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情散散步》 第1章 《谈谈情散散步》作者:愉快动物饼【完结+番外】 文案: 成长|互相救赎|治愈系|港风|娱乐圈 此文又名《喺迪士尼分手系咪人嚟架!》(是人吗竟然在迪士尼分手!)(bushi 骆应雯出身底层,野心勃勃,为了拿下那个顶级的电影资源,他精心编织了一张网,猎物是阮仲嘉——那个生在云端、拥半壁江山、干净得像张白纸的粤剧伶王后人。 他投其所好,扮作深情,步步为营,看着那位矜贵的小少爷红着耳尖求收留,骆应雯以为自己赢定了。 直到真相大白那晚,阮仲嘉没有歇斯底里,只是甚至连分开都操作得那样体面,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后来骆应雯终于拿到了梦寐以求的资源,却发现心里空了一块,怎么也填不满。 他发了疯一样找人,甚至卑微地想:只要能回来,让他做狗都行。 没想到再遇就在排练室。全身镜前,阮仲嘉捏着他的下巴,逼迫他抬头: “想想你最开心的事,笑啊,怎么不笑了?” “既然骆影帝说想做我的狗,那就叫两声来听听?” - 小剧场: 市民骆先生某次去街市买菜,被电视台一档综合资讯节目的记者截获 记者:最近好多市民反映街市菜价上涨,请问您怎么看呢? 骆先生:该买还是得买的,今天买了一条桂花鲈(举高),还有牛丸 记者:(看了看对方两手提着的食材)看来您不受影响,收获还挺丰富的,有事情要庆祝吗? 骆先生:嗯是啊,和另一半晚上在家打边炉 记者:那真是恭喜您了,可以冒昧问一下是什么好事吗? 骆先生:也没什么,刚好昨天拿了金像奖最佳男主角 【食用指南】 *心机深沉野心攻 x 清醒通透矜贵受 *1v1,sc,he,浓郁港风 *前期攻骗受,后期受拿捏攻,极致拉扯,破镜重圆 *攻受有各自的事业线,剧情+感情流 *骆应雯,应普通话发四声,粤语音同“答应”的“应” *不追星,无原型 内容标签: 都市 破镜重圆 娱乐圈 业界精英 正剧 港风 搜索关键字:主角:骆应雯,阮仲嘉 ┃ 配角: ┃ 其它:港风,娱乐圈 一句话简介:唉还是回去继承家业吧 立意:爱是同频共振 第1章 骆应雯捧着花赶到的时候,走廊已经水泄不通。 今夜是粤剧泰斗阮英华女士从艺50周年音乐会,来捧场的后辈不计其数,后台人头涌动,像水池里争相冒头夺食的鲤鱼。 花瓣上还凝着水珠,怕被挤坏,他将花束稍微举高,嘴里小声说着:“麻烦让让。” “依我看呐,现在这些年轻人一个都比不上,英华姐今晚的演出真是让天王天后都啪啪打脸。” 人群里有把高亢的声音在讲话,看得出来很兴奋,骆应雯瞄了眼,自缝隙间看到一个男人还在自顾自地卖力拍马屁,不过内容有些失礼。 “诶我说得对吧林导演!” 被提及的人脸上尴尬,周围的人更是稀稀拉拉地发出哂笑声。 终于挤进核心内围,骆应雯好奇,想看看是谁说话这么不分轻重,就听到中间被众人簇拥的老妇人开口:“我年纪大了,天天窝在家里无聊,不过是借机会出来露露脸,难得大家赏脸,唱几首会会老朋友,再夸我要不好意思了。” 数十年前,女扮男角的武生横空出世,接着主演了好几出红透香江的剧目,之后成立剧团,又参与电视剧、电影制作,提携的后辈遍布整个业界,她这一自谦,身边所有人都连忙陪笑。 见时机正好,骆应雯上前一步,手里捧花一递,嘴里不忘恭贺:“英华姐今晚的演出真精彩。” 也是凑巧,阮英华刚刚收了一束花,侧身交给旁边助手,回过头来就与他对上眼:“是吗,你最喜欢哪一段?” 明明是个恭维的场合,通通都是虚情假意,周围一圈人都没想到她还真会问,霎时间空气就安静下来。 骆应雯双眼自献花开始就没离开过阮英华,四目对视,他从对方眼里读到了认真。 他也知道这时候大家都支着耳朵在等自己的答案,不外乎是想看这个突然冒出来抢风头的人出糗。 只是他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南唐残梦》。” 很独特的答案,足够引起阮英华注意。 对香港人来说,除了爱女于十多年前车祸离世,阮英华几乎一生顺遂,如今年事已高,岁月也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多少风霜。 眼皮由于年纪的关系稍稍耷拉着,瞳孔却依旧澄明,看人的时候炯炯有神,是属于戏曲人独有的风采。 她好似真的来了兴致,看着眼前的青年,嘴角的微笑倒有几分真心。 “哦,为什么呢?” 青年只是说:“词太苦了,但是您唱出了气魄。” 阮英华看着他的眼神就定了定,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才开口:“你倒是挺机灵。” 演出很快就散场了,之后移师庆功宴。 骆应雯本就是贸贸然闯入后台的,送花之后很快就被其他来恭贺的人淹没。 他无所谓,识趣离场。 从后台往停车场的路有点远,骆应雯想着拿手机出来打发一下时间,屏幕刚好亮起,是自家经理人来电。 “怎么样,你们说上话了吗?” 他将电单车*停在偏僻的角落,一路走去只有鞋底敲在地上的回声:“说上了,没几句。” “也正常么,毕竟她又不认识你——有见到林孝贤吗?” “见到了,他身边一直跟着个年轻人,看外形很出众,不像是工作人员,难道是新人?”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声稍等。 很快经理人就给他传来一张从阮英华社交账号扒下来的新鲜合照,然后重新打了过来。 “你说的是这个?” “对。” “庞家的幺子,加拿大念完书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就准备入行,他亲妈现在是东华董事会主席,阮英华同东华交情一向很好,年年筹款都给足面子登台的。” “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他也想要这个角色?” “前几天听说天下影业想签他,这么牵线搭桥,看来天下要投林孝贤的新片了。” 经理人补了一句:“要是消息属实,天下签了姓庞的,我们就没机会了——你现在好歹还在势头上,再过几年还拎着这个奖到处嚷只会让人笑话。” “那,我们时间不多了……” 骆应雯还想说什么,突然一辆黑色的alphard七人车驶过,他认得车牌号,是阮英华的座驾。 阮英华人还在楼上,车却从外面进来。 他留了个心,看着七人车行驶路线,似乎是要去电梯口,于是一路装作聊电话的样子,尾随在后。 车果然停在电梯入口处。 骆应雯躲在附近一根柱子后,从他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自动门打开,先是阮英华的经理人下来,然后一个身材瘦削的年轻人也跟着下车。 年轻人一身休闲打扮,深色连帽卫衣的帽子套在头上,看状态对周围有点警惕,刘海略长,显得脸很小,皮肤惨白。 这时候自家经理人的声音从话筒传来,他才记起自己并未挂线,于是连忙将通话切断,又马上调成静音模式,打开了照相机…… 骆应雯反应极快,一番操作下来,也不过是瞬间的事。 看着相册里面偷拍的影片,他收起手机,从容地推开通向电梯口的安全门。 进入电梯之后阮仲嘉习惯性地走到角落站定。 经理人和司机紧跟在后面,正要摁下按钮,突然一个男人快步过来想要加入,看样子很赶时间。 “你等下一趟吧。”经理人不假思索道。 阮仲嘉抬头,看男人一副焦急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没关系,进来吧。” 他都这么说了,其余两个人自觉往两边退开让出位置。 电梯缓缓向上爬升。 阮仲嘉脸上没什么表情,刚刚乘搭长途机回来,正是身心俱疲的时候,双眼木然地看着前方。 电梯轿厢里多了一个陌生人,空气里就好像多了什么惹人发痒的因子。 阮仲嘉换了换腿的重心,视野内见旁边那人似乎是拿起来回覆信息,手指按个不停。 他下意识地瞟了瞟对方,没想到小小的一个动作,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警惕地将手机收回。 莫名其妙。 视线收回,阮仲嘉专心思考待会的应酬。 今天是外婆的周年纪念演出,他挑这个时候回来也是临时起意,挣扎了很久,幸好还能赶上庆功宴。 出电梯之后有挂着场馆证的工作人员领着他们走特别通道。 经理人接了个电话,对话筒另一头的人说着“接到了,放心,在过来的路上呢”,语气十分柔软。 第2章 挂线后一看,幸好人已经散了不少,她心里也惦记阮仲嘉,见对方并未有异样,不由得松一口气。 那些阿谀奉承的后辈都散得差不多了,估计恭维完之后就打道回府,马不停蹄地将蹭到的合照上载到各自的个人主页,还要在帖文里@上阮英华的账号,制造认识的假象。 她扯出一抹讥讽的笑。 入到后台,阮英华依旧被众人簇拥着,见外孙来了,端肃的脸上笑意多了几分,招了手让对方来自己身边,认得阮仲嘉的人惊喜于他的现身,话题就转移到他身上。 有人这时候说:“下个月就是英华姐大寿,仲嘉是特地赶回来的吧?” 这话成功引起话头,众人纷纷开始讲起阮英华寿宴的事,少不了插科打诨,要拿一个出席的名额。 “英华姐,你该不会自己关起门来庆祝吧,我可不依,我要去的。” “对啊,这可是大寿,应该办得隆重一点!” “去饮宴什么的,我最在行了,大不了我客串表演嘉宾怎么样!” 阮英华平日是出了名的不苟言笑,被老友们这么一顿调笑,也终于忍不住,偕了阮仲嘉的手就开口笑骂:“一个个就知道吃,行了行了,难得嘉嘉回来,我都请上你们好了吧,就想看我荷包出血是不是!” 一开始那人这时候又说:“待会还有庆功宴呢,不能耍赖,一顿都少不了啊。” 众人哄笑。 “先生,你在找什么?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吗?” 骆应雯蹲在人群不远处的化妆柜边,正在地上摸索着什么,闻言假装在缝隙处捡到需要的东西塞进裤袋里,回过头说:“找到了!刚刚弄丢了一边蓝牙耳机,原来在这里!” 工作人员见状,又说:“我们快要关门了,麻烦您抓紧时间离开哦。” “好的,不好意思啊,我现在就走。” 重新回到地下车库,骆应雯打开手机一看,好几条未读消息,刚刚跟踪阮仲嘉临时挂了线,估计自家经理人正一头雾水。 好整以暇回拨,果然经理人的声音十分焦急:“你没事吧?怎么突然不接电话?” “你猜我刚刚遇到谁了?”他往停车处走,语气脚步都轻快。 “这么开心,难道是特首啊?怎么,他给你派消费券了?” 骆应雯笑:“神经病啊你——我遇到阮仲嘉了。” “啊?不是……你遇到阮仲嘉?阮英华的外孙阮仲嘉?”经理人语气透着难以置信,“我都多少年没听到过这个名字了……难道他回国了?” “嗯,”骆应雯说,“新鲜热辣,刚下飞机,我偷听了一路。” 电话另一头的人有点无语:“我说你小子也真够阴湿的,还学人家跟踪,别哪天被抓了,我可不会保释你啊。” “说正经的。刚刚在后台,一群人说要去阮英华的寿宴,那里头也有林孝贤在,我就想啊……如果可以混进去,那就有机会和林孝贤说上话了。” “你当人家寿宴是什么碟中谍是吧,”经理人嗤笑,“那好,你告诉我你怎么去?莫非阮英华还给你派请帖不成?” “你怎么老是呛我,”骆应雯对着空气翻白眼,“我在想,或者我们可以从她身边的人下手,例如阮仲嘉。” 电话那头有一瞬间的静默。 没多久,经理人说:“我有收到风,阮英华的经理人前阵子以她的名义在西半山租了个900呎左右的单位,当时我还纳闷是什么用途,明明她自己有一套别墅,没可能换个小单位住着玩,照现在的情形,应该就是给阮仲嘉住的了。” “那我想想办法,不如这样……” 话还没说完,就被经理人打断。 “先别急,我再打听一下。明早我来接你,心思收一收,先把手头那套电视剧拍完。” 通话结束,骆应雯将手机收好,戴上头盔。 油门一拧,黑色yamaha r7绕上地面,穿过咸涩的海风,将戏曲中心抛在身后。 【作者有话说】 电单车:摩托车 第2章 次日凌晨。 骆应雯穿着合身的三件套西服,端坐在沙发上,一边转着手上戴的戒指,一边饶有趣味地看着对面的女人。 “签啊,为什么不签?”声音慵懒,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一张纸横亘在二人之间,白底黑字的英文声明,签名处放着一枝钢笔,笔帽已经贴心地为她打开。 女子嗫嚅着,搭在膝盖上的一双手紧了又紧,抬头看着对面。 与她的拘谨相反,男人修长手脚随意放着,坐姿舒展,那双眼好像会读心一样,看人时十分锐利。 大概是她考虑得太久了,男人开始不耐烦,手指在皮沙发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安静的空间就莫名地放大了压迫感。 “我哥还躺在icu,你该不会想要把他拖死吧?”男人依旧盯着她,“像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多了,别装啦,赶快拿钱走人吧。” 女子眼眶渐渐发红,没几秒,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而男人看着她,脸上冷意更盛。 “cut——” 清脆的拍板声响起,骆应雯起身,扬起与刚刚大相径庭的笑脸,从一旁抽了好几张纸巾递给对面还没平复情绪的搭档:“annie姐擦一擦,辛苦了。” 对面女演员接过纸巾,助手也适时凑到了跟前送上大衣,与他客气几句,拿着保温杯走远。 工作人员开始涌入布置好的摄影棚,有人收拾道具,有人调整灯光,原本安静的片场瞬间鲜活起来。 骆应雯也接过经理人陈舜球递过来的大衣,一月底还是冷,原本矜贵的三件套西装外面就套上一件半新不旧的羽绒衫,他搓了搓手,说:“还是女演员好,有热姜茶呢。” 刚刚annie助手拧开保温杯的时候他就闻到了。 陈舜球也笑:“你想要的话我可以让家里菲佣姐姐给你煮一壶。” “别了吧,”骆应雯连忙摆手,“ball哥,我还想多活几年。” 为了赶进度,他们已经连续拍了几天夜戏,快要杀青了,今晚甚至熬到天亮。 手头上这部是翻拍剧,老土的霸道总裁爱上我。 近年市道不好,骆应雯接戏也就不太挑,虽然是做男配角,却是原作播出后话题度很高的一个角色,发挥空间不错,若不是如此,监制也不好意思开口邀他来拍。 “keith!” 两个人正倚着道具聊着工作,监视器那边传来导演喊骆应雯的声音,于是连忙走过去,就见对方将剧本摊开。 “等下你们那边先收工,annie有几场戏要提上来先拍,”又扭头看了看不远处正聊电话的女主演,“你也知道……芳姐那边的人得罪不起。” 电视台的派系斗争和他这个部头约艺人毫不相干,骆应雯完全不想牵扯进去。 反正熬了几个大夜也累了,可以休息一下也没什么不好的,他从善如流:“真巧啊导演,我那边刚好有点事,还想着怎么开口请假的,倒是便宜我了。” 先不论真假,光是合作的态度就让导演松了一口气。 看着对方顶着熬夜过后白得发青的一张脸,却依旧逐一和身边工作人员点头道别的身影,导演心里暗忖,怪不得都说他会做人。 晨光熹微,深蓝色本田停妥在长沙湾一处不起眼的路边。 两个男人下了车,迎着寒风拢紧了外套,一边走一边闲聊着。 穿过一处禁止车辆驶入的区域,两边朝行晚拆的排挡还没营业,被塑料防水布紧紧裹着。 然后转过街角,黄底红字的老字号小店刚刚亮起铺面的灯,伙计端着边缘熏得发黑的烤盘出来,将新鲜出炉的菠萝包逐个夹到陈列柜里面。 陈舜球看了看菠萝包,又望了望骆应雯,后者双手插袋,摇头,继续往前走。 有早起跨区上学的小童背着沉甸甸书包跟在家长身后,稚嫩的脸上死气沉沉,差点就撞上走得急的骆应雯腿上,前头的年轻妈妈背着随身袋、肩上还挎着硕大帆布包,回了头同他道歉,不忘催促孩子:“还不快点要赶不上巴士了!” 一路上不停与行色匆匆的途人擦肩而过,倒显得二人太过自在。 走过几个街区,熟门熟路拐进一家茶记,选了个电视机底下的卡位落座。 侍应阿姐拿一叠餐牌过来,陈舜球没接,开口下单:“茶走,热柠水,蛋治,唔……再要一份豉油王炒面谢谢。” 骆应雯失笑:“哇,大清早的这么重口味啊?” 陈舜球看着他过分乐观的脸,肩膀一垮。 “饿啊,我又不是你,怕水肿……亏你还笑得出来,我都愁死了,影帝跑去演配角,你看看那剧本多烂,说出去我都要被同行耻笑。” 大概是室内温暖,一路走来的寒意渐渐驱散,骆应雯放松身体,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侍应放下的水杯,那热水里头泡着餐具。 抽了纸巾仔细地抹着,他打趣道:“什么影帝不影帝的,满大街都是,这年头影帝值几个钱?千万别这么喊我,你几时见过有人叫伟仔做梁影帝?” 第3章 “伟仔也轮不到你喊。”陈舜球咕哝着。 “就是啰,霸总剧也挺好的,这部是人家电视台今年巡礼剧,土归土,观众爱看啊。我还要交房租,有工作就很不错了。”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惹得经理人掩面,继续长嗟短叹。 “别想这个了,赶紧演完把尾款收了就是——话说回来,你见到林导演没?” 陈舜球打开指缝看着对面一张俊脸,无力感重新涌上来:“keith哥,你不是不知道我们什么咖位吧,林孝贤我说见就见的话,我还带你?” 骆应雯嗤笑:“我和你,不就是一对狼与狈吗,你还好意思嫌弃我?” 陈舜球遇到骆应雯,是十年前一个夏夜。 几个大学同学叙旧,约在诺士佛台。 恰逢足总杯预选赛,酒吧里吵吵闹闹,几杯啤酒下肚,电话一响,他想都没想就往外面走。 那时候他任职于一家中型娱乐公司,负责节目统筹,工作不算忙,所以深夜接到上司来电,属实有点摸不着头脑。 酒吧厚实门板将吵嚷隔绝在身后,抬腿一迈,听着对面突然通知的人事调动,心不在焉地沿路一直下坡走。 三十过半,怎么可能想过要从零开始,听着话筒另一边对自己的安排,越听越心惊,刚刚灌下的鬼佬凉茶*也渐渐翻搅着胃,不知不觉走出去很远。 “好了,就这样,明天过去艺人管理部,amy会同你做好交接的。” 上司一锤定音,陈舜球无话可说,唯唯诺诺应声,挂线,回过神来,已经忘了自己走到哪里。 树木掩映下,黑黢黢街道边上一家便利店亮着光,口干舌燥,他推门走了进去。 欢快门铃响起,柜台后有人说着千篇一律的欢迎光临请随意挑选。 这个钟点值班的不外乎工读生,他眼也不抬,盯着热食柜,忽然觉得挂满水蒸气的玻璃后面那个糯米鸡份外诱人。 “你好,要一份糯米鸡。” 柜台后面的工读生动作很快,打开柜门将他要的东西放进塑料小筐里。 “好的,需要打包吗?请问还有别的需要吗?” 嗓音意外地好听,陈舜球不由得往声源看去,就看到一张过分俊秀的脸。 娱乐圈不乏好看的脸,却少有含情的眼,看着你,无声仿有声。 他愣了一下,即使平日工作见惯各路明星,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学生外形条件十分出众,并且脑里已经闪过许多念头。 甚至开始脑补,在地铁站通道两边挂上对方拍摄的曼○雷敦防晒霜广告,该会有多养眼。 “先生?” 糯米鸡就在眼前,原本觉得诱人的香味却反而变得腻味,陈舜球脸色古怪,顾不上应答,条件反射般往店门外冲。 “我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就吐了。”骆应雯揶揄一笑,“这事你能讲到退休。” 陈舜球被他说得不好意思,摸了摸鼻,“那晚上啤酒喝多了,真的。” 那时候骆应雯二十出头,白净瘦削,个子比一般香港男生还要高,穿着长袖t恤,袖口挽到肘弯处,看起来清爽又斯文。 常常值夜班,像陈舜球这种醉鬼他见得多了,反正晚上没什么客人,于是抽几张纸巾出去,递到已经吐完的人嘴边。 陈舜球心里觉得抱歉,擦了擦嘴扶着树干直起腰,就对上骆应雯的眼,那张脸看不出情绪,虽然好心帮了自己,却并不热络。 “幸好你没有吐在店里呢,不然我要扣人工的——吐完有没有觉得好点,想漱口的话不如看看柜台旁边,依云特价哦。” 陈舜球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当时我以为你是中环上班的,总不能给你推荐屈臣氏吧,多掉价啊,谁去happy hour穿一身西装……话说回来,你年轻的时候还真装模作样。” 店里客人逐渐多了起来。侍应正忙着,噼噼啪啪四样丢在小小方桌上,两个人四只手默契地交换。 骆应雯刚刚熬了通宵,接过陈舜球递过来的热柠水,将误放到自己跟前的热奶茶还回去。 “那天我还没正式转做经理人,坐办公室穿西装很正常嘛。倒是带了你这些年,早就不讲究了。” 实在是饿,陈舜球夹了一大箸炒面送进嘴里,“现在养着老婆女儿,我只希望你大红大紫,鸡犬升天。我女儿要上小学了,老婆天天发愁学校叩门*的事,反正样样都要钱。” 骆应雯好奇:“晴晴都这么大了?想读哪所学校?” 陈舜球说:“怎么,你有好介绍啊?” “嘿,”骆应雯笑了,“我小时候还住过圣基道儿童院,你指望我有好的能推荐给你?” 虽然带了骆应雯好些年头,陈舜球对对方私事依旧不甚了解,两个人虽然比普通工作关系要好,但也没交心到这个地步。 城市人边界感重,他没说,自己也就没想过问。 沉默不过几分钟,骆应雯又开口:“所以我说要拿下林孝贤下部电影的主角啊。” 也是有默契在的,不想话题一直死气沉沉,陈舜球于是呛他:“你以为街市买菜呢大哥!哦,我不如打听一下他常常在哪出没,故意拿杯咖啡在街角撞上泼他一身,说不定他会觉得我好自然好不做作,好不好呀?” 骆应雯佯装愠怒,拍台拍凳:“那你说怎么办!再这么下去我迟早要去地盘*扎铁,沦落到接劳工处的公益广告,演一下职安剧场教人怎么安全使用电钻是吗?” “……唉,我问过老板,林孝贤好几年没出山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行事风格,分镜都要画十几版,一个镜头磨两个月。依我看这部电影就是为了冲奖的,金像奖起码包揽好几个席位,更别说康城*,跟着走一转红毯都值了。” 骆应雯听他这么说,斗嘴兴致消失无踪,只拿着吸管,几乎将杯底的柠檬戳烂。 沉吟片刻,他说:“话也不是这么说,你看我不也演了《念念》。” 《念念》是一部本土小成本制作电影,预算有限,要不是那位新人导演拿了浪潮电影基金资助,也不一定有钱开拍。 拿了援助金,自然应该聚焦一些服务社会的题材。 故事便讲述公屋出身的男主角和原生家庭的纠缠,从出走的瞬间开始讲起,回溯小时候的种种,两条时间线交织,最后定格在男主角迷惘地看着海边的画面,据说这段结尾还致敬了杜鲁福*的电影。 不可否认,骆应雯的确有表演天赋。 但是对于一个资历尚浅的演员来说,凭借这个角色拿到一个知名度不高的影展的影帝,除了自身实力,更多的是因为际遇相似。 一个演员只会用个人经历去演戏,也是一种局限,他们都亟须一个机会去突破。 好在他长了一张天生适合演文艺片的脸,不说话看人的时候略带几分郁色,只要抿一抿嘴,彷彿下一秒就会开始对认识没多久的人吐露自己的心事。 ——用陈舜球的话来说就是:这个人看起来好忧郁啊,没想到其实一肚子坏水! “诶我说,接近阮仲嘉是怎么回事啊?” 陈舜球终于记起戏曲中心那晚骆应雯说的话。 “我在想啊,一般商务场合,林孝贤肯定会对人有所防备,像他这种大导演,不会不知道别人接近自己有什么居心,所以认识他最好是私人聚会,那晚上我打听到阮英华寿宴很多名流都会出席,是个机会。” 陈舜球揶揄他:“请问您以什么身份出席呢?” “阮仲嘉朋友,”骆应雯终于放过那杯可怜的柠檬水,双手手指交叠,神情有点兴奋,“先跟他搞好关系。” “你说得容易,才多长时间,这是实打实的mission impossible啊。” “事在人为,你不记得啦,以前我为了拿到一个演出机会,把人家选角导演的狗套走,等他贴了寻狗启示之后假装捡到送回去吗。” 为了接近目标,业余时间还做过咖啡师、猫狗美容师、车行修车工、文学散步导赏员,什么都学,什么都做。 “行,你尽管试试吧,有什么需要我都配合你。” 【作者有话说】 鬼佬凉茶:啤酒 叩门:香港学制下向心仪学校申请学位的一种方式 地盘:工地 康城影展:即戛纳电影节,康城是港译 杜鲁福:即弗朗索瓦·特吕弗,港译法兰索瓦·杜鲁福,《四百击》导演 第3章 自庆功宴后又过了几日,阮仲嘉终于接到阮英华的电话。 语气亲切,询问他安顿得如何,喜不喜欢为他安排的公寓,又说离学校近,生活设施便利…… 他全部应好,反正从小就习惯了,没什么可说的。 “那你明天中午来吃饭,我让莲姐煲汤。” 婉拒了外婆让司机来接的好意,阮仲嘉直言想自己走走。 难得的大晴天,明明一路走来晒得暖洋洋的,甫进入地铁站就被晦暗灯光淹没。 第4章 下了楼梯之后灯箱广告一排接一排,不外乎是最近的电影电视还有演出资讯,夹杂一些美容仪减肥药广告之类。 再见到新希粤剧团的演出资讯时,阮仲嘉发现自己稍微好起来的心情瞬间一扫而空。 精美的中式风格,华丽的舞台妆容,耳畔仿佛已经响起梆板的急促敲击声,化作一只手,紧紧攥住他的喉咙,他不由得快步往扶梯方向走,想将窒息的感觉抛诸身后。 [请勿靠近车门,请不要靠近车门,please stand back from……] 扶梯落到月台,关门女声已经响起。 愣了愣,阮仲嘉飞也似的冲向车厢,扑进去的瞬间嘀嘀嘀嘀提示音吓得心率瞬间飙升。 摸上扶手回头一看,车门在自己进入后堪堪关上,呼吸才逐渐平复。 黑黢黢的车窗倒映着自己那张苍白瘦削的脸,他有点出神。捏了捏掌心的汗,既焦虑于自己的不适应,又担心回来是否正确的决定。 四岁那年,阮仲嘉父母车祸,当场离世。 原本幸福的三口之家一夜破碎,他被外婆接回家亲自抚养。 那时候年纪太小,发生过什么事也已经不记得,就连父母生平,阮仲嘉都是偶尔翻看相册才从外婆口中得知。 事情也简单得很,为了事业奉献一生的女人,眼看着独生女儿在外求学,与同学共偕连理,然后诞下爱情结晶,却没想到数年后一场交通意外将一切夺走。 反正自此之后,他的人生完全被外婆安排妥当。 只是外婆没料到的是,一次意外,最后却让自己走上始料未及的道路,无奈之下还是要将他送往加拿大生活。 原本他以为从此孤身在外,没想到年前一通越洋电话,外婆让他回来,迫于无奈,还是踏上了回流的路。 出站后转乘上山的巴士,再稍微走一段路,没多久就到了。 家里竟然还有别人,阮仲嘉才站定,就已经听到了院子里嘈杂的人声。 佣人大概从监控视窗看见了自己,快步过来开门。 走进去,花园里已经有不少人走动,或侃侃而谈,或端详着花草树木,阮英华站在院中,忙着招呼这个应酬那个,看到是他,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嘉嘉来了,跟大家打个招呼吧。”阮英华吩咐道。 原以为不过吃顿午饭,突然变成聚会,虽然心中不快,阮仲嘉还是乖巧地同众人问好。 迎来送往这种事,从小到大已经做惯。 视线快速过了一遍,从各人年龄辈份到身份地位,逐一问候,又在对方回应的时候给予合适的应答,可谓面面俱到。 他更介意的是,外婆家里每年都有亲朋好友、圈内后辈上门拜年问候,而自己正好撞上了。 想归想,脸上客套依旧滴水不漏。 普通人家过农历新年,不外乎买年花办年货,而他家则不一样。 他家是需要给大众制造节日气氛的——过年、筹款、义卖、庆典,都有他外婆的一份。 光是新年节目,来家里送节目清单的,商量流程的…… 更不用提私底下的聚会,那些荧幕上耳熟能详,随便拎一部作品出来都为人津津乐道的前辈们,也喜欢到他家聚会。 老艺术家们一边搓麻将一边八卦的场景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这个美艳动人在镜头前风情万种,私底下最爱嗑瓜子; 那个倾国倾城每次来家里都要数落合作过的男艺人有多油腻恶心; 还有风流倜傥的要陪着他聊些文学艺术风俗人情,听得人直打瞌睡; 另外潇洒人间的则爱好舞文弄墨莳花弄草,还要时不时送你几幅手稿。 喏,客厅那幅挂了十几年的大字就是潇洒人间于某年除夕喝得酩酊大醉,跑过来撒酒疯让人伺候文墨即席挥毫的。 阮英华当时笑骂对方“正一神经病”,回头又让人送去用上等的木料框裱起来。 潇洒人间早几年绝症过身,大字此刻还悬在家里客厅正中,可算是见证着旧人走,新人来。 进屋后迎面又是一群访客,挤在沙发上那几个没见过,规规矩矩地端坐着,和另外一张沙发上的人闲聊。 阮仲嘉看着一屋热闹,忽然觉得置身其中实在格格不入,正要拐进厨房,听到有人在讨论自己。 “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谁知道呢,回来接着唱吧。” “能唱吗?” 原本为了应酬扬起来的嘴角忽地沉下去,像操纵者放弃了控制提线木偶。 他小声应道:“唱不了啦,满意了吗?” “莲姐。” 走进厨房,脸上的笑倒是真心实意,阮仲嘉难得发自内心地感到愉悦。 据闻父亲是华裔,也许有北方血统,他遗传了一双丹凤眼,内眼角朝下,眼尾上挑,笑的时候卧蚕鼓鼓,柔和了原本冷淡的长相。 莲姐见他进来,脸上也是笑开了花,嘴上不住关怀,手也没停,给他舀了一碗汤。 “好香,今天煲什么汤?” “西洋菜煲陈肾。” 是他喜欢的汤,难得捧着碗喝得心满意足。 正月寒意正浓,喝上一碗煨得火候正好的热汤让人舒心起来,闲谈间话也就比平日多。 “少爷仔读完书了吗?回来打算做什么呢?” 莲姐正在切萝卜糕,客人们个个都奉承着,嘴甜得很,都要尝一口英华姐家的萝卜糕。 这几天拜年的人多,刚刚切好,又有佣人进来,一盘接着一盘端出去。 阮仲嘉看着,暗地里思忖到底稀奇在哪里,不过是花多了心思料理而已。 有一年风流倜傥来家里吃饭,喝高兴了,生安白造半部粤菜编年史,经他要求,萝卜糕煎得香脆,裹着冬菇和虾米,还有切得细细的腊肉,不知怎的一传十十传百,就变成了她们家独门秘方。 “还没,不过想休息一下,秋天再接着上学。” “还要回去加拿大吗?”莲姐问完,盛了一小碟萝卜糕放到阮仲嘉面前的中岛台上,又给他放好筷子。 “不回去了,之后学校就在薄扶林那边,回家方便。”阮仲嘉接过筷子,慢慢吃起来。 “啊,那挺好的,离家好近,阮姐一个人在家也有点无聊的,你不在,她很想你。” 阮仲嘉不想多讲,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吃过东西,也不好一直躲在厨房,阮仲嘉磨磨蹭蹭喝了一口热茶,擦过手继续出去,看看有没有需要招待的客人。 厨房在宅邸靠后,临近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梯口内旋处地上座着一只宽口粉彩花瓶,插了株硕大的桃花,鲜妍蓬勃,枝桠张牙舞爪地四散,上面挂满红色金色利是封,富贵逼人,热闹非凡。 走过的时候不小心蹭到,几个利是封就落到地上,阮仲嘉连忙低头去捡,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比他动作快,抬头,就对上一双眼。 很少看到睫毛这么长的男人,不过也是一瞬间的念头,阮仲嘉微微一笑谢过。 这时候就有点尴尬,要将利是封逐个用红绳绑回去,面前这个人却依旧杵在原地,丝毫没有离开的迹象,甚至笑意盈盈地帮他一起往桃花枝上绑。 幸好对方动作利落,这种尴尬的情况没有持续多久,然后男人得体地点头微笑,越过他离开。 阮仲嘉忍不住回头,男人看着有点格格不入,一时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来拜年的客人或多或少都会穿点红色元素在身上,新年流流,最紧要喜庆。 这个男人却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长大衣,里面又搭了黑色的卫衣,而且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打扮与其他客人不合群而感到局促。 对,之前就觉得三厂迟早要扩大,里面四五个摄影棚,一起开工的时候太吵了——吃这个吗?等等我给你拿…… 也不是这么说,您资历深,换作以前的编剧可是…… 还行,嗯,快拍完了,挺习惯的…… 也是,毓哥都做过多少年台庆了,今年还是整数,那规模一定比去年…… 默默观察了这么久,就没看过他身边的空气冷场过。 甚至朝自己款款走来—— 明明刚才还在沙发那边聊得畅快的。 男人在一众客人之中如鱼得水,不清楚底细的,甚至会以为他是主人家的亲友。 “吃柚子?很甜。” 会不会太反客为主了?阮仲嘉想了想,还是接过对方给自己递来的一瓣柚子。 “这个季节的沙田柚很甜,而且解腻。” 男人已经自顾自剥开自己手里那瓣,清香扑面而来。 周遭依旧是客人的谈话声。 原本阮仲嘉倚在沙发旁边的一张老船木长边几上。 几面垫了一张同尺寸切割的玻璃,玻璃下压着阮英华女士各种人生高光时刻的照片—— 那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既能在大家相谈甚欢时旁观,又能在气氛不够热络的时候说点什么,牵个话头将气氛继续炒热,是他惯常帮忙招待客人时待的地方。 第5章 倒是自己有点笨手笨脚。 他很少剥水果,平时都是佣人将处理好的果盘送上。 至于在加拿大生活的那段时间,大多时候他都是直接买超市切好的水果拼盘。 于是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阮仲嘉颇有点难为情地发现自己连柚子的外衣都剥不好。 “给。” 男人大概是察觉到他的窘迫,将自己手里已经开成扇的柚子塞到他手里,又拿掉他剥不开的那瓣。 他小声说:“谢谢。” “不用客气,”男人视线也随他一样投向聊得正热络的客人们,“对了,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跟谁一起来的?” 这话说得阮仲嘉一懵,难道是这人没赶上自己招待客人的时候? 斟酌一会,他便讲:“我是阮仲嘉。” 一般人自我介绍,会说我是某某的某某,但在香港地,阮仲嘉只要说“我是阮仲嘉”就会让人恍然大悟,甚至有些热情的陌生人会说:“噢,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呢。” 幸好男人并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咬了一口柚子肉,脸上一副“我知道了”的表情,又开口:“说起来,今天来你们家的人真多啊。” 阮仲嘉默默吃着柚子,暗自想着,这人反应倒是挺快。 柚子刚刚吃完,靠近大门的方向忽然吵嚷起来,一群人簇拥着阮英华往里面走,客厅里原本坐着的人又与进来的人聊起来,越来越热闹了。 “喝汤吗?” 长时间的应酬让人心倦,想从时刻要准备十个话题的状态里抽离一阵,于是阮仲嘉扭头对男人说。 人就是这样的,个个都问的时候唯恐避之不及,若然别人不问,又觉得稀奇。 尤其是在家里,明知道对面那人也是圈内人,都已经表明身份了,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过往,偏偏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害他好奇心更盛。 男人确实坦然。 两个人避开众人走向厨房之后,还能对着厨房的窗景即场感叹一番。 阮仲嘉顺着对方的话看去,水槽正对的大玻璃窗外是一棵鸡蛋花树。 花期未到,树枝光秃秃的,从那张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让自己似乎也开始对初夏即将出现的美景心生期盼。 “是啊,开花的时候好美,不过很快就会落了一地。”阮仲嘉看着花树感叹。 “小时候我姨婆会捡了掉在地上的鸡蛋花,再弄点别的,例如金银花之类,煲五花茶。” “我家也有的。”阮仲嘉说,“对了,你……” “keith,你叫我keith吧,”自称keith的男人稍微往外张望了一下,又说,“今天来了很多电视台的同事。” 骆应雯这话说得很有技巧,他没说自己是和谁来的,不过这么顺嘴一提,阮仲嘉就以为他也是电视台的艺员。 阮英华早年投入了很多心血在电视台那边。 东华作为香港最大的慈善机构,最初与电视台谈筹款晚宴的直播权都由她从中撮合,阮仲嘉小时候也有不少登台经历,对电视台的人天然就有一层好感,看骆应雯也就放下了初见时的顾忌。 “你是拍电视剧的还是做节目的?”阮仲嘉看他的脸,屈居幕后不太可能。 “拍电视剧。”最近刚好就在拍的。骆应雯自觉不算撒谎。 阮仲嘉说:“我也好久没去电视城了,也不知道录影厂路上那家咖啡店还在不在。” “还在的,不过前两年台风刮倒了旁边那棵紫荆花,安全起见,连根拔起了。” 阮仲嘉脸上难掩可惜,“这样啊,以前每年开花的时候很好看的。” “后来重新种了一棵炮仗花,这几天开满了,就在咖啡店门边。” 骆应雯想了想,继续说:“你想去看看吗?我明天有戏拍,你可以假装是我的助手。” 见阮仲嘉没有马上拒绝,端详半天,又说:“应该没有人会把你认出来的。” 眼前这个人是阮英华的外孙,从小就显露唱戏天赋,跟着阮英华出入名流云集的慈善筹款活动,登台演出。 在全港电视捞饭的年代,阮仲嘉是天生的童星。 骆应雯那时候大概是读中五的年纪,和收养他的姨婆住在牛池湾。 乡公所楼下那家胜记大排档的老板是戏迷,他在那里兼职时,常常隔着电视屏幕看到那个叫阮仲嘉的小孩。 当时阮仲嘉长得眉清目秀,还未变声,架式十足地站在立式麦克风前。 像一株翠竹,一腔清脆透亮的子喉深受戏迷赞誉。 然而随着年岁渐长,少年无可避免进入尴尬的青春期,网上开始出现嘲讽的声浪,加上他顶着一张家喻户晓的脸,走在路上常常会被路人偷拍传到网络上,如此,恶性循环。 渐渐地,他就不再出现在公众视野内。 为了引阮仲嘉入局,他继续游说,“我的戏份快要拍完,也不知道下次开工是什么时候了。” 他看着阮仲嘉,眼神狡黠,像提议乖乖牌跟自己走堂*的坏学生。 “你做什么角色?” “霸道总裁……的弟弟。” “……噗。” “有这么好笑吗,”骆应雯见自己成功将人逗笑,接着说,“只见过人演霸道总裁,没见过人演总裁亲属哦?” 不是。阮仲嘉摆摆手,试图跳过这个话题,“那……霸总的亲属要做什么?” “当然是把支票甩在乱七八糟的女人脸上让她滚啊。” “什么啊!!!”阮仲嘉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骆应雯见他这样,也跟着笑得开怀。 毫无顾忌地大笑的样子,让阮仲嘉有点意外。 见第一面的时候,阮仲嘉就发现骆应雯有一双很好看的眼。 骆应雯就算安静地站在那里,也似含情脉脉,似有话要讲,而他大笑的时候,那双含情眼反倒显出几分傻气。 “是吧,好烂的剧本啊!” “喂你别!”阮仲嘉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外面会听到的!你不怕被同事听到吗!” 这时候门口处恰好传来动静,脚步声靠近,还没见人,就听到阮英华说:“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难道在后院?” 接着是莲姐的声音:“明明刚才还看到在厨房喝汤呢。对了阮姐,萝卜糕快见底了,要不要再蒸几个粽子?” “也好,今天人确实太多了。” 阮仲嘉看了看骆应雯,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你平时……也是这样的吗?” 察觉到自己还捂着人家的嘴,没等对方应答,他连忙收手。 快要走到门边,又回头,避开骆应雯的视线,语带促狭:“不过……还算有趣吧。” “婆婆,你找我?” 等到最后一拨客人离开,阮仲嘉跟在阮英华身边,悄悄松了口气。 “晚上简单点,就炖个燕窝吧,别的我应该吃不下了,”阮英华转身朝佣人吩咐,“嘉嘉呢?” “我也一样好了,今天陪着吃了不少东西。” 佣人已经在收拾客厅,阮英华毕竟年纪大身体吃不消,交代几句就回睡房休息,剩阮仲嘉一个人,干脆瘫坐在回沙发上。 等到脚步声消失,关门声响起,阮仲嘉手伸进裤袋,将一个绑着金线的利是封拿出来。 那个叫keith的男人临走之前将它塞到自己手里,他当时正纳闷,明明是自家桃花上挂的,怎么悄声无息就到了对方手里,又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给自己。 趁四下无人,他将利是封打开。 半圆形的封舌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心里有个念头动了动,像是为了确认,他起身,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将刘海捞起来。 大概是这些年习惯了稍微留一下头发,这会让他比较有安全感,走在路上也不怕别人打量。 端详了好一会,忽然觉得自己的脸好陌生。 也是,大众记忆里只有少年阮仲嘉的样子,不会有路人认得出现在的自己。 他对镜自言自语。 “没有人会认得你的,怕什么?” 【作者有话说】 利是封:红包(利是即红包,派利是=包红包,但利是“封”强调的是红包的“包装”) 走堂:逃课 婆婆:粤语里对外婆的称呼 第4章 骆应雯将车锁好,正抱着头盔往住处走,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接通,竟然是阮仲嘉。 白天他就发现了,阮仲嘉的声线很特别,讲到兴奋处,会不自觉透露出一点奇异的音色,也正是现实里面接触过,他才明白为什么当年阮英华要一个男生学唱乾旦。 多亏了胜记,自己也耳濡目染学会了不少戏曲相关知识。 在戏曲剧种里面,粤剧是少有乾旦的。 乾旦,即是男演员饰演戏剧里面的旦角,由于男性天生音域限制,胜任者本就凤毛麟角。 而那把老天赏饭吃的嗓音,此刻隔着话筒,对他说: 第6章 “我假装助手的话,需要准备什么吗?” 脑里不合时宜地出现胜记发表看法时的画面: 光头的大排档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在账本上记着什么,偶尔抬头看向电视,跟熟客说着“呐我同你讲啊他这把声音唱戏腔真的是老天赏饭吃,闭着眼听还真以为是花旦来的。” “喂?” 停车场到住处入口要先经过屋苑*的康乐设施,傍晚时分,小朋友欢快的喧闹此起彼伏。 骆应雯连忙接话:“啊,没什么特别需要准备的,明天我来接你?不过我骑电单车,不介意吧?” 那边应答倒是干脆:“真的吗,我还没坐过电单车诶,好像很有趣!那……明天见!” 有点难以置信,骆应雯摩挲了下巴好一会,心想这个阮仲嘉还真不知道是被保护得太好还是怎样,不过是因为白天聊了一会,就轻易答应了自己的邀约。 前两年就已经有风声透露,林孝贤在筹备一部戏曲相关的电影,当时有传过几个老牌影帝都在候选之列,只是消息繁杂,无从证实。 所以去年年底他受邀参加业内某知名制作公司年会,无意中听到高层透露,与林孝贤私交甚笃的制片人李修年正在为他的新电影奔走,并且一直努力接洽阮英华的时候,他几乎可以确定自己拿到试镜机会必须要从阮英华那边入手。 想到这里,骆应雯步调也轻快起来,又打了一个电话: “ball哥?明天我自己去电视城就好,不用来接我了……” 脚步定住,他在途经的商铺前驻足。 水族店临街的鱼缸里,绚丽的热带鱼在霓虹一样的灯光中穿梭,倒映着自己一脸玩味的表情。 “对,鱼上钩了。” 第二天,骆应雯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早。 阮仲嘉还是谨慎的,只让他在屋苑外面斜坡下的街口处等,才刚走到约定的地点,就见到对方已经在路边等着,明明自己也提前下来了。 连忙跑过去。 “早晨!” 骆应雯见到他,拿了侧边挂着的头盔递过去,“早啊,吃过早餐了吗?” “还没,我不饿。” 阮仲嘉接过头盔,看了看骆应雯,见他拿起倒后镜上搁着的头盔,也学着他的样子戴上。 没想到自己今天为了乔装特地翻出来的黑框眼镜镜框有点宽,一下子卡在头盔里,也夹得他鼻梁生痛。 “你近视吗?怎么突然戴眼镜了。” “没有,想着带了眼镜好掩饰一下,”阮仲嘉小声解释道,垂着眼任由骆应雯帮自己脱困,那双大手捧着头盔左摇右晃好一阵子才拔了出来。 “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阮仲嘉讪讪道。 “也不是,”骆应雯打量了一下他的脸,“你看起来和小时候不太一样,这几年也没有近照曝光过,应该没几个人认得出来的,起码我就没有。不过如果戴眼镜可以让你有安全感一点,那就戴吧。” 说完,将眼镜递给对方。 “那还是要戴的。”阮仲嘉抻长了衣摆,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骆应雯留长刘海是为了方便发型师做造型。 可是看着眼前的阮仲嘉,好几次见到他出门都会套上卫衣的衫帽,刘海也长得遮眼,就差再戴一个耳机扣在帽子外面。 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他不由得猜想对方是有意为之。 想了想,将头盔的挡风镜掀起,找好角度帮阮仲嘉重新戴好。 刘海还真长啊,不戳眼睛吗。 犹豫了一阵,伸手帮他将刘海拨到一边。 然后为了让自己的动作显得自然一点,连忙说:“要不就吃电视城餐厅吧?” “万一遇到认识的人……年轻演员我倒是不怕,就怕遇到老一辈的,他们好喜欢吃饭堂……” 阮仲嘉说:“还是麦当劳吧,会路过吗?买好带走,可以在化妆间吃的。” “我还没在化妆间吃过东西呢,里面人来人往的,也不知道会不会给别人造成困扰。” 说着说着,骆应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英华姐用的是独立化妆间吧,那和我们可是不一样的哦。” 阮仲嘉傻眼:“这样的吗?你这个戏份还在用大化妆间啊?” “我又不是霸总,”骆应雯笑,“行吧,就试一试好了,要是被清洁阿姐赶出来我就把你扔出去!” “啊?真扔啊?” “你不是做我一日限定的助手吗?” “行吧。”阮仲嘉扶正头盔,见骆应雯长腿一迈跨上了车,拍了拍后面,也跟着俐落地坐上后座,反手抓着车尾架扶好。 “坐稳了吗?” “嗯。” 轰的一声,黑色电单车往山下俯冲,消失在路尽头。 “你会有微服出巡的兴奋吗?” “什么?” 也许是起太早了,天还没完全亮起来,寒风吹得声音四散,不断有汽车从旁边车道驶过。 阮仲嘉没听清骆应雯说了什么,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阮英华是电视台董事,带阮仲嘉去观摩自己拍戏,无异于带李生去屈臣氏体验收银,想了想,这个玩笑不太合适。 “我说,”骆应雯大声一点,“mc.griddles有那么好吃吗!又咸又甜的!” “好吃啊!最近新上市呢!”阮仲嘉终于听清了,右手抱着的纸袋还散发着热度,捂在两个人之间。 他俯身想要让对方听清楚,头盔磕到头盔,枫糖班戟汉堡烫得手掌发热。 电单车飞速滑过东区走廊。 太阳出来了,在雾霭之中冉冉升起,金光驱散寒气,碎在海面上,很快就被他们抛在身后。 电视城的停车场在新闻部大楼下,两个人将车停妥之后就连忙往录影厂走。 说好了假扮成助理,阮仲嘉尽责地抱着装满早餐的纸袋跟在骆应雯身后,一路上小心翼翼。 “早晨keith!” 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一脸明媚对骆应雯打招呼,骆应雯就停下来和对方闲聊几句。 “早晨mandy,播完晨间新闻啦?” “是啊,现在去餐厅,你今天戏份好早。” “嗯,今天call 8*,其实也还好啦。” 看来是一些点头之交之间的问候。 阮仲嘉跟在后面,遇到有人时安静地候在一旁,等到骆应雯应酬完毕,继续横穿整个电视城。 没想到一路上都有人上前打招呼,看得出来对方人缘很好。 进入大化妆间,阮仲嘉看什么都觉得稀奇。 化妆柜一字排开,分了好几行,头上老旧铝扣板挂着不甚灵光的长光管,不过这么多化妆镜的灯泡足以亮得人眼睛疼,诺大的空间更显敞亮。 已经有人在做造型,几个挂着戏服的推车零散分布在化妆镜旁。 骆应雯带他走到角落,那里已经有人在上妆。 女人放松地坐在椅子上,微微仰脸让化妆师给她上粉底,眼睛闭着,旁边助手坐在矮一点的圆凳上,正小声给她念着剧本。 察觉骆应雯的到来,助手坐直身子叫他,他摆摆手,示意对方继续忙,自己拉开了椅子。 阮仲嘉很有眼色地学着隔壁的助手也拉了一张凳子坐在骆应雯旁边,又帮忙将背包放在一旁,打开纸袋。 咖啡和汉堡包的香味飘散开来,旁边女人睁眼。 “早晨啊keith,吃什么这么香。” “annie姐早,”骆应雯答她,“太饿了,回来的时候忍不住买了麦当劳。” 还没贴双眼皮贴的眼睛一瞄,正好盯着阮仲嘉剥开汉堡包纸的手,“没想到你也赶这种潮流。” 还想说什么,化妆师柔声让annie闭眼好画眼线,她只好悠悠地把话说完,“下次别买谭仔就好,那玩意味道大。” 一定一定,骆应雯笑着应道。然后背过身,俯身在纸袋里翻找自己的那份,顺带朝阮仲嘉挤眉弄眼。 陆续又有好几个剧组的人进来,大化妆间逐渐变得热闹。 差点要把你扔出去。骆应雯看着阮仲嘉,用气声说着。 阮仲嘉吐吐舌头。 两个人静静地吃完早餐,一日限定助手学得很快,赶在化妆师摊开笔帘之前将台面收拾好,扔到外面垃圾桶,还煞有介事地和清洁阿姐闲聊几句,回来的时候骆应雯已经化好妆。 他的妆上得简单,只是均匀了肤色,修整过眉形,用一点my lips but better的唇膏,看上去更有精神。 原本柔顺的头发经过造型师的巧手,逐渐变成惯常见到的精致发型。 阮仲嘉看得出神。 记忆里自己涂抹白色油彩的脸与镜子里骆应雯化过妆的脸彷彿隔着时空重合起来。 时至今日,回想起来,鼻边好像还能嗅到旧式化妆品特殊的气味。 那种刨花胶混合矿物油的,蜡味和幽幽的酸味混合的味道。 老前辈总是调侃那叫“戏味”。 好多年前,阮仲嘉也曾经坐在这种位置。 第7章 他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登台,是13岁那年的中秋节。 新希粤剧团除了平时的巡演,还会承接康文署举办的特别演出活动,旨在回馈大众。 那一年在高山剧场演出,选的剧目是《搜书院》,讲述镇台府的丫鬟翠莲与书院学生因捡风筝结缘,最后冲破藩篱双宿双飞的故事。 他的声线偏冷,通透,因此稍微作了改动,唱起来倒有种不屈的韧性,对于一个具有反抗精神的角色来说,可以算是一种别具新鲜感的演绎方式。 通过之前剧团的定期演出,他的表演也收获了坊间不少好评。 对他来说,“翠莲”是他个人戏曲生涯里面第一个通过主动思考去提高完成度的角色,也让一开始对他演女角众说纷纭的网友改观。 剧院官方账号发布的演出视频底下,关于他的评价逐渐往好处发展。 就在他以为自己可以塑造更多角色的时候,变声期到来了。 刚开始的时候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偶尔会以为是感冒或者喉咙发炎导致唱戏的时候发声持久力变弱,高音部分发挥不稳定。 后来家庭医生上门检查,才将情况告知外婆。 “打针吗?” 不打,意味着阮仲嘉的声音会逐渐沙哑,破音,然后最终变成难以预料的样子,与现在判若两人。 打,那就是用他的身体状况去延长职业生涯。 直到现在,阮仲嘉都没有问过外婆,当初为什么非要他学唱乾旦。 明明他是个男生,明知道他身上始终会有某种变化发生。 所以强撑到高山剧场那次演出,身量修长,眉目如画的阮仲嘉站在台上,唱: “方才听你念诗篇 我感怀身世 不觉暗自凄然 那风——” 拉腔上不去了。 镁光灯的光线自上成束打在身上,像一口巨大的密封罩,将他罩得密不透风,似要缺氧。 秾丽的妆容几乎掩饰不住他的慌张。 举目四望,观众席一片漆黑,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声带。痒,撕裂一般,那瞬间耳里似乎有很轻微的嗡鸣。 丝竹声依旧。 心跳逐渐如擂鼓,鼓点和嗡鸣渐强。 他强作镇定,背脊却冷汗直冒。 “滚下去吧!” “什么玩意!” “搞什么啊!” 那风筝 可叹佢摆布由人 13岁那年,线断了。 “诶我问好几次了,有没有人看到过我那卷改戏服的线啊!” 一声大吼让阮仲嘉思绪回笼,自己还维持着坐在小板凳上托腮看着骆应雯做造型的姿势,莫名就有点尴尬。 往声源看去,附近站着个脾气不太好的工作人员,旁边化妆的annie已经离开了。 造型师正给骆应雯头上喷定型剂,灯光下夹杂着香精味的雾无所遁形,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大化妆间就是这样的,鱼龙混杂,大家都很忙,忍耐一下。” 骆应雯微微侧头,看他的眼神尽是安抚。 “走吧,助手,去拍戏了。” 【作者有话说】 屋苑:小区 call 8:俚语,即8点上班,如果是6:30上班就叫call 0630 第5章 进入摄影棚的时候,annie的戏份已经开始了。 透过监视器可以看到她的特写,旁边一个中年女演员在镜头外准备就位。 周围很安静,只有机器运作的声响,几乎听不到工作人员的脚步声。 骆应雯走到角落,拉开拉链将剧本拿出来,然后把背包塞到阮仲嘉怀里。 “你坐在这里等我,今天戏份不多,应该最迟三四个小时就好,然后我带你周围逛一下。想喝水的话那边门口出去就是茶水间。” 阮仲嘉循着他所指方向看去,然后点点头接过背包放在一边。 就见骆应雯站在自己旁边,倚着墙翻开剧本就看了起来,纸面上除了荧光笔划的线,还写了很多笔记。 垂下来的纸页可以看到字迹很整齐,看着看着,阮仲嘉不禁入了迷,连自己歪着头在偷看都没察觉。 “很好奇吗?” 头顶传来骆应雯的声音,然后就见对方蹲下来,将剧本放到自己腿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小声解释着:“现在要拍的是这一场。” 修长的手指哗啦哗啦地翻着剧本,“拍戏很多时候不会按照剧本顺序来的,要看剧组调度,今天拍摄的反而是靠前面一点的情节……”动作停下,指向某一页。 阮仲嘉凑过去,看到上面的内容时忍不住皱眉:“……这是要做什么?” “哦,那个啊,我今天最后一场要被annie扇耳光。” “你要不要冰敷一下?我问了刚刚那个女生,”阮仲嘉指了指不远处站着的annie助手,“她告诉我茶水间有冰袋。” 数分钟前,骆应雯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个镜头。 脸上五个指印清晰可见,却依然笑着同工作人员道声“辛苦大家了”。 甚至往自己走的时候,即使下意识伸手抚了抚发红的左颊,背着人群,也没有变过脸。 回想剧本上那页内容,对这场戏该怎么演绎并无详细说明,只有一些简单的动作提示,看起来是要演员自己发挥的,而导演似乎很较真,就这么任由annie换着角度和站位打了骆应雯好几个耳光。 阮仲嘉看他的眼神就多了几分审视。 “谢谢。”骆应雯没想到阮仲嘉给自己准备了冰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哇哦好冷!” 阮仲嘉看着他还能做出傻气的表情,又觉得自己刚刚想得有点多。 “拍戏真不简单啊。”他感叹道。 骆应雯换了另一只手抓住冰袋,“嗯?你没看过吗?那你以前来电视城是做什么的?” “彩排和演出啊,”阮仲嘉小声说着,视线落在摄影棚里继续拍摄下一场戏的演员身上,“我也不常来,也就每次东华的慈善晚会还有台庆的时候会来一下吧。” 东华…… 骆应雯留了个心。 阮仲嘉像是回忆起什么,微微翘起嘴角:“一厂占地最广,晚会基本上都在那里举行的,舞台下面先是我们坐的圆桌,后面才是观众席。 “有一年我和joseph坐一起……啊,joseph就是庞荣祖,他跟我说好无聊,让我跟他偷偷溜出去。” 只要平时有在看八卦杂志,就算本港名门望族再盘根错节,也必定对他们的名字不陌生。 庞家幺子中文名就叫庞荣祖。 没想到阮仲嘉和对方关系似乎很好。骆应雯默默收集信息。 “然后呢?” “我跟他说等我表演完吧,幸好那一年不用穿戏服,只是清唱,下台之后我们就借口去洗手间溜了。” 骆应雯点点头,又想起他小时候穿着合身西服站在立式麦克风前的样子。 “那你们去了哪里?” “你猜?”阮仲嘉笑着看他,笑起来多了几分稚气。 “夜游电视城有什么好逛的,我想想,”他倒是认真配合起来,“你那时候还小吧?我猜,应该会去外景区?那里比较吸引小男生。” 没想到阮仲嘉对他比了个拇指,“哇,你好聪明!” 怔了一下,主要是骆应雯没想过阮仲嘉会有这种动静,半天下来对方彻底打破了自己原有的印象。 没等他开口,阮仲嘉自顾自说下去,“可惜那晚没有人拍外景,园区大门上锁了,joseph又不想回去,于是我们就在去大录影厂的路上那家咖啡店坐了一会儿。” “以前筹款晚会挺好看的呀,为什么不回去?” 骆应雯回忆了一下,观众也挺喜欢看的吧? 当红偶像为了逃避芥末寿司惩罚不顾形象出尽手段玩游戏、乐坛一哥募捐大跳辣舞、热播剧男主角背着女主角踩指压板,每踩一趟台下捐款加码十万,还有老前辈放下身段的搞笑小剧场表演…… “我的话还好,顶多就是原本常来家里打麻将的长辈忽然都变得正经起来了。” 阮仲嘉开口。 “但是对joseph来说,这种筹款晚会和参加自己老妈牌友的花式唱k局没什么区别。就是,你懂吗,大时大节老妈把你拉去应酬亲友,大家酒足饭饱开始群魔乱舞,而自己坐在一边无语又想走的心情吧。” 大概是看骆应雯忍笑的样子很过瘾,他又补了一句,“他说天王去他家唱k都只能蹲在角落自娱自乐——谁会对常常来家里蹭饭打牌的男人有偶像滤镜哦。” 骆应雯当晚很认真地回覆经理人的信息。 “阮仲嘉挺单纯的,什么都跟我说,我觉得罪恶感好重,好像在骗小孩。” 然后经理人说: 【也许只是因为你笑起来好似一条真诚的傻狗。】 【请你看看自己的银行账户余额清醒一下。】 “笑完了吗?你是不是还答应了要带我周围逛逛?”阮仲嘉歪头看着骆应雯,后者摸着肚子,勉强站起来。 第8章 骆应雯说:“你等一下,我把戏服换下来。” 咖啡店是原来路边一个不起眼的仓库改造的,旁边的炮仗花果然开满了,沿着屋顶攀爬,密匝匝地盖在上面,热闹得很。 天气很好,阳光照进大落地玻璃窗里,看起来暖洋洋的。 “喝什么?”骆应雯推开门,回头微微俯身问。 阮仲嘉又套上衫帽,墨一样的瞳隐藏在黑框眼镜后面,抬头看了看餐牌:“一杯热的抹茶拿铁吧。” 骆应雯闻言走向点单处,阮仲嘉见自己被落下,看了看周围,快步缩进角落里。 等骆应雯回头,视线在店里逡巡了一圈才发现他躲在一边,不由得微微挑了下眉,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他身边。 阮仲嘉作势要掏钱包:“抱歉,我刚回来,只有现钞。” “没事,我请你吧,你婆婆还派利是给我呢。” “好,谢谢了。” 几台磨豆机持续粉碎豆子的声响此起彼伏,新鲜萃取出来的咖啡香气四溢,穿着便服的、做好梳化的、造型夸张的电视城艺员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这边b057和d102送后制部的可以了。] [david的hojicha latte可以了——诶听说你小子去了巴厘岛过年啊。] [许小姐的大杯americano做好了——好久不见,大美女新剧很好看哦!] [芳姐电话下单的flat white做好了。] [葵涌李嘉欣的热牛奶可以啦。] …… [keith——] 骆应雯应声到取餐处拿了咖啡,回头朝阮仲嘉下巴一扬,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咖啡店。 门上挂着的铜铃撞出清脆的丁零当啷声。 阮仲嘉依依不舍地驻足欣赏了花丛好一会,才动身沿着咖啡店一路往电视城深处走。 大概前几天寒潮来袭过,今天没那么冷了,捧着热饮走在路上让人神经都放松下来。 他抬眸,看了看骆应雯的侧脸:“你的脸还有点肿呢。” “小case,回家再敷一下就好了,常有的事。” “怎么,你经常要演被打的角色吗?” 骆应雯笑:“那倒没有,以前什么电影都拍,前几年黑.帮警匪片扎堆,有些打架的镜头,或者危险的动作戏份,很容易受伤的。” “你还拍电影啊?我以为你只拍电视剧呢。”阮仲嘉抿了一口热饮,“你确实长得像演电影的。” “哦?”骆应雯扭头朝他笑,“长得像演电影的是怎样?你是在夸我好看吗?” “我可没这么说。” 阮仲嘉视线颇不自然地移开,咳了一声。 为了掩饰,他又说:“嗯,怎么说呢……我觉得你好适合演那种……的角色,例如《情系海边之城》*,又或者《钢琴战曲》*,总之、总之就是给人强烈的破碎感的,就像……” “就像一直在克制着情绪,看起来很平静,实际上拼命压抑着悲伤的角色吗?” 骆应雯想到《情系海边之城》那个穿着陈旧的绿色卫衣,毫不犹豫地拔掉警察身上的配枪往自己头上扣动扳机的男人,也想到《钢琴战曲》里那个一脸悲伤地走在废墟里的钢琴家,那都是难得一遇的角色。 看着眼前人认真说出这样的话,他不免感触。 阮仲嘉甚至连自己演过什么角色都不知道吧。 真好啊,在阮仲嘉这种人眼里,演个好角色似乎易如反掌,又怎么会知道像他这种人光是拿个《念念》的主角已经费尽力气了呢。 “你这样夸我真的好吗,都是很难演绎的角色啊。”骆应雯还是眯起眼,似笑非笑,“都是角逐奥斯卡的诶!” “那,或许你可以努力一下看看啊。” 如果人生是仅凭努力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好了。 骆应雯看着他冻得微微泛红的鼻尖,偏过头不以为然地笑笑。 两个人闲散地漫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意外地没有冷场。 “这是一厂吗?怎么跟记忆里的不一样了。”阮仲嘉不由得驻足。 “前两年刚翻新,”骆应雯跟着抬头,其实他没进去过,只是平时习惯了从旁人闲聊的内容收集信息,“你有多少年没去过了?” “有八九年了吧,我很早就出去读书了。”阮仲嘉掏出手机,“等一下,我拍个照片。” 骆应雯没说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结果阮仲嘉只是横着竖着各拍了一张就完了。 “你有看过我登台吗?” “有啊,不过只看过电视上的,我一个朋友是戏迷,他倒是有去剧院看演出的。” 骆应雯一边讲一边斟酌对方神色。 关于阮仲嘉的过往,他也不过是雾里看花。 毕竟十年前社会风气不一样。 要说阮仲嘉五六岁唱个子喉什么的,软软糯糯往台上一站,小大人一般,观众只会觉得可爱,是个萌娃。 但是长到十二三岁的小少年,正是发育的时候,喉结突出,抽条一样的身材,偏偏做全套旦角的扮相,哪怕唱得再好,底子里依然是个男的。 大众对艺术的接受程度本就有滞后性。 众说纷纭,有打趣的,也有说话特别难听的。 “人妖”、“乸型”、“死基佬”、“心理变态”,“睇得出好恨做女人*”…… 铺天盖地,和网暴没什么区别。 互联网是有记忆的,要是特地上视频网站搜索,还会看到不少时间标注是“10年前”左右的影片,古早的清晰度,像有自己独特的生命一样,不受时空限制将恶意延续。 阮仲嘉有看过吗?他回来有什么目的?他还会继续戏曲生涯吗? 全都不知道。 “啊,那时候我确实唱得挺好的,”阮仲嘉仰脖将最后一口热饮喝完,“可惜后来变声毁了。” 饶是惯了被恶意打趣为“世界仔”的骆应雯,也是头一次接不上话。 就好像自己小心翼翼不要触碰到别人的伤口,结果伤员唰一声把纱布揭开,露出鲜血淋漓处,还说,你看,挺疼的吧? 他点的是冰美式咖啡,走路时垂着手,手指就从上抓着杯盖边缘。很自然的拿法,此刻却让他思考,要不要换个手拿顺便喝一口缓解目前的尴尬。 没想到阮仲嘉毫不避嫌,继续说,“结果完全度过变声期之后发现其实影响不大,可能小时候嗓音偏清脆,长大之后戏路反而阔了,还能唱沉稳一点的声调——不过那时候我已经去了加拿大。” 确实,阮仲嘉日常说话声线虽然好听,但很明显是男声,很难想象现在的他唱戏会是什么样的。 “可以唱一段吗?” 骆应雯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鬼迷心窍,大着胆子就问。 电视城太大了,大门处就有按时段出发的高尔夫球车绕行园区,为赶时间的艺员行个方便。 此刻一辆车载着几个高层从两个人身边穿过,树叶随着卷起的气流沙沙作响,将话题切断。 阮仲嘉看了看车上的人,戴着太阳眼镜,目光并没有看向他们这边。 过客而已。 “抱歉,不可以呢。”他说。 【作者有话说】 《情系海边之城》,港译,即《海边的曼彻斯特》 《钢琴战曲》,港译,即《钢琴家》 睇得出好恨做女人:看得出来很渴望变成女人 第6章 骆应雯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发出的信息犹如石沉大海,依旧是两个灰剔*。 家楼下常去的便利店老板未免太过抠门,铝塑天花板灯老化得摇摇欲坠,工读生埋头在后面温书,竟然连他站在面前都不知道。 敲了敲台面,他小声说:“麻烦要一包红万。” 工读生终于留意到他的存在,懒懒地将书倒扣,说:“万宝路只有哈密瓜爆珠和白金了。” 印象中爆珠贵点,骆应雯想了想八达通里面的余额,毫不犹豫就说,白金吧。 “好的,还有别的需要吗?盛惠102。” 已经将八达通拿出来准备拍卡的手顿了顿,“涨价了?” “是啊。新一年财政预算案公布,烟草税提高了,涨价啦。” “好吧。”这烟迟早得戒了。 附近有一条小巷,一边是一座大厦的侧墙,另一边是户外篮球场的围栏,大厦墙身留了几处避风的凹陷,设有垃圾桶,方便抽烟人士。 骆应雯熟门熟路地走进去,拆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唇上。正要将打火机掏出来,钱包却连带着掉到地上,朝上摊开着。 他蹲下来将钱包捡起,并不急着收好,手指摩挲着里面夹着的照片,垂着眼看了很久。 是一张翻拍的老照片,原件他舍不得随身携带,放在茶几底下的蓝罐曲奇罐子里。 那时候流行松田圣子头,很衬相中人饱满的鹅蛋脸,和他长得一样的含情眼笑望镜头,手里举着高脚杯,自有一股少女的娇憨,应该是某次宴会拍的。 第9章 无来由地,他想起阮仲嘉。 在阮仲嘉这种人眼里,演个好角色似乎易如反掌,又怎么会知道像他这种人光是拿个《念念》的主角就已经费尽力气了呢。 像他这种人。 骆应雯八岁以前也是过过好日子的。 所谓的好日子,是和母亲租住在崭新的私楼里。 窗外有完整的海景,楼下有干净整洁的沥青路面,虽然屋里只有500呎不到,但是有菲佣照顾女主人和年幼的独子,生活也算惬意。 现在回忆起来,大概那时候的燕妮女士演艺生涯已经在走下坡路,常常来家里开派对的男男女女渐渐已经不再登门,原本数天一换的鲜花也垂头丧气地耷拉在瓶口。 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喜欢赤着脚跑来跑去,钻进衣帽间抚摸那些用料讲究的美装华服,从前总是源源不断添置的衣柜,像冻结了一样,逐渐蒙尘。 开始有同学仔问他为什么没有爸爸,为什么姓骆,他说他也不知道,要回家问妈妈。 然后只看到妈妈烦躁地拿着电话座机,夹着听筒在屋里走来走去,红色的电话线被拉得很长很远。 妈妈。 妈妈。我为什么姓骆呀? ——嘘。别吵。那你打算怎么办? 妈妈。 ——我等了这么多年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妈妈。 ——当初你不是这么说的!他都快八岁了! 凌厉的眼刀打过来,他缩了缩瘦小的身子。 ——总之我不管,你自己想办法!我再给你半个月的时间! ……妈妈…… 砰的一声,听筒重重地扣回座机上,母亲歇斯底里朝他大喊。 我只是在电视上看到一个姓骆的消防员长得帅随便取的,你满意了吗! 咔嚓一声,唇上的烟被点燃,烟丝发出微弱的吱吱声,火光短暂地照亮骆应雯的脸。 面容平静,背光处神情晦暗。 从回忆里抽离,外面已经天黑了。 手机这时候终于亮了,连忙解锁,只是经理人的信息而已。 【今天怎样了?】 将烟咬住,双手开始打字。 -阮仲嘉挺单纯的,什么都跟我说,我觉得罪恶感好重,好像在骗小孩。 【也许只是因为你笑起来的时候很像一条真诚的傻狗。】 【请你看看自己的银行账户余额清醒一下。】 -那你呢,有没有好好帮我找工作? 