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来》 善来 第1节 本书名称:善来 本书作者:崔梅梓 文案 善来九岁时卖身到刘府,身价银子是五百两——本来只该三十两,介绍她过去的同乡姐姐当年就是三十两,给她五百两,就是要她将来给刘悯做妾…… 内容标签:近水楼台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青梅竹马 日常 主角视角:姚善来 刘悯 一句话简介:情在朝朝暮暮 立意:坚守本心 第1章 九岁这年,善来决定卖身为奴。 江南多水,天上的水,地上的水,善来正是水乡泽国里长起来的山野姑娘。 萍州府清水县,会仙镇。 仙子降临已是极久远的事了,听说是光芒照耀,四下通明,仙子素手挥动,光点渗入土里,瞬间鲜花遍地,蜂蝶曼舞。故事代代流传,至今仍是人尽皆知,会仙镇的人无不以此为荣,因为他们生息的地方曾受过天神的眷顾,是福地。 会仙镇的确可算福地,花总是开得比别处好,水也更甘甜,可是穷。 好山好水好地,都是贵人的囊中物,仙子的恩泽,寻常百姓怎配消受? 善来家穷得尤其厉害。 姚家只两口人,父亲同女儿,住在山脚下,溪水边,守着四亩水田过日子。 田里一年四季种稻谷,因为买不起牛,父亲担起田里所有的事,日日早出晚归辛苦劳作,女儿则是留守在家,剥莲蓬,开芡实,采菱角,割莼菜,切草喂鸡鸭,也是整日不得闲。 然而依然穷。 下雨,很多雨,幼苗会烂在水底,花粉冲散了,结不成实,就算都熬过了,安然无恙地到了收成时节,打完子,还要晾晒,也还是下雨。 晒谷的时候,人坐在树下剥莲蓬,大雨毫无预兆地落下,人忙着收稻谷,鹅鸭忙着欢叫,撞破了竹篱笆,逃到水田里,肆意地吃鱼虾。 雨很快停了。 快得叫人茫然,叫人忍不住疑惑,究竟是为什么,要落这样一场雨? 她想不出原因,哭得很厉害。 姚用慌忙赶回来。他一早进山采药去了。大山深处长着许多好药材,可是也有毒蛇,有猛兽,常常有人在山里失去踪迹。姚用需要药材换来的钱财,他的女儿也需要他,他的女儿更重要,所以他从不贪图,只是就近转一转。他没有离开太远,可还是来不及。 大雨毁了一切,他的女儿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他知道他的女儿是为什么哭,所以他急忙走过去,用温和的声音告诉她,不要紧,不是你的错,你是天底下最好最乖巧的女儿,说话的时候,手伸到身后,从背篓里抓出两只鲜红的桃子,递到哭泣的小女孩面前,说,这桃子看起来很好,应该会很甜,快吃吧。 鹅鸭重新赶回篱笆墙内,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竹子,破掉的洞先用树枝补起来,稻谷再一次摊开来,善来坐在树下,捧着一只桃子慢慢地吃,姚用笑着说,待会儿去稻田里捉一只大鲤鱼,炖汤给我女儿补身体,我女儿近来帮我做这么多事,好辛苦。 他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所以,为了他,善来愿意做任何事。 卖身做奴婢而已,只要能挽回父亲的命,便是要她去死,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姚用病得很重。 他是个好父亲,也是个好人。 姚家往西一里处,有一户人家,三口人,一对年轻夫妻,养着一个小孩子。这家也是穷,比姚家还困苦些。不过往前数几年,还不是这样。那时候要好得多。一家人,有老母亲,兄弟两个,兄弟两个的媳妇,兄弟两个的五个孩子,都住在一处,人声嘈杂,家业兴旺。年轻的寡妇历尽艰辛,拉扯大了两个孩子,给他们娶了媳妇,又帮他们抱大了孩子,她常同人感慨,厄运总算放过了她,往后她一定是过好日子。可是她错了,且错的很厉害。两个孩子中的大的那个,为了一家人的前程,远离了故土,南下经商。他是有本事的人,很快赚下了一份家业。有本事的人通常不会轻易知足,他想要赚更多。这就坏了事。他到处筹钱,借了许多,结果是货物毁尽,甚至自己的命也搭了进去。好在他是死了,人死账消,没什么好说。可是他的母亲和兄弟选择替他还钱。欢声笑语皆成梦幻泡影,只余惨淡。年轻的寡妇想要改嫁,两个七八岁的儿子也一同带走,老寡妇深知守寡的不易,所以成全了她。还债,老妇人再次和儿子儿媳一起走进了田里,她死在一个冰冷的冬日,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儿子儿媳埋葬了母亲,后来也陆续把自己的两个孩子埋进了土里。去年冬天,下大雪,这家人捧着几个装满着铜钱的陶罐,敲响了最后一个债主的门。 姚用常常到这家去。他感叹他们的际遇,敬佩他们的品德,不惜力地帮扶他们。 今年的时节很好,算得上风调雨顺,因此难得有了丰收,割稻的时候,村庄处处是喜气。 忙完了自家的事,姚用便去那家帮忙,打稻谷,摊晒。 然而,天又下雨,毫无预兆地下急雨。 老天实在太爱捉弄苦命人。 姚用被大雨淋了个透。 善来关心他的身体,他却更关心那家人的前景。 “要是往后几日都是艳阳天,就算稻谷浸了雨水,也不打紧,可要是……他们收得太晚了,哪怕只是早两天呢!真正时运不济!” 他们的确时运不济,因为雨后一连十几岁,都是阴雨天。 那家的石磨不停地转。 泡了水的稻谷没发再存放,只能磨粉,调浆做糕。 一家三口,父母,五岁的孩子,全都围在石磨旁不停歇地做事。 好些人过去帮忙。 姚用没有去。 他病得起不来。 淋雨当夜,他便觉得有些发热发昏,当时想,白日一定去抓些药来吃,但是天亮以后,他又不觉得难受了,因此便把药钱省了下来。 这实在是一笔亏本买卖。 善来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只知道第三日清晨时候,父亲已经烫得像烧着的炭。 大夫来了,乡邻也前前后后地来,七嘴八舌地出谋划策,也着手帮忙,可是姚用的病丝毫不见起色。 装钱的罐子砸碎了,新收的稻谷装到了车上,锅里总熬着药,烟囱不住地飘烟。 善来也去庙里求药。 一步三叩首,头磕破,鲜血染红石砖,求来佛祖座前的一捧香灰。 姚用喝了香灰水,病仍然不见好转。 受了他恩惠的那家人,拿出了全部的家当,报答他,他一个钱也不要,人家丢下钱离开,他又要善来送回去。 他心里清楚,这一回只怕在劫难逃,实在不必连累旁人。 只是对不住女儿。 一日,黄婶子,一个有钱精明的寡妇,来到姚家,一边抹泪一边说话,说父女两个命苦,苍天不长眼,好人没好报,后来又说起说她自己的苦,丈夫早亡,婆母又是个厉害人,磋磨她……最后讲,她愿意接善来到自己家去,一定把她当亲女儿养。 黄寡妇有个儿子,黄家的独苗,生下来就是傻的,现今十一岁,过分的肥痴,猪一样。 这是趁火打劫。 善来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儿,尽管长在贫寒之家,却是鲜花一般的品质,白,白得晶莹通透,只脸颊泛红,粉团似的,眉目鲜明,俏丽轻盈。 人都讲,姚老伯好命,那么一个女儿,日后说不定能嫁个县令呢!后半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现在,姚老伯眼见是没有后半辈子了,所以他花颜玉质的女儿,做不成县令夫人,只能给肥猪似的傻子做老婆。 简直糟践人。 黄婶子开了一个口子。 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 旁人也都坐不住了。 他们虽不如黄寡妇有钱,儿子却是齐整人,不傻,还能做活。 不过是添一碗饭的事,甚至都不需要一碗,半碗也就够了。 家里有儿子还没娶亲的人家,不管他们的儿子是三十岁,还是正在吃奶,都想着接善来到自己家去。 他们在病重的姚用面前争抢,甚至大打出手,村老来了也不收手,最终把姚家砸了个稀烂。 人闹完了,也就散了。 一片狼藉里,姚氏父女默默无言,相对垂泪。 没了父亲,小女孩何去何从?哪里有她的容身之处?她能否活得下去? 这孩子一向心事太重。 姚用决心做些什么,他想这个女孩子坚强勇敢地活下去。 姚用有一个在心里埋藏了多年的从来不曾告人的秘密。 今日他打算告诉眼前这个女孩,给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就在他要开口的时候,突然又有客至。 春燕, 宋家的四女儿,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早几年被家里人卖到城里大户人家做奴婢,当年她离家的时候,善来到她家里,送给了她十三个鸡蛋。十三个鸡蛋,善来攒了半个月。 宋家孩子多,男孩尚且不值钱,何况女孩儿?野草而已,生下来就不管了,姊妹们在一处,争这个,抢那个,春燕小,这个争不过,那个也抢不过,所以骨瘦嶙峋,从来没有漂亮过。 现在却不一样了。 高挑,丰满,穿红着绿,施朱敷白,佩金带玉,所到之处,璀璨生光。 她还记得当初的那十三个鸡蛋。 “姓黄的真是疯了!真敢想!善来跟我走吧!到刘府去,少爷那里正缺一个伺候笔墨的,他们到处寻摸人,找了一个多月了,没找到合适的,你准保行!你跟我去吧,别叫他们糟践你!得了钱,抓好药给姚叔吃,你只这么一个亲人,怎么着也得留下他啊……”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善来 第2节 刘氏是萍城的望族,代代有人出仕,刘府如今的老爷,正在京城做着大官。 这是萍城人人皆知的事。也有人不知道的。 这位刘老爷的母亲因为深宅大户里的一些私密事,独自在萍城养育着刘老爷的独子,溺爱非常,万事不肯委屈了他。 刘老爷的独子,刘府的金贵少爷,近来有一件不顺意的小事,在他书房里侍候的婢女,近来得病死了。少爷读书是头顶的要紧事,万万不能耽误的,刘府便急着为其再找一位。很不好找。因为这位少爷自有他的脾气在,凡在他书房侍候的,必然要识得几个字。家生的丫头子们不能未卜先知,是以自小只学做针黹,薄命的那位是外头买来的,父亲早先念过书,粗识得几个字,无事时教给了她,后来少爷也着意教了一两个月,这才将将堪用,她死了,府里竟再找不出一个能胜任的。府里寻不到,那就再到外头买,只是这世上卖儿卖女的多,好人家能叫女孩读书识字的又怎会卖女儿做奴婢?倒是有为了卖女孩特意教女孩儿识字的,但老夫人认为这样的坏了品行,如何能进自己家门?可找人伺候笔墨这事确实是件迫在眉睫,老夫人急得厉害,一时不能解决,竟急的病了。 善来识字,甚至会写,还会画。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 因为她无事时会在泥地上写写画画。 年节时,常有人会带柴米红纸上门,请善来写桃符。 村里人不懂书法,只觉得善来的字好看,瞧着舒心。 有那等心思活络的,拿着善来写的桃符去集市上售卖,竟然真的赚到了不少钱。 有人眼热,也想自己的孩子能靠写字赚钱,于是找到了姚用,问他当初善来学字用了多少钱。 姚用讲不出来,因为善来学字没有花钱。他们在京城时,和一个落魄秀才对门住,善来漂亮又聪明,老秀才很喜欢,无事时便会教她读书写字。 姚用这里问不到,他们也没死心,问到私塾里去,一问吓一跳,束脩,书本,纸笔,要好些钱,而且读了书,就不能再做活,白吃饭。不劳作还要花钱,这样一来,就是亏两份钱,怎么供得起?这才死了心。 死了心也不安分,埋怨自家的贫困,嫉妒旁人的好运。 一群人,大人加小孩,一遍遍地问善来,老秀才叫什么,长什么样,哪里人……把善来一个闷性子都问烦了。 “不知道,不记得了,生了病后,什么都忘了……” 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讲。 善来生过重病,差点死了。是五年前的事了。 姚家曾经富裕过。姚用十来岁时就跟着舅舅学做生意,后来成了亲,也还是做生意,携家带口走南闯北,做一些小买卖糊口。五年前,他交了好运,低价得了一批南省的好绸缎,他想着,到京城去,卖出去。这笔生意稳赚不赔,他会有足够下半生使用的钱。他已经察觉到身体的衰老,便想要结束漂泊的生活,带着妻子儿女衣锦还乡。他的确赚了许多钱,衣锦还乡不是虚妄。夜里时候,点着灯,在微弱的火光里,把那些银票数了一遍又一遍,修坟,买地,盖屋,买几个使唤的人……可是大火将美好的一切尽付一炬。 姚用离开京城的时候,只有自己,一个包袱,以及一个重病的女儿。 善来因为受惊,起了高热,病好后忘掉了一切,不认得父亲的脸,不知道自己是谁…… 好在还认得字。 善来到刘府是在一个清晨,天气很坏,潮湿,闷热,一丝风也没有,蝉声也稀稀落落,断断续续。 人的心也是七上八下。 刘府看门的家丁笑着问,“春燕,怎么这时候就在外头?” 春燕笑得娇俏,“我给老太太办差去了,才回来呢。”说话间,一拧身,一根手指朝着善来指过去。 善来低着头站在刘府一处偏门前的树荫底下,一声不吭地听春燕和人说话。 她很认真地听,可是声音落进耳朵里,全都是混沌的,不清楚的。 她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但是她知道。 他们一定是在讲她。 因为她即将要到这里做奴婢,和他们一样。 做刘府奴婢的好处,善来知道的很清楚,春燕已经同她讲了许多。 