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通房》 第1节 他的通房 本书作者: 炩岚 【文案】 1v1双c 强取豪夺,注意看文案末尾的排雷,一定要注意看排雷! 石韫玉一觉醒来,穿成了个名字都没有的瘦弱小姑娘,被父母二两银子卖到知府做烧火丫头。 她安慰自己:没关系,熬到十八就能赎身出府。 彼时她有了第一个新名字,翠翠。 * 在知府做烧火丫头的日子不好过,挨打受气是常事。 好在石韫玉算幸运,老厨娘对她颇为照顾,经常偷偷塞些吃的给她。 一年一年过去,厨娘看着她唉声叹气:翠翠啊,你可得藏好这张脸。 石韫玉看过不少宅斗宫斗文,自然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开始遮掩容貌。 捱到十八岁,石韫玉欢欢喜喜去找管事赎身。 就在她以为马上能出府的时候,知府小妾中毒小产。 问题就出在厨娘做的杏花糕上。 厨娘被绑去了内院。 石韫玉看着近在咫尺的自由,又看看内院的方向,最终咬了咬牙,决定先帮厨娘。 * 石韫玉终究没能出府。 她帮厨娘洗清嫌疑,跪在地上谢恩告退。 坐在上首的青年折扇轻合,遥遥一点:“母亲不是说要我收个通房吗,我看她就不错。” 石韫玉愕然抬头,对上一双恶劣的笑眼。脸色瞬间惨白。 那是位列三品,刚回府的大公子顾澜亭。 遂她有了第二个新名字,凝雪。 后来她逃了,坚决不想委身任何人。 * 顾澜亭出身高门,风流蕴藉,文雅的表皮下是颗薄情寡义的黑心肝儿。 他一心追权逐利,视男女情爱为凡尘俗物。 直到遇见石韫玉,他方知慧剑难断情丝,心舟常覆痴海。 小剧场: 到北地的第三年,石韫玉开了家小酒馆。 那天冷雨敲窗,街上行人寥寥,她趴在柜台拨算盘。 竹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拨开,她懒洋洋抬眼,浑身血液顷刻凝固。 来者一身青袍,手执素伞, 衣袂沾雨如剪春烟,姿态安闲笑意浓。 “凝雪,一别经年,别来无恙。” 石韫玉步步后退,咬牙恨声:“谁是凝雪,我叫石韫玉!” 她是「石韫玉而山辉」的韫玉,不是「香肌凝雪透罗裳」的凝雪。 [风流蕴藉坏种权臣 vs 坚韧不屈穿越女] 食用指南: 1.历史架空 / 1v1双洁 /he 2.强取豪夺泼天狗血,男主很狗,真的坏种伪君子(真的坏种,再次划线强调) 3.女主很固执,顽石一块,非完美人设 4.虐女又虐男,吃不了这口的慎入(虐身虐心,男女都是),男女主控一定慎入! 5.请大家不要在我的文下提其他文,也不要在别人的文下提我的文,不要ky,感谢 6.三流作者写三流言情,xp写文,对文笔剧情要求高的慎入 7.拒绝写作指导,好文千千万,不喜欢咱就点取消,弃文不必告知 8.不友善评论、影响其他读者阅读的评论会删,其他都是机器人or管理员删除,与我无关 文案灵感最早2025.9.4,已存档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因缘邂逅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成长 狗血 主角视角:石韫玉 顾澜亭 一句话简介:一篇狗血强取豪夺 立意:没有谁是谁的附庸 第1章 等待赎身 仲春令月,时和气清。 石韫玉蹲在灶台前,通红的火光映着蜡黄的脸颊,后背和脖颈上汗津津的,身上的靛蓝比甲沾着黑灰。 灶台上的厨子厨娘忙得热火朝天,她顾不得擦汗,按着要求添柴。 枯枝发出噼啪的燃烧声,火舌顺柴缝窜出来,映亮她又圆又亮的眼睛。 张厨娘看她热得满头是汗,还一丝不苟做事,难免有些心疼。 毕竟算是她看大的孩子。 “翠丫头,将这笼金玉酥送到花厅去,仔细脚下,莫冲撞了贵人。” 石韫玉知道这是张厨娘想让她出去透气凉快凉快。 她笑着应了声,起身理了理衣襟,净手后拿起红漆食盒,稳步往外走去。 今日府中设宴,为刚回府的大公子顾澜亭接风洗尘。 听管事妈妈说,大公子是奉皇命往扬州查一桩命案,顺路回杭城小住。接风宴摆得隆重,连清河坊天香楼的大厨都请了来。 顾澜亭这名字石韫玉早听惯了,自十年前穿越,被原身父母卖来这知府府邸做烧火丫头,她就隔三差五听到下人们凑在一起讨论他,说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年少成名,十七状元及第,年方二十三就官至三品按察使,容貌也一等一的好。 她也曾远远看过几次。 绯袍玉带,风流蕴藉,生着一双多情桃花目。 按古代来说,顾澜亭出身官宦,仕途坦荡,早些年就该成婚,可他至今都未娶妻纳妾。外头都夸他洁身自好,不少人家盯着,想和顾家说这门亲事。 她觉得这人大抵是那种权欲特别重的,只会挑一个对自己有利的妻子。 前院花厅灯火通明,四处悬着绢丝灯笼,照得满院西府海棠粉艳夺目。 几个穿缎面比甲的丫鬟提食盒碎步走过,石韫玉侧身垂头,等她们走过,才提着食盒穿过抄手游廊。 她不敢耽搁,绕到西角门将食盒递给上菜丫鬟。 转身时几个穿青布直身的小厮正巧过来,说说笑笑不看路,她躲闪不及撞到其中一个的肩膀,对方手中酒壶一晃,洒出几滴酒液。 “这可是百金一两的梨花白,你长没长眼!” 小厮一看是个身着粗布衣,其貌不扬的丫头,立刻瞪眼呵斥。 明明是他自己不看路撞过来,却还倒打一耙。 石韫玉不辩驳,默默后退半步。 这里不比现代,在这知府宅邸里,她这般灶下婢比蝼蚁还不如,争一句反招祸事。 那小厮见她怯懦,哼一声扬长而去。 石韫玉望他背影,眸光发冷。 忍,要忍下去。 当年被原身父母卖入顾府,签了八年活契,如今还差三日便契约期满,她也攒够了赎身的银子,很快便能赎身出府。 她脚步匆匆折返后厨。 接着几个时辰脚不点地,添柴、涤器、传膳,直忙到月上中天,前院丝竹声渐歇,厨房才得清净。 张厨娘给她留了碗热粥,石韫玉蹲在灶台边小口吃着。 她看着张厨娘忙活的身影,心里暖融融的。 十年前一觉睡醒,魂穿成个八岁的古代小姑娘,连名字都没有。十岁被卖到知府做烧火丫头,有了名字“翠翠”。 一开始做烧火丫头的日子并不好过,挨打受气是常有的事。 好在她尚算幸运,张厨娘对她颇为照顾,经常偷偷塞一些吃的给她。故而她才不至于长得太过瘦弱。 可以说张厨娘是她穿越来古代,唯一待她好的人。 第2节 “快些吃,吃完打水擦洗,今日累狠了。”张厨娘拍拍她的肩,转身收拾灶台。 石韫玉点头,“好,张妈妈也早些歇息。” 用完粥提木桶去后园井边。 夜风拂面带着花香,在厨房烧一天火,出了汗,粗布衣裳黏身上很不舒服。 石韫玉万分想念现代的淋浴。 她绞帕拭面,又解开衣裤擦洗。 白日里黑粗的眉毛变成如柳叶,蜡黄脸也褪成凝雪肌肤。 月光泻在她身上,照得她光容鉴物,艳丽惊人。若花树堆雪,如新月清辉。 五年前她渐显容色,张厨娘有天夜里起来给府里主子做夜食,她帮忙烧火,忙完后两人坐在灶边烤火,对方看着她的脸唉声叹气:“翠翠啊,你可得藏好这张脸。” 后来石韫玉才知道,厨娘唯一的女儿,就是因为容貌美丽,遭老爷看上抬了姨娘,不久后就生了场重病,玉殒香消。 深宅大院里的事,哪有那么简单。 她穿越前是编辑,闲暇时看过很多宅斗宫斗文,自然知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美貌单出是死局。 