【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找你,行程表看一下。】 骆应雯退出通讯软件,调出共享的备忘录,看了看最新的一篇。 -这么快就要准备做宣传了? 【你不是过两日煞科*?电视台那边很重视这部剧,拜托你多多配合。】 -ok. 【另外,阮英华寿宴是下个月,请你抓紧时间了好吗。】 -哦,原来还是个水瓶座女子,好的好的。诶不对,和水瓶座最配的星座好像是双子座,那不就是你吗ball哥,应该你去攻略她老人家啊! 发出去的信息显示两个蓝剔。 已读不回。 骆应雯笑了笑,捏着滤嘴将已经咬扁了的烟摁在垃圾桶顶上掐灭,拎起头盔离开。 【你好,我是keith,……】 握着手机的手垂在座椅上,阮仲嘉百无聊赖地翻着玩,触碰到屏幕的时候手机就会亮起,解锁,界面还停留在通讯软件里,最上面是一则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由于没有点开对话框,只显示了前面几个字,是昨晚回家后收到的,到现在还没打开看过。 “我刚刚说话你有在听吗?” 慌忙抬头,车顶的液晶屏显示着“08:23”,泛着幽幽的蓝光。 阮英华看到他心不在焉的样子,眉心轻蹙,想了想,又耐着性子说,“等下去到排练室先观摩一下,跟大家打个招呼。” “嗯。” “既然回来了,收收心,别到处去玩。” “知道了。” 阮仲嘉抿了抿嘴,手指一划,将那则还没打开的信息删掉。 不过是陌生人而已。 他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黑色保姆车驶入谢斐道一处商业大厦地库,车门打开,精神矍铄的老妇人下车,旁边助手想要搀扶,却被对方摆了摆手拒绝。 跟着下来的是一个身材瘦削的男生,一改连日来遮遮掩掩的打扮,做了发型,罕见地露出俊美的脸庞,一双上挑的丹凤眼显出几分淡漠。 ——躲在暗处的镜头将一切收入囊中。 然后就听到老妇人依稀在对男生说着什么,只听到诸如“研艺中心”、“交流会”、“培养新人”此类,一行数人很快就消失在电梯门背后。 新希粤剧团历经多年发展,从原来经费拮据,只能在深水埗租赁集办公室、练功房、排练室于一体的小小空间,发展到如今在港岛高层办公空间占有一席之地,这一步,走了数十个春秋。 “这里还不错吧?去年年中才搬过来的。”阮英华眼里有了笑意,明明是对阮仲嘉说的,一双眼却瞟向经理人。 经理人伍泳秋,人称秋姐,已经跟随阮英华逾二十个年头,自然是知道她的用意,连忙接话:“是啊,请师父看过了,这里风水好,新人新气象,接下来我们剧团一定越做越好。” 阮英华见状,只是眯着眼笑。 阮仲嘉不作声,默默尾随二人走进剧团大门内。前台见是她们,起身就对阮英华说:“英华姐,昨天何博士的秘书来过,说想约您谈一下合作事宜。” “有文件吗?”秋姐说。 前台马上拿出一份纸质文件,阮仲嘉看了一眼,抬头印着大学校徽和全称,还想再看一眼,就已经被秋姐收好。 阮英华接过文件夹,径直往另一边走,里面是简约风格装饰的排练室。 墙上挂着各式中乐器,淡蓝色的地毯上散落着谱架,温度灯光适宜,走进去让人莫名安心,阮仲嘉稍稍放松了点。 全新的环境减缓了他的紧张。 几个乐师正演奏着扬琴、高胡以及二弦等等,被推门声打断,都朝他们看过来。 作为负责人,阮英华的到来不稀奇,倒是阮仲嘉的出现令全场有一瞬的静默。 站在排练室中间,拿着剧本对戏的两个演员花了几秒,认出是他,其中一个中年女子手里还捏着本子,走了过去。 “……大师兄?”女子语气难掩惊讶。 “啊,青霞,好久不见了。”阮仲嘉应道,脸上笑意淡淡的。 阔别数年,团员们本就是成年人,面容依旧,倒是自己,离开的时候十三四岁,回来已经廿三,不怪得大家观望。 不讲亲疏只论辈分,阮仲嘉四岁就拜师阮英华,确实是现今剧团里资历最深的一拨,再加上人员新旧交替,他更加是硕果仅存的前辈。 只是辈分高还得以艺服人,阮英华看了阮仲嘉一眼,示意他和自己坐到旁边,又朝着原先在排练的众人开口:“大家继续吧。” 在排的是《再世红梅记》其中一个场口*《脱阱救裴》,祖孙俩端坐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乐师一起手,两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反应。 阮仲嘉谨慎地竖着耳朵听。 这个本子是老前辈得意之作,从小他就在听,私底下也唱过几句,调子几乎刻在基因里。 风流倜傥是个雅士,早年家里除了麻将局,还有私伙局,这人一个电话打过去,马上就会来一个知名作词人,两三个天花板级别的歌坛前辈,还有几个影帝影后,插科打诨,吹拉弹唱,热闹得很。 想到这里,嘴角扬起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弧度。 又想到那都是老黄历,大家早就各散西东了。 叫青霞的师妹排练时马上进入状态,唱念做打恰到好处,对唱的是她的兄长青松,剧团小生兼任编剧,兄妹俩搭档的演出据说很受观众欢迎。 阮仲嘉被音律吸引,渐渐沉浸其中,正欣赏着,还抽了空回忆一下青松青霞二人刚入剧团时青涩的样子,看得津津有味。 排练室的门又被打开,前台见排练正酣,弯了身小跑进来,俯身在阮英华耳边说什么,后者脸色不虞的样子,很快就起身跟着走出去。 门阖上之前,阮仲嘉见到有人探身进来看了看。 他想到刚刚前台对外婆说的,林孝贤导演又来拜访了。 【作者有话说】 灰剔:“剔”即tick的粤语发音,表示对号,通讯软件whatsapp里面,两个灰色的对号表示信息已经成功发送给对方,但是对方仍未阅读;如果对方已读信息,则变成蓝色,叫做蓝剔 煞科:即杀青 场口:在粤剧中场口指整出戏里面其中一个精彩段落或者折子,香港影视行业沿用这个讲法,意思是同一个地点、时段内发生的一连串动作对话,即英文的scene 第7章 不过是陌生人而已。 阮仲嘉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第10章 从小到大,只说过一两次话的人多了去了。 做这一行的人多如牛毛,即使今天上位了、爆红了,也很难保证一直如此,更何况默默无名的其实占大多数,多的是半路转行去卖保险的。 他没有问过keith的中文名,也没想过问。言谈之间,他也疑惑过到底对方是不是电视台的人,不过后来想想,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天会干脆赴约,仅仅是自己的叛逆心作祟,想试试做点什么,稍微越一下轨。 这种不痛不痒的相遇不过是一个小插曲。 眼下更重要的是该怎么克服心底的排斥,重新走进剧团。 一轮排练结束,青霞端着保温杯小啜两口,踱到阮仲嘉身边,转了一圈。 “哇,真没想到你会回来,眨眼就这么大了!”青霞眼睛瞪得老大,左右看看,见阮仲嘉比从前出落得标致,笑意盈盈。 她为人豪爽,阮仲嘉小时候在剧团里最喜欢和她玩,再次见面,也觉得亲切感顿生。 他说:“我该叫你青霞姐姐还是师妹好?” 青霞摆了摆手,“师妹吧,显得我年轻些,听起来感觉脸上的斑都变淡了——而且可以跟人讲我有个好帅的师兄,他小时候我还抱过。” 轻易就将阮仲嘉逗笑。 端详了他好一会,又说,“回来了好啊,还唱吗?” 青霞倒是一点都不见外,“我感觉你现在化了妆应该更好看了!要不要试试看?来啊师妹帮你打扮打扮!” 这下好了,阮仲嘉都不知道怎么拒绝,虽然他迟迟早早都要回归的,外婆带他来本也就想着让他适应适应,没想过突然杀出一个青霞来,推推搡搡间他就坐到了化妆镜前。 戏曲演员的妆容一般由自己负责,每个入行的演员都有自己的一套化妆习惯,就连阮仲嘉小时候也尝试过给自己上妆。 “这些年还有练功吗?” 青霞拿了自己的行头过来,压根不等他回答又说,“我那套洗过还没用,先给你试试。” 这次是自己真正坐在镜前,阮仲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骆应雯。 “先上粉?” “啊……好的。” 思绪再一次被打断,阮仲嘉却庆幸有这么一个性子活跃的青霞在身边,轻易就将自己从胡思乱想的境地拽回现实,不会去想有的没的。 青霞熟练地给阮仲嘉套上发网,贴胶带,手法极快。 阮仲嘉虽然长开了,但是轮廓线条柔和温润,鼻挺直而纤巧,唇厚薄恰到好处。 多一分太锋利,少一分又会显得媚相,而他好像天生就吃这行饭一样,样样长到了最合适的程度。 戏曲妆粉底偏白,打好底之后,镜中人仿佛戴上一张面具,他的眼型古典,看起来就像一尊神情悲悯的泥胎。 “然后是胭脂,”手在阮仲嘉轮廓上比划了一下,她说,“脸型真好看,你做长平公主说不定会吸引一大帮粉丝。” “你太夸张了。”被她夸得不好意思,阮仲嘉只好自谦。 “化完看看不就知道了,我给你用一下桃红色的胭脂,比红色的俏丽。” 化妆刷蘸上桃粉色的胭脂,很浓烈的色彩,自眉毛底下一路往太阳穴描出一条明晰的分界线,再连接眉头和鼻翼,然后用指腹将整个区域的颜色拍至脸颊,往下半边脸过度成淡淡的粉。 上扬的眼尾一下就将妆容里的艳勾出来,偏偏他眼神清澈端正,又削弱了色彩里的轻佻。 “看,就是这个味儿*。” 描眉,画上夸张的眼线以便眼部做动作时突出动势,接着用布带勒紧额头,重新换两块胶带将眉毛提上去,再将额贴一簇簇贴上额头,添上鬓角,妆面就几乎完成了。 见对方拿起笔想帮自己画唇,阮仲嘉连忙接过,“我自己来就好了。” 他总觉得描唇是很私密的一件事。 他的下唇饱满,中间有一道竖着的、浅浅的沟,以往只有自己画的时候才会特地弱化这处,小心描画修饰成古典的样式,看起来没那么……欲。 “一眨眼我女儿都快要读大学了。” 青霞站在他身后,一边装上发髻一边说。 话题有点突然,阮仲嘉还是接话,“是吗,她多大了?” “明年就考dse……但是我总觉得她还小,好像昨天才刚刚分房睡。她小时候很怕黑,常常跟我说因为怕黑,睡觉的时候都要用被子蒙住头。” 她给插到头上的珠钗调整位置。 “后来有一天她突然就不怕了,我问她为什么呀,她说,有一晚我实在太害怕了,害怕到开始思考鬼能对我做什么,想了半天,大不了就是把我也变成鬼,我要是做鬼了就和它们打一架,于是我干脆坐起来将被子掀开。” 她手里的金累丝步摇是一只振翅凤凰的造型,前头衔着的宝石会随着步伐颤颤巍巍地摇晃,只会用在特定几出戏里面。 青霞将步摇插到阮仲嘉头顶,垂下来宝石就落在额前。 她继续说着:“她说,妈妈,其实什么都没有,风扇在摇头,月光洒进来,好安静啊,但其实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在自己吓自己。” 阮仲嘉看着镜子里青霞含笑看着自己的眼,一个激灵,觉得她好像在说自己,又好像不是。 “好啦!哇太美了!——要不试试这件戏服?” 青霞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件戏服,捧在手上,“裁缝刚做好不久的,最近团里想要改良戏服,水袖甩起来呀那个动作漂亮多了。” 话刚说完,就已经帮他披上。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阮仲嘉怀疑她是故意的。 “呀,真好看,这个造型不唱一段《帝女花》都对不住我给你化的妆,你都看了这么久,不会心痒痒想唱吗?” 果然。 阮仲嘉只得无奈笑笑,“你……等我开开嗓吧。” 四岁到十三岁,阮仲嘉都是在日复一日的练功中度过的。 家里也有练功房,每天要早起,按计划完成训练,然后司机会送他上学,放学了接他去补习班,回家再练习一会,日子就是在学习中见缝插针地学艺,过得很充实。 充实到他背井离乡之后反而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怎么消磨时间。 有些东西早已经刻在骨子里,所以站在镜墙前,看着花旦扮相的自己,他很自然就慢步绕了半圈,配合着做了一个抖袖,将有点长的袖子巧妙地挑腕翻到手臂上,身段动作十分好看。 “我不信你在加拿大的时候自己没练习过!你看,那个人都被迷住了!” 练功房全身镜边本就只有她们两个,还有一个老师在指导另外几个学生练习身法,阮仲嘉闻言,回头一望,就发现敞开了一边的门前站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你不认识的?”阮仲嘉扭头看着青霞,后者摇摇头,脸上明晃晃一副“当然不认识啊”的表情。 还没分辨清楚,男人就已经径直往她们这边走。 “扮相真好看。”男人站定在二人面前。 他说话语速不疾不徐,态度也很和蔼,身上隐隐有股檀香味,似乎有一种轻易能让陌生人放下警惕的能力。 大概是看到阮仲嘉和青霞眼里的疑惑,于是又说:“不好意思,实在看得入迷,都忘了自我介绍,敝姓李。” 话里话外又隐隐恭维了一番。男人从外套内袋拿了名片出来,递到二人手中。 林孝贤电影工作室 制片 李修年 阮仲嘉双手接过,看了一眼,米色的卡片估计是用了特种纸,夹杂着植物纤维,冲淡了头衔的商务感,反而透露几分人文气息。 “林孝贤……哇,名导演来的,师兄,你要拍电影了吗?” 青霞首先发出疑问,仰头一脸崇拜地看着阮仲嘉,后者疑惑,自己也是头一次接触这人,一点都不比青霞知道得多。 “没听说啊?” 李修年以为他说的是没听说过工作室名号,轻咳了一声,说:“嗯……林导演擅长拍文艺片,这类片子多数叫好不叫座,年轻人没听说过也是有的。” “不是,”察觉到对方误会,阮仲嘉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我没听说自己要拍电影……林导演可是拿过康城影展最佳导演的,还轮不到我造次,是我说话轻浮让您误会了。” 李修年脸上表情就松动了点,没了上一秒的尴尬,说话也放缓了语气:“是这样的,我们正在筹备一套电影,之前也上门拜访过几次,只是英华姐实在太忙了……” “李生。” 门口传来一声。 阮英华长年练声,声音洪亮,她语气不善,虽然是称呼李修年,却更像喝止。 李修年像是早已知晓她的不虞,脸上却依旧一派和煦。 “英华姐这么快就谈完事了吗?我刚好经过,见到阮公子的扮相,真是路都走不动了……以前只是听说,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第11章 阮英华闻言,沉着脸走近。 她虽然长得严肃,却少有这种时候,秋姐最是熟悉,连忙跟在后头,又朝站在附近上课的几个人使了眼色,后者连忙借故中场休息,鱼贯而出。 阮仲嘉和青霞看秋姐的反应都知道事情不简单,大气不敢出,面面相觑。 阮英华站在三人面前,直直盯着李修年。 “我已经拒绝过林孝贤,你们以后不要再来了,也不要让我知道有人私底下骚扰嘉嘉。”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阮仲嘉一脸茫然。 【作者有话说】 味儿:港台文学也有这种表达方式,并没有表示京腔的意思 第8章 两个男人约在一家老牌五星级酒店的饼房下午茶本来就很古怪。 更加奇怪的是年长的男人一副谦恭的表情,侍应放下托盘送上茶水时他连忙拿起一只茶杯就奉到对面年轻男人跟前。 年轻男人大概出于条件反射,用手在台面叩了叩,有点尴尬地目视着英式茶杯放好。 侍应敛着眉目将余下的三件甜点放好,竖起托盘垂手抱住,弯身轻声朝二人解释吃法。 阮仲嘉思疑对方可能在腹诽一些比较特殊的人际关系。 ——例如sugar daddy之类,而且还是有属性那种。 毕竟李制片看起来能给自己当爹了。 两个人其实都对怎么吃眼前这件制作繁复的水果挞兴趣缺缺,终于耐着性子听完,阮仲嘉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李制片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他放下茶杯,佯装轻松。 前几天在剧团时,李修年离开练功房之前说的那句话还烙在他脑海里。 外婆的脸色自中途被前台叫走之后就不太好。 然后就是李修年走进来和自己搭话,外婆大概是刚刚应付完那个林孝贤导演,顺势迁怒到擅自闯入的人身上。 回想当时李修年的反应,堪称好涵养,不仅脸上没有一点愠意,在外婆说出那句已经拒绝过林孝贤的话之后,还能顺坡下驴地说“没关系,我们可以找天再聊”。 外婆还是冷着脸。毕竟圈子就那么大,不好把话说尽,但是脸上表情好歹放松了点,丢下一句“除了那件事之外,其他合作还是可以谈的”,算是释放了不计前嫌的讯号。 秋姐一直跟在后面,见事情没有闹僵,也是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在二人之间说些圆场的话,气氛才总算好起来。 而后就在离开之前,李修年趁外婆不注意,小声对他说了一句。 “我知道你父母当年车祸的内幕。” 李修年面对面又重复了一次。 阮仲嘉抬眸:“能有什么内幕?我家又不是那种豪门大户,可不兴争家产那一套,还是你想暗示我的身世另有跷蹊?” 没想到李修年笑了,说:“你确实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单纯,是我失算了。那只是我为了引起你的注意玩的无聊小把戏。” 阮仲嘉有点郁闷,任谁在那种情况下被人丢下这样的一句话都得纠结上几天,他可是忐忑了很久才打电话过去约见面的。 “所以这句话只是你故意引我上钩的?” 李修年看起来心情不错,拿起刀叉开始分切自己面前那块拿破仑——可惜切得不好,歪歪扭扭,奶油也因为切下去的压力挤得到处都是,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并没有因此觉得尴尬,甚至还分了一半到阮仲嘉面前的骨瓷碟子里。 “吃吃看?这里的拿破仑很有名。” “李生。” 阮仲嘉也学着阮英华那样称呼对方。 “我不是来跟你吃下午茶的,你应该知道婆婆的意思,她肯定会对你有所防备,无论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想要和我单独谈谈,我想你不如直接一点。” 李修年还是一双笑眼看着阮仲嘉:“albert近年来开始反思自己拍过的电影。他不再满足于讲爱,又或者一些虚无缥缈的情感,而是将目光放到更贴地的故事里,想用自己的影响力做一些对社会有贡献的事。” “所以?” “有一次,他无意中在网上看到了你十年前的演出片段,突然就有了灵感。他想将一些亟需传承的文化放到公众面前,而你的过往则让他构思了一个非常棒的故事。” 阮仲嘉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默默听着。 “毕竟是根据你的个人经历改编的故事,所以我们必须要征得你的同意,如果可以,希望你可以成为这部电影的特别顾问,请好好考虑一下。好吗?” 李修年说完之后就开始慢悠悠地埋头吃着面前的拿破仑,中间还喝了几口茶。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阮仲嘉看他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也因着他的话,回想到曾经遭受的谩骂,思绪逐渐飘远。 他好久没想起那些恶毒的说话了。 饼房装修是很复古的英伦风格,厚重的天鹅绒帘修饰着铁艺格子窗,天气很好,远眺可以看到中环海滨的摩天轮缓缓转动,天星小轮往返拖起长长的浪花。 良久,阮仲嘉收回视线。 “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会应承这种要求?” “我常常觉得,”李修年大概是终于吃完了那半块拿破仑,擦了擦嘴角,“像你们这种传艺的世家,比起财富,更加重视的是精神层面的东西,不说别的,英华姐在社会责任感这一块,一直都是演艺圈模范。” 义演,筹款,赈灾……做慈善一向是阮英华日常工作不可分割的部分。 “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阮仲嘉冷冷道。 李修年说:“没有人比你们家清楚粤剧发展到如今有多艰难,也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乾旦的路有多难走,如果要拍这个题材的电影,我们想不到别的人选。” “为什么是我,而不是阮英华,毕竟她才是开山鼻祖,她的故事不是更有意思吗?” “这个当然是出于叙事角度的考虑,有时候关注具体的人会比宏大叙事更有感染力,albert觉得从你的角度去展开这个故事会更有趣。” 见阮仲嘉不语,李修年继续游说:“我不信阮公子在这样的家庭教育下长大依然可以对我说的话无动于衷,毕竟你应该从小就体会到什么是社会责任感。” “社会责任感?”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绝伦的话,阮仲嘉眉一挑,“那么,大众以前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接二连三给他戴高帽,不过是想将他架在道德高地上。 李修年一时语塞。 “林导演既然看过网络上我的演出片段,应该也有留意到下面充斥着不堪入目的恶评。” 阮仲嘉终于觉得有了点胃口,他拿起镀银叉子,报复一样用力戳进流心蛋糕,巧克力熔岩随即迸发,噗的一声溅到大理石台面上。 明明是有点狼狈的画面,李修年却觉得对方一脸快意。 “凭什么要我亲手撕开伤口,就为了给你们的电影抬轿?” “先生,我来帮您收拾一下。” 隐没在角落的侍应恰好现身,两个人之间紧张的氛围随即被外力的介入打散。 一阵震动,阮仲嘉倒扣在台面的手机适时响起。 他看了一眼李修年,干脆接通。 “喂?” “有件事想告诉你……其实,那天见面之后我就对你很有感觉。” 阮仲嘉皱了皱眉,拉开距离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的是全然陌生的电话号码。 “你有病吧?” 挂线,一气呵成。 “怎么样?对面什么反应?!” “说起来,为什么不是对你一见钟情,说对你很有感觉这种讲法挺变态的。” 主持人a想要凑过去看手机屏幕,被骆应雯以身高优势轻松挡住。 “能有什么反应啊,我打过去才记起那是前几天来我家修马桶的师傅,怪不得麦灵灵说今年属猪的在家里西北角放一缸水会有姻缘。” 混迹大大小小节目多年,骆应雯的综艺感可谓手到拿来,一通添油加醋描述,现场观众笑得人仰马翻。 “什么意思?你家西北角有鱼缸?我还以为麦灵灵告诉你,你属猪的要找个属马的。” 骆应雯:“可是修马桶的师傅他也不属马啊!——是我家厕所朝西北,而且坐在马桶上还可以看夕阳。” “哇哦所以影帝平时邀请女孩子上家里坐坐用的理由是‘我家马桶可以看夕阳很浪漫的喔你有兴趣吗?’”主持人a一脸惊讶。 什么乱七八糟的。 骆应雯脸上笑容依旧:“照你这么说,我还跟师傅说我家马桶好浪漫、可以看夕阳,问他要不要来修修看?” 主持人b:“不对,我刚刚看到了,你打过去的手机号码,都没有备注的!” 骆应雯:“……我不是喜欢他吗?我记住了!” 主持人c:“天啊……难道……这就是出柜现场?” 主持人a:“闭嘴啊!本来没有人察觉的!现在……”扬手示意观众席,“全部人都知道了!” 第12章 骆应雯几乎被几个主持人气活了,两眼一闭躺在地上。 主持人b唯恐天下不乱:“坚持住啊!你死之前总得告诉我们修马桶的师傅怎么回应的啊!” 主持人a:“是啊是啊,不要学隔壁剧组,”指了指另一组演员,“第二十六集结尾原配还没说完遗言呢就死了,那天电视台接获86宗观众电话投诉!” 骆应雯:“好吧,其实他说的是……” 挣扎着爬起来,一双眼刻意露出拍电影时才会用到的深情。 导演意会,在观众听不到的频道里发送操作指令,摄影机马上就定在骆应雯脸上,给了一个近镜。 “大家记得留意之后接档的九点半电视连续剧《偏偏喜欢你》。” 礼花自四面八方喷洒出来,节目在骆应雯被主持人们围殴中落幕。 根据今天的通告安排,骆应雯联同刚刚杀青的霸总剧主演们参加电视台皇牌游戏节目录制,对战正在播放的争产剧《回家风暴之花好月圆》剧组。 没想到惨获全败的战绩,并且他在摇骰子环节得到了“打开手机给最近通话列表第8个电话号码表白”的惩罚。 显然,为了节目效果,他撒谎了。 第8个号码虽然没有备注,但是这几天反复打开来看,已经烂熟于心。是阮仲嘉的电话号码。 他没想到阮仲嘉根本不回信息。 无数次点进去对话框,明晃晃的两个灰剔告诉他,阮仲嘉连打开看的兴趣都没有,明明那天两个人聊得挺开心的,自己故意逗趣的话也成功让对方笑声不断。 刚刚那一声“你有病吧”语气冷漠,他不觉得阮仲嘉是这种人,难道是没认出来? 思绪收回,骆应雯继续配合综艺录制收尾。 陈舜球给他安排的后续宣传活动是剧集播出后,以剧组名义出席电视台的艺员vs校园排球友谊赛,以及一些福利小剧场的补录,未来一个月还有些琐碎的拍摄工作。 总体来说有点闲,而薪资也只能糊口。 暗暗叹气,他转着钥匙往新闻部楼下停车场走,路过咖啡店时,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重新打给阮仲嘉。 “喂?” 阮仲嘉正躺在客厅沙发旁边的地毯上。没开灯,天快黑了,他也不管。 于暗处亮着的手机屏幕提示他,是白天那个号码。 其实挂线后他回忆了一下,说话的人声音很像keith,只是没想过这么尴尬的对话之后对方还会再打过来。 “你是?”他故意问。 “我是keith。” 更尴尬了,无论是问“你为什么不回我信息”还是“关于白天那趟电话我想说……”。 他有点烦躁,这个男人到底想做什么? “……有事吗?” 对面不依不挠,说:“白天的事,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在录节目,输了要受惩罚……” 阮仲嘉回忆了一下,大概知道了是哪个综艺,心里也暗暗抒了口气,虽然猜到表白不可能是真的,但也令人困扰。 李修年说的话就已经够让他心情糟糕的了,再多一个keith开的玩笑,两件事撞到一起,他一肚子无名火起。 “我好饿啊,一个人在家又不会用外卖软件,既然你真的有诚意道歉,那就现在出发去给我买长洲的糯米糍吧。” 毕竟久居加拿大,骆应雯寻思阮公子的本港美食图鉴资讯严重落后,就怕对方这个钟数忽然开口要过大海,吃水蟹粥。 他连忙说:“但是现在入长洲已经来不及了,要不这样,我知道荃湾有一家很好吃的糯米糍,我去买?” 阮仲嘉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地毯的毛玩。 “你现在就来接我吧,我要吃新鲜的。” 【作者有话说】 其实西北角是乾位,不能放水和火(即厕所厨房),市民骆先生的事业运不济说不定是这个原因(bushi 第9章 “你知道吗,这棵是黄花风铃木。”像是察觉到他的到来,骆应雯原本在手机上看着什么,忽然抬头看他,手指着头顶的树。 “到了三月,开花会很好看。” 斜路转弯处停着一辆纯黑电单车,男人依旧一身黑色打扮跨坐在上面,长腿蹬地,笑望着自己。 阮仲嘉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就已经觉得没那么生气了。 说是消气,仔细想想,其实他的脾气也像外婆,会对别人迁怒。 这就更显得笑吟吟的那人更加无辜,想到这里,阮仲嘉觉得有点别扭。 不过骆应雯没有给他时间胡思乱想,把头盔抛过去,幸好他马上反应过来,堪堪接住。 “饿吗?上来,现在跟你去吃好吃的!” 星期五的黄昏自有它独特的魅力。 夕阳正在收束最后一捧金光,路尽头的晚霞被余烬烧得发紫,黑色电单车穿过不算宽敞的街道,坐在后座的年轻男人忍不住回头,看向那些抛在身后的人们。 神情放松的男女四五六个扎堆,穿着打扮光鲜亮丽,精英派头十足,看样子刚刚从写字楼逃离到这充满烟火气的街头巷尾,聚在一起中英夹杂谈天说地,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电单车越过那些播放着慵懒爵士乐的餐吧,越过外籍人士扎堆的各式欧洲菜系餐馆,最后停在一处街市附近。 “你今天没有戴眼镜诶。” 阮仲嘉轻易将头盔取下来,正要整理头发,就听到骆应雯说了这么一句,他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拨了拨刘海,挡住视线,说:“嗯,忘了。” “我觉得你不戴眼镜好看。” 骆应雯帮他收好头盔,笑意盈盈,好似对方刻意不回覆自己信息这件事从没发生过一样,又颇为自来熟地说:“我们先去买糯米糍吧。” 阮仲嘉看了看四周,是自己从没来过的街区。 周围商铺林立,全都是贴地的小铺,经营各类粥粉面饭,还有海味铺杂货店药局之类,招牌大多老旧,沿途停满了货车,更显拥挤。 骆应雯带他走到不远处,收起的遮阳篷下,红砖人行道上,排了一条不长不短的人龙。 “这么多人的吗?” “没事,很快的。”骆应雯应道,然后上前询问是否龙尾,得到确认后叫上他一起排队。 一个店员打扮的大婶走过来分发点餐纸和笔,骆应雯接过,交到他手里。 “你看看喜欢什么口味?我不吃花生。” 阮仲嘉低头,凭直觉想选开心果和榛子,毕竟这两个口味在外国是甜品大热门,估计做成中式糯米糍也不会难吃到哪里去,正在纸上写上下单数量,骆应雯侧身凑过来看。 他不算高,一米七五的个子,很容易就隐没在人堆里,倒是旁边这位正在纠结到底要一个还是两个腰果味的先生目测一米八以上,回想对方骑车的样子,腿长占比颇高。 “你还是帮我填个2吧,我就喜欢腰果的。”大眼真诚,看得出来是真的很喜欢。 只是凑得太近,阮仲嘉几乎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古龙水气味,是橘调的。 他稍微退后了一点,佯装专注握笔填写数字,见身后又来了一群排队的人,连忙写好将笔往后递去。 幸好骆应雯并未发觉,帮忙把点餐纸撕下来,将本子也递给后来人。 这家老字号粉面行还经营云吞汤圆粢饭等等,只有糯米糍因为供不应求需要排队。 排在阮仲嘉他们前头的是一对情侣,男人半路离开去店里点单,回来捧着两个热气腾腾的韭菜饼,香气四散。 看得出来很烫,男人抓着饼的手指像弹琴一样乱舞,分给他的女朋友一个,然后就变成了两个人一边大呼好吃一边吱哇乱叫,这时候恰好走过来一个交通警,指着前面停着的宝马问谁的车还没入咪表,要抄牌了哦。 我的我的。男人又争取时间再吃了两口,才跑过去咪表那边拍卡。 骆应雯原本背对着他们,闻声也忍不住转身问那人的女朋友,有这么好吃吗? 得到首肯,他转回去又问阮仲嘉:“你想不想吃?” 阮仲嘉还有点懵,大概生活中鲜少见到这么生动的人,有点向往,也向往那个韭菜饼。 “要的。” 骆应雯早猜到他会要,长腿一迈就往店里走,不多时,也捧着两个韭菜饼回来。 阮仲嘉见他面不改色,脱口而出:“你练过铁砂掌?” “那倒没有。”骆应雯被他逗笑,也不忘将包着韭菜饼的油纸袋递给他,原来外面还裹了几层纸巾,到手只觉得暖暖的,香喷喷的。 前面那个女朋友见到,拍了男朋友几下。你看看人家,多细心。 阮仲嘉自然听到,矜持地笑了笑。 糯米糍几乎半个拳头大,白色纸盒盛着,里面扑满了熟粉,打开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阮仲嘉大气不敢出,怕粉呛进鼻里。 也就吃个新鲜,两个人走到拐角处,伸长了脖子就着纸盒小心翼翼地吃。 粉面行老式霓虹灯招牌已经亮起,人来人往,伙计拉着载满货物的推车经过,转角街灯的光洒在二人身上,像一出从前上映的戏。 第13章 刚吃完一颗,阮仲嘉悄悄抬眸,见骆应雯正在吃喜欢的口味,觉得自己好似从那双傻气的眼里读到了快乐,心里也觉得软软的。 这时候恰好骆应雯也看他,视线撞上,阮仲嘉有点尴尬,可对方只是说“你脸上有面粉”,然后掏了纸巾出来递给自己,很有分寸。 哦哦。他接过纸巾,为自己的狼狈汗颜。 正擦着脸,骆应雯又补了一句:“吃一点过过瘾就好了,不要真的吃到饱啊,我还有地方带你去呢。” 还有啊? 嗯,吃完甜的再吃点咸的吧。 原来骆应雯一开始说去吃好吃的并非搪塞自己,阮仲嘉越发觉得愧疚。 上次见面,自作聪明觉得不过是一次偶然的相遇,所以自然结束得毫不留情,结果人家一如既往坦然,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这次他只低头应好。 “刚刚那里挺小众的,怎么突然就来尖沙咀了?” 车停定后,阮仲嘉一看,三岔路口游人如织,私家车驶过人行道之间的急弯都要打醒十二分精神。 “我以为你是那种宝藏小店爱好者,专门找冷门地方觅食。” “你这是偏见,”骆应雯敲他头盔,“谁说好吃的店一定要隐世。” 阮仲嘉摘掉头盔张望,各家招牌发光发亮,猜测哪个是今夜目标食店,猝不及防几下闪光灯劈头盖脸打来,还没看清什么状况,条件反射般惊恐退后,差点缩进骆应雯怀里。 “怎么了?” 骆应雯也被他的举动吓一跳,反手将他挡在后面。 结果只是一个误开闪光灯拍照的内地游客,对方显然也被阮仲嘉的反应吓到,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连忙开口道歉。 “没事,是我朋友误会了,没吓着你吧?”骆应雯回以一口蹩脚港普。 原本惊疑不定的两个人倒因为他开口这句都别过脸忍笑,显得骆应雯无比尴尬,“……有这么好笑吗……” “你这个岁数,讲成这样也不意外。”阮仲嘉拉他袖子,示意他快走吧。 “我这个岁数?我几岁你又知道了?”骆应雯站定不愿走。 阮仲嘉皱眉:“讲成这样,你读书的时候是不是还没普及两文三语*?” 骆应雯差点接不上话:“……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嘴还挺毒啊!” 只有游客继续惊恐:“……你们,是在吵架吗?虽然听不懂,但是不要吵了啦!” “我连你中文名都不知道,你就告诉我你叫keith。” “那你给我听好了,我叫骆应雯,lok,ying man keith,你拿手机出来搜一下,我还有百科!” “不是,你们吵架是因为我拍到你们了吗?对不起我可能不小心拍进去了,呃难道你是明星吗?抱歉抱歉,我现在删掉好吗?” 这下两个人齐刷刷转头看向游客。 标准普通话:“你说我俩谁是明星?” 港普:“你觉得我们谁是明星?” 游客没见过这样的,眼前这两个人这么问的话,好像在较劲。 她想了想,说:“呃我觉得吧高一点的那位先生比较有气质,矮……诶不是,另外一位呢长得更精致,你们俩就不是一个类型的,一个帅一个美……说起来,难道我是误闯了什么拍摄现场吗?是整人节目吗?” 接着紧张地左右望望。 “不是,”骆应雯松懈下来,“我们只是莫名其妙吵起来而已,跟你没有关系,吓到你了真不好意思。” 他尽力想要安抚那个游客,可是口音实在奇怪,阮仲嘉看不过眼,接着说:“对啊,抱歉,你……没别的事的话可以走了。” 得知与自己无关,游客如蒙大赦,连声道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个人看着无辜被牵连的那个游客的背影,也有点好笑。 骆应雯说:“你刚刚怎么突然这样?” 说的是他被闪光灯闪到之后的反常行为。 阮仲嘉有点尴尬,侧了侧身,手扶着人行道边上的栏杆,视线也自然瞟向对面商厦。 原来那里有个巨幅广告牌,射灯照在当红偶像的脸上,蓝调主题,结合车水马龙的景象,很有味道。 人家游客那是在扫街吧。 “我以为有狗仔拍我。”他别过脸。 骆应雯见他耳廓微红,决定放过这个话题。 “行了快走吧,去吃米线。” “诶?原来是吃米线啊。” 说话间,跟在骆应雯后头,走到附近一家门面装饰乱七八糟的店前,是平时路过绝对不会多看一眼那种风格。 不过阮仲嘉本身就很少会在闹市区吃饭,也就心里稍微腹诽了一下。 “怎么又要排队啊?” 骆应雯双手插袋回头,好笑道:“就排一下下。聊一聊天就过去了。” 阮仲嘉的脑回路也不遑多让,说:“那你到底几岁?” “你不是查百科吗?”含情眼斜睨了他一下。 阮仲嘉闻言,掏了手机出来。 “你跟麦兜一样大,而且你也属猪诶!” “……啊???” 骆应雯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我叫你看的重点不是这个啊!” “那你想让我评价什么?”阮仲嘉手指在屏幕上滑啊滑,发出中肯评价,“嗯,你的作品栏也就规规矩矩吧。” “请问你是哪家的监制吗?”骆应雯扒着他手机屏幕,“看这里!” 亚洲电影大赏-最佳男主角-2024年《念念》-周泽佳 “影帝啊?” “对啊。” 说完,骆应雯忽然觉得自己很奇怪。 明明吩咐经理人别再喊自己影帝,结果回头来,又对阮仲嘉强调自己是影帝。 是对方手机屏幕太长还是自己履历不够,他只觉得那个发光的长方块里面,“代表作品”那一栏也太短了。 “那你是我认识的第十三个影帝啊。” 阮仲嘉看着他笑。 【作者有话说】 两文三语:97回归后官方推行的语文政策,两文指中文英文,三语指粤语英语普通话 第10章 “但你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跟麦兜一样大的影帝。” 米线端上来的时候,阮仲嘉一边拆筷子一边说。 骆应雯想到那只笨拙的小猪,干笑两声:“那我真是深感荣幸啊。” 大碗盛得满满当当,米线泡在红彤彤的汤底里面若隐若现,上面卧满了芫荽,牛丸,蟹柳,还有……葱。 阮仲嘉皱了皱眉,被对面的骆应雯捕捉到,问他,“你不吃葱?” “嗯。” “要不我和你换吧?” 普通朋友而已,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阮仲嘉摇了摇头婉拒,一手拿汤勺一手拿筷子开始挑葱花,扯开话题:“你那套戏拍完了?” “拍完了,不过后面还要配合宣传。”骆应雯用筷子尖戳开溏心蛋,见阮仲嘉视线定在流出来的蛋黄上两秒,夹了一半到他碗里,“筷子还没吃过的,放心。” “谢谢。那之后呢?你平时忙吗?” “还好,最近比较有空。演员不就这样,忙起来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闲下来钱又不够花。” “你的经理人听起来不太称职哦。”阮仲嘉揶揄道。 骆应雯马上解释:“不是,他挺好的,只是哪有那么多好制作,到我们手上都是被人挑剩下的了。” “这样的话,那你还能有工作吗?” “干嘛这个样子看着我?”骆应雯失笑,“主角难做,可以做配角啊,很多好剧本都需要各种各样的配角,我就挺喜欢演配角的。” 阮仲嘉看着他。 和那个在外婆家表现得游刃有余的人不同,现在这个骆应雯反而多了几分真诚,会对人讲自己的事。 “其实……影帝还是很了不起的。” 骆应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抬头看着对面埋头挑葱的人,嘴角微弯,“但我应该是你认识的影帝里面实力最差的一个吧,诶你都认识谁啊?” 阮仲嘉想了想,数着罗列了一串名字,都是欧洲三大或者地区性大奖得奖者,自他嘴里说出来,好似在讲自家邻居。 “那确实是,你是没见过uncle辉同uncle tony攀比谁买的名牌衫更划算。”阮仲嘉夹一箸米线放在汤勺上吹了吹,终于挑完葱可以开动,他吃相很斯文,顿了顿,忽然捏着嗓子模仿起来。 “诶你上次采访穿那个外套我也买了,我去柏林的时候买的,比香港便宜好多!” “是嘛,我那件是上次同老婆去威尼斯度假买的,听说这家全球最、便、宜、的在意大利哦。” 米线小店很挤,可能出于老板个人趣味,墙壁刷成了橘红色,感官上显得更加逼仄,旁边两个ol将精美大牌包小心翼翼放在腿边,相邻两桌吃米线时几乎可以手肘碰到手肘。 在周遭声情并茂地讨伐扑街上司、唾弃劈腿前男友的议论声中,对面坐着一个清清爽爽的年轻男人,手里还拿着筷子,然后惟妙惟肖地给自己讲大前辈轶事,头顶吊扇嗡嗡作响,转动的时候吹起那人有点长的刘海…… 第14章 骆应雯只觉得有点想笑。 “所以其实没有了光环,你们之间也没什么区别。”阮仲嘉看着骆应雯被自己逗笑的样子下结论。 “但是做这一行,不就是为了那一圈光环么。” “那你呢,你是为了什么?” 骆应雯愣了一下,盯着他鼻子上沁出来的细密汗珠,说:“很热吗,要不要叫个红豆冰?” 阮仲嘉点点头,继续说:“你为了名还是为了利?” 为了名还是为了利? 入行十年,依旧租住在四百呎不到的单位里,为了方便赶通告,选了个交通便利的屋苑,为此租金自然不便宜,每个月都在为生计奔波,演员两字说得好听,不过是一群赌徒。 个个都觉得自己手握筹码,赌锦绣前程。 “为了成名吧。”反正差不多,他说的是实话。 “但是成名需要付出很多代价呢,”阮仲嘉垂眸,他吃得差不多了,筷子在稀疏的米线里无意识地划动,“如果知道有一日会一无所有呢,你还想要吗?” “既然功成名就,怎么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没想到骆应雯会这么想,阮仲嘉笑了笑。 人总是这样的,不撞南墙不回头。 “也是,人和人之间的际遇不同,希望你得偿所愿。” “红豆冰两份。”侍应忽然出现,丢下两个玻璃杯又去招待别的客人。 话题被打断,两个人都各有思量,拿过饮品专心喝起来,不再说话。 这时候台面一阵震动,是阮仲嘉的电话,他抬眸看了骆应雯一眼,按下接听键。 都怪这家店太小了,四面八方传来嘈吵谈话声,每个人都专注地讨论着自己的事。 看阮仲嘉刚刚的眼神似是不太想大庭广众聊电话,于是骆应雯摸了自己的手机出来放在台面上开始查看工作电邮,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 “马场?去啊。 “唔……你自己爱穿什么就穿什么,反正这种场合大家肯定穿得很隆重。 “这几天已经有在去了——你别来了,你好烦的肯定会打扰我排练。 “再说吧,也不一定有空,那怎么能一样呢,马场那是正经事……我说你还是少点出去鬼混吧,不然回头又要挨你哥骂。” 大概是碍于身边有人,阮仲嘉很快就挂线了,骆应雯也恰好将邮箱里面未读邮件的红点消灭完,慢悠悠地收好手机。 “走吧?” “好。” 拐个弯回到弥敦道,再沿着摩地道一直走,很快就可以见到海旁。 出门的时候阮仲嘉突然说“要不要散散步?我有点饱”,于是他们就决定在附近走走。 周末的关系,尖东海边游人比平日要多,夜跑者有,遛狗者有,像他们这样只是漫无目的地闲逛的更是占大多数。 不远处传来音乐和人声,夹杂阵阵欢呼,似乎是有街头表演。 “今晚有busking!” 阮仲嘉快走几步,回头又对着他说,“去看看?” 循着声音去找,歌手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包围,阮仲嘉拉了拉骆应雯袖子,问:“你看得到吗?” 高举的手机几乎自成一堵围墙,只能从屏幕看到乐队的身影,阮仲嘉不太熟悉本地乐坛,抬头问他。 “看得到一点,不认识。” “但是还蛮好听的。” 骆应雯点头附和。身后越来越多人,他将阮仲嘉往自己身边带,低声嘱咐道:“小心。” 一首歌唱毕,吉他扫弦,又开始下一首,大概是旋律本就深入人心,周围人群开始发出欢呼。 阮仲嘉见前面手机屏幕里三七分界大波浪长发女歌手不过唱了一句,其他人就开始跟唱。 几乎是一瞬间,两个人就沉浸到观众的气氛里去,不再交谈,静静地享受这一刻。 唱到高.潮处,骆应雯突然弯身,阮仲嘉只觉得他的呼吸打在耳朵上,痒痒的。 人们唱着始终可以幸福地沉迷在美梦里希冀*。 他说:“其实我没去过迪士尼。” 阮仲嘉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话,下意识应他:“为什么?欣澳转乘迪士尼线不就可以了吗?” 骆应雯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摇头,直起身看着前面。 下一首是男歌手演唱,由吉他切换到电子琴前奏毫无违和感,又是一首几乎人人会唱的歌,连他也忍不住小声哼唱。 阮仲嘉抬头看他,那双眼里倒映着很多光,对面大厦的,路灯的,前面举着的那些手机屏幕的……很多情绪,也不知道是被歌词感染,还是天生如此。 骆应雯唱歌音准不错,气息也很稳,虽然压低声音跟唱,但是听得出善于此道,甚至唱得有几分感情。 “那你听过《香夭》吗?”阮仲嘉听到那一句歌词,有感而发。 骆应雯不再唱了,停下来看他,“听过。” “其实很多人都没听过完整版的,大概,嗯……”阮仲嘉微笑,“就知道一些改过歌词的版本吧,比较有名的几句。” “落街冇钱买面包*?”骆应雯猜测道。 “对啊。” 男歌手唱完,观众又开始欢呼,两人默契地退出人群,继续沿着海旁走。 “就像我一直听香夭从未沾湿眼角*,”阮仲嘉喃喃道,“为什么长大了之后听才会哭啊?小时候听就不会吗?” 海风有点冷,吹过来掀起他的刘海,整张脸就展露在骆应雯眼前,被黑漆漆的海水衬托,莹莹如玉。 “小时候听他们唱《香夭》,uncle占告诉我,长平公主国破家亡,新婚之夜和驸马服毒殉国,本来短短的几个字,但是想到唱词,就觉得很难过。 “父母都不在了,她呢?她真的想死吗,说不定想好好活下去吧,或者做个平民,普普通通过完一生,但她是公主,就算怕驸马其实不愿意和她一起死,也只能拉着他一起。 “听起来很唯美吧,落花满天蔽月光,柳荫当做芙蓉帐,百花冠替代敛妆…… “可是她没得选。” 阮仲嘉气质很古典,就像阮英华一样。 以前听说学戏曲的人都要花上很多时间练形态,他认识这一行的人不多,接触过后只觉得他们祖孙俩都和别人不同,不说话的时候沉静。 时间在他们身上好像有另外的一种流淌方式,像溪流中飘荡的落叶,像落在寺庙佛塔上的飘雪。 他看你的时候,眼神有光,但你知道那束光不为谁而亮,只因为他是他本身。 不知不觉走出去很远,只有一盏盏街灯照亮拍打着堤岸的海浪。浪很急,涌过来发出响声,然后又打着旋退回去。 那是只有很寂寞的人才会留意到的声音,骆应雯想。 “很多人都没得选的,只能一路往前走,一直走。”他说。 “一直走。” 【作者有话说】 始终可以幸福地沉迷在美梦里希冀:出自歌曲《他约我去迪士尼》 就像我一直听香夭从未沾湿眼角:出自歌曲《苦瓜》 落街冇钱买面包:对应落花满天蔽月光,与《帝女花·香夭》同调的民间恶搞版本 第11章 今天是马会春季慈善赛马日,主办还是庞家,阮英华作为嘉宾出席,她有心让阮仲嘉露面,自然就将人带上。 比赛是在午餐后,稍早前阮英华的车已经抵达。 慈善日有着装要求,她穿了套中规中矩的浅色裤装,银发挽在脑后,只有脖间的108帝王绿翡翠珠链让人看得出身价,倒是戴一副茶色无框眼镜更抢眼,衬得她不怒自威。 阮仲嘉跟在后面,随行的还有司机和秋姐,一行人下车后就被安排上vip厢房。 “嘉嘉,这边!” 庞荣祖果然如之前电话里说的那样,穿了一身新行头,阮仲嘉一看,mcqueen春夏新款,也不怕冷。 不由暗暗好笑:“咦,今天穿得这么帅呀。” “哪有,我哥早上才说我用力过猛,不像你,随便穿穿都那么好看!” 庞荣祖与阮仲嘉打小便认识,其母庞李幼薇执掌东华之后运营得有声有色,工作上与阮英华多有往来,两个人又同岁,几乎是一起长大的。 他在阮仲嘉面前最是自在,说话也就不太讲究。 才刚入内,庞李幼薇眼尖,连忙挽着阮英华的手拉到一圈贵妇堆里,嘴里还念叨着:“新希今年春班表演还真精彩啊。大家都在夸……” 阮仲嘉见只剩自己,看向庞荣祖:“口甜舌滑。对了,大哥呢?” 庞家两子,大儿子庞明耀比二人年长十二岁,早就入主家族集团董事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常常被庞荣祖抱怨管天管地管自己,阮仲嘉想了想,对方不一定有空出席,也就随口问问。 “在那边,喏,跟李家老大在谈事情吧。” 庞荣祖一指,阮仲嘉本就不十分感兴趣,随意瞄了一眼,视线又回到他身上,“那你呢,回来准备做什么?” 第15章 “你也知道我不是做生意那块料,”庞荣祖笑得单纯,“老妈正在跟天下的徐生商量,签了我拍电影。” “真的?”阮仲嘉有点吃惊,略一思量,也不是没有可能。 庞荣祖是阳光帅气那一挂的长相,只要稍微包装一下就很够看了,身边不乏进娱乐圈玩玩的太子仔太子女,多他一个也不算什么。 “对啊,好像和林孝贤在谈。” “……竟然是他。” 想起前段时间和李修年的见面,也不知道林孝贤那套电影筹备得如何,不过既然找上门聊,估计剧本都已经准备得七七八八,联络自己也不过是为了过一下明路,免得日后纠纷。 “什么?”庞荣祖不知道阮仲嘉和林孝贤之间的纠葛,见他似乎话里有话,又问,“你们认识?” “没有,听说过而已,不认识。” 恰好有侍应生捧着托盘过来,阮仲嘉随意取用了一杯香槟,抿了一口。 “诶你真的不跟我去游艇趴啊?李家老三之前订的船到了,喊我们上去热闹热闹呢,你回来了天天窝在家里干什么!” “我很忙的啊,”阮仲嘉失笑,“先gap大半年,去剧团熟习一下,然后还要继续念书。” 庞荣祖被香槟呛了一下,擦擦嘴角,说:“啊?好不容易念完大学你为什么回来了还要继续受苦?” “婆婆想让我去进修香港文学文化同历史,”阮仲嘉说,“好巧,前几年她捐了一栋楼给中文学院,可能那时候就已经计划好。” 庞荣祖挑眉,“我有印象老妈提起过……好像是叫嘉楼,对吧?” “嗯。”阮仲嘉脸上看不出情绪。 他很早就去了加拿大,而庞荣祖升大的时候想都没想就跟了过去,只是很不巧两个人在不同校区,也就放假的时候会见个面。 虽然如此,彼此交情依旧很好。 庞荣祖性格乐天,得知阮仲嘉过往因为遭受网暴变得沉静,尤其是不爱社交导致他越发孤僻,于是每逢假期就跑去阮仲嘉所在的地方喊他出去玩,滑雪、远足、游泳,全都是户外运动,阮仲嘉其实不太喜欢,但也感激对方努力想将自己从情绪怪圈里拉出来。 庞荣祖才是货真价实的公子哥,从小到大吃过最苦的大概是蓝纹芝士,父母兄长疼爱,被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泡在蜜里的孩子,心思自然纯净。 这么一想,阮仲嘉不由得担心起来。 “你自己呢,怎么想的,你真的想进娱乐圈?” 这种大染缸,他还真怕庞荣祖玩不过别人。 “我也没想好,我妈说总好过我每天无所事事,而且林孝贤的剧组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庞荣祖连笑起来都是标准的八颗牙齿。 阮仲嘉有点无语,忽然又想起骆应雯来。 那夜骆应雯讲过,到他手上的,一般是已经被别人挑剩下的剧本。 此刻的自己,好似正在目睹这样一个过程。 林孝贤打磨数年的故事,对很多演员来说是可望不可及的资源,近则金像奖,远至欧洲三大——到了他这个级别的导演,影展选片团队很早就会主动邀约出席——几乎可以说只要被选中,一夜成名不是梦。 而这么好的资源,首先会落入庞荣祖这样的人手里,如骆应雯之流,根本难以窥见一角。 谈不上打抱不平,只是觉得惋惜。 “你们两个聊什么呢,躲在角落好久了。” 庞明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两个小辈都被他吓了一跳,还是阮仲嘉识礼数,连忙开口叫人。 “好久不见嘉嘉了,最近去哪玩?” 见庞明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阮仲嘉不由失笑,转向庞荣祖:“一定是你天天往外跑,所以大哥才觉得我也这样。” “哪有!”庞荣祖辩驳。 阮仲嘉决定放弃嘲笑对方,正经回答:“刚回来不久,日常就陪婆婆出入一些场合,去剧团练功,有时间就在附近走走。” 庞明耀倒是有点兴趣:“附近有什么好看的?” “很多呀,全港十八区,其实好多地方我都还没细看过。” “你看看人家!你就知道整天飞这里飞那里,今个礼拜京都下个礼拜巴黎,”庞明耀看着自家亲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刚刚才听阮主席讲起新希准备同m大做一个政府资助的保育项目,专门推广粤剧文化。” 画风一转,对着阮仲嘉却是另一副和蔼可亲的做派,“不愧得阮主席真传,小小年纪就懂得研究本土文化。” 阮仲嘉被他夸得汗颜。 阮英华前两年开始担任粤咨委主席,阮仲嘉是知道她平日有多忙的,每天除了自己的剧团,还有各种各样的项目要跟进,名下资产早就委托专人打理,她本人将心思专注在公益和政府相关事务上。 只有出来交际,从旁人口述中才会对外婆的忙碌更有实感。 闲谈间隙午间自助餐开始,大概是天气暖和的关系,胃口也好起来,阮仲嘉挑了点蜜瓜佐火腿之类的冷盘和生蚝入席,坐在阮英华身旁。 他们这一桌都是些眼熟的世叔伯,顶着某某局代表、某某委员的头衔,坐下来又开始继续未完的话题,阮仲嘉无聊,视线频频往外望。 vip厢房视野开扬,落地玻璃通透,跑道清晰可见,四周电视屏幕同步播放内场动态,骑师正拉了各自的马儿出来展示,戴了蒙面罩的马匹憨态可掬,阮仲嘉觉得那比周围的话题有趣多了。 “对了,仲嘉准备做什么,是不是要继承你的衣钵啦?” 不知道是谁先讲起,阮英华心情不错,慈爱地看着自己,说:“他本来就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我年纪大了,现在又有这么多事要忙,肯定要他帮手。” 生蚝鲜美,稍不注意就滑进胃里,阮仲嘉差点呛到,脸上依旧保持平静,回望外婆时马上牵起一抹微笑。 “噫?这是要担正做主角了?听说新希清明之后上《再世红梅记》,到时候留个vip票,我老婆可是很喜欢你们剧团的程青霞呢。” 阮英华接话:“没那么快,这不是和m大合作吗,接下来做一个名曲专场,让仲嘉带头,那边学院有不少好苗子,都是年轻人。” 粤曲专场,与开锣大戏不一样,表演者着正装,中西皆可,按个人风格就行,站在台上演唱一些经典选段,现场有乐师演奏,与西方的音乐会形式上有几分相像。 “那可要抓紧时间宣传啊,你家仲嘉这么好看,到时候做门面!” “对啊,按我说就该在戏曲中心做几个大banner。” “诶现在那些偶像不是很流行弄个超大型户外广告版?还有led电子屏,干脆你们录点表演还有彩排片段放上去,吸引街客。” 众人开始七嘴八舌讨论起来,阮英华若有所思,不一会侧身凑近阮仲嘉说:“你觉得好吗?” 外婆很少有这种时候,竟然真的开始考虑起来。 阮仲嘉心情复杂,还未开口,对方又说:“我不懂年轻人那些,回头我让人问问,我听阿秋讲起,你那个ig荒废很久了?还是重新用起来吧,你看我不也在玩,挺有趣的。” 正说着,阮英华掏了手机出来打开个人主页给孙子看,“你婆婆也很潮的呀。” 头像应该是某次联会合照的截图,比较正式,旁边显示21.7万粉丝,倒真让他吃了一惊。 “您……很受欢迎嘛。” 之前庞荣祖就已经软磨硬泡自己再开一个账号,阮仲嘉没什么好分享的,被他烦久了,搞半天才重新拾起自己荒废多年的账号密码。 这时候手机顶部弹出消息。 【 joseph.p:我听到了,你要开ig [惡魔] 】 他挨近椅背往邻桌张望,就看到了庞荣祖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看自己。 【 joseph.p:快关注我!ig同号! 】 庞荣祖的个人主页十分丰富多彩,几乎都是吃喝玩乐,因为是超级富二代的关系,粉丝数也不少。 接下来是外婆,秋姐,庞家大哥……回头还要问问青霞青松有没有在用ig,大家几乎都是用英文名加姓氏来做账号,搜索栏查一下,很容易翻出来。 脑里逐个数有交情的人,不知怎地就想到lok ying man keith,四个单词排列组合一番,再结合主页内容,没多久就找到了。 标准的港男头像,风景加背影,大概喜欢行山,身型颇为健硕。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了对方去年捧着最佳男主角奖座的照片,同一个帖文内还有那部电影的剧照。 神情麻木的青年侧躺在锈迹斑斑的铁艺碌架床*上层,下层塞满了零碎杂物,锅碗瓢盆堆在床脚,镜头采用天花板拍摄的视觉,空间压抑,光线晦暗。 和前一张照片里身穿黑西装意气风发的获奖男演员判若两人。 【作者有话说】 碌架床:双层床 第12章 “在看什么?” 庞荣祖突然探头,吓得阮仲嘉手机差点拿不稳。 第16章 “怎么你们兄弟俩一样,神出鬼没的!” 庞荣祖依旧露齿笑:“吃饱了没啊,在这里好无聊,一起下去看马?” 大概是慈善日邀请了歌星助阵的缘故,观众席内开始有粉丝入座。阮仲嘉以为他们也要去内场,没想到庞荣祖绕过人群直接带他去了马厩。 “不是去看赛马吗?” “跑马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看看我哥新买的马,白色的,长得很好笑。”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马厩,有工作人员正在给别的马刷鬃毛,见他们进来,互相打过招呼,庞荣祖拎起一个水桶捡几把湿草就往里走,结果白马前面已经站了三个人,他们这一过去,就显得有点拥挤了。 “人真齐啊,”庞荣祖笑着说,“你们自己下来倒是没叫上我。” 庞明耀一手插袋,一手摸着马头,“谁叫你只顾着跟嘉嘉聊天。” 另外两个人闻言,纷纷扭头看向阮仲嘉。 没什么交集,不过也认得是李家老大和老三,他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几人又在讨论马儿,一个说长得滑稽,一个说看这骨架肌理不错,应该是个潜力股。 “joseph,你下星期一到底来不来啊?” 李家老三伸手搭住庞荣祖膊头,“几个玩得来的兄弟都去,听说你妈和徐生搭上线,呐别说我不帮忙,到时候叫上徐家侄子,再多喊几个明星助兴,先把关系搞好。” 天下影业的老板徐生年近五张,对外宣称不婚主义,倒是带挈自家侄子做副总,人称细徐生,年纪轻轻,最爱和女明星鬼混。 “去吧,嘉嘉你去吗?” 庞荣祖死心不息,又扭头看向阮仲嘉,后者无奈,这么几双眼看着,也不好当众拂了他面子,只好说:“去,我去。” 李家两兄弟笑了。 老大说:“是阮董事家的吧,很少见你出来走动,听说和joseph一样刚刚回来,以后有空一起玩啊。” 老三说:“扑街了,长得这么好看,以后跟你一起混,美女都只知道围着你转了。” 说完就被老大呵斥:“胡说什么!” “说正经的,”庞明耀脸上也带笑,自觉负责圆场,“我下星期出差就不去了,你们自己玩,别闹得太过啊。” 庞明耀也不一定真的没空,不过他年纪最长,又位居要职,身上有股不自知的压迫感,缺席的话几个小的也轻松点。 见阮仲嘉谈话间对马儿更感兴趣,他说:“想摸进去摸吧,它叫泽善,性格很好的。” 得到马主允许,阮仲嘉内心暗喜,点点头顺着对方打开的围栏走进去,身后几个人就着话题讨论,什么这马的父系是谁、母系如何,全家起底,分別身经几战、冠亚季拿过多少等等。 都是一些很世俗的话题。 阮仲嘉眼里却只有嘶嘶喷气的马儿,庞荣祖没说错,长得真的很好笑,明明一匹盘靓条顺的白马,五官十分动感,嘴歪眼斜地求他喂食。 他抓起一把湿草,泽善就着他的手欢快地吃起来,尾巴摇晃,告诉他自己有多快乐。 “它很喜欢你啊。”庞荣祖对另外几人的话题不太感冒,就看着阮仲嘉喂马。 阮仲嘉也感受到了,手里的草也被吃得差不多,泽善的舌头开始舔到他的手,庞荣祖觉得有趣,拿了手机出来调成拍摄模式。 正要对镜头笑,突然泽善脖子一甩就把阮仲嘉圈住,马脸打了个弯在他背上乱蹭,吓得他踉跄几步,情急之下搂紧了马脖子。 庞李三人也被吓了一跳,庞明耀连忙唤了练马师来帮忙,很快就把阮仲嘉从马儿怀里拔出来。 “诶不是,你看,”庞荣祖将手机荧幕递到惊疑不定的阮仲嘉眼前,“这影片录得好巧,它好喜欢你,看着还挺可爱的,我放上ig啊?” 阮仲嘉睨他一眼:“滚啦。” 没想到庞荣祖那则帖文收获了4023赞,865只转发小飞机,显示这条影片被私下流传了八百多次,评论区除了各种哈哈哈、lol*之外,也有人在讨论片中主角是谁,可惜没有人猜对。 骆应雯是在第二日的早上,在某个同行的限时动态转发看到那则影片的。 《偏偏喜欢你》的尾款已经收到,为了庆祝,他起了个大早,决定给自己煮一个火腿双蛋车打芝士面,火腿用牛油*煎一下,心情好,也就放弃热量管理半天。 他爱好不多,在家健身出门行山,最花钱的只有听黑胶。四百呎不到的两居室,一个睡房一个书房,客厅餐厨一体,光是唱片就占了客厅半堵墙。 将搭在肩上的厨师巾铺到茶几上,再把热腾腾的煮面小锅放上去,他本想从密密麻麻的黑胶碟里选一只气氛放松的爵士乐出来听听,手指划过碟壳脊背,不知怎地停在dvd上。 算了,看就看吧。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自制dvd,按节目名称和集数排好,挤在角落里。 利索打开透明胶壳,将碟片放入机器取碟口,回到沙发上,液晶电视屏幕开始播放老式4:3尺寸的访谈节目。 双蛋煎得边缘微焦,入口香脆,蛋黄液混合半融化的芝士,裹着公仔面,三两下就吃了一半。 年代感十足的片头曲播完,主持人们以一贯的闲谈风格作为开场白,从波士顿龙虾怎么吃聊到汉城坐的士*感受,几乎讲了十来分钟才引嘉宾出场。 然后青涩的燕妮女士出场,白色无袖通花喱士*上衣衬得她青春又有活力,因为是特地拜托电视台朋友用母带拷贝,影片清晰得可以看到她额角上的绒发。 那时候有很多默默无闻的年轻人因为美貌入行,运气好如燕妮一般,在几部电影里面担任或壁花或泼辣的女配,为剧情增香。 这一集录制于她刚成名的时候,还不太会听人弦外之音,对谈之间被主持人们开玩笑的话唬得一愣一愣,但是很有趣,可以窥见她棱角未起时天真烂漫的性子。 不知道第几次听燕妮讲述自己求学时期就读女校的趣事时,茶几上的手机荧幕亮起,骆应雯按下暂停键,点开弹出的消息框。 电视台负责户外节目的统筹发信息问他校园排球赛相关事宜,有些细节需要与艺人本人沟通,他很快就给出了答复。 顺手打开ig,界面顶部一堆未读红圈,第一条是他为数不多的圈内好友,有金句王之称的说唱歌手梁仁康打头阵,作为好友他一向捧场,就要看看对方今天搞什么怪。 点开画面自动播放,是对方拿着家里花洒头深情献唱的画面,很合理。 给这则限时动态点赞,他将手机放在台面上,任由后面的动态继续播放,端起煮面小锅要把汤喝完。 都是同行还有一些合作过的幕后工作人员日常,因为只能存活24小时,所以大家比较爱用限动来记录生活,一日过后一切了无痕。 很快播放到不知道是谁转发别人的帖文,一匹白马用脖子将一个靓仔卷在怀里,拍视频的人笑声不断,被缠住的人又急又尴尬。 等到那人侧着的脸转过来,骆应雯一口面汤喷出来。 是阮仲嘉。 “所以他和庞荣祖关系很好是吗?” 陈舜球放下一叠报章,自如地走到餐厨区域给自己倒了杯茶,拿着茶杯踱回沙发边上。 “之前听他提起过,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重现社交网络是在庞荣祖ig里。” 陈舜球也打开软件查看庞荣祖主页,往下拉就可以见到那晚自己发给骆应雯那幅阮英华从艺周年音乐会合照。 浏览一番,他开始点评:“长得确实帅,但是也未必适合林孝贤那部电影,气质太现代太阳光,塞人进去也要看合适不合适,林孝贤不会为了交情砸自己招牌的。” 骆应雯想了想,说:“你不是说天下要投他新电影?会不会是他缺钱?” “这个我要再打听打听,倒是你星期一有空吗,晚上有个游艇趴,最好去一下。” 骆应雯正摊开陈舜球带来的杂志翻着看,闻言抬头,“什么游艇趴?” “说是李家三公子新游艇下水,意大利那边订做的,全港目前最大的私人游艇,请了不少名流上去暖场,我帮你找了个机会上去认认人。” “哦,好啊,”骆应雯不以为然,继续翻杂志,“这个女人看着挺眼熟。” 陈舜球还拿着茶杯,伸长脖子要看,“哪个?” 八卦杂志封面上,身穿黄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子站在山顶豪宅的庭院里,手里夹着烟,正和旁边的男人说话,仪态莫名透着一股潇洒的味道。 旁边一个红圈气泡将她另一个角度拍摄的正脸放大,标题写着《班师回朝!郑五小姐携生母顺利逼宫》。 “这好像是……annie的助手吧?” “……你说谁?” 骆应雯有点反应不过来,夸张地揉了揉眼,凑近了看封面上的照片。 “不是才拍完剧吗,这么快就认不出来啦?就是她,我不会认错的。”陈舜球用力戳了戳杂志。 第17章 “……你说annie知道吗?” “难讲,换作是我都不知道以后见面怎么好。” 骆应雯嘴角扯了扯,“按我说都不一定有机会再见到,都已经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了。” “也是。”陈舜球点头,顺手将骆应雯手里的杂志抽走,结果骆应雯反应快,一把抓住了,他没能得手。 “还给我,我要走了,我是专程来给你送剧本不是送杂志的。现在这么耗着等林孝贤也不是办法,这个电影挺好的,你看看吧,最紧要是工期短,收钱快。” “可是我还没看完啊,借我看看吧,过两天就还给你……不是还有一叠报纸吗。”骆应雯下巴一扬,示意茶几上还有别的读物。 “这本《突然周末》是我老婆指定要买的,你这样我很难做啊。” “陈舜球。” 骆应雯原本懒懒地摊在沙发上的身子忽然坐直,“我是你一手带大的仔啊!看个杂志都不行吗!” 陈舜球原本被他连名带姓的一喊唬住,待听到后面那一句,抄起茶几上的剧本卷起来伸手就抽他。 “滚!快点把剧本背好!这么简单的角色都拿不到的话我就把你糊在公司会议室墙上!” 【作者有话说】 lol:laugh out loud的缩写,网络用语,大笑出声 牛油:港译,即黄油 的士:出租车 喱士:即蕾丝 另,按dvd播放的节目年代,首尔仍叫汉城,所以用汉城这个称呼 第13章 “让他唱。” 甲板上,环形沙发里,左拥右抱的年轻男人微微抬了下巴,对站着的骆应雯说。 游艇共有四层,他们身处于三层靠后的休憩区域,不时有人端着酒杯路过骆应雯踏上旁边的旋梯,对他望上一眼。 他无暇顾及旁人探究的目光,看了看身旁站着,脸上有点倔的梁仁康,尝试着继续打圆场:“他最近嗓子不好……” “我问你了吗?” 沙发上原先发话的年轻男人说。 这么一句,让周遭还在谈笑打闹的人们逐渐停下,静观事态发展。 庞荣祖垂在台底下的手按住了阮仲嘉,他频频瞟向对方,眼里盛满疑惑。 像是在说,你怎么了,别多管闲事。 他们坐在沙发稍侧的位置,阮仲嘉距离骆应雯,只有数步之遥。 七小时前。 的士就停在美孚新邨外面马路上,梁仁康降低车窗,朝外吹了声口哨。 路过的师奶见到,有的娇羞含笑,有的翻个白眼,他无所谓,手肘搭在窗沿,另一手抬了抬鼻梁上架着的太阳眼镜,咧开嘴。 “你有病啊一大早的。” 骆应雯反手勾着外套搭在肩上,隔空给梁仁康丢了一盒纸包牛奶。 “谢啦。” 他绕到另一边,利落上车扣好安全带。 “人齐了,走吧师傅。” 前排司机听到,转动方向盘切线汇入车流。 “刚起床啊?”梁仁康打开冻牛奶痛饮一大口,才看了看旁边坐着的骆应雯,对方看起来精神爽利,身上有淡淡的须后水气息。 “怎么可能,早上做完gym才洗了澡,还看了一会剧本,哪像你,”骆应雯凑过去吸了梁仁康的外套一口,脸上露出鄙夷神色,“昨晚去哪里鬼混了?” “混个屁啦,临时被阿姐*抓壮丁去ktv凑数,陪着唱情歌到半夜。” “唷,那岂不是便宜你了,免费唱通宵k,爽死了吧。” “唉别说了,我嗓子都快哑了……” 到愉景湾的时候还很早,骆应雯和梁仁康在附近随便吃了点,晒晒太阳,就乘坐高尔夫球车往游艇泊位去了。 李家也是城中巨贾,三公子毕竟年纪轻,平日爱勾搭明星嫩模,新艇下水这种招蜂引蝶的事,自然就少不了娱乐圈中人捧场,到时候大家争相在社交网络贴照片,可谓大涨面子。 船上有dj在放音乐,不时有人端着鸡尾酒杯在甲板踱步,看来有不少人比他们早。 梁仁康手里还提着一个奢牌度假手袋,搭着骆应雯的膊头就往舷梯走,一副上船渡假的松弛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哪家少爷。 “你看看,”他压低声音凑近骆应雯,手掌着对方后颈微微转向一边,“上面细眉长眼皮肤很白的那个,是阮英华的孙子。他也会来这种地方,真稀奇呀。” 骆应雯没想到阮仲嘉也会来,但也只是有点惊讶。 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和阮仲嘉来往的事,于是就说:“是吗,没怎么留意,他现在做什么?” “大佬的孙子能做什么呀,做职业少爷啰,不像我们……”梁仁康手一使劲,“走啦人家一个圈子的在楼上玩,我们这种人还是在底层蹭点margarita喝吧。” 