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节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作者:消失绿缇 文案: 翰林院掌院温琢出身卑微,饱受欺凌,以至性格扭曲,喜好男色。 时适老皇帝病重,七子夺嫡正式吹响号角。 六皇子忽然声称,喜好同性并无可耻,等他登基后,便会广开言论,以正视听。 温琢相信了。 他在朝堂搅弄风云,戕害皇子,背了满身骂名。 然而六皇子登基后,却将他冠以当代赵高之名,万箭穿心,血染长街,以儆效尤。 临死前最后一刻,六皇子鄙夷道:“身为男子,甘愿雌伏,真令孤作呕。” 再一睁眼,温琢重生回权柄滔天的时候。 六皇子早早在府外喝茶,等他指点。 温琢垂眸,看向面前隐忍跪着的归朝质子沈徵。 上一世,他貌似正替六皇子羞辱他。 温琢抬手勾住沈徵的下巴,长发披垂,含情目漾出笑来:“你想做皇帝吗?” 沈徵抬手擦去鼻血:“啊?” 温琢:“…………………………” 刚在同性婚恋网站注册账号的男大沈徵穿越了,穿成历史上一个从始至终受尽屈辱,死状凄惨的皇子。 果然刚一穿过来,他就在受羞…… 沈徵看向面前这个谪仙一样的大奸臣,那亵衣里的风光若隐若现,眉眼间的风情能溺死每一个猛a. 这也叫羞辱? 沈徵摆手:“皇帝的事咱们以后再说,当务之急,请立刻马上狠狠羞辱我。” 温琢:“?” 后来,温琢从放浪形骸到每时每刻揪紧亵衣,只用了一个认识沈徵的距离。 沈徵懒洋洋将人圈在怀里,解开束发带,亲了又亲:“朕觉得,老师还是太封建传统了,穿情趣套装哪是什么丢脸事,跟朕成亲更不是什么丢脸事。” 温琢羞愤不已,死死捂住沈徵的嘴,他绑着铃铛的脚趾下,还踩着先帝下令诛杀他的遗旨。 小剧场: 温琢躺在太师椅上吃茶品茗,闭目养神。 属下来报:“大人,皇上他又又又从地道来找您了!” 温·手段狠辣睚眦必报·琢揣起糖糕,转身就跑。 属下:心酸.jpg 【自以为放浪前卫但纯情奸臣老师x自以为正直内敛但性癖穿越皇子】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重生 甜文 爽文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温琢,沈徵 一句话简介:重生换皇上 立意:光辉之路 第1章 盛德初年,除夕。 大理寺狱的牢头缩着脖子,舀起冒气的烧酒灌下一大口。 往常牢里严禁饮酒,如今这天冻得人鼻头挂玉簪,连日行检查都免了。 左右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这牢中仅有一人在服刑。 “大快人心!”海碗被重重掷在矮桌,酒渍溅得满地皆是,“等这奸佞被万箭穿心,百姓们都有好日子过!” “若说他做过的诸多恶事,简直扒皮抽筋,满门抄斩都不为过。” “欸,他并非亲生,本家早已与他断绝关系,如今还大义灭亲,捐粮济贫,圣上这才网开一面。” “是啊,我听说泊州那一方百姓,都因他受了牵连,如今流民数万,多亏他本家救济。” “听说他本人收受贿赂千万两,却连米汤都不肯施舍给门前乞丐。” “当今圣上英明,首辅刚正,才不教这厮活过冬天!” …… 醉喊声穿过窄幽监舍,灌入一人的耳朵里。 沾满雪水的草席尤为彻骨寒凉,壁龛里的油火照不进这间闭塞矮小的牢房。 那人倚着幽阴,着一身粗麻赭衣,青丝披散,声息皆无。 盘口大的天窗斜进一弧银光,凝在他苍白的脸侧,唯有那偶尔颤动一二的睫尖,昭示他尚还存活。 自从受刑腿断后,他已保持这个姿势两日不动,如今伤口已然成了比石壁还暗的黑色,麻木得毫无痛觉。 但残破成这幅样子,他还要骄矜地昂起头颅,挺直后背,使得阴影中那片瘦骨更令人怜惋。 “贵人到!” 门口杂役一声高喊,惊得牢头几人仰面跌倒,酒洒坛翻。 几人忙不迭爬起来,晃晃晕醉的脑袋,提起竹篾编的气死风灯,跌跌撞撞赶去牢口。 杂役碎步引一蟒袍玉带的贵人上前,香缨叮铛拍响,给污浊的牢房扇来一股草药沉香。 “贵人要见那死囚,你们快些引路,嘴巴闭严实了!” “是了是了……”牢头抹一把熏红的脸,忙声应道。 除夕夜,竟有贵人来看那罪无可赦之人? 那贵人看牢头酣醉的丑态,不由紧皱眉头,但碍于身份高贵,并不屑多言。 不多时,门闩打开,杂役闯入牢房当中,燃起一盏麻油灯,又拍下一沓遍布字迹的黄麻纸。 灯火如豆,寒辉如素。 这是入狱一月以来,温琢初次感受到温度。 不过点的是昂贵的麻油而非呛烈的菜籽油,他就知道,时辰到了。 “个雌儿货,有今天,都是你往日作的恶!”牢头啐骂,满脸嫌恶,但转头,又朝牢门外的贵人谄笑,“谢大人,此处污秽,罪人奸诈,您当心着。” 谢琅泱萧疏庄严,挺拔如松,乌黑鞋头踩上呲出牢门的湿草,目光死死盯着温琢骨露筋连的左腿。 温琢终于抬起淤肿僵硬的手掌,去拢瑟缩的火光,聊以取暖。 顺便瞥一眼黄麻纸,那是以他口吻写的一沓自罪书,看这熟悉的笔锋,执笔者正是牢门外的谢大人。 一板一眼,句句锤心,追悔痛切,岂是他的风格。 他蔑笑着靠向石壁,一语不发。 牢头气不打一处来,作势要用那沾满陈血的鞭子抽。 “你这寺人坯,都要见不着明天的日头了,还不拜见首辅大人!” 温琢这下干脆阖上了眼,火光映亮他的面颊,饶是受罪至此,狼狈不堪,那张脸依旧清致柔美,高不可攀。 “他也配?” “你——”牢头双眼圆瞪,不敢置信,恨不能当场打死温琢给谢琅泱出气,“贵人,这厮猖狂,待我教训一番,定让他跪地回话,不敢造次!” “大人您且回避,我来扒了他的皮!”有人附和。 “我来!” “都给我滚!”谢琅泱五官狰狞,印台上怨愤阴郁之气层层压下来,丝毫没了平日里的清高端庄。 牢头刹那止住话头,不知谢琅泱是何意思,只得畏畏缩缩后退。 待狱卒滚远,本还端庄持重的堂堂当朝首辅突然膝盖一软,噗通跪在温琢面前,双目赤红,满腔酸涩—— “晚山,对不起,我妻有孕,我实在是……没得选。” 这画面要是让全天下人看见了,要么以为谢琅泱疯了,要么以为自己疯了。 自古以来清官与贪官,忠臣与奸臣就势不两立。 怎么可能有忠臣跪在奸臣面前痛哭忏愧呢。 温琢冷笑着看谢琅泱。 一眨眼的功夫,他就狼狈起来了,官袍被雪水透湿,皂文靴黏着泥垢,白玉般的脸上挂着两行热泪,指甲缝塞满朽木的屑。 如此肝胆俱碎,就好像那个弹劾温琢构陷忠良,戕害皇子的人不是他一样。 若非亲身经历,温琢也难相信,那个风光霁月的琅泱公子,那个翻山越岭为他折一枝山茶的人,会陷他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你,妻,有,孕。”几个字一字一顿说出来,温琢仿佛要将那团滚烫的火苗掐在掌心,“这一月谢大人果真好兴致。” 在他受审的一个月,在他苦熬刑罚的一个月,谢琅泱官运恒通,暖香入怀。 “我……心力交瘁,饮多了酒,全无记忆。”这话好像无比精准地割到了谢琅泱的痛处,他神情顷刻落寞下来,失魂落魄道,“我死不足惜,可我谢家血脉无辜,皇上以此相要,我……今生我注定要辜负你了。” “谢琅泱。”温琢懒笑,他执笔,蘸墨,在那份自罪书上签字,可惜运笔虚浮,残指无力,再没有往日风采。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2节 随后他将狼毫撇到谢琅泱脸前,像是连看一眼都嫌多:“若能重来一世,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看这满腔怨恨,有人或许以为温琢其实含冤抱屈,另有隐情。 那就错了。 他确实是个可憎可恶,伪诈弄权的奸臣,由谢琅泱这位秉性纯良的直臣来扳倒再好不过。 只是这条无法回头的断袖之路,是谢琅泱带他走上的,最后枯守到死的偏偏是他。 谢琅泱听他此言身形一晃,满腔怅然都化作一个虚无缥缈的寄托:“我曾想,或许世上真能有蓬莱幻境,有那么一个你我,贡试时都没入仕,我带你远走高飞,永不辜负。” 这话听听就算了,谁若是当真了,那就是天下第一大蠢货。 一个深情至此的人,不会娶前首辅家的千金,不会让人家千金有孕。 当然他有很多说辞,比如家族使命,比如师恩难却,比如血脉传承,比如毫无夫妻之情。 曾经温琢偏就信了。 人人都说温掌院风流放荡,处处拈花惹草,但反倒是他从未和任何人发生过关系。 温琢喜欢男人,这是大乾的禁忌,也是他的死局。 三年前,老皇帝病重,七子夺嫡正式吹响号角。 老皇帝的诸多皇子中,六皇子沈瞋并不是资质最好的。 温琢之所以选择沈瞋,盖因沈瞋在老皇帝面前声称喜好同性并无可耻,希望圣上能广开言论,以正视听。 当时老皇帝大怒,狠狠踹他一脚,念他年纪尚轻,罚他在清凉殿前跪满三个时辰。 恰逢天降暴雨,如锥如箭,温琢撑伞走到殿前,拉起沈瞋冰凉的手。 沈瞋眼眶通红,跌扑在他怀中,哽咽唤道:“温师。” 想起谢琅泱,一向不涉党争,不愿与人为师的温琢应了:“嗯。” 沈瞋的正妃与谢琅泱的正妻是亲姐妹,谢琅泱自然也成了沈瞋的人。 这让温琢错误的以为,他们是为同一个目标努力的。 谢琅泱刚正不阿,持身守正,温琢不忍他陷入夺嫡的阴谋算计。 所以沈瞋忌惮的人,他除。 沈瞋觊觎的钱财,他抢。 沈瞋想要的权力,他夺。 毕竟做纯臣是谢琅泱毕生所愿。 “你滚吧。”温琢对谢琅泱说。 谢琅泱跪行贴近牢门,泪水沿着鼻骨蜿蜒,颤着手想触碰温琢断折的左腿:“无论你信与否,我只想一直这么看着你……” 可他分明知道,自罪书交上去,温琢就要死了。 这份催命符是由他亲手撰写,亲自送来的。 行刑那天积雪刚融,圆日当空,一列银盔银甲,红巾遮面的御箭手跑至殿前,手握箭簇。 温琢四肢被缚在桩上,心口被红笔画上大大的圈。 沈瞋迈步走到他面前,曾经小心翼翼宛若惊弓之鸟的少年终于褪去伪装:“忘记告诉老师,你府中护卫江蛮女妄图劫狱,已被左营卫乱刀砍死,野狗分食,你府中管家柳绮迎请万民书为你求情,已被割喉放血,枭首南门。” 眼前这个人,从来不是暴雨中瑟缩的少年,不是垂泪痛哭,喊“我只有温师了”的好学生。 一行泪淌过冻僵的面颊,犹如烙红的铁片在肉里剜割。 温琢笑得咳嗽。 奇了怪了,他也称得上是见微知著,诸葛在世,怎么被这一群畜生玩意儿迷了眼? 笑够了,他强忍恶心说:“沈瞋,我若能回顺元二十三年,今日登上这位置的一定不是你。” “老师还是下辈子再后悔吧。”沈瞋狼目森寒,凉薄毕现,随即撩袍转身,踏上温琢为他夺来的至尊之座。 太监尖声高喊:“时辰已到,御箭手!” 群臣伏地而拜,高呼:“除奸佞,安社稷!” 喊叫声来自四面八方,汇聚成恶涛涛的巨浪,猛烈撞击着温琢的耳膜,紧接着,一道更尖锐,更嘶厉的声音穿透叫喊,破空而来—— 噗嗤! 箭簇贯穿温琢的皮肉,筋络,骨骼,从肩胛骨处洞穿而出,苍啷坠落在地。 他只感到肩头一片湿热,紧接着,剧烈的疼痛从深处爆开,蔓延至每根神经。 第二支,第三支…… 鲜血浸透了囚衣,寒风刚凝结抽痛的破口,又被更热的血冲化,他连痛哼的力气都失去。 到最终,不过如此。 弥留之际,沈瞋踏着遍地鲜血走过来,露出那种既陌生又熟悉的嫌恶表情,狠狠碾碎他最后的骄傲。 “身为男子,甘愿雌伏,真令孤作呕。” 温琢已趋麻木,视野渐渐染上错落的黑斑。 偏在这时,天象骤变! 悬于高空的圆日突然被一片黑影吞噬,大地蓦然昏沉下来。 群臣纷纷抬头,望着这日食之景惊惧,却见阴影中央骤又泄出一线天光,直劈而下,切开了皇宫的中轴线。 温琢恍惚看到眼前的朱墙高瓦,高台长阶轰然撕裂,在那裂口处,传来暴雨如瀑的鸣声。 而与他一同立在中轴线上的,还有面如死灰的谢琅泱和眉头紧锁的沈瞋。 第2章 一道紫光劈下,在清凉殿的明瓦上映出狰狞的影子,窗外已然是阴黑一片,恐怖异常。 豆大的雨珠砸在台阶屋檐上,竟有万马奔腾之势。 这一殿的阁臣都不由倒吸凉气,纷纷朝窗外望去。 就在刚刚下朝之前,六皇子沈瞋突然以汉室风气比照本朝,声称喜好同性并无可耻,希望顺元帝能效仿先贤汉文帝,广开言论,以正视听。 顺元帝自然勃然大怒。 大乾自开国皇帝那代起,便严禁男子相爱,实在因为连年战争,壮年稀缺,需得男女结合,多繁衍子嗣才行。 到后来,断袖更成禁忌,官府每年查抄的楚馆不计其数,谁若胆敢出卖男色,轻则杖责三十,重则处以流刑。 念在六皇子年轻气盛,受人蛊惑,顺元帝小惩大诫,令他在清凉殿前跪足三个时辰,谁料天色突然大变,下起雨来。 但是皇帝正在气头上,没人敢求情。 顺元帝是出了名的严父,而且阴晴难测,翻脸比翻书还快,此时他丝毫没在意淋雨的沈瞋,而是拉着内阁诸臣在清凉殿商量春台棋会事宜。 所谓春台棋会,乃是一场举国盛事,各州府棋手自愿进京,在惠阳门外开坛对弈,前三甲会被邀请入宫,受皇帝亲自嘉奖,赐封国手。 只是今年,局势有所不同。 南屏听闻有此盛事,也要派三名天才少年前来参会,与大乾棋手一决高下。 “我看南屏分明是故意让我们不痛快!”礼部尚书刘谌茗愤慨道。 “南屏刚在边境吃了败仗,不得已将我朝五皇子送归,口中说的好听,但心里自然是不服气的。”首辅龚知远倒沉得住气,他饮了口茶,不紧不慢说,“慌什么,我大乾人才济济,未必会输。” 户部尚书卜章仪道:“我们不可轻敌,南屏定然是有备而来,要我说,干脆召集历代国手,假装百姓,在惠阳门外对弈,确保万无一失。” 刑部侍郎洛明浦道:“那就有违春台棋会的初衷了,这本就是个与民同乐的比赛,国手们自己玩还有什么意趣?” 卜章仪:“难道打赢南屏不比你的意趣重要?” 洛明浦冷笑:“卜大人,若是南屏年年派人前来,我们年年不必有百姓参加吗?” 卜章仪恼怒:“明年再说明年的事!” 阁臣们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上头,最后恨不能薅着对方的领子按头对方祸国殃民。 顺元帝被他们吵得烦,挥手让他们住嘴,随后将目光投向坐得最远的温琢。 “晚山,你说呢?” 温琢已经僵坐了一个时辰,完全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他突然从御殿长街的刑场来到这里,万箭穿心的疼痛不再,群臣的山呼海啸不再,新帝讥诮凉薄的眼神不再。 他面前是垂垂老矣的顺元帝,身边坐着分庭抗礼的内阁诸臣,清凉殿外,还跪着仍是皇子的沈瞋。 他竟真回到了顺元二十三年! 这一切或许与将死之时那道诡异天光有关,只是不知道,回到此刻的除了他是否还有别人。 温琢顾不得消化心中惊骇,他一边摇着掌中折扇,一边努力回忆上一世的场景,思索片刻,他装着无辜:“各位大人各执己见,吵得不可开交,臣又不是阁臣,皇上这时候喊我,不是让我得罪人吗。” 此时众朝臣都被大雨困在候朝的板房里,既潮且冷,唯有温琢被特别恩典,随内阁来清凉殿喝茶避雨,足见其非比寻常的倚爱。 “就你心眼儿多!”顺元帝气得用手帕掩唇咳嗽,伸出两指点着温琢,“要不是你行径荒唐,风流无度,有损朕的颜面,以你翰林院掌院之职,早就该入阁了,不行,你今天必须给朕说!” 温琢忙垂下眼,藏住睫下一片阴翳,无奈叹了口气,像是连扇子也没劲儿扇了。 “臣——遵旨。” 但他深知,就是他这幅对权力提不起兴趣的样子,才使得顺元帝如此倚重。 皇帝老了,就开始畏惧被人替代,畏惧权力的流失,谁若是盯上他的皇位,便是他眼中钉肉中刺,亲儿子也不例外。 龚知远茶也不喝了,只是掀起苍老的眼皮,默默注视着温琢。 温琢若是入阁,首先威胁的便是他的地位,翰林院掌院是从一品,皇帝最低也会给个次辅当当,温琢今年也才二十四岁,蹿升速度堪比登天梯,实在让人忌惮。 “少不情不愿的,朕记得你也是用棋高手。”顺元帝睨他。 温琢只好说:“是,臣以为春台棋会照办,百姓照常参加,南屏来人,咱们接招便可,若是因此方寸大乱,才是成了笑话,我大乾崇尚棋技已有百年,能人辈出,南屏只是虚张声势罢了。” 他之所以敢这样说,是因为他清楚,这场博弈大乾必输。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3节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棋技比拼,而是一场酝酿已久的阴谋。 他接着说:“不过也不能全无防备,那些出了名的老国手不方便露面,但令他们挑几名得意弟子参加还是可以的,只要确保南屏棋手进不了前三甲,也不算我大乾欺负人。” 顺元帝听完点点头:“有点道理,南屏要来便让他们来,刚好让我大乾子民杀杀他们的锐气!” 分明是相似的意思,龚知远说完顺元帝就不表态,温琢说完顺元帝就赞许,这让他这位首辅的面子有些挂不住。 他这张老脸还未拉下来,就见不远处坐着的女婿,任吏部侍郎的谢琅泱脸色更加忧虑。 龚知远百思不得其解。 今日内阁议事,太子党和贤王党吵得不可开交,谢琅泱却像丢了魂样一语不发,只是频频朝温琢的方向侧目,连皇帝的话都顾不得听了。 谢琅泱还在凝望,龚知远别扭极了。 温琢那张脸实在长得惑人,眼似桃核,眉若远山,仿佛晚烟霞下白山茶,又如琉璃盏中美人仙,一颦一笑都晃得人轻易失神。 这种长相,多亏是个男人,否则必是个祸乱朝纲的妖精。 “衡则,你有什么要说的吗?”龚知远故意点他。 谢琅泱被岳父唤字才挪开目光,他动动唇,心不在焉道:“我无话。” 回应完龚知远,谢琅泱又忍不住朝温琢看去。 此时大雨已经下了整整两个时辰,沈瞋也在外面淋了两个时辰。 上一世春台棋会刚商讨到一半温琢便向顺元帝求情了,顺元帝虽然不悦,但架不住温琢舌灿莲花,引经据典,总算唤起了顺元帝为数不多的父爱,这才免了沈瞋大病一场。 当然,敢打断顺元帝议事的也就温琢,换作旁人,估计来不及动之以情便被喝住了,毕竟顺元帝实在不怎么在意沈瞋。 沈瞋出生那天正赶上宸妃忌日,顺元帝只管悲伤,看都没来看他一眼,听说他通体发黄,恐有胎病,顺元帝也只是淡淡吩咐一声找太医。 长大后,沈瞋既无外戚撑腰,又无朝臣拥护,就连将女儿嫁给他的龚知远都不认为他能做皇帝。 谢琅泱一边震惊于自己回到过去,一边惶恐事情的走向变得不对了。 温琢居然还没有求情! 莫非…… 又是一连串的闷雷,响得地动山摇,天公震怒,半点没有要停的意思。 “唉哟,这雨越下越大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刘荃透过明瓦向外窥望,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石阶前跪着个狼狈的身影,浑身湿透,衣袍泥泞,已被雨水浇得摇摇欲坠,正是六皇子沈瞋。 几个小太监站在远处,犹犹豫豫不敢上前,只得眼睁睁看着皇子在暴雨中煎熬。 这等大雨,雨珠打在身上无异于石子,只叫人骨缝生寒,后背生疼。 沈瞋简直要崩溃了! 他分明已经历尽万难,铲平障碍,踏上那至尊之位,谁料才在皇位上呆一个月,突然一线白光闪过,他来不及反应,便重回人生中最狼狈凄惨的时刻。 这三年的时光,就像一场惊心动魄的梦,梦醒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养出身为帝王的威严和气魄! 沈瞋满腔的愤怒和疑惑无人诉说,露天之下空无一人,就连太监们都躲在廊檐下,唏嘘且讥笑地望着他。 他已经不知跪了多久,双腿早已刺痛没有知觉,身体止不住的发抖,一个不留神,牙齿咬到舌尖,一阵尖锐疼痛,口中顿时溢满鲜血。 他隐约记得上一世没有这么难熬,因为在他刚跪得发麻时,温琢就撑伞出来接他了。 温琢呢? 沈瞋猛地抬眼,望向掌着灯火,暖融融的清凉殿,看见殿内人影窜动,火光跃跃,他心中隐隐生出希冀,应该快了。 按照记忆,温琢也该出来护他了。 然而只等到人影都不动了,太监们都散了,也没有一个人出来。 温琢怎么还不求情,还不来扶他,难不成他那段精心编造的谎话都白说了吗? 还是……从刑场上回来的不止他一人! 沈瞋猛一打战。 刘荃等了片刻,见顺元帝没有接茬。 他又向外看了一眼,便毫不留情地收回了眼神,吩咐人给空了茶杯的温琢添茶。 他虽有意替沈瞋求情,但心知肚明顺元帝还未消气,所以这情求得要有分寸,无论如何不能将自己牵扯进去。 “谢公公。”温琢伸出莹白无暇的五根手指,托起茶杯,垂眸轻呼,吹走阵阵热气,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又一口。 刘荃笑道:“温大人很爱这茶啊。” 温琢喝得唇色红润,通体舒畅,放下茶杯轻笑道:“是徽州府的松萝茶吧,此茶色如白梨,饮若嚼雪,果然只有皇上这里才能喝到,要是能讨些回去就好了。” 曾经他因为忧心沈瞋,根本没好好品尝松萝茶,他身有旧疾,一到阴雨天便关节刺痛,彻夜难眠,非得把周身烘暖了才行。 因为将沈瞋从暴雨中搀起,他后来病痛了整整七日,连上朝都是煎熬。 果然还是坐着喝热茶舒服。 顺元帝挪眼瞪他,心里明镜似的:“少来暗示朕,你从朕这里顺走的东西还少了?” 见温琢惭愧地垮下脸,顺元帝又赶紧挥手,一副遇见难缠小鬼的模样:“……给你给你给你,不够再管朕要!” 温琢瞬间眉眼生笑:“谢陛下。” 谢琅泱急得要命。 沈瞋还在外面受苦,温琢却闲情逸致地品起茶来了。 他知道沈瞋愧对温琢,可自古以来国为民纲君为臣纲,外面跪着的是未来的盛德帝,清凉殿前地势开阔,无遮无拦,若是有哪道雷电不长眼可怎么好? 他想说如今既然能够重来,那么意味着还有很多机会改变,他愿意与温琢同心协力,让沈瞋收回成命。 但现下,还是要先把沈瞋救起来再说。 想罢,谢琅泱也顾不得惹人疑虑,他身子向前探了探,手臂越过桌几,低声唤:“晚山……” “谢大人想说什么?”温琢坐得稳如泰山,并没扭头看谢琅泱一眼,刚好刘荃将松萝茶取了过来,他便专心致志嗅起茶香。 “我有万千心绪想与你倾诉,但现下已经两个时辰了,当务之急——”以防他人听到,谢琅泱只得又向温琢耳边贴了贴。 谁料温琢立刻与他拉开距离,疑惑道:“谢大人大声些,咱俩有什么怕别人听到吗?” 谢琅泱怔了怔,没想到温琢竟会这么说,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这下不止龚知远觉得古怪,就连顺元帝也蹙起眉:“谢卿有话要说?” 谢琅泱见温琢当真铁了心不管沈瞋死活,额头的汗都渗了出来,可对知晓未来的他来说,保护新帝是臣子应尽之责,所以他顾不得许多,只得硬着头皮站起身来,撩袍跪在顺元帝面前。 “陛下,臣读先贤之言,说父母对待子女,贤俊者自可赏爱,顽鲁者亦当矜怜。六殿下顽鲁,陛下身为君主,罚他理所应当,但也请陛下作为父亲,对他稍加矜怜。” 这话一出,温琢就笑出了声。 谢琅泱说的,差不多就是他上一世那套说词。 当时他在脑中搜刮出这句十年前读的《颜氏家训》可不容易,谢琅泱倒是会捡现成的。 不过眼下他这一笑,顺元帝就没工夫思考谢琅泱话中深意了,反而好奇问:“晚山笑什么?” 温琢晃着扇柄站起身,瞥见谢琅泱正瞪着眼摇头。 谢琅泱是真着急了,因为眼见温琢不仅不帮忙,还要使绊子。 可惜他的口才一向不如温琢,温琢也根本没理他的眼神警告。 “皇上乃万民之父,而非一人之父,六殿下说此狂悖之语,有碍国本,有违朝纲,皇上罚他,是对万民之矜怜。古人还说,宜诫翻奖,应呵反笑,至有识知,谓法当尔,所谓严父之爱藏于责,谢大人怎么不能体会皇上的良苦用心呢?” 这句话是说该告诫时反而奖励、该斥责时反而纵容,孩子长大便会是非不明,缺乏敬畏。 说完,温琢施然坐回椅子,假意嘀咕:“我记得那句‘顽鲁者亦当矜怜’后面是‘有偏宠者,虽欲以厚之,更所以祸之’,其实讲的是父母对待子女要公正,不能偏私,谢大人读书一知半解可不好。” 