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与她》 第1节 本书名称:剑与她 本书作者:施黛 本文文案: 【人间尤物vs冷面剑客】 燕国崇武,大将军王挂贴,有意于民间选拔一绝顶剑客来做自己的左右手。 一步登天的机会,众人蠢蠢欲动。 白婳万万没有想到,朝堂政事竟会殃及自己,为窥旁人剑招,与自己青梅竹马的表哥竟哄骗她依持貌美之色去相诱他人。 传闻那人性情狠戾,剑锋诡绝,无宗无属,手沾杀戮。 他被剑派正宗所厌,却又深受忌惮。 白婳为还恩情,忍惧上山,寻到他住处。 起初,他对她防备又不屑一顾:“剑门没人了嘛,派个弱女子过来挑衅,烦不烦?” 白婳眸光怯怯与他对望,纵有一身艳冶盈媚的好皮囊,也不知如何滥行勾引。 默了半响,只颤睫低声:“公子,你……能留下我吗?” “理由。” “我无去处……” 宁玦敏锐,在相处中很快察觉她接近自己目的不纯,他没有暴怒,只不动声色。 “你总说想看我舞剑,寻常剑招就罢了,可孤鸿剑式是师门密传,只将来我妻能看,你又不能嫁我……” 白婳犹豫:“只成亲才能看?” 他点头:“还要同榻同衾,我会对你无间亲密。” 后来,七十九式孤鸿剑招现完,宁玦对白婳毫无保留。 而白婳则公平地用另一种方式换予——红绸帐暖,欢纵无度。每得一式剑招,她便要付出一番身体力行的辛苦,有予有得。 她要他的剑式,而他,要她。 …… 待潜伏任务完成,她重回表哥身边。 以为生活从此风平浪静,再无江湖夜雨,战战兢兢。 却不想,宁玦拦劫囍轿,把她掳走,扑她入床幔中…… *不会骗人的小骗子vs被骗也心甘情愿的天下第一剑客 *清醒沉沦 内容标签:江湖 天作之合 甜文 轻松 主角:白婳、宁玦配角:预收《春潮弄莺》 一句话简介:人间尤物vs清冷剑客 立意:真爱需诚 第1章 寄居孤女 剑与她 文|施黛 “户部尚书白廷正,承先帝开路兴邦之任,然以权谋私,结党懈职,搜刮民脂民膏,以私利为重,枉顾朝廷大计。念其昔日功绩,免除死罪,废其爵位,贬为庶人,此生无召不得进京……钦此。” 宣旨太监尖细刺耳的嗓音落毕,官兵横冲入府,缴敛财物,一应充公。 白府众人跪伏领旨,泱泱溃退,在声沸喧嚣的混乱中,府邸上下鸦飞鹊乱,行囊收整不及,衣衫褴褛上路,狼狈仓皇离京。 随着马车渐远,画面忽如水波荡动,迷濛不清。 复见清晰时,只闻哭声凄兮,又见漫天阴司纸飞扬——异乡郊野,双副棺椁,一身姿纤弱的姑娘家伏身在父母亲棺旁,哭声戚然,幽幽哀伤…… 心头锥痛,吐息不畅。 白婳闷觉窒息,大汗淋漓从梦中惊醒,额前浸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胸口剧烈起伏,青衫边摆晃颤,心衣半湿。 她眸光楚楚,带几分迷茫,环视室内摆置,半响恍悟了什么,忙谨慎掩了神色悲怮。 婢女小尤正坐在外间的鼓凳上打盹,闻听屋里动静,忙起身奔去。 撩开床衾边的碧纱帷幔,见白婳眉头轻蹙着慵卧榻上,眸光湿漉漉的,一副失魂模样,很快猜到自家小姐是又梦魇了。 小尤忙倒了杯温水,关切上前询问:“姑娘,喝些水润润嗓,刚刚午憩时是否又忆起了从前的伤心事?” 白婳握着手中茶瓯,喝下半盏,终于觉得舒服了些。 她垂着鸦羽长睫,回神道:“白日里整理母亲留下的旧物,见物睹人,难免勾起些往事回忆,未成想入眠后会魇得这样深。方才情境明切,仿佛真如光阴回转一般……” 说完,不禁喟叹一声,心头无限怅然。 小尤轻拍姑娘的背,在旁安抚低言:“姑娘请放宽心,祸事忧患都过去了。如今我们投靠荣府,得以荫蔽,荣夫人是姑娘的亲姨母,对我们主仆甚为优待,加之荣公子对姑娘一往情深,若将来能亲上加亲,我们便算栖得了安稳之所。” 白婳心有所动,感念着姨母与表哥对自己的好。 借着小尤搀扶的力道,她缓缓靠上枕屏,又说道:“姨母生辰将近,我身边无宽裕的钱帛细软去购买像样的生辰礼,便想将母亲生前喜爱的那副名帖真迹送给姨母观瞻临摹,只望姨母亦能称心喜爱。” 小尤立刻道:“姑娘心意真诚,荣夫人自当慰藉,字帖本身珍贵,何况更存亲姊妹的情感寄托,这样的生辰礼,荣夫人收到后定会视如珍宝,分外爱惜。” 白婳施然弯唇,放下心来,她叮嘱小尤尽快出府寻觅巧匠,抓紧定制专门盛放生辰礼的精巧匣盒。 小尤灿笑应声,心头暗暗惦想着,等荣夫人生辰一过,是不是也该把姑娘和荣公子的喜事日程往前提一提了? 既然早晚都是一家人,何必不叫姑娘早点儿安了心呢。 …… 荣夫人生辰当日,沉香苑内彩绸飘舞,锣鼓声响,一派欣欣然的热闹之象。 府内广散柬帖,邀请了不少季陵本地的缙绅官眷及富户商眷登门参宴,宴会席面奢侈丰盛,按当地规格来说,不算小办。 白婳刻意等到宾客们纷纷落座吃上筵席后才姗姗来迟,从后院门俏摸进来给姨母贺祝。 如今她寄居别府,不愿抛露风头,加之父亲生前罪臣的身份,万一被人眼尖认出,免不得会遭受些暗地的编排。 自从白家获罪,她一夜从京歧伯爵府的风光嫡女跌落成俜伶无依的庶人孤女,见惯了人情冷暖,也受尽指指点点。 眼下既已离京投亲,远离祸事旋涡,白婳只想安稳度日,不愿成为不相关之人的饭余谈资,更不想被同情怜悯的目光看待。 故而不得已,只好在公开场合避人眼目。 沉香苑主厅内室,只荣夫人和荣家的两位小姐在,今日生辰礼收得不少,三人正一齐记册归库,方便日后还礼。 听到进门动静,三人同时停了手里动作,前后朝门帘处投去目光。 珠帘被人掀开,玎玎玲玲脆声作响,白婳明媚艳治的面庞晃入,黛眉檀唇,皙肤莹润,打眼一瞧,犹如寺窟壁画里的飞天神女,姿态气度皆卓然不凡。 站定后,她落落大方欠身施礼,曾经由宫里嬷嬷亲自训教出的规矩身段,对比远京辖地的姑娘们而言,动作实在赏心悦目得多。 白婳只顾礼节到位,不想落在二表姐荣迟菲眼里,自己的有礼恭谦都成了矫揉做作,连带睨瞧她的眼神都充满了审视与不屑。 荣夫人笑着上前,体贴将人扶起,眉眼慈和道:“婳儿来迟了,等会儿入了家宴,可得多喝两盏温酒。” 白婳笑靥点头,亲昵挽上姨母的手臂,眼神示意小尤上前献礼。 小尤抱着做工精湛的黑漆描边匣盒走近,手臂前伸,把物件递去。 白婳道:“姨母,这 是为您备的生辰礼,薄礼份轻,望您笑纳。” 荣夫人神色慰然,伸手爱怜地抚了抚白婳的肩头,温声柔语:“婳儿素来贴心懂事,不知要比你的两位表姐强上多少。” 白婳不与人争先,闻言立刻谦然回复:“两位表姐才是真的孝心感召。听说大表姐特意拜访私人藏家,花重金为姨母寻来前朝妃子娘娘佩戴过的梦蝶轩藏金化钿作贺礼,二表姐更是辛苦找寻江南的名手绣娘,为姨母裁绫特制了数件十二破黄紬间裙,姐姐们费的心思实在比婳儿要多得多。” 大表姐荣迟芳道:“都是姊妹们的心意,无论轻重,只管心意到了母亲便是高兴的。” 二表姐荣迟菲却不以为意,目光落在小尤捧着的匣盒上,仰着下巴道:“神秘兮兮的,里面到底放着何物?白表妹出生高贵,曾经可是名冠京歧的大美人,往年生辰时定有不少簪缨公子围上来给你送礼吧,你便是随手拿出来什么不起眼的,都能叫我们商贾人家看得愣眼觉稀奇。” 闻言,白婳脸色微变,这话表面听着恭维,实际却无异于往她伤口处插刀子。 白府获罪,一应财物充公,就算白婳先前用过些珍稀物,也早都是过去式了。如今物是人非,她没了伯爵千金的体面头衔,只是一个寄居他府识人眼色的孤女,哪里有多余财帛。 姨母收留自己,已然尽了仁义,白婳心念其恩,并未回应二表姐的刁难。 好在姨母并不偏帮,察觉此话欠妥,立刻蹙眉一叱,训呵道:“迟菲,莫要口无遮拦,做姐姐的要有做姐姐的样范,你胡诌些什么?” 荣迟菲被责,不甘心地努努嘴,言不由衷地应付一声。 荣夫人收回瞪视,看向白婳,面色恢复温煦,她接过贺礼,目露期待地当众开匣。 木盒一开,未见任何珠光宝气,有的只是一卷朴素带墨香的字帖。 虽看似普普通通,但有广识之人会辨得此物不俗,前朝书法大家颜芾的真迹,可是千金难求,白婳并非行家,无意多言名帖的金钱价值,只道母亲生前爱惜。 “姨母,这是母亲的旧物,她平素喜爱字画,自己也爱钻研,当初我们离京时匆匆慌慌,又经官兵搜查,这是好不容易藏留下的,我见姨母也爱临摹,便备了这份薄礼。” 白婳自谦说是薄礼,荣迟菲竟是当了真。 “什么啊,就几张纸?白婳,我母亲可是待你不薄,甚至不惧人言可畏将你收留家中,结果一年只过一次的生辰还被你如此敷衍了事。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自己私藏着小金库呢,平日里吝啬着不往外拿也就算了,今天母亲过生辰你还这样抠门,这一年多以来,你吃吃喝喝都在荣府,真是脸皮厚的可以。” 荣迟菲咄咄逼人,俨然一副市井妇人的泼辣之态。 白婳手指藏在袖袂里,此刻用力掐着自己,隐忍着只言未发。 荣夫人一副头痛样子,急厉声说:“迟芳,还不快把你妹妹拉走,这是疯魔了不成,晚上的家宴也不必她来了,叫她到自己房里去面壁思过!” 等两个女儿离开房间,荣夫人满脸歉意地看向白婳,宽慰之余,只道自己教坏了孩子。 第2节 白婳哪里有过分苛责的立场,当下寄人篱下的处境,无论她心里如何委屈愤恼,能做的只有宽容谅解,懂事大方。 可当年她在京歧名盛时,也是一副被父母惯养出的娇纵性子,然世道多舛,几经沉浮,她那点爪尖锋芒,早被磨平罢了…… 白婳收回思绪,低低问道:“这副字帖,姨母可喜欢?” “啊……”荣夫人短暂迟疑了下,重新睨看向那黑漆匣盒,脸上堆起笑意,“自是喜欢的,礼轻意重,只要是婳儿的心意,姨母都喜欢。刚刚迟菲的话你别放心上,你纵有钱财傍身那也是应该的,姨母视你为亲生女儿,只盼愿你能过得好。” 闻言,白婳略有所思,她抬了下眸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斟酌着把话咽了下去。 她轻轻点了头,作乖顺模样,把困疑摁压在心里,未再继续言语什么。 …… 晚间,宾客离府,只余近亲之人围聚家宴。 姨母虽严令二表姐闭门思过,可经姨夫一说情,姨母便在得白婳大度的原宥后,吩咐仆妇把二小姐唤来一起用餐。 这般轻拿轻放,小尤在后面气得不行。 白婳则面不改色,寄人篱下者应知自己为客的本分。 菜上齐了,桌上氛围却并不热络,姨夫话少,荣迟菲绷僵着一张脸,还在不悦置着气,姨母偶尔与她或者大表姐闲聊两句,更多时候是在翘首朝门口抻望,盼着儿子早点归家。 半柱香时间过去,趁着饭菜还未凉透,荣临晏终于风尘仆仆进了院门。 听到脚步动响,姨母眼神一亮,立刻起身招呼,两位表姐也笑着与兄长搭话,但荣临晏回应淡淡,只在目光扫过白婳时,微微落定,又不动声色地凝深。 他白日事忙,负责剑馆的门生遴选,没空回府,晚上回来第一件事自是为母亲贺祝生辰,又言道说礼物已送到沉香苑。 荣夫人闻听,按捺不住性子,立刻要起身去瞧。 荣临晏拦住母亲,无奈笑道:“母亲莫急,礼物放在沉香苑又跑不了,等会儿看也是一样的,今日收了这么多份礼,难道还急我这一件不成?更何况我饥肠辘辘,眼下只想沾母亲的光,尝碗热汤汤的寿面果腹。” 荣夫人对独子的溺爱溢于言表,言辞皆露,她拍着荣临晏的手说:“你的自不寻常。” 这话一出,引得荣迟芳、荣迟菲两人故作恼气的一声‘哎呦’,只道母亲偏心不公,其父荣彭远也捋着髯须,附和畅笑两声。 荣夫人笑骂他们调侃自己,边笑边吩咐一旁仆妇去把半凉的饭菜拿去厨房热一热,再将寿面尽快下锅盛来。 仆妇应声退下。 白婳看着眼前画面,只想这才是温馨的家常氛围啊。 她在旁插不上嘴,格格不入,默默低下螓首。 荣临晏的注意力实际始终不离白婳,虽与母亲交谈着,但余光不时便往旁侧瞟去。 等落了座,他便立刻转身,看向白婳问:“不知婳儿妹妹给母亲备的什么礼?” 话音落下,荣迟菲兀自嗤笑一声,带点隐晦的嘲意,被荣夫人瞪了一眼后,她立刻识相地轻咳一声作掩,好像刚刚只是因不小心被呛到才出的声。 荣临晏的关注点只在白婳这里,并未在意二妹的不规矩。 白婳微笑回复表兄说:“一副字帖,薄礼而已,比不及兄长与阿姊们的心意。” 荣临晏看着她,眼神很是温柔:“母亲素爱临摹,你送的礼物最合母亲心意。” 荣迟菲瘪了瘪嘴,故意拆台:“阿兄,你都不知我和阿姐送的什么就妄下定论,看来你是只管你的好妹妹,不管自己的亲妹妹。” 荣临晏并不娇惯:“你们还不都是那两样,左右离不开绮罗琳琅,钗环粉黛。” 荣夫人附和儿子这话:“还是你了解她们,猜的正是呢。” 说话间,去热饭菜的仆妇们去而复返,将餐盘重新上桌摆放。 荣临晏忙了一天许是真的饿了,进餐时规矩未语,很快一碗素面入腹。 白婳在旁体贴为其添了回菜,荣临晏诧异看过去,有点受宠若惊,眼神不由温热热的。 两人没有交谈,但眼神暗晦流动。 此幕映进旁人眼里,荣府之人各怀心思。 荣夫人见怪不怪,没有多余反应,荣迟菲则不悦拧了拧眉,心里暗讽那会暗送秋波的小蹄子真是孟浪做派,平日尽想如何勾引她兄长。 白婳自然察觉荣迟菲的灼灼盯视,她假意不知,对上表哥的视线,故作赧状。 荣迟菲暗自咬牙,心头闷闷更气。 …… 家宴散场,女眷们各自回院。 荣临晏被父亲荣彭远单独唤去书房,原以为自己已经掩饰得足够好,不想还是没躲过父亲的敏锐眼力。 “临晏,方才桌上看你面色隐隐带忧,是有何事愁虑?” 面对父亲,荣临晏坦言:“今日,大将军王亲临季陵,城门挂贴,意欲寻得一名武艺卓然的剑客来作自己的左右手,这恐怕是我争入仕途的最后机会。” 此话一出,荣彭远立刻目光凝定,问:“当真?那告贴是指明只寻剑客出身的高手?” “是,我已亲自确认看过。我荣家世代皇商,承蒙天恩,富甲一方,亦得殊荣,赐封官衔。然新帝登基,改制革新,收回委任,使我荣家子弟有志难酬,身份骤跌,逐渐没入寻常商贾之流。我原以为此生难展志向抱负,怎料天恩重施,又降临到我荣氏子弟头上。” 随着荣临晏的激昂之词落定,其父荣彭远眼底同样难掩激动之色。 荣家并非普通商贾,曾几何时也荣耀辉煌过,奈何三年前新帝登基,肃清立威,荣家被杀鸡儆猴,这才不得不舍了富贵,断尾求生。 做不得皇商后,荣家便在季陵开设剑堂,收教门徒,剑术发扬,可内心又怎甘心只作无禄武夫。 他不甘,他的儿子心怀凌云壮志,自然更不甘! 荣彭远只念是祖宗庇佑,祠牌显灵,看向儿子目露无限期许:“论剑法精湛,季陵子弟无人能出你之右,这大将军王左右手的位置,非你莫属,若公开遴选,何人能与我儿争先?” 荣临晏未雨绸缪,眼中闪烁的光亮微微暗寂,眉心稍蹙,说道:“倒是还有一人。” 荣彭远:“谁?” 父子俩相视一眼,旧日记忆浮现,默契想到同一个名字——宁玦。 一年前来到季陵的孤身剑客,暂居陵郊岘阳山上,无宗无属,剑法诡谲,手沾杀戮。 并且其所用剑式与荣家祖传剑法很像,双方虽未真的交手比试过,但对方实力显然不可小觑。 若宁玦也被告贴吸引,有入仕之心,或将成荣临晏的劲敌。 思及此,父子俩面色沉凝。 …… 荣临晏从父亲书房出来时,夜已深浓,露气湿重。 他迈步正要往自己院中去,余光扫到墙角一隅,一抹被夜风吹起的浅色裙裾正如波荡漾。 荣临晏心头一喜,脚步立刻转了方向。 “婳儿,你怎在此?” 白婳等候时间不短,秋夜风凉,她身着单薄,被风拂曳得面色微白,身形瑟瑟。 荣临晏见状心疼不已,忙上前站到风口处为她挡御:“怎不多穿些,小尤在何处,竟都照顾不好你。” “是我想单独来见表哥,故而遣她离开。”白婳解释着,将手中食盒递了过去,露出一截白皙皓腕,实在招眼,“白日里给表哥做的蜜酥桂花软酪,不想你回来得晚,饭后又被姨夫叫走,便一直无机会给你。” 荣临晏接过,眼中疲意尽散,只余隽隽温情:“婳儿有心,待会儿我回房间吃。” 白婳点头温笑,依顺模样,注意到不远处书房的烛光熄灭,犹豫着发问:“表哥可是遇到了什么棘手难事,婳儿可否能出力相帮,为表哥解忧一二?” 荣临晏看向白婳,眸色忽而深晦,半响,终是欲言又止。 第2章 完璧之身 夜半,荣临晏翻来覆去睡不着。 思绪的钓线起起伏伏,一边回味着表妹看向自己含情默默的眼神,一边再忆起为了剑堂未雨绸缪的谋计。 宁玦此人,剑锋精绝,不可不防。 去年秋,他初来季陵便将上门邀战的付威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甚至只在十招内便轻易决了胜负高低。 付威作为归鸿剑堂的副堂主,剑艺可谓不俗,实力更只在荣临晏一人之下,可是荣临晏却无十足把握,能与宁玦一般,只在十招内将其攻溃击败。 宁玦深不可测的实力,引得荣临晏心里极度的不安与忌惮。 但是人总有弱点,宁玦表面看似冷情冷性,实际还是难逃男人天生的劣根——传闻中,宁玦贪色,且眼光极高,寻常女子姿貌难入其眼。 如今整个季陵,公认的第一美貌的女子是谁,唯自家表妹白婳莫属,曾经的京歧明珠,落魄季陵,宝珠蒙尘,还要被他们如此谋算。 荣临晏心里深深的耻愧。 可是,面对成为大将军王左右手那一步登天的机会,荣临晏不想承冒一点不可控的风险。 深夜中,他闭了闭眼,似乎已经有了决定。 …… 荣府,兰香居内。 过了午膳时刻,白婳想消消食,遂点上熏炉,趁着日光正好,立在桌案前临了副字帖。 同样是颜芾大师的墨迹,但她临的只是誊抄本,行囊里唯一的一幅孤本前日里她已经送给了姨母。 因为母亲喜爱书法的缘故,白婳自幼受熏陶,又经由名师指点,练得的一手行楷小字娟秀清健,笔法灵动,还曾被私塾里的博学大家当众称扬过。 姨母同样爱好临摹,却很少见她展示成品。有时能见两位表姐书写落墨,大表姐的字规规矩矩,算得行齐工整,而二表姐的字歪歪扭扭,不成方圆规矩,实在难以入眼。 白婳静心运笔,小尤在旁手执墨锭,慢慢圈转研磨。 磨墨是个慢功夫活,讲究细致,不可急切,而小尤却是个跳动坐不住的性子,遂磨着磨着,思绪不可自控地飘远。 她想到荣公子,又算算日子,随后小声提起话题。 “姑娘如今已经出了孝期,荣夫人生日过完,应当该准备张罗姑娘与荣公子的婚事了。” 白婳原本专注凝神,闻言心头一乱,手下不稳,一个竖直的笔画生生给写偏了。 “小尤……”白婳嗔她一眼,满眼可惜地看着自己将要临完的一副字,不忍叹口气道,“此事何时轮到我们思量,姨母心思深,我猜不透她所想。” 小尤只盼自己快些心愿成真,忙道:“姑娘与荣夫人沾亲,这桩婚事,荣夫人自是喜闻乐见,愿意亲上加亲的。” 白婳思吟着没有言语,眼神中现出几分伤怀与茫然之色来。 小尤见了姑娘这副模样,心里着实不好受。 第3节 曾几何时,白府冠荣,姑娘才貌殊秀,昳丽艳绝,美名远近皆闻,京歧多少伯爵公侯子弟有示好之意,甚至连前太子,都曾有结亲意图。若非后来瑛王起兵,承了帝位,囚了太子,绞革肃清东宫余党,姑娘说不准还真有做皇后的命。 想当初,表公子来京走亲,能进得白府内院见到姑娘的面都是殊遇。 而如今,白氏衰微,姑娘下嫁于一商户公子都还要看旁人脸色,真是时过境迁,云泥之别了。 小尤不忍看姑娘愁绪深深,便安抚劝道:“姑娘莫伤神,就算荣夫人不急,荣公子对姑娘情切意笃,想来也会尽早拿定主意的。” 白婳并未继续话题,心头惦念着旁事:“前日去沉香苑献礼,我听姨母弦外之音,似乎是以为我藏了家私。” 小尤惊讶瞪圆了眼睛,轻轻喃语:“怎么会?只是二小姐一贯想压姑娘一头,才会恶语相向,荣夫人她不……” 正说到这儿,院外忽的传来步履走动的动静。 小尤谨慎止了口,挪步到窗楹边去瞧望。 看清来人,小尤眼光一亮,口吻更带几分惊喜:“姑娘,是荣公子。” 表哥晌午时刻还在家中,白婳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放了笔,坐到妆奁前梳整发鬟,检查妆面,又抚了抚钗簪。 重新起身时,荣临晏正好迈过门槛,进入到外间。 “婳儿,是我,时下可方便说话吗?” 白婳声音婉柔:“方便的,表哥请进。” 荣临晏掀开珠帘入内,一身靛蓝锦缬袍衫,脚踏云头履,轩然伫立,如松霞举。 白婳上前两步,冲其含蓄施展笑颜,发簪曳摇,桃靥晃目。 荣临晏凝目看着她,眼神如常温柔,却没像平日一般立刻无拘启齿,而是将目光有所意味地扫向小尤。 小尤会看眼色,察觉立刻会意说:“我去外面给姑娘和公子沏茶。” 顷刻,内间只余白婳与荣临晏两人相面而坐,白婳看着荣临晏略显严肃的神情,心头隐隐不安,具体又说不上来。 表哥显然有事要说,但大概不会谈及婚事相关,莫名的,她心头团聚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荣临晏终于开口,启齿艰难:“前日,婳儿询问我是否遇到了什么棘手之事,当时我未坦明,实际近来确有一事令我昼夜辗转,食不知味,卧衾难眠。” 白婳一愣:“究竟何事令表哥挂心?” 荣临晏颔首,对她大概讲述了遍大将军城门张贴的前情,言语间透露出自己对大将军王左右手位置势在必得的决心。 当然,说到 最后,他含晦提及到自己潜在强劲的竞争对手,宁玦。 “宁玦此人,无宗无属,傲慢无礼,曾数次开罪于我季陵正宗剑门。有知其底细者外传,宁玦在江湖上做着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杀手勾当,手沾鲜血无数。偏偏这样的人,剑法竟与我归鸿剑堂的剑式有同宗相似,不可低估,我亦无完全把握能取胜于他。” 白婳屏气安静听着,这些江湖事,以往表哥从不曾在她面前主动提起。 荣临晏面容正肃,语气愈发沉重,继续道:“若他登擂,拔得头筹,占得那位置,我将再无入仕之命,余生恐黯淡如芥尘,季陵的剑门子弟更同样再无颜执剑……如今,唯有遣信赖之人潜于宁玦身边,探其虚实底细,明其剑法剑招,才能知己知彼,有一招制敌的可能。于荣家而言,这是恩情胜天的,于我,更是恩同再造,永不敢忘。” 白婳羽睫轻颤了下,无法假装不懂表哥一番恳切言辞下暗含的弦外之音。 尤其他的眼神,此刻充满愧疚与不舍,眼底血丝密布,显然当初做下决定时,也是痛苦非常,极度挣扎。 白婳喉咙有些发堵,好像有无数的棉絮滞进口鼻,塞了呼吸。 她缓了缓,怀着一丝期翼,声音细若蚊蚋道:“表哥所说的信赖之人……是我吗?” 荣临晏错过目去,没有直言。 可这态度,不就是默认? 一瞬间,白婳只觉身坠冰窟,面颊苍白,手脚发麻。 “婳儿,待你帮我探明宁玦的底细,详记下他从不外露的二段剑招,我定有把握将他击败于剑下。荣氏此番能否重获入仕荣光,皆在此一搏,当我登擂拔得头筹之际,便是应诺迎娶你为我妻之时……婳儿,你可愿为我们共同的将来,搏上一搏?” 荣临晏情绪起伏,目露激昂之色,甚至没忍住地失礼握上白婳的手,却察觉她的手温竟是这样的凉。 像寒冬深潭临渚的水,掬一捧,冰入骨。 他试图去暖一暖,却无法快速渡温,心头不禁颓然一叹。 白婳目光失神落在虚无处,默了许久,巍巍出声:“为何,是我……” 荣临晏声音发哑:“宁玦心思缜密,对季陵剑门早有戒防之心,故而欲行窥私之事,需得寻一生面孔。” 来到季陵一年,白婳顾忌着自己罪臣之女的身份,鲜少出门,更除荣府中人外,从不与旁人结交。季陵不少人闻她美名,换着借口邀约,想要一睹芳容,皆被白婳拒绝。 她怀着不为荣府招引麻烦的用心,最后却正好成全了表哥的谋计。 如今想来,实在讽刺。 可她哪有选择的权利,立于他人屋檐下,随波逐流,盖不由己。 白婳眼眶微微发酸,强忍住泪意道:“如表哥所言,那剑客性情无常,我潜留在他身边,如何保全性命?” 荣临晏立刻保证:“他拿钱做事,从未有枉杀无辜之例,况我计划周全,定确保表妹毫发无伤而退。” 木已成舟,恐怕表哥早已替她做了决定。 白婳最后问道:“姨母她们,可都知情此事?” 荣临晏摇头,语重心长说:“不知。此事由我一人斡旋,事后你方能顺利嫁我。” 这话有些深意。 当今世道,女子名节之事大过天,表哥所求,无异于将她往火炕里推。 但他同时允诺,事毕娶她,是他真的不介意她是否为完璧之身,还是当真自信计划周全,能够保她全身而退? 白婳咬了咬唇,随着一行清泪滴落,无声无言地点了点头,当作准予。 第3章 初见宁玦 季陵城内,望月酒楼。 二楼雅间里,一身着墨绿色襕衫,头戴白玉矮冠的年轻男子耷拉着眼皮,正闲适饮着酒。 桌子对面,站着三个人牙子,此刻面面相觑,神色泛难。 臧凡将手中酒杯一撂,大言不惭道:“宁公子眼光高,寻常丫头哪入得了他的眼?既要貌美,又得温娴,皮肤黑的不要,嗓音粗的不行,腰肢细到一尺六最宜,能临得一手好字者为先。” 反正宁玦没来,如何胡诌尽数由他。 原本买个丫头是件简单事,但有些人想暗地里玩阴的,宁玦懒得费心去计较,偏偏他有这个闲空,可以好好奉陪。 站在最前面的人牙子出声嘀咕道:“公子,您这到底是买粗使丫鬟,还是皇帝选妃啊,要求忒高了些吧。” 臧凡眉心一厉,立刻拍桌反驳,弄出的动静不小:“寻常门户的管家买粗使丫头,可不会白白给你二百贯钱。我们公子既然要求高,钱帛自然到位,若是你们没有适宜人选,就不必带人过来充数白白浪费口舌了,这钱自然不是你们能赚到的。” 等人牙子们灰头土脸都走了,臧凡啧了声,准备继续饮酒。 只是酒满瓷釉还未入口,刚刚站在屋中角落一隅,最不起眼的那个身形矮瘦的人牙子,忽的去而复返,重新进门,满脸堆笑着朝前举了举手。 臧凡挑眉,开口问:“怎得又回来了?莫不是这么快就想到了新的人选?” 人牙子呲嘴一笑,露出一嘴黄牙,殷勤道:“正是呢,小的突然想到一人,或许能达公子的高要求。” 臧凡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季陵瓷商李富户家新卖出了个丫头。这丫头长得楚楚貌美,倒也没犯什么错事,只是因为长了一张祸水脸,便被主母防备着变卖了。也正因为长得好呢,价格着实不便宜。” 臧凡问:“钱不是问题。人在哪儿,能带来瞧瞧吗?” 见生意有戏,人牙子眼光亮了亮,赶紧回复:“能的,请公子在这儿饮酒稍等片刻,我马上把那丫头带来。” 人走了,臧凡嘴角噙着的笑意慢慢冷淡下去,眼神也转而如隼锐利。 那些自诩正宗剑门的无耻之徒,尤以荣家为首,打着继承已故剑圣独家秘传剑法的噱头,招收门徒,广为牟利,甚至为固自己的正统地位,排除异己,将一切不同流者打为异类,对准矛头。 实际上,他算个狗屁的正统! 宁玦当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调查,没有闲心去计较这些江湖虚名,容得他们这些跳梁小丑一时造次,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一再迁就,甚至纵着他们跳脚到眼皮子底下来放肆。 埋伏细作,窥私情报,都是他们玩到不玩的老招数了,敢在他们面前班门弄斧,自以为聪明,实际上是蠢得可以。 宁玦派他过来,交代把尾巴处理干净,臧凡却不想草草了事,于是配合着演戏,倒想看看那姓荣的会使出什么伎俩手段。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人牙子脚程麻利地上到二楼,立在门槛后,躬身屈腰地敲了敲门。 臧凡抬眼瞧过去,目光扫向他身后,见空无一人,不禁耐心不足。 “人呢?” 人牙子嘿嘿一笑,往后瞅了眼,示意言道:“白姑娘,请进吧。” 随他声落,一只小巧精致的鹅黄绣鞋迈过门槛,素娟裙裾泛起不规律的褶痕,像游漾起伏的青江江面。少女肌肤很白,妆容很淡,头上挽着极简单的发髻,没带任何珠簪,明明是最简朴的装扮,可那双明亮的乌溜溜的眸子一睨,却浑然天成出几分模仿不来的贵气。 臧凡看得有些发愣,脑海里不合时宜冒出个想法,眼前这姑娘的姝丽颜貌,怕是能压过季陵最络绎火热的春楼头牌。 当然,拿良家女去做这样的比较实在僭越无礼,倘若不谈这些俗的,单论此女气质,真可谓皎皎如仙姝下凡了。 臧凡颇是看不上荣临晏,自不愿相信他身边还能有这样的绝色佳人可供差遣驱使。 待理智平复,臧凡不再心神荡漾于那女子的气韵貌美,眼神下睨,带上威凛的审视。 他不苟言笑道:“姓名,籍贯,报上出身吧。” 闻言,那人牙子上前半步,张嘴要主动帮着介绍。 臧凡拂手,示意他住嘴,要姑娘自己言报家门。 白婳只当眼前之人就是宁玦,时下紧张垂眸。 虽然腹稿早早打好,话术更事先练习过多次,但面对面与人言谎,她还是难抑心虚,心脏发慌砰砰得厉害。 “小女阿芃,季陵石邑乡人,因兄长烂赌成性,赔光家产,故而被卖给城中做瓷器生意的富户李家, 以此赔贷。后因主母不喜,再被发卖,如今无处可去,望公子能好心给予阿芃一落脚之地,阿芃自伺候好公子起居,绝不怠惰。” 白婳说完,纤弱袅袅地伏低身子,神色哀伤,眼眶泛红,怏怏垂泪,一副我见犹怜之态。 臧凡收眸,心头又是一跳。 他久没表态,白婳心里没底,抬起头小心翼翼询问:“公子可能留下我?” 臧凡回过神来,想到这女子蒲柳之态下包藏着一颗蠢蠢欲动的祸心,怜悯之感瞬间荡然无存。 他视线落定,从上到下审视过对方的肩头、腰肢以及手臂腕口,不敢放松警惕。 第4节 若是习武之人,这些部位会细微有别于常人,但此女伪装得甚好,竟在审视中完美掩饰了所有习武之人该有的特征。 臧凡有意试探,趁其不备出手,虎口一曲,直逼对方脆弱的脖颈,目光更气势汹汹,夹带几分狠厉。 白婳见状一惊,双腿发软,后退时被绊住,于是脚步踉跄着瘫坐到地上,幸好及时扶住了桌角边沿,才勉强不至于磕伤。 臧凡伸手落了空,对白婳故意藏拙的怀疑更甚。 “……公子何意?” 白婳忍惧开口,试图做自救周旋。 她不知道自己身份是否已经暴露,目前能做的只有充楞拖延,并期盼窥于暗处的表哥能及时前来搭救。 臧凡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做宁公子的贴身丫头,不会点武艺怎么好?” 说罢,竟从怀里掏出了利器。 他动作快又连贯,白婳甚至都没看清他拿出的是什么,就被锋利的冷兵尖头对准。 求生的本能促使她艰难起身,撒腿便跑,可腿心战栗,用不上力,没两步便一个趔趄,身形要倒。 旁边是一架花鸟刺绣四曲屏风,白婳慌乱之下伸手扶靠过去,却不小心将屏风撞倒。 “哐啷”一声,屏风倒下。 同时,一抹淡白色的衣裾半角虚虚渺渺飘进她的视线范围里。 屏风后面,竟不知何时站了位气度翩翩的公子,容貌不凡,眉目疏淡,闻声睨了她一眼,却无任何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好似事不关己,游离界外,就算眼前见血也全然无所谓。 这些,是他冷漠眼神透露出的含义。 可白婳管顾不了那么多,此刻不知状况,瑟缩在房间角落里的人牙子定是指望不上的,她不明眼前这位公子是何身份,但近距之内只能寻助于他,便决定咬牙赌上一把。 于是,她冒昧伸手拉住对方的手臂,躲其身后,死活不肯放手。 白衣公子迟疑了下,没有强行甩开她,像是懒得计较纠缠,便直接将她忽视。 冷镖直冲过来的锋锐与力道不减,白衣公子随意抬起手中剑鞘,抵力一转,危机轻松化解。 看清来人是谁,臧凡不满一啧,心道这家伙来得真是不巧,他刚刚差点就试探出了这女子的功夫虚实。 实在坏他好事。 “等你饮酒,迟迟不来,我当因什么耽误了脚程,原来是望月楼的酒比我那里的好饮。” 