游艇一楼的吧台有专门的调酒师服务客人,梁仁康看起来深谙此道,拿了两杯酒走到倚在栏杆的骆应雯身边,递给对方一杯。 “你经理人怎么交代的?” 骆应雯本身不爱玩,每次出席饭局酒局都有所图,次数多了,外面都传他是世界仔,会来事,混得开。 “说细徐生也会来,让我趁机混个脸熟。” “喔,“梁仁康啜了一口酒,唇上还沾着碎盐,“你们公司还想和天下搞好关系啊?” “怎么可能,多少算是竞争对手吧,只是以后说不定会有合拍片,我来比老板露面有余地。” 他们站的地方面向岸边,聊了有一会,见船员开始解缆绳,要开船了。 李三公子的派对要在海上漂两天,下午还要放浮排方便众人下水,此行他们两个都是来混圈子的,也就没有想过真正享受什么,一边聊天一边悄悄观察。 陆续有楼上的人下来觅食,自助餐吧周围水泄不通,人人都端着盘子低头拿吃的,遇到认识的人还要站着寒暄几句,是搭话的好机会。 梁仁康放开搭着骆应雯的手大步往餐吧走去,后者见状,将最后一口酒喝完,也跟着往船舱走。 恰好有侍应生举着托盘走过,骆应雯才将酒杯放回托盘上,就对上了阮仲嘉的眼。 “好巧,你也在。”他笑着说。 “啊,你怎么来了。”阮仲嘉是真的惊讶,他完全没想到骆应雯会来,眼神一亮。 还没等骆应雯答话,后面就传来一声叫阮仲嘉的声音。 “嘉嘉,你想吃什么?” 阮仲嘉扭头,对走到自己身边的庞荣祖说:“我想拿那个三文鱼taco,看起来不错。” 骆应雯悄悄打量了一眼庞荣祖,心想这人真是阴魂不散,不过对方似乎没有留意自己,注意力全集中在阮仲嘉身上。 “要不要试试这个?或者这个?”庞荣祖专心致志地搜罗食物,很快手里端着的盘子就塞得满满当当。 阮仲嘉也被他的阵势搞得无语,看起来好像想和骆应雯说什么,又要制止有人把自己当猪喂。 骆应雯见状,十分有眼色地朝他微微一笑,然后装作对巧克力瀑布很感兴趣的样子,夹了块多士往那边走。 “庞家那小子还真是十年如一日。”梁仁康折返,远远看着庞阮二人道。 骆应雯问:“什么意思?” “他从小就喜欢粘着阮家那个,早就见怪不怪了。” 骆应雯将视线投向那两个人,“看起来像老友吧,也不至于很亲密。” “呵,有钱人之间的事,谁知道呢。” 两个人拿了食物,走到外面选了张角落的桌椅坐好,吹着海风,喝酒吃饭。 “说起来,”骆应雯放下最后一只蚝壳,“你是怎么上来的?” 他说的是怎么拿到上船的资格。 李三公子这个派对虽然圈内人尽皆知,但是能参与的人并不多。 除了明星和嫩模之外,就是与他相熟的富家子弟,还有一些娱乐公司高层之类,游艇能容纳的人毕竟有限,他们两个不应该在受邀之列。 穿着比基尼的外籍模特走过,梁仁康端起酒杯致意,成功惹得佳人一笑,他回过头来,对骆应雯说:“跟你一样,代老板来的。” 骆应雯还想再问什么,刚刚走过的模特又携了两个混血美女过来,看样子想要梁仁康出去作陪,后者眉开眼笑,大手一扬就将好友落下。 骆应雯无语:“有异性无人性。” “你说谁呀?” 没想到阮仲嘉回来,一双眼笑眯眯的。 骆应雯被他吓了一跳,抚了抚胸口,说:“吃完了?这么快,你那个……朋友呢?” “你说joseph?”阮仲嘉看起来心情不错,“他晕船。借了个房间休息呢。” 弱鸡。 骆应雯默默吐槽,然后端起笑脸:“去别的地方聊吧?” 游艇尾部张开了一扇巨大的中空浮排,有不怕冷的宾客已经换上渡假装束在四周走动,有人换了装备跳进海里浮潜,也有人调整着风帆准备滑浪。 阮仲嘉趴在栏杆上,看着潜水的人,说:“其实我挺讨厌下水的,应该说我不喜欢阳光与海滩。” 第18章 “那你还来?”骆应雯也循着他的视线看去。 天气很好,还未入夏。 游艇驶到南边海域,虽然还没出境,但是已经暖和很多,白色浮排在阳光下亮得人眼睛酸涩。 “有些社交避免不了,没办法。”说罢,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语气却带着笑,“还是像现在这样躲在室内适合我。” “这么说,你和李三公子有熟到为了他特地来不喜欢的场合么?” “也不是,kenneth算是朋友的朋友吧,不过都是一个圈子的,他们家不是前几年开始进军影视业吗,和我家多少有点往来,之前在马场当面被邀,不好意思拒绝的。” 也是。 “你看那边!” 阮仲嘉被他的话吸引,就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浪涛中隐隐约约有什么白色的东西载沉载浮。 “是一对中华白海豚。”骆应雯在旁边说。 “啊?真的吗?” 阮仲嘉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住了,又左右看看,发现船上的人都没留意到有海豚出没,dj打碟已经换了比较舒缓的电子乐,人们随着音乐摇摆,调酒师愈发忙碌。 “海豚都长得差不多,你怎么知道是什么品种?” 大概是自浪花中露出头来的海豚过分可爱,阮仲嘉连说话都带笑。 “你平时都不看电视的吗,新闻偶尔会讲渔农署在哪里发现了什么濒危物种,再说了普通江豚是灰色的,白海豚是白色的啊。”骆应雯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又说,“你平时到底都在做什么?” “怎么都是你在问我,那你呢?你平时会做什么?我觉得你会的东西都很有趣诶。” 看来是开始对自己感兴趣了,很好。 正要开口,突然阮仲嘉的手机响起来,他有点尴尬,只好在骆应雯的目光中接听。 “喂?你睡醒啦?啊,那你等等,我去问问有没有药。” 目送对方离开,反正一计不成还有一计,骆应雯决定先开始自己今天的计划,寻找细徐生。 没想到梁仁康比自己动作快,骆应雯在船上溜达了一会,就在娱乐室看到了两个人的身影。 大白天的,娱乐室顶部的镜面球倒是没有浪费,正卖力地往房间每个角落投下五颜六色的光,两张沙发都坐了人,一边是玩大话骰的,一边是唱k的,有妆容化得精巧如混血的嫩模在唱歌。 在“早知不应试爱,有情人日日夜夜同分开感慨”和“五!十五!”互不相让的嘈杂声中,他走过去,坐在摇骰子的人身边,很自然地加入。 有人给他递了一瓶刚刚开盖的啤酒,可惜他手气好,坐下来就没喝过。 对面坐着被人众星捧月般恭维的是细徐生,正左拥右抱,骰盅都是旁边美女帮忙摇的。 见骆应雯技术不错,拿正眼看他:“你挺厉害啊。” “哪有,陪着大家玩玩罢了。” 骆应雯摇了一会随手做了个抛接的动作,缓缓提起骰盅,骰子稳稳当当地叠成柱状立在玻璃台面上。 周围女孩子们都低呼出声。 他又不是为了吸引美女注意,更多的是让细徐生对自己有印象,点到为止,拿起啤酒灌了一大口。 “技术这么好为什么喝?”细徐生问。 骆应雯答他:“叠起来的话只算一面,最上面的点数不够,是我输了。” “你还挺有趣,叫什么?” “骆应雯,星传的。” 细徐生倒真的思考起来,“星传啊,怎么是你来?” “老板给老板娘和秘书送了同款手袋被发现,老板娘一气之下把家里爱马仕全烧了,邻居闻到味报消防,老板正在接受调查,没工夫来吧。” 他说得逗趣,身边一圈人都在讨论真伪,又觉得好笑,甚至有人拿手机出来查新闻,有人说这两天西贡某寓所确实发生火警。 细徐生瞪眼:“真的?” “前面是真的,后面是我希望的,毕竟公司今年还没什么工作给我。” 细徐生一脸着了道的表情,细味过后哭笑不得,举起啤酒瓶,骆应雯识相,也举起酒瓶,和他用樽颈碰了一下,算是干杯。 气氛愉快,很快就聊开了。 骆应雯什么都能聊一点,从游艇保养到刚抓的海胆怎么剖,细徐生又讲起自己在维京群岛租双体帆船玩的体验,骰盅局逐渐变成旅行经验交流。 旁边唱k的也从惨情歌唱到你当我是浮夸吧,偏偏唱歌的人毫无技巧,全是感情,耳朵仿佛被电钻袭击。 骆应雯看了一眼,这首是梁仁康饮歌,偏偏不是他在唱,也不知道人去哪里了。 正要在进进出出的人堆里寻找,忽然外面有很大的喧哗声,动静引人侧目,娱乐室里的人都引颈张望。 毕竟来聚会的都是体面人,这种事不应该发生。 声音来源大概是楼上,骆应雯说了声失陪,起身往外走去。 也不是他直觉准,只是好像在嘈杂声中听到梁仁康的声音,顾不得这么多,他快步往楼上走,沿着旋梯走到三楼,就见到梁仁康站在甲板上。 船尾栏杆处有一组很大的弧形户外沙发,三个茶几将那片区域划分开,他看到梁仁康站在沙发前面,背对着自己,周围都是看热闹的男女,只是气氛不太对,人人噤声。 “这是怎么了?” 他有心打圆场,故作轻松走过去。 怪不得富二代都不见了,原来在这里。 他看了一眼,沙发正中坐着是次活动主办方李家三公子,旁边还有几个眼熟的富家子弟,都是一些八卦杂志常客,郑某某郭某某蔡某某之类,名字记不太清。 三公子开口:“你是谁?” “我是他朋友,”骆应雯走到梁仁康身边,用嘴型问他,“发生什么事?” 梁仁康脸上表情有点僵硬,一米八几大男人当众被人质问,尤其是对方和自己阶级差距巨大,任谁也不好过。 “你一个卖唱的,平时还唱不够吗,非要在我的地头显摆?” 李三公子冷冷地看着二人,他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出头,比骆应雯二人小了一截,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就很容易露怯,但毕竟身家摆在那里,在场没有人敢帮他们说话。 见梁仁康迟迟不愿意回应,他又补了一句:“这么喜欢唱是吧?好,我让你唱,就在这里,唱到我叫停为止。” 阮仲嘉坐在另一桌的沙发边上。 原本见庞荣祖晕船吃过药之后已经有所好转,他特地让人到甲板上透透气,不要成天窝在房间里,正看着海发呆,李家三公子呼朋引伴在旁边喝酒调笑。 看到他们,还煞有介事地邀庞荣祖加入,见他似乎面有菜色才作罢。 数番认识下来,阮仲嘉对李三公子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有钱人家的孩子也是人,不过是日常洗费奢靡一点,任性一点。 无伤大雅,毕竟有折腾的资本。 所以看到对方忽然变了一张嘴脸,他反倒手足无措起来。 他知道骆应雯是普通人家出身,而且也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明星,想必他的朋友也差不多,但这个李三也不应该这样当众羞辱人家吧? 那边骆应雯还在周旋,阮仲嘉却听得握紧拳头,坐在旁边的庞荣祖瞧见了,示意他不要多管闲事,心里就更堵得慌。 他没法作壁上观。 【作者有话说】 阿姐:对女上司的称呼 第14章 “你想做什么?”庞荣祖压低了声音说。 阮仲嘉皱眉:“这太过分了吧?” “不要多管闲事,你们家以后还要不要和他们家来往了?” 压住他的手比平常更使劲,阮仲嘉内心煎熬,想要说什么,又因为庞荣祖的话迟迟不能下决心。 事情的原委也渐渐清晰,大概是梁仁康拈花惹草,不经意搭上了李三公子看上的人。 “就这么喜欢那个女孩子吗?” 听着那边李三公子和骆梁二人对话,阮仲嘉不由感叹。 庞荣祖继续小声说:“借题发挥吧。kenneth本来就憋屈。同样一个妈生的,兄姊入了集团都做得不错,反而是他手里业务搞砸过好几次,员工背后都笑话他呢,自尊心早就比纸薄,也就开party这种事能在外人面前耍威风,哪想到……这个小明星也算是不走运。” 阮仲嘉循话看去,李三公子旁边搂着个气质美女,他在旁边看不清楚,只见到侧脸确实线条优越,正脸估计更美。 此刻美女脸上神情也很勉强,看得出来对旁边富家子又惊又惧,尤其自己是这场僵局的核心,劝也不是,不劝又怕事情没办法收拾。 真是富贵险中求。阮仲嘉感叹。 “我代他罚酒三杯,给您道歉,难得大家出来玩,不要扫了李公子兴致。” 骆应雯脸上神色依旧,他笑起来很是有点感染力,依旧试图缓和气氛。 旁边梁仁康想要制止,被骆应雯按住,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说话添乱。 第19章 没等李三公子应答,骆应雯先让旁边侍应生过来给自己满上一杯,正要仰头喝光,李三公子开口。 “三杯就想打发我?” 酒杯挡住视线,骆应雯不着痕迹撇了撇嘴。 不过一瞬间,他很快就端起笑脸,说:“李公子觉得怎样才好?” 李三公子抬手,指了指旁边推车上面的酒,“全部喝完。” 推车两层,上下满满当当放满了刚开瓶的基酒,琴酒、龙舌兰、伏特加、威士忌……原本是为了方便现场点单调酒用的,全部混着喝,轻则急性酒精中毒,重则致命。 骆应雯有点无语。 大概是他从一开始就认为对方不过是个小孩,自己多费点口舌总是能应付过去的。 没想到对方能无脑到这个地步,还是以为死一两个人以自家财力赔点钱就能糊弄过去。 现在的小孩是不是黑.帮电影看多了…… 他颇为无奈看了看梁仁康,一脸“我要找你们公司老板报工伤”的表情,扬了扬手让侍应生把推车拉过来。 大不了待会喝一点就装醉,反正这种角色他又不是没演过,原地表演一个癫痫发作都绰绰有余。 “不是,你真喝啊?”梁仁康不明就里,急得要拉他。 “要不,还是你来?”骆应雯做了个请的手势。 被人围观已经如坐针毡,梁仁康没骆应雯这么从容,从一开始站到现在,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但是兄弟为自己做到这个份上,他不好意思让别人做替罪羊。 把心一横,他拿起一瓶龙舌兰猛灌。 “这是做什么呀?好热闹。” 阮仲嘉几乎要站起来了,突然旋梯那边有人说话,接着李大公子偕同一个没见过的男人过来。 因为男人调侃的语气,气氛也缓和起来。 “你又玩什么花样?” 李大公子开口,好像习惯了自家弟弟一贯胡闹,回头对男人说,“我们过去吧。” 周围莺莺燕燕如同摩西分红海,都往一边靠让出位置,原先围坐着的几个高层纷纷寒暄:“细徐生怎么才露面。” “刚刚在里面唱k呢,”细徐生回头招呼骆应雯来坐,又说,“他摇骰子很厉害的。” 骆应雯也没想到自己投了对方的缘,只得听话走过去,李三公子看着情势扭转,碍于兄长在,又不好意思发作,一张脸黑如锅底。 “还玩吗?”骆应雯坐在茶几对面,打量了一下众人神色。 有一个气质文雅的中年男人就说:“去年亚洲电影大赏那部《念念》就是你做主角的吧?” 此话一出,在场的高层们就开始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念念》当时拿了最佳新导演和最佳男主角,但是很可惜去年临近年底时,天下投资的另一部电影上映,里面老派影帝云集,被坊间戏称神仙打架。 所以大家都心知肚明,即使《念念》今年有份角逐金像奖最佳男主角,多半也是陪跑。 “那是你啊,一时半会还真认不出来,年轻人很有潜力嘛。”另一个人说。 细徐生看向骆应雯,脸上带笑,“原来周泽佳是你,那部戏我看了,演得很好,当时我还跟徐生说我们公司就没有资质这么好的年轻男演员,什么时候星传和天下合作一下就好。” “徐老板,天下旗下已经有那么多影后,要是年轻影帝都让你笼络了,这电影圈都要让你们徐家包圆了!” 众人都连声附和,真情也好假意也罢,笑声不断。 见气氛渐缓,骆应雯偷偷使个眼色让梁仁康开溜。 “细徐生谬赞了,”骆应雯谦虚道,“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 见对面李三公子不屑地轻哼出声,又一脸忍耐,他心里还是有点痛快的,故意就着话题讨论一些电影相关的内容。 包括李大公子在内,在场有话语权的人聊得兴起,其余人等就只能陪笑脸。 庞荣祖见阮仲嘉整个人放松下来,好奇问他:“你今天怎么回事啊?”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像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阮仲嘉盯着庞荣祖的脸看了好一会,才缓缓吐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你刚刚休息的那个房间,我能不能去躺一会?” “可以啊,你自己一个人去没问题吧?很快就吃晚饭了,那时候我再叫你?” 阮仲嘉起身,应他:“好,到时候打给我。” 庞荣祖又扭头看了看李三公子那边,小声说:“嗯……我顺便跟kenneth聊一下,他肯定心情不好。” 阮仲嘉也看了中间的沙发一眼。 想到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对李三公子怎么想毫不关心,于是就头也不回地往船舱的方向走。 庞荣祖休息的房间在四楼,走向旋梯的时候经过骆应雯,他稍微看了对方一眼,视线有短暂的接触,但是看不出对方的情绪。 房间是套房,进去之后他在浴室撑着洗脸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后悔来这个聚会。 本就不太热衷社交,也许是回来之后渐渐遇到各种人和事让他高估了自己的应对能力。 想想刚才甲板上发生的一切,骆应雯已经看到了自己,在对方眼里,说不定阮仲嘉和那种看好戏的人没什么区别。 他也埋怨自己为什么就是开不了口。 俯身洗了把脸,想让头脑清醒一下,却发现丝毫没有起效。 从舷窗看去,可以见到海面逐渐被夕阳染成一片橘色,今天的云形状很特别,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忽然又想,如果是骆应雯,应该可以讲得出这叫什么云,为什么会是那个形状。 真是疯了。 手机忽然响起提示音。 【keith.lok:你在哪里?】 之前出于愧疚,他重新添加了骆应雯的联系方式,对方也很上道,完全没有提及自己没有回覆那件事,轻轻巧巧就揭了过去。 【ka:房间,休息呢,怎么了?】 【keith.lok:那你好好休息,我要走了。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声。】 这下阮仲嘉刷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翻来覆去看了那条消息好一会,还是不能理解骆应雯的话,这里周围都是海,他们要去哪里? 【ka:什么意思?】 【keith.lok:估计李三公子下不了这道气,让我们滚 [笑哭] 】 这算是什么事? 阮仲嘉直接拨通电话,打算问个清楚。 骆应雯一下就接听了:“喂?怎么还打来了——等等我接个电话,你先下去。” 背景有很吵的马达声。 阮仲嘉倒有点不知道怎么说,犹豫了一下,才道:“你们要怎么走啊……” 那边有点笑意:“船上有接驳艇可以靠岸的啊。” “不是,你们靠什么岸啊?” 阮仲嘉还拿着手机,下床走到舷窗边张望,“有岸吗?” “有啊,这里最近的是蒲台岛。” 这人怎么还笑得出来啊?阮仲嘉都急死了,“什么蒲台岛啊?是香港的吗?我怎么都没听过!” “反正是最近的一个岛吧,还有船回赤柱呢。” 阮仲嘉已经放弃跟他沟通,直接说:“你在哪里?我过来找你。” 人已经把鞋穿好了。 游艇尾部有几级楼梯可以下水。 此刻浮排上只有零星两三个人,一艘接驳艇整装待发,马达动静不小,有个皮肤黝黑的外国人正在检查装备。 阮仲嘉到的时候,骆应雯那个朋友已经将硕大的度假手提袋丢到艇上,正四肢并用爬上去,浪大,小小的接驳艇在海面上摇晃得厉害。 见他真的来了,骆应雯将太阳眼镜抬到发间,一点也没有被人赶走的狼狈,反而有几分潇洒。 “你还真来了,怎么啦?不是在休息吗?难道你也晕船?” “不是,”阮仲嘉忽然不知道怎么说,其实他也搞不懂自己,只是觉得他们这样走掉很可惜。 “你……不回来了?” 他说的都是什么傻话啊! 阮仲嘉后悔得要死,又不知道怎么办,一脸毫不掩饰的焦急。 “不回啦,反正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骆应雯还是笑,他好像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很从容,“你回去吧,出来玩,开心一点。” “我……” “喂你还走不走啊?” 梁仁康终于坐好,扶着船上的栏杆伸了头张望。 “我跟你一起走!” 说走就走,阮仲嘉俐落步下楼梯,比骆应雯还要快跳到接驳艇上。倒吓了梁仁康一跳。 “hello?”梁仁康张开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这位少爷,你知不知道蒲台岛是怎样的啊?真要一起去?” 骆应雯没想到阮仲嘉会跟自己走,听梁仁康这么说,也站在岸边好言相劝:“你还是上来吧,那地方可不是好玩的。” “不要,我也要走,他们好无聊,我不想待下去了。” 第20章 骆应雯也不是那种假模假式推推搡搡的性格,见他一脸坚决,思考一会,也就随他。 “行,那我们出发吧。” 第15章 接驳艇毕竟是李家所有,虽然小型,规格也是极度奢华的,骆应雯暗忖,李三公子赶人也算有风度。 橄榄形的船头破开浪花,又快又稳。 阮仲嘉坐在后排,看着骆应雯和外籍驾驶员聊天。 两个人在驾驶舱,一个掌舵,一个不断问问题,从入一次油能驶出去多远聊到如何避免触礁。 实在无聊,看了看坐在自己旁边的梁仁康,决定找对方搭话。 “蒲台岛远吗?” 梁仁康正捧着手机聊天,脸快埋进屏幕里,闻言抬头:“还好吧,我看看……” 他其实不太想和阮仲嘉对上眼,所以上船后一路都忙于玩手机,就为了避免和对方说话。 姓阮的一家子都有种不好惹的气场,阮英华这种上神坛的不必说,就连阮仲嘉不说话的时候,周身都冷冷淡淡的。 自己属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性格,对上那样的人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冷眼旁观着,想不透好友和对方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而且看起来颇为熟稔,只好继续默默观察。 赶紧打开地图,小圆点在一片蓝色中缓缓向前,食指和拇指将地图缩小,终于见到陆地。 “还行,很快就到了。” 骆应雯回过头来,手肘搭在椅背上,对阮仲嘉说:“你要有心理准备,今晚我们得睡在荒郊野岭里。” “真的吗?” 见阮仲嘉一脸大难临头的样子,他不由失笑,“早就跟你说不要来了,现在都傍晚了,最后一班回市区的船都已经走啦,要回去应该只能等明天早上。” 显然对方还在消化自己的话,他莞尔,“是不是在想早知道就留在游艇上了?其实李三公子只是看不惯我们,跟你没关系的,他对你还是一样。” “不是,”阮仲嘉回答得斩钉截铁,“我不想跟他们同流合污。” “同流合污?”旁边梁仁康意外被他的正经逗笑,“会不会太夸张了点?其实有钱人就这样的啦,不意外。” 背脊被猛地一拍,骆应雯瞪了自己一眼,他看过去:“怎么了,说实话而已。” “你是两餸饭*吃太多中毒啦?” 又瞟了一眼自己身边的阮仲嘉,梁仁康才后知后觉自己不小心连人家一起骂了,见对方显然因为自己的话情绪低落,他连忙闭嘴。 眼前逐渐出现一座岛屿,看起来不大,但是地形陡峭,沿海滩分布了零星的铁皮屋以及水泥筑成的房舍,有点与世无争的味道。 与世无争,其实也是鸟不生蛋的另一种说法。 外籍驾驶员将舵一搓,接驳艇在海面上甩了个漂亮的尾。 只见他扬手道别的背影在夕阳中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三人回过头来,对孤岛这个词有了实质性的认知。 山上的缓坡散落着几个颜色鲜艳的帐篷,偶尔会看到海滨栈道上有背包客走过的身影,除此之外,几乎杳无人烟。 “我们去码头那边看看吧。”骆应雯视线在岛上巡了一圈,拍板道。 码头在另一侧的海滩边,等他们走到的时候,太阳已经沉了一半进海里,橘色的巨大星体像是融化在海平面上,荡起细碎浮光。 见骆应雯拿了手机出来拍照,阮仲嘉也连忙拍了几张。 有一张刚好将他的背影也拍了进去,虽然有点模糊,但他觉得很有意境。 “诶这上面说明天最早也要九点三个字*才有船回赤柱,今晚真的要在这里过夜啊。” 梁仁康似乎对美景无甚兴趣,正抬头仔细地看渡轮服务立牌里的信息,“完蛋了,晚上说不定会很冷。” 骆应雯收起手机,往他那边走,梁仁康已经将他的度假手袋啪的一声放在地上,开始翻找。 几件换洗衣物,一条御寒披肩,还有零碎的东西都摊开在地上,确实乏善可陈,幸好还有一个容量大的移动电源,不过岛上信号不好,这会儿三个人手机都完全没有信号。 “你有跟joseph讲你走了吗?”突然记起来,骆应雯连忙问。 “早就给他发信息了。”阮仲嘉拿了手机出来打开对话框,两个灰剔,好歹发送成功了,只是不知道庞荣祖看到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要不我们去问问看这边的居民吧,好像有几户人家,那边的水泥屋还挂了冷气室外机,有人住的。” 骆应雯看了看附近的环境,他们不像登山客准备了过夜的帐篷,野外露宿肯定会冻感冒,自己和梁仁康倒还好,阮仲嘉看起来是没受过这种苦的。 出乎意料,从码头往岛里面走,途经第一个有人烟的地方是间士多*。 士多外面搭了个凉棚,放了几套桌椅,从敞开的门看进去,可以见到一个男人正坐着看电视。 三个人走过去,男人立刻就察觉到了,站起身说:“hi,要吃什么?” 看来是老板了。 梁仁康大概是饿了,第一个走过去:“你好呀,有什么吃的?” 老板黝黑的脸上咧开笑容:“现在是淡季,我没入多少货,今天都卖得差不多了,不介意的话我煮个餐肉蛋面给你们吃?” 三大碗面端上来的时候骆应雯几个都吓了一跳,望着足有两厘米厚的午餐肉,梁仁康甚至直呼老板太客气了吧不是说没货吗。 “还有几包辛辣面就一次过煮了,这边岛上产紫菜,也丢了点进去,快吃吧。”老板擦着手,朝他们介绍。 毕竟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三个大碗吃得见底,骆应雯瞧了瞧旁边阮仲嘉,暗暗惊讶。 “你看着我干什么。”阮仲嘉发现了。 骆应雯讪笑:“没……就是……电视剧里面有钱人家的少爷都吃得少,还有胃病,想不到你饭量挺大。” 阮仲嘉下结论:“你是不是偶像剧男二演多了开始语无伦次?” 梁仁康笑得肩膀发抖:“完蛋了,你遇到克星了。” 骆应雯手摸上他的肩:“虽说香港是法治社会,但这里荒郊野岭的,把你碎了也不是难事。” 吃饱喝足,也敢提要求了,骆应雯看起来比梁仁康稳重,于是决定由他开口,就在老板收碗的时候问:“老板,我们不是登山客,刚刚临时有事才到这个岛上,尾班船都已经开走了。现在这个天气晚上外面气温太低,您看看能不能收留我们一晚?” 这话如果细思也是挺可怕的,面前三个男人长得花枝招展,好像从什么宴会凭空掉落到这里。 蒲台岛属离岛区,因独立漂浮于海上得名,四面都是海,岛民早在七十年代就已经开始上岸,现时除了几户商家,几乎没有人定居,倒是坟墓有不少。 老板看起来也是个胆大的,想了想说:“行啊,但是我只有一个房间是留给自己住的,你们可能要打地铺了。” “没关系没关系,有瓦遮头就好了。”骆应雯怕他反悔,连忙应承。 “我还得找找被子枕头,反正也要关门了,你们自便啊。” 话刚说完,转身就往里间走,嘴里还念叨着“哎呀好像还有两床被子得找找看”。 顺利找到过夜的地方,三个人一时间松懈下来,骆应雯打量了周围一圈,拍了拍靠墙放着的唯一一张木沙发。 “硬板床能睡得惯吗?” 梁仁康说:“有什么睡不惯的,总比睡地上好。” “不是问你,我管你呢,”骆应雯回头望着阮仲嘉,“可能有点磕,总比睡地上好。” 梁仁康:“……” 骆应雯又说:“我们去周围走走吧?” 得了,这话肯定不是对自己说的,梁仁康忿忿地拉开手袋拉链,将移动电源掏出来,刚刚趁有信号一路都在发消息,手机电量早已见红。 “你不走吗?”阮仲嘉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梁仁康。 “他不走,要帮老板看店,而且你没看到吗,他身上有尿袋*,不方便。”骆应雯揶揄道,“对了,你那条披肩给我。” 梁仁康嘴上骂骂咧咧,但还是将披肩丢到骆应雯脸上,后者笑得更厉害了。 “你们看起来很要好嘛,”阮仲嘉跟在后头,发出今天的第一个疑问,“他也是演员吗?” “不是,你可以叫他edmond,是个歌手。” 初春的蒲台岛植被荒芜,乘着夜色往前看,只见到岩石在摇曳的黑影中若隐若现。 骆应雯大概认得路,沿着海滨的栈道往前走,每走几步就回头看看阮仲嘉有没有跟上。 “我们要去哪里?”声音有点抖。 骆应雯转身,两三步走到阮仲嘉面前,帮他裹紧了身上的披肩,他知道入夜后风会更大,特地拿来给对方御寒的。 “去灯塔。” “远吗?” “还好,聊一聊天很快就到了。” 阮仲嘉看着重新走在前面那人的后脑勺,忽然很想笑。 第21章 看起来做事干净利落的一个人,偏偏对什么都很有耐心,排队买吃的又好,等位吃饭又好,每次都笑着说“很快,聊一会就到了”。 “那要聊什么?”阮仲嘉觉得自己连声音都变得轻快起来。 “对了,忘了回答你的问题,我和edmond是中学同学,从小玩到大的。” “怪不得,我就觉得嘛,你们一定很熟。” “有你跟joseph那么熟吗?” 骆应雯突然停下。 阮仲嘉不知道,一边走一边抬头看天。 岛上没有灯光污染,连星星的闪烁都清晰可见,他早就看得入迷。 突然撞上一堵坚硬的墙,阮仲嘉退后一步,痛得摸鼻。 “听到了吗,你的手机响了。” 【作者有话说】 两餸饭:廉价盒饭,顾客可以自选两个菜,米饭管饱 九点三个字:即九点十五分,亦可简称九点三。按时钟刻度,每五分钟为一个字 士多:store的粤语音译,即小卖部 尿袋:俚语,即移动电源/充电宝 第16章 “听到了吗,你的手机响了。” 海水一浪又一浪拍打着岩石,四下寂静,于荒野里,人造的声响尤其明显。 阮仲嘉一懵,才反应过来,明明上岛之后信号就已经清零,他也已经适应了与世隔绝。 连忙从裤袋里翻出手机。 是庞荣祖的信息,刚刚走得急,发过去那则写着“我和得罪kenneth那两个人一起坐船走,回去再联系,你玩得开心点”显示已读。 然后庞荣祖发了个“?”过来。 大概是自己没有马上回覆,才刚刚读过信息,另一边的人马上打了电话过来。 骆应雯早就料到这种情况,停下来看他,示意他接听。 “喂? “没什么,我很安全,对,在一起。 “以前就认识的。 “我说认识的,能听到吗?对,没事,喂?喂?我说了我很安全,你不用担心。 “总之我自己会回去的,……我都多大了,你想太多了。 “信号不好,回去联系吧,就这样。” 语气逐渐从平常变得不耐烦。 骆应雯看着阮仲嘉挂线,重新将手机放好。 “怎么样,他知道了你现在很安全对吧?” “嗯……我觉得他有点烦,老是把我当小孩管。” 看着阮仲嘉认真烦恼的样子,骆应雯说:“你们不是很要好的朋友吗?他担心你也很正常,换位思考一下,你知道我要走的时候也很震惊对吧。” “也是……只是最近觉得他好像很闲,老是问长问短。” 见骆应雯继续前行,他连忙跟上。 不远处就是灯塔,拾级而上,绕到前面,可以眺望大海。 阮仲嘉茫然:“说起来,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就是为了看海吗? “老板说这里手机信号好啊。” 骆应雯面朝大海,伸了个懒腰。 所以这是特地把自己带到这里来,好向亲友报平安吗? 阮仲嘉看着他,依旧是平常漫不经心的模样,忽然又觉得开始了解对方。 骆应雯应该是那种嘴上不说,但是想事情很周全的人。 又拢紧了披肩,那是骆应雯特地拿过来给自己的,他今天穿得单薄,一时冲动连行李都没带上就跳上接驳艇。 “前面就是南中国海。” 阮仲嘉还沉浸在刚刚的结论里,被他这么一说,抬头努力打量眼前的一切。 月色皎洁,在海面上投出一条银河,灯塔在地势较高处,站在这里可以看到山下的缓坡支着几个帐篷,里面透着光,偶尔有人影在动。 此情此景,很想说点什么,又自觉没办法完全表达出心中的悸动,胸口像被什么涨满,是潮汐,还是猎猎晚风,阮仲嘉发现他不知道。 “那……” 开了个头,还是说不下去。 “嗯?”骆应雯放松地撑着栏杆,回头看他,海风很大,将他的刘海扬起,侧脸被微弱的月光勾勒,衬得视线分外温柔。 “那个,白天的时候我就在想啊,”阮仲嘉努力组织语言,说点什么都好,不要冷场,“海上那种大块大块像棉花糖的云叫什么?” “喔,那是浓积云。”骆应雯爽快道。 阮仲嘉说:“你好像懂很多这种东西。” “因为我有订阅discovery channel啊。” 而且还很会破坏气氛。 阮仲嘉对上那双逐渐笑得傻气的眼,只觉得精神松懈下来,也好,是自己想太多了。 骆应雯撑着下巴看他好一阵,看到他几乎发麻,才慢悠悠说:“今天的事,你不要多想,其实真没什么。类似的我也遇到过不少,你们毕竟是一个圈子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是客气一点好。” 一个圈子? 骆应雯微微侧头,继续说:“其实也不是很过分,怎么说呢,这一行混久了,面子不是很重要的,像edmond说的什么有钱人就那样,也不要往心里去。” 他说的是被李三公子刁难的事,话题跳得太快,阮仲嘉思考了几秒,说:“被侮辱也要忍下去吗?” “侮辱?你傻呀,又不是老港片那一套,还幻想他逼我学狗叫是吧?“骆应雯敲他头,“早就没有了。而且跟吃饱饭比起来,放下身段不算什么。” 阮仲嘉摸头,心中五味杂陈。 短短一天,足够让他睁开眼看清楚什么是差距。 他从小锦衣玉食,身边也是差不多的富家子弟,平日相处总觉得无甚特别,甚至天真地想过李三公子不过是骄纵了点,性格也挺好相处。 但是身临其境旁观一场,才发现这些人一个不高兴,是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而像骆应雯和梁仁康他们,包括今天游艇上很多人,因为有所求,又或者有顾忌,都选择承受。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会不会想我也是那种人。 骆应雯又伸了个懒腰,筋骨舒展,甚至发出愉悦的叹气声。 这人怎么老是伸懒腰,很累吗? 急于得到答案,阮仲嘉便觉得他放松的行为尤其碍眼。 可是骆应雯偏偏没有给出他想要的。 他说:“我小时候啊,也跟着妈妈过过好日子,后来妈妈死了,又没有别的监护人,于是社工介入之后,我被送到圣基道儿童院。” 他说的时候并不苦大仇深,反而像是在说某个故友的旧事。 而阮仲嘉对圣基道儿童院的印象就是,庞荣祖妈妈谈话间也会提及的那些慈善机构。 对骆应雯来说,那是他实实在在生活过的地方,可是对自己来说,那不过是很模糊的一个概念,什么儿童之家、儿童院、东华、保良局……有些长辈的工作是在这些单位之间辗转关怀,偶尔会在他们面前提起,也不过是讨论组织架构,善款发放。 那些机构很喜欢讲一句话,施比受更有福。 他想起每年筹款晚宴,中间播放vcr,是一张张没有人会记得的脸,那些稚嫩的脸孔和自己差不多,而庞荣祖像是个坐不住的小孩,他不关心孤儿,只抱怨饭菜都凉了。 站在骆应雯面前,他从不觉得自己是施舍的一方。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发紧的声音问。 “也没什么特别的,住了两年吧,不知道为什么姨婆找到了我,入纸申请搞了快一年,把我接回家了。” 骆应雯想起来也笑。 “我姨婆终身未嫁,是个文员,大概早年侥幸投资成功,赶上98年楼市大跌顺利上车,有点积蓄,就把我养大了。她性格很好,我在她那里学到了很多,其中一课,就是即使我们是社会的边角料,也可以生活得很快乐。 “怨天尤人是没有用的,有些东西,出生的时候没有,那就一辈子都不会有了,执着只会让自己不开心。” “所以?” 阮仲嘉觉得骆应雯是讲给他听,又好像是说服自己。 “所以不要想些有的没的,什么有钱不有钱,对我来说只要目的达成了就行,过程不重要。” 是真的。 骆应雯偏过头,俯身撑在栏杆上,看向无垠夜空。 风将他的外套吹得鼓起。 阮仲嘉大概不知道自己的眼里盛满了怜悯吧,那双清澈的眸子正清晰地倒映着一个叫骆应雯的人的不堪。 骆应雯从不因为自己的出身而自卑,可是他想到自己笔记本上那些资料,觉得难过。 他写阮仲嘉的出生年月,写他的人际关系,写接触过后发现的一切,那个笔记本前面还有很多从前自己记录的东西,都是收集资料过后整理的。 明明阮仲嘉不过是他通往另一个重要角色的跳板,也成功用自己的故事博取对方更多信任,他却想退缩了。 “没必要难过,投胎到有钱人家又不是你的错。”说到后面自己都想笑。 第22章 “来都来了,好好享受。 “你记得那天busking我跟你说,我没去过迪士尼吗?” 阮仲嘉点头,“记得。” “乐园开幕广告有一句话,‘带你尽情游历奇妙世界’,广告里面有个老婆婆同孙子讲乐园里有小飞象,我那时候很向往的,但是不敢跟姨婆说,她本来一个人过得挺好,为了养我无缘无故多了一大笔开销,我怎么敢提。 “结果后来一直忙着,不是忙打工就是忙升学,就一直没去过了。” 甚至有一瞬间,骆应雯想,如果梁仁康也在,一定会插嘴。 “不对,你就住在美孚迪士尼啊! “——因为一样有很多米奇。” 他忍住笑,看着阮仲嘉,发现对方一脸凝重。 阮仲嘉想的却是,自己那天还说“不就是欣澳转迪士尼线”。 ——其实那时候已经说轻了,他去过东京迪士尼,也陪友人去过加州迪士尼,觉得并没什么好玩的。 不过贬低人家向往的地方实在很没教养,他也就没说。 “香港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一街之隔,有人可以玩遍全世界的迪士尼,也有人从来没去过迪士尼。贫富差距大吧,可是有些发展商承建私楼,顺带也会盖一个商场,本意是为了让买楼的人觉得方便,而商场也连带覆盖了附近的公屋,无形中提供了便利。” 阮仲嘉知道。 他也在饭局上听闻过,政府为了优化土地供应,不仅对发展商提出要求,自身也改善基础设施,以应对发展新市镇以及人口增长的需要。 那些餐桌上侃侃而谈的策略,当时不过是某个要员的谈资,不久之后话题就会拐到楼市、股价,越绕越远。 他明白骆应雯的意思。 如果他所处的阶层是发展商,那么骆应雯就是受惠的公屋居民。 所以呢? 见阮仲嘉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自己毕竟年长几岁,骆应雯不想显得说教味太浓——诶?又或者他已经在说教了? ……唉。 “总之……” 总之,他因为愧疚,交了底牌。 总之,他不会再想着利用阮仲嘉了。 总之,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没必要再见了吧。 “你很好,不要苛责自己。” 第17章 “你说你放弃了?” 陈舜球又将剧本卷起来,一边摩挲着下巴一边打量着面前的骆应雯。 今天是之前谈好的电影试镜的日子,其实都确认得差不多了,这部电影的导演是《念念》那位新人导演的恩师,经他推荐,骆应雯只是来试戏做最终确认。 是一部八十年代悬疑警匪片里面的关键证人,一个看起来木讷却主动帮忙追凶的会计,最后惨死。 主角已经意属另一位资深警匪片专业户,他这个角色戏份也算吃重,好好表现说不定能让自己多铺一条路。 骆应雯特地换上一套白衬衫搭配深灰色西裤,头发往后梳得铮亮,戴上黑框眼镜,看上去显得笨拙一点。 前面还有人在试戏,他坐在旁边的房间里等,有点无聊,拿了手机出来看。 与阮仲嘉的对话框停留在前几天上午,从蒲台岛搭乘渡轮回到赤柱,已经有司机候在码头,他们匆匆话别,分道扬镳。 大概是上车后不久,阮仲嘉给他发送了一条消息。 【ka:我回家了,下次见!】 【keith.lok:好好休息。】 之后两个人没有再联系,其实他有见过对方上线几次,自己也忙于准备试镜,也就没太在意。 反正已经决定了不再从阮仲嘉身上下手,他觉得这样慢慢疏远也挺好的。 对话框会慢慢被别的事情挤到下面,直到彼此都想不起来认识过这个人。 “那你可得从别的地方想办法。”陈舜球下结论。 “再说吧,”骆应雯揉揉眉心,其实他还没想好策略,只是实在不忍,没办法说服自己骗阮仲嘉,“或者,先探探口风,林孝贤那边什么进度,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人。” 陈舜球说:“打听过了,这部戏也算曲折,听说林孝贤想把剧本推倒重来,李修年为此还和他在冷战。 “不过李修年这个人嘛,做事圆滑,他跟了林孝贤这么多年,怎么会不清楚对方脾性,不会闹掰的。” “真的吗,”骆应雯放下手机,“之前不是说剧本早就准备得差不多了吗,怎么突然重写。” “有什么好奇怪的,他就这样啊,以前还试过在片场现场改,据说演员拿到打印出来的剧本,那纸还是暖的。” 说到这里,陈舜球都忍不住笑了。 还想说什么,有工作人员推门进来通知,可以开始试镜了。 这部电影的导演在业内颇具名声,上一部群像大戏破了票房记录,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挑了个退回安全线的故事。 不过陈舜球过滤剧本确实有一套。 他虽然说是工期短收钱快,但这次捡的配角让人耳目一新。 是一个外表斯文,有点神经质,以至于几乎抢走真凶风头的角色,在电影前半段里让观众误以为是凶手,是很典型的叙诡。 骆应雯走到隔壁房间的时候,中央的折叠长桌坐着三个人,一个是本次电影《索命》的导演麦沛标,一个是男主角徐栋明,而另一个则是《念念》的导演何浩文。 何浩文见他进来,朝他投以友善的笑容,然后麦沛标首先开口,让他不用紧张,先跟徐栋明试一段。 徐栋明闻言站起来。他是电视台出身,早年大多演一些比较老实的角色,解约后往电影圈发展才逐渐找对戏路,近年开始拿奖,是演技很扎实的前辈。 骆应雯看过对方主演的电影,拿到剧本知道卡司之后也很期待和他的合作。 “先试一下第128场,雨夜挖尸那个场口吧。” 剧本送来那天,送走陈舜球之后,骆应雯放下八卦杂志很认真地将《索命》的剧本通读了一次。 他饰演的高顺是一个努力隐藏自己心理疾病的会计,那时候人们对精神病的认知还很狭隘。 为了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他一直努力隐忍,偶尔释放自己发病时的疯癫,也只有观众能看见。 除了徐栋明饰演的陈朗,无人知晓。 第128场是很关键的转折点,骆应雯没想到麦沛标一上来就让他直接演这一段。 徐栋明走到长桌前面,先和他握了握手,大概是常年演一些比较苦情的角色,他眉心的川字纹很重,笑的时候也施展不开。 前情是陈朗在警局的案件关系图里面发现了一直被自己忽略的细节,于是他连夜赶到高顺的住所,抵达时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符纸洒落一地。 他知道高顺发病了,正思考人到底去了哪里,外面突然下起瓢泼大雨,他猜对方又跑到后山——最近好几次高顺发病都会去后山找什么,像是将骨头藏起来的狗,到处打转,却一无所获。 骆应雯用手将原本梳得熨贴的前发扒乱,眼镜也歪斜地挂在鼻梁上,他入戏很快,趴在地上,手指努力扒拉着什么,嘴里含糊不清,念念有词。 徐栋明这时候扑过去,几乎要将他推跌在地,骆应雯顺着他的力道往后跌,见到他的时候脸上露出怪异又兴奋的表情,双手紧紧抓住对方臂膀,用力得手背青筋凸现。 骆应雯笑得狰狞:“找到了!我找到了!” “《索命》第128场,action!” 监视器里,高顺的头发被大雨打得变形,乱七八糟贴在额前,雨水汇成一道道水流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天气预报说今天阴转阵雨,麦沛标不放心,早早让监制安排了水炮车。 他不爱用特效,外景需要自然光配合,所以今天整个剧组的压力都很大,希望尽快完成挖尸这一场戏。 摄影机摇近高顺,麦沛标盯着监视器的画面,小声朝对讲机说:“阿栋,过去。” 徐栋明原本在旁边候场,闻言马上进入角色,用比试镜时更重的力道将骆应雯扑倒。 陈朗:“顺仔!是我!阿朗啊!快告诉我,你找到什么了!” 《索命》剧组效率极快,转眼已经开机两个星期,骆应雯的戏份虽然吃重,但是排得比较集中,短短两周已经拍了三分之一。 高顺被对方眼里的急切吓得尖叫,他的情绪正处于极不稳定的阶段,被陈朗一刺激,放开喉咙大喊起来,缠满烂泥的十指将陈朗的衣衫扯得脏污。 雨水打在手上,泥沫散开,露出血迹斑斑的指头。 闷雷声隆隆,由远及近。 陈朗看着他因为过于用力刨地而掀翻的指甲盖,惊愕之余颤抖着问:“……你是不是发现了高美兰的尸体?” 听到高美兰三个字,高顺挣扎得更厉害。 麦沛标示意另一台摄影机拍大头,镜头对准骆应雯,没有放过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高顺的呜咽化作悲鸣,夹杂着“咯咯咯”的喉音,像是要呕吐一般,双目圆睁,遍布血丝,没多久,又如被附身一样,抖了抖,歪着嘴笑。 第23章 忽然他沉着声说:“高美兰死了!死得好!小时候她是怎么折磨我的,现在都报应在她身上!天有眼,她死得好!” 陈朗见无法制止,只好扇了他一巴掌,说:“顺仔,你醒醒!高美兰是你妈啊!” 雨摔在两个撕扯的人身上,几乎睁不开眼,混乱之中,仿佛两条扭打的野狗。 一声惊雷自头顶炸开,晦暗光线中,白光一闪。 高顺定了定神,身体微微一颤,似是听到噩耗,继而放声恸哭…… 这场戏一次就过了。 拍板声响起,淋成落汤鸡的骆应雯和徐栋明接过毛巾,快步走到监视器后面观看回放画面。 三个机位分别将两个人的表演捕捉得一清二楚,麦沛标抱臂站在二人身边一同观看,也很满意。 “人格分裂患者不好演,但是你做得不错,这一场剪出来,可以放进预告片。” 旁边徐栋明擦了擦头发,也说:“刚刚那一幕,被刺激过后人格混乱状态下自己打自己的戏特别精彩。” 接连被导演和主演夸奖,骆应雯有点不好意思:“哪里,是栋哥带戏带得好。” 徐栋明:“没有,反而是我好彩,接到了你的情绪,张力很足,说实话,你这个角色说不定能拿个奖。” 拿不拿奖的另说,骆应雯笑笑没有接话。 做电影配角有个好处,不需要时时熬夜拍戏。 最近陈舜球比较忙,他都是自己上下班。 今日的戏份完成之后,路过临街花店,骆应雯停车选了一扎淡黄色的卷边弗朗花,用牛皮纸裹了,一路载回家。 路过楼下大堂,从信箱取了信,有几封银行账单,他心情好,背着包捧着花,心里想着近日来收入不错,还和楼下看更闲聊几句才步入电梯。 最近在拍戏,他吃得清淡,雪柜里取了一条丝瓜三只鸡蛋,做了个简单的丝瓜鸡蛋汤权当晚餐,煮好了,照旧打开电视,选一集纪录片下饭。 旁白响起:this is the south pacific,the name is familiar…… 筷子夹起切成滚刀块的丝瓜时,手机也响了。 行吧。 骆应雯拿起遥控按下暂停键,摸过来手机一看,竟然是阮仲嘉。 看到名字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怔愣,脑里也闪现出蒲台岛那晚半夜对方坐在木沙发上发呆的身影。 那时候阮仲嘉不知道自己醒着,一个人坐了很久,而自己躺在旁边的地上,也不敢动,完全感知不到时间流逝了多久,直到远处模模糊糊传来动物的叫声,对方才慢慢钻回被窝里。 “喂?” 阮仲嘉的声音听起来挺轻松的,隔着话筒对他说,“好久不见了,你最近忙什么呢?” 骆应雯应道:“最近进组了,在拍电影,你呢?” “我和m大的学生搞了个名曲专场,给你留了前排的票,你会有空来吗?” 挺突然的,不过骆应雯还是马上答应:“应该有的,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26号,晚上八点在戏曲中心……我给你准备的是两张票,你带上edmond啊。” 骆应雯闻言调出日历,看看下个月26号是星期几,要跟陈舜球报备一下行程。 手指划过屏幕,突然发现后天正是原定要积极争取出席阮英华寿宴的日子。 他想了想,说:“好,谢谢……对了……” 另一头的阮仲嘉见他突然停住,笑着说:“怎么啦?” “……后天……后天你有空吗?” “没有诶,后天是我婆婆生日,在瑰丽办酒席呢。对了,你要来吗?我可以邀请自己的朋友,可是你不能带edmond哦,那不一样的。” 骆应雯没想到阮仲嘉会主动开口邀约,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余光瞟到压在丝瓜鸡蛋汤下面隔热的八卦杂志——那还是陈舜球上次来的时候留下的,他觉得方便,就留着垫东西了,一直放在茶几上。 烫得发皱的封面上是郑五小姐抽烟的身影。 他咽了口唾沫,做了个决定。 “好,后天见。” 第18章 “场地那边已经沟通得差不多了,这是刚下来的批文,你看看?” 短发夹杂着银丝的罗秘书将一叠纸质文件放在阮仲嘉案前。 自蒲台岛回来之后,阮英华以自己的事务繁忙为由,通过朋友介绍,为阮仲嘉请了一个秘书,配了个司机,将剧团的管理权交到他手上。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阮仲嘉之后就进入了非常忙碌的状态,每天在电话里、邮件里与各种信息打交道,还要兼顾自己的演出彩排,忙得回家倒头就睡。 看得出来外婆是真的要他独当一面,只是手段未免太过急切。 罗秘书是外婆经朋友介绍特地聘请来辅助自己的,退休前任职于文旅局,有多年统筹策划大型活动的经验,也熟悉机构之间的合作流程,对之后剧团入纸申请各项活动大有帮助。 正是知道自己这位秘书来头不少,阮仲嘉每日就更加认真对待工作,讲到底,他不过才大学毕业不久,要学的还有很多。 递给他的文件是西九文化管理局的申请批复,类似的文书他最近看多了,也逐渐适应,每次都要仔细地从头看到尾,尤其是政府会堂的申请,里头有很多事项需要注意,不过有了罗秘书辅助,他们的手续办下来相对顺利。 “下午再开个会商量一下其他细节吧,布置的物料要和厂商沟通,投放广告也要开始做了。” “好的,那如果没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罗秘书行事稳重利索,深谙上下属相处之道,虽然现在跟的老板比自己小了几轮,也知道怎样维持表面平衡。 早些时候,见小老板看着自己交上去的各项表格文件头大如斗,她就已经识相退出去,将空间留给对方。 毕竟谁也不愿意在下属面前露怯。 阮仲嘉也知对方特地给自己留了脸面,独自办公的时候就抓紧时间学习。 对一个空降的剧团负责人来说,他要负责的东西其实和打杂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需要了解一切,小到茶水间招待访客用什么茶叶,大到和政府部门沟通对接哪位负责人。 会议完毕已经接近黄昏,这下又新增了很多事情需要自己拍板,他认命地坐在椅子上,滑进办公桌里,又揿了内线电话让罗秘书帮忙点外卖。 敲门声响起,阮仲嘉翻到下一页,“进来。” “boss,前排要留多少赠票?”罗秘书说。 阮仲嘉条件反射般就说:“按之前统计的出席名单就行了啊。” “您自己要留一点送朋友吗?” 他想了想,说:“那就留两张吧。” 罗秘书随手在记事本上写下来,点点头又出去。 趁办公室里只有自己一个人,阮仲嘉打开手机开始滑通讯软件,果然,骆应雯的对话框已经差不多沉到底。 最近因为工作需要,接触了不少办事处的人员,聊天界面几乎被各种工作信息挤占,好久没有和亲朋联络,更何况是骆应雯。 实在忙得不可开交,很多次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晚骆应雯说的。 你很好,不要苛责自己。 有要事直接打电话沟通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 按下一阙百叶窗,大家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这时候打过去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在忙,演员作息毕竟和上班族不太一样。 出乎意料,骆应雯很快就接听了,也应答得爽快,挂线后阮仲嘉翻了一下台头的月历,下意识露出笑容。 寿宴当日,因为邀请的都是挚交亲友,另外还有日常往来的名流,梳士巴利道上豪车云集,有人拍了短片,放到网上发串文问是哪个有钱佬大排筵席,可惜没有人能答上来,很快就被其他串文淹没。 阮仲嘉今天收拾了一下,司机早早将他送往阮英华住处,然后一同前往酒店。 “这不是挺好看的吗,你往日穿的都是什么呀,就应该这样打扮。” 阮英华见到他,牵着手上下打量,大概是心情好,脸上带笑。 阮仲嘉今天难得穿了考究的定制三件套西服,很修身,阮英华抚过他手臂,拍了拍,继续“数落”:“这样穿多好看!精神!再天天阔袍大袖的,我让阿秋把你衣服全扔了。” 说的是他那些套头卫衣破洞牛仔裤波鞋。 阮仲嘉不想和她争论,只好顺着她意“好好好”地应着。 低头刚好看到外婆还在赞叹自己穿西服的样子,忽然觉得她的脸色比往日憔悴,阮仲嘉直接问:“婆婆,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有点,还行吧,就是粤咨委那边最近有点忙,等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因为是主人家,祖孙俩提早到场,进入宴会厅的时候经理人伍咏秋和工作室等人已经在忙。 虽说五时恭候八时入席,阮英华便说保不准有宾客会早到,没想到她们抵达没多久,庞李幼薇就来了,将家里三个男人赶到一边,拉着她的手就开始八卦。 第24章 阮仲嘉见庞家兄弟走远,又没有收到阮英华指示,干脆陪在一旁,听了个一清二楚。 “都说这个郑家五小姐厉害,才认祖归宗没多久,把家里几兄弟都比下去——唉,也是,郑老六当初发家那时候做事太绝,大儿子才被人绑架撕票,之后几个小的就纵得无法无天。” “你是想说声色犬马吧,”阮英华嘴角一弯,“应该庆幸他们家外面还留了个种,不然郑老六的金铺都没人有本事接管了。” 阮仲嘉听得定了神,他回来不久,最近又事忙,并没有心思关注最近城中热话,不知道二人口中这个郑五小姐是谁。 话题渐渐带到别的地方,没多久又有人来,门口处一阵喧闹,阮英华只好说了一声失陪,带着阮仲嘉去迎客。 该送的贺礼早就送到家中。 宾客进来签完名就被引导去留影区合照留念,阮仲嘉陪着阮英华拍照,见人就打招呼,握手,寒暄,笑得嘴角酸软。 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他突然想,其实自己也没了初初归国时的畏缩,这个转变比自己认知来的要快。 也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骆应雯。 说什么来什么,阮仲嘉帮外婆整理了一下胸前的翡翠扣针,手刚收起,几个熟人就联袂而来。 是新希的团员。 “英华姐今天真漂亮!”向来话多的青霞带头夸奖。 阮英华见到她也笑起来,“怎么才来。” “这不是排练完还要回家冲凉换衫,下班时间过海又堵车,幸好还来得及。” 阮英华拉着她的手又问些最近排练的情况,阮仲嘉负手旁听,余光见到一群人后面跟着的骆应雯。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刚刚自己暗暗想了很久,如果他一个人进来,那太显眼了,到时候该怎么介绍给阮英华认识。 幸好他混在新希团员里,又随大流一起恭贺,阮英华没有特地留心他的出现。 身高的原因,合照时他就站在乌泱泱的人头后,在摄影师说“123cheese”的时候朝镜头露出笑容。 趁下一拨宾客还没来,阮仲嘉对外婆说了声要上洗手间,然后跟上了新希团员入席的脚步。 骆应雯慢悠悠地走在最后,余光见到身边多了一个人,他知道是阮仲嘉,侧头贴近他问:“我坐哪里?” “新希一共有两桌,你跟他们一起坐吧。”他的朋友都是庞荣祖之流,安排骆应雯同一席不太妥当。 骆应雯点点头,“你今天很好看!” 阮仲嘉被他说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今天一路都有人对自己说差不多的话,连骆应雯都这么讲,他不由得认真思考起来,或者自己应该多穿类似的衣服。 “谢谢,”阮仲嘉笑,“你也是。” 除了在电视台拍戏那次,他还是头一遭见到对方穿着西服,比戏服合身,更显得肩宽腿长。 宾客到齐之后阮英华上台致辞,发表了一番简短的感言,又衷心感谢来宾。 现场有小型乐队演奏,所以当某知名影帝拿着麦克风上台的时候,乐队很快就调整好了烘托气氛的配乐,又适时为他逗趣的发言配上滑稽的音效。 接着便是一些大前辈陆续上台随意地唱几首,又有free talk间场,寿宴俨然一个小型聚会,各种才艺表演陆续有来,气氛很好,台上台下都是熟人,宾客都举着手机录像。 这时候那个带头的影帝前辈揽着阮英华的肩拿着麦克风就说:“嘉嘉都来唱一首吧怎么样?你小时候我可没少陪你唱卡拉ok啊。” 阮英华心情虽好,闻言脸上也略有迟疑,不过一直在台边站着的阮仲嘉倒是没有她想象中的勉强,落落大方上台接受uncle的调侃。 “那我唱一首吧。” 阮仲嘉接过麦克风,走过去同乐队那边沟通了一阵。 骆应雯想不到他会唱什么,搜肠刮肚地回忆到底有什么粤剧小曲适合这个西式布置的场合,结果钢琴伴奏响起,紧接着是小提琴和弦,竟然是一首亲情主题的流行曲,不过原唱是个天后级女歌手,他唱的版本就做了降调处理。 一曲唱毕,台下涌起掌声。 有人拍了拍自己,骆应雯转过去看,是坐在隔壁的女士,正笑着看他:“帅哥,听得这么入迷啊,先把嘴合上吧。” 意识到自己的失礼,骆应雯连忙抿紧了唇。 他确实对阮仲嘉唱歌的水准感到惊讶。 “他从小就很有天赋的,有机会来看我们剧团演出啊。” 这一桌都是新希粤剧团的成员,自己一个外人被安排坐在这里,人家这么说也无可厚非。 他一边鼓掌一边对旁边女士说:“好,一定。” 酒席过半,骆应雯起身去洗手间,出来时刚好手机响起,他走到宴会厅外面接通,是麦沛标那边临时有戏份调整,明天给他送改好的剧本。 挂线,就见到一个老熟人。 annie的前助手一袭银色晚礼服,也在聊电话,看起来语气不善,气势汹汹。 不想惹麻烦,他收起手机准备回去宴会厅,猝不及防被对方叫住。 第19章 “keith.” 骆应雯回头,就见到annie的助手,应该说是郑五小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对方仿佛偶像剧里置装打扮过的丑小鸭,摇身一变成了城中富豪流落在外的真公主。 他顿了顿,本想叫对方的英文名,但又不知道是不是当时用来糊弄别人随便取的,干脆直接说:“好久不见。” “真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你怎么会在这里?”郑五小姐将手机收进手包里,向他走来。 “朋友邀请,就来了。” “啊,朋友,”郑五小姐还是挂着一抹笑,“你很会嘛,都混到这种场合来了。” 从前这种话怎么可能当着他的面直接说出来,看来是阶级飞升给的底气。 骆应雯原本应酬她的笑意就淡下去不少,“真的是朋友。” 其实他没必要特地解释,只是看不惯对方眼里夹带的玩味,如果对方知道自己能进来这种场合是因为阮仲嘉,还不知道会怎么曲解他们之间的关系。 明明之前自己做助理被annie刁难的时候还曾经帮她化解过,突然被这么针对也有点生气。 “没事的话我先进去了。” 说完不等郑五小姐回答,转身就走。 那天自己突然灵机一动,万一阮仲嘉问起,他就说自己和郑五小姐之间有点私人恩怨,需要一个机会和对方当面讲清楚。 挂了线之后又后悔。 没想到真会见上面,看着那张趾高气扬的脸,反而又不想扯这种无谓的谎言。 一路反反复复,说到底他还是隐隐有点希冀,如果能碰上林孝贤,在对方心里留个好印象,那么以后如果争取一个试镜的机会也会更有把握。 反正怎样都摘不干净,他当初接近阮仲嘉是有目的在的。 回到宴会厅,已经有不少人走动应酬,他穿过一簇簇碰杯的人群回到自己的座位,就看到阮英华携着阮仲嘉敬酒,已经来到旁边那一桌。 很快就要到了。 骆应雯起身扣好西装外套的纽扣,正拿了高脚杯要举起,阮仲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旁,手从下往上,抚上他的背脊。 骆应雯挑了挑眉,侧头一看,阮仲嘉脸色绯红,视线从他带笑的脸溜到解开的领口,再到挽起袖子露出的一截手臂,鼻端还萦绕着若隐若现的酒气。 看来喝了不少。 身高差的关系,对方的手只能攀到他的肩膀,然后热络地和自己邻座那位女士聊天,看起来两个人的确很是熟稔。 “这个帅哥是你朋友啊?”邻座女士看了看骆应雯,大声问。 “嗯,”阮仲嘉跟她讲话时有种松弛感,像是和关系亲昵的小姨撒娇,“回来之后认识的,keith,这是青霞姐姐。” 很自然就让两个人知道了彼此的名字。 骆应雯识相地和对方碰杯,这时候原本被邻桌宾客缠住终于得以脱身的阮英华和经理人等也到了,气氛一到,觥筹交错,骆应雯自然地就融入其中。 循例说完一轮恭贺的话语,主人家又要到下一桌,背脊上温热的压力消失。 一下失去热源,骆应雯回头,就见阮仲嘉已经走远,对捧着托盘的侍应生说了什么,拎起酒壶往自己的高脚杯里倒酒。 动作优雅,西装马甲衬得身姿挺拔。 察觉到自己在看他,回过头来朝自己微微一笑。 重新坐下来时,侍应已经在上下一道菜,将他原先用过的碟子收走,换上精致的餐食。 他不由得再引颈看去,估计阮仲嘉没吃多少东西垫肚,酒意上头特别快。 “起筷啊帅哥,还看呢。” 旁边那个青霞姐姐笑盈盈看向骆应雯,他若无其事地笑笑。 叉子刚刚将碟里的南非五头鲍一分为二,一道沉稳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同桌的人纷纷起身,骆应雯只好放下刀叉,随大流再次举起酒杯。 第25章 真够热闹的。 回头就见到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祝各位,《再世红梅记》演出顺利。” 男人伸手,以他的手腕为圆心,所有人拿着酒杯伸过去碰杯,水晶高脚杯碰撞出叮铃哐啷的脆响。 骆应雯迟疑一下,也和他碰杯,杯放得很低,几乎叩到对方的杯壁最低部。 男人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脸生,只微笑着没说话。 “李制片好久不见啊。” 青霞就在自己隔壁自如地寒暄,骆应雯没想到他们认识,端着酒杯支着耳朵听。 李修年:“好久不见,对了,剧团最近忙吗?” 青霞:“忙呀,除了红梅记,上半年还要再推两部重新编剧的戏,还有名曲之夜在排练呢,m大那群孩子天天都来,快没地方站了。” 李修年晃了晃酒杯:“这么热闹啊,那阮公子呢?” “现在得叫阮老板啦,”青霞笑着说,“他现在是剧团负责人,又要接手管理又要彩排,也很忙呢。” “那……上次那件事……” 见李修年略有迟疑,青霞的眼神却好像知道什么似的,骆应雯借喝酒睨了一眼,好分辨她脸上的情绪。 青霞就说:“他最近心情挺好的,你实在有事求他,要不多磨几次吧,他这个人从小就容易心软。” 李修年有事求阮仲嘉? 待李修年走后,骆应雯凑近青霞。 “青霞姐姐,这个人找仲嘉有什么事?” 青霞切了一块五头鲍放进嘴里,鲜得眉毛动了动,声音愉快:“找他拍电影吧,长这么好看,拍电影多好啊。” 慢着。 骆应雯的注意力已经从“终于让我近距离见到李修年”变成“莫非林孝贤的主角已经决定了是阮仲嘉”。 一时间他心思也有点乱。 林孝贤调教新人很有一手,能入他眼的,一战成名不在话下,华语影史上好几个经典角色就是他亲自教出来的。 如果这部传闻中的电影已经属意阮仲嘉担正,其实自己已经毫无胜算。 心情复杂地接着用餐,骆应雯也搞不懂自己。 他以为自己会食不下咽,结果其实也没这么矫情,还连吃了三碗黑松露炒饭。 可能是身体本能反应吧,他这么安慰自己。毕竟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找工作。 走动应酬的人多了起来。 骆应雯才刚放下吃炒饭的勺子,擦了擦嘴,身体被人从后一提,他顺势起来,就看到一张仿佛熟透蜜桃的脸。 “李家老三在那边,走!我带你去会会他!” “啊?不需要了吧?”骆应雯稳住身形,不想被醉鬼拉走。 “什么不需要,上次他怎么对你的?这次让他看看是谁罩你。”醉鬼拍拍胸口。 新希的位置在宴会厅中间,阮仲嘉旁若无人拉着骆应雯走到前头靠近小舞台的一桌。 只见附近星光熠熠,估计此刻已经是全港八卦杂志和娱乐头条主角密度最高的所在。 身陷婚变传闻的富家少奶、刚娶第五任老婆的过气巨星、为了小白脸和发妻即将分居的富商、传了很多年各有各玩的银色夫妻……应有尽有,如果不是现场不对媒体公开,多少记者光是采访连笔头都要写烂。 骆应雯被人拉着扯着快要来到李三公子所在的地方,几个著名纨绔也在,揽头揽颈称兄道弟,正商量下次去哪里玩。 怎么可能真的任由醉鬼胡作非为,他的手稍一使劲,将人往旁边那一桌带,也不管那里坐着什么人物,正好有个端着酒的侍应生路过,手一勾拿了杯酒夹着阮仲嘉就敬:“各位,身体健康啊!” 说话时还不忘摇了摇阮仲嘉,小声在他耳边说:“喂站好了,敬酒啊。” 阮仲嘉被他抽陀螺一样转了一圈,说好的报仇雪恨,说好的以后我罩你,早已经甩到九霄云外,他扶着桌子接过酒杯,也跟着说了几句祝酒语。 “这不是李三……” “怎么来了,阮老板真有心啊。”原本坐着的李修年站起来,与他碰杯。 见阮仲嘉脸色绯红,脑子看着不太利索,李修年干脆向其余坐着的人介绍,“刚刚听他们剧团的人说,阮公子如今是新希负责人了,得改口叫阮老板啦。” 其余人听了,连忙起身又要敬他。 斜对面的正是林孝贤。 骆应雯自他站起来时就看到了,也是这么巧,自己不过是为了避免阮仲嘉借酒和李三公子起冲突,结果拉着他到了林孝贤这一桌。 对方眼里自己不过是个陌生人,于是他也就放开了一点,笑着提了提阮仲嘉站不稳的身子。 林孝贤看着他们,笑容满面:“阮老板年轻有为,来,我敬你。” 这一晚你敬我我敬你什么的已经听到快吐了,阮仲嘉确实生理性想吐,骆应雯的手还扶在他身上,敏锐地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例如微微收缩的胸腹腔,预示着这个人正在酝酿一些必须要马上去洗手间处理的动作。 “excuse me!” 顾不得在座惊诧的目光,他半拖半抱着将人往洗手间的方向带。 “很快就到了。忍一忍!” 洗手间是独立设计,没有隔间。 “头好晕……” 骆应雯才刚将门反锁,扶着的人却忍不住,两个爪子捏住他的西装外套就吐了出来。 “诶!诶!诶!……唉……” 一股热流顺着胸口一路往下蔓延。 大概是吐出来舒服多了,头脑也清醒了几分,阮仲嘉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呕吐时逼出来的泪花,红着眼抬头看向骆应雯。 沙哑着道歉:“不好意思……” 骆应雯无奈地笑了笑,“没事,就是我回去可能不太方便了。” 阮仲嘉闻言,连忙放开对方,“呃,你先清理一下?” 洗手间延续了酒店一贯的奢华风格,从头到脚都是多边形瓷砖装饰,硕大镜面一反射,确实让人目眩。 等阮仲嘉漱过口,骆应雯将西装外套和衬衫脱下来,外套搭在旁边让客人歇息的扶手椅上,又示意阮仲嘉坐下来休息。 被脱下来的衬衫前面已经脏得没法还原,阮仲嘉看着,脸上又烧起来,只庆幸自己吃得不多…… 正胡思乱想着,骆应雯开口:“听说你现在是新希负责人?” 阮仲嘉抬头,就见到对方赤裸着上半身拿了洗手用的皂块搓洗着那件遭殃的衬衫。 身材很好,肌肉比例恰到好处,搓衬衫的时候二头肌因为用力微微鼓起。 转过来看自己的时候可以看到胸肌中间有一道深沟,人鱼线一路没入裤腰里…… 望着那具沟壑遍布的身体,他反应慢了半拍。 “呃……是啊,才上任没多久……所以最近忙死了。” “那很厉害啊,”骆应雯露出一口白牙,“小小年纪的。” “我不小了,我已经23了。” 阮仲嘉眼里的认真让他有片刻的怔愣。 也是。 于是他点了点头,“嗯,对不起,我倚老卖老了。” 没想到阮仲嘉反而噗嗤一声笑出来,大概是气氛渐缓,他放松地瘫在扶手椅上,撑着头继续看骆应雯洗衣服。 像欣赏什么。 “到了30岁,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 骆应雯一边搓衬衫一边想。 