谢琅泱登时哑口无言,一时间热汗竟然爬满后背。 温琢笑里藏刀的反击让他大脑空白,尤其是那句狂悖之语……温琢居然如此平静的说同性之爱是狂悖之语。 那分明是他们小心隐藏,万分珍贵的情谊。 其实顺元帝哪有那么多良苦用心,他只是生气,气了就罚了,至于这个一向胆小不讨喜的儿子如何,他根本没想过。 但没人不喜欢听恭维的话,温琢的解释很顺他的心意,于是他毫不留情地驳斥谢琅泱:“谢卿,你这书读的可不如晚山扎实,回去坐着吧!” “臣……惭愧。”谢琅泱低头叩拜,脚被桌子腿绊了一下,才跌回座位。 他明白了,求情的事只能温琢做,别人都是白费功夫。 此时的温琢不结党,不贪权,不敛财,每日悠闲浪荡,是顺元帝眼中为数不多的公正忠诚之臣,也是实际意义上的权柄滔天之臣。 只是……难道温琢对他也没有一丝情意了吗? 第3章 “好了,朕也乏了,至于春台棋会就交由晚山负责,朕看他闲得难受,你们的轿辇也该到了,回府歇息去吧。” 顺元帝确实累的不行,眼见着眼皮都要掀不起来了,刘荃赶忙过去搀扶着,让顺元帝将力都卸在自己身上。 内阁诸臣刚要起身,就听殿外一道尖细的女声穿透雨帘,大有那么点声嘶力竭的意思。 “陛下!求您见臣妾一面!臣妾有话要说!” 随堂太监隔着明瓦小心传话:“是宜嫔娘娘冒雨前来,想要见见陛下。” 温琢不动声色,托起茶杯,一边旋转,一边研究着梅子青的釉裂纹。 釉面乍一看像只大花猫,就这纹路居然号称值百两银子,看来眼盲心瞎的官员不止他一个。 门外宜嫔继续痛哭流涕:“陛下,瞋儿他不是有意的,他今年才十七岁,一定是被人蛊惑了!求您疼疼他,再这样跪下去,他的身体受不住啊!” 温琢听得甚是愉悦,果然他做出了改变,事情的走向就不一样了。 沈瞋使苦肉计前,必然跟宜嫔通了气,估计是宜嫔左等右等,也不见沈瞋被送回来,这才终于坐不住,跑过来求情。 上一世这对母子狼狈为奸,把宫内外的仇人对手拉了个清单,恳求温琢替他们一一除去。 用人时,沈瞋虚心谦恭,宜嫔更是体贴入微,得知温琢身患寒疾,她亲手缝了袖筒相赠,用的还是家传纳纱绣技法。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4节 后来沈瞋如愿登基,宜嫔突然将袖筒要了回去,温琢虽不解其意,但还是将东西归还。 结果第二天,谢琅泱突然在朝堂上弹劾他,一时间群臣响应,列出他条条罪状,他僵站在那里,骤然变成众矢之的。 看着昔日爱人和学生的面目,他双耳嗡鸣,眼前昏黑,但沈瞋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立即将他收押入狱,命三法司严加审讯…… 一切都是早有预谋,宜嫔要走那袖筒,是怕独特的绣法将她牵出来,惹人猜疑。 温琢再回想宜嫔要走袖筒那天慈祥柔善的模样,便觉恶心作呕。 听到宜嫔的声音,谢琅泱一颗心总算能够放下。 自皇上患了咳疾,宜嫔一直尽心伺候,不仅时常亲手做羹汤,还要夜夜念经祈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一切顺元帝都是看在眼里的,哪怕他再不在意沈瞋,也会给宜嫔这段日子的付出一个面子。 宜嫔冒雨求情,沈瞋就算是保下了。 果然,顺元帝望着窗外停下脚步,眉宇间有恻隐之意。 他在考量,比较,到底要不要摘掉温琢给他戴的高帽,将‘良苦用心’收回。 想来两个多时辰也差不多够了,经过这一遭,沈瞋应当也不敢再胡言乱语。 顺元帝刚欲松口,就见温琢将杯子轻轻置在桌上,翘着腿感慨道:“朔风寒雨暗枫宸,宜嫔娘娘当真是护子心切,令人动容。” 这话乍一听,是说北风凛冽,雨水寒冷,宫殿昏暗,宜嫔还能赶来,足见母子情深。 配合他担忧同情的语气,甚至还有点变相求情的意思。 唯有刘荃公公转过脸,意味不明地看了温琢一眼。 突然反应过来的谢琅泱腾身而起,妄图打断顺元帝的联想:“皇上!” 可惜已经晚了。 其中关窍,就在这个‘宸’字上。 宸妃早逝,一直是顺元帝的心疾,二十余年从未忘怀,甚至其他嫔妃都成了他心中抢夺宸妃恩宠的假想敌,他是绝无可能在想起宸妃时怜悯其他妃子的。 果然,一听到宸这个字,顺元帝就收回了宽恕的话,只见他瞳孔微散,颧骨不自知地抖动,胸腔高低起伏,呼吸也深沉了。 “圣上,圣上?”刘荃拍着顺元帝的后背,轻声唤。 顺元帝黯然失神,任凭宜嫔在殿外如何哭喊,他都不再理睬,直接从后门回了寝殿。 众阁臣这才明白过味儿来,看向温琢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幸亏温琢对夺嫡之战没兴趣,不然皇子之中谁得了这人,那可真是如虎添翼,棘手的很。 龚知远皮笑肉不笑:“温掌院好手段。” 他虽然不知温琢为何看沈瞋不顺眼,但只要不涉及太子,就不关他的事。 皇帝走了,阁臣自然也要各回各家。 龚知远与洛明浦,刘谌茗两位太子党一同出门,太监们帮忙撑伞,送他们去御殿长街外乘轿。 走在长廊,他也没有多看沈瞋与宜嫔一眼。 当年龚知远其实是想将长女嫁给太子的,哪怕做个侧妃也好,将来扶为贵妃,诞下皇子,他龚家血脉也能一争皇位。 谁料沈瞋捷足先登,与他女儿私定终身。 虽然沈瞋声称两人是情难自抑,也保证让他女儿做正妃,但这当中总有算计之嫌,令龚知远如鲠在喉。 况且,作为铁杆太子党,龚知远一向与其他皇子保持距离,他可不想平白失了太子的信任。 龚知远走了,以卜章仪为首的贤王党也走了,殿内炭火快要烧尽,殿外的宜嫔险些哭晕过去。 没有皇上的口谕,没人敢扶沈瞋起来,除非那人不想活了。 温琢看够了戏,拎起皇上赐的松萝茶准备离开,那柄折扇被他插在腰间,本就束得严丝合缝的玄带又将细腰拢窄一分。 他刚要跨步出门,手腕突然被人用力扼住,一把将他拽了回去。 “晚山,你也回来了,对吗?” 两人都是聪明人,从方才的表现就可看出对方异常,所以也不必遮遮掩掩。 谢琅泱深深望着他,眼中有愧疚,眷恋,还有一丝难以遮掩的失望。 眼前的人衣着整洁,发丝乌黑,双眸明亮,面颊红润,和大理寺狱中奄奄一息的身影没有半点关系。 这时候,他还没沾染无辜人的鲜血,也还没为了夺权无所不用其极。 这本应是谢琅泱最爱他的时候。 他记得他总喜欢数朝廷发的那点俸禄,数完便将私房钱都锁在床下面的小格子里,盘算着养老花,算着算着时常觉得不够,还要从皇上那儿顺点东西填充小金库。 谢琅泱偶尔会和他说,别太在意钱,谢家有的是,无论他多骄奢都养得起,温琢却说谢琅泱年纪比他大,先驾鹤西去怎么办,把谢琅泱噎的说不出话。 这时的温琢过得轻松自在,闲暇时爱去勾栏听曲,是价钱最划算那家。 他会轻摇着云纹折扇,点两个才艺出众的姑娘陪着,彻夜不归,任凭外界如何传他放浪形骸,有失官员体统,哪怕顺元帝呵斥,他都毫不介意。 他会眼睛亮亮的对谢琅泱笑:“刚好用来诓他们,省的有人费心把女儿嫁给我。” 谢琅泱喜欢他的小精明,喜欢他狡黠又含情的眼睛,喜欢他的一点文心,喜欢他恰到好处的依赖和任性。 此刻光是忆起,心口就涌起一股热流。 可惜现在温琢眼中再没有那种依赖了,取而代之的是悄然藏匿的阴诡算计。 他三言两语便可将顺元帝玩弄在股掌之间,令沈瞋求救无门,也令谢琅泱心生寒意。 谢琅泱握紧他的腕,突然发觉温琢似乎没比狱中丰腴几分,他好像总是喂不胖,明明那么爱吃枣凉糕一类的甜食,可就是不长肉。 怪不得只十杖便将他的腿骨打断了。 断骨的痛,不知有多难捱。 于是,谢琅泱的心又柔软起来,掌心的力道渐渐松了,拇指克制又怜惜地抚摸着温琢的脉搏:“我很欣喜,也很想你,晚山,我都快忘记你此时的样子了。” 温琢并未完全转过头,他垂眸瞥着自己的手腕,几乎是和颜悦色地问:“谢大人怎么敢在宫中与我亲近了?” 一门之隔,守着等待灭灯的两名小太监,跪着凄凄惨惨的沈瞋母子。 若是在上一世,谢琅泱断然不敢在宫中有任何越距行为。 他身上背负的枷锁太沉重,踏错一步都万劫不复,对于温琢他尤为心虚,甚至要刻意保持疏远。 温琢一直忍耐着他人前冷漠,人后温情的两幅面孔,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难过。 温琢的讽刺让谢琅泱感到些许刺痛,但这个问题他很早便解释过了。 “你知道,老师他一直命人盯着我。” 将长女嫁与沈瞋在龚知远意料之外,但将幺女嫁给谢琅泱却是龚知远有意为之。 南州谢家的长子,顺元十六年的新科状元,谢琅泱是龚知远极为看重的接班人。 岳父肯扶女婿上位,当然要确保这个女婿足够听话,足够忠诚。 所以温琢从泊州调归,与谢琅泱同朝为官的四年,日日相见,谢琅泱却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简单,既然你怕龚知远,我想个法子,把他弄死。”温琢像是毫无芥蒂地回握谢琅泱的手,拇指在他指缝和掌心摩挲,还和往常一般亲昵。 恍惚贪恋了片刻,谢琅泱猛然惊醒,他知道温琢必有这种狠辣手段:“怎可!龚知远是你我恩师,对他动手天理难容!” 温琢与谢琅泱参加科考那年,龚知远是主考官,依照礼法,学子们考中进士,要去主考官家中拜会,尊称一句老师。 日后,这一科的进士便自动归入考官门下,算作他的门徒。 不过殿试之后,温琢被远调泊州任职,唯有谢琅泱被龚知远悉心栽培。 所以谢琅泱称句老师不亏,温琢却根本不屑认。 “看来你也知道,杀师天理难容。”温琢突然抽手,还笑着的眼睛瞬间冷了下来。 谢琅泱掌心一空,怅然之余赶忙辩解:“沈瞋他不同!王者以天下为家,岂能私于一物,新帝初登基,正是革故鼎新,激浊扬清之时,况且仍有贤王太子余党虎视眈眈,你……你做的恶事大家都心照不宣,沈瞋必须给朝野一个交代。” 麻油灯噼啪烧着,发出和除夕夜一样的味道,温琢问:“你们都是别无选择,所以只有我罪无可赦,罪该万死?” 谢琅泱眼神晦暗:“晚山,刘国公一家的惨案还有三皇子五皇子之死,你确实难辞其咎。” 温琢听了这话很想笑。 “是啊,我天生与刘国公和皇子们有仇,我杀一个不解气,还要斩草除根,我把罪名都扣在太子和贤王头上,让他们狗咬狗斗得两败俱伤,平白给沈瞋腾出条道来!” 谢琅泱垂下眉目,想要拥抱温琢因激动而颤抖的身体:“我知你有委屈,所以这一次我想与你共同承担,另辟一条路出来,上无愧天地,下无愧良心,让你洗清罪恶,重新变得干干净净。” 洗清罪恶?干干净净? 原来是嫌他脏。 自古以来,皇权争斗都是血迹斑斑,你死我活,他为了保护谢琅泱的初心,成为沈瞋最恶毒的刀,原来谢琅泱一边享受着清名一边嫌他脏啊。 算什么东西! 温琢再不为这个人伤怀,反而思路变得很清晰:“在大理寺狱中我就在想,沈瞋如何知道我喜欢男人,如何用苦肉计引我入彀,现在看来,都是你的杰作。” “我怎会!”谢琅泱确实未曾向沈瞋透露过两人的关系,“晚山,我永远都不会帮旁人算计你,更何况是我们的感情。” “不是你也是你夫人,有什么分别。谢琅泱,我不陪你们玩了,你要是有本事,就亲手把沈瞋扶上去。” 谢琅泱倒不至于幼稚到让温琢此刻就毫无怨言的辅佐沈瞋,他只说:“那暂且,你能否不和沈瞋作对。” “不能。” 谢琅泱疲惫叹息:“你在牢中不知道,那一月沈瞋启用清流,压制外戚,接连颁布十条改革条例,朝野内外一派欣欣向荣百废俱兴之象,他或许不是个好学生,但一定会是个好皇帝。为了大乾基业,为了黎民百姓,算我求你,放下恩怨。” 温琢拾起那盏梅子青,看了又看,突然扬手将凉透的茶狠狠泼在谢琅泱脸上:“这话你怎么不跟你的好岳父说去,让他倾心尽力辅佐的太子也听听。” 谢琅泱猝不及防,被泼的额发皆湿,脸上还粘着两片茶叶。 但他并没有恼怒,只是抹去眼皮的茶水,依旧执着且深情地望着温琢:“恩师那里我自会想办法,但你是我的人,我有责任——”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殿外宜嫔大声喊:“太医!太医!六皇子晕倒了!快来人啊!” 外面一阵兵荒马乱,脚步声与雨水声交横错杂,密如鼓点。 有些地位的太监隔着殿门急唤:“六殿下昏倒了,掌院大人,您到御前给说一说吧,我们不敢动啊!” 太监们也是有眼色的,知道这位温大人如何任性皇上都肯宽容。 然而温琢偏要见死不救,他慢悠悠向殿门走去,打着哈欠:“皇上都回寝殿休息了,这不是让我找骂么,还是请六殿下再挺挺吧。”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5节 “这……唉!”太监只得硬着头皮传话去了。 周遭顿时陷入一片寂寥,谢琅泱情急之下,紧追几步,嗓音低颤。 “晚山,沈瞋毕竟是未来的盛德帝,是天命所归,纵使他有千般不对,这个位置也必须由他来坐才行!” “天命所归?” 温琢先是有些诧异地看着谢琅泱,随后就笑出了声。 “那你就等着瞧,这皇位是天定还是我定!”说罢,他抬掌推开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霎时间雨雾扑面,声音震天,竟如战场万鼓齐擂,世间万物堕入一片迷蒙。 谢琅泱顾不得朝臣礼节,踉跄逐着迷蒙中的一抹红:“温晚山!当今太子无能,贤王虚伪,三皇子残疾,四皇子胸无大志,五皇子天生愚钝,七皇子年纪尚幼,为了大乾的江山社稷你还能选谁?” 忽有一电光斜劈而下,天地间刹那亮如白昼,温琢站于清凉殿阶前,居高临下,官袍亮红如血,随风飘曳,倒真像画卷中朱衣点额,统摄仙卿的文昌帝君。 雨珠噼啪砸在身上,谢琅泱望着他的背影,莫名有些惶惶不安:“你……要选谁?” 第4章 当今朝堂格局,以太子和贤王为首。 太子门下有太傅刘长柏,首辅龚知远,刑部侍郎洛明浦,礼部尚书刘谌茗,贤王背后是管着国家钱袋子的户部卜章仪,负责官员调配任免的吏部唐光志,以及工部尚知秦。 太子手中有一都督同知任凭差遣,贤王则握着梁州的都指挥使,两人算是分庭抗礼。 按理说,从这二位当中选一人对温琢来说最为方便,他几乎不用怎么努力,就可以将人扶上位。 可惜谢琅泱说的不错,当今太子无能,贤王虚伪。 太子沈帧实在太像顺元帝了,凡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若他登基,朝堂还会是一潭死水。 而贤王沈弼平日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礼贤下士的模样,实则疑心病重,心眼儿又小,但凡得罪他的人,哪怕是仗义执言,也不会有好下场。 至于其他皇子…… 三皇子沈颋天生残疾,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初次见他的人很难不偷偷发笑,他也因这件事变得极度敏感,性情暴虐,时常对无辜之人宣泄暴力。 四皇子沈赫根本没有夺嫡的心思,他自从娶了喜欢的姑娘,整日只想与爱妻吃喝玩乐,他走上这条路,纯粹是被养母珍贵妃逼的。 七皇子沈秉今年只有十岁,为人乖顺安静,不闹不惹事,倒是适合握在手中当个傀儡,可温琢实在没有挟天子令诸侯的兴趣,毕竟这皇位夺过来也是棘手,他又不会有子嗣。 而五皇子沈徵……温琢眼睫颤动,明显一顿。 沈徵母族势力强大,外祖父是永宁侯,母亲一入宫便被册封为良妃,亲舅舅更是这次大败南屏的定远将军,按理说他应该有能力一决储君之位,再不济也能封个王爷。 只可惜他天生愚钝,三岁还不会说话,四岁刚能跑跳,六岁才背出第一首诗,八岁便被送去做质了,太医和司天监都看过,说是先天五亏,未开灵窍,简而言之,此子废了。 沈徵相当争气,别人说他废了,他就真的废了。 为质十年,他直接被吓破了胆,接回来后眼神呆滞,口齿不清,看起来就很没救。 若是沈徵能稍微聪明一点,或许……算了。 还有三年时间,屎里淘金,慢慢挑吧。 如今最关键的便是春台棋会,他要想想,怎么令沈瞋狼狈的输掉这一局。 温琢轻靠着轿辇中的软垫,隔帘纱望向窗外,眼中渐渐浮起如夜雨般深冷的恨意。 许是天气太潮,水汽旺盛,又或者是他身子太虚,温琢习惯性将两掌扶向膝盖,用力握着。 沈瞋啊沈瞋,何来星象契合,克承大宝之象,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到了温府门前,轿子一停,柳绮迎熟练地迎出来,将裘袍往他身上一裹,直送进卧房,麻溜把他塞进暖烘烘的棉被里。 江蛮女更是一口气搬了三个火盆进屋,将室内温度烘得很高。 唯有这样,才能保证温琢不会因潮气犯病,浑身难受。 温琢被火烘着,拱一拱从被里探出脑袋来,一双眼睛随着忙活的两人转动。 两个时辰前,他才从沈瞋口中听说了她们的死讯。 她们眼中无比寻常的一天,于他而言,却是好久不见。 温琢轻蹭向前,脸颊像是被掸了一层晚霞色,“不必了,我今日不太疼。” 入狱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没觉得疼,且被暖烘烘的火和人围着。 柳绮迎挂好裘袍,从腰间掏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凤眼瞄到他熏红的脸上。 “您的俸禄为年155两银子,府中每月工钱8两,年结余59两,鉴于您七天一大病,三天一小病的良好生活习惯,希望您以后都像今夜一样听话,不吹风不沾雨,否则为了节省开支,我诚恳建议您踹了谢侍郎,找个老太医过吧。” 温琢定定看着牙尖嘴利的柳绮迎,忍不住问:“你是人吗?” 柳绮迎:“……” 江蛮女一边去探温琢的额头,一边埋怨:“你怎么这样挖苦大人,他与谢侍郎的七年情谊你又不是不知道!” 温琢默默躲开她乌漆嘛黑的袖子。 就在反应迟钝的江蛮女怀疑自己被嫌弃时,温琢轻轻说:“既然我付了这么多工钱,你们愿意为我赴汤蹈火吗?” 江蛮女十分仗义地拍胸脯:“愿意!” 柳绮迎立刻白眼一翻:“想得美,大人若有事,我转身就跑。” 温琢立刻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突然变得很湿,像染了屋外的潮气。 傻子,那你为什么不跑呢? 柳绮迎微微一惊,她心思细腻,很快察觉出温琢情绪有异。 按照平常,温琢肯定会词锋犀利的与她拌嘴两句,但今天,从进门起,温琢就表现的过于温和和沉默。 “是不是朝中发生了什么事?”柳绮迎眉头微蹙。 “无事,只是乏了。”温琢歪倒在床上,整个人又往被子里缩了缩,这会儿只露出两只眼睛,看样子像是要睡了。 重生这种玄妙之事还是不要解释了,不然说起来没完,况且……她们上一世的结局实在不好。 温琢阖眼躺了一会儿,又睁开说:“明天去趟谢侍郎府,就说有一篇《晚山赋》,让他还给我。” 柳绮迎听完瞳孔一震,显然很惊讶。 她方才说让温琢甩了谢琅泱找个太医只是玩笑话,谁想温琢像是真听进去了。 那篇《晚山赋》可以说是两人的情义笺。 当年十六岁的温琢赴京赶考,途中钱粮用尽,食不果腹,偶遇年长五岁的世家公子谢琅泱。 两人结伴为友,谈古论今,志同道合,惺惺相惜。 温琢体弱多病,谢琅泱为他抓药,温琢囊中羞涩,谢琅泱给他银两,温琢衣衫简陋,谢琅泱解衣以赠。 入京前日,两人落脚小镇,恰逢天降大雪,杂货铺子皆闭门谢客,谁料那天刚好是温琢生辰,谢琅泱遍寻青山,终是寻来一枝白似美玉的山茶,对他说,温晚山,晚山,我情难自禁。 晚山乃是山茶花的雅称,实在相得益彰。 对亲情疏淡的温琢来说,谢琅泱给的关心和情谊无异于久旱甘霖,令他视若珍宝。 于是温琢便以晚山为题,做了这篇赋赠与谢琅泱,这件事仅有江柳二人知晓。 现在是出什么事了? 看温琢不像是要分享的样子,柳绮迎知趣的没有多问,江蛮女关心则乱,刚想咋咋呼呼,柳绮迎赶紧扯着她领子,连拖带拽的给弄走了。 温府这夜还算安宁,六皇子的康安宫却乱成一锅粥。 沈瞋虽然提前晕了,但等顺元帝知晓,允许太医给他诊治,也差不多快到三个时辰了。 小厨房按方子煎风寒药,太医则撬开他的牙关,喂了一颗药锭吊着,只等药煎好了,给他灌进去,然后压实被子放汗。 一通折腾,直到天蒙蒙亮,沈瞋才清醒过来。 幸好他年轻体壮,还不至于被急症压垮。 谢琅泱一夜未出宫,始终守在沈瞋殿内,等沈瞋一醒,他立刻赶去塌前。 君臣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读出了复杂忧虑的神色。 半晌,沈瞋挥退旁人,将谢琅泱留下。 “谢卿记得是不是?”沈瞋开门见山。 谢琅泱心道,果然沈瞋也随着回来了,现在知晓未来的已有三人,不知会不会有更多,但看昨日众阁臣的反应,不像是有记忆的。 见谢琅泱沉默,沈瞋也就懂了,他靠在床上咬牙切齿:“荒谬,真是荒谬!朕好不容易登上皇位,居然撞上这种怪事,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谢琅泱连忙跪下:“殿下,昨夜是臣之错,臣没能劝阻皇上。” “温琢呢,温琢为什么没求情,他是不是也记得?”沈瞋虽然病着,但头脑却很清醒,他昨夜也并非真晕,而是见势不好装晕,谁承想那些太监们胆小怕事,传个话都慢的要死,让他生生挨了三个时辰。 若为保护温琢,谢琅泱应该说温琢不知情,减少沈瞋的提防和敌意,只可惜他自小受到的教育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对君主说谎,所以谢琅泱挣扎良久,还是垂下头。 “……他的确知晓。”谢琅泱跪行两步,那根顶天立地的脊骨似乎在最近弯了又弯,“不过殿下,温琢生怨也在情理之中,只要您肯收回成命,许他一条生路,臣一定对他多加劝导,教他知晓大义,为殿下分忧。” 谢琅泱说完,深深拜了下去。 沈瞋看着谢琅泱虔诚叩拜的模样,却并没有被打动。 有时他觉得,谢琅泱虽痴情,却根本就不了解温琢。 经此一事,无论他如何做,哪怕剖心给温琢看,温琢都不会再信任辅佐他。 也就谢琅泱还能如此痴心妄想。 沈瞋如今的处境很尴尬,虽说他很清楚这一路如何斗倒各皇兄上位,但现在毕竟多了温琢这个变量。 温琢不捣乱还好,但万一呢? 他出身不好,本就没什么助力,当初接近龚妗妗,以为能获得龚知远的支持,谁料这老狐狸狡猾的很,知道易主而事的风险,根本不搭理他,甚至连女儿也不要了。 后来他从龚妗妗处得知,妹妹龚玉玟嫁了个男女兼好之人,当他发现与谢琅泱分桃的是温琢时,苦肉计便成型了。 莫非真是天谴,偏让他回到这个时间点? “殿下,臣求您了!”谢琅泱一夜未睡,眼底已经遍布血丝,事实上,他足有一个多月没有好好安眠了。 他只觉自己被夹在两堵石墙之间,一面写着忠,一面写着义,两面墙都不断向他迫近,压得他喘不过气。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6节 他大可以拼尽全力将一堵墙推开,可是使了劲儿,却发现鲜血顺着墙缝往下流,他慌忙松手,才知道无论向哪个方向推,他都注定手染鲜血,成为无情无义之人。 沈瞋突然古怪地看着谢琅泱:“你当真认为,要杀温琢的是我?” 谢琅泱愣住。 沈瞋意味不明地笑了,然后伸手将谢琅泱扶起,君臣像是在这混乱狼藉之夜交了心。 “好,我答应爱卿,若温师不与我作对,这次我允他解官归乡。” 对于沈瞋,谢琅泱的感情很复杂。 虽说他胁迫自己弹劾温琢,令自己亲手送爱人至地狱,但他又对自己很倚重信赖,甚至当着众朝臣的面说:“所望于卿,照彻山河。” 这句话对任何有理想有抱负的学子来说,都是万死难求的。 为了不负君恩,不负天下,谢琅泱挣扎万分,最终才忍痛舍了温琢。 既然沈瞋现在愿意承诺个圆满,谢琅泱相信君无戏言。 于是谢琅泱又要叩拜谢恩,沈瞋拦住他:“但谢卿,你千万不要告知温师孤也有上世记忆,否则在你没劝动他之前,孤处境会很艰难。” 