故而她开始遮掩容貌,涂粗眉毛,用草药把脸涂黄,每天擦洗完,都会从怀里拿出眉笔和草药,重新画好伪装才回去睡觉。 回到耳房已经熄灯,下处通铺挤了四个丫头,正小声说话。 “翠翠姐,你怎么天天这么磨蹭。” 说话的是小兰,才十四岁,平日里叽叽喳喳,说话很直。 石韫玉笑了下,“天太热,洗久了些。” 小兰再没说什么,转头和其他三人说笑去了,言辞兴奋。 “我今天远远看到大爷了,真俊啊,也不知会娶什么样的妻。” “娶谁不晓得,但我听内院的李妈妈说,这次大公子回来小住,夫人似乎有意给他挑个通房。” “啊呀,当真?!” “你小声点,我也只是听说。” “也不知谁会那么好命,大爷这般神仙人物,要是能跟了他,将来主母进门运气好说不定能抬个姨娘,一辈子吃穿不愁了。” “咱们是别做梦喽,夫人要挑,也是从她身边那几个花容月貌的贴身婢女里挑。” “……” 石韫玉默默听着,躺到了角落。 “翠翠,你不好奇大爷吗?” 有人冷不丁询问,她愣了一下。 她想起方才传菜时的惊鸿一瞥。 那时顾澜亭坐主位下首,身着青缎袍,手中握白瓷酒杯,与身旁的人谈笑风生。 琼姿皎皎,玉影翩翩。 果如传闻中谦谦君子。 她回过神,轻声回道:“那是主子,我不敢好奇。” “一板一眼的,真无趣。” 她没有回嘴,躺着看窗外的星星。 不一会几人止了话头,鼾声磨牙声搅作一团。 石韫玉睁着眼,毫无睡意。 现代记忆里通明的灯火与此刻沉甸甸的黑暗交错,那种格格不入的孤寂感又浮了上来。 她悄悄起身,套上衣裙,像一抹游魂悄悄溜出了屋子。 入府后她总是失眠,五年前寻着个好去处,是她的“秘密基地”。 西园角落,临近府墙的一处小土坡,坡上有座赏雨亭,临柳浪湖而建。位置偏僻,夜里少有人来,能越过墙头望见远处保俶塔的模糊轮廓。 今夜月色极好,清辉遍地,草木摇影。 她沿着熟悉的小径悄步走着,想到三日后就能求管家写赎身文书,紧绷着的神经总算放松了些许。 这些年她如履薄冰,生怕还没找到回家的路,就把命丧在这里。 好在终于捱到了契约期满,等赎身脱了奴籍,拿剩下的银子寻个营生,就不必成日担惊受怕了。 快到土坡时,忽隐约听见模糊人声。 她心下一惊,立刻闪身躲到一颗粗壮的柳树后面。 亭子里有人。 两男子凭栏而立,面前石桌上摆着酒壶杯盏。 这时辰还在园中徘徊的,定是府中主子或贵客。 “少游,你说你,回府也不得清闲,那扬州毒师案有甚查头?” 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嚷着,满是怨气。 石韫玉悄悄探头。 其中背对着她的,身着青色直裰,身量极高,姿态闲适,不是顾澜亭是谁。 旁边穿月白杭罗直身的是顾澜亭的好友。 白日传菜时她远远见过,好像叫沈晏。他此刻醉得东倒西歪,攀着顾澜亭肩膀。 顾澜亭扶着他,语气温和:“沈兄醉了,回房歇息罢。” “歇?怎生歇得安稳?” 沈晏猛推开他,踉跄两步,指顾澜亭,“你明知扬州那案子是烫手山芋!去年都察院李大人查了一半,就安个贪墨罪名贬去琼州,圣上让你查案,是信重你还是拿你当枪使??” 顾澜亭脸上笑意不减,月光照面容,那双桃花眼光华流转,似寒水沉玉:“沈兄慎言。” “我偏要说!”沈晏酒气上涌,口无遮拦,“还有令堂,日日往你房里塞丫鬟、递帖子,要你娶勋贵小姐,你倒好,一概不收。” “你说你究竟图什么?放着安生日子不过,非蹚这浑水,做孤臣孽子……” 话未说完,顾澜亭倏然转身。 月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的侧脸。 不及对方反应,抬脚踹沈晏后腰,力道不轻。 沈晏“哎哟”一声扑向前,翻出栏杆,“扑通”跌进柳浪湖,溅起好大水花。 过了几息,守远处两个长随走来,其中一个纵身入水,将沈晏往岸上拖。 顾澜亭立湖边,青袍被夜风吹得猎猎响。 他垂眸看湖中挣扎的沈晏,面无表情,先前温雅尽散,只余冷漠。 石韫玉躲树后,心几乎跳出嗓子眼。她怕被发现,抬袖掩口,屏住呼吸。 方才那一脚狠劲,她看得分明,与之前的翩翩公子判若两人。 这才是顾澜亭真面目罢?笑面虎,薄情郎,风流蕴藉不过是层画皮。 恰此时,顾澜亭似有所觉,倏然抬眼望柳树。 不偏不倚扫过石韫玉藏身之处。 石韫玉吓得浑身僵直,后背紧贴树干,心跳如雷。 他可看见了?会否治她窥探之罪? 顾澜亭盯柳树看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轻飘飘收回视线。 这时长随已搀沈晏上岸,春水寒凉,他冻得瑟瑟发抖,嘴里还嘟囔。 顾澜亭对长随冷声道:“送沈兄回客房,好生看顾。” “是。” 长随架沈晏离去,顾澜亭又立片刻,方转身循廊而行。 待他背影没入夜色,石韫玉才敢喘气。 她扶着冰冷粗糙的树干,腿有些发软。 方才顾澜亭眼神,让她有种被毒蛇发现的感觉。 她站许久,才慢慢起身回去。 月光依旧洒地,她却再无赏月心思。想顾澜亭方才情状,又忆府中传闻,只觉这知府府邸处处危机。 回耳房时,另外几个丫头呼吸均匀绵长,时有呓语。 石韫玉悄摸到自己铺位,从炕席下掏出布包,展开看。 碎银在布里闪着微光,数目正常。 她放下心,将布包重新藏好,躺下却依旧辗转难眠。 当初原身父母本想签死契彻底把她卖给顾府,但顾府那次只要几个签活契干粗活的丫头。负责采买的婆子嫌她瘦小,本都不愿要,这夫妻俩卖了好一番惨,压了价,才得以签了八年活契,把她卖了。 但古代契约跟现代不同,哪怕契约期满,也要交赎身费,倘若交不起,就延长契约。 倒是也能提前走,只不过要交赎身费外加一笔不菲的赔偿金,才能脱身。 现在契约期将满,赎身费也攒够了,还有三日就能脱身,可今夜撞见之事,让她心下莫名不安。 这两日石韫玉都过得心惊胆战,生怕顾澜亭来问罪。 好在风平浪静到了契约期满的日子。 穿越而来已有十年,她从最初的惶惑无措,到如今的谨小慎微,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挣脱这奴籍的枷锁。 她省吃俭用,甚至偷偷帮府里其他丫鬟做些绣活,一点点攒下的赎身银子。 小小一个钱袋,是她全部的希望。 第3节 石韫玉盘算着,今日忙过午膳,就去找外院管事,递上赎身银子,换回身契。 之后天高任鸟飞,不用担心哪天冲撞主子被打死。 她打算先在杭州城里找个绣坊的活计安身,再做打算。 想到自由的日子就在眼前,石韫玉添柴的动作都轻快了些许。 午膳时分刚过,她正准备去找管事,就见一个小丫鬟惨白着脸,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不好了!出大事了!” 声音发颤,“碧荷苑的柳小娘,吃了咱们厨房送去的杏花糕,小产了!” 空气蓦地一静,随之乱作一团。 杏花糕是张厨娘最拿手的点心,今日一早特意为各院主子做的,怎会出这等纰漏? 不等她们弄清楚,管事妈妈脸色铁青,带着几个粗使婆子风风火火地冲进来,锐利的目光一扫,最终钉在面色瞬间惨白的张厨娘身上。 “张氏,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在点心里做手脚,谋害老爷的子嗣!” 管事妈妈厉声喝道:“来人,把她给我捆了,押下去听候老爷夫人发落!” 两个粗壮的婆子立刻上前,扭住了张厨娘的胳膊。 张厨娘吓得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老爷夫人明鉴!