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子又去地狱捞人了》 第1章 《二公子又去地狱捞人了》作者:衔玉台【完结+番外】 文案 听说三界最不近人情的是地府的阎王爷。 这位阎王爷不仅武力值三界第一,听说他终年沉默寡言,冷若冰霜,从来不笑。 传闻地府都是妖魔鬼怪,歪瓜裂枣,不堪入目,就这位阎王爷生的东西南北都嫉妒,那是冰雕玉琢,精雕细刻,鬼斧神工,千锤百炼,千刀万剐...... 咳咳,总之活着的人因为死了能见阎王爷,都想方设法寻死呢。 什么?你问阎王爷有没有相好的? 哦,百年前似乎是有一个,不过听说两人闹掰了,阎王爷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说是永世不出地府, 就是矫情生闷气呢。 不过近日,听白无常谢大人说,阎王爷为了一个人类废物小点心,要去人间历练。 嘿嘿,是是是,主要原因是不知怎地,枉死城的亡灵越来越多,都快炸城了,生死薄又对不上号,其中肯定有诈,咱阎王爷要亲自去人间调查一番。 您还别说,那人类废物小点心有些常人没有的本事。 什么本事?就是下地狱啊。 这枉死的人,都因作恶多端之罪下了地狱,要救人,就得先去捞人,这三界之中,能随便进入地狱的,居然是这废物小点心! —— 天界第一美人扶樱仙君,曾在人间寻得二样视为珍宝的东西。 这第一件是一枚铜钱,他在铜钱正面刻下自己名字,背面刻了个“萧岁温”。 这第二件就是那个叫萧岁温的小阎王。 自此,不入红尘的仙君相思难解,涟漪荡漾。 他为护个那不解风情的小东西,下场悲凉,形魂具散,那小东西还毫不知情,只当是扶樱仙君浪荡成性,独自逍遥去了。 如今那小阎王长大了,早已忘了当初,爱上了别人...... 萧岁温:那个别人是谁? 纪慕人:我怎么知道呢......害...... 萧岁温:我看你是皮痒了。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灵魂转换 灵异神怪 主角:纪慕人,萧岁温 ┃ 配角:纪楚衣,游桑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最听话的阎王爷 立意:善恶到头终有报 第1章 阴阳岳是一座城。 金玉镶嵌,美人如云。 而这城中的第一美人听说那个性格古怪,脾气暴躁,还好吃懒做的纪家二公子——纪慕人。 “好吃懒做”的纪慕人正蹲在水井边,双手搓洗盆中衣物,他抬头一看,阴阳岳白雾遮天,雪飘十里,厚重的云层中隐隐有一股墨色黑气缭绕其中。 纪慕人的手冻得发红,他放下水色衣物,手指一抬,指腹上晶莹水珠顺掌心滑向衣袖,莹莹指尖冲那天上一点,正对浓稠黑气。 “李嬷嬷,你看那天上,怎么有一团黑云,莫非那盘着什么吃人的妖怪?” 李嬷嬷双手一叉腰,没什么耐心地往天上一瞧,皮笑肉不笑道:“二公子,老奴知道您不想洗衣服,但您弄脏了夫人最珍爱的衣裙,也没有让别人来洗的道理,咱们夫人也是慈悲心肠,待您如亲子,这不怕您一个人做不利索,让老奴在这陪着您洗,那您就该一鼓作气卖点力,洗好了,老奴也好去干自己的事——” 李嬷嬷前后不搭地说了一通,二公子是一句没听进去,他就盯着那稠到化不开的黑气,发起呆来,不知怎地,一股悲凉涌上心头,有种欲哭无泪之感。 那黑气在云层间胡乱急蹿,忽地像是被他盯得一哆嗦,竟“转身”俯冲下来。 纪慕人眉心微蹙,慢慢站起身,腰间一串红线捆绑的铜钱发出叮当响声,他眯眼一瞧,见黑云之后还跟着一道模糊影子。 是什么东西在追它? 纪慕人一抬手,不自觉道:“到这里来。” “什么?二公子,您让谁过来?” 李嬷嬷跟着转头朝天上一望。 忽地雪风袭来,冷气从天而灌,一团裹挟雪屑的黑雾砸进院中水井,清澈冰凉的水猛溅几仗之远,那力量直接将李嬷嬷重重掼出,砸在立柱上摔落在地。 而另一边溅起的水花只轻轻落了纪慕人半身,就好像有人用什么力量将水往回收了大半。 纪慕人伸头往水井里看,如丝般飘撞的黑烟正往水井底部蹿,他盯着黑气,一阵莫名的感激油然而生。 突然间,脚下蓦然一震,地上冒出白烟,周身奇冷,纪慕人刚稳住身子,院中随即罡风四起,视物不能。 他的衣袍蹿进蚀骨雪风,冷气贴着他的身子游移,又从衣领涌出,纪慕人倒吸一口冷气,肩头墨发缠着发带打在脸上,眼睛吃痛地眯了起来,风雪中,一道黑影一闪,下一瞬迎面袭来,纪慕人心一惊,先低头看水井。 黑气还没有完全下去。 他身子往前倾,几乎要盖住井面:“快跑!” 袭来的黑影就停在他眼前,纪慕人一眨眼,狂躁的罡风就裂了一条缝,那细缝中隐隐现出一张唇来,那张嘴唇线诡异地好看,纪慕人平视着,想起祖母屋中里供着的神像。 神像是他出生时,一个落魄道士送来的,说是可以保纪家刚出生的孩子一生顺遂,但他爹爹纪丞常年经商,是阴阳岳最大的商户,拜的是财神爷,纪丞除了财神爷,谁也不信,于是挥手打发了道士。 后来不知怎地,这神像被祖母收下了,就放在自己屋中,每日念叨着保佑纪慕人平安长大。 纪慕人第一次见那神像,就觉得很美,特别是那张唇,每每望着都会盯上许久,就好像神像要开口说话了似的。 而那张唇,此刻就出现在他眼前。 纪慕人望呆了,不知是不是幻觉,他见那张唇翕张,随后又紧闭,就好像唇的主人在看见他时,愣了一下,下意识启口想要说什么,只是一瞬,又隐了回去。 纪慕人黑眸一动,在模糊间,瞧见对面一闪而逝的下颌角,似乎是那人转身走了,连带着差点掀飞纪家屋顶的破天罡风,一并消失,无迹可寻。 纪慕人的头发重新洒落肩处,他的眼睫也垂下来,井中已平静无波。 他松了口气,又忽然觉得奇怪,“我为什么要救那黑东西......那张唇,又是谁?” 纪慕人抬头又瞧了瞧恢复如常的天,他伸手摸了摸腰腹,方才这里有一瞬暖流随冷气拂过,余温残留。 “二公子,二公子不好了!!” 小跟班阿午从拱门外一伸脑袋钻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和一张皱巴巴的纸。 纪慕人回过神,没有看阿午,他转向另一边,俯身扶起叫嚷不停的李嬷嬷。 “李嬷嬷,你可摔着哪了?可要请大夫来瞧瞧?” 李嬷嬷扶着腰站起来,嘴里“哎呀哎呀”叫个不停,痛苦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二公子,咱们的红绸出问题了,快闹出人命来了!”阿午慌手慌脚递出手里东西,全然不管院中一片狼藉,更不听那李嬷嬷嘶哑的叫唤,只对他家公子道:“今日严公子大婚,用了咱们的红绸,说是起了满身疹子,手臂上都是红斑,还发起高烧,吐了一天,人快不行了,严家嚷嚷着要纪家赔偿呢!” 纪慕人回过身,接过黄纸和账簿,一边翻着一边往外跑,跑至拱门前,他倏地止住脚步,回身对撞上来的阿午说:“快把李嬷嬷送回去,给她找个大夫,处理完了给我备轿......不,先给我备轿。” 阿午揉着额头,道:“二公子要去哪?” “严公子府上。” 阿午精神一来,跳起来一拍掌道:“好啊!听说那严公子家宅附近都是好玩的地方,还新搭了一个戏台,请的是京城的戏班子!二公子您去找人,捎着阿午去听戏!” 阴阳岳的雪不见小,云都往一处聚集,看不见的晦暗正蠢蠢欲动。 纪慕人上了轿子,为赶时间,轿夫几乎一路小跑,纪慕人在左右摇晃中翻看着手中账簿,他手里捏着一小条红绸,左右细看。 “奇怪,这么多红绸为何全被严公子买了,难道全俯上下所有人的衣裳都要严公子承包?即是如此,又为何只有严公子一人出现不适?”纪慕人又展开那张揉皱的黄纸,黄纸中央只写了“谋财害命”四个字。 纪慕人皱起眉,这四个鲜红的字,是用血划出来的,只是歪歪捏捏,奇丑无比,看不出是谁的字迹。 他将纸凑到鼻尖,轻轻一闻,霎时睁大眼。 有毒—— 纪慕人猛地咳嗽起来,他赶紧将黄纸捏成团,攥在掌心,抬手掀开侧帘,“阿午,快调头回去,让给李嬷嬷瞧身子的大夫来我这一趟,让他看看这毒是什么——” 后半句话还压在喉间,他就发现了不对。 原本颠簸的轿子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动静,连人走路的步子声都没了。 这么快就到地方了?阿午难道已经离开去看戏了? 纪慕人含笑摇了摇头。 第2章 但很快,又发现了不对劲。 这地方十分异常,仔细一看,方才大亮的天,此时漆黑一片,周围连风声都没有,倒是时不时能听到飘在耳边模模糊糊的泣涕,像女人,又像小孩。 纪慕人低头将红绸系在手腕间,又将带毒的血字黄纸揣好,而后躬身掀开轿帘,抱着账本走出去。 足尖落地,一声脆响。 低头一看,脚下是一根已经破碎的白骨,足尖踏落处,碎成齑粉。 他身子一顿,轻轻抬起脚,重新落在那白骨旁边。 刚站稳,身后传来一声压着嗓子的低吼:“你怎么还在这溜达,还不快去排队!” 纪慕人回身,迎面撞上一张毛茸茸的黑帘,有什么东西正正抵着自己喉咙。 纪慕人镇静地退了半步,低眸瞧见抵在喉咙处的东西是一块颇为精致的木牌,有点像祠堂里祭奠祖宗的梓木牌。 而拿着木牌的,是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叫花子。 “请问这是什么地方?为何一个人也没有?”纪慕人温声发问,又瞧了瞧被叫花子紧紧攥着的木牌。 叫花子撩开面上带着酸臭,结成块状的头发,眉头皱的夸张,仍然压着嗓音,低声道:“你有病吧,这怎么可能有人?谁带你下来的,这么不负责,人丢了都不知道??” 叫花子说着,从头到脚扫了一眼纪慕人,口中啧啧两声,嘀咕道:“这是哪家锦衣玉食的小公子受了迫害,被勾下来了,真是可惜了。” 他可能觉得纪慕人老实,又见人生的干净,生了怜惜,不免愿意多几句嘴,于是指了指前方,“那边是望乡台,不是你这种......”叫花子琢磨半天,想不出干净的词,勉强道:“那是十恶不赦之徒才去的,你啊,应该往后走。” 叫花子个头不如纪慕人,他伸手勾着纪慕人肩背,把人转了个身,又将人压弯下来,手掌抵着纪慕人后脑,道:“看,那头亮着火光的看到没?” 纪慕人从来没听过阴阳岳附近有叫望乡台的地方,或许是他常年忙于家中生意,孤陋寡闻了,他顺着对方手指望过去,点了点头,“那处又是哪?” “当然是枉死城啊。” 纪慕人眉心一紧,心道:“才这么会儿功夫怎么就出城了,难道那严公子家住在这枉死城?枉死城......这名字取得实在不妙。” 纪慕人从小是泡在银钱里长大的,还不识字的时候,手里抱着的就是账簿,刚开始学说话,他就能打算盘,活了十九年,学的都是生意场上的斤斤两两,至于阴曹地府什么哪,里面有些什么,他都不曾听闻。 纪慕人摇摇头,抬步冲着火光处去:“算了,找到严公子要紧。” 腰间铜钱配饰响了不大一会儿,纪慕人就站在“枉死城”的牌匾之下。 牌匾是寻常牌匾,只是这城中走动的......熙熙攘攘里没一个寻常的。 纪慕人双手抱着账簿,脚还没踏过牌匾之界,就见一个独臂男子与他擦身,嘴里大叫着:“啊啊啊啊,我冤枉的,冤死了,还请崔大人重新审过啊!!!我这只手臂就是被那恶霸砍断的,明明是他欺行霸市,挑拨是非,为何入地狱的是我!!不公啊,不公啊!!!” 喊叫之人被左右两个戴青鬼面具的人架着往后拖行,半分不得抵抗。 纪慕人朝后退了半步,避让开来。 他低下头,见被仰面拖行之人双眼布满血丝,神情惊恐又呆滞,忽地又闻见一股酥脆焦香的味道,移眸一瞧,竟见那人一只腿断了半截,血肉冒着烟,大片油星子噼里啪啦乱炸。 纪慕人胃里排山倒海,差点呕出来,伸手捂住嘴。 没想到这一动作,被其中一个鬼面看见,那鬼面转过头盯着纪慕人,两双眼睛一对,那鬼面腰间别着的木牌竟突然有了异动,鬼面一惊,指着纪慕人道:“他,他也是逃出来的,一并带走!!” 一旁不知道从哪突然跑出两个鬼面,粗鲁地架着他。 纪慕人被夹着往前,平静道:“你们认错人了,我刚来这个地方,不是从哪逃出来的。我是阴阳岳纪家的——” 说到阴阳岳纪家,算是天下无人不知。纪家绸缎,玉器,香料,首饰,远销内外,举国闻名,连皇后都爱用纪家香料。 “什么纪家,进了枉死城,入了阎王殿,哪还有什么身份,乖乖进地狱吧!” 鬼面说话不清楚,带着奇怪的尾音,时而尖细,时而低沉,变幻无常,听的纪慕人浑身不舒服,他用力挣扎,盯着掉在地上的账簿,喊道:“我的账本,别踩我的账本!” 东西南北的,没人关注他,更没人关注他的账本,大家都在各喊各的冤。 纪慕人挣扎不得,已经被拖进了一片深黑的林子,这林子没有树,只有一片一望无际的血色花海,一声巨响,纪慕人回头,见一道玄铁巨门缓缓而动,启了条缝。 若是寻常人家的门开了这么一条缝,最多只能飞进一只苍蝇,但在这,这条缝足以容三人并肩同行。 鬼面拉着他停了下来,不知在等什么。 纪慕人定定瞧着,从缝隙中能看见飘荡的浓雾,雾中隐约飘荡着几盏荧灯,那荧灯下有什么在晃动,那东西越来越近,晃动幅度越来越大,竟从门缝中跑了出来,仔细一瞧,竟是一个怪物,那怪物四手四脚在地上爬,全身冒着烟。 “别挖我眼睛,别油炸我,我不该下地狱的,娘!!!” 那怪物说话了...... 纪慕人心一惊,见那“怪物”跑着跑着,在全身油星子的炸裂中,彻底熔碎,只剩一堆白骨落在红色花海中。 ...... 纪慕人转身要跑。 那两个鬼面一时疏忽,竟真叫他给跑了。 纪慕人头也不回,喘着气踏在花海中,没方向地跑了一会儿,腿上没了力气,几次险些摔倒,直到脚下松软的感觉没了,才发现已经出了花海,纪慕人弯腰缓了口气。 耳边撞入流水的汩汩声,他抬起头看见前方有座石桥,桥上有个影子,他正细瞧着,后面追来听不清的喊叫,似乎是鬼面追来了...... 纪慕人一股脑上了桥,额前就撞上了什么,重心不稳,向后要摔。 他伸手胡乱抓了一把,反叫什么人先抓住了他。 第2章 纪慕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身前之人喊道:“儿子?我的儿子!!快跟娘走,快跟娘藏起来,别让那些小鬼抓到你了!” 纪慕人眼睫一颤,低头见拉着自己的是一个娇瘦的女子。 女子面上都是泥灰,头发乱糟糟的,一双大眼却十分清澈,这双眼睛有些眼熟......女子瞧着大概长自己七八岁,但也段不到能做自己母亲的年纪。 “这位姐姐......”他想说‘你找错人了’,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女子一拽,要往前跑。 身后突然传来喊声:“站住!!” 这声音奇怪的令人发毛,纪慕人二话不说,跟着女子拔腿就跑。 被女子紧紧牵着,虽有些不自在,但纪慕人也没挣扎。 这女子轻车熟路,左拐右绕,一路跑还不忘回头指了一下,“儿子,刚才那座桥,是奈何桥,过去就是阎王殿,那地方咱们千万不能去知道了吗?” “阎王殿?”纪慕人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道:“这位姐姐,你可知道枉死城怎么走?我有东西掉在那了,我得回去拿。” 女子瞪大眼睛,夸张皱起眉,在纪慕人手背上打了一下:“傻孩子,叫娘亲,什么这位姐姐!还有,枉死城那地方,你去做什么!那都是接纳含冤屈死亡魂的地方,脏得很啊!” “亡魂?”纪慕人一想,问说:“这里难道是什么巫术村吗?我以前听祖母说过,有一种巫术可以招人魂魄。” 女子神情惊慌,一直向后张望,但仍耐心给纪慕人解释:“巫术都是骗人的,但这里是真的,儿子,娘好不容易找到你,可不能让你被那些小鬼抓了去,你掉了什么东西都不重要,只要不入轮回,什么东西都能拿回来,先跟着娘走。” 纪慕人尴尬又礼貌地笑了笑:“您认错人了,我不是您的儿子,不过,要是您儿子丢了,我倒是可以帮您一起找。” “好好好,好儿子,咱们一起找。”女子敷衍着,抓着纪慕人继续往前跑,纪慕人弓着身子跟着跑了好远,听见周围有了喧嚣。 眼前忽然光亮一片,纪慕人抬起头,见眼前橘红灯火勾成连绵之势,起起落落的都是亭台楼阁,高低错落间尽是琉璃瓦,金雀檐。 纪慕人微微张唇,望的出神。 “我本以为阴阳岳算是富庶之地......这里难道是京城吗?” 女子在他身前半步,回头道:“什么京城,这里是鬼城!” 前有“枉死城”“阎王殿”这样奇怪的名字,纪慕人对“鬼城”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他一路走,见两边都是店铺,只是里面买的东西都是他从来没见过的。 