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泊》 第1章 《停泊》作者:梨花糖【cp完结+番外】 简介: 一只狗和一只狼的末世爱情故事(要看简介) - 非abo生子,受生子,私设如山,架空末世背景,一个从疯狗变成忠犬的攻把老婆整得死去活来的故事。 一定要看避雷指南!!!!不看避雷指南踩了雷还在评论区发表恶意言论的我会删评。 【避雷指南】 1、小众爱好文学,不符合大众主流口味。 2、虐受为主且受不会黑化,无正统的追妻火葬场 3、文笔较幼稚,虽然写了末世背景,但笔力有限无法建立宏大合理的框架、背景、逻辑,根本上还是为了狗血,感情线还是主线,感情故事也是最主要最重要的描写,所以有些设定和情节会非常幼稚且离谱。 写文看文都是私人爱好,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无论喜不喜欢都请相互尊重,谢谢! - tag:he 先后爱 虐身虐心 病弱受 第1章 长夜 陈泊秋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从往昔的梦魇中醒过来。 他的肺不好,睡到半夜呼吸困难,就容易做梦。像他这样千夫所指的恶人,自然是梦不到什么好的,多半都是噩梦。 醒来又是咳,肺上像破了很多个口子,血流过它疼,空气穿过也要疼,止痛药不管用,他只能拿起备在床头的苦艾酒往下灌。 烈酒烧心,但也暖肺,不冷了就不疼了。 陈泊秋拿出压在枕头下的仪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陆宗停还没有回来。 他在多维仪的屏幕上轻敲两下,画面便从屏幕中剥离出来,成为悬浮电屏立在空中,大小跟21世纪智能手机的屏幕大小差不多——多维仪现在已经能够取代那个时候的所有电子终端,通过语音或者对屏幕的不同触摸操作,可以改变它的工作状态,当成什么来用都可以。 它的本体长得像以前的手表,但是只有纸片那么薄,戴在手腕上轻薄若无物。 陈泊秋看不清眼前的电屏上都是些什么,把它放大了好几倍,依旧是看不清,他才迟钝地想起来去摸自己的眼镜。 那是个单片镜,因为他右眼是瞎的。他的眼睛原本就是偏浅的灰蓝色,失明的右眼更是黯淡得发灰。 眼镜戴上了总算是能看清楚,他一开始按了陆宗停的电码,按到一半就又清除,换成了沈栋的。 他没记错的话,他们今天是一起出任务的。 沈栋很快接通,电屏上浮现出他那边的画面,不知是哪里的荒郊野岭,他穿着黑舰军的作战服坐在篝火前,身后是变形成帐篷的防爆战车,还有其他来来往往的黑舰军官士兵。 “陈博士,这么晚了,发生什么事了吗?”沈栋温和地问。 “沈队,还没收工?”陈泊秋哑声问。 “准备了,青舰在侦查周围的安全情况,没什么问题就可以休息了,明天再继续清剿工作。” 陈泊秋点点头:“有伤亡吗?” “没有,今天很顺利。”沈栋笑起来,表情轻松。 “你们在哪?” “陈博士,听不清楚,您说话声音好小。” 陈泊秋嗓子确实很哑,他闷着咳了一阵,声音大了些,但依旧是模糊的:“你们,在哪?” “噢,这回听清了,”沈栋应着,“燃灰大陆。” 陈泊秋微微蹙眉:“那里虫类多,虫子大多趋光,火尽早熄。” “明白的,”沈栋点头,“博士您要跟……” “我当你三更半夜跟谁家小姑娘你侬我侬呢,”沈栋的话被陆宗停的声音打断,“怎么跟个生锈破锣子也能一唱一和这么久,就不嫌耳朵疼?” 沈栋露出点头疼的表情:“上校……” 陈泊秋怔了半秒,就看到陆宗停出现在画面里。他这边没有开启视讯功能,陆宗停看不到自己,但陆宗停那双冷起来像刀锋一样的凤眼瞟过来的时候,他的睫毛还是轻微地颤了颤。 “没开视讯呢,”陆宗停嗤笑着在沈栋身边坐下来,借着篝火点了根烟,“挺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见不得人。” “上校,你要非得这么跟博士说话,我就切断通讯了。”沈栋无奈道。 陆宗停吞云吐雾地道:“你切呗,谁要听破锣子吵吵。” 顿了顿,他想起什么似的,瞪沈栋:“你他吗,我哪句话是跟他说的,我这不都跟你聊呢吗?” “……”沈栋抚额。 陈泊秋其实没太仔细听他们在说什么,他一直在调整画面角度,从头到脚地看陆宗停。黑舰军的衣服虽然是黑色,但是陈泊秋用他的变种狼瞳,是能看出来染了血的。 沈栋说没有伤亡,他却仍旧是放不下心,毕竟陆宗停是个子弹在身上打对穿都能忍的人。 身上没有什么问题,额头上却有一道血痕在细碎的刘海后面若隐若现的。 “去处理伤口。”陈泊秋知道陆宗停讨厌他的声音,所以尽量言简意赅,且放轻声音。 但陆宗停还是露出那种听到苍蝇叫一样的表情,不悦道:“说什么呢,指使谁呢?” 陈泊秋心平气和地道:“上校,请您去处理伤口。” 陆宗停掸了掸烟灰:“我为什么要去?” 陈泊秋沉默着组织最简短的语言,然后道:“空气中会有感染虫类携带的花粉,有感染风险。” “咸吃萝卜淡操心,我去找白舰的功夫,伤口都愈合了,”陆宗停吸了口烟,又道,“你以为这年头,谁还会像一些残花败柳一样,要畏畏缩缩地躲在温室里,蚊子咬了一口都要拿一整包纸细致入微地擦。” “啧,”沈栋听不下去了,带着电屏走到另一边,“博士,您就当他大姨妈来了,别往心里去。伤口的事儿您放心,我盯着,处理好了给您发消息。” “谢谢沈队。”陈泊秋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好像根本没把陆宗停的话听进去。 通讯切断之后,陈泊秋用纸巾堵住嘴唇断断续续地咳了一阵,然后把纸巾一握,星星点点的血迹掩在中间,熟练地丢进床边的废纸篓里。 他手心全是冷汗,鬓角也在冒冷汗。 他本来没有想打扰陆宗停,更没想到陆宗停会窜到沈栋身边跟他通讯,所以都没有事先组织语言,也没有往喉咙里打糅合醇。 糅合醇作用类似21世纪的止咳糖浆,还多了一项美化柔润声音的功能,可以让他的声音不那么刺耳。 应该没有多说什么吧,现在静下来想想,似乎也没有更简短的表达方式了。 只是以后,还是尽量都把糅合醇备着比较好,他这样的声音,应该不只是陆宗停听了烦。 陈泊秋觉得自己应该没办法再睡着,便起身下床,准备去十字灯塔,把昨天新送过来的病毒标本研究清楚。 他换好衣服之后没有马上出门,而是从药盒里拿了一支糅合醇出来,摸到自己颈间的脖环。 脖环是黑色的,上面均匀镶嵌着一些蓝色宝石,一共有十颗,看着像装饰,其实是机械闸。 他按下前颈中间的那颗,那里就打开一个小口,露出一根纤细的管子,那根管子另一端通过注射针头连接着他脖颈上的血管,他通常从这里打糅合醇。 这十颗宝石下面都是如此,每颗下面都埋了注射针头和管子,连接着不同的血管。每根血管针对的药剂和注射方式都不一样,他有时候病得糊涂,打错药输错液也是有的。 这个脖环是他父亲给他做的,从他记事起就在他脖子上了,小时候他嫌疼,现在觉得还挺方便的,不会在身上留一堆针眼,他的血不容易止住,陆宗停看到又得说他是温室里的残花败柳。 事实上温室里哪会有残花败柳,有也很快就被连根拔起,丢弃在外了。 陈泊秋打完药,把宝石闸合上,仔细检查自己随身携带的药箱。 除了常用的医疗工具和用品,还有止痛的安啡肽,止血的分离酚,外置人工肺,糅合醇,注射器,培养皿,血浆和苦艾酒。 都带全了,他就合上药箱出了门。 — 陈泊秋睡着的时候,梦到的是从前。 他出生在2203年,在一个没有对错,只有生死的时代。 接连不断的天灾,让这个星球的生态循环系统一而再再而三地崩溃,强烈的辐射,混乱的磁场,逆转的四季,颠倒的昼夜,让一片又一片曾经繁荣的大陆变得苍白易碎,数不清的动物变异成了凶猛残暴的怪兽,像撕咬肉块一样撕咬人类,并将异变病毒不断传播感染给其他健康动物或者人类,陆地上再也没有人类生存的空间。 人类挣扎着求生,他们逃到相对来说比较安全的海洋,在水陆空三栖的巨型舰艇上生活。虽说是三栖舰艇,但大部分时间还都是在海洋上置留或航行,因此舰艇聚集的地方被称为海角。舰艇底部通常有六只以上体型庞大结构精巧的海龙翼,它们是海角的命脉,除了维稳和移动舰艇,还能驱散海底的海洋生物异种。 第2章 陈泊秋所在的海角,叫十方海角。 海角的出现只是缓兵之计,短期内人类无法找到正面对抗变异动物的方法,而动物的变异从数量和强度上来说,都越来越恐怖,人类称他们为“异种”。人类只能在异种进攻时留下的肢体残片中提取血清,取回医疗机构研究净化方法,然而净化后的血清想要注射给异种却几乎没有可能。它们太过强大,根本无法接近。 2219年10月9日,陈泊秋16岁,十方海角遭遇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异种围城。 主舰东风舰上300米高的瞭望台已经什么都“瞭望”不到,四周挤满了两眼血红皮肤焦黑的巨大异种,它们趴在十方海角的纳米电网上,张着血盆大口,露出糊满血液黏液以及皮肤血肉组织的尖锐獠牙,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海角里的每一个活物。 海角里的人们抬起头,只能看见异种们的眼睛、嘴巴和身体,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看不到一丝丝外面的光线,分不清今夕何夕,白天黑夜。 无边无际的黑暗,所能看到的光亮是异种怪物深渊般贪婪无度的眼睛,没有风,只有异种喘息时口中散发出来的腐臭气息,没有雨,只有异种口中滴下的粘稠涎夜。 所有的干扰仪都对他们没有作用。超声、次声、红外、紫外干扰仪,他们通通不为所动,就连纳米电网,十方海角最后一道屏障,都快要被他们撞破了。 东风舰上,十方海角的最高权力机关天涯塔会议厅内,气氛焦灼而压抑,当权者们心里都已经明白,总司陈中岳提出的“变种计划”,或许已经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地步。 所谓变种计划,就是将异种的净化血清注射给人类,让人类产生良性变异,拥有可以与异种对抗的能力,再试着去净化异种。 这些人被称为“变种”。 因为当时情况危急,这项计划出台得也很仓促,很多措施并没有考虑完善,比如普通老百姓都可以看出来的一个重大问题:怎么保证净化血清不会再次异变?就算血清不会异变,这些“变种”如果再接触到异种的病毒感染,又会产生怎样的后果? 已经没有时间让十方海角的人类思考太多,陈中岳一声令下,变种计划开始实行,首先从军方中筛选人员进行变种,并且需要签署生死状,不计任何后果及代价,为人类重获新生而一往无前。 十方海角军统部最年轻的少将林止聿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人,这位骁勇善战无畏生死的年轻将领,是战功赫赫的军统部总兵大人林荣平的独子。唯一能把传说中最强大也是最难用的枪械洛斯特s980用得出神入化的神枪手,第一个签下生死状,将东川猎豹的净化血清打进自己的血管里完成变种,这比任何口号都要鼓舞士气。 这时候,陈总司再次给大家打了一针强心剂,说他做了一件未雨绸缪的事情,可以表明自己作为执政官对于变种计划的决心和信心。早在13年前,他的儿子陈泊秋刚满三岁,就被注射了荒原灰狼的净化血清,成为了最早的变种,如今他不仅拥有不输正规军的强大作战能力,也没有出现任何失控的情况,这一次的作战,陈泊秋也会参与其中。 果不其然,这大大推动了变种计划的实施。一批又一批的变种带着净化血清奔赴战场,人类开始了百年来跟异种的第一次正面对抗,能净化的就净化,净化不了的,就杀掉。 十方海角终于重见天日,得以喘息,人们迅速重建并加强海角的防护体系,纳米电网、干扰仪、嗅探雷达等。天涯塔乘胜追击,推行“重建人间”的计划,在一座叫四季沧海的岛屿上重建一个健康强大的生态系统,净化成功的异种经过重重筛选考核,保留优良基因种,然后都被送到四季沧海上去培育。 四季沧海像童话一样美好,但童话无法弥补现实残酷的漏洞。 2249年,即变种计划推行到第30年,反噬来了。 良性变异的人类,在与异种接触的过程中如果感染异变病毒,这种病毒将与净化血清产生强烈且不可逆转的反应,这将使他们产生畸变,成为“畸形种”。 畸形种然保留着人类的意识,但已没有再净化的可能,他们只能看着自己逐渐变成畸形的怪物,成为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传染源,然后僵化死去。 第一个被发现成为了畸形种的人,是林止聿少将。而发现他畸变的人,是当时因为受了重伤从一线战场退下,进入十字灯塔成为医学博士的陈泊秋。 陈中岳得知此事,暴病而亡。原副总司雷普上位,并扶持自己的儿子雷明成副总司。 — 陈泊秋是在2230年进入十字灯塔,负责感染防控和生命科学研究。他一进去就提出要设立隔离区,对变种军队每个军人进行严格的感染检查,尤其是战前和战后,检查结果无虞后才能离开。 当时,频繁的陨石雨把十方海角逼得无处可躲,唯一能够躲避天灾的区域,非常接近当时最危险的一片大陆——无垣废墟,那里有太多飞行和水陆两栖异种,它们很容易就能察觉到海角上的人类气息,并迅速攻过来。如果十方海角要撤离到废墟附近,变种军队就必须要把那里的异种控制住。 时间太紧了,陨石雨太过密集,如果海龙翼受损,整个海角都会沉没。 林少将要带领军队去往无垣废墟时,陈泊秋极力阻拦,因为他们刚刚执行完任务,检查报告没出来,不能离开隔离区,建议换别的部队。 天涯塔和军统部认为,除了林止聿的部队,没有人能荡平无垣废墟。 陈泊秋态度强硬地表示,既然如此,又何必再培养军人?永远都说只有林少将的部队才能做到,要别人有什么用。 但是没有人会支持陈泊秋,他作为总司陈中岳的儿子,还是个荒原灰狼的变种,只是因为受伤就从战场上退下,躲在十字灯塔远离腥风血雨,早就被海角的民众看成逃兵一样的存在,如今他不让林止聿出征无垣废墟,也只会让民众觉得他死板顽固得可笑,又毫无危机意识,不顾海角死活,草菅人命。 更何况他那套检查体系,从来也没发挥过什么作用,变种被感染要如何确诊,那么多资深的学者和博士都无法确定,他一个乳臭未干凭着裙带关系做了博士的懦夫逃兵,凭什么决定这些。 陈泊秋并不在意这些,他死守着隔离区,态度坚决地让军统部更换出征军队,不让林止聿的队伍离开。 关键时刻,刚参加要海角联合会议的陈中岳匆匆赶回海角,不知用什么办法制服了陈泊秋,林止聿的部队在民众的欢呼鼓舞声中去往了无垣废墟。 然而无垣废墟的战斗比想象中更加惨烈,一千人出征,最终活着离开那片大陆的只有林少将和他的副手陆宗停少尉,而能回到十方海角的,只有陆少尉一人。 因为陈泊秋宣布林止聿少将发生了感染畸变,并且按照海角目前的医疗水平,没有逆转的可能,他已经变成了比异种还要可怕的感染体。 他不能回到海角,而且必须在硫酸火的焚烧下,以化为齑粉的方式死去。 因为对感染的惧怕,向来跟陈泊秋对着干的人都沉默了,他们沉默地愤恨着,恐惧着,看着林少将灰飞烟灭。 第2章 雨露 林少将的死去只是一个开始,后来陆陆续续地有变种发生畸变,感染了更多的变种军人,甚至普通民众。 对畸形种来说,安静地等待僵化死亡已经是奢求,因为对还没有感染的人类来说,他们比没有思考能力只会疯狂进攻的生物异种更加可怕,他们可以反抗,可以反击,可以凭借他们强大的感染能力跟人类同归于尽。 为此,天涯塔指挥中心成立了三舰军,专门追捕畸形种并处死。林荣平上将为林少将别在胸前的纯白色纸花还没有摘下,就临危受命成为了三舰军总督,负责去清剿跟他儿子一样的畸形种。 三舰军分为黑舰军,青舰军,白舰军,黑舰军负责跟畸形种的正面战场对抗,青舰军负责追踪定位以及联络天涯塔汇报工作,白舰军负责医疗及畸形种尸体处理。 三舰军的出现,无疑是天涯塔的亡羊补牢过河拆桥之举,终究是激怒了十方海角的群众。 群众开始游行示威,学生罢读,工人罢工,群众指责天涯塔违背人道主义,良性变异听则冠冕堂皇,实则是将人推进惨无人道的血海深渊。 人们要求处置罪魁祸首陈中岳,然而陈中岳已在得知林止聿感染时就暴病身亡。毕竟陈林两家本是世交,林止聿又是林荣平的独子。他作为变种计划的首个推行者本就承受了巨大压力,害死至交好友的独子这块巨石,终于将他压垮了。 枪口指向了陈中岳的儿子陈泊秋,在以往积怨的基础上给他安了发现感染却又无力处理感染的罪名,对于受人敬爱的林少将身死的悲痛,以及对陈中岳无处宣泄的愤怒,都尽数宣泄到了陈泊秋身上。 十方海角因为这场游行罢工几乎陷入瘫痪,天涯塔别无他法,逼陈泊秋出面承认错误。 第3章 2250年2月18日,陈泊秋被推出来游街示众,群众将积蓄已久的焦虑和恐慌终于得以释放,暴怒的民众砸毁囚车,将他拖到地上进行了残暴的殴打。 天涯塔决定将他丢弃在爬满变异动物的破碎荒野上流放十年,用几百年前的说法,那个地方就是个乱葬岗,去到那里只能是在无尽的孤独和绝望中横尸荒野,是很适合这个大恶人的地方。 — 陈泊秋被流放后,十方海角并没有过得更好,相反,海角迎来了仅有短短十年,却被称为“黑雾时代”的兵荒马乱的岁月。 变种计划取消,生死状成为笑柄,没有人愿意再接受良性变异,人类根本无法接近生物异种将其净化,异种以令人惊惧的速度增值、再变异,数量和强度都远远超出了人类的承受能力。 与此同时,畸形种们因为人道主义的要求,都在十字灯塔的无菌室等待“善终”,但这大大消耗了十字灯塔的医疗资源,并且死后的畸形种传染性极强,在处理过程中稍有不慎便会称为恐怖的传染源。 异种、畸形种、感染的人类,几乎是呈指数倍的增长,变种计划花费三十年才建立起来的安定祥和的局面,在短短十年间被毁灭殆尽。 束手无策的雷普总司决定去破碎荒野把陈泊秋找回来,别的不说,感染防控和生命科学研究这一块,还从来没有人能超越他,他被流放后,十字灯塔连个病毒试纸都做得不尽人意。 十年,陈泊秋的流放期刚好结束,但雷普并不敢确定他是否还活着,毕竟在破碎荒野流放十年,本来就是置他于死地的刑罚。虽然他是个有作战能力的荒原灰狼变种,但他毕竟是个战场逃兵。 然而陈泊秋居然活着。他甚至在破碎荒野上,在极其有限的医疗条件下,研制出了针对某几种生物良性变异的疫苗,注射给相应的生物变种,即可免疫感染。 雷普立刻邀请陈泊秋回去,陈泊秋要求他们重启变种计划以及畸形种清剿计划,否则他能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而且那些疫苗不能说是他做的,毕竟他在海角的名声极差,不会得到任何人的信任,这样会让计划的推行更加吃力。 雷普跟众人商议此事时,林荣平提出,让他的妻子凌澜来做这个名义上的疫苗研究者,凌澜会以需要助手为由,让陈泊秋回到十字灯塔。 凌澜常年在四季沧海做生物研究及环境保护的工作,确实有研制疫苗的能力,而且非常受民众的喜爱和敬重,是个合理的人选。但雷普还是再三确认,毕竟他们唯一的儿子,几乎可以说是死在陈泊秋手上的。 林荣平和凌澜都表示同意,雷普对他们的以德报怨表示崇拜和感动。 — 天涯塔立刻展开发布会及质询会,提出重启变种计划以及畸形种清剿计划,统称“净瓶计划”,并向民众介绍由凌澜博士研制出的几款变种疫苗,基本囊括了目前战斗力突出的变种。 就算是德高望重的凌澜博士,也很难在第一时间让大家信服疫苗的可靠性。凌澜博士便让陈泊秋来做实验,给他注射十字灯塔保留的荒原灰狼畸变病毒,因为体内有疫苗,他确实没有发生畸变。 但是陈泊秋来做这个实验,说服力仍旧不够,大家似乎潜意识里就觉得,什么事儿只要扯上陈泊秋,那就不太行。质询会的重点又从计划重启变成了讨伐陈泊秋,大家要求凌澜博士换掉这个助手,不然无论是现在的疫苗还是以后的疫苗,都令人无法信服。 气氛僵持不下时,陆宗停赶到。他曾是林止聿的旧部,最得力的副手,林止聿曾不止一次地说过陆宗停的作战和指挥能力都远在他之上,三番五次想要提拔他,但在林止聿去世前,他一直都是少尉的军衔,作为林止聿的副将执行任务。论民众的敬爱和崇拜程度,陆宗停是不输林止聿的。 林止聿死后,因为民众情绪的高涨加上陆宗停本人确实天赋异禀能力强悍,很快就被提拔为上校,军统部前总兵林荣平也从高位退下,禅给了他。 陆上校到场之后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目前成型的疫苗中有没有北地猎犬能用的。 凌澜博士说有,他就当场打了疫苗,又做了病毒实验,会场内的民众顿时噤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有人站起来质问天涯塔在当时推出变种计划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同步推出疫苗,为什么让那么多为了海角赴汤蹈火的军人枉死,还要成立三舰军这样的军队去清剿他们,制造人类自相残杀的笑柄。 雷普斟酌着字句回复,字字句句都是甩锅,甩锅给陈中岳武断决策,甩锅给陈泊秋疫苗研究不力。 会场又回归到了讨伐陈泊秋的局面。 本想离开的陆宗停又折回来,站在礼台上沉声道:“那确实是当时政策不完善不成熟导致的,但请你们不要把那些死去的军人称为“枉死”,他们是签过生死状,为拯救人类做出过贡献的,他们是“牺牲”而不是“枉死”。寻找人类新生途径是一个曲折艰难的过程,牺牲少数人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这是其他海角都不曾做到的,很多海角甚至已经因为种种决策失败造成无力回天的局面,而导致海角覆灭。目前的局势来看,除了启动净瓶计划,似乎也没有更加行之有效的办法,恳请大家再信任一次政府和军方。” 奋斗在保卫海角一线的军人,一开口分量就是比天涯塔的政客要重,会场再次安静下来,大家逐渐接受了净瓶计划,以及畸变病毒疫苗。有比较理智的学生问凌澜博士,这种疫苗能否适用于普通人? 凌澜博士表示这种疫苗最大的特性就是建立在生物基因调和的基础上,人体内没有相应的生物基因,疫苗就没办法生效,除非全民变种。普适疫苗的难度比变种疫苗的难度要高出太多,数百年来放眼全人类,都没有喜人的成果。 说到全民变种这个敏感话题,似乎又有人想要指责凌澜博士。因为普通人确实很难接受,他们觉得自己是人,不想成为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陈泊秋在这时候开口了:“大家可以将变种视为一种进化,如果能实现全民变种,那么和异种对抗、抵御天灾的能力都能够增强。” 本来他一开口就容易挨骂,说的还是这种不讨喜的话,陆宗停抱臂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都没忍住嗤笑出声:“陈博士还是分清主次吧,眼下全民变种并不是主流。净瓶计划和四季沧海才是主要任务,您还是专心配合凌澜博士研制疫苗吧。” “陆上校说的是,”凌澜温和地道,“大家放心,我和泊秋不会放弃普适疫苗的研究,也请大家好好配合净瓶计划的推行,非常感谢。” 会议结束后不久,净瓶计划正式重启,变种军队人数一再壮大,重大传染源畸形种的数量一再减少,局面渐渐稳定下来。 现今是2295年,已经过去了约莫三十余年,除开天灾,几乎没有什么再能威胁到十方海角群众的生命安危,黑雾时代过去,雨露时代来临。 — “你在质询会上出现,是为了给陈博士解围吧。”沈栋记着陈泊秋的提醒,抽掉一些木柴,让火光弱了些许。 沈栋出生在2270年,净瓶计划推行有一段时间了,十方海角还算是风平浪静,所以对之前混乱艰难的年代并不是特别了解,通常都是靠陆宗停跟他讲故事来体会。 “放屁,老子那是迟到了,”陆宗停烟吸到一半都要抽出来反驳沈栋,“那个时候没人比我更烦他。我也算是明白了什么叫遗臭万年,在破碎荒野待了十年都不死,真服了。” “但你不也挺支持他的,” 沈栋瞥了他一眼:“你这么盼着他死,还跟他结婚?” 陆宗停阴郁地道:“跟他结婚就是为了有更多机会弄死他。” “上校,这不妥当,”沈栋失笑,“违法。” “这年头谁有空管法?”陆宗停抖了抖烟灰,“你放一百个心吧。疫苗的事儿他搞不定,我不会随便动他。” “普适疫苗?”沈栋叹了口气,“这玩意儿真能弄出来吗……” “那他也得弄出来,弄出来我立马离婚,让他死外面去。” 陈泊秋当年的名声真的是差到林荣平和凌澜都保不住他,人们甚至觉得是他拿什么威胁了两个可怜的老人,他上班路上都要被人扔小石子儿倒洗脚水儿,住的地方也整天被人断水断电倒垃圾。 这样的生活水平明显会影响到他做科研,陆宗停便跟他结了婚,让他住到自己家里来。老百姓这才消停些,思索着陈泊秋或许真有什么过人之处,也就不再做太过分的事情了。 沈栋不解地道:“你到底为什么这样恨他?因为林少将?” 陆宗停拧着眉毛熄了烟:“算是吧。” “当时那样的局面,会不会是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 陆宗停沉默良久,忽然涩声笑着摇了摇头:“逼死我哥并不是他最大的问题。他的问题在于把人逼死的时候,你感觉他一点儿也不痛,他麻木,冷漠,甚至觉得理所应当。” 第4章 “……” “你知道陈林两家是世交吧,我哥他比陈泊秋大二十岁,看着陈泊秋长大的。我五岁的时候才遇到他们,我哥把我送到陈泊秋家,让陈泊秋做我老师。听陈泊秋喊他哥,我还以为他们是亲兄弟呢,”陆宗停又点了一根烟,“我叫他哥,叫了大约20年吧。陈泊秋,应该叫他哥叫了有50年。当时……” 沈栋打断他:“上校,讲故事前,先处理一下头上的伤。” “……哦。” 给陆宗停处理好伤口,沈栋给陈泊秋回了消息,陆宗停就开始了:“在你面前我也不嫌丢人了,我就直说吧。我曾经喜欢陈泊秋喜欢得要命,但是吧,人家对我没那意思。” “听得出来。”沈栋淡淡道。 “……真想踹你,”陆宗停恼怒了几秒又冷静下来,默默地抽了几口烟,声音有些哑了,“其实我把我哥从无垣废墟带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多半也挺不过去了。我一边赶路一边哭,我知道这样消耗体力,但我真的控制不了。那时候是冬天,我一点都不冷,因为我背着他,他一直在流血,血是热的,我就不冷。” “我知道,我说话他能听见,他也一定有很多话想跟我和陈泊秋说。我就发誓我一定要带他回海角,陈泊秋一定有办法救他,哪怕让他睁睁眼说一两句话都是好的……他不能就这样走。” “我没想到的是,陈泊秋把我们拦在了外面,”陆宗停把没抽完的烟扔在地上,用军靴碾灭火星,橄榄绿色的眼睛暗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他给了我一把硫酸火枪,让我把我哥烧了,否则我也回不去。” 硫酸火枪也是现在白舰军用来清理尸体用的,焚烧过后连渣都不剩。 “我跪下去求他,说哥他还有呼吸,他还有话要跟你说的。他眼皮都没动一下,还是像机器人一样,重复同样的话,”陆宗停讽刺地笑了笑,“我那时候就想,陆宗停,你真是个胆大包天的大傻子,高高在上的陈泊秋也是你配喜欢的?大义灭亲时眼睛都不眨,你在他眼里恐怕连个蝼蚁都不是。” “我那时候伤得也不轻,把火枪扔进海里,就没力气了,昏死过去。醒来的时候,我哥已经变成个小相框,摆在礼堂里。我被记了特等军功,”陆宗停缓慢地眨眨眼睛,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哥用命给我换来的军功,我不想要的,但也只有接受。没有这个军功,我爬不到高位,就没法限制天涯塔的老狐狸和陈泊秋这个疯子胡作非为。” “上校,”沈栋安静地听了许久,终究是开口了,“军功是你自己争取来的,整个海角都知道,你有这个能力。” “别了吧,”陆宗停苦笑,“没有我哥,我什么也不是。” 沈栋沉默着,感觉到多维仪在轻轻震动,低头看了一眼,是陈泊秋发来的消息。 【燃灰大陆要起风了,熄火,早睡。】 沈栋刚看完,陆宗停就在旁边阴阳怪气起来:“他怎么那么喜欢跟你视讯通话发消息,别不是瞧上你了吧?” 沈栋失笑:“你要是能心平气和地跟他聊上一分钟,他估计也不会找我。” 陆宗停愣了一下,随即嗤笑:“我跟他怎么心平气和?我不动手都是仁至义尽了。你当心点,别被他钓了魂儿,将来被他过河拆桥往火坑里推都没地儿找人哭去。” 他扭头就走,沈栋把篝火熄了之后低声笑道:“真酸呐,陆上校。” — 陈泊秋确认沈栋那边的火都熄了之后,就在研究室里一直忙活,除了早会的时候出去做个汇报,他一般不离开这里,不是必要都很少跟别人交流。 虽然陈泊秋的名声一直很糟糕,人缘也很差,但他的助手邢越还是蛮喜欢他的,因为做他的助手就非常省心,别说生活起居不用管,就连工作都很省心。这点真的是其他的博士助手羡慕不来的。 今天把这几个病毒标本送过来,他就差不多能下班了。 “博士,这是今天新分离出来的病毒毒株。”邢越把培养皿和分析报告放在桌上。 陈泊秋看着显微镜,动都没动一下,“嗯”了一声继续做他的事情。 邢越看到了他办公桌上星星点点的血迹,看颜色似乎才溅上去不久,就知道他估计是又咳血了,这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反正他总跟个没事人一样,没什么大问题。但他既然看到了,总觉得还是帮忙擦一下比较好。 他去弄了湿毛巾来,陈泊秋已经结束显微镜观察,在用纸笔记录报告——他不习惯多维仪的电子报告,所以邢越交给他的报告也一律都是纸质。 陈泊秋听到动静,不解地看着他,似乎是不明白他怎么还在这里。 邢越被他看得也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噢……那个,博士,我帮您擦擦桌子。” “谢谢,不用,”陈泊秋看了看时间,“去休息吧。” “好、好的,”邢越忍不住客套道,“那个,您要是不舒服就休息一下,有事儿喊我。” “没事,你回家。”陈泊秋没什么表情,一边写报告一边道。 “好。”邢越抓抓头发,准备离开的时候,陈泊秋忽然喊住他。 “这个,你拿去。”陈泊秋递给他一张礼券,应该是天涯塔发放给博士们的生日福利,可以免费领一个三层16寸的奶油蛋糕。 奶油蛋糕可是稀罕物,还是这么大的一个,着实把邢越惊到了:“博士,这个我、我不好收吧。” 陈泊秋不解:“你不是喜欢吗?” 邢越是经常把奶油蛋糕挂嘴边,但他没想到陈泊秋能听进去,还要送他一个大蛋糕,一时间都结巴了:“我、我是喜欢,但这是您的生日蛋糕吧。” “我不过生日,浪费。”陈泊秋淡淡道。 “哦……谢谢博士。”邢越讷讷地把礼券接过来,讷讷地走出门去。 办公室的门上有一扇小窗,邢越关上门后,从小窗看到陈泊秋单手撑在桌子上,静静站了一会儿后就捂着嘴唇弯下腰开始咳,虽然几乎没有声音,但不一会儿就是满手的鲜红,滴滴答答地落在桌子和地板上。 他很平静,咳完之后就用邢越留下来的毛巾,有条不紊地擦拭血迹,然后又坐到桌前,继续写报告。 因为他总是很平静,像一潭死水,所以邢越都不太清楚他的肺病到底要不要紧,只是每次看他病了也不休息,一直都在这里忙碌,总有一种他是担心自己时间不够,要争分夺秒地把疫苗做出来的感觉。 邢越低头看着陈泊秋给他的礼券,忽然发现有一角染上了暗红色的血迹,一下子心酸起来。 第3章 流年 林止聿是前总兵林荣平的独子,但他对外总是说自己有两个弟弟。 一个是陈泊秋。 林止聿比陈泊秋大了二十岁,陈林两家又是世交,所以他算是看着陈泊秋长大的。陈泊秋的母亲叶谣在生下他不久后就病逝,父亲陈中岳对他又过于严格,所以林止聿和他父母都很疼爱陈泊秋。 陈泊秋肺部功能天生有缺陷,生下来的时候就差点窒息而死,身体也一直不好,被注射血清之后虽然有所好转,但总有种春蚕吐丝蜡炬成灰,是耗着命数来换这昙花一现的感觉。 陈泊秋三岁被注射血清,并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进行陈中岳安排的特训,大约每半月能出来放风一次。因为他天生体弱不适合作战,很多地方都不能让陈中岳满意,所以总是在遭受无尽的严苛打骂,满身都是伤。 起初林止聿带着糖水桔子去看望他,他会边吃桔子边掉眼泪,说聿哥哥,好痛。 但是小孩子好哄,吃了几颗糖水桔子就笑起来,说聿哥哥我不疼了,爸爸说我很快可以变得厉害,以后说不定可以保护你呢! 后来林止聿再去找他,他脖子上多了个镶嵌着蓝宝石的脖环,而他不会哭也不会笑,更不会半撒娇半依赖地叫他“聿哥哥”,而是叫他“哥”,糖水桔子也不爱吃了,说咽不下去。 林止聿抱着他瘦小的身子,心疼得眼眶酸涩,他用伤痕累累的小手吃力地打开罐头,用勺子舀起糖水桔子,颤颤巍巍地送到林止聿嘴边给他吃。 林止聿吃下甜滋滋的桔子,却是心酸至极。 他轻轻擦林止聿的眼角,说哥不要哭,我不疼。 — 林止聿问了许久才知道,每颗宝石下,都埋着刺进他脖颈里的绵针和管子,那些针管除了便于注射药剂,更重要的是对他进行电击。 陈中岳不允许他哭和笑,甚至不允许他昏过去,否则脖环就会对他进行电击,强迫他按照他的要求做一切事情。 除了电击,嵌在他身体里的绵针会翻搅刺痛他的血管,管子会膨胀,堵住血管里流动的血液和空气,让他有濒死的窒息感,他的肺天生不好,这令他更加痛苦。但陈中岳觉得这是以毒攻毒,只有让他习惯在这种痛苦中呼吸,才能克服天生肺病给他带来的弱点。 第5章 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陈泊秋就被迫剥离了所有情绪感知功能,他一点也不像他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子,发呆的时候甚至不像个活人。 他变成这个模样,就是为了换一身怪物级别的强大战斗力。荒原灰狼擅长的是近战,陈中岳不满意,让他把洛斯特s580也用得出神入化,不论远攻还是近战,他的能力都无懈可击。 洛斯特s系列的特点是个子小但威力极大,它拥有灵活的转轮弹膛,可以进行连发射击,缺点是对操作者的能力和状态要求极高,因为个子小不好把握重心和准度,连发射击也需要反应速度极快、手部力量足够大、手指足够灵活才能掌控好。因为威力极强,子弹发射时都是爆破式的,强大的后坐力对使用者的身体素质要求也非常高。 林止聿用的是s980,s580的强度虽然跟它还有差距,但也不是陈泊秋那种身体能承受的。他知道这玩意儿有多折磨人,你不壮得像头牛一样,都承受不住子弹爆破时的后坐力。他忍无可忍,直接去找陈中岳要说法,陈中岳头发花白老泪纵横,说的都是些为了人类新生不得已而为之的漂亮话,林止聿竟无法反驳。 那时候林止聿就暗暗发誓,将来变种计划公开推行,他一定要第一个去陪陈泊秋。 他做到了,他很庆幸他做到了,否则陈泊秋可能早就死了。 陈泊秋在变种军队打了十一年的仗,因为变种计划是陈中岳推行的,他是陈中岳的儿子,第一个变种人,被海角寄予的期望像沉重的枷锁压在他身上,他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也不敢失败。 十一年,每年都在打仗,就算是林止聿都不太能吃得消。高强度的战争、日夜颠倒的作息、水米难尽的身体,就算有林止聿提心吊胆地守着护着,陈泊秋还是被耗成了一具苍白脆弱的躯壳。 — 2230年秋天,陈泊秋刚从别的战场撤回,因为洛斯特s580的后坐力震伤肺部,他咳了三天三夜的血,很快又接到了去往空洞城作战的指令。 他已经拿不稳洛斯特,海角在热火朝天地讨论陈中岳的儿子会不会当逃兵。 他没有逃。 空洞城中的异种是一种只有听觉的怪物,叫听龙。空洞城整体是非常古怪复杂的风蚀地形,对声音传播极其有利。这对变种军的作战是很大的限制,无法硬博,只能智取,想办法废掉听龙的耳朵。但这种怪物大多体型庞大,很多时候他们的武器和攻击,对于他们来说都只不过是皮肉伤。主要还是靠其他人给林止聿的洛斯特s980创造输出环境,只有洛斯特才有直接打穿大型听龙耳朵的威力。 军队举步维艰地清除了大部分听龙之后,林止聿手部负伤,没办法再用s980。他们被剩余五只最为庞大的听龙逼到了一个漆黑的山洞里,动弹不得退无可退。 山洞已经开始有坍塌的迹象,再这样下去,或许不等怪物听到这边的动静,他们就会被这个山洞直接埋了。 林止聿上一秒明明还看到陈泊秋在包扎伤口,下一秒人他就不见了,只听到外面传来洛斯特s系列枪支独有的爆破式枪声,紧接着就是血肉飞溅声和听龙刺耳的哀鸣。 五声枪响,弹无虚发。