老奴怎敢,那杏花糕绝无问题啊。” 可谁会听一个灶下妇的分辨? 谋害官家子嗣,这罪名足以要了她的老命。 石韫玉的心猛地沉到谷底。 混乱中,张厨娘被推搡着带走了。 后厨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石韫玉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摸了摸袖子里那袋赎身银子。 自由触手可及,可她能这样一走了之吗? 第2章 你是哪个院里的? 张厨娘往日对她的好,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若她此刻走了,对方怕是只有死路一条。 可内宅水深,牵扯进去凶险万分,她一个最低等的丫头,稍有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但是…… 石韫玉垂下眼,透过钱袋摩挲着碎银的轮廓。 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对自己有恩的人蒙冤赴死。 穿越至此,她一直小心翼翼,明哲保身,可有些底线不能丢。 她怕如果抛弃了这些,有朝一日回到现代,也不是原来那个石韫玉了。 赎身的事,只能暂且搁下。 石韫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首要的,是争取时间。 张厨娘被押下去,暂时不会处置,但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证据也越难寻找。 她需要机会去查清真相。 趁众人还在惶惶议论,石韫玉悄悄退出后厨,从钱袋里摸出两枚碎银,往内院走去。 她找到在内院当差,与她还算有交情的李妈妈。 李妈妈贪财,且消息灵通。 石韫玉看四下无人,凑过去把碎银子塞李妈妈手心,小声祈求道:“张妈妈是冤枉的,求您想个法子,至少在老爷夫人面前缓颊两句,能拖一日也是好的。” 碎银入手,李妈妈稍微一掂,便知道有多少数。 她打量对方焦急的脸色,唉声叹气:“也罢,都是一块当了几十年差的,也不好见死不救。” “只是主子都在气头上,能拖多久可说不准。” 石韫玉连连道谢:“多谢妈妈,一日便够了!” 看着李妈妈揣好银子扭身离开,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厨房里负责送点心的,经手杏花糕的人都被叫去问话了。 石韫玉默默收拾灶台,听旁人人小声的议论。 “柳小娘真是可怜,进府四年了,好不容易怀上的……” “是啊,可那杏花糕我看着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啊,张妈妈也是被人害了吧?” “嘘……这可不兴乱说。” 说着说着,几人目光若有若无扫过石韫玉。 后厨的人都知道张妈妈把她当半个女儿看,如今人出事了,她却像没事人一样,在这收拾锅碗瓢盆。 其中一个看不惯,小声嘟囔道:“没良心的白眼儿狼,好歹去求求情啊。” 石韫玉平日话就少,也不爱跟人计较,闻言只是看了那丫鬟一眼,继续低头干活了。 那丫鬟僵了一瞬,立马转了话头。 石韫玉不是土著,怕说多错多,故而只有别人搭话时,才会礼貌回一两句。 但不多话不代表好欺负。 她刚入府那会,有次下值已经过子时,回去后准备睡觉,结果伸手一摸,床褥都被水泼湿。 寒冬腊月,这怎么睡得了? 她问是谁干的,没人吭声,甚至还阴阳怪气说活该。 石韫玉沉默了很久,想起现代时上初中那会,被同学霸凌的场景。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就当这些人以为这个十来岁的毛丫头出去哭了,结果被兜头泼了冷水。 大通铺睡这五六个人,一个都没能幸免。 有人要冲上来打石韫玉,被她拿木桶和油盏砸伤了头。 那天晚上五六个人都没能睡,第二天全部被罚跪打手。 石韫玉并不后悔,觉得你们不让我好过,那就一起都别好过。 内院那边石韫玉尚不知情况,她趁人不多,走到存放食材的角落,细细看过去。 面粉、糖、蜂蜜,还有早晨送来的鲜杏花瓣。 她假装整理,悄悄捻起几片花瓣,用手扇闻。 除了杏花的清香,没有其他奇怪的味道。 她又检查了盛放花瓣的竹篓,篓底干净,没有杂质。 不是原料问题,那就只剩制作过程和送去的途中出问题。 制作过程她一直在场,张厨娘手艺娴熟,每一步她都很熟悉,并无可疑之处,当时也没其他人上手帮工。 而且其他院的杏花糕都没事,只有碧荷苑的出了问题。 目标明确,是冲着柳小娘去的。 以她看宅斗文的经验,此事没表面那么简单。 李妈妈收下银子后,果然使了些手段。 府中暂时只是将张厨娘关押在柴房,并未立刻发落。 但风声鹤唳,人人避之不及,都知道张厨娘这次怕是难逃一劫。 石韫玉心知时间宝贵,她不敢明目张胆的打听,只能凭借八年来对府邸的熟悉,小心翼翼观察倾听。 她先是留意负责给碧荷苑送杏花糕的,是小丫鬟春杏。 春杏被叫去问过话,没多久就放了回来,此刻吓得魂不守舍,一直缩在角落里抹眼泪。 石韫玉端了碗水过去,轻声安慰了几句。 俩人说了一会儿话,春杏止了哭。 她没有直接问,搭了几句闲话,套出点内院的情况,以及当时内院管事妈妈如何盘问。 感觉对方慢慢放松了心神,才装作不经意的开口。 “哎,好在管事妈妈明察,把你放回来了。话说这事也真是奇了怪了,张妈妈做了这么多年杏花糕,怎么就这次出事了。” “送的人没问题,那还能有什么?难不成是路上有人调包?” 春杏抽噎着:“我当然没有问题,今早从厨房提了食盒,直接就往碧荷苑去了,没走多远还碰到打扫的张婆子,打了招呼呢。” “管事妈妈放我回来,也是张婆子去作证。” 石韫玉眸光一闪:“食盒一直没离手吗?” “没有……不对,等等,”春杏努力回忆:“快到碧荷苑时,我肚子突然有些不舒服,就把食盒放在廊下的石凳上,赶紧去旁边净房了,就一会儿的功夫,很快就回来了。” 石韫玉温声引导:“放在廊下时,周围可有人?” “好像没有吧,就我一个人。”春杏茫然摇头。 石韫玉没说什么,又安慰了几句,转身走开了。 下午厨房忙着准备晚膳,无人再关注杏花糕的事。 第4节 她借着去后院倒灰的机会,悄悄溜到靠近碧荷苑的那段回廊,仔细观察春杏提到的石凳附近。 回廊打扫的很干净,青石板地面光可鉴人。 她俯下身几乎贴在地面上细细查看。 终于在石凳腿不易察觉的缝隙里,发现了一点极细微的淡黄色粉末。 她用指尖蘸取一点,凑近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苦味,还夹杂着腥气。 这是什么东西?她心跳加速。 这么轻易就教她找见,是她运气好,还是有人故意引她来寻? 石韫玉思索片刻,决定先看看这药粉是什么。 府内有自己的药房,但那是为主子们服务的,她一个烧火丫头根本无缘得见,更别说提去询问了,而且此事不宜声张,只能去外面的生药铺打听。 石韫玉寻了个由头,告假片刻说是昨日劳累,有些头晕想歇息一小会儿,说着给管事妈妈塞了串铜钱。 管事妈妈正心烦,得了钱便松了口,挥手让她去了。 她没有回去,绕到后院僻静地,从一处平日堆放杂物的角落矮墙边,小心翼翼搬开几块松动的砖石。 这是一处狗洞,原本是给府里养的细犬进出用的,后来那狗死了,这洞也被遗忘堵塞。 