第3章 “呦,禾娘,今天又拐儿子来了?” 一家类似胭脂铺的门前,站着个丰腴的女人,纪慕人循声而望,当即被吓了一跳。 这女子面上涂着比墙还白的粉,一双眼睛大的恐怖,整个眼眶内漆黑一片,都不知道她看着哪里......那眼睛下面就是鲜红的嘴唇,一说话,就能看到一口奇黄无比的碎牙。 纪慕人赶紧移过脸,一下子对此处的“人文风情”多了些抵触,他深呼吸之后,又听那女子语音尖锐,如饥似渴道:“这次拐来的,倒是俊的很呐,咱们都是好姐妹,有福可要同享啊。” “去去去,这是我儿子!你要儿子自己生去啊!” “得了吧!”一旁一矮胖的汉子拿着带血的铁锤,吼了一声,“小公子,我看你面生,应该是新来的,给你提个醒,这禾娘啊就是个疯婆子,你是她找的第三百八十五个儿子,要是不想像前面三百八十四个那样无故失踪,连阎王爷都找不到,你啊,就离她远点,好好去投胎吧。” 纪慕人听了不仅不怕,反生出几分兴趣来,这几句话打破了他十九年的固有认知,是除却金钱之外,一个新鲜又鲜活的世界,他转回身问道:“请问投胎是什么意思?要如何才能投胎?” 这刚转过身去,他就后悔了。 眼前矮胖的男人只有一只眼,下半身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像蛇又像鱼,还有粘稠的液体不停流下来...... 纪慕人保持着微笑,慢慢转回身,他将嘴唇抿成一条线,竟抬起头,忍不住回味了一下。 他大概是眼花了...... 但他没有勇气再看一遍。 于是低头对身边女子道:“这位姐姐,不知能否带我离开此地......” 那女子拍了拍纪慕人手背,道:“娘就是要带你回家的,前边有条道,直接通向奈河,咱们的家啊,就在奈河的那头!” 无论哪头,只要能离开就好,纪慕人感激点头,“那就麻烦您了。” 周围的吵闹声,乱糟糟闯进纪慕人耳里,他就低着头,两手捂着耳朵,跟着前面禾娘的脚步。 他不能闭眼,只得看着地上各种奇怪的尾巴,恶心的液体,腐烂的双足,甚至是一双长在地上的眼睛......纪慕人差点一脚踩上去,他双眼一瞪,大跨一步,踉踉跄跄避开,那眼睛就呆呆看着他的动作。 “您......您是扶樱殿下吗??您怎么会到这阴曹地府来?” 纪慕人身子一顿,慢慢转回头,看着地上一对水灵灵的眼睛。 虽然难以理解,不好消化,但这萌萌的眼睛要比先前那两位好接受...... “你在和我说话吗?” 眼睛直勾勾望着纪慕人,像是确认了一下,才道:“我当然是在同您说话,您是一个人来这里的吗?来找阎君的吗?” 周围实在太吵,小眼睛说话声又不大清晰,纪慕人笑着摆摆手,道:“你也认错人了,我叫纪慕人,不是什么芙蓉点心。” “儿子,你在和谁说话呢?”女子跑了一半见纪慕人没跟上,担心地折头来寻。 她瞧了一眼那眼睛,拉过纪慕人:“这鬼城里没有好东西,别跟这些不三不四的精怪说话,快跟娘走。”女人拉着纪慕人就跑,纪慕人对那眼睛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眼睛在原地愣了愣,自言自语道:“扶樱殿下不是和阎君闹掰了吗,怎么这会跑阎君的地盘上来了......不过百年就和好了?” 小眼睛眨了两下,忽地在原地化身成一条小鲤鱼,鱼尾一甩,又变成个五岁小童的摸样,小童朝纪慕人走的方向看了看,低头从自己的小荷包中掏出一枚铜币,铜币正面写着“扶樱”,翻过来写着“萧岁温”。 小鲤鱼把铜币对准纪慕人的背影,闭起一只眼,从铜心中望着纪慕人的背影,等了半天,铜币没有反应。 他挠了挠头,睁开眼:“难道真的认错了......” 才将铜币放下,就发现铜币忽然有了反应,他赶忙抬手一看,有反应的不是“扶樱”二字,而是背面。 小鲤鱼后背发凉,才发觉身后有道黑影将自己笼罩,他屏着呼吸回过头,望见了那双幽色如萤,阴气逼人的眸子。 “阎,阎君大人......” *** 纪慕人跟着女子跑到河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他自小体弱,出门都是坐轿撵,走不了三步就得缓缓,不知为何,今日到这个地方,他倒是能跑起来了。 “儿子,看到了吗,那边有座小木桥,过了木桥,我们就到家了。”女子跑了这么久,半点不喘气,一直激动地要将纪慕人带过去。 纪慕人听见湍急的水流声,比他扑通的心跳还要猛烈。 抬起头就看见河水落差较大的地方,架了一座灰白的桥,桥下黑色河水撞起浪花来,河对面是一片树林,和他来时下轿子那处有些像。 纪慕人想要是找到自己的轿撵,或许可以原路返回,他欣然答应过桥。 踩到这桥上,才发现,这桥竟是白骨搭成的,几乎是一瞬间,他想起鬼城里男人说的话“要是不想像前面三百八十四个那样无故失踪,你啊就离她远点。” 纪慕人又慢慢缩回脚,低着头转身道,捏着眉心道:“那个......我有些饿了,想找地方吃点东西,我见那鬼城中有一家酒楼看着不错,不如先去填饱肚子吧。” 女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好儿子,要吃什么娘回去给你做啊,那家酒楼里的东西你吃不惯的,卖相也不好,回家去,什么样的肉娘都可以给你烧,骨头都给你熬软了吃,放心吧啊。” 纪慕人心中发毛,差点真喊出“娘”来。 “不必劳烦了......我——” 纪慕人手臂被人往后一拽,以为是这女子,回身一看,就贴上一张青色鬼面。 “可算抓住你了,还不快快随我入地狱。” 追来了...... 这鬼面的力气明显比那女人大太多了,纪慕人手腕被捏的生疼,整个身子都被那鬼面给拖了过去。 “你这老鬼,为何苦苦追我娘俩不放啊,放开我儿子!”女子随手捡起一根粗枝,拼命抽打在鬼面身上,明明看着用尽了力气,对鬼面来说,就是挠痒痒,鬼面不耐烦,出手一掌拍在女子额头,女子猛地飞身出去。 她用力抓住了岸边的藤条,稳住身子,回头一看,翻起的河水溅上来,刺拉拉融了鞋底大半。 “禾娘,像你这样毫无身份的孤魂野鬼,我就是给你扔去奈河里化成泥也没人知道,你要是不想忍受蚀骨之苦,就安静游荡,别出来捣乱!” 这鬼面说话间,捏着纪慕人的手腕越发用力,纪慕人面色涨红,疼痛不已。 禾娘二话不说,起身又朝鬼面撒了一把土,这土挨着奈河,随便一触都会有灼烧之感,鬼面挥手一挡,禾娘就已经绕到鬼面身后,用力掰开鬼面的手。 “你放开我儿子!!!!” 禾娘见纪慕人手腕通红,又见那手指瘦的骨节分明,竟然流出泪来,“你把我儿子捏疼了,你放手啊!!” 纪慕人愣怔怔望着禾娘。 纪慕人算是锦衣玉食长大的,但其实他从来没有被“护着”过。 他不知道被人爱护是什么感觉,幼时和别的孩子玩耍一起摔进泥潭里,别人的娘亲总会拉起孩子的手,焦急问:“摔疼没有??” 被宠爱的孩子就会哭起来,然后被拥入怀里。 只有纪慕人是被下人带回家,换一身干净的新衣衫。 每每这时,他会撩起新衣,望着流血的膝盖,学着别人的母亲,说一句:“摔疼没有?” 然后又学着小伙伴的样子,呜呜叫唤两声,可是纪慕人哭不出来。 他又重新将新衣盖在伤口上,跑回房间抱着算盘一通乱拨。 而禾娘的爱护,让纪慕人生出奇怪的感觉,心里干涸的地方好像有一丝松软。 那鬼面面具之下不知藏着怎样的表情,纪慕人只见他手掌抬起,一股幽光自掌心而起,要冲禾娘砸去,挥掌那一刻,纪慕人忽地喊出声:“住手!!别伤害她!!” 鬼面哪能理会,只是腰间木牌忽然有了响应,猛烈震颤,掌间蓄力瞬时消散,鬼面低头看向腰间,那木牌散发出一股清奇的味道,带着幽风往上蔓延,鬼面忽然意识到什么,倏然盯向纪慕人。 纪慕人与鬼面对视,望着的分明是面具,却像透过面具,瞧着面具下的双眼。 鬼面竟全身一颤,忙松了手,那股香味遽然涌入鼻腔,四肢渐麻。 禾娘抱着纪慕人的手腕小心地揉着,心痛的模样也是他从未见过的。 纪慕人望着禾娘的掌心,被灼烧的地方露出模糊的血肉:“你的手受伤了!” 纪慕人想起小时候摔伤的膝盖,可他从来不会处理,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不碍事,儿子,你怎么不多吃点呢?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呢......” 纪慕人不知道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听见远处传来叮铃咣当的铁链声。 第4章 他抬头一望,瞧见那白骨桥上,走来两人。 其中一个也是鬼面,只是身高略矮,而另一个是全身被铁链绑着的年轻男子,男子身着红色喜服,脚上靴子少了一只,面如土色,双眼凄凄,眼周围一片深青,嘴唇紫到发黑,他佝偻着腰,披散着发,东倒西歪下了白骨桥,从纪慕人身前惶惶飘过。 纪慕人一惊,看了看那大红喜服,喊道:“严公子?” 男子停下脚步,转头对上纪慕人的双目。 第3章 “你是何人?不管你是谁,求你快救救我,我娘子还等着我成婚,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救救我啊......” 纪慕人上前两步,道:“你真是严公子,我可算找到你了,严公子,” 话音刚落,那鬼面猛拽了一把铁链,低吼道:“废什么话,赶紧到判官殿受审,老子任务还多着呢!做不完这个月的工钱就没了!赶紧走!” 严公子浑浑噩噩被拖拽离开,脸上还挂着两条泪痕,他在鬼面手里就像一张破布被甩来甩去。 “等等——”纪慕人想要叫住严公子,问清楚红绸的事。 禾娘拉了一把纪慕人的手腕,“儿子,那是你的朋友?人都死了你救也救不了,这啊,每天下来的人多了去了,听娘的话,咱保护好自己就行了啊。” 纪慕人回过头,想了想,“您是说,那严公子已经死了?此处是......死人才来的地方?这么说,我也......” 纪慕人回忆着自己坐轿子到那片林中,路上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怎么就会死了呢? “儿子,咱娘俩已经死了好多年了,你忘了吗?难道你让那老太婆灌了孟婆汤??当真不记得亲娘了!”禾娘说着,身子挡在纪慕人身前,警惕地望着要抓走纪慕人的鬼面。 纪慕人低头一想,蹙眉道:“我才出生时我亲娘就去了,我没见过她,大哥说我是爹偷腥带回来的小杂种,不过爹说我比大哥和三弟都聪明,便叫我帮他管着账本——” “什么小杂种!谁敢说你是小杂种!你可是......不对啊儿子,你哪来的大哥?还有三弟......你那无情的爹又被哪只狐狸精迷惑住了!?” 纪慕人也不好回她这话,只是尴尬一笑。 两人说话间,禾娘发现眼前这鬼面奇怪,从刚才开始,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他腰间的木牌,一直在震颤。 纪慕人也察觉了,他冲鬼面晃了晃手,那鬼面还是不动。 禾娘见状当即抽出鬼面腰间的木牌,塞到纪慕人手里,“儿子,咱们快走,他没有这木令,就找不到你!” 禾娘要带纪慕人过白骨桥,纪慕人驻足不走。 “您能带我去判官殿吗?我还有些事情,需要找严公子查证清楚。” 禾娘回过头,见纪慕人神情坚定,她虽然极其不愿意,嘴上唠唠叨叨的,但还是带纪慕人来到了判官殿前。 判官殿没有殿门,一去就能看见八根通天石柱。 每根石柱上盘着一只神兽,表情不一,阴森可怖。石柱中间,支着一张精雕玉案,案前坐着一位黑面判官,判官皱着眉,双眼圆睁,一对红眉斜斜向上,看起来鬼气森森,又威严正正。 那玉台下方,跪着的正是严公子。 严公子两旁站着无数小鬼,阵仗有些像人间公堂,只是小鬼们不似人那样有规矩,他们站姿不羁,左右晃荡,手执兵器,利刃出全对着严公子。 纪慕人和禾娘就躲在两旁的石柱后。 “儿子啊,这进了判官殿受了崔大人的审,不是入地狱,就是进轮回,再也没有转圜余地,你恐怕无法与你朋友叙话了。” 幽暗的绿火噼里啪啦炸出火星子,几个小鬼像猴子一样乱叫着,在旁人看来这场景多少骇人,但纪慕人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兴奋,体内血液似乎流动更快了。 他贴着石柱躲藏,身体开始热起来,有一丝清凉气息在周围荡开,总觉得身后有什么在盯着自己,回头一看,又什么也没有。 玉案前的崔判官翻开册子,先大喝一声,像是在给下马威的同时顺便清了清嗓子:“严沾,今二十又三,按生死薄记录,今日巳时三刻,阳寿已尽,查察司上报了你的过往,无功多过。” 册子又翻一页,崔判官一目扫过,捡了最重要的一条说:“近日,你为了谋财,与阴阳岳纪家夫人以及纪家幺子纪楚衣合谋毒害新婚夫人梁氏,想嫁祸于纪家二子,不想却用错带毒红绸,给自己做了毒衣,害人终害己,好个天道轮回。” 纪慕人听了这话,抬眸看向严沾,那严沾低着头,也不反驳,纪慕人又抬起手,望着腕间那段红绸。 那一瞬间,他心里空空的。 崔判官继续道:“严沾,你罪行颇多,本官以你最重之过定罪,谋财害命......便去九殿阎王殿报道吧,罚你下阿鼻大地狱受刑五十年,刑期结束再分别入十六小地狱,一狱五年,刑满之后进入畜生道,投胎为黄牛。” 说罢,崔判官扔出一只令牌,喊道:“带走!” 两旁的小鬼顺势欢呼吆喝,手里的兵器上上下下乱戳,石柱上挂着的幽暗绿火瞬间猛涨成红色,窜出几丈高。 纪慕人吓了一跳,往后一缩。 这一退,便发现身后清凉的气息越发重起来,他转身一看,一只凶神恶煞的兽脸正对着他,那似乎是一只龙,龙的一只眼睛比纪慕人的头还大,鼻孔里还不停喷着白烟,熏得纪慕人睁不开眼。 “不好了,儿子,这是地府八大恶兽,是那柱子上的东西!它只会在受到威胁时才会醒啊,说是几百年从未醒过,这会儿怎么突然给唤醒了!!倒大霉了!”禾娘惊慌拉起纪慕人的手,“快跑儿子!!” 而这动静明显惊动了黑面判官,那判官站起身,看了一眼腾飞的龙,肃穆的神情中出现一丝慌乱,他指着纪慕人道:“什么人!竟敢擅闯判官殿!给我捉回来!” 纪慕人早已被禾娘拽着往前冲,他回头瞧见一群小鬼追了过来,那恶龙就盘旋在两人头顶,不停掀起阵阵狂风,而远处的严沾没有理会这处的动静,恹恹耷拉着头,被小鬼带向了别的地方。 纪慕人被风掀翻在地,禾娘也摔了一跤,他赶紧起身拉起禾娘,边跑边问道:“禾娘,我们为什么要跑?有什么大家一起坐下来说清楚不就好了吗?” 禾娘喘着气,“傻孩子!不跑就要入判官殿受审了!那是要入地狱的!!更何况这恶兽正追着我们呢!” 又一道劲风袭来,纪慕人下意识挡在禾娘身后,那风像一只利箭,正正撞在纪慕人背上,若真是箭,背上应该疼痛不已,而此刻,那支“风箭”好像直直穿进了他的身体,取代疼痛的时一阵燥热。 就好像是他的身体“吃了”那只风箭。 纪慕人背上渗出汗来,道:“地狱,是很可怕的地方吗?” 禾娘解释:“地狱当然可怕!一般人都受不了,别说人了,就算是精怪,妖魔,天神,没一个能忍受的。这地狱的刑法比三界任何一种都要可怕!!什么剥皮,捣肉,斩腰,钉喉,拔舌,油烹......大小上百个狱,想死都死不成,也不对,死了才会入地狱......反正地狱那地方,就是让你不停受折磨的!” 纪慕人听着这些骇人的刑法,竟不觉得有何可怕,只道:“禾娘,可若我真做错过什么,受罚也是理所应当的呀。” 禾娘回头,苦着脸,道:“你啊......善良的跟你那无情的爹爹判若两人,不知道你究竟是像谁......这也不像我啊。” 纪慕人忽然真的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那个整日早出晚归,好不容易见到一面也只问他生意上的事的人。但只要能被父亲问起,哪怕就一句,他也是开心的。 又一阵飓风从二人头顶扫过,风呼啸而过,将两人扑倒,纪慕人摔得狠,缓了一会儿才赶紧起身看禾娘,见禾娘也勉强撑起身子担忧朝后望过来,纪慕人才松了口气。 身后小鬼尖叫着,声音越来越杂,越来越多的小鬼追上来了,他们追红了眼,竖着叉子,咧嘴大笑,活似一群妖怪。 “禾娘,我留下来吧,我跟他们回去。”纪慕人把禾娘拉起来,轻轻往前推了一把,“你继续往前跑,我帮你拖住他们。” “傻孩子!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扔下你自己跑!” 