每月有钱拿,四季给做新衣裳,都是好料子,吃用也都好,比村里财主家还好,要是伺候得好,还有赏赐可拿,都是自己的,最重要的,会立刻得到一大笔卖身银子,有银子,就能请大夫,抓药,抓好药…… 善来是愿意卖身的,因为能救自己的爹。 她应该无怨无悔的。 她一直是这么觉得的。 可是当她真的站在刘府门前,她却忽然觉得怕,想要转身逃。 她不要做奴婢。 做奴婢很好,可她不要。 为什么? 不知道。 就是不要。 做奴婢,做奴婢…… 太可怕了,她怎么能做奴婢? 这是心里陡然冒出的一句话,毫无根据的。 可她偏偏受了蛊惑。 脚抬起的同时,身子就要朝后拧。 可是…… “善来,怎么在发呆?快跟我来,咱们进去了。” 冷汗瞬间爬满了全身。 她失掉了所有的力气。 她不能走。 她怎么能走? 她只剩一个亲人了。 她抬起头。 春燕在檐下微笑,门口的两个年轻人,表情是好奇和关切,他们都看她。 蝉不叫了,乌鸦扑扇着翅膀从头顶飞过,羽毛上有朝阳的光辉。 善来在这一刻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路上遇见好些人,春燕全都无心应对。 “我急着去见老太太,咱们回来再说话。” 就这么一路不停歇地走过去,直到一处垂花门前。 春燕站住了,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而后转身郑重地对善来道:“前头就是了,妹妹,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你将来是什么前程,全靠你自己了,你记着,到了老太太跟前……”正说着,门后忽然转出几个妙龄的女子来,个个插花带簪,一窝蜂似的朝善来和春燕两个拥过去,笑嘻嘻地讲:“怎么才来?老太太要等急了。”说话间,拉着人急匆匆地往垂花门里头去。 善来被两个人架住了胳膊,一路拖着,过了穿堂,便是中庭,最后进门。 “老太太,人到了。” “这是老太太,快磕头。” 善来低头就要跪。 “哎呀,磕什么头,快叫她到近前来,我仔细瞧瞧。”声音宽和,语调柔软。只是再宽和柔软的话,只要从她嘴里说出来,也是命令。 善来于是又被拉着往前去。 站定的时候,善来瞧见一双鞋,秋香色的底缎,绣着深色的艾叶,鞋上一点,是芭蕉绿的裙边。 “孩子,头抬起来,别怕,我们又不是吃人的妖怪,能把你怎么着?”说完,便笑起来,一群人跟着娇俏地笑起来,接着,善来的下巴便被一只细嫩的手托了起来。 “抬起来了,老太太可看清了?” 看清了。 一个瘦弱的老妇人,坐在一张铺满织锦的宽大的榻上,她已经很老了,头发几乎已经全部变得灰白,不过精神很好,面色红润,双眼明亮。 老妇人一双发亮的眼睛,一直盯着善来的脸,很久没有说一句话。 她不说话,屋里其他的人也都闭上了嘴,屏声敛气,不敢再发出响动。 秦老夫人今年五十又八,这尊贵人自年轻时便是个和善人,老了,更见和气,脱去一身锦绣,和寻常人家的老祖母并没有什么分别。 但是善来还是感到了惧怕,因为即使再和气的人,只要一动不动地长久盯着人,便免不了使人觉得怪异可怖。 但她是贵人,是主子,善来将来要在她的手里讨生活。 所以再觉得不适,善来也还是忍。 终于,贵妇人开了口。 “是叫善来吧?姓姚?” “是。” 秦老夫人点头,“好别致的名字。”又问:“你可是自愿到我家?” 和前一句一样,善来没有停顿,说,“是。” 秦老夫人笑起来,又一次点头,“很好。” 善来想,事情应当是成了,爹的命可以保住了,正要高兴,秦老夫人突然道:“我给你五百两,咱们签断卖契,如何?” 屋子里一片寂静。 善来也久久说不出话来。她并不知道什么叫断卖契,可她听懂了五百两。太多了,春燕先前和她说的是三十两,当初春燕卖身,就是三十两,不过春燕的确也说过,或许会比三十两多,因为她是做少爷跟前的丫头。可是五百两……这太多了,所以断卖契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善来当即摆手拒绝。 “不、不……太多了,用不了那么多,不用那么多……” 春燕觉得善来是傻了,急得要上前代她答应,唯恐秦老夫人真的改了主意。那可是五百两! 秦老夫人笑着说:“五百两,只是听起来多,真用起来,还是很不足的,你爹要治病养病,还要盖大屋,娶个好老婆,来日还要再给你添个弟弟,弟弟将来读书,全都需要钱,五百两怎么够用?” 善来愣愣地说:“我爹不要老婆,也不要儿子,媒人到过我家,他说他有我一个就够了。” 秦老夫人还是笑呵呵的,“他说的都是意气话,他怎么能没个儿子呢?他只是个做父亲的,能陪你多久呢?好似今日,他病得这么厉害,要是真撒手去了,你一个小女孩,要怎么办?你还是得有个弟弟,将来能做你的倚仗,要是能做官,就更好了。” 善来忽地想起在她家里她父亲病榻前打架的那群人,顿觉毛骨悚然。 太可怕了,这人说得对,她需要父亲,要是将来父亲没有了,她需要一个弟弟,妹妹也可以,只要别叫她一个人…… 她要答应下来。 她说好,她愿意。 秦老夫人如了意,当即眉开眼笑,更显慈爱了。 善来 第3节 “好孩子,你今天就留下,别担心,我叫王大夫到你家去给你爹治病,王大夫医术高明,先前是太医呢,有他在,你爹的病会好的。”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浴桶,水多得将要满溢,热气熏蒸人的眼,一片混沌朦胧。 春燕前前后后忙来忙去,此刻她的心正如一只春日的燕儿,艳阳里四处翻飞,欢乐轻快。 “好妹子,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真争气!你有了好前程,日后可千万别忘了姐姐我,我可就靠着你了!水可凉了?姐姐再给你添点,你看这澡豆,听说是掺了十几种花磨的,还加了珍珠粉和香料,还有这润肤脂、茉莉粉、桂花油……都是好东西,都是给好妹子你的!怎么样?你总该信了,姐姐可没有骗你。” 善来赤条条坐在浴桶里,热水埋了她几乎小半张脸,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任凭春燕反反复复地说个不停,她也是一句话都不讲。 她一点也不高兴,因为这家的主人对她太好了,好得不寻常,好得她认定她是要从她身上得到好处,可她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人贪图呢?她想不明白。 忽然,有人敲门。 春燕问:“谁?什么事?” 外面人答:“是我,我来送衣裳。” 春燕便去开门。 门开了,清风顺势溜进来,人也是。 “快叫我瞧瞧!她们都见了,单我没见着。” 春燕怀里抱着衣裳,手忙脚乱地关上门,转过身抱怨:“什么时候见不得,偏偏这时候来裹乱?”说话间,来人已欺近浴桶,骇得善来抱紧了身子,张着一双硕大的无辜的眼,紧缩在浴桶的角落。 来人哈哈大笑,弯着腰扶着浴桶的边问善来:“我吓着你了?”又说:“别怕,咱们都是女的,怕什么?” 善来已经是春燕的心尖,见状忙扑上去,把人扯到一边,警告道:“你别吓着她!” “哪有这么容易吓到?” “万一呢?” “你也太小心。” “我当然要小心。” 来人又笑起来,道:“你讲的没错!小心些好,她长得真好,的确值五百两,春燕你要发达了!” 春燕心里得意,嘴里却骂:“你胡说八道什么!” 来人笑骂道:“装什么?我都听说了,这是小奶奶!是老太太花了五百两银子给怜思买的小奶奶!你们是同乡,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可不是发达了?” 这是实话,春燕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可是实话难听,有些实话是不能讲也不能听的。 春燕高声喊:“我撕你的嘴。” 来人不遑多让,“我不怕你。” 两个人打闹起来。 善来坐在浴桶里,愣愣地看两个人扭打。 这会儿她才明白。 原来是小奶奶。 原来是要她做妾。 可是契已签了。 怎么办? 善来愣愣地由人从水里拉出来,愣愣地被按坐在妆台前,由着人为她擦头发,抹桂花油,而后再被人拉着去见刘老夫人。 善来不想去。 她不要做妾。 做妾不好。 她就是知道。 可是契已签了,她已是刘府的奴婢,命捏在人手里,莫说是要她做妾,就是要她死,也只是抬手的事。 她该怎么办?认命吗?不认命,就是跑,爹怎么办? 这就是我的命吗? 她真的哭了,眼泪滚下来。 又到了先前的地方,又见着秦老夫人。 善来已不再哭。来的路上她已想通,父亲的命重要,所以她决定认命。 善来被扯到秦老夫人跟前时,秦老夫人仍在看善来的卖身契,身旁的人提醒她,她才抬头。善来已经被收拾得焕然一新,秦老夫人的眼睛陡然又是一亮。 “这么标致也是少见。”秦老夫人笑道:“而且字又写得这样好,这哪里像个小孩子的字呢?”说着,她朝善来招手,“好孩子,挨我近些,我有话要和你说。” 善来上前去。 秦老夫人热切地抓住了善来的手。这年老的贵妇人有一双保养得宜的手,有不符合她年龄的柔滑细腻,很软,但是凉,冰得善来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好孩子,你可知,我出五百两买你,是为着什么?” 善来再次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我有一个孙儿,今年十岁,两个月前才过的生辰,是个顶好顶聪明的孩子……”提及自己的心肝宝贝,秦老夫人不禁露出慈爱满足的微笑,“要说天底下我最看重的,只能是他……我想他好。孩子,只要你能让他高兴,莫说五百两,便是五千两五万两,也是有的,只要他高兴……只要他愿意待你好,我绝不亏待你。”说话的时候,她冰凉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摩挲善来的脸,使善来产生了剧烈的想要逃离的冲动,而理智又逼着她生生忍住。 “我保你有好前程。” 这是秦老夫人的许诺,她自己是满意的,她要说的话,说到这里,已经差不多,她抬头,看向一旁,喊:“茹蕙。” 一个长脸长身条的女子,应着声,从人堆里走出来,立到了秦老夫人面前。 秦老夫人道:“你先领她去安置。” 茹蕙矮身答应,“老太太放心,我都省得。”说完,伸手要牵善来的手。 外面忽然一阵喧哗,由远及近,一群人都被牵引了心神。 善来也 竖起耳朵仔细听,仿佛是在喊,什么人回来了。 小丫头跑进来,欢天喜地地喊:“怜思回来了!” 秦老夫人当即站了起来,“这么快就到了?”说着就往外走,竟是要亲自去接。 善来自从听得“怜思”两个字,心里便敲起了鼓,她知道怜思是谁,可是他长什么样子?是什么脾性?若是他生得同黄寡妇那个儿子一样,脾气比村里的混小子李五还要坏,该怎么办? 怎么办呢? 正想着,一阵脚步响。 想也没有用。 善来心一横,抿住唇,把头抬了起来。 人正好进门。 李五也是十岁,他比李五高,高不少,但是比李五瘦些,长相风度,李五当然是不能比。 生得很好,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细眉长眼,很见精致,像极女孩子,才十岁,已经束发,穿一件崭新的白青的织锦袍子,戴着长命锁、宝玉、护身符等各种祈福庇佑之物,林林总总十数样,一眼就能叫人瞧出是富贵人家的金贵少爷。 少爷一进门,眼睛就盯着善来瞧。 刘老夫人笑得不见眼,问他:“你看什么呢?这样入神,礼都忘了。” 闻言,刘悯,秦老夫人的宝贝独孙,刘府的金贵少爷,眼一瞟,哼了一声,转过脸,看向自己的祖母,手却指着室内唯一的生人:“就是她吗?” 秦老夫人笑道:“可不就是她,美成这样,你可喜欢?” 刘悯又哼了一声,道:“长得美有什么用?我要识字的。” “不但识字,还会写呢,你瞧瞧,我觉得比你的字还好呢。”说着,把善来的卖身契递了过去。 刘悯接了,盯着上头善来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抬头时又是一声冷哼。 “善来,好奇怪的名儿,一点不顺口,丫头的名儿,不顺口怎么行?她是什么人的同乡?是叫春燕吗?那你就改叫……唔……云鹂!你以后就叫云鹂!好名字,是不是?”说完,得意地笑起来。 秦老夫人却不许,“改什么名字,叫善来就很好,不俗。” 刘悯不满,撅嘴道:“老太太不是什么都依我?这回怎么连给一个丫头改名都不许?” 因为这可不是一个普通丫头。 秦老夫人与善来,一个是主,一个是仆,但秦老夫人才是有意讨好的那个,只因她对善来颇寄予了一番厚望。 秦老夫人道:“叫云鹂固然好,可还是比不上善来,我喜欢善来这个名字。” 刘悯还是不服,“怎么就好了?我只觉得奇怪,这么一个名儿,怎么解?你说,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最后一句是对善来讲。 善来既已认了命,此刻便存了奴婢的自觉,主子要她改叫云鹂,那她就改叫云鹂,主子问她话,她就老老实实答。 “我父亲说,他请人给我取名,那人说,正是他积德行善,老天才给了他我这么一个女儿,我是他行善得来的孩子,所以叫这个名。” 秦老夫人当即道:“听听!这名字可是有来历的,她父亲这会儿又病着,你怎么好改她的名?” 刘悯瘪了下嘴,说:“她父亲病着,她不在跟前侍奉汤药,怎么到我们家来?