她迅速钻出洞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打开帕子遮脸,快步走向府邸后街。 这条街的尽头,有一家济安堂生药铺,门面不大,平日里都是些普通百姓来看病抓药,府里的下人门有个头疼脑热也是来这里。 药铺里弥漫着浓郁的草药气味。 坐堂的老郎中正在给一个妇人诊脉,柜台后的小学徒正擦拭药碾子。 见石韫玉进来,小学徒抬头道:“小娘子抓药还是问诊?” 石韫玉拿出个干净帕子,递过去故作担忧道:“小哥,劳烦帮忙看看,这是我在家中小孩玩耍处发现的,闻着古怪,怕他误食了不好的东西,不知是何物。” 小学徒接过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有些拿不准,转身递给了闲下来的老郎中。 “师父您瞧瞧这个。” 老郎中接过帕子,粘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搓了搓,又置于鼻下嗅。 过了片刻,眉毛一拧:“小娘子,此物带腥苦气,色泽淡黄,依老夫来看,像是麝香药粉。” “此物药性峻烈,活血通经之力甚强。孕妇尤为忌之。若误食后果不堪设想,一定要收好。” 石韫玉脸色微变。 果真如此,是有人趁春杏离开的间隙,把麝香粉混入了杏花糕。 她谢过老郎中,付了几文咨询的铜钱,匆匆离开药铺 证据找到了,可下一步该如何做?直接挑明吗? 万一真是某个人故意引导她发现这证据呢?她岂不是要淌入浑水。 但转念一想,如果真是有人引她发现此物,说明本不想杀张厨娘,而是要靠她揭发这下药之人,对付其背后的主子。 石韫玉再次来到那段回廊附近,躲在暗处观察。 回廊是连接几处院落的必经之路,白日里人来人往,若是趁着春杏离开的片刻下手,风险极大,易被人发现。 除非那人本就常在附近出现,即便被人看见也不会引起怀疑。 她耐心守了一会儿,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负责打扫这片区域的张婆子,正拿着笤帚慢悠悠清扫廊下落叶。 她想起春杏说的,刚出门的时候碰见了张婆子,还打了招呼,看来张婆子是一直跟随春杏,寻了机会下手。 而且张婆子身份低微,不会引人注目。 石韫玉仔细回忆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之前听厨房的婆子唠家常,说过张婆子好像与赵姨娘院里的某个管事沾亲带故,才得捞了个清闲活计。 赵姨娘与刚刚小产的柳姨娘素来不睦,这是府里私下皆知的事情。 如此一想,似乎是赵姨娘命张婆子下药害人。 是赵姨娘嫉妒所为吗?可她觉得,柳姨娘小产最大的得益者,并非赵姨娘。 石韫玉抿唇,轻轻叹了口气。 这后宅的水太深,她能做的是先找到指向张婆子的证据,才有可能救出张厨娘。 她继续暗处观察,注意到张婆子扫完地,会将垃圾倒入廊下不起眼矮树丛旁的陶罐里,似乎是准备攒多了再一并清理。 她耐心等到张婆子离开,迅速上前翻看那个陶罐。 里面多是落叶尘土,仔细拨弄着,终于在底部发现了一小片被揉皱的油纸。 打开一看,上面粘着淡黄色粉末,和她之前发现的一模一样。 这也太容易了……是张婆子蠢,还是有人故意的? 石韫玉没空细想,先迅速将油纸藏入袖中。 正当她准备悄悄离开时,余光瞥见不远处二楼书斋上,临窗似乎坐着一个人。 身着月白直裰,外罩一件浅青褡护,悠然的品着茶,眼看就要转头看过来了。 石韫玉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匆匆离开。 太远了,她没看清那是谁。 只隐约觉得身影不似寻常人,是府里的清客,还是那晚见过的顾澜亭? 她晃了晃头,不再关注这些无用之事,一面走,一面琢磨该如何做。 根据这两次发现证据的轻易程度,大概率可以确定是有人引她去,想利用她揭发张婆子。 如今已被迫淌入浑水,就算她选择放弃张厨娘,也不可能抽身。幕后之人如此费尽心思,必不会轻易放弃她这颗棋子,大概会暗中推波助澜,让她不得不做。 可也不能直接莽撞去揭发。 她一个烧火丫头,人微言轻,如何解释自己会去翻找垃圾,又如何认得麝香。只怕救不了人,先把自己搭进去,落个窥探内帏、心怀叵测的罪名。 幕后之人,极有可能用这种借口杀人灭口。 必须借他人之手,让这证据偶然被发现,把自己摘出去。 她思索片刻,觉得或许可以从张婆子本身下手,让她自乱阵脚。 石韫玉忖度着,经过通往赵姨娘所居听雪院的岔路口,看到了个衣着体面的二等丫鬟走来。 她记性好,认出似乎是赵姨娘院里的宝菱。 灵光一闪,故意放慢脚步,垂着头装作心事重重的样子,与宝菱擦肩而过时,轻轻撞了一下。 “哎哟,没长眼睛啊!”宝菱不满呵斥。 “对不住,对不住姐姐,”石韫玉惊慌道歉,“我,我就是心里怕……” 宝菱不认得石韫玉,看穿着以为是哪个院的粗使丫鬟,翻了个白眼,“青天白日撞鬼了?你怕什么?” 她脸色发白:“张婆子跟我说……不,没什么没什么,我先走了。” 话说了一半,她就匆匆忙忙跑掉了。 宝菱喊了两声,没叫住,一跺脚快步往院子跑去。 石韫玉跑了一段路,放慢脚步往后厨走。 种子已经洒下,就看能否惊蛇了。 想事太出神,拐过月洞门,她差点撞上一行人。 为首一人身着月白云纹直裰,宽肩窄腰,身形颀长,正是顾澜亭。他身后跟着两名长随,似乎正要往外院去。 石韫玉慌忙退到一边,垂下头屈膝行礼。 她今日偷溜出府,刚刚又做了小动作,此刻撞见这位表里不一的大公子,自然心虚害怕。 顾澜亭脚步未停,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路边这个不起眼的粗使丫鬟。 正当石韫玉松了半口气,身后传来男人轻飘飘的嗓音。 “你是哪个 院里的?” 声如春风拂柳,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第3章 “我看她就不错” 石韫玉头皮一麻,强装镇定:“回大爷的话,奴婢是后厨的。” “哦?”顾澜亭似乎轻笑了一声,再未追问,径直带人走了。 直到脚步声远去,石韫玉才敢慢慢抬起头,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她呼出口气,顺路又去找了趟李妈妈,使银子套出了点夫人院里今日的动向。 回到厨房气氛依旧压抑。 石韫玉默默干活,心里却一直在思索。 张婆子前些日子睡眠不好,还向厨房要了安神的食补方子,或许一会她能以此为借口行事。 只是不知方才对宝菱的那番话,能否起效。 过了半个时辰,有小丫鬟窃窃私语说,张婆子不知怎么,被赵姨娘院里的妈妈叫去问话了。 石韫玉动作微顿,恍若无事把柴丢进灶膛。 等了一会儿,她瞅准空档,再次溜到那处回廊矮树丛附近。 远远瞧见张婆子果然从听雪院方向走来,脸色发白,眼神闪烁,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张婆子走到陶罐旁,假装整理落叶,神情焦急,显然是在翻找那片丢失的油纸。 石韫玉眼睛一亮,静静等待时机。 她花银子向李妈妈套出了情况,知府夫人身边得力的管事妈妈,约莫这个时辰会从这里路过,去往库房一趟。 第5节 果不其然,那管事妈妈带着两个婆子,从回廊另一端经过。 她深吸一口气,从藏身处快步走出,直直朝着张婆子的方向走去。 