他必须要制造信息差,令温琢放松警惕,错判失误,才能化被动为主动。 谢琅泱并不想欺骗温琢。 当年清平山定情之时,他就承诺,与温琢之间只有真心,没有谎言。 可他也知道,此时情况特殊,沈瞋处境并不好,温琢又是那样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性格。 君子当先天下后己私,他也只好愧对温琢了。 “……臣遵旨。” 稳住谢琅泱,沈瞋松了口气。 温琢注定得不到了,他现在需要谢琅泱帮他完成下一步。 ——春台棋会。 大乾人尚棋,文人以棋会友,武夫对弈搏杀,上到皇室宗族,下到黎民百姓,无不对棋通晓一二。 名门望族之中,更需有国手坐镇,方能彰显其底蕴深厚。 现今棋界,共有八脉正统传承,分庭抗礼,分别是时门,谢门,萧门,宋门,程门,杨门,朱门,赫连门。 这八脉各有精妙棋技,变化万千,天下棋士需择一门拜学,不断精进,才能在春台棋会上一较高低。 虽说八脉都很厉害,但每年可以获封国手的只有前三甲,赢了的自然扬眉吐气,输了的免不了被嘲讽一年。 若是接连几年都没有国手出自本门,那连带这一脉都要落寞。 近十余年,八脉子弟多有在朝为官的,与皇子之间的关系已经错综复杂。 虽说早晚要较量个高低,但高手之间差距甚微,只需在抽签时稍稍动点手脚,让劲敌互相消耗,自己则养精蓄锐,结果就会大不相同。 这就需要上位者暗中较量了。 所以顺元帝的话一出,温琢这位负责人瞬间就成了香饽饽。 沈瞋记得很清楚,光这一日,温府的大门就要被太子和贤王的人踏破了。 还不止这二位,三皇子沈颋也差人送了歌女和教坊新曲。 当然他也去了,不过是打着拜师谢恩的名义,听起来就很纯粹质朴。 温琢当时将太子贤王的人都请了出去,沈颋的礼物也没收,独独强忍疼痛,对他以礼相待。 沈瞋幽幽道:“父皇定了温琢主持春台棋会,今日怕是有不少皇子前去拜会了,上次温琢选了我,谢卿以为,这次会有什么变化吗?” 他更想问的是,这次温琢想要推谁上位。 太子贤王势力正盛,三皇子沈颋野心十足,或许都在温琢的考虑范围内。 “臣想,他暂时不会选择任何人,无论是太子,贤王,还是沈颋,沈徵。” 谢琅泱当然不能说清凉殿前温琢那句‘皇位我定’的狂语,否则沈瞋就要收回承诺了,他更愿意相信那只是温琢的一时气言。 “沈徵?”沈瞋失笑,他当然知道上世沈徵也去拜会了,他还让温琢帮忙羞辱来着,只不过方才懒得提,“温琢就算真想选他,我那痴傻的五哥也得扶得起来啊,关键还是那三位……” “他若想选那三位,早就选了,其实除了殿下,他根本别无可选。”谢琅泱虚汗顺着鬓角淌下来,话倒是言辞恳切。 沈瞋沉默了一会儿,想起温琢临死前的那句恨言,仍旧心有余悸。 于是他握住了谢琅泱的手,用那张属于少年的苍白病容请求道:“春台棋会对我万分重要,还要劳烦谢卿帮我胜下这一局。” 第5章 温琢这一夜睡得意外很沉,甚至连梦都没做,或许他实在是太疲惫了,刚受了万箭穿心之刑,又要继续和沈瞋谢琅泱斗智斗勇。 睡到日上三竿,温琢睁眼掀开被子。 盆里的炭火已经熄了,身上的汗把里衣和被子都打透了。 檐上一声鸟雀鸣响,清脆高亢,雕着莲花纹的瓦当滴下一两颗昨夜未干的雨水。 不大不小的三进院内依旧草盛树茂,意趣盎然,院门上有幅墨色楹联,曰:“有月即登台,是风皆入座。” 柳绮迎端来清火茶,温琢探身,饮茶漱口,将茶叶吐出,他问:“取回来了?” 今日休朝,柳绮迎赶在正午之前跑了一趟,结果扑了个空,她耸肩:“没,说是谢侍郎昨夜一直在六殿下那里,一夜未归。” 温琢一点不意外。 既然谢琅泱认定沈瞋才是下代明君,就必然一条道走到黑的死保沈瞋。 因为他从沈瞋上位中得到太多甜头了。 他继承了龚知远的首辅之位,彻底摆脱了老丈人的控制。 他获得了天下读书人趋之若鹜的清正廉洁之名,不费丝毫力气。 沈瞋打压外戚,却不动世家,对他来说,既推动了朝堂改革,又不损家族利益,可谓皆大欢喜。 他平白有了谢氏血脉,与龚氏日久生情,水到渠成。 而他,仅仅是舍弃了一个温琢而已。 “沈瞋怎么样了?” “太医去瞧了,给开了驱寒的汤药,灌下去压上被子,半个时辰一换帕子,据说没什么大事,叫都能应呢。” 似乎早就知道温琢想问的问题,柳绮迎打听得很全面。 当然也亏得谢府管家对她毫不设防,甚至还给她塞了袋南州新运来的果子。 温琢闻言漫不经心地笑了。 沈瞋怎么可能是真晕呢,这么狡猾的人,自然是装病了。 恐怕谢琅泱留在他府中,两人已经开始互通有无,交换信息了。 但温琢并不担心,就谢琅泱那颗迂腐顽固的脑袋,只会给沈瞋拖后腿。 沈瞋呢,如今只能依靠谢琅泱,恐怕心烦意乱还要强装笑脸。 疏饮楼上开了个雅间。 打开窗子,正对温府的大门,就连柳绮迎回府都被沈瞋和谢琅泱看了个正着。 上一世,沈瞋可是带着上好的补品,挂着一脸的愧疚担忧,到温府书房等待指点的。 可如今,他已经没有进门的理由了。 沈瞋抱着暖炉,身体虚得发颤,他一边抖牙一边问身旁情绪低落的谢琅泱:“那个奴婢做什么去了?” 谢琅泱缓缓摇头,他确实没有头绪,其实他更想进府去看看温琢,哪怕被羞辱打骂也好,总归能心安一些。 可他不能破坏沈瞋的计划。 沈瞋嘲弄:“太子送的是先贤墨宝,贤王俗气,送的是钱,三哥倒是会投其所好,送个美娇娘,只可惜,他不知温琢喜的是男色。” 谢琅泱手背青筋绷起几根,半天才缓下去。 沈瞋又说:“等等看,太子,贤王和三哥的人会不会被请出来。” 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看到了他才好放心回去。 卧房内,温琢简单擦了擦身子,系着亵衣襟带,早有预料般问:“有人来拜访吗?” 江蛮女惊讶,眨巴铜铃圆眼:“大人怎么知道?” 温琢心情好了些,便故意寻她开心:“因为大人比你聪明。” 见江蛮女嘴巴抿成一条缝,温琢又说:“但你比大人健壮,你我各有所长。” 于是那条缝明显高高地扬了起来。 柳绮迎哼笑:“东宫来了个詹事,带着太子的见面礼,贤王府来了个长史,带着贤王给的金叶子,三皇子府嘛,带着个水灵灵的歌女说要服侍大人,都让我给安排在前堂了。” “只有他们吗?” 应该还有沈徵才对。 柳绮迎这下也和江蛮女一样惊讶,但她很快接着说:“还有那位近期归朝的质子,只不过他都被晾在宫外一周了,皇上分明是懒得见这个代表大乾耻辱的儿子。” 依照大乾礼制,皇子回京需先进宫拜见顺元帝,然后才能与母妃和其他亲眷见面。 顺元帝一日不见沈徵,永宁侯府和良妃就是再想念都不能见。 江蛮女搔头不解:“他来找大人作甚,也是为了春台棋会?” 柳绮迎敲她脑袋:“这五皇子八岁离京,为质十年,既无府邸也无封号,如今只得暂住在行馆。他今日来,自然是想求大人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让他能尽早入宫去。” “他好惨啊。”江蛮女没听出这当中的错综复杂,只顾着暗暗同情,“我听说他在南屏那边过得也不好,南屏人都拿他逗趣取乐,差使他学狗叫,钻狗洞,还要让他干杂役干的脏活,多亏他舅舅在边境打了胜仗,不然他非得死在南屏不可。” 温琢坐在床上,目光落于被榻,两指轻轻摩碾,再次思索起这个人。 沈徵离京时,他还没在朝为官,沈徵回来后,他也只见了一面,对这个人的事,他也像江蛮女一样道听途说。 但这人有一点非常好用—— 他是报复沈瞋的利器。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7节 良妃是永宁侯嫡女,宜嫔是义女,沈徵是亲外孙,沈瞋是干外孙。 是以沈瞋今生最嫉妒,最恨,最耿耿于怀的便是沈徵,沈徵天生就有的,沈瞋钻营算计,呕心沥血才能得到。 若是春台棋会上沈徵得势,沈瞋还不得吐血三升? “你们把他安排在哪儿了?” 柳绮迎没想到温琢还要问五皇子:“书房旁的小花厅。” 花厅是府内接待尊贵客人用的,沈徵就算再失宠,毕竟还是皇子,这点礼数柳绮迎是懂的。 “貂裘。”温琢一抬手指,示意衣桁上的银色裘袍,“我去见见五皇子。” 他这句话一出,江柳二人俱是一愣。 “那太子贤王和三皇子的人呢?” “就说我闲懒惯了,记不得那么多叮嘱,谁若是想为我分忧,大可以去圣上面前毛遂自荐 。” 此刻不见沈徵,怕是以后也没机会见了。 因为沈徵便是春台棋会这场阴谋中最大的受害者,此后,他会被囚禁在凤阳台,然后在某一天夜里,从台上失足坠下,摔得血肉模糊,被一片草席裹着送出城去。 雅座里,一壶热茶已见底,在旁的饯果却一颗未动。 沈瞋蹙眉,难免有些着急:“怎么还没人出来?” 眼见已经过了正午,日头也向西偏了,在上一世,温琢这时已经将旁人请出府,专门去见他了。 看温琢病得摇摇欲坠,还亲手为自己斟茶,沈瞋难以形容当时的志得意满。 他心提到嗓子眼儿,颤巍巍站起来,咬着苍白的唇:“他莫不是真在那三人中选吧?” “殿下别急。”谢琅泱扶住他,“或许温琢是故意为之,其实心底,他是瞧不上这三人的。” 这倒不是他擅自揣测,而是温琢亲口告诉他的。 早些年温琢刚入仕时,其实也曾有一腔抱负,泊州三年,他确实做到了上无愧天地,下无愧良心。 可回朝后却发现,光耀大乾根本就是一厢情愿。 顺元帝登基前曾遭遇过三次暗杀,这使得他对任何人都不能交付信任,驰骋沙场的永宁侯被他圈在京城磨去血性,才干出众的刘国公被他忽视打压消磨锐气。 他信奉中庸之道,只求后世史书不要记下他一分过错,但凡有人敦促他推行新政,整肃朝纲,他就感觉焦虑难安,心烦气躁,甚至因此歇朝不见。 温琢是个很会变通的人,看明白后,便收起那些雄心壮志,鼓弄经书,游戏人间。 顺元帝反倒越来越放心他,让他四年连升四级,竟做到了翰林院掌院的位置,比一开始便被龚知远悉心培养的谢琅泱还高两级。 他对顺元帝这一朝是不抱希望了,但对下一朝还是有些期待的,否则光是一句“广开言路,以正视听”,还不足以令他舍近求远,选择沈瞋。 这也是谢琅泱认定他别无可选的原因,沈瞋虽薄情,但却与顺元帝乃至其他皇子都不同,况且对君王来说,薄情又算得了什么缺点。 要去花厅必然经过书房。 阶前碎石子铺地,两侧浅池锦鲤跃跃,新风吹过,隐隐飘着梨花爽香。 大门敞着,窗薄纸透,于是温琢便向内瞥了一眼。 回想上一世,书房中沈瞋同他说,后宫之中生存艰难,他生母宜嫔乃是良妃的义妹,出身极其卑微。 良妃性情暴躁,常常苛待他们母子,而他为了生存,不得已忍辱负重,称呼良妃为母妃,管自己亲妈叫宜娘娘。 他隔三差五往良妃屋里跑,嘘寒问暖,捏肩捶腿,尽心尽力,即便如此,得知沈徵回京,良妃立刻又故态复萌,折磨他们母子。 如此百般煎熬,实在不堪与人言。 他一边说,一边掉落几颗悲楚的眼泪,配合那张十七岁少年倔强率真的脸,让温琢感同身受。 所以温琢才应他之言,报复上门的沈徵。 但现在,温琢只想夸一句良妃暴躁的好,爆成火药桶才好。 略过书房,温琢走向花厅。 一边走,他一边问:“五皇子进府来可是唯唯诺诺,不敢抬头?” 江蛮女:“大人猜的真准!” “他是不是还被雀鸣惊了,怕的钻了桌子?” “没错!” 和上世一模一样。 温琢拢了拢貂裘,轻薄的软绫被风一吹,便贴向内里,隐约透出细白的肤色。 他本该穿戴整齐去见沈徵,只是他放浪名声在外,和那先天五亏的倒霉蛋见面,没必要这样讲究。 温府的花厅不若书房那般气派,倒也幽静雅致。 四周花草树木繁茂,一条弧形小池,栽着几株水莲,正当中一处四角亭,里面摆放四张软垫,一方矮桌,圆栱门前还横着一道屏风,绘两岸青山,怪石嶙峋。 他刚绕过屏风,就见亭中软垫上背对他跪坐一人,虽脊背瘦削,但宽肩直背,端端正正,说是赏心悦目也不为过。 温琢:“?” 柳绮迎:“?” 江蛮女急了:“我没说谎,他刚刚确实钻桌子底下去了!” 温琢自然知道江蛮女没说谎,他默不作声地瞧了又瞧。 对于重生,他还有很多事情没弄明白,沈徵姿态变了,或许是他这次来的时辰不对,又或许是他昨夜做出的改变引起了某些连锁反应。 但也有可能是他想多了,等一会儿沈徵见到他冷若冰霜的面色,不怒自威的气场,权柄滔天的倨傲,便会吓得胆怯退缩,面色涨红,口不能言。 温琢微敞裘袍,终于迈步踏上台阶,换做居高临下的姿势,从侧身望着沈徵。 不愧是将门虎女所生,即便是跪坐,也有及他肋骨的高度。 离得也是近了些,恰巧一阵穿堂风吹来,把温琢的亵衣下摆撩起,不偏不倚,刚好扫到沈徵脖颈,带着贴身的体温和他身上独有的药香。 沈徵喉头一紧,缓慢滑动。 温琢心道,哦,这就怕了? 于是他来到沈徵正当前,与沈徵的距离又近了几分,此时披散的青丝顺他肩侧滑落,荡在沈徵眼前,有几根发不经意点在了沈徵唇上。 就见沈徵轻舔被发丝碰到的地方,深邃眉骨下眼皮一动。 温琢了然,心中好笑。 居然紧张成这样。 他记得上世他面对沈徵时,就是现在这个姿势,他把良妃对宜嫔与沈瞋做的事,还给她儿子。 当时沈徵浑身颤抖,面白如纸,又恨又惊,巴不能寻个地缝钻进逃生。 如今被当朝第一权臣俯身审视,只怕沈徵早已心中忐忑,两股战战。 可温琢这次却不是来羞辱他的。 温琢微俯下身,含情目漾出笑来,贝齿轻轻开合,吐字清晰地问:“你想做皇帝吗?” 这句话玩笑里藏着真意,是他一贯的作风,沈瞋若是见到这一幕,怕是浑身没有一根汗毛躺的住。 “啊?” 沈徵似乎对他的话很意外,这一个音发得沉且悦耳,却没有畏惧的意思。 温琢蹙眉,莫非这句话对沈徵来说过于惊骇,他被震傻了? 温琢探出食指,抵住沈徵清瘦的下巴,指尖稍微使力,一点一点将他的下巴抬了起来:“看着我。” 沈徵的目光随着他手指的力道,从吹荡的亵衣下摆,到环腰一周,在腰侧打结的襟带,再到因主人不拘小节,难免有些松散的领口。 自下而上的角度,刚好能在风吹亵衣时窥到软绫里两点小巧桃粉,转瞬即逝。 再往上,就是那张潋滟生辉的颜控终极大杀器,简直是在人类审美上横行霸道。 毕竟这具身体才刚满十八岁,沈徵难免气血上涌,鼻腔一热。 温琢看着淌下来的鲜血,简直猝不及防:“?” 沈徵那双稠墨般深浓的眼睛正如钩索一般盯着他,侵略性的目光锋如刀刃,要割断单衣薄缕,令他毫无遮掩,无处隐蔽地暴露在晴天白日下。 许是太久没有直面这样的眼神,温琢一时间竟有些迷惑。 沈徵仍旧跪坐,还淌着血,可周身气场就是与上世不同了。 究竟是哪里不对? 沈徵倒是很坦荡,他抬指揩去热血,盯着指尖哭笑不得。 明明穿着内衣啊,也能把我刺激成这样。 温琢缩回手指,后退一步,拢袍沉思。 沈徵为何流血?他到底被什么刺激到了? 难道是那句“你想做皇帝吗”? 的确对任何皇子来说,这句话都太过震撼,足以让人情绪激动,血热妄行。 温琢成功把自己说服了,遂放下心来,嘲弄道:“只是皇帝二字——” 沈徵却摆了摆手:“皇帝的事咱们以后再说,当务之急,请立刻马上狠狠羞辱我。” 温琢:“……” 第6章 温琢主动迅速地离他远了一点,像是怕染上疯病。 装的?真的? 其实温琢心中震撼不亚于昨晚。 沈徵知晓羞辱的事,此时言谈举止,又丝毫没有呆滞惊恐之色,难不成也是重生之人? 但是傻子重生会变态吗?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8节 为什么沈徵重生与日食无关?回到此刻的除他,谢琅泱和沈徵外是否还有旁人?其他人是否会像沈徵一样被重塑大脑? 这件事有太多未解之谜,在摸清规律之前,温琢决定不让沈徵知道自己也重生了。 静默良久,温琢将裘袍裹得严丝合缝:“殿下这是何意,我为何要羞辱你?” 沈徵忽然目光探究地盯向他,那意思像是在问‘难道你不知道吗’,但也就短暂一瞬,便收了起来。 “那好吧,反正我们做dom的,也不太习惯这个视角。” 说完,他竟没再坚持,而是很快扶着跪麻的腿,自顾自从软垫上起了身。 他一站,温琢才真切感受到他有多高。 曾经沈徵总是缩着脖子,佝着后背,平白把身高都拉低了,如今端正站在面前,继承自永宁侯的那部分血脉才真正显现出来。 永宁侯原属漠北旧部,祖上曾与异域通婚,那点血脉历经数代未曾消磨,尽数凝于沈徵身上。 所以与其他皇子相比,沈徵容貌最为深邃,他额角斜削,鼻梁高挺,一双眉仿佛饱蘸墨色,浓深锋利,黑发用一只简单的玉冠束着,仍能见发梢微卷,粗粝不羁。 俊是真的,瘦也是真的。 那下颌线犹如强弓,满弦待发,容不下半分余肉,喉颈更是薄得能瞧见皮下青脉和骨骼,比起京城那些雍容丰腴的皇子,十年为质生涯像把刻刀,在他身上打磨出棱棱角角的痕迹。 只是……dom是什么意思? 盗墓?! 沈徵这随意一说,倒令温琢错愕,没想到这人身上还藏着这样难以启齿的秘密,一时间他连沈徵站起时带来的压迫感都顾不得了。 原来南屏人便是这样折辱大乾皇子的,那些杂役脏活也并非空穴来风,他们根本是想损沈氏皇族的阴德,何其歹毒! 怪不得沈徵不习惯这个视角,看来他平日见的大多是躺下的尸骨,而非站立的活人。 “盗墓是有人逼殿下做的?”温琢问。 沈徵忍不住笑了,明明是挺随和的笑,可眼神仍旧直白得令人警惕。 “不算,我自己也喜欢。” 饶是温琢才智过人,当前的信息量也过于大了,他眉心蹙成一团。 或许人长期处于痛苦环境中,心理会一定程度上扭曲变态。 “爱好?” “算是吧。” “有旁人知晓吗?” “大乾好像就你一个。” “太过损阴丧德之事殿下还是少做为好。” “那太遗憾了……” 沈徵捧腹,抖动双肩。 “怎么了?”温琢被他笑懵了。 沈徵突然毫无征兆地凑近,粗糙的指尖在温琢脸颊摸了一把:“没想到温掌院如此可爱。” 温琢的手都用来抓着裘袍了,分不出功夫来,竟让他摸了个正着。 指腹的触感在面颊上久久未消,温琢脑中如烟花炸开,散的漫天都是可爱二字,一时间竟忘了推开他。 茶楼上。 沈瞋额头又烧了起来,他一边喝茶消温一边紧盯着温府大门,不肯挪开眼。 “怎的还不出来?”已经逾时很久了。 此刻沈瞋倒像只惊弓之鸟,既担心谁得了温琢青睐,又担心温琢是故意为之,吊着他的胃口。 这次谢琅泱倒没出言安慰,实在因为他自己的气力也快熬干了。 看着熟悉的温府大门,再想起一月前这里抄家灭门的惨相,他胸口再次泛起隐痛。 他过于自持,不轻易来这里,那晚油火烧毁这座大门,鲜血染红门前石阶时,他很后悔,为何没能多来几次,为何如此惧怕龚知远,为何总是让温琢等待。 温琢建府时是他陪着选的院子,离侍郎府并不近,走路要半个时辰,骑马倒能快不少,可惜温琢不会。 当时温琢有点失望,他本想买在谢琅泱附近,可是谢琅泱并不想他与自己夫人碰面,徒增醋意。 其实龚玉玟是个体贴懂礼之人,她一早就知道谢琅泱是碍于师恩才娶她,所以洞房那天她亲自揭了盖头,帮着隐瞒龚知远,温柔地成全了谢琅泱的心中有人。 可惜温琢有时不太讲理,甚至凶恶,哪怕知道龚玉玟无辜,也总是一幅睚眦必报的架势,张口闭口就是要杀龚知远全家。 谢琅泱时常头痛不已,只得避免双方相见。 恰有一妇人抱着小儿从门前走过,小儿指着那两尊雄赳赳气昂昂的貔貅道:“阿母,看大狗,大狗!” 妇人摸他小脑袋,纠正道:“笨儿,那是麒麟,大官门口都是放石麒麟的。” 谢琅泱没意识到自己笑了。 他突然有种站在茶楼上高喊的冲动,那不是大狗,也不是麒麟,而是貔貅,他为温琢买的貔貅。 他确实劝过温琢,身为翰林院掌院,摆两尊麒麟或者狮子更符合身份。 依照大乾律例,二品以上官员门前都可摆狮子。 但温琢不喜欢,说貔貅寓意好,只赚不花,以后不愁养老。 谢琅泱无奈道:“你到底也是乡绅富户之子,从小养尊处优,怎也像穷门小户一样爱财?” 当时温琢没说话,好像是有点不自在,但谢琅泱没有多问,而是亲自为他定做了这两只貔貅。 笑着笑着,谢琅泱又觉得难过,温琢一直努力攒着养老钱,以为能够长命百岁,却不知生命会终结在二十七岁。 若是早知只有数载时光,他当初就是再为难,也不该娶龚玉玟,平白与温琢闹了很久的别扭。 谢琅泱心口发涩,刚想喝杯茶压一压,就见大门从里拉开。 沈瞋:“出来了!” 一宽肩阔背,气宇轩昂的女子率先迈了出来,她伸出竹筒粗的手臂,嗓音浑厚:“各位大人请,虽然白跑一趟,但各位大人别生气。” 东宫詹事身份高贵,鼻孔朝天,冷哼一声,干脆甩袖而去。 他身后贤王长史倒有些分寸,捋了捋山羊胡,朝江蛮女点了下头,又瞪了那詹事一眼,才朝相反方向走去。 三皇子宫中管事牵着个低头垂眼的歌女,一步三回头,好像还想逗留,但见江蛮女往门缝一站,叉腰板脸,也只得拱拱手,叹气走了。 就如谢琅泱预料的,温琢谁也没选,礼物也都原封不动的退回,看样子是不想插手八脉之间的较量了。 三壶茶饮尽了,谢琅泱起身:“臣送殿下回宫吧,太……宜嫔娘娘该担心了。” 他险些依照上世叫太后了,如今顺元帝还在,这么叫就不合适了。 沈瞋肚子里咕噜噜叫,早就撑不住了,他撂下赏钱,在谢琅泱的搀扶下转身,然而刚走到楼梯口,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沈徵呢?” 谢琅泱怔愣,他几乎忘了五皇子。 沈瞋突然转过脸,两腮肌肉僵硬成不可思议的形状。 “沈徵还没有出来。” “殿下……” “你说温琢是不是故意跟孤作对,他要保沈徵!” “殿下……” “沈徵才是春台棋会最重要的一环,他要是不死,永宁侯君广平,他儿子君定渊怎么肯死心塌地的效忠我!” “殿下,您也是永宁侯的外孙。”谢琅泱蹙眉强调。 沈瞋高热头昏,情绪难以自控,当即驳斥:“那不一样!就算沈徵天生是个废物,有他这个亲外孙在,还有我这个外人什么事!” 吱嘎—— 温府朱门再开,沈徵大大方方走了出来,只是那张瘦削的俊脸,顶着明晃晃一个巴掌印,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他却毫不见窘,仰头瞧了瞧天上的日头,又用手一抹唇角,那点刺痛顺着右腮往上爬。 他啧了声:“你们大人,不讲理。” 顿了顿,又带点无奈地补了句:“他先摸的我下巴。” 柳绮迎瞧他五彩斑斓的半边脸,幸灾乐祸,声音里裹着点促狭:“难得的机会,却得罪了我家掌院,殿下不觉得遗憾吗?” 方才发生的事,她现在仍觉匪夷所思,活了这么多年,这是第一个敢调戏温琢的人。 沈徵将手收进袖筒,很是气定神闲:“还行吧,本来他也没打算帮我。” 柳绮迎心道,你又知道了? “我家掌院懒惰惯了,无意插手皇子之间的事。” “哦?那可未必。” “殿下不信?” “我信不信无所谓,铁一般的事实啊。”沈徵话锋一转,喟叹道,“不过说句实话,你家掌院是不是得罪人了?书中描写可不及他三分神韵。” “书?” “就是《乾史》。” 柳绮迎眉梢一挑,已经猜了个七八分,肯定是那些街头巷尾传的民间小册,通篇胡言乱语,逮着朝臣宫妃就瞎写,官府禁了多少回,偏就屡禁不止。 “殿下还是少看那些杂书,平白误解我家掌院,他这人虽然作风别致,言辞犀利,看似不好相处——” 柳绮迎话中带着明显的偏袒,说到这儿,声音突然轻了些:“但他的心是软的。” 沈徵敬佩之情由丹田而生:“豁,姑娘这滤镜够厚的,如果你家掌院叫心软,那金刚石也能是微软。” “我指的是字面意思,不是microsoft。”他补充。 江蛮女凑到柳绮迎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抓心挠肝:“《乾史》是啥,滤镜是啥,金刚石是啥,麦抠嗖嗖嗖是啥,他在夸大人吗?” 柳绮迎根本不懂沈徵说的是什么,但也看得出他脸上那点戏谑,于是摆出个冷脸:“殿下慢走不送。” 这下沈徵那点戏谑顿时散了,他眉宇间多了几分难色:“我能打听一下,我该去哪儿吗?”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9节 江蛮女直言不讳:“从哪儿来的就去哪儿呗。” 沈徵:“我说清华来的你们信吗?” 柳绮迎盯着他,面无表情:“既然殿下知道是清华行馆,还问什么?” 沈徵眉毛微挑:“你们大乾的行馆,真叫这名?” 