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山海》 第1章 《入山海》作者:小合鸽鸟子【cp完结】 文案 被富家大少缠上后我去他家纳鞋底 - 高云歌开电瓶车撞到一台保时捷,万万没想到车主竟然是三年前对自己死缠烂打的富家大少——宋洲。 自己跑路不成,反倒被对方赖上,甚至还以死相逼要跟自己回家。 高云歌无语:这合理吗? 三年前,宋洲对高云歌一见钟情,勇敢表白,惨遭失败。 当初追不到的人突然从天而降,这次宋洲不会再放弃大好机会。 都说烈男怕缠郎,那我就一缠到底! 对方是个事业批,没关系,那就一起搞事情! 可是创业不是过家家,宋洲有玩不转的时候。就在自己众叛亲离之际,高云歌竟坚定地站到了他的身边…… 因为追不到老婆而痛不欲生的富家大少攻(宋洲) 因为老公太粘人耽误自己赚钱的人间清醒受(高云歌) 标签:年下、破镜重圆、情投意合、甜宠、he 第1章 帕拉梅拉和小电驴 再重逢是在深夜,路边,四季常青的香樟树下。 一月的山海市潮湿阴冷,宋洲坐在帕拉梅拉的副驾,车门大敞,吹风醒酒。高云歌骑电瓶车经过,差点撞上车门内侧的音响区域。 高云歌一个急刹。 他的身子前倾足足两三秒,然后蹲下身,凑近了看车内饰,在昏暗的路灯光下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有将车擦碰。他并没有表现出慌张,也有可能是慌张过了头——这样一辆车如果真的需要维修肯定不在他的经济承受能力范围内,今晚他要么毫发无伤,要么赔掉裤衩。 再扭头看车身长度,喔唷,还是辆行政加长版。 高云歌有些晃神。 遥远的记忆里,那人的声音模糊,但得意的语调依旧清晰。像只炫耀羽毛的孔雀,那个普通话和温州方言频繁切换的青年还很爱攀比,竭力邀请自己上车并给出个答案,他这辆是不是和他别的客人的帕梅都不一样。 “我这辆加价后落地都快两百万了,”那个人还很喜欢凑到自己耳边,压低声音故作深沉,“其他人都俗,就为买个车标,我不一样,我足足等了大半年定制,光后座就比普通版长了十五公分,够宽敞,够舒服,更适合……” 高云歌推开了他。 车子他不懂,也不感兴趣。就算早几年前在酒吧驻唱时见过形形色色的大佬,他也没把标志认全。保时捷他看不出差别,但宋洲黏黏糊糊往自己身上蹭的模样,和他口中的“别的客人”,没什么两样。 对。那个温州男人叫宋洲。 蹲在车门前的高云歌终于抬头。 已经过去三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宋洲长什么模样。宋洲就坐在那儿,伸手,冰冷的掌心抚过头顶,捻一缕发尾在指尖打转,被酒精浸红的双眼微眯再睁大,声音飘渺得像回溯到过去,抑或是从记忆里苏醒。 宋洲说:“我已经很久没梦到过你了。” 话音刚落,宋洲的鼻腔涌起强烈的堵塞感。 一股久违的充盈从胸膛涌出,他粗暴地揉搓双眼,视线变得模糊只有色块,他张开嘴,想再说些什么的,那股磅礴的气息强烈,堵到了嗓子眼。 宋洲踉跄起身,三两步往前扶到一棵树,又开始呕吐。 他在酒吧的卫生间里就吐过两次,出来又喝了半杯用啤酒扎乘的白干。代驾把他送到小区门口即将进入地下车库时,那半杯白干被他翻江倒海到垃圾桶里,他于是让代驾再往前开一点,停在路边,他再缓缓。 他其实已经吐无可吐,佝着腰,肩膀一下一下的耸动,吐出来的液体里掺着些血丝,胆汁都要被他吐完了。着实狼狈。 但呕吐能让他的肾上腺素短暂飙升,迅速清醒。 他重新有了气力,能感知到有一只手一直托住自己的额头,使他不至于跌倒。他本能地抬起双手握住那人的手背,紧紧抓住,借力直起腰。当他终于能顺畅地、平缓地呼吸,逐渐清晰的视野里,高云歌歪着头,乌黑的双眸盯着他,良久才眨一下。 “又喝那么多酒呀。”高云歌没有表露出丝毫的意外。不管是对相遇,还是重逢。 “……额,嗯。”宋洲本就泛红的眼眶更湿润了,蠕动的喉结发紧。有很多话想说,又无话可说。 “陪人应酬。年底了,总要拿出点诚意。”宋洲手伸进口袋,下意识地掏出一根烟,他又放了回去。整个烟盒被他捏皱。 他捕捉到高云歌的皱眉和抿嘴,他现在不喜欢闻烟味儿的小表情,和以前一模一样。 真奇怪,他一个外地人——不管以前在温州还是现在的山海市——都离家千里。宋洲和一帮狐朋狗友尚且能一晚上抽完一整条,高云歌居然从来不抽烟,也不需要用尼古丁来排解无聊和烦闷。 “我仔细看过了,没撞到你的帕拉梅拉。”高云歌指着那扇依旧敞开的副驾车门,“你坐车上醒酒,关门摇窗户下来就好,不然会把别人撞到的。” “早点休息。”高云歌低头盯着自己脚尖,总觉得还缺点人情味儿,就努力和宋洲寒暄了句,“生意重要,身体更重要。” 高云歌说完,如释重负,迈着小步就要坐回自己的小毛驴上,他又被宋洲拽了回来。 再正视宋洲时,他眼里有无法掩饰的疲惫。大少爷凌晨十二点从夜场笙歌回来,他则是在托运站把二十几件打包好的纸箱翻出来又拆,拆开又重新打包。 高云歌承认有几件货的码数和型号自己在车间里就打包错了,但老板出发前口口声声答应了会一起去解决这个问题,却一下班就不见踪影。 事后想想老板也是分身乏术。年关将近,老板们都在饭店、ktv,或者在夜场活络客户,争取尽快拿到被欠的货款,来结高云歌这些工人的工资。 于是高云歌一个人在托运站的大货车里忙活到凌晨,结束后骑电瓶车人都是飘的。连续的加班以及这次插曲让他的睡眠严重不足,他明早七点又要在流水线上就位。 别说宋洲觉得在做梦,醉生梦死,他也活得也跟快死了没什么两样,比起跟一个故人猝不及防的再见,他更思念出租房里的枕头被褥。 “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高云歌心里嘀咕,出于礼貌地解释道:“我明天还要上班。” “别去了。”宋洲往前一步,和高云歌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都那么久没见了。” 是有多久没见呢。两年,还是三年? 但那又如何呢?高云歌清瘦的面庞上满是困惑:“我们以前很熟吗?” 宋洲有些错愕,随后尴尬地轻轻一笑,他并没有停顿太久:“不熟就不能叙叙旧吗?高云歌。” 高云歌一脸不可置信,不能理解宋洲为什么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如此无理的要求。那他会失去宝贵的睡眠时间,几个小时后迟到失去一天的工钱,还有可能被老板谈话,再严重些会将他替换,工资扣到年二十六七才结给他……这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如烟花般炸裂在他脑海里,就为了和宋洲叙旧,他要没钱带弟弟回家过年? 这个含着金汤匙出生,没下过一天车间的富家公子哥,简直是不可理喻! “我们没什么旧可以叙吧。”高云歌那着急走得模样,像是从未认识过宋洲,仅仅是个萍水相逢的好心人。 他推着电瓶车绕过依旧敞开的副驾车门,着急忙慌地往前,被他甩在身后的宋洲不耐烦地问:“你就一点都不记着我以前对你的好?” 高云歌低着头,继续推电瓶车。凌晨的乡镇街道上路灯稀稀疏疏,聊胜于无,他即将隐入黑暗,他听到宋洲放低声量,失意落魄:“你是不是,都忘了我叫什么名字了?” 高云歌沉默了足足五六秒。 外套上已经沾了深夜的露水气,显得身影更加单薄。他长叹一口气后启动电瓶车,摸着黑,慢慢悠悠、颤颤巍巍地往前。 他的生活被长的流水线、大的车间和小的鞋盒占据,日复一日地在这条路上通勤。对于一个从未想过要逃离的人来说,在一个回家的深夜撞上一辆帕拉梅拉并不是个美丽的意外,他的前路被骤然照亮,亮到自己即使背着光源,也一阵眩晕。 高云歌与此同时听到引擎的发动声。 这一刻他毫不犹豫地回头。矩阵大灯的远光效果将他笼罩,他根本看不清坐在主驾的宋洲是什么表情,只见他副驾的车门还是开着,丝毫没有要关闭的意向。但就是关上了又如何,宋洲是喝过酒的,他这时候启动引擎是想干什么?他醉成那样,他还做出要开车的架势,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是要给谁看。 高云歌也顾不上看不看得清,会不会擦碰到车漆,小毛驴一个扭头漂移,滑铲到帕拉梅拉车头前。 他气急败坏地大声吼:“你发什么疯!” 第2章 他头痛欲裂,就这么横在车前,生怕自己一离开,车子就会油门踩死向前。 灯光刺眼。他什么都看不清,自己却赤裸裸展露在主驾的视线里。他抬起手臂遮挡,明明不想再跟这个人有交集,还是给出了苦口婆心的劝解:“你自己不惜命,你想想那些惜你的人呐。” “巴谷子!(败家子)”他烦躁到脱口而出句温州话,声音一时想过轿跑的轰鸣,“倒是想想那些爱你的人呐,宋洲!” 第2章 你姐姐会心疼的 凌晨一点五十八分,高云歌终于抵达出租屋的大门口。 他住一个拆迁户小区,总共二十八栋,三十四层,一梯三户。 一河之隔有一片精装修的小洋楼,那才是宋洲住的地方,但高云歌问他住哪儿,他就是不说,高云歌想把他扔车上吧,他又空档踩两下油门表示抗议。 于是高云歌只得没收了宋洲的车钥匙,扶着人坐上自己的电瓶车后座。他租的小区自住比例很低,房东出租前还会尽可能地隔断。高云歌在二十八楼,每到上下班的高峰期,电梯都会拥堵异常,哪怕这么晚了,都还有两个人和他一起进电梯,且在等电梯时就目光掠过自己,饶有趣味地观察跟在他身后的宋洲。 没办法,谁让宋洲穿得靓丽。经典的驼色格子外套里一件暗红的高领羊绒毛衣,藏蓝色破洞牛仔裤里膝盖冻到有些发红,应该和那双运动鞋一样都是什么潮牌。 他往后梳的刘海到现在都不乱,显然不是车间打工人的装扮。高云歌平时在线上无聊了也会刷短视频,看ty上的直播,最近有个澳门sisi姐很火,高云歌不认识burberry,但认识sisi姐卖的bb——宋洲在他眼里就像sisi姐直播背景里的外国男模,身材颜值都过关,但站在一起,就是格格不入,比别人都慢半拍。 高云歌领着“男模”入门。开灯,映入眼帘的还有五个一模一样的木门。宋洲一阵眩晕,还以为自己穿越进了什么无限循环的小游戏,高云歌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他:“你还能走吗?” “嗯。”宋洲问:“不用脱鞋吗?” 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自己的礼貌是毫无必要的。他上一回穿鞋进屋都是多少年前了,那时候他在新加坡混南洋理工的文凭,居住的富人区连车道都扬不起灰,他又住在独栋别墅里,一个人不管怎么折腾,地面都一尘不染。 他眼前的公共空间顶多十五平,地面瓷砖在夜里黏糊糊渗着水气,毫无经常打扫的痕迹。厨房狭小,就在左手边,目光所及之处的碗筷全都没收拾,垃圾也没倒,和客厅一样黏糊糊的。高云歌看了也叹了叹气,说:“隔断间都这样。” 高云歌以为他是要拖鞋,三两步进唯一的卫生间,拿了双塑料拖鞋出来放宋洲脚边。宋洲低头,盯着拖鞋内侧未干的水渍,依旧愣愣地站在那儿。高云歌读不懂他的肢体语言,也懒得废话,抓住他的手腕往屋里走。 门被关上了。 然后另一扇卧室门被打开。高云歌住挨着厨房的那一间,朝北背阳的位置在冬日里更加湿冷,他随即打开空调,从制冷调到制热——如果不是有宋洲来访,空调并不是他的必需品。 “你凑合着睡一晚吧。”高云歌戳戳宋洲的肩膀,示意他可以在床上休息,至于自己,每个周末弟弟从体校回来都睡一旁的折叠床,高云歌正要将那张小床伸展开,宋洲倒下时揽住他的腰,两人面对面跌落在只有一米二宽的实木板床。 宋洲随即一声闷哼。 他已经八百年没睡过这么廉价的床板了,躺下还会吱呀吱呀响两下。这是冬天,垫子底下铺了一层褥子,宋洲还是觉得硌得慌,那枕头也不行,硬梆梆像塞了没去芯的棉花。宋洲就是睡快捷酒店也要挑有深度睡眠枕的那种,高云歌每天超长工作至少十二个小时,居然就是在这儿补充宝贵的睡眠的。 “怎么,睡不惯?”高云歌能从宋洲的眼里看出落差。他笑,随着嘴角弧度的扬起,眼睛也弯弯的,双眼皮褶皱就是眼睛眯起来的时候也明显。宋洲以前最喜欢这双眼睛了,眸子乌七八黑,干干净净,明明日子都过得这么苦了,这个人怎么总是爱笑,很容易笑,笑得时候丝毫不勉强,就是想笑就笑。 每次和这样的高云歌对视,宋洲也能被他的轻松感染,进而忍不住想亲近。 高云歌的存在对于宋洲来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只要见上一面,不管是三年前还是现在,宋洲都会想跟他靠得更近些,想和他交谈,聊聊这三年都发生了什么,想要触碰,不论是从口舌间滔滔不绝的,还是更进一步地探索。 “你在温州的一个保姆房,都比这里舒服吧。”高云歌哄小孩似地,一本正经道,“乖,眼睛一闭,一睁,你明天又是意气风发的宋少了。” 但是宋洲不听话。 像是怕高云歌会毫无征兆地消失,一如他毫无征兆地出现,宋洲躺下后几乎没眨过眼,一声不吭又失神,模样憔悴,他难得袒露出这么脆弱的一面,不然高云歌也不会一时心软。他拍了拍宋洲定型蜡依旧硬挺的头发,轻声道,“你喝成这个样子,你姐姐会心疼的。” 宋洲的眼神瞬间清明。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高云歌三年前的不辞而别与宋恩蕙脱不了干系。 不然高云歌怎么有能力突然消失,还把高云霄的学籍一夜之间从温州转走。要知道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外地人,没有交过一天社保,没有过一张劳动合同,更没有学历和任何资产可以加分,他在这个要用积分排名来换取入学名额的文明游戏里是个无能为力的人,他没有走那个宋洲当年跑遍整个鹿城才牵线搭桥来的后门,居然舍得离开。至于他后来去了哪里,就像高云霄自己曾经说过的,至少他们是不可能回甘肃老家的——老家,已经是回不去了的。 一定是宋恩蕙从中作梗,为了她的千万订婚礼能如期举行。宋洲对这个姐姐谈不上恨,甚至一度很内疚,如果不是为了逃过当年的政策再生个男孩,宋恩蕙也不会一出生就被寄养在姑妈家。宋洲打小和这个同父同母的“表姐”玩得最好,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从来都是最疼自己的姐姐会和父母同一战队,硬生生将他与高云歌拆散。 但是高云歌却说:“她是个很好的人。” “睡吧。”高云歌像姐姐那样,轻声细语。他又笑,有些无奈,是想到宋洲以前胡搅蛮缠的模样。 如果放在三年前,宋洲有这种和自己同处一室的机会,肯定早就紧紧搂住上下其手,不亦乐乎,快活得像在夜店高喊过一声“今晚所有卡座的酒水我宋少买单”。 但宋洲一直无动于衷,哪怕是现在,面对面,两个人距离这么近。 那个会在夜场一掷千金的宋家大少爷,也很难和现在这个醉酒都发型一丝不苟的宋总重叠了。 高云歌说:“我们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 宋洲被宿醉的头疼折磨醒。 他“腾”得从床上,又扶着额头躺下。天花板上的几块裂纹逐渐清晰,他干咳了两下,暖风空调吹得他口干舌燥,等塑料杯里的水咕噜咕噜喝了个精光,他才后知后觉自己怎么一伸手,床头柜上就有一杯水等着给他解渴。 宋洲坐起身,晃晃脑袋,眼珠子转动时带牵着神经,拉扯出一丝丝可以忍受的痛。 记忆断断续续涌入,他侧目,水杯放回原来的位置,自己的车钥匙也在边上。 他一度怀疑自己是做了一场梦,醒来以后孤身一人。他拿起车钥匙下压着的一张纸,双手捧读,那上面画了张草图,简笔勾勒出滨翠华庭的大门口以及一条通往桥边的线路,并备注:【你的怕了没啦昨晚停在这个地方。】 宋洲一颗心突突狂跳。 再摸摸自己的脸,热的。 如果照照镜子,说不定人都是红温的。 他认得高云歌的字迹,如假包换。可能是在学校环境里待得时间太短,高云歌写字速度很慢,一笔一画都工整到有些刻板,反而显得歪歪扭扭。高云歌还在“怕拉没啦”下面用红笔画了个五角星,像生怕宋洲没印象,宋洲拿起车钥匙,撅嘴一通乱亲,又举起那张纸,啵啵了好几下。 他高兴过了头,才想起来找手机,身上一通乱摸没找到,左右四顾,手机也是在床头,只是没电了不亮屏,所以不起眼。 高云歌在手机下面也压了东西,是八块钱的纸钞。宋洲得有八百年没见过纸质现金了,他翻到那张的背面,高云歌又写:【我这里没有你的充电线,你醒了之后可以去大门对面的早餐店买两个包子一个茶叶蛋一瓶奶,刚好八块。】 他甚至给我留了早餐钱。宋洲狂喜,恨不得在这张床上蹦迪,高云歌下面那句话又把他打回原形:【昨晚你坐我小毛驴后座的时候,手都是抓着小凳边缘,而不是贴我后背。】 【你对我已经没有以前的那种执念了。】 第3章 高云歌认为:【这是成熟的表现,这是个好事情。】 第3章 小夜莺 上午十点,高云歌正坐在麒麟湾工业区某栋厂房楼梯间的水泥台阶上,和几个工友闲聊,一起打发掉流水线休息的几分钟时间。 高云歌没有抽烟的习惯,他今天实在撑不住,问黄毛要了根云烟。 有厂的地方就会有一个“黄毛”,哪怕熊安斥四百八十块巨资,染得明明是蓝色儿,车间里从老板到管理以及同事,还是会叫他黄毛。 没办法,谁叫他是年纪最小的那一个,过完年才满十八岁。高云歌早就记不得是哪个八杆子打不着的陌生人把这小孩塞给自己的,托他给介绍份工作。一个黄毛,岁数小又没技术,能找到什么正经工作?就跟着他一起在流水线后段给鞋子打包。 “看看你,把高哥累的。”黑毛也是打包小分队的一员。高云歌和黄毛负责在鞋子检验完成后塞泡沫鞋撑、套无纺布袋、放进鞋盒,这一步骤被称为打小包,黑毛则把一个个“小包”按照客户要求的配码塞进大纸箱,打成一个三十双装的“大包”后在外箱写上客户的基本信息,再由司机发往物流站点。 黑毛是全厂岁数第二小的,曾经也染过五彩斑斓的黄,一个星期前刚剃成平头黑。黑毛见高云歌烟没入肺就不住咳嗽的生疏样,忍不住揶揄,并教育起黄毛:“要不是你昨天晚上打错那么多小包,我高哥至于大晚上去物流站,把已经装上大货车的箱子又一个个翻出来吗?” “那还不是你没按指令打总件数,”黄毛不服黑毛,回呛他,“流水线明明没做a980这个型号,我就算码贴贴错了,你也不应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打成大包啊。” “别吵了别吵了。”高云歌赶忙劝架,都给他听乐了,寻思这能有啥好吵的。两个小屁孩一下班就没了影,这会儿职业素养一个比一个高。 “再说了……”黄毛也是口直心快,那憋屈的小表情,没一秒就变成窃喜。 他和黑毛又成了分享秘密的好兄弟,用只有他们三个人才能听见的低声说道,“翻箱倒柜能累着咱哥吗,那是昨天晚上,他带了个人回来。” 高云歌想要去捂黄毛的嘴已经迟了。 帮人帮到底,高云歌见熊安人生地不熟,着实可怜又容易被骗,就让他把房子租在自己那间隔断的对面。小孩子爱睡懒觉,为了防止他迟到,高云歌每天都会敲他房门。今天早上熊安罕见地来敲高云歌的,门一打开,那被子下面隆着成年人的弧度,很明显不是他弟弟高云霄。 “别说了别说了。”高云歌把自己没抽完那根烟塞进黄毛嘴里。黄毛还不服,把烟嘴吐出来,声量都提高了不少:“我都看见你——” 高云歌关键时刻还算有威严,手指头一戳黄毛鼻尖,他再八卦,也乖乖抿嘴,只留了道小缝夹那半根烟。 “辛苦大家提前回工位,把自己周围都收拾干净。”流水线的成型管理突然来楼梯间喊了一嗓子。几个计件的工人随即响应,那些保底的则只是抬头看他,并没有起身,或者走动。 “配合一下嘛。”管理鼓了鼓掌,活络气氛道,“接到小老板指令,他马上要带个大客来车间参观,这要是能接到大单呐,诶……” 就连管理也编排不下去了,只能再次鼓掌:“大家伙要相信,我们的小老板,是青年才俊!” 流水线上的工人全都回到了车间。 楼梯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个打包的还在消磨没抽完的烟,管理看他们的时候眼神有所闪烁,但并没有催促。打大小包是鞋子下流水线后的环节,严格来说,他们并不算线上的人,再加上今天来验鞋的是个临时工,速度慢效率低,他们就是回到打包区,这一时半会儿也没几架鞋子供他们包装。 “咦,还青年才俊,”黑毛说云贵方言时抑扬顿挫,比讲普通话生动多了。他夸张道:“我年初就听管理说他要回来接班,我到年底终于能看到他来车间咯。” “就似嘞。”黄毛也跟着吐槽,“我承认我昨天打包错得是有滴多,但鞋子都已经到托运部了,那就应该是他们当老板的去处理啊,我们只是打工的,出了麒麟湾工业区就只知道回家的路,哪里晓得怎么和物流那边联系。” “嗯,本来大老板在电话里说好,叫小老板带我一起去的。”高云歌也没忍住,摇头叹气,“结果等了他半天没来,再打电话过去……”他回忆起昨晚那嘈杂的夜店背景音,破案如有神,“估计那时候就已经和大客在谈笑风生了。” “怎么还在这儿叽里呱啦,有没有素质啊。”小老板的声音从楼梯拐角传来,尖锐又急躁。 高云歌像被老师发现在试卷上涂鸦的差生,瞬间端坐在台阶上。裴俊祖三两步冲到他们面前,如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高云歌,急不可耐地催促:“就你们那儿最乱,还不快点回去把鞋盒纸箱什么的都收拾一下。” 看来真的是个至尊无敌豪华大客户。 高云歌不由多看了两眼气都没喘匀的小老板。麒麟湾工业区每栋厂房都有六层,一楼为档口,二楼往上是车间。他们就在第六层,电梯难等,可见那个客户得多重量级,值得小老板跑一趟楼梯。 高云歌随即给黄毛黑毛都使了使眼色,示意他们俩别说话,夹着尾巴回去。他走在最后面,一只脚都跨进车间的防火门了,裴俊祖叫住了他。 “那个谁。” 小老板并没有记住他的名字,又重复了遍,“那个——” 高云歌侧身,和还站在楼梯口的裴俊祖面对面。裴俊祖像是想了什么,字一个一个地从嘴里蹦出来,他叫高云歌的外号:“——小、夜、莺!” “老板,”高云歌并不喜欢这个称呼,“我叫高云歌。” “无所谓,”裴俊祖摆摆手。他只是单纯要把人叫住,并不关心这个工人姓甚名谁。 “等会儿可别外放音乐啊。”他特意提醒,并强调,“我这里是流水线标准车间,不是外面那些乱糟糟的手工厂,干活的时候就干活,都要集中注意力,把歌放得那么响整个车间都听得见,像什么话。” “……嗯。”高云歌其实已经很长时间没带蓝牙音箱了。他也记不得小老板什么时候来车间见过自己放歌,只知道老板说什么,他都别反驳就好。 “好好表现,将功补过。”裴俊祖丝毫不感谢高云歌昨晚的独自奔波。恰恰相反,他还颇有怨言,一脸不满道,“昨天打错那么多包,如果真的发往全国各地了,你知道这会给我带来多少损失吗?你一个打包的一天挣几个钱啊,根本赔不起的你知不知道。” 他这会儿浑然天成一副老板模样,大发慈悲道:“待会儿别再给我出差错了。等到了年底,我不会扣你太多钱的。” 高云歌回车间后拍拍正蹲在鞋盒堆里贴条码的熊安的肩膀,安排他去塞鞋撑和套袋,自己来装盒。 他在防止昨天的错误再次发生。小孩子贪玩,通宵打手游都是常有的事,高云歌不止一次见到熊安站着都能眯会儿眼,再加上他们都不是机器,而是人——只要是人,就不可能不出错。 麒麟湾工业区是山海市制鞋业的核心。自三年前来到这座和温州毗邻的城市,高云歌围绕着这个工业区进过大大小小的厂不下百个。他遇到过比裴俊祖更友善大度的老板,也不乏更刻薄刁钻的。不管他在任何一个厂上班,出现了昨天那样的失误,他作为比黄毛黑毛更年长的那一个,其实都会义不容辞地去把损失降到最小。 这是他性格使然,要么不做,做了就要负起责任。但高云歌在蹲下的这一刻突然觉得没有意义,不是没意思,而是没意义。 ——意义对于高云歌来说一度是个难以言说的概念。 那时候高云霄还没出生。那时候他有的是一个妹妹。 甘肃的黄土地上热浪滚滚,他每天背着妹妹去单程步行就需要一个小时的乡镇学校。他把妹妹送进去,自己逃学去放牛。牛根本不需要他管,他在草堆里避着艳阳睡一觉,牛会自己回家,但他的妹妹不会,需要他这个当哥哥的再去学校接她,兄妹俩穿过一条很长很窄的破旧木桥,那下面磅礴而去的母亲河是一路向东的黄河。 在妹妹消失之前,高云歌从不关心那么汹涌的河流要奔向哪里,也不知道家以外的世界有多大,未来有多远。 妹妹也变成了记忆里模糊的身影。他很快有了个和自己同一性别的弟弟,父母常年外出,他们相依为命。高云歌从此盯得很紧,生怕又把这个弟弟也搞丢了。 再后来他和高云霄没有往东,而是向南,来到父母曾经打过工的温州,谋他自己的生。那个时候生的意义是尽早还掉父母治病的债,是弟弟有学上,是有生之年如果能见到妹妹,还活着的人能体面些。这些诉求宋恩蕙都神奇地帮他搞定,而他也答应,离开温州以后,绝对不会主动联系她的弟弟。 第4章 高云歌是有些脸盲的人。尽管只跟宋恩蕙见过一面,还是三年前,宋洲的姐姐如果此刻出现,他绝对第一眼就认出来。从那以后他的生活就没什么波澜,换了个城市继续出卖劳动力,哪怕是被颐指气使的小老板苛刻,他也习惯性地忍受。 他的日子过得是那么平淡,重复,不管是哪一个黄毛跟着他,不管生意好坏,他都会乐此不疲地劝任何一个黄毛把头发染回去,吃不了打工的苦,就回老家吃读书的苦。 