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死后坐拥山河了吗》 第1章 《假死后坐拥山河了吗》作者:猗猗修竹【完结】 简介: 陈应阑自幼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好不容易成为一代权臣,走向天骄之路—— 诶,生逢乱世,命途多舛。 君主昏庸无能,东厂权势滔天。 身为御史,他变法改革,却随着叛乱铁蹄,不了了之。 陛下让他逃。 他逃了,逃得隐姓埋名,自贱身份,在甘州营当了五年影卫。 外界说他死。 他死了,死得蹊跷离奇,难寻尸骨,惹得一人寻了他五年。 * 陈应阑以为他的生活也就这样了。 直到,甘州营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来人一袭银铠甲胄,裹挟着漠北烟尘,一路风霜站在门外。 漠北府军长着一张温和脸,说起话来却极为阴堑。 陈应阑看到门外那人,心下一慌。 是他的竹马——陈自寒。 陈自寒拱手作揖:“今日漠北府军暂歇甘州落脚,顺便寻一人。” 陈应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心里想个彻底。 “何人?” “前北明御史陈应阑。” 他真的没想到这个世上竟有人为寻自己到这般地步。 “在下谢忱,区区一介影卫,这个人……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陈自寒挑眉不信:“哦?死也要死得其所,把他的尸/骨寻来!” 陈应阑:你至于吗? * 后来,冬狩之时,陈应阑御箭射鹫鸟。 月上梢头,鸦鸣阵阵,那人动作轻盈有力,却令陈自寒分外熟悉。 陈自寒眸色灿若星汉,在对上陈应阑双眼时,却疏淡起来。 “你真叫‘谢忱’?” “府军大人倒真是够好奇小的,每一时辰就问一次。”陈应阑回避视线,叹了口气。 陈自寒摇头否定:“我不相信。” * 是夜灯火暗淡,陈应阑又一次梦到五年前那场节度使叛乱。 前往宫中之前,陈自寒不远万里,从漠北赶来护驾。 他回到京城,急匆匆来到陈府前。 陈应阑正翻身上马,他叫住了他。 “跟我回漠北。” “我不。” “你若执意要救宫城里所有人,你会死的!” “死就死了!” 直到,手腕处传来一阵温热。 陈应阑的指尖紧紧扣住陈自寒的手腕,眉目微蹙,神色痛苦—— “别……别走。” * “我不相信,是因为我有悔。我想带那人回漠北。”陈自寒捂着心口道。 陈应阑眨眼:“嗯。” 竟然莫名有些心虚。 好啊,陈应阑。 他的竹马,他名义上的“弟弟”,竟然翻脸不认人! 既然他爱演戏,那就陪他演着玩好了。 陈自寒:我看你能演多久? 陈应阑:我看你能装多久? 【阅读提示】 1、全文存稿,不坑。 2、不算权谋的权谋。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江湖 天作之合 朝堂 古代幻想 权谋 主角视角:陈应阑 陈自寒,韩轲 一句话简介:哥哥我啊,找了你五年! 立意:朝美好生活奋进 第1章 北明,天顺十五年。甘州,大雪。 甘州一带常年伴有雨雪霜降,今年的雪格外地大。不过须臾间,天地白茫茫一片,枯木压雪,覆上屋檐。 “大人,漠北一带来信。”一小官捏着脚步,嘀哒哒地跑来,在陈应阑面前抱拳躬身道,“漠北府军明日上朝,今日须在甘州要道一带暂行休憩。” 陈应阑撑着一把墨色的油纸伞,身着暗色束袖窄衣,腰间佩着一柄剑。此刻,他孤身站于前堂内,堂中皆是一些不曾有人打扫的枯枝败叶,走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如此刺耳的声音。 在这冰天雪地中,他宛若一滩飘洒的墨。 “漠北?”陈应阑眉头微蹙一下,走入走廊中,收起油纸伞搭在墙边,“详细说说。” 小官眼珠机灵地溜溜一转,道:“谢大人,漠北府主执意要前来甘州营拜访,说是要见一位旧友。” 陈应阑低下头,没有作声。五年前的事情好似一沓烂纸,欲/火焚烧,曾经的一些事情,早已不知为何,记不太清了。他对“漠北”有种心灵感应,每当有人提到这一词语时,他总是内心一阵悸动,而后归于平静。 陈应阑:“旧友?” 小官点点头:“正是。府主的意思是,找寻旧友多年,不知身在何处。早年听闻卒于城下,不见尸骨。今日前来甘州,是想询问尸骨的下落。” “……”不知为何,陈应阑内心油然而生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这种若即若离之情,似乎和小官口中所说漠北府主那位旧友有几分相像。 甘州坐落于晏都和漠北之间,曾是乱世中的粮草要道,也是如今平和年间的交通干道。这里驿站广布,常年车马络绎不绝,信使来往,商贸发达。北通西域,南至潇湘,乃是文化聚集地。 “可笑。”陈应阑冷“哼”一声,暗中讥讽道,“许多年前的事情,现在还那么执着求索。漠北一带的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争名夺利之人,为何一直想将无名小卒尸骨找到。也许那尸骨早就埋没于晏都城池中,被水朽化,被风沙化,沦为骨灰,洋洋洒洒落于尘世间。” 小官瞠目结舌,无话可说。 他重新拿起油纸伞,对小官道:“今日下雪,我想出去转转,不必派人跟随前往。”说罢,他欲要打开木门,突然路边响起了马蹄声。 陈应阑一顿,再次关上了门扉。他透过缝隙,人影模糊散乱,只能稍稍听到一点对话。 “府军,这就是甘州营。”一人悠悠地道。 甘州营是驻扎在甘州的影卫所集中的营地,营地规模宏大。影卫的目的是暗中守护甘州节度使,同时方便其统辖部署境内相关事宜。 “好,你们退下吧。”这是一个极其柔和的声音,却令陈应阑愣在原地。这个声音,很多年前,他就听过一次。 接着,就是靴子踏雪发出的声音,那人踱上石阶,在门前停住,叩响了门环。 漠北都护府的府君比甘州营内的影卫官职要大得多,即便陈应阑再小心谨慎,这门也必须得开。出于尊重,陈应阑推开门扉,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清澈乌黑的眼眸。 薄雪压枝,红梅盖头。 那人一身轻铠甲胄,头发高高束起,发冠闪着银光,惹得陈应阑睁不开眼。额头边角处有着一道刀疤,早已风化,脸颊冻得些许发红,嘴里呼出点点哈气,但他明显感觉不到冷,与身后的属下缩着脖子的乌龟样,对比鲜明。 陈应阑一下慌了神,这人是与他成长的青梅竹马。不过后来两人天涯相隔,陈应阑早以为自己名义上的哥哥陈自寒,身死道消了。 只能依稀记得,天顺十年时,临安十四州节度使集体叛乱,他急匆匆从漠北赶来,前去支援,却在甘州一带,受人拦截,误了时辰,致使皇城内大乱。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不知烧死了多少人,倒是把晏都烧了个底朝天。 而陈自寒在那时,可能就死了。至少陈应阑是这么认为的。 南台秋水,阴阳两隔。 现在,晏都朝廷彻底换了个面。皇子太小,母后垂帘听政,互斥四方英豪,明日齐聚晏都城,去往宴春猎场,喝酒吃肉。 “惊……惊泽?” 陈应阑:“……” “你不是五年前就死了吗?”陈自寒兀自惊讶地道,“国库里的卷轴处封尘了你的事迹,你怎么……怎么可能……”他没有往下继续说,只言片语间,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陈应阑,深邃着就像是身处幽谷。 北明宫廷有一习俗,凡是已死名士,需将他一生的事迹写进卷轴里,封尘于国库,寓意着名留青史,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在下只不过是个影卫,和你口中说的名士相差太远。”陈应阑突然有些生气,朝廷没问清楚情况,就将自己认定为“死”,甚至陈自寒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他道,“卑职名为‘谢忱’。” 他转过身,引领陈自寒进入甘州营,找了间空荡的房子,令小官升起炉火,拥上糕点热茶,端到房屋内。 “你且随着小官带领,去马厂拴马啃粮,然后小官会领着你去住处。莫担心,饿了就找小官,小官会和厨房通报的。”陈自寒对冻得瑟瑟发抖的下属说完,小官领会,便领着他们离去,顺势关上屋门。 雨雪霏霏窗里夜,日暮西垂,雪也停了不少。陈应阑往炉火中填了几把柴火,火倒是燃烧的更旺了一些,小官们挨家挨户点上油灯,厨房送来了一些酒菜,陈自寒接过,道了声谢。 “你就住这种地儿?”陈自寒给陈应阑倒了杯酒,问道,“我以为你们甘州营多好呢。” 第2章 陈应阑垂下眉睫,指尖摩挲着手上被烫伤的部分,他叹了口气:“今年的冬天格外冷,不是一个好征兆。我们不过是影卫,没有什么实权,只不过是节度使的刀罢了。” “谢忱。” 陈应阑闻声抬眼,看着陈自寒在自己的碗里夹了些小菜,有些感激。他问道:“怎么了?” “看看你的剑。” 陈自阑闻言,垂下头看着腰间的佩剑,防备性地抬起头:“为何?” 影卫的剑名为——青花剑。影卫一项原则“凡是影卫,青花剑不离身,随时为主奉命”,青花剑是影卫的标志。其剑身修长,下粗上窄,中部刻有青花剑纹,剑柄处有着青色的流苏。青花剑运锋轻盈,刀锋凌厉,一旦节度使出现不测,最开始冲锋陷阵的便是影卫。 “不必了。”陈自阑道,“影卫规定,青花剑不离身。” 突然,手掌被陈自寒单手抱住,陈应阑几欲要挣脱,陈自寒却更加用力,宛若一条铁链,禁锢住他的手。 这时,陈自寒道:“你知道你这把青花剑是谁送给你的吗?” 陈应阑眉目微蹙,挣扎着自己的双掌,最终陈自寒松下力气,他的手自然滑落。他看着被攥着通红的掌心,没有说什么。 “青花剑是每个影卫都应佩有的,没有谁送谁之说。”陈应阑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道,“我们看起来好像第一次认识,我是……谢忱,你是陈惊阙,两人都很陌生。今夜促膝长谈并非天时地利人和,倒是陈府军感觉有些牵强。如果我们两人没有什么话,我看陈府军还是回房休息吧。” 陈自寒站起身,透光窗户,看着窗外远山,以及近处白茫茫一地未消散的白雪。他背对着陈应阑道:“你的那把青花剑,是天顺初期所制造的青花剑。以卷刃构成,所以当你运起剑来时,会比当时当下所制造的,更为轻盈,似是流水鸿雁。” “郎当”一响,腰间佩着的青花剑突然出鞘,弹到陈应阑手中。他举起来仔仔细细看了一番。当影卫这么多年,自己的青花剑上沾染了多少人的血,也并不知晓还有这样一说。剑锋处有微微迂回曲折的纹路,那些细小的卡槽里有着血水,干涸的,暗色的,不明显,却细微。 “的确如此。”说罢,陈应阑横举青花剑,放于胸前,剑锋横指,不明所以,接着,他开口继续道,“有些事情我记不得。影卫是当时天蛰时,受到某人指示,前来甘州。因为佩着青花剑,甘州营的人误认为我是影卫,当时我几乎身败名裂,所以误打误撞地就成了影卫。” 他将青花剑放入剑鞘里,又挂在腰间,道:“不过罢了。青花剑谁送我,怎么得到的,已经不重要了。都是些陈年旧事,忘干净了就好。” 突然间,他好像领略到什么,倏然抬起头,看着陈自寒道:“不过你又是怎么知道我的青花剑与其他人不同的?我有给你看过吗?” 屋内的柴火“噼啪”作响,迸裂出一点点火花,惹上陈自寒的衣袂。陈自寒从进屋后,就褪却了轻铠甲胄,拥上琗衣内袍。他抬眼打量着他眼中的“谢忱”,倒是有些颇为熟悉之感。 “早年听人说过。”陈自寒是打算囫囵吞枣就过去了得。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没有‘字’吗?”陈自寒歪过头,好奇地问道,“就像我名为自寒,字为惊阙一般。” 往事流转,从未停止。那年还如今天这般,寒冬腊月,风雪漂泊。他父母死得早,算是含冤而亡,自己也被送去漠北陈府,被陈从连收养如今,也随陈自寒的名字,从小认陈自寒为兄长。 至于“谢忱”,陈应阑稍微有些印象的是,自己的父亲姓“谢”,“忱”是今日早些时候,与陈自寒重逢时,临时取的。 父母为何含冤而亡? 不知。 “诶。”陈应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而后走出房间,“无名小卒而已。” 他觉得屋内闷热,早日因为陈自寒无声赶来,自己也没出去成。现在夜深人静,还未到打更人出行敲锣打鼓的时间,雪也停了,除了寒风,似乎也没有什么阻挡他了的。陈自寒明日好早前往晏都,肯定过一会儿就会回自己的房间,总之两人基本上是不会再见了。 “你要去哪里?”陈自寒探开屋门,看到正在穿厚衣的陈应阑。 “出去转转。”陈应阑道,“不必派人跟随。” “不。”陈应阑顿住脚步,回过头看着陈自寒,听他说,“快到打更时间了。待会被打更人发现,是谓大灾。” 第2章 亥时,一行人拎着油灯,敲锣打鼓,走在无人的街上。他们哼着、默念着令人不懂的句子。戴着兜帽,手握木杖,上面有着锋利的钢钉。 陈应阑刚在甘州乡下看完了一场灯会,没看天色,以为还是戌时,连走路都慢悠悠的,丝毫不受打更人的影响。可当他折返回甘州营时,在巷弄里看到点点行走的亮光,那些人宛若一层层黑压压的云,他们唇语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慢慢地,语速越来越快,“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这八个字最终也成为一团浆糊,过耳而模糊不清。 鼓点如雷鸣,渐渐朝陈自阑逼近。陈应阑飞快地跳上屋顶,拐入另一条巷子口。幸好陈应阑身着暗黑色的衣袍,又趁着夜色,雪地上的脚印从未显现。 “有脚印。”打更人大喝一声,随后朝着陈应阑拐进去的巷子口奔去。 打更人是北明朝廷按照东厂督主魏德贤所设的掌控日夜交替的使节,若是在亥时到寅时毫无预兆、没有理由地出现在大街上,要么就是将人剁成尸块,抛入门户的枯井中,要么就是活捉,受其虐待,不论官职,不论利禄。 陈应阑匍匐在屋顶上,屋顶上还盖着白雪。前胸压着白雪,冰冷刺骨,但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他握紧腰间的青花剑,正待时机,找寻机会,妄想突袭,而后飞奔逃走。可是,这一帮打更人似乎赖在这里了。 陈应阑:“……” “脚印是从这里消失的。”打更人用木杖敲着地面,发出的声响虽然细微,却在寂静的夜晚,被格外放大。 “那就是在屋顶。”一个打更人抬眼,看着陈应阑所匍匐的屋顶片刻,斩钉截铁地道。 这时,耳边“呜呼——”一声,来者动作飞快,恰如疾风贯耳。很快一个木杖就抵在了自己的额前,陈应阑也顺势站起身子,揉揉肩骨,按着青花剑,一步一退缩。 “哗啦”屋顶的瓦片并不稳定,每当陈应阑一后退,总有瓦片掉落在地上,碎成两半。 那人问道:“你是谁?” 陈应阑道:“甘州营影卫,谢忱。” “影卫啊……”那人语气不屑,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瞧不起”的劲头,他道,“谢忱这名儿,没听过。” 陈应阑不紧不慢地道:“新来的。” 话语罢了,木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陈应阑劈头盖脸地砍下来。陈应阑反应够快,往后一仰,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当当地落入打更人的背后的房梁上。 刹那间,青花剑出鞘。陈应阑扭转手腕,平步青云,往打更人后背袭来。打更人连忙转身,用木杖一挡。 木杖上的铁钉与青花剑摩擦,发出刺耳的轰鸣声,须臾间还有火花划过。陈应阑推开打更人,从房梁跳下,落入地面。打更人也顺势落下,陈应阑瞄准时机,一挑青花剑,划过打更人的衣着浅袖。 鲜红的雪夜从衣服上落下来,落入地面上未解冻的白雪,染上点滴红色,宛若寒冬腊月,晶莹剔透的梅花,鲜艳不曾凋零。 打更人看着自己的伤口,边缘处有几分歪歪扭扭的锯齿状,很细微,不易察觉。他抬起眼眸问道:“你不是新来的。” 陈应阑喘着气,他的虎口也因为运气问题,而微微发疼,还迸出点滴鲜血,划到剑柄处。 “什么?”陈应阑没听清,又重新问了一遍。 “你不是新来的影卫。”打更人指着自己的伤口,道,“伤口边缘处是曲折的,乃是天顺五年流行的卷刃青花剑,一般都是影卫骨干所用的。所以,你不是新来的。” 陈应阑:“我确实不知道这把剑是谁送的。”他说完,翻看了一下青花剑。 “但我想说的是,我到底是谁,你们打更人需要知道吗?”陈应阑忽然抬眸,扭转剑锋,脚步飞快,恰如飞鸿踏雪,朝着打更人刺去。青花剑带起来的风很疾快,打更人在躲闪在迅速,也终究被风吹开兜帽。 剑尖划破他的脸,留下一道伤痕。陈应阑停步,他也愣在了原地,两处皆是沉默,那一刻时间被放得很慢很慢,像是电影中的慢动作,一帧一帧重播倒放。 “唰啦”一声,陈应阑举起青花剑,指着那人的胸膛,欲要张口,忽然怔在了原地。 那人皮肤苍白,略显出病态,眼角有一颗小痣,他头发散乱,扔下木杖,垂立于天地之间,茫茫大雪之中。 第3章 “你是——”两人异口同声地道。 身后的打更人正要搀扶着那人离开,却被那人抬手叫停,一群人凑成一团,在讨论着什么。良久之后,那些打更人离去,只留下那人独自地站在陈应阑面前,默不作声。 半晌——两人有一起道: “陈惊泽!” “沈念闻!” 沈木衾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走来,悄然问道:“惊泽,你不是五年前就死了吗?” 陈应阑将青花剑用衣袖擦干净,而后放入剑鞘里,佩于腰前。他叹了口气,内心千回百转——原来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早就死了,甚至包括他自己都这么认为的。最终,他再一次妥协地退后一步解释道:“原来你们都认为我早就死了。” 沈木衾:“……” 陈应阑歪头,不明所以地道:“难道不是吗?” 五年前,那场节度使的叛乱,可是北明王朝国运兴衰的一道转折点。那天可谓是集齐了所有不天时不地利不人和所有特性,大火烧了漫天,宫殿琉璃瓦破碎,铁马金戈践踏。最终母后改天换地,立皇子为帝,改年号为“天顺”。 而“陈应阑”的名字,早已被历史封存,甚至母后居然没有册封其为“侯”“君”“王”等称号——陈应阑自己都觉得可笑,明明自己曾经干了那么多功名千秋之伟业,到头来不过如浮水流沙。 沈木衾跨上屋顶,陈应阑也随之跨上去。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屋顶上,相顾无相言。 趁着夜色,月亮逐渐隐匿于云层中,天地又镀上一层黑纱。四周依旧寂静无比,只剩下泠泠寒风料峭,吹过陈应阑的发丝,拂过沈木衾的脸颊。 “你怎么做起打更人了?”陈自阑问道。 “谋生太难了。自从晏都那一战,现在国库空虚,内忧外患。外有橛缁,内有太监宦官外戚当政,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你别看甘州营还能吃饱饭,那漠北,那南疆百姓还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沈木衾垂下眼眸,“我记得我以前可是朝廷内的巡抚,可是晏都一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也雪上加霜。” 记得那年杨柳依依,三月暮风,两人鹊桥相遇。“江州巡抚,晏都御史,天下双壁。”这是当年流传下来的词句,是谓浪漫,然这良辰美景恰如指尖风云,风吹雨打也就消失了。 如今,天下双壁沦落到这般地步,当年的神话也消散沉浮。 “你说你这柄青花剑不知道是谁送你的?”沈木衾看着陈应阑侧脸,担忧地问道。 陈应阑:“的确如此。很巧的是,我们朝廷名士的转折点都在五年前节度使叛乱,晏都一战。你是沦落到打更人这一卑职,或者连卑职都算不上。” 沈木衾听完,紧皱眉头,他语气无奈地道:“惊泽,你我皆是天下双壁——” “那是曾经的。”陈应阑兀自地道。 “非也。惊泽,你听我说完。”沈木衾接着自己上述未说完的话继续道,“你我皆是天下双壁,虽然只是过眼云烟。但是你没必要这么说吧,虽然我知道自己的身世悲惨,辗转多年,才落到这一小官职,能赚钱谋生。因为我肩膀上啊,顶着三座大山。第一座大山,自己命运生活蹉跎之山;第二座大山,妻儿子女临终愿望之山;第三座大山,北明之山。”沈木衾说完,垂下眼眸。 陈应阑也压住自己内心一反常态的暴脾气。自己虽然曾经光彩照人,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也许三言两语说句“无妨”就完事了,恐怕是令对方觉得敷衍;若是真的三长两短长篇大论,最后对方“无言”,恐怕是令对方觉得动了真情,非信也。 “抱歉。” 沈木衾抬起眼眸,看着陈应阑,道:“为何?” “我不太会安慰人。”陈应阑低下头,捏住瓦片上的雪,扔到天空中,雪花被寒风吹散,宛若扬沙灰尘,落到天涯无名角。 “无妨。”沈木衾道。 陈应阑:“……” 而后两人又是长久地沉默。 许久,陈应阑抬起头继续道:“我方才想起我还有话没有说完,我现在继续说。” 沈木衾点点头,示意继续。 “很巧的是,我们朝廷名士的转折点都在五年前节度使叛乱,晏都一战。这一战过后,天下陷入乱世,藩镇割据、内忧外患之僵局。我失去了五年前这里的记忆,你也同样沦落天涯,所以这不是巧合,这背后必定有一个人,牵连着五年前和五年后。”陈应阑转头看着沈木衾,而后站起身,从屋檐上跳了下来,拍拍衣服上所粘着的雪,吹落地面。 沈木衾接着道:“他们的目的很简单,便是让整个天下四分五裂,使北明朝着脱轨灭亡的方向走去。” “正是。”陈应阑见沈木衾跳到地面,那里结了一层冰,沈木衾打了个滑,陈应阑扶住沈木衾。 “多谢。” 沈木衾从衣袖里掏出一把折扇,一手握住木杖,一手捏着折扇,正一下又一下扇动。两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一个不想回甘州营,一个与打更人走散了,也懒得去找。 突然,脚底下石子滚落,一人的声音出现在陈应阑和沈木衾身后。 阴森森地。 惹得人毛骨悚然。 “你们三更半夜在街上干什么呢?” 第3章 闻声回头,瞥见黑暗里走来一个身影,穿着裘皮大彪,头发胡乱地扎起来,他腰间佩着大刀,一步一步朝着陈应阑和沈木衾走近。 “惊阙?”陈应阑的声音沉静,静如湖水,但声调上挑,满是惊讶。 “谢忱?”陈自寒地道,突然间,他目光看到陈自寒身旁的沈木衾,眸中的温火熄灭,转瞬间只剩下冰冷的阴影。 沈木衾连忙躲到陈应阑身后,侧脸贴着陈应阑的后背,双手攀着肩膀,苦涩道:“诶!你要干吗!” “唰啦”陈自寒从刀鞘中掏出一把刀,刀身锋利,龙纹密布,映照着月光,闪烁点点银色。刀尖划过地面,激起微微火星。随着陈自寒越跑越快,刀尖散发着的火光越来越多,亮度越来越大,明灭可见。 须臾间,陈自寒擦过陈应阑,刀尖指着沈木衾的喉咙,巨大的推力将沈木衾推到墙上。白雪从瓦片上泼落,盖在沈木衾的头发上,他仰起头,呼吸不敢喘一声。 陈应阑微蹙眉头,对陈自寒这一举动很是疑惑,他问道:“惊阙,大家不过故人重逢,旧友一场,为何还要大打出手?” “你说,你跟谁遇见相处不好!”陈自寒转头用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陈应阑,“谢忱,全天下那么多好人,偏要和这厮混在一起。他是给你请过罪,给你剖过心,给你挖过命吗?”说完,陈自寒将沈木衾双手束缚在身后,而后用大刀朝沈木衾的头颅劈砍下去! 刹那间,青花剑出鞘,在大刀离沈木衾脖颈一丝丝一寸寸之时,抵住了大刀的逼近,而后手腕翻转,往后一挑,青花剑连带着大刀脱离两人的手,掉落在雪地中,劈断尘霜傲雪,“郎当”响起,终归寂静。 陈应阑道:“陈惊阙和沈念闻之间,究竟有何私人恩怨,谢某人并不想解释,同样也不感兴趣。”他走到刀剑面前,抄起自己的青花剑,又将刀扔给了陈自寒,道,“我现在想问的是,你怎么突然来了?你明日一早还要去晏都,奔赴远路,不早点休息。” 沈木衾转头看向陈应阑,问道:“你不是叫——” “喂!”沈木衾的嘴被陈应阑捂住,他说,“你别捂我的嘴。” 陈自寒站在一旁,盯着陈应阑良久,而后垂下眸子片刻,抚摸了一下怀中的刀。 “这刀叫什么名字?”陈应阑连忙转开话题。 “断风。”陈自寒道,“你说你叫什么?” “谢忱。”陈应阑道,“给陈大人说过的。” * 至于昨夜那场会面,一些惹人所思的话语,三人没再提起。陈应阑带着陈自寒回到甘州营内,屋子里的炉火灭了,他叹了口气,又从桌角处拿起火柴,升上火,扔到炉里,火烧得正旺。 沈木衾最终也是不辞而别,对陈应阑说:“有缘再见。”可陈应阑深知,见不到几面了。 陈应阑忙完了粗活,衣服未褪,便枕着双臂睡着了。陈自寒将油灯吹灭,将他打横抱起,放到榻上,拿出一床被子,铺盖在陈应阑身上,又仔细地为他窝了窝被角。 油灯陈放在地上,陈自寒垂眸看着眼前熟睡的人。 此时月光攀上枝头,陈自寒睡不着了。 望着陈应阑熟睡的面孔,陈自寒悄声感叹道:“你怎么可能是谢忱。”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陈应阑的脸。脸上风霜未尽,衬着通红。这张脸,从眉目到鼻尖再到唇角,上上下下,陈自寒看过不下十遍,十几年前看过,十几年后又看过。自己苦心想要寻找的尸骨,看起来是“诈尸”了。 陈应阑本就没死,从前到现在他一直活着。 为什么陈应阑不想见自己,不敢认自己呢?这个自己指的是陈应阑本身,同时也指代着陈自寒。 第4章 在他身上,陈自寒找到了一点失而复得的安慰。两人重逢于天顺十五年小雪时节,一人不敢认,一人不敢惹,两人步步走得谨慎的很。 过了许久,陈自寒吹灭油灯,轻手轻脚地离开陈应阑的房间,忽觉手腕处一阵温热,低下头才发现陈应阑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别……走……” 陈自寒:“……” “你为什么要给我跪下?”陈应阑呓语,“堂堂一国之主,坐拥着广袤疆土——” 陈应阑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越来越紧,攥得陈自寒生疼,心里发苦。 他突然内心一软,像是有一根根毒刺,插满他的心脏,流淌下来的血液,在陈应阑心中开了花。 “这五年来,”陈自寒紧皱着眉头,始终惆怅不开,“你到底怎么过的?这一路上,你究竟是如何死里逃生,走到地老天荒的?” 这一夜,陈自寒独自躺在深院中的榻上,辗转反侧,彻夜未眠。每当自己闭上眼睛,总会想到陈应阑那睡梦中的模样,以及那番话,手腕部分还有温热的触感,刺激着陈自寒的神经。 于是,他干脆从床上坐起身,走过屏障,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额角处的那道疤痕,虽已干涸陈旧,现在却硬生生地疼了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陈应阑至死都不肯认自己,甚至还编了一个假名“谢忱”。现在,陈自寒才发现,他和陈应阑就像是尘世间红尘中两条若隐若现,若即若离的线,时而相交,时而分离。 只有陈应阑还是梦中身的时候,他才肯认识,自己叫“陈应阑”。 * 陈应阑不知是第几次做了这个梦——梦里金戈铁马踏破皇城白瓷玉桥,清澈的河水被染红,火焰正烧着宫殿。顷刻间,陈应阑突然从榻上惊醒,才发觉原来只是个梦。 此时,窗外恰有微微小雨,一下一下敲打着窗户,那纸浆糊的窗户纸太薄脆了,雨丝如剑,划破窗户纸,雨水进入屋内。 须臾,屋内昏暗。陈应阑起身点亮了油灯,忽闻有人叩响了府邸的门扉,便收起衣袖,拿起倚在门边的纸伞,打开府邸的大门。 雨丝落在那人的脸上,那人戴着斗笠,天色暗淡,陈应阑也没提着油灯,看不清他的脸,便问道:“何人?这个点儿,影卫也该回家休憩一番了!” “我,”那人摘下斗笠,皎洁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锋利的眉峰,如星子般璀璨的双眸,整张脸不施粉黛,格外精致,“陈惊阙。” “惊阙!”陈应阑收起纸伞,立刻跑过去,踮起脚,细致地看了看陈自寒,“真的是你!叔叔伯伯们在漠北还好吗?” 接着,陈自寒抓住陈应阑的衣领,将他拉到马上。他一拉缰绳,马蹄声四起,溅起雨珠,落在地上,落下一圈圈的涟漪。 陈应阑问道:“惊阙,这是——” “临安十四州节度使集体叛乱,已经攻上晏都的永德门了。”陈应阑一惊,察觉到梦里的那些都是真的,陈自寒继续道,“本来是动身回漠北的,结果在甘州要道的驿站休息时,得到了朝廷的求救信,便立刻动身带着军队赶来了。” 临安十四州与甘州要道相邻,恰好又是那些节度使的粮草线,以陈自寒为漠北都护府府军,镇守边疆多年,每年都要与边疆厥缁征战几日,这些细节,陈自寒肯定早就料到了。 陈应阑如何想,自家“哥哥”仿佛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一般,只是点头道:“甘州要道我已经动辄一部分军队封锁了。” 陈自寒低头说,“惊泽,趁现在那些节度使没有来到内城,现在跟我回漠北,这里不安全。” 永德门是市镇的城门,攻破了就算是正式进入晏都领地内了。话说,这晏都四处都是龙气,那乾德帝靠背景登上的皇位,吃着先辈帝王所积累的钱财的饭,左拥右抱着北明美女妃子,头脑蒙昧,不问政事。 乾德四年,陈应阑刚发布《乾德改新》,重新规划封地、藩镇等节度使和都护府的地盘,而后大力上调朝廷军队的能力,从而削弱节度使以及都护府的军事权力。如此天衣无缝的《乾德改新》。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但乾德帝认为:北明为何屹立百年还不倒,自然是因为节度使和都护府没日没月、无计疲惫地镇守四方而已。 便罢黜此改革,陈应阑虽是乾德帝亲信,却在四年前,因为改革的失败,也只是空有名号的御史罢了,而真正坐有实权的便是那一介太监——魏德贤。 一般朝政,都由陈应阑打理。今日是他的疏忽,奏折批完,就睡觉了。 话语罢了,只听一声巨响,前方马蹄声阵阵,恍若大敌来临。陈自寒骑在马上,环顾四周,顺手把陈应阑放下来,道:“惊泽,去皇城!内城有漠北铁骑,他们节度使单纯凭武力,还是比不上我们黄沙饮血的军队。” 陈应阑也很明事理,也没有过多的犹豫和陈自寒交谈,只道了一声:“若是安好,勿忘给我写信。”他正要离去,忽然想到了什么了一般,折回来,道,“哥,给我一柄剑。不用最好的,能用就行。” 陈自寒令属下拿了一柄青花剑给陈应阑。青花剑是漠北都护府的随身影卫所佩戴的,因剑身刻着青花,乃是影卫的象征,剑芒锋利,运剑起来毫不费力,剑光流转间,便能将头颅削去。 陈应阑接过,便绕着内城通往皇城的暗道,钻进了皇城。但是他确实来晚了一步,只见眼前宫殿隐没于一片火光之中,烧得正旺,红透了半边天。 宫门处箭矢如雨而下,长廊处人影散乱。宫女和大臣们如抱着一些金银珠宝漫无目的地跑。陈应阑拉住一个宫女问道:“陛下呢?” 宫女低垂着眉目,金银珠宝缠在她的手腕上,怀中抱着一个琉璃瓶,默不作声,却想挣脱陈应阑拉住的衣袖。 “陛下在何处?”陈应阑继续问道,“你们这些宫女也是,也不是哑巴,为何说话那么费劲!” “大人!”宫女突然间泪流满面,划过脸上涂抹着的粉黛,暗色的皮肤显得格外突兀,“大人您万万不可啊!那大军快破了宫门呢!咱晏都看是守不住了,小的正准备跟随大队去寻找小皇子,准备逃难!” 陈应阑有些毛躁,眼看宫门已经出现了裂缝,宫殿处的火势升天,早已焦头烂额,他也不想继续问宫女关于乾德帝身在何处,大体能知道,宫内之人打算尾随小皇子,逃难去某处,远离战火纷飞。说是逃难,不如说是迁都,但是所谓的迁都最后还是没能迁都成。 虽然乾德帝四年前,就对他置之不理,自己也是有名无权的御史,但无论如何,自己能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个位置,自然是有恩情在理。一国之帝,虽然不问不闻政局,但理论上不能将他黄袍褪去,沦为俘虏。 陈应阑逆着人群,走入泰和殿内。泰和殿是皇帝处理朝政的地方,推开布满尘埃的木门,看到大殿内,早已没有往日的辉煌,剩下的都是残垣断壁。乾德帝站在殿堂中央,他放下佩剑,扔下黄袍,那如金银般的黄袍,终是落了地,覆了灰尘。 “宪吾?是你吗?”乾德帝望着门边的人影,影子逆着火光,惹得人看不清。 陈应阑顿住正要跨过门槛的脚步,他皱起眉头,心里千头万绪,那一抹挂念,来是落幕,去是落幕。“宪吾”是魏德贤的字,自从自己变法改革失败后,魏德贤趁火打劫,自己苦苦维持的权臣线,在他手中彻底翻了天。 一代权臣却比太监低一等,居心何在? “我!”陈应阑单脚跨入殿堂,倏然间青花剑出鞘,弹到陈应阑手中,“唰啦”一下,青花剑指于地面,刀身映着火光,照着乾德帝那臃肿的脸,大声道,“陈惊泽!” “惊泽……”乾德帝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给随陈自寒去漠北吗?” 他走到乾德帝身旁,想用手拿过沾了灰的黄袍,发觉到擅自摸皇帝黄袍会招来杀身之祸,便松了手。他问道:“为何不穿?陛下是一代帝王,众人皆受你为拜,你为何不穿?” 乾德帝不知不觉间,流出了两行泪,哭诉地道:“我以为来者是宪吾,谁能料到那宪吾早就跑了。你为何不跑呢?临安十四州节度使都要破开城门了,宫里大多数人要么逃跑,要么上吊自杀,为何你要逆着人走?” “陛下之意怕是认为北明会亡吧?”陈应阑就这么直白地、坦然地将话说了出来,“谁跟您说北明会亡的?只要您还在,皇权他们是拿不走的,漠北都护府已经赶来支援了。” 乾德帝:“……” 陈应阑伸出手,示意陛下起身,乾德帝却摆摆手,抓住地上的佩剑。陈应阑自料不对,上前制止,用青花剑挑开皇上的佩剑。 “惊泽……我后悔啊!”乾德帝趴在地上,这个场面陈应阑看在眼里,“如果我不沉溺美色,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多注重政局军事,或许北明就不会落到如此下场,那节度使也不会众人倒戈,妄图称帝。若是我当时批准你的改革,不被宪吾甜言蜜语所迷惑,或许现在只是一个平常的夜晚……” 第5章 口蜜腹剑的话罢了。 乾德帝趴在地上,一上一下不断地哭诉着,泪流不止。大殿静默,哭吼声环绕在殿堂内,震耳欲聋。陈应阑看着乾德帝这副狼狈的模样,一直不信神佛的他,却在这个时候开始拜天拜地。 “惊泽啊!你别等了!”乾德帝道。 刹那间殿堂外传来宫门破开的欢呼声,搀杂着擂鼓声不断,乾德帝拉住陈应阑的衣袖,来到殿后的佛像面前。此时火光纷飞,染上金尊金殿十几重。 “从佛像底下的幕布进去,有一条暗道,是通向城门的。你进去,一直往前走就好,到了城门,搭上几副破烂的甲胄,装模作样是个士兵,去甘州要道,和漠北都护府以及驻扎在那里的影卫会面。”乾德帝将陈应阑推进去,哭道,“惊泽,这个乱世,想逆天改命的人很多。外面的节度使觊觎我的权利,但是现在我脱下了黄袍,我不再是皇帝了,我只是一介小民。但惊泽你不同,你还年轻,你逃出去,去漠北、去甘州,走过大漠黄沙,去成就你的一番天地。” “陛下!”陈应阑看着乾德帝那臃肿却空虚的身体,“您为何不和我一起去?” “我的命数将尽,天地太大,我是井底之蛙,坐享其成,享乐多年。这一切的祸患的源头,皆出自于我,自是天要亡我,无论我走到何处,都是逃不掉的。”说罢,他举起佩剑,划破脖颈,鲜血炸破,黄袍染红,被火浇灭,沦为飞灰。 陈应阑没有犹豫,握住青花剑,按照乾德帝说的路线,来到城门处。 此时,城门处早就驻扎了很多临安十四州节度使麾下的军队,陈应阑连个破烂的甲胄都寻不得,他从暗道爬出,衣服上已经沾染了灰尘,肮脏不堪。 几个士兵横住他的去路,问道:“何人?” 陈应阑没说话,倏地拔出青花剑,扭转身子,抬手砍断了其中一个士兵的头颅。青花剑饮血出身,他的手感不错,又是一击,剑身穿透士兵的甲胄,刺穿心脏,士兵抽搐了几下,沦为尸体。 “漠北人?”一行人立刻追了上来,陈应阑心下一沉,青花剑划破空气,发出阵阵鸣响,与干戈相撞,“郎当”一响,青花剑砍断干戈,朝那人劈头盖脸地劈砍而下,头颅劈开,脑浆流出来,划到地面上。 他趁着士兵喘息的空隙,抓住铁锚,顺着铁锚滑到城门底下,顺手又借了一匹马,一拉缰绳,马匹疾驰而出。 * 陈自寒来到大殿前,漠北铁骑攻破镇守宫门的节度使们,而后踏过破裂的青石板,来到泰和殿前,火焰几乎将整个泰和殿烧透,只留下破碎的架构,佛像前躺着一个烧焦的尸体,早已看不到面容。 陈自寒心一惊,心跳如烈马,心里荒凉一片。 第4章 那夜梦醒,陈应阑一阵恍惚。 此时天色尚早,连天都是黑的。 他从榻上爬起来,点上油灯,静悄悄地来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此时他只穿了绒毛内袍,未穿外服,衣袍显现出身段锁骨,但他并不在意,也并不欣赏自己,只是呆呆地看着。 前尘往事一点一点从他眼中浮现,火光、乾德帝、青花剑以及陈自寒——他都梦到了。梦中正是他记忆残缺的部分,现在他找到了。自从晏都一战许久,陈应阑就很少照镜子,他不曾敢直视镜中本身,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名为“谢忱”,而非“陈应阑”。 “咚咚”房门被人叩响。 陈应阑以为是小官,便道了句“马上”,却殊不知为什么要“马上”。今天是陈自寒赶去上朝的日子,去参加狩猎之时,自己却醒那么早。 那人走进来,带进来一阵寒风,陈应阑瑟瑟发抖几下,没有在意。 进来的是陈自寒,他神色倦怠,看起来一夜没睡。 “惊阙?”陈应阑惊讶地望着陈自寒。 陈自寒欲要张口,却犹豫了片刻,最终淡淡道:“谢忱。” 陈应阑愣在原地。在陈自寒眼中,寒风从窗棂溜进来,吹开陈应阑的衣襟,吹过他的头发,淡淡的灯光照耀着他的脸颊,迎上一些火光,冰冷的身躯开始温暖。 “何事?”陈应阑斜眼瞅了一下陈自寒,略有疑惑。 陈自寒:“你头发乱了,我帮你扎一扎。”说罢,他轻柔地笑了一下,这个笑容是陈应阑从未见过的,如同雨雪初晴,风轻云淡,他内心一松,误打误撞懵懵懂懂地就将自己的皮绳递到了陈自寒手中。 “好。”陈应阑拉开一张凳子,坐在了陈自寒身前。 陈自寒用指尖慢慢地拨开陈应阑一缕一缕乌黑的发丝,指尖微微擦过白皙的脖颈,眼前的人身子哆嗦了一下,陈自寒内心一惊一乍,也渐渐缩回手。发丝在陈自寒手中飞舞,一指一并,一拢一松,皮绳套住,一拉一松,一放一收,倒是很快扎好了。 但陈自寒每一个举动都十分小心翼翼。 陈应阑闭上眼睛,细细地感受头发拍打脖颈,以及指尖拂过耳畔略微带起来的风。心里对陈自寒所筑造起来的石墙城郭,正一点一点被侵蚀瓦解,一点一点崩塌,一寸一寸漫过心海,促使自己走火入魔。 “扎好了。”陈自寒松开手,扳起陈应阑的下颌,迫使闭着眼睛的他看向镜子中的自己,当自己的眼神对上镜子中陈应阑的眼神时,目光深邃,宛若一潭死水,很快就能将自己吞没。 陈自寒:“看看镜子中的你,多么好看。” 陈应阑微微睁着眼,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镜子中的自己,没有说什么,须臾间就将目光移开,看着窗外,万里千山,不过刹那,不过烟火,同样不过是百折千回之久远罢了。 没什么好看的。 包括自己。 “惊阙还是高估我了,不过是区区一介影卫,谈不上所谓的‘好看’。”陈应阑垂下眼眸,转过身掠过陈自寒,推开屋门,回屋里换了件衣服。 影卫的暗服轻盈如燕,他腰间再次佩上青花剑,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铜镜,对陈自寒道:“你是不是该出发了?” 陈自寒深吸一口气,而后意味深长、若有所思地对陈应阑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陈应阑低下头,看着被自己踩着“嘎吱嘎吱”响龟裂的地板,他道:“我吗?” 算来看看,在甘州也待了五年之久了。这五年里自己没有出去,也没有进来,活脱脱像一个困于自我的囚笼围城,这里暗淡得不见天日,透过灰尘尘埃,也窥见不了细微天光。 而对于晏都,北明的都城,城郭万里,明明自己以影卫谢忱的身份完全可以进出晏都自由。但那是人间地狱,自己逆着人群才找到乾德帝的踪影,怎敢再回头看当初自己虽然是御史大人,却卑微得如同朝廷小卒。 那个时候的自己,年少意气风发,鲜衣怒马,自己有名无实,却还是屁颠屁颠追随着乾德帝做着乾德帝的影子。 “嗯。” 陈自寒继续道:“谢忱,你要不要随我一起去?” 陈应阑:“……” 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打算回故地重游一番。再者,宴春猎场离晏都不远,狩猎活动也就举行几日罢了,不多时,也就回来了。 陈应阑做梦梦到记忆缺失的部分,实为大幸,但是目前究竟是谁让他失去记忆的,不容得知。恰好前往都城,可以继续探索一番。他看着陈自寒,眸中所闪出一瞬间期待,最终在自己几番犹豫下,又似流星般悄然滑落。 “我/去。”陈应阑最终道。 * 一行马车停在甘州营外,漠北府军正焦急准备着粮草和衣物。甘州营内,梅树枯落,四下衰败,小官忙得找不着西。 陈自寒在甘州营外,静静地等待着陈应阑。 心里倒是泛起潮落。如果去了晏都,陈应阑……不……是谢忱。谢忱再回甘州营就很难了,毕竟宫廷内墙很高,踮起脚,站在屋檐上都望不到头,一片金砖玉瓦,一片红墙绿柳,谢忱站在那里,就是逆着人群走的。 陈应阑待在屋内,整理起行装。小官又给他塞了几件衣服和食粮,说是路上饿了可以填充肚子,又安排几位厨房的人跟着他。 “不用了。”陈应阑谢过小官,道,“真的不用了,漠北府军后勤补给很足,你们这些食量,留给剩下的影卫吧。” 小官硬塞给他一个烧饼,热乎乎的,还冒着白气,纸袋糊上一层油。陈应阑摆摆手,示意“真的不用了”,但小官却对陈应阑笑道:“大人,此行路远,晏都城很大,你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我给你一些食粮,厨房还做了些东西,你且带着。” 陈应阑终究还是接过,临行前留了一封信,递到了小官手中,让他转交给打更人——沈木衾。 沈念闻阁下,展信佳。 眼下晏都要举行狩猎仪式,陈某人赴邀前往晏都几日。这几日,甘州营大雪纷飞,子时风凉,注意身体,切莫强撑。 最后,勿念。 第6章 天顺十五年十二月十五日 陈惊泽 转交给小官,便和他人打了声招呼,就推开甘州营大门,映入眼帘的是陈自寒撑着一把伞,伞帽上被白雪沾染,他一人常服素裹,恰如圈中野鹤。两人互相看了许久,最终陈自寒道:“谢忱。” 随后,陈应阑搭着陈自寒的臂膀上了马车。待物品收拾齐全,人数清点完成,马车行人军队便浩浩汤汤地出发了。甘州到晏都的路说长不长,说近不近,雪天路滑,车辆行驶都十分小心翼翼。 陈应阑坐在窗边,撩开车帘,看着被皑皑白雪覆盖着的远山枯木,这雪下个没完没了,车辆走走停停,没几个钟头便停下来清理车前的积雪。走到正午,太阳才穿透云层,来到第一个驿站。 “我去给你买完汤面,充当午饭如何?”陈自寒问道。 “我早上还剩下半块烧饼,我自己一个人吃了就好。”陈应阑道。 陈自寒没说什么,兀自下了车,去驿站交接了几个钟头,而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来到车内,放到陈应阑手中。 陈自寒道:“今年格外冷,五年前的晏都一战对北明的重创很大,不是一时半会能缓过来的。时日大雪,粮食收成也不好,漠北南疆的百姓现在都吃不饱饭。我让父亲给他们发了漠北都护府内所存的粮草和铜钱,能撑几日是几日,来年就是开春了。” “父亲?”陈应阑问道。 “陈从连,字远之。”陈自寒道,“不知道谢忱是否认识,知晓一二?” 怎么会不知晓呢? 天下有双壁,便有双将。烽火流沙陈从连,飞鸿引风钱宣和。陈从连早年带领漠北都护府攻打厥缁,立下累累战功,现在年岁已晚,终年不计累月坚守着漠北前线,镇守四方厥缁,护北明八方安宁。 钱宣和乃是南疆一带,擅长海战。但陈应阑并不是很了解,面对钱宣和,只知道这么多,剩下的只字不提。 “知晓。”陈应阑道,“陈应阑和沈木衾合称天下双壁,但时运不济,双壁纷纷跌落,一死一活;陈从连和钱宣和合称天下双将,陈从连目前在漠北乃至整个北明朝廷都颇有名气,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一名猛将,至于钱宣和,目前便没了音讯。” 陈自寒伸了个懒腰,道:“我这一生没什么,打算就这么样子过。我是继承祖业,内里丰厚,无所不怕。” 陈应阑:“……” 他再次想到沈木衾,不知道那封临行前匆匆忙忙写的信,沈木衾是否收到。打更人晚上蛰伏,晨日休憩,作息颠倒,只求小官能速速送去。 突然间,疾驰的马车停下来,不像是以往遇到驿站慢慢悠悠地停下,而是飞速地停下。未等两人反应过来,一把腰身短小的刀横插进车内。 两人对视一眼,陈应阑撩开车帘,从车窗跳下去,陈自寒握住断风,飞出车内。 眼前一堆身着锦衣华服,手握绣春刀的人。 那些人握着绣春刀朝着两人刺了过来! 第5章 眼下苍茫,大雪纷飞,模糊了双眼。远处一堆人靠过来,看起来没有头目,像一支分散的军队。陈应阑和陈自寒两人并肩站立于雪中,背后是漠北都护府的跟随军队,严阵以待。 “你们是何人?”陈自寒握住断风,眯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处那些人,语气愤懑,道,“若非驿站使节,皆都退散!” 陈应阑看着那些人,身着灰褐色衣袍,袍上映着烈色绸缎,腰间佩的刀,刀身瘦小,尖头弯刃,映着白雪,映着自己的双眸。 “不。”陈应阑顿住身躯,道,“那是东厂厂卫!” 陈自寒:“他们来干什么?东厂厂卫不应该在宫内吗?” 陈应阑比想象中还要沉着,他低垂着声音,平复着思绪道:“那就是有人让他们来的。” 这个人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母后召集东厂厂卫而劫路,而另一种可能便是东厂厂卫奉东厂督主魏德贤之令,目的是不让他们感到晏都内部,来拖延时间,导致陈自寒和陈应阑都面临着项上人头德风险。 突然间,远处一人冲锋陷阵,绣春刀横在了陈应阑眼前。就在同一时刻,陈应阑手中的青花剑出鞘,抵挡住绣春刀的攻击,两兵器相撞,“吱啦”一响,火花涌现。 那人蒙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细小如柳叶。他看着眼前的陈应阑,喃喃道:“卷刃。”随后绣春刀往前一挑,刀尖挑起陈应阑的腰带,陈应阑眼疾手快,立刻后退一步,在空中转了一个圈,稳稳落于那人身后。 “对。”陈应阑划下剑锋,剑尖指着地面,道,“正是卷刃。”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用这么久远的青花剑?”那人握住绣春刀,一步一步朝着陈应阑胸膛前进,“你的剑法独特,我们厂卫也和影卫战了许久,这些剑法并不等同于其他影卫。” 陈应阑提拉着青花剑,剑尖垂地,剑身吹雪,他飞奔着朝那人跑来,接着,翻转手腕,扭转腰身,剑光流转之时,朝着那人砍来。 这个动作身如飘雪,矫若游龙,速度惊人,直逼那人咽喉,随后剑锋划破那人的喉咙,滚烫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他看着那人最后狰狞的眉目,冷静地道:“在下名为‘谢忱’。” 他拿过那人手中的绣春刀,一手持着青花剑,一手持着绣春刀,击退一行复一行的人。他的肩膀被刀尖撕裂,鲜血流进衣服外,淌在雪地中,他却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依旧在挥舞着一刀一剑。 陈应阑的眼眸中也许只剩下一个“杀”字。 一旁,陈自寒手握断风,劈断一个厂卫的手臂,背后又袭来一个绣春刀妄想砍破他的后背。陈自寒感觉到了,但转身为时已晚,绣春刀的刀尖越来越近,几乎可以从眼睛戳到腹中。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黑影从侧边袭来,刀戟相向,绣春刀与绣春刀相撞,随后陈应阑用另一只手握青花剑的手,劈断绣春刀,接着绣春刀捅穿刀片,直直地、不带一点拐弯抹角地捅入那人的心脏。 那人咳出一口血,身体不断下坠,抽搐了几下,便从刀身上滑落下来。 飞雪覆盖荒原,雪地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变化莫测。 陈应阑用绣春刀支撑着身体,跪坐于地面之上,气喘吁吁。刘海沾满风霜血水,捏在额头处,格外黏腻。额角处被人砍破,流下来点点鲜血,堆积在地面上,形成一朵步生莲。 刚才那一幕,陈自寒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心里泛起一阵春潮,五味杂陈。他也许明白了,为何陈应阑不敢看镜子中的自己,因为自从五年前,他就名为“谢忱”,是别人的剑,做别人的刀,护别人的周全。 漠北府军杀死了一些东厂厂卫,但这远远不够,因为东厂厂卫是杀不完的,他们越来越多,似乎把地方的也给召集过来了。目的很简单,就是将陈应阑和陈自寒置身于死地。 良久后,陈应阑在风霜中站起身,身体发凉,却强撑着自己,用青花剑指着面前步步紧逼的东厂厂卫道:“不论何人,不论鬼神,所踏入我所站的方寸之地半处,皆可杀!” 陈自寒看着陈应阑摇摇欲坠的背影,他的身影突然变得渺小,风雨飘摇地陷进这苍茫荒原之中,格外醒目,格外靓丽。 刹那,天地间突然连地拔起一根根细密的线,在空中盘织起一个巨大的樊笼,朝陈应阑扣下来。 陈应阑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东厂厂卫中,压根看不见头顶上的樊笼。就在东厂厂卫正要挥手抬刀之时,樊笼悄然而落。 陈自寒心道“不好”,连忙站起身,握住断风,嘶吼一声,自上而下,劈开了那由一根一根的线所构成的天罗地网。陈应阑会意一抬头,知道自己入了套,随后转过身,卡紧陈自寒,把他放入车内,自己驱驾勒马,飞奔冲出东厂厂卫的围困。 那些人依旧在身后穷追不舍,一柄飞刃,擦过陈应阑的发丝,削断了一缕。马儿紧急停下,陈自寒早就坐在车棚顶上,望着身后。 陈应阑也跳上去,背靠着陈自寒。 “有人暗袭。”陈应阑不紧不慢地道。 “对。”陈自寒道。 陈应阑:“你还赶得上时间吗?你要赶不上时间,这里就交给我。” 陈自寒看着眼前的人,一片枯叶落在了他的头发上,陈应阑好像没有注意,没有知晓,依旧自顾自地说。陈自寒却略微抬起手,捏住了枯叶的一角,将枯叶剥落下来。 那一刻陈应阑心跳漏跳了一拍,看着眼前的陈自寒,内心一阵温暖,但终究被冰天雪地埋没。 “这件事我会上报给朝廷,但我不会让你只身奔向苦海。”陈自寒望着眼前人,两人一时间相顾无言。 随后两人并肩站立在车篷上,望着下面的重重东厂厂卫。陈应阑一手裹挟着绣春刀,另一只手把持着青花剑,以蹲立的姿势在陈自寒旁边,陈自寒也握住断风。车下的人和车上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这时,一个飞刃再次袭击陈应阑,却被绣春刀挡住,裂成两半。 第7章 就在这么一瞬间,车下的厂卫一阵骚动,一行人爬到车篷上,两人就跳到树上,抖落了一层雪,铺盖在厂卫身上。 厂卫用绣春刀划破细雪,再次滑向陈应阑。陈应阑用青花剑挡住,而后用绣春刀直击其腹部,刀尖穿透身体、毛孔,鲜血四方溅起。陈自寒躲过绣春刀的攻击,用断风劈断刀刃,砍过那人的头颅。 而后,陈应阑跳下树,落于地面,两处各有厂卫袭来,陈应阑探开双手,各自握紧手中刀与袖中剑,目观两路。 看准时机,猛然跳起来,而后落于两个人时候,胸膛凉意习习,青花剑捅破那人的胸膛,另一个人从身后朝陈应阑砍来。 陈应阑连忙抽出青花剑,连带着绣春刀一起捅过去。 那人身法极好,躲过青花剑的掏腹攻击,绕过绣春刀的插心突袭,从口袋中掏出三柄飞刃,朝陈应阑扔过来。 飞刃带出三根又细又长的线,得亏现在天色早暗,明亮的细线在暗夜里格外清晰,陈应阑朝空中扔起青花剑,发现根本劈砍不了细线,因为甘州影卫的剑,并不如漠北的刀搀杂着血雨腥风般那么锋利,反倒因为运剑轻盈,质量并不重视。 青花剑不如断风刀。 于是,他干脆踩着车篷再次掠向树梢,细线同样砍断了巨树,陈应阑知道自己寡不敌众,便大喊道:“陈惊阙!” 