白衣公子开了口,声音带点慵倦,却又清冽得好听。 原来两人是认识的,白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瞬间有点不知所措。 臧凡眼神饶有意味地看了白婳一眼,说道:“哪里的话,兄弟为你办事,自当竭力,虽选个丫头而已,不算什么大事,但季陵那些剑门对你常不怀好意,我担忧他们会趁机捣乱,故而挑选得严格一些。” 白婳脸色微变,这才终于意识到,方才对他气势汹汹出手之人并非宁玦,而真正的宁公子,此刻就在她眼前。 怪她方才心神不宁,不然早该从言语中判断明晰。 宁玦没看白婳,只瞥了眼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的人牙子,说道:“买卖而已,你情我愿便成交,不成则一别两宽,何至于动手?” 臧凡收了镖,应付一句:“剑客游于江湖,随身丫头自要选胆子大些的,我不过试探一二,谁想她如此怯弱。” 宁玦偏过目,像是终于发觉屋内还有一人。 他视线落定在白婳因恐惧而略显苍白的面庞上,审视问道:“为何还不松手?” 白婳窘迫,反应过来立刻松开,又后退半步。 同时,脸膛不受控制得泛了红,虽是很浅的程度,但依旧没逃过宁玦的眼睛。 江湖上风风雨雨,打打杀杀的事儿见惯了,这种小女子的赧色……宁玦倒觉得十分新鲜。 臧凡方才没试出白婳的武功,一时只觉这女子伪装厉害,估计是个狠角色,自然不想留她在宁玦身边当祸患。 于是说道:“我不过试探,谁知刚一出手就把这丫头吓得软了腿,如此没有胆性,如何跟着你?走吧走吧,回去喝酒去,今天这批都不行,兄弟改天再给你物色别的丫头。” 臧凡说完,从怀里掏出些碎银子,扔给人牙子,给他当个辛苦跑腿费。 宁玦没有言语,见臧凡迈步,便也跟着要走。 白婳从失魂状态回过神,想起表哥的殷殷叮嘱,顿时鼓足勇气,硬着头皮开口争取。 “宁公子请留步!”她出声阻拦,解释说道,“我,我并非胆小,只是刚刚事发突然,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才会慌不择路。听闻公子居于岘阳山上,过着避世野居的闲适生活,如此,又何需身边丫鬟如打手一般胆大干练,体格强硕。阿芃愿跟随公子身边,尽忠尽力,照顾好公子的起居生活,只求公子能予我一安顿之所。” 声音娓娓,咬字温软,实在悦耳。 宁玦回首,眼前那张如花似玉,我见犹怜的娇靥竟明目张胆弯起唇,骋目流眄,浅浅对着他微笑。 一旁臧凡见状,戒备心想,好一出赤裸裸的美人计! 宁玦没有答复,白婳忍住心中惧意,抬头迎上对方的目光。 到此刻,她才敢去仔细瞧他。 宁公子身量优越,竟比表哥还要高些。五官没有不出挑的,俊美无俦,如画中人物,若非要捡出一处说,那便眼睛吧,剑眉星目,瞳眸深邃,眼底好像漾动着一池星河,熠熠明亮。 皮肤也白,与他身着的凡白色衣袍相映衬,整个人显得那么遗世独立。手执剑,剑鞘锈青发旧,虽握着武器,但周身气场并不锋锐刺人,不像时时经历刀风剑雨的江湖中人,倒是如同国子监里年轻的讲学先生一般,温隽和雅。 与表哥所形容的阴戾之徒,相差甚远。 不过很久以后,当白婳了解到宁玦真实的性子,才知今日对他的初印象是多么可笑又荒唐。 何谈温隽?他分明如虎狼! 人是臧凡寻来的,见宁玦不允不否,臧凡主动代替表态道:“姑娘请回吧,方才你没通过考验,更没达到我们的要求。” 宁玦像是默认了这个说法,面无表情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白婳,言简意赅道:“救急用。” 这是他进门后,对她说的第二句话。 白婳呆呆看着手里突然多出的银两,诧异于他的好心,一个凶恶之徒的好心。 只是手中银子的份量不过五十,她心头沉压的重石却足足重过千斤。 眼下恐怕是最后的争取机会,白婳焦急如受炙烤的蚂蚁,情急中,她蓦地想起表哥曾对她隐晦提起过,宁玦好女,贪色…… 其面相并不像淫邪好色之徒,可白婳经历过家族落魄,体会过人情冷暖,早已看清人心叵测,更知得千人千面,人不可貌相的道理。 思及此,她心底冒出大胆试探的主意。 第4章 美人计谋 宁玦转身,将要跨过门槛时,身形受到阻力,不禁脚步一顿。 后面,一只无骨似的柔荑小心翼翼拉住他的衣袖,宁玦不耐烦回头,对上一双怏怏怯怯的美眸。 对方瞳眸泛红,一副楚楚脆弱之态,如同丛林中受伤祈求相救的小鹿。 一般人用这样的眼神相望,大概会激起相视者的同理心与怜悯心肠。 可这女子顶着一张活色生香的仙姝靓靥,扭捏着娇娜的体态,青荷淡色的衣衫也在方才惊恐中凌乱敞了领,露出脖颈下白皙凝脂的一片雪肤。如此,再用这般求怜的眼神去瞧人,激起的便不是同情心,而是占有欲,尤其男人的占有欲。 宁玦不动声色,静静看向她。 白婳屏息回视过去,眼波漾动,很清楚自己优势在哪。 曾经名动京歧那些 年,她耳边听到的夸赞恭维,句句不带重样,如今特殊时刻,紧要关头,她自恃貌美,行引诱之事,心下觉耻,可又别无选择。 衣衫凌乱,领口微敞,此刻她的面目定是不成样子的,映在男人眼里又是副什么浪荡风情,她大概可以想象。 余光扫到那被表哥收买的人牙子,当下连此人的目光,看她都带狎昵之意。 白婳咬咬牙,绷着劲,几乎快没力气。 她尽了全力,结果不明,但做到这份上,应当算得不负表哥遣她来时,几乎伏低下跪的卑微诚态。 宁玦偏移目光,落在紧抓他衣袖的骨节分明且纤细的手指,他最厌麻烦事,眉头不禁一蹙,虎口也收紧剑柄一端。 刚要说什么,对方语调轻柔婉转,竟先他一步胆大开了口。 “公子……我不怕吃苦,若欠缺什么,我都可以学。” 声音如莺呖,即便纠缠,也不叫人觉得烦。 宁玦终究没有出手,可先出屋的臧凡却黑了脸色,循声不悦回过头来,撸起袖子一副要打架的架势,明显不愿再客气。 白婳迅速虚搭上宁玦的腰际,惊恐躲去他身后,以求庇护。 臧凡见状,咬牙更恨。 心头腹诽作想,此女表面装得盈盈娇弱,没准身后就藏着淬了毒的利器,她可不是什么娇花,分明是棵毒草! 宁玦横臂拦住臧凡,睨向白婳,目光带点审视:“就这么想留下?” 白婳识相松开手,再次欠身施礼:“我诚心愿伺候公子,求公子收留,容我在身边。” 宁玦眼底未露任何情绪,只疏淡回复:“我知晓了,你且回去等我消息,我考虑几日,待思忖完毕后,会叫人传话给你,如何?” 白婳犹豫,不知这合不合表哥的计划。 万一宁玦只是一时口头应付,事后找不到人,那该如何? 但这已经是她能尽力争取到的最好局面了。 白婳见好就收,不再绞缠,眼神迎着宁玦,请求的语调开口:“好,请公子想好后一定记得给我捎信,我无家可归,能跟随公子便是此生最好的归宿了。” 宁玦没应她的话,眼神与方才一样,衔着冷淡之色。 白婳侧身让开,不再阻拦他们的脚步,但宁玦没立刻就走。 他扫了白婳一眼,略有思忖,而后忽的抬起剑鞘直指向她,意味不明。 白婳被利器相逼,心头怦怦直跳,却没从宁玦眼里看出杀意,一时惊恐又惶惑。 剑鞘尖锐的一端离她越来越近,倘若对方真有杀念,她逃也逃不掉,于是干脆听天由命阖闭上眼。 等了半响,羽睫抖了又抖,煎熬中,忽觉衣领处有异样传来。 她不敢动,口水吞咽,汗毛立起,浑身都戒备紧绷着。 可想象中的痛感与血腥都没有,白婳犹豫睁眼,低头去看,只见宁玦执剑正帮她把微敞的衣领摁弄敷贴。 一瞬间,白婳心头涌出些说不明的复杂滋味。 第5节 只这半日的功夫,她先被信赖的表哥逼劝着敞衣诱人,又被陌生的剑客帮忙合拢衣衫。 委屈,茫然,又觉羞耻。 眼眶不忍发红,白婳匆匆低下头去。 宁玦看着她的反应,收回剑鞘,不理解:“怎么又要哭?方才不是已经应了你,改日给你答复?” 他先前没接触过什么年轻女子,更从未见过如白婳这般,动不动就怏怏要哭的。 白婳轻擦眼泪,氐惆言语:“只是想起自己身世,无依无靠,又无双亲可倚,一时伤感罢了。公子不必为我扰心,我回去等公子回话。” 说完,又将宁玦先前施舍的钱银递还回去,倔强不肯收。 臧凡冷哼一声,觉得她是演戏上瘾,一把拿过钱两,拽着宁玦的胳膊,赶紧将人扯走。 …… 离开望月酒楼,行至熙攘街头。 臧凡蹙眉,低声语道:“你知不知道,那是荣临晏身边的女人,今日主动上门,必不怀好意,他们以为收买了人牙子,就能瞒过我的密罗眼线?简直痴心妄想。刚刚你怎么回事,以你的眼力,不该看不出来这是一出美人计圈套,怎么还对她好言好语?” 宁玦言语无波澜:“可怜的面貌倒有些真。” 臧凡不以为意,嗤声回:“自从你与那劳什子副堂主比试时外露了孤鸿剑式,荣临晏便对你起了忌惮之心。如今朝廷上有动作,大将军王不日莅临季陵,这个节骨眼下,荣临晏派人过来不为窥私为什么?此女身份暂未具体查明,但与荣临晏应该存着亲属关系,并且凭我观察,她武艺不低,又极善伪装,定不是什么善茬。” 宁玦没心思深究此事,只道:“既是尾巴,便甩了吧。前些天我去襄城寻到谢坦,与其正面交了手。” 闻言,臧凡眼神立刻肃厉起来,哪里还顾得上想什么荣临晏。 谢坦,名号鞭魔,打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好鞭法,现居于江湖四大高手之列。 宁玦虽出师于四大高手之一的剑圣司徒空,习武天赋更远高于同龄子弟,但他先前从未与江湖前辈正面比试过武艺高低。 究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还是姜还是老得辣,不见分晓。 臧凡忙问:“可打赢了?” 宁玦如实:“平手。” 臧凡上下打量宁玦一圈,确认问:“有没有受伤?” 宁玦轻抬了下右臂,说道:“手臂轻伤,无碍,谢坦跛了脚,估计要修养大半年了。” 臧凡拧眉回忆,这才想起从在望月酒楼见到宁玦开始,他便反常地一直左手执剑。 怪他疏忽,竟未察宁玦伤势。 臧凡凑离宁玦更近一些,压声又问:“你去调查的事如何了?” 宁玦摇摇头,神色凝重。 臧凡缩回脖子,没再过多探问细节。 两人脚步继续朝前,向岘阳山方向去。 …… 季陵,石邑乡。 一村舍茅屋里,水雾氤氲,薰蜡昏昏,整个房间暖腾腾的如温泉澹澹生烟。 白婳泡在浴桶里,脸颊熟桃似的红,长长的羽睫蜷挂着水珠,将滴未滴,她整个人无骨一般软趴在木桶边缘,因水温偏高,蒸得她浑身绵软无力,眼睛微眯起,樱口轻阖着。 没一会儿,身后走近一位抱着陶罐,身着黄褐色葛麻裙衫的妇人。 站定后,那妇人将罐里盛放的羊奶倒进浴桶里,啧啧叹了句:“帮着那么多将成亲的小娘子养过皮子,还从未见过如此玉雕似的人儿,等再过几日,小娘子就能看出成效了,不仅肌白胜雪,身段也会渐丰腴。” 白婳没有言语,微微瑟缩了下肩头,忍着胸口发胀的不适。 她口渴得厉害,可身边妇人并不似小尤那般体贴周到,管你舒不舒服,能不能受用,只顾粗手粗脚继续将大补的药材秘方统统放入桶里蒸泡,想着任务尽早完成,好快收尾金。 白婳头冒虚汗,神色恹恹,没什么精气神。 思绪迷蒙中,她仿佛看到了表哥的俊颜,可一转眼,眼前的那团气雾飘远,紧接再现出的,是她熟悉又陌生的另一双男人的眉眼。 宁玦,她内心牢记住的名字。 当日,她在宁公子面前谎称自己是乡下女,并言报了家门,做戏要做全套,谨慎起见,她不宜继续居于荣府内苑,做着不露首面的深闺小姐。 正好,归鸿剑堂副堂主付威的夫人是石邑乡人,通过付夫人的关系,表哥找寻到信得过的村民人家借住,再用些银两收买,叫其帮着圆谎,把严口风,不成难事。 白婳乖顺听从表哥安排,对姨夫姨母以及小尤都谎言称道,自己是跟随表哥回京探亲,可实际上,荣府的马车根本没有驶出季陵城,而是中途折转,将她秘密带到了石邑乡下。 表哥没有跟随一道,为了避人耳目,他是差人将她送去石邑乡的,后来进村,又是付夫人的娘家人将她接待着住下,至于后面受的调教,那妇人说是夫人授意。 到今日,她已在村户家里借住了三天,日日都要受这熏蒸煎熬的苦楚。 白婳心头弥漫着无助的哀伤,被动配合时总心事沉沉,养肤丰胸,试炼体香,做着这些羞耻事,将她当玩物一样得养,究竟是付夫人自作主张安排的,还是表哥也心知肚明? 出浴后,白婳长发披肩, 身裹棉巾,赤脚走近峙于墙壁角落的一面铜镜。 她失神看着镜中人香腮凝雪,红霞铺靥的不俗风情,想自嘲地笑一笑,却怎么也弯不起唇角。 …… 翌日早,刚及五更天,天幕蒙蒙亮时,院中忽响马蹄声疾。 白婳被吵醒,匆匆拢上外衣起身,走到窗口窥望,见是表哥一身黑袍夜服,风尘仆仆策马赶至,她连忙放落门闩开了门。 表哥身上寒气很重,早秋的霜寒逼人,何况还和着夜风。 房门重新关闭,两人秘密会面。 荣临晏面色稍显急切,开口便说:“婳儿,三日已过,宁玦那边还没有任何口信动静。” 白婳错愕一愣,几日未见,表哥开口对她毫无慰问之意,内心怎么会不委屈。 想到连日里为表哥受得那些罪,羞耻,痛苦,以及隐忍……各种情绪感受交集在一起,白婳眼眶不忍发红。 她低声回:“表哥,我已尽了全力。” 荣临晏喟叹一声,意识到什么,立刻抬手扶住白婳的肩头两侧,声音安抚道:“我知你受了委屈,全怪表哥无能,怎会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你还不知道,昨日傍晚,大将军王的亲信随从已经上了岘阳山,如果我猜测不错,此刻宁玦手里已经拿到了擂台邀贴。” 白婳迟疑回:“前日付夫人来过,我与她交谈得知,表哥与副堂主也都收到了大将军王的邀贴,若是如此,宁玦此番并非算是受到什么殊待。” “那不一样。”荣临晏偏过眼,口吻不屑,对宁玦既存忌惮之心,又有轻视之意,“宵小之徒,野路剑法,岂能与我季陵正宗剑门相提并论。但事已至此,宁玦定成挡路艰石,若现在不防,将来恐坏大事。婳儿,当下形式,我们万不可再坐以待毙了。” 白婳藏于袖口的手指绞了又绞,通常紧张时,她会有这样的小动作。 “可除了等待,我们还能如何?” 荣临晏早有准备说辞:“每月临五逢七,岘阳山上会开放集市,不少季陵的商贩会担挑货品上山,当日人群密集,丛林络绎,待宁玦他们放松警惕之时,你可上山潜入,主动寻去。” 白婳面露迟难,想说什么,却被表哥打断。 荣临晏看着她,继续说:“先前,你向我完整讲述在望月酒楼里的事发情形,我有七成把握,宁玦对你是有收留意愿的。只是他身边友人警惕多疑,对你有些防备,说不准,宁玦已经决定遣人捎口信,却被那人劝拦住。若是如此,你主动寻去,不失为接近他的可行办法。” 表哥的猜测不是没有可能,只是一想到山峻路疏,丛林深邃,以及宁公子冷淡的眉目,还有他身边好友咄咄逼人的气势,白婳便不由心里犯怵。 荣临晏看出她的犹豫与松动,上前主动牵上她的手,语调放温柔道:“婳儿,带你离府前,我已与母亲商定过了,只待我们“探亲”回家,荣府便会立刻着手准备娶亲事宜。登擂比剑是我一桩沉重心事,事毕之后,你便是我心头最紧要的。” 表哥情真意切,眼底情义不像掺假。 两人对望半响,白婳终究一时心软,说不出来拒绝的话。 她只问他:“表哥可知这几日,我在乡间过得如何?” 荣临晏忙关切:“如何?付嫂子对你不好,还是她乡下的亲戚待你疏忽了?” 白婳看着他,暗暗松了一口气,调教她的事,大概是付夫人自作主张了,对方或许误以为剑堂遣她上山有献身之意,才会寻来那不入流的妇人,下那些腌臜功夫。 思及此,白婳摇摇头回:“没有,只是人生地不熟,心里总惴惴难安,眼下见到表哥,便好多了。” 荣临晏放下心来,感激地看着她,想了想,又郑重其事后退一步,向她拱手作揖。 “婳儿,为兄惭愧,此番能否事成,皆寄托在你了。” 第5章 忍惧上山 宁玦的消息始终没有捎来。 白婳不得已,在表哥的安排下,收拾行囊,准备上山。 前路吉凶未定,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宁玦并非凶恶之徒,就算厌她,也不会伤她性命。 离开石邑乡前,付夫人特意为她选换上一身农女衣裙,粗布料子,淡青色不招眼,鬓鬟上更未插戴任何点翠装饰,素面朝天,行囊极简。 因她肤底实在白皙,又经后期调养,每寸肤理都嫩得仿佛能一把掐出水来,加之面庞盈盈俊俏,气质模样根本不像寻常农女,故而付夫人专门找来敷面的黄粉,给她涂匀在脸上,又点了几处雀斑,好遮挡她浑然外散的艳妩锋芒。 出发时,白婳与季陵的商贩们同路,从城内一直走到岘阳山脚下,再沿山路继续登高向深林奔走。 行到半山腰处,可以看到散落在山路两侧的村庄,粉墙黛瓦,屋密人绸。接近村口位置,长满毛竹杂树,挑担背篼的商贩以及卖货郎们大多在此停了脚,等待村民出来交易。 卖货郎摇了几遍拨浪鼓,终于吸引着村里的孩童们前前后后追逐而出,孩子们围站在幌子下,眼巴巴瞅着卖货郎担车上的风车和木雕玩具,左瞧右瞧。卖货郎则憨厚一笑,拿出美猴王面具挂在脸上,弯腰哄着孩子们招笑玩。 白婳看着这一幕,也弯了弯唇。 她靠上路边一棵老榆树歇脚,隐在阴翳里落了落汗后,从包裹里掏出一张面饼,吃两口补充体力,之后没有休息太久,背上行囊,与人群背离,孤身继续沿山间唯一的小路行进。 上山的路愈发陡峭,弯弯绕绕,灌木深厚,越走越费力。 她咬牙坚持着,从杂丛边捡起一根细长的竹竿,勉强撑着借力。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不到晌午太阳最毒辣的时刻,她终于走到表哥向她描述的那条逶迤于山间的湍急溪流。 跨过小溪,复行百步远,重重竹林之后便是一间瓦屋院落,外围环着篱笆,门口间隔铺着青石板,石板路的尽头有一棵歪脖子的毛核木。 白婳看着树梢下落了一地的紫色浆果,对应上表哥说的一切细枝末节,于是确认眼前房屋就是宁玦的山居住处。 虽不知前路如何,但此刻倒有一种柳暗花明之感。 她鼓起勇气朝前跨步,无意间碰到矮丛里的隐匿机关,霎时,清脆异常的铜铃响声回荡耳际,又幽然传向远方。 白婳心头一跳,脚步僵住,不敢再动。 等到铃声止了,周围陷入异常寂静,只余耳边飒飒风动,给人强烈的压抑之感,好像猛兽就近蛰伏,准备伺机而起,一旦你轻举妄动,利爪便会迅疾从暗处直扑过来,锁住喉咙,要了你的命。 时间慢慢过去,可……什么都没发生。 白婳站得双腿发麻,鼻尖浸汗,心想僵持下去不是办法。 第6节 她试探性地朝前挪了一小步,见无事发生,松了口气,胆量渐渐归拢,忐忑踏上直通院门的青石板路。 站定到门口,她礼貌摇动门口的铃铛,等了等,无人应。 门没锁,白婳迟疑去推,顺利打开。 稍作犹豫,她还是迈开步子,一边向内室靠近,一边轻声唤出“宁公子”。 …… 院子不大,种着几爿菜蔬。 眼下临冬时节,要种植耐寒的蔬菜才能长活,故而除了小葱生菜并无其他。 继续往里走,越靠近中间的屋舍,鼻息间越能清晰嗅到一股苦涩的草药味,白婳注意到屋檐下的砂炉与药渣,睨眸多看两眼,暗自将这一处细节记在心上。 熬药,意味着有人染疾或受伤。 她脚步继续,提裙上阶,可这次,并没有先前那般行进顺利。 微风撩起她鬓前一缕发丝,与此同时,“嘎吱”一声,屋内之人先她一步推开房门。 木门整扇被打开,视野毫无遮挡,钻进鼻腔的苦涩药味也更加浓烈。 宁玦站离她两丈远的位置,一身净白袍衣,腰间挂兽首扣浅蓝腰带,面色冷峻,隐隐不耐,似乎刚刚转醒,神情还带恹意。 他发丝未束,如泓铺散在身后,浑然自成一副无拘肆意的姿态。 掀起眼皮看向她时,眼底全是陌生,似乎在想,这人是谁? 白婳紧张提起一口气,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躁戾的口吻斥声而出:“剑门无人了吗?几番挑衅,如今又派个弱女子过来,烦不烦?” 白婳被他气势相 逼,心脏慌跳不停,背后冷汗渗出,大气不敢出。 此刻,宁玦手里没执冷兵剑器,可他眸底直掠出的锐利锋芒,要比刀光剑影还要骇人。 白婳赶紧硬着头皮言报身份:“宁公子,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石邑乡的阿芃,先前在望月楼我们见过,当时你有收买我作丫鬟的意愿,要我回去等信,可之后我迟迟等不到消息,不得已主动上山寻来,为能留在公子身边做些努力争取。” 她言辞真切,将自己置于低位,捧高对方的同时,也想激起他的同情怜悯心。 宁玦目光依旧,不带温柔,落在她面庞上打量一番后,开口道:“样子有些变化。” 想到出发前,付夫人刻意在她脸上涂抹了黄粉,点上雀斑,白婳窘迫低下头去,那些准备都是掩护她低调上山的手段,经过汗涔涔的一路濡染,此刻她面上估计已成花猫样了。 白婳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颧额,低声回:“惹公子笑话了。这是脸上沾了污,净洗过便好了。” 宁玦视线如隼,盯着她上下审视,显然怀疑并未打消:“以你的条件,留在季陵大户人家做个丫鬟不成难事,为何执意上山找我寻罪受?” 白婳的说辞早早提前备好,当下回应不显匆忙,只管把楚楚可怜的表情演绎生动。 她施施然道:“回公子话,先前跟公子交易买卖的人牙子或许也提起过,我前一个主家是季陵做瓷器生意的李富户,因老爷对我存霸占之心,惹来主母吃醋忌惮,我被诬陷上莫须有的偷盗罪名,被变卖时名声并不好。不管偷窃还是诱主,哪一条都是大忌,如今季陵城里没有哪个正经大户人家愿意收买我,只有贪色之徒想趁机钻空子将我买回府中,方便行龌龊之事……” 说到这儿,白婳眼眶红红,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她吸了下鼻,悒悒继续道:“我以为自己终究逃不过要进虎窝狼穴的命运,不成想公子正巧有意寻个随身丫头照顾起居,那日在望月楼见到公子后我便想,若今后能留公子身边,便是我最好的归宿,也是我极大的造化了。” 这番恳切言辞中,大部分是表哥他们编臆的,但也有些话语经由她自己的润色,更显惹怜的同时,也将宁玦捧得高高的。 她将他与贪色之徒完全割裂开,给予他正面高光的赞誉,皆是出于防备之心。 闻言,宁玦嘴角扬起一抹疏淡的笑,问道:“留在我身边,就不是入虎窝狼穴了吗?” 这句话将来一语成谶,可此刻的白婳只听出宁玦的松口之意,并认为自己演技天赋极高,于是佯作满眼敬崇地看向宁玦,目光坚定,摇头否认。 “自然不是,能留在公子身边,是我之幸事。” 宁玦:“这么肯定,你了解我?” 白婳鼓起勇气,回视过去:“初见公子,便觉面善,听闻公子是位执剑走天涯的侠客,心胸广阔,见识卓远,与那些只想风月事的凡夫俗子相比,自当更值得阿芃信赖。” 宁玦打量着她,笑意更深了些,但始终不达眼底。 他坐在门口檐下的一方杌凳上,揉了揉眉心,慵散开口:“再给我一个收留你的理由。” “我手脚麻利,可以照顾好公子的日常起居,制馔的手艺也还不错,公子的一日三餐都可以交给我,我还识得一些字,可以帮公子念读籍卷……” 白婳绞尽脑汁,详述自己的优势,竭力为自己争取。 宁玦开口:“乡野丫头,识字的可不多。” 白婳垂头:“只是幼时跟村里的秀才读过几篇千字文,之后便没再接触过了。” 宁玦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示意她继续。 可白婳已经想不到自己哪里还有更多优势了,难道要她不知羞地自夸容貌不俗? 她说不出口。 宁玦看着她:“所以,没有别的理由了吗?” 白婳手指紧蜷了蜷,声音嗡嗡:“自望月楼分别之后,我久久等不到公子回信,那人牙子眼见做不成公子的生意,便改主意打算将我卖给季陵城外一地主乡绅。听说买家是个年过花甲的白须鳏夫,有着非人的变态嗜好,前半年刚刚娶亲,可上月新妇便殒了命,我实在害怕,便偷偷溜逃出来,如今我与那人牙子已经交了恶,若再回去,恐怕是死路一条……” 诉声欲泣,哽咽潸然,美人抖睫一滴珠泪坠下来,得动容多少寻常男人的心肠。 可偏偏宁玦不寻常,心肠还硬。 白婳眼光流波地看着他说:“我已无容身去处,若公子不肯收留,阿芃唯有一死来保全最后的体面。” 宁玦闲睨着目光,开口着实有些无情:“在我面前寻死觅活,是讨不到好处的。” 白婳抿紧唇,脸色一时惨白。 宁玦歪着身子,好整以暇瞧着她,她反应越是生动,他越觉得有趣味。 “容我……再想想吧。” 白婳一愣,这是刚甩一个巴掌,又给一个甜枣吗? 她猜不透宁玦所想,先前也从未见过眼底不显露丝毫情绪之人,但管他三七二十一呢,能达目的便好。 两人安静相视,明明距离不远,中间却似间隔迷雾。 但她并不急于叫对方立刻卸下防备接纳自己,只要能够留下,便来日方长,她不愁朝夕相处间打探不到他隐秘的二段剑招。 宁玦斜睨着眸,作思考模样,默了半响未说话,而后毫无交代,直接起身往屋里走。 白婳目光随他移动,心头惴惴,跌入谷底。 宁玦目不斜视,将要与白婳擦身而过时,忽的面无表情示意道:“有话,进来说吧。” 好像向不见底的幽壑掷入一块石,久久未有回声,当掷投者将要放弃离开时,砸入清泉潭面的那声清脆噗通忽的绝传于耳。 这一声“噗通”,响在白婳耳畔,与她心跳同振。 望着宁玦离开的背影,白婳心头忍不住雀跃了下,只觉自己离完成表哥交代的任务更近了一步,于是毫不犹豫地迈出步伐,跟随宁玦而去。 眼下这一步,她迈得轻松,并不曾想到这会是影响她一生命运轨途的开始。 第6章 香腮俏靥 两日后,臧凡上山,帮宁玦把疗伤消痛的药材补买回来,顺便带了些荤食果蔬。 宁玦是个剑痴,生活自理能力不强,若无他偶尔照料,平日吃食怎么简单凑合怎么来,身体都要被糊弄坏。 要说雇个厨娘也简单,可宁玦毛病多,不喜生人打扰,先前他身边还有个信得过的小厮跟随,可人家几月前娶妻成了家,也不能再日日跟着宁玦居无定所。 厨娘不行,那就换个年轻丫头。臧凡认真想为宁玦寻个贴心人照顾,结果没想到这消息被季陵剑门那群人窥知后,竟妄图钻空子安插细作,想想便觉晦气。 一时寻不到合适人选,他不得不两头跑,虽说麻烦了些,但为了兄弟也无妨。 只是几日后他要替父亲外出走镖一趟,路程不近,最少一月才能回。不巧宁玦受了伤,那些剑门伪君子又对他忌惮深深,若他此时离开季陵,实在放心不下。 臧凡怀揣心事步入竹林,行走时无意侧目睨眼,注意到先前他与宁玦共同布置下的竹箭机关被人剪断了暗线,四处查看一番,又发现被剪掉的不只这一处,顿时警惕眯了眯眼。 他脚步加快,想找宁玦询问清楚,结果推门进屋还未来得及开口,目光先被一大桌热腾腾的饭菜肴馔吸引住,荤腥鱼肉,羹汤甜点,色香味全,应有尽有。 臧凡挑眉,心想——得,算他白惦记。 他没表现出多么意外,把带来的东西随手往桌几边沿一放,有些幸灾乐祸道:“背着我吃这么丰盛?又是绿萝村的李婶子过来给你做的吧,人家相中了你,想把自家女儿嫁给你,这是提前把你当女婿对待呢。” 宁玦正准备落座,闻言瞥去一眼,语气提醒:“我与李婶已经说清楚,你的嘴莫要再无遮拦。” 臧凡笑笑,完全把宁玦的小屋当自己家,简单洗了手后直接挨着他坐,边准备动筷边回复说:“哪那么容易说得清,那可是救命之恩,人家想将女儿以身相许,合情合理啊。” 宁玦垂眼:“恶痞霸女,换做别人,我也会救。” 臧凡耸耸肩,不与他再说这个,他目光瞅准摆放在桌面最中间的那道酥骨鲫鱼,香味勾馋了他这么久,这第一口势必要进他的肚子里。 宁玦眼尖,见状抬筷横伸一挡,行云流水阻了臧凡的动作,而后迅疾反应,先一步夹到鱼腹中间最鲜美的那块肉,吃进嘴里。 臧凡表情滞愣了下,哼气发作道:“宁玦,不是吧你,一块鱼肉也至于与我争个先?” 宁玦不为所动,慢条斯理将鲜美鱼肉咀嚼咽下,回应说:“我先尝过,你再吃。” 臧凡失语:“你这……什么臭毛病。” 宁玦未予回应。 不管如何,这口福到底是沾着了,色香味美,不负所望。 臧凡满意眯了眯眼,咂舌点评说:“肉质可真鲜,酸辣入味,骨刺酥软,不过和李婶以前的做法手艺不太像,她又进步了许多啊。” 宁玦问:“过了及格线?” 臧凡不吝称赞,肯定道:“那绝对啊,就这道酥骨鱼,手艺比望月楼的大厨都不差多少的,简单的鲫鱼食材做出这样不一般的风味,李婶不愧是李婶,我再尝尝别的。” 宁玦“嗯”了声,浅淡微笑了下,神容短暂闪过一丝不易被察的得意之色。 臧凡注意到,不理解,他夸李婶手艺好跟他有什么关系,难道是真想给人家做女婿了? 他一边大快朵颐,一边饭菜堵不住嘴:“要我说,你干脆直接花钱雇李婶儿每日晌午来给你做顿饭吧,到时你多给人家些银子,好补偿上山来的脚程功夫,这样你能吃得好些,伤势也能尽快恢复,我离开季陵也放心。” 宁玦夹菜动作一顿,抬眼道:“花钱雇厨娘?” 臧凡点点下巴,边嚼边吃:“人家有这手艺,还对你感着恩情,不雇她雇谁?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宁玦回忆起来。 那日,她确实曾哭得梨花带雨,言辞恳请低诉着如果肯收留她便是再造恩人之类的话。 有手艺,又怀恩情…… 第7节 宁玦思绪向外飘散,悠悠言道:“我考虑考虑。” 臧凡急性子开口:“还考虑什么?要我说直接拍板儿,到时候我也能经常来找你蹭饭,沾个口福什么的,这一大桌子菜,除了酥骨鱼色香味美,剩余的春茧裹肉、蜜煎金橘、五香糕也是样样不差的,你上哪去寻这么一双巧手?” 宁玦敛袖,伸出筷子,给面子地依次尝过,评价中肯:“是不错。” 臧凡啧了声:“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你若迟迟不要,我便把人家招去我们家厨房里,正好老爷子近来嘴刁难伺候,我只当尽尽孝了。” 宁玦回:“没说不要。” 臧凡催促:“行,那尽快定吧,要不要我代你去说?” 宁玦摇头:“这个不必。” 臧凡:“行吧。” 聊完闲话,两人啖肉的速度默契地同时提了提。 臧凡中午胃口欠佳,在家里没吃多少,之后又赶了山路,费了体力,这会儿饥肠辘辘,心思全都在饭桌上,目光不离桌面佳肴。 宁玦同样在用心品味,但与臧凡的专注不同,他时不时目光外扫,状似无意地看向里屋内间,挡屏之后。 颔首,弯唇。 他寥觉趣味想看对方如何自作聪明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平日里,两兄弟在饭桌上是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的,尤其臧凡是个话痨子,把酒言欢时刻嘴巴根本闲不住,但今日大概是饭菜太合胃口,他咀嚼速度加快,自然就占了说话的空闲。 宁玦乐得耳根清净,但躲在里屋偷听的白婳,此刻竖着耳朵抻着脖,努力想探听消息却又什么都听不到,颇有种无能为力的焦灼感。 臧凡那张脸,沉下来很唬人,还曾对她动过粗,至今留给白婳难消解的阴影。 所以,因惧怕臧凡的缘故,在辨认出他声音的那刹那,白婳下意识的反应就是躲藏起来不对外见客,好在宁公子没有计较,也未坚持要她出来布菜伺候。 既然藏在里间是宁公子默许的,那她偷听也并非是鬼祟的行径。 白婳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怀着目的伫立良久,结果没想到,两人交谈的内容十句话里八句都不离她的做菜水平,甚至误打误撞间,臧凡还为她能留下来而几番说情? 