庞然大物轰然倒地,震得山洞都开始落下碎石。 陈泊秋应该是打烂了听龙的耳朵。可他之前明明已经到极限了,他在军队集结的时候,试着拿了很多次s580,根本拿不稳,所以就没把它带出来。 林止聿感觉自己身上的血液忽然开始倒流,冷汗瞬间就从脊背上冒出来。 洛斯特s580,陈泊秋没带出来。那他用的是什么? 他立刻摸向自己腰间——原本别在那里的洛斯特s980,不在了。 林止聿如遭五雷轰顶,他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在一轮坍塌结束后冲到山洞外,看到一只脑袋血肉模糊的听龙正朝山洞这边倒下来,按照它这样的体型,山洞会直接被压塌,里面的兄弟再也没有生还的余地了。 洛斯特的枪声再次响起,林止聿看到一棵巨树缓缓倒下,而陈泊秋正用全身压着树干,狠狠发力让它往听龙的方向倒,活活将听龙倒下的方向撞偏了180度。 世界彻底安静下来,就像陈泊秋的呼吸一样。 林止聿找到他的时候,他的胸口被一根粗壮的树枝贯穿,浑身都泡在血水里,已经听不到呼吸声了。 陈泊秋虽然从空洞城勉强捡回一条命,但是因为洛斯特s980的反噬,他右眼瞎了,左眼在不开狼瞳的条件下也是个半瞎,早已千疮百孔的肺部又雪上加霜地被捅了个血洞,没法再上战场。 这一仗,陈泊秋是拿命打的,却还是因为受伤退役,被十方海角冠上了“逃兵”的恶名。 林止聿有时候想想,就会觉得打他几把蛋的仗呢,就不打了怎么样,他就把陈泊秋放家里养着,他没事就行,管你十方海角掀了天了。 但是有这种叛逆的想法,就会被他老爹敲脑壳,所以林止聿还是老老实实地边打仗,边提防着别人欺负他家孩子。 — 陈泊秋退下战场后,转到十方海角的医疗中心——十字灯塔做感染防控和生命科学研究,他研究出了多种针对人类被异种病毒轻型感染的医疗方案,还培育出了一些几近灭绝的珍稀植物,尤其是瓜果蔬菜,重新实现量产,大大减轻了海角的粮食供应压力。 他用最短的时间和最高的成绩成为了那里少数的年轻博士。当时他还没满30岁,要知道十字灯塔的医学博士,取得学位时的平均年龄都在60岁以上,包括林止聿的母亲凌澜。 陈泊秋确实天赋异禀。天涯塔那个头发掉了大半,谁也不服的副总司雷普,每天跟陈中岳吵架,却对他儿子陈泊秋毕恭毕敬。 但林止聿还是觉得忧愁。 重伤后的陈泊秋更像机器人了,他总是按部就班地完成别人设置好的程序和任务,没有一点生气。 直到他另一个弟弟,陆宗停出现。 — 陆宗停和陈泊秋一样,是变种低龄化计划的实验品。陈中岳在变种计划的前期实行中认识到,让成年人自愿完成变种,其实还是很困难的事情,变种军队很大部分还是来源于军方强制人员,于是他找了很多孤儿弃儿来注射血清,像陈泊秋一样,从小开始培养。 陈泊秋从十字灯塔下班后,会带着糖果和小绿植去看望培训基地的孩子,但是因为他身形清瘦面容雪白,右边眼睛暗得发黑,又不笑不说话,在孩子们看来比陈中岳这个笑面虎还要可怕。 陈泊秋就不靠近他们,放下糖果和小绿植,就到旁边比较远的地方坐着,有小孩子生病了晕倒了,他就去照顾。 有时陈中岳在基地,要虐打孩子的时候,陈泊秋会拦着,陈中岳要动手打他,要驱动脖环电击他,他都生生受着,他知道父亲需要一个发泄口,他扛住了,孩子们就不会受苦了。 陈中岳打他的时候,总是刻意说着“不是因为你他们也不会挨打”这样的话,还告诉孩子们,不努力就会成为他这样的废物,弄得孩子们更是憎恶恐惧他。有一天他再来的时候,有个孩子用一根粗壮的木棍狠狠打在他背心,他猝然跪倒在地,却紧紧攥着手里的糖果和绿植,一点也没摔着。 他轻轻地将它们放在一旁,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接住口中呛出来的血。 孩子哭着把木棍往他身上扔:“你这个坏人!你不要再来了!” 陈泊秋咳了满手的血,猩红粘稠的液体从他指缝间溢出来,很快在地上滴滴答答地聚起了一滩。 咳嗽止住以后,他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清。 眼镜掉了。 他意识到这一点,伸手在地上摸。 “给你,眼镜。”一个稚嫩的童音在耳边响起,他的语气里没有厌恶和恐惧,甚至没有一丁点恶意。 陈泊秋在这里没有听过有人这样跟他说话,怔忡了片刻才缓缓抬头,看向眼前那个矮小模糊的人影。 “哎呀,你手上都是血,我帮你戴上好啦!”童声乍落,陈泊秋的视野就清晰了起来。 是个小男孩,头发很黑,瞳仁是漂亮深邃的橄榄绿色,虽然灰头土脸遍体鳞伤,眼睛里面却是亮晶晶的。 “我观察你很多次了,你为什么只戴一边眼镜呀?” “……”陈泊秋没搭腔,看着他胸前的铭牌。小男孩叫陆宗停,五岁,北地猎犬变种,训练时长三年,意思是至少两岁就注射血清了。 “你是不是笨蛋啊,你这么大一个人,那么小一个豆丁打你,你都不懂还手哦?锤他呀!” “……”陈泊秋依旧不吭声,在看他身上的伤口,大部分都是擦伤和淤青,有两三道割裂伤比较深,都快看见骨头了,还有点溃烂。 “喂!”小男孩嚷嚷起来,“你是哑巴还是聋子?” “……” “哑巴吧……咳嗽都没声音的。”小男孩挠了挠头。 “过来,”陈泊秋没有血色的唇轻轻动了动,声音嘶哑,“我给你看伤。” 第6章 “……哦,不是哑巴。”小男孩乖乖往他身边走。 陈泊秋擦干净手上的血,打开药箱给他处理伤口。轻伤就擦药酒,严重的割裂伤就清创、消毒、上药、敷贴、包扎。 小男孩一直盯着他鼻梁上的痣看,他总觉得脸上长痣挺奇怪的,有个小兔子变种的孩子脸上长了四五颗痣,大家都笑他是“痣多星”,他还没见过痣在人脸上能这么好看的。 等他差不多看够了,伤口也都处理完了,他这才发现,他弄得居然一点也不疼? 小男孩不敢置信地去看自己身上的伤口,该擦药水的都擦了,该包扎的也都包扎了,忍不住惊叹道:“你会魔法吗?” 陈泊秋一脸不理解地看着他。 “你弄得一点都不痛!我都没感觉诶!”小男孩还在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伤,“你比十字灯塔那些漂亮的护士姐姐厉害多了,为什么?” 陈泊秋没太弄明白他的问题,就没回答,低低呛咳着收拾医药箱。 “唔,难道是因为你比她们漂亮?”小男孩嘀咕着,然后觉得自己找到了正确答案,“对,一定是这样,越漂亮越不痛!” 陈泊秋依旧是不理解,所以不作回答。只是默不作声地把自己保护得很好的糖果和小绿植递给小男孩。 小男孩双手接过:“你的糖果和小草也好漂亮呀。” 陈泊秋哑声道:“吃吧。” 小男孩问:“小草也能吃吗?它好漂亮。” 陈泊秋摇头:“吃糖。” 他很不擅长跟别人交流,伤口处理好了,东西也给出去了,他就准备起身离开,但还没完全站起来,就又闷声咳出一大口血。 他勉强站稳,然后就觉得怀里一暖。 小男孩抱住了他。 陈泊秋困惑至极,咳嗽止不住也坚持着轻轻推他,艰难地挤出一个字来:“脏。” “我又不怕脏,这里哪里还有人顾得上怕脏呀,”小男孩哼哼着,将他抱得更紧,“我就想抱抱你,我觉得你很瘦,肯定容易觉得疼,我抱抱你会好点的!” “……”陈泊秋说不出话来,只是一直咳血,他把脸别到一边,生怕弄脏孩子。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你是为了我们好,”小男孩自己还是个孩子,却像安抚孩子一样,拍陈泊秋的背,“你放心,我会努力训练的,以后出去了,我会保护你的!” 肺部的病痛让陈泊秋脸色灰败得像个将死之人,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却颤颤巍巍地亮起了薄弱的光。 谢谢。 他发不出声音,在心底轻轻地说。 — 林止聿听说了陆宗停的存在后,马上就去父亲林荣平那儿,让他帮忙去陈中岳那里劝说劝说,把陆宗停交给陈泊秋训练管教。 林荣平开口了,陈中岳不得不给面子,陆宗停兴奋得连夜卷铺盖冲到陈泊秋家门口,把陈泊秋闹了个不知所措。 “叫泊秋哥哥。”林止聿薅了把陆宗停乱糟糟的头发。 “泊秋哥哥!”陆宗停笑嘻嘻地叫完,撒开腿就要往陈泊秋身上扑,林止聿及时提住了他的衣领,“哎呀止聿哥哥你干嘛!你这样我很没有面子!” 林止聿把他提回来,板着脸道:“我跟你说过没有?你泊秋哥哥病刚好,不能对他动作粗鲁,你记哪儿去了?” “记心里了啊!” 林止聿弹他脑门儿:“记心里你还冲?” “我快快地冲,慢慢地抱啊!”陆宗停理直气壮。 “……”林止聿气笑了,“你控制得住才有鬼!” “不信我演示给你看!”陆宗停说完真就像个泥鳅一样从林止聿手下逃脱,朝陈泊秋扑了过去。 “喂!”林止聿板子都要抄出来了,陆宗停这个小狗崽子还真的在陈泊秋面前刹住了车。 陈泊秋从一开始就一直看着陆宗停,眼睛难得一见的没有那么木,竟有些淡淡的柔和。 陆宗停歪着脑袋看他:“泊秋哥哥,可以抱抱吗?” 陈泊秋垂在身侧的手指有些惶然地蜷缩着,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陆宗停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抱住了他。 陈泊秋像根木头,一动不动,陆宗停哼哼唧唧地道:“泊秋哥哥,人家站不稳啦,你不扶一下人家吗?” 陈泊秋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似的,脸色苍白,鼻尖甚至沁出细汗。 林止聿怕陈泊秋应激反应上来,刚想上前拉开两人,就看到陈泊秋僵硬地伸手,圈在陆宗停背上,然后慢慢蹲下去,轻轻抚摸他腿上的疤痕。 “都好了。”他低喃道。 陈泊秋说话声音本来就轻,情绪也淡,陆宗停年纪又小,左右听不出他这是疑问句还是陈述句,就用力点头:“嗯!都好啦!” 陈泊秋小心地抚顺陆宗停被林止聿薅乱的头发,哑声道:“好。” 陆宗停舒服地在他手心里蹭:“泊秋哥哥,你会放电吗?” “什么?”陈泊秋没听清。 “放电,就像我会放冰雾一样的!”陆宗停满脸自豪,“我是北地猎犬,只要坏东西让我抓到了,我就能把他冻住!泊秋哥哥,你是不是可以电他们?” 陈泊秋目光平静温和,听小家伙滔滔不绝地说完,才轻轻摇头:“不能。” “啊?那为什么你碰我的时候,我老感觉有滋滋啦啦的电流窜过来呢……好神奇哦,”陆宗停扭过头去问斜倚在门框上的林止聿,“你知道为什么吗,止聿哥哥?” 林止聿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没有电过我。” 说完他心里就想,怎么感觉这小狗在撩泊秋呢? “噢,好吧,那泊秋哥哥,有糖吗?”陆宗停眼巴巴地问。 “不吃糖了,”陈泊秋冰凉失血的指尖在陆宗停的下唇蜻蜓点水般地碰了碰,“你牙蛀了。” 陆宗停眨巴眨巴眼,不知道为什么就伸出舌头去舔被陈泊秋碰过的地方,然后咂咂嘴巴:“泊秋哥哥的手好像是薄荷糖的味道。” 林止聿看不下去,大步流星过去把陆宗停提走了。 这小屁孩才6岁,6岁! 已经能预见他未来是怎样的一个大色坯子了。 第4章 人非 林止聿不知道是不是陈泊秋太会教,反正陆宗停这个小狗崽子,好像天生就是为了干架而生的,武力值爆表不说,生命力还强,15岁的时候带他上了一次战场,他直接表演手撕异种,不眠不休地撕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其他人都累劈了,他还兴致勃勃地背着刀枪弹药跑到林止聿帐篷前,橄榄绿的两个眼珠子亮得跟个灯泡似的,把睡眼惺忪的林止聿吓了个激灵。 “哥,别睡了,我看其他人都不行了,今天就我跟你,咱俩去把这帮异种的祖坟刨了!”陆宗停听到陈泊秋叫林止聿“哥”,立马就把“止聿哥哥”扔了,改成跟陈泊秋一样的叫法,说一切以泊秋哥哥为准。 林止聿长叹一声,心说别说祖坟了,这整片大陆就是连根拔起也找不到一个异种了。于是给了陆宗停一个疲惫的白眼:“狗子,让你哥再睡会儿,你哥年纪大了,比不过你了。” “懒惰,懈怠!”陆宗停严厉地批评他,“你还神枪手呢,还洛斯特s980第一人呢,弱!你等着,我跟泊秋哥哥告你的状去。” “快滚。”林止聿抬腿踹他屁股,送了他一程。 “你踹我?你怎么敢的?!”陆宗停气急败坏地拨了陈泊秋的电码,一接通就开始叫唤,“泊秋哥哥,哥他太离谱了!他一直睡觉,说没力气跟我去杀异种,但是有力气踢我屁股!你说,哪有这种人?!” 林止聿哭笑不得,竖着耳朵听陈泊秋的回应,他就不信泊秋会顺着小狗崽子的胡言乱语说他半句。 “宗停。” “诶。”陈泊秋叫陆宗停的名字,对陆宗停来说简直是有魔力的,一秒顺毛变乖,声音都变小了。 “眼睛红了。”陈泊秋说。 “哥把我气的。”陆宗停不大声嚷嚷了,开始哼哼唧唧装可怜。 一只狗居然能这么绿茶,这才离谱吧。林止聿心想。 “你需要休息。”陈泊秋典型陈述语句,虽然是平淡陈述,但是没有商量余地。 “我不……” “休息。” “我又不累,我还能杀!” “我做好饭,等你们回来。” “诶?” “不睡觉,就没饭吃。” “啊我睡我睡!” 林止聿没忍住,闷在被窝里笑出声,但是他还没笑够,绿茶狗就从帐篷外挤了进来,开始攥他被子。 “陆狗子!”林止聿差点就掏出洛斯特崩他脑门了。 “哥,好哥哥,给我盖盖。”陆宗停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开始装可怜。 林止聿被这双明明是凤眼却狗得要命的眼睛看得没辙,扶额道:“你自己没有帐篷吗?” “太冷了,我去我自己那儿还得暖暖,你这儿好。”陆宗停嘿嘿笑道。 第7章 林止聿活活被气笑:“那你还挺会生活哈。” “是呀!” “赶紧睡,别再发出声音。”林止聿弹了他脑门一个暴栗。 “哥,我不理解。”陆宗停还在叭叭。 “……你现在什么也不需要理解,只需要睡觉。” 陆宗停执着地道:“但是我不理解,你为什么对我和对泊秋哥哥判若两人,是我不够可爱吗?” “是啊,你心里没点数吗?” “不!你喜欢他!”陆宗停又开始大声,林止聿耳膜差点裂开,“你不能喜欢他,他是我的!” “你小点声陆狗子!大家才刚休息十几分钟!”林止聿直接上手捂狗嘴,“你就不能用你的狗脑子想想,换作你是我,你忍心对泊秋说一句重话吗?” “唔嗯。”陆宗停想说话,但是嘴被捂了,于是摇头。 “那就对了,谁忍心呢?”林止聿说完,轻轻叹了口气,看着陆宗停若有所思的样子,语重心长道,“你把他捧在心尖儿上,我是很欣慰的,以后也要一直好好待他,知道吗?” 陆宗停用力点头。 “睡吧。”林止聿将帐篷拉严实,哄小狗崽子睡觉。 陆宗停其实也累了,没几下呼吸就均匀起来睡了过去,还嘟嘟囔囔地说起了梦话:“哥!我要,除尽异种,保护泊秋哥哥!” 林止聿笑着摸摸陆宗停的脑袋:“哥知道了,踏实睡吧。” — 这是陆宗停第一次参与战役,在银湾峡谷。 三天时间,银湾峡谷的异种被清理干净,净化的净化,杀死的杀死。 银湾峡谷的清理难度从来都不是异种的数量和强度,而是它那个崎岖古怪易守难攻的地形。身手稍差一点,就有可能在遇到异种之前就摔死在山崖下或者淹死在河里。所以之前的清理任务一直谨慎小心地执行着,生怕有什么变节。 然而陆宗停不跟你玩谨慎小心那一套,他就是直接飞檐走壁上山下河,单枪匹马深入腹地直接杀疯了。 在最开始知道他是个北地猎犬的变种时,大部分人第一反应都是:小狗能做成什么事儿呢。 没想到打脸来得又痛又快。 陆宗停自己一个人就完成了40%的清理任务,为剩下至少40%的任务创造了优良的作战环境,最终还只是受了点皮肉伤。 这逆天的能力震惊了整个十方海角,大家发现除了林止聿少将,又有一个让他们看见就会安心的人出现了。有时候风平浪静的好天气,陆宗停从外头执行任务回来的时候,甚至会有漂亮姑娘给他塞情书,慈眉善目的阿姨给他提来一大篮子青菜。 天涯塔和军统部也都很重视陆宗停,直接给他上尉军衔,让他独立带领部队作战。 电台采访他,问他是怎么训练出这么强大的战斗能力的。 陆宗停回答,我有最好的老师啊。 如果他不做到最好,陈中岳必定会为难陈泊秋。 电台记者又问,您是真的只受过皮肉伤吗? 陆宗停笑出两颗小虎牙:怎么不信,难道要脱衣服给你看啊? 他不能受太重的伤,就算伤到了,也得藏起来,陈泊秋眼睛不好,给他治伤会很辛苦。他还会整夜整夜地守他,担心他伤口发炎,守到自己都要生病。 — 陆宗停爱陈泊秋,谁都能看出来,唯独陈泊秋不懂。 陈泊秋比木头还要木头,他在这方面恍惚得要命,整天只会对着他那些病毒标本和花花草草专心致志。 陈泊秋待他不好吗?并不。他待他极好。 十方海角的生活区在平宁舰上,跟分布了天涯塔、军统部和十字灯塔的东风舰是相对独立的,为了保证主舰核心功能区的正常运行,其他副舰的资源供应都比较紧张,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平宁舰隔三差五就要停电,以前负责文化娱乐活动的云启舰基本上停摆了。 陆宗停注射了北地猎犬的血清,自然是跟这个物种一样极其怕热,天气热起来他就心焦气燥睡不着觉,嘴里也没句好话。 他嘴再怎么臭陈泊秋都是不生气的,陈泊秋会静静地听他说,然后指出一些他话里太过粗俗龌龊的部分,让他在外人面前不要说。 陆宗停听得进去,但是更气了:“你就只知道说教!” 陈泊秋几不可闻地叹着气,对着他的后脑勺轻轻叫了好几声宗停,陆宗停没好气地道:“你说嘛,我又不聋。” 陈泊秋缓缓道:“宗停长大没有蛀牙了,吃糖会好点吗?” 有时候他细品陈泊秋的说话风格,会觉得很有意思,语序跟常人不太一样,简短得像谜语,但是又莫名有种童话的浪漫神秘感,让人很是心动。 他想起古老的安徒生童话,里面的小美人鱼说话是不是就跟陈泊秋差不多? 陆宗停还没吭声,剥好的糖就送到嘴边了。这谁还能继续臭脸,反正他不行。 不臭脸归不臭脸,晚上要是热起来睡不着觉,他还是一只狼狈又暴躁的狗子。但是那不存在的,陈泊秋能拿着扇子在床边给他扇一宿,扇到他舒舒服服睡得自然醒为止。 陈泊秋身体不好,每次陆宗停醒来他都熬得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咳得喘不上气来。让他下次不要这么熬,他都是说没关系,不要紧。 陆宗停看着他咳到发红的眼角,嘴唇都快咬破了才忍住抱着他亲的欲望。 — 14岁的陆宗停还懵懵懂懂,觉得哪怕不捅破那层纸,有一个一直对他这么好的泊秋哥哥也足够了。 24岁的陆宗停觉得远远不够。尤其是他打的困难仗多了,就愈发觉得生命诚可贵,担心自己死在外面再也见不到陈泊秋。 他都没有跟陈泊秋告白,没有睡过他,要是真的横尸荒野了怎么办。 十方海角在躲避天灾的过程中,逐渐接近了那个传说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无垣废墟。那片废墟是飞行和水陆两栖异种的老巢,他们对海角威胁最大的族群,因为行动迅捷,方圆百里内他们都是霸主。 林止聿早早就让陆宗停做好准备,无垣废墟上会有无法避免的一战。 陆宗停在之前的一次战役中,差几毫米的距离就会被一只蝙蝠异种的爪子割断喉咙,他闭上眼睛都是那只蝙蝠血红的眼睛和黏满腥臭人类皮肉的利爪,根本睡不着觉。 “泊秋哥哥,我不叫你哥哥了,我要叫你泊秋。”陆宗停躺在陈泊秋腿上说。 “嗯,”陈泊秋点头。只是一个称谓,这个他没觉得有哪里不妥。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叫你哥哥吗?”陆宗停盯着他的眼睛追问。 陈泊秋神情茫然。 “因为不能和哥哥谈恋爱,”陆宗停直视着陈泊秋,“我要和你谈恋爱。” 陈泊秋不太明白,但是陆宗停要什么,他都不拒绝:“可以。” 陆宗停的眸光黯淡下来:“又敷衍我。” “没有敷衍,”陈泊秋微微蹙眉,想要解释,“都可以。” 是你的话,什么都可以。 陆宗停坐起身来,看着陈泊秋苍白得血管都清晰可见的脖颈上,那个绝顶精致却又令人感觉无比窒息的脖环,他伸手轻轻触碰。 只是这样,陈泊秋灰蓝色的瞳孔就急剧收缩,他虽然没有立即挣扎反抗,却已经颤栗起来。 “这里我不能碰,为什么?” 陈泊秋僵硬地看着陆宗停,额角和鼻尖迅速沁出晶莹汗液,身体的温度不断下降,却还是徒劳地掩饰着,想表现出和以往并无二致的样子,滞涩地道:“没有不能,可以……碰。” 陆宗停眸间染上薄怒,手上力道失控,竟恶狠狠地扭了一下那个脖环。 陈泊秋抽搐起来,喉间低低呜咽着,从床边跌了下去,撞掉了唯一一盏亮着的台灯,室内瞬间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泊秋!”陆宗停伸出手没摸到他人,想开灯,却被陈泊秋冰冷坚硬的手指死死扣住了手腕。 “不开灯。”陈泊秋用一种很奇怪的频率呼吸,在间隙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为什么?”陆宗停耐着性子问。 “不开灯。”陈泊秋哑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却不解释。 陆宗停按捺不住,发起火来:“陈泊秋,到底为什么??你以为我真的想碰你这个破项圈??我可以不碰,但我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有那么多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我对你来说是不是跟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区别?是不是随便换成哪个人,你都可以扇扇子哄他睡觉,拿糖果把他当小孩子骗?!” 连林止聿都不愿意告诉他关于陈泊秋的过去,他说让陈泊秋自己说出来会比较好。 他说个屁他说。 陆宗停气得抓心挠肝,但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先把人扶起来,但是他刚站起身,陈泊秋就咳嗽着嘶哑地道:“不……” 陆宗停以为他要否认,不是那样,不是随便换成哪个人,他都可以给他扇扇子,送糖果。 第8章 他屏住呼吸,心跳如雷地等陈泊秋说下去。 “不开……灯。”陈泊秋断断续续地道。 “……”陆宗停深深吸了口气,以为自己会气得吐血,没想到最后竟笑出了声。 或许他不应该这样急躁。但是他马上就要跟林止聿出发去无垣废墟,那基本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他觉得很多事情现在不搞明白,以后或许就没有机会了。 但是现在看来,是搞不明白了。 陈泊秋,他根本没那个心思,他就是个只知道科研的机器人,陆宗停在他眼里什么也不是。 他什么也没有再说,转身摔门离去。 渐渐适应了黑暗的陈泊秋,喉咙已经疼得只能发出没有意义的,窒息一般的呜咽声。 刚才的冲撞下,脖环下的绵针撕裂了他脆弱的血管和皮肉,血液逆流着呛上来,他呼吸困难,只能努力地用不会窒息的方式去调整,艰难地汲取稀薄的氧气,没法再说话。 摸到自己脖颈上粘腻湿热的液体,他觉得很脏。 陈中岳说,他的血是很脏的。 最开始注射血清,他的血总是没有变成完美的狼血,陈中岳就给他放血,换血,重新注射血清,一直重复到他的血彻底变成狼血为止。 这样就是干净的吗? 应该还是,很脏吧。 他不想让陆宗停看到。 好在他也不想看,他应该早就知道是脏的。 — 陆宗停没想到自己后来就再也没回去那间卧室,林止聿死后,他对陈泊秋的所有信任和幻想也都死在了那间卧室里。 陆宗停完成任务回到平宁舰,居民区有不少人恭敬又崇拜地跟他打招呼。 “陆上校回来啦。” “总兵大人好!” “总兵大人,我们家从别的海角带了很多牛肉罐头回来,改天送您家里去啊。” “陆上校,新鲜的小白菜,送您两把。” 他早修炼出了皮笑肉不笑的本事去回应,清楚这笑是绝不往心里去的,但凡传出点他在外头感染了畸变病毒的风声,这些人也只会盼着他死在外面。 但是今天陆宗停连微笑营业的心情都没有,一是任务并不顺利,燃灰大陆的清理进展缓慢,因为虫类实在多得离谱,他们还得靠挖地道的方式行进,边挖边打,二是作为北地猎犬的变种,他不可避免地迎来了这个物种的faqing期,光是克制欲望都要耗费他大半的精力,脾气和精神都差得不行。 他回到家门口,多维仪跟家里的智能识别系统连接核对后,他推门进去就直接倒在了沙发上,随手解了两颗衬衣扣子,准备眯一会儿,就又听到了智能识别系统核对成功的提示音。 他冷冷地瞥过去,陈泊秋刚踏了半步进来,看到他在家明显怔住了。 “陈博士,十字灯塔还没下班吧?你很闲啊。”陆宗停哑声道。 陈泊秋没有跟他对视,缓慢地眨了眨眼,就退了出去准备关门。 “回来!”陆宗停吼住他。 陈泊秋没有合上门,但也没有进来。 陆宗停口干舌燥地吞咽几下:“给我煮碗面。” “好。”陈泊秋应着,声音里混着外头干冷的空气,听到陆宗停耳朵里模模糊糊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困了,总感觉陈泊秋那个破锣嗓子好像没那么难听了。 陆宗停指使完人就开始打瞌睡,也不知道陈泊秋有没有给他做面条,反正听不见动静,倒是觉得四肢有些凉飕飕时,就被一条毯子裹住了。 他往毯子里缩了缩,睡得正舒服时,听到厨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军多年,这种突发的刺耳尖锐的声音在他耳朵里比防空警报还好使,他立刻就从沙发上弹起来,鞋也不穿就冲进厨房。 陈泊秋正半跪在地上,慢悠悠地收拾着摔碎的碗和七零八落的,勉强看出来是番茄牛肉口味的面条。 他真是服了,差点把他胆吓破。陆宗停捏了捏眉心。 “吵醒你了,抱歉。”看到陆宗停过来,他声音嘶哑地说了这么一句,就又低下头收拾。 “怎么回事?”陆宗停拧着眉毛,“陈泊秋,你要实在不想给我做,你就别白费功夫,搞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不是,”陈泊秋摇头,解释的声音听起来苍白无力,“刚才看……” 陆宗停看着地上几块牛肉,止不住地恼火:“你还当自己是什么公子哥儿啊?你知道现在一盒牛肉罐头是什么级别的稀罕物?说打翻就打翻?” 陈泊秋收住话茬,呼吸有些乱。他没回应陆宗停,动作僵硬地捡了几枚碎片后,忽然停下来,摘下眼镜用别在胸前口袋里的薄布擦拭镜片。 那块布是浅灰色的,竟很像他指尖的颜色。 镜片上有雾气,他实在看不清,刚刚端着面条的时候,蒸腾的热气氤氲到镜片上来,他也是因为看不清,撞厨房的门框上了,才把面条打翻的。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虽然视野不知为何还是模糊,但已经比刚才好多了,他看到陆宗停还在横眉竖目地看着他,想来打翻面条的原因他也不乐意听,迟疑了片刻便道:“我再煮,这些我吃。” “……”陆宗停有点被这个答案噎到。他倒也不是要让陈泊秋把地上这碗吃了,但看他把打翻的面条仔细地拣进另一个碗里,好像不是开玩笑的。 他正想着怎么找补,看到他捡碎片的动作又开始来气,小心得都不是怕碎片割手的样子,像提防着它们长牙咬他似的。 陆宗停蹲下去三下五除二把碎片收拾干净了,就开始嘲讽他:“我看我真该喊你一声陈少爷,不该委屈你来做这碗面。” “饿了?”陈泊秋无视他的冷嘲热讽,看他帮他捡东西,推测他应该是饿得狠了,几下从兜里翻出一颗糖来递给他,“先吃,垫一下。我尽快。” 他不给糖还好,一给糖陆宗停的雷区就炸了,他太阳穴抽动几下,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劈手夺过那颗糖就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陈泊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一下子似乎糊涂了,苍白的嘴唇开阖两下,才干涩地道:“我忘了,你不吃糖了。” “不吃你给的罢了。”陆宗停咬牙切齿地说完,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一颗糖,撕掉糖纸塞进嘴里大嚼特嚼,然后转身离开厨房。 陈泊秋镜片下的眼睛一片灰黯,明明已经开始准备下一碗面条,却不知道为什么又低喃着道:“我知道,是我忘了。” 不吃他给的糖,陆宗停的确是说过的。 他确实是忘记了。 第5章 热水 陈泊秋煮好面条端出来的时候,陆宗停在听沈栋的作战报告。 “这些虫子好像学精明了,一阵儿一阵儿地来,”沈栋气喘吁吁的,“看瞭望台最近的气象报告,估计最近又要闹点什么灾,我盯紧大家,今天把地道挖到金水河边。” “嗯,明天我参加完会议就过去。”陆宗停抖落烟灰,又吸了一口。 陈泊秋站着听了一会儿,思考着离开前要不要跟他说一声,最终答案是否定的。他披上白大褂背起药箱,静静地走到门口。 “去哪?”陆宗停切断跟沈栋的通讯,阴沉沉地喊住他。 “灯塔,”陈泊秋停下来回答他,“有事。” “有事你还提前下班回来?”陆宗停把多维仪扔在茶几上,“你到底回来干嘛?” 陈泊秋回答不上来,就说:“面好了。” 陆宗停听到这个答案就知道十字灯塔那边没什么要紧事。他瞥了一眼饭桌上热气腾腾的面,道:“你不是也要吃?一起吃啊。” 陈泊秋“嗯”了一声,又折了回来,把自己那碗从地上抢救回来的面条放在陆宗停对面。 陆宗停看着自己面前那碗,还是番茄牛肉口味的,淋了一层葱花蒜头油,热气蒸腾,香味扑鼻。牛肉虽然是罐头肉,但也比植物肉鲜香诱人得多。 因为物种变异,21世纪的家禽家畜,现在都变成四季沧海的珍稀保护动物了,植物肉取代了大部分肉制品,现在能吃到的所有肉类,基本都是各家以前保留下来的罐头肉,比什么黄金白银都要值钱。 陆宗停吃了块牛肉,抬眼看到陈泊秋那碗,原本大块大块的牛肉都被他弄成丝了,心里又开始感到鄙夷。 “别抽了。”陈泊秋看着他手上的烟说。 “呛着您了?”陆宗停挑眉。 陈泊秋摇头,他的肺和气管却很不给力地让他咳嗽起来,他捏着勺子的手指轻颤着,把番茄汤送到嘴边喝下去。 陆宗停掐灭烟,嘴上仍旧在嘲讽:“牛肉不切丝儿不吃,烟味你也闻不得,再娇气点儿,你就能去四季沧海上跟那些保护动物一起生活了。就是要看看凌阿姨收不收留你,毕竟你除了够娇气,其他方面跟动物比起来可差远了。” 陈泊秋低着头喝汤,茄红色的汤底里总是悄无声息地掺进一些铁锈一样的红血丝,很快都被他用勺子搅散。 第9章 汤里似乎有些碎瓷片的渣,他喝得很小心,但可能还是割到了什么地方。 他在仔细听陆宗停的话并且思考,然后很认真地回:“不会收。” 陆宗停当他是顶嘴,不以为然地嗤笑,然后继续调侃他:“那你真可怜,以后谁收留你?疫苗做出来了,我这儿也容不下您这尊佛了。” 陈泊秋说:“我知道。” 陆宗停觉得没劲,就索性问他点正常的问题:“普适疫苗最近有没有进展?” 陈泊秋神情黯淡地摇头。 “变种疫苗也没有新的品种出来?” “有,新增了十六种。” “包括你上个月跟我说的那十种?” 陈泊秋摇头:“新增的。” “……”陆宗停诧异地嚼着牛肉,“这玩意儿现在做出来都不用动脑子了?这么快,靠不靠谱的。” 陈泊秋知道陆宗停对疫苗制作的过程不会感兴趣,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简化地向他描述,就道:“做过实验的。” “物种那么多,变种疫苗永远搞不完,”陆宗停嗦着面条道,“趁早把普适疫苗弄出来吧。” “嗯,”陈泊秋应着,迟疑了片刻还是轻声解释,“我不是拖延,我可以……咳——” 他话没说完就又咳起来,他拿着勺子想再喝汤,陆宗停露出一副倒胃口的表情,就把勺子放下,起身进了洗手间。 陆宗停继续吃自己的面。 陈泊秋再出来时像是洗过脸了,眉眼湿漉漉的,额发也凝了些水珠,看到陆宗停吃完了,他就把自己的面盖了起来。 陆宗停脸色比刚才难看很多,双手环胸拧着眉毛看他:“干嘛不吃了?” 陈泊秋带着点困惑哑声道:“不是……吃完了吗,你。” “我吃完关你什么事?你吃你的啊。”陆宗停语气烦躁起来。 陈泊秋杵在那儿跟个木头似的,依旧是没明白过来。他以为陆宗停就只是让自己陪他吃个饭,他都吃完了,他还吃什么呢? 他也吃不下,面条和牛肉,哪怕已经炖软烂了,对他来说依旧很难吞咽下去,他通常都是吃一些糊状流食,或者往脖环上相应的血管里注射营养液。 陆宗停死死盯着他,从他湿润的眉眼到沾水的额发,从苍白的下颌到颈间的脖环,再到黑色衬衣勾勒出来的柔美清瘦的手臂和腰身。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粗重急促起来,捏了捏眉心忍耐了一会儿发现没用,猛地推开椅子起身,到茶几底下暴躁地翻找东西。 “找什么?”陈泊秋问了几次,陆宗停不回答,他怕他动作没轻没重弄伤自己,伸手勉力按住他,“宗停,找什么?我帮你。” 然而一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陈泊秋就好像明白了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陆宗停就大力挣开他:“别他吗碰我!” 陈泊秋被他推倒在地,眼镜也撞掉了,虽然看不清楚,却依稀辨出陆宗停找到了他想要的那个针剂状的东西,并且想要把它打进自己身体里。 人类成为变种之后,会获得很多动物习性,包括比人类要强烈、频繁且更难以控制的faqing期。变种人大多是军人,faqing期对他们的不良影响可想而知,如果没有配偶安抚,可能要折腾上十天半个月,所以十字灯塔相应推出了针对faqing期的抑制剂。因为抑制剂有麻痹作用,对人体有一定的伤害,一般来说用过抑制剂之后要静休三天左右,否则可能有产生癫痫、抽搐甚至猝死的危险。 陆宗停明天要出任务,这时候肯定是不能打的。 “宗停,别打这个,你要出任务……副作用很危险……”陈泊秋试图劝说陆宗停,却发现自己声音嘶哑语不成句,这种状态下的陆宗停根本听不进半个字。 陈泊秋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往陆宗停胳膊上撞,直接把针剂撞飞了,还压着陆宗停不让他去捡。 “陈泊秋!!”陆宗停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揪住陈泊秋的衣襟,“你是不是有病?!” “副作用,很危险,”呼吸困难对陈泊秋来说是常事,陆宗停的动作虽然跟掐着他的脖子差不多,他还是能勉强把话说完,“你、不怕脏,我……” “谁他吗想碰你!”陆宗停恼羞成怒。他自己捱了差不多十天,那种火烧火燎的欲望好几次快把他的理智焚成灰烬,他都咬牙熬过来了,要不是陈泊秋在他眼前瞎晃,明知道他热得要死还把他冰冰凉凉的身体贴过来,又怎么会搞成这样,“烦死了,我真的烦死了!谁想这样!” 陈泊秋护住他的脑袋,生怕他没轻没重磕到茶几上弄得头破血流。 他拥着陆宗停,像以前哄做了噩梦的小狗狗睡觉一样,轻轻抚拍着摇晃着,动作温柔,语调却笨拙生硬:“我知道,宗停,别怪自己,这不是你能控制的……呃——” 陆宗停忽然捏住他的手腕,然后翻身把他压到身下,呼吸灼热而粗重。橄榄绿色的眼睛里有火苗反复跳动着,最终演变成火山喷发之势,将他剩余的理智全部淹没在滚烫的岩浆之下。 “可以,对吧。”陆宗停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地问他。 “可以。”陈泊秋的眼睛很温柔,哪怕是失明的右眼,没有焦距,没有光点,在看着陆宗停的时候,都是很温柔的。 只要是陆宗停,他从来都可以的。 他没有拒绝过他。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要生他的气。 明明他说什么,他从来都说可以的。 在他被人唾骂厌恶,流着一身肮脏血液时,给他戴上眼镜,抱着他说会保护他的小男孩,他始终都视若珍宝。 他怎么就,那样恨他了呢。 — 抑制剂的研发,并不只是为了变种军里的单身汉们。更因为是faqing期的攻方通常都是没有理智地宣泄欲望,宣泄完了还容易断片。他们也不忍心让自己的配偶去承受那种几乎与爱无关,只是动物本能的,暴风骤雨一般的xing爱。 在坚硬的地面上,撕碎对方的衣服,通过体力压制让对方连挣扎反抗都困难,然后粗暴地进入那干涩脆弱之处,反复碾磨,直到血液让那里变得柔润。 