斯年语出惊人,他放松身体靠住椅背,淡漠的视线环视一周。 众人俱惊,却无人出声。 “我仔细想过了,舅舅可以杀了所有人,唯独不能杀了我,你需要我继承姜家,为你的前程铺路。而大哥也可以杀了所有人,但同样不能杀死我,我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父亲一定会勃然大怒。”姜斯年站起身,围绕着长桌踱步,“所以,我是安全的。” 第115章 姜颂年挑了下眉,扭头冲林砚青笑,“我说什么来着?这小子门清!” “你、你胡说什么!”陈兴瞪他。 “于是,我又想,既然我是安全的,在座所有人,全部可以死,一盆火锅毒死你们所有人。大哥是舅舅杀死的,我杀死舅舅为大哥报仇,小舅舅是个白痴,弄死他轻而易举,如此一来,姜家或是陈家,都是我的囊中物。”姜斯年问,“我没说错吧?” “玩笑到此结束,开饭!”姜颂年比了个停止的手势。 姜斯年坐回椅子里,面无表情地说:“好的。” 陈兴愤怒至极,他掀翻椅子向外走,“不吃了,吃里扒外的东西!” “诶,兴哥,别走啊,你这......”蒋辉连忙追了出去。 姜颂年冲熊顿使了个眼色,陈兴的计划败露了,他们的计划还有一半机会。 “干他丫的!”熊顿龇牙笑了笑,他把旺仔牛奶闷了,拔腿追了上去。 几人来到玄关处,陈兴正与蒋辉拉拉扯扯,而这时候,正门前又开来一辆车,不是刚才陈兴那辆宾利。 司机为陈兴拉开车门,弯腰恭迎他上车。 陈兴是个很谨慎的人,从来不固定坐某一辆车。 林砚青懊恼极了,他刚把叶戚寒给的树叶子放在了宾利的车底。 突然间,天空雷声阵阵,夜色从未像今夜这么黑,树影幢幢,在狂风之下,如鬼影般摇摆。 眼看就要下雨,陈兴一把推开蒋辉,愤怒地走出了房子。 “别走啊,舅舅,火锅还没吃呢。”姜颂年勾唇笑道,“记得走南门,北门有埋伏。” “姜颂年!你少特么嚣张,有你好看的!早晚弄死你!”陈兴扭回头愤怒大骂。 豆大的雨珠从天而降,一滴雨水落在了陈兴额头上。 吧嗒—— 姜颂年也站在雨里,瓢泼大雨正在下落。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静止了,画面变作一帧一帧,林砚青仰起头,望见停顿在半空中的雨水,那雨水泛着光,冒出丝丝白烟。 他抬起手,身体似乎出现了重影,伸长的手臂触摸到姜颂年的后背,拽住了他的衣服。 哐当一声,姜颂年被巨大的力气向后拖拽,后背砸在门后的鞋架上,经受了重重一摔。 而下一秒,庭院里爆发出惨叫声,陈兴与他的保镖司机无一不是凄厉尖叫。 雨水触及之地,绿草枯竭,布料腐化,皮肤灼烧,万物颓败腐烂。 天空,下起了一场硫酸雨。 第92章 螺旋世界(三十) 正值夜深,闷热了数月的天气骤然降温,久违的凉夜吸引着居民们来到空地上,值班的志愿者正在搬运物资,璀璨的星空令人着迷,却在众人向往的目光里落下了一场足以毁灭整座城市的硫酸雨。 蒋凌霄坐在窗前,托腮凝视着幻月,笑声泯灭的下一刻,城市的各个角落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真是残酷的世界。”蒋凌霄长长呼出浊气。 周悍抱臂倚在墙边,自动屏蔽了耳边那些嘈杂的尖叫声。 “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周悍问。 “苏溪市在蓝海省上游,那里下雨了吗?”蒋凌霄问。 周悍派人去打听,片刻后收到消息:“苏溪市暂时没有下雨的迹象,参考风向推测,这场雨或许不会靠近苏溪市。” 蒋凌霄拨弄着打火机,视线流连在火焰之上。 周悍走到窗前,心沉到了海底,“如果这场雨不停,我们的计划也会受阻。” 末日再次提前,基地即将投入运作,按照原计划,他们将在九月初放弃所有分公司,将剩余的物资运往北安市,集结力量,进行最后的博弈。 “南瑶市现在由许建墙管控,此人行事独断专横,未经审批的飞机,一定会被他打下来,我们要离开,只能走地面,但这么大批物资,许建墙一定不会放人。”周悍说完,却见蒋凌霄没什么反应,他依旧把玩着打火机,嘴角流出一丝笑意,仿佛想到了有趣的事情。 周悍一直不太清楚,为什么蒋凌霄会来到南瑶市,艾美乐的老板卡洛斯神出鬼没,所有的事务都交给了蒋凌霄和陆离两位亲信,尤其蒋凌霄,可以说他是真正意义上的掌权人。 南瑶市分公司并不起眼,若非蓝海计划与南瑶市息息相关,南瑶市分公司根本入不了蒋凌霄的眼。 “今天是几号?”蒋凌霄问。 “八月三十一,怎么了?” “是今天,就是今天。”蒋凌霄薄雾蓝色的眼眸荡漾起激动的光芒,他的指尖微微发抖,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前所未见的沉醉状态,“就是今天,林砚青入侵了我们的公司。” 周悍紧皱起眉,眼神怪异盯着蒋凌霄。 “这场雨是危机,也是良机。”蒋凌霄将手掌贴在玻璃上,隔着那块特制的玻璃,感受着硫酸雨的威力,雨水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随着浓烟消散,雨水滚落而下。 周悍摊手:“什么意思?” “后天上午九点,林砚青将带队进攻南瑶市分公司,届时,是我们的好机会。” 周悍费解极了,蒋凌霄怎么会知道后天的行动,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能猜测蒋凌霄在军方有线人。 “你尽可能拖住他们,关键时候一把火烧了工厂,物资和血清都不要了。” 周悍不赞同地说:“如果要放弃厂区,不如今晚就放火,何必等到那一天?” “那不是普通的一天。”蒋凌霄吧嗒一声将打火机盖上,笑容敛去,肃穆道,“那是决定老板生死的一天。” 周悍蓦然惊出一身冷汗。 卡洛斯如果死了,他们大概率都得完蛋。 * 姜颂年倒在地毯上,揉着后背倒吸气。 林砚青紧张地扶住他,“你怎么样?有没有淋到雨?哪里痛?” 门外,陈兴几人正在惨叫,哀嚎着往房子里冲。 姜颂年正要坐起身,见他们奔进屋,伸脚踹了过去,一连绊倒了三个人,得逞后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林砚青不禁松了口气,还有心情使坏,肯定没受伤。 姜颂年扶着腰站起来,目光转向门外,雨水淋漓,烟雾缭绕,明明是像仙境一样的画面,却充斥着那么险恶的陷阱。 陈兴痛苦地躺进沙发里,龇牙咧嘴叫嚷着。 “舅舅,你脑袋破了个洞,好恶心。”姜斯年嫌弃地退后一步,“麦叔,给他拿点药吧。” 陈兴的皮肤融化了,发际线那片秃噜了一块,灼伤的血肉化成一坨,肉眼可见的凄惨,保镖也好不到哪去,为了保护他进门,个个淋了雨,但好在他们都是异能者,伤口虽然狰狞,但面积较小,并且没有流脓血的迹象。 林砚青看了眼时间,已经八点半,这时候志愿者应该已经围到了广场上。 他握住姜颂年的胳膊,低声说:“我要出去一趟。” 姜颂年拍了拍他的手背,“老麦,通讯器给我,我要打电话。” 老麦示意他上楼。 姜颂年给熊顿使了个眼色,很快带着林砚青回到房间。 姜颂年关门后拨打了作战中心的电话,同一时间,林砚青躺平在床上,陷入了梦境。 他快速回了趟家,叮嘱夏黎不要出门,仅说了几句话,还没等夏黎反应过来,林砚青已经消失在房间,去往了下一个目的地。 林砚青认为,如果异能者能够扛住这场雨,那么对他应该没有影响,他走进雨里,确定了这种猜测。 硫酸雨滑过他的肌肤,像普通的雨水一般,一颗颗砸在地上,冒出滚滚白烟。 广场上已经乱成一团,众人作鸟兽散,有人倒在地上痛苦打滚,越是如此,越是爬不起来,最后只能任由皮肉融化,在那场残忍的雨里断绝呼吸。 林砚青飞快抱起一人冲进室内,继而又再冲回雨里,继续搀扶起受伤的人们。 几分钟后,穿上防护服的异能者赶来帮忙,防护服能够起到的作用很有限,未多时,肩膀与胳膊上都穿了洞,雨水透过缝隙融化进身体里,疼痛感骤然来袭,可面对成群需要帮助的普通人,他们只能咬咬牙,尽快帮助群众撤离。 倾盆大雨瓢泼而下,将整座城市损坏殆尽,在艰难中建立起的秩序的城市就这么毁了,尔虞我诈的争斗也好,殚精竭虑的奉献也罢,全部敌不过大自然的一场雨。 耳边的哭声始终没有间断,在将人群送进室内之后,林砚青去往医务站,他们需要大量的清水与伤药,医务站里没有足够的药,药厂的存货也有限,清水更是捉襟见肘,林砚青奔波在四处,体会到了何为分身乏术。 而在房间里的姜颂年,连打了几个电话后,终于接通了许建墙的电话。 许建墙疲惫至极,背景里充斥着杂音。 已经没有时间伤怀与痛心,许建墙直截了当地说:“后天夜里,我会宣布放弃对城市的管控,打开所有大门,让群众们自行决定未来的道路。” 第116章 “后天?”姜颂年在床边坐下,烦躁地扶住了额头。 “这场雨预计会下24小时,预计9月1日夜里停止,但也不知道下一场硫酸雨什么时候来临,北迁的计划迫在眉睫,没有时间了,我会留守南瑶市,另外派人带领队伍北上,颂年,抱歉,关于血清,我无能为力。”许建墙的声音彻底哑了,日以继夜的工作已经让他年迈的身躯越发虚弱,今天这场雨更是给了他重重一击。 “今晚有太多人受了伤,能用的交通工具也不多,他们没有力气跟着你离开。雨即便停了,高温还在,沿路还会遇到游荡的疯人,没有血清针,你带着他们能走多远?”姜颂年微微发哽,“他们全部会死。” “物资已经见底,工厂严重缺乏原料,南瑶市的运转已经到了尽头,我们无能为力。”许建墙掷地有声地说,“颂年,由我来承受所有的后果,你隶属开拓者,开拓者曾经走在历史的前线,如今也逐渐沦为了普通的作战军队,展望未来,开拓前路,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别再管这里的事情,走吧。” 姜颂年心脏剧烈一震,他偏头望向林砚青睡梦中紧蹙的眉头,心头一阵阵发酸,五脏六腑都被酸水浸透了,只觉得喉管泛酸,将深藏在四肢百骸的痛苦一股脑顶上了咽喉。 “姜颂年,放弃拯救人类的使命,把所有的目光专注在雪国,人类的生机在你们手里。” 那是许建墙第一次亲口说出雪国两个字,蓝海计划的开启已经预示着会淘汰大部分人类,物竞天择,他们又将做出一次沉痛的抉择,将侥幸保全的人类送往下一个安全的地方。 一日复一日,不断地揉碎希望,不断地振作,不断地跌倒,不断地爬起,在日晒雨淋中,挣扎着往前迈一步,再迈一步,直到再也走不动路。 “后天上午九点,我会组织一场行动,抢夺剩余的血清针,亲自为你们送行。”姜颂年倔强地说。 电话那头的许建墙久久没有说话,他默默将电话挂上,在嘈杂的声音中走向窗边,望向浓烟阵阵的城市。 他的父亲为他取名建墙,希望他在内心竖起一道墙,建立起铜墙铁壁般的心性,希望他客观、独立、冷酷、坚定。 当城市混乱,当危机降临,所有人慌不择路,人们在恐慌中痛哭流涕,他心中那道墙也一并坍塌了。 许建墙已经快要想不起,从前繁华城市的热闹模样。 第93章 螺旋世界(三十一) 姜颂年打开台灯,在淅沥的雨声中展开两张布局图,一张来自开拓者内部,另一张是白天林砚青所画,两张布局图大相径庭,楼梯与电梯的位置相差无几,但仓库、产线、休息区、办公区域的格局却截然相反。 姜颂年搓着脸,感觉疲惫至极。 突然间,一张脸从他肩头探了过来,花白的长卷发落在他的腮边,引起一阵瘙痒。 姜颂年赫然间屏住了呼吸,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有人靠近! “孩子,这两张都过期了。”那是一个年迈而沧桑的声音。 姜颂年猛地蹬地弹开,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拔出枪贴墙而立,林砚青正在他一臂之遥的地方熟睡,而他眼前站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整张脸布满了皱纹,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头发用布巾包起,又卷又长的白发从衣领间滑出,铺满了她的胸膛,她一如既往微笑着,便显得皱纹越发深刻,而那双眼睛却明亮极了,在那样危险而悲伤的夜里,却让人不由得放松了下来。 “别害怕,是我。”老妇人掩嘴而笑,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我是岁岁,引岁。” 姜颂年眉毛都快拧飞了,“你开什么玩笑?” “陈兴要杀你。”引岁兀自落座,将其中一页布局图翻过来,随意拿起一支笔,在空白处歪歪扭扭画线。 “我当然知道。”姜颂年放下了枪,依旧盯着引岁的侧脸,这真是太诡异了。 “是陈娅的计划。”引岁波澜不惊地说。 “情理之中。”姜颂年耸肩,他不太想谈论陈娅,林砚青随时可能会醒过来。 “陈娅决定杀你,正说明,你父亲快要不行了。”引岁偏过头窃笑,有些孩子气的用手指掩住嘴,“你完蛋了。” 姜颂年脸黑了一瞬,继而他望向房间一隅,用仅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早就知道了。” 引岁觑了他一眼,继续作画,嗓音沙哑又低沉地说:“蒋辉是蒋凌霄的大侄子,他最近参观过工厂,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一处仓库,藏在城郊地下,位置我可以告诉你们,那里有非常多的好东西。” 引岁所提供的线索,像一场及时雨。 姜颂年偏头望向打在窗户上的雨水,与这场雨,截然相反。 “老太婆,大恩不言谢,有需要尽管开口,我能帮得上的一定帮。”姜颂年道。 “你命不久矣,管好自己罢。”引岁搁下笔,捧起两张纸递给姜颂年。 姜颂年脸色凝重,“你读取了我的记忆,你也觉得,我死定了。” “历史不可追,但未来可期,死亡只是灵魂的一个节点,你的名字将永远留在这一段文明里。”引岁道。 “而这一段文明即将毁灭。”姜颂年苦笑。 引岁笑而不语,她迈着迟钝的步伐,逐步走向床边,她俯下腰,凝视着睡梦中轻轻抽噎的林砚青。 “可怜的孩子。”引岁轻抚着林砚青湿润的脸颊,撩起袖子拭去他的泪水。 “其实,你知不知道,雪国在哪里?”姜颂年问。 引岁直起了腰,挑起眼梢睨向姜颂年,“我的灵魂来自遥远的密林区,我必须遵守山脉法则,遵循万物交换定律,你将用什么来交换,这关乎几十亿人类命运的线索?” 她继而又说:“你分明已经知晓了结局,人类的历史正在依序前进,一切有迹可循。” 姜颂年笑容苦涩:“那么,这两张图,你想要什么回报?” 引岁绽开笑容:“你领悟得很快,不愧是历史的推进者。” 她牵起林砚青的手,从他手腕上摘下一根橡皮筋,随后冲姜颂年招了招手。 姜颂年一并将自己手腕上的橡皮筋摘下,伸手递给了她。 从前林砚青控制不住自己的头发,总是时长时短,时黑时白,所以手腕上随时都套着一根皮筋,而现在用不到了,林砚青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成长。 引岁将皮筋缠在自己手腕上,“未来的某一天,如果我们有缘再相见,请将今日的恩情还给我。” 她站起身,同时拿起支在床边的拐杖,一步步走向房门。 “等一等。”姜颂年脚步像灌了铁水,每一步都用尽了全力,他迈着无比沉重的步伐走向引岁,“能不能......” “不能!”引岁立时打断了他。 “你需要多少报酬?” “真是孩子气,时至今日,你还是不明白,人生中有许多事情,是强求不来的。” 引岁推开房门的一瞬间,身形消失在了空气里,冷风飘了进来,邱天好奇地往里看了一眼,“姜副官?” 姜颂年沙哑地说:“关上。” 邱天不明所以,伸手将门带上。 姜颂年站在光晕之外,身形陷入幽暗,随着房门关上,彻底被黑暗吞噬,他走去床边,弯腰覆在林砚青身前,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几不可闻地说:“强求不来,我也要求。” * 蒋辉在卫生间里尖叫了一声,贺昀川快速冲了进去,只见蒋辉哆嗦着身体一动不动,而水池里正在冒浓烟。 蒋辉上完厕所,正想洗个手,一打开水龙头,里面冒出了酸水,直接将他吓得不能动弹。这一路过来,他遇到了太多事情,每一件都能要人命,能活到现在都是靠运气。 贺昀川抄起拖把顶住开关,用力一摁,水流停了下来,水龙头已经变了形。 老麦在外听见动静,连忙让人把水箱关了,别再有人误伤。 房子里仅有的清水都用来给陈兴洗伤口了,蒋辉回到客厅,口干舌燥直吞唾沫。 贺昀川递给他一罐啤酒,蒋辉摇了摇头,蔫蔫地窝在沙发里。 “还是得保持清醒。”蒋辉无精打采地说。 贺昀川震惊极了,他换了罐可乐,打开后递给蒋辉,“蒋哥,看来您这一路也遭了不少罪,嫂子怎么样?你俩现在住哪儿呢?” 蒋辉撇了撇嘴,“死了,那娘们勾搭上一个异能者,抢了我的物资想逃跑,半路被毙了。” “遇到疯人了?”贺昀川问。 “蒋凌霄,我小叔叔。”蒋辉得意地说,“我这人就是天生命好,运气杠杠的。” “蒋凌霄?是什么人?听您这意思,应该是个大人物吧?”贺昀川故作好奇,他掏出一盒烟,递给蒋辉一根,然后拿出打火机,殷勤地替他点烟。 蒋辉抽了口烟,纳闷道:“你跟着姜大少混,连蒋凌霄都不认识?” 贺昀川哭笑不得,局促地说:“您这也忒抬举我了,他连我是什么名字都记不清,说得好听是跟他混,其实也就是沾了林砚青的光。今天要不是碰见您,这场面能请我过来吃饭吗?” 第117章 “那倒也是。”蒋辉吐出迭迭烟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忙不迭把烟灭了,张头望脑地说,“家里有娃娃,你也赶紧别抽了,刚还在这儿呢,上哪儿去了?” “谁抱上楼睡觉去了吧。”贺昀川随口说道。 “不是,我说你这当爹的怎么回事,你自己的孩子,不照顾好了,随手丢给别人,让疯人吃了都不知道!”蒋辉数落起贺昀川。 贺昀川这才反应过来,引岁今天是他女儿。 “老板教训的是,我上去瞅瞅她。”贺昀川摸摸鼻子,讪讪地赔着笑。 “别了,别吵醒了孩子,这屋子里安全着呢。” 贺昀川坐近了一点,认真地说:“老板,您也知道,我现在带着孩子,跟着姜颂年也是暂时的,多个孩子少双手,我帮不上忙,跟他交情也不深,迟早要被他赶走。” 贺昀川的言外之意,蒋辉听出来了,不是他不愿意拉拢贺昀川,贺昀川忠心耿耿,比那睡嫂子的保镖好了千万倍,可贺昀川毕竟带着孩子,蒋凌霄说得好听是他小叔叔,实际也没将他多放在眼里,今时不同往日了,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大老板,见了周悍都得点头哈腰,贺昀川跟着他捞不着什么好。 最关键的是,蒋辉这人好面子,贺昀川越是崇拜他,他越是不想在贺昀川面前丢人。 “你如今带着孩子,先凑活着过吧,北方四大势力,姜家也有一份,怎么都容得下你。” 蒋辉潜意识里知道,姜家是正义之师,再怎么也不会容不下一个孩子,艾美乐就不同了,富贵时如坐云端,落难时刀起刀落,脑袋只是暂时在脖子上悬着。 “北方现在究竟什么局势?您跟我说说,让我也有个数。”贺昀川问。 “北方现在四股势力,除艾美乐外,以郑卫国为首的人类联盟,俗称联盟军,人多实力强,开拓军隶属人类联盟,再有就是沈家、姜家,这两家都是大富豪,出钱又出力,沈家人才济济,有技术有物资,蓝海基地能顺利建成,他们功劳占了一半,而姜家有能源,基地未来的运转都要倚仗姜家。”蒋辉挑了下眉,眼神扫向不远处的老麦,“未来进了基地,这群家伙都是大人物。” “那么,艾美乐呢?”贺昀川推动鼻梁上的眼镜,越发靠近蒋辉。 蒋辉抿住了唇,静默了良久,磨磨蹭蹭地说:“艾美乐有超前的医疗科技,以后谁病了痛了,都得找我们,当然了,艾美乐的异能者是所有势力里最多最强的。” 贺昀川笑容深邃,“可不是么,如果以后有机会,蒋哥别忘记提携小弟。” “有机会的。”蒋辉干巴巴点头,堆起的笑褶维继几秒后放了下来,精神不济地喝了口可乐。 “蒋哥,您现在住哪儿?以后我有空就过去,万一遇上什么事情,还能给您跑跑腿。” 蒋辉犹豫了一会儿。 贺昀川又说:“孩子交给她妈照顾,办什么事情都不耽误,您那要是有什么多余的不要的物资,就便宜便宜小弟。” “那行吧,等雨停了,你过来一趟,有车吗?” “有一辆破车能代步。” 蒋辉点点头,把地址告诉他,回头再跟他细聊。 第94章 螺旋世界(三十二) “快,清水给我!” “外套脱掉,别把雨水带进来!” “药不够了,怎么办?” “啊——啊————” “谁来救救我,妈妈爸爸......” 人群乱作一团,小女孩与父母冲散,独自站在屋檐下,淅淅沥沥的雨水形成一张烟雨蒙蒙的幕布,女孩哭嚷着向前走,眼看就要走进雨里,林砚青一个闪身出现在她身后,未免身上的雨水触碰到她,林砚青用一块大毛巾裹住她,随后将她拦腰抱起。 林砚青将人送去二楼临时聚集点,将人放下后,留下一句“我去找药”,继而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医务站和几个物资补充点已经人满为患,广场上还未来得及分发的物资也被抢夺一空,幸存者全副武装,冒着被酸雨淋湿的风险,在混乱中你抢我夺,造成了另一波的损失。 林砚青去了好几个地方,最后来到了开拓者作战中心,夜枭正在整队,脸色从未如此凝重。 林砚青的意识飘荡在走廊上,与送情报的邱天擦身而过。 邱天不可避免淋了点雨,雨水从衣袖渗透进去,烫化了他的肌肤,他颤抖着双手从怀里递出一个层层包裹的铁盒,铁盒里面放着两张布局图。 “兵分四路,明天......”邱天痛苦地吞咽了一下口水,胳膊被人抬高,说话的同时有人正替他处理伤口。 林砚青眼尖认出了那张图,预感到与艾美乐有关,猜测他们即将行动,他心急如焚,心神一散,竟眼前一黑,再睁眼,意识回到了主身体里。 而令他感到意外的是,他竟然无法动弹,四肢就像坠了几十斤铁块,被牢牢钉在了床板上。 过度消耗的精神力正通过他的意识影响他的身体,林砚青意识到,原来自己不是无所不能,能量的过度消耗会在不经意间以另一种方式反应在他的躯体之上。 姜颂年听见动静,从隔壁房间过来,见林砚青睁圆了眼睛瞪着天花板,他倍感有趣,凑上前问:“怎么了?看什么呢?” “我的身体,好像麻了。”林砚青艰难地动了动手指。 姜颂年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温热的手掌按揉起他身体的穴道,“你太累了,我替你松松筋骨。” 林砚青焦急地说起清水和药物的事情,姜颂年那些仓库物资原本是为了蓝海省的撤退计划做准备,眼下也只能先拿来应急。 姜颂年朝外喊了一嗓子,让人打电话去仓库,把应急用的清水和药品分一部分出来,交给许建墙分配。 林砚青暂时放下心来,手脚发热逐渐能动弹,饥肠辘辘的胃却造起反来,他把脸偎在姜颂年肩头,想说什么,胃里却一阵翻腾。 “我就说你这些是邪门歪道,总那么消耗,身体迟早受不住。”姜颂年抚摸着他的后背,温暖的手掌顺着脊骨来回。 “有点难受。”林砚青艰难地说。 墙上的挂钟已经来到凌晨五点,天空却没有明亮的迹象,幽暗的灯光模糊了林砚青憔悴的侧脸,令他显得越发脆弱,消瘦的腰身不盈一握,姜颂年一只胳膊就能环住他。 姜颂年啄吻着他微凉的脸颊,轻声细语地问:“哪里不舒服?肚子饿吗?” 林砚青又似摇头,又似点头,脸颊深埋进他的肩窝,低声道:“我想休息一会儿,明天你们要行动,算我一份。” 姜颂年如常拥紧了他,不动声色,不露异常,颔首笑道:“我都靠你了。” “你别这么说。” “不说了。”姜颂年吻了吻他的额头,“你再躺一会儿,我让人给你煮碗面。” “陈兴怎么样了?” 姜颂年简单说了说,好奇地问:“他小时候摔你那事儿,真的假的?” “你说呢。”林砚青闷闷地抱住姜颂年,耍赖一样搂紧了他的脖子。 姜颂年着实没想到,陈兴还能干出这么畜生的事情。 “什么玩意儿,你躺着,我教训他去。” “你要干什么?” “陪他玩玩,你躺着休息。” 姜颂年把林砚青放进被子里,捻好被子后大步往楼下去。 林砚青侧过身,抱着枕头,竖起耳朵听楼下的动静。 有些事情他从来不曾对人说起,或许连陈娅与林陌深都不知晓他的秘密,他擅自将那些珍贵的记忆深藏在心底,从一堆破破烂烂的记忆里抽丝剥茧,企图寻找父母相爱过的痕迹。 林砚青小心翼翼珍藏着那些回忆,从那些不起眼的事件里延伸出无限勇气,于是,他迈过一个又一个坎,咬紧牙关走到了今天。 他无比想见一面陈娅,亲口问一问她,是否还曾记得那些缥缈的往事,是否,也曾爱过那个孩子。 林砚青闭上眼,听见楼下噼里啪啦的殴打声,在那么紧迫的时间里,姜颂年居然和人打架,真是浪费体力和时间。林砚青这么想,眼泪却从眼角滑落,打湿了怀里的枕头。 打斗声维持了十几分钟,陈兴带来的保镖也非一无是处的废物,声音过于凌乱,夹杂着许多闷哼,林砚青无法入睡,身体已经动弹自如,他掀开被子下床,循着声音走去。 客厅里一片狼藉,连姜斯年都被波及,脑袋被酒瓶子打破,缩在角落里擦血,见到林砚青下楼,小孩即刻板起脸,气势汹汹背过身,把脸贴在门板上,不让他瞧见额头上的血迹。 陈兴更是满脑门的血,本就受了重伤,医生迟迟不来,又遭受了姜颂年一顿打,此刻龇牙咧嘴,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按照原计划,姜颂年打算饭局之后才揍他,却不想突然下起这场雨,计划有变,只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动粗了。 姜颂年浑身都是伤,肩膀挨了许多下,一扭头却见林砚青站在楼梯口,正用一种悲伤的眼神看着他,眉宇紧蹙着,紧抿的嘴唇却微微翘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哭,让人捉摸不透。 第118章 老麦忍无可忍,反剪姜颂年的双手,将他拖开,厉声道:“您现在动他,无疑是要向陈家宣战!别冲动!” 陈兴捂着脑袋节节后退,“医生呢?医生怎么还没来?” “医生不会来了。”熊顿踹了脚沙发,“你什么东西,也配医生上门?也不瞧瞧什么地方!滚,这里不是你的地方!” “熊老二,你他妈别嚣张,回头我弄死你爹。” “那我可得谢谢你了。”熊顿跨开步子蹲下身,“回到北安市,老子请你喝酒!现在,给老子滚蛋!” 陈兴满脑门鲜血与脓水,跌跌撞撞爬起来,由保镖搀扶着走向正门,雨还没停,保镖吩咐司机把车开近一点。 司机冒死冲进车里,好一会儿不见动静,他放下车窗,嘶吼道:“车动不了了!” “好端端的,车怎么会坏,是不是被雨淋坏了?还有一辆车什么情况?”保镖问。 这时有人发现了端倪,汽车的四个轮胎都被藤蔓缠住了,就像一张绿色的藤网,连带着轮胎一起扎进土里。 林砚青走到门口看热闹,陈兴那头还没消停,不远处,叶戚寒信步而来,手里举着一把大伞,伞面被绿叶覆盖,雨水糜烂了叶片,绿植枯萎之后又再重新生长,循环反复,将那把大伞包裹得密不透风。 叶戚寒走近后抬起伞,在乱哄哄的人群中瞥见林砚青窃笑的脸庞。 叶戚寒脸色如寒霜森冷,林砚青也瞧见了他,踮起脚伸长脖子冲他笑,“师父!我们在这里!” 叶戚寒无奈至极,不由叹气:“林砚青,怎么越来越孩子气了?又瞎胡闹什么?别耽误时间,救人要紧,过来。” 林砚青扭头冲姜颂年笑,“叔叔,我去去就来。” “又去?”姜颂年要拦他却已经来不及,林砚青奔跑进雨里,躲进叶戚寒的伞下,为他撑起那把伞。 “真是闲不住。”姜斯年板着脸冷冷一嗤。 那张笑意浓浓的脸深深刻进了姜颂年的眼眸中,如果灵魂的记忆连接着瞳孔,那么姜颂年无比希望他已经将林砚青的模样刻进了灵魂,他多么希望,如果还有轮回转世,能够再一次与林砚青相遇,在某个不起眼的日子里,相遇相识,执守一生。 “我也该行动了。”姜颂年伸了个懒腰,重新振作精神,爽朗笑道,“必须努力跟上他的脚步,不能被他甩开了。” 姜斯年不以为然:“明明是你在前面。” “很快就不是了。”姜颂年拍了拍他的脑袋,“快点长大吧,臭小鬼。” 第95章 螺旋世界(三十三) 浩瀚星河在雨水冲刷后越发明亮,天际璀璨,夜深如墨,尖叫声逐渐退潮,世界被寂静笼罩,人们透过窗户望向那一轮皎洁的月,在充满悲欢离合的夜里,痛苦被沉默吞噬,世人成为了哑巴,将所有辛酸苦痛吞入腹中。 李昊抱着膝盖冷汗直流,胳膊抑制不住颤抖,他死死咬着牙,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滚落。 陈虹刚刚哄睡了女儿,将仅剩的一点麦片兑水,庆幸地说:“幸好你回来得及时,没有淋到雨,肚子饿了吧,就这点麦片了,你先吃,希望明天可以正常发放物资。” 李昊不敢回答,生怕一张口吐露出了端倪。 “我看你这志愿者也别当了,那么多年轻力壮的人,你去了也是添乱,这世道那么乱,为了多两个面包去冒险,不值当的。”陈虹将稀薄的麦片递给李昊,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咱们家就你一个男的,我和你小妹胃口都小,省点吃也够了。” 李昊摇头,冷汗打湿了鬓角,他颤巍巍抬起手,牵扯起肩膀的伤口,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密密的汗珠子源源不断往外淌。 “你怎么了?怎么那么多汗?” “热的。”李昊将碗搁在面前,用怪异的姿势埋头吃麦片,尽可能不牵动到肩膀。 血水从单薄的衣料里渗出,很快沾湿了他的肩膀,陈虹再是迟钝也瞧见了,猛地抬起他的手,李昊惨叫了一声,旋即咬紧牙关,不再发出一点声响。 陈虹脱了他的上衣,才发现肩膀处被烧伤了一大片,脓血将皮肉与汗衫黏在一起,天气热,水也停了,无法清理伤口,家里也没有烫伤膏与碘伏,只能任由伤口发炎。 “怎么弄的?”陈虹气急败坏地问,“你不是说没淋到雨吗?” “没事!”李昊粗声粗气地说,“你别管。” 他拔腿起身,一头闷进了房间。 李昊趴在床上,闻到一股酸臭的味道,从前柔软又香气扑鼻的床褥子,此刻却像是垃圾桶里捡来的一样,又脏又臭,连他自己也像是馊了一般。 李昊愤怒懊恼,他总想做点什么,却总是无能为力,连眼泪也不敢尽情流淌,那是无能的表现。 李昊抽了抽鼻子,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猛地转回身,见到站在窗口的林砚青。 “你哭啦?”林砚青掸着衣服上的雨水,他远远听见李昊的哭声,为了抄近路,翻窗户进了房间。 李昊飞快爬起来,胡乱地擦拭眼泪,“我没哭!我从来不哭!” “为什么不哭,想哭就可以哭。” “我是男人,不能哭。”李昊用力瞪大眼,努力表现得像个成熟稳重的大人。 “当然不是。”林砚青拧眉,“男人也可以哭,我偶像说的。” “你到底干嘛来了?” “楼下送来一批药品,人手不太够,你的小伙伴住在哪里?把他们叫来一起帮忙。” 李昊握住左手胳膊,犹豫地低下了头,他感觉到难堪,他想起了李长远,那种羞愧的感觉就更深了,他局促地挠着胳膊,声若蚊呐地说:“要不、要不这次就算了。” 林砚青端详着他的表情,须臾,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药,“先处理一下你的伤口,等你休息好了,可以下楼找我。” 李昊紧握着那盒药,将纸盒捏得变了形,林砚青转瞬间不知去向,李昊孤独地站在黑暗的房间里,天快要亮了,李长远的脸挥之不去,他感觉到后背一阵阵发寒,那种凉意令他不寒而栗。 他反复地说服自己,他已经够厉害了,也足够努力,他受了伤,痛得抬不起胳膊,林砚青和他不一样,他是异能者,拥有超能力,住在大别墅里,他理所应当多付出一点。 李昊又告诉自己,林砚青虽然帮助过他,可那不过是举手之劳,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抬起手抹眼泪,剧痛的肩膀再次提醒他,他受了严重的伤,他长那么大都没受过这么多苦。 李昊泪水横流,瞬间挂满了整张脸,他听见客厅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心中一沉,连忙夺门而出。 陈虹正在往自己胳膊和大腿上缠保鲜膜,一圈又一圈,紧紧包裹住裸露在外的皮肤,她身体虚弱又行动不便,不慎踹翻了椅子。 见李昊回到客厅,陈虹冲他龇牙笑了笑,“妈妈聪明吧,你在家照顾妹妹,我出去找医生,或许能碰见志愿者,很快你就不会痛了。” 陈虹穿上外套,把拉链抽到最高,又戴上一副手套,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励自己,喃喃自语地说:“没问题的,一定没问题。” 李昊的眼泪再次淌了下来,他飞快擦干,“不用了,我有药了。” 陈虹惊讶地睁大眼,“哪来的药?” “上次那个哥哥。”李昊咬了咬牙,“我下楼去谢谢他,妈,你陪着小妹。” 他拿起门背后的伞,出门前来到窗口,想查看雨势,赫然间,他定住了脚步,被眼前的盛况给惊呆了。 空旷的广场上长满了浓密的树叶,楼与楼之间长出了连廊,铺天盖地的绿色将小区包围住,同时挡住了那些从天而降的恶意。 李昊从来没有觉得植物那么美丽,生机盎然,充满了希望。 他忘记了疼痛,飞快奔下楼,穿梭在绿色的长廊里,微风拂面,风干了他的泪水,他气喘吁吁冲向林砚青,用毕生的中气大吼道:“大哥,对不起!” 林砚青翩然转过身,纳闷地歪了歪脑袋:“为什么道歉?” 李昊难为情地挠了挠脸。 “休息好了就去帮忙,小区你熟悉,叫几个人来,我们还赶着去下一个地方。”林砚青说。 李昊忙不迭点头,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 * “夫人,南瑶市局势紧迫,用不用先把小少爷请回来?” 陈娅出神时听见属下曹广笙的汇报,混乱的思绪逐渐回拢,她拿起一支红玫瑰,慢条斯理修剪其花枝。 “听说今早,姜颂年与陈兴打了一架。”陈娅微微扬起下巴,低垂的视线始终停留在花枝上,剪刀咔嚓剪断了花枝,盆景繁茂,插满了各种花卉,陈娅一时间竟无从下手。 曹广笙嗤地一笑,略带懊恼地说:“姜颂年敢在机密会议上开枪,这么冲动的人,怎么就不把陈兴打死,竟还放他离开。” 陈娅围绕着木桌走动,从各个角度观察盆景。 第119章 “冲动?”陈娅像是听见了有趣的玩笑话,嘴角牵起笑来,轻笑道,“可别小瞧了姜颂年,他心里门清得很,杀了陈兴对他有什么好处?” “那倒是,就算要杀,也是在暗处,就怕现在姜颂年分身乏术。”曹广笙道。 “斯年不懂事,非要去南瑶市凑热闹,说什么偷飞机,根本就是姜峰授意,还特意派人手给他,亲自将他送去南瑶市,你以为他是娇纵孩子?”陈娅脸色稍显阴沉,“陈兴前脚去了南瑶市,姜峰后脚就把斯年送去他大哥身边,为的就是让陈兴下手有顾虑,斯年是老头子看中的筹码,无论如何不能误伤了他。” 曹广笙震惊道:“姜峰这是将小少爷当盾牌啊!我这就派人把他带回来!” “不必了,一场酸雨罢了,算什么危险,我陈娅的孩子不会那么没出息。”陈娅抽走一支白玫瑰,转手扔进垃圾桶,“晦气的颜色。” 她将艳丽的红玫瑰插进花盆,欣赏着那张扬又美丽的搭配,欣慰地说:“雀占鸠巢,终究不会长久,玫瑰当然是红色的最漂亮。” * 正午时分,雨势转小,淅淅沥沥的雨水从车窗滑落,蒋辉坐在车里,依旧裹得严严实实,甚至戴上了贺昀川的眼镜,他竖起耳朵听车外的动静,生怕雨水穿透了车顶,落在他的脑袋上。 “看样子雨快要停了。”贺昀川从副驾驶转回头来,“蒋哥,你热不热?要不把围巾摘了。” 蒋辉忙不迭摇头,若非陈兴提前走了,他是无论如何都要熬到雨停的,奈何他与姜家没什么交情,陈兴一走,他也得滚蛋,免得碍了谁的眼,无缘无故吃了枪子儿。 临走时,他想起家里还有一些奶粉,顺道把贺昀川也捎上,也能多一个人保护他。 蒋辉住在市政大楼旁的一个小区里,是蒋凌霄给他找的住处,但据他所知,艾美乐的人都住在工厂里,他去过一趟,蒋凌霄亲自领他参观,十分热情地称呼他为艾美乐的代理人,与陈兴的任何谈判都交给了蒋辉。 但实际上,更深层次的东西,蒋凌霄从来不让蒋辉沾染。 蒋辉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二愣子,他心里清楚,他是蒋凌霄的侄子,代表蒋凌霄谈生意具有说服力,但同时也是一枚棋子,关键时刻随时可以牺牲。 就说这陈兴,虽说是陈家继承人,但似乎蒋凌霄没把他放在眼里,总让蒋辉应酬他,陈兴也是个不好惹的,整天喊打喊杀。 蒋辉懂人情世故,但平心而论,这圈子和他以前那个不一样,世道也不同了,他捉摸不透彻,于是终日不安,人也消瘦了一大圈。 能再遇到贺昀川,蒋辉心里踏实了许多,贺昀川是他的军师,和门外那群粗鲁的异能者截然不同。 进到小区之后,贺昀川跟着蒋辉去了顶楼,这里以前也是个高档小区,如今鲜有人居住,蒋辉占了一整层。 “嚯,蒋哥,您这屋子比从前还宽敞。”贺昀川把玩着水晶装饰物,瞥见墙角处叠高的纸箱,惊呼道,“我这一恍惚,怎么感觉还跟以前一样,要什么有什么。” 蒋辉疲惫地笑笑,让贺昀川随便坐,他先去把衣服换了,用纯净水冲澡洗头,换了干净衣服后终于松了口气。 贺昀川听着哗哗水声,心里多少不是滋味,趁着蒋辉洗澡换衣服的工夫,他翻看了几个纸箱,见到那半箱净水片,不由得苦笑,现在这个情况,恐怕净水片也不顶用了。 不多时,蒋辉从房间里出来,脖子里还挂着毛巾,他甩了甩脑袋上的水,随口说:“缺什么自己拿吧,他们隔三岔五送物资过来,管够。” 蒋辉用毛巾搓着脸,同时将防监听的干扰器打开,以免附近的异能者耳朵尖,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贺昀川眨眨眼:“您小叔叔蒋凌霄,不会也住这儿吧?” “他不住,他神出鬼没,哪都能住。”蒋辉撇了撇嘴,从抽屉里拿出几个罐头,一股脑放在茶几上,又拿来两瓶啤酒,回了自己家,心里多少就舒坦了,小酌不要紧。 “别客气,随便吃喝。”蒋辉像长辈那样拍拍贺昀川的肩膀,“最近受了不少苦吧?” “谁不是呢。”贺昀川苦笑,帮忙打开两个罐头,推到蒋辉面前。 蒋辉端起酒与他碰杯,叹道:“要不是你有个孩子,我怎么都得将你拉拢过来,咱俩双剑合璧,再创辉煌。” “这话怎么说的,蒋哥对我有恩,有什么需要,我肯定第一时间过来!” “不过我得提醒你,就算是跟着姜颂年,也得小心着些,昨晚听见陈兴要下毒,我可真是吓了一跳。” 贺昀川抿了口酒,疑惑地说:“姜家和陈家不是姻亲吗?怎么闹成这幅田地。” “什么姻亲......”蒋辉在心里嘀咕,他和蒋凌霄还是血亲呢,他摇摇头说,“我听人说,北安市这些天为了抢能量石都闹翻了天,那个叫老麦的家伙,前阵子刚从北安市过来,开了十架飞机,一半是物资,还有一半......”蒋辉比了个开枪的手势。 贺昀川脸色发沉,啤酒又涩又苦。 “陈兴肯定有后招,我跟他打过交道,这人擅长装傻充愣,他来这一趟,谁都能看出他的动机,他势必要摆一摆阵仗,毒杀是假,后招才是真。”蒋辉闷了半杯酒,“这里面水深着呢。” 贺昀川的心情越发焦灼,他笑说:“不管怎么说,能弄来基地的门票才是真,蒋哥有路子吗?” 蒋辉支支吾吾:“先把眼前的事情整明白了再说。诶,你不是要奶粉吗?在柜子里,自己去拿,待会儿雨停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贺昀川打开柜子,翻出两袋未开封的老年人补钙奶粉,他夹在胳膊底下,正准备将柜门关上,不经意瞥见一张大家庭的合影,蒋辉和他夫人站在最边上,那时候的蒋辉还很年轻,估摸着得是二十年前的照片了,前方红木太师椅上坐着两位老人,老人身后站了三个人,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年轻男人。 “蒋哥,这中间的是伯父伯母吧?”贺昀川见过几回,老人过世的时候,他还帮忙张罗过,最前方的应该是蒋辉的爷爷奶奶,更是一早就过世了。 蒋辉点点头,呷了口酒说:“我爸旁边那个就是我小叔,蒋凌霄。” “他是蒋凌霄?”贺昀川赫然怔住了,照片上的年轻男人再怎么看也已经近三十了,而听姜颂年的描述,如今的蒋凌霄也不过看上去三十出头,甚至更为年轻。 贺昀川惊讶地问道:“那会儿他几岁?” 蒋辉想了半天,抓头搔耳地说:“我也记不太清了,这几几年拍的照片......反正他比我大上五岁,我爷爷奶奶老来得子,稀罕得很。” 贺昀川瞳孔紧缩,如果他没记错,蒋辉今年五十五,按照推算,蒋凌霄应该已经六十岁。 他感觉头皮一阵发麻,突如其来的恐惧侵袭了他的大脑。 艾美乐究竟在研究什么...... 第96章 螺旋世界(三十四) 9月2日凌晨。 在经历了24小时的硫酸雨后,整个城市迎来了新的恐慌。 雨停了,但人们依旧不敢出门,天气也并未晴朗,灰蒙蒙的天空仿佛正在酝酿下一场危机。 林砚青连续四十多个小时没合眼,距离开拓者的行动已经不足八小时,他腰酸背痛回到家里,犹豫着该不该休息一会儿,但他这会儿心情很激动,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父亲,既茫然又兴奋,也担心行动不顺利。 姜颂年与贺昀川都还没回来,叶戚寒回来后便进了房间,夏黎蜷缩在沙发里睡得口水直流。 林砚青哭笑不得,拿了件衣服盖在他身上。 夏黎迷迷糊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说:“哥,你回来了。” “你睡吧,我陪你。” 夏黎摇头,愤慨地说:“马屁精还没回来哦?” 林砚青噗地一笑,又听夏黎问:“岁岁呢?” “她大概是离开了这里。” 说起这件事,林砚青无奈极了,他刚才在作战中心和姜颂年碰过头,姜颂年告诉他,引岁走了,他不明白“走了”是什么意思,是爬走了,还是被人带走了,她还那么小,爬几步就乌龟翻身。 后来他又问了叶戚寒,叶戚寒骂他咸吃萝卜淡操心,让他别管妖魔鬼怪的闲事。 林砚青也只好作罢,为今之计,首要任务还是攻打艾美乐的工厂,抢夺血清,营救他的父亲。 “哥,你困不困?还是你饿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林砚青摇头,他把鞋子蹬了,盘腿坐在沙发上,“黎黎,等明天,不是,等今天晚上,顺利的话,就可以见到我爸了。”他弯起唇角,眼神里充斥着笑意。 夏黎突然有点羡慕他,林陌深失踪了二十年,可是无人忘记过他,现在还有机会父子团聚,而他的父亲,在一场车祸里彻底死去了,时至今日,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怀念他。 夏黎环住林砚青的肩膀,撇过脸,藏起布满雾气的眼睛,笑声却像银铃清脆,“那就好了,叔叔也一定很想你。” 第120章 “嗯。”林砚青把手伸过去,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很快就可以一家团聚了。” 夏黎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道:“那以后要怎么办?能弄到这么多船票吗?” 林砚青好一阵没说话,他们已经太久没有谈论过这个话题了,明明之前约定要一起登船,但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 “局势随时在变,等救出爸爸,解封了蓝海省,再看看情况吧。” 夏黎眼神凌厉阴沉,掌心不自觉地捏住了林砚青的肩膀。 意识到夏黎身体僵硬,林砚青轻轻喊他的名字。 “黎黎?” 夏黎仰起头来,露出灿烂可爱的笑脸,“哥,我在想,叔叔被关了二十年,身体会不会不太好,他毕竟不是你,没有那么强大的异能,再这么奔波下去,我担心,他会承受不住。” 林砚青正在琢磨。 夏黎又说:“听说基地里有先进的医疗设备,也有休养的条件,叔叔立了这么大功,又这么聪明,一定会有门票的,不管怎么说,不如先把他送去基地。” “等之后问问他,我想他可能有自己的想法。”林砚青说。 夏黎死咬着嘴唇,微笑点头。 林砚青握起他的手,“不管怎么说,爸爸是爸爸,我们是我们,他去不去基地让他自己决定,我们的事情,同样,我们自己决定。” “哥,你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夏黎微微发怔,“你以前很生气叔叔丢下你。” 林砚青害臊地挠了挠脸颊,“爸爸也有他的难处,我都这么大了,还因为从前那点小事埋怨他,怎么也说不过去。” 他抬起头,笑眯眯地说:“况且,也不全都是坏处,我很高兴,能陪着你一起长大。” 夏黎怔忪不已,眼眶一瞬间湿润了。 “哦。”他连忙撇过头去,装作四处张望,“昀川还不回来哦,又在蒋辉那骗吃骗喝啦!” 林砚青笑笑,疲惫地伸了个懒腰。 “哥,你歇着,我给你弄点吃的。”夏黎说着,没等林砚青拒绝,一溜烟跑进了厨房。 林砚青放松身体躺进沙发里,听着挂钟的滴答声,逐渐进入了梦乡。 * 时间已经不早,雨也停了很久,蒋辉终于开口请司机送贺昀川回去。 贺昀川抱起沙发旁的纸箱,里面放满了食物与药品,他不禁感到恍惚,蒋辉这个人在他看来,既大方又小气,貌似一掷千金,但前提是他的钱已经多到花不完,然后他才会掏出冰山一角的财富用来挥霍,一旦情况转变,他就成为了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但不可否认,贺昀川从他那里得到了不少好处,包括那瓶他不舍得打开的麦卡伦。 如今的蒋辉似乎还与从前一样,在物资短缺的情况下,大方地送给他一大箱物资,还邀请他之后常来。 从前的贺昀川恨不得能扒蒋辉一层皮,可今天却陷入了一种自我检讨的情绪中。 他十几岁进入社会,打工、躲债、摸爬滚打,也干了不少缺德事,诚然,蒋辉是他的贵人,但贺昀川从未感谢过他,在他看来,这些都是他应得的。 可这一次,蒋辉什么都没问他要,没让他干任何亏心事,也没有让他冒任何风险,就这么送给他一箱物资。 贺昀川突然感慨万分,握着纸箱的手掌微微发抖,尤其那两袋奶粉,刺得他眼神发疼。 蒋辉把司机喊上楼,吩咐道:“再给他拿箱矿泉水,务必送到家门口。” “蒋哥,谢了。”贺昀川竟然词穷,巧舌如簧的那张嘴也变得木讷。 司机脸色深沉,走到蒋辉身旁,低声耳语了几句。 蒋辉神色变了,抿了抿嘴说:“这都凌晨了,外头那么黑,也不知道是不是又要下雨。” “老板让您立刻动身,迟了都得挨罚。”司机坚定地说。 蒋辉叹了口气,冲贺昀川笑笑,还没开口,就见贺昀川笑容爽朗地说:“别麻烦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能拿得动吗?别被人抢了。”蒋辉说。 “不碍事,我现在也是身强力壮。” “那行,你回头再过来,把老婆孩子带来坐坐,我这儿宽敞,那我不送你了,我得换身衣服。”蒋辉一边往房间走,一边将大浴袍脱下。 司机将矿泉水搬到贺昀川脚边,示意他离开。 贺昀川弯下腰,把两个箱子叠在一起,抱起后向外走去。 沿街的马路上依旧有行人在游荡,他们躲在屋檐下,全副武装,生怕突然下雨。 见到贺昀川抱着纸箱出来,竟然无人来抢,众人就如惊弓之鸟,接二连三的事件将人们的心性磋磨殆尽,打架斗殴也需要力气,整个城市散发出一种死寂般的阴沉。 贺昀川身姿提拔,大步前行的模样彰显出他的与众不同。 他精神、健康、强壮,大概率是个异能者,又或是进化过后的疯人,说不定是政府官员,暗中还有保镖跟随。 抢劫他的风险过高,众人深以为然。 想象中的争夺并没有发生,贺昀川与无数人擦肩而过,见到了他们眼底的垂涎。 那夜月如钩,清明的天空漆黑一片,那是比雪白更纯粹的颜色。 贺昀川走到屋檐底下,身旁是一棵枯萎的树,那场雨毁坏了城市里所有的植物,叶戚寒尽可能修补,但他的力量已经见底,如何能撑起整个城市的绿意。 贺昀川将纸箱放下,他摘了眼镜,用镜腿把胶带拉开,打开纸箱后环顾一周,说:“排队来领,女人孩子优先。” 话音落下后,人群磨磨蹭蹭走了过来,几个年轻男人混在了队伍里,被人推一把后,挠挠头又排去了队尾。 街上的女人孩子并不多,贺昀川一人给了一瓶矿泉水,奶粉是独立包装的,他把袋子撕开,一人分了一袋,罐头和饼干也一并分了,直到纸箱空空荡荡。 队尾的男人遗憾地吁了口气,他的嘴唇皲裂流血,反复舔舐后有发炎的迹象。 “还有吗?”男人抱有最后一丝希望,他其实不太想说话,喉咙火烧火燎,多说一个字都是酷刑。 北方飘来滚滚浓烟,骤然亮起的火光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男人顺着贺昀川的视线望去,叹息道:“又来了,昨晚死了不少人,大概在火化,真是热死人了。” 贺昀川瞄到墙边的自行车,“是你的?” 男人点头。 贺昀川把藏在口袋里的软糖掏出来,问:“换不换?” “换!”男人生怕他反悔,一把抢过糖,揣进衣服里往回走。 贺昀川骑上他的自行车,顺着来时那条路,回到了蒋辉家门口。 第97章 螺旋世界(三十五) 9月2日,凌晨6点。 距离约定的行动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林砚青紧张得呼吸凌乱,他担心自己中途掉链子,反而给姜颂年添乱。 姜颂年在作战中心待了一整夜,清晨时分赶回家中,但贺昀川不知去向,至今没有回来。 桌子上铺着一张放大后的地图,是林砚青手绘那一版,姜颂年稍作修改后命人放大到a1大小。 姜颂年单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在转笔,一派轻松地说:“九点整,你打开这一道门,我在外面等你。” 他咬住笔帽,稍一用力将马克笔拔出,在地图上勾画了几笔。 “就这么简单?”林砚青忧心地问。 姜颂年将笔收起来,笑看着他说:“当然很简单,开门有很多种方法,就算你掉链子也无妨,你最重要的任务是营救林教授,随机应变即可,我相信你没问题。” 林砚青咬着嘴唇,不由自主攥紧了衣服。 姜颂年握住他的手腕,掌心下滑,直至牵起他的手,他凝望着林砚青不安的表情,情不自禁将他拥进怀里。 “去见林教授,好好和他......”姜颂年忽而收住了声音。 “和他什么?我听不清。” 姜颂年松开他的肩膀,屈起指节敲他的头,“好好和他介绍我。” 林砚青浓密的眼睫簌簌发颤,继而缓缓垂下,遮掩住眼底的羞赧,声音轻轻地说:“已经说过了。” “别忘了提醒他,外面刚下过酸雨,他很久没出过门,别傻乎乎淋了雨。” “我知道了。” “一定记得提醒他。”姜颂年微笑,“我要走了,那里还在等我。” “你也注意安全,待会儿见。”林砚青再次抱了抱他。 姜颂年赶时间,安排好这里之后,立刻赶回作战中心。 夏黎嘴角抽搐,嫌弃的表情尽数写在脸上,等林砚青转头望来时,夏黎捧起脸露出可爱的笑颜:“哥,姜颂年只说九点开门,都没告诉你几点进去,是不是有点草率?” 林砚青不明就里,想了想说:“或许他还有别的计划,来不及跟我多说,不出意外的话,15分钟可以从实验室走到正门口。” 夏黎不再多问,打着哈欠往门口看,嘀咕道:“还不回来哦,不会被蒋辉拐跑了吧。” 第121章 “再等等吧,昀川办事有分寸。”林砚青说。 * 汽车一路驶向艾美乐分公司,穿过一片荒芜的草地,来到了地面连廊处,一群持枪的异能者立在门口,司机示意蒋辉下车。 贺昀川先行跳下车,殷勤地替蒋辉拉开后门,“老板,请。” 蒋辉像从前那般笑呵呵,用手点了点贺昀川,“还是你小子机灵。” 两人从连廊走到侧门口,经过几道安检进入室内,周悍抱臂倚在货架上,见蒋辉带着陌生人进门,立刻冷下脸来:“不是让你自己来吗?这是谁?” 蒋辉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旋即笑开了怀,一派大佬姿态,“这是我小兄弟,以后就跟着我了。” 贺昀川在路上拦住了他的车,非要给他当跟班,事实上,蒋辉今天预感不太妙,贺昀川来得及时,他稍作犹豫后,将贺昀川一并捎来了。 周悍板起脸,举起枪抵住蒋辉的脑袋,“你当老子的话是放屁!” 蒋辉稳住心神,一把拍掉了枪杆,严厉地说:“你敢拿枪指我!信不信明天我就让小叔要了你的命!” 周悍嗤笑,眼底流露出不屑。 正僵持不下时,脑袋裹着纱布的陈兴从货架后面走出来,他捂着额头,视线从纱布缝隙中觑向了贺昀川。 贺昀川大感不妙,周悍不认识他,但陈兴一定认识,他们前晚才一起吃过饭。 “是你。”陈兴想起来了,轻蔑地说,“他是姜颂年的狗腿子。” 身边至少有几十名异能者,能力恐怕不在陆彪之下,贺昀川咬住牙,将所有希望付诸于蒋辉身上。 蒋辉见惯了世面,心中再是恐慌,脸上也不动声色,他扬起下巴,衬衫包裹住的身躯像个土豆,却露出了不容小觑的气场。 “不要让我再重复,他是我的兄弟,是我安插在姜颂年那里的眼线。”蒋辉摊了下手,无语地说,“现在事情败露了,难道我不管他吗?” 他在原地转了一圈,手指扫向众人,“你、你、你,还有你,你们出了事,你们头儿不管你们?”他最终将手指指向周悍,嗤笑道:“是不是这么办事的?你怎么做人老大的?” 周悍似乎没在听他说话,视线在贺昀川身上扫视着,最后翘起唇角,“姜颂年的人,有点意思。”他抬了下手,“让他们去休息室等着。” 贺昀川陡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得知他是姜颂年的人,周悍不仅没跟他计较,反而放他进去,并且陈兴出现在这里,其中不乏两个可能。 第一,周悍打心底里瞧不上他贺昀川,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第二,姜颂年的计划可能已经暴露了。 艾美乐正在请君入瓮。 贺昀川心脏巨跳,他跟在蒋辉后面,脑袋里面一团浆糊,那么蒋辉呢?周悍为何要大费周章将他请来,同时禁止他带保镖。 那么一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且没有任何实权,只有蒋凌霄侄子这一虚名的中年男人。 贺昀川心神俱凛,或许,在他不经意间,已经走入了敌人的圈套。 * 8点。 林砚青提前躺上床,他迫不及待想要见到父亲,明明是那么紧迫的时刻,可他的心里却凭生出一丝雀跃。 他抽离意识,来到了艾美乐工厂。 他反复练习,进步神速,已经能够自由操控意识,有时候他感觉自己像一道风,自由地徜徉在大千世界,俯瞰天气万物。 今天的工厂很安静,产线并没有启动。 他模拟着从实验室逃离的路线,偶尔会遇到几个保安和研究员,但这些已经难不倒他,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成长到了无法描述的程度,从前他杀赵白鲸需要贺昀川的协助,杀陆彪需要能量石辅助,但如今,他一只手就能把熊顿掀翻在地。 林砚青经常觉得时间在他身上的流速与旁人不同,别人一个月能学会的东西,他一天就能学会。 他猜测是身体里雪族的基因起了作用,令他拥有了过于常人的学习能力。 林砚青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来到了实验室。 依旧还是那间房,林陌深佝偻着腰坐在病床上,消瘦的背影越发显得孱弱。 林砚青操控意识走进房间,绕到了林陌深的面前。 林陌深了无生趣地哼着歌,鼻梁上方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纱布,鲜血从空洞的眼眶中滑落,隔着纱布描绘出了瞳孔的轮廓。 他被人摘了眼球! 林砚青陡然意识到这些,心神俱碎,他明明没有身体,却感觉血液乱窜,心脏碎成了一片片。 林陌深突然停止了哼曲,他微微歪了歪脑袋,碎发从额头滑落,“谁在那里?” 林砚青避开摄像头,在房间里角落里显出了身形,他想喊一声爸爸,张开嘴,哭声却率先流了出来。 林陌深摸索着往前走,指尖触碰到林砚青的衣服,他粲然一笑,“你还是来了。” “爸爸,我很快救你出去。”林砚青吸了吸鼻子,他想不明白,整整二十年,卡洛斯都没有要了林陌深的命,却在这几天里仓促摘了他的眼球。 林陌深良久无言,手掌顺着林砚青的胳膊往上,一路来到他的肩头,最后捧起了他的脸,他摩挲着林砚青的五官,在心里描绘他的模样。 血泪从他空洞的眼里滑落,林陌深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笑容,他最终握紧了林砚青的肩膀,所有的力量落在指尖,坚定地说:“阿青,我亲爱的孩子,我最好的朋友,你该走了。” 林砚青摇头,他深吸几口气,急促地说:“还没到时间,爸爸,姜颂年今天会带队攻打这里,九点整我们离开,他派人在外面接应,我会找最好的医生给你治病,我一定会,一定会治好你。” 林砚青抹了把眼泪,露出从未有过的坚毅神色,“我绝不会饶过卡洛斯!” 干涸的泪水在他脸上留下蜿蜒的痕迹,世事无常,他最终长出了磐石般的心脏。 可那并非是林陌深想要看到的,他无比希望,他的孩子还如从前那般无忧无虑,虽故作深沉,骨子里却还是傻瓜。 时间点滴流失。 林砚青焦灼痛心,好不容易熬到八点三刻,他屈下身,背对着林陌深说:“爸爸,我背你。” 林陌深伸长手臂,撩起林砚青落在肩头的长发,修长的手指一寸寸收拢,将那捋头发拢在掌心。 林砚青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扶着他爬上自己的背,那轻如纸片的身体倚在他背上,让人禁不住再次泪目。 林砚青直起腰,背着他走向房门,他发现门锁了,并且他依旧打不开那道门。 “爸,你等一下。”林砚青暂时放下他,他知道控制室在哪里,他去向控制室,轻而易举地打晕了负责人,并将监控关闭,所有门打开,顺手还抄走了墙上挂着的钥匙,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先拿了再说。 林陌深听见吧嗒开门声,他支撑着爬起来,扶着墙壁往外走。 林砚青很快回来,见他自己出了门,着急地说:“爸,你别乱走,我背你。” “很安静。”林陌深皱眉,“太安静了。” “最近是这样的,昨天下了一场硫酸雨,好多人都受伤了,艾美乐说不定也乱套了。”林砚青重新背起他,“外面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一点都不好看,不过没关系,我现在会种树,我有很多芸豆树的种子,我还拜了师父,他也很会种树,我们会去有很多花草树木的地方,空气都很香。” 林陌深苦笑,紧紧拥住了他的肩膀。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芸豆树只会长小番茄,偶尔长一点玉米,小小的一颗,和以前见到的芸豆树完全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你喜欢吃番茄。”林陌深说,“怎么样都好,有芸豆树的种子,就不会饿肚子。” 林砚青袭击监控室的行为很快引来了保安,但都是些不堪一击的家伙,他顺利地来到了正门前,一道巨大的铁门紧紧闭拢着,墙上有几道开关,林砚青背着林陌深走向墙边,拨出一只手按动开关。 大门依旧紧闭,没有开启的趋势。 时间已近九点,林砚青一方面觉得耽误事情,另一方面又觉得艾美乐的保安太差劲了,早知如此根本不需要姜颂年出手,他自己就能把工厂扫荡了。 “阿青,打不开就算了。” “爸爸,你等一下。”林砚青小心翼翼将他放下,扶着他坐到一排纸箱上,随即又回到门口,打算用暴力的方式拆门。 噼里啪啦的几下后,铁门摇摇欲坠,却死死地咬住最后一道卡扣,大门始终没能卸下来。 “是他!别走!”另一队保安闻讯而至,从后将林砚青围堵住。 林砚青苦不堪言,甩动手腕,想将他们打趴下。 就在这时候,门打开了。 随着铁门开启,一缕光亮从外洒进室内,浓浓的花香味伴随着光线飘入,林砚青望向光源处。 第122章 春意正浓,花团锦簇,绿叶红花遍布正庭,迎宾用的摆饰豪华至极,那繁华盛景刺痛了林砚青的眼眸。 光晕里,西装革履的老人展开双臂,露出狡猾戏谑的笑容,他弯腰行礼,夸张地像个中世纪的绅士。 “欢迎光临,我年轻的新朋友。我叫奥丁,也是你父亲的朋友。” 老人璀璨一笑,熟悉的瞳色里映出林砚青死灰般的脸庞。 第98章 螺旋世界(三十六) 林陌深悄然无语,他似乎早已知晓了一切。 他在黑暗中捕捉到了林砚青的视线,唇角露出苦笑:“你该走了,阿青。” 林砚青浑身犯冷,他崩溃地意识到,时间线错了,他来到了错误的时间里,这不是他熟悉的世界。 同时,他也意识到,这并非他第一次穿越时间。 林砚青捂了捂额头,抛却杂乱的心思,他举步走向林陌深,再次屈伸蹲下,沉声道:“爸,我带你出去。” “阿青,你还不明白吗?如果历史可以改变,你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这里。”林陌深淡然地说,“历史不可追,未来可期,大自然在时间的缝隙中创造了你,你带着使命来到这个世界,阿青,只有你能拯救人类,从此以后,别再沉溺过去,别再追责任何人,带领人们走向新的文明。” 奥丁吹了个口哨:“真是个了不起的父亲。” “爸,你在说什么?你究竟在说什么?”林砚青死死攥住他的衣服,哽咽道,“我是林砚青,是你的儿子,是你创造了我,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救你出去。” “是我......是我害了你......”林砚青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我不该去那里,我不该......不应该让你离开......” 林陌深捧起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欢悦地说:“阿青,你是上天赐予我最珍贵的礼物,是我最好的朋友,谢谢你带我来到这个世界,感受天地万物的奥妙。” “这是一段,非常、非常了不起的旅程。”林陌深不再流泪,他用指腹拭去林砚青布满脸庞的泪水,“如果可以,爸爸还想为你,再推一次秋千。” 林砚青在这一刻彻底崩溃,身体消融,意识溃散,化作碎片,消失在透明的时间里。 奥丁仰起脸,长长地吸了口气,他捂住心脏,感动地说:“这世界真是太美妙了,完美的雪族,不,完美的林砚青。” “这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东西,你追求完美,便体会不到平凡的快乐。”林陌深挪动身体,仰躺在纸箱上,仿佛那年,仰躺在雪国的草地上。 纵时光消纵,命运波折,但这一世,林陌深已经知足。 昔日那个名为花生的男孩,离开那片洁白无趣的世界,来到了万花筒一样的人间,体会到了生而为人的喜怒哀乐,他不再孤独,不再懊恼,他拥有了珍贵的回忆,那将深深刻在他的灵魂之上,他将化作空气,化作雨水,化作阳光,将那些记忆带去世界的每个角落。 “人总是追求自己没有的东西。”奥丁无趣地说,“我什么都有了,自然要追求更高层的境界,林,你是我的好朋友,永远都是。” “抱歉,我永远不是你的朋友,也不会给予你完美的遗产。”林陌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从袖中掏出一把手术刀,毫不犹豫地刺入了心脏,奥丁要换走他身体的每一个器官,唯独心脏,他绝不会留给奥丁。 血色染满了奥丁的瞳孔,他在一片红色之中,见到林陌深灿烂的笑容。 那久违的笑容却让奥丁骤然间冷静下来,他直起腰,冷漠地说:“立刻送他去实验室!最大可能保留住他的身体!” 他调整着呼吸,脑海中浮现起林砚青的脸庞,未来的某天,天空会下起一场史无前例的酸雨,而在那天之后,一个名为姜颂年的男人会开展一场行动。 “这场游戏越来越有趣了。”奥丁笑容满面,“立刻动手术,我要换上新的身体,是时候改个名字了。” 奥丁转过身,望向身后的蒋凌霄,咧嘴一笑:“卡洛斯怎么样,我喜欢这个名字。” * 贺昀川撩开百叶窗,从缝隙里向外看,走廊里有人巡逻,两个身形高大的异能者像大立柱一样站在门口。 蒋辉汗流浃背,脸红得像火烧,一看就是血压上来了。 “好端端的,把我叫来干什么,来了也不说事儿,尽让喝水。”蒋辉喝了半杯水,仍是不解渴,口干舌燥,呼吸也凌乱。 贺昀川在心里琢磨,陈兴也在这里,显然是和艾美乐有联合行动,如果他没猜错,一定是针对姜颂年,而这种时候把蒋辉叫来,除了背锅,贺昀川实在想不到任何用途。 蒋辉心里也烦闷,可蒋凌霄的命令他推却不了,无端的恐惧令他血压飙升,整个人都热化了。 贺昀川以慵懒的姿势倚在沙发上,悄悄掏出一支笔,在手心写了一个字,然后提起水壶,往杯子里蓄满水,递给蒋辉说:“蒋哥,喝点水,您看流了这么多汗。” 他翻转手心,让蒋辉看见他掌心的字。 “跑?” 就这么一个字,却让蒋辉瞪直了眼睛,他不禁思考,连贺昀川都感觉到了危险,现在不跑,怕是命都要留在这里,可跑了又能去哪儿?蒋凌霄若是不罩他,他什么也不是,甚至不如贺昀川。 蒋辉摇了摇头,用帕子抹了把汗,笑骂道:“就你机灵,安心坐着喝茶,别乱走。” 贺昀川太了解蒋辉了,他是捞偏门发家的,习惯了以小博大,哪怕是用命去博。 蒋辉端着那只马克杯,心神逐渐稳了下来,他没有退路,又何苦纠结。 “我思来想去,你还是回去吧。”蒋辉笑说,“以前光棍一条,跟着我混吃混喝,现在有孩子了,还是多顾家。” “蒋哥说什么呢,我要是打算回去,就不会骑着那个破自行车追你了。”贺昀川觉得蒋辉可能还是不明白,现在已经不是说走就能走的形势了。 一楼控制室里,周悍仰躺在转椅上,举着秒表倒计时,“你说这秒表吧,明明一秒钟,非得跳好几个小数,搞得时间都变慢了。” 陈兴一脚踹开门,烦躁地说:“姜颂年怎么还没来,不是说好九点钟吗?” “八点五十,还有十分钟。”周悍转过手,给他看了眼时间。 陈兴咬牙切齿:“妈的,今儿个非弄死他。” 周悍耸耸肩,瞥了眼监控画面,门口没有动静,蒋辉那里也挺老实,像个水桶一样,喝了好几壶茶。 “蒋凌霄怎么不来?把蒋辉叫来干什么?他能帮上什么忙?”陈兴打了止痛药,仍然一阵阵泛疼,姜颂年那货下手是真黑,完全不顾及身份,专门往他被酸雨淋了的地方下手,这张脸大概率是要毁容了。 “蒋辉在这里不是更好,姜颂年死了,总要有个背锅的,到时候把他推出去,随便姜峰怎么处置他。” 陈兴撇撇嘴,他不在意这些东西,只要别把锅扣到陈家的头上,随便艾美乐怎么善后,反正这邪门公司恶名在外,也不差这一两条人命。 他在转椅上坐下,指了指自己的脑门,问道:“听说你们公司,有新的整形技术,能不能给弄弄。” “放心,肯定给你找个厉害的化妆师。” “老子要医生!不是要化妆师!”陈兴拧起眉,“我发现你这货色是不是听不懂人话?还不如蒋辉好沟通。” 周悍冷眉厉目睨着他,须臾又收回视线,笑说:“回头给你找个厉害的医生,改头换面都没问题。” “有这么厉害?”陈兴难以置信,眼神中透露出狐疑。 周悍笑而不语,打开计时器,继续倒计时。 陈兴无趣极了,离开控制室,往二楼休息室走去。 保镖犹豫了一下,凑近后说:“少爷,好像不太对劲。” 陈兴停下脚步,觑他一眼,“怎么说?” “这么大的行动,蒋凌霄竟然不出现?即便要找人背锅,也不妨碍他出现在现场。” “他不会是怕了姜颂年吧?他被姜颂年崩过一枪,现在开拓军有了特制武器,再来一枪,他小命得玩完。”陈兴话虽如此,心里却也开始疑惑,蒋凌霄神龙见首不见尾也就罢了,艾美乐真正的老板卡洛斯从来没有出现过,整件事情怪异得很。 陈兴一边想着事情,一边往二楼走,他越想越不对劲,转眼间,他已经走到了休息室门口,保安打开门,请他进去。 休息室里,蒋辉正在抽烟,见陈兴进来,立刻露出谄媚的寒暄笑容。 陈兴见他全须全尾,想起自己满身是伤,气不打一处来,骂道:“笑什么笑?老子看着很精神吗?” 蒋辉笑容凝滞,局促地说:“您坐,消消气,小弟给您泡壶茶。” 贺昀川也站起身,刻意降低存在感,立到了墙的一侧。 陈兴坐进沙发里,盯着蒋辉的背影看了半晌,问道:“蒋凌霄在哪儿呢?怎么不过来?” 第123章 “我没跟他住一块儿,他老人家是个大忙人,我哪儿能知道他的动向,来,喝茶。”蒋辉恭恭敬敬把茶杯放在陈兴面前。 墙上的钟已经指向八点五十五分。 陈兴头疼欲裂,目光钉在了时钟上。 【还有五分钟,姜颂年就会进入工厂,他在任务中牺牲合情合理,姜峰怪不得任何人,就算要怪,也是艾美乐负责,与他无关。】 【姜颂年死后,姜峰只剩斯年一个儿子,陈娅只需要加重一点剂量,就能把他给弄死,到时候姜家所有的产业,包括能量石,都属于姜斯年,都属于他们陈家。】 八点五十六分。 【计划十分完美,艾美乐提前知悉了姜颂年的行动,设计出如此周密的计划,能够一举将姜颂年铲除。】 陈兴实在找不出任何值得怀疑的理由。 八点五十七分。 【艾美乐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能量石,他们需要能量石,只要陈家顺利夺取能量石,艾美乐就能轻松获得其中一部分,而这些能量石足以让艾美乐在基地内部站稳脚跟。】 八点五十八分。 【艾美乐为了这些能量石又需要付出什么?】 【是这场行动,杀死姜颂年,是他们计划的第一步。】 【可是哪里出错了呢?】 陈兴冷汗直流,内心越发不安。 八点五十九分。 时针转向最后一圈,陈兴猛地站了起来,极速地说:“离开这里!快!” 保镖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掩护他往外走。 最后一分钟,陈兴终于想明白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艾美乐没道理先交钱后取货。 其中一定有诈! * 时针指向九点整。 整队完毕,枪械均已上膛,姜颂年手握通讯器,郑重宣布:“各方注意,九点钟准时爆破,你们自求多福。” 夜枭:“每次听你说这句话,都有人要倒霉。” 远处大卡车里啃三明治的熊顿嗤笑:“炸死你们,我当副指挥官。” 监控室里,周悍按下墙边的开关,地面瓷砖收缩,露出通往地下室的入口。 “工厂内外的炸弹均已安装完毕,九点整按下开关,开拓军、陈兴还有那个背锅的蒋辉,全部都得炸飞天。”周悍咧嘴一笑,就等开拓军中计,这是一箭三雕的机会。 他将见证那场跨越了十五年的布局,伟大的卡洛斯早已知悉了未来,历史正在见证,艾美乐新一轮的辉煌。 十五年前的那一天,林砚青打开了一道门。 十五年后的今天,艾美乐将用一场盛大的爆炸纪念那次的相遇。 计时器终于回归零点。 姜颂年一声令下,开拓军发起雷霆攻击。 周悍展露笑颜,摁下启动键的那一刻,眼神钉死在了监控画面里,浓眉紧皱,逐渐拧成了川字型。 第99章 螺旋世界(三十七) 监控画面里毫无动静,红外线感应没有触发。 姜颂年,没有出现。 那跨越了十五年的布局,在这一刻彻底崩坏,周悍从来没有想过卡洛斯会出错,他怎么可能会错! 就在周悍迟疑犹豫的这三秒钟内,陈兴已经奔向一楼,冲向最近的那道门。 紧追不舍的异能者挡住了他的去路,不必任何人通传,打斗声贯穿了周悍的神经。 他恼羞成怒,恶狠狠踹开挡路的门,大步往外走。 “老大?不炸了?” “炸个屁!”周悍气疯了,开拓军不在这里,炸工厂毫无异议。 他们原计划让姜颂年和陈兴一起死在这里,再把蒋辉拖出来背锅,这段时间把蒋辉供上了天,就是为了这一步计划。 休息室里,枪声不绝于耳,蒋辉饶是个普通人,也听见了楼下惊天动地的打斗声,他原形毕露,慌张地躲去了沙发背后。 “怎么办,怎么办,楼下怎么了?” “不管发什么什么,现在不走,就来不及了。”贺昀川提起他的胳膊,将他一把拽起来,视线在房间里扫视一圈,停留在了窗户上。 门口另有两名异能者负责看守蒋辉,听见二人对话后冲进房间,举起枪厉声道:“都别动,坐回去。” “你、你们要什么?我告、告诉你,我是蒋凌霄的侄子!对我客气点!”蒋辉屈着腰躲在贺昀川身后,结结巴巴地说。 异能者笑了:“当然,您是大人物,众所周知,您不仅是蒋总的侄子,还是卡洛斯的继承人。” 蒋辉怔怔地站直了身体,木讷地问:“什么、什么继承人?” “你见过卡洛斯?”贺昀川惊讶地问,如果蒋辉见过卡洛斯,那意味着卡洛斯如今就在南瑶市! 蒋辉结巴地问:“那、那又怎么样?他是对我很亲热,我们还拍了合照,但、但我怎么会是继承人。” 贺昀川厘清了思路,蓝海基地即将启航,艾美乐倚靠营养液占据了一席江山,但随着蓝海计划进入尾声,这种优势将转为劣势,联盟军不再受他们掣肘,艾美乐心知肚明,他们亟需洗白自己,夺取新的资本,来稳固蓝海基地内部的局势。 而蒋辉就是他们献出的人头,他会成为万恶之源,然后死在这里,一并埋葬所有的罪恶。 这或许只是计划里面的某一环,但环环相扣,一步棋就足够要了蒋辉的命。 楼下打斗声不断,陈兴带来的人能力超群,但架不住艾美乐人多势众,一旦楼下局势稳定,贺昀川就再也没机会跑路了。 “我拦住他们,你跳窗,找辆车先走。”贺昀川缓缓跨前一步,伸开手臂掩住蒋辉。 “跳窗?”蒋辉讶然,“这可是二楼!” “这只是二楼!”贺昀川无语了。 异能者都笑了,笑得肩膀发抖,面对蒋辉这窝囊废,看来没必要动刀动枪。 赫然间,贺昀川先行发动了攻击,而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蒋辉毫不犹豫奔向窗边,完全不见方才窝囊的模样,直接一个纵身跳了出去。 异能者瞪直了眼:“这老泼皮!” 他正欲开枪,瞥见贺昀川扑向他,枪口一转,朝着贺昀川腹部射了一枪。 贺昀川捂住肚子,透明的液体从指缝间流出,他嫌弃地啧了啧嘴,把子弹抠出来扔到地上。 “有点恶心,不是吗?”贺昀川将黏液蹭在沙发靠垫上。 异能者没见过这种状况,一时间傻了眼。 另一名异能者大喝一声:“先追蒋辉!” “谁也别想走。”贺昀川腾空而起,再次挥拳相向。 他没有坚硬的拳头,他的身体轻如蝉翼,可恰恰因为如此,异能者杀不死他,无论挥出多么强劲的拳风,都能被轻飘飘的接住,就像拳头打在了叶片上,空消耗力气,完全不起作用。 而一旦被贺昀川缠住,就很难甩开他,他的四肢以奇怪的姿势扭动,像一根藤条,紧紧缠绕住异能者的身体,让人无法动弹。 异能者放弃了拳头与枪械,从腰间拔出匕首,狠狠朝着贺昀川的胳膊砍去。 那是贺昀川毕生以来反应最快的一次,非生即死,他抽回胳膊,同时夺走异能者悬在腰间的配枪,对准异能者的心脏,坚定地拨动了扳机。 砰地一声巨响,异能者倒在血泊之中,溃散的瞳孔里出现贺昀川布满鲜血的脸庞。 异能者临死前的最后一刻,突然反应过来,那竟然是他自己的血。 他艰难地抬起手,摩挲到湿润的胸膛,疑惑地想:异能者不是无敌的吗? 贺昀川气喘吁吁,庆幸于胳膊保住了,他握着枪,指向另一个异能者,眼神凌厉阴冷:“让我走。” “你怕刀子?” 异能者咧嘴一笑,飞驰电掣间一刀砍向贺昀川,锋利的刀刃割进血肉之中,胳膊从臂弯处断开,随着一声惨叫,经络密布的断臂掉在了柔软的地毯上,流淌出沾染着少许血液的透明津液,而下一秒异能者胸口被崩了一枪,身体痉挛倒在了断臂旁。 贺昀川咬牙忍耐着痛楚,他痛苦地弯下腰,捡起断臂,试图接回手臂上,奈何断臂已经失去了活力,而手肘伤口处正在快速重生,枝芽疯长,血肉重生,最后长出了手掌的形状。 枝叶缠绕,没有皮肤的手掌。 贺昀川踢开那把刀子,蹲在地上掏了掏异能者的口袋,缴走了手枪,顺便摘了异能者的皮手套。 “当然不是害怕。”贺昀川厌恶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把手套带上,叹气道,“是因为太恶心了。” 他快速跳下窗,蒋辉不知从哪里搞来一辆车,正好开到楼底下,一个急转弯,车胎滋啦一声,同时弹开了门。 贺昀川飞快跳上车,还没坐稳当,蒋辉已经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贺昀川由衷感到佩服,他拍拍蒋辉的肩膀,“大哥就是大哥,临危不乱,小弟佩服。” 蒋辉满身是汗,像淋了一场瓢泼大雨,他结巴地说:“还是想想以后怎么办。我知道东区有个地下仓库,那里有很多物资,不如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先去一趟,能拿多少是多少。” 第124章 贺昀川不清楚姜颂年今天的行动轨迹,但那夜引岁见过蒋辉,蒋辉能知道的地方,姜颂年一定也已经知晓,现在过去恐怕已经晚了。 贺昀川思定后说:“先回姜家。” “回姜家?”蒋辉险些踩错刹车,“我?” “活命要紧,物资以后再说。现在形势复杂,还不知道他们搞什么花样,我来开车。” 蒋辉开出去几里路,停下车后挪到后座,吐出了一口长长的浊气。 与此同时,周悍也将陈兴等人制服,这厢还没搞定,那厢又听说蒋辉跑路了,周悍整个人都凌乱了。 背锅的跑了,要炸的没来,就剩下陈兴这个大麻烦。 陈兴带来的异能者保镖尽数断气,仅剩下他一人,独自坐在地上。 陈兴屈起腿,捂着额头苦笑:“果然是冲我来的。” 周悍蹲在他身前,无奈地说:“既然你想明白了,就老实一点,跑什么?白白给蒋辉打了掩护。” 陈兴愤怒地说:“我们陈家后生遍天下,艾美乐想在基地里站稳脚跟,少不了需要我们帮助!你杀了我,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嘘嘘嘘——”周悍用枪眼抵住他的嘴唇,“杀了你的,是姜颂年,不是我们。” 周悍感到遗憾,姜颂年没有出现,一场大戏缺了主角,就没有那么精彩了,不过他们还是可以炸了工厂,张冠李戴,把责任抛给姜颂年,而蒋辉承担次要责任,唯一可惜的是,没能要了姜颂年的命。 “你表面上帮助我杀死姜颂年,实际,却是要我们互相残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陈兴恍惚间明白了,他懊恼地咬了咬牙,“中计了。” 陈兴话音刚落,人群后走出一人,不是别人,正是陈泰。 陈泰不言不语,冷漠地像个机器,他走向陈兴,举起手里的枪,对着他的脑门连开数枪,陈兴甚至来不及说遗言,更别说游说陈泰放过他。 确定陈兴脑袋开花后,陈泰又朝着他的心脏连开数枪,那股不留余地的狠劲儿连周悍都惊住了,他甚至能闻到那股浓浓的焦味儿。 打完最后一颗子弹,陈泰收起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盒子,面无表情递给周悍。 周悍打开来看,是一块掌心大小的能量石,他吹了个口哨:“合作愉快。” 陈泰并没有理会他,径直朝着停车场走去。 周悍吩咐下属:“收拾一下,把工厂炸了,对外宣传开拓者攻打艾美乐,姜颂年若是抗议,让他留到军事法庭上说。” 故事总会有遗憾,下一轮较量很快会到来。 然而,周悍还没等到下一步行动,手下急匆匆禀报:“大哥,恐怕姜颂年不会抗议了。” “什么?” “东区的仓库被人偷袭了,几百吨的货物都被缴了,开拓军十分钟就结束了行动,正派人一卡车一卡车物资往外运。” 周悍登时怒到了天灵盖,他暴跳如雷,愤怒地问:“他怎么会知道那个地方?” “蒋辉跑了,说不定他早就跟姜颂年联合起来。”手下语无伦次地问,“现在怎么办呢?” “姜颂年既然缴了东区,现在那里肯定都是他们的人。”周悍深吸一口气,“别管那些,立刻去支援老板。” “明白!行动!” 第100章 螺旋世界(三十八) 夏黎吭哧吭哧把储藏室里的物资搬出来,挑选必要的食物与药品装进背包里,他优先选择了罐头和糖,然后是烫伤膏和消炎药,背包的缝隙里塞满了各种小玩意,保证利用最大化,最后在侧袋里塞了两瓶水,改造过的雨伞挂在肩带上。 叶戚寒颇为不耐烦地说:“能不能小点声?” “你可以把耳朵堵起来啊!”夏黎不甘示弱地说。 “你就笃定我不敢打你。”叶戚寒冷笑,合上杂志扔到一边。 夏黎撇撇嘴,继续收拾他的物资。 “怎么,打算跑路?”叶戚寒好奇地走近他,拿起桌上的小熊软糖,正要拆开,夏黎一把抢了回去。 “别动我的糖。”夏黎皱了皱眉,小心翼翼把袋子捋平,放在背包最上面。 “你哥知不知道你这么混帐?”叶戚寒突然问。 “我怎么混帐了?就是不给你吃颗糖而已。”夏黎塞给他一包薯片,“你吃这个。” 叶戚寒拉开袋子,挑了一片完整的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问:“把叔叔轮胎扎破,在婶婶牛奶里放消毒水,往表哥被子里扔蜘蛛,这些事情,你哥知道吗?” 夏黎呼吸一抖,手指不自觉发力,关节绷得几乎泛白,良久,他缓缓松开背包,将纱布塞进背包缝隙里,慢悠悠地说:“哦,原来那个小妖怪会说话啊。” “为什么不告诉林砚青?”叶戚寒继续捡薯片吃。 夏黎咬住嘴唇,没有打算回答叶戚寒任何问题。 没有人会喜欢坏小孩,即便他们的疯狂与崩溃有迹可循,人们总是喜欢乖巧懂事的孩子,如果他乖戾、阴险、奸诈,林砚青又怎么会喜欢他。 “至少挨打的事情应该告诉他,或许他也有事情瞒着你。” “站着说话不腰疼!少胡说八道了!” “就算没有读心术,我也知道你怎么想。”叶戚寒挑完最后一片完整薯片,把余下的还给夏黎。 “你又知道什么,别想说我坏话。”夏黎把薯片袋子折起来,用夹子扣上。 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有多少人能够明白,为了顺理成章继承遗产,夏振业恨不得早点折磨死他。 夏黎知道自己的心已经黑了,他一点也不讨厌那样的自己,他只是害怕,害怕有一天,林砚青会知晓他的真面目,然后离他而去。 林砚青不是他的亲哥,所有人都把这既定的事实牢记在心里,如果林砚青抛弃他,谁都无法怪他狠心。 惟独夏黎不同,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天,林砚青就是他的哥哥,他依赖着林砚青,懵懵懂懂地长大,等他明白血缘为何物时,林砚青早已在他血液里扎了根。 夏黎多么希望林砚青能是他亲哥,父亲、母亲、大哥,由血缘凝聚起的羁绊,能够让他肆无忌惮地成为自己。 很可惜,林砚青注定不是。 叶戚寒已经坐回了沙发里,他才懒得和小鬼较真。 正想找点事情打发时间,叶戚寒听见玄关处进来一行人,脚步声很轻,他瞬间反应过来,飞速甩出藤条,将正在嘀咕的夏黎扔进了地下酒窖。 * 阳光璀璨炫目,凯瑟享受着温暖的日光,金色光芒笼罩他的全身,苍白的脸庞在光线下显出透明的质地,仿佛水晶,随时都会消散。 凯瑟呼吸着雨后湿润的空气,心脏剧烈跳动,他捂住心口,俊美的脸上浮现心碎的表情。 “林曾经说过,他最喜欢清晨的阳光,充满活力与希望。”凯瑟哀伤地说,“很可惜,雪国没有太阳,希望林在天国一切安好。” 蒋凌霄笑而不语,扬起手道:“就在那里,我们快到了。” “每一次见到林砚青,心脏就会跳得很快,林不该往自己的心口捅刀子,为此我不得已,只能再换一个新鲜健康的心脏。”凯瑟突然振奋起精神,“把林砚青的心脏装进这副身体里,让他们父子团聚,我想林一定会感到高兴。” “祝你们幸福。” “‘你们’是指?” “你们三个。” “这个概念我喜欢。”凯瑟停下脚步,指向道路中央的男人,“但他看起来,好像不太满意。” 凛冽的风吹拂而来,将老麦微长的衣摆吹乱,他板正地立在道路中央,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望向眼前十几名入侵者,冷淡地说:“今日宅中有事,恕不宴客,请诸位速速离开。” “人都走光了,就剩你这个老头?”蒋凌霄扭头望向不远处抱着小狗坐在台阶上的少年,“还有一个没断奶的继承人。” 姜斯年板着脸说:“请客气一点,家中无长辈,这里我是主人。” “那你一定要好好想清楚,这老头印堂发黑,说不定马上就会断气,年轻人还是应该爱老尊老。”蒋凌霄热情建议。 姜斯年小脸依旧没表情,慢迢迢地说:“麦叔,明年今天,我会记得替你烧纸钱。” “污染环境!”老麦突然发动攻击,左右手各持一把扁平弯刀,那刀子颜色锃黑,泛着冷冽的光芒,形状似月钩,切面又薄又韧,竖起时是无坚不摧的刀片,侧面又是刀枪不入的盾牌。 姜斯年见他放出武器,即刻退进别墅里面。 蒋凌霄颇为不耐烦,十五年的等待都是为了今天,九点整,林砚青意识离体,是肉身最无防备之时,这是他们夺取“纯净异能者”最佳的时机。 但凯瑟却显得很兴奋,蒋凌霄向来觉得他是个变态,但近来愈演愈烈,行为越发不受控制。 从前的凯瑟追求年轻与永生,他疯狂、执拗、充满了创造力与掠夺性。 第125章 他将自己作为实验体,冒险换掉了所有器官,林陌深特殊的体质确实为他带来了不可思议的变化,他从一个鸡皮鹤立的老头,变成了年轻俊美的模样,为了提前接近林砚青,他又不惜改头换面,他顽劣地想要恶作剧,想要吓林砚青一跳,那分明是无意义且冒险的举动。 蒋凌霄经常会被他吓一大跳,可随后又被他惊人的想法所震撼。 奥丁是魔方大楼,摄人心魄又令人胆战心惊,充满了诡谲的魅力。 无论如何,蒋凌霄都会为他完成心愿,帮助奥丁完成最后一场手术。 老麦的攻击确实起到了一定作用,但远远比不上异能者军团的力量,他想拖延时间,但事与愿违,他很快被制服,而在这个过程中,凯瑟与蒋凌霄并未停止脚步,他们径直走向林砚青所居住的别墅。 老麦眼睁睁看着凯瑟走远,他心有余而力不足,不甘地闭上了眼睛,失眠的时候总要抱着他的小狗,而今后,他再也不会失眠,只是很遗憾,他这一生说了许多言不由衷的话。 就在老麦放弃之时,侧面别墅的二楼射来一枪,一名异能者中弹倒地,老麦弹跳而起,弯刀割破身旁人的大腿,飞速窜进了就近的别墅大门。 异能者受袭后四散开来,犹豫几秒后,不再恋战,飞速追上凯瑟与蒋凌霄。 * 夏黎从楼梯滚落,脑门磕了好几下,痛得脸都扭曲了,他意识到不对劲,快速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回到客厅,却发现门从外面锁上了,大概是叶戚寒用藤蔓缠住了门把。 正焦心之时,墙壁后面传来闷响,他抓起手边的啤酒瓶,戒备地盯着那堵墙。 墙一寸寸转动,比人先出来的,是一只奶白色的比熊小狗,四条小短腿各走各的,慌张地在原地打圈。 随后,姜斯年从密室里出来。 夏黎大惊失色:“你要干什么!” 姜斯年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将小狗抱起来,安抚般抚摸他的后背。 “大哥人手不够用,把人都调走了,听说许建墙要撤退,联盟军正在整队,很快就会宣布这个消息。”姜斯年说。 “那又怎么样?”夏黎把啤酒瓶放下。 “这里露得像个筛子,而蒋凌霄正在往这里过来,虽然我不清楚他们的具体目的,但大概是为了......唔......你哥,他的异能,我也有所耳闻。”姜斯年老沉地叹了口气,“我已经派人去作战中心,但他们没那么快回来。现在情况危急,要想办法拦住他们,别墅区里有很多密道,我们要自己想办法。” “别添乱就是帮忙了,有叶戚寒在啊,天塌下来都没问题。” 姜斯年见他不为所动,沉默须臾后问:“可如果,叶戚寒背叛了呢?就算只是千分之一的概率,你会冒险吗?” * “我知道,你们异族之间流传着一条万物交换定律,也知道你通过杀戮掠夺寿命,我认为,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条件。”蒋凌霄诚恳地说,“大动干戈,对谁都没有好处。” “了解这么清楚,看来你们做了不少这方面的研究。”叶戚寒扬起下巴,狭长的眼眸中精光闪烁。 凯瑟微笑:“凌霄是专业的。” “那你们应该知道,我不杀好人。”叶戚寒说。 “正合我意,艾美乐多的是人渣,我愿意将所有人头奉上,让你杀个痛快。”凯瑟说,“蒋凌霄的你也可以拿去。” 他转头问蒋凌霄:“你不介意吧?” 蒋凌霄皮笑肉不笑:“是我的荣幸。” “我就说,你是专业的。”凯瑟笑容满面。 叶戚寒白眼翻上了天,不耐烦地说:“很抱歉,有人支付了更高的报酬,现在请你们立刻滚出去。” 话音刚落,突如其来的狂风席卷屋顶,门窗哐当作响,风压骤然而至,将玄关大门撞开,凯瑟孱弱的身躯被风卷走,蒋凌霄立时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与他同一时间被甩飞出去,落到了门口的空地上。 风声狂啸,肃杀的氛围弥漫开来,蒋凌霄在狂风中站稳身体,举目望去,绿墙一寸寸竖起,太阳被绿意遮盖,世界逐渐陷落黑暗,纵横交错的枝芽将光线斩断,光影之下,叶戚寒长发及腰,银白的长发像索命的拂尘,充斥着难以描绘的危险。 蒋凌霄心神俱紧,脸上的笑容陡然褪去,“原来,你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杀人了。” “我不会放过任何延续寿命的机会。”叶戚寒歪头睨向凯瑟,“你的灵魂太肮脏了,臭得让人想吐!” 凯瑟轻轻笑了一声,充斥着轻蔑与嘲讽,他退后几步,隔着血肉紧紧握住心脏,“我会请君入瓮,姜颂年又何尝不是,看来,周悍那里失败了。” 他睁开漆黑的眼睛,扫向四周:“出来吧,你一定在这里。” 密叶深处,姜颂年握着通讯器走出来,笑吟吟地说:“我这里有点麻烦,夜枭,接下来交给你指挥,东区的物资一样都不要剩,全部带走!” 蒋凌霄指尖在发抖,他完全让姜颂年给骗了!九点已过,开拓军没有攻打艾美乐工厂,甚至,姜颂年根本没有离开别墅区,他就在附近,远距离指挥了一场攻击战! “你是怎么发现的?”蒋凌霄尽可能露出笑脸,但起伏的胸膛还是暴露了他的愤怒,姜颂年是唯一一个能与他打到平手的普通人!他服用了高浓度的营养剂,成为了异能者中的佼佼者,却仍与姜颂年不相上下,这让蒋凌霄耿耿于怀,始终不能释怀。 “很简单,你们的摄像头拍到了林砚青,之后你们一定会加大监控。于是,三个小时前,我告诉林砚青,让他记得提醒林教授,昨晚下过一场酸雨。”姜颂年看了眼时间,故作深沉地说,“差不多了,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已经回到过去,并且告诉了林教授行动的事情,同时也让多年前的你们,知晓了我今天的计划。” “于是,你将计就计,假借攻打艾美乐的名义,实际反将我们一军。”蒋凌霄牙关咬得生疼,连下颚线都在隐隐发抖。 “可以这么说,东区的物资是意外收获,很感谢你们。”姜颂年又说,“哦对了,刚才那老头,是他自作主张,戏要演得真一点,没想到他这么讲义气,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 “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夏黎问。 姜斯年托着下巴沉思半晌,“不如我们想办法上楼,把唔唔你哥偷出去,送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你就好好说话啊,干嘛支支吾吾?都什么时候了?把舌头捋直啊!”夏黎心烦地说。 姜斯年不高兴地扁了扁嘴。 “走吧。” “去哪儿?”姜斯年问。 “不是要上楼吗?”夏黎拆了个趁手的棒子当武器,示意姜斯年先进密道。 姜斯年抱起小狗。 夏黎制止他,叹气道:“放在这里更安全,放下。” 姜斯年连忙又把小狗放下,仔细地放在纸箱里,叮嘱道:“安眠药,你乖乖的,我很快就来接你。” 他感觉后脑勺被人盯着,转回头却见夏黎已经走到了密室旁,正催促他过去。 姜斯年走进密道,顺着墙体里的夹缝往前走,在穿过几个弯之后,他爬上阶梯,打开了三楼储物室的墙壁。 夏黎没想到这里有这么多机关,他嗤了一声,脱口而出:“你们有钱人心思真多,真难打交道。” 姜斯年脸蓦地一热,转开话题问道:“林砚青呢?” 夏黎指指右手边的房间,他和姜斯年都消瘦,带着林砚青怕是跑不远,便想着在储物室里找些工具,至少找些正经防身的武器。 姜斯年率先走进了卧室,他的脚步很轻,越往前走,便越是迟疑。 林砚青躺在床上,不知经历了什么,睡梦中的表情那么不安,翕动的鼻翼像是在啜泣,眉毛也紧紧蹙起。 姜斯年走到床边上,弯腰凑近他,用手指刮平他紧蹙的眉宇,咕哝道:“眉毛像我,不可以皱起来。” 他戳了戳林砚青的脸颊,又戳了戳自己的,觉得自己还是更像林砚青。 姜斯年抿着嘴唇偷笑,脸颊泛起红,一路蔓延到耳根。 夏黎很快进来,急促道:“发什么愣,还不把他抱起来进密室!” “哦哦。” 姜斯年弯下腰,夏黎帮忙将熟睡的林砚青放到他背上,然后用一根绳子缠住两人的腰,以免姜斯年体力不支将人给摔了。 “好重哦。”姜斯年叹气。 “叫嚷什么啊!光吃饭不使劲!”夏黎凶巴巴地说。 姜斯年气恼极了,脑袋低低埋了下去,他一只手托着林砚青的腿根,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抓起林砚青的手腕。 那一刻,林砚青的手指动了,指尖微微发颤,最后紧握住了姜斯年的手。 * 凯瑟知道大势已去,然而,内心深处却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兴奋,那样峰回路转的剧情是只有活着才能见证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他亲眼见证了历史的魅力。 第126章 不! 是他们!他与林陌深一同见证了今天。 凯瑟展开双臂,仰头望向别墅窗户,激昂地说:“砚青,醒来吧!到你的父亲这里来!让我们一起见证,新时代的到来!” “这群家伙是不是有神经病?”姜颂年眼神怪异地说。 “别废话,让我杀了他们,然后,实现你的诺言。”叶戚寒已经迫不及待。 “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凯瑟遗憾地说,“你们是杀不死我的。” 第101章 螺旋世界(三十九) “他不会是个活死人吧?”姜颂年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故作深沉地捂住嘴唇和鼻子。 叶戚寒不以为然:“他大量透支了寿命,灵魂已经烂透了,如果不会死,就不会大费周章寻找纯净异能者。” “真是让人刮目相看,你说的没错,我快要死了。”凯瑟捂住心口,“我得了心脏病,不仅如此,我浑身上下都是病痛,林陌深的器官很美妙,适用于任何躯体,但似乎不适用我的灵魂,我终日遭受折磨,苦不堪言,世界末日即将来临,我为何不疯狂一次。” 那一刻,姜颂年感受到了无边的恶意,他隐约察觉到了凯瑟的图谋,他根本不在乎世界末日,也并不期盼人类进化,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激发林砚青,为了寻找能够穿梭时空的纯净异能者。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艾美乐监控林砚青,并非为了实验,他们仅仅只是在等待,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豁然间,姜颂年明白了那日引岁的含义,历史不可追,如果你试图改变历史,将会引发更大的危机。 如果林砚青没有回到过去,奥丁就不会注意到他,也就不会设计这场谋害全人类的阴谋。可倘若不追溯历史,又无法在今天逮住他。 一步错,步步错,谁是错误的源头,却无法追根溯源。 “废话那么多,到底死不死?”叶戚寒烦躁不堪,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他着急问姜颂年要报酬。 “当然,你们大可以拿走我的性命。”凯瑟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眼底流淌出邪恶的笑意,“我在南瑶市周边安装了足以炸毁整个城市的炸药,开关就在我的心脏中。” 时间仿佛静默了,姜颂年和叶戚寒齐齐绷紧了脸。 “我死,整个城市一起陪葬,包括你们的郭博士。”凯瑟善意地说,“我想影响应该不大,毕竟除了郭博士,还能有吕博士,方博士,事实证明,那年林陌深死了,丝毫没有耽误蓝海计划。” “你不必死,也不必任何人与你陪葬。”别墅深处漆黑一片,像旋涡般攫取着众人的注意力,清冷的声音从黑暗中袭来,如清风拂面,却让凯瑟不寒而栗。 林砚青依旧是昨日的模样,脸上却没有了笑意,仅仅只是敛起笑,就仿佛变了一个人,那样冷冰冰的眼神望着你,让人无端感到恐慌。 凯瑟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明明才过了三分钟。 “你这么快就醒了?”蒋凌霄眯起眼。 “时间的流速不同。”林砚青直视凯瑟,“又见面了,奥丁。” “我改了新的名字,你知道的,我现在叫凯瑟。”凯瑟耸肩,“不过你应该感谢我,没有我,就没有今天的你。” “一派胡言,纵然没有你,我依旧会成为今天的我,时间写下了我的命运,而你从来不是我的因果。”林砚青淡然道,“你不必死,你理所应当活着,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见证自己的苍老与年迈,直至皮肉剥落,心脏衰败,灵魂在废墟中腐烂,在洪水中清洗自己的罪孽。” 凯瑟热泪盈眶,“那正是我所期盼的未来,如此美妙。” 林砚青不再与之废话,他转头望向蒋凌霄,“而你,今天必须留下你的性命,从此之后,地球上,再无艾美乐。” 蒋凌霄嗤地一笑,旋即敛起笑容,嘴角抽搐道:“你凭什么?少在那里虚张声势。” 林砚青闪至他身前,一拳打向蒋凌霄的鼻梁,蒋凌霄迅速反击,见招拆招,借力打力,将林砚青击飞在地。 林砚青趴在地上,嘴角却露出了笑容。 那一刻,蒋凌霄浑身都绷紧了,他预感不妙,决定趁机撤退,而就在那一瞬间,林砚青从地上爬起来,用一模一样的招式攻向他。 蒋凌霄不明就里,抬手相击,然而这一次,他明显察觉到林砚青的力量增强了,当力量出现了质的差距,就不再是招式可以化解的,他被林砚青一拳头打飞了出去,后背砸在荆棘密布的藤蔓之上。 蒋凌霄尚来不及反应,林砚青再次以相同的招式攻击,蒋凌霄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彻底失去了爬起来的力量。 同样朴素的招式,林砚青用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力量强大。 蒋凌霄疼痛难忍,几乎是含着鲜血问道:“为、为什么?” 他从来没有想过,与林砚青之间的差距仿佛蜉蝣撼树,而林砚青才是那棵树。 “一秒前的我,不是现在的我,时间的流速不同,我已经告诉过你。”林砚青说。 凯瑟瞳孔骤缩,“趴在地上的一秒钟里,你的意识在别的地方锻炼了很长的时间,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 夏黎与姜斯年从后追了上来,见状,夏黎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叶戚寒头皮发麻,缓缓解释道:“人类的躯体机能是由灵魂控制的,但力量的上限是由躯壳决定的,换言之,精神力足够强大,就会反映在躯壳之上,所谓的‘吊着精神’,就是利用精神力将躯体的力量最大化,一旦放松精神,身体就会立刻感到疲劳。林砚青抽离意识的那一秒钟,他完全可以在别处,以实体化的肉身锻炼体术,由于时间流速不同,他可以无限提高自己的精神力,而同时,他有一半雪族血统,这意味着,他躯体机能几乎无上限。” “也就是说。”叶戚寒呼吸稍显紊乱,“在体术这件事情上,林砚青处于无敌状态,并且,无解。” 姜颂年默默地听着,只觉得满心苦涩,那消失的一秒里,林砚青出现在哪里,为了增强力量,他需要不断地修炼体术,或许在叶戚寒看来那是无敌的技能,可事实上,林砚青依旧是脚踏实地锻炼着,并且孤独地度过了漫长的时间。 “哥,别放过他!不要给他留遗言的机会。”夏黎插嘴说,“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你说的没错,小子。”蒋凌霄扶着荆棘站起身,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夏振实的儿子。” 夏黎愣了愣,不明白为什么蒋凌霄会提起他爸爸。 蒋凌霄弯起嘴角,露出险恶的笑容,而就在那一瞬间,林砚青赫然出手,一把掐住蒋凌霄的喉咙,在他发声之前,彻底了结了他的性命。 蒋凌霄青筋遍布额头,眼珠爆裂,像是要瞪出眼眶,眼白布满了红血丝,瞳孔里的雾蓝一点点褪去,最终化成了灰色。 夏黎心慌意乱:“哥,他好像有话要说。” “都是废话。”林砚青转回头来,余光瞥向夏黎,“是你说的,不要给反派说话的机会。” 夏黎似是非是点着脑袋,茫然的目光转向凯瑟,希冀着他能把蒋凌霄未尽的遗言说完。 凯瑟却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他望向蒋凌霄的尸体,抱憾地说:“我的挚友,很可惜,你的死亡一点也不震撼,普通得就像被石头绊倒,摔死在了马路上。” “放心,你的死亡,一定是震撼且漫长的。”林砚青肃然注视着他。 “我思考过无数次,如果我失败了,会如何结束我的生命,一定要轰轰烈烈,一定要惊心动魄。”凯瑟忽然停下了声音,他遥遥望着林砚青,仿佛透过他的脸,见到了另一个人,然后,他轻轻地说,“于是,我反复会想起那一天,想起林将刀子刺入心脏的那一秒钟。” 凯瑟合拢潮湿的眼睛,唇角扬起苦涩的笑容,如同在耳边呢喃,声音几不可闻,“太美了,在时间的轮回中,与亲爱的孩子作最后的告别,真是一场,完美的谢幕。” 说话间,凯瑟豁然拔出匕首,在众目睽睽之下刺入自己的心脏。 城市爆发出惊天巨响,火焰冲天,炸弹接二连三引爆,世界在尖叫声中坍塌成为废墟。 奥丁、卡洛斯或者称之为凯瑟。 在漫天惊爆声中完成了自己的谢幕...... 第102章 螺旋世界(四十) “完美的谢、谢、谢、谢.......” 凯瑟眼前一黑,反复出现最后那句遗言,林砚青近在咫尺,轻飘飘握住了他的手腕。 “这已经是你第十次试图自杀,别白费力气了。”林砚青冷漠地说,“我已经听够了你的遗言,陈词滥调,毫无新意。” “十次?”凯瑟惊愕道,“你倒退了时间!” 这一次,林砚青不想在陪他浪费时间,他用绳子将凯瑟五花大绑,他不会让凯瑟有机会引爆炸弹。 “改变历史会引发蝴蝶效应,从而产生新的灾难,如果只是一秒钟,并不会引起严重的后果。”林砚青陈词总结,“奥丁,你并没有那么重要。” 第127章 凯瑟满心愠怒,他倒在地上,怒火烧红了他的眼眶。 “有一句话,我父亲说错了。”林砚青俯视着凯瑟,冷漠地说,“我不是你的宿敌,你只是一只蚂蚁,不配成为我的敌人。” * 姜颂年派人将凯瑟送去检测,并且将炸弹的事情转告许建墙,一旦确认无误,他们必须加快撤离,以免凯瑟发动偷袭,整个城市毁于一旦。 安排完那些琐事后,姜颂年忧心忡忡回到家里,林砚青呆坐在床边上,漂亮的脸蛋毫无生气,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 直到听见姜颂年的声音,林砚青一点点转过僵硬的脖子,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容,“好久不见。” 姜颂年瞬间失去了声音,震动的瞳孔中泛起潮雾。 终于在这一天,他们形同陌路,不再彼此相熟。 林砚青这才反应过来,“不对,我们刚才见过。” 姜颂年刹那间崩溃了,捂着眼睛哭得泣不成声。 “是我错,我不该任由你回到过去,我想抓捕奥丁,却酿成了现在的结果,是我造就了这一切,造就了奥丁的疯狂。”姜颂年痛苦得喘不过气,信念溃不成军,彻底沦为了罪徒。 “不是你的错,薛定谔的时间,究竟是我改变了历史,又或者,历史本就如此发展,谁也不知道。”林砚青张手抱住了他,轻声说,“但我知道,这一切已成事实。” 他捧起姜颂年的脸,露出安慰的笑容,“我刚才,回到了过去,我不断努力,不断尝试,我甚至回到我五岁那年,试图阻止这一切,原来不是那么容易的。” 姜颂年安静地听他说着。 林砚青温柔地凝视着姜颂年,用指腹刮去他的泪水,“我无法自由地在时间里行走,也无法绝对实现实体化,更别提改变历史,我从来都不是历史的塑造者,我从来没有,真正改变过历史。” 姜颂年眼圈依旧很红,他紧紧握住林砚青的手,不敢松开分毫。 “所以,不是你的错,没有人可以抹杀你的努力,我不允许任何人否定你的付出,并将责任归咎于你。”林砚青笑容深邃,“姜颂年,你很好。” 姜颂年闭上眼睛,未尽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林砚青拥住他的腰,逐渐收拢手臂,紧紧将其相拥,阖眼那一瞬间,林砚青出现在那片雪白的大地。 农庄里依旧忙碌,阿花奶奶坐在门前织毛衣,花生自由地奔跑在田埂上,那年天真无邪,笑声震天撼地,自由的风吹遍他的全身。 他在奔跑时瞥见那抹熟悉的身影,隔着遥远的距离,大声呼喊:“林砚青!林砚青!你好久没来了!” 晚风将他的声音吹向耳畔。 林砚青——林砚青—— 究竟是谁取的名字。 林深似墨,林陌深、林砚青,那分明是相同的含义。 林砚青转身往回走,花生快速跟上他,围着他团团转,叫嚷道:“怎么好久不来啦?上哪儿玩去啦!” 林砚青走到秋千旁,花生快他一步抢占了秋千。 “我先玩!”花生挪动屁股,坐稳后扭头瞅林砚青。 林砚青颔首,绕去他身后替他推秋千。 “花生。”林砚青忽然开口。 “嗯?” “我弄清楚雪国的位置了,我花了一点时间,走到入口处,原来,入口被寒冰冻起来了。” “天热的时候,会化开的,等我长大后,一定要去人类世界探险,那一定很好玩。”花生笑嘻嘻说,“到时候我去找你,我和你,还有鸭梨,还有年糕叔叔,我们四个人,一起荡秋千。” 林砚青满目泪光,他吸了吸鼻子,噗嗤笑道:“你画的年糕太丑了,我都认不出来。” “我又没见过年糕。”花生咕哝,“食物也不一样,你们那儿肯定有好吃的。” 林砚青静默片刻,轻声说:“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花生怔住,脚踩在草地上,停下了秋千,焦急地问:“为什么?” 林砚青望着那彼时青涩茫然的脸庞,微笑道:“这里太远了,我爸不放心我走那么远。” 那明明是最近的事情,可一晃却又好像过了许多年,他犹然记得林陌深的遗言,在见到姜颂年眼泪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其中含义。 他不该沉溺在过去,反复穿梭时间,探索无法改变的历史,时间赋予了他特殊的力量,他应该回到真实的时间线里,与爱人、朋友一起走向未来,那才是林陌深真正希望的。 花生揪起眉毛,似乎有点不高兴,扁着嘴巴不吭声。 “轮到我了吧。”林砚青晃了下秋千绳。 “好吧,我替你推秋千。”花生跳下来,绕去他身后。 林砚青坐在秋千上,后背贴上那双小小的、温暖的手掌,那双手将他推向高空,晚风悠扬,黄昏诡谲,真正到了离别这一刻,林砚青却心静如水。 “我们会再见面的。”花生说,“我会再替你推秋千,到时候我就长大了,会把你推到很高的地方。” 林砚青垂落眼帘,声音消融在风里。 “再见,林陌深。” 【再见,父亲。】 “你真的不怪我?”姜颂年问。 林砚青睁开眼,松开他的怀抱,认真点头:“本来就不是你的错,相反,我觉得你的计划很成功,既捣毁了艾美乐,抓捕了奥丁,还缴获了那么多物资,至于血清,虽然我没办法在过去的时间线里随意实体化,但偷看配方还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危机暂时解除了。” 姜颂年又把林砚青抱进怀里,不让他见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你刚才为什么哭啊?”林砚青好笑地问。 “我以为你走远了。”姜颂年呼吸都在发颤,“我害怕你在时间里迷失了自己,害怕你忘了我。” “不会了,我会更加谨慎地使用自己的能力,不会随意调整时间的流速,一定不会与你擦肩而过。”林砚青允诺道,“我会在相同的时间线里,和你一起走向未来。” 姜颂年忽然镇定了下来,他皱了皱眉,顷刻间,又舒展开来,亲昵地将林砚青拥进怀里。 “一言为定。” 林砚青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郑重地说:“一言为定。” * 不断有开拓者进出小区,向姜颂年汇报些什么,偶尔听人议论蒋凌霄,夏黎整颗心脏揪了起来。 蒋凌霄咽气前提到了夏振实,他分明有话没说完,嘴角噙着笑的嘲弄眼神似乎预示着什么。 夏黎坐立不安,他正在发呆,脚踝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他低头看去,原来是储藏室里那只小狗。 他刚把小狗抱起来,姜斯年突然出现,不太高兴地说:“这是我的小狗。” 夏黎没心思跟他嬉笑,便把小狗还给他,闷闷不乐地拿起抱枕。 姜斯年看看他,抱着小狗坐到另一边的沙发上去,视线时不时打量着夏黎。 过了几分钟,夏黎突然站了起来,脚步匆匆往外走。 外面情况混乱,姜斯年正犹豫要不要叫住他,恰见林砚青从楼上下来,他立刻正襟危坐,小脸绷得极紧,像在参加机密会议。 他余光瞥着林砚青,却见林砚青径直穿过客厅,朝着玄关处走去。 姜斯年扁了扁嘴,无趣地将小狗放回地上。 夏黎已经走到了门后,听见身后林砚青的声音。 “黎黎,你要去哪里?” 夏黎脚步一僵,他深吸一口气,转回身来,淡笑着说:“昀川一直没有回来哎,我想去找他。” “刚才姜颂年接到消息,昀川在回来的路上遇见开拓者,被拉壮丁叫走了,他现在在东区帮忙,不用担心。” “哦,那就好。”夏黎磨蹭地说,“那我还是不出去了。” “是不是好久没出门,家里有点闷?不如我陪你出去走走。” “不用了,哥,我好累哦,我楼上去睡觉。”夏黎笑笑,转身又往楼上走。 眼见夏黎消失在阶梯上,林砚青叹了口气,走回沙发旁,见姜斯年板着脸装深沉,他不由笑了起来,“刚才谢谢你。” 姜斯年皱眉:“你在跟我说话吗?” “这里没有其他人。” “唔......”姜斯年淡说,“那我勉为其难接受你的道谢。” 林砚青忍着笑,颔首道:“非常荣幸。” 姜斯年努力压住翘起的唇角,眼底却流淌出浓浓的笑意。 “你要不要摸一摸我的小狗狗?” “好啊。” 第103章 螺旋世界(四十一) 蒋辉抹泪擦汗地将一箱货物搬到卡车上,随后拿着矿泉水,躲去墙后的空地上休息。 他们飞奔逃命的路上遇到了相熟的开拓者,得知卡洛斯与蒋凌霄被擒,开拓军大获全胜,蒋辉一瞬间心如死灰,这无疑是最坏的结局了。 这时候蒋辉再去姜家,大概率会被当成艾美乐的成员抓起来,没了艾美乐当靠山,周悍等人还下落不明,此刻现身不是明智之举,恰好开拓者正缺人帮忙,贺昀川就把蒋辉送到了东区的志愿者队伍里。 第128章 蒋辉坐在滚烫的石墩上,汗水打得他睁不开眼睛,眼皮都像是被黏住了,他猛一抬头,见到一个人向他扑来,吓得从石墩子上跳了起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贺昀川。 贺昀川打探完消息回来,见蒋辉仓皇失措,担忧道:“蒋哥,你怎么了?” 蒋辉抹了把汗:“没什么,看错了,以为周悍找我来了。” 局势瞬息万变,周悍等人是什么计划,贺昀川无法揣测,但眼下,蒋辉最大的危机恐怕还是来自联盟军,如果艾美乐倒了,蒋辉同样会被定罪。 贺昀川将打听到的消息告知蒋辉。 “联盟军正在四处寻找艾美乐的余孽,最晚这几天就会宣布撤离的计划,要赶在计划宣布前做好准备,到时候趁乱送你走。” 蒋辉欲哭无泪:“这都叫什么事儿啊,我就跟了蒋凌霄没几个月,不过吃点喝点,也没帮他干什么缺德事,甚至他还要我的命,怎么我就成余孽了。” 贺昀川信他个大头鬼。 蒋辉这人他太了解了,道德感极低,他说自己是个好人,那多半是没有自知之明。 但贺昀川无可否认,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也是蒋辉拉了他一把,念在往昔的恩情上,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贺昀川思定后说:“你先在这里躲几天,我想办法给你弄辆车,搞点物资,等时机成熟,我再想办法送你走。” “我躲这儿?开拓军眼皮子底下?”蒋辉用手指了指自己。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相信你没问题的。”贺昀川哈哈一笑,缓了缓又说,“等撤离的消息公布后,城市里肯定会乱一阵,应该有机会走掉。” 蒋辉眼珠子转转,握住贺昀川的肩膀:“兄弟,不如你跟我一起走,路上也有个照应。” 贺昀川苦笑:“蒋哥,别开玩笑了,我还有老婆孩子要照顾。” 蒋辉循循善诱道:“哎,你可想清楚,那伙人都是过河拆桥的东西,现在不打紧,以后说不定要你命,我就是前车之鉴。” 蒋辉那心思都写脑门上了,这会儿没退路了,前程堪忧,就想让贺昀川继续给他当小弟。 贺昀川在心里破口大骂,脸上却露出得体的笑容,“蒋哥,想要活命,无论如何都要北上,我留在这里,才有机会给您弄船票,咱们要是一起走了,以后就只有漂泊的命了。” 蒋辉忖了忖,觉得贺昀川颇为在理,这船票虽然不好弄,但和姜颂年打好关系,至少还有一丝可能,就是想到贺昀川还有老婆孩子,蒋辉心里顿时又不悦起来,那船票有价无市,贺昀川真能弄到,还能给他留? 他觑了贺昀川一眼,幽幽说道:“话说回来,你那老婆是什么人,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蒋辉心里想什么,贺昀川门清,他冷嗤一声说:“不过就是一夜情认识的女人,要不是怀了我的孩子,我怎么可能跟她好上?” 他握住蒋辉的肩膀,义正词严地说:“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蒋哥不仅是我的兄弟,还是我的再生父母,等我弄到两张船票,就把那女人给踹了!” 蒋辉胸腔中燃起激动之情,他握住贺昀川的手掌,眼含热泪地点头:“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兄弟!” 贺昀川满面笑容。 蒋辉又问:“孩子不用船票吧,你就弄两张,万一缺一张,我跟那娃娃......” 贺昀川嘴角抽搐,蒋辉果然还是那个蒋辉,再怎么喜欢孩子,利字当头终究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贺昀川皮笑肉不笑:“一岁以下,免票。” 蒋辉喜笑颜开:“真是人性化。” * 贺昀川回到家时已经天黑,连日没有睡觉,累得后背都僵硬了。 客厅里,林砚青正与姜斯年说话,他问着什么,姜斯年板着脸回答,时不时抿一口茶,用瓷器挡住嘴角的笑意。 贺昀川经过沙发,觑了两人一眼,没等林砚青问,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他直接回了房间,推开门见到夏黎坐在床边上,表情呆呆的,眼圈甚至有点发红,见贺昀川进门,夏黎吸了吸鼻子,笑说:“你回来啦,你身上好脏哦。” 水源遭到污染,暂时停水了,夏黎用毛巾沾了点矿泉水,让贺昀川把衣服脱了,用毛巾替他擦拭身体。 擦到手臂的时候,发现贺昀川还戴着手套,夏黎皱了皱眉毛,握住了他的手。 贺昀川用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拥进怀里,轻声问道:“怎么了?” 夏黎闷闷摇头,他想哭,又害怕哭声被林砚青听见,这一刻,他是那么厌恶异能者的敏锐。 贺昀川按住他的后脑勺,将他的脸按向自己肩头,夏黎张开嘴,咬住他的肩膀,让哭声隐匿其中。 鲜血从皮肉间溢出,贺昀川闷哼不语,掌心抚摸夏黎的后脑,轻声安慰:“没事了,黎黎,我在这里。” 夏黎哭了半晌,迟钝地仰起头来,低声说:“我想出去走走。” “好。” 贺昀川简单梳洗,换了件干净的衣服,牵着他的手往楼下走。 经过客厅时,果不其然被林砚青叫住。 “你们去哪里?” 贺昀川举起紧扣的双手,淡道:“约会。” 林砚青脸色铁青。 “别那么迂腐,像个封建时期的大家长,讨人嫌。”贺昀川嫌弃地说。 林砚青叹了口气:“不要走太远,早点回来,如果天气不好,就立刻往回走。” “哥,我们就在小区里转转。”夏黎说。 林砚青点点头,还是递给他一把伞,经过叶戚寒改造,能防止酸雨腐蚀。 “走吧。”贺昀川接过伞,牵着夏黎离开了别墅。 林砚青凝视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不由想起今晨蒋凌霄险些说出口的话语。 他不想夏黎知道夏振实在帮艾美乐做事,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人与人的关系就如同水晶,自以为私密,实则透明可见,一旦有了裂痕,便很难修补,裂痕与日俱增,终有一天会碎裂,要建立起一段关系十分困难,摧毁却轻而易举,林砚青知道他与夏黎不是亲兄弟,所以更加珍惜他们之间的羁绊。蒋凌霄已死,凯瑟也被捕,无论是艾美乐还是夏振实都已经成为过去。 “不可以这样。”姜斯年的声音出现在身后。 林砚青疑惑地望向他。 “过度干涉子女的家长,是讨人厌的家长。”姜斯年说,“也许我们可以来点下午茶。” 林砚青微微一笑:“好,那我们继续聊天。” * 两人牵着手,慢悠悠往前走,走到足够远的地方,见到一张掉漆的休息长椅,贺昀川停下脚步,撩起袖子擦拭了一遍,然后让夏黎坐下休息。 他们各自安静地望着天空,夏黎知道,贺昀川在等他开口,隔了许久,他终于说起早晨那件事。 贺昀川聆听着他的叙述,末了,问道:“你怎么想?” “为什么蒋凌霄临终前会提到我爸爸。”夏黎握紧了拳头,“我怀疑,我爸的死不是意外。” 贺昀川沉吟半晌道:“有一种可能,艾美乐想要攻击林砚青,酿成车祸,意外杀死了你父母,但后来,为什么又停止了行动?” “会不会是......陈娅?”夏黎想了想说,“她毕竟是我哥母亲,也许在背后操作了什么,让艾美乐暂时停止了行动。” “有这种可能。”贺昀川点头。 夏黎攥紧了拳头,空洞的眼神凝视着光秃秃的草地,喃喃说:“我哥表现得很不自然,他一早就知道,他知道......他知道是谁害死了我爸爸......” 贺昀川握住他发抖的拳头,沉声道:“先别这么快下结论,不如我们直接去问林砚青。” 夏黎眼圈红得能滴血,他偏过头,泪水再次淌了下来。 贺昀川将他拥进怀里,“别哭,会弄清楚的,黎黎,不管怎么说,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过不去!我过不去!我一辈子都过不去!”夏黎崩溃地推开他,如嘶吼,如叫嚣,如野兽在咆哮,那种愤怒与癫狂震惊了贺昀川。 贺昀川瞳孔紧缩,良久,他站起身来,坦诚地问:“如果你的猜测是对的,你打算怎么办?” 夏黎却忽然沉默了下来。 贺昀川继续问:“都是林砚青的错,如果不是他,你父母就不会死,所以,你打算怎么办?质问他?打他?还是杀了他,让他给叔叔阿姨偿命?” 夏黎紧紧抿着嘴唇,不让声音流泻,他不想在崩溃的状态下说出言不由衷的话语。 贺昀川的眼圈也红了,他摊手道:“看,你根本无能为力。” 夏黎张开了嘴,一字一顿清晰地说:“林砚青,要付全部责任。”他说完立刻咬住了嘴唇,豆大的泪水从眼角倘若,他痛不欲生,无处发泄,所有痛苦与煎熬汇成一股,最终流向了林砚青。 贺昀川勾起唇角,哂笑道:“你一向很聪明,说了一辈子的谎,现在连自己都要骗。” 第129章 夏黎擦干眼泪,沙哑地说:“该回去了。” 他转身往前走,泥泞的沙地牵绊着他的步伐,身体和心脏一并沉重,夏黎喘不过气来,他被关在童年的牢笼里,终身无以释怀。 身后突然传来贺昀川的大笑声,夏黎脚步顿住,茫然地转回身去。 贺昀川笑停了,冲夏黎说:“我现在感觉,你有点喜欢我了。” “什么?” “你逢人就骗,惟独不骗我,那不是喜欢,又是什么?” “有病。”夏黎继续向前走。 贺昀川揉揉鼻子快速追上他,在漆黑的夜的深处,用力撞了下夏黎的肩膀。 夏黎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凶巴巴地说:“你干什么啊!有病吃药啊!” “走吧,去作战中心。” “去那干什么?” “缉捕卡洛斯的行动是姜颂年一手安排的,这里面涉及到太多利益问题,联盟军又忙着撤离,大概率人还在姜颂年手里。”贺昀川说,“既然有疑问,就去问个明白。” “万一错了呢?万一卡洛斯不在那里,况且,他们怎么可能让我见卡洛斯。” “想错了不要紧,周悍一定也是这么想的,说不定正在谋划营救卡洛斯,我们过去碰碰运气,万一有人知道你爸的事情。” 夏黎叹了口气:“如果都这么想,作战中心这会儿一定是天罗地网,姜颂年又不是傻子,精明得很呢!” 贺昀川拍拍他的脑袋,“你也不遑多让。” “你造反啦?” “哈哈。”贺昀川搂住他的肩膀,拥着他往前走。 第104章 螺旋世界(四十二) 经证实,凯瑟确实在身体里安装了发射器,一旦心脏停止跳动,城市里的炸弹就会引爆,而从导致毁灭性的灾难。 凯瑟带来那几名异能者,于昨日被叶戚寒绞捕,经连夜审问,未曾获得关于炸弹详细位置的讯息。 姜颂年与许建墙等人私下商量,还是以撤城计划为主,郭教授的团队依旧驻留在南瑶市,为蓝海计划的最后一环提供技术支持,为了保障郭教授等人的安全,他们不仅需要面对严酷的自然环境,还需要面对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为此,他们正式展开了撤城前最后一场会议,敲定所有行动细节。 那是林砚青第一次,参加联盟军的会议,也是他时隔多年后,第一次来到南瑶市政府大楼。 昔日光鲜整洁的大楼早已黯淡无光,很早以前,林砚青跟随父亲到过南瑶市政府大楼,他们在高层会议室开研讨会议,而林砚青就在隔壁休息室吃水果,那时候,他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好奇地东张西望,会议结束得很晚,父亲回不了家,陈娅便提前来接他,领着他吃大餐逛超市买玩具,他们一家三口就像寻常的家庭,父亲温吞,母亲温柔,在繁忙的工作间交替照顾孩子。 只有林砚青知道,夜深人静时,陈娅总会问他今天见过哪些人,那些人提到了什么,也会问他有没有听见关于蓝海计划的内容,彼时的林砚青只有四岁,天真无邪,记忆过人,将探听到的一切当成骄傲告知母亲。 长大后,林砚青明白了母亲的为人,也曾恨过她的阴险狡猾唯利是图。 此去经年,在经历了这一切沧桑变化后,林砚青豁然开悟,陈娅当时得有多么走投无路,才会尝试从一个小孩嘴里探听那些细枝末节的秘密,要知道,能将林砚青带去的场合,大多都是形式般的会议。 林砚青趴在高楼栏杆上吹风,望着眼前残垣断壁般的城市,心境不起一起涟漪,他终于可以理解林陌深临终那句嘱咐。 别再沉溺过去,别再追责任何人。 愤怒的大自然正在摧毁世界,可当惩罚真正降临之前,时间创造了他,那是万物主宰最后的温柔,是林砚青必须抓紧的一线生机。 从此往后,林砚青不再是他自己,他是风,是阳光,是尘埃,是废土,是时间赋予历史的一切。 林砚青仰头望向天边灼热烈阳,他抬起手掌,隔着遥远的距离握住那轮太阳。 林砚青在心中苦笑,故乡无日月,他早该猜到,雪国在何处。 对讲机响起。 “在哪儿?”姜颂年问。 “在顶楼吹风。”林砚青笑说。 “天气这么热,电梯也坏了,没人去顶楼了。” “嗯,有不少好东西。” 姜颂年也笑了,“下来开会。” 林砚青收起对讲机,搬起摞在脚边的几箱矿泉水和茶叶,身形一闪,消失在了顶楼。 会议室里,众人陆续落座,许建墙心中不安,日渐消瘦,不过几日,已经脱了相,反而郭博士,虽有擦不完的汗,但胃口却好过许多人,在会议开始前忙着吃零食补充能量。 姜颂年放下对讲机没过多久,林砚青已经抱着几箱水进入会议室,他将箱子摞在墙边,微笑道:“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众人屏住呼吸,视线齐齐向他望去。 青年穿着普通的运动裤和冲锋衣,微长的黑发用皮筋扎起,惊人的容貌让人挪不开视线,他还很年轻,完全不像个学者,人们总是试图从他脸上找寻林陌深的痕迹,然而希望之后,总是遗憾。 他们清楚地意识到,林陌深是林陌深,林砚青只是林砚青。 许建墙亲热与他握手,略作寒暄后宣布会议开始。 他们现在拥有了大量血清,还有一张未经证实的血清配方,配方已经交给北安市的科研团队。 许建墙不再废话,开门见山地说:“此次撤城计划牵连甚广,不仅要考虑南瑶市的民众数量,还要考虑蓝海省其他城县的民众,这么多人往哪去,物资怎么分配,还有人员移动的问题,这些都需要慎重考虑。” 郭博士吸了口牛奶,仰起头说:“这个,不仅是要离开南瑶市,必须要走远,大地裂的具体位置随时有可能变化,蓝海省内都不安全。” 许建墙点点头:“所以,先把地点定下来,然后我打算派一队精英人士打先锋,至少先把流浪的疯人控制住,不能再增加人为风险了。” 会议室里有人点头,也有人脸色凝重,物资调控部的马岳眉宇紧皱,按捺不住地开了口。 “许将军,您有没有想过,如果疯人恢复了意识,哪怕他们温顺,没有攻击性,也会产生一个致命的问题。”马岳顿了一下,艰涩地说,“我们的物资根本不够所有人吃饱饭,尤其是水资源!” 众人沉默了。 疯人攻击性强,但饿不死也渴不死,可一旦恢复清醒,机能减退,就成为了需要食物的普通人。 许建墙搓了把脸,撑着额头翻阅桌上的数据表。 “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建议。”林砚青举起手。 许建墙放下纸笔,示意他继续说。 林砚青娓娓说道:“我们不必为疯人打血清,先用x流气弹,把他们引到固定的位置,然后封锁起来,先将普通民众撤离到安全的地方,有了余力之后,再为他们打血清。” “是一种办法,也是一项大工程。”许建墙脸色依旧低沉。 “确定关押的位置,把疯人引过去,结结实实堵上门,疯人千千万,你起码得找到成千上万个合适的位置。”马岳叹道:“小林,你有所不知,疯人逢人就咬,就算是异能者,也得穿着防护服才能靠近他们,否则双拳难敌四手,我们根本没有那么多防护服,尤其这次下过一场酸雨,很多防护服都破烂了。” “我们不需要防护服,也不需要很多位置。”林砚青语出惊人,“我们只需要一座城市。” 众人瞪大了眼,马岳更是站了起来,“你、你的意思是?” 郭博士毛骨悚然:“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行!” “行!一定行!”姜颂年哈哈大笑,扒拉走郭博士的巧克力,剥了糖纸扔进嘴里,“林林,你继续说。” “之前,因为城内的骚动,联盟军将许多闹事的疯人赶出了城市。后来我们在城外遇到了他们,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城外没有真正的疯人。”林砚青说。 许建墙说:“我们在解封南瑶市的时候,以防万一,把周边城市也一并解封了,然后将幸存者移居到了南瑶市内,相当于,解封了一个大的包围圈,而人员居住在小的包围圈内,这样方便管理。” “没错,但真正的疯人是循着味道行动的,大的包围圈外的疯人闻不到南瑶市内的活人气息,可当你们将闹事者赶到城外之后,游荡在大包围外的疯人应该逐渐聚拢,攻击那些闹事者。”林砚青说。 马岳奇道:“你的意思是?” “疯人不咬疯人,包括已经打过血清的疯人。”许建墙沉思半晌,摇头道,“不可能,你所说的结论,早在数月前就被北安市的科研团队否认了,当疯人打过血清之后,身体机能下降,依旧会成为疯人的目标。” “情况瞬息万变,据我猜测,疯人的各项机能也在下降,包括嗅觉和速度。”姜颂年沉声道,“那些异于常人的特质,是以透支为代价,不仅是疯人,异能者也是如此。” 第130章 “打过血清的疯人,身体情况介于普通人与疯人之间,疯人闻不到他们的味道。”林砚青说完,郭博士跳了起来,汗水嗒嗒往下流。 他用帕子抹着汗,结巴地说:“你、你想让我变成疯人?” “准确地来说,是先为你注射病毒,然后再打血清。”林砚青说。 “你你你你,万一我脑子坏了怎么办,万一、万一、万一影响了蓝海计划怎么办?”郭博士欲哭无泪,“死不要紧,但得死得其所。弄不好,蓝海计划毁了,全人类都得死!” 林砚青噗嗤笑了:“在座的各位既然计划撤城,就是想要活下去,那么,为什么不拼一把?” 许建墙苦笑,他们齐聚一堂出谋划策,可实际上,他们根本不知道前路在何处,生机又在何处。 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林砚青笃定的笑容,众人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天,林陌深信誓旦旦提出了蓝海计划,那么天马行空,那么痴人说梦,可最后证实,他每一环都成功了。 林陌深温润忧郁,林砚青秀丽清雅,分明是两张不同的脸,笑容却在那一刻重叠了。 许建墙被那自信的笑容所触动,就在这时候,急促的叩门声响起,副将冲进会议室,在许建墙耳边低语了几句。 许建墙的脸色越发凝重,他咬紧了牙关,愤怒得手掌都在颤抖。 众人的心也提了起来。 少顷,许建墙立起身,愤懑地说:“物资管理局传来消息,让我们将缴获的血清运送至北安市。” “什么?”马岳最先跳了起来,物资管理局是他直系部门,这件事情没有通过他,直接压给了许建墙,大概就是知道这件事情他马岳无能为力。 “嘁,他物管局是什么部门?管天管地,管到老子头上来了?这批血清是开拓军缴来的,他熊雷霆是什么乌龟王八羔子,也敢截老子的胡!”姜颂年冷笑一声,劈头盖脸骂道。 许建墙:“......我没提熊局的名字。” 姜颂年从善如流道:“哦,骂错了,抱歉。” 他这一搅合,气氛陡然放松了下来。 “熊雷霆是谁?”林砚青小声问。 姜颂年附耳过去:“熊顿弟弟。” 林砚青点点头。 许建墙继续说:“既然姜副官强烈抗议,血清就还给开拓军,马岳,你记录一下,回头报给熊局,我们继续开会。” 马岳唰唰唰在纸上加了几笔,把姜颂年的大名加粗加黑。 许建墙说:“林砚青的计划可以考虑,但这需要打一个极限的时间差,具体细节我们稍后讨论,还是先回到最重要的部分,如何安置这些民众。” 