正说着,头顶的恶龙便盘旋着俯身蓄力,口中凝出一团巨焰,那火焰在恶龙口中犹如一个太阳,照亮了地府半边的天,蓄力之时,催发地动山摇之势,脚下土地碎裂成块,像有什么原本趴在地下的东西忽然要站起身来。 纪慕人霎时间跪倒在地,几下摇晃,双脚陷进碎石之中。 那石头压着脚腕无法动弹,纪慕人抬头,听见禾娘在不远处的声音:“不好了,那是‘绝焰’,是恶兽的毁灭之招,它要炸了整个地府啊!到底是谁让它感受到了如此巨大的威胁,儿子,儿子......你在哪!” 第5章 巨焰彻底笼罩整个天空,四处一片刺眼白芒,纪慕人眯起眼,扑面而来的热浪彻底将他吞噬,一阵破天威压袭来,五脏六腑像是要被碾碎,灼烧之感贯彻全身......他喉间有什么要溢出来,好像是一声吼叫,又像是一声哭泣。 纪慕人本能地伸出手,而恰恰有人接了他的手。 “禾娘......不,不是禾娘......” 这手明显比禾娘的大太多,禾娘拉自己跑的时候,拉的很紧,而这是手,只是轻轻抓着他的手指,冰凉感从指腹涌入体内,消了灼烧之痛,让他镇静不少,他喘着气,抬头望去。 白光之中,有一道修长剪影,那人俯身站在石堆上,一手拉着他,另一只手中好像还拿着别的东西,恶龙口中的火焰就在那人的头顶,但就喷发而出的一瞬,巨大火焰在空中奇怪地扭捏起来,就像有一只大手,将焰球捏在掌心把玩,然后渐渐捏碎成粉,融在风力。 光影渐渐消失,四周再度陷入黑暗,那人轻轻一拽,就把纪慕人提了上去,纪慕人脚腕受了伤,站立时刺辣辣的疼,他眯起眼强忍着。 而那人好像察觉到他的疼痛,撑着他的手多了几分力道。 “哪里疼?” 那轻柔的声音撞进耳朵,纪慕人愣了一下。 这人不知是站的高,还是本身就高,纪慕人仰起头才能瞧见他的脸,也就是这一抬头,一张骇人的青鬼面具将他吓得半死。 纪慕人抽回手,轻喊出声。 那人的手悬在半空,见纪慕人站的稳,才动了动指尖,收回了手。 随即,那人又递出另一只手,道:“你的东西掉了。” 纪慕人低头一看,正是自己掉在枉死城前的账本。 第4章 见了账本,纪慕人脸上扬起笑,不顾脚腕疼痛,上前伸出双手就要接。 “儿子,接不得!!” 禾娘一句喝,吓的纪慕人手一颤,手背碰上了那人的指节。 似乎是对方的手太过炙热,竟有一瞬灼烧的刺痛。 纪慕人猛地收回手,低头一看,那人握着账本的手一片血红,指甲上闪着火焰般的橙黄,整个手就像一团火,纪慕人想起那恶龙吐出的火球。 他刚瞧过去,那人的手就恢复如死人一样的灰白。 连纪慕人都不确定,方才是不是眼花了。 不过就算他缩回了手,那人的手也没动,仍颇有耐心等着他接。 禾娘翻开碎石,踉跄起身,她拍着身上褐色的土,跑过来将纪慕人拉到身后:“这都是这些鬼面的计谋,他们会变出一些你的物件让你去接,只要你接了,就会被囚链捆绑,让你无法再逃!” 纪慕人抬头看那鬼面,生出怀疑来。 他双眼一眨,抬手就去接了。 对方似乎没想到他会接,手还紧紧拽着没放。 纪慕人看不见那人的神情,于是低下头道:“谢谢你,这的确是我的东西,而且是比我命还重要的东西。” 那人拇指一抬,才送了手。 禾娘慌忙盯着纪慕人身上,半响也没见有什么囚链生出来,她才放下心来。 这心还没放稳,随即又提了起来,远处那群小鬼正从碎石中爬出,捡起自己的叉子就朝纪慕人跑来,二话不说,将他团团围住。 小鬼嘴里不断发出刺耳尖叫,那声音就在耳边,极具穿透力,纪慕人脑中一震,头疼起来,他眯起眼手指抵在太阳穴上。 “你们这群小鬼,别想带走我儿子!”禾娘挡在他身前,伸手拨开七上八下的铁叉,铁叉触碰禾娘的时候,发出刺拉拉的灼烧声,禾娘忍着疼,没坑一声。 那鬼面静静站在纪慕人身前,看着他微微垂首,又瞧见他轻蹙眉心,最后看那群小鬼蹦蹦跶跶上去架人。 那又长又尖的爪子在纪慕人后颈,肩膀,腰腹上肆意划拉,还有只小鬼因为逮着了逃跑的人,骄傲坏了,它兴高采烈扔下叉子,双手抱着纪慕人手臂,摇头晃脑就要走。 那鬼面负在身后的双手紧紧捏拳,他轻轻一歪头,一声震颤,脚下的地又猛地裂了一条缝。 奇就奇在,明明站在同一块地上,偏生所有小鬼脚下都裂开了,只有纪慕人双脚稳稳不动。 小鬼们摔个四仰八叉,前后哀嚎,这倒给纪慕人看傻眼了,他甚至急忙弯下腰,差点去扶鬼。 小鬼们也不惊慌,保持着绝对的职业操守,只要“犯人”完好,自己哪怕被四分五裂,滚也得滚着去交差,于是又重新叫嚷起来,不知是给自己助威,还是想恐吓“犯人”,声音撕裂的都不成样子了,各个伸手要抓纪慕人。 这时,那鬼面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正常人绝对是听不到的,而那群小鬼却都齐齐转过头来。 和小鬼推搡着的禾娘,以及抱着账本的纪慕人见状,不明所以也跟着看过去。 “今日恐怕免不了得到判官殿走一遭了。” 鬼面的声音沉滞冰冷,听得小鬼们们开始左顾右盼地退缩起来。 鬼面往前一步,小鬼们就踮着小碎步往后捣三捣,直到鬼面站在纪慕人身前,那群小鬼已经退出两三丈远。 禾娘望着这阵仗,轻轻杵了纪慕人手肘,悄声道:“儿子,按理说这些小鬼都是崔判官的手下,算是地府养着的人,但那些戴青鬼面具的,实际上不算地府的神官,他们只负责去人间‘带人’,与这些小鬼就算见面都不会打招呼的,这些小鬼又怎么会怕鬼面呢,我看这个鬼面有蹊跷,咱们最好——” “他们怕我,是因为我动怒了。”鬼面说话慢条斯理,静如冰湖。 禾娘打了个颤,住了嘴,尴尬地眨了眨眼。 那鬼面朝纪慕人伸手引路,道:“请吧。” 纪慕人稍作思忖,转身对禾娘道:“禾娘,这一路多谢你的指引,你说的那个‘地狱’,即是可怕的地方,你就别与我同往了,你快回去吧。” 禾娘知道若是纪慕人有心跑,她还能赌一赌,但如今不仅这神秘的鬼面在一旁候着,还有一群小鬼殿后拿叉子戳着屁股,这跑是跑不了了,于是她清澈的眸中泛出清泪,小嘴一别,哭出声来。 旁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演的,纪慕人却半点瞧不出。 “诶,你别哭呀!”纪慕人慌乱抬袖给禾娘擦泪,又转身对鬼面道:“禾娘可以与我一起去判官殿吗?正好我有些事,想请那位判官大人帮忙。” 鬼面没看禾娘,朝纪慕人轻点了头。 鬼面一直走在纪慕人半身之前,引路到了判官殿。 纪慕人抬头见那恶龙已成了石像好好盘在那石柱上,而那位黑面判官似乎不受波及,还在宣判着下跪之人的罪行。 他就静静站在鬼面身后等待着。 待判官扔出令牌,一声“带走”之后,殿内小鬼欢呼沸腾起来,跟在他身后那群小鬼被气氛感染,也跟着要叫。 纪慕人正准备捂耳,就见身前鬼面微微转头过来,硬生生把小鬼送出喉咙的声音压回去,声浪刚起一个音,瞬时又恹恹萎了。 送走了人,听判官又翻一页册子,道:“下一个!” 鬼面转身,朝纪慕人做了个“请”的姿势。 纪慕人一怔,没想到鬼面竟有如此礼让的一面,瞬时对“青鬼面具”有了改观,他低下头,微微倾身朝前走去。 禾娘紧随其后,后面又稀稀拉拉跟着一串小鬼,小鬼路过鬼面的时候,都低着头佝偻着腰,颠着小碎步,一个推着一个的跑。 那鬼面最后进入殿中,站在纪慕人身侧。 崔判官始终没抬头,他皱着红眉看完了册子,惯常大喝一声,道:“下跪何人?” 纪慕人一听,屈膝就要跪,被身旁伸出来的手给截住了。 纪慕人手杵着那人手臂,扭头与那鬼面四目相对。 这“青鬼面具”的双眼是暴怒的红目,乍一看还是会被吓一跳,纪慕人心头猛烈一动,登时启口想要说什么。 话未出口,就见鬼面转头看向玉案,扭头的瞬间,他瞥见青鬼面具下冷白如月的下颌角。 纪慕人一愣,想起在纪家院中,狂风暴雪中的那一瞥。 他还在晃神,就听鬼面冷着声音道:“下面站着谁,你不会抬头看?” 稳稳高坐的崔判官原本挺着胸膛,双肩笔直,垂首肃穆地浏览着生死薄——旁边的一本小画册,这会儿听见这声音,吓了一大跳,后背一下子软了,厚实的胸膛猛贴着玉案,抬起头慌忙朝殿中望去。 那双圆噔噔的眼,骨碌碌到处转,从纪慕人身上扫到禾娘身上,又瞟了一眼鬼面,而后在那群乖乖站立的小鬼当中仔细搜寻。 “这,这这......您,您在哪说话呢?” 见一向恶狠狠的崔判官低声细语,又支支吾吾,殿内小鬼都傻了,跟着互相到处望,也不知道在找谁。 纪慕人还盯着鬼面看,鬼面忽然转回头来,他心虚似的低下头,心头猛烈跳动,忙说道:“小人是阴阳岳纪氏二子,纪慕人。” 第6章 崔判官双眸移回到纪慕人身上,盯了半响,才松了口气,认为自己刚才是听错了。 他又重新低头,对了一眼生死薄,而后横眉竖目,重重一掌拍在案上,这一掌来的突然,吓了全殿一跳。 纪慕人身子一颤,抬手按着胸脯,身后有小鬼吓出尖叫,这一叫反倒吓的旁边小鬼一个激灵,弯腰竖起叉来,这叉子直直戳向纪慕人后脑。 那鬼面都没转身,一抬手挡在纪慕人脑后。 一排小鬼齐齐目瞪口呆,见那铁叉触在鬼面手背之时,慢慢融成岩浆,滴滴答答流了一地。 纪慕人回头,只见一个小鬼在原地甩着通红的双手狂跳。 坐上崔判官不知殿中所发之事,大喊道:“大胆!!竟敢当着本官的面谎报姓名,罪加一等,来啊,直接将这厮带到四殿阎王殿报道!打入血池大地狱!受刑一百——” 话还没说完,就听冰冷冷一声:“当着本神的面乱判,这位子你是不想坐了。” 这声音不似方才那般隔得远,而是一道柔柔的水浪直飘进崔判官耳中,就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 这是说话那位专门传声给他了。 崔判官双脚一颤,差点滑下椅子,他惊慌之下倏然起身,抱起生死薄就往殿中小跑,最后弯着水桶腰走到那鬼面身前,只敢抬头看一眼,就赶紧低下头,“您您您,您怎么来,来了......” 他不敢正视这位,只侧身弓着腰,他正前方的纪慕人见判官大人对自己行此大礼,受宠若惊,也赶紧跟着俯身作揖。 鬼面转身对纪慕人道:“大人在问你话。” 这判官五官扭曲,哭丧着的脸上强撑起一个笑,脸上的肉不自觉抽动了几下,当下明白眼前之人可不是能随便下令“带走”的。 “是是......请问你,您尊尊姓大名?” 判官快哭了。 纪慕人立马俯身,“回大人——” 那鬼面插嘴道:“他方才已经说过了。” 纪慕人抬头看向鬼面。 “啊,是是是,阴阳岳纪家儿子,纪......纪慕人。”判官说着,手忙脚乱翻开生死薄,不知用了什么特殊法子,不消一会儿就查到了纪慕人所在之页。 崔判官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呆呆眨眨眼,“这,纪公子阳寿未尽啊,怎,怎会出现在地府?” 崔判官又小心翼翼低头确认了一眼,虽阳寿危机,但寿命也只到明日亥时,后半句他没有说,只是胆战心惊看向鬼面,而鬼面只瞧着纪慕人,没有说话。 “说来也奇怪。”纪慕人食指抵着下唇回忆着,“今日我本是去找严公子的,只是半路轿夫和阿午都不见了,我下了轿,便到了一片奇怪的林子,遇见了一位......十分贫寒的仁兄,予我指路到了枉死城前,我又丢了账本,遇见了禾娘,后来追严公子到了这判官殿发生了变故,然后就被这位——” 纪慕人说着,转头看向鬼面,犹豫后,问道:“还不知道兄台如何称呼?” 崔判官一听这话,那嘴向下弯成了大虾,这天上地下,除了天君,还没有人敢问这位姓名的......崔判官紧张到浑身发抖,紧紧咬着唇。 没想到,这鬼面颇有风度微微倾身,朝纪慕人温温柔柔道:“萧岁温。” 末了,又补一句:“喊我‘小东西’就好。” 崔判官僵成化石。 第5章 “小东西”这三个字,说的格外轻柔,纪慕人没有在意这奇怪的称呼是从何而来,毕竟这地方都不在常理之中,更何况这里的人。 只是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在枉死城前遇见的鬼面,说话声音非常怪异,听着根本不像人发出来的,可这个叫萧岁温的,嗓音却尤为好听,甚至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魅惑。 纪慕人微俯身,接着对一动不动的崔判官继续解释道:“然后我便被这位萧公子所救,跟着就来到了判官殿。” 纪慕人说完,半响没动静,他抬眸看了看石化的崔判官:“大人?” 崔判官很少直面萧岁温,就算有事,大多时候都是萧岁温传音给他,所以他对岁萧岁温的声音极其熟悉,知道这位阎王爷一向不给别人留话路,而且他说话冷静无波,无情如铁。 而刚才阎王爷的“自我介绍”透着一股子大地回暖,鸳鸯双宿,百花齐绽的生命力,怎么说呢,若是旁人说这话,实在正常不过,可从这位口中说出来,就骚得很。 崔判官神游天外,终于被萧岁温的冷气冻回神。 萧岁温就站在他身侧,寒气像刀剑一样晃眼,崔判官赶紧服务到位,低头哈腰道:“下,下官明白了,纪小公子您可能是误入地府了,既阳寿未尽,您就,就快回人间去吧,需,需要我派人,送您回去吗?” 话是问纪慕人的,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瞟的是萧岁温。 “这么说,我还没有死?” 纪慕人说着余光瞥见萧岁温抬手动了动面具,他转过头,看见站在萧岁温身前的禾娘。 禾娘盯着他一副宠溺又喜爱的模样,眼睛里能透出光来,纪慕人想起这事,忽然转口道:“啊,其实我还有一事,想请大人您帮忙。”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又柔又飘喊叫:“完了完了,糟了糟了,小玉玉你可得帮帮我啊!” 纪慕人听见声音的时候,就闻见一股异香。 这异香十分浓重,整个判官殿的小鬼都捂着鼻子咳起来,有个小鬼不停地打喷嚏,鼻涕甩在旁边那个的脸上,旁边那小鬼大叫一声,抄起叉子要干架,萧岁温一回头,那小鬼又怯懦着消了音,但气不过,便抬起手肘重重推了一把甩鼻涕那个。 鼻涕小鬼被斜斜推倒,后脑撞地,嘴里发出一声低鸣,还没起身,一双白靴从它面上跨过,毛茸茸的衣摆扫过鼻尖,小鬼又打一个喷嚏。 纪慕人本想抬手遮一下这股浓烈,但见香味主人已经走到面前,这动作也不好意思在做。 那人背对着他,俯身对崔判官道:“小玉玉啊,枉死城出大事了,我是真的管不了了,谁爱管啊谁管去吧。” 纪慕人瞧不见那人五官,他就呆呆盯着这一身纯白色的氅衣,氅衣毛量惊人,柔顺又有光泽,香味就是从这飘出来的。 崔判官赶紧抬起手臂,拨开这位盛装青年,道:“不管你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都得往后放,没瞧见我在接待贵客吗!” “贵客?”这一声疑问太过明显,好像判官殿出现贵客是一件无法理解的事,那青年果真顺着崔判官眼神,转身看过来。 最不自在的是纪慕人。 他哪里敢做判官大人的贵客,他态度谦虚地俯身作揖,却听那青年更为震惊地喊了一声,“扶樱殿下!” 不仅如此,这青年屈膝就要跪。 吓得纪慕人扶起他,忙摆手道:“你认错人了,我姓纪,不姓芙......” 判官也跟着大惊:“你乱喊什么!这位是纪慕人纪公子,闪开闪开,别耽误纪公子回人间的正事!” 那青年一听,鼓着腮帮子细细打量一番,最终秀眉一拧,得出结论:“像,太像了,简直和扶樱一模一样!” “不过也是。”青年转身拍了拍崔判官的肩膀,“扶樱早就魂飞魄散了,怎么会出现在这。” 此话一出,沉默半响并且本不打算开口的萧岁温忽地开口,对纪慕人道:“你不是有事要问?” 青年听见这声音,瞪大眼睛,看向那鬼面,他指着萧岁温正要说话,发现自己的嘴巴张不开了。 他支支吾吾掰着嘴巴,又盯着萧岁温“嗯嗯嗯嗯”地不知在说什么。 纪慕人望着青年,道:“这位公子好像有重要的事要说,让这位公子先说吧。” 萧岁温道:“没你的重要,你先说。” 纪慕人一愣,心忽然猛跳几下,他喉间吞咽,紧接着转向崔判官道:“大人,可否帮忙查一下这位禾娘的儿子是谁?她似乎在这里很久了,一直没找到自己的儿子。” 禾娘眉头一紧,道:“儿子,你怎么还是不信,你就是我的儿子啊!” 崔判官一见禾娘,就十分头疼的样子,道:“哦,这禾娘啊不用理她,她的记忆都是错的,大概是脑子有些问题,她在生死薄上的记录几乎是空的,只有个名字和出生地,其他什么也没有,所以也没办法进入轮回,只是对‘儿子’执念很深,都不知在鬼城认了多少个儿子了。” 纪慕人想了想,又道:“可否请大人告知禾娘生于何地?或许我回去了,可以去一趟,帮禾娘找到儿子。” 判官不能擅自透露生死薄的内容,但阎王爷就站在他身边,不说恐怕会死,于是他翻开禾娘的记录,看了一眼印象中的那个地名,点了点头,道:“对,就是这里,埋酒村。” 