很多人都承受不了这样的痛苦,会叫痛,会哭喊,甚至逃跑。 陆宗停的配偶算是例外,他是一个说话很少,声音很轻的人。如果他会哭会闹,或许能唤回一点陆宗停的理智。 但他不会。 他昏过去又醒来很多次,却没有阻止甚至责怪过陆宗停半句,只是在还有力气的时候,轻轻地去擦陆宗停眼睛里的汗。 “还难受吗?” “好点了吗?” 很多时候,这么短短的几个字他都来不及说完,下一轮的宣泄又会开始。 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 陆宗停醒来的时候,室内一片漆黑,分辨不出时间。他心里咯噔一下,想坐起来,浑身却跟散了架一样,肩膀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按住了。 “宗停,没事的。”是陈泊秋的声音,又像之前一样难听,甚至更甚。 “……怎么回事?”陆宗停说完话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好不到哪里去。 “喝点水。”陈泊秋把他稍微扶起来一些,喂他喝了半杯热水。 陆宗停嗓子清了些,又问:“怎么回事?” “发作很久了吧,你都忍着,”旁边传来水声,陈泊秋似乎在水盆里洗毛巾,他说话的声音还没有洗毛巾的声音大,“这样爆发过后,对身体反噬伤害很大,下次不能这样。” “……”陆宗停不知道说什么,这也太丢人了。他faqing期到了把人睡了,自己瘫了,这算什么事儿?? 温热的毛巾贴到额头上来,陆宗停烦躁地推开:“我不要这个。” 毛巾掉地上去了,陈泊秋弯下腰去捡,可能是太黑了,半天都没有摸到。 “有什么药用没?事情一堆,我就这么瘫着?”陆宗停听不到回应,语气焦躁起来,“别捡毛巾了,你会不会分轻重缓急?” “……嗯、嗯,”陈泊秋声音嘶哑,应得迟钝,毛巾似乎也没有找到,“现在是上午十点,会议已经结束,我听了,没有要紧的事……” “你知道什么要紧什么不要紧?”陆宗停不耐烦地打断他。 “我录下来了,听吗?” “听个屁,我要去沈栋那边。” “他们在休整,现在风大,他们要下午三点左右才开始行动,”陈泊秋耐心地解释着,“宗停,你可以休息的。沈队说,有事会找你。” 陆宗停听得太阳穴抽痛不止:“你倒是很喜欢跟沈栋联系。” 陈泊秋没应他,好像还在找毛巾。 陆宗停讨了个没趣儿,稍微冷静了一点:“会议放给我听。” 陈泊秋“嗯”了一声,然后鼓捣了半天多维仪,也没见放出什么来。 陆宗停冷冷地道:“你到底录没录?” “录了。”陈泊秋回答他的声音听得出来也有点仓促,室内太黑了,他眼睛不好,看得不是很清楚,找个东西都很费劲。 第10章 所幸他答复他录了之后,就找到了文件,播放了出来。 会议一开始就是全海角陆宗停第二讨厌的人——天涯塔总司雷普的致辞,大抵就是说一些海角风调雨顺一切安好的废话,陆宗停听得脑壳直冒火,觉得相比之下,陈泊秋的声音好像也没那么刺耳了。 “陈泊秋。” “嗯。” “为什么不开灯?” “你需要休息。”陈泊秋担心打扰到他听会议,声音比刚才要轻得多。 “开着灯我不照样休息。” “反噬,也伤害眼睛了,”陈泊秋说,“暂时不要见光。” 陆宗停确实觉得自己从眼球到太阳穴疼成一片,只能放弃挣扎:“那我还要躺多久。” “睡午觉起来就好了,”陈泊秋总算捡到了毛巾,小心地在水盆里又洗了洗,在录音里没人说话的间隙,轻声问他,“敷下眼睛吗,宗停?” “嗯。”温热柔软的毛巾轻轻搭在眼睛上,疼痛一下缓解了很多。 陈泊秋在他旁边安静得很,加上录音一直播放着,陆宗停经常连他的呼吸声都听不到,就忍不住叫他的名字确认人还在不在,他每次都答应,他不往下说什么,他也不多追问。 “你不会觉得委屈吧?” 陆宗停问得没头没脑,陈泊秋倒是很快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没有。” “以后我尽量算好时间,打抑制剂,不麻烦你,”陆宗停说着,不知为什么吞了吞口水,然后才继续道,“但是,如果有万不得已的情况,我也只能希望你理解,更不要想太多,就当作是普通的夫妻义务。” “我知道,”陈泊秋经常把这三个字挂嘴边,比起答复陆宗停,似乎更多的是提醒自己,“你需要,就说,我洗干净些。” “……嗯,”陆宗停沉默了一会儿,“我昨天嫌你脏了?” 陈泊秋怔了半秒,摇头,意识到他看不到,又说:“没。” “那你说什么……莫名其妙。”陆宗停嘟囔着。 他本来还想问问自己有没有做得很过分,但看陈泊秋依旧像一块冷冰冰的石头一样,想来应该也没什么感觉,就作罢,专心听会议去了。 陈泊秋又陪他坐了一会儿,问了问他想吃什么,然后就做饭去了。 他再回来的时候,陆宗停已经听完会议了。 陈泊秋给他又换了一次毛巾,道:“饭菜都在暖炉里热着,睡醒了吃点。我去灯塔了。” — 提前下班碰到领导回来是一种怎样的体验?邢越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如此社死。 不过领导好像没看到一样,进了办公室就拾掇他自己的事情,邢越抓耳挠腮了一阵,结巴道:“那个,博士,您不是回家了吗?” 陈泊秋拿着水壶往杯子里倒水,水往外溅了一会儿他才仓促地放下,眼睛灰蒙蒙的,看着邢越像是有些意外的样子:“小越,怎么没回家?” “啊?”邢越没想到皮球是这么踢回来的,“我我我,正准备回,您不是回家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有事需要我帮忙的话,我晚点回去也行。” 陈泊秋默不作声地站着,像是听邢越说话很费劲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没有家……回。” “噢……”邢越心想,陈泊秋应该是说反了吧,怎么想都应该是“没有回家”才对,不过这位博士向来说话的方式就是有点怪的,他也习惯了,大多时候都能懂他的意思。 “回去吧。”陈泊秋说。 “行,那您有事喊我。”邢越跟女朋友约了吃饭,确实归心似箭,得到陈泊秋这句话,背着包就跑了。 陈泊秋咳嗽起来,他伸手去拿水杯,手指却抖得厉害,甚至无法完全聚拢,勉强拿了起来,却根本送不到嘴边,就从手里滑落下去,摔了个四分五裂。 他踉跄着转过身,想去拿角落里的扫把来清理,却是走了没两步就脱力地跪倒在地上。 他很瘦,膝盖上只有一层苍白单薄的皮肤覆着,撞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了骨头碎裂一般的巨响。 他没喊,不是不痛,只是跟小腹和下身的痛比起来,没有那么痛,他习惯了,就都能忍得住。 他想起来,但是没有东西扶,也没有力气了。 他倒在地上,在自己咳出来的满地猩红里蜷缩起身体,颤栗着攥紧那颗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糖,艰难地喘息着。干裂的唇缝一次又一次被他呛出来的血填满,像一道道刀割的伤口,鲜血淋漓深不见底。 “宗、停。”他喃喃地喊着他的名字,像是寻求某种寄托一般。 还好他不在这里,还好在他面前,他没有失态。 可是他心底,还是难免有些期盼他能在。 能给他倒一杯水,就好了。 第6章 孤岛 陆宗停那一次faqing期过后,差不多有个把月没见到陈泊秋,在燃灰大陆上又是挖地道又是搭建缓冲区,忙得焦头烂额累得筋疲力尽,回到家里也从没见到陈泊秋一次。 好不容易战前准备做得差不多了,陆宗停原本打算去林家住几天,陪林荣平喝喝酒说说话,谁知道他刚回到军统部,青舰军指挥官许慎就拉住他:“可算回来了老陆。” 屋里头原本有说有笑的一群士兵看到陆宗停,都立刻收住,起身鞠躬说上校好,然后噤若寒蝉地不敢瞎动弹,只有许慎一口一个老陆叫得贼欢。 “干嘛呢你们,显得我们陆上校多不近人情似的,聊你们的呗,”许慎边说边把陆宗停往办公室里拉,然后用脚关上门,“坐吧。看你这灰头土脸的样子,最近忙秃噜皮了。” “你要干什么,少废话,”陆宗停不想坐,许慎递过来的茶也不想喝,“我来找林叔的,没空陪你聊天。” “ok,两个事情,我们速战速决,”许慎在多维仪的电屏上展示报告,“第一,燃灰大陆的清理行动,可能比我们想象中更复杂。根据前线的青舰这段时间送来的敌方行动轨迹和双方作战记录报告,这片大陆上畸形种的行进方式跟以往的区别很明显,简单概括一下,就是集聚性、灵活性、秩序性都很强。” 陆宗停看着电屏上花花绿绿的图表,微微眯起双眼:“秩序性?” “不愧是陆上校啊,一下子就抓住重点,”许慎播放了一段动线录像,“这是10月9日,你们在蛇母山附近交战,对方不敌后撤离的动线。” 陆宗停走到电屏前抿紧干裂的嘴唇看了一会儿:“确实不像是作鸟兽散。” “对,这段比较有代表性,单看一段,你可能只是觉得乱中有序,我把三百多段全看了,发现有不少线路和交点是重合的,很难不推测是事先有规划,”许慎靠坐在办公桌上,“既然他们有规划整齐的撤离路线,那就说明进攻也是有相应的安排的。我现在合理怀疑,畸形种要开始有组织、有计划的反击了。” “我之前一直担心这个,”陆宗停说,“三舰军大多是没有良性变异的人类,作战能力虽然是人类中的顶尖水平,但单打独斗不见得能赢畸形种,胜在数量庞大,有组织有规划。一旦畸形种回过神来,集合反击,孰强孰弱就难说了。” “畸形种普遍寿命不长,每次战斗都是在消耗寿命,三舰军改变策略,包抄猛攻换成打持久战和游击战,耗也能把他们耗死,”许慎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但是他们有很可怕的一点……” 陆宗停缓缓吁了口气:“他们是人。” “嗯,”许慎咽下口中的茶,“他们是人,有自己的意识,能够主动去扩大自己的队伍,主动地去感染变种军队,甚至普通人类——我指的主要就是三舰军,以及没有作战能力的平头百姓。” “目前的变种基本都实现疫苗覆盖了,没有普适疫苗,普通人类感染的后果确实严重,”陆宗停蹙眉道,“涂洺人呢?” 涂洺也曾是林止聿的旧部,跟陆宗停一起出生入死无数回,现在是变种军的指挥官。 “老涂带着变种军在银桑大陆上清理异种,”许慎道,“等他忙活完了叫回来?” “嗯,”陆宗停按摩着眉心,面露倦色,没什么灵魂地应了许慎一声,又回过身来,“哎,不用找他,没用,我脑子糊涂了。” “怎么了?”许慎收起多维仪,“我觉得之后变种军和三舰军就别分那么清,变种军负责异种,三舰军负责畸形种,想寻求对方支援都困难。就该大家一起变了一起上,什么异种畸形种都收拾了完事儿。” 陆宗停苦笑:“当初三舰军成立招编时,红头文件上就写着不要求做良性变异。况且,处理异种是顶顶光荣的事情,谁都乐意。处理畸形种,那叫过河拆桥忘恩负义,叫人类之间自相残杀,人心可不好过这道坎。尤其是涂洺他们这样的老变种军,很多畸形种可都是他们曾经的战友。” 你不也是吗。许慎敢想不敢说,给陆宗停递了根烟:“唔,确实。按照老涂的性格,就算他看在你的情面上来跟着三舰军执行任务,也不会逼迫他的手下来做。” 第11章 “而且他会变了法儿地在身心上折磨自己,”陆宗停用许慎递来的火点了烟,“眼下这种情况,燃灰大陆的三舰军不仅需要人数上的增援,物资方面也得跟上。” “是。多加几台云层卫星,或许连他们的进攻路径都能监控到。目前这两三台,撤离路径都看不完整,”许慎耸了耸肩,“我跟雷普报告过,他觉得我的分析站不住脚。” “……”陆宗停讽刺地笑了笑,“他不是觉得你的分析站不住脚,他是不想花这个钱。雷总司热爱海角风情文化建设和外交贸易事业,表面安抚民心,实则粉饰太平,哪管你军统部死活。” 许慎叹着气笑:“雷家传统艺能了。” “我早晚杀了他。”陆宗停面容阴恻。他虽然是军统部总兵,但军统部和天涯塔是隶属关系而不是平级关系,多半还是要按天涯塔的调遣行事。 “呃,老陆,消消气,”许慎拍拍他的肩膀,“刚刚你说到增援,我其实想提个建议。燃灰大陆之后的作战,在病毒感染和生物变异方面可能会有新情况,大多数的白舰军都只能负责医护和尸体处理,你可以从十字灯塔请个专精这方面的博士来协助你。” “……”陆宗停眼里的杀气褪去,看着许慎只剩不爽。 “咳,就是说,我的意思是,”许慎和善地笑道,“把你老婆带上,他一定能帮你很多。” 陆宗停拧着眉毛吸烟。 “不是,你俩这么多年了,关系还没改善呢?” “改善什么?没必要改善,又不是什么正经婚姻,”陆宗停嗤笑,“我可不见得能说动他,人家娇气得很,好不容易逃出战场躲进十字灯塔,让他去前线,他又得摆个死人脸给我看。” “这……我记得他本来也在白舰军的编制内啊,军人没理由拒绝上前线吧,况且又不让他打仗。” “是白舰军怎么了?谁会嫌头衔多?那人家还是十字灯塔的博士呢,他来一句要搞疫苗不能上前线,你能怎么办?” “哎呀,你都没跟他说呢,怎么就知道不行?”许慎笑容灿烂,“陆上校,你是觉得人家不会上,还是你压根舍不得让人家上?” “我他吗,我……”陆宗停莫名噎住了,别过脸去不理许慎。 “哦,这就到了今天第二个事情了,”许慎拿了张卡过来递给陆宗停,“热爱海角风情文化建设的雷总司,说要增进各部门间的理解,加强协作,要求军统部少尉及以上军官多去十字灯塔参观学习,并提交五万字的心得。” 陆宗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五万字你跟我说是心得??” “你要说是论文也行,”许慎从善如流,毫不畏惧暴跳如雷的陆宗停,“这是出入证,带上它可以自由出入十字灯塔。” “我不去!!” “老陆,好兄弟,你一篇五万字心得我能拿一台云层卫星,雷总司答应了。” “……雷普,我艹你大爷!!” — 陆宗停最终还是拿着出入证骂骂咧咧地来了十字灯塔,虽然他换下制服穿上了毛呢大衣,还戴了黑色的口罩,但还是被工作人员一眼认了出来。 “陆、陆上校,您怎么突然来了?”小姑娘又激动又着急,“您都没事先通知一下,我们都不好招待您……” 陆宗停无奈地把口罩往上拽了拽:“你叫什么名字?” “啊?呃……陶然。” “陶然,你好,其他军官来这里怎么参观的,我就怎么参观,”陆宗停想了想,又补充,“能简单一点更好,就是……能让我在短时间里看到更多学到更多。” 然后瞬间写完五万字的心得。陆宗停翻着白眼在心里补充。 陶然看到陆宗停一心只为学习的样子,很快也冷静下来进入工作状态:“好的,陆上校对十字灯塔的哪个版块比较感兴趣呢?医疗护理、感染防控还是生命科学?” 陆宗停似乎是想也没想就回答:“后两个。” “那么我建议您可以选择这个参观方案,就是协助某位博士做一些简单的基础工作,这样您可以基本了解他们的工作内容,也很方便跟他们交流,”陶然说到这里,迟疑了片刻才继续道,“凌澜博士是这方面的顶尖专家,但她一般都在四季沧海工作。陈泊秋博士是她教出来的,应该也不差,但他性格孤僻,行事古怪,很难沟通,风评也不算很好……” 陆宗停和陈泊秋的关系,在海角并不是什么秘密。这个小姑娘估计刚来十方海角不久,好像不知道这一出。 “就他吧。”陆宗停感觉陶然还有一箩筐子吐槽陈泊秋的话要说,忍不住打断。 “……啊?” “我不协助,就看看他干嘛,可以吧?”陆宗停打断她。 “可、可以的,”陶然老大不情愿地把十字灯塔的地图和陈泊秋日常的工作行程发送到陆宗停的多维仪上,“行程表比较笼统,会因人而异的,您可以直接和陈博士或者他的助手邢越联系。” “嗯,邢越我认识。”陆宗停看了一眼行程表,明明像是没啥事可做的样子,怎么就能一天到晚不着家?该不会是真的因为上次的夫妻义务觉得委屈了吧。 — 陆宗停按着行程表去到陈泊秋的办公室却没看到人,就联系了邢越。 邢越在其他楼层做病毒采集,跟陆宗停分析道:“博士昨晚应该没有回家,在办公室休息的,这个时间可能在吃早餐,准备十点半的例会。” ……十点吃早餐,怎么不干脆睡到人间饭熟时,把例会也睡过去。 陆宗停一边鄙夷一边往公共食堂走去,好巧不巧就看到陈泊秋站在窗口前买小米粥。 他没有戴眼镜,穿着白大褂和黑衬衣,身形修长但很清瘦,似乎比之前更瘦了一些,露在袖口外的手腕从陆宗停的角度看过去,纤细又灰白。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总觉得他似乎很累,时不时就微微低头弯腰,伸手扶在流理台上。 窗口的阿姨不知道是也不喜欢他,还是忙累了脾气差,语气极其不耐烦:“碗伸过来一点。” 陈泊秋有些迟钝地把碗伸过去,她也没正眼看,就把粥往里倒,溅了不少到陈泊秋的手上,又顺着他的手淌到了流理台上。 陆宗停不知道粥烫不烫,陈泊秋跟个没事儿人似的,把粥放下就拿出纸巾细致地擦干净手和台面。 “阿姨您好!小米粥还有吗!”一个年轻的男孩子风风火火地赶到窗口前,“给我来一碗!” “没有啦,最后一碗被盛走啦。” 男孩子看到旁边的陈泊秋,眼神里有一瞬间的不屑,但他很客套地掩饰住了:“陈博士,你这碗让给我可以吧?” 陈泊秋像是想说什么,又很快被他打断了:“我是刘森博士的助手,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别的东西没什么胃口吃,希望你理解。我看那边还有绿豆粥,你换一份吧,谢谢了。” 他似乎压根没有征询陈泊秋意见的意思,伸手就去拿粥,陈泊秋拦住了他。 陆宗停微微挑眉。心想可以啊陈泊秋,会反抗了。 那个男孩子明显不爽了,语气不善地道:“陈博士?” “烫。”陈泊秋哑着嗓子说着,递了两张纸巾给他。 陆宗停:…… 男孩子愣了一下,还来不及说什么,陈泊秋就转身走了,没有要去买绿豆粥的意思,而是朝卫生间走去。 他在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撑着洗手台弯下腰去,脊背僵硬地紧绷着,肩膀却在轻微地颤动。 陆宗停一开始不明白他在干什么,后面他忽然被什么东西呛到似的咳起来,干呕声也随之克制不住地逸出,他才反应过来他刚刚一直在吐,只是没有声音。 很快他就又没有声音了,只剩下源源不断的水流声,可能要走到他身边竖着耳朵听,才能听到一点点细微的声响,真就连呕吐都安静得像个哑巴一样。 他吐完之后就站着,头靠在墙上休息,用万维仪拨不知道谁的电码,不知道是看不清还是怎么了,按了半天才拨出去。 “喂,博士?” “小越,打扰你,”他声音嘶哑得像被人掐住喉咙,“你知道小米粥……哪里有吗?” “食堂没有了吗?那就不太清楚了……我出去帮您找找吧。” “不用,谢谢,你忙。”他拒绝之后就断了通讯。 陆宗停终于忍不住出声了:“怎么就非小米粥不可,绿豆粥就不行?” 陈泊秋明显怔忡了片刻,但并没有别的反应,也没有回头。 陆宗停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他知道这是他的幻觉。他生病的时候经常会这样幻想陆宗停在,也不会是不切实际的,让他照顾关心自己的幻想。他想的跟真正的他差不多,或许可能会稍微缓和一点。 “我问你话呢陈泊秋。”陆宗停的声音又响起来,而且似乎更近了。 这回陈泊秋的反应比刚才多了一点,微微侧过脑袋,试探地轻唤他的名字:“宗停?” 第12章 “嗯。”陆宗停答应了。 陈泊秋确认了他是真的在,就吃力地拿出眼镜戴上,站直身体转过来看着他。 陆宗停后来才知道,陈泊秋剩下的左眼也是每况愈下,时好时坏,一直戴着眼镜会有些难受,所以平时都收着,必要的时候才会戴。 还有就是陆宗停在的时候他都会戴着,只是想多看看他。因为能见到他的时间很少,他总是很珍惜。 “宗停,”陈泊秋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可能是发觉自己声音难听,又来不及打糅合醇,只能往后退了些,很轻地说话,“来这里,是不舒服吗?” “没有,”陆宗停犹豫片刻,问他,“刚刚为什么吐?” “吃错东西。” “……你还真不是一般娇气,粥都只吃小米粥,”陆宗停颇感无语,“现在这种环境可没人能祖宗似的供着你,自己克服一下吧。” “好,”陈泊秋点头,“你来找人?” “不是。”陆宗停有点纳闷,他感觉陈泊秋的态度跟之前没什么区别,并没有因为夫妻义务委屈的样子,那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回一趟家,十字灯塔没有给他安排住宿,也没什么人待见他啊。 “要帮忙吗?” “不用。” 陈泊秋感觉到他语气不耐,就不再追问什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就打算从陆宗停身边绕个大弯离开。 “去哪儿?”陆宗停叫住他,语气僵硬,“找个地方坐着,我去给你盛碗绿豆粥。” 陈泊秋愣了好一会儿,陆宗停都走远了,他才低喃着说了声谢谢。 就这么两个字,他声音都有些发抖。 绿豆粥炖煮得也还算软糯,但是绿豆那样大小的颗粒,对陈泊秋来说还是很难吞咽的,脖环将他喉管的空间压缩得很小,血管里的针很容易被牵动,他每次往下吞东西它们都会不停地翻搅。 但是陆宗停给他盛过来,他就一口一口地往下咽,陆宗停嫌他吃得慢,他就吃得快一些。 一直安安静静地,把一整碗绿豆粥都吃完了。 第7章 碎片 在陆宗停觉得自己马上就彻底没耐心的时候,陈泊秋终于把那碗绿豆粥吃完了。 陆宗停马上起身:“赶紧走吧。” 陈泊秋脸上蒙着层薄汗,抬头的一瞬间眼里全是茫然。他皮肤雪白,满脸是汗的样子看起来并不肮脏狼狈,反而人看着更加晶莹脆弱,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思。 这种想法才像嫩芽在陆宗停心里冒个尖儿,就被他无情地连根拔起,忍不住低声嘟哝道:“真恶心。” 陈泊秋刚刚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来得及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嘶鸣,失血的唇瓣轻微翕张着,在轻轻地调整呼吸。 “你还不走?不是要开会吗?”陆宗停看他低着头发呆,暴脾气又上来了,“说你闲得发慌你还真的做起清闲博士来了,会不开了?” 陈泊秋在他的连声催促下扶着桌子站起来,陆宗停一个头两个大地盯着他,还有他肩膀上背的那个看起来沉甸甸的药箱。 他好像并没有对陆宗停知道自己要开会表现出什么异样,只是断断续续地说起他的话,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撕扯着发出来的:“有任务吗?” “你这不废话吗?”五万字心得对陆宗停来说可比手撕敌人费劲多了。 “我知道了,”陈泊秋点头,“开完会,我洗干净些,去找你。” 洗干净些,应该就不那么恶心了。 “……洗什么?”陆宗停脑子转不过来,看到饭桌上那个吃空了的粥碗,下意识地道,“洗碗?” “嗯,要洗。”陈泊秋像是被他提醒了一样,拿起那只碗就往洗碗池走去,陆宗停被扔在后面震惊得不行。 公共食堂还要自己洗碗?他真是第一次见。这人是宁愿洗碗都不想去开会,到底是有多懒。 在别的桌边收拾碗筷的清洁员看着陈泊秋的背影,表情比陆宗停还要鄙夷,嘴里小声地骂骂咧咧:“就不能带自己的碗来,不知道谁都恶心你用过的碗吗。” 陆宗停听了个七七八八,忍不住问:“这位陈博士不是做了挺多疫苗的吗?应该贡献也不小,怎么你们都对他意见这么大?” 清洁员一听就来劲了:“他做的?他不过是一个给凌澜博士打下手的,就这样还好意思再给自己招一个助手。退一万步说,就算他做出一万个疫苗,单就逼死林少将这个事情,没有人能原谅他!” 陆宗停的眼神骤然冰冷下来:“少提林少将。” “我、我又没说错!”清洁员没认出陆宗停,被盯得有点心虚,但还是愤懑不已,“好人短命,恶臭遗千年,一个逃兵安安稳稳地活到现在,林少将却死得那么早……” “我让你闭嘴!”陆宗停低叱道,“耳朵和嘴,你就没一个能管得住吗?” 清洁员抖了三抖,终于不再说话。 — 陈泊秋洗碗的时候把刚喝下去不久的绿豆粥混着血水全部吐了出来,因为呛咳得太过剧烈,他的鼻腔里甚至都开始涌出鲜血。 他并不慌乱,药箱就在旁边,里面有可以止血的分离酚,还有糅合醇和营养液,他只要按部就班地用药和注射就好了,这是他很熟悉的事情,所以他不会慌乱。 令他茫然失措的,是今天忽然出现在十字灯塔的陆宗停。他从来没有来这里找过他,他起初认为他是为了别的事情过来的,但是他一直都没有走,也没说明白他的来意。 陆宗停没有耐心和他解释,他就只能尽量自己推测。 他算了算时间,距离他们上次履行夫妻义务过去了一个月的样子,他应该是又有需要,出于任务考虑又不能打抑制剂,才这么着急地过来找他。 但是陈泊秋这个人对他来说,是“恶心”的。 每一次faqing期的夫妻义务,不论他事先有没有准备,有没有洗干净些,对他来说应该都是恶心的。 但是他干净一点,他会稍微好受一点点吗? 会的吧…… 他从来都不想让他难受,可他是陈泊秋。 — “你在干什么?”陆宗停走过来,就看到陈泊秋还没有来得及扔进垃圾桶的分离酚包装盒,“你用分离酚?哪里受伤了?” 陈泊秋摇头,糅合醇似乎也没有把他的声音美化多少:“没有……伤。” “没有伤你用什么分离酚?”陆宗停在空气中没有闻到血腥味,看陈泊秋只是白大褂沾了一点水珠,又一直重复自己没有伤,他的脸色就慢慢阴沉下来,“我再问你一遍,没有伤,为什么要用分离酚。” 陆宗停步步紧逼,陈泊秋答不上来,只是静静地伸手撑住洗碗池的边缘。 陆宗停想起分离酚是可以提前注射服用的,预防伤后大出血的,不敢置信地问:“你不会告诉我,你在未雨绸缪吧陈泊秋??” 陈泊秋看着他,不知是不是因为镜片上有雾气所以眸光涣散,他就这样看着他,然后吃力地点了点头。 陆宗停怒不可遏地两步上前揪住陈泊秋的衣襟。 冲撞的惯性很大,但是陈泊秋撑在洗碗池边缘上的手勉力支撑着,所以他只是微微踉跄了一下,没有摔倒。 “分离酚是一线稀缺药品,你不知道吗??多少人因为没有分离酚死于失血过多,你从来都不看一眼伤亡报告吗?你作为一个白舰军,躲在十字灯塔搞研究也就算了,还把前线战士的救命药拿来随意挥霍,你到底在想什么?”陆宗停揪着陈泊秋衣襟的手越来越用力,“你躲在十字灯塔,谁伤得到你?谁会让你流一滴血??你到底能自私到什么地步?!” 陆宗停说的每一个字,陈泊秋都很认真很仔细地听着,但是呼吸太困难,他神志总是像跳频的电波一样,有间歇短暂的缺失,他只能尽量拼凑自己听到的,再努力地去回答:“我、看过……” 血从残破寒冷的肺部逆流着呛上来,他下意识地往下咽,跟着那些他说不出来的话,支撑着洗碗池的手臂开始发抖弯折,但很快他又努力抻直。 “你看过报告,是吗?你不会痛吗?”陆宗停红着眼睛厉声质问他,“我忘了是不是,我忘了你是连我哥都可以面无表情地逼死的人,你怎么会因为这些对你无关紧要的人痛呢?是不是陈泊秋?” 陈泊秋眼睛灰黯,徒劳地摇头,他被陆宗停箍得很紧,摇头的动作都轻微得看不出来。 “这里每一个人都这样恨你,你不害怕吗?”陆宗停语气轻了下来,却嘶哑阴沉得有些诡异,“你不为以后的自己想一想?普适疫苗做出来了,你是不是就只能去死了?” 陈泊秋颤栗起来,瞳仁上本就黯淡的蓝色好像随着某种雾气消失了,变成了死寂的灰色玻璃,悄无声息地碎裂着。 支撑在洗碗池边缘的手像被暴风雨折断的树枝一般,猝然弯折,陆宗停是把不少重量压在他身上的,忽然失去支点,两个人险些都摔下去,但是陈泊秋的肘部撞到洗碗池边缘后就紧绷着撑住,再次颤抖着支撑起来。 第13章 “宗停……不会摔的。”陈泊秋原本只是没有血色的嘴唇此时像结了霜一般,说话的时候像冷极了,在哆嗦,但是每个字都奇异地平和又温柔。 陆宗停猝然僵住,也终于从失控的暴怒中回过神来。 他想起小时候,陈泊秋带着他练武,做一些高空危险动作的时候,他就怕自己会摔成碎片摔成肉泥,揽着陈泊秋,把脸埋在他怀里耍赖。 陈泊秋会很耐心地安抚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他的后脑勺,不厌其烦地跟他保证:“宗停不会摔的,别怕。” 陆宗停天赋异禀,其实很少会摔,但是每次真的摔下来,陈泊秋都能接住他,然后再一次告诉他:“你看,不会摔的。” 陆宗停看着眼前的陈泊秋,他一直被自己揪着衣襟,但是没有挣扎反抗,他不会像任何被这样禁锢的人一样,下意识地用手去扣住对方的手腕。 陈泊秋的手一直放在身后,支撑在洗碗池边缘。 “你……”陆宗停声音嘶哑艰涩,手上的动作放松,“你不要以为……” 他话还没有说完,陈泊秋因为他的松手肺管忽然扩张,他仓促地别过脸去呛咳一声,鼻腔里跟着淌下血来,来势汹汹,一下就在他的白大褂上晕出大片血花。 这时候陈泊秋终于推开陆宗停,用纸巾捂住口鼻。 一开始他还站着,后来就扶着洗碗池,慢慢蹲了下去,换了三四张纸巾去止血。 他以为陆宗停已经走了,后来抬起头看到陆宗停蹲在自己面前,朝自己伸出了一只手,他还恍惚了一下,然后才回过神来,用干净的纸巾去擦他那只手上的血迹。 陈泊秋的手很冰凉,有时候手指会微微发抖,但还是细致地把陆宗停的手擦干净,轻轻地说:“再洗洗,就不脏了。” “……”陆宗停尴尬地把手收回来,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些,但实际上还是生硬,“刚刚抱歉,我失态了。” 从那个清洁员提到林止聿开始,他就有些情绪不稳。之前也不是没有这样过,他每次想到他和林止聿被拦在海角外的那一幕,就克制不住地要崩溃。 他深深吸了口气:“但是无论如何,哥的事情,我不可能原谅你。” “我知道。”陈泊秋在说话,陆宗停却有种很寂静的感觉。 陆宗停看着他白大褂上已经开始干涸的血花,心下难免不好受,将语气再放缓了些:“怎么突然流鼻血?用分离酚是因为这个?” 陈泊秋短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的问题,而后才垂眸哑声道:“干燥。” “那有很多替代药物,没必要浪费分离酚。” “好。”陈泊秋点头。 陆宗停清了清嗓子,又问他:“你刚刚想说什么?” “……什么?”陈泊秋神情茫然,瞳孔的焦距看起来更加碎散。 “你刚刚说,你看过伤亡报告,没说完吧?”陆宗停引导道,“你想说什么?” 陈泊秋缓慢地眨了眨眼,然后摇头喃喃地道:“说完了。” “……说完了?” “嗯。”陈泊秋点头。 其实没有说完,但是应该不用再说了。 他每份伤亡报告都会看,会结合士兵们重伤和死亡的原因,尝试尽自己所能去研发一些特效药和替代品,然后交由凌澜博士发布。这不是他的强项,虽然他一直都有这个习惯,但这么长时间也只研制出五六种药品。 陆宗停说的,战场上失血过多的致死率很高,他是知道的。分离酚是可以预防也可以抢救的止血良药,但是制作耗费高、过程慢,总是供不应求,他一直在尝试研制它的替代品,或者简化多余的工序和用料,做优化升级。 他药箱里的分离酚都是他用生产线上淘汰下来的次品研制出来的实验品,实验对象就是他自己,从今天的情况来看,效用还不是特别稳定。 但他之后应该就没有时间继续研究分离酚了,他可能需要把重点都放在疫苗上。 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知道,海角里很多人都希望他死,但是普适疫苗做出来之前,他连死都不配。 他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说怎么想,他要陪着陆宗停。 陆宗停小时候做噩梦,会哭着喊他已经离开很久爸爸妈妈,会在陈泊秋怀里撒娇,让他不要离开他,一直陪着他。 他答应他了,会一直陪着他。 他知道陆宗停不需要他的时候会直接让他走,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也是希望他死的。 他没有时间研制分离酚了。 邢越传来通讯,催促他去开会,陈泊秋答应下来,再对陆宗停说话的时候,声音除了很哑,再无异样:“宗停,我去开会,洗干净了来找你,你等等。” 陆宗停哑然半晌,不知道这人是石头还是木头做的,心肠怎么能这么硬,好像刚才的一切对他一点触动都没有,他只觉得无力,都发不起脾气了。 说的话也奇怪,到底洗干净什么,碗不是都洗好了吗? 陆宗停想了半天,终于跟之前的某个片段联系上了——上个月他们履行完夫妻义务之后,陈泊秋说过,下次有需要就跟他说,他会洗干净些。 他一下子气恼起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当我jingchong上脑每个月定时faqing啊??” 陈泊秋刚收拾好自己的药箱,重新背了起来,看着炸毛的陆宗停,茫然而不解。 陆宗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碍于莫名其妙的面子,好像一直没有跟陈泊秋坦白自己今天的来意,于是他板着脸连发珠炮似的说完了。 “……这样,”陈泊秋苍白着脸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然后犹豫地道,“很枯燥……跟着我。” “那凌澜博士又不在,退而求其次呗。” “回去吧,难得休息,”陈泊秋哑声说,“我来写。” 陆宗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那篇五万字心得:“没必要。我确实想看看你一天都在鼓捣什么。” 陈泊秋又点了点头,这才缓步往前走:“你累就休息,我来写。” 陆宗停跟在他后面嘟囔:“你写?话都说不明白还写小作文呢。” 陈泊秋走不快,陆宗停很快就走到他前面,陈泊秋在他身后,时不时就要扶着墙微弯着腰休息,然后再勉强快走几步尽量跟上他。 他静静地想,原来陆宗停没有到faqing期。他每次faqing期都会比较失控,说一些胡话。 原来他希望他死,不是胡话。 — 陆宗停一进会议厅就看到了全海角自己第三讨厌的人——雷普的儿子,天涯塔的副总司雷明。长了一脸狐媚相,表情却连笑起来都是阴森森的,还总是跟条蛇似的摇晃脑袋拱肩膀,他动过无数次把他脑袋拧下来的念头。 他知道雷明分管十字灯塔事务,但没想到自己这么倒霉,一来就撞上他。其他人发言他眼皮都不带抬的,陈泊秋发言他就用他那双狐狸眼睛不停地瞟。 “一直以来,我们的工作重心都在动物感染上,今后也要关注植物感染……”陈泊秋话音未落,底下就开始冷嘲热讽起来,包括十字灯塔的院长谷云峰。 “陈博士,你的意思是植物感染也有可能像动物那样,变成异形吃人?”谷云峰质问他,“你的报告暂时无力支撑你这个观点,全是数据推测,没有实证。” 雷明站起身,旁若无人地走到讲台上观摩陈泊秋的报告。 “数据可以用于推测,”陈泊秋哑声道:“但我,确实研究力度不足,希望……” “灯塔不会花费有限的资源来填你这种没有意义的无底洞。”谷云峰冷冷地道。 “荒谬,难道猪笼草还能不吃蚊子改吃人啊?” “陈博士种花种魔怔了?让凌澜博士给你点正经活干干吧。” “大家稍安勿躁嘛,”雷明忽然笑意盈盈地出声,“陈博士向来思虑周全,这次提出植物感染的话题,也是想要未雨绸缪,把所有可能的感染风险降低,我倒觉得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毕竟生物进化日新月异,21世纪的人们也从来都没有想过,未来的某一天,他们一巴掌就能拍死的蚊子可以变成一口吞下十几个人的怪物。植物也是生物,是有必要重视起来的。” 雷明走到陈泊秋身后,轻轻揽住陈泊秋的肩膀:“你说呢,陈博士?” 陈泊秋没动弹,神情也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木然的样子。 后排的陆宗停冷冰冰地眯起眼睛。 “资金方面,天涯塔可以给予支持,”雷明拍拍陈泊秋的肩膀,“人员方面,还需要谷院长费心了。” 谷云峰给副总司面子,看着陈泊秋的眼神却愈发不屑:“这件事情也不急迫,之后我再和雷副讨论。陈博士还是说说凌澜博士那边疫苗的研究进度吧。” 雷明笑着放开陈泊秋,却依旧闲庭信步地在他身边走来走去。 “……嗯。”陈泊秋这才有了反应,却是连翻动报告书的动作都有些吃力,翻到之后扶了扶眼镜,才开始做汇报。 第14章 他声音越来越哑,底下的人开始掏耳朵捂耳朵,谷云峰也开始不耐烦:“行了,我们看报告吧,别念了。” 陈泊秋停下来,往讲台下走,他步伐明显不稳,走了两步就忽然踩空,从上面跌下来。 