郭博士闷叹:“就剩三个月,最多三个月了。” 众人心情沉重,这么大的工程,说不定安置好这些人就需要三个月,三个月后,又如何? 许建墙清清嗓子,不希望大家陷入消极的情绪里,他缓缓说道:“现在水源受到了污染,最佳的路线,还是往蓝海上游城市走。” “我有另外的想法。”林砚青坚定地说,“所有人,从现在开始,向西北地区迁徙,务必在年底前赶往西临省。” “西临省?”许建墙快速翻阅资料,“那里是地震带,据此地两千公里,为什么是那里?” 林砚青露出坚定的笑颜。 众人屏气凝神,会议室里顿时落针可闻,所有人小心翼翼,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眼。 “雪国。”林砚青眼含泪光,“我找到了。” 第105章 螺旋世界(四十三) 就在此刻,敲门声再次响起,许建墙心跳七上八下,暴躁喊了声“进”。 门打开,进来的却不是他的副官,而是开拓者的成员。 邱天走近姜颂年,激愤地说:“有人劫狱。” “哦,还挺少见。”姜颂年淡说。 “劫的是卡洛斯!”邱天咬牙切齿。 姜颂年递给他一块巧克力,“别激动,先吃块巧克力。” 郭博士虚弱开口:“那是我的......请还给我......” * 周悍脑袋胀得要爆炸,好像有人在扇他巴掌,他用力甩脑袋,终于将那只手甩开,自己也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他依稀记得,他带着人去劫狱,掉进了姜颂年所设的陷阱里,爆炸之前,他从窗户跳了出去,被流弹击中,晕死在了草地上。 他挤了挤眼睛,失焦的视线逐渐聚拢,他被五花大绑在黑暗的房间里,距离他一臂之遥的男人正是他日前见过的贺昀川,而房间里似乎还有其他人,他能听见两道呼吸声,也能闻见不同的体味。 贺昀川蹲了好几天,还真让他蹲到了周悍带人来劫狱,也如同他所料,卡洛斯早已被转移,周悍中了计,全军覆没。 “我说,你们异能者是不是脑袋都坏掉了,这么明显,都看不出是个陷阱吗?”贺昀川感到匪夷所思。 周悍朝地上啐了口血,嗤笑道:“我当然知道是陷阱,脑袋坏掉的是你,我想救的根本不是卡洛斯。” 贺昀川敛起笑容,“什么意思?” “放了我,我告诉你。”周悍尝试挣了挣铁锁,徒劳无功,便放弃了。 “我跟你无冤无仇,抓你过来,无非是想问点事情,你老实交代,我当然可以放了你。”贺昀川说。 周悍咧嘴一笑:“那就合作愉快。” “所以,你为什么冒险?”贺昀川把椅子拖到周悍面前,放松姿态坐下。 “卡洛斯被捕,蒋凌霄也死了,北安市的陆离一定是自身难保,这种情况下,艾美乐完蛋了,我当然要为自己找条后路。”周悍挑眉,“听说过高浓度营养剂吗?” 贺昀川沉吟道:“能够百分之九十概率将人变成异能者的药物?” 周悍嗤笑:“艾美乐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喊杀,但高浓度营养剂却让富豪政客们趋之若鹜,营养剂的下落只有卡洛斯和他的亲信知晓,我想救的是这次和卡洛斯一起被捕的几人,也许他们知道营养剂所在。” 贺昀川静默沉思。 “好了,我都告诉你了,你还有什么要问?没有问题的话,放开我。”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做......”贺昀川停顿了一下,“夏振实的人?” “夏振实?”周悍回忆了良久,摇头道,“不认识,没印象。” “夏黎,你应该知道。” 此言一出,周悍恍然大悟,“是他,夏振实,夏黎的父亲。” 角落里的呼吸声一下子紧促起来。 “你认识他?”贺昀川急问。 “不认识。”周悍依旧摇头,“不过我知道他是谁,一个倒霉蛋,我听蒋凌霄说过,陈娅为了向他老爹表忠心,派人撞自己亲儿子,结果儿子没撞死,把养父一家都给撞死了,哦对了,那个叫夏黎的还活着。” “你说什么!”贺昀川蓦地站了起来,一不小心踹翻了椅子。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具体你要去地下问蒋凌霄。”周悍戏谑一笑。 角落里是谁,周悍此刻终于明白了,他转头望向黑暗深处,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夏黎抑制不住那满腹的怒气,终于在那一刻,他从角落里冲了出来。 “好了,可以放了我......”周悍话音未落,房间里连续响起十几声枪声,子弹贯穿了他的胸膛,他在满身血泊中咽了气。 夏黎浑身发抖,手腕一软,枪械落了地,脸颊淌满了蜿蜒的泪水,整个人像是魂不附体,彻底失去了生气。 “黎黎......”贺昀川喉头发紧,眼波震动,难以置信地凝望着眼前的少年。 “骗人的!他骗人!他一定是骗人的!!!!!!”夏黎崩溃嘶吼,他发了疯一样挠自己的头皮,试图将脑海中的记忆赶出去。 贺昀川蓦地将夏黎拥进怀里,死死地抱住他,“没错,也许他在说谎,他说的都是假的。” 夏黎满身悲戚,哭声一点点止住了,“原来是这样,陈娅,原来是她,陈娅!” 他紧紧攥住贺昀川的衣襟,隔着薄薄的衣服,几乎将指甲抠进了他的肌肤之中。 “林砚青一定早就知道了,他在包庇陈娅。”夏黎咬紧嘴唇,鲜血从干裂的唇瓣里流出,他痛不欲生无处宣泄,任由灵魂染上了邪恶的色彩。 “我不会放过他们。”夏黎阖上眼,眼角滑落最后一滴泪水,脑海里,林砚青的身影逐渐远去,只剩一道模糊的背影。 忽然间,那道背影转过身来,冲夏黎温柔一笑。 夏黎挤了挤眼睛,将林砚青的身影赶出脑海,他浑身颤栗,喃喃自语:“不会放过她,陈娅,我要杀了她。” * “那混账东西,这么大的事情,竟敢擅自行动!他真是把自己当天王老子!什么都由着自己的性子!”姜峰暴跳如雷,而陈娅却在窗边描眉,那副淡然自若的模样令姜峰暗暗心惊。 “老姜,多大点事情,颂年从来都有主张,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倒不如想想,艾美乐倒了,谁又会站起来,天上掉了馅饼,大家都在抢,沈家蠢蠢欲动,还有熊家、刘家、李家,哪个都不好应付。” 第131章 姜峰静默不语,斜眼觑着陈娅,良久,他温温地说:“你倒是沉得住气。” 陈娅从镜子里望向他,唇角勾起笑意,吧嗒一声合上镜子,“先把斯年接回来,别的以后再说。” “北安市航空管制,飞机暂时进不了,让他们在天海市降落,再想办法过来。” “随你,你把人送走的,负责把人安全送回来。”陈娅提起沙发上的外套,“老头子叫我回去吃饭,我该走了。” 姜峰望着她精致的妆容,突然说:“南瑶市一团乱,你倒也放心。” “我的孩子,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听说,许建墙要撤城,把所有人带去西北。” 陈娅露出亲切的笑容:“希望他们顺利。” “是林砚青提议,将所有人类迁居西临省,他自称确定了雪国的位置,就在西临省附近。” 陈娅笑了笑,没说什么,须臾,她垂下眼,看了眼时间说:“我要迟到了。” 她转身想走,姜峰突然拔高声音,喝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正视这个问题?” “有什么问题?”陈娅板着脸转回身,“姜峰,你会不会管太多了?我的事情轮不到你来插手。” 她摊了一下手,莫名其妙地说:“现在不是很好吗?有船票的进基地,没船票的去乐园,皆大欢喜。” 姜峰直视着她的眼睛,两人对峙着,谁也没有先挪开视线。 “把全人类的命运,压在一个孩子的肩膀上,如果他错了,你有没有想过,他要承受多少压力!” “这就是我跟你之间的区别。”陈娅淡漠地说,“你总希望颂年放弃事业,成为平凡的普通人,稀里糊涂过完这一生。” 她走进姜峰,缓缓弯下腰,两只手压在轮椅扶手上,骤然出现的压迫感竟然令姜峰有一瞬间的恐慌。 陈娅俯视着姜峰,倨傲地说:“林砚青是我的孩子,我要他自由,要他疯狂,要他随心所欲做自己,惟独不希望他成为我。” 随后,陈娅弯起唇角,仿佛彼此之间不曾发生任何龃龉,她笑吟吟地说:“老姜,别管太多,养好身体,别浪费一张票。” 姜峰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当然,替我向岳父问声好。” 陈娅笑睨他一眼,大步流星离去。 坐进车里,陈娅彻底失去了笑容,她吩咐司机快一点,再快一点,她必须抓紧时间,戴上另一副假面,以免暴露出她所厌恶的脆弱。 汽车驶向陈宅,陈娅从车上下来,高跟鞋踩着木地板上,发出咔咔声响,她把围巾解开,随手扔给女佣,笑容满面走进餐厅。 餐厅里静悄悄,桌上摆满了饭菜,老爷子独自坐在长桌前,见陈娅进来,目露鄙夷之色。 陈娅拉开椅子坐下,交叠起长腿,笑眯眯说:“爸,怎么不开饭?不会是等我吧?” 老爷子板着脸说:“阿旺还没回来。” 陈娅耸了耸肩。 “南瑶市乱了套,有没有阿兴的消息?” “来来去去都是这几道菜,这怎么行啊,没营养的。”陈娅摩挲着耳垂,冲曹广笙使了个眼色。 老爷子见她来者不善,小儿子和孙子也还没回来,他姑且不出声,等待着陈娅提条件。 曹广笙命人送进来一个保温盒,里面装着一份西餐,他亲自将午餐放到老爷子面前,微笑道:“老爷子,这是夫人亲自下厨,为您烹饪的。” 老爷子眯起眼,用叉子推了推盘子里的食物,嫌弃地说:“我吃惯了中餐,吃不惯这些。” 陈娅坐在长桌的另一头,却像是主人一般,扬起下巴,傲然地说:“爸,我亲自下厨,您不会不给面子吧?” 老爷子瞪着她,粗鲁地叉了块鹅肝送进嘴里,“不伦不类的东西,难吃。” 陈娅笑开了,无奈摇头。 “行了,饭也吃过了,阿兴到底怎么样?” “阿兴啊......”陈娅遗憾地说,“工厂爆炸,他被炸死了。” “你说什么?”老爷子猛地站了起来,捂着心脏愤怒地问,“你再说一遍!” 陈娅翻了个白眼,“开拓者突袭工厂,扔了几个炸弹,不小心把阿兴也给炸死了。” “放屁!是你!是你!”老爷子终于明白过来,他颤巍巍指向陈娅,“是你把阿兴弄死了!” “和我有什么关系?”陈娅哑然失笑,“爸,你老糊涂了?南瑶市有我的人吗?开拓军、艾美乐、陈兴,三方火拼,出现死伤很正常。” “不可能!姜颂年根本不敢碰阿兴,他要是动了阿兴,我一定跟他拼命!我明白了,是你联合艾美乐给阿兴设套!”老爷子灵光一闪,“艾美乐跳过我,跟你合作!” “不愧是我老爹,一把年纪,脑海还不糊涂,不过,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陈娅站起身,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随后走到老爷子身旁,将照片轻轻放在他面前,同时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年迈的老人压回了椅子里。 老爷子这才惊觉陈娅力气很大,为了御寒,她总是穿着厚重的大衣,仿佛很怕冷,可事实上,她早已不知冷热。 “你打了营养剂?” “高浓度营养剂,如果你指的是那个,没错,我打了。” 老爷子冷笑:“你确实狠得下心。” 他们拥有家臣无数,保镖无数,可陈家任何人都没有打营养剂,说到底,他们从来不信任艾美乐,更不会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给科学实验。 “爸你看,这个胖子叫蒋辉,他是艾美乐的负责人,卡洛斯的干儿子,是他害死了阿兴,你放心,我会把他抓来,给阿兴偿命。” 老爷子一把挥开了她的胳膊,并将照片扔在地上,“滚!” “你以为我想待在这里?把玉牌给我,我马上就走。” 陈家培养出来的家臣,每人都会获得一块玉牌,以作为信物,也是团结的象征,老爷子手里那块更是无上至尊,谁拥有了鱼纹玉牌,就将获得陈家所有人的臣服。 老爷子咬牙切齿:“你想都别想!凭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肖想我陈家的鱼纹玉牌!” 他扶着椅子站起身,往四处叫嚷,“来人!快来人!” 不多时,冲进来无数保镖,将餐厅围得水泄不通。 “你今天不给我个交待,就别想离开这里。”老爷子冷笑。 陈娅翘着二郎腿坐回椅子里,嗤笑道:“我拭目以待。” 老爷子厉声道:“快,先派人去找阿旺,一定把他安全带回来。” 他言辞凌厉,拄着拐杖的手却在发抖,他已年迈,凡事都指望着儿子。 “爸,你身体不好,就别这么激动了,阿旺嘛,不是早就回来了。” “什么?”老爷子环顾四周,不见陈旺身影。 陈娅幽幽抬起眼,瞟向桌上的餐盘。 老爷子蓦地睁大眼,“你说什么?” 陈娅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既然是你的心肝宝贝,当然应该放回肚子里。” 老爷子眼睛一白,晕厥了过去。 * 九月中的一日,许建墙通过广播,宣布了向西临省迁徙的行动,他事无巨细,将所有知晓的一切告知民众,他们会尽其所能帮助大家向西北方移动,但同时,联盟军无法继续欺骗人们,他们所拥有的物资已然见底,无论是食物、水、药品还是交通工具。 距离病毒爆发不过百日,世界便已经走到了绝路。 再过一百天,地球将进入新的纪元,整个世界将毁于一旦。 至此刻,联盟军再也承担不起每个人的命运,许建墙决定将选择权交还给每一个人,从此,前尘坎坷,他们或许会遇到疯人群,或许饱受饥寒,又或许在前进的路上,被一场酸雨带走生命。 许建墙在最后宣布,会将剩余物资,平均分配给所有幸存者。 明天之后,谁也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也许会产生更大的混乱,情况会更加糟糕,可许建墙期待着,在最后的时间里,人们可以真正团结起来,肩并肩竖起一道墙,抵御即将到来的残酷。 * 想象中的抗议愤怒并没有发生,排在队伍里的人们像被抽干了精气,疲劳令他们失去了斗志。 那是志愿者最后一天工作,或许也是李昊与林砚青最后一次见面,他在分发完物资后,来到政府大楼,想和林砚青告个别,他们明天就会离开这里,跟随第一批军队往西北方进发。 林砚青正与姜颂年探讨着什么,门没关,李昊直接走了进去。 “大哥,我们明天就走了。”李昊笑说。 短短几天,他黑了不少,很瘦,但精神气却很好。 “明天就走?第一批次的军队可能会遇上疯人群,也会遇到很多不确定因素,要不要等一等?”林砚青问。 李昊摇头:“周萍萍他爸有辆大巴车,能坐几十个人,我们凑了一车,能有个照应。” “也好,第一批离开,路上还能找到点汽油。”林砚青按住他的肩膀,“祝你一路顺风,西临省见。” 第132章 李昊满目泪光,坚定点头:“一定会的!” 门外传来躁动声,邱天快要哭了,气喘吁吁冲进来:“头,又出事了!” 姜颂年问:“天塌了?” “没,但高速堵住了,不仅是高速,出城的几条路都堵上了。”邱天崩溃地说,“那群被赶走的疯人,全部都到了路上,看样子是不想让大家离开。” 李昊皱起眉,难受得喘不过气,又是他们!一定还有他爸! 姜颂年捂着额头,痛苦地说:“有完没完。” 邱天急躁地说:“赶紧去看看吧。” 几人坐车来到城市入口处,疯人们正聚集在门口,举着喇叭高声呼喊,要和许建墙谈判。 许建墙昨晚累晕过去了,这会儿正和郑卫国打电话,赶来这里还得过一阵。 抵达门口后,李昊从汽车上跳下来,爬到一辆大卡车的顶部,用挂在脖子里的儿童望远镜朝前看。 密密麻麻的人群堵在那里,俱是人高马大的感染者,其中不乏他的父亲。 李昊见到了那张嬉皮笑脸的脸,失望地放下了望远镜。 李长远也见到了他,立刻爬到栏杆上,冲着李昊嚷嚷:“儿砸!儿砸!爸在这里!” 李昊愤怒至极,问人借了个喇叭,摁下开关大喊道:“去你的乌龟王八蛋!我才不是你儿子!你滚!” 姜颂年严厉指责:“骂人可以,不能骂人乌龟。” 李长远愣了愣,挠挠头,从栏杆上爬了下去。 林砚青跳上大卡车,从李昊手里接过喇叭,问道:“你们有什么诉求,现在可以提。” 疯人们七嘴八舌说着话,听不清他们究竟要说什么。 林砚青干脆跳下卡车,走到了栏杆之外,李昊快速举起望远镜,再次望向李长远的位置。 林砚青走进人群里,李长远局促地说:“我们没什么诉求,我们听见广播,来领物资。” 身旁另一名高大沉稳的男人问:“你开诚布公地告诉我们,有没有我们的份?” 林砚青抿了抿唇,诚实地说:“没有。” 男人捂着脸,身体在发抖,须臾,他又问:“联盟军会不会对我们开枪?” 林砚青回答:“只要你们不攻击普通人,不发生暴动,不会。” 男人再问:“西临省,有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城门打开后,疯人、普通人、异能者,所有人一视同仁,顺利抵达西临市,所有人都可以活下来,重新开始新生活。” 男人紧盯着林砚青,确定他没有说谎,随后他命令众人散开,抬手指向那条通往远方的车水长龙,“这里所有的车辆我们都检查过,废弃的车已经挪开,剩下的都还能开,附近的汽油和物资也已经归拢,放到了后备箱里,我用这些跟你们交换食物和水,可不可以?” 林砚青惊愕地看着他。 姜颂年不知几时趴到了栏杆上,代替林砚青回答:“没问题,不过数量不会太多,能接受吗?” “只要你们,别把我们当白痴。”男人一把勾过李长远的脖子,指着他说,“另外,这些事情,是李哥劝我们做的,必须让他的龟儿子给他道歉!” 李长远讪笑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李昊隔着遥远的距离大喊一声:“爸,你在干什么?” 姜颂年用另一只喇叭高喊道:“小昊子,你爸混成江湖大哥了!” “滚蛋!”李昊从卡车上跳下来,气呼呼往回走。 李长远尴尬地笑了笑。 “等城门开了,李昊会第一批离开,很快你们就可以一家团聚。”林砚青笑说,“到时候,还要靠你保护他们。” 李长远蓦地红了眼圈,颔首道:“这次我会珍惜机会。” 林砚青笑着点头,“许将军还在忙要紧的事情,不如你们派几个人过去和他详谈,不要堵在路口。” 首领答应下来,姜颂年派车将他们送去市政大楼。 林砚青也要回去了,他们马上还有其他会议。 市政大楼里,那张地图被风吹到了地上,叶戚寒进门时将地图捡起,轻轻放回了桌面上。 西临市的隔壁就是苍琼山,也就是在那里,邝天野捡到了他。 他笑容酸涩,遥隔数千年,不知道邝天野是否还记得从前种种。 走廊里传出地震山摇的步伐声,叶戚寒举目望去,见到熊顿进门,明明不是异能者,也没有感染过疯人病毒,那硕大的身躯依旧快要将门堵住。 叶戚寒撇开脸,嫌弃地说:“开窗!” 政府大楼里有能量石作为电源供给,空调还能正常使用,部分居民区也恢复了限电,但人们依旧是狼狈的,熊顿自然不例外。 熊顿冷哼一声,“我可不要开窗,我都要热死了。” 夜枭嗤笑,在距离他最远的地方坐下。 但窗户还是被打开了,熊顿叫嚣着让关窗。 一道低沉的嗓音拒绝了他:“透透气。” 叶戚寒倏地身体一僵,后背僵硬成一片,他甚至能听见转头时骨头的咔咔声。 一袭军装的邝天野立在他身后,目光如往昔般深沉中带点笑。 叶戚寒一瞬间泪目了,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邝天野,久到他以为这一切都是错觉。 “阿野......” 邝天野敛起笑,正色道:“你好,我叫段北崖。” 叶戚寒抿紧嘴唇,坐回了椅子里。 恰逢姜颂年和林砚青进来,僵持的氛围骤然打破。 “废话不多说,先说结论,我们找到雪国的入口了,就在西临市旁边的苍琼山。”姜颂年把地图挂起来,红笔打了个圈。 “嗯?确定吗?好普通的地方。”夜枭难以置信。 “苍琼山是大雪山,还在地震带,看似普通,实则危机重重。”段北崖说。 “这些事情不用你管,你有自己的任务,我们待会儿再说。”姜颂年冲他眨了眨眼睛。 感受到了来自姜颂年的不怀好意,段北崖不由打了个寒颤。 林砚青说:“不瞒大家,雪国的入口被冰川封住了,冰层厚达万米,所以即便确定了位置,也没有办法打开这道门。” “除非,我们有能量石,大量的能量石。”熊顿睨向姜颂年。 “没错,所以,我们最新的计划,我和林砚青会前往北安市,把余下所有的能量石都偷走,不是,都借走。”姜颂年快速说,“麦丽,你跟我回去,给我打辅助。” 熊顿求之不得,他抖了抖衣领,“又可以吹空调了。” 夜枭捂着鼻子,一拳打在他胸口,“别动。” “至于夜枭,你带队去苏溪市,把消息带给幸存者,帮助他们向西北方迁徙,趁早与许将军的人马汇合。”姜颂年说。 夜枭点头:“没问题,苏溪市里现在还有一队人手,到时候我想办法招募志愿者。” “至于段北崖,先前我与老方通过电话,他想来南瑶市,不过被我拒绝了,最新的安排是,方老那里处理完所有的事情,会带领北方的幸存者,向着西临市迁徙,而你,留在南瑶市,保护重要人物。”姜颂年沉声道。 段北崖没有犹豫,颔首道:“没问题,我来断后。” 姜颂年忙不迭摇头:“不不不,不是让你断后,是让你保护重要人物,断后的事情我们12月再来讨论。” 段北崖不耐烦地说:“我明白,我会保护好郭博士。” “我觉得你还是不太明白。”姜颂年指了指叶戚寒,“我说的重要人物是他,叶戚寒,人类史上武力值最强的大侠。” 叶戚寒淡道:“多谢恭维。” 段北崖长叹一口气:“那么郭博士怎么办?” “郭博士,当然是由武力值最强的大侠来保护。”姜颂年严肃地说,“段北崖,你唯一的任务就是听从伟大的领袖清道夫安排,明白吗?” 段北崖身体后仰,无力地盖住了眼睛。 叶戚寒抿唇笑了起来,笑意染红了他的面颊,他飞快撇开脸,藏起满脸笑意。 “会议到此结束。”姜颂年挺直腰板,正色道,“希望下一次会议,无人缺席。” 众人目光深邃,露出了坚定的神情。 第106章 螺旋世界(四十四) 房间里出奇的安静,林砚青忙着将物资规整到一起,他与其他人一样,领到一份微薄的物资,所有东西加起来只有一小袋子,勉强装满半个背包。 别墅里的储备物资一并分了出去,林砚青悄悄藏了一些,也装进背包里,忧虑地说:“这些食物勉强够你吃一周,不过幸好我们还有小番茄。” 夏黎扯了下嘴角,平淡地说:“我又不喜欢吃番茄。” 林砚青抬起眼来,夏黎就坐在他一步之遥的床边上,脸色并不好看。 林砚青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说,他没察觉夏黎不爱吃番茄,并且现在也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 “说不定很快能长出别的植物。”林砚青放下背包,贴着他坐下。 第133章 夏黎气息很重,落针可闻的房间里呼吸声清晰可闻。 林砚青忽然抬手,摸了下他的额头,夏黎很快把头偏开,躲开那双温热熟悉的手掌。 “怎么了?”林砚青担忧地问。 夏黎深深呼吸着,突然间,他猛地把头转过来,乌黑的眼眸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凌厉,语气也变得生硬,“说好去基地,为什么突然要我回苏溪市?” “雪国有房子,有草地,有小溪,去那里难道不好吗?你在苏溪市先住一段时间,我晚一点回来接你。”林砚青抚摸他的后脑勺,“况且,我随时可以实体化,每天都会去见你,和从前没有什么不一样。” “你就是想和姜颂年走。”夏黎生怕自己说错话,他很快咬住嘴唇,不再发出声音。 林砚青哭笑不得:“又不是不回来了。” 夏黎眼尾染上一抹红,泪水氤氲了眼眶,最终,仍是开了口。 “你会见到姜峰,见到很多人,包括陈娅。”愤怒与悲戚交叠出现,占据了夏黎的心扉,他像一头困兽,在原地挣扎,不得解脱。 林砚青皱了皱眉,唇角的笑容戛然而止,“她是她,我是我,见到也不代表什么。” 夏黎摇摇头,不再继续往下说。他比所有人都更早意识到,林砚青迟早会离他远去,他生来不凡,注定要与那些大人物产生交集,幸福小区里为了衣食住行奔波的林砚青早已不复存在。 “哥。”夏黎握住林砚青的手,“不如你带我一起去北安市,你办你的事情,我躲在家里。” “这次不一样,情况很复杂,你和昀川待在一起会更安全,夜枭会关照你,等回到幸福小区还有陈舷、吴柯,他们都会照顾你。” 夏黎紧蹙着眉,他不能待在这里,他必须前往北安市,才能有报仇的机会。 “哥,我就是不放心你,我不想你一个人冒险。” “傻瓜,我不是一个人,你也不是。” 夏黎无言以对,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见他安静下来,林砚青继续收拾行李,絮絮叨叨嘱咐着许多事情,夏黎没有再反驳他,揉着眼睛好似困倦极了。 林砚青抽上背包拉链,准备下楼,夏黎却突然叫住了他。 “哥。” 林砚青转回身,四目相对,夏黎凝视着他清澈的眼睛,却不由静默下来,良久,他才轻声问道:“卡洛斯......现在在什么地方?” “你问这个干什么?” 夏黎喉头发紧,极其艰难露出些笑容,“我就是很担心,那天他说在身体里安装了机关,城市周围都是炸弹,我担心不小心引爆了。” “别担心,他被关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没有人会发现他。” “是什么地方?” “你这小路痴,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告诉你你也不知道在哪里。”林砚青揉了揉他的脑袋,轻柔地安慰道,“好了,放宽心,以后不会再有坏事发生,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夏黎总是听他这么说,从前是,现在也是,林砚青永远那么乐观,乐观得令人感到残忍,明明一切已经那么糟糕。 安抚好夏黎之后,林砚青满腹心事回到楼下,姜颂年叼着饼干正在擦枪,茶几上摆满了冷兵器,还有一包吃了一半的苏打饼干。 “要来一块吗?” “黎黎心情不太好。”林砚青闷闷地说,“他似乎想去基地,怪我改变了主意。” “呃。”姜颂年拍了下脑袋,“这件事情可能怪我。” 林砚青抬起头来。 姜颂年欲言又止,眨了眨眼说:“我不久前答应他,会送他基地的门票。” “为什么这件事情,没有人告诉我?” “宝贝,你知道的,局势瞬息万变,那时候,你还没学会这些歪门邪道,所以,我私底下和夏黎达成协议,希望他能劝你去基地。” 林砚青脑袋里面装满了浆糊,好半天没能理解姜颂年的意思,他思来想去,疑惑地问:“你不是没有基地的门票吗?还有,我为什么不肯去基地?那时候,我还没有找到雪国的下落,基地当然是最优选择。” 姜颂年盯着林砚青那一本正经的表情,觉得他可能没意识到自己的心有多软,反而时常觉得自己是个冷酷的人。 姜颂年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于纠缠,他放下手里的枪,郑重其事地说:“因为你太爱我了。” “你怎么那么自作多情?” 姜颂年拉过他的手,用力在手背上啵了一口,然后不依不饶将人抱住,黏黏糊糊吻他的脸。 “有人来了。”林砚青拍拍他的肩膀,禁止他的胡闹。 姜颂年扭回头,正是他那位故作深沉的弟弟。 “我来和你们告别。”姜斯年侧着身体,故意不去看两人的脸,“我已经安排好了飞机,明天就离开,有缘再见,希望你们不会在撤城的过程中被疯人吃掉。” “那可真是非常感谢你的祝福。”姜颂年嗤笑。 “不用谢。”姜斯年说罢,视线瞥向林砚青,示意他说点什么。 林砚青站起身,绕过沙发走到他面前,微笑道:“一路顺风,有缘再见。” 姜斯年笑脸泛红,“再见。” “哼,醉翁之意不在酒,不送!”姜颂年冷笑一声将人轰走。 姜斯年气鼓鼓瞪了他一眼,见姜颂年没有反应,撇撇嘴离开了客厅。 而后林砚青坐回沙发里,捧住姜颂年的脸,将他的脸掰过来,直勾勾盯着他问:“为什么对他这么凶?他要走了,你该去送送他。” “哇,你这家伙变脸真快,几天前见到他还不是这个态度。” “什么啊,我一向是这样,慢熟罢了。”林砚青松开他的脸,悻悻然地说。 “慢熟?嗯,慢熟......”姜颂年掏了下脚边的袋子,从夹层里掏出一封信,郎朗大声念了起来,“亲爱的叔叔,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你把信带在身边干什么?不许念,给我!”林砚青着急要去抢,姜颂年手臂伸高,将信高高举起,另一只手扣住林砚青的腰肢,将他牢牢锁在怀里。 “已经许久没有给您写信,因为电脑故障,无法给您发邮件,又因电脑故障,期末论文困难重重,再因电脑故障......总之,赶紧给我买台新电脑,立刻!马上!快!”姜颂年忍着笑总结这封信的核心思想。 “我根本不是这么写的!拿过来!”林砚青恼极了,脸涨得通红,着急之下使了力气,扼住姜颂年的胳膊,把信抢了回来,快速叠好塞进口袋里。 姜颂年盯着他绯红的侧脸,不由得笑出了声。 林砚青郁闷地说:“你就是这么笑话我的,期末考试前电脑坏了,没有时间去兼职,我迫不得已才给你写信的。”林砚青说着,突然觉得有点委屈,他扭过头,眼角红红地看着姜颂年,“我不是贪得无厌,我也想以后报答你,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贪心?” “我怎么会这么想?有机会给你买电脑,是我的荣幸。”姜颂年心都要碎了,收到信的那天,他恰好休假,连夜就去买了电脑,假冒快递员,亲自送到了林砚青宿舍门口,他仍然记得那天,林砚青无精打采来开门,见到快递时,眼睛睁得又圆又亮,满脸都是惊喜,姜颂年整个心都软化了,整整十年,他这颗心完完整整挂在林砚青身上。 林砚青不吱声,蔫蔫地靠在沙发里。 姜颂年干脆把他抱到腿上,啄吻着他的脸颊,亲昵地说:“好久没给你写信了。” “你以前也不爱写,我写两三封,你才给我回一封。” “那不是在出任务吗?” “反正就是对我爱答不理。”林砚青咕哝着,越发觉得委屈了。 “你这纯属胡搅蛮缠。”姜颂年乐了,“我发现你这人特别有意思,纵容所有人,就对我要求特别高?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你是我男朋友,我当然对你要求高了,你别忘记,你还在试用期。” 姜颂年笑容越发灿烂,他吻住林砚青的嘴唇,温柔地厮磨吮吻,随后笑说:“趁这会儿天黑,出去走走?小区里有棵树,我看没被酸雨淋死,好像还结了果子,一起去看看?” 林砚青忙不迭从他身上跳下来,朝着正门走去,经过玄关时,习惯性摘了两颗小番茄,正要放进嘴里,突然想起刚才夏黎闹脾气的样子,顿时失了神。 “怎么了?”姜颂年从后面跟上来。 林砚青笑眯眯摇头,喂给他一颗小番茄。 楼上,玻璃窗后闪过一道人影,轮廓若隐若现,随着林砚青走远,身影随之消失在玻璃窗后。 第107章 螺旋世界(四十五) 耳边传来窃窃私语声,郭博士虚弱地睁开眼帘,朦胧的视线里映出雪白的床帘,他颤巍巍探出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眼镜。 “郭博士,您醒啦。” 有人替他取来眼镜,放进他掌心。 第134章 郭博士将眼镜戴上,精神骤然清醒,见到床边上林砚青和姜颂年,便示意要坐起身。 林砚青将他扶起,递给他一杯温水。 郭博士喝了半杯水,疑惑地问:“我怎么会在医务室?”他断片前最后的记忆还在会议室里。 林砚青正要回答他,身后护士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袋药水,袋子上明晃晃画了一个骷髅头。 郭博士顿时汗流浃背,一股脑地往床缝里缩,嚷嚷着说:“不不不不,我不打针,我不要变疯人!” 林砚青怔愣着,护士先笑了:“这是葡萄糖,您想什么呢?” 郭博士哪里敢信,挣扎着要下床。 “之前经常丢东西,为了吓唬小偷,就把标签换了,真不骗您。”护士一边笑,一边拽住了郭博士的胳膊,哄小孩儿一样让他躺好了。 林砚青反应过来了,笑说:“许将军已经定好了作战方案,会将游荡的疯人引去南瑶市东面的高新区,离我们这里有一段距离,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给您打针的,您要是不信,现在我就给他打电话。” “可不是么,我们都得倚仗您呢,赶紧的,我还得给别的病人挂水去。”护士掸了掸针头,示意郭博士躺好了。 郭博士将信将疑,仍然闪躲着,姜颂年一个箭步上前,扣住他的肩膀,迫使他将手抬起来,催促护士赶紧扎针。 护士丝毫不迟疑,立刻给他扎上了针。 郭博士眼见无转圜的余地,吞了吞唾沫,干巴巴地说:“你这小孩儿扎针技术真不错。” 姜颂年哈哈一笑,松开了他。 护士离开房间后,郭博士又再问起撤城的事情。 李长远被赶出城后,和方桂一伙人称兄道弟,据他们所说,城市外分成了好几波势力,分别占据了一方土地,南瑶市的东面原本是座小城市,病毒爆发后,城市在极短的时间里陷落,人口数量本就不多,仅有的幸存者也在病毒初期进入南瑶市避难,现在居住在东城的百姓极少,只要派军队将他们迁去别处,东城就可以用作疯人的收容所,等之后局势稳定,再为他们打血清。 郭博士细细听完,依然有顾虑,“东城到底还在地震带,打血清就要好几天,往西临市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不知道能不能及时撤离。” “走一步看一步吧。”林砚青苦笑。 郭博士点点头,又问:“那方桂办事牢靠吗?” “那货就是个混子,投奔联盟军当了志愿者,现在也没退路了,只能信他一次。”姜颂年说。 郭博士恍然大悟地说:“混子?岂不是与你志同道合?” 姜颂年失笑:“老郭,你也太不厚道了,我好歹是史上最年轻的开拓者领袖。” “嗐,你们成立才几年,拢共那么几个人,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小段是故意让着你,你这副官名不副实!”郭博士嗤笑。 姜颂年摸摸鼻子笑而不语。 “弄错了吧,怎么可能名不副实,姜颂年很厉害的,段北崖又打不过他,瞧着也不聪明,说话也不痛快,副队长都高估他了!”林砚青不悦地说,“我看这副队长不如让我来当,他保护好师父就行了。” 姜颂年抱着手臂,一本正经点头:“言之有理,副队长让你当。” “行了行了,你们没事就先走吧,妨碍我休息。”郭博士不耐烦地说。 “其实有件事情想问问您老的想法。”姜颂年表情骤然正经了起来,与林砚青交换了个视线。 郭博士见两人脸色深沉,不由也正襟危坐起来。 “西临市的隔壁有一座苍琼山,山顶常年积雪不化,通往雪国的入口,就藏在苍琼山山顶。” 姜颂年说罢,郭博士面露疑色,插嘴问道:“山顶?难不成传闻中的雪国就藏在山洞里?那也容不下多少人,你总不会要跟我说什么异世界吧?” “那倒不是。”姜颂年随手抓起病历表,在背面空白页上画了个潦草的三角形,然后从山顶处一路往下,弯弯曲曲花了条线,“这是入口,整条路都被冰封住了,粗略估计,有一万米长。” 郭博士哑然失笑,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开什么玩笑,苍琼山海拔才几千米,哪来的万米冰冻,你俩肯定是弄错了。” 姜颂年表情肃然:“我相信林砚青不会弄错。” 郭博士眼神怔忪望着两人,却见林砚青接过那张纸,继续延长了那条曲线,最后贯穿三角形,无限延伸到白纸下方。 林砚青正色道:“雪国,在地下世界。” 郭博士安静了几秒,默默摘下眼镜,木讷地用衣袖擦拭着镜片。 “雪国在地下......太不可思议了,这怎么可能......”郭博士喃喃自语。 姜颂年由着他琢磨,扭头问林砚青:“你说有没有可能,在别的什么地方,往地底下开个洞?” 林砚青摇头:“地底世界虽然距离地面很近,但它本身呈螺旋状,靠近地面那一片区域很冷,终年大雪,雪国这个名字其实并不准确,它有很大一部分区域贴近地心,常年温度很高。” “所以,只有苍琼山的入口最接近地面,不巧的是,被冰封起来了,能量石大概可以融化那条冰路,但温度上升后,雪山也会一并融化,山崩洪水,甚至更糟糕,所以,我们必须尽可能估算所需要的稀子能源,以免造成更大的破坏。”姜颂年唉声叹气。 “傅光明。”郭博士突然报出了这个名字,激动地说,“他也许能帮上忙。” 林砚青问:“傅光明是什么人?” 姜颂年说:“他是蓝海基地的能源工程师,原来是沈氏集团的研发部主任,是能源方面的专家,蓝海计划落成后,邀请他参与蓝海基地的建设。” “没错,此人博学多才,各项能力都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你们找他准能帮上忙。”郭博士兴奋地说,“这真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大自然太神奇了,如果可以,我真想......” 他话说一半,突然闭上了嘴,推了推眼镜,话锋一转,笑说:“你们事不宜迟,赶紧去北安市找他!” “我确实该走了,夜枭那小子突发奇想,弄了辆高铁,打算一路开到苏溪市,也不知道铁路什么情况,万一半路发生点意外,整车人都得歇菜。”姜颂年好笑地摇摇头。 郭博士莫名说了句:“年轻真好啊。”他埋头望向自己苍老的双手,心中感慨万千,年轻时他也总有奇思妙想,但年长之后,却逐渐成为了“模式化的伟人”,受人尊敬崇拜,于是越发规行矩步,精于钻研,似乎为了人类命运坚守在岗位上,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他会被载入史册,成为历史书的两行字,可那些都是他死后的事情,他多么想放下一切,像年轻人一样奔赴未知的战场,开着列车驰骋在故障的铁道上,去往那奇妙的地下城市,探索五彩斑斓的新世界。 * 两人走出医务室,却见段北崖坐在门口抽烟,叶戚寒板着脸坐在旁边,两人像是谁也不认识谁。 姜颂年嗤地一笑,勾住林砚青的脖子,说说笑笑继续往前走。 艳阳高照,汽车停在遮阳蓬下,还有防晒布遮盖着,依旧烫得似乎要烧起来,姜颂年坐进车里那一瞬间,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一瞬间的凝重,须臾,他发动引擎,驶出了停车场。 “不开冷气吗?”林砚青问。 “就几步路,省点汽油。” 林砚青发觉他很爱晒太阳,之前在苏溪市就是如此,说是锻炼自己的承热能力。 林砚青还是把空调打开了,劝说:“别搞这些极端训练,没什么用,还伤身体,不差这点汽油。” 姜颂年直视着路的前方,握住了林砚青的手。 “单手开车,罚款!”林砚青说。 姜颂年笑了出来,犹然没有松开他的手。 转弯时,突然窜出来一个人,直耿耿扑向车头,姜颂年一脚刹车,身体由于惯性向前撞,方向盘撞在肋骨上,疼得他一个激灵。 姜颂年嗷呜喊痛,定睛一看,来人竟然是贺昀川。 贺昀川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气喘吁吁地说:“黎黎不见了!” 林砚青蓦地一愣:“你不是在家吗?怎么会让他跑出去?” 贺昀川倏然噤声,他刚才出了趟门,趁乱送蒋辉离开,前后不过两个小时,回到家已经不见夏黎,连随身的背包也不见了。 贺昀川含糊其辞地说:“他可能去了北安市。” 飞机在天空划出两道弧线,航线过低,仿佛就从头顶划过,发出噪音的同时留下一道庞然大物的阴影。 林砚青仰起头,望向那逐渐远去的飞机,只觉得火气上涌,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第108章 螺旋世界(四十六) “要不要来块小饼干?”姜斯年端着法式茶杯,礼貌地询问夏黎。 夏黎视线瞟着周围的保镖,慢条斯理喝了口茶。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姜斯年问。 第135章 夏黎回过神,局促地拢紧怀里的背包,“什么?” 姜斯年微笑:“你想不想吃饼干?我们有黄油栗子饼干,奶油巧克力曲奇,还有美味的草莓夹心饼干,你喜欢哪一种?还是每种来一点?” 夏黎从来没坐过私人飞机,甚至没坐过头等舱,这是第一次,竟然是在末世里。 豪华的设计与高科技的设备,人高马大的异能者保镖,端庄漂亮的异能者空服,整个环境让人感受不到一丝狼狈。 夏黎愤怒而痛苦,他失去父母,被踩在泥里,受尽折磨,从小就学会察言观色,学习如何讨好别人,而姜斯年却在幸福富裕的家庭中长大,在末日的环境里,仍然拥有享受的权力。 “随便吧,我不挑食。”夏黎按捺住内心的躁火,在见到陈娅之前,他不能轻举妄动,机会往往只有一次。 “那就每种来一块。” 姜斯年很高兴有人陪他下午茶,他亲自将饼干装进精致的餐碟里,放到夏黎面前。 夏黎咬了口草莓饼干,酸酸甜甜,带着黄油的香气,比想象中还要美味。 姜斯年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评价。 夏黎露出笑靥,夸赞地说:“太好吃了!从哪里买的?” 姜斯年十分高兴,脸颊红红地说:“这是我自己做的,等回到家里,我再多做一些给你。” 不知怎么的,夏黎忽然想起了林砚青,顿时觉得食不下咽。他在心里嘀咕,真不愧是兄弟,一个会做饭,一个会做甜点,不像他,无论怎么尝试,做饭就是不好吃。 夏黎正想着,一抬眼,却见林砚青板着脸出现在机舱里,他吓得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缩起身体,心脏砰砰直跳。 林砚青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 夏黎心虚地喊了声:“哥。” 林砚青努力压制着怒气,最终却仍是控制不住,质问道:“为什么自作主张!谁让你乘飞机溜走!” 夏黎倔强地不吭一声。 姜斯年皱起眉,不满地说:“夏黎已经是成年人,他有权利决定关于自己的一切。” “我是他的监护人!他的事情由我说了算,跟你无关!”林砚青厉声道。 姜斯年咬住嘴唇,眼睛却瞪大了,眼圈一点点红了起来,少顷,他吸了吸鼻子,冷冷地说:“他已经十八岁了,你不再是他的监护人。” 林砚青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缓着心情。 “况且为什么跟我无关?”姜斯年声音有几分颤抖,“我也是你弟弟啊。” 林砚青蓦然间心静了下来,他望着姜斯年红彤彤的眼睛,顿时感到懊恼。 姜斯年又说:“就算、就算我不是你弟弟,我也是姜颂年的弟弟,是你们的......你怎么能冲我吼呢?” 林砚青想说什么,姜斯年已经背过身,“不要说对不起,飞机也不会掉头,如果你们需要降落伞,我可以为你们提供。” 说罢,姜斯年进入了驾驶室,保镖们也一并散开,将空间留给林砚青。 林砚青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夏黎,“别不说话,告诉我,为什么一个人跑了?” 夏黎定了定心神,嗫嚅地说:“是姜颂年要我这么做的。” “姜颂年?为什么这么说?”林砚青茫然地问。 “再过几天,蓝海基地就可以登船了,他不想你总是冒险,所以给了我们船票,想让我骗你一起去基地,我答应他了。”夏黎镇定地说,“我想,只要我进了基地,你一定会来陪我的,所以我问斯年能不能载我一程,他答应了。” “他什么时候给了你船票?”林砚青在旁坐下。 “我录过掌纹了,还有昀川,贺叔叔之后也会来。”夏黎握住林砚青的手,急切地说,“哥,我们不要管那些事情了,我们可以先去北安市,在斯年家里住几天,等基地打开门,我们一起住进去。” 林砚青突然想起那天在仓库,姜颂年替他录过掌纹,骗他说是能量转换设备的审批流程,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异常,原来那一天,姜颂年就替他申请好了去基地的门票。 夏黎用力抓着他的手臂,几乎把所有重量压在他胳膊上,“哥,你不是想见陈娅吗?你很快就可以见到她,不如你们和好啊。” 林砚青脑袋里面充斥着姜颂年的各种表情,一切发生得太快,许多事情他根本来不及思考。 “姜颂年还跟你说了什么?”林砚青追问道。 夏黎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毛,随后,他松开林砚青的胳膊,叹气道:“也没什么了,我猜他不希望你管这些事情,但你很爱管闲事,他拿你没有办法。” “你怎么这么说,什么叫我很爱管闲事?”林砚青心浮气躁地问。 夏黎撇了撇嘴,或许是心气不顺,又或许是破罐子破摔,他感觉自己已经演不下去了,随着年岁增长,他越发厌恶那个逆来顺受的自己,天真可爱像个傻帽。 “你本来就很爱管闲事,任何人的事情都要插一脚,躲起来不好吗?那些人的死活跟你有什么关系?”夏黎问。 林砚青震惊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木讷地说:“可那些都是人命啊,能帮当然要帮。” 夏黎歪着脑袋,疑惑地问:“全都死光了,又会怎么样呢?” 林砚青竟哑口无言,往昔他总是以兄长自诩,总想成为榜样,于是,无论如何他都想成为正直善良的人,可原来人与人之间的想法从来不相通。 林砚青负气而来,怒气在肺腑里转了一圈,却尽数化成了悲伤,他凝视着夏黎冷漠的脸,眼底一点点浮现起泪光,直到染红了眼角,泪水充盈眼眶,他始终没能说出话来。 夏黎偏过脸,强忍着心中的煎熬,也许,他们是时候分别了。 “林砚青,你已经仁至义尽了,但姜斯年说得对,我二十岁了,早就成年了,这些年,多谢你的帮助。”夏黎咬了咬嘴唇,把往昔所有酸甜苦辣吞咽入腹,冷漠地说,“但我现在有了基地的门票,我将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你大学都还没毕业,你怎么决定?” “别再说什么大学了!”夏黎拔高声音,“你是不是弱智?谁还在乎上学!林砚青!你真的很烦人,我无家可归才会当你是我哥,你姓林,我姓夏的,你只是寄养在我家!我们根本不是兄弟!” 林砚青瞳孔溃散,神情恍惚地看着他,“你怎么会这么说呢?” “我一点也不喜欢你,整天管头管脚的,烦得要命,真把自己当我哥了,我爸妈养了你几年,你又养了我几年,仅此而已,咱俩互不相欠,麻烦你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真的很讨厌!” 林砚青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他很快抬手擦去,冷静地说:“黎黎,我知道,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让你压力很大,但是,很快会好起来,你相信我。” “你怎么就是听不懂我的话!我不想再见到你。”夏黎疲惫地叹了口气,甩开林砚青走向卫生间,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林砚青静静地站在原地。 夏黎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出来,他咬着嘴唇,泪水成河,无尽的痛苦渲染了他的心脏,他与林砚青生来不是兄弟,终究成为不了一家人。 良久,他听见卫生间外传来林砚青温和的声音。 “黎黎,或许你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想法,也想要独立,如果你想要去基地,我尊重你的意愿,但任何时候,你都不应该用偏激的方式解决问题,我知道那些不是你的真心话。”林砚青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逐渐带上一点笑,“好久没见你发脾气了,突然想起你小时候,活泼又调皮,刚才你说了很多不好的话,我本来有一点生气,不过我也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黎黎,你可以原谅我吗?我们和好吧。” 泪水蒙眬了夏黎的眼眸,隔着那道坚硬的金属铁门,脑海里浮现起林砚青微笑的表情,从前种种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徘徊,他总是在计较,爱与恨成为天平两端的筹码,盘算得失,从来没有赢的时候。 飞机一阵颠簸,几分钟后,姜斯年来敲门。 “他已经走了,临走请我照顾你几天。”姜斯年冷淡地说,“夏黎,你不能总是霸占着卫生间。” 夏黎洗了把脸,顶着通红的眼圈走出卫生间。 “你刚才很凶,我都听见了,你不可以这样。”姜斯年气鼓鼓地说。 夏黎坐进沙发里,闷闷地说:“我不想再当他的拖油瓶了。” 姜斯年脱口而出:“那我来当。”他说完就后悔了,连忙用两只手捂住嘴,以为没人听见。 夏黎疲惫地用手背盖住了眼睛。 第109章 螺旋世界(四十七) 姜颂年写完最后一笔,钢笔久久没能提起来,墨水氤氲成一个黑点。 熊顿在外敲门,粗声粗气地说:“该走了,磨蹭什么,滚出来。” “马上。”姜颂年迅速放下笔,将信整齐叠起来,塞进信封里,匆匆离开了储藏室。 第136章 林砚青躺在沙发上还未醒来,姜颂年把信递给熊顿,弯腰将林砚青打横抱起。 熊顿攥紧了那封信,面色铁青地问:“非要这样吗?” “以防万一,你也知道,我是个话痨,我怕有些话来不及告诉他。”姜颂年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笑来。 “也许,我们应该把实情告诉他。”熊顿两条大粗眉毛忧伤地蹙起。 姜颂年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熊顿岿然不动,无事发生。 姜颂年恨得牙痒痒。 林砚青身体软绵绵靠在他怀里,眉毛微微蹙起,梦里也十分不安。 姜颂年吻了下他的额头,抱着他往外走。 熊顿把信收起来,大步跟了上去,待坐进副驾驶,方问道:“夏黎怎么突然跑北安市去了?看着挺乖巧一孩子,行事那么大胆。” “叛逆期到了吧。”姜颂年不甚在意地说。 熊顿似是非是点着脑袋,车里一片安静。 几分钟后,熊顿问:“为什么不开车?” 邱天:“超载了。” 熊顿握紧了拳头,额头青筋暴动。 后座姜颂年哈哈大笑,邱天戏弄够了,这才忍着笑发动汽车,向着机场驶近。 * 林砚青醒来之际,发现自己出现在另一架飞机上,他花了几分钟理清头绪,回想起刚才与夏黎的对话,脑海里充斥着杂乱的记忆,他不断追溯从前,试图从细枝末节里寻找夏黎变化的痕迹,记忆最终定格在夏黎出生那时,那么小小的一团,生下来就爱笑,总是弯着嘴角,令人心生喜爱。 他醒来后一直没动弹,隔了好一会儿,姜颂年才发现他醒了,见他呆呆的,用手掐了掐他的脸颊,笑问:“又上哪儿玩去了?” 飞机还没启动,不断有人进出搬运货物,林砚青环顾四周,沙哑地问:“我们去哪儿?” “北安市。”姜颂年好笑地问,“你怎么了?又走丢了好几个月?” 林砚青一眨不眨盯着他的脸,郑重其事地问:“去北安市,为了能量石,还是为了,把我送去基地?你录了我的掌纹,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姜颂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敛起笑,目光深沉,“夏黎和你说了什么?” “我以为,你会很高兴,我们能够一起并肩作战,原来,你只想把我送走,是因为我碍事?还是你也觉得,我很爱多管闲事?” 熊顿搬着一箱药走进机舱,听见两人的对话,他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然后砰地关上了门。 姜颂年疲惫叹气,他屈腰捂着额头,静默半晌后,他直起身,沉声道:“我担心你逞强,担心你过度使用异能,会损害身体。” 他握住林砚青的双手,诚恳地说:“我希望你安全,仅此而已。但一切发生得太快,我根本没想到,你能在短短的时间里,成长到现在的地步。” 林砚青抽回手,冷淡地说:“我想,我们应该重新考虑一下彼此的关系。” 他起身离开机舱,走到空地上,逮住熊顿问道:“还有哪架飞机去北安市?” 熊顿抹了把汗,“这些都是,随意挑选。” 林砚青道了声谢,走出两步,又折了回来。 “你见到昀川了吗?”林砚青问。 熊顿如实道:“他让我转告你,他会自己去北安市,到时候再联系你。” 林砚青怔忪片刻,咕哝着说:“原来大家都很有主见。” “这未必是坏事,人长大之后,就该有自己的主张,分分合合,聚少离多,那才是常态。阿青,你应该感到高兴,每个人都在积极寻找自己的命运。” 林砚青扭头望向紧闭的舱门,低声说:“姜颂年也是这样吗?” 熊顿于心不忍,口袋里的信似乎在发烫,烫穿了他的心脏,隐藏秘密是很痛苦的事情,而姜颂年一定比他痛苦一万倍。 “嘿,阿青,你听我说。”熊顿放下箱子,弯下虎背熊腰,凑近了林砚青,同时也挡住了来自背后的夕阳。 林砚青转回头来,仰头看向他,熊顿沉陷在光里,面容晦涩不明。 “无论姜颂年做了什么,都是希望你能快乐,他尽可能地避免争吵减少矛盾,干我们这行的,把每一天都当成生命的最后一天,没有人想在死亡的那一天和爱人吵架。” “他怎么会死呢?”林砚青慌乱地说,“我知道他身上有伤,但是我问过医生了,只要他以后好好休养,会好起来的,拿到能量石之后,就可以进入地下世界,他会安全的。” “别激动,我只是打个比方。” “你一点也不会打比方!你语文很差!”林砚青气恼地瞪他一眼,转身又回了机舱。 熊顿深呼吸,反复提醒自己,对待救命恩人要温柔且冷静,他隔着衣服摸了摸那封信,希望它不会派上用场。 * 林砚青回到机舱里,默默地在角落坐下,他思考起夏黎的话,觉得熊顿说的有道理,人长大后,总会有自己的想法,所谓叛逆期,便是想要挣脱父母的束缚,也许,他到了松手的时候。 林砚青心里空落落的,人生那么多的悲欢离合,每一次的告别都充满了遗憾,父亲是,弟弟也是,在他的生命里,似乎每一段关系都无法善始善终。 姜颂年坐在他不远处,微微屈着腰,背影孤独萧索,充满了惆怅。 如果今天是人生的最后一天,林砚青也希望,他们不要在争吵中度过。 林砚青盯着他的后脑勺看得久了,姜颂年突然回过头来,迟疑片刻缓缓向他走来。 林砚青正襟危坐,目光直视着前方。 姜颂年在他身旁坐下,膝头蹭了蹭他的膝头,沙哑地问:“考虑好了吗?” “嗯。”林砚青板着脸嘀咕,“今天的年糕叔叔负一百分。” “匀一匀还有多少分?” 林砚青慢吞吞地说:“快要不及格了。” 姜颂年探出手搂住他的腰,试探性地将他拥进怀里,郁闷地说:“明天我再努力。” 林砚青环住他的腰,把脸靠在他肩膀上,咕哝道:“你坏毛病好多,数都数不过来。” “我全都改。” “还有没有别的事情骗我?” 姜颂年喉头哽动,恐惧淹没了他,他痛不欲生,浑身战栗,最终,他搂紧林砚青,沙哑地说:“没有了。” 命运的齿轮正在转动,一步步引领着他走向死亡。他多么希望,林砚青可以进入蓝海基地,彻底隔绝与世界的联系。 然而事与愿违,那种异于常人的能力让林砚青能够去往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蓝海基地困不住他,谁也阻拦不住他的步伐。 姜颂年颓废无力,他提前预知了未来,却无法改变任何结果。 终有一日,他们会回到命运的终点,再次见证那一场鲜血淋漓的死亡。 作者有话要说: 要出门一趟,晚上回来会把断更那几天的章节补上,全部修改完之后会加更,大概过年期间能完结 第110章 螺旋世界(四十八) 寒冷的冬季无预兆地降临,林砚青被冻得一个哆嗦,无意识抬手抱住了胳膊,不经意触到发梢,摸到一把雪白的发尾。 又变白了。 林砚青感到茫然,他低下头,惊觉自己穿着不合身的破洞羽绒服,周围是一片冰天雪地,高楼大厦被白雪覆盖,树木压弯了腰,整个世界一片苍芜。 不远处的树下,年轻男人偎着树干似乎睡了过去,棉衣上盖满了雪花。 林砚青举步向他走去,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你醒醒,别在这里睡。” 男人的身体已经僵硬,尸斑浮现在脸颊,俨然已死去多时。 林砚青蓦地收回手,心情沉重向前走去。 白雪之下藏满了尸体,尸体冻成冰块,与大地连成一体,整座城市陷入死寂。 林砚青再也走不动了,他的身体已经冻僵,眼泪也已干涸,他席地而坐,听见远方传来的鸣笛声。 蓝海基地即将起航,新世界的来临伴随着尸横遍野的死亡。 林砚青突然听见笑声,他猛地睁开眼,邱天与熊顿正在玩“投篮”,熊顿张大嘴,邱天往他嘴里扔花生,姜颂年在旁嗤笑。 林砚青扶着沙发背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 “吵醒你了?”姜颂年朝他走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再有一个小时到天海市,还困就再睡一会儿。” 林砚青捂住自己的脑袋,问:“什么颜色?” “什么?” “头发。” “是黑色。” 林砚青吁了一声,想起刚才梦里的场景,心脏仍然震动着。 姜颂年拿来一件羽绒服,套在林砚青身上,说道:“知道你不怕冷,但还是穿上,别太引人注意。” 那是件深卡其色的羽绒服,九成新,款式普通不打眼,和梦里面不是同一件。 林砚青半梦半醒,任由姜颂年摆弄他的身体,他把脸靠在姜颂年胸膛上,梦境萦绕在他脑海,久久挥散不去。 第137章 “还困呢?”姜颂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小懒猪。” “做了个梦。”林砚青不确定地说,“应该是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蓝海基地启航。”林砚青抿了抿嘴唇,艰涩地说,“所有人都冻死了,到处都是尸体。” 熊顿把头扭了过来,视线在姜颂年头顶剐了一圈。 姜颂年视若无睹,轻抚着林砚青的后背,轻柔地说:“傻瓜,做梦而已,真是孩子气。” 林砚青郁闷地说:“不喜欢这样的梦。” “今晚一定是美梦。”姜颂年停顿了一下,岔开话题说,“姜斯年和夏黎应该已经到天海市了,大概率跟我们在一个地方落脚,很快就能见到那俩小鬼,但愿他们没有打架。” “怎么会,他们相处得很好。” “那就好。” * 灯光璀璨的宴会厅里,身着晚礼服的人们欢声笑语,窗外大雪纷飞,室内其乐融融,欢笑声遮盖住了钢琴乐声,世界末日降临前夕,上流人士们忘情地进行着最后的狂欢。 副将推开厚重的大门,熊雷霆一袭军装步入室内,人类联盟物资管理局局长,当今格局下,最具实权的职位之一,熊雷霆举足轻重,翻云覆雨间掌握着无数人的生死。 他站定在宴会厅中央,偌大的身躯像一座小山,浑身散发着森厉的威严感,纵然如此,觥杯交错的景象丝毫未有停歇,随着乐声到达高潮,人们的情绪攀直顶峰,醉生梦死不过如此。 失去了秩序的社会,寒暄都显得多余,“交易”是上层人士唯一的交际方式。 南方疯人肆虐,北方寒冬凛冽,今时今日,依旧能享受着美酒佳肴的人类,无一不是大有来头,即便是宴会厅里的侍应,背后也有靠山。 尤其是舞台上正在弹钢琴的那位——秦阙。 修长的手指灵动地在琴键上游走,弹奏出悠扬美妙的曲声,俊美的脸上却毫无表情,仿佛美丽的木偶,被发条控制身体,轮轴转到尽头,乐声旋即停止,他起身鞠躬,仓促地转身离去。 熊雷霆举步想追,被副将李峻明扼住了手臂,眼神示意他看向角落里的沈鹤。 沈鹤叼着雪茄,正往玻璃杯里倒酒,忽然转过头来,不经意与熊雷霆对上视线,那张年轻却不失凌厉的脸上露出邪笑。 这完全就是挑衅! 熊雷霆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嘎吱响。 “那是沈少的人,还是算了。”李峻明劝道。 “不过是个玩物,沈鹤如果真把他放在心上,怎会让他在这里卖唱!”熊雷霆嗤笑,“不知道沈鹤有没有给他留船票,不知所谓的东西!” 李峻明唏嘘不已,熊雷霆有魄力有能力,但凡少点好色,也能少惹点麻烦。 熊家有三个孩子,长子早殇,次子熊顿不受教条,反而是过继来的熊雷霆最受器重,随着世界大乱,几次逆流而上,如今手握重权,连郑卫国都要依仗着他,人无完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好色,尤其是见过秦阙之后,满脑子都是那位青年钢琴家。 李峻明觉得他无非是贪新鲜,尝过鲜也就无趣了,可偏偏沈鹤捷足先登,熊雷霆如鲠在喉,在秦阙这件事情上算是过不去了。 自打姜陈两家联姻后,北方属姜陈两家最有权有势,姜家是巨富之家,开发出能量石之后,一夜之间攀上了巅峰,陈家与军方关系紧密,虽树大招风,但架不住根深叶大,谁也撼动不了姜陈两家的地位。 若说姜陈两家是巨浪,那么沈家就是潜藏在深海里的潮汐,不动声色,却在一夕之间吞没陆地。 艾美乐投放病毒,将人类联盟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沈家比联盟军更快作出反应,在一夜之间关闭所有工厂,将所有家属接进厂区,令损失达到了最小化,并在人类联盟缺乏物资之际,提供了最多的帮助,为了嘉奖沈家,也为了抗衡艾美乐,郑卫国给予了沈鹤无数特权,沈家快速崛起,在末日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沈鹤是“御前红人”,同时与蓝海基地数位工程师关系不菲,熊雷霆动不了他,整天恨得牙痒痒。 李峻明将熊雷霆拖进休息室,给他倒了杯酒,等他安静下来,方说:“刚才接到消息,熊顿抵达天海市了,这几天就会进北安市。” “回来就回来,那王八羔子回来有什么好说的!”熊雷霆愤怒地瞪起牛眼。 “姜颂年也回来了。” 熊雷霆顿了一下,琢磨道:“再有半个月就要登船,难不成他俩想通了,也想进基地?” 李峻明说:“许建墙不受军令,擅自率领军队撤城,还将大量物资挪用至南方,这种时候姜颂年突然回北安市,难道您不觉得,他们正在盘算着什么。” 熊雷霆仰靠在沙发上,沉吟道:“郑卫国这只老狐狸,表面上斥责了许建墙,实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没有他的授意,姜峰的飞机能出北安市?也不动脑子想想。” 李峻明忧虑地说:“基地一旦沉入海底,物资补充就成为了难题,尤其是能源,谁也不知道一百年后,地球面貌是否适宜人类生存,说不定要待上两百年、三百年,我们只有一块能量石,万一稀子能源消耗完毕,人类就死定了。” 熊雷霆仰起头,盯着李峻明忧郁的脸庞看了几秒,突然爆发出狂笑声。 李峻明不明所以:“您这是笑什么?我说错了吗?” 熊雷霆笑停了拍拍他的脑袋,笑容满面地说:“我三十五岁,你三十岁,你说咱俩还能活几年?四十年?五十年?” 李峻明愕然睁大了眼睛,他听出了熊雷霆的言外之意。 “总有一天,老子要把郑卫国弄死。”熊雷霆闭上眼睛抽了口雪茄,烟雾缭绕间,他低声喃喃,“样子还是要做的,一块能量石怎么够用几百年,必要让姜峰把剩余的能量石交出来。” 宴会厅里笑声朗朗,好不愉快。 李峻明心沉到了海底,他几乎可以预料到启航之后的事情,熊雷霆为首的党派会放纵地消耗物资,根本等不到一百年,等他们享乐够了,基地的寿命也就到头了。 熊雷霆突然睁开了眼,问道:“卡洛斯那批高浓度营养剂找到了吗?” “陆离躲起来了,已经加派人手追查,不会让他离开北安市。” “我听说卡洛斯认了一个义子,叫做、叫做蒋......”熊雷霆用雪茄点了点李峻明,“蒋什么?” “蒋辉。”李峻明说。 “没错,蒋辉,马上把这个人找出来,他是蒋凌霄的侄子,又是卡洛斯的义子,营养剂说不定在他手里。”熊雷霆心怀顾虑,这批营养剂促使了人类进化,早些年军队的力量遥遥领先,如今异能者、疯人层出不穷,大街上到处都能见到发育过剩的人类,异能者亦是屡见不鲜。在熊雷霆看来,只有像陆离那般真正拥有极致力量的人类,才配称为异能者。 李峻明颔首,心不在焉地说:“我马上派人去找。” 熊雷霆突然又想起熊顿,他心烦地搓了下脸:“快去吧,别耽搁。” * “哈哈哈哈哈哈,你的羽绒服拉链崩开了!”邱天没忍住,捧腹大笑地指着熊顿。 熊顿青筋暴起,嘴角抽了抽,一个转身,挥拳打向邱天。 邱天灵活地一跃,躲开他的拳头。 熊顿烦闷地坐在椅子上深呼吸,折叠椅嘎吱一下,散架之前,他飞快站了起来,胸前的羽绒服已经崩开,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我看看。”林砚青走上前,将拉链抽到顶又放下。 “拉链坏了,修不好了。”熊顿郁闷极了,这和他的体型没有关系,是拉链的问题。 “是拉链头坏了,可以修,我试试。”林砚青找来一个钳子,夹住拉链头的两端,控制力气往里一夹,两秒钟的工夫,就将拉链修好了。 熊顿重新将拉链拉上,抽到了最高处,大号羽绒服服帖地裹在身上,他扭头冲邱天冷哼一声:“看,是拉链坏了,根本不是我的问题。” 邱天笑笑,扔给他一条围巾。 熊顿小心翼翼整理着衣服,然后将围巾缠上。 他生来就异于常人,体重是别人的两倍,身高也是,为此他经常进出医院,除却身高体重,所有指标都正常,可父母还是致力于替他治疗巨人症。 