一街之隔,窗沿上趴着急切的沈瞋。 他双眼瞪得发酸,忽然低喊一声:“谢卿!看清五哥的脸了?” 谢琅泱看清了,可沈瞋那股兴奋劲儿却像块巨石重重压在他心头。 他总说,五皇子之死,温琢难辞其咎。 可刚刚沈瞋却凶相毕露,说沈徵要是不死…… 从前他还觉得是温琢手段太过毒辣,而沈瞋多少顾念着兄弟之情,此刻瞧着,倒觉沈瞋比谁都迫切,那些少年惊慌与懵懂反倒像装出来的。 谢琅泱声音沉闷:“是,臣看到了,温琢没有打算帮他。” 沈瞋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 他往后一靠,跌在椅上,语气里带着笑意:“这倒是和以前一般无二,温琢替孤掴了沈徵一巴——” 沈瞋的脸色忽的变了变,奇怪道:“不对。” 谢琅泱真想请沈瞋早去休息,不要疑神疑鬼,就听沈瞋喃喃自语:“沈徵好像和上世有所不同。” 府门前,江蛮女撒开腿,步子快得像蹬了风火轮,一溜烟儿窜回了内院。 到温琢面前,她气息不乱,嘹亮请示:“大人,五殿下想让我们送他一程,他刚回京记不得清华行馆的路。” 温琢淡淡吐出七个字:“果然还是个傻子。” 江蛮女掀起眼皮,像个偷油的小贼,飞快扫温琢的脸色,小声补了一句:“他好像还夸您了,要不就送一下吧?” 刚刚沈徵在身上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搜刮出个南屏产的沉香手钏,虽不昂贵,但胜在样式新奇,他半点没心疼就递了过来,俗话说礼多人不怪。 “现在口舌倒学聪明了。”温琢挥挥手,表示自己根本不想再提这个人,“你们随意吧。” 等江蛮女得令跑走,花厅又只剩温琢一人。 他绕着四角亭踱了两圈步,忽然一脚将沈徵跪坐的软垫踹飞出去。 可爱? 荒谬! 这词鲜少用来形容男子,更鲜少用来形容他。 因为他并不可爱,他内心阴暗,手段卑劣,底色更是恶毒,所以当沈瞋要求,他就能毫无负担地成为令人不齿的奸臣。 与其说沈瞋拖他下水,倒不如说他们是一丘之貉,毕竟谢琅泱可不会帮沈瞋做那些恶事。 沈徵这个混账,举止竟如此轻浮,出局!必须出局! 温琢一边呲牙,一边拨楞了一下发红的耳朵。 第7章 茶楼之内,客流熙攘,沈瞋身子突然一软,直挺挺向后栽倒。 他疑来疑去,情绪起起伏伏,身体总算超过负荷,烧晕了。 不是装的,是真晕。 谢琅泱眼疾手快,赶忙把人扶住,他也不敢耽搁,匆匆出了茶楼,快马加鞭就往宫里送。 等从顺阳门出来,他已经周身酸软难忍,前后襟都湿透了。 昏昏沉沉赶回府中,刚下轿,管家便急匆匆迎了上来,说是柳姑娘来过,扑了个空。 柳绮迎,竟是来找他的? 谢琅泱瞬间忘了累,心里攀升起微弱的希冀,如寒冬腊月的火苗,颤巍巍亮了下。 他护着这一点念火,急忙扶住管家双臂,几乎口舌发颤:“快说!” 他连稳重端庄那一套都忘了。 管家忙道:“柳姑娘说,受温掌院所托,从您这儿取一样东西,小的问她是何物,她却不肯说。大人,若真有此物,小的这就寻来送去。” 谢琅泱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他知道那是什么。 当时温琢在泊州做官,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通知南州谢家千里下聘,龚知远强行做主,将龚玉玟嫁给他。 他哪有拒绝的份。 成婚后,才知道龚玉玟带的几个丫鬟都是龚知远的眼线,他的恩师要确保,他能为龚家所用,永不背叛。 温琢的东西,他半点不敢私藏。 温琢做过批注的书册被他忍痛捐给书院,温琢送的钱袋,发冠,绦子这些小玩意儿,也只好拿去当铺,换作粮食,施舍百姓,空博一个贤名。 唯有一篇《晚山赋》,他实在舍不得,悄悄夹在桌案之中。 彼时种种,一草一木,唯有他们懂得,他珍之重之。 直到三法司会审,他才不得已把《晚山赋》交了出去。 其实温琢原本的罪名已经足够罄竹难书,但龚知远偏要再审出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彰显自己的功绩。 他令人将温琢架在刑凳上,绑缚住手脚,两根沉重的廷杖立在刑凳旁,那上头的寒意竟能令温琢隔空打颤。 衙役粗鲁的动作扯动了温琢的旧伤,他结痂的十根手指又淌出血来。 龚知远说:“廷杖打着,什么时候招一条,我容你歇半刻。” 第十杖时,温琢只感觉一阵剧痛,左腿便没了知觉,他熬不住那么酷烈的刑罚,只能顺着他们的意招供。 他承认轻薄歌女污人清白,承认打压翰林院编修使人自尽,也承认引诱谢琅泱同流合污,遭拒后怀恨在心…… 桩桩件件,都符合他放浪声名,却是通篇鬼话。 光有口供他们还不满足,非要温琢拿出铁证来,于是这篇《晚山赋》就成了最好的证据。 龚知远找上门时,谢琅泱都懵了,他不敢信温琢竟会供出这篇赋。 他抖着手,交出那封保存完好,没有一丝折痕的信笺。 龚知远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的像盖了片乌云。 哪有人会如此对待厌恶之人的赠赋? 但大局已定,龚知远没有多问,只是在堂上,他把话往最狠最毒里说,极尽羞辱之意,恨不能生刮下温琢的脸面。 “如今证据确凿,汝徒具男子之形骸,实乃下贱寺人胚耳,竟效雌兽之行,媚诱谢侍郎,欲坏其清誉!” 谢琅泱当时就站在门外,只觉得剜心之痛也不过如此。 他听到堂内温琢无波无澜的回:“你说是就是吧。” 这话传的比风还快,不多时,竟连大理寺狱的卒役都那般羞辱他。 刚刚燃起的那点希冀,陡然灭了。 只剩下迟缓而漫长的疼,一下下,往骨头里钻。 “谢郎,怎么才回来,六殿下那里没事了?”龚玉玟从府中迎出来,一袭紫裙,未着粉黛。 她抬手便解开谢琅泱的外袍,又转头吩咐一旁的管家:“徐管事,去厨房准备些清粥小菜,不要油腻,他刚熬了一宿。” 作为首辅之女,龚玉玟没有半分骄奢刁蛮之气,反而通情达理,内敛乖巧。 谢琅泱望着她恰到好处的担忧,没有说话。 对于龚玉玟,他一直心怀愧疚,不仅因为她被迫嫁过来,无辜独守空闺,更因为自己酒后无状,破了当初绝不行房的约定。 沈瞋要清算温琢时,龚玉玟恰好查出了身孕。 谢琅泱原本宁死也不愿弹劾,怎奈沈瞋告诉他,他若包庇温琢,谢家就要一并问罪,到时龚家,龚玉玟,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也要受牵连。 那几日,谢琅泱觉得自己就快被撕裂了,他恨不能当场自戕,也不愿做这么痛苦的抉择。 可那晚,龚玉玟却主动来找他,劝他遵循自己的内心。 “陛下怎能让你如此痛苦,你千万别管我们母子,一定要保下温掌院,既然嫁给你,无论是什么结局,我都心甘情愿。” 谢琅泱再忍不住,伏在她怀中痛恸嚎啕。 一夜未眠,终是做了决定。 他与温琢,都不能再对不起龚玉玟了,更何况她已不止自己,还有腹中无辜的孩子。 他给了所有人周全,父母,恩师,新帝,发妻,唯独辜负了温琢。 他宁愿永坠地狱,生生世世向温琢赎罪。 温琢被禁卫军押走时,他不敢回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听他的声音。 他被巍巍皇权压得喘息不得,精疲力尽。 直到行刑那天,他都以为这是场无可避免的悲剧。 然而清凉殿中温琢却问住了他,沈瞋怎知温琢喜欢男人?是啊,沈瞋怎知? 上一世沈瞋在顺元帝面前大放厥词时他完全在状况之外,后来温琢将沈瞋扶起,开始辅佐沈瞋,他才后知后觉地接受了这个决定。 现在他已明白,沈瞋根本是巧设苦肉计,那么这个秘密,究竟是谁泄露的? “谢郎?”龚玉玟见谢琅泱神色疲惫,双眼赤红,却一直盯着自己看,心里有些发毛。 “玉玟,你经常与你姐姐见面吗?”谢琅泱突然严肃问道。 若是府中丫鬟眼线们发现的,必然会告知龚知远,那龚知远见到那篇《晚山赋》时,就不会是那种表情。 所以,他其实隐藏的很好,没引起任何人怀疑,他唯对一人不设防,便是他当作自己人的龚玉玟。 龚玉玟被他问愣了,睫毛颤巍巍几下,才迟疑着说:“偶尔……你也知道,我在府中甚是无聊,姐姐心疼我。”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0节 “你是否与她说过我与温掌院的事!”谢琅泱逼近一步,突然扼住她的腕。 龚玉玟痛的将外袍松落,她惊惧之余,慌忙晃头,像是极委屈似的,竖起三根手指发誓:“没有,我怎会与她说,她会告诉父亲,父亲会斥责你的!” 谢琅泱看她急得含泪的样子,又不太确定了。 或许是温府上出了问题,柳绮迎与江蛮女二人,也是知道的,那江蛮女思维简单,行事莽撞,倒很容易泄露秘密。 他不该心急气躁,就朝龚玉玟撒气。 “是我累着了,方才你别介意。”谢琅泱松开手,欠身向她致歉。 “诶,不用!”龚玉玟赶紧跑开,不受这一礼,她用袖子抹掉眼泪,毫不计较地朝谢琅泱笑笑。 谢琅泱也努力回以一笑。 - 温府中。 温琢换了一身翠白色襕衫,扛着锄头,将栽在花田的白山茶连根剜起。 过了冬,这花就谢了个干净,舒舒服服的春日不努力开花,偏要在冬日强行吃苦,温琢很不喜欢。 因为谢琅泱说他像这花,清致洁白,他才勉为其难栽种这一片。 如今也没什么留的必要。 温琢不是一个喜欢回头的人,这也并非他第一次被人舍弃,若是脆弱易折,只怕他未及总角就死了。 但他却是个很记仇的人,前世一撇一捺,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要一步步将他们逼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心下发着狠,使着劲儿,乌发都咬在口中,然而只刨了几锄头,就累得不愿动了。 锄头一扔,喊人。 没人应,这两人竟都去送那混账了,这倒让温琢意外。 沈徵很招人喜欢吗? 没觉得。 看来人手有些不够用。 温琢盘算着再招几个奴才,然后养一支暗卫,用于暗杀报复,打击政敌。 但忽一回神,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藏金万两,富可敌国的大奸臣了。 他伸手一揩唇上挂的发丝,不慎又碰到沈徵抚摸那处,于是眼睫颤了又颤,脑海中又复演一遍。 若真是重生的,沈徵能逃过春台棋会这一劫吗? 这场阴谋看似外忧,实为内患,问题就出在大乾朝廷上。 棋门八脉之争由来已久,如今渐有图穷匕见之势。 南屏派来的三名少年,虽然也是围棋高手,但想打遍大乾无敌手还是白日做梦。 但南屏就是抓住了八脉相争的心理,不费吹灰之力将大乾渗透成了筛子。 八脉子弟为了自己这门胜算更大,便绞尽脑汁窃取其他门的棋局技法,泄露给南屏棋手,想让另几脉输给南屏,颜面扫地,遭万人唾骂。 大家都想这么玩,最后自然玩脱了,大乾棋手竟无一人胜出,前三甲全让南屏收入囊中。 一场大乾的棋坛盛事,反倒让南屏赚得盆满钵满,大展国威。 顺元帝气得病了三日,满朝文武人心惶惶。 官员中的八脉弟子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但无人敢说,只能干巴巴劝皇帝想开点。 这件事终归要有人负责,尤其是在最终局中输掉的谢门,时门,赫连门。 但这三门的股肱分别投靠了太子,贤王以及三皇子。 思来想去,只有一招,找人背锅。 这个背锅的人,就是沈徵。 沈徵为质十年,说他私通南屏,绝对比旁人可信,说不定那三名少年在南屏便见过沈徵。 沈徵身为皇子,设法搞到各门棋局技法也不是难事,没人会对他设防。 沈徵愚钝,只要审讯时言语设下圈套,他自己就能稀里糊涂往火坑里跳。 最重要的,沈徵是永宁侯亲外孙,他若不倒,永宁侯府如何能死心塌地的辅佐沈瞋? 而这一切的根基,是顺元帝不愿承认大乾的败局,把缘由归结到内奸而非棋技上,顺带给南屏泼脏水,更合他的心意,他必不会费心翻案。 这便是温琢替沈瞋筹谋的第一计。 所以如今沈徵虽然好用,却很危险,一旦旧事被捅出来,他就麻烦缠身。 其实他没想害死沈徵,沈徵为质十年毕竟有功,功过相抵,罪不至死。 凤阳台是专门圈禁皇亲国戚的地方,那里吃穿用度都不用愁,与沈徵整日躲在行馆大门不出没有任何差别。 有他的筹谋,沈瞋早晚登上皇位,到时就可以将沈徵放出来,安度余生。 可沈徵却在凤阳台坠楼死了。 当时沈瞋想对刘国公下手,君定渊极力反对,大有与六皇子党闹崩的架势,所以谢琅泱始终怀疑,是温琢找人推沈徵坠楼,让永宁侯府彻底断了念想。 这件事温琢没做,连他都不知道沈徵是意外身亡还是被人加害。 但后来在三法司的严刑逼供下,他不得已认了。 若沈徵逃过一劫,复盘变数,会猜到上世他的手笔吗? 温琢正思忖着,忽听外墙青瓦轻响,未等分辨,一道身影猛地越了过来,“嘭”一声砸在刨乱的泥土上,正是江蛮女。 只见江蛮女大汗淋漓,脚步凌乱,一双铜铃圆眼满是焦灼,嘴唇更是干裂起了白皮。 她一开口便喊道:“大人,阿柳出事了!” 温琢面色倏地一寒,命令道:“说重点。” 江蛮女显然是狂奔回来,她竭力平复喘息,用不太大的脑仁总结重点。 “我们送五殿下回行馆,门前撞上黔州来的曹官爷,他明知那是皇子,还堵着门不让路,说什么大乾何时有个寒酸的五皇子。阿柳看不过眼,便暗讽了一句,眼睛长在屁股上,只认衣冠不认人。” “可曹官爷竟然是皇亲国戚,他叫人抓我们,我们不好跟官差动手,只能推搡,谁料撕扯间他们瞧见了阿柳胸前的印记!还有那个五皇子也忒不是东西,我们被围住,他一眨眼就不见了,现在阿柳被扣在行馆,我是硬闯出来找大人的!” “太子的亲舅舅曹芳正?” 听完这番话,温琢清如琉璃的眼珠染上一抹阴色。 一个地方三品按察使,还真当自己在京城无法无天了。 他掸了掸掌心的灰,将挽起的袍袖理好:“慌什么,备马车,我倒要看看,谁活腻了敢动我的人。” 第8章 曹芳正,乃是已故皇后曹氏最小的弟弟。 顺元帝共死过两任皇后,一位是贤王之母柳氏,一位就是这位曹氏。 大约七年前,曹氏因温顺雅致,静宜淑娴被册封为后,才不到一个月,顺元帝突然决定到温琢的家乡绵州微服出巡,这趟出行只有禁卫军跟随,目的谁也不知。 只听说顺元帝回来后倍感伤情,曹皇后在身侧悉心照料。 可谁知顺元帝在途中不幸染了天花,因情绪低落,回宫突然发病,曹皇后数晚劝慰开导也不幸被染。 经过了极为凶险的救治,最后顺元帝痊愈了,曹皇后却故去了。 顺元帝万分愧疚,当即册封曹皇后之子,当时的二殿下沈帧为太子,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在群臣没反应过来时,他直接将大殿下沈弼封为贤王,断了他夺嫡的念想。 殊不知这废长立幼的操作,反倒让更多皇子蠢蠢欲动起来,认为自己也当得,这其中就有沈瞋。 曹皇后的母族也都因此获益,她那些不着四六的弟兄都被封了官,且因为太子的关系,一时间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不止沈徵,像沈瞋这样没什么背景的皇子也没少被曹氏一族轻蔑,所以沈瞋才如此痛恨外戚,登基后恨不能赶尽杀绝。 这位曹芳正当初没能留在京城当官,而是被派去了较为贫困的黔州,顺元帝本来对他寄予厚望,可惜这些年他也没做出太大功绩来,慢慢的就被顺元帝给遗忘了。 顺元帝这辈子也就对宸妃这位初恋念念不忘,对曹氏那点愧疚,早就被时光消磨殆尽了,所以曹芳正几次恳求调回京城,都被顺元帝以没位置为由驳回了,于是他在黔州一呆就是六载。 这次能回京城,是因为春台棋会。 这场举国盛事成了不少地方官申请入京的契机,顺元帝心情好,如无意外,尽量会让他们来凑凑热闹,顺便当面拜谢天子。 地方官入京一般都是住在行馆,像曹芳正这种皇亲国戚,待遇还要高一格,为了炫耀这份尊荣,他没回曹府去住。 此刻曹芳正俨然已是人群中心,他踩着一双大号兽面纹织金锦靴,由于刚饮了酒,鼻头显出亮锃锃的红色,一个圆硕的肥油肚顶着腰带,那张厚唇方圆大口正眉飞色舞说:“诸位有所不知。” 他手中擒着一柄马鞭,高高在上的用马鞭挑开柳绮迎的衣领,露出锁骨下方胸脯之上一块圆形暗红印记。 “这女子是一名黔州潜逃的胭脂贼!” “什么是胭脂贼?”行馆里住着的各地官员一头雾水,纷纷围在曹芳正身边,几分好奇几分恭维暂且不提,反正曹芳正希望的众星捧月是达到了。 “当年我黔州梁河渡口出现一批女贼,主动接待乘船往来的富商和官员,那些富商官员不知着了她们什么道了,跟随她们回村,谁料只呆一晚,便被掠夺了财物,扔回官道上。” 有人倒吸凉气:”还有这种奇事?“ 曹芳正:“本官听闻此事勃然大怒,在我治下,怎能任这一群女贼横行霸道?于是本官带兵镇压,却发现这帮女贼扮作良民模样,混入平民百姓之中,难以分辨。” “但这可难不倒本官,本官令一队官兵伪装成富商,乘船抵达渡口,果然被她们给盯上,在她们妄图下手之时,早已埋伏好的官兵一涌而出,将她们全部抓获,这才发现,原来那个村子,老老少少,全部是女贼!” 不知谁带头夸奖起来:“曹大人真是英明神武,为民除害啊!” “曹大人足智多谋,在下自愧不如。” “黔州百姓有福了。” “谁能想一群女贼竟霸占了一整个村子,简直匪夷所思。” 曹芳正越发志得意满:“非也,她们本就是当地村民,只是仗着男人们外出修堤坝,自甘堕落,为非作歹罢了。” 有人诧异:“此村男人都去修堤坝了吗?为何不留些守在村里,管教这些无法无天的女人?” 身旁人答:“诶,同寅有所不知,七年前黔州大涝,几个村子都被冲垮了,百姓流离失所,朝廷还拨了不少银子赈灾呢,所以这堤坝必须得修,而且得加快速度修。” “原来如此。”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1节 曹芳正冷笑:“不错,朝廷如此体恤灾民,她们却不思回报,反而落草为寇,本官将她们抓捕之后,本想一股脑砍了,但念及我大乾素来人丁稀薄,便网开一面,在她们胸前烙上特有的印记,取名胭脂贼,卖给教坊或庄子做奴婢,也提醒主人们见到印记多加小心。” “可胭脂贼怎么会出现在京城呢?” “是啊,看她样子,穿着打扮也不像出自寻常人家,光是身上这套衣裳,就是翠玉轩的吧。” 曹芳正眯缝着两只肿泡眼,也发现了柳绮迎的穿着不俗,虽不至于是哪家的大小姐,但看得出来生活不错。 他突然扬起鞭子狠狠一甩,将柳绮迎胸前藕荷色纱罗抽裂,露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若是寻常女子,被官差押着,衣衫凌乱,受此苛待,一定会羞耻得无地自容,涕泗横流,恨不能一头撞死,以全颜面。 可柳绮迎不仅一声没吭,而且毫不介意满殿官员或诧异、或鄙夷、或探究的目光,她直挺挺跪着,仿佛那些目光只是乏善可陈的隔夜茶,浑浊又寡淡,掀不起一丝涟漪。 她身上衣服豁开一截,鞭痕也在渗血,可她眼中却没半点泪水,反而亮的吓人,像是有柄狠厉之刃,要从那双燃着灼灼恨意的眼中射出来,将曹芳正千刀万剐。 周遭几位官员暗暗心惊,竟被她的目光震得垂下眼,偏过头,只觉得空气都寒了几分。 “你们看她的眼神,这哪里是女子该有的眼神!”曹芳正仗着有官兵在,毫无惧色,他继续说道,“当年押解这批胭脂贼时,有一名十六岁的少女,趁着夜色,拿磨尖的树杈做刃,捅伤看管的官兵,带着一支十八人的女贼,逃到了泊州界内。” “嘶,泊州?那当年不是……”有人欲言又止。 泊州当年属温琢的管辖范围,近年来这位温大人可谓一路扶摇直上,成了皇帝眼前的第一大红人。 虽说他不拉帮,不结党,看似放浪形骸,对权力毫不在意,但他却是名副其实的权臣。 因为他说的话,顺元帝最终都会同意。 这除了温琢确实学识渊博,言之有物外,还离不开皇帝对他非比寻常的倚重。 总之这位是个特别的存在,眼见着曹芳正快要牵扯到温琢身上,有几位地方官隐隐想溜了,担心染上一身腥。 曹芳正却没想这么深,一来温琢已经离开泊州四年,二来处置个胭脂贼而已,怎么也不会惊动翰林院掌院。 “本官立即与泊州方面联系,泊州也是全力配合抓捕,只可惜这女子生性狠辣,诡计多端,她并未深入泊州,而是带着那群女贼翻过大山,跑到别处去了。哪想到今日她搭上了某位质子,倒明目张胆跑到京城来了,只可惜撞上了本大人,这才将她绳之于法!” “好!曹大人真是一双慧眼!” “慧眼?我看是有眼无珠。”一道既轻慢且嚣张的声音从人群背后传来,只见那一早就溜得无影无踪的五皇子又大摇大摆走了出来,他拨开人群,径直走到曹芳正和柳绮迎之间,随后毫不客气的将柳绮迎拉了起来。 行馆之中,官差自然是地位最低的,哪怕沈徵身份再尴尬,毕竟也是皇子,他们哪敢阻拦。 柳绮迎跪的有些麻了,站起来险些踉跄,幸好沈徵扶的稳,她很快便站住了。 她有些诧异地望着沈徵。 其实事情发生,沈徵溜走的时候,她并没有抱怨什么,因为这情有可原。 她们身份低微,和沈徵本就没什么交情,况且沈徵刚被温琢一巴掌赶出温府,心里不憋气就不错了,怎么还会替她们出头。 所以她一开始就没把希望寄托在沈徵身上,而是叫江蛮女赶紧跑,去找温琢想办法。 但她直到被官差按跪下,被扯开衣领,被抽鞭子都没有贸然提起温琢的名字,她怕多嘴干扰了温琢的筹谋。 没想到此刻却是沈徵先出现了。 温琢和江蛮女也在这时乘马车赶到,温琢下了车,风掠衣袂,也拂过他那张清艳的脸,门口差役看到他不由呼吸一滞,心神荡漾。 即便是个男人,也美得太让人震撼了。 却见温琢淡漠亮出牙牌,他们打眼一瞧,才惊出一身冷汗,忙齐刷刷跪了一地:“掌院大人!” 温琢一语未发,抬腿踏进行馆大门。 进了门才发现里面正僵持着,江蛮女刚要往人群里冲,却被温琢抬手拦住。 温琢不动声色,站在人群之后,静静望着将柳绮迎扶起的沈徵。 曹芳正上下打量,有点纳闷这小子怎么突然有胆了,他晃着马鞭一乐:“我还当质子殿下见势不好,躲回家了,噢我忘了,质子殿下还没得圣上召见,回不了家吧?要不要我在殿前帮你美言几句,让日理万机的圣上也能想起你来?” 他说完自顾自阔声大笑起来,在旁有几个妄图谄媚太子的,陪着笑了两声,其他人则小心观瞧,谁也不愿得罪。 沈徵也笑了,但只笑一下便收了下来,他背着手,仗着身高优势,故意抬颌睥睨曹芳正:“有你这个蠢货在,我很快就能面见圣上了。” 曹芳正哪听得这种羞辱,他虽然地位不如皇子,可他姐姐是因圣上而死,他外甥是当今太子,得罪他便是得罪曹氏一族,且不论沈徵只是个被顺元帝厌弃的傻子,哪怕是贤王在此,又能如何! “殿下小心业障从口出,为了一个畏罪潜逃的胭脂贼,殿下竟然与我,与太子作对,难不成真应了司天监那句,殿下是先天五亏,未开灵窍?” 曹芳正以为自己讽刺得辛辣到位,所以颇得意,他刚准备再次放声大笑,只见沈徵干脆利落,抬腿一脚,猛踹向他的心口。 曹芳正躲闪不及,被踹了个正着,顿时只觉心口一闷,眼前一黑,向后仰去。 也亏得他膘肥体壮,再加上身后有人,他倒退两步就被人扶住,没受什么伤。 只是胸口一个端端正正的脚印盖在锦衣上,滑稽非常。 沈徵见状遗憾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这身子力量太弱了,有的练了。” 柳绮迎被他这操作惊呆了。 哪怕温琢亲自来,也不会随随便便就踹曹芳正一脚吧? 柳绮迎胡思乱想,难不成沈徵为质十年性情大变,时而胆小时而疯癫,胆小时能钻桌子,疯癫时敢摸温琢的脸,敢踹太子的舅舅? 还是永宁侯余威尚在,君定渊又凯旋归来,沈徵心里有底气,觉得能平息此事? “大人,这是五殿下?”江蛮女瞠目结舌。 温琢脸上没表露什么,心里却蓦地一紧。 他本以为回来能够掌控全局,谁想却出了个意料之外的沈徵。 沈徵到底知不知道得罪曹芳正等于得罪曹家,得罪太子? 