快到跟前,她故作惊讶:“张妈妈,您还在找您丢的东西吗?刚才我听人说,好像在那边捡到了。” 张婆子吓了一跳,没想到会有人突然冒出来。 “你说什么?” 石韫玉趁她没回神,“我帮你找。” 她弯腰,以袖子和身体遮挡,翻找的空档,不动声色把手里的油纸混进其中一个陶罐。 张婆子急了,骂骂咧咧要推开她。 石韫玉停手道:“妈妈别客气呀,我帮你找会快一些。” 管事妈妈一行人迎面走来。 石韫玉立刻噤声,慌张低下头退到一边。 但这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足够让张婆子吓得魂飞魄散,也让那位管事妈妈停下了脚步。 张婆子脸色苍白,手下意识一抖,腕上的银镯子将陶罐磕地哐当作响。 管事妈妈皱眉:“怎么回事,丢了什么东西?” 张婆子支支吾吾,冷汗直流:“没,没什么,老奴丢了个包碎线的布包。” 石韫玉垂着头,小声疑惑嘀咕:“你不说是一包安神药吗?怎么又成包碎线的了?” 管事妈妈眉头紧锁,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杏花糕出事,所有经手的人都查看过了。张婆子替送糕点的春杏作证,她随便问了几句,便把对方放了。 如今看来倒是她遗漏了。 管事妈妈立刻转身,对后面的婆子道:“去看看那罐子里头有什么。” 婆子上前,弯腰外陶罐里翻找,很快翻出来了那片被石韫玉悄悄放回去,沾着麝香粉末的油纸。 “这是何物?”管事妈妈捏着油纸,厉声询问。 张婆子双腿一软,语无伦次:“不,这不是老奴的,老奴也不知道,老奴丢失的是个碎线包……” 管事妈妈双眼一眯,挥手道:“周婆子去给夫人禀报,其余人把她给我带走!” 待张婆子被压走,她瞥了眼垂手站在一旁石韫玉,“你也来。” 石韫玉知道自己少不掉被盘问,她佯装困惑惶恐,老老实实跟了上去。 一行人来到知府夫人所在的福绵院正厅。 厅内气氛肃穆,满堂侍女垂首静立,兽炉香烟袅袅,与窗外杏花浅香交融。 上首的黄梨花嵌螺钿圈椅上,端坐个貌美妇人。 内着玉色杭绢立领中单,外罩沉香色杭罗竖领长袄,下系柳黄马面裙,发梳作三绺头,戴金累丝钳宝头面。 眉如远山,面如秋月,虽说眼角已有细纹,但通身气度端方雍容。 正是知府夫人容氏。 管事妈妈带着张婆子和石韫玉进来,地上已经跪了张厨娘。 石韫玉没有乱看,恭恭敬敬跪地行礼。 管事把证物呈了上去。 容氏微微颔首。 府医已候在一旁,上前接过,仔细查验粉末,又闻又看。 片刻后,他躬身道:“回禀夫人,此药确是麝香无疑,药性猛烈,孕妇沾着些便极易引发血崩小产。” 容氏脸色一沉,目光冷冷扫向跪在地上的张婆子。 “刁奴,好大的胆子!” “说,是谁指使你在杏花糕中下此阴毒之物,谋害老爷子嗣,攀污他人。” 张婆子磕头如捣蒜,涕泗横流:“夫人明鉴,老奴冤枉啊,老奴不知道啊,定是有人陷害老奴。 “陷害?”容氏冷笑:“证据确凿,还敢狡辩,看来你是不到黄泉不认了。” “来人,拖下去杖毙。” 她表情淡淡,素手一挥。 两个粗壮婆子立刻上前架起张婆子。 张婆子没想到平日温和的夫人,竟然说杀就杀。 她杀猪般嚎叫起来:“夫人饶命,夫人饶命,老奴说,老奴说!” “是听雪院的赵姨娘,她身边的钱妈妈,前日给了老奴一包东西和五两银子,让老奴今日找机会撒在送去碧荷苑的点心上。” “老奴一时鬼迷心窍,夫人饶命啊!” 容氏眼神微眯,摆了摆手,下人暂时放开了张婆子。 她看向垂头乖巧跪着的丫鬟,神情看不出喜怒:“你是如何得知张婆子有药粉?” 石韫玉咽了口唾沫,心说这知府夫人气场好强,跟她现代的领导似的。 她叩首回答:“回夫人的话,是张婆子告诉奴婢的,说她之前安神的药粉丢了。” 容氏看了眼管事妈妈。 管事意会,低声交代身后的几个婆子。 那三个婆子快步走了出去。 不过一炷香工夫,几人脚步匆匆回来,凑近管事妈妈耳语了几句。 管事听完,朝容氏道:“夫人,确有此事,前几日张婆子去厨房要过治失眠的食补方子,还去街头的生药铺买了药。” 张婆子在旁边瞪大了眼,旋即恶狠狠看向石韫玉:“你这小贱皮子,我撕烂你的嘴!我是有失眠之症,但我何时跟你说过我丢了安神药粉?” “那东西我早用完了!” 石韫玉故作迷茫:“是你告诉我的呀,一个时辰前你跟我说你东西丢了,问我有没有见过。” 张婆子还想喊,容氏眉头一皱,旁边的婆子立马扇了她一耳光。 张婆子捂着脸,立刻不敢再叫,面如死灰跪着。 容氏道:“去请赵姨娘来一趟。”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石韫玉跪在冰冷的石地上,膝盖发痛。 俗话说跪天跪地跪父母,可穿来了这里,她膝盖骨好似都软了,从最开始的屈辱难受,变得说跪就跪,无比自然。 奴才没有自尊,她受够当奴才的日子了。 只盼这事能安稳结束,等她再攒一段时日银子,就能赎身出府。 她正神游太虚,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大爷到!” 屋门大敞,菱花格心窗棂间透进暖光,浮尘在光束中缓缓游弋。 脚步声自回廊传来,但见月洞门处转出一人。 身着月白直裰,腰系竹青绦带,悬一枚白玉佩。 顾澜亭执扇的手腕轻抬,以扇骨挑开垂落的紫藤花枝,春衫广袖随风拂动,芭蕉绿影在身后摇曳,恍携了满身春景步来。 待他踱入厅内,石韫玉悄悄抬头,第一次看清了顾澜亭的容貌。 朗目疏眉,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眼尾微扬,眸光流转时宛若春水泛漪,偏生鼻梁挺直,压下几分轻佻。 斯文风流,如玉山照人。 的确是少有的美男子。 他跨过门槛时略顿半步,目光在厅内逡巡半周,在跪着的石韫玉头顶停了一息。 石韫玉感受到那目光,心猛地一缩,赶紧把头垂得更低。 顾澜亭手中泥金折扇“唰”地合拢,脸上带着温和笑意,对上首的母亲随意一揖。 “母亲这儿好生热闹,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容氏共育二子一女,其中属长子最出息。 她虽疼爱二儿子,但心底素来以长子为傲,见人来了,面上的冷色散了不少,温和道:“是柳小娘小产的事,没想到惊动你了,坐罢。” 顾澜亭在下首一旁的椅子上,悠闲坐下。 立刻有丫鬟奉上茶来,他以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品了两口后搁下,展扇轻摇,姿态散漫,一副置身事外看戏的模样。 石韫玉垂着头,偷偷撇嘴。 仲春天还冷着呢,摇哪门子的扇。 装货。 又过了一会儿,赵姨娘才姗姗而来。 她穿着一身浅粉绣折枝梅襦裙,云鬓微松,眼角泛红,一进来便娇娇怯怯行礼,声音带着哭腔。 “夫人唤妾身来,可是因为柳姐姐的事?妾身听闻,心中亦是难过不已。” 她目光扫过跪着的张婆子,恰到好处露出疑惑。 容氏将原委和张婆子的指正淡淡说了一遍。 赵姨娘立刻梨花带雨哭诉起来:“夫人,她这是血口喷人,妾身怎么会做如此歹毒之事?定是这刁奴自己行事败露,便胡乱攀咬。” “妾身与柳姐姐平日虽有些小口角,但绝无害人之心啊,请夫人明鉴。” 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容氏叹了口气,语气依旧平和:“妹妹的人品我自然信,只是这奴才言之凿凿,证据也指向听雪院……” 第6节 她顿了顿,“妹妹若说她是攀咬,可能自证清白?