接着,断风刀穿透掉落下来的枝叶,砍过一根根细密的线,那人往后一躲,却撕裂他的面罩,一双明朗的眉目映入眼帘。 “你是谁?”陈应阑跪坐于地上,道。 那人看起来和陈应阑长得有几番相像,冷笑了一声,道:“荆青云。” 他招招手,示意地东厂厂卫退下,道:“这边已经用不着你们了。”待东厂厂卫都退下,荆青云继续道,“今日我们不打不相识,也算是一种缘分。” 整个树林里只剩下陈应阑、陈自寒和荆青云。 “不对。”陈应阑继续道,“东厂督主依旧是魏德贤,朝野上下,从未听过‘荆青云’之名,你究竟是谁?” 荆青云:“我确实是荆青云,谢大人说的没错,东厂督主依旧是那个老不死的玩意。但你忘了,你不过是区区一介甘州营的影卫,朝廷真正变成什么样子,你一概不知。你只知道用你旧日旧时的思想,来根据推理,这是落后的。” 断风“咯咯”作响,陈自寒再次砍向荆青云。荆青云却后退一步,揉揉颈骨道:“我今日打累了,从早上给你们打到晚上,我不想再打了。”随后,他睁开眼睛,略微泛紫的瞳孔,同样是飞散的刘海,“我知道你是谁。陈府军可不要冲动,我现在累了乏了倦了,我的飞刃也扔完了,无聊至极。” 陈应阑盯着荆青云没有说话。眼前的两人都长得格外相似,只不过荆青云眼角处多了一颗小痣,气质也如陈应阑不同。他是桀骜不驯,放浪不羁的,陈应阑则更显得沉稳珍重。 在荆青云身上,陈应阑看到当年的自己。同样是桀骜不驯,放浪不羁,不管天高远阔,又或是江海四沉,都是如此。 “我是一名刺客。”荆青云道,“奉东厂之命,来收你们人头的。” 陈自寒:“我们?” 荆青云道:“正是,陈府军和谢大人的头颅。”他叹了口气,略微惋惜地道,“不过可惜的是,规模太浩大了,被你们早就发现了。但是呢,你们肯定会问我,没有完成刺杀任务,还被人‘活捉’,我以后该怎么办。” 陈自寒:“哦,那你以后该怎么办啊?” “给你们叨叨完,我就自///杀了。”荆青云见两人都没说话,眼睛转了一圈,双手抱臂道,“不过要是你们愿意将我杀掉,也不是不可以,因为东厂督主会追杀我的,我的命太烂了,为了人头和悬赏拼命,根本就活不久,死后也终究不见天日,不入轮回。” 说罢,他慢慢走到陈应阑面前,夺过他手中的绣春刀,横上自己的脖颈,道:“不如你杀死我吧。” 陈应阑:“......” 荆青云突然瞳孔睁大,嘴唇颤抖,如同发了狂一样,大声地道:“那就杀死我吧!!!” 突然间他握住绣春刀,喉咙处卡上一道红印,但伤口不深,想起来大概也是荆青云最后忍心不下罢了。但也因为过度劳累,伤痕累累,最终倒在了地上。 “怎么办?”陈应阑无声地看着荆青云,心想,他躺在这里会被秃鹫啃食而死,会被冻死,反正横竖早晚都是死。但是荆青云若是跟着两人一路,便不会死,甚至陈应阑还打算利用荆青云问道关于东厂督主的一些事情。 随后,陈自寒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道:“上马,找最近的驿站,暂时休息。” 车篷算是坏了,整个车都散架了,如同白骨累骸一般堆在地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座尸山血海。马儿同样如此,毛发血红,腹部还有青灰色的冻疮。 陈应阑问道:“马还能走吗?” “诶!”陈自寒叹了口气道,“感觉走不了太远了——来,谢忱,上马,和我一起。” 陈应阑目光动容片刻,随后将荆青云绑到陈自寒背后,荆青云躺在马尾部上,中部和前部坐着陈应阑和陈自寒。 “做好了?”陈自寒望着身前的陈应阑,陈应阑的身体太冷了,就像是一块毫无生气的冰,陈自寒道,“你身体好冷。” 肩膀上一热,陈应阑靠着陈自寒,目光微微眯起,浑身发抖。陈自寒料到不对,勒住缰绳,马的速度减慢,陈自寒腾出一只手,抚摸了一下陈应阑的额头,滚烫至极,估计是在雪地里着凉了,又身负重伤。 陈自寒焦急地道,“谢忱,你发烧了。” 第6章 屋内灯光昏暗,屋外风雪交加。店小二从来几叠毛巾和一桶热水以及一圈圈绷带医疗用品。还好漠北府军自有军医,陈应阑那么重的伤,恐怕真得得风寒。 陈自寒将马驱到马棚中,放了几两干粮和蓬草,而后将昏迷的陈应阑打横抱起来,店小二又背着荆青云上了楼上的房间。 “咚咚”有人敲门,陈自寒打开门,进来的是一名女生。她蒙着面纱,穿着漠北的貂毛披风,拿着两个盒子,徐徐走了进来。 “宋医师。”陈自寒看着宋玄将怀中的两个盒子递到她手中,问道,“这是什么?” “谢忱大人临走前在甘州营有些许厨房跟着,做了些烧肉米粥托我送过来。”宋玄指着另一个盒子,道,“这是我带的一些药膏,也许能缓缓刀伤。今日寒凉,谢忱大人的伤若是不急救治,一直放任,恐怕会身体抱恙,久病不愈,怀伤而死。” 陈自寒:“谢谢了。我先去为他疗伤,宋医生不如帮——”他盯着另一旁的荆青云道,“荆青云吧。” 宋玄眉眼弯弯,坦然一笑,道:“如我所料。” 陈自寒在漠北多年,常年与厥缁厮混,什么小伤大伤没有受过,自己倒是学会了一套医法,不知疗效如何,但是对抗自己的身体还是见长的,只不过他面对的人是陈应阑。 他脱下陈应阑的衣服,衣服上被血染红,黏在皮肉上,和伤痕黏在一起。露出白皙的后背,后背上都是伤痕,新的,旧的,都没经过治疗,胡乱的贴在身上。今日与东厂厂卫一战,旧伤撕裂,参杂着新伤,流了好多血。 陈应阑身体精瘦,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好肉,如同一块将要腐烂的糜肉一般。 陈应阑闭着眼睛,胸膛有节奏地起伏,似乎已经昏睡过去了。 也只有在昏睡的程度下,陈自寒才敢说出心里这番话,他用指尖抚摸着伤口,沾染了血水,却浑然不知,他怜惜地看着陈应阑,道:“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旧伤囫囵吞枣缠上绷带,不涂药膏,新伤来不及处理,就随随便便地熬过去,你真是对你的身体一点数都没有。” 说罢,他叹了口气,从盒子里掏出一块药膏,涂抹在新伤和旧伤上。睡梦中的陈应阑“嘶”了一声,动了动自己的身体。陈自寒手一松,后又看到陈应阑又睡过去了,便继续上药。 “如果今天没有我,是你孤身一人;又或者今天我不管你,你这副身子,只能和荆青云一样,在雪中被冻死了。”陈自寒继续道。 宋玄正在厅堂处用小锅熬着药,勺子在锅里翻滚,汤药喂着小火慢炖,清新苦涩的药味充斥整个房间中。 “谢忱大人如何?”宋玄眼皮撩起,看了一眼推开门的陈自寒,而后又低头熬药,“药快熬好了,等谢忱大人醒了,就把药盛一半喂给他,另一半我亲自喂给荆青云就好。” “新旧交集,恐怕身子撑不住。”陈自寒垂下眼眸,有些愧疚,他掌心握着拳头状,扭头走到走廊外。 宋玄:“等等。” 陈自寒顿住了脚步,也停住推开门的动作。 宋玄步履翩翩,缓慢来到陈自寒身后,问道:“惊阙,他究竟是谁?不过是甘州营的影卫,为何要让谢忱大人跟来?” 第8章 他究竟是谁? 谢忱吗? 陈自寒欲要张口,最后还是闭住了嘴,他道:“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宋玄略有疑惑地摇摇头,道:“一点都不麻烦,就是看你对他照顾有加,有些好奇你们之间的交情。” 陈自寒深吸一口气,推开房内的门,走到走廊中,而后关上门,声音混杂在冬日寒风内,格外清晰:“不过匆匆一面之缘罢了。” 宋玄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陈自寒的背影,没有说什么。 突然,另一个房间里传来一阵骚动,似乎什么东西被打碎了,传来震耳欲聋的“噼啪”声,一声过后,又是一声,声声交错,恰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之清脆。 宋玄关了火,用白瓷碗盛了汤药,送到了陈应阑的房间里,给他窝好被子。又匆匆出来,拿着另一个白瓷碗,推开另一扇,她从未打开的门。 窗户是开着的,一个背影坐于窗前,衬着窗外皑皑白雪,显得格外落寞。寒风朔雪,发丝飘扬,他就这样蹲坐在窗棂上,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正玩弄着一个玻璃碎片。 地板上都是各个器皿所打碎的碎片,走在上面很搁脚,也怕扎着自己。 “你醒了?”宋玄说。 荆青云转过身,朝着宋玄就是扔了一个玻璃碎片,碎片穿过屋中,划破空气,劈断床头的一角,飞到宋玄眼前,宋玄避开随后压低身子,来到荆青云面前,将窗户关上。 荆青云有些不屑地道:“你又是谁?你为什么要管我?” “陈自寒让我过来治疗你们的。”宋玄道,“我是漠北的军医,喏,这是你的汤药,趁热喝下去,不然你有可能葬于这里。” 荆青云十分浪荡地道:“那不挺好!” 宋玄:“......” 荆青云从窗棂跳了下来,单手抱着臂膀,倚着墙,眼睛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宋玄,没有多说什么。荆青云身着黑色面料的短衣,手臂上缠满破旧的绷带,寒霜将刀疤伤痕冻裂,绷带松散,耷拉下来,蔓延着的都是鲜红的血液。 “你很想死吗?”宋玄又朝荆青云走近一步,又走近一步,抬起手,握住他缠满绷带的胳膊,道,“你和谢忱真像,旧伤不管,新伤不顾,随随便便治疗一下,就过去了。这不就是糟蹋你的身子吗?” 荆青云好像受了很大刺激一样,缩回胳膊,如同受惊的小猫一样,跳到榻上,而后又抓住一个玻璃碎片,朝宋玄扔过来。 宋玄躲过,将白瓷碗放到桌子上,对荆青云道:“我先放到桌子上了,你赶紧把药吃了,不打扰你了。” 而后转身,悄然关上房门,整间屋子里只留下荆青云独自一人徘徊在屋内。他看着早已肮脏不堪的绷带,无助地叹了一口气,而后用指尖捏住绷带的一个头,绷带从胳膊上被拉扯到地面上。 摊开手肘,手上全都是伤痕累累,污血与血浆留了整个胳膊。他看着地下粉碎的玻璃,映照着自己的脸,每片粉碎的玻璃都映照着自己。他眉目狰狞,捡起一块玻璃,就往脖颈上送。 “哐当”一声,门被宋玄打开,“当啷”一下,剥离掉到地上,再次粉碎。 “你在干什么呢?”宋玄问。 荆青云尴尬地挠挠后脑勺,道:“哦——那个——没干什么!” 宋玄:“......” 荆青云:“......” 良久后,宋玄“哦”了一声,把手随意扬起,然后道:“记得把药吃了。”转身再次关上了门。 荆青云靠在门后,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突然感觉脚边滚落了什么东西,只见一块白色的绷带滚落在他的脚边。他捡起绷带,又重新缠绕在手臂上,盖住手上的伤口。 他微微拉开一条门缝,厅堂中没了人影,大概宋玄和陈自寒都走了吧。于是,他将药倒进水槽内,苦涩的药沥过木板,滴进水槽里。 厅堂对面便是陈应阑的房间,他透过门缝,看见了陈应阑正躺在榻上,几个时辰过去了,依旧浑然不醒,昏昏欲睡。 “烧得真有这么严重吗?”荆青云悄声道,而后推开门,来到陈应阑的榻前。 荆青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的身旁,看着陈应阑熟睡的面容,内心却是冷的。这个人和自己长得真像,就像是一个模板里刻出来的。同样是刘海长发,只不过陈应阑比自己多了一份岁月的洗礼,比自己沉稳,而自己不过是草包子一个。 而且还有点精神病。 “你是谢忱?”荆青云趴下身,用指尖捏住陈应阑的一缕碎发,将它捋到耳后,“谢忱,你和我长得真像,不过呢——”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眼角得一颗痣,“我比你多了一颗痣,你看。” 陈应阑目光沉了沉,神色微动,正当荆青云以为陈应阑快醒了,陈应阑又把头偏向另一侧。 荆青云:“......” “我闲得无聊,想找你聊天。”荆青云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随后用手支着头,指尖敲打着榻面,自言自语道,“我不喜欢那个医师,还有你身旁对你千好万好的人。我看出来,陈自寒那人,他对你十分上心。但我就很疑惑,你们不过匆匆一面之缘,为何如此,偏要做出如此难舍难分的情节?” “你是不是和我一样,父母死得早?”荆青云道,“所以从很小的时候,我便被人送去‘索命门’里面当刺客,那个时候我就开始杀人了。我这人基本上任何任务都能圆满完成,赢得的这些钱就浪迹江湖,而后再来一些委托。不过呢,你们是我唯一失败的经历。” “我非但刺杀不成,我居然还和你们厮混在一起。”荆青云道,“还好东厂厂卫没有追查到我,也许他们以为我已经死了吧......” 突然,窗口出现一道身影,白衣素裹,走散在风中,那人走得飞快,令人看不清面容。只是那双眼睛,却令荆青云印象深刻。 “沈念闻!?”荆青云惊讶地道,“他怎么跟过来了?好好的甘州大道不走,偏要另寻其路,走不归路独木桥。” 说罢,他望向熟睡的陈应阑道:“我先走啦!如果我没回来,就跟宋玄和陈自寒说,我已经去江州了。” 第7章 荆青云从案几上拿了陈应阑捡来的绣春刀,随意用衣袖擦擦血迹,便跃过陈应阑跳出窗外,来到驿站的庭院前。 沈木衾正站在枯树下,身子一动不动,目光一移不移地看着荆青云。 眼下雪停了,地上结了薄薄的一层霜,四下无人,唯独驿站灯红酒绿巷子深,此刻两人站在庭院内,无处话凄凉。寒风吹过,枯树抖落寒霜,坠在沈木衾肩上,两人相逢,更是无言以对。 荆青云握住袖中藏着的绣春刀,警惕地问道:“舅舅,你怎么来了?” 五年前,晏都一战,沈木衾妻离子散,整个诺大的天地间,他的亲骨便只剩下了荆青云这个外甥。但二位互相嫌弃,从来没有看顺眼过,虽然这几年一直在通信,一直在偶然相遇,但总是刀戟相向。 沈木衾对荆青云怀恨在心。 其实,沈木衾一直没对陈应阑说过,自己的妻子并不是被战争了解的,而是当着自己的面,荆青云杀死了自己的妻子。 但荆青云并不知道,他只是行使自己的工作,为自己的生活而做着这残忍的人命买卖。自那之后,沈木衾便对荆青云的态度彻底改观,最没想到是,荆青云居然是他的外甥,很多年前在沈木衾为江州巡抚的时候,两人就见过。 今日,两人再度相见,如原来一样,同样是刀剑相向。 沈木衾手握一柄剑,抛却了打更人平日里带的木杖。 荆青云却无所畏地道:“你也真的奇怪,今天我与谢忱和陈惊阙等人打了一天了,我也很累,我晚上还要和你在大打出手一番,我的命不是命吗?” “谢忱?”沈木衾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道,“就是躺在床上的那位?” 荆青云双手抱臂,眉梢上挑,道:“是又怎样?” “唰啦”剑光来袭,沈木衾一剑抵住他的前胸。荆青云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却始终藏起来袖中的绣春刀。 “沈念闻!你那么激动干什么?”荆青云身体后仰,又躲避了沈木衾的一式剑法,因为地上结起来一层霜,荆青云脚底打滑,显些没有摔倒。 沈木衾步步朝荆青云走近道:“你把陈......谢忱怎么样了?” “那还能怎么样?他自己疲劳过度,伤痕累累,路上颠簸发烧了,又不是我干的。是陈应阑他身子太弱了,经不起风寒,一有点凉气,便没了风骨罢了。”荆青云指着自己,骄傲地说,“我比他强多了。我是‘索命门’的刺客,他不过是甘州营区区一介影卫。” 突然,剑锋划过荆青云的脸,划出一道血痕。荆青云喘息一声,用缠着绷带的胳膊擦了一下伤口,白色的绷带上便即刻映上血迹。 沈木衾变幻招数,剑光流转,剑身翻飞,荆青云却从来没有拿出袖中的绣春刀。一是因为沈木衾是他的舅舅,有着血缘关系,不敢轻易杀害;二是因为刺客拿刀,便意味着要在驿站掀起一番血风腥雨。 第9章 “谢忱才不是区区一介影卫!”沈木衾大声呵斥道,声音在雪天里,被放得格外大,传得格外遥远。 荆青云一下子在了原地,连沈木衾的剑尖刺穿自己的肩膀都了然忘却,身体被冻得发僵,荆青云本就穿得少,现在更是伤口撕裂,火辣辣般的疼。 他捂着自己的肩膀,问道:“你......你......你说什么?” 沈木衾看着被自己沾染鲜血的剑尖,眉目凝成一团,双手不断下沉,不断颤抖,又抬眸看着荆青云捂着肩膀,强装着若无其事的模样,内心愧疚不已,纠结万分。 “那他是什么?”荆青云双手垂落,袖子中藏着的绣春刀更是掉落在地上,沾染上地上未融化的雪。 沈木衾道:“他不叫谢忱。”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他叫陈惊泽,陈应阑。谢忱只是他的假名。” 荆青云:“......”他垂下头,发丝飘扬在风中,鲜血一点一滴侵染胳膊上缠着的绷带,以及新换的衣服,不知不觉间,他的嘴角滴下一滴血,落在了雪地上,晕染开,好似千树万树的梨花。 “陈惊泽......陈惊泽......他不是早就死了吗?”荆青云道,“五年前,我在南疆行刺的时候,那时我就听到,朝廷一代权臣,一朝御史,恰如流星般,葛然划落于城墙处,不见尸骨。” 沈木衾道:“青云,你说得没错。”见荆青云略微抬起眼眸,他又道,“陈惊泽他没有死,只是他忘了很多记忆。前尘旧事如飞鸿踏雪,缓缓飘落又缓缓升起,此消彼长。” 说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那是陈应阑临行前,特意拜托小官寄给他的。纸张有些湿润,大概是来路比较急,信件被雪润湿,他缓缓摊开,淡淡道:“我也打听了一路,偶然来这间客栈撞撞运气,没想到见着了你。” “那他现在记起来了吗?”荆青云又问道。 “不知。面对这件事情,唯一知晓的人是他本人,而非我们这些局外人。”沈木衾道,“过几天就是宴春狩猎仪式开场,关于东厂卫的事情,陈惊阙已经上报给朝廷,朝廷尚未传信,不过我相信,朝廷还能理解。” 荆青云默声几秒,随后道:“是我干的。” 肩膀上的伤口上的血已经止住了,只是还微微作疼。荆青云不敢看沈木衾的神色,因为他能想象到,此时沈木衾的神色,或悲或忧,总而言之,就是没有“喜”。他低垂着眉目,任凭风吹雪打,因为伤口导致体温骤降,能量减少,他开始变冷,浑身上下无助地颤抖。 对面没有任何表态,只是兀自地将剑收进剑鞘里。 隔了许久,沈木衾才到:“猜到一二了。” 荆青云声线发紧,心跳如擂鼓般强烈,他忧愁地道:“抱歉,我......我并不知道。” 沈木衾:“......” “我只是奉命行使东厂给下的委托,我面对刺杀的人,只知道对方的姓名、样貌、动向,对于他的过往以及亲友并不知道,”荆青云叹了口气,耷拉下手臂,道,“舅舅,你是对的。我只不过是替‘索命门’办事的工具而已,我只是为了赏金而奔波,剩下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这日晚上,所谓的看透红尘的并非是荆青云一人,还有陈应阑。 当荆青云坐在床边给他讲故事的时候,他就听到了一二,但当时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只知道荆青云道:“你和我长得真像,简直是一个模板刻出来的,不过我比你多了一颗痣,你看!”便又陷入了发烧昏睡之中。 后来,他听到庭院出有刀尖鸣响。处于影卫应有的反应,早已在五年间,深入人心,锁其身骨,困其神经。他悄悄地打开窗户,发现荆青云和沈木衾正在庭院里不知如何,大声嚷嚷一番,似乎发生了争吵。 都是熟人一场,恰好自己身体抱恙,便没有下去打扰加入。 声音飘远,虽然不清晰,但陈应阑知道,自己的身份早已被荆青云知晓,只不过荆青云知晓有什么后果,他并不知道。只求荆青云别告诉陈自寒就好,毕竟是名义上的哥哥,又是久别重逢,他内心深感不对,深感愧疚。 方才在昏睡中,他做了一个梦。 那日春光和煦,他正和沈木衾同船饮酒。 陈应阑那时南下江州,与沈木衾相见。 沈木衾问道:“惊泽,如果有一天你身处之地出现变故,连你都逃不开,你该如何?” 那时,陈应阑年少轻狂,他从不管什么身前身后事,只是一仰头,一喝酒,一笑带过。乌篷船依旧向前行驶,穿过鹊桥桥洞,船夫问他们去哪里,他们都没个目的,想下船的时候就下船,按照船夫的费用结账走人。 “哪怕什么!有我在,北明的江山不会完的。”陈应阑还得意地拍拍胸脯,十分自傲自信地道,“我不仅会是御史,我还能成为朝廷丞相,专门为帝王出谋划策,共同治理天下。我坐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到时候你要多少银子金子或者是珠宝,要多少有多少,我都会给你!”陈应阑说完,将酒壶中最后一口酒喝完,飒爽道。 沈木衾捧腹大笑道:“你呀!你可真是太骄傲了,容易出事的!” 陈应阑躺在乌篷船上,闭着眼睛,感受着乌蓬窗行驶在江州河道上那摇摇晃晃的感觉,感受到杨柳的叶片随风飘落,掉落在他的衣襟上,鼻梁上,嘴唇上,他一吹,杨柳叶片便又旋上了天。 梦境不断紊乱变化,乌篷船行驶不是在江州河道上了,而是在有着惊涛骇浪拍打着的大江大河上。原本笑着的沈木衾表情狰狞,只见自己换上了黑色的影卫装束,青花剑穿过沈木衾的胸膛。 沈木衾摇摇欲坠地挂在青花剑的剑身上,乌篷船又一抖动,沈木衾从剑身上滑落,滚落到大江大河的最深处。 最后一刻,他还看着陈应阑笑了出来,对他唇语道:“生也北明,死也北明。” 陈应阑猛然惊醒,才发觉是个梦。 他看着床头上摆着的药汤,嘴唇干燥,于是便一饮而下,药汤早已放凉,却依旧散发着那致命的苦味,他喝进去,苦味充斥着他的口腔,他的心头,他的头脑,让他再次清醒了一番。 “生也北明,死也北明。” “郎当”一声,白瓷碗打碎在地上。 突然,陈自寒听到动静,打开房门,问道:“谢忱,你......你还好吗?” 陈自寒看着陈应阑略微好转的脸色,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在陈应阑做梦期间,陈自寒也时不时打开门看了一眼,还摸了摸陈应阑的额头,不太烫了。 “对了,惊阙。”陈应阑猛然抬头,脑海里还回想着梦里沈木衾对他说的“生也北明,死也北明”,他对陈自寒道,“那日在甘州要道阻挡你们进往晏都的到底是谁?” 第8章 “对了,惊阙。”陈应阑猛然抬头,脑海里还回想着梦里沈木衾对他说的“生也北明,死也北明”,他对陈自寒道,“那日在甘州要道阻挡你们进往晏都的到底是谁?” “是谁?”陈自寒偏头想了想,脑海中记忆翻飞,时间再次回到了五年前。 村头落花,幺幺玉成。 陈自寒驱策的军队经过甘州营时,的确见到过一行人,但那夜太黑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隐约看见树丛细细簌簌,似乎有人在暗中窥探着自己。 “停。”陈自寒抬起手,握住沉在刀鞘中的断风,道,“树丛后面有人。” 话音未落,几道白影犹如幽灵一般,从树丛后跳出来,来的人不多,满打满算只有十五个人。他们戴着高帽,腰间佩着窄刃,有一些穿着飞鱼面袍,腰间佩着绣春刀。这些人一部分是来自东厂的,另一部分穿着怪异,蒙着面的不知是哪个神秘组织的。 “嗡”的一声,刀锋出鞘,断风划过无边黑暗,直击面前那一行人,其他府军也争相恐后地拔出自己的刀剑,嘶吼一声,冲上前去。 千万人的大队,怎么会不敌那十五个人。十五个人也知道,自己只有死,没有活,当然那十五个人也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陈自寒手握断风,劈砍面前一个人,那人握着银剑,与断风相撞。陈自寒从马上跳了下来,挥舞断风,朝着那人的肩膀就是一刀,一刀砍完,又朝那人的脸妄想划上一道。 登时,一阵风吹来,吹开了那人的面纱,就在这么一瞬间,断风袭来,在他脸上划上了一道刀痕! 夜色太黑,陈自寒隐隐约约看到一点面容,但晏都路远,行程很赶,他顾不得太多,只是想把这些人斩尽杀绝,而后重新起航,飞速到达晏都。 那人似乎不想死,在断风横扫他脖颈的时候,他从腰间握住自己的玉佩,抵挡住断风的攻击。“当啷”一声,只在一瞬间,断风劈断玉佩,在玉佩粉碎的同时,陈自寒看清上面刻有的字迹——巡抚,沈木衾。 沈木衾? 怎么可能是沈木衾?? 怎么可能是沈木衾啊!!! 第10章 他停住动作,看着站在他对面的沈木衾。玉佩碎片滑落在地上,映着沈木衾沾满血的眉目。 “沈念闻?”陈自寒收起刀鞘,步步紧逼着沈木衾,一步一句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江州巡抚,为何要北上?” 沈木衾挑眉看了一眼陈自寒,而后抬起手,握着银剑,趁着陈自寒毫无自备时候,捅入他的甲胄内,差一点点就捅到皮肉之处了。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如脱缰野马般,突然跑掉。 记忆坠落至深海,场景又变换到房间内。 陈自寒猛然惊醒,看着眼前的陈应阑,心里百转千回,纠结万千。但陈应阑似乎很想知道答案,他叹了口气,淡淡道:“谢忱,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陈应阑立刻站起身,问道:“什么真话假话?这种事情还有真话假话之分吗?” “嗯......”陈自寒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收起陈应阑的脚,捡起陈应阑方才打碎的白瓷碗碎片,他又一次想起回忆中沈木衾抵挡住断风攻击后,那块碎裂的玉佩。 手一颤抖,那玉佩再次掉落,又再次独分两半。玉佩碎片溅起,如水珠滴入到湖中一般,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而后一次次分崩瓦解,恰如陈应阑的心。 陈自寒之所以不敢说,是因为沈木衾和陈应阑交情匪浅,一旦说出真相,两人就会决裂。而且沈木衾和荆青云还在驿站的庭院中,以陈应阑的个性,便就是冲出去,将沈木衾上上下下,从头到尾查个彻底,十分执着固执。 陈应阑瞪着陈自寒道:“回答我,惊阙。” 陈自寒垂眸叹了口气,望着自己的断风,道:“如实告诉你,那人是沈念闻。” “......” 窗外风声静悄悄,庭院处荆青云和沈木衾刀戟相向,打闹声也渐行渐远。陈应阑从床上坐起来,撩开一下窗户,看着庭院内空空如也,空无一人,心里更是落寞孤寂。 陈自寒叹了口气,正要打开房门,却被陈应阑拉住衣角。 陈应阑挽留似地道:“留下来陪我。” “......”陈自寒看着陈应阑的眼睛,内心又是一阵波动,宛若心里的锁被人打开,吹进来的是东风,收进来的是春光。 “不管五年前阻碍你们的人是谁,是沈念闻还是其他人,又或是东厂,但那都不重要了。”陈应阑攀住陈自寒的肩膀,道,“都是此去经年之事,为何要去追究。再者,我跟沈念闻之间,似乎也没有什么。” 这时,陈应阑才明白,为什么陈自寒那晚和沈木衾初见时,会如此暴躁,以至于刀戟相向,大打一番。很多事情,很多缘分的起因都发生在五年前,天顺十年是天下名士的节点,同样是整个北明的转折点。 突然,额头上一热,陈自寒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掌宽大,足以为他遮天辟地,那双手如火一般滚烫,覆盖在他的额头上,心里的寒冷全都付之一炬。 “不发烧了。”陈自寒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语气中显现了许多惊喜,“不发烧了,太好了,真是万幸。” 但出于担心,陈自寒还是在陈应阑的房间里,陪他待了两个时辰。直到月色上柳梢头,陈自寒才起身离去,陈应阑看着陈自寒的身影离他愈来愈远,内心毫无预兆地冒出一股冲动——他想让陈自寒留下来。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这么渴望一个人留下来。 那晚,陈自寒回到房间,基本彻夜无眠,辗转反侧。他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陈应阑;他睁开眼睛,心里想的也全是陈应阑。 他侧卧着,摊开自己的手掌,任凭月光打在自己的手掌上,手掌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恰如树木的年轮,任凭岁月蹉跎,时间辗转,刻在木桩上,形成年轮。一圈圈年轮,勾勒着年岁,又勾勒着心事。 陈自寒算是睡不着了,他从床下坐起身,打算去陈应阑的房间里看看陈应阑有没有再次发烧。他穿好鞋,子时寒冷,披上裘衣,静静悄悄地打开房门,才发现自己是多虑的。 陈应阑独自站在窗前,冷风吹着他的发丝,留给陈自寒的是一道落寞的背影。 “谢忱,你还不睡吗?”陈自寒趴在门边看了他一眼。 陈应阑闻声回过头,这次回眸如十几年前的光景重合。 漠北陈府中,陈应阑蹲坐在石墩上,嘴里咬着一根蓬草,手里握着一根树枝。年少的陈应阑抱着树枝,当作抱着一柄剑一样,嘴里的蓬草正上下抖动,齿间咬住蓬草的根茎,就像是咬着一泉清流一般,虽然水量很少,但足以沁人心脾。 “惊泽,你还不睡吗?”陈自寒趴在门边看了他一眼。 陈应阑咬着蓬草回过头,朝后捋了一下头发,继续道:“我答应叔叔晚上帮府军站岗的。” 陈自寒大笑了一声,随后走上前,将他的树枝打掉,树枝掉落在地上,碎成两半,陈自寒握住陈应阑的手道:“外面太冷了,跟我回房间里吧!” 还未等陈自寒行动,陈应阑就将破碎的树枝捡起来,继续穿在兜里,摇摇头:“不行!” 陈自寒歪头疑惑道:“为什么呀?惊泽,外面实在是太冷了,你年龄小,穿的薄,搭在外面不安全。父亲的意思就是开个玩笑,不是真的让你代替府军站岗守夜。” 陈应阑:“那我也不进去!” 陈自寒也提高声音,问道:“为什么!” “站岗守夜府军会抱剑,如果累了困了,还能倚着前面。然后啊,面前突然吹来凉爽的风,吹开自己的衣襟和头发,这样子内心愉悦,你还会发现自己原来那么帅。”陈应阑装模做样一下,而后拉下眼皮,朝陈自寒做了个鬼脸。 陈自寒:“......” 他管不了陈应阑了! 彻底管不了了! 结果第二天,陈应阑消失了。 陈从连召集府军全面搜索漠北,看看能不能找到陈应阑的身影,还将陈自寒批评一顿。陈自寒装腔作势地道:“爹,惊泽丢了又不是我的错!”他嘴上说着不担心,其实心里比谁都担心陈应阑的下落。 正午的时候,陈应阑找到了。 陈应阑在包子铺买了几个包子,打算送回府中,给叔叔伯伯包括陈自寒当早餐,结果漠北城大,自己一来不是漠北土生土长的人,路都走不熟,就是迷路了,自己在街头找了个地坐下,待到正午,还朝寻人的府军招招手,大呼道:“这里!这里!” 陈应阑找到了之后,陈自寒给了陈应阑一个久违的拥抱。 往事浮现,如梦似幻。 陈应阑看着陈自寒朝自己步步逼近,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驿站的其他人,也怕惊扰了自己。 他看到陈自寒张开双臂,感受到温柔的臂膀圈在他的身侧,连同那温暖的呼吸如潮汐一般拍打在他的脖颈侧。 “惊阙......” 陈应阑动了动身子,想挣脱开怀抱,却被陈自寒越搂越紧,压抑得他的呼吸受阻。他不懂为什么陈自寒要抱他,为什么突然潜入他的房间,他无法给予陈自寒回应。 “别动。”陈自寒道,“惊泽,别动。” “为你千千万万,为你赴汤蹈火。”陈自寒压低声音道,“惊泽。” 惊泽。 他多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他怔愣在原地,任凭陈自寒抱着。无声无色,不动声响,就这样被人抱着,他的心却是封锁住的。 陈应阑不理解为什么陈自寒会不动声色毫无预兆地将自己抱紧,这种力道就像是鸠占鹊巢般,让人迷乱。 陈自寒抬眸看着陈应阑的面庞,将他的发丝捋到耳后,上上下下打量着陈应阑许久,目光又再次聚焦在那双薄唇上。自己蠢蠢欲动的心,终是被自己这番冲动,夜晚呼啸而过的风,洗劫了头。 最后,陈自寒放手。 陈应阑也低下头。 两人静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时候,陈从连曾对陈应阑说,天下之大,你一个人再强大,哪怕强大到披荆斩棘的地步,总要有归处的。归处并非是“死亡”,而是将最重要的人,放于你心上。自己围蓬草,筑房屋,替他抵挡寒风雨雪,那才算“归处”。 自己在世间飘零了那么久,恰如一根漂浮于浮萍之上的枯木。对于枯木而言,所谓的归处便是那浮萍苦水,对于陈应阑而言,所谓的归处又是何物? 目前不知道。 他转身离开了陈自寒,关上房间的门。陈自寒站在门外,两人一站一坐,不过一扇门之隔,却像黑白无常于南台一般,不过是一座桥,桥上人哭,桥下人死。 “对不起。”陈自寒垂下手,缓慢地离开了房间。 一路上,他开始反省,为何自己会如此。其实自己早就认出了陈应阑,但陈应阑从不敢认他,便一直将姓名埋葬在心上。今天,也许是自己路途颠簸太劳累了吧,居然做出那番举动,做出那番话。 “真该死。” 第11章 陈自寒苦涩道。 陈应阑待在房间里,屋内的火不知不觉间熄灭了,窗户是开着的,寒冷无比,他不想站起来,只想坐在地上。身体上还残留着陈自寒的余温,以及脑海里那句“惊泽,别动。” 其实,陈自寒早就认出陈应阑了。只是一直屈服于他,一直随自己的个性,和小时候一样,任凭自己胡打胡闹,一切都是陈应阑自我感动而已。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自称为谢忱,很久很久没听过“惊泽”这个字了。 以至于,明天不知道以什么方式面对陈自寒了。 突然,门锁被人打开,进来的是荆青云。陈应阑推开房门,和荆青云对视了一眼。 荆青云问道:“你还不睡吗?” 陈应阑看着荆青云,他和自己长得真像啊,自己曾经也如荆青云般,潇洒不羁,似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连小时候走丢都没有任何害怕,反而找个角落,安心地等待府军过来。 这大概是所谓的“归处”吧!一个能容纳自己的地方。小时候,父母早逝,自己被陈从连捡到漠北府中,他和陈自寒流着两种不同的血,一个是中原的血,一个是漠北的血,两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却互相对对方称兄道弟。 “睡不着。”陈应阑小声道。 荆青云凑近陈应阑,道:“方才,沈念闻来了。沈念闻把你的一些事情,告诉我了。” 陈应阑:“!”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荆青云从自己的袖子中,将绣春刀递到了陈应阑手中,同样从腰间拿出了一把崭新的匕首,挺起胸脯,直起腰,骄傲地道,“舅舅陪我买了一把新匕首,还有就是贸然未经过你同意拿了你的绣春刀。” “无妨。”陈应阑道,“本来这绣春刀就不是我的。是我捡了死尸手中的绣春刀,当作武器。” 这把匕首芥蒂轻盈,用起来毫不费力,匕首头锋利,能一剑毙命,一刀封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陈应阑问,“还随我们去晏都,还是和沈念闻一起去江州?” 荆青云将匕首放入腰间,继续道:“舅舅说,让我随你们同行,但我不随你们入宫,不然我会被查出来。我提前去宴春猎场,在那里候着你们。” 陈应阑看到荆青云手腕上带着一颗铜铃。 接着,荆青云伸了个懒腰,道:“诶啊妈啊!我困了!我先回房睡觉了!” 第9章 翌日一早,马车便再次启程。一路上,陈应阑和陈自寒两人都没说什么话,只是各自坐在座椅两边,一个侧头睡觉,一个看着窗外流过的景色。 荆青云和沈木衾天还没亮就走了,两人悄无声息地走去,连一封信都没留。 按照荆青云的意思,沈木衾将去江州,而荆青云将提前赶往宴春猎场,窥伺于那些人之间,还要保证自己不被东厂发现——但这是不可能的,这一点荆青云也知道。 天色未亮,荆青云便被沈木衾叫了起来。沈木衾从马卷了拉了两匹马,一匹给了他自己,一匹给了荆青云。 临走前,沈木衾叫住了荆青云,道:“自己一个人去可以吗?需不需要陪同?” 沈木衾说得没错,毕竟自己通缉在先,单独行动很容易被东厂发现。但这些点,荆青云在昨夜睡觉之时,早就想好了,他雷打不动,一脸镇定地道:“怕什么?区区东厂厂卫还比得过我?只要索命门的铜铃在,就没有人能敌得过我。” 说罢,荆青云举起手,翻开衣袖,露出手腕。手腕上用红色的绳子系了一根手链,中间拴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铃铛年代已久,早已锈迹斑斑,响声却清脆。 “我们索命门有一条规矩,如果门内任何一个刺客遇难,只要摇摇这个铜铃,在你所在附近所游荡的其他刺客,便会来帮你。”荆青云说完,将铃铛收进衣袖里,而后策马扬鞭,对沈木衾摆摆手,道,“舅舅再见!” 于是,沈木衾也上了马,鞭条一拍马屁股,骏马嘶吼一声,仰起四蹄,踏着扬扬飞灰,离开了驿站。 两人一左一右,一前一后,一个南下江州,一个北上晏都——这注定是一场此生不再相见的分别,荆青云和沈木衾心里都十分清楚。 两处茫茫不可期。 荆青云驱策着马,自己穿梭于天地之间,如此狂野,但心却如此空旷。他这一生,苦厄太多,似乎看不到头,幼年丧失双亲,早期舅舅对自己如虐待,昨晚才守得云开见月明般和好如初,可是今天却匆匆分别。 “我这命太烂了,为了人头和悬赏拼命,根本就活不久,死后也终究不见天日,不入轮回。” 荆青云想起昨日他曾对陈应阑说的话,不免心下发凉,现在他知道有关于“谢忱”的身世,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两个长得极其相似的人,甚至连身世都那么像。 “驾!”荆青云一挥马鞭,骏马四蹄跑得飞快,不一会就跑出了好老远。 去往晏都宴春猎场的路,要翻过许多座山和峡谷,荆青云尽量要快,尽量要迅速,赶在陈应阑和朝廷之间到,且在路途上莫要被东厂发现。 但是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一路上,荆青云总感觉自己被人窥探着,那人躲在角落里,找不到阳光,即便视线看不清,却还是不肯出来,一路上跟荆青云穷追不舍。 待到曙光破晓,天光亮起,荆青云如月来到宴春峡谷之中。峡谷路窄,两岸皆是石壁,策马渡过溪流,流水潺潺。此景此情,荆青云呼吸着晨间的空气,却还是觉得不安分。 明明已经不是黑夜了,但还是如此危险,两岸石壁似乎不断增长,足以盖过自己的身躯。如一路走来一样,还是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窥伺着他,似乎自己是囚中兔。 突然间,荆青云耳边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就在同一时刻,一支利箭划过他的耳梢,擦过他的皮肤,射向旁边的空地。 荆青云料到不对,便一拉缰绳,马匹以拐弯抹角的路线不断前进着,只要路线迂腐曲折,沿线埋伏着的人用利箭都射不中他。 一把绣春刀从他的背后飞来,飞来的方向和目的,一看就是要取荆青云性命的。荆青云也不犹豫在先,立刻拔出腰间的匕首和腰包里的飞刃,下过马,用鞭条一抽马屁股,骏马飞奔逃出宴春峡谷。 无数东厂厂卫从两岸下行,来到荆青云面前,宛若一朵巨大的乌云,但凡荆青云移动速度再慢点,估计他早就死于马身上了。 “你们来干什么?”荆青云握紧匕首,后撤一步,摆出战斗的姿势,谨慎地道。 视角拉远,在诸多东厂厂卫中间,站立着一个人,那人头戴高帽,身着飞鱼华服,腰间佩着的是整个北明至好的绣春刀,他胡须挂嘴,柳眉细眼,只见他“唰啦”一声拔出绣春刀,指着荆青云所在的位置,大声呵斥道:“给我杀!连头发都不要留!” 接着,东厂厂卫开始骚动,群起而攻之。他们一个个手握绣春刀朝荆青云袭来。 荆青云也不退缩,握住飞刃,一跃跳到树梢上,朝下面一扔飞刃,刀刃挂过诸多东厂厂卫的脸,划断他们的脖子,诸多头颅卷起而落下,飞刃被踩在厂卫脚下,不知道掉落到哪里去了。 他看着东厂厂卫中间站着的人,大声道:“魏宪吾!” 就在同一时刻,他跳下树,踩着东厂厂卫的头和身子,一跃而下,跳到了魏德贤面前,当头就是一刀。 魏德贤也很聪明,他令诸多东厂厂卫退下,大声道:“这是我和荆青云德生死之战,同样也是东厂和索命门之间的一战,你们且都退下!” 荆青云也昂首阔步,摆出欢迎的姿态道:“想必你们东厂也积压着好久了吧!” 魏德贤捋了捋胡须,歪嘴坏笑道:“本来以为你早就死于陈自寒刀下了呢,没想到你的命铤而走险,居然活过来了。” 荆青云握紧匕首,向下用力一蹬腿,朝着魏德贤德腹部就是一袭击,当然魏德贤也十分聪明,他看着荆青云笑了一声,随后同样以绣春刀朝他的腹部刺去。 他连忙避开,扭转匕首的锋芒,绕道魏德贤背后,再一次右脚用力蹬地,匕首探入他的肩膀! 魏德贤将身子一扭,反将绣春刀一横,刀身顶着匕首的窄刃,而后荆青云一弹指,匕首便将绣春刀劈砍两段。 绣春刀刀片碎裂,滚在地上。荆青云捡起刀片,用指头夹着,向上奋力一跃,把刀片当作飞刃,再次对准魏德贤。 魏德贤不敌,肩膀被划伤,露出鲜血,脖颈后面也有一道小缝,他却笑笑道:“看来,你在索命门那么些年,这功力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你再说!”说罢,荆青云挑起,扭转腰身,又是一连招式,他展开退,夹住魏德贤,将魏德贤绊倒,随后身体覆上去,用匕首捅了魏德贤的一只眼睛,疼得魏德贤哇哇乱叫。 “本就如此!”说罢,魏德贤向后一勾手,一把崭新的、开了刃的绣春刀横挡在荆青云的眼前,接着向上一捅,荆青云的肩膀被捅穿,鲜血从脊骨处一直流到脚底,他的身体撑着不正常的扭曲状态,却咬牙切齿一用力,再次将匕首扎进魏德贤的皮肉里。 第12章 “荆青云!”魏德贤向上一蹬腿,将荆青云整个人弹了起来。 因为被刺穿了脊骨,荆青云的身体极度扭曲,成一种不自然的状态。他歪着脖子,用匕首指着魏德贤的脖颈,大声道:“有什么屁话快说!” 声音响彻整个宴春峡谷,同样也响彻云霄,振聋发聩。 顿时间,鸟鸣四起,空谷传响,哀转久绝。 “荆青云!”魏德贤一刀封喉,再次背后突袭,刺穿了荆青云的胸脯,在他背后阴冷地道,“你不过是烂命一条,走狗不如!索命门养着你又有什么用,颓废至极!你看看一这一身风骨,还剩点什么?” 荆青云吐出一口血,刚才动作太大,导致昨晚被宋玄救好的旧伤复发,鲜血染湿了整件衣服,一直流到地面。 “魏宪吾!”荆青云僵硬着身子,扭转过头,强忍着痛,用匕首划破他的脸颊,再次捅过他的腹部,匕首越陷越深,感觉很快就能贯穿皮肉,将魏德贤制成漠北一代和厥缁内里,所常吃的烤串。 荆青云狰狞着眉目,看着魏德贤大声道:“今日,你要打便打,要杀便杀。我荆青云烂命一条,你魏宪吾难道不是?好一条忠心耿耿的狗,但最后还是和我一起死!” 魏德贤打了一个响指,周围的东厂厂卫一听命令,便提着绣春刀朝着荆青云刺来。 无数多绣春刀刺入荆青云的前身,他被疼得躺在地上,上半身几乎被血染红,但后来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他的神经逐渐麻木,摊开双手,用模糊的视线看着那些东厂厂卫用绣春刀一下又一下捅着自己的身躯,直到上衣翻飞,撕裂成碎布,直到血肉模糊,白骨累累,被风吹干。 他在最后一刻,脑海里满是沈木衾的身影。 最后他抬起手,凭空抓了几下,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抓到。 他本来是有机会摇动拴在手腕上的铜铃的,但他不希望因为自己委托的失职,而将整个索命门中的刺客,都拉来陪葬。 最后,他摘下铜铃,放在了草地上,草地上都是鲜血,有厂卫的,也有自己的,但大多数都是自己的。 如果周围没有东厂厂卫,他早就将魏德贤这狗屁不如的东西,斩尽杀绝。 最后他张张嘴,却早就发不出声响了,他唇语吐出三个字:“沈、念、闻。”而后,他安详地闭上眼睛,自己这条烂命,可算是在自己的手中如浮水流沙般,彻底终结。 自己活了十九年,十二岁入索命门,当了七年刺客,这期间什么委托都可以完成,唯独有关于陈应阑的委托彻底失败,还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其实,荆青云知道,自己早就会死掉,没想到这一天在安稳的昨天后,悄然来临。他这一生,只能用“惨”“暴”“虐”三个字来形容,可荆青云偏有一身不服输的傲骨,临死之前还是想着如何将魏德贤这狗屁东西杀死,以及满脑子都是自己的舅舅——沈木衾。 哪怕自己生前再恨他,再埋怨他,终究不过生死一刹那,释怀皆放下。 他对自己说:“天亮了,我也该上路了。” 却笑无情者,沦为生死客。 暗夜偏行几番波折。 其实,荆青云在临行前,偷偷在沈木衾兜里塞过一封信,那时他昨晚急急忙忙写的,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也知道自今早一别,两人便是阴阳相隔,只能在梦里看到对方,也可能梦里都看不到。 沈念闻尊前,展信佳。 对于以前的事情,我感到抱歉。但我从不在乎这些身前身后名,只在乎我自己能不能在索命门过得好一些。等你到了江州,再次来到早已空旷的沈侯府,你将会是什么心情,我很好奇。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记得在江州巢湖岸边,为我折一枝柳,托人送过来,就当报个平安好了。 陈应阑曾问我何处才是归处,今天我也问你一下,何处才是归处。 究竟何处是归处? ——我先回答,抱歉得罪了,舅舅。 刺客埋骨之地。 第10章 待陈应阑和陈自寒一行人来到晏都宫内的时候,已是上午。两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过什么话,昨晚陈自寒毫无理由、毫无预兆地抱住了陈应阑,陈应阑的脑袋都是混沌的,更别说还叫上了他的真名。 “到了。”陈自寒下车,抬起手,想扶住陈应阑一把。 陈应阑:“......” 他就这样独自跳下了车,连头都不朝陈自寒抬头看一眼。陈应阑将青花剑拔出剑鞘,用袖子擦了擦污垢,便用收回去了。 陈自寒:“......” 其他人正收起行囊,分别排在宫门两端,只要卫兵将宫门打开,恐怕他们就会如脱缰野马般浩浩汤汤地进去。 陈自寒上前验了身份,卫兵便将宫门打开。那些人步履飞快,看起来有些人是初次入宫,有有一些人是隔了许多年再次入了宫中。 他环顾四周,从人群中看到了陈应阑。 只见陈应阑左顾右盼,每一步都庄重有力,似乎能将宫中的青石板和玉阶台打碎,但走路的时候,却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宫中的一切都格外熟悉,只是缺少了五年前的火药味。 今日宫内相当平和安宁,不同往日的风起云涌。每一根石柱都精心打磨,角楼也重新修整一番,宫中琉璃瓦遍布,日光正耀,都散发着一层光。 陈应阑看着脚底的玉阶台,一步一步走上去,朱红的泰和殿,阳光跃过雕镂窗,连牌额都是新的。不断往上走,人群越来越少,有一部分人逐渐移到宫门外,到最后只剩下陈应阑和陈自寒。 他看到正重要黄帘高座的母后,又看着身侧颇有狼狈的魏德贤,眉头紧紧皱着,不止陈应阑,连陈自寒都皱着眉头。皇子身着黄袍,容装焕发,神采奕奕地坐在高殿前,两人若有所思地对视了一眼,而后陈应阑移开了目光。 母后名叫宫春槐,此时她身着明艳珠玉彩服,坐在黄帘后面,用着浑厚有力的声音道:“虽然路上颠簸,耽误了些许时辰,不过还是如期赶来了。哀家表示十分欣慰,陈将军不愧是陈将军,在守时这个方面,做到了极致。” 陈自寒跪在丝绸毯子上,双手抬高,朝宫春槐鞠了一躬,拜了又拜,道:“那有劳太后了,前些天的变故,一切皆是臣的过错,还请太后重罚。” 宫春槐摆摆手,连忙道:“重罚就不用了,此事我已知晓,早已重罚了东厂,同样包括东厂督主魏德贤。” 陈自寒抬眼看了一眼身侧的陈应阑,陈应阑将头埋得很低,低到无人知晓,连脸面都看不清。 “哀家有一事十分好奇。”宫春槐将目光转向一旁的陈应阑,道,“陈将军身旁的这人是——” 魏德贤也将目光转向陈应阑。 陈应阑的肩膀直立起来,背部绷得笔直,心跳得飞快,他想张口,但总感觉自己的口被人东西给捂住,格外郁闷。 “哦!”陈自寒道。“臣临行急匆匆,忘介绍了,谢过太后提醒。此人是我的......同行影卫,名为谢忱。” 宫春槐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时间过了良久,宫春槐从帘子后站起身,张来双手道:“那抬起脸我看看面相。” 陈应阑听完母后的话语,本来因为陈自寒的解围,心里感激不已,那颗心也没有方才那么紧张了。当母后让他抬头时,他更是心下一惊,但母后的话不可不听,便抬起头,露出那双明朗的眉目。 宫春槐隔着黄帘幕布看不清脸,只能模糊看到一点斑驳。相反,魏德贤偶然抬眼,与陈应阑对视了一番。 魏德贤道:“你真的是影卫吗?” 陈应阑:“督主大人如何说?” 魏德贤捋了一下胡须,用独眼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量着陈应阑,道:“你的面容和五年前早就死了的一位御史,长得真像。” 话音未落,分别跪坐在朝廷两边的文臣武将皆都静默,此时只有风吹过帷幕,而发出那悦耳的摩擦声,当然在陈应阑耳中,任何声音都如此刺耳。 而后,爆发出一阵议论的声音。 “督主所说的那人,是不是陈惊泽?” “我看他的脸和陈惊泽挺像的。” “已死之人还能复活?这是炸尸了还是他根本就没死啊?” “不觉得很蹊跷吗?也有可能长得像而已啊!” “那这也长得太像了吧......” “诶啊,五年前的事情,五年前的人,你们怎么会记得那么清楚呢?” “......” 云云。 陈应阑挺起背,一脸沉静地看着魏德贤,不管魏德贤有没有发现他,又或是察觉到什么,他雷打不动地用深邃的眼眸看着魏德贤,镇静地道:“那我可和你口重所说的已死之人太像了,可是这天下有缘人太多了,长得像又如何?” “我想,督主大人不像是追名逐利的人,同样也不是会被某些小事怀恨在心的人,为何一直揪着音容相貌不放了?”陈应阑回怼道。 第13章 宫春槐摆摆手,转头看向魏德贤,无奈地道:“宪吾,罢了罢了!你现在身负重伤,需要休息,而不是和一个影卫争论有关于你口中那人的任何事情。” 陈应阑又道:“正是。” 陈自寒也附和着点点头。 宫春槐最后说:“眼下时辰不早了,哀家也不跟你们在宫中讨论什么了,狩猎大会要紧,狩猎大会要紧。” 她说完起身离去,安排了一些宫女替她整理起行装,又安排好车次,魏德贤也只好作罢,牵着皇子的手也退散开来。 两侧的文臣武将也皆都退去,这时一个人戴着乌纱帽,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陈应阑,临走前还故意用肩膀推了一下陈应阑,陈应阑被迫往后退了一步,他将自己的玉佩举到陈应阑眼前,陈应阑看清了,上面刻有——枢密院,薛雀。 而后两人擦身而过。 他和陈自寒站在正中央,两侧都是逆着他们退去的人群。 陈自寒转过身,对陈应阑问道:“走吗?” 陈应阑点点头,同样跟随着人群离去。 * 复行数十里,到了宴春峡谷的时候,陈应阑看到草地上有一滩血迹,再往前走又是一滩,继续往前走,就变成了许多滩,峡谷中的小溪被血染红。 众人唏嘘,这是怎么回事? 陈应阑和陈自寒也想知道。 枯草中沾着血迹,陈应阑继续向前走去,突然脚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抬起脚,看到一个裹挟着鲜血,光泽暗淡的铜铃,上面拴着一根红绳。 陈应阑总觉得有些眼熟。他突然想起昨晚荆青云在和他聊天时,手上那若隐若现的铜铃——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荆青云?但没准还真是,荆青云说过,他会先到宴春猎场等候他们,所以很早就从驿站出发了。 他总感觉是东厂看的,因为魏德贤现在浑身是伤,眼睛也被人用尖锐的物品戳了,是不是匕首? 突然,传来一阵尖细的声音,一个宫女惊呼道:“啊——啊——啊——” 而后宫春槐也快步走来,拨开人群道:“何事,何事!” “有......有......有人死了!!!!” 陈应阑大呼一声不好,立刻推开陈自寒,跃过重重人群,直接到达看尸体一线。那具尸体早已面目全非,身体都是刀伤,衣服也被撕烂,有一些乌鸦已经站在了上面。他流的血早就被冻住了,整个人都脏兮兮的,看不清脸。 他的身侧放着一个匕首,银色的。陈应阑在看看手中的铜铃,内心辗转反侧——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母后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擦得粉末,都被陷进皮肤里,她气急败坏地道:“魏宪吾,你不说宴春猎场已经清理干净了吗?