意义这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淹没在印刷着琳琅满目货号和颜色的条形码里。他贴得专注,身后,流水线上的工人都已经正襟危坐,肃然起敬,而他还蹲在高高矮矮的鞋盒堆里,浑然不知裴俊祖已经陪着大客户逛完了流水线来到打包区,且在自己身后驻足了格外长的时间。 “……就这儿有点乱,没办法,款式太多了,他们来不及打包,就容易出现堆积。” 他总算有点分神,听到裴俊祖讨好而不失美化的解释。 高云歌在心里嘀咕,怎么可能就我这里乱!就这点厂房面积,成型流水线都一节一节弯成贪吃蛇了。 偏偏那个客户特别给面子,裴俊祖不管说什么,他都好,嗯,没事,好,挺好的。 “不错!”那个客户答应,“我回头就跟我姐联系,下个三五万双公司单来给你们家做。” 高云歌:“?” 多少? 吹牛的吧。 这年头哪里还有单个客户以万为单位下单的啊,一开口还好几万。这个客户敢口嗨,裴俊祖就敢跟着口嗨,当即决定:“我明年就上全流水线!” 终于贴完标签站起身的高云歌:“??” “我会把包装线也给加上。验鞋、打大小包都在线上完成,我会把他们三个都换掉!配上更专业的人员,绝对不会再出现鞋盒外面印着一个款,鞋盒里面装了另一个款的乌龙。真正做到山海制造,温州品质!” 正往盒子里放第一双鞋的高云歌:“???” 这都关乎到自己明年有没有饭吃了,高云歌终于忍不住,扭头,那位重量级客户正隔着堆得高高矮矮的鞋盒盯着自己。他是那么年轻,穿着是那么休闲,大冬天里牛仔裤破洞露出整个膝盖,若不是裴俊祖对他毕恭毕敬,高云歌绝对会把他同小老板的二世祖狐朋狗友们等同到一起。 “什么?样品鞋啊……要的,当然要先寄去温州看看。”那个客户大白天在车间里还戴个墨镜。他推了推镜片,又摆摆手,并没有透露他姐那边的具体信息。这让裴俊祖有些扫兴,但很快又喜笑开颜。 “我姐那边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他拍拍裴俊祖的胸口,保证道,“到时候你可别忙不过来啊。” 真有那时候,忙不过来的又不是他这个小老板。高云歌怕了,看那个客户如同人型的百万货款。如今这张即将昭告自己失业的巨额订单正缓缓走来,隔着一摞鞋盒,往自己手心里塞了什么东西。 小老板带着大客户去往针车区。 黄毛黑毛接连吐槽,说裴俊祖不要他们,他们才是早就不想干了,这里工价压得最低,屁事儿最多。高云歌并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而是又蹲下身像蹲在堡垒里,手掌摊开,一枚被折成爱心形状的纸条躺在手心里。 高云歌觉得周遭都变得安静,没有任何杂音。 ——原来他也没有在做梦。 他小心地将字条拆开。原来昨晚上捡回家的暖暖尸体,真的是宋洲啊。 第4章 坐在小毛驴后座笑 宋洲正在麒麟湾工业区外焦急等待。 与温州毗邻的山海市也是个全国百强县。同样是“浙江著名鞋乡”,工业区坐落的镇街道本质还是个更繁华热闹些的城乡结合部,道路的规划布局尤其混乱。宋洲的帕拉梅拉太长,绕着工业区转了三圈都没找到空位,还差点引起堵塞,只得停在一百米外的一处小巷。等待期间他多次打开手机地图,反复确认自己画的路线正确与否,然后继续翘首以盼,祈祷高云歌顺着字条上的草图找到自己这里。 时间回到两个小时前。 醒来后不见高云歌踪影的宋洲化身一只温柔拆家的大型犬,不留余力地把这个隔断出租间翻了个底朝天,从床头柜和储物柜里找到的线索包括但不限于:现金纸钞几百,高云歌和高云霄兄弟俩的身份证两张,山海实验小学入学手册一摞,少年组游泳比赛奖状五张、奖牌三枚,二手车购入合同一份,以及手写记工簿一本。 那个本子是日用品超市里最常见的款式,并没有多厚,但封面的两角已经被翻到折叠,里面的纸张也出现不同程度的内卷,边缘发黄发皱。 ——这是高云歌的记工本。 高云歌并没有固定的厂,每天在哪个厂干了哪个位置的活,多少工钱,他都会记下来。这一年他刷过底胶,刷过面胶,刷过处理剂打过压机,还当过半个月的钳帮手……他几乎做过一条流水线上的每一个位置,他做的最多的工作还是打包。 整年下来他在九个鞋厂打过包,长则四个半月,短则半天。他目前上班的这个鞋厂工价最低:放前后两个鞋撑两毛钱,套一个无纺布袋一毛钱,放三包卡和好评返现卡共计五分钱,打小包一毛钱,打大包一毛钱。 宋洲这么多年来从未细算过自己名下二十间商铺、三套别墅和八套平层的租金每月能有多少,他现在用手机里的计算器,仔仔细细地帮高云歌验算了好几天的计件工资。 越算,他越觉得这个叫“路尔德”的抠门鞋厂有点熟悉。这名字……欸?昨天晚上在v19喝唱k的时候,谁来加自己微信还主动敬了三杯酒,说自己家厂就在麒麟湾工业区里的? 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好像就是路尔德! 宋洲赶紧通过通讯录里的新朋友验证,发了个“微笑”过去。 对方没反应,估计跟自己一样喝断片了。宋洲也没多犹豫,直接打语音电话,把人叫醒后随便商业互聊了两句,就开门见山说要去他厂里看看。 宋洲甚至没回自己住的地方换身衣服,要到地址后直接开车过去。 要不是找车位耽搁了点时间,他估计直接单枪匹马去了车间。他还是先在门面办公室跟裴俊祖和他父亲聊了会儿,喝茶攀谈间眼神不住地往监控大屏幕上瞟,在车间的镜头里寻找高云歌的身影。 “这可是温州澳尔康的亲舅子。”裴俊祖跟父亲强调宋洲的身份。 他和宋洲不能说是不熟,只能说就昨晚上见过一次。但这一面之缘足够他用洋洋得意的语气重复昨天带他去酒局的人对他的介绍:“宋总负责澳尔康在山海市的代加工订单,下单和验收都他说了算。” 至于澳尔康是怎么个体量,就无须再多言了。那可是拥有三千多家线下门面的上市公司,三十年老鞋企,国名老品牌。别的不说,就连现在山海市工业区的几个大厂老板回忆起自己的个人史,都得从一二十年前在温州澳尔康的设计部里做学徒开始说起。 裴父跟宋洲简短热络了两句,见他注意力一直被车间监控吸引,就让自己儿子先带他去看看生产。 宋洲终于进了电梯。 到这一刻他都还沉得住气。 但电梯到每一层都开门,频频有人进出,或者货物搬运。跟他同电梯的一个女工正在刷短视频,外放经典宫斗剧里,皇帝时隔几年去甘露寺探望废妃健步如飞的片段,脖子上的佛珠甩得飞起。她在电梯抵达四楼后出去,四楼又刚好有人往电梯里塞大小编织袋,宋洲跟那人说了这趟电梯要往上他们也不听,就是自顾自地搬东西。 电梯卡在了四楼。 宋洲盯着显示屏上的数字,实在没忍住,冲出去走消防通道。裴俊祖气喘吁吁地跟在宋洲后面,也爬了两层楼梯,他内心热泪盈眶这桩买卖绝对稳了,宋总是一刻也等不急啊! 宋洲终于步入路尔德的车间。 大步跨入前他还捋了好久头发。裴俊祖慷慨激昂的介绍他基本上没认真听进去,直到顺着流水线来到尾端的打包区,看到不远处正忙碌的高云歌,这三年来的纷扰才消失,世界才明亮。 裴俊祖的讲解随着宋洲的脚步停顿,也卡壳了。 他顺着宋洲的目光看向高云歌,对,就那个自己记不住名字的打包工。他特意跟这个打包的强调过不要做些惹眼的动作,比如放音乐,怎么宋总还是看不顺眼,双目直勾勾盯着。 至于自己为什么要特意提一嘴……哦,想起来了!因为他之前在朋友厂里见过这个工人。 那是八月,盛夏。车间屋顶的通风管道三步路一个通风口往下吹冷风都不够散热,流水线上的男工全都打赤膊,只有他还套着件纯色短袖,在纸箱和纸盒间来回走动,被汗打得湿透也没脱掉。 他在一排不常用的鞋盒型号上放了个播放器,才手掌大,发出的声音却能响彻半个车间。全是些老歌,摇滚,粤语,还有民谣,通过粗制滥造的设备艰难地嘶哑出来,他跟着发泄了一句:“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第5章 他笑,一边把鞋盒装箱,一边没有技巧全是情感地喊:“——你对自由的向往。” 周围的工友也笑,手上的活没停,用方言跟他闲聊。车间的氛围洋溢起短暂的烂漫,就连他朋友这个当老板的也觉得挺好,这么热又这么累,是要给工人点放松的空间。 “我以前听成型管理开玩笑,说这个工人平时话很少,但唱歌好听,人送外号‘麒麟湾工业区小夜莺’。”他的朋友肯定道,“人确实挺好用的,什么工序都会,如果后面没有淡季我不会放这个人。” 工业区里人员流动频繁。裴俊祖并不管厂里招工,但还是在偶尔的车间视察里见到了高云歌。 先是幸灾乐祸朋友那儿没订单了,而他还每天能生产一两千双。随即他又对高云歌生出一股没缘由的轻视,连带着他两个染毛小弟都碍眼。 他不喜欢人在厂里太活跃,或者说,有人味儿。上班就是上班,要专注工作。他一定能说服他爸明年加条包装线,这样就能把打包的人也固定住。不走动,就不会分神,不容易出错。 他浑然没察觉到宋洲的小动作,参观完后他热邀宋洲一起吃饭,宋洲以要赶回温州为由婉拒,实则七拐八绕回到小字条上画了个五角星的地方。 山海市的小巷错综无比,也不知他的云歌何时能顺路,就在下班潮的电瓶车流褪去一波又一波,宋洲心跟着凉了一截又一截之际,终于有一辆小毛驴扭了个头,慢慢朝自己的帕拉梅拉驶来。 宋洲赶紧摇下窗户。 随着车窗落下,高云歌的脸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 人的主观意识是能扭曲客观现实的。 宋洲耳畔一度出现了幻听,许是巧合太多,进展太快,高云歌的出场总是伴随着轻快空灵的小曲,给他带来一种做梦的迷幻感。 但高云歌又是真真实实站在自己面前。 高云歌还挺关心自己,单脚落地撑住小毛驴,隔着车窗问道:“早饭吃了吗?” 宋洲点头如捣蒜,手在高云歌看不见的地方狠狠捂住裤子口袋。这八块现金他怎么舍得花呢,得带回温州找个镶金边的框裱起来!挂在床头好好珍藏。 “我听老板说,你马上要回温州,所以没留下来吃饭。” 那是因为我想跟你一起吃饭。宋洲差点脱口而出,他稍作矜持,:“嗯……是要回去的。” “那……”高云歌挠挠头,露出个不知所以的笑,“那你为什么要我来找你?” 宋洲没想到高云歌会这么直接,一下子,还真被问住了。 是啊,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地去找高云歌呢。 像是完全是出于一种本能,宋洲也说不出这股冲动的缘由。 但他可以确认的是,只是一见到高云歌,哪怕两人已经三年未见,但只要一见到,见到他笑,像现在这样,他就能生出高兴的情绪,整个人被非常简单的快乐充斥。 他感到满足,伸出手,也去摸高云歌的短发:“那你为什么,就乖乖来见我呢。” 高云歌并没有避开宋洲的触碰。 这让宋洲的快乐加倍,眼珠子都是乌黑晶亮的,哪里还像个在酒吧夜店里醉生梦中的浪荡子。 他是那么的雀跃,邀请高云歌上车,坐副驾:“走,我们去吃饭。” “我还有四十分钟。”高云歌说的是自己的午休时间。流水线下午一点钟上班,他虽然在最后段,但也不能迟到太久。 这点空档甚至不够来回跑一趟市区,打乱了宋洲对于重逢后第一顿大餐的计划。高云歌示意宋洲下车,坐自己电瓶车的后座:“我带你去随便吃点。” 宋洲二话不说把落地两百万的轿跑扔巷子里。 小毛驴毕竟是在承受两个成年男性的体重,宋洲一坐上去,车身都跟着抖了两下。从此他告别每一个在帕拉梅拉里emo的夜晚,他现在快乐地在小毛驴后座笑,国标的。 “别搂那么紧。”高云歌都快喘不过气了。可他身子越往前倾,宋洲只会贴得越近。 “我昨天晚上是怕又吐你身上,所以保持点距离!”宋洲现在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就连道路两边的景象都变得鲜艳清晰。 冬天阴冷潮湿的风大半被高云歌挡了去,宋洲像个重新诞生于世界的孩子,对这个乡镇生出迟来的好奇。他一路都在问高云歌这家店是卖什么的,那辆装满皮料的五菱货车要开往哪里,高云歌一一作答,嗅了嗅鼻子,还是忍不住说:“我刚从车间出来,身上有味道。 他每天都待在车间环境里,上了半天班难免混杂着些气味。他身边的也都是工人,大家都习以为常,并不意味着宋洲就…… “这有什么的。”宋洲并不介意,“你忘了我温州的呐,我爸买地建房前也开鞋厂的诺。” 他闭眼,侧脸贴着高云歌的外套,夸张地深吸一口气,还真被他识别出些材料:前调是胶水和处理剂,中调是皮革。 皮的味道几乎不可闻,那是温州才会用的邦面材料,山海市只有极少数大厂会使用牛反绒,路尔德显然不是其中之一。 所以高云歌身上更多的是人造革,这种科技与狠活比动物皮便宜了三分之一不止,高云歌毕竟是在打包区工作,在他身上更绵延的,还是纸箱的木浆和鞋盒上的油墨。 有什么久远的记忆随着高云歌的信息素被唤醒。宋洲发出一声很长地“嗯?”,故意用上温普特色的语气词:“怎么,这些我姐没跟你说过吗?” 高云歌听出他是在阴阳怪气。 他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扭头,反问宋洲:“你也没跟我讲过啊。” 小毛驴就那么大。 两个人面对面相视。周围还有一起等待的人潮和车流,要么低头刷刷手机,要么伺机而动要闯红灯,主干道上汽车喇叭和引擎轰鸣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俩的鼻尖再凑近些都能碰到一起。 “你从来不跟我讲家里的事,你对我很保守。”高云歌很平静,连语调都没什么起伏。 没有人会听见他对宋洲说了什么,他当着所有人对宋洲说:“你那个时候只是觉得新鲜,想和我发生点什么,又没搞到手罢了。” 第5章 脏东西 高云歌载着宋洲七弯八绕,来到一个兰州拉面店前。 已经过了就餐高峰期,两人一前一后进去的时候,最后一桌刚吃完的正好离开。高云歌走到操作台前点单,宋洲坐在靠门的位置,看着高云歌的背影,又是一阵恍惚。 这显然跟他预设的午饭天差地别。 宋洲并不排斥街边的小馆子,只是好不容易再见面,就算不是去新荣记那种档次的,也得讲点仪式和氛围感吧。 怎么就来这儿凑合了呢。宋洲单手托着腮帮子,皱眉,有点不尽兴。高云歌对他的存在也没有给予额外的关注,还是在跟老板日常聊天,今天忙不忙,卖了多少。一般厂里忙的时候工人才会出来吃饭,老板说年底这段时间肯定要比平时好一些,但总体来看,人确实一年比一年少。 宋洲听他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他看到高云歌扭头,问他的那碗要不要加辣子。 宋洲立刻坐直身子,摇了摇头。 不一会儿高云歌拿盘端着两碗面过来,把加了份肉没辣子的那一碗放宋洲面前。宋洲慢慢夹一筷子正吹气,高云歌坐他对面已经开吃了,麦白的面条穿过红艳的辣子热气腾腾地送进嘴里,一口接一口,宋洲原本不饿,在宿醉的余韵里没什么食欲,他看到高云歌吃东西,胃一下子就被激活,也饿了。 但他的饿和高云歌的不一样。 一个刚结束一上午体力劳动的人不仅需要碳水面食,还要重油重盐,高云歌喝汤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但是一口接一口,像是感觉不到烫,高云歌吃得非常迅速,等宋洲想到夹两片肉给他,他几乎已经快完成这顿午饭,而宋洲甚至还没开动。 “你自己吃吧。”高云歌制止宋洲继续往自己只剩点汤底的碗里夹牛肉。他盯着宋洲那一碗,说:“这家店外卖小哥都会来吃,挺干净卫生的。” 高云歌以为宋洲吃得慢是嫌店太苍蝇馆子了。 宋洲想跟高云歌说,早知道他赶时间会吃那么快,其实两个人在哪里随便吃都行。 “……我以为你离开我以后,过得很好。”宋洲拨弄自己碗里的面条,喃喃轻语。 高云歌没听清,身子还微微往前倾:“你说什么?” “我说——”宋洲清了清嗓子,还特意看了眼在后厨刷手机的老板,才抬了抬下巴,从鼻孔里出气,“我以为宋恩蕙给了你很多钱,所以你才离开我。” “她给我的比钱珍贵的多。”高云歌眼睫微垂,不笑的时候会给人一种疏离感,跟嘴角上扬时的气质截然不同。 “况且,她那时候快订婚了。” 订婚,不是结婚。 在温州的习俗里,结婚是要“挑日子”的。涉及到双方的生肖和生辰八字,这个日子总能挑到三五年以后。 第6章 所以订婚就成了和婚礼同等重要的宴席。讲究的老派人家都是先办订婚宴,小两口领证后生几个小孩,等过几年后到了那个“日子”再结婚,孩子都能来当花童了。三年前宋恩蕙的那场千万订婚一度上过热搜。近万平的新厂房在投入生产前先用来办了这场仪式,十八吨从云南空运来的鲜花布满整个厂区空地,尽显温州老牌鞋企的低调与奢华。 风光背后,几乎没有人知道宋恩蕙其实经历了一场退婚危机。实在是她的弟弟太荒唐,专挑这种关键时刻闹丑闻,和一个混迹夜场的“人妖”私奔去了上海。一个三线城市的生意圈子就这么点大,再加上宋洲在二代里本来就小有名气,这事虽然没传开,但走得亲近的几家人,都略有耳闻。 “我们明明是带你妈去上海治病。”宋洲想到那段时间的以讹传讹,就一肚子气,“我都怀疑那些谣言是澳尔康的竞争对手放出来的,我姐婆家想用订婚给下一季的订货会增加点曝光度,我就成了他们这些老头老太商战的牺牲品。” 高云歌比他平静:“哪有那么复杂,我们两个非亲非故,你却帮了我这么多,肯定会有人起疑心,在背后嚼点舌根。再加上我也确实在夜场——” “酒吧,还是个清吧。”宋洲纠正,替高云歌辩解,“阿姨病危,叔叔又没工作能力,你还有个七岁的弟。你除了去卖唱没别的来钱快的路子了,你……” 宋洲竟然说哽咽了,忙不迭吃了一口面,混合着咀嚼的声音:“……我倒是真的希望你从我身上捞了点什么。” 高云歌伸手抚摸宋洲的肩膀:“别哭啊。” 他的母亲最后还是去世了。他现在反而是安慰宋洲的那一个。 宋洲吸了吸鼻子,平复情绪道:“你下午跟我一起回温州吧。” 高云歌:“?” 他露出一个茫然不知的表情。宋洲实在是心疼:“你现在的生活太累了,我回头帮你找份轻松一点的。” “又当售楼部销售?”高云歌露出个无奈的笑,是想到以前的一段经历。他摇了摇头,宋洲又列举了几个坐办公室的职务,他都觉得还不如在厂里。 “其实那些白领的工作也累的,只是你自己没上过班,不知道。再说了,累就不干了?”高云歌反问,“没有我做这个工作,也会有别人。如果你见到另外一个人在塞鞋撑打大小包,难到也会走上去塞他一张纸条,把他从流水线式的工作里解救出来?” “怎么可能——”宋洲毫无犹豫地否认,又被高云歌迅速打断。 “是啊,你也说了,不可能。”高云歌其实自己也不理解。 他放下筷子,很正式地说:“我这样的人有很多。不管是三年前在温州,还是现在在山海,这个世界上有成千上万的人,像我这样,没有学历和一技之长,出生不好,家庭稀烂。我只是普普通通地活着,我浑身上下拿得出手的,也只有这一双手。” 他喉结动了动,双手摊开放在桌上,他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上面劳动磨损的痕迹,一如他的思绪那般模糊。 他想不明白,他自己也想知道答案:“为什么就是我?” ——为什么不管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你都会看到我? 宋洲一阵失语。 是啊,为什么呢。 眼前的人得久久注视着,才能和三年前初见时的模样重叠。彼时高云歌在一个正举办说唱比赛的酒吧和自己擦肩而过,也是冬天,他就穿条薄薄的短裙。那身材看得宋洲眼睛都直了,长发拂过时把他的心都带走,让他毫不犹豫弃正比赛的兄弟而去,跟在美人身后追了上去。 宋洲一开口就是情场老手,说今夜月色真美,可否赏脸小酌几杯。高云歌也不说话,直接握住他的手腕,张开他的五指贴上自己的脖子。 宋洲心想哇塞这小妞外表高冷原来玩得这么野,我更兴奋啦!他的掌心触碰到微微一小块凸起,那是男人才有的喉结弧度。 事后想想,对于高云歌不是女人这个事实,宋洲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接受的。 起初他只在高云歌上晚班的时候出现,在酒吧点他唱歌,给他冲业绩,他喜欢高云歌留长发,画淡妆,穿短裙,清清冷冷地站在那里,他看到那样疏远冷漠的高云歌,怜爱就如排山倒海在胸膛里肆溢。 他知道高云歌的经济状况不好,但没想道高云歌白天也打好几份工,在温州的各种实体工厂里。 他很诧异,随后警觉。好看的人是打不了工的,那些年轻的漂亮的女工们免不了会被工友调戏,被管理骚扰,甚至还有可能被老板看上,他怕高云歌也会经历这些困扰,怜爱变成了英雄主义情怀,而钱是他所能给出的最容易的东西。 “可能就像你说的,我三年前没把你搞到手,不甘心吧。”宋洲声音干巴巴的,听起来是挺委屈,夹杂着些赌气,“我就是肤浅,就是喜欢长得好看的,这么多年来你是唯一一个我没拿下的。如果不是你母亲病情突然加重,我想给你花钱都没机会。男人就吃这一套,你越是拒绝我,我越来劲。” “原来是这样啊。” 不知道是不是宋洲的错觉,他总觉得高云歌听到自己给出这个答案,还挺如释重负。 原来没什么复杂的原因,仅此而已。 高云歌说:“那行吧。” 宋洲:“?” 行吧?这有啥行?不行的吧? 高云歌又说:“不过不能在我住的那里,人多眼杂的。” 宋洲:“???” 他眼睛都瞪大,越来越听不懂了。高云歌摸了摸鼻子,有点回避:“确实算我欠你的。” “欠、欠我什么?” “我可以和你上··床。”高云歌直视宋洲的眼睛,坦荡自然得像在谈论中午吃什么,下午要打多少包,晚上加班到几点,“我就一个请求。” 宋洲脑子里在放鞭炮,耳边又奏起做梦一般的迷幻小曲。 现在不是讨论话题怎么就突变成上床的时候,现在得赶紧顺着高云歌的话茬,不然过了这个村,就难有这家店了。 宋洲忐忑地看着他,洗耳恭听。 “你姐跟我说过,你以前……情史等身。”高云歌盯着他,表情严肃,语气担忧,“你应该有定期做体检的吧,有最近的报告吗,身上没什么脏东西吧。” 第6章 就这么喜欢我吗 宋洲只觉得可笑。 高云歌叫自己什么?脏东西!是,你宋总我度过的良宵没百个也有数十,但那又怎么样,别人都是被我的才华和风趣吸引,你情我愿,意犹未尽,你高云歌站在什么立场质疑我,又凭什么要我提供体检报告。把我当什么了啊,瓯江游过来的鸭子吗! 男子汉顶天立地,何曾受过如此屈辱! 宋洲攥紧手里的门诊缴费单,咬牙切齿。 他甚至不愿意在有暖气的化验报告等候区里坐着,而是独自站在山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小园林里抽烟。 他需要静一静。常规辅助检查有很多项,全部出结果需要一定时间,医生开单前询问他为什么只有一个人来做婚前检查,他深吸一口气,微笑,说对方并没有过相关经历,免检。 医生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点点头,说那宋洲确实很有必要检一检。 宋洲为自己争辩:“我都空窗期三年了。” “很多病毒是有潜伏期的。你借这个机会好好检查,对你和另一半都负责。”医生继续开单,为现在年轻人的自我保护意识点赞。 等待的过程总是显得尤为漫长。 宋洲烟抽了一根又一根。他在小花园里找了张带靠背的小木椅坐在,迎着阳光,眯眼,不情不愿地看那几个筛查项目,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曾几何时他才是小心翼翼的那一个,人生可以多情,不能乱搞。宋洲别的牛不吹,阅人这方面确实无数。他高中就出国了,东南亚留学圈的精彩不比北美的少,渐渐地,宋洲跟人吃顿米其林三星,看个私人影院,沿着富人区外能看到海的绿荫跑道散个步,很多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这一套操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在宋洲回国以后也很好用。他毕业的时候太年轻了,才二十。二十岁的小小男子汉能成什么气候,进自家公司吊儿郎当,找别的工作又不肯好好上班,就又被他爸托关系走后门,塞进了温州的一家中外合资大学混了几年。 宋洲大学的同学朋友也大多是中产以上的家庭,思想开放,妙趣横生。跟他玩的最好的一个叫梁真的兰州人毕业后还成了职业rapper,在互联网上小有名气。宋洲以前也文艺过,两人还在学校的时候多次一同参加校庆表演,一个唱歌一个弹吉他,那场面,至今都是一段佳话。 宋洲长得帅,出手又大方,不管是在国外还是国内,身边就没缺过女友,反倒是梁真一直是个雏。宋洲当年得瑟自己经验老道的时候,哪能想到今日会在山海市的医院里,等体检报告自证清白。 第7章 宋洲闭眼,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息。 叽到用时方恨脏啊。 感慨万千之际宋洲也有那么一丝慌兮兮。 他试图去回忆,自从三年前和高云歌断崖式分开后他再没有投入过任何一段亲密关系,那么三年前呢,他想记起那些人的脸,却都只有模糊的身影,在他的生命里匆匆如过客,没留下什么可以被称之为瞬间的痕迹。 他的前半生看似被人群簇拥着,风光无限,欢愉不断,他回头看,其实就只有他一个人。 