十四岁的时候,他长到了两米高,如今更是有两米五,比疯人还要高大。 “替我做衣服的师傅最近失联了,这是我最后一件厚衣服。”熊顿苦闷地说。 “我会改衣服,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林砚青说。 熊顿惊奇道:“你还会改衣服?” 林砚青蓦地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陈娅给他买了不少衣服,根本穿不过来,后来他去了夏叔叔家,衣服也一并带了过去,夏黎小时候穿了他不少旧衣服,夏阿姨会踩缝纫机,有些大小不合适,改一改就能穿。 林砚青突然觉得有些自责,会不会那些在他看来很温馨的事情,其实一直以来都让夏黎觉得很讨厌。 第138章 姜颂年找来一条深橘色的围巾,缠在林砚青脖子上,恶作剧一般缠住他整张脸。 林砚青透不过气,挣扎着探出脑袋,无奈地说:“干嘛又捉弄我?” “你可爱嘛。”姜颂年掐了下他的脸,又拿来毛线手套给他戴上。 林砚青穿得圆滚滚,毛线帽、围巾、手套一应俱全,突然裹得那么严实,行动不利索,人也呆住了,漂亮的脸蛋上净是茫然。 姜颂年爱不释手地抱住他,“我的心肝宝贝真可爱。” 林砚青:“......” 机舱门还没打开,熊顿与邱天已经打起了哆嗦,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邱天说:“这飞机铁定坏了,漏风。” 熊顿瞪他:“少乌鸦嘴。” 通讯器滋啦一声,突然响了起来。 “姜队,天海市传来急报,姜斯年的飞机遭遇雪崩失联,可能坠机,请求支援。” 第111章 螺旋世界(四十九) 滴答—— 漆黑的岩洞里水流如注,前方橘色光芒时隐时现,陈泰屏住呼吸,戒备地走在最前方。 突如其来的恶劣天气令飞机坠落,他们险中逃生,飞机迫降在一片荒凉的雪地里,室外温度低至零下五十度,还未来得及呼叫救援,又遇雪崩,几经周折后,他们发现斜坡下有一处岩洞,侥幸逃过了此次暴风雪。 经历了险象环生的逃亡后,众人精疲力竭,尤其姜斯年与夏黎,他们并非异能者,身体不抗冻,险些失去意识。 短暂的休息之后,陈泰带领众人继续往前走。 姜斯年衣服勾破了几处,瑟瑟发抖跟在陈泰身后,走了不过几步路,虚弱地请求:“泰叔,我走不动了,你背我吧。” 陈泰摸了下他的额头,很烫,可能是发烧了,他剥了颗硬糖塞进姜斯年嘴里,硬着心肠说:“温度太低了,现在休息只会加快失温,坚持一下,前面有光。” 他扭头睨向夏黎,夏黎蓦地一僵,抱着胳膊努力降低存在感。 事发突然,坠机之后,陈泰并不想带上夏黎,如果不是姜斯年执意要救他,他现在可能已经冻死在了飞机残骸里。 夏黎深知,故作柔弱在此刻行不通,如果在这里成为拖累,一定会被陈泰扔下,他必须尽可能坚强,努力跟上他们的步伐。 见夏黎没有异样,陈泰不再关注他,胳膊圈住姜斯年的后背,扶着他继续往前走。 “这里是什么地方?”姜斯年问。 陈泰摸了摸墙壁,墙上有钻机打过的痕迹,经年累月之后痕迹消退,逐渐恢复了本来的地貌,他思考了片刻,迟疑地说:“废弃的地下商城,在天海市以东,靠近蓝海基地。” 蓝海基地建设之初,为了建造这片偌大的移动城市,联盟军清空了天海市以东的土地,并停止了一切正在开发中的项目,包括地下城计划。 当年正值天海市经济腾飞时期,政府欲投资数百亿建造地下王国,集商业与交通一体,打造四通八达的地下城,项目开始仅仅两年,蓝海计划正式落成,地下商业国的项目戛然而止,资金最终被挪去蓝海计划中,项目彻底烂尾。 “这么说,我们很快就可以得救了。”姜斯年庆幸地说。 陈泰不以为然,要知道,这座地下城市之宏伟难以叙述,他们没有地图,食物匮乏,空气浑浊,如果再找不到出路,很可能葬身在这里。 他们一路做着标记,又往前走了两个小时,姜斯年实在走不动了,蹲在地上再也不肯走。 陈泰实在搞不懂他,时而孩子气,时而又成熟,像个装大人的小孩,任性又不肯承认。 陈泰把外套铺在地上,让他坐下休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压缩饼干,打开包装递给他。 夏黎贴着墙壁坐下,抱着膝盖蜷缩起身体。 姜斯年递给夏黎一片饼干,陈泰欲言又止,最终抿紧了嘴唇。 “谢谢。”夏黎接过饼干,快速塞进了嘴里。 “不客气。”姜斯年太累了,身体时冷时热,他知道自己发烧了,但事已至此,只能强忍着,他突然想起了林砚青,顿时就有点不高兴,咕哝着说:“林砚青怎么还不来救我。” 夏黎抬头看了他一眼。 姜斯年连忙改口:“救你。” 夏黎闷闷地说:“我刚和他吵架了。” “能吵架就能和好,你应该真诚地和他道歉。” 夏黎望着他烧得通红的脸蛋,不满地说:“你生病了就少说话。” 姜斯年耸耸肩,身体软软地靠在陈泰肩膀上。 夏黎觑了他一眼,忽然轻声问道:“飞机坠机了,叔叔阿姨会不会派人来救你?” 姜斯年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他是姜峰与陈娅之间的纽带,只要他活着,姜家与陈家之间的关系才能牢固,权力之争才能被搁置,可如果他死了,姜峰还有姜颂年,陈娅还有林砚青。 他活着很重要,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姜斯年抿了抿唇,如实回答:“会的,父亲和母亲都会派人来救我。” 夏黎微笑:“你父母都很爱你。” 姜斯年无趣地撇了撇嘴。 长廊深处突然响起脚步声,陈泰敏锐地听见了声响,瞬间拔枪站了起来,异能者将姜斯年护在中央,手电筒的光芒在逼仄的空间里四处游弋。 “谁在那里?”年迈的声音响起,同时,光芒落在了陈泰脸上。 陈泰一惊,与此同时,姜斯年已经听出了声音是谁,他走到人群最前方,举起手电筒照向路的尽头。 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拐角处,身后站着一伙男男女女,寒冷的甬道里,老人身着单薄的冲锋衣,依稀可见衣衫之下那强健的肌肉,粗壮的肩颈与冷硬的下颚线无一不彰显老人体魄之强壮。 “原来是你这个兔崽子。”老人冷嗤。 姜斯年板着脸回以轻嗤。 陈泰手里的枪逐渐放下。 “这人是谁?”夏黎小声问。 “冷兆元,姜颂年的姥爷。”姜斯年不屑地说,“是个无敌恶霸。” “没礼貌的小子!”冷兆元一挥手,爽朗地说,“进来吧,里面有暖气。” * 林砚青失去意识前,意念顺着航线寻找夏黎的踪影,大雪覆盖了飞机残骸,他始终无法定位到夏黎的位置,在靠近蓝海基地的时候,意识失去了控制,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与之对抗,灵魂被撞击,他被打回了身体里。 他无法解释这一切发生的原因,四肢冰寒如铁,他竟然失去了异能。 林砚青茫然地握紧拳头,然后松开,试图驱逐体内的寒冷。 “大概是能量石对你造成了影响。”姜颂年递给他一杯热可可,“喝了它,暖暖身体。” “为什么这么说?”林砚青接过杯子,喝了口热饮,温暖的液体流淌进胃里,整个人都舒服了,身体不畏严寒不知饥渴的时候,很难体会到微小的快乐,当他失去异能时,却因为一杯热饮,感受到了久违的舒适。 “有人告诉过我,这世界上所有无法解释的现象,背后都有科学逻辑,只是人类的科学发展总是伴随着资源的过度消耗,在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时,地球就会展开清洗,毁灭然后重生,重启一段文明,但事实上,一切有迹可循,比如你能够在异地重塑□□,人的身体由许多元素组成,这些元素在大自然里随处可见,或许你的灵魂里有一种酶,可以促进某些化学作用,快速分裂细胞,在一秒钟里,完成人类二十年的生长,从而构造出新的□□。” 姜颂年过于一本正经的解释,让林砚青听得目瞪口呆。 “能量石里也许藏有某些物质,恰好抑制了你的能力,南瑶市只有几块碎石头,但这里不同,有三块完整的能量石,还有许多被切割过的石头,你恐怕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姜颂年继续说。 “苍琼山的位置能够确定,我的能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黎黎和斯年还下落不明。”林砚青把杯子递给他,“你也喝点吧。” 姜颂年喝了口热饮,摸了摸他的头发,“别太担心,飞机残骸已经找到,没有发现尸体,附近就是蓝海基地,我相信他们已经顺利离开,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 “再怎么说,外面冰天雪地的,黎黎一个人怎么办?”林砚青心急如焚,一颗心七上八下。 姜颂年哂笑:“他想要独立,眼下不是正好吗?就该让他吃点苦头。” “话不是这么说的,他还小呢,很多事情他考虑得不周到,再说,要独立也不是这么来的,凡事都该循序渐进。” 姜颂年不吭声,伸长胳膊摁了下台灯开关,光线一闪一灭,开关哒哒声不绝于耳。 林砚青被光闪花了眼,按住他摁开关的手,将他的胳膊抱在怀里,笑说:“我知道你关心他,希望他能懂事,不过现在哪里都不安全,还是等以后,我们一起慢慢教他。” “我不是关心他,林砚青,你搞清楚没有?”姜颂年一字一顿地说,“我在吃醋!吃!醋!” 第139章 林砚青眨眨眼,纳闷极了,“为什么吃醋?吃谁的醋?” “夏黎的、姜斯年的、叶戚寒的、老太婆的,”姜颂年指向窗台上那盆新栽植的芸豆树,“还有它!” 林砚青听得一愣一愣的,问道:“什么老太婆?” “这不重要!” 林砚青哑然失笑,摇摇头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黎黎他们还下落不明呢。” 敲门声响了起来,邱天推门而入,急说:“最新消息,三少他们进了废弃的地下城,正和冷教授在一起。” “冷教授?难不成是你姥爷?”林砚青迟疑地问。 姜颂年啧了一声:“一定是他,花样真多,怎么跑地下城去了。” “事不宜迟,我现在去接他们。”林砚青要起身,被姜颂年一把抓住。 “时间太晚了,外面这么冷,等天亮再说。”姜颂年说。 邱天说:“车安排好了,审批已经下来,随时可以出发。” 林砚青忙说:“那你先走吧,我留下。” 姜颂年立起身道:“那行,我回去一趟,和老头子商量能量石的事情,你和麦丽留在这里,稍后再联络。” 林砚青豁然松了口气,突发意外之后,事情仍然朝着顺利的一面发展,他走到二楼的阳台,目送姜颂年乘车离去,不过在室外站了两分钟,身体冻得像冰块,久违的寒冷侵袭了他,也令他的脑海骤然清醒。 他回到室内,紧紧拢上窗帘,温暖的气息包裹住他,这一路以来的成长过于顺利,时常让林砚青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他不曾思考过这种能力从何而来,事实上,他根本没有真正掌握这项能力,大多时候,他仅仅凭着直觉,凭直觉穿越时间空间,凭直觉变化实体,凭直觉改变时间的流速。 机遇的背后通常伴随着危机,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林砚青逐渐领悟到了异族之间流传已久的万物交换定律。 而他,究竟会失去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场梦,世界毁于一旦,人类长眠于世,这一段维持了九千年的文明最终画上了句号。 第112章 螺旋世界(五十) “姜颂年回来了。”曹广笙苦恼地说。 “早不回来晚不回来,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女佣胸闷气短,浑身的劲都放在了手腕上,将面粉团揉得一团糟。 曹广笙便笑:“他回不回来,这遗产也不是让你继承,你着急个什么劲儿?” “话不是这么说。”女佣皱了皱秀气的眉毛,声音陡然低沉了下来,几不可闻地说,“咱们小少爷多可怜呐。” 曹广笙笑笑,还没告诉她,小少爷失踪了。 “大少爷有的,他都没有。”女佣抱怨地说,转头又去弄肉馅。 “大少吃过的苦,他也没吃过,至少没在冰天雪地里跑过步。”曹广笙随手抄了个苹果,揣进口袋里。 “那是先生不重视他!什么也不要他学!” “话都让你说去了。”曹广笙眼看时间差不多,准备往机场去,刚走出两步,就被拽住了,还没焐热的苹果被夺了回去。 “那是给小少爷留的,你吃什么?赶紧走!” 曹广笙摸摸鼻子,绕过料理台的时候抄走了另一个苹果,出了厨房立刻奔跑起来,将女佣的怒骂声甩在脑后。 经过客厅的时候,曹广笙与姜颂年擦肩而过,他不禁愣了一下,姜颂年脸上有一种容光焕发的红气,他深谙命理之术,颇有几分造诣,不敢说百分之百,但姜颂年此刻的面相与陈兴陈旺像极了。 回光返照的极盛之相。 姜颂年见他盯着自己,不禁停下脚步,疑惑地问:“怎么了?看什么?” 曹广笙恍然回神,忙不迭摇头:“没什么,好久不见了,大少。” “上哪儿?” 曹广笙知道瞒不过他,如实说:“去天海市,小少爷失踪了。” “这事。”姜颂年笑说,“人已经找到了,告诉陈姨,他现在很安全。” 曹广笙惊呼:“太好了!他现在在哪里?我立刻去接他!” 姜颂年嘴唇一勾,哂笑道:“让他乱跑,合该让他吃点苦头!回头再说。” 姜颂年转身要走,曹广笙立马跟了上去,喊道:“大少,您不能这样,现在四处危机重重,基地马上要开放,北安市势必会乱一阵。” 曹广笙喋喋不休说着,姜颂年三步并作两步,推门进书房,砰一声将门关上。 曹广笙碰了一鼻子灰,忖了忖,先去禀报陈娅这个消息。 姜峰听见碰门声,耳蜗子嗡嗡作响,他放下钢笔,疲惫地说:“进来不知道敲门,关门也不知道小点声,谁教你这么冒失?” 姜颂年但笑不语,打开干扰器,随后慢悠悠走向他,“写什么呢?这么有兴致?老麦受了点伤,人已经送回来了,狗子留我那玩几天。” “有话直说,别跟我兜圈子。”姜峰不耐烦地说。 姜颂年俯身靠在书桌上,掌心抵在纸镇上,轻声道:“爸。” 姜峰抬了抬眼。 姜颂年开门见山地说:“那两块能量石,给我,我要拿去救人。” 姜峰意味不明嗤了一声,身体向后靠,用似笑非笑的眼神望着姜斯年,“这是你求人的态度?” “要不立马给您跪一个?” 姜峰抬手,示意他不要再说。 “咱们父子俩的关系,没必要开这种玩笑,我也不为难你,我就问你,”姜峰直视着姜颂年的眼睛,“我有两个儿子,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将两块能量石都给你?” 姜颂年立直了身体,偌大的身躯落下阴霾,将逐日消瘦的姜峰笼罩在内,他俯视着姜峰不起波澜的眼睛,冷声道:“就凭那是我妈的成果!你没有任何理由霸占它!” 姜峰不怒反笑,他摊开手,笑道:“但事实上,能量石现在在我手里,我不给你,你永远拿不到。” 姜颂年恨极了,牙关咬得咔嚓响,他像被激怒的野兽,明明露出了獠牙与利爪,人类却不为所动,冷漠且随意地举着枪支。 姜峰俨然占据了主导权。 窗外雪花飘零,气氛骤然凝重结冰,联排玻璃窗被雾气浸染,世界沉浸在雪白的氛围里。 姜峰端详着长子坚毅的脸庞,明明长出了高大健硕的身躯,骨子里却还是童年时期的孩童,自以为是,胡作非为。 纵然如此,率先放低姿态的却还是姜峰,他轻叹一声,说道:“两块能量石,一块我给了冷教授,还有一块,如果你老实去基地,我可以给你。” “地下城?”姜颂年恍然大悟,难怪林砚青进不去地下城,原来老爷子把能量石藏在了那里。 同时,这也说明,能量石对于林砚青的影响过于深重,想到这里,姜颂年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两块能量石能够炸开千年冰川,同时也会将实施者炸得魂不附体。 姜峰说:“见你姥爷的时候,记得把斯年接回来,到底是你弟弟,别太......” 姜峰话还没说完整,姜颂年已经跑了个没影。 “别太偏心。”姜峰叹了口气,望着空荡荡的书房,只觉得心也凿了个洞,他拉开抽屉,艰难地弯下腰,将全家福拿出来,攥着衣袖擦了擦玻璃,苦涩地说,“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儿子,犟得像头驴,跟你一模一样。” 第113章 螺旋世界(五十一) 阴寒的冷风习习吹来,穿透身上的棉衣,吹进了骨头缝里,夏黎在梦中冻得哆嗦,似梦似醒间,他想起那年冬天,被夏振业赶去雪地里罚站,那夜的风充满了恶意,令他终身难以忘怀。 夏黎睁开湿润的眼睛,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他莫名其妙想起那日与叶戚寒的谈话。 究竟是为什么,他没有将这些事情告诉林砚青。 夏黎想不明白。 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落在姜斯年烧红的脸蛋上。 姜斯年刚吃过药,蜷缩在棉被里熟睡,异能者们分散在房间的各个角落,他们身处废弃地下城,暂时得到冷教授的救援,成为了幸存者基地的一员。 夏黎握紧口袋里的折叠刀,他距离姜斯年只有一步之遥,轻易就能杀了他,前提是附近没有这么多异能者保镖。 “交出来。”陈泰突然走近,冷硬地说。 “什么?”夏黎愣了愣。 “口袋里的刀子,我已经听见了。”陈泰用催促的眼神睨着他。 夏黎抿了抿唇,坚定地说:“那是用来防身的。” “别让我说第三次。” 夏黎闷闷叹了一声,把折叠刀掏出来扔给陈泰,他想想罢了,可没打算在这里动手。 敲门声响起,异能者不约而同望向门口,露出了戒备的神色。 冷教授推着板车进来,中气十足地说:“小子们,开饭了!都放松一点,别拽得二五八万。” 姜斯年突然腾地坐了起来,眼睛闭拢着,用力嗅了嗅鼻子,垂涎地说:“好香啊。” 第140章 夏黎无奈地说:“你病了就睡觉嘛,坐起来干什么。” 姜斯年睡得满脸是汗,刘海黏在了额头上,身体摇摇欲坠,又要躺下。 陈泰将他湿漉漉的刘海拨开,摸了摸他的额头,随后把手伸到他后背,摸到了一掌的汗水。 “冷教授,他出了很多汗,请借我一身干净衣服。”陈泰稍显焦急地说。 冷教授鄙夷地说:“这小子年纪轻轻,身子骨这么差劲,颂年像他那么大的时候,雪地里跑一百圈都不带喘的。”他拉开衣柜,翻出几身衣服,扔在房间的床上。 陈泰皱起眉,挑选着合身的衣服,冷淡地说:“小少爷没有受过系统性的训练,怎么跟大少比?” 听出他言辞中的不满,冷教授爽朗笑了起来,问道:“重来一次,让他们兄弟俩换一换,他能扛得住吗?你们舍得吗?” 闻言,陈泰噤声不语,他必然是舍不得的,有些苦自己吃过,知道多难熬。 以免姜斯年受寒,陈泰将取暖器对准床这边,然后将人塞进被子里,裹着棉被快速换了衣服。 换上干爽衣服后,姜斯年又再蜷缩起身体,眼皮沉沉耷拉下来,倦怠地说:“还没吃饭呢。” “困就不吃了,睡吧。”陈泰掖了掖被子,隔着被子轻拍他的后背。 姜斯年脸埋进枕头里,迷迷糊糊地咕哝起来:“还不来接我,全都不来。” 陈泰叹气:“快睡。” * 林砚青夜半被冻醒,恍恍惚惚坐起身,冷不丁想起实习那年的冬天,他从写字楼窗户翻出去,从外墙往下爬,墙面又冰又滑,一个不留神脱了手,在三层楼高的地方砸落,摔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时隔多年,他再次回到天海市,又再回忆起这件事,遥远的记忆就像一把枷锁,深深桎梏了他,生命里遇到的人与事,在记忆里定格,很久以后再想起曾经过往,内心深处只剩唏嘘。 窗外风声呼啸,雪花漫天飞扬,月光被雪色染白,整个世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莹光。 林砚青无法安眠,披衣起身,往保温杯里放了一把红枣桂圆,正欲蓄水时,突然想起什么,他停顿了半刻,放下了水杯。 他想起不久前与夏黎的争吵,或许长久以来,他一直是自以为是的家长,令人讨厌却不自知。 叩门声响了起来,林砚青起身开门。 门打开,邱天搓着手站在门前,笑说:“听见你屋子里有动静,需要帮忙吗?” “吵醒你了?” 邱天摇头:“今晚我值班。”见林砚青拿着保温杯,问道,“是要接热水吗?” 林砚青迟疑地点了点头:“待会儿要去接黎黎,我想准备一点食物,不知道他会不会饿肚子。” 邱天笑说:“别太担心,病毒刚爆发的时候,冷教授就带人占领了地下城,他提前准备了很多物资,够吃一阵的,来传话的人也说,地下城有电有暖气,不会太受罪。” “冷教授竟然这么有先见之明。”林砚青招呼他进来,然后将门关上。 “冷教授从前是蓝海基地的工程师,电力系统这块都是他设计的,他退下来之后,才请了傅光明接班。” 林砚青倒了杯热水递给他,问道:“后来怎么退下来了?” “谢谢。”邱天接过杯子,拉开椅子坐下,笑说,“你不知道,冷教授和姜副官都是我行我素的类型,脑子里有的是主意,冷小姐过世没多久,冷教授也离开了北安市,在世界各地周游,隔了好几年,突然回来了,还在姜家大闹了一场,听说差点没把姜副官他爸气中风。” 林砚青哭笑不得,“后来呢?” “后来?没后来了。”邱天喝了口热水,问道,“你从前的老房子就在附近,要不要过去看看?” “你还知道这些。”林砚青颇为诧异,旋即又苦笑,“不过可惜,房子我已经卖了。” 邱天笑容满面道:“我当然知道,房子是我们姜副官买的,还是我帮着办理了手续。” 林砚青蓦地睁大了眼睛,木讷地说:“我的事情他都知道。” “卖房子这么大的事情,他当然知道了,毕竟他一直关注着你。” 林砚青想问什么,话到了嘴边突然收住了,最终紧紧闭上嘴唇,露出了欢愉的笑颜,“嗯,我很感谢他。” “说感谢就见外了。”邱天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最近天亮得晚,如果你想出去逛逛,还得再等几个小时,你最好抓紧时间再休息一会儿,我也得去巡逻了。” 林砚青送他出门,人一走,屋子里又再安静下来。 久违的独处让林砚青感到孤单,他动作迟钝地爬上床,紧紧裹住被子,将自己裹成蚕蛹。 半个小时后,院子里传来引擎声,之后,楼梯上响起急促脚步声,声音到了走廊里突然放缓,最后消失在隔壁房间。 林砚青僵持着原来的动作,又隔了一阵,房门被推开,姜颂年蹑手蹑脚进门,掀开被子钻进来,身体还带着洗漱后的余温。 “这么晚还回来,雪天路不好走,容易打滑。” “直升机。” “怎么跑去隔壁洗漱?” “怕吵醒你。”姜颂年从身后拥住他,吻了下他的后颈,“没睡?” 林砚青枕着胳膊,答非所问地说:“邱天说,你买了我和黎黎的老房子。” “两套都是我买的,怎么突然说这个?”姜颂年手掌滑过他的腰,搂着他的前胸将他裹进怀里。 林砚青没吭声,微微侧过身体,将脸埋进枕头里。 姜颂年支起身,右手捏住他的下巴,用力将他的脸掰过来,“生气了?” 林砚青面色苍白,眼睑处有一团乌青,他企图用平静的口气与姜颂年对话,最终,脸上犹然浮现起惭愧,他难以启齿地说:“那件事情,你知道吗?” 姜颂年好笑地问:“什么事情大惊小怪?” “卖房子前几个月里发生的事情,当时我在一家企业实习。”林砚青喉头哽动。 姜颂年微微一怔,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轻喃般说:“你希望我知道吗?” 林砚青咬了咬嘴唇,“不希望。”他停顿了两秒,苦涩地说,“我希望那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姜颂年若有所思地凝望着他的脸,良久,他笑了出声,“如果你不能释怀,或者感到愧疚,那正说明......” 林砚青赫然打断了他:“我不感到愧疚,我只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情,尤其不想让你和黎黎知道。” 姜颂年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你笑什么?”林砚青愤怒地将压在他身上的姜颂年推开。 姜颂年揩了下眼角,“你有时候挺逗的。” “什么?” 姜颂年翻身躺下,闭眼道:“睡觉。” “你别睡,不许睡,你给我说清楚!” 姜颂年长臂一捞,揽着林砚青的腰肢,将他扣进怀里,无奈地说:“想当反派,你还早百八十年。” 林砚青闷闷地说:“我想给黎黎做个好榜样。” “你已经是了。” 林砚青郁闷地摇头。 姜颂年今天已经累了,但俨然,这件事情没法这么轻易结束,他又再睁开眼,一股脑坐起身,问:“你知不知道,两个独立的人要成为挚友,最重要是什么?” 林砚青想了想,回答:“彼此包容。” “难道刻薄的人就一定没有朋友吗?” “那就是有共同的兴趣爱好,物以类聚嘛。” “不完全正确。”姜颂年认真地说,“爱意会轻易被消磨,但恨意不会,痛苦的记忆更加深刻鲜明,同甘共苦的经历会将你们牢牢捆绑在一起。” 林砚青露出苦涩的表情。 姜颂年捧住他的脸,指腹轻柔地刮了刮他的脸颊,“别想太多,等天一亮,咱们就去地下城把那臭小子接回来,狠狠揍一顿,打得他皮开肉绽。” “又胡说八道。” 姜颂年关了灯,重新躺回被子里。 他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时,林砚青突然凑过来,亲了亲他的唇角,几不可闻地说:“谢谢。” 姜颂年唇角勾起餍足的笑意。 “客气。” 第114章 螺旋世界(五十二) 晨起时,天色灰蒙蒙,树梢在风中摇曳,城市被灰色浸染,令人分不清天明天黑。 熊顿在雪地里晨练,轮流与人过招,连续掀翻十几人后,听见二楼露台有笑声,仰头看去,却见姜颂年叼着牙刷正在笑。 “下来,练练。”熊顿摩拳擦掌。 姜颂年不屑与他较劲,刷牙的几分钟里,脸就被冻红了,他含着满口泡沫回到屋里,林砚青已经收拾好自己,穿着蓬松的羽绒服,乖乖地坐在床边上,正在观察自己的拳头。 “还是没有恢复力气,太奇怪了。”林砚青郁闷极了。 姜颂年容他琢磨,兀自进浴室洗漱。 第141章 拾掇好之后,两人结伴出门,从露天楼梯下楼,直通庭院,熊顿就是在那里操练。 “现在就走?”熊顿问。 姜颂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揶揄地说:“已经不早了,干什么都磨蹭,难怪是头熊。” 熊顿想给他脸上来一拳,见林砚青提着个大袋子,想了想,决定放过姜颂年,他折进屋子里,临走留了句:“稍等,穿件衣服。” 熊顿大汗淋漓,显得很是狼狈。 姜颂年亦是不遑多让,冷风呼呼地吹,他缩着脖子,尽可能避开凌厉的寒风。 他向左侧跨出一步,背对风吹来的方向,同时将林砚青罩在怀里,正想问他冷不冷,一低头,却见林砚青在解围巾,下一刻,就将围巾缠到了他的脖子上。 “我不怎么冷,围巾还是给你。”林砚青仔仔细细掖好每个角落,不让冷风灌进去,末了,他又问道,“你就没有多一条围巾吗?” 姜颂年被温柔的暖意所包裹,眼角流淌出笑意,他玩笑般说:“穿得鼓鼓囊囊就不帅气了。” “感冒了怎么办?”林砚青摇摇头。 邱天不合时宜地走上前,打断两人之间的暧昧,附耳低声道:“熊雷霆来了。” “他怎么来了?”姜颂年脸上的笑意被烦躁取而代之,他摸了摸林砚青的后脑勺,轻声说,“你先上车,我很快过来。” 林砚青会意,提起搁在长条椅上的袋子,埋下头跟着邱天往前走。 经过闸门的时候,与大步而来的熊雷霆擦身而过。 他始终埋着头,没有露出一丝好奇,但余光还是瞥到了熊雷霆的身影,很普通的体态样貌,与熊顿完全不同,很难让人联想到他们是表兄弟。 熊雷霆却一眼看到了林砚青,他没戴围巾,整张脸露在外面,过于精致的容貌与斯文的气质很难不引起人注意,尤其在开拓军这群野蛮人的阵营里。 熊雷霆脚步一顿,莫名想起了什么,视线紧紧跟随着林砚青。 眼见林砚青走远,他突然大喝一声,喊住了人,“前面那个,怎么这么眼熟?叫什么名字?” 林砚青没想到他会喊住自己,当下没想好如何应对,他和熊雷霆无缘无故,不曾有过任何龃龉纠纷,只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埋头往前走罢了。 姜颂年一把勾住熊雷霆的脖子,笑说:“熊局大驾光临,有什么要紧事吗?熊顿在里面,进去聊聊?” 林砚青见状加快了脚步。 熊雷霆死死皱着眉,突然朝着林砚青冲了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厉声说道:“我在跟你说话!” 林砚青下意识一个转身,掌心握住熊雷霆的手腕,同时一记过肩摔将人砸在地上,他能感觉到异能又回来了,惊愕之余,却又懊恼出手过重,熊雷霆捂着腰嗷嗷直叫,痛得是龇牙咧嘴。 李峻明愣住了,一时间竟忘了让人擒拿林砚青。 就在此时,姜颂年板起脸,严厉地说:“怎么回事?出手没轻没重的!还不赶紧跟熊局长道歉!” “熊局长,对不起。”林砚青揪起眉毛,认真赔罪,“下次我会轻一点。” 熊雷霆咬牙切齿,想说些什么,后脑勺被姜颂年摁住,脸扑回了雪里,冻得牙关打颤,话也说不清晰。 姜颂年微笑道:“熊局长让你不用放在心上,快走吧。” “哦,谢谢熊局长。”林砚青脚底抹油,飞快地跑了。 李峻明也没拦他,转而走去熊雷霆身旁,推开姜颂年,将人扶了起来。 “你这个王八羔子......”熊雷霆刚骂了一半,一只靴子朝他脑门飞了过来,他偏头一躲,视线里出现熊顿怒气冲冲的身影。 “这里是军营!不是让你放荡的地方!”熊顿愤怒呵责熊雷霆,显然他误会了什么。 熊雷霆一贯好色,但听他这么骂,心里很不是滋味,至少刚才,他没有这种心思。 想到今天的目的,熊雷霆敛了敛怒气,捂着额头温温地说:“我来是有正事与你们商谈,别动不动给人扣帽子。” 姜颂年说:“熊局长大驾光临,肯定是有正经事,明人不说暗话,直接说吧。” 熊雷霆抿了抿嘴,眼神看向李峻明。 李峻明说:“外头冷,屋子里慢慢说吧。” 众人挪进屋子里,身体很快暖和起来,熊雷霆开门见山地说:“我最近接到消息,天海市东郊的地下城,似乎有人群出没,那里可能是个幸存者基地。” “那又怎么样?”姜颂年扯了扯围巾,“老百姓也要自救,到处都是幸存者,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熊雷霆捏了下眉心,似是发笑,似是愁苦,无奈地说,“你们应该知道,北安市封城后,幸存者围堵在天海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们物管部现在也捉襟见肘,如果可以,我们想把其他幸存者迁入地下城,至少解决收容难题。” 他觑了姜颂年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有人见过冷教授出现在地下城附近,说不定姜副官能当这个说客。” 姜颂年眯起眼:“听起来是件要紧事,既然如此,可以聊聊。”他把围巾摘了,叫来一个跑腿的,让他传话给邱天:“今天让他们自己去姜家的仓库取东西,我不过去了,有事让他们来电话。” “哟,你们老姜家可真是无底洞,使不完的物资。”熊雷霆不怀好意地说。 姜颂年大马金刀落座,邪笑道:“那是当然了,我们姜家家底厚,不像你们姓熊的,揣着鸡毛当令箭,打肿脸充胖子。” 熊顿、熊雷霆齐齐黑了脸。 姜颂年冲熊雷霆笑笑:“肯定不是说你。” 熊雷霆嘴角抽搐,熊顿拳头握得嘎吱响。 * 林砚青坐在车里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姜颂年来,却等到了让他们先行离开的传话。 邱天连忙发动汽车,向着东郊驶去。 邱天专注地开车,同时说道:“冷教授那里有一块完整的能量石,熊雷霆这时候过来,绝对不安好心,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了。” 能量石的事情,林砚青今早听说了,他们此行除了要把夏黎接回来,还要与冷教授商谈,将能量石借走一用。 林砚青尝试了一下,虽然力气恢复了,但灵魂抽离却依旧无法实现,能量石对他的影响,远远超过他的预期。 见林砚青面色发愁,邱天笑了笑,说道:“不用发愁,有姜副官替我们拖延时间,计划一定会顺利,冷教授通情达理,又是姜副官的姥爷,他绝对会帮忙的,到时候,我们只需要再找一块能量石,就能炸开冰层。” “再有一块?”林砚青怔忪片刻,踟蹰地问,“两块能量石,就能炸开冰层?你确定吗?” 邱天恍惚了一瞬间,笃定地说:“应该是两块,似乎是听熊队提过。” 他不认为这是什么要紧事,旋即又笑说:“熊队和姜副官老早之前就在收集碎石头,病毒爆发得太突然,到处都缺能源,就又给借出去了,不知道能不能要回来。” 林砚青迷茫地看了眼手表。 * 熊雷霆被热情款待,在开拓者据点吃了顿酒,午后才被姜颂年放走。 他佯作醉醺醺,待坐上车,开出一段距离才恢复神态。 “我这一辈子,就没见过熊顿的好脸色。”熊雷霆打开一丝窗户,寒风驱散了酒精,他登时恢复清明,立马又把窗户关上了。 李峻明从副驾递来一张纸巾,说:“姜颂年看上去很配合。” 熊雷霆冷冷一嗤:“姜颂年此人狡诈,说话真假参半,未必能信,眼下肯配合,指不定转头就卖了你,还是要留个心眼。” 李峻明惊讶地说:“不会吧,他瞧着没什么心眼,我以为当兵的都这样。” “有心眼才好,趋利才能交易,等我们拿到能量石,把难民都移去地下城,直接给封死,再也别让那群蝗虫出来。”熊雷霆不屑地说。 李峻明抿了下嘴,话锋一转,说道:“您确定,冷教授手里有能量石?” “姜峰愿意给他养老,这老小子宁愿躲到地下城去,也不麻烦姜峰,你说他没有能量石,谁能信?”熊雷霆说。 “万一冷教授是个犟脾气,不肯受姜家的恩惠。”李峻明说。 “不会。”熊雷霆摆手,“冷兆元脾气再硬,手底下毕竟带着一帮人,走投无路的时候还得求助姜峰,眼下他既然能在地下城里呆得住,正说明他手里有筹码。” 李峻明忖量着点了点脑袋。 熊雷霆合眸假寐,呼吸声逐渐绵长,李峻明以为他睡着了,突然间,却见他睁开了眼睛,焦急地问道:“刚才进门时遇到的那个顶漂亮的男人。” 李峻明露出苦恼的神情,他实在是无可奈何,叹道:“跟您汇报过了,姜颂年在蓝海省带回了一位青年,名叫林砚青,是陈娅和林陌深的孩子,应该就是他。” 熊雷霆犹然沉思着,眼神里充斥着一种怪异的神采。 第142章 李峻明以为自己说得足够清楚了,林砚青身份再是尴尬,也不是熊雷霆能随意摆布的人。 “熊局,天海市家里冷清,不如晚上我找几位新朋友过来陪陪你。”李峻明含蓄地说。 熊雷霆吞了口唾沫,犹然喃喃自语:“林砚青,他叫林砚青。” 李峻明故作轻松地说:“有几个我见过,最近情况不好,他们挨冻受饿,没什么好去处,要是熊局能帮帮他们,他们一定会非常感激。” 熊雷霆蓦地瞪大了眼,不自觉用手指扒住了天灵盖,他努力按住发麻的头皮,惊慌又激动地说:“我见过他,十六年前的冬天。” 作者有话要说: 补上啦 第115章 螺旋世界(五十三) 16年前。 姜斯年举着胳膊嗷嗷直哭,眼泪砸进雪地里,融化一片雪花。 姜颂年不知从哪找来一把铁铲,装模作样四处刨坑,信誓旦旦要把小孩埋了。 今天是熊家长辈百岁大寿,姜峰举家庆贺,人多眼杂,姜颂年趁其不留神,直接把两岁的姜斯年给抱走。 担心哭声引来围观,姜颂年塞了一根棒棒糖到小孩嘴里。 姜斯年抿了一下糖,小声地抽噎着。 等姜颂年挖好了坑,他自己跑过去,往里头放了一块小石子,咿咿呀呀地说:“树树,哥哥种树树。” 姜颂年青筋暴动,“你下去!” 姜斯年蹲在地上,仰起脑袋看向他,冻得通红的小脸上满是疑惑。 姜颂年觉得没劲,风越来越大,他摘了手套说:“算了,回去吧。” 姜斯年不敢惹他,两条蜿蜒的泪痕还挂在脸上,闻言乖乖站起身,贴在他身后,伸手要抱。 正要回去时,西边屋子里传来嬉笑起哄声,都是孩子的声音,姜颂年安静听了半晌,就属熊雷霆笑声最猖狂。 他往日里和熊顿要好,与熊雷霆那几个孩子不对付,这会儿正不痛快,偏生熊雷霆撞了上来,姜颂年怎么都得去惹惹麻烦。 熊顿现年十五岁,身高两米有余,毛发旺盛,长满了络腮胡,他长得像个魁梧的壮汉,性格却窝囊含蓄。在他年岁很小时,父母收养了表亲家的孩子,熊雷霆是他表弟,与他同年出生,性格乖戾却很机灵,讨得熊家长辈喜欢,私底下却时常欺负熊顿,熊顿那么强壮的块头,从来不敢还手。 以往兄弟俩闹出矛盾,总是熊顿的错,熊顿早已不再抱有期望。 姜颂年跑得飞快,姜斯年完全追不上他的脚步,一晃神的工夫,院子里便只剩了他一人。 冷风呼呼地吹,姜斯年环顾四周,嘴一扁,抽抽搭搭哭了起来,嘴里的棒棒糖也落了地。 他害怕地攥着手,哭声噎得透不过气,忽然间,他听见轻轻的笑声,笑声轻盈而温柔,冷风也仿佛柔和了。 不远处的槐树下,穿着黑外套的青年站在那里,银白色的头发在脑后扎起马尾,额边的碎发随着笑声滑落,他很快敛起笑,将碎发夹回耳后,举步向前走去。 姜斯年比划着说:“哥哥种树树,跑掉了。” 林砚青弯腰抱起他,笑眼弯弯道:“我们去找他。” 姜斯年趴在林砚青肩头,气呼呼地重复:“哥哥跑掉了!” * 七八个孩子围着熊顿,用裹着石头的雪球砸他,熊顿护着脑袋侧过身,他不敢反抗,在熊家,他是危险品,轻而易举就能将人打残打废,只要动手,必然是他的过失。 他看起来像个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可骨子里还是个十多岁的孩子,默默噙着眼泪,缩在仓库的角落里。 姜颂年从窗户里跳进来,抄起墙边的铁锹,直接朝着熊雷霆的后背挥了上去。 熊雷霆不慎挨了一记,身体向前一冲,摔在了坚硬的地板上,额头磕了一记,痛得嘶嘶倒吸气。 姜颂年这一棒直接点燃了战火,熊雷霆的小伙伴们也都不是吃素的,见状抄起家伙将姜颂年围在中央,叫嚣着要他好看。 姜颂年冲他们招招手,“少特么动嘴皮子,有本事就上。” 以一敌八,饶是他受过训练,也大概率要吃亏。 眼看要打起来,熊顿从角落里窜出来,一个箭步冲到姜颂年面前,咆哮道:“不许打他!” 熊雷霆赫然睁大了眼,板着脸从地上爬起来,崩溃地说:“你帮他不帮我!” 熊顿张开手臂,偌大的身躯将姜颂年遮得严严实实,“他是我朋友,不许欺负他。” 熊雷霆咬了咬牙关,终究是忍耐不住,厉声嘶吼:“他打我,你没看见吗?!你瞎了吗!” 熊顿不为所动,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又浓又密的眉毛下长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眼里不起一丝波澜,仿佛熊雷霆什么都不是。 熊雷霆声带发紧,在那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良久,他敛起所有情绪,冷淡地挥了挥手。 “上!” 大打出手的孩子们年幼青涩,战斗力却非同一般。 立在窗口的林砚青捂住了姜斯年的眼睛,“别学他们。” 姜斯年嗅见了好闻的香气,像被冰雪冻过的花香,清冷间萦绕着雅致的香味。 十多分钟后,人群赶到仓库,制止了这场打斗。 熊雷霆奄奄一息被送进医院,熊顿挨了一个巴掌,在祖母百岁大寿这一天,被赶出熊家大门。 姜峰派人把姜颂年绑起来送回家。 陈娅庆幸于姜斯年没有受到牵连,他们赶来的时候,仓库里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个个脑袋开花,姜斯年独自蹲在墙边看盆栽。 见母亲过来,姜斯年温温地说:“哥哥走了。” 陈娅轻轻叹气:“别学你大哥,遇事要冷静,不能这么冲动。” 姜斯年睁着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含糊地说:“头发,白白的,好漂亮,像妈妈。” 陈娅猛地抬起头,望向了走廊的尽头。 * 熊顿倒退着走在雪地里,观察着自己的脚印。 熊雷霆总是笑话他的脚印像熊掌,今天的脚印里染上了血,如果熊雷霆此刻在场,一定又会笑话他,野熊被猎人袭击了。 熊顿吸了吸鼻子,抬手擦眼泪,却擦到了一手的血。 他感到头晕目眩,浑身都在发冷,直到后来,他再也走不动了,也无处可去,他失落地想,如果他在这里死去,或许能了却父母的心愿,从此以后,熊家怪物会被历史掩埋,随着时间流逝,谁也不会记得他,不会记得北安市熊家有过一个怪胎。 也许姜颂年会记得他,毕竟那是他唯一的朋友了。 熊顿失去了力气,庞然大物般的身躯轰然倒塌,扬起了纷飞的雪花。 熊顿无法呼吸,痛苦浸染了他,他是那么憎恨熊雷霆,却又是那么羡慕他,拥有父母与养父母的疼爱,拥有数不清的朋友,拥有挺拔而健硕的身躯,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死在这里就好了。 熊顿放弃挣扎,彻底闭上了眼睛。 混沌之中,他感觉到有人背起了他,鞋尖在雪地里摩擦,将那两串脚印化成了沟壑。 * 脑袋痛得嗡嗡作响,脚趾也不遑多让,感觉被人砍掉了大脚趾,疼得失去了知觉。 熊顿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他猛地坐了起来,牵扯到手腕上的吊针,连带着盐水瓶噼里啪啦,盐水杆险些砸在地上。 差点又闯祸了,总是那么狼狈,熊顿懊恼极了。 “麦丽,你醒了。”床边椅子上坐着一个黑衣服青年,正在咀嚼麦丽素,包装很眼熟,熊顿摸了摸口袋,那是他的零食。 “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社区医院。”林砚青将麦丽素扔给他,走去将盐水瓶扶正。 “你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林砚青问。 熊顿闷闷摇头,小心翼翼躺回床上。 “怎么会没有不舒服,你脑袋都开花了,不舒服就要说,别忍着。” 熊顿依旧摇头,微微侧过身体,躲避着林砚青的视线。 林砚青见他情绪不佳,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道:“麦丽,其实呢,我身上没有钱,还欠了点医药费,你有没有哪位亲戚朋友可以帮你交钱?我帮你打给他。” 熊顿惊讶地转回脑袋。 林砚青冲他笑笑。 熊顿低落地说:“没有了。”他像是要哭,眼圈又红了。 “没关系,我来想办法。” 林砚青将被子往上拉,却又露出了脚,熊顿羞赧地缩起腿,神情越发局促了。 仿佛是为了岔开话题,熊顿说道:“我叫熊顿,不叫麦丽素。” 林砚青露出了然的表情。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熊顿问。 “林砚青。” 熊顿默默记住了他的名字,随后却说:“你不应该救我,很麻烦,没有价值。” “别这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 “我就没有。”熊顿不想孩子气,可眼圈还是红了,“我快要十八岁了。” 第143章 十八岁,意味着抚养的责任彻底消失,他知道父母一直在等待这一天,等待一个理所当然抛弃他的理由。 “恭喜你啊,很快就成年了。”林砚青笑说,“成年后,你可以自由地选择人生,成为快乐的小鸟。” “他们都笑话我是熊。”熊顿委屈地说。 “快乐的小熊。”林砚青说。 熊顿腼腆地红了脸,须臾,他又为难地说:“可是我什么都不会,笨手笨脚,送外卖会坐塌电瓶车,端盘子在餐厅里转不开,我找不到一份像样的工作。” 林砚青哈哈大笑:“原来你已经在计划这些了,还蛮有长远考虑的嘛。” 熊顿的脸越发红了。 “要不要和我一起拯救世界。”林砚青笑容灿烂地说。 熊顿疑惑地望向他,却觉得他不像是在说笑。 “我要拯救世界,也要救姜颂年,麦丽,你帮我。” 那句像极了玩笑话的提议,却在熊顿心里埋下了种子,他希冀着那颗种子生根发芽,希冀在未来的某一天,与林砚青再次相遇。 第116章 螺旋世界(五十四) 启航的号角传遍城市每个角落,陈娅仔细聆听那远去的鸣笛声,世界过于安静,偶然传来一声小鸟啾鸣声,将陈娅从思绪中拉回。 陈兴用枪抵住她的太阳穴,声嘶力竭地说:“你骗了我!把能量石交给我!”他哀嚎着,像个疯癫的失败者。 “蓝海基地已经启航,能量石我可以给你。”陈娅把手伸进口袋,继而向天一抛,钻戒冷光一闪,陈兴分神那一瞬间,陈娅迅速转身,握住了枪口。 陈兴飞快反应过来,扣动扳机,子弹射透陈娅的胸膛。 鲜血飞溅,世界天旋地转,陈娅摔倒在地,过度透支的身体奄奄一息,死亡近在咫尺。 陈兴深知长姐脾性,知道她不会松口,终于,他放弃了,自嘲地说:“既然如此,我送你上路,就当是我这个当弟弟的,最后送你的礼物。” 风驰电掣间,一条手臂从后扼住陈兴的脖子,他动作吃力,十分费劲才将陈兴拉开。 彼时的陈兴已经成为异能者,他余光瞥见眼熟的羽绒服,顿时兴奋起来,驶出全身力气反将来人制服。 林砚青被甩飞出去,身体砸在墙面上,喷出一大口鲜血。 “你这个废物,果然还是回来了!”陈兴望向陈娅,又再看向林砚青,恍然大悟地说,“能量石在你那里!” 林砚青擦着嘴角的鲜血,撑着地坐起来,痛苦地说:“能量石没能炸开冰层,已经毁了。” “一块能量石果然不够,早知如此,还不如送给我!”陈兴愤怒地说。 就在这时候,陈娅突然睁开了眼,掏出口袋里的袖珍手枪,朝着陈兴后脑连开数枪。 陈兴沉陷在懊恼中,连日来的劳累令他的身体变得迟钝,异能带来的副作用逐渐浮现,他没能阻止这一枪,任由特制子弹射进他的后脑勺,他摔倒在地上,对上陈娅冷漠的眼神,最终他只是苦笑,不甘心地合上了眼睛。 林砚青跌跌撞撞爬起身,走向陈娅,迫切地说:“我带走你。” 陈娅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虚弱地说:“你走,进入基地,还来得及。” 林砚青痛苦地淌下眼泪来,“郑叔叔死了,姜颂年也死了,所有人都死了,一块能量石炸不开冰层,我去了基地,又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在打颤,极其艰难地说:“只剩我一个人了。” “一个人有什么关系,你出生的时候,就是一个人。”陈娅颤抖地伸出手,擦拭他脸颊的泪水,“坚强一点,勇敢一点。” 林砚青呼吸粗重,他握住陈娅的手背,哽咽地说:“基地已经启航,我进不去了,我学不会转移灵魂,姜颂年为了救我,他、他炸开冰层,可是、可是......” “走陆路,去天海市东郊,东郊临海,去那里想办法。” “妈妈?”林砚青痛苦地低下头,一滴眼泪落在陈娅的脸上,他泪眼朦胧,连陈娅的脸也看不清楚。 陈娅紧握住他的手掌,露出虚弱而温柔的笑容。 汽车一个急刹,后座颠簸,睡梦中的林砚青脑门在椅背上撞了一下,悠悠转醒过来。 “抱歉,好像扎到了石头。”邱天问,“你没事吧?” 林砚青花了几秒钟醒神,他摇摇头:“我没事,快到了吗?” “应该就在这附近。” 地下城四通八达,但进出口全都封起来了,只有少数几个隐蔽的口子用以进出,前面还有一辆车开路,车上坐着昨日来报信的人。 * 姜斯年睡醒起来喝了一碗粥,还有半个昨晚剩下的红糖馒头,吃饱后便乖乖坐在门口的板凳上,默默等待着下一步行动。 陈泰经常觉得他过于懂事了,从来不吵不闹,虽然娇气,也有诸多抱怨,却很少说出口,尤其不向父母诉说。 夏黎呼呼大睡了一整晚,醒来后便坐在空调前发呆,直到姜斯年醒来,才有人跟他说话。 “这地方的电是哪里来的?”夏黎问。 “能量石。”姜斯年说,“我见过,我家里有。” 夏黎天真地说:“我哥有一小块,是姜颂年送他的。” 姜斯年不太高兴地扁了扁嘴:“我以后也会有的,一大块完整的,父亲会送我的。” “我听说一共只有四块完整的能量石,一块送给了人类联盟,还有一块分割后用在各种地方,只剩两块完整的能量石了,你为什么会有一块?”夏黎好奇地问。 姜斯年歪着脑袋,颇感疑惑:“还剩两块,当然是我和大哥一人一块,难道不是吗?” “我没有亲兄弟,我不知道。”夏黎耸了耸肩。 姜斯年不太喜欢这个话题。 陈泰推开门,步入岩壁环绕而成的走廊,他举目四顾,又再退了回来,沉吟道:“很多人走动的声音,整晚都是。” “地下世界不见光,日夜不分,有人醒着也很正常。”姜斯年忽然想起蓝海基地,一想到日后将常年生活在巨大的盒子里,便感觉毛骨悚然,他心里痒痒,也想去雪国,可想起姜峰与陈娅,他内心又动摇了,总要有人承担起责任,不能光顾着享乐。 “你们有没有觉得,温度变低了。”一名异能者说道。 在场只有姜斯年与夏黎非异能者,所有取暖的物资包括食物都紧着姜斯年,他感受不到温度降低,夏黎更是整晚冷热不敢言,而异能者对温度感知较弱,竟没有发现温度在下降。 陈泰心头一沉,正要出去看看,冷兆元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袋东西,随手往桌上一扔,“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随便拿。” “冷教授,空调是不是坏了?”陈泰旁敲侧击地问。 “电路系统老旧,能量石供电不稳定,冷的话多穿几件。”冷兆元淡道。 姜斯年问:“冷先生,请问待会儿谁来接我?” “叫姥爷!没大没小!”冷兆元白眉如鬓,瞪起眼故作凶悍。 姜斯年撇了撇嘴,没搭理他。 “不知道谁会来,不过,应该快到了,收拾东西,我送你们出去。”冷兆元说。 夏黎在他送来的布袋里挑挑拣拣,从里面掏出一个相框,是个正在攀岩的女性,皮肤晒成了小麦色,肌肉线条极其流畅,给人以健康阳光的感觉。 “这个美女姐姐好眼熟哦。” 夏黎话还没说完,冷兆元一个箭步,将相框夺回来,塞进棉袄里,面无表情地说:“搞错了,赶紧收拾东西,多穿几件衣服,小心冻死在外面。” * 汽车在集市前停下,热闹异常的街景让林砚青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在梦里见到了死亡的世界,萧条的环境与现实戛然相反。 现实里,人类已逼近绝路,回到了以物换物的原始社会之中,但信念还未彻底断绝,人类联盟正在想办法,普通百姓也想自救,人类的适应能力完全超出想象。 林砚青走在路上,想起连日来的梦境,他感到茫然困顿,无数的疑问困扰着他。 正在这时候,身旁一个穿着绿色军大衣的中年男人与他擦身而过,那人神情慌张,不留神撞在了林砚青身上,脚底板一滑,直接一个后背着地,摔在了地上,口袋里划出一个束口袋,袋子在半空中以抛物线滑落,眼看就要掉在地上,男人瞪大了眼,惊慌地望着那个袋子。 林砚青伸手一抄,握住了那只束口袋,没让袋子落到地上。 男人心有余悸地吁出一口气,随后很快从地上爬起来,林砚青左手抓着束口袋,伸出右手扶了他一把。 男人站稳后立刻从林砚青手里夺回束口袋,结结巴巴说:“谢谢。” “不用......谢......”林砚青话还没说完,男人已经一瘸一拐走远。 邱天扭回头来:“没事吧?” 林砚青捻了捻指尖上的苔藓,随后掸了掸手,笑说:“没事,我们继续走吧。” 第144章 第117章 螺旋世界(五十五) 熊雷霆大步走进控制室,工作人员后背一紧,加快了检索的速度。 “马上把人找出来!快!”熊雷霆扬臂一挥,敲击键盘的节奏越发急促。 李峻明迟来一步,气喘吁吁地说:“有人见到开拓军的车子进了集市。” “什么集市?”熊雷霆猛地转身,迫切追问。 “天海市最大的菜市,后来扩张成了交换集市,很多市民在那里交换物资。”李峻明说。 熊雷霆略一琢磨,沉吟道:“冷兆元把地下城的入口设在集市里,人来人往作为掩饰,同时方便交易物资,未免也太大胆了。” “天海市的能源已经见底,但集市里还有充电桩,早前就有传言,交换集市的供电来自能量石,看来不假。”李峻明道。 一名数据员突然站了起来,“长官,找到了!” 熊雷霆箭步上前,在模糊的监控视频里见到了林砚青的身影。 “立刻整队,攻入地下城!”熊雷霆扬声道。 “熊局,会不会太仓促了,我们的人手都在北安市,进出需要审批,地下城的构造复杂,冒然攻打可能会打草惊蛇,是不是再等一等?”李峻明道。 “姜颂年这厮留我喝酒,摆明在拖延时间,若是让开拓军捷足先登,拿走了能量石,我们再想抢回来,就名不正言不顺了。”熊雷霆思忖片刻道,“集结人手,把地下城的构造图拿来,然后把天海市里我们所有的人手都叫回来。” “所有?” “所有!” 李峻明沉默了,他们在天海市还有十几个仓库,存储了大量生存物资,这批物资在联盟登记名录里,如果出现差池,熊雷霆必然要负全责。 他想劝熊雷霆冷静,但熊雷霆满脑子都是能量石。 生存物资消耗的速度与日俱增,但稀子能源可以循环反复,越是极端天气,能源储备越是接近于无限,天平已经严重向着单边倾斜,熊雷霆俨然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李峻明咬牙:“属下马上去办!” * “泰叔,衣领没有拉整齐。”姜斯年轻声说。 陈泰又将衣领往里掖,确定整整齐齐后,然后才替他裹上围巾。 “抬下巴。”陈泰说。 姜斯年稍稍抬起头,视线望向角落里正在发呆的夏黎,他出声安慰道:“夏黎,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等回到家里,我会烤一个美味的蛋糕分享给大家。” 姜斯年说完,自己咽了下口水。 夏黎敷衍地笑笑:“我很期待哦。” 姜斯年腼腆地笑了。 陈泰背上包,手枪上膛,示意众人跟上。 待几人来到走廊,却见冷兆元等人也换上厚衣服,简单收拾了行李。 陈泰讶异道:“你们上哪儿?” 冷兆元摸摸鼻子,笑道:“啊,这个,能源消耗完了,食物也都吃光了,我们也得离开这里,去往下一个容身之所。” 陈泰感觉他在说谎,但无所谓,他们的目标不一致。 姜斯年提议:“姥爷,你跟我们走吧,一起回北安市家里。” 冷兆元反手指了指身后的人,“他们怎么办?之后怎么办?你有足够的船票吗?” 姜斯年抿了抿唇,病恹恹的脸色越发苍白,在狭窄昏暗的甬道里显得分外孱弱。 冷兆元却笑了,经过他身边时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孩子,走吧。” * 林砚青用鞋尖蹭了蹭潮湿的地面,手电筒的光游弋在甬道各处,光源汇聚在岩壁一角,那里长出了苔藓。 “怎么不走了?”邱天问。 “我刚才撞到那个人,应该是某位科学院院士,我在期刊上见过他,很眼熟。”林砚青继续往前走。 “那又怎么样?”邱天不明所以。 林砚青摇头,困惑感越来越强烈。 邱天叹了口气:“现在世道乱了,从前德高望重的老师们,如今也有不少流落街头,你就别想这么多了。” 林砚青点头。 邱天冲前方喊道:“还有多久?” 滴答——滴答—— 林砚青在嘈杂的谈话声中,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嘘——安静!有人来了!”林砚青道。 正当此刻,通道转弯口突然抛来一枚手榴弹,林砚青赫然瞪大了眼,朝着前方之人的后背扑去。 剧烈的轰鸣声在甬道内炸开,地下城常年不见阳光不透气,通道狭窄闭塞,易燃气体被火焰点燃,在潮湿狭小的甬道里炸出一条火龙。 林砚青头晕目眩,后背血肉模糊,衣服碎片黏腻在血肉之中,斑驳的视线里尽是鲜血淋漓的残肢碎片。 林砚青支撑着站起身,身下那名开拓者皮开肉绽,断肢悬挂在膝盖下,痛苦的惨叫声响彻甬道。 碎石砸了一地,林砚青搬起一块石头,被砸中的向导已经断了气,邱天半个身体覆在他身上,另外半个身体掉在了半米远的积水中。 林砚青满目血红,扶起那名身受重伤的开拓者,“我背你。” “别......拖累......”开拓者奄奄一息,血泪从眼角滑落,他抬起僵硬的手掌,用最后的力气,将刀子扎进喉咙。 一行八人,只有林砚青还活着。 林砚青轻轻将他放下,让他贴墙坐下,苦笑道:“别那么轻易放弃。” 拐角处走出一人,那人见林砚青还能站起来,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是你扔的炸弹。”林砚青淡漠地问。 “是我,太可惜了,没能炸死你。”那人咧嘴一笑,眼神里充满了挑衅与不屑。 视线里的林砚青一身褴褛,那张冷冰冰的脸被污迹覆盖,明明受了伤,脸色却处变不惊。 来人翘起的唇角一点点落下,他察觉到了危险,脚步迟疑地向后退,却在下一秒,他后背撞到了一个人。 他猛地转回身! 林砚青!又是他! 不!不是!那明明是一个穿戴整齐的年轻男人,和刚才被炸得鲜血斑驳的不是同一个人! 刚才?炸弹? 什么炸弹? 男人低头望向自己的手心,他明明还没来得及扔炸弹...... 正当他疑惑不解时,特制匕首穿透了他的心脏,他被一刀穿心,没有任何痛苦,瞬间结束了性命。 林砚青拔出刀子,合拢他的眼睛,抄走他身上的武器,快速跟上前方。 邱天等人意识到林砚青不见了,刚要回去找他,却见林砚青从后方跑了过来。 “去哪儿了?”邱天问。 “遇到一个物管局的异能者,看来熊雷霆已经行动了,我们得加快速度。”林砚青说。 邱天皱起眉,问向导:“还要走多久?” 向导愁眉紧锁说:“普通人一个小时,异能者十分钟,只是这地下城里面四通八达,有好几条路可以走。” 邱天深吸一口气:“也就是说,熊雷霆的人也许已经在我们前方。” 向导颔首:“可以这么说。” 邱天快速作出决定:“这样吧,我们兵分两路,异能者一路,普通人一路,地图给我,向导跟你们。” “你们自己小心一点。”林砚青临走时突然折了回来,将手榴弹放进那名自尽的开拓者手里,微笑着说:“别轻易放弃,活着就还有希望,你叫什么名字?” “简溪。”简溪抓着手榴弹,茫然地看着林砚青等人离去。 待人走远后,简溪扒了下头发,疑惑地问:“天哥,他为什么这么说?” 邱天摇头。 简溪羞涩地说:“不会是看中我了吧?” 邱天一脚踹在他小腿上,“赶紧走!” 简溪揉揉小腿,总感觉腿有点疼。 第118章 螺旋世界(五十六) 乐声停止,秦阙一如既往抽身离去,丝毫不作停留,也不与人寒暄,径自走向经理办公室,索要当日的报酬。 一包饼干、一个罐头、一小袋坚果、两卷纸巾是每日固定报酬,秦阙有时会向经理讨要电池药品之类,从基础薪资里面扣除。 昔日的希望之星,最具前途的青年音乐家,如今也沦落为驻场嘉宾,偶尔还会被领导暗示,希望他承担起一些“额外”的工作。可即便如此,也已经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工作。 酒店里有免费的暖气,不限量的饮用水,还能获得一些小费。 人事经理当着秦阙的面清点物资,罐头和饼干换成了小包装,卷纸也比平时更薄,人事经理摆明想为难他,直勾勾的眼神里带着暧昧,似乎等待着秦阙发难。 秦阙一言不发,默默将物资装进帆布袋里。 “你应该庆幸,如果不是有沈先生罩着你,在这样的乱世里,谁会雇佣你这种人?”人事经理凉凉地说。 秦阙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闻言转回身来,冷声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人事经理却闭上了嘴,见秦阙伫立不动,良久,他委婉地说:“不知变通的人。” 第145章 秦阙睨了他一眼,转身之际,人事经理又说:“你应该主动一点,沈先生身边不缺俊男美女,丢了这棵大树,以后谁的日子都不好过。除了沈先生之外,还有很多人是你忠实粉丝,你应该考虑一下,也许多条退路。” 秦阙不再理会他,天快要亮了,太阳出来后,街上人会变多,他必须赶紧回家,以免被人抢走物资,偷盗抢劫此类事情经常发生。 走出经理办公室,穿过走廊来到消防通道,楼梯口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握着绒布戒指盒,似乎正在等人,他紧张地深呼吸,时而望向手里的戒指,唇角露出笑来,英俊的侧脸在橘色的灯光下显出温柔的神情。 秦阙不由失了神,他没想到会在员工通道里遇到沈鹤。 为了保住这份工作,也为了避免那些不必要的麻烦,秦阙营造出一种沈鹤正在追求他的假象,但事实上,他们素不相识,偶然见过几次,仅仅是擦肩而过的交集。 秦阙抓着帆布袋的手指绷紧了,脸色却不显异常,他不动声色走向沈鹤,礼貌地点了点头,随后走向消防门。 开门之际,一只大手抵住了门,阴恻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就这么走了?没有话跟我说吗?” 秦阙喉头发紧,一点点转回身,绷着脸问:“什么?” 沈鹤唇角勾起笑:“外面到处疯传,你是我的新欢,你不打算解释一下?” “可能是个误会。”秦阙极力稳住心神,“沈先生,我会解释清楚,不会让传言继续发酵。” 沈鹤定定地凝望着他的脸,习以为常地搂住他的腰,秦阙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推开他,身后消防通道的门突然打开,秦阙后背一空,身体向后倒去。 沈鹤眼明手快捞住他,混乱间,帆布袋落了地,秦阙抬手一挥。 啪—— 巴掌声在偌大的走廊里响起。 两人双双愣住了,秦阙愕然睁大了眼,眼神里充斥着慌乱。 不巧经过的工作人员夸张地“哇”了一声。 沈鹤扭回头瞪他:“看什么热闹?滚!” “沈先生,我、我不是故意的。”秦阙几不可闻地说。 沈鹤脸色异常难看,他拧起眉,强硬地抓住秦阙的手腕,却问:“跟你开个玩笑而已,手疼不疼?我看看。” “还好。”秦阙用力把手抽了回来,背在身后,歉疚地说,“那件事情,我会向大家解释,不会再给沈先生带去困扰,请您原谅我这一次。” “没怪你。”沈鹤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巧克力和戒指盒,“两个,你选一个。” 秦阙颇为疑惑,想了想,指着巧克力说:“这个。” “傻瓜,这都不会选?”沈鹤笑了,把巧克力放回口袋里,打开戒指盒,再次抓起他的手,“我派人送一车物资去你家,其他还缺什么,你尽管开口......还是算了,你不如跟我回家住,把你家人都带上。” 秦阙蹙起眉,愣愣地问:“你干什么?” 沈鹤低着头,不由分说将戒指给他戴上,挑起眼冲他笑:“求婚。” 秦阙露出了怪异的眼神。 “给点回应,你不喜欢我吗?”沈鹤捏了下他的手心。 啪—— 帆布袋应声落地,巴掌声在偌大的走廊里响起。 秦阙愕然睁大了眼,眼神里充斥着慌乱。 “沈先生,我、我不是故意的。”秦阙几不可闻地说。 “哇。”不巧经过的工作人员夸张地叫了一声。 沈鹤瞠目结舌,他低头望向秦阙修长白皙的手指,那里并没有戒指,他打开戒指盒,两枚戒指还在里面。 秦阙见沈鹤没有反应,快速捡起地上的帆布袋,从消防门逃了出去。 沈鹤深呼吸,将戒指收起来,随后拨通了一个陌生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嘻嘻的笑声。 “时间逆转了一分钟,他办到了。”沈鹤波澜不惊地说。 “太神奇了,我可真是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如果他愿意,世界末日永远不会来临,人们将沦陷在这一段历史。”老妇人依旧咯咯笑着,隔着电话,沈鹤都能想象出她那副恶作剧时候的狡猾表情。 “别让他惹麻烦!”沈鹤淡道。 “诶,电话好像故障了,您的声音,我听不太清楚,嘟嘟—嘟——” 沈鹤挂了电话,捡起滚落在门后的卷纸,推门追了出去。 * 林砚青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一袋小米,密封袋上沾着血,角落里有一个背包,里面存储了少量物资,如今七零八落掉在地上。 “我们可能来晚了。”林砚青说。 向导捡起包,一通翻看后,愁眉不展地说:“是我们的同伴,糟了,一定出事了。” 林砚青用手电筒照向四周,溃散的光源里出现了苔藓的影子。 “你们今天是不是有行动?”林砚青漫不经心地问。 向导蓦地抿紧了嘴唇,手指用力攥紧背包,绷得指节泛白,精锐的眼神盯着林砚青,显得浑身都是刺。 林砚青不再追问,当务之急是把人救回来。 他们沿着脚印继续往前走,经过分岔口的时候,见到了爆破的痕迹。 向导愤怒地爆了几句粗口,心浮气躁地说:“物管局的人下手也太黑了!在地道里丢炸弹,完全不给人活命的机会!” “他们派来的人都是异能者,扔完炸弹之后,完全有时间反向奔跑避开气流,普通人要遭殃了。”一名开拓者叹气道。 “熊雷霆亲自派人来这里,大概是猜到了地下城里有能量石,他怎么敢扔炸弹?除非......”林砚青倒吸一口气,“除非他是故意的。” “那是什么意思?”向导问。 林砚青说:“地下城占地宽广,能量石性能不稳定,熊雷霆通过扔炸弹的方式,扫雷式寻找能量石。” 开拓者蹙眉道:“如果当真被他炸到了能量石,地下城就会爆炸,别说地下城,整个天海市都会被波及,这家伙简直就是个暴徒!” “等城市炸毁了,熊雷霆再回收能量石,他们打的就是这个算盘。”林砚青猜测。 向导怔了怔,悄悄吁出一口气。在林砚青望向他时,向导搓了搓胳膊:“赶紧走吧,太冷了。” * 经历了漫长的六个小时,姜斯年的体力终于到了尽头,他浑身滚烫,体温再次飙升,四肢脱力,随身都会倒下。 经过分岔口的时候,突如其来的枪林弹雨冲散了队伍,姜斯年和夏黎与陈泰等人暂时分开,走进了不同的岔口。 姜斯年再也走不动了,跌坐在地上干呕起来。 “少爷,我背您。”异能者保镖蹲下身。 姜斯年扭回头,瞥见他血肉模糊的胳膊,摇摇头说:“不用了。” 保镖坚定地蹲在地上。 姜斯年休息了两分钟,问道:“有没有听见泰叔的声音?” 保镖遗憾地摇了摇头。 姜斯年扶着他的肩膀站起来,望向夏黎,忧心忡忡地说:“只剩我们三个人了,继续走吧。” 夏黎满脸污渍,额头被碎石划伤,常年不运动的身体也已经到了极限,状态并不比姜斯年好多少,经过昨天飞机失事,再到今天地堡遇袭,他感觉非常不妙,最坏的结果,他今天会死在这里。 他无意识地抬起手,用杀人的力气攥住了姜斯年的手腕。 姜斯年吃痛嘶了一声。 夏黎回过神,立刻松开了他,用担惊受怕的口吻说:“怎么办,我们现在往哪里走?” “背后有追兵,先往前走吧,到下一个路口再考虑。”姜斯年眼皮几乎耷拉下来,强撑着精神安慰他说,“别担心,泰叔会来找我的。” 夏黎皮笑肉不笑点头,紧紧跟在他身旁。 往前走出几百米,地上的积水突然多了起来,逐渐汇成一股,形成了小溪水。 保镖眼神豁然一亮:“前面可能有出口!快!继续往前走!” 姜斯年闻言暂时打起了精神,露出了一抹轻松的笑容。 然而就在此时,身后追兵已至,保镖猛地推开姜斯年,一颗子弹从两人之间射过。 保镖沉声一喝:“你们先走!” 姜斯年双脚虚软,用尽力气往前奔跑,他满身冷汗,衣服已经湿透了,刺骨的冷意贯穿了他的身体,意识逐渐迷蒙的时候,他却想起了姜颂年。 儿时在雪地里奔跑的大哥,是否向他现在一样,痛苦竭力却无法停下,只能埋着头继续向前奔跑。 大哥满身伤疤,同样满身勋章。 姜斯年比任何人都要敏锐,他深刻地知晓大哥在父亲心中的地位,那是他第一个孩子,与心爱的女人所生养,无论大哥多么叛逆,多么特立独行,姜峰始终以他为傲。 大哥是特别的,二哥也是。 失去的永远是最好的,陈娅纵然没有流泪,身为她的孩子,姜斯年依旧能在夜阑人静时感受到她的孤独。 第146章 姜斯年埋着脑袋,不知跑了多久,疼痛与委屈同时占据了他的身体,令他眼泪盈眶,他忍住抽噎,不想显得孩子气,脚一崴,却摔进了水塘里。 冰冷腥臭的积水呛进了鼻腔,姜斯年喘不过气来,他想要爬起身,却感觉脑袋重得抬不起来,漆黑的意识淹没了他,也一并淹没了那些痛苦的胡思乱想。 夏黎蹲在地上,面无表情地摁着他的后脑勺,直到姜斯年不再挣扎,虚弱的身体痉挛几下,缓缓停止了呼吸。 杀死陈娅也许不容易,但杀死他心爱的孩子却易如反掌。 总要有人为这份血仇画上句号。 第119章 螺旋世界(五十七) 夏黎那么想着,眼泪却滴了下来,晶莹的泪水在寒风里转瞬间消融,阴暗的洞穴里,伸手不见五指,视线越是受阻,思绪便越是走远。 林砚青的身影如影随形。 夏黎手腕一抖,倏地收回手,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四肢并用向后退,姜斯年不是他杀的第一个人,却是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他无比想成为林砚青心目中乖巧而讨人喜欢的弟弟,但渐行渐远,他最终变得面目全非,倘若有一天,林砚青察觉了他的真面目,会否害怕他疏远他,从此形同陌路。 一想到这里,夏黎崩溃地抓破了头皮,血水与泪水同时冲刷了他的脸庞。 姜斯年突然咳嗽一声,四肢动了起来。 夏黎猛地朝他爬去,使劲将他抱了起来,用力捶打他的后背,“吐出来,快点吐出来!” 姜斯年呛出一口水,剧烈咳嗽之后,终于缓了过来,迷迷糊糊说了声“谢谢”。 夏黎愤恨得想要撕了他,最终却抱住他的身体,脱了他打湿的外套,大声地说:“记得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喏,我的外套给你穿,你生病了,别再着凉了。” 姜斯年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配合着伸手穿衣。 夏黎刚把外套给他穿上,一抬眼,却见角落里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他吓了一跳,那人似乎站了有一会儿了,正用玩味的眼神打量他。 “真是好戏一场。”熊雷霆戏谑地说,炸弹接二连三爆炸,没有引起能量石爆炸,熊雷霆就知道,冷兆元大抵是把能量石转移了,他停止了爆破行动,亲自来到了地下城,哪知刚进来,就见到了一场自相残杀的好戏,还是两个漂亮的小男孩儿。 熊雷霆玩心大起,垂涎的眼神挂在了夏黎身上。 姜斯年已然晕厥,夏黎拍打着他的身体,试图叫醒他,奈何姜斯年一点反应都没有,完全晕死了过去。 “你要干什么!”夏黎瞪着熊雷霆,凶巴巴地说。 熊雷霆痴痴一笑,大步朝他走去,粗粝的手掌朝着夏黎的脸庞而去,像是要抓他的衣领,又像是要摸他的脸。 夏黎避无可避,扯起嗓子大声呼叫。 “救命——” 肃杀的冷风转瞬而至,骨节分明的手掌擒住了熊雷霆粗壮的胳膊,林砚青再次一个过肩摔,将熊雷霆扔飞了出去。 熊雷霆此次有所防备,在空中翻身一跃,稳稳落在不远处,他抬眼一看,不仅是林砚青,冷兆元等人与受伤的陈泰也都到了面前。 李峻明从另一个通道走来,众人齐聚一堂,在这个距离入口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正式碰面。 “又是你!我在医院见过你!”熊雷霆咬牙切齿,愤怒令他烧红了眼睛,他不由自主向前走去,在那片幽暗不知光的狭窄甬道里,林砚青冷若冰霜的五官逐渐变得清晰。 数年前的记忆浮现心头,熊顿被赶出家门后,熊雷霆拖着受伤的身体亲自去找他,在社区医院里,他第一次见到了林砚青。 熊顿蜷缩在狭小的病床上,林砚青盘腿坐在床尾,两人说笑吃零食,熊顿满面憨笑,全然没有被赶出家门的狼狈。 熊顿似乎总是与外人相处融洽,年幼的熊雷霆无法理解彼时的愤懑,却将那一张张可恶的脸牢记在心,姜颂年的,林砚青的。 “医院?”林砚青露出了微妙的神情。 熊雷霆将将回过神,他再度凝视林砚青的脸,神色困惑至极,自言自语地说:“不对,不是你,你怎么可能一点都没老。” 李峻明走近一步,低声道:“外面都安排好了,进出口皆已封禁,正在进行地毯式搜查,暂时没有发现。” 熊雷霆姑且把疑虑抛开,扭转视线望向冷兆元,冷声道:“根据现管条例,能量石属于管控物资,把这里所有人都抓回去关押审问!” “等等!”陈泰跃前一步,挡在姜斯年身前,沉声道,“我们几人只是误入此地,能量石的事情一概不知,我们少爷是蓝海计划发起人姜峰的儿子,他现在受了伤,请让我们离开。” 熊雷霆眯起眼,负手冷笑:“什么姜峰姜海,别说我不认识他,就算是姜峰本人在此,走私能量石也得查办!” “小兔崽子,口气不小啊。”冷兆元把背包扔去一旁,将厚重的棉衣脱了,露出精壮轻盈的身躯,他大步走向熊雷霆,一把豁开拦路的人,厉声道,“但凡你能地下城里找出一块半块能量石,老夫当场把命给你,如若不然!” “你要干什么?”熊雷霆戒备地退开两步。 冷兆元骤然挥拳,朝着熊雷霆面门打去,熊雷霆挥臂格挡,竟将冷兆元打飞出去十数米,众人看得胆战心惊,却见冷兆元毫发无伤,身轻如燕落回地面。 熊雷霆嗤笑道:“还以为你有什么高招,不过如此!区区凡人,也敢跟我动手!” “凡人?那就让你看看我有多烦人!”冷兆元再次发动攻击,这一次他凌空跃起,脚踩在岩壁上,借力攻向熊雷霆。 熊雷霆故技重施,这一次,他不想再与冷兆元纠缠,挥拳之际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强劲的拳头击向冷兆元的肩膀,异能者粗壮抬起时,遮住了光线来源,视线暗了一瞬间,脸颊微微刺痛。 冷兆元身体摔飞出去砸在墙壁上,随后又摔落在地,在潮湿的地面上痛得来回打滚。 “胳膊断了,胳膊断了!” 林砚青连忙去扶他,就在此时,熊雷霆爆发出了惊天的怒吼声。 “你这个老匹夫!竟敢耍诈!”熊雷霆拔出插在脸颊上的细针,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俨然克制住了他体内的力量,他感觉到身体乏力,像是中了麻药。 冷兆元在林砚青的搀扶下坐起身,扔了掌心的暗器,穿上棉衣,淡漠地说:“血清针,你们异能者最感兴趣的东西。”他指了指角落,让林砚青把他的背包拿来。 熊雷霆暴怒道:“动手,把他们全部带回去!违抗者格杀勿论!” 姜斯年脸色赤红,汗水淋漓而下,浑身颤栗不已。 夏黎搓着他的脸,焦急喊道:“哥!他好像快不行了!” 李峻明迟疑道:“熊局,不如让姜家那几位先走,好歹是姜峰的儿子。” “放屁!姜峰要救他儿子,就用能量石来换!一并带走!”熊雷霆勃然大怒。 熊雷霆带来了无数异能者,除却地下城里面,外面还有众多异能者在候命,而林砚青这里,虽然不乏身手好的人,但大多受了伤,还有几名开拓者迷失了方向,一旦硬碰硬,谁都讨不到好处。 冷兆元气喘吁吁,吞了口带血的唾沫,将背包递给林砚青,露出慈祥笑容。 “孩子,能为你做的事情,我已经我尽力了,别管我们,赶快带姜斯年离开这里,向姜峰讨要最后一块能量石,完成你的宿命。” 林砚青蹲在他身旁,握住他因为疼痛而发颤的手,“为什么这么说?我们以前见过,是吗?” 冷兆元笑而不语,抬起另一只手握住林砚青的肩膀。 林砚青感到肩膀一沉,仿佛身体里注入了使命感,他敛起笑,将背包还给冷兆元。 “姥爷,我会带姜斯年离开这里,不是因为姜峰,也不是因为他是我弟弟。”林砚青深沉地说,“他值得光明的未来,您也值得。” “今天你谁都带不走。”林砚青立起身,向着熊雷霆走去。 “说什么狗屁废......”熊雷霆瞪直了眼睛,血丝布满他鼓起的眼球,他满腹怒气,像个即将爆炸的气球,挥起的胳膊定在半空中。 时间定格在这一秒。 天地万物,停止了呼吸。 * 雪花纷飞飘扬,落在秦阙浓密的眼睫上,城市道路停止了摇摆,汽笛声戛然而止,呼吸凝结成雾,蒙眬了那张绝美的容颜。 沈鹤自后方走来,绕去秦阙身前,抬手掸落他鼻翼上的雪花,随后打开帆布袋,将他掉落的卷纸与巧克力放进去。 秦阙微蹙着眉毛,紧抿的嘴唇彰显着不悦。 “该死的林砚青。”沈鹤低声斥骂,他不紧不慢摘了秦阙的手套,握住那双冰凉的手。 时间停止了,无论他如何摩挲那双手,都无法真正捂暖他。 沈鹤将戒指套上他的手指,竟发现松了一圈。 第147章 “怎么瘦了。”沈鹤将戒指取下,张开双臂拥抱他,亲昵地蹭着他的脸庞,露出了餍足的笑容。 时间转眼即逝,秦阙一晃神,脚下踉跄险些栽了跟头,他缩起脖子,只感觉身体要冻僵了。 经过小巷时,他牢牢抓紧手里的帆布袋,实际上,他从来没被人打劫过,但听了太多偷盗抢劫的事件,令他不得不提起戒备。 小巷尽头,秦邺原地跑步取暖,见秦阙出现,高扬起胳膊,大声呼喊:“哥!我在这里!” 秦阙走快两步,问道:“你怎么过来的?路上没遇到麻烦吧。” “当然没有!”秦邺爽朗地说,“今天福利院派车去市政部领物资,我蹭车过来的,哥,我帮你提袋子。” “好啊。”秦阙把袋子递给他,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意外摸到了一个发烫的东西,他拿出来一看,竟然是个暖手宝。 “哇,哥,你们单位今天发这么多东西哦,还有暖宝宝和巧克力,这是什么......”秦邺从袋子里摸出一沓卡片,是商厦发的购物卡,能够用来消费。 俗话说财不外露,秦邺吓得连忙把购物卡扔回了袋子里。 “说起来,我们运气一直都很不错哎,每次遇到麻烦都能顺利解决,也没有饿过肚子,福利院那里就不一样了,多了好些孤儿没人照顾,我们买一点零食好不好,就一点点。”秦邺絮絮叨叨说着话。 秦阙充耳不闻,迟钝地转回身,望向那片雾蒙蒙的来路。 第120章 螺旋世界(五十八) 熊雷霆眼前一黑,不过一晃神的工夫,冷兆元等人已经失去了踪迹,视线天旋地转,他惊觉自己被人五花大绑,不仅是他,李峻明等人皆被捆绑。 熊雷霆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冷兆元跑了! 他暴怒而起,用力挣开绳子,这时候,几名部下从外面跑了进来。 “人都死哪去了!赶紧追!”熊雷霆头晕目眩,血清针带来的效果仍然在他身体里流淌,他扶着额头,焦急呼喊,“快,叫医生。” 下属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拔前一步,愁眉紧锁道:“局长,咱们在天海市的仓库被人抢了,带队的人疑似......疑似熊顿......” 熊雷霆瞠目欲裂,一拳打向岩壁,排山倒海的怒气吞没了他。 * 以交换集市为中心,方圆三公里内均停了电,供暖也受到了影响,居民们在联盟军的安排下住进了体育馆,林砚青抱着膝盖,坐在人山人海的馆场角落。 他停止了时间,将冷兆元等人转移出去,逃亡的路上遇到了驰车前来的曹广笙,林砚青便将姜斯年交给了他,随后混入人群中,躲进了体育馆内。 时间静止了三分钟,这已是他竭尽全力的结果,能量石的影响正在消失,他恢复到了最鼎盛的状态,甚至更加强大,林砚青察觉到,他正在以光速成长,他挣脱了时间的束缚,迈向了未知的境界。 那无疑是令人恐惧的,他感到不安,感到茫然,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力量,指引着他走向未来。 他回忆起那场末日梦境,死亡的恐惧再一次席卷而来。 有人轻轻推了下他的膝盖,林砚青抬起头来,是夏黎。 夏黎灰头土脸的,手里抓着一瓶水和一张饼,是他刚才排队领回来的。 “哥,你吃点东西。”夏黎贴着他坐下,与他一起靠在墙上。 林砚青摇摇头,撩起袖子擦了擦他的脸颊,“你自己吃。” “你的袖子比我的脸还脏。”夏黎说。 林砚青莫名笑了,反而问道:“我们和好了吗?” 夏黎表情一怔,忸怩地点了点头。 体育馆里不算暖和,时不时有人进出,仔细听还能听见漏风的声音。林砚青领到一床被子,他抖开被子将夏黎和自己裹起来,夏黎埋着脑袋,小口小口咬着饼子。 时光仿佛回到了从前,那并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可痛苦总是让人记忆深刻。 林砚青心浮气躁,不经意转眸,见到了四处张望的邱天。 林砚青冲他挥了挥手,邱天飞快掠过人群,走近后快速蹲下,递给林砚青一只口罩,急促地说:“熊雷霆发布了通缉令,你和冷教授都在名单上。” 林砚青拧起眉毛,若非时间紧张,他应该将熊雷霆扔到大海里,让他尝尝冬天海水的滋味。 邱天低声说:“监控拍到你离开地下城的画面,短短一秒里,你进出了几十趟,视频放慢几千倍之后,全都拍到了。” “冷教授现在怎么样?”林砚青问。 “肩膀骨折送去了医务站,熊顿领人打劫了物资部的仓库,已经被捕了,冷教授在医务站不安全,很快会被转移。”邱天诚挚地说,“林砚青,我知道你有些特殊能力,但尽可能不要暴露身份,以熊雷霆为首的势力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捕你,别忘了,北方还有艾美乐的余党,卡洛斯一天不出现,他们一天不会放过你。” 夏黎咀嚼着饼子,默默瞅了林砚青一眼,见他面无表情,便收回视线,继续咬那块硬得像纸板一样的饼子。 “姜颂年呢?他在哪里?”林砚青却问。 邱天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须臾,他提议道:“你们先留在待在这里,等有了新消息,我再来通知你们。” 林砚青紧盯着邱天的脸,试图从他脸上瞧出几分端倪。 姜颂年在欺骗他,熊顿是帮凶,或许冷兆元也牵扯其中,但林砚青不知道,邱天是否知道这一系列计划。 如果不出意外,姜颂年此刻应当已经回了北安市。 林砚青颔首,戴上口罩,重新裹上被子,遮住大半张脸。 待邱天走后,林砚青长长叹了口气。 夏黎将饼喂到他唇边,“哥,你吃一点吧。” 林砚青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咀嚼着。 “哥,现在是什么意思,我们是不是遇到麻烦了?”夏黎问。 林砚青苦笑:“恰恰相反。” 有些人,始终不希望他走进乱世漩涡之中。 * “安眠药,过来。”姜颂年单膝蹲在地上,冲小狗招手。 小狗呜呜两声,苦恼地东张西望,一扭头,四肢并用朝着窗边的老麦奔了过去,前肢扒拉着他的小腿,发出可怜的呜咽声。 老麦满眼柔软,弯腰想将他抱起,刚俯下身,就听见咔嚓一声,老腰一阵剧痛,站也不是蹲也不是。 “你伤没养好就不要下床,真把自己当年轻人了。”姜颂年扶他去沙发上坐下,往他腰后塞了个软垫,“怎么样,要不要扛你上楼?” 老麦冷汗淋漓,脸上还贴着纱布,闻言摇摇头,“我歇一会儿行了。” 姜颂年穿着一件柔软的黑色羊毛衫,姿势惬意地坐进单人沙发里,用暧昧戏谑的眼神打量着老麦。 老麦慢悠悠将爱犬抱到膝盖上,斜眼觑他,“怎么了?” “我们行动那天,你怎么突然跑出来?”姜颂年调笑道,“担心我家林林?你这老头不坦率,其实你挺喜欢他的吧?” 老麦撇了撇嘴:“我何时说过讨厌他,我衷心希望他健康幸福,前提是不要影响到您的前途。” “你要这么说,事情就简单了。”姜颂年弯腰端起果盘,往嘴里塞了两块蜜瓜,含糊不清地问,“还有一块能量石在哪里?不如你告诉我,我早一点把事情办完。” “这么要紧的事情,先生岂会让我知道。”老麦垂下眼,谨慎地说。 “你开什么玩笑?我爸的事情,你有几件不清楚?” “我耳朵聋了,眼也瞎了,听不见,看不清,什么都不知道。” 姜颂年冷哼,放下果盘立起身,从他怀里将小狗抱走,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去。 老麦叫停不及,想起身去追,闪到的腰再次剧痛起来,他只好坐回沙发里,眼睁睁看着爱犬走远。 * 姜颂年抱着小狗没回房间,反而从后楼梯下楼,穿过一楼新搭建的连廊,来到别墅后面的小房子里,那里是他少年时期的“玩具房”,摆满了各种高科技仪器,母亲曾在这里教授过他物理化学,带他做过许多实验,他热衷于摆弄这些,但很可惜,他最终走上了背道而驰的那条路,成为了一名战士。 姜颂年把桌上无用的东西都搬开,摊开他自己设计的线路图,他打算做一个定时器,能够让能量石在特定的时间里爆炸,但能量石会引发磁场变化,设备经常失灵,用普通的方法打造的定时器未必能起效。 得知林砚青顺利离开地下城后,姜颂年立刻回到北安市,想从姜峰手里拿下最后一块完整的能量石。两块能量石所积聚的能量足以炸开冰层,同时也将令方圆几百里寸草不生,天海市的这几天,足以证明能量石对于林砚青的影响超乎想象,派林砚青去炸冰层,很有可能令他魂飞魄散。 叶戚寒反复警示过他们。 无论如何,姜颂年都不会让林砚青去冒险。 第148章 姜颂年心情沉重,双手抑制不住颤抖,他脑袋一片混乱,别说定时器,就是螺丝刀他都快抓不住了。 最终,他无力地扔了螺丝刀,将项链从毛衣里掏出,满面愁容地打开了相片。 “你这张设计图,似乎有很多错误。”林砚青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 姜颂年蓦地一怔,丝毫无法掩饰脸上的震惊。 林砚青歪着脑袋,疑惑地问:“怎么了?看见我很害怕吗?” 他缓缓走近姜颂年,轻轻拽住他的衣领,迫使他低下头来,随后紧盯着他的眼眸,问道:“还是说,你以为北安市的能量磁场能够阻止我前往这里?” 姜颂年吞了口唾沫,“我打算找到能量石,就回天海市去接你。” “你在骗我。”林砚青四肢百骸里盈满了怒气,一股脑冲上他的天灵盖,他推开姜颂年,愤怒地说,“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 姜颂年微微皱眉:“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你一早就知道炸开冰层需要两块能量石,熊顿知道,冷教授也知道,所以,当你得知能量石在冷教授手里,你立刻展开了计划。”林砚青娓娓说道,“冷教授见到夏黎,就知道我和你回到了北安市,于是,他默契地配合了你的计划。” 林砚青掷地有声地说:“能量石早就被切割了!” 姜颂年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表情却出卖了他。 “一整块能量石运出天海市需要经历重重难关,于是,你们把能量石切割,让地下城的每个人都带上一块,熊雷霆攻打地下城的那一天,会是守卫措施最薄弱的一天,同时你派熊顿攻打物资仓库,让熊雷霆分身乏术,创造时间差,顺利将能量石送出。而我,会因为能量石的走远,逐渐恢复异能,这样就有机会救出冷教授他们。”林砚青竭力控制怒气,“我负责救人,熊顿负责物资,冷教授负责运送能量石,所有的一切,都在你计划之内。” 姜颂年耸了耸肩,倚在那张老旧的木桌上,一派轻松地问:“这些都是你的猜测,换个角度想,你了解我的为人,难道我会袖手旁观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你们去冒险?要知道,走错一步会害死很多人。” “你当然要袖手旁观,不仅如此,你还要把自己摘出去,你已经被革职,地下城的计划你没有亲自参与,你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就是为了......”林砚青哽咽地说,“为了顺利拿到第二块能量石,亲自炸开苍琼山的冰层。” 姜颂年定定地凝视着他,突然间,他爆发出大笑声,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直不起腰来:“宝贝,你会不会过于崇拜我了,把我想得那么无所不能,你自己想想,我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能耐,预料到所有的一切,包括熊雷霆会攻打地下城这件事情?” “因为,你小时候见过我。”林砚青忧伤地说,“我回到了过去,告诉了你一切,让你提前知晓了未来。” 姜颂年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他犹然想要保持笑容,但轻扯嘴角的动作却显得那么牵强。 “不是我,是熊顿。”姜颂年无法继续隐瞒,“十六年前,熊顿被赶出家门,晕倒在雪地里,是你救了他,并且告诉了他关于未来的一切,请求他帮忙。” 姜颂年背过身,装作忙碌一般把玩桌上的螺丝刀。 “我不清楚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出院后,像是重获了新生,有了新的目标——投身开拓军,他拼命训练,浑身充满了斗志,仿佛扛起了特殊的使命,我很好奇,总是追着他问。”姜颂年转回头,用湿润却含笑的眼眸望向林砚青,“你选错人了,他就是个大嘴巴,所有关于你的一切,他全部告诉了我。” 林砚青轻轻叹了口气,侧过身避开姜颂年深沉的目光。 “我一直在关注你,所以我知道,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姜颂年收回视线,缓缓低下头去,“熊顿告诉我,未来的某一天,我会死于一场爆炸中,我相信,那不是玩笑。” 第121章 螺旋世界(五十九) “所以,你现在是在干什么呢?”林砚青眼眸中闪动着泪花,“明知自己会死,还不赶快躲远一点。” 姜颂年展露出笑颜,“如果十多年前,我和麦丽知晓了苍琼山的位置,我们会义无反顾炸开那座山,你预料到了这一点,所以你自始至终没有透露雪国的位置,为此,麦丽必然会找到现在的你,将你牵扯进这场纷争之中。” 那样的笑容没有维持太久,姜颂年的笑脸转瞬即逝,泪水再次浮现他的眼眶,他痛苦地说:“历史不可追,我们终究还是回到了既定的轨道上,我会死在苍琼山,彻底失去你。” “林砚青,我欺骗了你。”姜颂年笔直而立,坚毅的目光被泪水染红。 视线交汇的那一秒,林砚青举步走向他,张开怀抱拥住他,轻声说:“不是这样的,姜颂年,你错了。” 姜颂年低下头去,泪水滑落,砸在林砚青扬起的面庞上。 林砚青抬起手,替他拭去眼角的泪水,微笑着说:“我从来没有回到你十一岁的那年,姜颂年,那是你的历史,不是我的,我的未来,永远在前方。” 姜颂年静默地凝视着他,握住他的手掌,而后,他合上眼眸,亲昵地蹭着他的掌心,任由泪水肆意横流,“我不该为了苍琼山接近你,不该把你牵扯进来,如果我永远只是你的兄长,也许一切烦恼都不会存在。” 林砚青却问:“开拓军姜颂年有一百分,年糕叔叔也有一百年,姜家大少爷是零分,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姜颂年睁开朦胧的眼瞳,笑中含泪道:“我想要双百分。” 林砚青用指腹蹭了蹭他的脸颊,“能量石对于我的影响正在逐步削弱,我出现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这一次,让我去炸苍琼山。” 姜颂年蓦地蹙起了眉,忧愁再次浮现在他脸庞。 林砚青扭回头去,视线望着那副设计图,“不如我们一起研究一下,或许能造出定时器。” “好啊,我们一起看看。”姜颂年抵着他的额头,再次呢喃着诉说抱歉。 “不要每次都是道歉,有错就要改,你应该信任我,就像我信任你一样。” 姜颂年紧拥住他,无力地将脸埋进林砚青的肩窝里,那副承载着无数秘密的躯壳,在那一刻犹如千斤重,岁月朝夕转瞬即逝,明知死神已经举起镰刀,姜颂年依旧奔向了毕生所爱,那无疑是自私的感情,可姜颂年却妄想着,或许他有一丝机会,活下去。 “谢谢你。”林砚青忽然说。 “谢什么?最近没给你买东西。”姜颂年郁闷地说。 林砚青仰起头,眼眸璀璨如星,“谢谢你没有因为一点小挫折就疏远我,假装不喜欢我。” 姜颂年彻底怔住了,痛苦蹂躏绞成一团,将他的四肢百骸都捣烂了揉碎了,那副病入膏肓的身体却在这一刻轻易被治愈。 “你这家伙,怎么能这样!简直不可理喻!”姜颂年这般说着,又把林砚青抱回了怀里,起誓道,“我要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嗯。”林砚青张手抱住他的腰,“一言为定。” * 简溪盯着熟睡的林砚青,好奇地问:“他真的在魂游太虚吗?” 夏黎把林砚青的帽子往下扯了扯,瞪着简溪说:“你别瞎看啦!” 简溪疑惑极了,不明白夏黎为什么冲他抛媚眼。 邱天还有任务在身,留下简溪在体育馆,让三人能有个照应。 广播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里显得模糊不清,人们陆续站起身,向着前方走去,应该是到时间放饭了。 简溪站起身,冲夏黎挤了下眼睛,说:“我先去排队,对讲机开着,有事叫我。” 夏黎嘴角抽搐,无语地点了点头,然后将林砚青逐渐倾倒的身体扶正,搂住了他的肩膀。 体育馆里的气味很难闻,夏黎口袋里有一点薄荷草,还是姜斯年之前给他的,他将薄荷草放在鼻尖上,嗅着清凉的香气,脑海里反复出现姜斯年溺水时的画面。 夏黎甩了甩脑袋,竭力将过往抛出脑海。 回到熟悉的城市,昔日那种怨恨交加的情绪再次侵染了他,夏黎感到愤怒,也感到恐慌,他浑身是刺,像个充满戒备的刺猬,周围的一切都让他焦灼,明明是寒冷的冬季,心却像烧起来了,他亟需一个发泄口。 林砚青动了一下。 夏黎蓦然回神,转眼间不经意望向了体育场二楼,那里似乎有人正在看他,在夏黎抬头的瞬间,那人飞快转身,一瘸一拐离开了围栏。 夏黎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来,那个身影太熟悉了,他夜半惊醒时常会想起那家人,那一双双凶神恶煞的眼神,像噩梦一样缠绕着他。 “黎黎?”林砚青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夏黎喉头发紧,他透不过气来,脸色骤然惨白,声音几不可闻:“我好像见到夏艇了。” 第149章 “你看错了。”林砚青将他抱进怀里,捂住了他的眼睛,“这里没有夏家人,就算他们在,也伤害不了你。” 夏黎眼帘发颤,浓密的睫毛刮过林砚青的掌心,他意识到林砚青也在发抖。 “已经不是从前,谁也伤害不了你。”林砚青沉声说。 夏黎从指缝间望见林砚青紧绷的下颚线。 半个小时后,简溪排队回来,只带回来两个馒头,冒领食物的人太多了,物资根本不够分,昨天登记造册的时候略过了林砚青,他们本就只有两人份的食物。 “一天只有一个馒头,多喝点水吧,我就不吃了,都给你们。”简溪体贴地说。 林砚青摇头,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我不饿,你们吃。”他环顾四周,观察着周围,附近也有人在观察他,昨天半夜发生过几起恶性斗殴事件,所有人都吊起了精神,不敢掉以轻心。 “哥你还是吃一点吧,不吃饭的话......”夏黎停顿了好一会儿,没有继续说下去,林砚青越来越不像人类了,他担心有一天,林砚青会真正活成异类,与他天人相隔。 林砚青掰了一点馒头皮,低声说:“我还在通缉名单上,暂时没办法前往北安市,我和姜颂年说好了,他想办法申请一张通行证,黎黎,你先去北安市和他汇合。” 夏黎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林砚青捏了捏他的脸,“别担心,你忘记了,我随时可以游走两个地区,等你到了姜家,第一时间就会见到我。” 夏黎咬着嘴唇,良久,小幅度点了点头。 林砚青拍了拍垫在腰后的背包,“冷教授的包,你带在身边,帮我带去北安市。” “里面是什么东西?没有违禁品吧?”夏黎问。 “都是些私人物品,记事本相册之类的,给姜颂年就行了。” 夏黎答应下来,掰了半个馒头递给林砚青,“哥,你再多吃一点。” * 贺昀川被疯人围在中央,不远处传来蒋辉的尖叫声,他伸长腿化作树藤,藤鞭勒住疯人的小腿,将齐绊倒在地,而后他飞快脱身,从屋子里窜出去,在疯人站起身之前,牢牢将门锁上。 尖叫声停止了,蒋辉静立在不远处,萧索的背影在风中摇摇欲坠。 贺昀川已经想不起从前那个胖墩墩的蒋辉了。 “怎么了?”贺昀川快步走过去,将背包扔给他,里面有收集来的物资,蒋辉如今吃得不多,几包饼干够他吃两天。 蒋辉满头是汗,结结巴巴地说:“我被通缉了。” 这是意料之内的事情,贺昀川并不太意外。 蒋辉有一台艾美乐分发的通讯器,偶尔能够收到北方的消息,卡洛斯被捕后,陆离潜逃在外,成为了重点通缉对象。 蒋辉坐进车里,喘停后将通讯器递给贺昀川,抚着胸口咬牙切齿地说:“s级通缉犯,和陆离在一档,我、我何德何能!” 贺昀川面无表情阅读着那页新闻,直到他见到林砚青的照片,他叹了口气,把通讯器还给蒋辉。 “昀川,你想没想过,我们继续往北方走,还没到北安市,就得被削了脑袋。陆离已经被通缉,我们还要去投奔他,这对吗?”蒋辉苦涩地说。 关于雪国的事情,蒋辉一无所知,于他来说,想要生存下去,只有基地一条路,大多数的人类都在往北走。 蒋辉没有退路,贺昀川也没有,他是那么了解夏黎,陈娅不死,夏黎永远无法平息胸中的怒火,与其让夏黎去冒险,不如借助蒋辉这条线,兴许还有一搏的机会。 “蒋哥,不去基地,咱们又能去哪儿?是你说的,陆离此人危险,越是危险,就越是机遇,咱们一直是这么过来的。”贺昀川循循善诱道。 “他就是个疯子神经病,我听蒋凌霄说过,他这人随心所欲,做事不计后果,昀川啊,与虎谋皮没有好下场。”蒋辉瑟瑟发抖。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畏畏缩缩?”贺昀川哑然失笑,“蒋哥!是你教我的,拼搏好斗,激流勇上才能享受世界。” 蒋辉有苦说不出,那不都是忽悠人的吗? 贺昀川拍拍他的肩膀,发动了汽车。 第122章 螺旋世界(六十) 在姜颂年的摆弄下,林砚青久违地换上了衬衫,这会儿被迫站在镜子前,试穿各种款式的西装外套。 “我们去见傅光明,需要穿这么正式吗?”林砚青问。 那台定时器他们设计不出来,能量石的磁场太古怪了,傅光明是这方面的专家,或许能请他指点一二。 “我们暂时见不到傅光明,就算见到了,他也未必有时间,不过有一个人,他能劳烦得动傅光明。”姜颂年饶有兴致地替他搭配衣服。 “什么人?” “沈鹤,傅光明从前是沈氏集团的总工程师,当年是沈鹤推荐他参与蓝海计划,他们交情很深。” “沈鹤?我听你提过他。” “头抬起来一点。” 林砚青配合地扬起下巴,问:“病毒爆发初期,沈鹤行动很快,并且囤积了大量物资,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姜颂年耸耸肩,“不清楚,不过他有两把刷子的,再抬起来一点。” 林砚青苦着脸抬高了下巴,“还要抬多高?” “这样就行了,好乖。”姜颂年低头就能吻到他的嘴唇。 林砚青揉揉鼻尖说:“别闹了,快走吧,你记得明天去接黎黎。” “嗯嗯嗯。” 林砚青从堆满衣服的床上随意拣起一件外套,又问:“冷教授最近怎么样?” “忘了告诉你,被熊雷霆抓走了,现在和熊顿关在一起。”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林砚青气恼地问。 “有什么问题,有吃有喝有住,暖气都比外面足。” 林砚青无奈了,“他都八十岁了!” “哇,你这种话千万别当他面说,小心他翻脸。”姜颂年笑笑,勾着林砚青的脖子往外走,“走吧,再晚就堵不到人了。” 林砚青稍作乔装,贴了假胡子,画粗了眉毛,装成姜颂年的助理。 姜家大宅人气鼎盛,光佣人就有十几个,灾难之后,姜峰收留了一些无家可归的朋友,以至于宅子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陌生人,多林砚青一个也不稀奇。 林砚青一路跟在姜颂年身后,经过客厅时微微埋下脑袋。 姜颂年瞥了他一眼,见到他心虚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林砚青踹了他一脚,压低声音:“快点走!” “暴力狂,我骨折了。”姜颂年佯装痛苦弯下了腰。 林砚青气急败坏,越过他往前走。 姜颂年连忙直起腰,拔步追了上去。 经过走廊时,林砚青突然刹住了脚步,硬邦邦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姜颂年转回头,见到走廊尽头的陈娅。 陈娅刚从外面回来,外套还没脱,正与曹广笙说着什么,见到姜颂年亦是一愣,交谈声戛然而止。 林砚青默默侧过一步,躲在姜颂年宽阔的肩膀后面。 “好久不见,什么时候回来的?”陈娅笑颜灿烂,她迈出敞亮的步伐,如常走向姜颂年。 “有几天了,最近忙什么?”姜颂年笑问。 “马上要登船,当然是在收拾行李。你呢,怎么样,要不要帮你收拾?”陈娅笑容满面与他寒暄。 “不用了,我习惯自由自在,那种地方我住不惯。” 陈娅挑挑眉,“过几天是你爸六十大寿,打算趁最后的机会办一场寿宴,大家吃顿团圆饭,你记得出席。” 姜颂年笑笑:“当然。” “不打扰你。”陈娅敛去笑容,快速转过身,朝着楼梯方向走去。 曹广笙冲姜颂年抬手示意,随后跟上陈娅来到楼梯口。 陈娅握着旋转楼梯的扶手,深深呼吸着。 曹广笙怔了怔,“夫人,您不舒服?” “不是。”陈娅站直身体,轻叹一声说,“颂年好久没回来,眼看着憔悴了,你让厨房安排一下,准备些滋补的饭菜,晚上送去给他。” 曹广笙绷紧了心弦,以极低的声音说:“寿宴上先生会宣布遗嘱,这时候毒死他,未免太过刻意。” “不是!”陈娅无语至极,“正常的、健康的、滋补的、美味的饭菜。” 曹广笙茫然地挠了挠头:“我这就去安排。” 林砚青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呆呆地望着姜家大宅宏伟的大门。 “宝贝,我们要出发了。” “她没有认出我。”林砚青喃喃地说。 “嗯。”姜颂年揉了揉他的脑袋。 “没有也好。”林砚青收回视线,笑说,“走吧,正事要紧。” *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簌簌的冷风绞进室内,将负责人冻得一个哆嗦,招呼没有打出声,嘴一张,却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李峻明掸了掸肩头的雪花,摘了皮手套往里走,问道:“这几天情况怎么样?” 第150章 负责人揩了揩鼻头,殷勤地说:“嗐,这情况哪里还能好,昨天半夜停了两小时电,直接冻死了几个老骨头,要我说这也是腾地方了。” 李峻明脚步一顿,向他投去凌厉的视线。 负责人团起手,话锋一转又说:“有几个打架斗殴的,再有就是仓库里的米面都用光了,炭火也不太够。” 说话间经过楼梯,不知哪来的风,像刀片一样削在脸上,负责人龟裂的皮肤冻得渗出血丝来,口齿含糊,连话都说不清楚,囫囵说了一场,颠来倒去皆是诉苦。 到处都是解决不了的麻烦,一层层压下来,谁都没辙。 天海市远不止这些幸存者,熊顿抢完仓库后直接分给了平民百姓,物资打散之后就不容易要回来了,拆东墙补西墙,别的地方够了,体育馆这里就得缺,断粮尚且能撑一两日,可要是断了电,几个小时就得死人。 李峻明听他汇报,同时去仓库走了一圈,确实如负责人所说,米面都见底了,再不送新的食物来,今晚就得饿肚子。 负责人翻来覆去说了一通,见李峻明毫无反应,他愣了愣,惊疑不定地问:“难不成......后续补给困难了?” 李峻明把皮手套重新戴上,抬手一挥,身后走上来十几人,弯腰扛起地上的麻袋,利落转身向外走。 负责人大惊失色,慌张地问:“这是要搬哪儿去?” 熊雷霆下了命令,天海市全线后撤,所有物资与人员尽数运回北安市,换言之,体育馆里这一万人已经被彻底放弃,等待他们的命运不是饿死就是冻死。 用熊雷霆的话来说,这些人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李峻明望向头顶闪烁的灯光,事实上,昨晚,体育馆就该断电了。 负责人见李峻明未作回答,心急之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焦灼地说:“不能这样,您不能这样啊,您这样是要大家的命啊!” 李峻明偏头望向他,冷笑道:“你刚才不是建议腾地方吗?” 负责人汗流浃背,虚弱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板上,失神地说:“死一个,和死一万个,那怎么能一样。” “人终有一死,早死早超生。”李峻明冷酷地说,随后他转身离开仓库,下楼时,经过二楼平台,他立在栏杆处,眺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 终于有一天,人类蜗居在体育馆的角落,成为了脆弱的蚂蚁。 李峻明内心一片荒凉,苍白的心脏失去了血液,不再蓬勃跳动。 “副官,有人自称发现了通缉犯,想要亲自向您汇报。”一名下属走近后禀道。 李峻明扭过头,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年轻男人扶着栏杆立在一旁,他消瘦,脸色苍白,羽绒服里面是件不合身的红色棉袄。 见李峻明投来视线,夏艇露出了谄媚的笑容。 李峻明打量着他,用眼神示意他过来。 夏艇一瘸一拐走向他,他瘸腿但走路很快,不像是新伤。 “长官好,我叫夏艇,夏天的夏,船艇的艇。” 李峻明冷声问道:“少说废话,哪个通缉犯?” 夏艇搓着手,笑吟吟问:“通缉犯嘛,就在咱们体育馆里,就是、就是不知道能拿到多少酬劳。” 李峻明不耐道:“你想要什么?” 夏艇竖起一根手指,“一张船票。” 饶是李峻明性格内敛正经,这会儿都忍不住笑了,“你凭什么以为一条消息能换你一条命?” “那可不是普通通缉犯,是特级通缉犯。”夏艇压低声音说,“新鲜出炉的。” “少兜圈子,叫什么名字,在哪里?”李峻明说,“船票我不可能直接给你,但如果你帮得上忙,我可以将你纳入麾下,登船之际,作为物管局的一员进入基地。” 夏艇大喜,如此一来不仅得到船票,连编制都有了。 “谢谢长官,谢谢长官。” “少废话,赶紧说!” 夏艇走前一步,趴在栏杆上,目光在一楼扫视一圈,指着西南角的方向,咬牙切齿地说:“就在那里,林砚青!特级通缉犯林砚青!” 李峻明眯起眼望向夏艇的背影。 提及林砚青,夏艇怒火中烧,只希望李峻明赶紧去抓人,却忽略了李峻明眼底的阴翳。 “这件事情,还有谁知道?” “就只有小人,事关重大,不敢信口开河。” “我看你是怕与人分功劳吧!” 夏艇讪笑,继而他弯下腰,摸着自己肌肉萎缩的小腿,愤懑地说:“功劳不敢,只希望长官您赶紧把这畜生抓起来!这家伙就是个神经病,我这条腿全都拜他所赐!” “行了,记你大功一件,跟着他们搬东西去吧,稍后会有人给你安排工作。”李峻明道。 “那林砚青?” “怎么?你还想亲自去抓特级通缉犯?” 夏艇忙不迭摇头,跟着一名异能者去了仓库搬东西。 李峻明抓着冰凉的金属扶手,朝着西南角望去。 “副官,东西找到了。”一名异能者匆匆跑来禀报。 李峻明颔首,跟着他往外走,推门出去,温度骤降,正门口的积雪埋到膝盖,扫雪车故障了几十台,如今已经无人扫雪。 梯子刚巧搭好,李峻明踩着梯子爬上屋顶,在电线杆顶上找到一个方形盒子,他小心翼翼打开盒子,见到一枚流光溢彩的透明石头。 高处的冷风最是冷冽,却也让人骤然清醒。 这块能量石不在登记管控内,李峻明推测是林砚青放在这里的,昨天半夜,体育馆内停电后没多久,有异能者见到林砚青爬上了电线杆。 李峻明默默将能量石放回匣子里,顺着梯子往下爬。 “副官,东西已经搬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怎么做?”麾下众人脸冻得发紫,坚毅的脸上露出了愤慨的表情。 李峻明轻叹道:“再等等吧。” 第123章 螺旋世界(六十一) 夏黎把手揣在兜里,目视着前方,像是在发呆,脑海里百转千回,想起许多儿时的回忆,画面游走,最终定格在那场车祸。 林砚青依偎在墙壁上,脑袋低垂,宽大的帽子遮住了半张脸,夏黎将脸靠在他肩膀上,紧紧环住他的胳膊,想起去北安市要做的事情,顿时感觉透不过气来,冷风灌进他的棉衣里,一并冻住了他的心。 夏黎悲伤地想,假如他顺利杀死了陈娅,林砚青会不会责怪他,假如他的计划失败,死掉的人是他,林砚青又会不会难过。 夏黎痛苦焦灼,他无法释怀内心的痛苦,只有连带着林砚青一起憎恨,他才能无后顾之忧地复仇。 夏黎抬起脸,湿漉漉的眼眸望向林砚青的侧脸,低声呢喃:“怎么样才能恨你呢。” 简溪解手回来,顺道接了杯热水,见夏黎泪眼汪汪,巴掌大的小脸上尽是委屈,简溪内心震颤,将水杯递给他之后,安慰道:“别太担心了,很快就有人来接你,到时候就能吃上热乎饭了。” “谢谢你哦,这几天多亏有你,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夏黎吸了吸鼻子,无精打采道谢。 林砚青虽然拥有神乎其技的能力,能够游走在不同的城市,制造出完美的分身,但总要有人替他守护这具身体,林砚青不用吃饭,但夏黎不行,他还要排队打水领饭,光靠他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别这么说,众志成城才能共渡难关,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那也不能这么说,我没有你不行啊。”夏黎这几天被人插队都插麻木了,全靠简溪帮忙。 简溪彻底震惊了,心脏砰砰直跳,感受到了来自鸭梨大王的仰慕,红晕从脸颊蔓延到了脖颈。他不禁想到了谢小飞,众所周知,那家伙是鸭梨很甜的头号粉丝,但没办法了,兄弟只能当到这儿了。 夏黎还待说什么,口袋里的对讲机响了一下,都快没电了,他都忘记这玩意儿了。 “黎黎?你在不在?我是贺昀川。” 夏黎惊喜地拔高了声音:“贺昀川!贺昀川!我在市体育馆里,我哥也在!你赶快来!” “你等我,我马上到。” 夏黎紧握着对讲机,溢满眼眶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是谁啊?”简溪好奇地问。 “是我男朋友。”夏黎咧嘴一笑。 简溪沉默良久,默默把身体转了过去。 “嗐,自作多情了。”简溪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夏黎问。 “没什么。” 简溪撇撇嘴,留神到楼梯附近正在骚动,他警觉地站起身,听见前方人群在嘶喊。 “有人抢粮食——” “遭贼了——快——” 夏黎立起身,局促道:“怎么了?” 简溪沉下脸,伸出胳膊将夏黎拦在身后:“我去看看,你留下,有事对讲机呼我。” 夏黎紧贴着林砚青坐回原位,手伸进衣服口袋里,握紧了冰凉的枪支。 第151章 * 城东海域正在经历一场艰巨的革命,蓝海基地以史无前例的速度崛起,联盟军日以继夜挥汗如雨,以血泪竖起一座城。 城市中央的繁华街道被霓虹灯照亮,富豪们觥筹交错,奢侈地享受着美味佳肴,闪烁着七彩灯光的广告牌高高挂起,在林砚青忧郁的脸上落下阴影。 世界一片废墟,人们颠沛流离,挨冻受饿,风吹日晒,经受着残酷末日的洗礼。 北安市的繁华街道却犹然像是从前,甚至更为疯狂,奢华糜烂的作风浮上台面,越发招摇放纵。 林砚青不久前还坐在拥挤酸臭的体育馆里,转眼却来到了这里,受到冲击的内心碎成一片片,只剩下不能言语的躯壳。 姜颂年揽了下他的肩膀,“进去吧,我们是来找人的。” 林砚青闷闷点头,不经意瞥向他的休闲外套,怔了怔问:“你不是说来这种地方要穿西装?你怎么不穿?” “我有头有脸,穿破洞裤也是时尚。”姜颂年抓起他暖呼呼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走吧,心肝小秘书。” 林砚青合理怀疑,姜颂年就是想让他试衣服。 酒店门口铺了红地毯,橘色的暖光显得温暖,进入室内后,温度瞬间攀高,林砚青将外套脱了,叠起来挂在臂弯里,温温吞吞跟在姜颂年身后。 姜颂年随机逮了个服务员,打听沈鹤去向,得知沈鹤在宴会大厅,已经坐了几个小时,但依照往日的习惯,马上就要离开了。 因为秦阙就快要下班了。 而今天,秦阙走得比平时更晚一点。 他将辞职信递给经理的时候,换来一通冷嘲热讽,再过几天,基地的大门就会开放,经理猜测秦阙搞到了船票,他粗鲁地将饼干扔在地上,见秦阙弯腰去捡,经理阴阳怪气地说:“跟了沈大少,以后有的是好日子,何必还稀罕这些碎饼干。” 秦阙轻轻将饼干放在桌头,冷淡地说:“这里还不到一半薪水,请把余下的一并结给我。” 经理嗤笑:“你还真是眼皮子浅,登不了台面的家伙。” “共事一场,我也想好聚好散,既然我能搞到船票,也能轻而易举让一个人消失,沈大少的能耐,想必你很清楚。”秦阙握住那包粉碎的饼干,用力砸进经理怀里,冷冰冰地说,“换一包!碎饼干你留着自己塞牙缝!既然知道我傍上了沈大少,就给我安分一点!” 经理脸色紧绷,咬着牙给他换了包饼干,另把这几日拖欠的物资一并给秦阙结了。 秦阙抓起塑料袋,猛地拉开办公室门,冷不丁见到站在门口微笑的沈鹤,秦阙直感觉头皮发麻,未免沈鹤拆他的台,连忙拽着人走远。 等走到消防通道,秦阙松开攥着他胳膊的手,惭愧地说:“抱歉,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会再胡乱攀扯关系了。” “嗯。”沈鹤似笑非笑点头,问,“辞职了,以后打算怎么办?” 北安市各处都在传播南方的消息,听闻许建墙率领幸存者们向西临省迁徙,传闻那里有新的基地,不需要门票,谁都可以去。 秦阙与家人商量过,想趁北方还没有大乱,去西临市碰碰运气。 “没什么,我该回去了。”秦阙心情抑郁,这些事情与沈鹤无关,不该与他说太多。 “等等。”沈鹤慌忙拦住他,局促地说,“上次是我太冒犯了,可能有点误会,外面传言说......我以为,我们是两情相悦,所以......” “什么?”秦阙不太明白他想说什么。 沈鹤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再次摸出了那个戒指盒。 秦阙蓦地紧张起来,下意识将双手藏到了身后。 沈鹤露出一抹笑,眼角微弯,浓密的眉毛也显得柔和,像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他微微低下头,额头几乎抵到了秦阙的额头。 “不如我们结婚吧。”沈鹤说。 秦阙愕然,眼神里充斥着茫然,他感到匪夷所思,眼前的男人委实过于唐突了。 “手给我。”沈鹤绕到他身后,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拉过来,然后打开戒指盒。 秦阙呼吸粗重,掌心泛起潮汗,修长的手指微微蜷起,而后被沈鹤握在手心。 “要不,还是算了吧。”秦阙低声说。 “为什么算了?”沈鹤捻了捻他微凉的指尖,“结婚吧,好吗?” 秦阙支支吾吾,想要躲开,手却被沈鹤攥紧了,内心挣扎时,戒圈已经套上了他的指尖,他抬起眼,浓密的睫毛簌簌发颤,心烦地问:“你是不是在恶作剧?” “当然不是。”沈鹤拧起眉,不爽地问,“我看起来很轻浮吗?” 秦阙抿着嘴忍住笑,弯起的眉眼却暴露了他的笑意。 沈鹤好久没见他笑了,柔软得心都化了,情不自禁地问:“能接吻吗?” 秦阙噗得笑出了声,刚想拒绝他,身侧的门打开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一把勾住沈鹤的脖子,嬉皮笑脸地说:“让我一通好找,你可真是,贵宾席不坐,跑来后台调戏服务员?越来越下流了!老实说,你到底有几个相好?” 秦阙倏然黑了脸,视线冷冷地盯着沈鹤。 “我不是,你别听他胡说。”沈鹤一个肘击将姜颂年撞开。 “喂,别戏弄人家了,找你有正经事。”姜颂年说。 “不耽误沈先生要紧事。”秦阙飞快将松垮垮的戒指摘下,扔回沈鹤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鹤想追,却被姜颂年死死扣住,一扭头,见到站在门背后的林砚青,沈鹤烦躁的心情蓦然冷静下来。 他勾起唇角,眼底却毫无笑意,“林砚青,终于见面了。” 林砚青疑惑地问:“你认识我?” 沈鹤从善如流道:“通缉令上见过你。” 林砚青恍然大悟,摸摸假胡须,不设防地冲他笑了笑。 第124章 螺旋世界(六十二) 姜颂年没兜圈子,将计划和盘托出,让沈鹤联系傅光明,定制一台计时器。 沈鹤似乎懂一点科技,当姜颂年把设计图拿出来的时候,他随手接过来看,端着酒杯气定神闲地扫了几眼,然后就放去一边,嗤笑道:“半吊子的技术,造什么计时器。” 姜颂年不满道:“我是不行,但我们林博士是专业的。” 林砚青正坐在沙发边上吃水果,突然被点名,便抬起头来,认真说:“多给我点时间,也许我能造出来,但必定要走许多弯路。” 沈鹤漫不经心地说:“时间你有的是。” 林砚青蓦地一惊,姜颂年脸色也绷紧了,冷毅的五官越发凝重。 沈鹤看看姜颂年,又看看林砚青,禁不住笑了:“怎么了?搞这么严肃?” 姜颂年打量着他,慢条斯理将设计图叠起来,问:“我就问你一句,能不能帮?” “当然没问题,我可以帮你们联络傅光明,但不保证他能把计时器造出来。”沈鹤呷了口酒,不耐烦地问,“还有别的问题吗?” “这么讲义气?”姜颂年狐疑地问,“说吧,想要什么?” 沈鹤却已经站起身,将外套搭在手臂上,颀长的身躯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出鬼魅般魔幻的身影,他垂首凝望着林砚青的脸庞,用一种近乎悲天悯人的口吻说:“这次就算了,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林砚青心头倏沉,恐惧笼罩着他,那场雪白的梦魇再次浮现在他脑海。 死亡的恐惧如潮海,正在侵袭他的意志。 林砚青回神之际,沈鹤已经推门出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等等。”林砚青夺门而出,在走廊的尽头追上了他。 沈鹤转身望向他,“还有事吗?”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林砚青急促地问。 沈鹤静默地凝视着他,少顷,他淡笑道:“没有异能的悲惨世界,你分明已经见过,既然如此,你就该明白,你如今得到的力量,并非无故出现。” 惊人的猜测涌现在林砚青心头,他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但恐惧却让他不敢问出口。 沈鹤淡漠地说:“万物皆假象,想要打开地下世界的大门,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那远非定时器可以解决的。” 林砚青还想再问什么,姜颂年拉住了他的胳膊,冲他摇头,他只能眼睁睁让沈鹤离开。 以免引来旁人关注,姜颂年把林砚青带回了包厢,见他气势汹汹板着脸,姜颂年握着他的肩膀,认真地说道:“你听我说,别听沈鹤说什么,重要的是把计时器造出来,之前你是怎么安慰我的,你忘记了。” “我没忘。”林砚青咬了咬嘴唇,笃定地说,“沈鹤在撒谎,定时器一定会起作用的。” 林砚青过于生气,连呼吸都重了,原本就不牢固的小胡子被呼吸吹得浮起来。 “那就好,别想他那些疯言疯语。”姜颂年将他嘴唇上那两条胡子撕了,亲亲他的嘴唇,“多关注关注我,发现我今天有什么特别吗?” 第152章 林砚青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纳闷道:“什么啊?” “再看看。” “到底有什么?” 姜颂年偏头蹭他的掌心,轻柔地说:“记住我现在的模样,永远别忘记。” “别说这种话,我要你安然无恙,永远陪在我身边。”林砚青用指腹摩挲姜颂年温热的脸庞,仰起头亲吻他的嘴唇。 姜颂年阖上濡湿的眼眸,回以沉醉的深吻。 * 夏艇费劲弯腰扛起一袋大米,碍事的瘸腿让他行动不便,但他还是咬紧牙关,至少不能在投奔物管局的当天被抛弃。 他一瘸一拐走下楼梯,经过消防门的时候,被从里面冲出来的老头撞了腰,肩膀一斜,沉甸甸的麻袋砸在地上,也将他绊倒在地。 人群蜂拥而至,越来越多的幸存者从门后冲出来,朝着物资扑了上来。 “他们要抢米面!要抢我们的命!别让他们得逞!” 夏艇咬牙切齿,但见李峻明的属下没有动粗,他也不敢擅自行动,幸存者中不乏异能者,一旦动起手来,他肯定是要吃亏的,夏艇在这几个月里已经受尽了苦头。 他扔下袋子缩回人群里,所幸他没有穿制服,混在人群里不会引人注意。 以免被波及,夏艇尽可能躲远了,他虚掩在门背后,观察着众人的动向,突然间,他一个激灵,想到了林砚青,不知道李峻明有没有派人去抓捕那家伙。 想到这里,夏艇那条腿又开始隐隐作痛,他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林砚青倒霉的样子,怨恨扭曲了他的五官,令他再也无法按捺住焦躁的心情,他推开那道门,朝着林砚青所在的角落走去。 人群骚动,体育馆内乱作一团,眼前不断有人影闪动,夏黎试图在纷乱的人群中捕捉夏艇的身影,他确定夏艇就在体育馆的某个角落。 直到视线掠过幢幢人影,见到了记忆里的恶魔。 夏黎一瞬间失去了力气,彼时的夏艇再也不如往昔张牙舞爪,也不再是记忆里高大结实的模样,他跛了脚,面容憔悴,乱糟糟的头发,破旧的棉衣,蜡黄的面容,无一不显露其落魄。 可夏黎依旧被恐惧萦绕,他浑身发抖,泛寒的脊背仿佛回到了那年冬天,寒风刺骨,遍体鳞伤,他逃不开恶魔的爪牙,也解不开心中的结。 夏黎永远无法忘记那噩梦般的三年,短短三年,摆布了他的半生。 夏黎落荒而逃,脚步趔趄摔倒在地上,他飞快转回头,撞上夏艇鄙夷的眼神。 夏艇轻蔑地睨了他一眼,凉凉地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那么没种。” 夏黎恍惚不已,他怎么会没种,他明明已经成长,杀人都不眨眼,又怎么会害怕一个瘸子。 夏艇扭转视线望向一动不动的林砚青,淡淡道:“我今天没有兴趣跟你掰扯,你走吧。” “你还想要什么?钱都给了你们,我不欠你什么。”夏黎腿软站不起来,只能席地而坐,僵硬地回答他。 夏艇却在此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怒气,他快速走向夏黎,一把擒住他的衣领,目眦欲裂地说:“你爹妈都死了!是我爸妈好心收养你,到头来我们全家都成了恶人!你还敢说你不欠我们!” “没有人要你养我!”夏黎胡乱挣扎,混乱间,夏艇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夏黎脸被打偏了过去,上半身倾斜倒在地上,良久没能抬起头来。 夏艇站直了身体,冷漠地俯视着他,“只会给人添麻烦的家伙,真是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像你那么任性的家伙,不给你点教训,你就不长记性!” 夏艇突然拔出了刀,夏黎余光瞥见,越发蜷缩起发抖的身体。 “胆小鬼,放心,这一刀不是给你的。”夏艇转头望向林砚青,谨慎地问,“林砚青为什么不动?不会是死了吧?” 夏黎这才抬起头来,喉头发紧,呼吸颤抖地说:“你认错人了,他不是。” “我就是死了投胎转世都不会认错人!”夏艇暴跳如雷,“是他打断了我的腿!我不会认错人!” “不是他,已经查清楚了,你认错人了......”夏黎咬着牙想要站起身,却见夏艇跳了起来,仿佛用尽了毕生所有的力气,高举起匕首,朝着林砚青狠狠刺了下去。 夏黎蓦地一惊,他想要逃离这里,他必须远离夏艇,远离童年的恐惧,当他终于站起身时,身体却不听使唤,朝着林砚青扑了上去。 匕首刺向夏黎的后背,夏黎缩起脖子,张开手臂抱紧林砚青,湿润的脸庞抵着林砚青的额头,泪水沾湿了彼此的脸。 鲜血如注从刀刃滑落,一滴滴砸在夏黎后颈处,温热的鲜血淌进了他的衣领。 林砚青不知何时醒来,左手紧紧握住刀刃,他抬起另一只手,覆在夏黎后脑上,音色轻柔如泉水,令人无端冷静下来。 “别害怕,黎黎。”林砚青低头望去,露出温暖的笑容,“我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林砚青握着刀刃一甩手,竟将夏艇一并甩飞了出去。 突如其来的闹剧引发了众人的围观,人群不自觉退开几步,以免被波及。 贺昀川姗姗来迟,恰逢事件白热化,他定睛一看,闹事的人竟然是夏艇,连忙加快脚步冲了上去。 夏艇撑着地想要站起来,几次滑倒,好不容易立起身,身体斜斜地站在那里,见到贺昀川的身影,他暴跳如雷道:“又是你们!天都塌了,你们三个小混混还没散伙!” 贺昀川拧起眉:“谁是小混混?注意你的言辞,另外一条腿也不想要了?” 夏艇冷笑,眼底却布满了红血丝,笑到最后,却像是哭泣一般,崩溃地嘶吼:“腿?瘸了一条跟两条有什么区别!要不是这条瘸腿,我爸妈不用为了救我被疯人杀死!全都是你的错!林砚青,你欠我两条人命!” “怎么不把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命也都算他身上?你路上丢了钱包不会也怪他吧?”贺昀川哑然失笑,“况且你瘸腿跟我们没关系,我是派小混混骚扰过你们,但你的腿不是我让人打的,别什么帽子都往我们脑袋上扣!” 夏艇紧盯着林砚青,笃定地说:“那人戴着帽子口罩,揣着钢棍在巷子里伏击我,我扯掉了他的口罩,我不会认错!是你,林砚青,一定是你!” 林砚青淡漠地望着他,掌心的伤口正在愈合。 贺昀川无力地说:“我再跟你说最后一次,你报了警,警察已经调查过,不可能是他,他当时在一家企业实习,四处都有监控,他一整晚都没离开过办公室,除非他从二十楼的外墙往下爬!你知道那是多高......” 贺昀川突然愣住了,七年前,那是不可能实现的计划,但今非昔比,如今的林砚青,哪怕是几百米高的外墙也易如反掌。 夏黎呆滞地望向林砚青,湿润的眼眸愕然睁大了。 掌心的血凝固了,林砚青扬起脸,望向声嘶力竭的夏艇,郑重颔首:“是我,是我打断了你的腿。” 夏艇泪流满面,长久以来的真相终于在这一日得到了承认,这世上没有人信他,即便是父母,也总认为那是他的臆想,林砚青是个弱不禁风的读书人,从二十层高的写字楼翻墙而出,还能一棍子敲断他的腿,那简直是异想天开的事情。 夏振业总以为夏艇在说谎,他在外面得罪了人,挨了打却不敢说出事实,夏艇背负着七年的冤屈,煎熬地等到了今天。 “你终于肯说一句实话了。”夏艇任由泪水纵横,嘴角却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为、为什么?”贺昀川震惊地问。 “车祸那天,我确认了自己不会死,可即便会摔死,我依旧会那么做,我一天都等不了,正如我那晚所说,你们不肯放过黎黎,我会打断你另一条腿。”林砚青握紧拳头,眼神里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坚毅,“今后依然如此,你再敢靠近黎黎,我会要你的命!” 夏艇握紧拳头,大叫着朝林砚青扑了上去。 林砚青幽幽抬起手,擒住夏艇的手腕,单手将他击倒在地。 夏艇狠狠摔倒在地,后背疼得一片麻木,他费力睁开眼,望向一步之遥的林砚青。 “杀了我吧。”夏艇抚摸着膝盖,咬牙切齿地说。 “我不会杀你,我不会像你当年欺负黎黎一样,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林砚青捡起地上的背包,伸出胳膊揽住夏黎的肩,“走吧,通行证下来了。” 夏黎茫然地跟着他往外走,夏艇嘶吼怒骂的声音还在耳边,依稀与从前叫骂的声音重叠,夏黎感觉自己耳鸣了,夏艇的声音逐渐走远,他发现自己突然想不起夏振业的模样。 痛苦的东西总是让人记忆深刻,夏黎用了七年的时间,都无法走出那场阴霾,他曾以为痛苦就像结痂,随着岁月远去,终将一寸寸剥落。 可原来,爱与恨,快乐与痛苦,都是一瞬间的事情。 那短短的三分钟,覆盖了他悲苦的三年。 快要走出门的时候,夏黎突然站住了脚步,挣扎地问:“哥,为什么不告诉我?” 第153章 林砚青定在原地,过了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苦笑着说:“你受欺负,也没有告诉我。” 夏黎再次泪目了,他吸了吸鼻子,抽噎地说:“因为我小时候很任性,总是惹人厌,叔叔全家都讨厌我,我不想你也讨厌我,我不想给你添麻烦,我害怕、害怕我那么麻烦,你就不来接我了。” 林砚青揉乱了他的头发,温柔地说:“在家里,你永远可以任性,多麻烦,你都是我弟弟。” 简溪从外面跑进来,焦急地说:“外面打起来了,赶紧走,待会儿闹大就不容易走了。” 林砚青将书包递给夏黎,让他背在肩上,飞快地说:“到了北安市,姜颂年会来接你,我在他家里等你。” 门一推开,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夏黎便开不了口了。 林砚青将他塞进车里,刚关上门,夏黎又把窗户放下,慌乱地问:“那你和昀川怎么办?” “他没有通行证,到时候再说吧,至于我,不用担心,我找地方躲起来。”林砚青握住他的手,叮嘱道,“很快基地就会开放,这几天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害怕。” 林砚青冲简溪说:“麻烦你照顾我弟弟,多谢你。” 简溪笑着答应:“不客气。” 贺昀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糖,扔进车里,“我申请到通行证就去见你。” 夏黎闷闷地点头,车窗一寸寸升起,遮住了两片天地。 林砚青踩在雪里,绵密厚重的白雪缠住了他的双脚,他目视着汽车走远,内心百转千回,升腾起悲伤的情绪。 他抬手擦了下眼角,低头见到贺昀川递来的纸巾,他摇了摇头,“浪费纸。” 贺昀川嘴角抽搐,与他并肩站在纷飞的雪里,遥遥望着汽车离去的方向,叹息道:“我怎么都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你。” 林砚青笑容苦涩,那是所有人的噩梦,夏黎的,夏艇的,也是他的。 那年穷途末路,林砚青像一头困兽,四处碰壁,浑身是伤,却打不开任何一道门,找不到任何一条路。 林砚青愤怒于自己的无能,他靠作弊获得了兄长的奖状,成为了弟弟心里崇拜的大哥。 长路迢迢,磕磕绊绊走到今天,他一直想成为了不起的大人,想成为弟弟的榜样,可事与愿违,他从来无能为力,他模仿着成人的姿态,假装游刃有余,实际却剑走偏锋,用暴力为自己打开了一条路。 引擎声从远及近,远去的汽车回到体育馆后门口。 林砚青一惊,怕是大雪阻拦了去路。 就在此时,车门推开,夏黎奔跑下车,一路打滑跑向林砚青。 “怎么了?”林砚青急问。 