奢牌酒店连洗手香皂都选用沙龙品牌,搓出来的泡泡有着浓郁的柑橘香调。 他不免想到今晚才得知林孝贤想让阮仲嘉做主角这件事。如果竞争对手是阮仲嘉,他觉得自己已经没必要去争。 “在我身处的行业里,30岁才刚刚起步,所以……你还有很多可以试错的机会,大胆往前走就是了。” 阮仲嘉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这么一对比,自己好像有点不正经。 他趁骆应雯看不到,摸了摸发烫的脸。 “洗好了,走吧。” 骆应雯套上西装外套,里面什么都没穿,领口本就开得低,露出壮硕的胸肌,拧干的衬衫就那样拿在手里。 他拧开门,就见到郑五小姐站在门外,看样子正要敲门。 见到他们俩,郑五小姐一张脸几乎笑得扭成了花,捂了捂嘴:“噢,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然后深深地看了站在骆应雯身后的阮仲嘉一眼。 “啊,原来如此。” 骆应雯对她印象不佳,闻言手一带搂着阮仲嘉快步离开,将一脸看好戏的郑五小姐留在原地。 第20章 知道自己试镜无望之后,骆应雯反而平静下来。 不用再考虑为了这部电影安排档期,接活也不必瞻前顾后,陈舜球知道了,也没说什么,连忙为他安排了一部mv的男主角以及一个公益广告。 前段时间录制的综艺节目反响不错,电视台那边因此联络过他,是否有参与台庆的意向,其中一个表演还有空档。 第26章 台庆前期彩排比较花时间,不过骆应雯也无所谓就是,爽快应承,关系搞好了,以后也可以谈谈电视剧拍摄的工作。 如此这般,校园排球赛如约而至。 近年流行演艺圈走入校园,有唱片公司会拣旗下年轻歌手做校园巡回演出,各大电台和电视台也会定期在中学校园开展各类体育竞技比赛。 排球占地小、比赛人数适中,这类本就在中学生里广泛流行的运动自然是首选。 比赛是下午三点直播,骆应雯抵达校园的时候,学生们已经里里外外将球场围了几圈。 他这次是作为电视台队成员参加比赛,首先对阵电台dj队,然后和该校排球队打一场友谊赛。 事前已经对过剧本,毕竟双方无论年龄和练习时长都不一样,到时候对阵学生队要打得好看,需要双方配合,骆应雯作为队里的副攻,这次收到的指示是尽量配合《偏偏喜欢你》的男主角,他本就长得高,对方快攻和防守的时候都可以帮忙。 男主角颇有点姗姗来迟的意思,本身是歌手出身,现场来拍照的粉丝也就特别多,长枪短炮地混在学生堆里。 骆应雯正和别的队员闲聊,一边拉筋一边讨论今年电视台的几个旅游节目,突然一阵机关枪似的快门声,随着惊呼声移动,他抬头,就见到男主角到场。 男主角先和电台dj队的几个熟人打招呼,又朝着粉丝挥手,果不其然引起一阵轰动,然后他就径直走到骆应雯面前,加入了拉筋闲聊的队伍。 长枪短炮们便对准了他们所在的角落。 “这么早啊keith,”男主角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今天还请你多多帮忙啊。” 之前男主角有私底下和他交流,得知骆应雯读书时混过校队,也参加过学界比赛,就发来求配合的信息。 说是他不太擅长运动,但是这比赛是必须要亲自上阵,只能硬着头皮上,希望骆应雯可以帮帮忙。 “好啊,你到时候听我指挥就是了。” 骆应雯应得大方,卖个人情有何不可。 比赛开始,电视台和电台分别打开了官方ig直播,本身蹲守男主角的粉丝就多,连带打配合的骆应雯被讨论的机会也多了起来。 【啊啊啊我们家[男主角]今天也一样很帅!】 【旁边那个好高的是谁?】 【好像是和[男主角]拍过剧吧,之前还一起上过综艺】 【人家演电影的,给你家[男主角]做配真折堕[融化]】 【香港电影迟早完】 【我竟然看过,那个男的很搞笑哈哈哈哈哈哈】 【早就完了[滑稽]】 【粉丝闭嘴吧,说实话比你家[男主角]靓仔[倒脸]】 【公司捧人捧到街知巷闻,你们家[男主角]那首歌听到快吐了,刷播放量叱咤预定是吧】 【[男主角]加油![红心]】 【开始了开始了[男主角]加油!】 【[男主角]放松一点,享受比赛就好了[微笑][崇拜][火焰]】 …… 【看吧人家是真的会打排球,主持都说了以前打学界的】 【!!!!!!!刚刚那个扣杀怎么回事!】 【哈哈哈哈[男主角]摔倒好可爱】 【[男主角]差点被抱住了[羞涩]】 【莫名觉得可以磕怎么回事】 【这个配合打得!!!啊!!!】 【[脸红]我是不是看漏了什么,到底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脸红]】 【先磕为敬[致敬][致敬][致敬]】 【先磕为敬[致敬][致敬][致敬]】 【先磕为敬[致敬][致敬][致敬]】 骆应雯没有看到那些评论,直播完了一切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似乎男主角的站姐们发布了不少饭拍帖文串文,拍到他的照片或者影片底下偶尔会有讨论,被男主角发现了,后来才告诉自己的。 倒是自己的ig很直观地涨了不少粉丝,不少顶着男主角的照片做头像,又或者账号里带有男主角相关的信息。 这些人好像统一训练过一样,来留言多谢自己照顾她们家男主角,又向路人介绍男主角有什么新作品,顺带夸一下他的球技。 有点奇怪,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毕竟梁仁康的粉丝也有关注自己的,这些小女生好像很喜欢看他们评论互动,大概是觉得好玩吧,他不太在意,就由她们去了。 有些站姐发帖会特地@他,赛后骆应雯选了一些自己觉得挺上镜的照片整合发布帖文,很快就收到了同行们的点赞,当中包括阮仲嘉。 前段时间他们互相关注了彼此的ig,阮仲嘉发得不多,很多时候都是默默按赞,这次破天荒在下面留言,虽然是简简单单的一句,骆应雯回复了,却迟迟没有见到下文。 “起来,到了。” 朦朦胧胧间,被人推醒,骆应雯睁眼一看,已经到家。 陈舜球推了推他,又说:“快回去睡吧,今天够累了,明天还有工作呢。” 解锁手机看了看,已经九点了。 排球赛气氛很好,到了友谊赛的部分天色已经擦黑。 球场高杆灯亮起,小朋友们不知疲倦,完赛又拍了大合照,一番扰攘,连晚饭都没时间吃。 可能是最近拍戏又没时间锻炼,一度觉得今天的运动量有点超负荷,骆应雯拖着疲惫的步伐往电梯大堂走,草草和看更打过招呼,脑里都在复盘家中雪柜有什么存货。 要不煮个辛辣面? 热量又太高,而且容易水肿。 胡思乱想着,进屋脱鞋换鞋,冲完凉出来,还擦着头发上的水珠,门铃响了。 抬头看看墙上的钟,都已经快十点了。 手机响起,这时候有信息进来,骆应雯想着先开门看看是谁,错过了屏幕点亮后显示经理人发送的【我现在上来,刚刚忘了……】。 打开门,就见到阮仲嘉站在走廊里。 ? 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想着万一搞错了撇退就跑,阮仲嘉按响门铃。 里面有人应声,然后门一开,一阵沐浴露的香气随着门板扇动扑过来,手抓着毛巾揉着头发的男人看到自己的瞬间怔住。 “喝什么?”男人打开雪柜弯身问,“有牛奶,可乐,乌龙茶。” “乌龙茶吧谢谢。” 放在膝上的手扭了扭,阮仲嘉趁对方看不到,快速打量四周。 开放式厨房让客厅看起来不算小。 靠近玄关的衣帽架挂着外套和背包,餐桌中央靠左靠叠着几本书,上面放着一枝原子笔,很整洁。 有一墙让人难以忽视的书架,另外竖着陈列了数量可观的黑胶碟和影碟,电视相对客厅来说有点大,茶几上有几本地理杂志,也是整齐地堆放着。 眼前出现了一瓶乌龙茶,阮仲嘉接过,抬头:“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你……” 男人一双含情眼看起来很放松,朝着他笑,“没事,你先坐,我吹一下头发,不然容易感冒。” 接着还没等他回答,径直拿起遥控打开电视,然后走向浴室。 视线随着他的步伐移动,路过的睡房门敞开着,渗出暖光灯光,可以见到床尾,上面铺着深蓝色的床品,然后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后,风筒的噪声响起。 倒是让他有时间好好整理自己的思绪。 电视正在播放看了一半的纪录片,镜头里是一只神情坚毅的狒狒,旁白说着“led by males with fangs larger than a lion's(由雄性狒狒带领,其獠牙长于狮子)……” 他揉了揉脸,回忆来之前发生的事。 自从接管剧团,忙了一段时间,阮仲嘉自觉已经逐渐上手,很多时候处理问题也没有了一开始时的无措,虽然忙碌,但也充实。 但就在今晚,外婆突然给他打电话,一开始不过是说些日常,又嘘寒问暖,又问他几时有空陪老人家出门会友吃饭。 “您想吃什么,我随时都可以的啊。”他笑说。 电话另一头的外婆停了有几秒,然后说:“你知道郑家那个女孩子吗?” “……谁?” “就是那个刚刚认回来的,上次我生日你也见过,挺漂亮的。” “没什么印象,那晚后来我不是喝醉了吗。” “vivian后来同我讲,那女孩子其实不错的,从小就聪明,港大毕业年年拿奖学金,人我也接触过,完全不是外面乱传那样,要不我安排大家见个面?” vivian就是庞李幼薇,看来这两个“闺中密友”是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 一股无力感爬上心头,想想自己当初也是一个电话就被安排好了一切,回流、就业、进修,那时候觉得无所谓,只是谈及感情,他没办法不反抗了。 “婆婆,会不会太早了?我才多大啊……” “又不是让你马上就结婚,先认识一下,就算真的要结婚也得谈个一年半载吧,不早了,我觉得是时候了。” “……” “我不见!” 第27章 “怎么不喝呢?” 骆应雯已经吹干头发,拨了拨发尾,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他手长脚长,窝在沙发里就显得有点挤,阮仲嘉只觉得身旁的位置突然陷进去,抬头,红着眼看他。 “……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融化][倒脸]之类是emoji中文名称[害羞] 第21章 “……你怎么了?” 阮仲嘉又低了头,再抬头时神色已经与平日无异,只是眼尾还有点红,提示骆应雯刚刚那一瞬并非幻觉。 “没什么,那个……你方便收留我两天吗?” “啊?” 一上来就这么不见外的吗? 就这么啊了一声,阮仲嘉眼里一暗,情绪又涌上来,家里光线并不十分敞亮,情调有余清晰度不足,但是骆应雯确定自己看到了对方眼里瞬间蒙上一层水雾,登时就急得弹起,往睡房处走。 “你等等,我先看看。” 也不是真有什么要整理,衣柜里现成就有一套替换的被褥,他想留点空间给对方调整一下情绪。 于是他像个找玩具球的大狗一样在睡房里逡巡几圈,拖鞋踢踢踏踏,爬上去翻下来发出响声,“我睡沙发,你睡我房间吧?等等我换个被套。” “这不太好吧……” 阮仲嘉闻言,走到门边,“收留我一晚,反而要你做厅长……还是我睡沙发比较好。” “没事,”骆应雯朝他笑了笑,头发吹得有点乱,刘海往一边翘起,看着更多了几分傻气,“不要客气。” “……谢谢。” 睡房只留了一盏床边的落地灯,没有床头柜,地上又摞了一叠书充当置物之用,上面放了一副眼镜、一只铝管护手霜,被落地灯的光拢住。 床是没有靠背的设计,于是骆应雯利落地脱下床单,将新的床笠套上去。 看得出来很熟练,套好之后又逐一将四个角扫平整,阮仲嘉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忍不住劝:“被套和枕头套不用换了……太大阵仗啦……” 骆应雯只好作罢,又翻箱倒柜找出来一套家居服递给他:“先冲凉?我去楼下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门铃突然响了。 大晚上的,他家怎么越来越热闹。 “我去看看。” 骆应雯放好枕头,径直往玄关走去。 阮仲嘉见状,只好抱着家居服站在原地,这么晚了也不知道是谁来访,肯定是自己不认识的人,碰面了只会徒添尴尬。 外面传来响声,听得出来有个男人入屋,跟骆应雯说了什么,剧本、mv之类,有拉椅子的声响,也有倒水的声音。 看来一时半会不会走。 阮仲嘉不想让骆应雯觉得自己在偷听,于是走近床头坐好,那里有一摞书,他想将第二本抽出来,一不小心,最上面放着的那管护手霜就滚到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你房间里有人?” 听到动静,三个人都顿了一下。 陈舜球:“谈恋爱也正常,你都30了,不过没见过你带人回家。” 骆应雯没想到他这么说,一时间想不到怎样反驳,但是不出声的话等于默认,被房间里的人听到又不太好。 陈舜球不知道他心里百转千回,拍了拍他的肩,“没事,那什么,我就不打扰了,先走了。”又凑近他耳边小声说,“别突然搞出人命就是。” 骆应雯被他的话吓到弹起,一个后退,椅子就直愣愣倒在地上。 房间里的人听到外面的动静,顾不上那么多,怀里还抱着家居服就走出来问:“怎么啦?” “我屌!”陈舜球看到来人,嗖的一声站起来,几乎将台面的水杯打翻。 “你……他……不是……” 一向沉稳的经理人只觉得自己语言系统失调,大脑停止运转。 “没事。”骆应雯看了看阮仲嘉,弯身将椅子扶起来。 推了推经理人,他又回头安抚站在睡房门边那人:“你先去洗澡,我送他去楼下,顺便买点东西。” “……买什么?!”推推搡搡之间,经理人五官都快挤得变形。 “走吧你废话这么多!” 砰的一声,玄关门闭上,一室归于寂静。 骆应雯家可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过阮仲嘉去洗澡的时候颇为苦恼。 空间太小,几乎只有转身的地儿,换洗的衣服放在置物架上,淋浴时又怕一不小心蹭湿了,洗个澡一路小心翼翼,根本放不开。 刚刚擦过身体,小小空间水雾弥漫,皮肤也被熏蒸得湿润,他取来骆应雯给自己预备的睡衣,是一套洗得发软的米白色棉麻质地家居服。 捧着衣服,脸下意识埋进去,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好了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他一窒,三两下穿好,不太利索地打开折叠门:“好了。” “给。” 洗漱台边缘小小的一块空地就放上了牙刷和毛巾,还有一个纸杯。 重新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茶几上放置的那瓶乌龙茶已经沁着水珠,落下来聚在瓶底。 骆应雯并没有坐沙发,而是窝在旁边的豆袋里,随意地翻阅着什么。 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想问问那个来访的男人怎么样了,但看着对方坦然的神色,阮仲嘉还是决定先不要过问。 他走过去,看了看沙发,最后坐在一个距离不远不近的位置。 “你要住几天?还上班吗?”骆应雯放下那叠纸,看向他。 “我没想好,可能一两天吧。” 见他的手指又绞了绞,骆应雯干脆停下来,一双大眼盯着他看。 电视定格在那只神情坚毅的狒狒凝望镜头的画面,而眼前这个男人正认真地看着自己。 阮仲嘉缓缓吐了口气,干脆说:“婆婆想让我去相亲,我一气之下就跑出来了。” “可是你也不跟她一起住啊,你跑什么呢?” “……” “……也是哦,那肯定是我太激动了。” 骆应雯听他这么一说,哧一声笑出来。 “算了,我都跑出来了,就这么住两天换换心情吧,刚好明天剧团团休日,你如果要开工的话,我能待在你家吗?” “可以啊,只是怕你睡不惯。” 平心而论,确实有点不习惯。 这个地方太小了,沙发上站起来走两步就能碰到电视,餐桌几乎沦为书桌,逼仄的浴室,狭小的睡房…… 可是。 敞开的窗户送进晚风。 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唱碟机播放着音量调低的爵士乐。 茶几上香薰蜡烛燃着小小的火苗。 旁边有一个人,闲适地就着落地灯补充的光源阅读。 他跑来这里,也是因为没地方可去了。 能说上两句的朋友本就不多。 如果,如果是庞荣祖,一定会叽叽喳喳问个没完,然后又要给这个那个建议,兴师动众,喋喋不休。 光是想象,他就揉了揉眉心。 不像这个人。 他压根就没有想过问自己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只是坐在旁边,很专注地做自己的事,但是在你身边。有一种感觉,只要自己开口,他随时会放下手里的一切,然后作侧耳倾听状。 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他试探:“你在看什么?” “哦,”骆应雯果然坐直了,“剧本。” 大手阖上那叠a4大小手工装订的纸,对他展示封面,中央竖排两个字,《索命》。 “你最近在拍这个吗?索命……是恐怖片?” 见阮仲嘉很感兴趣的样子,骆应雯索性将剧本递给他:“不是,悬疑片而已。” 也不是第一次看剧本,之前他稍微看过《偏偏喜欢你》的,那时候没有留意到剧名,现在回想起来,骆应雯选剧本的跨度真大。 翻开剧本,还是像上次那样,做了很多记号,思维渐渐发散,已经可以想象到对方坐在旁边那张整洁的餐桌上,边读剧本边记笔记的样子。 “我看电影里面演员好像都要对戏,你自己看剧本的话,平时有人和你对戏吗?” 完全打开的剧本有点大,阮仲嘉将它摊在大腿上,认真地读着上面的内容。 又说:“比粤剧的剧本好懂,不过电影剧本镜头分得好细,一页看过去已经有七个分镜,这么多场景切换……能记住这么多对白真厉害啊。” 他的头发修剪过,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长得遮眼了,沐浴后短发发梢层次分明,显得人很清爽,瘦削的侧脸盯着纸面,神情专注。 骆应雯挪了挪坐到他旁边:“粤剧也有剧本的吗?” “有啊,除了简单的场景描写,每一句唱词用什么调去唱都会写得很详细的,有专门的术语。” “那你不就可以和我对戏了吗?” 眼前人的脸肉眼可见地泛红,柔柔灯光下,近看毛绒绒的,像个水蜜桃。 第28章 水蜜桃扭头看着自己,一双眼兴奋得亮晶晶。 “真的可以吗!我要做哪个角色啊?”手指胡乱地翻着,“要不试试这一场?” 【高顺退后几步,颤抖的腿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跌坐在地,他用手捂住嘴,一脸惊恐地看着地上硕大的骨灰瓮。】——“这里!” 【陈朗:顺仔,不要理他,不管他说什么都好,快点走,这里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听我讲啊!走!!!】 【高顺还是一脸不可置信,枪就在地上,被陈朗看穿他想捡枪的意图,他顶着对方的叫喊快速将枪拿起,打开保险。】 阮仲嘉的指甲修剪得干净,白净指尖扫在油墨上有种美感,他本人并没察觉,扭头又问骆应雯:“你做高顺还是陈朗?” “高顺。” 阮仲嘉饶有趣味地继续阅读。 【陈朗:放下枪!不要被他的话刺激到!清醒一点!中了他的计你就完了!】 【高顺站起身,将枪指着凶手,看了看陈朗,又回去看凶手,脸上表情痛苦,然后枪口调转,朝自己的头扣下扳机。】 “啊,高顺的结局是自杀?” 往日不说话时挑着的眼尾显得懒懒的,此刻双眼却瞪得滚圆。 “嗯。” 骆应雯起身,将茶几搬到一边,“你拿着剧本念吧,对白我记得的,你来做陈朗。” 阮仲嘉点明要对的是高顺因为受不了凶手的恶意挑衅,最终吞枪自杀的一场戏。 小小的客厅区域被搬出一块空地,骆应雯拿走他手里的剧本,卷起一边,又放回他手上,“从这里开始。” 阮仲嘉看了看他指的地方,根据描写揣摩了一下语气,一手拿着剧本站定:“顺仔!不要再看了!” 他的声音比徐栋明清嫩,骆应雯听到的一瞬间差点入不了戏,但是看着人家脸上的凝重和认真,只好别过脸去偷偷笑了一下。 他想起刚刚赶陈舜球离开时的一番说话。 电梯下行到大堂,陈舜球才终于从震惊中回过味来,扭着他的耳朵说:“你不是说你放弃了吗?怎么还把人搞到家里去了?!” “喂干什么!放手!疼疼疼疼疼……” 看更见到二人动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陈舜球连忙收细音量,继续小声说着:“你要死啊,先不说你什么时候变弯的,阮英华的孙子你都敢下手?出什么事到时候公司都保不住你!” “你在乱说什么!” 骆应雯推开对方,揉了揉发红的耳朵,“什么下手不下手的,是他自己突然跑上来,我都想问呢他怎么知道我住哪里……” “反正你不要乱来。” “我能怎么乱来,我和他都是男人!” “啧,”陈舜球一路往外走一路推他,“干我们这一行什么没见过,男人和男人之间花样可多了,别以为这样就能搪塞我。” “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朋友。” 陈舜球盯着骆应雯的耳朵,明明自己只拧过一边,怎么看起来好像两只都红了。 受不了经理人狐疑地眯起眼研究自己的表情,骆应雯叹了口气,“真的,清清白白,你别乱想了,还买什么,我能买什么,买牙刷啊我又没试过留人过夜。” “我以为你买油和套啊。” “……神经病吧你,快滚!” 第22章 此时此刻在二人的想象里,地上应该有一个硕大的骨灰瓮,是从烂泥地里挖出来的,盖子掀开着,根据剧本提示,里面是一个女性的头颅。 阮仲嘉捏着剧本,刚刚念完一句对白,从纸里抬头,等候骆应雯接表演。 他只看过骆应雯演霸总的弟弟,孖襟西装一穿,头发往后梳,确实有几分富家公子的味道,比自己认识的二代更像二代。 ——很多时候那些人不过是空有一个名头,别说气质了,其貌不扬的大有人在。 但高顺这个角色和贵公子似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类型。 这时候的高顺应该要表现出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情绪,他不知道前情,但猜想应该是很亲密的关系,根据陈朗这个角色的说话,骨灰瓮里的头颅会直接导致高顺崩溃。 而对面的骆应雯确实也交出了水准以上的演技。 只见骆应雯腿一软就跌坐在地,他离骨灰瓮有一点距离,于是抖着手强撑起身体,看得出来很吃力,咬着牙用手肘缓缓往前爬,像是要拖着无法站起来的身体一样,腿完全是使不上劲的状态。 短短几步,他爬了将近半分钟。 让阮仲嘉移不开眼的,是他的眼神。 恍惚间他只觉得那个看不见的骨灰瓮里真的有着一个被锯下来的头,因为骆应雯的瞳孔在颤动。 他的双眼瞪得用力,大概是强忍着没有眨眼,渐渐显露出血丝,深褐色的瞳孔有小幅度的左右震颤,鼻翼也随之微微翕动。 对面那人的一举一动都让阮仲嘉身临其境,他可以幻想剧本这一幕所构建的世界,甚至联想到那些分镜,这时候警队会出动直升飞机搜索,切换的镜头里有轰鸣的声响,破开晦暗山林的死寂。 然后镜头会回到高顺、陈朗、凶手对峙的地方。 阮仲嘉还记得自己的工作,继续说着“顺仔!不要再看了!不要中了他的计!” 所幸骆应雯没有被他外行的念白带偏,依旧在演。 他突然撑起上半身快速挪到旁边——那一瞬间太用力了,几乎磕到电视柜——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捡枪,退回去。 “不要!” 骆应雯站起来,手不再抖了,坚定地指向无人的地方,戏里凶手的所在。 “杀了他的话你就是杀人犯!不要为了这种人毁了自己的前途!” 骆应雯一句对白都没有。 他抬起脸,下颌肌肉因为牙关紧闭绷着,额角青筋暴起,手缓缓往自己的方向收,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一直用力瞪着的眼覆上水雾。 骆应雯用手指做了一个开枪的动作,食指往上一扬,示意子弹脱膛。 还没等阮仲嘉消化完,他脸色一软,又恢复成温良的样子。 “好啦,这场完了。” 就看到阮仲嘉用另一只手在拿着剧本的手上拍了几下,原来是在鼓掌,骆应雯不由失笑。 “对戏好玩吗?觉得怎样?” 阮仲嘉如实发表评价:“你演得很好,光这一段已经让我对这部电影很感兴趣。” 其实他更觉得厉害的是骆应雯入戏之快。 原来演员真的可以随时随地演戏,换做是自己,一定会羞于在认识的人面前如此自如地做着各种夸张的动作。 “是吗,”骆应雯笑了笑,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靠垫拍了拍,放回沙发上,“那就好,剧本是挺有趣的。” “这能叫有趣吗?” “有趣不一定是指内容有趣味性,对演员来说,能够引起兴趣的就可以称之为有趣,例如高顺这个角色比较特别,会让人想挑战,那就是有趣了。” 将客厅家具归置好,骆应雯拧开乌龙茶,递给阮仲嘉。 “你对演戏有兴趣吗?” 他瞄了阮仲嘉一眼。 “还好吧,只是觉得看起来有意思,真让我演是不可能做到像你这样的。你是科班出身吗?有没有上过电视台的艺员训练班?” 阮仲嘉想回味对方刚才的一连串表演,又觉得好像有什么闪现了一下,回过神来已经抓不住。 “没有,都是自己摸索的。” 阮仲嘉看了看他收藏的影碟,又觉得不是不可能。 只是骆应雯刚刚的表演,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没想到对方却自顾自说了出来:“我第一部戏饰演一个学生,算是有几句台词的龙套,不是背景板已经很幸运了,但是挨了很多骂。” 骆应雯说的时候仿佛陷入回忆,微微笑了起来。 “那时候什么都不会,候场的时候就跟一些甘草演员聊天,大部分人都挺友善的,嘴甜一点,会传授很多经验给你,那段时间确实学到了很多,剧组生态、规矩,什么都要学,像我这种没有后台的新人,连灯光师都可以摆脸色给我看的。” 有后台,起码不用看人脸色吧。 骆应雯想到自己收集的信息。 如果阮仲嘉来演林孝贤那部电影,而电影亦如传闻一般,是与戏曲相关的,作为大银幕首作,应该会不错。 自己也尝过本色演出的甜头。公屋出身,在底层挣扎的周泽佳,就是骆应雯人生的一部分。 不知道林孝贤会为阮仲嘉量身定做一个怎样的角色? 想着想着,骆应雯拿起茶几上放着的那瓶乌龙茶喝了一口。 “诶……这我喝过的呀……” 还拿着乌龙茶的手顿了顿,骆应雯才反应过来,不由失笑:“怕什么,大家都是男的。” ——“男人和男人之间花样可多了!” 第29章 陈舜球的话掠过他的大脑。 阮仲嘉抿了抿唇,半晌道:“嗯……你不介意就行。” 骆应雯将喝过的茶放回台面上:“怎么会!哈哈。” 气氛忽然就有点尴尬。 阮仲嘉揽过一只抱枕,侧了身盘了一边腿坐着,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继续问:“那你演戏的时候会代入角色吗?” 这倒是一个好问题。 想了想,好像除了周泽佳,其余时候都没有。 骆应雯说:“基本上不会,你刚刚看到的高顺,大部分都是技巧。” 也许是气氛使然,也许是阮仲嘉真的对演戏产生了兴趣,无论怎样,既然自己得知对方有机会演电影,他愿意倾囊相授。 为了弥补当初自己认识对方的动机并不单纯。 “如果每个角色都要沉浸进去体验,你会很痛苦,投入不容易,抽离更难,对精神和心理的摧残是很大的。” 为了避免自己讲得太抽象,他又说:“例如刚刚那一场,对于震惊、愤怒、失控……类似的情绪,已经有过太多经典的银幕形象,也有很多相应的表演方式,就像题库,多看多揣摩,其实不难模仿。” 话到这里,阮仲嘉终于明白刚刚抓不住的感受是什么。 是匠气。 骆应雯的表演确实有打动自己的地方,可正因为如他自己所说的,是通过模仿学习的,而他本人似乎不太想体验角色的情感,所以看起来就多了几分刻意,少了真诚。 只不过,批评人家的演技缺乏真诚实在太傲慢,而他连简单的念白发声都做不好,好像没有资格评价。 他弯身,下巴搁在抱枕上,用眼尾上吊的丹凤眼看着对方,“很多演员接受采访的时候会说,喜欢演戏是因为可以体验另一种人生,难道你不享受这个过程吗?” “不会,”骆应雯淡淡一笑,“我不想。” 那一双眼,虽说是看起来含情脉脉,好似有话要讲,但相处久了,会发现不过是表象。 这个人的内心深处是冷漠而疏离的,好相处,难亲近。 “喔,为什么呢?”他偏偏要问。 骆应雯没有回答,伸手拿了遥控器按下播放键,狒狒动起来了,与它的王国一起,对眼前的庄稼虎视眈眈。 “你是怎么知道我家在这里的?” 突如其来的一问让阮仲嘉心里咯噔一下,抬了抬眼帘,想确认对方脸上的神情。 小心翼翼的,明显理亏的表情倒是让骆应雯心中有数,无非就是从什么渠道打听来的,他也没想过真的问出来,不过是不想继续刚刚的话题。 他的注意力都在对方数度张开又阖上的嘴上。 原来阮仲嘉的下唇中间有一道竖着的沟,不经意抿唇的时候显得饱满而有光泽。 在电视旁白的噪声之中,对方期期艾艾,却还是诚实地说出了答案。 “我……对不起,我让秘书帮忙查过你家的地址……” 反正住址什么的,公司就有资料登记,稍微搭点线就能轻松查到,骆应雯也没想着算账,干脆翻篇。 “没事,你不用紧张,我只是好奇问问——以后有什么想知道的,你不如直接问我。” “……嗯。” 这就是自己和阮仲嘉的区别吧,他凡事留一手,而对方待自己却意外地赤诚。 他突然就很好奇,想要了解对方多一点。 到底是怎样的人,才会经历过那些事情,却依然选择善良。 于是骆应雯用放松的语气问他:“如果明天你还在我家,我下午回来带你去大埔逛逛?” “好啊,大埔……有什么逛的吗?”果不其然,阮仲嘉的注意力马上被带偏。 “黄昏的时候我们可以沿着林村河散散步,那边有一档豆腐花也挺好吃的,对了,你有去过熟食档吗?” 阮仲嘉摇摇头:“从来没去过。” 也是呢。 骆应雯笑起来,“就这么定了,”他抬头看看书架上的挂钟,“有点晚了,不如先睡觉吧,我明天call 7,要是可以,看看能不能赶回来一起去吃午饭。” 阮仲嘉闻言连忙起身,“我、我睡沙发吧。” “别让来让去的了,”骆应雯推他进房间,“快点进去,不然我要生气了。” 进房后,骆应雯捡起那管掉落在地的护手霜放好,拿了新的枕头被子出来铺好,将人推到被窝里,拍了拍被子:“好了,晚安。” 阮仲嘉在被窝里抬头看他,一双眼亮亮的,卧蚕微微鼓起,小声说:“嗯,晚安。” 咔嗒一声,门板阖上。 被窝里有淡淡的香气,阮仲嘉回忆了一下,原来是鼠尾草。 他抿了抿唇,轻轻地笑出声。 第23章 阮仲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摸过手机一看,8:07,电量告急,他坐起身抹了把脸,看看四周,才想起自己在骆应雯家里。 起身走到外面,他记得沙发旁有充电线,于是过去先将手机插上电。 骆应雯昨晚说过自己的通告是七点开工,此刻屋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环顾四周,这个单位向阳,客厅被晨光充盈,有一扇窗没关好,窗帘轻轻地荡着。 餐桌上放着一个喷壶,下面压着一张纸,他走过去,将纸抽出来。 字很一般。 和剧本上做的记号不一样,单拎一张白纸出来看的话会更明显。 “微波爐旁邊有早餐,雪櫃裏面有牛奶”。 其中几个结构比较复杂的字写得有点四分五裂的意思,他回想一下骆应雯的外形,潇洒帅气的大高个,笔迹却有点丑,倒让人有一种稍微窥见他本性的意外。 脸上挂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他走到餐厨区,在微波炉旁边看到了一个覆着保鲜膜的碟子,水蒸气闷在里头,掀开,是半根粟米两只白水煮蛋。 什么健身佬的干净早餐,不由失笑。 热好牛奶,一口气喝了半杯,想起了什么,又回去拔掉手机打开通讯软件,给罗秘书发信息。 【ka:早晨bonnie,昨天让你帮忙查的资料进度怎样啦?】 罗秘书不愧是自律型人才,回覆得也快。 【bonnielaw:早晨boss,已整理好传送至你电邮。】 退出聊天界面,打开邮箱,果然有一份早上发送过来的pdf,打开,是郑五小姐的资料,涵盖了从小到大可以查到的公开信息。 他抓起粟米倚着流理台一边读一边啃起来。 大概就是一个夏雨荷和腹黑紫薇的故事,区别在于郑紫薇,不对,郑希年从小聪颖过人,万幸没有遗传到她那个懦弱生母的性格。 罗秘书还贴心备注了相关人物信息。 郑家老爷起家时以杀伐果断著称,偏偏生的儿子个个没用,所以郑希年认祖归宗之后很快就凭借个人能力被安排进集团工作。 又看了一眼郑希年的履历,阮仲嘉不由得挑眉。 外婆给自己安排一个能力这么强,比自己大上几岁,而且看起来不好惹的女人相亲是为什么呢? 粟米被啃得只剩一根光杆子,他皱着眉沉思。 要不回去之后旁敲侧击问一下罗秘书。 他倒是没有提防对方。 虽说是外婆给自己安排的,但罗秘书被聘任主要是因为她本人过往的工作经验对自己管理剧团有帮助。 多年来在政府部门任职的哪个不是人精,她从事的职务不仅见多识广,最紧要的是嘴严。 单是平日相处就可以感觉到对方职业素养之高,目前来讲,只要用好了,是个难得一遇的良才。 【ka:谢谢。】 【bonnielaw:[微笑]】 吃完早餐,顺手将餐具洗干净放上沥水架,阮仲嘉擦了擦手,开始打量骆应雯的家。 昨晚没细看,白天光线充足的情况下再观察一遍,脑海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依然是整洁二字。 他像一只刚刚被领养的猫,迫不及待巡视自己的领地。 很简单的两居室,另外一个房间堆着杂物,还有一些健身器材。 拿起一只堆在瑜伽垫旁边的哑铃掂了掂。脑里不期然想起那晚在瑰丽洗手间里看到的身材。 放下哑铃,又转了一圈,也没什么可以看的,于是阮仲嘉又回到客厅,停在书架前。 手指扫过一只只黑胶碟的封脊,又落在一小排突兀的透明胶壳上,他随意抽了一盘出来,没有封面,应该是自己刻录的dvd,壳子上用记号笔做了标记,字迹很好认,属于屋主本人。 “《今宵不设防》'86” 又抽了相邻的几盘出来,都是一样的格式。 大概是有什么特别的综艺节目收藏癖好吧。 重新将dvd放好,又看了看钟,离午饭还要一段时间,阮仲嘉想着干脆练练嗓好了。 名曲专场已经筹备了一段时间,m大那边的学生也每天抽空来剧团排练,至于自己,一共选了三首表演的曲目,都是自小便会的,早已熟练。 第30章 还没练上一阵,手机提示音就响起,阮仲嘉拿起手机一看,是骆应雯说今天拍摄进度有点慢,应该赶不上午饭,让他自己先吃,楼下有一家cafe意面不错。 他回覆应好。 不一会,又一个陌生号码传送过来的消息。 【aloha~要一起吃个午饭吗~相亲对象[眨眼]】 手机差点一个拿不稳掉到地上。 阮仲嘉以为自己连夜摸底已经够快的了,没想到对方一记直球打过来,手指数度在虚拟键盘上按了几下,还没想好怎么回覆,对面又有新消息发过来。 【怎么啦很纠结吗,要不我来决定吧~】 紧随在后的是中环一家新式中菜的openrice*链接页面,以及订台确认信息。 阮仲嘉赶到餐厅的时候,郑希年已经坐在靠窗边的位置。 可以看到维港的绝佳位置,倒是让他想到上次与李修年的下午茶,不禁感叹最近几次在维港边上吃东西都是让人食不下咽的场合。 与之前在电视台各自做“助手”不一样,那次对方全程像个隐形人一样毫无存在感,现在想想,当时大家都刻意戴了黑框眼镜,确实是在极力掩饰。 今天的郑希年打扮是很标准的富家小姐做派,见他来了,扬起叠戴着梵克雅宝五花和满钻卡地亚镯子的手腕,熠熠生辉。 桌子上已经摆了一碟精致冷盘,郑希年笑着说:“我想着随意一点,饮早茶就挺好的。” 讲起话来爽朗大方,阮仲嘉对她第一印象还不错——除了寿宴那晚在洗手间门外见过一面,那时候郑希年看自己的时候笑得有点揶揄。 不过对方的性格倒是让他轻松不少,至少应该是个容易沟通的人吧。 落座后侍应生又陆续端上来几样餐品,点心混搭融合菜,很快就将台面铺满。 郑希年起身斟茶,接着说:“听说你刚回来,之前住加拿大是吗?” 阮仲嘉谢过,说:“回来也有一段时间了,适应得挺好的。”言下之意就是不用接着寒暄了。 见郑希年脸上依旧,他又说:“怎么突然就安排我们相亲呢?你比我大几岁吧。” “怎么,你不喜欢比你大的女孩子?” 郑希年歪了歪头,停筷望他,“我啊,就喜欢年下小狗。” 正拿了茶杯喝茶的阮仲嘉就差点呛了一下,手掩了一下咳了两声,对面郑希年看着他,咯咯笑起来。 “弟弟,你看起来真的很容易被调戏诶。” “再怎么说,我也是男的。”阮仲嘉瞥她一眼。 他自然知道郑希年是存心的,她看自己的眼神太坦然了,丝毫没有夹带任何男女之情,想来接下来的谈话会进行得比较顺利。 “试试这个,酱汁用了樱花虾做底,挺特别的,还有这个新派的杨枝甘露,法式甜品的手法做的,好吃又好看。”郑希年兀自介绍着,论吃饭比自己更像一个二代,想来也是,就郑家几兄弟会玩的程度,这个新来的妹妹怕是刚刚加入就上了个纨绔速成班。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低调,不张扬,外婆告诉他“山珍海味固然要吃,但是咸鱼白菜也别有一番滋味”,于玩乐上,经过马会和游艇趴之后,他更断定自己不合群。 台面右侧斜放着个红漆盒子,里面的天青色瓷盘子上承着用平安扣签串起来的黄色小丸子,就是郑希年说的新派杨枝甘露。 能想象这道菜很受欢迎。 阮仲嘉拿公筷取了一颗放到郑希年碗里,诚恳道:“你为什么选了我们家?” “你还挺聪明的。”郑希年夸他,眼里的赞赏真心实意。 阮仲嘉笑而不语,埋头吃饭。 “因为你不会喜欢我,而且你家人口简单啊,难道我要找姓李姓郭那些?我拿捏不住的。” “你要拿捏我干什么?”阮仲嘉这下真被她逗笑。 “我要坐稳家里一哥的位置,那不就要给我爸找个好女婿吗?你条件挺好的,我们家暴发户就应该配你家这种世家,传染点艺术细菌。” 她说得逗趣。 坊间戏称郑老六是开金铺的,也不过是对郑家产业的调侃,实际上这家黑白两道通吃,虽然说是97之后收敛了,也不知道台面下还有多少势力。 他才不蹚这家的浑水。 “我不行的,你爸看了肯定不喜欢,谁要一个抛头露脸唱乾旦的女婿啊,”阮仲嘉想到了什么,看眼前的食物也开胃起来,“呐,我给你指条明路,你不如把眼光放长远点,考虑一下庞家,搞慈善的格局够大,两个公子都待字闺中呢。” 郑希年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尤其是待字闺中四个字,噗嗤一声笑出来。 “但是跟你结婚不用应酬老爷奶奶*呀。” “以你的手腕,老爷奶奶这种难度算什么,你的目标是郑氏,用好了,庞家夫妇是你的青云梯才对。” 郑希年看他的眼神就多了几分认真:“看不出来呀弟弟,扮猪吃老虎呢。” 阮仲嘉也不跟她谦虚,扬了扬手,“见多了而已。我看好你啊,放胆去做,你是厉害,不过也要对手够废。” 想到姓郑的几兄弟,又连连摇头。 郑希年因他一番玩笑似的话,倒是想了很多。 她以为阮仲嘉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公子哥,尤其是阮英华这种老古板亲自教出来的,必然是小古板,说不定逗两句都要畏畏缩缩又脸红耳赤的,没想到出乎自己意料。 这让她又想到瑰丽那晚,总觉得他和骆应雯之间肯定有点什么。 “诶,难道你喜欢男人?” 答案不言而喻。 因为对面原本老神在在那人突然呛了一下,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郑希年好心递了张纸巾过去,“你这反应也太夸张了点。” 阮仲嘉好不容易止住,连喝了两杯茶,红着眼应她:“我喜欢什么跟你没关系。” “好吧,”郑希年摊手,“其实我也不过随口一问,你知道吧,那天晚上在瑰丽……” “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喔,好的。” 看起来就不信。 阮仲嘉擦了擦嘴,“其余的……无可奉告。” 郑希年来了兴致:“那你怎么就知道自己跟我不合适呢?说不定相处过后你发现我是你喜欢的类型。” 阮仲嘉看着她,颇有点无奈。 “在真爱面前,一切都好说。你们做戏曲的不是经常有那种才子佳人的戏码吗,说不定像我们现在吃的fusion菜那样,搞点创新,才子配太师家的霸道小姐也会有新的火花。” 郑希年说罢,还朝他眨了眨眼。 “我可能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是,”他眼神认真,“我很清楚自己不想要什么。” 抛过硬币吗? 阮仲嘉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个道理。 很多年前,外婆给了他一个一元硬币,一面刻有“香港壹圆”字样,另一面是女王头像。 “当你不知道怎么选的时候,可以试试抛硬币。” “是让上天帮我做选择吗?” “不,是你自己。 “抛出来之后,你自然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结果。” 【作者有话说】 老爷奶奶:粤语称呼公婆 openrice:香港大众点评 另,郑五戴的配饰是参考港队的张家朗拿了击剑金牌后,他最喜欢戴的五花配卡地亚很是在名媛中掀起了一股热潮(受古早偶像剧《当四叶草碰上剑尖时》影响,击剑队很多人喜欢佩戴vca的四叶草寓意幸运) 第24章 “——所以我很清楚,我不想和一个不喜欢的人结婚。” 话已至此,阮仲嘉干脆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郑希年也不难猜到他在想什么。 她今天约阮仲嘉出来也不过是想试探一下对方对联姻这件事的态度。 果然年轻气盛,被人刺激一下就暴露了取向。 而自己也不“吃亏”,顺手就被对方塞了一个新的对象。 花生人人都爱食。 她笑了笑继续说:“假如今天来的不是我,而是别家的女孩子,那么你还会答应吗?” “我想除了你之外,没有人会单刀直入和准相亲对象谈条件。 “不管是谁约我,我都会拒绝的。对我来说你们并没有分别。而且我目前的人生规划里,结婚这个需求排在很后面。” 阮仲嘉皱了皱眉,开始觉得面前这个女人看似事业心重,实则有点拎不清。 “合作也不行吗?”郑希年问。 “什么合作?” “当然是我跟你啊。你现在恐怕已经焦头烂额了吧,难道还连夜找人查我的资料?”郑希年说完,又自顾自笑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们……假装相亲成功?”阮仲嘉看着她,一脸不可置信。 “对啊,你不觉得这个提议很好吗?我既可以骑驴找马,你也可以用来应付你家的老太,简直就是win win*呀。” 第31章 “……谁是驴?” “哎呀,这不重要!” 阮仲嘉托着腮看她:“我不觉得这样做对我有好处。” “当然有啦。只要和我假装拍拖,你就可以安心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人。” “我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了,你不要乱讲。” 郑希年又揶揄一笑,“噢,真的吗弟弟,你的反应不是这样告诉我的啊。例如那个什么骆——” 这下阮仲嘉被他吓了一跳:“闭嘴!” “啊哈哈,还真的是诶!” “…… “行了……要合作到几时?” 郑希年一双眼几乎要迸发出光芒:“你这是答应了对吗?” 阮仲嘉实在受不了这个女人:“是啊,你快说。” “嗯。经你这么一提议,我觉得庞家也不错,先等我找人调查一下。我找到下家了,你就自由啦。” 郑希年说得轻巧,阮仲嘉无语至极,但是一想到自己用最快的速度解决了突发事件,又暗自庆幸。 和郑希年分开之后阮仲嘉漫无目的在商场里打转,想了想自己出来的时候也没带换洗衣物,于是经过常买的品牌专门店时顺手买了一套摸起来质地很好,款式也很简约的衫裤打算替换,想了想,又拿了一件看起来差不多,不过码数稍微大一点的针织衫一并结账。 毕竟莫名其妙麻烦人家两天,送点回礼也很应该。 结果他发现最麻烦的是,因为自己一时兴起答应了郑希年的邀约,等他回到美孚的时候才想到自己既没有钥匙,也没有门禁,楼下看更看他脸生,需要联系住户才放他上去,所以他只能在电梯大堂等着。 原本运气好的话,像上次那样有住户进来,他可以尾随着进去,结果大概是工作日的缘故,等了好久,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美孚新邨一手住户是英治时期入伙,参照当时建造标准,时至今日保养得不错,不过楼盘属于中端型,所以电梯大堂简单,用途也很实际,不像他家楼下有业主会所,还有供给住户休憩用的沙发。 他只能干站着,等骆应雯下班。 隐约听骆应雯说过,今天的工作可能需要持续到下午,但是现在刚刚吃过午饭,时候还早,于是他决定在周边走一走。 楼盘周围算是便利,除了大小商场还有各种私人店铺。 阮仲嘉随意转了一圈,看到了一家原木装修风格的cafe,猜想可能是骆应雯说过一次意面很不错的那家。 他驻足在店门前,端详了一下外面架着的菜单。 看起来不错,下次说不定可以两个人去尝尝。 实在没有地方可以去了,他又回到电梯大堂,才刚踏进去,就看到两个有点眼熟的身影,是骆应雯和他的经理人。 “怎么样?手还很疼?”陈舜球看了一眼骆应雯的手说。 骆应雯掂量了一下,如实道:“还是动不了,要不我还是去看一下跌打吧。” 商量过后,两个人决定折返,转身的时候就看到阮仲嘉站在入口,看着他们。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阮仲嘉说。 两个人听到他的声音,对望一眼。 骆应雯先开口:“我刚刚在片场不小心弄伤了手,实在太疼受不了,所以先回来了。” 又见阮仲嘉拎着一个大纸袋呆站着,似乎在消化自己的话,继续说:“你刚刚出去了吗?吃过饭没?” 阮仲嘉想到才刚和郑希年达成的协议,没作声,一阵沉默之后,见两个男人定定地看着自己,只好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我想着没有衣服换了,出去随便买了一套,顺便吃了个饭,你们呢?吃过了吗?” 骆应雯就说,已经在片场吃过饭盒。 陈舜球看着阮仲嘉提着的纸袋上面那个logo,以及他所谓随便买一套的话,欲言又止。 又感觉到两个人之间气氛有点不对,想走,但想到骆应雯的手还伤着,于是说:“要不我先送keith去看跌打,我知道有一家老字号挺好的,这时候应该还没下班,赶得上。” 老旧本田停在中医诊所外面。 没有临时停车点,陈舜球就说,你们先进去,我找个地方停车。 骆应雯本想起身,但是坐了好一会再起来,发现手使不上劲,而刚刚他回美孚的时候也是陈舜球帮忙解开安全带的,现在对方正坐在驾驶座上,自己在后排…… 踌躇间,坐在旁边的阮仲嘉利索地俯身,帮他解开安全带的扣子,淡淡的香气就钻入鼻腔。 是和自己一样的沐浴露香气。 骆应雯接过他扶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下车,迈到地上时,手大概是扯了一下,痛得“嘶” 了一声。 推开门,诊所里面很安静,只有几个年长的病人在候诊。 护士在柜台后面忙着,一会登记一下病历,一会又整理柜子里的东西,看到二人进来,拿出一叠表格让他们填资料。 骆应雯受伤的是右手,于是他将表格推到阮仲嘉面前说:“你帮我填。” 阮仲嘉浏览了一下内容,都是自己知道的基本个人资料,之前罗秘书给他传送的pdf里面就有。 但是他又不能让骆应雯知道,于是小心翼翼地一边问一边代为填写,就怕自己不小心露馅。 填完资料递交后就是坐下来等。 诊所里面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偶尔会有玻璃门推开,病人进出的声响。 等了大概十来分钟,最后一个病人也出来了,轮到骆应雯。 阮仲嘉犹豫,不知道要不要跟进去,结果骆应雯往前走两步之后没看到自己,停下来,回头说:“你也来啊。” 诊症室墙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妙手回春》四个大字,龙飞凤舞,下方正对着的办公台堆满了各种文件夹,凹进去的地方坐着个身穿白大褂的老头,一脸严肃。 骆应雯坐下来,老头问哪里不舒服,骆应雯就说早上拍动作戏的时候没使好劲,被人用力从后扯了一下胳膊,一阵剧痛,之后就动不了了。 老头抬了抬眼镜,起身,卷起衫袖,直接宣布:“脱臼了,我现在帮你安回去。有点疼,忍一忍。” 原来是脱臼了,阮仲嘉闻言,不禁抬头看着骆应雯。视线随着他的手一路扫到平静的脸上,心里暗叹,怎么可以忍耐这么久? 不过留给他思考的时间不多,很快就听到骆应雯闷哼一声。 老头起来拍拍他另外一只手,说:“好了,出去吧,姑娘*会帮你敷药的,最近都不要搬重物,如果要拍戏的话,最好休息三天,之后注意一点,不然还是会继续脱臼的。” 一番话说得阮仲嘉心有余悸,看了看骆应雯,只见对方脸白如纸,额角隐隐有汗,扯出一抹勉强的笑以及一声道谢,两个人又回到外面,坐在沙发上等拿药。 等到疼痛渐缓,骆应雯终于扯出一抹笑,扭头看着阮仲嘉就问:“你今天去哪里了?” 阮仲嘉今天一直拿着个纸袋,见他问起,干脆放在腿上,又把里面的衣服拿出来展示给他看。 “我买了换洗的衣服,然后看到有一件针织衫不错,特地买来送给你的,算是谢礼,谢谢你收留我一晚上。” 骆应雯原本想着阮仲嘉看起来兴致不高,要说点什么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没想到自己也有份。 他看到纸袋上的logo,是一个连t恤都要卖上万元的品牌,看起来平平无奇,实际上低调又奢华,是他做梦都不会肖想的牌子。 想了想还是觉得太贵重,于是跟他说:“只是收留你一晚上而已,不需要给我送这么贵的衣服。”余光瞥见吊牌上的价钱,不由咋舌,都赶得上自己两个月房租了,“真的太贵了,我只是帮你一个小忙,没有必要。” 阮仲嘉干脆把衣服拿起来在他身上比划一下,说:“明明就很适合,找那么多理由干嘛,送给你就拿着。” 他平常说话不会这样直接的,可能是因为今天碰见了郑希年,对方的一番话对他起了点作用。 对啊,人家一个女孩子都可以如此清晰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他又为什么要这样扭捏作态。 想到这里,他继续游说:“这个可以穿很久啊,你不要的话我也穿不下,尺码对我来说有点大了。” 骆应雯看了看阮仲嘉,张嘴想要继续推辞,被对方敏锐捕捉到,赌气一样说:“既然那么不想要,要退的话你自己去退,小票还在。” 说完,一把将纸袋塞进骆应雯怀里。 只是气在头上,忘了骆应雯坐在自己左边,这么一推,正好连着纸袋推在对方右手上,骆应雯登时痛得叫出来。 就连刚刚医生帮他把骨头归位的时候他也只是低声哼了两下。 阮仲嘉自知闯祸,看着骆应雯更白的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还想说什么,这时候护士喊骆应雯的名字,二人连忙起身。 护士把调配好的中药药膏准备好,柔声让骆应雯将上衣脱下来半边,露出受伤的臂膀。 第32章 阮仲嘉知道他使不上力,快步过去帮忙,一边脱,一双眼怯怯地观察,见骆应雯任由自己帮忙,悬着的心就稍稍放下。 处理好之后,护士转身去收拾剩余的敷料,又转过身来,对着阮仲嘉说些注意事项,例如不要搬抬重物,不要碰水之类,三令五申,很是负责。 骆应雯脸色已经好了点,听护士这么说,反而有点迷糊:“姑娘,受伤的是我吧?” “噢,原来你们俩不是一对啊?不好意思,那我再复述一次。”护士听到他的疑问就说。 “不是。”骆应雯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摆了摆,表示否认。 护士明显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再说了一些例行公事一样的话,然后告诉他们可以离开了。 两个人回到等候区,阮仲嘉收拾了一下落在沙发上的衣服和纸袋,气氛一度变得再次尴尬起来。 倒是陈舜球这时候才气喘吁吁地赶到,骆应雯都有点不开心了,问他:“你怎么才来,车停得很远吗?” “唉,前面原来那个停车场不知道为什么关闭了,我绕了很远的路,然后再走过来。怎么样?弄好了吗?” 骆应雯说:“好了,还挺快。” “那现在我送你……们回家?”陈舜球问,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食花生:即“吃瓜” win win:俚语,即双赢 姑娘:即护士 第25章 一路上气氛诡异。 陈舜球也不好说什么,悄悄望了望后视镜,后排两个人,一个抿着嘴不说话,一个呆呆的看着外面。 为了活跃气氛,他抬手按了一下中控台上面的按钮,打开收音机。 连着调了好几个台,跳过一些交通实况报道还有金融新闻播报,终于停在一个音乐访谈节目,听起来节奏颇为轻松,应该可以缓解一下车厢里的气氛。 主持人正在大笑,然后一把有点耳熟的男声就开始说:“其实我们那天配合得很好,keith说他以前是打校队的,好彩有他,我才没有在粉丝面前出糗。” 主持人语气夸张:“真的吗?我听说你的粉丝还特地剪辑了不少你们两个互动的影片。” “哈哈哈,那个我也有看到,说实话,还挺有趣的。” 主持人继续捏着嗓子说:“我都看到下面还有人打了你们的cp tag。” “什么cp tag,有这种东西?不好意思我不太懂。” “就是……” 骆应雯原本看着窗外,听到这里,回头盯着中控台上发着绿光的液晶显示屏。 内心不禁腹诽,怎么可能没听到,明明排球赛过后没多久,这个男的就特地发消息过来跟自己说之后可能会有一些宣传,还说不用理会,他和经理人会自行处理好。 陈舜球正忙着应付路况,听到这里,伸手将音量调大。 “他们家经理人之前还跟我报备过,说会稍微炒一下cp,没想到终于开始动作了。” 电台里面的访谈还在继续。 “嗳哟,那你会考虑一下keith吗?听说你们合作期间相处得很好。” “嗯,是的……这是我第一次拍电视剧,说实话压力好大,原来的版本男主角演得太好了,怕到时候被骂得很惨,幸好剧组很有爱,大家都对我很好。” 陈舜球听到这里就说:“他很巧妙地避开了主持人的问题。” 骆应雯托着腮:“像他这种偶像,估计已经习惯了吧。” 后面还有一些对话,主持人有意无意的想把那个男的和骆应雯送作堆,男的很上道,既没有正面回答,又暗示了他们关系很好,手腕不错。 阮仲嘉不懂这里面的门道,于是默默在旁边听着,等到节目暂停,插入广告的时候才问,这个人是谁。 骆应雯轻笑:“就是霸总本人啊。” 阮仲嘉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这不是部偶像剧吗?他探班的时候还观摩过其中一幕拍摄,女主角因为男主角身患重病,又被男主角妈妈借机辱骂,哭得撕心裂肺。 怎么这个剧情还能炒男男cp? 他心里偷偷想着,终究没有说出口。 车很快就停在了美孚新邨前面,陈舜球拉好手刹,回过头来看着二人。 他本来想问要不要把阮仲嘉送回家,但是看到两个人相处的情形,一时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视线在两个人之间徘徊。 倒是阮仲嘉自觉绕到了另外一边,打开车门熟练地搀扶着骆应雯下车,然后两个人就很自然的跟他道别,挥挥手走进大堂。 说实话,目前这种情况,看起来更像是阮仲嘉单方面主导全局。 骆应雯不想收他的厚礼,又怕他因为刚刚不小心打到自己的手感到愧疚,因此趁他关门,快步走到鞋柜边脱鞋换鞋,然后步入客厅,把带回来的药搁在茶几上。 正是黄昏时分,出门时窗没有关严实,各家做饭的味道就顺着窗缝飘进来,闻得人饥肠辘辘。 “你想吃什么?我点外卖。” 骆应雯说完,掏出手机,打开粉色熊猫头app,递到阮仲嘉面前。 “——你慢慢看,我先去洗个澡。” 说完不等他回答就走进睡房,打开衣柜开始翻找。 虽然对对方毫无防备地把手机解锁给自己,然后自顾自跑去洗澡这一行径感到惊讶,但是阮仲嘉还是放下了手机,走到他身后。 “医生说过不能碰水,你怎么洗啊?” “不洗不行,今天拍了一上午的打戏,一身汗,太难受了。” 说罢,骆应雯单手脱掉上衣,扔在床上。 阮仲嘉看着他肌理分明的背脊,脸上一红,转过身去拍了拍脸颊,回过头来义正严辞:“你怎么可以这样呢?” “那不然我要怎么办?再过一会我身上都要臭了。” 阮仲嘉没有理他,哒哒哒趿着拖鞋走到餐厨区。 他记得早上吃东西的时候有看到一卷很大的保鲜膜,连忙把保鲜膜从盒子里面取出来,又折返回睡房。 “我帮你把手捆好,这样应该就可以了。” 骆应雯见到那卷炮筒一样的保鲜膜,稍微瞪了一下眼,没说什么,点点头,“那你来吧。” 这卷保鲜膜真是有够重的,阮仲嘉一边捆,一边暗暗咒骂。 “你也不是经常在家做饭,买这么大一捆干什么?好重啊。” 骆应雯看着床边落地全身镜里面倒影的景象,笑了出来。 “惠康特价啊!不买是笨蛋。” 镜子里面自己端坐在床边,阮仲嘉举着一大筒保鲜膜正吃力地缠着自己的手臂,手法十分生疏,一看就知平日十指不沾阳春水。 “你能认得出这是保鲜膜已经很厉害了。” “这算什么呀,以前我在加拿大的别墅有更长的,一卷能用十年吧。” 察觉到骆应雯盯着镜子,阮仲嘉也抬头去看,就见对方的手臂被自己绑得好似一只即将要丢进冰箱腌制的大鸡腿。 明明穿着衣服的时候不觉得,脱掉之后才发现对方一身腱子肉。 然后他又想自己从小练功,也不是瘦弱的体型,只不过一比较就显得相对单薄了点。 “你看什么?” 骆应雯的声音传来,他才发现自己停住了很久,视线与他在镜子里面交汇。 “没、没什么,很快就好了。” 阮仲嘉四处张望,才记起自己忘了拿剪刀进来,刚想将保鲜膜放下,骆应雯俯身在上面咬了一个缺口,一把将膜撕断。 他几乎看呆了。 “好了,你先出去。我换个短裤。” “……啊?你不是要洗澡吗?” “对啊,”骆应雯瞄了一眼自己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我刚刚发现手实在抬不起来,麻烦你顺便帮我洗一下。” 待听清楚他说什么,阮仲嘉吓得往后退,几乎要把床边那一摞书撞倒,骆应雯反应快,伸手把他拉住。 “怎么了?你放心,我换了短裤,你帮我洗一下身体就好了。” “行、行吧。” 浴室还是那样逼仄,一下子进去两个人,显得更挤。 阮仲嘉站在后面,看着正在探水温的骆应雯,他穿了件拳击短裤,遮住了一大片皮肤。 “那个,你要洗头吗?”他说。 “你会洗吗?会不会太复杂了,我自己也可以的,”骆应雯说,“要不这样,我自己洗,但是你稍微帮一下忙。” 花洒底部就有一个出水口,见水温调得差不多了,骆应雯弯着腰把头探到水柱底下,用没有受伤的手搓了搓头发,将头发均匀打湿。 阮仲嘉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怎么帮他,环视一圈,淋浴房的壁龛放着洗护用品,他开始打量起来。 骆应雯忽然转过身,闭着眼睛跟他说,麻烦你帮我搓一下洗发水。 见自己终于有用武之地,没那么尴尬了,阮仲嘉连忙按了两泵洗发水,挤到淋浴间深处。 第33章 骆应雯眯着眼稍稍错开了身,让他走到自己身边,依旧俯着。 阮仲嘉将洗发水打湿,搓在他的头上,缓缓打开。 第一次给人洗头,触感很奇妙,会让他想起以前在加拿大住的时候,邻居在花园草坪给金毛洗澡,自己凑热闹过去帮忙。 有点好笑,但是又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在笑,于是他暗暗命令自己专心搓洗,甚至模仿起发型屋洗头发的手法,没多久就逐渐得心应手,更加卖力。 骆应雯感觉自己头上的力道变得有章法起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本来他害怕少爷仔不懂照顾人,又因为愧疚非要留下来。 为了对方的面子着想,他很是苦恼了一阵才想到能让对方帮忙的事。 感觉眼睛周围的水流消失,他悄悄睁开一条缝,就看到一双又直又白的腿。 阮仲嘉为了帮自己洗澡,特地借了短裤也换上,幸好尺码差别不大,就是可能有点长,裤腿已经打湿了一点,贴在大腿上,勾勒出修长的线条。 夕阳的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刚好映在那些粉嫩的脚趾头上,水哗哗地冲刷着,连指甲盖的色泽都像珍珠一样。 他默默看了半晌,忽然惊醒,心想你是神经病吗骆应雯!阮仲嘉只是天生肤色比较白,自己为什么要觉得人家的脚趾头粉嫩! 一个男人的脚趾头有什么粉不粉嫩的! “好了,可以冲水了。你把眼睛闭紧。” 头顶忽然传来阮仲嘉的声音,吓了骆应雯一跳。 想了想,对方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睁着眼,不过是顺带提醒一下。 只是他留意到阮仲嘉说这话的时候,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 很快,他乱飘的思绪就被从头淋下来的暖水冲刷干净。 大概是从来没有帮人洗过头,水随着阮仲嘉的动作乱溅,水流不断冲进耳道,骆应雯也不好意思说,默默地任由对方冲洗。 洗头的时候看不见自己还好说,到了洗澡的环节,阮仲嘉为了不让两个人之间太尴尬,又或者是他为了避免自己难为情,一边打湿了沐浴球,一边找点什么话题来说。 “你平时都怎么锻炼?” 他几乎脱口而出“摸起来真结实”,想了想觉得不对劲,于是后面半句话就吞进肚子里。 骆应雯就说:“家里有健身器材,平时会定时训练。” 说完展示了一下自己没有受伤的手臂上面的肌肉,说:“你想练成这样?我倒是可以给点训练意见。” “啊……应该不需要了吧,我如果练成这样,去唱戏会很奇怪。” 骆应雯脑子里马上就跳出来一个一身腱子肉的长平公主,看起来可以一口气做五组卧推再加一百个徒手波比跳,似乎驸马是迫于公主的淫威才不得不殉国。 ……停。 不能再细想了。 他清了清嗓子:“也有些人会练成那种肌肉比较薄的样子,看起来身形体型会更好看,你可以朝那个方向发展。” 又不是真的要在浴室里面开什么健身交流大会,阮仲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手默默的抓着沐浴球命令他转身,开始努力洗刷面前这一堵肉墙。 其实骆应雯也只让他帮忙洗了一下上半身,到了下半场,他不得不把对方赶出去,然后脱掉湿淋淋的拳击短裤,艰难地帮自己洗完。 自浴室里出来的时候,阮仲嘉已经站在餐桌边,手里拿着风筒。 见他出来,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好,然后就开始帮他吹头发。 整个过程自然得好像做过很多遍,而他们又认识了很久一样。 虽然有人帮自己吹头发,暖风摩挲着头皮也确实很舒服,但是又好像怪怪的。 奇怪是奇怪,不过想深一层并不排斥,也就由着他来。 餐桌上还放着自己原先让阮仲嘉点单的手机,想了想,他说:“要不这样,你也洗个澡,然后我请你去楼下那家cafe吃饭吧。” 阮仲嘉眼前一亮,连忙关掉风筒:“好啊!我今天其实也有路过,应该就是你说的那家,他们好像在搞什么套餐活动!”说完,兴致勃勃地拿起新衣服跑到浴室里去。 第26章 正是下班时间。 邻近的地铁站口像是一头不断吐出社畜的巨兽,一个车厢又一个车厢的上班族终于从里面爬出来,大概是因为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接触到新鲜空气,人人脸上都挂着疲惫又苟延残喘的微笑。 不远处“深水埗节日灯饰筹备委员会致意”字样连同上世纪风格的霓虹灯饰亮起。 太阳几乎已经下山,气温比白天稍微降低。 阮仲嘉庆幸听骆应雯说的洗好澡才出门,拂去一身疲惫后,迎面扑来的晚风让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那家cafe就在附近,穿着黑裙女仆装的侍应生此刻站在门口,抱着菜单招呼他们进去。 “您好,请问是两位吗?最近我们在搞kuromi主题活动,二人套餐有特别优惠哦。” 什么? 骆应雯闻言,特地退后一步抬头看了看餐厅名字,确认自己没有走错,但是已经答应过阮仲嘉,又不好食言,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去。 平时上下班经过这个餐厅,只觉得是比较温馨的日系小店,结果今天因为配合主题活动,到处都挂着紫色粉色的,说不出名字的卡通装饰。 店面不大,堂食的位置几乎坐满,侍应生领着他们在角落的双人位坐下来。 两个高大的男人进来消费,轻易就吸引了周围好奇的目光。 侍应生又连忙帮他们倒了水,把一叠菜单放到桌面上介绍道:“今天消费的话也可以尝一下菜单上面的期间限定菜品哦。” 与骆应雯的局促不安相反,阮仲嘉大方接过菜单,笑盈盈地询问对方有什么推荐的,在骆应雯石化期间快速下好单。 分别是库洛米主题的香芋梳乎厘班戟,库洛米造型的芋泥安格斯牛堡,库洛米装饰的士多啤梨忌廉梳打,库洛米造型的卡通意面…… 菜品上齐,骆应雯看着一桌粉粉紫紫的食物,暗自猜测吃完会不会变成灭霸紫薯精。 他小心翼翼问对面快乐地举着手机拍照的阮仲嘉:“……看不出来你还蛮有少女心的。” “啊?没有,我也是第一次吃这种,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阮仲嘉不停调整镜头角度,“这个汉堡的面包竟然是kuromi的头!” 说话间骆应雯的手机响起提示音,他解锁一看,是ig提示对面那人刚刚发布了新的限时动态,小小的二人咖啡桌上摆满精致的食物,还有自己的半身也一并出镜。 他按亮了右侧的心心。 阮仲嘉轻笑出声,骆应雯抬头,心想难道他已经看到自己点的赞? 结果阮仲嘉说一边摆弄手机一边说:“joseph速度好快。” “……” “他问我对面坐着的是谁。” “你怎么说?” 阮仲嘉放下手机,兴致勃勃地拿起刀叉准备分切香芋班戟,“我说朋友啊——诶你碟子递过来一下。” 阮仲嘉常常会把庞荣祖挂在嘴边,骆应雯也已经习惯,不过既然大家是朋友,他总觉得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对方还时不时提到另外一个人,听起来就有点别扭。 “你在想什么呢?还不吃的话雪糕要融化了。” 对面那人已经将手机放在桌面上,拿起餐具享用起来,见自己看着一大桌正发着呆,好心提醒着。 “啊……没什么。”骆应雯拿起刀叉,先从阮仲嘉分切给自己的班戟解决起。 班戟堆得又高又厚,难为阮仲嘉怎么可以切完还不会塌掉。 骆应雯只能单手操作,左手拿着叉子戳了戳,完全不明白要怎么吃,看了看对面那人,已经欢快地吃着,又偷瞄周围的客人,幸好旁边那一桌也有人点了这个人气单品,他悄悄观察了一下,决定从顶部一叉到底。 好吃。比想象中还要好吃很多倍。 要不再叫一份? 余光打量着桌面的食物,还是觉得算了。 反正就在自家楼下,想吃随时可以来,不过想想一份就要花掉一张百元大钞,又有点心疼。 “怎么样,好吃吗?”阮仲嘉问。 骆应雯给予诚实评价:“好吃。” 阮仲嘉眯起眼睛:“那就好,哈哈,我也是第一次和朋友来吃这么可爱的东西,还挺有趣的,怪不得那么受女孩子欢迎。” 骆应雯说:“那以后再一起去吃。” “好啊。” “呃,我是说,难得我们都觉得好吃,其实很难找到同伴的,吃班戟这种事……” 阮仲嘉笑意更盛:“我知道啊。” 出门的时候骆应雯烟瘾犯了,平日这种时候,他大可以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一包烟,然后在后面的小巷里面解决一下,但是现在因为阮仲嘉的存在,他只能恋恋不舍地离开,然后和对方回到楼上。 第34章 阮仲嘉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不知道对方因什么事突然惆怅起来,只是默默地观察着。 本来自己一时上头跑到骆应雯家里是因为突然被安插了一门婚事,既然问题解决了,阮仲嘉不得不开始思考自己的去留,连进门的时候都变得别扭。 