以至于高云歌出现的时候,他想抓住,却无能为力。唯独在这个人面前自己鲜艳的羽毛是破败的,耀眼的光环是暗淡的。他使劲浑身解数,高云歌就是不为所动。 宋洲扶额,如今他连清白都没有。他低头,心中五味杂陈。 视野不知什么时候被遮挡,起先只有有片小小的阴影,然后一双miumiu麂皮骑士靴印入眼帘,宋洲抬眼,女士穿带流苏的格纹长裙,脱下的灰色羊绒大衣折叠在交叉的双手间,睥睨地望着自己。 “巧啊。”这位女士长着个娃娃脸,或许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些,她卷大波浪,蓬松地散落在肩膀上,反而显得脸颊更娇小。 看那表情,她其实是想说些嘲讽的话。毕竟她刚刚已经瞄到宋洲检查表里的内容。这年头清白才是男人最好的医美,如果洁身自好,谁一个人偷偷摸摸来做各项筛选啊,这个宋洲常在河边走,总算是失足了。 “林、林文婧。”宋洲也愣了,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虽然是在温州跟你相过亲,但我是土生土长的山海人啊。”林文婧为了表示人文关怀,还是勉为其难地坐到宋洲边上,并保持一定距离。 “你的人生虽然已经结束了,但别人的才刚刚开始。”林文婧双手合十做祷告状,“离这里一小时路程就是国清寺,但你可以去那儿吃斋念佛,清心寡欲,了却残生。” “谢谢你的提议。”宋洲听出她是在阴阳怪气,但没有丝毫的恼羞成怒,而是无比诚恳道,“但是我妈信基督耶稣。” 林文婧:“?” “你难道忘了我妈为什么要撮合咱俩相亲了吗?”宋洲虽然只跟林文婧见过一面,但在众多过往里,她绝对是最让人印象深刻那一个。温州人谈婚论嫁讲究肥水不流外人田,宋洲的父母不管他平日里怎么玩,介绍相亲对象都是本地门当户对的。林文婧是唯一一个外地的,在肯恩和他同届,且当时她拿到了去美国的offer,而宋洲是靠钞能力的学渣。两人当初都是赶鸭子上架,完成父母给的任务罢了,咖啡馆里坐了会,连微信都没加。 “你说温州和山海市一样,都被山和海环绕,你想要走出这山海,一如摩西当年领众人,翻山岭过红海,离开为奴之地埃及。”宋洲自愧不如,“引经据典,把我妈唬的一愣一愣的,说什么都要让咱俩见一面。” 一些交谈的细节也被林文婧回想起。她接着说:“然后你一坐下就跟我说,‘实不相瞒,我这两天也要和对象出山海,去省外。’我说‘好巧,我马上也要去国外’。” 两人的商务相亲就这么体面结束。 等林文婧几个月后再听说到宋洲的消息,八卦已经谣传成宋洲为了一个男人不惜跟宋家决裂,远走他乡,私奔到天涯海角。那是配强迫症爽死视频食用的短小爽文才有的炸裂剧情,宋洲怎么穿越进去了,宋洲点点头,说:“嗯,我们现在还在一起。” 林文婧哪能知道宋洲是在“贷款在一起”。她可以调侃宋洲这个人,但她实在没办法戏谑一个人的爱情。 “恭喜你。”林文婧憋出句干巴巴的祝福,她实在好奇,“那个人居然能接受你以前活得那么丰富多彩。” “那只是我的过去,又不是我的过错。”宋洲嘴上这么说,还是有点心虚的。 林文婧还想说什么,两人的手机全都震动。是医院小程序里的电子报告单已经生成。 她赶忙打开看,越看面色越凝重。反观宋洲,长舒一口气。 宋洲心情愉悦,转而关心林文婧:“你身体还好吗?” “不,我是来陪我母亲复检。”林文婧起身往行政楼去,走了几步,又折回,主动要加宋洲微信。 宋洲还挺意外。林文婧一脸平静:“说不定以后还会有合作,宋总。” 她的重音落在“总”上,听起来,总有那些点揶揄的意思。 宋洲打印出体检报告后,犹犹豫豫,还是又回到门诊,叫医生给自己又戳了章才离开。 他特意上了双重保险。万一高云歌不相信,以为自己造假呢。 上车以后他又嫌弃地把报告单扔到后座,皱着眉,心烦意乱。等他绕着麒麟湾工业区又转了几圈没找到空位,他停回中午的那个小巷,熄火后静坐了好一会儿,还是扭过身把散落的报告都捡回来。 宋洲把那几页能证明自己是个干净东西的报告仔仔细细地折叠成小方块,塞进衣兜里。 已经过了下班高峰期。高云歌跟宋洲说过打包的会比流水线迟一点结束工作,这个点去路尔德,说不定能刚好能碰上车间里只剩下他和那俩黄黑毛。 这回电梯里就宋洲一个人了,往六楼升的那几秒钟里他不停地踱步,患幽闭恐惧症一般,盯着自己脚尖绕着四周走,面色焦灼,他终于等到电梯门开:白日里热火朝天的车间难得安静,流水线停在那里,再往里走,打包区款式大小不一的鞋盒堆里,再也没有一个高云歌蹲在那里。 宋洲一度怅然若失。 那种陷入梦境的不真实感再度汹涌而来。他懊丧地垂下头,视野所及之处,还有两个大纸箱子竖放着敞开,里面的鞋盒只装了一半。 耳边响起裴俊祖上午的介绍:麒麟湾工业区寸土寸金,他们在顶楼,冬冷夏热,电梯也不方便,但房租并没有比二楼便宜多少。 完全是出于直觉,宋洲往楼梯口走去。 往上的路没有感应灯光,宋洲摸着黑,推开消防门,很快就吹到顶楼凛冽的风。 宋洲往后退了一步。 他缩了缩身子,拢住外套,神色警惕。 顶楼的平层并非一览无余,乍一看,甚至有些诡异的惊悚。十数处锥状小堆高的及腰,矮的就一小滩。 宋洲刚重温过《异形》,脑海里一闪而过抱脸虫卵,生怕自己一走近,小堆顶部就如肉蛋开花,跳出只抱脸虫来将自己寄生。他毕竟是在山海市的工业区而非外太空,走近,夜色中高矮不一的“虫卵”现出庐山真面目:绿色的塑胶鞋楦形状如不分趾的脚,一双一双按码子串成圈,再叠起来,就形成堆状物。有些鞋楦明显年代久远,日晒雨淋后褪色发青,宋洲绕过这一堆堆脚丫形状的鞋楦,在顶楼的尽头看到一处小铁皮棚。 棚下遮挡的锅炉燃着隐约的火光,高云歌就坐在炉火边上,盘腿,屁股下垫一张摊平的纸盒板,正收拾食物殆尽后的塑料盒和酒瓶。 “……你怎么来了?”像是很意外,高云歌仰头,停顿了足足四五秒,才歪着脑袋,不明所以地发问。 他的反应也有些迟钝。 兴许是刚喝过酒,也有可能是跟锅炉靠的太近,高云歌的脸颊红扑扑的,连带着眸色都发亮。宋洲蹲到他身边时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热浪,那是车间里绝对体验不到的温暖。 “二楼是个注塑厂,转盘机用电量大,那老板就架了个锅炉发电。”高云歌手指抵了一下自己的唇,是要宋洲给自己保密,别告诉别人这个秘密基地。 “现在就喝酒啊。”宋洲挺诧异,记忆里高云歌并没有喝酒的习惯,他手边的一瓶牛栏山已经过半。 高云歌大冬天的买了个冰杯,混白酒和柠檬味的汽水,就着一碗香料味极重的地摊炒面。面吃完了,冰杯里,酒还有一小半。他又喝了一大口,仰头时,脖颈绷起的弧度明显。 “不喝点顶不住啊,一天就做两千双鞋,有十二个款式,每个款式有三个颜色。”高云歌摇摇头,吸气时梗了一下,笑得很无奈,“有一个款后跟的标分金银,金色是a08-1,银色是a08-2。我跟管理说这个配件的电镀厂做工不好,金的像银,银的像金,管理说怎么可能分不出来,我让他自己在鞋架子上挑,摆一块了,他也看花了眼。” “管理天天说我们后段打包慢,三个人都搞不定,他流水线都不能天天加班,耽误产量。我说,还好款式多归多,鞋楦就只用一套,不然你流水线转冒烟了都忙不过来,不是这个码子多,就是那个码子少。” 宋洲微微侧目,铁棚外的鞋楦堆换了个视角,依旧是漆黑一团。 有什么原本以为被遗忘的记忆被唤醒。当他的父亲也还只是个鞋厂老板,温州尚未建成像麒麟湾这么成熟的工业区,他们家的流水线就在平房里,也是冬冷夏热,绿色的脚丫子一般的鞋楦放置在鞋底上像坐小船,如趟过流水般,每过流水线上的一道烘箱就像过一个关卡,就多增添一件配饰,最后成型出一双完整的鞋。 第8章 那时候父亲很爱考考他。 明明他啥也不懂,父亲就自问自答,你知道一双鞋的灵魂是什么吗?没错,就是楦型!再精美的邦面,再漂亮的鞋底,成型过程中没有一双合适的鞋楦来填充,最后的形状就会差强人意。 而对鞋楦的调整和把握,就是女鞋制造的精髓所在,一个鞋厂的生存之道。 宋洲问:“这些鞋楦都是路尔德的?” “怎么可能,每一层的鞋厂过款了,车间里放不下,要么当废品卖掉,要么搬上来闲置。”高云歌一手拿着冰杯,另一只手往外指,居然能报出每一堆鞋楦所属的厂名和对应的款式。靠近楼梯门的那堆是三楼的,赔钱货!鞋子就做了一批,发出去一双补单都没有;左脚角落小山一样的总共有七八百双,什么概念!一条流水线满打满算,满楦生产转一圈需要三百双鞋楦,这个款当年订单发出去给好几个厂加工,简直是大爆款,赚钱货! 至于那些不高不低,堆得不胖不瘦的,高云歌需要想一想,但多少都有印象,并且延伸地多说两句,语气都是抑扬顿挫的,夹杂着白日清醒时不会有的雀跃和生动。 他流转过工业区里绝大多数的厂,于他而言鞋楦不是老板过季杀款后的垃圾,而是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兄弟。 他打包的每一双鞋都需要一双鞋楦来成型,这些在夜里静谧瘆人的脚丫子不是废弃的灵魂,而是他生存劳动过的证明。 高云歌咬住塑料冰杯的边缘,暂时沉默。 一定是酒精的作用,他的话特别多,滔滔不绝。他后知后觉宋洲的出现,突兀地扭头,盯着他,问:“你下午去哪里了?” 宋洲一时语塞。 不是你要我去开体检报告的吗!宋洲内心抓狂,面色淡漠:“去了趟医院。” “啊……”高云歌愣住,眉头微微皱起,关切道,“身体不舒服吗?哪里,胃吗?你昨天吐了好几次,我有看到你血丝都呕出来了,当时我就想给你喂点温水,但是你睡得太死,叫都叫不醒。” 宋洲愣住,眼睛瞪大,头脑一度被这一连串柔声细语的关怀冲昏。他佯装铁面:“我去查了一下机体功能。” “啊……”高云歌眨眨眼,说话时又一次带着鼻腔呼吸的气声,尾调绵延,混合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白酒香气,锅炉的热浪滚滚。 宋洲深吸一口气,屏住。 他听不得高云歌发出这种语气,简直是在勾引。 他忍不住想要去凑近,微妙的氛围被高云歌的轻笑打破。他问宋洲检查结果怎么样,宋洲巴不得立即展示兜里的盖章红印,依旧嘴硬:“医生说我的身体非常行。” 高云歌咧开嘴笑。冰杯饮尽,他看着宋洲,还是有些不可思议:“就这么喜欢我吗?” 宋洲:“……” 宋洲总是会被高云歌不加掩饰的发问暴击。 他这个人啊,曾经是多么地擅长鲜花和烛光晚餐,礼物和红包转账,嘘寒问暖以及暧昧的氛围感,这些小资情调在堆满鞋楦的厂房楼顶全部没有用武之地。 高云歌实际上也不吃那一套。 宋父转型很早,与鞋厂有关的创业史在宋洲的记忆里只剩下片段,自打他开始游戏这人间,人和人的相处都是体面而迂回的,没有人会像高云歌那样直白地质疑他干不干净,也只有高云歌会认真地询问,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宋洲说不出个所以然。 正要顾左右而言他,高云歌突然转身,双手推着他的胸膛如投怀送抱。 宋洲被他突然的主动冲昏头脑,顺着高云歌的力道后撤两步,缓缓坐下,刚好被一堆陈年老鞋楦挡住了身影。从数量来看,应该不是赔钱货。 宋洲张嘴,疑惑高云歌为什么要把自己藏起来。高云歌微微探了一下头,又缩回,手掌捂住宋洲唇间,轻声道:“有人过来了。” 宋洲抿嘴。 呼声吐气间,宋洲几乎闻不到高云歌身上的酒味。他只是话多,人很清醒,他和宋洲贴得很紧,几乎是坐在他怀里。 宋洲乖乖没有乱动。 也许是错觉,他听到高云歌窃窃地笑了一声,身体更缩进自己胸膛里。 像是对他配合的奖励,高云歌很快撤开手指,吻轻轻覆了上去。 第7章 跟刚才亲我的感觉不一样 宋洲被吻得猝不及防。 锅炉的热浪萦绕在他身旁。他周遭有多温暖,高云歌的嘴唇就有多湿凉。 白酒的烈味和柠檬汽水的工业香气混合着冰块,通过呼吸传递给宋洲。宋洲从未接过这么冰冷的吻,高云歌没什么情感,就是触碰,贴近时嘴唇紧抿。他丝毫没有实战经验,单纯地想要试试,就在宋洲身上试试。 高云歌没咂巴出个所以然,微微撤后,舔了舔下嘴唇,歪着头眨了好几下眼。 宋洲能听到他喉结蠕动咽唾沫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扣住高云歌的后脑勺,闭眼,双唇微张时舌尖稍稍探出。 他很老练。 探入时他另一只手扶住高云歌的下巴,掰开。高云歌有多生涩,他一气呵成的入侵就有多娴熟。 高云歌的呼吸变得急促。 如果不是有人走近,且交谈过程中的争执逐渐洪亮,高云歌说不定会克制不住地发出些细碎的声音。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不可否认酒精起到一点微醺的作用,他越来越懒洋洋,劳作了一整天的肌肉放松,眯眼,像是要融化在宋洲的胸膛里。 但是宋洲的怀抱突然变得紧绷。 唇齿相交时的黏腻也不再细致入微,高云歌再怎么没经验,也知道宋洲这是分神、开小差去了。 “你发什么神经!”厉声呵斥的那一方明显上了年纪,“人家都还没下单,你就着急忙慌要给他备货。” “那个款宋总连说五个好,别的都只有一到三个好,他肯定会订那个款啊。”裴俊祖有他的如意算盘,“他口头上说下三五万双订单,打个折,三五千双总有吧。再过一个星期就腊月三十了,工人陆陆续续都回家了,咱不提前生产,澳尔康过两天要是真有订单发过来,我们肯定赶不上在年底出货。” 高云歌也愣住。 真是冤家路窄。来屋顶吵架的不是别人,正是心心念念要把自己换掉的小老板啊。 至于小老板一口一个的宋总,又正视若珍宝地搂着自己。 高云歌小声地问:“你到底要不要给路尔德下单?” 宋洲在他额头亲了一下,声音也很轻:“你说呢。” 宋洲这时候总不能冲出去,哈哈笑说实不相瞒,其实澳尔康的开春新款订单早在一个月前就分发完了,且主力的代工厂还是在温州本土。经宋洲这半年的观察和走访,山海市的鞋厂虽然打着“山海价格,温州品质”的旗号,但就算是麒麟湾工业区里的产品,同样的款式,和正宗温州鞋都出品的相比,在材质和做工细节上还是会有差距。 整个下半年,宋洲小心又谨慎,精挑又细选,只在天骐下过马丁靴的订单。和账面年产值五千万以上的天骐相比,路尔德一年的现金流要少一个零。裴俊祖的父亲消息灵通着呢,天骐出品的鞋子送到温州质检都经常会被退回来返工,就算澳尔康真的给路尔德下单,裴父并不觉得自己有金刚钻,能拦这个瓷器活。 然而裴俊祖不甘心。 他受够了东拼西凑的小单子了。澳尔康全国门面五千多家,铺货量大,单款的订单量就大。 裴俊祖劝父亲配合自己:“这是个很好的合作机会,值得推进。” “狗屁机会,”裴父劈头盖脸地打断年轻人的积极性,劝他认清现实,“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把你放在眼里。” 毕竟是多年商海沉浮的老江湖,裴父心里头门清:“八月份宋洲第一次来麒麟湾,天骐请工业区所属街道的领导牵线搭桥,才拿到那些订单的。宋洲当时是直接带着温州秋冬订货会上最热门的几个版来的,全是还没流通到山海市的新东西。你和那个宋洲才见过几次面,去过几次v19啊,那么多人想请他喝酒吃饭,他给他们都下单了?” 裴俊祖急眼了,大着嗓门:“我和宋洲一见如故,我们是兄弟!” 宋洲腮帮子鼓起,差点笑出声。他心想咱俩算哪门子兄弟,酒肉朋友都算不上。裴俊祖的父亲真的发笑,冲自己天真的儿子,苦口婆心道:“你们关系好有什么用,说到底,澳尔康姓敖,不姓宋。” 裴俊祖的气势总算变弱,嘀咕:“他姐姐嫁给那个姓敖的了。” “那能一样吗。”裴父反问道,“他姐除了拍拍短视频,分享点家庭主妇的日常,参与进什么集团的重大决策过吗?” “你怎么,不开心吗?”高云歌捕捉到宋洲的神色异样。 “没有。”宋洲否认。 即使他的声带没有震动,高云歌也听出宋洲的不悦。 他希望宋洲不要臭着一张脸,他也喜欢看到宋洲乐乐呵呵地笑,无忧无虑。于是凑近,额头碰宋洲的额头,鼻尖蹭宋洲的鼻尖,原原本本地照抄一遍方才亲热时的小动作。 第9章 不远处的鞋楦堆突然松动。 裴家父子不约而同往锅炉方向看去,边上最顶端的一串脚丫子掉落。 “谁在那儿?”裴俊祖皱眉,步子都迈出去了,裴父把他拉回来。 “野猫野狗吧,不要过去。”裴父一脸嫌弃,好像仅仅是想象到这些在冬日里抱团取暖的流浪动物,都觉得脏。 可是野猫野狗就算要取暖,也不会爬到楼顶来。裴俊祖正疑惑,有人在楼梯口喊“老总”,是管理把他们叫走。 高云歌听到消防门关上的哐啷声。 他睁开眼,脸颊还在蹭宋洲的唇,脑袋小幅度地摆动,认真得像课堂里摇头晃脑念书的学生。 “不要不开心。”他双手搂住宋洲的后背,下巴刚好能抵在宋洲肩颈的凹陷处。他短促地嗅了两下,气呼出来是热的,像是在确认宋洲的气味,同时再沾染上自己的。 “没有。”宋洲再一次否认。 他捧起高云歌的脸,亲吻。高云歌没几秒钟就推开,定定地看着他,确认道:“你有心事。” 宋洲打趣:“你怎么知道?” 高云歌一本正经:“跟刚才亲我的体验不一样。” “那刚刚是什么感觉,嗯?”宋洲搂住高云歌的腰,又将距离拉近。高云歌身形看着单薄,腰也细,但实则劲瘦,隔着薄针织毛衣都能抚摸到肌理的柔韧触感。宋洲越摸越来劲,差点没忍住要把手伸进去,高云歌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你等我把最后几件货理好。” 宋洲:“……” 高云歌:“理完还要扫车间的地,整理一下杂物。” 宋洲:“???” 箭在弦上,你还要回去上班? 这么尽职尽责的员工,路尔德也配哒?! 第8章 麒麟湾综合体 “很快的。”高云歌跟他保证,用哄小孩的郑重语气,然后重重地在他唇上嘬了一口,起身,快步往出口方向跑去。 高云歌的“很快”非常持久。 待宋洲在小巷里等到他上车,足足过去了四十分钟。 轿跑的暖气烧了四十分钟。高云歌坐在副驾整理衣服时浑身上下不再有一丝酒味,但口鼻呼出的寒气明显,宋洲摸他耳侧的碎发,也有些湿意,但他很快就缩了缩身子,微微侧目时脸颊时贴到宋洲的手腕,同样冰冷的唇角刚好碰到宋洲抽手时温热的掌心。 宋洲有点怀念屋顶上那个微醺的高云歌了,多主动啊。宋洲心痒痒,怂恿道:“再喝点?” 他想捏高云歌的脸,又被高云歌机敏地躲开了。高云歌问:“你去哪里方便?” “都行啊。”宋洲说了好几个酒吧的名字,都在市区。 高云歌摇摇头,说:“你都是那儿的熟客了吧。” 宋洲讪讪一笑。 不仅熟,还有常年包着的卡座。要真去了,一晚上下来肯定会有人凑上来打招呼,并客套地问身边的这位又是谁。 宋洲正失落,以为高云歌是在婉拒自己。高云歌在手机地图里输入个只有两公里远的目的地,说:“这儿反而没人知道你。” 宋洲的帕拉梅拉七拐八绕,来到麒麟湾村的综合体。 虽然时常会路过麒麟湾大厦,宋洲从未在里面就餐娱乐过,鞋厂老板们宴请他的时候也不会挑在这里。 说是大厦,其实是两栋厂房结构的八层楼,连地下停车场都没有,只能停在附近。步行前往的道路两旁全是小摊贩,喇叭里重复的吆喝,红黄蓝绿的led灯闪烁,江西炒粉,贵州咕噜饭,山东杂粮煎饼,武汉热干面…… 高云歌走在前面。宋洲左顾右盼,大厦外墙和窗户边挂出大大小小的霓虹招牌,按摩洗脚和饭馆居多,以及快捷酒店。 高云歌会经常来吗? 宋洲看着他轻车熟路的身影,不由好奇。他领宋洲进了电梯,洗脚足浴的广告贴满四壁,价格和服务项目确实很符合体力劳动者的消费水平。 电梯到了四楼。 通风用的冷气扑面而来。整个ktv大厅异常温暖。高云歌径直走到前台,跟一个眼珠子亮晶晶的小姑娘说了些什么,她笑起来时牙齿整洁,高云歌也笑,从她手里接过一个房间号。 高云歌扭头向宋洲招招手。 他订的包厢很小,在最角落,只有十平左右,但设备一应俱全。两人刚一进去服务员就推了一箱啤酒进去,高云歌要退,服务员赶紧关上门不给他机会:“周姐让送的!” 不一会儿,那个服务生又端了几个瓜子果盘进来。 “不够还有。”服务员的声音洪亮,云贵口音的抑扬顿挫明显,“你都好久没来咯,意思一哈。” “帮我跟她说声谢咯。”高云歌这次不推脱了。他的口音也被带跑偏,浑然听不出来自西北。 宋洲也不客气,酒瓶子全放桌上,先开了五六个,反客为主豪爽得很。高云歌本来就口渴,也没说什么,就倒了小半杯先喝了起来,宋洲嘴唇贴着玻璃杯边缘,却又滴酒不沾。 摇晃的酒杯是他的掩护。他要绝对的清醒,不愿错过高云歌从现在开始的每一个神态。 “怎么不喝?”高云歌倒不是觉得自己吃亏,只是本来就人少,就他自己喝,欠点意思。 包厢里还没响起音乐呢,安静得很,宋洲偏偏贴到他耳朵边,说:“我先唱歌给你听。” 高云歌缩了缩脖子,幅度不像之前在车里那么大。他说:“好啊。” 宋洲又问:“想听什么。” 高云歌嘴唇微张,似乎是有个答案。他稍作犹豫,好奇道:“你以前给她们都唱什么?” 宋洲另一只手隔着口袋里的体检报告揪自己大腿肉。 他故作淡定,云淡风轻道:“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早忘了” “啊……”高云歌面上闪过一丝遗憾,话变多了,也变得断断续续,“我记得,我那个老乡,对,梁真,他说过你们以前在学校里,有很多文艺汇演。” 高云歌眼睛里有从未体验过的新奇和向往,不管是校园生活还是一场正式的演出。他酒喝得也快,一瓶已经见底,“是不是有很多人来听,来看?” “嗯。”宋洲长舒一口气,保证道,“现在只给你听,只给你看。” 高云歌就想知道宋洲都表演过什么节目。宋洲在点歌机上搜了搜,那些英文歌还真能跳出来。 好歹是花真金白银留过洋的,看着字幕,宋洲还能回忆起那些畅销榜上的流行老歌。他站在桌子和屏幕之间唱,高云歌坐在沙发上喝酒,剥瓜子和花生。宋洲唱完一首坐回他边上,他就把去了壳和皮的瓜子花生全都放到宋洲手心。 “好听的。”高云歌虽然只能看懂yes和no,不妨碍他喜欢那些旋律。 包厢里现在有背景音乐了,宋洲却大着嗓门:“以前都是我看你唱。” 高云歌扬起的嘴角逐渐平复。 他怎么可能忘记那些过去,在温州,酒吧的老板娘说他声音太低沉,空灵又沧桑,男生的话听上去没什么吸引力,太丧气了,但如果换个装扮,说不定就能红。 他是在一个大排档里遇到这个老板娘的,自己当时推着个带轮子的音响在夜市转悠,一首歌二十块钱,歌单上全是短视频热曲,毫无新意,一个晚上开不了几次张,偏偏那个老板娘是个有钱的主,把他叫到夜宵桌边听了一首又一首,结束后还带他去自己运营的酒吧。 他的兼职里多了一小时酒吧驻唱,换裙子假发那种,妆容像复古电影里活不到最后的白月光。在宋洲出现之前,其实也没几个人会点他的时间唱歌,但是老板娘总会把他的工资顶格算,那些钱并不够支付母亲当时的住院费,却足够让高云歌感激。 高云歌觉得自己这辈子遇到的都是好人。 宋洲也帮助过他很多。宋洲也是一个好人。 “我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高云歌摇摇头。 但当宋洲拉着他的手一起走到屏幕前,他没有拒绝,起身时另一只手没摸到酒杯,就刚好握住一个啤酒瓶的瓶颈。 轻快的音乐响起。 一首带哼唱前奏的新歌。宋洲这回没看字幕。他的发音很地道,明明知道高云歌一个字都听不懂,他还是无比认真地唱:当你来到我身边…… 高云歌哪会晓得美国人写的词是那么的奔放,浑然不知自己正像词里唱的那样,“不要害羞……靠近,尽情展示身体”。 高云歌的双手搭在宋洲的肩膀两侧。 那瓶随意拿起的啤酒又被喝了大半,他另一只手无处安放,揉了揉宋洲的头发,滑过他的脸颊。 宋少爷金枝玉叶,从未吃过生活的苦,脸蛋细致柔顺,而高云歌的掌心有常年劳作的磨损痕迹,两种肤质的触感对比鲜明。 他的指节是坚硬的,微微弓起减少接触面积,宋洲没拿话筒的那只手握住他的手腕,然后往上,五指舒展穿过高云歌手指。 宋洲还歪了歪脑袋,让他的手掌能贴得更近。 第10章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挪动步伐,带动另一个人不规则地转起了圈,也不知道是谁在这个过程中触碰到墙壁上的按键。包厢里灯光切换了模式,五颜六色的玻璃光泽如万花筒般照射落在他们身上,高云歌不会唱,就哼旋律,很快宋洲也不唱了,拿话筒的手也搭在高云歌肩上。 宋洲人生短短二十五载,从未有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放松,真心觉得酒是个好东西。 和在楼顶上一样,这次也是高云歌先亲上来的。 第9章 你是客户,你乖乖待在档口 宋洲开始期待每一个能和高云歌见面的夜晚。 每次都很短暂。还是那条小巷,熄了灯的帕拉梅拉里,两个人坐在后排,没有言语上的调情,每次都是很直接地亲吻,黑灯瞎火里胡乱的抚摸。 人真送到自己嘴边了,宋洲也不舍得拿高云歌怎么样。他每天要骑着小电瓶从出租房到工业区,晚班后再骑着车回去。宋洲自己都八百年没见过清早七点钟的太阳了,高云歌早上七点就要在车间就位。流水线如果有晚班到十点,等高云歌把晚班做下来的鞋子都打包完,没个十一点半根本忙不完。 他工作强度那么大,见面的时候难免没了精神气。真任由宋洲摆布了,宋洲又不忍心下手,好几次,高云歌蜷缩着身子,头枕在宋洲腿上,只躺了几分钟,就会突然发抖,整个身躯条件反射似得一震,然后缓慢地清醒,揉眼,疲惫地问宋洲几点了,自己是不是睡了很久。 