怎么还会有尸体?” 魏德贤抓着腰带疾速走来,他朝母后下跪,毕恭毕敬地说:“臣也不知!这是臣的疏漏,请太后重罚,追加三板!” 宫春槐抓着魏德贤的头发,看着他满是伤痕的脸,以及那只蒙着布的眼睛。她更是气到令人发指,她揪着魏德贤的头发,继续道:“宪吾,你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这些伤,究竟是怎么得来的?是你跌下峡谷被树枝戳了眼睛,还是和这人大干一场?” 魏德贤毕恭毕敬地继续道:“臣不知。” 宫春槐:“......罢了,这具尸体,需要交给大理寺严查!” 随后,她再次用阴蛰的目光看向魏德贤,道:“如果那人真是你,那我可不会给你赏赐好脸色。” 陈应阑蹲坐在荆青云的尸体前,他望着那张早已看不清五官的脸,陈自寒也赶过来,蹲下身道:“要不要那清水冲洗一下?” “不必了。”陈应阑用指尖抚摸着荆青云额头上的一个刀疤,皱起的皮肉被翻开,陈应阑道,“我想,他本人也不希望露出他的庐山真面目吧......” 而后,他站起身,握住铜铃,将铜铃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事了拂衣去。 “这件事有没有告诉沈念闻?”陈应阑问陈自寒,“如果没有的话,还是尽快写信,免得将沈巡抚困在樊笼里。” * 沈木衾在奔波到江州的时候,驿站给了他一封信,其中一封是陈应阑的,另一封是当初荆青云写给他的,一直揣兜里,没有拆开看。 陈应阑的信件十分简单,三言两语便传来了一个令沈木衾想都不敢想的信息,便是——荆青云被东厂杀死了。 沈木衾来到沈侯府前,早已衰败不堪。沈侯府在五年前就被一把火烧死了,伤亡程度可谓是满门抄斩。 “吱呀”一声,侯府的门被沈木衾推开,院落一片残迹,还弥漫着烟尘雾霭。庭前的树因为缺水和一场大火,早就死了,连再生的机会都没有。屋子里还陈放着一些东西,但都覆上了一层粉尘。 他摇摇晃晃地来到院落前,沈侯府早已没了人烟。他看着挂满蜘蛛网的屋檐,又看着院落处石砖缝隙中长满了杂草。 虽然现在是寒冬,但江州却凉爽至极,并不会感觉到冷。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庭院中,握紧了手中的信。陈应阑的信已经被他撕碎,他又颤抖着手,打开了荆青云临行前给他的。 沈念闻尊前,展信佳。 对于以前的事情,我感到抱歉。但我从不在乎这些身前身后名,只在乎我自己能不能在索命门过得好一些。等你到了江州,再次来到早已空旷的沈侯府,你将会是什么心情,我很好奇。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记得在江州巢湖岸边,为我折一枝柳,托人送过来,就当报个平安好了。 陈应阑曾问我何处才是归处,今天我也问你一下,何处才是归处。 究竟何处是归处? ——我先回答,抱歉得罪了,舅舅。 刺客埋骨之地。 这不算一个格式标准准确的信,缺少了署名和日期。这两点沈木衾也知道,也早就发现了,但是他连责怪荆青云的机会都没有了。 眼眶发热,不知不觉间流出两行心酸泪,冰冷的泪水划过他的脸颊,滴落到地面,溅起一点小水花。 他扪心自问道:“我究竟是无情者,还是生死客?荆青云究竟是无情者,还是生死客?” 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早年,他并不珍惜荆青云,甚至讨厌他,可是前些日子的某个夜晚,他们化解了心意,不过是一晚上几个时辰的相处,沈木衾还是历历在目。 他连他尸体都抱不到。 沈木衾现在一无所有。 荆青云到死都不知道,在他死后不知多少时间中,沈木衾总在夜半时节哭泣,每次闭上眼睛,面前便是荆青云那无所谓、歪瓜裂枣的模样。 一个前半生太苦了,一个后半生太苦了,两人相遇,把苦难综合一下,并拢在一起,就凑齐这苦难的一个完整的人生,然后就着茶水,泡着方糖,含进嘴里,怕是连一点甜味尝到后,就会发疯发癫发痴。 天空阴云密布,打了几个惊雷后,天空便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水滴落在沈木衾的身上,发丝上,足以将他淋湿。衣服湿漉漉地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副沧桑的、疲惫的、伤痕累累的身躯。 他在雨中跪了三天三夜,不知死活,不顾死活。 头顶被一片阴影遮蔽住,他抬头看倒了一个人撑着油纸伞,替他遮风挡雨。 那人眼角有一颗小痣,目光炯炯有神,他半个肩膀都被淋湿了,却也不管不顾,不在乎,他摆手的时候,手腕上的铜铃泠泠作响。 他对沈木衾道:“舅舅,下雨了。” 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这天地间茫茫雨幕中。 睁眼看到的,依旧是荒无人烟的沈侯府。才发现,方才的一切都是一个梦,如果荆青云从梦里出来就好了。 此间恨意太多了,到头来却是因为一个人的死去,才悄悄释怀掉,那也太不值得了。 第11章 沈木衾独自一人撑着伞,等雨过天晴,可是雨好像没有停的打算。 江州正是如此,冷天也是多雨,这样会让天更冷,热天也是多雨,甚至会发生洪涝。他裹紧衣服,推开那扇早已陈旧的门,走进了屋内,从一堆陈年旧物里,翻出一个掉了漆的旧箱子,翻出里面剩余的火烛油灯,挥袖点了起来。 “腾”的一下,灯火映照着房间的一寸,沈木衾站起身,将旧箱子又放回原处。 他躺在冷冰冰的榻上,盖上被子,望着院中的柳条荡荡,心下一沉,遂无话。 当年没有好好珍惜,现在就落得多惨。“那可真是生也北明,死也北明啊!”沈木衾仰头长叹,而后闭上了眼睛,进入梦乡。 夜半三更的时候,江州的雨停了,几名蒙着面纱的人站在沈侯府外,手握匕首短剑,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不久后,一人静静悄悄地叩响门扉,清脆地“泠泠”声回荡在几个人周围。 沈木衾从榻上坐起来,他抱怨几句,而后换好衣服推开门,顿时傻了眼。 第14章 来人一袭黑衣,各个蒙着面纱,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当然知道他们是谁,于是毫不犹豫又压低声音道:“你们是‘索命门’?” 前者朝他点点头,而后携几行人一齐进入了沈侯府。沈木衾左看看右看看,见无人发觉,便关上了门。 来到前厅,沈木衾为几行人倒了几杯热水,面露苦涩,他道:“真是抱歉了,我今日刚到江州,屋内没什么东西可供你们吃。” 那人扯下面纱,露出一张脸,细细的眉目,长得别致。他摆摆手,示意沈木衾他不在乎,同样索命门也不在乎。 沈木衾抬眼一看,愣在了原地,此人是索命门门主闻燕声。 “闻燕声,你怎么......怎么来了?”沈木衾疑惑地问道。 闻燕声将热水一饮而尽,而后又自己添了一杯,又喝完了,像是来路上几日几日没有喝水一样。他看着窗外的月色,眉目又狰狞起来,目光转向沈木衾的瞬间,又再次平息成一脸和善的样子。 “你还装傻是不是?”闻燕声见缝插针。 沈木衾听完,便立刻明白了——索命门是来找他讨债的,讨谁的债?自然是荆青云的。他别无所求,面对这件事情,他也有准备,哪怕今夜他将会死在闻燕声的刀下,那也没什么,因为自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沈木衾道:“荆青云的死并不是我的错,一切过错归结于东厂。你们要是对我心怀怨恨,那你们就动手杀死我。我也没有佩刀,身无分文,对你们完全没有任何威胁。”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如今我坐在这里,我不动身,是你们杀我的最好时机。” 闻燕声听完正愣了几秒,他上挑眉梢,颇有奇怪地道:“沈念闻,你那么激动为何?” “啪嗒”一声,白瓷杯被打碎,滚烫的热水如泄洪之堤般,落在地上,溅在了沈木衾的衣角。他拢起衣角,站起身,绕道闻燕声的身后。 闻燕声:“......” 沈木衾:“哦!你们不杀我?那你们来找我干嘛?” 只见闻燕声笑了笑,这个笑声莫名其妙,同样也很五味杂陈,笑声中参杂了悲戚和遗世独立的孤傲,他说:“自然是不杀你,只是你还记得五年前我们一起合作去拦截甘州要道的漠北府军之事吗?” 他望向自己的右手,又看向自己的腰间。那块抵挡陈自寒断风攻击的玉佩,再次浮现在沈木衾的脑海里,不断翻滚着,不知在沈木衾的脑海里碎裂了多少次,每次碎裂不仅映射着自己的面孔,还有陈应阑的,以及陈自寒的。 良久后,沈木衾点点头,道:“记得。” 然后,沈木衾抬头问道:“怎么了?” 闻燕声拍拍手,而后也站起身,站在了沈木衾身前,拿出一种洁身自好的气势,这种气势颇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 “我只希望,我们能在合作一次。”他的声音如此轻飘,就像是一阵风,一吹开就逃走了。 见沈木衾没有说话,于是闻燕声便继续道:“你还记得沈侯府的亲人是怎么没的吗?你知道你自己落入如今这般模样是为何吗?你从天下双壁,堕落到连‘壁’这个名号都算不上,你都够不到!” 过往的事情堵在心口,沈木衾懊恼地抱住头,他一次又一次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来那场大火,又想起来自己悲惨的命运,不断唏嘘。 “我懂了,我彻底地懂了!你们威逼利诱,让我和你们合作,然后开始扒开我的丑闻臭事,目的就是来取笑我,然后让我变成恶人,成为你们手下的恶犬?”沈木衾抬手,指尖划破月光,划破一汪春水,指着闻燕声的喉结,喋喋不休,“但我没有答应你,因为我已经做过一次恶人了,因为我做过恶人,所以我才会沦为这般模样,而不是陈应阑那般,能和朝廷并驾齐驱的影卫!” “这个世间总是有因果轮回的。我五年前协助你们拦截甘州要道,是我种下的‘因’,五年前沈侯府那场大火,一夜之间,亲数尽灭,是我收获的‘果’。所谓的这个‘果’一下子影响我那么久,我被贬职罢官,我成为打更人,到现在我甚至连个‘人’都称不上!”沈木衾说完,便跪在地上,两行泪滴落在了地板上,溅起一点点微小不易察觉的水花。 闻燕声听烦了,他烦透了眼前人无休止地剖开自己的往事,无休止地发牢骚,他一咬后槽牙,大声吼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现在这般模样,格外幼稚,格外无理取闹!” 五年前,沈侯府。 沈木衾从屋内醒来,他便闻到一股烧焦味。纷飞的橙红色光束萦绕在他周围,给她的身影渡上了一层金色,他就抱着自己的几件衣服探开房门,便走进院落里大喊:“爹!娘!雀儿!” 结果爹娘没有喊道,一名侍女撞了一下他,他搀扶起侍女,只见侍女以泪洗面,痛哭流涕。 沈木衾问道:“怎么着火了?” 侍女却大声喊道:“有......有......有刺客!!!” 说罢她连忙用袖子捂住自己的唇,纵身逃离火海,却被墙角两名蹲守的刺客发现,挥起短刃锁住她的喉咙,很快整个身子被火焰吞没,连骨灰都看不见。 只在这一瞬间,沈木衾连忙打开爹娘房间的门,慌忙一看,连爹娘的白骨都看不到,留下的只有满地的狼藉。他心下一沉,立刻抬腿就跑,来到雀儿——他妻子的房间,发现一名刺客正好刺穿她的胸膛,鲜血迸裂。 等等,那不是刺客,那是——东厂! 因为用的短刃而非短剑。 那人正好看到了沈木衾,做了一个十分不符合他身份的举动,那便是扔下那柄短刃,立刻翻走窗户,逃之夭夭。 正常来说,沈木衾是活活送上来的猎物,应当立刻手握短刃朝沈木衾刺来,刺杀掉,却手下一松,逃到不知所踪。 但沈木衾没管那么多,他连忙跑到雀儿身旁,看到雀儿那被鲜血沾染,面目全非的脸。 “雀儿!”沈木衾大呼。 雀儿仍是闭着眼睛,鲜血顺着她的指尖,滑落到地上。 “雀儿......雀儿......”沈木衾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抱着雀儿寒冷却炽热的尸骨,大声痛哭,“爹娘死了,你也死了,我现在官名尽抛,身无分文,什么都没有了。” 说罢,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鞋子践踏在滚烫的地板上,溅起来点点火苗,汗水流过他的眉目,风吹滚落他的乌纱帽,沈木衾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天命不足谓,人亦老,雨亦疏,萧萧又迢迢。 他一步一步投身火海,却在近在咫尺间,被人拉走了。拉到侯府外空旷的大街上,那人坐在他身旁,自己躺在乌篷船上。 他迷茫着看着远处烧得通红的沈侯府,又抬眼看了一眼坐在他旁边的人,道:“你现在杀死我也可以,没必要把我淹死。” 那人摘下伪装,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处有一颗小痣。 是荆青云。 “舅舅。”呼啸而烈风吹过荆青云的发丝,他的神色透露出些许伤春悲秋。 沈木衾眉目狰狞,但最终松懈下来,他恨荆青云,因为荆青云杀了雀儿,但是他又对荆青云怀抱感激,因为荆青云放了自己,他现在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面对荆青云,于是他干脆对荆青云变得暴躁,更加暴躁,让外甥窥见不了自己内心,防止窥探自己内心的矛盾,那才是合算的。 “对不起。”荆青云垂下头,指尖似有似无地划动着湖面上的芦苇荡,“对不起。” 沈木衾:“......” 并不知道怎么接荆青云的话。 “这件事情,并不是我所引起的,整件事情的经过结果、部署规划皆都出自我们索命门的门主,闻燕声。是闻燕声联合东厂一起来的。”荆青云没有看沈木衾一眼,同样沈木衾也是。 话语未落,沈木衾双手放到膝盖之上,头枕在双臂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对着苍茫大地,声音却微小如蝼蚁,道:“为什么你们要屠杀沈门,为什么你们要这样,你们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那些钱,那些悬赏?” “我不知道。”荆青云内心愧疚,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他愧疚到了极点,将头埋得低低地。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沈木衾说,“对你来说,是什么都不知道。但对我来说,我的一切都没有了!未来我该如何走,如何做,如何选择,我都看不到了!你告诉我,你们索命门欠我的用什么还?” 荆青云:“......对不起。” “对不起?”沈木衾咬住了嘴唇,声音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他的衣衫破旧薄霁,他躺在乌篷船上,行驶到巢湖中央。 如天地间蜉蝣,如此渺小,却渴望渡海。 乌篷船摇摇晃晃行驶到巢湖对岸,荆青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点铜钱,放到了沈木衾的手中。 荆青云:“舅舅,我没舍得杀你,是我破了戒。这是我的全部钱,你拿着叫几个马远离江州,越远越好,最好到甘州,到甘州成为商人啊......法家啊......什么一些生意人啊,都可以,总之好好生活,我不想让你死。” 第15章 沈木衾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闻燕声,“啪”的一声,一个巴掌便拍过去了。 对此,闻燕声只觉得诧异,并没有做出什么表示。 “你还有脸找我?”沈木衾道,“五年前屠沈家满门是你指示所干的,当时我还纳闷为何没有继续追查我,反倒让我混了五年之久,现在我知道了,是因为你想让我归顺于你,做你门下的刺客,天天干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闻燕声冷嘲热讽:“可你已经干过了呀!” 闻燕声继续道:“虽然不算是见不得人的事情,但是也算是有我们一半的功劳,我也给了你的赏赐——今日找你,并非是找你算这笔季后账,而是真的需要你的帮助,和我一起铲除东厂。” 沈木衾颤抖的指尖落了下来,手掌攥紧衣袖,若有所思地看着闻燕声。 “铲除东厂......”沈木衾摩挲着下颔。 闻燕声咧着嘴角,大笑道,却笑得有些苍凉:“现在东厂独大,因为魏德贤其人在捂热自己与皇子的关系,我们索命门虽小,却不缺与东厂这点势力。他们东厂有的,我们索命门也该有。” “可是如果这个‘铲除东厂’计划失败了,那我们的命数都会没,包括索命门。”沈木衾一脸沉着,担忧地说。 “一个闻燕声倒下了,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无数个闻燕声站起来,重振索命门,哪怕以后索命门不再是索命门了。”闻燕声朝沈木衾眨眨眼睛,“但也无妨,起码能名留青史,朝北明证明,我们存在过。我们会如东厂一般,被后人效仿。” 沈木衾却叹了口气,他从闻燕声的话语中,只听出两个字,那便是——“荒唐”。 比荒唐还要荒唐。 但是沈木衾没说,因为闻燕声未出入朝堂,并不知道朝堂险恶,他的目光中只能所及到东厂,这也只是闻燕声的全部了。他无法提出合理性的解释,说的话太空缺乏理性推敲,只能靠刺客无畏蒙昧的杀戮去行使——从这里也就注定,这次合作,这个计划,终究是失败的。 所以沈木衾委婉地道:“我会考虑一下的。” 闻燕声笑道:“我会给你许多钱。” 又补充道:“如果成功了的话。” 第12章 四周擂鼓声阵阵,敲锣打叉如约而至。四面花苞蕾蕾,举在宫女头上。 一上来,宫女先跳了支舞,中间站着一个琵琶女,一直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让人看不清脸,她眉梢上挑,伴随着激烈的鼓点,她的指尖扫动弦柱的速度越来越快。琵琶声伴上宫女那婀娜多姿娉婷的舞蹈,令人赏心悦目。 接着,宫女分别两侧,分别在朝野大将的杯子中添了好几口酒,顺便上了酒菜,便挥起衣袖退了下去。 陈应阑坐在陈自寒身侧,方才他刚好一圈朝中影卫清理完荆青云的尸体,清了手,现在几个水珠沾落在他白皙的手上,自己了却掉了。 “谢忱,以前有没有参加过?”陈自寒柔声问道。 不知为何,每当陈应阑听到陈自寒说话,心里总是浮起一片春光,恰如晴雪初霁,纷纷合合,动人至极。 陈应阑笑了,释怀地笑了。回想以前,自己也参加过不少,陈自寒既然已经认出他就是“陈应阑”了,还是揪着“谢忱”这个假名不放,如此荒诞的假名,陈自寒居然叫得如此顺口,真叫人疑惑。 方才自己不知道怎么面对陈自寒,现在他直面迎上陈自寒的目光,豁然开口:“有过。” 当年,文臣坐在厅堂,看着桌子上源源不断上来的山珍海味,只等皇帝一声令下,便能开动了。不过氛围不好,文臣喝酒吃肉总是透露出一股暗中较劲的感觉,每次静默时,总感觉内部暗潮涌动,从未有过如此紧张。 所以,陈应阑一般吃得特别快,然后拉着沈木衾快步离去。 他不喜欢那些人文人当官的,举着酒杯,借着酒意,大声诉说着自己的丰功伟绩,他更喜欢和沈木衾一起,找一座阁楼,映着月光,泡着花茶酥饼,就此谈诗论剑。 “那以前没怎么看见你啊!”陈自寒凑到陈应阑耳边,嘴里呼出的热气直直地、不带一点着遮掩地呼到陈应阑的耳朵上。 陈应阑转过头,搬起蒲团,做着离陈自寒远了一点,他怒目道:“少时。” 虽然狩猎大会,两人都回来。但陈应阑是文臣,陈自寒乃是武将,两人相见未有时,一下子错过了那么多年。 陈自寒知道两人聊得并不投机,反而很尴尬,他说:“你是不是不开心?” “是的吧。”说罢,陈应阑抬起头,朝陈自寒挤出一个微笑,那个微笑很是牵强,“你也知道,我和荆青云长得很像,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不过他的性格比我好太多了,他人爽朗,不管身前身后事的,但是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的相处,他就这么不告而别。” 陈自寒却皱起眉头,他不谙世事,对和沈木衾有关的,他都特别感冒。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扣上了袖扣,仰起头,任凭冬夜寒风擦着他的脸,如刀割一般。 “他不过是名刺客,是东厂身下的一枚棋子,是索命门的弃子。”陈自寒对陈应阑眨眨眼睛,道,“经过路上的那些事情,你也从荆青云的话中套出来了一些话,东厂这么干,明明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陈应阑摇摇头,一脸担忧地道:“不,东厂是冲着我来的。魏德贤身为东厂督主,最终的目标便是铲除我这个大祸患。” “想不到谢大人的话居然出了那么大个纰漏。”陈自寒捧腹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怔愣在了原地,想想方才自己说过的话,忽然发觉,自己现在已经不是早些年见叱咤朝野的御史了,偏偏落得个甘州影卫,无论自己现在做什么举动——哪怕杀了皇子,杀了母后,也对魏德贤造成不了什么威胁。 陈应阑:“......” “东厂和朝廷关系密切,甚至说是朝廷心腹。谢大人不过区区一介影卫,并不能与东厂有太过交际,如果昨天,那辆车上坐着的人是你,你的身旁没有惊阙,那你认为东厂那些厂卫还会袭击你吗?”陈自寒自问自答道,“那肯定是不会的。区区影卫和声名大盛,令人闻风丧胆的东厂比较,不过沧海一粟,不值一提。” “所以说——”陈自寒补充,此时,陈应阑的心快悬到嗓子眼了,他接着道:“你说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陈自寒为陈应阑夹了一口酒菜,道,“所以说,谢大人面对事情还是太认真了。” * 简简单单吃完了饭,陈应阑给陈自寒道了声别,便起身离开了。下午是陈自寒他们武将打猎的时间,陈应阑虽然也能,但是他身上有伤,按照陈自寒的嘱咐,并不像让他参与,怕他撕裂伤口,有瘀身心。 他握着腰间的青花剑,漫无目的地在宴会场地四周寻走,不知道为什么走,也不知道走是来干什么。 突然,肩膀被人握住,陈应阑警惕性地回过头,“嗡”地一声,青花剑就出鞘。 那人有意无意地避开陈应阑的每一次攻击,借着陈应阑喘息的空隙,他抬起手,作出投降状:“慢着慢着,你还记得我吗?” 陈应阑疑惑地歪了头,问道:“什么?” 你还记得我吗? 思绪回到几个时辰前,当朝廷中文武百官皆都退散时,陈应阑确实记得有一个人,超他举起了玉佩。 “你是薛大使?”陈应阑毕恭毕敬地朝他抱拳躬身,然后收回青花剑,道,“方才冲动,不知道有没有伤到薛大使分毫?” 薛雀揉揉胫骨,踢踢脚,抖抖肩膀,奋起精神,道:“没事啊,你看这人活得好好的。” 薛雀,字灵均。他身着暗绿色的官袍,戴着乌纱帽,隔着重重宫殿,逆着人群,他举着玉佩与陈应阑擦肩而过,又是现在两人在宴会上再度重逢。他是文官,腰间从不佩剑,同样薛雀的目光正一上一下、专心致志地打量着陈应阑。 陈应阑被薛雀此言逗笑了,他也朝薛雀点点头,示意愧疚地、冲动地道歉。 “对了。”薛雀道。 “怎么了?”陈应阑问。 薛雀:“你不陪着陈大将军一起去打猎吗?” 宴春峡谷处,猛禽四遍,猛兽游走,只要武将打猎打得好,什么天府美食都能给你带过来,由宫廷厨房处理一番,那些菜肴都如约而至地上了上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他一个人去就够了。”陈应阑摇摇头,问道,“我主要是身上伤口密布,来时风雪交加,还遇到东厂的袭击,为了保护陈大将军,不免身心受乏。” 薛雀突然往后退了几步,拉过陈应阑的手,把他拉进屏障后面,而后抬起手紧紧贴着唇角,作出嘘声状,他的目光还是死死地打量着陈应阑,默不作声。 半晌后,他轻轻开口:“宫内不可说东厂二字,有大人物在场。” 第16章 “大人物?”陈应阑侧头道,“魏宪吾吗?” “非也。”薛雀压低声音,沉默半晌,才道,“是皇子,周博云。” 周博云,这个名字一听就很大气。周博云是皇子,自然要鹰击长空,如鳖敖一般,鱼龙潜底,博取的是天空中的云,这才是莽和冲的结合。 “为何?”陈应阑拢起袖子,而后斜眼看着薛雀,“灵均大使言何出于此?” 皇子周博云自幼便和东厂督主魏德贤相交甚好,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诗酒论茶,都是魏德贤趁着工作之余,一试一试地教他的,而周博云对魏德贤的情感却颇为深厚。是他的老师,也是他的恩人,同样也算得上半个家人。 周博云满打满算,现在也是束发之龄了,面对事物有了自己丰厚的理解,是不是也可以推翻母后宫春槐,自己翻身坐上去,统领朝廷百官,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叱咤天下? “你和我想得一样。”薛雀先是对陈应阑拍拍手,而后垂下头叹了口气,“可是我现在担忧的是,如果周博云不做出什么行动,母后是不会将这个位置随意换下来的,只能靠武力,流血身亡换来的。我更担忧的一点,那便是东厂会有所作为。” 陈应阑:“......你的意思是——怕周博云最后会和魏德贤一样,沦落成势利眼,奸诈狂?” 檐下风起,暗地里风起云涌。 两人不知怎的,竟然将很简单的话题,拐弯抹角成这么如此曲折的道路上。由此可见,这梁子,算是彻底歪了。 “周博云若是一忍再忍,一退再退,恐怕这东厂会越来越壮大。”薛雀眉头紧皱成一团,时而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厂卫的身影。 没有,才算安全。 陈应阑道:“所以,薛大人跟我说了那么多,究竟想干什么?” 薛雀的脸顿时阴沉下来,露出一张笑容,格外诡异,他朝陈应阑鞠了一躬,淡淡道:“我希望谢大人能和我并肩为齐,与东厂一战。” “呵。”陈应阑肩膀抖动了一下,坏笑道,“你并不知道东厂的真实实力,你现在想这样,并非是与东厂发生战争,而是借助这一战,自己咸鱼翻身,从枢密院大使一路往高走,做到与周博云其人并肩的位置。” “难道你不想吗?”薛雀反问道。 在与薛雀一次次聊天时,陈应阑逐渐撕开了薛雀幽默风趣的皮囊下,隐藏的真实灵魂。他是渴望至高无上的权力的,只是明面上不说,作出柔和状。在两人逆着人群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估计薛灵均便打起了重重算盘,千机算尽。 “我并非帝王相。”陈应阑道,“你想要的这些,我曾经都是只步登天的,我不奢求,我也不能阻止你奢求。” 薛雀步步为营道:“你曾经?” 良久,薛雀松松嘴角:“怎么可能?你不过是一介地方影卫,连晏都都进不去,何德何能能说出这番话。那么狂,那么躁,那么傲!” “那总比灵均大人强吧。”陈应阑勾起嘴角,同样不给薛雀留下任何颜面,“薛大人今日费尽心思将我骗到这里,目的并非是二人有酒有茶,谈笑生风,反倒是与我谈权论政,谢某正如薛大人所说的,不过区区一介影卫,连晏都都进不去,更别提什么帝王之事。但谢某也要给灵均大人敲响警钟,有些事情并非如灵均大人所言之事,那么简单。” 薛雀:“......” 而他们此时的谈论正擦出火花,两人步步为敌,相互不认账,就这么僵持了许久。而两人都没发觉,在重重屏风之外,有一处帘子,帘子里藏着一个人。 他很年轻,比任何朝廷百官都要年轻,日光透过窗棂,照在了他的脸上。那人面色阴郁,听完陈应阑所说的这番话,他低下头,攥紧了帘子又放下。 周博云原本没有帝王之心,却被薛雀这阵风吹了起来,引火走蛇。 早年他只是觉得当个傀儡皇帝挺好的,政事都堆积在母后身上,包括东厂督主上。现在,他知道是薛雀想让他当皇帝,并且东厂督主和他亲密并非为了恩怨之情,而是以那勃勃野心,想在他心中征战一片天地。 生如蚍蜉,死如烈歌。 周博云一挥衣袖,跟母后道了声谢,打着去玩的名号,策马来到晏都的秘塔内,秘塔内存放着许多北明更深远、更高级的卷轴。 他识字,并非看不懂,只是不想看,不想了解罢了。但是现在,他抬起眼眸,仔细浏览着什么蛛丝马迹,只想获得当年的真相。 他浏览了一圈,脚步停在了一道暗门面前。 史官陪同在他周围,看着这道暗门,陷入了沉思:“这是已死名士生平卷轴存放处,皇子真的要进去看吗?” 见周博云点点头,史官叹了口气,应声推开那扇暗门。 周博云提着油灯,进入昏暗的房间。史官收起钥匙,默默地跟在周博云身后,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声响,任何交流。 他找到了一处卷轴,打开它,上面用青锋笔,力挺地写着这一名士生平的任何一个字,不带遮瑕挽留。 天顺十年(乾德二十七年),御史陈应阑,字惊泽,碎于晏都城墙之下,生死迷离。遂查之,不见尸骨,乃记之为“卒”,不复出焉。定为建安侯,丰功伟绩,封侯万里,祝其安乐太平,可得永年。 周博云看完,看着油灯中若隐若现的光,回想起朝廷上的那一眼,以及屏风外那两个其中之一的模糊身影。 并非谢忱,乃是陈应阑,陈惊泽。 到底蛰伏了多久? 第13章 檐下风起,庭院萧萧。沈侯府的大门紧闭着,堂中一人窥灯,正写着文书。 几日已过,可是沈木衾的心却不见好转,面对荆青云的死,他更多的是愧疚,可是并无办法,从古至今,每一个人都懂得一个道理,那便是——已死之人无法重生。 他的这封文书,是写给索命门的。闻燕声给了他几日考虑的时间,现在时日已到,沈木衾忽觉还是不能再纠结下去了。 这几日内,他还接到了薛雀的信,信中前半部分是寒暄,并说自己见到了陈自寒等人,还好他的部下好好聊了聊,后半多话锋骤转,恰如疾风骤雨,薛雀后面道,他不喜欢魏德贤一宦官一家独大,相反周博云夺权篡位再登基是不能再等了。薛雀提议,联合索命门一起,铲除东厂。 沈木衾知晓前半部分,大概陈自寒的部下是陈应阑,两人一见如故,想聊甚欢,他不由得捏住了信的一角,慢慢攥紧衣袖,看向隔着疏朗窗,望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庭下积水空明,盖竹柏影也。 而这后半部分,恰好与索命门门主闻燕声的提议如出一辙。沈木衾抬眸看向一旁的油灯上,拼命闪烁的烛火。 这些烛火仿若一个个跳动的脉搏,是一代代文臣武将的生命,油灯灯蕊不断变黑,逐渐变软,最后都会燃烧殆尽,消逝在火光中,不复存在。 我们一代代人,开天辟地,征战四方,究竟是为了什么?世上有人坐于高堂,有人落于尘埃,有人金玉其外,有人败絮其中,但总有一日,会有一个能扛起天下江山,四方疆土之人,春和景明,永得万年。 沈木衾垂下眸子,撕碎了那张文书,而后将碎纸屑聚拢起来,放到油灯中,烧为灰烬尘埃,随风而散。 他又重启一封,动笔给闻燕声的信。 信上,沈木衾念头转变,他对于“铲除东厂”此事十分保守,方才薛雀和闻燕声两个人的观点不谋而合,算的来说,也并非不谋而合,两人肯定商量过。 他欲要下笔,忽然有个念头冒出。 若是今日下了“答应”,如果这场行动计划失败,他会死,闻燕声会死,薛雀也会死,总之所有参与过这场行动计划的人都会陪葬。但是若是成功了,周博云确实会如期称帝,因为没有了阻碍,自己会有丰厚的赏赐,甚至重振侯府,但是代价太大了。 沈木衾负担不起。 突然间,一把飞刃擦过他的耳畔,掉落于地板,卡在了地缝中。 沈木衾抬起头,看到一道蒙着面纱的黑影,不出他所料,来的人正是闻燕声。于是沈木衾连忙站起,整理好案台,藏好信纸文书,看着闻燕声从屋檐跳入庭院内。 “沈念闻。”闻燕声朝沈木衾会心一笑,这个笑容应该是闻燕声最真心的笑容了,声音中满是期待,“我说过我会如期而至的。” “闻门主不愧是门主,走路带风,脚下无声,若是我在坐过去一点,恐怕——小的就要一命呜呼了。”沈木衾提着油灯,奔赴至庭院中。 闻燕声环顾四周,他双手叉腰,感叹道:“这真和几日前不一样了。” “那当然,我打扫了一番。”沈木衾答道。 “干净的,”闻燕声叹了口气,“但是我不习惯,太整洁干净让我难以落脚。” 其实,从某一方面来讲,闻燕声并非是有洁癖,而是因为索命门的刺客,天生从来就是沾满鲜血欲满袍的。刺客们从血山中出生,从尸骨中死亡,此生就是一个轮回,换句话说,索命门的刺客,生下来就是为了杀人,做人命买卖的。 第17章 沈木衾也知晓一二,他说:“无妨,闻门主大可以随意。” 说罢,闻燕声便将话锋一转,问起了正事:“沈念闻,你考虑好了吗?” 沈木衾怔愣在原地。亥时一阵风吹过,混杂在淡淡凉意,拂过沈木衾所有。庭院中的枯树也沙沙作响,随风晃动,影子被月光照彻在地上,也随风晃动,就像是一副来自于魑魅魍魉的画作。 “如果我说,我暂时同意呢?”沈木衾抬眼望着闻燕声,露出一副不足挂齿的笑容,这份笑,包含着假意太多了,闻燕声如此伶俐的人,不可能察觉不到。 闻燕声也问道:“这么说,沈大人是想利用我们索命门,来获得更多的报酬?” 沈木衾:“......闻门主可以这么认为,只是我更偏向于,和你们一起并肩而战,共享这笔报酬。” 他双手抱臂,拉着闻燕声在庭院中漫步,晚风萧条,寒冬腊月,江州不冷,却夜晚风凉,沈木衾不由得裹紧了衣裳。 “几日前,我收到薛灵均的手信,他在信中说,想让周博云上位,首先就要铲除东厂魏德贤麾下的势力,我了解薛灵均,他对周博云很敬佩,也希望周博云能将北明改天换地,但是周博云现在上位,倒也不是不行,只是缺乏一定的阅历。”沈木衾一字一句地解释道。 闻燕声:“我大概懂了,我们索命门想铲除东厂并非是一时兴起,而是如果不杀东厂,索命门便会遭到无数腥风血雨。那既然薛灵均想让周博云上位,增长其阅历,改变咱家的江山,那我们直接两全其美好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纸,上面有一些字迹,夜色太深,油灯照不亮周围,沈木衾也没太看清。 “三日后,跟随纸上的地址,前来索命门中,我们索命门会和你磨合切磋一下。”说罢,闻燕声将黄纸递到沈木衾手中,而后二话不说、毫无预兆地进入沈木衾的房间,跨过疏朗窗,来到案台下的地板上,从地缝中扣出自己的飞刃,恍惚间,他偶然看见案台上的未写完的文书。 阁下并不想牵累东厂,同样也不想得罪索命门,我只是短暂地找寻一个目标,获取一定的报酬,运气好的话我就重振侯府,焕新一切。 闻燕声看过,心里也同样打起了算盘。 他不由得握紧拳头,内心五味杂陈,最后决定:三日后,便是沈木衾的死期。 他化身一道黑影,飞出侯府,头也不回地越过打更人的封锁,平安无事地赶回索命门下。 * 宴春峡谷内,树木凋败,马蹄踩在枯叶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陈自寒走马观花似地瞎逛,找寻猎物。 大冬天的,怎么会有猎物。 不止陈自寒,连禁军总督才打猎到一只冻死的松鼠。 大概也是北明国势衰微,母后宫春槐渴望对厥缁展现北明更好的风貌,本是春光和煦时才举行的狩猎大会,偏偏要在冰冷的寒冬中举行。宴春猎场为何要叫宴春猎场,本身就就是春日宴,百里身,众宾欢也。 突然耳边弦风呼啸而过,陈自寒转过头,看到一只箭矢落于地面。他飞快地跳下马,手握断风,望着箭矢飞来的方向。 远处的山坡上下来一群人,是东厂厂卫。他们一个个还是如前几日一般,手握绣春刀,现在这副情景,和前几日在驿站外的那次袭击没什么两样,唯一变化的是,由两个人变成一个人了。 陈应阑没来是好的,因为东厂督主魏德贤是不会放过他的。 东厂厂卫为什么总对陈自寒过意不去,因为陈自寒的心腹之患是陈应阑,而陈应阑心有灵犀之人便是陈自寒,毕竟陈应阑那点身世,整个朝堂都知道了。 打头的厂卫握着绣春刀就朝陈自寒劈头盖脸袭来,陈自寒跳下马,用断风一挡,而后后撤一步,向上跳起,刀锋划破厂卫的衣服,厂卫往后一跳,躲开了断风的致命一击。 陈自寒用衣袖擦了擦断风上的血迹,而后他对厂卫道:“今日严寒,也是狩猎大会,我不想跟你们动手,同样也不想把你们置于死地。” 厂卫停下了动作。 陈自寒又道:“我现在只想问你们,你们究竟为何追着我不放?此次前来,陈某本不是来夺权篡位的,而是如约而至参加狩猎大会的。” 厂卫:“......” 为了让厂卫放松警惕,让自己放下戒备,陈自寒缓缓退下身,将断风放入剑鞘中,对厂卫分秒毫厘地解释道:“我现在把刀收起来,我也希望你们也能将指着我的绣春刀放入你们的刀鞘中,我们放下心来,好好谈一谈。” 打头的厂卫犹豫了一会,陈自寒就站在原地,格外耐心地等待着厂卫的决定。最后,打头的厂卫率先将绣春刀收入刀鞘中,抬眼眸色沉静地盯着陈自寒看了许久。 “陈府军。”厂卫朝他拜谢,“抱歉方才一时冲动,打扰到陈府军,请陈府军原谅。在下名为韩子安,乃是东厂指挥使。” 韩轲盯着陈自寒好一会儿,而后淡淡道:“现在你我所在为宴春猎场方寸之地,四下无人。咱家和府军曾经听闻其他厂卫说了此事,有了纠葛,闹了不愉快。”他拢起衣袖,继续道,“我认为,咱家应该好好聊聊了。” 陈自寒也点点头,朝韩轲走近一步,道:“那可真是天赐良机,陈某愿洗耳恭听。” 某日穿堂风呼过,吹过万里荒漠,竟然滴下一场雨,从此怨气横生肆虐。 “你们来时路驿站那场劫路,我没有参加,今日我奉东厂督主之命,带领身后十几名厂卫,趁着周围空闲,是来活捉人头的。”韩轲实话实说,直爽得不带遮掩。 陈自寒问道:“活捉人头?” 韩轲答道:“正是。” 陈自寒继续问道:“活捉谁的?” 韩轲答道:“陈应阑。” 话一说完,陈自寒内心倒是生气了一滩怒火,任凭风吹雨打,却怎么也吹不灭的那种。陈应阑陪伴了自己十多年,也算是青梅竹马,连五年前那场离别都从不曾说一声,便不告而别,活得风骨也忘了寻找自己。 本是来甘州搜寻尸骨的,奈何推开甘州营那扇门,就见到了自己此生恐怕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结果陈应阑却翻脸不认人,翻脸不认账。 可是陈自寒本身,就是来寻悔的。 现在两边都是互相坦白,韩轲却眉梢上挑,问道:“我并不知道陈应阑和你有什么干系,如我所说的一般,我只是奉命行使魏宪吾所下达的一切命令,而非心有所念。” “我和陈应阑什么干系?”陈自寒苦笑道,“惊泽其人,是我寻了二十五年有余者。” 陈自寒本身年龄便不大,两人相差三岁之余,相当于陈自寒从出生开始,就在寻找陈应阑,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终将相遇。 韩轲:“......” 陈自寒:“......” 良久后,韩轲有力地、故意地咳嗽了几声,道:“今日之事,你我互相坦诚相待,但是东厂督主不知道,也就是说,我把东厂最大的计划告诉你了——后日晚夜宴,魏德贤将会有所作为。” “但是你不能告诉任何人,除了陈应阑。”韩轲道,“如果你真想救陈应阑于水火,我将会以命相抵,随行于你们左右。” 陈自寒答谢过韩轲,从韩轲口中,他终于知道了东厂的真实计划,东厂剑锋所指并不是自己,也不是漠北,而是那个早已跌落神坛的陈应阑。 是自己的心中情种。 韩轲却道:“我不想多说什么,我只是提醒一下陈惊阙府军——历史,终会落入赢家之手。” 他说得没错,韩轲将真相告诉他,是变相的背叛东厂,背叛东厂督主魏德贤,他会积累更多的勇气,将真相大白。可是韩轲忘却了一点,大白的不是真相,而是被迷雾所困的野心。 魏德贤一日不死,东厂乃至整个北明朝廷便一日不得安宁。 * 周博云纵马回来,来到宫中,正巧看见了魏德贤坐在黄花木椅子上,雷打不动地看着他。 “泉玉,你去哪里了?” 周博云道:“回督主,只是出没于小镇之上,带回来几件食物。” 魏德贤从黄花木椅子上站起身,待周博云打开食盒,看见里面平平整整放着五块糕点,是梨花酥,是自己最喜欢吃的梨花酥。 他让周博云将梨花酥放到桌子上,便打发起周博云,让周博云离开。周博云更是一秒都不想耽误,连忙拜谢告别,跨出东厂最后一道门槛,来到泱泱宫中,他会想起秘卷上的那番话,握紧了拳头。 后日便是晚夜宴,正是除掉魏德贤的最好时机。 第14章 三日后,沈木衾跨过江州山海百川,来到远山索命门之地。 山门远大,一眼望不尽。沈木衾只记得来时路蹉跎,这条路荒无人烟,连过往的车辆都没有,静谧无比。 近处几名暗卫挡住了沈木衾的去路,这时,一双手推开暗卫,拉住沈木衾的手腕,一步步走上石阶。 第18章 来者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从未看过沈木衾,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在沈木衾面前。 不是闻燕声。 “你是......”沈木衾微微张口,歪头问道。 “解时臣。”那人淡淡道,沈木衾发现他的袖口处藏着一柄弯刀,此刻解时臣正用指尖轻轻地摩挲着刀刃。 沈木衾又问:“我们该去哪里?” 解时臣依旧长话短说,张口两个字:“校场。” “啊?” 沈木衾彻底惊呆了,他以文臣出身,从未亲身经历过什么为“校场”。他突然想到前几天闻燕声亲自跟他所说的那句话:“三日后,跟随纸上的地址,前来索命门中,我们索命门会和你磨合切磋一下。” 当时,他还不懂究竟是有何用意,现在他明白了,所谓的磨合切磋,不过是将自己命葬在这千山万水中,没有坟,没有火,只有青纸鬼面。 他停下脚步,看着面前背对着自己的解时臣,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说出了口:“闻燕声的意思是想让我死吗?” “嗯?”解时臣转过身,这才深深打量着面前的沈木衾,他看了一眼,转过身,又继续走着。 山路高远,走了那么久,始终看不到尽头。沈木衾不由得开始想念陈应阑,以前和陈应阑在一起的时候,两人无论路程多远,一路上都相谈甚欢,甚至到了目的地,还是有聊不完的话,可是日头西沉,该回家了,于是说:“来日见。” “闻门主是想让你死在这里。”良久后,解时臣才说,“所以待会你需要足够强大,才能免死,你现在怕死想走我也帮你顶着,你若是不怕想尝试如何直面死亡,那就加快步伐跟着我赶紧去校场。” 思考完,沈木衾觉得来了便是来了,越过解时臣继续向前快步走着,他想起荆青云的信。荆青云是索命门的刺客,如今却早就死了,被东厂厂卫刺杀掉了,此次前来,一是为了闻燕声,二是为了荆青云。 校场一派气势,四周偌大,讲究着天圆地方之意的两层建筑,天顶是圆形,地上为方形,周遭九九八十一阶台柱,琉璃玻璃布满,坐于高处的便是索命门的门主——闻燕声。 见解时臣推开大门,阳光照在了闻燕声脸上,只一瞬照耀着他睁不开眼,这时,她看到了跟在解时臣背后的沈木衾。 解时臣问候道:“门主,开始吧。” 未等沈木衾反应过来,一把弯刀就横在了他的眼前。 那人竟然是解时臣。 “你的切磋对象是我,要么我杀了你,要么你杀了我。”解时臣淡淡道,丝毫不慌,仿佛生离死别在他眼中心口就犹如过眼云烟一般,不足轻重。 “唰啦”一声,沈木衾拔过腰间的银剑,剑锋光芒流转,指着解时臣。 众人安静,闻燕声看着两个人一个站在这边,一个站在那边,对视几秒,自己的心跳也不自觉地加快了,他撑着下颔,看着这一出出好戏开场。 突然,解时臣抡起飞刃朝沈木衾奔去,沈木衾闪身一躲,躲过了飞刃的攻击,这时挥出银剑指着解时臣的胸膛就划去,解时臣灵机一动,立刻踮起脚尖,在沈木衾的上空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到他的身后,紧接着,一手抓着沈木衾的脖颈,一手挽着弯刀刺入他的肩膀。 沈木衾吃痛立刻跳了起来,接着握住银剑,侧身进入解时臣的身体中,解时臣往后一退,银剑只是撕破了解时臣的衣袖,连皮毛都没伤及损毫。 而沈木衾此时整个肩膀都已经隐隐发疼,鲜血流着每一寸肌肤,刺激着他的心脏,额角青筋凸凸跳起。 一想到之前解时臣说,所以待会你需要足够强大。但是他现在发现,索命门的每一名刺客都太强了,压根不是和自己同一个水平。两人打了几个回合,身体已经很吃力了,而对面的解时臣却依旧“活蹦乱跳”的。 他只觉得弯刀砍过他的腹中,他视线渐渐模糊,意识浅薄,只觉得有人踩住了他布满血的手掌。 闻燕声从坐上走下来,看着躺在中央奄奄一息的沈木衾,叹了口气,而后表情狰狞起来,踩住了他的手掌。 “门主。”解时臣嘴里只蹦出两个字。 “死了吗?”闻燕声问道。 “我给他留了一口气。”解时臣拍拍手,站起身看向闻燕声,道,“他功法不高,据说以前做过打更人,但是打更人无法和刺客比,所以我见好就收,留了一口气给他,当作一个馈赠吧。” 闻燕声道:“押走。” “禁阁吗?”解时臣问道,见闻燕声点点头,于是便招呼着几个手下,抬起沈木衾的身体,又绕行了几段山路,来到了禁阁。 禁阁坐落于高山泉水之巅,几乎荒无人烟,重重阁楼,不见花红柳绿,倒是只记得眼前这浓重的雾气。 沈木衾是被人用水泼醒的,冰冷刺骨的水一点点浸润着他的伤口,他微微睁开眼睛,看到了两个部下,而解时臣正站在一旁,倚着墙边,看着一本书。 恍惚中,沈木衾问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解时臣抽动了一下嘴角,道:“不可以吗?” “我还活着......”沈木衾惊讶地感叹道。 “我给你留了一口气,闻燕声那厮没说什么。”解时臣看着沈木衾那张被雨水淋湿的脸,不觉心下一软,有些旧情难续一般,心脏狠狠地揪了一下,他微微俯下身,抬起沈木衾的下颔,道,“闻燕声还想挽留你,所以特意让我来看着你。以后我会教导你的一切,你的功法武姿都由我来教。” 沈木衾望着逐渐清晰的解时臣,不觉心下感激不尽,想不到这表面冷冰冰话少的人竟然有如此心思缜密的一面,他为本就快要死亡的自己留了一口气,没有下狠手,同时也一直等他苏醒过来,不过是被部下用凉水泼醒的,醒来后,他成为了沈木衾名义上的“师父”,倒也不赖。 * 魏德贤觉得很奇怪,最奇怪的是皇子周博云对他的态度,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周博云对自己毕恭毕敬,十分听话,现在却逐渐换了个人,不仅见到他都要躲着他,还要装作陌生人一样。 白眼狼。 就是形容周博云这样的“小人”。 宫中夜夜欢,伴随着奏乐,屏风处有一个人影,周博云越过人影刚好和魏德贤对视了一番,过后自己别开了双眼,而后拉着一个人。 那个人看背影认不出来,周博云拉着他去了廊院中,派小官锁好门,便拉着那个人坐下来。 “灵均大哥。”周博云道。 “你决定好了吗?”薛雀柔声问道。 “决定好了,明日必须将魏德贤活捉入狱。”周博云说。 薛雀赞同地点点头,将一系列的计划按部就班地列好,于是两人相步于庭院中,薛雀有一步没一步地说这话:“其实有的时候,我很迷茫,人的一生浮浮沉沉,半生又半生,似乎没有任何的停滞。” “泉玉,若是魏德贤一日不除掉,北明的天空依旧是布满阴霾的。” 周博云却摇摇头,叹了一口气,他只是望着宫中深远的天空,忽觉自己像是一只井底之蛙,不论怎么成长的阅历,最终都只能窥探到天空的冰山一角。 望不到的,除不尽的。 这八个字,只有长在深宫中的自己知道。 “没有用的,只会安稳一段时间罢了。”周博云悲哀道,“我们隔着宫墙,墙内的人的说笑声盖过了墙外的人的争吵声,而墙外的人的争吵声盖过了墙内的人的说笑声。你我现在聊着宪吾,宪吾可能正在另一面墙内聊着我们,说怎么除掉周博云。” 门外,魏德贤窥隙着门缝两个人的一举一动,连带着两个人的谈话声,都能收进耳朵中。他终于知道周博云为何一直在躲着他了,因为他有着更周密的计划,就在明晚。 东厂虽然势力强大,但是硬碰硬还是行不通的,于是他立刻告诉周身的厂卫,立刻备好兵马粮草,今晚就动身前去临安,临走前,厂卫问他要不要给母后宫春槐留一封信,魏德贤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摆摆手拒绝了。 因为周博云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说的就是自己。 魏德贤已经成为风雨飘摇的瓮中之鳖。 * 夜晚,月上枝头,陈应阑回到房间中,看到陈自寒早就到了,他正跪在厅堂前,喝着一碗茶,热气腾腾的。 “回来了?”陈自寒望着陈应阑,目光如火如灼。 “嗯。”陈应阑撩开帘子,进入里间,换上日常洗漱的衣服,白色的衬衣略显宽松,搭在他的身上,显得有些飘渺。他掀起帘子时,陈自寒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仿佛能把后背烫出一个洞。 陈应阑可算受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回头对陈自寒,道:“惊阙,你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陈自寒笑着,走到陈应阑面前,一步一步朝着陈应阑靠近,陈应阑被陈自寒推到门边,背部靠在门上,心跳却步步加快,耳根也微微泛红。 第19章 他抬眼看着陈自寒,对视了一眼又匆匆转过头,不得不说,他现在对陈自寒还是有些畏惧在身。 一是对方身材高大,二是至今没敢正眼瞧他。 “你干什么?”陈应阑问道。 陈自寒却拉起微微敞开的领口,别在脖子前,微微扣上了扣子,然后轻声道:“整理衣服。” 陈应阑:“......” 陈自寒没说什么,只是拜拜手,步伐去向茅厕的方向。 此时,陈应阑也正想去洗漱一番,便推开门,来到清泉处,脱下上衣,步入水中。他将头发披散下来,宛若流星一般,一点一根一丝地散入清水。他靠在石壁上,微微闭上双眸,任凭温柔的水流一点一点席卷着他的锁骨,他的腰身,他的腿间。 一时间觉得,这种泡在水中的生活真好。 此刻,陈自寒处理完回来,发现陈应阑没了影,心下一急,心想着这人刚回到自己身边不久,现在又要偷偷跑出去,自己莽足了劲,去探索一件事情,却一无所获。 这说的不就是如陈应阑一般的人吗? 他努努嘴,借问了几个人,知道陈应阑去洗漱了,于是他也没说什么,他自觉自己不应该去,可脚步却与脑海中的想法唱反调。 不知不觉间,他推开灌木丛,看到了陈应阑侧头躺在石壁上,月光洒下,连同陈应阑一起闪闪发光。 也许那一刻,陈自寒才发觉,原来自己喜欢陈应阑那么久了。 这次换他来等,等他愿意袒露出自己内心真实的名姓,多久都等。 第15章 “谢忱......?” 陈自寒拨开灌木丛,走着曲径幽木,来到了陈应阑身旁。 “水温如何?”陈自寒再次问道。 水中的人微微睁开眼,鸦羽般的眉毛乍合,零星水珠躺在他白皙的面容,顺着下颚线滑落,勾勒着其俊美的面容,缓缓地滴于水中,激起一滩涟漪。 陈应阑柔声道:“惊阙?” 而后面容微润,盯着自己和面前的陈自寒看了又看,随后拿起放于一旁的衣服,转头对陈自寒有些难为情地道:“你......若是又事,可否把头移开些。虽然本是男儿身,可是谢某还是认为陈某此举——有容大雅。” 陈自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连忙点头说着“好、好、好”便背过身。 按到底来说,陈自寒方认清自己的点滴心思,然则这情感非比欲望,自然是比欲望要深很多。身后的那个人,陪着自己走过无数春秋冬夏,数也数不清的红线围绕着他们,谁要是脱离谁都不行、都不许。 陈应阑走入岸边,擦拭好自己的身子,而后穿好衣服,慢慢地走到了陈自寒面前,询问道:“说吧,陈府军这个时辰不去房内休息,反而来冷泉处找谢某,居何心思?” 环顾四周,此时月光皎洁,高挂枝头,眼前是一片石板路,足够下山回房。两个身影,一大一小、一高一矮踱步于石板路中,大概是年头尚久,石板有些松动,途中陈应阑差点被乱飞的石子绊倒,还好陈自寒及时握住手臂,这才避免受伤。 夜里风冷,陈自寒又将大衣披在了陈应阑身上。 “有些事情,最好回房内说。”陈自寒解释道,“现如今朝堂上下都惊讶于你的身世,自然会在靠近你的方寸之中,暗插耳目。” 也是。 区区一介影卫,居然和五年前早已灰飞烟灭的朝廷御史长得一模一样,哪怕母后宫春槐不打算追究何事,但魏德贤其人,自是会暗箭防守。 回到房内,陈自寒安排佣人点好灯,生好火,也安排厨房做点糕点送进来。 随后脱下自己的轻铠,放于衣柜中,便坐在了床边。 陈应阑正掀开食盒,惊讶地发现里面放置着两块梅花糕,热的,冒着热气。 “你在甘州肯定没吃过,这梅花糕——乃是晏都特色。”陈自寒走上前,示意陈应阑拿一块尝尝。 于是,陈应阑看了一眼陈自寒,没说什么,便拿起一旁的筷子,切了一块梅花糕,放于口中。