依我看,还是叫她回家的好。” 秦老夫人道:“世事岂是你以为的那般容易?你是打落地就没吃过苦受过罪,所以人间疾苦是一概不知,她不卖了自己,她父亲怎么有银子吃药?你要她回家去,不但是绝了她父亲的生路,也是绝了她的生路,你竟忍心?” 几句话正中善来痛处,低头间已是泪满双眼。 刘悯惊道:“她是为了救父亲才来咱们府上卖身?” 秦老夫人点头,叹了口气,道:“她父亲还不知道呢,她瞒着他来的,怕她父亲知道了不同意。” 这些内情,刘悯是不知道的。 他只知道祖母给他买个了人回来,且不止是要她做侍女。 刘悯死了伺候笔墨的侍女,心里很不顺,一是他对那侍女富有一定的情感,毕竟相识陪伴一场,花季妙龄,猝然殇逝,不由得人不哀痛,二是家里其他丫头都不顶用,没有识字的,书都收不好,文稿更不要提,他自己收拾,却打翻了砚台,污了才上身的新衣裳的袖子,也不是心疼衣裳,他毕竟是刘府的少爷,几件衣裳还是穿得起的,只是烦,烦行事不顺,烦得读书的心都没有。 善来 第4节 所以想着出去玩。 他心烦,他的祖母当然心疼得不行,当即顺从了他的心意,打点了东西送他到朋友家里去住。 只是他的祖母视他如心头肉,一日不见,心就疼得要碎,所以才见过善来,就打发人去接她的心肝回来。 侍奉的丫头倒不重要,刘悯几日不见祖母,心里也想的厉害,本就打算回了,算是赶上了。 本来水到渠成顺心顺意的事,偏偏几个接他的人多嘴,说他祖母花了好几百两,不是给他买丫头,是给他们买了一个小奶奶,说完竟还转着圈的给他作揖,向他贺喜,讨赏钱。 那会儿他朋友也在,跟着打趣他,作着揖,哈哈大笑着同他说恭喜,还说到时领着几个人带着贺礼去恭喜他。 真是气死了。 什么小奶奶?乱七八糟。 还有家里这些随从,简直猪一样蠢,害他受嘲笑。 他憋了一路的气。 当然要逮住人撒出来。 长得美也不行,就是要赶她走。 可是她真是有情有义,为了自己的父亲,竟然肯把自己卖了。 他承认,他的确对她产生了那么一点敬佩之情。 第4章 刘悯生在夏四月,那年二月里,他的父亲殿前被点探花,喜报快马传回萍城,长街熙熙攘攘,锣鼓喧天,流水似的人,摩肩擦踵,那真是无限的光彩,十年后再提,也是记忆犹新,人人津津乐道的。一个孩子,锦上添花,人人都盼望。他也不负所望,是个男丁。但是母亲生他时难产。 两天一夜,耗干了母亲的血,母亲撒手去了,留下一个孱弱的婴孩。 刘氏的老夫人,死去的可怜女人的婆母,活下来的可怜孩子的祖母,认为自己对已发生的悲剧负有相当重大的责任,所以,赎罪似的,她加倍地对这个生下来便没有母亲的孩子好,连同他母亲的那份,她有一个做探花的儿子,她当然知道怎样才能养育一个优异卓越的孩子,可她选择溺爱,因为愧疚,因为不忍心,她竭力满足他的一切要求,而且总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 刘悯半点不像他的父亲。他的长相多承袭自他的母亲,柔婉并兼明丽,脾性则是自成一派,不肖父也不类母,莫说父母,他这般的,刘氏立世百年,统共也只他一个。 他是个真正的少爷。几乎刘府所有人都在围着他转,可他还是常常会感到气愤。他总是为一些琐事发脾气,认为世上不如意的事实在太多,为此他很觉委屈,即使旁人已经完全按照他说的话去做,他也还是不满意,而且他不是愿意委屈自己的人,所以每每都是他身边的人委屈自己去迁就他。 这诚然是败家之相。 但是秦老夫人不在意,或者说,是没觉出。 她眼里,她的宝贝孙儿,真是哪哪儿都好。 生的好,清透灵秀,又聪慧,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通,但凡见过的,没有不夸赞的,虽然的确顽劣了些,但他一向不怎么爱出去,只在内帏厮混,便是折腾些,也不碍着旁人什么,何况他对外一向是进退有度,尽管多是因为觉得自己比别人好,懒怠搭理,但总归是没失了礼数,而且,愿意在家折腾,也是因为他同她亲近,他只在家折腾,也只同她亲近,这何尝不是他的孝心所以,她乐意陪着他折腾。 要说刘悯是个好的,倒也全然不是秦老夫人偏私。 刘悯有时候也的确会发善心,从而变成一个通情达理的人。 譬如此刻。 “老太太给了她多少钱?无论给多少,都叫她回去吧,她父亲正病着,怎么好叫他们父女分离?换了我,要我同老太太分开,简直是要我的命,活都活不下去,哪还有心力做旁的事?” 对刘悯,秦老夫人一向是有求必应,而且答应的干脆利落,可是,这一回她却只是沉默。 善来的心,整个提起 来,提的很高。 她需要钱救爹的命,只要给她钱,她愿意做任何事,她早劝服了自己,可是,如果有可能,她还是想,既得到钱,又保留自己的尊严,她并不稀罕刘府的锦衣玉食,不想留下做没有自由的奴仆,至于做妾,那是比做奴婢还不如了……她宁愿回山里切菜赶鸭。当然,她知道,拿旁人的钱是不对的,不应该做,所以,她是借,哪怕日后双倍偿还,十倍也可以!她不是知恩不报的人。 她又要哭了。 她好想把这些心里话,就着眼泪说出来,她愿意将来十倍偿还,回家之后,她会日日在菩萨前焚香祷告,求菩萨保佑好心人,老夫人长乐无极,刘府蒸蒸日上…… 可是没有,没有哭,也没有说。 因为她一直是一个很有自尊的人。她从来没有向人求过什么,她觉得不体面,旁人上赶着给她东西,她也向来都是拒绝,她总是很安静,沉默,不问不说话,有时问了也不说,才回乡时,村里人看她生得美,瞧着也乖巧,很喜欢她,孩童无论男女,都爱找她玩,同伴之间也攀比,究竟谁和她关系最好,可是时间久了,人人都瞧出来,她待人一点不热络,石头一样,捂不热的,于是慢慢就没人再找她了。虽然不再见她的人,但是关于她的言语却是半点不见少,好听的,讲她木讷,是遭了灾,吓的,不好听的,说她矫情清高,瞧不起乡下人,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忘了斤两,不懂落架凤凰不如鸡的道理,何况还不是凤凰,竟在父老乡亲跟前摆架子。这些话她其实都知道,但从来也没辩驳过一句,因为觉得没必要,她并不在乎,没人找正好,清净,但有时远远瞧见他们追逐玩闹,心里也会油然产生一种孤单,但要叫她过去融入其中,又做不到。四下无人的时候,她也会坐下来认真地想,可能自己的确是假清高。 她就是被“清高”两个字害了,要她去求人,且还是这样过份冒昧的事,怎么好开口呢? 只因为人家是好人,就要借给她钱吗?话讲出来轻易,上下两张嘴唇碰几下的事,讲出来的话也好听,十倍奉还,她真会有那么多钱吗? 她自己尚且迟疑,旁人自是更不必讲。 她怕听见拒绝的话。 拒绝是一种否定。 她似乎接受不了。 所以什么都没有讲,只是听天由命。 刘悯是真心的,真心想要善来回去,一是钦佩她的深情高义,愿意尽绵薄之力,二是他也的确不想再听见什么“小奶奶”的话。 他以为他的话祖母会听。 可是秦老夫人十分坚定地讲:“不,她不能走,我要她留下。” 这是最终的结果。 善来听了,并没有产生太多的情感,失望以及悲伤的情绪出乎意料地没有,有的只是一种轻松,一种事情终于落定了,不必再悬心忧虑的解脱之感。当婢女也很好,做妾也并非不能接受,更坏的情形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她一直心存侥幸,想要一个更好的结果。更好的结果,有当然最好,没有,也没什么大不了,她早已认命。 刘悯倒是有许多惊奇和疑惑,惊奇于祖母竟然驳回了他的请求,疑惑于眼前这小丫头身上究竟有什么好竟如此得他祖母青眼。 长的是不错,字也很好,也是有那么一些不凡气度在,也就这些了,再找,找不出来了,好的不见,坏的倒多,首先就是性格,看着就闷闷的,无趣…… 刘悯是个少爷,一个有孝心的好孙儿,当然不会为一个婢女同自己的祖母夹缠,当然是祖母说什么就是什么,既然定了,后续也就不再管,所以当即就把善来的事抛到脑后,一头扎进祖母的怀里卖乖。 “老太太怎么今个儿才叫人去接我?可是不想我?我可是一心想着老太太,早想回来,可是老太太不来接,我怕是老太太不想见我,自己也不敢回来,前几日是我不好,气极了,什么都敢做,竟然和老太太顶嘴,真是罪该万死!我真知道错了,老太太再饶我这一回,我以后一定不敢了。” 几句话哄得秦老夫人心花怒放,喜笑颜开,把人搂在怀里不住地摩挲后颈,笑着讲:“别说这样的话,我没办好你的事,你生气是应当的,我只求你别气坏了自己,旁的都不要紧。” 祖孙好一番亲昵。 亲完了,秦老夫人看见茹蕙并善来还在一旁站着,于是先对善来讲了一句:“我先前的话,你千万记着。”这句话说了,才对茹蕙道:“就依我先前说的,你带她去安置吧,晚些再带来见我。” 茹蕙应是,行了礼退下。 善来跟着要走,被茹蕙轻轻扯了一下,善来不解,只是抬起头来看她。 茹蕙有意提点,可是又不好明说,看了一眼秦老夫人和刘悯,见他们祖孙还在说话,没留意这边,于是也就什么也没有说,带着人快步出去了。 善来当然也知道茹蕙是要提点她,只是实在想不出是要提点什么,好在虽然不知道,但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不会当面问,直到了外头无人处,没了顾忌,她才问出来。 “姐姐,可是我方才做错了事?” 茹蕙也是有副玲珑肝肠的人,知道对什么人说什么话,所以她想了一会儿,直接对善来道:“好妹子,咱们做奴婢的,主子再给脸,也不能忘了本分,刘氏诗书礼乐之家,怎容奴婢轻狂?咱们见人行事,千万要循规守矩,方才咱们退下时,你该和我一般行礼才是。” 善来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她没守奴婢的本分。 茹蕙又道:“你是才来,所以不懂规矩,不能怪你,不过日后可得留心,别被人抓到了错处。” 她说的很对,善来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对茹蕙道:“我记住了,多谢姐姐提醒。” 茹蕙也点了点头。 两人便继续往前走。 此去是带善来去取帐子被褥,到了管事婆子处,几个人瞧见是茹蕙,都上来大献殷勤。 “姑娘,怎么亲自来?有什么事,叫个人来说一声也就是了,难道还办不妥当?这么远的路,不累坏了?快坐下歇会!”说着便捧了一个板凳过来,旁边的人那着一个软垫。 “姑娘快喝口茶,润润喉咙。” 茹蕙是既不坐也不喝茶,全都笑着推拒了:“多谢几位妈妈好意,本来不该辞的,只是老太太给派了事,时间紧,我不敢歇,否则一定坐下来陪几位妈妈说话。”说着,把善来拽到了身前,道:“瞧,就是她,今个刚进来,老太太叫我安置她,我带她来拿东西。” 此话一出,几个婆子纷纷转了头去看善来,齐口称赞,“长得真俊俏,果然是个美人。其中一个婆子,忙指着里头桌子上的一堆东西,对善来讲:“早备好了!全是好绸缎,只是不知姑娘住哪里,否则我们早送过去了,哪里还会劳烦两位姑娘跑这一趟?姑娘们且等着,我洗个手,亲自给姑娘抱过去。” 茹蕙道:“怎么敢劳烦几位妈妈?要是误了妈妈们的事,可就了不得了,我们既来了,自带走就是了,妈妈们日理万机,难得有清闲时候,多歇一歇,也是我们的孝心了。”说着,眼睛看了一眼善来。 善来心领神会,张口要说话,可是她头一天做奴婢,又是那么一个性子,实在很难做到茹蕙那般能说会道,憋红了脸,也只是说出了一句干巴巴的多谢。 几个婆子却一点不觉得她轻慢,赶忙都围上来,拉住她的手,笑着讲:“姑娘千万别见外,我们几个管府里的东西,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打发人来说。” 毕竟是小奶奶,当然不会怠慢。 第5章 善来抱着一顶帐子,茹蕙拿了两个枕头并垫絮,一个叫兰英的女孩则是背着褥单并被絮,三个人慢慢走在甬道上。 善来是住碧梧堂的一间下房里,碧梧堂离福泽堂很近,刘悯小时候是住在福泽堂的暖阁里,八岁时迁到了碧梧堂。 兰英是那几个婆子中某一个的女儿,今年十三岁,在府里做一些洒扫的活计,茹蕙带着善来要走时,她的母亲一定要自己这个女儿帮忙拿东西,拖着人不叫走,等了两刻,才等来人。对此,茹蕙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和善来坐着,陪几个婆子说在话,当然, 多是婆子们讲,她听,至于善来,她则是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开口讲,只是一味的点头摇头。 兰英看起来很喜欢茹蕙,贴着她,一直和她说话,茹蕙对她也是相当的热情,简直有问必答,对她说了一堆夸赞的话。兰英也对善来有着相当的兴趣,虽然不和善来说话,但和茹蕙说话时,眼睛会不时地朝善来瞄过去。 到了房间,兰英还要帮忙铺床叠被,被茹蕙喊住了。 “可别了,你还是赶快回去,别误了自己的活计,孙妈妈脾气不好,你在她手底下,难免要吃苦头,她这个人,说的好听一点,是铁面无私,你有错,她也不会看在你娘的面上就饶过你,要是连累你挨骂,我们可怎么过意得去?你快回去吧,晚些见了你娘,代我们向她道谢。” 兰英爽声应了,但还是又磨蹭了一会儿才走,茹蕙一直笑吟吟地看着她,末了还送了她几步。 兰英走后,茹蕙带着善来铺床,她不说话,善来也无话可说,两个人都沉默着,只是埋头做事。 