若他知晓自己会错了意,眼下大快朵颐吃下的菜肴根本不是李婶做的,而是皆出自他忌惮之人之手,他会不会多心怀疑饭菜有毒,从而戒备地全部干呕出来? 想想那画面,混乱又颇有看戏的趣味。 不过心里幸灾乐祸下就算了,眼下她可不敢在作死的边缘做试探。 …… 站得太久,腿都发麻,白婳有些忍不住,又不敢有大幅动作,只好小心翼翼弯下腰来,自己伸手揉上一揉小腿腿腹。 揉了几圈,稍有缓解,可脚底又有些发麻。 她勉强站好,轻轻抬起左脚,扭扭脚踝,放下后又抬起右脚,用相同方式转动两圈。 稍微舒服些后,她重新站稳,如释重负舒出一口气,叹息自己处境不易。 只是,她已经这般谨小慎微了,奈何霉头主动找上门来——身侧,一只个头不小的黑蜘蛛正从博古架边缘织网移动,蛛丝一端忽的断掉,黑蜘蛛腹部连着蛛丝的另外一端,不偏不倚地荡到白婳眼前来。 近在咫尺,无比清楚,那茫愣的一瞬间,她甚至可以看清蜘蛛腹部的花色斑纹以及那一对特殊的螯肢颜色。 白婳自小最怕这些蜘虫,强忍住才没有尖叫出声,但因短瞬的战栗,身形还是没有稳住,重心意外偏移。 她慌忙伸手往挡屏支架上扶了一把,挡屏四脚蹭划地面,发出一阵不寻常的刺耳动静。 “……” 真是……倒霉到家。 再无另外一个词能准确形容出她此刻无奈又懊恼的悲愤心境了。 果然,动静一出,屋外两位高手纷纷侧目,尤其臧凡,声音紧绷,明显带着防备意味。 “屋内有人?” 他目光冷冷扫向出声处,没与宁玦交换眼神,直接起身,动作熟稔又连贯地从怀里掏出武器飞镖,朝前蓄了力道,只待瞄准一击。 “等等。”宁玦出声阻止,起身挡在镖前,怕他误伤到人。 臧凡诧然,赶紧收力,叱声道:“你做什么?” 同时眼神示意,提醒宁玦内室恐有外人。 宁玦无动于衷,只是侧过身来,看向那副山水挡屏,提醒开口:“出来吧。” 臧凡错愕,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挡屏之后缓缓现出一位唯唯怯怯的女子身影。 待对方面庞完全露出,映眼几分熟悉,他脑子飞快一转,认出此女是谁,顷刻间,指节夹握飞镖的力道不松反重,眼神更冒出审视的凛光。 “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臧凡声音带刺,一副防敌姿态。 宁玦伸手拦压在臧凡手臂上,说道:“她意决要跟随于我,寻上门再做争取。” 两道目光凝在她身上,白婳硬着头皮朝前走近,顶着恐惧的压力,尽力表现从容,不外显过多的惶恐与心虚。 “见过臧公子。” 她礼貌施礼,却被对方直接无视掉。 回想接近宁玦的整个过程里,最不顺利的便是臧凡横插阻挠,忆起次次被他针对的情形,白婳心里暗暗不爽。 她瞥了眼桌上剩余不多的残羹冷炙,刻意假惺惺道:“阿芃献拙为公子准备餐食,是为通过厨艺考验,本还惴惴不安,怕所制肴馔入不得公子尊口,但没想到臧公子如此赏面,吃得盘光碗净,给予高度肯定,如此,我便安心了。” 闻言,臧凡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给生生憋了回去,有种有气无处发的憋闷感。 他目光凶恶恶扫过白婳,又瞪了宁玦一眼,接着自己掐上喉咙,摆出一副吃了毒药马上要完蛋的滑稽架势。 见两人无动于衷没反应,干脆扣着嗓子跑去院外干哕。 宁玦与白婳相视一眼,一个无奈摇头,一个眼神微放亮光,露出掩饰不住的狡黠之色。 待宁玦眯眼警示她时,白婳立刻见好就收,不敢造次地乖觉低下头去。 宁玦没与她计较,提步出了门。 白婳会看眼色,有进有退,立刻帮忙倒了杯水,跟随宁玦脚步一道出去。 只是她刚刚挑衅了臧凡,这会儿可 不敢主动上前献殷勤了,只好把水交给宁玦,自己默默站在一旁等候差遣。 臧凡弯腰吐了半天没吐出来,难受得不行,接过水杯簌了簌口,脸色很是难看。 直起腰后,注意到白婳立在一旁看他笑话,瞬间气不打一处来,刚要发作,就听对方率先娓娓言道。 “臧公子莫急,请容我解释一二。” 白婳站在宁玦身侧,眼神怏怏的,这会儿倒是收敛性子,主动放低了姿态:“是我与宁公子商量好,七日为期,若我能通过全部考验便可以留下,今日是考验厨艺,所幸简单餐食合得二位公子的口味,日后面对其他考题,阿芃也会全力以赴。” 臧凡没回应白婳,而是看向宁玦确认问:“她说的是真的?” 宁玦点点头,坦然肯定:“是。” 臧凡敛起衣袖擦擦嘴,一双丹凤眼恼气瞪了瞪:“你把我说的话全部当作了耳旁风!她明明就是……” 话说到这,还是止住。 已经摆在明面的事,不必他一而再地无意义挑明。 面对好友不悦,宁玦依旧反应平淡,好似他那张脸上天生便无喜怒哀乐诸多情绪。 视线再次扫向白婳,香腮俏靥,眼睫低蜷,又怯又惧。 收回目光,宁玦不紧不慢回臧凡的话:“我心中有数。” 第7章 三道考验 臧凡冷面一哼,甩袖回屋,宁玦不言,跟随在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似乎要单独聊一聊,不等白婳靠近,臧凡用力将书房门一关,震响的力道之大,威慑得白婳不敢冒然靠近,徒惹生厌。 她主动避嫌,退开几步,转身去堂屋收拾餐桌,准备刷洗。 今日劳作虽辛苦,但好在局面已经打开,若她之后能顺利留下,便有机会将微敞的口子慢慢撕大,润物细无声,一切慢慢来,若急于求成,恐怕会适得其反。 白婳身着单薄,蹲在院中棚屋下打水洗碗。 夜风有些凉,猎猎吹拂,掀起她青色素雅衣裙的一角,因双手久久浸泡在凉水里的缘故,她忍不住缩肩打了个冷战。 但没办法,宁公子的居处不大,统共四小间,除去一间稍微宽敞些的卧房,以及书房浴房外,就只余一间放置着软榻和桌椅的用餐堂屋。 这几日,她凑活睡在堂屋里的软榻上,勉勉强强得了个安身之地,但剩余空间不足,容不得放置厨灶,若是烧火做饭或者洗刷碟碗,都不得不去院外的草棚里。 天气和煦时还好,若遇刮风下雨,不仅生火炊饭不易,濯洗清洁时也容易受凉。 所幸这几日都是大晴天,初秋的温度也远不到酷寒的程度,不然她就算咬紧牙关也难以应付得来。 收拾完毕,白婳将盘碗整饬放入橱柜里,净手擦拭时,注意到自己被搓红的十指骨节,指尖冰凉,伸屈僵硬,不忍微微吁叹一声。 草棚里,萧瑟的秋风裹挟着她,裙角飞扬,发丝凌乱,金黄的落叶飘满院内各个角落,明日想要收拾干净,估计又要费一番力气了。 突然的,一股无法言说的委屈情绪涌上心头,白婳用力呼吸了下,抬手朝着眼角扇风,仰起头努力不叫眼泪往下坠落。 目光向上,瞧着天上星子那样闪亮,她痴痴遥望着,不知爹娘化成了哪两颗,守护陪伴着她。 她想念起留在京城的兄长,不是表亲,而是她真正的嫡亲哥哥。 两人期久不见,书信未通,不知兄长如今是否已从贬官的颓闷状态中振奋起来,还有嫂嫂、侄女,她们如今又过得好不好呢…… 越是思念亲人,心底越觉得酸闷。 白婳敛袖抹了抹眼角,喟叹一口气后,身影落寞地步入屋内。 书房的烛火还亮着,她没有贸然靠近,而是放轻动作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暖手,而后本本分分坐在离书房稍远些的木椅上喝,全程安安静静,不影响任何人。 …… 书房内,烛光曳动,两道挺拔昂立的影子清晰映在墙壁上。 如今天黑得早了,此刻刚到戌时,天幕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臧凡慢吞吞喝完一盏菊花茶,火气稍微消了消,开口详问道:“她不是今天才来的吧,前几日你对她的考验是什么?” 宁玦立在桌前,弯腰倾身,动作细致地执着一把香匙,为桌上的香炉添香料。 第8节 闻言,他动作不停,回复说:“今日是第三日。首日考验的是体力,我要求她将浴房里见底的水缸添满水,她应了下来。” 臧凡哼声:“就她那瘦弱身板,能挑得动扁担?” 宁玦:“一趟自然是挑不动,但她聪明换了小桶,从竹屋到石溪来来回回折腾了五趟,费了多倍的脚程功夫,总算把一缸水倒满。因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考验,第一关,算她过了。” 从石溪到竹屋是一段上山路,平日里罕见上来村民,倒不是因为宁玦霸道限制了村民们的行动自由,而是山顶附近除去一些野兔,并无其他可猎的野味,兔肉不稀罕,集市上卖得相当便宜,所以当地人家都懒得费力,专门跑上山顶来守株待兔。 所以慢慢的,这片上山路区域便成了宁玦平日练剑的地方,谨慎起见,他们布置了警示铃铛与暗桩机关,以防不坏好心之人窥私靠近。 一般从溪水边往竹屋去,只有一条狭窄山径可通达,但那是绕远的,若熟悉地形,挑水时可以直接走灌木丛方向,如此能省一半功夫。 那女人初来岘阳山,不熟路线,若为节省体力,或许会去探探小路…… 臧凡眯起眼,联想到自己上山时注意到的那些被拆毁的机关,瞬间恼气质问出声:“宁玦,你别告诉我……因为怕她误触机关,所以你把我们先前布下的暗桩机关全部剪了线?当初那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弄好的!” 嗓音太大,有些噪耳。 宁玦拧拧眉,不觉此事值得臧凡如此反应激烈,回复时语气无波澜:“既然可以避免,又何必伤及无辜?” “……” 臧凡血气上涌。 想到七八月份,太阳最毒辣的时候,他顶着日头甘愿过来做苦力,即便被蚊虫叮咬得浑身是包,也依旧坚持留下帮忙布置暗桩。 结果才几月功夫,某人就用这么个荒唐理由把机关全部拆了? 面对臧凡控诉的眼神,宁玦神色平淡补充一句:“村里那几个孩童愈发顽皮,活动范围越来越广,万一他们追逐玩闹间跑上山巅,误触机关,我们不好交代。” 这才勉强算是个正当理由。 臧凡深深呼吸了下,皮笑肉不笑再问:“那,第二关呢?” 宁玦放下香匙,手指随意搭在熏炉的挂耳上,想了想,垂眼回答:“胆量。” 臧凡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 宁玦平静讲述:“我差遣她杀一只鸡,给我做来吃,本意是想省事些,胆量与厨艺一起考核,怎料她不争气。” 臧凡挑眉:“她没杀成?” 没杀成怎么能留下?可若是杀了,又为何会被说成是不争气? 宁玦面容上短暂闪过无奈情绪,回答道:“她提刀费力,把自己跑累了还是追不到鸡,最后好不容易抓住鸡翅膀,又被扑腾的动静差点吓哭,最后折腾半天,把村里人都惊动过来,她见人多更不敢动手。但……乡亲们质朴热情,见状二话不说直接上去,动手帮忙杀鸡,我们都没料到会出这样的意外。” 臧凡问:“这么明显的投机作弊,你算她过关了?” 宁玦迟疑了下,没有言语。 臧凡简直要被气笑,叉着腰在屋子里来回渡步,叭叭一顿输出,详细分析留下那女子的诸多隐患与弊端,誓要说服宁玦,阻住他一时的鬼迷心窍。 宁玦并没有解释更多,只说自己会妥当安排,明显并不上心的样子。 臧凡好不甘心,势必要把这耳旁风吹起来,言之凿凿道:“她装得那么明显,怎么可能连只鸡都不敢杀,分明身怀武艺,还学那弱柳扶风的做作样子,动不动便红着眼眶哭啼啼,刻意博取你的同情。” 宁玦说:“她确实不会武艺。” 臧凡带脾气地反问:“哦,是我的眼力不如你?” 宁玦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在桌面上,不想回复无意义的问题。 臧凡忍不住声音放大许多:“你为何就非要留下她,难道就因为人家长得美?是,这点我承认,那女子确实长得脱俗如仙姝,可你宁玦何时是见色起 意之人了?” 宁玦说:“不是我非要如何,只是给她一个机会,至于她能不能通过后续考验,一切还是未知。” 臧凡双手抱臂,不屑言语:“行,我倒要留下看看,她究竟怎么过得关,若你再行偏颇,有失公允,我定不依。” 宁玦点头,许他见证。 其实,他自认并未放水,刚刚讲述出来的只是片面部分,还有一些,他不愿对外透露。 实际上,昨日真正考验到她胆量的并不是杀鸡任务。 是他半夜旧伤发作,疼痛难耐,惊动到她后,她表现镇定地为他见血的手臂擦药包扎。 她的从容就是胆量,故而第二关,他判她通过。 …… 窗外圆月高悬,树梢落叶,时候不早。 臧凡有些困倦,仰起头眯着眼,连打了三个哈欠,走到门口,顺手推开书房的门。 嘎吱一声,他正要跨步出屋,一抬眼便看到那张令他不喜的面孔正面直对。 明明对方坐离得足够远,并不妨碍他什么,可臧凡就是忍不住心头冒火,不爽得很。 又看她坐的位置,更不高兴。 那可是他临时留宿竹屋时会睡的地方,小榻上铺的那床毡子还是他买的,如今却被鸠占鹊巢! 原本就有情绪,眼下更是按耐不住想发作。 臧凡转过头,看向宁玦,烦躁出声:“她在这,今晚我睡哪?” 这是个棘手问题。 宁玦认真思索,自认没有偏向谁,只是根据眼下具体情况,提出最合适可行的方法:“竹屋空间小,容三人拥仄,要不今晚你下山去吧?” 这么晚了,驱赶一女子孤身下山,似乎太不通人情。但对臧凡来说,这不过是多行几步路的容易事。 闻言,臧凡梗着脖子,嘴巴动了又动,气得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对着宁玦没脾气,专挑软柿子捏,于是转过脖子恶狠狠瞪向白婳,目光汹汹威慑。 好似眼神在骂——你这个妖孽! 白婳喏喏低下头去,哪敢招惹。 只是心里不服作想,有本事你对宁公子发火啊,只知道欺负吓唬她算什么? 第8章 深夜疗伤 臧凡离开竹屋后,室内立刻安静了不少。 白婳与宁玦依旧相处生疏,少有交流,不知宁公子如何作想,适不适应与一陌生人同处屋檐,但她心里复杂很多,一面对宁玦生惧,一面又因窥私目的而稍怀愧疚。 加之她原本就是安静的秉性,没话找话、故作熟络的行事风格太不像她,所以只他们二人相处时,不生言语才是常态。 白婳努力加强信念感,将自己尽力带入进宁玦贴身丫鬟的身份里,如此面对他时,才能克服男女相处的尴尬赧意,稍微自在些。 宁玦洗完漱,要回卧房歇息,路过白婳时没有言语,径直而行。 白婳主动站起身,出声询问:“公子,可否需要阿芃帮忙解带宽衣?” 宁玦顿步,回头看她一眼,神容有些不自在,他摇摇头,拒绝道:“不必,以后无需再问,我不需要。” 说完,走得干脆。 白婳松了一口气,她当然也不想问,只是做戏怎能不周全?她没有其他参考,只好学着小尤先前伺候自己的样子,每日惯例一问,佯作关切。 她第一次开口时,也是羞耻难当的,被宁玦冷漠拒绝后更加难为情,可如今她在此处已住上三日,问过他三次也被拒绝了三次,自然已经适应很多了。 卧房烛火熄灭,白婳不敢打扰宁玦休息,轻手轻脚去浴房简单净洗了下,而后小心翼翼躺上小榻,尽量不发出突兀的动响。 虽然累了一天,但此刻困意并不深浓。 她躺在榻上辗转,因榻面仄窄,每一次翻身都格外费力,不敢做大幅度。 想到臧凡临走前向宁玦提议的考题——「忠心」,虽有了题目,却又不具体要求什么,只要她随心所想,付出一定行动,如此,简直难度倍增。 忠心…… 要不忠之人自证忠心。 不得不说,臧凡确实知晓如何为难人。 白婳努力酝酿困意,眼皮刚觉沉重一些,忽的听到卧房内传出一声不同寻常的异响,像是忍痛的闷哼。 她立刻提起精神,困顿消散,屏气凝听。 原本她就想打探清楚宁玦的伤势情况,帮他换药包扎是最不惹怀疑的查看办法,虽然昨日已帮他换过一次药,但当时情况突然,她见血头晕,强撑忍惧才艰难帮他包扎好,哪顾得上去注意细节。 若今天还有机会看他伤口,她一定会镇定许多,将其伤势特征全部记下,待到能与山下取得联系时,便立刻寻机告知表哥。 白婳怀揣心事起身,敛好衣衫,走近到卧房门口,伸手敲了敲。 “宁公子,你还好吗?是不是伤势发作了?” 里面没有回应,安安静静的,好似刚才她听到的那声闷哼只是幻觉。 她等了等,再次相唤,依旧无人应。 白婳不信自己空耳,刚刚那一声闷哼绝对真实,她原地踟蹰,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推开宁玦卧房的房门。 门没落闩。 不知是宁玦对她无防备之心,还是根本不屑对她防备。 屋内很暗,借着月光隔窗透映,勉勉强强看到视线正前伏着一个人影,状似匍匐。 “宁公子?” 白婳走近,确认那就是宁玦。 月光斜照,微弱的光影打在他单侧面颊上,衬得其五官极其深邃,尤其鼻梁,那样挺翘。 不知他是何时跌坐到床脚下的,此刻额头冒汗,眼皮虚阖,胸腔起伏着在喘息,但是看上去那么有气无力,皮肤异样苍白,被清冷月色衬托着更失血色。 白婳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反应不是躲,而是伸手探向他额头。 果然与预料到的一样,额面很烫。 他正在发烧,但显然烧得不同寻常,眉头深拧,薄唇微颤,冷汗浸出,完全不像寻常的风寒脑热病症,倒像是艰难在忍难挨的痛苦。 白婳不知所措,内心有挣扎,甚至有一瞬间脑海里闪过恶劣的想法,如果坐视不理,任由他继续痛苦下去,导致元气大伤,说不定能助力到表哥。 这样,既无需她再费心费力过什么忠心考验,也不必再虚以委蛇陪着做戏,更不用担心万一之后露出卧底马脚,会被乱剑砍死,飞镖扎死…… 似乎一切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第9节 白婳收回手,肃着面孔站起身,转过身子准备迈步,身后却再次响起一道压抑的闷哼,她像被人点了穴道,脚步灌铅沉重,如何也迈不出去。 怪她不合时宜的心软,与不自量力的正义感,她确实做不到见死不救。 她劝说自己,如果宁玦真的今晚出事,明日臧凡过来岂能饶了她?她是为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做周全考虑,所以才会施以援手,并非好心泛滥。 这个理由勉强说服了她。 白婳叹喟一声,重新靠近,弯腰扶上宁玦未受伤的那只手臂,尝试将他搀扶到床上去。 宁玦勉强配合一二,白婳用力拽动,总算扶他坐下。 一番折腾后,再看他右臂,伤处位置已经渗出鲜红的血,将单衣都浸透。 白婳嘴唇微抿,昏晕的感觉再次袭来,她赶紧错开眼,不去盯看,缓了缓才恢复正常。 想到昨日帮宁玦上药时,他交予自己的药瓶通体釉绿,药粉粉白,想来那便是有舒缓治愈功效的对症药。 白婳记得那药瓶的特征,连忙跑去置物架前寻找,很快锁定目标。 她拿着药瓶跑回床边,忍着见血的头晕心怯,小心翼翼用剪刀把宁玦的右边衣袖剪开。 伤口触目惊心,明明昨日上过药,包扎过,可此刻看上去可怖更甚,腐肉泛白,血水黑脓,明显比昨日要严重得多,可才短短一天,何至于恶化至此? 她困惑不解,可来不及思考那么多,宁玦脸色愈发苍白,唇都在抖,她想尽快缓解他的痛苦。 手执药瓶,瓶身倾斜,药粉将要倒出时,宁玦却遽然掀开眼皮,艰难挪身闪躲开。 他视线紧锁着她,好像恢复了些思绪清明,紧接声音绷着,质问道:“你做什么?” 白婳指尖微抖了下, 听出他语气的不满,赶紧解释误会:“公子昏晕倒地,旧伤复发,我听到动静前来问询,见公子已无清醒神志,我不通医理,不知如何应对,便想帮你重敷昨日的药粉,好减轻公子痛苦。不信你看,是这瓶没错吧?” 宁玦垂目,张手。 白婳会意,赶紧配合着将手里的釉绿冰裂纹药瓶递过去。 可他看都没看,直接合指将药瓶紧握在手心,不让她再碰,之后阖目拧眉,不悦开口:“自作主张。” 白婳心头一凛,垂下头去,不敢言语。 先前一直是臧凡对她排斥为难,言语不善,而宁公子一直宽和待她,从未说过如此重话,白婳一时无法适应,何况她是好心救治。 就刚刚时刻,她全无一点窥私心思,只紧张想着快些救人,结果吃力不讨好,不被感谢反被牵责,心里当然不舒服。 心中委屈,嘴上还得满怀歉意:“阿芃知错,以后不敢再不经由公子同意,擅自作出僭越之举。” 宁玦没有继续责难,垂下目,尝试蜷动右手五指,却觉钝钝的无力麻木。 他叹口气,略显颓然:“帮我把架子二层左边数第三个瓶子拿过来。” 白婳迟疑了下,依言照做,走到木架前,按他所说找到药瓶,回头确认问道:“是这个月白釉瓷瓶吗?上面刻着花卉纹。” “是它。” 白婳将药瓶带回,递给宁玦。 宁玦左手接过,看了眼,稍微倚正身子,准备自己上药,但动作明显迟拙不便。 白婳见状,想主动帮忙,可她刚被言斥,此刻心怀顾虑,担忧冒然请示会被宁玦厌烦,这样于她计划不利。 她正陷入纠结,这时候,宁玦那边又出现状况。 不知他何处闷痛了下,眉心立刻蹙起来,痛苦弯下腰时,手腕自然偏离,药粉倾撒而出,只有不到一半撒到伤口处,剩余的全部沾污到被褥上。 白婳看不过去,反正她正想加强丫鬟身份的信念感,此时实践当为妥当。 她双手伸前,作诚意模样:“公子,药瓶给我,我来吧。” 宁玦没应也没否,太阳穴边乌黑的鬓角下已经疼得浸出细密的汗来。 白婳大着胆子,利索地从他手里把药瓶夺过去,也不说话,径自凑近,动作小心翼翼的在其伤处匀撒药粉。 宁玦随她了,阖闭上眼睛,自调呼吸。 药要涂三遍,每次还要间隔同等的时间,大概过去半个时辰,白婳手腕微酸,终于帮他完成了最后的包扎步骤。 看着手中的白釉药瓶,白婳随口一问:“公子,今日这药你确认是管用的吧,昨日用了那绿瓶里的,你的伤势不愈合反而加重,万一这瓶再不行……” “这次没错。” 宁玦简单解释了句,面上显出疲意,他躺回榻上,准备歇息。 白婳原地不动,琢磨着他这个回答,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次没错’的意思是,上次错了? 并且他是知情的,又在知情的前提下故意用错药,致使伤口腐烂,受这么大的罪…… 可为什么呢? 白婳不理解,觉得哪里蹊跷,又分析不出来原因。 此事与她帮助表哥偷窥宁玦剑招一事并不相关,她似乎没有探究清楚的必要。 怀着复杂心事,白婳目光移回榻上,此刻宁玦的胸腔已经慢慢平复下来,呼吸平缓,她想伸手再去探探他额头的温度,却胆小不敢,只好作罢。 犹豫片刻,她起身寻了块干净的毛巾,倾身帮宁玦擦拭额头和鬓角的汗珠,自认这是丫头该做的合乎身份的事。 宁玦没反应,睡去得极快。 白婳叠好毛巾,扫净药粉,又将刚刚拆下的带血纱布收拾好,准备顺道一齐带走扔掉。 她转身,刚走了两步路,身后突然传来气息虚弱的一声——“谢了。” 语气很平淡,音色却清冽,像月夜里泉水的叮咚,回荡在昏暗的卧房里,激起的涟漪与月光隔窗呼应。 宁玦没睡着…… 白婳诧异回头,见宁玦不知何时侧过身来,此刻目光与她相对。 她一紧张,忙摆手回复:“不,不用,都是我应该做的。” 本应见好就收的,但大概是宁玦的那声道谢给了她勇气,白婳没忍住,故作轻松多问了句:“公子,我刚才……算表了忠心吗?” 若能这样通过第四关的考验,便不枉她辛苦折腾到后半夜了。 宁玦对她弯了下唇,很浅的程度,眉眼外露温和,可口吻却带上狠厉:“今夜之事,胆敢说出去,我不饶你。” 江湖上传言喜怒无常,情义寡淡的冷面剑客,到此刻,白婳心头才有骇然实感。 她赶紧点头,诚意表态:“不会,我保证出了这道门,就将今夜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宁玦肃着面目:“以后不经我允许,药瓶勿再乱动,不然碰到毒药,小心丧了小命。” 白婳又被恫吓,低眉怏怏回应:“是,阿芃记住了。” 宁玦敛了威厉姿态,语气恢复平和:“木架上那鼎铜雁香炉,你拿出去燃上。” 白婳闻他所言,回头看了眼,寻到香炉,却不解其意。 宁玦道:“满屋都是难闻的血腥味,你若闻不惯便点上香炉,苏合香安眠。” 白婳有些意外,喃喃回:“多谢公子。” 宁玦言毕,平躺回榻,这回是真的准备睡下了。 白婳抱着香炉蹑手蹑脚退出房间,把门关好,之后心有余悸躺回自己容身的小榻上,闭上眼,还是久久难忘宁玦肃目警告她时的寒凛眼神。 原本,经过前两日的相处和谐,她单方面认为宁玦性情温和,不难相处,与表哥所言不符,甚至还存侥幸心理,自恃貌美之色,猜想宁玦对自己宽和友善可能有怜香惜玉的成分在。 可现在清醒过来才明白,先前她本本分分,只是未真的惹到他。 他有秘密,有逆鳞,是个危险人物,尤其冷眼看人时,给人的压迫感极强。 任务艰巨,道阻且长。 今后,她不能再有半分的松懈,只盼早日探得他剑法的秘密,好与表哥尽快相会。 再次辗转,睡意浅淡。 白婳喟叹一口气,起身轻拢衣衫,趿上鞋子走到桌前,点烛将铜雁香炉引燃起来,重新躺下后再次酝酿睡意。 少顷,鼻息间隐约嗅到淡淡的清雅香味。 其实她觉不出自己身上沾染了血腥,但这缕甜香还是帮助她稳下心神,慢慢地,安心睡去。 第9章 自证忠心 翌日早,白婳殷勤为宁玦准备早饭,想趁热打铁,借着昨晚疗伤时的接触,进一步把好感度往上刷一刷。 她亲手包了一屉馉饳,鲜肉小白菜作内馅,又熬了养胃的银耳桂圆甜粥,食材还是臧凡昨日带来的呢,正好她拿来借花献佛。 宁玦从浴房洗漱出来时,白婳正将餐食摆放桌上,注意到来人,她抬头对宁玦笑了笑。 碗筷放好后她便准备退下,脚步正要迈动,听到一句——“一起吃吧。” 宁玦眼神没往她这边瞅,可话却明显是对她说的。 前几顿,她一直恪守丫鬟本分,自觉不上桌,宁玦也未主动邀请过,她便默认了这种主仆相处模式,虽有身份落差带来的不适应感,但她没那么矫情,主动克服,放下矜贵,也没觉得屈辱或委屈。 眼下他突兀提及,白婳有些困惑,原地迟疑未动。 宁玦视线落定,又说了一次:“以后都一起吃,不必回避。” 白婳懵懵点了点头,依言照做,与宁玦面对面坐下,想到自己还没有碗筷,又出门跑了一趟,重新落座后两人都未继续言语,闷头享用热腾腾的鲜肉馉饳。 气氛过于安静,咀嚼声都被放大数倍。 白婳慢吞吞用汤勺舀着馉饳汤,边喝边掩饰着向前偷瞄几眼,宁玦慢条斯理,用食动作不紧不慢,似乎对她的手艺还算满意,一碗里面总共八个馉饳,他已经吃到最后几个了。 白婳想刷好感度,尽快得宁玦信任,于是鼓起勇气,主动关切道:“公子伤势如何了?” 宁玦没有抬头,回她:“已无碍。” 那么重的伤,岂会愈合神速……这显然是宁玦不想与她讲实话的敷衍说辞。 白婳没有追问,只嘴甜关怀一句:“馉饳和甜粥都是好消化的,适合养伤之人食用,公子一碗够不够吃?若不够的话,阿芃再去为你盛来一些吧。” 这是她的小心机。 方才盛碗时,她刻意给宁玦盛了不够一个年轻男子寻常饭量的馉饳数目,目的就是想他回碗时可以主动与她说话,或叨扰,或支使,只要不是无动于衷把她当做透明人就好。 第10节 宁玦正好吃下最后一个馉饳,闻言有些迟疑,最后还是把碗递了过去。 他没有心安理得将白婳视作仆婢,言语间还带着不自然的客气:“多谢。” 白婳冲他微笑,抱着碗跑出去,回来后眼睛不眨地盯看着他,没立刻把碗还回去。 宁玦抬眸不解。 白婳瞳眸深深,笑意盈盈地凝着他:“公子,阿芃做的馉饳可合你的胃口?” 已经吃光一碗了,答案显而易见。 可她偏偏要再问一句,好加深宁玦的印象,既然费了心思,付出辛苦,自然要多争得一些利我的效果。 宁玦默不作声,接过碗,没有言语也不再看她,低下头继续食用,好似没听到她的话。 白婳见状,垮下笑容,没勇气继续追问了。 心里惆怅作想,还是慢慢来吧,眼下时刻她不能太得意忘形,还是本本分分最安全。 她陪着宁玦又吃了会儿,心思却不在宁玦身上,只一心琢磨着该如何通过今日的考验。 考验忠心,可哪种程度算忠心足够呢? 臧凡没有说清楚标准。是尽心尽力照顾好主人的生活起居?还是不离不弃帮助主人解决眼前困境?再或者是忠诚护主,自我牺牲? 可这些都是需要日久见人心的,哪能一天体现出来,臧凡出的考验题目从一开始就存在明显的漏洞。 好难啊…… 白婳闷头喝着鲜美的馉饳汤,却越喝越品不出可口滋味。 她怅然放下汤勺,没想到宁玦突然出声,将她心脏吓得怦怦。 “你为何模样沮丧?” 白婳:“我……” 她的情绪这么明显外露在脸上了吗? 白婳先是一愣,意识到失误后赶紧遮掩,表情恢复平静后,抬眼与宁玦目光相对。 她一时心虚,说话也支支吾吾:“没,没有的。” 宁玦没有为难她,反而回答了她先前的问题:“很好吃。” 白婳:“什么?” 这一篇不是早已经翻过去了吗? 宁玦反问:“你不是因为这个沮丧?” 不是啊! 白婳心口不一,点头回答:“是!” 宁玦一副果然的表情,罕见耐着性子重复一遍:“你的厨艺,我很认可,别让我失望。” 白婳诧然,有惊更有喜,冷静下来立刻唇角挂笑,表情殷勤到位:“若公子想吃,阿芃随时给公子做,分量保证,味道也保证。” 宁玦“嗯”了声,低头舀汤,面色微微有些不自在,接着想到什么,又立刻改口道:“先通过考验再说。” “好的,公子。” 白婳楚楚凝着他,无论表情还是眼神皆挂感激之色,可惜这次,宁玦已经不再看她了。 …… 吃完早饭不久,不速之客臧凡便来势汹汹现身竹屋。 白婳惧怕见他,不是伪装的,毕竟每每面对都要受他审视猜疑,哪会那么心大的无所谓。 臧凡对她的针对显在明面,进门便问:“考题昨日已经告诉你了,若今天通过不了,麻利下山去。” 白婳听到要求,赶紧问:“臧公子,我们何时说好一天为限了?” 臧凡不答,转头看向宁玦:“你不是说她一天过一关的吗?” 宁玦如实回复:“是。” 白婳赶紧解释:“先前我是一天通过一关,但宁公子从未与我说明过具体的时间期限,你不能因为我头脑灵活,过关迅速,就想当然的压缩我思考的时间吧,再者说,关卡难易程度还都不一样呢。” 臧凡嗤笑,看她像看一个笑话,问宁玦道:“行走江湖多年,你可曾见过如此自吹自擂厚脸皮的人?” 宁玦本不想表态,但见白婳垂目窘赧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浅扬了扬。 于是睨向白婳,评价道:“是有点儿得意。” 白婳委屈看向宁玦,试图打价还价,后者却一副爱莫能助,看卿表现的样子,叫白婳心里更加没底。 臧凡幸灾乐祸,打量着白婳说风凉话:“看谁也没用,只能看你的本事。还有,这些药现在拿去煎了,一日两顿,不可落下。” 原来是宁公子的养伤药,但据白婳观察,臧凡带来的这些内服草药效果一般,远不及宁公子屋里的那些瓶瓶罐罐。 宁玦表情不佳道:“还有很多服没有吃完,怎么今日又带来了?浪费钱银。” 臧凡实诚心肠:“浪费什么,提前蓄着当然是以备不时之需啊,你这伤得慢慢养,我觉得这些还不够呢。” 听到这话,宁玦味蕾不自觉弥漫出一股苦涩味道,内心实在抵触。 白婳暗中观察,很快琢磨明白是怎么回事,宁公子或许是……怕吃苦药? 威凛四方的剑客高手,天不怕地不怕,竟然怵头吃药。 怀着这样的荒唐猜想,白婳笑意盈盈行动起来,端起砂锅,带上草药,动作麻利地走去屋外檐下起火煎煮。 余光偷瞥宁玦,见他果然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不禁莞尔弯唇,她猜对了。 宁玦察觉,回视目光。 白婳立马心虚低头。 宁玦摇摇头,在督促他吃药一事上,她与臧凡倒是罕见战线统一,不再针锋相对了。 