梅花糕混合着梅花淡淡的香气,不算太浓,也不算太烈,味道像是米酒在嘴中炸开,糯米蒸得黏稠发软,应当入口,应当化开。 “怎样?” “好吃是好吃。”陈应阑抬眸,望向陈自寒,眸中闪烁着片刻温暖,像是摇曳的火光。 “那就好。” 说完,无言。 待陈应阑吃完了一块梅花糕,陈自寒便二话不说地接过他手中的筷子,意味深长地说:“方才厨房好像只拿了一双筷子来......还望谢影卫不要介意。” 不等陈应阑回应,他就眼快地将一块梅花糕含进嘴中。 吃完之后,他用手帕擦了擦嘴,便叫佣人收走了。 “惊阙,我还没有说完。”陈应阑喝了一口热茶,叫住了正要抬脚离开得陈自寒。 陈自寒一挑眉,面相上装作漫不经心、毫不关心地“哦”了一声,但心底早已翻起了一把热烈的、足以天翻地覆的火焰。 两个人对视着,将对方的轮廓都能尽收眼底。 “惊阙,你有话要对我说。”陈应阑顿了顿,说道,“你莫要藏匿,有些事情我都知道。”他的肩膀从紧绷到松懈不过一刹那,随后又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你身为府军,要顾虑的很多,也许我跟着你这一路来,也惹了不少麻烦......” 他的声音愈来愈小,最后干脆紧闭住自己的唇,不敢抬头看面前高大的身躯。 能感觉到,陈应阑自己都能感觉到。自从陈自寒与自己在甘州府“相遇”,一路走来虽然遇上了故人知音,但生离死别在短短几天内却经历了无数。 不知该如何奉承。 他的眼眶微微红润,怪自己没有骨气,又一次在陈自寒面前放下芥蒂,流下了眼泪——这五年来,他太累了,改名换姓却又抛头露面行走在这险恶世间。 这时,温热的触感袭来,定睛一看,发现是陈自寒将自己微微抱紧,虽然只是定格一瞬间的拥抱,但陈自寒的力道却堪比千斤顶。 话说,他名中带“寒”却为人火热,真是稀奇。 陈应阑任凭陈自寒牵着自己的手坐到床边,紧接着陈自寒单膝跪地,跪在了陈应阑身前,却道:“这世间,众生千面,自然会分裂出黑白两道。”他将陈应阑的手越握越紧,目光虔诚忠贞,“但是无论是‘荆青云’还是‘沈木衾’,错都不在你。” “谢忱,无论你以后所面对的是什么,是跌宕起伏的命数,还是身负泰山的担子,你应当抬头向前看——莫管来时路,但行千山谷。” “你也应当回首,因为你的身后还有我,还有强大的漠北府军。”陈自寒目光暗淡,话锋一转,道,“就算是天要亡北明,也有漠北府军足以通天的柱子顶着,北明的天不会塌的,谢忱的天也不会塌。” 良久后,陈应阑才抬起头,对陈自寒笑道:“谢谢你,惊阙。” * “今日早些时候,韩子安找我了。”陈自寒说道。 “韩子安?”陈应阑有些许呼吸急促,肉眼可见的是他很是紧张,攥紧衣摆,凑上前询问道,“韩厂卫有说什么吗?” 陈自寒偏了偏头,心下复杂。他知道眼前人性子压抑,但有些话,即便不出口,陈应阑也会亲自寻路成章。 “实话实说。”陈应阑见陈自寒犹豫不决,自然心里已经猜出半分,“无论什么结果,我们都应该接受,难道不是吗?” “韩子安奉东厂督主之命,项上人头。”陈自寒捻了捻衣袍,闭了唇,而后是如世纪之久的沉默,他紧紧地盯着陈应阑,又道,“你的。” “咣啷”一声,桌前的茶水被人打碎,滚烫的液体积满一地,有些陷进地缝中。那个人就这样站在了原地,低头看着早已碎裂的茶盏。 心下有念,自有囫囵。 指尖渗着鲜血,有些滴落在地面,大概也是被茶盏划破了。 陈自寒走近一点,想握住陈应阑的掌心,示意安慰,却被陈应阑一手打落,连连后退几步,差点撞上身后的衣柜。 “谢忱?”陈自寒斟酌了一下下句话的词句,但是事到如今,却连反驳解释的机会和权力都没有,他只好说道,“明早随我去漠北好不好?” “为何?”陈应阑紧皱着眉头,大概有些恼怒了,他的声音提高了好几调,“你带将死之人跑回漠北作甚?莫非你要让陈大将军、陈府军,陈家府邸从上至下,一一见证我落寞的一生的凄惨的死状吗?” “漠北离晏都很远!”陈自寒自然不甘示弱。 现在局势已经到了火烧眉头的感觉,只需要一人再说一次话,就能将两人这几日好不容易维持的稳定却又虚伪的关系彻底推翻、彻底粉碎。 “陈自寒,你有没有发现,从甘州一路来到了晏都,这一路上下来我们遭遇的不测比我这五年在甘州府当影卫都多。”陈应阑涨红了双眼,语气愤懑,“现在,你又让我随你去漠北,你到底居于何心!你若是想置我于死地,现在把你的断风拿来,杀掉我便是!” 第20章 “陈应阑我现在如实说,”见陈应阑正愣了片刻,随后陈自寒忍着怒气,压住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微微地弯起嘴角,会心一笑,说道,“我从第一眼我就认出你了。” 陈应阑防备性地往后退了一步,陈自寒就往前跟了一步,就这样步步紧逼却又步步为营,而运筹帷幄的那个人不再是陈应阑,而是面前格外紧绷的陈自寒——似乎是思念与愤怒的叠加,让他不能再克制自己,放肆自己的动作与身躯,一把抓过陈应阑的手臂,撤到自己的怀中,然后牢牢地锁住。 附在陈应阑的耳畔,低沉带有攻击性地说道:“我不管你再怎么藏,再想什么办法让你的身份不让我戳破,对于我来说都是徒劳无功的。” 怀中的人还在不断挣扎着,推拒着自己的肩膀,然而即便做了五年影卫的陈应阑,力气也抵不过从出生开始就是将军身姿的陈自寒,挣扎了几下,便靠在陈自寒肩膀上微微喘息,顺便垂下了手臂。 “明日启程,随我回漠北好不好。”陈自寒渐渐地收紧自己的手臂,慢慢地压下身段,“回漠北,远离魏德贤,远离韩轲,远离宫春槐,远离周博云......远离这里的一切——漠北离晏都很远,朝廷就算再神通广大,他们也追查不到你的行踪。” 陈应阑:“......” 虽然不出声,但是陈应阑心头却微微动容。 “跟我回家好不好,回漠北。” “他们要打你,要杀你,但是我不会——就算我背负千古骂名,我也要让你如天上明月一般,皎然入我怀。” “惊泽,从今以后,天高远阔,江湖浩大,都由我保护你。” 陈应阑不知不觉却红了眼眶,似乎是一直收伏在心底的防线逐一在陈自寒如此虔诚深情的话语中分崩瓦解。 “惊泽?” “惊泽?” “惊泽......” 陈自寒一字一句地呢喃着陈应阑的字,手也从肩膀怀抱到腰部。 “好。” 陈应阑只是说了一个字,名义上的兄长原本紧绷的神经就这么放松下来,他不由自主地“嗯”了一声,头也在陈应阑的肩窝处蹭了蹭。 * 檐下风起,风铃泠泠作响。 魏德贤只身站在长廊中,不远处有一些灯火在摇曳,走近一看发觉是周博云正提着油灯,慢慢悠悠地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泉玉。”魏德贤眨着只剩一只的眼睛,冷冷地说道,“站住。” 周博云没有料到能在宫中长廊处再次偶遇魏德贤,他甚至怀疑魏德贤特意跟踪自己,然而不是。 “梨花酥好吃吗?”魏德贤看似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但内心早已打起了算盘。 泉玉一向很乖顺,可前些时辰他却对自己露出如此与众不同的情绪,起初魏德贤以为是深宫惯的久了,性子有些急躁,但是转念一想,周博云并非自己没有游历世间,他已经长这么大了,早已可以翻云覆雨,只手朝野,挥斥方遒,但奈何自己身子骨犹在,放不下自己的手中已有的偌大权力,只好两面三刀,一面好人样,说在今后不久自然会让周博云顺利登基称帝;一面坏人相,内心却与表面背道而驰,会在周博云登基之时安排刺客行刺,致使宫中大乱,自己又能再次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 然而前路多宕,心火怎甘与心扬汤止沸。 “魏大人送的梨花酥甚好,口味甚佳,久吃不厌。”周博云说道,“魏大人这么晚找我,到底是出什么事情了?” “你知道——”魏德贤微微眯起自己的眼睛,犀利的神情好像一把刀,刺向了周博云的心中,“自古以来,似乎每个乱世总有一个道理,那就是——掌权之人宁死也不愿把手中的势力放走。” 只是淡淡地一句话,周博云心中却翻起了滔天巨浪,他在魏德贤的恐吓下,他动摇了。 “敢问,你还敢不敢?”魏德贤说完,一挥衣袖便走了。 只留下周博云站在长廊处,呆呆地望着魏德贤的背影。 他知道自己的阅历和年岁与魏德贤相比,简直轻如鸿毛,心中的那些小心思不好藏匿——不得不承认的是魏德贤能有如今的权势,敢单挑漠北府军,敢围攻索命门,也是个聪慧之人——自己虽然有野心,但由此比较,周博云简直是草芥一毛。 精打细算的每一步都被赫赫有名的东厂督主拿捏的有理有据。 “不敢。”周博云说道。 “我不想死。”周博云继续道。 第16章 望着看不见尽头的长廊,四下无人,周博云脑海内都印刻着方才魏德贤阴蛰的脸,以及那句“敢问,你敢不敢”如刀锋般锋利的话语。 “咣当”一声,油灯被人狠烈地摔碎在地上,灯蕊崩成两段,两朵微弱的火星子却在暗夜里散发着诡异的光。 周博云头脑空空,他只有疯了命地飞奔,奔到皇城里,奔到有光亮的地方。 这时,突然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周博云吓了一跳,大喊了一声“救命”,随后一阵格外阴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是我,薛灵均。” 周博云才松了一口气。 “还以为自己差点没了命。”他喃喃道。 薛雀没有任何表示,而后拉着周博云的衣袖,他步伐浅浅地跟在枢密院大使的身后,不敢出声。而薛雀却越走越快,步伐越来越急,最后竟然拉着自己跑了起来。 很快,他们韩衙的门前。周围只有来往的马车,但都是富贾之人,自然只谈论金钱财贯,不谈权论政治。所以,薛雀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些人,随后道了一句:“算是好运。” 在韩衙门外驻留了一阵,薛雀看主人似乎还没有来,于是便跟一旁的守卫说了一句悄悄话,守卫点点头,便进入衙内朝主人传话。 一阵嘈杂声传来,紧接着主人推开了厚重的门扉。深蓝色的窄袖长袍随风飘起,头发束在帽里,左手持绣春刀,右手握着一把折扇,就这样映入在周博云的眼帘。 “皇子。”韩轲微微蹲下身,朝周博云行了一礼,而后又向着站在周博云身后的薛雀点了点头,示意问好。 进入韩衙内,韩轲令两位跟随着小官进入书房,自己去去就回,而后便没了踪影。 小官为二位换上了新灯蕊,点上了火,“刷拉”一声原本昏暗的书房瞬间被火红色点燃。小官走后,仆人又为两位端上了热茶和糕点,薛雀朝仆人道了谢,随后仆人退出房间,拉上了房门。 “灵均大人你带我来韩衙内作甚?”周博云捻起衣袖,吃了一块糕点,疑惑地道。 “诶!”薛雀叹了口气,而后凝视着周博云,不知不觉间原本温热的空气骤然冷却,薛雀的眼眸黑漆漆的,宛若一潭死水,不见一点波澜。 他说道:“半个时辰前,你和魏宪吾的对话,我都听到了。” 周博云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低着头,端着手中的热茶,不敢喝下去,但心跳却越来越快,好像是心中一些邪念被人揭开一般,刺痛焦灼。 “原来薛某的冒昧——薛某的意思是,泉玉很想在朝廷中有所成就吧?”薛雀反问道,发觉周博云有一丝犹豫和懵懂,薛雀却也不着急,淡淡地笑了一声,说道,“你不用在乎我的看法,或许薛某心中所想可能和你大相径庭。” 见薛雀这么说,周博云便平复了些许紧张的心情,随后便向薛雀敞开心扉:“其实,那日你和谢忱的对谈我都有听到,原本我只是想做个通读诗书礼仪的新式纨绔子弟,但奈何被谢忱那番话‘我并非帝王相,你想要的这些,我曾经都是只步登天的,我不奢求,我也不能阻止你奢求。’深深地激起了野心。” 薛雀喝了一口茶水,慢慢地问道:“什么野心?” 自己如今能做到枢密院大使这个位置,要是没有掌握棋局之心,才是怪事,身处于官场水深火热、明枪暗箭中之久,他早就意识到没有任何官员的心是纯白的,大多数都多少参杂了点灰暗。 “我想坐上那个位置,万人崇拜的位置,身着黄袍的位置。”周博云突然坏坏地笑了,语气多了几分邪恶,面容也憎恨了许多,“只要我一声令下,朝廷上下,文武百官,千军万马,皆都听我所言,剑指南天。” 他倏然站起身,眼前的茶盏被他的衣袖挥洒出桌面,一些茶水溅在了薛雀脸上,一些茶水溅在了周博云的衣摆处。此时,薛雀仰视着周博云的模样,突然有些恍惚。 深闺里被修养得很好的雀鸟此时此刻却张开了自己偌大的羽翼。 那一刻,薛雀才意识到,自己看着长大的雀鸟此时已经长大了。 “郎当”一声,关着的门扉被人推开,韩轲收起绣春刀便越过门槛,拿过一个蒲团,便坐在了薛雀和周博云之间。 “子安,你方才干嘛去了?”薛雀询问道。 韩轲只是抽搐了一下嘴角,斟酌些许,才道出了事实:“去见一位故人......他应该很快就会过来。” 第21章 * 安置好陈自寒后,天已经完全暗淡了,几处鸦鸣响于窗外。 提前留了一封信,表明自己已经启程去漠北,叫陈自寒不用管自己。 他提着油灯,轻手轻脚地推开木门,攀爬着庭院中的树,一上一下,倒是惊落了一群群鸦雀。 吊着胆子,提着心脏,悄悄地对鸦雀比了一声“嘘”,那群鸦雀便不再惊慌,反倒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人下一步该如何做。 只见,陈应阑手提着青花剑,双腿一用力,翻到了屋檐上。有些瓦片被胶黏贴得特别脆弱,纷纷掉落了下来,动静不是很大,是不能够唤醒陈自寒的,但是却能惊动一些守卫。 陈应阑听到门前有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长枪拖在地上发出的“吱吱”的声响,于是他立刻拉上衣服后面的兜帽,拉起放于脖颈处的面罩,转身面向站在其身后的守卫。 “你是何人?”守卫大声吼道。 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响彻。 “不用你管。”陈应阑说完,立刻挥起青花剑朝着守卫砍了过去。 守卫见状立刻后撤一步,随后抡起手中的长枪抵挡住青花剑的攻势。陈应阑连忙往前顶步,紧接着一掌推倒守卫,转身绕在了守卫身后,伸手将青花剑送到了他的肩膀上。 守卫险身一躲,躲过了这一袭击,但奈何速度比青花剑要慢许多,剑尖刺穿甲胄,鲜血顺着露开的皮肉缓缓流下,滴落在地面。一些未消融的雪沾染上红色,像是红梅一般,格外引人夺目。 陈应阑此时抓住机会,在用青花剑捅入那人的心脏处,紧接着仓促地逃走。 他用衣袖擦去青花剑上的血迹,而后在栈桥处喊了一辆马车,交了几份铜钱,便匆匆赶到了韩衙。 * “灵均大人,前不久我在生平卷里,看到了有关‘建安侯’的记载。”周博云抬头看向薛雀。 却见薛雀原本准备吃块糕点的手突然顿住,而后立刻将糕点放于玉盘处,匆匆忙忙地又落下了手。 韩轲却用指尖沾了沾滚烫的茶水,随后在桌子上用手指为毛笔,指尖为笔锋,茶水为墨汁,桌子为宣纸,浓墨重彩地写下了一个“陈”字。 “建安侯......”他将眼前细碎的发丝捋到头顶,而后再次扣上帽子,“这可真是一位故人......陈应阑。” 冷笑了一下,随后又道:“我记得生平卷上曾这么写他‘天顺十年(乾德二十七年),御史陈应阑,字惊泽,碎于晏都城墙之下,生死迷离。遂查之,不见尸骨,乃记之为‘卒’,不复出焉。定为建安侯,丰功伟绩,封侯万里,祝其安乐太平,可得永年。”韩轲将茶水一饮而尽,随后又说,“可是陈御史不仅没有碎于晏都城墙之下,也没有不见尸骨,更没有生死迷离。陈御史神通广大,聪慧过人,这五年来他一直存在。从天顺十年到天顺十五年,他从落难小卒一步步成为甘州府影卫。” 他将茶盏打碎,用碎片在桌面上划着,写出了两个字“谢忱”。 谢忱。 这让薛雀乃至周博云都颤抖了片刻,虽然周博云心中已经猜到了一点半点,但随着韩轲这么一说,他突然有点不寒而栗。 “谢忱”和“陈应阑”看似是两个人,实则是一个人,不仅是一个人,甚至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位已故的‘建安侯’乃是大名鼎鼎北明前御史——陈应阑,陈惊泽。”韩轲不留痕迹地歪嘴勾唇,“而即将到来的这位‘故人’同样也是他。” 书房的门被人破开,冬日夜凉风寒,寒风徐徐吹进书房,吹灭了点滴炉火,一道身影戴着兜帽、覆着面罩逆着夜里的冷光,站在了门槛外。 那人一点一点将书房的门关上,接着将青花剑放置于剑鞘内,撕下面罩,褪却兜帽,最先露出的是一双锋利狭长的眼眸,而后是映照着寒光的高挺鼻梁,最后是微微张合的嘴唇。 一点点脱下为自己设下的枷锁,以“陈应阑”的面容,又一次重现在了众人眼前。 “抱歉我来晚了。”陈应阑说道,“在下建安侯陈惊泽。” * 陈应阑和韩轲并肩坐着,犀利的眼眸扫过面前的薛雀皇子周博云。周博云和陈应阑对视一眼,好像撞见鬼一般,立刻缩在了薛雀身后。薛雀对陈应阑歉意地笑了笑。 这一刻,对上陈应阑的双眼,让他更能确定为何眼前者已经消失于晏都五年,朝廷为何对他念念不忘,不仅仅是因为陈应阑和东厂有过节,而是因为这双眼眸和谢忱的眼眸不一样。 谢忱的眼眸似乎盛满了对世间的冷淡,却偏偏透露出一副不谙世事的温柔;而陈应阑的眼眸就像是两把飞刃,久看成疾,无药可救,一眼杀人。 “话说,韩子安你如何认出来他的?” “长得一模一样想认不出来都难。”韩轲瞥了一眼陈应阑,随后说道,“不过至于如何‘收买’惊泽的事还需要慢慢地叙述。”话锋一转,“今日我们四人聚集此地,各怀鬼胎。” 他说得没错,四个人各有各的心思。 陈应阑心思较其他三人比较单纯,他只是想替五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杀戮报仇,此次前来晏都,一方面是陈自寒的盛名邀请,一方面也是为五年前那些沦落天涯的朝廷名士报仇,还有最重要的一个人——荆青云。 韩轲却想借着陈应阑的举动,一方面剿灭东厂势力,一方面除掉魏德贤,自立门第。 “今晚可能会有些像千秋疑案——陈桥驿兵变。”薛雀说道,“赵匡胤的目的是称王,和平消除北周的残余势力,自立国号为大宋。而我们四个人的目的各有不同,却有共同的指向性——在我们看来目前最大的障碍阻阂便是魏德贤统领下的东厂。” “如今北明风雨飘摇,东厂所滞留下的祸患须得除尽。”韩轲摘下帽子,一头乌黑的长发就垂了下来,银色的发冠倒映着淡淡的火光,额前有一缕极长的发丝挡在左眼前。 韩轲又道:“身为东厂刑官,我也称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些掌班、锦衣卫、厂卫望而止步,若是想登上我所在的位置,须得将我杀掉,毁尸灭迹,才能一骑绝尘,揽得芳名。” “那韩刑官想如何是好?”周博云问道。 陈应阑却抢过韩轲的话语权,自顾自地接过来,顺着周博云提出的问题,继续道:“若想得到四全齐美的提议,我们不仅要选出我们四个人与魏德贤都在场的时刻,另外这是一件风险之事,我们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薛雀点点头,附和道:“两种结果,要么死要么活。但是若是失败,我会先自刎。” “死了总比或者受蹂躏虐待强。”陈应阑说道,“但这是常人认为,天顺十年,陈某背负着东厂逃离晏都不也过得挺好。” “当时悬赏满天飞,你又不是不知道。”韩轲从剑鞘里拔出绣春刀,刀光印刻着自己和陈应阑的眼眸,另一面映射着薛雀和周博云的神色。 “后日晚夜宴,我想那正是动手的时机。”周博云提议道。 陈应阑也点点头附和道:“我已经将陈自寒支走,明日惊阙其人要带着漠北府军启程回望漠北——反正如今天地一片冰霜,能钓到猎物才怪。” “呵呵。所谓的‘宴春狩猎大会’不过是北明唯一能镇住边塞厥缁的虎头,失去这个名号什么都算不上。”薛雀讽刺道,“灵均倒是认为,晏都离沧州不远,子安和惊泽可以向沧州的影卫和厂卫写信一封,若有不测,还有个照应。” “本官就算死,那也要先杀了魏德贤。” 韩轲说道,“不过,惊泽你兄长可是真回漠北,你该如何解释?” “我已经留好了信笺,惊阙从不会追查我的。” 韩轲眯起了眼睛,指尖轻轻地一下又一下点着桌面,望着眼前跳动的烛火,心下浮沉。 第17章 辰时,天空微微积起几片薄雾,树影随着寒风摇曳,庭院中仆人正在拿着扫帚扫雪。今年冬日天气严寒,冷得不叫人话,仆人疯狂地搓着手,背着扫帚就走出了府外,而在后街内就有一声惊呼。 这一声惊呼,可谓是乱了府中人的阵脚。 原本正盯着陈应阑夜半留给自己信笺思索万千的陈自寒,听到惊呼后,立刻站起身,将信笺收紧衣袖里,便提着断风,来不及披狐裘大衣,就奔跑到后街。 却见仆人双手将扫帚杵于石板,听见身后有声音,便连忙转过身,如发了疯一样,扔下扫帚,跌跌撞撞地朝陈自寒跪下身,颤抖地道:“府军......守卫死了!!!” 陈自寒原本以为只要听到的人不是“陈应阑”或者“谢忱”就可以将悬着的心懈下去,但没想到单单一个守卫却让自己的心跳乱了节拍,就连呼吸都加快了。 “怎么回事?”嘴上说着,便迈开步子匆匆地走到守卫的面前。 守卫的皮肤已经泛紫,身体已然僵硬冰冷,甲胄被人用利剑刺穿,胸腹处也有大片剑痕,身后的石板印刻着昨晚守卫拼死抵挡的血,鲜艳的血液早已被寒冷的天冻在一起,散发着诡异的乌黑色。 第22章 “府军,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来时这就是一具枯尸。请求府军放过!!!”仆人跪在地上,不断地朝着陈自寒嗑着头。 “你。”陈自寒用阴蛰的目光望向仆人。 仆人立刻站起身,大声道:“是!” 陈自寒命令道:“去找徐钟隐联系大理寺和刑部!” 仆人答应了一声,随后拎着扫帚匆匆地跑回府邸,越过厅堂,才在后院找到了徐钟隐。 * 那个人正坐在庭院角落的一处座椅内,一身青衣,长发微微扎起,眉眼如剑,面目如风,他听到动静,微微睁开眼,看见了仆人正匆匆向自己跑过来。 “重光大人!”仆人和徐钟隐对视一眼,而后跪下身,却在那一刻,被徐钟隐扶起来。 “何事如此匆忙?”徐钟隐温柔地望着仆人大汗淋淋的脸,笑道,“瞧瞧,都流汗了!大冬天流汗,必定是急事。” 仆人将事件的前因后果都如牵机引一般,对徐钟隐全盘托出:“今早辰时左右,小的正在打扫完府邸后,便想去打扫了一下后街,但奈何前脚刚落步到后街,就瞅见一个守卫的尸体,是陈府的守卫。” “让小官朝大理寺和刑部联系,落款写我的名字。”徐钟隐站起身,系好大衣上的扣子,临走前又匆匆对仆人道,“昨晚陈府军不是说今日启程回漠北吗?” 仆人点点头,道:“正是。” 徐钟隐微微蹙眉,愁眉苦脸地道:“看样子是回不去了。不知道是否是有人诚心不想让我们回去......” 他抬脚越过门槛,步履不紧不慢地便站在了陈自寒身后,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陈府军。”发现口中的“陈府军”不仅没有回应,反而还没有回头,这也未免太过于专注了吧。 走近一看,才发觉陈自寒正一手拿着信笺,一手握着断风的钝头,描摹着守卫的伤口。 “我说,陈府军......您也未免太过专注了吧......”徐钟隐走到陈自寒眼前,两人中间隔着一个守卫的尸体,就这样子互相望着。 陈自寒淡淡地开口:“说过了吗?” 徐钟隐点点头:“派小官联系了,就等着大理寺和刑部回信。哦对了!”他似乎还想到什么事情一样,抬眼望向陈自寒身侧,问道,“你家那位呢?” “什么‘我家那位’?”虽然陈自寒心里已经猜出来重光大人询问的人是何人,但是眼下面对着陈应阑的不告而别和守卫的离奇死亡,陈自寒不觉有些恍惚,有些烦躁。 “就......”徐钟隐停顿了一秒,虽然和陈应阑见过不下几面,可还是不知道其姓甚名谁,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于是便改口,“就陈府军的随身影卫。” 陈自寒站起身,双手叉腰,微微叹了口气:“诶!走了。” “走了?”徐钟隐刨根问底一般,非得要问个黑白分明,“回漠北还是去别的地方了?” “不知道。”陈自寒翻看了一眼信笺,神情有些低落,“应当是回漠北了,因为信笺上他是这么说的。” 忽然一阵风吹过,吹开了陈自寒的发丝,他随着风吹来的方向微微仰头,望着劈开天地的惊艳朝霞。 徐钟隐只是冷冷地笑道:“你相信他吗?” 陈自寒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 处境有些尴尬,于是徐钟隐连忙张口,妄想化解尴尬,没想到却让处境更加尴尬。 “但是无论如何,你是回不去漠北了。”徐钟隐走上前,隔着陈自寒单薄的衣服布料,安慰性地道,“因为死的不是在街上巡逻的守卫,而是自家府邸的守卫。这件事情必须彻查到底,否则有损陈家颜面。我跟着府军也不过两三年,可是我却知道陈家在漠北权力浩大,若是将此事放任不管,实在是不堪。” 陈自寒犹豫了一阵,绕着守卫的尸体来回踱步,紧接着才抬起头,说道:“我并非相信谢忱,也并非不相信谢忱,我只是目前对谢忱的一切都十分迷惑。但我知道,待到风口浪尖之时,个人恩怨须得放置于地。” 又是一阵寒风,远处已经有了一些人烟喧闹,所幸后街人不是很多,所以陈家守卫被杀的事情也可以暂时封口。 但无论结果如何,陈自寒扪心自问,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能接受任何人的悬赏满天飞,只要能破开那人诡谲风云般的心思。 信笺上明明和颜悦色地诉说着自己遇事先启程,明明今早起床前望见这封信,只是摇摇头,说了一句:“随他去吧。”但奈何又遇见了惊呼的仆人。 连外人都能猜出来,守卫的死和陈应阑脱不了干系,但个人情感在先,陈自寒不能相信也须得信服。 他只是不明白,陈应阑为何骗他,将他骗得团团转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昨晚自己的冲动,以“保护”陈应阑为名义不顾任何后果地动身前往漠北,大概也是昨晚被气冲了头脑——就算是平安顺遂地回往漠北又有如何?自己该怎么向父亲陈从连解释,解释这个和陈应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当然,前尘已随江潮平。 陈自寒突然觉得自己在尘世间生活了二十多年,明明已经做成了梦寐以求的府军,可以统领漠北都护府十万英雄将士猛争沙场,明明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现在才发觉自己只是□□上的成长,心灵上的成长还是略输陈应阑一二。 但这一刻,他贺然领悟到自己今天,此时此刻才是完全的脱胎换骨。 “为了陈家颜面,为了整个漠北,这件事情必须给我彻查到底,犯事者格、杀、勿、论。”陈自寒咬着下唇,眸色黯然,声音如同锋利的刀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钉在了远处徐钟隐的心上。 * 太阳渐渐升高,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寒冬的上午还是很冷,但早比凌晨暖和了一点。因为周博云身为皇子,不能离宫城太久,所以即日凌晨,天还未亮,薛雀便带着周博云提早离了韩衙。 四个人昨晚聊到很晚,最后聊着聊着便直接在书房里睡着了。 陈应阑醒来的时候,就看到韩轲在一旁看着兵书,桌子上还为自己留了早餐。 “醒了?”韩轲抬眼看了一眼陈应阑。 此时,陈应阑单手撑在身后,一只手举起来用衣袖挡住了自己打哈欠的面容,他揉了揉眼睛,便回应道:“嗯,我去洗漱。” 韩轲只是微微点头,没说什么,合上了兵书,放在案台的一角,便起身整理好窄袖服,佩上绣春刀,跟在陈应阑身后走出房门。 他倚着门框,一条腿支撑着整个身躯的重量,另一条腿绕到其后,抱着绣春刀,望着在后院边角处洗漱的陈应阑,见状只是轻笑一声。 待陈应阑洗漱完成,韩轲拍了拍手,过了一会儿,一个人身着披衣就这样走了过来,腰带扣着的环佩泠泠作响,格外空灵清脆。 来者面色有些不善,这让陈应阑微微向后退了退,却被韩轲一个绣春刀横在了脖颈前。 “存中。”韩轲收起绣春刀,往后看了看那个人。 存中立刻站直身体,俯下身,递给韩轲一个盒子,“大人,您要的衣服。” 韩轲接过衣服,走上前,霸道地抓过陈应阑的手,将衣服送到他手中,一改往日严肃的语气,温柔地说道:“拿好。” 见陈应阑有些许犹豫,韩轲一跳眉,笑道:“怎么,这是整个晏都最好的染料制成的华衣锦服,花了本官好大笔钱,叫你拿好,你就该拿好。” 存中也补充道:“就是,韩大人待你千般万般的好,这点情谊都不领,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韩轲斜眼警告了一下存中,存中立刻被吓到闭上了嘴。 “存中,不是很久以前对你说过,对待客人要有礼貌,更何况是陈大人。”韩轲接着道,“没你的事情了,你去将早饭热一热,放到厨房就好。” 存中应了一声,随后便转身离去。 陈应阑谢了谢韩轲,随后找了个空房将沾了血迹的旧衣服脱下来,换上韩轲给的新衣服。这件新衣服里夹了一层荣,暗蓝色,绸缎与布料相结合,就连盘扣都是银质的,确实比自己穿的要高档很多。 在厨房吃早饭的时候,陈应阑正吃着粥,韩轲上下打量着这身新衣服,而后发出络绎不绝的赞叹。 “果真是容貌好身骨美,这衣服自然适合你。你若喜欢,我再让衣坊多做几件便是。” “那不一样。”陈应阑将粥一饮而尽,随后道,“不过还是谢谢韩刑官的好意了。” 韩轲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道:“忘了昨日如何说的?” “当然记得。” “那就好。”韩轲满意似地点点头,而后又道,“吃完饭是去猎场逛逛还是在市区逛逛?这么算来,你也好久没来晏都了吧?五年,五年没来了。” “红桥街吧。” “好。” * 众多仆人联合在一起,将守卫的尸体缓缓地搬到陈府内,静等着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员大臣们过来勘察。 第23章 “大理寺卿张锦容驾到——”小官和守卫站在府邸门前,朝骑马骋寒的一行大理寺官员一一俯身,随后走上前,推开府门,陈自寒和徐钟隐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他们了。 张锦容戴獬豸冠,佩青荷莲绶,下了马,将大衣递到小官手中,小官退下身,便用一旁的拂尘擦拭着风雨一路走来的灰尘。 “见过张寺卿。”陈自寒毕恭毕敬地问候道。 “见过陈府军,重光大人。”张锦容为人就如此大方坦荡,办案直爽快速,效率乃是北明一决,他不当大理寺卿又有何人敢于胜任? 没有在问候寒暄方面拖延多少时间,张锦容很快便进入正题。 大理寺少卿和寺丞蹲下身,正观察着守卫的尸体,张锦容便带领着录事在一旁询问着大概情况。 陈自寒便没有犹豫,和徐钟隐一起,便把他们目前已知的全权告诉了大理寺一行人。 “很明显这名守卫是和犯事者大打出手,最后不敌犯事者,被犯事者当面刨胸扒腹,我想以你们二位的智商和才干,应该是能猜到的。”张锦容绕着守卫早已冷却的尸体踱步了一圈,和大理寺少卿交谈了一会后,这才对录事说道,“下面我说的这些,你切记的。” 录事乖巧地点点头。 “少卿告诉我,守卫的尸体大概是在昨晚子时左右,被人害死的。”张锦容分析道,顺便看了一点录事有无在认真记否,“今日辰时,由这位仆人在后街发现,肩膀处有明显砍伤的痕迹,甲胄也呈破碎状,然而在致命处我们发现伤口边缘呈曲折状。” “曲折?”徐钟隐抬起手,支着下颔,疑惑地问道,“什么曲折状?我们现在所用的无论是剑还是是刀,都是直锋较多,曲锋那得是多少年前的旧事物了,寺卿别告诉我是个老头杀的。” 陈自寒却及时拉住徐钟隐的手腕,眉头紧紧地皱起来,显得心事重重,却还是提醒道:“莫要无礼。” 张锦容也警告似地看了一眼徐钟隐,但也没说什么:“昨晚陈府中有人离开吗?” “......” 陈自寒默默地攥紧拳头,但是天网之下,就算是那个人你再怎么爱慕,但是情感哪能比得上自己性命重要,于是便拿出藏于衣袖中的信笺,递到了张锦容的手中。 “这位是......” “是陈府军的随身影卫,名为‘谢忱’。”徐钟隐说明着,而陈自寒只给了自己一个冷漠的眼色,那分明是令徐钟隐闭嘴,自己来说的口试,徐钟隐却心下一阵暗爽,越说越起劲。 从和陈府军第一天相遇,很快变成了“知音”,再到一起经历过一些生死同舟之事,无论真的假的,全都被徐钟隐添油加醋地一张嘴全盘托出来给到了张锦容的脑内。 “共患难,同生死,难怪变成‘知音’。”张锦容不由得拍掌赞叹。 “就他一个?”遂绝,张锦容露出疑惑地笑容。 “嗯。”陈自寒认可地点点头。 张锦容微微启唇,道出了心中的恻隐:“那不应该。我所知道的是这位谢兄和陈府军之交过甚,而且通往漠北的道路应当是不抵达后街的。身为陈府军随身影卫,应当可以正统出入正门,不需要翻墙做这种下流勾当之事。” 陈自寒虽然从张锦容的分析中得到了片刻安慰,但还是掩盖不住心中莫名的不安和烦躁。他的指尖微微摩挲着衣袍,断风也在剑鞘中发出刺耳的响声。 “不过因为此案有关乎陈家的名声颜面,所以此事不公开上报给朝廷,但也请陈府军和重光大人配合大理寺一起彻查此案。” 徐钟隐问道:“只有大理寺?御史台有人来吗?” “......”张锦容只是摇摇头,失望地道,“五年前那场叛乱,使御史台直接丧失了御史大夫陈应阑,导致御史台从此一蹶不振,现在案件基本都全权交给大理寺了,”他勾嘴坏笑,“我看着御史台算是彻底废了。”随后语气又透露出不确定性“后来听说是卒于城墙之下,朝廷为了纪念他,母后垂帘听政时期,便给他立了‘建安侯’之称号,当然这个称号陈应阑在世时他也常常自称。” “不过呢,我自然知道陈府军身为陈应阑兄长,提起故人之事、故人之职确实有些冒失,但是如今御史台毫无成绩,自甘堕落,张某只是以事实论事,还请陈府军莫要见怪。”张锦容道。 “并非。”陈自寒压抑着内心的怒火,依旧沉稳冷静地对张锦容道,“张寺卿说下去便是。” “这世间诸多大道,黑白负累,若想在朝廷各个势力中挥斥方遒,那必然会牺牲一些弱职浅卑,临危伪谌;那留下的正是强食盛马,高官达贵。”张锦容冷冷地撇了一眼陈自寒,不明觉厉地“哼”了一声,继续道,“而这些抉择皆出自于自己的心口,出生看入死,游走才相配。具体怎么走,还得看本心。” “备马,运尸体,你们且随我去一趟大理寺。” * 待一行人骑马游走过红桥街的时候,周围的老百姓皆都退散,耳边嘈杂声八卦声仍然纷纷作响,走着走着快路过七洲桥的时候,原本晴空万里刹那间就变成了雨雪霏霏,大雪纷纷扬扬落了下来,天地间苍茫一片,悠悠看不见远山近河。 这时,车队突然停了下来,看样子是给过路的人让路。 七洲桥桥身狭窄,若是一前一后地遥遥通过,自然会造成堵塞,且又是这种雨雪天,眼前路都看不清,马匹走在桥上打着滑,自然不管面前是何人经过,都应当停下。 “你可别忘了给沧州府写信。”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自己身侧响起。 陈自寒闻声抬起了眼,看到了韩轲正打着一把油纸伞,骑在一匹白马上,似乎是不经意地望了这边一眼,身后还跟着一匹马上面坐着一个人戴着兜帽和面罩,听到韩轲这番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望着两个身影越走越远,好似雪越下越大,前面的张锦容不觉地裹紧了自己的大衣,想围护周身的温暖。 自己的车队却还是浩浩荡荡地渡过了七洲桥。 第18章 眼前出现一座雕花四壁的楼阁,白雪纷纷落下屋檐,风铃早已被冰雪覆上了一层层的冰霜。虽然四下白茫,但此下此楼却如此人烟错错。 陈应阑见不远处的韩轲翻身下马,自己也不问什么,亦然翻身下马。存中立刻小跑走上来,命官差牵着马放入马仓,而后护好一把伞,放于韩轲手中。 “韩大人!”存中问候着,“花满楼已经为您摆好了包厢,现在可以进去了!” 韩轲将伞递给了陈应阑手中,随后朝存中摆摆手,开口道:“让花满楼迎客。” 存中立刻命令官差跑回楼里,喊着韩轲口中的“花满楼”。 陈应阑朝韩轲道了声谢,便正要撑开伞,却被韩轲轻轻地握住了手腕,制止了这一个举动。他疑惑地望向韩轲,韩轲却勾勾唇,一脸坏笑道:“怎么?本官只带了一把伞,为何不能一起撑着伞俯足于雪中?这漫天雪景独好,若是没你陪衬,那岂不是遗憾?” 陈应阑只是抿抿嘴,淡然地瞥了一眼韩轲,随后便撑开了伞。是把素色的伞,他举着伞把,慢步到韩轲身旁,将韩轲罩于伞下。 “现在,”韩轲顿了顿,将伞把从陈应阑手中夺过,随后低头看向陈应阑,这才扯开嘴角,玩味地说,“本官不遗憾了。” 晏都的大雪几乎每年都有,年年不绝,楼外映着结了冰的江水湖泊,周围栽着几片梅花,火红色的斑斑点点,落于这满天白色中,可是鲜艳无比。 没一会儿,楼门处一阵骚动,紧接着一行侍女簇拥着一位女子,走了出来。女子身着单薄短衣和绒裤皮靴,头发随意从头后扎起来,看样子应当是急急忙忙赶出来,忘了穿皮袄大衣罢了。和那些侍女不一样的是,这位女子的身上从不沾染胭脂水粉,如此单纯看似一尘不染,其实身心早已涉世深绝。 和韩轲对视一眼,那女子笑道:“欢迎你们二位大驾光临于曲仙楼,我是这楼的老板,花满楼。” 而后,花满楼将目光从韩轲转眼转向了和韩轲并肩站立的陈应阑,微微弯起眼睛,打趣道:“呦!韩刑官这是换口味了?” 存中立刻拔刀,对花满楼提醒道:“麻烦花老板有点对刑官的尊敬!” “我可记得韩刑官以前可是经常带小女生来曲仙楼里喝酒吃饭,然后再找我租一间极好的包厢,共度春宵呢——毕竟春宵一刻值千金......” “花满楼。”韩轲低沉地看向花满楼,而后不屑一顾地道,“这儿曲仙楼可是人们吃饭喝酒吃茶的地方,又不是像金凤院那种胭脂水粉衣衫之地,再说本官年少义气,带着那些小女生来,也只是谈论一些事情,花老板这是多虑了,自己思想龌龊,就不要沾染旁人的青白。” “你自己做没做只有你自己知道了,老板我可是为人清廉、光明磊落,从不做亏心事儿。”花满楼淡淡道,随后领着他们来到了楼上的包厢中。 第24章 在走上楼的路途中,各路客官都盯着来时的两个人,他们身着锦衣华服,走路又气势抖擞。 “哇,这是谁啊?穿这么金贵,来曲仙楼不怕脏了衣服?” “嘘!你可别乱说,你看他们旁边跟着的那个人,他的刀都开始作响了,你要再说下去,命都没了。” “这不是晏都的东厂刑官兼指挥使韩子安吗?” “就那个挥金如土的纨绔官员?” “贪财好色、挥金如土、贪生怕死,呵,上次还带个怜香惜玉的姑娘来曲仙楼就直奔二楼包厢,过了好几个时辰才出来。要我说我看着北明要被这些贪官作废喽!” 对于这些,陈应阑自然心怀芥蒂,但转念一想,韩轲就算再如他们所说“贪财好色、挥金如土、贪生怕死”,那也不会对他做什么事情,毕竟他们互相探路身份的时候,还是自己在冷泉处,在温热的泉水中发呆的时候。 进了包厢,韩轲让存中去门外站岗,自己关上了包厢的门,而后对陈应阑,道:“这都是晏都曲仙楼特色菜,酱鱼和桂花羹很绝,”他将米饭和酱鱼摆到了陈应阑面前,“你那么瘦小,想必是五年来没吃过什么绝美佳肴,今儿就先让你吃个够。” 陈应阑用筷子夹了一点酱鱼,在挖了一口米饭,一口气闷进嘴中,更是想起四溢,鱼肉的滑嫩配上酱汁的咸香,微微带了一点麻辣,和米饭一搭配简直是人间天堂! 而一旁的韩轲却一口没动,只是只手撑着脑袋,看着陈应阑的吃相,末了还从桌子上递了纸巾,放到了陈应阑手中,擦了擦嘴。 “你不吃点吗?”陈应阑却见韩轲的筷子饭碗都空空如也,呈现崭新的状态,他不免询问道。 韩轲轻笑道:“看你吃我就饱了。”话锋一转,“你不问问他们那些客官包括花满楼为何那样看我?” 陈应阑放下碗筷,桌子上那些特色菜基本已经吃了半差不差了。 望向韩轲的眼眸却清澈见底,仿佛从未有什么五年前的叛乱,他还是那个曾经挥斥朝廷的御史大夫——陈惊泽。 在韩轲眼中,此时的陈应阑值得两个字“干净”。是经历千帆却不忘本心的“干净”,与朝野百官不同、与金凤院的胭脂水粉同样不同,他不需要用财产万贯勾勒,不需要用金玉珠宝粉饰,便能窥见千山。 “我并不是很关心这个,人的欲望常有,难道不是吗?”陈应阑反问道。 “哈哈哈哈......”韩轲突然捧腹大笑,而后说道,“存中!” 门外的存中好像没有听见一般,韩轲又叫了一声:“存中!” 又是没有声音,韩轲长吁一口气,随后立刻拿着绣春刀破门而出,结果在一楼的厅堂处发现了存中。 存中正拿着弯刀和一个蒙面小厮混战,一旁的花满楼也拿着做饭用的菜刀,打折了另一位蒙面小厮的腿。 “住手!”韩轲走下楼梯,闲庭信步地走到了一楼的厅堂处,胡乱地推开了众多围观、看热闹的客官,来到了存中的身旁,将他手中的弯刀放于刀鞘之中,这才微蹙着眉头问道:“存中,不是叫你管好包厢吗?怎么和这蒙面小厮混上了?” 存中哆哆嗦嗦地朝韩轲抱拳躬身,胆怯地道:“那帮小厮从厅堂进来,说要找韩......韩大人算账,小的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好韩大人和谢兄,所以......原谅小的自作主张和那帮小厮混战。” “找本官算账?” 韩轲的声音低了下去,整个人多了几分威严,随后他举起绣春刀挑起一位小厮的脸,用刀尖他的扯下的面纱,很快便认出了这是东厂的人。 “怎么?是魏德贤那个狗东西带你蜚薄了,来找本官说道说道?是嫌本官的权势比那个老狗大?” 韩轲恶狠狠地揉捏着小厮胡子拉碴的小颔,随后抬起绣春刀,手起刀落间,就砍掉了那位小厮的头颅。 另一位蒙面小厮早就吓坏了胆,他立马蜷缩在桌子一角,疯狂地摇着头,表情乞求哀怨。蒙面小厮无助地看向韩轲,韩轲正要提起手中的绣春刀,却被陈应阑拦住。 “韩大人,这个人还是手下留情,看似有用。”陈应阑说完,便将韩轲手中的绣春刀放回了刀鞘里。 陈应阑走上前,将蒙面小厮拉起来,扯下他的面纱,露出了一双眉眼,提不上绝美俊俏,多的是伶牙利爪,他的脸颊处有一道很长很长的疤痕,但早已结了痂。 “存中。”陈应阑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站着的存中,询问道,“能否给他几两银子,说是我们韩衙收买了小厮的人情,定会待他不薄。” 存中似乎也觉得陈应阑这番话说的不无道理,于是他恳求似地看着一旁正抱胸而立的韩轲,说道:“韩大人,小的也觉得谢兄这番话说的有道理。” 韩轲却抬眼一瞥陈应阑,又看了一眼小厮,安静地思索了一会儿,便抬手一挥,一只麻包就扔到了小厮的手中。 “存中,看好他,并替本官查查他的底细,已经为何我的账,需要一个无名小厮来算。”他一挥衣袖,就攥起了陈应阑的手,朝花满楼歉意地笑了笑,“今日是本官招待不周,有辱衙门,实属歉意,还请花老板将此事翻篇走过,切莫传出。” “惊泽,”他俯下身,贴近陈应阑的耳畔,说道,“上楼吃饭。” 安置好了存中和小厮,二人重回包厢处,花满楼也命令官差将厅堂的杂乱和血迹清理干净,但奈何闹出这一出戏,虽然答应过韩轲不将此事传出去,可是那些客官可不领封口费,能说的八卦自然会说,没过几天就会传到十里街外。 花满楼叹了口气,想着今日的生意肯定做不成了,便在桌子前数落着算盘,数着账单,这时,楼门打开,一个人戴着乌纱帽的官员,扔给花满楼一些金叶子,说道:“我家大老爷今日前去远路,你让官差准备些饭菜,不必精致,剩饭也行。咱家行路匆忙,钱是不用找了。” 她给厨房传令后,厨房一看“剩饭也行”便将中午剩下来的饭菜打到食盒里,递给了官员手中。 花满楼好奇地询问道:“敢问几位官老爷要前去哪里?” 那位官员说:“临安罢了。” 花满楼只是点点头,随后在官员的注视下,在自己的账单下记下了那些金叶子。 官员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牌令,放到了花满楼的桌子上,随后挥挥手就领着身后的侍卫走出了曲仙楼。 “嗯......话说这些官员真是有钱,这些金叶子,可够我花好几月的呢。”花满楼拿过那块牌令,突然皱起了眉头,望向了二楼的闭门包厢。 戚风明。 北明桓玄侯。 * 大抵是韩轲方才一番打斗,确实饿了,便将早已凉掉了的饭菜凑合凑合吃了起来,但也没有多少胃口,挑挑拣拣,这些特色菜剩下不少,于是韩轲便将官差招来,将剩下的饭菜打包好,递到了存中手中,令存中和小厮一起分享。 “惊泽。”韩轲轻声呼唤。 “嗯?”陈应阑询问道。 韩轲喝了一口茶,茶香浓郁,倒是冲淡了口中淡淡辛辣,而后蹙起眉头,压低声音说:“你哥没走。” 陈应阑明显愣了半晌,但终究是摇摇头,说道:“是我疏忽。” “怎么?” “昨晚逃离陈府的时候,惊动了一名守卫,怕把有人夜逃这件事情传出去,于是我便将他杀掉了,但是临行匆忙,我也怕惊动更多的人,于是没来得及处理尸体。”陈应阑哀叹似地叹了口气,喃喃道。 “你不是自称是陈府军的随身影卫吗?为何没有走正门?”韩轲更是苦涩难言,他的面色看起来更加难堪了,而后咬牙切齿地对陈应阑说,“我自以为你挺聪明的,没想到你这么笨,这么傻......” 陈应阑一锤头,说道:“完了,这要是被大理寺追查出来怎么办?我才刚重出江湖不过几天......” 昏黄的灯光映照在对面韩轲的脸上,晦明变化,阴晴不定,他不知单腿翘起来,用手帕擦拭着绣春刀上的血迹,明亮的刀身映照出韩轲犀利的双眼。韩轲没有带帽子,额前的单边一缕发丝随着烛火微微飘摇,他的眼眸中倒映着烛火乍明乍现的灯火。 “你忘了本官可是谁?” 韩轲顿了顿又说:“当今朝廷,除了魏德贤,其次就是本官,没有什么是用钱解决不了的事情。你若想保全身,本官自然会为你撤下悬赏令和追捕令。” 陈应阑却皱起眉头,面色不悦,目前大理寺肯定还没有追查到自己这里,但是他也恼火自己为何如此的疏忽,竟然忘了清理守卫的尸体。 见陈应阑的神色,韩轲知道他一定很担心,于是便提醒道:“你别怪本官说你,你也算是不少年纪了,经历颇多,历世深浅几分,你也大概知晓。奈何乱世之中,这天下风云可谓是一天一变,你离去了朝廷五年,这五年间多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又知道一二?” 第25章 韩轲站起身,走到了陈应阑身前,微微俯下身,直视着陈应阑。随后微微眯起眼睛,眼眸晃动,鼻尖温热的呼吸扑打在陈应阑脸颊上,周身都是淡雅素昧的香气。 “本官只手翻云,只手覆雨,可是我却总觉得这朦胧烟雨间,差了点儿韵味。”韩轲抬起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地点着陈应阑的鼻尖,说道,“差了点儿经历半生腥风血雨,归来后仍是一尘不染之韵。” 此刻间,鼻尖的微凉恰如春光和煦的清风,轻轻地扫过了陈应阑的心头。让原本冰天雪地的心房,刹那间杏花盛开,春意盎然。 但是陈应阑听完韩轲的话语,确实不清楚这五年来朝廷世道是如何变化的。他一直甘之如饴地做着甘州影卫应有的职责,目光所及之处,不过是地方政事,但节度使和知州会即刻平息,他一个影卫也插手不进。 “这五年,我流失太多了,不过我不需要你为我,交上大批财权,撤下我的悬赏令和追捕令。至于那些捕快,我自有办法。” 韩轲冷哼一声,嘲讽道:“你有什么办法?惊泽,不是我说你,是陈家待你,你任性惯了,逞强极了,真以为自己还是五年前仍在追求世道真理的御史大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好好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你现在只是一介影卫,无法干涉权政之事。” 接着,韩轲走回到自己的位置,翘起了二郎腿,从袖管里掏出一只折扇,“刷”的一下抖开,折扇是白素的,上面写了四个大字,从右往左依次是“虎落平川”,简洁明了,格外醒目。 “知道那些客官怎么说我吗?”韩轲一阵轻笑,一脸平静地复述着客官的话,“他们说本官是‘贪财好色、挥金如土、贪生怕死’之卑鄙戾臣。” 他抚摸着“虎落平川”四个字,深吸一口气,一脸不屑地道:“可奈何本官天生傲骨。其实我的本名不叫‘韩轲’、不叫‘韩子安’,我的本名叫‘韩天承’,字‘天诚’。我年少时,曾在漠北神机营里服过兵役,我也曾在北明国境边疆处遥遥地望着远处的、被大漠黄沙隐去的、被厥缁夺走的玄甲十三州。” 在韩轲的喃喃自语中,陈应阑在脑海里勾勒出来一副绝美的铁骑踏沙的壮美绝景。 * 少年韩轲手握长刀,骑着健美的棕色马屁,身着重铠,头戴红绥,意气风发的俊俏容貌,脑海里装着的都是凌云壮志,望着远处玄甲十三州的隐隐约约的国境线,目光坚定,堪如利剑。 * “后来,神机营联合陈府军一同征战了几次厥缁人,但都无果。府军见时机不好,倒是节节败退,但是神机营养出来的铁骑从不是这样的,他们饮风吃沙,抛头颅洒热血,挥着利刀长枪,跨过了厥缁和北明的国境线,与厥缁决一死战。” “但是,我们神机营寡不敌众,整个营地都被厥缁重创,就我在尸山血海里幸存下来。神机营已经不复存在了,在北明的疆域上彻底地消失了,而现如今朝廷记得‘神机营’的人屈指可数,上下来看,也就是那些两鬓斑白的老官和我了。刹时,朝中官员以戚风明为首的官员,朝皇帝上奏,说本官通敌叛国。” “可是这些人哪懂什么‘通敌叛国’之罪,他们想要的只是在我身败名裂、家破人亡背后,所遗留下来的万千利益。在乱世中何为黑白,何为善恶?那不过是那些自命清高之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破纸鸢而已。” “但很幸运,东厂督主魏德贤看我逆命而行不唯命是从的模样,便偷偷地收下了我,给我高官厚禄,从此,我成为了东厂刑官兼指挥使——韩轲。” 韩轲这才抬眼,面对着陈应阑,说道:“这么一说,我和你的经历倒也挺像的。” 陈应阑点点头,也示意认可。 起初,他原以为眼前的韩轲只是一名单纯的东厂刑官兼指挥使,没想到他的经历种种,可比自己崎岖多了。 自己与韩轲相比,可谓是不值一提的无名小卒。 而后,他慢慢启唇,叫道:“韩天承。” 韩轲立刻怔愣了片刻,目光凝聚在陈应阑身上,神色五味杂陈,但他的嘴唇却缓缓动中,唇语复述着这久违的姓名。 “其实很多事情,我从不刨析给外人看的。”韩轲顿了顿,神色变成了他从未拥有过的柔和,说道,“但你不是外人。对于世人如何评判‘外人’,众生会理解成‘与人事物皆都无关的人’‘置身于人事物之外的人’,但本官不会,本官会理解成‘不可知吾本心者,不可述吾来路者,皆是外人’。” 听完韩轲的话,陈应阑这才幡然醒悟。自己从出生到死,天下过客都需擦身而过,和你并肩谈心、护你周全的人,定是将你视为“可知吾本心者,可述吾来路者”——他们,无论知己几何,皆都不是外人。 “当然,你也只是窥见本官的冰山一角。”韩轲将柔和的一面尽数收了起来,神情更是变为神秘般,居心叵测地看向眼前这壶茶水,淡淡地道,“我只身赶赴朝野许久,论年龄可比你大许多,论阅历也比你大许多,我并非完美的好人,也不是至恨的恶人,但是对整个世道来说,本官还是偏‘恶’多些。” “他们说本官是‘贪财好色、挥金如土、贪生怕死’那都是世人的评价,我的功过不需后人所言,任凭自己笔墨青锋来填写。”韩轲目光逐渐狠厉起来,语气也低沉了几分,“如果将青史比作一块天秤的话,我会是那根可以调和均衡世间万物的杠杆。我的‘恶’是因为我调和了朝廷中人的芸芸众生、仕途顺坎,均衡了朝廷中人的权衡利弊、是非对错;我的‘善’是不留于表面的,只是对于一些极其熟悉且可以谈和的来的人、外人之外的人,所袒露的真心。” “惊泽,你也许会认为我面对魏德贤的高官厚禄会如此逆来顺受,但也正是因为我均衡了我的权衡利弊、是非对错,我才做了这个选择,于我而言所正确的选择。” 其实,人的选择有许多种,但主要的选择因素还是分为三个——“肯定”“忍受”“逃避”。无论是你选择“肯定”也好,“忍受”也罢,“逃避”也了,都是正确的。但是对于结果而言,只有“输赢”。败下阵之来者,无论是三个选择因素的哪一个,都将会成为万人唾弃的对象,官名尽抛、身败家破;赢万千之来者,无论是三个选择因素的哪一个,都将会功名显赫、名留青史。 历史,只有输赢,没有对错。 功名万里江山,命如薄纸黄蝉。 强权之下,被迫剥去利刃,无奈沦为庸臣。 韩轲最后,他却自嘲道:“乱世中最清醒的人,偏偏伤得最深。” 第19章 北明, 晏平七年,漠北神机营。 韩天承只是一人, 踏马饮沙,不远万里,不辞艰辛地从漠北神机营,从沧州到漠北要行数千丈的路,行了五夜,终于来到了营地门前。 他朝守卫交出牌令,进入了营地。所谓的营地不过是数万里帐篷与用柴木堆积成的简陋小房屋, 走在黄土上,沙尘满布, 惹得韩天承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时, 尽头较为豪华的房屋里面的人好像听到动静, 来者从房屋里踏步出来,手握着长枪,枪尾处挂着红毛,是一名英气飒爽的女子, 她束发长袍,没几步, 就站定在韩天承的面前。 “韩天诚?”来者稍稍俯下身,对少年人询问道, “你叫韩天诚?” 