突然,茹蕙开口:“今天带你你见的那几个人,都是府里的老人,倒不能说她们不好,只是老太太这些年的心思全在怜思身上,府里的事并不怎么用心管,她们的心也就此养大了,和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处事小心些,她们都是不能得罪的人。” 这个姐姐是个好人,善来这样想着,心中充满了对眼前人的感激,亲近之心顿起,正待说话,茹蕙又道:“福泽堂是好地方,怜思更是香饽饽,人人都想捞些好处,所以眼睛时时刻刻都盯着这儿,恨不得把人咬死了……单说兰英,她娘为什么非要她帮你送东西?妹子,千万灵醒些,树大招风,你也算头一份了,别给人可乘之机才好。” 原本要说的话,此刻堵在喉咙里,说也说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一颗心却往下沉,且还不知道要沉到什么地方去。 茹蕙的话,善来是相信的,这就是做人的苦处,只要到了人多的地方,一定逃不掉,家里好,可是已然回不去。 不知道爹现在如何了?老太太可会践诺?姓王的大夫,今天能到家里吗?她不能再回家去,怕回去了,再出不来,爹不会同意她卖身的,她十分笃定,所以她不要回去,她想要爹活下去,如果爹没有了,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活下去,一个人在山里养鸡鸭吗? 只要爹活着,即使他有了新妻子新儿女,她也是高兴的。 房间里静悄悄,只有茹蕙走动的声音,咯吱咯吱。 好安静啊,家里就没有这样安静的时候,鸡鸭总是不分时间地叫,山里也常传出野兽的声响,夜里会老鼠在房梁上走,吱吱地叫,偶尔还会踢倒东西…… 一入侯门深似海。 七个字蓦然兜上心头,叫人登时心痛神驰。 善来 第5节 深似海啊。 这时候,早已离去的春燕,手里提着个食盒,悄悄地进了房间,茹蕙停下手里的事,转过身笑眯眯地看她。 春燕先看茹蕙,笑得有几分不自在,手指着善来,说:“我来瞧瞧她。” 茹蕙道:“应该的,你们到底是同乡。”又说:“你们说话吧,事差不多好了,我去向老太太复命。”说完,就要走。 善来明白,这是能叫她和春燕单独说话,她是初来乍到,整个刘府,只有春燕和她还算亲近,见面说两句话,她多少能安心些。 茹蕙姐姐这样贴心,真是一个好人。 善来又一次这样讲。 春燕见茹蕙要走,忙举起手里的食盒,说:“我不敢误你的事,不过多少吃些,不费什么功夫。”说着,已经打开了食盒,把里头的几盘糕点摆到了桌子上。 茹蕙不肯吃,摆着手道:“油腻腻的,吃脏了手,不好洗,还得去见老太太呢。”说话间,已经走到了门口。 春燕倒是没再说什么,善来却追到了门外,虽然也没说什么话,但好歹是送了。 她的确是不爱说话,茹蕙早知道了,所以即使她没说话,茹蕙也已经知道了她的心意,当下笑着对她说:“别送了,你回去歇一歇吧,等会儿不定有什么事呢。” 茹蕙走出好远,善来还在门口站着,目送她。 春燕从屋里出来,见此情状,说道:“你和她倒亲近。” 善来认真地点头,“茹蕙姐姐是好人。”话里有无限的深情。 春燕只是说,“进来吃糕吧,要凉了,凉了不好吃。” 两个人进去,还不及坐下,春燕就已经拈起一块绿豆糕吃起来,边吃边有些得意地说:“这个是她们给我的,因为我爱吃。” 善来不动,只是看着春燕吃。 春燕又把碗盏朝善来推了推,“你吃呀,不饿吗?” 她这么一提醒,善来猛地就觉到了饿。 早该饿了,今日一整天,只在清晨入城时,吃了半个春燕在城门口买的包子,给她买了两个,但是她竭力地吃,也只吃下去半个。 眼前是各种各样的糕,都是善来没见过也不知道名字的,个个香气逼人,油脂气,花香米香豆香,几乎要把人香晕了,善来伸着手,竟不知道要吃哪一个,因为哪一个都很想吃。 看她迟迟不下手,春燕有些急了,“你吃呀!这都是我们李大娘特意给你做的,你得吃呀!你不吃,我不好跟她交代啊!这绿豆糕我都吃一半了!” 春燕是刘府厨房烧火的,李大娘是刘府的厨娘,专管白案。 善来很饿,可是有春燕这些话,再饿她也不敢吃了。 茹蕙才提醒过她,千万不能叫人抓到错处。 春燕见她不但不拿,甚至连手都收了回去,更急了,“你怎么回事?” 善来还不知道该怎么和春燕讲,春燕就已经变了脸色,两条眉拧着,双目圆睁,“怎么,瞒我?你这才飞上枝头,就把我忘了?” 这下什么也顾不得了,原原本本立刻讲给春燕听。 “姐姐,我心慌得很,就怕做错事,现在简直连手脚怎么摆都不知道了。” 春燕嗤了一声,问:“怕什么?能吃了你?” 善来丝毫没有得到安慰,既当了奴婢,就是案板上的肉,还不是别人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真吃了你,又如何呢?即使不是被吃,也多的是悲惨下场,怎么不叫人心慌害怕呢? “别怕,都是她吓你,要不是我急着吃糕,早就和你说了……”春燕忽然停下来,眼睛往门外瞄,并没瞄到什么可疑的,可即使这样,也还是不放心,轻轻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确保没人了,才又回屋里坐下,外头没人,她安了心,但是再开口时,声音还是低了不少:“那个茹蕙,看着是个好的,其实心黑着呢!依我看,她就是有意吓你,和你说那些话,是向你示好,好叫你信任她,你看,你不是就是入了她的套,觉得她是个好人,信了她的话,连个糕点也不敢吃!” 善来几乎听愣住了,“……怎么会?” “怎么不会!”春燕板起脸,身子也坐得更直了些,“你才来,当然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一样了,我在这儿好几年了,说一声见多识广也不为过,好妹子,我还指着你呢,难道还会害你不成?” “这个茹蕙,表面上贤惠,实际根本不是好人!我刚来那年,府里有个丫头,叫月娥,跟我差不多时候被买进来的,比我大两岁,十三,她娘原本是西南地界的人,会一手好针线,她爹是咱们这人,贩茶的,做生意到西南,见了她娘一面,喜欢的不得了,就娶回了家,本来都挺好的,哪知道她爹竟染上了赌,生意不做了,家产也赔了个干净,后来更是喝酒死了,她娘就靠给人绣东西养活一家人,眼睛熬坏了,眼看生路要断,她娘没办法,就把她卖了……她是她家最大的,从小帮她娘做活,她娘的本事,她全学会了,老太太听说她女工好,就叫她给少爷做衣裳,她是有真本事,做出来的东西,少爷喜欢,老太太当然也喜欢,又是赏东西,又是提月钱,风光得很,可是后来,她不当心,给少爷做衣裳时,没收拾好,针裹在衣裳里,少爷穿衣裳的时候,扎进肉里两三寸!老太太大怒,就把她赶了出去,也不知道人牙子最后把她领到了哪里……” “我第一次见月娥,是她来厨房偷东西吃,她总是很饿,吃很多,也许是在家饿怕了……她被领走前,我去见她,她哭得厉害,我也哭了,我怨她不争气,不好好做事,落得这个一个下场,怪谁?她说她好不容易有了好日子过,珍惜还来不及,怎么会不好好做事呢?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就那么不明不白地走了,后来有一回,我躲懒,在邻水亭子下的大石头边睡觉,结果被哭声吵醒,迷迷糊糊间听那人哭着说什么,月娥的事,我好歹也替你出过力……我吓得不敢动弹,等她们走远了,我才走出去,远远地看了一眼,就是她和青蓉,青蓉你没机会认识了,她早两年犯了错,私通外男,据说老太太动了大怒,但是最后也没怎么着,放她到外头嫁人了。” “别以为我是冤枉她,这事后来我想了,月娥没来之前,少爷的衣裳都是茹蕙在做,月娥抢了她的风头,她就所以就伙同青蓉,赶走了月娥,果然月娥走了后,少爷的衣裳还是她来做,要我说,青蓉的事,里头说不定也有她的手笔呢!” “好妹子,你别不信,我好多话都还没来得及和你讲呢,这个茹蕙,我就只说一句,这两年她私下正和少爷那边的大丫鬟云屏较劲,云屏脾气可不好,现在来个你,她肯定是要拿你当枪使,你且往后瞧!和你说这些,是让你有个防范,别到时候被卖了还给人数钱,傻不傻?你肯定不是傻的,就是你现在,才到这里来,人生地不熟,心里肯定害怕,她只要略施小计,你就不归顺她了吗?你说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春燕提着食盒走了,她不能待太久,因为有活要做。 天要晚了,风哗啦哗啦吹着竹子,竹影投在白窗子上,很有些孤寂意味。 善来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脸上一阵阵的发热,热完了,就是冷。 她很觉得恐慌。 因为她发现在这里她谁也不能相信。 她不应当轻易地认为茹蕙是个好人。因为茹蕙自己也讲,老太太不怎么管事,底下人的心早被养大了,茹蕙叫她小心,这没错,所以对茹蕙,她也得小心。 春燕也未必完全可信。春燕有恩于她,她若是个有良知的人,便不该做此想,可是春燕话里话外,都是想从她身上讨好处的意思,既想好处,不免要动心思,口里讲茹蕙吓她,难保不是拿茹蕙吓她。 人心难捉摸,这地方简直没有靠得住的东西。 再晚些时候,茹蕙过来,说带她去见老太太。 到的时候,老太太正吃晚饭。 一张饭桌,坐两个人,周围站着十来个丫鬟,布菜的,捧箸的,端盂的,拿巾帕的,打扇的,执拂尘的…… 老太太年事已高,饭量小,这会儿已经吃好,动筷也只是给刘悯夹菜。 刘悯倒是一直在吃,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吃,细细地嚼。 茹蕙领着善来在丫鬟堆里站着,并不发出声音,丫鬟们也是目不旁视,只专心盯着手里的物什,等候指令。 老太太心里也是念着,正要问,不料抬头就瞧见了人群里站着的善来,当即笑了起来,招手道:“快过来。” 善来便走过去,因有前头茹蕙的那番叮嘱,这回便没忘了行礼。 右手放在左手上,握拳搁在腹部正中央,同时右脚后撤一小步,两膝微曲,伏身颔首低眉。 挑不出半点差错的一个福礼,看得秦老夫人心中纳罕。 乡野女子,行礼时却这般婀娜娉婷,可称得上仪态万千了,哪里学的呢?竟比她娘家几个侄孙女还要好。 真好,不愧是她一眼相中的,真是越看越喜欢。 秦老夫人握住善来的手,拉着她又朝自己靠近了些,笑着说:“要你来,是为了告诉你,去你家的人回来了,王大夫已经给你爹开了药……” 善来今天第一次真正感到快乐,怕赶不及似的,连忙问:“我爹可还好……”言语未尽,泪已先落。 “他不大好。”秦老夫人收了笑,缓声道,“他不要我的钱,闹着要你回去,急得晕了,好在有王大夫,安抚住了他。” 善来的心一瞬间揪紧了。 她就知道。 “他……” 一开口,就是哭音,话是说不下去的,只是哽着,她自己也觉得是不体面,于是头侧到一边,抬起手,拢挡着脸,哭得肩膀上下颤动,楚楚可怜。 秦老夫人也忍不住要落泪了。 她一生顺风顺水,并没怎么有过艰难时候,可是相依为命的苦,多少却吃过一些。 两个人,我倚着你,你靠着我,彼此支撑,一个人没了,留下另一个人,该怎么办? 善来的眼泪,使秦老夫人产生了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哀。 好在她还有钱。 秦老夫人喜欢善来此刻流下的眼泪,因为能证明这小孩子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又美又有情义,她愿意讨好她,她就要拴住她,怎么都不放手。 她的手攥紧了。 “好孩子,你爹对你好,正因如此,你做子女的,应当加倍回报才是……” 这么一句话,定住了善来的心。 是的,她必须回报,无论怎样,她都得尽孝,因为爹对她好,从来没有不好过。 秦老夫人又道:“你安心在这儿学几天规矩,学好了,先回家一趟,瞧一瞧你爹,父女两个说说话,叙叙情,那时你爹也该好一些了,看完了他,你再回来。” 善来抬起脸,愣愣地张着一双带泪的圆眼睛。 她想,老太太一定是个好人。 秦老夫人转过脸,看向一旁一直站着不说话的茹蕙,吩咐道:“打明个起,你来教她,只教书房里头的事,叫她知道要做什么活。”又叮嘱,“要好好教。”最后,还是看善来,笑盈盈地道:“今天的烧鸭和八宝汤不错,你带回自己屋里吃吧。” 善来带着秦老夫人赏她的两道菜回去。 她很饿了,两道菜就在眼前。 烧鸭看着金黄酥脆,香味浓郁,八宝汤闻起来既鲜又香。 当然是很不错的。 可是旁人已经吃过了,这是剩下的,是剩饭,再好,也是剩饭。 善来不愿意吃剩饭,她倒也不是没吃过剩饭,但自己家的剩饭,同旁人的剩饭,还是不一样的。 旁人的剩饭,再好,似乎也和残羹冷炙四个字沾边,而且来自上位,像是施舍,或是恩典。 善来已经认定秦老夫人是个好人,但是她的剩饭,善来也还是不愿意吃。 其实谁的剩饭,善来也不愿意吃,哪怕赏菜的是皇帝,也还是不愿意。 不是没劝过自己,卖身为奴的事都做了,何必在意两口剩饭呢?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叫人知道了,难免要被说一句不知好歹。 可心里就是过不去。 所以仍然只是看着,再饿,也只是看着。 但是也不能一直看着,万一有人过来,问起来,该怎么说呢?说了,说得不好,传出去了,会闹出事来吗? 因为她正身处莫大的困难和危险之中,便不由得变得敏感多疑,仿佛人人都要害她,她必须万分小心,才不至于被伤害。 善来 第6节 好在,春燕又来了,过来送桃子。 一进门,就直说好香好香,“好妹子,这是在吃什么?” 善来依实说了,又请春燕坐。 春燕慢慢坐了,眼睛一刻不离桌子中间的汤碗。 