白婳在檐下忙活着,宁玦与臧凡前后回了主屋。 闭上门,臧凡不咸不淡问宁玦道:“有漂亮的小姑娘守在身边殷勤伺候着,是不是比孤家寡人时舒服得多?” 宁玦眉头锁住,言语不善:“你舌头若不想要,可以直说。” 这臭脾气…… 臧凡立马叫屈:“你想入非非什么!我是说你一日三餐、养伤吃药都有人照顾着了,你以为是什么舒服?” 宁玦不作答,懒得与他呈口舌。 …… 一上午,风平浪静过去。 窗外竹落簌簌,秋意盎然,三人待在木屋里,屋子正中央燃着炭火热炉,温度适宜,气氛融融。 宁玦与臧凡聚精会神博弈棋局,白婳则在旁不言不语,安静侍候奉茶。 下过两盘,臧凡摆出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假装善意地开口提醒:“阿芃姑娘,眼看半天都快过去了,你再不好好想办法自证忠心,等太阳下山,就只能卷铺盖走人了。” 白婳皮笑肉不笑地上前给臧凡斟茶,恭恭敬敬:“一心一意候在主人身边,也是尽忠心的表现啊。” 一杯斟满,她又给宁玦倒上,面上笑容更明媚一些。 可惜宁玦没看她,他捻棋落定,专注棋盘,静心理着自己的行棋思路。 臧凡嘲弄一笑,不紧不慢喝了口茶,开口打破白婳的幻想:“若这样简单就算你通过,还要我来干什么,宁玦一人斡旋时你还能耍耍滑头,但我在这儿,门都没有。” 他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把话说的决绝。 白婳抿唇,心头惴惴,看着宁玦心无旁骛执棋的样子,知晓不可继续天真寄希望于宁公子的心软。 她必须自己争取。 快到晌午,该做午饭准备,白婳能感觉到宁玦对她厨艺的满意,昔日在京歧时,她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伯府大小姐,后来辗转季陵寄居姨母家里,她勤学勉练,为讨长辈欢心才学了不少厨房技艺。 当时怎会想到会有今日境遇,擅制馐馔竟能成她安身立命的优势。 想到今日初五,表哥曾说过,每月临五逢七,岘阳山上都会开放集市,不少卖货郎都会挑担背篼,上山贩卖。 略微一琢磨,白婳心头有了主意。 情势危急,她不能再听天由命下去,与其观棋不语,内心焦灼,倒不如去集市一趟,采买回新鲜食材再露手艺,好勾住宁公子的胃。 在静谧悠宁的小村庄里,哪有刀光剑影的危险等着她献身护主,她能尽的忠心不过是好好准备一桌热腾腾的合口饭食,以此,做最后的争取。 …… 白婳原计划是一人出门的,谁成想,臧凡怕她耍花招,坚持要三人同行,方便监督。 她不愿,却也没有拒绝的份,只好听之认之。 下山一路,臧凡 嘴巴喋喋不休,要么挑她的刺,说什么擅动主人钱银买东西是僭越行为,要么装模作样故意吓唬她,压着嗓音说山林里有狼,昼伏夜出,专爱挑细皮嫩肉的吃。 白婳当然听出臧凡是有意为难,刻意寻她不痛快,既然如此,她正好配合着演一演。 听到臧凡在旁得寸进尺地模仿狼叫,白婳忍无可忍,故作受惊模样,战战兢兢牵住宁玦的一侧衣袖,一边软着腰肢主动朝他贴去,一边声娇语柔地启齿询问:“公子,他说的是真的吗,山林里真的有狼?” 见她突然扭捏造作起来,臧凡脸色一沉,赶紧伸手试图把人从宁玦身边扯开。 结果手还没碰到她,白婳已经灵活闪身,躲到宁玦右手边去了。 她眨巴眨巴眼,仰着头看向宁玦,可怜兮兮道:“阿芃不会武艺,若真遇猛兽袭击,全靠公子保护了。” 说完,又伸手摇了摇宁玦的袖角,一副诚恳祈求模样。 臧凡看她花招一个接一个,咬牙切齿道:“宁玦,这么拙劣的戏码你也惯着?” 宁玦没拂开白婳的手,保持步速不变,淡淡反问:“山上无猛禽,你何必吓她?” 臧凡瞠目:“你……” 他无话可说,干脆甩手,负气加快步行速度,离他们远点眼不见为净。 白婳没管臧凡,安静跟行在宁玦身侧,此刻心头砰砰跳着。 宁玦提醒她:“还不松开吗?” 他示意自己的衣角。 第11节 白婳反应慢半拍,闻言赶紧放手,心头后知后觉涌上一股不真实感。 方才她伸手拉扯宁玦的刹那,其实心头很是忐忑,害怕被无情甩开,但没想到最后却是臧凡被气走。 不知是她可怜兮兮的表演奏效了,还是臧凡过于聒噪,吵得宁玦心烦? 白婳思绪是乱的,却也无暇继续多想,下山路程不远,他们很快走到半山腰的绿萝村,村口附近,村民商贩络绎,孩童追逐打闹,今日的集市好生热闹。 臧凡突然冒出来,手里拿着两串山楂糖葫芦,显然是刚刚买的。 他忽略白婳,自己吃一支,递给宁玦一支。 宁玦接过,想了想,转头问白婳要不要。 在臧凡凶巴巴的警告目光下,白婳笑容欢欣地接过糖葫芦,香甜吃下一颗:“谢谢臧公子。” 宁玦懒得加入他们有来有回的眼神交流,一人走动到鱼贩摊口询问今日鲤鱼的价格。 臧凡趁机靠近白婳,不怀好意说:“好吃吗,不怕我下毒?” 白婳手下一颤,惊惧看向他。 臧凡得逞一笑,这回轮到他得意:“你若当真忠心可鉴,宁玦遭遇危险时,你会不会舍身护主?” 这种问题都不用考虑,反正是假设的情况,她自然怎么嘴甜怎么答了。 于是白婳毫不犹豫:“当然,我会义无反顾。” 臧凡嘲弄笑她:“是嘛,那我拭目以待。” 说完,人转身便走。 白婳立在原地,心里直打鼓,臧凡这番话实在叫人容易多想。 拭目以待……赶集而已,他有什么可期待的? 难不成是! 白婳吸了口气,脑海里忽的冒出一个可能性极强的猜测——或许臧凡打算找人假扮杀手,佯作袭击宁玦,以此试探她的忠心程度? 按照臧凡大行我素的行事风格,这完全是有可能的。 白婳不禁提起警惕,目光左右环视,寻找可疑之人。 奈何她眼力不足,盯看半天也没瞧出什么名堂,不得不缩小逡巡范围,着重留心在宁公子身边走动的村民行人。 于是,喧嚣集市中,白婳寸步不离跟紧宁玦,看他与鱼贩菜贩交流,全程不松警惕,宁玦困惑看她,她便拿过他的钱袋,借口说自己负责付账事宜;而站离稍远些的臧凡,此刻心无旁骛只盯白婳,他戒备心强,唯恐她会暗中对宁玦施偷袭动作。 虽然那是自己找死,但也不得不防。 没一会儿,从村口跑出一群追逐打闹的总角稚童,他们叽叽喳喳围在卖货郎的轮车前,等着他像往常一样,带上美猴王的面具与他们逗趣玩。 这一幕,似曾相识。 上山那天,白婳就曾见到卖货郎与孩子们的温馨互动。 然而这次,眼前这位眼生的卖货郎对孩子们的态度并不友善,语气更满满的不耐烦:“去去去,一边玩去,没钱缠我做什么?” 孩子们都被吓到,脸上没了笑容,眸底憧憬更不见。 他们有的红了眼眶,有的忍不住地眼泪啪嗒啪嗒直掉。 白婳看不惯,想出头又考虑到身上钱银不是自己的,做不成那个善人,只好迟疑顿步。 宁玦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询问道:“怎么了?” 白婳抬头,为难看向他:“公子,我可以跟你借些钱吗?我……” 宁玦也听到了方才的动静,猜到她要做什么:“你想把那个美猴王面具买下来?” 白婳不好意思点点头,明知自己此举多事,但还是不忍心看到那些孩子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面具不值几个铜钱,何况你先前做饭辛苦,该获酬劳,若你想花费一些,不算借用。” 白婳眸光一亮,心有所动,感激地望向宁玦。 宁玦扬了下眉梢,示意她一起过去。 他走在前面,白婳紧跟在侧,两人一前一后走那卖货郎的车摊前。 “这个多少钱?”宁玦指着货架上的美猴王面具,问道。 见有买卖找上门,卖货郎不耐烦的表情立刻换作殷勤微笑:“三个铜板。” 白婳冷淡着脸色站在一旁,闻言从钱袋里掏出三个铜板递过去:“我们要了。” “得嘞。”卖货郎嘿嘿一笑,踮脚从架子上层取下面具,回身后看了白婳一眼,又将目光落定在宁玦身上,“公子,您拿好。” 宁玦接过,把美猴王面具交给孩童中看起来年龄稍大些的一个,说道:“给你们了,拿去玩吧。” 原本一脸委屈样的小男孩,仰头不可置信,眼睫眨眨。 白婳蹲身摸摸小男孩的头,声音温柔说:“拿着吧,哥哥送给你们的。” 孩子们这才相信,眼神天真明朗,笑意稚气真实:“谢谢大哥哥,谢谢大姐姐。” 说完,领头的小男孩高举着美猴王面具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长长的尾巴,孩童结伴,嘻嘻哈哈往村庄跑去。 白婳目光跟随,嘴角不自觉扬起。 收回眼时,余光无意向旁一扫,竟看到方才的卖货郎正意味深深盯着宁玦,目光不善,绝不寻常。 更叫人难以忽略的是,他一只手藏在身后,上半身略微前倾,作出一副攻击架势。 白婳心头一跳,正要提醒宁玦,可转念想到臧凡,紧张感立刻卸去,又存侥幸心理。 他方才都已经漏题了…… 假装的刺客有什么可怕的,反正都是臧凡的人,即便对宁玦出手也是做做样子的,到时候她假意护主,挡身在前,岂不是能轻松通过宁公子的【忠心】考验? 怀着这样的心思,在卖货郎手执匕首冲过来的那瞬间,白婳眼疾手快扑进宁玦怀里。 宁玦何等人,他早发现不同寻常,原本嘴角现出嘲意,准备抬起剑鞘抵过匕首的力道,将偷袭之人擒住,结果猝不及防被扑了个满怀。 几乎同时,耳边响起微微待颤的悲壮声音:“公子小心!” 这一抱,他心神荡了下。 于是,抬起的剑鞘脱力偏移,没能将刺来的匕首完全弹回去,剩下余威冲过来,划伤了白婳的左侧肩头,不严重,但见了血。 白婳细眉一蹙,腰肢无力,软在宁玦怀里嘤咛呼痛,眼眶一下就红了。 “公子……” 宁玦眼神一戾,将追击而来的杀手一掌击溃。 白婳拽着他衣角,有气无力,宁玦垂目,艰难回应了声:“我在,别怕。” 卖货郎失手,立刻招呼周围藏匿的同伴一起合围宁玦,臧凡及时赶来,跟几人缠斗在一起。 刀光见血,围观村民和卖货商贩见状惶然大骇,乌央乌央全部慌乱奔逃,杀手们眼见无得手机会,果断撤离,伪装着与当地村民混在一起,趁乱遛逃。 “莫追。” 宁玦脸色苍白,右臂无力,唤回臧凡。 臧凡回头,一片物杂人喧的混乱中,宁玦起身抱起白婳,脚步加紧,直往山上去。 第10章 留下她了 归鸿剑堂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荣临晏坐在堂主正位上,脸色很不好看:“谁给你 们的胆子擅自行动,婳儿还潜伏在宁玦身边打探虚实,你们贸然脱离计划横出事端,要她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如何应对?” 副堂主付威站在最前,低头老实挨训,等荣临晏斥责声落,才闷闷回复。 “堂主,不是我们擅自行动,当时有剑堂门徒在城中药铺发现了臧凡的行迹踪影,等人走后,便跟药铺伙计打听套话,得知宁玦受伤的消息后,我等立刻去了荣府,可夫人却说,堂主身体不适,暂不见外客。我心想今日岘阳山上正逢集市热闹,若错过时机,说不准宁玦伤势恢复,我们便再无偷袭成功的把握,不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岂非可惜。” 荣临晏忍着风寒的头痛,恼怒挥手,将桌上茶盏掀翻在地,片片碎裂。 “怎么,倒成了我母亲的不是了?你们这么自作聪明,可结果如何?打草惊蛇,还害得婳儿受伤,如今宁玦警惕起来,会对外人态度如何可想而知,你要婳儿如何继续留在山上,博取宁玦信任?” 付威神色懊恼,想到什么,眼神复而亮起,赶紧言道:“堂主,情况或许没那么糟糕,派上山的门徒回来报信说,宁玦遇到危险时,对白姑娘有保护意识,并且白姑娘反应机敏,察觉危险后假意挡身,以小伤的代价,叫宁玦大吃了一惊。” 荣临晏详问细节:“你确认婳儿没露马脚?万一宁玦怀疑婳儿与杀手是一伙的……” 付威立刻将打听到的具体情况如实告知:“白姑娘表现镇定,若非我事先提醒他们,勿失手伤到自己人,门徒们还真以为白姑娘是宁玦身边的亲信,毕竟当时挡刀挡得毫不迟疑。如今这出戏已经唱下去了,若白姑娘借题发挥,言鉴忠心,或许能更近宁玦一步。” 荣临晏蹙眉思忖。 起初听闻消息时,他首先惦想的便是尽快召回表妹,万一宁玦多疑,表妹恐有生命危险。虽不甘心,但婳儿性命重要。 可现在,听完付威一番分析后,他心有迟疑,野心与情感博弈,最终还是变了主意。 这是一步冒险。 可如果赌对了,离表妹探得宁玦剑招秘密那天,便不远了。 他不该早早沉不住气。 …… 岘阳山上,竹屋卧房。 白婳安睡在宽敞暖和的架子床上,室中央放置的熏炉里正燃着安神的沉香,袅袅如烟。 被子棉厚,她睡得发热,额前鼻尖都沁出汗珠,白皙细腻的肌理上泛起赭色,双颊粉嫩欲滴如待摘的熟桃。 宁玦端药进门,将窗棂微敞开小缝透气,而后出声尝试将人唤醒。 白婳睡得不沉,听到动静睡眼惺忪睁开眼,看到宁玦正端着药伫立在她床头,很是受宠若惊。 宁玦说:“喝完药再睡,外敷内服都要按时。” 白婳不敢拖延,赶紧撑起身,将药碗接过:“多谢公子。” 宁玦:“还有这个。” 除了药碗,盘托上还有一个小瓷碟,里面放着几块果脯蜜饯。 白婳先是一愣,而后眉眼稍弯,宁公子自己喝不得苦药,以为她也如此,竟准备得这样周到。 第12节 她配合先吃下蜜饯,再仰头将碗中汤药饮尽,喝完后啧了下唇,赶紧嚼下一块果脯。 宁玦在旁不言不语看着她,面上依旧无表情,但也无先前那般不可接近的冷意。 两人应该算是熟络了些吧,她想。 宁玦收了碗出屋,没一会儿去而复返,将新鲜研磨好的草药药膏拿进来,交予白婳。 白婳声音轻弱地再次道声谢,很是不好意思。 她为宁玦挡刀原本就是故意博他信任,心思不纯,如今受了小伤,不仅叨烦他费心照顾,还推辞不过的占了他宽敞的主卧房间,当然做不到心安理得。 宁玦不知她想得多,只声音无澜交代道:“外敷的药也别忘记,伤口不深,用它不会落疤。” 外敷用药,他无法亲自督促,便言语提醒。 白婳脸色微红,双手捧着小药碟,应声回:“多谢公子,我现在就涂。” 宁玦注意到她神色的不自然,颚颌敛收,羽睫低垂,视线躲避,脸颊更浮起浅浅的异晕。 他不明这是害羞,发问道:“是不是屋中炉火燃得过旺,刚刚没睡舒服?” 听他这话,白婳更难为情。 方才睡着时确实捂出了一身汗,单薄的浅色衣衫一部分紧贴着肌肤,她不知自己此刻的模样映在宁玦眼里会不会不得体,又会不会……体态风骚。 “窗户敞开些便好了,我没那么娇气,公子不必过多挂念。”她照丫鬟的口吻客套道。 话音刚落,一缕习习的凉风恰好从窗牖罅隙钻进屋内,存在感极强地将熏炉缭绕出的烟轨吹乱,又拂过她纤瘦的肩头,带来实实落落的深秋乍寒。 宁玦指尖察觉凉意,言道:“晚秋露重,你刚出了汗,别贪凉染风寒,还是先把窗关上吧。” 说完便要动作。 白婳才睡醒,头脑晕昏昏的,当下实在享受凉风清醒头脑的感觉,于是阻道:“我敷完药后便关,公子,还是暂留一道窗边缝隙吧。” 宁玦顿步,视线回落在她肩头的伤处位置,神色坦然地打量。 为了上药方便,她衣衫单薄,腰际以下搭盖着被子,上半身只拢着一层轻浅缥碧单衣,简单的款式,朴素的纹样,符合一般女婢的穿着,却与她活色生香的姝丽靥容并不协搭。 领口交叠微乱,隐约露出一段锁骨,肌肤白腻腻,凹陷处浮着莹光,像是还未落干的点点汗珠。 被成年男子这样盯视,白婳唇角抿紧,不自在,更无安全感,耳垂也不自觉地热起来。 宁玦瞧见她耳尖颜色愈深,收回眼,转身走开两步,却没有出屋。 他背过身,离窗很近,肩宽体阔正好站到了风口位置,在保证开窗降温的同时,又叫凌冽的秋风不直吹到她柔弱的娇身。 “敷药不可马虎,需慢慢来,若真吹那么久的风,估计到晚上就要因风寒倒下了。”他顿了下,才继续,“现在上药,不关窗,我在这。” 白婳怔然,反应了下才确认宁玦的意思。 他背身立在窗前,如一块厚实的挡板,不语不动,可存在感极其强烈。 经过几日相处,她相信宁玦并非浅薄急色的浪荡子,替她背身挡风便绝不会中途转身,窥私狎昵,可即便信任他,白婳还是迟疑犹豫。 作为伯爵府千金出身的闺秀,她自小受朱门规训,自然比寻常女儿家更看重男女之防,就算如今身份骤跌,再无往昔荣光,她还是无法从容做到与一刚相识的男子,同处一片屋檐下,面对着他,袒露春光。 白婳脸颊红透,目光觑向不远处那道挺拔孤高的背影,又仿佛被烫到似的赶紧收回。 提紧呼吸,平复心绪。 她提醒自己,如今早没有那个身处闺阁的千金小姐,更没有任何清高值得她端,只有达成实际目的才最重要。 男女同屋,衣衫单薄,熏香袅袅,室温升高…… 或许,眼下便是两人关系再近一步的机会,当取得宁玦足够多的信任,探得他的二段剑式指日可待。 思及此,白婳手上有了动作,她默默无言解带宽衣,袒褪外衫,露出里面淡粉色绣着花卉纹案的挂脖心衣,之后一手斜撑在腰后,微仰头,另一只手端起盛装药膏的小碟子,朝着不远处的白衣背影,施施然抬臂一伸。 倘若宁玦此刻回头,一定会对上一双媚眼如丝的温热美眸,湿黏黏的,勾魂摄魄。 白婳轻轻启齿:“公子,不知为何伤处忽的发痛,好不舒服,不知是不是药膏的问题,涂上便感觉隐隐的痒……” 宁玦没有转身,头都未侧一下,回道:“给你研磨的草药没有发痒的副作用。” 白婳声音显得焦急:“那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我用的药量不对?” 宁玦问:“可是按我说的用量涂抹的?” 白婳声音切切回:“全程按公子所说方法使用,可还是发痒发痛,公子……伤口会不会溃烂,我,我害怕留疤。” 对女儿家而言,身体落疤是大事,听她口吻沾带哭腔,娇娇怯怯,宁玦不忍微侧了下头,头一遭,他陷入两难的境地。 “先把衣服穿好。” “……是。”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动静,除此之外,很静很静。 没过多久,白婳小声言道:“公子,穿好了。” 宁玦这才转身挪步。 他步伐轻捷,目光全程落于虚无,没有与她视线交汇,表面如常,但他自己心里清楚,此时此刻,他少了一份该有的坦荡。 站定到床沿边,宁玦眸光凝落,两人谁也没有主动言语。 白婳紧张错目,宁玦则食指中指并拢前伸,顺着她的衣领,撑敛起她左侧肩头的外衫,此举不可避免会将衣衫领口敞开更大,但为了方便看清伤口情况,只得如此。 肩颈肌肤感受到细微的凉意,微痒,真正的痒。 白婳抿紧唇,垂睨着眸,长长微蜷的羽睫打下一层淡淡的翳,那影翳曳晃,分明是她身在抖。 到底是第一次与男子这样近距相对,虽已看伤为名,可实际还是将**肤理曝露于他眼底,除去羞耻,更有难以忽略的真切的赧怯。 宁玦只看过一眼,确认后便立刻收回手,偏过眼道:“无妨,好在不是过敏或者感染,稍微适应适应后,痛痒的感觉就会消失了。还有,你刚刚敷的这一层药膏太浅,达不到该有的怯疤药效,需要加厚重新涂抹一层。” 事已至此,白婳不再扭捏,只想顺水推舟,与宁玦关系进一步升温。 她未敛整衣衫,保持袒肩的面貌看向宁玦,眼神央求道:“我肩膀有些不适,怕掌握不好上药的力道,不知能否请公子相帮。” 闻言,宁玦一滞,明显犹豫了下:“怕是不便。” 白婳并不强求,以退为进,佯作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无妨的,是我不该叨扰公子。” 宁玦欲言又止,有些意味地看了白婳一眼,之后忽的坐在床沿与她挨近,改了主意。 他沉默地从她手里接过药碟,两人视线短暂对上,宁玦率先偏过。 “你帮过我一次,这回当做扯平。” 他语气不带任何温情,可白婳却不忍心跳加快。 她的相邀,他应下了。 宁玦端执药碟朝前倾身,面无表情伸出手,敛开她的衣衫领口,她肩上伤口很浅,但在白皙肌底的衬托下还是显得尤为乍眼。 白得晃目,宁玦收眸,着手沾药,落定涂抹。 比起木柄、银匙,指腹才是最趁手的工具,宁玦没有选择其他,只想最高效率速战速决,所以,他执手接触了她的肤。 她伤处位置似乎敏感,他每碰触一次,她身子便微颤一次,甚至有时还会不自觉溢出轻‘嗯’娇哼,像在忍耐什么。 “痒?” “有,有一些。” 宁玦垂眼,自我克制,安抚她道:“再忍一下,很快。” 白婳乖顺点头:“是,公子。” 宁玦目光一寸不移,既不向上,更不敢向下。 但此刻,不止他一人僵硬,白婳更煎熬焦灼。 剑客的手常年执剑生茧,指腹粗粝,磨过她细嫩的肌肤时,存在感强烈,他每一次落指,她都感触分明,不忍战栗的感觉好陌生,她全程一动不敢动,只觉一半身子将要麻掉。 …… 臧凡在院子里等得快要坐不住,正准备进屋去瞧瞧时,宁玦终于露了面。 他忙迎过去问:“你去里面送个药,至于这么久吗?她不会又装可怜,趁机向你提要求了吧?” “没有。”宁玦如实回,心事重重,好似有些魂不守舍。 臧凡叉着腰,不满道:“要我说,你还是太惯着她了,凭什么随口就把房间让出去,她到底是来给你做丫鬟的还是来当姑奶奶的?而且就她那个小伤口,若涂药再晚一些,恐怕都要愈合了,何至于卧榻休养?” 行走江湖之人,身上挂伤是常态,若非要命的情况,平常的小伤小痛他们自是不屑挂齿。 宁玦觑着他道:“你自己糙习惯了,别把别人想的和你一样,一个姑娘家,哪见过什么血光。” 臧凡冷哼一声,不以为意:“谁知道呢,或许就是故意装得弱如蒲柳,今日事发突然,她那么胆小怯弱,怎么会有勇气不要命地扑上前为你挡刀,还多事受了伤。” 臧凡对白婳的偏见根深蒂固,觉得刺杀一事蹊跷,自然会怀疑她与杀手同谋。 宁玦思忖言道:“她在你我眼皮之下行事,如何与外界串通?何况当时那一刀,如果我不挡,她绝非身受轻伤,此事我不疑她,倒是你……” 臧凡一愣:“我?” 宁玦与他目光交汇,问道:“今日,你也安排了人上山滋事吧。” 臧凡有点心虚地错开目,支支吾吾承认道:“我,我就是想考验考验她,不是说了要验证忠心嘛,不遇点事怎么验?” 宁玦问:“若没有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杀手,你的人是不是就要冲进集市,上演同一出戏码了?” 臧凡低着头,声量愈弱:“我不过想试探试探而已,你至于这么护着吗?她是季陵荣府的人,更与归鸿剑堂的堂主荣临晏关系密切,这些总是事实吧。” 宁玦没有回复臧凡的发问,只是提醒他:“以后不要早有这样的动作,你是随心所欲,却将附近村民的安定生活打乱,搅弄得人心惶惶。” 对于这个,臧凡确觉歉意,愿意认错低次头:“是我冒失,下不为例。” 说完,又想到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人,无可奈何问道:“事已至此,那她怎么处理?” 宁玦:“先养伤。” 言外之意就是留下她了? 臧凡瞠目:“一滴血,几滴泪,这样就算她过了「忠心」这一关?” 宁玦点到为止回:“她还不足以被视作危险人物,留下她,不止弊处。” 臧凡烦躁一挥手:“随你吧,看不透你在想什么,我懒得继续掺和,下山喝酒去了。” 人一走,院中只余空静安宁。 宁玦站在原地,视线扫过卧房昏黄的透窗烛影,不自觉地微蜷了下掌心。 第13节 她受伤时,滴下热泪烫在上面的感触,久之未消,他一边回忆,一边不动声色将掌心收紧。 死水微澜的湖面被掷入一颗石子,激起陌生的,前所未有的层层涟漪。 宁玦心有所动,摩挲指腹。 还真的……意犹未尽。 第11章 一日三餐 休养两日后,白婳活动自如,身体已无碍,她伤好后,宁玦未再与她提过后续考验的事,甚至臧凡也不再频繁上山,处处为难。 她慢慢揣摩出,这或许是留下她的意思,可又不敢确认,只好主动找上宁玦委婉询问。 堂屋里,宁玦坐在一张杌凳上,正在专注擦一把剑鞘,剑鞘边缝生出绿锈,斑驳显旧,被湿布擦抹过后反出光泽,变得崭新很多。 察觉到身后迟疑靠近的身影,宁玦头也未回,率先出声:“有事?” 白婳走过去,站定到他面前,微微攥握了下衣袖,轻声开口:“公子,我伤势已痊愈,不如尽快与你换回房间吧,你是主人,岂能为我委屈自己,何况你右臂上如今还有旧伤。” 宁玦动作未停,换了一块新棉布继续擦抹,回说:“我的伤无碍。卧房你暂且住着吧,你是姑娘家,空间私密些也好,你我都能自在些。” 听他这话,白婳心里更有把握,小心翼翼询问说:“公子的意思是,决定留下我了吗?” 宁玦停手,抬眼瞧她,给予正面回复道:“是。” 白婳与他四目相对,心跳节奏顿时快了不少。 当初算她赌对了,以很小的牺牲代价博取到宁玦信任,并顺利留在他身边。 但她仍不敢有丝毫的松懈,眼下只是取得开头顺利,更重要的是,她需尽快探得宁玦二段剑招的秘密,记录下来告知表哥,故而后面的路,注定更加如履薄冰。 “在想什么?你的反应,似乎不如我想象中的欣悦。”宁玦打量着她,平淡言道。 白婳回神,脑筋转动,赶紧摇头解释:“不是的,能留在公子身边是我千盼万盼的事,如今终于如愿,喜不自胜,可又难免患得患失,害怕之后行事若有欠缺之处,会惹得臧公子不喜,遭其驱遣逐离。” 一时间,她想不到别的合理说辞,只好随口用臧凡来当挡箭牌。 臧凡先前对她的为难,宁玦都看在眼里,所以这个理由并不算突兀生硬。 为了演绎生动,白婳刻意低垂眼睫,佯作一副生怯、不敢言语的模样,她身姿绰约立在宁玦眼前,酥腰娇娜,眼神将抬不抬,透露隐隐的期待,好像在等他为自己做主一般。 宁玦眸底渐深,偏过眼回:“你是我的人,留与不留都由我说定才算,至于旁人言语,你不必理会。” 白婳颊膛微热,唇角也扬起浅浅的弧度,欣然点头说:“多谢公子。” 宁玦不再与她交谈,专注手上动作,继续用棉布沾染盆中白醋,清洁剑鞘外观。 白婳没有离开,上前主动再搭话道:“公子这把剑鞘,看着似乎有些年头了。” 宁玦持握鞘首,虎口的力道收得更紧了紧,回复说:“是我师父昔日所送,到如今,确实有些年头了。” 白婳思量想,表哥曾提起过,宁玦剑法诡谲,无宗无属,不明来路,所以她一开始是下意识以为宁玦并无师门归属,不想今日从他口中得知,他竟有师父。 既然如此,他的剑法该与其师父同招同式,又为何会与表哥所习的孤鸿剑法大相类似,惹得归鸿剑堂深深的忌惮。 有太多的未知与蹊跷,等待她去探究。 她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再问一句:“那公子的师父如今在何处呢?也在季陵吗?” 宁玦面无表情回:“已经过世了。” 白婳讶然了瞬,无法再问,更不知该怎么把话接下去。 宁玦并无其他反应,面容平静,眼底也未显低落或不悦的情绪。 见白婳欲言又止,他平静抬手把手中棉布递过去,温和询问道:“可否帮我把这块棉布用清水净洗干净?” 白婳点头,接过手,背过身去的那刹那,紧提的一口气才慢慢舒缓出来。 她想,自己刚才是不是多了嘴。 宁玦看着她离开,关门后,纤弱如柳的背影消失于视野,他收眸垂眼,只这一瞬,眼底转瞬而过一丝哀怮的伤感。 …… 确认自己能留下后,白婳更加殷勤。 趁着宁玦出门,她闲不住的在竹屋里处处找事情做。 床几器具、桌柜踏椅,全部仔细擦洗过一遍,刚忙活完屋内,又拿着扫帚去院里转悠,将犄角旮旯的碎叶统统扫干净。中午做饭时,还把堆成小山的落叶归拢到一处好当柴火用,似要竭力证明,竹屋里多她一人在,与平日是大不相同的。 宁玦回来时,见室内室外整洁焕新,无可奈何叹口气,把人叫到堂屋问话。 “屋内的家具摆设你都擦洗过?还有院中落叶,那么多,也都是你扫干净的?” 白婳出了力,怎能不邀功,闻言赶紧点头承认:“是,我既然负责照顾公子起居生活,力所能及的事自然不敢懈怠推脱,这些都是作为丫鬟应该做的,公子愿意留下我,我需得发挥作用,不能白留……” 她语气诚恳,眼神感恩,此刻切切看着他,叫宁玦错生一种自己是她救命恩人的感觉。 他问:“什么是应该做的?” 白婳老实回答:“比如生活上的琐事,包括家务活,日常劳作……这些都算。” 宁玦交代道:“以后你只需为我准备一日三餐的膳食,其他的,不用。” 白婳困惑,自我怀疑道:“是不是我笨手笨脚,干的活没有达到公子的满意标准,请公子告知不足之处,阿芃都可以学着去改的。” 宁玦没有语言,打量着睨眼看向她。 素白娇俏的一张脸上,未搽一点脂粉,头上只插戴一支简朴木簪,一身青灰色的布衣,自上山后也洗濯过多次,袖口及领口位置已经微微泛白,鞋面灰白,没有任何的绣花纹样,是村里女子最惯穿的样式。 全身上下,除了那对无双的眼睛,当真无一点亮色。 她立在那里,若从远处瞧看背影,就是再寻常不过的村姑模样。 可当其回首时,不用粉黛衬托,无需钗环堆砌,只一抬眸便足矣叫人入目惊艳,一眼万年。 所以,此时此刻离她最近之人,当知那种宝珠蒙尘,金石覆泥的感觉,本该属于她自身的耀目光芒皆被掩盖,仙姝一般不落尘的佳丽,如今不知因何缘故,竟愿意去当做小伏低的侍婢。 第一次,宁玦对她不自觉产生了些许好奇。 她的过往,是如何的? 白婳立在原地,目光忧忧还在等他回答,见宁玦沉默良久,她心里越来越没底,好怕自己哪里出错,叫他反悔留下自己。 没有想到,宁玦开口,忽而道:“让我看看你的手。” 说完,他的手率先伸出去,掌心朝上,示意她搭过来。 白婳不解其意,有些愕然,但忡忡之际也考虑不了那么多,垂目稍微犹豫了下,还是选择信任地将手腕伸递过去。 只是,将触到他掌心的那一刻,白婳还是犹豫了下。 宁玦先一步动作打消她的迟疑,捏住她的手指,施力一拉,她压根没有拒绝的份。 细腻的纤纤素手,此刻关节泛红,肌肤之上隐隐有冻伤的痕迹,若不管顾继续碰冷水,不日将生冻疮。 宁玦放开她,眉目严肃道:“你这手,做不了挑水劈柴的活儿,以后膳食你负责,其余交给我。” 白婳误会了宁桀的意思,以为他是嫌弃自己身弱无力,不中用,才会有此一言。 她自认为自己已经尽了全力,挑水路途遥远,回程更是一段上山路,辛苦可想而知,可她咬牙坚持,不敢言弃;劈柴费力,她又不会使用巧劲,每一次落下斧头,手心都被震痛,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硬着头皮全部劈好整饬完毕。 如此,若再不得宁玦满意,她实在没有法子了。 委屈感瞬间心口蔓延,连日里所受的辛苦全部化作悒郁情绪,她无助地红了眼眶,也不去看宁玦,只低着头不言不语自己消化。 宁玦见状,不禁讶然。 他方才只与她说了一句话,为何感觉自己忽然成了恶人? “为什么哭?”宁玦问,觉得情况变得棘手。 白婳敛袖,抹过眼角,喏喏地小声问道:“公子是不是嫌我干活慢,耽误了时间?昨日下山挑水时,正好见到几个孩童在溪边嬉玩,大概是上次送给过他们面具的缘故,孩子们对我很是近亲。闲聊时他们问我,剑客大侠身边的跟班去了哪里,我以为他们是说臧凡,可诸多细节对不上,后来详问过才知,原来公子先前身边有一个随行小厮。与他相比,阿芃是不是笨手笨脚,做得不够好?” 宁玦眉心拧起,不理解道:“你与他怎好相提并论?” 怎么不能呢? 白婳把心中所想说出来:“若是别人,下山挑水一趟便好,而我要来来回回三趟才能把水缸盛满。还有劈柴的活,斧头沉重,我拿得费力,换作男子几下便能整饬完,可我要费一个多时辰的功夫才能勉强做好……” 她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竟自己主动承认道:“是我不如他。” 