夏黎泪水汹涌而出,他再也不想报仇了,陈娅杀死了他的父母,却将林砚青送到了他的身旁,他们并肩走过那么多路,那么多辛酸苦楚他们都熬过去了,他已经失去了父母,不想再失去林砚青。 夏黎握紧林砚青的胳膊,眼泪纵横淌满了整张脸。 “哥,我不要去基地了,我再也不要跟你们分开了。”夏黎哽咽地说,“我们和好吧。” 林砚青抿着嘴唇,泪水盈满了眼眶,他一点头,泪水落了下来。 漫天大雪覆盖了这个世界,一并洗刷了世人的过往,所有的错误都能被原谅,所有的错过都能再相遇。 第125章 螺旋世界(六十三) 引擎第三次熄灭的时候,贺昀川彻底暴躁了,奈何林砚青在副驾驶昏睡着,半点帮不上忙。 时间已至中午,日光高升,模模糊糊透过朦胧的玻璃窗晒进来,照亮林砚青含笑的睡颜。 贺昀川越发不爽了,他打开抽屉一通翻找,摸出一根马克笔,拔了盖子,偷偷摸摸描粗了林砚青的眉毛,点了黑鼻头,又在他唇角勾勒几笔,画了一个微笑唇。 “笑笑笑,让你笑。”贺昀川正抱怨,林砚青幽幽睁开了眼睛。 贺昀川忙把手缩回来,将笔扔进车座夹缝里,从容地问:“黎黎怎么样?” “已经安顿下来了。”林砚青心中宽慰,他和姜颂年商量过,打算先让夏黎住下,等他们拿到能量石,打开苍琼山,安排好一切之后再去接他,这样更加妥当。 “哦。”贺昀川觑了他一眼,心虚地看向窗外。 “黎黎让我转告你,办好通行证就赶快去北安市跟他汇合,他很想你。” 贺昀川翘起唇角,“知道了。” “又熄火了?” 贺昀川不置可否:“马上到了。” 两人默契推门下车,各自背上包,踩着雪往前走。 蒋辉在通缉令上,进不了天海市,暂时躲在城外一处空房子,但长此以往不是办法,贺昀川总要想办法安置他。 林砚青走快两步,问:“还没问你,怎么突然跑了?” “说几百遍了,因为蒋辉,他有我有恩,我帮他一把,仁至义尽。”贺昀川淡定地说,他简直毁得肠子都青了,千辛万苦把蒋辉带到北方,想借艾美乐的力量帮助夏黎复仇,结果人兄弟俩和好了。 “信口雌黄,满嘴谎话。”林砚青数落几句,却没有再追问。 “林砚青!就你......”贺昀川想反击,一扭头,见到他脸上的黑色线条,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道,“就你说什么是什么吧。” 林砚青狐疑地打量他,须臾收回视线,挥手说:“行了,快一点吧,别让蒋老板饿死了。” * “约法三百章,签了它。”姜颂年扔给夏黎一支笔。 夏黎瞅着那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霸王条款,露出了嫌弃的神色,“你有病哦,我才不签咧!你干脆把我关起来好了!” “总之,不要乱走动,不要和任何人打交道,别以为这里很安全,把这里当成合租房,警惕所有陌生人,明白吗?” “我跟姜斯年玩啊。” “少跟他来往!” “真是小气鬼哎。”夏黎把外套脱了,蹦上柔软的大床,阖眼说,“我要睡觉了,你不要来烦我。” 他停顿了一下,轻声说:“放心吧,我不会再惹麻烦了。” “最好是这样!”姜颂年冷哼,叮嘱道,“缺什么对讲机告诉老麦,他会招待你。” 敲门声响起,姜颂年喊了声进,推门进来的是姜斯年,他休息了几天,精神明显好多了,红彤彤的脸蛋上满是腼腆的笑意。 “夏黎,你来了,我很高兴,谢谢你救了我。”姜斯年说。 夏黎从床上跳起来,笑眯眯说:“不客气,我肚子好饿,有没有东西给我吃?” “当然,请跟我来,我带你参观一下。”姜斯年礼貌地说。 夏黎欣喜答应。 “啊?我刚才说什么?你耳朵聋了还是老年痴呆?”姜颂年不满地瞪着夏黎。 夏黎冲他做了个鬼脸,推着姜斯年往外走。 姜颂年发愁,不放心地喊道:“注意安全,不准出门!” 夏黎充耳不闻,与他的新朋友勾肩搭背有说有笑下楼去。 * 城外十里无人烟,联盟军一次次划定包围圈,以便集中供暖,范围屡次缩小,幸存者无家可归。体育馆断电,物管局搬走余下粮食,预示着最后一片区域也要被放弃了。 林砚青那块能量石用不了太长时间,他没有能源转换设备,有限的储能会在短时间内耗尽。 距离姜峰寿辰还有几日,姜颂年尽其所能游说父亲将能量石交给他,而姜峰寿辰的第二日,蓝海基地将正式开启大门,拥有船票的人们可以依次登船,而姜峰一行会提前登船,也就是生辰当天。 留给林砚青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能量石一旦进入蓝海基地,便是进入了联盟军的管控之下,再要取出更是困难,而即便林砚青等得起,那些流离失所的人们也等不起了。 林砚青走在那片无人烟的土地上,纷飞的雪花落满了他的肩膀,他见到路边冻僵的尸骨,想起那场梦境,想起沈鹤的胡言,心情再一次沉到了谷底。 两人走了很远的路,贺昀川总想说点什么,雪地里的尸骨绊住了他的脚,他灵活地缩起腿,跳了过去,长吁短叹地说:“从南方一路过来,见了不少死人,运气好,大雪埋了,或是烧了,有两次碰到了瘟疫,蒋辉连着几天没敢下车,瘦得你都认不出。” 林砚青默默听着,时不时搭腔几句。 “你说,如果时间能倒退,回到几个月前,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贺昀川说。 “一分钟。” “什么意思?” “我能扭转一分钟的历史。”林砚青波澜不惊地说,“我尝试过几次。” 贺昀川怔了半晌,他感觉脚冻得有点麻了,脑袋也嗡嗡发响,“你开玩笑?我怎么没有发现?什么时候的事情?” 林砚青的灵魂可以穿越时间,去往历史的任意角落,然而他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他成为了时间的观察者,游走在岁月的缝隙里,灵魂逐渐剥离实体,游荡在无意义的走马灯中。 第154章 林砚青真正可以改变历史的能力,仅仅只有一分钟。 “你现在够能耐的,和几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贺昀川扭动手腕,听见骨头咔咔咔的声音。 林砚青苦笑,他无法诉说内心的痛苦,他曾在时间里迷失了自我,独自煎熬焦灼,锤炼出今日的心智,时间的流速不同,他早已不是二十五岁的林砚青。 如果时间没有意义,那么生存又何来意义。 “前面到了。”贺昀川说罢走快几步,敲响了村尾自建屋的大门。 林砚青落在后面,见到地上有车辙印,下了一整晚的雪,但家门口积雪不多,依照蒋辉的性格,是绝不可能清晨出来扫雪的。 林砚青深吸一口气,没有在空气里闻到人类的气味,又或者说那味道很淡,几乎快散光了。 蒋辉不在屋子里。 林砚青确信,有人来过,并且带走了蒋辉。 而此时,贺昀川已经推开了门,屋子里冷飕飕的,门一推开,桌上的纸团掉到了地上,贺昀川顺势捡起,打开揉成一团的纸片。 林砚青走到他身旁,发现纸上写着一个坐标。 “这是什么?”林砚青问。 贺昀川表情忸怩,尴尬地说:“坐标。” 林砚青睨他一眼,扯过纸片来看。 “喂,你不是会穿越时间吗?回去看看,是谁把蒋辉带走了。” “会不会是自己走了?” “他那怂货,走路都不敢走我前边儿。” “我已经发过誓,不会再穿越时间了,那会让我精神爆炸。”林砚青忖了忖,问道,“这个坐标在蓝海附近?” 贺昀川支支吾吾应了一声。 林砚青反应过来了,把纸条再次揉成团,砸到贺昀川脑门上,“你们在找卡洛斯?这个坐标是谁告诉你的?” 贺昀川自知理亏,叹了口气说:“我猜的。” “你猜的?”贺昀川不敢说是夏黎猜的,只好委婉地说,“卡洛斯身上有炸弹,不管是从断绝信号考虑,还是保密程度考虑,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一定会把人放进海里,我听吴柯说过,纯净异能者可以在海里呼吸,卡洛斯是最接近纯净异能者的人,我猜测他也可以。” “所以你就把坐标告诉了蒋辉???”林砚青无语了,真想一拳头挥死他。 “那倒没有,蓝海宽广,我怎么会知道准确坐标?”贺昀川沉吟道,“大概是蒋辉为了应付什么人,随便写了个坐标,不过纸团被揉了,对方应该是没有信他。” 屋子里很冷清,林砚青久违地感受到了阴冷,他摸着桌子边缘,那里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气息,桌上有血迹,蒋辉可能受了伤。 贺昀川催促道:“喂,别耽误时间了,赶紧查一查,蒋辉究竟被谁抓走了。” “我发过誓,我......” “你向谁发的誓?我烧香跟他解释。”贺昀川不耐烦地打断他。 “向我自己。” 贺昀川:“......” 林砚青撇了撇嘴,想要犯规一次,鼻尖上依旧残留着那股陌生气息,这么久了,那味道竟然还没走散。 “查到了吗?”贺昀川问。 “我还没开始。”林砚青揉揉鼻子,推开厨房的门,探头进去望了几眼。 “你找什么?”贺昀川跟在他身后。 林砚青不确定地说:“总觉得,屋子里有人。” 贺昀川寒毛直竖。 林砚青上了二楼,味道变淡了,他又退回一楼,走到后院去查看,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前门客厅,味道萦绕在客厅久久不散。 “哪有什么人?是不是温度太低,你嗅觉出问题了?”贺昀川问。 林砚青用力揉鼻子,气味依旧还在,而贺昀川正喋喋不休说着话,扰乱了他的思维。 “你安静一点!”林砚青伸手按住贺昀川的肩膀,示意他先别说话。 贺昀川翻了个白眼,视线不经意望向天花板,他猛地一惊,后背生出冷汗来。 陡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传来了轻轻的......呼吸声...... 林砚青仰头望去,对上一双空洞的眼睛。 一个眼眶漆黑、没有眼珠子的男人,正像蝙蝠一样,后背贴在天花板上,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第126章 螺旋世界(六十四) 夏黎趴在床上,翻看姜斯年珍藏的漫画书,姜斯年坐在床的另一边,认真盖着小毛毯,提醒夏黎漫画要从第一本看起。 夏黎托着脸,假装没听见,转手又换了另一套漫画,扭头见姜斯年又在看同一本书,纳闷道:“你看了好几天了,这么好看吗?” 姜斯年微微蹙起眉:“不太好看,但是我还没看完。” “你强迫症哦?不好看就换一本啊。” “我说,我还没看完。” “干嘛要看完,本来就是打发时间,开心过就好啦。” 姜斯年想了想,把书放下,趴到夏黎身旁,拿起另一本书继续看。 “好无聊哦,什么时候能出门?”夏黎唉声叹气。 “最好不要出门,外面有很多艾美乐的逃犯,尤其那个叫陆离的,现在还没抓住,遇到他就麻烦了。” “陆离?”夏黎把书放下,问道,“他应该不在北安市了吧。” “为什么这么说?” “卡洛斯在蓝海海底,陆离如果想救他,应该要往南瑶市去,逗留在北安市干什么。” “卡洛斯在海底?谁告诉你的?” “我猜的啊。”夏黎翻身,仰面朝上,随口说,“那天问我哥,卡洛斯关在哪里,他说就算告诉我,我也不知道在哪里,说明关押地点没有标志物,不在陆地上。我能猜到,艾美乐应该也能想到吧。” 姜斯年睁大了眼睛:“夏黎,你好聪明!” “还好吧。” “其实我有个地方经常去,不远,还比较安全,要不要一起出门?”姜斯年说。 “好啊!”夏黎一股脑坐起身。 * 陆离用脚抵着墙角,仅靠四肢的力量支撑住了削薄的身体,他轻巧地落到地上,空洞的眼神望着前方。 “告诉我,卡洛斯在哪里?”陆离声音很轻,他脸色苍白,弱不禁风,像是一吹风就会倒下。 他的视线望着前方,但并不落在任何人身上。 林砚青与贺昀川意识到对方是个瞎子。 他们放松了警惕,而此刻,他们还没有意识到,眼前的男人是个彻彻底底的怪物。 “不如你先回答我,蒋辉在哪里?”林砚青问。 陆离稍稍扭转了脖子,细长的眉毛蹙起,意味不明地说:“你身上没有味道,你是纯净异能者。”陆离顿了一下,眉毛舒展开,用笃定的口吻说,“你是林砚青。” 林砚青问:“你是谁?为什么抓蒋辉?” 陆离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他轻飘飘抬起手,并拢的手指间抛出刀片,锋利的刀刃裹挟着冬日冷风的肃杀,以旋风的速度飞向贺昀川,血雨飙飞,随着贺昀川头颅落地,整个客厅被鲜血浸染。 “告诉我,卡洛斯在哪里?”陆离孱弱的身体摇摇欲坠,有气无力地问。 林砚青咬牙切齿,握紧了拳头。 风起云涌,无人听闻雷声闪动,萧瑟的天际线浮现怪异的紫光。 * “老人院义工?”夏黎面部肌肉痉挛。 姜斯年认真说:“福利院,主要是小孩子。” “你不觉得,送他们一点物资更合适吗?”夏黎无奈极了,还以为带他出来玩,结果是当义工。 “人力和物力不冲突。”姜斯年腼腆地笑起来,弯腰抱住一个扑向他怀里的小孩。 “好吧。”夏黎伸了个懒腰,来都来了,干点什么热热身体吧。 “二楼有休息室,如果你累了,可以上楼睡一会儿。”姜斯年说。 小孩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奶声奶气地说:“小秦哥哥在楼上。” “秦老师也来了。”姜斯年扭头对夏黎说,“秦阙是我的钢琴老师,我好久没练琴了,待会儿介绍你们认识。” “算了,我又不会弹钢琴。”夏黎打了个哈欠,“我干点什么?” “唔,你擅长做家务,不如你来做饭吧!” 夏黎微笑:“......我对钢琴也有点兴趣,还是先去认识一下你的钢琴老师。” * 秦阙把烘干的衣服叠起来,整齐收进柜子里,一扭头,见到沈鹤站在门口,用颇为可怜的眼神望着他。 “又跟着我干什么?”秦阙打开袋子,将带来的图画书放到桌子上。 再有五天就要登船,酒店里的顾客越来越少,都在忙着收拾行李,沈鹤也应该忙着登船事宜,怎么会像现在这样,整天无所事事。 “好几天没见到你,想你了。” “莫名其妙。”秦阙烦躁地抬起头,“昨天不是见过吗?” 沈鹤不由笑了,厚着脸皮贴着他坐下,侧头望着他,“有什么要我帮忙?” 第155章 秦阙不客气地说:“我列单子给你。” “好啊。”沈鹤问,“你打算几号走?” “就这几天。”秦阙沉闷地说。 他久久没有迎来回应,抬起眼,却见沈鹤正在笑,灿若星辰的眼眸里倒映出秦阙茫然的表情。 “你呢?什么时候去蓝海基地?”秦阙抑制不住心中的躁动,他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你不去,我就不去。”沈鹤敛起笑,深沉地说,“你去哪里,我都陪你。” “为什么?” “上辈子的事情,你可能不记得了,但这辈子,我们见过928次,音乐会上,公园里,你每天上学会经过的咖啡厅,地铁口,我们曾在许多地方擦肩而过。” “胡说,你根本不坐地铁。”秦阙笑了起来。 “但我会坐在车里,看着你进地铁。”沈鹤笑容苦涩,“我害怕吓到你,我总是想以最好的形象出现在你面前,我迟到了吗?” 秦阙把手递给他。 沈鹤迟疑地握住了他的手,发觉他的手很冷,便合拢双手放在唇边哈气。 秦阙噗得笑了出来,笑得见眉不见眼。 沈鹤疑惑地看着他:“哪里不对吗?” “你怎么回事?”秦阙把手抽出来,重新递给他,“戒指。” 沈鹤蓦地回过神,连忙摸口袋,紧张地掏出戒指,小心翼翼套在他手指上。 秦阙接过另一枚戒指,也替他戴上,笑容满面地说:“这样就算结婚了。” 沈鹤长长吁出一口气,张开双臂将他拥进怀里,懊恼地说:“下一次,我会早一点。” “没关系,多久我都等你。” 沈鹤收拢手臂,越发紧拥住他,须臾,他低下头,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小声问:“可以亲吗?” 走廊里,姜斯年捂住夏黎的眼睛,拖着他走远,“不要偷看。” 夏黎跌跌撞撞后退,“慢点,要摔跤了。” 秦阙阖上眼,袒露出柔软的姿态。 沈鹤低头吻住他,在无尽岁月里凝聚起的怨恨与愤怒,在这一刻彻底消融,失而复得的幸福重新包裹住了他。 良久,沈鹤抬起头,抵着秦阙的额头,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走廊里,姜斯年鬼鬼祟祟的声音响起:“不要偷看!” 夏黎低声叫嚷:“慢点,要摔跤了。” 秦阙阖上眼,仰起修长的天鹅颈,露出柔软的姿态。 沈鹤:“?” 几秒后,秦阙睁开眼,不满地问:“不亲吗?” 沈鹤意识到,时间倒退了一分钟。 “当然要亲,抱歉,我太紧张了。”沈鹤握住他的肩膀,用力深吻住他。 良久,沈鹤仰起头,听见走廊里的交谈声。 “不要偷看!” “慢点,要摔跤了。” 又来!!! 秦阙仰起脸,等待着彼此间第一次亲吻。 ...... “不要偷看!” “慢点,要摔跤了。” “不亲吗?” ...... “不要偷看!” “慢点,要摔跤了。” “不......唔......” ...... ...... 第127章 螺旋世界(六十五) 林砚青率先发动攻击。 陆离闻风而动,落地的一瞬间,身体以怪异的姿势避开子弹,同时射出暗器,将愣神的贺昀川一刀毙命。 鲜血刺红了林砚青的眼眸。 他尝试了上百次!每一次,陆离都轻巧避开了袭击,堪称轻而易举。 在陆离看来,杀鸡儆猴是非常必要的举措,但林砚青似乎并没有受到压迫,反而爆发出更为凶悍的力量。 陆离为此感到费解,并且感到无趣。 从蒋辉那里得来的信息显然是不可靠的,陆离需要更为准确的坐标,他失去了眼睛,听觉与嗅觉更为敏锐,林砚青是特别的类型,陆离自然而然选择让他活下来。 然而,一个偶然的念头浮现在陆离脑海,他有了新的目标,并且为之感到兴奋,而这个目标,将不需要准确的坐标,也意味着不需要撬开谁的嘴。 于是,陆离决定杀死林砚青。 第一百零一次,当林砚青发动攻击时,陆离露出了狂热的笑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绽开笑脸,让人不寒而栗。 尖锐的指甲刺进林砚青的胸口,扎破了他的羽绒服,他感觉到一丝疼痛,陆离的手指仿佛利刃,割开了他的胸膛。 雷声愤涌,温热的鲜血染湿了林砚青的衣衫。 千钧一发之际,时间再次倒退,林砚青眼前一黑,睁眼时脚下没站稳,险些摔进雪堆里。 贺昀川扶了他一把,无奈道:“你没事吧,路都不会走?” 村尾那间屋子沦陷在雪景里,距离他们不过百米之远,林砚青惊觉时间回到了三分钟以前。 “快到了,就在前面。”贺昀川说。 林砚青猛地扼住他的胳膊,转身疾跑:“快走,房子里有埋伏!” 贺昀川不以为然,嗤笑道:“怎么会有埋伏?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蒋辉不在里面。”林砚青嘴唇发紫,汗水淅淅沥沥往下流,脑海天旋地转,白色的雪幕蒙眬了他的眼眸。 贺昀川大为震惊,只见林砚青摇摇晃晃,栽进了雪里。 * 熊雷霆在宴会厅里坐了半个小时,迟迟没见到秦阙的身影,打听之下才知道他辞职了。 天海市那堆烂摊子让熊雷霆忙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想来酒店放松一下,却不想扑了个空。 再有三天,蓝海基地将正式开放,届时熊雷霆将再无机会一亲美人香泽,无论如何他都想趁着最后的时机尝个鲜。 熊雷霆左拥右抱,脑子里想着那些登不上台面的盘算,门推开,李峻明走了进来,递给熊雷霆一个眼神,包厢里的俊男美女们有眼力劲地坐远了。 李峻明走近熊雷霆,低声道:“司法部那里传来消息,要把除艾美乐之外,所有人的通缉令取消,包括林砚青。” 熊雷霆眉头一紧,一巴掌拍在大理石茶几上,竟将那冰凉厚实的桌子一劈两半。 碎石渣子飞溅,包厢内众人短促尖叫,在李峻明的示意下,快速离开此地。 熊雷霆恨得咬碎了牙龈,厉目瞪向李峻明,“谁的主意?别告诉我是陈家那伙人在背后搞鬼!” 李峻明脸色凝重:“林砚青难抓,抓到了也未必肯为我们所用,弄不好让联盟军其他人捷足先登,反而得不偿失,当务之急,还是把力量集中在蓝海基地,这段时间,万万不能出岔子。” 熊雷霆岂会不知,联盟军已经放弃了天海市,很快又会放下北安市,权力的斗争终究要落在蓝海基地。 见熊雷霆冷静下来,李峻明说起正事:“司法部正在草拟新的律法,其中有一条,在特殊情形下,基地内部将施行物资统一调配制度。” 熊雷霆噗地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在碎成一滩的地上翻出剪刀,将烟头剪开后点燃,嘲讽地说:“那些大富豪们,以为出了钱就能在基地获得特殊待遇,十几年前就开始收集物资,这段时间一车车往基地运,殊不知,郑卫国早有后招等着他们,待基地启航,这些物资都要没收。” 李峻明苦笑,末日之下,光有物资,却没有保全之力,下场可窥一斑。 熊雷霆抽了口雪茄,琢磨了一会儿,说道:“我让你查的事情,你问了吗?” 李峻明如实回答:“秦阙不在基地名单上,沈鹤没帮他登记。” “这么奇怪,沈鹤也忒绝情,自己的小情人都不肯带上。”熊雷霆在心里琢磨。 李峻明看了眼时间,提醒道:“熊局,时间不早了,要开会了。” 熊雷霆立起身,心里还想着秦阙那事儿,一想到秦阙那张冷冰冰的漂亮脸蛋,他就浑身燥热,魂儿都飞没了。 待出了门,冷风拂面,李峻明将外套给熊雷霆披上。 熊雷霆这才回过神,说:“林砚青那事儿就这么算了吧,这人邪门得很,既然要放,你干脆去做个好人,把冷兆元那老东西放出来,熊顿也关不了太久,方厉韧那不答应,最后几天,别惹了咱们一身骚。” 李峻明颔首:“明白。” 两人快走出大堂的时候,经理匆匆跑来赔罪,嬉皮笑脸赔着笑说:“熊局长,刚才不好意思,听说我们的人不懂事,让您动气了。” 熊雷霆没心思听他恭维,摆摆手要走。 经理又追了上来,挡住了二人去路。 熊雷霆瞪眼:“干什么?” “那个、那什么实在不好意思,要是熊局长不介意,我亲自给您赔礼道歉,要是基地里缺个管事的,哦不,打杂跑腿的,您尽管吩咐。” 李峻明冷冷道:“滚开,别挡路!” 熊雷霆哈哈笑了两声,突然又想起秦阙那事儿,琢磨着问:“我这两次过来,没见到秦阙,他怎么辞职了?” 第156章 经理眼神不屑,嘲讽地说:“他啊,跟着沈大少没弄上基地的门票,听说南方有新的基地,打算过去碰碰运气。” 熊雷霆摇摇头,越发觉得秦阙拎不清,有空脸蛋不识时务,要跟了他熊雷霆,再怎么也不至于颠沛流离。 “沈鹤真是个畜生。”熊雷霆爽朗大笑,大步雷霆离开酒店。 * “阿秋~”沈鹤打了个喷嚏,抬起头打算继续亲第一百零二次。 秦阙抬起微凉的手掌,挡住了他的嘴唇,说:“你感冒了?不要传染给我。” “打喷嚏不代表感冒,可能有人在骂我。”沈鹤蓦地意识到,时间的流速恢复正常了。 “那你到底有没有不舒服?我有维生素,要不要吃两颗?”秦阙立起身,茫然地说,“不知道放哪儿了,我去找。” 沈鹤见他离开房间,便跟着他来到一楼,孩子们奔来跑去,欢笑声回荡在福利院里,厨房的门敞开着,姜斯年正替夏黎带袖套,指望鸭梨大王大展身手,给大家表演一个快速揉面。 夏黎忧郁的眼神写满了拒绝,奈何姜斯年看不懂,满脸都是期待。 “喂,你们两个,去告诉姜颂年,林砚青遇到麻烦了,赶紧把他带回来!”沈鹤颐指气使地说。 姜斯年拧起眉:“谁告诉你?” “谁告诉我不重要,但你语文老师一定告诉过你,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沈鹤说。 姜斯年沉吟片刻,颔首道:“有道理,我们这就回家。” 两人快速解开围裙摘了袖套往外走,迎面碰上找来维生素的秦阙。 “秦老师,我的面条就交给你了。”姜斯年说。 秦阙来不及说什么,姜斯年与夏黎已经奔跑着离开,他揪着眉毛,局促地望着那袋面粉。 “我其实不太会做饭,也不是不会,就是没有那么、那么擅长。”秦阙含糊其辞地说。 “我知道。”沈鹤已经系上围裙,“我来吧。” 秦阙睁大了眼睛:“你会做饭的吗?” 沈鹤挑眉:“小事一桩。” * 冷兆元挪动了下身体,想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僵硬的腰身挪动艰难,好几次差点把水杯打翻了。 旁边伸来一只手,将杯子挪去更远的地方。 冷兆元抬眼望去,不是他那混账孙子还能是谁? 姜颂年得逞般笑,大剌剌坐在床边上,拍了拍冷兆元受伤的腰,爽朗笑问:“老头,今天怎么样?” 冷兆元想抽他。 姜颂年及时将水杯端给他,他带来一打啤酒,随手给放到了桌头。 “你的背包,给你带来了。”姜颂年打开看过,都是些有纪念意义的老物件。 冷兆元呷了口凉掉的水,问道:“怎么有空来看我?” “趁林林没空,我刚才先去见了傅光明,定时器的事情。”姜颂年打开一罐啤酒,透心凉的啤酒咽下肚,浇灭了心头的躁火。 冷兆元见他那副模样,就知道事情黄了。 姜颂年笑了笑:“不好意思,又要让你白发人送黑发人。” 冷兆元没吭声,瞥了眼床尾的背包。 “过几天我想办法接你出去。”姜颂年叹了口气,故作轻松地说,“你和熊顿一起去西临省,以后你跟他过吧。” “你呢?之后什么打算?” “或偷或抢,尽快把能量石搞到手,然后去西临省和你的人汇合,趁林林不注意,炸开冰层吓他一跳。” 冷兆元若有所思地听着,支吾地说:“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临终和你父亲好好谈一谈,也许还有和解的机会。” “您这话说的,怎么就那么不对劲呢?什么叫临终前,好像我死定了。” “生或者死,有那么重要吗?你这一辈子还有遗憾吗?”冷兆元用脚把背包勾过来,单手抽开拉链。 姜颂年沉默了片刻,却是笑了起来,由衷地说:“没有了,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很充实,我爱的人也深爱着我,我就希望,林林不会太伤心。”他顿了一下,又说,“当然也不能不伤心,那样我死不瞑目。” “你这孩子。” 姜颂年摸摸鼻子,转而问道:“对了,忘记问你,你把能量石送去西临省交给谁负责,我跟谁接头?” “alice,她在西临省,负责保管能量石。” “alice?没听你说过,你哪位老同事?不会是钓鱼认识的搭子吧?” 冷兆元皱着眉,深沉地说:“你已经长大了,说不定很快会丢了性命,有些事情,我认为是时候告诉你了。” “什么意思?”姜颂年混乱地问,“你再婚了?哪位女士这么不长眼?” 冷兆元一字一句地说:“你妈,还活着。” 姜颂年:“......就算你八十岁了,也不能开死人的玩笑。” “不是开玩笑。”冷兆元深吸一口气,“从能量石到稀子能源,这是一项惊人的发现,也是一份能压死人的重担,你母亲因此郁郁寡欢,被工作压垮了身体,是我提议让她放弃所有,寻找新的生活,想要彻底摆脱过去,就必须换一个身份,于是......接下来的事情,你应该能够猜到。” 姜颂年久久说不出话来,舌头打结了似的,苦涩的啤酒在他胃里冒泡泡,连带舌根都麻痹了。 冷兆元又说:“你要理解你的母亲,人陷在低谷里的时候,是很难爬起来的,尤其和姜峰这种身份的人结婚,流言蜚语与聚光灯就足以杀死一个人。” 良久,姜颂年终于找回了理智,他砰地放下啤酒罐,无语地摊手:“我当时才七岁!” “七岁很年轻吗?我女儿也才三十多岁。”冷兆元嫌弃地说,“你七岁还没断奶吗?别像个幼稚小鬼一样撒泼无赖,再怎么说她还活着,你应该感到庆幸。” 姜颂年捋了把脸,恍恍惚惚点着脑袋,“没错,活着比死了好,老头你说得对,所以,她现在怎么样?” “徒步攀岩游泳,成为了户外运动爱好者,想看照片吗?” 姜颂年挨着冷兆元坐下,一张张穿着运动服的自拍照出现在相册里,既不是学者,也不是富豪夫人,笑容也不再温婉腼腆,她肆意爽朗地大笑,抛开一切束缚,完完全全成为了自己。 姜颂年触摸着那几张照片,喃喃说道:“这么看起来,我更像我妈。”他顿了一下,眯起眼问:“姥姥不会也活着吧?” 冷兆元不失凌厉地瞪向他。 姜颂年咧嘴一笑,通讯器跳了两下,他按下开关,姜斯年与夏黎的声音争相出现。 “我哥——快去救——” “去救林砚青——” 第128章 螺旋世界(六十六) 林砚青的定位已经两小时没有移动过,这在姜颂年看起来十分不正常,除非是手表丢了,但以林砚青今时今日的能耐,大概率不会犯这种糊涂。 直升机越过铁丝网铸成的“城墙”,难民围聚在铁网前,试图寻找进入北安市的机会,北安市内部乱象丛生,外部尸横遍野,灾害还未真正降临,世界却已崩坏。 姜颂年沉了沉心,利用螺旋桨的噪音,将心中那些悲悯驱逐干净,每个人有不同的任务,悲天悯人改变不了现状,很快他也会成为一具尸体,在苍琼山无边无际的旷野中。 已经接近目的地,姜颂年俯视下方,是一座中学,林砚青的定位就在附近。 姜颂年用望远镜观察四周,雪停了,灼热的秋日阳光驱散了伪冬的寒冷,但北风依旧呼啸,日光映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光芒耀眼,视野并不清晰。 驾驶员将直升机往低开,姜颂年在雪地里见到了几串脚印,脚印起初很密集,快接近学校时突然分开,像是人群散开,从不同的方位进了学校。 “帮我联系开拓军总指挥部,派人支援。”姜颂年说。 飞行员沉默少顷,说:“少爷,您已经被革职了,还是少蹚浑水。” “那你跟我下去。” “我马上打给总部!” 姜颂年笑笑,系上伸缩式绳索往下滑,径直跳上布满积雪的屋顶,顺着房檐往下滑,从破碎的玻璃窗跳进室内。 学校停课已久,设施各有不同程度的损坏,门窗走风,姜颂年冻得麻木,灵敏程度大幅锐减,他听到轻微的脚步声,直到一根树藤以势如破竹的速度攻向他,几乎甩到了他的脸上,他方反应过来,避之不及,脸被树梢划伤,划出一道血痕。 树梢刹车般停下攻击,迅速向回缩,就像巨蟒收回蛇信子、食人花闭上嘴那般,交缠的树藤猛地缩回贺昀川掌心。 姜颂年摸着脸颊,蹭了一手套的血,他抬头望向贺昀川的手掌,露出怪异的神色。 贺昀川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进教室。 姜颂年会意,快速闪进教室,在贺昀川进门后,他飞速关上门,问道:“怎么回事?” 贺昀川长话短说:“去见蒋辉的路上,阿青晕了过去,我想带他回体育馆,但路上发现被人跟踪,就近躲到了学校。” 第157章 “什么人?” “都是异能者,身手不凡。”贺昀川侧过身,肩部到后背那一块的衣服被利器划开,粘稠的透明血液浸透了他的肩膀。 “林砚青人呢?” “我把他藏起来了,他没有体味,只要不出声,没人能找到他。”贺昀川声音压得极低。 姜颂年预感不太妙,他们在寻找蒋辉的过程中遇上麻烦,突遇大批异能者,连贺昀川都受了伤,以此种种推断,这批异能者很可能是艾美乐的逃犯。 “必须赶紧把林林送走。”姜颂年愁眉紧锁。 “怎么回事?”贺昀川问。 “如果这伙人是艾美乐的余党,陆离很有可能在附近。”姜颂年两只手握住桌角,用以支撑他疲惫的身体。 “陆离是什么人?” “最顶尖的杀手,一个嗅觉与听觉都极端敏锐的人。”姜颂年疲惫地说,“林砚青并不是无所不能,身体状况糟糕的时候,各项机能都会退化成为普通人,现在的他,躲不过陆离的追捕。” 贺昀川摊开手,摇首道:“你在说什么鬼话?现在的林砚青简直非人般可怕。” 姜颂年只得苦笑,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包括林砚青自己,自然环境恶化时,他的能力将迅猛增长,而天清气朗时,能力又会消退,饥饿与疲惫交织出现,但天气好的情况实在太少了,偶尔好天气,也转瞬即逝。 林砚青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地球能量的中转站,崩坏的自然环境,令能量失衡,散落的能量被林砚青吸纳,造就了独一无二的神迹。 “总之,附近有我的直升机,想办法送他去顶楼。”姜颂年问,“他在哪里?如果就在附近,动作快一点,很快就能溜。” 贺昀川仰头望了眼天花板,淡淡地说:“负一楼......的储藏室......的柜子里。” 他顿了顿,又快速说:“我上了锁,可惜钥匙丢了,把他弄出来应该会发出点声音,但是影响不大,你觉得呢?” 姜颂年忍住了咆哮的冲动,平静地说:“我以后一定给你打个带锁的棺材!” “快别说了,现在什么打算?” 姜颂年捏了捏眉心,问:“他们大概几个人?” “三个?四个?”贺昀川混乱地说,“或许再多一点,七八个吧。” 为今不过三条路,躲起来等待救援,或者协力绞杀异能者,又或者让直升机去往操场,从地面逃走。 姜颂年捂住隐隐作痛的腹部,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没有力量正面迎击异能者,光靠躲也怕躲不了太久,谁知道救援几时才能来。 姜颂年快速下定决心,利用对讲机联系直升机,让飞行员看准时机接应,然后让贺昀川带路,两人从隐蔽的外墙通道向外爬。 姜颂年把干涸的薄荷草含在舌下,戴上口罩和帽子,尽可能降低存在感。 贺昀川左手扒拉着窗台,右手圈住姜颂年的身体,胳膊无限延伸,像快速生长的树藤,悄无声息将姜颂年送到一楼,随后他抓住一楼的窗台,放开左手的同时,右手缩短,瞬间来到了一楼。 他已经习惯于这种诡异的改变,安心成为一棵树,那种随遇而安的心态让他逐渐适应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哇哦。”姜颂年用夸张的语气表示感谢。 贺昀川只想翻白眼。 就在这时候,一名异能者从墙角窜出,闪电般的身影扑向贺昀川的后背,姜颂年视线被阻挡,他快速拔枪,朝着贺昀川胸膛开了一枪,子弹穿透他的身体,径直没入异能者的心脏。 随着异能者倒地,贺昀川低头望向胸口的洞眼,那里正流淌着汩汩鲜血。 姜颂年倍感抱歉:“你知道的,我本意并非如此。” 贺昀川咬牙切齿:“回头再找你算账!” “没问题,算我欠你的。”姜颂年举着枪,示意他带路。 贺昀川指了指东面的大楼,身形一闪,快速进入室内,姜颂年紧追其后,待走进房子后,贺昀川甩出藤蔓,在雪地上来回扫了一遍,将脚印扫干净,随后关紧了门。 周侧静谧无声,楼梯下去就是储藏室,两人相互掩护,一路无事发生,顺利进入储藏室。 杂物堆积成山,体育器材散落在四处,稍一不慎,鞋尖踢到篮球,干瘪的篮球向前滚了一段,撞到紧闭的储物柜,发出咣铛声。 还未等姜颂年走近,储物柜晃了几下,隐约有闷哼声传出来,随即暴力的一拳打穿了锁芯,金属门摇摇晃晃掉了下来。 林砚青一头雾水地望着天花板,迷糊的眼神似乎还没睡醒。 姜颂年快速走上前,屈膝蹲下,将他从狭窄的柜子里抱出来。 林砚青茫然地抱着他的肩膀,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打着哈欠软绵绵地问:“这是哪里?” 姜颂年打横将他抱起,隔着口罩亲了亲他温热的脸蛋,笑说:“梦里。” 林砚青眨了眨眼睛,疑惑地问:“梦里我瘸了吗?你为什么抱着我?” 姜颂年噗得一笑,将他放下来,“宝贝,我们该走了,你身体怎么样?” 林砚青用力挤了挤眼睛,将困倦的泪花擦干净,伸了个懒腰,笑说:“好久没睡过觉了,身体很舒服。” “别唠嗑了!天都要塌了!”贺昀川暴躁低吼。 林砚青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好多人啊。” 贺昀川蓦地一惊:“糟糕,出不去了。” 林砚青仔细聆听来自远方的声音,喧哗声中夹杂着轻盈的笑声,他抬起眼帘,望向那道厚重的铁门,轻声道:“好几百人,不,成千上万人。” 第129章 螺旋世界(六十七) 南瑶市。 九月末,烈日依旧璀璨,段北崖蹲在沙袋中央,嘴里咬着精密螺丝刀,正在拆一枚炸弹,汗水密密成行,布满了整张脸。 暖风绵绵,吹来一片绿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落在段北崖头顶上,绿叶蔓延繁殖,织成一顶草帽,遮住头顶的烈日。 段北崖不由笑了,他放下螺丝刀,仰头望去,叶戚寒坐在高处的树上,像昔日那般背依树干,长腿屈起,指尖缠绕着枝叶,时不时投来视线,冲段北崖莞尔一笑。 “太热了,进去吧。”段北崖抬起胳膊抹去满脸汗水。 叶戚寒跳下树,举步向他走去,递给他一块毛巾。 段北崖接过毛巾,把脸埋进去,毛巾很快就湿透了。 “阿野,我们回山里去吧,山里凉快。” 段北崖依旧笑着,他低头用湿毛巾擦了擦胳膊,礼貌又温和地说:“你应该回去。”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叶戚寒期待地问。 段北崖挠了挠头,无奈地说:“叶子,已经那么久了,你应该学会一个人生活。” 叶戚寒拧起眉,不悦地问:“你什么意思?” “这世界很大很有趣,你应该去寻找自己的生活,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应该!应该!应该!不用你教我什么是应该!”叶戚寒一把扯过毛巾,草帽也抢回来,愤怒地说,“继续拆你的炸弹!” 段北崖哑然失笑,摇头道:“脾气真大。” 叶戚寒眯起眼,藤蔓缠成一个圈,悄无声息圈住段北崖的脚踝,趁其不备收拢绳索,将他绊了一个趔趄,身体向前冲,扑棱一下摔进沙堆里。 沙袋滚烫,烫得段北崖脸颊发痛,他龇牙咧嘴爬起来,扭头冲叶戚寒骂:“你个没良心的臭小子!” 叶戚寒环抱着胳膊,眉头一挑,轻蔑地说:“过河拆桥就是这个下场!” “狼心狗肺!” 叶戚寒慢迢迢地接话:“我狼心狗肺,也好过你猪狗不如。” 段北崖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两人怒目而视,郭博士颤巍巍走上前,递出通讯器,“小段,要不你先接电话。” “谁打来的?”段北崖拿起通讯器。 “你老师,方厉韧。”郭博士说。 段北崖一惊,连忙接起电话,叶戚寒附耳过去,光明正大偷听。 再过三天,蓝海基地正式开放,而在今天,开拓军全线撤退,离开北安市,向西临省进发,熊顿作为联络人,将留在北安市,与姜颂年共同进退。 段北崖接到最新任务,赶往苍琼山,清退苍琼山方圆百里内的生物,为最终行动打下基础。 段北崖挂完电话,就知道,这一世,他和叶戚寒又结束了。 * 门推开,异能者们列成一排,以战斗的姿态等待猎物的到来。 突如其来的大风吹起漫天雪花,也吹起林砚青柔软的头发,他轻盈地走进雪里,像散步的旅人,好奇地打量着周遭,包括以陆离为首的异能团。 这一次,林砚青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没有流露出任何敌意,微微歪着脑袋,慵懒地望着陆离。 陆离蹙起眉来,失血的脸庞越发惨白,几乎与白雪世界融为一体。 第158章 “你是纯净异能者!”陆离竖起耳朵,“我能听见你的声音,但你没有气味,为什么不进屋子?” 林砚青答非所问地说:“我刚才在想,为什么你要杀我,杀鸡儆猴至少要留一个活口,可后来,你两个都想灭口。” 陆离与贺昀川双双露出了费解的神色。 “我休息好了,终于想明白了。”林砚青微笑道,“你不打算救卡洛斯,反而,你想杀了他。” 陆离脸部筋络微微痉挛,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救一个人需要准确的坐标,但杀一个人却不需要,艾美乐的暴力狂,有足够的炸弹与狠心,让局部地区爆炸。”林砚青说。 “杀他,正是为了救他,死亡是他最后的价值,是老板无上的光荣。”陆离的声音虚弱却富有磁性,从那孱弱的身躯里迸发出激昂的力量,牵动起异能团的共鸣。 “南瑶市已经成为空城,紧要地区的炸弹正在陆续拆除,卡洛斯改变不了局势,他的死亡也绝非荣耀。”林砚青沉静地说,“但我仍希望,他能够长寿,在冰冷的海洋深处,体会生命的痛苦。” 卡洛斯毕生都在探索长生,而长生却被赋予了诅咒。 真是个古怪的人。陆离静静地望着林砚青,漆黑的眼眶里闪过雪地的光芒,那一刻,他无比想见到光,见一见光影里林砚青的模样。 “现在,你可以动手了,让我们公平比试一次,生死无怨。”林砚青温和地说。 “我拒绝。”陆离收起暗器,不满道,“我讨厌公平,这样的死亡既不华丽,也不残酷,我喜欢偷袭和虐杀。” 嫌弃的眼神从四面八方投来,奈何陆离失去了光明。 引擎声由远及近,大批人群正在向这里靠近。 陆离望向林砚青的位置,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林砚青,我随时会来取你性命,请不要露出破绽。” 转瞬间,异能军团一散而尽,空荡的雪地里残留下稀疏的脚印。 “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姜颂年不爽地说。 林砚青露出苦恼的神色,眉毛揪成了一团,他根本不是陆离的对手,不过是虚张声势拖延时间。 “莽夫!懂不懂以和为贵?”贺昀川合时宜地说。 林砚青忙不迭附和他,一本正经点头:“这次昀川说得对。” 姜颂年:“......” “有人过来了。”林砚青抬起手,指向校门口。 三人奔向前方,望见大批人马向这里驶进,军用皮卡开路,大货车紧随其后,人们乘坐各种交通工具,艰难地跟在后方。 飞机跨越天际,在轰隆声中如流星扫尾,画下前进的痕迹。 这一天,风雪骤停,阳光笼罩大地,为流离失所的人们送行。 “他们是?”林砚青问。 姜颂年赫然吁出一口气,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是我的战友,不对。”他转头望向林砚青,笑容深邃,“是我们的战友。” 林砚青失神地望向他。 “他们上哪儿?”贺昀川问。 “当然是西临省。”姜颂年说。 “这么远的路,能行吗?是不是太莽撞了?”贺昀川忧虑地说,北方的情况实则比南方更糟糕,蓝海基地的建设消耗了大量物资,而那些大人物盘踞在北安市,更是侵占了普通人的资源。 “当然能行,看来行动成功了。”姜颂年说。 “你们今天有行动?”林砚青问。 姜颂年颔首:“开拓军几十年的信誉都用在了今天,稍有一星半点的差池都会害死几十万人,不过好在一切顺利。”姜颂年说罢又笑,他抬头望向暖阳,享受着阳光拂面的温暖,笑说,“一定是因为今天好天气,所以万事顺利。” 林砚青望着那一辆辆大货车,直觉里面装满了物资,他不由想起数小时前,不断重启的那一分钟,为了挽救贺昀川的性命,他不断重启时间,会否因为他的一念之差,导致历史走向不同的结局。 人生有多少次悲欢离合,万物苍生终将成为历史中的沧海一粟,过去、未来与当下的那一秒钟,究竟谁更重要? 林砚青恍惚间顿悟,他仍非特别的,他依旧是苍生蝼蚁,他诞生于时间的缝隙里,成为填补裂缝的青苔,终有一日,他会化为虚无,随风逐雪,成为历史中无人知悉的尘埃。 姜颂年眺望着前方,试图从车队里找到熟人的面孔,突然间,下垂的手掌被林砚青握住。 姜颂年回首望向他,用力握住他的手。 “南瑶市撤城后,又轮到天海市撤城,所有人都往西临省逃命,林砚青,如果你输了,要背负几千年的骂名,你扛得起吗?”贺昀川心头发沉,可他明白,如今已经没有退路。 林砚青扬起微笑,轻松地说:“那我就告诉全世界,我叫贺昀川!” “滚!”贺昀川怒瞪他。 三人相视一笑,突然间,姜颂年皱起眉,“等等,好像?” “啊!”林砚青懊恼地拍了下脑袋。 “呃......”贺昀川明白过来了,他摸着下巴深思熟虑片刻,说,“人各有命,算了吧。” 林砚青:“不太好吧?” 贺昀川:“那你想办法。” 林砚青:“这种东西光靠想有什么用,我试着找找吧。” * 遥远的车队尾部,蒋辉连滚带爬跳上车,气息奄奄地接过开拓军递来的水杯,喝了大半杯水,喘停后狼吞虎咽吃了个包子。 开拓军拍拍他的后背,“慢点吃,别噎着了。” “诶,多谢了。”蒋辉擦了擦脑门上混着血迹的汗水,他被异能军团抓走没多久,陆离突然下令全体行动,他被关在一个破房子里,碰巧遇见车队经过,他用脑袋砸开了玻璃窗,被路过的开拓军救下。 蒋辉感慨自己命好,几次死里逃生都活下来了。 开拓军打开仪器,扫描了他的脸部,见蒋辉瞪起眼,忙说:“做个登记,别紧张,叫什么名字?” 蒋辉迟疑了一下,正要胡说八道,却见开拓军瞪起眼:“你是蒋辉?通缉犯?” 蒋辉:“......我叫蒋状,蒋辉是我双胞胎大哥。” 第130章 螺旋世界(六十八) 姜峰坐着轮椅来到书柜的尽头,他想取一本高处的书,便扶着柜子颤巍巍站起身,好不容易摸到那本书,却因为卡得太紧,怎么也抽不出来。 身后传来一串脚步声,没等姜峰回头,来人就帮他将书抽了出来。 “又看莎士比亚?”姜颂年把书递给他。 姜峰扶着轮椅坐下,把书搁在膝头,见姜颂年嬉皮笑脸,戒备地说:“少来打能量石的主意,我说了,不会给你。” “你给姜斯年我没意见,不过借来用用总可以吧?”姜颂年环着手臂倚在书柜上,闲聊般问,“这些书也要打包运进基地?” “嗯。”姜峰不置可否,翻开扉页,摇头说,“不是这本,放回去。” “哪一本?我帮您找,带不带签名的?” “哎,你不读书就别来搭腔,说你也不懂。” “我为什么不读书?还不是你整天让我训练?”姜颂年敛去了笑容。 姜峰操作轮椅往书桌边上走,嗤道:“是我错,教出这个你不学无术只会动刀动枪的无赖!” 父子俩针锋相对惯了,一言不合又冷了脸。 姜峰回到书桌后,随意翻开一份文件,漫不经心瞄了几眼,见姜颂年立在原地不动,悠悠问道:“怎么不回房间?不是交了好朋友吗?” 姜颂年摸摸鼻子,笑说:“是挺要好的。” 姜峰也笑了,“你胆子也太肥了,小心你陈阿姨削了你!” “开什么玩笑?我能怕她?”姜颂年不满地说,“况且,她也没把林砚青当她孩子。” 姜峰在文件上批注了几句,低着头,很随意地说:“当一个母亲状态很不好的时候,会担心影响孩子,陈娅尤其如此。” 姜颂年望着父亲苍白的发旋,失神地说:“您这白头发比我姥爷还多。” 姜峰捂着胸口说:“你要没事就出去吧,别耽误我工作。” “昨天司法部撤销了林砚青的通缉令,我帮他办理了通行证,‘正式’接他回家。”姜颂年咬字很重,人也站得笔直,他鲜少用那么正经的态度跟姜峰说话。 姜峰放下手里的笔,望向长子神采奕奕的脸庞,片刻后,他扶着桌子站起身,扯了扯身上的毛衣,颔首道:“既然如此,应该正式一点,他几点过来?我回房间换件衣服。” “他现在和熊顿在一起,另外还有一位朋友,大概十点。” “得让老麦腾几间房出来,趁还有时间,抓紧布置一下,别让阿青住客房。”姜峰忙碌收拾桌子,把书递给姜颂年,示意他放回去。 “不用麻烦,他跟我住就行了,就住两三天。” 姜峰把钢笔放进笔筒,闻言露出恼怒的神色,用指节叩了叩桌子,“是你说要正式,怎么能没有自己的房间,那样像话吗?” 第159章 姜颂年摸摸鼻子,由衷地说:“谢谢爸。” 姜峰伸出胳膊,想要揉一揉姜颂年的脑袋,他突然意识到,姜颂年长高了太多,再也不是儿时嬉皮笑脸张牙舞爪的孩子。 姜颂年张开手臂,拥抱住年迈的父亲,姜峰得以落下手掌,覆住姜颂年的后脑。 九点半,姜峰提前出现在客厅,家里住满了客人,为免寒暄,他总是躲在书房或卧室,今日出现在前厅,客人们也都聚到了一起,后天就是姜峰的六十大寿,家里也热闹起来,佣人忙各有忙碌,筹备寿宴的、打包行李的、招待客人的,人们在惶惶不安中打起精神,度过人世间最后72小时。 姜峰穿戴整齐,拄着拐杖在客厅里踱步,见到从楼上下来似乎要外出的陈娅,便出声喊住了她:“你上哪儿去?” 陈娅埋头捋了捋袖子,笑吟吟说:“我爸那的东西还没收拾妥当,我得过去瞧瞧。” 蓝海基地开放后,每人只能随身携带两件行李,大件行李需要提前申报送去固定的仓位,以免造成运输拥挤,姜陈两家在蓝海基地拥有超十万平的面积,足以存放囤积的物资与私人物品。 姜峰走向楼梯口,轻声说:“到今日,你还躲什么?” 陈娅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她微微扬起下巴,倨傲地说:“我说了,去收拾行李,你有什么问题吗?” “就这三天,以后,再也见不着了。”姜峰低声说。 周围不断有目光投来,陈娅再次扬起僵硬的笑脸:“有什么要紧的,见不见都一样。” 姜峰唏嘘摇头。 陈娅快速往前走,生怕走慢一步,与林砚青撞见了。 可事与愿违,她终究慢了一步,引擎声盘旋在耳边,厚重的大门被推开,阔别多日,她迎面见到了林砚青。 林砚青穿着长款羽绒服,怀抱着盆栽,精致的五官像极了陈娅,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见到了陌生人。 天寒之后,正门很少进出,门一开,冷风卷进来,刺痛了陈娅的眼眶,莫名的泪水从眼底浮现,她微微偏过头,同时快速往前走,与林砚青擦肩而过。 “哥,你来啦!”夏黎从沙发后跑过来,怒瞪陈娅一眼,随后亲昵地抱住林砚青。 林砚青拍了拍他的脑袋。 陈娅走后,大门立刻关上,姜峰旋即上前,温和地招待林砚青坐下。 林砚青将怀里的盆栽递给他,“叔叔,祝您生日快乐,这是礼物,还没发芽,不过很好养活的。” 姜峰接过盆栽,放在茶几正中间,满面笑容地说:“谢谢你的礼物,欢迎你回家。” 林砚青偏头望向站在沙发后的姜颂年,姜颂年冲他眨了眨眼。 林砚青放下心来,冲姜峰微笑:“谢谢叔叔。” 熊顿大剌剌在旁坐下,拿起桌上的糕点塞进嘴里,问:“叔,有没有可乐?” 姜峰哈哈大笑,“有,都有,谁,赶紧给他拿个饮料,关了几天,饿坏了吧?” 熊顿委屈巴巴点头,毛茸茸的脑袋耸来耸去。 “你姥爷上哪儿了?”姜峰抬头问姜颂年。 姜颂年口无遮拦地说:“去西临省找一个叫爱丽丝的健身教练。” 姜峰脸立马黑了,抄起老麦递来的可乐,转手砸向姜颂年的脑袋,他抬手指着姜颂年,颤巍巍说:“你这个混账东西,少气我一天都不行!” 姜颂年捡起地毯上的可乐罐,嬉皮笑脸地说:“我得满勤不是。” 其余众人茫然不已,不晓得这父子俩打什么哑谜。 姜颂年摇了摇可乐罐,递给熊顿。 熊顿脸也黑了,“这还怎么喝?” 夏黎天真烂漫地说:“打开就能喝了呀。” 姜斯年一本正经说:“天冷了,还是加点生姜,煮一煮再喝吧。” 熊顿:“呃......” 几人正闹呢,老麦走近姜峰,轻声说:“熊雷霆来了。” “他怎么来了。”姜峰霎时板起脸来,“请他去书房。” * 姜颂年倚在门框上,深情地凝视着林砚青的侧脸。 林砚青正在揉面团,被他看得不自在,佯怒瞪向他:“你站那看什么?” “你在干什么?不好好休息,怎么跑厨房来了?”姜颂年问。 “鸭梨大王要展现厨艺,答应斯年蒸一笼寿包,我帮帮忙咯。” 姜颂年走上前,从后搂紧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你应该多陪陪我,别总是东奔西跑。” 林砚青沉默了几秒,继而露出笑脸,轻轻“嗯”了一声,“这几天都陪你。” 姜颂年收拢手臂,越发紧拥住他。 “傅工那里顺利吗?你怎么自己去了,不是说等我一起。”林砚青捏起一个面团,眼帘低垂着,认真捏包子。 “时间不等人,不过放心吧,一切顺利,傅光明很配合,就这两天,会把定时器交给我。” 林砚青应了一声,捏了个兔子形状的包子,放在掌心展示给姜颂年看,“这个怎么样?” “哇,这么栩栩如生,不愧出自国师之手,给我包两个肉馅的。” “好,你还想吃什么?食材够的话,我都煮给你吃。” “你煮什么我吃什么。”姜颂年说,“待会儿我带你四处逛逛,院子里有颗老槐树,活得很坚强,是时候送他个雪人了。” 林砚青边听他说,边忙着手里的活,时不时附和两句。 两人默契地没有提及雪国,异样的气氛在彼此之间流淌。 姜颂年知道,已经到了告别的时候。 第131章 螺旋世界(六十九) 玻璃壶中的水咕噜咕噜烧了许久,迟迟不见水开,熊雷霆倚在沙发的一角,表情极不耐烦,他动了动肩膀,正欲说话时,水烧开了。 姜峰弯下腰,费劲端起水壶,往紫砂壶里倒水,功夫茶这一套流程下来,又过去好几分钟。 待熊雷霆接过茶杯,姜峰方笑问:“你这大忙人,怎么有空过来?我昨日给卫国打电话,他可是忙得团团转,连接电话的工夫都没有。” “嗐,我怎么能跟郑主席比较?姜叔抬举我了。”熊雷霆呷了口茶,眼神在书房里打了个转儿,笑说,“姜叔这里还没收拾,这些书,是不打算带去基地了?” 姜峰笑道:“珍贵的藏书都已经数据化,存入了基地的数据库,我这些身外物有什么打紧的。” “那倒是,基地空间有限,倒不如多存一箱种子多养一只鸡。”熊雷霆幽幽地说。 姜峰敛去笑,搁下茶杯,沉声道:“熊局长贵人事忙,究竟有什么要事,不如直说吧。” “姜叔痛快,那我就不兜圈子了,你申请的仓位还有空余,几时把余下的物质送进基地?”熊雷霆不假辞色地说,“基地启航在即,百姓一票难求,空缺何尝不是一种浪费。” 姜峰摊手:“我申请的仓位,每一库存放何物,类别、重量、数量,详细到生产日期,每一样都有详细记载,此事关乎未来一百年的生存条件,万万不容出错,当然要细致、郑重,一件件盘点清楚,还有三天,不必着急。” 熊雷霆沉下脸,凶悍的眼神盯着姜峰,厉声道:“亚洲八大富豪,北方四大家族,俱已按照申报名录,将所有物资送进基地,连素来乖戾的沈鹤,都安安分分走完了流程,偏偏是您老人家,在这个节骨眼上拖后腿!你让我怎么向郑卫国交待?” 姜峰不动如山,端着茶杯的手缓缓抬起,抿过一口茶后,笑着强调:“还有三天。” “昨天,方厉韧出城了,带走一大批物资。”熊雷霆咬牙切齿,“是你给他的!你把原该送进基地的物资送给了开拓军!” “不不不,孩子,你这么说,实在不够准确,应该说,我将部分资产,赠予我的长子,而他如何处置,是他的自由。” 熊雷霆想要反驳,姜峰抬起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说道:“当然,你无法证明,那批物资一定来自我,其次,你同样无法证明,那批物资,与我申报送进蓝海基地的物资是同一批。” 熊雷霆拍案而起,愤怒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方厉韧出城的通行令是城防部违规特批,下批令的人员今天去自首,他姓陈的!” “哦,姓陈,那就与我更没有关系了。”姜峰抬头望向熊雷霆魁梧的身躯,镇定地说,“三天后,如果我交不出物资,你再来审判也不迟。” 明明是仰头的姿势,那松弛自信的模样却令人不敢小觑,熊雷霆瞠目欲裂,却不敢造次,握紧了拳头说:“三天后,晚辈亲自来给姜叔贺寿!” 姜峰在助理的搀扶下立起身,比了个请的手势,淡道:“时候不早了,家中有贵客,恕不远送。” 熊雷霆愤怒地一甩手,挥开挡路的沙发,风风火火往楼下去。 他表现出极端的愤怒,实则心中毫无波澜,他期待着姜峰犯错,这般才能将他赶出基地。 第160章 方厉韧已经走远,倘若那批物资确实为姜峰所赠,如今要追回也来不及了,三天后,若是姜峰交不出那批物资,便能以这个理由发难,革了他的头衔,没收他送进基地的其余物资。 熊雷霆兀自琢磨着,走到拐角处,冷不丁瞥见一个眼熟的人影,那人瞅见他,连忙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被箭步上前的熊雷霆擒住了胳膊。 夏黎痛得脸色苍白,却不敢大声呼叫,他瑟缩着身体,慌乱地低下脑袋。 “你怎么在这里?”熊雷霆拧起眉。 “我、我借住在这里。”夏黎胆怯地说。 熊雷霆松开他的胳膊,转而捏住他的下巴,打量着他漂亮的脸蛋,勾起戏谑的笑容,“怕什么?杀人的时候,也没见你战战兢兢,难不成,姜家人还不知道,你想要杀了那个宝贝疙瘩?” 夏黎霎然间白了脸,恐惧令他抖成了筛子,他好不容易放下了心结,也放过了自己,如果被人知道,他曾经想要杀了姜斯年,后果将不堪设想。 “没、我没有。”夏黎嗫嚅地否认。 熊雷霆不理会他说什么,指腹摩挲着他细滑的脸蛋,露出垂涎的眼神,“之前怎么没发现,你长得有点姿色。” “熊雷霆,你在干什么?放开他!” 姜斯年严厉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熊雷霆睨他一眼,不耐烦地松开了夏黎。 “二少,之前有点误会,正巧要跟你说声抱歉,见谅了。”熊雷霆敷衍地抱了抱拳。 姜斯年举步走上前,将夏黎拽到身后,消瘦的身躯直耿耿顶着熊雷霆,仰头瞪着他说:“没有误会,也不必跟我说抱歉,我并不原谅你,另外,离我的朋友远一点!” 熊雷霆懒得跟他掰扯,瞟了夏黎一眼,打趣地说:“那就祝你们友谊万岁。” “现在请你离开。”姜斯年说。 熊雷霆轻嗤一声,转身即走。 夏黎呼吸错乱,心若擂鼓,全身注意力都集中在熊雷霆的后背。 “你怎么自己下楼了?”姜斯年问。 夏黎迟钝地望向他,咽了口唾沫,竭力露出笑脸,“我在蒸包子嘛。” 姜斯年睁圆了眼睛,期待地问:“有没有漂亮的小兔子包?” “有的。” “我在视频里见过,很漂亮,看起来很好吃,当时我就想要尝一尝。”姜斯年与他并肩向厨房走,“黎黎,我很高兴。” “你高兴什么?” 姜斯年停下脚步,欢愉地说:“我的家人,我的朋友,都在这栋房子里。” 夏黎沉默着,掩在袖子里的双手紧握成拳。 “走啊,去吃包子,我要尝第一个。”姜斯年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加快的步伐却出卖了他的雀跃。 * 姜颂年动作娴熟,几铲子下去,泥土飞溅,挖出好大一个坑,他把铲子踩进雪地里,冲林砚青挑眉。 林砚青将芸豆树枝剥开,取出一抔种子,分散开放进坑里,示意姜颂年埋土。 泥土压实后,两人又去院子的另一边,择选位置种树。 姜颂年冻得瑟瑟发抖,睫毛染上冰晶,浑身冻僵了。 林砚青立起身,摘了手套,捧住他的脸,心疼地问:“是不是冷?我自己种吧,你快进屋去。” 姜颂年低头,牙关打颤,仍打趣道:“亲一口就不冷了。” 厨房内热气蒸腾,夏黎撩起衣袖擦干净玻璃,隔着窗户喊道:“哥,麦叔喊吃饭了!” 两人扭头看去,姜斯年与夏黎趴在窗口,脸贴着玻璃,手里各捧着一个新鲜出炉的兔子包。 林砚青走向窗户,无奈道:“吃饭了,还吃包子。” 夏黎把包子塞进贺昀川嘴里,笑嘻嘻说:“贺昀川让吃的。” 贺昀川无语极了。 窗户开了个小口子,姜斯年递出一个包子,“林砚青,你快看,小兔子包好逼真啊,你也尝一个。” 姜颂年走上前,一口咬走了包子,然后砰地把窗户关上,搂着林砚青走了。 姜斯年:“......讨厌鬼。” 第132章 螺旋世界(七十) 饭后,姜斯年提议打牌,把人聚到客厅,让佣人把扑克牌找出来。 家里冷清了好些年,如今却热闹起来,姜峰久违地起了兴致,提前给所有人发了红包,里面是商厦的购物卡,能直接用来消费。 姜斯年挨着夏黎,与他商量出牌,两人窃窃私语,勾肩搭背好不愉快。 几个小时过去,姜峰乏了,离席上楼休息,姜斯年立起身扶他,这才发现姜颂年与林砚青不见了,顿时气得腮帮子鼓了起来。 姜峰哈哈大笑:“叫你要打牌,人早溜了。” 姜斯年气呼呼地说:“他们想去哪玩都可以,说不准有要紧事忙。” 姜峰和蔼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那厢,姜颂年驾车慢行,以缓慢的速度驶向商厦,能花钱的机会不多了,临死之前,他想与林砚青多一些独处的时间。 林砚青趴在车窗上向外看,长时间没有动弹,乃至姜颂年以为他神离了。 好一会儿,林砚青突然回过头来,笑说:“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 “雪国常年积雪,以后有的是机会。”姜颂年若无其事地说。 林砚青侧过身体,以一个很惬意的姿势躺在椅子里,懒散地说:“那里的雪几乎是不冷的,没有温度,却不肯融化,堆雪人倒是挺好的。” “有机会我们一起堆雪人。”姜颂年直视着前方,脸上依旧笑吟吟,尽量不露出异样。 林砚青停顿了很久,掏着外套口袋,摸出两颗软糖,剥了一颗塞进姜颂年嘴里,然后才“嗯”了一声,继续说:“地下世界很大,雪族只是占据了一个小小的角落,村民很欢迎我们过去住,不过他们没有太多空房子,等到了那里,需要我们自己造房子,你会盖房子的吧?” 姜颂年怀疑自己耳朵进水了,“亲爱的,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盖房子?” “你聪明又能耐,学什么都快,盖房子怎么会难倒你?”林砚青理所当然地说,说罢又摇头,“不过你还是不要太操劳,等到了雪国,好好养身体,阿花奶奶会医术的,让她替你把把脉。” “好啊。” “阿花奶奶,你还记得吧?我跟你提过的,她是我亲奶奶,你见到她,也喊奶奶就行了。” 姜颂年的脑海里不由浮现起了幻想的画面,他与林砚青携手走进新世界,共同开拓崭新的人生,伐树造房、生火烧饭、堆一个胖墩墩的雪人,最终,那些梦幻般的画面被炸弹轰成粉碎。 姜颂年笑容满面,颔首道:“都听你的。” 汽车缓行在街道上,人们心事重重走在两边,个个面若枯槁毫无生气,路上没有了红绿灯,汽车与行人都变少了,听见喇叭声,无人仰头,依旧自顾自埋头往前走。 过了警戒区,人流量骤降,汽车畅通无阻,一脚油门开进了商厦的停车场。 停车场里依旧很冷,姜颂年推开车门,冷风倒灌,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刚走到车头,林砚青紧忙跑了过来,手里举着围巾,一圈圈缠在姜颂年脖子上。 “一冷一热容易感冒,不要大意。”林砚青叮嘱道。 姜颂年受宠若惊,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今天怎么没往外跑?” 林砚青闲不下来,姜颂年都已经习惯了,凡有时间,哪怕是坐车的时候,林砚青都会抽离灵魂,前往各种地方,或是去见见叶戚寒,又或是去苏溪市帮帮忙,哪怕是路上扫扫雪种种树,都好过闲着。 可今天林砚青一整天都陪在他身边,这让姜颂年感到诧异与不安。 “苍琼山附近的居民要搬迁,起码得两三天时间,能量石拿到手也得几天,不差这点时间。”林砚青帮姜颂年整理了一下衣领,温柔地冲他笑,“我们好像没有真正约会过,就这几天,我好好陪你。” 姜颂年蓦地眼眶湿润了,他张手将林砚青抱进怀里,想起那既定的宿命,他怀疑林砚青已经知道,傅光明造不出定时器。 距离行动还有三天。 最后72小时,是姜颂年所有的时间。 “一言为定,这三天,你是我的。” * 商厦隶属物管局,末日伊始,快速建立起新的供应链,以保障居民的温饱需求。 北安市内还有几座大型集市,货币已经不再通用,人们遵循以物换物原则,为联盟军效劳的人群,得以获取购物卡,能够在商厦内自由购物。 商厦一楼售卖粮食,也是人群最拥挤的地方,人们几乎将所有购物券都用来采购食物,同时,粮食也是最昂贵的物资。 姜颂年刚走进一楼,就被喧哗的人群撞得节节后退,险些把鞋都给挤飞了,他在混乱中抓住林砚青的手,带着他往人少的地方走。 林砚青张头望脑,眼睛睁得圆圆的,颇有些惊讶。 人们没有想象中的消极情绪,反而像极了儿时赶集的场面,混乱中带着一丝喜悦。 第161章 明明大海啸就要来临,蓝海基地的门票不够分。 姜颂年抓着他上了二楼,扶着栏杆吁了口气,扭头见林砚青犹然望着一楼中庭,笑问:“看什么呢?” “气氛好多了。”林砚青疑惑极了。 “人类的适应能力超乎想象,况且,很快会有新的基地,都是你的功劳。”姜颂年手肘撑在栏杆上,托腮看着他笑。 林砚青低下头腼腆地微笑。 姜颂年很快又说:“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不用上班,我就不一样了,我爱工作,工□□我。” 林砚青又笑了,眼睛弯弯,笑意如何都藏不住,和姜颂年在一起的时间里,总是很快乐,珍贵的记忆都藏在细枝末节里,那么细微不可察,却在不经意间牢牢占据了他的心扉。 “那你到底有没有攒私房钱?”林砚青隔着厚重的棉衣亲昵地拥住他,“快点交出来,再不花就没机会了!到底够不够我买几件衣服?” “宝贝,你真是对现在的物价一无所知。”姜颂年指指楼下,“那些咱们就不凑热闹了,食物药品都留给有需要的人,至于你想买的新衣服,你知不知道现在一件衣服多少钱?” “多少钱?” “买大米送羽绒服!” 林砚青瞠目结舌,惊得合不拢嘴。 “现在衣服够穿就行了,有闲钱也买点刚需。”姜颂年刮了下他的鼻尖,“走,逛逛。” 他把林砚青带到服装店,挑了几件款式新潮的大衣,让林砚青穿上试试。 最近这半年,林砚青都穿休闲运动服,换上大衣后,人都显得斯文了,他站在穿衣镜前,透过镜面与姜颂年对视,姜颂年举着别的衣服站在他身后,让他换上试试。 “买一件就好了。”林砚青说。 “抽真空打包,带去雪国穿。”姜颂年帮他把外套脱下,又给他套上另一件,随后对营业员说,“所有款式都要,打包好送去我家。” 营业员接过姜颂年递来的购物卡。 林砚青低头解腰带,闻言仰起头说:“都要大一号的。” 营业员看看他,又看看姜颂年。 林砚青笑眯眯说:“我最近瘦了,怕以后发福穿不下。” 姜颂年改口说:“考虑不周,那每个号都来一件吧。” 林砚青目瞪口呆。 姜颂年带着他去了下一间店铺,直接挑款不挑号,照旧让营业员打包送去他家,并给了大把购物卡当小费。 林砚青一路心惊肉跳,体会了一把花钱如海水的感觉。 买完衣服紧接着去买杂货日用品,越是不实用的东西,越是便宜,可这些东西以后都买不到了,姜颂年直接包圆,让人打包送走。 林砚青头晕目眩,坐在休息椅上,刚坐下,腰后被姜颂年塞了个靠垫。 姜颂年蹲在地上笑话他:“刚走几步就累了?你是不是我认识的林砚青?” 林砚青疲惫地问:“买这多东西干什么?未必都用得上。” 