见她如此,善来踌躇了一阵儿,问她:“你要吃些吗?” “我吗?”春燕盯着善来的眼睛,食指伸出来,回转指着自己的脸,声音扬得高高的,“问我吃不吃吗?我真的可以吃吗?” 善来没说话,只是默默给她盛了一碗汤,满满一碗。 接碗时,春燕的一双手,甚至整个人,全都抖得不成样子。 一碗汤,她一口气全喝光了,一点没停歇。 看得善来心惊,忍不住去拉她的胳膊,“慢些吧……” 汤喝完了,春燕还是没有放下碗,双手捧着,低头看着,慢慢的,眼中就结了一层水壳。 善来不明白,怎么就哭了? “你怎么了?春燕姐姐?” 春燕没说话,只是看着碗,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善来不敢再说什么了,但是 手没有拿开。 好一会儿,春燕才终于又有了动作,她抬头,看善来,问:“我能不能再喝一碗?” 善来连忙又盛了一碗端给她。 春燕这回是慢慢地喝了。 喝完了,她对善来道:“熬这个汤的火,是我烧的。”她哭起来,“我烧了四年的火,头一回尝到这个汤的味儿……” “我每次回村里去,都打扮得光鲜亮丽,人人见了,都夸我好命,还说要是自家的孩子也像我这般有出息就好了……但是我自己清楚,我不过是表面光,硬撑的,我在刘府,只是个烧火的,整日烟熏火燎,满身烟气油味……每次她们来厨房要菜,我看着她们,真是好羡慕……所以我每次回家,都把自己打扮成那样,果然,村里人也像我想她们那样想我……可是来厨房要菜的,也不过是个跑腿的,真正体面的,嫌厨房味重,来也不来的……你说,都是人,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不敢和主子比,就是她们几个大丫头……就连小丫头,也因为是家生的,觉得比我们外头买来的高贵,看不起人……你知道,我在家从来没吃饱过,长得小,到这里时,不过比锅台高一点,可是各种活,都要干……没人愿意和我说话,好不容易认识一个月娥,还被赶了出去……我不瞒你,是因为你的事,我才第一次见到老太太,第一次进福泽堂……” 听了这些话,善来心里酸涩无比,忍不住去握春燕的手,握得紧紧的,企图给她安慰。 几乎是瞬间,春燕反握住善来的手,眼睛盯着善来的脸,满脸热切。 “可是现在都不一样了,我有你了,好妹子,你可知道,老太太只给少爷和表小姐赏过菜,丫头里头,你是头一份,而我沾了你的光,喝到了她们谁也没喝过的八宝汤,你不知道这汤做起来有多繁琐,食材要早早地泡,还要吊汤,最后微火煨,主子不点名吃,谁也不碰的……现在想来,我真是太明智了,我也不是聪明人,在这府里一点话也不上,那会儿是怎么有胆子和你说要你来这里的?还有福泽堂,我是怎么敢去的?那么远的路,我竟然没在路上就被吓跑……” “所以,这都是命啊!命里注定你要来这儿,命里注定我要发达!好妹子,咱们是近邻,邻在家的时候就好,我还记得那十三个鸡蛋,你心里有我,我当然也记着你,现在咱们都离了家在这儿,更得相亲相爱才是,我是不如你,但你总有用得到我的时候,将来你得了势,可千万别忘了我!你得提拔我去管厨房!你是不知道,厨房里的油水,多得简直吓死人!我一定要有好多的钱,插金戴银穿绸缎……” 第7章 善来是被人摇醒的,醒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摇醒她的,也不是旁人,正是茹蕙。 对善来,茹蕙有教引的责任,老太太千叮咛万嘱咐的,茹蕙不敢懈怠,因此天不亮便起了身,洗漱穿戴后便到檐下坐着,单等着善来起身,直等到不能再等,才推开门到里头亲自把人弄了起来。 茹蕙心里是有气的,这么些年,除了主子,还没人叫她等过,更气的是,她再有气,也不能表露出半分,人前还是得笑,而且还要笑得柔和温顺,怎么不叫人恼恨呢? 谁叫她是个奴婢呢? 主子一句话,比天还大。 “好妹妹,怎么睡到这时候?天不早了,你得起来了。” 笑吟吟地说着,还抬手为善来拢了拢睡散了的头发。 善来也不想起晚的。 夜里她根本没有睡着。 其实是想睡的。 提携玉龙为君死,她既认定了秦老夫人是个好人,心里便想着一定要答报恩情,秦老夫人要她学规矩,她就认真学伺候人的规矩。且春燕的话也稍微使她感到宽慰,世上并不只她一人命苦,虽然各人苦处不同,但想到世人皆苦,一时竟也不再觉得哀怨,做奴婢就做奴婢,明日还没来,明日是好是坏,明日来了,自有分晓,今日何必自苦?便是不好,也未必就活不下去,千百年前就讲,天无绝人之路,她原先也以为爹是完了,现在不也好了吗?这样想着,真的就觉得豁然开朗,若释重负。 可还是睡不着。 高枕软衾,芳香怡人,四周也不闻鸡鸣犬吠,也没有老鼠爬动的声音,安静得简直不可思议,可就是睡不着。 眼睛一闭上,脑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各色的人脸,各样的声音,爹金纸一样的脸,高亢急促的咳嗽声,柴火的毕剥声,来探病的许多人,你一言,我一语,黄寡妇,披头散发,坐地大哭大骂,春燕,那个茹蕙,不是好人,茹蕙,言笑晏晏,老太太,谈笑风生,才过了十岁生日的长得比女孩子还要秀气的怜思,飞扬洒脱,可是看她时皱着眉,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她怎么也睡不着了,闭眼前那些奋力的劝解,全成了徒劳,或许她也有睡着的时候,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因为她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想着这些事情,一直清醒到天亮,窗棂已然泛白了…… 她已经不打算睡了,睡也睡不了太久了,她卖身做了奴婢,睡觉起身,都是别人说的算,她自己做不了主,然而天真的亮起来的时候,她却倒头睡了过去。 她自己是不知道的,做梦,也是不知道的。 一处大泽,雾霭氤氲,朦胧恍惚,前后彷徨,左右踟蹰,正是犹豫之间,脚下忽然冒出许多水鬼夜叉,狞着苍青的脸,拖着人要往水里去,纵然全力挣扎,却终究还是被黑水吞没了口鼻…… 醒来已经知道是梦,可还是恐惧,那刺骨的寒冷仿佛还在,不由得人瑟瑟发抖,汗如雨下…… 茹蕙也吓到了。 已经醒过来很久了,可依旧是一副双眼无神的样子,不住地在抖。 “是做噩梦了吗?” 没有得到回应。 状况似乎很坏。 茹蕙想,我是担不了这个责的。 于是站起来,边说边要往外走,“我去禀报老太太,这得叫大夫来看了。” “不要!” 善来大喊,同时伸手抓住了茹蕙的袖子。 “我并没有事,姐姐,不必告诉旁人。” 茹蕙心里还是那样想法,人现在是交给了她,她不能不小心,但是也不能得罪,她想了想,还是坐回去,声音是更加的温柔体贴。 “可是你的脸纸一样白,真的不要看大夫吗?” “不需要的。”顶着一张没血色的脸,善来再一次拒绝,为了使自己的话可信,她愿意同眼前人说更多的话,“……只是吓着了,而且,也不是第一回了……没什么事的,我缓一缓就好了……” 茹蕙问道:“不是第一回了?” 善来点了点头,道:“好多回了,梦里都是一样,望不到边的大水,我一个人,突然冒出来好些鬼……” 茹蕙道:“应当是第一回做这梦的时候吓到了,心里存了怕,就会常常想起来,我认识一个人,小时候家里遭火灾,她吓到了,后来就常常梦到火,她自己的原话,火追着她,怎么也扑不灭,她急得哭,一哭,就哭醒了……” “是这样的!”善来连忙赞同,“我就是吓得很厉害……” 她的眼睛真的很大,这会儿空洞地张着,更显大了,大得仿佛只有眼白。 然而还是很漂亮。 茹蕙叹了口气。 “真的不需要大夫吗?”她问。 “真的不需要。”善来再一次答。 “好。”茹蕙点了下头,站了起来,说:“你既然无事,那便快起身吧,今日要去仰圣轩,少爷也要去,你不能比他晚。” 善来穿着新衣裳,热水洗了脸,头发梳得很光,扎了两个髻,瞧着真是光鲜亮丽,然而眼下两团乌青,她是白玉一样的皮肤,白得很通透,因此,更显得那两团印了。 她没有睡好,但是需要有精神。 因为是奴婢,要伺候人,现在不伺候人,可是要学着伺候人。 仰圣轩,离碧梧堂很远,两个人慢慢走,要走几乎一盏茶的时间。到了,就看见三间大屋,高耸在松柏间。 仰圣轩里有数千本书,刘氏累世珍藏,悉数存于其中,仰圣轩早先也不是书房,是藏书室,是现在的老爷,在家读书的时候,为图便宜,改做了自己的书房,当然,仰圣轩这个名字,也是老爷那时候改的,刘氏只一棵 独苗,自然是他说了算。现在,刘府的独子,也是在这里读书。起先是不愿意的,因为远,夏天热,东天又冷,走许多路,辛苦,是老夫人,一次次地哄,说什么,父亲就是在那里读书,读了十几年,有了出息,给亲娘挣来了诰命,祖母也盼望你有出息,给祖母添光,说了几次,也就同意了。所以这一代刘氏的独子,也还是在仰圣轩里读书。 这些都是茹蕙在路上同善来讲的。 茹蕙讲话时,声音总是放得很柔,而且脸上一直带笑,她生得也很好,眉眼舒展,眉是长眉,修得纤细优美,唇也细,很文秀,搽着口脂,也涂胭脂,薄薄的一层,从颧骨涂到腮,很有妩媚气,她的美,是一种标准的精致的美,但是没有距离,因为她一直是笑着,很显谦恭,望之可亲,一看,就是一个好人,一个温柔贴心的姐姐。 善来想象不出她作恶的样子。 但心里对她始终防范着。 她说的话,善来每一句都记着,可是不信,因为不知道是真是假,是否有陷阱。 但是她真的有一种本领,能叫人相信,她说的就是真话,是为你着想。 善来真的有些恍惚了。 她想,不是眼前这个人太高明,就是她受了骗。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仰圣轩。 仰圣轩里还没有其他人,东西摆的乱糟糟。 茹蕙从长榻上拿起一本书,线装本,品蓝的书皮,她转身,把书递到善来眼前,问:“上头的几个字是什么?” 善来看了,答:“是庄阁集。” 茹蕙点了点头,说:“很好,果然是识字的。”又问:“你认识多少字?” 善来想了想,摇着头答:“不知道。” 茹蕙有些好奇了,“不知道?” “是的,没有数过。” 茹蕙又拿起几本书,叫善来认。 善来一一答了。 茹蕙沉默了一阵儿,而后笑道:“我信了。”又说,“真羡慕你,识得这么多字。” 这话善来不知该如何接,因此没有出声。 茹蕙说:“府里识字的不多,少爷,老太太,账房的几个先生,还有含翠……含翠你一定不知道是谁,就是先前在这里伺候少爷笔墨的丫头,也是我先前说的,那个一直梦到火的人……她爹是个教书先生,在那场火里死了,家里没办法,就把她卖了,她命好,来到了咱们府上,少爷又愿意抬举她,大家都羡慕她,因为就她一个人识字,都想请教她,可是她忙,总是没功夫,即使这样,大家也还是说,等她闲下来了,教我们认几个字,都等着呢,她却福薄,早早去了……怪可惜的。”说着,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善来听了,不敢说话,甚至气也不敢出,因为脑海里有非常可怕的想象。 善来 第7节 不知道她接下来要讲什么,要她顶替含翠,教她们识字吗?要答应吗?含翠为什么不教?不答应的话,会怎样? 善来小小地吞了一口吐沫,一动不动地等着茹蕙下头的话。 茹蕙倒是没让她等太久,只是话锋倏然一转:“你的活,就是在这书房里,摸清每本书在哪儿,主子要,你就拿给他,没看完,就收到一边,看完了,你就把书归到原位,主子渴了饿了,你到外头说一声,自有人递东西给你,你拿进去就是,要是困了要睡,有吩咐,你就依吩咐做事,没吩咐,你守着就是,还有,就是笔墨纸砚,会研墨吗?” 善来愣了一下,又仔细想了想,不敢说会。 她没磨过墨,家里没有墨,她都是在地上写,写桃符时,墨是磨好的,她只需要写,快些写,但是应当不难,似乎只是水加墨,但是大户人家里头的规矩,她一点不知道,还是不托大的好。 茹蕙也是个利落人,看她迟疑,便不再等她的答案,转身走向一处书橱,打开了,朝她招手,“你来。” 善来走过去,看见各样式的东西。 “都在这里,得认清楚,要什么,你就拿过去。”一边说,一边从里头拿出块墨锭出来,到书桌去。 “砚台,镇纸,笔架,笔洗……”依次指过,又指窗边,“清水在那儿,先把砚台拿到那里去洗,洗干净,然后加清水,不要太多,然后竖直握住墨条,就像这样,力度要正好,然后,画圈,久就浓,淡的话,就不要磨太久,加水也可以,墨用过后,要晾干才能收起来,砚台也要洗,洗过的水,端出去倒掉……” 茹蕙很细心地教,善来也很认真地在听,两个人都心无旁骛,全然不管旁的事,所以有人出声时,两个人全都吓了一跳。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怎么研墨也要人这样教,你真会写字?” 说话的当然是刘悯,穿一件松枝绿的轻便袍子,戴小冠子,披头发,一边说着话,一面往屋中来。 见他来,茹蕙笑着向他行礼,行礼时,眼睛稍稍往旁边转了一下。 善来注意到她这眼神,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连忙也有样学样地矮身施礼。 茹蕙在一旁想,不但美,而且聪明,眼睛尖,脑筋也转得快。 可是聪明的善来正做着一件不太聪明的事。 主子问她话,她却不答。 不答不是因为答不出来,而是不想答。 一个奴婢,不想,就是有错。 可她就是不想答。 