高云歌不管多晚都要回去,不然住对面的黄毛游戏能打到通宵。 宋洲可以理解高云歌为什么爱喝酒了。人总要有些出口。但他又没多少时间好好的喝酒。那晚陪宋洲在乡村ktv里喝了几瓶后他就再抽不空了,倒不是因为路尔德太忙,而是他从路尔德辞工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 如果是高云歌自己被小老板骂了两句,他是能忍的。但熊安还在染黄毛的年纪,被裴俊祖抓典型,在开员工小会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教育,小伙子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啊,当场说不干了,结账。 裴俊祖也是血气方刚,就一打工的,还给你脸了,不干就不干,有的是人干!路尔德的管理是裴俊祖的一个远房亲戚,想当中间人打个圆场都搭不起台阶。 黄毛熊安吃过午饭就没影了。那天下午高云歌跟小黑毛如果也走掉,路尔德整个车间就瘫痪了。他们两个忙活到凌晨,总算是把那一天生产的鞋打包完,然后跟管理说,他们两个明天也不来了。 管理说普通话的时候平翘舌音不分,好言劝道:“没几天就可以过年了,你们在这里干了也有一个多月,好不容易熟悉了,现在从这里出去,明天还要找别的厂,又要适应,没必要。” “谁说我要找别的厂,”黑毛急不可耐道,“老子都买好明天动车票直接回家咯,不稀罕这几天的工资。” 见黑毛说不通,管理把希望放在高云歌身上。高云歌知道他真正的顾虑:“这段时间提前回家的人很多,工厂年底要备货,手头多少都有订单,我明天不愁找不到别的厂里的活,但你还没找到明天来给你干打包的。” 管理拍了一下手,正是此意,他从下午开始就不停地给会打包的工人打电话,联系了不下十数个,不是已经回老家了,就是在别的厂正忙,出不来。 他夸高云歌是聪明的,讲道理的,能沟通的。高云歌说:“你明天让小老板自己来打包试试。” 管理:“?” 工钱是问大老板要的,高云歌不怕他不给,顶多拖上两天。但他手底下的小孩子在这儿上班实在是不开心,那他也不开心。 高云歌当天晚上和宋洲通话,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宋洲一开始很紧张,也担心高云歌的工钱会被克扣,高云歌笑,说不至于,这年头当老板的什么都可以扣,就是不敢扣工人工资。 麒麟湾工业区里有大小鞋企五百多家,二十六栋厂房的一楼全是档口,用于摆放样品和接待客户,二楼以上生产。这是山海市客流量最大的工业区,也是配套最成熟的,入驻的有天骐那种规上大企业,走高端品质路线,也有不少小规模在薄利多销。 总之,这里总有一款鞋子适合你。小小的麒麟湾工业区,每年生产销售的鞋子总量以亿计。 这么多鞋子订单是老板接的,产品要靠工人做出来。工人圈子也很小的,又都是老乡。老乡们喝酒吃饭的时候肯定会聊到哪个老板钱好拿,哪个老板爱拖欠,路尔德就是那种抠门抠出名气的,高云歌当时也是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才带着两个拖油瓶去了那里。‘ 宋洲提议高云歌向小黑毛的松弛感学习,今年就这么结束吧,是时候搬到我这边来,全职跟我谈恋爱吧!高云歌挂电话前说的很果决,他已经找到明天要干的活。 于是宋洲也跟着每天早上七点就醒,高云歌骑着电瓶车去哪里上班,他就睡眼惺忪地开着帕拉梅拉停到那个厂的档口店面门口,昨天在凯斯勒,今天在迪士兰,明天在靓女一足…… 高云歌见宋州的三分钟热度短时间内冷不下去,就跟宋洲强调过,非必要不来车间。 如果一定要来车间,一定要装作他们两个人不认识。宋洲就先在办公室里喝茶。 那么早,办公室里只有文员,等宋洲茶喝清醒了,鞋厂老板有时候都没来! 宋洲于是继续沉浸式在监控里找高云歌。 档口在楼下,车间在楼上。老板们不可能天天楼上楼下跑,就在办公室里安装大屏幕,二三十个摄像头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对着针车区、流水线和打包区,总有一个镜头刚好能拍到高云歌。 离过年也没几天了,高云歌主打有活就干,对岗位一点都不挑。宋洲见过他打包,也见过他刷底胶,刷面胶,刷处理剂,钳帮…… 没几天,他就能理解高云歌为什么更喜欢干打包。 尽管其他工作的计件工资更高,但都需要坐在同一个位置,重复同一个动作,高云歌很熟练,动作又快,胶线处理得也干净,但只要手里没东西可以操作,他就会坐不住,站起来,想离开一会儿吧,流水线上又有东西下来了,只能坐下。 高云歌每当遇到这种停顿时刻都会抬头,左顾右盼像是在找摄像头,一抬眼,刚好能和办公室里的宋洲对视。 宋洲看着那张脸,心想他不管穿着打扮再怎么普通,在一群工人里,依旧是很出众的。 所以明明每天都是跟不同的人搭班,总有人会主动过来和高云歌聊上两句,不论男女。有那么几天,一个每次上班都画全妆的小姑娘午休的时候都会拿着盒饭到高云歌边上一起吃,两人挤在纸箱隔成的一小片区域里,再挪点地儿就是监控盲区。 宋洲从监控里看到这一幕后整个下午度日如年。 等煎熬到晚上见面,他问的第一句就是这个女的是谁,高云歌也愣了,然后笑,说她年纪小的能当自己妹妹,宋洲还是不放心,高云歌主动捧起他的脸,很郑重地承诺:“我这个人,还是有基本的道德底线的。” 宋洲还是委屈:“我还是想去车间看看你。” “不可以。”高云歌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是客户,你乖乖待在档口里。” 宋洲在档口简直是贵宾级别的存在。每个人都会对他笑脸相迎,让他感受到不下单都不好意思的热情。 他这个澳尔康山海市总经理的花名还是远扬的。 能把生产和档口都搬进麒麟湾工业区的鞋厂,无一不是山海市鞋业届的精英。这些比他年长老板们带他看最新的款,从已经投产的单鞋到还在打板阶段的凉鞋。 起先他们也介绍得笼统,但宋洲很快展示出了专业性,一摸面料就能报出对应的材质,一看鞋底就先问是本地产的还是温州原版。 老板们懂得都懂。宋洲不止看款式,更注重做工。 这就是生意难做的地方。 山海市生产的女鞋速来有温州鞋平替之称。同样的款式从温州出厂成本上百,在山海市的麒麟湾工业区能减半。 价格摆在那儿了,宋洲自己都不相信真的能用“山海价格”,拥有“温州工艺”。 都是挂羊头卖狗肉,流水线厂这么标榜自己,一些手工厂也会贴这八个大字在门口当宣传语。 放在以前,漂亮心情这种低价手工厂,毫无可能达到澳尔康的贴牌要求,宋洲路过是看都不会看一眼,可谁让高云歌的一个朋友突然有事,叫高云歌替他顶一天班,岗位是下料。 宋洲的到来让漂亮心情的老板娘也很意外。 但她信心满满,当即决定带宋洲上楼,突击检查车间里的大货生产情况。 宋洲那并不存在的尾巴高高翘起。 嘿嘿嘿这可不是我自己要去的,老板娘盛情难却!我就勉为其难地去一趟,顺便看看高云歌吧! 第10章 地下情人 漂亮心情的车间面积和路尔德一样大,但产量是他的两倍。 第11章 流水线的流速固定,每天上下午晚上三个班,满打满算生产三千双。手工厂的成型模式不同,一组两个人坐在一个电烤烘箱前,配合着完成一条流水线上的所有流程,一天从早忙到头大约可以制成三百双左右。 漂亮家族的车间里有四排共计二十五个烘箱,全部坐满。 “我明年还要再加十个烘箱。真爆单了,流水线干冒烟了能做几双鞋,而我这里产能无限!”老板娘无名指上的钻戒至少三克拉。 她随手拿起工人刚做完的一双穿黑色鞋带的白邦面黑底乐福鞋给宋洲展示,宋洲说:“这个款路尔德也有。” 老板娘来劲儿了:“那你实话实说,我的做工跟他家比,怎么样?” 宋洲一眼就看出邦面和鞋底结合处的胶水线不平整。老板娘戴大钻戒的手指向边上的验鞋区,那里人也坐满了。 “平均下来每个人一天就验三四百双,你去看看那些流水线的,后段有这么多人在检验吗?我就是要她们死盯住浇水和线头,不合格马上返工。” 老板娘还有秘密武器,食指上一圈素戒,指着鞋楦根部的一串激光雕刻的编号:“我鞋楦都是从温州买来的。商场里三五百块钱一双的鞋头型什么样,我用的就是原版原楦。” 宋洲露出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 这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山海鞋企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广州温州的订货会一发布,或者沈阳成都有新款上新,山海市这边消息灵通得很,只要嗅到爆款的苗头,包抄的,且抄得一个比一个快。 同样的款式,广州鞋厂做真皮,温州鞋厂用厚里布,沈阳鞋用a类橡胶大底,配饰金光闪亮,麒麟湾里的鞋厂用pu革,里布一家比一家薄,鞋底和配饰没有最便宜,只有更便宜。 宋洲在南洋理工读的是ppe。 如果再年轻几岁,他能洋洋洒洒写篇《忒修斯之鞋》的论文拿来装逼和泡妞。知识产权注册流程走完至少需要三个月,在这个快节奏的快销时代,一个款式别说一个季度,能卖一个月都算不错的了,真等三个月,早就过款了,滞销了,死透了。 宋洲的微笑还挂在脸上。 老板娘看出他的欲言又止,问:“怎么,不相信我有温州那边的渠道?” “怎么会呢!”宋洲小嘴吧啦甜,老板娘的大儿子跟他差不多年纪,他还管人家叫“姐”。 “我就是觉得吧……没必要。”宋洲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他也拿起架子上的一双鞋,刚从烘箱里拿出来的,鞋楦头还塞在里面定型,没拔出来。老实说这样一双鞋在手工厂里绝对算漂亮了的,宋洲还是能捏到一些鼓起,那是鞋楦与邦面并未完全贴合的空隙。 “温州的鞋楦都是为全流水线设计的。”宋洲的重音落在“全”上。 流水线也分很多种,从半流水到流水再到全流水,核心才不是裴俊祖心心念念的包装线,那不过是锦上添花的——而是那台钳邦机。 那是你能在一个鞋厂车间里看到的最贵的单件设备,没有之一。邦面鞋头部位塞着加热后能变硬定型的港宝,和对应码号的鞋楦头经过一道烘箱后传到钳邦手的岗位前,负责操作这一台机器的工人将鞋邦套在鞋楦上,放进钳邦机,输入相应的定位数据后,机器内部的细小触手就如八爪蜘蛛捕食到猎物般抓住帮面的边缘,一收紧,鞋楦就被牢牢裹在帮面里。 严丝合缝。 这是项技术活。如果钳邦手对设备参数不熟悉,做出来的鞋子卖流水线的价格,效果可能还不如手工厂。 但流水线好在加热时间固定。宋洲手里拿着的这双明显就是师傅的动作太快,没加热足够时间就抽线抓帮,导致鞋头的定型效果欠佳。 “手工生产和流水线做的,区别绝对是能肉眼看出来的。”宋洲话糙理不糙,“温州什么东西都比山海贵,既然做不出一比一的效果,那就没必要多花这个钱。” 漂亮心情的老板娘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是对宋洲的懂行略显意外。 “那肯定的,价格摆在这儿。一双鞋在温州利润要打五十,我们这儿啊,五块!” “温州现在哪里还有产量啊。”宋洲说,“您今年做了多少,五十万双打底吧,在温州要是想做到这个数,起码要四条流水线,一栋厂房。” “五十万双是不止的。”老板娘摆摆手,看向他的眼神意味深长:“所以现在越来越多的温州鞋厂,自己不生产,来麒麟湾下单,说是代加工,其实和东西和我们平日里做下来的品质是一样的,鞋盒换成他的品牌,档次就上来了。” 老板娘带着宋洲往里走,两边堆高的全是不同品牌logo的鞋盒。就是这样一个只有四百五十平的空间,集下料、针车、成型、打包为一体,最高峰时能日产一万双,怎么可能不拥挤。 宋洲看到那两台正工作的下料机前根本没有路可走,高云歌正在叠料,一整筒复过内里的革料直接放在消防通道上。 宋洲在姐姐订婚时见过澳尔康新厂里的下料间,百来台小机器就需要百来个人操作,光这一个部门就有漂亮心情的三倍大。真皮从动物身上取下,大小不一,每一张多少都有破损痕迹,叠在一起就像漏洞的奶酪片。所以真皮料只能一张一张的下,钢板制成的模型压制出帮面的每一块小料,再送去针车区拼接,缝合,费时费力又费工钱。 人造革就不一样了,四四方方,平滑工整。漂亮心情用量大,供应商送来的都是四十米长的一整卷。高云歌将整卷料推到,如同一个厨子,把跟自己等身高的长方形蛋卷液摊开,通道是他的平底锅,他熟练地将锅底占满,摊一层,再摊一层,等蛋皮舒展开后他抓起边缘折叠,再折叠,直至折成三米左右长的块状物。 他折得是那么仔细,革料边角整整齐齐,从侧边看,当真像个玉子烧的斜切面。宋洲都看饿了,高云歌把新鲜出炉的米白色玉子烧端上下料机的锯床界面。 工业区里常用机械传动式下料机,高云歌从始至终低着头,拿起一个钢制刀模放置在折叠的皮革上。四柱液压裁断机启动后噪音较大,但高云歌并没有像他隔壁那位那样戴耳机听听音乐或者小说。 下料机台千斤重,操作时,是需要巧劲的。 进料时高云歌要双手握住横拉杆,将锯床往前推至挤压截断的地方。待锯床上下分离,高云歌会迅速地拿起那块刀模,将空心模具中间切割出的一叠小料取出,放置一边的箩筐内,然后挪动刀模的位置,重复送料、取料的动作。 每次往前推拉杆,高云歌都需要借用腰部的力量。 如果不是宋洲正直勾勾地盯着,高云歌其实更习惯直接用小腹的位置抵着拉杆往前。 这能省不少气力。但宋洲的目光太赤裸了,看得高云歌无处遁形。腊月里车间热火朝天,他只穿了一件薄长袖,动作幅度稍大些,下摆就会随着姿态的变化扬起,侧腰绷紧的弧度明显,皮肤若隐若现。 “宋总,宋总?”老板娘大张着五指在宋洲眼跟前晃动,宋洲才回过神来。 “啊,啊。”宋洲捂脸,把自己那翘到工业区东门的嘴角揉回西门,对老板娘说,“叫小宋就好。” 宋洲回到档口喝茶时都还满脑子黄色废料,想象里世界里,高云歌戴个小白帽,把玉子烧推进去下料机,又拉出,大玉子烧变成很多很多个小玉子烧,堆积在高云歌身边埋没他的腰。 一脑补那个画面,宋洲好端端坐在茶桌前的木质长椅上,躁动难抑,忍不住双腿交叉又打开,不断变换姿态,这条腿抖了换那一条,然后一起抖。 老板娘还以为宋洲是觉得冷,特意把空调温度调高。 她去了趟设计间,宋洲就坐在茶几前,仰着头,继续看车间的监控。 没有老板和客户参观的情况下,工人们的相处更随意。高云歌会侧着头跟操作隔壁那台下料机的人聊会儿天,看得宋洲心揪起,生怕他一个不留神,被规律性挤压的设备伤到。高云歌实在是太熟练了,一个临时来替班的,效率比隔壁的高得多,没一会儿,他就再一次抱着一筒四十米长的革料,推到在消防通道上,这回摊的玉子烧是亮黑色。 宋洲是八月份来到山海市拓展澳尔康的业务的。 他几乎每天都会来麒麟湾工业区,每次来都会进不同的档口,和鞋厂的老总老板娘喝茶闲聊,谈笑风生,他几乎不去楼上的车间。 他只需要确认样品。车间的监控就在他眼前,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宋洲记忆里闪现高云歌记工本里的那些厂名,没有一个是他没去过的,有些甚至正在谈合作。 而如果他早点抬头,看一眼那些生产大货的一线劳动者,他是不是,是不是就能早点留意到高云歌的身影。 高云歌在车间和工人相处时的状态,也和跟自己独处时不一样。 第12章 他挡住了通道,人走来走去拿东西,就会踩在皮革上。高云歌应该是训斥了其中一个,那人怒气冲冲地走向他,刚开始面色上是非常不悦的,但当他真的靠近,他跟高云歌扭打起来的动作完全都没到实处,好哥们那种玩闹。 他还饶有兴趣的和高云歌聊了两句,高云歌踢了他一脚,催促他赶紧走,而不是继续他好奇的话题。 这样生动、活泼的高云歌,宋洲只能在车间里窥探到,通过摄像头的监视。 “来看看我们自己打板设计的夏款。”漂亮家族的老板娘从设计间走出来时带着一只鞋。她说这是独家新款,外面绝对不可能有,只给老客户看。 宋洲也很快切换回生意人的状态。新样他确实没在第二家店见过,但他阅鞋无数,一看这个金属扣就是倒置的miumiu,皮料仿的是广州订货会上数据最好的褶皱效果,至于鞋底,宋洲拿起那只鞋,使劲捏,摇摇头道:“底子是好看的,但是吧,你也知道我不建议麒麟湾的工厂做我的订单时用本地生产的鞋底,品控太不稳定了,容易出问题。” 老板娘也想听八卦:“你和天骐的帐……最后到底怎么算的?” “别提了。”宋洲也糟心,“我一开始就跟他反复强调,别的材料我不参与,鞋底一定要用温州原厂的橡胶底,他倒好,见我这边订单十万十万得下,心横起叫本地的鞋底厂开模,结果呢……” 宋洲冷笑一声:“反正我跟他是签过合同的,白纸黑字怎么赔付,那就怎么赔付。” “但这里毕竟是山海市,不比你温州。”老板娘也看向车间的监控,意味深长道,“你六十块钱从天骐进货,转头六百块售价摆在澳尔康的门面里,这条供应链里你挣多少,源头厂家又挣多少?” 宋洲离开工业区后在小巷里等了高云歌两小时。 他本想再去一趟车间,但连打三个电话都被高云歌拒绝,第四个终于接起,他委屈巴巴地说已经两个晚上没见面了,高云歌犹豫了好几秒,说,那还是老地方见。 宋洲心里“嘿嘿我们也有老地方咯”,高云歌骑着电瓶车姗姗来迟打开副驾门时,宋洲面上保持着长久等待的疲惫和冷漠,命令道:“坐后面来。” 高云歌要说什么的,想了想,还是选择不跟他争执。 打开门后他几乎是被宋洲拽进来的。 行政版的帕拉梅拉后座确实长了十五公分,但当两个身高都过一米八的男人纠缠在一起,再大的后车座空间,也显得局促。高云歌很快就被压在真皮座椅上,腰隔着外套被掐了好几下,吻绵延地落在他脸上。 起初他会出于本能地反抗,很快,他就任由宋洲的亲昵和拥抱。 “真的没必要把自己弄得这么忙。”宋洲的呼吸急促,嘟囔着,差点脱口而出何必呢,又挣不了几个钱。他其实都看在眼里:精神状态是骗不了人的,在车间的高云歌不管是做哪个工序,哪怕是在路尔德打包,也比三年前坐售楼部当销售精力充沛。 “我还没洗澡。”高云歌的声音与之相比就细碎了,淹没在宋洲不给他喘息余地的亲吻里。 他在车间待了一整天,身上绝对是有汗水和各种材料混合的气味。宋洲还以为高云歌今天终于来兴致不打算回出租屋了,更雀跃了:“那去我家?” 宋洲父亲早年在山海市也投过房地产项目,拆迁户小区河对面的精品公寓楼里也有宋洲名下的房产。 高云歌问:“那我电瓶车怎么办?” 啊,这是不打算跟我过夜还要自己骑车回去吗?宋洲脑回路飞转,建议道:“那……那去你那儿?” “不行。”高云歌拒绝得毫不犹豫。 宋洲:“?” 高云歌解释:“不能再让跟我合租的人看到你。” 宋洲:“???” “难道去开房,哎,那前台如果也见过你怎么办,你也知道务工人员流动性很大的,各行各业。”他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鼻息吐在高云歌脸上:“我就这么见不得光,只能当你的地下情人吗?” 但高云歌没有笑,被亲到红润的双唇紧抿,很是严肃正经。 后车座里只剩下频率不同的喘息,原本发热发暖的氛围瞬间冷寂。 一瞬间宋洲意识到问题所在。高云歌还被他压在身下,他单手握住他交叠的手腕压制在门上,直截了当地问:“在你眼里,我们并不算是在谈恋爱,对吧。” 高云歌的肌肉绷紧。 真要反抗,他其实不致于完完全全地被宋洲压制。他保持着被禁锢着任由宋洲宰割的姿势,沉默的态度已然说明一切。 “……戴拿(他妈的)。”宋洲破口大骂。 头脑都跟着混乱,思绪万千如麻。他宋洲万花丛中过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被别人玩,还是三年前不辞而别的白月光。他实在太郁闷了,出离愤怒,更多的是憋屈,难鸣,控诉时口不择言,用词激烈道:“你在嫖我?” 高云歌眼神瞬变:“你嘴巴放干净点!” 没等宋洲反应过来,他整个人就被掀翻,规规矩矩坐回真皮靠椅上。 高云歌比他更激动,甚至不安。 从来没有被扣上过性质这么严重的帽子,高云歌竭力要自重清白,指尖几乎要戳到宋洲鼻尖:“我没给过你一分钱,怎么能算嫖!” 第11章 做恨吗 宋洲被气得没脾气了。 毕竟是辆轿跑,他的双腿并没有完全舒展,手肘抵在膝盖往上的部位,低头轻笑时肩膀细细地抖动。 他竟一时半会儿板不下脸来。 倒不是被高云歌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而是高云歌竟然真的认真思考过关系的本质,给出充分的理由,再排除可能性。 那就更荒谬了。搞得宋洲都委屈巴巴的,巴不得立刻掏出手机在小某书上注册个momo发帖,标题是《花花公子现世报,想上岸从良却惨遭白p》。 是的,既然高云歌一分钱都没花,那他宋洲这些天跟白给有什么区别。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宋洲侧脸,盯着跟自己拉开距离的高云歌,那眼神凶巴巴还挺唬人。高云歌对视了几秒,没完全地避开,也没有回应。 “怎么不说话?”宋洲一肚子气,话音变重,“不喝点酒你就哑巴了!” “十足今天活动买三送一,我来的路上有买。” 宋洲瞪眼:“???” 似乎是把宋洲的吐槽理解成了非常实用的建议,高云歌还真下车,从自己小毛驴的后备箱里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他全部都带了回来,倒在两个人之间,里面有三瓶nfc果汁和一瓶50ml的伏特加。 宋洲在脑子里算了一下这一堆饮品要多少钱,就算便利店里有折扣,这些饮品对于高云歌这种一个月万把块钱上下浮动的工人来说,绝对算奢侈。 但高云歌就是很舍得在吃喝上花钱。宋洲感慨他的恩格尔系数简直爆表。高云歌问他恩格尔是哪个鞋厂,宋洲说那是外国人名,一个自己不会做饭的老头,以前谁家买大鱼大肉好吃好喝的回家,被他在路上碰到了,老头就会心里羡慕,嘴上酸溜溜地竖起大拇指说:“高,实在是高!” 宋洲车里有个蓝色stanley保温杯。他把杯子递给高云歌,高云歌主打一个随意,也不计算毫升数,两瓶苹果汁一瓶酒,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混在一起。 用吸管搅拌了两下后他先是递给宋洲。宋洲摆摆手,他也不客气,蒙头就是两口。 “以前在温州的时候怎么不知道你会喝酒。”宋洲都看懵了,傻了,以为高云歌是来山海市以后工作强度太高,才有这个习惯。高云歌摇摇头,说其实宋洲以前点歌花了那么多钱,他理所应当要到台下陪他喝两杯的,酒水都包含在点歌费里了,但宋洲一直没点过这个服务,他也就没主动提。 时隔三年才知道这项隐藏服务的宋洲:“……” 宋洲静待酒精在高云歌身上起作用。 果不其然,高云歌摇下他那边的窗户,留出十公分的空隙让冷风吹进来,宋洲掏出烟盒,是黑利群。他拿出一根递过去,高云歌很自然地伸手去接,宋洲装没看见,径直地送上去,烟尾衔在高云歌齿间时,宋洲的指腹滑过他的唇边。 宋洲掏出打火机。 再光鲜亮丽的公子哥,兜里的火机都是从不知道哪儿顺来的。宋洲那个机身上刻着v19会所的logo和电话号码,他点火的时候刻意挡住,高云歌把烟拿了下来,拒绝了他的点烟。 他两指摩挲烟头“利群”的字样,良久,他跟宋洲说,熊安到现在都会问他,那个睡在他被窝里的人是谁。 宋洲积极得像学前班里被表扬的孩子,巴不得举着手喊“是我是我就是我”,赢得整个拆迁户小区租客们的表扬。高云歌又说:“你下午才在漂亮心情的车间里待多久啊,你一走,不止隔壁那个下料的,连旁边针车组里踩鞋帮的都跑过来问,那个大客户和我之前认识吗,怎么老是看我。” 第13章 高云歌很无奈:“你看我的眼神,太、太……” 高云歌双手握住保温杯。 他盯着杯内风平浪静的一小块水面,仿佛能从中看到宋洲眼睛的倒影,那注视是如此的灼热,毫无保留地只聚焦在自己身上。不管他在哪一个岗位,宋洲都会驻足,停留时间长短取决于带他参观的人是否催促。哪怕他意犹未尽地走掉了,高云歌都还能感受到那目光,那么专注,他有多心无旁骛地投入体力劳动,宋洲看着自己的眼神,就有多全神贯注。 他的下巴被抬起,宋洲的手指引着他侧过脸。 那是一张没有保养痕迹的脸,顶多在冬天涂点超市里开架的便宜护肤品。宋洲得凑的很近,才能看清他两颊上落着的细小灰尘,那张脸不笑的时候薄唇轻抿,给人的感觉破碎又坚毅。 宋洲记得高云歌的生日,和自己同岁,又比自己大两个月。比起记忆里总是为钱发愁又从不会向自己开口的那一个,眼前的高云歌不再是个模糊的身影,而是活生生的人。 他爱不释手,深怕失而复得的又再次离去,他抚摸高云歌的脸颊,为自己辩解道:“可是……真心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这种眼神吗?” 高云歌又喝了一口。 他想说,宋洲的存在,和他口口声声的喜欢,已经对他原有的工作和生活,都造成一定的困扰了。 他又不得不承认车间的工作机械且重复,生产过程毫无创造性,宋洲这种受过高等教育、从一出生就没吃过力的天之骄子,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呢,可他就是出现了,站在那里,那么雀跃地看着自己,好像……好像自己从事的体力劳动极具吸引力,他是那么欢喜,跃跃欲试得像是时刻要加入。 “你还是不要再去车间了。”高云歌再次强调那不是宋洲应该待的地方,他想了想,说,“也不要过于纠结我们俩算什么关系,我觉得,我觉得吧……” 高云歌也尽力了。酒都喝半杯了,他极度真诚道:“我就觉得就像现在这样,挺好的。” 宋洲:“……” 宋洲捂住心口,捶胸顿足好几下,愣是没能说上一句话。 你听听,你听听!他恨不得把大学时代的宋小洲揪出来一起打,这话怎么这么耳熟,这像什么话! 不对啊!想当年我再怎么风流倜傥,也没有过这么耐人寻味的论调吧,高云歌哪来这么多无师自通的渣男语录啊,简直是危言耸听! “得,你清高,你了不起!那现在这样是哪样?不能去你上班的地方看你,不愿意住我家,也不许我去你家。每天只能等你通知,加班就不见,不加班就在车里碰一面?”宋洲扯扯嘴角,被一股无能为力的凄凉席卷,“原来我真的见不得光啊,我只能跟你偷情。” “不是你,是我、我。”高云歌很清醒。他知道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不管是三年前还是现在,那都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我不在乎啊,我什么时候在乎过?”宋洲反问,听声音,都快哭了。那一瞬间他想到结婚,如果缔结一纸协议能让他和高云歌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他绝对会去争取,国内不行就国外。 可婚姻就能保证永远的爱意吗,宋洲突然恍神。他十四岁就亲眼目睹过父亲和秘书在办公室里发生亲密关系,宋宛成三年前挽着宋恩蕙的手将女儿托付到澳尔康大儿子的手里,宋恩蕙致辞时说,她拥有全天下最爱她的父亲母亲,但她最爱的,是从小就守护她的弟弟。 “你父母在乎,你姐姐也在乎。”高云歌晓之以理,“我们不是孤零零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我也有弟弟,我、我还……” 高云歌的眉眼都舒展,像是马上要跟宋洲分享一个久违的好消息。宋洲没能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此刻只想要求证:“那你喜欢我吗?” 高云歌应该是有微微点头的。 这般模棱两可的态度,让宋洲更加不满了。 “那你爱我吗?”他的语气都有些咄咄逼人了,“你爱我吗?高云歌,你爱我吗?” 高云歌唯有沉默。他收获了宋洲不屑的笑。 “你都不爱我,干吗叫我去体检,还说要跟我做啊,”宋洲完全是在无理取闹,“没有爱那你跟我上什么床,我们两个做什么,做恨吗?” 第12章 天骐 宋洲从那个晚上之后就再没联系过高云歌。 三年前高云歌跟自己“断崖式分手”,一夜之间卷铺盖走人带着弟弟消失在上海,他原本以为回到温州以后还能再见,但他从酒吧到工厂全都找了个遍不见人踪影。 紧接着就是姐姐的订婚宴。他也从肯恩毕业,在澳尔康有了职务,正式从一个学生过渡到职场。 仔细想想,他当年和高云歌的相识其实极为短暂,也就只有在上海的半个月里,有那么三天,为了给自己省酒店的住宿费,高云歌主动提出两个人住一个标间。 宋洲当时心里狂喜。 这些花费对于高云歌来说是天文数字,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夜酒水,一顿宴请,花了就是花的,毫无感觉。 但高云歌珍惜他的钱不就是珍惜他这个人吗,他单方面美滋滋地享受两个人的同床共枕,无奈高云歌母亲的病情还是回天乏术,主治医师对他们说的最后一句宽慰是,医学只能到这儿了。 这世界上终究是有钱买不到的东西,比如逝去的生命,还有高云歌肯定的爱意。 “在你真正爱上我之前我是不会和你发生什么的。”宋洲那一晚说得义正严辞。像古早偶像剧里带台湾腔的花美男,宋洲发誓自己会守叽如玉,如果一定要在这之前加一个期限的话,那他会一直等到高云歌对他说“我爱你”。 轮到高云歌:“???” 宋洲终究是个有骨气的人,高云歌毫无表示,他就发动技能“断崖式断联”,要让高云歌也尝尝自己三年前怅然若失的滋味。 但事实证明高云歌好像并没有受到攻击,他的生活和工作都照旧,今天在这个厂,明天那个工位。宋洲在那个拆迁户小区门口远远地看到过一次高云歌出大门口,后座载着另一个睡眼朦胧刚从被窝里捞出来的小黄毛,一看就是又当老好人了,帮人找工作又借别人暂住。 高云歌就是这么很好的高云歌。 宋洲完全能想象没喝过酒的高云歌笨拙地劝说,要每一个吃不了打工苦的年轻人明年不要再出来了,乖乖待在老家读书。 至于宋洲,他还是要每天去工业区里转悠,哪怕没下单,总是不缺老板请他吃饭,饭后酒吧迪厅里消磨时光。宋洲有一次提到麒麟湾大厦的ktv,茶桌对面的老板先是一愣,然后玩味地笑,问宋洲是不是山珍海味吃多了想尝尝不干不净的野趣,宋洲听出他在开什么玩笑,摆摆手,把这个话题跳过。 那一晚宋洲一行人还是去了v19。 顶奢卡座里,每一个男性喝到最后,身边都陪着个浓妆艳抹身材绝佳的小姐,只有宋洲孤零零一个人。记不清多少次有小姐妹想来拼桌坐到宋洲边上,宋洲躲开,开玩笑说他没有钱,姐妹们咯咯直笑,说如果是宋洲的话,只要有人就够了。 非常套路的调情语句。 暧昧可以批发,深情支持零售。如果是放在三年前还读书的时候,宋洲那叫一个来者不拒,不重样到当时暂住在他大平层之一的梁真都被吓到,捞起吉他就往外面山塘街跑。 但宋洲现在一点心思都没有。 大厅里电子音乐炸裂到说句话都得贴着耳朵,宋洲像是抽离出这个空间,又回到麒麟湾大厦里廉价逼仄的ktv包厢,他在那里唱歌给高云歌听。 高云歌眼睛亮晶晶的,追着问他这个很简单的英文单词怎么念,那句很短但一直在重复的词是什么意思。他会很捧场地鼓掌,连连发出“哇”的声音,好像宋洲会另一门语言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宋洲承认自己很想见高云歌。 哪怕只是远远看着,看到这个人存在于自己的生命里,他就能获得某种无法解释的平静。 以至于在天骐的车间里见到高云歌,他笃定高云歌一定也是在没有自己的日子里度日如年,所以才略施小计出现在这里,企图重新复宠! 高云歌还是没戴蓝牙耳机,来回走动两圈后,又回到流水线的第二道口。 临近年关,工业区里的鞋厂都已经结束了生产,天骐的流水线今天开着也不是为了赶货,而是换鞋盒。坐在线头的黄毛一边重复将鞋从印有澳尔康注册商标的鞋盒里拿出来的动作,一边歪低着头,看手机屏幕里蝴蝶从嫔妃披肩里飞出的解说。 黄毛心里嘀咕大数据怎么回事,一直给他推梦比优斯奥特曼切片的,怎么突然串台到宫斗剧了,他一扭头差点没被宋洲跟自己的距离之近吓到。 高云歌也注意到宋洲的到来,从始至终都垂着眼,不跟他有直接的对视。他抓住宋洲的手肘将人往外拉了两步。宋洲动作上配合,嘴上不饶人,问高云歌:“你们好大的胆子,被退回来的都是次品鞋,怎么,换个盒子就又打算重新卖了?” 第14章 高云歌:“……” 还是天骐的成型管理有眼力见,赶忙把宋洲往后又拉了两步,一口一个“宋总”,毕恭毕敬。 他试图把宋洲往车间靠内的办公室引,那才是客户应该去的地方,宋洲偏要待在这里,看这条稀稀拉拉只站了五个人的流水线在搞什么花样。 只见第一个黄毛不停地拆盒,把马丁靴一双双放在流水线上,流水线最末尾的那一个小姑娘再用一个空白鞋盒打包,那质感和澳尔康的精品鞋盒差得可不止一星半点。 大包纸箱也是白色的,8双就是一件,打成四四方方的小块。 “内销转出口?”宋洲一看这操作就懂了是什么情况,“接了哪个地区的外贸单啊,要求高不高的啊,别漂洋过海三个月到国外也过不了检,运费血亏。” “发中东小五国。”管理信心十足道,“他们那边的人懒,抽检。哪里像你们温州要全检,一双不对就整批退回。” “你们这批货可不止一双有问题啊。”宋洲提醒道,“我自己当时都还不信,亲自去过澳尔康的检验线上看过,黑色鞋底上有点白色斑驳,那是很明显的,有几箱鞋尤其严重,拆开来每一双都这样。” 话音刚落,黄毛就中奖,拆出来的一双38码马丁靴符合宋洲的描述,原本应该通体哑黑的鞋底上冒着星星点点的白斑,和鞋帮接触的那一圈沿条尤其严重,远远看去像一道细小的白线。 这么典型的残次品,宋洲以为黄毛会从源头就扔掉,那双鞋顺着流水线到了高云歌手里,他拿起一把小刷,比胶水还刺鼻的处理剂的气味瞬间扩散,管理都捂了捂鼻,宋洲屏了屏呼吸,又正常吸气,因为正在操作的高云歌连口罩都没戴,手腕一转,刷子上有腐蚀性的处理剂涂满鞋底发白的边缘。 流水线上还有鞋子在以正常速度拆包、打包。高云歌等不及,直接带着那双鞋走到流水线旁的杂物台。他用透明的胶带缠住马丁靴的邦面,然后拿起喷枪,手腕再一转,哑黑油漆就覆盖在了处理剂涂抹过的地方。等那双鞋再过一道烘箱使得油漆干燥,他把鞋递到管理手上,问:“这样的效果可以吗?” 管理捧着那双几乎看不出瑕疵的鞋,如获至宝。 鞋子被大批量退回来时,他不是没想过用喷漆来修正。但橡胶鞋底不同于其他材质,并不能让油漆很牢固地附着在表面。 于是鞋子自十月份从温州被退回后就一直积压在仓库,成本价六十八的精品靴,老板到年底都打算十八块钱一双处理了,来了个俄罗斯人说愿意出四十一双,吃掉这库存里的一部分。 那可不得赶紧捯饬一下,少亏一点就是赚到一点。 但鞋子在仓库里又多放了三个月,有鞋底颜色问题的更多了,怎么都挑不干净。搞得流水线换包装的效率降低,有问题的鞋子又堆成山。年底最后几天工人流动性大,来打包的那个是临时叫来的,忙活了半天没挣到什么钱,肯定着急,提议干脆用处理剂把橡胶底腐蚀一遍,再喷漆,说不定能把次品鞋都救回来。 管理起先嫌麻烦,一直没行动。 但当高云歌真的把一双鞋修好,给厂里减少损失,他肯定高兴。 “不错啊,”管理冲高云歌肯定道,“怪不得别的工人都说你手灵得很,不应该只干打包,他们都叫你什么来着……小夜莺。” 小、夜、莺?宋洲第一次听到高云歌的外号,眉毛一挑。 他装作跟小夜莺不熟的样子,挑剔道:“从这里到中东路上物流至少一个半月。现在看着没什么问题,要是运输途中掉漆了,怎么办?” 高云歌解释道:“这个处理剂原本是刷鞋帮用的。” ——已知皮革制成的鞋帮和橡胶鞋底也是两种材质,没有粘合度,所以需要先用处理剂做面处理和底处理,再刷胶后就能粘连。 高云歌动手抠橡胶鞋底的那圈边缘。当他在这上轻轻刷了一圈处理剂,本质上也是把表面腐蚀掉,所以才会有难闻的气味。腐蚀过后再喷油漆,别管你是橡胶底还是爆米花玉子烧材质底,油漆都牢固得像妈生皮。 “我送办公室去给卢总看看。”管理对这个效果是满意的,但还需要大老板的确认。宋洲将那双鞋从他手里拿走,说:“我去。” 管理先是一愣,然后喜出望外,以为宋洲也能接受这种程度的返工。 那还处理个啥!直接正价卖回给澳尔康,鞋盒都不用再换了,皆大欢喜!管理眼巴巴送宋洲到办公室门口,给他推开玻璃门,宋洲进入前回头看了看流水线,终于和高云歌含情脉脉地对视上了一眼。 宋洲切换成宋总时就没那么多温情。 那双鞋几乎是被他扔到卢总地红木长桌上的。 像是这个办公室里真正的主人,他毫不客气地坐在对面,二郎腿高高翘起,指着那双鞋像指正什么罪魁祸首,叫苦不迭道:“卢总啊,你真的把我害惨了。” 卢总笑而不语,沏茶的动作熟练。宋洲继续抱怨,说这款鞋原本可以再多卖个十几万双不是问题,结果呢,反而退给你了好几万双。澳尔康在山海市合作的第一家代工厂就是天骐,你倒好,给我搞出个这么大的生产事故。” 他用一种哀怨的语气,抑扬顿挫明显,有种与这个年纪不匹配的世故圆滑和老练。 他故意夸张到有些刻意:“我这么信任你,你让我怎么跟我姐交代嘛。” “所以我特意把金成鞋底厂的老板娘都叫来,给你负荆请罪。”卢总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宋洲面前。 “哦,应该叫……小老板娘。”卢总把另一杯推到宋洲的左手边。两个大男人的视线顺着那一小杯晃荡的红茶,落在女人娇小的身姿上。 “初次见面,宋总。”林文婧向他伸出了手,大波浪染成了红色,衬得整张脸更加精致白皙。 “久闻大名。”宋洲同她一握,礼貌且生疏。 显然林文婧不希望别人知道他们俩以前是同学,那他就自然而然顺着她的话,商业吹捧道:“早就听说金成的女儿年纪轻轻就继承家业,今日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宋总,过奖。”林文婧彼此彼此,“也经常听工业区里其他客户提到您,您也是我们麒麟湾的、优质客户。” 林文婧有明显的停顿。 若是仔细听,“优质”二字,明显是在咬牙切齿。 澳尔康的订单量是大,但仅十月份,澳尔康的温州全检部门就往天骐退回成品鞋三万余双。而作为天骐的鞋底供应商,金成在这条供应链上面临的赔付金额单款至少一百万元。 第13章 金成鞋底 在一个鞋厂里再见到宋洲,林文婧并不意外。 三年前她母亲和宋洲母亲林琅一拍即合,张罗两人相亲喝咖啡,她起先不愿意浪费这个时间,但一听说宋洲的姐姐宋恩蕙和澳尔康大公子马上要定亲,她又来了兴趣,是想去听点温州下一季订货会的内部消息。 她在学校里耳濡目染过几句温州话,宋洲这一种二代,被她统称为“巴谷子”,意思是败家子。想来这个校园风云人物绝对是个多情种,她带着偏见去会面,第一眼又不得不承认这个花花公子有点姿色哈,林文婧在温州见过的超过一米八的本地人两只手能数得过来,宋洲算一个。 宋洲在相亲局里并没有表现出传闻中的纨绔和不正经,恰恰相反,当他发现林文婧想要了解的是鞋而不是他这个人,他能马上调整话题,专挑女孩子感兴趣的讲。 很会聊天的一个人。这是林文婧对宋洲的初评价。 或许是期待值过低,宋洲的专业让林文婧感到意外。他提到了很多跟朋友梁真合作的presentation和paper,两人甚至合著了一篇温州鞋业编年史发在轻工业的期刊上,宋洲沾沾自喜,有些小得意,说如果不是有他在,这个兰州来的外地人绝对找不到那么一手的内部资料。 那篇编年史里有一个章节叫“新娘鞋”。浙江多山,村村没通水泥路那会儿,新娘穿着温州产的小高跟婚鞋翻山越岭到婆家,天地一拜,高跟鞋就变平底鞋了。林文婧笑,说山海鞋也有这种民间故事,只是不叫新娘鞋,而是礼拜鞋,顾名思义穿一个礼拜就坏了。 交谈的氛围到达最融洽的时刻。 更像是两个朋友,宋洲说他也能看出林文婧不是那种乐意被父母包办的女孩,林文婧点点头,说她还要去美国读硕,走出这山海之地。宋洲身子往前倾,双手合十揉搓,是时候开始说些他真正想要咨询的。 他简要地提到高云歌的基本情况,没说性别,重点在于自己求而不得的苦闷。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挫败,对方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明明可以答应自己的追求过上更好的物质生活,却还要跟弟弟住在环境恶劣的城中村里。 那个人不透露一丝已经让宋洲有可乘之机的缝隙,林文婧说,那有没有可能,这个人早就满目疮痍了。 第15章 宋洲一愣。 “我们厂里的仓管以前也在鞋厂的流水线上干,十五六岁的时候就从云贵川来沿海城市打工。她跟我说过她的一个姐妹,很年轻的时被厂里老板儿子搞大了肚子。老板娘当着厂里所有人解雇了她,还说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以为怀了个孩子就能嫁进她家门。” 林文婧说:“后来,我看她一直单身却有个小孩,我才知道那个姐妹,其实就是她自己。” 山海市尚且如此,比山海还要排外的温州呢? “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是要靠出卖自己的劳动力来谋生,你喜欢的那个人身上的生命力,恰恰是他被欺凌和侮辱过的证明。” 林文婧时隔三年又和宋洲坐在了一起。 此时此刻两人都褪去校园时代的青涩。说到底,林文婧和宋洲是不熟的,发信息请他来天骐一趟时自己心里也没个准,这个澳尔康山海区总经理会不会到场。但只要人到了,她就有信心跟天骐的卢总再掰扯一局。 然而卢总先发制人,向宋洲介绍道:“你们评定品质不达标的那几批货的鞋底供应商,就是金成。” 宋洲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仅八月份,澳尔康在天骐下单代加工马丁靴共计二十六万双,包他的两条流水线马力全开生产了足足一个月。这本应该是个皆大欢喜的局面,天骐有了稳定的订单,澳尔康能获得比温州本地价格更低廉的产品,谁能想到天骐的卢总嫌温州发货的橡胶底单价太贵,未经与宋洲商量,擅自叫金成鞋材开模具,偷梁换柱给自己供货。 品质稳定都好说,一出问题,天骐被退货,澳尔康那边损失也很惨重,本来妥妥的爆款,卖到最后提前清仓。林文婧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她合作的模具厂也在温州,和澳尔康指定合作的那一家鞋底厂的原材料供应商也一样,按理说他们生产的鞋底连根头发丝都不会差,怎么就出现了变色斑驳的问题。 林文婧怀疑天骐货物存放的温湿度也有影响。卢总干脆带他们两个出门,驱车去了不远处的一处居民楼,那里上上下下三层堆了一万多箱总计三万余双鞋,全都是那款马丁靴的退货。 “我不止做澳尔康一家的生意,他那边有批量的退货,其他客户听到风吹草动,不管自己手里的有没有问题,都给我退了回来。”卢总指着这栋临时租来当仓库的民房像一处江山,“小老板娘,你也知道鞋子都是真金白银用材料做的,但是只要一滞销,库存卖不出去只能处理,钱就不是钱了。” 三人重新回到车间。 天骐是山海市政府重点扶持的高端鞋企,在麒麟湾工业区里独占一栋厂房,想要和他合作的供应商趋之若鹜,金成拿出十足的诚意和自身实力,和天骐货款结算期拉长到半年,才拿下这桩抢手生意。 现在好了,抢手生意变烫手山芋。 “但是三百万货款,尾款扣一百?”林文婧已经没心情开玩笑了,“卢总,我一双鞋底才打多少钱利润,你这么一扣,我连娘带本都赔进去。” “你已经看到我的损失了,说实话,只扣一百,都算是看在你小姑娘接班不容易的份上了。” 林文婧还想说什么,还是忍住了,沉默不言地走到正换包装的流水线边上。 宋洲能看出来她这时候如果开口绝对会骂脏。 小姑娘才二十岁出头,正血气方刚,受委屈了当然要吵架。但问题是林文婧今天单枪匹马,势单力薄得宋洲都怀疑她并没跟父母商量好。他在别的鞋厂的设计间里见过金成的样品,品质不差,其他老板和设计师对金成的鞋底也是褒奖多过贬低,并且都会提一句,她们家是女人在外面说得上话。 这种谈判应该大老板娘带着小的来。宋洲想。 林文婧都知道把自己叫过来,说明她起初是想从赔付清单这一块下手。澳尔康的退货标准非常清晰,但难免有几项会混合在一起,比如“污损”这一栏并不分是鞋邦面还是鞋底。林文婧肯定是想抓住这一点,让卢总自己也多担一些损失,而不是全部算在鞋底厂头上。 但卢总年纪大的能当林文婧爹,又整天跟宋洲“兄弟兄弟”的呼朋唤友,这么老谋深算的老江湖,一下子就把方向带跑偏,讲自己总体的实际损失其实严重的多,扣金成的那么亿点点货款,已经是仁至义尽。 林文婧也意识到自己没办法在卢总这儿争取到更多,但她的父亲多年只管厂里的生产,母亲又刚做完肺部结节的手术还没下地。年关逼近,如果跟天骐的货款她今天结算不下来,就只能拖到明年。 账这种东西越拖变数只会越多,难保天骐明年又说有客户退鞋回来,又有更多的损失算在她头上。 “但是这账确实算不下来啊。”林文婧焦灼地都有些魔怔了,自言自语。 正在流水线边上刷处理剂的高云歌听到了,下意识地抬头,两人刚好对视。 “这种情况多吗?”林文婧问,手指向高云歌手里的那只鞋。她刚做了新年美甲,很鲜艳的亮红色,高云歌操作的手法很熟练,但还是会有溶剂蹭到他手指上的皮肤,留下很细小的烧灼的痕迹。 高云歌先是点点头,又摇摇头。林文婧也顾不得化学溶剂气味刺鼻,走得更近些,就站在高云歌边上。宋洲见他俩贴的那么近,也没有很关心他们在聊什么,只知道这个热闹自己必须要凑,也走了过去。 流水线头的小黄毛“啧”了一声。 他有些苦恼,怎么今天某音大数据如此之有失水准,又开始给他推宫斗剧。 “天骐自己的流水线半个月前就解散了。我之前在他这里做过别的工作,管理三天前联系我,问我还有没有组一条包装线的人手来换鞋盒,我就带他们过来了。”高云歌看了看自己的左右,这支临时军全头顶五颜六色的毛,他说如果不是开价高到平时的两倍,这些孩子也早就回家了。 “第一天都还正常,第二天也就是昨天,就能翻出鞋底有问题的了,你说多吧,反正有,不多吧……有几箱鞋特别严重。” 林文婧追问:“哪几箱?” 高云歌先是扭头往后看,见卢总和管理都没有制止的意思,才带林文婧去往流水线头。宋洲也跟在她们身后,高云歌指出几件长时间运输后表面破损的纸箱,林文婧看物流单上的退货日期,确实是金成给天骐供货的时期。 难道真的就是有那么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林文婧转头盯向宋洲,那眼神像是能从他身上挖几刀,你真以为山海价格能有温州品质啊,你忘了温肯湖畔写过的那些论文吗! 宋洲也很无辜:“我明明指定了一家温州的鞋底厂供货的。” “那个鞋底厂的真实产能你有了解过吗?温州的物流站一天来几趟麒麟湾你有问过吗?鞋厂两条流水线加班生产,一天要喂多少鞋底进去,你心里有数吗?”林文婧告诉他答案,“至少六千双,温州那家单价比我贵得多,产量比我少得多,如果你是天骐的老板,所有材料都齐全就差鞋底,你是等温州那边慢悠悠发货过来,流水线上六十多个保底工人空线等待,还是选择另外一个鞋底厂来供货?” 宋洲沉默。 不论如何损失都已经造成,说什么都已经迟了。林文婧整一年下来没别的客户反馈鞋底会变色,只有天骐这边出了生产事故。她怎么能不郁结。 高云歌听明白她们俩在争执什么了。 他再一次扭头,见卢总和管理也在开小会,低着头没看他们这边。他才踌躇着开口,问林文婧:“你确定天骐在本地就你一个供应商吗?” “不然呢?”林文婧的回应没有丝毫的迟疑。她不是故意摆架子,但大小姐气质太突出,随便一句反问听起来都不容许别人质疑。宋洲赶紧当和事佬蹿到他俩之间,对林文婧说消消气,对高云歌说,你继续讲。 高云歌明显在犹豫。 似乎是觉得自己多管闲事,又觉得自己没必要多管这个闲事,他一个打工的,老老实实换鞋盒就好,人家赔损都是一百万起,他换一个鞋盒换不来一块钱。 “高云歌。” 但是有人在鼓励他。 “你说,高云歌。”宋洲眼里只有他,“你看到什么了,就说。” “……会变色的鞋底质感不太一样。”高云歌其实也不确定,只是凭借触碰的手感。但根据他这么多年在鞋厂工作的经验,他还是有个猜测,“有没有可能还有第三个鞋底厂?” 第14章 拆鞋验底 宋洲也凑近了看。 自从八月份来到山海市,宋洲这半年来严格遵守一条铁律原则——非必要不去车间。 他宁愿背负“两耳不闻生产”的骂名,也不愿意进麒麟湾的厂房内部,在重遇高云歌之前连监控都不看一眼。 实在山海市鞋企的车间,就连天骐这种规上大厂,都没眼看。 拿最简单的一个细节来说,马丁靴的邦面需要用很多小块的皮料来缝合,如果是在温州,小料拼接时会先涂一圈透明胶水固定,再进行针车缝合。这样的鞋子在实际穿着过程中就是沾了水,缝隙也还算牢固。 第16章 山海市这边就不一样了。踩缝纫机车鞋包的工人哪个不是直接上手,全凭经验。若工龄不够久,车出来的线条还容易歪歪扭扭。很多鞋厂摆在档口里的精心制作的样品宋洲都入不了眼,别提到车间盯着大货的生产。 但成本就是这么降下来的,宋洲也能理解这边的操作模式。他还年轻,保持身心愉悦最要紧,如果鞋帮不够美观,他难道还能操心到皮革原材料是怎么从石油里提炼出来的?没办法的,所以他只要跟老板沟通好,就绝不过问鞋子的具体生产过程,总之出货的时候,要跟他的确认样一模一样。 “你看这两双鞋,外观乍一看没差别。”高云歌将两只码号相同的右脚放在流水线边的操作台上,鞋底朝上,鞋腰部位都刻着230(1。5),这是国内入商场柜台的标准尺码格式。 没错,澳尔康订这些货是计划放在品牌门店售卖的,连银泰万象城之类的高端店铺都上架,所以首单订货量特别大。 这么大规模的铺货,如果能卖的动,补单绝对是十倍百倍的量。林文婧承认自己和母亲当初有赌的成分,所以订购了能日产六千双鞋底的模具数量,那也是一笔不小的投资。 “温州过来的模具,底板都不会刻36码,而是230。”林文婧看了眼宋洲。宋洲点点头,说除了天骐等少数大厂能接高要求的代加工订单,工业区里其他鞋厂还是做普通内销生意的多,没那么多细节要求。 “但我以前经常见到一个款式好卖了,刚开始合作的鞋底厂产量一时半会儿跟不上,鞋厂老板把鞋底拿去给另一家让他也开模,后来好几家鞋底厂的司机一起来送货,搞得车间很乱。”高云歌也知道这些产品没有知识产权一说,只要拿得到原样,谁都能抄作业,他记得天骐去年下半年也开两条流水线,那时候三家鞋底厂给他供货都来不及。 “澳尔康的货全部都是天骐在做吗?”高云歌看了看宋洲,又问林文婧:“你确定天骐后期全部只用你的鞋底吗?” 两只鞋都被林文婧拿在手里。 她的指甲没有做延长,抠鞋底板时,不像高云歌能留下划白的痕迹。不远处卢总有要离开的意思,径直走向电梯,林文婧从背后叫住他,高喊:“这鞋底有问题!” 小黄毛往下翻别的视频切片,还是宫斗剧,雍容华贵的娘娘眼珠子一转,说水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啊。”卢总双手负在身后,走过来时面色铁黑,不悦的神色藏都懒得藏。林文婧确实有被老男人的压迫感唬到,心脏砰砰直跳,好在宋洲往前几步,挡了一下他的视线。 “有什么话好好说,是吧哥。”宋洲一只手很自然地拢过卢总肩膀,谁见了都要称他们是忘年交的好兄弟。林文婧也豁出去了,语气坚定:“这不是我的鞋底。” “小老板娘!”卢总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无稽之谈,“我们要讲事实拿证据,你忘了自己那段时间也是三天两头往我车间跑吗?自从你那边能正常生产,我就没往温州那边报单了。我天骐的生产线上如果有别家的鞋底,这六十万我一分不少马上排款给你。” “可这确实不是我的产品。”林文婧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任然坚持。 卢总冰冷的目光转向高云歌。原本笑盈盈叫他小夜莺的管理也变了一副嘴脸,跟老板同仇敌忾,果然临时工都是不靠谱的,这个小伙子以为自己是谁?瞧把他能的,还说什么……什么质感不一样,你经验这么老到怎么还在打小工,啧啧啧,多屈才,你才应该来当管理,等你当管理了再碰上不懂事的小黄毛强出头,有你受的。 高云歌低头,此刻内心也十分焦灼。 听卢总的意思,他是没有找别的鞋底厂开模的,那这位林小老板娘那边,可能确实有几个批次的原材料出了问题。 但她咬定这就不是自己的鞋底。 这样一来几个老板之间的博弈,高云歌这个挣点苦力钱的小工反而成了众矢之的。他倒不担心自己,而是这条线上换包装的几个小年轻都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推迟回家的,天骐这么大一个厂不可能克扣临时工的工资,但都闹得这么难看了,他怕老板和管理看他们几个面熟,他们明年在其他厂里也难做。 还是得好好读书,高云歌想,他回去还是得劝学。沉迷短视频的黄毛也不在流水线头拆鞋盒了,往高云歌那边凑,好家伙,比“滴血验亲”更精彩的是“拆鞋验底”。 “那就拆。”宋洲说得轻巧,“把鞋子拆掉,看鞋底里面的编号。” 所有人都一怔。 就连有十足把握的林文婧也神色犹豫,是清楚如果真的走到这一步,就没有退路了。 这也不是卢总想要的解决方案,他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宋总,虽然你杂七杂八的赔付条例确实扣了我不少钱,但你和我的帐,已经清了。” 清了,就意味着被退回来的鞋是天骐的,而不是澳尔康。 宋洲于情于理,都没有权利处置这些退货。 再加上鞋子本来就只能低价处理,若是拆掉,鞋子不是鞋,没法卖,那岂不是连点本钱都回不来? “但是卢总,你现在正在置换的,都是我的鞋盒啊。”宋洲意味深长道。 除了鞋底,宋洲当时还给天骐指定了一家温州的鞋盒厂。 每天夜里,从温州开过来的十五米长挂车停在工业区外,卸进天骐仓库的鞋盒至少八千个,每一个精品盒上都印有代言人的美照,盒子用料也扎实,再加上运输费用,成本比本地的至少贵两块。 “我鞋盒里面甚至都配了手提袋!我连包装都花了那么多心思!”宋洲做痛心疾首状,从林文婧手里夺过那只斑驳的鞋,指向卢总。 “我知道这些年来,越来越多的温州品牌来山海市代加工,有些订单你们想争取,也会主动给采购喂回扣,做阴阳合同。” “但我宋洲是这样的人吗?我有必要这样吗?”宋洲的语逐渐激动,另一只手指着自己,声音响亮得像配了个喇叭,“整个麒麟湾都知道我宋洲是澳尔康的小舅子,我白纸黑字跟你天骐签的合同,我难道还会吃里扒外,中饱私囊,鬼鬼祟祟找别的鞋厂下单,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以次充好,暗渡陈仓,蒙混过关进去?” 林文婧:? 高云歌:?? 卢总和管理:??? 初中都没读毕业的小黄毛:?????? 黄毛当然是最懵的,被宋洲张口就来的一连串成语整得一愣一愣的。 但以他的认知也能看出来事件性质变了,升级了。既然鞋底厂的老板娘肯定有问题的鞋底不是自己的,天骐的卢总也保证他只有金成一个供应商,那这些问题鞋到底是谁生产的? 总不能是这个宋总擅自在别处下了单,又把其他厂里不达标的鞋退给天骐? 那可真是万万没想到这个宋洲金枝玉叶贵公子样,私底下什么都来的啊。 可他刻意的自证如同自曝,岂不是弄巧成拙,把火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黄毛正摸不清战况,高云歌从他手边经过,速度快得他来不及躲闪被撞了肩膀。 宋洲手里那支鞋也在高云歌手里。 宋洲的五指还张开做抓物状,面部表情从故作的夸张瞬变成很真实的错愕。 他盯着自己手里的空气,侧身,看向流水线头的高云歌。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高云歌身上,只见他将问题鞋放在流水线平稳运行的传送带上,过完第一道烘箱加热后,高云歌拿起那只整体被加热过的鞋,另一只手握着装有液体的针筒,像打一圈胶水那样,在帮面和鞋底沿条粘合的边缘注入可以融化胶水的化学溶剂。 鞋子再一次被放到传送带上,进入下一道烘箱。 宋洲从来没有等待过如此漫长的十五秒钟。 上一次感受时间的具体的流逝,还是三年前从上海回到温州,他去高云歌驻唱过的酒吧,连老板娘都跟他说高云歌不会再回来,他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一个人,也没喝酒,很短暂、又很漫长地坐了一夜。 高云歌现在实实在在地站在自己面前,在不远处的第二道烘箱口出口。 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蛮力和巧劲,经过处理的橡胶底从鞋头处裂开。高云歌手指绷出一道弧度,顺着缝隙插入那道裂口,再掰开,撕裂声嘶嘶啦啦,帮面底部就和鞋底很快就完全分离,边缘全都没有破裂,只残留零星的胶水痕迹。 早知道录下来了,宋洲心想,简直是爽死强迫症! 手起刀落,干脆利落。看得宋洲忍不住要拍手称赞。 他看高云歌,高云歌看鞋底。并不着急走回来,高云歌直直地注视鞋底内侧。他张了张嘴,短暂的失声,但紧绷的身子终于舒展。 “dx8001。”高云歌抬手,向大家展示这只鞋底的编号。 “多鑫。”林文婧脱口而出另外一个鞋底厂的名字,证实这确实不是她的产品。 第17章 “我记得多鑫的老板是你老乡吧,卢总。”宋洲此身终于分明了,他问卢总,“要不要再拆两双?” “他奶奶的。”卢总失态,“我总共就叫另一个鞋厂加工了八千双马丁靴。” 卢总气急败坏。他在麒麟湾做了这么多年鞋,怎么少得了老乡们之间的互相信任和帮助,但多鑫是什么价位和档次?不说跟温州原厂比,就是和金成也差了一个鞋盒的单价。 “我还特意把足量的温州鞋底都拉去给他!”卢总面色铁青,总算肯承认自己当初为了赶货,确实有把小部分订单分给另一个老乡的鞋厂。 “我跟他算加工费的时候让他把多余的鞋底送回来,他又说做完了做完了,一双不剩,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卢总面色铁青,破案了,看来他这位老乡从他身上赚的,可不止赚了一笔加工费。 第15章 可靠 卢总回办公室打了个电话给老乡,愤怒的训斥声隔着玻璃门都响亮。 林文婧到底是年轻,喜怒写在脸上,抱着那只刻有多鑫型号的鞋底能高兴到蹦起。她绕到流水线前端又拆了一箱退货鞋,卢总不在,她就展示给管理看。 “多鑫的鞋底跟我也不是完全一样的。”林文婧指着马丁靴后跟的折角处。所有人都眯起眼,一时半会儿都没找出不同来,林文婧猛戳后跟折角处一道要用手摸才感受得到的直线,说,这是模具上。 “天骐一开始用的温州原版鞋底,我们想跟卢总合作肯定要拿出诚意和把握,所以找到了那个鞋底厂合作的模具厂,跟他一个数据档案,一比一开模下来的。”林文婧说,“那个模具厂也在温州,全精雕工艺,一双的费用都比多鑫的贵至少五百。” “我自己的鞋底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来,至于别人的,”林文婧指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线,“半精雕依样画葫芦的玩意儿,怎么能配上宋总的牌子货呢。” 宋洲乍一看其实也没分出区别,但听林文婧这么一对比,多鑫的鞋底跟金成的放在一起,确实一分价钱一分货。天骐的管理也抓耳挠腮,说他自己也不知道当初有订单发出去外加工。高云歌见好像没自己什么事儿了,小心地询问:“要我把鞋子再复底还原回去吗?” 宋洲眼里的高云歌现在完完全全是在发光。 他的小夜莺简直强到可怕,他相信此刻就是给高云歌一台光刻机,他也能拆开来拼回去。 “不用!你干脆把那些有问题的都挑出来,我到时候全给卢总老乡退回去!”管理大手一挥,叫高云歌继续换外贸鞋盒去吧。至于林文婧的货款,卢总很快从办公室回来,给出一个解决方案。 “年底都紧,互相理解。”若林文婧跟宋洲一样是个男的,卢总这会儿一脸报歉,都巴不得真挚地握紧她的手了。 “我下午会叫财务给你那边转二十万承兑过去,剩下的货款,你放心,明年六月份之前一定会结清。”卢总话锋一转,拍拍宋洲的肩膀,“让我这小兄弟也受委屈了,诶呀,都饿了吧,来来来,今晚我请客,宋洲也爱吃海鲜的吧,走走走,就去新荣记。” 就这么四两拨千斤地翻篇了。 林文婧和宋洲几乎是被卢总推着后背往前走的。小老板娘还有点不在状况,宋洲很快停下脚步,要卢总的一句保证:“您这么大一个老板,不会为难下面的人吧。” 卢总的笑容还挂在嘴角。 他转过身,整个下午,才第一次正眼看高云歌。 这个他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工人穿着打扮及其普通,就这张脸还能给人留点印象,但他样貌再出众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只能从事最枯燥的体力劳动。他这会儿安分守己了,蹲在流水线尾将重新打包的鞋子装进外贸箱,撕胶带的声音稀稀拉拉。 “……一起来吃饭吧!”卢总招呼他,又叫不出姓名。管理机敏地上前,推了高云歌一下,高云歌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摇头道:“还有活要忙。” “老板都发话了。”管理语气里有掩盖不住的嫌弃,觉得高云歌不识抬举。 “算了吧。”高云歌再一次谢绝。 然而管理不放弃,直接夺过高云歌手里的胶带:“刚才说鞋底有问题时的那股劲儿呢,现在怎么回事,扭扭捏捏的,不给面子啊。” “没有的事。”高云歌伸手想把胶带拿回来。管理不给,他只能看向都站在电梯口的宋洲,说,线上那几个黄毛最迟后天也要回去了。 留给他们几个换包装的时间实在是不多了,高云歌的确没空,再说了,他没去过新荣记也听说过名号,那不是他一个打工的人能消费得起的地方。 “你们都是老板。我就不去了,吃不惯的。”高云歌从管理背后拿回胶带,继续干活。林文婧自知欠高云歌一个人情,也想请他吃顿饭来着,宋洲暗戳戳她的后背,示意她不要强求。 卢总进电梯前又接了个电话,宋洲和林文婧先下楼。 电梯门一关,林文婧就憋不住,问:“你就是这么跟他在一起的?” 宋洲:“?” 这都能看出来? 这怎么看出来的啊!宋洲头皮发麻。 他否认又不是,承认又有点不好意思。林文婧连连啧声:“就你看他的眼神……” 她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还好他不是个女的,你也不是鞋厂老板,不然你俩就等着被编排吧,麒麟湾就那么大,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一传十十传百。” 宋洲倒觉得不赖:“那这在工业区里也是一段佳话啊。” “拜托,你什么身份,他呢?”林文婧劝宋洲清醒一点,“这不是在写小说啊宋总,就算是小说,也不流行写灰姑娘和王子幸福快乐的在一起了。你们两个、你们两个有哪里是一样的?日常聊得上天吗,有共同话题吗?当你去新加坡留学的时候他说不定就已经辍学打工了,我不是在贬低他,恰恰相反,我很尊重像他这样的劳动者,正因为尊重,我清楚地知道他如果真的和你传出什么绯闻,绝对是他受到的影响更大。到时候你可以一走了之,回温州继续当你的大少爷,他呢?他是需要这里的工作来谋生的。” “他有跟你提到过这些困扰吗?”林文婧无奈地笑:“你们连饮食习惯都不一样吧。你们——” 她不由哽住。她旁观者清,却不忍心真的说出口,你们两个云泥之别。 “那是我和他两个人的事情。”宋洲也不再嬉皮笑脸。 不说玩笑话的时候他面部没有表情,疏离又冷漠。不用林文婧戳破,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他不需要证明给第三个人,为了这段不可能的关系,他自己又承受了多少。 但林文婧还是提醒了宋洲。准备火锅材料时他特意全选了牛羊肉,而不是自己吃惯了的海鲜。蘸料这一块他也有十足的把握,以他这些天出入车间对高云歌快餐盒饭的观察,他发现高云歌现在的口味几乎是被那些云贵川来的黄毛们带跑偏了,完全看不出是个西北人,也喜欢在蘸碟里放点折耳根。 宋洲只喜欢鱼鲜受不了鱼腥,但谁让他更喜欢高云歌呢。 他留学三年,归来仍是五谷不分,能吃白人饭就绝不会自己下厨。他来到山海市一直住在豪庭苑,厨房里就没生过火,除了火锅,他也拿不出别的像样的菜,正手握菜刀和散落的油麦菜叶斗智斗勇,门铃响了。 宋洲没来得及把围裙取下就匆匆跑去开门。门一开看到高云歌往后缩下巴,瞪大眼睛,才意识到自己菜刀都还举在手里。 宋洲赶紧把双手背在身后,热烈欢迎高云歌的到来,咧开嘴笑,露出十六颗洁白又整齐的牙齿。 高云歌更不敢进来了。 他明天一早还要开车上高速回老家呢,若是再拒绝宋洲的邀请,就只能明年再见了。 而明年自己会在哪个厂,宋洲又会不会再来山海,高云歌并没有答案。 两个人很有可能像突如其来地相遇那样,又突如其来地失联了。但比起完成宋洲的心愿一起好好吃顿饭,高云歌可不想今天晚上在这儿出什么意外。 餐桌上的电锅沸腾,咕噜咕噜顶开锅盖,高云歌听到声音,不再停留在门外。 宋洲还是杵在门口,看着高云歌把插头拔掉,然后打开锅盖。 纸巾就在桌上,如果是宋洲自己来处理,这会儿早就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拭,用完一整盒都不够,还把桌子搞的油腻腻。高云歌一眼就瞄到阳台洗衣机上有块抹布,他拿起来,打湿,很快就把沾有汤底油渍的桌面清理干净。 “好厉害啊高云歌,好厉害!”宋洲发出由衷的感叹,夸张得高云歌都不好意思。 高云歌耳朵有点红:“你别我干什么都捧场。没场硬捧。” “可是就是很厉害啊。”宋洲双手抱着菜刀柄,贴在脸颊边,双眼亮得能冒星星。高云歌耳朵更红了,不跟他多废话,从他手里抽出菜刀,去厨房继续准备被宋洲切得横七竖八的素菜。宋洲看他的眼神更崇拜了,天呐!他居然不用削皮刀就能去土豆皮,他就用那把菜刀。削完后一整条皮掉落在垃圾桶里,宋洲还蹲过去,从桶里勾出那根土豆条,仰着头更直观地看它的长度。高云歌哎呦一声,说脏不脏啊,拍了一下宋洲的脑袋叫他别玩了,宋洲意犹未尽,起身时都盯着垃圾桶里。 第18章 “怎么跟没见过人做饭似得。”高云歌都不敢把土豆片切得太细,怕宋洲又咋咋唬唬地夸赞。他故意切得很慢,切得厚薄不一,宋洲还是能找到一个闻所未闻的清晰角度,冲那颗土豆竖起大拇指:“这颗土豆切这么久才切一半呀,它的福气还在后头” 高云歌:“……” 高云歌笑得,要停一会儿,才能继续切。 在合租房里的公共厨房里,做饭就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怎么快捷怎么来。除了互相借调味料,聊两句厂里不忙了吗有空自己做饭,高云歌和其他隔断间里的住客几乎没有别的对话,大家上了一天班都很疲惫。 高云霄每个星期都会从寄宿学校里回来一个晚上。那个晚上高云歌不管有多忙,都会回家做菜煮饭。高云霄也不会像宋洲这样围着自己,弟弟习惯在卧室里等,还能玩会儿手机看电视,两人一起吃完后,高云霄会帮他洗碗。 只有宋洲精力如此充沛,一直叽叽喳喳,滔滔不绝。高云歌并不嫌吵,恰恰相反,他挺希望宋洲多说一些,显得热闹,也很可爱。 “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高云歌加快了切土豆的手速,“以前都没觉得你有这么臭屁。” 高云歌的用词委婉。宋洲还是男大学生那会儿,说白了就是死装。 就连高云歌母亲在上海进icu,他每次都是提一整箱一整箱的现金过来给高云歌。高云歌说好像其实估计也用不了那么多,宋洲戴副墨镜,说没事啊,你先拿着,反正我没数的。 宋洲现在回想起也知道自己当初装得惨不忍睹。他扶额做沉思状,没忍住又瞄了眼垃圾桶里的土豆条,坦诚道:“因为我以前迫切地希望你能觉得我可靠。” 第16章 纹身 宋洲光顾着欣赏高云歌准备食材,后知后觉地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门卫是我一个老乡,以前在鞋厂里干过小工。”高云歌说。 宋洲记得那个门卫说话是贵州口语,高云歌说,出门在外,不是本地的都算老乡。 “还是应该叫你来接我的,车直接下地下室就碰不到别人了。”高云歌叹了口气,有点头疼。他跟门卫其实不熟,仅仅见面能认出来的程度,但老乡非常热情,一定要送他去宋洲住的那栋楼,帮他刷电梯卡的时候老乡实在没忍住问他究竟是去见谁,是不是要跟富婆约会,高云歌反复强调对方是男的,朋友。 高云歌说到底也心虚,他哪来的住豪庭苑的朋友,他又改口,说是一个很好的老板,请吃散伙饭。 山海市的商品房档次藏在名字里。高云歌住在环湖佳苑,带佳苑后缀的小区在山海市有五六个,全是拆迁房。五六年前温州的楼盘基本完工后,宋宛成就把目光放在了山海市,也参小股投了几个佳苑的项目。每参与一个新项目,宋宛成都会习惯性地给儿子留套黄金楼层。但佳苑们不行,没必要,流入二手市场后都不值钱的,倒是佳苑对面的豪庭苑就跟麒麟湾工业区毗邻,当老板的都爱住在那里。 宋宛成投资房产的眼光极佳,跟攒小金珠子似的,在全国各地给儿子买优质资产。宋洲来山海市工作之前都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居然也有一套,他于是自住,装修全部要换成最新的。宋洲自己不做饭,但他在餐厅配了个特别时髦的大理石岛台,一侧连接着木制储物柜。 高云歌坐下后盯着柜壁上的充电口看了很久。 如果是在出租房吃火锅,电锅的线太短,得套一个又一个排插才能接上电,电线歪歪扭扭躺在地面,很不美观。宋洲这里就很方便,定制的柜子上就嵌有三个圆形插口,锅线想插哪个就插哪个。 高云歌第一次见这种设计。 他伸手去摸桌柜上的插口,脑袋探到木板后面看到藏起来的一根电线才罢休。他对这个现代化的房间构造充满了好奇,坐会原位后,眼睛直勾勾盯着宋洲身后。 本应该放置大电视机的墙壁空无一物,正中间挂着一块木牌,没有流苏,牌绳粗糙起毛,可见年代久远。 高云歌眯起眼,想要去辨认木牌上的痕迹,歪歪扭扭像字迹,宋洲顺着他的目光扭头,恍然大悟一声,屁颠屁颠跑到电视墙边,单腿微屈双手扬起做展示状,还给自己配上“等等等等”的介绍音—— “还记得你给我的八块钱吗!”宋洲无比自豪地讲解那幅和木牌挂在一起的装饰画:三张黄色的一元纸币折叠后再弯曲,围绕在五元纸币背面的山峦图案边上如波浪。 “有山又有海,”宋洲抑扬顿挫,大手一挥,还挺绘声绘色,“——像不像我们重逢的,这山海。” 高云歌:“……” 高云歌默默收回视线,给自己配了个辣口的酱料。 宋洲也坐回他对面。那个高云歌充满好奇的储物柜实际用途是酒柜,一层五粮液一层茅台,宋洲问高云歌想喝哪一种,高云歌摆摆手,说算了吧,他没必要喝那么贵的。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宋洲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旺仔牛奶,一瓶李子园,分别兑五粮液和茅台,请高云歌一定要细品他的调酒手艺,高云歌没办法,勉为其难地都尝了尝。 一沾上酒精,高云歌的状态就不太一样了。 吃东西的时候也更放松,不会拘束地只夹自己面前的食材。他还给宋洲也调了份蘸酱,只放了一点点干辣椒面,宋洲试了一口就被呛到,不停咳嗽。高云歌看到他脸迅速涨红的样,一边笑,一边给他拿纸巾和白开水。 辣椒面有一点洒进汤底了,宋洲还沉浸在辣椒冲天灵盖的余韵里,暂时吃不下东西,高云歌之后煮熟了肉,都会在清水里再涮一下,再夹到宋洲碗里。 酒足饭饱后宋洲主动包揽收拾残局。高云歌耸耸肩,说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的啊。宋洲在厨房乒铃哐啷地整理,心想我就不信你真的会不来帮忙。 宋洲短暂地失策了。 至少有三分钟的时间,高云歌并没有进来。宋洲脖子往外伸得老长,看到高云歌站在客厅的大落地窗前,正对面是幽暗静谧的长河,以及河对岸的环湖佳苑。 这处平日里入住率高达90%的小区今晚几乎没有灯火,高云歌能清楚地找到自己的那一盏。他租的虽然是隔断,但也是个有窗户的房间,他仿佛能看到昏黄灯光里百无聊赖等待的高云霄,以及收拾好的那个行李箱。 箱子里就几套兄弟俩的衣服,他们开年装什么来,年底就装什么回去。 厨房里传来瓷碗落地的破碎声。 高云歌闻声前去,安慰不知所措的宋洲,说:“碎碎平安。” 他很快就找来扫帚,地面打扫干净后帮忙洗碗。宋洲的橱柜里其实有安装洗碗机,他偏要自己洗,泛着泡沫的双手浸在水里不动,干活的只有高云歌。 他看着低头专注于碗筷的高云歌,他断定高云歌就是在勾引自己。 绝对的。 不然他吻上的时候,高云歌干嘛要主动伸出舌头呢。 早知道装修的时候把监控都安上,宋洲那叫一个后悔,心里头嘀咕。应该录下来,值得录下来,他以后可以反复观看,高云歌这么傻乎乎的迟钝的人,都能被他亲得那么美。 清洁剂的工业香从厨房弥漫到客厅。两个人都湿着手,高云歌步步往后退,跌倒在真皮沙发里,宋洲骑坐在他身上,尚且还有一丝清醒,不舍地分开唇,说道:“我的检查报告在卧室里。” “什么,报告?”高云歌竟有些茫然。 宋洲咬咬牙,眼一闭心一横,坦坦荡荡地说自己才没有什么脏东西。高云歌还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是说那种报告。”高云歌的声音很轻。他眯着眼,还有水汽的掌心捧着宋洲的两颊,粗糙的指腹划过宋洲细皮嫩肉的脸,又分开了。 “你以前情绪挺不稳定的,会跟我要死要活。我以为你是恋爱谈多了才会那样。”高云歌笑得有些无奈,“你也知道我书读得少,文化不好,嗯……让我组织一下语言,你姐说她大学在国外就是学这些的,做份报表,打勾填空完了以后,就知道脑子里哪里不正常,有什么脏东西,跟做体检一样。” “我现在脑子很正常,身体叽能不正常。”宋洲再也忍不住了,更密切的吻落在高云歌的脖颈上。 高云歌穿那种不含真绒的纤维毛衣,领口处有轻微的磨损,一扯就拉开好大一片。高云歌推了推宋洲,叫他先去关灯,宋洲可太差这几秒钟的时间了,怎么都不肯和高云歌分开,他热烈的黏腻的贴近骤然降温,还撑在高云歌头发边上的那只手臂肌肉紧绷。 宋洲这时候已经撩开高云歌的毛衣下摆。 他低着头,没打发蜡的刘海遮住双眼,从高云歌的角度,他的神色模糊不清,呼吸依然急促,但明显变了频率。 高云歌一时半会儿也猜不出宋洲是什么情绪。 他伸手要去碰宋洲的头发,宋洲躲开了,腮帮子咬到鼓起。他又重新低下头,两只手握住高云歌的腰,大拇指指腹正对着肚脐眼两侧。 第19章 高云歌被捏疼了,闷哼了一声。他想要直起身来,但宋洲偏偏又不动,依旧坐在自己腿上。 “什么时候纹的?” 不同于宋洲的压抑,高云歌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忘了,应该是刚来这边的时候吧。” “很常见啊,纹身。”高云歌说,“很多工人身上都有啊。你那天在天骐看到的黄毛,嗯,别看他俩岁数小,一个扛了两条过肩龙,一个花臂还没上色,一到夏天就光膀子显摆。” “那你热的时候也会在车间脱衣服吗?”