回到骆应雯家里,他突然变得束手束脚起来。 骆应雯不知道他的顾虑,还走到冰箱前,问他喝不喝啤酒,他摇头,于是拿了一罐出来揭开,兀自走到沙发边上打开电视。 虽然气氛有点尴尬,阮仲嘉还是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骆应雯打开netflix,遥控器在最近很火的几部电视剧中间徘徊,回头问他想看哪一部。 阮仲嘉便摇摇头说,都可以,无所谓。 来的时候说是留两天,不过最近剧团确实很忙,阮仲嘉看着黑底红字台标亮起,分神想着,明天一早就要回去上班的。 这样的夜就变得格外珍贵起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中间阮仲嘉收起腿将下巴搁在上面,差点碰到了骆应雯盘着腿的膝盖。 心不在焉地看了两集电视剧,中间也有交流过一点对剧情的意见,阮仲嘉才终于开口说,我明天要回去了。 骆应雯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说,看着他发了一会呆,才说:“啊,这么快?” 说完抬头看了看挂钟,“那要不去睡觉吧。本来可以送你去上班的,我的手受伤了,最近都不能骑车,你会有司机来接吗?” 阮仲嘉想摇头,顿了一下,马上说:“不用,我明天叫车就可以了。” 他不可能让司机来接的,不然就把自己留宿在这里的事暴露了。 骆应雯闻言起来关了电视,然后走到睡房打开衣柜,把准备好的枕头被子搬出来放在沙发上。 阮仲嘉看着他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大着胆子说:“要不这样,今天晚上你跟我挤一下吧,你的手受伤了,怎么好意思还让你睡沙发。” “但是我的床太小了,两个人的话确实很挤。” 阮仲嘉回想了一下,骆应雯的床靠窗,稍微翻个身,说不定脚还会踢到床尾的窗式冷气。 不像自己家,三边可以下地。 不过话说起来,在香港地能睡上king size,而且又可以三边下地的床,毕竟也是少数。 他想了想又说:“没关系啊,只是一个晚上而已,我们一起睡吧,你再这么客气我可要走了。” 说完,没等骆应雯回话,重新夹起他的枕头被子走进卧室。 两个人是洗过澡再出门的,这时候也不能用谁先洗澡这个理由搪塞过去,于是简单洗漱后各自换好了睡衣。 骆应雯伤在右手,为了避免睡着之后不小心碰到受伤的手,他自觉睡在外面。 阮仲嘉越过他,爬到床里面。 “那我关灯了哦。” 落地灯的开关就在地上,骆应雯伸手摁了一下,钻回被子里。 两人都没有闭上眼睛,两双眸子在黑暗中亮晶晶的,没有发现对方盯着天花板发呆。 说实话还是挤得有点难受,阮仲嘉小心翼翼挪了一下,手臂依旧和骆应雯的并靠。 对方穿了一件短袖t恤,体温比自己高,结实的手臂肉贴着肉,隔着他的家居服布料,依旧传来暧昧的温度。 “睡不着吗?”骆应雯的声音比平时要轻,稍微有点沙哑。 “嗯。”他应道。 “对了,你那天来的时候说你被婆婆安排了相亲对象,所以……你回去之后要赴约吗?” “回去后我再当面跟她说明吧,这事……有点复杂。” 听得出来阮仲嘉并不想细说,他将话题揭过。 “是吗?真想不到你这么年轻就要考虑相亲的事情。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满脑子只有怎么生存下去。” 阮仲嘉没想到他将话题拐到自己身上:“那你23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大概是陷入了回忆,等了一会,骆应雯说:“忙着在各大影视公司电视台之间跑,抓住任何一个演出机会,我那时候还拍过一些广告,大概是主角后面的茄呢啡,什么阳〇柠檬茶、友〇保险、〇家家私之类,哦,我还出演过阿臣的mv,那时候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大明星,好兴奋啊。” “我倒是没见过阿臣,不过有两三次饭局跟他老东家,球记的老板吃过饭。” “那你们家涉及的范围真的很广。” “还好吧,机缘巧合组上的饭局,说到饭局,你那时候没谈恋爱吗?” “啊?” 察觉到身旁的人一愣,阮仲嘉笑出声:“不好意思,最近在网上学的。” “你乱七八糟的倒是学得快——没有。” “嗯?”这下是阮仲嘉被反将一军。 低沉而连续的笑声自旁边传来,阮仲嘉也被他传染,渐渐勾起嘴角。 “真的吗?我不信。你的经理人说你都30了。” “可是,以前真的没有考虑过。 “小时候被姨婆收养,有时间都想着好好读书,年龄够了就想怎么去做兼职多赚钱,哪有心思考虑谈不谈恋爱,就算有喜欢的人,那也肯定看不上我。” 听他说完,阮仲嘉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呢?” 黑暗中,骆应雯的声音像一条羽毛,不断挠着阮仲嘉的心。 彼此好像在进行一种互相说不清道不明,又心照不宣的试探。 良久,阮仲嘉才说,没有。 “原来你也没有啊……”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因为这几个字变得平稳。 楼上偶尔会有拖动椅子的声音,他租的这个单位一层有八伙住家,不时会有邻居稍大的谈话声传来。 而他们两个并排在床上,好像躺在一艘漂浮在江面的小舟上,岸边有人声窃窃,却也和他们无关。 不过是在静谧而又暗涌流动的漆黑中,徒添一丝烟火气。 明天早上阮仲嘉就要走了。 过去的24小时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过得很快,骆应雯忽然想起来,他答应过对方去林村河走走,其实他还想着要是有时间,可以一路走到海滨公园,现在正是赏花的时候。 两个人不再说话,狭窄的空间里只有彼此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阮仲嘉以为骆应雯已经睡着了,才悄悄用余光瞥一下身旁,可惜只看到侧脸的轮廓。 明天他就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出入一些金碧辉煌的场所,生活不过是从一块地毯到另一块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有司机接送,不会脏了鞋底。 想起来其实是很方便的,可他心里面总是觉得怅然。 胡思乱想着,阮仲嘉又觉得自己好像那种才子佳人话本里面的佳人。 以前看剧本的时候也曾暗暗吐槽,太守家的小姐一定是从小被保护得太过,不知道生活艰难世途险恶,才会糊里糊涂不顾反对嫁给一个穷书生。 穷书生躺在他身边,忽然又开口问,“你以前一个人在加拿大生活会孤独吗?” 原来还没睡? 吓得呼吸一窒,他缓了缓,说:“还好吧。习惯就好,我本来在香港的时候也不是爱热闹的性格。加拿大比较适合我,反正我也不怎么出门,大多时候两点一线,只有joseph会拉我出去玩。 “说实话,有点烦人。 “不过他也是为了让我开心,那我就开心给他看。” “你现在……有开心一点了吗?” “有的。” 阮仲嘉几乎不假思索,“我觉得好多了,也可能是因为我长大了,回想起来,很多人的恶意其实是无来由的,错不在我,我再去想又有什么用,还不如活在当下。” 活在当下。 很简单的四个字,却也最难。 第27章 阮仲嘉也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眼一睁就已经天亮了。 起身出去,就见到骆应雯已经在厨房里忙碌,单手打蛋,单手搅拌蛋浆,看起来适应得不错,见他来了,笑着道早安。 “你在做什么?” “做个简单的蛋煎多士,你刷完牙就可以吃了。” 洗漱完,阮仲嘉重新走过去,挽起袖子就要帮忙。 他穿着新买的那件针织衫,版型宽大,领口也低,可以看到锁骨。 骆应雯在煮食炉前忙碌,看了他一眼,说:“那你帮我将多士翻面吧,我用左手不太顺手。” 阮仲嘉接过筷子,骆应雯让出一点位置稍微斜站着,两个人并排在炉前等候。 贴得有点近,加上炉火的温度,他只觉烘得有点热,悄悄挪开一点点。 “可以了,先翻左边那块。” 阮仲嘉依言将左边那块多士翻过来,裹着蛋浆的面包片煎得金黄,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夹起它竖着煎一下四周。” “好了,这块可以上碟。” 分工合作做好早餐,骆应雯从雪柜拿了冻橙汁出来,倒进玻璃杯里。 第35章 餐桌上原本放着的书被他推到角落,两个人面对面开始享用早餐。 大概是起得早,外面还很安静,可以听到鸟鸣啁啾,没吃几口,隐隐约约听到邻居家传来琴声。 骆应雯笑说:“楼上那个小妹妹又开始练琴了。” 说完,将手边杂志揭过一页。 阮仲嘉正一边吃多士一边往上划ig里面的影片,听他这么说,停了手,仔细分辨,“弹的是什么?” “不知道,但是已经比几个月之前流畅了,拜托她家千万不要让她学小提琴。” 说完,单手做了个拜了拜的手势,惹得阮仲嘉笑起来。 吃完早餐,又一起收拾过,阮仲嘉自觉没理由继续留下来,于是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骆应雯一手拧干洗碗海绵放回沥水架上,视线越过餐桌,看到他在沙发上收拾东西,犹豫了一下,问:“要走啦?” “嗯,回去上班,还有好多事要忙呢。” 阮仲嘉埋头专心收拾,换洗衣物叠好之后整齐地放在昨天买新衣服的纸袋里面。 对他来说这是很神奇的一天两夜,甚至有点意犹未尽,不过他不知道骆应雯心底是怎么想的,就怕自己打扰了对方休养,所以趁还有事要忙,赶紧离开。 “那我送你下去吧。” 阮仲嘉终于整理好,抬头对着他笑了笑,“不用,我知道怎么下去,你受伤了多休息一下,反正楼下就是马路边,上车很方便。” 话已至此,再扯就是假客套,骆应雯只好应了一声。 看着碰一声关上的门,一直维持着的笑意渐渐淡去,骆应雯记起要换药,走进浴室,余光瞥见台盆上阮仲嘉用过的纸杯和牙刷。 站了好一会,他打开镜柜,将牙刷收好。 阮仲嘉回到办公室,罗秘书已经拿着喷壶在整理她的小盆栽,她的台面很热闹,除了植物,还有不知道哪个偶像的台历、立牌。 也许是熟起来了,逐渐显露出一点个人趣味。 见他来了,笑着打招呼:“早晨boss。” 一开始他是抗拒的,毕竟罗秘书的年纪几乎赶得上自己的祖辈,只是思来想去,也没有更好的称呼,而且对方叫得自然,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早晨bonnie,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阮仲嘉挽了一下袖子,回头看了看跟在身后抱着文件夹的罗秘书。 “中午有个午餐会,就在附近的中餐厅,到时候和西九那边的负责人吃个饭,商讨一下名曲之夜剩下的细节,另外祥和会馆任副主席也会来,祥和快要换届了,可能想借您的关系跟阮姐沟通一下。” 祥和会馆是本地老牌粤剧从业者专业组织,如今已经发展成颇具规模的非牟利慈善团体,历届主席均由名伶担任,阮英华前几年刚刚卸任主席,只保留了荣誉顾问这一职位。 阮仲嘉皱眉,“为什么不直接找她?” “最近阮姐不知道在忙什么,来了好几拨人,她都说有事不见,说起来她都有一个星期没来过了。” “她把新希交给我,自然就来得少了,估计在忙粤咨委的事,上面不是还有代表大会?她也要去的吧。” 说完,阮仲嘉干脆拿起台面的电话拨过去,往日这个时候,阮英华应该在家用早餐,可是连续打了两次也没有人接听,他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难道是因为之前聊电话的时候生自己气了? 唉,老人家就是这样,等下有空了还是多打几个电话去哄一下吧。 “对了,我的衬衫准备好了吧?” 阮仲嘉平日上班着装偏休闲,罗秘书见他有时候需要工作时间出席饭局,特地备了两套正式一点的服装。 闻言,她说:“熨好挂在您休息室里了。” “我穿打领带那件吧,今天不好太花俏。” 另外一套领口要配扣针,比较适合宴会。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办公室里面的半身镜整理自己的衣襟,今天这件针织衫确实有点太休闲了,松松垮垮的,到时候一对比起来,显得自己像个楞头青。 简单处理一下罗秘书交上来的文件,阮仲嘉换了一身白t黑裤就往排练室走。 m大的学生下午才来,午餐前这段时间他一般会完成日常练习。 剧团成员早已经在各自训练,有人在开肩,也有人在练形体,他往镜墙走过去,那里有栏杆,可以先压腿。 大家见到他,也是轻松地称呼一声嘉哥,他不像阮英华长得严肃,渐渐地,成员们也乐于和他混在一起。 青霞正和青松在一边研究什么,见他来了,捧着手机走过去:“大师兄,我们在研究多拍点影片放上剧团的ig,你来做个示范吧?” 阮仲嘉一脸懵:“要示范什么?” “罗秘书说我们要把账号弄得活泼一点,要不你来做一个连环翻筋斗?” 阮仲嘉没什么意见,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没有人,又示意她退后一点点:“那我翻四五个吧,多了地方不够。” 镜头里,身型瘦削、四肢修长的年轻人稍微用眼神测量了一下距离,然后做了几个连续的侧手翻,站稳后看了看拍摄者。 有了前一次经验,摸准了距离,年轻人放开了动作,一个翻筋斗接一个后空翻,一直翻到尽头,体态轻盈,动作俐落,稳稳落在地上站定。 “哎呀,你忘了绑腰带!” 镜头外一把女声惊呼,但是听起来带着笑意。 年轻人闻言,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衣摆,露出与刚刚沉稳样子不符的懊恼神色。 “我走光了吗?” 说完,手打开自己衣领朝里望,然后望着镜头咯咯笑起来。 笑完,他走过去想要看成片,放在旁边的手机响起。 青霞见他专心回覆信息,站在旁边又将刚刚录好的影片再看一遍。 【keith.lok:你是不是漏了眼镜没带走?】 阮仲嘉打开他传过来的照片看了看,正是自己的眼镜,他近视度数很低,但是有点散光,所以会随身带一副眼镜。 【ka:真的,你这几天都在家休息吗?我找时间过来拿。】 【keith.lok:要不我送过来吧,你比我忙。】 【ka:好啊,可是我中午有事出去,你是今天来还是明天来?】 【ka:[位置]】 【keith.lok:好,那我下午来,你在忙吗?先不打扰你了。】 【ka:[照片]】 阮仲嘉给他传送了一张实时拍摄的照片,照片里他一手握着红缨枪对着镜墙自拍。 【ka:在练功,要看吗?】 【keith.lok:好啊。】 “师妹!” 阮仲嘉唤了一声站在旁边还在滑手机的青霞,后者闻言,走过来问:“怎么啦?” “你帮我录一段。” 说完,将自己的手机递给青霞,握着红缨枪退后两步。 因为是拍给骆应雯看的,他脸上笑意盈盈,将枪横放在地上,足尖一勾,枪就跳到手里。 确认青霞正在给自己拍影片,阮仲嘉将枪转到身前,翻着手腕转了几圈抛高,然后用另一手接住又转了几圈。 拍摄者声音清脆:“师兄,来个复杂一点的!” 画面里的人将耍枪的动作加速,骆应雯看到的时候暗暗感叹,到底他两只手是怎么配合的,为什么长枪可以快速地从这只手换到那只手,缨穗在空中划成一个巨大的红色圆圈,看得人头晕。 他左手还夹着一根朱古力味的百力滋,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饼干棍,下意识学着在指间转了转,啪嗒一声,百力滋掉在地上,断成几截。 视线回到手机荧幕上,阮仲嘉还在耍枪,这时候旁边抛来一把剑,他改握着枪的尾部用枪杆接住,剑随着枪杆的转动而转着,像是附生在上面,丝毫没有掉到地上的迹象,然后就见他慢慢降下身体重心,快要跪下时缓缓下腰,继续用枪耍剑。 骆应雯对此一窍不通,只记得小时候看电视剧,是一套老牌玉女明星成名作,结局一出贵妃醉酒,女主角衔着酒杯下腰,与台下男主角遥相对望。 不过是变成了自己隔着荧幕与阮仲嘉漆黑的眼眸对视。 他只觉得好像有什么流过四肢百骸,心脏的搏动比平时要重,影片里拍摄者说了一句“师兄,你在表演耍花枪是吧”,那一瞬间他似乎被什么击中。 这时候阮仲嘉也被拍摄者的话惊得顿了一下,一失手,枪甩到了地上,他连忙跑过去捡枪,嘴里还不停地“哎呀哎呀哎呀”念叨着,追着滚远了的长枪,再没有刚刚专注舞枪时的帅气。 画面最后定格在阮仲嘉憨态可掬的脸上,他的五官本就长得冷淡,这么一笑,糅合成一种奇妙的感觉。 手机顶部弹出消息。 【ka:看完了吗?】 骆应雯退出影片,觉得心里面好像有什么越来越清晰,拍了张照片传过去。 【keith.lok:[照片]】 是地上断成几截的那根饼干棍。 第36章 他用左手打字本就艰难,干脆发了条语音过去。 “原本想戒烟,所以用百力滋代替的,看完之后吃不成了,那……你打算怎么赔我?” 第28章 “你打算怎么赔我?” 手指在发送过去一段时间的语音消息上按了播放键,自己说过的话在客厅里又重复讲了一遍。 正准备撤回消息,开门声自玄关传来,骆应雯吓得猛地站起来,就看到了拎着大包小包进门的梁仁康。 “哇,一大早的你在跟谁聊骚?” 进来那人一点都不见外,用脚将门踢回去,将钥匙丢在柜子上,然后打开他家雪柜开始整理食材。 骆应雯假装镇定地起来,还拍了拍沙发上的靠垫,问他:“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这两天手受伤了吗?我反正有空,过来找你打边炉啊。” 说完从雪柜冷冻掏出来半包丸子,“哇这个上次我们吃剩下的吧,怎么还在呀?” 骆应雯脸上还是不自在,走过去动作僵硬地把他手里那包丸子抢过去,掩饰一般说:“你不是最近在麦花臣有演出,怎么还有空过来?” 梁仁康站起来:“吊颈都要唞下气啦*,反正我又不用排舞,把歌练好,去踩下台就可以了。话说回来,你有空来看吗?” 骆应雯:“这话怎么问得出口的?原来你没有留票给我的吗?” 梁仁康白他一眼:“那肯定有啊,唉,那需要我给你多留一张票吗?” 见对方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贱兮兮的,骆应雯别开视线扯开话题:“你怎么还买了芫荽?” “我爱吃啊——好啦,别那么多废话了,赶快来帮忙洗菜。” 两个大高个挤在中岛台前,一个扒拉着袋子看有什么食材,一个已经在摘菜。 早上和阮仲嘉并肩在这里煎多士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倒觉得挤得慌。 “大中午的就打边炉啊?” 梁仁康放下手里的芫荽,斜着眼睨他:“那要不这样,我把菜收起来,跟你去楼下吃车仔面算了。” 骆应雯投降:“吃就吃吧,我下午有事出去。” “你现在这个样子,”梁仁康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工作还是不要太拼了,好好休养吧。” “我……”他顿了一顿,说,“我要去找一下阮仲嘉,他来过夜的时候漏了眼镜在这里。” 梁仁康闻言停下动作,“蛤?你们已经发展到这种关系了吗?” “你胡说什么啊?” “不是……什么过夜?什么眼镜?才过了多久,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骆应雯其实挺嫌弃他一副大惊小怪样子,没有回答,转过身拿了个不锈钢盆出来,将鲩鱼片丢进去冲洗。 “诶不是,你快说说,”梁仁康用手肘戳了戳他,一脸八卦,“你们是什么时候好上的,竟然还过夜了。” “你会不会太八卦了点?” “骆应雯,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啊,你竟然这样跟我说话!” 其实骆应雯内心很纠结。 经过这两个晚上,他发现自己对阮仲嘉的感觉大大超过了自己的认知,具体到什么程度,却很难说明。 毕竟他从来未有过这种体验,这算不算心动,自己都搞不清楚。 见朋友陷入沉思,梁仁康也收起了脸上的打趣,默默的在一旁洗东西,反正凭自己对对方的了解,没多久就会坦白。 果不其然,骆应雯一边冲洗鲩鱼片一边问,“你觉得我是gay吗?” “以前不觉得,现在嘛,难讲。” “怎么说?” “我们以前不是读男校吗,”梁仁康开始分析,“小息的时候,大家看杂志都喜欢看漂亮女孩子的照片,平日聊天,也爱谈论哪个学校美女多,似乎默认了喜欢异性。 “但是我知道有些人根本没有意识到取向和别人不一样,以为只是没有遇到心动的对象,可能到真正遇上的时候,才会搞清楚自己的内心。 “你只要问一问自己,你看到他的时候会有心动的感觉吗?唉……算了,我怕你不知道什么是心动。 “这样说吧,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会觉得开心吗?会有一两个瞬间让你心跳加速吗?然后你和他分开之后,会觉得失落吗?” 阮仲嘉看ig宠物影片不自觉露出微笑的时候。 阮仲嘉站在自己旁边认真地听着自己的指示给多士翻面的时候。 阮仲嘉失魂落魄地站在自家门口的时候。 …… 阮仲嘉站在电视台咖啡店门口,抬头看花的时候。 大概过了几秒,他说,都有的。 “那不就是喜欢了吗,想得这么复杂,怎么你喜欢一个人还要先按性别分类?啊你当自己拎着垃圾去绿在深水埗回收呢,不分好类职员不让你进行下一步?” 虽然被他的无厘头比喻逗得想笑,骆应雯还是板着脸:“说是这么说。” “那你还犹豫什么?” “你不要说得好像我喜欢他的话,他就一定会喜欢我啊。” 正说着话,骆应雯的手机响了,荧幕亮起,弹出消息提示。 手上油腻,他简单冲洗了一下,点开手机荧幕解锁,就看到刚刚自己发过去的语音有了回应。 刚刚被梁仁康一打岔,都忘了自己发过去的这句话,现在想想觉得很羞耻,对方已经看到并且回复了,再撤回也没有用。 思考间指尖上的水滴落到荧幕上,就看到阮仲嘉打字回复了自己: 【ka:你想我怎么赔?[可怜]】 水滴刚好落在句尾綴着的emoji上,将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放大。 “喔哟。” 旁边传来梁仁康揶揄的声音。 骆应雯才想起他就在旁边,正伸长了脖子看自己的聊天界面。反应过来,湿淋淋的手捂住对方的脸用力往旁边推。 “你做什么偷看!” “话说回来,他几岁了?” “23。” “哇,正宗老牛吃嫩草!” “……” 食材全部洗切好,梁仁康见汤底煮开了,先把牛肉丸丢进去。 “话说我之前留低的那份表格呢?” 骆应雯没好气地站起来,在电视柜第二格抽屉拿出来一张纸,“在这呢,你要填吗?” 是一张打边炉统计表,上面列明了日期,还有各种食材的品类、数目,以及吃完之后的反馈。 “嗯,我觉得这次买得有点多了,下次要缩减预算——诶不对,以后我们就可以三个人打边炉啦!” “……谁跟你是我们?” “不是啊,我觉得他人挺好的,也比想象中好相处。虽然上蒲台岛那次,一开始我觉得他脸有点瘫不太好惹,但是接触之后发现他其实就是个普通男孩子。我和他应该可以做好朋友的——还有一个问题,我以后应该要怎么称呼他?” 骆应雯一头黑线:“你是不是想得越来越远了?” “那不然呢,难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不会想跟他有将来?” 骆应雯如实回答:“我不知道。我和他之间太复杂了。” “什么复杂不复杂的,我觉得你是想太多了。” “你不觉得……我配不上他吗?” 梁仁康不愧是他认识的人里面最乐天派的一个,他想都不想就说:“天啊,你为什么要这么想,做我们这一行的就跟天天去新葡京一样,指不定哪天就天降横财啦——诶不是不是,别打我,我意思是……” 他难得认真:“说实在的,我们毕竟都认识这么多年,凭我对你的了解,终有一日你会成功的。到时候我写一首歌,关于你的歌,怎么样,够兄弟吧!” 骆应雯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低头眨了眨眼,再抬头时神色已与日常无异,用自己的筷子打了一下对方的筷子。 “说这么久你不饿吗?快吃吧。” 他夹了一颗浮起来的牛肉丸,丢到他碗里。 午餐会倒是没有阮仲嘉想象中无聊。 只是没预计到西九负责人还带上了意料之外的客人。 一般来说这种场合不是普通应酬,说白了就是双方都忙,希望用最省时间的方式面对面将问题尽快解决,所以不应该再带人来。 但如果来的是本地最负盛名的豪门之子,那就另当别论。 阮仲嘉和对方握手的时候,暗自庆幸自己虽然穿得正式,但款式中规中矩,而对方一身正装,看起来却不是那种手工定制的货色。 这位从不参与李三之流的豪门玩乐,从小就被父辈寄予厚望走政坛路线,所以举手投足都卯着股亲民劲儿。 见到阮仲嘉,他笑得一脸和蔼:“今天刚好下去巡视,听说要和你见面,厚着脸皮跟来的,不要介意。” 阮仲嘉又怎么听不出对方故作低姿态,可是如果真要将这种掌握本地经济命脉的巨富之家的自谦当真,那就是傻了。 “哪里的话,您能来,是我的荣幸。” 第37章 几人身边都有秘书助理等人随身,他们还在寒暄,其余人只能陪着堵在包厢门口。 点菜自有秘书负责。 车刚驶离剧团楼下车库,罗秘书就已经去电安排上菜时间,确保众人落座的时候炖汤刚好端上来。 她坐在阮仲嘉身边,全程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看着小老板努力和西九负责人以及豪门政客公子攀谈,尽管行事还是稚嫩,悬着的心还是稍稍放下。 刚刚入职的时候,得知自己服务的是阮家那个大学刚刚毕业的孩子,她潜意识是抗拒的。 新人不难带,只不过这种人家出身的孩子,被奉承惯了,固有的上位者观念很难短时间内扭转。 他们从小接触的都是对自家有所求的人,久而久之就会误以为别人这种敬重是出于对他们本身。 也不是说他们不懂人情世故,而是在这种人的生活里,“有求于人”是没接触过的概念。 对于不存在的东西,又怎么可能感知得到。 阮英华涉猎遍布业界,给阮仲嘉安排的却只是一个新希负责人的位置,既然要经营好剧团,必要时求人办事必不可少,罗秘书有时候暗忖,说不定这就是她的目的。 饭桌上拟定好演出余下事宜,政客公子也不废话,直接将话题带到未来几年的计划,除了日常推广的文化保育,还希望阮仲嘉可以多多参谋,活化粤剧文化。 “你也知道,现在各大剧团领军的都是大前辈,观众也有了一定年资,我们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引入新鲜血液。” 政客公子专注体艺事务多年,他的感叹也是发自内心,“每一年都在说推广本地文化,无论是大学教授还是政府智囊,一人一张嘴,各有各的道理,只是我觉得专业的事情还得专业人士去做,您已经是这个行业里面最年轻有为的,事情能不能落到实处,还要您多多帮忙。” 阮仲嘉心中难免觉得无奈,自己算什么年轻有为,不过是因为打着姓阮的旗号罢了。 他表现得诚惶诚恐,说了一些自己的见解,似乎这个问题暂时没有头绪,不过愿意全力配合,对方脸上才露出笑容。 “没事,这不是名曲之夜就有好几个新人登台,到时候多多宣传,媒体采访的时候我也说几句好话呼吁一下民众,大家一起努力就是。” 席间愁云惨雾褪去,又恢复一片和煦。 渐渐开始闲聊起来,负责人和政客公子讨论了一下自家孩子上学的情况,讲述闲暇学滑雪还是学跳舞之类,香港学生注重自小培养一体一艺,这两个人聊得起劲,连带各自的秘书也加入话题。 阮仲嘉因为年轻,也插不上话,想起骆应雯发过来的语音自己还未回覆,悄悄在台底下打字,脸上挂着不经意的笑。 【作者有话说】 吊颈都要唞下气:俚语,直译是上吊也要歇口气,形容工作再忙都要休息一下 绿在深水埗:政府回收计划“绿在区区”里面的其中一个回收点,美孚属深水埗 第29章 结果午餐会完成,阮仲嘉正想着回去剧团,就被祥和的任副主席截住,斡旋半日,答应了对方尽量帮忙,他才终于脱身。 后来骆应雯是用同城快递将眼镜寄回去给阮仲嘉的。 原定休息三天,《索命》剧组那边麦导演专程联系他,剧本仍需大改,预算紧张,希望他抽空回去一起商量加戏份的事。 电话里麦导言辞恳切,已经给足脸面,骆应雯自然是没话说的,连忙应承,没来得及送眼镜,叫了车直奔对方工作室所在的工厦。 之后又因为各种事情忙起来,一晃半个月过去了,很快就到了名曲之夜表演的那天。 期间骆应雯和阮仲嘉也断断续续地在通讯软件上聊着。 骆应雯当日看到消息之后考虑了很久,最后还是回了一句“下次请我吃班戟吧”,阮仲嘉爽快应承,可惜一直没有时间兑现。 他的手已经康复,拍摄也进行得如火如荼。 阮仲嘉之前特地嘱咐过,其中一张赠票是给梁仁康的,对方知道之后对阮仲嘉称赞有加,并且对于邀请对方来骆应雯家里打边炉这件事表现得摩拳擦掌。 为了表示对新朋友的喜爱之情,梁仁康甚至订了个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的花篮送到戏曲中心,演出当晚在一众名流明星以及集团有限公司赠送的恭贺花篮之间也毫不逊色。 梁仁康家境小康,工程师父亲搭配会计师母亲的出身,生出个没心没肺兼且dse数学只考了3的儿子,不知怎地就和品学兼优的骆应雯看对了眼,成为莫逆之交。 “我特地从元朗开车过来接你的,你能不能不要拉着脸啊,开心一点,给我笑!” 梁仁康手握在方向盘上,瞄了瞄副驾驶上小心翼翼地捧着花的骆应雯。 “你住大西北*去哪里都远的啦。”骆应雯慢悠悠道。 “这话怎么说的,早知道让你自己搭地铁算了,美孚去柯士甸也不麻烦。” 前方转黄灯,车驶至斑马线前停下,梁仁康终于有机会仔细观察那捧自某人上车之后就小心伺候的花,“你真是我认识的男人里面最爱买花的,读书的时候只有你会往家里带花。” “我妈生前喜欢。以前家里饿死事小,没花事大,习惯了。” 骆应雯也低头看花,那是自己特地提前几天订的,透明玻璃纸包裹着野性张扬的自然系花材,被前车的红色尾灯渲染出一种暧昧的颜色。 “你打算什么时候送出去?谢幕的时候吗?会不会太招摇?” 骆应雯从花里抬头,“我看看到时候能不能混进后台。” 停好车,骆应雯先下,恰巧就在电梯附近,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不由得想起数月之前,自己就是在这里遇到刚刚回国的阮仲嘉。 那时候对方看起来弱不禁风,畏畏缩缩地躲在连帽卫衣里面,没想到才过了这么短的时间,两个人的关系就进展得这么快。 两个人乘电梯到达一楼。 大概是因为前期宣传功夫做足,来观看演出的观众比想象中要多。 除了对戏曲有兴趣的大龄观众,人群当中也不乏年轻人,让骆应雯颇为意外。 戏曲中心接连场馆外的部分是半开放式设计,外面夜色渐浓,室内热火朝天,陆续还有观众自面八方过来,也有不少人掏出手机,拍摄现场成排的花篮以及演出人员的巨幅海报。 梁仁康兴致勃勃地拉着他要去看花篮。 沿着剧场入口往外一字排开色彩姿态各异的花篮,当中不乏城中名流明星的恭贺,想想都知道是阮英华的人脉。 见到自己送的那个,他兴致勃勃地欣赏起来,发现比周围的要壮观,满意得直摸下巴。 “你看,我还特地把你的名字放在前面,够意思吧?” 硕大花篮上书: 祝 阮仲嘉先生 名曲之夜 演出成功 keith lok&edmond leung 敬贺 “那真的谢谢你呀,让我蹭了一回。” 见梁仁康还在浏览其他花篮贺词,骆应雯唯有四处打量。 阮仲嘉实在太好认了,只要目光对上他那幅广告,之后视线根本移不开。 他的眉眼本就长得好,脸型线条柔和,身上一袭长袍,骆应雯不熟悉中式服装的形制,只想起一个平日自己没什么机会用到的词语:翩翩佳公子。 咔嚓。 梁仁康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到他的身边,抬起手机对准阮仲嘉的海报拍了张照片,顺手就打开ig发了条限动,还@了骆应雯的账号。 “走吧,差不多开场了。” 场馆比想象中的要大,更让二人惊讶的是赠票竟然是第一排接近正中的位置,抬头就是舞台。 身边陆续有人落座,不乏娱乐或电视新闻里面熟悉的面孔,人们频繁起身相互应酬,个个端着社交辞令寒暄客套,显得一直安稳地坐着的骆应雯和梁仁康像是异类。 “很多人经过这里都会看一眼你的花。” 梁仁康扯了一下骆应雯的袖子,小声说,“好像沒见到阮英华。” 骆应雯悄悄往中间张望,确实没看到,不由纳闷。 灯光暗下来,提示开场时间已到,传统剧院敲钟声响起,观众席的窃窃私语随着黑暗隐没。 舞台台板漆成黑色,中央立着一支麦克风,镁光灯从上面打下来,衬得背景的白墙黛瓦尤其典雅,自角落斜飞出一株含苞待放的玉兰,随着荧幕效果簌簌飘落花瓣。 两边乐池里乐手已经就位,没有主持间场,只听到丝竹声响起,竟然不是传统大戏惯用的锣鼓开场。 骆应雯的目光随着音乐声落在乐池上,然后觉得视线边缘有一抹身影从容走到舞台中央,他转头望去,就见到阮仲嘉一身黑色长衫,只在左襟配了一枚带链的钻石胸针。 一时间掌声响起,受剧院专业声场设计影响,如仲夏暴雨骤降大地。 第38章 阮仲嘉一手扶着麦克风,一手松松地背在身后,站姿挺拔,没有特地表现功架,却能让人感受到他已经进入登台状态。 两边电子屏幕亮出几个大字,在昏暗的环境中尤其显眼。 《南唐残梦》(节选) 竟然是这首。 骆应雯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想起之前为了令阮英华对自己印象深刻,窝在家里临时抱佛脚,查阅了很多对方从艺以来演出的视像资料,也分析过对方上过的访谈节目,想要从中窥见她的好恶。 至于阮仲嘉本人,流传至今,播放量最高的依然是那一年他在高山剧场唱破音那一出,被有心人从官方影片里面截取出来添油加醋,底下评论也都是嘲笑和讥讽的。 以及随之而来的车祸现场盘点、二次剪辑恶搞,只要看过,演算法就会不断推送,像蟑螂一样源源不断地出没。 刚开始计划要从阮仲嘉身上下手的时候,他也有浏览过,里面几千条评论,几乎没有好话。 还有一些表演相关影片,由于内容太过正常,播放量中规中矩,只有零星讨论。 只是随着自己和阮仲嘉的来往变得频繁,也就不忍再看。 当阮仲嘉用他的戏腔唱着“末路王孙作楚囚,思悠悠,恨悠悠”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声线柔中偏冷,骆应雯脑里浮现出年轻的亡国君主的形象,凭栏寄哀思,却又无可奈何。 所谓坤生乾旦,祖孙俩恰好对应上了,同一支乐曲,一个唱得悲悯,一个道尽哀怨。 他是第一次现场观看对方表演。 阮仲嘉如果要认真讨论一件事的时候,会发很长的语音,尤其是长句,絮絮叨叨,温声细语,句末尾音又像有小钩子,轻轻飘起。 而他的戏腔果然一如他说话时,娓娓道来,唱到哀思处,用情很深。 亏自己还曾经在对戏的时候暗忖对方念白声线偏软,现在看来,有这样扎实的发声支撑,只需要经过专业人士指导,他的台词功底不容小觑。 看得出来台上那人特地修剪过耳后头发的长度,刘海微微抓起,不像那天沐浴过后,半干的发尾掩住了被风筒吹得发红的耳廓,灯光衬得他面如冠玉。 骆应雯看得认真,自阮仲嘉出场后便抱着花束端坐,完全没有挪动过,场馆音效极佳,周围观众也很投入,一曲终了,掌声又再响起。 旁边坐着的梁仁康凑到他耳边,用手拢着嘴小声说:“真是刮目相看。” 骆应雯听到好友的评价,心里也觉得高兴,正要收回视线专心看向阮仲嘉,突然一道黑影自他们那一排最边的位置闪出来。 他几乎马上坐直了身子,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盛着泼在阮仲嘉身上的不明液体的瓶子已经滚到舞台后方。 一瞬间剧院像炸开了锅。 骆应雯想都没想就扔掉花束,三两下跨过蒙上黑布的铁马跳上舞台,将还呆立在台上的阮仲嘉护到怀里。 保安冲上前将袭击表演者的男人控制住。 意识到骆应雯的出现,阮仲嘉僵直的身体才渐渐有了反应,他极力对焦,仰头看着对方的脸,瞳孔颤抖,手下意识抓紧了对方的衣摆。 “没事,我在,没事。” 骆应雯稍微退开了一点查看他身上的状况,黑色丝绸长衫湿了一大片,没有烧焦或者腐蚀的痕迹,只有一股腥骚的气味传来,他已经暗自庆幸,还好不是硫酸或者别的什么化学制品。 “我……” 阮仲嘉抓着自己两侧衣摆的手在颤抖,骆应雯回头看了一眼观众席,尽管场馆已经亮灯,但是舞台上聚光灯太强,一时间他也分辨不清楚台下状况,混乱之中只好先将阮仲嘉往后台带。 两侧暗红色厚重幕布被工作人员拉开,候场的m大学子纷纷让出通道,霎时出现的冷调灯光宛如豁开一道通往现实世界的口子。 闻讯而来的伍咏秋还有罗秘书从骆应雯手里接过惊魂未定的阮仲嘉,一路赶往后台,来电铃声、吆喝声、脚步声纷杂,预示着今晚将会是个无眠之夜。 【作者有话说】 大西北:对香港新界西北部戏称,包括屯门、天水围、元朗 第30章 当晚,一则串文迅速在公海扩散,热度不断攀升。 rcc.yan.2._39分钟 我打败了全港99.9%中学生 是这样的,由于本人有多年追星抢票经验,所以当婆婆问可不可以帮她买西九戏曲中心演出门票的时候,小妹当然义不容辞。 再怎么说香港地大大小小的演出场馆对本人来说简直比回家还熟,只要看一眼座位号就可以秒读是侧田位还是西位。 言归正传,当晚小妹陪婆婆去看演出原本是0期望的,想着孝顺之余还可以同追星朋友炫耀一下自己解锁了新地图。 omg没想到现在的戏曲演员竟然这么帅! 开场的时候小妹简直后悔没带上祖传的canon r5还有那支70-200 f2.8镜头(不要问我为什么小小年纪装备这么齐全[有型]) 甚至还思考过这个靓仔需要站姐吗!!! 好了,冷静完之后更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台上刚刚表演完,突然冲出来一个男人往舞台泼了什么东西[害怕][害怕][害怕] 那个靓仔都吓死了一动不动站在台上,然后大家才反应过来,到处都是尖叫声,估计后面中控台也知道出事了,马上把场馆灯全部打开,我才看到那个泼东西的人被四五个保安摁在地上,好像还在骂着什么 有一个工作人员反应特别快,冲上去把那个靓仔带去后台,主持人出来安抚观众(原来这个演出还有主持人[笑哭]),听说是已经报警然后这个被袭击的靓仔要暂时离场。 接下来演出继续进行,不过估计缺了一个人的原因,流程临时调整所以不太流畅,但总体来说这个表演让人耳目一新,希望官方之后有剪辑过的影片放上网让大家可以看到,多多宣传本土文化 [照片] [心]898 [评论]108 [转发]13 [小飞机]3878 尖沙咀警署。 冷气温度极低,阮仲嘉坐在一边,身上还披着骆应雯的外套。 来的时候因为长衫上被泼的液体需要鉴定,他只能脱掉交给警察,幸好里面还有一套打底的衣服,索性将外套裹得更紧。 他抬头看了看挂钟,已经十点半,如果演出如常进行,去掉了自己的部分,也不知道会不会缩减时长。 又或者会有人临时替补,不过一切都已经不在自己掌控之中,自有罗秘书和青松接替他的工作。 柜台那边只有一名警员当值,刚刚他们已经报案,就等接下来的程序。 “还很冷吗?” 骆应雯自饮水机那边折返回来,拿了一杯水递给阮仲嘉,阮仲嘉接过,水有点烫,握在手里刚刚好。 “好多了。” 阮仲嘉受惊过度,自进入警署开始,大概是室温太低,一直在发抖,伍咏秋的手机又响个不停,只好让一同前来的骆应雯帮忙照顾。 也不知道演出中途被袭击这件事外面会发酵成什么模样,无论如何,他们首先要保障的是阮仲嘉的人身安全。 伍咏秋已经和警方交涉完,此刻正在警署玻璃门外来回踱步,一刻不停地拨电话接电话,除了搪塞媒体,还要应付各个利益相关方。 从她聊电话的内容得知,阮英华因为最近要北上开会,所以没有出席今晚的演出,也解答了骆应雯的疑问。 嫌疑人已经被警方拘捕,顺利移交到警署,来的时候接待他们的女警员简单交代了一下情况,接下来阮仲嘉还要录口供,根据现场录像以及物证裁定起诉的罪名。 阮仲嘉还是不说话,两手握着纸杯也没喝一口,就那这样呆坐着,骆应雯一直陪在他身旁,没多久,女警员来接阮仲嘉。 骆应雯轻轻揽了揽他的肩:“没事,你先去,我在这里等你。” 女警员也安抚他:“阮生,不用紧张,我们只是循例了解一下现场情况。” 待阮仲嘉走远,骆应雯伸长腿,瘫在椅子上,长吁了一口气。 这不是阮仲嘉第一次被人袭击。 当年高山剧场破音之后,其实阮仲嘉还出席过一两场演出。 到底是阮英华还是他本人做的决定已经无从考究,总之可能是因为还不甘心,认为变声期不会有太大影响,所以按原定排练好的剧目照样登台,没想到就遇到了极端人士泼水泄愤。 在那些被人恶搞的影片里面,除了破音还有被人泼水,这两个剪辑是最多人评论的。 嘲笑他走音、人妖,把它饰演旦角唱戏时候的选段和一些性暗示意味很浓的女装打扮男同性恋影片剪辑到一起…… 也不怪阮英华把他送走,一个13岁的孩子,无端承受着骇人的恶意。 裤袋传来震动,骆应雯才想起来自己进剧场之后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连忙拿出来,一看,梁仁康连续传了好几条信息过来。 第39章 询问他阮仲嘉目前状况,又让他放心,表演进行顺利,已经完场。 他挑了一些可以透露细节的信息告诉对方,又说阮仲嘉现在情况还好,不用担心。 打开ig,消息栏有新提示,他点开,是几个小时之前梁仁康@自己的那条限动,平日他会想一些逗趣的话去转发,无奈现时的情形根本提不起劲,于是浏览过后又把消息关掉。 首页上他关注的娱乐新闻账号都在讨论今晚的戏曲中心袭击表演者事件,甚至还搬运了目击事件经过的观众的串文。 骆应雯点进去,就看到一个女生以观众视角还原事件经过。 这则串文热度颇高,幸好下面评论也很正常,不是他害怕看到的走向,也就再长出一口气。 串文的配图是那个女生手持票根还有场刊的照片,场刊露出来的一页正好是阮仲嘉演出的定妆照。 他正翻看评论,荧幕上方梁仁康的消息又弹出来。 【edmondlyh:刚刚打开ig看到未读消息99+我都以为自己又被hater骂了】 【edmondlyh:我想着自己今晚去看演出穿得也很正常啊,一点肌肉都没露,还以为那帮人又要说我卖肉[笑哭]】 【edmondlyh:结果都是问我今天西九发生什么事的?陌生信息那边也有不少人来打探情况,根本看不完】 【edmondlyh:你们现在怎样了?】 消息一条接一条从上往下弹出来,骆应雯干脆跳转到通讯软件。 【keith.lok:就是极端人士吧,泼的我估计是尿,上去的时候就闻到了,还好不是强酸】 【edmondlyh:[害怕][害怕][害怕]】 这时候阮仲嘉交给自己保管的手机荧幕也亮了起来。 看着不断涌入的消息,由于权限问题他看不到是谁发过来的,只能继续将手机拿在手里,结果没多久阮仲嘉的手机响了,这下他陷入了两难,不知道该不该接听。 来电显示明晃晃的写着joseph。 不依不挠地响了约莫有30秒,在安静的警署内显得尤其突兀。 有拿了筹正排队办事的人频频望向自己,骆应雯正想直接挂掉,幸好这时候阮英华的经理人已经聊完电话推门进来,走到自己面前。 “是仲嘉的电话响吗?” 伍咏秋的视线落在骆应雯握着的那只手机上面,骆应雯如蒙大赦,马上把手机递给她,“是的,你看看怎么处理。” 刚刚把阮仲嘉送到后台时,匆忙之间他交代了一下自己是阮仲嘉的朋友,只是恰好坐在第一排所以反应得快,伍咏秋扫了一眼,见他手长脚长,也就道了声谢。 后来去警署途中知道自己也是行内人,伍咏秋还问了他属哪家公司,之后因为车内气氛压抑,所有人都没有再说话。 他感觉到对方明显放下戒备,保持着一种客气的疏离,顿时放心不少。 伍咏秋当着他的面接通了电话,话筒稍微有点漏音,电话另一头的人听起来很焦急,只因对话的人是阮英华的经理人,所以压着情绪。 骆应雯不禁猜想,接电话的如果是阮仲嘉,一定会听到庞荣祖一惊一乍的问候。 他收起了长腿,坐直身子,装作不经意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机,支着耳朵听伍咏秋讲话。 “对,阮姐还在开会…… “你不要来了,这里是差馆不是别的地方…… “他没事,嗯,很冷静,去录口供了……肯定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但是司法程序还是要走的…… “行,我让他到时候打给你。” 打发了庞荣祖,伍咏秋又拨电话。 “阮姐,已经报警了……联系过区大状……正在赶过来……不止两项普通袭击罪……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edmondlyh:你发什么给我呢?电话被猫踩啦?】 骆应雯定睛一看,只顾着偷听,手下意识乱按,竟然发了一堆乱码给梁仁康,连忙按了撤回,恰好伍咏秋挂线,看来是没有把阮仲嘉的手机归还的意向,只抱着臂站在旁边。 他贴心开口:“坐一下吧?” 伍咏秋于是坐到他旁边,委婉下逐客令:“其实如果你有事的话可以走了,这边我会处理好的。” “我没事,”骆应雯应她,“刚刚那个madam说我也要录份简单的口供。” 伍咏秋一脸疑惑看向骆应雯,不知道是不是她错觉,总觉得这小子好像很庆幸能留下来,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你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吧?”她只好稍微“威胁”一下对方。 “自然是知道的。” 骆应雯转向她,面露微笑。 第31章 阮仲嘉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小时,比预计的要久。 伍咏秋首先将他拉到自己面前,看了又看,“他们问你什么了?” 阮仲嘉看起来情绪已经稳定下来,说话时脸上表情没那么紧绷:“没什么,简单问了下事发经过,不过怀疑这个人有前科,恐怕没那么简单。” “那怎么办,他会不会事后报复?” “伍女士,你不要太紧张,既然人已经当场抓获,目前的情况不一定可以保释,就算判了,后面我们还可以向法庭申请禁制令。” 区大状见伍咏秋紧张,好言相劝道。 既然阮仲嘉回来了,那么就是区大状干活的时候。 三个人都有意无意地看一下骆应雯,还是阮仲嘉开口,“你要不要去抽根烟?等下还会叫你去录口供,今天晚上都不知道要搞到多晚,先提提神吧。” 骆应雯知道三个人有事要聊,想把自己支开,便从善如流地站起来说,那我去外面找个地方抽烟。 阮仲嘉见骆应雯走出警署外面,回头问伍咏秋:“要去哪里聊?” 区大状开口:“现在这个时间,那边茶水间应该没有人。” 茶水间里有台全自动咖啡机,阮仲嘉想到今晚的事,虽然刚刚录口供时经过警员安抚,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但还是想保持清醒。 趁伍咏秋和区大状在聊阮英华的事,他走过去接了一杯咖啡。 咖啡的香味就在小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足以让人精神稍微放松。 区大状说:“录口供的时候,差人*有问过和这个案子无关的问题吗?” 阮仲嘉啜了一口咖啡,答道:“警方怀疑这个人涉嫌在网上长期散布抹黑我的言论,问了我一些以前被网暴的细节。” “那这个案子得花上一些时间了。” 伍咏秋接话:“什么意思?” 区大状耐心解释:“如果只是普通袭击,控方证据充分,上庭裁定罪名,很快就会判决,事情也就过去了。但如果牵涉到网络暴力,那么取证就需要时间,可能还要经常配合警方调查。” 区大状说完,看了一眼阮仲嘉。 伍咏秋知道他的意思,连忙说:“最重要的是把事情搞清楚,免得还有后顾之忧。” 阮仲嘉知道他们在意的是什么,叹了口气,“如果这个人确实还在网上抹黑我,查清楚也是好事。” 被袭击那一刻,他确实吓得不轻。 可能是身体先一步作出反应,快速进入了十年前那次被人当众泼水打断表演的状态,那一瞬间,甚至夸张地觉得灵魂游离于身体之外,像有第三视觉看着一切逐渐变得不可控。 麻木地再次感受那种众目睽睽之下被侮辱的羞耻、无措。 直到骆应雯的出现,让他意识到台上已经不再是那个13岁的少年。 如今的他是新希的负责人,这些时日处理的各种事务,让他逐渐明白了外婆的用意。 人不可能一辈子逃避,也不可能靠别人的庇荫过活。 他已经是成年男性,将来还有很多事情需要独自面对。威胁也好恐惧也罢,这颗埋了很久的炸弹终究要自己去拆。 “刚刚录口供的时候madam也跟我说过,后面可能还要配合接受调查,我也已经答应了。” 阮仲嘉转向伍咏秋,“秋姐,你把手机还给我吧,我去打个电话给婆婆报平安。” 伍咏秋迟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已经和平日无异,甚至还朝自己露出安抚的微笑,终于还是把手机递还。 茶水间的门本就敞开着,阮仲嘉走出去,穿过走廊和大厅,将二人的谈话抛在身后。 警署的冷气温度确实调得很低。走出室外,突然就觉得连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 接过手机的时候,荧幕亮了一下,有很多条未读信息,阮仲嘉干脆塞到裤袋里,左右张望,想要寻找骆应雯的踪影。 莽撞地出了警署大门,阮仲嘉才发现对抽烟人士的地点选择毫无头绪,正想着莫非对方已经离开,忽然在前面巴士站旁的树池看到了那抹高大的身影。 骆应雯坐在树池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只一下一下地擦着打火机的砂轮玩。 阮仲嘉走过去,路灯立在身后不远处的树梢间,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长得遮住了骆应雯,后者察觉自己被笼罩在阴影之中,抬头,就对上自己的眼睛。 第40章 “你怎么也出来了?”骆应雯问。 “我来打电话。你不是抽烟吗?” “哦,是啊,”骆应雯朝他笑,“可是我出来之后才发现忘了带烟。” 阮仲嘉走近他。 晚上风有点大,吹散了刚出来时的闷热感,他又拢了拢肩上披着的外套,“那你怎么不买新的?” “之前那包还没抽完,再买一包太贵啦,我已经在考虑戒烟了。” 阮仲嘉听他这么说,下意识的扭头去看警署大门,“难道你的烟落在里面了?” “不是。”骆应雯凑近他的耳边,轻声说。 距离有点近,他说话时,唇几乎要擦到阮仲嘉的耳廓。 “那……到底哪里?”阮仲嘉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两个人就会碰到。 “在这里。” 骆应雯压低了声音,忽然将手伸到他披着的外套里。 阮仲嘉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几乎要退后。 路灯将他的瞳孔照得亮亮的,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弯起。 “——灯噔!在这里!” 刚刚的肢体接触好似是自己一场幻觉,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坐直了身,正对自己展示着手里的烟盒。 “要来一根吗?” 大概是因为自己背光,骆应雯并没有察觉到他微烫的脸颊,只是打开烟盒询问。 “不、不了,我不抽烟。”阮仲嘉伸手推拒。 “没事,来一根嘛。”骆应雯恍若未闻,径直抽了一根出来,放在他的手里。 是一根巧克力棒,标志性的白色配橙色纸包装,白巧含量很高,吃起来是致死量的甜。 阮仲嘉看着手里的巧克力棒,脸上有片刻的怔愣。 几秒之后,他拿过对方手里的烟盒,打开,里面果然整整齐齐地放满了相同的巧克力棒。 “怎么样?很好玩吧?” 看着对方傻气的笑脸,阮仲嘉终于觉得今夜胸口的阴霾一扫而空,跟着也笑了出来。 拆了一半包装,他灵机一动,“你不帮我点烟吗?” 骆应雯才将烟盒收起,巧克力棒被他以一种老烟民的姿态拿着,闻言,一脸疑惑。 “这样。”阮仲嘉学着他的动作,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巧克力棒的一端。 风吹来,原本登台前定过型的发梢早已因为意外弄散,被风吹得迷了眼,他伸手拢了拢,微微俯身,凑近坐着的骆应雯。 像是知晓对方想要玩什么游戏,骆应雯手里夹着巧克力棒,也靠近了阮仲嘉。 两根凑在各自嘴边的巧克力棒触到一起,看不见的火光从一头蔓延到另一头。 灼热得只觉指尖夹着的那部分,都快要融化。 阮仲嘉抬眸,在骆应雯深褐色的瞳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藏在短而浓密的睫毛之间。 视线自对方的眼睛游移至挺直的鼻梁,再到微启的唇。 他看到骆应雯很轻地抿了抿嘴,然后喉结滚动了一下。 视线又再回到对方眼里,睫毛颤了又颤。 叽—— 几步远的巴士站有车到站,液压刹车系统发出噪声,在夜晚的弥敦道,打断了阮仲嘉施法。 “太甜啦。” 阮仲嘉重新坐到树池上,与骆应雯并肩,剥开了巧克力棒的包装开始享用。 “是吗?我觉得刚刚好,如果不是怕胖,我可以一口气吃十条。”骆应雯自顾自说着。 “也太多了吧,感觉吃半条喉咙都要黏起来了。” 阮仲嘉确实如自己所说的,不太能吃甜,对于骆应雯的好意,他也只是把手里的那根巧克力棒吃完,权当捧场。 “我先打个电话。” 骆应雯:“你打吧,我不说话。” 阮仲嘉起身,一边跟话筒对面的阮英华讲述今晚的情况,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搓着巧克力棒的锡纸包装。 这个时候无论阮英华有什么要求,他觉得自己多半是会应承的,毕竟老人家年纪大了,又刚好身在异地,被自己的事这么吓一下确实够呛。 阮英华果然抓住机会又问了他相亲的事怎么样。 “是郑希年吗?” “对,你已经知道人家中文名啦?” “嗯……就后来问了一下……” 电话另一头的阮英华似乎对他的答案很满意,“就说嘛,年轻人多认识几个朋友不是坏事,我看你天天往剧团跑也没什么机会见见别人。这样吧,等我回来了,大家一起吃个饭?” “大家?” 阮仲嘉生怕外婆直接喊了两家人见面,虽然同郑希年夹过口供,但如果真的拉上双方家长,不就和订婚没什么两样,还是给自己留点余地比较好。 思及此,他连忙阻止:“不太好吧,第一次还是先两个人见一见,人太多了我怕女孩子会害羞……” 似乎是被自己周全的想法打动,外婆笑了笑:“那好,你自己安排吧,也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和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你妈妈……” 一时口快讲到过世的女儿,顿时又没了声音。 “嗯就是,最近不是有个国际性的艺术展览吗,我约她出来逛逛,如果合适,就接着吃饭看电影,您觉得怎么样?” 大概是知道阮仲嘉特地活跃气氛,阮英华也强撑笑意应他:“好,你安排就好。” 安抚过阮英华,又问候过对方出差有没有习惯,稍微多聊了几句,老人家毕竟不能熬夜,通话很快就结束了。 阮仲嘉回过头,见骆应雯恰好也看着自己,也明白刚刚说的话已经被听得一清二楚,摸了摸后颈走回去,脸色讪讪。 刚刚自己一时上头撩了骆应雯,一眨眼又应承和别的女孩子逛展吃饭看电影,完全就是渣男行径。 郑希年那天还说什么“只要和我假装拍拖,你就可以安心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人”,现在看来,那个女人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才会想出这种馊主意,他真想抓住郑希年的肩膀疯狂摇晃,问问对方遇到这种情况到底怎么办! ——说不定那个疯女人肯定会想到更出格的答案。 ——而自己那时候答应,也确实欠考虑。 “你还是要去相亲吗?” 骆应雯的话打断了阮仲嘉脑里的左右互搏,他抬头,对上那双眼,好像不复刚刚吃巧克力时的温柔,甚至有点危险。 但这种感觉随着对方走向自己,又渐渐消失了,阮仲嘉想,也许是路灯被树梢遮掩,骆应雯脸上的灯光斑驳产生的错觉。 还没等自己回答,又或者骆应雯说出口之后发现自己其实不太需要知道答案,接着说:“还是回去吧,我们出来得太久了。” 见骆应雯转身,阮仲嘉后知后觉地拍了拍衣服上沾着的草屑,也跟着往门口处走。 伍咏秋这时候恰好出来,小声责备二人:“怎么去了这么久,阿sir有事找你们呢。” 骆应雯连忙走上前,低了头道了声抱歉。 伍咏秋也不是真的生气,视线望向跟在后头的阮仲嘉,见他正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和谁聊天,眉头又皱了起来。 “我这就进去。” 阮仲嘉抬脸对伍咏秋露出笑容,将手机塞进口袋。 熄灭前的荧幕是他转发梁仁康@自己的一则限动的画面。 【作者有话说】 差人:即警察 第32章 梁仁康当晚第二则限动,是他开场前对着场刊拍的照片,专门@了阮仲嘉,并配上“good show!”字样。 七人车平稳地行驶在送阮仲嘉回家的路上,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只有车前的挡风玻璃透进来一点沿途的灯光,生怕被狗仔捕捉到任何瞬间大做文章。 阮仲嘉一个人坐在后面,翻看着手机积压的信息。 除了庞荣祖一如既往地大惊小怪之外,还有剧团里不少同事也发来问候。 他挑着先回复一些比较重要的,例如罗秘书、青霞青松等人,接着编辑好一条万能信息逐一粘贴回复。 其实和骆应雯吃完巧克力回去警署的时候,他拿手机出来看时间,无意中见到梁仁康发了一条提及自己的限动。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做了个决定。 既然这个伤口在身体里面已经捂了十年,不如趁这个机会直接挑破,放血也好放脓也好,他倒要看看能掀出多大的浪。 今时今日的阮仲嘉,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不懂得反击的少年。 由于他是直接从剧院去到警署的,狗仔不会在司法机构门口蹲守。 除了自家楼下,媒体还会密切留意自己以及身边人的社交网络动态,他干脆转发了梁仁康提及自己那条限动。 乍看之下像是客套,但这是他自事发之后首度发声,只转发了这一则,回复对方“thank you and……stay tuned.” 越是这个时候,他越应该站出来。 前排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伍咏秋大概是看到了自己转发的限动,连忙回头问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41章 阮仲嘉将手机倒扣在座椅上,说:“不想再这样被人议论了,还不如我自己站出来。剧团后面还有演出,继续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伍咏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也想不到反驳的话来。 “秋姐,”阮仲嘉劝道,“你我都不知道明天睡醒之后舆论会发酵成什么样,但这次我想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伍咏秋转身,在昏暗的车厢内盯着阮仲嘉,他迎着对方的目光,直直看回去。 良久,伍咏秋点头,“也好。阮姐明天就回来了,你最好自己跟她说一下。” “我知道的。” 抬手撩起窗帘一角,车即将驶进西区海底隧道,迎接他的会是短暂的黑暗,但前面终究会有光。 果然如阮仲嘉所料,转发了梁仁康那则限时动态之后,梁仁康的ig很快就被社交网络热议,大家都在猜测阮仲嘉和梁仁康什么时候交情好到这个地步。 深居简出的星三代和中产家庭出身的小歌星,升学路也是两条各不相干的平行线,更何况他们一个唱粤剧,一个搞说唱,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其中的关联。 梁仁康第二天找骆应雯要到了阮仲嘉的联系方式,开门见山问对方是不是在准备什么。 阮仲嘉看到信息的时候笑了,觉得对方果然是个聪明人。 【ka:你那条限动数据怎么样?】 【edmondlyh:[图片]】 【edmondlyh:破纪录,是平时浏览量的五倍】 【ka:很好。对了,听说你过一段时间在麦花臣开show?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开个ig live?】 梁仁康的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是因为自己的歌播放量一般,所以老天也来给他的事业送流量了吗? 【edmondlyh:有是有的,不过你想做什么?】 【ka:没事,到时候我们就随意聊下,这个时候大众应该对我们两个很感兴趣。】 梁仁康脑子一打结,差点回覆对方,难道你想跟我官宣? 想了想还是放弃抖这种机灵,到时候要挨骆应雯揍就不好玩了。 他退出了和阮仲嘉聊天的界面,点进骆应雯的。 【edmondlyh:怎么办啊啊啊啊你家那位要和我开ig live!】 【keith.lok:神经病啊你,不要乱喊,我们没可能了。】 【edmondlyh:啊?又发生什么事了?】 【keith.lok:总之以后这种话不要说了,我和他只能是朋友。】 【edmondlyh:难道你表白被拒了?[可怜]】 【keith.lok:……你还有别的事吗,我在拍戏,好忙的。】 【edmondlyh:有有有!那你说我怎么办好?这泼天的富贵我怕接不住!】 【keith.lok:不就是直播吗,又不会少块肉,你还怕他突然说什么坑你啊?现在这个时候媒体都在留意最新消息,你可能要上娱乐头版了。】 【keith.lok:说起来麦花臣的票卖完了吗?机会来了飞云,这下说不定一晚就沽清了。】 梁仁康脑里马上冒出sold out印戳打在自己演出海报上的画面,心里也不禁开始飘飘然,勉强压下嘴角。 既然骆应雯没有意见,那么自己答应阮仲嘉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跳转回阮仲嘉的聊天框。 【edmondlyh:好啊,什么时候?】 【ka:就今晚八点吧,你发个限动预告一下,我来转发。】 【edmondlyh:???这么快???】 【ka:不算快了,赶紧乘着热度上吧。】 当日下午,骆应雯候场玩手机时,刷到好几个媒体先后发布访问阮英华关于西九袭击事件的影片。 他连忙戴上蓝牙耳机。 阮英华刚下飞机,在接待传媒的区域接受访问,身旁助理帮忙举着好几个挂了各家媒体招牌的麦克风。 港媒素来刻薄,唯独对德高望重的有钱人例外。 只见影片里一派乐也融融,平日爱挖坑的记者纷纷变得温柔慈爱,问英华姐这次开会的体验如何,又问知不知道仲嘉演出被人袭击,阮英华依旧一脸冷淡,只有在回答问题的时候看得出来她并非刻意端着,纯粹是性格使然。 “昨晚他打电话给我报平安了,谢谢大家关心,正在配合警方调查,其他的就不方便透露了。” 不知道哪家记者又问:“会不会考虑给他配两个保镖?” 阮英华微微倾身去够那家的麦克风:“暂时不会考虑,也太夸张了,我想我们家的资产应该不够引人犯罪。” 记者自然是笑声不断。 “之后仲嘉还会有别的演出吗?听说他已经接棒新希,是真的吗?” “是的,新希已经全权交给他管理,我也算是正式卸任了,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出去游埠啦!” 又是一顿配合的欢声笑语。 阮英华除了新希粤剧团,明面上还有数家影视公司以及电视台的股份,她这么说不过是活跃气氛,在场所有人心知肚明,连唱带和。 “接下来还有别的剧要上,除了经典的折子戏,新希未来一年会上演更多迎合年轻人的剧目,到时候还请各位多多宣传。” 讲到底,最后还是绕到工作上去,什么时候指缝间漏点隐私做饵,什么时候该谈正事……这些大佬在传媒面前一向收放自如,底下的人也买帐,不过是借机对公众表态。 影片过后,接着是一则某某患有先天肌肉病学童接受捐助的社会新闻,骆应雯回过神来,退出了网页。 虽然是自己拍板要做双人直播,临近晚上八点,阮仲嘉越来越紧张。 外婆于今日下午抵港,因为舟车劳顿就没有让自己去陪,只是聊了通电话,让他先休息几天,又问了和郑希年约会的细节,听得他一个头两个大。 调出日历看了看艺术展的日期,他干脆拨通了郑希年的号码。 “喂,有事吗弟弟~” 郑希年讲话听起来懒懒的,语气一贯地招猫逗狗。 他开门见山道:“我答应了婆婆请你去看展览,你说怎么办好,不这么讲的话她随时会约上你全家一起吃饭。” “什么展览啊,是不是最近那个消防喉辘打卡展?不去,无聊死了。” 他叹气:“本来也没想着真和你去。” “那你约别人去不就行了,到时候拍点照片传给我发一下ig就好啦,诶对了,你把庞明耀电话号码发给我?” “你要他号码做什么?” “也没什么,刚好我最近想买马啦……哎唷反正你给我就是了。” 阮仲嘉也不想深究郑希年私底下做什么勾当,又跟她约好了看展览的时间,转头又打开同骆应雯的聊天界面。 【ka:过两天一起去看展览吧?最近有个现代展很有趣的样子】 等了十来分钟,见对面一直是未读状态,阮仲嘉猜想对方应该在忙着拍戏,于是也放下手机,在家里走来走去,试图找出一个最佳直播背景。 他对家居布置没什么概念,现在住的公寓完完全全就是原来的样板间设计,大地色系的家装,不会出错。 避开一些钢琴烤漆的柜门和面板,防止上镜时反光,他最后决定在衣帽间立起了一个手机支架,乔好角度,又私聊梁仁康准备直播。 背后的椅子上还搭着昨天骆应雯脱下来给自己披上的外套。 趁直播还没开始,他想了想,将外套拿过来,埋进去深吸了几口。 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某种草本植物的气息,组成了自己对骆应雯的印象。 气味触发记忆,回忆起两个人相处的短短两天,神经逐渐松懈下来。 到直播正式开始的时候,右上角显示实时观看人数一路飙升,阮仲嘉点开观众列表,看到骆应雯的头像排在前面,嘴角就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33章 不过几乎是摄像头开启的瞬间,阮仲嘉就后悔了。 有时候他静下来复盘回来之后发生的事情,好似一切都是某个瞬间仓促做下的决定,把自己像鸭子一样赶上架,再勉强去完成。 他的底色似乎还是那个社恐的,蜗牛一样小心翼翼地探索边界的阮仲嘉。 没时间让他细想了,直播画面里他和梁仁康分别占据了上下两端,而梁仁康已经开始搭话。 他庆幸自己碰上的是一个外向的搭档。 看到梁仁康对自己招手,底下滚动的评论已经在向他们问好。 强压住紧张的情绪,他朝镜头微微笑了一下。 “哇我差点来不及!今天连续在电台做了四个录音访问,还要签海报,一路飞车回家的!” 梁仁康很会挑开场白,说话时五官生动,眉毛像波浪一样随着他的话起伏。 他这么一开话头,省却了彼此尴尬地互道“你好呀你好吃饭没有啊”的问候,阮仲嘉便顺着他的话说:“我今天很闲,在家休息了一天,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地方适合开live。” 说完,将手机稍微对着自己晃了半圈,展示正在做直播的房间,手隐隐发抖,他抿了抿唇看着不断刷新的评论,补充道,“在衣帽间里。” 第42章 梁仁康凑近了荧幕:“啧啧啧,港岛的高级公寓就是不一样——咦有人问我有没有去过你家——当然没去过啊——还有人问你是不是一个人住喔。” 阮仲嘉连忙盯住荧幕下半部分不断往上滚的评论,神情认真,瞪着眼的模样又让众人开始夸他这个举动很萌。 有人开始说自己小时候就常常看阮仲嘉登台表演,也有人说没想到多年不见,嘉嘉出落得更漂亮了,然后不少人附和,细数记忆里他演出过的节目,气氛意外地温馨。 “那个……我一个人住,没有住婆婆那边啦,”他还记得要回答问题,只是语气还是有点拘谨,“现在住的地方出入比较方便。” 【两位能不能唱歌啊?】 评论区刷新得很快,梁仁康也凑近了看,见到这条评论,噗的一声笑出来。 “怎么还有人让我们唱歌的,粤曲rap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阮仲嘉也笑了:“听起来好像是个不错的合作方向。” “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看过你表演,小时候家里不让我看电视,后来……我算算啊,你12、3岁的时候我去英国读大学了,真的完美错过诶!” 【嘉嘉来唱给他听[坏笑]】 【有朋友陪家里人去看了名曲之夜,说编曲都很新颖,嘉嘉能不能清唱一首[可怜][可怜]】 【我!我也在现场!可惜没带相机,好好听!】 【后面的男女对唱也很好听,幸好有陪家人入场】 【之后新希还会有别的演出吗?】 大家跳过了阮仲嘉被袭击的部分,坦然地讨论起当晚的演出,其中还包括m大学子的表演。 这个项目自他接手新希之后就跟得很紧。 罗秘书虽然嘴上不说,却像个老师一样带着他走完所有流程,从前期入纸申请场地到最后确认所有宣传物料的发放,他完整地体验到了一个项目从立项到完成,台前幕后所要经历的一切。 也构思过很多谢幕时要说的话、要感谢的单位,可惜最后没有实现。 小小的荧幕陆续弹出观众对演出的反馈,被迫中断表演的遗憾于这一刻稍稍释然了。 脸上原本还维持着客套的笑,随着梁仁康逗趣的话语以及观众对名曲之夜的讨论,渐渐变得真切,虽然还会不安,更多的是腼腆。 “我清唱一首吧。今年新希会推出一些改编的剧目,例如青春版《梁祝·蝶梦》,我在里面饰演祝英台,原本计划名曲之夜要演唱其中一段的。” “什么?所以这是首唱对吗?大家一定要录屏啊我说!”梁仁康也捧场炒热气氛。 阮仲嘉倒有点不好意思,“哎……你这样我会很紧张的……” “那你平时上台表演也会紧张吗?” “不会……但是那不一样,台上其实不太看得清观众……现在好多人实时观看,我还能马上看到大家的评论……仔细想想好吓人啊!” 梁仁康:“那你别看她们说什么,你走远一点,直接唱就是了。谁敢笑你的话,我就顺着网线过去打她!” 说完,还装模作样开始捋起袖子。 评论区又开始刷各种表情。 “好。” 阮仲嘉嘴唇微动,想了想,还是依言退后了几步,开始介绍自己要唱的曲目。 “新编的这个《梁祝·蝶梦》是我们剧团的程编剧重新创作的,在原版的基础上改编了很多比较能渲染情绪的部分,然后舞美也很值得期待。 “之前第一版出来的时候有尝试排练过几个场口,里面用到的一些配合led大屏的效果还有道具蝴蝶的场景都很唯美。 “暂定的结局里面,从祝英台殉情到化蝶这一部分的舞美我觉得是最动人的,希望到时候大家有机会入场看看。 “接下来我要唱的是祝英台出嫁当日得知梁山伯死讯的唱段。稍等,我拿个道具。” 他朝手机摄像头笑了笑,然后侧身从衣柜里拿出来一件白色的,领口有简单绣纹的丝质外袍,还不忘介绍了一下衣服。 “唔,这个是我平时在家练功的时候会用到的,它的袖子比较长,可以用来配合练习手部的动作。” 评论里面有人让阮仲嘉示范一下舞袖,他站得远看不到,一直盯着荧幕的梁仁康就帮忙控场,不时讲点逗趣的话。 果不其然,不断刷新的评论里面又涌出了一群笑得东歪西倒的小黄豆表情。 阮仲嘉披上那件白色的外袍,稍微整理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径直唱了起来。 衣帽间有轻微回音,在里面唱歌就有一种奇妙的共振,显得他发声时情感比往日表演时要浓厚。 大概是因为唱词凄婉,所以脸上表情也有种恰如其分的哀愁。 评论区安静下来,若不是画面里的阮仲嘉还在唱着,会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手机信号卡顿。 一曲终了,他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意。 回忆起刚刚看到右上角显示的实时观看人数,他觉得这种可以马上接收观众点评的直播实在太可怕了。 隔着网络,很多人性的阴暗面就会被放大,没有人知道下一秒会出现什么言论。 可是完成之后,他又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决定。 他重新走过去,鼓起勇气凑近了手机要看评论。 幸好都是鼓励和赞赏居多,偶尔会有人问比较专业的问题,他也一一耐心作答。 就在他回答完其中一条关于发声技巧的提问时,下方的评论区冒出一条简短到稍不注意就会被忽略的评价,是一个叫做keithlokyingman的用户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咦,骆应雯,你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梁仁康突然插话,这么一打岔,阮仲嘉懵了一下,接着评论区画风一转,知道二人交情的观众开始调侃。 【哟这不是你的好·朋·友吗】 【当众喊人家中文名全名的不是好基友是什么】 【两位什么时候再开live直播打游戏?】 【别说啦,等下阿康输到只好假装手机没电了】 【别戳穿他好吗,都说了上次是真的没电!】 “我可以让他也加入吗?” 梁仁康的话让阮仲嘉有一瞬间的怔愣,他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可是评论区里面已经出现了大片的附和声,于是他随大流应好。 没多久,分成上下两格的画面变成三个,属于骆应雯的小方框突然亮了起来,以一种神奇的角度将他的脸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看吧,靓仔是无畏任何死亡角度的。】 【话是这么说,但这个俯视也太死亡了吧】 【那么问题来了,这里面谁不是靓仔呢?】 【说出来真的好吗[哭泣]】 阮仲嘉看着评论区的发言想笑,只好用手掩嘴。 梁仁康:“诶我说怎么大家都让我们打游戏啊,忙死了哪有空,我都半个月没见过骆应雯了好吗。” 骆应雯穿了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套头,戴了副半框眼镜,款式有股文青味。 他摆正了手机:“才半个月,不知道的还以为半年了。” 【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不对,难道没有人觉得他们三个人同框很神奇吗!】 【还真是[思考]】 【阿康讲讲你们三个怎么认识的?大家都知道你们两个是中学同学,可是嘉嘉年纪比你们小很多啊】 【本次live的重点终于来了……】 梁仁康沉吟片刻:“算是跟团旅行认识吧。” 阮仲嘉:“???” 骆应雯:“……” 【what??????】 【??????】 【??????】 梁仁康继续信口开河:“对啊,就一个什么岛的野营团。” 【如果是他自己的话我猜是长洲】 【可是有仲嘉的话应该是冰岛。】 【阿康应该付不起来回机票钱[思考],他的mv都是棚拍,连去外景的钱都没有】 【我放下十块钱,最多不出南丫岛范围】 【十块钱算一场豪赌了,五块吧,楼上省点钱给自己搭叮叮】 梁仁康:“骆应雯你说话啊!” 骆应雯已经笑得不行,衫帽几乎掉下来。他将帽子重新扣好,说:“你怎么不问嘉嘉。” 嘉嘉。 阮仲嘉原本已经坐在地上抱着腿看评论区和梁仁康互动,半张脸埋在膝盖里,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突然被提及,他连忙坐直。 幸好直播视像的画质没有暴露他微红的脸色。 “是、是蒲台岛啦。” 一开始做直播要接受网民审视的紧张已经缓解了不少,骆应雯在这么多人面前举重若轻的一声嘉嘉却让他的心跳重新加速。 只有他们两个知道这是骆应雯第一次用这种亲昵的称呼。 没有迟疑,他连忙在镜头看不到的地方摘下了腕上的手表。 第43章 万一检测到他心率飙升报警就麻烦了。 【竟然是蒲台岛】 【作为一个香港人,还真没去过蒲台岛[笑哭]】 【我有同学家里原先是岛民,只有太平清蘸的时候会回去一趟】 【很偏僻吗】 【刚刚打开地图看了一下,的确有点冷门】 【还是长洲抢包山适合阿康】 【可是为什么你们会一起露营?】 骆应雯见舆论又回到正轨,好心解围:“嗯,其实是替一档旅行节目踩点,至于制作方的话暂时要保密,还在计划阶段,未必会成型。” 见对方信口开河,阮仲嘉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只好看眼色行事,随便应和几句。 除了真相,别的什么都可以糊弄过去。 倒是梁仁康比较熟悉骆应雯胡扯的节奏,接话道:“唉,我看是搞不成了,吃综艺饭需要天赋,我们差点连饭都吃不上……” 然后挑了一些在岛上能说的事情添油加醋避重就轻渲染一番,变成了一个在场三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故事。 【但是听起来好像你们感情变好了】 “有吗?”梁仁康摸下巴,“我是有想过邀请仲嘉参加我们的定期打边炉聚会啦,说起来,名曲之夜就是他送票给我的啊,礼尚往来,我也给他留了麦花臣的票呢。” 【好奇妙,一点都不羡慕嘉嘉收到你的赠票】 【比较想看《梁祝·蝶梦》[邪恶]】 【对喔】 【竟然无人在意呢】 梁仁康和粉丝之间这样互动惯了,嘻嘻哈哈一笑而过。 而阮仲嘉还沉浸在被骆应雯当众叫自己嘉嘉的余韵里,刚想问什么是打边炉聚会,突然手机顶部弹出来一条消息。 【keith.lok:走吧】 只有两个字,足够完全显示出来。 阮仲嘉几乎是看到消息内容的一瞬间将视线投向小格子里面的骆应雯,就见对方垂着手,看不清在做什么,嘴上却又及时回应评论。 “我也投《梁祝·蝶梦》一票。” 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分不清是因为逗梁仁康的说话,还是为刚刚传送给阮仲嘉那两个字添加的脚注。 一片哈哈哈哈哈的汪洋之中,顶部又弹出来消息。 他怎么敢的! 心脏好像快要跳出胸腔。 【keith.lok:我知道你看到了】 【keith.lok:我想办法结束】 梁仁康犹在负隅顽抗,摆出舌战群雄的姿态,只是阮仲嘉已经集中不了注意力去听他又输出了什么爆笑的内容。 【keith.lok:我来接你】 在对方喋喋不休地回应以及持续滚动的欢乐评论之中,他只觉得耳膜快要被胸口的搏动震得发麻。 第34章 在夜深时逛超级市场应该不算一件太离谱的事。 尽管已经快要夜里十一点,周围临街铺面陆续拉闸,走进这家位于中环街市旁的超市却像迈入了另一个世界。 无比洗脑的主题曲循环播放着,自四面八方涌来,蓝色企鹅标志遍布每个角落,一惊一乍的特价标签吵得人眼睛都疼。 阮仲嘉倒是适应得很快,进门之后就兴致勃勃地取了一辆小推车,开始左看看右看看。 骆应雯不由细想,会不会这个人从没去过这种平价超市所以看什么都很新鲜,明明刚刚做直播时拘谨得像一块干瘪的海绵,慢慢吸收了来自观众以及同伴的善意才渐渐舒展开,此刻却已经自如得仿佛回到海底世界。 “哇这个好便宜!” “这个第二件半价!” “咦这种口味还是第一次见!” 自己才走出去不远,就已经见到阮仲嘉在货架之间穿梭了几回。 “帅哥,买二送一。”经过某个区域的时候,骆应雯被店员叫住,他原来只是悠闲地跟在阮仲嘉身后,只好停下脚步。 “还有赠品,很划算的喔。” 店员大概是刚刚理完货,顺手指了一下,然后开始收拾补货用的塑胶筐。 阮仲嘉闻言,也扭头来看。 货架上整齐地按001到003排列着款式相似五颜六色的小盒子。 “我不……” 骆应雯才起了个头,店员就已经消失无踪,让他接下来的要义正辞严拒绝的话无处安放。 “这是什么?”阮仲嘉出于惯性拿起其中一个印有斗大的“0.1”字样的红色盒子。 “日本产のl size cond……” “……” “……” “……放回去吧。”骆应雯好心将他手里的小盒子抽出来归位。 “好、好的。” 因为有了红色小盒子的插曲,阮仲嘉比刚刚进来时安静不少,虽然依旧这里看看那里摸摸,但是会看清楚货架类目再下手。 甚至走远了会回头看看自己有没有跟上,脸上有几分尴尬。 “你笑什么?” 察觉到对方脸上的恼怒,骆应雯只好用拳头假装咳嗽掩盖自己想笑的表情。 “你还装,很好笑吗?” 是挺好笑的,尤其是阮仲嘉自动用念平假名的音调去读上面印刷着的英文单词,念到一半,脸上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但是他不敢说。 也或许是这样的一个晚上,他见到阮仲嘉本来就很想笑,不是笑他出糗,而是心底里的快乐像泡泡一样往外冒,嘴角根本压不下来。 一个小时之前,骆应雯急匆匆下了uber。 刚刚站定,回头就见到阮仲嘉的身影自转角处出现,然后一步一步往自己那边走。 大概是因为斜坡比较陡,走到中间的时候甚至差点绊了一下。 “怎么突然来了?”阮仲嘉问。 其实ig直播的画质不是很好,阮仲嘉唱歌的时候退后了几步,离摄像头有点远。 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的骆应雯觉得自己可以想象对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后知后觉地发现其实对方的一颦一笑早已烙在自己脑海里。 那些无以名状的情绪就像一张细密的网,就像堆往岸边的浪花,无法逃离,层层叠叠,将他内心的渴望推到高点。 所以在那么多人同时观看的直播间里,自己才会忍不住给阮仲嘉发出那样的信息。 看着阮仲嘉在小小方框里抱着膝盖,时而会心一笑,时而忍俊不禁的表情,胸口里面有什么越来越胀,越来越胀,几乎要满溢出来,想要见到对方的心情快要到达临界点。 直播结束之后,骆应雯快速查询了一下从美孚去上环要几个地铁站。最后还是等不及,直接冲到楼下叫车。 城市经过一天的喧嚣又归于平静,他降下车窗,任由晚风灌进车厢,试图让风搅动挥之不去的焦灼,可惜直到下车,藏在袖子里面的手还在隐隐地发抖。 他感觉那些毫无章法而又不得要领的思念即将喷薄而出,又在见到阮仲嘉的时候,偃旗息鼓。 阮仲嘉跑过去停在一步之遥,歪了头又再一次问,“有什么事吗?” “我……” 想见你。 好想见你。 “嗯?” “有点担心你。” 阮仲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没事,今天开完live感觉已经好多了。” 从时隔多年再次登台的紧张兴奋,到被袭击的惊惧和茫然,再到案件移交警方之后的尘埃落定,最后强迫自己主动抢占舆论战场……只不过短短两天,好似已经经历了很多事情。 案子由区大状负责跟进,他只需要配合警方后续调查,直播也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就要看各大媒体和舆论的走向,阮仲嘉自我评估应该不会太差,还给新剧做了宣传。 现在的自己就像一个刚刚考完了期末测验的学生。 假期即将到来,可能期间会有别的突击测验,但这不妨碍自己活在当下,享受这个一切都刚刚好的夜晚。 所以当看到骆应雯发过来的“我来接你”时,他已经没办法再去关注直播内容又谈及了什么。 大脑似乎被这四个字冲击得宕机,只能思考要不要换件衣服,然后穿上最舒适的那双球鞋,马上跑到对方面前。 那时候已经快要十点了。 出屋苑门口往山下走,行人零星,不由得想起上次骆应雯也是在街角等自己。 才刚拐过弯,就看到对方站在斜路转弯处。 黄花风铃木已经开了。路灯杵在枝桠之间,将花瓣晕染成一团金色的梦乡。 骆应雯就站在花下面,双手插袋,向他走去时刚好回头看着自己。 他还是穿着直播时那件黑色连帽卫衣,戴了眼镜,脸上没有表情,看起来有点酷,让人摸不透他的想法。 阮仲嘉连忙快步过去。 春天的香港难得有那样的一个夜晚,温度适宜,空气湿度也低,凉爽的风吹来,在路灯掩映下,自己跑过去的时候像是一些荷里活电影里面的情节。 原来快乐可以这么简单。 第44章 “所以你要带我去哪里呢?” 阮仲嘉大着胆子问,显然他没有考虑过骆应雯可能会答不上来。 对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老练的,从容的,说不定会带他去一个意想不到的所在。 “我没想好。”骆应雯抬了抬眼镜,像是在遮掩自己的情绪。 “啊?” “只是想来确认你还好。总觉得……你唱歌的时候还是害怕的。” 阮仲嘉没有说话,骆应雯也不知道有没有猜对,只见对方突然笑弯了眼,“那要不我们在附近走走?” 刚刚跑过来的时候稍微出了点汗,这时候热意被晚风吹散,人一冷静下来,就怕骆应雯只是来确认自己还好,然后就要走了。 于是他大胆提议,“我对这附近比较熟,如果你还不想睡,我们逛逛吧。” “嗯。” 一开始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地走着,走到某个狭窄而陡峭的楼梯时,迎面遇到一对情侣拎着超级市场的袋子走过,阮仲嘉像是终于找到理由: “去那家超级市场吧,广告说开到凌晨一点呢。” “那你有想好买什么吗?” 阮仲嘉的手还扶着推车,没有回头,认真地盯着冷柜里的特价寿司。 “我有点饿,不如买点吃的吧。” 趁阮仲嘉俯身去挑三文鱼刺身的时候,骆应雯开口:“所以你之后要演出的是《梁祝·蝶梦》吗?” “嗯,是青松——啊就是我们团的资深编剧——改编的剧本。剧团不是已经交给我负责了吗?我就想着不如以后多做一些拓展年轻人市场的剧目,恰好最近也要吸纳新的团员。” “这个主意听着不错。” “那你呢?最近很忙吗?” “嗯,”骆应雯接过他递过来的刺身盒子,放在推车里,“之前跟你讲过的那部电影,剧本要改一下,我的戏份会增多。” “真的啊?”阮仲嘉闻言,直起身看着他,一双眼亮晶晶的,“那太好了,到时候会有首映吗?这几年听说很流行谢票,你会去吗?如果你去的话,我要买你出席的场次去看。” 骆应雯不由失笑,“怎么,你想当众问我问题吗?” “那如果抽到的话,我要问的。”阮仲嘉笑道。 “那好,你现在预演一下。” 骆应雯拿起一个包装好的加州手卷,像麦克风一样递到阮仲嘉面前,阮仲嘉接过,轻咳了一声。 “我想问,keith自己印象最深刻的场口是哪一个呢?” “喂喂,这种问题前面都被人问烂了吧?” “哼,我不管,我要抢首映的票,我要做第一个问的。” 骆应雯被他打败了,看着他举着手卷,微微仰头等候自己的回答。 超级市场明亮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漂亮的脸写满期待。 他说:“印象最深刻的是雨夜挖尸那一场,尤其是排戏的时候,那时候帮忙排练的对象让我收获了很多。” 阮仲嘉原本翘起的嘴角定住,愣愣地看着他,见他盯着自己的眼神认真,讷讷地收回手卷,同时说着,“是吗……那、那太好了。” 又往前挪动了几个货架,骆应雯已经担负起推车的工作,阮仲嘉比刚刚安静了不少。 有了刚刚的插曲,两个人都有点心不在焉,随便选了几样薯片和零食,阮仲嘉特地拿了一包跟骆应雯烟盒里同款的巧克力棒,走向收银台。 心神不宁地结完账,出超级市场门口,骆应雯负责拎着那一大包东西,都是阮仲嘉买的,他自己什么都没要。 “要call车回去吗?”骆应雯站在路边,拿了手机出来打开叫车软件。 “如果你不赶时间的话,我们还是散步回去吧。今晚……挺难得的。” 他所说的太难得,是因为天气,还是其他什么别的? 不过骆应雯还是将手机熄屏塞回裤袋里。 从超市门口走回西摩道,也不过十来分钟,对习惯了走路的香港人来说,只是很短的一段路程。 “你先把这个雪糕吃了吧,不然要化了。”骆应雯松开袋子的一只耳朵,在一大堆零食里面挑挑拣拣,翻出阮仲嘉要买的那个雪糕,还帮忙拆开包装,递到他面前。 阮仲嘉边走边吃,一路上两个人没再说话,只是彼此都察觉到对方脚步比原来放慢。 他们走过很多长短不一的楼梯,穿梭在忽明忽暗的街道里。 限塑令下超级市场给的纸勺子用来挖雪糕很快就受潮软塌,也可能是因为阮仲嘉磨蹭着吃得太久。 走到一截楼梯级前,纸勺子不堪重负,终于弯了,雪糕啪嗒一声落在阮仲嘉鞋面。 “……啊!” 骆应雯原本走在前头,闻言回头下了几级楼梯,“怎么了?” 顺着阮仲嘉的视线,目光落在那双奢牌球鞋上,白色鞋面糊着一坨奥利奥味的雪糕浆。 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拿出来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帮对方把鞋面擦干净。 俯视的角度看去,头发蓬松浓密,被风吹得微微荡着,不知道摸起来会是什么样的。 就这么呆立着,终于想到这个姿势有点尴尬的时候,骆应雯已经站起来了,将擦过球鞋的纸巾团成一团,塞回裤袋里。 “……谢谢。” 骆应雯看着他笑。 楼梯还有很长的一段,他忽然说:“我们来玩猜楼梯吧。”视线越过阮仲嘉,掂量了一下余下的路程,“先走到最上面的算赢。” “赢了有什么奖励?”阮仲嘉笑。 “就那么肯定赢的是你?”骆应雯揶揄道。 “就算你赢了,我也可以好奇你会有什么奖励吧?” “赢的那个人可以要求对方答应自己一件事,这样可以吗?” 阮仲嘉看着因为擦球鞋而站在下方的骆应雯,不自觉扶着梯级中间的扶手。 骆应雯身后是一条山下的弯道,顺着两边建筑物的缝隙看去,晦暗灯光映照下,一辆红的快速驶过,然后一辆黑色私家车停在路边,光鲜亮丽的都市男女下车,很快便隐没在店门后,还有三三两两夜归人,让这个普通的夜晚多了几分旖旎。 视线回到对方身上,阮仲嘉点了点头。 可是骆应雯的运气实在不济,阮仲嘉快要登顶时,他还在楼梯底部徘徊。 “就这么想赢吗?” “你说什么?” 两个人之间隔得有点远,夜已深,又怕说话声太大对附近住户造成滋扰。 光线一般,站在高处的阮仲嘉脸上表情并不清晰,骆应雯有点无奈。 原本他想趁这个机会问问阮仲嘉关于相亲的事,甚至有想过,要不要表白。 再不说出口,那些笨拙又浓烈的情感即使不会被察觉,也会将他折磨得不成样子。 第35章 骆应雯抬头,想努力看清楚阮仲嘉脸上的情绪,还没分辨清楚,对方就已经摸着扶手快步往自己那边走来。 那一瞬间他想到刚刚见面时,阮仲嘉走在斜坡上也差点绊倒,这么陡的长梯,摔下来可不是玩的。 他提起手里装满零食的袋子,着急地往上跑。 “你别下来!” 风将他的刘海往后掠,黑色卫衣是宽松的款式,远远看去,像只张开双臂的飞鼠迎面扑上来。 很快,那个跑得鼻梁上眼镜歪斜的男人就来到自己面前。 阮仲嘉莞尔:“你这算不算犯规?” 骆应雯跑得有点急,看着他,气喘吁吁。 还想再说什么揶揄一下对方的焦急,忽然搁在扶手上的手被掂了一下,阮仲嘉一惊,问他:“怎么啦?” 镜框迟迟没有被扶正,藏在后面的眼睛看进阮仲嘉眼里,稍微平复了呼吸,盯着他问:“如果相亲之后觉得合适,你就要结婚,是吗?” 答案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 尽管梁仁康说过一些看似鼓舞人心的说话,事实上,他对自己的认知一直都很准确,对于未来的路,也规划得相对稳妥。 屋邨仔从来都不相信飞黄腾达,对一夜暴富的梦想嗤之以鼻。 他们最熟悉的是那些光鲜亮丽的临街旺铺后面藏污纳垢的小巷,招工启事明明白白写着熟手收银员月薪$15,500,水吧时薪$65包饭,什么是企鹅*,什么是大交南丏*,学会这些术语比什么都强。 20岁入行,摸爬打滚这么多年,他演过西装笔挺行走在中环写字楼的白领,也演过盯着荧幕每分钟几百万上落的金融分析师,可是骆应雯知道,这些都不是他。 如果自己给不了阮仲嘉原本的生活,那么,起码在感情上他不要成为介入别人婚姻的第三者,这是他唯一能给自己的体面。 阮仲嘉垂了眼看着那只同样摸在扶手上,差一点点就能碰到自己指尖,却又缩回去的手,正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微微颤抖。 心底一软,然后他抬眸,眨了眨眼,“我不是真的去相亲,那都是我跟郑希年——就是annie的前助理——合起来骗人的。” 第45章 “……啊?” 阮仲嘉被他呆愣的样子逗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弯着眼睛看他,又说:“我跟她谈好了,只是为了搪塞长辈而已。” 骆应雯问得小心翼翼:“那……之后呢?” “反正我还那么年轻,就算拍拖也是会分手的。之后就说工作忙,性格不合,分开就好啦。” 骆应雯只记住了那一句“我那么年轻,就算拍拖也会分手”。 是啊,23岁的确太年轻了…… 自己也曾经劝过阮仲嘉“你还有很多试错的机会”,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句话起了作用。 想说出口的话就那样噎在嗓子眼。 大概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是这样,会因为对方的一句话患得患失。 “你就是想知道这个?” “啊……对……” 就是现在。 骆应雯鼓起勇气抬头看阮仲嘉。 只要说出来就好了。 嘴唇微翕,话已经说出口,“我其实……” 阮仲嘉却忽然往下走了一步,视线几乎与他齐平。 然后伸手将他的镜框扶正,鼻端隐隐传来熟悉的香气,却又一时想不起。 阮仲嘉继续说:“那如果我没有真的要相亲,可以约你去看展吗?” “他真的这么说?那你机会很大啊。” 电话另一边的梁仁康说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真的……说起来你在喝什么?” “最近很多人推荐的桂花茶冻玄米奶茶,加了双份奶盖。” “……真羡慕你活得这么随性。”骆应雯看了看化妆镜前放着的饭盒,是已经吃了一段时间的白灼鸡胸肉加西兰花。 “那不一样,你胸大啊哈哈哈!” “……再见!” 挂了线,认命地继续将饭吃完,这时候陈舜球走进化妆间,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说罢摊开娱乐版。 《遇袭后携友开live畅言,阮仲嘉懒理是非》 “不愧是纸媒,已经很客气了。” 骆应雯夹了一块鸡胸肉塞进嘴里,“八卦杂志怎么说?” “你真了解我,”陈舜球又拿出来一本《忽然周末》,“可能最近没什么八卦,这种消息都上封面了。 《演出疑被泼不明排泄物,阮仲嘉恨做女人再度惹祸》 “唔……倒是符合他们家一贯的风格,我看看,”骆应雯接过杂志打量片刻,“用的截图都还挺正常,起码我们三个没有人是闭着眼的。” 他咬着筷子翻开杂志找到报导的内页,“比annie那时候好啦,郑希年认祖归宗,她被人笑了好久,说她真正是“妹仔大过主人婆”,还拍她去老兰*买醉的丑照。” 视线顺着文章扫了一遍,八卦杂志行文其实没什么参考价值,多半是看图作文,明星私底下交流都说“只要照片拍得好看其他的也管不着了”。 无奈,但也是实话。 他放下杂志,想了想,忽然说,“我过两天能休息一日吗?” 陈舜球还在看娱乐版的报道,没有抬头,“看看通告安排啊,怎么了?你很少跟我要假期的,实在需要,问一下麦导能不能帮你调一下拍摄顺序。” “我有点私事。” 陈舜球根本没多想就接话:“快要四月了,你要去宝福山?” “那还没到时候,就是……”骆应雯摸了摸鼻,“答应了和阮仲嘉出去。” 等了半天,预想中经理人的呵斥并没有出现,正要长吁一口气,忽然后脑勺被人用报纸打了一下。 “喂好痛!” “你们来真的?!” 陈舜球手里还拿着卷成筒的报纸,抱臂在化妆间里来回踱步,“天啊,天啊……怎么办,我还没跟伍咏秋打过交道,但是这人不好惹,会不会哪天她杀过来将我大卸八块?!” 骆应雯还捂着头,“你什么意思,我看起来那么不负责任吗?” ……明明是阮仲嘉更像是会拍拍屁股走人的样子。 “再怎么说也是你高攀啊仔!” “……我知道啊!” 陈舜球又踱回他身边,害他条件反射般往后缩了一下。 然后就见对方一脸慈爱地看着自己,循循善诱:“仔啊,所以这就是你们一起开live的原因?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不告诉我,以后有什么事我很难帮你解决的。” 骆应雯觉得反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一五一十将认识到现在的经过说了一遍。 “总之就是这样。” “那他应该是喜欢你的,就差捅破窗户纸了……算了我不分析了,搞得我好像那种一心要培养豪门千亿新抱*的家长,我管你呢,遵纪守法,给我把工作做好就行。” 骆应雯试探道,“不反对啊?” 陈舜球一副懒得理他的样子:“都什么年代了有什么好反对的,你别骗人家就行,不然我一定登报脱离关系,再来一个大义灭亲。” “我……” 敲门声这时候响起,然后有人探进来:“keith哥,麦导让我来看你好了没。” “来了。” 《索命》经过重新编剧,变成了双男主戏。 业内都传闻麦沛标是编剧的噩梦,一个故事会被他反复推翻重组,有时候上午拍板下午又要大改,星期一到星期日之间剧本会完全大变样,合作伙伴对他又爱又恨,但是一个项目完成后又不得不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称其为“为领奖台而生的癫佬”。 陈舜球为骆应雯接下这个配角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会被提咖,还想着角色讨巧拍摄期短,好接下一份通告。 无论如何,能被麦沛标看上是好事。 这几天麦沛标都拉着主创磨剧本,看起来是要边拍边改了。 但他行事风格和林孝贤又不一样,林孝贤要的是天时地利人和的质感,是一个镜头雨落到肩头有没有完美地拍出那朵绽开的水花,是眼神和动作引人遐思的气氛。 麦沛标要的是结构的严谨,所以在骆应雯完成了三分之二戏份的时候,他提出了让故事更加有张力的建议,让陈朗和高顺成为亲兄弟。 正如电影的名字《索命》那样,被迫分离的一对亲兄弟被不同的家庭领养,走上不同的路,却偏偏受命运指引,陷入深渊。 骆应雯的角色一下子变成了需要一人分饰三角,分别是高顺的三个人格,这让他开始头疼起来。 据说是编剧在麦导家打了五天地铺改出来的剧本,刚刚分发到各人手上就马不停蹄地开始围读。 “keith来了啊,那我们先把这几天要拍的顺一次吧。” 麦沛标开口,其余人纷纷抬头望向骆应雯,向他打招呼。 徐栋明看起来神采奕奕,见他来了,主动拉开旁边空着的椅子招呼他来坐。 骆应雯逐一问好,又谢过徐栋明,徐栋明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稍微倾过身低声说:“看完新一版剧本我都高兴得睡不着了。” 骆应雯看着他眉心的褶,被他难得高亢的情绪逗笑,也小声问:“为什么?” “现在整个故事多了两重反转,我这个角色变成了凶手! “不过最绝的还是结局。陈朗以为靠职务之便洗脱嫌疑,带着因为受刺激智力退化的高顺去荔园游乐场玩,结果高顺不是智力退化,而是被第三个人格压制住了其余两个。 “那个人格停留在还未被高美兰夫妇虐待的时候,他知道陈朗杀了养父母,于是为了报仇,在荔园游玩时趁陈朗松懈下来痛下杀手…… “哥哥一心为弟弟报仇,结局却被弟弟杀了!” 【作者有话说】 企鹅:茶餐厅用语,指光站着不干活的员工 大交南丏:繁体字大份水餃牛腩麪的简写,用于记单 老兰:香港人称呼兰桂坊 新抱:儿媳妇 第36章 徐栋明没有夸大其词。 一开始要增加骆应雯的戏份也是他的提议。 与骆应雯的对手戏,让他找回了刚入电影圈时对演戏的热忱。 老实巴交的主角虽然讨喜,煮妇也乐见男女主角共同奋斗闯出一片天的街市励志剧大团圆结局。但相似的角色演多了,他开始怀疑自己还有没有发展空间。 对演员来说,最忌讳的就是长时间饰演类似的角色,这样会把自己的前途堵死。 那时初踏电影圈,他也是过了好几个饭局才攀上一个导演愿意让自己试试,不过言谈间对他的评价不外乎“长得太老实,戏路窄”、“观众看到你第一时间会想到你在电视剧里的角色”、“年纪有点大了,先从配角做起吧”之类。 转折点是他如愿饰演了一个b级片里面的边缘角色。 因为人物的生活环境,搭戏的都是比较有名的大老粗以及欢场专业户,演戏时反而抛开了包袱,有种淋漓尽致的畅快。 可惜这种机会不多。 近年警匪片当道,金主自然是知道投什么片子收益稳,于是流水线一样照套模板的电影接连搬上大银幕,观众看得生厌,市场也逐渐回落。 第46章 麦沛标有野心,自然不甘于安稳熬到退休,前两年超出预期的那套群像电影重燃了他的希望,只是约见了几个地区的发行商之后,资方来问什么时候预备开拍续集,才让他猛然惊醒。 电影结尾已经预兆了主角群体的没落,再拍续集只能从老掉牙的“前传”开始,甚至有人提议如法炮制做成系列电影,换汤不换药,照样能趁机会大赚一笔。 于是他毅然放弃了拍续集的计划,就让一切戛然而止。 之后某天,收拾书房的时候太太无意中翻出来《索命》的草稿,应该是成名前最苦闷时的灵感,劝他重新捡起来。 “那时候构思的故事太青涩了,现在回看纯粹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当时只不过想重拾初心,没想到过程中反而激发了灵感,为《索命》赋予新生。”后来在柏林期间接受访问,麦沛标是这么说的。 至于发现骆应雯,也纯粹是巧合。 他知道这个年轻演员。 香港电影圈,30已经算年轻了,多的是熬几十年依然做配角的,骆应雯29拿影帝,即使分量不够,也几乎要赶上前人记录。 业内挖苦自己人从不手软,金像奖已经被诟病“论资排辈”、“序有应得*”已久,尽管这样,依然让人趋之若鹜。 像徐栋明那样大器晚成是多数,熬到去年才将最佳男主角收入囊中。 徒弟何浩文执导不久就斩获最佳新导演奖也超出麦沛标预期,连带地,对方给自己推荐骆应雯的时候,虽然没说出口,但他确实有期待过。 手里有两张好牌,角逐的胜算自然大增。 一开始备选的演员里面,骆应雯不算最标青。 陈姓经理人传送过来的电邮里面,档案照片也中规中矩,附件还有事先录好的试镜片段,倒是颇有诚意。 (画外音:介绍一下你自己?) “我叫高顺,是一名会计。” (画外音:尝试表现一下角色的性格。) “好的,我今晚留在公司加班应该能做完。” “别客气,反正也是顺路,我将文件送过去就好,……嗯,我一个人住,你快回去吧不然家人都在等。” 镜头里的人抬了抬黑框眼镜,看人时微微收着下巴,小心翼翼地打量。 无实物表演。看起来是对镜刮胡子,男人侧着脸,一手抚着脸颊,一手拿着剃刀俐落地往下刮,忽然他低呼一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红,然后抬肘掩住双眼开始哭,抽泣的时候脖颈上因为吸气呈现一种皮肉紧缩的状态,筋肌尽露。 (画外音:私底下他在想什么呢?) “法律就是正义……笑死人了,你去看看终审法院外面的正义女神,蒙着眼还能看到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哈哈,哈哈哈哈……” “是啊,读好学校,上好的补习班,养父母来说他们真是仁至义尽了,多体面的大学教授夫妇啊,在家可不是这样的。” “什么?……不会,他们从来不会打我,也不会辱骂,只不过是数学测验没有拿到满分,就要我睡在狗笼里一整晚反省自己而已。” “既然不爱我,为什么又要收养我……” “……我小六的时候就已经想买包老鼠药把他们都毒死了,最好痛苦得在地上爬,打滚,哀嚎,撕下那副面具……道歉……不对,我不要听他们道歉……那毫无意义……” 骆应雯看着画面露出笑容,瞳孔上倒影着摄影棚的灯光,显得眼神很亮。 他对掌镜人说:“sorry,我只要他们的命。” (画外音:你是一个绝对的恶人吗?) “绝对的恶人?不好意思,有时候我觉得法理公义的界线早就模糊……没有人那么好心为我伸张正义,那我只能动手……自己动手。” 他抬头,恤好的发落在额前,掩盖了因思考而轻轻皱起的眉心。 麦沛标是在那时候捕捉到骆应雯看似随和的外表下面掩盖的矛盾。 根据个人资料,不难推测出这人是草根出身,举手投足又有一种富养起来的涵养,镜头前转换表演方式游刃有余。 试镜的高顺和《念念》里面穷困、麻木,被现实拖垮的周泽佳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麦导,麦导?” 工作人员的声音让思绪回笼,麦沛标眼神聚焦,才发现自己在剧本围读会上开起了小差。 “咳……阿栋觉得怎样?” 被点名,徐栋明只好根据刚刚骆应雯读的片段快速分析了一遍。 “三个人格确实不太好处理,尤其是年纪最小的人格,我想 keith应该很少有同小朋友相处的经验,所以还是不太对味。” 徐栋明的分析一针见血,骆应雯自觉的确把握不好,讪讪然道,“谢谢栋哥,我会抓紧时间再研究一下的。” 说到这里,话题就像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开始拿着新剧本围读时那种紧张的气氛被冲淡,大家纷纷介绍自己的育儿经,还有对自己家里孩子的观察。 骆应雯搭不上话,只能从众人的话里面分辨一二,筛选值得参考的地方。 麦沛标的工作室位于观塘某处工业大厦,午餐时间大伙儿都活跃起来,骆应雯拒绝了几个工作人员一起吃饭的邀请,起身往外走。 他想挤时间出来给阮仲嘉打个电话。 老旧工厦采光不好,走廊破落,灯光滲下来照得脸色惨白,不过他心里高兴,嘴边还漾着笑意。 电梯开门,里面已经站着一个东南亚裔外卖员,一个肩膀上架着矮梯的工人,见他要进来,默契地往两边让。 等候电梯爬升的过程中工人打开了通讯软件外放,是妻子发语音消息来问他晚饭想吃什么,买什么菜,言语间温情脉脉。 骆应雯站在后方无意听到,也忍不住勾起嘴角,畅想起一会儿吃着午饭和阮仲嘉聊什么。 电梯抵达目标楼层,清脆地叮了一声,脑里刚刚罗列第四个最佳聊天话题,不得不暂时停下。 他只是不想被人听到自己聊电话,所以随便选了个距离适中的楼层,没想到出走廊之后发现路过的好几个单位大门紧闭,看来不会有人路过,正好方便自己打电话,于是匆匆拐进某个分岔的尽头,推开铁花窗,把饭盒搁在窗台上。 今天吃剧组饭。 揭开饭盒,里面竟然是油鸡饭,尽管挤在容器边缘的上海青烫得发黄,看起来恹恹的,还是足够让捱了一个月鸡胸的骆应雯食指大动。 戴上蓝牙耳机,他直接拨通了阮仲嘉的号码。 “在忙吗?” 阮仲嘉打量了一下正在彩排的剧团成员,找了个理由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将门带上。 “不算忙,怎么啦?”说出口的话不自觉地放缓了声线。 电话另一头的骆应雯:“没什么,刚好放饭……之前你不是说看艺术展吗,我看了一下剧组通告单,那天上午我还有两场戏要拍,可能到时候要在会展碰头了。” 阮仲嘉:“没关系啊,我们到时候见就是了。” 骆应雯:“对了,案子之后怎么样了?” 阮仲嘉:“警方查到那个人平时就在网上发表大量针对各路明星的言论,他自己供述的是看我这种人不顺眼,结果调查牵扯出背后一个小型的工作室,专门收取唱片公司、公关公司的费用抹黑有上升势头的明星——原本他当众羞辱我这件事多半会判普通袭击罪,最高也就判处一年监禁,甚至最终会变成罚款和缓刑,不过现在牵扯得的多了,也就难说。” 骆应雯:“那太好了,我还担心判轻了。” 阮仲嘉笑了:“你比我还紧张。” 骆应雯:“对啊。” 两个人忽然都不说话了,开了窗的工厦周围常常有货车驶过,还有卸货搬货的声响,沿着无线电波传递到阮仲嘉耳边。 他忽然就问:“你不是说增加了不少戏份?拍戏还顺利吗?” “啊,”骆应雯反应过来,迟疑了一秒接着说,“挺好的……” 终究没有将自己烦恼的事说出来。 “那就好,”大概是心情不错,阮仲嘉说话音色柔和,一手握着手机,另一手摩挲着台头的月历,约好看展的日期特地用红色笔圈了起来,“对了,你知道吗,早上利伯恒专程派了秘书上来慰问!” 骆应雯也讶异,对他来说利伯恒更加是遥不可及的人物:“怎么是他?” 阮仲嘉才想起自己没跟骆应雯讲过这件事。上次利伯恒恰好在西九巡视,因缘际会之下一起吃过午饭。 利伯恒就是那位豪门政客公子。 于是他简单介绍了前情,又说:“他还是指望我做好这个领域吧,毕竟现在也只有我能做了,他的秘书上来倒是提醒了我这件事。说起来,其实我想跟edmond合作。” 之前的ig直播,有网民说过希望他们合唱,结尾的时候梁仁康又宣传了自己的新歌,那时候阮仲嘉就已经隐隐约约有了合作的念头。 第47章 “你也要rap啊?”骆应雯想象了一下,发现自己脑里完全没有画面,忍不住擦汗。 “什么啊,我是想做一些视觉效果方面的合作啦!” 据梁仁康当晚介绍,新歌讲述校园恋爱最终各奔西东,多年后又重逢的故事。 当时直播间里不少人揶揄他写歌自肥,皆因前段时间他被狗仔拍到深夜送一名身段面容姣好的女子回家,随后被人八卦出来,照片里面的女孩子是他赴英念书前的女友。 阮仲嘉倒是不太留意人家的隐私,不过这首歌给了他灵感,或许可以和《梁祝·蝶梦》联动,既然利伯恒要自己想办法盘活这个老行当,干脆就做得出格一点。 【作者有话说】 序有应得:粤语中“序”和“罪”读音一样,是暗讽协会将资历当做奖项评审最大依据的讲法。 --------- 回看发现我把“初生牛犊不怕虎”打成了“不怕苦”[笑哭]……我打文的时候脑里的确是用广东话念的[捂脸笑哭] 第37章 阮仲嘉心里面已经有了大致的计划。 那次演出遇袭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开直播,忽然之间他的公众讨论度大大提升,新希的官方ig账号看准时机,接连发布了不少最近录制的日常影片,其中他做主角的帖文点赞数最高。 其他社交平台上,关于这件事也引申出不少话题。 有为阮仲嘉打抱不平的,有纯粹发表街客言论的,也有看起来特地为他发声,实际上探讨对公众人物的隐形欺凌,从而达到为自家偶像鸣不平的目的的…… 无论如何,总归是件好事。 发声的人多了,有普通人,也有粉丝众多的意见领袖,一时间全港兴起了一股讨论阮仲嘉的热潮。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别的公众人物身上,或许不会辐射出如此大的社会层面上的讨论。 但阮仲嘉是在港人眼皮底下长大的,虽然中间有过不太愉快的回忆,他的存在毕竟容易让人联想到过去香港娱乐圈最鼎盛的时代,无疑是叠加了一层时光滤镜。 很多人分析他的个案时,行文都会不自觉偏离轨道,顺带怀缅一下昔日的辉煌。 眼看着自己的ig账号粉丝数像坐火箭一样飙升,他直接拨通了梁仁康的号码跟对方表达了合作意向。 除了合作方案,《梁祝·蝶梦》也要准备正式演出时使用的服装。 传统粤剧有专门定制戏服的工坊,除了名气最大的老牌公司之外,油麻地和深水埗也是卧虎藏龙。 从前阮英华习惯在深水埗一家老字号小店定制行头,阮仲嘉如今接棒,自然也要去拜访老行尊。 趁上午无事,阮仲嘉带上《梁祝》的另一个主角,饰演梁山伯的新演员梁文熙一齐去量身。 司机入职以来接送过阮仲嘉的次数不算多,这位少爷仔人比较低调,除了公事需要,平时总是不太需要自己,他也习惯了,钱多事少也没什么不好的。 余光瞟到后视镜,阮仲嘉正专心地玩手机,旁边年轻男人倒显得有点局促,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 七人车停在钦州街布艺市场附近一处普通的门面前。 阮仲嘉事先得了阮英华指点,下车后就领着梁文熙进店。 前头老伙计见有两个年轻人进来,乍看以为是搞不清楚状况的游客,走过去想要询问时对上阮仲嘉的眼,心下顿时明瞭。 “这位师兄有什么需要吗?”老伙计一看阮仲嘉眼神就知道是行家,行内人称呼对方,如若不是名伶,一律尊称一声师兄。 “您好,我想订两个人的戏服,按我和他的身量来做。”阮仲嘉回头看了一眼,梁文熙连忙跟上。 “好的,请问是哪套剧呢?”老伙计伸手在柜台一堆布头里翻出记事本,取了笔,“贵宝号是?” 阮仲嘉不疾不徐道:“新希粤剧团。” 老伙计记录的动作一顿,抬了抬滑落的老花镜,“稍等,我叫老板出来。” 新利祥从事传统戏剧服装制作已经逾一甲子,是业内驰名的老字号。 阮英华当初创立新希,就是在同样位于深水埗的横街窄巷找到了这家店,如今的老板已经是第二代传人,除了继承父辈衣钵做粤剧戏服,还承接有特殊要求的影视剧服装,只是店门常常因为赶工紧闭,知道的街外人不多。 老板看起来倒像是个普通的商人,一来就和阮仲嘉打招呼:“是新希的阮老板对吗?前段时间听闻,还是头一次见到真人。” 阮仲嘉连忙上前握手,“陈老板您好,今天来打扰您,是想定做我们剧团准备上演的新剧的戏服。” 陈老板笑得和蔼:“是什么剧?” “《梁祝》,不过是改编过的,想要吸引年轻人入场。” 说到这里,阮仲嘉以为自己错觉,总觉得刚刚一瞬间好像看到陈老板抖了抖眉。 还没来得及细想,陈老板已经开口:“是要改良还是重新设计?刚好我这里有新造的图册,二位请跟我来看看。” 新利祥小小的店面,内里却大有乾坤。 半新不旧的货架上堆满了各色各样的布匹,每一匹都用扯成条的边角料做了手写的记号。 陈老板领他们走到里间,墙上悬着一面巨大的方镜,用枣红色的木框镶边,上面是很标准的本地北魏真书手写“大展鸿图”四个大字,看落款确实出自名家。 正对着的是一张巨大的裁布台,年头已久,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上面凌乱的划痕早已摸得油润。 陈老板弯身取出来一本开幅很大的彩册,还未等他们开口,就自顾自介绍说:“这是我接手这么多年来做的作品集,里面有一些《梁祝》相关的,也有朝代和剧情近似的戏服,你看看有没有想法。” 阮仲嘉被他的话吸引,走过去,站在裁布台边上开始翻阅起来,梁文熙跟在身后,探了头也要去看。 陈老板见二人表情认真,笑呵呵地继续介绍:“我年轻时在英国读纺织,回来再接手父亲的行当,一开始老人家接受不了我做事的风格。” 他指着其中一张图片说,“传统的盔头都是一个角色一顶,又重又占地方,那时候我就想能不能换一下质地,做成配件可以拆下来的基本款,这样一顶就可以兼容多个角色使用。 “当时他说我乱来,没想到做出来之后反而很受演员们欢迎,他才无话可说。” 图册上陈老板指着的是一套精美的粤剧冠帽,仅仅一个底座就变换出了六个款式。 “我在英国的时候也常常去西区看音乐剧,西方戏剧历史也很悠久的,当时我就想着要多多学习人家的长处。 “你就看《歌声魅影》里面,主角克莉丝汀有一幕是从伴舞转场到主演,演员一边跳舞一边换装,我也很好奇怎么做到的——家里毕竟做相关工作,我就想啊,如果有机会,说不定也可以运用到我们的传统戏剧里面——结果全盯着人家女演员换衣服了,别人说不定觉得我是个色鬼。” 陈老板说到后面笑起来,一脸严肃的梁文熙也忍俊不禁。 阮仲嘉继续说明来意:“我们这版《梁祝》的确要在服装上面改动一下,舞台美术方面要革新,服装质地也要配合,整体呈现的效果比较飘逸。” 陈老板听他说的,来了兴致:“传统的烫花质地料子笔挺,台上效果好,不做这个吗?” “不做,后面英台哭坟那里,戏台要用大面积的布覆盖,鼓风机做山崩地裂的效果,又要奚钱满天飞,戏服最好轻盈一点。” “啊!”陈老板倏地合上彩册,“你有没有看过莎士比亚的《暴风雨》?好多年前我在戏剧节上看过,也是用了不同颜色的布和鼓风机表现航行中的风浪!” 陈老板显然已经陷入了某种狂热,径直走向旁边开着门的一个房间,阮仲嘉和梁文熙连忙跟上。 房间依旧摆满了货架,他走到一个货架前,吃力地抽出几匹布,又抱到外面的裁布台上。 “这是二十几年前我给《卧虎藏龙》找来的布料,竹林打戏那里要求服饰材质灵动又不轻浮,这几匹还是当年剩下的,要不要摸摸看?” 二人大感兴趣,梁文熙甚至不敢碰陈老板递过来的布匹,见阮仲嘉大胆上手摸,才小心翼翼地轻抚了一把。 “有些人觉得用鼓风机就要配纱,但纱太透了,染色又容易显得廉价,少了庄重,我想还是这种质地好。” 阮仲嘉已经被他说动,一双眼亮亮的,看着手里摊开的布,是有点暖调的灰白,莫名就让他想到“山伯临终”那一幕。 “原本我来之前还以为老板你不会同意我改戏服。”他感慨道。 陈老板却被他的纠结逗笑了:“为什么啊?” 阮仲嘉:“像我这种人带头做新式粤剧,大部分老师傅都反对的,也就家里由着我胡来。” 一旁梁文熙没想到他这么说,猛地抬头。 阮仲嘉接着说:“光是乐器师傅,我就游说了好久才愿意融入西乐……也不知道到时候公演会被批评成什么样。” 第48章 大概是陈老板的话让他遇上知音,讲起连日来的艰辛就滔滔不绝。 “不过既然是我自己要做的,硬着头皮也要上,毕竟现在新希交给我了。这一行发展艰难大家有目共睹,难得还有年轻人愿意加入,”说话间,他看向梁文熙,后者又低了头,似是不好意思,“一开始我也只是听从家里安排,只是做着做着,开始理解了家人的不易。” 明知道这种表演形式日渐式微,还是想放手一搏。 “批评的声音肯定会有,但是我们作为第二代,不能只想着对得住自己,起码得让手底下的伙计吃上饭,”陈老板下意识瞟向店面正在接电话的员工,“什么传承与革新……先活下去再讲啦。” “他真的这么说的?” 阮英华自大会后休息了一段时间,已经不见机场应对记者访问时的疲态,捧着饭碗饶有趣味地问。 “是啊。”阮仲嘉拿碗的手伸出去,一旁佣人马上接过,又帮他舀了汤。 “谢谢,”他接过碗,猛地喝了一大口,“啊,好久没喝汤了——陈老板很健谈嘛,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古板。” 阮英华嘴角微勾,“呵,那是当然,你都不知道,当年我第一次见他,那时候他刚接手新利祥的生意,长卷发白衬衫麂皮流苏背心配喇叭裤,我以为走错店门了呢,哪里来的嬉皮士。” 阮仲嘉回想了一下白天那个没几根头发,戴着小圆框眼镜而且发福的男人,嘴里的汤差点喷出来。 “咳咳……咳咳……” 阮英华得意一笑,只是她长得严肃,看起来像在讽刺人家:“不过呢,他审美和手艺都是很好的,有他帮你做衣服,服装方面你就别担心了,还不如多想想怎么宣传。” 说到这里,阮仲嘉就有点心虚,不晓得外婆知不知道那晚自己和梁仁康开直播的事。 倒是对方先开口:“阿秋说你要和别人合作宣传?能行吗?” “呃……没问题的,我都已经沟通好了,找时间拍好照片就可以投放广告。” 阮英华继续慢悠悠地用餐,随意问道:“都有什么渠道?” “想红隧入口投个大型的,然后几个商场都做户外广告,以及一些巴士站牌之类……您觉得这样安排合适吗?” “哦,”阮英华挑了眉,“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胆子大。没事,好好做,我把新希交给你,以后你就是话事人,我只是想知道一下,不是想给意见。 “——总之好好记住,你是老板,不需要问别人‘好不好’、‘行不行’,以后剧团一切决策你说了算,最近我会安排一部分账户的资产转到你名下,要花钱自己拿主意。” 这番豪言无疑让阮仲嘉信心大增,看起来一边开心地夹菜一边盘算着什么,阮英华见他这样子,想起最近伍咏秋对自己汇报的事情。 返港后,因为年事已高又舟车劳顿,她连歇了好几天,又要定时复诊,很多事情都交给伍咏秋看顾。 尤其是阮仲嘉被袭击后,她更加留意对方日常交友状况。 据伍咏秋反映,阮仲嘉最近认识了一些圈内的朋友,调查过背景,倒也清清白白,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自己这样放权,难保有人存心攀附。 阿敏走了之后,她就剩下仲嘉一个了。 明知自己时日无多,阮英华还是想尽力给他铺路。 【作者有话说】 再次申明,(带头盔)故事纯属虚构! 第38章 今日戏份吃重,骆应雯几乎晚上十点才回到美孚,将车停妥在骨位,他取下头盔伸手拨了拨头发,就是这个时候,阮仲嘉发送信息过来。 【ka:明天大概几点,在哪里等?】 明天是艺术展的最后一天,避开头两天各路明星争相进场的高峰,最适合两个人慢慢逛。 自从答应邀约,骆应雯已经烦恼了一段时间,家里衣柜为此被他倒腾了好几回。 最后总结出四五个备选方案,才想起当天拍电影本来就有妆发造型,根本用不着私服,又要考虑骑车通勤会不会弄坏发型,思前想后,他决定不如早点起来搭地铁去影棚。 这一夜骆应雯睡得不稳,朦朦胧胧间感觉窗户传来石子砸玻璃的声音,掀被起身一看,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窗玻璃被雨打得噼啪作响。 四月要来了。 清明时节雨纷纷。 之前天气一直很好,转眼开始下雨,刚刚睡醒,还没开始转动的大脑有点懵。 幸好还记得自己决定要搭地铁,连忙起身洗漱,带上雨伞,穿鞋出门。 因为下雨,麦沛标临时决定将后面两场室外戏提到今天拍摄,外景就在尖沙咀码头,钟楼附近,拍完可以直接走去地铁站。 大概是因为精神亢奋,状态好,拍摄提早完成,骆应雯逐一与工作人员道别,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天的香港灰蒙蒙的。 放眼望去,堵在雨中的车龙尾灯整齐亮起,路面反射着湿漉漉的灯光。 途经九龙公园,密密匝匝的榕树挡住雨丝,青草和水泥路面蒸出略带锈气的霉味,混杂着匆匆路过的行人的香水,是城市的气息。 富豪雪糕车窗口紧闭,临时街市门户半掩,鲜花套着玻璃纸,挂在上面的水滴在档口橘黄灯光下泛着光。 或许因为紧张,又或者是雀跃,他看见什么都只觉得可爱可亲,连入站时撞到自己肩膀的途人都笑着说没关系。 离开剧组之前特地照过镜子确保脸上粉底依旧服帖。 一路上骆应雯特地站在门边,列车驶离站台进入漆黑隧道,门上玻璃反光可以让他仔细收拾自己。 今天高顺精神状态平稳,是以发型中规中矩,没有精神失常没有人格分裂,身上是熨得板正的白衬衫深灰色西裤,感谢造型师让自己穿走这一身行头。 想了想,他仔细地挽起衫袖,解开了衣领最上两颗纽扣,再稍微把刘海拨散了一点。 他们约好在大门口等。阮仲嘉有司机接送,还是特地站在地铁站通往会展的连廊尽头,于逆流的人潮中停驻等候。 他今天穿了宽松的t恤,纯白的底色,上面有零散可爱的刺绣图案,看不出牌子,戴了顶同系列的白色渔夫帽,刘海贴在额前,眼神很亮,青春洋溢,察觉到骆应雯出现,开心地挥手。 两个人相视一笑,并肩进入会场。 “等很久了吗?”骆应雯侧身在他耳边问。 阮仲嘉仰头,笑着说:“没有,刚到。” 好像很客气,却又有种心照不宣的情意在两个人之间流动。 展馆很大,冷气也很足,从下着雨的室外进来,身体忍不住就瑟缩一下,但因为场地广,很快就走得忘了冷,身边不时有被雨溅湿的人擦肩而过,又庆幸室温较低,气味干爽。 在骆应雯想象里面,第一次约会应该会是一个大晴天,他们会在逛完展览之后离开会展,在附近的海边走走,那里有向海的长椅供游人休憩;又或者搭乘天星小轮回去尖沙咀,在渡轮上他们可以聊一下那辑照片的成片过程,靠岸后在附近找个气氛好的餐厅共进晚餐。 “你看看这幅画。”阮仲嘉伸手扯了扯他的衣摆,才让他回过神来。 展区多数以白墙分区间隔,他们站着的区域比较空旷,有人摸着下巴讨论画作,也有人默默认真端详。 阮仲嘉就在一幅笔触狂放的画作前面,叫住了骆应雯。 画的表现形式很大胆,仰视角度的棕榈树,以靛蓝和青色勾勒轮廓,荧光绿和豆绿色作叶片,笔触生动,色块跳脱又和谐。 骆应雯凑过去看,旁边小字说这幅画叫《脉轮》,似乎是一些印度哲学相关的概念。 “颜色确实很有灵气,可惜我不太懂这方面的理论。” “我也不懂,纯粹是觉得它让人看着很舒服,”阮仲嘉笑,“待会问问看这幅卖不卖,放在……” 骆应雯还在等他把话说完,忽然被扯到一边,这一下又急又猛,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嘘——” 阮仲嘉用手半搂着骆应雯,明明比对方矮半个头,依然煞有介事地将人挡在身后,“郑希年也来了,她明明说没有兴趣的!” 骆应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见到不远处一个路中间的装置旁站着一男一女,女的明艳大方,男看起来很沉稳。 “说好了我拍点照片给她假装一起去的,怎么自己又来了。”阮仲嘉小声念叨着,“我发个信息问问她。” 接着就见阮仲嘉掏出了手机,噼哩啪啦一顿输入,没多久不远处的郑希年感觉到手机振动,待看完信息,悄悄地张望。 “她说什么?”听到响动,骆应雯自觉避开视线,没有看阮仲嘉的手机荧幕。 “她说她要搞定庞明耀,让我不要坏她好事。” “这么快就找到目标啦?厉害。”骆应雯感叹道。他知道庞明耀,东华大公子,常常陪同母亲出席各种捐赠仪式,慈善晚宴、筹款晚会常客。 第49章 阮仲嘉一脸郁闷:“她还说过我是驴……” 骆应雯忍不住笑:“什么?” 阮仲嘉又推他往里走:“骑驴找马,我不就是驴吗——他们往这边来了,我们去别的地方吧。” 骆应雯被他推搡着,有种自己在偷情的错觉。 明明他们之间十划都还没有一撇,可是郑希年的出现也冲淡了自己和阮仲嘉之间暧昧的情愫,就像回到了最初认识的时候,两个人纯粹因为投契而相约。 “要不先去别的地方吧。” 展厅一共二层,错开或许是最方便的选择。 来到三楼,人少了很多,倒是能敞开了随便看,有些展品高深莫测,囫囵吞枣看了个大概,也有特别合眼缘的,两个人驻足低声交流。 不同的画廊,不同的艺术家出品风格千差万别,他们逐个区域看过去,场馆很大,走到深处只觉得已经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遇到特别喜欢的,阮仲嘉还会拍两张照片。 路过其中一幅画,尺寸很大,几乎占满了墙身,是表现手法很抽象的城市夜景,漆黑的画布上用精炼而准确的笔触表现建筑物内透的灯光。 不由得肩并肩站在画作前,有一瞬间看得几乎屏住呼吸。 “我想起那套电影。” “啊,那套是吧。” 相视一笑,然后几乎同时开口。 “《fight club》。” “《fight club》。” 还在为彼此的心有灵犀暗自窃喜,无意中碰到的手却让两个人都静默了几秒。 手背挨着手背,室温低,体温稍凉,触碰的瞬间彼此的指节骨磕到,阮仲嘉的手忽然被另一只微凉的手包裹着,心中惊涛骇浪,耳尖发烫。 幸好渔夫帽挡住,他悄悄侧过脸,余光见到骆应雯快要抿成直线的唇。 所以现在是怎样? 心跳得越来越快,握住自己的手的力道也慢慢收紧。 好像除了手心这点凉意,周围、一切,画中的高楼,眼前的世界被什么点燃,爆破,逐渐崩塌。 “你……”阮仲嘉扭头,看向骆应雯,后者也侧头看着他,正要开口,好几个人一边讨论一边走向他们身处的区域。 默契地连忙放开手。 其中一个人说着说着,扫过画布的视线触及阮仲嘉的脸,掩着嘴瞪眼,然后走到他面前问:“仲嘉,我可以跟你合影吗?” 阮仲嘉有点反应不过来,他好久没有在路上被人认出来了。 香港遍地是明星,其实无论是他又或者是骆应雯,走在路上都不太会有人在意,可能拜最近的一系列事件所赐,自己在社交网络上被提及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果不其然,对方又补充道:“我小时候就很喜欢看你表演,只是以前不敢说。不过我一直觉得你很勇敢的!不知道你有没有留意到最近很多人为你发声,我也有在网上声讨那些无脑黑的hater,你要加油啊!” 这下完全超出了阮仲嘉的预期,他以为对方只是单纯地看到公众人物想要合影,没想到还真是自己的粉丝,看人家的眼神就多了几分郑重。 骆应雯见他还没反应过来,连忙对求合影的女生说:“我帮你们拍吧。” “啊你是骆应雯!”女生这才留意到他,“我有看那晚的ig live,原来你们感情真的这么好啊,阿康没跟你们一起,是没空吗?” 见女生四处张望,骆应雯连忙接话:“是啊,他忙着彩排,不是要准备在麦花臣开show嘛……” 女生点点头,似乎对那晚直播的信息了如指掌,“我知道,他还说你们会去。”手机拿出来,快速整理了一下头发,递给骆应雯,“麻烦你了。” 骆应雯恨不得马上拍完送走对方。 好像每次要说什么让关系更进一步的话都会被打断,再多的准备也不似预期。 幸好他摄影技术还不错,女生看到合照之后笑逐颜开,一个劲跟他们挥手道别,又混进人堆里。 阮仲嘉将帽子拉低了几分,生怕会再被人认出来。 气氛被打断,一时间两个人重新站到一起脸上都有点尴尬,只好保持了距离继续逛。 没多久骆应雯走近了一点,趁他看着另一幅画时小声说,要不我们也拍一张吧? 阮仲嘉谨慎地环顾四周,将手机递给他说,你拍,你手长。 骆应雯差点笑出声,好,那你躲在我身后,显脸小。 回应他的是前置镜头里阮仲嘉白了他一眼。 骆应雯笑得更灿烂了,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拇指按在拍摄键的一瞬间,画面中的阮仲嘉凑过来,角度的关系,看起来好像躲进自己怀里。 这一瞬间就那样被镜头定格。 他只觉得呼吸一滞,手机收回来的时候阮仲嘉却若无其事地说,照片等下airdrop给我。 嗯。他应道。 很想多看几遍照片,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好好将刚刚那个动作捕捉下来,碍于对方已经一脸坦然地继续向前走,只好将焦急压下。 从会展出来,已经变成了大雨。 看展是阮仲嘉邀约,也是为了完成搪塞阮英华的任务,一时间骆应雯不知道怎么开口,接下来要干什么。 阮仲嘉却把目光转移到他的背包:“你带伞了吧?” 见面的时候确实有当着他的面把伞摺好放进伞套。 骆应雯:“?” 阮仲嘉抬头看了看天色,又说,“你是不是原本想约我去海边散步?是的吧?” 骆应雯只好说是。 阮仲嘉:“好啊,我去。” 这下轮到骆应雯打量周围。 雨下得急,出口处有不少没带雨具的人徘徊。他拿了伞出来打开,阮仲嘉马上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说,我们走吧。 两个成年男人撑一把伞本就勉强,阮仲嘉几乎贴着骆应雯走,后者又悄悄将伞往对方的方向挪,走在雨中,肩膀都要被溅湿。 虽然狼狈,脸上倒也轻松。 阮仲嘉说是散步,看似漫无目的,实际上因为意识到骆应雯把伞让到自己那边,干脆就挽住了对方的臂膀,一路上没少使劲把人往目的地带。 海边有一截车厢,是当年东铁线淘汰下来的,放在这里供游人赏玩,因为下着大雨,孤零零地矗在雨雾之中。 自有一股力道将自己往车厢带,骆应雯对他是有求必应的,察觉到阮仲嘉的企图,索性说雨越下越大了我们赶紧上去吧。 列车两边门都敞开着,上去之后站在另一端的门边可以看到维港,能见度极低,但胜在无人,清净。 海和天几乎融为一体,灰扑扑的水汽被浪裹挟着,不断涌入车厢。 骆应雯收了伞,煞有介事地扶着门边红色的扶手,两个人面对面倚着透明挡板站着,都在看海。 雨越来越大了,刮进来的风吹得他们额发扬起。 “话说……”阮仲嘉开口,视线聚焦在海面上。 “嗯?”骆应雯转过头来看他。 阮仲嘉依旧看着外面,像是不经意道:“你是不是喜欢我。” 暴雨敲打着地面,像有人一口气将豆子倒入铁锅里不断翻炒,嘈吵不已。 骆应雯瞪大了眼。 漆黑的瞳孔倒映出对面白色的人影,逐渐靠近,放大,踮起脚,因为贴着自己的耳边而看不清表情。 “你喜欢我,对吧?” 阮仲嘉重复了一遍,重新站定。 两个人靠得近,他被骆应雯炙热的眼神盯得脸热,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弹尽粮绝,索性低了头,等候对方的应答。 垂着头的视野内是已经被雨打湿了半边的衬衫,袖子挽起,露出锻炼痕迹很明显的手臂,握着伞,伞滴滴答答地朝下淌着春雨,在两个人的鞋尖之间汇成水洼。 骆应雯将伞换到左手,右手随即伸来,指尖轻轻扫过阮仲嘉的掌心,奇异的麻和痒如电流般瞬间击中大脑,只余一片空白。 被结实地握住。 骆应雯没有说话,只是猛地将他的手拉到胸前,紧紧地按在自己左侧的心脏位置。 阮仲嘉只觉得掌心下一片狂乱的跳动,滚烫得惊人。 骆应雯低头,侧过脸,将唇贴在阮仲嘉手背上,声音几乎被雨声遮盖,带着珍而重之的颤音: “是,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艺术展是art basel 第39章 “是,我喜欢你。” 眼前的人依旧低着头,骆应雯紧了紧牵着的对方的手,虽然放下了,却滑到腕骨处圈住,迟迟没有松开。 等了有一分钟,那人终于抬头,对着自己羞涩地笑。 “那……要交往吗?” 骆应雯觉得自己有点恍惚,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小心翼翼道:“真的可以吗?” 阮仲嘉鼓了鼓腮:“我不是已经对你发出邀请了吗?” 雨一直持续下着,并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说不定今天晚上就会挂黑色暴雨预警,周遭所有陷入了一种宛如世界末日的状态,唯有这节车厢像暴风雨中的诺亚方舟,两个人看着彼此的眼睛,都忍不住笑起来。 第50章 那些最近的一筹莫展、患得患失都烟消云散了,所有的小心翼翼和不确定,像暑气被大雨蒸发,剩下难以形容的快乐。 脸上的喜悦压抑不住,还是骆应雯被他盯得不好意思,首先撇开了视线。 “你为什么不看着我?” 骆应雯轻咳一声解释:“不是不看你,是……有点不好意思……” 阮仲嘉摇了摇被圈着的手,凑近了一点点,又说:“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男朋友了,怎么样,男朋友?” 男朋友…… 骆应雯看着那双笑弯的眼,觉得大概是因为关系升格,眼前人的笑容就似是对自己下了降头。 阮仲嘉见他只发呆,也不说话,忍不住就弯起嘴角。他重新踮了脚,在对方的脸侧轻轻蹭了下,姿态亲昵,正要退开,后腰猛地被环住,骆应雯的拥抱短促而结实,带着雨天的湿冷和刚刚升温的滚烫。 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再胶着在这里可能就走不了了,两个人只能冒着雨又回到了会展门口。 在角落里腻歪了好一会,眼看着阮仲嘉的车驶到门外,骆应雯只好嘱咐他回家路上注意安全,然后默默目送他走进雨里。 自动门打开,阮仲嘉半个身子已经探进去,忽然转过头,撑着伞踩着积水噼噼啪啪地跑回来。 “回头见,男朋友。”他凑到还在吃惊状态的骆应雯耳边,说完又朝他眨眨眼。 阮仲嘉上车之后也不好扒着窗看外面,尽管依依不舍,还是佯装一切如常,甚至告知司机明早几点接他上班。 拿出手机,打开通讯软件开始修改骆应雯的备注,从“keith.lok”改到“keith”,又换成了“男朋友”,后来觉得太打眼,欣赏半天那三个字之后默默用最简单的“雯”字替换。 【ka:你到家了吗?】 从美孚站出来时,雨已经停了,周遭川流不息,城市的烟火气像浇不灭的火焰,又再活跃起来。 出站口时手机响了,骆应雯拿出来一看,是阮仲嘉的信息,连忙走到一边回复对方。 【雯:到楼下了,你呢?】 【ka:我在家了。你今天淋了雨,快点回去冲个热水凉吧。】 【雯:晚点可以facetime吗?】 阮仲嘉看到对面回复,心里当然是千百个愿意,应允后放下手机连忙跑到衣帽间挑睡衣,又用最快的速度洗好了澡,在镜前整理发型。 洗过的头发太柔顺,显得有点呆…… 想了想,翻箱倒柜找出来造型夹,照着youtube上的教程开始倒腾发型,结果有一撮没弄好,怎么都压不下去,正想着要不要重新洗头,手机响了。 刚打开摄像头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望着对方,只是眼神和往日相比确实不一样了。 具体是什么不一样,阮仲嘉又说不上来,觉得骆应雯比之前看起来整个人气质柔和了许多,原本不说话显得忧郁的长相生动了点。 他趴在床上,伸手捞了被子过来拥着,放松了身体看着镜头里穿了黑色背心的男人。 “你明天戏份多吗?” 骆应雯被他盯得又开始局促不安,只好拨了拨半干的头发掩饰,说:“可能要拍到很晚,你想见面吗?” 画面里趴着的人有一撮头发翘起,侧了头,微微笑了一下,可能是灯光的关系,饱满的下唇看起来亮晶晶的,勾起好看的弧度,大概是沐浴过后窝在床上十分惬意,轻轻嗯了一声,尾音懒懒的,让人心痒。 “之后可能会比较忙,我想想办法,你呢?如果我来见你的话什么时候在哪里方便?” 阮仲嘉眼珠转了转,说:“我上班时间挺稳定的,下班一般就在家。” “如果要送东西过来给你,也是在老地方等对吗?” “你想送我什么东西?”听到他的话,阮仲嘉的语气忽然活跃了起来,“你这么说我会很期待的。” 