这时,站在一旁本安静下来的青年,忽又嗯出声,他上前指着萧岁温,又指指自己嘴巴,示意有话要说。 萧岁温手指一动,青年忽然出声;“萧岁温你个乌龟王八蛋!” 第7章 手指一动,说话的人又“嗯嗯”起来。 青年投降似的双手合十,对着阎王爷拜了几拜,才又能开口:“就是这个地方!” 青年狐媚眼一弯,双手一抱:“最近我那枉死城时常发生暴动,就是因为魂满为患,塞不下了,都快炸城了,我今日看了一眼新来的名单,无一例外,全是从这埋酒村来的!” 崔判官皱眉,“不应该啊,难道埋酒村发生了什么集体被冤枉的大案?” “小玉玉,你是判官,这事你怎么会不知道,生死薄上不都写着的吗,比如张三偷了王四家的尿壶,王四以为是李二偷的,于是一砖头砸死了赵五,那赵五就拖家带口到了我的枉死城!” 崔判官摆摆手,“生死薄哪记录那个,我这只记生死!” 纪慕人一听,觉得自己脑子跟不上,“王四为何不砸李二,要砸赵五?” 青年回过头,笑起来,他朝纪慕人走来,一手揽过纪慕人肩膀:“这事说来话长,那李二是王四的小情人,赵五又是李二的丈夫,这一砸不是刚好抱得美人归了?” 纪慕人被人揽着不太自在,加之香味实在浸脾,有些反胃...... 纪慕人对香料颇有研究,却不知这到底是哪一种香料......他想脱身,却见青年一张秀面凑了过来,鼻尖几乎触在他脸上,“你真不是扶樱吗?” 一个大男人贴在自己身上,着实不合适,纪慕人赶紧推开他:“我真不是。” 香味挥之不去,纪慕人浑身不舒服。 “也是,要真是扶樱,你刚才就该一掌拍死我了。”青年抱手笑起来,“普天之下能离扶樱这么近的,只有——” 他说着,转身看萧岁温,“萧”子还未说出口,意料之中,他又无法开口了,青年跺脚,暴跳如雷。 “什么时候出发?”萧岁温走近纪慕人。 “啊?”纪慕人没反应过来,“去哪儿?” “埋酒村。”萧岁温站在纪慕人身前,纪慕人才发现,这人是真的高。 “现在?”他脱口而出。 萧岁温直接转身,道:“那就别耽搁了,走吧。” “您,您,您要出地府啊!?”崔判官颇为担心地问道。 “这里的事,暂且交给司徒大人。”萧岁温站定,微微转首,道:“今日有不干净的东西混入地府,这事忘记同知司徒大人了,劳烦去查一查。” 被唤作“司徒大人”的青年,“嗯嗯嗯”地摇着头,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萧岁温也不给他解开,直直出了判官殿。 纪慕人朝崔判官作揖,又看了一眼那青年,青年气冲冲地望着萧岁温,见纪慕人看过来,又叉着腰冲纪慕人笑起来。 纪慕人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甩了甩头,转身跟着萧岁温走。 低头才走两步,就撞进了萧岁温怀里,他一惊慌,直向后跌,被萧岁温拉了一把。 纪慕人呆呆望着萧岁温,见他喉结颤动起来。 “忘记说了,过几日天界财神会下地府,若我不在,就......” 崔判官低着头,想着阎王爷终于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了,接待天界神官,不仅面上可以炫一把,还能从中捞得人际上的好处,美哉美哉!他笑呵呵低着头,就听阎王爷道:“就把他拦在外面。” 判官笑的很难看。 纪家随处可见财神爷的画像,雕像,纪慕人也常拜财神爷,或许是对财神太过熟悉,一听财神爷要来,算盘脑袋纪慕人倏地抬头,对萧岁温道:“我们不能赶在财神爷来之前,回来吗?” 萧岁温还拉着纪慕人的手臂,他垂首道:“你还想回来?” 纪慕人捣蒜点头,“如果能见到财神爷,就是减我几年寿命都好!” 萧岁温脑中浮现出过往一幕又一幕,不好的感觉像藤蔓般爬上心头,他手上渐渐用了力,没发觉纪慕人蹙起眉心。 还是禾娘一把掰开萧岁温的手,心疼地揉着儿子的手臂,他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纪慕人手臂上的一圈红。 萧岁温忍住了说“不准见”的冲动,低沉着道:“可以。” 第6章 纪慕人和禾娘并肩走在羊肠小道上,萧岁温就跟在后面。 禾娘依依不舍,出了这条路,她就过不去了。 “儿子,你真的要去那地方吗?娘好不容易找到你,娘不想再失去你了。”禾娘眼中泛泪,说话声有些颤抖。 禾娘没比自己长几岁,被叫儿子实在滑稽,但纪慕人也从来没被谁这样在意过,他转身柔声安慰道:“放心吧禾娘,我会把你真正的儿子找回来的,你就在这里等着我。” 禾娘前半句没听进去,一直点头,“好好好,娘一定等着你,等着你......” 告别了禾娘,二人走出了羊肠小道,这其实是一条投胎之路,但也是离埋酒村最近的路。 两人沉默着并肩走,纪慕人微微低着头,瞟了一眼萧岁温的衣摆。 如果是谈生意,他可以滔滔不绝,现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但对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纪慕人不得不找话题,这话刚过脑子,就说了出来:“萧公子为何一直戴着面具?” 话刚问出口,纪慕人就后悔了,觉得这话问出来,就好像他想瞧瞧对方长什么样子似的。 他赶紧又补了一句:“我见这里许多人都戴着这样的面具,禾娘说过,你们是负责去人间带人的,是带什么样的人?” 萧岁温道:“将死之人。” 纪慕人生性敏感,见对方只答了四个字,想必是不想闲话,于是纪慕人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做这样的事真是辛苦了。” “但我不是。”萧岁温忽然站定身子,转过头,纪慕人也跟着停下来。 萧岁温道:“戴青鬼面具的都是‘送行者’,他们负责去人间接触将死之人,审判之后要么放行,要么带入地府。” 纪慕人不知为何,听着这话,想起自己的祖母,祖母年纪大了,身子又不太好,一到冬天咳喘不停,照这么说,祖母也会遇到“送行者”,也会去往地府,与他天人永隔,他抬眸问道:“放行?放行是继续活下去的意思吗?什么情况会放行?” 萧岁温顿了一下。 因为放行的情况少之又少,送行者每带一个亡魂进地府,就会多一分工钱,虽有放行之权,却很少有放行之例,他斟酌后道:“若将死之人有不能死的理由,送行者便会放行。” “不能死的理由。”纪慕人低下头,想着祖母能有什么不能死的理由。 正想着,一个鬼面从另一头走来,身前绑着一个少年,从两人身旁路过。 那少年经过纪慕人时,扭头看了一眼,纪慕人见他脸上有一快红斑,像是胎记。 少年又盯着萧岁温看,大概是想不通,同样是被鬼面带来地府的,为何纪慕人就没有被捆绑,他抗议似的挣扎了一下,被身后的鬼面抽了一鞭子,“别乱动!进了枉死城随你怎么动都行!” 那少年有些脾气,也有胆量,他龇着牙,转过身对那鬼面吐了口水。 纪慕人皱起眉,他断不能忍受祖母被鞭子抽打,他拉起萧岁温的衣袖,道:“这个规定是谁定下的?是这地府最大的官吗?若向他求情,他会网开一面把人放行吗?” 萧岁温低头看了一眼纪慕人的手,问道:“放谁?” 纪慕人又一想,生死是常理,岂能违背天地之道,于是摆摆手道:“罢了,我们快些去埋酒村吧,萧公子也好尽快查案。” 萧岁温左右看了看,道:“闭眼。” 纪慕人听话的闭上眼,等了一会儿,发觉手指被人触了一下,紧接着,冰凉的手掌覆了上来,与他十指相扣,纪慕人全身一颤,僵在原地不敢动,萧岁温察觉他的异样,温声道:“手指放松。” 纪慕人喉结滚动,轻轻屈了下手指,指腹搭在萧岁温手背上,一股暖流从萧岁温掌心传来,顺着纪慕人手臂流向全身,被另一种温度侵入,纪慕人不适应地皱起眉。 四周起了凉风,这风撩起了他的衣袍,贴着纪慕人身子向上绕,将他带离地面。 纪慕人脚下一空,吓了一跳,手紧紧攥着萧岁温。 萧岁温手指轻抚纪慕人手背,就这么两下,纪慕人又落回地面。 “好了吗?”纪慕人紧闭着眼,悄声问道。 萧岁温没有回答,耳边传来另一个声音,“这位小哥,劳烦抬抬脚,你踩着我的裤带了。” 纪慕人一听睁开眼,瞧见一男子站在两步之外,左手提着裤子,右手拉着腰间一根长到离谱的裤带,那裤带的另一端就在自己脚下。 他赶紧抬脚,“不好意思......” 纪慕人闻见一股不太好说的味道,顿时明了这男子方才在做什么,他低下头,屈指抵在鼻尖上。 那男人一圈一圈绕着裤带,眼睛瞧着纪慕人,又看看他的手,再看看纪慕人身后。 男人嘴角抽了抽,怀疑似的又盯着纪慕人的手道:“二位是来埋酒村买酒的吗?” 第8章 纪慕人才反应过来,萧岁温还牵着他! 怪不得这男子眼神怪异,他赶紧抽回手,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转身介绍道:“啊,这位是——” 看见身后之人,纪慕人傻眼了。 站在身后的是一个身高腿长的少年,少年双眼细长,眼尾拉出锋利褶皱,那褶皱延出去的地方长了一颗小小的红痣,显得有些妖艳。 少年望着纪慕人,扬起明朗的笑,唇角线条十分好看:“怎么了?” 那声音俨然还是萧岁温的,只是多了几分明亮。 “这位是我的弟弟。”纪慕人说着胡话。 他不好意思地咳了咳,回身对那男人道:“我不是来买酒的,我想向您打听一些事情。” 男人自顾自好不容易绑好了裤带,这才扛起放在一旁的扁担,道:“什么事啊?要问配方我可没有。” 纪慕人摆摆手,“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请问您听说过叫”禾娘“的女子吗?” 男人皱起眉头,见来人不是买酒的,加之近日频频发生怪事,对眼前这对不好言说的人更加警惕起来,他没好气道:“切,不是买酒的就快滚,外人别进我们埋酒村,不欢迎!” 纪慕人愣了愣,他抬眸望见埋酒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挂着白布,支着白灯,又见这男人身着白衣,才反应过来,他深觉有愧,又附身道:“实在不好意思——” 腰刚弯下,一阵风从耳旁掀过,只见萧岁温身影一晃,就走到那男子身后,他抓着男子肩膀,把人扯回来,道:“我这哥哥问你话,你就好好答话。” 萧岁温看似没使什么力气,却捏的那人弯下了腰,涨红着脸喊着:“杀人了,救命啊!!!” 纪慕人见状,赶紧上前劝道:“萧......” 不知为何,萧公子是喊不出口了,他舌尖一转道:“岁温弟弟,快放开这位大哥。” 萧岁温转回头,噗嗤一声笑出来,他松了手,道:“哥哥叫我叫的好亲切,但未免太过亲切,我受不起,喊两个字便好。” 纪慕人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他见那男人疼的直捂肩膀,十分惊恐地望着萧岁温,愣在原地说不出话,他十分抱歉道:“我这弟弟手劲儿有些大,对不住了,您没事吧?” 那男人十分忌惮萧岁温,他躲在纪慕人身后,道:“你要找的人我不认识,但你可以进村找村长,村里几代人的名谱,活的死的他都有。” 纪慕人一听,露出喜色,这男人给指了路,而后逃命似的抱着扁担就跑。 纪慕人还没道谢,那人就消失了。 进村办事要紧。 两人顺着大路走,发现埋酒村几乎家家闭门不开。此时天色尚早,偶有一两人挑着木柴小跑,见了他们,都露出害怕的神色。 这路宽,风大,纪慕人冻得脸颊微红,他拽了拽衣袖,道:“这埋酒村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人人都避着我们走。” 萧岁温双手搭在脑后,见纪慕人动作后,问道:“哥哥冷吗?” 说着,就要脱自己衣衫。 纪慕人见他要解衣带,连忙摆手:“我不冷,不冷,你穿的比我还少呢,你不冷吗?” 纪慕人想起几次触碰,那人的手都是冰凉的,他移眸望向萧岁温的手,那纤长的手指依然白的不正常,纪慕人在心里琢磨,萧岁温是“送行者”,他便不算是人...... 那他是鬼吗,还是神呢。 “我火气大。” 萧岁温说着,腰间的木牌忽然动了一下,他拿起木牌,见木牌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萧岁温转头,想了想,道:“哥哥,我这边有点线索,我得去找枉死城亡魂的家人查些事情,哥哥你去找村长,咱们分开行动,可以吗?” 纪慕人听萧岁温“哥哥哥哥”叫的如此顺口,显得理所应当似的,他倒也顺势多了几分“哥哥”姿态,便点头道:“好,那你注意安全,千万别对村民上手。” 萧岁温笑了一下,道:“上手也分情况,哥哥放心吧。” 萧岁温刚转身,又回过头,道:“对了,哥哥,你怀里是不是有一块木令?” 纪慕人一听,伸手摸向怀中,把木令掏了出来,“这个是禾娘顺手给我的,我这就还给你。” 萧岁温接过木令,将手指摁了上去,“不是我的东西,什么叫还给我,既然在哥哥手里,就是哥哥的。” 两快木令产生反应,同时闪烁白光,萧岁温又递回给纪慕人,“哥哥收好了,若发生什么事,用木令告诉我,我会第一时间出现。” 纪慕人接过木令,道:“那若你发生了什么,我也能知道吗?” 萧岁温一愣,随即笑着点了点头:“当然。” 第7章 纪慕人走在清冷的路上,手里握着木令,没走几步,他低头看了看,木令没有任何反应。 埋酒村里无一例外,每一户都挂着白灯笼,有的占灰,有的崭新。 方才和萧岁温走在一起时,还能看见一两个人,现在连个活物都没有,纪慕人回头望了望,身后一棵半死的树被风吹得嘎吱响,他吸了吸鼻子,将木令揣进怀里。 没走多久,纪慕人就闻见一股浓稠的酒香,他停住脚步,微微蹙眉,向左望去,见一户人家门窗大开,门前坐着一位老人,正在封陶罐。 就是这了。 纪慕人带着笑,向那位老者走去。 “老人家,请问这里是村长家吗?” 纪慕人嗓音压的轻,老人像是听见,但没听清,只抬起头,停下手中动作,盯着纪慕人看。 “请问这里是——”本打算再问一遍,身后却忽然有人怕了拍他的肩。 纪慕人微惊转身,撞见一张诡异的脸。 这脸扯着大嘴一直笑,唇缝间露出一对兔牙,双眼眯成一条缝,却好像能在那缝隙间瞧见左右转动的黑眼仁。 纪慕人往后退了两步,手摸向怀中木令。 那人用手捂住嘴,发出一阵奇怪的笑声,笑完了才掐着嗓音,结巴道:“这,这是村长家哦,你,你也是来埋人,埋,埋酒的吗?” 这傻子说完,一直干眨眼睛,笑着瞧他。 纪慕人放下手,摇了摇头,道:“我不是来买酒的,我来找村长有些事想要打听,请问村长在哪?” “嘻嘻嘻”傻子指向纪慕人身后,边笑边说:“那,那个,就是村长哦,当,当心别破,破坏了酒哦。” 纪慕人转过身,刚才坐在那封陶罐的老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戴斗笠的男子,斗笠遮得低,瞧不见脸,一身净白的衣衫几乎融在雪气里,男子拿着葫芦瓢,从陶罐中轻轻捞了一勺酒,宽袖被风一吹,露出一截清晰的腕骨,他手一斜,清白的酒水哗啦啦流回陶罐里。 斗笠下传来洋洋盈耳的招呼:“来尝尝酒吧。” 纪慕人有些惊讶,竟有如此年轻的村长。 身后那傻子掐着嗓子扭捏笑了几声,像孩童般蹦蹦跳跳进了院中,拿起靠在篱笆上的一只小木剑。 纪慕人从傻子身上移回眼,望着那白衣男子道:“打扰您了。” 他缓步上前,坐在了村长身前的石凳上,男子将盛满葫芦瓢的酒水递过来,道:“就尝一口,别贪多。” 葫芦瓢很大,里面的清酒薄薄一层,的确就是一口的量,但纪慕人从不喝酒,倒不是喝不了,而是他不喜欢酒味。 “多谢。”纪慕人接过葫芦瓢,送进嘴里,抿了一口,抬眸望向白衣男子。 这酒异常的好喝。 男子半低着头,仍然瞧不见脸,纪慕人仰头喝完酒,将瓢双手送了回去,“这酒入口甘醇,好喝极了,多谢。” 男子又将葫芦瓢放在石桌上,盖起陶罐,动作不紧不慢:“公子来这要问什么人?” 纪慕人本想在寒暄几句,顺便了解一下埋酒村家家挂白灯的原因,也能帮萧岁温打听一下案子,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 既然如此,他也就直接问了:“我想打听一个叫禾娘的女子,听闻村长有埋酒村名谱,可否借来一看?” 男子点了点头,到:“进屋去吧,外面风大,名谱在屋内,让秀水拿给你。” 说罢,男子低头,继续封着陶罐,纪慕人谢过后,起身进屋。 