姜颂年一时没回答他,他抬起手,撩起林砚青散落的头发,别去他耳后,端详着林砚青苦恼的脸庞,温声说:“我担心你以后缺什么,用起来不趁手,而且你也知道,你这人烂好心,又多管闲事,什么都准备一点,方便你以后当村长。” “你说什么啊,什么多管闲事,你又想扣分了是不是?” 姜颂年但笑不语。 身后突然传来夏黎的怪叫声:“哦!!!他们果然在这里幽会!不带咱们!” 姜颂年转回头,见到姜斯年鼓着腮帮子的脸。 他立马站起身,同时拽起林砚青的手,朝着人流涌动的楼梯口奔跑。 “跑什么啊,我们又不是洪水猛兽,很伤人哎!”夏黎恼怒道。 姜斯年敛了敛怒气,温和地说:“算了,我们也不要他们了,买东西吧。” “商厦要开到什么时候?”贺昀川扫视一周,大楼里还有很多货物在售卖。 “这些店员都是物管局的员工,拥有蓝海基地的编制,基地开放后,分批次进入基地工作,最晚11月,商厦就会关门了。”姜斯年言简意赅地说,实际上,情况随时在变化,谁都说不准明天起来会如何。 “那些没有基地门票的人,会怎么办?”夏黎问。 姜斯年摇摇头,人们总是乐观的,一部分人相信,联盟军会在最后阶段扩大基地名额,另一部相信,联盟军会安排大家进入新的基地。 只要商厦还开着,城市还在运营,一切都还有希望。 那些虚无缥缈的预言似笼罩在头顶的乌云,黑暗已至,雨水却没有落下来。 第133章 螺旋世界(七十一) 姜颂年抓着林砚青的手腕,在人流密集的街头狂奔,像无数电影里的场面,任周围喧哗嘈杂,世界仅剩下彼此。 五脏六腑隐隐作痛,随着每一次奔跑后的呼吸,痛楚逐渐放大,乃至最后,姜颂年痛到身体麻木,脸色骤然苍白,却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姜颂年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喘息,伤痕累累的身躯早已不堪重负,他突然感到庆幸,能够在生命的尽头,点亮一缕光。 “跑这么快干什么?他们没有追来。”林砚青忧愁地揪起眉,抓着袖子擦拭姜颂年的额头,“一冷一热最容易感冒了。” 姜颂年抓住他擦汗的手,指了指身后,笑说:“看看这是哪里?” 林砚青抬头看去,见到影院的招牌。 “电影院?” “快开场了,走吧。”姜颂年推开门,推着林砚青进去。 林砚青茫然无措地问:“这种时候,电影院还开门吗?” “我包场了。”姜颂年牵起他的手,郑重其事地说,“一直想和你看场电影,以后没有机会了。” “播一场电影要用好多电,就我们两个人,会不会太奢侈了?” “那你什么意思?要不要把三姑六婆七大姑八大姨叫来撑场面?” 林砚青笑眼弯弯,忍着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是不是快开场了?播什么电影?” “经典恐怖片,你喜欢的。” 影院提前准备好了饮料和小吃,直接送进了播放厅,待两人落座,灯光黯了下来,熟悉的片头跃然于屏幕上。 姜颂年将两人中间碍事的扶手挡板抬起来,圈住林砚青的身体,将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闲聊一般问:“你说你为什么不告诉熊顿末日具体的时间,也不告诉他苍琼山的位置?” 林砚青咬着吸管,目光停驻在屏幕上,莹白的光模模糊糊打在他脸上,映得他脸庞晦暗不明,少顷,他松开吸管,偏头看向姜颂年,说:“也许因为,一旦透露了具体的时间,联盟军会加快进程,发展科技、污染环境、过度消耗,一连串连锁反应,会导致末日不断提前,至于苍琼山的位置,我当然不能告诉熊顿。” 姜颂年抬起眼,在黑暗中与他对视。 林砚青眼底泛起意味不明的水光,可他分明笑着,嘴角微微翘起,声音轻柔地说:“那样的话,你就不会来找我了。” 姜颂年鼻头发酸,苦涩地说:“我只是很遗憾,没能早一点来见你,没能和你像普通情侣一样相处。” 姜颂年想拯救人类,也想成为默默守护的长腿叔叔,可前者必然要将林砚青推向世界的中央,那不是长腿叔叔所希望的,于是,姜颂年总是希望做好所有准备,然后再与林砚青相认,可事与愿违,他搞砸了一切。 林砚青已经重新看向屏幕,姜颂年以为话题就此结束,却听林砚青慢条斯理地说:“再早一点,我不会答应和你交往。” “啊?”姜颂年猛地把头抬了起来,“为什么?你什么意思?” 林砚青眨眨眼,耿直地说:“我才不要和姜家扯上关系,更加不会和姜颂年谈恋爱,要不是世界末日,我才不会和你发展。” 姜颂年顿时火冒三丈,直接从椅子里站起来,偌大的身躯挡在林砚青身前,遮住了半幅屏幕。 “不是,林砚青,你什么意思?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了。” 林砚青握住他的手,试图安抚他的情绪,然后才说:“姜颂年,我好喜欢你,但人活着就会有很多顾虑,可一想到,明天说不定就会死,我就什么都不想了,说我自私也好,虚伪也罢,我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有一秒钟。” 姜颂年霎那间整颗心都柔软了,他重新坐回椅子里,搂住爱人的腰,亲昵地啄吻他的脖颈,“这还差不多。” 两人正说着话,大门被推开,溜进来一连串人,弯着腰匆匆忙忙找位置坐下。 “哇,什么人呐,我都包场了,还有人来蹭电影?”姜颂年不爽地说。 “你快别说话了,坐好一点,专心看电影。”林砚青扯了下他的衣服。 姜颂年坐直身体,捂住阵痛的腹部,佯装专心致志望向屏幕。 * 夏黎被拥挤的人群推向楼梯,迫于无奈来到二楼,在无人的角落里长长吁出一口气。 第162章 “刚才人还不多,怎么一下子冲进来这么多人,没事吧?”贺昀川摸了摸夏黎冰凉的脸蛋。 夏黎挨在角落里,把手伸进袖子里取暖,闻言摇了摇头,东张西望了一会儿,问:“那小鬼去哪了?该不会自己先回去了吧?” “他和陈泰往楼下去了,好像有巧克力到货。”贺昀川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撑在墙壁上,将夏黎与人群隔开。 “哦。”夏黎应了一声,把脸偎在贺昀川胸膛上,无聊地观察着四周。 过了好一会儿,夏黎仰起头,眼巴巴望着贺昀川,有点纳闷地问道:“你怎么跑去跟蒋辉鬼混啦?” 贺昀川失笑,嘴角勾起苦涩的笑容,“我就是想为你做点什么,没想到白忙一场。”他低下头,想推眼镜,才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戴眼镜了。 “自作主张。”夏黎抱住他的腰,重新把脸贴在他胸口,隔了好半天又说,“贺昀川,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夏黎摇摇头,收拢了胳膊。 贺昀川低头啄吻他的侧脸,轻声细语地说:“没关系的。” 良久,人群逐渐分流,夏黎揉揉鼻子,挣开他的怀抱,从口袋里摸出卡片,“我想吃巧克力了,这点钱够不够?” “应该够。” 贺昀川见到不远处有张空置的休息椅,连忙拉着夏黎过去,叮嘱道:“楼下人太多,我下楼去买,你坐这里休息,有事对讲机呼我。” “知道啦,你快点回来。”夏黎笑逐颜开,大大的眼睛弯成月牙,甚是可爱。 贺昀川晃了晃神,人前的夏黎总是笑得很开心,可私底下却是冷酷的,这般轻松的笑脸,贺昀川已经许久没见过。 “好,你等我。”贺昀川快速冲进人群里。 贺昀川走后没多久,夏黎百无聊赖立起身,晃晃悠悠走到栏杆处,捧着脸颊朝楼下张望,试图在攒动的人头里找到贺昀川的身影。 “好慢哦,忘记告诉他,我要坚果巧克力。” 夏黎无聊极了,正盘算着要不要下楼去找贺昀川和姜斯年,一回头却见到了一张人憎鬼嫌的脸。 熊雷霆咧着嘴笑,将夏黎吓得一个激灵。 “部长,仓库已经盘点完毕,少了三十箱货物,具体清单已经拿到。”部下禀报道。 熊雷霆不耐烦地摆摆手,打发他走开,夏黎也想走,却被熊雷霆擒住胳膊,硬生生拖回了原地。 夏黎缩着脖子,用力掰熊雷霆的手指,声音却低低的,“你干什么,我要走了。” 熊雷霆肆无忌惮打量着他的脸,戏谑地说:“上次我就发现,你长得挺漂亮,和那些庸脂俗粉不一样。” 夏黎皱了皱眉,一声不吭,专注掰他的手。 熊雷霆松开他的胳膊,转而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夏黎被迫仰起脸,精致的五官被熊雷霆尽数收于眼底,熊雷霆不由自主咽了咽唾沫。 “我和姜颂年他们一起来的。”夏黎颤巍巍地说,“我要走了。” “少拿姜颂年吓唬我,要是姜家人知道你做过什么,恐怕你小命不保。”熊雷霆猛地甩开他,竟将夏黎甩了一个趔趄,胳膊撞在栏杆上,疼痛骤然袭来。 夏黎握住栏杆,余光瞟向楼梯,见到正向此处过来的姜斯年。 “小子,我给你指一条明路,明晚八点,天航酒店vip套房等我,迟一分钟,别怪我乱说话。”熊雷霆扔给夏黎一张房卡,卡片砸在夏黎脑袋上,继而掉落在地。 熊雷霆见到姜斯年的身影,他冲着夏黎不怀好意笑了笑,摸着下巴转身离去。 夏黎咬紧牙关,飞快捡起地上的卡片,塞进口袋里。 姜斯年走快几步,紧蹙起眉,问道:“他怎么又在这里?他找你麻烦了吗?” 夏黎脸色苍白,摇头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见你过来,他就走了。” “哼,欺软怕硬!你以后见到他躲着点,这家伙就是个大色鬼,之前对秦老师纠缠不清,现在又来惹你。”姜斯年握住夏黎的胳膊,笑吟吟说,“你还是跟在我身边,别走散了。” 夏黎努力调整呼吸,露出弯弯的笑眼,“好哦。” 第134章 螺旋世界(七十二) 姜颂年说剧情,林砚青猜电影,三十轮下来,以林砚青百分百胜率结束。 汽车抵达姜家车库,姜颂年故作惊讶,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你不会是天才吧?” “你还说,这些电影都是我推荐给你的,你根本就不爱看电影!”林砚青睨他一眼,低头解安全带。 “投其所好嘛,我很有规划的。”姜颂年摸摸鼻子,推门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居心不良。” 林砚青刚下车就被姜颂年堵住了,姜颂年一只手撑着车顶,另一只手箍着他的腰,冲他不怀好意地笑。 “干什么?” 姜颂年手掌往里滑,隔着毛衣摩挲他的腰,轻轻吻了下他的额头,啄吻一路而下,最终吻住他的嘴唇,呢喃着说:“宝贝,晚上我去你房间。” 林砚青推开他几分,含糊其辞地说:“不要了吧,买了很多东西,我想收拾一下。” 姜颂年顿时翻脸,哼哧一声,促狭地说:“假正经!” 林砚青怒瞪他,捧起姜颂年朋友送的红薯,麻溜地跑了,他从车库绕到玄关,刚想上楼梯,却在客厅撞见了陈娅。 冬日夜长,姜峰等人早已回房,陈娅独自一人坐在沙发里,喝一壶续了无数遍水的红茶。 林砚青脚步倏停,抱着纸袋的手无意识收拢了,将纸袋捏得皱巴巴。 姜颂年迟迟不来,明明只差了几秒钟,林砚青却感到无尽的漫长,仿佛时间都停止了。 他望着陈娅犹然年轻的脸庞,那么多年过去,她似乎一点都没变老,外貌的变化很有限,但气质却截然不同了,从前的陈娅喜欢盘腿坐在沙发里,头发散乱地落在肩头,穿宽大的卫衣运动裤,姿态惬意懒散。 如今的陈娅高贵优雅,妆容艳丽,长发精心盘起,连散落在耳边的碎发都显得恰到好处。 林砚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冷风灌进口中,堵回了他的声音,最终他等来了姜颂年,也牢牢闭上了嘴,将视线落在地毯的一角。 “陈姨,忙完了?”姜颂年快走几步,挡住陈娅的视线。 陈娅站起身,寒暄道:“怎么这么晚回来?吃过了吗?” “很久没回来,去见了几个朋友,蹭了顿饭。” “哦,没喝酒吧?”陈娅心不在焉地问。 姜颂年哑然失笑,挠了挠头说:“没,喝酒不开车,我考过驾照的。” 陈娅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说了些废话,都什么时候了,哪里还有交通法规,路上根本没有红绿灯,也没有几辆车。 “那就好,早点休息。”陈娅慌忙转身,在林砚青走过来之前,落荒而逃般跑上楼梯。 姜颂年搂住林砚青的肩膀,拍了拍他的胳膊,轻声安慰:“没事了,不难受了。” “我本来就没事。” “晚上我陪陪你。” 林砚青气极反笑,将纸袋塞进他怀里,“我上楼看黎黎,你自己休息吧!” 姜颂年望着他窜上楼的背影,抱怨道:“过河拆桥你第一名!” 林砚青走向夏黎的房间,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他敲了敲门,将门推开。 夏黎屈膝坐在床上,正在看自己的小腿,在林砚青开门的当下,他飞快放下裤腿,遮住满是疤痕的双腿。 “哥,你回来啦!”夏黎指指床边的纸袋子,胡乱岔开话题,“姜颂年让人送来的,好多东西,我还没动,昀川在楼下接水,你有没有看见他?” “还痛不痛?”林砚青把外套脱了,穿单衣坐在床边上。 “早就不痛了。”夏黎笑眯眯说,“我已经没想这些了。” 林砚青颔首。 “哥,你买好多东西哦,都是给我的吗?”夏黎兴奋地问。 林砚青顿了一下,“大部分。” 夏黎依旧很高兴,摇头晃脑地去翻袋子,有衣服也有书,在这样颠沛流离的年代,读书是件奢侈的事情,背包里宁可多装一瓶水,也不愿装一本沉甸甸的书。 “你试试这件衣服。”林砚青提起一件奶白色外套,套在夏黎身上。 夏黎配合着伸手,纳闷地问:“白色是不是太容易脏了?而且好薄哦,会不会冷?” “雪国不太冷,以后会有安定的生活,穿什么颜色都可以。”林砚青握着夏黎的肩膀,郑重其事地说,“你待在昀川身边,一定要安全抵达苍琼山,以后不可以再闹脾气了,乖乖听昀川的话,去了雪国之后,记得去找阿花奶奶。” 夏黎睁大了眼睛,潮湿的雾气从眼底浮现,氤氲了他的视线。 “哥,你去炸山,是不是有危险?” 林砚青松开他的肩膀,直视着他的含泪的眼眸,不再避讳死亡的话题。 第163章 “任何事情都会有风险,那不代表,我一定会死。”林砚青平静地说。 夏黎按捺住哽咽,用哀求的口吻说:“不能让姜颂年去吗?” 林砚青忽地笑了,他将夏黎拥进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良久,夏黎吸了吸鼻子,仰起头,将即将溢出眼眶的泪水逼回去,他回拥住林砚青,坚定地说:“哥,这一次,我真的长大了,我会好好活下去,会听昀川的话,不会再欺负他,不用担心我,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林砚青闭上眼,满溢的泪水自眼角滑落,淌满了他的脸庞。 两人静静相拥,夏黎蓦地想起熊顿,他揉了揉眼睛,重新翻看袋子,笑嘻嘻说:“哥,这么多东西,要怎么带去雪国?” “姜颂年会安排飞机,送你们去苍琼山,这里有些东西是买给小希他们的,你记得帮我给他们,每人一两件,衣服可以抽真空。” 夏黎笑着点头:“如果带不走,就送给其他人,总会有人有需要的。” 林砚青欣慰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哥,事不宜迟,不如我明天就去苍琼山吧。”夏黎苦着脸说,“毕竟是住在人家家里,我不想太打扰他们了。” 林砚青摇头:“如果行动不顺利,你照旧去基地,明白吗?” 夏黎消沉地点头。 敲门声再次响起,林砚青转身去开门,门一拉开,见到姜斯年气呼呼的脸。 “林砚青!你今天为什么跑了?”姜斯年板着脸质问,觑到地板上的纸袋,又嘀咕起来,“还给夏黎买了这么多东西呢。” 林砚青尴尬地笑笑,从袋子里翻出一件黑色羽绒服,“我给你也买了一件,如果不嫌弃的话......” 他话还没说完,姜斯年已经迫不及待把外套脱了,两条胳膊伸得长长的,示意林砚青帮他穿上。 林砚青将衣服给他穿上,仔细地整理好帽子,“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很便宜的衣服,不是什么抢手货,而且是用姜叔叔给的钱买的。” 姜斯年把袖子往上捋,艰难地伸出两只手,闻言扁起嘴抱怨:“送我就送我,不要说那么多扫兴的话。” 林砚青笑笑,改口说:“送你。” 姜斯年高兴极了,张手抱住他,“谢谢,我很喜欢。” 林砚青被他抱着摇来晃去,余光瞥见桌子上的巧克力,整整三大盒,他纳闷地问:“哪来的巧克力?” “我下午在商厦买了一点,没想到黎黎也买了,回到家里,麦叔又给了一些。”姜斯年说。 夏黎正琢磨着熊雷霆的事情,忽然间灵机一动,他握住姜斯年的手,笑眯眯说:“我们明天要不要去福利院?这么多巧克力,还是大家一起吃比较好啊。” 姜斯年欣然答应。 夏黎弯起眼笑,眼底的狡黠一闪而逝。 第135章 螺旋世界(七十三) 林砚青打开台灯,挪开桌上的杂物,将大地图铺开,苍琼山的坐标上赫然画着一个鲜艳的红圈。 “从地势来看,冰层融化后,会引发洪水,水流扑向西临省西南方,行动之前有必要再次确认这个方位的人群,以免不知情者误闯苍琼山界内。”林砚青沉吟道。 “嗯嗯。” “另外,洪水有可能倒灌进地底世界,届时陆地变成河水,要想办法渡河,飞机或许能行,具体再说吧。” “嗯嗯。” “再有,苍琼山在地震带,我担心炸山之后,会提前引发地震,普通人移动的速度太慢,未必能及时赶到目的地。”林砚青发愁叹气。 “嗯嗯。” 听见姜颂年敷衍的声音,林砚青扭回头看向他,却见他脱光了衣服,侧躺在床上,姣好的腹肌一览无遗。 林砚青愣了愣,噗地笑了出声。 “深更半夜,你光会谈公事,见不到床上有个绝世美男吗?” 林砚青放下笔,走到床边上,摸了把他的脸,弯腰与他接吻。 缠绵的亲吻逐渐升温,牵动起暧昧缱绻的氛围。 一吻毕,姜颂年揉捏着林砚青的后颈,轻声说:“别烦这些了,你不想,总有别人替你想。” 林砚青伏在他胸膛,闷闷地说:“我很惭愧,时间赠予了我无穷无尽的力量,我却无法为世界做些什么,独善其身,会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卑鄙小人。” “那不是赠予。” “那是什么?” 那分明是一种残酷的利用,姜颂年如此想,却没有说出口,他翻身覆在林砚青身上,吮吻他的嘴唇,少顷,他支起身体,笑说:“别聊这些了,夜深人静,不如聊一聊更私密的话题。” 林砚青拥住他的肩膀,重新将他拉向自己,与之交换沉醉的深吻。 * 天蒙蒙亮,夏黎与姜斯年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门,临走还将桌上的饼干点心都给拿走了。 小兄弟俩揣着两大袋东西,在陈泰的护送下,来到福利院。 福利院内正在收拾行李,屋子里冷飕飕的,孩子们穿得圆滚滚,小短腿摇摇摆摆,像极了雪球。 两人刚进门,孩子们就围了过来,奶声奶气喊哥哥,将两人团团围住。 姜斯年把巧克力和饼干分给他们,夏黎分神观望着四周,见到秦阙上楼,立刻借口上厕所,三步并作两步跟上了楼。 “秦老师!”夏黎在储藏室门口叫住了他。 “你来了。”秦阙推开门,走进储藏室,夏黎随即跟了进去。 “你在忙什么?我来帮忙啊。”夏黎俏皮地说。 这间储藏室里藏着些陈年老物,临走前,秦阙想清理一遍,如果有用得上的,及时收拾出来带走。 “这里很多灰,我自己来吧。”秦阙说。 夏黎笑眯眯,犹然跟在他身旁,复又说道:“我听说,你们要去西临省,这么多小朋友,路上会不会很辛苦?” 夏黎打听过了,秦阙的父母以前就经常来这里做义工,病毒爆发时正在外地开讲座,意外被困在南方,最近托人联络上了,约定在西临省碰面,秦阙与福利院院长商量后,打算一起动身,路上能有个照应。 “沈鹤答应借飞机给我们,落脚点也找好了,遇到麻烦再说吧。”秦阙掏出一大串钥匙,翻找起柜子的钥匙。 “沈鹤?”夏黎支支吾吾地说,“我听说他是个有势力的大老板,老板做生意都要签合同的,他会不会反悔哦?” “反悔?”秦阙蹙起眉,“他凭什么反悔?” “他今天来不来?你们要不要坐姜颂年的飞机走?我们一起啊。”夏黎天真无邪地说。 话音刚落,就听木质楼梯哐哐作响,沈鹤气喘吁吁跑上楼,拧着眉问:“你怎么自己过来了,不是让你等我吗?” 秦阙家就在附近,走路过来十多分钟,他不声不响地转过身,继续摸钥匙。 沈鹤见他似乎不太开心,默默反思起行为不妥当的地方。 秦阙打开柜门,被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咳嗽。 沈鹤匆忙走向他,将他拖出储藏室,撩起袖子说:“我来吧,你要找什么,我帮你。” 秦阙睨了他一眼,将他纵起的袖子放下,“看看有没有能用的,别着凉。” “遵命!”沈鹤快速亲了他一口,大步走进储藏室。 秦阙无奈摇头,径自往楼下去。 夏黎眯起眼,摩挲着口袋里的房卡,正琢磨如何向沈鹤开口,一扭头,却见沈鹤用一种格外阴沉的眼神盯着他。 那种眼神太过恐怖了,明明是俊朗的眉眼,漆黑的眼眸却深如漩涡,黑暗、阴森,如鬼魅般攫取着你的神智。 夏黎额头浮起一层薄汗,他感觉到呼吸都重了,四肢却逐渐虚软,声音沙哑到无法开口。 “你刚才和他说了什么?”沈鹤平淡地问。 “没、没什么,随便聊聊。”夏黎艰难地找回了声音。 沈鹤敛去视线,拉开柜子,将里面的周转箱拖出来。 夏黎深吸一口气,将口袋里的房卡掏出来,递给沈鹤,他一鼓作气说道:“昨天遇见熊雷霆,他让我把房卡给秦老师,请他今晚去天航酒店vip套房,刚才忘记告诉他了。” “熊雷霆自己为什么不来?” “你们的地方,他不敢来。” 沈鹤额头青筋暴动,他意识到夏黎谎话连篇,但奈何,熊雷霆此人嚣张已久,沈鹤早就想教训他了。 他接过房卡,淡道:“这件事情不要告诉秦阙。” 夏黎忙不迭答应,继而落荒而逃,奔向一楼。 他心如擂鼓,惴惴不安坐进厨房的角落,独自一人调理着躁动不安的情绪。 几分钟后,姜斯年走进厨房,“我找了你好久,你跑哪去了?” 那种恐惧依旧萦绕在夏黎心头,他担心计划失败,沈鹤没有那么迷恋秦老师,不会为他出头,也担心熊雷霆气急败坏,反而暴露了一切。 可他最害怕的,竟然是姜斯年知晓真相,告别的那一刻,夏黎多么希望,彼此都得到了成全。 第164章 夏黎手脚发寒颤抖,姜斯年摘了手套,握住了他的手。 “你的手好冷,你应该戴手套。”姜斯年在小板凳上坐下,“巧克力分完了,忘记给你留一点,我也没吃上。” 夏黎抽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姜斯年。 姜斯年惊喜地瞪大眼,低头撕开包装,将小小的巧克力一掰为二。 “对不起。”夏黎没有接他递过来的半块巧克力。 姜斯年把巧克力塞进夏黎嘴里,咬住了另外半块。 苦涩的味道在夏黎口腔中蔓延,他听见姜斯年疑惑地问:“为什么要道歉?” 夏黎欲言又止。 姜斯年却说:“是为了地下城那件事情吗?” 夏黎骤然惊住了,颤动的眼波出卖了他的心事。 姜斯年重新握住他的手,“后来,你还是救了我,所以,我已经原谅你了,不用再说对不起。” “原来你都知道。”夏黎皱着脸,酸涩的鼻头令声音带上了哭腔。 姜斯年笑而不语,低头搓着夏黎冰凉的手。 “你和林砚青真是亲兄弟。”夏黎抽了抽鼻子,发自肺腑地说。 姜斯年愣了愣,旋即露出腼腆的笑意,“很高兴你这么说。” “巧克力好甜。” “是啊。” “我还藏了个橘子,你要不要?” “太冷了。” “烘一烘。” “我不会。” “我会。” “不愧是鸭梨大王。” 第136章 螺旋世界(七十四) 为营造出真实的城市氛围,蓝海基地的天花板铺满了无缝屏幕,日升月落,风吹云散,模拟出日月星辰的变化,但温度依旧是恒定的,常年维持着温暖的气候。 姜颂年带着林砚青在蓝海基地内部溜达了一圈,并带他前去参观了住宅区,红色的屋顶鲜艳夺目,绿树红花相得益彰,小区设计最大程度上使用了活泼的颜色,以免未来生活枯燥乏味。 林砚青一边走一边看,惊叹于人类科技的发展,如果蒙着眼睛来到这里,兴许不会意识到城市是假的,越是感受不到科技,科技越是无处不在,天空是假的,土地是假的,偶尔飘来的风也是假的。 姜颂年看了眼手表,朝着林砚青的背影喊道:“时间差不多了,该走了。” 林砚青忙不迭转回身,奔向姜颂年,焦急问道:“你说定时器完成了吗?” “没问题的,傅光明信誓旦旦保证能做出来,昨天来传话的人也说做出来了。” 林砚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我们现在去哪儿找他?” “食堂。” “?” 姜颂年咧嘴一笑:“我饿了。” 两人携手去往城市餐厅,姜颂年买了三份套餐,傅光明没空见他们,姜颂年让熊顿去跑趟腿,他明面上没有了开拓者的身份,临时通行证能去的地方有限,便和熊顿约在食堂碰面。 姜颂年唏哩呼噜吃了一碗面,时间卡得刚刚好,面刚吃完,熊顿就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金属手提箱,走起路来虎虎生威。 熊顿随手把箱子放在脚边,抓起勺子往嘴里塞了口蛋炒饭。 林砚青眨眨眼,盯着手提箱看了一会儿,小声问熊顿:“顺利吗?” 熊顿点点头,复又皱起眉来,苦巴巴地说:“量太少了,我想来点肉,要是有炸猪排就好了。” 姜颂年忍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像有,我去给你买。”林砚青紧忙站起身,小跑着排进队伍里。 待他走远,熊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在桌子底下塞给姜颂年。 姜颂年抓过盒子,收进外套口袋,埋头喝了口面汤。 “你真的想好了?”熊顿问。 “又不是第一天开始想。”姜颂年托腮望着人群里排队的林砚青,见林砚青望向这里,促狭地冲他挤了挤眼睛。 林砚青抿着嘴笑,买好饭回到餐桌前,递给姜颂年一盒酸奶。 姜颂年插上吸管喝了两口,用手肘撞了下熊顿,催促道:“赶紧吃,我下午还有安排。” “你俩干啥?我也去。”熊顿问。 姜颂年望着林砚青绯红的脸庞,一字一句地说:“约会!” 熊顿翻了个白眼,加快扒饭的速度。 饭后,三人去往安检出口,手提箱上贴了实验室出具的封条,扫描之后便可带离基地。 安检流程复杂细致,速度缓慢,林砚青排在姜颂年身后,小声与他交谈。 熊顿不自在地挠挠头,庞大的身躯挡住了两人的身影。 在不远处的地方,熊雷霆恰好经过,隔着浓密的树影,他一眼望见了人群里的熊顿,那与生俱来的魁梧身躯,明明那么笨拙,却又充满了力量,令人无法忽视。 熊顿被姜颂年偷袭,胸口挨了一拳,旁人安静排队,只他们二人在嬉闹,熊顿不想与之计较,从鼻子里发出哼哧声,负手站到林砚青身旁去。 “熊局,好像是林砚青。”庄副官提醒道。 熊雷霆走前几步,果不其然,见到熊顿身旁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笑眯眯望着姜颂年二人。 熊雷霆大喜过望:“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可是他们自己撞到枪杆儿上的。” 见熊雷霆要上前,庄副官疾走两步,拦住了他,忧心忡忡地说:“通缉令已经解除了,明天是姜峰的六十大寿,基地后天开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不要跟他们起冲突。” 熊雷霆猛一挥手,将阻拦在前的庄副官推开,恶狠狠瞪着眼睛说:“不用你教我怎么做事,我让你查姜峰那批物资,你究竟有没有进展?” 庄副官脸色倏变,恭敬低头:“属下立刻去查。” 熊雷霆怒瞪他一眼,大步雷霆走向林砚青。 林砚青余光瞥见了他,默不作声扯了扯姜颂年的衣服。 姜颂年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咧嘴笑道:“哟,熊老三,怎么又碰上你了?” 熊顿立时敛起笑,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熊雷霆觑他一眼,朗声道:“姜颂年,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以什么身份进入蓝海基地?” 姜颂年抓起临时通行证,问:“你眼瞎了?要不要给你买点保健品补补?” “少在这儿跟我兜圈子!”熊雷霆抬手指向林砚青,厉声道,“来人,把这个逃犯给我抓起来!” 林砚青指了指自己,“又找我麻烦?” 熊雷霆瞥向那只手提箱,问:“拿的什么东西?从哪儿偷的?” 姜颂年打开实验室开具的文书,冷着脸说:“熊雷霆!少红口白牙冤枉人。”他走近熊雷霆,俯身轻语,声音似从牙缝间逼出,令人不寒而栗,“出了基地,小心你的狗命。” 熊雷霆冷笑,阴恻恻地说:“少吓唬人,谁先掉脑袋还不一定!”他猛地转身,朝着不远处的部下大吼,“都蠢站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清理仓库,姜峰有上千吨的货物运进来!少一斤的库位都拿你们是问!” * 姜峰接过助理递来的文件,仔细阅览一遍后落款签名,郑重盖上印章,随后将文件递还给助理,吩咐道:“这是最后的物资,小心一点,别出岔子。” “明白。”助理将文件夹夹在臂弯里,迟疑地站在原地。 姜峰将钢笔放回笔筒,问:“还有事吗?” “刚收到消息,今天中午的时候,大少和熊雷霆局长在基地里吵了一架,闹得很不愉快。” “呵。”姜峰靠回椅背上,嗤笑道,“那混账小子,能和几个人闹得愉快?不用管他。” 助理笑道:“还不是因为熊局长故意找麻烦,要以通缉犯的名义抓捕林砚青,还拿咱们的物资说事,生怕咱们开空头支票。” 姜峰沉吟片刻,轻叹道:“等物资到位,熊雷霆也就没话说了,你先去吧。” 助理颔首,快步离开书房。 待他走后没多久,陈娅推门进来,笑说:“老姜,明天你过生日,比往年简陋不少,有什么想要的,现在说,我尽量让人准备。” “你倒是沉得住气,阿青今天被熊雷霆编排了一顿,我不信你不知道。”姜峰拄着拐杖站起身,走去窗前把帘子拉开。 陈娅哑然失笑:“我的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要肯替他出头,谁也不敢小瞧了他,说到底,你就是放不下面子!”姜峰不假辞色地说,“阿青的事情是与我无关,但咱们朋友一场,临到头了,我不想你带着遗憾登船。” 陈娅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不是面子的事情。”她皱了下眉毛,艰涩地说,“我不想他有后顾之忧,他一辈子恨我,才能一辈子往前看。” 姜峰长久没有出声,等陈娅要离开的时候,他方长长叹出一口气,唏嘘道:“你的心太狠了。” 第137章 螺旋世界(七十五) 林砚青第二次来天航酒店,姜颂年带他听音乐,大堂里乐声载载,半包围的豪华沙发分布在四周,颇有些九十年代迪斯科的氛围。 第165章 林砚青安逸地靠在沙发里,慢条斯理地咬薯条。 姜颂年在旁剥小核桃,时不时咬一口林砚青递来的薯条,他盯着林砚青的脸庞,认真端详了十分钟,狐疑地说:“不对劲,你这两天很不对劲。” 外面水深火热天崩地裂,林砚青安安静静坐在这里陪他吃薯条,那画面实在让人感觉诡异。 “什么不对劲?”林砚青把咬了半截的薯条塞进姜颂年嘴里,随后抓起一把小核桃慢吞吞吃。 “你已经四十多个小时没有离开我的视线了,没有忙东忙西,乖乖待在这里吃薯条。”姜颂年眯起眼,“你不会意识也一分为二,分出两个林砚青了吧?” 林砚青噗地笑了,他摇摇头,挑出一颗近乎完整的小核桃,慢悠悠咬进嘴里,说道:“这几个月,我累坏了,想好好休息两天。”他抬起头,笑眯眯望向姜颂年,“我陪陪你,不好吗?” 姜颂年按捺住心间的躁动,苦笑着点头:“当然好,我希望你能一直陪着我。” 林砚青正要回答他,冷不丁瞥见熊雷霆进门的身影,他眉宇紧蹙,郁闷地说:“怎么又来了?不会又要找麻烦吧?” 姜颂年转头望去,恰好见到熊雷霆进消防通道,北安市限电后,电梯都停了,熊雷霆从消防通道上楼,大概率是要去客房。 姜颂年咧嘴一笑:“别担心,不是来找麻烦的,大概率来办私事,他经常这样。” “哪种私事要来酒店办?”林砚青好奇地问。 “这你都不明白?” “嗯?” * 熊雷霆兴冲冲往客房走,夏黎那事儿,他惦记了两天,他已经琢磨过了,被姜颂年搓掉的锐气,都得从夏黎身上找回来,先把夏黎从里到外折腾一边,再将地下城的事情“不经意”捅出去。 计划若是成功,能让姜颂年与林砚青起芥蒂,从内部瓦解敌人,若是计划失败,熊雷霆也没有什么损失,毕竟夏黎活泼漂亮,嫩得能掐出水来,讨人喜欢得很。 熊雷霆这么一思量,越发觉得心痒痒,恨不能给鞋底装上风火轮。 他一路走到套房门前,却见经理恭恭敬敬候在哪里,脸上带着谄媚笑容。 熊雷霆立刻板起脸,竖起威严,负着手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经理笑吟吟说:“熊局,您有贵客到,小的怕照顾不周,特意留在这里,等您差遣。” “你倒是懂事。”熊雷霆摆摆手,不耐烦地说,“别站在这里碍眼,赶紧走吧。” 熊雷霆心急如焚,一把挥开经理,刷了门卡进去,反身将门关严实。 进门先是玄关,往里走一段是客厅,熊雷霆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想起夏黎那怯生生的无辜模样,饶是装疯卖傻,也让熊雷霆一阵口干舌燥。 他加快脚步,急匆匆走向客厅,同时不忘沉下脸,佯装冷酷。 视线逐渐开阔,熊雷霆先是见到了一只黑色皮鞋,他蓦地愣住了,这样的气候里,出门能穿皮鞋的,大概率到哪儿都有暖气,普通人早已没有了这种待遇,更别说寄人篱下的夏黎。 再者,无论怎么想,这种款式的皮鞋都不像是夏黎会穿的。 熊雷霆预感不妙,手探进衣兜里,按下通讯器的按钮,同一时间,他见到皮鞋的主人站了起来,沈鹤的脸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熊雷霆大惊失色,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是沈鹤,他带着疑惑脱口而出:“怎么会是你?” 沈鹤穿一件单薄的黑衬衫,慢条斯理卷起袖子,随后将双手插进裤子口袋,扬起下巴,冷酷地说:“怕以后没机会打照面,临走想教训你一顿。” “你要走?”熊雷霆从只字片语中捕捉到了更为重要的信息,“你不打算登船?” 沈鹤望向熊雷霆发黑的印堂,嗤道:“你大限已至,就算我不走,恐怕以后也没机会见面了。” 熊雷霆早前就听说沈鹤有些异于常人的手段,听他这么一说,竟胆战心惊起来,可转眼间,他又冷静下来,着重问道:“别岔开话题,你要走,你打算去哪里?你送进基地的那些物资,就这么不要了?” 熊雷霆不信沈鹤能够如此洒脱,沈家为蓝海基地的建设付出了所有,交换了十万张基地门票,尽数发给了沈氏集团的员工,可以说,沈鹤将整幅身家都投进了蓝海基地。 姜峰能在基地站稳脚跟,凭的是稀子能源,而沈鹤凭的却是“人”,他可以走,但难以带走那十万人。 “那些物资我全部送给郑卫国,那十万人,也一并给他,没什么大不了。”沈鹤说。 熊雷霆虎躯一震,沈鹤似乎能知道他在想什么,这细微的发现让熊雷霆感受到了恐惧。 视线的死角里走出来几人,将熊雷霆团团包围住,熊雷霆瞳孔爆出,暴怒道:“你们想干什么?别以为世界末日了,就能目无法纪!” 沈鹤懒得听他掰扯,不耐烦地说:“给我往死里打!” 保镖一拥而上,将正欲逃跑的熊雷霆按倒在地,噼里啪啦一顿打。 沈鹤早有准备,带来的都是能人异士,熊雷霆避无可避,只能龇牙咧嘴,一边挨打一边破口大骂。 熊雷霆不甘示弱,脸上挨了一拳,仍旧不灭威风地昂起头,嘶吼道:“还以为你们多本事,棉花一样的拳头!有种别停,我的人马上就到了!” 凌厉的拳头砸在熊雷霆下颚,一颗染血的牙齿从嘴里飞出,熊雷霆的脸被打偏了过去,同时间,他看见沈鹤侧过身,视线紧盯着窗帘旁的立式台灯,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随后,熊雷霆听见沈鹤用不温不火的口吻,向着空气说道:“你看够了吗?” 熊雷霆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保镖走上前,提醒沈鹤:“老板,时间差不多了。” 沈鹤睨了台灯一样,收回视线,吩咐保镖撤退。 人群散开,熊雷霆虚弱地趴在地上,血液喷洒在地毯上,他听见关门声,骂了句粗活,痛苦地支撑着地毯坐起身。 他愤怒地盯着那道门,满脑子都是怨恨,他想把沈鹤撕碎,不!他要当着沈鹤的面杀死秦阙,让他们生不如死! 复仇的怒火烧红了熊雷霆的眼睛,在他盘算着如何报复的几分钟里,庄副官推门冲了进来。 见熊雷霆跌坐在地毯上,浑身狼狈不堪,地毯上还有血迹,庄副官就知道糟糕了。 熊雷霆没有想象中的暴躁,反而有一种风雨欲来前的平静。 “熊局,我送您去医院。”庄副官想将他扶起来,哪知熊雷霆推开了他。 “你去,放把火,把秦阙烧死。” 庄副官一怔,委婉地说:“现在集中供电,他那小区里住满了人,放火不合适,容易牵连邻居把事情闹大。” 熊雷霆斜眼瞪向他,咬牙切齿地说:“老子的意思,就是把所有人都杀了!” 庄副官以为他说笑,现在还能留在北安市里的,大多数都有船票,今后都是蓝海基地的合法居民,无缘无故放把火,把几千人烧死,谁知道会不会烧死了哪位高官富豪的亲戚。 庄副官并非悲天悯人,他委实觉得熊雷霆过于冲动了,惹不起沈鹤,可其他人又岂是好惹的。 恰好这时候,李峻明带着人走了进来,庄副官见状,连忙把李峻明叫到身边,苦口婆心地说:“李副官,要不你劝劝咱们熊局,他要放火烧了秦阙的小区。” 李峻明从属下手中接过药箱,蹲在地上,轻轻将熊雷霆的手抬起来,熊雷霆龇牙嘶了一声,胳膊似乎是骨折了。 李峻明放下他的胳膊,打开药箱,取出药水,轻手轻脚替熊雷霆处理伤口。 “怎么不说话?”熊雷霆问。 “我听说,您今天,又跟林砚青起冲突了。”李峻明沉默了少顷,继续说,“司法局不太满意,让我提醒您,别惹麻烦,尤其别惹林砚青。” 熊雷霆暴怒,想劈头盖脸骂他,奈何身体受了伤,一吸气肺里就绞得疼。 “这种事情,怎么还找你传话。”庄副官不满地说。 “林砚青是不是通缉犯,跟我们物管局没关系,但物管局内部,有件事情,我得向您报告,是关于姜家物资的。”李峻明上完药,用纱布盖在熊雷霆脸颊上,又递给他一包冰袋,让他敷脸。 熊雷霆大喜过望,顿时来劲了,身体也轻松了,急忙问道:“赶紧说。” 庄副官明显不太高兴,这本不是李峻明的工作,如此越俎代庖,完全就是抢了他的功劳。 李峻明对庄副官的冷眼无动于衷,波澜不惊地说:“姜峰的物资已经盘点完毕,清单递上来了,明天发货,陆续要运半个月,我派人潜入姜家搜查,数量没有错。” “那就怪了。”庄副官惊讶道,“姜峰的物资没少,那方厉韧带走那批物资,是打哪来的?总不能是沈鹤大方给的吧?” “是,也不是。”李峻明将药品收回箱子里,缓缓说道,“那些物资来源于八大富豪。” 第166章 熊雷霆拧起眉,诸多疑惑密布心头。 庄副官疑惑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物资在蓝海基地转了一圈,又运出去了,郑卫国大开方便大门,里应外合让开拓者得逞了,至于姜峰那批物资,他故意不送进蓝海基地,如此一来,所有人都会以为方厉韧带走的物质来源于姜峰,不会怀疑是基地内部东西丢了。”李峻明说,“他们反唱了一出空城计。” 熊雷霆心脏剧痛,他捂着胸口,瞳孔逐渐溃散。 庄副官汗流浃背,一把擒住李峻明的胳膊,“你确定吗?基地内部丢了那么大批物资,那是我们物管局的失误!到时候被郑卫国反咬一口,那就全都完了!” 熊雷霆舌尖发麻,意识浑浑噩噩,他挣扎着抓住李峻明的衣角,含糊不清地说:“物管局有内鬼......” 李峻明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望着熊雷霆,声音微微颤抖。 “是我。”李峻明沙哑地说,“是我打开了仓库的大门。” 庄副官蹬地站了起来,却见李峻明带来的人早已子弹上膛,拉起了一级戒备。 血腥味充斥着熊雷霆的喉咙,胸腔闷堵,他感觉自己透不过气来,他快速扒开脸上的纱布,见到一团黑色的血液。 “你想毒死我?”熊雷霆抬眼见到李峻明手指上的玉扳指,转瞬间明白过来了,“你是陈家的人?” 熊雷霆已经口齿不清,但李峻明依旧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拔起枪,淡漠地指向熊雷霆,扣动了扳机。 熊雷霆身体麻木,已经没有了躲避的可能性,子弹贯穿了他的眉心,彻底断绝了他的呼吸。 “杀死你的人,不是我,是沈鹤。”李峻明觑向庄副官,冷冷地问,“庄副官,我说的对吗?” 庄副官吞咽着唾沫,嘶哑地说:“你都对。” 第138章 螺旋世界(七十六) 月色朦胧,风雪挽来迭迭雾气,遮挡住前路景色,夜深之后,雾气越发浓重,相携的身影艰难前行,不过走了几十米,踩在冰雪里的脚仿佛要冻僵了。 “是不是很冷?我背你吧,这样走得快一点。”林砚青提着带有天航酒店字样的纸袋,轻松地走在前方,姜颂年在后,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 “开什么玩笑?有意思吗?”姜颂年低沉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围巾传出来,显得有气无力。 林砚青扭头冲他笑了笑,“客气什么?”说罢便蹲下身,示意姜颂年爬上他的后背。 姜颂年气得眉毛乱飞,他觉得林砚青太不开窍了,再怎么也得顾虑下他的面子。 他绕过林砚青,走到前头去。 林砚青直起腰,抖了抖衣袖上的碎雪,笑骂道:“穷讲究!” 姜颂年斜眼睨他,朝他伸出手去。 林砚青紧握住他的手指,与他并肩前行。 “刚才见到什么了?怎么不跟我说说?”姜颂年问。 “没什么,说来复杂。”林砚青紧挨着他,试图替他挡去一些从侧面吹来的风。 姜颂年没再问,前面就快到家了,客厅里的灯还亮着,隔着窗帘透出一丝模糊的光亮。 “可能是陈娅,你要是觉得尴尬,咱们绕去后门。”姜颂年说。 林砚青摇头,搓了搓姜颂年的后腰,“还是赶紧进去吧,你别冻坏了。” 姜颂年不再出声,两人走到门前,在结着冰渣的地毯上抖了抖雪,刚要开门,大门从里面打开了,陈娅面无表情的脸庞出现在林砚青面前。 林砚青忽地仰起头,恰与陈娅撞上了视线。 陈娅飞快挪开眼,望着姜颂年说:“怎么不开车?窸窸窣窣,我还以为来了小偷。” “抛锚了,走了一段。” 姜颂年言简意赅,陈娅侧过身,让两人进去。 见他们安然无恙,陈娅裹紧身上的大衣,朝着楼梯口走去。 “等等!”林砚青赫然出声。 陈娅脚步一滞,她紧紧咬住牙,不让任何情绪外露,须臾,她转回身,冷淡地问:“有事吗?” 林砚青走上前,将纸袋递出去,“陈女士,给你打包的提拉米苏。” 陈娅愕然睁大了眼,布满红血色的眼眶里浮现起泪水,她喉头哽了哽,却很快将脆弱藏起来,默不作声盯着林砚青的笑脸。 “拿着吧。”林砚青硬将纸袋塞进她手里,随后走回姜颂年身旁,握住他冻成冰块的手掌,“你受凉了,快上楼洗个热水澡。” 姜颂年挑了挑眉,他还以为蛋糕是打包给夏黎的,没想到是给“陈女士”的。 陈娅攥紧纸袋,眼眶溢满了泪水,那句陈女士,成为了化解一切的缘,是她和林砚青之间,不可泯灭的默契。 上楼之后,林砚青将热水打开,放满一浴缸水后招呼姜颂年泡澡,然后又回到楼下,问佣人要了红糖和生姜,凑活煮了一碗红糖姜茶。 林砚青端着杯子回到楼上,姜颂年在浴缸里睡着了,睡梦中紧蹙着眉,表情痛苦地捂着腹部。 林砚青默默将杯子放下,在热气氤氲的浴室里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姜颂年似有所感,眼睫发颤,徐徐睁开,表情瞬间转为慵懒惬意,潮湿的胳膊从水底探出,轻轻捏了捏林砚青的脸颊,“怎么去了这么久?” “没多久,你快把红糖水喝了,煮的时间不太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姜颂年接过杯子,一口气闷了,姜丝也嚼烂了吞下肚,笑说:“全部进肚子里了,一定有效果。” 他勾住林砚青的后颈,将他的脑袋压下来,仰头与他接吻。 林砚青吻着他的嘴唇,尝到了甜蜜与辛辣的滋味。 姜颂年紧拥他的身体,将他拖进水里,忘情地缠绵拥吻。 * 翌日,姜颂年先醒来,习惯性地扭过头,微微侧身,观察林砚青的睡姿,见他睡得香甜,胳膊轻轻搭在他腰上,准备睡个回笼觉。 林砚青在睡梦中翻身,脸蛋埋进姜颂年怀里,嘴角勾着甜蜜的笑容。 姜颂年啄吻着他温热的脸蛋,直到后来,林砚青悠悠醒来,睁开眼便冲姜颂年笑。 “梦见什么了?笑那么开心?”姜颂年将被子拉上一点,紧紧裹住他。 “做了个好梦。”林砚青笑眯眯说,“梦见在太平盛世,你是个镖师,带着我走南闯北,四处游历,有花有树有美食。” “这么好,那我押的什么镖,交通工具呢?是豪华马车还是汗血宝马?” 林砚青忍着笑说:“是骡子。” 姜颂年:“?” 林砚青笑得肩膀发颤,直往被子里钻。 “好哇,你戏弄我!”姜颂年挠他的痒,被子蹂躏成一团,被踹到了地上。 门外,姜斯年砰砰砰敲门,大声喊:“起床了!姜颂年!起来包饺子!快!” 姜颂年嘁了一声,小声抱怨:“你弟真是烦人。” “是该起床了。”林砚青揉揉脸,坐直身体,握住姜颂年的手。 姜颂年笑容如常,“东西都就位了,行动也该收尾了。” * 姜峰将包好的饺子整齐码进盘子里,身后伸来一条胳膊,捏起一只饺子,啧啧道:“爸,您这饺子包得也不咋地,纯属添乱。” 姜峰不堪其扰,唉声叹气道:“有的吃就少啰嗦。” 姜颂年笑而不语,拉开椅子坐下,托腮望着父亲年迈的脸,过了一会儿,又放下胳膊,脸伏在臂弯上,笑吟吟地说:“爸,今天之后,再也不见了,您保重身体。” 姜峰包饺子的手倏地一颤,濡湿的眼眸低垂下去,久不闻声响。 隔了许久,姜颂年以为他没什么要说,打算回客厅消遣,却听姜峰轻悠悠地说:“颂年,我以前,对你太刻薄了。” “亏你还好意思说!知道错就行,改也来不及了,先就这样吧。”姜颂年大咧咧地说。 姜峰被他气笑了,摇摇头不再搭理他。 姜颂年起身往外走,挺拔的身影背向姜峰,出门之际,他停住脚步,郑重其事地说:“爸,谢谢”。 姜峰的眼泪一瞬间掉了下来,他飞快抬起头,指腹拭去猩红眼角的泪水。 客厅里,林砚青正在帮忙收东西,生日宴过后,姜峰携家眷登船,房子里能派上用场的东西都要带走,曹广笙也在帮忙,他将纸箱封上,递给林砚青,来回几趟后,目光再也无法从林砚青脸上挪开。 姜颂年进客厅的时候,曹广笙正滴溜溜望着林砚青。 姜颂年眯起眼,抄起一个苹果砸了过去。 曹广笙抬手一接,顺势塞进外套口袋里。 “乱看什么?”姜颂年不爽地问。 曹广笙没反应过来,如实说:“二少的面相太奇怪了。” 姜颂年恍然大悟,原来在琢磨这个,他走上前,帮忙将箱子按住,问道:“怎么说?” “说不上来,就像是......”曹广笙感到匪夷所思,以一种不确定的口吻说,“就像是......活死人......” 第167章 这话不吉利,曹广笙也怕姜颂年忌讳,说完就后悔了。 姜颂年一怔,忙问:“说详细一点。” “不好说,我没见过这种面相。”曹广笙挠了挠头,怕说复杂了姜颂年听不懂,便言简意赅地说,“你如果让我看面相,看真人和看照片会有极大区别,照片是死的,人是活的,人一旦动起来,五官会有细微变化,气色也不尽相同,换言之,人的气运随时在变。” 说到这里,曹广笙停了下来,目光游弋在客厅,最终落在林砚青侧脸上,“而他,这副皮囊已经死了。” 曹广笙沉浸其中,耳边传来咔咔声,他循着声音望去,见到姜颂年青筋暴起的拳头。 “呃......总的来说,我修为不太够,都是胡说的。”曹广笙讪笑,“苹果还你。” 姜颂年扣了下桌子,“快干活!” 曹广笙封上箱子,姜颂年弯腰抱起,向着车库走去。 车库改建过,停着几辆货车,林砚青刚好从车厢里出来,直接从姜颂年怀里接过箱子,放到车厢最里面。 “别忙活了,水饺下锅了。”姜颂年招呼他下车。 林砚青忙不迭跑回来,张手要抱。 姜颂年张开手,箍着他的腰,将他抱下来。 “什么馅的?” 姜颂年笑说:“什么馅儿都放了点,清冰箱了。” 门外传来细微的引擎声,林砚青竖起耳朵听了半晌,好奇问道:“不是说没请客人吗?” “是没请。”姜颂年也纳闷,他走到墙边,切换显示器画面,见到一辆军用车驶向车库门口。 隔着雾蒙蒙的画面,姜颂年认出了车里的人,是联盟军最高指挥官郑卫国。 他打开车库大门,黑车驶了进来,姜颂年走到后座,亲自拉开车门,笑说:“郑主席,这个节骨眼上,您还有空过来?我爸面子挺高啊。” “那你就说错了,我这趟过来,不单单是为了你爸。”郑卫国郎朗大笑,弯腰下车,视线在车库里扫视一周,望向不远处的林砚青,“阿青,好久不见了。” 林砚青莞尔一笑:“郑叔叔。” 第139章 螺旋世界(七十七) “你爸临走前耳提面命,不许我去打扰你,我猜想,他不希望你搅和进蓝海计划,兜兜转转,你还是和我们站到了一起,早知如此,我当年就该接你走。”郑卫国捧着热茶,感慨地说。 “过去的事情,已经成为既定的历史,未来才重要。”林砚青笑说。 郑卫国颔首,开诚布公地说:“我来为了两件事,我想亲自向你确认,是否愿意随我进入蓝海基地,完成你父亲未尽的夙愿。” 姜颂年在旁听着,呼吸不由重了,如果林砚青这时候改变主意,进入蓝海基地,也并不是一件坏事,至少他不会亲眼见证那些残酷的死亡。 林砚青坚定地摇头:“郑叔叔,您记错了,蓝海基地并非我父亲的夙愿,他已经完成了愿望,我相信,他没有遗憾了,而我,也不想有遗憾。” 郑卫国想起那年,在山里捡到林陌深,他穿着古老的衣袍,说话像个古人,明明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却竭力于拯救天地万物,那种悲天悯人的情愫始终令人动容。 “郑叔叔,别说这些了,您喝点茶。”林砚青说。 郑卫国抬起杯子抿了口茶。 姜颂年问:“郑老,您这趟过来有两件事,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郑卫国正要说话,姜峰坐着轮椅过来了。 “恰好在换衣服,耽误时间了,见谅。”姜峰笑哈哈说。 郑卫国笑道:“不要紧,你要把家产分给我,多长时间我都得等你不是!” 姜颂年:“?” 郑卫国哈哈大笑道:“我今天来,是参与姜先生家产分配的,不好意思了,颂年,这回我也有份,但你就不一定有了。” 姜颂年:“......” 众人依序落座,连篇冗言之后,律师郑重宣布,姜峰将其名下所有存货及动产捐赠于联盟军,由郑卫国先生行使权力,能量石及稀子能源转换设备均赠予姜斯年。 姜斯年望向夏黎,骄傲地挑起眉毛,“我就说,我会有的。” 夏黎干巴巴扯了扯嘴角,“恭喜啊。” 郑卫国向姜峰递出手,坚毅的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姜先生,感谢您为全人类作出的贡献,也感谢您的信任。” 姜峰在老麦的搀扶下立起身,用力握住郑卫国的手,感慨道:“一场朋友,你有困难,我一定会鼎力相助。” 两人交谈甚欢,姜峰卸下重担,明显松了口气。 “时间不早了,开饭吧。”姜峰说。 姜颂年难以置信,眉毛都要拧飞了:“老头,我呢?什么都没有?合适吗?” “哦忘了,你也有。”姜峰笑笑说。 “这还差不多。”姜颂年环起手臂,高大的身躯挡在姜峰身前,等着他继续宣布。 姜峰戴上眼镜,翻到文件某个角落,细细念道:“姜氏集团及姜峰名下所有物业均赠予长子姜颂年,包括但不限于,位于全球各地的三百套别墅和两百栋写字楼。” “房子?”姜颂年额头青筋跳了跳。 姜峰摘下眼镜,一本正经地说:“我记得在南非还有个动物园,也一起给你了,姜氏集团的股份也百分之百转让给你,以后可别说我这个当父亲的亏待你。” 隐隐的窃笑声包围了姜颂年。 熊顿揣着一瓶可乐,嚷嚷道:“吃饭了,能吃就多吃点吧。” 姜斯年幸灾乐祸地笑:“大哥,恭喜你啊。” “臭小子!”姜颂年逮住姜斯年的衣领,要将他拽去小房间收拾。 众人陆续向餐厅走去,姜斯年叫嚷着救命,却无人帮他脱离姜颂年的魔爪,直到林砚青走来,将姜颂年的手掰开,小孩这才得救,气呼呼地躲在林砚青身后,怒道:“暴力狂!” 林砚青转过身,整理好姜斯年的衣服,握着他的肩膀,迟疑地说:“小年,我想......” “不用说。”姜斯年抬起手掌,盖住了林砚青的嘴唇,漂亮的眼睛弯成一条线,“能量石,我借给你。”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还给你。” “我并不认同联盟军的百年储备计划,计划赶不上变化,时移世易,未来不在计划内,但现在,能量石在你们的计划中。”姜斯年说。 “听不懂。”姜颂年打岔。 姜斯年微笑道:“我要把能量石交给我信任的人,你们就是我信任的人。” 林砚青无以表达此刻的心情,他只能握住姜斯年的手,深沉地表示感谢。 饭后,姜峰提议要拍一张合影,家人朋友站在一起,定格在摄像机的镜头内。 拍完照片,老麦说:“我现在就让人把照片打印出来。” 姜峰坐在沙发上没动,转头望向孩子们,“再拍一张全家福。”他冲林砚青招招手,“阿青,你也一起来。” 刚起身的陈娅又再坐了回去,僵硬的脊背挺得笔直。 姜颂年握着林砚青的手腕,将他带到后排中间,亲热地搭住他的肩膀。 林砚青望向镜头,露出前所未有轻松的笑容。 照片洗出来之后,姜颂年不再逗留,与林砚青等人离开了姜家,夏黎也背上沉甸甸的双肩包,与姜斯年在玄关处道别。 千帆历尽,爱恨情仇愤怒怨怼终已消散,夏黎与姜斯年紧紧相拥。 “谢谢你这几天的招待。”夏黎真心地说。 “是朋友,就不要说谢谢。”姜斯年开玩笑说,“说不定蓝海计划失败,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 夏黎揉揉鼻子,“别说不吉利的话,我要走了。” “再见。”姜斯年又冲林砚青挥了挥手,“林砚青,再见!” 林砚青伸出胳膊与之挥手,大门虚掩着,见不到陈娅的影子,隔着远远的距离,林砚青高喊道:“陈女士,保重身体,别太拼命,再见了!” 客厅里的陈娅听见了他的声音,握着照片的手微微发抖。 “抱歉啊,什么都没有留给你。”门缝里钻入冷风,姜峰打了个喷嚏,裹紧了衣裳。 “没什么好抱歉的,我们本来就是合作伙伴。”陈娅把热茶递给他,笑说,“我该谢你,下毒的事情没有跟我计较。” 姜峰盯着那杯茶,接过之后,重新放回了桌面上,笑道:“你也要谢你,没有戳破我装病。” “那些富豪的货被郑卫国缴了,熊雷霆死了,沈鹤也跑了,我交了这张投名状,希望他不会卸磨杀驴。”陈娅长长叹了口气,“你说这样,我怎么能不拼命。” 她望向面前那道门,仿佛见到林砚青笑容满面的模样,他终究远去,自由地奔向更广阔的天地。 第140章 尾声(一) “那个林砚青,就是个妖怪,明明人在外地,一转眼就出现在你身后,你们说,离不离奇!”洪雅芬手舞足蹈比划着,“我告诉你们,他长得就不一样,一会儿白头发,一会儿黑头发,一会儿长,一会儿短,那不就是妖怪吗?前两天还见着人,这两天又不见了。” 第168章 “雅芬姐,又在说我坏话了?”林砚青爽朗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洪雅芬猛一回头,见到林砚青之余,竟见到了那比鬼还可怕的夏黎!她吓得瑟瑟发抖,喉咙里像噎了个大馒头,顿时噤声了。 “诶,雅芬姐,你精神不错哦,毛毛呢?好久没见到他了,我还给他带了礼物呢。”夏黎一脸天真张望着四周,似乎在找毛毛的身影。 洪雅芬一声不敢吭,搓着手,视线瞟向别处。 他们向西迁徙了个把月,此处已经接近西临省,考虑到冰川融化的风险,暂时停留在原地休整,此处昼夜温差太大,时常起大风,风里布满了砂土,偶尔还会飞来小石头,更有甚者能将消瘦的孩子吹飞。 孩子们都躲在屋子里,不让随便出来。 贺昀川从后走上来,搂住夏黎的肩膀,“别理她,进屋。” * 墙上挂着大地图,用黑笔划分出十几个区域,陆续用红笔打上叉,那意味着,这片区域已经被扫荡干净,没有幸存者逗留在附近。 段北崖在最后一个格子里画上叉,收起红笔,郑重地说:“苍琼山扫荡计划执行完毕,等稀子能源储存结束,就可以开展最终计划。” 林砚青沉默地凝望着那片红,片刻后,他收回视线,微笑着点了点头。 “不过在此之前,我建议先测试一下定时器装置。”段北崖说。 “不用了,定时器也不会错,就算错了,也来不及调整了。”林砚青听见风沙漫天的声音,那是阎王的催命符。 段北崖还想再说什么,林砚青笑问:“倒是你,怎么跑西临省来了?把我师父一个人丢在南瑶市,这怎么能行呢?” 段北崖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主动停止了交谈,也不再追问苍琼山的事情。 林砚青从临时作战室里出去,穿过走廊,在楼梯口撞见正在训练的陈舷,他如愿以偿成为了异能者,外表和从前没什么不一样,依旧稳重且沧桑,眉宇间布满了疲惫。 在见到林砚青的那一刻,陈舷绽开笑容,旋即又问:“计划怎么样?用不用我帮忙?” “当然要你帮忙,之后可能会发大水,你记得照顾好大家。” “我是说苍琼山计划。” “我们人手够了。”林砚青轻松地说。 “现在开枪能瞄准了吧?” “哈哈。” 林砚青笑岔了气,两人说笑几句,各自忙碌,他继续往前走,在小房间外听见慷慨激昂的演讲声,从脏兮兮的玻璃往里瞧,瞅见裴峥振臂高呼,吴柯在旁羞愧地捂住了脸。 林砚青笑出了声,离开走廊,来到二楼露台处,隐约见到门外站着两个人,是姜颂年和一位中年女士,两人似乎在吵架,直到最后,姜颂年摔门出去,身后传来女人犀利的辩驳声。 “他们说我死了,你就信,死了都没办葬礼,连座墓碑都没有,你自己笨怪谁?” 姜颂年已经走回了楼梯口,闻言又冲到阳台,愤怒道:“谁知道你死了要办葬礼!我以为你特立独行,尸体烧成灰扔进了大海里!” “哈?你还真敢想!你脑子进水了?” “你才脑袋进水了!冲浪冲多了吧!” 林砚青呆若木鸡,尴尬地站在原地,躲也来不及了。 姜颂年瞥见他,一把握住他的胳膊,拉着他走到阳台,一抹红晕浮现在麦色的脸颊上,他挠挠头,羞赧地说:“这是我男朋友。” 冷钥柳眉一挑:“恭喜你,我已经听说了,你应该感激我。” “得了吧你!老妖婆!”姜颂年怒极,又拖着林砚青往外走,走远了不忘叮嘱,“以后见到她躲远些,就是个无赖!” 林砚青噗嗤一笑,“你不生气啊?” 姜颂年拧起眉:“我的样子不像生气吗?” “不像” 姜颂年挠了挠后颈:“听说她之前生病了,我想她能好起来,比什么都重要。” 林砚青含笑点头。 姜颂年张手拥住他,亲昵地说:“我有你就够了。” 叶锁从角落里窜出来,高喊道:“姜队,开会了!” 姜颂年依依不舍松开林砚青,问:“要不要跟我去开会?” “你们的会也太多了,我不去了,头好痛,想到处走走。”林砚青忙不迭摆手。 姜颂年乐了,偷袭般啄了他一口,“我很快回来。” 林砚青目送他从消防通道上楼,随后继续沿着走廊溜达,风沙渐渐停了,阳光驱散灰蒙蒙的空气,孩子们陆续来到空地上,尽情地奔跑玩耍。 熊顿肩上背着一个孩子,冲林砚青挥了挥胳膊,指了指庄家希说:“阿青,我认识一个新兄弟。” 庄家希粗声粗气喊道:“大哥哥,我们一起踢毽子!” “我晚一点再来。”林砚青朝楼下喊,“玩归玩,注意安全。” 熊顿拍着胸脯保证:“我照顾他们。” 林砚青伏在二楼窗外上,听着从四处传来的声音,风沙穿过绿叶,虫鸟藏匿林间,阳光融化苍琼山顶的白雪,露水纷飞消融在空气里。 大自然无声无息的声音贯穿林砚青的身体,他听见来自远方的召唤。 * “贺叔,你在屋里休息就是了,不用陪我。”林砚青背着一个箩筐,低着头用长钳子拨弄草地。 “还是让我陪你吧。”贺远山见林砚青要出门,说是听见山里有蘑菇,他担心林砚青分不清毒蘑菇,执意要陪他走一趟。 林砚青独自来回只需要半个小时,甚至十几分钟,带上贺远山,光是徒步就起码几个小时,他打算晚点再去采蘑菇,这会儿就权当散步了,再走半小时就回去。 “不好意思啊,贺叔,原本有机会送您去蓝海基地,现在计划改变了。” “小姜找人跟我说了,是我不肯去。”贺远山忧愁地说,“我们都走了,小希怎么办,他还那么小,我把昀川扔下过一次,不能把他也扔下。” 林砚青拍拍他的后背:“昀川已经不想过去那些事情了,您也别再自责了。” 贺远山擦了擦眼角,他走得有点累了,速度越来越慢。 正值午后,林砚青看了眼手表,说道:“叔,这样吧,您先坐着歇会儿,我去前面看看,十分钟就回来。” “你可别采错了蘑菇,要不还是我跟你一起去。” “那就不摘蘑菇,我摘几个果子,放心吧,您先歇着。”林砚青把手套戴上,一转眼消失在眼前。 贺远山见他已经走远,便找了块大石头,安静坐下歇息。 林砚青在山林间移动,将沿路遇到的果子摘了放进篓筐里,偶然见到几只小动物,都如惊弓之鸟般,见到人类撒腿就跑。 林砚青起了玩心,追着一只兔子跑,快要追到的时候,刻意走慢几步,容小兔逃跑,追逐吵闹了几分钟,想起贺远山还在等他,林砚青这才停下追逐,站在原地喘了会儿气。 就在他放松心情之时,身后突然射来一支短箭,正中兔子尾巴,将兔尾钉在原地。 凄厉的嘶叫声响起,兔子嗷嗷直叫,痛得皮毛战栗。 林砚青蓦然回首,望见信步而来的陆离。 空洞无神的眼眸里,充满了深不可测的险恶。 “又见面了。”陆离唇色苍白,“我心爱的猎物。” 第141章 尾声(二) 林砚青蹲下身,拔出刺在兔尾上的暗器,虚弱的小兔儿摇摇晃晃往前走了几步,一闪身躲进了树丛里,在草地上拖出一条血红的长尾。 “你不该分心。”陆离不满地说。 “我已经分心了。”林砚青说,“我以为你说的暗杀是开玩笑。” “不,我从来不说笑,林砚青,我要杀死你。”陆离骤然发动攻击,轻飘飘的身体以无法预测的线路扑向林砚青。 如果说林砚青快如闪电,那么陆离就是虚无缥缈的风,完全不受闪电克制。 一旦摸清了林砚青的路数,陆离轻而易举控制住了他,尖锐的指甲划开了林砚青的喉咙,死亡的痛楚浸染了林砚青的神经,他无力地向后倒去,瞳孔溃散,摊到在干涸的草地上。 陆离用那双不存在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波澜不惊地说:“你比我想象中弱小,不值得我大费周章。” 林砚青想说什么,但喉咙已经被割开,鲜血飙飞,溅满了他的衣领。 死亡是那么痛苦的事情,无论多少次,都让人难以习惯。林砚青闭拢溃散的眼瞳,彻底陷入黑暗之中。 * 贺远山久等林砚青不来,正焦心时,远远传来庄家希的声音。 “爷爷!爷爷你在哪里呀!” 贺远山走到路中间,朝庄家希挥了挥手,庄家希身后站着一个更为魁梧的男人,将庄家希高大的身影衬得渺小。 贺远山正色道:“熊长官,您好。” 熊顿摆摆手,问:“怎么跑这么远,林砚青呢?” 第169章 贺远山挠挠头,指了指斜前方,“往那儿去了,我也没看清,走了老大一会儿了,也不见回来。” “走了多久了?” “得有四五十分钟了。” 熊顿心中一沉,忖了忖说:“说不定他已经回去了,你们先回营地,我去找找他。” 贺远山未免添乱,连忙答应下来,打算回去之后找贺昀川商量,又怕是自己小题大做,提心吊胆地往回走。 庄家希叽叽喳喳说着话,贺远山心不在焉听着,彼时他还没察觉到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抬起胳膊,搂住了庄家希宽实的肩膀,下一秒,剧痛从手臂传来,一大片血肉被薄如蝉翼的刀片割破,霎时间,整条胳膊鲜血淋漓。 贺远山的惨叫声还未响起,陆离如风而动,紧接着展开了第二次攻击。 熊顿相隔不远,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身形迅捷闪动,坚硬如铁的拳头攻向陆离,将其一拳打飞出去。 陆离节节后退,借力卸力,避开了熊顿凶猛的拳风,旋即,他以退为进,反攻熊顿,以奇妙怪邪的身姿攻向熊顿。 熊顿避之不及,眼见陆离闪至身前,尖锐的指甲划向熊顿咽喉,熊顿肩膀一抖,身形闪避,锋利的指尖从其咽喉处滑落,顺至落向他的后颈,划出了一道鲜血纵横的伤口。 熊顿脖子一紧,猛地一挥拳,准确击中陆离太阳穴,再次将其打飞了出去。 而后,陆离歪着脑袋,站在一颗黄葛树下,茫然地望着前方,他听见熊顿粗重的呼吸声,从声音里分辨出他的情绪与状态,眼前的敌人愤怒,但健康。 “我的攻击没有对你造成伤害。”陆离总结,“你的皮真厚。” 熊顿暴怒,主动发起攻击。 陆离轻巧地跃上树梢,避开熊顿的攻击,他用空洞的眼神望着树下,遗憾地说:“人类的挚爱只可以有一位,很可惜,我已经拥有了林砚青。”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幸好他已经死了,恭喜你,成为了我的新欢。” 熊顿大受震撼:“你说什么?谁死了?” 陆离沉浸在自我的艺术中,普通的利器割不断熊顿的脖子,拳头也很难杀死他,那简直是世上最强的盾。 陆离漆黑的眼眸里骤然闪现光亮,他兴奋地说:“嗯,我要杀死你,你叫什么名字?” 熊顿并没有回答他,不远处,人群正向此处奔跑,陆离能够凭借脚步声分辨出那伙人战力不菲。 “这次先放过你,张三,下一次我会来取你的性命!”