或者说妹妹院中近日可曾丢失过麝香这类药物,可有旁人能证明妹妹与此事无关?” 赵姨娘的哭声戛然而止,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她院中近日无人报失此类物品,现在无人能为她作证。 她暗自咬牙,心里骂张婆子是个蠢货。 支吾了片刻,最终只以帕掩面啜泣,只说是遭人陷害。 石韫玉听着上面暗流涌动,叹这后宅果真水深。 赵姨娘的确是笨美人,但用如此粗浅的谋害手段,八成是叫人挑唆当枪使了。 而她身为一个烧火婢,能轻易找到证据……也是幕后之人计划里的一环。 还好她谨慎,没直接把证据递来,不然恐怕她的下场可不好说。 思及此处,她脊背窜起一阵寒意,把头又往下低了低。 容氏看着赵姨娘,叹了口气:“看来妹妹也是一时受人蒙蔽,被底下胆大包天的奴才欺瞒了。” 赵姨娘一听,连连抽噎点头:“谢夫人信任,夫人真好……” 容氏温笑:“既如此,此事便与妹妹无直接干系。” 没等赵姨娘反应过来,她转向管事妈妈,吩咐道:“将赵姨娘院里的钱妈妈、王妈妈,还有张婆子一并拖出去打五十/大板,发卖出去。” “其余相关人等,各领二十板子以儆效尤,赵姨娘驭下不严,禁足一月,抄写《女诫》百遍,静静心。” 这处置看似保了赵姨娘,实则将她臂膀断了,禁足抄书更是失了脸面。 赵姨娘脸色白了又红,最终却只能含着泪,委屈地谢恩。 “谢夫人明察。” 石韫玉心说这容氏当就是幕后之人了,不费一兵一卒,借刀杀人,一箭双雕,当真手段了得。 最后还落个“明察秋毫”“宽容大度”的美名。 这不就是小说里的宅斗高手吗? 容氏又看向惊魂未定的张厨娘,语气缓和了些:“张氏,委屈你了。” 张厨娘赶忙叩头说不敢。 容氏道:“从公中支出二两银子,给她压压惊,回去好生歇几日。” 张厨娘感激涕零,连连磕头。 容氏摆了摆手,略显疲惫道:“都下去吧。” 石韫玉心中大石头落地,与张厨娘一同叩头谢恩,准备起身退下。 就在此时,坐在上首的青年折扇轻合,遥遥一点:“母亲不是说让我收个通房吗?我瞧着,她就不错。” 石韫玉愕然抬头,对上一双恶劣的笑眼。 脸色瞬间惨白。 第4章 你不愿?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 谁能想到一向不沾女色的大公子,会语出惊人,要个姿色平平的粗使丫鬟。 石韫玉也没想到,好不容易救下张厨娘,眼看能全身而退了,又出了这等惊天噩耗。 直到顾澜亭折扇上的吊坠碰到桌沿,她才猛地回神,慌乱垂下眼。 口中的拒绝被她硬生生吞下去,只咬牙俯身叩首:“奴婢粗笨,恐污了爷的清誉。” 顾澜亭眉梢微挑,眼中蕴着笑:“哦?你不愿?” 他摩挲着扇骨,目光落在石韫玉低垂着头的纤细后颈上。 石韫玉听出话里的不悦,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她心有不甘,硬着头皮道:“奴婢不敢,只是大爷龙章凤姿,奴婢行止粗鄙,恐冒犯了您。” 顾澜亭见她如此,笑盈盈好心道:“既不愿跟我,那把你许配给杜管事的儿子,可好?” “也算是行善,帮你找个依靠。” 说着便要拍板定下。 那管事的儿子可是个脾气暴躁的河童! 而且顾澜亭此言,可不是能商量的意思。 石韫玉意识到若再忤逆拒绝,恐怕就不止嫁给管事儿子这般简单。 她心头一骇,忙声道:“大爷且慢!奴婢能跟您是天大的福分。” “奴婢方才只是高兴昏了头。” 顾澜亭笑道:“这么说,你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我” 石韫玉屈辱点头。 只听得青年轻笑一声,“那好,择日不如撞日,一会便安置来澄心院。” 石韫玉垂头称是。 顾澜亭自然看得出恭敬之下的抗拒。 可一个婢女罢了,收就收了,那是她的福分。 如若不是为了让自己多条“软肋”,让别人抓把柄,他也不会收人。 在他眼里,娶妻是为权势铺路,男欢女爱是凡尘俗物,美人最后也不过是红颜枯骨。 他选了她,也不过是因为她善良灵慧,进退有度,会是枚听话棋子。 容氏仔细端详跪在地上的丫鬟。 粗布衣衫,未施粉黛,容貌只能算清秀。 她皱眉道:“亭哥儿,她样貌平凡,又不识文断字,怕是伺候不好你。不如从春花秋月四个丫头里挑,她们伶俐懂事,也知根知底。” 说着目光扫向身后四个容貌俏丽,身形婀娜的婢女。 春花秋月闻言眼睛瞬间亮了,含羞带怯地偷偷望向顾澜亭,满是期待。 顾澜亭微微一笑:“儿子怎好夺母亲所爱?” 容氏还想说话,就听得他继续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儿子倒是觉得这般璞玉,自有其趣。寻常脂粉看多了也腻味。” 他意思说的明白,非要不可。 容氏深知儿子决定难以插手。 虽说这丫鬟模样普通,但他总算开窍了。 说不定过段时日就愿意定亲,娶个高门闺秀。 她叹了口气,无奈应下:“罢了,既然喜欢,那便依你。” 她转向石韫玉,“抬起头来,你叫什么名儿?” 石韫玉自知逃不过,做好表情管理,微微抬脸,眼睛没有直视容氏,恭敬道:“奴婢名翠翠。” “翠翠,”容氏念了一遍,淡淡道:“既入了主子的眼,便是你的造化,往后要好生伺候,谨守本分,若行差踏错,府里的规矩绝不轻饶。” 母子俩拍板定案,压根没人在乎这个当事人的想法。 石韫玉心有不甘,奈何无反抗的本事,只得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故作恭敬应下。 “下去吧,自会有人带你安置。” 她声音干涩,叩头谢恩:“谢太太,谢大爷。” 明明是受人所迫,还得摆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她在一众羡慕、嫉妒或探究的目光中,低着头跟着引路婆子,浑浑噩噩退出了正厅。 张厨娘担忧看了她一眼,也被人搀扶着离开了。 回到后厨,消息已经传遍了。 平日一同做活的粗使丫鬟婆子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语气里满是羡慕。 “翠翠姐真是好福气。” “大爷洁身自好,温柔体贴,翠丫头这是飞上枝头做凤凰了呀。” “去了澄心院,可别忘了我们呀。 和石韫玉同寝的小兰,暗自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长得那么一般,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竟被大爷看中了……” 石韫玉脑子一片混乱,只觉得那些声音嗡嗡作响。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应付着。 张厨娘挤进人群,拉住她的手,将她拉进了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 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张厨娘的眼泪掉了下来。 “好孩子,是我对不住你,若不是为了救我,也不会落入这般境地。” 张厨娘比其他人看得清明,毕竟她女儿便是入了后宅,香消玉殒。 她深知着高门大院里的通房丫鬟看似风光,实则命如浮萍。