雷明刚从椅子上起身,陆宗停就不知从哪儿窜出来,接住陈泊秋揽进自己怀里,他新换的白大褂,后背整个湿透了,灰白的脸上也全是冷汗,人已经昏厥过去,苍白的脖颈无力地后仰着,被上面的脖环牵扯出青筋和血丝,牙关却不知道为什么咬得死紧。 “陈泊秋,醒醒,陈泊秋!”陆宗停完全无视旁边一圈围观的人,焦急地叫了陈泊秋好几声,他没有一点反应,甚至没有呼吸声,只有睫毛轻轻颤抖着,牙也紧咬着不松一分。 陆宗停低咒着用拇指用力按他的下唇,陈泊秋无意识地闷哼一声,那里终于松动,却是瞬间就汨汨地涌出血来,人也好像清醒了一点,开始怕冷似的颤栗着,艰难地喘咳起来。 陈泊秋的肺病应该是先天不足,一直没有治愈,却也没什么要紧,陆宗停只知道他呛血的时候要咳出来不能忍着,咳出来他被瘀血堵住的肺管才能疏通,才能呼吸。 陆宗停松了口气,托着他的后脑,将人往自己怀里揽,哑声低沉地道:“好了,回家了,不开这几把艹蛋的破会。” 他依旧无视会议室里的人,将怀里的人打横抱起,大步离开。 第8章 梦魇 陈泊秋肺里疼极了。 65年前在空洞城被树干捅出来的血洞,至今都没有完全愈合,空气和血流穿过都疼得他呼吸困难,有濒死一般的窒息感。哪怕他从小就习惯于在半窒息的情况下呼吸,也依然会有觉得艰难的时候。 65年前他就应该死了。变种军里像他这样身手矫健的人并不在少数,他唯一的优势也就是洛斯特s580,但哥哥比他做得更好。 在空洞城拿走哥哥的s980去制服山洞外的听龙之后,他知道自己彻底没有用了。s980的后坐力相比起s580,是指数倍的增长,是那种血肉骨骼都分崩离析的震颤。 他想问问哥哥,用s980的时候疼不疼。 疼的话,可不可以不要再用了。 他哥哥也是普普通通的肉体凡躯,并不是神话里刀枪不入的不败战神。 但是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动弹不得意识模糊,变成了战友的累赘,但是哥哥坚持要带他回家。 “少将,放弃吧,他伤得太重了,活不了的。” “死亡通知只有十字灯塔能下,泊秋他还有呼吸,”林止聿将他背在自己身上,用自己的军大衣将他紧紧裹着,生怕他摔下去或者着了凉,“你们先走,不用管我们,我负责带他回家。” “如果还有剩余的听龙,你们都会死的!” “那就一起死,”林止聿啐掉口中的鲜血,喘息着笑道,“我是做哥哥的人,本来要比他先走才对,一起死也还算凑合。” 战友们劝他不动,痛心疾首:“少将,他不值得你这样做!” 他们忽然恸哭起来,哀声震天,似惊雷怒海,山崩地裂,震到陈泊秋千疮百孔的肺里,把脆弱的血肉撕扯得七零八落。 “少将!你拼了命地要把他带回家,可他最终要让你死在家门外,连骨灰都没剩下啊!” “陈泊秋是个逃兵,是个罪人,他才是那个最应该死无葬身之地的人,不应该是你啊少将!” “少将你放下他吧,别带他回去,求求你,我们求求你了少将……少将!!” 他们冲上前来,每个人都是血肉模糊面目狰狞,哭喊着要把他从林止聿身上扯下来。 但是林止聿用一条大衣将他们紧紧地裹在一起,他们扯不动半分。 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你不应该带我回家,你把我放下来吧。 陈泊秋想说,但说不出来。 他在想是不是因为他马上就要死了,可他却忽然又能睁开眼睛。 他看到血红色的天空,苍白的大陆,还有灰暗的海洋。看到浑身是血的林止聿,缓缓跪倒在崎岖的礁石上。 而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安然无恙地站在东风舰的甲板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林止聿艰难地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被鲜血和伤口模糊了的笑容,哑声说:“泊秋,哥就送你到这里了。” “别听他们的,别害怕,哥……” 不怪你。 冰蓝色的硫酸火像海啸一般将林止聿淹没了。 火焰消散后,林止聿也消散了。 — 哥—— 陈泊秋从梦魇中惊醒,想喊哥哥,被脖环死死扼住的喉咙却疼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觉得自己像在水里,浑身都湿透了,水流倒灌进肺里,他在昏迷中险些窒息死去。 醒来之后,他很快适应周身的疼痛,攥紧身侧的衣料低低呛咳着,将呼吸调整得平稳下来。 他的眼镜不知道在哪里,仅剩的左眼视野不够清晰,视角也不全,但他大概辨认得出来,这是陆宗停的三栖车,整个十方海角能配备三栖车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但他真正确认这是陆宗停的车,还是因为听到了驾驶座上沈栋的声音,他在用多维仪安排工作。 陈泊秋是走下讲台之后就没什么意识了,大概推测一下,应该是沈栋好心要把他送回去吧。 他等沈栋结束通讯,就开口叫他:“沈、队。” 他说话有些断断续续,发出来的也都是气音,难得的是沈栋听见了。 “陈博士,您醒了?”沈栋微微侧过头,温和地道。 “嗯,谢谢…你。”陈泊秋慢慢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忽然觉得小腹有些不正常的酸痛,头也晕得厉害,有些想吐。 “啊?谢什么?”沈栋有些懵。 “停车吧……”陈泊秋按着小腹,脸上虽然只看得见困惑看不出难受,但下意识地蜷了蜷腰背,喘了口气才接着道,“我下车。” 沈栋更懵了,放慢了车速:“怎么了?不舒服吗?您刚刚晕过去了……” “叫醒我就好,”陈泊秋轻喘一声,像叹了口气,“宗停的车,你下次……不能让我上来。” “可……哎博士!!” 陈泊秋有些晕眩发冷,反胃感也越来越强烈,酸水一阵一阵地逆流烧心,感觉到车速慢下来了,想着早点下去好,就伸手去掰车门,把沈栋吓得一个急刹车,惯性作用下陈泊秋头就重重地在车门上磕了一下。 陆宗停暴躁的声音忽然在他右边响起来:“你会不会开车啊沈栋!!” 沈栋欲哭无泪:“你刚刚也不说句话……” “你们不聊得挺好的,我插什么嘴?” 宗停,也在车上吗? 他刚刚应该在休息吧,被他吵醒了。 陈泊秋抚着撞到的地方吃力地想着,晕眩感越来越强,他摸不到车门上的按钮,还被陆宗停攥着胳膊扯了回去。 陆宗停没想到陈泊秋坐都坐不稳,跟喝醉了酒似的,他的力道没轻没重,差点把他从座位上拽下来,他赶紧用另一只手去把人搀起来,嘴里片刻也不停下:“道谢找错对象也就罢了,还装看不见人。” 陈泊秋其实也就是被陆宗停拽得晕乎了一瞬坐不稳,回过神来之后就撑住了座垫,把重心都转到自己身上来。 陆宗停恼起来:“乱动什么,你以为我愿意碰你?” “……吵醒你了,我、没看见。”右眼失明让他丢了一半的视角,没有眼镜,剩下的左眼也不太看得清楚,陈泊秋尽量简短地解释,“你休息,我下车。” 他话说得不清不楚,呼吸间肺里的嘶鸣声倒是很刺耳,陆宗停听得皱起眉头:“你怎么一天到晚就知道休息休息,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吃不得苦吹不得风,种个花也能累得犯肺病?” “上校,”沈栋实在听不下去了,“陈博士经常关注我们前线的作战情况,你一个月没几天合眼,他都知道,我们缺药品他也知道,很多药都是他想办法帮我们补过来的。你别……” 沈栋忽然短暂沉默着,随即叹了口气:“别这么跟他说话。” 陆宗停动作僵住,橄榄绿色的眼眸暗沉,心里复杂得像一团被猫挠乱的毛线球,说不清自己是应该烦陈泊秋一天到晚联系沈栋,还是感动陈泊秋这么关注他们。 就他这么晃神的一瞬间,陈泊秋已经挣开他,推开车门下车吐了。 虽然吐出来的都是些酸水,但是滚烫酸涩的液体从被脖环压得狭窄薄弱的喉管呛出,还是很疼。他一只手覆在自己颈间,另一只手颤抖地往下探着,慢慢往地上跪。 他腰腹酸疼浑身乏力,站不住了,但是没有想去扶着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身边的东西能不能碰,所以只能选择跪下去。 但是有人扶住了他,那只手的温度和触感跟刚才攥住他的是一样的,只是这一次力道很温和。 — 第15章 陈泊秋抬起头,视野灰暗而模糊。只有那一双橄榄绿色的眼睛,能看得清晰又漂亮。 从他出生那一天起,天上就已经看不到星星了,但是从第一次在基地见到还是孩子的陆宗停,看到他眼睛的时候,他就会想,如果星星有颜色,应该就像他的眼睛一样吧。 明朗而不刺眼,清冽而不冰冷。 对他来说,有多温暖就有多遥远的颜色,现在已经遥不可及了。 “宗停……”陈泊秋忽然用很轻柔的声音叫他的名字,就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意识到不对,他才迅速收敛克制,声线归于平淡,“宗停。” 大概是,又病糊涂了吧。 其实陈泊秋声音很哑,也太轻了,细微的差别,陆宗停是分辨不出的,他只当他是叫了他两次而已。 “嗯,”陆宗停应了他一声,“还想吐吗?能忍就忍吧,看你什么也吐不出来,晕车吗?” 陈泊秋摇头又点头,思考着陆宗停下车来找他的原因:“我吐车上了?” “……没有。” 陈泊秋没什么表情地点头,要不是他脸白得像纸,眼睛也涣散得像是随时都会晕过去,还真就跟他平时没什么区别。 他等了一会儿,看陆宗停好像没有别的话要说,就哑声道:“我回灯塔了。” 陆宗停攥着他胳膊的手用了力,语气不悦:“又回去跟那帮傻狗开会?” “结束了,我做实验。”陈泊秋说。 “你这个样子怎么做实验?你知道你在会议室里吐了一地血没?”陆宗停毫不夸张地道。 陈泊秋哑然片刻,摇了摇头,然后觉得自己更应该回去做清洁,他的血在灯塔的人眼里看来,比病毒还要肮脏。 “能做。”他回答陆宗停第一个问题。 “……”陆宗停气结,心心念念着沈栋的话才没有又发脾气,按捺着不悦道,“你的肺病到底要不要紧,是不是恶化了?” 陈泊秋怔了半晌才摇头:“一直这样,今天麻烦你了,谢谢你……我回去了。” 陆宗停仍旧没放开他,忽然下定什么决心似的道:“别回去了,我的意思是,这段时间都别回去了。” 陈泊秋没听明白,没有反应。 “跟我去燃灰大陆,”陆宗停看陈泊秋还是跟个石头一样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就把许慎说的事情告诉了他,“反正变种疫苗现在基本稳定了,普适疫苗又进展缓慢,到前线去,说不定有意外收获。你不是想研究植物感染吗?那里很多植物,说不定还有一些没被感染的藏在犄角旮旯里。” 陈泊秋还是沉默着没有回应。 陆宗停开始忍不住了:“你好歹是个白舰,一直不上前线也说不过去吧。” 其实陆宗停说的这些,都不是陈泊秋在思考的事情。他明白“畸形种组织”这短短五个字背后深渊黑洞一般的危机感和压迫感。 他只是在想,他能去吗。 现在的军人们,能接受跟他这样的“逃兵”、“懦夫”共事吗?一个被人厌恶到极点的人,是有可能影响到大家的工作状态和团结协作性的,就比如今天的会议,参会人员总是将焦点放在下意识地驳斥陈泊秋这个人上,导致完全没有重视他提出的问题。 “你到底在想什么?”陆宗停终于不耐烦了。 “我……可以,”陈泊秋仓促开口,声音嘶哑得语不成句,“但是我能单独行动吗?跟着你们,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队里的姑娘们都没说过有什么不方便,你搞什么特殊?”陆宗停无语了,然后他的多维仪又嘀嘀作响,沈栋发来消息,让他好好说话,耐心一点。 陆宗停深呼吸一口:“你到底有什么困难,说出来我看看能不能解决。” 陈泊秋认真地想了想,道:“我需要护目镜和口罩,黑色的。” “就这?”护目镜和口罩是白舰军标配,只不过颜色并不统一,灰色、黑色、军绿色的都有,他要黑色也不算难事。 “不把我名字加进编队,”陈泊秋补充,“就当作没我。” “行啊,”简单又莫名其妙的要求,“还有吗?” “我的药箱,要带着。” “……你有力气背我就没意见,还有别的没?” 陈泊秋摇头:“谢谢。” 他陷入沉默,陆宗停本来以为劝他上战场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没想到这么快就搞定了,于是开始摸自己的后脑勺,清了清嗓子,有些突兀地道:“你……十字灯塔的人对你态度也都不怎么样,你怎么帮我们补给药品的?” 陈泊秋抬起灰蓝色的眸子,略带怔忡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怎么问这样的问题。 “走流程。”他想了想,据实回答。 陆宗停着实被这种鸡同鸭讲一样的交流噎到了:“我的意思是说,他们没有刁难你吗?” 就算十字灯塔的人对陈泊秋没有意见,他们终究也是听天涯塔的,雷普抠得跟个铁公鸡一样,他们不多死几个人他都懒得出手管,趁机缓解海角人口压力。 陆宗停心里咯噔了一下,想到了雷明那条狐狸蛇,顿时了然于胸,脸也黑了下来:“我知道了。” 陈泊秋不知道陆宗停怎么定义“刁难”,灯塔的人虽然一直对他没有好态度,也不让他走公用流程批药,但可以扣他的薪水和奖金走私用流程,最终也还是把药送到一线了,他就觉得还是顺利的,不算很困难。 他正想着怎么简化这些话,陆宗停忽然说知道了,他就跟着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陆宗停忽然想点烟,但是想起陈泊秋在犯肺病,就塞回了口袋里,心情更加烦躁了:“你跟雷明关系很好?” 陈泊秋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反应了一下才道:“副总司?” 陆宗停神色稍缓:“嗯。” 陈泊秋摇头。 “不熟?”陆宗停挑眉,“那你们还勾肩搭背,他还给你资金做研究?药也是他给你批的吧?” 陈泊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昏沉得厉害,总是不太明白陆宗停今天问他的这一连串问题,越答越费劲:“药不是……研究资金,是给灯塔。” “那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给,”陆宗停嘟嘟囔囔的,心情倒像是好多了,“走吧,回车上。” 陈泊秋轻轻挣开他。 “又怎么了?难道你要走回去?” 陈泊秋却没第一时间回复,而是在喉间难受地吞咽忍耐着什么,呼吸却越来越急促。 陆宗停连忙扶着他:“怎么了?陈泊秋?” 陈泊秋额发濡湿眼角泛红,艰难地挤出来两个字:“想、吐。” “你这到底吃错什么了?吐一天了都,”陆宗停瞥到他按在小腹上苍白紧绷的手指,“肚子疼?” 陈泊秋不回答了,反胃的感觉很强烈,他恶心得厉害,再说话可能就要吐了。 陆宗停摸到他的手,又湿又冷,眉毛拧得死紧:“先上车吧,我让沈栋把车顶降下来,你躺着休息休息,透透气。” 陈泊秋勉强道:“会吐……车上。” “吐就吐吧,车上也有清洁袋。”让他上车比上战场还难是陆宗停没想到的,劝得他又要发火才把人弄上去,属实令人无语。 陈泊秋上车后又吐了几次,不过都是干呕,也没声音,也基本都是陆宗停盯着他看半天才发现的。他明显是经不住这么熬,最后一次呕出点血来之后就又昏睡了过去。 陆宗停给他盖上毯子,让沈栋把车顶再合上:“平宁舰上有卖小米粥的店吗?” 沈栋用多维仪搜索了一下:“没有。” “……那他只能饿死了。” 沈栋失笑:“之前我听许舰长说,你不想让博士去前线的,怎么忽然又劝他去了?” 陆宗停开始骂骂咧咧:“十字灯塔那个鬼地方,就是个披着医疗幌子的天涯塔,到处都是雷家父子的尿骚味儿。让他待在那里,还不如跟着我上前线磨练磨练,省得娇弱成现在这样,吃错个东西就能吐一天,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 沈栋简单转换了一下他这段话的意思,大概就是:陈泊秋只有我能欺负,十字灯塔不行,雷家父子更不行。 于是他又低声笑了。 “你笑什么?!”陆宗停耳朵很尖,然后他又忽然想起什么,“你他吗的,刚刚的账还没跟你算呢。你这人刹车没轻没重,他脑子本来就不好,给你撞这么一下更呆了。” “……要不是上校你睁着眼在旁边装睡,这一切就不会发生。”沈栋和善地微笑。 “我在想事情!”陆宗停在吐槽沈栋的间隙去看了看陈泊秋额头上刚撞的地方,他皮肤白得有点透,所以红肿得有点明显,但应该问题不大,“别叭叭了,开车。” — 白舰军的指挥官温艽艽,是一个名字和长相都极其甜美,脾气却完全是另一个极端的奇女子,冷酷到了极点,能动手就绝不动口,是连许慎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人。 第16章 趁着她在其他地方执行任务,陆宗停利用自己军统部总兵,还有林荣平三舰军指挥官的身份和职权,悄么蔫儿地把陈泊秋混进了白舰军燃灰大陆小分队。 许慎啧啧不停,说等温舰长回来,陆上校一定会很狼狈。 陆宗停把他揍了一顿,顺便跟他讲了一下自己在十字灯塔的见闻,五万字心得让他来写。 许慎哭笑不得。 陈泊秋空有编制,却因为没有参与作战所以没有领过军服,陆宗停和沈栋就带着他去新兵营拿新的,刚好一大帮新兵蛋子在那儿领军服,更适合浑水摸鱼。 陆宗停一直觉得,三舰军的作战服和制服中,白舰军的最难看。黑舰军是深黑色,青舰军是藏青色,白舰军虽然叫白舰军,服装却都是石灰色的,看起来灰扑扑脏兮兮。 但没想到陈泊秋穿上去还挺好看,尤其是腰带一束,腰身勾勒出来,整个身段除了偏瘦一点,就修长漂亮得不行。因为他的脖环辨识度太高,特意穿了白色的高领毛衣捂着,脖颈看起来也还是纤细优美的天鹅颈。戴着护目镜和口罩,在人群里站着发呆都格外扎眼。 “博士的手套……” 沈栋的声音幽幽响起,陆宗停吓得一咯噔:“你干嘛!” 沈栋也被他吓得一哆嗦:“我、我说博士的手套是不是小了……” 陆宗停拧着眉毛看了一会儿,确实是别人戴着手套都臃肿得不行,他戴着手指看起来还是修长的,不过应该跟手套的大小没关系,跟人有关系——就跟白舰军那身石灰色作战服一样。 陆宗停忽然意识到他和沈栋在这里研究起陈泊秋的穿着这个事情实属离谱,于是一胳膊肘把沈栋拱开:“别看了,你没有自己的事情做吗?!” 沈栋被突袭,揉着腰苦不堪言:“现在的事情不就是带博士来拿衣服吗?” 陆宗停想想也是,然后发现周围的新兵蛋子们,好像也都在悄悄看一旁发呆的陈泊秋,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陆宗停黑着脸就过去吼:“干什么你们?试个衣服试半天,选美呢?不用训练了?!” “对不起总兵大人!” “上校我们错了!” 陆上校一吼,穿好衣服的没穿好衣服的都脚底抹油火烧屁股地溜了。 他训完人,回头看到刚刚还在发呆的陈泊秋在看着他,苍白着脸哑声道:“我换下来。” “我没说你,”陆宗停有些尴尬,“换下来吧,明天出发再穿。” “好。” 第9章 准备 去燃灰大陆之前,陈泊秋趁着陆宗停去天涯塔开会,回了一趟十字灯塔。跟邢越交待完工作,他去到会议室,地上果然还是有干涸的血迹没有处理。 时间已经很久了,清理起来有些困难,陈泊秋半跪在地上,花费了不少力气才弄干净,以至于起身的时候又是一阵强烈的晕眩恶心,他只能又蹲下去用纸巾捂紧嘴唇,干呕得呛咳起来,所幸只是呛出来一点血沫,没有再吐。 他把纸巾握在手心里,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头还是很晕,小腹里好像有一块冰凉的铁,又闷又冷地绞痛着血肉,压得他腰也很酸。相较之下肺里的疼痛好像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喝了小半瓶苦艾酒暖身,然后打开一个锁着的柜子,从里面拿了一套采血仪器出来,熟练地装上一只干净的200ml空血袋和抗凝采血管,采血管的另一端连接着脖环下的血管。 启动仪器之前,他含了一颗自己研制的强化糖聚块。它看起来就像一颗普通的奶糖,味道也差不多,作用是在一定时间内强化他身体的各项机能,让他不至于因为抽个血就昏过去。 糖在嘴里含着的时候,他就按下仪器的工作开关,血液从他颈间的血管里抽出,渐渐灌满血袋。 这一袋满了,他换了一个新的200ml血袋,抽满就撤了仪器,关上脖环的宝石闸。 虽然含着糖聚块,但失血还是让他脸色苍白得像结了霜,嘴唇发灰而干裂,肚子疼得厉害,身体会不自觉地轻颤和微微抽搐,眼前是一片又一片的昏花重影。 他按着肚子闭着眼睛休息片刻,将新抽出来的两袋血浆放进药箱的小冰室里。那里面还放着十袋左右这样的血浆,只是规格不同,50ml—500ml的都有,都是他从自己身体里抽出来的。 他的凝血功能天生不好,空洞城受伤之后更加严重,一个针眼的按压止血都需要至少半小时才能堪堪止住,一旦遇到比较严重的失血情况,很可能危及生命。 荒原灰狼是一种战斗力极强的生物,它的异种净化血清也非常霸道,可以直接改变被注射者的血液构造,形成独特的“狼血”。狼血能赋予被注射者同等甚至更强的能力,不需要太多的先天基础和后天苦练。但血清注射时产生的排异反应比其他物种要强烈痛苦上千百倍,而且失败的可能性很大,容易导致全身僵化残废或者直接死亡,所以十方海角上荒原灰狼的变种屈指可数,陈泊秋知道的另外两个变种,都在很多年前战死了。 荒原灰狼变种稀少的数量以及“狼血”的特性决定了血库里能满足荒原灰狼变种输血条件的血液极少,一般都通过对其他构造相似的血液进行干预改造,成本高耗时长。陈泊秋在空洞城受伤的时候,林止聿把血库掀了个底朝天才勉强把他救活。 后来林止聿离开了,他从破碎荒野回来,还没跟陆宗停结婚的时候,曾经在路上被小孩子用碎石打破头颅,因为没有血浆险些丧命。 — 那天陈泊秋原本是想去找陆宗停的,他的疫苗需要打加强针,但联系不上他,费尽周折问了不少人才知道他在十字灯塔探望受伤的部下,去找他的路上就被小孩子们扔了很多碎石块。 石头太多了,他没有全部躲掉,被其中一颗打破了左侧的太阳穴,伤口很深,纸巾也挡不住血往眼睛和耳朵里流。 孩子们容貌稚嫩,童音清脆,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唱着改编的童谣:“逃兵陈,杀好人,杀了好人走后门。博士陈,装好人,装了好人又杀人。” 他往前走,在仅剩的左眼的血红色视野中。孩子们跟了他很久,也唱了很久,他在他们的歌声中一直往前走,一直走进十字灯塔。 他意识到自己出血量有点多,想去给自己批50ml的普通血浆,他可以自己做改造用来输血,但是每个审批环节都格外的长,有很多人在他之后来,又从他身边带着血浆离开。 他没有催,也没有问,血渐渐浸透了他半边肩膀,黑色的衬衣看不出颜色,血腥味却很重。他越来越冷,越来越看不清楚东西,好像思维也变得迟钝而单调,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件事情。 陆宗停的疫苗。 他想着血浆不会那么快批到自己,就背起药箱,往医护中心走过去。伤口艰难地停止了流血,他擦干净漫进眼睛和耳朵里的血,但是他走不稳了,总是走着走着就会短暂地失去意识,跪倒在地上,然后等他回过神来,再起身继续走。 他摔倒的次数越来越多,起身时花费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走了很久才走到陆宗停所在的病房。 按医护中心的要求,进入病区要佩戴口罩,陈泊秋戴着黑色的口罩,微长的额发凌乱不堪,左侧还有血糊着的痕迹,黑色的衬衣裤子沾了很多灰,模样看起来很滑稽。 病房门开着,陆宗停的战友们看着他就像看个笑话,陆宗停橄榄绿色的眼睛就像结了冰的湖水,一动不动也没有任何感情地看着他。 “宗停,疫苗。”他嗓子太哑了,隔着口罩勉强叫出来陆宗停的名字,后面的就全变成了没有意义的单音节。 “学会卖惨了,陈泊秋?”陆宗停看着他灰头土脸的狼狈样子,阴郁的眼睛里满是厌恶,“血液中心的人说,你受了一点小伤就在那缠着他们给你血浆?他们不给你就拿我来施压?你不知道这几天是收队高峰期,很多从前线下来的伤员需要输血,正是血库紧张的时候?你自私的毛病改不了了?破碎荒野十年,磨不掉你这条烂命也就算了,还磨不掉你的脸吗?” “他怎么敢用您来施压啊上校……” “上校,要不你就给个人情,让血液中心给他点儿吧,别闹得太难看了。” “他会怕难看?”陆宗停嗤笑,“他有什么怕的。” 陈泊秋对他们的话置若罔闻,事实上他也确实听不太清楚,断断续续地能听到一些,虽然听起来是问句,但却是不用他回答的,他们都判断好了。他知道每个人心里都会有自己的判断,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的。 他在自己满是擦伤的双手上戴上无菌手套,从药箱里拿出疫苗和注射用具,因为身上很冷,他一直在近似抽搐地发抖,但是手上的动作却很稳。 他把东西拿到陆宗停面前时却被他推翻在地:“陈泊秋,装聋作哑是吧?沉默就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这一招真是能吃遍天啊。” 第17章 陈泊秋不知所谓地摇头,蹲下去想捡摔到地上的东西,陆宗停抬腿想踢开:“带着你的东西滚出去,我不可能帮你。” 陈泊秋下意识去阻拦,陆宗停刚好就踢在他胸口,他先是抽搐了一下,随即脊背一颤一颤的,无声地呛咳起来。 “你靠过来干什么?!”陆宗停没有想到会踢中他,怒火稍熄之余,将陈泊秋左侧血糊糊的额发看得清晰了些,好像看到了掩藏在后面的伤口,简直小得离谱,他又冷笑起来。 “我找……护士来。”他艰难地起身,声音听起来很微小很模糊,像是口罩闷着,又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 “伤口都快长好了,还要血浆啊陈博士?”陆宗停讽刺地道,“要不抽自己的来输血吧。” 陈泊秋灰暗死寂的瞳仁颤了颤,像残余的烛火在风里摇曳的样子。 “好……”他轻轻应着,忽然抬起衣袖在下颌处挡了一下,然后就仓促地转身离开。 走出病房之后耳边不知道为什么,又响起了那些孩子唱的童谣,歌声越来越大,最后陆宗停和他的战友们也在唱一样的童谣。 他们离他很远,可是每个字、每个音符都在他身边,冷笑着仇恨地凝视着他。 病房里,有护士进来说按陈博士吩咐给陆上校注射疫苗,平静下来之后陆宗停忽然回过神来,陈泊秋刚刚说的话都没凑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也没有提起任何关于血浆的事情,他好像只是想来给他打疫苗。 是心虚了吗?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过分,所以不敢提吗? 他联系血液中心,问陈泊秋要的血浆批给他了没有。 接电的像是个新来的,查单都挺费劲,边查还边念叨:“我看看,陈泊秋,50ml普通血浆的申请,已经撤回了。” “……他只要50ml?” “是的。” “撤回原因是什么?” “他写的是,不需要了。” 后来,血液中心再也没收到过陈泊秋的审批单。 — 那一次过后,陈泊秋的凝血功能和肺功能又发生了一次断崖式的下降,但对他来说影响最大的还是左眼,他的左眼视野边缘开始有挥之不去的黑雾,戴眼镜的时间长了,左侧太阳穴会抽疼,严重的时候会扩散到整个脑部。 陈泊秋明白了当年如果不是林止聿,灯塔是不会消耗珍稀资源来救他的,哪怕是50ml的普通血浆。他不是什么值得别人不计代价抢救的人,应该尽量不浪费有限的医疗资源。 陆宗停的话也很好地提醒了他,后来他都会不定期地在身体状还可以的时候抽一些自己的血保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除此之外,他会去制药中心带走那些没达到使用标准的残次药品,次品用来做药物改造升级的实验,残品没有什么致命因素,他就自己用着,尽量不占用成品药。 他曾经想过把自己的血献一部分给血库,但是他有肺病,试过很多种方法,都无法净化血浆,这样只能害人,所以他就都留给自己用了。 陈泊秋背起药箱准备离开,却忽然觉得口中糖聚块的奶味变得很腥,等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生理反应已经强烈得让他先干呕起来,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拿出纸巾。 他忽然想起了邢越之前的提醒。 — “您这么吐了快一个月了,肚子也经常疼,这跟我姐怀孕的时候差不多,您要不要去检查检查?要是真的怀孕了,现在跟陆上校说一声不上战场还来得及吧?” 邢越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许久,陈泊秋浑身发冷地坐在空旷死寂的造影室,嘴唇僵白地等待着造影机把报告输送到多维仪的电屏上。 他已经给自己做了血检,多项指标都表明他确实是怀孕了,如果造影也能看到孕囊和胎儿,就证明血检的结果并没有误差。 电屏上的造影报告逐渐清晰完整起来,陈泊秋灰黯的眼睛里逐渐映出那上面的影像。 图像部分有精细的红线框出了孕囊的轮廓和胎儿的位置——它像一颗柠檬那么大,影像是动态的,可以看到它还在跟随他的心跳翕动。 影像下方,一串文字缓缓浮现出来: 【种族】荒原灰狼 【妊娠类型】雄性妊娠 【妊娠特性】孕囊护胎能力强,流产风险低,对父体消耗大,需更注重父体保护与疗养。 【妊娠全周期】约180日 【妊娠现周期】38日 【胚胎发育情况】大小4cmx3cmx2cm,正常;胎心125/min,正常;血液流动均匀稳定。 陈泊秋看着那段文字,却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进去,视线又转移到上方那段黑漆漆的动态影像上,小柠檬跟着自己加快的心跳好像也变得活泼起来,他吃力地站起身走到电屏前,伸出苍白得透明的手指,轻轻勾勒着小柠檬的轮廓。 电屏只是投影,他摸到的只有造影室内冰冷的空气,冷得他指尖都有些一抽一抽的疼。 考虑到变种基因的复杂性,天涯塔暂时不允许不同类变种夫妻繁衍后代,以免发生生殖混乱的现象。目前人类与变种、同类变种繁衍的后代,都并不会被净化血清影响,还是普通人类,唯独不同类变种之间繁衍是还没有踏及的禁区。每次陆宗停faqing期,他们履行完夫妻义务之后,陈泊秋都会用避孕的强效药隔阻醇,却不曾想终究有一次会失了作用。 或许是因为频繁用药,身体产生了抗药性吧。 这是他和宗停的孩子,不知道能不能生下来,生下来又会是什么样子。 就算海角允许他把孩子生下来,陆宗停不会要它,十字灯塔会把它当成实验研究对象,生下来就要面对不同的针剂、药品,身上会连接各式各样的管子,在各不相同却又都冰冷压抑的实验室里生活。 它太小了,会很辛苦。 那他是不是可以活下来照顾它,他希望能带它去一个离十方海角很远的地方生活。 他希望孩子能有一双像陆宗停那样的橄榄绿色眼睛,模样也要像他多一些,好看。 他有些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只是这种感觉实在很不一样……对他来说。能有一个人,愿意和他靠得这么近,甚至就在他的身体里面,乖乖地待着,真的很不一样。 可能以后它长大了,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会对他唱那首童谣,会跟宗停和十方海角的人一样,都希望他去死。但至少现在,它很安静地和他在一起。 至少现在在一起。 他心里忽然变得很安稳,苍白的手指轻轻搭在小腹,有点跟孩子说些什么的冲动,但又只是微张着唇瓣安静而艰难地喘息着。 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也顾忌到自己声音不好听,把小柠檬吓跑了。 他陪小柠檬坐了一会儿,删掉报告,离开造影室。 “陈博士,好巧。”雷明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在幽长的走廊里回荡。 — 陈泊秋回头,面无表情地对他点头致意,然后又继续走他自己的。 雷明却快步赶上来,拦在陈泊秋面前,柔声笑道:“怎么到造影室来了?我记得来这里的要么是得了重病的,要么是怀了孕的。” “私事,不必挂心。”陈泊秋平淡地道。 “那咱们就谈公事,”雷明弯眸笑着,看起来和善可亲,“我都听说了,燃灰大陆形势严峻,连你都得去了,但我父亲那边不同意任何方式的增援。要我说,他也是老糊涂了,还没打下太平就想着营造盛世,我有心劝他,但他实在顽固。” 陈泊秋神情毫无波澜,让人不知道他是在听还是没在听。 雷明脖子轻晃着打量陈泊秋,然后继续道:“坦白说,我有心协助。但是我也确实不清楚战场的情况,平时的战场信息我们都是从青舰那边间接获取,有一定的误差。陆上校是燃灰大陆行动的总指挥,号令旗和风向标一样的人物,所以我想,如果能实时跟进到陆上校的行动,应该就把握了整个战场的节奏,这样我派出的支援就比较及时了。” 陈泊秋虽然不擅长整理自己的语言,但是别人的话他在清醒的时候是能很快听明白的。雷明东拉西扯了半天,中心思想无非就是监视陆宗停,伺机立战功。 雷明在军统部没有羽翼,雷普正值壮年,虽然是父子但大概并不考虑让他接手军政,他需要给自己声东击西一炮打响的机会。名义上是支援陆宗停,实际上不知会怎么歪曲陆宗停的作为,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力挽狂澜的救火队长,是个非常讨民众欢心的人设。 “公事私谈不妥,副总司请对接军统部。”陈泊秋简短地拒绝他,就准备离开。 雷明攥住了他:“博士,一切都是为了所有人好。你也不是不清楚他对我的态度,我想请你帮这个忙,我会给你最隐蔽的监控仪器。” “抱歉。”陈泊秋挣开他,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雷明笑意盈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细长的手指探进口袋,取出了一只香烟状的仪器,按动了上面唯一的一个按钮。 第18章 陈泊秋的脖环上的蓝宝石亮起,脖环电流涌动,带着针管翻搅起来。 陈泊秋毫无防备,他猝然跪倒在地上,捂着脖颈咳出一大口血。电击和翻搅还在持续,他在剧烈的抽搐中蜷缩起身体,在濒死感中挣扎着呼吸,瞳孔迅速地涣散开来。 “这还挺好玩的样子,”雷明关掉开关,像小孩子对待新玩具一样,摇头晃脑地打量着手中的“香烟”,有些兴奋“还要玩吗?” 陈泊秋看了他一眼,捂着因为刚刚的电击而抽痛起来的小腹,面色灰白地闭上眼睛,冷汗涔涔而落,身体仍旧在生理性地抽搐着。 “不想玩,就乖乖让我把东西装进去,嗯?”雷明的笑容看起来与刚才没有半分变化,发现陈泊秋捂在小腹的手指在无声地收紧攥着衣料,他就半跪着,故意用自己的膝盖去压他的肚子。 果然,陈泊秋眉头紧蹙,表情向来和他的脸色一样苍白单调的脸上,难得地看见了细微的痛色,喉咙间逸出了干涩痛苦的低吟,腹部的衣料几乎要被他青白的手指撕裂了。 “肚子疼呢?陈博士。”雷明恶意地用力一顶,陈泊秋颤栗着,脖颈无力地仰起,灰白的嘴唇大张,痛极却发不出声音来。 雷明发现了他这个弱点,继续用膝盖顶着他的肚子,一只手压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伸向陈泊秋已经坏死的右眼:“就装在这里吧,我会给你找一只最漂亮的义眼。” 他的手腕却被陈泊秋湿冷的手箍住了,那是几乎可以把它生生捏断的力度,是现在的陈泊秋不应该有的。 下一秒,他被一道灼热刺目的蓝光猛地弹开,整个人撞到墙上,五脏六腑几乎都移了位。 雷明在剧痛中迅速回过神来,只见整个走廊几乎都充斥着蓝光,像被蓝色的火焰焚烧着,光源中心就是陈泊秋。 陈泊秋捂着肚子,踉跄地站立起来,身后依稀可辨出一匹荒原灰狼仰天长啸的蓝色光影,他面色极白,灰蓝色的眼睛里仿佛有血雾弥漫。 雷明啐出一口血,难免诧异:“你还能发动变种能力?” 他又试了试那根香烟,竟似乎已经无效了。 