韩天承有着与不同少年的不安于室, 面对别人的意气风发, 他的身上多了几分独属于成年人的傲骨和身段, 那双眼睛来者记了许久,是承载着所有韶华年岁的复杂多变。 “我是神机营的营主,李从歌, 自命字为‘昌黎’。”李从歌笑笑道,“不过我不想叫你的字了,想来也许是太小气了,从今以后,我李从歌叫你为韩天承。承天之意,匡扶国土。” 韩天承也重复李从歌的话,斩钉截铁、铿锵有力地说道:“承天之意,匡扶国土。” 李从歌对此只是笑脸相迎。神机营确实有许多正在服兵役,并且和韩天承年岁不差的少年少女,但只有韩天承眼眸中倒映出了北明的山河百川——对此,李从歌这才觉得韩天承的字“天诚”过于小气了,于是便改口叫他的名“天承”。 此后,李从歌便亲自操刀韩天承的枪法和刀法,每日带他阅览兵书法卷,谋划战略。一月复一年,韩天承的武功有了很多的长进。 他和李从歌闻鸡起舞,却被神机营中的显眼之人说三道四。 最后竟然传到了漠北都护府里,那里正是陈家府邸。 一日,陈府军前来问候再三,却被韩天承撞见,他连忙收起长枪,朝一行人前来问好,却还没在问话说出口,就被打头的人踢翻在地,打头的人又下令对他用木棍上下狠厉地棒打。 “给我狠狠地打,最好把这小家伙打死!” 韩天承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怎能忍受得了众多木棒打击身躯的痛感,随着“恪”的一声,韩天承只觉得肋骨突然散发出足以贯穿心脏的痛感,他怒吼一声,握紧手中的长枪,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些侍卫一扫而过,木棒刹那间被内力搅碎为粉末,纷纷扬扬地掉落在黄土上。 第26章 原本在营地其他地方和其他玄甲军交代事物之时,听到门口有不小的动静,便匆匆放下身物,来到了神机营的门口。 远远地,就望见了韩天承支着长枪,面对着十几位漠北都护府的府军,心下一慌,连忙脚步生花般地跑过去。 打头的府军身着铠甲,手握着大刀,一看李长歌到来,立刻抓起韩天承血迹斑斑的衣领,用长刀裹挟住他的脖颈,威胁李长歌道:“麻烦李营主看清楚,这孩子是先伤害咱漠北都护府的。” 李从歌皱起眉头,火冒三丈,手中的长枪被握得用力了些,但她仍然压抑住心中的怒火,对打头的府军厉声呵斥道:“陈从连,你混迹漠北都护府和神机营多年,阅历堪比昌黎久远的多,一个孩子怎会威胁到你的安危?我曾教育过韩天承,在发生任何事情之前,都要静观其变,这孩子不会违背初心的。” 陈从连却冷哼一声,垂下握刀的手,将韩天承扔到一旁。 李从歌慌忙地扶起韩天承,命令自己的随身护卫将他带到医馆里去疗伤,待护卫走后,李从歌这才看向陈从连,凶狠地问道:“陈府军以一个孩子为威胁,实在是幼稚。漠北都护府若是有事,还请用和平策略,告诉我。” “戚风明下了指示,让我们漠北都护府办了神机营,若是李营主拦截,可别怪我们陈家府军不客气。”陈从连一抬手,身后的府军便立刻举起弓箭,对准了李从歌。 “戚风明?”李从歌咬牙切齿地道,“你我也算是在神机营一起长大的,当初陈府军可是口口声声地说要‘不忘本心,不负本职’——怎么今朝居然勾搭上贼臣戚风明?” 一步步地踏过黄沙,陈从连再次走进了李从歌,身后的侍卫也跟着他的步伐越走越近,他抬起手扇了李从歌一巴掌。 李从歌吃痛地“啊”了一声,随后立刻抬起手反手给了陈从连三大巴掌。 这三下,可谓是激起了二位的怒火,局势瞬间剑拔弩张起来。 他率先挥起大刀,砍向了李从歌的胸口,李从歌闪身躲避,绕到了陈从连背后,举起手中的长枪,对准陈从连宽阔的后背上来就是一刀。 她讥讽道:“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陈远之武功退步得这么快,我都找不到我们年少时在神机营挥枪持刀练武的感觉了。” “呵,”陈从连反身躲避李从歌的下一式枪法,随后一把大刀侧身擦过了李从歌的腰身,削断了她的一缕发丝,就在此时找准时机,对准陈从连的侧腹刺穿而过。 “啊——”陈从连惊叫一声,用手捂着伤口跪在地上,嘴里吐出一口鲜血,腥涩不已。 “世人都说‘烽火流沙陈从连,飞鸿引风钱宣和’,而陈从连和钱宣和两位大将乃是名震天下的双将,谁能想到功夫居然不敌神机营的女子。”李从歌嘲讽道,“漠北都护府已经软磨硬泡到这般势力了吗?” 陈从连跪在地上,用护腕擦拭着嘴角残留的鲜血,朗声道:“敢辱骂戚风明,当心日后被戚氏官僚报复!” 漠北府军见势局不利,十几个府军合力将陈从连搀扶起来,上了轿子,马儿一声嘶吼,轿子飞奔而去。 这个时候,李从歌这才望见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韩天承。 “怎么偷偷从医馆跑出来了?”李从歌问道,“可是方明庭治疗方式不符合你的眼界吗?” 对此,韩天承只是摇摇头,说道:“方医生医术高超。” “先回医馆吧,有些事情我还需要再说给你听。”说罢,李从歌便牵着韩天承的手,来到了医馆里。 * 撩起医馆的帷幕,映入眼帘的是不大的几寸方木桌,在方木桌的对面,端坐着一个人。这个人白衣似雪,和大漠黄沙那般人的穿着不同,此人光风霁月,头发披散下来,有一缕垂下胸口。 方弛豫抬头看着李从歌领着韩天承的到来,心下笑了笑。 “方才出了那些事情,当也不怪神机营。”方弛豫解释道,“这孩子身负那么多处伤,还能强撑着从我医馆跑出去,去看李营主的安危,实在是奇人。若是我,恐怕只能在床榻上躺着了。” 李从歌却握紧了韩天承的手,将自己的一部分内力传递到韩天承的身体内。在韩天承身上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原本痛感还如刀尖一般折磨着他的神经,却在内力传递到体内的那一刹那,如蒙春芳。 方弛豫站起身,从李从歌手中拉过韩天承,随后对李从歌说道:“李营主,这孩子伤口还需要清理包扎,因为要脱衣,怕有辱文雅,还请李营主先退下。” 待她离开后,方弛豫关上医馆的门,随后叹了口气,边整理药物,边说道:“你现在也半大不小了,很多事情不需要我说,你也会明白的。漠北都护府和神机营一开始的关系就紧张,陈从连认为神机营的存在,会阻碍和影响漠北都护府的权力,其实李从歌从未这样想过。” 韩天承接过方弛豫手中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上,药膏里的药汁刺激着伤口,痛得他不由得“嘶”了一声。但最后,他抬起手,对方弛豫摆摆手,示意:“涂抹药膏这番事情,切莫帮我,我自己来就好。” 方弛豫担忧地望着韩天承,最后却没有说什么,煮了一碗药汤,而后端着陶瓷碗,吹灭了上面的热气,递给了坐在床铺上的韩天承。 “来,”方弛豫柔声道,“把药吃了,暖心的。” “方医生。”韩天承接过陶瓷碗,将药汤一饮而尽。 药汤的苦涩充斥在口腔中,渐渐地流入心腹,如方弛豫所说的一样,这碗药汤虽然苦涩,可是后知后觉地回味之时,竟然能尝到药汤中的淡淡清香和浅浅甘甜,如同行过冬日,迎来春天般,阳光明媚,温暖如春。 “诶。”方弛豫应了一声,随后又道,“何事?” 韩天承眨眨眼睛,回想起方才从李从歌和陈从连口中所说的“戚风明”,便疑惑地张口问道:“敢问李营主口中所说的‘戚风明’是何人?” 方弛豫压低声音说道:“戚风明其人,原是北明桓玄侯,文武双修,博学多才。然命运不济,这北明桓玄侯乃是有名无实的逍遥散侯,早些时这戚风明成天在曲仙楼和金凤院喝酒吃香,倒是个有钱的纨绔样,但不知道为何,突然有一日,立刻升为太师,从此仕途一路高升。” 听完此番话,韩天承没说什么。十五六岁的孩子本是生性还提问的年纪,他们环抱青春,都世间万物都充满着浓烈的好奇心,但这一刻韩天承却沉默了,而且是良久的沉默。 医生以为这孩子对权谋之事丝毫不感兴趣,正要转身,欲要离开,去处理公务,整理草药,就在他把门板关上的那一刹那,屋内传来声音。 “所以这就是你们称他为贪官污吏的原因?仅仅凭人群口言,来认定一个人的所处势力,这是正确的吗?”韩天承从床铺上坐起来,蹬上自己的靴子,而后站起身,又复述一遍,“请问方医生,这是正确的吗?” 方弛豫将门“嘭”的一声打开,眉目微蹙,语气愤懑,却还是温柔地说理着:“很多事情本就是众口难调,你心中有你的大道,我心中有我的大道,我们无论是行走在亭台长廊还是钢索之上,那都是无所谓的。这世间本就黑白分明,任何势力在朝堂之上都在风云暗涌、明争暗斗。”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是‘戚风明’这个人,从一个逍遥纨绔登上高位。天诚,你年龄小阅历浅,这官场风云莫测你都有所不知。一个人若是仅仅用一年的时间独登高楼,那他就是有问题的。” 医生说得没错。 戚风明此人,若是从逍遥纨绔登上高位,身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花了不过短短一年之时,这简直是入蒙鸿运,天赐良机——可是官场至深,戚风明何德何能能坐上当今这个位置,要么是背后有人供着他,要么就是他一直在装聋作哑。 涉水深浅,一试便知。 奈何神机营的人皆不是朝中肉食,身为边境漠北都护府身下的走狗,自然也担当不了什么争权夺利的位子。 * 虽然说和方弛豫闹得有些不愉快,最终韩天承还是诚心诚意地朝他道了歉也道了谢,就当还下亏欠了,方弛豫也是人美心善,倒是送了几瓶药给了自己,还特意书写说明,又嘱咐了几句。 他绕过几里路,脚步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李从歌的住处外,在离她住处外不远的校场上,李从歌正挥着长枪。 她的身影宛若一只欲/火焚烧的凤凰,也似一条涅槃重生的火龙,漠北的夕阳总是伴着风沙,今日倒是少有的天晴,夕阳勾勒着李从歌的剪影,仿佛着了火一般,让韩天承移不开眼。 长枪划破空气,传来一阵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火红色的枪穗随着长枪的走式上下左右游走着。 李从歌的额头上沾上了几滴薄汗,她抬起手,用皮质手套的手背处擦了擦流着汗的下颔和脖颈,也是这一刻,看到了站在校场门外的韩天承。 第27章 “何事?”这份语气都是冷峻严肃了不少,李从歌微蹙着眉头,她能这样子,看起来准没好事。 “方医生给我开了一些药。” “明庭是为良医,然医术再高超,也无法推动潮汐、狂沙和血月。” 韩天承被李从歌这句半明半暗、晦涩不已的话所惊叹道了,他不明觉厉地询问道:“李营主为何这么说?” 李从歌深吸一口气,最终只是牵着韩天承的衣领,推开了自己房屋的门。 “外头不好说。” 韩天承:“......” “厥缁人说神机营有人贸然跨越国界,然而我们神机营今日没有外出巡查的要务在身,这笔案子我必须得探查清楚。明日我须去厥缁一趟。”李从歌握紧拳头,怒砸了一下桌子。 桌子上的笔墨和兵书都被内力震了起来,腾空了一秒后,又“哐”的一声,顺势落下。 韩天承挺直胸脯,坦然道:“我陪李营主一同前去!” 李从歌瞪大了眼睛,询问道:“不可。你怎么行?厥缁如此危险,你若去了便是把命丢了个三魂七魄!这是万万不得的!” 韩天承不知为何,脑海里划过方弛豫和自己在医馆里的一番对话,包括对话里不知音容相貌、只知名姓的“戚风明”。 他又道:“我既会保护好李营主,也会保护好神机营,最后,我同样也会保护好我自己的!” “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 “信我。” “李营主。” 第20章 那日, 跟随着李营主回府之时,韩天承的眸子中呈勾勒着火红色的夕阳, 只觉得的那夕阳格外的艳丽,好像不同于自己来到神机营的这些年所见过的日光,如此耀眼,如此的熠熠生辉,像是一副壮丽的传奇画卷。 “进来。”李从歌侧过了一点身子,令韩天承进入屋内。 韩天承刚前脚踏入门槛内,就被李从歌提着衣领来到了一方长长的桌子前, 桌子里头深陷进去,摆放着北明的山川丘壑、江河湖海, 每个山川之上, 还插着微型战旗。一条用墨色划过去的边境线穿过了漠北黄沙, 将玄甲十三州割据在外。 “我们玄甲兵的铁骑经常在这条线的边境处巡查。”李从歌用指尖指了指这条墨色的边境线,随后说道,“这条线的对面是厥缁,这条线的内里则是北明。” 韩天承有用指尖虚地指了指边境线之外唯一露出来的疆土——玄甲十三州, 一字一句地询问道:“玄、甲、十、三、州?这个地方......对北明来说如此重要?” “这里,”李从歌深吸一口气, 道,“曾是我们的。” “蓟州到青州, ”她用手指划出一条长长的线路, 如果将疆域图比作一个树叶的话, 那这条线路便是树叶的叶脉, 叶脉无法离开树叶,树叶也无法离开叶脉的支撑和支持,“从蓟州到青州划过一条绵长的线, 都是我们的——但那也是曾经。” 韩天承听完李从歌的话语,忽觉心里闪过一丝悲伤。虽然在许久以前,他也曾看过兵书和史书,因为本身对文书并不是感兴趣,所以自家爹娘也没让他考科举,从小练武耍刀,考过了武举。 但是他此人,厌倦朝廷琐事,不然以自己爹娘的威力,定能成为宫廷侯爵或者朝中禁军去闯荡一番天地。韩天承有关于一些盛名邀约皆都拒绝,本就是想仗着家底有钱,当个纨绔。 他看到史书上曾记载:“太祖登基,筑堤坝,开灵渠,修河口,立长城,稳兵权,输文业。此番此业,功过千秋。然太祖至此终年,尚有渴望,阕刻墓志‘此生荡何顾?玄甲十三处。’遂埋于黄泉,后人以泪洗街三日。愿陛下可得永年,忠骨长存。” 那时,他看到“玄甲十三处”,突然心口一阵绞痛,硬是拉着爹娘哭着喊着要去服兵当兵。 “此生荡何顾?玄甲十三处。”韩天承喃喃自语道。 这一刻,韩天承才终于意识到几年前那阵心口疼痛是为何了。 因为,玄甲十三州是北明的心腹之患,是明太祖穷极一生都未收复回来的国土,是众多将士心中的渴望与奢望。 “这是太祖曾阙刻在墓碑上的诗句,”李从歌“诶”地叹了口气,神色有些伤春悲秋起来,“然这皇天后土都更迭几代了,还是未能收复。太宗即位后,御驾亲征,妄想重振雄风,完成太祖遗留的皇图霸业,反倒在肩膀处中了箭毒,狼狈告退,英年早逝。自此后,就再也没有朝中将士敢去征战了——就连漠北都护府也成了缩头乌龟。” 韩天承眸中微动,随即拿了一面跌倒的小战旗,重重地插在了玄甲十三州的正中心。 “但我相信,终有一日,我会在这里插上北明的旗帜,铸就北明的城墙,绵延千万里,直到晏都心房。” 这番承诺完后,韩天承挺直了胸脯,孱弱的火光都被他的眼眸一一地、稳稳地接住了。就连李从歌也被他的话感染。 良久后,李从歌抬起手,安慰性地摸了摸韩天承的头,说道:“你倒是想得美好。” 韩天承却摇摇头,撇开了李从歌温热的手掌,也拒绝了李从歌安慰的好意,他坚定地说:“我必须在我活着的时候,我要在玄甲十三州的疆土上,看到北明的战旗,哪怕我为国战死,我也要让后辈不再禁受边境之苦。” 因为,玄甲十三州,原本就是北明的地方。只不过是北明太过于懦弱而已。 “天承,你一看就没有经历过朝堂之争。”李从歌拉着韩天承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木制椅子被突如其来的重量“吱吱”作响,格外刺耳,然韩天承却不觉一顾。 李从歌替他倒了一盏热水,令他喝掉,润润嗓子,不然都是沙尘,有损肺部和呼吸道。 “你若是从官加品,定能体会到一种无助感。因为现在朝廷上下都以戚风明为首,这晏平帝只是个傀儡,有名无实。就连漠北都护府都给戚风明卖命,你还指望这玄甲十三州能收复?只要厥缁不跟我们交战,我们北明能在乱世中稳住元气,已经是很好了。”李从歌唇角抽动,苦笑了一下。 “可你不会为戚风明卖命的,对不对?”韩天承虔诚地问道,“你肯定不会的,对不对?”但越说反倒越没底气,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最终却如同蚊子似乎地。 “韩天承。”李从歌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机营隶属漠北都护府。” “但不代表神机营最后会为戚风明卖命。”李从歌又补充了一句,“我们神机营的人,从小就饮沙吃风,人命比刀尖都挺拔坚韧。我们神机营的人本就是逆黄泉而上,抟扶摇而立九霄。” 那一刻,韩天承心中那种莫名的无力感渐渐消失,进而升起了一股其妙的危机感,这种感觉越是看着玄甲十三州越是熟悉,宛若风云一般令人捉摸不透。 “营主,明日我们前往厥缁,是需要穿过玄甲十三州吗?”韩天承说,“因为厥缁的都城——玄州,正位于厥缁的心脏处。” 李从歌跟在韩天承身前那么久,她自然知道眼前这半大不大的少年有什么细微的思量,但她没有阻拦。 因为,在李从歌的眼中,她是第一个对他说出要将北明的旗帜插在玄甲十三州之上的人,而且还是正意气风发的少年。 虽然知道玄甲十三州几十年来未能收回来,也知道即便有人敢如韩天承一般,愿意以命相抵,愿意为朝廷肝胆相照、万死以赴——可是历史是有发展趋势的。 若是真想收,那北明朝廷早该牵动一兵一卒,而不是等到如今,国势衰微,还是只如红尘中的蝼蚁,岌岌可危。 不是北明不想收,而是玄甲十三州实在是收不回来。如今厥缁势力强大,沿线都是铁骑扎守,北明现如今的势力四方国境都皆清楚,自从五年前,也就是天顺十年,临安十四州节度使集体叛乱,北明的国势便由盛转衰了。 想必,这厥缁已经垂马练兵卒好多时了,顶多的,便是时机未到而已。 “于蓟州定论罢了。”李从歌说道。 韩天承虽然明显有些失望,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回应道:“好,那就多带些兵马。” “我会带一部分神机营的玄甲兵一同前往,如若可以,我也会征求漠北都护府派随几名侍卫一同前去。”李从歌眸子低落下来,随后低叹一声,“没用的。陈从连是不会同意的。” 韩天承说:“一部分神机营和两位漠北都护府侍卫,加上李营主和我,便足够编成一条小队伍了,若是队伍在壮大点,恐怕厥缁军会有所顾忌。而且,万一厥缁军守株待兔呢?他们其兵甲暗中埋伏,我军身在明处,其兵身在暗处,若是身陷囫囵,那边只能大杀开戒了。”他咳嗽了一声,转过身,双手叉腰道,“如此神机妙算的做法,陈府军他有何不同意?” * 李从歌说了好一番话。 本是陈从连和李从歌自幼青梅竹马,一起在神机营里长大。 第28章 因为女孩子本不适合拿剑持枪,便遭到了神机营其他孩子的一番嘲笑,包括师傅都也曾区别对待李从歌,然李从歌并没有放弃。被区别对待又如何,她自己来到离神机营远远的地段,每日早出晚归,手持兵书干粮,在远离营地的荒漠里,持之以恒地练枪。 在白雪落荒原之日,李从歌在雪地里扫了一个枪花,片片飞雪被激昂了起来,在半空中划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弧。 “诶?” 一个声音令李从歌镇住动作,她侧头望向不远处,有一个和自己半大不大的男生,正蹲坐在雪地中,啃着一口热乎的包子。 “何事?”李从歌谨慎地看着对方,“看你穿着打扮并非是厥缁人,此地离厥缁人甚远,自然排除。莫非,你是神机营的人?” 那个男生身着皮袄,将最后一口包子吃进肚子里,而后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雪,说道:“也不算是。我爹爹可是漠北都护府府军,我只是来神机营锻炼身骨而已。” “你这番身骨倒也不必练。”李从歌转过身,又是一招招枪法运动,而后忽觉心下来气,便将枪头对准了那个男生刺了过去。 男生身手极好,脚尖轻轻点滴便退出了几里。 男生抱怨道:“慢着!姑娘我觉得你枪法极好,可惜我爹爹不想让我练枪。” “为何?”李从歌没有答谢男生的拍马屁。 “我爹爹说,我将来可是漠北府军,这府军天生就该拿着大刀,挥一下便砍下厥缁军的头颅。”男生道,“哦对了,寒暄了这么多,都忘问姑娘姓甚名谁?” “李从歌。”她犹豫了一下,一想到那些男生都有字,心下觉得世道不公,脑海里闪过数千词汇,最终定在了方才在兵书上,所看到的一个词“昌黎”,于是李从歌便不假思索地念了出来,“字,昌黎。” “哇!昌黎!黎民昌盛!好名字!”男生道,“我叫陈从连,字远之。” 陈从连抬头看了看太阳,已经到了日上高头之时,他便对李从歌摆摆手:“那昌黎女侠,我就先告辞了,不然我爹爹会骂死我。对了,过几日便是神机营的群英会了,你到时候会参加吗?” 转念一想,也是有些时日了。李从歌望着陈从连渐渐在雪地里远去的背影,不免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我想,我会的。”她默默地说了一句。 * 越往下说,李从歌心里的杂念就越来越多,她不由得蹙起眉头,而后看了看窗外的月色,已经是月上枝头的时间了,明日还要赶远路,事务要紧,私事不必。 “段十三。”李从歌冲着门口叫了一声。 紧接着,一个身着玄甲的人便走了进来,对李从歌抱拳躬身,道:“李营主有何吩咐?” “令官差提前备好马车,存好干粮,从漠北到蓟州要走两三天;另外,为了以防外一,怕厥缁暗有动作,去漠北都护府让陈府主派遣几名侍卫随我们同行。”李从歌吩咐道。 段十三点点头,随后转过身,对着不远处生着篝火的官差说了几声,而后递给他们几份铜钱。段十三转过身,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李从歌,又默默地踏上马,前往了漠北都护府。 且说这段十三业务能力极强,没一会儿,李从歌就远远望见马车和食量已经备好,官差正在清点炊事的人数。大概一个时辰过去,段十三这才骑着马匆匆赶回来,手里攥着一封泛黄的信件,担忧地看向李从歌。 “怎么了?”李从歌双手抱胸,上挑眉梢,“为何一直忧心忡忡的?” “陈府军不同意。”段十三歉意地道,“本人也在努力争取,奈何陈从连其人,口风很紧,一般不同意之事,就坚决不同意。” “陈从连根本就不是个东西!”李从歌握紧拳头,气愤地咬着牙口,道,“若是厥缁真有埋伏,那我们神机营一行人无法逃出虎穴该如何?没有漠北都护府的支持,哪怕我们破风斩月,那也是徒劳无功的!” 韩天承疑问似地“嗯”了一声。 段十三立刻解释道:“李营主的意思是,若是我们深陷敌军之营,那漠北都护府侍卫掂后,还能遣返为我们支援救兵,然漠北都护府没人来跟随,神机营战死沙场,那青史便无法留名。” 李从歌说道:“昌黎其我,穷极一生只追求留名青史。现在神机营皆服下于我,就连厥缁也能知道本人正是神机营营主,可是若我死了,便没有人来讲我的身名歌功颂德罢了。” 她跺跺脚,说道:“随便了,漠北都护府也就几名侍卫前往,本人神机营之主难道还缺几名侍卫?有种就和厥缁一同血战,战死沙场也算是一种青史留名了。” 第21章 翌日, 天刚微亮,韩天承便自然醒了过来。 昨日他离开的急匆匆的, 是被李从歌好哄坏哄推进自己的帐篷的。但是他这一夜睡得不怎么安稳,夜长梦多似的,醒来后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自然,韩天承心中没有任何多虑,权当白日练枪太累了,于是便穿好昨日李从歌赠予自己的黑袖夜行衣,出了帐篷后, 官差递给了韩天承一把崭新的、做工精良的长刀。 “这是......”韩天承往后退了一步,威威蹙起眉头, 疑惑道。 “李从歌下令小的从兵库里取来一把崭新的长刀送给你的。”官差说完, 就带领着韩天承来到了马车旁。 段十三正在派兵部署。这个队伍不大, 来来去去不过十几人,对厥缁那边的人造成不了什么威胁,但是韩天承却觉得心中升起一股“有去无回”之感。 “段十三,早上好。”韩天承朝段十三打了个招呼, 段十三朝韩天承微微颔首,再转过身去, 就看到李从歌已经单脚踏入马车内部。 李从歌对自己点了点头,而后就拉起了车帘。此时, 段十三也清点好人数, 每人递了一匹马, 自己坐在马车前座, 准备驾驶着马车。 “段十三!”韩天承叫道。 “我的马呢?”韩天承又问道。 他四下盼顾,见众多随行人士都有一匹马,还驮着包袱, 就自己除了手中握着一把长刀,就再无任何。韩天承慌张地看向段十三,段十三也一时语塞,他顿了片刻,正要折返马棚,却被一阵声音打断。 “上来。”李从歌用指尖拨开车帘,对韩天承命令道。 韩天承挠挠头,有些窘迫,迫于压力,他还是有苦便张口:“李营主这不好吧,您是堂堂神机营的营主,我可不敢觊觎你的车位!而且,段十三已经要为我拿一匹新马来了。” 段十三也朝李从歌抱拳躬身,劝阻道:“李营主,十三认为这样确实不好。” “韩天承是我的徒弟,有何不可?”李从歌二话不说,直接将韩天承拉入自己的马车内,对段十三命令道,“段十三,上马,即刻启程。” * 车内行当并不豪华,车顶的柜架上摆放着十来本兵书,还有一些食粮和衣服,一旁还用长布裹着李从歌的长枪,车帘放进环扣里。 李从歌正吃着早餐。她的早餐是一块烤馍,配上玉米糊的汤。韩天承坐在角落里,看着李从歌安静地吃着,他自己不觉有些饿了,嘴角不经意流出两行口水。 “吃了。”李从歌把放在桌角的另一块烤馍递给了韩天承手中,随后道,“只是没有玉米糊做成的汤,可能有些噎得慌,你且忍一下,等到了驿站我再让段十三买点好的口粮给你吃。” 韩天承答谢了李从歌,接着,他啃着烤馍。烤馍大概是很早的时候从厨房里烤出来的,现在已经有些干巴了,咀嚼起来硬邦邦的,就连腮帮子也被撑得鼓鼓的——李从歌说得对,这干掉的烤馍若是没有玉米糊做成的汤搭配起来吃进去,确实很噎。 “你也不答谢我一下。”李从歌从柜架上摸出一本兵书,正要打算看的时候,却注意到韩天承腰间挂着的长刀,“这可是我让官差从兵库里取出来的上好的炎龙刀,我以前的那些徒弟们,可用不到这上等好器。” “谢谢李营主!”韩天承将烤馍一口吃尽后,即刻答谢,但李从歌给予他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这份感激是取之不完、用之不尽的。 “只是,这炎龙刀,为何起这个名字?” 李从歌从韩天承腰间的刀鞘中拔出炎龙刀,锋利的刀身在抽出来的那一刻起,便呈现了一股可以划破漠北黄沙的风气,澄澈的铁片导反射着自己俊俏的眉眼,却又在眉眼中看到了几分得天独厚的骄傲。 “炎龙刀,乃是神机营第一任营主所遗留下来的遗物。”李从歌将炎龙刀递给了韩天承,道,“炎龙呈空,破山开雪,所过处皆都血流成河。” 韩天承抚摸着刀身,越发感觉到体内的内功正在他的抚摸间渐渐运转,周身闪烁着一股通畅之意,体内那些压抑许久的不知某物且都散发出来,环绕着炎龙刀。 “炎龙呈空......破山......开雪。”韩天承慢慢地复述着这八个字,随后便问道,“为什么要把这么贵重的礼物送给我,这是祖上的遗物,小的能力不够还是莫要留了。不过,”韩天承坏笑一声,“天诚认为,这炎龙刀若是在李营主手中,更能运用得周身四溢得多。” 第29章 “你并不是第二位成携炎龙刀之人。” 韩天承:“......” 他自然知道。 “这刀之前曾在神机营的最得力的弟子手中握过,不知这里面暗含着多少名人志士的功法修为,这刀下究竟渗出了多少血水。”李从歌挑开窗帘,看着远处的大漠黄沙,道,“但是这把刀,曾饮过厥缁人的全部。十几年前,神机营曾把厥缁打得交个落花流水,那位大将便是手握着炎龙之刀者。” “李营主过奖了。”韩天承说道,“他们之所以能运用炎龙刀彻底,乃是因为他们皆是功成名就之人,有能力将炎龙之刀的作用发挥出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声音跟蚊似的,需要李从歌死死地张开耳朵,才能听见细微。 “可是,韩某不过一介小卒,怕是有辱炎龙刀之名誉。” 不知不觉间,马车在漠北城的城门处,停了下来。段十三率先敲了敲车盖,道:“李营主,守卫官兵不放我们出去。” “什么?” 李从歌走下马车,看着眼前的守卫官兵,又看了看段十三,便将自己的令牌,递给了守卫官兵。 “在下神机营营主李从歌,我们一行人此次前去,乃是和厥缁谈论一些政事,还望各位莫要阻拦,事关重大,时间紧迫。” “原来是李营主。”守卫官兵朝李营主颔首。 “正是本人,”李从歌满意地点点头,随后话锋一转,对守卫官兵命令道,“还不放我们出城!” “不是我们不放你们神机营的人出城,是漠北都护府下令不要让任何人出城。先前的商人和旅人都想出城,也都被我们拦下了。”守卫官兵解释道,“知道李从歌是为我们漠北城和北明好,但是这漠北都护府乃是统辖漠北一带之大府,小的不得不唯命是从。” 段十三说道:“我们神机营做事一向沉稳,风险危机这些我们一行人早就考量许久了,已经布下了周密的行程,定不会给漠北和都护府留下患根之危。” 听完段十三的话语后,一个守卫官兵对另一个守卫官兵说:“传讯给漠北都护府告知此事。” 这时,李从歌却给段十三使了个眼色,段十三立刻会意,悄悄地从袖筒里拿出两把飞刃。 韩天承望段十三的此刻举止,立刻明白了意思,他运用轻功绕到了剩余守卫官兵的身后,不留声色地用手掌将他们打晕后,就看见段十三瞬时间扔出两把飞刃,准确无误地刺入了两名守卫官兵的后脖,他们喊了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只是暂时将他们打晕而已,过两个时辰,他们自然会醒来。功力强盛的,也起码得一个时辰。”段十三拍拍手,神色骄傲地说道,而后跨上马车。 她也蹬上了马车内,顺便拉了一把韩天承。 几个人伸手调动城门的机关,厚重高大的城门便渐渐打开,段十三一勒马,一行神机营的队伍便朝着茫茫大漠远去。 “方才,真的没事吗?”韩天承询问道。 李从歌正眉头紧锁地看着兵书,半点眼色也没给韩天承,反倒给了韩天承自顾自说话的机会。 “昨日,你还未于天诚讲完,你和陈府军之事。”韩天承道,“我很好奇,李营主到底和陈府军有何鸿沟纠葛,怎么这都万年一过,都未尝破解,实在是令人好奇。” * 一晃又是十年转眼而过,云烟如昨。夜晚,月上高头,挂于枝头。少年李从歌正蹲坐在帐篷外,看着漠北的漫天星斗,她一边擦拭着枪,一边累了歇歇的时刻,抬头看看这梦幻的景色。 那年,和陈从连初见后,他们就再也没有遇见过了,就连李从歌也快把陈从连的样貌忘了。所以不久后的群英会,她报了名之后,便以超强的武功战胜了众多神机营的弟子,名震漠北。 不知道陈从连知不知道。 “哐当——” 一个纸团滚落到李从歌眼前。 [从后门走,我在那里等你。] 心里微动,十年不见得容貌突然间清晰起来。 她立刻收起长枪,趁其他人不注意的时候,运用轻功,踏过风沙,走到了后门处。远远地,她望见了一道身影,穿着深蓝色的衣袍,头发全部都扎了起来,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那人便回过头。 十年的杳无音信,但陈从连转过身来的那一瞬,只是对李从歌淡淡地点了点头,道:“昌黎女侠,你现在已经名震江湖了,果然我是没有看错人的。” “那是自然。”李从歌抱拳躬身,“你不是没有看错人,是因为我昌黎其人,自小就是天降英姿!” 陈从连没有回答他,而是运用其功力,握住了李从歌的手腕,带她去了不远处的绿洲处。绿洲处有一洼清水,清水上建了一座凉亭。透过重重栋梁,可以望见篝火纷飞的神机营,还有漠北都护府的剪影。 “你问了我这么多,我是不是该问你了?”李从歌坐在了草地上,凝视着眼前平静的泉水。 “好啊,昌黎想问我什么?”陈从连问道。 李从歌目光转向陈从连,说道:“你这十年也应当长进不少吧,是不是已经坐稳漠北都护府府军的位置了?” “已经是了。”陈从连的神色悲伤起来,“父亲病重,良医也没有任何办法,四年前他便去世了。等一切行当办妥后,我便顺利继位了。你莫要想多,这此期间没有任何篡位争斗,因为我自幼便为自己树立了过多的威信。” “你这也太荒谬了。”李从歌坐直身板,一板一眼地分析,“你若是树立威信,你的其他兄弟也会树立威信,你要是顺利继位,那必定有人为你撑腰。” 陈从连犹豫了一会:“......” 接着他说:“并不是,走到如今这个位置,全靠我在权势里行走交识。” 她并不相信,但自己只是行走江湖的筹码,离真正的皇权富贵还是太远了。 “你我皆是旧相识,若是以后神机营有难,我自会救济你们于水火。” “不需要!”李从歌甩手起身,有些愤懑地看向陈从连,“我们神机营有自己的手中刃、袖中刀,何须你们漠北都护府救济!” 陈从连也站起身,他也不争上下:“你不瞥权势,不沾铜臭,你又怎么知道当今朝廷的险恶。北明的风光早就结束了,现在的北明只不过是靠财力支撑着的苟且偷生的空壳。我陈从连要的,不是什么自强自妄,我要的是虎落平川,我要的是高官达贵,我要的是权势滔天。” “李昌黎,你将来会为你的自大付出代价的!”陈从连吼完,他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好啊!”李从歌望着陈从连远去的背影,大吼道,“身为女子,我也可以去争取我的权利,我要的只是日月换新天!” 远处,陈从连的身影愣在了原地,他惊诧地回过头,看着李从歌一步一步地渐渐走近自己。 “你说得对,现在的北明风光已去不复返。纵观史书来看,在每个朝代风雨飘摇之时,总会有一群群怀着天大理想,揣着鸿鹄志向的英明之仕,从不抱怨瘦马堪粮,所以我不希望我们沉迷于权贵中而迷失自己的本心。我要和你,以肉体凡胎之躯,将日月换新天。” “我李从歌,从不将希望寄托于鬼神和权贵。其我非我,非我本我,要看一场盛世繁华。” 陈从连听到李从歌这番话时,心里的天平早已摇摆不定。 都说十年风霜雪雨,日月轮转、春秋交叠,这朝廷便是一天一变。没有任何人能逃脱历史风流的扁舟,偌大的人群随波逐流,只为求一个安稳。 陈从连虽然并不是求一个安稳,他只想要除厥缁,翻新尘。 但李从歌自幼便是在军营中成长起来的,她看过战火烽烟,用过金戈铁马,她所看到的一切不止是眼前的这汪泉水,而是她现在所站在的大漠高丘之上,俯瞰眼下的泱泱大国和万家灯火。 而在四方眷闺里成长的陈从连,在各个权势间左右逢源,心里的顾虑也渐渐小心翼翼起来,当初的志向也被世道磨平。 人得到的第一笔钱后,便会渐渐贪婪起来。 “今日之事,就此结束。”李从歌道,“你有你的黄金台,我有我的旌旗道。身为神机营之人,我便是北明的靠山,而你是一山放出一山拦的孤雁。本就不是一路人,何苦谈论一些理念不同的事情。” 说完,她便抬起脚,一步一步地擦着陈从连的肩膀,走了过去。 而陈从连依旧停留在原地,他只好淡淡地道:“李昌黎。” “再见。”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 马车仍然在大漠中摇摇晃晃地走着,李从歌讲完后,韩天承看样子是听得入迷了。 “后来呢?”韩天承问道,“你们此后这段时间里,真的再无交集了吗?” “家国面前,小情小爱何足道也。”李从歌说道,“后来只是听说陈从连向桓玄侯府提亲去了。” 第30章 “嫁妆荣雍,马车四眷,高官搭轿,红帘深帐,明媒正娶。”李从歌笑了一下,“后来桓玄侯府的千金生了一个男娃,赐名——陈自寒。不久后他们又收养了一个稚童,赐名——陈应阑。” “他们应该有你半岁大呢!”李从歌拍拍手,而后叹了口气,便去翻阅着兵书去了。 “怎么听李营主说得那么悲观。”韩天承摇摇头,拨去李从歌手中的兵书,问道,“其实不过是道路不同,这么点大的纠葛就要纠缠将近二十多年,这也太注重于过往了吧......” “......韩天承,我已走过半生了。” * 天顺十年,那天下午下起了瓢泼大雨。自临安十四州节度使叛乱以来,北明疆域就彻底混乱。韩轲奉命在衢州整顿战事,镇守衢州,朝遇难百姓给予援助之手,也好重建节度使和知州。 他带了几个厂卫随行其身。 在街上,远处几个群众大声嚷嚷,倒是惊动了韩轲,于是他打马过去就看到了一个小贩正指着一个面对着韩轲逃跑的人,大声喊道:“大官!刚好您来了!那个人就是小偷!他偷我背包里的东西。” “......”那个人依旧沉默地站在了原地。 韩轲皱着眉头看着那人,他的衣服依旧脏乱不堪,头发也凌乱,但从他衣服背后的纹饰可以看出他正是朝廷流落各方的高官。 韩轲翻身下马,一抬手:“存中!” 存中立刻站在了韩轲面前,道:“给小贩一包金叶子,再给他——”韩轲指着那个人,道,“又一包金叶子。” 小贩得到了钱便不再惹事大叫了,他带着斗笠蓑衣,慢慢地走进茫茫的雨幕中,众多看热闹的人也皆都离散,只剩下韩轲和那个人。 那个人依旧低垂着眉目,令人看不见面容和表情。 “抬起头。”韩轲命令道。 没有任何动作。 “看你背后的纹饰,想必以前也是个不菲官员,这包金叶子给你。找个客栈暂时休憩片刻,顺便沐浴一番,再去衣坊里买几套好衣服。” 那个人点点头,紧接着,那个人如发命似地逃走了。 两个人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他们都回首回望了对方片刻。那一瞬间,动作被拉长,时间被放慢,韩轲低下头,更加清晰地看到了他的眉目。 转眼间,那道落魄的身影便消失在雨水中。 只留下脚下踩过的阵阵涟漪,证明着他曾存在的证据。 他呼吸一滞。 “陈......应......阑......”他启唇道。 第22章 走了三日, 这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任何事情,但是当马车的行程越来越靠近青州时, 每个人心里的不安感便越来越强。 当马车到达青州时,青州刺史递给段十三一封信,段十三将这封信提交给李从歌。 打开信件后,是令人看不懂的厥缁文。细细一看,便发现李从歌的脸颊上晕染上了不快之色。 韩天承问道:“李营主这是怎么了?” “为何要将地点改为玄州?”李从歌说完,便将信件递到了段十三手中,接着她走上前, 询问青州刺史,“我们起初定的地点是青州, 现在金玉帛、黄金裘都带过来了, 为何还要我们北上去玄州?” 玄州不仅是玄甲十三州的心脏, 也是厥缁的都城。 若是他们一行人去了玄州,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在青州商议好歹能保住一条命。因为青州是在北明和厥缁的交界处,背后的是北明, 往前是厥缁。倘真要是发生什么不测,也好派人去都护府那传信救助。 可是玄州不一样。身为玄甲十三州的心脏, 厥缁的都城,身前身后皆为厥缁的国土, 并没有任何北明军队前来救助。 一个不过寥寥十几人的队伍, 前往玄州只能是死路一条。 段十三叩问道:“李营主, 我们恐怕只能遣返了。” 不过是厥缁人所说神机营玄甲兵贸然翻越国界, 也许只是一纸荒唐,空口白牙罢了。可是那也只是“也许”。万一真的是玄甲兵失足无意闯入,此番解决便也不会挑起任何争端。 “将金玉帛、千金裘赠予青州边城卫。北明神机营无意打扰, 其人将会立刻返回。”李从歌下令后,众多人士开始左右动工起来,分别拉马持粮,准备上路。 青州刺史接过礼品,转过身后便勾唇一笑,一步一步走进了青州城内。 回来的路上,驾驶马车的职责便降临到了韩天承的身上,李从歌便以私事为由,和段十三来到了马车内。 所幸的是,韩天承虽然拉着缰绳,却还可以听到依稀窃窃私语之声。 “李营主,你怎么看?”段十三擦拭了一下自己的飞刃和长剑。 李从歌低沉着脸,眉睫处沾染了几粒沙,阳光斜射进马车内,微微闪烁着光灿。她的指尖捏住信件,反反复复地盯着那几行厥缁文。 过了良久后,她才回复道:“此事有诈。” 段十三也点点头,道:“十三也认为这事有诈。” “因为这种小事,倘若真的发生了,也没有激起什么矛盾,在青州此地解决一下,再寒暄几句就可以了。”李从歌顿了顿,心里越发升起一股犹豫不安,她又想起许久前陈从连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摇了摇头。 段十三见状询问道:“怎么了?” 李从歌按住眉心,道:“过往事,不必论。”话锋一转,她又将话题绕回方才的讨论中,“而眼下厥缁居然要让我们北上玄州,说明这必定是个局。许许多多人所说为家国大义不惜性命,但是在关键时刻,需要以性命相抵之时,还须思量再三。” “礼,我们也送到了。情,我们亦送到了。”段十三分析道,“礼重情也重。为这番小事大动干戈实属不应该。” 又行了几里,段十三渐渐地随着颠簸昏睡过去,只留下李从歌还清醒着。 她闲得无聊,便将信件翻了个面,却贺然发现背面还有字。而背面的字迹和正面的字迹是完全不一样的字迹,正面字迹温柔敦厚,背面字迹粗犷野蛮,这一对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细节处之一便是,背面的字迹是汉文。用笨拙的笔锋描绘出一行字——看得出来,写这行字的人并不会写汉文,倒也对汉文化深加了解。 [鸠占鹊巢。 玄州,神机营留。] 倒是这字,李从歌却格外熟悉,她不由得望向了车前,透过小窗口,静静地凝视着韩天承的后脑勺。 然时间已经不够想象这么多了,于是她立刻叫醒段十三,指出背面的文字,便令韩天承以最快速度回到漠北城。 “鸠占鹊巢?”段十三刚说完,马车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段十三握紧手中的长剑,准备蓄势待发。 “是我一时冲动,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何漠北都护府不让我们出城。”李从歌道,“这一路来如此顺利,我的心下已经不安,现在该来的总该来了。” 说罢,她便揪住段十三的衣领下了车。 面前是空旷的大漠,对面的山丘之上,趴着几名暗卫。另一边,韩天承已经从刀鞘中拔出大刀,准备决一死战,李从歌和段十三也随后赶到。 “你们这帮狗东西,厥缁领土如此之大,还不够你们破荒的。”她怒吼一声,“刷拉”一下,拉直了手中的长枪,抡起一道枪花,对着那几名暗卫挑挑眉,“你们要打便打,要杀便杀,我们神机营还怕你们不成?” 暗卫交流了几句,随后便利落地运用轻功跳下山丘,扔出数数飞针朝他们袭来。李从歌率先用长枪打掉这些飞针,而后一蹬腿,身影在空中转了个弯,降落在暗卫身后,长枪挑起一名暗卫的衣服,重重地将其摔倒地面。 而后立刻闪身一夺,另一面暗卫的偷袭,转过身便用/长/枪/刺/入那个人的胸腹中。 长枪退/出/身/躯,枪头流下一滩血迹,和泥沙混为一体,格外粘稠。 李从歌踩住死掉暗卫的头颅,指着对面的山丘处,大喊道:“我说,你们这些厥缁人,都给本营主出来!” “不是要决一死战吗?”李从歌戏谑道,“怎么,才动用了两名暗卫就怕了?你们当初征战我们玄甲十三州的时候可没有这么的懦弱!” 说完,一支利箭从天而降,刺穿了身后一个玄甲兵的脑袋,整只利箭一直贯穿脊背,那个玄甲兵大叫一声,忍受着极痛的折磨,抽搐了几下,便死去了。 “李营主说得对。”远处的山头缓缓走下来一车军马,打头的人穿着重铠,头盔上围了一圈厚重的貂毛,他收起弓箭,慢慢地朝着李从歌一行人走来。 厥缁人。 韩天承心里一想,便悄声道:“不管我们返回不返回,结果都是一样的。” 李从歌看了一眼韩天承,又对着段十三使了个眼色,道:“结果即便一样,那还是有细微差别的。” 叱罗彦用着并不标准的汉语,讥讽道:“既然来都来了,不打一架怎能决定胜负呢?可是就算我厥缁再懦弱,那也还是比北明军强大。对付你们,简直不用费吹灰之力。” 第31章 “叱罗彦,你给我听好。”李从歌握紧手中的长枪,举起胳膊,长枪的枪头指着叱罗彦,怒斥道,“这里乃是青州,是北明和厥缁国境的交界处,你们要是打着进犯北明的势头,也得过了神机营这一关再说!” “我们是打着进犯北明的势头,可是你们觉察得未必也太晚了。”叱罗彦轻笑一声,做了一个手势,身后的三万大兵就直直地纵马扬鞭,朝着一行人袭来。 “我们青州边城卫遣走神机营骨干力量,那漠北都护府连个靠山都没有。”叱罗彦说完,便提起弯刀朝着李从歌砍来。 “真是抱歉。”李从歌用护腕擦了一下脸颊上的血迹,道,“我李营主就算死,也不会让你们厥缁从我的尸体上踏进北明江山半步!” “可是我们有三万兵马,神机营又带了何许人也?”叱罗彦道。 韩天承握紧炎龙刀,一连劈砍伤了几名兵卒。他垂着炎龙刀,忽然听到身后有细微风声,便立刻回头,发现了四个厥缁兵卒正从天而降,他们手里握着长矛,对准韩天承的额头直直地刺了过来。 “胆敢!” 他大叫一声,抬起手中的炎龙刀,双脚用力蹬地跳起,挥起炎龙刀,却在那一刹,功力注入炎龙刀里,原本笨重的刀身却顿时变得轻盈起来,好似掌握什么诀窍一样,刀身擦着几名兵卒的脖颈倏然而过。 炎龙刀似乎有自己的想法,他一点有一点地指引着韩天承往厥缁兵马中奔去。刀身周身好似起了火焰一般,格外滚烫,就连遗落在刀锋上的血液也开始发烫。 就在这时,一位大将挣脱掉段十三的进攻,挑着软柿子捏一样,弯刀就朝韩天承后背劈来。 段十三惊呼道:“天承!小心!” 韩天承连忙转身,可是手中的炎龙刀好似不听主人言,始终不受控制般地往前冲。于是,他只好连忙转身,弯刀砍进他的肩膀处,他疼得“啊”了一声。恰好此时,炎龙刀又再次把控制权回到自己手中,他握紧炎龙刀,抵挡住大将的攻击。 段十三将长剑刺入兵卒的胸膛中,立刻拖着半身血痕的身子,降落在韩天承身侧,与他并肩站立。 “叱罗谷你愣着干什么?”叱罗彦躲开李从歌的一道攻势,趁着间隙望向自己弟弟这边。 叱罗谷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炎龙刀,嘴里喃喃道:“这把刀......我见过的......” 韩天承将炎龙刀用力往前一推,随后一脚踹过叱罗谷的甲胄。冷兵器互相摩擦着,刺耳的声响响彻云霄。 “你见过有个他妈的屁用!”韩天承一咬牙,口中盛满了血腥味,他朝叱罗谷喷了一口血唾沫,“今日神机营就算死也会阻止你们踏入北明疆土半步!” 叱罗谷抡起弯刀,顿准韩天承的肋骨就是一刀,此时韩天承已经感觉不到痛苦了,炎龙刀蜿蜒而过,反倒被风激起了点火花,他猛烈一舞,脑海里回忆纷飞。 “一式,刀意。” 韩天承将炎龙刀推进了出去。 “二式,回龙。” 韩天承手势一转,反手握紧炎龙刀,脚步后旋、回踢。 “三式,刹那。” 韩天承轻功发奋,疾速地落到了叱罗谷的身后,脚步一前一后,屈膝起跳。 “四式,蛊魂。” 韩天承将功力注入到炎龙刀内,刀锋凌厉,照映着他血腥的脸,狰狞的眉目,一道虚影牵引着韩天承对准叱罗谷,额头边角处出生了淡淡的蛊纹。 然叱罗谷也不是吃素的,好歹是厥缁大将,怎会轻易被一个年龄不大的小鬼打死。 他很快识破了韩天承的刀法,紧接着他就对准韩天承的胸膛砍了过来。 段十三立刻扔出手中的利剑,拳打过眼前的士兵,就朝着韩天承飞扑而来。 利剑被弯刀斩碎,碎片飞散,在浑浊肮脏的碎片上,韩天承看到了自己血色不堪的脸,也看到了段十三杂乱的发丝。 段十三用后背挡住弯刀的攻击,死死地抱住了韩天承,还抬起沾满灰尘沙土的手掌,盖住了韩天承的眼睛。 只听到那弯刀“当”地一声,似乎撞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段十三闷哼一声,抱着韩天承的力度更加紧骤,但韩天承目光所及的是手掌盖住眼睛的漆黑一片。 叱罗谷冷哼一声,道:“不自量力,即便手握炎龙刀,也风光不敌当年那位。” “段十三!”韩天承拨开覆盖眼睛的手掌,眼光突然进来了一缕明亮,在明亮中他却看到了点滴的黑暗。 原来是到了日落之时了。 居然打了这么久。 李营主说得对,神机营就像是打不死的小强,越杀越猛。 而眼前的段十三笑颜盈盈地看着韩天承,他吐出一口鲜血,血液滴在了两个人脏乱的袍袂上。 “段十三......”韩天承轻轻地呼唤了他一声。 段十三咳嗽了几声,声音虚弱无比,脸色又比方才虚弱了几分。 “我奉李营主之命......定......要......护你周全......”段十三又咳嗽了几声,又吐出更加浓稠的鲜血。 韩天承抬起衣袖,擦了擦他的嘴唇,却被段十三拦了下来。 “天承......没用的......或许以后神机营不在了......咳咳......起码,你能成为神机营曾存在的见证者。”段十三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声音奄奄一息,“找一匹马,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去漠北,去晏都。你还年轻......在朝廷当个好官,当个好将士......替我们报......仇......雪恨!” 韩天承恍惚地站起身,看着黄沙和血色共眠的战场,有些于心不忍地告别。 段十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怒吼道:“韩天承!你往前走!你是神机营的刀!你要往前走!不必回头!”说完,便匍匐在地上,合上了双眼。 而后,他对上了李从歌的眼眸,李从歌朝他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悲伤的神色,却还是不带任何心情地转过身。 那一刻,韩天承这才明白——世人做选择的时候很少,许多选择都是上天既定。正是因为世人无法左右所谓“命运”的安排,又不想现实得如刀锋般残忍,往前漫无目的地走——这才是所谓“举棋不定”的本质。 脑海里记忆如吉光片羽般四散开来,那些逝去的脸庞,都逐渐鲜活起来。 他随意挑起一位死去兵卒的长矛,将炎龙刀扔到了李从歌的脚下。 按照段十三的话,他随便蹬上一匹状态较好的马匹,一路策马狂奔,远处的战乱逐渐模糊起来,泪水不知不觉间倏然而下。 他从口袋里那处那封信,决定将此事上报朝廷。 叱罗彦弯刀一顿,李从歌弯腰后退,余光扫到了那支炎龙刀,悄无声息地握在手中,以极快的速度绕到了叱罗彦身后推举着炎龙刀一砍。 他反手握住了李从歌的枪头,指尖微微一用力,弹指间长枪反倒摞在了李从歌眼前,李从歌侧身躲过,长枪“叮当”一声,落于地面。 “别再逞强了李营主!”叱罗彦道,“你们压根不是厥缁的对手,寡不敌众者必输无疑。” 叱罗谷道:“一个死了,一个跑了,整个神机营就只剩你了。” “你错了。”李从歌摇摇晃晃地用炎龙刀支撑起身体,颤抖地说,“神机营哪怕没有我李从歌了,可还是会有人挑起大梁。” “挑起大梁者是方才那位‘逃兵’吗?”叱罗彦笑道,“那还真是可惜,你应当看不到了,现在整个漠北城已经快被我们厥缁军攻下来了!” 察觉到李从歌神色诧异惊恐起来,叱罗彦和叱罗谷更是高兴得不得了。 连忙鼓掌:“很少没有看到李营主露出这般表情了。” “那今天就先杀了你们!”李从歌喷出一口鲜血,而后抡起炎龙刀飞奔而来,叱罗彦立刻从地上挑起长枪,伸直手臂,刺入了李从歌的胸膛。 李从歌皱着眉头,咬着牙。她浑身上下,甲胄断裂,骨头粉的粉,碎的碎。额尖也都是血和土,但目光仍然清澈明晰,黑色的瞳孔似乎能盛得下世间万物,海纳百川。 “今日,我李从歌若不杀死你们,我就有愧于北明,将在黄泉九幽之下不得长眠!”她怒吼道。 说罢,她忍着剧烈的疼痛拔出长枪,而后她一手握着炎龙刀,一手握着长枪,两只手分别朝叱罗彦和叱罗谷劈砍过去。 叱罗彦一抬手,身后厥缁的残余势力举起了背上的弓箭,蓄势待发。 “想不到你们神机营还挺顽强,倒是有几分这把刀的风貌。”叱罗彦嘲笑着,“然而,李从歌今日之时,或许真的有愧于北明,在黄泉九幽之下不得长眠!” “放箭!” 说完,箭矢从天而降,纷纷地扎入了李从歌的额头、臂膀、胳膊、腿部,李从歌眼睛逐渐被血染红,眼下红色一片,她盲目地扫过几番,却都无济于事。腿部失血过多,再加上过度劳累,逐渐酸软无力,跪倒在地上。 “放箭!” 第32章 又是万千箭矢纷纷扬扬落下,无数支箭矢刺入李从歌的心脏处。黑夜降至,她吐出一口污血,忍受着万箭穿心的剧痛。 “休!”叱罗彦看着李从歌用最后的意识,指尖沾着血液,在湿了的泥土上写着些什么。 [我的功过,后人自说,谋策皆都由我。] 第23章 漠北城中大乱一团。漠北都护府已经开始制备兵马去抵挡厥缁的进城猛攻, 神机营更是听闻了李从歌和段十三以及其他兄弟的死讯伤心难掩。 方弛豫眉目浓淡地看着乱作一团的漠北城。起初,根本没人认为这会是一场战争, 直到死讯传来时,城中人这才有了些许危机感。 城楼处,陈从连目光幽深地凝视着城外,远处大漠茫茫一片,似乎望也望不到头。这时,望见一道小小的黑点正在快速移动,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韩天承。 他朝守卫使了个眼色, 守卫立刻会意,挂在手臂处的弓弩弹射出一把钩锁。陈从连相信韩天承也看到了, 他从马上翻身下来, 握住钩锁。守卫感受到重量后, 按下扣锁,韩天承便攀上了城楼。 向守卫道了声谢之后,感应到陈从连炽热的目光,面露悲伤般望向陈从连。 “李营主她......”韩天承有些哽咽。 陈从连叹了口气, 只是摇摇头,并没有说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脚步, 是桓玄侯府的千金小姐,也是陈从连的妻子——戚鹤堂。 