宁玦总算听明白,眉心舒展开,无可奈何道:“本该是男子做的事,所以才不让你来,因为这个跟我发脾气,我也觉得有点儿委屈。” 他刻意学她的语气。 白婳窘迫抬头,脸颊都被他逗弄红了。 “我,我没有发脾气。”她睁着美眸,支支吾吾否认说,“阿芃不敢……” “做都做了,有什么不敢的?”宁玦嘴角稍扬弧度,很喜欢看她神色变化生动,但也见好就收,及时认真语道,“这么好看的一双手,若是因为帮我挑水浆洗生出冻疮,实在暴殄天物,我不愿担这样的罪名,哪怕叫你帮我生火做饭,我都觉得有负担的,更别说劈柴做苦力活。” 白婳有话想说:“那……” 宁玦松散的语气打断她:“你力气是不及阿满,但有一长,他远不及你。” 白婳想了想,头脑机灵,很快猜到:“是……厨艺吗?” 宁玦点头:“这几日,胃口已被你养刁,连臧凡从他府里捎带来的饭菜我都吃不惯了,你说怎么办?” 他反问的语调轻扬扬的,眸光慵散,凝着她盯看。 白婳当然爱听这话,自己独特价值之处被宁玦承认,她会慢慢成为不可替代的存在。 只是,比窃喜更先一步占据她心头的,是不受控制如水潮一般蔓 延来的慌乱,在她自己尚未清楚意识到时,干涩的心田正不知不觉被一寸寸濡湿。 她眼睑微敛,低声回答:“之前我便说过,若公子满意我的手艺,我愿意日日做给公子吃。” 宁玦问:“当真?” 被他这样盯着,白婳心跳节奏忍不住乱了一拍,她回:“自然当真。” 宁玦笑笑,眼底含着别样意味,吸引人去探究,可抬眼与他相视时又会发觉,一层淡淡的薄雾隔在两人之间,她看不透他。 “那就说好,以后的一日三餐交给你,你只需做这个。” 白婳应道:“我听公子的。” 几日不见臧凡上山,白婳心里乐得清净,但既然刚刚提到他,白婳岔开话题顺便问起。 第14节 “臧公子有些日子没上山来了。” 宁玦道:“臧凡是家中独子,臧家做走镖的营生,他作为少东家自然需出力帮忙,哪能日日到我这儿来躲清闲。” 白婳点头:“原来如此。” …… 院中草棚里冒着袅袅炊烟,厨香飘远,咕噜咕噜,格外勾人胃口。 先前隐于深山密林之中的孤零小院,如今多了一人便显出格外不同寻常,炊火厨温抵过深秋的瑟瑟萧寒,青石板路上不只有一人的脚印,竹叶瑟瑟落在两人肩头,这大概就是随处可见却有不可多得的——生活的烟火气。 宁玦目光觑向外,后又重新落回白婳身上,问道:“午饭做了什么?刚刚进院时就闻出味道鲜香,可是炖了一条鱼?” 白婳惊讶于宁玦的嗅觉灵敏,室外开炊,味道散得快又干净,他却依旧猜得准。 她示意宁玦落座,脸上忧色拂去,重新挂起微笑:“公子请坐好,既是阿芃负责之事,公子便只等饭菜上桌后好好品尝。” 宁玦看着她活跃积极的表情,没有反对。 白婳轻快出门去,走到棚屋锅前掀起锅盖,蒸气一下子腾腾冲冒出来,她被环身包围,像驾雾腾云的瑶池仙子。 房门未关,宁玦坐在正对院中方向的位置,看白婳弯身忙碌,他眼底不自觉变得柔和。 自师父师娘故去后,他鲜少体会到这样温情融融的氛围,虽然偶尔,臧凡会上山来找他喝酒解闷,但冷酒入腹依旧寂寥难解,远不及眼下有知冷知热的佳人留在身边。 即便…… 他及时收回眼,刻意没有深想白婳留下的初衷。 饭菜上桌,色香味美。 宁玦猜测不错,主菜是鱼羹。这道菜要想做好很费功夫,需先备好经慢火炖煮几个时辰的老母鸡鸡汤,再备鱼丝,加姜去腥,放料腌制,之后将鱼丝及香菇木耳笋丝等过水焯熟,放入提前炖好的鲜香鸡汤中慢慢勾芡,等汤浓醇。 宁玦起身盛碗,先递给白婳,再给自己盛上。 白婳作势要接过勺子,宁玦拂手,示意她歇坐,没让她继续忙。 两人面对面坐着,宁玦品过一口汤汁,回味片刻,抬眼对她道:“味道很鲜醇。” 白婳不好意思道:“其实胡椒粉有些放多了,白醋是不是也有些过量,入口酸不酸?” 宁玦摇头回:“不会,我吃得都正好。” 他说完,白婳半信半疑尝了口,入口明显的酸意,她蹙眉,怨怪自己倒醋时手没稳住。 白婳瘪嘴道:“原来公子是哄我的,醋分明放多了,真是浪费这么新鲜的鳜鱼了,这还是公子专门下山一趟辛苦买来的呢。” 宁玦看着她,很认真道:“我吃食上不讲究那么多,这种程度对我而言已经十分美味,并且下山一趟也不辛苦,你不用愧疚,我很喜欢。” 说完便低下头,继续品尝,津津有味。 面上并无任何为了安抚她而故意佯装出好吃的浮夸表情,全程吃得很安静,不紧不慢,让人越看越涨食欲。 白婳莞尔弯唇,低下眼帘,回想着他刚刚说的那句‘我喜欢’,不自觉将手中碗筷握紧,略须臾,又主动伸手将靠近自己这边的餐盘往前推了推。 “这道蜜煎金橘是用蜂蜜和糖块煨熟的,酸甜可口,糖度适中不腻,公子尝尝?” “好。” “还有这道汤菜,梅花齑,能驱湿寒,最近山上霜寒很重,公子多喝些暖暖胃。” “嗯。” 宁玦捧场,依次尝过,每一道菜吃下后都会直言称赞。 白婳忍着笑意,心里偷偷想,宁公子还真是好养活呢。 她信心难免大涨,看向宁玦,眼睛亮盈盈道:“棚屋里还有一些生板栗,明日我给公子做栗子糕吃如何?” 宁玦对上她弯弯的眉眼,回道:“这么辛苦,该给奖励,除了该有的例银外,还想要什么?” 白婳意外宁玦会说这话。 原本想随口推诿过去,可将要开口的刹那,耳边突然响起表哥语气忡忡的一句——婳儿,为兄惭愧,此番能否事成,皆寄托在你了…… 轻松欣愉的心情瞬间消散,沉重感随之覆盖而来。 白婳抿抿唇,掩饰紧张,最终还是试探开口问道:“公子,先前就听说你是远近闻名的江湖剑客,若是可以,阿芃想看你舞剑,不知这个要求是否唐突?” 她每一个用词都小心翼翼。 宁玦停了筷,扫过去的视线明显比方才锋利一些,看着她,不答反问:“为何想看?” 第12章 强势侵占 四目相对,白婳被盯得发怵,紧张之下立刻慌张改了口。 白婳:“我,我刚刚是玩笑话。” 宁玦猜到是自己过于严肃的神情吓到了她,遂放柔眸光,平和语道:“这不算什么要求,只是眼下我手臂伤势未愈,待伤好后自会日日勤勉练剑,到时,你想看就看。” 白婳心有余悸,闻言不敢确定,迟疑问道:“真的?” 宁玦反问:“为何忽的对我舞剑感兴趣。” 这个说辞,白婳早早想好,回复时强作镇定:“上次集市上遇到盗贼,现在想来仍是后怕,养伤时我便想,若我也会些拳脚功夫,日后跟随公子行走江湖,不仅可以做到自保,同时也不会再给公子添麻烦。” 宁玦不屑言道:“若我手臂不带伤势,当日就算再涌上数倍的贼人,我也能护住你。” 白婳点头,殷勤回:“阿芃当然相信公子有这样的能力,只是阿芃不想总被保护。” 宁玦问:“那你想如何?” 白婳鼓足勇气,看向他,动之以情开口:“我想与公子并肩,虽然这个想法有些荒唐,我也自知是不自量力,但还是想试一试。” 宁玦睨着她看,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半响,拿起筷子重新专注用饭,安静咀嚼,将白婳吊得不上不下。 白婳心里惴惴得没底,害怕因自己不合时宜的要求,惹来宁玦的戒心与猜疑,明明两人今日相处得那么好,气氛和谐,关系也似更近了一步,怪她太心急了些,不懂得进退的分寸。 她心里喟叹一声,面上谨慎不敢流露出失望的真实情绪,主动岔开话题言道:“公子,明日除了栗子糕,还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看厨房里剩余食材不多了,要不要下山采买点?” 将话题往美食上引,如今最为保险了。 宁玦想了想,说道:“明日我们不在家吃,栗子糕改日再做吧。” 白婳困惑:“那去哪里?” 宁玦回道:“绿萝村里有户人家嫁女儿,邀请我们过去吃席,盛情难却,只好过去捧捧场,你要不要随我一道去?” 说这话时,宁玦表情有些为难,似乎并不习惯面对成婚嫁娶的热闹场合。 不过白婳算有些经验,昔日在京歧时,她身份贵重又得东宫太子青睐,在贵女圈里很混得开,不管是及笄礼还是婚娶筵席,她跟随母亲一道观礼看个热闹都是常事。 听宁玦的语气,他似乎是想有个伴的。 于是,白婳冲他笑笑,答应得十分痛快:“阿芃愿意随公子一道过去凑凑热闹。” 宁玦点点头。 想到什么,白婳闲聊又问:“我先前以为公子独居此地,与附近村民来往不多,没想到还是有些交集的。” 宁玦回:“我不善与人交往,也不喜欢,只是有次多管闲事,出手相帮,从此绿萝村不只那一户人家待我友善,其余村民也都视我敬重,我不习惯如此,但也确实,不讨厌。” 白婳听得出来,他并非 自吹自擂,刻意标榜自己为正义救世的侠之大者,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很真实,言辞之间有些无奈,更带一丝欣慰之感。 她好奇问道:“公子多管了什么闲事?” 宁玦没有隐瞒,如实相告,正如他对白婳存在好奇,所以并不反感她对自己多些了解。 “季陵城里有个姓侯的泼皮无赖,这些年来借着归鸿剑堂的势没少为非作歹,先前只是在赌场放黑心贷,后来变本加厉,竟敢直接当街强抢民女。那可怜姑娘正是绿萝村的,家里无父兄男丁撑腰,只剩孤女寡母相依为命,无依无靠,若不是她娘亲最后走投无路,想碰碰运气主动寻上我,那姑娘恐怕真的回不来了。” 归鸿剑堂四个字,沉沉落入她耳里,叫白婳无法再将此事当做寻常的谈资故事来听。 她蹙起眉头,语气认真问道:“归鸿剑堂?阿芃听过其名号,那不是季陵城内有名的正派剑门嘛,怎么可能会做这种助纣为虐的事,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宁玦平淡回:“若我再晚去一步,被掠走的姑娘真要被迫失去贞洁,我眼见为实的事,何来误会一说,况且那姓侯的与我交过手,虽是皮毛功夫,但所用剑招剑式都与归鸿剑堂教习的如出一辙。” 白婳还是不愿相信。 表哥身为归鸿剑堂的堂主,素来严格要求剑堂门徒,告诫门中弟子秉持义疏之心,执正义之剑,济弱扶倾,怎会纵容门下弟子如此荒唐行事。 侯姓。 白婳头脑一动,突然想到,付威的夫人就是姓侯,曾经她也确实听说过,付夫人有个性情浪荡的内弟,不学无术,成日浑浑噩噩。 或许就是此人,仗着付威的势胡作非为,还给剑堂抹黑。 白婳暗暗在心中记下,待与表哥会面时,她一定要好好告上一状。 “那姓侯的现在如何了?”白婳打听问。 宁玦掀了下眼皮,语气毫无波澜:“我将他废了。” 白婳嘴巴张了张,稍微停顿,问道:“废胳膊还是废腿?” 宁玦没有回答,刻意不与她说清楚。 白婳没法继续追问,心里不禁对那绿萝村的女子生出些许的愧疚之意,毕竟她与归鸿剑堂也有关系,表哥手下的人行了恶事,她不能心安理得地说,那与自己毫不相干。 思及此,白婳提议说:“公子,我们要不要下山去买些食材,正好再给新娘挑份礼物,比如胭脂钗裙之类的,聊表心意?” 宁玦说:“我们到时会上礼金,至于礼物……” 他不想多此一举,特殊行事。 白婳眼神有些热切,面对着他轻声唤道:“公子……” 话音软绵无力,嗫嗫嚅嚅,若是换作旁人这样与他说话,宁玦大概会不耐烦地直接卸了对方的下巴,看看他舌头是不是不会捋直。 但白婳这样娇娇怯怯……他却是受用的。 宁玦:“你想准备?” 白婳殷勤点头,眸光很亮,主动说道:“我会自己出钱的。” 宁玦无奈失笑:“难道我迟疑,是因为怕你花我的钱?” 白婳当然不是那样想的。 第15节 她不自觉弯起唇角,小心翼翼拉扯上他的袖口,语调百转千回:“那公子是答应了吗?” 宁玦轻咳一声,错开目,视线落到虚空处,但仍然任由她拉着衣角轻轻摇晃。 最终妥协,叹气说:“先去歇息会儿,消消食后我们出发。” 白婳眉眼弯起,面上欢欣:“谢谢公子。” 宁玦同样扬了唇,明显的,心情不错。 …… 不知不觉间,白婳在安逸清幽的岘阳山上已住了十日。 如今重新回到季陵城内,面对熙熙攘攘的形色人群,鳞次栉比的贩卖热闹,心头难免生出一股恍忽之感。 两人先逛北市,这里临街开着不少成衣首饰店铺,走在主街上,随处可见装扮华丽的美妇人以及头戴帷幔的闺阁小姐,个个衣衫靓丽,钗环耀璀,行头不俗。 白婳行在其中,一身青素布衣,木簪挽发,刻意含胸低眉,在人群中存在感不高。 这是她想要的效果。 宁玦与她并肩而行,留意到她过于小心翼翼以至于略显紧绷的步伐,侧首离她稍近一些,开口问道:“想好送给小荷什么新婚礼物了吗?” 他是猝不及防忽然靠近的,灼热气息喷薄而出,拂撩在白婳耳畔最敏感的一处肌理上,引起异常的痒意,短瞬的酥麻。 白婳紧提心跳,低声回复:“胭脂水粉,或者衣裙首饰?女孩子应该不会不喜欢。” 宁玦不懂送礼的门道,尤其是给女孩子送礼,但结合实际情况,还是给出建议。 “小荷嫁给猎户人家,平日劳作辛苦,不如送些实用的物件?比如红檀木箱箧。” 红檀木箱箧作为陪嫁礼,在民间婚娶间是常见的,并且多出现在新娘子的陪嫁礼单上,既有祥瑞安乐之意,娘家人的门面也好看些,但红檀木价贵,一般人家出不起这样的陪嫁,更不要说像小荷这样幼年丧父、兄长病故,只有寡母相依的可怜出身了。 白婳在宁玦那里预取了一个月的例银,买一件好料子的衣裙是足够的,但若打算选买一对箱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犹豫问道:“公子可了解红檀木箱的行情价?” 宁玦:“具体不知,但一个大概能抵你两个月的例银。” 白婳眨眨眼,有点委屈说:“我的例银是不是有些少了……” 宁玦觉得她不经逗的模样实在可爱,倾下身来,与她视线相对,佯作回忆言道:“当初是谁说,留在我身边是最好的出路,哪怕不要钱银也想留下?” 那些奉承的话他怎么还记得? 白婳臊得没边,脸颊浮起绯色,手指乱绞袖口,低头闷闷不语。 宁玦眸底笑意更明显,终究还是放过了她:“罢了,你便准备一套新衣裙吧,至于箱子,我来买。” 白婳抬眸,有些担忧问道:“这样会不会超支啊?” 听她语气关怀不像假意,宁玦无奈,好笑道:“超支?我们日常过活得很拮据吗?” 白婳迎着他的目光,老实回:“公子行走江湖,无固定收支来源,又不做打家劫舍的行当,家私大概不丰。” 她倒是体贴,替他想得周全。 原本这并不是值得解释的事,宁玦又向来我行我素,不顾旁人目光,可莫名的,被白婳质疑钱银不够,他顿生一种十几年白混了的憋屈感。 他抬起手,略施力气,往她肩头上一戳:“转身,卖箱箧的店铺在后面。还有,你放心,就算再多买几个箱子,我也饿不到你。” 白婳吃痛轻哼出声,脚下被迫换了方向。 宁玦收手,率先迈步离开,耳边聒痒,被她刚刚无意嘤咛出的那一声搅扰得心浮气躁,于是不等人地越走越快。 白婳不明所以,原地眨眨眼,回神后赶紧跟了上去。 …… 两人按计划先去采买了檀木箱,店铺掌柜答应送货上门,省了他们提拿上山的力气。 买完箱子,两人换了条街继续去逛成衣铺。 白婳做主,选了一家衣裙款式最多的店铺,进去转了一圈,询问宁玦道:“公子,我未见过小荷,你与她相熟,你觉得小荷会喜欢艳丽的样式,还是素净些的?” 宁玦否认道:“我们并不相熟。” 这是重点吗? 白婳视线继续掠扫着挂在墙面上裁剪精致的成衣,再问道:“那总见过几次面吧,她惯穿靓丽的颜色,还是素朴些的?” 宁玦如实回:“我并未留意。” “……” 白婳回头看他,似嗔似瞪,有些失语,这一问三不知的叫她怎么挑选? 成衣铺的女掌柜待客热情,听到二人对话,主动上前给出建议:“不如选好款式后先叫这位姑娘上身,试试效果?只看单衣可能会走眼,对镜一照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也只好如此。 白婳将靓丽风格与素净风格的衣裙各自选出一套,准备依次上身试过。 她首先试穿了一套月蓝藻纹百褶绣裙,从隔间缓步出来,整个人亭亭玉立,不染纤尘,加之面上不施粉黛,挽着最简单的发鬟,对外展现出最直观本质的美貌冲击。 那女掌柜明显晃了下神,眼底闪过惊艳之色。 开店这些年,她服务过季陵城内大大小小的夫人小姐,若是曾经目睹过这等绝色姿容,自会过目难忘,但眼前 这位姑娘却是十足的眼生。 于是掌柜猜测问道:“姑娘不是本地人吧,今日有缘一见,若是姑娘看得上我家衣服,多带几套走,我一定给个实在的优惠价,像你这样的活招牌,我是真想把生意做成了。” 白婳讪讪回应,不适被外人这样直勾勾地盯看,加之被打听来处,心下更不忍生慌。 她走到宁玦面前,垂着目,稍带赧色问:“公子你看,这套衣裙如何,适不适合小荷穿?” “好看。”宁玦并未看衣裙。 白婳始终垂睨杏眼,又问道:“那我再去试试那套紫色的,两套择选其一?” 宁玦:“好。” 白婳试穿麻利,很快从隔间掀帘出来。 浅雾紫色的轻罗纱裙罩上身,繁漪柔美,盈盈婉婉,较之上一套,腰束收得更紧一些,衬得白婳身段软腴风情,曼妙摧人折。 不等她主动站到眼前来,宁玦率先偏过眼,眼底荡着灼热余温。 白婳对着整身铜镜前前后后照了照,觉得很难择选,于是询问宁玦的意见道:“公子你看,哪个更好些?” 宁玦干脆:“都要。” 白婳问:“送给小荷两套衣裙吗?成双吉利,如此也好。” 宁玦目光沉沉落下来,意味不同寻常。 白婳提裙招展,此时注意力全在铜镜上,未觉身后有异。 宁玦眯眸,盯着眼前不盈一握的纤纤细腰,眉心又是一跳。 这样的腰肢,可堪折? 缓了缓,他平淡口吻说:“送你。” 白婳回眸,诧异。 宁玦平静直盯回去,第一次外显出不可忽视的强势侵占性。 第13章 一路牵手 白婳迈出成衣铺的门槛,瞬间吸引来不少行人的目光投望,其中女子艳羡,男子神往。 见状,白婳不自在地颔首垂睫,含蓄将下巴收得更低。 她本分跟在宁玦身后,亦步亦趋,不言不语。 直至此刻,她依旧想不通,两人进店分明是为小荷选买新婚礼物的,怎么到最后只给小荷挑了一套,而她自己则置办上了三套衣裙。 都是好料子最新的款样,价格偏高,寻常府内的闺阁小姐们才会那样装扮,依她现在的侍婢身份,不该再穿得那样铺奢张扬。 她心里暗暗恼自己,不应在店掌柜的盛情介绍下,一时按捺不住地又多试了两件,不然宁玦不会寻到机会率先付钱,自然也不会顺便慷慨捎带上她的。 两人在钱银上开始这样不清不楚,至于其他的,以后不是更难扯清? 还有,最后试穿完一套桃粉色双蝶浣花千水裙后,宁玦看她半响,没有让她脱下新衣换掉。 付了钱,他带着新鲜装扮的她直接出门,一路走来,不知身边有多少打量的视线或明晃晃或暗戳戳地在她身上汇聚,叫人想忽略都难。 白婳轻轻叹口气,低声言道:“公子破费了,阿芃穿不惯这样的好衣服,买来浪费。” 宁玦原本目视前方,闻言稍偏头,睨看向她:“那就慢慢习惯,你这样穿,好看。” 白婳怔然,藏在衣袖下的手指不由蜷紧,心上说不清道不明地迟缓一悸。 街市上越来越热闹,行人多起来,比肩接踵,穿行络绎。 有好几次,白婳肩头被旁边的过路人不轻不重地撞到,她身形不稳,脚步踉跄着差点摔倒,于是不得不放缓步子,尽量躲着走。 宁玦注意到她脚步越来越慢,且越行越艰难,遂原地顿步,等她跟上。 待两人重新并肩,他侧身抬手,精准握上白婳的纤纤细腕,牵着她继续穿梭于人潮。 白婳尚未反应过来,便已经与他十指紧扣。 宁玦常年握剑,掌心与指腹上都生着薄茧,稍微触碰便感受分明,那种磨着她的感觉,好像他在为她亲手镌刻什么专属的烙印。 这样遐思,白婳脸颊不由烫热起来,又忍不住地偷瞄去看宁玦的反应。 他表情如常,面上无一点起伏波澜,动作似乎只是下意识的,完全自然而然。 白婳迟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气馁地抿上唇。 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她不禁自我怀疑作想,此刻钻牛角尖去琢磨什么男女之防,会不会矫情了些?眼下只不过是在人多的情况下,牵住防止两人走散而已。 她不该那么敏感。 宁玦:“手指为何这么僵?” 他似乎轻捏了她一下,力道不明显,叫白婳怀疑刚刚感受到的力道只是她的错觉。 白婳不愿露怯,佯作从容开口:“没有僵,就是正常的状态。” 第16节 宁玦垂目,安抚她:“不用在意旁人的目光,那些女子瞥目看你,多是因为羡慕。” 因旁人目光而不自在,刚刚确实有,但与此刻的贴肤接触相比,那些早被她抛之脑后了。 白婳随口顺着他的话发问:“那路过的男子看我更多,他们是因何聚目?” 宁玦顿住,眼底浮起微妙的情绪,但他掩饰得太快太好,白婳刚刚捕捉到丝毫,异样转瞬即逝,她根本来不及探究明白。 “我不知道。”宁玦沉沉道。 白婳困惑,不明公子为何忽的肃目,给人的感觉也从亲和温煦刹那间转变为威凛冰冷,生人勿近。 她不觉自己方才的话有冒犯到他啊。 他沉默下来,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见状,白婳不由得紧张,不敢再随意散漫地搭话。 半响过去,宁玦喟了声,不太自然言道:“确实该听你的,换上素裙再出门闲逛,这些好看的衣服等上山后再穿为宜。” 白婳眨眨眼,有些懵怔,跟不上宁玦的思路。 宁玦说完便加快步伐,扬长走出东市十字街,白婳赶紧从后跟上,小跑间衣袂飘飘,裙裾蹁跹,浑身都轻盈盈的。 实话讲,她麻布衣衫穿了半月,时间并不算长,但沉浸置身其中,认真假扮农女身份,不知不觉间她竟真的快要忘记绫罗轻薄,蜀锦绢密的衣料贴肤感觉了。 如今重新着身,除了诸多顾忌外,她心底实际上是高兴的。 自信心慢慢归拢,她仰起头,尝试寻找到原本的自己,不是寄居季陵荣府里的表小姐,而是京歧伯爵府中备受宠爱的大小姐。 曾经的她,如明珠艳昳,就算面对再多的痴痴注目也习以为常,笑靥以对。 回忆久远,越忆越伤感。 所幸腕上不可忽视的力道将她重新牵回现实,她看着眼前那道孤高的背影,不觉冷淡,反而觉出一份陌生的亲近感。 奇怪的是,这样的感觉,她对表哥都不曾有过。 …… 两人出了东市又去北市。 北市多为农品贸易,档口自北向南规整排列,鲜鱼生肉,菜蔬瓜果,应有尽有。 走近能明显感觉到落地的烟火气,周围买卖的都是布衣平民,注意力都在自己的生计上,揽客吆喝间,没人会无所事事地盯看客人是穿着新衣裙还是旧布衫。 白婳穿行其中,不过红尘广众里的一个,不受关注也无与众不同,她喜欢这种平凡的感觉,身体不自觉地慢慢放松下来。 宁玦爱吃鱼,两人先奔鱼摊,挑买了一条鲜活的大鲤鱼后,吩咐小贩去鳞处理,等待间隙,两人又去购买绿蔬。 两个菜摊摊主相挨着叫卖,白婳站在中间左右比价,琢磨着哪一家的更低价实惠。 她经验不足,打价还价时明显生疏,结果价格没打下来,反被卖菜大婶调侃:“哎呦,这俩小年轻,一看就是新婚夫妻刚刚独立门户过日子,看在你们这么郎才女貌又喜眼的份上,王婶便宜就便宜点,但记得下次买菜再来光顾我家啊。” 隔壁摊位的大伯也起身吹着胡子争取道:“快来我这看看,我家的菜更鲜,瞅瞅这蒜薹韭黄,都是今晨在大棚里刚刚割下的,入锅一炒香味钻鼻,错过可是没口福了。公子真是好福气,有这么漂亮的新妇娘子贴心做羹汤,等回家菜肴热腾摆上桌,简直菜香心暖,回味无穷啊。” 什么新婚夫妻,新妇娘子…… 白婳羞窘,没应对过这种场面,一时被调侃得脸颊通红,慌忙摆手想要解释误会。 宁玦却截了她的话,上前一步主动在大婶大伯的菜摊里各自挑选一些菜蔬,雨露均沾。 他态度亲和,面上映着浅淡的笑意,与往日的待人冰冷截然不同。 付过钱后,他一手接拿过菜,另一只手再次自然牵上她。 白婳不由得脸更红了。 略微走远些,她没忍住,声音喃喃询问开口:“公子,你方才为何不解释误会,我只是你的侍婢而已……” 宁玦口吻随意:“又不认识,何必浪费口舌。” 似乎也对。 公子向来是耐心有限的人。 她勉强被说服,之后采买果脯干果时再被调侃与宁玦是一对,她便学着他的从容模样,一笑而过,不予计较。 只是不太习惯的是,宁玦总是不忘牵起她的手。 付钱时两人短暂松开,之后他又会重新牵起来,自然到好像他们原本已习惯如此亲昵。 白婳心头不知被小鹿顶撞过多少下,此刻掌心浸汗,耳尖煨热,实在佯装不出来毫无所谓的样子。 迟疑半响,最终决定拨乱反正。 她手腕用力,试图挣了下,同时开口:“公子,我们……” 宁玦察觉,握得更紧,脚步不停:“人多,怕你走丢。” 白婳连忙保证:“不会的,我跟紧你,你这样牵着我,东西都不方便拿。” 宁玦面无表情地反问她,语气严肃,带点执拗:“你知道我不方便?” 白婳抿唇,听出他口吻隐隐的不悦,瞬间不知该怎么办了。 他在不爽什么? 未想明白,两人正好走到鱼摊,捎带上方才买的那条大鲤鱼,准备返程回岘阳山。 临走前,宁玦征询问她:“不让牵了?” 他就站在鱼摊前问的,毫无顾忌,鱼贩子目光暧昧逡巡在两人之间,眼神冒着要看小两口当街吵架的新奇。 白婳怔然,说话都不流畅:“东,东西多,牵着手的话不好拿。” 宁玦主动分配:“青菜分量轻,你拿这一袋,其余的都交给我?” 白婳很轻松拎起来,回复说:“可以。” 剩余东西不少,她以为宁玦与她好说好量,是准备两手提拿的,结果他一手直接拎起所有,空出的掌心又试图与她亲近接触。 白婳心口慌乱,快步往前走了两步。 可再快也快不过他。 宁玦长腿迈出,只两步便轻松将她追上,纤纤柔荑再被他大掌包裹,他的体温渡着她。 白婳脸红低下头去,无措。 十指合握紧扣的过程中,她的心跳一声慌过一声。 …… 不远处。 尾随两人一路的荣临晏,谨慎歇脚在茶楼二层。 高处视野开阔,几乎无死角遮蔽。 他远远看着表妹与宁玦形影不离,并肩而立,心头煎熬不是滋味,担忧、醋味、嫉妒……他强行压抑住波动翻涌的情绪。 付威坐他对面,一边观察一边言道:“我就说白姑娘有胆识吧,看来上次挡刀是有用的,她应该已经成功取得宁玦的信任,这又买衣服又牵手的,两人关系进展颇速,想来不日,白姑娘便能探得宁玦二段剑招的秘密,下山复命了。” 如今的局面,确实一切向好。 但付威此话不但没让荣临晏感到丝毫高兴,反而引得他戾眸烦躁。 宁玦那厮脏了表妹的手,日后寻机,他一定会亲手将他双手砍下来泄恨! 荣临晏交代:“你带人提前在山下做好准备,若婳儿有撤离之意,一定立刻接应好。” 付威应下:“堂主放心。” 荣临晏收眸,紧紧捏着手中瓷盏,于心中安慰自己,如今表妹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两人共同的将来,暂时的分离会换得他的仕途,以及两人日后长久的厮守。 他要等得起才是。 眼见两人身影越走越远,没有了监察必要,荣临晏与付威在茶楼拐角处谨慎匿去行迹。 几乎同时,宁玦侧目,朝着荣临晏刚刚坐过的位置扫去眼风,又不屑扬了下唇角。 白婳留意到,跟着回头,询问说:“公子在看什么?” 宁玦重新迈步,牵着她一起,温笑回:“无事,回家吧,阿芃答应要做的栗子糕,不如今晚试一试?” “好。”白婳不疑有他,只是看着路边行人渐少,不再比肩拥仄,迟疑询问,“已经不会挤丢了,还,还要牵着吗?” 宁玦不解释理由,也不管情况合不合宜,低下眸,直言回:“嗯,我想牵。” 第14章 撒娇管用 傍晚,白婳跟随宁玦一道前往绿萝村。 小荷家住村东,母女俩住着三间简陋的茅屋,原本黯淡的黄土墙和久未修缮的木门上,都因张贴上囍字而显得分外招眼。 门户大敞着,大概今夜来拜谒祝贺的友邻不少。 宁玦上前,扣了扣门上生锈的铜环,屋里的人很快应声出来,看清来客,面露惊喜。 “宁公子?你怎么过来了,还有阿芃姑娘……” 李婶先瞧宁玦,后又被白婳一身靓丽装扮吸引了目光,想着上次见这姑娘还是她费力捉鸡的狼狈时候,结果几日未见,焕然一变,打眼瞧去,简直漂亮出尘得仿若瑶池仙子一般。 白婳与她面面相觑,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小荷的母亲就是当日热心帮忙捉鸡的婶子,更没想到仅一面之缘,她竟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她心头顿生亲切之感,微笑着打过招呼,双手合搭在前,冲其施了一个面见长辈的欠礼。 李婶见状诧异了下,有点应付不来,连忙把白婳扶起,说道:“是李婶没见过世面了,这是哪里的规矩,膝盖随便屈一屈都这样漂亮……” 闻言,白婳心底发了下慌,不安地偷偷瞄向宁玦。 方才她的注意力只在攀谈上,施礼时未想那么多,只照平日的习惯,忽略了农户人家并不讲究这些规矩缛节,甚至见都未见过。 好在,宁玦并未对此留心,还主动岔开话题道:“小荷成婚在即,这些礼物聊表心意,请务必收下。” 李婶目光向下,看清宁玦手中提拿之物,忙不好意思地摆手推拒:“这,这怎么能收……” 白婳顺势也伸出手去,递上衣裙,附和开口:“公子准备了箱箧,我只备的薄礼,不知小荷妹妹喜不喜欢这衣裙的款式颜色。” 李婶左右推辞不过,没法子,只好先招呼两人进门。 大冷天的,没有不请客进屋说话的道理。 李婶为两人掀起厚厚的挡风门帘,白婳先进,室内空间狭小,摆置家具都是旧木所制,墙壁抹涂粗糙的泥坯,一架经年的纺车挂在上面,遮挡住最凹凸不平的一块墙面。 第17节 即便如此,屋内处处都被打扫得干净整洁,不知是李婶还是小荷手巧,剪了很多栩栩如生的剪纸,有人像,有福节,有喜字,贴在床头镜台和柜门上,平添着温馨与喜气。 在没有男子支撑的家里,她们母女二人也是尽全力在幸福充实地生活。 白婳微有感触,正要收回视线,余光无意一扫,注意到里屋闪过一个身影,似是在刻意躲人。 她好奇睨去目光,这时,宁玦从后拍了她肩膀一下,白婳回头,见他将东西放在堂屋长桌上,便有样学样,也将怀里的衣裙放落在旁。 李婶冲里招呼一句:“小荷,先别忙了,快出来看看是谁来家里了?” 原来里面的人就是小荷。 被唤的姑娘嗡嗡应了声,慢吞吞从里屋挪步出来,全程低着头,不敢抬眼,神色更不自然。 李婶拉着小荷站到人前,眉眼带笑,直言不讳道:“我闺女是个脸皮薄的,先前公子将她从恶霸手里救下,我私下与她随口提说,宁公子为人正直,若无家眷,不如以身相许。其实当时不过一时兴起,后来又想,公子绝非池中物,不知何时就会离开岘阳山,加之我也亲自探过公子的口风,知晓你短时间内并无成家意愿,于是便作罢算了。哪成想,我这实心眼的丫头还真难过了好几天,眼下见了你都只想躲着了……” 小荷羞窘更甚,脸颊全红,支支吾吾阻道:“阿娘,你……你乱说什么,此事都过去多久了,如今我与四郎情投意合,两情相悦,方才那话莫再提起,也别为此作扰到宁公子。” 李婶立刻答应:“好好,以后阿娘不提。” 白婳在旁看戏一般,目光从小荷红彤彤的面颊上离开,转而去瞧宁玦的反应。 遗憾的是,宁公子处变不惊,表情如常平淡,面对羞红脸的姑娘家,不为所动,甚至再开口依旧一板一眼的严肃。 “我差人打听过,李四郎为人憨厚,李家在廉水村也算富裕 人家,小荷嫁过去以后,身边会有人相护。” 李婶知道宁公子人脉广泛,为此感激:“有劳公子费心,能与公子结识,是我们母女俩的幸运。” 小荷也鼓起勇气向前,低首垂目,再向宁玦表以昔日搭救恩情的谢意。 白婳站在旁,眼见宁玦细微的不自在,主动上前开口道:“小荷姑娘,公子为你备了一份新婚礼物,里面也有我的一份心意,这套衣裙你看喜不喜欢?” 小荷讶然,顺着指向看过去。 那是一对木质成色皆上等的檀木箱箧,价格一定不菲。 