因为话不是好话,问话的人也是不怀好意,答“不会”,怎么也不会有好果子吃,当然是不行的,可是答“会”,自己又不甘心,因为他分明是寻衅,若是顺他的意为自己辩解,便是认下了这份屈辱,真正奴颜婢膝了。 好在有茹蕙在一旁帮腔。 “她当然会!她怎么不会?那会儿我们都在呢,亲眼见的,她提笔,写了自己的名字,而且字好得很,老太太也夸呢。” 这样答,当然也没逃掉受屈辱,但因为不是从自己口中说出,便还勉强可以当做是和自己无关。 不过有些人实在太过分,不依不饶的,追着咬。 “是吗?可是我又没见着,怎么知道你说的就是真的?这样吧,你现写几个给我瞧瞧,我亲眼见了,也就信了。” 善来还是没说话,也没动弹。 因为她曾经在村里见过耍猴的。那个一手提着个铜锣,一手牵只拴锁链的猴子,锣响了,人围过去,耍猴的就说,快给各位作个揖,那猴子就团团转着给人作揖,人群大声叫好,耍猴的捋着长须,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她当时远远地看着,想的不是那猴子好聪明竟然能听懂人话,而是猴子好可怜,要做这许多人的笑料。 现在她也要做猴子了。 她不愿意“作揖”。 可是没办法。 猴子作揖后拿到了耍猴人给的桃子,她必须“作揖”来换取钱财,没办法拒绝,因为还没“作揖”的时候,钱就已经被她用掉了。 不“作揖”也不行,言出必行,愿赌服输,不行的是小人,不服也是小人,不用旁人看不起,自己就要先看不起自己。 所以她拿起了笔,平静地问:“写什么?” 刘悯略想了想,说:“还是写你的名字吧。” 姚善来,三个字一气呵成。 善来很少有机会在纸上写自己的名字,但自昨天起,这已经是第二回。 善来写过字后,刘悯就一直没说话,只是低头看字。 善来也没说话。 不该说话时,茹蕙是从来不张嘴的。 所以屋里有些过于安静了。 安静到叫人感到不安。 茹蕙觉得自己必须得做些什么了,她决定开口,开口前,一定得先笑。 她已笑出来了,才要张口,刘悯这时候说话了。 “茹蕙姐姐,你代我去和老太太说,我想要那两盆红珊瑚,过几日带去给张怿做生辰礼物,问她答不答应。” 茹蕙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话,转身慢慢地退了出去,临出门前,转头看了善来一眼。 就是这一眼,使善来发起慌来。 什么意思呢?是为我担心吗?这位少爷的脾气似乎的确不太好…… 心怦怦跳起 来。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他动了…… 他指着桌子,说:“你现在写我的名字。” 刀落下了,原来只是这样,善来松了一口气。 可是。 “你的名字是什么?” 刘悯生气了,“你连我的名字也不知道?” 这怎么行呢?他可是少爷,她怎么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善来的确不知道,她只知道怜思,而且只知道是这么音,要问她究竟是哪两个字,她也是不知道的,又没人和她说过,她不知道,是应该的。 她懵懂的表情很好地展示了她的无辜。 刘悯忍住恼,瓮声瓮气地道:“少爷我的名字叫做刘悯。” 因为怜思,善来瞬间融会贯通,“悯”是这个悯,“怜思”是这个怜思。 刘悯,怜思。 猜谜似的,猜对了,心底忍不住雀跃,抬手,一挥而就,干净利落的两个字。 刘悯低头看字,看了很久。 再抬头的时候,眉心攒在一起,很忧愁的样子。 “怎么会写这么好?”他小声地说,“怎么能写这么好呢?” 他现在承认祖母的话了,她的字的确是比他的好。 可是,怎么能呢? “你和谁学的字?学了多久?” 讲过无数回的话,驾轻就熟,甚至为免麻烦,那些还没问的,也一并说了。 “啊?生病全忘了?” 听呐,连这句话,也是听熟了的,半点新奇没有。 可是,他紧接着又说,“那一定是很重的病,你当时必然吃了很多苦。” 善来安静着,受了很大的震动。 这是头一回,有人和她说这样的话,在听了她的悲惨故事之后。 当然是吃了很多苦,发烧,整日的发烧,烧得撑不住,只是睡觉,睡也睡不安稳,哭着,两只手不住地抓,嘴里喃喃地喊:“娘……娘……” 这是姚用后来说给她听的,她自己什么也不记得,不但这个不记得,哪个都不记得,不记得爹,不记得娘,不记得自己,什么都不记得。 病好后,一个月没有说话,见人就害怕,就连自己爹,动一动,也会使她害怕,可是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怕什么,直到回了会仙镇,才好些。 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爹重病,病得要死,自己卖身做奴婢,到一个全然不熟悉的地方,把性命交给旁人……也害怕,可是没有当初怕。 当初的怕,无论回想多少回,也还是想不出怕的理由,仿佛那怕是根植在骨子里,生来就带着的。 那是她所知道的,人生最艰苦的一段时候。 现在有人和她说,她必然是吃了很多苦…… 她认为自己得到了安慰,眼前的这个人是她的知己,看着他,不知不觉的,眼泪就淌下来。 这眼泪并非是为他而流,是为她先前受过的苦。 可是她心里想的,刘悯并不知道,他只看到她哭了。 他吓了一跳。 好好的,也没说什么,怎么就哭起来了? 他想了想,不觉得是自己的错,是这小丫头矫情饰貌,女人就是这个样子,尤其丫头,对她好了,她就做起姿态来,想要好处,他见得多了,而且他从来不认为哭是什么好法子,甚至有些蠢了,即使她哭得很好看,也还是蠢。 但她的字是真的写得好,比他还好,她还愿意卖了自己去报生养恩。 这样想,她其实还是挺好的,跟先前见过的那些蠢人不一样。 所以,他愿意原谅她,只要她不再哭。 善来并没有听到刘悯心里的话,但是她不再哭了。 她哭不是为了刘悯,不哭也不是为了刘悯,她是不喜欢哭。 这样哭起来,她自己也没想到,被人看见她哭,更是不好意思。她总觉得,流泪是不好看的姿态,因为会叫人看出她的软弱,旁人窥见了她的脆弱,或许会可怜她,并向她伸出援手,但是由此趁虚而入也并非绝无可能,她讨厌别人的怜悯,同时也防范暗害,所以,最好是不哭,旁人什么都不知道,便没有可乘之机。 善来 第8节 她及时地修正了错误,手指快速地在两边眼角一扫,一点痕迹也不留下,顷刻间,她又变成了那个冷冷淡淡,假清高的冰美人。 但是刘悯不觉得她是假清高,她这是孺子可教也,他很满意。 所以他恢复了再和她交谈的兴致。 “听说你还会画?” 善来也急于从方才的困窘中脱身,于是很利落地应了一声是。 如果她说的是实话,那么刘悯对她简直就是欣赏了。 “现在能画吗?你都会些什么?” 善来说:“你想我画些什么?” 刘悯心想,好大的口气,所以他的语气变得不好了,“我说了,你就能画?” 善来想了一下,改了口,“也未必,我只会些简单的,而且也未必画得好。” 这样才对嘛!刘悯满意地点了点头,“没事,会画就已经很难得了。”语气好似施恩。 “那画什么呢?” “就画竹子吧,有笔有墨有纸就够了,不需要再找画具,费好一番力,收拾也麻烦。” 善来也同意,便道:“竹子常见,倒还会几笔。”说着,手腕挥动,简略几笔,竹竿跃然纸上,再添,便是枝,而后是叶,竿粗枝细叶大,笔简意足,挺劲朴拙,画完又觉得光秃秃的不好看,勾了几笔,又添了山石,虽然还只是小小一方,但好歹可算是完整的一幅画了。画完,停了笔,站直了,转头去看刘悯,也不知怎地,嘴里忽然就冒出一句:“请指教。”把自己也吓了一跳,这话根本没什么说的必要,言多必失,何况是没用的话,心里不由得懊悔起来。 不过话既已出口,那就安心等指教吧。 她要等的,是刘悯的指教,可刘悯能给她什么指教呢? 刘悯早呆了。 第9章 刘悯不爱读书,一点不爱。 读书,坐着,还要坐得端正,坐一整天,听人讲大道理,之乎者也,抑扬顿挫,听得人要昏过去,昏不过去,因为先生不许,先喊,喊个几回,要是还昏,就打手板。 先生是个老学究,方圆百里有名的,生了几个女儿,没有儿子,他家的女儿,听说出嫁前从没出过家门一步,这是大家小姐的教养做派,嫁出去后,也没丢他的人,贤名显著,因此几个女儿,都是百家求,先生很以此为傲,以为尽管这辈子没考出功名,但养出了这几个女儿,这辈子便没有白活。对学问,先生是很虔诚的,只要手里有书,便立即抬头挺胸,读书,读得抑扬顿挫,脑袋后仰,转个圈,再回来,要是读到什么警世名言,便停下来,再读一遍,或者两遍。刘悯不爱读书,在老先生眼里,简直是犯了死罪,可是刘悯的祖母给他很多钱,所以他也不便说什么,只是面对刘悯时,脸上从来只一个表情,眉心皱在一起,嘴抿着,露出下半张脸上的几道深痕,刀挖出来似的,好像他对眼前的一切都不信任。 刘悯很不喜欢这个先生。是因为不喜欢读书而不喜欢这个人,还是因为讨厌这个人才厌恶读书,刘悯自己也分不清楚,不过不重要,因为结果都一样,他早就是既讨厌读书,又讨厌先生。先生留长须,柔顺清逸,仙气飘飘,同先生的女儿一样,是先生生平得意之处,总是拈在指尖不住把玩。但刘悯却因为先生的这把美髯,背后叫他老山羊。 可是再不喜欢,也不能把人换掉,因为这个人,是他父亲指定的。 读书本就枯燥无趣,哪有游山玩水来得逍遥自在?何况又有这么个不喜欢的人在,能学得好才怪。 可是又不能学不好,因为他毕竟是探花的儿子,学得不好,带累他爹的名声。 他爹的名字,在萍城,乃至全天下,都可谓是如雷贯耳,十四岁的秀才,二十岁的解元,二十一岁的会元,殿试点探花,天纵奇才。探花是一甲第三名,只是第三名,未必是他的学识不如前两个,而是他年轻,又生的英俊。二十一的探花郎,第三名不是遗憾,而是一种锦上添花。 探花郎的独子,生下来至今,走到哪里,都是上宾。 刘悯承认自己的确因为这个头衔得到了许多好处,所以他愿意维护他父亲的名声。 再不喜欢读书,也还是硬着头皮读。 好在他实在聪颖,悟性高得吓人,随便学,也比旁人好得多,毕竟是探花郎的儿子。 可是探花郎儿子的字,比不上一个乡野丫头。 字比不上,画也比不上。 这怎么能呢? 然而确实如此。 “她怎么能是一个丫头呢?” 她不应该做一个丫头,太委屈她,她是真正有才华的人。 可是不做丫头,她怎么办呢? 她家里很不好,即使父亲没有生病,家里也没有钱财,吃穿已经不容易,哪里还能供她写字学画呢? 刘悯心里有了决断。 他清了清嗓子,确保自己待会儿说话时一定清晰有力。 他说,“你是真的还不错,我想,书房这里,你是可以胜任的。” 他讲这话,本质是一种示好,可态度仍旧是高高在上,因此,善来本应当说一些话的,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讲。 刘悯也觉得她应当讲几句话,这样他才好继续把话往下说,她不和他说话,他就不该和她说话,不这样,多少有点倒贴的意思。 刘悯已经不再把善来当丫头看,他视他们为平等的两个人,但刘悯是个要脸面的人,即使是两个平等的人,对面站着,你不理我,我当然也不理你。他到哪里,都是这样的。 不过,善来的字画比他好,他不如她,她就在他之上。 所以,刘悯愿意倒贴,但是只能倒贴一点,不能太多。 “我要看书了,你也找些事做吧。”他这样和她说。 说话的时候,他把善来用掉的那张纸小心地折了起来。 丢了怪可惜的,得收起来才是。 刘悯自己动手,将书桌收拾了,而后拿起一本书,坐下安静看了起来。 善来在一旁站着。 茹蕙是这样和她讲的,少爷没有吩咐的时候,就站着,等吩咐。 看她一动不动,刘悯就问:“你怎么还站着?喜欢站?” 这话便有些气人了。 她当然不喜欢,是规矩,要她这样站着,她能有什么办法?这般明知故问,简直可恶。 她心里有不满,却不能讲,无论什么,她都得受着,这也是规矩,是奴仆对主人的本分。 但是当奴婢,善来其实是不甘愿的,她一直都在做一些无关痛痒的反抗,来支撑她清高的骨头。 沉默,就是她的反抗。 两次了,他和她说话,她不理他。 有些过分了。 刘悯暗暗咬起了牙。 那你就站着吧,看你能站多久。 他翻了一页书。 翻书的时候,眼睛顺势偷偷往旁边溜了一下。 她还在温顺地站着。 活该,他无声地动了动唇。 书又翻过一页。 两页。 三页。 她还在那里,沉默地,一动不动地站着。 刘悯有点烦了。 看不顺眼。 他撂了书,大声讲:“你总在那里站着做什么?很碍眼啊!不能去找些事做吗?识字的话,这么多书,不能找一本看吗?”说着,他猛然想起一件事来,兴奋得眼睛都亮堂了几分,“有本画谱,我先前翻到过,李公明编的,主录花鸟,水印套色,很难得的!”一边说,一边就去找。 善来也跟上去找,规矩本分什么的全都忘了。 “就是这个!” 捞出来,拍拍灰,递给身边人。 善来立马接过,到手的瞬间便开始翻起来。 花鸟木石,多种多样,每一画页都有画手介绍,历代名人佳作,一本综观。 “好东西,是不是?”刘悯得意地讲。 善来已看得痴了,手指说着着本上墨痕轻轻描绘…… 她这副样子,刘悯看了十分满意,这才对嘛!多顺眼。 日光自碧纱窗射进来,浮尘在光里游动,她低头恬静站在那里,因为白,也发着光,耀眼夺目,仿佛下一刻就要熔掉了。 她真的是很美。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忍心叫她做婢女? “我得对她好点。” 他决定原谅她。 “你还要站在这里吗?我可要回去了。” 然而善来充耳不闻,仍旧一动不动地站着,盯着画册瞧。 媚眼抛给瞎子看。 那你就站着吧。 刘悯转身走了。 回去了,仍旧看书。 夏深了,蝉多得很,赶也赶不尽的,一声长,一声短,连绵不绝地叫着。 