戚鹤堂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先是朝韩天承点头问好, 而后对陈从连说:“远之, 惊泽、惊讶阙皆都随着府邸家丁前去离漠北最近的怀远城, 想必可以暂时避避风口。” “我是定没问题让你参战。”陈从连握紧戚鹤堂的手,拇指摩挲着她的掌心,说道, “可是你父亲那边也许得保证没有任何闪失。戚大人要是看到闺女的丈夫让自己的闺女受伤,恐怕会气愤至极。” 戚鹤堂保证性地点点头:“放心吧,远之。我爹那里以及商量好了,我若是受伤了,那也是为国受伤。”话锋一转,她又调侃起陈从连来了,“别忘了,我小时候可是练武的,在陈府里可是每日陪你练剑呢!” 夫妻二人又互相嘱咐几句,最后在一个短暂地拥抱下告别。 当时没发现戚鹤堂居然是习武之人,定睛一看她身着的是白面半面袍,内里束着甲胄,背后背着两把剑,想必是习双剑之人。 在韩天承眼里,他原以为戚鹤堂是大家闺秀一类的,会在战乱之时去未被战乱侵犯的地段躲避风头,未想到原来是想和自己的丈夫——陈从连,同进同退。 看着眼前的陈从连,韩天承思绪又渐渐飘远。自第一次初见之后大打出手,他们就再也没见过了,很多的便是自己追着李从歌慰问着这两个人的往事。 “那年今日,实在是对不起神机营。”陈从连后会般地摇摇头,转过身看着韩天承,“侯爷、太师之令不敢抗议,但最后看着李营主拼死守护营地的模样,我确实装作很弱的样子,还被你们嘲笑一番。所幸的是,治办神机营之事,桓玄侯却没有再提。” “对不起,陈府军。”韩天承低下了头,醒了一把眼泪,而后抬起头,额头处沾染着尘沙,在夜晚的凉风里,有些痒,伤口也被风化,还有些疼。 “自从李营主死后,我更加坚定我不会原谅你们。”韩天承平复着情绪,“可当你知道段十三被厥缁的弯刀斩断腰肢,躯体四分五裂,却还是乘着最后一口气告诉我,未来的我应该怎么做。可当你知道李从歌被厥缁万箭穿心之时,所立下的那些誓言,每一步都在硬生生地折磨着自己。正因为如此,无论现在还是长久后,你们漠北都护府需要多大的金钱去处理这番战役所留下来的创伤,给予我多少好处,我都不会索取。” 而后,他低着头,擦着陈从连的肩膀而过。 这时,一道急促的身影面向着自己跑来,撞了一下自己的肩膀,还把自己的刀鞘撞掉了。 来者戴着兜帽面纱,整张脸只能看到一处眼睛,安静宛若死水。 他蹲下来,将刀鞘递给了韩天承手中,也悄悄地、趁着韩天承接过刀鞘的时候,抽走了信纸。 又是一次擦肩。 夜间寒冷,韩天承在今日发生如此大事,有些举措不安,便没有选择回到神机营。因为,他只要一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神机营,剩余玄甲兵就会对自己问东问西。 他在城楼一个角落了盘腿坐了下来,抓了碎树枝在地上转了几个圈圈之后,一阵熟悉的声音出现。 “韩天诚!”方弛豫面朝着自己走了过来,随身还带着一些医药,放在篮子里,走起路来泠泠作响。 方弛豫也盘腿坐在韩天承对面,递给他一则信笺。 “你爹爹娘娘寄来的。”方弛豫说,“韩天承,生辰快乐。” 韩天承瞳孔微动,心下一热,他竟然忘了自己是今日的生辰,也没想到爹爹娘娘还依旧每年每月给他送一封信笺。 他突然觉得苦不堪言,原本早已麻痹的伤口又开始疼了起来。 地上冰凉,他就坐在地上哭,无数泪滴滴落下来,滴落在城墙石砖的缝隙里,陷了进去,看不到出路,也看不到细微光亮。 方弛豫关切地眨了眨眼睛:“诶啊,天诚,生辰之日哭什么哭。” “......不知道。” 方弛豫:“......” 他叹了口气,随后从身后的行囊里,拿出一把用布履包裹着的刀,双手赠给了韩天承。随后,方弛豫打趣地说道:“你爹娘送你的生辰礼物,看样子应当是一把崭新的刀。” 韩天承抹干眼泪,蹭了蹭衣角,接过爹娘给自己的礼物,此刀似剑一般轻,然刀锋凌冽,刀身微冷,好似从冰霜里铸就出来一般。 方弛豫从行囊里划开一小簇火柴,小小的一群亮光只能映照在两人的鼻尖,好像流逝的光阴和朝夕。 在跳动的橙色火光里,方弛豫道:“划开火柴会不会暖和一点?”他抬头看了看楼内的月色和星河,说道,“时候还早,还能为你处理伤口。”话锋一转,方弛豫的目光望向那把刀,“天诚,你为这把刀取一个名字吧。” 望着方弛豫手中那一小簇火光,韩天承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在随着火光跳动着,他笑了一下,淡淡道:“晷景。南梁,有一诗人,名叫江淹,曾在《萧太尉子侄为领军江州黄门谢启》中写道:‘兄子臣鸾,忝守近畿,嫡孙臣某,载荣省闼。皆倏忽晷景,频烦升荷。’” 握紧手中的晷景刀,将他放入刀鞘中。正当方弛豫想为自己疗伤时,却听见一阵响彻云霄的马蹄声,连地面都为之震动。 形势不好,韩天承立刻从地上站起来,按住刀鞘,凝视着主城楼的方向。兵马逐渐仓促起来,陈从连的背影宛若一座大山,巍峨地矗立在那里,在抬手间,百万箭矢就犹如大雨一般,刷刷地落下城楼外,刺入了敌军胸口。 “天诚!” 韩天承正要疾步奔去,就听见方弛豫在身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你一定要去吗?” 韩天承只是皱着眉头,疑惑地看着方弛豫,同样也思索着这句不明觉厉的话。他怎能不去,他要厥缁败入北明之下,亲自为李从歌、段十三包括神机营的所有报仇雪恨! 同样,也为他自己。 而后方弛豫扔给自己一些药膏,担忧地道:“这些药膏,你且收下。万一伤急了,还可以抹点儿,缓解疼痛。” 韩天承接过后,方弛豫便很快离开了。他也不耽误,立刻奔去主城楼,陈从连回过头,看着韩天承疾步过来,道:“回去休息。” “不可。” “我说,回去休息。”陈从连道,“漠北铁骑多你一人少你一人都没什么两样,你且回去休息。” “万一多我一个人战局扭转了呢?谁也说不好。” 见韩天承如此神色和语气皆都如此顽固,陈从连也说不好什么,只好摇摇头,抬抬手作罢。 “陈府军!可以下城楼了吗?”一个士兵大声问道。 “留一部分兵卒炮轰厥缁,另一部分随......”犹豫了一会,陈从连用食指指着韩天承道,“随韩兄下楼,用兵器抵抗!” 韩天承率先用钩锁划下城墙,一些厥缁发现了他们,便抬起手中的弓箭,瞄准了韩天承。 韩天承自然也发现了,在箭矢飞来的瞬间,他右腿蹬开青砖,箭矢擦着自己的头发呼啸而过,“咣当”一下便钉在了青砖处,随后他在空中拔起晷景刀朝着那个人的头颅劈砍而下。 他闭上眼睛,热流划过脸颊,只好用护腕暂时擦干,澄澈的刀身上溅起血液,却没有玷污晷景刀刀身,一尘不染,洁白尘埃。 只身走进厥缁兵马中,他挥舞着晷景刀一连刺杀了许多“宿敌”,这时,自己的身后突然撞上一道身影,转过头才发现是戚鹤堂。 两人眼色一合,紧接着一刀一剑两两相交、相离,将厥缁一小群兵马包裹在由两支刀剑围成的圈圆中,随着几声鸣响,双剑分别刺入了两个兵卒的心脏,晷景刀也砍断了两个兵卒的腰。 第33章 韩天承目光一亮,他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是叱罗彦,一个便是叱罗谷。那两人似乎也发现了他,就见那两人朝着自己跑来。 “还以为是逃兵呢,没想到来报仇来了。”叱罗彦横起弯刀,放于胸前,目光凌冽如刀一般,足以将人扒破皮。 韩天承和戚鹤堂一对视,随后戚鹤堂蹬腿,一脚踹飞两个人的马匹,趁着两个人腾空的罅隙,她犹如腾云驾雾般的神仙,青云直上,挥舞着双剑,划破了二人的甲胄。 叱罗彦和叱罗谷捂着胸口落于地面时,韩天承便拿着晷景刀从背后偷袭两人的脖颈,兄弟二人回过身来,叱罗彦躲过韩天承的攻击,但叱罗谷未能幸免。 只听戚鹤堂特别大的一声:“放火!” 晷景刀和双剑一起砍向了叱罗谷的胸膛,叱罗谷健硕的身躯一下子轰然倒在了沙地上,流了一滩血,口吐白沫还抽搐了几下,倒没了气。 而后,漫天火把从天而降,戚鹤堂拉过韩天承的衣袖,将他躲开几名火焰的袭击,路过叱罗彦的时候,韩天承用力踢过叱罗彦,将他推进火把落下的沙地中,他又拿了一串火把扔向了叱罗彦。 叱罗彦周围升起了一团大火,他惊恐地对上了站在火光外的韩天承。 立刻道:“你你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韩天承又举起了一个火炬,对准叱罗彦,咬牙切齿地道:“你还有脸问我我要干什么?我要让你们尝到死亡的味道。” “犯我疆土者,皆同宿仇而杀之!”韩天承奋力将火把扔进火堆里,火焰很快又炽热几分,很快火势将叱罗彦越包越紧,而韩天承似乎怎么也不过瘾一样,将厥缁兵卒的尸体一同扔进火圈里,臭味和烈焰,很快就将叱罗彦淹没。 “韩兄!”戚鹤堂提醒道,“你够了!” 韩天承摇摇头,目光恰如暗夜烛火,他摩挲着晷景刀,只身跃进火焰中,踏过尸山血海,用刀身挑起叱罗彦奄奄一息的下颔,一用力,刀身深入脖颈,“刷拉”一下,晷景刀见血封喉。 “韩兄!”戚鹤堂在一旁大叫道,“你疯了!?” 韩天承踏过火势,面朝着眼前的厥缁兵卒,怒吼一声,双脚踏过黄沙大漠,累累血河,挥刀左右,大喊道:“不够!怎么样都不够!每来一位厥缁兵卒我便见一个杀一个!我要你,如猎物一般,死在我晷景刀下!” 额头上的蛊纹又开始逐渐发黑,他的意识逐渐模糊,微微闭上眼睛,想让视线明晰起来,可是再次睁开眼,他整个人好似不受控制一般,只身踏进万千兵马中,杀红了眼。 “不够。” 晷景刀砍掉一个人的头颅。 “不够。” 晷景刀刺入一个人的胸膛。 变得太疯狂了,精神和意识陷入了极度的兴奋中。他以及杀掉数千名厥缁士兵,而他的眼前又出现了一位身着白衣的人。 韩天承心里叫嚣着:“那个人不是厥缁人!” 可是身体完全不受控制,额头处的蛊纹也越来越显眼,黑色蛊纹如鸦羽般逐渐延伸到整个左脸颊。 “天诚!” “韩天承!” 他怒吼一声,自己完全控制不住晷景刀。末了,晷景刀刺入了那个人的心脏之中。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没有喧嚣,没有吵闹,他拔出晷景刀,布满左脸颊的蛊纹暗淡下去,附在了皮肤表面,意识模糊沉重,双腿如灌了铅一般,使不出任何力气,就连眼皮也是耷拉下来,完全没有力气睁开眼,连气息都如此微弱。 * 他睁开眼睛,又再次浮现了那些景色。 在叱罗谷的弯刀很快没入自己胸膛之时,段十三朝这边扔过来一只利剑,耽误了弯刀没入的时间,充裕了弯刀劈断利剑的时间,而后他看见段十三朝自己只身扑过来,用力地抱住了自己。 再也没有那只遮住眼睛的掌心了。 弯刀切断段十三的腰部骨头,段十三嘴中含着浓稠厚重的血液,如此剧烈的疼痛,他却只是闷哼一声,似乎分身的疼痛如同针尖落地般细微、不可估量。 他说:“韩天承!你往前走!你是神机营的刀!你要往前走!不必回头!” 叱罗彦踢掉李从歌的长枪,“叮当”一声脆响,长枪落于地面。而后,在叱罗彦两次抬手,万千箭矢齐刷刷地刺入了李从歌的全身,没入心脏处的箭矢最少也得八千支。 这种疼痛还怎么忍受得了,李从歌居然还有力气写字。 “今日,我李从歌若不杀死你们,我就有愧于北明,将在黄泉九幽之下不得长眠!”她怒吼道。 “想不到你们神机营还挺顽强,倒是有几分这把刀的风貌。”叱罗彦嘲笑着,“然而,李从歌今日之时,或许真的有愧于北明,在黄泉九幽之下不得长眠!” “放箭!” [我的功过,后人自说,谋策皆都由我。] 最后的最后,韩天承耳边出现了两声响亮的名字。 “天诚!” “韩天承!” 方弛豫! 韩天承诧异地转过身,将手掌伸向方弛豫的时候,方弛豫的神色逐渐变得害怕惊恐起来,可能还有一点难以置信的惊讶。 自己的手也开始蔓延无数鲜血,脑袋越来越痛,许许多多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他好像跌落进无尽的深渊一样,意识暗淡,最后在脑海中驻扎的——那便是方弛豫在城楼的拐角处为自己燃烧起来的一簇簇微弱烛火。 “韩天承,生辰快乐!” “天诚,你为这把刀取一个名字吧。” “晷景。南梁,有一诗人,名叫江淹,曾在《萧太尉子侄为领军江州黄门谢启》中写道:‘兄子臣鸾,忝守近畿,嫡孙臣某,载荣省闼。皆倏忽晷景,频烦升荷。’” “好名字。” ...... 黑暗逐渐将韩天承吞没,他在深渊中逐渐下沉。暗涌的江水堵住自己的鼻息,他在寂寥无人处,听见了自己的心声。 “韩天承,这就是你想要的报仇雪恨吗?” “所谓的报仇雪恨就是以神机营的身份,手握晷景刀,将神机营里所有的玄甲兵一起陪葬。” “这值得吗?” 又是一波猛烈的江水倒灌,韩天承感觉自己快要呼吸不上来了,但无数话语和记忆还是如走马灯般萦绕在自己的脑海里。 “你要的是复仇,我们要的是报应。” “你杀害的是陪着你整整七年的神机营玄甲兵。” “都怪你!” “都怪你!” “呸!韩天承!你下地狱吧!” 如此声声,皆不绝于耳。 我韩天承之手,就算血债累累又如何,就算覆灭了同门又如何,我所做的一切皆都出自于心,哪怕有愧于己,那也不由你们这些芸芸众生调和。其我非我,非我本我,我生也北明,亡也北明! 我韩天承,作惯了朝廷中的走狗,军营里的雀鸟,乱世中的棋子,可我不甘心。你们这些芸芸众生,说我下地狱,说我不得好死——我韩天承从不在乎,我要用腥风血雨的苦训,生出强壮的羽翼,我要此月入我怀,我要我心如我愿。 我韩天承,要作,就作为世间万物的执棋之人,坐到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其位,控制你们这些芸芸众生,然则撕破你们丑陋邪恶的嘴脸。我说的报仇,绝不是报仇,我要以我雪之恨杀掉宿敌之仇。 “你确定你要选这条路吗?” “这条路将会格外血腥。” “你若是选择这条路,也许得走一辈子。” 好。 一辈子就一辈子。 黑暗不见五指,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小,在自己面前出现了两条路。这次,韩天承冷哼一声,只身孤傲地踏入一条暗黑的不归路中。 “众人以为是不归路。” “可本官认为,我的面前乃是一条可以拯救北明于水火的绝佳天道。” “既然是可救北明于水火的绝佳天道,无论是令本官走多少年都无所谓。”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铁索便开始摇摇欲坠,每走一步,铁索桥、不归路就摇晃得更加剧烈,脚下是万丈深渊,是不可估量的乱葬岗,身前身后皆是乱葬岗虚无缥缈的冤魂。 每一步,都有如布满左脸颊的蛊纹一般,令人发疯,令人失控。 “众人以为是不归路。” “可本官认为,我的面前乃是一条可以拯救北明于水火的绝佳天道。” “既然是可救北明于水火的绝佳天道,无论是令本官走多少年都无所谓。” 第24章 他是被陈从连一掌拍醒的, 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处于在室内的床榻上,浑身上下缠着绷带, 额角延伸到左脸颊的蛊纹也暗淡下去,阳光照耀下会闪出淡淡的银色,不明显。 “呼——”一旁端坐着的戚鹤堂长吁一口气,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谢天谢地,你可算醒了。” 韩天承坐了起来,环顾着四周, 浑身上下都是绷带,酸疼感从脚开始蔓延, 头也特别地疼。 第34章 对上戚鹤堂鹤陈从连的视线, 他这才吓了一跳。 “你们......”他犹豫了片刻, 顿了顿,十分惊诧地说,“陈府军和戚小姐为何在这里?” 陈从连扶额叹了口气,道:“你倒不如问一问你自己。” 韩天承眼神瞅着天花板, 脑海里想会想起那晚的事情,但一想起来, 脑海里闪过的那些画面就犹如利刃一般,生生地割着他的心口。 头也更加地痛。 “那天......最后的结局如何?”韩天承问道。 “结局?”陈从连“呵”一声, “最后北明和厥缁也没分下胜负来, 只好互相赠礼予钱, 此事才正是了解。” 韩天承突然有些落寞。明明自己已经为了神机营做了那么多的努力了, 为何最后的结果却如镜花水月般,转瞬即逝。 这不公平! 脑子里这么想,却立刻脱口而出:“这不公平!” 韩天承站起身, 有些恼怒,却还平息着身心,压着语气,道:“陈府军,倘若此事真的这么算了,那么神机营的损失是不可避免的。李从歌毕生所愿便是看到盛世繁华的北明,为何最后会落得如此惨淡的下场!” 听到“神机营”三个字后,陈从连和戚鹤堂的神色都变得惊恐起来,似乎有什么话语不予述说。 “神机营......”陈从连抬起头,对上了韩天承的眼睛,随后又伤春悲秋似地低下头,道,“已经不在了。” 紧接着,不出夫妻二人所料一般,韩天承的神色变得古怪起来,眼眶也开始泛红,滴滴拉拉地落下一颗颗泪珠,内心受不了这般压力。 无论是段十三的腰斩,也无论是李从歌的万箭穿心,更不是自己身重毒蛊的难掩。神机营几百人,居然一夜之间全都没了,什么都没有了。无论是李从歌所谓的“名留青史”之言论,还是段十三临终前曾对韩天承说过的话,他说,他要韩天承为神机营复仇。 可是,当今当下,只凭借着陈从连的一句“神机营......已经不在了。”的此番言论,韩天承突然感到在飘渺天地间,自己竟然如此的微弱,就连蝼蚁都比不过。他现在无依无靠,居无定所,除了手中的晷景刀。 少时,自己的爹娘希望自己可以为国而战,对自己的期望寄予很大,所以他不仅没做成纨绔子弟,反倒是被爹娘送去参军。然现在七年已过,自己倒是一个成就都没落下来,反倒害了神机营的玄甲兵们,敢问苍天,自己的颜面何在? “不可能。”韩天承穿好衣服,拎起桌子上的晷景刀就往外跑,却被门口的守卫用兵器挡住,“让我出去!我要去看看神机营!” “不可能......神机营一定存在......它一定还存在......那些玄甲兵还在等着我,还在等着我......”越说着,他便抽泣起来,最后还是将眼泪忍了回去。 “韩兄。” 韩天承回过头,看到戚鹤堂下了阶梯,走下庭院,跑到韩天承的身边。 “戚小姐?” 戚鹤堂拽着韩天承的袖子,拉着韩天承往庭院深处走。找到一处座椅,戚鹤堂说道:“韩兄,我和陈从连要回漠北了。” “我跟你们一起回去。”韩天承立刻附和道,“我要去看神机营。我不相信陈从连的话,戚小姐你和我曾并肩作战,你肯定也不相信,对不对?” 她微微低下头,额前低落一缕发丝,戚鹤堂将发丝捋到耳后,眉目有些许忧伤,她提醒道:“韩兄,你万万不可跟随我和陈从连回漠北。” “你可知这里是哪里?”戚鹤堂顿了顿,字句重重,忧心忡忡,“这里是晏都桓玄侯府,我父亲戚风明去漠北查案了,现在侯府是空的,外界都在流传前神机营之子韩天承通敌叛国,你若是现在随我们去漠北,整个陈家和戚家都得遭殃。” 未等韩天承说话,门外便已经派官差催促戚鹤堂上轿了。陈从连抬手抓住戚鹤堂的手臂,将她安稳地放置在轿子中,随后回过头,望见了站在绿柳下的韩天承。 他朝戚鹤堂对视一眼,然后再次回到侯府,站在了韩天承面前。 “有关于你所谓的‘通敌叛国’一说,我和鹤堂定然是不信的。”陈从连叹了口气,目光虔诚,语气诚恳地解释道,“信纸一事定有蹊跷。总而言之,桓玄侯已经带人去漠北城和青州城去查了。” “通敌叛国?”韩天承上挑眉梢,语气有些不屑,“从未有人这么说我。我那日在漠北城墙一战,完完全全是背负着北明的家国安康。”他突然想起那日和他擦肩的那个人,“我知道他是谁!我见过他!我在晏都待着也不安全,我随你们回漠北,协同桓玄侯一起探查此事,或许还稍有眉目。” “听我说,你去漠北反倒是增加不必要麻烦。”陈从连再一次地提醒道,“我知道你在晏都也会危机四伏,可是在桓玄侯府,众人百官都不会擅自进入,这些天桓玄侯不在京城,自然更不会。” 他将目光看向一旁的侍卫,便说:“存中,护着点儿他。” 一行车队渐渐启程,韩天承就站在桓玄侯府的大门前,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队,韩天承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多么的无力。 明明前几日他还为着北明而战,几日后就把“通敌叛国”这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在自己身上,而现在他身处晏都,鱼龙混杂。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虽然是桓玄侯府,可是他不能一直待在府内,但没一要出门,存中总会拦住自己。 “存中,我想回漠北,去看看神机营,哪怕去看残骸我都愿意!”韩天承一而再、再而三地恳求存中,但存中未给自己任何好脸色。 “府主说不行,便是不行。”存中道,“这是命令,不得不听。” “我现在是‘通敌叛国’罪名傍身,我在晏都待着,那便是坐以待毙等死。若是让我回漠北,探查信纸的真相,哪怕最后所有的选项都指向我,我就算死也算是死得明了。”韩天承解释道。 然而,存中却给了韩天承一个更令人震惊的答案:“小主,现在那封信纸的所有答案便是神机营私联厥缁的青州边城卫,一同谋反。你身为神机营唯一幸存下来的人,那万千矛头自然是指向你。” “那既然如此,为何桓玄侯还要去查?” “是要去证实此事,和陈家、戚家没有一丝关系。”存中望向韩天承眼底,闪过一丝落寞,但是事实在此,他也只好全盘托出,“小主,这些日子里,先好好享受一番风月人间吧!” * 然好日子没过多久,又过了一个月,桓玄侯风光无限地回到京城,身后带着一位戴着兜帽的人。一行人来到侯府前,就和韩天承打了个正着。 桓玄侯回京的那日,正好在下雨。 戚风明看到韩天承后,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拉过身后之人的手,询问道:“是不是他?” 身后之人连忙闭口,道:“正是正是。” 紧接着,一行侍卫便从蓬车里拉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皆都以泪洗面。 韩天承立刻呼吸一滞,对上了一男一女的双眸,震惊道:“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似乎听到了声音,女人抬起手,对着韩天承便朝他的脸闪了个大巴掌。而后捂着嘴巴,低下头,肩膀颤抖着,抽泣着。一旁的男人也在安慰似地拍着她的脊背,看着韩天承不断地叹着气。 他摸着被打得通红的脸,喃喃自语道:“连你们都不相信我?” 戚风明撑着伞,令侍卫带着韩父韩母来到侯府中,而后被扣押跪在地上。厅堂内,大门被侍卫关上,隔绝屋外的茫茫细雨,耳畔只剩下无尽的抽泣声和哀怨声。 他令侍卫点上油灯,灯火瞬间充斥在整个室内。 隔着灯光洒下的帷幕,韩天承凝视着父母跪在地上,母亲在哭,父亲也在哭,然而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这样被人诬陷,愕然间,无力感在身体里徘徊,他拼命想解释,可是嘴唇却早已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概是戚风明看韩家也是豪门世家,自然并没有像对待他人一般,那么的恶劣。他指着韩天承道:“过来。” 韩天承站在自己的父母身边,挺直胸膛,凝视着戚风明的双眼。 “你自己解释。”戚风明指着韩父韩母,颇有气愤,“告诉你自己的父母,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存中也在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首先,”韩天承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戚风明身前,却被身后的两名侍卫挡下,戚风明抬手作罢,韩天承继续道,“此事错不在我。侯爷去漠北耗时一个月探查此事,目的并不是保住我的清白,而是护好陈家、戚家的名声,顺便再次按照一年前你曾做过的打算,那就是一举之力,倾巢覆灭神机营。” “然而,你们错了。”韩天承淡淡道,“李从歌为神机营付出天大地大,目的并不是威胁漠北都护府的权势。她曾说过:‘今日,我李从歌若不杀死你们,我就有愧于北明,将在黄泉九幽之下不得长眠!’敢问侯爷,这就算是神机营所谓背负着的‘通敌叛国’之罪?” 第35章 戚风明依旧沉着冷静,还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折扇,正慢慢悠悠地闪动着。眼睛眯了起来,上下扫过韩天承。 眼前人衣衫早已破烂,上面还印刻着血迹,脸颊上还有血迹疤痕,但早已结了痂。他不过才十七岁,未及弱冠之礼,便早已经历过腥风血雨,也背负着‘通敌叛国’的罪名。浑身上下无一处是清白,但戚风明却在他的眼眸中,看见了青山。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韩天承今日将这些天的前因后果皆都告诉侯爷,还有各位。就算让我死,我也算是死有其名。”韩天承抬手,握紧刀鞘上的晷景刀的刀把,“刷拉”一下,将晷景刀拔了出来,刀尖直直地指着戚风明。 韩母看见此番景象,不顾绳子的束缚,立刻挣扎地吼道:“天诚!你在干什么?你怎么敢对侯爷无礼?” 听完韩天承阐述的经历后,戚风明便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说得倒是清晰,但是你可别忘了。”戚风明用指尖狠戾地握住晷景刀,坏笑道,“韩天承你可知道,神机营几百人的命,全都死于你的刀下。” 韩天承倒吸一口凉气,握住刀的手发着抖,他的视线也开始飘忽起来。 怎么可能! 莫不是......蛊纹惹得祸? 蛊纹......脑海里想着这番,紧接着头就疼了起来,额头的蛊纹又开始显现出来。韩天承压制住自己的身心,保持视线清明,一句一句、斩钉截铁地道:“我没有!” “没有?”戚风明冷哼一声,从侍卫手中接过信纸,“那这张信纸又是怎么来的?” “是厥缁!”韩天承喘息着,额头已经大汗淋漓,“是厥缁模仿我的字迹写的!” 戚风明听完,紧接着便将信纸扔到地上,随后用脚碾过,压在了鞋底下,道:“可是没有证据,厥缁我以桓玄侯的名义也交涉过,可是并没有任何头绪,厥缁也是一头雾水。” “我见过他,侯爷且带我去,我定能找到!”韩天承道。 “我说过,没有证据!”戚风明道。 蛊纹越来越重,视线开始模糊,周围都染上了紫色的重影。韩天承的身体再也压制不住蛊纹的侵蚀,他怒吼一声:“清白之人,定为清白。菲薄之人,皆是菲薄。” 晷景刀眼瞅着就向戚风明的喉管划去,两边的侍卫摔下把刀把剑,抵挡住韩天承的攻击。戚风明向一名侍卫使了个眼色,很快侍卫便将韩父韩母带到身后,就朝着韩天承的后背砍了一刀。 韩天承双目无神地看了过来,他感觉不到疼痛,因为毒蛊在体内作祟,他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开始渗血,尖叫过后,便对着侍卫刺了过去,侍卫邪魅地勾起唇角,随后将韩父韩母似肉盾一般,抵挡在自己的身体面前。 然那侍卫也没逃过一劫,就在这时,一旁没有说话,带着兜帽的那个人,挤在了侍卫中间,晷景刀在他的脸上,留下一条长长的纹路。 只见晷景刀穿过韩父韩母的心脏,两个人串在了刀身之上,濒死前用恐慌和诧异地眼神看着韩天承,连眼角处都挂着泪滴和雨丝,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竟敢当本侯的面儿杀人,你也不怕罪加一等。”戚风明说完,便抽起自己的佩剑,直直地插进韩天承的肩膀里,直到剑尖碰到骨头,这才拔了出来。 韩天承吃痛地捂住了肩膀,晷景刀被无力的右手甩到地面之上,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你用你爹娘送你的刀,杀了你的爹娘。”戚风明走下台阶,用扇骨挑起韩天承的脸,说道,“现在你还敢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吗?” 这一句话,倒是点醒了韩天承,蛊纹消失,依附在左脸颊上,紧接着他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自己的父母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亲手杀了疼爱自己的父母,还是用生辰之礼杀掉的。 “拖出去!”戚风明命令身后的两名侍卫,“拖到大街上,告诉街坊们,这位便是‘通敌叛国’之罪傍身的韩天承。” * 大街上,烟雨蒙蒙。雨势似乎比刚才更大了,戚风明撑着伞跟在韩天承身后,两名侍卫戴着手套架着自己,拖到桓玄侯府的门口,两名侍卫便放了手,回到了戚风明身边,替自家侯爷撑伞。 “这人是谁啊?” “他好惨啊!” “惹谁不好啊,干嘛惹桓玄侯......” “这人莫非是近日流传的那位‘通敌叛国’的韩天承吧?” “......”云云。 “正是。”戚风明摇着折扇,应下了客官的话语。 “跪下!”戚风明随后,便将目光转向了韩天承,两名侍卫正要上去扣压,却被戚风明抬手制止,“让这位韩天承自己跪下!” “罪该万死啊!” “侯爷叫你跪下,你就得听侯爷的话!” “是啊是啊,叫你跪下就跪下,哪来那么多事。” “这浑身上下都是肮脏的,事儿还那么多,以为自己是谁啊!” “通敌叛国还有理了?” 戚风明倒也不紧不慢,他语气随和,用折扇指点着围观的客官,便对着韩天承,戏谑地道:“你可快听听他们怎么说你。反正本侯下午也没事,我就跟你在这儿淋着雨,等着你跪下。” 过了很久,等到客官都安静下来了,韩天承低着头,小声道:“这不公平。” “大点儿声!”戚风明踢了韩天承一脚。 “我说,这不公平!”韩天承怒斥道,“我韩天承,爱国之心深切,从未有罪孽想法!” “你说得公平,何为公平?”戚风明淡淡道,“你在我桓玄侯府,当着我桓玄侯戚风明的面儿,对着我的侍卫大打出手,祸乱侯府,这叫公平?你用你爹娘前些日子送你的生辰礼物之新铸炼的刀,这把刀花了你们韩家太多金叶子,而后亲手将最疼你的爹娘杀掉,这叫公平?当你手握这把刀,亲手杀了神机营几百位玄甲兵之时,这叫公平?” “这么严重?” “罪加一等啊!” “跪下!” “跪下!” “跪下!” 在无数“跪下”声中,韩天承双手握拳,心里有翻江倒海的话,可是却在此时此刻,在这漫天茫茫雨幕中,却说不出来任何来。 “在你身败名裂之时,原来尊严还能如此重要?”戚风明讥讽道。 “跪下!” “跪下!” “跪下!” “跪下!” 芸芸众生的吵闹声此起彼伏,韩天承看着自己血污满身的手,这双手亲手斩杀了数不清的人命,早已罪孽深重。神机营几百位人的命数在自己的手掌间流过,父母的命运也在指尖中潺潺划过,脑海内有闪现出李从歌和段十三,可就连他们也对着自己述说着“跪下!” 一遍又一遍。 “扑通”一声,韩天承在茫茫大雨中,在众人讥笑中,双腿跪在了桓玄侯府的大门前,他闭上了眼睛,不知不觉间流下了两行泪。 “你说你想要所谓的‘公平’。”戚风明覆手而立,“我告诉你什么才叫公平。” “睁开眼睛看看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谁?是堂堂正正的桓玄侯戚风明。本侯手握诸多权势,覆手为雨,翻手为云。再往前走几里路,便是天子的脚下——皇城万千宫阙,有九等宫阙的官宦,都听命于本侯。” “本侯是调节朝廷百官权势的掌舵人。本侯行走在朝廷中,坐于百官之上的位置,权衡取舍那些是非失得,才有如今的成就——公平,并不是一味地旗鼓相当,而是要将自己变如可以虎落平川的‘大人’,成为调和棋局风雨的掌局者。” “这才是公平。” 桓玄侯一字一句,宛若一把把锥子,深深地刺入韩天承的心中。 虎落平川。 大抵是受到戚风明这些话的影响,在日后韩天承官场之路中,“虎落平川”四字,被他紧紧地攥在手中。 只是成也虎落平川,败也虎落平川…… “本侯权势滔天,朝廷和街坊皆都听命于我。本侯哪怕说得再颠黑倒白,他们也只会信奉于我——权势,就是本侯说什么,你们就要做什么。本侯要你‘跪下’,你就要跪下。你若想让当今这些人听信于你,扭转你的名声风评,你就要坐在如今本侯的高位上。” “可是,就凭你?!” “韩天承你永远都坐不到!” “你明白了吗?” “每人一口唾沫,喷死他!”说罢,他便挥起衣袖,转身走进侯府中,两名侍卫关上了侯府大门。 在茫茫细雨中,街道拐角处,有一个人撑着伞,远远地看着韩天承跪在地上,忍受着客官的唾沫喷洒。 “把信封、钱财、新衣服和佩刀给他。”那人命令身后的厂卫,“告诉他,我是东厂督主魏德贤,字宪吾。” “是。”厂卫领会地点点头。 第25章 两人在曲仙楼吃了一顿饱餐, 而后并肩下楼。韩轲看了一眼站在拐角处的存中和身后的小厮,紧接着将目光转向了一旁正在拨动算盘珠子的花满楼。 第36章 “存中, 小厮怎么说的?”韩轲瞥了一眼小厮,恰好看见脸颊处的早已结痂的疤痕,内心早已落下了点而头绪。 “回大人。”存中作了一揖,道,“小厮确实是翻您旧账的,具体是何处旧账,小的还需再一一审问。” 韩轲淡淡地点点头, 不着痕迹地抽回身,就看见身侧的陈应阑走到了花满楼的柜台前, 和花满楼一起观赏着那名牌令。 “你莫不要乱摸, 这可是名贵物品。”花满楼说完, 从一旁抄起干净的抹布,一遍又一遍擦拭着牌令,“这是桓玄侯的物品——但公子你且别说,这桓玄侯真的是无比金贵, 据说当侯爷许多年了,现在势力还是一方独大。” 桓玄侯? 韩轲闻声望了过去, 脑海里思绪漫天。这十来年里,他一直在稳固自己的地位。戚风明在他眼里, 虽然说亦正亦邪, 但是十几年前他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却依旧记忆犹新。 过往的不堪经历, 经常在午夜梦回时魂牵梦萦, 像是甩也甩不掉的魔障。那把晷景刀他早已不用了,现在存放在衙门内最深的密室里,因为每当他看到晷景刀, 他总会想起父母的意外之死。 对于所谓的“公平”和“权势”,对于戚风明来说,不过是玩弄于股掌中的人心。那一场大雨,让戚风明威风再立,也让韩轲认清了现实,时运并不是自己所能改变的,他把戚风明的话听在心间,被魏德贤捡走之后,他更是从厂卫做起,才走到如今的位置。 “本侯权势滔天,朝廷和街坊皆都听命于我。本侯哪怕说得再颠黑倒白,他们也只会信奉于我——权势,就是本侯说什么,你们就要做什么。本侯要你‘跪下’,你就要跪下。你若想让当今这些人听信于你,扭转你的名声风评,你就要坐在如今本侯的高位上。” “可是,就凭你?!” “韩天承你永远都坐不到!” “你明白了吗?” 可是,韩轲弯起嘴角,闲庭信步地走到柜台前,从花满楼手中夺过了牌令,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指尖摩挲着名字刻在牌令中的纹路,将深深浅浅的沟壑深深地刻在了掌纹中。 “子安你......”陈应阑看着韩轲握住牌令的手在颤抖,骨节搁着牌令的边角处,发出“咯咯”的声音。 韩轲转过身,面朝着陈应阑笑了一笑,随后肩膀松懈下来,道:“无妨。”话锋一转,他将视线望向花满楼,询问道,“这桓玄侯给你牌令作甚?” “他有一行人,今日启程去临安,好像事关重大,比较急,我让厨房为他们要来剩饭。桓玄侯便用一些金叶子和牌令抵押在我这儿,大概去完临安后,还会回来取吧。”花满楼叹了口气,指尖轻轻地蹂躏着眉心,道,“不过这些世家贵族真是气派,这牌令如此重要的东西居然抵押在我这儿,但转念一想,桓玄侯其人位高权重,也不难其事。” “好。”韩轲淡淡地落下了一句。 “好?”花满楼疑惑地道。 “存中,”韩轲没有回答话,反倒给存中下了命令,“联系官差给灵均、博云分别写信,就说本官探查到魏德贤临阵脱逃的计划,请二位速速前往临安,就在西湖断桥处汇合吧。” 存中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便叫来韩衙内的一名官差,存中一边叙述着,官差一边记着。见官差笔下迅猛地记着,存中便去叫车走了,整个曲仙楼只留下韩轲、陈应阑、花满楼三人。 花满楼跑回室内,整理好一叠衣服,和一位侍女交谈了几句,便抱着包裹走回厅堂处,放在一个大大的桌子上。 陈应阑关切地问道:“花姑娘可是要和我们一块去?” “对啊。”花满楼歪歪头,问道,“难道不可以吗?” 韩轲眼神奇怪地盯着两个人看了又看,也没作声,反倒用手指着一旁的无名小厮,示意花满楼“看好他”。当然,花满楼人也不傻,自然能领会到韩轲的意思,默默地走到无名小厮身后。 官差记完了之后,瞅见韩轲的神色,格外的阴郁,而后韩轲便领着官差来到了世外。官差冻得全身都在哆嗦,韩轲半身依靠着门扉,门外所有的光线皆都汇聚在他身上,一半是明,一半是暗。 “你跟着本官这么久,想必你也知道本官是一名睚眦必报之人。”韩轲抱胸道,“本官想要的就必须得到,本官想杀的就必须杀掉。” 官差点点头:“韩大人说的是。” 韩轲眯起双眼,道:“去钱庄以韩衙的名义,取一些金玉来,送给大理寺。就说本官听闻张寺卿近日在追查一人,本官失手将其杀掉了,这些钱算是赏你们大理寺的。此是何人,不必追查。” 官差又点点头,欲要离去,韩轲抬手握住他的肩膀,眼神渐渐地狠戾起来,压低声音附在官差耳畔,道:“跟索命门说魏德贤其人交给我处理,让闻燕声带领刺客前往漠北,屠户灭寨。” * 来到大理寺门前,录事替车队将大门打开,进了寺内,庭院内立着一排排枫树,枫红霜叶,往来覆雪。过了正堂副厅,张锦容带领着陈自寒来到了大理寺文书司。 这时,一旁跑来一名官差,递给张锦容一个包裹,沉甸甸的,掂量掂量还能听见一些沙沙声,张锦容目光一亮,心下叫好,是钱、是钱! “韩刑官抓到此人,目前正在东厂内审问呢!”官差编造的可谓是个天花乱坠,“听闻张锦容正在追查此人,但奈何韩刑官阅历丰富,办事效率高,也不是故意呈风头,便给你们大理寺送来补偿。金玉和元宝都有,若是大理寺还要什么华荣锦绣,东厂定会加倍奉承。” “好!太好了!”张锦容握着包裹的手激动地发着抖,立刻拍拍官差的头,激动地叫喊着,“此事实在是多谢韩大人了,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谢韩大人......不愧是东厂基于魏宪吾之下的官员,出手大方极了!” 而陈自寒却皱着眉头开始怀疑,是否是韩轲心有杂念,一心不想让他知道这人是谁。 脑海中思绪在翻滚,突然想起昨日在宴春猎场中,韩轲曾对自己说的:“我奉东厂之命,来项上人头。”而这个颗人头,是陈应阑的。 结合昨晚陈应阑留下的信笺和守卫的死,答案几乎早已呼之欲出。陈自寒心急如焚,想尽快找到陈应阑询问为何和东厂勾结不清,他们东厂利用你的人情,妄想害了你。身为你的哥哥,我不希望你身处在危险之中。 然依旧徒劳无功。陈自寒尊重陈应阑任何,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但心下还是荒凉一片。 他张口启唇道:“张寺卿,我认为来都来了,不管这东厂呈风强势,还是有意在纠察一下吧。毕竟,我也怕这守卫一事,若是查不清原因,那这安灵在黄泉之下恐怕也不安稳,不知张大人如何看待。” 张锦容似乎有些犹豫,但陈自寒却抬手比了个“五”。 他立刻点头哈腰:“那是自然,陈府军这边请——” 点上油灯,覆上一纸文书,四人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两边,张锦容一手揉搓着包裹,一手按着录事的肩膀,命令他记一些事情。 张锦容:“昨晚府中可是有人离去?” 徐钟隐:“陈府军的随身影卫。” 寺卿抛给陈自寒一记眼色,只是抿着唇色,神色一暗,倒是继续抚摸着里面的金玉元宝。 录事:“那陈府军的随身影卫有留下什么信息吗?” 陈自寒将那封信从衣袖里抽了出来,放在了桌子上,录事将信笺摊开,平铺到张锦容面前。 张锦容低头扫了几眼,注意到落款的名字,赫然写的三个大字“陈应阑”,他坏笑道:“想必此人可不只是陈府军的随身影卫这么简单。” 陈自寒摩挲着指节,面对着张锦容的审讯显得游刃有余:“大家都是经历过五年前临安十四州节度使集体叛乱的人,过去对于北明的伤痕都已遗忘,为何偏偏抓着这个人的名头不放,实在是太小气。就算陈应阑回来,他现在只是影卫,掌握不了什么实权,何必紧抓不放,宽宏大量点儿,比什么都强。” “陈应阑其人,可不是如你表面看起来如此简单。”张锦容“呼”了一口气,吹灭了油灯。 “你身为建安侯的兄长,自然会对自家的亲戚有着滤镜,这是万万不应该的。”张锦容离开椅子,缓步地朝着陈自寒走了过来,“他曾做过的那些事,身为大理寺卿本就不清楚,他五年前那颗曾是挥霍朝野的一将,至于做了什么,你应该亲自问问他。” 陈自寒的指关节被指头按得生疼。 世事深浅,当要问问阅历之深厚其人。 “我们大理寺的答案很简单。”张锦容捧起自己的包裹,越过灭掉的烛火架,递到了陈自寒眼前,“人啊,多少要贪一点金钱,贪一点情欲。” “至于韩子安为何要收买陈应阑人情,只有陈应阑自己知道。”张锦容道,“据我所知,这韩子安以前那可是犯了滔天罪孽的,后来也是赎没赎清,本寺卿就一概不知了。你弟弟要是真能和韩子安勾搭上,那必定也不是什么好人。” 第37章 离开了大理寺,陈自寒脸上阴沉了几分,恰如今日的天色,阴天多雾又下着雪,徐钟隐替他撑着伞,漫步在这街道中。 百姓纷纷地从他身前迎来,又从他身后走过。 他不仅感叹,自己再神机妙算,也无法追赶上韩子安的一刻脚步。 “重光,去查查这韩子安近日的行程。”陈自寒道,路过了东厂的牌坊,他只是看了一眼,脚步便定在了不远处。 * “烦请拿点乌骨木青给韩大人。” “韩大人怎么了?” “今日要远程,需要一些。” “这乌骨木青可不是避风寒的药引。” “无妨,韩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切莫多话。” * 一小官取来药引后,就在不远处看到了陈自寒一袭青衣俯身立在了雪中,小官心下领会了些时辰,便走到了两人身前。 “你可是东厂之人?”陈自寒一下又一下拍着掌心,蹙着眉头。 小官先是就二位问好了一番,而后淡淡道:“惊阙大人若是认为我是东厂之人,那我便是。若是不认为我是东厂之人,那我便不是。” 陈自寒将注意力转移到小官手中的乌骨木青中,问道:“这乌骨木青难寻,尤其是严寒的冬季更是难寻,何能寻到,又是给谁?” “......”对于昵称,小官踟蹰了一会儿,反倒说,“正人之姿,旁人无可奉告,无可知奇也。” “惊阙放弃吧。”徐钟隐却说陈自寒,“这小官嘴巴严实得紧,莫不是怕走风漏雨?” 小官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塞出一封信,递到了徐钟隐手中。 徐钟隐:“这是?” 小官拱拱手:“漠北一代来信,落款是‘陈’字。” 陈自寒接过后,拆开信封。 拆开信封,总共是两页纸,信上大体内容说是漠北陈家遇害,府主伤势患重,戚小姐葬身火海。现在漠北城空虚,没有领首,乱作一团,请尽快回来。 “所以,这陈应阑到底有没有去漠北?”徐钟隐心中隐隐感到不测。 “若是回了漠北,那昨晚杀死守卫的便不是他,张锦容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概率为零。”陈自寒表面上冷静地分析,内心早已乱作一团,完全无法平息而论,“若是没回漠北,这张信上的自己和陈应阑如此之像,定是有人故意模仿——无论是从哪一个角度看,此事蹊跷,每个人都与这个事情息息相关。” 他收起信件,命令徐钟隐:“爹娘的安危目前是重中之重,什么黄金万两、江山万丈都不足挂齿,立刻动身回漠北。” 徐钟隐问:“那......陈应阑这件事情呢?” 陈自寒答:“既然有人不想让我这么快地查清真相,那我就随着他划下的波澜继续飘流。爹娘此事定是和这人穷极不舍,处理好漠北,或许一切都会明了。” 第26章 韩衙内的轿子格外奢侈豪华, 框架是用金丝楠木做的,棚顶是香樟木搭建的, 外面包裹着皮革,就连帘幕都是丝绸和羊绒制成的。 轿子内摆放着一张大桌子,左右顶边掏空,摆放着器皿金玉、兵书史记,外加一些巷子里流传的话本子。 “哇。”坐在轿子柔软的垫子上,陈应阑不由得感叹一声,“这儿轿子可比甘州营的豪华多了!” 韩轲从存中手中接过一把用布履包裹住的长刀, 小心翼翼地放入轿子的一角,而后存中便把无名小厮带上了轿子内。韩轲冷冷地看了一眼那无名小厮, 只是让他蹲在地上, 别占着片大的空间。 “以后让你享福的事情可多了去了。”韩轲用刀鞘碰了碰陈应阑的肩膀, 微微一笑,“只要你想要的,本官拼命都会给你。” 陈应阑听完,额角流下一滴冷汗, 看了韩轲一眼,又有些难为情地转过头。 “我想要的, 你若是拼命拿,你会死掉。”陈应阑答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韩轲翘起二郎腿, 大笑起来, “惊泽你放下万颗心好了, 本官早已在生死场上徘徊九十招了。” 一旁的存中敲了敲车内的门, 韩轲不满地拉开门,从存中手中拿过药,一下子喝了下去, 而后将空杯子重新递给存中,提醒启程。 陈应阑询问道:“这是药?” 车内充斥着乌骨木青浓浓的苦涩,这个味道又刺激感官,又狰狞五官,这才是最真才实干、真才实学的人间疾苦。 “这么苦,”陈应阑从桌子上拿起茶杯,倒了一碗热茶,递到了韩轲唇边,关切地道,“你这药太苦了,居然一口干了,喝点水吧。” 韩轲用指尖一下又一下轻点着自己的左额角到左脸颊,似乎在忍受着某些别样的疼痛,他皱起眉头,声音哽咽,但最终还是稳住了表情,露出正常的神色。 “惊泽,你在关心我?” 陈应阑:“......” 温热的指尖搭上陈应阑的手腕,两个人互相对视着,距离格外的近,鼻尖残留着的呼吸都能扑朔在彼此的脸庞上。只听眼前人轻哼一声,指尖微微一动,内力作祟,将茶杯退还给陈应阑。 “这病魔算是常年驻扎在我的体内,阴魂不散的。”韩轲深吸一口气,指尖又开始摩挲着左脸部分,“这乌骨木青制成的药汤,我也喝了很久了,解不了体内积攒的戾气,只能拖延戾气发作的时辰。” 陈应阑依旧凝视着韩轲,这个神情倒是把韩轲看小了。 他抬起手捏着陈应阑的脸,“噗嗤”一笑:“可别做这副表情给本官看。” 正是因为韩轲曾预料自己的命数将尽,生前死后的事情都早已安排得面面俱到了。在这些年里,韩轲把他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过。 魏德贤曾请御医替韩轲看病,那御医把着自己的脉搏,一下又一下数着自己的心跳,脸色逐渐犹豫起来。御医老朽的面容又转向韩轲的左脸部分,凝视着那道若隐若现,渐渐银色,覆盖在皮肤表面的蛊纹,安慰性地摸了摸他的手。 “命数不好,时运不济。”御医道,“暂时无药可治这道蛊纹,除非找到做蛊之人,或许才能有解答。” 魏德贤有夸起自己的马匹来:“这个人是我从雨中捡来的,别看年纪轻轻,实际功名累累,果真是一表人才。大夫,这做蛊之人该如何才能找到?找到之后是不是这蛊纹就解除了?” 御医挣了挣眉目,只是摇摇头:“这个我就不得而知了。具体怎么做,还得看韩刑官如何抉择了。” 韩轲问道:“大夫,我还剩多少年?” 御医:“这个我也无可计量。但是我知道,在滇云,有一药叫‘乌骨木青’,可以推延这蛊深入骨髓的时间,有时间找驿站购进一批来,存放在东厂或是韩衙也算是有个保障。” 无名小厮随着路程的颠簸,早已昏昏欲睡。他们走的是陆路,晏都离临安不算很远,两三天走陆路也就到了。因为大雪封天,走水路也是冰封冻河,更是得行六七天。 “所以,自从我知晓我命不久矣的事实后,我便把我在北明的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来过。”韩轲用扇骨一下又一下,随着轿子的颠簸,有节奏有规律地拍打着掌心,“也正因如此,本官匡扶北明之心才越发深切。我学着桓玄侯的样子,一步又一步踩着他的步伐,默默地像个影子一般,跟在侯爷的身后,只是因为当年的那一句,他对我怒斥‘韩天承你永远都坐不到本侯这等位置’。” 他会心一笑,指尖斟酌着早已冷掉的茶水,一下又一下在桌子上写下了桓玄侯的名字——戚风明。 笔法遒劲,笔锋刚力。 “而现在,我想正是时候了。”韩轲冷静地道。 陈应阑用指尖抹掉“戚风明”三个字,而后重新倒了一碗热茶,一干而尽。 “你若是能坐稳督主之位,借东厂之名告发桓玄侯往日对你的种种,对你来说也算是继承了神机营弟兄们不二心愿。此事若是成真,我也将撕毁评于我的生平卷,重新振兴御史台,再次挥斥朝野。”陈应阑坏笑一声,“坦白地说,我跟着你的目的,不是因为你对我有多好,也不是因为你有钱能给我接济,而是我的肩膀上也背负着一些人命人情,我不是来报仇雪恨的,我只是来赎买人情世故的。而你,恰好是我能青云直上的介质。” “说得挺美。”韩轲调整了一下坐姿,半躺在垫子上,身长胳膊从架子上拿来一个话本子,又“刷拉”一声打开了折扇,一边摇着,一边看着。 “但是跟本官想的还是差点儿意思——惊泽,你别说,这《情深不寿》倒是真的好看。”韩轲打了个响指,漫不经心地念着话本子上的内容。 [陌上花人闲住处,小住京华。抬眼看红叶缱绻,飘散如数。庭花悠悠开遍,花香鸟语,美人心兮。 秦九乃是秦府大女,一日她正与庭院内采花扑蝶,瞧见石子落地,那临街正站着一书生。 只一眼,拈来红尘。] 韩轲自己念着念着,居然睡着了。印刷着《情深不寿》的封面本子倒扣在他的脸上。 第38章 陈应阑没有睡意,反倒被韩轲装腔作势的语调一直压抑着笑意,他凑上前,用指尖捏住了《情深不寿》慢慢地从韩轲脸上拿了起来,无意翻开了几页,才发现这话本子被硬生生黏贴两个毫不相干的不分。 前半部分是《情深不寿》中秦家千金和穷酸书生的爱恨痴缠,后半部分则变成了《春秋》原文。 他从《春秋》那一页开始看起,看见边缘处用笔墨写着几行小字。 [这《情深不寿》确实是话本子中的佼佼者,但奈何本官对千金小姐和穷酸书生的爱情情欲不感兴趣,看了也没反应。要我说,两个身份地位悬殊者,怎能会拥有如此刻骨铭心的情谊,如此长久的情感皆是镜花水月。——我站在高山上,我看到的便是远处一望无际的千山。我站在地面上,我看到的也只是平原中种植的庄稼牲畜。] 到了豫州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韩轲才悠悠转醒,而此时陈应阑正垂着头,合着眼皮,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表情相当痛苦,大概也是睡得不安稳。 “存中,去客栈买点汤面,今晚就先在这里歇息一下吧。”韩轲命令道。 “醒醒。”韩轲温柔地拍了拍陈应阑的肩膀,“醒醒啦,到地方了。” 然陈应阑依旧没有任何反应,韩轲叹了口气,道:“难道还要我抱你进去吗?” 他将目光转向坐在一旁角落里的无名小厮,道:“喂,你帮我一下。” 随后韩轲走下车,小厮把在座椅上睡觉的陈应阑拉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韩轲的肩膀上。韩轲握住陈应阑的手,令其手环住自己的脖子,接着便抬起陈应阑,将他安安稳稳地背在后背上。 存中买完汤面,就看到自家大人抱着一名陈家影卫,不由得膛目结舌一番。 “韩大人,要不小的来背吧,可不能累着大人。”存中说。 韩轲用警醒的目光对上存中的视线,提醒道:“存中,你今日的话似乎格外地多。” 存中委屈地撇撇嘴,便默默地走在了小厮后面。 停车的位置离客栈不是很远,但也走了不少钟头,他们找老板交完房,便分别进了每个人的房间,存中和小厮一间房,陈应阑一间,韩轲一间。 将陈应阑安置好后,韩轲擦擦额头上的汗,在桌子上点燃了一个油灯,摆在了床前,而后轻柔地说了一句:“惊泽,晚安。”便离开了房间。 * 梦中是一片火场,火焰燃烧猛烈,吞噬了大多的房屋。 陈应阑呛了几口灰尘,咳嗽了几声。明明知道火势很大不能进去,可是潜意识和内心却一步又一步牵引着自己不断地往火焰里面走去。 映入眼帘的是早已烧焦的牌匾,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点“北”字,他好奇地跨过被火焰烧焦的门槛,看到了陈自寒双膝跪在地上,怀里抱着紫竹簪和姑苏玉不住地哭泣。 “惊阙?”陈应阑喊了陈自寒一声。 陈自寒闻声抬起眼眸,看见是陈应阑,他便怒吼一声,将紫竹簪和姑苏玉放进口袋里,拿起断风刀就朝着陈应阑劈砍而来。 他想起腰间挂着的青花剑,想要拔出,才发现青花剑压根在剑鞘里,无论他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无奈只好抬手掐住断风刀的刀身,反身一劈,倒是惊醒了陈自寒。 他一步又一步地朝着自己走来,问道:“你的理想志向是有多么的鸿鹄,居然可以牵连漠北,让整个漠北都护府皆都为你陪葬!” “什么?”陈应阑大喊一声,“你说漠北都护府怎么了!” 