宋洲并没有真的在反问。 因为答案就是否定的。高云歌的纹身在下腹,贴着尺骨的地方,看不出意义的凌乱线条像黑色的翅膀,在肚脐下侧,沿着耻骨方向延展。 非常隐晦暧昧的图案,又是在最引人遐想的位置。宋洲咬牙切齿:“你在温州的时候,又不是没干过夜场。” 他甚至有些破防:“哪家好夜莺纹身在这种地方!” 高云歌的面色还是没什么波澜。 他贴着沙发的头发散开,整张脸毫无遮掩的展露在宋洲眼前,五官姣好如记忆中的模样,但线条更柔和,绵延出无数宋洲未知的过往。 “你想哪儿去了。”高云歌并不急着解释。 他知道的。如果自己的头发再长些,穿的衣服再女性性一些,举手投足间腰上的纹身若隐若现,那么他越是冷淡,就越能勾起人内心最阴暗的欲望,想要将他蹂躏和摧毁。 但他确实有些意外,这个纹身在宋洲眼里,居然是扫兴的。 “不对劲啊!”宋洲哀嚎,“那个纹身师当时是不是瞎看了什么片子啊,是不是他擅自主张给你纹在这儿!我要把他店给砸了!” “你别激动。”高云歌赶紧安抚他,抓住他耸动的肩膀,生怕他真的会冲出去。 “我自己要求纹在这儿,图纸也是我给他的。” 宋洲的假哭声戛然而止。 他有多难以置信,高云歌就有多叹息。 他承认自己也没跟宋洲透露太多家里的事情。以至于宋恩蕙三年前找到他妹妹并带到上海来见母亲最后一面,他都一直以为妹妹被父母送给了一个好人家。哪怕是收养来的,至少也是个沿海中产城市家庭里的独生女。 “那家人经济条件,跟我们比,肯定算好。但是,怎么说呢,从小就被指指点点不是亲生的,就,可能,融不进去。” 高云歌说得断断续续。 他说,自己妹妹读到高中成绩就很差,养父母花钱送她去私立,她在里面认识了个小富二代,误以为自己随叫随到,对方让她干什么就都照做,包括承受疼痛留下痕迹,就是被爱了。 “她前年把纹身洗掉了,彻底跟那个小渣男断联。”高云歌耸耸肩,说,但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能看到妹妹失魂落魄,精神接近崩溃,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刚巧有一则新闻,写妹妹出生的时候就是兔唇,就是做完手术后也有痕迹,当姐姐为了让妹妹不受嘲笑,在自己唇下也纹了一道线。他受到启发,也纹了一个和妹妹腰上差不多的。妹妹后来慢慢走出来了。至于自己身上这个,他反正不会主动给别人看,就连高云霄都不知道,他无所谓,还能省下一笔洗纹身的钱。 “所以我真的很感谢你姐姐,我妹妹没办法再去学校,她会劝我们不要逼她。你姐姐有以前一起做直播的朋友在山海市这边,她把我妹妹推荐去那个工作室,说不读书也没关系,人活着,只要有一项技能,就饿不死。” 高云歌说,“你姐姐真的很厉害。她很了不起。” 第17章 不要入山海 宋洲依然坐在高云歌腿上。 高云歌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去一笔带过。若是其他人听了,说不定还会乐乐呵呵地给上祝福,恭喜高云歌的妹妹苦尽甘来。 但宋洲知道那道纹身只是高云歌身上最具像的一道伤疤,更多数不清的、沉重到能拽着人淹没溺亡的创伤,无声息地藏在那双平静没有波澜的黑色眸子里。 而颜料刺入皮肤的肉体的疼痛,反而是他所承受的最轻的负担。 宋洲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去仔细端详高云歌的纹身。 高云歌躺下时腰线柔和,薄薄一层腹肌反而更加明显。最隐蔽的肌肤上,那双并不对称的翅膀随着呼吸起伏,像是真的拥有生命。高云歌说他妹妹小名叫“飞飞”,收养她的人家给她取名叫孙菲。宋洲指着其中一处交错的线条,高云歌点点头,说:“嗯,那是我妹妹名字的缩写。” 宋洲很快就举一反三,找到了高云霄的名字,他的注意力又被另一处吸引。 宋洲戳高云歌纹身最边缘的地方,接近腰侧,问他这几道线条凑在一起像不像“sz”,他又随即改口,不给高云歌任何反驳的机会,无比坚决地认定,说那就是自己的名字。 “你心里终究是有我的。”宋洲是那么不普通,完全可以那么自信。他摁住高云歌的脑袋让他也来看看,高云歌露出个拿他没办法的笑,顺着他抬起后脑勺的手劲,居然真的点了点头。 这个答案宋洲应该满意的。 他应该跟着一起笑的,他的表情愉悦,心里却更空落落了。 宋洲从他身上起开了,坐在沙发一旁掩面,气质忧郁。高云歌爬过去,屁股贴着脚踝坐在他边上,脑袋歪了一下,询问:“不做吗?” 气氛都到这儿了,还怎么做啊!宋洲十指大张做抓狂状:“我是人不是狗,随地发大小情!” 此时此刻他终于回忆起自己的誓言,斩钉截铁地质问:“况且你还没有说你爱我。” 高云歌:“……” 高云歌从沙发上起身,走到餐厅的岛台前,背对着宋洲,拿起还没喝完的酒和饮料。 宋洲属实也有些懊悔。他自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快意惯了,但问高云歌要爱,说爱,是不是……太贪心了。 宋洲扭头,盯着他的背影,老话说有钱没钱回家过年,高云歌并没有像很多打工人那样新衣染发换车三件套,平时怎么样,来见宋洲的时候也是什么样。他的头发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剪了,刺刺的盖住后脖颈,宋洲坐到他对面,他于是也坐下,一只手把额前的头发往耳后撩,他跟宋洲坦诚:“我之前其实已经见到过你两次。” 他另一只手握着玻璃杯,旺仔牛奶和白酒混合在一起,每次喝,浓郁的奶精香都盖住了酒味。 余光里,那幅八块纸钞的抽象艺术装饰色泽鲜艳,那块木牌暗淡浑浊,上面的刻字依旧模糊不清。 “八月份的时候我也在天骐,一条流水线上配两个钳邦手,我做过一段时间。” 宋洲脱口而出:“你记工本上没写这段啊。” 高云歌眉毛一挑,有些诧异。宋洲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怂缩着肩膀双手捂紧唇,示意高云歌继续。 “其实一条线上配一个钳邦手就够了,只是澳尔康的要求太高,刚开始做大家都不熟练,怕出问题,就暂时先配两个人,我其实算是帮忙,钱后来直接问他要而不是老板,就没写。”高云歌垂眼,手还搭在桌上玩那个喝尽的杯子。 房间里一下子只剩下玻璃杯底转动时和大理石面摩擦的细微的粗糙声音,高云歌说,有一天天骐设计部的助理请假,设计师就拿着材料来车间成型,并交代做好后直接送去档口。 那时候刚好有一波流感,所有人都按规定戴口罩,高云歌也不例外。 天骐的档口连通三个门面,在麒麟湾工业区里算是最有派头的。等他拿着做好的鞋来到档口,里面围着茶桌已经坐了乌压压一帮人。 没等他走到茶桌边,就有人殷勤地起身过来拿,再递给坐主位对面正中间的那一位。高云歌听到了熟悉了温普腔调,那个人只看一眼,就说这里不行,那里不对,明明连原厂原楦都调给天骐了,为什么样品还是做不好。坐他对面的卢总给他的茶杯添水,笑盈盈地夸奖他精益求精。 但他已经失去了耐心,毫不留情面地问,难道这就是山海市第一梯队的鞋厂车间大货生产的真实水平吗? 卢总嘴笑眼不笑,把设计部的主管叫到面前,把那只宋洲挑出好几个毛病的样品鞋摆到他眼前。主管的气就撒到高云歌身上,鞋朝高云歌的脸扔,被他接住抱在怀里。桌上其他人的目光这才落到他这个工人身上,唯独宋洲没有转身,是还在气头上尚未平复。 “他一个人是一条流水线啊,你冲他发什么脾气。”没等那个主管说话,宋洲先高着嗓音不容置疑地来了一句。那个主管把骂人的话都咽了回去,皱着眉摆手,示意高云歌赶紧走,等宋洲终于扭了个头,只看到那个人离去的落寞背影。 宋洲一脸错愕。 他多希望自己能回忆起那个下午的阳光和风,茶与香烟混合的气味,他却只能记起打确认样期间不断修改的烦躁情绪,至于那个连话都没说上一句的工人身影,他没有任何的具体印象。 第20章 也没有那么思念。 哪怕和你真的擦肩而过,我甚至不会觉得那个人像你。 “那款鞋子你确实花了很多心思。所以几天前……前几天在天骐,你突然跳出来说,总不能是你在偷摸找其他鞋厂生产,我……” 高云歌斜了一下杯子,确认里面一滴液体都不剩,才不舍地又放回去。 他没有再倒酒:“其实论做鞋,那个小老板娘还是外行。” 宋洲点点头:“嗯。说句实话,我也没看到鞋底那道线,倒是帮面拼缝的走线,一看就有差别。” “对,我知道你肯定也能看出来,所以主动提出来拆鞋。”高云歌眉头皱起,面色严肃,“那姓卢的肯定也能看出来,他都在山海市开多少年鞋厂了,能找本地的鞋底厂开模给自己的厂供货,怎么就不能让老乡找更便宜的鞋底,做几批成本更低的混进去。没有人嫌挣得钱少,只是他突破那个边界,搞砸了。他也是想拖到最后,只要不把找老乡加工的事抖出来,损失的大头就都能算在鞋底厂那儿。” “所以他不会肯的,他绝对会阻挠。”宋洲说,“除非涉及到我的名誉。” “是啊,涉及到你的名誉。”高云歌喃喃地重复,“你是宋洲,澳尔康的小舅子,宋恩蕙的亲弟弟。”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不可闻道:“你的名字,很值钱的。” 宋洲又是一愣。 难怪高云歌当时自作主张地拿过鞋,独自去过流水线拆除。没有人给他下达指令,所有人都避免去做这个出头鸟,万一没有加工这回事儿呢,万一真的就只是鞋底几个批次质量不太行呢,他的小夜莺啊,是为了他的名誉。 高云歌多会察言观色的一个人啊,可是哪怕他从一开始就能听得出来,宋洲是故意那么说的,以身入局,逼天骐的卢总不得不拆几双,他就是没办法保持无动于衷,不能允许那些对宋洲的污蔑多存在哪怕一秒。 宋洲终于意识到高云歌想说什么。 ——这个被他索要爱的人其实也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这种东西,于是掏心窝子以证明,他已经给出了他所能给的所有情义。 要是还一起坐在沙发上就好了,宋洲想,脑子里找不到一丝肉体的欲望。他现在只想好好抱抱高云歌,像跌入一场梦境,而他们从一开始就处在现实里。 高云歌的手机铃声响起。 他这才缓过神,挺直身子,走到沙发边掏缝隙,找到遗落的手机。 屏幕上的提醒显示高云歌已经错过了好几个电话,他把最近的那个回拨,高云霄在电话那头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普通手机的音量大,不用开免提,宋洲都能差不多听清。高云霄说飞飞姐刚才也没联系上高云歌,电话就打到了他这儿,说是愿意明天一起回甘肃。 “但她说她除夕夜前要回来。养父母这边还是希望她们一起过年。” “嗯,我知道了。” “那你快点回来休息哦,明天要一大早上高速,”高云霄警惕地问,“你,跟你的朋友,还没结束吗?” “马上。”高云歌挂了电话。 两个小区就隔了一条河,过桥步行十分钟。宋洲也喝过酒,没办法开车,他要送高云歌过去,高云歌摇头拒绝,说高云霄绝对会趴在窗外,一边看一边等。 从小学体育的小男孩视力好得很,高云歌说他只要出了豪庭苑的大门,高云霄就能看见。 两个人并肩站着,道别就只能停留在电梯口。 宋洲住22楼,电梯从1楼缓缓往上,沉默随着显示屏上数字的变化被拉得很长,宋洲突然问:“第二次是什么时候?” 高云歌侧目,看着他。他追问:“你刚才说,见过我两次。” 在小毛驴突如其然撞上帕拉梅拉的那个夜晚之前,在这毫无音讯的三年里,茫茫人海中那么多次擦肩而过,甚至是你先认出的我,你为什么要,匆匆离去,一如你三年前不告而别。 “也是就一眼,在工业区附近。”高云歌说,“大概就是个很寻常的日子。” “不记得了吗?”宋洲露出个自嘲的笑。余光里,显示屏上逐渐逼近的数字触目惊心,刺痛他的神经。他的手被高云歌握住,顺着指引,掌心抵在脖颈正中心的喉结。 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随后,高云歌走近。 宋洲才发现他的手腕处有细小的斑驳。 把他的袖口撸上去,小臂印入眼帘是星星点点的血痂,比米粒都还要小,一条条交错如干涸的血泪。 外贸货需要长途运输,装箱后还需要再套一层编织袋。高云歌在不断搬运和打包的过程中,手臂不可避免地会和蛇皮袋上的纹路摩擦。这些麻袋保护了货物,却在工人的身体上留下损伤的痕迹。 “不疼吗?”宋洲询问,声线颤抖。 似乎是觉得疼痛是个很陌生的词汇,高云歌乌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外贸货打包都是这个流程,如果是夏天就穿短袖,高云歌可能整条手臂内侧都被伤到。外贸单十天半个月不停,手臂就十天半个月好不了。 他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拿人钱财替人干活,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 他也想知道,能有多疼啊。 高云歌不想再被摸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口。他握着宋洲的手臂,从自己衣服下摆伸进去。宋洲这时候还勉强有心情开玩笑,叫高云歌别勾引自己,高云歌问他:“真的不做吗?” 过了这个晚上,就是明年的事情。 而谁也不能确定他们以后又会在哪里相遇。 “别闹。”宋洲并没有多少定力,他的手很诚实地掐住高云歌的侧腰。电光火石之间他也恍惚,他和高云歌在车里其实什么都做过,就差最后一步,可他们两个都到了这一步,就算没做过,和做过,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只是差一个形式而已。 电梯门开了。 高云歌腿都没往前迈,就整个人被宋洲推回了房间里。 一路他们关了所有灯,就在客厅。 没有亲吻,更甚少抚摸,整个过程就连姿势都只有一个,高云歌从始至终都躺在沙发里。 被宋洲掐住脖子不得不侧脸时,他终于能长久地注视那面墙壁。那块木牌和黑暗融入一体,高云歌依稀只能在记忆里,辨出别最后两个模糊的端正的字迹——窄门。 宋洲在一个人过窄门。 于是高云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疼痛,和体力劳动带来的磨损截然不同,但那是宋洲给他的,他就愿意忍耐。 两人在高云霄打来第二个催促电话钱,再一次站在电梯口。 高云歌的呼吸尚未平复,此时此刻竟有些如释重负。他问宋洲现在什么感觉,宋洲还有点懵,不住地挠头发,结巴,不甘心地说他从来没这么快过,根本没发挥出以往的平均水平。 他归结于刚才的一切都太过于突然,他也没准备好,就像是做了一场梦,如今是梦醒时刻。 “嗯,好好回家过个年,宋总。”高云歌提早的新年祝福有够敷衍的。宋洲露出个自嘲的笑,说回去得被他爹和姐姐批判,明年澳尔康的业务还不要继续在山海市开展都是个未知数。电梯门又开了。 分离时刻,高云歌搂过宋洲的后颈,很短暂地亲了上来。 宋洲从未获得过如此冰冷的一个吻。 高云歌说,那就不要回来了。 “这里没什么再值得你留恋了吧。”他用最不舍的语气,说着最诀别的话,他确实把所有能给宋洲的,都已经给了。 他最后说:“你回温州,不要入山海。” 第18章 姐姐 宋洲回温州后先是疯玩了好几天。 产业遍布全球的温州人从世界各地光宗耀祖而来,鹿城和龙湾区的酒吧一条街上跑车轰鸣声彻夜不停。 宋洲每年这时候车子都会被刮底盘,他已经过了开兰博基尼和法拉利臭屁的年纪,反正都是要喝酒,每天晚上都是共享单车过去。随着年龄的增长,年轻人们也不再只玩消磨时间的酒桌游戏,话题延伸出去,有的读完研再读博,有的做直播,有的在北美做跨境海外仓,有的去意大利做小商品批发风生水起。 宋洲的这帮兄弟父辈都有工厂,但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肯回去接班,都想再闯荡几年,看看能不能抓住互联网的风口做点自己的小生意,家里那个一年不如一年的工厂于他们而言是最后一条退路,得实在混不下去了,才愿意捏着鼻子,勉为其难地去继承家业。 宋洲试图用酒精和社交来填充没有工作的时间,他根本没办法投入,满脑子都是高云歌回家以后在干什么。 但高云歌从来不会主动联系他。有一天他实在没忍住,上温州图书馆借了本《中国鞋文化史》,翻开一页拍给高云歌看,高云歌隔了足足一个小时才回复:【哈哈哈】 第21章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宋洲:“……” 宋洲不死心,杀回酒池肉林,镜头对准朋友,“咔嚓”拍下他和女伴互相喂酒的身影。 他迫不及待想把这一幕也发给高云歌看看,一起玩的人都这副德行,高云歌肯定会猜一猜自己身边有没有人陪,那他也会睡不着觉的吧。 宋洲冷静过后,还是选择删除。 他都能预想到这张照片发出去,高云歌肯定也需要隔一个小时,然后才回复:【玩得开心,早点休息。】 比已读不回更让人扎心的是已读乱回。 当得知澳尔康并没有再在工业区里下春款订单,这意味着宋洲明年并没有回麒麟湾的必要,高云歌比宋洲都高兴,还恭喜他走出这山海。 想和高云歌持续地发信息,得聊点别的。宋洲回了趟恩肯,随手拍点校园里的建筑和教室,高云歌的问题就接二连三地来了,问他学费多少,分数线多高。宋洲圈子里还是有几个正经读书人的,每次唱k的麦霸最耀眼,刚考上鹿城区某局的正式工,闪闪亮亮的一等大孝子,明年婚期已定。 包厢里一圈看下来,除了把不婚主义挂在嘴边的,基本上都有了稳定的、在谈婚论嫁的女伴。就宋洲还单身汉一个,去山海市混了半年,也不见得有带个人回来。 “得了吧,他都空窗多久了,至少三年吧。”有朋友跟宋洲认识的久,但又没久到知道所有的细节,“自打他把那个在酒吧驻唱的甩了以后就没谈过恋爱了,啧啧啧那叫一个被伤透了心啊,对了哥们,那个人到底捞了你多少啊,才让你都不相信爱情了?” “那肯定是好大一笔啊。”这位跟宋洲就没那么熟了,还喝多了,大着舌头,“哎我也是听别人传来传去,说你爸当时特生气,说不分手就把你名下所有资产都收回去。” “你到底有多少房产啊,”那人纯属好奇,“二十年前瓯江边最好的几块地都是你爸拿去的,他开盘前都有给你留吧。” 宋洲没有回答。刚关灭的手机屏幕对话框里,高云歌给他发了张服务区里的照片。春运的高速上实在拥堵,高云歌又是最后上路的那一批,进程更为缓慢,他给宋洲看泡面,用来当盖子的是高云霄的寒假作业。 宋洲伸了个懒腰,眯眼看向包厢里名字都叫不全的朋友们,摇摇头做不明所以状。他还是没接刚才的话茬,实在是全球各地的公寓商铺,他也没细数过。 只记得自己二十岁刚回国那天,宋宛成很郑重地把他带到办公室打开保险柜,拿出一整盘挂满的钥匙盘递到他手里。 好家伙,别人只是出生在罗马,他宋洲这是直接降临梵蒂冈,圣彼得堡大教堂正中心,圣母雕塑怀里。 油画颜料盘大小的塑料片四周都打满了孔,挂满了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音,宋宛成自豪地说这都是他给儿子打下的江山,然后忧心忡忡:“好儿子,你的人生还有大把时光可以用来享乐,书可以不念,婚可以不结,但别每次家庭聚餐的时候,就把自己有病挂在嘴边了。” 宋洲也看傻了,问了句,姐姐也有这么多吗? 这可把宋宛成问住了,大手一挥,说你姐姐哪里需要你操心,待到婚嫁那日,嫁妆只会比彩礼翻好几倍返回去。 宋洲开始婉拒酒局,理由是要在家带孩子。 他一回温州啊,就是走过路边摊都会忍不住买个毛茸茸的小玩偶,第二天送给外甥女。白天的时候宋洲几乎都跟敖心形影不离,三岁的小女孩已经会在花园里追着舅舅跑了,但宋洲还是更喜欢将她抱起,开更宽敞的卡宴,陪她去商圈,去进口超市,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一堆东西,全是敖心手一指还没开口说要,就被宋洲扔进购物车里的。 逢年过节是一个家族乃至好几个家族的相聚,宋恩蕙虽然已经嫁出去三年,但两家人都有一套别墅在锦湖园。于是每年除夕前后,大家都会住会这里,平日里烧火做饭打扫卫生的阿姨保姆也都回老家了,等宋洲一手抱着敖心一手拎着冰山一角的礼品进屋,年长的伯母阿婆们早已准备好饭菜,招呼打麻将看电视的男人们围坐到一起。 “怎么还把心心交给宋洲啊,”见儿子又给外孙女花了不少钱,宋宛成难免数落宋恩蕙两句,“都两个孩子的妈了,还这么没责任心。” “爸您别这么说,恩蕙才出月子,她最操心。”敖程峰戴一副金边眼镜,温声细语,斯文得不像个生意人。 他怀里抱着刚办过满月酒的第二个孩子,敖心兴冲冲地跑过来,向父亲展示今日购得的最心爱的玩具,敖成峰未等女儿开口就抵住她柔软的红唇做禁虚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吵醒刚入睡的弟弟。 已经开席了,敖程峰轻手轻脚地上楼,是去把孩子暂时放到婴儿房里,宋宛成赞赏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女婿消失在二楼的拐角,身边有人附和:“还是你的眼光好啊,给女儿挑了个这么好的婆家。” “谁高攀谁还不一定呢。”这话宋洲就不爱听了,故意呛那位长辈:“当年我姐可是把另一家上市鞋企的整个线上团队都带到澳尔康,论学历论家境,再加上个人能力,以我姐姐的条件什么样的找不到?谁娶到我姐那是谁的福气,是吧,姐。” 宋洲扭头看向宋恩蕙。 她挑染过的头发只剩下泛黄的发尾,是整一年都没再补过色,也没做过造型,但她的发质很柔软,没漂过的部分全都乌黑发亮,波浪自然地舒卷开,不失粉黛的一张脸略带睡眠不足的憔悴,清冷白静,反而突出了她五官的精致,就连深邃的眼窝下一点黑眼圈都像是晕染开的眼影,她的鼻梁直挺,不笑的时候自带生人勿进的疏离。 宋恩蕙的长相其实比宋洲都更像父亲。 若不是有几分卓越的姿色,宋宛成也不可能在做tony的时候就拿下林琅的芳心,两人未婚先孕,再再加上林琅是独生女,以死相逼,才让当时已经身居高位的老丈人同意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 林琅毕竟是个高门大小姐,能入她眼的凤凰男除了样貌出众,必定还极具个人魅力。果不其然,只需老丈人轻轻的点拨和指引,宋宛成就一飞冲天,连带着这一桌的亲戚都成了大小老板。 “让我录个视频。”宋恩蕙却没有顺着弟弟的话题,而是拿起手机,录下一桌子丰盛的饭菜,以女儿的嬉笑和宋洲的鬼脸为结尾。视频发出后她很快就收到林琅发起的facetime,她的母亲此时此刻正在欧洲游历,后天就是除夕,欧洲的老城区里也有浓郁的中国年的氛围。 林琅正跟五六个老姐妹们一桌,在一家中餐厅里等午饭。她先是跟敖心剧透都买了什么精挑细选的纪念品,宋宛成人都没入镜,就忍不住发表他的重要看法,说那些小玩意儿都是义乌出口的,不值钱。林琅听到了当没听见,继续跟一双儿女聊天,欢天喜地分享一行人这几天都去了哪些景点,尤其是那些精美绝伦华丽辉煌的教堂。 她的语气带着少女一般的雀跃,她心满意足地说自己的孩子都很好,那么好,一定会进天堂,至于宋宛成,嗯,她吃完饭去下一个教堂,她会用尽余生给这个挣了无数罪恶的钱、攒下无数罪恶资产的罪恶男人买赎罪券的。 宋宛成:“……” 一桌子信仰不同的亲戚:“……” 挂了视频后憋笑的宋恩蕙和宋洲也表示沉默。 “吃饭,吃饭。”见女婿下楼,宋宛成又喜笑颜开,对发妻的不满被他藏在最心底。 林琅这次欧洲之旅为期一个月,元宵节都不回来。这像什么话!这么重要的节日不在家里给老爷们烧火做饭,不仅出国玩,还去那么多教堂走马观花,简直是封建迷信! 至于自己每年都要上普陀下南海去抢头香,捐善款,宋宛成认为这是生意人理所应当要给出的虔诚。林琅在欧洲买赎罪券有个屁用,西方神保佑不了东方的犹太人,不如去寺庙给没剃头发的和尚多塞点酒肉钱。 敖心吃饭的时候都坐在宋洲腿上,享受着舅舅给自己剥虾壳,掏蟹膏。三岁的孩子吃不下太多东西,没几口就喊抱。宋洲就抱着她去客厅,两个人玩最简单的拍手游戏,都能倒在沙发上咯咯大笑,敖心笑累了,跟跑完步似地大口喘气,她趴在宋洲身上像条金鱼,嘟着嘴唇问舅舅:“小叽叽是什么东西。” 宋洲:“?” 一瞬间他脑子里把敖心这些天提到过的小男朋友们都暗杀了个遍,觉得没道理这些未来的公子哥现在就会耍流氓了啊。敖心又说:“妈妈说你以前可听她的话了,小叽叽都塞回去。” 宋洲:“???” 小孩子讲话没逻辑,还没学会带前因后果。宋洲仔细地询问,才知道亲戚里有阿婆阿婆闲言碎语,跟敖心说父母有了弟弟,就不会再爱你。 宋洲那叫一个气,问敖心这些恶毒的话都是谁说的,小女孩又记不起人名。 都什么年代了,还以为第一胎生了女孩就要继续追男宝啊。退一万步讲,澳尔康还真的有“皇位”可以继承,敖心就是有一支足球队的兄弟姐妹,生活品质也不会有变化。 第22章 她不懂的是爱。 弟弟的出生,真的会分走父母给她的爱吗。 宋恩蕙当然否认。 