她看向母亲一眼,又匆匆低下头:“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我不能收。” 李婶在后苦涩叹了口气,其实原本她也想咬咬牙买下这么一对,送给闺女装嫁资,以壮脸面,奈何囊中羞涩,只凭她在城里给有钱人家浣衣的微薄积蓄,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闺女懂事贴心,不争不取,宁愿委屈自己用表嫂的旧箱子,也不愿她透支钱袋。 宁玦没有来来回回打价还价的耐心,也做得出直接放下东西就走的事,白婳看出他无意继续交谈,主动圆场道:“公子不擅与人交际,如今好不容易主动送个礼,若再被拒绝,以后恐怕真不愿跟人来往了,李婶、小荷,你们就好心体谅体谅他的第一次,收下礼物吧。” 话说到这份上,李婶便不再坚持推脱了,但这份人情自会牢牢记在心上。 小荷也很知礼,走到白婳面前,语调柔柔言道:“谢谢姐姐的衣裙,我在城中做工多年了,都未曾见过像姐姐这般漂亮的,确实该是你,才配得上公子……” 白婳原本正要说不用谢,结果小荷后半句一出,叫她直接把话噎在嗓口。 她忙解释:“小荷你误会了,我只是公子的侍婢,负责照顾公子的起居。” 小荷点点头,顺着她说:“原来如此,是我误解了。” 白婳松了口气。 李婶直直爽爽,没把白婳和宁玦联想到一块去,大大咧咧道:“其实你们明日能过来捧场我就心满意足,面上有光了,还破费准备什么礼物……明日我可一定得好好张扬张扬。对了阿芃姑娘,你是近日才上的岘阳山吧,你家是哪里的?你这般的样貌若是生在我们绿萝村,保准是村里最招眼的凤凰,说媒婆子一定早早踏破你家门槛,给你寻说季陵官户的亲事。” 对于平民百姓家的女儿而言,能嫁入官吏门户是光耀门楣的事,故而李婶有此一言。 也不是非要她攀高门的意思,只是一种美好的期许,随口的祝愿。 白婳理解这话,于是微笑着应付过去,哪成想,宁玦在旁忽的突兀插来一句,有些显情绪地言道:“她不嫁官户。” 白婳错愕看向他,李婶的表情也微显尴尬。 倒是小荷平平静静的,目光逡巡于两人之间,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深意模样。 明日是办席的日子,前夜要做不少准备工作,他们不便继续打扰,又聊两句后告辞离开。 望着远去的两道背影,一个挺拔孤高、芝兰玉树,一个仙娜袅袅、柔腴绰约,小荷心想,真是好相配的一双人。 …… 回去路上,宁玦一言不语走在前,白婳吃力跟在后。 这是一段上山路,以往两人同行时,要么是宁玦在前刻意放缓步速,要么如上次那样,他执意与她牵手,牵扯中自然而然帮她省了力气。 但今日不同,他既不等她,似乎还稍提了步速,叫她艰难提裙跟行,很快便气喘吁吁。 白婳玲珑心思,很快觉察出不对劲,于是小跑两步跟到宁玦身侧,主动询问道:“公子为何不悦?” 宁玦不语,步伐节奏不变。 白婳又跟两步,歪着头再问:“是我惹到公子了吗?我脑筋转得慢,还请公子明示。” 宁玦瞥眼,冷淡看着她:“既然这么爱与我撇清关系,便少来与我言语。” 白婳怔了怔,是因她刚刚对李婶的那句解释惹他不快了吗? 可她实话实说,何来不妥?若当时不去解释,任由误会,才是寻机上位,要占他便宜的意思吧…… 她想了想,以退为进道:“难道公子愿意与一个小小的侍婢扯上关系,还是……男女关系?” 她眸光盈盈凝过去,可宁玦却偏过了眼。 他回:“这要看你。” 白婳一知半解。 她潜伏深山,该不拘小节,一切以窥探剑招为先,但与宁玦相处间,她不知不觉褪去伪装,都在用真实的自己与他接触。 刚刚解释时,她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宁玦不悦,在她意料之外。 但不管如何,总不能叫他继续与自己置气,心生罅隙。 于是白婳主动勾手,拉住他的食指关节,学他捏自己的力道也去捏了捏他。 宁玦身体几乎一瞬僵硬。 白婳凑他很近,几乎贴耳,轻柔柔问道:“可以牵着走吗?夜黑风高,我快跟不上公子了。” 宁玦面色依旧有点冷,没有言语,但手下动作顺从,依着她勾勾戳戳的力道,牵起她,继续往山上走。 白婳其实没有想到,原来撒娇这么管用,只一句话,公子步速便真的慢下很多。 第15章 心烦意燥 小荷出阁宴当日,整个绿萝村里外都透着喜庆热闹,锣鼓鸣响,乐曲欢畅,红色彩绸高高系挂在村口两侧的古榆树梢上,被风卷着舞动飘扬。 听说村长带头出酒出肉,村民各家也是有力出力,帮着李婶操持完成筵席的前期准备,虽是寡母孤女之家,也万不能被外村人看了笑话。 小小的绿萝村团结一心,席面热热闹闹地凑出十桌来,且桌桌人员坐满。 白婳跟随宁玦赴宴,因与乡民们不算相熟,也不太习惯融入热络的婚娶话题讨论中,于是上完礼金后,两人随意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落坐。 这一桌孩童居多,他们扒窗看过新娘子的红衣装扮后,满足了好奇心,坐回席上拿起筷子,眼巴巴等着开席吃肘子。 如此正好,跟孩子们坐在一起能免不少口舌,若与奶奶嬢嬢们坐在一桌,到时她们兴致一起,说不定就逮着桌上两个面生的小年轻开始八卦东西了。 白婳不擅应对,宁玦更是。 原本以为避免了麻烦,没有想到这群孩子里有个自来熟的小姑娘,七八岁模样,梳着两个双丫髻,眼睛扑闪扑闪瞅着她,认出白婳是前几天送面具的姐姐,恍然一下,便冲她笑。 白婳喜欢小孩子,回应地摸摸她的头。 “你叫什么名字呀?” “二丫。” 听白婳主动搭话,小女孩像被鼓励到一般,诚恳恳问道:“漂亮姐姐,你什么时候也和小荷姐姐一样,穿漂亮的嫁衣红裙子呀?阿娘说小荷姐姐明日会更漂亮,待新郎哥哥迎娶她时,她就头遮红盖头从房间里出来给大家瞧了。姐姐,你以后是不是也会这样,穿红裙嫁衣给大哥哥看呀。” 童言无忌,小姑娘笑容甜甜地伸出软嫩嫩的手指,怯怯指向宁玦,被他视线淡淡一扫,又吓得立刻缩了回来。 宁玦出门佩剑,加之面容冷峻,寡言不语,绿萝村的这些小家伙们一向怕他。 白婳笑容变得不自然,本想解释,转念想起昨日公子因何生恼,话到嘴边又迟疑着不敢脱口而出了。 她余光悄悄扫向宁玦,看他不紧不慢正剥开一粒花生入口,好似没有听到二丫的话,无动于衷,安静咀嚼。 白婳收眸,无奈岔开话题:“那二丫瞧瞧,姐姐今日这身衣裙好不好看?” 今日出行前,她本想衣着朴素,身穿灰蓝布衣,不愿意在人多热闹的场合里太过招眼。 可宁玦做主,要她换上新衣裙,穿新衣沾喜事,这是他当时的说辞。 于是白婳不得不的,上身了当日在成衣铺试穿选买时,宁玦最喜欢的那一套——淡粉芙蓉绢纱裹胸,外罩栀白烟霞纹绫罗衫,腰间束着一条淡紫色织锦缎带,皓腕动作时,袖口上纹绣的点点落落的樱瓣,便会栩栩如生地渐次显映。 二丫痴痴看着她,忙点下巴颏,眼神新奇又羡慕:“好看好看,姐姐像嫦娥!” 这个形容…… 村里孩子们不知听了哪家说书先生讲故事,先前个个喜欢美猴王面具,这会儿又把她比作嫦娥。 白婳伸手,从桌上圆盘里抓来一把花生,给二丫剥着吃,有吃的,话自然就少了,不用再担心小家伙会语出惊人。 宁玦又剥完一颗,正好攒够一把,他伸手过去,把花生仁全部放白婳手心里。 “拿这些喂她吧,不是正在养指甲,别剥硬壳了。” 白婳怔愣看过去,诧异于自己这点小心事竟都没瞒过他。 买衣裙那日,女掌柜格外赠送给她一罐凤仙花染甲膏,可惜她先前劈柴时断过甲,甲面并不美观,她不想浪费色膏,便打算养护过再涂,却未想到这点爱美的心思会被宁玦发觉,一时微窘。 又想起昨晚上山后,原本公子想吃栗子糕的,却又突然改口说不吃,或许也是顾忌她的指甲。 白婳心头微妙漾动着,收回手,接纳好意,小声回:“多谢公子。” 二丫看不懂两人眉来眼去的眼神交流,只知自己吃的是大哥哥剥的花生米,于是跟着嘴甜道:“谢谢哥哥。” 宁玦敛眸,收回手,莫名来了一句:“还是小家伙说得好听。” 白婳耳尖微热,不明公子是随口一说还是有意点她,二丫与她所用称呼不同,可她又岂能也用‘哥哥’二字来暧昧相唤他? 在白婳的认知里,若非有真正的亲缘关系,只能是在衾间亲密时与情郎靡靡软语,才会用‘哥哥’相唤对方吧…… 思绪不禁飘远,反应过来后羞赧又懊恼,她匆匆低下头去,遮掩脸膛浮起的异样绯色。 没过一会儿,李婶过来,俯身拍了拍白婳的肩膀,语气带着歉意道:“宁公子、阿芃姑娘,不得已要把你们分开了。除了小孩这桌外,其余的男女席上不能同桌,这是村里的规矩,莫要见怪啊。” 其实京歧也有这样的规矩,只是白婳以为郊野村落里不讲究那么多,结果竟是自己不周到了。 第18节 宁玦并不懂这些,闻言看向白婳。 白婳面对李婶,率先应道:“无妨的,都是小事,我们现在就换座位。” 李婶已提前给两人找好新位置,她伸手指了指,示意说:“阿芃姑娘,你坐那就行,旁边是我娘家人,我交待过了,她们会照看你的。宁公子便与村里爷们坐一桌吧,只是大家身居乡野,难免粗鄙,宁公子只得暂且委屈下了。” 白婳:“哪里的话,大家都是相邻,我们现在就过去,李婶你去忙吧。” 李婶:“行行,待会儿你俩一定多吃些,村长家的黑花猪,做成酱肘子不知有多香呢,你看这些小家伙们个个眼巴巴馋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这话一出,桌上的孩童们嘿嘿呲牙笑,还真一副要留口水的样子。 李婶笑骂一句,转身去招呼其他桌的宾客了。 白婳低头与二丫道别后便准备起身换座,见宁玦并无要动的打算,只好用手肘触碰他以作提醒:“公子,我们走吧?” 宁玦没动,面无表情说:“不能挨着你坐。” 白婳无奈,凑近他小声道:“公子,你不能太黏我。” 宁玦抬眼看向前排男宾桌席,见他们吵吵囔囔、划拳吃酒,此刻正折腾得厉害,眉心不禁微蹙。 白婳怕他不知人情世故,不给面子直接甩袖离席,赶紧在旁好言劝说:“我们今日过来是来捧场的,李婶是主家,我们要听她的安排,不能我行我素。如果不讲究这些规矩,我自然愿意与公子挨坐在一起,只是眼下为特殊情况,你便听一次话起身过去,好不好?” 不知不觉间,她竟将对付二丫的那一套用在了宁玦身上,完全无意识地将他当作小孩来哄。 语调轻轻柔柔,面庞温温和和,越凑越近,一双瞳眸剪水,叫人不堪直视。 宁玦偏过眼,躲避她歪身凑近时脖颈深处钻冒出的淡淡幽香,不见她用过香膏,那鼻息间嗅到的味道又是什么? 想到什么,宁玦喉结重重一滚,之后干脆利落起身,不理白婳,自顾自走到被安排的位置上。 落座后,他缄默不言,也不主动与周围人打招呼,但奈何名头大,绿萝村人无不敬重,对他招待热情,积极倒酒。 好在宁玦最后还是给面子地与人对碰,喝下一碗,不然冷冰冰的毫无回应,旁人谁还愿意一直热脸去贴冷屁股。 白婳与女眷坐在一桌,全程操心着宁玦,时不时扭着脖子回头去瞅那边的动静。 村民们豪迈热情,哪怕先前与宁玦并无来往,此刻也都拥着上前热络敬酒,绝不让场子冷下去。 见公子勉强融入其中,白婳这才放心,可又因不明公子的酒量,心头又生起旁的担忧。 这时,肩头被人拍了拍,白婳回头,惊讶发觉自己面前不知何时也摆来了一盏酒。 同席的女眷招呼她一齐起身饮一杯,推诿不过,白婳也不愿显得格格不入,于是配合起身,端杯遮袖仰饮。 见她动作如此优雅,旁边的村妇们并无恶意地欠身学她,面上笑得憨实又羞涩。 白婳对她们无排斥之意,含蓄笑一笑,并不介意她们的模仿。 她随和友善的态度,又……换来了一杯酒。 昔日在京歧时,白婳赴会宫宴或者参与家族宴席,都曾饮过珍酒,那时往往三杯下肚都无醉酒之感,所以她一直对自己的酒量有些微弱的信心。 但没成想,绿萝村村民们自酿的女儿红竟这般烈,只两盏下肚,胃里便火热腾腾起来,紧接那股劲道又直钻脑袋。 刚刚还没那么明显,可开席以后吃了两口热菜,那股无力感便开始蔓延全身,头脑晕乎乎的,视野也开始迷蒙。 她大概意识到自己醉了,不自量力地醉了。 绿萝村的女眷们巾帼不让须眉,酒量不逊于男子的不少,尤其白婳这一桌,好几个秉性豪迈不拘一格的嫂嫂,带动着要与男宾拼酒。 宁玦被动静吸引,转头一看,视线偏移,不再注意旁人,只见那道最招惹人的影子,此刻左右摆晃,像是随时要倒。 她询声侧了下头,正好露出红扑扑的熟桃面颊,以及痴痴吟吟的笑意。 宁玦眯起眼,看她已然这般样子还要伸手抢夺酒坛,要给自己重新斟满,不禁摇头叹笑。 趁她这杯酒还没来得及喝下,宁玦起身过去,直接缚住她双臂,将人摁在怀里。 院中宾客都围在中间桌席看男女拼酒,无人留意到他们,宁玦觉得参与到这已经差不多,没进屋跟李婶打招呼,直接揽着白婳肩膀,带着她从旁侧小路安静匿退。 出了院门,彻底隔绝村民们的视线后,宁玦懒得费力继续扶她肩膀,直接伸臂将她打横抱起。 “公子……” 白婳半醉半醒,下意识伸手环上他的颈。 “哦,还认识我。”宁玦含着意味道。 白婳懵愣了下,眨眨眼,视线往下一扫,发觉自己此刻离地面好远,好像怕被摔到一般立刻紧张起来,又赶忙收紧手臂往宁玦怀里钻。 “公子不要摔我,阿芃听话的……” 宁玦被她蹭得没脾气,眼底浓深一片,他没好心答应,反而刻意松了下力道,对她道:“我控制不好,你抱紧我也是一样的。” 白婳心思单纯,不疑有他,闻言软着腰身贴去,与他完完全全地心口贴心口,一点罅隙都不留。 宁玦喉结滚动,身体微僵,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想到会是这般程度,并非他刻意感受,但方才那瞬间的颤晃格外明显,直荡得他心烦意燥。 此刻,他恐怕连呼吸都是有罪的。 第16章 趁她酒醉 回到竹屋,宁玦微有喘意。 怀中抱着的那点份量实在不值一提,但她一路上猫似的不老实,在他怀中哼哼蹭蹭,稍微不舒服一点便要乱动来抗议,叫宁玦施力不是,松力也不是。 就这么紧绷着走了一程上山路,待将她放到软榻上时,宁玦伤过的右臂稍稍有些麻意。 他立起身,正收握掌心尝试恢复臂上血脉流通,衣摆忽的被一只白皙柔荑紧紧抓握住。 她纤细的五指胡乱将他的衣袍攥皱,接着又伸拉向上,被他腰间的岫白玉坠吸引目光,抓拿时手臂乱摇乱晃,指尖更是在他腰际及下胡作非为,简直有恃无恐。 宁玦咬牙,喉结暗滚,警告地扫下一眼。 白婳懵懵懂懂眨着眸,一脸无辜地与他相视,但手上依旧霸道,执意要他腰间佩戴的玉佩,不然不肯放手。 此时与她计较不了,但也绝不能放任其胡闹自由。 宁玦主动退避,挪后半步,叫她摸不到。见她垮下脸来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又主动妥协,不情愿地解下师父昔日所赠玉佩,容许她拿在手里暂时把玩一会儿。 这是他视作珍惜的东西,旁人碰都不能碰,如今主动向外交予,还真是第一回 。 白婳安静下来,躺在榻上将玉佩高高举起,细摸上面的纹路,很奇怪的花纹,远远瞧着,像朵白色的含苞待放的绣球花。 玩了会儿,她又看向他,嘤嘤咛咛启唇说:“口渴,喝水……” 宁玦睨眸:“把玉佩还我,便帮你倒。” 满足了新奇感,白婳主动归还,这会儿倒是乖觉。 宁玦小心收好,无奈叹了口气。 他没伺候过人,如今新鲜有了一次体验,感觉微妙不可言说,他出屋倒来一杯温水,返回卧房走近床沿,扶起白婳的肩头,叫她半撑起身喝得方便。 白婳配合着,身娇体柔,很好摆弄。 宁玦将杯盏递过去,白婳眼神迷离,完全没有要接的意思,宁玦抿唇,没言语,愿意好人做到底,继续伺候下去。 他沿着床边坐下,任由白婳超自己靠拢,伸手搭在他膝头,他先是一动不动僵了片刻,之后稍微适应后才有动作,慢慢托起她的下巴。 触感温滑软腻,引得人去故意粗糙磨砺。 宁玦沉重呼吸了下,不明为何如此紧张,昔日他以一敌多,孤身临危之际,心跳都未这样鼓速,无法自控。 他端着杯盏,将杯沿缓缓挪到白婳唇边,倾斜杯身,慢慢哄喂。 喝下半盏,润过嗓子,白婳舒服很多。 她顶着红扑扑的醉靥,啧啧唇,冲着宁玦眨眨眼道:“……是甜的。” 宁玦点头:“放了蜂蜜,解解醉。” 说完,他再次手执杯盏往前凑贴,杯沿轻轻压上白婳赭红的诱人唇角,水光暄妍,像极一朵有待采撷的映红朱梅。 白婳偏头,不想再喝了。 宁玦动作未收,劝说:“喝完,胃会舒服些。” 白婳犹豫,眼睛骨碌转了一圈,像在思索要不要听从他的话。 最后想通了,主动扶上他的手,迎着他的动作,老实仰头咕噜咕噜饮下剩余的半杯。 她唇瓣每动一次,宁玦的眸色便更深一分。 一杯饮尽,宁玦指腹上也沾了些许的珠痕。 白婳注意到,迟疑了下,而后醉意蒙蒙地歪过脑袋伸舌舔过去,舔干净。 温湿湿的触感从指尖传至头皮,一瞬间,四肢百骸,寸寸肌理,全部酥麻战栗而过。 宁玦身体僵住,手腹一抖,杯子遽然掉落,顺着被衾滚到地上,响了一声,没有碎。 剑客的手是最稳的,这是江湖各路高手齐齐认同之事,经此一抖,宁玦自我怀疑,心绪完全混乱。 他强作镇定,起身捡起杯子,一言不发走开两步,将杯盏放到桌上,而后原地站立未动。 背对着白婳,半响过去,他才嗓音沙哑地开口:“以后带你出去,万不能放任你去吃酒,如果我不在,你打算跟谁走?” 白婳看着他站立自己好远,冲着他背影喃喃回:“反正公子在,会带我回家的。” 宁玦对这个答案满意,可自心底钻冒出的痒意并未得以彻底的安抚。 白婳躺下身,不愿等他与自己搭话了,原本头脑便晕晕沉沉,这会儿困意上头,眼皮实在沉得厉害。 她只想尽快睡上一觉。 半响没听她言语,宁玦回头,见她没心没肺已经准备安眠,心头浮起躁意,怎会轻易依顺。 他板着脸色走过去,不肯放她入睡,固执地将她扶起,命令的口吻对她道:“回答我几个问题,若不答,休想睡。” 白婳挣着他的力道,挣不开,放弃后干脆伏在他膝头困倦地闭上目,嘴上倒配合。 “什么问题啊……” 语调绵绵软软,尾音长长拖着,是宁玦先前最讨厌的说话捋不直舌头,但不知是习惯了,还是说的人不一样,他从勉强接受,到现在十分受用她拉着尾音同自己撒娇。 只是眼下所问至关重要,他对她发不出脾气,肃不了脸色,难道还要心甘情愿以身作枕席,任她伏卧? 罢了,随她去吧。 第19节 宁玦无可奈何,板起脸,坐离她更近一些,方便她枕得舒服。 右手轻搭在她肩头,微微摩挲了下,宁玦认真问出第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白,白婳。” 陌生的字眼。 宁玦不动声色,继续问:“哪两个字?” 白婳此刻醉意深深,哪有防备,闻言坦实回复说:“‘白’就是黑白的‘白’,‘婳’取自《神女赋》中的‘既姽婳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寓意美好娴静,当年我娘亲翻阅了好久古籍,才为我取了这样好听的名字。” 说这话时,她眼神流露欢喜与幸福,眸光很亮,可转瞬又黯淡下来,浮现哀伤。 宁玦不知她因何伤心,放柔语气,又问:“你可是季陵本地人?” 白婳摇头,自报来处:“我来自京歧。” 宁玦以此确认,她绝非经受过专业训练的资深细作,意志不坚,疏漏百出,还很娇气,若是别人这样潜伏过来,他会说愚蠢,是她的话,他则改口形容为涉世未深,尚且单纯。 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触碰着她,这样一副无骨娇躯,不带半点功夫,又无细作手段,如此便敢接近在他身边,简直不要命,若所遇非人,恐怕早被吃抹得骨头都不剩。 尤其她身后步棋之人,愚蠢又恶毒至极。 宁玦收回思绪,继续问:“你先前说想看我舞剑,那话并不是随意一提吧?” 白婳眼睛阖了阖,声音隐隐的伤感:“只有这样,我……我才能有一个家。” “什么?” 白婳声音越来越模糊,只有俯身凑近才勉强可以听清。 宁玦低下身去,闻到她鼻息间的淡淡酒味,以及独属于她身上的幽幽体香。 他有点沉醉其中了。 白婳:“表哥说……你与他剑法相似,要我上山待在你身边,寻找机会偷偷记下你的剑招,这样他就能有把握在大将军摆设的擂台上打败你,顺利走上仕途之路,等我顺利完成任务回到荣府,他,他就会应诺娶我,如此……我就有家了。” 宁玦嗤了声,停下指腹动作,眼神暗沉睨下来:“是么。” 白婳轻轻叹息一声,翻了个身,枕着他继续氐惆悒悒地诉说:“我没有父母保护,又因一些缘由,无法寻得血亲兄长的庇护,辗转异乡后,表哥和姨母便是我唯一的依靠。我受过荣府恩惠,无法独善其身,为了偿还恩情不得不答应上山……我心底很害怕,怕被欺凌,怕被打,也不想当骗子。你知道吗?我说了好多的假话,我原本最讨厌说谎的……” 说着,她情绪微微波动,羽睫一颤,眼角跟着浸出晶莹的珠泪,我见犹怜。 宁玦沉默着帮她抹去眼泪,之后,两人同时陷入相对无言的缄默。 白婳醉得厉害,伤心过后又沉沉闭上眼皮,无力再对话,而宁玦则是,不想趁醉继续套她的话。 “放心,不打你,我没你起初想得那么穷凶极恶吧。” 反问完,宁玦喟了声,缓慢伸出手。 他怕自己指腹有茧,会磨得她不舒服,便用掌背蹭抚过她脸颊,安抚她安睡。 待白婳呼吸慢慢平稳,确认她睡熟,宁玦怅然启齿,问:“就非要,嫁他吗?” 第17章 放她离开 翌日清晨,白婳转醒。 她抬手轻搭在前额上,没有立刻睁眼,而是转动指腹揉了揉太阳穴,以此缓解头痛。 记忆断在筵席间推杯换盏中,她脑海里记得的最后画面是被绿萝村两位性情豪爽的嫂嫂拉着吃酒,盛情难却之下,她不愿在大好日子扫兴,只好舍命陪君子,对碰多饮几杯。 再之后的事…… 她轻蹙眉心努力回想,记忆朦朦荡荡,不甚清晰,唯一有点印象的便是,回来路上,公子好像抱了自己,还一路抱到了竹屋。 拥抱的画面虚虚实实,但应该确实发生过。 白婳不自然地抬手抚了抚脸颊,感觉到一丝热意和赧然。 想到什么,她立刻低头检查自己的衣裙,双手下意识捂在领口处,发现浑身上下只有外衫和鞋袜褪下,其余一切如常,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她不该有此疑心的。 与宁玦相处接近半月,她自觉已经接触到他的真实秉性,知晓他并非如表哥所说,是好女贪色的轻薄之徒,反而自矜傲物,寻常人难以入得他眼,这样孤高狷介的独行剑客,又怎屑于去做趁人之危之事。 不知表哥所获情报如何探得,竟与真实情况出入这么多。 收拢思绪,白婳抬眸向门口望去,两扇木门严严阖闭着的,堂屋外静悄悄的听不到丝毫动静。 宁玦大概不在,她猜测。 白婳起身,换了套衣服,去浴房简单洗过漱后,坐回镜台前,对镜将乌黑长发全部梳拢到一侧,又分成三股挽编好,搭在肩头,看着很是爽利。 如果手边有色彩鲜妍的绒花装点在编发上就更好了,可惜桌面空空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近日惯用的一支木簪。 宁玦送她衣裙,将她的穿衣习惯重新变回从前,结果竟引得她开始不知足起来。 白婳暗恼自己,摇摇头,老实拿起木簪插在发间,起身出门。 堂屋的饭桌上放置着一个竹编罩,白婳方才未留意,这会儿觉得好奇掀起来看,发现里面竟有一碗温乎的白粥,还有一盘绿叶小菜。 是公子做的? 白婳迟疑坐下,放落手中的竹编罩,心想,或许是公子早起觉饿,好心没有强行唤她起床,便自己动手制馔,又多留下她的一份。 她端起碗筷尝了尝,味道实在……寡淡极了。 好在白粥里放着糖,喝着甜滋滋的,不然只吃那一盘干瘪瘪的油菜着实咀嚼无味,对了,白粥也不是毫无问题,有时喝下还好,有时就……有硬硬的米粒差点崩了牙。 白婳叹口气,暗暗评价公子厨艺——不及格。 很难放水给他个友情分。 吃完收拾好桌子,依旧不见宁玦,往常他也有不打招呼出门的时候,但中午临近饭点就会准时回家。 可今日不同寻常,白婳按时准备午饭,碗筷已经摆上桌了,却依旧不见宁玦归返的身影。 白婳心里打了下鼓,升腾起隐隐的不安。 她忙将饭菜罩好,扯下身上围裹的围裙,匆匆出门寻人。 从竹屋到石溪的这段路程,白婳走过多遍,早已经熟悉于心。落叶铺路,脚步踩在上面发出吱吱的脆裂声响,山道两旁的灌木杂树零落飘叶,枝干秃秃,不再似她刚上山那会儿的张牙舞爪,虽然距离当初只过去短短半月,但秋日已尽,蛰伏期久的凛冬按捺不住地想要着急登场了。 快到石溪附近,大概只余百步远时,白婳忽的顿住脚步,向左手边的灌丛深处望去。 裹挟在猎猎风声里的,还有一阵不易被察觉的飕飕挥剑的动响。 她屏息凝听,确认没有听错后,踩着枯草朝左边行去。 灌林隔绝视线,看似掩得严严实实,实际距离并无多远,她没走多久便觉眼前开阔,层层叠叠的斑驳树影之后,是一片平坦的空地,一道身姿矫健的白色身影正气势如虹,挥剑搠削,疾风绊影,凌锋毕露。 她走近,他便停了招式。 白婳未察觉他的异常,只看他右臂执剑那么平稳,上前关怀问道:“公子,你伤势完全恢复了吗?何时能拿稳剑的?” 宁玦收握虎口,剑柄的吞兽睚眦汹汹不可近观,见她来,他表情保持威肃,偏过眼,周身气场凌厉非常。 白婳心有所感,眼前执兵的剑客宁玦和平日与她朝夕相处的宁玦,好似是两个人。 见她眉眼间浮现惊喜之色,宁玦不答反问:“我伤势恢复,是值得你高兴的事?” 白婳点头,毫不迟疑:“当然是。” 话音脱口而出,白婳后知后觉意识到,她本末倒置,竟将表哥交代的任务抛之脑后,完全一心顾虑着宁玦的伤势,盼他无恙。 她垂下眼睫,掩饰懊恼,心头更生迷茫之感——她到底怎么了?既对宁玦狠不下心,又对表哥无法尽忠。 左右为难摇摆,该当何去何从。 宁玦凝着她,沉默片刻,忽的开口:“先前说好,等我伤势恢复便给你舞剑,正好今日我有兴致,便择日不如撞日吧,只是学多学少,看你天资,我不指教。” 白婳没想到宁玦会突然有此一言,心头突突慌跳,头脑疾速运转,但无论作何考量,她都无法放弃眼前这不可多得的窥探机会。 她与他,注定殊途。 于是她感激口吻道:“多谢公子赐教,我一定认真观摩。” 宁玦没回应,面无表情走开,站定到离她十步远的位置,开始执剑挥斥。 一招连一式,一式带一招,剑来剑往,腾转起承间如蛟龙出海,攻势凌厉。银光剑身上举划出月牙弯钩似的弧线,又有剑花呼应,宛如繁星闪烁,看得白婳眼花缭乱,眼睛一眨不敢眨,只紧紧盯着那道衣袂飘然的白色身影,微微痴神。 十招之后,白婳可以确认,宁玦所用的剑法剑招与表哥所练的孤鸿剑式确实同宗同属,相似之处能达八成。 这是惊人的相似程度,若非同门师兄弟,便是一方恶意窥私过另一方。 宁公子的孤鸿剑式会是私自偷练的吗? 他口中曾提起过的师父,又是何人? 白婳心中无数疑窦,看着眼前那道卓然不群的白衣剑影,心中竟不愿相信如此清冷孤高之人会行宵小行径。 她不知其中缘由真相到底如何,只觉蹊跷甚深,于是努力镇定,继续看下去。 来岘阳山前,表哥对她多次展示过孤鸿剑法的奥义,要她对比确认宁玦的持剑特征,但从始至终,表哥所习所练仅仅只有三十九式。 她眼睁睁看着宁玦剑气呼啸,一招一式直逼三十九,竟还未有收手停下的打算,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四十!? 白婳睁大眼睛,错愕惊心。 表哥说过的,自剑圣意外逝世,孤鸿剑式的后四十式便已失传,归鸿剑门靠着荣家祖父与剑圣的相交渊源,有幸得来前三十九式的剑法图谱,以此扬威于江湖。 可如今,白婳亲眼见到这世上竟还有人能使出归孤鸿剑式的后四十式的招数,自然难以置信。 她强作镇定,于心默数: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到四十五式止。 宁玦停剑,一步到位,臂间力量感十足,而后深呼一口气,插剑入鞘,眸光凌厉地投向她。 白婳本想夸誉几句,可被他灼灼盯视,心绪纷乱,应付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倒是宁玦率先启齿问道:“记得住吗?” 白婳摇头回:“公子剑意迅疾,我无习武功底,只记前几式便已经黔驴技穷了。” 这是真话,但她并非从第一式开始记,而是从第四十式。 所以,自四十到四十五,她凝定心绪,默默记背于心,不成难事。 她暗自平复着,确认问道:“公子所习完整剑法一共是四十五式吗?真是式式精湛,变化灵活。” 第20节 这话是试探。 宁玦看着她,淡声回:“到此为止。” 这不是正面回答,但应该是肯定的意思。 白婳窥私成功宁玦的剑法剑招,又暗自记背心中,完成了表哥交代的潜伏任务,但此刻,她心头并未有如释重负的舒快轻松,反而悒悒不安,不是滋味。 她垂眼思忖,心绪很乱,说不清楚。 这时,宁玦突然抬动剑柄,直指向她,剑尖已收入鞘中,可即便如此,白婳还是被其攻势逼退半,脚步虚浮,身形不稳。 她讶然瞪大了眼睛,心跳突突。 宁玦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凌厉,剑鞘尖端擦过她的耳廓,直直插入她发间。 叮当一声,有物件掉到地上,发出声响。 白婳眼睫颤抖,余光往下扫过,见是自己头上的木簪掉落在地。 宁玦收回剑鞘,蹲身将木簪捡起,把玩手中,之后开口,前后话题转变突兀: “这支木簪太素,换了吧。” 白婳简直跟不上他的思路,心跳尚未平复,被威慑得不敢提高音量,开口嗡嗡不清。 “什么?” 宁玦转身离开,言语简洁:“准备下山,带你重新采买一支好的。” 白婳怔于原地,看着他渐远的背影,从未觉得两个人的距离这么远过。 …… 一切都进行得过于顺利。 她才刚刚探得宁玦的剑招剑法,还未过一个时辰,便顺利下山,与宁玦一道出现在季陵城内最繁华热闹的一条主街上。 表哥的人应当随时监察着岘阳山的动静,见他们下山,更会打起十二分的戒备,或许此刻,归鸿剑堂的门徒们就潜伏在他们周围不远处,将他们的一举一动看在眼底。 事态一步步失控发展到如今,白婳在毫无准备之下意识到——今日就是离开宁玦的最好时机。 任务已完成,两人又离开了岘阳山,再不抓紧遛逃脱身,恐怕近期再寻不到合适的机会。 她终究属于山下的人。 思及此,白婳艰难做了决定。 只是都不用她自己费心思,想借口,两人买完玉簪刚刚走出店铺,宁玦看着她左瞧右望的样子,突然开口:“我记得刚刚在街口看到了卖冰糖葫芦的小贩,突然想吃了,要不你去帮我买两支来,我在这儿等你?” 白婳顿住脚步,看着他,没有开口,眼底含着说不清的情绪。 宁玦假装看不出,催促她:“去吧,我等着吃。” 白婳还是看着他,不言不语。 宁玦也不再说话了。 两人僵持下去,白婳手心紧紧攥起,终于鼓足勇气转身走开两步,却又顿住。 她回头,见宁玦立在原地目送自己,心头发堵得厉害,她不肯承认那是不舍,只想自己对他愧意深深,既说谎,又哄骗,简直坏透了。 见她迟疑,宁玦叹口气,朝她走来。 他抬手,扶正她头上戴着的,他刚刚买给她的铃兰玉簪,声音不再肃厉,只有沙哑:“快去吧,听话。” 说完转身,不再留恋。 白婳眼眶微润,深呼一口气,同样艰难地迈动脚步。 方向不同,自然殊途。 宁玦却越走越慢,心头萦绕不散的,是她昨夜伏在他膝头低低诉说的心事——“我想要安定的生活,平平淡淡就好,不要刀也不要剑,不要打打杀杀……” 既然做不到,不如放了她。 …… 驿站门口的茶舍,是走镖人惯以歇脚的地方,自然就是臧凡的地盘,旁人监视不到。 宁玦进入后落座不久,臧凡现身,又吁又叹。 看宁玦毫无反应,臧凡忍不住上前找茬,直言不讳道:“你真是疯了,白白送给荣临晏四十之外的五式剑招,就为了让那祸水回去好交差吗?” 宁玦饮了口茶,平时不觉这般苦涩。 他将杯盏放下,回:“寄居他府,无依无靠,不过是个可怜人,举手之劳,帮就帮了。” 臧凡两眼翻白,好一个举手之劳! 那可是真正正正的正宗孤鸿剑法,传言已失传的后四十式,论其价值,可谓连城! 如今为了个细作,白送五式…… 臧凡气得后心直冒冷汗,纵使他不练剑,那也不是他的东西,可还是心疼得牙疼。 第18章 他必要她 如何在脱身后安全撤退,又如何与剑门迅速取得联系,白婳将方法深记于心,故而与宁玦分开后,她很快便在约定地点留下记号,成功与门徒。会面,又顺利与表哥汇合。 在一间不起眼的客栈拐角房间里,荣临晏姗姗赶来。 见到白婳,荣临晏面色喜忧参半。 他挥手屏退门徒,房门关紧后,上前抚揽住白婳的肩头,将她轻轻拥入怀里,一副失而复得的愧疚模样。 白婳身体微僵。 荣临晏温柔深深道:“婳儿,你受委屈了。” 白婳摇头,竟是发觉,此刻与表哥相拥而起的内心波澜,远不及方才与宁玦分别时的潮涌波动。 她眼神微微黯淡下去。 两人分开,荣临晏等不及问道:“方才门徒回剑堂禀告,说在约定撤退的档口附近发现了你的身影,我还觉不可置信,情况究竟如何,难道当真已探得宁玦的剑招虚实?” “我……”白婳迟疑了下,面对表哥迫切的目光,只得据实相告,“宁玦所习,确是孤鸿剑法。” 荣临晏眸光忌惮微缩,问:“他习得几式?” 白婳看向表哥,清晰启齿:“四十五式。” 荣临晏骤然瞪大眼睛,怀疑自己听错:“四十五式?是他随口提说,还是你亲眼见到?” 相比荣临晏的沉不住气,白婳从容很多,她回复说:“我亲眼所见,他一招一式,连贯如虹,到四十五式方止。” 荣临晏声急又问:“婳儿可否记得其具体招式,能否按样画下?” 白婳犹豫了下,没忍住问:“我知表哥所习孤鸿剑法只有三十九式,因宁玦所用剑招与剑门相似,便怀疑他行窥私之举。如今可以确认,是他习练的招数多于孤鸿剑堂,如此是不是可以去了先前的嫌疑?” 荣临晏嗤声不屑道:“我祖父与剑圣在官场结交,因缘际会下得了简谱前章,我荣家子弟习练的是正宗孤鸿剑法,他宁玦是什么野门野路,不知从哪里多习几式,还敢博正宗头衔?” 表哥向来看重剑门正统,自诩清高。 白婳不再言语。 荣临晏吩咐手下门徒准备笔墨,催促白婳执笔。 白婳心头闷堵,每一次落墨,脑海中便有一道飘逸执剑的白衣身影或急或慢地闪过。 一次次的下笔勾勒,便是一遍遍加深他在她心头的印象。 墨重一笔,她愧疚更深一分。 画完,荣临晏接过手详看,脸色愈发沉重。 白婳不安:“表哥,你看出什么门道吗?” 荣临晏抬头凝向她,欲言又止,面色差劲:“宁玦所习练的绝非四十五式,从你画中可见,他动作本是连贯,却戛然断掉,应是临时停止的,他底牌远不止这些。婳儿,事关重大,你务必回去继续潜伏在他身边,孤鸿剑法后章失落于江湖,说不定这就是千载难逢的寻回契机……” 白婳怔住,摇头,鼓起勇气拒绝说:“表哥,不要再难为我,我已经遛逃出来,再回去难道不会引他疑心?就算他当真有所隐瞒,我尽力探得四十五式,已然尽力,剩余的不如擂台上见真招?输赢在天,我们岂能堕了光明磊落。” “此番并非全然为我,为我荣家……”荣临晏板正白婳肩膀,强行要她正面面对自己,循循善诱说,“你可知澍安兄长如今蒙了难?” 白澍安,白婳的嫡亲兄长。 闻此言,她卒然紧张起来,慌忙问道:“兄长他怎么了?” 荣临晏叹声道:“澍安兄长如今就仕于工部,上半年江南水患冲溃堤岸,朝廷下发赈灾银两,却被上头的官员贪下,如今遭人检举,东窗事发,澍安兄长变成了替罪羔羊,如今下了大狱,等待案情审理。” 白婳身形一抖,只觉天塌了。 这三年间,兄长以罪臣之子的身份在京歧谨小慎微地过活,收敛文人的清高傲气,当着最不起眼的边缘小官,只求照顾好妻女,安稳以度余生。 为了不因这身惹眼的皮囊给兄长一家招惹祸端,白婳更是主动离京,寄居季陵。 他们一家人已退让至此,竟还不被老天放过吗? 白婳柔肠百转,哀怮心生,又悲又愤。 荣临晏见她郁懑模样,上前安抚说道:“如今我们在朝中无人可求,无人倚背,自然任人欺凌,若是能有人脉牵引,便可以在王侯将相跟前说上话,如此一来,冤情可察,一切困难也当迎刃而解了。” 白婳听明白表哥的言下之意。 若保他顺利登擂,拔得头筹,一步登天成为大将军王的左右手,自此,白家和荣家都能得以荫蔽。 她迟疑,心头犯难:“我……” 荣临晏继续引导:“婳儿,此番不单为我,更是为了澍安兄长。如今我们白、荣两家荣辱与共,关键只在那剑谱上,帮我拿到手,澍安兄长才有被赦免的希望啊。” 白婳没有不应的余地。 不应,兄长恐怕当真只有死路一条。 …… 驿站茶舍,人来人往。 宁玦将一壶茶饮完,没有要走的打算,他望着窗外,不知看什么,也不知在等什么。 臧 凡看着他这模样,欠欠问道:“就这么放了她,当真舍得?” 第21节 宁玦不语不应。 臧凡将声音压低,凑近些,得寸进尺又道:“我前几日都未上山,她怎么诱骗的你,你们……睡没睡过?说真的,那女子的样貌身段,媚得过春楼头牌……” 话没说完,宁玦眸光一厉,警告扫去。 臧凡耸耸肩膀,识相闭了嘴。 又过少顷,茶底都凉了,臧凡问:“走不走?还是让店家再添一壶?” 宁玦从街外收眸,准备起身,全程缄语,情绪不高。 这时,臧凡的手下突然从外奔来,附在他耳旁低语两句,臧凡脸色诧异了下,看向宁玦。 宁玦:“怎么了?” 臧凡不应,只吩咐手下:“引着她寻过来。” 宁玦不明所以。 臧凡重新坐下,弯腰翘腿,一副慵闲模样,吩咐店家再沏上一壶金骏眉。 结果热茶还没上来,一道芙蓉嫩色的纤纤身影突兀出现在驿站茶舍里,她脚步小心,行于粗野镖客之间,身形格外娇小招眼。 她手里拿着一串野山楂糖葫芦,左右逡巡后目光锁定,直朝宁玦而来。 宁玦看到她,迟疑微怔。 白婳问:“公子怎么没在原地等我,叫我实在好找。” 她在演,演得尽量无痕迹。 宁玦与她相视,眼尖注意到她微微泛红的眼眶,那是哭过的痕迹。 就离开他一小会儿,又受了什么委屈? 宁玦不动声色回道:“我等不到你,忽觉口渴,便过来喝一盏热茶。” 臧凡嗤笑,心想,这茶喝的是够久的,足足快一个时辰了。 白婳心头惴惴,不知他起没起疑心,看他并未多问自己为何耽误时间,迟迟赶来,心里不由松了口气。 她试探说:“公子喝完没有?时候不早了,我们抓紧上山去吧。” 宁玦看着她,眸底微微晦暗,同样试探:“确认跟我回去?这次,你要想好。” 已经大发慈悲做过一回善人了,他没有打算再做第二次。 放过,确实不舍。 再得,他必要她。 白婳垂目回复,声音喃喃:“当然回去,并无必须要采买的东西了。” 宁玦果断起身。 臧凡拦住宁玦手臂,眼神提醒,此事定有蹊跷。 宁玦拂开他手,径自走到白婳面前,四目相对,他逼人的气势将她牢牢地围罩。 他抬手,扶了扶她头上的簪,说:“簪子都要掉了,以后在我身边,别再乱跑,记住了吗?” 白婳乖觉点头。 宁玦弯唇,伸手拉起她手腕,与她亲密相牵,扬长而去。 再上山。 她是他的人。 第19章 索求情状 短短一个时辰不到,白婳先后经历了忐忑遛逃,如释重负,再到惴惴不安,重新潜伏,心路历程极其复杂,直至此刻,整个心依旧突突狂跳,杂乱无章。 她暗悄悄观察宁玦的神色,他似乎当真未起疑心,甚至还捧场地将她带回的冰糖葫芦几下吃干净,可即便如此,她心里还是难抑心虚,故而不自觉的话多了些。 上山一路,她搭话不停。 一方面有意试探,另一方面也是强作自然。 白婳:“我买的是野山楂糖葫芦,与寻常山楂相比,野山楂酸味减淡,甜味增多,这是卖糖葫芦的小贩方才告知我的,公子可有尝出不同?” 宁玦淡淡一瞥,将她的无措与惶然看在眼里。 实话讲,他心里是无奈的,这般拙劣的表演痕迹,脆弱的心理素质,哪像是被特意安插的细作,倒像是来与他过家家酒的。 少有的一点耐心,他全部给她了。 宁玦收眸,回复道:“我吃不出区别,都差不多。” 白婳又问:“公子晚上想吃什么,要不要尝尝新菜品?哦对了,我们买了大鲤鱼,还是先做糖醋鱼吧,能吃个肉质新鲜。” 宁玦假装听不出她说话的颠三倒四,只回:“听你的。” 白婳还是不能平复,想了想,启齿又问:“公子方才在茶舍待的时间不短,不知是与臧公子聊什么聊得这么尽兴?” 明知她是试探,但宁玦还是耐着性子,顺着她的话回想一二。 旁的都是左耳进右耳出,没有过脑子,只有臧凡那一句荒唐的问话,久久在他脑中萦绕不散——她怎么诱骗的你,你们睡没睡过? 睡没睡过…… 宁玦眼底晦暗几分,向下睥睨,发觉她正也抬头看向自己,目光切切,等待他的回答。 “没有。”他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 白婳微怔:“什么没有?” 他前言不搭后语,白婳没听明白。 宁玦蹙眉,意识到自己方才一瞬间的意识混乱,竟将心里话脱口而出,很是懊恼。 他偏过眼,很快恢复神色如常,口吻刻意冷淡了些:“聊了些闲话而已,近来镖局生意不错,臧凡要带领镖队出一趟远门,来回要半个月之久,故而与我相约临行前吃顿酒。” 白婳问:“目的地是何处?” 宁玦回:“邺城。” 邺城,南方商业之翘楚,繁华之域。与南闵外商贸易频繁,无论青瓷彩绸,香料新茶,皆内外互通,在那里几乎没有寻不到的稀罕物。 先前在京歧时,白婳同闺中密友闲看游记,便对邺城充满新奇与向往,想亲眼去看看这座南方临海城域的不同风貌,波上舟楫,热络码头,以及迎风便能闻到的大海咸湿的味道…… 只是作为京城贵女,在成婚前是不宜抛头露面、肆意走动的,故而再是憧憬,她也不敢轻易付诸于行动,然世事难料,如今再次想到邺城,她已然没了贵女的身份架子,被动逐流于世,心境早不相同。 宁玦察觉她面上一闪而过的伤感,关询问道:“你去过?” 白婳如实回:“未曾,只是听说过邺城繁华不逊于京歧,不免有些好奇罢了。” 宁玦想了想,说道:“邺城与南闵国交易广泛,不少闽商跨海带来的绸缎和香料多是珍品,此番臧凡既去一趟,我让他给你捎带回几匹绫罗作衣衫。” 臧凡向来对她不喜,哪里会愿意多费这个心力。 白婳识相,婉言推拒:“臧公子走镖辛苦,还是不宜叨扰了。” 宁玦看出她顾虑什么,安抚说:“不必忧心,我交代给他这样的小事,连人情都算不上。” 白婳闷闷又说:“可,可我例银不够了,先前还欠着公子许多呢。” 宁玦唇角难压,停下步子,视线凝在她娇俏微赧的面庞上,只觉可爱非常。 他道:“衣裙簪子都是送你的,你非要与我记账,那当如何是好?是给你涨涨例银,还是叫你继续欠着我?不过放心,我不是黑心的雇主,不会给你算多余的利息,更不会逼你签卖身的死契。” 白婳知他故意逗弄自己,头垂得更低。 卖身死契什么……这话从他嘴里轻飘飘说出来,不带威慑迫人,却有几分调戏的意味在。 脸颊微热,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两人继续启程,宁玦打算重新牵起她,却不直接拉上,而是把手向后递过去,让她主动握住自己。 白婳没想那么多,方才已经牵手了一路,就算不好意思,哪里就差最后这段路程了,于是大方握上,与他并肩。 宁玦满意,收紧指节。 快要竹屋时,白婳想到什么,又主动提议一句:“公子与臧公子相约吃酒,可有约好时间地点?若未具体言定,不如邀请臧公子上山来吃吧,到时我好好准备一桌丰盛菜肴,当是为他践行。” 宁玦问:“你不是一贯怕他?” 白婳回:“既是公子朋友,我自当与其融洽相处,况且请他远程捎带物品,总该聊表心意才是。” 宁玦点点头:“你思量周全,便听你的。” 路过石溪,复行百步,枝桠层叠之外,一条蜿蜒的青石板路清晰映目,深黄色的竹叶斜铺在湿寒的阶上,有疏有密,好像散落一地的金箔,流动着秋光的斑驳。 两人一阶一阶走过,趁天色彻底暗下前,回到竹屋,掌上昏黄的暖灯。 与之前相比,此番重新回到岘 阳山,于白婳而言,压力更重。 如今她肩头担着的不再只是表哥的仕途前程,更有嫡亲兄长的清白性命。 若为前者,她愿意还抵恩情,尽力出上七八分的力,可若为后者,她不惜奉出十分,哪怕搭上自己,也毫不迟疑。 …… 夜暮深深,白婳将做好的糖醋鲤鱼摆盘上桌,香味扑鼻,极勾馋欲。 两人面对面坐着,窗外北风猎猎的呼啸声格外真切,像是蛰伏猛兽的低嘶,估计再过几日,将要迎来冬日的初雪了。 宁玦一边动筷,一边启齿:“明日或后日,绿萝村的赵伯会过来帮忙在院中砌筑墙体,若我外出,你便留意此事。” 白婳问:“为何忽的要在院中动工事?” 宁玦回:“天气欲凛,方才你在棚中制馔,身姿瑟瑟,无处避寒,等厨房墙体筑起来,燃点炭炉,室内升温,你做饭时便不会再受寒风裹身的罪了。” 白婳怔然,院中动工一事,应是宁玦提前联系好的,若她今日一去不回,便再不会知晓他的这份体恤。 他对她的好,没有叫白婳得意分毫,反而引愧深深。 情绪复杂翻涌,最后只低声启齿说:“多谢公子体恤。” 宁玦:“你我相依为命,我体恤你,你体恤我,应当的。” 第22节 以前他从不会说这样的话,明确将她划分在他自己的阵营中,他如今对她尝试信任,她却分生二心,着实不是滋味。 白婳感愧低垂下头。 就着软黄黄的黍糕,宁玦吃下半盘鱼肉,动作不急不慢,剥刺挑刺不嫌麻烦,叫白婳看着不禁也增了些食欲。 她压抑住心事,拿筷吃下几口,却不像宁玦那样吃得香。 宁玦又开口:“无论何种品类的鱼,你总能换着花样做得好吃,若不是你细心照顾着我的饮食,我先前伤势恐怕不会恢复得那么迅速,所以,要不要向我寻个奖励,比如涨涨你的例银?” 他又逗自己…… 白婳脸颊微热,喃喃回复一句:“不如先把先前欠的债抵消掉吧。” 宁玦笑道:“可不能这样抵,先前的债,你需慢慢还。” 白婳假设问道:“万一到时我直接遛逃,盖不认账怎么办?反正口说无凭。” “是缺个凭证。”宁玦神色认真,想了想,起身去书房取来执笔,放到她面前的桌上,吩咐说,“你写清楚。” 白婳怔住:“写什么?” 宁玦倾身靠近,伸手推了推纸张,缓声示意:“就写——宁公子待我很好,我欠他的,若不还清人情,不能离开他。” 白婳赧然,窘迫缩身。 耳畔被他灼热的吐息深深刺激着,肌理表层泛起的痒意直通到心尖。 她僵坐原地,呼吸屏住,故作镇定回说:“我欠公子的是银两,可以用例银慢慢抵还。” 宁玦反问:“谁说的?人情更重,当算作情债。” 情债。 白婳于心头默默咬重这两个字眼,耳尖灼热更甚。 宁玦好整以暇,盯着她浮起红晕的脸膛,以及微微抿起的鲜妍樱口,眼眸深深,留恋地不想移开眼。 白婳无措,为难说:“我,我不知人情债该怎么还……” 宁玦唇角扬得轻快,两人面面相对,近在咫尺,他将她的紧张无措全部看在眼里。 还能怎么还? 到底涉世未深,他没用僭越的话语直接挑明,当下起身站立,暂时放过了她。 正要重新坐回座位,衣角忽的被她从后抓住,宁玦回头,与她对视,轻易看清她眼底的紧张与决心。 宁玦问:“怎么了?” 白婳鼓起勇气说:“既然已欠公子人情,阿芃还有一请,不如一并相告,若公子应允,阿芃便全部刻记在心,待来日慢慢抵偿。” 宁玦:“何事?” 白婳直言:“公子先前答应教我习剑,如今我想继续学下去,掌握自卫的本领。” 她的请求有些急切,话题提的也不自然。 宁玦探究地看着她,默默思忖,不过放她与荣临晏短短见上一面,他究竟与她言道了什么,竟让她回来后这样焦灼,魂不守舍。 一定是她在意之事。会是荣临晏的仕途吗? 还有一月时间,大将军王在季陵城开设的比武擂台就要正式开擂,她为他奋不顾身,共谋两人的前程,真是叫人感动。 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 宁玦眸光冷淡下去,先前一直遮掩完美的占有欲,此刻突然有了向外钻冒的强烈势头。 他内心潮涌不断,面上只显平静。 “我可以教你,但学剑不是儿戏,你要做好吃苦的准备,还有,一切需听我的。” 白婳没有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容易,她没做铺垫,原以为要费些周折的。 于是连忙诚恳感激说:“多谢公子。” 宁玦没应话,见她为荣临晏的事如此上心,心里怎么会痛快。 他垂目盯着她的手,嫩指纤纤,此刻还紧拽着他不放,这种与她纠缠的感觉倒是不错。 白婳讪讪,主动礼貌放开,同时言道:“我愿意立下字据。” 说完坐正,一手扶着纸张边角,另一只手执笔落墨,很快字迹娟秀地书写下一行字。 写完将纸张交予他。 宁玦迟疑了下,接过手,拿在手里端看,见她所写竟是——「公子待我很好,我不离开他。」 我不离开他…… 她是照他所言书写,却有意省略了中间的那两句话。 所以她是什么意思? 故作从容不露怯,还是因为算计他而感到愧意,良心上过意不去,给个甜头来哄一哄? 宁玦揣摩不透,心烦意乱。 明明方才是他刻意寻趣逗弄她,然而此刻,心跳率先漏停一拍的却是他自己。 宁玦内心懊恼,却又面不改色将纸张合叠,收好,揣进怀里私藏。 看着白婳红霞铺面的俏靥,他心有所动地想,学剑可以,联合算计他也无所谓,只是既然他满足了她所谋算的,那他贪心想要的,她礼尚往来,合该尽数满足。 「她不离开他。」 他会叫这句话,变成应验的谶言。 …… 翌日,交代完李伯如何在院中起工事后,宁玦带着白婳去了石溪附近,他常习练之地。 这一次,他不单要给白婳展示剑招,还会手把手教习她一招二式。 所以他身上背来两把剑,一把剑鞘湛黑,生锈显旧,睚眦吞口,兽形骇人,是他常用的那把;另一把则外鞘精致,顶端镶嵌着数颗蓝色宝石,浮雕蟠螭,又有金银丝线勾勒出卷云纹样,华丽又不失古朴意蕴。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剑柄处有几道明显的刻痕。 宁玦上前,递给她那把好看的,言道:“试试看,趁不趁手?” 白婳接过,第一感觉是剑鞘着实漂亮,之后又感觉到剑身好重,执拿费力。 宁玦点拨她:“你体力不行,这柄剑原本就是女子所执的,配你正合适,你慢慢提升体力,之后会驾驭得当。” 白婳点头,双手交环,费力把剑抱在怀里,问他道:“公子怎会有女子的佩剑?” 她抓了个错误的重点。 宁玦回:“我师娘喜欢收藏宝剑,自她故去后,那些藏品便被我收管,我从中挑选了一把与你相搭的,喜欢吗?” 白婳原本担忧自己提及到他的伤心事,惴惴不安,见他神色如常,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微笑回道:“喜欢的。这剑鞘珠光宝气,华丽又美观,真好看。” 宁玦:“是,与你相搭。” 他是在间接夸她相貌好吗? 白婳微微有些脸热,垂低眼睫,没有回话。 宁玦不再多言,朝空旷之处走去,随后拔剑出鞘,身形流转,剑随身动。 若是按他平时执剑的正常速度,定是剑影重重,定格不到真身的。然而此刻,他刻意放缓速度,以便白婳可以看清,跟随模仿。 慢一倍速,白婳费力跟不上。 宁玦照顾她初学不适,迁就地慢下两倍速,她还是跟不上…… 三倍……依旧不行。 宁玦眉心蹙起,停下动作,朝她走近。 白婳知晓自己毫无练武天赋,试了好久,却连一个连贯动作都做不标准,面对宁玦的审视,她不好意思地避过 目光,心虚得像是一个犯错学生,正战战兢兢等待严厉夫子的惩罚。 宁玦无奈言道:“你跟学艰难,不知我刻意慢下来,也是相当不易。” 白婳垂头丧气,低低回说:“这把剑太重了,我要双手用尽全力才拿得动。” 宁玦介绍说:“你这把是玄铁铸成,剑身轻薄,分量当算剑中最轻的,不如你试试我这把青铜剑,分量实实在在,力重而剑锋。” 方才看他执剑,剑影灵活,体态轻盈,白婳确实怀疑过,自己的剑是不是比公子的更重一些。 于是点头,想要一试。 公子这剑一看就是经历过风雨的,即便被细心养护过,依旧掩盖不住旧损的痕迹,剑身修长,剑柄光滑,剑格处饰有错金嵌绿松石兽面纹,纵有岁月留痕,不减威力外慑。 白婳问:“公子这剑有名字吗?” 宁玦:“青影。” 说完插上剑鞘,伸手递给她。 白婳空出手,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力去握,咬牙切齿浑身绷着力,甚至太阳穴处的青筋都隐隐暴突起来,才艰难执起青铜剑身,缓慢横举起来。 青影剑比她的那把,重上两倍不止,是她有眼不识泰山了~ 这么重还能驾驭恣意,剑意如风,她心底实在佩服宁玦的功力与体力。 她吁吁喘息着,没坚持多久,额前很快冒出薄汗来。 见她这吃力的样子,宁玦摇摇头,重新接回手,说道:“这么娇娇弱弱,别说执剑,怕是连蚂蚁都踩不死,以后出去混能不能不要说是我宁玦的徒弟?” 白婳脸红,窘迫回:“我多练练,一定会好很多的。” 宁玦问:“刚刚给你实操演示的几招几式,看得懂吗?” 白婳不好意思道:“开始时勉强可以跟上,但不懂其中奥义,后面就……完全混乱了。” 倒是实话实说了。 宁玦并不是没有耐心的老师,见她微微沮丧,安抚言道:“无妨,下次教你更多。” 白婳问:“今日不继续了吗?” 宁玦回:“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第23节 其实她对练剑并不感兴趣,不光是剑,任何打打杀杀的武器她都不喜欢。 但是在宁玦身边,她只有对剑术表现出热忱的态度,才有理由进一步探得归鸿剑法的秘密,不然突兀一提,实在容易引疑。 于是白婳刻意争取一句道:“公子,我还有体力的,我们可以再练一会儿。” 宁玦走近一步,箍住她手腕,牵引着抬起,示意她看自己的掌心:“你力道用的不对,手心都磨红了,疼不疼?” 白婳早不顾这些了。 她心事重重,只在意宁玦与剑法,根本没留意到自己的身体有磨红的擦伤。 眼下被他特意一提,才迟缓感知到细微的疼痛。 她适当示弱点点头回:“有一些。” 宁玦拉起她的手,仔细看了看,确认没破皮,才放下心来。 他口吻有些严厉:“逞什么强?回去休息,至于练剑,来日方长。” 白婳只得依从。 两人原路返回,一人背一剑,白衣在前,青衣在后,并肩而行时衣袂飘缠在一起,一个体态如松,一个娇娜绰约,任谁看了都会感慨一句登对。 哦,除了臧凡。 天色渐暗,林间起了浓厚的雾气,视线被阻隔得迷濛不清。 宁玦没有刻意询问,只照往常一般,自然而然牵起她的手,在前稳稳引带。 与他相握瞬间,白婳没有排斥,反而心底一片安然。 身边有这样宽硕的肩膀可以依靠,安全感十足,可这份感觉她注定只能暂时体会,将来公子会全心护佑他心仪的女子。 而那人,不会是她。 越是仅此一次,越觉得弥足珍贵。 她开始贪恋眼前短瞬的纾解时刻,即便肩头重压未散,但紧绷久了,她需要一时的忘却与放松,供她畅快呼吸缓一缓。 走着走着,白婳主动找寻话题说:“公子刚刚说不许我对外宣称是你的徒弟,这话可是认真的吗?” 宁玦:“嗯。” 白婳有些不乐意,她就这么被嫌弃嘛? 她本意在心里轻哼一声表示抗议,结果不成想,这一哼竟真的从嗓口溢出了声音。 还挺明显的,哼哼唧唧,有些像……撒娇。 她羞窘低下头去,尴尬极了。 宁玦向她那边看了看,略有迟疑,而后补充道:“不能说是我徒弟,但可以说是我的人。” 她理解的是,他的侍婢也算是他的人。 白婳闷闷回道:“意义不一样。” 宁玦思量了下,再次回复:“你若执意要当我徒弟也可以,那我之后不会再收第二个。” 这话,白婳又不知该如何理解了。 但毫无疑问的是,这话有深意,他的言语触动着她的心,一字击起一涟漪。 涟漪层层漾荡,她说自己无动于衷,可信否? 只是赶路要紧,殊途注定不可同归。 她还是,清醒着。 …… 当晚,臧凡受邀来到竹屋,参加他的临别践行宴。 只是宁玦不擅厨艺,白婳手上有伤,他作为被邀请的客人还要大包小包带着熟食上山,自备餐食…… 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他甚至怀疑,宁玦根本不是真心想给他践行,就是想找个人跑腿儿,上山给他们俩捎带点儿吃的。 来都来了,臧凡懒得计较那么多。 他备菜,宁玦院里有酒,到竹屋时,白婳正好刚刚帮他们将酒水温好。 开饭后,三人同席,白婳为了不扫兴,也浅浅地饮了半杯。 这是宁玦许可的,他对自己的酒有数,不烈,半杯无妨,还能顺便暖暖身子。 看着两人在自己面前互动自然,俨然一副老夫老妻的默契与亲近,臧凡觉得有些刺眼。 他心里对白婳依旧忌惮,经过昨日那一遭,戒备更深。 谁知道她与荣临晏会面之后又合计了什么阴谋,去而复返,此必有妖啊! 奈何宁玦根本不听他劝告,执拗得很,故而他只好另想它法,以保证在他出发邺城后,狐狸的利爪被束缚,做不出挠人的危险事。 酒酣耳热,臧凡耍醉,催促宁玦再去院里抱来一坛酒,他还要再续再饮。 要出远门了,宁玦今日决定与他尽兴。 他起身出屋,走去院外,不知他刚刚离远,臧凡便醉意不再,将锋利匕首抵到白婳颈前,眯眼威厉。 白婳慌乱,酒洒罗裙,一动不敢动:“臧公子,你……” 臧凡无意杀她,一来宁玦不许,二来在他心里,纵使觉得细作可恶,也不至死。 他空余的那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蓝色瓷瓶,取出一粒白色药丸放到桌上,开门见山对她道:“我无意取你性命,别乱动,也别声张。这颗药丸有压制武功之效,你吃下,我便不再对你为难,倘若你真无武功,这药于你便是补药,若有,十日之内手脚酸软,运不起功力。不防备着你,我实在走得不放心,你肯不肯配合?” 白婳其实可以选择与他干耗着,耗到宁玦过来替她撑腰,便不必吃这奇怪的药丸了。 但如此,势必会加深臧凡对她的敌意。 往后日子还长,她要顾量周全。 若真如臧凡所言,身无武艺之人食用并没有功效,只有补身的作用,那她吃下也无妨,既能免他疑心,也能稍微缓解下两人僵持的关系。 思及此,白婳点头应允。 “我对公子真心一片,臧公子疑我,也是为公子着想,既然我们初衷一致,何必处处针锋相对?我愿意主动退避一步,服下药丸,让公子出行心安。” 说完,白婳没有犹豫,吃进嘴里,用茶水送服。 臧凡全程紧盯着她,将她的细微表情都不放过,尽数收入眼中。 见他疑心颇重,白婳主动张嘴叫他瞧看,以证自己当真吞服。 臧凡检查过后,满意收眸,言辞间却还是不客气:“当你识相。” 白婳回应一个微笑。 宁玦取酒回来,臧凡与白婳坐在桌前并无异常,故而宁玦全然不知方才发生过相逼服药 一事。 他与臧凡又同饮一盅,饮毕,臧凡起身要走。 “我后半夜就得数点队伍出发了,现在得回去睡觉醒酒,你们别送我,都别送我……” 白婳担忧看向宁玦,问道:“臧公子醉成这样,确认可以独自下山吗?” 宁玦倒是很放心:“再醉的时候也有,他醒酒醒得极快,睡一觉的事,不耽误他明日行程。” 白婳迟疑收眸,点点头。 宁玦到底敏锐,问她一句:“你们俩单独相处时,臧凡有对你说什么吗?” 白婳将吃药的事隐瞒下来,不想告密,更不想他们兄弟不睦。 “没有,臧公子与我没话说的。” 宁玦安抚她一句:“臧凡秉性鲁莽冲动,但不是坏人,你别与他计较。” 白婳应道:“公子放心,我知晓的。” 她回屋收拾盘碗,宁玦同她一起。 顾及她的手,宁玦主动提出刷洗碗筷,白婳便用未伤的那只手抹擦桌子,两人配合干活,收拾得很快。 突然的,她隐隐感觉自己心跳节奏好像陡然快了起来,明明当下情绪平复,不紧张也并不激动,为何会如此慌跳无章? 好在她原地深呼吸缓了缓后,这股劲慢慢被压抑下去。 白婳伸手抚了抚心口,想着是不是今日太累了,才会不受控地心悸? …… 夜深静谧之际,睡在堂屋的宁玦双耳听到异常的细微声响,很快警惕转醒。 他目光如隼,防备环视。 确认院中一切如常,又辨得那细细碎碎的声音是从卧房内断断续续传出的。 声音是他熟悉的,但语调绵绵软软,不似平常。 他凝了凝神,镇定确认,那不是梦呓时的喃喃低语,更像是……难耐的呻吟。 宁玦警觉,立刻穿衣进屋查看白婳的情况。 他掌灯,凑近床榻,窗幔纱影斑驳于墙面床梁,影影绰绰间,衬得白婳的眉眼愈发朦胧。 她呼吸起伏很重,睡得并不舒服,眉心紧紧凝蹙,又压着被衾在榻上翻来覆去地辗转。 烛光摇曳一掠,映照她额前亮闪,细看已是大汗淋漓,脸颊上更浮着不同寻常的红晕。 她嘴里念念有词,但太模糊,听不真切。 宁玦伸手去探她额头,有汗,不烫,并不像寻常的风寒发烧。 他又低身拉住她手腕,为她搭脉检查,确认不是毒素入体,引发异症。 “到底怎么回事,晚饭时还好好的。” 他又想会不会是酒水的事。 可若是饮醉,当时就该显出来,不会这么久了后起劲。若是酒质有问题,那他喝下更多,不还是什么异样都没有。 宁玦扶起白婳肩膀,将她轻轻揽进怀里,这才发觉她背上全部湿塌,可想而知她已经难受了多久。 第24节 他眼神心疼,小心翼翼触碰她的脸颊,唤着她讲话:“阿芃,醒醒,能听到我讲话吗?” 白婳眼睛半眯半阖,有些意识不清,迷迷蒙蒙间还是只吐一个字眼。 宁玦附耳凑近,想听清楚:“什么?” 白婳:“一……,一……” 她只重复这个。 宁玦听不懂。 将她小心扶靠上床头,他转身去屋外取来浸过凉水的湿帕子,贴在她额前,缓释她的不适。 这时,又听她再一遍喃语:“一……” 不一样的是,这回她一边说着,一边扭动腰肢,双腿紧紧并合,夹着被衾一角蹭来蹭去,压抑非常。 宁玦看着她这副索求情状,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她说的不是“一”,是“痒。” 双腿紧夹,她空虚的痒。 …… 卯时,臧门镖局门口,队伍整装集结,准备出发邺城。 作为少东家的臧凡,按时睡眼惺忪赶到,纵使一身酒气,也极有时间观念。 他拿着本簿,负责任地从前至后逐一清点马车载物,有模有样,格外认真。 清点到最后一辆马车时,他趁人不察,上车掀开覆盖的毡布,打开下面的精致小药箱,将袖口里藏着的蓝色瓷瓶原位放回去。 正鬼鬼祟祟关闭箱子,肩头忽的被人一拍,顿时把他吓得魂都快出窍。 一回去,见是罗叔,臧凡收敛怒气。 罗叔是他爹手底下最得力的镖师,也是镖局很有威望的老人,此番臧凡第一次领头带队,身边自然要带上牢靠又懂规矩的帮手,罗叔便是不二人选。 见臧凡动了药箱,罗叔看了眼,语重心长道:“少东家,我们走镖行当最重规矩,若非特殊情况,切记不可随意乱动雇主的东西。” 臧凡不以为意回:“放心吧罗叔,我心里有数,这里面放的不是样品嘛。反正雇主要的是我们按样采买回的东西,样品这些,动了不算坏规矩。” 罗叔虽不认同,却不好一直反驳提意见,不然恐怕有损少爷的威望。 想到什么,罗叔多嘴再问一句:“少爷拿了哪瓶药?” 臧凡如实:“蓝色那瓶,听说有压制武功之效,我近来有个极其看不顺眼的人,便拿了一颗,让她吃下了。” 严谨起见,罗叔确认了下:“少爷您取用的是深蓝那瓶,还是浅蓝那瓶?” 什么深蓝浅蓝,不是都一样吗…… 臧凡懒得重新开箱指给他看,随口敷衍了句:“深蓝吧。” 