屋门是开着的,进屋时,恰好一位满头银发的妇人抬着热乎乎的汤碗朝木桌走去,木桌前坐的正是方才那个傻小子,傻小子一手将木剑伸进后背挠痒痒,一只手拿着脏兮兮的汤勺,一直傻笑。 “哎呦!这是哪家的小公子来串门了?” 老妇人满面宠溺地盯着纪慕人,发现纪慕人面生后,眸中闪过一瞬几乎狂喜的神色,“村外的?是路过找地方住?我家正好空着一张床,快过来喝口肉汤!今儿天气冷得很。” 老妇人将手里的汤放在桌上,走过来要拉纪慕人。 “不是不是,我刚与村长打过招呼,想来借名谱看看,他让我进来找一位叫秀水的。”纪慕人没有擅自四处打量,只是恭恭敬敬瞧着正前方。 第9章 “我就是秀水。”老妇人伸头朝屋外望了望,不知在找什么,“名谱啊在地窖里,那东西一般没人看,估计都被老鼠啃了,你要是想要,就随我去地窖找找吧,不过不一定能找到。” 纪慕人俯身道:“那就麻烦您了。” “埋酒村,不埋酒,白衣仙人树上有,笑一笑,荡悠悠,马上把你酿成酒......”傻子的声音回荡在逼仄的通道里。 下地窖的通道全是楼梯,楼梯很长,老妇人走在最前,傻子抱着小木剑跟在纪慕人身后。 纪慕人听着歌谣,心里有点发毛。 “你是从哪来的啊?是稻花田?还是齐家村?”老妇人的声音有些粗,一下子就把傻子尖细的声音盖住了。 纪慕人脚下梯子有些松动,他轻轻落脚,小心翼翼地走,地窖方向漆黑一片,还有些闷,纪慕人额间渗出薄汗:“我是从阴阳岳来的。” “阴阳岳?没听说过。像是个大地方啊。” 看来这埋酒村离阴阳岳很远。 纪慕人没在搭话,傻子又在他身后唱起歌来:“樱树开,樱树败,不长果子是妖怪,照着三千里火海,成了阎王身下爱。” 纪慕人忽地驻足,他想回头,却被傻子撞了一下:“哎,哎呦,我,我们撞一起了,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发现,这傻子说话结巴,但唱起歌谣却顺得很,他想问这歌谣唱的是什么,却听老妇人道:“到了,就是这里,东西太多,你得跟我一起找。” “哗”一声,老妇人点起一盏火灯,照亮半个地窖。 地窖里有一股霉臭味,十分刺鼻,纪慕人捂着鼻子,放眼瞧见靠墙那处支着一排木架,木架上盖着布,灰尘压的破布摇摇欲坠,地窖中间满是陶缸,陶缸堆里见缝插针支了两张木桌,桌子上放着落灰的书册。 “你上那头找吧,当心别把酒缸推倒了。” 纪慕人点了点头,走进陶缸间,翻看木桌上的书册。 他扫开面上的灰,见书册没有名字,翻开里面也是空白的,又连续看了几本,都是一样。他每翻看一本,那傻子就笑一声,纪慕人无视那傻子。 “婆婆,”他转身问:“那名谱是什么样子的?” “我也不记得了,大概就是一本蓝色的册子吧。”老妇人抬头,像是在回忆,“那本册子啊,只有我家老头子见过,那是他一笔一笔写成的,我都不曾看过一眼。” 纪慕人忽然想到什么,他放下手中书册,道:“婆婆,您是不是记错了,方才村长和我说,那名谱图就在屋里。” “屋子里?”老妇人摆摆手,“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我老头子记错了,屋子里怎么会有名谱呢。” “老......?”纪慕人喉间动了动,以为老妇人没听清楚,“婆婆,您听错了,我说的是村长,那位白衣公子。” 老妇人扯下木架上的一块布,吃了一口灰,眯着眼转过身,笑着道:“什么白衣公子?我家老头子就是这埋酒村的村长啊。” 纪慕人心头猛烈跳动,他又试探着说:“可刚才在院中与我说话的是一位白衣公子,戴着斗笠的,我以为他是村长。” “小公子,你说什么傻话呢,咱家可没有这号人物,要说穿白衣服的,这埋酒村怕是人人都穿白衣啊。”老妇人说着,转身到木架上翻找,双手间发出铁器撞击的声音,忽地铁器掉了一地,纪慕人瞧见那些铁器上都带着血迹。 不对劲。 纪慕人转身,道:“婆婆,下面空气有些不好,我想先上去喘口气。” 一转身,就撞到了那傻子,傻子凑近纪慕人,傻笑道:“你,你还,还没有找,找到呢,别,别出去,我,我还等着,吃,吃呢。” 纪慕人手紧紧捏着衣袖。 他转身,又见那老妇人弯腰捡起地上的铁器,在手里掂了掂,转过身,冷静地望着纪慕人:“我不是说了,还空着一张床嘛,这就留给你了。印子,愣着干嘛,快开盖子啊,这位小公子困了,要睡觉了。” 老妇人嘴角斜斜翘起,朝纪慕人走来。 被唤作印子的傻子笑着拍起手来,他用力打开一个陶罐盖子,一股腥臭涌出,罐子摇晃,荡出深红的血水。 “哎呦,印子,那有人了,让你开个空床铺,给这位俊俏的小公子睡的,得是干净的啊!”老妇人一步步逼近,印子在身后激动的尖笑,一边笑,一边打开另一个罐子。 纪慕人凝神,手摸了一下木令,刚触上,又改了主意。 萧岁温处理的是地府的大案,他不想随便耽误人家,于是放下手,转身就跑。 上地窖的梯子在靠墙的位置,但他在地窖中央,过来的唯一空路被印子挡着,他便爬上陶罐,想从上面跑过去。 没想到那傻子开盖子的时候,明明十分用力,想来这盖子很紧,可他刚爬上去,那盖子就倾斜,他直接掉进了陶缸里,血水哗啦啦溢出来。 这陶罐很胖,坐下去里面的水能没过头,站在也能沉半个身子,只是里面是有东西的,纪慕人踩进去,就看见一团黑色漂浮物,像是头发,紧接着恶臭扑鼻而来,纪慕人呕了一下。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心慌起来,着急着往外爬,还没等他爬出来,那老妇人龇牙咧嘴给了纪慕人一棒子。 后背吃痛,纪慕人眯起眼,痛意一下子传遍全身。 怀里的木令忽然颤动,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哥哥,你没事吧?”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进耳,纪慕人来不及伸手,只顾着爬出陶缸,低头对着胸前道:“我没事,你先忙你的!” 后背又一棒子砸来,纪慕人手一滑,跪进缸里,他紧闭着唇,以免喝到血水,但又怕沉下去,情急之下便抱住了一颗头,直到摸到类似眼睛凹凸的地方,他才慌忙撒手。 傻子的笑声近乎疯狂。 纪慕人站起身,身旁没有任何可以防身的东西,他低头用衣摆兜起血水,转身朝老妇人泼去,老妇人挥着手往后跌,嘴里吃了一大口。 没想到这老妇人没将血水吐出来,反而咽了下去,极为享受道:“这不到年数的酒啊,就是不对味,但是能喝上一口,也是**啊。” 那老妇人吞咽之后,身体开始起了变化,白花花的头发慢慢发黑,粗壮的腰一点一点变细,最终完全成了一个少女的样子。 少女身后拖着条长长的狐尾,身上散出香味,她屈着妖柔的身子,露出白皙的肩骨,衣物紧紧覆着身体,线条起伏清晰可见。 纪慕人避开眼神,忽然觉得这香味十分熟悉...... 对了,是地府那位—— 刚想起来,那少女一舔嘴唇露出尖牙,冲着纪慕人脖颈跃身袭来,动作就在火光电石间,纪慕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脑子一片空白,手刚碰到木令,少女的尖牙近在咫尺,纪慕人本能地抬手去挡。 却见掌间一道劲风似利刃般飞出,带起一阵急肃声,少女瞪大双眼,来不及避让,被风刃划破肩膀,血水在空中划出弧线。 纪慕人瞳孔骤缩。 他眼神从自己手背移向一旁,挨着他的手的是另一只更白,更大的手,那手手指微曲,骨节出隐隐带着青色。 风刃是从那出去的。 身后有什么人俯下身,呼吸轻轻扫在他耳骨上,纪慕人身子一颤,听见萧岁温带着戏谑,柔声道:“哥哥嘴硬,这叫没事?” 第8章 “萧......”名字还没喊出口,那狐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盯着纪慕人身后。 萧岁温走到纪慕人身侧,伸了手道:“哥哥,先出来。” 狐妖看着萧岁温的动作,谨慎后退,眼神四处游荡寻找退路,那傻子仍在一旁傻笑,看着纪慕人拍着手,嘴里念叨:“吃,吃,马上就可以吃了。” 狐妖慢慢靠着墙角向外绕,虽知萧岁温可怕,却好像也笃定萧岁温不会和自己动手似的。 果不其然,她猫着步子走了几步,见萧岁温根本不看她,于是直起身子坦坦荡荡,拉着那傻子大步从楼梯那出去了。 傻子回头一直看着纪慕人笑,纪慕人移眸看了萧岁温。 萧岁温也抬头,对上纪慕人的双眼,他嘴角微翘,伸手要把纪慕人拉出来。 纪慕人却低下头,双手杵着陶缸边缘,自己爬了出来,脚一落地,带着一身血水,哗啦啦盖在满地泥灰上。 萧岁温双手护在他身侧,看着他稳稳落地,才收回手。 纪慕人忽然想到,若是方才两个都不是人,那原本在此处的主人莫非已经被泡进这缸里了?他立马转头,对萧岁温道:“这些缸里都是人!看看有没有能救下来的!” 他忙着想去开另一些缸,萧岁温却制止了。 “哥哥不必看了,这些缸里的不是人。” 纪慕人回过头,“不是人?那是什么?” 萧岁温手伸进纪慕人爬出来的缸里,揪着那一团黑物,提起来给纪慕人看。 第10章 纪慕人一看,那一团类似头发的黑物竟是黑线,线团下面是一块面糊,他道:“这是......面人?” “这东西被那狐妖施了法,遇水不散,为的就凝聚这血水。”萧岁温把那东西扔回缸里,嫌弃地甩了甩手,“这是狐族特有的法术,取动物之血浸泡人形面团,九九八十一天就能造出一个‘人’来。” 纪慕人惊呆了,“这造出来的......是真人?” “与真人无二,只不过这东西没有脑子,不会思考,只是按照狐妖的指令去行事。”萧岁温看了看纪慕人滴水的衣衫,道:“天凉,哥哥先把衣服换了,一会儿我带你去个地方。” 纪慕人才感觉到身上的凉意,他拧了拧袖子上的水,道:“好,你查的案子有线索了吗?” 萧岁温摇摇头,又道:“我找到了禾娘的家人。” 纪慕人一听,惊喜伸手,抓着萧岁温袖子问说:“是禾娘的儿子吗?在哪?” “不急,先换衣服。” 纪慕人从这家人的衣橱里翻了件旧衣服,他再三双手合十称自己一定会还回来的。 萧岁温带着他饶了几条街,这里每户人家都很像,门前无非就是栅栏和木柴,还有几乎家家都有的装酒陶罐,纪慕人想若是自己小时候生活在此,一定很容易跑错门。 纪慕人远远就看见一户人家前一位妇人刚劈了柴,转身要进屋,她扭头时看见二人过来,先是慌神要跑,好像是看到了萧岁温才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双手交叠于身前,等二人走近,妇人微微俯身,眼眸悄悄朝屋内一瞥,道:“你刚才忽然起身冲出去,把我们都吓到了,没出什么事吧?” 萧岁温道:“无事,可以把禾娘的事,再说的仔细些吗?” 妇人犹豫着点了点头,请两人进了屋。 纪慕人才进屋,四面八方,铺天盖地,酒气熏天,他捂着鼻子后退一步,蹙起眉来,见主座上坐着一个满脸通红的男子,男子提着酒罐,瘫在椅子上,闭着眼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 萧岁温回头瞥见纪慕人的动作,他望了望男人手中的酒罐,转身把妇人刚关上的门又打开了。 雪风吹进来,冲散了浑浊酒气,纪慕人勉强放下手,被妇人引至桌前坐下。 男人在主座上昏昏欲睡,妇人也不敢惊动,是吹风太久,被冻的哆嗦,他才睁开了眼。 才睁眼就望见妇人正给纪慕人倒茶,男人忽然清醒过来,直起身子把酒罐砸在桌上,酒水喷溅,洒在妇人衣袖上,男子胡乱喷着酒气道:“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跑,老子这里又不是开酒馆的!” 妇人赶紧道:“两位小公子远道而来,就是客人,来问禾娘的事的。” 男子眯起眼,听见“禾娘”,忽然间火冒三丈,倏地起身将酒罐砸在地上,罐中剩下的一口酒稳稳框在碎瓦片里,“老提那个死人干什么!真是晦气,当初平白无故大着肚子回来,已经在全村丢了脸了,我当时就应该打死她!那小杂种生出来了有什么用,咱们过成这样,也不见他回来给点银子!” 妇人瞧了萧岁温和纪慕人一眼,抱歉地低了低头,又转身将男子按回椅子上,“那孩子在哪都不知道,按理应该是我们去寻那孩子,都不晓得他过的苦不苦,别被什么人家当下人使唤,挨打挨骂......或者,那孩子万一也不再这世上了......” 妇人说着,眼带着泪,嘴角抽搐,忍不住哭出来。 这一哭,那男人更恼了:“呸,那小杂种指不定跟他娘一样,在外面水性杨花,风流成性!” 纪慕人眼看情形不对,马上站起身,赔礼道:“实在对不住,让您提起往事,伤心落泪,是我的不是......” 男子一脸酒气,看了纪慕人一眼,哼了一声:“知道是你的不是,就赶紧滚,要不就赔钱,你害得俺们家鸡飞狗跳,赔钱!” 这话说的实在是太过无礼,听着像醉酒的疯话,但要钱的样子又清醒得很。 纪慕人觉着找人打听事,是该表示表示,于是掏出碎银,递给了男人,正想说话,碎银就被男子一把抢了,咧着嘴直喷着酒气,纪慕人往后躲了躲。 “哥哥干嘛给银子。”萧岁温凑近纪慕人悄声道:“那是你的东西,自己留着,以后别给别人。” 纪慕人摇摇头,“我们有求于别人,给些也是应该的。” 萧岁温装作没听见,低头玩着袖子上的线头,纪慕人才发现,萧岁温不知什么时候,也换了身衣衫。 他原本的那身即修身又隐隐带着贵气,料子极好,绣工也好。纪慕人接触的布料多,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料子在人间恐怕是只有皇上才能用的,但萧岁温的更加柔软贴身,又嵌了罕见的流金丝线,无论是谁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现在他却换了身和自己相似的平民服,难道他的衣服也湿了?可他什么时候换的,纪慕人竟未察觉。 不过这沉闷又粗糙的东西穿在萧岁温身上,反而显得有些特别,纪慕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实在很难想象,他一定穿不出萧岁温这身气质。 萧岁温忽地抬头,像是故意撞上他的视线,道:“哥哥为何盯着我看?” 纪慕人一愣,尴尬回头,见那妇人从腰间抽出一块干净帕子,终于擦了眼泪,马上笑起来:“对不住,让二位看笑话了。” 那男子收了钱,也不再咄咄逼人,安静地从屋外装了一罐新酒,进来继续喝。 妇人坐下,脸带泪痕,回忆道:“禾娘是我的长姐,我名唤月娘。” “我出嫁那日,长姐忽然失踪了,接连十几天都找不到她人,后来她曾悄悄回来,说是要跟别人出一趟远门,我也没能阻止她,一去小半年了无音讯,后来再回来,就大着肚子。” 男人在一旁听着,咽了口酒,“哼”了一声。 “我是高兴的,无论如何想让长姐在家中平安把孩子生出来,只是这事不知怎地,让村里人知道了,要活活打死肚中孩子,他们来了好些人,拿着棍子就打,长姐护着肚子,挨了十几棍,还是我爹娘跪下苦苦哀求,村里人才停手,他们看长姐身下流了不少血,想必孩子是保不住了,才罢休。” 月娘说着,眼中又流出泪来,“当时我爹背着长姐回家,我娘哭了好久,也不敢去请郎中,就是请了,也不肯来,我和娘打算将那胎儿处理了,却发现那孩子没有流,命大得很,那日奇怪,好好的天忽然降下大雪,冻得家家户户都不肯出门,后来连着几月,都是这般天气,也没有村民进出,长姐也顺利生下那孩子。” “我就后悔没给那孩子扔出去冻死!”男子不知为何,如此生气,边说边咬牙。 月娘不理会,红着鼻子,抬头看纪慕人和萧岁温,“不知二位和长姐是什么关系?” 纪慕人犹豫了一下,总不能说在她对面这位是阎王,而他在地府遇见了禾娘...... 纪慕人道:“我娘亲与禾娘相识,托我来问问禾娘的儿子,想照顾故友的后人。” 月娘点了点头,“是这样啊,那孩子......我还真不知道在哪,一岁就被长姐带走了,说是带去亲爹身边,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没有名字。”月娘道:“长姐说让孩子亲爹是个读书人,让亲爹给取名字,但长姐从未说过那孩子的亲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这可麻烦了...... 纪慕人想了想,道:“那孩子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眼睛大或者小,长的胖或者瘦?” 纪慕人问完觉得这问的挺傻的,小孩子都会长大,也都会变。 月娘想了想,道:“那孩子有胎记,我们家的人身上都有红色胎记,时间太久了......