她问女儿喜不喜欢舅舅,敖心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宋恩蕙说,舅舅刚出生的时候,也会有人嚼舌根,说外公外婆不要妈妈了。所以妈妈从小对舅舅很差劲,老是冲他发脾气,还使唤他。有一次他正在上厕所呢,我叫他一声,他都没尿干净,就把小叽叽塞了回去,屁颠屁颠跑过来给我拿东西。 宋洲:“……” 宋洲欲哭无泪。 这个发生在他五岁时候的小段子林琅已经讲了很多年,重复次数多到鹿城里的所有好姐妹都倒背如流。原本以为这桩糗事会终结在老一辈的玩笑里,现在看来敖心会帮她一直流传下去。 “对,没错,”宋洲鼓励她,“我们的心心那么聪明,肯定也能训练出一个听话的好弟弟,保护你。” 敖心咯咯直笑,声音清脆得像只百灵鸟,宋洲没忍住,又拍了好几张发给高云歌。 宋洲愿称敖心为一种全新的硬通货。人类幼崽谁能不爱呢,只要是发敖心的照片过去,高云歌就回秒回。 通常是一些非常古早的表情包,然后礼尚往来,也发来几张在老家的日常,屋外的黄土高坡,屋内供暖的烤火炉。孙菲并不在甘肃过年,没待几天就要回去。高云歌还要送她去兰州机场,他开一辆二手的吉利帝豪,宋洲翻看过他的购买合同,那辆车要四万多,且不保实表。 高云歌托路人在兰州机场的大红字下给兄妹俩合了张影。宋洲把照片放到最大,满屏都是高云歌的脸,笑起来时整个人洋溢着他自己并不自知的生命力,宋洲隔着屏幕都能吸一吸,浑然不知宋恩蕙站在自己身后良久。 宋恩蕙轻飘飘地来了句:喔唷,这谁啊。” 她属实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早就把这个人忘了。” 宋洲吓了一跳,手机一哆嗦掉到怀里。他目光跟随宋恩蕙绕到沙发前,抱起已经熟睡的女儿,即将各回各家。 宋洲这时候才硬气起来。 不对啊,我和高云歌当年不就是被你宋恩蕙棒打鸳鸯的吗,咋还怪我头上来了。 “还不是你干的好事,要不是你把他妹妹带去上海,让他知道孙菲是被山海市那边的人家收养的,他能离开温州吗?”他挺起胸膛挡住了宋恩蕙的去路。别人家的白月光都是突然回国,光鲜亮丽,他的小夜莺兜兜转转归来仍在车间,只是换了城市。 敖心正在酣睡,他控诉的声线压得很低,故意讲反话,用一种得意洋洋的语气,“失算了吧。有情人终成眷属,茫茫人海总会相遇。你三年前要是没帮着咱爸把我和他拆散,说不定我跟他还走不到现在。这下好了,他在我心里地位都不一样了。” 宋洲期待在姐姐脸上看到气急败坏的痕迹,宋恩蕙从始至终处变不惊,眉毛都不抬一下。 “可你们男人不都是这样的吗?”宋恩蕙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客厅略微昏暗的光线竟有些魅惑:“想迅速把一个人拿下,又打心眼里认定能被迅速拿下的,不值钱。” “况且你当时拒绝任何诊断。你但凡有份医院盖章的证明,诊断你是强迫或者躁郁,哪怕是双相也好,你那些出格的言语和行为,至少也能用精神疾病来解释。”宋恩蕙耸耸肩,还是波澜不惊的模样,“你现在如果跟我说你要去跳楼,我会很平静。但高云歌不一样,他不能理解你为什么会突然疯狂地追求他,又给他花那么多钱。你让他压力很大,你以前是不是说过很多次,如果不一起回温州,你就去自杀。” “那又怎么样,”宋洲面色有些沮丧,“他根本不吃这一套。” “嗯,就像我们母亲每次发现父亲出轨,用跳楼自杀来威胁,宋宛成也不吃这一套。”宋恩蕙看向弟弟的眼神里有悲悯,“你说得很轻巧,跟喝白开水一样,但听到的人多少都会当真,包括高云歌。” “你真的让他很困扰。” “所以当他询问我——嗯,不仅仅是因为我是你的亲姐姐,还因为对高学历人群有滤镜——他该怎么做才能帮助到你,我给出的建议非常简单,断联。” “他起初也很犹豫。” “但事实证明,就算他在你的世界里消失了,你也照样好好活着,完成学业,步入社会。你们俩若真的有缘分再相遇,你再跟他撒泼打滚,也比三年前有分寸。” “明明是我,帮你把这段在当时无法延续的感情,硬生生保留到现在。”她又露出个无辜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漫不经心,“你应该谢谢我的。敖杨的周岁礼你还没给我补过来呢,我要一条香奈儿红宝石版的水冰月。” 第19章 爱是给出你所没有 宋家饭桌上的话题经久不衰的就两个,一是宋恩蕙的终身大事,二是宋洲的终身大事。 宋恩蕙孩子都生两个了,接下来要提上日程的就是婚礼。日子也挑好了,就在明年的十月份,很多流程早就开始准备,势必要比订婚还要大操大办。 宋恩蕙嫁的那么好,宋洲必须娶的比她还要好!宋宛成自己就是温州最南边山沟沟里出来的,如今两家人变一家人,老家亲戚推荐来的姑娘,他自己却看不入眼,更不会推荐给儿子。但他会在敖家吃饭的时候,随口提一一句自己儿子的年纪,也老大不小了,叫亲家公婆们帮忙留意。 敖程峰的父母是澳尔康的实际控股人,当初宋洲能被任命为澳尔康山海市总经理,也是经由他们俩拍板同意的。他们介绍来的大家闺秀起码都有林文婧的学历和家境,宋洲说自己工作经验还不足,得先立业,敖父并不觉得天骐带来的那些损失算得了什么,他可是在九十年代一把火烧光整个不良品仓库的铁腕人物,宋洲才刚毕业,二十五岁,未来的路还长,可以回温州总部继续历练,如果有在留学期间或者肯恩里还保持联系的同学,确实可以考虑先成家。 宋宛成是家里最小的一个,上面三个姐姐,宋恩蕙小时候就寄养在三姐家里。今天晚上来的是大姐一家,宋恩蕙也帮弟弟打掩护,说不着急,跟她同一年结婚的朋友里都有人开始离了。宋宛成瞪了女儿一眼,宋恩蕙也不恼,用一种明知故问的语气,转移话题:“诶,姑妈儿子不是说今年带女朋友回来吗。” “别提了。”姑妈也是直爽的人,跟恩蕙诉苦。儿子和女友是大学同学,女友是外省的,也是为了结婚,把工作找在温州。儿子在温州市区里做点小生意,这干买卖的哪能不宴请客户,出入酒吧会所,她儿子只不过是给客户点了两个陪酒小姐,他自己没点,他女朋友知道后就说要分手,理由是受不了丈夫后还有这类娱乐活动。 “又没叫她去陪,还没过门呢,就要给我侄子立规矩?”宋宛成冷哼一声,“外地女人就是麻烦,读过书有什么用,就这格局,跟那些来温州工厂里打工的有什么区别?这都受不了就去找个上班的嫁了,死工资拿手里就老实了,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她就知道我侄子的好了。” 宋洲已经尽量避免不去看到自己父亲的嘴脸,但许是妻子不在场,又酒过三巡,宋宛成彻底不装了,鼻孔里哼气:“这点小事。” 他的语气极为轻蔑,细蚊毛虫般钻进宋洲耳朵里,一下子唤醒他记忆里很多的蛛丝马迹,最证据确凿的是二十二岁那年在办公室,他亲眼见过宋宛成和一个穿售楼小姐制服的女人贴得很近,丝袜和皮鞋缠绕到一起。 宋洲今晚只喝了小半杯红酒,远不及平日里正常酒量的三分之一,他胃里顿时汹涌,往天灵盖直冲地那种恶心,他起身推开椅子就往二楼卫生间跑去。 宋洲扒着马桶盖就开始呕。 生理性的反胃让他比喝醉了都还要狼狈,吐了两下后就只能干呕。宋恩蕙很快跟了上来,站在他边上,给他递纸巾。宋洲仰头看到侧面梳妆镜里,宋恩蕙贴着瓷砖墙壁而立,另一只手捏鼻,满眼嫌弃。 宋洲大声哀嚎:“你就这么照顾我的啊。” “都几岁的人了,说这种。”宋恩蕙往门口又退了一步,鼻音浓重,“你现在又不是不能自理。” 宋洲算是看明白了,她可不是来关爱自己的,而仅仅是盯着,防止自己吐太用力一头扎进马桶里。 宋洲更委屈了:“我小时候为了你叽叽都塞回去,你现在来扶一下我的额头不行吗!” 宋恩蕙没多少耐心:“都说了你又不是真的醉死过去。” 宋洲接过她给的纸巾:“高云歌就不会像你这样冷漠无情!” “好,”宋恩蕙话接得很快,完全不过脑子,“那你为了他把叽叽再掏出来。” 别墅二楼的公共卫生间里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爆发出姐弟俩爆笑的鸡鸣。 一楼餐厅里有人高声问发生了什么,宋恩蕙离楼梯更近,就一边咯咯笑,一边叫楼下的人先吃,宋洲还要清理一会儿。 然后姐弟俩的笑声平复,宋洲冲了马桶,洗了把脸。冷水泼上脸颊时,他额角的神经突突跳到暴起。 第23章 “回去吧,晚点还会有烟花。”宋恩蕙一直摁住门把手。宋洲把脸擦干净,没急着下楼,他和姐姐站得很近,他让宋恩蕙闭眼,有惊喜。 宋恩蕙还挺配合,也没离开卫生间,就闭上了眼。宋洲说可以睁开了,映入她眼帘的是一条还在晃荡的项链,玫瑰金在冷白的灯光下散发出柔和的光泽,吊坠部分是一道经典棱格纹路的弯月,点缀在期间的红宝石镶嵌的很灵活,也随之轻微晃动。 ——香奈儿红宝石版水月冰。 宋洲值得夸夸:“很难买的。我配货配了个六千块钱的亚克力钥匙扣,还有一条logo巨大的围巾,才拿到的。” 宋恩蕙说:“早知道给你录下来,发ty上去。” 宋洲刚刚吐过,还是在厕所里,又给她送这么贵的东西。她虽然不搞直播卖货了,但网感依旧很好,隔三差五更新的日常vlog流量也不错,知道这种短时间内集合了大量反差要素的短视频肯定能火。她伸手要去接过宋洲指尖缠绕的项链,宋洲又在她触碰到的瞬间收回,双手背到身后。 宋恩蕙眉毛一挑,小样,后面还有剧情啊。 “跟我说说呗。”宋洲一脸诚恳,“你三年前,怎么说服高云歌跟我断联的。” “……这还用说服吗,”宋恩蕙嘴角微微上扬,“一直是你单箭头对他穷追猛打。人家对你没感觉,你还越来越上头。” 宋洲手指向宋恩蕙要她闭嘴,又不能真让她闭嘴。 “不过他当时心理负担很重,毕竟他母亲进icu后你确实付了很大一笔钱,嗯,对他来说是很大一笔。” “然后呢然后呢?”宋洲小心翼翼地追问,项链孝敬到姐姐的手心里。 宋恩蕙看弟弟的眼神有些怜悯,她实话实说道:“所以我叫他格局打开。你以前留学的时候和别的白富美谈恋爱,或者是在温肯和同龄女孩子处朋友,不说旅游吃饭,就是送对方的包加起来可能都比这花得多。你当时又一副追不到他就不罢休的模样,完全不讲道理,当然要拿出诚意,帮衬他家里花点钱,顺带当是给他的误工费,应该的。” “你以前谈的那些恋爱最长的能有几星期?不超过一个月吧,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性子,恋爱前后完全是两幅面孔,一个无法平稳进入亲密关系的情绪黑洞,就只能用钱和礼物补偿,然后好聚好散。以你对高云歌的骚扰频率,我甚至建议他多从你身上捞点什么,才足以补偿务工的损失,不过看在你主动垫医疗费的份上……算了吧。” 宋恩蕙耸耸肩,看着弟弟:“你自己说,我分析得有没有道理。” 宋洲:“……” 宋洲的小心脏颤抖,嘴巴也哆嗦:“你就这么不心疼你亲弟弟,你这是在纵容我当舔狗。” “但你的姿态真的很低吗?”宋恩蕙不笑了,双目清明。 “你当时高调得根本没有考虑过他的处境。你没关系,他呢?整个温州还有哪个像样的工厂敢用他,他难道以后只能待在酒吧夜场吗?” 项链她要收下,话她也要说,“你记不记也是那一年,宋宛成和售楼部的女文员好上了,咱妈怎么处理的?给那个女人一笔钱让她把孩子打掉,让她回老家去。那个女人哭啊,闹啊,起先死活不同意,还说宋总跟她说的是自己已经离婚了。可是有人信吗?没有人会觉得宋宛成一个大老板在外面沾花惹草有问题,所有人都会指着脊梁骨骂那个外地来的打工女人痴人说梦,以为可以麻雀变凤凰。” 宋洲又趴到马桶边开始呕吐。 母亲就是从那一年开始改信教的。宋恩蕙的订婚圆满结束后,夫妻俩彻底貌合神离。 宋宛成心里那叫一个窝火,没办法跟他的佛祖菩萨交代,从此只能他一个人去抢头香念all money backback home了,那个外地女人不是他偷吃的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宋恩蕙这回也蹲到宋洲身旁。 她扶住了弟弟的额头,弟弟赌气得把她的手甩开。她再度伸手,这次弟弟几乎是挽着她的肩膀,在她怀里窸窸窣窣地抽动,缓解头痛和想要哭泣的冲动。 “其实父母都偏爱你,一直以来都是。”宋恩蕙的声音飘到很远的地方。 三年前排着队要跟她相亲的可不止敖程峰一个。她回国后就一直在另一家鞋企做线上运营,也是个和澳尔康体量相当的驰名商标,她仅用了三年的时间就把这个品牌做到了ty鞋类目里的前三。后来她和敖程峰订婚就退居幕后了,怀孕生子做富太太后有几个骨干没能留住,去了山海市,如今也照样做得小有成绩。 她本科在法国念的心理学,拉康派精神分析。很小众的方向,她本应该继续深造的,但为了更早的经济独立接触到电商。 她受够了寄人篱下的微妙的窘迫,她总是无法忘记自己小时候被父亲从寄养的姑姑家接回城市里,每次上车,那个可以一直陪在父母身边的弟弟就会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 直到有一天宋宛成和林琅一起开车过来,换了一辆奔驰s450。 她和小宋洲一起坐在后座,空间宽敞的弟弟双脚可以荡起。母亲用一种无限喜悦的语气诉说这一个好消息,恩蕙再也不用住在文成山里,她们在鹿城买了一套一百五十平米的大房子,她们一家四口终于可以团聚。 她从后视镜里看到宋宛成笑起时眼角的皱纹,母亲说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你父亲买的地皮。 “办了这么几年鞋厂,做鞋子没赚到钱,买的厂房倒是翻了好几番。”宋宛成话里话外有种膨胀的谦虚。他说,“以后你们看着吧,做实业不如搞房地产。爸爸在双屿也买了块地,马上又能盖一栋。” “那要取名字吗!”宋恩蕙凑到两个座椅之间,托着腮帮子问父母亲,脸上也洋溢着欣喜。 她简单得以为父亲是又要开一个鞋厂,那就肯定又需要一个新名字。宋洲也加入了她的讨论,摇头晃脑地说现在温州那些招牌大的鞋厂都流行叫“什么什么尔”,意尔康,澳尔康,多尔美…… 宋宛成开着车都要空出一只手伸到后面摸自己宝贝儿子的脑袋,他说就听儿子的,新公司到时候注册,也要叫“x尔x”。 宋宛成的“x尔x”只是个非常短暂的空壳公司。 以至于宋恩蕙十几年后在相亲局上遇到敖程峰,听他文质彬彬且官方地介绍澳尔康的发家史,她问的第一句实属有点阴阳怪气,你们当年火烧库存鞋后都负债累累了,怎么还有钱在文成到温州市区的国道上,连路放那么多那么大大的广告牌。 敖程峰一愣。 绝对没有人这么冒犯过他,这个口无遮拦的宋恩蕙,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爱是给出你所没有的东西。”宋恩蕙突然想到拉康的这句话。 她把那根项链放回宋洲的衣兜里,面色冷酷:“如果你还是用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那一套留住他的话,你不如真的去死一遭。” 第20章 两个人就入山海 大年三十夜,十点。 给高云歌打了三个电话后,终于有一个视频电话被接通。摇晃的镜头里,高云歌并没有立刻开口说话,而是急匆匆从室内走到幽暗的路边,待坐到那辆二手吉利的主驾里,才问宋洲:“怎么了?” 好巧不巧,宋洲也坐在帕拉梅拉里。 明明是他一刻不停地给高云歌打电话,电话通了,他又板着一张脸,拽得二五八万,仰着鼻孔问高云歌:“你去相亲了没?” 高云歌明显哽住。 他吸了吸鼻子,先反问宋洲:“你去了没?” “那肯定去了啊。”宋洲眉飞色舞,手指头晃动像在摇花手,一个个数给高云歌听,有在美国读mba的,有上市公司的二女儿,还有做短视频带货的达人…… 高云歌听得很仔细,还会嗯声点头。宋洲再问他有没有去相亲,他笑着摇了摇头,很实诚地说:“哇,我这样的相什么亲啊,跟着我过苦日子?不行不行。” 宋洲脖子一伸:“?” 宋洲怒捶心口,巴不得把自己砸吐血。 他义正严辞地纠正高云歌这个回答里的两个错误:“首先!你对我还是不够信任,我宋洲怎么可能去相亲呢,你应该从一开始就听出来,我这是激将法,希望你多关心我在温州过得怎么样。其次,你虽然人没去相亲,但听你这话的意思,你还有颗想去相亲的心呐!难道说别人跟你不过苦日子,过好日子,你就会毫不犹豫地甩了我?你好狠的心啊!” 高云歌脖子一伸:“???” 高云歌被宋洲质问得哑口无言,他属实是有点懵。他的沉默在宋洲看来都别有一番心机。 “好好好,好你个高云歌。”宋洲彻底委屈上了,“被我说中了吧!我算是看透了,你居然是这么不负责任的人。” “我不负……?”高云歌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甚至有些错乱,深呼吸好几次后坦白道:“其实我不是很能理解,你那天晚上之后,为什么还要联系我。” 第24章 “为什么不可以联系你?”宋洲话茬接得特别快。 高云歌有理有据:“因为你说感觉像是梦醒了。” “对啊,”宋洲理所应当,“所以这应该是一段关系的开始,而不是结束。” “可是——” 高云歌想说,可是他已经把所有能给的都给宋洲了。他咬了咬唇,说出了自己的困惑,“你也没有给出很大的反应啊。” “你想看我什么反应?跟以前一样要死要活?”宋洲捏着声线,“高云歌~快从了我吧~不然我就去死给你看~~~” 高云歌被宋洲的夹子音逗笑了。 他们能气氛融洽地谈论起三年前的事情。高云歌说他以前确实不能理解宋洲的歇斯底里,直到妹妹也出现类似的症状。 他说话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摸自己小腹,隔着衣服触碰有纹身的位置,仿佛能用肉体的疼痛来感同身受。他问宋洲之后有没有去医院看过,他妹妹就做过很多测验,光选择打勾就要好几千块钱,宋洲从鼻孔里哼气,对这些报表嗤之以鼻,拒绝把自己一个活生生的人等同于一种冷冰冰的分类,不管那个分类有二十四种还是两亿四百种。 但他对国内外精神卫生科的那一套流程如数家珍。 他说自己才不吃药,这辈子都不会吃药,他宁肯偶尔emo时常发疯,也不允许身体叽能受到精神类药物的影响。 高云歌:“……” 高云歌总不能吐槽说,你也没有很持久啊。 “啊……不过你好像也没有很爽的样子。”宋洲的声音示弱了,是为自己欠佳的表现感到遗憾。 两人陷入有些尴尬的微妙沉默里。 在这个阖家团圆的大年三十夜,两个人手机镜头全都正对着自己的脸和驾驶室的配饰。 “你知道吗,”宋洲“嘿嘿”一笑,嘴角忍不住上扬,“每次我觉得心情很不好、有很多抱怨的话想跟你说的时候,但只要看到你,唉!我就挺高兴的,都想不来是什么人什么事惹我不开心了。” 高云歌问:“你跟家里人吵架了?” “还能有谁。”宋洲翻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大白眼。 他说宋恩蕙也觉得他明年应该留在温州,高云歌和他姐统一战线,连连点头,说确实没有必要再回山海市。 “但你又不跟我回温州。”宋洲脾气又上来了。两个城市开车路程不到一个半小时,被他俩整出牛郎织女的感觉。 “可我要在工业区里上班啊。”高云歌这话说的,宋洲都口不择言了,指着屏幕,死死盯着他,不知道他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你可别再跑了啊,你还欠我钱呐。” “啊,嗯。”高云歌知道他说的是之前治病用的医药费,扯扯嘴角,挺不好意思的,“你别催得太急就行,你也知道我恩格斯系数很高的,攒不下来什么钱。” “那那那,又来了,我是真的要你还钱吗!”宋洲逐渐抓狂,“还有,那叫恩格尔。” 他故意把话说重:“没读过书的——” 还没说完他就后悔了,声音渐弱,把后面的字都吃回去。 高云歌嘴唇抿起,并没有反驳宋洲给自己下的定义。他初中最后一年都没读完,父母就双双失去劳动能力,只有他能出来打工补贴点家用,他刚来温州的时候由于年纪小,很多工厂还不要他,只能在酒店里当前台,端盘子……他什么苦的累的体力活都干过,以至于宋恩蕙见到这个传说中把自己弟弟迷得神魂颠倒的男狐狸精时都错愕,还给他科普过成人考试升学的一些途径。 高云歌对别人的校园生活总是充满向往,自己的,那还是算了。一是他脱离学校环境已经很久了,心境都不一样了,二来他确实不是什么考试的料,让他刷题不如刷胶。 宋恩蕙什么人没见过,还真是头一回遇到高云歌这种。她自己都忍不住来安慰,让他不要为钱的事情操心,这些对于宋洲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但她有问过高云歌如果有钱了会干什么。 三年前的高云歌也才二十二岁,每天都在医院里看着母亲的生命走向倒计时,他说有钱了想带父母和弟弟去旅游,他们在温州打工这么多年,连百丈漈都没去过,他想带亲人自驾去全国各地,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看价格,想住哪里,就住哪里,不用四个人挤一个标间。 “还有呢?” 宋恩蕙其实是想听高云歌会怎么把钱花自己身上。 高云歌使劲想了很久,才告诉宋恩蕙自己有一个从小就被送走的妹妹。 他想给那个都不知道在哪儿的妹妹攒一笔钱。 宋恩蕙问他这是西北的风俗吗,听说了太多高价彩礼的新闻,她头一回听到哥哥说要给妹妹攒嫁妆。高云歌摇摇头,说就算妹妹不结婚也会给她的,只要他们还能再见面。 “我好像知道我弟弟为什么会喜欢你了。”宋恩蕙也只跟高云歌单独见过几次面。宋洲从始至终并不知道她也来过上海。有一次刚好是他和高云歌短暂同居的那段时间,宋恩蕙来告诉高云歌一个好消息,她可能找到了那个妹妹,说不定能让老人家在临走前见上一面。高云歌的喜悦之情略微带着点阴霾,他问宋恩蕙,“巴谷子”是什么意思。 宋恩蕙听了好几遍,才分辨出那是温州话里的“败家子”。 她问高云歌在哪儿听来的,高云歌说宋洲每天晚上也睡不好,有的时候会讲梦话,说自己不是巴谷子。 高云歌搞懂了“巴谷子”的意思,低着头,思忖了很久,他跟宋恩蕙说:“宋洲是个有心气的人。” 风流倜傥的外表只是一层保护,都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了,高云歌也能窥探到宋洲想要做一番事业的野心。 “那当然,他毕竟是我的弟弟。”宋恩蕙并不否认这一点,甚至还有些骄傲。她说以宋洲的能力迟早也是要进生意场的,而做生意,名誉是最重要的。 “那我更不能和他站在一起了,总会有闲言碎语影响到他的。”高云歌自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我得……我得跟他离得远远的,我不能让别人真的觉得他是个败家子。” 是高云歌自己要离开的。 无所谓拆散不拆散的。实在是他们当时都还太年轻。哪怕宋洲三年后摇身一变成了澳尔康的宋总,高云歌在另外一个城市的工厂里流转,也不再受夜场酒吧的谣言困扰,他们之间依旧是有天壤之别。 而他们当下的纠缠,总是免不了对过去的回溯。 “欠你的钱我会想办法的。”高云歌再次吸了吸鼻子。 他也不知道宋洲会在除夕夜,跟相隔千里的自己说这么多话。他从一开始就没启动引擎,甘肃的室外零下有多冷,他在车里坐了这么久就有多哆嗦。 但他又实在是个忍耐惯了的人。 宋洲不挂电话,他就不说自己冷,想回屋内。他明明有这个选项,他也心甘情愿多陪宋洲一会儿。 谁料宋洲越聊越离谱,说干脆明年自己也在山海市办个厂,他要高云歌用工资抵债。 高云歌本能反应是宋州这个玩笑开大了。 但既然宋洲开了这个玩笑,他带着点鼻音,还是正儿八经地帮他盘算了起来。 首先宋州需要一个能放流水线的车间。线上至少得配八个保底工人吧,那罗拉针车要二十组,下料机两台,材料若干。 他需要一个在麒麟湾工业区里的档口,宋洲那么有钱,肯定要一步到位,至少两个门面打通,才能又放样品又隔出一个设计间,旁边再放张茶桌和客户聊聊天。 他还需要一个设计师。 最好是温州过来的,经验更丰富。但温州来的设计师多少都带点脾性,未必好沟通。高云歌还提到了厂长和管理,宋洲打断他的碎碎念,说,你忘了最重要的。 “什么?”高云歌还不明所以。 “你啊。”他在大年三十夜被宋洲内定,宋洲隔着屏幕猛戳他,“我要你做我的伙计。” 不是厂长,不是管理,而是,伙计。 高云歌一时间觉得这个字词很陌生。 他实在是冷,去屋内拿了一瓶喝到一半的白酒。他的手机被冻关机了。 慌里慌张在房间里充上电,重新开机,也顾不得高云霄就在边上,他先把电打通。 “喂。”高云歌两只手握着手机贴近耳边。 这回见不到对方的脸了,就只能从声音里猜彼此的神情。 宋洲能猜到他突然掉线肯定是没电了,高云歌以为他会生气,还特意解释,说他手机用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换过。 “啊。”宋洲回了句。 干巴巴的,一点给高云歌发新年第一张offer的激情都没有了。 高云歌刚好几口白酒下肚,脑子也有点嗡,连吸了好几口气,坐在客厅被红绒布遮住的木长椅上,他盯着塑料板拼成的屋顶上的星星点点的反光,耳边是春节联欢晚会的欢声笑语。他的父亲已经在二楼熟睡,弟弟被他赶回卧室,他的世界里只有这通三千公里外的电话,无线电那头的人说要做他的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