可是说完这番话,整个火场和府邸皆都离自己远处,四周又开始一片漆黑,漆黑中只能听见有一人的脚步声。 而后,场景倏然一变,晏都七洲桥上,绿柳莺莺,应当是夏月,感觉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陈应阑回过头,就看见韩轲朝自己笑了一下,随后递给自己一个小玩意儿。 是一个泥人。 “过几日就七夕了。”韩轲道,“仙云弄巧,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大抵是看到陈应阑有些震惊的表情,韩轲也受其往日不于世事的模样。 “我想到之前看过一个话本子,叫《情深不寿》这话本子里有一回,恰好是在讲七夕之日,这秦九偷偷跑出秦府在晏都七洲桥处约会颢阳,结果被爹娘发现,爹娘拆散两人的约会,便把秦九囚禁在府内。自那之后,秦九却在爹娘的耕读下,成为了一代女诗人。颢阳每年七夕节都会站在七洲桥上看着这天边皎洁的月光,至今未考科举。” 韩轲却道:“众人都在感叹这《情深不寿》的结局如此刻骨铭心,可我却不以为然。本官认为,这秦九身为富家女,应该去更加富贵的地方,发挥自己的真才实学,而不是为情所困误终身。众人哀叹秦父秦母的很绝,殊不知若是爹娘不阻止秦九,这故事里便失去了一个身份,就是‘女诗人’的身份。” “但这并不代表每个人的命运都如秦九最后如此美好。”韩轲微微一笑,“毕竟,谁都会死,无论命运好坏。身处庙堂,心力交瘁。身处江湖,生杀恶险。” * 在陈应阑睡觉的时候,韩轲进入了存中的房间,直直地朝着小厮走来。 他对小厮道:“别以为本官没认出你。” “十几年前你风头正盛,对桓玄侯毕恭毕敬。戚风明问你,是不是本官,你居然还答应了。魏德贤给了朝堂一个假文书,声称我死了。想必这桓玄侯知道结果给你不少好处吧?”韩轲用扇骨描摹着小厮脸上的疤痕,淡淡道,“一开始,我确实是没认出你来,我以为你是魏德贤手下的人,知道了我的计谋,特地来追查我的。当我看到你脸上的疤痕的时候,这条结论就被推翻了。你不是来追查我的,你是来将我再次置于死地之人。” 小厮:“你什么意思!” 韩轲:“你不想承认,也没关系。本官也不是什么强人所难的卑鄙小人。你第三次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大概是有人告诉你,我韩天承不仅没有死,反倒成为了东厂刑官兼指挥使,而你反倒一落千丈,成为为人卖命的小厮。” 小厮:“......” 韩轲:“我们两人,我不知你的名姓,但知你我十几年恩怨未了。本官大发慈悲,有点恩情在,我不杀你,但你也别想逃走。我会慢慢查清你身后之人的究竟是谁,倒时候再将你们一齐斩尽杀绝,岂不是更好?” 第27章 索命门中, 远山缭绕,烟雾弥漫, 一行人正行走在山道中,来到十方殿前。闻燕声正坐在高坐下,俯视着来来往往数百名刺客。 闻燕声观摩着信件,而后点点头。接着,他站起身,走下台阶,来到了众刺客面前, 宣布道:“此番叫你们夜里来,必定是有事。” “韩刑官令我们剿灭漠北陈府, 这件事事关重大, 危险等级极高, 所以你们都曾参与过五年前沈侯府的屠杀,我相信在这次行动中,你们也能发挥得更好。”闻燕声顿了顿,随后将声音压低, “这次若是成功,将会有很高的报酬。若是失败, 我们索命门也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闻言,沈木衾倒是吓了一跳。一旁的解时臣却捏了他的小骨一下, 示意安慰。 漠北陈府。 韩轲这是疯了! 身为漠北都护府, 守卫定是森严, 以前曾有索命门刺客前去刺杀陈从连, 还都被陈从连一一道破反驳,那小刺客便就一命呜呼了。 而且,漠北都护府那是曾经陈应阑生活过的地方, 毕竟情意深重,倘若真是下手,他可真的不敢。 解时臣却在他耳畔,问道:“你在担忧什么?” “没什么。”沈木衾喃喃道。 “没什么?”解时臣轻笑一声,压下声音,道,“你的背景我曾派人查过。你心中有杂念,你心中有软肋。因为漠北都护府里的一个人,和你情意深重。在你拜入我索命门之前,曾和那个人有不少的联系。” 沈木衾翻了个白眼,对解时臣道:“在禁阁里苦练之时,我就想好了。我来索命门的目的是继承我侄子荆青云的衣钵的,这几天我也和你去办了一下不大不小、家常便饭的案件,似是明了众多,可是这个案件,我沈念闻下不去手。” “闻燕声亲自说过,身为刺客,必须睚眦必报,心中无别人,无杂念,无软肋。”解时臣叹了口气,“我的过错罢了。平日训练未提及身心思量,倒是让你积劳成疾,有了心锥。” 正当沈木衾想继续往下回答解时臣的话语时,闻门主却走到他身旁,将他从队阵里提拉出来,指着沈木衾道:“你对漠北陈府极其熟络,本门主信任你,让你率先开出一条密道,敢说可好?” 脑海里解时臣的话语还回荡在耳畔,但是沈木衾却犹豫了。 刺客是不能有软肋的,他必须绝对冷血,绝对残忍,才能在尸山血海里挺立终身。如果这名刺客有了软肋,有了杂念,那他将不再忠贞,总有一天他会脱离刺客这等身份,去追寻心中的软肋。 第39章 至于这些,沈木衾突然按下了一个决定——他本乱世臣子,五年前沈侯府满门抄斩还是索命门先提的刀,杀了妻子和一家老小。然命运多宕,五年前与索命门结成的因,终于在五年后开出了果,而现在他将重蹈覆辙,去毁灭另一个权势贵族。 这是不可能的。 陈应阑和自己还有些交情在,这么想来想必两位兄弟应该回到漠北了吧。 “好。”良久后,沈木衾这才点点头,但是内心早已百转千回地焦灼。 他要凭一己之力,救下陈府所有人。 * 从客栈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里了。方才那个梦,格外地深刻。因为他梦到漠北陈府好像出了事,心下也是隐隐不安,因为担忧陈自寒和陈府所有人,他决定今夜启程。 拿着剩下的钱,去雇了一辆夜车,行李匆匆,没有给韩轲留下任何一封信,便慌慌张张地出发了。 行了两天一夜,马车晃晃悠悠地来到了甘州。重回甘州,虽然不过几天之久,却恍如隔世。明明快要开春了,甘州的冷却不减消退。 在甘州府前,停着一辆豪华的马车,从车下走下来两个人,一个是陈自寒,一个是徐钟隐。 陈应阑叫车夫停下,付了车钱,便从街的这头,一路狂奔到甘州府前,而后从背后拍了一下陈自寒冷的肩膀。 看到陈应阑回来,陈自寒倒是格外惊讶,面对那晚那件事情,陈自寒也不想追究了。他看着陈应阑的模样,悬着的那颗心才放了下来。 “瘦了。”陈自寒道。 “嗯。”陈应阑点点头,权当默认。 他没说什么,和甘州节度使交待了点事情。甘州节度使也是实在人,一边让一旁的侍从记着些什么,一边认真听着陈自寒说了些什么。 “此番贸然回来,都是为了漠北城的失守。还有一点,就是想看看爹娘。”陈自寒用平常语气道,“我在晏都曾听闻陈府收到了重创,甘州离漠北较近,敢问大人有无此事?” 甘州节度使皱着眉头思索一阵,而后摇摇头,道:“暂无此事,大概是陈府军幻听了罢。不过你们既然折返原途,我也祝你们此番行程一帆风顺。” 上了车,徐钟隐坐在了两位陈氏兄弟的对面,问道:“此番可好?” 陈应阑却摇摇头:“我本是要和韩轲南下临安的,但是前日在客栈我做了个梦。梦到陈府中深受火势,你身处其中,抱着紫竹簪和姑苏玉。你我二人都知晓,这两个物品都是爹娘的东西,你抱着这两件东西哭得死去活来,定是有什么不测。我心生不好,便跟来了。” 徐钟隐听完,便点点头,补充道:“未想到你们兄弟二人倒是蛮心心相印的。惊泽,你不知道的是——这陈府军啊,这几日找你找的快要疯掉了——” “重光,闭嘴。”陈自寒命令徐钟隐闭嘴,又飞来一记眼刀,倒是彻彻底底地将徐钟隐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他不知不觉间有些难为情。微微垂下眼眸,只听“呼”地一声,似乎是叹了口气,又似乎是轻笑了一声。 “这天涯路远,我千里迢迢从豫州追到甘州,殊不知这生死是否两茫茫,现如今还说些温柔话,倒不像陈府军一贯的作风。” 陈自寒看向陈应阑的眼神中,尽是温柔。黑色的眼眸中似乎是一道波澜不惊的湖泊,若是久看,那便会坠入陈自寒亲自搭建的温柔乡中。 “诶。”陈自寒只是叹了口气,“惊泽,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爹娘......都会死吗?”陈应阑小心翼翼地问道,也许是跑路太急,刚出过汗,汗水沾在额头上。 陈自寒吞咽一下,抬手拂去了汗珠,而后淡淡地道:“有我们在,爹娘不会死的。” “要死,整个陈府,包括爹娘,也包括我们,大家一起死。”陈自寒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般,语气加重了几个调,“可是上天让我活,我就必须让陈府活。” 陈应阑从剑鞘中拔出青花剑,忽然发现自己真的是恩念深重。陈府的所有人对待自己如同亲人般,然韩轲的计谋也是火烧眉目,他却对韩轲不告而别,不知道韩轲该如何说自己——大概是恨透了吧。 “别这么说。”陈应阑道,“我们会活着的,陈府所有人——爹娘、你我、侍卫、家丁、仆人——我们都会好好活着的。” “话虽这么说。”徐钟隐这个时候启唇,却告诉两个人一句话,让两个人原本一直坚定的心倏然间坠入谷底深渊。 徐钟隐说:“但是陈府主年纪大了,戚小姐年纪也大了,时过境迁这么久,两个人已经很难再舞剑耍刀了。惊阙,你是年长者。陈府主哪天若是一病不起,你自然会担当起‘府主’这个位置,或者说现在你已经是了。” 听完,陈自寒觉得自己的肩膀重了重,就好像他背起了整个漠北城,沉甸甸的背包压抑着自己,但他却格外坚定,目光澄澈,一如当年。 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秋。 听到“戚小姐”三个字,陈应阑却想到韩轲曾经的经历。十几年前,厥缁军攻陷漠北城,韩轲和戚鹤堂两人一齐并肩作战,但是韩轲蛊毒发作,是戚鹤堂背着不知比自己重了多少的身躯,一步又一步,忍着伤口的疼痛,将他背到车上,来到了桓玄侯府养伤。 现如今,爹娘生死未卜,陈应阑不由得为韩轲叫屈。 “在想什么?”陈自寒用指尖戳了戳自己的胳膊,询问道。 “只是想,这几日一直在发生一些令人生死未卜、风云诡谲的事情。”陈应阑双手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敲打着琉璃桌面,一句又一句分析道,“自从我和你重逢之后,先是厂卫拦道,再是青云之死,又是陈府谣传——那个人似乎一步又一步牵引着我们来到了绝境生死处。” 不止这些,韩轲也是如此。虽然跟着韩轲有些许时日,刑官的一些事情都由自己决定,可是他也认为韩轲从来来往往几十年中,定是有一个人在背后窥探着韩轲。让他从年少意气风发,到身败名裂城破家亡,又回到现在的英明再起,重回神坛。 “每个人都拥有或多或少的艰难险阻。哪条艰难险阻离你最近,你就先解决那个。”陈自寒道,“命运如同过境千帆,风雨飘摇复稳稳行舟。” 就在这时,马车晃了晃,车夫拉开前窗,道:“府军,大雪封路。这车怕是驾驶不过去了。” 第28章 翌日一早, 太阳才刚刚从东边探出头儿,存中就从房间里带着小厮出来, 敲开了韩轲房间的门。 韩轲早已醒了过来,他端坐在椅子上,正从茶壶中倒了一杯茶,而后捧起茶杯一饮而下。浓烈的茶香飘散屋内,同样也荡漾在他的心间。 他眉头紧锁,看样子心事重重,但是喝完一口茶下去后, 似乎好了很多,眼神也清澈起来, 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事情, 只当是叹了口气。 “韩、韩大人。”存中踱步过来, 小厮也悄悄地跟在存中的后面。 韩轲站起身,半身倚着桌面,转过头转身望着远处熹微初萌的光景,微微启开薄唇, 道:“他走了,不告而别。” 说完后, 他的神色又黯淡一下,摊开手掌, 指尖描摹着掌纹的纹路, 而后才将目光转向不远处的, 站在门口的存中, 眯起了眼睛。 “那、小的用不用把他追回来?”存中询问道。 小厮看着韩轲越发阴冷的神情,有些发毛,往屏风处缩了缩, 明明这只是一个轻微的滑步动作,却被韩轲一眼捕捉到,小厮吓得一个激灵,又停住了动作。 韩轲咳嗽了几声,淡淡道:“追回来作甚?本官早知他会走,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他笑了一下,而后继续道,“方才喝完这一盏茶的时候,我就想清楚了。我和谢忱本就是互利关系,在互相利用中渔翁得利——这种关系,自然是不长久的。” 存中看到此情此景,跟着自家大人走了这么多年,行了数公里的路,自家大人有何心思,自己也能思量出来,只是他担忧此番过后,若是陈应阑知晓真相,会不会真的疏远韩轲起来。 “这个计划确实是我让索命门所作所为的,但凡索命门中有陈应阑熟悉之人,自然会套出话来。”韩轲垂下眼眸,默了会儿声,便道,“陈应阑很聪明,但凡他想知道,他早晚会知道的——他是秦九,而我也并非颢阳。” “好。”存中作揖,“都听韩大人的——听闻花满楼那小姑娘过来了。” 看到韩轲表情变了一下,他们便离开了房间,来到客栈外,远瞅见花满楼背着行囊,正从马上下来。发丝沾上了不少风沙,脸上红晕未消,看起来风尘仆仆的。 见深蓝色衣服一行人出来,花满楼对着他们翻了个白眼,而后跑到了韩轲面前,用指尖戳戳他的手臂,道:“你们居然不等我,那日就这么提前走了!我单枪匹马追着你们来路的行程,冒着大雪风沙才来到这里。” 第40章 韩轲轻哼一声,而后令存中拨了点儿金叶子给花满楼,道:“安慰奖。好了吧。” 花满楼往他的身旁看了看,发现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撅嘴,有些不服气地道:“那个人呢?” “走了啊。”韩轲没有好生地道。 本来陈应阑不告而别,韩轲即便不说什么情深缘浅的肉麻话语,心里也是失落无比,这种感觉就像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虽然他利用陈应阑联立漠北陈府的人情,为十几年前那会儿的事情,为李从歌报仇,可是他也不希望陈应阑知道真相后,两人便是桥归桥,路归路的关系。 花满楼瞪大眼睛,大声喊道:“你怎么能让他走!” 韩轲反唇相讥:“怎么,莫非花姑娘还看上他了?”话说完后,韩轲皱起眉头,目光变得格外阴冷,牙齿也是咯咯作响,这种神色——只有蛊纹发作的时候才会有。 但是蛊纹并没有发作。 这个时候,韩轲才偶然发觉,原来陈应阑和自己的纠葛原来已经如此深厚,不知是何时,自己便有了些许心猿意马的思绪。韩轲自从“通敌叛国”事件之后,被魏德贤捡到东厂,自此心上唯一的软肋,便是北明山河,但是现在似乎又多了一个。 不行。 韩轲摇摇头,他不需要将任何一个人放于心上,他这些年路过的所有人,表面上交情深久,实则内地心怀鬼胎,处处勾心斗角。韩轲少有看到一个人,能敞开胸怀,告诉自己,他陈应阑也利用着自己的权势,借着自己的肩膀,登上朝野换升平。 说他干净洁白、一尘不染也不假,但这不完全为信,他参杂点墨泽,黑黑的污垢。他的每一步走得如履薄冰,风头正盛时堪为袖手为河山,身败名裂时却又回到最纯真又刻骨的那部分。 也正是韩轲鲜少看过的那部分,却都抛头露面般一一展现在韩轲眼前。 “哪有!”花满楼红着脸摇摇头,指着韩轲道,“是韩大人自作多情!” 韩轲按了按眉心,拍拍存中的后背,指着远处的轿子,存中会意便带领着小厮准备了。 “最好没有。上车去临安,一刻都不能耽误。”但是话虽这么说,最后落座在轿子上的只有韩轲和小厮两个人。 花满楼和存中慢慢地跟在后面,为两个人保驾护航。 车上摇摇晃晃,韩轲坐在铺满软垫的椅子上,小厮跪在地上,仰视着韩轲。他眉目如刀剑,格外锋利,左额头那缕细长的刘海跟随着轿子的摆动微微摇晃,额边若隐若现银色的蛊纹的印子。 “昨日,我睡觉前,曾对你说,我曾三次遇见你,你可还记得?”韩轲扳起小厮的脸颊,狠狠地蹂躏一下,模样恐怖,格外地咬牙切齿。 小厮惊恐地抬起双眼,而后又低下头。 “第一次,是十几年前,漠北城城楼处,你与我匆匆擦肩,把我撞倒,悄悄地拿走我口袋里的信纸。第二次,还是十几年前,桓玄侯府外,桓玄侯戚风明问你,‘通敌叛国’之人是不是本官,你点点头,说‘是’。第三次,前不久,在曲仙楼内,说是要查我旧账,却被存中抓住,大闹一顿。”韩轲变换了一下坐姿,嘲讽道,“你每次出场,倒是能给本官不少的惊喜。” 韩轲又道:“你姓甚名谁?本官知书达理,可不像每次说话都没有前缀主语。” 小厮对上韩轲的双眼,停顿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道:“裴望古。” 裴念唐随后又低下头去,眼睛盯着韩轲的鞋尖,畏畏缩缩不敢多吭一声。 大概也是觉得无聊,韩轲命令车夫快马加鞭奔赴临安,又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早已机积灰的草药书,看了一会儿,记了些纸张。 而后,韩轲赞叹道:“望古念唐——寓意倒是好,但是你并没有合理运用你的名字,难道不是吗?” “你从何处听说我韩天承没死的?”韩轲放下草药书,抬起眼眸,继续审问着,“莫要撒谎,你的那些小动作本官能看出来。” 裴念唐只是微微唇语嘀咕了一句。 韩轲:“什么?” 裴念唐:“只是感觉。” 这话说的倒是坦诚,裴念唐目光虔诚,语气平淡无辄,可以算得上平静。因为实在是太让人感到一丝安静平稳,韩轲本想放着心,和裴念唐促膝长谈,但是身为朝廷涉事几十年,怎会不知这其中的猫腻。 “你所说的感觉,哪怕神情装作很坦诚,我也不能完全信任你。”韩轲翘起二郎腿,腰身靠上椅背,从一旁拿出一口茶,淡淡地喝了一口。 他好像很爱喝茶,似乎不爱喝白开水。而且对茶也是很有讲究,西湖龙井、明山乌龙都是他最爱的茶种。其为人挑剔,用物奢华,喝的茶自然也是最好的茶。淡淡的苦涩融合着软软的甘甜,味道进入口中,有着清香,飘香四溢。 “我不用你急着告诉我,但是你要做出令我信任的事情。”韩轲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裴念唐脸颊上结痂的疤痕,而后道,“我不知道你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前几日你确实穿着东厂的衣服——除非你随同我一起,将魏德贤杀掉,立本官为督主。” 眸中微动,裴念倏然抬起头,而后道:“可以是可以,但是我也会有变化的嫌疑。” “你以为本官为官十几年,就什么都不知道吗?”韩轲戏谑道,“本官最会玩弄人心了。” * 到了临安后,韩轲暂时住进了父母的老宅里,令几位家丁仆从打理打理,换了些许新的被褥和家具,就算是短暂地居住了。 以前也是大户人家,宅外的一边是西湖的湖光山色,宅外的另一边是临安的市井街坊,处于繁华地段,人来人往,浩瀚不绝。 也许是路途中,韩轲和裴念唐坦诚相待了一瞬,两个人的关系瞬间便不一样了。掀起袍衣袂跨过门槛,进入宅子内的时候,韩轲倒是令裴念唐和存中住在一起,花满楼住另一边。嘱咐好一切后,他便将刀鞘中的绣春刀换成了晷景刀,只身一人前往了西湖断桥处。 薛雀和周博云很早就到达了,看到韩轲带着东厂的帽子来后,立刻招手。三人走了几里路,去了湖心亭中,薛雀升起了炉火,周博云也点着了油灯,韩轲铺开从路上写的几份卷宗。 三人端坐在蒲团上,拥着炉火,品茶中看着湖面经过的那些游船。临安冬天不是很冷,时而有凉风吹过,但也不会如晏都或者甘州那般,冷到刺骨。 “子安,陈惊泽呢?”薛雀问道。 韩轲平静地声音,宛若现在的西湖,上下天光,一碧万顷。平淡如水,他道:“本是跟我一起来的,但是他半途有事儿便会漠北了,不告而别。” 周博云问道:“你怎么知道惊泽回漠北了?不是说是‘不告而别’吗?” 韩轲对于周博云这么问,也没有紧张,便说道:“因为,是我驱使他走的。” “啊?”薛雀惊呼一声,道,“你不是挺在意他的,就这么放他走......这也太不符合你的作风了吧。我记得你以前查有关于‘萧楮风’案子的时候,找到萧楮风的侍卫,不是一直锁在身边吗?” “陈惊泽和萧楮风不一样。”韩轲微微一笑,颇有些神秘地说,“因为在五年前,我在衢州督查之时,正是遇到了陈惊泽,我就已经派存中摸清陈惊泽的底细了。他从不是我的督查对象,他是我的......刻在蛊纹里的记忆。” 萧楮风原是萧氏的一名大将,也是禁军统领。在韩轲成为东厂刑官兼指挥使时,唯一真正的交情颇深的官员。 他和萧楮风坦诚相待,互称对方为“知己”。却在有一日,萧楮风带领禁军处理朝廷内患,却被人陷害,还被人贴上“觊觎皇权,有欲谋反”的标签,就连死后一座坟墓都没有。 萧氏贵族自北明建立初期,都是朝廷最得力的贤才百官,而今萧楮风被贴上“觊觎皇权,有欲谋反”的标签,萧氏上下得知这个消息后,原本想为萧楮风立祠堂的心皆被剿灭,派人把“萧楮风”起名从族谱上除去,死后也没有为他立什么坟墓。 问起萧氏有关于“萧楮风”的一些事情后,萧氏上下也只摇摇头,装傻充愣道:“我们萧家,就没有这号人物。” 这也让韩轲追查此案颇有些头疼,先不说萧氏上下对于“萧楮风”一人闭口不提,而是因为萧楮风的经历跟自己太像了,唯一的区别是在萧楮风死后,有人为他贴上了卑劣标签,而自己确实在极端痛苦中,傍上“通敌叛国”的罪名。 他确实该感谢魏德贤,可怜他去了东厂,不然自己也和萧楮风一个下场。可是他又不能感谢他,因为“神机营”三个字,更是他夜夜魂牵梦萦的地方,那里有李从歌,有段十三,还有方弛豫。 他走了十几年,现在他离“东厂督主”之位,还差一步之遥——只要杀掉魏德贤,他就能和桓玄侯戚风明平起平坐,再花几年的时间搜集到有关于十几年前裴念唐背后之人的真相,再一举解决两大势力,他就真正地做到了所谓的“报仇雪恨”。 第41章 “还有一点。”韩轲沉重地说道,“是我派索命门屠漠北陈府的。” 薛雀和周博云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薛灵均立刻握住韩轲的肩膀,道:“你在乎陈惊泽,然后现在又让陈惊泽去送死,这是何必?” “因为很多事情,总要有人去牺牲的。”韩轲目光如炬,手中的茶盏刹那间,被内力捏到粉碎,他声音低沉,却富有侵略性,道,“本官的眼光瞄准的是‘东厂督主’的位子——本官之所以想铲除陈家,但却还留着两个人,一个是陈应阑,一个便是陈自寒。而我也早就知道了,这沈木衾投靠了索命门。” “无数和陈应阑有联系的人都被安排进这件事情中,我的目的很简单,借此之力,重现萧楮风或者韩天承的经历,从而更好地察觉到身后之人的计谋轨迹。”韩轲双手握拳,一锤定音,发誓道,“虽然此计划十分危险,可是本官都在生死线上徘徊无数次了,这又怕什么。我只想护好陈应阑,让他更容易以正式的身份,登上朝野。” 薛雀道:“这几日行程奔波,我和周博云查到了点魏德贤和戚风明的行踪。前不久,他们去了临安九旋塔中。都知道临安九旋塔记录着北明历朝历代的重大事件,自从五年前那场集体叛乱后,北明也没有再出现什么偌大的场面了。再加上又是临安,很有可能他们去回顾五年前的那次风波,而受风波迫害最大的便是陈应阑了。” “众所周知。”周博云顿了顿,“陈应阑和魏德贤以前可是死党。而且魏德贤发现陈应阑回来后,定然想彻底斩草除根。那韩轲暗中派索命门直击漠北陈府,恰好可以制造陈应阑失踪或者死亡的假象。韩大人可以在临安逗留几天,结合晏都陈府守卫遇害连立起来,就说祸害者逃到了临安,恰好在九旋塔停留一瞬。” 韩轲也赞同地点点头:“毕竟追查也是有一定的延迟度的。那你们帮本官,伪装成韩衙内的厂卫,查到魏德贤和戚风明的动机后,就开始出动。” “逗留几天,留给漠北陈府事件传到他俩的耳朵里。”韩轲微微一笑,胸有成竹般地拍拍手,大喊道,“甚好,甚好。” 若是成功了,倒也算给了萧楮风一个名分,也方便追查裴念唐背后之人。 第29章 漠北城下了很大很大的雪, 但是当陈应阑和陈自寒进入漠北城后,城卫笑脸盈盈地相送着他们重回漠北。 轿子安稳地落在了漠北陈府前, 陈府和漠北都护府相连,这两大府邸中,都没有烧过的痕迹,守卫、仆人、家丁等人,一切都还在。 刚落地,陈应阑从轿子上跳了下来,陈自寒冷紧随其后, 走了下来,还未等守卫打开陈府的门, 大门就被人狠力地拉开, 门环都泠泠作响。 戚鹤堂看到陈应阑和陈自寒后, 立刻热泪盈眶,明明分开不多几日,竟然有些难诉衷肠。她“哇”的一声,走上前一下子紧紧地抱住了两个好大儿子。 良久后, 她松开怀抱,抹去了脸颊的眼泪。 “惊阙, 路上的事我都知晓了,真是苦了你们了。”戚鹤堂喜极而泣, “又是厂卫的追杀, 又是刺客的遇袭, 有时候我都想让守卫把你们追回来, 这狩猎大会能不去就不去了,大不了给朝廷多进贡不就好了......” 陈自寒有些委屈,还有些不甘心, 他轻轻地叫了一句:“娘......好了。” “娘,你看我们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嘛,而且我们狩猎大会这些可一项都没耽误。”陈应阑接着兄长的话往下说。 戚鹤堂看见五年未见的陈应阑,原本止住的眼泪更是簌簌而下,她走上前,动作温柔地摸了摸陈应阑的脸颊,而后连忙用袖子遮住面容,匆忙跑进室内。过了一会儿,她拉着陈从连的手飞快地跑了过来,陈从连看到陈应阑更是怔愣在原地。 “惊泽......惊泽......是你吗?”陈从连慢慢地走了过来,克制着不远的距离,端详着陈应阑的面容。 “爹,娘,是我。我是陈应阑,陈惊泽。”陈应阑笑了笑,回抱住戚鹤堂和陈从连,可就是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前不久的梦魇,不知不觉间紧紧地抱住了两个人,还不舍得放开,内心百转千回,难过无比。 进了陈府,陈应阑坐在厅堂中央,陈自寒挨着陈应阑,不过没一会儿,厨房刚好端上了漠北特色的饭菜——烤肉和羊奶。 在戚鹤堂和陈从连去厨房帮着厨娘做饭的时候,陈应阑和陈自寒却各怀心事,一时间相顾无言。 “哥哥。”陈应阑有些担忧,他望向哥哥的眼底,刹那间远山失色,“我总怀疑,我们现在所有的美好都是幻影。” 陈自寒眸中动容,他领悟到了陈应阑的意思,随后安慰性地想握住他的手,却在指尖的一寸处,停顿了动作。而后,他叹了口气,垂下手。 “惊泽,若是我们都惧怕的那一天真的很快到来,那忙答应哥哥。”陈自寒单膝跪下,手掌放于自己的心口,微蹙眉毛,如此担忧但目光却如此清澈,“别忘记自己的家人,别舍弃自己的性命,别在乎他人的安危。” 陈应阑点点头,明白了陈自寒的意思。在危机来临之时,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本身,至于别人,那是由别人自己管的。 “还有......”陈自寒心跳越来越快,“别逞强,一人之力抵抗不过来,就赶紧逃走,逃得越远越好。我知道一条崎岖的山路,我在外征战时曾遇到过,这条山路很隐秘,不易被人发现。” 把山路的大体路径告诉陈应阑后,陈自寒既然觉得有些不舍得,他有点想哭,却哭不出来。见陈应阑突兀地站在了原地,望着他颇为精瘦干练的身躯,竟然升出一股怜惜的冲动。 他一步又一步走了过去,站定在陈应阑身前,微微俯下身,拥抱住了对方。 “虽然之前也拥抱了很多次,但是这次——我突然觉得这种拥抱,怕是没有下次了。”陈自寒环住陈应阑的腰,手臂越收越紧,也越来越用力,不知不觉间竟滴落几行泪。 陈应阑回应着陈自寒的拥抱,而后轻柔地道:“哥哥,你这样子真的很像说遗言。” 忽如一阵风拂过,树叶簌簌飘落,窗户微微作响,烛火摇动,蹉跎着光阴和年华。无数岁月从眼前这座熟悉却不能再熟悉,但又阔别已久的府邸一一浮现。 “如果我们能够活着出去,”陈自寒松开双手,感叹着,“我说过,我这一辈子都栽在你心上了。” 戚鹤堂和陈从连进入厅堂处,厨房跟在他们身后将饭菜都给端了上来,一一摆放在桌子上。然而这菜色,却令人越来越作呕。身为府邸的专用厨房,厨娘们做得菜怎么是这样的,这简直太难以置信了。 戚鹤堂坐在饭桌上,对着两个人说:“快来尝尝,我新做的饭菜。” 大概是阔别漠北久了,陈应阑都忘了——戚鹤堂的厨艺更是地狱级别的好吃......都说众口难调,但是戚鹤堂做的饭可以易调众口。 “娘......”陈自寒喃喃道,“你的厨艺又进步了......” 陈从连皱着眉头,吃了一口菜,很快眉头便皱了起来,表情也如菜色一般,变幻莫测。 陈从连点点头:“好吃。” 陈应阑:“......” 陈自寒:“......” 一顿饭就在陈从连和戚鹤堂慰问下吃完了。夫妻俩一直在问陈应阑消失的这五年过得好不好,遇见陈自寒之后又是经历了如何,还全盘托出这陈自寒这五年一直寻找了陈应阑,辗转反侧,还好总算找到了。 目送陈从连和戚鹤堂回到房间后,陈应阑和陈自寒却站在了庭院处,盯着四处游走的府邸巡逻侍卫,不安感再次如潮水般袭来。 “惊阙......那种失去双亲的滋味,我不想再体会第二遍。”陈应阑抬起双眼,浑浊的瞳孔映射着府邸的全貌,明明吃饭的时候是多么的和谐安乐,爹娘也再处处地关心自己,可是无名的伤春悲秋却还是卷土重来。 良久后,陈应阑又道:“包括——我不想再死第二次。” 陈自寒却垂下了眼眸。他征战沙场多年,却也无法掌控天意,他并不能预料结果,但是他的内心却如此孤注一掷,哪怕今生今世遥遥无期、魂飞魄散,下一世、无论哪一世他也会像这一世一般,一点一点地寻找着陈应阑曾存在这世间的蛛丝马迹。 “惊泽,”陈自寒握住了陈应阑的手,两个掌心交叠,陈自寒继续道,“我也不想再失去你第二次。” * 千草处,野王墓,索命门一袭人穿着夜行衣,戴着兜帽面罩,匍匐在草丛中,静静地凝视着漠北都护府和陈府的烛火。 这次,闻燕声并没有跟来,打头的是解时臣。他并没有带着兜帽,而是将头发高高地束起来,身上的夜行衣也比其他刺客轻便不少。 一般来说,刺客都是单独行动,若是刺杀皇宫贵族或者世家豪门,自然会在青楼内,暗插“哨子”,借着喝酒玩乐之趣,暗中搜集情报,准备行动。 第42章 但是这次不一样,陈府之人从北明建立初期,各个都是开国功臣,军中大将,手握长枪,可将厥缁铁骑退避三舍。而刺杀他们并不容易,现如今——陈从连、戚鹤堂、陈自寒、陈应阑、徐钟隐......陈府得力助手侍卫各个都是习武之人。 所以这次,索命门算是下了血本。若是成功了,韩轲其人自然会给丰厚的酬劳,若是失败了,索命门要么就被陈府灭门,要么就彻底销声匿迹于江湖,一个刺客门派,若是想东山再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索命门上上下下几百名刺客,外加“哨子”,凑够了足足半千人,依照刺客的身手,以少胜多也不难是种战术。 沈木衾匍匐在解时臣身旁,解时臣的手掌就按在了他的后背上。 “何事?”沈木衾闻声抬眼,恰好一阵寒风吹过,他哆嗦了几阵。 “看月亮。”解时臣嘱咐道,“子时月圆,我们便行动。” 月亮高挂在天空之上,此时云层才刚刚被光亮切开,划下一汪波澜于水中。星子破开光亮,闪烁在太空之中,然而沈木衾却望不见任何光亮。 “解时臣,我想今日来跟你告别。”沈木衾低下头,又是一阵寒风,他哈了一口气,搓搓手,“自从我做了打更人之后,我便信了神佛。陈府我可以帮索命门屠掉,但是此番过后,无论胜败,我都将不会做刺客,不会做打更人——我要安稳一阵子,为我的过往赎罪。” 解时臣耐心地听完,并没有给予什么答复。依旧安静地望着月亮,而后他轻笑一声。 沈木衾骤然瞪大了眼睛,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解时臣如此之笑,是发自内心的笑。 “每次看到月亮,我总会想到一个人。”解时臣双眼微微发红,他的发丝随着寒风摇动,他握紧双手成拳状,而后用松开,雪花随着掌心飘落到各自东西处,“我和他从小便相识了,后来在他十七八岁的时候,他离去了,说是去了漠北。临走前夕的夜晚,我带他攀上索命门最高的司天台,看着月亮。” “他坐在司天台上,指着月亮对我说,他想给自己换个名字。我问他,你要叫什么。他说,新名字就叫望古。”解时臣拉住沈木衾的手掌心,用指尖为墨,掌心为纸,一笔一划地写着“望古”二字。 “后来,我又为他取了名,叫‘念唐’。”解时臣又写着“念唐”二字,“然而,我找了他十几年,我都没有寻到他的踪迹,只记得最后一次传信,望古说他去了晏都。” “之后的事情便一概不知,因为杳无音讯。”解时臣摇摇头,不知不觉间流了泪,而后又随手抹掉。 刺客不能拥有“字”,但是解时臣口中所说的“望古”却为自己加上了“名”和“字”。 “沈念闻,你信神佛,可是我不一样。”解时臣又唤了一声,迫使着沈念闻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眸,他抬起手,伸张指尖,一笔又一笔勾画着月亮逐渐变圆的轮廓,“我本瞧不起也看不上那些将希望寄托于鬼神之人,可是自从望古绝尘而去十几年中,只要我一有时间,我便独上高楼,去索命门的司天台看看月亮。” 沈木衾眸中微动,他又何尝不是时而被解时臣叫过去,登上司天台欣赏着月亮的阴晴圆缺呢? 起初,他只是认为解时臣自己无聊忧愁,去看月亮消愁,等到明晓真相后,才发现自己和解时臣有着相同的境遇。 这五年里,自己也不是时时盼着陈应阑出现在自己身边。 许是自己信神佛的原因,五年后的寒冬,在甘州处,他和陈应阑再次重逢。至少,论命运,他确实要比解时臣好多了。 “此番过后,你若想浪迹天涯,我便随你一起。”解时臣将视线转移到沈木衾的脸上,发自内心地笑道,“念闻,你说你信神佛,那就麻烦你带我去这北明最好的寺庙求签拜佛。” “求什么?”沈木衾心中微微一动,倏然松口,询问道,“莫不是求你所说的望古?” 解时臣摇摇头有点点头:“我只求望古能平安无事。” 月亮渐渐地变得圆润,皎洁地就像是一尘不染的玉盘。时而传来一声声鸦鸣,风吹草动,草木皆兵。 解时臣蹲起身,道:“月圆之时,准备行动。” 第30章 刺客们持着刺刀短刃蹲行, 渐渐地逼近漠北都护府和陈府。 月圆之夜的风很凉也很冷,一点一点刮着脸生疼。枯草也随着风声晃动, 恰如今日之时,今日之事,如此地令人胆战心惊。 陈应阑并没有睡觉,他待在房间内,早已穿好衣袍,手中握着青花剑,端坐在案前, 凝视着不远处的门扉,侧耳倾听着屋外的动静。 此时, 月上高头, 草木不动, 无人所及。 “咚、咚。” 门突然响了起来,陈应阑心跳加快,他跌跌撞撞、急急忙忙地走到门前,扒着门框, 透过点滴缝隙,看着门外的一切。 门外人身着粗布短衣, 戴着布帽子,穿着打扮看样子是陈府家丁。 然而, 陈应阑还是在打开门前, 询问了一遍:“来者何人?” 门外人咳嗽了几声, 似乎有意压低自己原本的声色, 淡淡道:“回陈大人,小的来给陈大人送夜食。” 陈应阑皱起眉头,清了清嗓子:“我不太舒服, 麻烦放在门口,待会我会去外面取。” “若是放门口话,恐怕这饭菜会凉。”门外人轻笑一声。恰时一阵风吹过,陈应阑隐隐约约闻出了点滴血腥味,他惊呼一声。 剑鞘里的青花剑嗡嗡响动,似乎再也按耐不住一般,横冲直撞地飞到了陈应阑的手中。他从一侧推开门,而后挥起青花剑就朝门外那道人影砍去。 那道人影也不孬,用食盒抵挡住青花剑的攻击,而后将食盒对准陈应阑的额头扔了过来。陈应阑侧身躲过,随后反手将青花剑推了出去。 那道人影从袖中拿出短刃,挥手一出,却被青花剑扫过,落到地上。 “叮当”一响,恰似玲珑盘碎裂一样,清脆无比。 这也无疑是一个警醒,陈应阑头脑从空白中一瞬间清醒过来,他踢了冒充家丁的那个人一脚,随后立刻穿过走廊,敲响了陈自寒的房间,也对着空旷的庭院大声喊道:“来人!有刺客!” 打开陈自寒房间的门后,一抹红色对准自己的眼睛袭了过来。陈应阑眨了眨双眼,揉了揉眼睛,护臂上显现一抹鲜艳——是血的眼色。 陈自寒用断风刀砍断了一名刺客的脖颈。此时,他抬眼看见站在门外的陈应阑,眸中一动,脚步飞快般绕到了他的身后。 只听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陈自寒用断风刀抵挡住方才那位冒充家丁刺客的袭击,刀刃刺穿那人单薄的身体,很快那名刺客便躺在了地上,抽搐了一会儿后,死掉了。 “惊泽,现在别管别的了。”陈自寒喘着粗气,拎着陈应阑的脖颈,将他扔出门外,对他说,“去看看爹娘安不安全,叫醒他们。我去筹集漠北都护府所有力量,用来抵挡刺客的袭击。” 说罢,两个人一个向东跑,一个向西奔。 自此,分道扬镳。 陈应阑拿起刺客掉落的短刃,卡进腰带中,随后抬起脚步就朝着爹娘的房间飞奔而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郎当”声,陈应阑抓住腰带中的短刃,猛烈回头,朝着身后扔出。那名刺客高高地束起头发,用皮质手套抓住了飞来的短刃,冷哼一声,又朝着陈应阑扔了过去。 腰间的刺刀对准陈应阑作势砍了过来。 “什么人?”陈应阑询问道。 “在下名为,解时臣,乃是索命门中的高阶刺客。”那名刺客拍拍手,绕到他的身后,朝着陈应阑的肩膀砍了一刀。 陈应阑吃痛回首,恰好对上了解时臣的眼眸。 解时臣眸中戏谑,他道:“这把刺刀名为——偃月锥,乃是北明十大凶器之一。怎么,陈大人最擅长欺骗于人,不如我们比试一下——我解时臣也是一个狠人。”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陈应阑嘶吼一声,挥起青花剑就和偃月锥相撞,金属兵戈发出尖锐的爆鸣声,格外刺耳,“你们刺客不过是为人卖命的废物,连走狗都不如!” 解时臣一挑眉,偃月锥划破空气,“呼”的一声,刺刀从青花剑上方传过,在陈应阑脸上划下一道殷红的伤口。 “走狗都不如?”解时臣反问道,“若是我们索命门连走狗都不如,又怎会前来灭陈家满门?” 陈应阑运转内力,将力量堆积在青花剑上,向前一推,却又被解时臣的偃月锥挡到,反身一送。他失去了多半力气,背部狠狠地撞到了身后的廊柱上。 “呕”的一声,陈应阑吐出一口鲜血,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伸长手指,抓住了青花剑的剑柄,却被解时臣一脚踩住手腕。 “陈应阑,我告诉你。”解时臣的脚越发用力,陈应阑的手腕生疼,“我们索命门的刺客是不能有软肋的,否则下场便会跟荆青云和萧楮风是一样的,那就是落下个尸骨无存,无坟无墓。也正是因为索命门的刺客没有软肋,或者......不让自己拥有软肋,我们才能如此强大。” 第43章 他蹲下身,握住了陈应阑的脖颈,另一只手在嘴边吹了个口哨,很快从府外投下一束束火把和箭矢,很快陈府便升起一滩火,烈火熊熊燃烧,周围滚烫不已。 “怎样?”解时臣凑近陈应阑的耳畔,道,“你不过是区区一介影卫,所谓的能力连低阶刺客的毫毛都伤不到。” 说完,他将陈应阑向后一推,再次撞到了柱子上,柱子受力不稳,出现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裂缝。 陈应阑又喷出一口鲜血,鲜血溅在了解时臣脸上,解时臣嫌弃地擦去了红色,正要起身,却被陈应阑抬手抓住。 “就算......惊泽其人再废,但仍是朝廷逐臣者,视于君同!”陈应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准解时臣的胸口打了一拳。 解时臣笑了笑,用偃月锥刺入了陈应阑的胸口,随后又拔了出来。紧接着攀上屋檐,来到了一处奢华的门前。 他看到陈自寒带着漠北都护府剩下的兵力来到了门前,嘴里说了一声:“爹娘,得罪了。”之后,便用断风刀劈开大门,然而解时臣却不显得恐惧。 陈自寒进入室内,室内已经快被大火烧尽了,一步又一步地走着,激起了万千灰尘。身后突然亮出一片刀光,陈自寒回过头,却发现断风刀早已被谁人锁住,怎么从刀鞘中拔出都拔不开。 双剑从一旁划过,戚鹤堂只身挡在了陈自寒身前,剑身上还滴着鲜血,那名侍卫的头颅孤零零地滚落在地上。 “我到现在才发现,漠北都护府出身于漠北,为北明朝廷做事也应该一百多年了。本小姐乃是北明桓玄侯戚风明之女,怎么现在才发现府邸侍卫居然有叛逆!”戚鹤堂说完,单脚将陈自寒的断风刀踢了出来。 戚鹤堂看着陈自寒笑了笑,咽下嘴角的鲜血,对他点点头:“府主,我们......一起——将乱臣贼子铲除干净!” 未等话音落下,戚鹤堂便拿起双剑,旋转周身,接连砍断侍卫的头颅。陈自寒也握紧断风,砍杀了一个又一个侍卫。 处理好之后,戚鹤堂握紧陈自寒的手,屋外人影又开始混乱起来,脚步是慌慌张张地响了起来。 借着火势,陈自寒这才看清楚了戚鹤堂的脸。 娘的脸上不知不觉间又苍老了几分,上面布满了岁月布下的痕迹——皱纹。脸上伤口密布,和皱纹糅杂在一起,神色疲惫,眼周泛红,头发乱糟糟的,格外狼狈。 陈自寒蹲坐在地上,抓住戚鹤堂的手,问道:“爹......呢?” 戚鹤堂只是摇摇头,眸中泪光闪动,然而眼泪却一点都没有留下,全都压在心口。 “你爹......被一名刺客暗袭了。”戚鹤堂握紧袖子,道,“他说,他叫解时臣,是索命门高阶刺客。” “府主。”戚鹤堂突然露出了笑容,那却是苦涩的笑容,“惊阙,你现在是府主了。漠北都护府八方兵马全都听你的命令,只要你一声令下,兵马会为你而战。” “娘,”陈自寒摇摇头,一咬牙坚定地看着戚鹤堂,“我不当府主,我也不需要兵马听令于我。我说过,我惊阙一生要和陈府同生共死。陈家血脉已经延续了一百多年了,你也说过自北明初期,我们陈家便是立国功臣,无论如何,我惊阙都会心向北明,心系陈府,向死而生。” “啪”的一声,戚鹤堂抬手扇了陈自寒一巴掌。 屋外的人影更加紧迫,重重叠加,离这个房间越来越近。 “你是府主,无论如何我也要护府主,也是我的儿子的周全,你和惊泽都是我的亲生骨肉。”戚鹤堂将陈自寒拉了起来,抱拳躬身,虔诚地道,“带着惊泽,逃离漠北,越远越好。等到集结好更好的力量,重振府门,报仇雪恨。” 说罢,戚鹤堂凑上前,用拇指描摹着陈自寒锋利的眉目和唇瓣,含着眼泪的眼眸紧紧地凝视着陈自寒,似乎若是一再走神,就会再也见不到他了。 良久后,戚鹤堂笑了笑:“惊阙,你才刚回来不久,又这么急急忙忙地整装待发——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似乎再也没有像你小时候一般,吻你了呢。” 她踮起脚,唇瓣拂过陈自寒的嘴唇,不知不觉间滑落了一行泪,她抽泣几声,紧接着又握紧手中的双剑,一脚将陈自寒扔到府邸后门处。 “府主,按我说得做。”戚鹤堂说完,立刻飞奔,投身走向火海中的生死场。 陈自寒望着戚鹤堂渐渐隐没的身影,不由得靠在门边低声呜咽了一会儿,便开始再府内重重楼阁中穿梭,寻找着陈应阑的身影。 从火海内迎来几十名刺客,戚鹤堂握紧双剑,做出防御的姿态,看着步步走近自己的刺客们,打头的那名刺客头发高高束起,未带面纱面罩用来伪装,手握着偃月锥,指着戚鹤堂。 正是杀死陈从连的那位刺客——解时臣。 “我就说府邸内的女主人自然也是跑不远的。”解时臣讥讽道。 “你也别太嚣张。”戚鹤堂手握着双剑,道,“我戚鹤堂,乃是北明桓玄侯戚风明之女,以我刀剑之力,足够杀了你们!” 说完,她手握双剑,抵挡住偃月锥一下又一下的攻击,身上已经有了不少的伤口,衣裳也被蛮力撕扯到不堪。 解时臣往后一退,随后身后的十几名蒙面刺客全都举着火把和短刃对着戚鹤堂袭来。 戚鹤堂砍断火把,火焰连接着木头点落在地上,整个屋子内火光通明。她手肘用力,往外一推,两名刺客受力不稳,便推进火圈里。 解时臣说了一句:“废物,养你们有什么用?!”随后,抓住戚鹤堂的视野盲区,将偃月锥插进了戚鹤堂的左胸口,翻身压在她的身上,冷笑道,“桓玄侯之女还扬言要杀了我索命门,真是太不自量力了。” 说罢,便将早已奄奄一息的戚鹤堂扔在了火光蔓延的屋子内。 戚鹤堂咽下最后一口气,双眼浑浊地看着解时臣,面目狰狞地道:“解时臣,你会不得好死的!” “是啊,我就是不得好死啊。”解时臣锁上门扉,对着屋内躺在地上的狼狈身影,道,“刺客生下来就是背负着数千名命债的,早晚会得到反噬的,所以每个刺客都跟荆青云的下场是一样的。” * 走廊处,火势已经蔓延到陈应阑横躺的方寸之中了。 一名刺客带着面罩,蹲坐在陈应阑面前,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见四下无言,便俯下身抱起陈应阑。 好像几天未见,确实瘦了不少,又轻了些许。 望着陈应阑伤痕累累的面容,沈木衾不免地神色暗了几分。 “既然救不了陈府,那救下来陈应阑应当是可以的吧。”沈木衾打横抱起陈应阑,正要跃上屋檐逃走,肩膀便被人用暗器刺穿。 回眸处,却见解时臣咬牙切齿的模样。 “沈念闻,你想干什么?”解时臣握紧偃月锥,步步为营般地朝着沈木衾靠近,“怎么,是索命门待你凄凉,现在来当叛逆,只为救下陈应阑这个烂人?” “解时臣!”沈木衾抱住陈应阑又紧了紧,他大喊道,“放你妈的屁!陈应阑从来就不是烂人!他是一代忠臣,怀揣着一身傲骨,是我一生的知己深友。” 解时臣站在另一边,赞叹似地拍拍手掌,而后举起偃月锥,身后突然涌出数以百计的刺客。他们喘着粗气,伤痕累累地攀上屋檐,同样握紧自己的武器,凝视着沈木衾。 “给我杀了他们!”解时臣道,“我索命门从不养逆种!” 数以百计的刺客跳到沈木衾面前,用刺刀一下又一下攻击着沈木衾。沈木衾浑身上下血迹斑斑,却还是弯下身用手臂和身子保护住了奄奄一息的陈应阑。 他穿过重重刀光剑雨,即便自己身上已经满目疮痍狼藉,却还是护住怀里的陈应阑,不要让他受点滴伤害。 朱门处,几重宫阙外,沈木衾并没有抵抗刺客们的攻击,而是死命地抱住陈应阑。冰冷的躯体,好似没有温度,在失血过多的情况下,他又一次梦到了他和陈应阑多年前,曾在江州游历时的一点一滴。 沈木衾知道,陈应阑五年前的那段时光内,特别喜欢喝酒,经常喝到酩酊大醉,便和自己对诗作乐。 陈应阑什么样子,沈木衾都见过,两个人一起经历过万水千山,却从未经历过生离死别,两人也没有思索过日后的生离死别。 他一遍又一遍复述着:“惊泽,你不能死。惊泽,你不能死。惊泽,你不能死。” 如同疯子一样,在腥风血雨、火光尸海、滚烫热浪中,一步一叩,一步一叩地走到了臣府的大殿前,珠帘后,是早已烧到掉皮的一尊青铜佛像。 他就这么抱着陈应阑,一步一叩,额头都流血了,却也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他哭得痛彻心扉,指尖流着鲜血,伤春悲秋起来。 “在下沈念闻,信神信佛信鬼神。碧落在上,黄泉在下,恳请佛祖以我命换其命,救活他......救活陈惊泽......救活陈应阑......” 第44章 火星点落在沈木衾的指尖,沈木衾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咬破自己的指尖,流下了一滩血液。他以血为墨,在青石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沈木衾”还有怀中人的名字“陈应阑”,并且献上了自己腰间的银剑。 “在下沈念闻,信神信佛信鬼神。碧落在上,黄泉在下,恳请佛祖以我命换其命,救活他......救活陈惊泽......救活陈应阑......” 他又重复了几遍。 最后,在泪眼朦胧中,他握紧银剑,横在了自己的脖颈,颤抖地站起身,背后是数以百计的刺客,身前是目光如炬的佛尊。 “我本桀骜红尘客,却有心上无情者。其人无色澄明,野渡春风。为心上来者,我甘愿败入风月。” “今日我沈木衾所作所为,皆出自本心,甘之如饴。只求佛祖菩萨心善,救活这位无情者,若是如愿,此后千山夜雪,沈某必定不误不忘,以命相倾。” 为你,我甘作不夜侯。 “陈应阑其人,从不作阶下囚,也不作裙下臣。他应当坐于黄金台之上,广揽江山万丈,拥护银帛万两。”沈木衾的脖颈已经被银剑的锋芒切割出血,他道,“我这一生风霜累累,我之于命数,生逢暗室,暂无明灯,亦无明路,挫败颓废,好坏参半,喜忧叠加。” “我的世界没有春花夏果,它似乎如一只夭折的兽,脆弱如破碎的纸鸢漂泊不定。在秋风裂雪中,极寒的温度使我麻痹,我双脚停驻于冰湖之上,看到的不是晓风残月,而是野火燎原。”沈木衾笑了,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刺客,眼光含泪,回顾他的半生,跌宕起伏。 本是江州巡抚,之后沈侯府被屠、妻儿被杀,临安十四州节度使集体叛乱,漂泊红尘白雪做起了打更人,再后来于陈应阑重逢,不过几日相处,却早已划下了生离死别之线。 惊泽其人,来时谢风霜,去时留雨雪。 念闻其人—— 始,汹涌来袭。 终,绝尘而去。 第31章 临安不多时, 下起了茫茫细雨。冬日下雨却不下雪,雨丝凉薄, 滴落在韩轲的脸上。 他端坐在府邸窗前,看着屋外烟雨朦胧的湖光山色,手中的信纸被指尖蹂躏到皱起。信上说,昨日刺杀计划很是成功,漠北陈府满门被灭,漠北都护府兵力失卒,唯有陈应阑、陈自寒二人不知所踪。 这个结果和他预想的结果是大相径庭的。 韩轲凝视着信纸, 脑海里又回想起‘萧楮风’的一案,算来看看, 这么多年过去了, 也是该还给萧楮风其人一个清白的名号了。 世间者寻仇、报仇、杀仇——目的不过是为自己, 也为受害者还了一个念想而已。 也许“报仇雪恨”的事情将会持续十几年,几十年,甚至青丝变白发,了却半辈子或者一辈子才可能将宿仇置于死地, 但这也是幸运的情况。若是不幸运,就算是两大辈子, 可能都无法将仇恨杀之。 然而韩轲算是站在“幸运”和“不幸运”之间的人。他这三十多年,确实替以前的旧知还清了愿望念想, 但是自己的名声却也坠落高台。 他被封为继“魏德贤”之外, 东厂乃至整个朝廷中最坏的一个恶人, 见人者, 人见之,皆都得绕道走。 可是韩轲,本就是睚眦必报的人。 为了得到目的, 可以不则手段。 就连韩轲自己都无从想象,若是此计划一切顺利,待到自己杀掉魏德贤,登上“东厂督主”之高位的时候,自己会不会也变成第二个魏德贤。 一念差错便失之毫厘,一瞬容误就坠入谷底。 存中从门口踏雨归来,将雨具放置于门外,抖抖身上的雨水,便抬脚走了进来。 韩轲见状,抬起眼眸和存中对视了片刻,而后道:“信上之事你也看了,于我心中所想大差不差。” “小的知道。”存中拱手道,“韩大人的意思在‘陈应阑’和‘陈自寒’两人择其一者,重现当年‘萧楮风’的经历,看着他们该如何抉择,方便查清背后之人。” “啧”了一声,令存中刚要转身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存中看着韩轲站起身,慢慢地踱步到自己身前,抬起手摩挲着下颔。 “存中。”韩轲有些疲倦地笑了笑,眉眼舒展,眼里确实化不开的阴郁,“你倒是说着容易,但是这背后之人,很有可能一直存活在世间,以一个局外者的经历,看着局中人的一切。天地为棋盘,我们是他的棋子。” 存中表情垂下来,问道:“那五年前那次叛乱,那些节度使的动机还是没有查清吗?” “若是能查清,恐怕北明就不会大厦将倾得这么快了。”韩轲苦涩地摇摇头,随后又抬起头来,目光又澄澈了些许,他说,“看来我需要去一趟九旋塔中。存中,备车。” 屋外的雨停了,阳光被云层盖住,天空暗潮涌动,湖面却波澜不惊。从屋顶瓦片上滴落了不少雨水,淤积在青石板上,一人正冒着雨匆匆赶来,韩轲举着伞,看着薛雀逐渐奔近的背影。 花满楼背着包裹跟在他们身边,进了车内,存中便驱使着马车遥遥启程。 “泉玉没跟你一起来吗?”韩轲翘起二郎腿,询问道。 “那日与你湖中亭一别后,泉玉便去临安府找陆少华知州,说是与其谈论政事去了。” 韩轲反问道:“陆成盈?” 薛雀点点头。 然而,得到灵均大人的认同后,韩轲的眉心却更加紧皱了。 早年前,曾在临安游历一番,结识了陆成盈,此人面对朝廷百官倒是笑脸相迎,然而却在绯红烛火的深夜,自己和陆成盈促膝长谈之时,背后说着朝廷百官的坏话。 陆成盈其人,城府颇深,心事藏匿,表面上云淡风轻,内地已经波涛诡谲。 只记得那晚,韩轲和陆成盈饮酒作乐后,韩轲被存中搀扶着回去,却在踏出门槛的那一刻起,后背便开始发烫起来,是被人注视着的发烫。 当时,他眯起眼睛,微微往后看去,才发现陆成盈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完好无损、安然无恙地靠在门框处,那点神情——根本就不是喝醉的样子。 而后,韩轲便和陆成盈的联系就少得可怜。 这么多年过去,韩轲见过的人太多了,大多数的面容都已经模糊,就连“陆成盈”的面容,也开始遗忘。经年而过,居然再次被薛雀提起,还是北明皇子前去拜访陆成盈,这其中定然有不少猫腻。 “怎么了?”薛雀见韩轲神色不是很好,立刻凑上前,想握住韩轲的手,却被韩轲一掌拨开,“子安......你还好吧?” 额角又开始泛疼,蛊纹开始显现,为了不要让薛雀和花满楼发现,韩轲摘下帽子,将额前的刘海剥落下来,坠在左额角,支着手臂。 “花满楼,给我一口茶,要明前龙井。”