叫得人心烦意乱。 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怎么能看那么入神?人就在她旁边说话,却听不见。 他是又输了。 善来 第9节 书画比不上,定力也不行。 刘悯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他不想再输。 所以强迫自己把书看下去。 他这个人还是有优点的,既决定了要把书看进去,就真的能把书看下去。 看完一篇,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耳朵竖起来听,还是听不见声响。 难道还在那儿站着吗? 他搁下书,轻手轻脚地找过去。 真的在。 她仍然在光里,还是漫天的浮尘,只是日光比先前更盛,她的脸,几乎要看不清。 书室深处是寂静的,蝉声,以及旁的喧嚣,统统传不进来,只有她翻动书页的声音,薄,而且脆。 刘悯想,一个人,以这样的精神做事,比旁人强,也是应当。 成全她就是了。 并且他自己也受到了激励。 他未必就比她愚钝,是以往过于懈怠,这才被她比了下去,若是同她一样用功,输赢可不一定。 他还是回去看书,然而才看了两页,就有声音在外头喊,“少爷。” 这声音刘悯是熟得很了,他的贴身侍女云屏,自小在他身边伺候的,前几日染了风寒,挪回自己家养病去了。 “快进来!” 窸窸窣窣的一阵响。 人进了门,高个子,鹅蛋脸,略施薄粉,两笔长眉,长长的扫到头发里,一对漆黑的眼珠子,精光闪闪,唇只有一点,不点而朱,丰润明丽。 刘悯笑着问:“你这就好全了吗?” 云屏施过礼,笑着答:“怎么没好?本来就不碍事,只是不敢赌,才回家去,如今都四五天了,那还能不好?不好,我怎么敢回来?”说话的时候,那双神气极足的眼睛已经极快把中堂来回溜了一遍。 刘悯道:“你回来就最好了,她们泡茶的手艺,全比不上你,好好的茶,泡不出好味,简直是糟践东西。” 云屏还是笑,“这是我没教好了,回去我就再教,绝不叫她们糟践你的东西。” 刘悯笑道:“有你也就够了,不必再教她们什么了,已经学了那么些回,还学不会,何必再费功夫。” “少爷说的是。” 刘悯又问:“你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正是呢,罗妈妈进来了,现今在老太太那儿,老太太问你午间可要回福泽堂吃饭。” “当然要回,怎么不回?”说着,站起来,“我现在就过去。”又说,“怎么不早和我说?” 云屏笑道:“罗妈妈也是才过来。”这时候,她的眼睛正大光明地四处看起来,“怎么不见新来的那个?不在吗?罗妈妈也想见一面呢。”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云屏姓冷,是刘府里最得脸的丫头,没有之一,便是茹蕙,也不能比,盖因茹蕙只是外头买的,她却是家生奴。 云屏家里,管事的是她娘,因为云屏的外祖母,是当年秦老夫人的陪嫁丫鬟,一辈子忠心耿耿,同主子情义匪浅,当初云屏的娘只是到秦老夫人走了一回,哭了一场,云屏就成了刘悯的贴身丫鬟。 丫鬟的名儿,小姐的实。 云屏本来就是个小姐,她家一直使着两个小丫头,云屏在家时,凡事都有人伺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每日除了玩乐,别的什么事也不操心,所以她娘要她去伺候人,她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不住地同她娘闹,哭着在地上滚来滚去,恼得她娘指着她骂不识抬举的小崽子。 一点世面没见过,真当自己过的是好日子。 家里一切都是娘说了算,所以云屏再不情愿,最后也还是提着包袱去当伺候人。 只一天,她就明白了她娘的苦心。 什么是好日子? 绫罗绸缎穿身上,山珍海味送进嘴,珍珠白玉,全是玩意儿,说是伺候人,其实还是旁人伺候她,张一张口,什么都有,而且还有钱拿。 就因为她当的是刘府独子的贴身丫鬟。 云屏做丫鬟做得很有兴头,再活一世,她还要当丫鬟。 当然,得是头等丫鬟,谁也越不过去的那种。 真是快乐的日子。 可是这样快乐的日子,似乎要过到头了。 她可真漂亮。 云屏见过很多漂亮的女孩子,主子跟前伺候的,漂亮是一定的,但是这么漂亮的,是头一回见,有个词怎么说来着?雪肤花貌?也就这样了吧。 而且瞧着,不像是个好拿捏的主。 云屏努力想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失败了,脸色很难看。 明明是要笑,可是笑不出,眼里还带着些许怨毒,针一样,往人的身上的扎。 善来瞧得清清楚楚。 于是脚步顿住了。 “快走啊!”刘悯催她,“妈妈要见你。” 善来刚要抬脚,听了后半句,不免要想,妈妈?是谁? 就没有动。 刘悯等得不耐烦,两步上去,扯住人就往外走,边走边数落:“又愣又呆,哪有半分聪明相?真想知道教你的先生是哪个,你这样的,竟然也能教成才!我看只要他肯发善心,蠢货一定能从世上绝迹!” 他走好快,善来整个人完全是被他挟带着,脚下完全不稳,路走的磕磕绊绊,一旦离了他,势必要倒,她不想倒,所以不说话,只是一味地看地上。 两个人,拉扯着,一会儿就走远了。 罗妈妈名叫罗青玉,是刘悯的奶娘。 罗青玉进刘府时已经三十岁,她是逃难到的萍城,命好,才成了刘悯的奶娘。 秦老夫人早就给孙儿备下了奶娘。那一年实在是运势好,儿子前脚离家,儿媳后脚就诊出喜脉,家里使唤的年轻媳妇,有好几个,都有了胎,秦老夫人便发话,她出钱,做好菜给这些媳妇补身子,身子好,奶水便足,孙儿生下来,喜欢吃谁的奶,就提拔谁做小主子的奶娘。 可是刘悯谁的奶都不愿意吃。 秦老夫人抱着襁褓,哭着叫人赶紧再去到外头找奶娘来。 罗青玉和几个妇人一起,由牙婆领着,由角门进了刘府。 牙婆存了善心,她要吴青玉第一个上去喂。 衣裳解开,东西塞到小孩子的嘴里,小孩子立刻咕嘟咕嘟地吸起来,再不哭了。 就这样,秦老夫人留下了罗青玉。 秦老夫人很满意,因为这个奶娘很会养孩子,小孩子在她手里,从来没哭过,她是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孩子,时时刻刻地抱着,一会儿也不和他分开。 可是秦老夫人还是要轰她走。 因为她才死了孩子,秦老夫人觉得很不吉利。 罗青玉一生满是血泪。五岁上没了父亲,六岁时母亲改嫁,只带走了她弟弟,她和两个姐姐相依为命,大姐受不住苦,十四岁的时候带着家里仅有的钱跟一个走街串巷卖面子药的私奔了,吴青玉继续和二姐相依为命,可是二姐十三岁的时候得病死了,留下她一个人,她十一岁,没办法养活自己,只能到别人家去做童养媳。童养媳的日子不好过,日日早起晚睡,什么事都得做,婆婆骂她,丈夫骂她又打她,十四岁生下第一个孩子,没养活,后来陆陆续续的生,也还是养不住,生到三十岁,膝下也只有两个孩子,这一年,她的婆婆咽了气,虽然丈夫仍旧打她,但日子多少还是好了一些,可是丈夫又打死了人,收监,判了斩首。再不是东西的男人,也是顶梁柱,顶梁柱没有了,家也就不是家了,孤儿寡母被赶了出去。她没有办法,便想着投奔自己早改嫁了的娘。其实她也不是就这么一条路可以走,但是她实在是吃了太多的苦,她咀嚼着这些苦,想起了自己的娘,她想,无论如何,她要再见一见娘……大儿子死在路上,小女儿死在到萍城的前一晚,她也没见到自己的娘。她娘早死了,弟弟也是。她没什么好牵挂,便决定去死,被人救下,恩人又领着她到刘府来。 牙婆就是吴青玉的恩人,她没和秦老夫人说起吴青玉的事,同谁也没有说。 是吴青玉抱孩子时,失神喊出了一个名字,刚好被有心人听到。 萍城也不是只有牙婆一个人认识吴青玉,只要肯花力气打听,多少还是能知道一些。 于是这事就闹到了秦老夫人面前。 秦老夫人不是恶人,但是煞星这个词儿,刺激到了她,她不顾仪态,指着吴青玉的鼻子大骂,要吴青玉滚。 后来又把人请了回来。 因为刘悯又不肯吃奶了。 吴青玉回来了,回来第一件事,喂孩子,第二件,就是给秦老夫人磕头。 秦老夫人亲自扶了吴青玉起来,哭着说:“我不是故意为难你,我是……我……我心里有愧啊!我这孙儿,他母亲为了他,死了……要是他有什么不好,我可怎么办呢?我不敢犯险啊!一点也不敢啊……” 吴青玉也哭着说:“老夫人不找我,我也要回来的……我本来已经吊好了绳子,可是想到哥儿,我……我心里……” 两个人就此和好如初。 此后吴青玉一直细心照顾着刘悯的饮食起居,直到两年前,她频繁地生起病来。 她一定要搬出去,怎么留都不肯。 争执许久,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吴青玉还是住刘府,但是是单独一个小院,病了,就安心养病,不病,就还是到福泽堂,因为刘悯和她亲近,很想她能在身边。 但她常常是病的时候多,好的时候少,刘悯思念乳母,总是找过去看她,可是每次都被关在门外,几次下来,也就不再去,而是专心等她来找,见一面,能开心许久。 刘悯已经两个月不见吴青玉,见了,就扑过去,“妈妈终于来看我了,我真是好想你!” 吴青玉忍住咳嗽,笑着说:“怜思,是不是又长高了?” “可不是长高了吗?妈妈都这么久没过来了!”刘悯伸出手来比划,“长了得有这么高了!” “这么高!”吴青玉故意扬高了声调,为了逗小孩玩,又说:“真好,怜思马上要长成大人了。” 秦老夫人笑呵呵地道:“可不是,一转眼,长这么大了……”说着,就抹眼泪。 刘悯又立即飞奔到秦老夫人跟前,拿手给秦老夫人擦泪,“祖母哭什么?我长大了,不是好事吗?” 秦老夫人破涕为笑,把孙儿抱在怀里,说:“说的对,是好事,我不该哭。” 祖孙两个说话时,吴青玉一直在看善来。 善来当然有注意到。 善来 第10节 那般热烈诚恳的目光,简直如有实质。 躲是躲不掉的,装瞧不见,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只好走过去。 因为知道是妈妈一类的人物,便说:“妈妈万福。” 话才出口,罗青玉喜得眉飞色舞,忙拉住善来的手,要说话,只是才张了口,人就咳嗽起来,两三下就咳得脸通红。可即使咳成这样,也还是没松开善来。 “好孩子,快叫我瞧瞧你……” 春夏交接之际,吴青玉又犯起咳喘病,一病就是两个多月,到现在也还没好全,本来是没打算出门的,是有人告诉她,老太太花大价钱给少爷买了一个丫头,做小奶奶,她听了,就迫不及待想见。 吴青玉的亲眷,要么死,要么下落不明,全都是再见不到的人,她是受过苦的人,身体早坏掉了,她自己心里清楚,硬捱着,不过是受罪,早些死,还能少受些折磨,她都知道的……但她就是捱着,捱一天,是一天,捱到她最挂念的人,她的奶儿子,成家立业,不捱到那一天,她就不能安心地去……她明白,她注定是要含恨而去了。然而他竟然这会儿有了身边人,哪怕是以后的事,她也高兴,因为她是没以后的人,她只有现在。所以,她一定得看一眼才行。她真怕自己明天就不在了。 现下她看到了,眼泪便禁不住地流。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我见了你,心里真欢喜……”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秦老夫人生平遭遇的最大挫折,是死儿媳。 生死只是平常事,这个道理,秦老夫人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懂得了。 丧母那年,秦老夫人只五岁,那是一个晴天,晴得很好,她记得很清楚,天是彻底的蓝,一整块,琉璃似的,她被下人抱着在园子里看花,看了很久,进屋时额头上有许多汗,母亲见了,一面掏帕子给她擦汗,一面责骂下人看顾得不用心,然后就呼起痛来。大夫来得很快,但母亲还是死了,死得非常痛苦,身体扭曲,指甲抓掉了,褥子上满是抠刮的痕迹,还有血,为此,她一辈子不留长指甲。母亲死的时候她没有哭,看见母亲被抬进棺材里,她也没有哭,因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奶娘掐了她一把,很疼,她放声哭起来,要找母亲,母亲当然没有回应,父亲抱起她,她把委屈告诉了父亲,奶娘掐得她很疼,父亲却说,奶娘做得对,因为她的母亲死了,她为人子女,必须得哭一场。她不懂,但还是听了父亲的话,大哭了一场。后来再不见母亲。问别人,母亲去哪儿了,都说,没见到,不知道,问了几回,都是一样的回答,也就不再问了。有这件事,后来青春丧夫,也就没有很悲痛,因为她早已明白,人终究是要死的,就连神仙,也有死的,所以人死了,不算什么大事。 但是儿媳的死不一样。 母亲是患病死的,丈夫是酒醉堕马死的,各有各的因果,同她并没什么干系。 儿媳的死,她却是要负责任的。 儿媳是难产死的。 李照华,第一次见是在弟媳的寿宴上,看第一眼,就觉得很喜欢。弟媳的内侄女,早听过名字的,人人都说好,容颜德功,样样都好,真见了,果然是好。那天她心情也很好。 她的命算很好的,虽然五岁时就没了母亲,父亲又很快再娶,但继母是个真正的好人,她没在继母手底下吃半点苦,继母的性子实在太软和,所以管不住亲生儿子,父亲又只一味的溺爱,因此,弟弟就成了一个废人,花晨月夕,流连于声色场所,父亲病故,还在孝里,就往外跑。继母无能为力,只是整日的哭,找她,求她扶自己的兄弟一把。