陆离身形一闪,消失在莽莽林叶中。 “别走,把话说清楚!”熊顿拔步想追,奈何姜颂年等人出现在转角处,他稍一分心,就让陆离跑了个没影。 熊顿正懊恼,姜颂年走上前问:“怎么回事?老贺怎么受伤了?林林呢?怎么没跟你们在一起?” 熊顿愤懑地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时候来!赶紧跟我走。” “上哪?” “找林砚青!” * 风沙卷起落叶,将染血的叶吹向远方,猩红血泊将青年包裹,他死在征程的路上,于某个普通的午后。 窸窸窣窣的声音出现在落叶堆里,瘸腿的兔子探出脑袋,红红的眼睛瞅着林砚青,嘴里发出可怜的呜咽声。 “林砚青——林!砚!青!”姜颂年暴躁的吼叫声震慑山林,似野兽狂怒,惊得鸟兽四散。 小兔儿甩了甩脑袋,蜷缩着向后退,撞到尸体冰冷的手掌,被冻得一个激灵。 “林砚青!!!你立刻马上给我出来!” 小兔儿想躲回洞里,一转身,脑袋又再撞到一只脚上,那人穿着长长的袍子,洁白的、一尘不染的长袍,任由风沙肆虐,却不染尘埃,仿佛那并不是人世间的衣服。 量布裁衣,纺纱成线,梳棉制纱,一颗颗种子经过一道道工序,最终成为一件衣裳,无数的种子生根发芽,成就了整个世界。 而那人仿佛剥离了世界,脱离了人类循环,成为了非人的怪物。 林砚青弯腰抱起自己的尸体,走向森林深处,怀里那副身躯重极了,他浑身乏力,如果死亡没有意义,那么活着也将失去动力。 他听见姜颂年焦急的呼喊声,最终他来到悬崖边,停止了前进的脚步。 秋风携来无数声音,嘈杂、吵闹,充满了喧嚣,历史变迁,世界从无和平。 既然如此,又为何要阻止世界末日,文明将在一次次灭绝中重生,毁灭重生,周而复始,死亡预示着新生。 既然如此...... 林砚青凝望着“林砚青”的死状,内心深处毫无波澜。 不如就让世界毁...... “林砚青!”姜颂年几乎是哽咽着大喊林砚青的名字,那声音里充满了悲戚,瞬间将林砚青飘远的神智拽回现实。 林砚青蓦地惊出一身冷汗,就在刚才,他竟然期盼着世界灭亡,期盼着人类文明的毁灭。 他深吸一口气,将尸体抛下悬崖。 尸体坠落声撞进林砚青的耳膜,也将他那颗心撞得乱七八糟。 姜颂年跑到悬崖边,见到林砚青安然无恙站在那里,终于吁出一口气,旋即又板下脸,严厉地问:“你搞什么?这种时候走散,知不知道大家都在找你?” 林砚青转回身,一声不响瞅着他,学着那只小兔子,用红红的眼睛可怜巴巴望着姜颂年。 “袖子上怎么都是血?遇到陆离了?”姜颂年快步走向他,摸摸他的脸,摸摸他的手。 林砚青撩起袖子,委屈地说:“受了点伤,流了好多血。” 姜颂年抓起他光滑的胳膊,半点不见伤口,“愈合了?还痛不痛?” “好痛。” 姜颂年捧着他的胳膊,在看不见伤口的地方轻轻吹气,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打量着林砚青,纳闷地问:“怎么还换衣服了?” 林砚青镇定地说:“原来那件血气太重,为了躲陆离,就换了件衣服。” “越来越本事了,还会变衣服。” “就会这一件。” 姜颂年用狐疑的眼神端详着林砚青的脸庞。 见姜颂年还要再问,林砚青打了个哈欠,嘀咕道:“叔叔我好累,我们回去吧。” 姜颂年背对着他蹲下身,拍了拍肩膀。 “还是不要了,你吃那么多止痛药。”林砚青想拽他起来。 姜颂年扭回头瞪他:“我吃的是维生素。” 林砚青不吭声。 姜颂年忽然笑了:“你最近都不恭维我了,难得见你累,我还有那么点兴奋。” “这是什么话。”林砚青磨磨蹭蹭爬上他的背,圈住他的脖子。 姜颂年背着他站起身,沉步向山下走去。 似乎是知道林砚青心情不好,一路上姜颂年少说话,只偶尔逗他说笑两句。 快到营地时,林砚青闷闷不乐地说:“有了异能之后,一点都不快乐。”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不快乐吗?”姜颂年将人放到地上,笑吟吟问。 林砚青想了想,笑眯眯摇头:“你除外。” 姜颂年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最终他如同往常一般,露出爽朗的笑颜,“这还差不多。” 邱天奔跑而来,气喘吁吁地说:“姜副官,能量石装载完毕,随时可以行动。” 姜颂年肃然敛起笑,目光沉沉望向林砚青。 林砚青轻松地耸了耸肩:“走吧,带上定时器。” 第142章 尾声(三) “黎黎,我走了。” 夏黎绞尽脑汁,最终只是握住林砚青的手,笑中含泪,中气十足地说:“哦,一路顺风!” 彼此之间的对话简单到仿佛林砚青只是去趟超市。 贺昀川拧着眉,认真询问:“我确认一下,林砚青,你只是去帮衬一把,行动还是会交给军方人士,我指姜颂年,你明白的吧?” “不重要啦。”林砚青笑说,“你知道我要叮嘱你什么吧?不用我再唠叨了吧?” 贺昀川敛起所有复杂的情绪,郑重颔首:“我会照顾好黎黎,照顾好大家,你放心去吧。” “也照顾好自己。”林砚青张开手与他拥抱,在他耳边轻声说,“谢谢你昀川,再见。” 贺昀川咬了咬牙,嘶哑地说:“再见。” 林砚青一一告别,要说的话,他这两天已经说过,颠来倒去也不过是重复那些繁冗之言。 临上飞机时,洪雅芬突然从屋子里冲了出来,一把拽住林砚青的胳膊,愤怒地指着姜颂年说:“你们这些当兵的,要炸山炸海,你们自己去!凭什么拽上我们老百姓!林砚青得留下保护我们!” 姜颂年哭笑不得,“怎么又是你?” 洪雅芬两鬓皆白,头发乱糟糟黏在额头上,声音尖锐又急促。 林砚青望着她逐日衰老的脸庞,不紧不慢地说:“雅芬姐,那件事情我很抱歉,但是时候向前看了。” 洪雅芬眼圈倏地红了,眼尾处的皱纹都在发抖,嘴唇一开一合,像是要说话,又像是拼命呼吸,来维持身体里的氧气。 第170章 姜颂年走上前,用胳膊挡开洪雅芬,高大的身形堵在两人中间,隔断了彼此的视线。 姜颂年说:“洪雅芬,你应该明白,那件事情不是林砚青的错,他比谁都希望你们能够得救。” 洪雅芬默默流着眼泪,视线直视着前方,仿佛姜颂年并不存在。 “你们又懂什么。”洪雅芬哽咽着摇头,“总之,林砚青不能去,炸山炸海都不归他管!” 林砚青决绝地转回身,提起黑箱子,步入那架承载着人类希望的小型飞机。 姜颂年转身要跟,后脑勺被小石子砸了一下,他猛地扭回头,凶神恶煞瞪向砸他脑袋的人。 冷兆元和冷玥各抓着一把小石子,冲他意味不明地笑。 “泼皮无赖,我记住你俩了!”姜颂年佯怒。 冷玥抛了手里的石子,大声问他:“这辈子过得痛快吗?” 冷兆元笑笑:“能回来就回来,回不来就算了。” 姜颂年一言不发,追上林砚青的脚步,走进那架飞机。 仓促的告别过后,熊顿关闭舱门,飞机滑向轨道,一飞冲天。 人生这一程,走走停停,终于来到了分岔口。 洪雅芬仰望着远去的飞机,狂风吹干了她的泪,残留深刻的泪痕。 毛毛抱住他的腰,轻声哭泣:“妈妈,你别怪哥哥了,哥哥是个好人,他去做好事了。” 洪雅芬一低头,眼泪又落了下来,“傻子,做好事是要死人的,他去了就回不来了。” * 飞机平稳驶向苍琼山,熊顿与邱天在驾驶舱,林砚青和姜颂年面对面坐在机舱里,能量石位于两人中央,定时器握在姜颂年手里。 “刚才为什么不和冷教授他们好好说说话?”林砚青问。 “没什么要说的。”姜颂年慵懒地倚着后背,勾唇笑道,“我这一辈子足够快活,没多少遗憾了。” “没多少遗憾就是有遗憾,是什么?”林砚青又问。 姜颂年凝视着他含笑的脸,笑了笑,问:“快半年了,我什么时候转正?” “我没想过这种时候,你还会问这样的问题。”林砚青嘴角勾起一抹无力的笑,“这种时候还要骗我。” 姜颂年依旧笑得从容,“你哄我,我当然要配合你。” 林砚青仰起头,用指腹揩去眼角的湿气。 “历史不会被改变,我死过一次,既然定时器是假的,十六年前的林砚青一定知道,那么他打算用什么办法来救我?”姜颂年抛了一下定时器,随手扔到一边,“我猜测,你打算替我去死。所以这几天,并不是你陪我,而是我陪你。” “不完全正确。”林砚青摇头,“很遗憾,姜颂年,你弄错了最关键的一点。” 姜颂年蓦地蹙起眉,一瞬间提起戒备,像炸毛的野兽。 林砚青却笑了,高高挑起眉毛。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机舱内突然响起警报声,紧接着是剧烈的撞击,林砚青被撞飞出去,腹部的安全带又将他勒回椅背,身体横来倒去,撞在舱壁上。 砰地一声,机场的门打开了,陆离满身寒气进入舱内,像举起镰刀的死神。 姜颂年整个暴躁起来,“阴魂不散!” 距离目的地不到三公里,转瞬间就能抵达,这时候陆离来添乱,万一在机舱内打起来,整个坠机了,反而得不偿失。 “诶?你还活着。”陆离听见林砚青的呼吸声,三个人的味道,四个人的声音,驾驶舱里还有两位,包括他的新欢。 陆离兴奋极了,新欢旧爱都在咫尺之地。 就在那一霎那,陆离听见林砚青移动的脚步声,万米高空风声刺耳,林砚青的声音被狂风掩盖,谁也阻拦不及,包括姜颂年在内。 他一眼不眨地望着林砚青的后背,时间仿佛定格了,画面一帧一帧移动,林砚青扑向陆离,用浑身的力气将他撞出飞机。 陆离措手不及,胸膛被林砚青箍在怀里,两人扭缠成一体,撞在机翼上,旋即从万米高空坠落。 姜颂年愕然睁大了眼睛,往舱门奔跑而去,几秒后,身后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回,熊顿面露厉色,“你不要命了!” 姜颂年神情恍惚,视线在机舱里游弋,“林、林砚青呢?” 熊顿死死咬着牙,后背突然伸出一个脑袋,林砚青做了个鬼脸,嬉皮笑脸地说:“我在这儿呢。” 姜颂年浑身脱力,被熊顿摁回了座椅上,舱门毁了,狂风灌进舱内,轻易能将人卷出去。 林砚青却如履平地,轻轻拥住了姜颂年,“我在这儿呢,没事儿。” “准备降落!”熊顿睨了他俩一眼,转头望向舱门,悻悻地说,“这么高摔下去,应该能死了吧!” 姜颂年后背猛地一寒,滑落无数汗水。 熊顿回到驾驶舱,林砚青挨着姜颂年坐下,轻松地说:“我把他撞飞出去,快速消融实体,然后在机舱内实体化,让意识回归,别担心,很容易的。” 姜颂年指了指舱门,嘶哑地说:“那是林砚青,是、是你的本体,本体怎么能消融。” 林砚青笑容抽搐,逐渐维持不住了,“也许,那不是。” “什么时候的事情?下午?”姜颂年恍恍惚惚地问,“还是更早?” 林砚青挠了挠脸,淡笑道:“大概是,天海市城外,几百次里,死了几十次,时间倒退,重来,我记不清了,到后来,我迷糊了,我也不清楚,我还是不是我。” 姜颂年眼神期艾地望着他。 林砚青很快又笑起来:“不过贺昀川死的比我多,他每一次都死了。” 飞机停止移动,盘旋在苍琼山上空,风声不再凌厉,交谈到此为止,林砚青解开安全带,向姜颂年张开手臂,“所以,这一次,让我去,我能活下来。” “又或者说。”林砚青笑容灿烂,“我已经死了。” 姜颂年沉默地走向他,将他紧紧拥入怀里,于他身后看不见的地方,掏出注射器,轻轻推入林砚青的后颈。 “融入能量液的镇定剂,能够克制你的异能。”姜颂年拥紧怀里虚软的身体,泪眼朦胧地说,“我怎么能让你去冒险。” 姜颂年抱起林砚青,将他重新放回桌椅里,系上了安全带。 飞机开启自动驾驶模式,熊顿离开驾驶舱,走回姜颂年身后,“北崖带人勘测过,提前标注好了位置,把能量石带去红旗处,十分钟后摁下开关,我会在附近逗留一段时间,观察情况通报后方。” “知道了。”姜颂年沙哑地说。 熊顿说:“我不是在和你说话。”说罢,他一击刀手劈向姜颂年后颈,同时将注射器刺进他的胳膊。 姜颂年瞳孔溃散,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林砚青幽幽睁开眼:“麦丽,我可没有让你打他。” “双重保障。”熊顿拧了下鼻子,将口袋里的信递给他,“你应该跟他好好告别。” “真正的离别,是不告而别,说了再见,就一定会见。”林砚青苦涩地说,“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林砚青扶着姜颂年坐下,捧起他昏睡的脸,姜颂年浓眉紧促着,睡梦中全是不安。 “我困惑了太久,我总是在想,如果我要救你,一定是想方设法阻拦你成为开拓军,怎么会接触熊顿,引导他进入开拓军。” “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死的人不是你,而是我。每次都是你骗我,也让我骗你一次。”林砚青痛苦地说,“历史太宽阔了,稍不留神就会走错地方,迷失在陌生的时间里,姜颂年,我好辛苦。” 泪水从姜颂年紧闭的眼眸中滴落,沾湿了林砚青的脸庞,林砚青扬起脸,虔诚地亲吻爱人的眼眸。 “一定回不来吗?”熊顿问。 林砚青穿上降落伞,回眸一笑:“麦丽,永别了,告诉姜颂年,他是满分。” 他提起黑箱子,痛快地扑向大地,削薄的身躯被狂风席卷,随风摇摆在山峦之巅。 风声呼啸,气压转换,林砚青跌跌撞撞落地,就地坐下粗喘着气。 他把黑箱子打开,能量石被装进透明仪器里,内部流淌着青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显露出点点荧光。 林砚青就着那点光,打开了姜颂年写给他的诀别信。 笔迹氤氲化开,字迹模糊,写满了玩笑话,又写抱歉,字字轻松,字字泣血。 林砚青将信叠起,珍惜地放进口袋里,提起黑箱子,朝着目的地走近。 在不远的方向,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正拖着一具残破的尸体,朝着声源处进发。 林砚青没想到还能再见到陆离,纵然对方已经伤痕累累,一条腿的骨头斜斜地刺出了皮肉。 “啊,还是你。”陆离沙哑地说,他随手抛开林砚青的尸体,“嗯,这具垫背不要了。” “你还真是命大。”林砚青疲惫地叹气,兀自将能量石装进卡槽里,直起腰说,“好吧,我承认了,你是我杀不死的宿敌。” 第171章 陆离命不久矣,他脱力地倒在地上,呢喃地说:“洞穴里有声音,有寒气。” “我的族人住在地下世界,冰川之下就是入口。”林砚青说。 陆离动了动身体,恍然大悟:“啊我忘记了,你是雪族,林陌深的儿子。” 能量石装载完毕,林砚青掏出对讲机,告诉熊顿可以开始计时。 陆离艰难地坐起身体,提议道:“把能量石交给我,我替你炸开冰层,这样你就可以活下去。” 林砚青淡道:“你一定会搞破坏。” “啊,被发现了,我一定会使坏的。”陆离盘腿坐起身,深呼吸,“我准备好了,亲爱的。” 林砚青按下开关,屏幕上出现倒计时。 “还有一分钟。”林砚青说。 “嗯嗯。”陆离欢快地说,“是我向往的死法。” 林砚青随口问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亲自挖掉了。” “为什么?” 陆离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在时间的尽头,他轻轻地啧了一声: “太脏了。” 轰鸣声骤然炸开,火光四射,璀璨星空一片鲜红,长空万里,似点燃了火龙,照亮了夜晚的山脉。 林砚青阖上眼眸,任由意识碎成一片片,灵魂徜徉在无尽的死亡中。 天高海阔,青山似墨,风吹大地,生生不息。 奔腾的洪水冲刷世界,在绝望中带来新生的希望。 第143章 尾声(四) 风吹麦穗,掀起金黄色的浪潮,田埂旁,幼童们咬着糖糕,挨着说书人,咿咿呀呀央求着说故事。 “故事说到这里,就该结束了。”说书人笑眯眯说。 “再说一个!”“再说一个!”“还要吃糖糕!” 说书人被孩子们摇来晃去,视野里的麦浪随风摇摆。 “姜颂年怎么样了?”稍长些的孩童皱着脸,眼看着就要哭。 远处驾来一匹驴车,男人跳下车,提着油纸包走近,不爽地说:“又在说你的老相好?有完没完?” 说书人点点头,坦然说道:“后来,姜颂年也死了。” 孩童哇呜一声大哭起来。 男人鼓掌叫好,“死得漂亮!” * 姜颂年浸泡在海水里,皮肤被海水泡烂了,系在腰间的绳索几近断裂,熊顿于高空怒吼,举着喇叭责令他上来。 姜颂年充耳不闻,泪水被海浪冲刷,他重新潜入水下,尝试找到林砚青的踪迹。 吧嗒一声,绳索被锋利的岩石割断,激流将姜颂年冲向下游。 “姜颂年!”熊顿嘶吼。 远处直升机靠近,段北崖从天而降,一股脑跳进水里,及时将脱力的姜颂年捞起来。 “混账!你在干什么!”段北崖恨其不争,眉宇间写满了愤怒。 姜颂年泪水横流,细菌感染的眼眸已经模糊了,红肿得几乎睁不开。 “林砚青,不见了。”姜颂年抓住段北崖的肩膀,“师父,你帮帮我,求你了。” 段北崖蓦然心惊,姜颂年有多少年没管过他叫师父了。 “颂年,南方发大水了,老师可能有危险,我必须回去,苍琼山这里需要人领队。”段北崖用力把姜颂年的脸掰正,狠心问,“我就问你,能不能振作起来?能不能!” 段北崖又问:“你是不是要林砚青白死!姜!颂!年!” 姜颂年牙关颤抖,最终他咬了咬牙,竭尽全力点头:“明白。” * 食物已经消耗得差不多,夏黎将剩余危机物资装进背包里,轻装上阵。 “外面在发大水,水都浮到山腰了,我们这时候出门,是不是太冒险了?”贺远山顾虑地问。 “情况不会更好了,水排干净后,很快又会有地震,水位线虽然高,但这两天没有风,事不宜迟,我们先出发。”夏黎把另一只背包递给庄家希,嘱咐道,“遇到危险就把背包扔了,先保护好自己,明白吗?” 庄家希呆呆地望着他,疑惑地问:“遇到危险先保护黎黎哥哥,你以前是这么教我的呀。” 夏黎面红耳赤:“我才没有咧!” 贺昀川掩着嘴笑,见夏黎瞪他,连忙打岔说:“总要有人打头阵,我们现在至少还有皮筏艇和直升机,水如果排干净,或许山路更难走。” 贺远山叹气道:“事不宜迟,都听你们的,不知道阿青怎么样。” 夏黎望向四周,微笑道:“他就在这里。” 贺远山毛骨悚然,猛地转回头。 “我相信他就在这里。”夏黎说,“他会一直陪着我们的。” “这样似乎也不太好,非礼勿视。”贺昀川苦恼地说,“还是快点去投胎吧。” 夏黎撞了一下他的腰,“别瞎说。” 陈舷推门进来,急促地说:“有一艘闲置的皮筏艇,昀川,你和夏黎坐船先走行吗?” 贺昀川颔首:“没问题,阿青提前打过招呼,阿花奶奶会在入口处等我们。” “我就是这个意思,快来。”陈舷急忙又出去了。 贺昀川让贺远山听从陈舷安排,先行进入地下世界,安排各项事宜。 夏黎推开门,水已经漫到了小腿,贺昀川说:“东西都收拾好了吗?以后没机会再回来了。” 夏黎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水煮蛋,“最后的鸡蛋了,给你吃。” 贺昀川从他手里接过,说了声谢谢,又说:“我们一人一个。” 夏黎咬了咬嘴唇,如实说:“其实,小时候那些鸡蛋,都是我哥留给你的,他怕你不肯要,所以......” 贺昀川愣了愣,低声说:“你拿给我的嘛,我就高兴,我当然不要他的,你不是还给我剥鸡蛋了。” “但鸡腿是我留给你的。”夏黎说。 贺昀川又笑了:“就知道你心疼我。” “我不爱吃鸡腿。” “......”贺昀川把鸡蛋揣进口袋,“别说了,走吧。” 夏黎跟在他身后,踩着水往前走,走到水深的地方,两人停了下来,等待陈舷下一步指示。 “昀川,谢谢你哦。” “嗯。”贺昀川搂着他的肩膀,将他罩到身前,挡住从天而降的水珠,“不用解释了,我都明白。” 夏黎踮起脚,吻了下他的唇角。 贺昀川低头拥吻他,两人携手望向潮汐,陈舷迟迟不来,夏黎无聊地打哈欠。 “你觉得以后会太平吗?”贺昀川问。 “当然不会啊,这世界上神经病很多哎,周围就不少啊。”夏黎眯起眼笑,“我有很多想法。” 贺昀川虎躯一震,捂住了他的嘴,“你消停几天。” * “啊啊啊啊啊啊啊!!!!!!水里有蟑螂!!!!!!”郭博士尖锐嘶吼,“小叶!!!!!!救命!!!!!!” 叶戚寒曲着腿,刺啦一声撕开包装袋,水里钻出一根藤蔓,无声无息游向郭博士。 郭博士一扭头,以为水里有蛇,双眼一黑,厥了过去。 “麻烦!”叶戚寒叼着面包,踩水走向他。 突如其来的地陷让整栋楼下沉,又逢海啸来袭,众人被困在了地洞里,只能等天气好转后,再想办法离开。 上方传来轰鸣声,方厉韧握着一把铁锹走到墙边上,仰头望向雾霾的天空,“好像有直升机。” 叶戚寒仰头望向天空,又望向方厉韧,“老家伙,你爬上去看看。” “我?”方厉韧指了指自己。 “你不去,难道我去吗?”叶戚寒拧起眉,“我的任务是保护郭博士,不包括你。” “孩子,我耐心跟你解释一下。”方厉韧娓娓说道,“你的任务是保护老郭,老郭的任务是确保地裂位置准确,那么我的任务是在老郭完成不了任务的情况下,替他完成任务,所以,我是你的二号保护对象,明白吗?” “听不懂。” “孩子,我再跟你捋一遍......” 叶戚寒用藤蔓造出一根梯子,抱着胳膊,冷声勒令:“爬。” 直升机出现在洞穴上方,方厉韧如释重负,用铁锹敲打金属物,想办法让声音传导出去。 叶戚寒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正要用藤蔓把直升机拽下来,却见直升机上吊下来一个人,他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段北崖。 绳子够不到最下方,叶戚寒延长藤蔓,缠住了段北崖的腰,将他勾到墙上的梯子上。 段北崖解开绳索,顺着梯子往下爬,稳稳落在地面上。 叶戚寒快速走上前,絮絮说道:“我刚要爬梯子上去求救,你放心吧,老郭很健康,正在补觉。” “谢谢。”段北崖笑笑,随后走到方厉韧身旁,说道:“蓝海基地关舱启航了,很快就会抵达蓝海省,老师,叶锁会送您去苍琼山,这里我留下。” 方厉韧叹气:“我千方百计要送你走,你又回来接我班,折腾来折腾去,你究竟怎么想的?” 第172章 段北崖心虚地侧过头,彼时叶戚寒已经坐回原位,气恼地捡起泡过水的面包,又愤懑地扔回水里。 正烦躁时,段北崖递来一块饼干,“吃吧。” 叶戚寒没接,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 段北崖叹了口气,在倒塌的墙砖上坐下,轻声说:“叶子,你想办法送我老师上去,咱俩的事情以后再说。” “什么以后?”叶戚寒发狠地扬起脸,一把将段北崖推开,“有本事你自己背他上去!” 段北崖跌跌撞撞向后退,在边缘处堪堪稳住脚步,厉声道:“叶戚寒!少跟我耍脾气!别让我说第二遍!滚过来!” 叶戚寒哂笑,眼圈一点点红了,“段北崖,一直以来,你当我什么?脑子简单的妖怪,能够供你使唤,你杀人我递刀,你救人我卖命,你永远是有事钟无艳!你究竟当我什么!” 段北崖疲惫地捋了把脸。 突如其来的狂风令海水倒灌,直升机轰隆远去,洞穴内似灌进了瀑布,水位线直线上升。 方厉韧大吼一声:“快向上爬,水淹上来了!” 附近还有昏迷的伤者,方厉韧尝试抱起一人,最终却因体力不支倒下了。 “老师!”段北崖向他急奔而去,伤者太多了,他根本不可能顾忌全部,最终他望向叶戚寒,用那由来已久忧愁的眼神。 叶戚寒苦笑,他擦去脸上的水,一并擦去眼角的泪水,“我来吧。” 无数枯黄的藤蔓从水底探出,缠住失去意识的人们,藤蔓在墙上扎根,竖起一道网,连带段北崖在内,将人们推上洞檐。 直升机绕了一圈又再回到上方,不远处几艘皮筏艇向这里驶来,李可乐探出身体,将方厉韧等人拽上船艇。 段北崖喘着气,拍了拍李可乐的肩膀,“多谢。” “不客气,我们来帮忙的。”李可乐笑说。 郭博士呛了口水,腾地坐了起来。 段北崖连忙拍他后背,“你怎么样?没事儿吧?” 郭博士摆摆手,用力吸了几口气。 李可乐往周围看了一圈,疑惑道:“怎么没见清道夫?” 郭博士挤了挤眼睛,视线逐渐清晰了,他虚弱地说:“小叶怎么样了?” 段北崖环顾四周,果真不见叶戚寒身影,他啧了一声,无奈叹气:“又闹脾气。” “别这么说他,他最近身体不大好,还开玩笑说大限已至。”郭博士温温地说,“他开那种玩笑,哪怕身体没问题,心情也总是不好的。” 段北崖叹了口气,“你们先去安全的地方,我下去找他。”说罢立刻跳下水,游去洞口,顺着藤蔓往下爬。 叶戚寒躺在水里,藤蔓枯萎,头发雪白,连视线也恍惚了。 段北崖跳到平台上,将叶戚寒扶起来,“我带你上去。” “来不及了。”叶戚寒按住他的肩膀,湿润的白发盖住了他的额头,一并衬得他脸色苍白。 “怎么会来不及,你还有那么长的寿命。”段北崖拥紧他的肩膀,轻哽道,“你还有光芒万丈的未来,你怎么可能死呢。” “你是不是......打仗......打傻了......”叶戚寒哽咽地说,“我又不是什么大妖怪。” 段北崖噗得笑了,笑中含着泪,“你是我山里捡来的小妖怪,是我养了一辈子的妖怪。” 叶戚寒已经笑不出来了,记忆回涌,段北崖曾无数次背着他上山下海,他们经历过战争,卷进朝堂纷争,颠沛流离东躲西藏,那一世多少分崩离析,段北崖始终没有抛弃过他。 这一世,他们坦坦荡荡,段北崖却不愿与他为伍。 海水漫上腰际,叶戚寒满身悲凉,“我要杀了引岁,不要你再有记忆,不要你再记得我杀过很多人。” “不是这样的,叶子,不是你的错。”段北崖紧紧拥住他,呼吸失调,“下一世,我不会再有记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叶戚寒终于露出一点笑,“已经够了,阿野,你走吧......” “我不走,我陪你。”段北崖吻了吻他的额头,“别睡,叶子,别睡着,这辈子还没结束。” 叶戚寒抬起手,想要抚摸段北崖的脸庞,无力感席卷而来,最终瞳孔溃散,胳膊砸在水里,溅起朵朵水花。 段北崖崩溃痛哭,嘶吼声响彻洞穴。 海水漫过头顶,将两人湮没,也一并清算了过往的爱恨情仇。 第144章 尾声(五)*(正文完结) 昔日播下一颗种子,来日不经意间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枯黄的藤蔓在瞬间转绿,开出洁白的花骨朵,藤蔓相互缠绕,形成茁壮的巨树,轰然上升,将断壁残垣顶上天空,城市长出一颗又一颗巨树,像天边的云朵,伫立在城市上方。 叶戚寒剧烈咳嗽,呛出一大口水来,蓬勃的能量流淌进他的身体,浇灌了他干涸的四肢百骸,令其重新焕发出活力。 段北崖被失而复得的喜悦所冲击,激动地拥住叶戚寒,“你活过来了。” 叶戚寒茫然四顾,发觉自己身处半空,周围布满了巨树,他随手摘下一颗小番茄,“是芸豆树。” 叶戚寒猛地意识到身体里注入了能量,“是林砚青,他在附近。” 段北崖见他醒来,连忙松开搂着他腰的手,讪讪地说:“既然你没事了,跟我去救人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我是说,我救人,你在旁边陪我,别离我太远。” 叶戚寒撇撇嘴:“老古板。” * 一口中药灌下肚,苦得姜颂年眼泪都飚出来了,他摆摆手:“不喝了不喝了,不治标不治本。” 阿花奶奶笑眯眯:“吃药才会好。”她摸摸口袋,掏出一本记事本,翻到某一页,逐字逐句念起来,“第七十二页,如果姜颂年不肯乖乖吃药,下辈子就不要见面了。” “哎,就会这一句。”姜颂年单手端起碗,一饮而尽,随后夺门而出,帮忙盖房子去了。 历时三年,依旧没有搭够房子,雪族远远低估了幸存者的数量,但也低估了人类干活的速度,雪族一年的活,人类十天就干完了。 原住民啧啧称奇。 姜颂年一锤子下去,洋钉嵌进木头里,他得意洋洋地冲空气说:“怎么样,我觉得我能停药了,你觉得呢?” 路过的陌生人精神一凛,觉得此人是在末世逃难中患上了精神分裂。 但姜颂年坚信,林砚青就在附近,只是还没能够重聚实体。 姜颂年干了十分钟活,身体已经疲惫了,回家路上经过广场,见到正在侃侃演讲的贺昀川,姜颂年羡慕极了:“精神真好啊。” 他走进小木屋,躺在摇椅上,打开了项链吊坠的锁扣,相片已经被海水浸湿,林砚青的脸模糊不清,姜颂年却清楚记得他每一个笑脸。 “下一世、下一世......”姜颂年摇晃起木摇椅,听着吱吱嘎嘎的声音,喃喃说,“什么时候,能去下一世......” 吊坠从掌心滑落,啪嗒掉在地上,晚风吹走了相片,细雪纷飞,时间归零,万物化作虚无。 林砚青蹲下身,握住了姜颂年冰冷的手。 虚掩的门推开,沈鹤捧着一篓筐红枣进来,随手放在窗台上,背对着摇椅说:“他已经死透了。” “你能看见我,那天在天航酒店,你发现了我。”林砚青犹然握着姜颂年的手。 沈鹤尝了颗红枣,转回身,倚着桌子问:“那又怎么样?” “你究竟是什么人?”林砚青问。 沈鹤意味不明地说:“和你一样,被时间困住的人。”他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人类死后,意识陷入混沌,不会有痛苦,直到投胎转世的那一天,但你不同,你将永远维持现在的状态,永远。” 林砚青望向自己的手掌,“为什么会这样......” “不如,我教你一个好办法。”沈鹤挑起眉,不怀好意地说,“我教你推回时间线,让人类循环倒退几十年。”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我至少会在一百岁的时候教你,你需要再等一段时间。” “我在梦里见过另一种可能性,那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林砚青摇头。 “穿越时间并不能改变历史,但推回时间线不同,所有人失去记忆一起回到过去,每个人都将在分岔点上产生不同的选择,也许会有更好的结局。” “我才不要,根本就不是个好主意。” “那算了。”沈鹤抱起篓筐要走。 林砚青心急如焚地说:“沈先生,我请求你帮帮我。” 沈鹤扭回头,冷眼睨着他,“那么,你能用什么来交换。” 林砚青喉头滚动,他被沈鹤所散发出的威压震慑,良久,他坚定地说:“你需要什么,以后,我会回报给你。” “你抗拒自然的力量,害怕迷失在时间里,于是被力量反噬。”沈鹤淡漠地说,“林砚青,你还没有意识到,主动权一直在你手里。” 第173章 林砚青不明所以,怔怔地望着沈鹤。 “回到过去,补全你的时间线,重新建立起自己的人生,拿回你的力量。” * 姜斯年哇哇大哭,哭得哽咽喘不过气来,定睛一看,远处正有一位漂亮哥哥冲他笑。 林砚青走向他,弯腰将他端抱起,“走吧,我带你去找哥哥。” * 林砚青扛起熊顿沉重的身体,迈着缓慢的步伐走向医务站,将人交给医生后,他听见肚子咕噜咕噜的声音,他愣了一下,细细听了一会儿,惊喜欢呼:“我肚子会饿!” 医生投来古怪的视线,含蓄地说:“你要不要过来量个体温?” 林砚青笑眯眯摇头。 “去交医药费。” * 冷兆元听闻姜颂年挨打,抄起珍藏已久的□□,要去姜家干仗,刚一打开门,就撞上按门铃的林砚青。 林砚青囊中羞涩,难为情地说:“冷教授,能不能借我点钱,麦丽在医院,没钱交医药费,还有,我肚子饿了。” “谁是麦丽?还有,你是谁?” “我叫林砚青。”林砚青莞尔一笑,“这是个秘密,不可以告诉姜颂年。” 冷兆元抱臂睨着他。 “如果你耍赖,我就会告诉姜颂年,冷玥去了哪里。” 冷兆元倒吸一口气,挥手道:“进来说。” * “这一次,故事真的结束了。”林砚青瞥见驴车靠近,连忙掸了掸袍子,立起身说,“我也要回家了。” “先生明天给我们带糖吃!”“我要粗炸薯条!”“土豆泥!” 林砚青支支吾吾点头,小跑着走开。 “我阿爹说了,先生唇红齿白,是哪家摔坏脑袋走丢了的大少爷,等家里人找来,就要走了。” “那可不对,我家阿娘说了,他家饭菜可香,先生炒的糖色一绝,比镇上大酒楼的饭菜还出色,那样的手艺,定然不是大少爷。” “那就是厨子。” “是少爷!” “是厨子!” “少爷!” “厨子!” 林砚青坐在驴车上,摇摇晃晃享受着夕阳。 “夜里吃什么?” “没炒菜。”林砚青心虚地说,“糖罐子空了。” “明天就去买。”男人停顿了一会儿,问,“我对你好吗?” “当然好。” “那你能否别想那个野男人了?” 林砚青噗嗤一笑:“故事罢了,都是假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我瞧你情真意切,倒不似假的。那天我在河边捡到你,你凭空出现,什么都会,偏说什么都不记得,我想着你无家可归才收留你,你倒好,终日提起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男人心酸丧气,心脏也隐隐作痛。 “那你什么意思?要把我赶走了?”林砚青抽紧缰绳,从驴背上跳下来。 “我怎么会要你走,我喜欢你还来不及。”男人牵起林砚青的手,亲昵地说,“我聘礼都备好了。” 林砚青忍着笑说:“其实,故事还没有讲完。” “又要说他?” 林砚青缓缓说道:“后来,故事里的林砚青认了命,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重新掌控这种能力,他想要找回姜颂年,他尝试去往未来,在下一个轮回里探寻姜颂年的气息。终于,他在小河边找到了轮回转世后的姜颂年,可林砚青不知道如何开口,也不知道这辈子的姜颂年还想不想和他纠缠。” 姜颂年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大悲大喜之下,竟然神情恍惚了。 林砚青问:“我成为了不生不死的怪物,姜颂年,你害怕吗?” 姜颂年奋力将他拥进怀里,夕阳下,两人的身影融汇交织,成为了密不可分的一体。 “走,回镇上。”姜颂年说。 “不回家吗?” “你都没烧饭回什么家,下馆子去。” “他们又要说我是大少爷了。” “等咱置了宅子,你何止是少爷,你是大老爷。” 林砚青迎着夕阳,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 “天气真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第145章 番外(一) 秋收刚过,忙碌了一季,终于得以喘口气,油酥饼刚出锅,灶台前热热闹闹围满了孩子,李二牛匆匆进屋,慌张说道:“爷回来了,赶紧跟我收拾屋子去。” 李婶顿时没了笑脸,“还没到年底,怎么又回来了?” “这叫什么话,赶紧的。”李二牛急说。 李婶不耐烦地擦拭着手掌,抱怨道:“保不齐又是要钱来了,收成才刚下来,他比那收粮的管事还勤快。” 李二牛唉声叹气,叮嘱她待会儿少说话。 这庄子上几百亩地都姓姜,姜家人丁单薄,老太爷过世后,田庄留给了独苗姜颂年,这位大少爷自小横行无忌,钟于四处游历,祖父往生数年后,将田庄扔给管事打理,竟跑去镇上当了名镖师。 姜颂年每年两次回乡祭祖,顺便将庄子上的收成带走,今次回来早了,宅子还未来得及打扫,管事的匆匆唤了人手去帮忙。 姜颂年仰躺在驴背上,摇摇晃晃往村子里去,秋风吹来,携来一阵青草的芳香。 邱田捡起一块石头,放在掌心掂了掂,戏谑道:“师兄,方才那些人怎么见了你,像见了洪水猛兽一般?” 姜颂年微阖着眼,闻言嗤地一笑,幽幽说道:“这庄子上都是人精,年年都说地里收成不好,交上来的银子刚巧够税赋,今年回来得早,怕我找麻烦来了。” “我看是他们把你当傻子。” “多大点事情。” 经过小河边,邱田将手里的石头抛飞出去,石子穿过芦苇荡,掉进了水里。 “嘶——” 低吟声从河边传来,邱田蓦地一惊:“不好,好像砸到人了。” 姜颂年偏头望去,在飘摇的芦苇荡缝隙中,见到一头如瀑布般莹白的长发。 姜颂年翻身从驴背上跳下,穿过密密丛丛的芦苇,走到波光粼粼的河岸边。 他恍惚间花了眼,哪里有什么白发人,那分明是一个发色乌黑容貌昳丽的年轻男子,男子屈膝坐在草地上,长发落满肩头,那过于俊美的脸蛋令姜颂年挪不开眼。 姜颂年呼吸一滞,小心翼翼迈开步伐,走至男子身旁,屈身蹲下,轻柔问道:“公子见谅,可是哪里伤着了?我这就派人请郎中。” 林砚青微微摇头,视线打量着姜颂年。 姜颂年见他不吭声,又问:“在下姜颂年,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林砚青一眼不眨地望着他,又再摇头。 邱田低声道:“不会是砸傻了吧?” “我先带你回去。”姜颂年一着急,伸手将人打横抱起,朝着驴车走去。 “又没砸到他的腿,你抱他作甚?”邱田问。 姜颂年讪然,怒瞪邱田一眼,收回视线时,瞥见林砚青的鞋子,那是一双奇怪的白色鞋子,既非布鞋,又不像靴子,有些厚度,鞋面上还系着两条麻绳。 姜颂年正诧异时,林砚青抬起胳膊,亲昵地环住了他的肩膀。 姜颂年的戒备心就像那春日里的残雪,轻易就融化了,怀里的青年似温香软玉,用饱含柔情的目光凝着他。 姜颂年吞了口唾沫,越发搂紧他,“我这就带你回去。” 邱田环顾四周,只觉寒风阵阵,他腹诽道:见鬼了,莫不是妖怪吧。 * 林砚青端坐在床边上,观察着周围的人,院子里正在晒被,管事的举着账簿候在廊子上,隔着薄如蝉翼的纸窗望出去,能瞥见来去的行人。 他穿越时间,来到了数千年后的世界,却没想到,文明重启之后,科技发展的速度远远不如从前,明明是在未来,人们却还维持着“古人”的生活模式。 他不知如何向姜颂年开口,生怕自己说错话,出现纰漏,吓跑了人。 郎中问了些问题,林砚青一昧摇头,最终开了几副安神的药,让他先吃着,观察一阵子再说。 郎中走后,姜颂年被邱田拖去长廊,两人低声交谈着。 “师兄,你瞧这人唇红齿白,也不像是干农活的,说不准是哪户人家的傻子少爷,还是别沾惹是非,报官得了。” “何止唇红齿白,他还肤若凝脂,眸若星辰,简直是神仙下凡。”姜颂年感叹道。 邱田叹气:“此人身上没有籍契,说不定是个逃犯,你瞧他一声不吭,又或许是个哑巴。” 林砚青在屋子里都听见了,等姜颂年进门,他气恼地开了口:“我叫林砚青。” “你会说话?”姜颂年眼睛一亮,“你刚说什么?” 林砚青恼怒极了,不再吭一声。 郎中刚开过方子,笔墨还没收起来,姜颂年擒着他的手腕,将他引到桌前,问:“会不会写字?来,把你的名字写下来。” 林砚青睨他一眼,持起毛笔,将林砚青三字端端正正写下,随后逐字逐句说:“林砚青,双木林,砚台的砚,青山的青。” 第174章 姜颂年端着下巴,浓眉紧缩,紧紧盯着那三个字,觉得此人脑袋可能真是坏了,随意往纸上涂了几笔,就说会写字。 林砚青见桌头有张药方,伸手拿起来看,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他看不懂的文字,既不是中文也不是象形字,而是一种他没有见过的文字。 林砚青恍然间明白过来了,这里的文字构造与上一世不同。 他从姜颂年手里抽走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纸,默默叠起来,垂着眼道:“我失忆了,不记得从前的事情,名字也忘记怎么写了,怕你笑话我。” “原来如此,不要紧,过几日我带你去镇上问问,你且安心住下,我照顾你。”姜颂年把笔墨收起来,笑说,“我自小不爱读书,大字不识几个,咱们半斤八两。” 林砚青见他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稍稍安心下来,“姜颂年,我肚子饿了。” 姜颂年猛地一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叫姜颂年?” 林砚青一怔,片刻后,镇定地说:“我有位朋友,也叫姜颂年,你的背影和他好像,我看错了。” “你刚才还说不记得。” “是啊,全都忘光了,只记得他了。” 姜颂年酸溜溜地说:“还有这种事情,看来你们交情不浅。” 林砚青又再提醒他:“肚子饿了,要吃饭。” 姜颂年忙不迭答应:“我这就让人备饭。” * 鸡鸣声起,天方鱼肚白,房门砰地一声推开,姜颂年套上外衣急匆匆向外走,迎面碰见愁容满面的李二嫂。 李二嫂提着一筐鸡蛋,见姜颂年早起,惊奇地问:“老爷,您怎么起这么早?厨房还没生火呐!” 姜颂年辗转难眠了一整夜,满脑子都是那位来路不明的漂亮公子,怕他夜里睡不好,又怕他起夜往外走,还怕他起得早没饭吃。 姜颂年清了清嗓子,义正词严地道:“我早起打拳,你忙你的。” 李二嫂狐疑地觑着他,念头一转,又想起正事来,她将鸡蛋搁在廊椅上,唉声叹气道:“小人哪里有什么要忙的,倒是我家那口,起早贪黑了一整年,昨儿个还跟小人唠叨,今年地里收成不好,粮食都积压在库里,镇上收粮的越来越黑心,他愁得头发都白了。” 姜颂年听得耳朵疼,不耐烦道:“我年底要走趟镖,过年回不来,提前回来祭祖,收成的事情之后再说。” 李二嫂恍然大悟,忙不迭扬起笑脸,“哎,原来是这事儿,您早说啊,小人这就张罗人准备起来。” 姜颂年敷衍地点头,视线一转不转望着隔壁屋。 “您等着,小人这就给您弄早饭。” 打发走了李二嫂,姜颂年在院子里打了套拳,之后又紧忙冲了把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天方既白,隔壁屋子里终于有了些许动静。 门打开的瞬间,姜颂年飞快冲了过去,走近后又矜持地缓下步子,端正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 林砚青从屋里走出来,亲热地冲姜颂年笑了笑,习惯性地朝他张开手。 他刚起身,温热的脸蛋泛着红,头发软软地披在肩后,索求拥抱的姿势在姜颂年看来那么习以为常。 姜颂年一阵恍惚,回神之际已经抱住了他,很快又将他松开,心神不宁地问道:“睡得好吗?” 林砚青点点头,嗅见厨房里飘来的香气,难为情地说:“肚子又饿了。” 姜颂年哈哈笑,连忙带他洗漱,让人把早饭送到院子里。 早饭是寻常的白粥包子,林砚青吃得津津有味,他已经许久没有吃过饭了,在混乱的年代,他无所不能蜕化成神,同样的,在地球循环稳定的情况下,林砚青无处补充能量,又将成为那个普通的人类,知冷知热,会疲劳会饿肚子。 林砚青逐渐接受了这样的自己,他在时间里作弊,成为光阴的罪徒。 姜颂年把鸡蛋壳剥了,放进碗里。 “滴两滴酱油。”林砚青说。 “酱油?”姜颂年朝外吼了一嗓子,片刻后,李二嫂端着一壶酱油过来。 见林砚青动作娴熟让水煮蛋里滴酱油,李二嫂小声嘀咕:“还挺讲究。” 林砚青把酱油壶递给她。 李二嫂连忙接过,谄笑道:“还要啥?” 林砚青摇摇头:“谢谢婶子。” 姜颂年道:“祭祖要用的东西,你让管事的列个单子,列好后拿来给我看。” 李二嫂答应下来,提着酱油壶走了。 “你要祭祖?”林砚青问。 姜颂年颔首:“给我祖父烧点纸钱上柱香。” 林砚青问:“你爹娘呢?” “爹娘?”姜颂年为难地说,“我是祖父收养的孤儿,记在他过世的儿子名下,至于我亲生爹娘......”姜颂年摇了摇头。 林砚青咬包子的动作一顿,迟疑片刻后问道:“那你的名字,是你祖父取的?” 姜颂年摇头:“我自己取的。”他停顿了许久,嘴角扬起苦涩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该是这个名字,若是改了名字,兴许爹娘就找不到我了,这些年,我走南闯北,跟着镖局里的人厮混,或许也是为了找人,是不是很莫名其妙?” 姜颂年扭头,望向林砚青,却见林砚青眼眶噙着泪水,似乎下一刻就要流下泪来。 “怎么了这是?”姜颂年忙不迭搂住他的肩膀,轻抚他的后背。 林砚青笑眼弯弯,“不如我留下陪你。” 姜颂年心若擂鼓,小心翼翼问:“你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林砚青歪着脑袋,眼底浮现浓浓的疑惑,“嗯?” 第146章 番外(二) 糖袋子空了,孩子们也回家了,林砚青便也只能往家走。 宅子门口,农户们鬼鬼祟祟聚在一起,见林砚青出现,忙不迭散开,各自装作忙碌的模样。 林砚青纳闷极了,回了家才知道,姜颂年把几位管事叫进去,在茶厅里对了一整天的账。 这方圆几百亩地都是姜家的产业,农户们都是顾来的帮工,每月领取固定的报酬,至于田庄上的收成,年底都折成现银交给姜颂年。 姜颂年寻常不管事,几年下来,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农户们隔三岔五还总来借银子,田庄现如今可谓是入不敷出。 账簿上各处都是疏漏,捞油水的情况也是屡见不鲜,姜颂年一笔笔指了出来,管事们战战兢兢了一整天,都等着他发话。 姜颂年在别处还有产业,田庄这团烂账他属实不想管,可若是再不管,任由发展下去,指不定明年还要让他倒贴工人们的月钱。 他从前住在镖局里,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可如今不一样了,他想在镇上置间宅子,风风光光把他的心上人迎进门。 姜颂年越想越焦急,恨不能连夜把田庄的账目给平了。 正琢磨着林砚青的事情,仰头便见一根手指戳破了纸窗。 姜颂年哈哈笑,走去将门打开,林砚青脚下趔趄,一头栽了进来。 “故事讲完了?”姜颂年将门敞直了,吩咐管事,“把人都叫进院子,我有事宣布。” 管事忧心忡忡往外去。 姜颂年拉着林砚青的手,将他引到桌前坐下,将茶杯递给他,笑问:“今天又讲了什么故事?” 林砚青饮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讲了些我与年糕叔叔互寄书信的事情。” “当我没问。”姜颂年撇过头。 林砚青笑笑,拿起账簿来看,他这些天学了几个字,已能看懂些数字,见账簿上密密麻麻的红字,显而易见都是赤字,“你这田庄怎么年年亏钱?” 明明是风和日丽四季丰收的大好河山。 “不碍事,我有的是银子养活你。” 林砚青沉默了须臾,缓缓将账簿合起来,轻声问:“你就这么养着我,算是什么名堂?是租客还是仆役?” 姜颂年又再握住他的手掌,紧张到呼吸粗重,声音却越发低沉,“当你是我未过门的夫人。” 林砚青瞳眸睁得滚圆,“啊?你们这里男人和男人也能结婚吗?” “结婚?你是说结亲?”姜颂年颔首,“当然了,这有什么稀奇的?” 林砚青心神俱震,不愧是未来世界。 “你怎么说?”姜颂年摩挲着他细滑的手背,迫不及待想要一个答复。 “好啊,那你给多少聘礼?”林砚青笑弯了眼,“我要大宅子,还要豪华马车,银子给八十八万两,仆人就不用了,我不习惯别人伺候我。”林砚青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含蓄了,毕竟电视剧里,动不动就大几十万两。 姜颂年托着腮沉默了,若说林砚青是哪家富贵人家走丢的少爷,兴许是低估了他,搞不好是皇亲国戚,遗落民间的皇子。 姜颂年摸摸他的脸,叮嘱道:“过几日,我带你去镇上办籍契,你记得戴上纱笠,别让陌生人见到你的脸。”万一被熟人认出来,到手的金疙瘩就丢了。 第175章 “为什么?” “你没籍契,容易碰上麻烦。” “知道了。”林砚青抓起桌上的碎银子,问姜颂年,“这一把是多少银子?” 姜颂年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一万两。” 林砚青:“......你当我傻子吗?” 姜颂年正无处下台,管事恰好进来,禀道:“老爷,人齐了,都在外头,就等您过去。” “你且喝茶歇息,我去去就来。”姜颂年连忙抄起账簿,向院子里去。 “好。”林砚青端起茶杯,静下心来,将前院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姜颂年行至前院,瞬间竖起威严来,农户们不寒而栗,个个怯头怯脑,低低将脑袋埋了下去。 姜颂年此人说话做事雷厉风行,行事作风与从前的姜老太爷大相径庭,姜老太爷事无巨细亲力亲为,而姜颂年一概不管,行事大开大合,他在江湖上有些门道,又和官府中人称兄道弟,田庄的管事们不敢过于造次,生怕他翻旧账,而此次,姜颂年俨然就是算账来了。 “今年的收成在仓库里,我另外请了牙人来收货,找几个麻利的清点盘算,这几日就拉走。”姜颂年吩咐道。 管事倒吸一口气,慌张说道:“这、这......这小人已经和相熟的老板说好,价钱都谈妥了,这个节骨眼上,这......” “就因为相熟,收价一年低过一年,地里的产出也一年少过一年,正好你把那位相熟的叫来,我问问他每年究竟收走了多少粮食!”姜颂年猛地砸出账簿,纷飞的纸页落在管事头顶,将他吓得抖成了筛子。 李二牛立时站了出来,挺直了腰杆道:“老爷,这您可怪不着我们,我们几个可都卖力干活,一点不带偷懒的!” “我正好要说你!”姜颂年点点他,“每个月都要借银子,我发给你的月钱不够使还是怎么着?你出去打听打听,州县上有几家月钱比我姜家给的多?” 李二牛要说什么,被李二嫂一把拽了回去,李二嫂赔着笑脸道:“老爷有所不知,我家二丫头上个月刚生孩子,是个圆润白胖的小子。” “那这一贯钱当我随了满月礼。”姜颂年笑说。 李二嫂笑开了花,千恩万谢后缩回了人群里。 农户们交头私语,逐渐喧哗起来。 “我家也生了娃。”“我上个月娶媳妇儿了!”“那我爹四十大寿怎么说!”“亏你有脸!” 姜颂年咧着嘴笑:“你们家家户户银子都不够使,种地亏待你们了,明年都别种了,镇上打工去吧。” 人群骤然噤声,无人再言语。 “这庄子上的事情,我反正是管不过来了。”姜颂年道,“我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从今往后,我也不需要工人了,想办法把田地赁出去,谁爱种谁种去吧。” 众人一听,顿时又炸开了锅,这几年田地大丰收,谁都知道收成好,承包几亩地自己种,可比领月钱挣得多,大家伙都觉得姜颂年傻了吧唧,算不清这笔账。 李二牛壮着胆子问:“老爷,一亩地几个钱?您说说。” 姜颂年比了个数字,差不多是地里收成的三分之一,竟比隔壁县还贵了几分。 众人犹豫时,姜颂年说道:“我请来的是官府的牙人,比镇上的酒楼开价要高,至于你们每年有多少利润,且看你们自己勤不勤快了。” 李二嫂心动坏了,连忙举手:“我要三十亩地!” “你不行,绝对不行。”姜颂年摆手,“你还欠着公账上几十两银子,都缺钱成这样,哪来的银子承包土地。” 李二牛脱口而出:“咱家有钱,都搁那床底下攒着呢!” 李二嫂一把撞开他:“你胡说什么!”她转回头,冲姜颂年憨笑,“二牛的意思是,我们这就去借,先把公账里的银子还上,然后再把承包土地的钱拿给您。” “那可快点啊,过时不候。”姜颂年笑道。 “您等着,我这就回家拿钱!”李二嫂心急如焚走了,她这一走,人群也陆续跟着往外走,要紧回去商量的商量,凑钱的凑钱。 这一季的收成保住了,借出去的钱也能收回部分,往后收取固定租金,农户们盈亏自负,姜颂年也就不必要请管事,田庄上这堆事情也就了了。 姜颂年抄起算盘,噼里啪啦一顿算,八十八万两差得远了,还是先给他未过门的夫人买几身新衣裳。 * 不到半天工夫,农户们欠的账就还上了,小桌板上堆满了银两,另一边摆着一沓契书,轮流过来落款按手印。 厨房里飘来喷香的气味,姜颂年恰好饿了,见李二嫂经过,笑问:“婶子,今日烧了什么好菜?香味都飘过来了。” 李二嫂撇撇嘴,怕姜颂年拎不清,拉长嗓子道:“姜老爷,我老李家承包了土地,盈亏自负,不领帮工的月钱,哪还得闲给您烧饭,烧饭那是另外的工钱了!” “那是谁在烧饭?” 众人齐齐扭头,望向厨房的方向。 厨房里,红烧肉刚出锅,林砚青咬了半块,咸甜味恰到好处,幸好他从前用过大铁锅,烧菜容易,就是生火太费事了。 姜颂年闻着味道过来,目瞪口呆望着那一桌子菜。 “我再炒个青菜,很快可以开饭。”林砚青举着筷子,把剩下半块红烧肉喂给姜颂年,“你尝尝。” 姜颂年眨眨眼,咬住了筷子。 “怎么样?”林砚青笑眯眯问他。 “堪比御膳。”姜颂年抬起手,指腹蹭了蹭他脸颊上的炭灰。 “你吃过御膳吗?”林砚青又笑了,端起桌上的炸薯条,塞了一根进姜颂年嘴里。 姜颂年惊奇道:“此等美味,我从未尝过。” “这是薯条啊,很容易的,土豆切成细条,调味后放油锅里炸。” 姜颂年连连点头:“再来一根。” 李二嫂走进厨房,掀开调料罐头,再晃了晃油壶,脱口而出道:“你这是要过年呐!用那么多油炸土豆,佐料都用光了,那能不好吃吗?你是哪家的富贵人家的大少爷,来厨房里嬉戏人间!” 林砚青蓦地被她一吼,突然就呆住了,上一世最不值钱的就是油盐酱醋,烧饭自然要用调料,可他没成想,古代的佐料价贵,不能尽情用。 姜颂年搂住林砚青,将他的脑袋按到胸口,眯起眼睨向李二嫂,幽幽地说:“我夫人想干什么用得着你来置喙,你家的田地我不租了。” 李二嫂一听,转瞬露出笑脸,“不是那个意思,瞧我这张嘴。” 李二牛正想偷肉吃,听闻姜颂年要娶妻,忙抱拳恭喜:“恭喜老爷,贺喜老爷,老太爷在天上能安息了。” “走走走,都走,我要吃饭了,有事回头再说。”姜颂年打发人出去,连轰带骂赶出院子。 林砚青将饭菜端到小桌子上,闷闷不乐摆好碗筷。 “别听他们瞎说,咱家有钱,顿顿都能大鱼大肉。”姜颂年夹菜给他,“赶紧吃,菜凉了。” “怎么这样啊,我以前可是林博士,博古通今,书读万卷,到了你这里,成了文盲不说,还说我这也不会,那也不会,说我十指不沾阳春水,我怎么知道你们那些黑漆漆的工具怎么用,又没写说明书!我做饭那么厉害,我可是家务小能手。”林砚青越想气越不顺,筷子一拍,气恼道,“不吃了!” 姜颂年摸着下巴偷笑,见他真动气了,便也放下筷子,敛起笑,猛地一拍桌子,肃然道:“那群杀千刀的,我这就去割了他们的舌头,把他们的嘴缝上,叫他们有苦说不出!最好一把火杀了屋子,免得他们有机会跑路!” 林砚青听得一愣一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姜颂年见他笑,把他搂到怀里,柔声细语哄道:“为这些细碎琐事动气不值当,况且谁要你操劳?我明日亲自去挑几个手脚精细的仆人,贴身供你使唤。” 林砚青挑起湿漉漉的眼,抿了抿唇,复又落下眼帘,温顺地偎进姜颂年怀里,“不要了,我只是刚来这里还不习惯。” 姜颂年摩挲着他劲瘦的腰肢,闻言掌心一顿,想起他这几日在田埂上与孩子们嬉闹,说些云里雾里的怪邪故事,提及另一个姜颂年,无不是眉飞色舞欢喜雀跃,林砚青像是来自远方,一个与此处截然相反的国度,那里高楼耸立、风雨飘摇、战乱纷飞,人们死里逃生,竭力离开那个世界,寻找生存的路径。 姜颂年蓦然间意识到,林砚青并非失忆,他不过是不想再提起从前,可他总是忍耐不住,时不时说起另一个姜颂年。 姜颂年胸闷酸涩,一种他不曾体验过的情绪在身体里蔓延,愤懑而酸楚,带着隐隐的妒忌。 “你买给我的糖糕,我都分给那些小娃娃了,几文钱一块?贵不贵的?” “不贵,明日再给你买。”姜颂年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微笑道,“用饭吧,菜凉了。” 第147章 番外(三) 八方镖局。 第176章 姜颂年来之前,方老就听说了这半月里发生的事情,也知道他要娶妻了。 今日姜颂年亲自过来,又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最后才说来意,要将存在镖局里的钱取走。 方老静静听着,茶凉了,他端起抿了一口,长吁一声,叹道:“颂年,你年过二十,是该娶妻了,置宅子也是情理之中,可你何故要将宅子记在那位名下?我可听说了,那人来历不明,颇有些古怪。” 姜颂年失笑:“师父,正因为他来历不明,我才要替他置宅子,他有了自己的窝,才能安定下来。” 方老狐疑地打量着姜颂年,“你莫不是被仙人跳了吧?” “那可真是神仙般的人物。” 方老不耐道:“罢了,你素来有主意,我就不替你瞎操心了,家里的事情办好了,年底那趟镖,你可要上心。” “呃......”姜颂年讪笑道,“那趟镖不如换个人吧,您说我这要娶妻,哪里走得开,这一走就是大半年,媳妇儿被人拐跑了都不知道。” 方老脸色霎黑,颤巍巍指着姜颂年:“你真是被鬼迷了心窍!” 院子里,林砚青正与大熊踢毽子,毽子落在大熊肩头,又再滑向他的脚背,飞旋一脚,踢回给林砚青。 毽子踢高了几尺,从林砚青头顶划过,谁都以为林砚青接不住了,哪知道,他轻盈一跃,跃至半空,凌空转了半圈,鞋尖轻轻一蹭,又将毽子踢了回去。 方老与姜颂年谈完话,回到院子里,恰逢毽子踢回过来,姜颂年抬脚接起,掌心一抄,抓住了毽子。 邱田惊奇道:“林砚青,瞧你斯斯文文,原来你会武功?” 林砚青摇头道:“我只是蹬得高一点,跑得快一点,力气也很大。” 方老捏了捏眉心,摆手道:“好了,都别闹了,年底那趟镖颂年去不了,你们谁顶上?大熊,你去!” 林砚青眉毛揪成一团,着急问道:“为什么不去了?我还想到处走走。” “这趟镖要走很远,山高路远,很是辛苦,下回再带上你。”姜颂年安抚他道。 “不辛苦,我也能帮忙的。”林砚青道。 清风吹拂起林砚青宽大的衣袍,越发显得他弱不禁风。 大熊嘀咕:“你这小身板能帮什么忙?” “我真的可以帮忙。”林砚青四处张望,见到不远处的假山,连忙跑了过去。 众人好奇地看着他,却见林砚青撩起袖子,露出两条纤细白皙的胳膊,随后,轻飘飘抬起一座重达五千公斤的巨型山石。 庭院里鸦雀无声,一双双瞪得像铜铃般的眼眸凝视着林砚青。 “我还可以举着它跑步。”林砚青轻松道。 静默了片刻后,方老尖锐嘶吼:“赶紧放下它!!!!!!” 林砚青连忙缩手,假山轰地一声掉回草地,方老汗流浃背,心疼坏了:“我的宝贝啊,你知不知道这块石头什么来历,我踏遍了五湖四海,多么坎坷才运回来!” 林砚青在心里嘀咕,电视剧里不是这么演的,大家应该敬仰佩服,称呼他大侠。 林砚青怯怯扭过头,用求救的眼神望向姜颂年。 姜颂年从震惊中回过神,连忙大步上前,快速说道:“师父,那什么,我约了人看宅子,先走了。” 方老恍惚地抱着那块石头。 大熊催促道:“赶紧走赶紧走。” 姜颂年正要走,方老猛然间回过神,大喝一声:“站住!” 姜颂年脚步迟滞,挠着后颈转回身。 方老长吁短叹后,正色道:“小兄弟好身手,既然如此,颂年,你也不必担心带着他不方便,那趟镖,你们两个一起去,再带上大熊和邱田。” 林砚青大喜过望,连连答应。 待坐上马车,他方想起什么,问道:“我们这趟镖送什么东西?” “不送东西,送个人。”姜颂年落下帘子,吩咐车夫驾车,慢条斯理说道,“长明州的寿远侯嫡子,儿时订过一门亲事,人就在我们州县上,派我们把人送过去,开春就成亲。” “他既然是侯爷,怎么不派自己的人来迎亲?如此也显得尊重。” 姜颂年笑笑,低声道:“这门亲事是强打强卖,侯爷派人出面,闹僵了不好看,便派外面的人手,先把人绑了。” “啊?”林砚青惊呼道,“这哪里是走镖,分明是绑架。” “嘘——回头再与你细说。” 林砚青点点头,观察着马车里的布置,摸了摸软垫,又摸了摸流苏,笑说:“怎么坐上马车了?你的骡子呢?” “什么骡子,那是驴!” 林砚青怔了怔,不由笑了。 * 林砚青在成衣铺试了几身衣裳,合身的直接带走,姜颂年又买了几匹布,量体裁衣,过几日再来取成衣。 林砚青站在模糊的铜镜前,姜颂年正帮他系腰带,镜面里反射出两人贴近的影子。 “你身上过于素净了,待会儿再去玉器店逛逛,给你买几个玉坠子。”姜颂年道。 “你以前就很爱给我买东西。”林砚青随口道。 姜颂年笑容一滞,低垂下眼帘,故作轻松地说:“你又认错了。” 林砚青望向镜子里的自己,长发束冠,穿一袭月牙色的长袍,分明还是原来的五官,却见不到从前林砚青的影子,那些彷徨与挣扎正在新时代中日益消弭。 姜颂年将人按到椅子里,脱了球鞋,换上一双厚底的靴子。 “大小如何?”姜颂年蹲在地上,仰头问林砚青。 林砚青走了几步,尺寸合适,但走起路来很不习惯,还是球鞋弹性好。 “我让人再多做几双,你换着穿。”姜颂年道。 林砚青连连点头,道:“我多走走。” 他像小孩学步一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姜颂年脱口而出:“怎么走路这么费劲?那位姜颂年没给你买鞋吗?” 林砚青挑起眼梢睨了他一眼。 姜颂年没再说什么,钱袋扔给掌柜,撩开帘子出去,他一只手抵在帘上,等待林砚青出了。 林砚青加快脚步走向他,临近门槛时扑棱前冲,直耿耿摔了下去。 姜颂年始料未及,张手扑向他,却见林砚青倒在地上,脚边是一把断掉的木尺,断尺割伤了他的脚踝,拉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怎么样?我带你去看郎中。”姜颂年慌张抬起他的脚踝,愤怒瞪向掌柜,厉声道,“谁把破烂放在这里!” “客官恕罪,这本是要扔掉的,怎么知道落在了这里,我这就派人请郎中!”掌柜连连道歉。 “我没事,别发这么大火。”林砚青撑着姜颂年的肩膀,缓缓站起身,笑道,“小伤罢了,不用看医生,时间不早了,还是赶紧回去吧。” 姜颂年紧抿着唇,一声不吭将人打横抱起,快步朝马车走去。 坐进马车后,姜颂年小心翼翼将人放下,劝道:“那木头上多是小木刺,还是得去瞧过郎中才放心。” 他说话间撩起林砚青的衣摆,诧异地发现伤口竟然愈合了,仅有一缕血渍留在肌肤上。 姜颂年不可思议地伸出手,用指腹蹭了蹭那处皮肤,若非血迹尚在,他兴许会以为自己记错了左右脚。 林砚青轻轻抽走衣摆,默不作声盖住了脚踝。 姜颂年迟钝地坐回椅凳上,吩咐车夫动身。 车厢里静谧无声,车轮轧过斑驳的石路,夕阳渐落,光线也逐渐暗了,林砚青沉陷在黑暗中,似乎不见了。 姜颂年歪过鞋尖,轻轻碰了碰林砚青的鞋子。 林砚青回蹭了他一下。 姜颂年笑问:“你还没说,你那位老相好如何了?你为何独自逃难来到此处?” “他死了。”林砚青勉强笑了笑,“病死了。” 姜颂年把胳膊抬起来,绕到他肩后,将他紧搂入怀中,宽慰道:“死了就死了,人要向前看,你与我或许就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你如果心里不舒服,不用强颜欢笑。”林砚青淡道。 姜颂年敛起笑,松开林砚青,抱胸闭眼假寐。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姜颂年蹑手蹑脚推开房门,哪知刚走进院子,隔壁房间门就开了,林砚青披头散发站在门边上,揉着眼睛问:“你去哪儿?” “和师兄弟约好,今天去接人,他们盯梢了几日,有溜人的迹象,以免出岔子,早些接过来,先在庄子上住几日,等大熊办完事情,再一起动身。”姜颂年挥挥手,“回去睡吧。” “我也要去。”林砚青倦意未消,懒洋洋走到姜颂年身边,脸贴在他胳膊上,眼帘耷拉着,似乎又要睡过去。 那些习惯成自然的亲昵动作不免让姜颂年以为他认错了人,可当他望见林砚青那张毫不设防的脸,那种从骨子里透露出的依赖,却又让姜颂年心尖颤动,仿佛他们从来就是一体,相扶相携不分彼此。 第177章 “马车被借走了,只有驴车在,天气冷得很。” “要去。”林砚青睁开惺忪的眼,小声说,“我不怕冷。” “那我烧壶水给你洗把脸,你回房间等着。”姜颂年突然蹲下身,抱住林砚青的腿,将人扛到肩头,大步朝着房间走去。 林砚青大惊失色,瞌睡虫都被赶跑了,下一刻他被塞回尚有余温的被窝里,姜颂年坐在床边上,撩开他遮住脸颊的乱发。 “夫人。”姜颂年深深地凝视着他的脸。 “嗯?”林砚青以为他要说什么,却见姜颂年俯下身,轻柔地亲吻他的额头。 林砚青眼睫发颤,缓缓阖上了眼。 姜颂年吻着他的额头,一路滑到鼻梁,粗重的呼吸声徘徊在耳边,最终,姜颂年直起了腰,定定地凝视着林砚青的脸。 林砚青睁开眼,疑惑地看着他。 姜颂年故作轻松地问:“那些故事,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都是真的,几个月前,姜颂年断了气,所以,我来到了这里。”林砚青吸了吸鼻子,他试图露出点笑容,泪水却率先从眼角淌落,打湿了鬓角。 他们仿佛进入了一个怪圈,当他终于掌握了创造的力量,得以重聚实体时,姜颂年却前往了下一个轮回,展开了新的人生经历。 林砚青依旧无法肆无忌惮拥抱他,他甚至不清楚,失去前世记忆拥有崭新人生的姜颂年,是否仍是他的爱人。 姜颂年用指腹揩去他眼角的湿气,心疼地说:“你一定受了不少苦。” 林砚青抿着嘴唇,奔涌而出的泪水濡湿了脸庞。 “别哭。”难以名状的痛苦侵袭着姜颂年的身体,他们明明应该是陌生人,却被彼此的情绪所牵绊。 姜颂年吻住林砚青颤抖的嘴唇,雾蒙蒙的脑海一片空白,他无力去思考,他素来不信怪力乱神,可林砚青最后那句话反复萦绕在他耳边。 ——所以,我来到了这里。 他们的相遇并非巧合,为了他,林砚青来到了这里。 姜颂年豁然开朗,纵然真相诡谲离奇,可他宁愿相信林砚青是神仙,是妖怪,也不愿相信他们之间,仅仅只是萍水相逢。 这么想着,姜颂年突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呢?”林砚青揉揉鼻子,纳闷地问。 姜颂年笑而不语,低头啄吻他的嘴唇。 林砚青迟疑地问:“你还有什么想知道吗?” “你想说的时候,再说给我听。” 林砚青一股脑坐起身,笑眯眯问:“那你肚子饿不饿,我摊鸡蛋饼给你吃啊。” “别忙活了,村口有个面馆,咱吃面去。” “好啊。”林砚青连忙就要下床,双脚沾地后突然一怔,“刚才要干嘛来着?” 姜颂年一拍脑袋:“接人。” 林砚青忙不迭整理仪表,不忘问道:“那人叫什么名字,我脚程快,先帮你去逮住他。” “贺赟川,一个书生。” “是他啊。”林砚青惊得合不拢嘴,“那小侯爷叫什么名字?不会姓夏吧?” “还真是,你认识?” 林砚青满脸是笑,颔首道:“赶紧把你的骡子牵来,我等不及要去闯荡江湖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