他这一脚不计后果,若是牵连永宁侯府与曹家对立起来,恐怕刚刚崭露头角的君定渊也会成为太子的眼中钉。 温琢面色沉下来。 头脑一热,就意气用事,看起来也不像能有大作为的,反倒还给他平添麻烦。 温琢正思索着对策,就见曹芳正猛地甩开身后官员,指着沈徵道:“你们都看到了,五皇子当众阻碍本官捉拿罪犯,还敢对朝廷命官拳脚相向!” 沈徵劈手夺下曹芳正手中马鞭,有样学样拿鞭子指点着曹芳正:“说你有眼无珠你还真是眼盲心瞎,哪里有什么胭脂贼,那分明是胎记!” 柳绮迎不可思议地睁大眼,她不敢相信沈徵竟能张口就胡说。 曹芳正不知怎的,只觉眼前一花,马鞭便被稀里糊涂夺走了,但他没空管马鞭了,当即大声回嘴:“胡说八道,那分明是烙痕,烙痕如蝎钩,正是心如蛇蝎之意!” 柳绮迎胸前烙痕经岁月磋磨,已经皱结成了赤红的疤迹,但依稀能辨出蝎钩形状,足见当初设计烙印的人心肠之歹毒。 “你怎么知道没有人胎记恰好长这样。”沈徵那双浓眸渗出笑意,他步步紧逼,“说不定你胸前也有这样的胎记呢,不如也撕开让大家看看?” 沈徵说着,像是要挥手扬鞭,干脆将曹芳正上衣抽开。 马鞭鞭杆用檀木制成,鞭梢绑缚七根细密麻线,柔韧尖锐,便是烈马,也要仰颈嘶鸣,抽在人身上,自然疼痛难忍。 曹芳正向来脾气火爆,哪里肯受这大罪,他酒气壮胆,也学着沈徵那样,抬腿就蹬去。 沈徵不偏不倚,被他踹到胸膛,瘦削的身子骨连退好几步,险些撞到柳绮迎身上。 柳绮迎表情复杂地撑住了他。 曹芳正见自己一怒之下踹了皇子,酒意醒了半截,也是有些后悔,可转念一想,不过是个被厌弃的质子,皇上不会在意的,况且他又有擒拿胭脂贼的正当理由。 再者就算得罪了永宁侯他也不惧,永宁侯再大,大的过他爹曹国丈吗!君定渊就算有军功,还能压着太子一头吗! 温琢看不下去了,难不成沈徵以为,只是强词夺理这是胎记,就能相安无事了? 真是没救了。 他刚欲分开人群,出面控制大局。 就见沈徵被踢之后没有半点狼狈,而是意料之中的低低一笑,笑声里全无怒意,只有讥诮。 不等曹芳正得意,沈徵眼中射出凌厉之色,面上沉冷如铁,突然断喝:“曹芳正,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声仿佛金石相击,铿锵有力,行馆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沈徵分明是一张浓眉深目的俊脸,这威怒不知是哪里来的,竟然叫人胆战心惊,脊背生寒。 曹芳正一时恍惚,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温琢双目微眯,动作及时停住。 并非他夸大,沈徵这一声,倒真有点帝王之相。 曹芳正回过神来,开始撇清关系:“诸位都看到了,是五皇子先来伤我,我乃正当回击,就算到了殿上,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只要讲明缘由,圣上绝不会轻饶你!” “圣上自然不必轻饶我,因为犯大不敬之罪的是你!”沈徵抬起右手,将月白衣袍敞开半幅,从被曹芳正踢到的位置取出一份金纹短笺来。 他指尖轻捻,扬起短笺,朝众人亮了亮,那上方墨迹依稀可见,右下角盖着一处朱红御印。 “本人回京路上,时常思念父皇,于是就把这封父皇手书恩笺藏于怀中,时时相伴。我在,短笺在,父皇在,曹芳正,你这一脚踹的是我,还是当今圣上?” 曹芳正面上几乎是刹那就没了血色。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恐怕没人相信,一个人的死气和绝望竟然是有形的。 地方官员们纷纷避开了那块地方,仿佛已经看见了人头落地,鲜血淋漓。 曹芳正甚至不是跪下的,而是腿软的再也站不住,他抖如筛糠,喉咙里像是吞了把锁头,竟然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柳绮迎这才明白,沈徵一开始溜走,就是为了去房中取信,将信笺揣在怀中。 那之后的言行举止,都是想激怒曹芳正,令曹芳正对他动手。 无论曹芳正有何缘由,对御笔亲书大不敬是坐实了的,怎么都难逃一劫。 五皇子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想出了这招,果决利落,一击毙命。 可是,为她一个有胭脂贼之嫌的奴婢害皇亲国戚,值得吗? 想到这儿,柳绮迎忽觉,这样的话,她在很多年前也问过温琢。 沈徵懒得再看曹芳正一眼,反而环视那帮吓傻了的官员:“诸位,我说他有眼无珠,你们觉得对吗?” “对对对……”敢踹皇上的亲笔信笺,谁敢说曹芳正不是瞎了眼了。 “这么个有眼无珠的人,说那是胭脂贼的印记,你们信吗?”沈徵又问。 “不……不信,我们不信!” “是胎记,一定是胎记!” 沈徵满意了,又气定神闲地将短笺揣回去了,仿佛真的跟父皇一刻也分不开。 “那事情就清楚了,曹芳正寻衅滋事,扰乱社会治安,破坏公共秩序,口喷皇子,脚踹圣上,根据《大乾律》第n卷第n条,死刑立即执行吧。”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2节 他眉梢挑得老高,胡诌着一通莫名其妙的话,偏又口齿流畅,言之凿凿,仿佛这满室的光,都该绕着他转。 温琢垂落袍袖,双手负后,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第9章 其实沈徵到京城这回事,顺元帝早就心知肚明。 可他还是不见,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被他抛弃的儿子。 父子情深那是一点儿也没有的,但愧疚心虚却是人之常情,所以他恨不能拖到地老天荒。 也亏得横空杀出一个曹芳正,竟稀里糊涂的把顺元帝也逼上了梁山。 现在沈徵不仅救了柳绮迎,还全凭自己得到了被顺元帝召见的机会。 相信过不了一个时辰,明诏就会来了,这比温琢变着法儿的美言几句还要便捷奏效。 曹芳正此时还瘫在地上发抖,已经有人将事情始末上报给了巡街御史。 都察院的人介入了,地方官员们默契的退开,恨不能直接退化成空气,没人注意到才好。 毕竟做官的,谁能不怵这些动辄弹劾人的朝廷耳目。 人群一散,便将温琢露了出来。 温琢只是静静立着,身旁白墙,青砖,半丛苦菊都像是被悄悄拨了下弦,顷刻间通透鲜活起来。 他收回那点摄人心魄的笑意,提起衣裾,冷面走向厅中,就连清风都绕着他多盘桓了几周。 “这是……是温大人!” “这就是温琢温大人吗?” 周遭传来阵阵惊艳的唏嘘。 众人都知翰林院掌院大人妖颜若玉,却不知他竟能美成这样。 曹芳正像是此刻才如梦方醒,他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迅速爬到温琢脚边,一把抱住温琢的袍角:“温大人……温大人!求您帮我在皇上面前求求情,我我我……不是大不敬啊,这都是误会!” 曹芳正涕泗横流,将温琢的衣袍都抓皱,温琢却不搭理他,而是朝柳绮迎说:“过来。” 柳绮迎便当着众地方官员和官差的面,顶着一道鞭痕和撕破的衣裳,堂而皇之地走到了温琢身后。 江蛮女忙将外衣解下来,裹在她身上,随后怒目圆瞪着曹芳正。 两人一胖一瘦,一高一矮,默契地守在温琢两侧。 围观者见状更是惊愕。 温琢这才不紧不慢地倾身,俯视已经被吓傻了的曹芳正,他嘴角噙了丝笑,艳得甚至有些妖异:“曹大人还要我求情吗?” “她——你——”曹芳正彻底心如死灰了。 他僵死的脑袋甚至无法将温琢与六年前的泊州联系起来,他只知道自己完了,那胭脂贼竟是温琢的人。 温琢不耐烦的一脚将曹芳正踢开,一下没踢动,不得不又多踹了一脚。 然后他才朝旗开得胜的沈徵走过去。 沈徵原是等温琢谢他的,于是腰带都只系了半截,带扣松松垮垮斜垂在腰侧,他端着手,食指轻敲手臂,姿态里带着几分悠闲。 谁料温琢对曹芳正不客气,对他也是半分暖意都无,将言辞犀利咄咄逼人的人设贯彻到底。 “众目睽睽之下,殿下居然为区区奴婢出头?” 沈徵无语到极致倒是笑了:“区区奴婢,她不是你府里的人?” “若她真是潜逃贼寇,又能威胁主家性命,曹按察使拿下她,有何不妥!” 沈徵歪着头瞧温琢,倒也没有什么怒意,反而透着几分早有预料的平和,像是早知道温琢会如此铁石心肠。 “不妥在‘人无高低贵贱,皆有其节’,即便是贼寇,也不能被当众扒衣,欺凌鞭打。” 皆有其节? 江蛮女和柳绮迎面面相觑,好像有点懂,又不完全懂,只觉得这词新鲜,但细细品味,却仿佛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温琢看起来又怒又怨,忍不住讥诮道:“曹乃贵姓,按察使一心为民除害,纵使手段过激了些,在场诸位也都能理解,反倒是殿下,偏要将这桩小事闹大,平白让我也被牵连其中。” “……还真是蛇蝎美人啊。”沈徵听到这句,眼底一片沉静,像是无声与温琢口中诸位划开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抱歉,我不理解,也不喜欢。” “殿下不喜欢,便能颠倒尊卑吗。” “别给我戴高帽,我可没本事颠倒尊卑,我这顶多是以毒攻毒。” “你说谁是毒?”这句话很危险,曹芳正欺压柳绮迎,沈徵同样用皇权欺压了曹芳正,若他认为这是毒,那冒犯的可是最尊贵那位。 沈徵静了一会儿,面带诧异道:“我说的是《周易》以此毒天下那个毒,治理的意思,温掌院博学多才,理解成什么啦?” 皮球抛回来,危险的反倒成了温琢。 温琢沉眸与沈徵对视,沈徵竟躲也不躲,目光坦然的像是能剥开他精心编织的坚硬外壳,刺到他心里去。 温琢的眼神像是早春的湖水,一瞬间便化开了,水面下藏着些不易察觉的狡黠。 他吐气很轻,压低声音对沈徵说:“武英殿上,勿提春台棋会。” 提醒完,他转身就走,毫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来到柳绮迎眼前,他问:“没事?” 柳绮迎早学会温琢的狡猾,忙捂住胸口,细眉一垂,哼唧,抽气,像没了半截精神:“有事,得养,需要钱。” 温琢上下打量她,嘴角挑了挑:“我看还是你找个老太医吧。” 柳绮迎一噎,立即反应过来,这是翻旧账! 隔夜的拌嘴,他居然还记着。 “瞧大人小气的。”她跟江蛮女吐槽。 江蛮女理所当然:“也不是第一天了。” 沈徵被温琢活色生香的狡黠勾得思绪都慢了半拍,回神再看柳绮迎,哪有半点受委屈的样子,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根本亲密无间。 沈徵笑了:“开局穿成炮灰,真够劲儿。” 行馆的消息传到宫里,曹芳正很快便被关押入狱,沈徵也如愿被顺元帝召见。 曹国丈正在家中看戏呢,就听说儿子犯了大不敬之罪,曹府一时乱作一团,连太子都被惊动了,想方设法要给这个不省事的舅舅求情。 往后的事不必温琢参与,太子这个情也求不下来,贤王党那边虎视眈眈盯着,绝不会让曹芳正有翻盘的机会。 其实温琢说得没错,沈徵这一招堪称完美,但也确实将两人都拉进了太子的仇恨名单里。 对温琢来说倒没什么,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扳倒太子,更何况值得。 但对沈徵呢,也值得吗? 身为皇子,居然会在乎一个婢女的气节,难不成南屏十年,他尝遍世态炎凉,才有了这些感悟? 反正对同性之爱已经不抱幻想,但若有人肯看重庶民的尊严,能够推动些什么,那也……还不错。 温琢翻来覆去回想与沈徵接触的种种,不得不承认,和冒犯逾距的“可爱”相比,沈徵严肃时的眼神更令自己不想招架。 此时温琢正坐在书房中,江蛮女在为柳绮迎包扎伤口。 长长一道狰狞的鞭痕,紫红紫红的,渗着细细的血丝,雪白的药沫喂上去,疼得柳绮迎眼前一黑,臂膀直抖。 但这伤也没别的好办法,只能养着,她咬牙将衣服套上,问道:“大人,五殿下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都是从南屏学来的吗?” 温琢回神,捏起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实话实说:“我没去过南屏,不知道。” 柳绮迎吐出舌下止痛的药锭,喝了一口糖水:“难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五殿下和传闻之中也太不一样了。” 江蛮女:“他这人不错啊,在咱们府里没什么架子,刚刚唬人的时候,还真像那么回事。” 人的印象总是这么容易被覆盖,眨眼之间,江蛮女就不记得亲眼见过沈徵钻桌子了。 江蛮女:“大人你说是不是?” 温琢换掉一枚白子,又改了黑子的顺序,心不在焉:“不是。” 柳绮迎朝江蛮女挤了挤眼,促狭笑:“你怎么能说五殿下人不错,感情被摸脸调戏的不是你了。” 话音刚落,“嗒” 的一声轻响。 温琢指间的棋子落在桌案上,他眼帘轻掀,眸底还带着几分被点破窘事的羞恼:“你二人若当真闲得发慌,就去后院花田把那片山茶都刨了,别打扰我做正事。” 山茶? 柳绮迎神情变了变。 谢侍郎表露心迹时送的便是山茶。 温琢原本喜欢一种叫做不死草的植物,受谢琅泱影响,才开始喜欢山茶,在后院也种了许多。 记得上次温琢铲山茶还是刚回京城的时候,他发现谢琅泱娶了妻。 那女子倒是娇柔淑娴,一看便是大家闺秀,得知温琢是谢琅泱的同窗密友,又刚刚乔迁新居,她还特意送来了青瓷茶具,据说是汝窑烧制出来的,价格不菲,挑了三天才选出这一套。 温琢前脚收了,转手便当着谢琅泱的面,狠狠掼在青石板上,瓷片刹那间四分五裂,百两白银烧出的珍品,转眼成了满地狼藉。 谢琅泱任他发泄,没有一句重话,待他发泄完了,才浑身绷紧的将人牢牢圈进怀里,细碎的哽咽中混合着无奈:“不是你想的那样……” 温琢自有其骄傲,不那么容易妥协,他硬生生与谢琅泱闹了两年的别扭,后来随皇帝秋猎,在清平山又沾雨受寒,谢琅泱彻夜不眠,添火换帕,没有丝毫怨言,温琢心底的坚冰才慢慢融化。 这两日看起来风平浪静的,怎么又要取《晚山赋》又是铲山茶的? 柳绮迎管不了温琢感情的事,但仍免不了心疼。 她悄悄带上门,与江蛮女噤着声溜出去了。 江蛮女麻溜抗了锄头,问她:“刨吗?” 柳绮迎一咬牙:“刨!怎的就他非得娶妻,咱们大人为何能守住!” 书房中彻夜燃着灯。 温琢案前并排放着三张棋盘,他垂眸望着,脑海里已如展开一幅画卷,一笔一划勾勒出三年前的棋局。 当年这三场博弈,每一步落子,每一处攻防都堪称鬼斧神工。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3节 他循着脑海中的画面,将三局对弈毫厘不差的复现,接着又从首子开始拆解,将每颗子落的顺序剥得精准如昨。 他指节微微泛白,已经有些筋疲力尽。 但这次复盘容不得半分差错,他必须完美复现。 这世间,也唯有他,能凭借扎实的棋技和堪称精绝的记忆力,为沈徵翻下这一盘。 第10章 那日从茶楼回去后,沈瞋缠绵病榻两日才悠悠转醒。 这次的风寒又急又烈,他委实受了不少罪,再回想上世,不免心中五味杂陈。 他撑着枕边刚要起床,手指却不慎摸到书页一角,发愣片刻,才从枕下抽出一本《商君书》。 书页洁白,字迹清晰,被保存的很好,翻开来看,批注正做到《开塞》篇‘圣人不法古,不修今。法古则后于时,修今则塞于势’处。 意思是不盲目效仿古法,不被当下制度束缚,效仿古法会跟不上发展,固守当下会错失机遇,唯有变法,才能使国家富强。 这是商鞅倡导的观点,也是沈瞋信奉的名言。 因大乾尊崇儒术,觉得这本书“刻薄寡恩,与民为敌”,所以禁止在民间及皇族间传阅,唯有太子能在贤德之人的教导下学习此书,但也需弃其糟粕,取其精华,时时批判其中偏激之法。 沈瞋是偷偷读的这本书,他一点也不觉得书中的严刑峻法,弱民强国有什么偏颇,他觉得唯有此术,才能令大乾荡平九洲,一统华夏。 可惜他只是个不得势的疲弱皇子,空有满腔抱负,却非嫡非长。 但他不信命,无论上天如何薄待他,无论这条血路要重踏多少回,他都一定要登上皇位! 宜嫔这几日都守在屋内,默默垂泪,哭得沈瞋心烦气躁。 他这个母亲,原是南州一位绣娘的女儿,因继承一手好绣工,在绣娘死后,险些被过路行商强抢做妾。 这事被从漠北班师回朝的永宁侯听到,感慨她怀璧其罪,于是从行商手里救下她,认下个义女,陪伴自己女儿。 所以宜嫔十七岁才进侯府,没受过什么大家闺秀的教育,更没像良妃一样自幼练出一身好武艺。 哪有那么多一朝得道,脱胎换骨的妙事,宜嫔没读过几本书,更不懂拉拢人脉,她有的只是趁虚而入侍寝的小聪明,在夺嫡大事上完全帮不了沈瞋的忙。 她连想办法在丈夫面前为儿子求情都做不到。 沈瞋原本很同情他的母亲,认为她夹缝求生饱尝酸楚,需要被呵护善待。 可时间久了,也就疲了。 这么多年了,她从来不思进取,不知进步。 就比如现在,她在宫中哭哭啼啼两日,都没想着帮沈瞋关注一下温琢的动态以及朝堂的变化。 所以当沈瞋得知父皇已经召见沈徵,且这件事还和曹家,太子,柳绮迎,温琢有关时,已经过去两日了。 如此巨大的变化,他竟没能第一时间得知,这让沈瞋心里惶惶不安。 他如今失道寡助,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丢了先机,然后一步错步步错,最终与皇位分道扬镳。 “母亲别哭了!”沈瞋有些不耐烦。 宜嫔被他一嗓子吼得愣住了。 不知为何,这个一向礼数周全,聪慧贴心的儿子突然变得脾气暴躁,神情阴郁,让人瘆得慌。 恰好这时内监通报,说是谢侍郎求见。 沈瞋眼睛蓦地一亮,忙披上衣服,蹬上鞋子,吩咐道:“快快有请,去泡茶,要最好的茶!” 如今他手中只有谢琅泱这张牌,必须得握紧了。 谢琅泱果然不负众望,为他带来了他最想知道的消息。 “殿下昨日高烧不醒,臣来拜会过,不便打扰,又走了。”刚一进门,谢琅泱就撩袍跪下,行的还是上世对盛德帝的大礼。 沈瞋忙双手将他搀起,面上挂着担忧关怀的神色:“谢卿不必如此辗转劳顿,孤知你心。” “谢殿下。”君恩深重,谢琅泱又行一礼。 “来得正好,孤刚要找卿,听说曹芳正犯大不敬之罪入诏狱了,这事还与五哥和温琢有关,怎么他们会搅在一处,还有那个柳绮迎,她又是怎么回事?”沈瞋急得连口水都顾不得喝,喉咙生火一般疼。 “恩师正为此事焦头烂额,太子经历丧母之痛,对亲情很是看重,一定要救曹芳正,但贤王党盯得很紧,寸步不让,怕是救不了了。” 谢琅泱原原本本将这件事讲了一遍,虽然他也惊骇于事情的发展,但眼下看着,这似乎更像是个意外,参与到当中的人都没有重生的征兆。 沈瞋撑着桌沿,面上掠过一丝忧色:“如此说来,五哥那日竟是无意间护了温府的人?” “是。”谢琅泱点头。 沈瞋忽的伸手抓住谢琅泱手臂,血丝像是要从眼眶中爬出来:“谢卿以为,温琢会不会投桃报李,在春台棋会上帮沈徵一把?这样既能还他的情,还顺便报复了我,简直是一举两得!定是这样,温琢肯定会帮沈徵!” “殿下……殿下!”谢琅泱及时阻止了沈瞋发散思维,“您可还记得,上一世五皇子什么都未做。” 什么都未做,甚至全程在行馆里躲着,没有参与春台棋会,这口锅还是成功扣在了他身上。 无非是他愚钝,又与南屏有牵连,八脉子弟乃至顺元帝本人,都需要一个承担责任的人。 至于证据么。 先有了怀疑对象,证据自然是能找出来的。 沈徵并不是做错了什么,而是他这个人回到京城,本身就是个错误,只需有人轻轻一推,他就会如断线风筝一般坠下去。 是谁推的那一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有人做这个推手,就没人能在这场死局中救下他。 温琢也不能。 沈瞋心思敏捷,略一转念,就领会了谢琅泱话中深意,只是心头那点不安久久不散:“若温琢暗中提点他,索性趁面圣之机,将春台棋会的龌龊捅出来,好叫父皇下旨彻查八脉,破了这盘死局?” 谢琅泱缓缓抬起眼来,眉宇间藏着几分沉重,他摇摇头,声音混着涩意:“沈徵面圣时,半句未提春台棋会。” 对于沈徵这个先天不足的皇子,谢琅泱更多是同情。 他仿佛生来就是背债的,背大乾国力不足的债,被送往南屏受辱整十年,好不容易能够回来,却又遇上春台棋会,稀里糊涂成了八脉的替罪羊。 沈徵何其无辜! 谢琅泱还记得,他被提审时茫然又畏缩的样子,傻傻地跳进一个又一个坑里。 主审官早就被太子,贤王,三皇子等人打点好了,审问时故意引导,句句歹毒。 没有人提醒沈徵,因为所有人都想他死。 可他偏偏什么都不知道,被拖进凤阳台时还执着地问:“父……父皇也不信我吗?” “未提?”沈瞋倏地放下心来,人一轻松,思绪反倒清晰了,竟想起个关键的事。 “是我多虑了,温琢怎会帮沈徵呢,上一世便是他献计构陷沈徵,这事你我皆知,他定然心有顾虑。他若倒向沈徵,咱们大可将此事告知,即便重生之事玄虚,沈徵与他也必生嫌隙。” 谢琅泱低垂下眼:“臣也这样想。” 其实他并不认为非得害死沈徵才能得到永宁侯府的支持,但温琢和沈瞋都这样认为。 他甚至希望这次温琢真能提点沈徵一二,起码保住这条命。 可温琢没有。 温琢的心肠比冬日坚冰还硬上几分,他已经不期待他能有恻隐之心了。 “这次虽没温琢助力一推,但沈徵却得罪了太子,也该他命短,为保万无一失,还需谢卿通过龚首辅提点太子,沈徵可构陷。”沈瞋叮嘱道。 喁稀団一 倒不是他不想掺和进去,实在是龚知远对他敬而远之,更不会信他的话。 倒是谢琅泱颇得龚知远信赖,谢琅泱推荐人背锅,龚知远不会怀疑。 谢琅泱猛然抬眼。 怎么回事?! 上世温琢要做的事怎么落到他头上了? 他秉性至臻,自幼熟读孔孟圣贤之道,立志要做一介清流,怎么能干这种黑心下作的勾当! “臣——” “谢卿别忘了,输给南屏的最终局上,还有你谢门一脉。” 谢琅泱顿时张口哑然。 沈瞋语调放缓,用登基后那种施恩的语气说:“就这么定了,谢卿还没用膳吧,留下来咱们一起吃点。” 谢琅泱方寸大乱,哪里还吃得下东西,他只得强掩心慌,低头含混:“臣……臣不敢打扰殿下休息,就先告退了。” 谢琅泱礼数还是周全的,垂手躬身,有些狼狈地退出了沈瞋寝宫。 沈瞋噙着浅笑,目送他离开。 - 这两日温琢专程告了病假。 上一世他淋雨后周身疼痛,都强忍着上了朝,这次半点事没有,也不想去。 一是不想被太子党拉进曹芳正案中,要求他表态,二是要争分夺秒将棋局复刻出来,好跟沈徵谈条件。 顺元帝人病心可不瞎,知道这案子中牵扯的柳绮迎必有猫腻,曹芳正虽然跋扈了些,但也并非无端生事。 只是温琢风流浪荡的形象深入人心,他在泊州藏个胭脂贼带回府也不是大事,顺元帝宁愿纵着他。 所以这件事不提胭脂贼,大概率要按欺辱皇子,且对皇帝大不敬结了。 据说朝堂上龚知远气得胡子吹起老高,胸口直突突,差点跟卜章仪互薅领子干起来。 洛明浦绞尽脑汁想出个切入点,希望顺元帝彻查柳绮迎,最好真是个胭脂贼,那起码曹芳正还有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可顺元帝又是咳嗽又是装聋,就不接柳绮迎这个茬。 太子党都看出来,顺元帝就怕柳绮迎牵连温琢,偏心到这个程度,他们也是实在没招了。 温琢人不在朝上,但自有探听的手段。 皇宫内外等着巴结他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皇上差我给大人送些将养的补品,还传口谕让您安心养病。”司礼监刘荃手下的小太监葛微殷勤道。