毕竟是亲弟弟,她当然是想她好的,劝过许多回,但是没有用,他每回都答应,但是始终不改,她知道,这个弟弟是扶不起来了。果然,继母去后不久,弟弟就来找她借钱,不多,她每次都给了,即使知道他是拿钱去玩,因为要是不给,他下回就不来了,她必须得见到他这个人,才能讲那些劝诫的话,她是真心为他好的。后来就不给了,因为她死了丈夫。她的孩子还小,宗族里的人,虎视眈眈。弟弟又来要钱,她不给,他急了,讲了几句混账话。她心里清楚,弟弟没有儿子重要,所以借着那几句话,她大闹一场,此后和娘家不通庆吊。她没怪过弟弟,她认为弟弟只是没长大,还是小孩子,只要吃些苦,就能长大,到时候就好了。弟弟让她等了很久,十多年,他的长女出嫁了,他对于一家人,有了新的感受,于是想起了自己多年不来往的姐姐,于是借了妻子过生日的由头,请姐姐见一面,看是否能够冰释前嫌。她当然愿意去。弟弟父亲变好了,继母在天之灵会感到欣慰的,她心里的愧疚,会少一些。 因为高兴,席间喝了很多酒,有些醉,醉了,就说胡话,拉着人家女孩儿的手,要人家给她做儿媳。 做她儿媳不吃亏的,她儿子,也是样样都好,年纪轻轻就是秀才,人人都说他前途无量。 后来酒醒,想起这事,觉得真是丢人现眼,那般的冒犯,以后再没脸出去走动了。 不料几天后,弟媳就上门,问她那天做亲的话,还作不作数。 作数!怎么不做数!不作数,不是糟践人家女孩吗?真该死了! 一封信把正在外游学的儿子叫回来,眉飞色舞地同他讲,自己为他求来一个好媳妇。 她没觉得不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年她就是,父亲叫她嫁哪个,她就嫁哪个,亲父母,还能害自己的孩子不成。 但是儿子冷着脸说不愿意,还说她胡闹。 她的心一下冷了大半截。 直到那时候,她才冷静下来。 她实在太过得意忘形,以至于忘了,自己的儿子是一个多么有主见的人。 可是她已经答应下来了。 她把那女孩子的好,再一次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期望儿子能回心转意。 儿子一言不发,她知道是无法更改了。 她说会去找弟媳妇讲。 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样一来,既糟践了人家女孩子的名声,又害了弟媳…… 儿子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他不忍母亲为难,所以他改了口。 他答应成婚,是为了自己母亲。 所以这件事,从根本上就坏了。 可惜她一无所觉,只乐观地认为,那样好的女孩子,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所以会变好的。 儿媳当然是好的,美貌又有才情,孝顺勤俭,知书达礼,丈夫婚后常不在家,婆母都觉得太不成样子,她却反过来安慰婆母,她说男人就是要这样,日后才立得住,她丝毫不觉得委屈,心里只有敬佩,她还问丈夫的喜好,想要亲自做几件衣裳送给他。 她是真的受了感动。 她想,是菩萨保佑,她才能有这么好的儿媳。 应试之年,儿子十九岁,决定下场。 她和儿媳一起给他打点了行礼,送他出门。 儿子走后不久,儿媳生起病来,茶饭不思,也不叫大夫来看。 她当然知道是什么缘故,只是儿媳年轻面嫩,说出来,难免使她害臊,所以她体贴地没有多说什么,直到儿媳妇一连半个月都不好,她有些慌了,什么也顾不得了,连忙叫人去请大夫。 大夫诊出了喜脉。 她当场就流下了眼泪。 丈夫是独子,儿子也是独子,她盼孙儿,已经盼了太久…… 亲自送了大夫出去,而后就是开祠堂,敬告列祖列宗,又请祖宗保佑,明年叫刘氏双喜临门。 列祖列宗显灵。 儿子中了探花,多少人都说,儿媳的胎是男相。 州府报喜那天,萍城漫天的红色,这辈子也忘不掉。 可是风言风语也随着喜气一起闯进了萍城。 公主,相府小姐,探花郎…… 儿媳头一回慌了。 慌了也不说话,只是红着眼睛,在她面前不时地擦眼泪。 她也慌了,心里没有底。 但是这种事,有什么好呢?聪明人不会往自己头上揽。 她安慰儿媳妇,你自己的丈夫,你总该知道,他不是无情无义的人。 情如饮水,冷暖自知。 待她,她儿子当然有情,待别人,她没有别人清楚。 所以她是说错话了。 因为那些风月传言,家里虽然喜气漫天,但是喜里,掺杂着愁,而且这愁,愈演愈烈,压在人心头…… 终于,儿子回了家,哭过一回,去拜祖宗。 她是真的被逼得太狠了,不自觉就变蠢了,慌不择路。 儿子还没有和儿媳说话,就被她拉过去,她问,那些流言是不是真的,公主,相府小姐…… 她听见他说是。 一瞬间,她仿佛遭了雷劈,魂都被轰了出去。 再回神,她听见外头的叫喊,丫头们喊,快找大夫。 儿媳发动了。 生了一天一夜,母死子存。 她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儿媳,她是罪魁祸首,那么个花一样女孩子,要是没嫁到他们家,不会是这么一个惨烈的收场。 她心里有愧。 儿子再有出息,再风光,她还是恨。 公主不能给人做继室,所以是阁老的女儿胜了。 阁老的女儿又怎么样?同有妇之夫牵扯,不是好东西。 她眼里没有她。 她拖她到十九岁,她不去京城观礼,她听见她生了一个女儿,她心里高兴极了,但是知道她难产,九死一生…… 都是女人。 她的心软了,她叫人送了点东西给她。 但是她不会去京城。 她一辈子不去京城。 为了她的孙儿。 可怜的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母亲,父亲 不单是他的父亲,也是别人的父亲,继母又是那样的人物……他只有她了,所以她只做他一个人的祖母。 她亏欠他,无论如何还不完。 可是她终究要死的。 没有她,他以后要怎么办? 她开始畏惧死亡。 但死是逃不掉的。 她清楚这一点。 她必须做点什么来使自己心安。 她在一个女孩子身上看到了出路。 善来 第11节 她要为自己的孙儿找一个可心的人,代替她,一心一意为他好。 孙儿以后的日子,她是看不到了,他们会给他找一个怎样的妻子呢?他们应当干不出丧良心的事,但是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她清楚她这样做,将来孙媳妇势必要受委屈…… 委屈就委屈吧,她只要孙儿好。 秦老夫人对善来的好,是对刘悯的爱的衍生,看她,是看刘悯的未来,对她好,是为了刘悯的未来。 “我也觉得好,真是怎么看,怎么好……”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吴青玉是特意来见善来的,见到了,她就心满意足,她的病还没有好,不敢久待,所以秦老夫人要她一起吃饭时,她坚决辞了,而且立时就要走。 刘悯急忙要追,秦老夫人懂吴青玉的苦心,于是赶紧把人拉住了,“好了,叫她去吧,你过去,她可要担惊受怕了。” 刘悯知道祖母说得对,所以不动了,但还是说:“我是真的很久没见到妈妈了……” 秦老夫人笑道:“你有这份心,也就够了。” 说话的时候,饭菜已经端了过来,茹蕙便问可要摆饭。 秦老夫人点了点头。 丫头们全动了起来。 只有善来,因为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所以仍旧原地一动不动地站着,很显得格格不入。 秦老夫人看见了,便朝她招手:“孩子,你过来。” 善来走了过去。 秦老夫人偏过脸对一个圆脸丫头道:“你教她夹菜的规矩。” 丫头应了一声是,善来朝她走了过去。 刘悯这时候道:“为什么要她学这个?她不是只伺候书房那些事吗?” 伺候刘悯读书的丫头,的确不用做旁的事,含翠就是这样,但是秦老夫人有她自己的考量。 “学了又没有坏处。” 刘悯道:“我看很没有必要,叫她回去歇着吧,今早我叫她找东西了,她怕是累得不轻,咱们家从来不做苛待人的事,叫她回去吧。” 他既说了,秦老夫人哪有不从的,何况他还是为善来说话。 秦老夫人面有喜色:“咱们家的确从来不苛待人,既累着了,那就回去歇着吧。”又指着桌上的一盘菜道:“这个你带回去吃吧。” 善来刚要行礼谢赏,就听刘悯说:“这个我要吃,老太太再叫厨房另给她做一份送去吧。” 秦老夫人笑道:“当然是你说什么是什么。” 刘悯又道:“我想再学书画,老太太再给我请个大家来教吧……” 善来低着头在一旁听着。 她早应该走了。 但是没走。 她还有话想说。 说不出口。 因为知道自己有些过分。 她想回家瞧瞧。 秦老夫人自己讲的,只要她学好了规矩,就叫她回家去看爹。 善来是脚踏实地的那种人,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偏不倚,不占旁人便宜,因此,即使她再不想做奴婢,拿了人家的钱后,她就觉得自己应当好好为人做事,这是信义的事。 所以她不应该开这个口。 因为她还没有把规矩学好。 但是她太想回家了。 她想爹,想知道他好不好。 心里对信义的看重压不过想回家的渴望。 她还是开了口,声音有一些颤抖。 “……老太太,明天我能回家去吗?我已经……” 我已经学完了规矩。 这句是谎话,所以没能说得出口。 秦老夫人也不觉得她学完了,但是她开了口……可真要是答应她,旁的人心里要怎么想?她肯定是没学完的,旁人当然想得到。 秦老夫人是一家之长,御下的事,必须要考虑,要是乱开口子,日后不良成风,势必要出事,可是说到底,只是一件小事,她又开口讲了…… 秦老夫人一时难有决断。 没有得到回应,善来的心愈跳愈快,脸也慢慢红了起来。 这种事,丢脸的当然是她,旁人一定会想她是偷奸耍滑之辈…… 这时,刘悯开口了。 “你当然能回去。” 刘悯对刘老夫人道:“挂念亲人是人之常情,咱们怎么能不成人之美?何况书房里头伺候的规矩,她的确已经学会了,而且学得还不错,老太太前头不是答应了她?难不成是忘了?” 刘悯既开了口,事情就好办得多。 刘老夫人当即笑道:“我是真忘了!年纪大了,好在你还记着,不然失信于人,可怎么好?”说完便吩咐茹蕙,“明日叫赵二备车,赵二媳妇也陪着去,你备些东西,明早叫她带回家去。”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善来的心轻快得简直要飞起来。 她知道是刘悯帮了她。 她看着他,满眼感激。 她想,他也是个好人。 太好了,明天可以回家了。 高兴得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走着走着,忽然就有些惆怅。 明天能回去已然是恩赐,但她还是不知足,想立刻就回去。 她也觉得这样并不好,知足常乐才是人生的智慧,所以她决定不再想回家的事。 她安静地在圆凳上坐下了。 人虽然安静下来,可是心却仍然止不住地躁动,还是想回家的事。 要是还是从来时的角门出去,就一路向北,过了河,向东走,一直走到挂着红旗子的酒家,再向西北…… 一遍遍地走,花草树木山石,个个都清清楚楚。 春燕的到来打断了她脑中的演练。 春燕过来给她送菜,正是刘悯说要给她吃的那个。 春燕把食盒放在桌子上,很自然地坐在了圆凳上,善来来到刘府的短短两天,就已经治好了她在这里多年积累下的自鄙与惶惑,以及沉闷的愤怒。 她现在是厨房里极有脸面的人了。 刘府丫头的饭,两碗菜配一碗饭,加一碗汤,一直都是这样,区别只在菜色,当然,主子们没吃完的那些好东西最后到了哪里,是怎样处理,主子们不关心。 善来是不一样的,她有三碗菜,都是好的,和主子饭桌上的没什么不同。 因为她到底不一样。 春燕坐下后讲的第一句话是:“这些我可以吃吗?”第二句是:“听说你要回家去了?” 两句都是问话,但也都是早有答案的两句问话。 “当然可以。是的。” 春燕当即大吃大嚼起来,吃得差不多了,心满意足地擦擦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出来,递给善来。 “帮我带给我娘。” 荷包沉甸甸的,善来就问:“是什么?” 是一点碎银子。 春燕道:“每次回去都带钱给她,咱们两家离那么近,你回去,就是我回去了,当然也要给她钱。” 善来不免有些为她担心,荷包里钱不少,但是春燕先前讲,她在这里过得并不怎么好,她又才回了家。 善来想了想,还是决定说。 “都给他们了,你自己还有吗?” “没有,这些是我向人借的。”春燕轻描淡写地道。 善来却惊到了。 “这又是何苦?你孤身在外,挣几个辛苦钱……为什么不自己留着?” 春燕冷笑道:“你知道我挣的是辛苦钱,她们可不知道,我就是要她们觉得我过得好,我弟弟和我说,她们只要聚在一起,就一定会埋怨我娘,为什么当初不卖她们而是卖我,说几句就吵起来,然后打,头发都扯掉……我听了真是痛快。” 这样一来,善来也没什么好说了,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她尊重春燕的“痛快”,不尊重也没办法,劝不动的。 一个小荷包而已,带回去就行了,善来决定答应春燕,可是转念一想—— 荷包是小东西,带着并不碍事,可是荷包里装的是银子,还是那样碎的银子……这种 东西,旁人若是存了坏心,自己即便有一百张嘴,只怕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