陈泊秋抹掉下颌上的鲜血,冷冷地看着他,话语间听得出来胸腔里血肉模糊的撕裂感,却半分也不见示弱:“请你公开和军统部讨论支援事宜。” 雷明嗤笑着起身:“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他想逼近陈泊秋,却发现一朝他靠近,周身就灼热不止,像被火烧了一般。 “没有谈,”陈泊秋否认了他的说法,声音嘶哑,唇角甚至有血丝在不停逸出,吐字却不模糊,“只是告诉你。” 雷明后腿两步,却笑出声来:“口气不小,陈博士。你灰狼形态都变不出来了,撑得很辛苦吧?别太勉强自己了,你父亲用来操控脖环的东西可还在我手上。” 他停顿下来,笑容更鲜明了:“而且,刚刚好几次了噢,你一直在护着你的肚子,有小宝宝了,是不是?需要我给陆上校喜报吗?我听说……” “你听说过l4狼瞳吗?”陈泊秋忽然打断他,额角冷汗一直在流,嘴唇也愈发干裂,语气却像是随口问问般的云淡风轻。 狼瞳是荒原灰狼的强化能力,相比起这个物种的战斗力,狼瞳鸡肋得可疑,全部集中在眼睛的视功能上。就算觉醒到l3,也不过是开启了全视角的远视、夜视、透视能力,l4会是什么样子,又是否真实存在,尚未可知。 “吓唬我?”雷明笑着道,“强化能力l4,原本就只是个推演。你肚子疼得不行了吧陈博士?怀孕了这样折腾可不好。” “推演?”陈泊秋无视雷明后面的废话,垂下眼睫重复了一下这个字眼,像是仔细品味了一番,“没有人觉醒之前,l3也只是推演。” “……” “我试试吗,副总司?”陈泊秋抬眸,脸色苍白,眼底仍旧十分平静,语调也淡得没有半分威胁恫吓之意,好像只是真的在向天涯塔的副总司征询自己是否能使用l4狼瞳。 雷明看着眼前神情平静得可以用死寂来形容的陈泊秋,忽然意识到,他忘了他是一个有底线却没有退路的人。 为了守住底线,没有退路的人会变成最无所顾忌的疯子。 他并不是他的合作对象,而是他应该尽早杀掉的人。 第10章 特殊 十字灯塔门前,陆宗停的三栖车内,沈栋和许慎各干各的活,只有某人死盯着灯塔的大门,越盯越焦躁。 “沈栋,你到底靠不靠谱,陈泊秋真的在里面?”陆宗停开始找人撒气。 许慎被他突然出声吓得一激灵,掏了掏耳朵无奈地道:“老陆,你这个一碰到你老婆的事儿就跟狗被踩到脚一样的病什么时候能治好?你平时很稳重的啊?” 陆宗停气恼道:“你怎么说话的?!我是因为雷普那孙子开会的时候没一句人话气到现在,你懂吗?!” “不是很懂。” “吗的,一台云层卫星你就满意了?”陆宗停怒道,“他可是说了,燃灰大陆上的畸形种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不会给行动队任何增援,这你都能忍?” “不能忍,”许慎打了个呵欠,“但咱们不是也有对策了吗?我不懂的是,怎么有人明明就是被踩到脚了,却偏要说自己头疼。” “许慎!!” 沈栋抿嘴忍了忍笑,平和地道:“消消气,上校。陈博士跟我打过招呼了,咱们今天夜里就要出发,他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敷衍的。” “就知道跟你打招呼,”陆宗停从鼻子里轻哼一声,“我都跟他说过不要来十字灯塔了,他怎么还敢来?” “上校,这句话你问了很多遍了,我确实没办法回答,”沈栋失笑,“虽然离出发时间还早,但你要是着急,可以进去找人的。” “赶紧去。”许慎也打发他。 陆宗停气结,下车的时候摔门摔得非常用力,然后意识到这是自己的车,更加无能狂怒了:“靠。” 他往灯塔走了两步,就看到陈泊秋穿着白舰军的作战服,背着他那个看起来无比笨重的医药箱,正在从里面快步走出来。 陆宗停睁大眼睛。 天已经黑了,但是陈泊秋身段出挑,腰细腿长,白手套和衣袖间露出来的一小截手腕也纤细漂亮,又背着那个标志性的医药箱,所以陆宗停确定自己没认错。 只是他好久都没见过他走这么快了,甚至觉得有点新奇,都忘了生气了。 陈泊秋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戴口罩,正拿出护目镜要戴的时候看到了陆宗停。 自从上次陆宗停来参观过后,陈泊秋就对陆宗停出现在这里不感到意外了,他只是停下了脚步问他:“宗停,来拿药吗?” 陆宗停把视线从他穿着工装裤却依旧笔直修长的腿上移开:“什么药?我来接……” 陈泊秋答非所问地道:“药不用担心,我批下来很多,都送过去了。” “啊?”这话不是应该我跟你说?陆宗停还没反应过来,陈泊秋就匆匆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了,“什么东西……陈泊秋!!” 这人搞什么,答非所问,不正眼看他也就罢了,话没说完就要走? 陆宗停叫不住他,就伸手去拽他,没想到他跟个零件晒脆了的机器人一样不经碰,拽了一下就跟抽了他的骨头似的,整个人踉跄着摔在了地上,手上的护目镜也摔了出去。 除此之外,好像还有一颗小小的不明物体,看起来亮晶晶的。 陆宗停还没来得及作出什么反应,陈泊秋就很快爬起来,又弯下腰低着头按了按肚子,在陆宗停看不见的角度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蹙紧眉头,然后急急地喘了口气,去捡护目镜。 陆宗停刚伸手要扶他,他又往那颗亮晶晶的小东西掉落的地方摸索过去,陆宗停尴尬地扑了空,看着他把那个东西捡起来,掸了掸上面的灰,然后重新收进自己的口袋里。 那是一颗糖。 陆宗停怔住了。 他想起从前自己每次出征前和凯旋后,陈泊秋都会给自己一颗糖,有时候是轻轻放在他手心里,有时候是剥开糖纸喂给他。 林止聿每次看到都开玩笑,说泊秋,小狗都长大了,可以不用再给他吃糖了。 陆宗停鼻子里吭哧吭哧的,还没开口反驳,陈泊秋就先道:“宗停喜欢吃。” 陆宗停立刻就冲陈泊秋摇尾巴,冲林止聿吐舌头:“我喜欢吃,泊秋哥哥就给我吃!” 林止聿哭笑不得。 现在这颗糖,应该不是给他准备的吧,那是给谁呢?陆宗停想着,心下酸涩又郁闷,然后才发现陈泊秋已经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他动作看起来吃力,却一点也不摇晃,很稳。 陆宗停心里憋闷,欲言又止:“你……” 陈泊秋没有责怪陆宗停,也没有问他什么,潜意识里觉得大概是自己碍了他什么事儿——就算是无端要让他摔这一跤也是正常的,所以站起来之后就哑声对陆宗停说了一句打扰你,然后又往前走。 第19章 打扰什么了?陆宗停满头问号。 “陈泊秋!”陆宗停叫了他好几声,他居然不理他。 陆宗停觉得他实在奇怪,就像是什么也不管,吊着一口气固执地要去某个地方,就直接冲过去拦在他面前:“给我站住陈泊秋,你发什么疯莫名其妙的,偷吃兴奋剂了?” 陈泊秋不愧是很长时间都没走这么快了,额发几乎湿透,他喘息时,陆宗停都能听到他胸腔里仿佛有个人在拉风箱,刺啦刺啦的杂音。 “宗停,我赶时间。”陈泊秋跟陆宗停解释,却依旧没有正眼看陆宗停。 “赶时间去哪?”陆宗停真是恼火,“你不知道晚上要出发?” “我知道,”陈泊秋又开始重复他这个口头禅,然后说,“晚了,就没有……接驳舰了。” “坐什么接驳舰……”陆宗停总是习惯性地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听到陈泊秋说话就要骂骂咧咧,但这次他骂到一半想了想,好像不太对劲,“你坐接驳舰干嘛?!” “去燃灰大陆。”陈泊秋这个回答有那么几分老实巴交的味道,听得陆宗停心里一哆嗦。 “……谁让你坐接驳舰了,那玩意儿坐着不舒服,跟一大群人挤着,跟我坐车,”陆宗停去拉陈泊秋的手腕,然后被那里冰冷僵硬得像死人一样的触感吓了一跳,“陈泊秋,你刚从停尸房出来?” “没,我去备药……” 陆宗停打断他:“怎么,他们让你自己进冷库取药?” 陈泊秋点头。 “……”陆宗停着实被噎着了,尤其是看到陈泊秋毫无变化的表情,这说明他大概每次备药都要自己进那个通常由机器完成取药的冷库,他习以为常,并且不觉得不合理。 陈泊秋按着肚子,声音嘶哑,开始说别的:“证……接驳舰的,办好了。” 言下之意就是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的事情都做了,不明白陆宗停为什么不让他走。 陆宗停将他拉到自己面前,在月光下将他露在口罩外的半张脸看得清晰了些——是灰白的,像石碑上覆了雪,两只眼睛都涣散得聚不起一丝光点。 他忽然明白过来,陈泊秋不是不想正眼看他,他是根本对不上焦,找不到他在哪里。冷库那个地方根本不是让人呆的,他不被冻成傻子才怪。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来接他,甚至办好了接驳舰的登船证,要跟着大部队的接驳舰去燃灰大陆。哪怕他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他都没有一瞬间想过他有可能是来接他的。 他身份特殊,按理来说办登船证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跟他说过。从陆宗停让他去燃灰大陆开始,他就默认了他是要自己处理这些事情的。 陆宗停一肚子的话想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决定先让他上车暖着:“坐我的车。” 陈泊秋摇头,攥紧了自己小腹上的衣料。 “我看看你登船证。” 陈泊秋顺从地摸出来给他。 陆宗停接过来,反手就扔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行了,证没了。” 陈泊秋怔住。因为眼睛涣散,倒像是聚了雾气,看起来有几分委屈的样子。 但陆宗停猜测他大概只是茫然。 “跟我坐车。” 陈泊秋没吭声,看着陆宗停把证扔过去的方向,还想过去捡。 趁着他发愣,陆宗停直接把他拽着走,陈泊秋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跟上他,然后被他推进车后座。 陈泊秋一坐下就护着小腹蜷缩起来,另一手攥着自己药箱的肩带,明明在发抖,脸上却一层又一层地冒着绵密的细汗。 “除了冷还有哪儿不舒服,肚子疼吗?”陆宗停看着他的动作有些疑惑。 摇头。 “发生什么事情了?”陆宗停接过沈栋递来的毯子给他盖上,“你惹了别人,还是有人欺负你?” 摇头。 “那你怎么了,还有哪不舒服?” 还是摇头。 “……行,算我白问。”陆宗停接二连三碰壁,心里有点恼火,但看着陈泊秋坐在他车上比坐在囚车上还紧绷的样子,看起来也很可怜,又竭力忍了下去。 陆宗停知道他的性格,也知道自己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人,他当然不会愿意跟他倾诉,很多年前就知道了。之前总觉得愤怒、不公、甚至怨恨,现在忽然疲惫的感觉更多一些,就不再说话了。 自作多情的感觉真的很差。 三栖车静静地在海角上行驶了一段,然后两侧的滑翔翼撑起,开始拔地飞行。 这里正巧是全科学院,孩子们刚下夜课,熙熙攘攘地从学院里走出来。 陈泊秋看了他们很久,一直到什么也看不清。 然后他忽然没由来似的,轻声细语地跟陆宗停说:“宗停,有个孩子,像你小时候。” 陆宗停一脸莫名。 “你见过他吗?”陈泊秋看向他。 “有什么好见的?”陆宗停心里又绵绵密密地泛起恨来,刻意地道,“我不喜欢任何小孩子,尤其不喜欢各方面像我的,我觉得小时候的陆宗停最蠢,蠢得像只狗才一直冲着某些人摇尾巴。” “……”陈泊秋低下头,轻轻颤栗着调整着呼吸,像是轻轻叹了口气,“不要这样说自己。” 他眉头紧蹙,掩藏在毯子下的手用力地攥紧了小腹上的衣料,几乎快把材质硬挺的作战服拧成了麻花。 他已经痛了好几个小时,从跟雷明起争执前就在痛,慢慢从小腹扩散到腰,除了不着痕迹地微微弓身或者挺腹,没有任何办法缓解疼痛。现在好像痛得更厉害了,他用多维仪设置了流产预警,如果小柠檬真的有什么不好,多维仪会通过特定的频率震动来提醒他。 多维仪虽然没有动静,但是小柠檬可能有点伤心吧。 他虽然肚子很疼,但是人倒是清醒了起来,不像刚才在外面遇到陆宗停时那样迟钝疲惫难以思考。 陆宗停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挑眉半讽刺半调侃地道:“您休息好了,不胡言乱语了?” “抱歉,”陈泊秋觉得靠在椅背上说话都有些乏力,就将身体撑起来一些,单手支在座垫上,分担着腰腹的压力,“前线上……不会这样。” “我不觉得你的话能信,”陆宗停耸了耸肩,“不过你最好管好你自己,我是顾不上你的。” “我知道,”陈泊秋点点头,“不用管我。” 他这话别人说出来可能就是赌气,但他说的时候,声音和表情都一样平静,就好像他听到的事情跟一杯的白开水一样平淡,就好像这一切是理所当然。 事实上陆宗停是要为每一位战士的生死安危负责的,陈泊秋其实也知道,但他更明白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他是陈泊秋,所以他要自己进冷库取药,所以陆宗停在战场上不会管他的死活。 他明白这些。 “感染风险,我会降到最低,”陈泊秋想了想,补充道,“你不要有压力。” 陈泊秋就是这样,他不会向你保证他做不到的事情,但是在他的能力范围内,他就会让人非常安心。陆宗停听他这话心里很踏实,嘴上却还是不饶人:“你别以为别的你就不用管了,医护和尸体清理,白舰军该做的你都要做。” “我知道。”陈泊秋点点头。 别的事情,陈泊秋思索良久,终究没有向陆宗停提起,尤其是雷明。雷明觊觎军统部的事情人尽皆知,陆宗停也知道,自然会有他自己的打算,他只需要守好可能在他这里的突破口,不给陆宗停添麻烦就好,没有必要和他说。 他没有觉醒所谓的l4狼瞳,不知道自己这个幌子能牵制雷明多久,他没有承认自己怀孕的事情,不知道他会不会还以此做文章。 其实雷明要从他这里想办法牵制陆宗停,只能说他是找错方向了。他比较看重的是,脖环的操控仪怎么会在雷明那儿,而且雷明虽然图谋不轨,但企图挖他眼睛的时候,似乎是太过异常了些。 第11章 河水 燃灰大陆之所以得名,是因为这里还有残余的植被,天灾降临时森林燃起大火,飓风来袭,整片大陆都被浓浓的烟尘弥漫。而在没有大火的时候,蛰伏的虫群又倾巢而出,天空依旧是灰压压的一片,如同裹了浓烟一般。 为了躲避烟尘和虫群,行动队的基地建在地下,但里面的空气仍旧是令人不适的,浑浊沉重,带着些许灼烧的辛辣感。 陆宗停一行人抵达基地的时候,基地正在放饭,因为环境极端多变,这里没办法按海角上的一日三餐做安排,有时间有条件开饭就争分夺秒地开。大家灰头土脸地埋头苦吃,顾不上满嘴的沙子。 “上校,您来了。” “许中尉,沈队长。” 战士们招呼着给他们三人送来饭菜,陆宗停四周看了一圈,陈泊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他们三人身边悄无声息地走开,到白舰军的队伍里看报告了。 第20章 陆宗停快速咬了几口干燥坚硬的馒头:“大家靠过来,开会。” 大家手忙脚乱地要把饭菜放下,陆宗停又补充:“边吃边开,认真听就行。” 许慎打开了电屏:“因为燃灰大陆环境的特殊性,至少2/3的面积几乎是一直被浓烟覆盖,云层卫星无法观测到任何地形环境。地图画不出来,那么每一寸行进都是凶险异常,这是我们的清理工作进展缓慢的根本原因。” “雪上加霜的事,之前也都跟大家打过预防针了,关于畸形种组织存在的可能性,”许慎标注出地图上浓烟覆盖的区域,“很明显,如果他们真的存在,那一定是躲在这里,而且他们必定很清楚这一带的地形,也早就布置好了阵容,我们一旦莽进去,就会变成活靶子。” 陆宗停拍拍他的肩膀:“后面我来说,你吃点。” “我要吃黄瓜。”许慎说。 陆宗停“啧”了一声,把自己的掰开一半递给他:“我们不能再拖延,必须想办法找到突破口。以前追踪探测是青舰的活,但这一次显然不能让青舰孤军深入,而是要选出三舰齐备的小分队,采取小分队探路,大部队根据小分队信号迂回行进,能打就打,该撤就撤。” “上校,小分队的人要怎么选?” “是啊,危险倒是其次,能力也得胜任才行。” 大家开始议论纷纷,空气变得嘈杂起来。 “我会打头阵,”陆宗停沉声说着,切换了电屏显示的内容,“名单也已经拟好了,大家先看,没有疑问的话,沈队给大家分配任务。” 地道内又安静下来一些,大家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名单上。 许慎将陆宗停拽到一边:“搞什么,你打头阵?不是说了沈栋上吗?” “别扒拉我,”陆宗停抽出自己的胳膊,“沈栋上了我就不能上?” “小分队,说白了一个不小心就全成炮灰了。” “那我不更得去看着,”陆宗停嚼着黄瓜,理所当然地笑了笑,“这里头能打的变种就我一个了,我脑袋上还挂着那么多虚名,这种时候我不上,说得过去吗?” 许慎失笑。 “我本来还不想让沈栋去呢,但我又一想啊,得给他一记漂亮的军功,这样他才好把黑舰指挥官的棒接过去,”陆宗停拨着自己的如意算盘,“黑舰舰长乱七八糟的破事太多了我早不想干了,我得把我的接班人看好,不能让他有什么三长两短。” “行吧,那你少用你那个冰雾,太费血了。”许慎知道拦不住他,就索性转移了一个愉快的话题,“说起来陆上校这么替小沈打算呢?不是还把人家当情敌,在车上阴阳怪气来着吗?” 陆宗停不屑地撇嘴:“许舰长,吃瓜要吃明白。我不是把沈栋当情敌,我是怕他被人祸害。他可是我见过最老实本分的孩子,那叫一个出淤泥而不染,可不能被一些臭鱼烂虾给污染了。” 许慎好几次想通过挤眉弄眼让陆宗停闭嘴,都失败了。 陈泊秋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原本像是想去跟沈栋说些什么,听到陆宗停那句“臭鱼烂虾”,脚步就戛然止住了,站在原地发了一小会呆,就朝陆宗停这边走过来。 “宗停……” “别这么叫我。”陆宗停蹙眉打断他。 陈泊秋戴着护目镜和口罩,只模模糊糊地露出一双眼睛,但是陆宗停这么说的时候,许慎感觉他整个人看起来好像都苍白了一些。 他没走得离陆宗停很近,大概就是勉强能听清楚对方说话的距离,许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完整的身形,瘦削得有种伶仃感。 “上校,”陈泊秋很快改口了,“我去小分队。” “你去有什么用?”陆宗停似笑非笑。 “狼瞳,能用上,”陈泊秋说,“我在最前,有意外会及时告知。” 他想了想,又补充:“你们撤退,不用管我。” 陆宗停没说话,许慎摸着下巴想了想,道:“l3狼瞳是球面720度的强化视觉,确实是比很多探测仪器都管用,不过真用来探路的话,得长时间持续开启。这样你有什么负担吗?” 陈泊秋摇了摇头:“可以持续。” “真的假的,老陆放个冰雾还得用血来换呢,狼瞳这么好使?”许慎虽然算得上博学多才,但荒原灰狼这个变种寥寥无几,相关的记录也都少得可怜,没什么信息能给他获取,他真是一知半解。 “有意外会及时告知。”陈泊秋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许慎觉得陈泊秋有点像机器人,还是比较基础款的那种,被设置了很多常用回复,问题稍微沾点边就模式化回答,发呆的时候就跟死机了一样。 “那我们讨论一下,你先去吃点东西。”许慎看陆宗停一直面色阴沉一声不吭,只能先这么打发。 陈泊秋也不纠缠,点点头就走开了。 “不想让他去?”许慎推测着陆宗停的心思。 陆宗停面无表情地道:“随便,你擅长的领域,你觉得他合适就让他去。” “这可是你说的,”许慎耸了耸肩,“我求之不得。” — 陆宗停忙完小分队的工作之后,有些焦头烂额筋疲力尽之感。 他阖眸休息片刻,睁眼够发现陈泊秋似乎不在地道里了,他耐着性子走了一圈,确实是没有找到人,就逮着个白舰军问:“b134人呢?” “上校好!”白舰行了个军礼,然后才答,“b134,是不是那个新来的,瘦高瘦高,一直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好像一直都没摘下来过。” “嗯。” “他刚刚在问我们要热水。” “热水?”陆宗停感到离谱。 “是的,可能是不适应饭菜吧,觉得太干了。” 陆宗停在心底讽刺地笑了笑,心想人家是喝小米粥的,喝个绿豆粥都跟上刑一样,哪是吃这种东西的人:“不用管这种无理取闹的要求。基地的净水都是救治伤员用的,谁还会给他烧开了拌饭吃。” “啊……是的,我跟他说确实没有,他也没有问别的了。我还告诉他,平时咱们都是用金水河的水打发了,不干不净喝了没病,”白舰憨厚地笑着,“他应该是去河边了。” “谢谢,抓紧时间休息。”陆宗停拍拍他的肩膀,就往河边走过去。 — 陈泊秋做完周边大半地区的感染源筛查就去到了金水河边。 因为风雨不断,河水比平时要浑浊,狂风把他身上那套应该紧密贴身的作战服吹得豁了起来,他半跪在布满碎石沙砾的土地上,弯下腰双手捧起浑黄的河水,一捧一捧地倒进装着饭菜的铁盒子里。 怀孕之后他的体力和精力都大不如前,狼瞳对脑部的负担又太重,晕眩变成了跟呼吸困难一样需要他适应的常规状态。 可能因为刚刚开始学着适应,还有些不太习惯,好几次捧水的时候都差点栽进河里,后面他只能单手撑地,另一只手去捧水。 水盛够了他试着起身,但是不太能站起来,小腹有些酸痛,他只能弯腰屈膝,勉强走到一块巨石后坐下,闭着眼睛喘息着等待天旋地转的感觉好转一些,才咳嗽着用勺子吃力地搅拌着里面的糙米饭。 基地的饭菜基本以饱腹和便携为主,里面配的玉米、黄瓜、人造蛋他没办法吃,就都给了别人,糙米饭也分得只剩一半。 糙米饭对他来说依旧是极难下咽的,他只能混着水,再用勺子尽量把米粒压扁一些,搅拌了再吃。 因为体质原因,他通常不会有饥饿感,只会感觉疲惫。虽然小柠檬很乖,不怎么闹,但是它那么小,应该会饿的,所以还是要吃一些东西下去才行。 他将口罩拉下来,露出干裂得有些出血的嘴唇,一勺一勺地吃着拌好的糙米饭。 水太冷了,又混着泥沙,但是没有办法,没有水他咽不下去。 “真闲啊,还有时间专门出来弄饭吃。”陆宗停的声音忽然在身畔响起来。 护目镜上糊着尘土,陈泊秋一时间看不清他在哪里,抬起衣袖使劲擦了擦,才在距离自己两三步远的地方看到了陆宗停,满脸冷淡厌弃的样子。 他干裂的嘴唇轻轻翕动几下,差点要喊他名字,但还是一个音节都没发出,就及时地纠正了过来:“……上校。” 他把饭盒盖上,倚靠着石壁艰缓地站起来:“怎么出来了……?” 他这个反应在陆宗停看来就是一副偷懒被抓到的心虚模样,把陆宗停弄得心里直窝火:“哪来的水,河水?” 外面风沙大,陆宗停视野不算很清晰,刚刚勉强看到陈泊秋在吃汤水状的东西。虽然按照那个白舰军的意思,陈泊秋应该是出来找河水了,但如果用的是河水,他又何必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风声呼啸,陈泊秋听不清楚陆宗停的话,就问:“什么?” 装傻,看来不是河水。 “饭盒给我。”陆宗停按捺着脾气伸手。 第21章 陈泊秋不明白,但他下意识地护着饭盒不让陆宗停拿走,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拿到第二份。 挣扎间饭盒盖脱落,里面的食物瞬间洒了一地,然后很快被风沙掩埋,并来不及分辨是什么东西。 陆宗停怒不可遏地道:“陈泊秋,分离酚的事情你还不长记性是吧?基地的净水也是救命用的,专挑这些东西藏,你到底什么毛病?” “是、河水,”陈泊秋声音嘶哑地咳嗽起来,试着跟陆宗停解释,“我问了……” “你问什么了,你问有没有热水?这种事情你有什么脸去问,你以前没上过战场吗?” 陈泊秋其实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在问完有没有热水之后,他就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他只是平日里离不开热水,一时间有些稀里糊涂,才问出了那样的话。 “是我不好,不该问,”陈泊秋露出来的半张脸白得发灰,仿佛在黄色的尘烟中凭空落了一片雪,在狂风的呼啸和陆宗停的怒火中显得寂寥枯竭,“是……河水,我用的。” 他呛了风,咳嗽止不住,就把口罩拉了上来。 “用的是河水,你心虚什么,躲什么?”陆宗停看了一眼黄不溜秋的金水河,半个字都没信他,“只吃小米粥,我是要叫你大少爷还是贵妇人?你能屈尊降贵用泥水拌饭吃?” 他也是因为畸形种的事情压力颇大气急攻心,忘了陈泊秋是打翻在地上的面条也照样捞起来吃的人,这样推理一下他能用黄泥水拌饭其实也不奇怪。 陈泊秋却没有再辩解什么了,他咳嗽着蹲下去,拨开黄沙,拿起刚刚掉下去被掩埋了大半的饭盒盖,轻轻地盖回饭盒上。 他不会再相信他了,他明白。 陆宗停看他又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掐住他胳膊就把人拽起来,推着他撞在石壁上。 陈泊秋陆宗停推他的时候就想尽办法护着自己的肚子,石壁崎岖不平,凸起的锐石像是直接刺进了肺里,他咳出一大口血,被口罩闷着,有些又呛进了鼻腔里,他咳得两眼发黑,双腿勉力支撑着,被陆宗停用力按在了石壁上动弹不得。 陆宗停强迫他面对自己:“陈泊秋,以前别人说你是逃兵,我不信。现在我觉得他们估计没有看错。你面对任何事情都只会逃避敷衍,战场当然也一样。” 他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变得嘶哑阴沉:“那么你当初是为了逃避什么,选择逼死我哥?如果感染的是我,也一样会死在你手下是不是?” 陈泊秋眸光涣散地摇头,但他光是在肺部的剧痛和气管的急剧收缩中想办法呼吸就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连这样微小的一个动作都没办法表达出来了。 血液堵着他的呼吸道,他连咳嗽都咳不出声,陆宗停一直按着他,为了护着小柠檬,他也只能尽量用背部抵着石壁,锐石不断碾磨着他单薄的脊背,绵延不断地疼进肺里,他也喊不出来。 他始终没有挣扎,直到陆宗停知道不可能得到他的回答之后,心灰意冷地放开他。 他弯下腰去咳嗽,因为声带气管被脖环箍着,风声又很大,他纵使咳得撕心裂肺,却依旧是安静得近乎死寂的样子。 剧烈的呛咳过后,他的视野清晰起来一些,看到陆宗停在往回走,烟黄色的尘雾中,他手上似乎有一抹血红色。 陈泊秋开了狼瞳看得更清楚了些,那确实是陆宗停手上有伤口在流血,他伸手在膝盖上撑着艰难地低喘一阵,迈开腿去追陆宗停。 陆宗停听到他脚步声就转过了身,陈泊秋呼吸困难,头晕目眩地伸手想去护住陆宗停的伤口,却在陆宗停转身时踉跄地撞进了他怀里,他伸在半空中枯瘦的手因为惯性揽在了陆宗停的腰上。 就像一个拥抱。 陆宗停愣住了,余怒未消的眼里眸光震颤过后,只余下濒临破碎的坚冰顽石。 陈泊秋头很晕,眼里的世界像倾倒的天幕,但他知道自己撞进陆宗停怀里了,因为风好像安静下来,身上也没有那么冷了。 他很久没有在这么温暖安全的地方待过,但是心底却没有萌生出半分依赖流连,因为理智根深蒂固,他知道这样不行。 但他一时半会却是起不了身,只能摸索着,用自己的手轻轻捂在了陆宗停受伤的手背上。 陆宗停动作僵硬地扶住他,心跳如雷:“你......” 他刚刚其实是意识到了自己有点无理取闹在拿着陈泊秋撒气,已经在收敛自己的无名火了,再加上陈泊秋这一系列举动,他属实是……只剩下懵了。 陈泊秋用力咬着自己的舌尖,慢慢直起身来,抬头看着陆宗停那双带着诧异的橄榄绿色眼睛。 只看了一眼,他很快又垂下眼睫,另一只手轻轻握在陆宗停的胳膊上,断断续续地道:“跟我过来。” 陈泊秋的动作很轻,手指只是轻轻地搭在他胳膊上,陆宗停却总觉得他好像在轻轻磋磨着什么,让他口干舌燥。 他干巴巴地“哦”了一声,任由陈泊秋带着他走回那块巨石后面。 陈泊秋让他背靠着巨石坐下,自己则半跪在他面前挡着风,然后捧起他的手仔细地察看。 伤口是割裂伤,应该是刚才二人争执的时候被饭盒锋利的部分划伤了。 陆宗停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给划了,觉得略显丢人,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出来:“呃,不用管......” 陈泊秋却没放开他,声音闷在口罩里,嘶哑而含糊:“不能见风,有伤口容易感染。” 陆宗停吞了吞口水:“哦。” 陈泊秋打开他的药箱,从里面拿出止血巾小心翼翼地覆在他伤口上,然后指尖轻点按压止血,整个人看起来平静得称得上是温和,仿佛刚刚两人的争执还有他身后的沙尘风暴都与他无关。 他的脸捂得严严实实,陆宗停看不清他的表情,就盯着他露出来的一截苍白晶莹的手腕,还有上面清晰可见的蓝色血管看,觉得漂亮得像青花瓷一样。 “手会感觉吹到风吗?”陈泊秋忽然出声问他,把他弄得一咯噔。 “没有。”陆宗停摇头。 “冷要说,不能受风。”陈泊秋声音嘶哑。他明明觉得冷,却还在不停地冒汗,他实在有些看不清楚,就摘下了护目镜,抹掉流进眼睛里的汗,再帮陆宗停处理伤口。 陆宗停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还有白皙透明的额头有些发愣,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要脸极了,一个不完整的拥抱就把他弄得心里没火了,小腹倒好像烧起火来,可能他自己才是有什么大病。 陈泊秋动作轻柔却很迅速,很快就把他的伤口包扎起来,然后合上了自己的药箱,护目镜也戴了回去。 “回去休息吧,”他说话更加嘶哑吃力,几乎每个字都带着轻微的气音,“感染源排查还没做完,跟大家说一声,尽量不要、再出来。” “什……”陆宗停收起自己那些稀奇古怪的念想,别过脸干咳一声,“什么感染源排查?” “就是……消毒,我会尽快,”陈泊秋知道陆宗停不会有耐心也没兴趣听什么细致的过程,费劲地想了一会儿,想到了一个比较简单贴切的答案,然后又说道,“之后也会在外面守着,你、放心……不会有事。” 他原本想说,你相信我,但很快改口。 他不会再相信他了,他不能忘。 陆宗停微怔:“你自己?我找人帮你。” 陈泊秋拒绝:“不用,不安全。” “知道不安全你还自己去做?”陆宗停忽然想到什么,“你刚刚是做了一部分后去吃饭的?” 陈泊秋没有理解陆宗停的意思,一边背着医药箱一边吃力地起身:“不吃了……现在去做。” 陆宗停还想说什么,多维仪却忽然传来沈栋的通讯请求。 “上校,在金水河源头执行任务的黑舰发来报告,有个小姑娘守在一具蛇类畸形种尸体旁边不肯走,说那是她爸爸,我现在过去看看情况。” 陆宗停蹙眉:“什么年纪的小姑娘?” “目测十岁左右。” “这么小??”陆宗停微惊。 无论什么年代,孩子永远都代表着新生的希望,有时候在一些旧城区会有存活下来的居民向三舰军哭喊着跪地求救,如果是成年人,他们大多只能忍痛无视,但如果是孩子,就得想方设法地救下来才行。 “位置传给我,我也过去,”陆宗停结束通讯,对陈泊秋道,“你跟我去。” 第12章 思念 “你跟我去。” 陈泊秋坐在三栖车内,仍旧在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陆宗停这句话。 简短,干脆,没有任何感情。说完了之后也没有要等他回复的意思,直接就转过身走了。 他和林止聿从基地里救出来的小孩,已经长得很高大了,就算是在漫天烟尘和遍地巨石中,他的背影也一点不显得渺小脆弱。 但是陈泊秋总是时不时地会想起以前那个只长到他大腿那么高的陆宗停,童音还没有消去,换牙期说话甚至有些漏风,总是在他去灯塔上班的时候抱着他的大腿不撒手,眼泪汪汪哼哼唧唧地撒娇,说:“我跟你去”。 第22章 — 陈泊秋不会用陈中岳的方式来训练陆宗停,相对来说他给他的任务说得上是轻松快乐的,而且会给他很好的饮食和足够的休息,但是陆宗停对自己比较狠,经常练到浑身散架高烧不退,然后趁机赖着陈泊秋撒娇。 他很喜欢陈泊秋身上药物的冽香味,喜欢埋在他怀里或者后腰像小狗一样蹭个不停,然后不停耍赖,刚开始陈泊秋会有些不知所措,后来小狗的样子实在可怜,陈泊秋就开始学着回应他,再后来每句都会回应他。 “泊秋哥哥,别去上班啦好不好。”陈泊秋在厨房里煮面的时候,陆宗停多半要窜进去抱他。 陈泊秋被他撞得一个趔趄,然后稳住身体,无奈地道:“要去的。” 陆宗停呜咽道:“我都生病了,你陪我嘛。” 陈泊秋一手翻搅着面条,一手轻轻抚摸窝在自己身前毛茸茸的小脑袋:“很快回来。” 陆宗停仰起头,眼巴巴地看着陈泊秋:“那我跟你去可以吗?” “外面冷,宗停会难受的,”陈泊秋关了火,把面条盛出来,试了试陆宗停额头的温度,“你看,还烧着。” “是你手太凉啦!”陆宗停一把握住陈泊秋的手。 陈泊秋微怔,随即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凉的话宗停不要碰。” “我不!我要给你暖起来!”陆宗停一双小手努力地裹着大手,然后边搓边哈气。 陈泊秋怕他生着病出去再病得更厉害,先喂他吃完了炖煮软烂的面条,又费了很大劲儿把他哄睡,要出门的时候,他又啪嗒啪嗒地从卧室里出来,眼泪汪汪地抱住他的大腿。 陈泊秋蹲下来给他抹眼泪。他不会安慰人,哄孩子更笨了。 他问陆宗停是不是做噩梦了,陆宗停不吭声就抽抽。 他又问是不是冻着了,还是病得难受,陆宗停还是抽抽不说话。 他没办法,只能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轻声重复“不哭了”,于是陆宗停开始干嚎。 陈泊秋无奈地抱着他生硬地干哄。 上一秒还泫然欲泣的小屁孩,马上就趴在陈泊秋肩膀上得意地笑,等陈泊秋放开他了,他又挤出眼泪瘪着嘴,仿佛全世界的委屈都他一个人受了:“我想跟你去,泊秋哥哥。” 陈泊秋用纸巾给他擤了鼻涕,叹着气道:“走吧。” “好呀!”陆宗停差点把鼻涕又笑出来。 小时候的陆宗停腿有些短,胳膊也肉肉的,跟基地外很多可爱的小孩子没有区别。走路的时候他比他快一两步,他就委屈巴巴地说,泊秋哥哥,你等等我嘛。 明明他的手一直牵着他的,只是大人难免走得快些,但小狗就是喜欢撒娇,喜欢像个挂件一样赖着他。所以后来他都背着他走,直到他不愿意让他背了为止。 现在他长大了,自己能走得很快很稳,不会再需要他了。以前会因为找不到他就撅嘴翘脚闹脾气,现在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他也不会难过了。 甚至可能……都不会发现吧。 其实这样也很好。 以前林止聿经常在他耳边念叨,说泊秋啊,我是你哥哥,我一定得死在你前面,你得送我。 陈泊秋不明白。 林止聿又说,一个人真正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是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也离开人世的时候。一个人的离开,会给那些活着的记得他的人带来至死难消的痛苦。 “哥比较自私,受不了这种痛苦,所以对不起我们泊秋了。”林止聿红着眼睛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有些哽咽。 但陈泊秋也没有很明白,一直到林止聿死去,他每日每夜被那种至死难消的痛苦凌迟的时候,他才知道活着的人想着死去的人究竟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 他的多维仪里面保存着很多以前跟哥哥通讯时哥哥的影像和声音,每一段记录都是真实存在的,可是每一段记录都无法真正还原他的温暖怀抱和细致言语。 那些明明都是他,却又都不是他。 他想再见他,却知道他再见不到他。 这样的艰难,陆宗停也在承受着,带着对陈泊秋的恨一起承受着,他经常摸着哥哥的勋章和绶带发呆,也经常去陪林荣平上将喝酒,陈泊秋都看着,他知道他很痛。 陈泊秋曾经担心过,小时候那么依赖他的陆宗停,如果林止聿不在了,他也不在了,他该怎么办,他会不会疼得很厉害,却没有人能给他擦眼泪,再抱一抱他。 