骆应雯摸了摸后颈掩饰尴尬,“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不要紧。” 阮仲嘉将大半边脸埋进被子里,“我什么都不缺,只要是你送的我就喜欢。” 骆应雯怔了怔,反应过来,朝摄像头露出笑容。 “对了,你给我讲讲高顺现在的戏份好吗?拓展之后的故事是怎样的,结局会变吗?” “唔,原来的剧本里面他只是一个……” 没想到第二天起来是个自己梦寐以求适合表白的大晴天,事到如今,倒也无所谓了。 骆应雯看着窗外,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有哪里不一样,打开通讯软件,看了一眼记录,像梦,却不是梦。 昨晚不知不觉就聊了一个多小时,还是阮仲嘉的外卖到了才结束的。 结束得也是依依不舍,只是彼此都在默默摸索相处的边界,对于两个刚刚确认关系的人来说,看似没什么内容的聊天,感情全藏在偶然的微笑、眼神的对视里,像地壳下涌动的岩浆,压抑着爆发的冲动。 心里只觉得热热的,起床洗漱的动作也比平日迅捷,戴头盔的时候还想着要不最近将车送去保养的时候给阮仲嘉也买一个专用的,之前有见过别人戴那种上面有两个耳朵的头盔,有猫咪的,也有小熊的…… 一路上也没闲着,看到骑车带人的,特地靠近一点观察人家配什么款式的头盔。 胡思乱想着,车已经驶到红隧入口。 那时候已经艳阳高照,阳光打在进入隧道方向左侧的广告牌上,可能是因为上面的图案本就颜色浅,泛着金光。 他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反应过来时车已经驶入隧道,脑里的影像却挥之不去。 “又到了十二点打歌时间,欢迎今天的嘉宾edmond!好久没上来,今天终于带上新歌,欢迎欢迎!” “哈哈,may姐客气了,大家好我是edmond梁仁康。” “诶我说你新歌风格也跨度太大了吧,昨天电台同事试听之后都说你要开始走情歌路线啦,对哦,这次edmond的歌是全新的风格,到底是什么契机让你决定要写这首歌呢?” “让我先卖个关子,说起来,不是应该要先听歌吗?” “说得也是,好啦让我们先听歌——听众朋友们,接下来要播放的是由cy chan监制,林岳填词,编曲作曲edmond梁仁康,演唱edmond梁仁康全新派台歌曲《共你也算度过灿烂时》。” “boss,刚刚梁生的新歌首播了。” 阮仲嘉结束了上午的排练,正往自己办公室走,经过罗秘书台面,对方就抬了抬眼镜对自己报告。 他停下来,对方将电脑荧幕稍微转过来一点,上面显示的是梁仁康ig主页。 鼠标点到最新的帖文,是mv预告,罗秘书见他看到,点了播放。 预告片一般截取前奏的纯音乐部分,梁仁康的新歌一改往日热闹的风格,用模拟电子脉冲打造来电铃声的感觉,然后垫底钢琴声渐强,画面是颗粒感强烈的色彩,看不出取景地,从暖色过渡到一片青绿。 然后镜头右移到一个身穿粤剧女帔的背影,人影渐渐转过来,眼波比身段迟几分,桃红胭脂斜飞入鬓,明艳的戏曲妆衬得人顾盼生辉。 钢琴琴音在人转过来,眼神对焦到镜头的时候逐渐零落,最后戛然而止。 一切都定格在最耐人寻味的瞬间。 “很好看,我看转发的人也很多。”罗秘书态度一如既往地公事化,显得她的赞美真诚到了十分。 骆应雯经过红磡隧道入口时看到的巨幅广告牌就是阮仲嘉作戏曲妆打扮回眸的瞬间,人影处于广告牌右方,左边青绿色留白处是两个白字句子。 [就算以后不再见面 共你这一节亦极美好]* 看样子是阮仲嘉客串了梁仁康的新歌mv,听歌词倒是和《梁祝》故事内核有几分相像,怪不得会有合作意向。 如果有机会亲自拍到红磡那个广告牌就好了,要不下次开工叫车去影棚,这样路过的时候就可以拍照打卡。 拍摄的间歇骆应雯拿了手机出来,阮仲嘉50分钟前发了信息过来,正是那张照片。 【ka:[图片]】(已读) 【ka:怎么样,好看吗?】(已读) 【雯:很好看,你最好看】 阮仲嘉似乎刚刚在玩手机,聊天界面上方马上显示输入中。 【ka:[羞涩]】 平心而论,戏曲妆毕竟浓墨重彩,一开始他也没能认出来,但看久了就能分辨到那是阮仲嘉。 标志性的丹凤眼,稍显饱满的下唇,饰演女角却丝毫没有男扮女装的矫揉造作,也不会故意放大对另一个性别的刻板印象,反而落落大方,眼神和动作都透露着女性的柔美,自然又可爱。 越想越觉得自己幸福得有点不真实,正要回复对方,弹出消息提示他的男朋友有新的限时动态提示,连忙点进去看。 阮仲嘉的ig头像是蓝天中漂浮着的一朵浓稠积云,圆形头像外面一圈绿色的光,显示他刚刚发布了最新的限时动态,而且是指定“密友”可见。 第51章 点开绿圈,是昨天在会展合照的照片,等司机来接的时候他将照片传输给对方,没想到阮仲嘉真的会发出来。 虽然不知道另一边设置了谁是可见人,但他看着照片下方阮仲嘉贴上的三个红色心心表情,觉得快要压不住自己心里面不断冒出来的粉红泡泡。 “哇,你中六.合.彩啦?笑成这样?” 突然冒出来的男声吓了骆应雯一跳,手机差点没拿稳,连忙熄屏,回头一看,是徐栋明。 “栋哥。”他连忙叫人。 徐栋明点了点头,见他尴尬,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话锋一转,“对了,刚刚那场戏,你要有心理准备,刚刚我和麦导看了第一版,他想来想去好像不太满意,应该要重新拍。” 说到工作,骆应雯也收了原先荡漾的心情,“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就算以后不再见面/共你这一节亦极美好:化用shine的歌曲《18相送》其中一句歌词“即使以后很平凡/这一节亦美好”,同时《18相送》(原曲名为《十八相送》)也是戏曲《梁祝》中的经典唱段 第40章 “还是老问题。我听他的意思,可能想让你停工两三天自己琢磨一下怎么诠释高顺第三个人格。” 高顺由于童年受到养父母的精神虐待,成年后就分裂出了两个人格,除了本来的人格之外,一个是比高顺年长的“高成”,另外一个是只有九岁的“明仔”。 在明仔的认知里面,孤儿院出身的他很幸运地被高美兰夫妇收养,成长于书香门第,加上高美兰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很早就已经把他们当作自己的亲生父母。 高成的出现,是高顺为了保护自己而创造出来的兄长,性格比较刻薄、强势,而明仔则是他对美好的家庭生活保留的向往。 演一个性格挑剔的成年人并不难,难的是怎么去揣摩“明仔”。 剧本重写之后,骆应雯也找过很多资料去研究怎么演绎明仔,甚至还观摩了不少这个年龄段的小演员的表演。 他自问演得不功不过,连日来内心也一直忐忑不已,果然被麦沛标看出了端倪。 连自己都不收货的演技,又怎么可能让导演满意。 麦沛标亲口将消息告诉骆应雯的时候,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合作了一段时间,彼此都已经熟悉了对方的行事风格,嘴上不说,麦沛标知道骆应雯也不好受,拍了拍他的肩就让人离开片场。 “我给你放几天假,回去好好想想,这个角色很关键,一个成年男人要用演技说服观众相信银幕里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更是难上加难,你是有天赋的,只是还需要点时间想清楚。” 骆应雯还想说什么感谢理解的话,麦沛标已经重新拿起对讲机喊话工作人员准备下一场戏的拍摄,他只好先行离开。 这个时候离开反而有点尴尬,还没到放饭时间,麦导似乎也忘了,早知道他应该厚着脸皮吃完剧组饭再走的。 想归想,骆应雯还是换了便服跨上电单车离开了片场。 驶离第一个路口的时候,忽然想到了很久之前有一晚,那时候他们还未熟络,阮仲嘉撒气说要吃长洲糯米糍。 油门一拧,黑色电单车往中环码头驶去。 像他那样工作日中午搭船入长洲的人并不多。 也没必要节省时间,骆应雯买了普通船票,一来一回需要差不多两个小时,但船舱是开放式的,通爽。 上船之后,他特地挑了一个靠近船尾用来绑缆绳的钢板缆桩,背对着乘客坐了,那样可以安静地想点事情,发一下呆。 有檐篷遮挡,阳光只晒到脚边,一只小麻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两条牙签一样的小短腿蹦蹦跳跳地在他身边打转。 他抬手给小鸟儿拍了一张照片,传送给男朋友。 电话另一端的人大概在忙,几分钟后依然是未读状态,骆应雯干脆放下手机,这时候螺旋桨发出轰鸣,将浪花碎成泡沫,咸腥的海水味夹杂着柴油烟味扑进鼻腔,渡轮启航了。 长洲不算远,却与来时的中环完全不一样。 如果中环代表的是香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的脸面,那么长洲就是这个繁华大都市褪尽铅华的模样。 船靠岸的时候,骆应雯收起剧本,站在晃动的甲板上,想起笨拙的粉红小猪趴在沙滩上动情地说着“长洲!我要亲吻这片圣洁的土地!”,忍不住笑出声,都怪阮仲嘉说什么自己和麦兜同岁的话,稍稍缓解了他的郁结。 下船后还记得此行的目的,骆应雯沿着泊满渔船的码头走,先随意在路边的档口吃了午饭,胃口不错,沙爹牛米通吃到碗底朝天,再一口气将冻奶茶喝光,满足地起身埋单,继续朝目的地前进。 阮仲嘉虽然久居外国,口味却也贴地,他事前做过功课,知道哪家的芒果糯米糍最好吃,打开地图直奔目的地,顺利买了一打,正打算回去,见到邻近店铺有卖冰菠萝,连忙要了一块解馋。 小时候他随姨婆住,最喜欢吃的就是这种物美价廉的冰菠萝。 将菠萝处理过,切成厚薄适中的片状,放入雪柜上格*冻硬了再拿出来吃,在那个吃雪糕都有点奢侈的年代对他来说是最实惠的美味。 店铺靠海,天气也很好,骆应雯叼着冰菠萝举起手里的一大袋糯米糍自拍,然后挑了一张好看的,又给他忙碌的男朋友发过去。 这次男朋友终于有空,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阮仲嘉:“你今天不是拍戏吗?” 骆应雯:“剧组临时有事放几天假,我想着你之前讲过要我去买长洲糯米糍,特地过来买的,等你收工了我送过去。” 阮仲嘉哪会想到骆应雯还记得自己某天随便讲的说话,既然人家已经在长洲了,再拒绝就显得小家子气,干脆认认真真地道谢。 又揶揄他:“这么好呀,那你有亲吻圣洁的土地吗?” 惹来彼此默契地大笑。 还是骆应雯先收了笑意,正经问道:“我回来应该还早,要不我送到剧团楼下?方便吗?” 阮仲嘉欣然道:“好啊,不过我下午还有事忙,只能下来一会,你今天骑车吗?” 骆应雯:“嗯。” 电话另一头传来模模糊糊的人声,像是有事要咨询阮仲嘉,他便接着说:“你先去忙?晚点到楼下再打给你。” 挂了线,看了看时间尚早,骆应雯干脆在附近稍微走一走。 即将迎来太平清醮的缘故,广场上开始有村民搭起了竹棚,他也是第一次见,以前只会在电视上看到民俗活动的盛况,亲临现场还是头一遭。 好像平日遇到的有趣的东西都有了分享的对象。 骆应雯拍了好几张照片,逐一传送给阮仲嘉,包括最有名的抢包山活动那个用红色食用油墨印上“平安”二字印戳的幽包。 意料之中对面没有回覆,他收起手机,拎着糯米糍坐在广场边上,视线对焦在竹棚上,脑里却开始思考明仔这个角色。 对他来说,最困难的是感受自己几乎没拥有过的东西。 被高知家庭收养意味着从此摆脱了贫苦的生活,论经历,他和明仔只有一半的相似之处。 明仔九岁被收养,而他八岁那年因为唯一的监护人滥用药物在寓所内身亡,经社工介入后送去儿童之家。 儿童之家是家舍制管理,当时也有担当起“父母”角色的职员夫妇照顾自己,但对于已经见识过成人世界纷扰的骆应雯来说,根本不能全身心投入,尽管配合,内心深处依旧茫然。 和明仔自小在孤儿院长大不同,他只在儿童之家待过两年,一直有母亲和姨婆的爱护,自然没法体会那种强烈的被救赎感。 他打开了手机前置摄像头,广场无遮挡,阳光充沛,眼睛自然就半眯着,对准镜头努力瞪了瞪,思考着这双眼如何能表达出明仔对养父母的感情。 “要我帮你拍吗?” 骆应雯抬头,就见到一个小男孩看着自己,一边舔着冰菠萝一边说。 “啊,不用,谢谢你,我不是在拍照。”他解释道。 刚说完,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吼:“明仔!不要走远了!快回来!” “哦——” 被叫做明仔的小男孩朝他回以笑容,“我爸爸叫我呢,你看,那是我爸爸!” 骆应雯循着明仔所指看去,黝黑大汉从竹棚下来,用脖间挂着的毛巾擦了擦汗,走过来:“不要跑来跑去,一会跑丢了。” 明仔看看父亲,又看骆应雯,咯咯笑道:“我爸爸很厉害的,他还会抢包山!” 骆应雯坐在广场边的石墩上,视线与明仔齐平,清晰地看到对方眼里的崇拜。 明仔大概也是经常在户外跑跳,小麦色的皮肤衬得一双眼葡萄似的,盛满了快乐。 他跟着也笑了起来:“是吗,那真的很厉害,听说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抢包山的。” “对啊,所以你有空的话一定要来看看哦!”明仔一边往父亲的方向走一边用力朝他挥手道别。 第52章 看着远去的背影,骆应雯又陷入了沉思。 自己好像窥见了类似的情感,一种从来没出现过在自己脸上的表情。 正想着,又有一对夫妻牵着小孩的手自他面前走过,骆应雯忽然想,不如多观察一下,说不定会找到答案。 回程时他特地在有小朋友的座位附近坐下,摆出一副发呆的样子有意无意地观摩差不多年纪的孩子的举动。 看电影拉片和观察生活里面的小朋友是不一样的,前者由于剧情需要,小演员的演技经过仔细的打磨,但现实世界里面孩子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是下意识的真实反应,对演员来说是很好的素材。 他一个单身寡佬,又没有成家立室的好友,确实很久没有接触过小孩,这个发现倒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起码自己无处安放的迷茫暂时找到了出口。 ……除了不时有小朋友看着自己小心翼翼捧着的一打糯米糍投来羡慕的目光。 也有胆子大的故意搭话:“哥哥,这么多你一个人能吃得完吗?” 他哭笑不得,只好塘塞道:“我家里有小朋友爱吃。” 害对方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 到剧团楼下的时候还未到收工时间,稍微等了一会,就见到穿着白色t恤黑色运动裤的阮仲嘉急匆匆地跑来。 迎上来的时候脸色红润,笑得欢快。 “等很久啦?” 骆应雯连忙将提着的一大袋送到他面前,“怕你要分给同事,买了一打。” 阮仲嘉接过袋子,装糯米糍的盒子周围还放了一圈包好的碎冰,他笑得眉眼弯弯,说:“你好细心啊。” 骆应雯看他这副模样,觉得自己匆匆忙忙入长洲一趟再麻烦都值了,小心翼翼看了看周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阮仲嘉继续叽叽喳喳:“我跟你说哦,今天订做的戏服打样送过来了,很好看的,到时候你要看首场演出,我给你第一排的票。” “这么好啊,还让我坐第一排。”骆应雯笑道。 “那当然,这是家属福利。” 骆应雯闻言,扑哧一声笑出来,倒是阮仲嘉被他盯得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你笑什么啊!” “没什么,我很开心。” 阮仲嘉抿了抿几乎笑到合不拢的嘴,牵肠挂肚的新上任男朋友就在眼前,连忙多看几眼。 “啊对了,明天晚上《红梅记》首演我要出席一下,除此之外,白天的时间我可以自由支配的。” 骆应雯一时反应不过来,脸上疑惑:“然后呢?” “哈?你不是说你这几天有空吗?你难道就没有想过约我出去吗?” 面对男朋友的指控,骆应雯自知理亏,但忽然想到自己明天的安排,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过两日就是清明节了。 讷讷半晌,面前那人已经磨牙霍霍,他只好试探道:“我原本有地方想去,不是不能带你,但是怕你不愿意,而且也很奇怪……” 阮仲嘉连忙眯起眼威胁,“我要去,就算是青山我都要去。” 他的男朋友尴尬地笑了笑,说:“那倒不是青山,是宝福山。” 【作者有话说】 上格:90年代的冰箱一般采用上下门分区设计,上格冷冻下格冷藏,所以约定俗成称呼冷冻为上格 第41章 确认关系之后初次约会去扫墓,也挺别致的。 阮仲嘉只觉得新奇,没想到骆应雯祭拜的对象也葬在宝福山,他以前只听说过,还未真正去过。 骆应雯还是比约好的时间早到,这次阮仲嘉跑过去,笑嘻嘻地停在他面前。 纯黑色的yamaha r7保养得好,像新的一样,而他的男朋友虽然穿了一身黑,却显得尤其帅气。 “早晨!”阮仲嘉侧了头凑近他,笑得灿烂。 骆应雯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也道早安。 阮仲嘉今天特地打扮过,比平日多了些精致的小配饰,虽然知道去宝福山是为了祭拜,但也在素色的搭配上下了功夫,白色t恤、深蓝色miumiu短裤配牛仔蓝衬边的lv trainer球鞋,头发抓乱了点,青春洋溢。 见骆应雯递过来一个新头盔,他惊喜道:“怎么是新的,特地给我买的吗?” 他看着对方拎着的那个黑色的头盔,和自己手里纯白色的明显是一个系列,又说:“是情侣款吗?”接着开开心心地戴上。 骆应雯催促他上车:“本来想买那种有熊仔耳朵在上面的,但又觉得这种帅气的更适合你。” 阮仲嘉正了正头盔,笑道:“哦,那你是觉得我不够可爱对吗?” “也不是。”明明就很可爱。 骆应雯没再解释,发动车子往山下驶去。 好久没有坐过骆应雯的车。 阮仲嘉抓紧了车尾架,因为座垫的关系,行车途中身体老是往前倾,他干脆凑过去,前胸贴着后背,将下巴搁在对方的肩上。 感受到了他的体温,骆应雯往倒后镜望了一眼,被黑色的挡风镜掩盖,他看不清阮仲嘉的表情,只好说:“你搂着我吧。” 几乎没有犹豫,身上传来蛇缠上来一样的触感,自后腰一直摸索到腹部,他几乎被刺激得颤抖了一下,大概身后那人也感觉到了,耳畔除了风声,还夹杂着轻笑。 离开了闹市区,转入公路,阮仲嘉大胆地倾身压着专心骑车的男朋友。 骆应雯本就肩宽腰窄,风吹得他的衣服鼓起,更显得阮仲嘉手心紧绷的肌肉触感明显。 正想问问对方一周锻炼几次,忽然前面那人说:“快看看左边。” 声音不大,隔着头盔显得闷闷的,等到反应过来,察觉到对方刻意放慢了车速,就见到自己的脸出现在巨幅广告牌上。 效果图只占据小小一块电脑荧幕,而超清的电脑喷绘工艺在日光照射下可是让他的脸连睫毛都纤毫毕现。 电单车驶入红隧,一瞬间从光明陷入黑暗,脑里还浮现着广告牌里的脸,两个人的想法却大相径庭。 “怎么样?上次你发照片给我,其实那天上午我路过这里的时候就看到实物了。” 阮仲嘉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对方。 隧道灯光像一条引线,随着电单车飞驰高速后退,仿佛连日来的千头万绪忽然被串连起来。 一旦细想起来,阮仲嘉忽然产生了后怕的感觉。 照镜子时不觉得,但广告牌太大了,头一次对自己这种雌雄莫辨的长相产生了疑虑。 感受到身后人的沉默,骆应雯抬起挡风镜,生怕他听不见似的朗声就说:“很好看啊,你化戏曲妆很美,怎么办,我怕你到时候吸引一大堆粉丝。要不这样,我申请做fanclub粉头行吗阮老板?” 轻微震动自后背传来,骆应雯知道他笑了,瞄了一眼倒后镜里依然把头搁在自己肩上那人,趁驶出隧道之后下一个红灯时,握住了环在自己腰上的手。 比自己的小一点,摸起来也是很有力的一双手,掌心有锻炼时留下的茧子,却意外地有生命力,惹人喜爱。 那只手反过来,与自己掌心贴着掌心,不过阮仲嘉似乎改不了爱对他使坏的性子,手指开始在他手心画圈。 骆应雯被他撩拨得腰眼一麻,身体很明显地抖了抖,压低了声音试图阻止:“喂!” 身后那人的笑声却反而更放肆了,抽出一只手唰的一下抬起挡风镜朝着倒后镜恣意地笑。 “还笑!” 啪的一声,反手将后面那人的挡风镜合上。 分不清是大笑引起的颤抖还是因为引擎重新发动,反正骆应雯只感受到后面那人身体传来的热度,同样在左边跳动的心此刻正紧紧贴在一起。 抵达后明显感到阮仲嘉静了下来,找到位置停车后,骆应雯帮他脱掉头盔,小声问:“你怎么啦?” “哪有人拜山嘻嘻哈哈的,我这是配合你啊。” 眼前人精心打理的发型被头盔压得有点塌了,偏偏又有一撮竖起来,骆应雯心里默默想着这个人真的好呆啊,一边又帮他整理头发,“没事,又不是新丧,我自己来的时候都很轻松的,就是跟我妈和我姨婆聊聊天。” 阮仲嘉恍然大悟:“原来是见家长啊,早知道我就不穿这么花俏了。” 骆应雯稍微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又揉了揉他的脸,“不会啊,很好看的,她们一定会喜欢你,我妈生前最喜欢打扮了,她肯定觉得你穿得好漂亮。” 阮仲嘉一张脸被他揉来揉去,说出来的话也口齿不清,依稀可以辨别出来是“真的吗?你骗我也没关系,反正也没法跟她确认”。 骆应雯被他逗得笑出声,还是尽力把他的发型搓成原来的样子,从电单车侧边的置物架取出来挂着的纸袋,带着他往扶梯走。 宝福山地势较高,为了方便民众参拜特地修建了缆车还有扶手电梯,今天有点晒,骆应雯不想两个人闷在缆车里面,于是带着他搭乘扶梯。 还未到清明节,而且还是工作日,来参拜的人不多,一路上没有遇到同行人,骆应雯大胆地牵住了他的手。 第53章 “哎,你知道吗,我有认识的人也立了牌位在这里。” 常与外婆来往的人里面,两个已故的传奇人物也在那边安了牌位,供粉丝瞻仰。 周围很安静,微风吹荡,鸟鸣啁啾,踏进这个地界,内心莫名地就会变得安宁。 骆应雯大概猜到他说的是谁,却并没有接话,而是带着人踏上一段又一段的扶梯,终于来到了家人所在的庵堂。 环形的中式建筑分布着不同名称的庵堂,踏入四月,他们路过其中一处,中间供着一张特别大的长桌,摆满了鲜花和照片。 “你说的是他吧。”骆应雯稍作停留。 阮仲嘉也只是听闻,从没来过,忍不住就多看几眼,没多久骆应雯带着他走到斜对面的另外一座庵堂里面,竟然离得这么近,他内心微讶。 “到了。” 骆应雯停住脚步,将自己的袋子放在长桌上,阮仲嘉看着他从里面拿出一束上面还凝着水珠的重瓣白百合,正仔细地整理枝桠。 趁对方拿出祭品,阮仲嘉环视一圈,三面墙上贴满了白玉陶瓷篆刻的牌位,用金漆描字,有些还附有彩色人像。 “可以了,你过来看看。” 骆应雯取过一张小几,将花束供在上面,打开一盒中式点心摆放在旁边,解释道:“我妈喜欢鲜花,以前家里两三天就要插新的花,饼是买给姨婆的。” 他的视线转到墙上,目光所及的是与身高几乎齐平的一个双人牌位,各有一幅彩照:一个笑容娇憨的女人,发型是90年代时兴的样式;另一个是戴了眼镜,面相和善的老妇,两个人五官有几分相似。 “姨婆,我去南昌街那家店给你买了皮蛋酥,不过老板年纪大了,他说可能再多做两年就要退休,”他自言自语道,“妈,早上只来得及买百合,没买到芍药,下次提前订了再拿过来给你。” 阮仲嘉走近了,他要微微仰头才看得清牌位上的字。 “我妈以前也是个明星,不过很早就去世了,之后我住了两年孤儿院才被姨婆接走,这两个就是养育过我的至亲。” 骆应雯看着他露出微笑,继续说:“这位是我男朋友,他非要跟我来。” “喂!”这次轮到阮仲嘉拍了他一掌。 “他是阮英华的外孙。妈,你以前有见过阮英华吗?缘分真的好奇妙,没想到我和他在一起了……” 骆应雯下意识将人搂到身侧,却没有再说下去。 阮仲嘉觉得奇怪,悄悄侧眸看去,只见骆应雯一脸严肃,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倒是让他猛然醒起,那次在美孚过夜时自己在书架上看到的dvd。 如果骆应雯不是有古早综艺节目收集癖,那么应该就是和他母亲有关的了。 忽然间,他来了兴致。 “auntie有演过什么戏吗?” 骆应雯想了想说:“早年演电影为主,不过都是没什么记忆点的花瓶,后来在电视台的台庆剧《黄金时代》里面饰演轻度智障的细妹可怡,那个角色当时倒是很受欢迎,从此星途顺畅。” 直到…… “啊,原来可怡就是你妈妈!”阮仲嘉感叹道。 骆应雯挑眉:“怎么,你还看过是吗?我想想……这部剧播出的时候你还没投胎吧?” “什么呀,”阮仲嘉一脸嫌弃,“我家好歹有电视台股份,历年台庆剧我都讲得出点门道来的好吗。” “真的呀,”骆应雯伸手又揉他的发,“阮sir给我讲讲,我好学习一下。” 阮仲嘉看他一副哄小孩似的样子,拍掉在自己头上捣乱的手,摇头晃脑地解说起来,语气十足旧时的讲古佬:“电视台至今已经六十几年历史了,成立第十年开始创立台庆剧这个概念,每年筹备两到三套大制作电视剧在台庆月期间播放。 “因为资源集中、噱头大,容易破收视纪录,所以各个山头派系之间斗个你死我活。 “每个监制擅长的剧种不同,以监制为首的派系都希望自己的人可以拿到名额,而燕妮一个非电视台签约演员,能在大家族内斗这种皇牌题材剧里拿到一个观众缘很高的角色就挺不容易的,那部剧还有一个恶毒女配很出彩,当时就留给了亲生女*,不过auntie长相是偏青春玉女那一挂的,明显更贴合可怡这个设定。” 阮仲嘉说完这一段,不自觉看向骆应雯。 这么说起来,他和燕妮长得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尤其是那双温柔的眼,正认真地看着自己,却又有几分茫然,莫名地透着和年纪不符的纯情,阮仲嘉终于知道他这种特质从何而来…… 咳咳。 他继续说:“董事会也不是没有想办法制衡各个派系之间的势力,拉长时间线一看就能明白高层已经在平衡每年的题材,毕竟台庆剧又是奖项大热门,视帝视后大部分都是台庆剧出身,逐年错开才能避免同一个监制冧庄*,除了签了卖身契的艺员,还会偶尔引进一些签部头约的演员制造新鲜感,这里面可以操作的空间太多了……” 说到这里,忽然发现骆应雯正盯着燕妮的照片出神,他走过去扯了扯对方的衣摆。 参演《黄金时代》之后一年,骆应雯就出生了。 如果按阮仲嘉这么说,到底燕妮是通过什么人脉拿到了这个角色? 作为电影演员入行,其实电影圈和电视圈之间的壁垒并没有那么好打破,中间到底是李修年在牵线搭桥,还是有人将燕妮引荐给对方? 家里茶几底下放着的老旧铁罐收藏着燕妮生前的一些照片和信件,其中一封信就是写给李修年的。 所以最重要的是,骆应雯想知道李修年作为自己的生父,当年是怎么让母亲走向毁灭。 “你怎么了?” 思绪被打断,骆应雯朝阮仲嘉笑,“没什么,我听你说的,想起那部剧里面的情节,一时太入神了。” “我看你家里有一些自己录的dvd,那你会把auntie的作品录下来吗?” “有正式发行过影碟的会买来收藏,另外一些没有资源的就拜托朋友拷了母带留念——咦,你怎么知道的,是看过我的书架了吗?” 阮仲嘉倒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上次我一个人在你家的时候无聊到处看看,不过我没有打开……” “没什么,又不是什么秘密,很普通的电视节目而已。如果你有兴趣,下次可以上我家看。” 说到这里,气氛就有点微妙了。 阮仲嘉慌忙应了一句:“好、好啊,对了,你还有什么要和她们聊的?不要只顾着跟我讲话,我们不是来拜山的吗。” 骆应雯被他的手足无措逗笑,说:“那你也可以跟她们介绍一下你自己啊。刚刚是谁在山下大言不惭说见家长的?” 【作者有话说】 亲生女:指与电视台签订经理人合约的女艺人 冧庄:赌.博术语,赢家可以坐庄,意思就是连任赢家 第42章 “auntie、姨婆,你们好,我是仲嘉,是……”阮仲嘉忽然回头看他,“她们怎么喊你的?” 骆应雯没想到他还有这一出,顿时一窒,偏过一边的脸支支吾吾半天才说:“……雯仔。” “真的啊,”阮仲嘉笑得比那束花还灿烂,连忙扭头看向人像说,“我是雯仔的男朋友,虽然比他小七岁,但我会好好疼他的。嘻嘻。” 骆应雯捂脸:“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我会疼你呀,虽然我没拍过拖,但是电影我还是看过不少的,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我可以借鉴一下,喜欢李察基尔还是晓格兰*?” 见阮仲嘉嬉皮笑脸,骆应雯干脆接过话茬:“不对,你比较像铁达尼号*上面的露丝。” “露丝?”阮仲嘉一脸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 见自家男朋友忍俊不禁,阮仲嘉走近对方,正想再说什么,忽然手被攥住,细细摩挲着。 “对啊,所以我才会沉船*。” “……天啊,你的笑话好烂啊!” “话说回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下山时,阮仲嘉主动提出要搭乘缆车,骆应雯没有意见,两个人就并排坐到一起。 装作整理花束,他避开阮仲嘉的目光,幸好对方被外面的林海吸引,看起来像是随口一问,于是答道:“没有啊,可能只是太累了。” 啪。 盛着重瓣白百合的纸袋原本放在座位角落,骆应雯还在埋头收拾,忽然被阴影遮盖,抬头一看,阮仲嘉站起来撑着玻璃将他困住。 察觉到对方眼里的认真,他下意识贴紧了车厢厢壁。 “……怎么了?” “你没有坦白,”阮仲嘉继续迫近,姿势的关系,上挑的丹凤眼显得有几分冷,“才几天就开始撒谎了?” “不是……” 说出来可能有点匪夷所思,但骆应雯发现自己一时间找不到话来解释,只好仰头看着用双臂禁锢着自己的阮仲嘉,再次张嘴,忽然被对方用手捏住两边脸颊,眯着眼威胁:“快、点、说。” 第54章 骆应雯被他这么一弄,反而松了口气,对上他的眼就说:“高顺的小朋友人格,我发现自己把握不好,有点沮丧……麦导也是为了让我想清楚才给我放假的。” “原来是这样啊,你要和我分享啊,”阮仲嘉见他坦白,瞬间弯起笑眼,“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骆应雯搓搓脸,“还能有什么事?” 收起的手又捏住他的下巴,拇指在下唇上轻轻碾压,按揉,却不回答。 缆车匀速下降,四壁玻璃通透,目之所及是山上茂密的植被,阮仲嘉垂着的视线落在自己唇上,将大半光线遮蔽。 背光的关系,对方白皙的皮肤在暗处泛着暧昧的灰调,有厢壁的橘,也有葱郁的绿,他甚至觉得有细微欲望在眸色下涌动。 察觉到下巴正被缓缓抬起,在他唇上施加的力道越发粗重,几乎揉得发红。 会发生什么吗? 会发生什么吧。 好似揉捏的不是他的唇,而是缓缓升腾的期待。 叽—— 缆车车厢刹停,嵌入轨道终点。 “到了。好饿啊,你之前说的熟食档在哪里?快带我去。” 阮仲嘉狡黠一笑,松开了手。 工作日的牛池湾街市依然不断有附近居民进出。 破旧街道食肆林立,档口不大,一路走来,熙来攘往。 阮仲嘉兴致勃勃,好奇地读着掉漆的招牌,大多数是特色快餐,除了本地食肆,也有菜档肉档、杂货铺等,到处是拉着推车采购的老人家,对他来说体验很是新鲜。 “你会吃什么?”他看向骆应雯,期待得到答案。 “我都可以,看你口味。” 实际上,确认关系之后再来这种地方,骆应雯反倒有点不自在。 从前两个人还只是朋友,带富家子弟尝尝鲜也不过是让对方感受一下不同阶层的消费,甚至有点猎奇的心态在,但如今这个人变成自己男朋友,就觉得拿不出手了。 “我看看本地foodie有什么推荐,”实在不知道吃什么好,阮仲嘉干脆掏出手机,滑了一会,脸上笃定,“吃烧鹅。” 胡思乱想间,人已经被阮仲嘉拖走,这下直奔主题,在目标食肆找了一张小桌落座。 也许是因为实在人多,邻桌就有人认得他俩,大胆搭讪,甚至要合影。 毕竟明星遍地走,本地人就算见到影帝也是一句起两句止,大家客气寒暄拍照过后就继续吃饭,骆应雯和阮仲嘉举止也很正常,看起来不过是朋友约饭。 “说是这家店的烧鹅很好吃,唔,那我要一份下庄*,一份沙姜猪手,”阮仲嘉双手竖起餐牌,几乎将头埋进去,兴致勃勃道,“蚝饼好像也不错,再要一份油菜?会不会吃不完?” “不会,”骆应雯趁他点菜,俐落地开始冲洗碗筷,“我感觉我们两个都挺能吃的。” “是吗,那就好——你好,下单!” 旁边伙计刚刚收拾好一桌碗筷,走过来掏出笔,抬头见到骆应雯眼前一亮,“咦,雯仔,怎么有空回来?” 骆应雯也认出了对方,笑道:“强哥,好久不见,老板在吗?” “在啊,那边,你等等我叫他过来。” 阮仲嘉看着伙计背影说:“原来你们认识啊?” 骆应雯将洗好的餐具整齐摆到他跟前,淡淡地说:“以前在这里打过工。” [来到下半场,塘鹅前锋终于发力,太阳后卫也不遑多让,威廉臣一个后段倒模式铲篮……] “进球啊!!!——唉,又要受伤了吧威廉臣!” 扶着水吧的中年男人气得拍了拍台面,仰头对着电视荧幕唉声叹气,旁边几个也在观看球赛的食客纷纷应和:“这半月板,又得开刀了吧。” “谁说不是呢。”中年男人抹了把脸,就看到伙计一脸兴奋走过来,拿菜单夹戳了戳他。 “老板你看谁来了。” 大排档老板这才留意到角落一张小桌上坐了熟人,脸上一改颓势,重振旗鼓般朝那一桌走去,还有四五步的距离,忽然看清了骆应雯旁边那人,吓得差点滑倒。 “诶不是,你这是带谁来了……”老板好不容易站稳,说话差点结巴。 “好久不见啊老板!这是仲嘉。”骆应雯倒是咧开了嘴,阮仲嘉看他又露出了那副傻气的笑容,知道这两个人交情不一般,也对中年男子投以友善的微笑。 老板看到阮仲嘉的笑,几乎羞涩起来,一改刚刚看球时的豪迈,端起一副斯文面孔:“怎么有空回来看看。” “他想吃大排档,我就想着来这边走走,没想到他自己找到这里来。” “烧鹅好啊,还想吃什么?叉烧要不要?我让厨房给你们炒个饭,这天气也不算热,喝汤吗?还有……” 骆应雯这下真的怕吃不完,连忙制止:“简单来两三个菜就可以了,吃不完浪费。” 老板连忙应好,坐到二人对面,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说:“我以前经常看你表演。” 话当然是对阮仲嘉说的,骆应雯插嘴:“幸好说的不是小时候就爱看。” 阮仲嘉在外人面前还是挺腼腆的,忍住了想打骆应雯的冲动,连声向老板道谢。 老板摆摆手,“你唱得是真的好,以后有演出了我一定捧场。” “巧了,还真有。”骆应雯又说。 老板和善的圆脸开始露出恼怒的样子:“我说骆应雯,我能不能直接跟他讲话啊?” 阮仲嘉在一旁忍不住笑出来。 这下反而是老板觉得不好意思,挠了挠脸,喊了伙计过来下单,恳切道:“我说真的。” “有的,票务网已经开票了,在戏曲中心,我们剧团要做《梁祝》。”阮仲嘉轻声细语解释着,他对粉丝一向很有耐心,“你平时去哪看?” “西九这么高大上啊,我平时就看看新光戏院、油麻地戏院还有高山剧场那些,除了固定的剧团,还有一些发烧友自己组局唱的,也很有意思。” 大概是被阮仲嘉眼里的认真鼓励,老板如数家珍地分享自己一直以来观看演出的经验,不仅恭维了一番阮英华从前的演出,又细数了多年来看剧的点滴,还分享了作为观众的感想和建议,这些都是阮仲嘉窝在剧团里无法获取的资讯,倒是不自觉越聊越深。 菜上齐了也没发现,两个人一来一往聊得十分投契,骆应雯也不催促,默默帮他夹菜斟茶,听到有趣的地方,还不忘说上一嘴。 “别光顾着说我们,”老板才想起来骆应雯被自己晾到一边,“臭小子,最近在哪里发达啊?” 骆应雯干笑两声:“演电影啊,托您的福,还没饿死。” 老板笑呵呵看向阮仲嘉:“这小子从前在我们店打工的时候还是个学生仔,不过别看他那样,演戏很好看的,他那部《念念》当时上映,我买了好多票请街坊看呐。” “诶说这些做什么,喝茶喝茶。”骆应雯连忙给对方斟茶。 “不好意思啦?”老板扭头又对阮仲嘉笑道,“我常常跟人讲,狮子山精神还没死绝,今时今日还有很多年轻人肯拼搏,你看。”他指了指远处。 狭长的牛池湾街市实际上是在唐楼地铺之间搭起来的临时市集,和大部分市民日常生活里随处可见的街市并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在琳琅满目的遮阳棚间隙,抬头可以见到彩虹邨,再远眺,就是狮子山。 狮子山也不是什么名山大川,不及五岳巍峨,并不山清水秀,晴时看它,也多半被密密麻麻的楼宇遮挡,只见到一阙绿色。 如若有游客专程来看,也许会失望而归。 可就是这么一座山峰,隐于闹市之间,融入普通人的生活里面。 “每一个怀抱梦想的香港年轻人,心里都有一座狮子山。” 老板收回手,呷了一口热茶。 大排档斑驳的墙身张贴着各色菜单,早已发黄,收银台后面除了一些食评网站的年度推荐,还有一张夹杂在啤酒广告里的旧海报,用透明胶张贴起来,看得出来有些年月,原本湛蓝的底色已经褪了大半,倒是上面青涩的年轻人面容依旧可以辨认。 那是20岁的骆应雯接到的第一份模特工作,曼〇雷敦防晒霜的平面广告,当年陈列在地铁入口和巴士站牌,匆匆路过的行人几乎不会多看一眼。 【作者有话说】 晓格兰:港译,休·格兰特 铁达尼号:港译,泰坦尼克号 沉船:俚语,指爱上一个人 下庄:买烧鹅时,一般对半劈开,下庄表示下半身(所以一只烧鹅有两份下庄) 第43章 与大排档老板道别之后还有时间,骆应雯便带着阮仲嘉到处走走。 从前他就住在附近,周围屋邨林立,交通很是便利。虽然自己住的是姨婆购入的私楼,但论地段,他从来都觉得寄人篱下的自己不过也是个屋邨仔。 “那你以前被姨婆收养,为什么自己搬出来租房,这对你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吧?” 第55章 两个人停在附近一栋屋邨楼下的康乐设施处,工作日的下午这里空无一人,阮仲嘉干脆坐在彩色的转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骆应雯见他玩心起,站在转盘旁,顺手就开始推转盘:“被银行收回了——姨婆年轻的时候就已经立志不婚,后来乘上98年楼市下行的东风成功上车,虽然有瓦遮头,但是年纪大了自然要考虑养老,所以五十多岁的时候就把自己的单位抵押给银行做了逆按揭,这样等于是把房子重新卖给银行,银行每个月支付一笔费用,直到她百年归老,再由银行收回。” 骆应雯回答得也漫不经心,“其实她的养老计划做得很好,偏偏后来遇上了我。” 阮仲嘉抱膝坐着,像绕着太阳公转的地球,一时在近日点,一时又绕到远日点,看不清他说话时的表情。 “但是她遇到你,晚年生活也没那么寂寞啊。” “是吗……我反而觉得自己是个累赘。”骆应雯低了头,忽然将转盘按停,背对着阮仲嘉坐在边缘。 “怎么会?”阮仲嘉看着他的萧索的背,放软了声线,像是安抚,“照这样说的话,难道婆婆也觉得我是个累赘吗?” 骆应雯轻笑一声:“那怎么能一样?” “你又知道不一样了?——你转过来看着我,我们说说话。” 换过姿势,两个人忽然相对无言。 阮仲嘉看着眼前的人,还是头一回见对方情绪低落,他其实不太擅长安慰别人,以前就算自己遇到烦心事都难以排解,只能努力说点什么。 “姨婆是一个怎样的人?” 骆应雯大概是陷入了回忆,想了好一会,支着头慢吞吞地说:“在那个年代,估计是最早一批选择不婚的时髦女郎吧。我常常觉得,如果不是偶然发现了我,一时起了恻忍之心,她不一定觉得寂寞。” “你觉得她快乐吗?” “我不知道。”骆应雯犹豫道。 “要不,你举个例子说一件让你印象深刻的事?” 须臾,才听到骆应雯说:“有一年,我因为看了《麦兜故事》,闹着要在圣诞节的时候吃火鸡,家里就我们两个,一只火鸡那么大,怎么可能吃得完。 “结果她还是特地为了我买了火鸡,就像电影里面那样,我只吃了鸡腿就吃不下了,余下的部分冻在雪柜里,但是因为火鸡肉很柴,最后放了几个月,姨婆还是把火鸡扔了。” 周围陷入了安静。 好一会,阮仲嘉确信他已经讲完,问:“没有啦?” 真是个很奇怪的故事,他暗暗想着。 有的。 骆应雯看着远方,从前他住的私楼就在那个方向,历经岁月洗礼,也已经泯然于公屋之间。 他没有再回去那里,非住户不得内进,只能在路过的时候多看几眼,第几栋从上往下数第几个窗口,那里曾经有自己儿时往外眺望的身影。 姨婆是在一个冬夜走的。 那时候他已经顺利开始了平面模特的工作,给一些无关紧要的美妆保健产品拍摄广告,也出现在某些年轻人爱看的杂志内页,拿着微薄的薪水,算是有了收入可以减轻一下家里的负担。 那天他早起,煮了早餐,敲了很久的门却无人应答。 年纪大了,姨婆睡觉习惯不锁门,就怕出意外,这时候就派上用场。 他走进去,姨婆背对着门裹在被子里,旁边还亮着他用赚来的钱添置的电暖炉。他没说话,心里隐隐有预感 ,走过去坐在床沿,手抄进被子里,牵起姨婆的手,冰冷的、略微僵硬的触感告诉他,老人家在睡梦中与世长辞。 那也是好的,后来他想。 恰好几日后是圣诞节,骆应雯在超级市场叮叮当当的圣诞颂歌中抢到了一只硕大的打折火鸡。 依旧吃不完。 这次他没有扔掉,花了几个月,慢慢把余下的肉吃完了,从此再没吃过火鸡。 “没有了。” 阮仲嘉听完这个没头没尾的故事,没有再问,反正不过是为了让骆应雯排解一下情绪,内容是什么并不重要。 只是听对方讲起与长辈的往事,倒也勾起自己一些回忆,也试着分享:“我有一次偷听到婆婆跟秋姐聊天。那段时间我正处于一个非常厌弃自己的阶段——你知道原因的。” 骆应雯猜到是那些被网暴的过往,只是再提起,阮仲嘉脸上已经比往日淡然,于是鼓励道:“嗯,然后呢?” “当时我就像你一样多疑,我甚至会想,或许对婆婆来说,如果可以用我换回妈妈,她一定毫不犹豫。 “那次我听到她跟秋姐讲起,大概是我五岁的时候,恰逢她做周年演出,实在无暇看顾,于是我就由家里佣人照看,当时是冬天,我感冒了,家庭医生来看过也不见好。 “某夜演出过后,人刚下台,她就接到电话说我已经烧得快不行了,她连戏服都没换,匆匆赶到医院,就穿着那一身戎装,众目睽睽之下抱着我流眼泪。 “她说阮英华演了一辈子坤生,台上铮铮铁骨,可谓是戎马一生,只是在铠甲之下,是我让她感受到了生命里还有事情可以留恋。” 阮仲嘉抬头,看着久久不语的骆应雯,“你要相信,神让我们相遇,一定有他的道理。” 骆应雯讷讷道:“你说的我们……是……” 阮仲嘉笑了:“都有,都是。 in god we trust.” 与骆应雯分别后,阮仲嘉才匆忙回家洗漱。 今晚是《再世红梅记》新一轮巡演的首演。 年初春班这部开锣大戏深受阔太追捧,本身就自带话题,无论会不会欣赏,肯定有更多人跟风来捧场,表面观戏实则社交,晚上想必星光熠熠,衣香鬓影,光是庞家已经一呼百应。 说什么来什么,他刚刚换上一身得体的西服,手机就响了起来。 “我说你怎么今天白天都没有回我讯息?” 电话里面响起了庞荣祖的声音。 最近事忙,他几乎忘了这个好友,连忙安抚道:“不好意思,白天有点事,手机调了静音,怎么了?” “我下午的飞机刚回来,你都不知道,我妈上个月收到风,林孝贤那部电影大概是搁置了,干脆把我丢到上面,搞了一个月纪录片拍摄。” 阮仲嘉听他这么说,倒是来了兴致,一边纽钮扣一边说:“哦,庞二少拍什么纪录片呀?” “还能有什么,不就是我们家的老本行,”庞荣祖有气无力,“组了一整个摄制团队,帮我拍了一套什么贵州行,身体力行建校舍,我还要亲自搬砖!” “看来令堂送你入行的心不死啊,这都想得到,保送出道了吧。”阮仲嘉揶揄。 “你别说,我觉得效果应该不错,他们给我研究的人设是不谙世事的纯情富二代,还是成长型剧本,从一开始的鸡手鸭脚到后面独当一面,都说这么演吸粉。” “这是人设吗?我觉得蛮贴合你本人啊。” “啊?真的?” “对啊,就一傻大个。” “你活腻了吗阮仲嘉!” 另一边阮仲嘉吃吃地笑。 不过愣了愣,庞荣祖又暗自纳闷,怎么觉得好友性子开朗了许多,从前在加拿大自己隔三差五跑到邻省把人挖出来玩都没笑得这么开怀过。 拜梁仁康转型的情歌被电台循环播放所赐,最近阮仲嘉风头正盛。 因此到了晚上,《再世红梅记》的演出前媒体问答环节,记者们一窝蜂地采访作为新希现任负责人的阮仲嘉,话题不时绕到他本人身上。 阮英华久违地露脸,茶色眼镜一戴,不怒自威,原本想要发问的记者见状,都掂量了再开口。 阮仲嘉于是频频将话题重新绕到今夜即将开锣的剧目上面,比起回国初期,应付媒体的功夫见长。 谈到和梁仁康的合作,倒是让阮仲嘉措手不及,视线谨慎地投向阮英华,见对方脸上并无不耐,挑了几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再讲了一遍两个人为何结缘。 “打铁趁热,要不二位一起上综艺节目宣传一下各自的作品?”其中一位记者说道。 “对呀,最近电视台的烹饪综艺《美男厨房》很受欢迎,有收到上节目的邀约吗?” 记者们闹哄哄的,你一句我一句,反倒互相接起话来,阮仲嘉莞尔,恰好利伯恒携夫人入场,媒体又一窝蜂调转枪头,他一向形象正面,很快又将话题掰回正轨。 结束了前面的采访,媒体总算有素材交差,名媛阔太、圈中名人纷纷入场落座,阮英华和阮仲嘉作为老板,免不了和各人寒暄,一时间前排座位化作名利场。 阮仲嘉刚刚送走了某协会会长夫人,扭头就对上阮英华的眼,自家长辈喜怒自然是熟悉的,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嘉嘉,我让你学习独当一面,也希望你带眼识人。” 阮英华始终目视前方,对来宾投以友善微笑,说出口的话却像巨石毫无预兆掷入湖中,连带阮仲嘉悬着的心一并直坠湖底。 第56章 “没那么严重吧……”他低声道。 “知人口面不知心,别被人利用了。之前听阿秋讲你认识了新朋友,虽然暂时还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不过有些事情我还是要提前跟你说清楚。” 阮英华脸上依旧挂着笑,眼底的冷意渐渐藏不住。 “这个圈子里都是势利眼,人人不择手段往上爬,互惠互利自然是皆大欢喜,不过在商言商,无论什么感情,都是演出来给人看的——多少兄弟情看似最后反目成仇,实质本就有利益纠葛,观众相信也就算了,就怕自己演着演着都信以为真。” 好不容易剧场灯光暗下来,坐在旁边的庞荣祖低声凑到阮仲嘉耳边说:“你什么时候跟那两个人这么要好了?” 类似话题已经让人厌烦,阮仲嘉并不想和他解释太多,岔开话题:“你几时出道?” “快了,节目剪接好就会安排播出。” 阮仲嘉又说:“那不错,你挺适合入行的。” 长得帅,没心眼,有靠山,一辈子很容易就过得舒舒服服。 “那你呢,”庞荣祖忽然问,“之后打算怎样?” 场馆灯光彻底熄灭,幕布缓缓升起,一袭黄裳的青霞背对观众席立在官舫上,锣鼓声渐起,旁边丑生开场念白:“莫作太平人,宁为官家仆……” “你知道这出剧说的是什么吗?”阮仲嘉小声说。 他本也没想着庞荣祖会懂,自顾自答道:“它探讨‘情’的极限……真挚的爱情可以冲破一切桎梏,无论身份,还是死生。” 第44章 庞荣祖也不想接这话。 在他眼里,搞艺术的多少有点理想主义,阮仲嘉生在这样的人家当然可以大谈特谈,前提是待在自己的社交圈里。 还是有点不忿,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好友另结新欢的醋意,趁中场休息,他突然开口打趣: “那你和这些朋友出去怎么办,按你的消费吃穷人家,按他们的消费,我怕你吃坏肚子。” “从前我们在加拿大,学校附近墨西哥老叔做的热狗也没看你少吃。”阮仲嘉反驳。 庞荣祖轻笑一声:“文华的辉师傅还能做好了送烩到家,回来之后动不动就点人家酒店外送的又是谁?” 见他哑火,又补了一句:“你本来就是那种为了一盅鸡汤搭头等舱的人,何必去结交那些要自己去迁就的阶层,不累吗?” 阮仲嘉急得面红耳赤,却也反驳不出来,这话虽然没有指向,在他心里却句句指向男朋友,他需要说点什么,去证明自己没有做错决定。 “人和人之间,不是这么简单就能定义的。” 庞荣祖这晚打定了主意要他认输,一改平日吃喝玩乐不用脑的状态,忽然福至心灵,大概是记起自己还有一张砂纸*,并非全然的纨绔,劝人也懂得讲方法了,干脆将自家老哥的陈年往事和盘托出。 “alex当年在苏黎世读书,结识了一个同样来自香港的女学生——好像是住北角那边,还是唐五楼——我的腿这辈子就没踏进过那种地方。 “两个人情投意合,尤其是天天聊些电影哲学、酸诗艳词。 “alex当她是文青女神,汤唯再世,两个人好了几个月,sem尾*约好一起返港,这时候第一个分歧出现了,女生不想花他的钱,alex只好陪着一起坐经济舱。 “整整二十六个小时,中间还要转机,腿都肿了。他都是庞明耀了,为什么还要去受这种苦?别说经济舱了,连直飞都舍不得,就为了多省五千,五千什么概念?家里湾流一颗螺丝就这个价钱吧。 “所以不到一年,alex就分手了。” 下半场即将开始,观众归位,周围贵宾坐下整理着装不时发出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庞荣祖见阮仲嘉依旧不说话,最后抛下一句: “像我们这种人,不要自找苦吃。” “cut!” 最后一场戏是外景,拍板声响起,是日工作宣告完成。 酝酿了一整天的密云团着闪电,严格来说不算室外戏,工作人员从容地将器材收起。 骆应雯气定神闲地取下道具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旁边徐栋明还坐着,好像有话要说。 今天在北角码头拍摄陈朗和高顺摊牌的戏份,老旧渡轮码头人烟稀少,他们坐在红色的联排塑胶座椅上对峙。 麦沛标和摄影测量过光线角度,取景框五五开,两个主角一个被光线笼罩,一个隐没在阴影里,镜头语言给足了隐喻,旁边廊柱上壁挂风扇一顿一顿地摇头,背景音只有渡轮开出时的轰鸣。 “要不要一起去抽根烟?”徐栋明大概是烟瘾犯了,下巴一扬,示意角落有个吸烟区,开始掏口袋。 骆应雯想了想,拒绝道:“不好意思栋哥,最近开始戒烟了。” 徐栋明动作一滞,挠了挠耳后,“也好,戒烟好啊……我也不是瘾那么大的,不过有时候死活想不出来,得猛抽一顿……” 骆应雯笑了笑,“理解的。” “那你这两天状态挺好啊?我感觉比之前扎实,怎么想的?”徐栋明最终还是将烟叼在嘴里,也不点烟,拿着打火机的手一下一下蹭着椅背,动作有点焦虑。 “就是开始代入去揣摩明仔的想法……最近和朋友聊天时回溯了一下自己的童年,想要努力让自己理解明仔,成为明仔。” “开始试着体验角色吗。”徐栋明瞭然,“那会很苦,不过确实演得比之前生动,还是值得的。” 所以出了戏,骆应雯总想着做点什么很细致的琐事,从工作状态中抽离出来,去感受生活。 才刚道别,就见徐栋明迫不及待地跑向吸烟区,骆应雯失笑,转身走向外面。 离开码头需要经过海鲜市场,平日并不会特地停驻,不过看着远处海面上蓄势待发的雨云,料晚上应该会下一场暴雨。 初夏微雨,回家做饭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骆应雯停驻在某档生猛海鲜前。 档口悬挂的橘红灯罩已经褪色,光线将下面方形的水池照出生机勃发的假象。 蒙上尼龙绳网的九节虾和肉蟹朝外吐着泡泡,水箱里不断循环的水像游乐园的推金币游戏,咸腥气息一层一层往地上涌,站得近了,溅湿鞋面。 他在澳洲龙虾和大连鲍鱼之间选择了买一斤半蛏子,脑里盘算着厨房那罐李锦记蒜蓉豆豉酱不知道过期没有,又不忘吩咐老板将袋子里的水倒一倒,这是从前在姨婆那里学来的,老板利落称好,钱货两讫。 经理人的车就停在码头外面,海上已经响起了轰隆声,骆应雯快步钻进车厢拉上车门,出去不到一公里,雨便冲刷得几乎看不见前路。 回家之后随意将蛏子养在厨房水槽里。 刚刚下车的时候淋了一点雨,他连忙脱衣服,快手洗了个热水澡。 出来之后掀开唱片机的盖子,上面有一只未收起来的黑胶碟,这几天戏份多,断断续续回家眯几个小时,连唱碟都懒得收好,就这样把唱臂抬回去,继续播放。 正拿起餐桌上的喷壶,给窗边几盆多肉浇水,门铃响了。 打开门,就看到阮仲嘉站在走廊上。 “怎么突然过来了?我下班的时候还看到你信息说这两天忙不能见面。” 骆应雯一边说着一边把人迎进屋里。 阮仲嘉略微看了一眼,家里只在厨房留了一盏灯,并没有搭话,而是问:“你怎么在家都不开灯?” “我也是刚收工回来。” 见阮仲嘉看起来不太高兴,他转身问:“你吃饭了吗?我现在要做饭,要不要一起吃?” 外面下着倾盆大雨,倒水一般。 一阵冷风吹来,才发现有窗未关严实,骆应雯走过去,将窗逐一关上,又让阮仲嘉坐在中岛旁的高脚凳上,顺手给他泡了杯热茶。 炉灶前的男人利落地开始处理食材,先把米淘洗了放进电饭煲,然后开始洗蛏子。 阮仲嘉双手圈住茶杯静静的看着对方做饭。 大概是放了好几天,那把从雪柜里拿出来的菜心有点蔫蔫的。 骆应雯抬头看了他一眼,仔细地将蔫坏的菜叶摘掉,然后开始认真洗菜。 菜叶里夹杂的小黄花散落在水面上,粘了骆应雯一手,正要用手肘推开水龙头的开关,突然一道蛮劲将他摁在流理台边上,还没反应过来,阮仲嘉伸手把他往下拉,温暖的、干燥的唇凑上来将他吻住。 骆应雯两手还分别悬在欺过来的男朋友身侧,细碎小黄花连同水滴滑过指缝。虽然对方的亲吻毫无章法,但还是成功让他下,腹一紧,梗住了身子,动弹不得。 “你就不会亲亲我吗?”阮仲嘉稍稍抽离了一点,灯光下长睫扇动眼眸迷离,仔细看里面盛着抱怨。 他对骆应雯呆若木鸡的反应很不满意。 也没穿围裙,又已经洗澡换好衣服,没地儿蹭手,稍微思考了一秒,骆应雯决定不管那么多,用湿淋淋的左手搂住阮仲嘉的腰,右手摸索到对方的手,手指插进指缝十指交缠,然后低了头回吻过去。 第57章 窗外雨声潇潇,室内温度持续上升。 舌尖开始摸索着撬开贝齿,他尝到了茉莉花的香气,还有毛尖的甘甜,软嫩饱满的下唇一如想象中那样有魔力,教人忍不住反复碾压,越吻越觉得心颤。 “很香。” 唇贴着唇。 几乎没等阮仲嘉说点什么,扶着对方后腰的手一路滑上脖颈,让他仰脖承受自己的吻。 阮仲嘉只觉得天旋地转。 骆应雯的宽肩将灯光挡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路吻着一路推到角落,他什么都看不到了,拢在阴影里,被紧扣的十指、被摩挲的后颈,还有被肆意吸吮的唇瓣,通通让他身体发软……忽然间,他被半抱起来,放在流理台上。 “唔嗯……” “嘘——” 阮仲嘉睁眼,迷离的眸望向骆应雯,位置对调的关系,他坐着,骆应雯要稍微仰头才能够到他的唇。 然后就看到骆应雯已经半干的双手捧着他的脸,身体挤进他的两腿之间,让他以一种被动的状态接吻。 明明动作那么强势,姿态却像祈求一样,虔诚地将他溢出的喘息一口一口吞掉。 旁边电饭煲开始噗噗冒着水蒸汽,熏得窗玻璃雾气淋漓。 唱片机大概走完一遍,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反正无人在意,指针空转,发出几不可闻的噪声。 他们的第一个吻,有着潮湿的雨水味,以及软糯的米饭香气。 “吃饭。” 餐桌上一碟炒蛏子,一碟炒菜心,还有一碟淋上油和豉油的蒸水蛋,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色泽。 骆应雯将盛好的饭递给阮仲嘉,“家常便饭,将就吃点。” 阮仲嘉接过碗,另一只手摸了摸唇,总觉得上面还残留着被吮吸的触感,对面那人看到他的动作,清了清嗓子,坐下来给他夹菜。 “今天在码头拍戏,旁边档口顺手买的,试试看。” 他知道阮仲嘉心情不好,至于原因,说不定吃饱了就会自己说出来,反正不急于一时,骆应雯从容用餐,不时拿汤勺挖了水蛋给他的碗补上。 可是直到吃完饭,除了偶尔交流几句骆应雯工作上的事,阮仲嘉再也没说什么,闷闷地将饭菜一扫而空。 骆应雯耐心极好,清理完餐桌就开始埋头洗碗,手里百洁布刚刚搓起泡沫,腰就被人从后环住。 这个人到底是有多喜欢在他忙碌的时候搞突然袭击啊。 骆应雯弯了嘴角,继续洗碗:“要不今晚留下来吧。” 雨暂时没有停歇的迹象,甚至愈下愈大,像讨债鬼在拍窗,砰砰作响。 “我又没有衣服替换。”身后传来应答,脸埋在他后背,听得不太真切。 “上次你也没有啊。” 大概是男朋友语气轻快太惹人嫌,阮仲嘉收了爪子,捏在对方好不容易摸到软肉的腰际。 “啊!啊——” “你刚刚说什么呢?” “我说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嗯。” 后背继续传来嘟嘟囔囔的声音:“今天正式踩台*,被几个前辈批评了——说我们新编的《梁祝》是一场闹剧,传统都丢了,只是一出西方歌舞剧而已……” 阮仲嘉抱着温热身躯,放松地说着:“我知道传统不能舍弃,但创新就是这样,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观众有什么反应? “难道像他们那样抱着陈规旧调,日日唱同样的戏,做来做去都是一成不变的剧就有人来看了? “现在的年轻人宁愿周末往返一趟日本韩国泰国追星看演唱会,也不会关注本地娱乐圈动向,更何况是已经半截入土的粤剧!” 骆应雯擦了擦手,转过身将他抱住,轻扫背脊。 “如果不是生在这样的人家,我也不会关注这一行,你看看身边有几个同龄人会看粤剧! “讲什么文化保育,哦,难道真的做做样子应付上面就好啦?从前我不懂,婆婆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没想到职业开局就是夕阳行业……我也不是怨谁,我只是不忿,凭什么我这么努力想办法,还要被人轻飘飘一句否定所有!” 他说得激动了,几乎哽咽。 “是,你已经很努力了,所以更加不用理会他们说什么。” 骆应雯给他顺背,又亲亲他的脸,只是那脸颊潮红,看着可爱,碍于人家正气在头上,独不能将喜爱之情表现出来,只能倚着水槽边,将人圈在怀里。 “那些……那些!”阮仲嘉沉浸在恼怒里,气得脸都红了,教养使然,又蹦不出一个脏字,酝酿半天,才恨恨地吐出一组英文词。 “old seafood*!!!” 感受到圈住自己那人在压抑身体的颤抖,阮仲嘉狐疑地钻出来,就见到男朋友别过脸去忍耐着笑。 【作者有话说】 砂纸:文凭 sem尾:即semester,学期,学期末的意思,香港学生惯用语 踩台:即表演前正式上台彩排,包括测试灯光音响等 old seafood:俚语,与粤语“老屎忽”同音,因此用作指代,按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老登的意思,比较粗俗的讲法 第45章 “我真的不擅长骂人啊。有什么好笑的!” 阮仲嘉一把推开骆应雯,还不忘拿了餐桌上的茶杯走向沙发处。 他的男朋友连忙上前,抢在他将杯子放下之前接过,搁在茶几上,大手一捞,把人弄到沙发里,放在自己腿上。 “别生气了,我不笑你了好吗?”骆应雯自知理亏,眨着眼睛求饶。 “哇,你好奸诈啊!说得好像我是什么无理取闹的人一样!” 阮仲嘉撑起身想要理论,手却被人不偏不倚地扣住,挣扎了几下,动弹不得。 “我也是男人,你以为我真的脱不了身?你最好现在就放开我,不然我动起手来就变成互殴了好吗我告诉你!” 挣扎了几下,眼前人抬眸看他,那双含情眼看着有几分沮丧,阮仲嘉心想这男的好阴险啊竟然开始卖惨,忽然圈住自己腕骨的手松开,改为与他十指交扣,又乞怜似的摇了摇,姿态摆得很低。 看着骆应雯好声好气哄自己,本来也不是很气,不过是被嘲笑了稍微有点丢脸,阮仲嘉想了想,还是泄了气,干脆安安稳稳地坐在他怀里。 “今晚真的不走啦?”骆应雯往他身上蹭了蹭。 “不是你让我留下的吗?” “嗯,”骆应雯就着姿势将头埋进他锁骨里,“你就这样跑过来吗,要不要先洗澡?” 倒是已经习惯这个狭窄的浴室,阮仲嘉洗好澡出来,熟练地从毛巾架上拿下换洗衣物,是骆应雯的t恤和短裤,之前自己穿的那套家居服刚好被丢进洗衣机了,只好将就一下。 骆应雯身量比他高大一点,衣服倒是勉强能穿,就是上衣的袖子有点宽大,穿好衣服之后对镜比划了一下,抬肘的时候能从袖洞看到一大截皮肤,不过也无所谓了,他拧开把手,从水蒸气氤氲的狭小空间出来,毛孔舒张,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冷吗?”骆应雯放下茶杯,起身走过来摸了摸他的手,“要不我把冷气温度调高一点?” 阮仲嘉摇头,跟着他回到沙发坐好,骆应雯似乎很喜欢抱着自己坐,还给他整理头发,这个动作让他忽然想起上次来时坐在这个位置看的纪录片,没头没脑地就说:“你这样摸我,好像成年狒狒给小狒狒抓虱子。” 身后传来了一声爆笑。 阮仲嘉才惊觉自己说的话太滑稽,虽然尴尬,却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推了骆应雯一下,“你有必要笑成这样吗?” 骆应雯倒在沙发上,蜷着肚子笑,还伸手擦了擦眼角。 “……” 也太丢脸了吧。 阮仲嘉干脆伸手挠了挠他的腰,有了之前坐在电单车后座的经验,他知道骆应雯很怕痒。 骆应雯手长脚长,沐浴过后只穿了松垮的拳击短裤,随便一躺布料就掀起了大半,只是本人浑然不觉,阮仲嘉干脆将人按在沙发上掀起他的背心继续攻击腰侧的肉。 “喂!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要!好痒!停手啊嘉嘉!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让你笑个够!” 阮仲嘉跨坐上去将人摁住,刚刚换上的短裤露出大片雪白的皮肤,骆应雯一边笑一边抵抗,挣扎间温热的肌肤相抵,彼此腿根处渐渐磨蹭出一层薄汗。 还是对方突然收了笑容,他才发现了异状。 胯,下的触感莫名熟悉,大家都是男人,不过几秒,足够让彼此清醒过来。 阮仲嘉还撑在骆应雯胸肌上,忽然着火似地缩了手站起身,略带无措地立在拥挤的沙发上。 他的脚踩在两条长腿之间,低头与还躺在沙发上、刚刚任由自己蹂躏的骆应雯对视。 分开的关系,某些身体的变化便清清楚楚地暴露在二人之间。 空气大概凝滞了几秒。 然后出奇一致地抓了抱枕过来挡住,拘谨地分坐在沙发两端。 第58章 “咳咳……” 骆应雯俯身取了遥控器,利索地打开电视,“要不要……看什么?” “好、好啊。”阮仲嘉直视前方,仿佛黑洞洞的电视荧幕里面有什么好东西值得心无旁骛地看。 还是黑底红字标记,两声重锤一样的片头音效响起。 似乎是接着之前在看的节目继续播放,画面里一个男的说:“叫我什么?” 另外一个男的应他:“老公!” “大声一点。” “老公!” “再大声一点!” “老公!!!” …… 骆应雯觉得自己石化了。 雨应该停了吧。 阮仲嘉想着,窝在沙发上慢吞吞地啜着手里的热茶,那是骆应雯重新给自己倒的。 有点热,将掩着下半身的抱枕挪开,顺便拿来扇了扇风。 他的男朋友,此刻正在厨房转来转去,小声地和电话另一头的人争论。 “不是,你把我账号分享给别人用了吗,怎么会有我没看过的记录出现!” “哦所以你什么时候上我家看电视了?还不关窗!早让你搬出来了,住大西北就是很麻烦啊。” “什么叫做最近这套电影很火,打开就是奇怪的对白我很尴尬的!” “……你管我跟谁看,还笑!还笑!你把钥匙还给我!” 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是语气还是听得出来咬牙切齿的。电话另一头应该是阿康吧,阮仲嘉捧着杯竖起耳朵偷听。 一只手伸过来在他头上乱摸,抬头,骆应雯已经挂了线,低头看着他,“头发怎么还没干透,我再给你吹一吹。” 骆应雯给他吹头发的动作很细心。 阮仲嘉看着镜子里站在自己身后的人,会特地用手挡一下风,这样吹在头皮上的温度刚刚好。 相比之下自己上次给人家吹头发像给狗吹毛似的。 “在想什么?” 见阮仲嘉出神,骆应雯熄了风筒,摸了摸他的脸。 “没什么,”阮仲嘉身子一偏,将脸靠在他的手掌上,舒服得眯起眼,“很晚了,我们上,床吧。” 啪。 风筒掉地上了。 镜子里两双眼视线对上,阮仲嘉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惹人误会的话,腾的站起身,原本坐着的凳子也因为动作太猛推跌在地,砸在骆应雯脚上。 “啊!” “你没事吧?不是,我,”阮仲嘉火急火燎地将凳子拿起来,又扶上骆应雯的手臂,“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想着差不多时间睡觉了……” 骆应雯蜷了蜷被砸到的脚,过了那一瞬间,其实感觉好多了,见对方紧张,干脆挪了两步:“没事,不疼,”然后又摸了摸阮仲嘉那颗被他吹得蓬松的头,安抚对方似地笑了笑,“好了,已经吹干了,睡觉吧。” 再次躺在同一张床上,虽然没有间隔很久,可是身份却不一样了。 阮仲嘉自觉往里面躺,枕头上倒扣了一本书,他看了看书名,是某部前两年拿了奥斯卡大奖的电影的剧本,他拿不准骆应雯要不要接着看,似乎是对方最近的睡前读物。 骆应雯坐到床沿,见他拿着书,说:“有兴趣看吗?” “没有。”阮仲嘉倒是很诚实。 两个人都笑了。 骆应雯接过书,垒在床边那堆书上面,钻进被窝。 外面又下雨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为幽暗的房间平添了几分安宁的味道。 也许是刚刚沙发上闹了一场,眼下彼此都有种默契的拘谨,被子在二人中间的缝隙坠下去,像一道屏障。 “你知道吗,电影《梁祝》里面,他们一起睡觉的时候中间要放一碗水。”阮仲嘉忽然伸腿,将被子撑起来,墙上的影子就隆起一角。 觉得有趣,他又继续扬了几下被子。 “不睡吗?” 侧头一望,骆应雯枕着手躺在旁边,看着自己的眼神很温柔,像大狗看着小狗。 “不困,怎么办?”他故意这么说。 “所以你是特地把挡在我们之间的被子扬起来的吗?”骆应雯问。 还悬在半空中的小腿定住,墙上的影子忽然多了一角,然后合并到一起,最后倒向一边。 阮仲嘉的腿被另一条结实的腿压住,人也被箍在怀抱里,耳畔擦过的是温热的气息,几乎呼得他耳廓发烫。 “要不这样,我们聊聊天?”始作俑者一副若无其事的语气。 “聊、聊什么?” 整个人都以一种侧躺着的姿态被包裹着,身后那人将头埋在他颈间,搭在腰间的手从后捉住自己的手。 在这样的雨夜。 两副年轻温热的躯体互相厮磨。 “聊聊你这几天做了什么?” 骆应雯把玩着他的手,问题却很正经。 阮仲嘉忍住了被紧紧贴着的悸动,强作镇定:“挺多的,也很繁琐……去西九那边彩排啦、试妆试戏服啦,还有各种细节,例如昨天发现有一幕舞台机关和后面转场的衔接不太顺畅,又要商量怎么协调。 “噢,还有,罗秘书让我拍一条影片科普演员怎么上妆,她总是那么多点子,我看她桌面那些台历啊立牌什么的,估计她有在追星。” 说到自己擅长的领域,阮仲嘉渐渐沉浸其中,反手牵过骆应雯的手挣出被窝,一边说一边掰着数数。 “首先呢,群演组那边需要申请一个更大的化妆间,然后要安排包厢给粤资委的委员。 “我的替补演员,剧团里面去年签的一个女孩子,她家人生病了,这几天情绪不是很好,要多留意她的心理状况,还有……” 五只手指数完了,阮仲嘉想把男朋友另一只手扒拉出来接着数,扭过头去,对上逆着床头的灯光,下意识眯了眼。 朦胧中,视线内的阴影扩大。 “等……” 想把话说完,骆应雯已经撑起身凑过来。 察觉到对方将要做什么,想要逗逗他,阮仲嘉一偏头躲开。 玩闹间喉头溢出轻笑,那瓣今天熟悉了好几次的唇追了上来,东躲西藏,几个回合,终究还是逃不过,被按住亲吻。 欲望再度席卷,这次两个人仿佛都有了心理准备,阮仲嘉整个人陷进被褥里,情不自禁地仰头,唇齿交缠,即使察觉到彼此发生了变化,还是任由事态发展,心无旁骛地接吻。 “……怎么停下来了?”过了不知道多久,只觉得舌根都几乎发麻,他睁眼,见到骆应雯退开了些,手撑在自己身体两边,艰难地平复呼吸。 没等到应答,骆应雯躺回床上,又从背后重新将他抱住,只是这次摸索了几下,拿了手机过来,在他面前解锁。 “怎么了?” 阮仲嘉想自己可能有点缺氧,混沌间听到耳边传来男朋友低哑的声音。 “……我不太会……你会吗?” 虽然语气懊恼,但后面那句不太像疑问,倒是比较像揶揄。 股,间灼热的触感提示阮仲嘉对方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的脸腾的一下烧红,嗫嚅应道:“不会。” “那我们一起进修一下,好不好?” 是故意的吗? 是故意的吧。 阮仲嘉只觉得这句话直直钻进耳里,腰都软了。 “怎么学啊……” 他说得很小声,如果不是被人从后抱着,真想扯了被子过来将头蒙住。 骆应雯打开了搜索引擎,阮仲嘉看着他修长手指在方框里输入关键字。 ……事前……准备…… ……过程……用品…… ……如何安抚……增加…… ……事后……清理……关怀…… 每个问题都找到了很仔细的答案,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的化学反应却无异于宇宙大爆炸,脑里好像有什么在嗡嗡作响。 终于读完,阮仲嘉说:“怎么办,那些东西……你家里都没有吧?” “嗯,”身后传来骆应雯的声音,“没关系,下次吧。” 有些事情,不着急一晚做完。 第46章 “那你也不用急着把钥匙收回去啊,我有时候还能上来帮你收衣服呢。” 骆应雯气定神闲地将递过来的钥匙串到新买的钥匙扣上,动作时吊坠的小飞象在空中乱舞。 “你别告诉我钥匙是给你那个小男朋友的啊。”梁仁康看他样子,几乎已经有了结论。 骆应雯睨他一眼,没有说话,反而轻声哼起了歌,旁边梁仁康就龇牙咧嘴地讨伐:“从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我终究是错付了。” “神经,什么新啊旧啊的,几时有过你的位置?” 见好友坐在中岛台前悠闲地换钥匙,梁仁康抱着抱枕倒头躺进沙发,“唉,你变了。” 骆应雯心情很好,解释道:“跟这个没有关系,只是我觉得你常常自己上来侵犯我隐私了。” 沙发上的人一个鲤鱼打挺:”你是怕我看到什么不应该看的东西吗?” 第59章 骆应雯却没有回答,嘴角微勾,像赶苍蝇一样扬了扬手。 “呀你怎么还有蓝罐曲奇,过年的时候囤的?”梁仁康摊着,视线刚好瞄到茶几玻璃底下的铁罐,还没等骆应雯反应过来,俯身就去取。 盖子才刚打开,一只手从旁边将铁罐抢过,骆应雯脸色一滞,不过很快又回复正常,试图用平常的语气解释:“装家里的旧物,里面没有饼干。” 这也是家家户户都有的习惯,梁仁康不疑有他,耸了耸肩:“好吧。” 大概是为了缓解二人之间的尴尬,骆应雯将铁罐放回原位,站起身:“你想吃零食?雪柜里有即食鸡胸,真空包装的。” 见对方真要去取,梁仁康连声拒绝:“没有啦,别拿出来了,除了你谁要吃鸡胸肉。” 《梁祝·蝶梦》将于今夜八点在戏曲中心准时开锣。 这套新编的粤剧已经筹备了一段时间,纸媒和娱乐专题报道也预热过好几回,临近公演日期,城中各处都投放了规模不小的广告。 最先进入公众视野的,是梁仁康新歌《共你也算度过灿烂时》那支跨界合作的mv,根据歌词概念,将现代和古代两个内核相似的故事结合,里面阮仲嘉扮相极美,光是画面已经提供了足够的讨论度。 新希趁势推出了关于《梁祝·蝶梦》的概念片,比起mv,更像是城市宣传片。 继续沿用了《共》作为背景音乐,截取了歌曲高.潮部分,人声引入画面,夕阳余晖里高架桥上的地铁擦过两旁林立大楼缓缓入站,镜头恰好对准大厦墙身悬挂的巨幅广告,射灯的光打在上面,画面重点就落在阮仲嘉和梁文熙对望的照片上,中间留白处使用了《梁祝》本身的唱词: “刻骨相思唯有病,一腔恨怨解不胜 裴航捣药救云英,尾生抱柱甘同命” 画面移到拥挤的马路,人群在斑马线间穿梭,夜幕降临,绿灯闪烁,镜头带到双层巴士上层,捧着马经的大叔认真读报,途径北角赫赫有名的怪兽大厦时,窗外掠过同一幅梁祝广告牌。 紧接几个随着歌曲节奏踩点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街景转换,其中还有新光戏院亮起的霓虹灯。 之后在维港岸边,无数举着的手机荧幕里,对焦的、虚焦的烟花绽放。 镜头一收,路灯下,上环某处安静的斜路,一对情侣牵着手路过贴着各色广告的砖墙,最面上一幅,恰好是阮仲嘉他们作戏曲装扮拍摄的那张。 这次因为是远景,看不清海报上的字,不过墙根的街头涂鸦却很抢眼。 “就让纯爱征服港岛吧!” 夜色酝酿的温柔中,多了几分俏皮。 这支宣传片因为结合了本土要素,以及阮仲嘉一如既往给人以联想到昔日辉煌的印象,甫推出便收获了无数转发,甚至一度登顶过本地搜索词条。 之后港岛的大街小巷忽然间多出了很多意味不明的文字广告。 这些文字统一采用典雅端正的新细明体印刷,辅以纯色背景。 像是一个连载的故事,有的匿藏在酒吧扎堆的后巷,有的大张旗鼓涂装在巴士车身上,有的直接张贴于闹市转角,内容吸引眼球,市民纷纷拍照上载讨论。 「爱上同班男同学,但是家里强烈反对,怎么办?」 #thelovers 「不喜欢家里介绍的富二代,除了钱什么都没有。钱,真的那么重要吗?」 #thelovers 「那天他信守承诺来过看我,就在我试婚纱的时候。」 #thelovers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 #thelovers …… …… 就算是广告,一般也会有关键字,例如商家或者品牌名称,但这个系列的文案每句话后面都只有简单的thelovers标签,再没有多余信息,足够引人遐想。 而今日凌晨零点新希官方ig发布了一则贴文,所有文字广告拼成一张图,汇成了《梁祝·蝶梦》的完整故事脉络。 下午二时,陆续有花店送来各式各样的花篮,自戏曲中心大剧院门前绵延至室外。 大剧院大门紧闭,如若有人走过,就能听到里面正在进行最后一轮彩排,门缝间隐隐约约传来乐器演奏的声音。 中庭从最高处垂下一幅足有数层楼高的黑白宣传画,也是本次《梁祝·蝶梦》最后释出的物料。 由于幅宽较窄,阮仲嘉和梁文熙的半身像分别盘踞上下两端。 祝英台打扮的阮仲嘉只留了背影,回头露出侧脸;而作梁山伯扮相的梁文熙则看着镜头,一脸眷恋。 两个人之间自上而下以泼墨山水填补空白,梁祝二字写意,像流淌于二人之间。 阮仲嘉还穿着t恤牛仔裤,披着新利祥定制的大红婚服和素色丧服作最后一次彩排。 “待会台板打开,蝴蝶涌上来,仲嘉脱掉外套,对准楼下的充气垫跳进去,姿势要漂亮!” 导演再三确认,之前因为这个机关和后面的剧情衔接不够流畅,稍微做了改动,因此十分谨慎。 音乐重新响起,原本还和饰演婢女的演员有说有笑的阮仲嘉马上进入状态。 他的唱腔偏冷,立在墓前一身嫁衣,反而突出了凄清的气氛。 “没想到他唱得这么好啊,”郑希年抱臂站在观众席过道上,饶有趣味地评价,“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潜力股。” “你在说什么啊。”旁边庞荣祖一脸无语。 他今天抽空来捧场,没想到就遇到了这个麻烦女人。 说是麻烦,因为自贵州回来之后,他突然发现自己生活里面到处都充斥着这个女人的影子——家里,公司里,就连happy hour,都会听到别人在谈论郑家空降的五小姐如何整治职场。 “跟你没什么好说的,”郑希年还是那样,一副“你什么都不懂”的样子,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对了,alex什么时候来?” 庞荣祖没想到对方突然提起自家老哥,干巴巴地应道:“应该忙完就过来。” 外面摆着他们兄弟俩送的花篮,采用的全都是早上新鲜空运抵港的进口花材,尤其扎眼,而兄长也说过今天忙完公事就会尽早到场。 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两个男人,他又皱眉,”为什么这两个人都来了。” 郑希年循着他的视线看去,骆应雯和梁仁康正站在离舞台很近的空地上专心看台上彩排的情况,不时拿了手机出来录影。 呵呵。 看热闹不嫌事大,她开始引战:“呀,明星果然不一样,远远看着都觉得和普通人有壁。” 那两个男人身材比例极佳,手长脚长,一身惯常可见的明星私服,看不出牌子,但是搭配得很时髦,尤其是脸,硬生生将时尚完整度拉到200%。 庞荣祖果然一下子就被挑起了胜负欲:“哼,奀星*而已。” 郑希年一脸揶揄:“天啊,男人嫉妒到扭曲的样子真的好丑陋哦。” 还想反驳点什么,忽然音乐在最激昂处戛然而止,像一把弹到断弦的古筝。 所有人都看向舞台,就见原本身披嫁衣的阮仲嘉利索地将外衣脱掉,露出里面的孝服,凄然一笑。 乐池里停住的乐师们重新开始奏乐,缱绻温柔的梁祝定情曲响起。 导演再三叮嘱留意的机关打开,鼓风机吹出无数只蝴蝶,将披麻戴孝的阮仲嘉团团围住,然后那抹瘦削的身影纵身一跃—— 骆应雯几乎呼吸一滞,也忘了手机尚在录影状态,摄像头对着地板,荧幕上方红底计时器还在无意义地运行着,直到阮仲嘉重新出现在台板上才想起来按停。 趁工作人员忙着收拾台板的空档,已经回到台上的阮仲嘉三两步跳下来,原本想走近骆应雯,留意到了后方的郑希年和庞荣祖,连忙对二人打招呼。 骆应雯看着他因为从舞台底下狂奔回来而微红的脸,拿了手里的场刊帮忙扇风。 “joseph他们也来了。”大概是因为一切顺利,阮仲嘉心情大好,朝他身后招了招手,骆应雯回头去看,就见到了庞荣祖二人往这边走过来。 严格来说四个人不太熟悉,因此只是客套一下打个招呼。 即使不太喜欢骆应雯和梁仁康,庞荣祖的表面功夫还是做得很足,扯起一抹有礼而疏离的笑,旁边郑希年倒是笑得玩味,还对骆应雯说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好久不见”。 “怎么这么早就到了,还有好几个钟头才正式公演呢。” 阮仲嘉心情很好,一双笑眼逐个打量专门来捧场彩排的朋友们。 “是你回来之后第一次担正*演出,怎么样也要全力支持啊,我还送了一个超大花篮!”庞荣祖首先邀功。 “真的吗,我不方便出去,待会让同事拍了给我看看!”嘴上这么说着,手下意识扯了扯骆应雯的衣摆,“那你呢,会送花给我吗?” 庞荣祖这方面还是个愣头青自然什么都不懂,只没想到阮仲嘉对穷人也毫不客气,旁边郑希年倒是略知一二,明摆着一副看热闹的姿态。 第60章 还是梁仁康醒目,马上插嘴:“我们都送了,上次名曲之夜我也送了啊,你有看到吗,橙色的,看着就好意头!” 这几个人里面大概只有郑希年能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庞荣祖手肘戳了戳对方,惹来不大不小的“啧”一声。 郑五小姐睨他一眼,视线仿佛在说“你又怎么了”。 “有没有搞错,说什么不好,非要提名曲之夜。”庞荣祖压低声音说。 结结实实收获郑希年一枚白眼。 “看到了,罗秘书有拍给我看,我很喜欢!” 阮仲嘉却不如庞荣祖预料般被戳中伤处,反而大大方方地讨论,眼里带笑:“我很喜欢那些花的搭配,看着很有活力,是我喜欢的风格。” 梁仁康看了看骆应雯,有点为那晚上没送出去的那束花惋惜:“是吗,你喜欢就好。” 庞荣祖看阮仲嘉的反应觉得出奇,还想说什么,旁边郑希年看了眼手机信息,拉住他:“你哥的车抛锚了,我和你去接。” “啊?他可以让司机去接啊,再不济还能叫uber,干嘛劳师动众。”庞荣祖一脸不情愿。 “我让你跟我走就是了,废话那么多!”郑希年不知道哪来的一身蛮劲,扯着人往外走,其余几人见状,朝他们挥手暂别,其中骆应雯笑得最灿烂。 送走了庞郑二人,阮仲嘉要回去彩排,台上梁文熙已经在踩点,他趁乱挠了挠骆应雯的手心:“等下去后台看我化妆好吗?” 骆应雯自然是愿意的,为了今天可以腾出大半天空档,之前他特地熬了几个大夜,于是回捏了一下对方的手:“好,你专心彩排。” 演出比预期要成功,戏曲中心大剧院座无虚席。 新希本次参与演出的团员手牵手一字排开站在台上鞠躬,源源不断的礼花自两边喷射出来,镭射材质纸屑反射着灯光,落在身上流光溢彩。 至演职人员退场,座位上大部分观众还沉浸在演出的余韵之中,不少人捧着手机和亲友发表感想,也有人急不及待在社交网络上分享第一手资讯。 直到扩音器响起女声提示演出已经结束,循环播放疏导人.流资讯以及搭乘交通工具讯息,人们才陆续离开。 阮仲嘉今次几套服装都大受好评。他本人并不瘦弱,但雪白孝服腰带绑得紧,显得腰盈盈一握,人薄如蒲苇,更突出了祝英台的憔悴。 改编的唱词哀婉,像被绝望淬过。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有一处,为了表现祝英台的哀恸,阮仲嘉在一句啜泣着呼唤“梁兄”的唱词后缓缓转身,水袖搭在肩膀上,白色布料随着转身的动作越过肩头,另一手轻轻提着,滑向脸颊,不直接展现哭泣的表情,却让观众一看就知道英台在拭泪,然后再转回来接着下一句唱词。 类似的小设计有很多,传统的水袖让他用来表衷肠、抒愤懑、寄哀思……成为表达人物情感的最佳道具。 当晚各大媒体发布的通稿上,第一张配图是新希本次公演的演职人员大合照,第二张是阮仲嘉站在正中,旁边分别有阮英华、庞李幼薇、利伯恒伉俪、粤咨委主席的合照,捧场的五个名字细究起来,各人后面都跟着一长串头衔。 相中最年轻的男人已经卸了头饰,还保留着妆发,亲热地搂着两旁来宾,脸上笑容是这么多年以来面对镜头最从容自如的一次。 有资深媒体人评论: 写作thelovers 读作beloved 下一个宠儿的时代 今夜降临 【作者有话说】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引用自歌曲《少女的祈祷》 奀星:奀是小的意思,奀星是对十八线小明星的称谓,贬义 担正:作为主角 《梁祝·蝶梦》译作thelovers是参考了徐克导演的《梁祝》译名,因此引申到beloved(托尼·莫里森的小说《beloved》译作《宠儿》,只是讨巧取了字面意思,内容与小说并无联系) 第47章 【新利祥danielchan:bravo!实在是太精彩的演出了!甚至让我想起十几年前在royal albert hall看的那一场……】 首晚公演刚刚结束,阮仲嘉的收件箱已经挤爆。 看到新利祥陈老板的讯息,他客客气气地回覆了一段话感谢对方,又陆续覆了好几条,余下的暂时留着未读状态。 实在太忙。 从台上下来之后阮仲嘉就没停止过和恭贺的人们寒暄。能进后台的都不是泛泛之辈,当中不少有头有脸,怠慢不得。 送走了来合影的一名立法会议员,阮仲嘉连忙让助理出去台前看看骆应雯和梁仁康还在不在。 庞荣祖因为母亲的缘故得以走入后台,这时候正和认识的宾客寒暄,而郑希年则被外婆叫到一边,大概是询问些和自己相处的细节。 阮仲嘉无所谓,反正平时已经夹定口供,郑五是聪明人,不会露出马脚。 倒是散场后不得不和郑希年一起送外婆上车。 七人车停在地下车库,门打开着,阮英华坐在座位上,牵着站在车边的郑希年像是依依不舍般吩咐些什么,简单卸过妆的阮仲嘉已经换上便服,双手插袋立在旁边听外婆交代,例如几时一起出去旅行,又或者年轻人多出去走走之类。 好不容易将人哄好,阮仲嘉不忘吩咐秋姐照顾好老人家,挥挥手道别,目送黑色alphard消失在拐弯处。 郑希年转过来笑望着他:“对了,你知道吗,庞明耀真的帮我联系了荷兰的马场买马,我快要做马主了……不过他真的好冷淡哦,怎么撩都不为所动,连帮忙都只是把联系方式丢给我,好难接近啊,弟弟,你要想办法帮我。” 阮仲嘉扭头瞪她一眼:“啊?不是……啊?” 郑希年被他的反应逗笑:“有这么吃惊吗?” “你看中大哥了?” “对啊,我考察过了,庞荣祖骨子里就是个mk仔*,还是大的那个适合我。” 郑希年一边说着,一边双手合十,一脸向往,“我啊,从小到大都喜欢挑战难题。” 阮仲嘉看她的表情像看什么脏东西。 “喂你什么意思,帮还是不帮?” “行行行,帮就帮,你想我做什么?” 郑希年脸上难得露出古惑的笑:“你听我吩咐就是了,反正以后你要随传随到。” “……我看着那么闲吗?” 送走了郑希年,阮仲嘉独自乘搭专车回到自己位于上环的家里,骆应雯稍后再叫车到达楼下。 天气已经比之前要热,骆应雯站在街灯下,没多久就等到他的男朋友鬼鬼祟祟探头探脑从住家楼下出来。 4a豪宅配套优越,电梯大堂拍卡上落,一路上没有遇到邻居,更不会有人想到刚刚结束了一场口碑之作的主角,正穿着普通的连帽卫衣邀情人共度美好的夜晚。 “工作人员都离开了?” 电梯爬升,骆应雯看着不断增加的数字,将阮仲嘉套着头的衫帽解开。 “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因为工作繁忙,不久前阮仲嘉额外聘任了私人助理,主要负责一些日常起居,再加上工作上有罗秘书把关,已经帮轻了不少。 今晚情况特殊,演出结束后另外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帮忙将鲜花贺礼搬回家里。 阮仲嘉按下指纹锁开门,l型落地大窗外是繁华夜景,公寓挑高的客厅此刻已被鲜花淹没,花香扑鼻而来。 “先换鞋。” 阮仲嘉关上门,拿出一双室内拖鞋让骆应雯换上。 换过拖鞋,阮仲嘉已经从厨房端出一壶茶,给餐桌上的两个杯子满上:“下午钟点工来的时候帮我焖了参茶,你也来喝。” 骆应雯接过马克杯,参茶温度刚刚好,一边啜饮一边随意打量四周,阮仲嘉的家很简单,几乎没有多余装饰,很标准的豪华酒店套房式设计。 “家里有点无聊,”大概是留意到对方的动静,阮仲嘉大大方方解释,“我没什么特殊爱好,不像你那里。”他指的是骆应雯家里满山满谷的书籍和唱片,还有很多充满生活气息的细节。 “不会啊,视野很好。”骆应雯下巴朝落地窗处努了努,中银大厦依稀可见,维港两岸灯光璀璨,远眺还能见到昂船洲大桥,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景色。 “对哦,”说到这里,阮仲嘉警惕地放下杯子走向窗边,将窗帘全部闭上,“还是小心一点好。” 狗仔无孔不入,他可不想登上明天的杂志封面。 只是拉窗帘这个动作多少有点暧昧,尤其是对于他们这种尚处于感情升温期的小情侣来说,几乎是一种暗示,骆应雯也不愿意想歪,只好拿起已经喝光的杯子问:“还喝吗,不然我把杯子洗了?” 阮仲嘉走过来,却是站在他面前掠起了刘海,一脸苦恼地问:“今天勒头的带子绑好紧,提眉毛的胶带撕下来的时候皮肤都红了,你帮我看看,额头上的印是不是很深?” 第61章 灯光落在白皙的脸庞上,额头光洁饱满,发际线处还有细小的绒毛,更显得皮肤细腻。 倒真是有一道已经淡化的勒痕,看着就觉得疼。 “也不是很深。” 骆应雯垂眸,就见到入鬓长眉下黑溜溜眼珠视线抬高对上自己,那双眼惯常练习,顾盼间比普通人有神,被他这么看着,莫名地就觉得脸热。 正想说什么,那人像是抱怨又像是撒娇般说:“你怎么不帮我揉揉?” 骆应雯这才反应过来,又手足无措:“……怎么揉?” “这还要教?你自己来。” 小心翼翼捧起阮仲嘉的脸,然后拇指对准勒痕轻轻按压打圈,骆应雯揉得很认真,刻意避开了自下而上投来的视线。 实在受不了,他只好开口:“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常年健身,劲挺大的。” “听不懂,什么劲挺大的?”阮仲嘉只是笑。 “我觉得你按得很好啊,要不你帮我按按背吧?今天累死了。” 说是按背,阮仲嘉却没有如预期般转过身,而是将骆应雯两手从自己脸上取下来摇了摇,然后牵着人走。 骆应雯跟在后面,短短的距离心里涌起无数疑问,就在推开浴室门那一瞬间,手下意识紧了紧,成功让阮仲嘉停下了脚步。 “怎么啦?”阮仲嘉问。 “要做什么?” “不是说好了帮我按背吗?” 骆应雯语带迟疑:“你趴在沙发上,我帮你按?” 阮仲嘉抿了抿嘴:“今天一整天都精神紧张,已经快累死了,你顺便帮我搓一搓背吧,好不好?” 好是好的,只是骆应雯没想到会是今晚。 毕竟接下来还有十几场演出,他不想阮仲嘉太累,想了想劝道:“等你这次公演完了,我们再……好吗?” 没想到阮仲嘉噗嗤一声笑出来,抬脸看他,一脸揶揄:“你在想什么呀?我就是想让你帮忙搓搓背而已,家里又没有精油,干巴巴地按多疼呀,还不如洗澡的时候顺便按了。” 骆应雯一时语塞,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但是看阮仲嘉的表情,又暗暗狐疑。 豪宅的浴室宽敞,淋浴间容纳两个人绰绰有余。 骆应雯本就是帮忙搓背的,只有阮仲嘉小心翼翼在脱上半身的衣服。 暖光灯下,靠近右肩的部分却有一大片淤青,大概有些时日,边缘开始散瘀,自中心向边缘逐渐褪成胆黄,附在细腻肌肤上却还是触目惊心,骆应雯也忘了自己刚刚的口干舌燥。连忙问:“这是怎么了?” 阮仲嘉才想起来这回事,将衣服丢进洗衫篮,朝他笑了笑:“没事。我现在有空也会指导一下新人,前几天排练刚好讨论起一个空翻的动作,示范的时候不小心摔到地上,已经不疼了。” 不久之前两个人还没确定关系的时候,阮仲嘉给自己传过一条排练的影片,里面连续做空翻的人身手利落,动作间露出来的手臂纤长却有力,腰腹也紧实。 喜欢上阮仲嘉,最让自己触动的便是他在做自己擅长和喜欢的事情的时候,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自信和快乐。 这种感觉,骆应雯身上也有过。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上前两步从后搂住了对方,轻轻地吻在那淤青上,惹来阮仲嘉低笑:“你怎么啦?” “没什么。” “我在家里给你准备了几套替换的衣服,还有睡衣,所以……” “嗯?” “所以你随时可以过来。” “好。” 看得出来骆应雯情绪有点低落,大概是因为自己受的伤,阮仲嘉又转移话题,轻声问他:“好了,你不是要帮我搓背吗?想在这里睡觉就要干活,别指望可以偷懒。” 讲起来轻松,做起来难。 阮仲嘉趁自己还维持着背对着骆应雯的姿势,把心一横将衣服全部脱掉,然后快步迈进淋浴间。 水龙头拨到热水那一边,水温调到最高,很快淋浴间就被水蒸气填满。 雾气缭绕,让人可以稍微降低一下羞耻感。 骆应雯反而不知道该怎样才好,想了想,卷起裤腿也跟着进去。 今天为表重视,他特地搭了一套出席私人派对才会穿的衣服。 颇具设计感的衬衫此刻袖子卷到手肘处。因为阮仲嘉已经打开了花洒,白色的布料被溅湿,不复一开始的优雅。 雾气氤氲间,阮仲嘉始终背对着自己。 先是稍微冲洗了一下全身,然后开始虚张声势地让骆应雯打湿海绵挤上沐浴露给自己搓背。 骆应雯的动作很温柔,可是海绵下白皙的皮肤依然渐渐透出粉红,始终背对着自己的男朋友耳廓红得滴血一样,虽然看不到表情,却能感受到那份局促。 真搓开了之后,阮仲嘉反倒没了声音,任由男朋友摆布,直至感觉到身后人开始给自己搓腿,才急急忙忙地转过身来制止,却没想到骆应雯已经单膝跪在地上,一时之间都有点尴尬,原本大模厮样地指挥对方的态度霎时消失无踪。 阮仲嘉想抢过他手里的海绵:“不、不用,搓背就够了。” 角度的关系,更尴尬了。 骆应雯蹲着,也没反应过来,视线所及,定了一定,手里的海绵泡沫顺着手肘滴到膝盖上都没发现。 只好哑着嗓子应他:“好。” 阮仲嘉觉得自己就像只煮熟的虾子,身上越来越烫,于是连忙将水温校低,又胡乱把身上冲了一遍,身后那人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贴近了自己,冲洗的时候花洒带到,将他衣襟一并淋湿。 偷偷瞄了瞄后面,却被抓个正着,这时候海绵从后绕过来,开始帮他搓洗前面。 “你接下来还有演出,不要太累了,今晚就先这样吧。”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人又酥又麻。 海绵在腰间敏.感地带游走。 以为骆应雯想快点结束,阮仲嘉被搓得咯咯发笑,忽然感觉到自己被握住,腿根发软,向后栽进他怀里…… 床头的香薰蜡烛散发着幽幽的橙花气味,夹杂着淡淡甘涩。 阮仲嘉缩进羽绒被里,调整睡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骆应雯洗完出来,就看到被窝里冒出一颗毛茸茸的头笑望自己。 他熄了灯钻进去,被子像一团云,轻柔地裹着彼此。 餍足的人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分了一半枕头出来,拍了拍,示意他枕上。 骆应雯挪过去,侧身看着阮仲嘉,距离太近了,手就自然地搭着对方的腰轻拍。 呼出来的鼻息互相打在彼此脸上,连睫毛的轻颤也清晰可见。 阮仲嘉说:“你有认真看过《帝女花》吗,我想之后排这套剧,师妹说很适合我。” 还是第一次听他讲起有一个师妹,不过骆应雯没多想,接话道:“其实没有,是什么样的故事?” “主角是崇祯皇帝最疼爱的长平公主,漂亮聪慧,冷静机敏。” “那和你不太像。” 腰就被掐了一下,骆应雯连声呼痛求饶:“没有没有,你在我心目中太可爱了,一点都不像你描述的长平那么高冷。” 阮仲嘉没接话茬,继续说:“长平公主和周世显在连理树下一见钟情,赐封驸马当日,刚好遇上闯军入关,混乱之中长平被崇祯手刃,因缘际会之下她死遁到道观,驸马却不放弃,一直在寻找她的踪迹,最后两个人相认,为了救出太子,他们入宫面见清帝,最后两个人在洞房花烛夜一起服毒殉国。” 良久,两个人都没说话,昏暗卧室里,香薰蜡烛的火苗被冷气吹得摇摇晃晃,在墙上投出明明灭灭的轮廓。 “很好的故事,你一定可以演得好的。”骆应雯忽然开口。 语气里的无条件信任让阮仲嘉轻叹,他应了一声,又问:“真的吗?” 今夜上台之前,骆应雯发过讯息给自己,大概是因为太过珍视,阮仲嘉截了图留念。 【雯:你就是最棒的祝英台。】 【雯:in 嘉嘉 we trust】 他曾经对他说:“你要相信,神让我们相遇,一定有他的道理。in god we trust.” 而现在,他反而对自己说:“in 嘉嘉 we trust.” 因为是阮仲嘉,所以骆应雯相信。 【作者有话说】 mk仔:mk即旺角(mong kok),意思和说别人是非主流差不多 另,写到五十多集才醒悟由于我写文脑里是用粤语读的,忽略了有些字眼的普通话读法,所以“in嘉嘉we trust”可能读“in gaga we trust”比较顺口,抱歉 第48章 晨间新闻来来去去都是差不多的内容。 骆应雯将煮好的火腿通粉连锅端到中岛,把刚刚煎好的鸡蛋倒进去,蛋黄戳破了,稍微搅拌一下,迅速开吃。 放在支架上的手机正播放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新闻,刻在香港人骨子里的片头音乐响起,接着就是女主播声情并茂道早晨。 电视城那家咖啡店开得早,看来mandy已经帮衬过了,面对镜头神采奕奕,哪有call 0630的萎靡样子。 第62章 “首对本港自然繁殖的双胞胎大熊猫,现正面向全港市民征名…… “艺术发展局主席利伯恒就本次…… “林孝贤导演再次应邀出席康城影展并且担任评委……” 骆应雯闻言,抬头看向荧幕。 镜头里,于昨晚抵达机场的林孝贤在媒体接待区接受记者采访,被问到第二次担任评委心情如何时谈笑风生,身旁李修年面带微笑。 横放的手机荧幕上面弹出来一则讯息,骆应雯将手机取过来,跳转到通信软件,是阮仲嘉给自己发来的。 【嘉嘉:起床了吗雯仔~】 看到内容,骆应雯唇边漾开笑容。 【雯:起了,你今天是最后一场吧,今晚我来接你?】 我来接你,是他们最近的约定。 自戏曲中心离开,司机会将阮仲嘉送回上环,骆应雯就会在前面斜路拐弯处那棵黄花风铃木下面等他,一般他们会在附近兜一转,时间充裕的话沿着白加道上太平山顶,这条线路深受铁骑士欢迎,四月天清气朗,是观夜景的绝佳时候。 【嘉嘉:好啊,但是今晚我想去食生滚粥】 【雯:有想去的店?】 【嘉嘉:今晚告诉你】 【雯:好】 重新读取影片,镜头刚好定格在李修年帮忙举着麦克风的瞬间,看起来一如既往地好风度。 “李制片这次去康城,岂不是错过了结婚纪念日,太太没有意见吗?”有记者这样问。 李修年笑答:“太太一向很支持我的工作,实际上我们昨晚提前庆祝了,一家四口简简单单吃了顿饭。” 记者又问:“一对子女没有吵着要跟去吗?” 李修年:“仔大仔世界,lucas要准备去美国参加夏校,emma也要去维也纳的钢琴比赛,家里没有人在意我这个老头了。” 记者们哄笑,林孝贤和李修年也跟着笑起来。 闪光灯打在脸上,那笑意直达眼底,幸福溢出荧幕,货真价实。 骆应雯面无表情地就着新闻吃完早餐,将餐具丢进水槽,关上门离开。 新希一连十五场《梁祝·蝶梦》演出座无虚席,叫好又叫座,大有加场的势头。 除了坊间讨论,还有专业人员从行销、舞美、服装等角度分析这次新希的改革,虽然也有不少传统从业者发出批评的声音,但是乘着阮仲嘉的风头,好评还是掩盖了不满的声浪。 利伯恒凭借其社会影响力,在个人ig发文支持阮仲嘉这次的演出,又从私人角度发表自己和他几次接触之后的感想,千字文内容以小见大,最后升华主题,对传统文化保育寄予厚望,这篇文章无疑是为新希的革新背书,更加推动了大众对这次改编的肯定。 助理每天都要整理网上关于《梁祝·蝶梦》的专业评述交给阮仲嘉过目,好方便了解舆论走向。他本人也越来越有负责人的觉悟,演出之余还要花时间和团队商讨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新希以及阮仲嘉的社交网络主页也运作得比往日勤快,不时丢一点花絮片段上去吸引大众。 尤其是本次主演的梁文熙,意外地因为出色的外表加上深情的演绎收获了一大帮粉丝,为了吸引“颜粉”,新希最近发布了不少以他为主角的影片,也陆续有政府部门来接洽公益广告合作事宜。 今日是尾场演出,大概半个月之后会有加场,但对于目前的阮仲嘉来说,今天的演出就要按最后一场来对待。 吃过助理安排的早餐,妆发团队就开始干活,虽然戏曲演员一般都要自己化妆,但接连半个月的演出实在耗费时间,他有更重要的决策要做,动辄一个多小时的妆发自然让专人去办。 为了节省时间,从上午抵达剧院开始,阮仲嘉会先做好造型,然后穿着便服去彩排一次,提前用过晚餐才会换上戏服。 化妆师正忙着帮阮仲嘉上妆,除了不得不闭上眼的步骤,他会在贴了防窥膜的手机上处理些工作电邮,以及和骆应雯聊天。 据他的男朋友报备,最近会先拍摄结局的场口,之后再补上部分室内戏。 骆应雯已经到达外景地,是大埔海滨公园一处比较偏僻的岸边。 阮仲嘉收到几张对方传送过来的照片,大部分是花海的特写,于是他输入文字。 【嘉嘉:你不是答应过会和我去大埔吗?几时算数?】 【雯:最近忙完了,找个晚上我们来这里散步,好不好?】 “心情不错嘛,待会的戏不紧张吗?” 骆应雯抬头,徐栋明站在自己旁边,正咬着烟对着海面伸懒腰。 海滨公园正对的吐露港是新界主要内港,不像维港繁忙,颇有几分草长莺飞的宁静。 他熄了手机,应道:“还好吧。” 徐栋明见状,只是笑笑。 嘴里还咬着烟,他忽然问,你知道荔园长什么样吗? 骆应雯想了想,荔园97年宣布结业,那时候自己不过两岁,还没记事,当然不知道了,于是他诚实答道,不知道。 “我小时候经常和我哥两个人去荔园玩。我家就在那附近,爸妈开水果档没有时间管我们,我哥就会拿着5毫子*领我进去,刚好够付门票钱。 “而且我哥也是个警察,很巧吧。 “麦导选这里也是有他的考量。那时候荔园里面有个小湖,和这里很像,那个湖位置比较偏僻,平日没什么人会去撑船玩。我记得那时候园方提供的是鸭子形状的小船,只能坐两个人,坐上去之后要像踩单车那样用脚踏才能走远,我那时候常常赖皮,都是我哥在撑。” 说着说着,徐栋明笑了起来。 “你有兄弟姐妹吗?” 骆应雯不禁想到今天早上李修年提及的一儿一女,然后然后摇头说,没有。 徐栋明不置可否,继续说:“这一场戏是你作为明仔的人格忽然觉醒,但是你并不知道高美兰夫妇想要害你,只知道是我杀了高美兰,所以你要报仇。” 故事源于某日开始,主角高顺发现自己身边接连发生怪事,机缘巧合之下他认识了另一名主角警察陈朗,并且开始帮忙调查好几宗离奇的凶杀案。 根据他们找到的线索,很明显凶手全都指向同一个人。 然后就在抽丝剥茧地分析案情的时候,高顺发现自己原来一直有精神病,并且分裂出两个人格,其实凶手就是他自己,而陈朗早就知道了一切,全因他和高顺实际上是同一家孤儿院被不同家庭领养的亲兄弟。 为了保住高顺,陈朗利用职务之便设计杀掉高顺的养父母,并且将所有证据伪造成养父母才是幕后真凶的假象,成功瞒天过海。 “明仔天真不谙世事,自从被收养就生活在粉红泡泡里面,所以高美兰夫妇的去世对他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同样地,因为深爱着养父母,感激他们把自己从孤儿院救出来,明仔有多爱他们,就有多恨把他们杀掉的陈朗。” 实际上,骆应雯读这段剧本的时候有试图代入自己。 如果有人把姨婆杀了,他掘地三尺都要报仇,毕竟对他来说,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自己孑然一身,这条烂命不要也罢。 让他始终犹豫的是,作为一个成年人,自己到底能不能演绎好孩童不加掩饰的,原初的恶。 水面上有快艇自码头驶出,引来后面一长串白鹭追赶,像一把刀将水面划开。 “从今以后,哥就是你的靠山,不用再怕别人对你指指点点,我们按时复诊,好好吃药,你的病一定会好的。” 陈朗朝高顺笑了笑,然后继续用力踩着面前的脚踏。 破旧的小鸭船缓缓滑向湖中心,微风吹来,甚是惬意。 高顺也笑,手搭在窗台上放松地享受片刻宁静。 忽然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一样的小鸭船,船上一对情侣大概是控制不好方向,砰的一下撞向他们的船身,力度太大,两个人毫无心理准备,几乎坐不稳。 那对情侣自知闯祸,连忙向二人道歉,因为撞到的刚好是陈朗那边,陈朗又是个脾气好的,不仅连声说没关系,而且还探出身去帮他们把船头往另外一个方向推,又好心地告诉男生该怎样正确地调整船头方向。 高顺笑眯眯地看着陈朗指导别人,对方因为太过热心,扶着窗口,探出去半个身子,露出了外套底下的配枪。 笑意凝在脸上。 一阵刺痛,好像有一根极细的铁丝,慢慢从耳朵穿过,戳进大脑。 伸手想要扯一扯陈朗的衣摆,头部的疼痛却让他做不出多余的动作,只觉得天旋地转,才刚起身,却重新跌坐到座位上。 这时候陈朗已经把那对情侣送到另外一个方向,回头就看到高顺脸色有点难看,双眼定定地看着自己的脚背。 陈朗脸上还挂着笑:“你怎么了。” 高顺答:“没事。” “你脸色很奇怪,是又不舒服了吗?” 陈朗坐好,伸手要探高顺的额头,忽然被一把推开,两个人都有点不知所措,还是高顺开口打圆场:“我、我没事。” 第63章 “你前几天才摔了一跤,要不我还是找时间陪你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吧。”陈朗皱眉道。 凭借身为警察的便利,陈朗不但解决了高美兰夫妇,让亲弟弟得以展开新生活,而且用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帮自己洗脱嫌疑,一切雨过天晴,他正是松一口气的时候。 反正高顺不知道人是自己杀的,也没必要让他知道,这家伙从前已经背负了太多,今后的人生只要安安稳稳度过就行。 想到这里,陈朗笑着问:“今晚想吃什么,哥亲自下厨。” 小鸭船又晃晃悠悠地朝前驶去。 “哥哥,”高顺侧头看他一眼,眼神怯怯的,“那边有水鸟,我想看看。” 陈朗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岸边水草丰美,已经有不少鸟类栖息,弟弟本就性格木讷,喜欢观鸟也不出奇,于是使了点力气将船掉头。 船头往岸边驶去,越接近,高顺脸上越是兴奋,甚至有几分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雀跃,陈朗只觉得难得弟弟高兴,也跟着笑起来。 有一只白鹭站在滩涂上,单腿站立,头钻到翅膀下整理羽毛,看起来十分滑稽,陈朗将船停住,没想到高顺起身要出去,他连忙开口制止。 “没事的。哥哥,我只是想看看。” 见高顺一脸兴奋,陈朗也由着他去,但是安全起见,毕竟高顺才摔过头没多久,于是也跟着上岸。 水波往岸边推,小船也跟着晃,两个人一前一后好不容易踩到地面,小心翼翼地往鸟群靠近。 有几只成年白鹭见有人靠近,连忙飞走,发出“啊——啊——”的叫声,吓得高顺崴了一下。 陈朗见状,快步越过他,将身体重心降低,慢慢接近余下的鸟群,又回头低声说:“那边有块大石,我们可以过去坐着慢慢看。” “哥哥小心一点。” 滩涂上石头湿滑,陈朗摸索着往目标的大石头走过去,幸好今天虽然休班,但为了逛公园,他特地穿了登山鞋,才不至于滑倒。 一群小白鹭被引领着又飞到边上,与刚刚的成年白鹭惊叫不一样,发出的叫声音色美妙,像茶楼阿伯提在笼里的画眉。 “顺仔,你看——” 陈朗指着小白鹭,回头,脸上咧开笑容。 砰—— 砰砰—— 陈朗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额头传来剧痛,眼前的天空被逐渐染成红色,他下意识伸手抹了把脸,湿漉漉的,腥气扑鼻。 高顺站着,逆光的关系,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见到他手里捧着比砖头还大的石块,上面沾满鲜血。 “顺……仔?” 陈朗没能理解目前的状况,只是被砸得跌坐在地上,出于求生本能,拼命往后挪,手掌、脚跟在泥泞的地上蹭得污秽不堪。 高顺没有应答,沉着脸默默跟上,再次抬手准备下一击。 “你是……明……” 这下陈朗终于搞清楚状况,只是处于极度恐惧之下,他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叫声,只能用喉咙断断续续呜咽几下,突然他想起自己腰间的配枪,干脆放弃逃跑,一边伸手抵挡求饶一边拖延时间。 这里是荔园最为僻静的角落,旁边有滨海泳场,再远一点是各种美国订购的新式机动游戏,过山车、腾空飞艇、碰碰船……不时传来游客在空中玩乐的欢声笑语。 而园方为了将设备本土化以迎合大众,特地植入了知名作词人改编过的曲目,由儿童合唱团演绎,欢乐祥和,脍炙人口,于腾空飞艇运作时播放,十分热闹。 [人人常欢笑,不要眼泪掉,时时怀希望,不必心里跳,在那人世间,相助共济……]* 即使陈朗怎么叫喊,也不会有人知道。 除非枪响。 想到这里,哆嗦着拔枪的手似乎稳了下来,就在解开皮扣的一瞬间,高顺已经迈步过来,接着眼前一黑,剧痛袭来,陈朗知道自己又挨了一记重击。 砰—— 砰—— 砰—— 钝器敲击的声音很闷,像拍蒜般,一下又一下。 原本被外物入侵领地的鸟类受到声音惊吓,唰地全部飞走,发出凄厉的叫声,翅膀扑棱的混乱之中,高顺依旧举着石头用力朝陈朗头上狠命砸去。 浑浊滩涂上只见身穿白衬衫的男人在挥舞着什么,被他的背影遮挡住的另一个深色衣服男人手脚抽搐,最后逐渐没有了动静。 监视器里,骆应雯脸上的黑框眼镜沾上了不少飞溅的血液,他停下动作,取下眼镜,用污糟的手抹了抹脸上的汗,血水与泥水在脸上融合,浑浊不堪。 这是《索命》成片的最后一个镜头,是一个长达48秒的怼脸直拍。 画面里骆应雯俯视着镜头,那双日后会被无数影评人夸赞的双眼平静无波,仿佛打破了第四面墙,和坐在影院里的观众对视。 突然,他的眉心皱了皱,别过脸哽咽了一下,好像试图抵抗自心底涌上来的、莫名的悲伤,眨了眨眼之后他回过头来继续盯着镜头,眼眶仿佛有泪水在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音乐声,那首歌还在循环播放着。 [世界真细小小小,小得真奇妙妙……]* 他勾起嘴角,无声地笑。 【作者有话说】 5毫子:五毛钱 两段歌词均出自歌曲《世界真細小》,是一首童谣 第49章 杀陈朗的镜头拍了三次。 第一次拍的时候,麦沛标在骆应雯砸了徐栋明没多久就喊了cut,因为当时骆应雯的眼神实在太狠厉,已经超过了明仔这个人格应该表现出来的憎恨,更像是成年人斗狠。 导演喊停,原本该动起来恢复原状的片场像静止了一样,只有白鹭的零星拍翼声,还有水流声潺潺,怪异地安静。 骆应雯回头,造型师站在四五步开外,视线对上的瞬间对方手里举着的毛巾悬在半空,微微抖了抖,然后对他说:“呃……擦一擦血迹?” 几乎是麦沛标喊cut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没有演好了,尽管心乱如麻,也还是机械地说着:“好的,我马上再来一遍。” 明仔这个角色最困扰他的,是在回溯自己的童年的时候,要反刍自己住在儿童之家那两年的印象,目的只是为了加深心理落差。 实际上,他一直刻意避免去想起那段日子,支撑自己平静地、好好地一个人生活下去的,是对妈妈和姨婆的美好回忆,是自己刻意净化过的记忆。 ——而不是儿童之家逼仄的碌架床,刻板的作息。 还有尽管社工已经最大限度地安排生活所需,依然难以避免的群体生活人际关系:攀比、邀宠、以大欺小、惺惺作态…… 从角色的视觉出发,自小相依为命的哥哥先被别人领养了,依稀记得当时对方说过会想办法也将自己带走,盼望着,希冀着,却在每次有领养人来参观的时候失望而回,想想也知道这一切会给明仔带来多大的心理阴影。 然后过了几年无望的生活,忽然被看起来优秀的人家领养,从泥泞爬上云端,数年后重新出现的哥哥却把一切夺走…… 最后一幕,骆应雯反复琢磨过剧本,他的理解是高顺和明仔在同一具身体里面厮杀,所以才会在陈朗死后面无表情,接着流泪,最后在童谣中微笑。 最后赢的是明仔。 因为是借位拍摄,所以每砸一下都用尽力气,到导演终于满意的时候,骆应雯丢掉石头,全身仿佛被抽干了一样,跪在地上不住喘息。 起来时,他抬手看了看上面沾满的血浆和泥土,眼神里那股狠戾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极度的疲倦。 明知道今天晚上阮仲嘉演出过后肯定会参加庆功宴,然后再由司机送回住家,离开剧组之后他还是直接驱车前往西九。 今天这场戏因为是在海滨公园拍外景,戏份再怎么吃重,吃了再多ng,也只能拍到天黑之前,所以乘着暮色,他来到戏曲中心外面,找了个长椅坐下,看观众入场。 一个人待在路边,形单影只。 他有种强烈的、不想一个人回家的无助。 反正阮仲嘉正在忙碌,他想尽快见到对方,干脆在这里等着。 就这样等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马路亮起了街灯,散场的观众出来往柯士甸方向走,接着是车辆陆续驶上地面,演出终于结束了。 骆应雯才起身,重新拧动油门,守在地下停车场出口,等到车牌号码熟悉的那辆车出现,如同第一次见到阮仲嘉那样,默默尾随在后。 一路紧赶慢赶,幸好没有跟丢,而七人车也沿着最寻常不过的路径开往西摩道,看着车平稳地驶入地库,骆应雯取下头盔,深呼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阮仲嘉来电,他连忙接听。 “你怎么一直跟在后面?” 骆应雯没想到他发现了自己:“什么时候看到我的?” 阮仲嘉轻笑:“从戏曲中心出来就看到啦!” 第64章 骆应雯挠了挠头:“是吗,看来我跟踪的技术退步了。” 阮仲嘉:“什么跟踪的技术,乱七八糟的……嘻嘻,我今天坐副驾驶,在倒后镜那里看到你了呀,你骑车那么帅很好认的。” 这下骆应雯倒真是不好意思起来,转移了话题,“你到家了吗?” 阮仲嘉:“嗯,你要上来吗……不对,我明天休息,要不我们去瑰丽吧?我开了房在那边。” 骆应雯还在消化阮仲嘉的话,没多久人就已经拎着一个手提旅行袋下来了,见到他,急急忙忙跑过来,看起来心情很好。 “是不是很快!” 原本拍完杀人戏之后郁结的心情在见到眼前人之后变得轻快,骆应雯摸了摸他的脸,温柔应道:“嗯,你是有随意门吗?” 阮仲嘉笑弯了眼,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平坦的小腹发出两声闷响:“有啊,我的百宝袋在这里!可以把你揣进去到处走!” “是吗,”骆应雯被他逗笑,心底的阴霾像被清风吹散,“让我掏掏!” 作势就要去掏对方的衣服,阮仲嘉反应快,打掉了他的手,“去酒店吧,到了酒店让你掏。” 骆应雯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下,“你现在胆子很大嘛。” “还行吧。”阮仲嘉淡淡地应道,然后利索地坐上后座。 “你不是今天还在忙吗,怎么在这里开房?” 电梯上行,镜子里倒影出两个人并排站着的身影,骆应雯一手插袋一手拎着旅行袋,装作不经意地问。 镜子里的阮仲嘉别过脸去,没多久又重新直视前方,看着骆应雯换了手拎袋,明明一副周身不自在的样子,偏要装得淡定,于是抬头看了看监控摄像头,用手拢着嘴边凑过去。 骆应雯以为他有悄悄话要说,体贴地弯腰。 毫无防备被人亲了一下脸颊。 “!” 倒是阮仲嘉站好,侧了头看着他笑得狡黠。 骆应雯终于明白他刚刚为什么特地看了一下摄像头,也跟着抬头望了一眼,刚想说什么,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阮仲嘉已经快步走出去,还嫌弃他站在原地,嗔道:“快点走啦。” 瑰丽海景房视野极好,骆应雯也只是很多年前工作关系拍杂志照片时来过。 不像阮仲嘉那么熟门熟路,进房之后,三两下把鞋子脱掉,趴到床上发出舒服的长叹。 他笑言:“今天很累吗?” “当然啦,都快累死了,连续演了十五天,终于有机会休息一下,我明天一定要睡到自然醒。” 骆应雯一边放下旅行袋,一边问:“那你饿吗?要不要叫room service?” “不用了,刚刚庆功宴的时候吃了点,戏曲中心宴会厅的叉烧竟然很好吃。” “好,那我帮你放水泡澡?” 原本躺在床上那人忽然跳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走过来将骆应雯一把抱住,仰头看他,却不说话。 即使不说话,他也能从那双眼里读到渴望。 夜深人静的酒店房,好像确实可以恣意妄为一点。 两个人因为分别要拍戏还有演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好好抱过,骆应雯顺势将人圈在怀里,头埋进他颈间,深吸了一口气。 “我还没有洗澡,先不要这样啦。” 骆应雯含含糊糊道:“别动,让我抱抱你……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那要……” 阮仲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堵住。 干燥的,温热的唇瓣试图撬开他的牙关,大手从后抚上他的背脊,像是要他放心交付。 骆应雯的吻有种让人着魔的感觉。 或许是太顾及怀中人的感受,总是配合着缓缓摩挲对方的背脊、后颈,又会亲昵地牵手,一刻不停,阮仲嘉只觉得他的手像是会过电,初时还会小心翼翼,越到后面越控制不好力道,几乎把人箍在怀里索取。 “唔……” 吻得太动情,好似把自己当做溺水之后唯一能呼吸到的空气,唇舌交缠,紧迫得几乎缺氧,彼此身体紧贴,脚也被迫踩到对方鞋面上。 阮仲嘉禁不住他的猛烈攻势,捏起拳头锤了两下肌肉紧绷的手臂,才得以重新呼吸。 吮得微肿的唇张开控诉:“我透不过气啦!” 骆应雯连忙将他放开,懊恼道:“我一时着急……弄疼你了吗?” “那倒没有,”阮仲嘉失笑,“但是我真的要先去洗澡。” 还没换衣服,骆应雯只好躺在落地窗边的贵妃榻上,头枕着手,看着天花板发呆。 套房内的香薰很高级,装饰格调恰到好处,玻璃除了倒影室内的设施,还重叠着维港夜景,像双重曝光的胶片一样,奢靡而浪漫。 也不知道房费要多少,不过看房型,估计一晚上顶自己一个月房租。 算了算最近的片酬,幸好也支付得起这种水准的消费,如果《索命》播出之后反应好,他真希望可以多接点电影或者广告。 胡思乱想着,才察觉浴室的水声持续了很久,门被移开,阮仲嘉终于出来,只穿了睡袍,脸被水汽熏得微红,走到他面前,盯着某个地方,脚伸上来踩了踩。 看来今晚有人豁出去了。 “到你了。” 大概是彻底放松下来,倦意来袭,迷迷糊糊间,阮仲嘉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等着等着睡着了。 醒来的契机,是因为脚背传来细碎的触感。 等到大脑转动,知道正在发生什么,那股触感已经蔓延到小腿。 一定是房间的冷气温度太低,只觉得没有被浴袍覆盖到的那部分皮肤凉飕飕的,又被握住,体内的热意涌上来,手脚发软。 阮仲嘉只觉得羞臊,想起那些一起搜索过的教学,挣扎着要往床头挪,尽量侧过身去够床头留着的小灯,想要将亮度调到最低。 刚刚摸上旋钮,忽然脚踝被抓住,又被拖了下去,连带地浴袍的衣摆也卷了起来。 他只来得及说“我有带……”,声如蚊蚋。 脚踝火一般烫的触感消失,得以喘一口气。 太紧张了,手臂不自觉搭上双眼,但愿自己可以变成鸵鸟。 视线遮挡,听觉却变得格外灵敏,拉拉链、拆包装的声音尤其清晰,心跳得越来越快。 床尾又沉了下去,往前,再往前。 “我来。” “这样可以吗?” “……嗯,慢点……” 阮仲嘉右手依旧搭在脸上,脚趾蜷缩,左手忍不住推了推骆应雯的肩膀,推不动,只好摸索着抚上对方的耳朵。 他喜欢骆应雯的耳朵,大小刚好,形状饱满,耳垂圆润,轻轻揉捏,仿佛按下了一个开关,反倒害自己忍不住轻哼出声,身体像猫似的弓起来。 不能再摸了。 手转移阵地,落到对方的下颌线,平时看着流畅俐落,此刻下颌骨在动,指尖滑过那线条,再将半边脸颊包裹在手掌里,感受濡湿的触感,以及绷紧的动作。 而后大脑闪过一片光,脚跟颓丧地自肩头滑落,本应该跌在床上,却被好好接住,松软的浴袍又再将皮肤盖上。 平复过呼吸,阮仲嘉将手挪开,想要支起上半身,只看到骆应雯两手撑在自己身侧,同款浴袍却已经褪到肘弯,半干的发丝掩在额前,视线隔着碎刘海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可以吗?” 他看着那胸口,舔了舔唇:“你其实不用再三确认的。” 忍不住伸了手,用拇指抹抹对方嘴角。 手抽回的瞬间被抓住,就在他想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时候,唇骤然被覆上。 这回可不再如之前般甜蜜,骆应雯接吻的动作变得急切,甚至有点粗鲁,他觉得自己快要被吞吃掉。 受不了了。 阮仲嘉胡乱摸索着,终于按到了灯光全灭的按钮。 啪的一声,室内陷入黑暗,只有可以俯瞰维港的超大落地窗将夜色渗进来,绿色的、红色的,霓虹变幻,长夜漫漫。 好像掉进太空,一切都静止了,唯有身体的感觉被无限放大,影影绰绰间,漂浮,悬溺,忽高忽低,撞到几乎坐不住,要扶住对方的肩膀。 只是到了后来,他惊觉自己还有余裕去思考,男朋友健身成果未免太好,各方面都很努力,看来以前确实真刀真枪拍过一些惊险的戏份,身体质素没话说。 小巧圆润的鼻头被面对面那人轻咬,阮仲嘉倒抽一口气,黑暗中,低哑的声音抱怨道: “该,谁叫你不专心。” 第50章 再次醒来,阮仲嘉是痛醒的。 翻了个身,腰酸得不行,窗帘遮得严实,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荒谬。 手探出羽绒被外摸到自己的手机,眯着眼看了看时间,才早上八点多。 他坐起身,扭过头去看,旁边的位置空空如也,枕头被睡过的痕迹消失无踪,好似从头到尾都只有自己一个人。 阮仲嘉低头看了看自己,就着不远处的落地灯灯光打量身体,胸前、大腿内侧遍布吻痕,腰间也有浅浅的红印,终于清醒过来,昨晚就是在这里被从后把着腰…… 第65章 他试着喊了一声。 “雯仔?” “……” “骆应雯?” 回应他的,只有一室安静。 心中莫名不安,手抓过电话想要拨通昨晚最后一个联络人,恰好铃声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时间多想,他先按了接听。 “喂,请问是阮老板吗?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您,是这样的,这边是电视台综艺制作部的……” 挂了线,思考了片刻自己答应了对方什么事,阮仲嘉脑里都在盘算之后的工作安排,晕晕乎乎地起来走向浴室洗漱,没留意到门锁发出轻微响动。 洗漱台前并排着三面角度不同的镜子,将华丽的黑白菱形瓷砖反射得如魔似幻。 才将牙刷塞进嘴里,他就看到镜子里面一个半.裸的男人出现,上围饱满、腹肌突出,细密汗珠由于灯光的照射泛着光,手里还拎着脱下来的上衣。 满嘴泡沫,他问得含含糊糊:“你去哪里了?” “楼下gym房,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不多睡一会?” 经过昨晚的亲密接触,两个人大白天再次清醒地对视都有点心知肚明的腼腆。 一个规规矩矩地刷牙,一个想都没想就将长裤往下褪,直到露出没入布料的人鱼线末端,忽然又定住,站在原地。 阮仲嘉从洗手盆里抬起头,脸上还沾着水珠,看着镜子里反射的骆应雯:“怎么停了?” 不等对方回答,抽了两张纸巾把脸摁干,转过身来,“你看我这样就好意思了?” 骆应雯视线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浴室灯光明亮,加上镜子反光,眼前雪白胴体上面满布自己昨晚努力耕耘的痕迹。 阮仲嘉并不瘦弱,身形体态更像是长年训练的舞蹈演员,四肢修长,肌肉匀称而漂亮。 很美。 一码归一码,日光日白的,当着他的面脱衣服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见阮仲嘉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他小声说:“你先出去吧。” 没想到阮仲嘉反而往自己的方向走来,手搭在裤腰两边,仰头看着他。 随后只感觉到橡筋被松开,裤腰逐寸逐寸地往下滑,而始作俑者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他的脸。 布料快要将某处暴露的时候,骆应雯咬咬牙按住了在腰间作乱的手。 “别闹。” 阮仲嘉眼睛一弯,笑着揶揄:“卡住了,怎么办?” 骆应雯:“……” 阮仲嘉无视年长的男朋友宕机的状态,一只手攀上对方铁板一样硬的手臂,倚在他身上,用另一只手并拢了彼此,唇凑上去的瞬间,将对方难耐的轻叹全数堵住。 肌肤相贴,舌尖交缠,自从过了昨晚之后,这一切对他来说像是会上瘾一样,看着骆应雯的每个身体部位都由衷地觉得喜欢,想要触碰,想要更多。 “你刚刚练了多久?身上都是汗呐。” 骆应雯听得出来小男朋友语气里不像是嫌弃,更像是调情,稍微放开了正在吮吸的脖颈。 他快受不了了。 被掌控的滋味实在太撩人,对方白皙的皮肤逐渐蹭上自己麦色肌肤上的汗。 “一个钟左右吧。” 阮仲嘉动情仰脖,方便他继续:“嗯,那很久嘛。” “你又不是不清楚。” 汗液混合着什么,将眼前的身体弄得一塌糊涂。 骆应雯将人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对方肩上,彼此都在喘着气平复。 须臾,一手把人抱起放在洗漱台上,哑着声说:“我先帮你清理。” 骆应雯习惯了早起,原本想着趁阮仲嘉还没起床先去锻炼,没想到回来之后在浴室厮混了快两个小时,碍于两个人都是公众人物,早餐只好叫了客房服务。 阮仲嘉看起来食欲很好。 面前铺开了一大桌,眼花缭乱,看得出来他偏好西式早餐。 芦笋佐烟三文鱼、班尼迪蛋、云呢拿班戟、淋了枫糖浆和杂莓的窝夫、鲜果拼盘……橙汁和牛奶都要各来一杯。 不禁想到他特别喜欢的枫糖班戟汉堡,本人却是从事传统艺术行业的,不由失笑。 阮仲嘉吃得鼓鼓囊囊,不忘睨他一眼:“你笑什么啊?” “没什么,”骆应雯抿了抿嘴忍住笑,“你这种,说是竹升仔*吧,又熟悉本土文化,说是abc吧,又长在香港。” “那我很特别啊,你不喜欢吗?” 原本只是随口一应,骆应雯却盯着他认真地说:“喜欢,很喜欢你。” 阮仲嘉脸上一热,不再看他,继续埋头苦干。 突然,他想起了刚刚那一通电话,咽了半杯橙汁,说:“早上电视台那边打电话过来,让我去录综艺节目。” “哪个?” “《美男厨房》。” 骆应雯刚刚喝了一口黑咖,闻言差点呛到,连忙取了方巾过来擦了擦嘴角:“你上《美男厨房》?” 阮仲嘉不解:“对啊,怎么啦?” “你好像不会做饭吧?……不对,就是因为不会做饭,他们才更想要你去。” “我想了想,”阮仲嘉将余下半杯橙汁喝完,“这节目热度很高,做完《梁祝》乘胜追击,说不定可以让我的人气再上一层楼。毕竟我现在是新希的招牌,总归是件好事。” 骆应雯:“也好,我打听一下怎么安排。” 正说着,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骆应雯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珍姐两个字。 他有种预感,看了看一无所知的阮仲嘉,接通电话。 “喂,珍姐早晨,找我有什么事吗?” 阮仲嘉只能从漏出来的一点点声音判断对面是个女人,听起来似乎还有点熟悉,没多久就听到骆应雯应了几句,好似是答应了对方的什么要求。 “珍姐让我也去上《美男厨房》,你猜怎么着?这次要录一个特别篇。” 《美男厨房》是电视台一档收视数一数二的综艺。 每次邀请三个男嘉宾,由一名五星级酒店大厨坐镇,加上三位常驻女评判以及一名飞行嘉宾,选出每集的“厨神”。 顾名思义,上节目的三位男嘉宾一般都长得比较好看,而且多半不会做饭。 说是这次的特别篇是为了庆祝节目播出300集,因此邀请了六位男嘉宾,两两结队,从采购食材开始到完成一道极具挑战性的料理结束。 陈舜球看着节目组送过来的企划书,站在办公室里唉声叹气。 “你说你怎么办吧,这次六个男嘉宾,其中就有张致诚。看他们公司的意思是想让你和他一队,然后阮家那位就和庞荣祖一队。” 骆应雯坐直了身子:“这不是棒打鸳鸯吗?” “keith哥,你们俩玩地下情,谁知道你们是鸳鸯还是水鸭?而且你别忘了,你之前和张致诚拍的那部剧今个星期就要上了,电视台势必要用你们两个来搞噱头,催谷*收视率。” 张致诚就是《偏偏喜欢你》的男主角。 骆应雯将企划书往桌面上一丢:“神经病吧,男一和男二炒什么炒呀?” 陈舜球一脸得意:“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管他炒饭还是炒面,先让你和男主角炒一下兄弟情,然后听说张致诚和女主角之后会有一个珠宝首饰的情侣代言站台,到时候他们又再炒一炒。我老婆说那叫混乱邪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反正差不多这个意思。” “不对,”骆应雯皱了皱眉,凑近办公桌,“为什么会有庞荣祖?” “你这几天干嘛去了?没上网啊?庞家前阵子花大价钱把业内叫得上名号的幕后组了个摄制队,给自家宝贝小儿子量身定做了个慈善真人秀,也不走传统电视台播放路数了,直接搬上流媒体。这哥们现在是继你那小男朋友之后全港人气数一数二的有钱仔。” 陈舜球一边搜索一边说,说完把手机放到桌面,推到骆应雯那边,后者凑过去看,是庞荣祖那个真人秀的预告。 题材大概就是超级富二代北上亲自建校舍。 片头和特效制作精美,开场是庞荣祖参加各种各样的慈善活动,接着穿插一些他的奢靡生活日常,然后画风一转,原本阳光帅气的公子哥沦落成灰头土脸的搬砖人,喜剧效果拉满。光是预告片播放量已经十分惊人。 骆应雯不得不服:“其余两个男嘉宾是谁?” “梁仁康,还有新希那个梁文熙。” “制作组还真会选人,这一期如果内定我和张致诚一队,那就是庞荣祖和阮仲嘉,梁仁康和梁文熙分别一队,够有话题度了。” 嘴上认真分析着,骆应雯心里却很不是味儿。 除了棚内拍摄之外还要出外景,自己要和张致诚炒就算了,毕竟那是假的,就怕嘉嘉和庞荣祖扯上关系。 前段时间自己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这家伙肯定对嘉嘉有意思。 “想什么呢愁眉苦脸的?” 经理人的话让骆应雯回过神来,他很认真地说:“我觉得庞荣祖喜欢我男朋友。” 第66章 “是吗,”陈舜球听他这么说,竟然乐了,一拍大腿:“那我到时候一定全程跟组。” 骆应雯:“你怎么突然这么有良心?” 陈舜球咂了咂嘴,“我还没看过基佬吃醋。啊,太期待了。” 【作者有话说】 竹升仔:竹升,即竹杠,广东人避讳「降」(杠与降粤语同音,指其意头不好)所以叫竹升。竹升中间空心,意思是只有传统华人外表而不认识中华文化的美籍子弟 催谷:推动、加强 第51章 阮仲嘉还真没参加过综艺节目的录制。 从前顶多就是在录影厂里面吃吃喝喝,看看台上的表演,偶尔要上台唱一两首,下来之后继续当个及格的观众。 但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档综艺好像对于能请到他和庞荣祖这种人来参加感到很高兴。制作组上上下下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他们为什么那么高兴啊?” 原本制作组给自己还有庞荣祖单独安排了化妆间,但是阮仲嘉拒绝了,这甚至让他在工作人员里面获得了平易近人的好名声。 但其实他只是为了和骆应雯待在同一个大化妆室。 梁仁康坐在自己左边正闭着眼,任由化妆师在脸上涂脂抹粉,听到他的话笑着说:“可能因为很少机会可以跟超人气富二代一起工作吧?平时你们都有专门的造型团队。说不定就等着机会食花生。” 化妆师闻言,虽然脸被口罩遮住了,但眉毛还是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梁仁康看不见,于是继续说:“不过你放心吧,他们审片一定很谨慎的,不该出街的东西只会烂在大家肚子里,别忘了你家还是电视台的董事之一。” “我又没有什么八卦。” 阮仲嘉还想说什么,负责给他做造型的化妆师轻声说:“脸往左偏一点。” 他长得漂亮,皮肤又好,录制这种户外综艺便只需要用防晒和一点点遮瑕均匀肤色就可以了,看起来自然又没有脂粉气。 化好妆之后五个人就一起出门去会议室。 庞荣祖最晚到场,看到他们已经选了位置坐好,尤其是阮仲嘉两旁都坐了人,只好随意找了个位置落座。 综艺节目会有个大概的剧本,但毕竟是一档偏向让嘉宾自由发挥的节目,所以也不好限制太多。 最好的效果往往是在现有框架下引导嘉宾真情流露,本色出演。 导演简单顺了一遍拍摄流程。 工作人员拿出几个道具箱,嘉宾们需要从中抽出组队的队员、外景地,以及需要采购的食材。 骆应雯听到这里,挑了挑眉,好奇道具组怎么做手脚能让张致诚和自己组队。 六人走向第一个道具箱,每个人从里面随机拿出一个信封。 梁仁康最呱噪,首先打开了自己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绿色的纸。 其余人见状,纷纷拆开了自己的。 骆应雯,红色; 张致诚,蓝色; 庞荣祖,绿色; 阮仲嘉,红色; 梁文熙,蓝色。 工作人员宣布手持同色色纸的人组成一队时,骆应雯和阮仲嘉隔空相望,都从彼此眼里读到了惊喜。 骆应雯首先警惕起来,就在几个人发出不同的感想的时候趁乱朝阮仲嘉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他谨慎一点。 公布好分组,接下来就是第一个环节:创意料理。 每个队伍在道具纸箱里抽出需要采购的食材,再根据这些食材设计出一道料理,至于会抽到什么,能不能炒成一碟,纯看运气。 之后兵分三路,分别去三个不同的地方采购。 阮仲嘉小声对旁边骆应雯说:“这不是挺简单吗?” 骆应雯轻哼一声,“那你就小瞧他们了。” “ball哥你要不要喝水,看你脸上都是汗,好像很热。” 场记好心递了瓶水过去,陈舜球接过道了声谢,视线依旧盯在重重摄影机后面的骆应雯身上,内心暗暗骂了一句:死仔真会装。 今天早上节目开录,他答应过骆应雯全程跟组,所以按照通告时间一大早去接对方开工,结果没想到一同下来的还有阮仲嘉。 “ball哥早晨!” 阮仲嘉拉开车门,声线爽朗。 驾驶座上的陈舜球扭头同阮仲嘉问好,笑得一脸慈祥,保持着同样的表情瞟了骆应雯一眼,视线却变得凌厉。 骆应雯收到他的警告,脸上隐隐有笑意,一副明明爽到却又不知情的样子,还跟他搭话:“吃过早餐没?” 陈舜球笑得僵硬:“吃过了,你们呢?” 阮仲嘉刚刚扣好安全带,嘴上应着驾驶座上的人,双眼却看着骆应雯露出甜笑:“吃了,早上他给我做的。” 这下连自己都知道他们昨天一起过夜了,30岁的大男人,另一半又长得好看,他才不信什么都没有发生。 心里第一千零一次祈祷到时候伍咏秋给自己留个全尸,然而被摄影师和工作人员包围的两个人现在正站街上,若无其事地演着不算熟悉的戏码。 原本他想着骆应雯应该会和张致诚组队,这样方便炒作《偏偏喜欢你》,结果没想到制作组突然搬出来抽签赛制,臭小子手气那么好,一发就抽中了阮仲嘉。 除了他之外,压根就没有人看得出来两位主角拼命压抑着内心的狂喜,还要装作若无其事,一个说着“好巧啊怎么是你”,另外一个则说“其实我跟阿康比较熟,但还是希望你今天多多关照”。 yue. “对,之前我们三个人去蒲台岛的时候阿康比较会活跃气氛啦,我和keith年龄差比较大,当时也没有聊太深入。”阮仲嘉对镜头说。 画外音: edmond和你不是同学吗?那他为什么和仲嘉就比较有话题? 骆应雯:“梁仁康这个人心智不太成熟,简称弱智。” 他们抽到的是湾仔街市,当时阮仲嘉还小小地感叹了一声“好巧,新希就在附近”。 今天他们只能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拿到了剧组给的采购资金之后从电视城出发。 两个人之前悄悄讨论过,到时候就演一对“认识,聊得来但不十分熟络的朋友”。 所以无论是混在电视城停车场和工作人员一起,还是上车落座后,他们都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出发前除了抽签组队,还要抽写有食材名称的卡片,每组根据抽到的提示自行拟定菜式,骆应雯推举阮仲嘉作为他们这组的代表,分别抽到了“面粉”、“鲳鱼”、“生菜”、“榴莲”。 骆应雯:“……” “所以我们要做什么?” 阮仲嘉拍了拍坐在自己旁边的骆应雯,手里还握着gopro,后者看了看镜头,说:“那就做pizza吧,把这些都丢上面不就好了吗?” 阮仲嘉一脸疑惑,看着旁边依然扛着摄影机的工作人员:“真的有这种pizza吗?” 工作人员也在消化这俩的话,磕磕巴巴地应:“有……吧?” 为了节目效果好看,制作组把他们扔在了湾仔地铁站附近,顺便可以拍摄一些后期能用上的空镜,绕了远路经过太原街,甚至还路过了大王东街。 没想到一路上比较文静的阮仲嘉一反常态,在洪圣庙前拉住了骆应雯。 骆应雯正拿着手机看地图,停下来问他怎么了。 “你知道吗,这个庙以前是望海的。” 骆应雯顺着他的话站在庙门口往前看,脚踩在皇后大道东的路面上。 皇后大道东虽然算得上文化符号,其实也不过是条普普通通的四车道,而对面是随处可见的骑楼,离海旁还有很多个街区的距离。 阮仲嘉知他不明白,接着说:“你走到对面马路。” 他的发号司令马上就得到了骆应雯的回应,骆应雯走过去,站在临街的人行道上与他对望:“然后呢?” 两台手持gopro将彼此都摄录进记忆卡里。 阮仲嘉怕他听不到,用手拢住嘴边,用比平时说话稍大的音量说:“你站在了五十年后!” 见对面那人一副听到了却听不懂的样子,他笑着对旁边摄影机解释,“湾仔填过五次海,才有了现在位于会展的海旁,原先这个庙前面是一片汪洋。” 画外音:你怎么知道的? 阮仲嘉无所谓地笑了笑:“平时有了解一下本地历史。” 见阮仲嘉和摄影师聊了起来,骆应雯又跑回来:“什么意思?” 阮仲嘉转身又跟他解释了一遍:“你刚刚站着的地方是湾仔还没填海之前的海岸线,所以如果我们分别位于刚才的企位,有种时空交错的感觉,不是很有趣吗!” 画外音:对,他刚刚说湾仔填过五次海。 骆应雯想了想,“那,皇后大道不就是香港的其中一道年轮了吗?” 阮仲嘉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微微张着嘴,但骆应雯看那双眼快要发光的神态觉得不妙,这人很喜欢从自己那里听来一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就怕说漏了什么,于是连忙拍拍他的肩:“好了,我们快走吧,不然其余两队都要完成任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