韩轲伸长手臂,就看花满楼将茶壶里的茶水倒在了茶盏上,递到了韩轲手中。 喝下一口茶,韩轲咳嗽了几声,然而蛊纹的疼痛却还是没有减轻。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这些年来一直帮曾经的那些朋友报仇雪恨,什么神机营,什么朝野众生,还有——陈应阑。然而,他奔波这些年,却忘了自己蛊纹中蛊毒此事,这件事情还没有追查清楚。 只是依稀记得,当年在李从歌扔给自己炎龙刀的那一刻起,蛊毒便在自己身体里种下了。 可是炎龙刀上为何会带有蛊毒? 这些年来,自从十几年前桓玄侯中最后一次发作,便再也没有这么剧烈地疼痛过了,期间倒是有疼痛的感觉,但都是很轻微的。五年后,再与陈应阑重逢后,蛊纹开始疼了起来,而且是钻心剜骨的疼痛。 花满楼凑上前,关切地问道:“子安,你是额头撞到马车哪里了吗?” 韩轲转过头,摆摆手,道:“无妨,小事而已,不用太担心。” “你别骗我。”薛雀抓住花满楼的衣袖,将她拉远些,而后将目光看向韩轲,“韩子安......你真的没事吗?还是需要休息一下?” 说完,韩轲便叫停了存中。存中将马车停在容陌街边,便去客栈找店小二要了碗热水,借着厨房歇息,用热水泡开乌骨木青,苦涩的味道溢出碗外。 “韩大人,你要的茶。”韩轲接过后,背对着花满楼和薛雀喝了进去。 苦涩的味道麻痹着自己的神经,他皱起眉头,仰起头将剩余的药汤一饮而尽,存中从一旁,从口袋里拿出一块蜜饯,韩轲拿过,就这苦涩的药味吃了进去。 “继续前行吧。”韩轲说完,一行人又开始前往九旋塔。 期间,薛雀鼻子灵,也是闻到了依偎在韩轲周身的淡淡草药味,想要开口,却觉得说出来怕使韩轲火上眉头,也闭上了嘴。 下半程,并不如来路热闹。 九旋塔乃是在西湖后山,也许是因为下过一场雨,水汽还未消散,整个后山云雾缭绕,宛若置身在人间仙境中。 上到最后一个台阶时,韩轲突然听到九旋塔塔前有人说话的声音,他立刻带着花满楼、薛雀和存中来到了一处较为茂密的灌木丛后面。 第45章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东厂督主魏德贤和桓玄侯戚风明。 一行人皆都屏息凝神,尽量不要让两个人以及围绕在两个人身边的守卫发现。 “宪吾,我方才去九旋塔里查了,有关于神机营的记载还真是不少,但是其中有一卷,我发现一个名叫‘韩天承’的人,他的生平记载到晏平八年,便再也没有了音讯。” 戚风明走上前,示意身后的守卫递上刻有‘韩天承’三个字的卷轴,给了魏德贤。 “智渊。”魏德贤浏览完有关于“韩天承”的生平卷后,和戚风明平视着,“若是此人生死未卜,那生平卷也不能擅自定人生死。天承其人,自从在桓玄侯门前跪了许久后,也没有任何消息了。” 即便说着谎话,魏德贤也波澜不惊,肉眼可见不带一点惊慌,就连直视着戚风明的双眼,都能如此平静。 戚风明对此只是冷笑一声。 这么多年过去了,年华枯落,两个人的脸上也有了岁月的痕迹,十多年前处于中年的稳重,也在脸上窥之不见。 “你的东厂,坐于你身下有一人,名叫‘韩轲’,乃是东厂刑官兼指挥使,从晏平十三年开始胜任此职,曾和国之逆贼‘萧楮风’交情颇深,在‘萧楮风’死后,仍是奋不顾身地去探查此案。”戚风明继续分析道,也在观察着魏德贤的神情,“而且韩天承和萧楮风所经历的事情极其相似,只是一个生死未卜,一个早已碧落黄泉。” 韩轲听完,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儿,但仍然屏息凝神地观察着这一切。 他,韩子安,也是韩天承,算天算地算计人心,这么多年来一直维持着朝中权衡,取舍是非失得,没想到他却疏忽了桓玄侯戚风明所安排的眼线,也就是说,戚风明最迟也就是在那日在晏都曲仙楼发现的这一切。 因为那一日,韩轲第一次彻底地抛头露面,将自己的生平旧事全都摊开,一一诉说给了陈应阑听。 “这韩轲之所以如此在意‘萧楮风’一事,其中一点是他和萧楮风乃是忘年之交,然而这不是最重要的一点,最最重要的一点那便是——韩轲以前经历过与之相同的一点,所以才会对萧楮风有所共情。”戚风明说完,用戴着玉扳指的指尖,轻轻地敲了敲魏德贤的胸膛,“宪吾,你很聪明,你把人藏在你身边十几年,我都没有发现,我真是敬佩不如。” 说完,戚风明身后跟着的那些守卫立刻拔出自己的佩刀,直直地指着魏德贤。 魏德贤笑了笑,用如此苍老的声音,道:“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带你逃到临安来,因为韩天承其人,理想伟大,志存高远,他一直觊觎我‘东厂督主’之位,觊觎了许多年,我本是来明哲保身的,然而现在我却变了。当初我为何非得捡回身败名裂的他,就是因为他那副偏要逆命而行绝不唯命是从的模样,这才是东厂一直秉持着的精神。” “好啊!魏宪吾!”戚风明鼓起掌来。 “擅自收养逆贼,欲图谋反,有祸皇室,该杀之!”戚风明大声嘶吼起来,身后的守卫也把魏德贤缓缓包围。 一些厂卫拔开绣春刀,上前挤进圈子里,两方派势剑拔弩张。此时天空又渐渐布满了阴霾,空气中闷热潮湿无比,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韵味。 桓玄侯府守卫也跟着重复着戚风明的话语:“东厂督主魏德贤擅自收养逆贼,欲图谋反,有祸皇室,该杀之!” “东厂督主魏德贤擅自收养逆贼,欲图谋反,有祸皇室,该杀之!” “东厂督主魏德贤擅自收养逆贼,欲图谋反,有祸皇室,该杀之!” “东厂督主魏德贤擅自收养逆贼,欲图谋反,有祸皇室,该杀之!” 魏德贤也拔出腰间的金箔似的绣春刀,咳嗽了几声,道:“我,魏宪吾确实有欲谋反,但是我若是谋反,夺权篡位成功了,那也总比让桓玄侯戚风明上位强。” 说完,他便向前一刺,刀尖划破了戚风明的臂膀。 戚风明身后的守卫一拥而上,刀尖指着魏德贤,朝他劈头盖脸地砍了过来。 身后的厂卫也可使一拥而上,与桓玄侯府的守卫厮混在一起。 戚风明绕到了魏德贤的身后,就在刀尖将要刺向魏德贤之时,一把绣春刀挡住了戚风明的攻击。 韩轲从灌木丛中跳了出来,抬手便将绣春刀握在手中。 “我确实觊觎‘东厂督主’之位,但是魏德贤其人的罪过,应当由我——韩天承亲手来了结,并非桓玄侯一刀毙之!” 他像是□□而生的凤凰,重重烟雨划破天空,滴落在刀尖上,和血水混杂在一起。然而,韩轲却压着脚步,步步逼近魏德贤和戚风明。 “桓玄侯戚风明说的没错,在下乃是东厂刑官兼指挥使,是韩轲,也是韩天承!” 第32章 烟雨纷纷, 韩轲、魏德贤和戚风明三个人面对着潇潇烟雨,抱着各自刀剑立于雨幕中。 雨丝如刀, 切断了他们三个人理还乱的纠葛拉扯。 戚风明冷笑一声,道:“我早知道你会来,只不过你来得如此之快。” 天空落下一道明亮的闪电,山谷涌动,树林簌簌,紧接着便是雷鸣阵阵。九旋塔塔檐上风铃响起,空灵的声音却显得如此诡异。 韩轲“哼”了一声, 将绣春刀横于身前,额头又开始隐隐作痛。狂风吹开刘海, 露出了逐渐发黑的蛊纹的印记。 “逆臣是本官, 忠君也是本官。”韩轲反手翻过绣春刀, 刀头直直地伫立在戚风明和魏德贤眼前,“本官究竟是乱世罪人还是万世帛玉,又岂是你们这些狗胆狐心之人敢枉之定论的?” 此时,雨势又比刚才大了许多, 韩轲的目光又阴蛰了九分,道:“戚侯爷十几年前, 曾对韩天承说过的话,今日我韩天承再一字一句复述给你——至于谁是逆臣, 谁是忠君, 两位仁人志士, 应当有个论由吧。” “本侯是调节朝廷百官权势的掌舵人。本侯行走在朝廷中, 坐于百官之上的位置,权衡取舍那些是非失得,才有如今的成就——公平, 并不是一味地旗鼓相当,而是要将自己变如可以虎落平川的‘大人’,成为调和棋局风雨的掌局者。” “这才是公平。” “本侯权势滔天,朝廷和街坊皆都听命于我。本侯哪怕说得再颠黑倒白,他们也只会信奉于我——权势,就是本侯说什么,你们就要做什么。本侯要你‘跪下’,你就要跪下。你若想让当今这些人听信于你,扭转你的名声风评,你就要坐在如今本侯的高位上。” “可是,就凭你?!” “韩天承你永远都坐不到!” “你明白了吗?” 复述完,韩天承清了清嗓子,道:“可是如今,我韩天承做到了,同样我也坐到了。” 不过十几年前,一场大雨,犹如十几年后这场大雨一般。在桓玄侯府内,自己曾用生辰之礼——晷景刀,将自己的亲生父母杀掉,亲数尽灭。他犹如一条走狗般,在世间游荡了几十年,在朝中步步为营,左右逢源,凭借着一身风流,一嘴犀利,才坐到了如今的位置上。 只差一步,他就可以以更高的权势,和桓玄侯戚风明制衡。 “好啊。”戚风明提高音量,“那我再次告诉你,韩天承你永远踏不出去那最后一步!” 说完,他便挥起佩刀,朝着韩天承砍了过来。 身后的守卫也嘶吼一声,也一起朝着韩天承袭来。 远处灌木丛内的花满楼正要拿起腰间的刀,却被薛雀按住肩膀。 薛雀摇摇头:“这是他们三个人之间的事情,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旁人还是不要参与为好,防止节外生枝。” 花满楼叹息道:“他这个人,从不把自己的过往诉说给我们听,直到如今,我才知道原来韩轲就是赫赫有名的神机营余子——韩天承。但是现在,我却不知道站在我面前,和卫兵混战的是韩天承,还是韩子安。” 韩轲躲过了戚风明的攻势,又绕到了魏德贤背后,却被魏德贤用绣春刀挡住,他虎口被震出血,往后退了几步,半跪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血液和雨水混合在一起,一齐滚落在楼梯上。 “韩子安......”魏德贤颤颤巍巍地抬起龟裂的手指,颤抖着指着韩轲,气愤至极,“你!大逆不道!” 你用你爹娘送你的刀,杀了你的爹娘。这就是你所说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吗?哈哈哈哈哈哈......说得倒是清晰,但是你可别忘了,韩天承你可知道,神机营几百人的命,全都死于你的刀下! 他们一口一个唾沫将韩天承喷死在雨水中,那日后,世间再无韩天承,只留下野心勃勃的韩子安。 意识开始一发不可收拾,神智和举动开始失控,韩轲睁开双眼,瞳色变得又黑又阴冷,可怕狠戾无比,他站起身,手中握着绣春刀,一步一步朝着魏德贤袭来。 “对!”韩轲喘着粗气,他抬起手,挥起绣春刀,朝着魏德贤的脖颈袭来,“我韩子安,就是大逆不道。可是孰是孰非,这些纸上所写,是佳话还是荒唐言,也只有当事人能知晓。而我,就是那个当事人。” 第46章 魏德贤举起手,抵挡住韩轲一次又一次地攻击,紧接着侧过深,却被韩轲看准时机,他握着绣春刀,劈断了魏德贤后背的脊梁骨。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周身的那些厂卫皆都慌了,他们一个个连忙举着佩刀,指着韩轲心脏的位置,随着韩轲的步伐逐渐逼近自己的东厂督主,他们也跟着韩轲的步伐渐渐后退,围住了负伤的魏德贤。 “你们这些芸芸众生,皆都给本官退散!”韩轲额头上的蛊纹越来越重,指尖处开始溢出血水,就连唇角处,也有无数的血水从上到下开始滴落。 他吞咽着血水,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心脏钻心剜骨地疼痛,若不是感受到其强烈的跳动,韩轲觉得自己应当葬身此地了。 一行厂卫蜂拥而至,韩轲却不觉于此,他轻哼一声,紧接着只听一阵刀剑的鸣响,绣春刀先是划破打头厂卫的头颅,再是刺穿另一部分厂卫的心脏。 雨滴打落鲜血,顺着绣春刀的蜿蜒刀式,一滴滴滴落在韩轲的袍袂上。 他一边走,一边从喉咙中吐出一股黑血,血液浓稠,味道恶臭,就如自己早已败坏的名声一般,也如自己早已支离破碎的身世一般,旁人不敢逼辄。 “魏宪吾,你可知你在位东厂督主这些年里,和桓玄侯做的那些事情,没什么两样。”韩轲收起绣春刀,用袖子擦拭干净上面的鲜血,而后又横在了魏德贤的喉咙处,“北明已经坏到了底了,它从根基就是腐朽的,你们居然还每天夜夜笙歌,互相猜忌对方,勾心斗角——你们这些老派,累不累啊?” 魏德贤凝视着韩轲如此狰狞的样子,又想起初见时,他正是少年身,满腹委屈地跪在茫茫雨幕中,小心翼翼地接过衣服、食物和佩刀,而后乖乖地跟在自己的身后,来到了东厂门衙内。 和现在的样子,简直天差地别。 也是,蹉跎了十几年的光阴,韩轲早已不是十六七岁的少年,而是三十多岁的沉稳大人了。而魏德贤自己也已经五十多岁了,额头脸颊都布满皱纹,皮肤干涸,整个身躯犹如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而且元气也一天天地燃烧殆尽了。 “韩子安,我这一生虽然狼狈不堪,做的坏事更加龌龊不已,但是我魏德贤再怎么邪恶,即便知道暗藏在你心中涌动的野心觊觎,我都没想过要置于你为死地。” 魏德贤咳嗽的更加猛烈,几次接连不断的咳嗽后,居然咳嗽出一口浓浓的鲜血于手帕上,他牙齿上参着血,喷出的口水也都是血。 “本督主是十恶不赦,是千古罪人,是该留名于青史被后世千次万次的谩骂。”魏德贤抬起手,握住了韩轲的绣春刀,往自己的喉咙拉近了距离,“可是韩子安,你当年的那副模样,和我年少时复榜落榜时很像。” 佑华三年,魏德贤中举,却因家中门第原因,被官人除名,自此他进入东厂,从小厂卫做起。 然则好景不长,魏德贤母亲所经营的鸳花楼被众人所指,面临倒闭,父亲在魏德贤出生后不久便被人算计,被人杀害,与世长辞。母亲一个人伺候着魏德贤长大,现在却事业中落,自家孩子中举却被人除名,遭到落榜,母亲和魏德贤却无处发泄。 所幸的是,魏德贤运气算好,误打误撞地进了东厂,做了一个小厂卫。 但她不知道的是,日后不久,正是自己的儿子用绣春刀亲手了结了自己的生命,鸢花楼风流一时的花花楼宇也大厦倾覆。 魏德贤又放了一把火,将鸢花楼彻底沦为灰烬。 在自己死前,她听见魏德贤对自己说:“娘,虽然世家门第对于我们常人百姓不重要,可是现在我是官人,我的身后是东厂,我不能再忍受他们其他厂卫的辱骂。娘,今日之事,是我决定的,您要怪我,就怪我,是我要亲手杀死我娘的。” 自此之后,也许是魏德贤邪念因母亲死亡而起,他开始贪婪权势,一步一步走上了东厂督主的位置,他为官霸道,觊觎皇权,做事狠戾,不计后果。 却偏偏遇到个和自己有着相同境遇的韩天承。 韩天承跟在自己的身后,一步一步踩着他的脚步,走过魏德贤曾经走过的路,来到了东厂督主之下,万千千户厂卫之上的位置。 众所周知的一点,一旦官人位置变高,野心便会如百川决堤一般,喷涌而出。 “对于弑母之仇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了,从佑华三年到天顺十五年,我经历了三代天子的更迭,见证过北明从皇天后土的繁华,再到碧落凋愁的衰败。我魏德贤什么都见过,无论是人的新生,人的死亡,还是人的天真,又或者是人的愚昧。”魏德贤用喉结抵住韩轲手中的刀刃,豁然开朗般地笑了,“今日你用你手中的这把绣春刀,将我杀了。日后,这东厂督主之位便是你的了,你的身后是东厂诸多厂卫,手握万千情报,而你心中野心蓬勃,自然会比我——魏德贤站的位置还要更加的高瞻远瞩。” “韩子安,你杀了我吧。”魏德贤用哀求似的目光看着韩轲,“你也想杀我很久了。”他轻笑一声,又似乎是自嘲一番,“这次,你可以不用动任何脑子,不去想权衡一些朝中大局,现在用我送给你的绣春刀杀死我,为你正名。” 韩轲的手颤抖起来,蛊纹越发深沉,他看着魏德贤,又看了看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突然发现自己和魏德贤真的没什么两样。 弑父、弑母、弑亲、弑友、弑长——时隔十几年的光阴,他这才领悟到了十几年前在自己耳畔,心魔曾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你确定你要选这条路吗?” “这条路将会格外血腥。” “你若是选择这条路,也许得走一辈子。” “众人以为是不归路。” “可本官认为,我的面前乃是一条可以拯救北明于水火的绝佳天道。” “既然是可救北明于水火的绝佳天道,无论是令本官走多少年都无所谓。” “......” 他嘶吼一声,挥起绣春刀,朝着魏德贤的脖颈砍了过去。 天地一声惊雷,天空再次划下一道明亮的闪电,魏德贤“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脖颈处的伤口还留下潺潺的血液,在九旋塔之下,当着诸多名士生平卷的存放处,是韩轲一刀毙命,亲手更改了众多人的历史。 他拎起魏德贤早已毫无生气的身躯,对着身后的厂卫,道:“即日起,我韩子安,乃是东厂新任督主。” 诸多厂卫听完,面对韩轲如此威严震慑下,立刻匍匐下身,双膝跪地,上朝天,下面地,三拜九叩。 “百年辅佐,万世流芳。” “百年辅佐,万世流芳。” “百年辅佐,万世流芳。” “我,东厂督主韩子安,令诸多厂卫,持刀握剑,杀掉桓玄侯!”韩轲说完,将绣春刀的刀尖面朝着戚风明的面门,向上一挑,厂卫便怒吼着,于桓玄侯府内的守卫厮混在一起。 一旁的薛雀等也不能再等了,他握着腰间的佩刀,立刻跳了出来,佩刀拔出刀鞘,对着韩轲的臂膀往下一拉,却被韩轲挑开。 “韩子安!你疯了!”薛雀浑身都湿透了,他狼狈地站在雨中,指尖因为捏着刀骨而泛白。 “呵呵。”韩轲冷笑道,“到底谁疯了?” “你不顾后果吗?”薛雀反问道。 “什么后果?”韩轲嘴角吐出一口血,指甲甲缝里也有鲜血的渗透,“本官走了十余年,好不容易将昔日神机营的宿仇斩尽杀绝,终于做到了‘东厂督主’的位置,你是何等孽种,敢和本督主一并谈论后果?给本督主跪下,否则——” 他将绣春刀横在了薛雀面前。 薛雀一刀挑开绣春刀,继续盘问道:“韩轲,以前我认为你是一个很有谋略的人,没想到你居然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是我看错你了!” 韩轲垂下眼眸,看着眼前头发凌乱,衣衫被雨水打湿的人,他目光如炬,恰如暗夜星光,可是再怎么明亮,在韩轲眼中也不过是沧海覆舟,经不起一点波澜。 “本督主就是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从不计论后果。”韩轲说完,眼神越发凶狠,他眼眶泛红,死死地瞪着眼前的薛雀,“你怎么敢这样跟本督主相提并论,而且说话的?话说,给本督主跪下——” 话音未落,就看见薛雀目光惊恐了些许,他连忙抓过韩轲的衣襟,将其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只见,戚风明正一刀捅穿了薛雀瘦弱的身躯——本来这一刀,是蜿蜒霜刃送给韩轲的,却被薛雀拦了下来。 戚风明看样子也是慌了。 身为堂堂北明桓玄侯,他怎会不知道死于自己刀下的冤魂正是枢密院大使——薛雀,薛灵均。 薛雀捂着胸口跪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身前的韩轲,眼神逐渐朦胧,良久后,他憋出一句话:“督主大人,小的我已经跪下了。还望日后,督主大人一切安好,万事顺心。” 第47章 说完,他便倒在了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很快便没了生息。 韩轲冷漠地凝视着薛雀渐渐冰冷的身躯,可是眼神却见不到一点儿清明——他的心脏越来越痛,呼吸也越来越困难。看来,这蛊毒发作得是越来越厉害了。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纹,掌纹呈现暗红色,是寿命流逝的征兆。 “呵呵。”韩轲冷笑一声,戏谑道,“本督主就算死,也要将当年让我身败名裂者付出最高最深的代价,本督主才能去死。” 说罢,他抬起头,目光炯炯有神,也越发狠戾。他抬脚踏过前东厂督主魏德贤的尸体,也抬脚跨过枢密院大使薛雀的尸体,双手拽着绣春刀的刀柄,穿过无穷尽的雨幕和无穷尽的尸山血海,兀自地站在了桓玄侯戚风明面前。 “本督主早知会有这么一天,我和侯爷站在雨中,刀戟相向。” “如同初见那般,大打出手。” 第33章 戚风明闻言, 客气地道:“抱剑赴风波,来者便是客。” 身为北明堂堂桓玄侯他自然也不客气, 凭着这一身的老骨头,也是敢跟韩轲硬碰硬的。他这一生,白马过流年,看过不少人间疾苦,自然韩轲现在的样子,戚风明也知晓一二——眼前这中蛊深重,恐怕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韩轲一步又一步地走近, 紧接着一拉绣春刀,两个人的距离便开始拉近。 互相对视着, 紧紧的视线中, 似乎隔着冗长深沉的光阴, 十几年的岁月,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其实现在仔细想想, 不过弹指一挥间,也就烟消云散。 恩恩怨怨也罢, 隐隐绰绰也罢,不过是一场千秋大梦而已, 到头来所有的念想, 筑起来一座空中楼阁。 韩轲瞳孔阴沉, 蛊毒发狂, 他的眼中可谓是见不得一点光照。任何零落的星点布满降落,也都无法将他的暗沉击落。 “戚侯爷,为了这一刻, 我想——我们已经等了足够久了。”韩轲戏谑着。 他脚步踏风,绣春刀很快擦着戚风明的脖颈而过,戚风明闪身向后一躲,躲过了这记蜿蜒。 佩刀一横,往前一冲,抵挡住了韩轲的攻击,再向前送走,韩轲脚步后退了几步,额角的蛊纹又阴沉了几分。 韩轲卡住绣春刀,绕到戚风明背后,对着他的后背来了一刀后,戚风明的衣袍被刀锋狠厉地撕破,恰巧在这个时候,戚风明看到了一个人——正是不久前,他在晏都曲仙楼看到的大东家,花满楼。 花满楼的身上还携带着自己的牌令。 戚风明悄悄地对花满楼使了个眼色,然而花满楼却愣在了原地。 方才,薛雀的死,那副凄惨的模样深深地刻进了花满楼的心中。她虽然很是害怕,却也怀抱着一身赤胆,抱住了腰间的长刀,她颤抖地站起身,想把薛雀的尸体挪过来,不被外人的刀锋蔫坏,却正巧被戚风明一眼看到。 她知晓戚风明的眼色,但是她却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韩轲与自己交情颇深,昔日经常来曲仙楼和自己,表面上谈笑风生,实际上再暗中交流情报;戚风明一方面是按耐住对方是北明桓玄侯的威严,张口九千江山就来到了他的掌中,强权之下,不可不敢不听令不服从;另一方面是戚风明的牌令还在自己的手中,这也是他们两个人之间深深的羁绊。 无可奈何之下,只看见韩轲被戚风明的佩刀打掉掌骨,绣春刀“当啷”一响,便滚落到千重楼梯之下去了。 韩轲看着绣春刀渐行渐远的刀身,抬起自己的掌心,握住了戚风明佩刀的刀刃。他新换的衣衫早已破烂,少些可怜地挂在自己的身上,头发散乱,发冠上全都是血水。 扭转掌心,劈开了佩刀的攻势,然掌心已经鲜血淋淋。 戚风明惊恐地尖叫了一声,而后韩轲就犹如洪水猛兽般,朝着戚风明扑了过来,压在戚风明的身上,不断地啃咬着他的脖颈,锋利的牙齿在找寻着足以获得点点慰藉的颈动脉。 握紧佩刀,暗中翻了个身,面朝着韩轲,随后刀尖直直地插入韩轲的腹部。 在足以贯穿全身的、剧烈的疼痛袭来的那一瞬间,韩轲松开了戚风明的脖颈,宛若一滩行尸走肉般,目光空洞地躺在了地上,冰凉的雨水从天而降,从头到脚打湿了他的躯体。 戚风明卖力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用自己的佩刀支撑起自己的身子,而后对花满楼,道:“大东家,把我的牌令给我。” 花满楼还没从方才那一招攻势缓过神来,只好木讷地将牌令物归原主,重新换给了戚风明。 桓玄侯戚风明接过,将牌令再次挂件了腰间的腰带上。 剩下的厂卫见新任督主狼狈不堪地躺在地上,看着他狰狞的面容,更是吓得皆都退散,一溜烟就跑没了,剩下的侯府守卫也纷纷退至到了戚风明的身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戚风明眉目上挑,神色讥讽,捧腹大笑,道,“想不到韩子安你也有今天,不过算来想想,最后的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不管你是韩子安,还是韩天承,你永远会败在我的刀下,永远坐不上我的位置!” 韩轲额角处的蛊纹褪却,额角乌青一片,整个人就像是死尸一样,毫无生气地躺在雨中,指尖发白,还参着血水。 桓玄侯戚风明说完方才那一句话,便带领着剩下的侯府守卫离开了九旋塔,九旋塔下只留下韩轲一个人,形单影只地摆放在雨幕中,没有人打扰。 最先缓过神来的是花满楼,她恍惚地走到韩轲面前,跪下身子,拍了拍韩轲冰冷苍白的脸,用轻轻地抚慰了韩轲依旧冰冷雪白的唇,不知不觉间竟滑落处眼泪。 然而,花满楼已经分辨不出来是雨水还是泪水了,她抱起韩轲的身体,大喊道:“韩子安!你醒醒!你不是说你自己是不死之身吗?你不是已经坐到了你梦寐以求的位置之上了吗?你不是说等这件事处理完,便带着我们去游历江南吗?你不是说......你......” 花满楼的声音越来越小,声线也越来越颤抖尖锐,最后她实在是憋不住满腹伤悲,“哇”的一下哭了出来。 “韩子安......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你不能死......”花满楼将头埋进韩轲的胸口中,死命地抱住韩轲的身体,就如同抱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正想抬起头叫“存中”,却发现存中居然不见了。 她又大喊了几声,还是没见到存中的身影。 没办法,她只好道:“韩子安你要撑住,我现在......现在就带你去找神医......韩子安,你不能死!!!” 她将韩轲的手臂放到自己的脖颈后,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随后她转过身,抓住韩轲两只腿,提了上去。然而女儿之身背起成熟的健壮男子确实是一件艰难的事情,但花满楼却以一己之力,背起来韩轲整个人,但走了几步却又被重力压迫着,倒在了地上。 花满楼站起身,又一次试着将韩轲背起来,然则体力流失太大,还没走几步,又再次倒在了冰凉滑腻的地面上。 从九旋塔往下,一共有三千五百级台阶。花满楼佝偻着身姿,背起韩轲走了几步,而后又没了力气,以自己身体为支撑,一手一脚,一手一脚,慢慢地往下爬动。 所幸的是,暴雨天,没有行人,整个台阶上,只有花满楼和韩轲两个人。 每行进一步,总会带出来一行血迹,而后又被衣襟蹂躏涂抹到混乱状。 花满楼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打湿,因为雨水打湿布料的缘故,韩轲又重了些许。他们浑身上下都冷到无比,却突然耳边冒出来一点热气。 “花......满楼......”韩轲唇中呼出的热气,直直地扑打在花满楼的耳后,然而这点热气,却不能让他周身温暖,只能获得些许慰藉。 韩轲虚弱无力地道:“是你吗?” 花满楼听到轻微声响,立刻如蒙大赦般,她也没有停顿步伐,拖着身子行进在狂风暴雨中,只听得韩轲所说的一点一滴,而后一一回答。 “是我,花满楼。”花满楼一字一句地道。 韩轲会心笑了笑,道:“我韩子安......亲手弑父弑母弑长......仇恨未报,雪恨未销......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狼狈疮痍,到头来万千志向皆都如镜花水月般落空......我是千古罪人,我是乱世余孽,我或许身死以后......会被后世千次万次的谩骂.......而我所走的这三十几年,将会没有人记得。” 他的眉睫上沾染了不少风霜,被雨水打落,和鲜血一起,溅在了石阶上,晕染出一朵剔透的花蕊。 “韩子安......”花满楼摇摇头,原本憋回去的眼泪,又开始簌簌而下,“你所做的一切,当朝的史官将会一一记录下来,而后被历朝历代讴歌赞颂。” 韩轲“嗯”了一声,继续往下说:“没用的......我深重蛊毒,寿命将尽,今日发生的这些事,皆都是上天给予我的报应。虽然......我韩子安命数曲折,世道险恶,朝堂莫测,可是我何其有幸能遇到那个全身带着尘世微光的人。” 第48章 韩轲:“......那个人——他就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如此夺我目。”他停顿了一会儿,继续道,“我愿用所剩无几之命数,换他万世高枕以无忧。” 他微微地抬起手掌,掌中未干涸的血被雨水冲刷殆尽,所余留处,尘埃沾染不到。眯起双眼,他仿佛看到了口中所说的那个人,在五年前那个雨夜,和自己匆匆擦肩而过。 “陈......应......阑......”韩轲支撑着最后的意识,继续写下了山盟海誓,“我愿用所剩无几之命数,换你万世高枕以无忧。” 这时,花满楼这才意识到,韩轲在野心勃勃,权力交错的背后,也会面对一个人露出不该有的软肋,甚至将那个人放于自己心口处心尖的位置。 * 漠北陈府中,到处都是昨晚索命门刺客所留下的残骸。那面佛尊好似受到了什么保佑一般,这么大火熊熊燃烧,竟然只是掉落了斑驳的颜料而已,整个佛尊经历过烈火的炙烤,似乎更加的神威。 天色暗沉,不见熹微。 陈应阑茫茫然转醒,他曲起手臂,晃晃悠悠地坐起身,看到了一旁趴着的一个人。那个人身着夜行衣,脖颈处还有伤痕,浑身上下都是鲜血和疤结,唯独手下的一柄银剑,倒是使陈应阑惊醒一番。 他将那个人翻转过来,面容朝上,拨开他杂乱无章的头发,看到了布满尘埃的面庞。可是,任凭尘埃再怎么沉重,却也无法阻止陈应阑看到那张离别多天的面孔。 是沈木衾,是沈念闻,是他昔日旧友—— 可如今,却碧落黄泉,阴阳两隔。 “念闻——醒醒——起床了!”陈应阑揉了揉他的胳膊,可无论陈应阑再怎么用力,都摇不醒他,因为他早已没了呼吸,心脏也不会再跳动,血液冰冷,浑身苍白泛青紫状,再也不会起床了。 “念闻——” 陈应阑大哭起来,双手支撑着身体,半跪在地上,抱起沈木衾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到佛尊前,他叩拜道:“爹娘说......陈府里这座佛像很灵,爹娘曾在您面前,祈祷漠北生灵安稳,所以近些年来,一直没有什么灾荒战乱。既然您这么灵,为何就不能救救他......救救他......求您了,佛祖,救救他......” 这时,他却看到在沈木衾身下,有着一行血红的字。 “生也北明,死也北明。” 陈应阑依稀记得,不久前,他曾在甘州的驿站内,坐过一场大梦。 * 那日春光和煦,他正和沈木衾同船饮酒。 陈应阑那时南下江州,与沈木衾相见。 沈木衾问道:“惊泽,如果有一天你身处之地出现变故,连你都逃不开,你该如何?” 那时,陈应阑年少轻狂,他从不管什么身前身后事,只是一仰头,一喝酒,一笑带过。乌篷船依旧向前行驶,穿过鹊桥桥洞,船夫问他们去哪里,他们都没个目的,想下船的时候就下船,按照船夫的费用结账走人。 “哪怕什么!有我在,北明的江山不会完的。”陈应阑还得意地拍拍胸脯,十分自傲自信地道,“我不仅会是御史,我还能成为朝廷丞相,专门为帝王出谋划策,共同治理天下。我坐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到时候你要多少银子金子或者是珠宝,要多少有多少,我都会给你!”陈应阑说完,将酒壶中最后一口酒喝完,飒爽道。 沈木衾捧腹大笑道:“你呀!你可真是太骄傲了,容易出事的!” 陈应阑躺在乌篷船上,闭着眼睛,感受着乌蓬窗行驶在江州河道上那摇摇晃晃的感觉,感受到杨柳的叶片随风飘落,掉落在他的衣襟上,鼻梁上,嘴唇上,他一吹,杨柳叶片便又旋上了天。 梦境不断紊乱变化,乌篷船行驶不是在江州河道上了,而是在有着惊涛骇浪拍打着的大江大河上。原本笑着的沈木衾表情狰狞,只见自己换上了黑色的影卫装束,青花剑穿过沈木衾的胸膛。 沈木衾摇摇欲坠地挂在青花剑的剑身上,乌篷船又一抖动,沈木衾从剑身上滑落,滚落到大江大河的最深处。 最后一刻,他还看着陈应阑笑了出来,对他唇语道:“生也北明,死也北明。” 世事一场大梦,梦里几度秋凉。 * 人类最可悲的一点就是,明明知道事已至此,所做的一切皆都无济于事,却还是执拗无比,非得得到一个和内心所想,大相径庭的一种结果妄念。 陈应阑最终悲伤离开佛堂,在陈府的断壁残垣之中,找到一处清净之地,简单地为沈木衾挖了个坟。 其实,在看到沈木衾来到这里,身着夜行人他就知道了所有,沈木衾心怀着对于荆青云过往的不舍,重走荆青云这条路,投奔索命门。 荆青云身为索命门的刺客,恰好索命门有一规矩,刺客身死后,绝不留坟,绝不留墓。 可是沈木衾身上的伤口,也让陈应阑改变了解时臣曾说的这份念想。他身上这些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伤口,都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受到的凌迟,所以在最后一刻,他还是为了昔日感情,抛弃了索命门,只为护自己一刻安定。 沈木衾值得一座坟墓,为他波澜壮阔的一生,划下一颗沉甸甸的句号。 将沈木衾的尸体放进去后,将土堆起来,陈应阑由衷地拜了拜,便背负起沈木衾的银剑,对着坟墓作揖。 “前路茫茫,风霜浩荡,我愿负银剑,行世间。携手念闻,匡扶北明江土。” 说罢,他转过身,面对着初升的朝阳,晨曦初透,照耀着府邸的废墟。 他这一路上,背负着人命太多,陈自寒不知所踪、生死未卜,戚鹤堂香消玉殒,陈从连身死殒命,沈木衾葬于府邸,死于佛堂......这些年,这些人,每一个人都曾陪伴在自己左右,给予自己最炽烈的照顾。 他去了信坊,写了几封信,分别传给了陈自寒,韩轲,还有薛雀。 可是信使听完,却满腹哀愁地看着面前的陈应阑,道:“府主大人或许可以,然韩督主和薛大使怕是不行。” 陈应阑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连忙抓住了信使的手,颤抖地道:“什......什么?为何?” “不知大人知晓一二,前日临安九旋塔之下,韩子安杀了魏德贤成功上位东厂督主,然才高登不久,就被桓玄侯戚风明杀死......其实也不能说是杀死吧,只能说是晕倒了,他的手下替他在北明寻上等良医,在坊间都传疯了。”信使说完,再次看向陈应阑的双眼,似乎比方才更加恐怖了。 “那、那薛大使呢?”陈应阑眼神躲闪,不想再听到更加令他垮掉的消息。 “薛大使替韩督主挡刀,命丧于九旋塔之下。”信使道,“我看大人也是一位当官之人,昨晚漠北陈府和都护府遭遇刺客袭击,屠杀满门之事想必已经听到滚瓜烂熟的程度了吧?这陈府主不知生死,可小的还是希望府主平安无事——毕竟,偌大的漠北,若是没了统领,恐怕早晚会被厥缁铁骑踏成废墟。” 听到陈自寒尚未有危险,陈应阑心跳这才平复了点儿。 他又问:“皇子,周博云,就是周泉玉,他如何?” 信使闻言抬眸,只是摆摆手,随后翻了个白眼,无奈道:“这皇家之事,又岂是小的能打听得来的?” 陈应阑闻言,点点头,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将寄给陈自寒的信递给了信使,又默默地将寄给韩轲和薛雀的两封信收回自己背后的行囊里,转身离开,欲要抬脚出门,却被信使叫住。 信使滴溜溜地小跑凑上前,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陈应阑,神秘兮兮地问道:“小的看大人背着两把不同的剑,一把是青花剑,乃是出自影卫之手;另一把看样子像是私人剑,剑光凌厉,剑锋流转,光彩夺目——敢问持剑者是何许人也?” “是一旧友的。”陈应阑从背后将银剑拔出来,握在手中掂量了方寸之久。 信使又问:“那大人此番,可要是承旧友恩情,前去游历,看遍千山万水?” 陈应阑没有说话,但是从心里回答了信使的话。 “并非游历,只是事已至此,该去久违的宫城内,前去闯荡一番。” “众人志向皆所酬,唯独自己却还在踽踽独行,这是不应该的。” “前路茫茫,风霜浩荡,我愿负银剑,行世间。携手念闻,匡扶北明江土。” 信使又道:“大人不说,小的也心知肚明几分。”他顿了顿,继续说,“只是天有卦象,不测风云,下一年恐怕是个不平年。若是有任何闪失,怕是会落得个‘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的下场。” 说完,陈应阑和信使分道扬镳,一个向东而行,一个向西而去。 远处,重山嶂嶂,楼阙幢幢。 众人妄想寻千山,可是这条山路,注定是条艰险阻塞的通天道。 两个人的影子被朝阳拉扯千万里。 可是千帆未了,人也应当放下生死,逆命而行。 第49章 上卷·命里苦行(完) 下卷·浪里逐山(启) 第34章 天顺十六年, 初春,雨丝微凉, 天色冷淡。 自从天顺十五年十二月月底后,那些人早已各奔东西,恰如飞霜一般,不知去向。距那时,已经过了两个月了。 衢州的雨水似乎很浓烈,来势汹涌滚滚,去势又悄无声息。 陈应阑两个月前所寄出的信到现在还是杳无音讯。 他一直认为是信使背包里的信件太多了, 稍有漏失,但是前些天在衢州碰到信使后, 信使又翻找了下行囊, 那封信还堆积在背包里。 对此, 信使只当是摇摇头,无奈道:“漠北都护府找了,无他。漠北陈府也找了,无他。我也询问了一些漠北官人, 但都是摇摇头,连陈府主的毫毛都未找见。今日, 你我刚好重逢,不如我将此信给你, 待你找到陈府主后, 你亲手交给对方。” 事已至此, 也只好这样了。 衢州府坐落在距离城门不远处, 所以打马行过,冒着雨丝,其实也沾不湿什么衣裳。两个月后, 陈应阑凭借着以前的为官,倒是成了衢州按察使,用来监察衢州官人的好赖败坏。 和信使道了别后,他便来到了按察司。 傅旻正举着伞,屹立在司门外。陈应阑下了马,他就一拥而上,举步往前,替陈应阑乘上了伞。 傅旻道:“方才节度使李谨丞送来的令函,邀陈大人晚上前去挽斛楼,共赴夜宴。” 接过令函,陈应阑看着信纸,雨滴滴在信纸上,晕染了些许墨迹,纸张也变得揉皱起来。他微微皱起眉头,摩挲着信纸,抬起头看着巷尾,望眼欲穿。 他想起临走前,信使再次叫住自己。 “诶!大人,您是衢州官啊?”信使从背后叫住欲要离开的陈应阑,问道。 陈应阑转过身,不知可否:“以前曾在甘州当影卫,后来调到衢州来了。” 信使走上前,领略了一番陈应阑的眉目,道:“倒是骨相好看,我要有你这副皮囊,我也不会斜风细雨地前来送信,早就去挽斛楼当花魁喽!”他顿了顿,看着陈应阑的脸色,面露菜色,于是信使将话锋一转,“两个月前在漠北,我和官人见过的。” “自然不忘。”陈应阑轻声地道。 “那就好。”信使从口袋里拿出一副罗盘,摆弄了一阵,而后抬起头,看着暗沉的天色,无奈地摇摇头,叹息,“不好不好。” 陈应阑面无表情地看着信使用着活色生香,惟妙惟肖的演技上演出一幕看样子要经历无数生离死别的戏份,不禁有些想笑。 两个月前,信使曾对自己说:“天有卦象,不测风云,下一年恐怕是个不平年。若是有任何闪失,怕是会落得个‘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的下场。” 然而,他并不相信,而且直到现在也不会相信。 自从自己和陈自寒重逢后,在诸多朝廷百官前,将自己的身份暴露出去后,这一路来两个月的腥风血雨,似乎比他这二十多年来所经历的一切都要深重。 一个人的下落不明,一个人的生死未卜......脑海里那两个月来的诸多身影,在自己的眼前吉光片羽般的纷飞。他不知道陈自寒身在何处,同样他也不知道韩轲身体如何。 “官人啊,我知晓占卜,通古略今,上有星辰下有天河,无不于我的罗盘之内。”信使又道,“你莫不要看我的送信的,就不把我的话当真。近几年这天下确实不太平,现如今晏都境内,朝廷上下,自从韩督主登上高位后,开始洗秽东厂,专攻事业。现在朝中形成‘戚韩党争’的局面。” 陈应阑听到“韩督主”三个字后,目光明亮了一瞬间,他上前握住信使的肩膀,使劲地摇晃着信使消瘦的身躯,仿佛要将他肚子里的所有话都摇晃出来一样。 陈应阑:“韩督主身体康复了?” 信使肯定道:“我游历四方,四方之事,无论大小,一问便知。听说是上个月从沧州跑来一个神医,自称是懂得天法,能开天眼,所见不周山。然后他就把昏迷好几日的韩督主治好了。韩督主醒来后,一方面是料理东厂,管理内家,另一方面他一直在寻一个人。” “寻一个人?”陈应阑觉得颇有些许不明觉厉。 信使:“的确是寻一个人。新年那会儿,这豫北侯程朝赋还说要将自家侯府千金女许配给韩督主,也被韩督主义正词严拒绝了。话说这程氏千金对韩督主颇有好感,两个人好比佳人,闲聊彻夜,可是第二天,这程氏千金却是哭着回来的。” 信使继续道:“程氏千金对豫北侯程朝赋说,韩督主心有某人,不要再浪费人家的心意了。然则这程朝赋也没说什么,送给东厂几个新年礼物,也两方告辞。”他滴溜溜转了转双眸,又道,“据说,韩督主似是失了忆,他知道他心上有一个人,说要去追寻他,但是音容相貌全都忘记了,只能时而吐出一个‘陈’字,至于其他的,小的也无从知晓,无可奉告了。” 只能时而吐出一个“陈”字。 这让陈应阑心中多虑了起来,也就是说韩轲的心上人姓“陈”,但是这“陈”和“程”的发音也很像,全然不知程氏千金的啼哭是不是真实的。倘若是真实的,那这个“陈”又是何人? 心中隐隐约约升起一个答案。 陈应阑。 是他自己。 他本可以去晏都找韩轲问清楚,但是他却胆怯了。现如今几乎大家都成为了他们想成为的人,自己也好不容易结束了漂泊,在衢州站稳脚,按察司那些人对待自己也如亲友一般,就连衢州节度使李谨丞都对自己千好万好。 毕竟缘分这个东西,兜兜转转总会遇到的。若是那个人真的是自己的话,他的不出现,也可以不让韩轲分心,毕竟朝中为重。他现在深陷“戚韩党争”争执不休,有劳身心,不出现还是最好的,起码他不会拥有软肋。 他转过身,对傅旻道:“那就——阿旻,有劳你帮忙安排周驾了。” * 挽斛楼外,有一处园林,里面有着九曲回廊,镂空的,廊桥下是清澈的池水,还有游鱼几条。 一人身着甲胄,甲胄外面套着金缕袍,半面开领,看得出富贵繁华——这大抵是衢州最好的布料了。 听闻有脚步声逼近,那个人转过头,恰好对上了陈应阑乌黑的眸子。 此时已是夜晚,风微凉,霜微冷,雨刚停不久。柳树刚刚勃发嫩芽,沾上了些许雨珠,随着风轻轻吹过,柳条摇曳,雨珠纷纷而下。 陈应阑来路匆忙,眉间已经沾了不少雨水,印刻着挽斛楼昏黄色的灯火,乍一看格外的熠熠生辉。 这不是李谨丞第一次见到陈应阑,但李谨丞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陈应阑的景象。 那日,是在大年初一,衢州下了好大一场雪。市坊里小吃布满一条街,华灯初上,映照着寒冷的风雪都变得温暖起来。 在如此纸醉金迷的光景里,众人皆都被富丽堂皇粉饰太平,唯独一个人,如泼如墨地站在桥上,身前身后都是风雪迢迢。他手握着青花剑,孤身一人平淡地漠视着一切。 李谨丞不过是站在桥下,惊鸿一瞥,心神俱休。 “敢问小主为何形单影只地站在这里?大年初一的夜晚,为何不和家人依偎在一起?”李谨丞走上前,站在了陈应阑的身后。 对此,陈应阑只是转过头,而后对着李谨丞摇摇头,便飞速地跑开了。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他的胆怯和退缩,也恰恰使李谨丞其人对方才站在自己眼前的那个人产生了好奇。 他对身后的一人道:“傅永安,派你去查一查这个人,好好地查,彻彻底底地查。” 自此,傅旻便成了陈应阑的得力助手,也是李谨丞所观察陈应阑一举一动的唯一眼线。 “惊泽。”李谨丞微微一笑,随后背着手走过来,站定于陈应阑不近不远处,“既然来了,那就......且随我进去吧。” 挽斛楼内更是歌舞升平,舞女在正中央垂着纱幕的舞台上正跳着舞,中间站着一位琵琶女,她抱着琵琶,手指迅速地拨动着琴弦。 见李谨丞一行人到来,她便对着李谨丞莞尔一笑,随后又将目光转移到琵琶上。 台下的客观也都醉到嘴里念念有词,有些左拥右抱,有些饮酒吃肉,还对着三四好友吹着不知天高地厚的牛皮。 衢州的挽斛楼和晏都的曲仙楼还是不一样的,曲仙楼许是花满楼经营妥当,基本都是纯吃饭的饭馆,然而挽斛楼不同——他们有酒女也有歌女,吃的饭也多是糕点糖水。 在转角上去顶楼包间的时候,陈应阑的思绪再次回到了两个月前。 那个时候,韩轲还只是一名东厂刑官兼指挥使,和陈应阑高谈阔论自己的理想,也和陈应阑诉说着自己命数的不幸和不公。而陈应阑也没有发现他的蛊毒深重,同样他还是那个可以口出狂言之人,只是现在恐怕只能步步为营,小心谨慎下去了。 第50章 李谨丞替陈应阑拉开一张座椅,自己坐在了他的对面。他让身后的侍卫前去厨房端菜,待侍卫走后,整个房间只剩下李谨丞和陈应阑两个人。 “见过李大人。”陈应阑毕恭毕敬地道,“今日衢州大雨,现如今雨刚停,不知李大人这时召我过来作甚?” 李谨丞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一番陈应阑,而后又笑了,倒是笑得狡黠,笑得奸诈。 “我已经派人查过你了,用了两个月的时间。”这时,侍卫替二人端来一盘米糕和一壶梨花雪,李谨丞将糕点和酒统统递给了陈应阑的面前,“我知晓你以前爱喝酒,爱吃甜食。今日来挽斛楼,让你先吃个够儿。” 陈应阑并没有动筷子,而是波澜不惊地对着李谨丞的双眼,道:“派人来查我?确实是李大人的作风。” “以前,只知道‘陈应阑’是五年前临安十四州节度使集体叛乱后,攻下晏都,所余留的余子。”李谨丞觉察着陈应阑的神色,见没什么变化,便又道,“后来,我有知道你是漠北陈府的余子。惊泽其人,经历半生风霜,然命数大幸,几次浩劫你都逃过了。” “我也查了你的关系圈,陈府主不是你的亲哥哥,甚至说你们没有一点血缘关系,你是被前府主陈从连和桓玄侯大小姐戚鹤堂捡回来的。还有一点,两个月前,你和现任东厂督主——韩轲,走得很近。” 陈应阑的眉头紧皱起来,这也恰好符合了李谨丞的预期,他轻哼一声,又道:“然而你现在在衢州好好待着,莫要再往晏都和漠北跑是最安全的抉择。我自认你是可以做成一番大事业的,护好你也是我唯一的职责。晏都如今暗潮涌动,戚、韩两大势力交错,不分胜负。漠北如今城内大乱,厥缁铁骑在城郭处疯狂试探。而衢州——地处中原,处于漠北和晏都之间,较为风平浪静。” 陈应阑喝了一口茶,反唇相讥:“李大人真是犀利,我何德何能能被李大人派人彻查两个月之久。” “我还查到一个重要的消息。”李谨丞不急不满地道。 对于他来说,似乎彻查一个人,并不是代表对这个人的不信任,反倒是出于好奇,但是目的十分不简单。表面上是不尊重陈应阑的人格,内地里或许是想牵丝引线,找出棋盘的牵动者。 李谨丞担任衢州节度使也有十几年了,彻查过的人不止陈应阑一个。但是他自认为,陈应阑的背后一定藏着些许什么天罗地网,值得他去追捕搜获。 在担任衢州节度使这些年,他表面上不觊觎任何权势,对于晏都里面的那些明争暗斗,也只当是茶余饭后的乐子,听听也就罢了。但是内心里却在思考,如何将这些权势一网打尽,一旦一网打尽,又可以扯出脸皮,对于常人百姓和身居宫人矢口否认,将自己满身污垢洗净,手握更多的权势。 他想去晏都看看。 是以京城武将的身份,领略朱墙内的风光。 陈应阑淡淡道:“李大人莫不要卖关子,请说一下便好了。” 李谨丞道:“有关于你真正的父母的。” “锒铛”一声,手中的茶杯闻声掉落在地上,四分五裂,茶水流了一地。李谨丞给一旁站着不动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又跪下身子,握着抹布,一下又一下擦拭着陈应阑脚边的方寸之地。 “二十五年前,也就是晏平十七年。在沧州一带,有一富贾商人,花重金建了一座精妙绝伦的府邸。然好景不长,这座府邸建成没多久,便被人抄了满门。只留下一个襁褓,夜深人静时还有时时的啼哭。” 李谨丞勾起嘴角,显得邪魅。 “晏平十七年,恰好陈从连和戚鹤堂在沧州待了六日,不知目的。” “所以,你的父母可能并不是含冤而亡,而是他们犯了滔天大罪。”李谨丞又道,“罪不饶人,也不宽恕于人。” 陈应阑默声。 第35章 天顺十六年, 晏都,春色早早, 春光和煦。 韩轲上完早朝,便匆匆地回到东厂内,坐在案台前,存中正在一旁且沏茶倒水。他从存中手中接过一盏茶,淡淡地抿了一口,似乎察觉到茶味有些许不同,“哐当”一声, 茶水激荡,横扫过地板上。 这幅情景, 倒是把存中吓了一跳。 “督......督主, 您这是......柳医生让你不要性急, 可不要伤了身体。”存中善意地提醒道。 “这茶......”韩轲悄无声息地瞥了存中一眼,随后抬起手,握住了腰间的晷景刀,“味道变了。” 存中:“......那该如何?我找下人帮忙换一包茶种。” “不用了!”韩轲大声地道。 韩轲说完, 飞快地拔出腰间的晷景刀,刀锋流转, 直指着存中的脖颈,弯起唇角, 恶狠狠地道:“人心善恶, 世间顿挫并不如茶种一样易换易改。我韩子安高登上位后, 洗剿了许多东厂千户, 正当我以为可以太平安稳一段时间后,却忘了——还有一个人没有除掉。” 手中的晷景刀已是时隔经年才再次重握于手中。十几年的光阴弹指划过,刀身依旧明亮如洗, 大概是刀的主人将这把刀保养得很好,刀身不见腐锈。 自从韩轲醒来后,他便烧掉了魏德贤留下来的金玉绣春刀,反手从尘封的角落里,拿出晷景刀。 这把刀下,曾斩了自己亲生父母的性命,这是韩轲一直不敢面对的。临安九旋塔那事过后,“韩天承”的身份再度回归后,前尘旧事,迷蒙生平由此解开,登上“东厂督主”之位后,他终于有勇气重新用起这把刀。 存中眯起眼睛,微微挪动步伐,朝着身后一步有一步地退去,双手放于腰间,握住了腰带的一角。 “督主怎么能这么说呢......”存中坏笑道,他撕破腰带,衣襟大开,衣衫散乱,手中握着那块腰带,腰带里露出一点点锋芒的寒光。 “刷拉”一声,存中将腰带扔到地下,一把小小的短刀就横在韩轲的眼前,他抬起头,仰视着韩轲的脸,目光凶狠,满目憎恨。 存中意味深长地道:“我可是对督主你啊......忠心耿耿。” 说罢,他率先挥起短刀,朝着韩轲的脖颈刺了过去,韩轲闷哼一声,立刻避开存中短刀的攻击。 韩轲闪过身影,晷景刀带出一阵风,呼啸而过,飞速间,就砍了存中后背一刀。 存中吃痛,仰天长啸,往后跳脱之时,却撞到了身后的书架,书架上存放着的兵书和文书皆都如雨落,纷纷摇坠,漫天灰尘遮盖了存中一脸。 “忠心耿耿?”韩轲用晷景刀劈断那些坠落的书籍,纸片翻飞。 他踏着灰尘一步一步走到存中眼前,对准他的胸部就是一刀,但内心狠戾,特意刺偏位置,想吊着他一口气,让存中痛苦地说出这些年来,在东厂作眼线的缘由。 存中支撑的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再次将短刀横在胸前,怒吼一声,从牙缝间喷出一口鲜血,短刀从手中倏然飞过,却在靠近韩轲身前时,又被韩轲抬手握住。 韩轲蹲下身,用指尖捏着存中的下颔,恶狠狠地揉捏着:“你的忠心耿耿——连一条狗都不如!” 虽然两个月前,在临安九旋塔之下,他身负重伤,蛊毒将倾,他虽然昏迷几日,却也记得还花满楼一个人情。毕竟女儿之身,能在茫茫大雨中,背着伤痕累累的自己一步一步走下,不,应该是爬下三千五百级的阶梯,实属不易。 神医也是花满楼重金聘请过来的,虽然治好了自己的满身伤痕,可是就算是医术再高超,也治不好渐渐倾入自己心脏的蛊毒。 他只记得,在他迷迷茫茫转醒的时候,曾偶然听见柳明哲对花满楼说过的一番话。 “我虽是北明神医,曾开天眼,洞察妖孽,然则窥见不周山。可韩督主这个蛊毒,视为烈毒,又是出自奇人之术,暂无解药。据我把脉,现蛊毒每半月就会侵其心,噬其戾,督主之心已满目疮痍。若寻不到解药,恐怕只剩两年之命了。你可是其好友,莫不要告诉他任何。虽现已事无巨细,本神医也会周游四方,寻高之药人,得来解药。” 柳明哲背起行囊,临走前对花满楼说下的这一番话。嘴上说不要告诉韩轲本人,花满楼也是将嘴巴管得很紧,韩轲醒来后,只说了一句话。 “子安,柳神医会努力治好你的。此后数年,不要大动肝火,大动干戈。” 花满楼是这样说的,和柳明哲的话有很大出入,韩轲最后只是安慰性地拍了拍花满楼的脑袋,又派人重修一番曲仙楼。 虽然知道,这种报答人情的方式有些许卑微无措。韩轲望着花满楼跨出韩衙内那渐行渐远的身影,内心更是愧疚不已。“重修一番曲仙楼”确实是一种以物质回报人情的方式,可是花满楼为自己做了这么多,目前只能这样回报她,实在是有愧于花满楼。 打听到花满楼喜欢刀剑,又找人花十天半个月用晏都最好的铁石,打造了一方好剑好刀,但都被花满楼拒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