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4节 “咳,微臣谢皇上恩典。”温琢装作病恹恹,靠着太师椅,稍稍抬了抬脖子。 柳绮迎机灵的给葛微塞了二两银子,然后默默退到一边。 葛微都不用温琢问,自己就喋喋不休起来:“大人放心养病,武英殿上是闹得不可开交,可皇上根本不提柳姑娘,更是一个字都没提大人,依奴才看这事结束了。” 温琢忽的轻笑出声,他单手支着额角,半边身子慵懒地倚着椅背,露出的手臂好似羊脂软玉,托在流岚般的衣袂里。 “不是问你这个。” 饶是没根的太监也被温琢笑得酥了半边身子,葛微忙藏起眼:“大人是问……” “皇上召见五皇子,都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事能瞒得过司礼监,更何况顺元帝本也没想瞒。 “是,倒没说什么要紧的,就是五殿下格外有趣,也健谈,还唱了段小调,说是表父子情的,逗得皇上笑了。” 温琢眼帘一抬,干脆坐了起来,这可真是奇了,沈徵竟能在没人指导的情况下将顺元帝逗笑? 他好奇问:“什么小调?” 他现在已经不关心有趣健谈和沈徵的适配问题了,只当是沈徵重生后打通了任督二脉。 “呃……叫《听父皇的话》。” 温琢闻言眉头一点点拧紧,他为官多年,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都听了不知多少,竟不知还有如此直白谄媚的曲名。 “是南屏教坊司谱的?” “应当是的,五殿下这些年也未曾去过别处。” “唱的什么?” “开、开头是……小皇子,你是否有很多问号,为什么,别人在宫中尽孝……后面还有什么……听父皇的话,别让他受伤,想快快长大,才能保护他……其余的奴才实在记不得了,五殿下唱的快,吐字也含糊。”葛微汗颜。 温琢沉默了很久。 院中静的只能听见风穿树叶的“刷刷”声。 温琢面上维持住从容淡定,暗自抖落一身鸡皮疙瘩:“知道了,五殿下就没提别的?” 若沈徵提了春台棋会,便是不想信任他,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也可以另择他人。 “只是聊些家常,再没别的了。” “他没提春台棋会?” “只字未提春台棋会啊。” 温琢下颌微微一扬,眼中掠过几分满意,又掺了些惊喜。 沈徵竟真如此信任他? 但转念一想,应当的,他这人,到底是有具蛊惑人心的好皮囊,沈徵哪知他皮囊之下阴暗至此。 温琢拢好袍袖,吩咐道:“你去告诉五殿下,明日正午到我府上,过时不候。” 第11章 日光渐盛,阳气漫过青砖,巷口吆喝叫卖声织成一片。 巳时一到,温府正厅里午食便布齐全了。 温琢随意瞄了一眼。 窑烤鸭皮,芥菜圆子,盐焗鲍螺,糟姜羊舌,金丝蜜枣羹。 他挽袖,捏着白瓷勺柄,露出莹白手腕,极为矜持地舀起琥珀色羹汁,慢悠悠往嘴里送。 隔片刻,又舀一勺。 再舀一勺。 不多时,羹碗便见了底。 “大人。”柳绮迎终于按捺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挤兑道,“要是有人想害您,都不用费神,直接往甜食里投毒,您闭着眼睛都能吃。” 温琢放下勺,拿起帕子擦去唇角蜜渍:“那你明日找个写民间小册的,就说温掌院喜欢吃辣,瞧见甜食就想吐。” 温琢虽然嘴上反驳,但到底还是听话的把每样菜都吃了几口,只是吃得极慢。 江蛮女风卷残云般三碗饭就落了肚,撑得她打了个长长的饱嗝。 此时日头快至中天,她低头瞧自己的影子,被压得越发矮短,于是奇怪道:“大人今日吃饭怎么磨磨蹭蹭?” 菜凉了两轮热了两轮,温琢已经不动筷了,但仍坐在正厅,取了本书细细品读,装作没听到江蛮女的话。 柳绮迎调笑道:“还有一刻就到正午,当然是特意在等五皇子。” “笑话。”书页蓦地皱起一道浅痕。 温琢将脸挡在书后,余光悄悄扫过厅外紧闭的院门,然后云淡风轻地起身回书房了。 一进屋,他甩下书,盯着桌边刻漏看了片刻,然后抬起食指,按住箭尺,将妄图上窜的尺尖又按回了巳时三刻。 就在这时,温府大门被敲响,柳绮迎耳尖,将残羹冷炙撂下,忙迎出去。 沈徵到的很及时,他穿着身银灰色盘领袍,领口绣着半圈缠枝纹,简而不素,雅而不奢。 他依旧是挺瘦的,两腮没肉,但眉眼间却藏不住意气。 柳绮迎当即收起往日姿态,敛衽垂首,俯身要拜,沈徵却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她。 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可手上力道却不容置喙:“别啊,这礼在我这儿可不是随便行的,况且你家掌院不是准备帮你还人情了吗。” 他仿佛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挑眼就向府门内寻人。 柳绮迎说:“我真的是胭脂贼。” 沈徵心不在焉:“我知道。” “那殿下还要救我?” 沈徵没瞧见温琢,转过脸来客气道:“你不用谢我,一来你是帮我带路才出的事,二来我巴不得讨好你家掌院呢,三来父皇还因此召见了我,帮你我赚大发了。” “嗯,殿下昨日在武英殿唱的小调我家掌院已经知道了。” “哦?”沈徵有点意外,“传唱这么快,经典不愧是经典。” 柳绮迎:“……”哪里经典了? 沈徵兴致上来了,他以前有点当麦霸的爱好:“你家掌院在哪儿,其实我昨儿给皇上唱的是改编版,一会儿我给他唱个原版,给他一个人。” “……殿下先等等,我有事要解释。” 沈徵被她这态度搞的一愣,却听柳绮迎继续说:“当年黔州大涝,淹了农田,几个村子颗粒无收,村中男丁还被抓去当壮丁,修堤坝,可该给的口粮却都被贪了,坝上每天都在死人,不过半年,我们村子的男人都死在外面了。” “我们不想等死,只好劫道做贼,但往来行商,我们只劫三分钱财,从不要人性命,被劫的知道这里苦难,并未报官,直到有次误劫了一名曹氏家奴,曹芳正才命官兵抓捕,我们一群妇孺根本无力反抗。” “他给我们烙奴印,想将我们卖到各处暗坊,再敛钱财,途中我刺伤押解士兵,带着一支胭脂贼逃到泊州界内。” “其实刚到泊州我们就被抓了,本以为是死路一条,但却遇到了温大人。” 说到这儿,柳绮迎目光转向院中盛开的梨树,眼中氲起软和的笑意。 “他下令将我们纳入黄册,重发户贴,使我们能以新的身份在泊州生存下来,我这名字就是他给起的,当时凡黔州逃难到泊州的流民,他尽数接收。” 沈徵眉头微不可察的向上轻轻一挑。 “有黔州前车之鉴,他在泊州提早筑堤拦截梁河水,并效仿战国西门豹引水灌田,改良盐碱地,期间所需食粮皆由泊州府承担。” “流民中男子筑堤换粮,女子则可以去种茶。大人科举时曾在宫中品尝过徽州府产的松萝茶,这茶色如白梨,味若嚼雪,价格极其昂贵。他发觉泊州与徽州物候相似,若能引入此茶,虽无老树,但半价销售便可大大改善民生,茶田一直在扩,我们从未处于无活可做的窘境。” “我曾问过大人,为救我们这样的人担风险值得吗。他说值不值得都做了,饿肚子的人有什么办法呢,谁也不是天生就想作恶,易地而处,他也不会做的更好了。” 柳绮迎又重新看向沈徵,目光铮然:“这些话我们大人从来不肯为自己说,但他绝不是民间书册上写的尸位素餐,铁石心肠之人,泊州三年,土地富饶,平民安居,他走时万人载道,颂声挽留,无论外人如何评说,在泊州百姓心中,他永远都是活菩萨。” 沈徵静立听着,眼中散漫笑意渐渐淡去,到最后,都融进了幽邃的深黑里。 这些微末的,倔强的,代表着部分骨骼和心性的来路,没能留下任何痕迹。 以至于心性如何改变,是否还存有曾经的某些东西,全都无从得知。 “历史还真是冷冰冰啊。” 原来这样遭人唾骂的千古罪人,也曾有人为他辩驳,向他偏袒,在那不具名的时间缝隙里,他也曾做过一方的救世主。 二十七年,化作《乾史》短短两页,附以一篇痛彻悔愧的自罪书,就妄图概括一个人复杂的一生。 就好像他从来不是活泛的生命,而是一个被史官踩得破碎的,名为奸佞的符号。 “我对你们大人真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 温琢早已听到府门处的动静,他不动声色捻着薄薄的书页,第八次扫向同一行文字。 往日颇为酣迷的书,此刻却看的有些心不在焉。 他其实说不好应该期待还是排斥这次见面,是否要和沈徵搭建起上一世与沈瞋那种联系。 他毕竟是一朝被蛇咬的人,总还是免不了心生忌惮。 无论沈徵此时表现如何,但到底还是顺元帝的儿子,若一朝得势,还能如今日这般窥见闾阎疾苦吗? 但可以肯定的是,大乾皇室都是对男色深恶痛绝之人,这一世,他绝不会让辅佐之人发现他内心的卑微。 温琢再一次做好心理准备,书房外依旧空荡无人。 “……” 他抬手将案上笔筒给拂了下去。 什么腿脚,七丈远要走一刻钟! 柳绮迎偏巧带着沈徵走出门洞,正看到温琢从宽袖中探出两根莹白细长的手指,故意将笔筒推到地上,里面狼毫哗啦散了满地。 柳绮迎见怪不怪:“等急了也知道不推十两银子的砚台。” 沈徵低笑:“小猫。” 柳绮迎偏头问:“殿下说什么?”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5节 沈徵不答。 第12章 投向书房的光线一沉,温琢抬眼看去,柳绮迎已经退下了,沈徵正抱着双臂,站在门口观瞧他。 日光罩在沈徵身上,拢出一圈泛着毛边的轮廓。 不知为何,他恍惚从沈徵眼中看到了某种久违的凝重,以一种很遥远的,旁观的角度,仿佛是要从他身上找寻一些蒙尘的痕迹。 或许该怪那双承自永宁侯的眼睛太过深邃,温琢几乎是要被注视的打一个激灵了,那种目光才悄然消失。 沈徵不等邀请,擅自迈了进来,笑叹道:“真遗憾。” 没想到开口居然是这句话,这让温琢早在心中推演好的思路被打乱,他忍不住问:“遗憾什么?” 沈徵目光掠过温琢衣襟:“掌院大人今日怎么不穿亵衣了?” 房里的空气凝了凝。 和上次的不拘小节不同,温琢这次是以辅臣的姿态看待沈徵的,所以他衣冠穿戴整整齐齐,交领直遮到颈窝,青袍也铺垂到脚踝。 他决定不去探究沈徵关注亵衣有什么隐喻,因为这人重生后好像真有点变态了。 “殿下知道我今日找你是为何事?”温琢一边说着,一边又不自觉摸向领口,确认遮得严严实实,才直视沈徵投来的目光。 “这次连椅子都准备了,应该不是坏事吧。”沈徵笑笑。 书房里并排放着四张檀木椅,椅面擦得光滑透亮,沈徵径直走向离温琢最近的那张,不疾不徐,一撩袍角,顺势坐下,右腿自然叠在左腿上,毫不拖泥带水。 他靠坐时背脊微向后倾,右膝将银灰色袍裾顶出一道浅弧,分明很漫不经心的坐姿,却有股不容忽视的威压,但看他的面容,还是笑盈盈的,这两种矛盾的气质在他身上竟也不觉得违和。 “先前在武英殿,你果真没提春台棋会。” “不是不让我提。” “你就这么信我不会诓你?” “怎么说我也救了柳姑娘,温掌院不至于对我这么无情吧。” 温琢顿了顿,挑起那双含情目:“当今圣上身体不好,太子贤王相争已久,然这两人都非宽善之辈,我想要殿下一句话,殿下当真只想做一个就藩远疆的王爷吗?” 沈徵诚恳问:“我能吗?” “不能。”温琢缓缓吐字,冷冰冰的告诉他。 沈徵果然不意外:“看来我也没什么选择嘛。” “所以殿下是宽善之辈吗?” “其实我性格挺好的,脾气也稳定,整体上积极健康,除了……” “什么?” “在情爱之事上有点特殊的癖好。” “……” 温琢沉默了一会儿。 情爱之事与他无关,只要不影响大计就行。 “殿下棋艺怎么样?”温琢宽了宽袖,坐的挺直一些。 大乾皇室,无有不会棋的,但沈徵毕竟八岁就离开了皇宫,他必须了解一下沈徵的根底。 “嗯……青少年围棋大赛业余水平?”沈徵很客观的答。 温琢从一段莫名其妙的话里挑重点,业余。 也能理解,毕竟南屏没有全民下棋的风气,沈徵后来还爱上盗墓了。 他从桌案边起身,青袍垂落如瀑,他顺手拽平衣服上的褶皱:“京城自尚书下至杂职共有一万四千余人,其中三分为八脉子弟,个中佼佼者又分别投入太子,贤王,三皇子门下,如猢狲共索,一荣俱荣。你离朝十年,仅有赋闲在家的永宁侯与戍守边关的君定渊可用,却对朝中朋党知之甚少。” 他骄矜的微微昂首,眼角眉梢藏着鲜活的傲意:“我温晚山,十三岁过童试,十六岁乡试折桂,十七岁殿试榜眼登科,泊州三年,做到五品知府,入翰林院四年,官拜掌院。我入仕才摸棋谱,未久得封国手,文辞诗古,颇著清誉,无论从哪里算,我都堪为帝师,授你取天下,你若愿意,那今日之事就此达成。” 沈徵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坐着没动。 温琢皱眉,大乾所有皇子,谁不想拜他为师得他助力,是他一向不愿与人为师罢了。 那点被挑起来的自尊,像油灯里的火星子似的噼啪炸着。 他可以不给,但沈徵不能不要。 见温琢唇角危险地压了下去,沈徵这才托着扶手站起身,笑意比方才深一些。 “别生气,我是想问,温掌院条件这么优秀,为什么选我?” “殿下觉得我该选谁。” “父皇儿子还挺多的,掌院之前就一个也没看上?”沈徵问。 看来大美人眼神有所欠缺,若是像谢琅泱一样辅佐了未来的盛德帝,身负从龙之功,也不至于落得个遗臭万年的下场吧。 温琢淡道:“殿下就当我在赌吧,赌你那日所言皆出自本心。” 沈徵竖起两根手指:“我可以发誓,我从上学那天起受的就是这教育。” 看来现代社会普世价值观对古人有奇效啊。 所以接下来,他就要和大奸臣结盟,在神仙打架的夺嫡剧本里干掉正统盛德帝和名臣谢琅泱? 温琢不好意思说他,听说他六岁时一首《静夜思》背了三个月,受什么教育了? 温琢:“我信殿下。” 沈徵没急着拜,他又为自己争取道:“我叫你学长行吗。” “学长,是什么?”温琢不解。 “学业上的师长。”沈徵顺口胡诌。 “不行,听起来很像同门。”语气里嫌弃得明明白白。 沈徵:“……”不好骗啊。 但他话锋转得很快:“好吧,不过我实在不习惯给人跪下,这个拜师仪式,能不能按南屏的来,大乾的规矩我不熟。” 温琢眉峰皱了皱,想到他在南屏待的时日比大乾还要久一些,于是迟疑地点点头,松了口:“南屏是什么仪式?” “等会儿!” 沈徵袍角带过一阵风,人便出了书房门。 院中白梨树斜斜探着,他从树下折了一段草枝,没半分停顿,指尖捏着草茎,三绕两缠就将草枝穿插起来,围成个约有手指大小的环。 没等风吹过来,他已经转身跑回书房了。 他走到温琢身前,恬不知耻说:“把手给我。” 然后,他又非常煞有介事地补了一句:“一会儿我问你愿不愿意,你就说愿意,在南屏这个仪式特别严肃,开弓没有回头箭,否则就是不敬赫赫有名的丘比特丘圣人。” 温琢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南屏的圣人他没听过,但没等他细想,沈徵就非常自然地撩起衣袍,将一只膝盖磕在地上。 单膝? 沈徵忽的一笑,然后就去拉温琢的腕子。 这点便宜占占没事吧? 温琢犹豫了一下,但不想冒犯圣人,还是没躲。 接着他便眼睁睁看着沈徵把那枚刚编好的草环,不由分说套在了他指头上。 草环还带着干燥的清香,圈住他的指腹,稍微有点大。 “温掌院,那你愿意吗?” 温琢盯着草环,感觉怪。 但他还是选择尊重南屏的仪式,吐出两个字:“愿意。” “好。”沈徵话音刚落,突然就扯着温琢的指尖,没给半分反应的余地,将唇覆了上去。 温琢只觉指根触到一片温热,又带着唇上的干燥糙意,像是灯盏里的麻油溅到他身上,燎的他一惊。 温琢骤然睁大眼,指节猛的绷紧,就要将手抽回来。 沈徵用力捏住,根本不由他挣脱,嗓音像石子敲在青石阶上:“别动。拜师这么严肃的事,温掌院也要临阵变卦吗?” 他说话时,湿热的呼吸从温琢指缝漫进去,裹着内侧最嫩的肉,让温琢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羞耻感。 “……怎会。” 太怪了! 南屏简直令人发指! 沈徵余光瞥见他又惊又疑的模样,干脆在这位罪名昭彰的大奸臣指缝又亲两下。 纯情成这样。 到底是如何变坏的,如何变得那么坏的。 怕把人惹急了,沈徵见好就收,拍了拍膝上的余灰,一本正经道:“好了,以后温掌院就是我的老……”他故意顿了顿,才不紧不慢接完最后那个字,“师了。” 温琢好不容易得了自由,烫着般,迅速将手缩回了连袖里,五根手指无措地碾磨在一起。 沈徵的呼吸还在上面,让他指节都是僵的。 但他脸上倒是平静,装作很见过世面,将声音压得很稳:“丘圣人在上,你既拜我为师,以后我也会尽心为你筹谋。” 沈徵目光落在他拢紧的袖管上,憋着笑说:“谢谢老师。” “明日下朝后,观棋街东楼,报赵师秀的诗,自有人带你入雅室,我教你下棋。”温琢说。 “为什么不在你府里?” “我这里有人盯着。” 谢琅泱与沈瞋能想到的,温琢自然也能想到,春台棋会对沈瞋有多重要,他比谁都清楚,谢琅泱要尽忠,必然要在这上面使劲儿。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麻痹住谢琅泱和沈瞋的眼线,直到那关键一局。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6节 “春台棋会完成之前,你都不可以再来。” “噢……”沈徵拖长语调应了一声。 温琢缓缓道:“一会儿我得再将你赶出去,今日就当你来套近乎,被我拒了。” “等会儿,你想怎么把我赶出去?”沈徵终于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温琢偏头,那双黑琉璃般的眸子静静落在沈徵脸颊上。 少顷。 沈徵顶着发烫的左脸站在温府门口,哭笑不得。 应该没有哪个dom比他更悲催,吃一点甜头,转头就得还回来。 书房里,温琢蹙眉看着指间的草环,拽下来,抡起手臂,朝院子里挥了两下。 但最终还是一松手,将草环原封不动放在了桌案上。 他一甩袖,低低哼了句:“南屏,蛮夷之地!” 第13章 次日天明,云舒雨霁。 这是温琢重生后第一次上朝。 顺元帝走路颤巍巍,一直是刘荃公公在扶着。 春台棋会将近,今日朝上本无大事,他只需要看八脉子弟扯头花,打嘴仗,拍胸脯逞能,然而两个儿子却不让他消停。 工部尚知秦突然站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地,势要将大殿砸出两个坑来。 一般诤谏就是这个范儿,温琢有时都替他们心疼膝盖。 作为贤王党的核心人物,他一动腿便让太子等人心头一紧。 只见尚知秦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面色凝重:“臣以为,曹芳正一案还未完。” 太子忙转身,怒目而视:“尚知秦你什么意思!要了他的命还不够,难不成你想诛曹家九族吗!” 曹家九族可包括太子,甚至包括当今圣上,沈帧就是要往尚知秦脑袋上扣大帽子。 贤王哪能让自己人戴这顶帽子,他迈步走出来,仗着身高体阔,颇为轻蔑地瞥了沈帧一眼,随后又朝顺元帝露出一贯忧国忧民的模样:“尚大人还一字未说,不知太子在急什么。父皇,儿臣以为兹事体大,还是听听为好,这些年曹芳正横行霸道,恐怕太子也被蒙蔽许多。” 顺元帝揉了揉嗓子,偏头向痰盂中吐出一口秽物,才吩咐尚知秦:“拿的什么东西,你说说。” “是。”尚知秦将手中密信交给前来取物的刘荃,撩袍跪下,“春台棋会在即,各州府官员赶赴京城共襄盛举,其中便有来自黔州的水利官,他听说曹芳正获罪入狱,于是偷偷向臣告发。” “六年前,黔州梁河渡口发生水患,淹没良田农宅无数,一时间流民四起,怨声载道。户部卜大人应该知道,当时朝廷拨款二百万两用于赈灾,后曹芳正上书请求修筑梁河堤坝,我工部批了,于是朝廷又拨款三百万两,这些都登记在册。” 顺元帝点点头,这些他隐约有印象。 尚知秦恨道:“修筑堤坝应由官役与民夫协作完成,我大乾早有均徭法征调百姓,但臣昨日方知,在曹芳正的暗示下,黔州官吏里胥因缘为奸,将本应由地主、士绅承担的重差转嫁给佃农和流民,而朝廷给百姓的口粮钱,也都被官役们拿走了。” “这导致不少佃农荒废农时,贫饿致死,家中只剩老妇弱女,这些女子无粮充饥,走投无路,便集结起来,色诱打劫过路行商和官员,曹芳正又派兵镇压,将其取名胭脂贼。” “混账!”顺元帝扫过密信,龙颜骤变,扬手将信纸掷在乌砖上,“竖子该死!” 群臣慌忙跪地,参差不齐喊着:“臣等有罪。” 尚知秦昂首挺胸,瞪向太子党,意有所指道:“却不知曹芳正贪的这些钱最终都入了谁的口袋!” 贤王党的目的可不单单是一个曹芳正,他们希望以曹芳正为豁口,将曹氏一党连根拔起,折断太子的羽翼。 太子顿时脸色煞白,腿肚子都有点发软,他忙用眼睛偷看龚知远。 龚知远沉吟片刻,开口道:“皇上,那水利官的话也不能全信,这事发生在六年前,若当真积弊至此,那水利官当时为何不上报朝廷?我看他是与曹芳正有私怨,落井下石呢。臣以为,他这一举并不是为了朝廷,其心可诛,皇上应该记得,曹芳正还因治理水患有功被朝廷表彰过。” 龚知远关键是想说最后一句。 当年顺元帝亲自表彰过曹芳正,夸他“忠勤匪懈,功绩显著”,若此时认为曹芳正有罪,那便说明皇帝曾经做错了。 贪污大案往深里查,必然要记入史册,顺元帝也要担上忠奸不分的骂名。 果然,顺元帝听了这句话便冷静下来,久久未说话。 顺元帝的反应温琢早有预料,这并非皇帝本性的幽暗,而是人人皆有的幽暗。 让凡人承认错误尚且是难事,更何况天子,古往今来,能立罪己诏的又有几个人。 只不过曹芳正这事能压下来,但温琢为他准备的惊天大雷却已经在路上了。 顺元帝终于开口:“曹芳正,目无君主,大逆不道,责御殿长街,即刻杖毙!” 尚知秦:“皇上!” 冕旒珠串轻晃,年迈的君王抬起松垂的眼,终于又露出了令人脊背发寒的,久居上位者的漠然。 谢琅泱在朝臣当中,心神始终胶在温琢身上,他等着两人像以往那般寻空隙递个眼神,哪怕怨恨的也好。 可是温琢一次都没往他这边看过来,而是始终瞧向热闹处。 谢琅泱掌心蜷了蜷,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温琢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倏地收回,但却未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仿佛拂过一片无关紧要的灰尘。 谢琅泱胸口像塞了块蓄水的棉絮,他在脑中反复回想温琢在清凉殿上的决绝,口舌上便泛出丝苦意来。 自始至终,他何尝有过半分选择? 皇权似山,没想到温琢走了,现如今他也变成了压在山下的棋子。 但他张了张嘴,却又无法安慰自己,因为温琢所受委屈只比他还强上百倍,于是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司礼监高喊退朝,百官纷纷告退,这次太子虽然痛失舅舅,但好在损失有限。 太子党将龚知远围在当中,赞他临危不惧,不愧为首辅。 龚知远还不忘抽空和谢琅泱这个女婿打声招呼,谢琅泱忙躬身见礼:“恩师。” 等龚知远被簇拥着走了,谢琅泱急着去寻温琢,但哪里还有温琢的踪影。 他匆匆忙忙追出去,这才在御殿长街寻到人。 温琢站在宫道一侧,双手交握藏于官袍当中,正在观刑。 皇宫里杖毙个把人实属常见,大到触怒圣威的官员,小到犯下错漏的奴婢,所以观刑的人并不多,但温琢却看得很认真。 曹芳正的双手被死死按住,血迹斑斑的廷杖高高扬起,沉闷的落下。 