我记不住那孩子胎记在什么位置了,好像是在背上。” “胡说。”男子喝着酒插话道:“分明在大腿上,我看的清楚!” “胎记......”纪慕人忽然想起在地府擦肩而过的那少年,脸上就有红色的斑,那就是胎记。 刚想和萧岁温说,门口就进来了人。 “娘,爹,我回来了。” 纪慕人转过身,看见一个少女背着竹筐进了屋。 女孩眼睛不大,却很有神,小鼻子翘翘的,和她娘的一样,圆圆的脸被动的通红,头发扎的很随意,凌乱的刘海遮住了眉毛,刘海下隐约透出块红色胎记。 她看见纪慕人的时候皱了眉,又看见一旁的萧岁温,眉皱的更深,就一瞬,她低下头放好竹筐,拿出里面的药草。 妇人忙上去接,又用双手暖着女儿的脸,少女却别开了脸,一脸冷漠。 妇人怔了一下,颤颤收回手,低下头,眼中又泛起红来。 “行了行了!问完了吧,问完就快走!”男人见女儿回来了,就下逐客令,站起身就要推人。 萧岁温起身,挡在男人面前,才站起来,周身就好像带着风,男人还没碰到他,就被撞开了。 第11章 男人傻愣了一会儿。 “哥哥,走吧,知道的也差不多了。” 纪慕人眼尖,看出这一家人有话要说,就等着女儿回来,于是他识趣的起身,冲月娘道了声:“打扰二位了。” 月娘俯身,行礼作别。 走到门口时刚好与那少女擦身而过,少女回头看了一眼纪慕人。 纪慕人对眼神特别敏感,就转头看过去,他见少女始终凝眉,眸子清澈的有些像禾娘,她嘴角发颤,不知是想哭还是有话要说。 纪慕人没做停留,回头跨过门槛,直直走了。 二人刚走,就听屋门被砰一声关上了。 “哥哥,此事作罢吧。”萧岁温跟在纪慕人身后,抱着双手道:“就凭一块胎记,如何寻人。” 纪慕人忽地站定,转身道:“我们再回去一趟。” “回去?做什么?” “不是现在。”纪慕人看向那紧闭的门,“等天色暗下来。” 萧岁温跟着纪慕人猫在这条街的转角,这处有一颗粗壮的树,树后是一堵墙,刚好遮住两人。 萧岁温靠墙闭目,心里琢磨着别的事。 纪慕人一直盯着那户人家,见门开过两次,都是那妇人出来干活,直到天黑,都一直紧闭着门。 天穹如墨,繁星泼了半边,空气里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厉,萧岁温整个身子挡在纪慕人身侧,风都灌在他身上。 纪慕人扒在树后,终于看见那门又开了,小女孩偷偷摸摸朝外望了一眼,轻轻关上门出来了。 纪慕人拍了拍萧岁温的肩:“岁温,她出来了。” 萧岁温睁开眼,扭头看向纪慕人。 第9章 纪慕人从树后绕出去,回头看了萧岁温,“她一定有话要说,我们得帮帮她!” 萧岁温跟着望向那个偷偷出来的少女,在注视她的一瞬间,忽然闻见一股熟悉的味道——地府的味道,萧岁温没有表现出异样,点了点头,跟着过去。 少女站在门前张望,看见纪慕人,她才小跑着过来。 “你真的回来了。”少女说话的时候,小心地看了一眼身后。 纪慕人道:“我们一直没有走,想必你有话,不好当着父亲母亲的面说是吗?” 萧岁温那一瞬有些惊讶,出门的时候他二人明明没说话,纪慕人怎会知道她有话要说,那少女又怎知道他们会回来? 少女盯着纪慕人看,又瞟了一眼萧岁温,她像是下着什么决心,终于叹了口气,道:“你们很厉害对吗?” 纪慕人摆摆手,指了指身后,道:“我不厉害,可他很厉害!” 少女紧接着道:“你们一会儿能把我娘带走吗。” 这句话说的突然,纪慕人愣了一下,少女以为二人不同意,又道:“我把我的银钗给你们,值一些钱,再多的,我就没有了。” 少女说话时,始终一副镇定又冷飕飕的表情,连请人帮忙,面上都没有软下来过。 “发生了什么事吗?”纪慕人问。 少女道:“我一会儿就要嫁人了,我走了,我娘会被那男人欺负。” 纪慕人瞪大眼:“出嫁?一会儿?” 哪有人半夜出嫁的...... “你看起来......还很小,怎么就要嫁人了?” 不等少女回答,身后萧岁温忽然说了话:“你娘如何,是你的事,与我们无关,哥哥,我们该走了。” 少女眉心紧蹙,抵触地望着萧岁温。 纪慕人忽然想起来,萧岁温是来查案的,不是来管闲事的,他忽然觉得有些抱歉。 可是这事他管了,就不能在一半撒手,纪慕人转过身,道:“不如我们分开行动,岁温你继续查案,我留下来帮她。” 纪慕人凑近萧岁温,又悄声道:“禾娘在地府帮过我,做人要知恩图报。” 萧岁温没有表情,他抬起头看那少女,那股属于地府的味道越发浓烈。 “既然哥哥要帮,我就留下。”萧岁温看着少女问道:“你家可有人刚刚去世的?” 纪慕人一听,也转过头望着少女。 少女忽然舒展眉心,双眸透着悲伤。 “是,我刚好顺路要去祭奠那人。”少女说这话的时候,十分平静。 萧岁温看了一眼四处紧闭的门户,没有一家是亮着烛火的,总不能大家都睡得这么早,而且连一丝说话声都听不到,只有这少女的家中,有隐约女人压抑着的啼哭。 萧岁温了然,道:“你要嫁的,是山神还是河神?” “唉?”纪慕人睁大眼,“你要嫁的不是人,是神?? 少女也吓了一跳,她本来没打算说这事,没想到这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果然没察觉错,他们不是普通人,“是木神,就在村外的林子里,我祭奠完就会独自前去。” “我们可以跟你一起去吗!?”纪慕人一听是神,心中多了几分敬畏。 他没听过关于神的故事,唯一知道的神,就是家里供奉的财神,但据父亲说,那财神灵得很,一直保他们一家生意兴隆,财源不断,成为阴阳岳首富,是以纪慕人对神实在尊敬的很。 能有人帮自然是最好的,少女点了点头,萧岁温却扭头望了望四周,他闭上眼,察觉到了林子深处的不详东西。 三人进了林子,少女走在最前面,两人离她有些距离。 主要是纪慕人走不动了。 他觉得自己活这么大,都没有走过这么多路,加上之前又在地窖血水缸里泡过,身体受了些凉,现在体力跟不上了,萧岁温就随着纪慕人的步子慢慢的走。 “哥哥,这林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恐怕就是那个木神,哥哥身子弱,怕是会受邪物影响,不应该进来的。” 纪慕人跨过横在地上的树桩,看向萧岁温:“那不是神吗?怎么会是邪物呢?” 萧岁温解释道:“神也分正神,邪神,阴气重的都是邪神,这些阴浊之气都往下沉,越往下则越邪,只有天上的,才是正神。” 纪慕人似懂非懂:“邪神与正神,有什么区别吗?” 萧岁温不知道这话该怎么回答,他垂眸想了想,忽地看见纪慕人腰间配着一串铜钱,他有一瞬出神,随即嘴角上扬,道:“就是铜钱正反面的区别。” 纪慕人对钱认识最深,他抬起头,问萧岁温:“那你是正面,还是反面?” 萧岁温对上纪慕人的双眸,嘴唇翕张,最后又闭上嘴,什么都没说。 纪慕人望着他的唇,瞳孔骤缩,他忽然驻足。 萧岁温那张唇,俨然与院中从天而降的那位重合在一起,不仅如此,还有祖母屋中那尊神像,错不了...... 他忽然有很多疑问。 “哥哥怎么了?”萧岁温在原地看了纪慕人半响,见他一直低着头。 纪慕人抬起头,道:“你那天——” 话未说完,就听远处一声大叫。 两人一同望去。 是那少女的叫声。 他们不知何时,已经离那少女越来越远,现在已经看不见她的影子了,叫声传来的地方也有些距离。 纪慕人担心,指着那方向道:“在那边!” 他正要跑过去,被萧岁温拦了一下,“哥哥在这别动,我去。” “好,你小心。” 纪慕人站在原地等着,四周一片漆黑,林间湿气重,一些特殊的味道夹杂其中,很难察觉。 右侧树叶沙沙响,一阵风掠过,纪慕人觉得远处有人,以为是萧岁温回来了。 转头看去,那处果真靠着树站着一个人,但看身形并不是萧岁温。 “谁在那?” 那身影动了动,朝纪慕人走来。 那人走近,纪慕人一看,是个苗疆少年。 这装束纪慕人曾在苗家商人中见过,那绑着蓝珠的辫子是最好认的特点,蓝珠是苗疆最贵重的圣物。 这少年是苗疆贵族。 少年一笑,直接道:“我是你的话,就会赶紧折头离开哦。” 少年笑起来,会露出一颗虎牙,眼睛一眯,就是讨人爱的模样,纪慕人并没有放下戒心,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一个人在林子里?” “我叫游桑。”少年一只手玩着一根细辫,随意咧嘴一笑,道:“游手好闲的游,指桑骂槐的桑。” 纪慕人见少年腰间别这一把刀,他眼尖,瞧出是一把古刀。 这种刀他只在商队里见过一次,那刀被保护的极好,谁也不许碰,商队说是百年前苗疆贵族的陪葬品,后来被盗了,最后他们几乎倾家荡产买了下来。 而这少年却将刀别在腰间,看着就是随身之物,实在不敢想,这少年家世背景有多吓人。 少年见纪慕人在琢磨自己的刀,于是面上疑惑,心中却一笑,他低下头,抽出古刀,递给纪慕人,“想看看吗?当心这刀锋利。” 纪慕人本不打算接,可近距离瞧见那刀的时候,仿佛有一股神圣的力量吸引着他,让他脑袋一空,伸手接了刀。 第12章 触碰的那一瞬,纪慕人的手指一疼,一条血痕赫然可见。 那刀分明还未出鞘,锋芒竟透过刀鞘划伤了他。 他被疼回神,收回了手,身体里血液像在打架,心狂跳不止,额上瞬间渗出汗来。 这感觉就如在地府被恶龙追赶时,后背中风箭一样,身体里有一股力量隐隐向外窜。 他将那股力量紧紧压制着,连话都说不出来,好像一张口,就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我这人没什么耐心。”游桑收回古刀,道:“既然你要去,那就去吧,保重。” 说完,游桑提唇一笑,转身一跃,分枝踏叶离去。 纪慕人大大喘了一口气,忽然全身滚烫,脑中一片混沌,眼前视野变得模糊,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只听见周围全是风声呼啸,他抱着头蹲在原地,想喊出声来,却有一股力量掐着他的脖子,将所有畅快勒在喉间。 他站起身就跑,身侧的风越来越大,凉意让他感觉到舒服。 纪慕人的感官似乎越发明晰,轻微呼吸都能入耳。 听到那呼吸声时,他快速转身,隐在树后,瞧见远处走来一只兽,那兽红着眼,发出低吼,满口尖牙沾着血。 他想起那少女的叫声,莫非就是被这兽伤了的? 萧岁温会不会也遇到危险了?! 纪慕人找准时间,等那兽移动前肢转身,他倏地从树后袭出,一掌击在那兽的后背,力量掼了进去,兽发出哀鸣,随即张着血盆大口,咆哮转身,纪慕人却嘴角不经意翘起弧度,足尖一点,身子前倾,虚影一晃,伸手掐住兽的脖子。 “小东西,就凭你还想咬我?” 说完这话,纪慕人愣了一下,手上力量有一瞬松动。 “哥哥。”耳边由远及近回荡着熟悉的声音。 “哥哥,哥哥,哥哥......” 那声音虚虚的飘荡,不知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 “谁?是......岁温吗?” 腕间冰凉冷意传来,纪慕人低下头,模模糊糊瞧见一只手,他闭眼甩了甩头,那只手逐渐清晰起来。 是萧岁温的手。 纪慕人抬起头,发现自己正掐着萧岁温的脖子。 萧岁温垂眸看着他,脸色苍白,双眸隐隐荡着波。 他一只手握着纪慕人的手腕,喉间溢出很轻的声音,“哥哥,你怎么了?” 纪慕人赶紧松了手:“对不起对不起!弄疼了你吗??” 萧岁温盯着纪慕人手指上的血痕,他摇了摇头,看向四周,“刚才有谁来过吗,你手指怎么了?” 纪慕人看向自己手指,皱着眉说:“被树枝划了一下。” 说完,他看向萧岁温身后的少女,见人只是身上有些泥,没什么事,他才松了口气,放心下来。 萧岁温忽然明白了,他闻见的地府味道并不是围绕这少女的,那味道是追着纪慕人来的。 是“送行者”的味道。 刚才一定有人接近过纪慕人,并取了他的血,那人是来“送行”的。 第10章 萧岁温没打算继续走下去了。 送行者的出现,是个意外,连他都无法干涉送行者的审判,是去是留都在送行者一念间。 “哥哥,该回去了。” 纪慕人回过头,见萧岁温面上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怒色。 难道是刚才自己失控以后掐他脖子,把他惹怒了? 纪慕人微抬起头,双眼无辜地瞧着萧岁温,用近乎拜托的语气,道:“可都已经走到这了,马上就能见到木神,现在返回岂不可惜?” 萧岁温皱眉,放低声音道:“你要见木神做什么?” 纪慕人望着萧岁温的眼睛,说不出理由。 “我......” 其实他根本不是想见木神,他只是不想让眼前这个少女就这么嫁给一个从未见过的“木神”。 看见少女,他总能想起禾娘,禾娘离开家之后大着肚子回来,受尽村民欺负,孩子差点没了,虽然之后的事他不清楚,但禾娘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可见其中波折。 他怕这少女步禾娘后尘。 少女见事态有变,她有些焦急道:“前面就是我要祭奠的人了,你们若要走,等我祭奠完了再走吧。” 纪慕人听得出来,少女是想拖住他们。 其实她心里也害怕。 纪慕人见萧岁温不说话,只皱着眉看自己,似乎是在等自己做决定,他试探的看着萧岁温,道:“好,那我们跟她一起去?” 萧岁温看了他许久,眉头松开,道:“别离我太远。” 纪慕人笑起来,点了点头。 二人跟着少女来到一个小土堆前,土堆上插着一块破烂木牌,木牌被风吹斜了,少女伸手扶正。 木牌上面用石头划了几个不清晰的字。 依稀辨得:亡兄薛憾之墓。 “这是我哥哥的坟墓。”少女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 “我叫薛恙。”少女站起,转过身,躲开了萧岁温的目光,对纪慕人道:“我还有位表兄,也就是姨母禾娘的儿子。” “我娘她骗了你们。” 纪慕人还在想,兄妹俩的名字都挺好听的,应该是月娘取的,忽然又听到这句,他有些意料之外的惊错。 “骗了我们?此话怎讲?” 夜色渐深,月已当空。 少女的声音藏在月色下,越发显得清冷,“那位兄长是有名字的,并不是他爹爹取的,而是我娘取的。” “他叫什么?”纪慕人激动起来,若是知道名字,那找人便容易多了。 少女没有直接说,她道:“薛不是我爹的姓,是我娘的,我们生下来便随娘姓。” 她像讲起故事似得,抬头望着月,道:“娘曾经做了个梦,说是梦中有位白衣神官,戴着斗笠坐在一颗樱树下,漫天花瓣飘落,想雨一样洒在那神官身上。娘朝他走去,那神官没有看她,只是说‘既到春台,缘得春雨,那便赠一番忠告,你未来会有一儿一女,长子有憾,幼女无恙,尚不得改。’所以我娘便给我们取了这两个名字。” 纪慕人瞪大眼,道:“戴斗笠的白衣神官?我见过的!”他回头,对萧岁温道:“在村长家的院中,就是那白衣人引我入屋,我以为他就是村长,后来他就不见了!” 萧岁温凝眉:“白衣神官?此处并无任何神气,何来神官,神官下凡,必有旨意,我并未得到——”他发现自己说的有点多,立马打住了。 他又看向那少女道:“那人还说了关于你表兄的话?” 纪慕人回过头,见薛恙点了点头。 “那位白衣神官又对我娘说‘你的长姐会诞下一子,此子命中显贵,前途无量,但同时他会给家中招来灾难,既福又祸,唯一有个法子可破,那就是取一个能震慑邪祟的名字’” 纪慕人听到这笑起来:“这些都是胡言乱语,名字不过是称呼,这震慑邪祟的自然只有天上——”纪慕人眼睛往后瞟了瞟,接着道:“这天上和地下的神才可以。” “哥哥错了。” 纪慕人回过头,有些惊讶:“错了?名字真可以震慑邪祟??” “有的名字确实可以。”萧岁温看着纪慕人,解释道:“这世间妖魔大部分都惧怕神力,只要听到某位神官的名字,邪祟都不敢靠近,尤其是四方武神,以及在他们之上的神官。” 纪慕人恍然大悟:“此话确实有道理!”他望向那少女,好奇道:“那位白衣神官给你表兄取了哪位神官的名字?” 薛恙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是哪位神官的名字,后来找算命先生问过,先生也从未听闻。” “叫什么?”纪慕人指了指萧岁温,道:“说不定我这弟弟知道!” 萧岁温眉头紧蹙,没有说话。 薛恙看了一眼萧岁温,面上抵触的表情清晰可见,她就是讨厌这个冷冰冰的人,虽然刚才他救了自己,但就是强迫,也喜欢不起来。 “慕人。”少女道:“白衣神官说姓氏无所谓,但名一定是‘慕人’” 纪慕人的笑僵在嘴角。 萧岁温早猜到了。 