现在他看到了陆宗停对他的恨意到了什么样的地步,也就明白自己不用再担心这件事情了。 他死了的话,他或许要好受一些,把哥哥害死的人死了,许慎、沈栋,还有海角很多尊重敬爱他的人都陪着他,他会好受一些的。 虽然他会带着小柠檬先去一个比较远的地方生活,但是小柠檬长大了也会恨他的,他应该会很愿意帮忙把他死去的好消息带给陆宗停吧。 — 陈泊秋将手轻轻搭在钝痛的小腹上,有些难受地挺了挺腰,但是缓解不了里面沉闷的痛楚。 金水河的源头没有沙尘风暴,但天气并不见得好到哪里去,天空是像血迹快要干涸一样的黑红色,沉甸甸的云团仿佛触手可及,张牙舞爪着几乎要压到人的心口上。 饶是陆宗停也觉得呼吸不太畅快,他也是到了这里才发现几乎所有人都戴着能辅助呼吸的净氧面罩。 自从许慎跟他说畸形种组织的事情以来,他一直没有睡过几次好觉,眼下也是起码三天不眠不休,陈泊秋又天天气他,乍一下吸入这么差劲的空气,从鼻腔到整片脑壳都火辣辣地疼。 这里离沈栋他们在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但是三栖车无法行进,他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就扶着棵树想闭着眼睛缓一缓,却感觉有什么东西覆在了他的口鼻之上,松紧适宜的乳胶带轻轻圈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睁开眼,看到陈泊秋在给他打开净氧面罩上的阀门,那一刻他心底的想法居然是:他是怎么做到给他戴个面罩都没碰他一下的…… 陈泊秋低头合上他的药箱,有些细弱的声音从他黑色的口罩后面传来:“休息一下。” “你不戴?”陆宗停在陈泊秋的药箱关上之前瞥到里面还有别的面罩。 “我能适应。”陈泊秋摇了摇头,说话有些滞缓,但还算清晰。 陆宗停知道他的意思是他肺本来就不好,早就习惯了在各种糟糕的条件下呼吸,但这样确定不会让他的肺病雪上加霜吗? 陈泊秋看他不说话在想事情,便误解了他的意思,灰白干瘦的手指在药箱上仓促地摁了几下,把药箱重新打开给陆宗停看:“是军队标配的……我没用。” 他又看着其中几种拆封过的药品和用具说:“这些是刚刚你治伤用的……分离酚也是,我没用,量都对的。” 陆宗停脑子刚刚清醒一些,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这些弯弯绕绕的句子里真正的含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问,这种环境会不会加重你的肺病?” 这回轮到陈泊秋发愣了半秒,然后就摇头,却没有说话。 “哦……”陆宗停看着陈泊秋药箱里另一半封闭的空间,“你的药箱还有独立隔层?” 其实之前他给他治伤的时候就看到了,有想过问问里面是什么,但那时候他被他又是拥抱又是拉手搞得七荤八素的,给忘了。 “嗯……我用的。”陈泊秋也没有掩饰什么,把那个隔层打开给他看,里面都是一些药效很弱的家庭级用药,海角上到处都能买到。 “你还买挺多,”陆宗停觉得有些好笑,“也是娇贵到了一定境界了,怕死到了宁愿背着这么一个大箱子跑来跑去的地步。” 陆宗停此时其实没有很大的恶意,单纯地想说个玩笑话,只是习惯了对陈泊秋冷嘲热讽所以讲出来还是有些难听。 他不知道,陈泊秋的这些药并不是从正规渠道买的,而是跟之前的分离酚一样,是灯塔生产的残次药品。一来买药对他来说很困难,流程和手续都不比当年批血浆简单,二来他觉得自己也不适合用那些药。 他也不知道,在那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家庭用药下面,埋着不同规格的血浆袋、营养液,还有一只外置人工肺。 那是陈泊秋没办法离开的东西,因为他知道没有人会救他,他必须要把它们随身带着。 “嗯……嗯。”陈泊秋不知所谓地应着陆宗停,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应什么,只是再次关上医药箱时,手心里蒙了一层细汗,指尖在轻轻发抖。 幸好陆宗停没有翻他的隔层,要是他看到了血浆营养液和人工肺,一定会觉得他又偷拿了灯塔的珍稀资源出来吧。 他解释不清的。 “走吧,”陆宗停说,“就在前面了。” 陈泊秋点了点头,让陆宗停先走了一会儿才慢慢跟上,但劣质的空气钻进千疮百孔的肺里,就像在撕扯里面的血肉,血腥气烧着心往上涌,他走了没几步,就弯下腰吐了。 第23章 吐出来的是他吃下去还没消化的黄泥水和糙米饭,混着血落了一地,他扶着枯死的树干,好一会儿都直不起腰来,视线里也渐渐看不清陆宗停的背影。 怀孕的负担对他来说比想象中要重,这也是荒原灰狼的种族特性之一。它们原本是强势到无可挑剔的种族,当年几乎没有任何办法可获取到它们的异种血清。后来人们才发现荒原灰狼到了繁殖期会变得极其虚弱,战斗力锐减甚至毫无还手之力,人们才得知灰狼一旦怀孕,浑身上下所有的精血都会集中在孕囊,不顾一切地护住胎儿,这对怀孕的灰狼来说是极大的负担和消耗,大部分灰狼都在产下后代后死去,或者根本坚持不到分娩。 他好像有些,跟不上陆宗停了。 — 陆宗停没走多远就看到了那个小姑娘,陈泊秋也慢慢跟上来了。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静静地坐在一个小土包上,身边盘着一只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已经分辨不出种类的畸形蛇尸。因为看不出来盘了多少圈,所以也不知道它有多长,但可以看出来它有水桶那么粗,被打烂了的头部隐约看得出来是属于毒蛇的倒三角形,裸露在外面的獠牙和快要掉下来的眼珠在昏暗的天色下泛着诡异又惨淡的光。 小姑娘很安静,不哭不闹,只是坐在那里,低垂着眼睫看着自己的爸爸,除了那句重复了无数遍的“这是我爸爸”,不肯再多说什么。 她不让人靠近,也不愿意离开爸爸,没有办法确认她是否感染。 陈泊秋没有第一时间辨认出蛇尸的种类,但认出了这个孩子,他们见过。 在60多年前燃灰大陆的一场陨石雨中见过。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怎么还是当时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变? — 那场陨石雨来袭的时候,陈泊秋在带领队员撤离,经过一个破败的城区,隐约听到有小孩子惶恐无助的哭声。 孩子的笑声有多让人心软,哭声就有多让人心疼。陈泊秋思考了半秒就跳下防爆车冲进了城区,在一个风雨飘摇的屋檐下找到了五个孩子,最大的就是这个小姑娘,她浑身发抖却还用力抱紧其他几个小一些的孩子,小声地安抚着。 陈泊秋凭着自己面对陨石雨灾难的经验,把他们一个一个带到防爆车上,一路上有数不清的成年人老年人,他们很多都是上一秒还在嘶吼着向他求救,下一秒就被陨石击中,要么碎成齑粉,要么烧成灰烬。 陈泊秋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因为十方海角没有收容他们的能力,只能最大限度地把健康的小孩子带回去。 当时小姑娘跟他说,哥哥你先救弟弟妹妹们,我不怕。 可是他回去以后,小姑娘不在那里了。 他坚信她是躲起来了,而不是尸骨无存,他想去找,但是他前方一块陨石砸落的时候引发了爆炸,强烈的白光让他陷入了短暂的失明,而且他体力已经透支,护着孩子们的时候身上也留下了一堆烫伤擦伤,如果不是林止聿把他拽回去,他也就跟那个城区里被放弃的人们一样的下场。 小姑娘明明怕的。 陈泊秋在一片漆黑的视线中想道。 第13章 重演 陈泊秋在想会不会是自己认错了,但是看小姑娘的声音和神态,好像又没错。 沈栋也才赶到没多久,蹲在小女孩身前几步远的地方,轻声细语地问她:“害怕吗?” 小姑娘摇头。 “小小年纪,就会骗人了,”沈栋叹道,“你在发抖。” “我、我只是冷,”小姑娘垂下眼睫,看着爸爸面目全非的样子,喃喃地道,“这是我爸爸。” “叔叔知道,你已经陪了爸爸很久了,你不想离开他,”沈栋声音轻柔,“但是爸爸只是去你们下一世的家了,他要早点开始生活,工作,然后等着再次遇到你们,就像这一世他也是先来的那样。” 小姑娘眼眶红了,却只是不知所谓地摇头。这让陈泊秋想起来,当年她也是在他把弟弟妹妹都带走之后才掉了眼泪下来,之前一直都拼命忍着,特别乖。 “沈栋,真有你的。”陆宗停喃喃说着,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林止聿,眼眶莫名地酸涩起来。 身旁一个黑舰察觉到长官的情绪,温和地询问,陆宗停说没事,想我哥了。 他是刻意提林止聿的。 别过脸的时候看到了陈泊秋依旧一副木然的样子,心底有些发凉,轻轻地冷笑了一声。 有时候真想挖出这个人的心来看看里面到底都是些什么,是什么都没有,还是装满了他自己。 沈栋继续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蕴秀,苏蕴秀。”小姑娘忍得辛苦,却还是冒了鼻音出来。 陆宗停心想,多好听多温柔的名字,给她取这样一个名字的父亲,应该是个温厚良善的读书人,可是他进入了军统部,穿上军服拿起刀枪,义无反顾地签下了生死状,走上了一条一往无前而没有明天的路,死在他曾经奋力去保护的同类手下——听这里的黑舰说,他们要杀他的时候他没有任何挣扎反抗,只是用他已经变得妖异恐怖的声音颤抖着说,恳请战友们不要吓到我的小女儿,她总是躲在不远的地方偷偷看我。 “叫你秀秀好不好?”沈栋的笑容有些难过,“秀秀,再陪爸爸一会儿,就跟叔叔回家,可以吗?” “对不起……”秀秀哽咽着道歉,“可、可我想等我哥哥……爸爸已经不在了,我......” 沈栋温声道:“我们可以帮你找哥哥。” 所有人都知道沈栋在骗人,不问秀秀哥哥的年龄就说会去找。按照海角的规定,成年人的命一文不值,并不值得花费人力物力去寻找。 但是也没有办法,大家都屏息期待着小姑娘会卸下防备跟他们走。 秀秀轻轻抽噎着,并没有动弹。 陆宗停耐着性子,觉得时间拖得有些久了,正盘算着怎么硬来的时候,感觉一阵风从自己旁边掠过去,猛地把沈栋往旁边撞开。 沈栋没有防备地往旁边跌去,头部撞到一根断裂的树桩子上,人瞬间没了意识。 “艹!什么人!” 旁边的黑舰军抛出短刀扎中那人的膝盖,陆宗停才惊觉那是陈泊秋。 “白、白舰?” “内鬼吗,为什么伤害队长!” 陆宗停心里操爹骂娘,大声喝止手下人试图继续攻击陈泊秋的动作:“别乱动!先救沈队!b134,你他吗在干什么?!” 陆宗停没想到膝盖中刀也只是让陈泊秋踉跄了两步,他很快又站直,冲过去将吓得面色惨白的秀秀抱进怀里,然后用灰狼的能力纵身跃起,在半空中转身用硫酸火枪将蛇尸焚了个一干二净。 这一切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陆宗停仿佛这才想起来,陈泊秋还是那个强度一骑绝尘的荒原灰狼变种,他的战斗力一点也不容小觑——或许当年他根本就没有伤到需要退下一线的地步。 他真就是个逃兵,彻头彻尾的懦夫,他就只会逼死那些没有还手之力的人,欺软怕硬恃强凌弱。 他当初也是像烧那具蛇尸一样烧了林止聿吗? 陈泊秋落地之后,刚才吓僵了的秀秀在他怀里崩溃地挣扎恸哭起来,那样的惊吓和冲击,灰飞烟灭的又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她再坚强也没能控制住这时候的情绪。 同样被那个画面刺激到的还有陆宗停,他冲过去把孩子从他怀里抢过来交给别人,双目赤红地扇了陈泊秋一记耳光。 那是带着恨意的,力道极重,他打到陈泊秋护目镜上的手指都像骨头要断了一样痛。 陈泊秋被他打得跪倒在地,他不知道为什么,除了护着肚子没有做任何的防护措施,就那样重重地跪下去,原本只是捅进他膝盖里一半长的短刀瞬间被压得刺成了对穿,他剧烈地颤抖着,嘴唇大张却发不出一丝痛吟。 陆宗停揪着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拖到离人群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嘶哑的声音里全是切齿的恨意:“陈泊秋,你什么意思,我说想我哥了,你就故意在我面前展示你当年是怎么杀死他的?” 陈泊秋艰难地摇头,第一次在被陆宗停掐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试图把他的手拽下来,喉咙里挣扎着挤出一些细微而破碎的声音,大概是“不要”。 “不要什么?不要掐着你?不掐着你,看着你伤人?”陆宗停面色铁青,手上的力道更狠,陈泊秋抽搐着呛咳,鲜红的血液从口罩边缘涌出,滚烫地落在陆宗停的手上。 那些血稍微唤回了陆宗停的理智,但并未排解他的半分恨意,他推开他看着那些血里混合着的暗红色块状物,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你连血都是脏的。” 陈泊秋踉跄着,靠着没有受伤的腿勉强站稳,用衣袖一遍又一遍地擦拭下颌的血,开口跟陆宗停说话的时候,每一字每一句仿佛也都是含着血的:“不要、动、伤手……” 第24章 “裂开……会,感染……” “别虚情假意了,你巴不得我感染了用硫酸火一把烧了吧?”陆宗停冷笑,“扇一巴掌再给个糖果,你玩得很透了陈泊秋,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给我个痛快?” 陈泊秋颤抖着,终究是站立不住跌倒在地,他又用衣袖堵在下颌擦拭,一时间没说得上来话。 “沈栋和秀秀,谁有个三长两短,你这条烂命都赔不起,”陆宗停受够了这个人的莫名其妙,也不指望他真能解释出来他想干嘛,“你的伤自己找地方处理,别来我们眼前晃。” “宗、停……上校、陆上校……”陈泊秋喊不住他,艰难地膝行过去攥住他裤腿上的衣料。 陆宗停将自己的腿往前一抽:“别装了,这点伤对你来说算什么?” 陈泊秋断断续续地道:“不要回、那里。回基地、让大家做、感染检查……” “那是……帝王蛇,黏液、感染力很强,难治愈……碰到,就……”陈泊秋话说不完整,但竭力让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清晰,“刚刚、可能没……干净。” “……”陆宗停微微僵住。 陈泊秋把重要的事情交待了,就踉跄着从地上起身,开始往后退:“抱歉……黏液,快碰到、沈队了,秀秀也……当时、来不及……抱歉……我失职,发现得、晚……抱歉……” 陈泊秋声嘶力竭,一句话说得不清不楚,听着全是抱歉,说到第三遍时,陆宗停心底不受控制地紧缩起来,他转过身,却只看到一道刺眼的蓝光,蓝光散去后就是一匹灰狼往远处奔去的背影。 — 半封闭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充斥着霉腐的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仅有的一盏灯昏黄而黯淡,映照着室内摆放整齐的刑具,还有中央座椅上面无表情地吸着烟的男人。 脚铐的声音响了起来,由远及近,一个五岁多的小男孩双手捧着一壶热茶,小心翼翼地放在他身边的小茶几上。 “爸爸,喝茶。”小男孩脸色苍白,脖颈上戴着嵌着蓝色宝石的脖环,在地下室里阴森地发着幽光。 男人抬手,轻敲了两下手中的烟,滚烫的烟灰落在小男孩苍白细瘦的手腕上。 小男孩只是轻轻瑟缩了两下,没有喊疼也没有躲。 “倒。”男人嘴唇蠕动,慢慢地吐出一个字来。 小男孩伸手去拿刚刚放下的茶壶,男人却先他一步把茶壶拿起来,将里面的茶水尽数浇在他手上,然后将茶壶摔得粉碎。 小男孩剧烈地颤栗着,被男人按着头跪在了茶壶的碎瓷片上,瓷片锐利的边缘刺进他薄弱的血肉里,他疼得眼神涣散,大口大口地喘息,却依旧没有叫喊。 “倒个茶都学不会,我就算教的是一只狗,也早就会了,”男人语气并没有什么波澜,甚至说的上是温和,眼底却是一片血红,“你还没有狗聪明,你说,爸爸应该怎么罚你?” “爸爸……”小男孩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渺小的呼唤,“对不起……” “没关系,”男人咧开嘴笑,“站起来,爸爸就原谅你。” 小男孩很乖,不哭不闹地试着站起来,但是很多碎瓷片嵌进了他膝盖里,他一动就钻心的疼。血汹涌地流了一地也没能站起来。 男人唇角的笑意逐渐消失:“这点伤就站不起来了?” 他话音刚落,小男孩脖环上的蓝色宝石突然闪烁起来,电流刺啦声持续不断地响起,小男孩捂着脖子剧烈地抽搐起来,大口大口的血几乎是喷射状地呛出。 男人的脸上也被溅到了血,他面无表情地抹去,鬼魅施咒般重复着同样的两个字:呼吸。 这样就要死了可不行,在战场上多一分钟都活不下去。 肺不好就更要去适应恶劣的呼吸条件,这样你才能越来越优秀。 男人抓着小男孩的头发,阴鸷地命令道:“呼吸!” 小男孩挣扎着努力调整呼吸,肺里却不断地有血呛上来,脖环的电击刺激太厉害,他没有办法喘过一口气,苍白的小脸很快因为窒息变得青紫。 “废物,”男人眸中逐渐布满烦躁,他停下脖环的电击,丢垃圾一般把小男孩扔在地上,又把那个做成香烟形状的脖环控制器丢在他手边,“自己学呼吸,三天后我来检查,如果还是没有进步,你就在你身后选一个玩具,爸爸陪你玩。” 小男孩溅在他额头上的血落进他的眼睛里,他面色阴沉地抹去,满眼的厌恶:“脏东西。” — “别装了,这点伤对你来说算什么?” “这点伤就站不起来了?” “脏东西。” “你连血都是脏的。” “自己学呼吸。” “你的伤自己找地方处理。” 灰狼浑身是血,后腿扎着一把短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看到有人,就力竭地倒在了地上,口鼻中都在汨汨地淌着血。 它的小腹有一块微弱的隆起,此时此刻正在不停翕动着,是它身上唯一有生息的地方。 — 沈栋的情况没什么大碍,就是脑门上肿了个包,秀秀因为惊吓过度昏厥过去,几个白舰负责照顾她,陆宗停吩咐了她一醒来就告诉他,然后就去看沈栋。 沈栋往自己脑门儿上擦着药油,看到陆宗停进来就打招呼:“上校。” “头晕吗?”陆宗停看他动作不太利索,就把药油拿过来帮他擦。 “还行……主要是有些懵,发生了什么?”沈栋满脸写着茫然,“秀秀带回来了吗?” “嗯,”陆宗停声音发闷,“陈泊秋撞的你。” “博士?”沈栋的表情从茫然变成疑惑,“是有什么危险的事情?” 陆宗停微怔。他觉得很意外,沈栋直接就做了这样的推测。 “你倒是无条件信任他,”陆宗停低声道,“你就不怕他是单纯想害你。” “我不是无条件信任他,我只是对他没成见,”沈栋把药油从陆宗停手里拿回来拧上盖子,语气严肃,“害人要有目的吧,上校觉得他出于什么目的要害我?” “……”陆宗停其实事后想了想也想不出来陈泊秋有什么要害沈栋的理由,于是就把之后发生的事情和沈栋如实交代了。 沈栋的表情明显很无语。想骂人但又顾忌着这人是自己的上司,几次张了嘴又闭上,最终无可奈何地道:“上校,在你和陈博士有矛盾的时候,你得试着把关于林少将的事情抽离出去再做思考和判断,不然太容易产生误会了。” “我怎么抽离出去?那是我哥,他确实把我哥烧死了啊,”陆宗停蹙眉,“当时那种情况,如果陈泊秋觉得你感染了,硫酸火可能直接烧的就是你。” “如果我真的被帝王蛇感染了,难道不应该被烧死吗?” “……”陆宗停被噎得面色铁青,“他说你感染就感染?他说没法治愈就不治?你到底为什么那么信任他?” “上校,我刚刚说过了,”沈栋加重语气,“我不是多么信任他,我只是没有成见。你因为林少将的事情,遇事总是对陈博士有先入为主的理解,而我不会。” “……”陆宗停眉头紧缩,喉结上下蠕动但没吭声。 沈栋接着道:“况且,在感染防控这件事情上,你为什么不能信任陈博士呢?你把他找来不就是让他做这个的吗?他是凌澜博士的学生,十字灯塔这方面没有人再比他精进了。” 陆宗停没再说话,面色铁青,二人之间气氛僵滞起来。 从别的地方忙活回来的许慎听说了他们的事情就摸了过来,钻进帐里看看沈栋又看看陆宗停,“唔”了一声:“你们吵架?” “没有,”沈栋否认,然后又道,“上校跟陈博士吵架,我劝架。” 陆宗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表情憋屈。 许慎听出向来公事公办铁面无私对事不对人的沈栋说话时极为罕见的带了情绪,不由啧啧称奇:“老陆,你好有本事,能把小沈都惹毛了?真不愧是无所不能陆上校,你知道咱们白舰军长官温艽艽把惹他发火作为人生十大必做未做事情之一吗?” 沈栋莫名其妙,表情和语气也松动了些:“温舰长哪会做这种奇怪的事情……” 许慎耸耸肩:“反正老陆是把她的目标给达成了,把我们小沈气着了。” 这两人一唱一和,陆宗停理亏说不过,气急败坏准备走人。 许慎喊住他:“你老婆在外头干活呢,想道歉赶紧的。” 陈泊秋这么快回来了?看来是没伤很重,又或者是荒原灰狼种族的什么逆天能力,满血原地复活。 陆宗停一边想一边张口驳斥:“谁要跟他道歉?” 然后就迅速消失在帐外。 第14章 规矩 陈泊秋身上还是穿着那身沾满污血的作战服,血迹都已经干涸成了深褐色,肩上依旧背着那个沉甸甸的医药箱,往地上喷射着消杀用的药水。 第25章 陆宗停拉不下面子,没有直接上前去,就偷偷摸摸东躲西藏地看他。 他从怀里掏了张图纸出来,在上面做了些标记,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陆宗停记得他右边的膝盖是被黑舰的短刀刺穿了,看起来是没有刺得太深?走路没有那么困难,就是有点跛。 他走到下一个排查点,拿出了折叠起来的试纸,那张试纸层层叠叠,他一层又一层地打开,最后展开的长和宽都跟一台三栖车差不多。 虽然现在没有沙尘风暴,但风还是不小,要在风里铺开这么一层薄薄的试纸不让它被吹飞吹碎,也是个技术体力双料活,陈泊秋弯腰屈膝一边用小石子压着,一边护着试纸慢慢铺开。 这样的动作需要耐心和耐力,毕竟长时间保持这个姿势,是很容易浑身酸痛四肢发软的。 但是陈泊秋步伐虽然有些踉跄,动作也吃力,却没有间断,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很快地把试纸铺好,然后拖着伤腿慢慢直起身来,开始喷试剂。 不一会儿试纸上渗出了花花绿绿的颜色,陆宗停看不出什么名堂,只看到陈泊秋把试纸收起来重新折叠着放好,然后像刚才一样喷药水消杀,并做记录。 这次的记录做得有些久,陆宗停看着他把护目镜拉上去,几次摘下眼镜揉搓了眼睛才接着在上面写写画画。 可能是因为久站,他再想往前走的时候,受伤的右腿忽然使不上力,差点摔了下去,但是很快他就把重心转移到左腿上,捂着肚子踉跄几下又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 感染排查像是做完了,他背着医药箱,跛着腿朝河边走去。 他拿出了之前他们拉扯争抢的饭盒,在河岸边半跪下去,盛起里面浑黄的河水。 陆宗停一开始不知道他要干嘛,直到他把饭盒往嘴边送,他才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夺他的饭盒。 陈泊秋没有像上次一样试图阻止他把饭盒抢走,只是怔怔地任他作为,护目镜下灰蓝色的眼睛像蒙了层霾,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和光彩。 陆宗停看了一眼饭盒里全是沙砾的泥浆,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你干什么?!” “……喝水。”陈泊秋如实回答。 “这能喝吗?你就不能忍一忍,有那么渴吗?”陆宗停把饭盒里的泥水倒干净,“沙尘风暴停了,再过几个小时河水就能清,不急这一时。” 陈泊秋微微侧着脸听他说话,嘴唇干燥得蜕皮,听完就很机械地点头,说:“好。” “……”陆宗停觉得自己本来满头冒火,一下子就被浇熄了,这才定睛下来看陈泊秋没戴口罩露出来的半张脸。 陈泊秋皮肤天生就是白得有些晶莹透明的颜色,碰一碰就能发红,他那一巴掌打得他右脸整个淤青紫肿,几乎肿到了耳根,唇角也裂开了细小的伤口,糊着一点干涸的血迹,他刚刚说了几个字,伤口好像又在开始微微渗血。 他下手……有那么重吗?陆宗停微微蜷曲手指,看着那道裂口好像确实是流了血下来,就想抬手帮他擦。 陈泊秋反应虽然迟钝,但是意识到陆宗停的动作之后,他就及时抹掉了淌下来的鲜血,将口罩重新拉上遮住了脸,另一只手护住了小腹,因为动作仓促,他的伤腿有些踉跄,后退了一步。 陆宗停觉得自己的举动确实有些突兀,尴尬地收回手,犹豫着道:“疼吗?” 陈泊秋摇头。 “伤口……处理好了?” 陈泊秋点头。 陆宗停吞了吞口水:“我、我刚刚……” 陈泊秋声音低弱地开口:“沈队和秀秀……好吗?” “呃……挺好的。” “我能……见见秀秀吗?”陈泊秋语气小心,听得出来仔细斟酌过。 “不太合适,”陆宗停说,“你吓着她了。” “好,”陈泊秋轻声应着,“之前……抱歉。” “你当时应该跟我说一声。”陆宗停略带责怪地道。 陈泊秋张了张嘴,像是有别的话想说,但最终还是重复了一句抱歉。 陆宗停觉得他一开始的口型似乎不是要说抱歉,就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 陈泊秋显得有些茫然,在陆宗停目光如炬的注视下,问出一句:“基地……大家好吗?” “好,”陆宗停点头,“但你想说的不是这个吧。” “没、没有了。”陈泊秋摇头,垂下了眼睫,手指轻轻攥住了药箱的肩带。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是怕没有人相信他。他知道自己不会得到任何人的信任,当时情况千钧一发,他不能拿沈队长和秀秀的性命安危去赌,不能让他们因为他的原因而受到伤害。 就像陆宗停说的那样,他的命赔不起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命。 陆宗停想起了之前许慎跟他说陈泊秋像机器人,只能进行一些简单的指令对话,再复杂一点他就开始宕机了。 他刚想说什么,就看到陈泊秋从怀里拿出来一柄装在塑封袋里的短刀,递到他面前。 陆宗停低头看去,那是一把黑舰军用短刀,锃亮的银灰色,在阴沉昏暗的光线下仍旧折射出锐利锋芒,就像一把刚开刃的新刀。 但是拿着他的那只手看起来就有点磕碜,手心又是裂口又是擦伤,苍白的指甲盖微微掀着,含着暗红色的血块。 陆宗停低头看他的手的时候,也看到了他微微屈着的右膝,还有那里的衣料同样血糊糊的豁口。 这是……刺进他膝盖的那柄短刀。 “洗过,干净的,”陈泊秋嘶哑地开口,戴上口罩之后的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还是好的,别浪费了。” 陆宗停接过短刀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凉得钻心,像结了冰的露珠,冰冷又脆弱,一碰即碎。 而且,他指尖上的血居然是还没干透的,陆宗停手背上沾到了星星点点的血迹,陈泊秋看到了,似乎是说了声抱歉,然后低着头用柔软干净的纱布帮他擦去。 “你……”陆宗停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腿上的伤,要紧吗?” 陈泊秋静静地摇头。 “噢。” 见陆宗停好像没有什么话再要说,陈泊秋就后退了两步,踉跄着转过身。 “你要去哪?”陆宗停问他,他仿佛没听到一样,没有反应,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手时不时地在小腹和后腰轻揉。 这是生气不理人了?陈泊秋也有脾气了? 陆宗停愣了一秒,低头看着他手里那个空饭盒,还有眼前奔流不息的金水河,忽然想起来——陈泊秋之前吃的,或许真的是用河水拌的糙米饭,他舀起河水往嘴里送的时候一点没犹豫。 他心脏开始绵绵密密地酸涩发疼,抬头却发现陈泊秋虽然腿脚不便,但也走出了老远,他小跑追上他的时候,他进了一个小山洞里。 里面有一个落叶和枯草铺出来的“席子”,陈泊秋把药箱放在一旁,扶着腰缓缓躺在上面,手指攥着药箱的肩带,蜷起了身子,胳膊圈在了肚子上。 他……要在这里……睡觉? 这个山洞一点都不避风,相反,似乎哪个方向的风都在往这里灌,吹得他直打哆嗦。 陈泊秋却很安稳地蜷缩在草堆上。 陆宗停难掩惊讶地环顾四周,然后终于发现了什么——这个山洞的视角,刚好能看全基地陆上部分的全貌。 “之后也会在外面守着,不会出事。” 陆宗停想起陈泊秋似乎是这么说过。 他是……从来就没想过在基地里休息吗? 他连他什么时候出来找了这个山洞,又铺了这个草堆都不知道。 陈泊秋躺了没几分钟,又用一种有些怪异的姿势坐了起来——陆宗停看出来怪异的原因是他右腿没有使劲儿,也没怎么动弹,所以起来得很艰难。 他坐起来之后支起了没有受伤的那边膝盖,额头用力地抵在上面,手一直搭在小腹上,脊背先是僵直得像一块铁板,然后又抽搐一样地发抖。 他埋着脑袋不吭声,陆宗停不知道他是腿疼还是怎么了,刚朝他迈出两步,多维仪就响起了信息提示音。 陆宗停点开查看,居然是陈泊秋发来的,这让他有些愕然。 他不知道他就在山洞外?一点动静都听不到? 【上校,您好。】 这个“您好”戳得陆宗停心脏一疼。因为他莫名觉得这句“您好”不是什么阴阳怪气的腔调,而是真正的尊敬疏离,以及小心谨慎。 【我能用0.5ml安啡肽和分离酚吗?】 安啡肽和分离酚都属于强效低副作用的高端战场用药,一个止痛一个止血,小剂量就能发挥很大作用,但是陆宗停记得,他们用这两种药品试,最低的剂量都是10ml,0.5ml能顶什么用? 陆宗停忽然想起了当年陈泊秋想要批的50ml血浆,他当时候批50ml,可能是因为血袋最小的规格就是50ml,如果有更低的规格,他是不是就会选择更低的? 第26章 陆宗停抬眸看着陈泊秋,他低着头,好像还在用多维仪要给他发什么消息,就叹了口气,往前走了几步在他面前蹲下。 山洞里光线阴暗,陈泊秋戴着护目镜和口罩,陆宗停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觉得他人开始僵硬起来,手从腹底挪开,支撑在地面上。 “上校。”他的声音比起刚才更加嘶哑,几乎只能发出来一些破碎的音节。 “没有外人在,就不用叫我上校,”陆宗停被他一口一个上校弄得心里很不舒服,“之前不让你叫,是怕你暴露身份,横生事端。” 陈泊秋不知所谓地摇头。陆宗停不知道,他一直不断地练习,在任何场合任何状态下,反反复复地默念“上校”这个称谓,以保证自己短时间内尽快熟悉它,防止失言。 他生病的时间越来越多,尤其是使用狼瞳让他脑功能紊乱得愈发厉害,他会出现幻觉,会很难控制自己。 他只能把“上校”当作一项军事任务一样反复演习,之前在金水河源头时还是开口喊了宗停,他将这认定为自己失职。 他没有办法百分之百保证,像陆宗停说的那样,不同的场合是不同的称谓,所以一直称呼为“上校”才是最好的。 陆宗停看他摇头又不说话,人又开始发呆,就忍不住问:“我刚刚就在你身后,你没有察觉吗?” 陈泊秋怔怔地看着他,然后摇头。 陆宗停打他之后,他右边的耳朵就有些听不太清楚了,总是回荡着那一巴掌打上来时血液和心跳的轰鸣声。现在面对面地听陆宗停说话,也是下意识地微侧着左耳,才听得完整清晰。 “0.5ml安啡肽和分离酚,你要怎么用?”陆宗停很认真地在问他。 然而陈泊秋答非所问:“安啡肽,可以不用。”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一边说一边在竭力调整呼吸,像是在忍疼,整个人看起来却是平静得有些呆滞的样子。 陆宗停都被他带跑了,纳闷地问:“为什么安啡肽可以不用,分离酚就要用?” “血……止不住,”陈泊秋低喃着道,“止不住,不能回基地……还有事情要……” 陆宗停打断他:“什么叫血止不住不能回去?” 陈泊秋像是有些奇怪陆宗停会这么问,愣了几秒才轻轻地道:“脏。” “……”陆宗停一下子说不出来话,看着陈泊秋伤腿下的草堆渐渐染上了血红色。 一直在流血吗?应该也很疼吧,他本来还想用安啡肽的。 陈泊秋辨不出他的神情,下意识地把伤腿往他看不到的地方挪腾:“没、没关系,我想、别的办法。” 陆宗停按住他:“别乱动了,你用吧。安啡肽和分离酚都可以。” 他顿了顿,又补充:“剂量大一些也没关系。” “……谢谢,”陈泊秋迟钝地道谢,却没有第一时间去开他的药箱,而是问,“要什么手续?” 陆宗停有些懵:“什么手续?” “就是,审批……” “战场上用药哪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受伤了就用。”陆宗停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疼,疼得他有些急躁起来。 “上校……”陈泊秋轻声唤他,不太确定地道,“是我用的。” “你这不废话吗?刚刚不是你自己说止不住血?”陆宗停低叱道,“直接用。” 陈泊秋愣了一会儿,又道谢。这才低头去开医药箱,却没有拿安啡肽,只拿了分离酚,而且真的只抽了0.5ml。 陆宗停看他指尖血糊糊的,手指也不太灵活,透着失血的灰白色,但是操作起医疗仪器的时候仍然有种莫名艺术的美感,就像动起来的雪白雕像。 他看着他慢慢地把抽出来的分离酚灌进了一瓶……酒里? 那个容器看起来是个酒瓶,陆宗停并不确认里面盛的是否也是酒,直到陈泊秋把它摇晃均匀,往自己的伤口上倒下去,苦艾酒的味道弥漫开来,他才意识到那真的是酒。 在条件特别严苛的时候,陆宗停也往自己的伤口上浇过酒消毒,但陈泊秋把分离酚灌进酒里,酒也没倒完,这是0.5ml都要用酒稀释,还要多次使用的意思? 苦艾酒是很烈的酒,浇在伤口上一定是疼的,但是陈泊秋只是轻轻颤抖,手紧紧揪住伤口附近的衣料,最后微弱地吐出口气来,脖颈上一层的汗。 他呼吸是乱的,闷在口罩下面,听起来更加沉重艰难,能感觉到他肺部的吃力。 陆宗停听得闹心,就道:“疼得厉害你就多用点药,别装可怜,我不吃这套。” 陈泊秋攥着腹部的衣料闷咳几声,然后就不断调整呼吸,将肺里的噪音降低,最后连呼吸声都变得很轻了,才哑声对陆宗停解释:“酒可以增强……药效,我之前、试过。” “你不是种花的吗?这你也知道?”陆宗停半讽刺半调侃地道。 陈泊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加了分离酚的苦艾酒小心地收进药箱里面。 “回去吧,看看秀秀状态如何,好的话,或许可以让你们见见。” 陈泊秋没想到陆宗停忽然就允许他见秀秀了,愣了一下才道:“谢谢……” 陆宗停站起身,视线转向洞口外,橄榄绿色的瞳仁紧缩了起来。 陈泊秋也发现了不对劲——外面的风忽然停了。 风不会戛然而止,应当有个风力减弱的过程,但是山洞外的风突然一下就停止了,光线也暗了下来。 应当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刚好挡在了风口,陆宗停大概推算了一下体型,大约有他们的三辆装甲坦克叠起来那么大,通常只有畸形种能有这么大的体型。 空气中开始漂浮着粘腻滞闷的恶臭味,是类似畸形种黏液的味道。 “感染程度很深。” 陈泊秋踉跄着站起身,像是没头没脑地冒出这句话来,陆宗停却很快搭腔:“你怎么知道?” “失控畸变。”陈泊秋按着小腹喘了口气,简短地答。 “哦,”陆宗停明白了,“畸形种感染程度越深就越难控制形态。这么个大家伙要是一直是这个形态走过来的,肯定是地动山摇,他之前应该是人形躲在附近,忽然失控了。” “可能不只他一个,只是别人没失控,”陈泊秋试着打开狼瞳,但是失血过多让他止不住地发冷晕眩,只能勉强开到l1,恢复正常的视觉,凝眸紧盯着外面枯草细微的动作,“风漏进来了。” “嗯?”