任何人的尊严与傲骨,在这样击碎灵魂的疼痛下都显得微不足道,曹芳正已叫不出人声,如离水之鱼般剧烈痉挛,血顺着单衣往下淌,直淌到初春冰冷的青砖上,沿着砖缝蔓延,围观者的口鼻,都飘起了这股惨痛的血腥味。 谢琅泱满腔的话,在看到面前惨状时被击得支离破碎,半个字都吐不出。 因为他,温琢也曾遭受过这样的酷刑,那甚至不能称为羞辱,而是摧折。 曹芳正的声音终于没了,温琢从袖中抽出手来,指尖翻覆,将一枚黑色棋子抛落在地。 棋子“当当”弹了两下,躺在了血泊之中。 还是他先说话,笑意里夹着冰:“我的《晚山赋》什么时候还回来?” “我……”谢琅泱没想到自己一出声竟是发颤的。 温琢嘲弄道:“谢侍郎怕了?” 谢琅泱想说,他不是怕,而是怜惜感同身受的这个人。 就听温琢道:“不必着急,你与沈瞋也会有这么一天的。” 说完,他便沿着御殿长街,朝宫门外走去。 谢琅泱喃喃自语:“……你当真恨我至此?” 晴日朗朗,风淡云轻,温琢懒得再望谢琅泱一眼。 上了马车,温琢直奔东楼。 京城当中共有四大棋坊,观棋街东楼,明时街西楼,朝天街南楼,灵椿街北楼。 每间棋坊都有大小号舍七百余座,能容纳几千人对弈取乐。 每逢棋坛盛事,四大棋坊都会在大楼中央悬挂一枚棋盘,将关要棋局实时分享,供全楼的宾客品鉴观赏。 平日里,棋坊的顾客也是络绎不绝,号舍需要早早预订,也就朝廷要员能有优待,五层几十间天字舍,就是为他们准备的。 温琢迈步进去,报了诗的上半阙,被伙计从暗道引入甲子房。 这次沈徵到得早,毕竟他不用上朝。 一进门,温琢就见沈徵斜倚在棋桌边,手中把玩一块方形灰石,他有节奏的将石块举起,再落下,然后再换另只手交叠着来。 温琢心道,这是在南屏做苦活做出瘾了,手上不搬些重物就不快? 沈徵瞥见温琢,无奈地笑:“我求求了,赵师秀的诗你不留最火的闲敲棋子落灯花,你留千古苍茫青史梦?要不是小时候学得杂,我差点就没进来。” 温琢诧异地看着他:“有何不妥,赵师秀最为人称道的诗就是《姑苏台作》。” 沈徵一噎。 时代的审美差异居然这么大。 温琢捻了个蒲团,屈膝坐下,伸手将铺开的袍角理好,动作时袍领微敞,裸出小片颈侧肌肤,着眼去看竟比软玉还莹,光从窗棂打进来,都要顺着那细腻肌理轻轻滑进去,无边风情。 沈徵盯着瞧了一会儿。 他想象不出宋玉,潘安有多好看,但若是温琢去到现代,恐怕不能轻易出门,否则非得把大街都堵瘫痪了。 不知道后世那些对温琢口诛笔伐的学者和历史爱好者,看到这张脸,是否能宽容怜悯几分。 “我之前住的地方有个三里屯,我敢保证,老师在那儿站不了一分钟就被人拐走了。” 温琢取出棋子来,分别落在棋盘的星位、小目、三三上,不冷不热道:“穷生奸恶,你说的这个屯恐怕是南屏的荒僻之地,民风才如此剽悍。” 沈徵又被逗笑了:“非也,三里屯穷不穷是主观的,但想拐你是客观的。” 温琢抬眼睨他。 沈徵知趣的用石块遮住嘴巴,表示自己不乱说了。 温琢说:“把你的石块拿开些,怪渗人的。” 沈徵:“别啊,好不容易寻到的,两边粗,中间细,握着趁手。”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7节 “握着它作甚?” “力量训练,激活肱二头肌,从此不做细狗。” 虽然沈徵说话常带着南屏风味,让温琢听不懂,但力量训练他还是明白的。 想来沈徵毕竟还是有永宁侯血脉,虽八岁离京,但骨子里依旧是武将魂。 温琢有点欣慰,于是声音也缓了些:“你对春台棋会了解多少?” 沈徵:“棋坛盛事,每年一次,得封国手就逆天改命,大富大贵,但几十年了,国手基本都出自世家里,因为他们垄断了最精绝的围棋招式。” 温琢:“不错,我也是入仕之后,才得以接触各门高深的招式,你仔细看我下的这盘棋。” 沈徵机警地打断他:“等等,离春台棋会开始还有三天,你不会打算把我教成国手水平去参赛吧?揠苗助长也没这么夸张啊。” 温琢蹙着眉,匪夷所思地看他:“你虽拜我为师,但我对你的天赋并没有如此期待。” 沈徵:“……”哥们儿好歹考过全省第一啊。 温琢抬手敲敲棋盘,眼角里藏着数不清的精明算计:“我只需要你在终局之前,将我所教的三盘棋局一子不落地记下来。” “三盘棋?” 沈徵正诧异着,忽听 “哐 ” 一声金锣乍响,震得街边细柳簌簌乱抖。 观棋街上分开一条通路,有一人穿着石青缂丝的短褂,腰间挎着金锣,边走边说:“南屏棋手入京,赴大乾春台棋会!此番定斩前三甲,教大乾棋士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这番嚣张言辞,自然引得东楼棋手诸多不满,有几人怒气上头,欲冲上前理论,谁料那小厮拎起红彤彤一串炮仗,划开火折子点了,顿时一片噼里啪啦,将大乾人的怒骂淹没在喜庆当中。 温琢听到那与除夕夜相似的爆竹声,眼前忽的闪过御殿长街沾血的刑架,然后,彻骨之痛竟随着这声响一同翻涌上来,密密麻麻缠缚住他。 他脸上血色褪尽,棋子“啪嗒”掉落在棋案上,滚过黑白交错的棋路。 “你怎么了?” 沈徵眼疾手快,猛然扶住他的肩,掌心之下,温琢的身体竟在微微发颤。 第14章 温琢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 他明明已经全须全尾的回到顺元二十三年,彻底摆脱了那处泥淖。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失去,他甚至连清凉殿外那场大雨也不曾淋。 他筹谋着如何报复沈瞋与谢琅泱,这两个名字在他心头滚了几日,热血都烧了起来。 他还踏踏实实睡了几日好觉,梦里只有安宁和无尽的沉。 他的府邸,是他亲手弄的三进院,梨花开的正盛,绕满枝头。 可为什么大理寺狱那一月的噩梦还会从地府索过来,鬼魅般缠住他? 他甚至闻到了雪水泡烂了草席的潮味,还有肮脏的,在赭衣上凝了许久的陈血臭。 就好像自己的魂从没真正逃出来过,这些安稳日子,只不过是一场逃避疼痛的美梦。 那真是他经历过最冷的冬天,日复一日的提审像钝刀割肉,后来听到脚步的声音,他都指尖发颤,骨缝里透着怯。 他其实是恐惧的,裂肤断骨的疼,让他连龚知远的脸都瞧不清了,仿佛那只是个晃荡的虚像,是上天对他此生愧怍的惩罚。 他不是没动过死念,可真当被押上御殿长街,瞧见地上糙白似雪粒的裹尸布时,他忽然就怕了,满脑子只剩‘想活’两个字。 他想从这种真切的疼痛中逃出来,可心脏在胸腔疯撞,砰砰砸着他的耳膜,他仿佛被酷刑钉死在了过去,动弹不得。 沈徵瞬间松开了按住他的手。 温琢左手紧紧抓在心口,指节泛出青白色,如此玉韵神骨的一张脸,疼得扭曲,那双含情带俏的双目也浮起血丝,泪珠忍不住,就顺着睫毛滚下来,砸在咬得渗血的唇上。 不过片刻,他领口细腻如瓷的颈子也挂了汗,呼吸声又急又促,像被什么东西勒着,半截气卡在喉咙中,不上不下。 沈徵目光一转,望向窗外。 炮竹腾起的白烟已然飘到五层,街巷上传来大乾棋手嘈杂的唾骂声,而那小厮又再次敲起金锣,沿着观棋街边喊边叫。 温琢原本一直好好的,正是这一串爆竹声响,才让他变成这幅模样。 被某种声音触发,突然发作,情绪瞬间达到高峰,这是典型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 可温琢此时年少成名,官运恒通,正是位高权重,春风得意之时,到底哪儿来的创伤? 但不管怎么说,他刚刚的行为都太草率了。 他不该按住温琢,不该问他怎么了,勾他去想曾经的创伤。 沈徵悄然挪近,刻意将双手放在温琢视野可及处,然后慢慢的,慢慢的,轻轻环住温琢肩头,将胸膛贴向他微微颤抖的后背。 沈徵用几无可察的力道覆上那如墨般的长发:“你现在很安全,这里只有你和我。” 温琢并未挣开,只是眉头紧蹙,像有心事压在胸口,可越急躁越呼吸不上来。 沈徵声音愈发平稳,他依旧轻轻抚着,另只手绕到身前,问:“看看你面前摆的是什么?” 温琢目光落在身前物件上,他松开咬紧的唇,喉咙溢出低低的声音:“……棋盘。” “很好。”沈徵掌心力道稍稍加重,让他清晰地感受到抚摸,又轻声问,“棋盘上有什么?” “……棋子。”温琢喃喃恍若呓语。 “你将棋子放在了何处?” “星盘……小目……三三。” 沈徵手抬得极缓,掌心先触到温琢腕间的凉意,才缓缓扣住他按在心口的左手。 他已近乎将温琢圈在怀里,连呼吸都能触到对方耳尖。 “你的手指很凉。”沈徵捏捏他,耳语似的说,“试试我掌心?” “……热的。” 温琢声音仍轻,但答得似乎流畅了些。 沈徵牵着他的手,慢慢从心口移开,落在他那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上。 “摸摸这是什么?” “石头。” “这叫哑铃。”沈徵指腹蹭过他手背,又把他的手往下带了带,按在自己膝盖上,“那这个呢?” 温琢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扑颤向下,他的思绪被沈徵牵引着,竟渐渐落回实处。 隔着滑如流水的锦缎,隐约能触到下方的温度,他顿了顿,应道:“你的……膝。” 沈徵感觉温琢的颤抖停止了。 下一步是什么来着? 沈徵扫了眼墙角,铜香炉还在袅袅吐雾。 他臂弯微收,示意着问:“闻着味道了吗?” 温琢依言吸了口气,几乎没顿,就准确无误地答:“绵州的,苏合香,我家乡产的香。” “答对了。”沈徵鼻尖在他耳骨上轻轻蹭了下,“那现在,是谁抱着你呢?” 话音落时,温琢刚平复的身子忽又轻轻一颤,他目光缓缓上抬,撞进沈徵深邃的双瞳。 那双眼藏着令人意外的温柔。 他张了张嘴:“殿下……沈徵。” “真乖。”沈徵笑了,褒奖似的,指腹拨弄他耳鬓柔软的发,“现在深呼吸,缓慢吸气,停住,再缓慢呼气。” 温琢竟真从大理寺狱的梦魇中解脱了出来。 隆冬的风雪退得很远,窗外的光景漫进了窗台。 他无端就想起沈徵背的那首并不出名的诗—— 黄梅时节家家雨……闲敲棋子落灯花。 分明是春寒料峭,他却在这个狭小的棋舍里,觉出了暑气漫来的暖意。 怔忪了片刻,他才惊觉自己还在沈徵怀里。 于公于私,均为不妥,毕竟他有着那样卑鄙又卑微的念头,如同沼中腐泥,见不得光。 温琢忙推开沈徵的胸膛,偏过头,不看他的脸,声音里带着强掩慌乱的沙哑:“我没事了。” 沈徵根本不介意他把自己推开了。 沈徵原地支起右膝,小臂随意搭在膝头,手掌托了腮:“你如果想倾诉,我会很高兴你告诉我,不想说也没关系,下次再遇到这种事……” 他声音忽又变得正经起来:“就像今天这样,看眼前的物件,摸手边的墙,听耳边的声,闻周边的香,总之用身体感知身边的东西,感知温度,然后缓慢调节呼吸。” 温琢背对着他,肩头没动,手指却在袖管里悄悄蜷起来:“以后不会了。” 沈徵瞧着那道单薄的背影,突然有些心疼。 他指尖一勾,将桌角那截铃绳拽了过来。 提着扯了三下,细线牵着东楼大堂的铜铃“叮叮”作响,不多时,门外就传来伙计的叩门声:“贵客,您这儿要添些什么?” 沈徵:“我来时瞧见大堂牌子上挂着好些菜名,瞧着就好吃,那什么酥黄独,拨霞供,王楼包子,澄沙团,胜肉,蛤蜊米脯羹,一样给我来一份,我尝尝,然后再给我上壶茶,随便什么茶吧,反正我也不太会品。” 伙计见是大单,嗓子里都堆着笑,忙妥帖地应:“哎哟您好记性,这些都是咱们东楼的招牌,您且等等,小的这就往后厨跑,招呼他们给你做着。” 温琢终于转了身,他看着沈徵的眼神满是不可思议:“你做什么,我叫你来东楼是吃饭的?” 沈徵将棋盘挪到一边,棋子都扣上不给他看见:“你今天不能再动脑了,应该放松。”随后他摸了摸肚子,语气带着半真半假的无奈:“况且我是真饿了,宫里食堂门冲哪儿开我还没摸清,清晨到现在一点儿东西都没吃呢,老师不饿吗?” 温琢被他一提醒,才觉出有点饿,但又觉得自个儿和沈徵特意来棋坊吃午食很荒谬。 他一时语塞,只瞪向沈徵,眉梢眼角带着几分嗔怪,但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隔了好一会儿,温琢才睥睨着,端出身为人师的架势,施施然:“为师爱吃甜,要一份蜜煎金橘。” 大概美人就是天赋异禀,沈徵瞧他这表情生动得没救了,这要是早几年自己情窦初开时,非被勾得神魂颠倒无心高考不可。 沈徵压着喉间笑意:“行,我记住了。” 不多时,餐食就端了上来,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子,原本落着黑白棋子的棋桌,如今可谓活色生香。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8节 青瓷碗盛着蛤蜊米脯羹,汤羹炖得黏糊软烂,带着蛤蜊的鲜,香气腾腾往外冒。 酥黄独则煎得外酥里糯,金黄的外皮挂上杏仁,花生酱料。 胜肉和锅贴差不太多,里面馅料丰富,蘑菇鲜笋丁鲜亮地露在外头。 拨霞供下面放着炭火,小锅子里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满桌都是烟火气,连空气里都浸着甜香。 沈徵给温琢斟了杯茶:“酒就别喝了,对身体不好。” 温琢浅酌了一口,似不经意地问:“你如何知道,该怎么应对?”他指的是方才那情况。 沈徵没抬头,又给自己和温琢舀了两碗蛤蜊米脯羹:“有句至理名言,叫这世上没有哪个知识是白学的。” “这话也是南屏的?” “算是吧。” 温琢心想,南屏的风土人情真奇怪,既剽悍,又有其独特的细腻,沈徵这十年,想必受影响颇深。 他含了口羹,边吃边说:“离春台棋会终局不过二十余日,南屏棋手骄横跋扈,视我大乾如无物,此刻分秒皆贵,你没有时间虚掷了。” 沈徵顺手给他夹了块胜肉,胸有成竹道:“你们那些绕来绕去的奇局巧计我是真没辙,但要论死记硬背,我半——” 不行,半天背下来了,不跟我来东楼约会怎么办? “——半个月就差不多了。”沈徵如是道。 温琢:“……” 还以为能刮目相看,半月与二十余日能有多大差别! 沈徵将那无语看得真切,笑着往前探了探身,语气带着期待:“明日还是这时候吗?你下朝后就赶过来?” 温琢想着既然沈徵先天五亏,想把那几盘棋吃透,总要多花些时日,他这阵子就暂且舍了清闲吧。 “嗯,明日也在此时。” 沈徵当即劲头十足,举着石头又做了二十组。 第15章 距离春台棋会开局还有两日,惠阳门大街已经开始准备起来,坊官将附近的商贩都赶走,辟出一块足以容纳数千人的弈场。 春季多雨,于是弈场上方又盖了棚子,确保棋局不会中途被打断。 各州府的棋士陆陆续续也赶到了,京城内的客栈酒楼住得满满登登,热闹程度不亚于科举。 尚知秦说工部在惠阳门搭台子花了点钱,需要报销。 顺元帝看向卜章仪。 都是贤王党,哪分你的我的,卜章仪连忙说:“报报报,臣马上与尚大人核对各项开支。” 洛明浦趁机说刑部最近也缺钱,牢房的木头都给老鼠啃了,需要大力除鼠害。 卜章仪当即大吐苦水:“到处都得用钱,户部也没余粮了,请刑部的兄弟们再坚持一下。” 洛明浦气急:“我刑部是正经事!” 卜章仪:“这话说的,在场谁不办正经事?” 洛明浦:“卜章仪你就是故意的!” 卜章仪:“洛明浦你血口喷人!” 两人又开始日复一日的朝堂扯头花。 若说党争高在云端,谁胜谁负与平民百姓有屁的关系吗? 关系就在这里了。 顺元二十四年的京城,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鼠疫,感染者达数十万,死的人堆成了山。 街巷里到处都是无人收殓的尸首。 可即便早就知道,那又如何。 无事时,斗争依旧,至于未雨绸缪,那是上位后才需考虑的事。 有些错误是注定要发生的,于个人是,于国家也是,一个错误的决策,即便所有人都知道是错的,也要推到走不动为止,因为在很多人心中,执行远比对错更重要。 龙椅上的人敲着扶手,面露厌倦,看着很想从这个吵闹的地方离开。 “晚山。” “臣在。” “朕听闻,南屏棋手业已抵京,居然在四大棋坊外呼喝喧哗,言语间尽是轻慢,视我大乾棋士如无物,可有此事?” 温琢垂眼:“确有此事。” 顺元帝突然笑了:“南屏人,还是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眼下不必与他们计较,等春台棋会一开,让他们见识我大乾棋道底蕴之深,知晓何为天朝上国根骨!” 温琢牵了牵唇,顺元帝没瞧见他眼底嘲弄:“那臣明日见南屏使臣时,便将陛下的恩赦告知他们。” 顺元帝此刻还不知,由于八脉与皇子之间的利益勾连,大乾最终会一败涂地。 而他则会掩耳盗铃的,忽视朝廷上下的积弊,将这一切后果,粗暴地交给那个陌生的儿子承担。 一下朝,温琢正打算赴沈徵的约,却被朝堂上八脉的人缠住了。 “温掌院,明日我与你同去见南屏使臣如何?我时门子弟早已磨刀霍霍,手痒难耐了。” “加我赫连门一个,听说南屏这三位天才少年不过十九岁,小小年纪,能有何建树,不过吹嘘罢了。” “我大乾人才济济,八脉创始人开宗立派时也已经而立年纪,南屏人还强的过他们吗?” “就是,在大乾,二十二岁获封国手已是罕见之才,南屏居然敢派十九的来?” “此次扬我国威,萧门当仁不让!” “同寅省省吧,我谢门这次派出的可是本家才俊,得全脉国手真传。” 温琢看他们一个个面带激昂之色,顿觉是种曼妙的风景。 这里面有些人的面目他记得很清楚,万箭穿心那天,他们也是这样激昂的高喊“除奸佞,安社稷”,似乎声音小一点,情绪差一点,都无法表达他们的一腔悲愤之情。 看着箭矢穿透他的身体,血迹斑斑地坠落在地,他们仿佛嗜血的豺犬,终于瞧见了一场盛宴。 沈瞋需要他们的恭维,需要他们陪着做戏,他们之间形成了某种默契,三年夺嫡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在温琢死的此刻,终于可以烟消云散了。 如今攻守倒转,做盛宴的滋味不好,他们也该尝尝。 温琢突然颇有兴致的,将目光投向了谢琅泱。 “谢门此次雄心壮志,本家才俊亲自上阵,谢侍郎不想说点什么……”好送他归西啊。 谢琅泱原本无比期待能与温琢交谈两句,可话真到眼前了,他总是情怯。 温琢早知他这种反应,身为重生之人,他们都知道春台棋会的缘由,谢琅泱有一万个机会向顺元帝陈情此事,既挽回大乾的败局,又能保他怜悯的五皇子。 可谢琅泱没有。 曾经温琢以为自己行的是阴诡算计之事,所以从不与清流为伍。 过后细想,清流的清,不过是清高的清。 “看来谢侍郎不太相信本门的才俊,那本掌院只好寄希望于赫连门,时门,萧门的诸位大放异彩了。” 通通和你们的才俊说再见吧。 温琢一笑,衬得满堂生辉,几位老大人听着熨帖,顿时飘飘欲仙起来。 一位谢门的通政使偷偷拽住谢琅泱,他也是南州谢家的一支,若论,还算是谢琅泱的堂叔。 他贴着谢琅泱耳边低语:“衡则,你与温掌院同窗之谊,关系密切,何不让他通融一下,在抽签上,让我谢门棋士免于消耗精力……” 谢琅泱猛地抬眼,不敢相信一向敬重的长辈竟说出这种有失公正的话。 “叔父!” 通政使笑着拍拍他的手臂:“这次参赛的可有你的堂弟谢谦,记得吗,小时他惯爱随着你屁股后面跑,你得帮帮堂弟啊。” 谢琅泱定了许久没说话,慢慢展出一丝苦笑。 是了。 输给南屏棋手的,是他的亲眷,是堂弟谢谦,沈瞋之所以敢将此事交给他,便是知道他权衡利弊之后别无选择。 世上安得双全法? 他也只能为谢家为新君着想罢了。 通政使说罢,随口夸道:“衡则,你这绦子可真不错,像是亲手织的。” 谢琅泱一怔,低头望去,才见自己官袍革带上坠着一条藕粉色如意绦子,小巧玲珑,风姿翩翩。 他往日的朝服都是丫鬟服侍着穿的,他一向是张开手臂,扬着下巴,从未低头看过,所以也不知自己身上何时带了这条绦子。 谢琅泱思绪飘回数年前,彼时温琢将赴泊州,临行前也赠他这些小物件,后来他唯恐惹来麻烦,不得已捐卖。 温琢三年后回朝,忽的脾性不如以往,在朝堂之上也从不给他好脸色。 若温琢是见他没有佩戴旧物,反倒日日腰间挂着旁人所赠的绦子呢? 想罢,谢琅泱指节一扣,腕子猛沉,“嘶啦” 一声,将绦子狠狠拽了下来。 他掌心勒出一道赤红的长痕,也不觉得疼,只觉得隐隐发寒。 还有多少他没注意到的细枝末节? 莫非真有那么一些事,他是误会了温琢吗? 谢琅泱混乱中摸出丝端倪,就想要解释,于是顾不得礼节,甩开通政使,跨步向御殿长街奔去。 上了轿子,他催道:“去温掌院府!” 却不知此刻一辆红漆小轿,刚好在路口转弯,直奔观棋街而去,与他擦身而过。 温琢一进甲子房的门,还未站稳,迎面一块枣凉糕就喂到了嘴边。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9节 沈徵晃悠着手里的油纸袋,邀功似的挑眉:“手洗干净了,吃吧。” 温琢受了一惊。 沈徵毕竟是皇子是学生,而他是臣子是老师,怎么也不该让沈徵喂他。 简直于理于身份不合。 可那是枣凉糕,他最爱吃的,惠阳门王婆婆家二十年祖传老配方精选沧州金丝小枣佐以江南顶级绵白糖每日限售八百块的枣凉糕。 温琢静默片刻,微微俯身,唇瓣轻启,矜持地将那块枣凉糕咬住,缓缓含入了口中。 枣香清甜,糕体软糯,好吃的想吟诗。 “下不为例。”吃完后他说。 “下不为例什么?是下次不能买了,还是下次不能喂了?”沈徵思路清晰得令人咋舌,非要较这个真。 温琢掀起衣袍坐下,不答反问:“你怎知我爱吃这个?” 沈徵拍拍手上的糕屑:“咨询了柳姑娘。” 温琢一听,顿时急了:“我不是说不能去我府上!” 沈徵将剩下的纸袋都递给他:“放心,我拜托永宁侯府的家丁帮忙打听的,还对了暗号。” 温琢神色稍缓:“你为何去了解这些?” 沈徵一脸理所当然:“咱们俩这关系,我了解下你的口味,哄你开心,有什么不对吗?” 温琢心中略感微妙。 他曾因谢琅泱慷慨解囊,细心关怀而感动不已,也曾因沈瞋一句体谅的话,宜嫔织的袖筒而鞠躬尽瘁,那时只当这般暖意世间罕有,却未想过,或许是他自幼得到的怜悯太少,所以旁人稍加施舍,他便珍若拱璧。 温琢瞧向那袋枣凉糕,说是凉糕,但是热腾腾的,吃到腹中既暖又甜,是他过往岁月里最缺的两种滋味。 “谢谢。”温琢将袋口收紧,搁在桌角,又从木盒里捏出棋子,“继续昨天的棋吧。” “且慢。”沈徵跃跃欲试地摩拳,“我今日在东楼逛了一圈,觉得好些人下的也就那样,我想见识下国手是什么水平。” 温琢挑眼瞧他。 沈徵:“咱俩来一盘,我要是输了明天还去惠阳门排队给你买枣凉糕,你要是输了,就回答我一个问题。” 皇子有上进心是好事,有求知欲更是好事,就是这求知欲不放在他身上就好了。 温琢抬手:“那来吧。”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列阵,沈徵执黑棋凌厉突进,温琢应对从容,指尖白棋落得漫不经心,不过一刻钟,沈徵被困在角落,首尾皆断,再无生路。 沈徵也没颓丧,反而兴致勃勃:“再来一局!” 温琢眼底漾着笑:“你想给我买多久的枣凉糕?” “一辈子也行啊。”沈徵玩笑道。 温琢也不当真,拢手拾起棋子,重新将一白子落在天元。 这一回沈徵更加投入,恨不能把那些1880一节课的名师招数全用上,可任凭他如何变换棋路,都逃不过温琢的预判。 短短一个时辰,连输三盘,他还要再来一局,温琢却拦开他的手。 “你至少也该推演到五子之后,几处明显的陷阱,你也并未发觉,好了,棋可以以后再玩,该做正经事了。” 沈徵彻底服了,突觉美人大奸臣身上又多了别样光彩。 只是那问题恐怕这辈子都没得问了。 唉,唉,唉,技不如人。 却见温琢一边捻棋子,一边垂着眼睫说:“你刚刚想问我什么?” 第16章 沈徵想问,若我没恰巧救了柳姑娘,你是打算杀我吗? 乾史里说他,构杀皇胤,枭獍之谋。 