这天上最厉害的神官,曾经是那位叫“扶樱”的,但“扶樱”只是他的神号,并不是名字,天下地下都知“扶樱”,却很少有谁知道他的真名,更别说凡人了。 为数不多知道扶樱真名的,萧岁温算一个。 他垂眸,望着纪慕人的背影。 思绪忽然被拉到很久以前,那个满身花香的神官坐在他身旁,一只手捏着一枚铜钱,一只手伸到他肩上,玩着他的发带,说:“世间的花真美,世间的人真美,世间万物都好美,真羡慕啊。” 小阎王不懂,他觉得一切都没意思,于是随口问说:“有什么好慕的,世间破烂不堪,每日都有人哭有人死,有人喊冤有人喊娘,扰的我头疼。” 那日人间正是元宵,十分热闹,卖糖葫芦的老人身后追着一群孩子,笑声传进萧岁温耳朵里,紧接着,他就听扶樱轻轻笑起来,那声音融进小孩的嬉闹里,一点也不违和。 第13章 “我慕这天,慕这地,慕风雨,慕愁悲,慕金戈铁马破山河,慕提笔舒词序离别,慕怅惘,也慕思归,慕——” 说到这,他突然换了个口气,就像阴雨骤回,忽地晴日万里,变得活泼起来,“小东西,我还慕那红红的糖葫芦,你躲进那群小童里,给我顺一只来!” 慕人,就是他的名字。 萧岁温问过,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是慕雨,慕笔,是慕人? 纪慕人笑着说:“因为人有活气,其他都是死的。” 小阎王不能理解,生或死有什么区别。 “这也太巧了吧?”纪慕人眼睛一弯,尴尬地笑起来。 薛恙并未在意这句话,只是看月亮出来了,时辰不早了,于是道:“我是听你们说在寻找那位兄长,才告诉你们名字的,我和娘还有我哥哥,已经找了表兄许久,到处打听,都没有消息。我娘不对你们说,是不想麻烦外人,但眼下我哥哥走了,我也要离开我娘了,我希望你们能帮帮她。” 薛恙从怀里抽出一块薄薄的红盖头,转身道:“我要走了,去晚了,木神会发怒的。谢谢你们。” 薛恙迈步要走,纪慕人叫住了她:“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吗。”薛恙说话声很平静,平静的有些不正常。 “你想嫁那木神吗?” 薛恙站在树影下,零星月光漏在她脸上,纪慕人瞧出她眉间的愁绪。 “没有其他办法,若我不嫁,木神发怒,村子就要遭殃。” 纪慕人想到什么,转身对萧岁温道:“你觉得这个木神,和枉死城的亡魂有关系吗?” 萧岁温一直没说话,其实该想的他都想到了。 他点了点头:“或许木神就是源头。” 这埋酒村里,唯一两处非人气,一处是在村长家,但那狐妖是老熟人了,其实她并不吃人,在地窖估计就是吓唬纪慕人,寻开心,所以萧岁温没下狠手。 而这另一处,便是这林子深处的邪气,来自那位木神。 除了邪气,还有阴气,这阴气就是亡人之气,特别重,萧岁温刚进林子,就闻见了,这么多气息混杂,以至于他忽略了那位“送行者”微弱的地府味道。 “那这事,我们便管定了。” 纪慕人回身,碰了碰腰间的铜钱,发出当啷声,他对薛恙道:“我替你去,我身上有除邪的物件,我还有,有镇压邪祟的名字,那木神没准怕我,你回村子里等着我们,不会有事的。” 薛恙双眼终于有了变化,可转瞬又犹豫了,“如果惹怒了木神,他首先就会对我娘下手,我不能冒这个险,到这就可以了,谢谢你,回去吧。” 薛恙低着头刚转身,手上的盖头就被抢了。 萧岁温的影子落在她身旁,与纪慕人的影子缠在一起,萧岁温将盖头递给纪慕人,道:“哥哥盖上,我送你去。” 纪慕人还往自己身后看了看,感叹萧岁温悄无声息的速度,他接过盖头,对愣在原地的薛恙道:“我向你保证,你不会有事,你娘也不会有事,你就回去待在你娘身边等着我们,好吗?” 其实他对自己没什么信心,但莫名其妙的对萧岁温很有信心。 薛恙双拳握的很紧。 “好。”她终于点了点头,又指着纪慕人的手腕,道:“你手上那红绸取了,有不好的味道,木神最讨厌不好的味道。” 纪慕人抬起手腕,才想起来,他之前把那黄纸上的毒抹到了红绸上,绑在手上想看看自己有没有和严公子一样的症状,想必薛恙说的不好的味道,就是毒的味道。 他取下红绸,发现手腕处有一圈浅浅的绿色,但他并没有哪不舒服。 想到这,他又忽然想起自己的账本,和萧岁温来到人间后,账本好像就不在身上了。 他想转头想问,手上红绸被薛恙抢了,薛恙推了他一下,道:“快来不及了,得跑着去,找林子深处最大的一棵树,木神就在那。” 萧岁温转眸,冷冷地盯着薛恙,薛恙吓了一跳,好像她推的不是纪慕人,是他似的。 薛恙不惧,用眼神瞪了回去。 纪慕人发现两人眼神在打架,于是赶紧拉了萧岁温袖子往前走,“既然如此,我们快跑吧。” 萧岁温收回眼刀,反握住纪慕人的手,道:“有我在,怎么会让哥哥跑。” 他就当着薛恙的面,抬起手,手指一动,四面树叶盘旋,劲风狂啸,就一瞬,他带着纪慕人隐在一股瞧不见流风中。 薛恙眼睁睁看着两人忽然消失,她没有太过惊讶,朝四处望了望,转身就往林子外跑。 纪慕人掌心发烫,能感受到往手心里流窜的气息,那是属于萧岁温的东西。脚尖落地的时候,听见萧岁温很轻的问了一句,“哥哥背上可有胎记?” 纪慕人愣住了。 “你怀疑我是禾娘的儿子吗?” “不是。”萧岁温道:“这个问题,你从来没回答过我。” 第11章 “你糊涂了吗?”纪慕人扭头看着萧岁温,道:“胎记的事,今日才提起,何来‘从未’一说?” 萧岁温手还握着纪慕人,他将自己的神力有意转向纪慕人体内,纪慕人面色无异。 神力只有神官之体才能承受,凡人触到,会痛苦难耐,最后被神力吞噬而亡。 神力就像一片海,神官之体就是承载大海的容器,而凡人之体顶多是一只杯子,被灌入海水只有两个下场。 要么被海水冲击而裂,要么被海水淹没消失不见。 更何况那是萧岁温的神力。 就是普通神官都承受不了,莫说凡人。 萧岁温掌心之力流的缓慢,他嘴上一笑,道:“是我糊涂了。” 忽地,一股异样之气从眼前飘过,萧岁温凝神,小声喊道:“哥哥闭眼!” 纪慕人几乎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闭上眼了。 但还是晚了。 纪慕人只觉手上一空,身旁的人就消失了。 “岁温?”他唤了两声,没人应他,他悄悄睁开一只眼,从缝隙中窥见一座楼阁。 纪慕人睁开眼,见楼阁二层木窗处,有人靠坐在那手里玩一支花。 想必那人就是木神。 于是他将手上的盖头盖在头上,朝那楼阁走。 脚下树叶响的清脆,他低头望着靴子,小心地往前走,没走几步,就听见另一双靴子也踩在树叶上。 他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忽地见一只带花瓣的樱枝,抵在自己腹间。 他停住脚步。 纪慕人顺着樱树枝,看见了那人的手,他手腕处戴着一根红线,红线上绑着一枚铜钱。 那人白皙的皮肤衬的红线似一道血痕,清晰浓烈。 “回来了?” 那人说话声出奇的好听,像溪水一样清冽,又带着倦怠慵懒,软绵绵又高高在上。 可这声音,让他浑身一颤。 是他的声音。 纪慕人低着头,见腹间树枝上的花被风吹了一地,最后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枝丫。 “你何时变的这般无用了。”那人用树枝尖戳了戳他的腰腹,像是在玩乐,“接着啊,手都举酸了。” 纪慕人伸手,接过那根树枝,紧紧捏在手里。 “我只告诉你一遍,记住了。” 那人靴子移了几步,走到纪慕人右边,道:“小东西日后有大难,你得护着他。究竟是谁要下手,我也不知,但有一个人知道,你得去找他,他叫谢必安,那人尖酸刻薄,不好相与,上次我被他气的连糖葫芦都扔了,你可别在干这样的事了,毕竟那糖葫芦是小东西挨了打换来的。” 纪慕人就这么听着,连身子都没动一下。 那人又说:“还有件事,日后你爹爹若是找到你了,你可别说你与小东西在一起。”他顿了顿,不知是不是看见了什么,忽然道:“好了,去吧,杀了那树妖,还埋酒村安宁。” 这人说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纪慕人都没有问什么,待那人声音消失,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方才不知为何,像有人紧紧扣着他的脖子,让他无法说话。 “等等,你别走!”纪慕人转身四处看,但连那座楼阁都一并消失了。 萧岁温知道这是幻境,也知道是木神设下的。 “这种雕虫小技,想困住我?”萧岁温感受到木神的邪气,冲着那邪气最中心走过去。 邪气就在一棵树的树干中心,那有一团黑雾盘旋,萧岁温对准那团黑雾,正要抬手,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萧岁温没有立即转身,幻境中的任何东西都不可信,他也不会看。 他抬手,风起,无数风刀如流火凝聚,他将手对准那黑雾,火刀也跟着调整了方向。 而搭在他肩上的手,慢慢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抓住了他的手腕。 萧岁温没看站在身旁的人,只是余光瞥见那人手腕上的一抹红色,他走了神,眸子移向那只手。 第14章 他瞧见了那根绑着铜钱的红线。 萧岁温瞳孔骤缩,掌心之力瞬时消散,火刀一灭,化作月色光点踩着落叶往下坠。 那光落在身旁之人墨发上,萧岁温的眼神随着如梦如幻的碎光移向那人双眸。 扶樱笑起来:“小东西,你又长高了。” 萧岁温愣在原地,嘴唇在颤。 明知这是幻境,明知眼前是假的,萧岁温却有一瞬信以为真了,他伸出手,触上扶樱的瞬间,扶樱虚影一晃,破成无数樱瓣向天上飞。 萧岁温抬头,看着樱瓣带着金色流光,朝一处聚集,正是那幻境之眼,树干正中的黑雾。 萧岁温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听耳边传来纪慕人的声音:“岁温,你在哪?” 萧岁温回过神,流连的目光忽地凌厉起来。 他明白了,扶樱在指引他,那不是幻境之眼,是那木神的原身。 木神原本就是树成精,修成神,精怪身上的邪气的散不掉的,有的精怪修成神后,会利用神气掩盖邪气,在人间作恶,想取用人的灵气来修炼。 但木神除了原身之外,还有一个假身,是从人那“借”来的,也就是附身。 需两者一起除,才能彻底消灭。 萧岁温带起火刀,追上樱瓣,樱般燃起,二者合力,撞入黑雾之中,那黑雾像一块融化的糖,被击中的地方凹陷下去,但不一会儿,又慢慢合起来,吞噬了一部分樱瓣和萧岁温的火刀。 萧岁温皱眉,盯着那团黑雾,忽然发现这树干左右,有一面水镜,不仔细瞧不出来,他往那水镜处走,手一触,水镜荡出波来,隔着水镜,他看见纪慕人盖着盖头,站在树的另一边。 纪慕人身旁,站着一个红衣男子。 不消说,那便是木神的假身。 萧岁温一拳打在水镜上,水镜受到撞击之力,自我防御似的长出水刺,萧岁温手收的快,没有被扎到。 “哥哥!!”萧岁温对着水镜那头喊,但声音一点儿也传不出去。 萧岁温天生性火,水镜克他。 这木神吃准了他的弱点。 萧岁温燥了起来,他掌心触在水镜上,神力灌出,灼烧着水镜,虽被克制,但这木神原本就是精怪,即使成神,神力也属于阴力,而萧岁温掌管三界所有阴物,这木神造出的水镜,奈何不了他。 怪就怪在,他只是掌下生出烟来,其他地方丝毫不受影响,他的神力被什么东西牵制着,使不出来。 萧岁温收了掌。 这里除了木神,还有更强大的力量在。 三界之中,人间界不存在超过他的力量,地界他为王,更加不可能,这力量来自天界。 萧岁温想起纪慕人说在村长家门前,见到的白衣人,这白衣人也出现在月娘的梦境中,从纪慕人还未出生之时就在引线,能入凡人梦境的神官不少,他想不出来会是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目的。 萧岁温想着,见那红衣木神,伸手要掀纪慕人盖头。 他双手捏拳,一腿屈跪,一拳掼在地上,水镜之外地面震颤,树叶像雨一样唰唰地落,红衣人扭头看向萧岁温。 萧岁温冷着眼,眉间凝着怒火,他的眸子变成幽绿,他裂开嘴发出低吼,尖牙抵着下唇。 木神有一丝惊异,掀盖头的手抖了抖,一抖就不小心扯下了盖头。 纪慕人及时伸手,拉住盖头,他没敢说话,怕木神识破。 他把盖头拽回来,往前走了两步,离那木神更近了些,他从缝隙里,瞧见木神的红衣,红衣下是一双破烂的黑靴,他从黑靴上闻见一股血腥。 木神转回头,不再看萧岁温,他抓紧时间,想把眼前之人占为己有。 “娘子,今日我们成亲,这交杯酒还是要喝的。”木神手中变出两杯酒来,一杯递给了纪慕人。 纪慕人接过酒,不给木神交腕的机会,转身撩开一半盖头,就把酒喝了。 只要喝得快,杯就交不成。 木神笑起来:“没想到娘子喝酒如此爽快,真讨人喜欢!”木神仰首,也一口饮尽,他将酒杯一扔,笑起来,但这个笑僵硬的很,就像面部僵硬的死人忽然裂开嘴一样。 “娘子,喝了这酒,我们就该入洞房了,请随我来。”木神手环着纪慕人的腰,将他往另一处带。 纪慕人往旁边让了让,避开木神的手,他手里还拿着扶樱给他的木枝,那木枝被他藏着袖中。 木神不忘回头看了看萧岁温,嚣张地丢了个嘲讽的笑。 萧岁温暴怒,双掌拍在水镜上,低吼的声音越发骇人,他望着纪慕人的背影,眸中幽光能吃人。 忽地,水镜另一面贴上来一张脸,这张脸来的突然,又像一张面饼一样,直接扣在水镜上,那鼻子嘴巴揉成一团,着实把萧岁温吓了一跳。 萧岁温身子往后一闪,喉间溢出兽类特有的辱骂。 那张脸渐渐远离水镜,萧岁温看清了人,骂的更凶了。 水镜那头的骚狐狸叉着腰,对着萧岁温口吐莲花,萧岁温一个字也听不见。 但是萧岁温从骚狐狸的嘴型看出“乌龟王八蛋”几个字。 他捏着拳,一拳砸向骚狐狸,骚狐狸不躲,看着萧岁温的手陷在水镜里,水镜凹陷又慢慢恢复,他笑起来,对着萧岁温竖了根手指。 萧岁温看着纪慕人的身影越走越远,他着急地朝那方向指了指。 骚狐狸回头看了一眼。 他了然,摇身一变,成了一只白毛狐狸,落在地上时看着很小一只,它得高高仰面,才能看见萧岁温下巴。 骚狐狸身子往后一缩,然后猛地一跳,跃到与萧岁温脸同等的位置,快速朝萧岁温喷了吐沫,还欠埋地晃了晃舌头。 尽兴之后,他才转身,高高竖起尾巴,优雅地走着猫步朝萧岁温指的方向去。 萧岁温捏拳的手在颤,他倏然一拳又砸在地上,水镜之内无变化,但水镜之外直直裂了一条线,骚狐狸脚下一空,半个身子摔进坑里。 那裂缝中冒出幽绿色火焰,狐狸最怕绿火,烫的它脚掌冒烟。 脚掌是最敏感的地方,骚狐狸耐不住,耷拉着尾巴,嘴里乱叫着一蹦三丈远。 第12章 纪慕人跟着木神来到一颗古树前,古树有道结界,二人进去后,小狐狸跟着一头撞上了结界。 这一下撞的他有点懵。 小狐狸坐在地上甩了甩头,闭上眼隐去身形。 大摇大摆穿过结界。 这是狐族特有的本事,但只有维持狐身时才能隐身,任何结界都挡不住看不见的东西。 古树内部十分潮湿,小狐狸冻得发抖,他躲在一团乱糟糟的藤蔓后面,见木神引纪慕人坐在一个秋千上。 小狐狸心想,这木神还给自己搭了个秋千,挺爱享受的。 木神手轻轻一推,秋千缓缓荡起来。 这秋千不高不矮,若是个女子坐在上面,能双脚离地,但纪慕人毕竟是个男人,他脚杵地,屈腿跟着秋千晃动。 纪慕人必须知道这木神究竟要做什么,才能想应对之策,所以一直服从着他。 而一旁的木神则在原地打坐。 小狐狸也不知道那木神在搞什么名堂。 一个红衣新郎原地坐如木桩,一个顶着红盖头的男人在一旁悠悠荡秋千,那秋千还发出有规律的咯吱声。 这场面多少有点诡异。 小狐狸用爪子抓了抓耳朵,现在那边没动静,自己也不好贸然行动,免得赔了新娘折了狐狸。 纪慕人荡秋千荡累了,也觉得周围太过安静,有些奇怪,但他又不能说话,索性就停下秋千,要站起身,试图让对方说点什么。 他的脚刚停住,就听旁边一阵响动,随即狂风四起,古树内枝藤乱撞,碎石乱击,纪慕人紧紧抱住秋千,人差点被掀翻。 那角落里的小狐狸正打哈欠,吃了一大口风,又被吹去树顶,砸的他头昏眼花,挂在一堆粗壮的藤条里眼冒金星。 “风,风神大人!” 木神也被吹得有些懵,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赶紧俯首跪地,朝来人拜了两拜。 一听“风神大人”,小狐狸赶紧低头看,却见一个穿的五花八门,二素三荤的人站在木神面前。 “哈?”小狐狸当即知道木神被骗了。 若是风神大人知道这花蘑菇冒充自己,得提着风神刀杀过来。 