深蓝还好。 罗叔松了口气,扶着少爷下车,又将车厢毡布重新覆盖铺好。 心头暗道,幸好少爷没拿错,箱中一共装着十二款各类功效的药品,少爷不知那么详细,更不懂深蓝去功力,浅蓝成神仙的含义。 那浅蓝瓷瓶里装着的,可是自南闵传过来的极烈春。药,寻常闺阁女子恐怕都受用不住。 无论京歧还是季陵,不少达官贵人,富甲商贾想寻另类刺激,不惜千金寻得南闵烈药,只为在花街柳巷尽一尽兴,荒唐淫乐。 那腌臜玩意不是好东西,更上不得台面,故而正经显贵不敢公开采买,有伤门第清誉,只好暗中交予镖队代为采购,并提前支付高额的佣金。 这里面的门门道道复杂得很,尤其与邺城走贸易,五花八门,少不得钻营取巧。 这些事,这些经验,他以后得慢慢讲给少爷听。 第20章 帮她纾缓 白婳躺得不安分,敷在额前的湿帕子没一会儿被她歪头晃掉,堆在发间。 碎发凌乱,有几缕糊在额角和唇边,她唇瓣微张,呼吸沉重起伏间,整个人颓靡至极,较平常更多几分惊心的艳冶。 嘴中依旧念念有词,哼着那一个字,叫得人心烦意乱。 宁玦喉结滚动,克制冲动俗念,低身揽起她肩膀,尝试给她喂下两杯凉茶,去去火。 她哼哼喃喃出声太久,唇皮早都干涩。 白婳不配合,宁玦只好捏住她下巴,杯身倾斜,凉茶入喉,她模样吃力,吞咽得并不舒服。饮毕后,伏身剧烈咳嗽一阵,异症并无缓解,反而渴求更甚。 煎熬中,她似恢复了短瞬的清明,眸光楚楚,拉上宁玦的衣袖宛如拽住了救命的稻草,喛喛出声祈求道:“公子,帮我……” 宁玦迟疑,回握住她的手。 白婳眸底染慾,眼神混沌加深。 只得片刻的安静,她又浑浑噩噩躁动起来,自顾自解了衣衫系带,贴着宁玦,像是醉酒的白蛇,扭着腰肢顺着他的臂膀攀附。 越凑越近,越近越舒服。 意识到这一点后,白婳更加肆无忌惮,贴他碰他,纠缠不休,又无骨似的软进他怀里,如何不肯放过。 宁玦没有回应,手臂垂落在侧,岿然不动,紧绷难受。 原本他只是根据白婳的异样有所猜疑,到此刻,几乎可以完全确认,她确实中了媚引,而消解之法,唯有男女同卧,同寝媾合。 宁 玦认真回想,她会是何时中的阴招? 和荣临晏见面已经是一日之前的事,该不会这么久。之后她留在自己身边,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而唯一回想不到地方的是,昨晚他出门取酒,留她与臧凡短暂相处了一会儿。 那时发生了什么,他并不知晓。 会是臧凡吗? 臧凡虽向来对她忌惮不喜,可也不会胡作非为到乱下春药的地步,依他对好友的了解,他根本不屑行此宵小行径。 可不是他又会是谁……宁玦烦躁,寻不到思路。 白婳还在不知轻重地蹭着他,存在感太强,很快将他思绪唤回。 看着她难耐的情状,宁玦内心犯难。 即便此刻是她自求所需,那他清醒着纵容,半推半就,何尝不算趁人之危呢? 他不能让事态变得不可控。 思及此,他果断起身将人打横抱起,奔去浴房。 水缸里的水是冷的,他狠了狠心,将白婳抱进浴桶后,直接提桶浇灌下去。 一桶,两桶,三桶…… 白婳肩头被淋得发痛,唇瓣上下抖颤。 她衣衫全湿,领口微敞,轻薄的绫罗贴着肤,白皙酮体若隐若现,香肩单单露泄一侧,傲人的春色晃目荡漾。 实话讲,眼前这活色生香的一幕,对宁玦而言冲击力不小。 他十几岁时便开始全心习剑,以剑心为自我约束,私欲很轻,除了师娘外没接触过什么女子,当然也并无兴趣接触。他曾想过,与豪迈飒爽的女子可以做朋友,彼此切磋武艺,至于小意温柔的则多了几分扭捏,与前者相比,他并不喜那种柔柔怯怯的。 然而见到白婳后,他先前自以为是的标准很快自动溃塌。 所以,不只臧凡不解,他更是多次质疑自己,怎么突然就变了? 他回答不出,只知道自己依旧不喜娇娇怯怯的做派,但如果是白婳,他便可以接受,接受良好。就这么简单。 白婳双手抱肩,瑟瑟打着寒颤,眸底一片混沌。 看向他时,眼神直勾勾的,含着只增不减的索求意味。 很明显,冷水无效,没把慾望压回去。 宁玦暗暗咬了句脏话出来,实觉束手无措。 不能再这么泡着,原本就娇气,若被寒气侵体,媚引未解恐怕又会再添风寒。 宁玦伸手,将白婳从浴桶里捞抱出来,她浑身全部湿透,衣服不能再穿,木架上有干净的棉巾,他取来一条,给她围裹上半圈。足够遮挡视线后,他避目伸手进去脱了她的湿衣,全程尽量避着她身上的敏感位置,也尽量对她君子。 这不是易事,但她此刻正难受遭着罪,他顾不得任何风月心思了。 …… 重新回到卧房,白婳的不适症状更加明显,辗转于榻,翻来覆去如何都是煎熬。 宁玦不忍,无法继续无动于衷,毫无举措。 目光略过墙壁剑架,他迟疑一瞬,起身走去,将青影剑取来。 青影剑鞘尾端有个微微凸起的雕饰,他指腹摩挲过,心里大概有数。 再之后,他将屋内未喝完的半坛酒全部用于浇冲剑鞘,几遍洗刷,确认濯净后,拎剑入室,目光汹汹。 剑鞘入罗裙,他抬手往里推。捻到芯,白婳霎时惊得瞪大眼睛,嘴唇轻颤,眸光漉漉,口齿轻启溢出一声暧昧的嘤咛。 与平日正常练剑的力道相比,此刻他是加倍小心,所用力道甚至不及运功时的千分之一,万分之一。 可即便如此,还是忐忑。 伺候人不是件容易事,如何保证做到叫她肆意舒服的同时,又不伤她分毫,宁玦只能慢慢探寻规律。 良久,白婳眉心终于舒展开一些。 宁玦松了口气。 又过半响,白婳蓦地睁开眼,不知是清醒还是不清醒,定定看向宁玦,声哑微弱:“近一些。” 宁玦当她有话对自己说,于是动作暂止,倾身凑近附耳过去。 白婳还是重复那一句:“近一些。” 宁玦无奈,温声哄着她:“已经够近了,有什么交代你说,我能听得清。” 白婳不满,起了情绪,神情急切起来,很不耐烦连续说:“近一些,近一些……” 她还是没有清醒。 第25节 宁玦盯着她,思忖半响猜测出,或许她说的不是近一些,而是,进一些。 她在邀请,她没缓解。 宁玦压抑着道:“待你明日清醒,会后悔,会恨我的。先这样试一试看,或许能管用,方才你脸色有恢复一些,再努努力,说不定……” 话没说完,白婳哭了。 她眼眶红红的,眼角流下泪水,像是痛苦极了,委屈极了。 宁玦话音止住,懊恼垂头,从未有过这样进退两难的时候:“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说完一叹,剑鞘取出,扔到一旁。 他覆身,单手环上白婳的腰,闭了闭眸后终于落下决定,右臂抬起,掀起被衾与裹身的棉布,沿着边缘尝试伸探。 很润了。 两指合并,他进入得并不艰涩。 白婳猫似的哼了哼,眉心舒展,缓和下来,终于安定。 …… 翌日,辰时刚至,院门外传来一阵搅扰人的铜铃响。 宁玦原本就没睡熟,闻听动静,掀起眼皮,眸底稍显倦意。 一晚上没安稳合眼,精神上倒还好,就是手臂有些酸麻。 他侧了侧身保持血脉流通,目光向下垂睨,看向怀中娇娇的恬静睡颜,心底一软。 这会儿安静下来,乖觉多了。 他盯了两眼,不动声色刻意弓了弓指背,微微一动,便见她敏感呼吸加重,眉心拧起,受不住得脆弱。 使完坏,得逞笑笑,宁玦放过她,慢慢抽离出来。 双指放于眼前一看,依旧水光晶莹。 他捻了捻,不禁困惑,已经半夜过去了,竟还能汩汩往外洇?果真是水做的。 净过手,宁玦换上一套新衣,月白色的蜀锦袍子,衬得他君子雅隽,非凡脱尘。 与方才故意使坏的恶劣相比,伪装得压根不像一个人。 他将卧房房门闭严,转身去院外开门。 来人是绿萝村的赵伯,牵着牛车带来一堆搭梁的用具,是要继续完成院中未做完的厨房搭建工事。 经过前几日施工,厨房外墙已经四面垒起,今日再架上房梁,铺上茅草瓦片,剩余的抹涂砖石缝隙,以及垒搭炉灶的工作,都是收尾部分的小活了。 宁玦给赵伯沏了一壶热茶,是香气馥郁的满披白毫。 以往都是白婳给赵伯沏水,还知晓比起龙井和铁观音,赵伯更喜欢白毫的茶香。 两人闲聊时她无意提过一嘴,宁玦便随意地记住了。 赵伯一边爬梯子,一边主动搭话问:“那俏丫头今日没在家啊?平常我这个点过来,她都在给你准备早饭呢,要是赶得巧的话,我还能蹭上一碗热乎乎的米粥喝,看来今日是没口福喽。” 宁玦寻了个说辞:“她还在休息,昨夜染了风寒,发烧不舒服,我让她多睡一会。” 赵伯身姿矫健不服老,方才还在东边墙头,没过一会儿又蹲在西边墙头上了。 闻言,他回话说:“这样啊,最近染风寒的是不少,村子里好几户人家都有体质弱的发作头痛脑热的病症,你们买过药了吗?下山一趟折腾得很,没买的话我一会儿回家里给你们拿来几副先吃着。” 那些药可不管用。 宁玦闲适倚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碰着扶手,他略微回味,婉拒好意,应付过去:“已经吃过了,睡醒一觉大概就能恢复过来。” “那就行。” 赵伯放下心来,举着榔头用力击砸房梁的连接处,力求牢靠。 想到什么,他提起新茬:“哎对了,小荷她娘听说我这几日都过来你这儿,有个事便拖我过来问问。” 宁玦问:“何事?” 赵伯回:“上次公子不是带着阿芃姑娘去参加了小荷的出阁宴了嘛,当时小荷她娘有一个远房亲戚家的表姐在席间看上了阿芃,瞧着她面俏 性格也好,着实喜欢,便想给自家侄子说说亲。” “她们姐妹办事儿都麻利,已经先问过那边的小伙子了,对方听着满意,想着能不能见见面,相一相?听说那户人家条件不错,算是方圆几十里的富裕户里,家里有房有产,还做点粮食买卖,阿芃若是当真嫁过去了,那就是过去享福的……公子要不要等阿芃姑娘醒了问一问?看看她要不要考虑考虑。” 宁玦消耗了一定的耐心,才把这话听完。 他手指停顿住,冷淡抬眼,确认问道:“当真是李婶托你来问的?” 赵伯没觉察到不对劲,笑着回说:“是啊,小荷她娘是个热心肠,先前就喜欢给村里的小年轻们牵线搭桥,如今小荷顺利出嫁,她有的是闲工夫去做媒喽。” 李婶憨厚质朴,待人实诚,这是优点。 但同时,毫无眼色,自作聪明,着实令人讨厌。 他前不久才救过她女儿,结果她反过来就要恩将仇报,挖他墙脚? 宁玦不太舒服,烦躁。 赵伯没见宁玦给个准信,心想不好交差,又多嘴再问一句:“宁公子,那你的意思是?” 宁玦淡淡一嗤,语气无波回复:“再看吧,我问问?” 赵伯一个老老实实大老粗,咂啧不出这冷淡话语后的弦外之音,只当宁玦也是有意向的。 他乐呵呵回一句:“行,那我就这么回信了。” 说完不再搭闲话,继续认真去做手头事。 …… 送走赵伯,宁玦回房,见白婳还没缓过劲来,依旧睡得安稳沉沉。 方才院中那么大的砸击动静都搅扰不到她,宁玦有些担心,走过去俯身探探白婳的额头,又细心摸摸她脸颊。 温度都是正常的,人却不醒。 他准备收回手,可白婳还是下意识黏他。 她迷迷糊糊胡乱抓住他的手,不肯松放,小脸轻轻蹭着他掌背,好像这样才能睡得安心舒服。 宁玦眼底浮起危险意味,故意曲解她的意思问:“是还不够吗?” 没人回复他。 他就当默认。 重新躺上床,和她合衾共枕,宁玦身子微侧前倾,手指熟练探去密渠,沿着昨晚探索过无数次的路径来来回回继续增加两人的亲密记录。 记录,本就是用来打破的。 这一次,他没有像昨晚那么温柔缓和,而是捻着旋着,刻意探她的底线。 昨晚他是无措慌急更多,而当下,危机已解除多半,他只想慢慢研磨,好好惩罚她。 只是带她出去参加个出阁宴席,便又被旁人惦记上。 该是怪她这张脸生得太美太招摇,还是怨自己不该送她新衣,催她打扮艳丽? 宁玦冷哼一声,该怪的,是那毫无自知之明的富户之子,旁人敢与他介绍,他就敢顺势往下应吗? 越想,越不悦。 越不悦,指下越加重。 白婳哼起来,挨受不住,宁玦看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眼睛眯了眯。 不多时,手心接住一汪,白婳喘息,宁玦呼吸也加重。 同样的事,昨晚他做到手臂都觉酸,练剑再勤都没有这么累过,这是最后一回,等她再醒,应当无虞了。 第21章 是我换的 直到午后,白婳才勉强缓过劲来,虚弱转醒。 她头疼得厉害,浑身无力酸软,尝试半撑起身时,只觉四肢被锁铐箍住一般,沉重的倦意层层裹覆,好像昨日睡前做了什么繁累的重活,用力过猛,一觉尚不能恢复,醒来哪里都不爽利。 尤其是腿间,黏腻腻的。 她首先思量的是,会不会是月事临前了,可算算日子并不对。 缓了缓神,白婳低头一觑,猛然发觉自己身上衣物竟非昨日睡前穿的那件,登时大惊。 她分明留有印象,昨日身穿的中衣是月白素缎那套,较为保守。 然而此刻身上出现的,却是她惯以觉羞,不好意思穿戴的丝绢湖蓝菱片状那件,布料单薄,样式不太正经—— 背后系带,蕾丝缀边,坦坦露露,实在勾栏样。 白婳红着脸,拽过被子紧裹在身上,以作遮掩。 想到什么,又伸手绕到背后探摸,果然抓到印象里丝带末端招眼的穗子,以此百分百确认,这就是她包裹底层那一件。 当初准备上山时,她随身携带的衣装行囊都是付威的夫人侯氏帮忙置办的,首次打开看到这菱片状小衣时,她脸颊便不忍烫热,这般样子的,她前所未见,更别说穿戴。 所以,这么一件压箱底,受她排斥的轻佻小衣,怎么会突然穿上她身? 对此,白婳完全没有印象,任凭回想也忆不到丝毫画面,这让她惧怯不安,悒悒生慌。 …… 闻听里面动响,宁玦推门进入卧房。 一抬眼,就见白婳半坐在床,整张脸浮现出花容失色的无措与焦急。 他走近关询问:“怎么样,感觉舒服些吗?” 白婳对他生出几分戒备,听到开门动静,下意识往碧色帷幔后缩了缩身,以避视线。之后又收紧围裹被子的力道,逞防御姿态,只露出脖子和脑袋与他交流。 四目相对,她支支吾吾问道:“昨日发生了什么事?我,我为何什么都想不起来?” 宁玦神情如常,不答反问:“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白婳摇头,再次尝试回想,头痛的感觉又一遍侵袭,像被浪头拍打冲刷,越想越混乱。 第26节 她虚弱声答:“不记得,只感觉自己好像睡了好久,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宁玦:“丑时,以至午后了。” 他为何如此从容不迫? 白婳嘴唇抿了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憋忍不过,鼓足勇气直言问道:“公子,我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她慌慌乱乱,要寻一个解释。 宁玦叹口气,面色浅淡,并无任何言慌的不自然,只是口吻微微无奈:“以后再不会高估你的酒量。原本以为小荷出阁宴那次,是李婶招待宾客用的女儿红太烈你喝不惯,结果昨日给你尝尝我院中的黄酒,还是半杯就醉。” 白婳怔怔:“我又喝醉了?” 她完全没有这个印象。 甚至思忖一番,还记得送走臧凡后,她依旧可以思绪清明地收拾擦桌,行动轻捷。 对此,她心存疑窦。 宁玦细致描述说:“是,刚刚送走臧凡没一会儿,你就后反劲地脸热身躁,耍起酒疯,不仅吐了自己一身,还吐了我一身,你不知道昨晚我为了照顾醉鬼,几乎整夜没安稳合眼。” 闻言,白婳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竟会有这么失态的时候。 就算她真的酒醉,意识迷蒙,也应保持涵养,顾及体面才是。 “至于你的衣服……”宁玦顿了顿,主动坦言,“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带着一身秽物直接去睡我的床,你会睡得舒服么?” 白婳被他反问得脸色愈红,一想到自己那么失仪的模样被他全部看在眼里,当即窘迫得想立刻钻入地缝中。 她听得出,公子口吻中的无奈是真的。 尤其提起她耍闹时,流露出应对头疼的神态更不像作假。 他表现出这么多的真实细节,叫白婳内心松动,慢慢从戒备怀疑转变成半信半疑。 “所以……” “是我换的。”宁玦坦实承认,并无丝毫虚心或自然,“以后跟随我行走江湖,不拘小节之事还有很多,江湖儿女不囹圄于男女之别,譬如上次我手臂受伤,你帮我上药时也看过我的身体,我知晓那只是在特殊情况下的不得已,所以事后都未向你提及过。” 白婳说不过他。 原本还想反驳一句,男子被看身子与女子被看光,这两者利害不同,怎能相提并论? 可又想到他刚刚才说过,闯荡江湖,不拘小节,便只得把这话咽下去。 她似乎无法怨怪宁玦,只得自我懊恼,心头默默作誓,既无自控能力,以后万不可再沾滴酒。 “是我不自量力,贪杯多饮,公子费心管顾,岂可再落埋怨,方才是我语气不好。”白婳歉意道。 宁玦站立原地,刻意和她保持着距离,端着君子姿态,迁就她此刻的敏感 心事:“无妨,我知你所顾虑的,昨日我亦有迟疑,但……最后还是只想你能睡得舒服些。” 这话藏着只宁玦一人能听懂的一语双关。 他迟疑的,不是脱不脱她衣服。 想让她睡得舒服,更不只是替她换下衣衫。 只是,接受被他换过衣衫都这般困难,羞得快要承受不住,倘若让她如实知情,昨日他亲手伺候过她半宿,指尖浸在暖穴里,搅得她哼叫不止。 她当如何? 记忆画面重新浮上脑海,她就躺在眼前这张软榻上,体态扭摆,努力求他要他吃着他。 指尖发痒,这是上瘾的滋味。 宁玦眸底暗晦,强行收回思绪。 他想,他需要静静心了。 将提前做好的饭菜重新温热,端到白婳跟前后,宁玦一言不发出门,独行外出练剑。 原本这是窥私他剑招的好机会,白婳也想追随同去,可身体实在不适,逞不了那个强。 看着他背影渐渐远去,白婳不由喟叹一声,这时,她抬眼无意看到,院外挂晒着两人昨日穿过的衣服。 北风卷起,衣摆曳动。 她走近触摸,发觉衣物为半干状态,应是上午洗净晾晒的。 这与宁玦所言一一对应,她确实吐了自己一身,还牵连了他。 白婳终于相信,昨晚的确是她耍了酒疯,将公子折腾得不轻。 重新回到房间,她捂住脸,蒙起被子,什么也不想做,不想听,不想看。 被他看光,看光…… 想死。 …… 连续两日,宁玦早出晚归,习练勤勉,几乎不与白婳交流。 白婳后知后觉察觉到他的疏离与冷淡,与平日相比,变化明显,她落差感很大,心中更不是滋味。 她大概能猜到,或许是因为她那日质问的语气伤人,才叫他始终介怀着。 等到第三日,赶在宁玦出门前,白婳鼓起勇气站到他面前,诚恳询问,主动示好:“公子近来练剑辛苦,可有什么想吃的吗?公子可以任意提,阿芃一定尽心尽力。” 宁玦婉拒:“厨房工事未竣,现在在院里生火太麻烦,还是别做了,依旧照往常一样,我下山去买,带回来一起吃。” 殷勤没献成功,白婳微微失落。 宁玦迈步要走,白婳冲动挡身拦住他,之后话到嘴边又艰涩道不出。 宁玦叹口气:“怎么了?” 白婳低喃:“公子这几日,每日与我说话不超过五句,是在与我发脾气吗?若真是如此不如直接斥我几句,偏偏这样冷着我,我难受,心里更不是滋味。” 宁玦诧异,明显微怔了下。 他否认:“没有生气。” 白婳:“你有。” 见她执拗要等一个说法,宁玦无奈,避重就轻解释一句:“最近我在剑意突破的关键期,心不可生乱。不与你相处多言,只为这个缘故,别多想,安心在家等我回来。” 白婳眼神盈盈,不理解道:“为何与我说话就会心乱,这有什么影响的?” 她觉得宁玦寻了个很草率、很说不通的借口。 生气就是生气,怨她就是怨她,直接明说就是,何必躲着她,冷着她。 宁玦为难,心事岂能对她相诉? 难道要如实透露,经过那一次的亲密,如今每次与她近身接触,他都控制不住邪恶心思滋生疯涨,只想狠狠作弄她,搅得她再次湿透,扭着腰肢颤叫不停? 他丑陋的心事,是他必要压抑的秘密。 在她面前,他仍需风光霁月,隽雅如初,白衣公子岂可沾浊? 所以,面对她的逼问,宁玦回答不出,只好脚步加急,匆匆离去。 白婳心头紧揪了下,委屈更甚,悒悒难受。 …… 快到饭点,白婳没等到宁玦回来,反而等到了位稀客,是绿萝村的小荷,前不久刚刚嫁人的新妇。 她大包小包进门,提拿着礼物,坚持要当面感谢白婳与宁玦在婚前为她备买礼物的情义,还说因为那对檀木箱箧还有那套漂亮罗裙,她在妯娌间腰板挺得特别直。 宁玦不在,白婳沏茶待客。 小荷与当日初见时不太一样了,活泼很多,兴致冲冲与她分享着成婚后的趣事。 讲述间,她眉眼始终弯弯笑着,可见嫁对良人,每天都真真实实地开心。 说到回门后的事,小荷口吻微微伤感:“我阿娘含辛茹苦将我拉扯大,自我出嫁以后,她便要孤零零一个人了。我不放心她一人留在绿萝村,便想她跟着我去廉水村寻个房子住,这样我照顾她也方便很多,可阿娘不愿离开相处多年的乡亲们,所以我与四郎便计划时常回来看望她。” 白婳已无母亲了,那是久经岁月淡化也忘却不了的伤口,时不时便会阵痛,毫无征兆。 她心口微酸,主动握了握小荷的手说:“你这么孝顺,李婶会知晓你的良苦用心的。” 小荷点点头,宽慰又道:“好在阿娘懂得如何给自己找事做。阿芃姐姐,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自我出嫁后,阿娘已经说亲说成两对了,都是季陵附近村落的。” 白婳确实惊讶到了:“这还没几天啊。” “可不是嘛。”小荷喝了口茶,原本喋喋不休,这会忽的停顿了下,话题转得有些突兀生硬,“阿芃姐姐,我不是要乱打听,只是有些好奇,你与公子的关系……” 怎么他们又成了话题中心? 白婳赶紧澄清:“承蒙公子好心,我才能从人牙子手中脱身,她对他心存感激,只想尽力报答,旁的心思都是没有的。” 这话不只是应付小荷的说辞,更是她对自己的提醒。 如今兄长在京蒙难受冤,她顾不得自己私情,只能不计手段助力表哥登擂。 小荷口吻有些遗憾道:“哎,姜还是老的辣,看来还是我阿娘看得更准些。阿芃姐姐,眼看要到饭点儿了,反正宁公子不在,你不如随我一同下山去?四郎正在家里等我,他还带了一个朋友过来,你去看看他人怎么样样,行不行?” 白婳理解着这话,全当小荷是要自己帮她把关。 可她与李四郎已经成婚,且恩爱有加,这一步是不是多余了呢? 她试图婉拒:“小荷……我不擅长这个。” 小荷笑着劝说:“哪有人擅长这个,随便看看就是。其实他人看着还不错,但是相貌……怎么说呢,比宁公子相差远了些。” 怎么会有人这样讲自己的郎君,不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吗? 白婳尴尬笑笑,不知回应什么。 小荷继续再劝:“阿芃姐姐,你就陪我过去一趟吧,看过一眼咱就撤,很简单的。” 白婳最经不得人求,何况她对小荷印象不错,拿她当妹妹看待,不忍严肃拒绝。 犹豫片刻,她一心软,还是应下陪她去一趟。 实话讲,她也是真的有些好奇—— 待人宽厚,爱护妻子,刚刚成婚就被嫌弃相貌一般的李四郎,究竟长什么模样? …… 晌午过后,宁玦练剑回来,手里拿着包装好的叫花鸡,远远都能闻到钻鼻冒腾的香味。 第27节 今日他习练不顺,耽误了些时间,又下山采买,回来时已过了饭点。 他紧赶慢赶回来,未成想白婳却不在。 桌上倒有张字条——「小荷来了,邀我去她家见见她的李四郎,我好奇难抑,决定去瞅瞅。」 对见别的男子如此上心?还好奇难抑…… 宁玦扔掉字条,冷嗤一声,不怎么高兴。 叫花鸡他留着没吃,想等白婳回来一起食用,故而中午饭他随便应付了过去。 少倾,院外传来动响,是赵伯架着牛车来到门口,晃动铃铛等他开门。 这是最后一天起工事了,等完成今日的收尾工作,厨房就可以彻底竣工,正常使用。 做工时,赵伯嘴巴闲不住,总爱搭话。 前面说七说八的,宁玦都是敷衍应着,直至说到小荷与李四郎 今日回绿萝村看望李婶,他才抬眼,稍微认真一些。 赵伯:“先前我就说小荷她娘动作快吧,这才短短两日,就把男方邀到家里来了,阿芃姑娘也被小荷叫去,若是两人今日顺利相成,公子还要费心另外再寻个丫头在身边了。” 宁玦靠在椅上,闻言眉眼一戾,怀疑自己听错。 “你说她去见谁?” 赵伯当是砸击声响,阻隔了话音,于是扯着嗓门大声重复说道:“就是我先前跟公子提过的,李婶远房表姐家的侄子,今日与李四郎一道进村,特意过来相看的。小荷方才不是来过一趟嘛,她都带阿芃姑娘下山去了,难道没与公子说明白?” 他是不明白,白婳呢?心知肚明也乐意去? 相看别的男子,她怎么敢…… 第22章 同床同寝 很快到达绿萝村,白婳没想到李婶家这么热闹,一进屋,映目三四张生面孔,有男有女,都是年轻面貌。 她原以为小荷家里只有李婶和李四郎在,一看就能认出身份,可眼下进门,屋里总共三位适龄的男子,她眼力辩不出到底哪位才是小荷的情郎。 见她来,李婶热情招呼她落座。 同时笑着对身后其他客人介绍道:“这位就是我总提起的阿芃姑娘,十里八乡再找不出第二个这般模样俊俏的,今日你们见到真人,眼见为实,知道不是李婶爱吹牛了吧。” 众人应笑几声,有热络附和的,也有腼腆不语的,不过目光都自然打量在白婳身上。 白婳不得已应对人多场面,不太自在,但被夸总不至于生恼,于是配合着讪讪弯下唇,态度友好。 小荷与白婳相挨着坐到旁侧,等她娘聊东聊西重新吸引了满屋的注意力后,她歪过头,压低声音悄悄与白婳耳语。 “阿芃姐姐,你看,我阿娘左手边坐着的那两位,就是前几日经我阿娘介绍,彼此相看上眼的。今日他们提礼过来,应是向我阿娘言表感激,我上山去寻你时他们还未到,今天家里意外人多,你别觉得不自在,他们应是没一会儿就走了。” 白婳心想,她不过也是简单做做客的,不会待多长时间,人多人少倒无所谓。 但见小荷对自己额外关怀,白婳不想辜负所望,对‘把关’一事越发上心。 她睨着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屋内环视一圈,依次打量过屋中男客,侧首小声问道:“小荷,哪位是你的李四郎?” 小荷脸膛浮红,没想到白婳突然话题一转,尤其用词,叫人不忍觉羞。 犹豫片刻,小荷用衣袖做掩,悄悄伸出手,指向挨着窗牖的一个座位。 她声音低低道:“挨窗,穿着墨绿色衣袍的就是四郎,他旁边那位……” 还没介绍完,正巧李婶与那相看成的一双男女说完话,出声差遣小荷去堂屋换水添茶。 小荷只好暂时止口,与白婳对了个眼神,照做起身。 李四郎见状,跟着妻子一道出去,两人形影不离,一看就是新婚燕尔的恩爱小夫妻,谁也离不开谁。 趁着李四郎靠近,白婳佯作喝茶,略下余光观察。 其样貌算是不错,剑眉星目,很是精神,肩宽臂粗,身板硕壮,个子也是高的。 这样的男子与姑娘家相看眼缘,首先印象分就会不错。 白婳还听说,李四郎是猎户出身,家中人人都会弯弓射箭的本领,小荷嫁给他,受其庇护,往后再不会遭恶人肆意欺凌。 可堪良配。 不过…… 白婳再次想起小荷邀请她来时的那番说辞,她将李四郎与公子作比,还声称李四郎在相貌上要欠差公子很多。 因为这话,白婳还事先想象过,以为李四郎会是粗武糙犷之貌,不得女子欣赏,结果方才一见才知自己想错,人家分明长得算是少年俊朗。 或许,小荷是替夫君自谦一下? 不然又为何故意将自己夫君贬低。 这全屋上下所有男子里,唯一要说样貌欠佳的,大概是李四郎身旁那位黑面寡语的郎君,其实也不是多难看,只是过于平平无奇,放人堆里压根不会被觉察的那种,关键是皮肤黝黑,更掩风采。 对方只是一个与自己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这么想,似乎不太礼貌吧? 意识到这点后,白婳及时止住思绪。 小荷很快回屋,周到给客人添茶斟满,等这一杯再喝完,与李婶搭话最热络的那一男一女便起身准备离开了。 白婳也跟着站身,佯作送送。 但脚步只微微挪了挪,礼节到位就好,不必真的出门。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临走前,与她擦身而过的男子好像刻意放缓了脚步,眼神似有若无地朝她淡淡瞥过。 等白婳察觉想去确认时,对方只留下一个背影,已然扬长而去。 她只好收了猜疑,觉得大概是自己想错。 李婶送客回来,看了那黑面男子一眼,再看向白婳,深意笑笑。 白婳不懂她这个眼神什么意思。 正茫然时,李婶开口言道:“没想到今日会有新客上门,将人送走雅静多了,咱们继续聊咱们的,阿芃姑娘,你肯赏脸过来我真是高兴,听小荷说你还没吃午饭呢,正好今天家里的饭也晚,你莫要推辞,就当给李婶一个面子,留下来一起吃吧。” 白婳迟疑了下,本想婉拒。 可转念又想,自己是受小荷之托来帮忙打眼的,到目前为止,李四郎的样貌还算过关,可内在谈吐如何,她还丝毫不了解。 若是现在就走,是不是太不认真对待了? 怀着这样的顾虑,白婳勉强答应下来。 不知怎的,她刚出声表完态,李四郎身边的男子忽的端茶呛了下,剧烈咳嗽起来,等稍稍平复后直起腰身,整张脸已然完全涨红,再黑都看得明显。 白婳被其动静吸引,目光觑去。 对方却生硬避开,很不自然,这回连带脖子都浮起异色。 这男子……是不是不擅应对生人啊? 长得黝黑壮硕,竟是内敛羞涩的秉性,倒是不常见的。 …… 开饭以后,白婳的注意力还是多留在李四郎身上,每每他一开口,她都默默听得认真。 面对李婶,他恭敬有加; 面对小荷,自带宠护; 与友人交谈,更应对从容,承得住玩笑话。 白婳对他的表现满意,想着若当小荷问起,她一定为李四郎多说好话。 完成了小荷私下交代的任务,白婳放松下来,开始专注用餐。 李婶厨艺很好,家常菜也做得味香可口,白婳一边咀嚼着,一边又不自觉的想到宁玦。 自己离开竹屋时写了字条,可也没说会留下用饭,自己迟迟不归,他会不会担心? 可转念又想连日来他对自己的疏远与冷淡,便觉得自己的担心恐怕多余。 她不在,他或许还乐得自在呢。 …… 门外突兀传来敲门声,声响急促。 李四郎作势起身,李婶唤住他,示意他继续吃,随后自己去开门。 少顷,李婶重新进屋,脸上笑容不再,带上一丝不解又有些许的恍悟,总之表情复杂。 她匆匆扫过白婳一眼,收回目光后不太自然地侧了侧身,给身后人让开位置。 于是白婳诧异看到,她刚刚还在心头惦想的人,此刻竟从天而降一般直接出现在眼前。 她怔住,稍稍垂目,没作反应。 李婶轻轻吁了口气,硬着头皮对众人介绍说:“这位是宁玦宁公子,暂隐于岘阳山的江湖人士,也是小荷的救命恩人。” 闻言,席间最先起身的是李四郎,他躬身诚恳,言表感激。 小荷也一道站起,让座招呼,对宁玦的态度很是崇敬。 “公子怎么来了,可有吃过午饭?我们也是刚刚围上桌,饭菜还没怎么开动过,公子若不嫌弃,不如留下一同食用?” 宁玦应得顺口:“好。” 闻言,小荷简直受宠若惊,先前她与母亲邀过公子多次,可他每每态度疏离,从不肯赏脸,眼下应得 这般痛快,着实让她吃了一惊。 她面上挂起笑容,忙催促身边人道:“四郎,去给公子拿副新碗筷,用橱柜最上层的新瓷碗,桂枝纹那个。” 李四郎应道:“这就去。” 李婶殷勤让位,示意宁玦先落座。 宁玦颔首,寡言,面对李婶、小荷,以及李四郎主动让出的位置,他没有犹豫,径自坐在李婶的位置上,左边与白婳相挨,右边挨着一个陌生的男子。 气场愈冷,他面无表情,更没有侧首。 白婳心头惴惴,失落愈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