北地猎犬的视力虽然也很优秀,但跟荒原灰狼肯定是比不了,陆宗停并没有察觉到风漏进来。 “他要跑,”强烈的晕眩引发食道逆流,陈泊秋咽下喉间充满血腥味的酸涩液体,一字一顿地道,“拦住他。” “干什么你?别动!”陆宗停拽住他,“知道你牛逼,但腿总得要吧?!” 陈泊秋皱眉:“伤没愈合就有感染风险,你不能出去。” “我这屁大点伤口你能不能不要一直强调了,跟你比不了,”陆宗停从身上的武装带里掏出短刀和毒镖别在腰间,“再说了,你对自己搞出来的疫苗这么没自信?” “伤没愈合,就可能感染,”陈泊秋胸口起伏剧烈起来,语气难得地急切起来,“你不能感染。” “我不会感染,”陆宗停斩钉截铁地道,“这么一点伤口,我要是打架的时候能被他们碰到,我就不用在军统部干了。” 陆宗停将一把手枪交给陈泊秋,拍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听话,找地方盯着,该开枪就开枪。” 第15章 针线 陆宗停赶到山洞外的时候,腥臭粘腻的味道扑面而来,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只紫红色的怪物,模样又像蜥蜴又像青蛙,不知道是什么物种,体型倒是跟他设想的差不多大,如果他不是变种,被它一脚踩死就一瞬间的事。 怪物体型虽大,行动速度却不慢,它踩断无数枯木,溅起漫天碎石,正要往密林深处逃去,陆宗停一边追一边记着路线,迅速在脑海里建立了许慎给他画的畸形种逃跑路线图做比对,差不多能对应上。 这玩意儿的确不能放虎归山,得抓回来当个人质问个清楚。 陆宗停正在疾行追击,怪物忽然回过头,朝他咆哮着喷溅出口中的腥臭黏液,陆宗停低咒一声趴下往旁边滚了几圈躲开,然后迅速爬上旁边一棵参天枯木。 怪物一巴掌拍向枯木,陆宗停借力跃至它头顶,两枚毒镖早已挟在指缝间,劈手朝怪物的眼部抛去。 一般对于品种不明、体型巨大且不易降伏的畸形种,他们都先攻击眼部,先废了他们大半的行动能力再说。 但这个大块头却敏锐迅捷的惊人,它偏头让毒镖从他脑门上擦破皮窜过去,随后就抱住倒下来的枯木,嘶吼着推着枯木撞向陆宗停。 陆宗停在半空中环视一周找到落脚点,深吸一口气抬手硬接上撞过来的枯木,冰雾从掌心释出,顺着枯木蔓延到怪物肢端凝结成冰。 陆宗停一脚蹬在身后的石壁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五脏六腑都有种要被震碎的感觉,他咬紧牙关借力调整落地的位置,一边滚了一身细小伤口,一边在怪物即将落脚的地方埋好冰雾。 第27章 因为惯性,怪物很快就顺势踩上他的冰雾陷阱,随即它粗壮布满肉瘤的腿也被冻了起来。 怪物睁大血红的双眼,挣扎怒吼着,却被冰雾凝结,动弹不得。 北地猎犬强化能力l3级冰雾,可以提前释放附着在其他物体上,他人一触即冻。 因为怪物体型太大,冰雾又是用血来转换的,陆宗停眩晕了数秒,咳嗽着站直身体,掏出了捆畸形种专用的弹变缚绳,这种绳索是跟着被束缚着的体型变化弹性收缩伸张的,防止畸形种通过极大差异的体型变化挣脱逃跑。 陈泊秋在干什么,给了枪不敢用也就罢了,让他联系基地,结果到现在也没看到基地的人过来,他不清楚怪物的种类,不知道自己的冰雾能支撑多久。 他的顾虑刚冒出来,怪物忽然仰头嘶鸣着,然后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地往下咬,陆宗停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了血肉分离骨骼断裂的声音——它一口咬断了自己被冻住的一只前足。 黏液、碎肉、血块像炸开的烟花一样朝陆宗停喷溅过来,陆宗停反应再快也难免被溅了半身,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所幸没有殃及。 就这么一会子的功夫,怪物已经发了疯似的将自己的四肢咬断得只剩一只后腿,虽然这是他明显的弱势期,应该没有反抗能力,但是感染介质满天飞,陆宗停根本没法近身。 他头皮发麻地在心里骂了句娘——刚刚一直在猜想这个东西的强化能力会是什么,这样一来他心里很快就有了答案了,这玩意儿能再生。 果不其然,怪物肢端鲜血淋漓的断面开始迅速愈合,不断排挤着腐败的黏液,并不断堆叠生长出新的肉瘤团,最后成为新生的肢干。 再生。而且是非常迅速的即时再生,消耗来源不明,再生肢体的强度、灵活度不明。 在怪物就要咬向他最后一只后腿的时候,陆宗停终于听到了枪声——子弹破空而来,击中它的獠牙,把他的脑袋打得偏向一边。 得,娇贵的陈博士终于打出了娇羞但精准的一枪。 陆宗停抓准时机,抄起地上一根还算粗壮的木棍,往怪物还未合上的血盆大口里抛进去,将它上下颌卡死,随即抛出弹变缚绳,牢牢捆住它尚被冻住的那只后腿。 怪物嘶吼着想要摆脱口中的木棍,新生的肢体也在凶猛地攻击陆宗停,陆宗停一边捆它一边躲,实在有些分身乏术,肩部被他的利爪撕开了一道口子。 “操,”陆宗停气得又开始骂娘,“陈泊秋!你他吗的就不能再开一枪吗?!” 他并不知道陈泊秋在哪里,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自己在骂娘,纯属发泄,结果刚吼完,枪声又响起来了,而且是数枪连发,几乎都打在怪物的眼部及脑部。 怪物撕心裂肺地嚎叫挣扎着,巨大的身体抽搐起来,陆宗停手里的缚绳起先是跟着震颤得有些握不住,后来重量似乎在逐渐减轻。 陆宗停反应过来,这是类似蜥蜴断尾一样的机制,怪物被他捆住的腿,在主动从它身体上断裂。 他立刻放开手里的缚绳,但那只断腿还是因为惯性朝他这边飞过来,他来不及躲避,被狠狠敲中太阳穴,在险些晕过去之前他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迅速清醒过来,但头还是晕,晕得他稀里哗啦吐了一地。 “上校!没事吧?”陆宗停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搀住了,沈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没事、就是太臭了,呕——”陆宗停话没说完又开始吐。 沈栋敷衍地拍拍他的肩膀,微微蹙眉看着前方:“它跑了。” 沈栋带来的队伍迅速分工,黑舰和青舰继续探查尝试追踪,白舰清理现场大片大片碎肉血浆黏液等感染介质。 “能不跑吗,等你们来抓,黄花菜都凉了,”陆宗停接过旁边人递来的纸巾抹了把脸,还是觉得有些晕,“这玩意儿的强化能力是再生,我觉得它可以有两个强化能力,它断下来的这些东西,臭得能做生化武器——你们当心点儿,别蹭上感染了。” “再生……是骨木蜥吗?”沈栋推测。 “八九不离十,”陆宗停缓过劲来,环视一周,面色阴沉下来,低声问沈栋,“陈泊秋呢?不敢过来了?” 沈栋皱眉:“又怎么了?” “知道他娇贵,我什么也没让他干,就让他帮我通知你们过来支援,”陆宗停点了根烟,“正常推算时间,你们五分钟前就应该到,不知道在磨蹭什么。” “……”沈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就不想想可能是我们耽搁了?” 陆宗停皱着眉头没说话。 “确实是我们耽搁了,”沈栋说,“来的路上,我们被一群虫类畸形种突袭了,虽然没什么威胁,但还是拖延了一些时间。” “……”陆宗停沉默着抖了抖烟灰,不再纠结陈泊秋的事情,“没威胁的突袭,那就是打掩护或者拖延时间用的。” “你觉得他们是一伙的?”沈栋若有所思地握拳蹭了蹭鼻尖。 “上校,给您处理下肩膀上的伤口。”一个白舰拿着医药箱过来示意陆宗停就地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坐下。 陆宗停点点头照做,继续跟沈栋说:“推测是一伙的,不过这行动看起来没什么计划性,估计这个骨木蜥是为了什么目的擅自行动,其他人仓促掩护。” “那他算是核心人物了?这么多人掩护他一个,”沈栋抱臂思索片刻,道,“核心人物不应该莽撞至此,除非有什么非来不可的理由。” “对……嘶!”陆宗停被白舰弄疼了。 白舰忙道:“抱歉上校,请您稍微忍耐一下。” “嗯,”陆宗停老大不高兴地皱着眉毛,心里嘟囔着陈泊秋就没把他弄得这么疼过,“不清楚之前这家伙有没有在这边盘踞,如果今天是他第一次来,就说明这里之前没有他的目标,那么可以大概推测他的目标是……哎……” 药水浇上伤口,陆宗停哼哼两声,然后跟沈栋异口同声地道:“秀秀。” — 秀秀还没醒来,没办法取得什么突破,陆宗停就在帐子里研究着许慎送来的扩展地图,不时往外打量。 “你老婆又跑了?”许慎将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河水煮的,凑合凑合。” 陆宗停轻哼一声:“逃回海角了也不是没可能。” “他又不会飞,怎么回海角?”许慎失笑,“你真就把人扔外面啊?” “他本事大着呢,懒得使而已,不用你操心。”陆宗停抿了口茶,将话题转移到地图上。 两人讨论行进路线讨论了大半天,又把沈栋拉过来一起探讨了一下那帮畸形种的目的,不知不觉饭都放了两顿,陆宗停因为受了伤,用冰雾又耗了血,还累得打了个盹。 他睁眼的时候是午夜,更深露重,起身就打了个寒战,想起来自己睡前把作战服脱了,就放在手边,此时却没有摸到。 肩膀上的伤口挺疼的,感觉那个白舰包扎的手法不怎么样,周围的皮肉好像都被扯着,难受得不行。 陆宗停一边按揉着肩膀周围的肌肉放松,一边往外走去。 基地的洞口只有一堆篝火,而且火光很微弱,旁边只有一个人守着,是背对陆宗停的方向,但陆宗停还是一眼认出来了那是陈泊秋。 陈泊秋弯腰蜷缩着身子,手里好像在鼓捣着什么,陆宗停走近了一些,发现他怀里抱着的是他的作战服,手里拿着针线,缓慢而细致地在缝补着什么。 陆宗停愣在原地,思绪一阵恍惚,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他跟着陈泊秋训练的时候。 — 陆宗停训练从来都是付出跟实战一样百分百的力量,损耗的不只是他自己的精力,还有他的衣服和鞋子。 有几套训练服,他穿着特别舒服,不管是打架睡觉还是赖着陈泊秋遛弯,他都非常爱穿,穿破了也不愿意换。 因为资源匮乏,同样布料的服装并不一定能再次生产出来,有一套确实没办法再穿的时候。他很矫情地抱着陈泊秋嗷嗷大哭。 陈泊秋哄人是很机械的,陆宗停觉得自己没有得到应有的安慰,脾气更大了,气得不想搭理陈泊秋。 “缝起来好不好?”陈泊秋摸摸他毛刺刺的后脑勺。 “你又不会缝!”陆宗停气鼓鼓地道。 其实他就是纯耍赖,要跟泊秋哥哥贴贴抱抱,没想到陈泊秋因为这个去学了针线活。 他眼睛不好,缝补对他来说并不容易,第一次学的时候苍白晶莹的指尖被戳出一个又一个小血点,后来就算手上动作熟练了,眼睛也看得吃力生疼,有时候疼得牵连到脑神经,晕眩强烈,缝完就吐。 陆宗停一开始并不知道,拿到缝补好的衣服就开心得要在地上打滚,陈泊秋脸白得像纸,但很温和地看着他闹腾,实在撑不住了才去洗手间吐了。 林止聿气得揪他耳朵,他才知道陈泊秋是活活累的,又开始哭天喊地,说不要泊秋哥哥缝了。 第28章 陈泊秋抱着他,对于好不容易哄好的小狗又被林止聿弄哭这件事情有点茫然,但并没有不耐烦,只是问陆宗停,是不是缝得不好。 陆宗停拼命摇头,抱着他抽抽,说心疼他,还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 陈泊秋把他的手握着,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哑着嗓子温和地说:“没关系,宗停喜欢就要缝的。” 陆宗停继续嚎叫,说以后让哥缝也不让你缝。 林止聿:??? 后来这活儿还真就转到了林止聿手上,他其实懒得给陆宗停干这个活,但是他不干陈泊秋就得干,所以他只能骂骂咧咧地干了。 林止聿什么都想着陈泊秋,应该没想到最后自己会死在他手上吧。 — 陆宗停有些厌恶去回忆这些事情的自己,但更排斥现在的陈泊秋再为他做这种事情。 “别缝了,你在讨好谁?” 陈泊秋把手上那一针穿完,才有些迟钝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偏过头。 他依旧把护目镜和口罩戴得严严实实,护目镜下半张脸,还有毛衣遮掩不到的一小截脖颈,都是偏冷的苍白色,橘色的火光映着,也不见温暖起来半分。 陈泊秋听不清楚,犹豫片刻才哑声问:“什么?” “我问你在讨好谁。”陆宗停加重语气,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道。 陈泊秋怔怔地坐在那里,像被一场看不见的大雪悄无声息地冻住了,过了很久都没有动一下,也没有说出来一句话。 “你聋了?”陆宗停皱眉。 陈泊秋这才有了点反应,他略微攥了攥手里的衣服,又开始了他自说自话的那一套:“没、破了……我补起来。” “没必要白费力气,许慎他们已经给我拿了新的过来。” “嗯,”陈泊秋点点头,又开口想说些什么,“我……” “我没跟你说过吧?”陆宗停每次看着陈泊秋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就克制不住地要说难听话去刺激他,“其实你缝的真的很烂,跟哥比不了。” “我……知道……”陈泊秋低喃着,手指轻轻颤抖起来,无意识地在衣料上轻轻摩挲着,“你还要吗?” “不要了。” 陈泊秋微侧着左耳,将陆宗停的回答听清楚了些,就轻轻地将衣服揽进怀里,微阖着眼悄无声息地捱过里面一阵又一阵疼痛,护目镜下的额发和睫毛都被冷汗打湿,他低声呛咳着,一动也不动。 独自孕育胎儿对灰狼来说是很困难的,小柠檬不舒服,就总在里头打滚折腾,疼得他晕眩发冷,但用另一个爸爸的衣服裹住它的时候,它会安静很多。 是一个很聪明也很乖的孩子。 陈泊秋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又像刚刚没发生这一出对话似的,没头没脑地问他:“疼吗?伤口。” “让你失望了,没感染。” “疼吗?”陈泊秋仿佛没听到他阴阳怪气的措辞,又问了一遍疼不疼。 陆宗停别过脸:“跟你没关系。” “疼吧……你睡不好,”陈泊秋自问自答地道,“我帮你重新处理,好吗?” “不用!”陆宗停眼眸闪烁几下,急躁起来,“你要是真想讨好我,麻烦在正确的地方使劲儿,你今天做的都什么破事?你信佛吗那么久不开枪?沈栋他们来得慢,你不担心不怀疑,不知道再联系吗?也不和我说一声?我们回来到现在这么长时间你人又跑到哪里去了,通讯也不接?” 陆宗停质问了这么一大堆,等着陈泊秋给他一个合理解释,等了半天这个人都一副心不在焉在发呆的样子,最后也只是哑声说出一句:“是我不好。” “……你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陈泊秋怔怔地看着他,摇头,忽然将怀里陆宗停的衣服揽得紧了些,然后抬手擦了擦下颌的汗。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没办法告诉陆宗停,是因为小柠檬太疼了,他不敢乱动。开了第一枪之后多维仪就被后坐力震飞了,小柠檬也吓得不轻,疼得厉害,他没有办法去捡。 陆宗停气笑了:“装聋作哑破罐破摔是吗?” 陈泊秋竭力想了想,发现还是有自己可以回答的问题,就解释道:“有伤,好了就回来了。” “……”陆宗停愣了好几秒才知道他在解释为什么晚归,“回来了为什么不进去?里面又不是没有你休息的帐子。” “抱歉……”陈泊秋抬手在下颌上抹了一把,像是擦汗,人讷讷的跟个木头一样,一句伶俐话也说不出来。 陆宗停彻底给他整不会了,喉咙跟被噎住了似的,也跟着无话可说。 陈泊秋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又试探着开口:“上校,伤口再处理一下吧。” 陆宗停捏了捏眉心,觉得跟这人吵不起来,也问不出什么东西,脾气也被他这种不着调的答非所问渐渐消磨没了,闷声道:“嗯。” 第16章 距离 陆宗停在他前边坐了下来,拽下半边肩膀的衣服。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瞟向旁边的篝火堆,终于发现了为什么他刚才觉得火光很弱,因为用的不是基地配备的专门用于生火的木柴,而像是从野外捡的小枯枝,旁边还放着一堆备用。 “你捡的?”陆宗停问陈泊秋。 陈泊秋正在鼓捣他的医药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陆宗停问的是什么,迟钝地“嗯”了一声。 “基地又不是没有柴火,乱捡什么。” 两人的高度让陈泊秋不太能很好地够到陆宗停的伤口,他一边撑着身体慢慢半跪起来,一边想着怎么接陆宗停的话。 因为帝王蛇的事情,基地的人对b134意见都很大,他回来的时候,想去领饭,但是那里络绎不绝地有人,他在角落里等了很久,等大家都领完了,他才去试着要一点糙米饭。 但是别人告诉他,按补给量,这些是留着下一顿的了,他如果想吃,就要走特殊申请,用纸笔写清缘由,基地的长官们批完才能吃。 他是不太知道饿的,只会觉得有些累,怀孕加剧了他的疲惫脱力感,他想小柠檬应该是饿了,就按照对方给的流程去走申请,但看到陆宗停的名字时,他怔怔地想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有做,把染了血渍的纸张收了起来。 他的帐子里堆满了杂物,没办法进去休息,外面太冷了,他想生火取暖,但糙米饭都拿不到的话,柴火就更不可能了,所以他就自己去捡了些回来,刚好也找到了些浆果,用木棍把果肉碾成浆糊,比糙米饭更容易下咽一些。 陈泊秋想了很多,但到了要回应陆宗停的时候,只剩下寥寥的只言片语:“不太方便……” 陆宗停轻哼一声:“之前不知道是谁说篝火引虫子。” 陈泊秋有些看不清,他掀起护目镜,抹掉流进眼睛里的冷汗,轻声解释:“清泠木,虫类害怕它的味道。” “还有这种东西?”陆宗停奇道,“那看来花种得多,还是有用武之地的。” “……嗯,”陈泊秋应得有些吃力,“我之后多捡些回来,应该能用上。” 陆宗停有点哭笑不得,陈泊秋不知道是听不懂他的嘲讽还是故意在气他,每次都认认真真回答,搞得人又好气又好笑。 正琢磨着,陈泊秋已经帮他把衣服拉上了,他愣了一下:“好了?” “嗯,”陈泊秋答应着,“还疼吗?” 陆宗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唔”了一声:“好多了。” “嗯,回去吧,外面冷。”陈泊秋低头收拾着医疗垃圾,他手指冻得惨白,指尖依旧血糊糊的,收拾东西时有些不利索,陆宗停有点不相信刚刚是这双哆哆嗦嗦的手给他妥帖细致地处理好了伤。 他慢慢站起身来,看到陆宗停还在原地不动,有些不解,想了想大致的原因,就说:“我会守夜的,上校休息吧。” 陈泊秋背起药箱,一瘸一拐地往前方的集中处理站走过去。 基地外的环境很空旷,周围只有几根寥落的枯木,远一些的地方碎石遍地,天空黑压压的,陈泊秋独自一人往前走,背影孤寂苍凉得像海中一座正在沉没的孤岛。 陆宗停一直看着他。 他身上是有伤的……刚刚一时气急给忘了,是不是待他太过分了。 不过这点伤对他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 风很大,陆宗停的眼睛被吹得有些酸涩,他低下头揉了揉,然后就看到了陈泊秋放在地上的作战服,肩部撕裂的部分已经缝起来了,其实缝得很好的,针脚细密整齐,从外面几乎看不出什么痕迹。 陆宗停忍不住把衣服拿起来看,发现除了破的地方补上了,好像还有某些地方有改动,尤其是胸前,加了一大块垫片。 他这是……在改良作战服?刚才他似乎有一刻想说什么来着,被他打断了。 陆宗停正拿着衣服,心里五味杂陈,没注意到那个一瘸一拐的脚步声正朝自己靠近,陈泊秋扔完东西又走回来了,灰蓝色的眼睛有些涣散,有些恍惚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还没有进基地,外面很冷的。 第29章 “上校,是……伤口还疼吗?”陈泊秋推测道,“我再看看?” 他慢慢半跪下去,又要开药箱,陆宗停制止了他:“没有,我伤口没问题……你,改了作战服吗?” 陈泊秋没想到陆宗停去看了衣服,半天都没接上话,他想着陆宗停可能会担心的事情,然后慢慢解释:“冬天,要防风、防感染,布料……是废旧作战服拆的。” 陆宗停哑然失笑,陈泊秋这谜语一样的一句话,居然同时解答了他最在意的两个问题,一是这么改有什么用,二是增加的部分布料是哪来的,有没有造成浪费。 “行啊,要是行之有效,就推广设计。” 陈泊秋有些意外,哑声说:“做得……不好。” “……还可以吧。” 陈泊秋没说话,篝火快要熄灭了,他很冷,额头却一直冒冷汗,落到睫毛上,看起来像结了霜一般。 他困难地呼吸着,把手伸向旁边的清泠木,想再添一些进去。 陆宗停制止他:“别添了,这东西还挺有用的,省着点。” “嗯……好。”陈泊秋点头,并没有争取什么,只是往篝火堆旁边挪了又挪,胳膊圈在小腹上,最大限度地暖着小柠檬。 “又是清泠木又是改良作战服,看来你能做的事情也不算少,除了怕打仗喜欢跑路。”陆宗停调侃道。 陈泊秋身体轻颤了一下,他微微张嘴,想告诉陆宗停他不会逃了,但是觉得他应该不会相信,便就只是再次为今天做的事情道歉:“抱歉,我……想帮你的……” 我想帮你。 我不逃了。 你还能再相信我吗? 陈泊秋说不出来,因为答案都已经知道了。 “没事,”终于找到这个台阶下,陆宗停赶紧爬下来,清了清嗓子道,“你身上有伤,我也是太急了。” “伤在外面治的,治好了,”陈泊秋的右耳又开始有些听不清了,陆宗停的话断断续续的,他只能捕捉到几个字,然后勉力推测着他的意思,再给出回答,“配的药,没有用。” 他话说不全,意思是军队配的药没有用。他打开医药箱:“上校,您可以看……” 一口一个上校,陆宗停已经头皮发麻了,这会儿急得连敬语都说出来了。 他瞥了一眼药箱,的确只有他那瓶加了分离酚的苦艾酒变少了,但他好像还在边角缝里看到一张之前没有看过的纸条。 他以为是陈泊秋之前做感染防控时画的那些图纸之类的,就伸手去抽,陈泊秋看不清,以为他要开那个独立小隔层,伸手摸索着想阻止,但隔层并没有被打开,而是那张写了申请的纸条被拿走了。 纸条上染着斑驳的血迹,已经干涸了,陆宗停把它展开,是陈泊秋的字迹,是一份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特殊用餐申请】。 致 尊敬的长官们: 本人b134因个人原因,需额外占用基地的糙米饭半份。恳请批准。 b134 “这是什么东西?额外占用糙米饭?”陆宗停不理解,“基地标配的不够你吃?” “够了,没、没有要,”陈泊秋的解释异常的苍白无力,“抱歉,不应该要……” 陆宗停仍旧觉得古怪:“今天放了两顿饭,我好像都没看见你去领?” “领了,不是……偷拿的。” 陈泊秋是竭尽所能,不去占用基地资源的,但是他发现陆宗停不信他,他的话听起来都是空口狡辩牵强附会。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宗停感觉跟陈泊秋之间总是无效沟通,有些头疼,“我是说,是不是基地的人为难你?” 陈泊秋摇头。 篝火熄了,他开始发抖。没有了火光,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灰暗枯槁。 他并不是想隐瞒什么,只是对他来说,这些事情并不算是为难,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不论在灯塔还是军营,他想要什么东西,花费的时间都比别人要久一些,他能够理解,也已经习惯了。 所以他总是想办法自己解决。残次药品改造、废弃物品利用,包括现在到野外寻找食物。那种果子数量还不算少,能吃挺长时间的,之后就不会再惹这样的麻烦了。 只是还没想好,外面这么冷,怎么样才能让小柠檬不跟着他受冻。 — 许慎出来找陆宗停的时候,就看到这两口子在黑夜里相顾无言,他也无语了一阵,然后才道:“又吵架?” 陆宗停否认:“没吵。你要干嘛,有事说事。” 许慎看了陈泊秋一眼,转头对陆宗停道:“秀秀醒了。” 一直在发呆的陈泊秋抬起头来看着陆宗停,但是也没说出来什么话。陆宗停之前是答应让他见秀秀,但并不代表现在还愿意。 “沈栋醒了没?让他一起过去,”陆宗停把怀里陈泊秋改过的作战服丢给许慎,“改良过的,找人测评一下实用性和耐用性。” 许慎一头雾水地接着:“老陆,我是通讯兵,不是后勤兵。” “你是老妈子兵,”陆宗停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对陈泊秋说,“你先等会,没问题了再让你去见她。” 陈泊秋点头。 许慎抱着作战服跟在陆宗停后面,忽然从衣服里掉出来一张纸条,是个【特殊用餐申请】,陈泊秋写的。 他没见过这东西,翻来覆去地看,琢磨了片刻,就折回去找陈泊秋。 陈泊秋还坐在原来的地方,他手里拿着饭盒,在舀里面的东西吃。他动作很吃力,但是除了吞咽比较慢,其他都还算快的。脸不知道怎么了,又红又肿,还满是血污,但依旧抵不过骨相皮相天生的优越,依旧是好看的。 老陆一点都不颜控吗,这么漂亮的老婆到处扔。要不是他对男人没兴趣,就把他绿了。 许慎看了周围一圈,没人,就友善地对他道:“博士,吃什么呢?” 陈泊秋茫然地看着许慎,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过来找自己,但知道他也是对陆宗停来说很重要的人,是他要保持距离的。 于是他就只是简单地回答许慎的问题:“浆果。” “燃灰大陆哪儿有能入口的野果啊?一个个都跟烂了馊了似的,也没什么汁水,”许慎看了一眼他饭盒里糊糊烂烂的东西,想起了自己去四季沧海参观的时候,凌澜博士用来喂猪的糟糠,别说有食欲了,看了不吐都是好的,“你这也太磕碜了……” 陈泊秋觉得许慎的话里没有什么要回答的,就没有说话,继续吃他的东西。 “没吃饭吗吃这个?”许慎晃了晃手里的申请书,“他们不给你饭吃?” 陈泊秋摇头:“吃了。” 许慎“啧”了一声:“怎么感觉你没说实话呢……你要遇到啥困难,直接跟你男人说,这里他说了算。” 顿了顿,他想到这两人的关系,又补充道:“实在不行你跟我说也可以,我给你转告,行吧?” “谢谢,不用了。”陈泊秋并不擅长接受善意,他道完歉就只是低头一勺一勺舀着饭盒里的浆果糊糊吃,并没有打算再说什么别的事情。 许慎还在叨叨:“我生得晚,不知道雨露时代之前你俩都经历了啥,关系为什么稀奇古怪,但是两个人相处,有事儿一定要说出来,老陆这人极端,认死理,你不点破,他就不懂,你明白吧?” 陈泊秋从头到脚就差把“茫然”俩字满当当写上。 “……嗯,你不明白。”许慎无可奈何地自问自答。 他觉得陈泊秋对自己既敷衍又警惕,有点无奈,准备起身时,陆宗停给他拨了通讯过来:“你干嘛呢许慎?” 许慎看了一眼还在吃东西的陈泊秋:“跟你老婆聊天。” 陈泊秋整个人轻颤了一下,面色灰白。 “聊什么天?!离他远点儿!”陆宗停炸了会毛,又调整情绪,“带他过来见秀秀。” “得嘞。” — 秀秀看起来状态还不错,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亮亮的,看到陈泊秋时并没有惊惧排斥的反应。 陈泊秋慢慢走近她,然后保持了一两步的距离,嘶哑地道:“秀秀,抱歉,吓到你了。” 秀秀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很久之后才小声道:“哥哥,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你救过我。” 陈泊秋愣住。 “时间太久了,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是我记得你,你的眼睛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如果是晴天的夜晚,天空的颜色就很像你的眼睛。”秀秀苍白着脸笑。 “……你不怕我吗?”陈泊秋涩声道,“我……” “我知道你在救我,只是爸爸没有了,我太难过了,”秀秀微哽着低下头,“你是不是不敢认我?毕竟我这么多年,一直是这个样子。” 陈泊秋沉默片刻,才问:“为什么?” “应该是一种辐射病或者感染病吧……我七岁生日过后,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没有长大,也不会生病……”秀秀低声说,“你可以告诉其他人,让他们把我扔出去。我跟其他孩子不一样,我没有可以期待的未来,不值得救的。” 第30章 陈泊秋目光暗沉。秀秀的情况跟他猜测得差不多,因为辐射或者感染,心智和身体都无法成长。 她眼睛湿润,却对陈泊秋轻松地笑:“我没关系的。我出去了,就可以去找我哥哥了。” 陈泊秋的手垂在身侧,他心疼秀秀,手指却僵硬发冷,没敢朝她靠近半分,只是轻声试探着问:“你哥哥,是骨木蜥变种吗?” “你怎么知道?”秀秀惊讶道,“你见到他了吗?他找你们麻烦了吗?” “没有,”陈泊秋声音嘶哑,却平和温润,对秀秀有种莫名的安抚力,“他只是来找你。” “他……”秀秀擦了擦眼泪,“他在哪里?” “找不到你,他先走了。” 秀秀却很敏感,听出了陈泊秋的闪烁其词,喃喃道:“他不听话……他开始做坏事了,明明答应爸爸,不做坏事的。” 她的眼泪突然流得很凶:“我好想爸爸。哥哥,你能抱抱我吗?” 陈泊秋踌躇许久,才缓步上前,呼吸僵滞,动作笨拙地朝秀秀微微伸出手。 秀秀轻轻扑进他怀里,情绪有些失控,但还是很懂事地克制着,没有大声哭闹,只是细细地抽噎着:“我爸爸,是帝王蛇。感染力很强,我知道。我看到他身上流出来的黏液了,我知道一碰到就会感染,但是我不想躲开。” “我碰到,就会变成跟他一样的怪物,就被你们杀掉了,但是我没关系的,”秀秀腾出一只手,自己拼命擦眼泪,怕弄脏陈泊秋的衣服,“哥哥,我爸爸他以前是十方海角的军人,他有很多军功的,他是个很好的人,一直在这里等着你们来杀他。我妈妈很早就不在了,我哥哥变坏了就不听爸爸的话到处乱跑。如果不是因为我没有人照顾,他早就想杀了他自己。这辈子是他先来的,他很辛苦,真的很辛苦,下辈子我不想让他再那么辛苦了,我想跟着他,跟得紧一点儿,我们一起去找妈妈,一起把我们下辈子的家建起来,下辈子我一定能正常长大的,一定来得及的……” 秀秀说不下去了,她哽咽得厉害,蜷缩陈泊秋怀里小声抽噎,陈泊秋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用自己手指上干净的地方轻轻擦掉小姑娘的眼泪,然后哑声低喃:“秀秀也辛苦了。” 秀秀窝在陈泊秋怀里,总觉得格外安心,就像当年他在陨石雨中用他的身体给她和弟弟妹妹们撑出一小片避风港时一样安心。 陈泊秋看她在发抖,怕她冷,就用毯子裹着她。他知道自己这样靠近秀秀不对,但他很心疼小姑娘,他听着她的话,想起了林止聿。 — 见秀秀之前,陈泊秋先见到了黑着脸的陆宗停。 陆宗停双手环胸冷冷地看着他:“先是沈栋,后是许慎,你挺会交朋友?” “没说什么。”陈泊秋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死寂,但是声音有些发抖,基地里面很暖,但因为巨大的温差,他没能适应过来,还是觉得很冷。 陆宗停嗤笑:“你在给自己找后路吧。” 陈泊秋摇头,手指攥在肩带上,手背伤痕斑驳,他看着陆宗停,哑声说:“会保持距离的。” 其实陈泊秋比谁都要担心自己会害人。害死哥哥的枷锁,他一辈子都摘不掉。 他早就应该死的,不过苟延残喘行尸走肉多年。陆宗停说得没错,他的命不值得用任何人的安好来换。 他一直努力践行承诺,能自己一个人做的,他不会叨扰任何人。 但他偶尔也会有觉得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会想念哥哥,想去见哥哥。 可是他大概不愿意再见他了。 下辈子的他,应该也还是独自一个人吧,希望至少有机会跟哥哥说声抱歉。 陈泊秋想着,最终还是轻轻推开了秀秀。 秀秀擦着眼泪,带着鼻音问:“哥哥,你是不是有小宝宝了?” 陈泊秋浑身僵住,脸色煞白。 “你身上其他地方都很冷,但是肚子这里暖暖的,偶尔还会动动,我妈妈怀着弟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秀秀抬头看着陈泊秋,湿漉漉的眼睛天真干净,“我能摸摸它吗?” 她是一个被爸爸保护得善良坚强又干净剔透的小姑娘。陈泊秋看着她的眼睛,身体慢慢放松着,紧缩的喉咙在一阵无意义的嘶鸣过后,艰难地挤出一个模糊且变了调的字来。 “能。” 秀秀笑得眼睛弯弯的,伸手轻轻摸着陈泊秋的小腹,触感是温热软糯的,起伏细微而又生动,她莫名觉得很感动,吸着鼻子问:“它叫什么名字呀?” “……小柠檬。” 第17章 呼唤 陈泊秋忽然剧烈地颤栗起来,瞳孔急剧涣散。 小腹被冰冷而尖锐的利器贯穿了,那是一把匕首。 疼痛感对他来说不是那么强烈,但他却感觉整个人被撕裂开了。 秀秀脸色苍白,澄澈通透的大眼睛里不知何时布满血丝浑浊不堪,她尖利地狞笑着,将匕首在他腹部用力翻转。 “你杀了我爸爸。” “我要和我爸爸一起死,你也和你的小柠檬死在一起吧!” 陈泊秋怔怔地看着她,浑浊混乱的眼底没有恨意,甚至没有诧异。 是他的问题。太久没有人这样靠近他和他说话了,他就忘了自己本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什么他可以有,什么他不能碰,他一下子忘了。 秀秀要杀他,也不奇怪的。 秀秀将匕首狠狠拔出。一直乖乖窝在他肚子里的小柠檬,在模糊的血肉里分崩离析。 陈泊秋伸手捂住小腹,灰白色的手指瞬间被疯狂涌出的鲜血淹没,比起那里,更痛更冷的是心脏,他张大苍白干裂得像结了霜的嘴唇,喉咙到肺腑却仿佛也结了霜,颈间的脖环将紧张收缩的气管堵死,他没有办法呼吸,只是大口大口地呛着血,眼前的黑幕迅速压下来。 — “哥哥,哥哥!”秀秀被陈泊秋突然的咯血昏迷吓坏了,她想扶他起来,他的身体却几乎跟爸爸死去时一样冰冷,她太害怕这种温度了,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陆宗停冲进来,抱起陈泊秋,他身体很冷,昏迷中仍在剧烈颤抖,血沫断断续续地从唇角呛出,肺部像是撕裂一般刺啦作响,但他好像依然呼吸不进外面的空气。 陆宗停面色铁青地怒视秀秀:“你跟他说了什么!” 基地的监控设备跟海角不能比,只有画面没有声音,陆宗停在外面看着他们,一开始秀秀去抱陈泊秋的时候他就有些坐不住了,结果这丫头还把人弄吐血了,他真是恼火。 秀秀惊惧地后退,张了张嘴却不敢说什么。她只是问了哥哥是不是有小宝宝了,能不能摸摸他的宝宝。哥哥虽然没有回答她,但好像突然受了很大的刺激,她不能确定这件事情是否能轻易转述给别人。 “陈泊秋!”陆宗停托着陈泊秋湿冷的下颌,他的右脸至今仍旧是青一片紫一片,却仍旧掩盖不住他灰白得没有一丝血气的脸色。 他扭头对匆匆赶来的沈栋吼:“找个白舰来!” “好。”沈栋看了一眼屋内的情况,当机立断顺便把秀秀带了出去。 陈泊秋似乎没有完全昏迷,他素来是个什么情绪都不上脸,或者说是根本没有情绪的人,此时身上冷得像个死人,也只是微蹙着眉按着自己的小腹,透不过气来,却连挣扎呼吸都是安静克制的。 他听到陆宗停的声音,就有了反应,从布满梦魇的漆黑深海中吃力地探出身子来,在阳光下艰难呼吸。 小腹很疼,但没有鲜血和刀伤,那些都是他的幻觉。因为狼瞳对脑部的消耗,他糊涂的时候好像越来越多了。 陈泊秋清醒过来,就立刻从陆宗停的怀里起身,陆宗停才看到他微微睁眼,下一秒人就溜出去了,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陈泊秋就已经微蜷着身子坐在角落,苍白着脸看着,神情茫然到有些失措的地步。 