未来如何全系于主子一念之间,比她们这些干粗活的更身不由己。 表面鲜花锦簇,实际烈火烹油,如果未来主母是个良善的便罢,若是个佛口蛇心的,连命都保不住。 石韫玉摇了摇头,反过来安抚:“妈妈别这么说,您没事就好。” 张厨娘怜爱地摸了摸她的鬓发,从枕头底下摸索出个钱袋,不由分说塞进石韫玉手中,哽咽道:“到了那打点的地方有很多,你拿着,有点银子总能方便些。” “翠丫头,往后万事小心,莫要太露锋芒。” 她粗糙的手紧紧握着石韫玉的手,满面愧疚和担忧。 第7节 石韫玉看着那沉甸甸的钱袋,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夺眶而出。 她伸手抱住张厨娘,把脸靠在她肩膀上。 张厨娘身上带着油烟和皂角的气味,让她恍惚想起了现代那个总唠叨她,会在她下班回家时,做好一桌子菜的妈妈。 她心中酸涩无比,泪珠滚落,沾湿了张厨娘的肩头。 “好翠翠,莫哭。” 石韫玉哭了一场,心里好受些了。 离开屋子前,她偷偷把钱袋放了回去。 那是张厨娘用来养老的体己钱,她如何能收? 她应付了几个道喜的丫鬟,回到通铺躺下,琢磨着后头如何应付。 直接逃跑是不现实的,她是奴籍,又没路引,怕是连杭城都出不去就会被捉回来。 逃奴罪很重,到时候连命都保不住。 事已至此,怨天尤人也不是事。 顾澜亭不是好糊弄的,她得重新谋划,争取早日脱了奴籍,远走高飞。 到了下午,来了个穿着体面,神情严肃的妈妈,自称姓钱,说是大公子院里的管事。 她上下打量了石韫玉几眼,淡淡道:“收拾一下东西,跟我走吧。” 石韫玉点头。 她东西少的可怜,片刻就装好了。挎上包袱走出门,最后转头看了眼住了将近八年的屋子。 穿过数道门廊,越往里走景致越发清幽,亭台楼阁,假山池水,错落有致。 顾澜亭所居的澄心院位置极好,屋舍宽阔,清幽雅致。几杆翠竹掩映,墙角种着晚山茶,映衬着白墙黛瓦。 钱妈妈将她领到西厢一间耳房,推开门后严肃敲打:“以后你就住在这儿,公子喜静,无事不得喧哗,不得随意走动。” 石韫玉拿出两枚碎银子,笑道:“劳烦妈妈专门跑一趟了,翠翠不懂规矩,日后若有什么,还望妈妈能提点一二。” 钱妈妈把银子推回去,肃着脸道:“这是老奴分内之事,姑娘客气了。” “姑娘好生歇着,从明日开始,会有人来教您规矩。” 说罢钱妈妈行了一礼,转身退下了。 石韫玉抿唇,默默关上了门。 不收贿赂,一板一眼重视规矩,对于她来说这不是好事。 这意味着顾澜亭驭下严格,哪怕一年到头只回来一两次,院里的人也不敢造次。 听说过几日他就要动身去扬州,到时候会带上她吗? 石韫玉希望最好不要,不然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脱身的机会更渺茫了。 她收敛好情绪,打量起这间屋子。 一张榆木架子床,挂着青布帐子,一套桌椅,一顶衣柜,还有个花鸟屏风。 摆件很少,陈设简单,但比起大通铺已是天壤之别。 窗上糊着桑皮纸,可见一角蓝天。时值仲春,傍晚的霞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通房依旧是奴籍,说白了就是卖身的丫鬟,除了住得好些,只用贴身伺候主子外,没有半点好处。 好不容易等到赎身之年,却被顾澜亭横插一杠,石韫玉恨得牙痒痒。 不多时,门口传来轻细的脚步声,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叩门进来。 她梳着双丫髻,圆脸细眉,穿着浅绿比甲,瞧着很活泼讨喜。 “姑娘,奴婢叫小禾,是钱妈妈派来伺候您的。” “您有什么可以问奴婢。” 石韫玉见她和善,绷紧的神经稍松,温声问道:“我瞧着澄心院清静,这里平时都有哪些人?” 既然反抗无用,已经入了澄心院,那她便得细细谋划,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赎身出府。 小禾笑道:“回姑娘,澄心院除了钱妈妈之外,还有四个丫鬟,五个小厮,两个长随,以及扫洒婆子若干。大爷回京只会带两个长随,其他人一直都守在院子里。” 石韫玉心一动。 这意味着,只要她足够古板无趣,顾澜亭就不会带她走。 到时候留在院里,再想法子脱身就容易多了。 她点了点头,目光掠过窗棂,落在院中的花丛上,恍若随口一问:“那院角的山茶瞧着开的真好,可我记得现下,好似不是山茶盛开的时节?” 小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姑娘还懂花呢,这山茶是去年十月爷回来探亲,专门让花匠培育的,说是晚开的山茶不争春,更有意趣。” 石韫玉若有所思。 顾澜亭这般讲究的人,为何会突然对她一个烧火丫头起了兴致? 不应该啊…… 莫不成是那天晚上看到了她,还是说,他看到了她为张厨娘脱罪的小动作? 不管哪个,都不是好事。 她道:“大爷回来后常待何处?” 小禾忙道:“大爷在时,要么在书房看书批公文,要么就在院里喂鹦鹉。” 石韫玉又问了些话,小禾一一答了,她便说要休息。 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渐渐黯淡的天光,心头的恐慌越来越浓。 一想到今夜或许会发生什么,她悲从中来。苦苦忍耐了八年,好不容易能重获自由,谁料意外频发,虎穴未出,又入龙潭。 盼来盼去一场空,到头来要给人家做暖床的通房。 天彻底黑沉,小禾敲门进来,手中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套藕荷色衣裙,身后跟着两个提水的粗使婆子。 “姑娘,该沐浴了。” 浴桶里的水掺好,小禾伸手试了试水温。 石韫玉道:“多谢你,我自己来就好,你出去吧。” 小禾摇了摇头,拿起旁边的干布巾,坚持道:“姑娘,钱妈妈特意交代了,说让我好好伺候您沐浴,可不能让您自己动手累着。” 石韫玉还想着遮掩容貌,不死心又劝:“不过是洗个澡,我自己来惯了,你在这儿我不自在。” 她在现代哪受过这样的伺候?此刻光是想想有人在旁边看着,浑身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小禾没听进去,伸手拆她发髻:“姑娘您别客气,我动作轻,不会扰着您,钱妈妈说了这是我的本分,要是伺候不好,往后都不能留在澄心院了。” 拆完头发,又伸手想解开她短衫的布扣。 石韫玉忙挡住,一抬眼,见着小丫鬟可怜巴巴看着她。 她顿时说不出继续拒绝的话。 钱妈妈是院里的管事,小禾哪敢违逆? 都是打工人,何必为难人家。 她叹了口气:“你在旁边递东西就行。” 小禾这才漾开笑脸。 石韫玉解开衣衫,跨入木桶,把身子往水里沉了沉。 水雾氤氲,小禾递来皂角,她慢慢擦洗起来。 到了擦脸的时候,她手顿了顿,还是把脸洗干净了。 到了这里,迟早纸包不住火,与其后面被打个“欺主”的罪名,不如今晚就露出本貌,好歹能解释是为了避免麻烦。 小禾正说要不要帮洗头发,就看到桶中的女子乌发如云飘浮,肌肤在昏黄的灯影下莹白如玉。 再看向正脸。新月笼眉,春桃拂脸,一缕湿发粘在腮边,娇媚不可方物。 她愣了半晌,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句话:“姑娘您原来长这样啊,我之前在厨房见您,还以为您……” 怪不得大爷会开口要翠翠姐。 