那篇自罪书里也写,微末之躯,妄撼贵胄,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后来在盛德帝的一篇手记里提到温琢,说他欲意投靠三皇子,一手酿造春台棋会,凤阳台惨案,朕尤骇之。 谢琅泱晚年的诗中也写道,满腔悔愧终难释,未扶晚山出泞途。 沈徵当然不打算怪温琢,当初魏征辅佐李建成,也是建议他杀了秦王,而他自己反复横跳换了三次山头,才吃上李世民这碗饭,最后还不是青史留名,弄出个“三镜”的典故。 只是有点情理不通。 三皇子本来就比五皇子有优势,一直卯着劲儿向太子贤王看齐,温琢不杀太子贤王,何必杀个没威胁的五皇子做投名状呢? 况且他穿过来那天,温琢虽然对他不算客气,但另几位更是理都没理,若真想追随三皇子,怎么也该把歌女留下。 他又深深看向温琢。 温琢一双手生的妙,捻棋子时有种万世安宁的美态,点俏的红与月牙壳样的白相得益彰,拨的人心弦乱颤。 此刻他收捡尤为认真,是种全无防备的姿态,眼睫随着棋路垂动,圆白领托着腻滑的颈,教日光肆意罩垂着。 沈徵知道,这是他的宽宥,和施予,像是猫科动物没有因人类靠近而机敏警戒,反而乖顺地扫着尾巴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忽视了赌约,允许沈徵好奇。 沈徵根本不舍得打碎这份信任,他说不出哪怕一个字,去诛他的心。 于是沈徵微笑:“我想问……老师喜欢什么样的人?” 温琢一颗子没抓住,从指尖滑了出去,咕噜噜直滚到地上。 他猛然抬眼,竟有一刻慌神,当然很快就稳住了。 “你问这做什么?” 沈徵帮他拾棋子,脸皮巨厚无比:“我也想等哪日客星犯帝座,一动天文哪。” 温琢眼神微妙:“你还知道这典故。” 据说严光与光武帝刘秀同榻而睡,把脚放在皇帝小腹上,睡得天象都有了反应,惊动了太史。 后来唐时宰相李泌对肃宗说:“为陛下帷幄运筹,收京师后,但枕天子膝睡一觉,使有司奏客星犯帝座,一动天文足矣。” 于是有次行军,李泌睡着后,肃宗亲自把他的脑袋放在自己膝盖上,以示恩宠。 虽说这都是君臣相宜的例子,但听着到底有一丝暧昧,可暧昧又不过界,悬在那儿,要破不破的。 沈徵用手指弹了下自己的膝盖,调情道:“我懂得可多了。” 温琢瞥了他膝盖一眼,似笑非笑着提醒:“犯什么帝座,你还没称帝呢。” 沈徵:“问一下又不犯法。” 温琢无情道:“反正不喜欢总输棋的人。” 他说话时目光扭向了别处,或许是心虚,或许是敏感,对沈徵来说,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可他是真的喜欢男人,枕天子膝在他眼中也并不单纯。 正这时,门外廊中陡然骚动起来,一阵乱踏的脚步声,伴随着伙计苦口婆心的劝。 “谢侍郎,谢侍郎!您别为难小的了,东楼的规矩,一诗一雅舍,外人不让进!” “滚开!”谢琅泱的声音又沉又气,和那日在大理寺狱中呵退狱卒时也差不多。 伙计不敢攀扯他,硬着头皮拿身子挡在窄道上:“谢侍郎,温掌院不一定在这儿,说不定在西楼,或许是北楼,也可能南楼?小的没看见呐!” 谢琅泱面露厉色,烦躁地推开他:“他惯爱东楼,你当我不知?” 伙计:“咱这儿楼上可有好些贵客,朝中的,地方的,谢侍郎这这这……不合适啊!” “我只找几间,与他说上几句话,你休要拦我!” 温琢喜欢坐北朝南的,太阳足的雅舍,还喜欢空间大的,敞亮通透的,这些习惯他都记得。 眼看着谢琅泱直奔甲子房而来,伙计急得跺脚。 沈徵一挑眉。 来了来了,满腔悔愧的大名臣他迈着步伐走来了! 只是这架势,怎么感觉有点微妙呢? 温琢方才还带着点暖意的面颊,转瞬间就结了冰,连脖子上那截皮肤,也仿佛凝了层白霜。 沈徵指了指自己,想问要不要躲一躲。 温琢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唇齿间吐出几个字:“不必,他打不开。” 这意思是不想见? 沈徵放心了。 开始造作。 谢琅泱站在门外,隔着明瓦,看到晃晃两道虚影,他稳了气息,压低声音问:“晚山,你在里面吗?” 温琢刻薄言语已在嘴边了,谁料沈徵先一步抬起右掌,隔着薄薄一层空气,虚虚掩住他的唇。 随后沈徵促狭的将左手凑到嘴边,对着虎口处轻轻一啧。 第二声故意加重了些,黏腻脆响在雅舍内格外清晰,又沿门缝钻出来,饱含着少年人热燥的野劲儿,像是凭空甩了谢琅泱一巴掌。 谢琅泱羞惭已极,瞧着那两道模糊人影像是纠缠到一块儿去了。 这帮文人里胥私底下什么德行谢琅泱也不是不知,顶着风雅的名头,暗行苟且之事。 “抱歉,某叨扰了!” 如此行径,温琢必不可能在内,于是谢琅泱袖管一甩,脚步快得像逃。 温琢:“……” 沈徵撤手,坦荡得跟刚扶老奶奶过马路似的:“这多方便,何必浪费口舌。” 温琢不忍直视他的左手,喂过自己枣凉糕的左手。 “你都从哪儿学的这些邪门歪道?” “南屏啊。”沈徵丝滑甩锅。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20节 谢琅泱遍寻温琢不到,失魂落魄的回到府院之中,凉春季节,却把前后襟都湿透了。 管家奴婢拥上来,要给他擦脸更衣,谢琅泱一扬手,将攥了一路的绦子狠狠甩在了桌案上。 那绦子被他用力拉扯,已经脱了线,如今抽皱在一起,瞧不出半点好看。 谢琅泱方才羞恼未散,此刻又热得烦躁:“往后谁再敢不经我允准,在我身上添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休怪我不留情面!” 满室仆从皆被这股怒气震慑,大气都不敢喘。 龚玉玟在院子里瞧着,眼睛转了转,伸手将腰间另一只绦子拽下藏了起来,看来日后不必到温府门前散步了。 从龚府带来的丫鬟小心打量龚玉玟的脸色,喏喏:“小姐,那不是你亲手织的绦子吗,侍郎他……” 龚玉玟柔弱地垂下眼:“你别与父亲说,他也不是有意的。” 丫鬟:“可……” 龚玉玟一贯贴心,受了委屈还不忘吩咐道:“去,给谢郎打些热水来,他今日像在外面跑累了。” 丫鬟一跺脚,愤愤不平地走了。 一桶热水,得两个丫鬟一起忙活,龚玉玟身边只剩下府中后买来的知巧。 她带着知巧回到房中,神情悠闲,捏起一张唇纸,对镜轻抿,直染得唇上明艳透红。 她说:“去告诉姐姐,谢琅泱好像察觉了什么。” - 春台棋会临前一天,温琢在清华行馆接见南屏使者与三位棋手。 阶前苦菊似是开得旺了一些,仆役们对他见之难忘,不用亮牙牌,便不住作揖哈腰。 温琢进了东正厅,招呼叫南屏使者进来,有仆从端上茶酒,歌女们也在后方坐定。 这不是温琢第一次见他们了,但却是他们第一次见温琢。 南屏使臣甫一踏入,目光便直勾勾落在温琢面上,那什么歌女,丝竹通通不见了,只剩下眼前勾人魂魄的细碎情态。 他硬挺挺的,连脚都挪不动了。 温琢神色一寒,忽又清冷出尘起来。 “给乌使者赐座,看茶。”温琢扬手吩咐道。 两名歌女又继续拨起弦声,仿佛使者的失态并未发生。 乌堪这才回神,他脸上挂着那点垂涎,毫不客气地坐在温琢近手边:“却不知温掌院是如此……如此……超凡脱俗。” 他连顿两次,声音里带着不怀好意的狎昵。 温琢单手托腮,指尖一勾,把桌上那柄割肉的刀拎了起来,刀身转了转,闪着寒芒,他慵懒一笑:“本掌院割人舌头的手法也很超凡脱俗,乌使者想见见吗?” 乌堪瞧着那刀,才收敛了几分,慢慢坐直身子:“我南屏棋手不远千里前来,路途迢迢,万分辛劳,割舌头就不见了,不知何时能见皇帝陛下?” 温琢手指漫不经心一松,匕首“苍啷”一声落向桌案,他淡淡道:“若是南屏皇帝来了,倒是可以见见的。” “哈哈哈!”乌堪大笑,“看来大乾很小气嘛,既如此,那我们也不强求,等在春台棋会拿了前三甲,再一睹大乾皇帝尊容。” 温琢勾着浅笑:“我近日倒是对南屏多了几分了解,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乌堪意外,又不免得意:“没想到温大人对我南屏如此关注。” “也是听人传言,原本还有些怀疑,没想到南屏当真是蛮夷之地,埳井之蛙。” 乌堪脸色陡然难看,温琢人长得美,但言辞也太过犀利,刮人的耳朵。 东正厅里顿时火药味十足,但温琢并不在意:“怕是使者没这个荣幸见到我朝陛下了,毕竟大乾高手如云,南屏么,恐怕还排不上号。” 乌堪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眼神带着势在必得的讥诮:“温掌院话可别说的太早了,小心自讨难堪。” 温琢慢条斯理捏住杯盏,晃了晃里面浮叶:“我话就放在这儿了,春台棋会,南屏赢不了。” 乌堪瞳孔一缩,眼含狼戾,阴恻恻转过头:“你们三个还不进来,磨磨唧唧,都让温掌院小瞧了!” 门口一阵沙沙声,温琢瞥向进门的三名少年。 这三人乃是同胎所生,长相一般不二,并排站着,仿佛三座沉默的石碑。 其实说他们是少年都牵强了,这三人面色绛青,眼窝深陷,中庭渗着一层油光,一张唇又白又灰,额顶发量稀疏,似个活死人。 从进门起,他们便双眼发直,目不斜视,对周遭一切都打不起兴趣,包括温琢。 很难有人瞧见温琢不多瞄几眼的,以至于他对这种目光逐渐习惯麻木了。 可这三人,从头至尾都没看向温琢,若不是见他们胸膛起伏,温琢甚至怀疑他们是提线木偶。 乌堪招手:“木一,木二,木三,见过温掌院。” 三人听话地跪趴在地上行礼,那双木然的眼睛眨也不眨。 若不是已经见过一次了,温琢非被他们仨渗得背后发凉不可。 第17章 春台棋会可算来了。 前夜落了点小雨,但因棚子搭的及时,底下棋盘桌椅没染上半点潮湿。 且因雨水一催发,惠阳门内外打苞的桃花尽数开了,粉白相间地挤上枝头,给茶坊酒肆,贩夫走卒泼了一夜的桃香。 被这大喜事一冲,顺元帝的精神也好些了,他携着珍贵妃来到宫墙之上,抛下百枚玉做的棋子,意为播撒福祉,与民同乐。 城墙外站着的百姓终于得以一睹皇帝陛下尊容,纷纷跪倒,高呼万岁,可谓热泪盈眶。 顺元帝很满意,扶着墙头,朝他连面目都看不太清的子民们微笑,招手。 城下百姓又是一阵感恩戴德。 随后顺元帝龙颜显出倦色,他目光扫向阶下群臣,最终落在温琢身上,语重心长道:“春台棋会关乎天下颜面,亦系我大乾气度,你务必主持妥当,务求公允。” “臣谨记。” 顺元帝点头,刘荃公公忙将大氅给他披上,帝驾这才缓缓向深宫而去。 宫墙之外早传来马蹄声响,温琢整了整朝服,率先迈步登车,马蹄猛踏青石板,朝着惠阳门方向行去。 一阵策马扬鞭,诸臣赶至惠阳东街,兵马司的人早已屏退闲杂人等,邀温琢登上观临台。 温琢身着赤红官衣,外罩一件锦色裘袍,日光洒下,气度凛然。 他左手握着圣旨,右手轻拢裘袍下摆,每一步都像踏在众人心尖上。 位居显宦,龙章凤姿,才华横溢,哪一条拿出来都足够惹人羡艳,偏偏他全都有。 各州府来的棋士们,大多是头回见京城的贵人。 莽然一见温琢那张脸,顿时心神激荡,如坠云雾,连背好的棋谱都忘了。 更有画手手忙脚乱掏出画笔,逆风而描,纸张轻抖,手也抖,险些描不准那随风荡开的裘袍。 到观临台最高处,温琢才缓缓转身,目光扫向台下。 一瞥便瞧见了熟悉的王婆婆小铺。 热气腾腾的大锅在外面支着,乌泱泱的人堆在锅边探望,王婆婆忙得手指翻飞,将热腾腾的枣凉糕塞进油纸,递给食客。 分明还有六大屉,但门牌上早早挂出了售罄,可人群依旧眼巴巴望着,希望能余出一份,好尝尝这京城的美味。 他早该想到,近日这么多外地人进京,枣凉糕该很难买才对。 也不知沈徵花了多少心思才买到。 温琢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英气勃勃的千名棋手。 “今奉圣谕,昭告众人,春台棋会,即刻开筵。巡绰官,让棋手们抽签吧。” 说完温琢便坐下了,其他官员也在观临台上落座,等着对弈开始。 其实这几天没什么看头,几百张棋桌,哪看得过来,况且大多数人水平较低,下不出太精彩的棋局。 龚知远领着谢门的几人也登了上来,只有一二品大员才可坐在最高层,所以龚知远坐下,其余人站在他身后。 南州谢家早已把宝压在了太子身上,所以龚知远才会跟谢家联姻,龚玉玟才会嫁给谢琅泱。 但谢琅泱却没倒向太子。 这也是龚知远的提前布局。 如今吏部唐光志是贤王的人,在官员调配任免上处处与太子党为难,龚知远一早便打算把谢琅泱往吏部培养,将来好取代唐光志的位置。 想在吏部呆得顺利,谢琅泱就必不能和太子走太近,不过龚知远并不担心。 龚玉玟嫁过去,谢琅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监视之下,等时机成熟,干掉唐光志,他要谢琅泱倒向太子,难道谢琅泱还会拒绝吗? 到时他龚家便是从龙之功,定能封个异姓王当当,至于谢琅泱么,坐稳尚书之位就好。 龚知远感慨道:“群贤齐聚,百舸争流,锦袍敝衣,相对而坐,当吟诗一首。” 谢氏门人很有眼色,忙恭维道:“首辅大人才华横溢,这是要写出旷世名篇啊!” 龚知远揽须提气,刚要吟诵—— 就见温琢懒洋洋摇着折扇,笑说:“算了吧。” 龚知远:“……” 他就像被针尖刺破的皮囊,噗嗤一声泄了气。 龚知远眉头深锁,心中疑窦丛生。 温琢为何好端端的,突然来找他的麻烦? 龚知远在朝中沉浮数十载,眼光素来老辣,他知道温琢确有些小聪明,否则不能数年内连升几品,只是温琢一向是隔岸观虎斗的架势,从不参与派系倾轧。 一开始龚知远也曾动过招揽之心,可他多次提点,温琢始终油盐不进,他有点搞不懂这人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眼看着没几年了,到时正是朝堂势力重新洗牌的时刻,温琢早不下注,难不成等着给皇帝陪葬吗? 龚知远冷笑道:“温掌院今日气不顺?” 温琢心道,看你自然不顺,老东西,早晚弄死!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21节 他拢起折扇,挽了挽袖:“龚首辅年纪大了,也是越发老眼昏花了,你仔细看看,这台下哪有敝衣呢。” 龚知远脸色一僵。 温琢淡淡道:“各州府往来京城少则数日,多则月余,赴京途中各项花销能赶上一个佃户两年的收成,来京参加会试的举人得当地资助,尚且手中拮据,更何况一个敝衣棋士。” “现在能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无外乎富户乡绅,官员家眷,本地人倒是可以报名,但名额不都被八脉子弟占满了吗?普通人家哪有机会修习高深棋术,见识广阔天地呢。” 龚知远脸色已经很差了,他毕竟是首辅,温琢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他。 “温掌院倒是知道得清楚。” 温琢漫不经心道:“是首辅在高位上呆久了,只从书里见过缊袍敝衣罢了。” 谢门也属八脉,自然听不得这话,有人挺身阴阳怪气道:“看来温掌院对春台棋会有诸多不满啊,在这里与我们威风算什么本事,有种让皇上也听听啊!” 温琢转过头来,认真地记了一下这几张脸。 有两位外省官,瞧着面生,但能站在龚知远身后,想必是南州谢家的嫡长系,也就是谢琅泱的近亲。 温琢一手支着椅背,扇骨在指尖抵着,一副慵懒模样:“好啊,那你就把我说的话告诉皇上吧。” 那人倒也不怵:“本官虽在南州,但也是有资格向皇上上奏的!” 龚知远沉声道:“好了!皇上日理万机,我们就别添乱了。” 那人一愣,显然没料到龚知远居然反对。 “这……首辅大人?” “看棋吧。”龚知远不快道。 他很清楚,这事就算报上去了,皇上也不会拿温琢怎么样的。 当初曹芳正案,皇上对温琢私藏胭脂贼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今日只是发两句牢骚呢。 恐怕皇上看到奏折,为了给温琢开脱,反而会埋怨谢门找事。 而且温琢现在是春台棋会的负责人,他虽然没给任何一脉行方便,但不代表他不能给哪一脉使绊子。 现在得罪温琢,实在不明智。 台下对弈已久,京城内各大棋坊的伙计得了牌子,来场内寻精妙弈局,寻到了,便在棋坊内实时展示,吸引京城百姓吃茶观赏。 温琢没坐一会儿,便瞧见沈徵站在人堆里,手里还拎着一包枣凉糕。 这第一场没什么皇子驾临,所以沈徵也没暴露身份,只是在人群里瞧着。 不过他身形气质实在出众,又穿着一身华服,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那么多人怎么抢到的,衣服居然还没乱? 温琢发现他另只手还拿着那块石头,举来举去,这才意识到他居然不是说着玩的。 不会是扛着石头去抢枣凉糕,把其余食客都吓走了吧。 可千万别吓着王婆婆! 他胡乱思忖着,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清朗中带着几分熟稔。 “掌院别来无恙,微之今日特来拜见!” 温琢猛转过身来,精神一震:“谷微之!” 来人挺拔如松,身着素色布袍,未佩半点珠玉,头顶一根青绸带胡乱束着发,却丝毫不减轩昂气度。 “掌院莫怪微之唐突,许久未见,我受泊州各府大小官员所托,来看看您。”谷微之方脸大眼,肤色虽非白皙,却透着一股坦荡磊落。 温琢忙站起身,将折扇扔在一旁,双手扣住谷微之的手臂,眼底亮得似有星光:“你来了我是真开心!在泊州一切都好吗?” 温琢在泊州做专掌司法的推官时,谷微之是府上经历,负责帮他起草公文,管理印信。 后来他做了知府,就提拔谷微之做通判,负责核查户籍,赋税。 胭脂贼一事,便是两人一同操作的,所以这是温琢可以信赖的人。 除谷微之外,泊州如今的不少官员,都是温琢一手发掘提拔起来的,他们都对温琢心怀敬重。 “掌院已将根基打得牢固,一切都好。” 温琢点点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在下面等等我,今日棋会结束我们细谈。” 上次谷微之来看他,他也是这般开心,然后他便将谷微之介绍给了沈瞋。 谷微之在收缴税银,处置钱款上颇有经验,在弹劾温琢前,沈瞋曾试探过谷微之。 但谷微之说:“天下人皆可弹劾掌院,唯独微之不可弹劾掌院,知遇之恩,结草衔环,此生难报,微之可以不做名臣,但不能做小人。” 于是谷微之就被沈瞋贬了,后来么,温琢就不知道了。 “好,我等掌院!”谷微之朗声一笑,兴冲冲地转身离去。 沈徵目光如炬,将一切瞧得真切,包括温琢主动抓着谷微之的双臂。 他心中暗忖,以美人大奸臣的小猫性格,竟会和人这么亲近?哈? 谷微之下来他便挂着浅笑凑了过去。 沈徵把枣凉糕藏在身后,背着手,宛如家学渊源的世家公子,瞧着十分无害:“大人和温掌院很熟?” 谷微之见沈徵衣着华贵,气度更是不俗,就知道是个有身份的,京城里藏龙卧虎,他也很忐忑。 “不敢,我是掌院大人在泊州的僚属。” 沈徵挑眉:“哦……隔了这么多年还来看他,看来温掌院在泊州人缘很好啊。” “何止!” 谷微之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明媚慨叹道:“梅似雪,雪如人,都无一点尘。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呐。” “……” 这是什么迷弟眼神儿啊! 第18章 沈徵拉着谷微之,拐弯抹角将温琢在泊州那三年的事套了个干净。 谷微之当然也是有分寸的,说的都是温琢政绩上的作为,对胭脂贼之类枪口抬高一厘米的事只字未提。 从他口中,沈徵终于弥补了《乾史》上缺失的部分空白,让这位美人奸臣的宦海生涯有了一个基本的逻辑。 温琢是从大乾版图最南边的绵州考出来的,绵州近海,盛产苏合香,龙涎香,当地商户有不少是做香料生意的。 由于海路畅通,这些香料还能卖到海外,与波斯,乃至西洋互通。 但绵州离京城就比较远了,就算骑马也得一两个月的时间才能到。 好在温琢家里是当地乡绅,应当不缺盘缠,总之他顺利抵达京城,中了进士,又在殿试上被钦点为榜眼。 但比较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被留在翰林院做庶吉士,而是被派到偏远的泊州做了推官,这相当于刚入仕就被发配了。 需知庶吉士是皇帝近臣,时刻围着大领导转,将来极有可能成长为内阁辅臣,平步青云。 当然,庶吉士得选进士中潜力较出众的人当,可谁能说身为榜眼的温琢不出众呢? 总之,温琢到了泊州还是揣了一腔抱负的,他将松萝茶引入泊州,又令本地人挖水路,开山路,打通运输渠道,短短两年时间,就让泊州百姓的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经济上去了,很多问题都不是问题,温琢话语权越来越大,做事也越来越顺。 但这事儿皇帝是怎么知道的呢? 是徽州知府上折子告状了,说泊州低价销售松萝茶,抢了徽州的市场。 皇帝一调查,非但没怪温琢,反而把他调回了京城。 但在京城四年,温琢除了一直升官,好像就没再提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反而像沉溺于教坊勾栏的繁华,不思进取了一样。 但还是有一点说不通。 小猫都已经安于享乐吃咸鱼了,怎么后期突然一反常态,朝大奸臣的道路一去不复返了呢? 当然,这些现在都还没有发生,连谷微之也不知道缘由。 谷微之问:“兄台是京城人士吗,听口音似乎不太像。” 沈徵满脑子都是温琢,漫不经心答:“算是,京城生的,刚出国回来。” “出国?” “……刚从南屏回来。” 谷微之刮目相看:“兄台去过南屏?边境可不安定,君定渊将军刚破南屏十万大军,将五皇子迎回京都,南屏朝野心有不甘,听说此次春台棋会他们也遣了棋手前来。” 话正说到这儿,就听兵丁举起木牌高喊:“南屏棋手木一白棋胜四子半!” 南屏二字像冷水浇沸釜,方才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观棋人群,此刻鸦雀无声。 木牌上的‘木一’二字在日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将大乾人敏感的自尊稍稍刺痛了一下。 只见棋场西侧缓缓站起一人,他行动僵如木偶,双眼布满血丝,眼下青黑发紫,像熬了几个大夜未睡,瞧着十分骇人。 木一神情淡漠,丝毫不见赢棋的喜悦,只是挪动步子,慢慢朝场外走去,自始至终,他的视线都没落在对面棋手身上,仿佛跟他对弈的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终于有人出口问:“第几个了?” “第三个,三个竟全胜了,跟木一对弈的似乎还是谢门外姓弟子,家中在太医院当值。” 一声冷笑:“呵,谢门也是越发落寞了,如今竟让南屏鬼人折了颜面,要是我萧门绝不会输。” 有人迟疑:“或许是有真本事呢?有棋坊复下这盘棋吗?” “怎么可能!”先前那人摇扇嗤笑,“棋坊复的都是各脉本家才俊的棋局,这些人大多少年成名,南屏人不过走了狗屎运,撞上几个软柿子,哪及得上我大乾棋蕴深厚!” “说的是!谢门这弟子真是丢尽了颜面!前两个输的,还是外地来的无名之辈,他得谢门真传也能下成这样。” “恐怕他爹在太医院要抬不起头了。” 人群中或惋惜,或讥讽,或鄙夷,震惊一瞬,便又狂妄自大起来。 对弈已经进行了三个时辰,棋手们陆陆续续离开现场,围观的群众也慢慢散了。 就在这空挡之际,有人惊叫:“不好!有人撞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