陆宗停说了什么呢?陈泊秋昏昏沉沉地回想。 他刚刚好像在生气,在问他,跟秀秀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陈泊秋声音嘶哑,说话的时候还是有血丝从唇角淌下来,他擦了几下发现擦不干净,就把口罩拉上,尽量用口罩兜着,拣着他和秀秀谈话的重点告诉陆宗停,“说、骨木蜥是她哥哥……” 秀秀长不大的事情,他暂时不确定具体情况,就选择先不告诉陆宗停。 “真的是?”陆宗停顺势接话,“我和沈栋也这么猜测。” “可能有……不好的措辞,”陈泊秋自顾自地说着,摸着旁边的东西慢慢站起来,“我去道歉。” 一头雾水的陆宗停这才明白过来,他质问秀秀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刺激陈泊秋,但陈泊秋理解的完全相反。 陆宗停气得心脏疼:“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别乱动,吐了一地血,歇会儿。” 陈泊秋还在轻轻地咳,虽然没有声音,但是身体轻轻颤动,陆宗停不是没见过陈泊秋这么咳血,但距离上一次看见,时间也挺久了,所以心里还是难免有些打哆嗦。 第31章 “你就一直这么咳?要吃什么药吗,还是有什么别的方法?” 他觉得自己语气很温和了,但陈泊秋明显还是误会了什么,他低下头去,在药箱里找布巾,去擦拭自己的血溅到的地方,口中低喃着,喉咙里似乎还含着血:“脏了……抱歉。” “不是,不用擦,”陆宗停伸手握住陈泊秋的手腕,无奈至极,“歇会儿,我扶你去床上躺着。” 这时,他手上的多维仪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警示音,陈泊秋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颤栗起来,浑浊失焦的灰蓝色眼睛像被风暴席卷的湖水一般杂乱破碎。 “这是干嘛?”陆宗停蹙眉。 陈泊秋抬眼看他的时候,睫毛都在颤抖,灰暗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奔涌出来,最终却只是嘶哑地轻唤了他一声上校。 “上校……” “嗯?你的多维仪怎么了?” “上校。”又是一声,陆宗停又应了一次,但陈泊秋并没有再说什么话,而是在一阵又一阵凌乱艰难的呼吸过后,毫无预兆地挣脱他,猛地起身就往外冲。 “陈泊秋?!”陆宗停没拉住他,立刻起身去追,陈泊秋却在跑出去的同时把门给关了,他开了门再追出去,居然就落下了一大截。 陈泊秋右腿还伤着,一瘸一拐,却跑得极快,他追他到基地外,他就变成了灰狼更加迅速地往密林深处跑去。 荒原灰狼的行动速度在以敏捷迅速出名的东川猎豹之上,只是数量稀少所以并不为人所知,他铁了心要跑,陆宗停根本追不上。 陆宗停看着烟尘漫天的密林,急剧跳动的心脏就要撞破胸膛,他急躁万分却又不知所措。 陈泊秋去的地方是他们还没完成地形观测的领域,不能轻易踏入的。他把陈泊秋推到一个很尴尬的境地,以他的身份,显然不能扔下基地独自去找他,但也不能大张旗鼓地派人去找他。 他急促喘息着,试着用多维仪联系陈泊秋,拨号了无数次,他都没有接。 就在陆宗停准备放弃联系,咬了咬牙决定往前追的时候,陈泊秋给他发了消息过来。 【天亮就回去工作。】 很简短很平淡的七个字,好像他刚才没有吐血昏迷,没有从他眼皮子底下跑掉,好像他们只是一起吃了一顿饭,各回各家休息的时候,他发来了这么一条云淡风轻的消息。 陈泊秋永远都是这样,不会慌乱不会痛苦,没有情绪没有脾气,像机器人,又像块木头。 可他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陆宗停回复他:【你在哪?到底怎么了?】 陈泊秋没有回复。 陆宗停想了想,换了一种表达方式:【你这样会耽误基地的工作。】 果不其然,陈泊秋很快回复过来:【需要做什么?】 这可把陆宗停问哑火了,陈泊秋算是把他份内份外的活,能干的都干了,他一时半会儿还真编不出来什么:【回来再说,或者我去找你。】 【我会尽快赶回。外面冷,要起风了,上校身上有伤,回基地休息吧。】 很长的一句话,陆宗停看到的时候居然在想,如果让陈泊秋自己亲口说,他说不说得出来? 再者,陈泊秋今天不是第一次跟他说外面冷,其实燃灰大陆的气温通常都不算很低,他是从来没觉得冷过,陈泊秋是觉得冷吗? 陆宗停拧着眉毛盯着陈泊秋消失的方向看,多维仪又响起了提示音,他打开一看,是许慎更新了地图。 他眼前一亮,立刻跟实景比对,眼前的密林是包含在新地图范围内的。 陆宗停一边照着地图往林子里钻,一边给许慎发消息【干得漂亮老许!回海角请你吃全肉罐头!】 熬夜加班的许慎正在打呵欠,看到陆宗停的消息,一整个摸不着头脑。他都画了这么多年地图了,哪次老陆不是只会嫌他画得慢画得不清楚,什么时候夸过一句? 离谱,别是又跟他老婆玩什么你追我赶的夫妻小游戏吧。 — 小柠檬重新安稳下来了。 陈泊秋却没怎么缓过劲来,他肺里很疼,从肺里淌过的血液和空气都像冷刀子,撕裂着钻开他身体里每一个角落。 他的毛衣领子扯下去了一些,脖环上好几个宝石闸开着,刚刚注射过不同的药剂,但是收效甚微,他呼吸太困难了,体内几乎无法实现循环,药物也就很难在他身体里发挥作用。 他试着让自己回到父亲训练他呼吸时的状态,想方设法地调整,但是依旧艰难。 他剧烈喘咳着,从药箱的隔层里拿出了人工肺。 这只人工肺是他自己用废旧材料改造的,没有灯塔正规的人工肺那么精巧完整。 他把它做成了一个小巧单肩包的样子,肩带上有用于连接肺部的软管,陈泊秋眼前昏黑,在胸口上按压摸索了一阵,找到了合适的接管位置,就用手术刀在那里割开了一个十字。 血瞬间奔涌而出,他浑身发抖,眼睛也看不清楚,攥着软管在切口上按了好一阵才按进肺里去。 软管头部也是十字的,从十字切口进入肺部之后旋转一下,就能卡在切口里,并且堵住那里涌出来的血。但因为陈泊秋体质问题,血涌得又凶又急,好一会儿才被软管堵住。 人工肺接通开始工作后,陈泊秋才慢慢从濒死的窒息感中抽离,他蜷缩着身体,因为寒冷和失血,时不时抽搐着。 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答应过陆宗停的事情,第一时间给他发了消息:【上校,我去找些清泠木就回。】 身上的血还没有干透,连接人工肺的地方也还在轻微渗血,现在回去不合适。 装上人工肺之后他呼吸轻松了很多,就是因为失血有些发冷乏力,但还是能勉强起身行动的,只是腿不太方便,就慢了些。再缓一会儿,他就能发动灰狼的能力,尽快赶回基地了。 肚子还是有些疼,他手指颤颤巍巍地覆在小腹上,就像秀秀说的那样,他这里是温热的,小柠檬刚刚差点离开时,就变得很冷,好在现在慢慢又暖起来了。 是很乖的孩子。像陆宗停小时候,闹脾气时凶得很,脾气没了又笑眼弯弯,黏着人不放。 如果小柠檬很像陆宗停的话,他是不是就能接受它了。 陈泊秋的手指笨拙地动作起来,在小腹上轻轻打圈按揉着,薄薄的皮肤下,幼小的生命在轻微翕动着回应他。 陈泊秋怔怔地感受着小柠檬轻柔细微的动作,模糊的视线里是沉黯无边的天空和张牙舞爪的枯枝,裹挟着烟尘的冷风一刻不停地往他身体里钻,他像个被放逐的流浪者一样孤寂,却忽然萌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来。 他还以为小柠檬就要留不住,自己也会死在这里。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就可以带着小柠檬去找哥哥了。小柠檬长得像陆宗停小时候,很可爱,哥哥会喜欢它的。 哥哥会看在小柠檬的面子上,跟他说说话吗? 他再见他一面,想跟他说声对不起。 “哥。”陈泊秋闭上眼睛轻唤着,像一声叹息。 心脏很疼,他有些脱力地抱着怀里新捡回来的清泠木,慢慢半跪在地上,冷汗淋漓落下,他苍白的嘴唇颤颤巍巍地开合着,又低喃着唤了声哥。 他几乎力竭,眼前也是昏花重影不断,但还是用左腿支撑着身上的重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就像沙尘风暴中垂死挣扎的枯木。 他最终还是筋疲力尽地倒了下去,但是有人接住了他。 那个怀抱宽阔温暖,带着常年累月征战沙场沉淀下来的尘土狂风和硝烟战火的气息,沧桑而厚重。 是哥哥吗? “哥……?”陈泊秋咳了许久,喉咙很疼,哪怕说出来一个字也是破碎的。 — “是我。”陆宗停抱着他,将自己半张脸埋在他柔软的头发里,声音干哑,带着狂奔后凌乱不堪的气息。 林止聿死后,他第一次听到陈泊秋喊哥哥。 他的声音里是没有情绪的,但从他千疮百孔的嗓子里断断续续挤出来,每一个音节听着都很痛。 “……”陈泊秋身体僵住了,连呼吸都没有起伏一般,冷冰冰的身体一动也不动。 陆宗停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知所谓地强笑了一下,哑声道:“你也会想他。” 陈泊秋喊林止聿时,细想起来跟他在基地喊的上校有几分相似,就像是山穷水尽之人,再等不到柳暗花明,只是想在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中寻求一点寄托。因为他只是那么唤了一两声,别的什么也没有说。 陈泊秋听到他那句话,终于有了些反应,却是颤栗起来,含糊地喊他上校。 “我再捡些,就回去了……”他吃力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剜着他的喉咙一般,带着嘶哑的血气,“不、耽误……” 陆宗停听他断断续续地说这些话,明明听起来人是没有什么力气了,却一直牢牢地把捡来的清泠木抱在怀里。 第32章 他心脏提到嗓子眼,一路狂奔到这找到陈泊秋,仍旧是撑胀着疼着悬着,落不回原来的地方,有种莫名的冲动在里面一阵一阵地窜动着,越来越强烈,终于是等不到陈泊秋把话说完,就俯下身吻住了他苍白干裂的嘴唇。 他咳过血,嘴唇上也有很多因为干涸而开裂的细小伤口,照理来说应该是有着很强烈的血腥味的,但并没有。陈泊秋身上最重的,永远是那股清冽的药香味,但这次除了药香,还有种不知因何而产生的温柔清浅的甜香味在缓慢地逸出,像他以前用过的奶香皂。 这种味道令人着迷,陆宗停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在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想要去加深这个吻。 他们在没有黎明的黑夜里亲吻,身边是腐朽凋敝的大地,头顶是空洞死寂的天空。 陈泊秋并不明白这个动作的含义,只是因为是陆宗停在做,他就没有挣扎反抗,但也不知道如何回应,只是在感到缺氧脱力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想去扶住身边的什么东西。 怀里的清泠木脱手落下,他着急起来,想要去捡,却被陆宗停圈住了腰,动弹不得。 他渐渐透不过气了,陆宗停显然也察觉到这一点,停止了亲吻,却依旧将他拥在怀里。 陈泊秋喘息着,几乎站立不住,但陆宗停一直抱着他,看着亲吻过后他凌乱地呼吸着,脸色依旧苍白,眼角却一片湿润潮红,茫然迟钝的样子。 陆宗停低喘着,嘴唇因为刚才的亲吻厮磨而湿润一片,口舌却干燥灼热,在狂乱的心跳和思绪中,居然克制不住地把心里的话给说了出来:“你怎么有一股奶香味……” 陈泊秋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陆宗停被他这个空洞茫然的眼神看了一会儿,就像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终于回过神来自己刚刚一时冲动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尴尬而局促地吞了吞口水,声音干哑发涩:“可能我那个……该打抑制剂了。” 陈泊秋依旧是不太明白陆宗停这一番言行,因为在以往陆宗停faqing期欲望再怎么强烈,也从来没有做出亲吻这样的举动,但陆宗停提到了这一点,他就抬起头看着他,轻声道:“要做吗?” “……”陆宗停不着痕迹地深呼吸了一大口,压下自己小腹撺掇起来的火,苦得他冒了一脑门汗的同时,也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有人面无表情语气寡淡地说出这三个字,还能整得他跟火上浇油似的? “不、不做,”陆宗停抹了把汗,磕巴了,“你……没事了?好像不咳了。” 肺里的杂音也好像听不见了。 陈泊秋点头。 陆宗停这才觉得踏实起来,吁了一口气道:“以后别这样乱跑,回去吧。” 第18章 相信 陈泊秋扶着膝盖,安静地蹲下去捡散落在地上的清泠木,陆宗停也跟着捡。 陈泊秋看了看他,艰难地挪腾着自己的身体调整了好几次位置,陆宗停注意到了,跟他说腿疼难受就歇着,他摇摇头说不疼。 “下次不要这样。”陈泊秋哑声说。 陆宗停以为他说的是自己强吻他的事情,立刻涨红了脸:“你、你以为我想啊!” 那不是看你快断气了,给你渡口气么。 这句狡辩在他喉咙口转了一圈就咽下去了,实在是很没有底气,而且陈泊秋本来好像还想说什么的,被他这么粗声粗气地怼了一句,又低头专心捡木头了。 他的手看起来还是一副伤痕累累的样子,衣袖下露出来一截苍白细瘦的手腕,随着他每一次轻微的动作,绷出青紫色的血管。 陆宗停克制住把他的手拽过来仔细打量的冲动,干咳两声道:“你刚刚想说什么?” 陈泊秋没有说话。 “你又开始了,”陆宗停气急败坏地嘟囔,“我问你十句,你能答我三句吗?装聋作哑有什么好玩的!” 陈泊秋没办法跟陆宗停解释,他只是在想他应该怎么说,每次跟陆宗停说话前,他都要先斟酌字句打好腹稿,再复盘上几遍,这段时间以来,他原本可以把这个过程所耗用的时间控制在比较短的范围内,但是因为极度的疲惫和寒冷,他心跳异常地快,一下一下从胸腔震颤到脑部,思维完全跟不上。 但是陆宗停催得急,他额角沁着汗,在凌乱的呼吸中仓促开口:“我、我想……你长大了……” “……什么东西?”陆宗停皱眉。 “长大了,能……辨是非,知轻重。” 陆宗停一头雾水,表情郁闷。 “能分得清,人的价值,”陈泊秋在前半段的磕磕绊绊中,很快也把自己要说的梳理了出来,“有些人,不用管……” 陆宗停这才明白过来陈泊秋的意思。 陈泊秋苍白着脸,嘴唇也毫无血色,浑浊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无悲无喜:“你……不要找我,外面危险,你要……保护自己……” “我怎么可能不找你?”陆宗停站起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蹲下。”陈泊秋声音嘶哑,眼神有些急切,音量难得地提高了些。 “……干什么?” “蹲下。”陈泊秋喘息着,嘴唇冷得发抖,命令他的语气却一点不弱。 陆宗停一下就想起了小时候陈泊秋难得对他严厉的时刻。 陈泊秋态度严厉通常不是因为他不用功或者成效甚微,而是因为他太过拼命伤了身体,适得其反。陈泊秋是没什么大情绪的人,所谓的严厉,顶多也就是脸青唇白地皱着眉头,语速快些声音大些,但也就是这么淡薄的表现,都时常会让他撑着桌案咳出血来,陆宗停一边挨林止聿骂,一边眼泪汪汪地守在陈泊秋身边,哭哭啼啼地说以后再也不惹他生气了。 陈泊秋嘴唇灰白,意识昏昏沉沉的,但还是竭力向他表达自己没有生气,只是希望他不要做伤害身体的事情。 陆宗停当时都应下来,但是真正练起来的时候,又头脑发热走火入魔谁也拦不住,循环往复地气了陈泊秋好几回,他才开始对“泊秋哥哥生气了”这件事情觉得严重和害怕。 陆宗停顾忌着陈泊秋现在的身体状况,吞了吞口水蹲了下来:“你冷静一点,慢慢说,别生气。” 陈泊秋低声喘咳着,眉头紧皱:“我没有。” “好,你没有,”陆宗停摊手示弱,不跟他争,“你继续说。” 陈泊秋紧绷的神情这才松下来些,他闭了闭眼睛微颤着忍耐身体上的疼痛,调整好呼吸,然后嘶哑地道:“你需要,我会回来,你、放心。” 他身形微微趔趄了一下,像是气力不济,但也只是很短暂的一下,糟糕的光线条件下陆宗停并没有看得很真切。 陈泊秋稳住身体,咳嗽了一声,艰难地道:“我会……帮你。” 我害死了我们的哥哥。 我不能再害死你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用我的性命来换你平安。我知道它一文不值,也知道你怨它肮脏卑贱,但是如果有那么一次能用它来换你,或许它就没有那么不堪。 陈泊秋瘦骨伶仃地站在夜幕里,因为寒冷和虚弱不住发着抖,脚下也站不稳,心里这些念头却是坚定。 这一刻,陆宗停忽然发现,陈泊秋好像把他说的那些没过脑子的气话记得特别清楚。 他说过让他去死,说过他的烂命抵不了沈栋和秀秀任何一个人的安危,这于他而言,都是气话。 但是陈泊秋记住了,每个字都锥心刺骨地记着。 “你有时候要学会分辨别人的气话……”陆宗停叹了口气,“不要那么死板。” 陈泊秋没有这样的能力,他甚至没办法理解陆宗停的这些话,他只是从刚才到现在,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陆宗停,不说话也不动。目光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或者是很漫长的岁月穿过来,星辰一样隽永而温和地落在陆宗停身上。 他最近时常糊涂,记不清有多久没能像现在这样,跟陆宗停好好地说说话,好好地看看他。 应该是很久了,以后可能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时候了。 陈泊秋移开视线:“我送你回去,这里危险。” 陆宗停愣住:“你刚刚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他本来想着陈泊秋要是接话茬,他就酝酿酝酿道个歉什么的,结果陈泊秋完全不搭理他。 “而且什么叫送我回去,一起回去。” 陈泊秋低垂着眼睫哑声道:“我还有事。” “你还有什么事?” 陈泊秋并不解释:“你不要任性,早点回去。” “……怎么成我任性了??”陆宗停瞪起眼睛,“谁任性?离家出走的又不是我。” “外面冷……”陈泊秋话没说完,肚子里的小柠檬好像缓过劲儿来,开始在里面翻滚,一下顶在他一直灼烧着泛酸水的胃上,他捂紧嘴唇反应很快地后退了几步,退到完全不会弄到陆宗停身上的地方,猛地弯腰呕出了还没来得及消化的浆果糊。 第33章 陆宗停愣了半秒就追上去,陈泊秋已经开始吐混着血的酸水和胆汁——这说明他的胃几乎是空的,根本没什么东西可以吐。 他立刻想到了那份用餐申请,心脏狠狠一绞。 陈泊秋一开始用手撑着膝盖,后来站不住了,也没想着要去扶什么,直愣愣地就要往地上跪,陆宗停攥住他的胳膊,发现他的衣服不是正常作战服的厚度,他一下就能摸出来他身上冷得像冰。 陆宗停把人往自己怀里揽:“别吐了,这么吐太伤身子,能忍得住吗?” 陆宗停并不知道陈泊秋是孕吐,相对来说是很难忍住的,原本他就容易恶心,小宝宝在肚子里乱动,就更加要吐。他一边摇头,一边用微不足道的力量推开陆宗停。 陆宗停把他抱得很紧,他是推不开的,这些日子以来小柠檬已经长大一点儿了,把他的小腹顶起来一些微弱的弧度,他担心两人靠得再近些,陆宗停就会感觉到异常了。 于是他只能竭力忍着不再吐,但喉咙被折腾得厉害,他说不出来话,也依旧被陆宗停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他流了很多血,没吃什么东西,也没有休息,没有力气再挣扎了,除了身体因为疼痛和寒冷无意识地抽搐几下,他几乎动弹不得。 如果没把那些浆果吐出来的话,他是可以坚持到送陆宗停回去基地的。但是那些果子太酸了,吃下去非常烧胃,他忍了许久,实在觉得艰难。 陆宗停想把陈泊秋直接抱回基地,陈泊秋却攥着他的衣服,勉力从刺痛难忍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别起来……” 陆宗停当他是难受不想动,好声好气地答应着:“好,不起来,你再歇会儿,但是就这么一小会儿,得赶紧回去。” 陈泊秋靠在他怀里,面色灰白地阖着眼眸,是半昏迷的状态,但一直攥着陆宗停的衣服不放。他知道自己是走不回基地的,他只是想开狼瞳给陆宗停探个夜路,让他回去的路安全一些,但是他一试图开起来,就晕得要干呕。 陆宗停的胸膛很温暖,他努力让自己尽快地恢复过来。 陈泊秋对拥抱是没有什么概念的,在他的人生里,极少跟别人有这样温柔而绵长的肢体接触,他遇到的大部分人给予他的接触都是拳打脚踢或者推搡拉扯,包括他的生父陈中岳。 会这样抱着他的,只有林止聿和陆宗停。 他出生的时候林止聿已经算个成熟的大人,很喜欢抱着他蹭脸玩儿。 后来他长大了,遇到了陆宗停,那个只有五岁的小孩,不在意他身上的血污和大部分人对他的偏见和疏离,用一个只能笼住他半截大腿的小怀抱就把他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 可是很多事情都变了。 — 陆宗停在陈泊秋昏昏沉沉的时候,脱下自己的大衣裹住了他,然后伸手去探他身上穿着的作战服。 陈泊秋蹙眉抗拒地蜷着身子躲,但还是让陆宗停摸出了不对劲——三舰军的作战服是双层的,陈泊秋这一件,内层明显被拆了,只有薄薄的外面一层。 作战服外层是三舰的代表色,内层都是黑灰色,陆宗停很快就想到了陈泊秋给他改的那件作战服,他说是用废旧布料改的,他当时没多想,现在看来,所谓的废旧布料,就是他从自己的作战服上拆下来的? 内层的主要作用就是保暖,难怪他一直喊冷…… 陆宗停想问问陈泊秋,他在半昏迷中呼吸却忽然急促起来,像被什么可怕的事情强烈刺激着,攥住他衣服的手用力到暴起青筋颤栗不止,陆宗停吓了一跳,叫了他好几次,他才呛咳着挣扎着醒来。 咳嗽止不住,他断断续续艰难地对陆宗停道:“上校、地下……有异响……” 陆宗停蹙眉将陈泊秋揽得更紧了点儿:“什么异响?是活物吗?” 陈泊秋还没来得及回应什么,脸色就变得更加难看——两人就都听到了由远及近的,浩浩汤汤的昆虫振翅声和嘶鸣声。 陆宗停心头一惊,刚要抬头探查,陈泊秋却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猛地起身把他扑倒在地,陆宗停一个天旋地转,回过神来的时候身上袭来腥臭粘腻的风,睁开眼睛就看到满天都是老鹰那么大的灰白色的蛾子,眼睛有它们半个翅膀那么大,圆溜溜黑洞洞的,翅膀上是一簇又一簇密密麻麻的半月型深灰色花纹,看起来倒像很多个小眼睛挤在一起。 灰蛾子们虫身肥硕,屁股里射出白色的绵针,像倾盆大雨一样铺天盖地地砸下来,陈泊秋扑着陆宗停躲过了第一波绵针,第二波第三波又接踵而至。 陈泊秋踉跄着起身去够地上的清泠木,陆宗停扶住他:“我来,你确认地下的声音。” 陆宗停抄起地上的清泠木,思考了极短的一瞬,手心就聚起深绿色光刃将它们劈成短小的木块,然后燃起火光朝天空掷去。 绵针被焚毁,被清泠木击中的蛾子抽搐着坠落下来,没被击中的也都偏移了路线避开。 陆宗停回过头,看着伏趴在地上竭力听取什么的陈泊秋,猛地发现了什么——陈泊秋现在在的地方,就是自己刚刚蹲着跟他捡清泠木的地方,那里三面环绕着小土丘和巨大山石,最矮的地方恰好跟他蹲下来的高度差不多,而唯一空荡荡的那一面,是陈泊秋刚才所在的地方。 为什么调整了几次位置,又为什么不让他站起来。 他在护着他。 陆宗停心中震恸眼眶酸涩,却深知眼下不是儿女情长之时,迅速遏制了情绪,声音却还是有些发颤:“听到什么了吗?” 陈泊秋撑起身,抹了把下颌上混着淡淡血色的汗液,喘息凌乱声音嘶哑:“只有刚才短暂的一下,是活物在地下运动。” 陆宗停抬头看了一眼似乎是在往基地方向飞去的蛾群,一边联系沈栋,一边跟陈泊秋确认道:“你确定是地下传来的声音,不是天上这些蛾子?” “我确定,”陈泊秋点头,踉跄地站起身来,喉咙像是梗了一下才艰涩地继续道,“你能、能相信我吗……” “我信。”陆宗停立刻道。 陈泊秋眸光轻颤,一时呼吸困难喉咙阻塞,急喘了几下,才嘶哑地接着道:“但我……辨不出去向和具体方位。” 陆宗停点了点头:“估计是打了地道,打了地道,就明显是冲着基地去的。” “秀秀……”陈泊秋想到了秀秀,声音发颤。 “基地联系不上,”陆宗停收起多维仪,也觉得这帮人大概跟上次是同一帮,都是秀秀哥哥或者他的同伙,冲着秀秀来的,面色凝重,“我们回去。” “你回去,我往那边追。”陈泊秋说完抬腿就往另一边冲,荒原灰狼反应速度和行动速度都是顶尖级别,要不是他腿不方便慢了半拍,陆宗停差点拉不住他。 “干什么,回来!”陆宗停喝道。 “上校!”陈泊秋声音是少有的焦虑和着急,扯着像是堵着血的嗓子,难得地说出了长段的话,“我听不出它往哪里跑,它可能是要去基地对秀秀做什么,也可能已经把秀秀带走了,我必须……上校!” 陆宗停直接把他打横抱起,健步如飞地赶往基地的方向,力度和态度都非常强硬,陈泊秋惊愕却没有乱动,知道除非陆宗停主动放下他,不然他的无效挣扎只会耽误分分秒秒的黄金时间。 “没有必须,这不是你的责任!”陆宗停声息一点不乱,“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今天不管出了什么事情,那都是因为我出来找你导致的,是我的责任。你说过你要单独行动,也没有让我来找你,是我自己擅自、贸然要来找你,所以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陈泊秋不明白他陆宗停的用意,只是摇头竭力想要说服他,脸色灰白神情焦灼:“上校,没有时间了……” “我知道,我们赌一把,”陆宗停语气缓和,却无比坚定,目光灼灼,“赌一把地下的东西也正在去往基地的路上。没有依据,就是我的直觉。” “上校……”陈泊秋依旧固执地想要坚持。 陆宗停抱着陈泊秋步伐稳健地狂奔,不见一丝疲累吃力,声音却忽然嘶哑了起来:“刚刚我信了你一次,现在换你信我,行不行?” 陈泊秋怔怔地看着他,苍白怔忡而又茫然焦灼,依旧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坚持。 “再往前的路,我们是一点都摸不着边了,”陆宗停像是喘了口气,又像是叹了一声,“我会找不到你。” 第19章 良夜 回基地后半段路程,因为地势不平而且不停地有蛾群突袭,陈泊秋没有让陆宗停再抱着他,两个人配合着一边灭杀满天的飞蛾一边没命地赶路,但却愈发举步维艰。 陆宗停掩护陈泊秋从虫群中脱围去找清泠木,一个人跟一大群飞蛾斗了个没完没了。 他自认强壮如牛,但这么折腾一番肺和气管也是一阵阵地火烧火燎,胃还因为这帮蛾子身上的恶臭味翻江倒海,体力消耗得飞快。 第34章 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蛾子们虽然战斗力一般,但好像永远杀不完,他刚撕碎一只蛾子的翅膀,被翅膀爆裂后四处飞溅的碎屑呛得不敢呼吸,又有好几只滋滋嘶鸣着,粗壮灵活的节肢伸缩蠕动着,径直要朝他扑过来,肥大的腹部伸缩拱动着,不断喷射出绵针。 他后退一步,脚底下扑哧地传来粘腻滞闷的爆浆声,随即就是扑鼻而来的腥臭味,他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踩爆虫子的眼珠或者是肚子,一地的浆液黏糊糊的,他行动越来越困难,无法避免地中了几下绵针。 但陆宗停没有很明显的痛感,可能是他因为呼吸困难,身体已经麻痹了——他喉咙里几乎堵满了飞蛾翅膀的碎屑,火辣辣地灼烧着痛,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噎得他眼前一片昏黑缭乱,只有蛾群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的大眼睛,乌溜溜地泛着幽深诡异的光。 陆宗停苦笑着,实在有点儿不知如何是好了。要是多维仪还能用,他想跟陈泊秋说一声你别回来了赶紧跑吧。 说来也丢人,他过了这么多年刀尖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也还是没有完全克服心底对虫类的恐惧感,这让他越来越难以呼吸。 — 要说陆宗停怕虫,也不完全是。相比起活虫,他更怕半死不活半软半硬的虫。 陆宗停还在基地跟着陈中岳训练的时候,被陈中岳发现了他害怕昆虫的这个弱点,要求他必须克服。 陈中岳训练人的方式向来怪异,让他克服对昆虫的恐惧,并不只是抓来一只虫类异种让他把它打败,或者跟一大群昆虫共处一室,这些对陆宗停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怕归怕,硬着头皮咬咬牙总能过去的。 陈中岳是要让他把虫子凌虐蹂躏到半烂不烂半死不活的状态,然后逼着他张口将它们吃下去。 “你是北地猎犬,吃几只虫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中岳捧着碗,里面挤满了开膛破肚,翅膀却还在抽搐,足部还在划动的虫子,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些鼓励的意味。 那时陆宗停还没满四岁,他被他捆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只能睁大眼睛满眼惊恐地看着那碗虫缓慢地靠近自己的嘴边。 陈中岳捏住了他的下颌,神情中并无狠厉,手上的力道却强硬得让他动弹不得,他微笑着,慢条斯理地将碗里的虫塞进陆宗停口中。 还没死透的虫子满满当当地挤在陆宗停稚嫩而狭窄的口腔里,他能感觉到它们还在挣扎,在蠕动,密密麻麻地触碰着碾磨着他里面的每一寸皮肉。 陆宗停剧烈地抽搐起来,生理泪水疯狂淌下,他却哭不出也喊不出,陈中岳捏着他下颌的方式很巧妙,让他只能被动地把嘴里的东西不停地往下咽。 “别吞,你要嚼。”陈中岳提醒着他,像一个诲人不倦的好老师。 陆宗停脸色涨得通红,苍白的唇角和唇缝被撑得开裂,挣出血丝,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拼命摇头。 “咬不动吗?”陈中岳沉静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一丝阴鸷,他放下只糊着一些浆液和断肢的碗,一手托着陆宗停的下颌,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头顶,然后相对施力。 “喀吱”一声,陆宗停的牙齿碾开了几只肥大虫子的腰腹。 “像这样就可以,很简单的。”陈中岳又笑了起来。 — 陆宗停被送到陈泊秋身边之后,仍旧有好几年的时间,免不了隔三差五地就做一次陈中岳逼着他吃虫子的噩梦,一旦做了噩梦就茶不思饭不想,睡不着坐不住,要是碰上陈泊秋不在身边,就更是雪上加霜。 陆宗停八岁那年,曾经有一次在角落里烧得两颊潮红嘴唇干裂,被林止聿发现了。 当时别说水米,药也塞不进他咬得死紧的牙缝,林止聿束手无策,只能把在十字灯塔上班的陈泊秋紧急召回。 陈泊秋回来的时候,陆宗停一直在跟林止聿抵死抗争,不肯吃药不肯睡觉,哼哼唧唧地说不要你管,林止聿气得想捏他,看他烧得可怜又舍不得。 “哥,我来吧。”最近事务繁忙,陈泊秋频繁奔波于灯塔和居民区之间,一直要病不病的,说话有些嘶哑,苍白的脸色被昏暗的灯光映得格外温柔。 “差不多就行了,别累着你自己。”林止聿说。 陈泊秋没说什么,只是小心地把陆宗停揽到自己怀里,动作很轻却又异常地稳,陆宗停下意识地以为林止聿又要来弄他,一口咬在陈泊秋的胳膊上,还不松口,含糊地道:“我不要你这个坏哥哥!” 陈泊秋没挣扎,轻轻揉抚着小孩儿拧成一团的眉毛,轻声说:“是哥哥不好,但宗停得吃药。” 陆宗停烧得迷迷糊糊,感觉现在抱着他的人怀里凉丝丝的,身上已经不是那股军火尘土的味道,而是清冽的药香,他抽抽鼻子,勉力睁开烧得沉甸甸的眼睛,不太确定地道:“泊秋哥哥?” “嗯。”陈泊秋一边答应他,一边接过林止聿递来的药,慢慢地扶着陆宗停坐起来一些。 陆宗停一边哼唧一边念叨着泊秋哥哥,陈泊秋每一声都答应,然后趁机把药都喂进他嘴里。 这对陈泊秋来说实在折腾,林止聿在旁边看得咬牙切齿:“讨债的臭小狗!” 陆宗停好像听到了,嘴巴开始瘪起来,陈泊秋掩住了他的耳朵,低声安抚:“宗停喝药,哥哥什么也没说。” 陆宗停的嘴巴却瘪得更厉害,鼻子也皱起来,他喝了药精神好了点,眼睛清明了一些,看着陈泊秋,里面忽然就飞快地蓄起泪水,然后往陈泊秋怀里一扑号啕大哭起来。 林止聿看着也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发火,松一口气吧这臭小子总逮着陈泊秋可劲儿折腾,发火吧他在除陈泊秋之外的人面前又硬得像块石头,从不示弱,有时候真怕他把自己憋死了。 臭小狗一边哭,一边呜哩哇啦地说着什么做噩梦了好害怕,要泊秋哥哥陪着睡,好像真是吓得不轻,但是追问起来,他又不明讲,只说记不清了但是很恐怖。 陈泊秋向来不是刨根究底的人,他只会几乎无条件地惯着陆宗停,他要他陪着睡,他就陪他,他说不出噩梦的内容,他也不多追问,只告诉他,想起来了就可以说,他都听。 陆宗停永远都记得那个夜晚。 他睡到半夜突然惊醒,睁开眼睛,陈泊秋就在他身边,戴着单片镜,在暖黄色的小夜灯下用多维仪办公,他动作轻微,神情专注,连睫毛都颤动都是柔和缓慢的,整个卧室都因为他的存在变得静谧而温暖。 陆宗停闭上眼睛,往他身边靠,他轻轻揽过他,掖好被子,一下又一下地抚拍他的脊背,他很快就再度沉沉睡去。 再也没有一个夜晚能让他如此安心。 — 窒息麻木的感觉忽然开始褪去,蛾群的嘶鸣声和翅膀震颤声混着风声再度由远及近地灌进他耳朵里,身上被蛾群绵针刺中的地方也重新恢复了密密麻麻的痛感。 但是蛾群带来的恶臭味好像不太闻得到了,周身被一种木质的焦香,还有那个熟悉的清冽的药香味包裹着。 陆宗停想要睁开眼睛,却仍旧感觉费力,昏沉间忽然感觉一双冰冷干燥的唇覆在了自己僵硬大张的嘴唇上,竭力往外吮吸着什么。 陆宗停很快就意识到了,他在帮自己吸出堵在喉咙口的碎屑,因为随着他几次重复动作,他几乎被堵死的喉咙终于开始松动,空气能够正常进出。 陆宗停终于缓过劲来,睁开眼睛,视线里就是陈泊秋苍白焦急的脸,虽然刚刚他就大概知道是他,但真的看到他人,想起刚刚两人之间反反复复的近似深吻的动作,他还是止不住地发愣犯傻。 但陈泊秋好像没发现他醒了,脸上焦急的神情并未减少半分,苍白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他俯下身又朝他脸庞凑近。 陆宗停大窘,按着他的肩膀干咳了一声,嘶哑地道:“呃,陈泊秋。” 陈泊秋大梦初醒般颤栗一下,却还是有些迟钝的样子:“上校……?” “嗯,”陆宗停坐起来,低喘了一阵,觉得呼吸越来越顺畅,道,“我没事了。” 陈泊秋眸光微颤,没说话,低下头握着陆宗停的手摩挲着,竭力想要化开因为窒息而僵滞在那里的冰冷血液。他的手很冰,一直发抖,却固执地想要把陆宗停僵冷的指尖暖起来。 陆宗停并不知道自己方才濒死时是怎样一番情景,他只是梦回到从前。纵使关于过往,他有很多事想问陈泊秋,但眼下显然不合时宜。多年行军的习惯让他一睁眼第一件事情就是观察周围的情况,陈泊秋把他带到了一处既不隐蔽也不安全的半开放小山洞里,仍旧有不少飞蛾会从这边掠过,但也只是转动着漆黑幽深的眼珠打量着他们,虽有意图进攻,但又忌惮着什么,盘旋踌躇不前。 陆宗停轻嗅了两下那股木质的焦香味,随即就发现自己身上涂满了炭灰状的东西,从味道来分辨,是清泠木的炭灰。应该是陈泊秋把找到的清泠木烧成了灰抹在两人身上,这才让蛾群不再敢靠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