这位“风神”扭捏走了两步,玩着手指甲,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设水镜结界,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惊动天界。” 木神听到,先是吓了一跳,后又一副委屈的模样:“那是因为,因为那小阎王不知怎么,进了我的老巢,铁定是有人带的,我只能将他关在水镜之外,我没有别的办法啊。” “谁?阎王?”假风神大惊,“他怎么会来这里,他不是立誓不出地府的吗?” “难道......”假风神一甩袖子,紧张道:“难道是那位活过来了?不不不,不可能。” 第15章 木神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假风神思考之余,眼睛瞟见坐秋千上的人。 假风神轻哼一声,“怎么,又在这成亲呢?你悠着点吧,要是枉死城的亡魂溢出来,那狐狸城主找上来,你也麻烦。” “狐狸城主”爪子抓着藤条,摇了摇尾巴,心道枉死城的事,果然和这木神有关系。 “怕他做什么。”木神神气起来,“我堂堂三百年木神,怕他一个小小枉死城城主?” 假木神道:“你是不怕他,那你怕不怕他整个狐族?他可是狐族掌上宝,你若要与狐族为敌,可别把我拉下水。” 木神还跪在地上,显然觉得这话有些道理,也不在多说,他指着纪慕人,道:“不过,这个可不是用来成亲的,这是我的新身子!” 假木神有些惊讶,“你还要变女身?” “您看不出来吗?他是男的啊。” 木神这话一说,三方惊讶。 纪慕人也没想到,自己一句话不说竟还是被识破了,如此一来,掩藏也没有意义了。 他掀了盖头,这会儿才看到木神的真正模样,这木神的脸已经烂了,明明看着是个二十几岁的身体,脸却像被一拳砸烂的软柿子一样稀。 还好刚才没与他喝交杯酒,不然他得崩。 “呦,你现在找身体,都挑起五官来了?找了个这么俊的。”假风神道。 小狐狸悠闲的荡在上方,听到这句话,他点了点狐狸头。 纪慕人算是听懂了,那木神的身体不是自己的,他要换一个身体,恰好自己送上门。 他眼睛朝四处看了看,没有感受到萧岁温的存在。 纪慕人往后退了一步,道:“你不是神官吗?神官为何要做伤天害理的事?我劝你就此收手,不然的话......” 那木神听着纪慕人的“大言不惭”,阴里阴气的笑起来:“呦呦呦,不然怎么样?哈哈哈哈,不管你与小阎王是什么关系,都没用,他破不了水镜,也找不到这里,你还指望谁能救你?” “什么水镜?你把岁温怎么了??” 木神见他着急起来,心头竟有一丝爽快,于是越发来劲,转过身对假风神道:“不如我趁此机会,占了那小阎王的身体,从此我就是这地界的主人!岂不威风!” 假风神横了他一眼:“你是想踩在我头上?” “诶呦,我怎么敢呐。”木神虽然这么说,其实心里并不这么想,他忌惮的不是眼前这个人,而是那人手里的刀。 木神刚说完这句话,后脖子就被什么东西抵住了,他一下子没敢动。 假风神看着纪慕人,笑起来,“看你窝囊的,你的小白兔拿着一根树枝杀过来,就把你吓得不敢动了,哈哈哈哈哈。” 木神一听,松了口气,转过身,见纪慕人一脸认真的模样,实在好笑,他抬手就把纪慕人的手挡开,一把抓着纪慕人的脖子。 “差不多也该开始了。”木神忽然嫌弃道:“这脖子都这么细......虽然你看着像个病秧子,不过胜在皮囊好,香得很。” 小狐狸见状,从藤蔓间跳下,落地的时候,瞧见那假风神手中多了把刀。 假风神在一旁用袖子擦刀,不发一言,大概想等纪慕人的魂魄被挤出来之后,一刀了结。 “那是......风神刀!?”小狐狸立马刹住腿,风神刀可是一刀能掀飞一座城的神器! 可风神的佩刀,怎么会在这里? 纪慕人被木神捏的喘不过气来,他一只手用力掰着木神的手,另一只握着木枝去戳木神的脸,那木枝像挠痒痒一般,木神一口气都能把它吹断。 纪慕人感觉到怀里的木牌在震颤,可他无暇顾及。 木神和假风神都在笑,笑纪慕人蜉蝣撼树,也笑萧岁温进退无路。 纪慕人呼吸困难,视线模糊起来,他隐约看见有樱花从眼前飘过,随后,身体里那股力量又开始往外涌。 木神的魂魄离开了原来的身体,那身体像一张纸一样脱离下来,弯弯曲曲落了地,化成一滩水。 纪慕人低着头,无力地站在原地。 小狐狸心道不好,狐叫了一声,飞身出去。 那假风神眼尖,见有东西冲过来,也不管是什么,抬手就挥刀,刀芒化成无数利箭,万箭齐发,密密麻麻,小狐狸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坏了。 风神刀哪是他能抗住的! 风箭的速度极快,小狐狸以为自己玩完了,干脆双眼一闭,四腿一蹬,认命。 结果,那“命”稳稳将他接住,他就这么做梦一样跌进了谁的怀抱。 谁的? 小狐狸睁开眼,看见了扶樱的脸。 不,是纪慕人。 小狐狸瞪大眼,扭头一看,纪慕人用手里的木枝,挡下了风箭。 他看着那木枝一节一节被折断,随即,纪慕人手中一柄血红色的剑逐渐显现。 “那是......奈河!!” 小狐狸耳朵一动,又看向纪慕人的下巴,那熟悉的下颌线,熟悉的呼吸声,熟悉的香味...... “扶樱殿下,我就知道是你!!没错吧!那乌龟王八蛋还说你姓纪,我们天天在一起,我怎么会认错你呢!!”小狐狸口水乱喷,一通狐叫。 “奈河”算是扶樱的佩剑,除了扶樱没人能用。 因为“奈河”其实并不是一把剑,而是树枝,但只要是在扶樱手里,任何树枝都能化作“奈河剑”。 奈河剑特殊,剑身如血,剑柄生花,触碰之处,留下花香,香味起,万物灭。 小狐狸记得,扶樱曾说,这剑取名“奈河”是因为剑身是湮灭在奈河之人的血凝成的,每有新人坠入奈河,剑的威力就更大。 显然那假风神认得这把剑,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好笑吗?”纪慕人抱着小狐狸,剑指还在空中狂笑着盘旋的黑烟。 黑烟盘作一团,好像根本不认得这是什么,他还在为得到新身体而兴奋,转瞬冲着纪慕人的身体俯冲而下。 “蠢货!”假风声大叫一声:“你敢奔着奈河剑去!!你不要命了!!” 木神眼中只有纪慕人的身体,就在快接近纪慕人时,纪慕人忽然不见了。 木神一惊,还没来记得停住,就见纪慕人抱着一只小狐狸出现在自己身侧,他往下冲,纪慕人往上飞,两厢擦肩,一股花香入鼻,木神魂魄焚烧,化作烟尘。 纪慕人没有停,他一开始就是冲着假木神去的。 蛇鼠一窝,木神既然跪他,他就该死。 假木神呆愣在原地:“你,你就是传说中那位统领四方武神的神官,扶樱吗......” 扶樱落在假木神身旁时,假木神还没来得及挥动风神刀。 他是百花残败后化成的精怪,可他闻见了这辈子都不曾闻过的花香。 这香味将他包裹,耳旁有火苗灼烧的声音,他明明没看见扶樱挥剑的动作...... 假木神抬起头,香味勾起他的回忆。 他好像看见了自己被人踩碎,又被人扔进臭水沟里,被小孩摘下拿在手里玩,又被饥饿的野狗当成事物啃食。 凋零的每一朵,都是他。 他眼角滑出泪来,他没伤害过任何人,作恶的都是那木神,为什么自己要死...... “你叫什么?” 他听到纪慕人的声音,惊讶转头,四目相对。 他在化作灰烬消散的前一刻,说道:“我,没有名字。” 第13章 天界雨神殿。 风神一拳怒砸在桌上,“岂有此理,究竟是谁盗了我的宝刀!!” 雨神坐在对面,手上书册又翻一页,“该不会是忘在哪位仙娥宫中了吧。” 雨神虽然上了年纪,却看不出任何岁月痕迹,他眉目清俊,棱角分明,举止儒雅,手指轻划一条弧线,书页发出脆响,又翻一页。 风神知道雨神在调侃他。 他摆摆手道:“那些个仙娥虽然貌美,但人家不喜欢我这种粗人,我不像雨神你,走到哪都招得仙娥们多看几眼,若我有你这身皮囊,早就生一群娃娃跟着我练刀法了。不过说来你有这容貌,不生个小雨神显摆,岂不可惜。” 雨神手指一顿,轻轻抬眸:“所以,你的刀呢?” 风神一愣,又一拳砸在自己腿上:“对啊,真他娘的可恶,到底是哪个兔崽子,叫我知道了,我定宰了他!” 风神在飞升之前,是个人间一武将,飞升之时本应成为武神,只是天界武神实在太多,而风雷二神位置正空缺,他就被点为风神。 天界神官大多清高,瞧不起下界飞升上来的,这就像是金玉堆里塞了个沫黄漆的泥巴罐子,谁也不愿亲近,飞升上来的那些基本都是独自一人,但风神没这多心眼,因为雨神曾指点过他,他觉得这人好,天天跟在雨神身后,人家降雨他就起风。 愣生生将温柔绵腻的春雨一刀掀成狂风骤雨,害得新晋雷神都不得不来添一锤子雷。 第16章 雨神也没和他计较,之后风神每天都要来雨神殿叨扰,雨神就这么坐着看书,风神在对面滔滔不绝,说累了拍拍屁股就走。 风神在人间的喜乐哀愁,雨神听了个遍,但雨神的事,风神一点也不知道。 其实仙娥们喜欢雨神,不仅仅因为他有一副绝世容貌,还有一个原因,风神不知道。 雨神在成为雨神之前,是天界第一武神。 “武神”两个字,与如今一身黛蓝,举步清雅的雨神实在配不起来。虽然不再是武神,但他对人间任何风吹草动还是十分敏感的,尤其是某些神器的气息。 风神在对面继续诉苦时,雨神嗅到了下界异动,他合上书本,眉心微蹙,冲旁边神侍招了招手。 “你去查查,下界今日可有谁布了水镜结界。” 神侍点了点头,他又叫住:“等等。” 雨神转身看向风神,风神不知道什么是水镜,也没插话,但听雨神说了句:“水镜之外,有风神刀的味道。” 风神当即跳起来,“当真!?在什么位置??老子亲自去一趟。” 纪慕人带着小狐狸出来的时候,没有拿风神刀。 他抱着小狐狸晕晕乎乎,也不知道走到了哪,这林子前后左右看着都一样。 “哥哥!” 纪慕人听见萧岁温的声音,一回头,就看见萧岁温跑过来。 纪慕人终于全身不再像弦一样紧绷,他松了口气,道:“木神,已经......” 还没说完,纪慕人觉得胃烧的厉害,身体有渐渐蔓延地麻痹感,连腿都抬不起来了。 纪慕人抱着小狐狸,身子往前倒,萧岁温一惊,忽地出现在纪慕人身前,将他整个人拥在怀里。 纪慕人额头抵在萧岁温肩上,微张着嘴,极速喘息。 小狐狸抬头看着纪慕人的脸色,觉得不大对,正想狐叫,后劲就被萧岁温捏住了。 萧岁温把小狐狸拎出来,仍在地上,小狐狸落地时,朝萧岁温喷口水。 萧岁温没看,只是轻轻唤了声怀里的人,怀里人没应他。 纪慕人皱着眉,喉中溢出腥甜味,血顺着嘴角流出来,他渐渐失去意识,四肢没了力气,在下坠的时候,腰背上有一道力量环住了他,他听见耳边有个人一直在叫“哥哥”。 是谁呢。 纪慕人太难受了,他闭上眼缓了缓,再睁眼的时候,隐约看见萧岁温身后不远处,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黑衣,穿黑衣那个转身走了,只有白衣那个一直看着他。 耳边有铜铃的声响,每响一下,纪慕人睡意更浓,眼皮越来越沉。 脑中混沌不堪,可不知是谁在叫“哥哥”,这声音扰的他难以闭眼。 萧岁温身后走出一个虚影,冲纪慕人道:“睡吧。” 这虚影带着一股花香,紧贴在萧岁温身后,伸出了手,摸了摸纪慕人的脸,温柔地笑起来,“为人二十六载,辛苦了。” 纪慕人听不懂,但那人身上的花香太好闻了,让他疼痛得到缓解,身子好像轻了起来。 那虚影又道:“之前的仇,我会帮我还,往后的路,我来帮我走,他们该要行动了,小东西的命,交给我护着。” “什么我我我的......”纪慕人说完这句,就见虚影化作一朵血色红樱。 那花贴着萧岁温绕了几圈,有些调皮的样子,又显得依依不舍,好半天才停在纪慕人眼前,而后化成一道血红之气,融进纪慕人眼中。 纪慕人在最后一刻,好像听见一个小孩的声音。 那小孩冷声冷气的说了句:“世间枉死之人太多了,既然死了,又何必洗冤,殿下之举,我看不懂。” 这句话像一团雾,飘飘撞撞遮掉了纪慕人所有视线。 萧岁温怀里的人没了动静,他想起“送行者”接触过纪慕人。 他将纪慕人放在地上,抹去纪慕人嘴角的血。 萧岁温什么味道都能察觉到,当下知道,纪慕人是中毒了,那味道在纪慕人闭眼后,越发浓烈。 萧岁温见纪慕人手腕上一圈青色散开,几乎蔓延至整条手臂,他转过身,问小狐狸:“刚才发生了什么?” 小狐狸狐叫半天,萧岁温皱眉,一抬手,一道光落在小狐狸身上,小狐狸转瞬化成人形。 司徒烟雨大喊:“乌龟王八蛋!” 萧岁温没有动怒,就这么平静的看着他。 司徒烟雨愣了愣,道:“没发生什么,什么也没发生。” 但就这么一句话,萧岁温就全明白了。 司徒烟雨是扶樱的小狐狸,他什么也没说,就证明他知道纪慕人就是扶樱了。 “你在这里守着他。”萧岁温说完,布了个结界,转身就去了地府。 他找了好多地方,都闻不到纪慕人的味道。 判官殿内跪的不是纪慕人,后面站了一排,也没有他的身影。萧岁温甚至去找禾娘,禾娘说没见到,那焦急样子不像说谎,禾娘还追着他,一路大喊:“你把我儿子带出去,怎么还来问我我儿子在哪!?他到底怎么了??你这小畜牲,你把我儿子还给我啊!” 惹得路过亡魂精怪频频回头,指点议论。 萧岁温焦急起来,他没有解释,直接走了。 他几乎跑遍了十殿阎王殿,又把望乡台,孽镜台,天子殿,鬼门关翻了个底朝天。 还是找不到纪慕人的亡魂。 不可能就这样消失...... 萧岁温坐在鬼城最高的酒楼屋顶上,拿出了木令,手指轻轻一触,对着木令喊:“哥哥,哥哥?” 木令是地府的东西,会随亡魂回到地府,如果纪慕人的亡魂在这,那他就一定能听到。 萧岁温喊了几声,等了好久好久,就在他以为纪慕人的亡魂还在人间,起身要折返的时候,听见木令那头传来一阵噪音。 他赶紧抬手,打了个响指,四周起了个屏障,鬼城的嘈杂全部隔在了外面。 他仔细听木令那头的声音,好像有什么在汩汩流淌,却不如河流声脆,有些闷闷的,伴随几声突然的炸裂,还有铁器碰撞发出的响声,之后传来一阵铜铃声。 萧岁温放眼望去,地府有这样的地方吗...... 纪慕人觉得很热,是谁一直在耳边摇铃。 他慢慢睁开眼,见交叉的枯枝上挂着一只铜铃,铜铃无风而动,在他醒来以后才安静下来。 手旁边有滚烫的东西在流动,他转头看见很远的地方有个石岸,岸上有无数小鬼拿着铁叉搅拌岩浆。 纪慕人懵了一下,他慢慢坐起身,发现自己坐在一个巨大的岩浆池中,岩浆贴着他的皮肤流动,虽然热,却没有灼烧的感觉。 “这,这是哪?” 纪慕人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树干。 这树毫无生气长在岩浆池的最中心,树干很粗,大概五六人手拉手才能围住,树上没有叶子,只有一只铜铃。 “救,救命,救命啊......” 纪慕人扭头朝呼喊声处望去,见稍远的地方,有人沉在岩浆中,只露出一个头,那人像是饱受折磨,眼泪都流干了,惊恐又绝望,看见纪慕人后,拼命朝他喊救命。 纪慕人看清那人后一惊。 那人脸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正是他与萧岁温要离开地府时,遇见的那个少年。 纪慕人想到了什么,眸中一亮。 怀里木令轻颤,他听到萧岁温喊他。 “哥哥,你在哪,你能听到吗,哥哥?” 纪慕人拿着木令,应道:“我在。” 对面好像愣了一下,纪慕人听见萧岁温长舒一口气。 萧岁温忙问:“你在什么地方?我去找你。” “我不知道这是哪,但我......”纪慕人缓了口气,道:“我好像看见了薛恙的哥哥。” “薛憾??”萧岁温道:“哥哥,你等等。” 萧岁温手上还拿着木令,一转身就去到判官殿。 彼时崔判官正面对亡魂,展现出一贯的严肃威仪,正声正气宣判,“好你个刘利,见钱眼开,谋财害命!本官这就替天行道——” 话没说完,就见萧岁温跑了过来。 崔判官双眉一下子松开,忙不迭站起身,碰倒了桌上木桶,桶内木签撒了一地。 “您,您回来啦!” 萧岁温一把揪着崔判官衣领,道:“快看看,薛憾被你判到哪了??” 崔判官以为自己动了阎王爷的人,阎王爷来兴师问罪了。他还偷偷地想,阎王爷最近兴致挺好的,身边人一个接一个,送上去一个纪公子,又下来个薛公子......崔判官胆战心惊翻了记录,心道不好。 他抬起头,愁苦着脸,十分抱歉地对阎王爷道:“去,去血池大地狱了。” 萧岁温傻愣在原地。 崔判官之所以抱歉,是因为知道阎王爷再见不到他的薛公子了。 地府上百个地狱,除了入狱之人,其余都无法进入,里面的亡魂刑期不满,也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