这是慧眼识珠啊。 石韫玉顿了一下,随口道:“我是负责烧火的,平日自然灰头土脸。” 小禾没怀疑,主动过去帮搓洗头发,“姑娘放心,您跟了大爷,日后只会穿金戴银,不会再干粗活累活了。” 石韫玉心说宁愿继续烧火。 她道:“大爷他……待院里的人如何?” 小禾才入院两年,其实也没见过几面顾澜亭,她想了想,回道:“爷为人和善,很好说话,奴婢都没见过他发火呢。” 石韫玉心更沉了。 不喜形于色,这样的人很难为外物影响,极难应付。 沐浴完,小禾捧来衣裙。 石韫玉长睫低垂,手指搭在细软柔滑的布料上。 来这里这么多年,头一回穿绫罗。 如果不是在这样的场景下,她会很高兴。 收敛心绪,她换好衣裙,小禾在旁边连声夸赞。 她面上笑着,心中没半分欢喜。 过了一个时辰,石韫玉听到了顾澜亭回院的声音,一众丫鬟小厮忙活起来。 脚步声有条不紊,偶尔掺杂着几句小声对话。 石韫玉心提了起来,手心一层冷汗。 她端起一杯冷茶灌下肚子,让自己冷静下来,一遍遍在脑海里演练预设好的几种方案。 第8节 没过多久,有个高挑丫鬟来传话。 “翠姑娘,爷唤您过去。” 第5章 赐名 石韫玉心高悬起来,起身跟着丫鬟穿过寂静的庭院,来到正房东次间的书房。 丫鬟轻叩屋门,恭敬道:“爷,翠姑娘来了。” “进。” 丫鬟推开半扇门,示意石韫玉进去。 她收敛心神,提裙跨过门槛。 书房内烛火通明,布置得很清雅。多宝格上陈列着古籍珍玩,墙上挂着山水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顾澜亭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块白玉佩。 他换了一身云水蓝直身便袍,领口微松,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挽,姿态散漫。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看来。 女子一身藕荷衣裙,轻步行来,垂首立于案前,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大爷。” 乌发云鬓,插一枝青竹簪儿,袅娜纤腰,系藕荷罗裙。粉面低垂,浓卷睫毛轻颤。 朦胧灯火下,美人垂首低眉,最是多情。 顾澜亭把玩玉佩的手一顿,“不必紧张,抬起头来。” 石韫玉咬唇,心里把这道貌岸然的王八蛋骂了一遍,缓缓抬头。 目剪秋水,唇夺夏樱,眉似初春柳叶,脸如三月桃花。 意态幽花未艳,肌肤嫩玉生香。纤秾合度,骨肉匀亭。 顾澜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桃花眼中掠过惊艳和玩味,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模样。 他倒是没想到,白日里那个样貌平平的烧火婢,稍作洗漱,竟有这般好颜色。 狡黠灵慧,刻意掩盖容貌。 他慢条斯理地将玉佩放下,“你叫翠翠?” 石韫玉:“是。” “翠翠……”顾澜亭轻轻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椅扶手上轻叩,目光落在她面容上,“这名不配你。” 石韫玉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吭声。 顾澜亭勾唇:“香肌凝雪透罗裳,云鬓堆烟衬月华。以后你便叫‘凝雪’,可好?” 石韫玉胸口一闷,一股屈辱涌上来。 还不如叫翠翠呢! 单听凝雪两个字的确是好听的,可顾澜亭偏偏要说那句诗,刻意提醒她,她只是个堪比阿猫阿狗,因容貌而获名的玩物。 男凝意味浓重,轻佻下流。 奇耻大辱! 她忍了又忍,告诫自己这是古代,按捺住骂人的冲动,能伸能屈道:“谢大爷赐名。” 顾澜亭满意她的恭顺,温和道:“下去吧,明日会有人教你规矩。” 石韫玉屈膝:“是。” 退出书房,檐角灯笼随风摇晃,她站在寂寂廊庑,潮湿的凉风一吹,方觉后背已布满冷汗。 仰头看明月,眼眶被清冷的光晕刺得发酸。 夜深人静,石韫玉辗转难眠。 这里的床铺着柔软的褥子,比通铺舒服许多,但她心里装着事,翻来覆去睡不着,静听着窗外细微的风声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去。 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 顾澜亭似乎忘记了她这个人的存在。 他早出晚归,偶尔在院里遇见,也只是淡淡瞥她一眼,仿佛她与那些洒扫的丫鬟并无不同。 她跟着高妈妈学习规矩。 如何布菜,如何斟茶,如何走路,以及……男女房事,怎样伺候好主子。 钱妈妈时不时会来检查,神情严肃,动辄斥责。 石韫玉学得很快,接人待物温柔有礼,对谁都是张笑脸,这让院里的人都对她印象很好,到第三日的时候,钱妈妈对她态度也温和了不少。 这日夜里,她刚准备歇下,钱妈妈却带着三个丫鬟走了进来,小禾也在其中。 三人端着托盘,上面放着质地轻薄的寝衣和梳洗用具。 钱妈妈道:“大爷快回来了,沐浴更衣吧。” 石韫玉面色一白,“妈妈,可否再缓几日?奴婢今日身子不适。” 钱妈妈看她小脸发白,缓和了语气道:“姑娘迟早要经这一遭,何必惹得大爷不快?” 石韫玉动了动唇,干涩道了句好。 她被带入浴房,跨入宽大的浴桶,水里飘着花瓣,有股馥郁的花香,丫鬟们无声给她擦洗。 沐浴罢,那件薄如蝉翼的樱色纱衣被套在了她身上。 纱衣之下,只有一件同样轻薄的绸缎主腰和亵裤,根本遮不住什么,将她婀娜的身段勾勒得若隐若现。 她是现代人,自然不会觉得这多露,只 是被几个人盯着看,多少还是有点不自在。 丫鬟为她绞干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髻,斜插一支白玉簪,脸上未施粉黛,白里透红。 钱妈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似乎还算满意:“走罢。” 看她神色惶惶,她道:“姑娘不必忧心,大爷性子温和,你只管按之前学的,好好伺候便是。” 仲春天气,石韫玉手心出了一层汗。 她点头道谢:“谢妈妈提点,奴婢省得。” 如何能不紧张呢,她在现代也没做到过这一步呀。 更何况还是和不熟悉的男人,在身份不对等的情况下。 她觉得这种事要有爱才能进行,虽说明白很难避开,但心里还是有点过不去那关。 穿过寂静的庭院,来到了顾澜亭所居的正房。 “进去等着。”钱妈妈示意她进去,便从外面合上了门扉。 屋内烛火荧煌,陈设雅致。 石韫玉环顾打量。 外间临窗设檀木平头案,上置笔墨纸砚,墙角高几上,梅竹纹白玉花插斜插几支粉海棠。 内外间以落地明罩为隔,隔后内间隐约可见设一张檀木架子床,悬着杭缎天青帐幔。旁有衣架与巾架,小案头摆卷云纹三足铜香炉,幽香袅袅。旁侧轩窗外,月下竹影簌簌。 琳琅宝器一应俱全,雅致不失华贵。 她暗自感叹,不愧是封建地主,真会享受。 只消片刻,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顾澜亭走了进来。 他身着天水碧道袍,似乎是刚从书房过来,眉眼间略带倦色。 石韫玉屈膝:“爷。” 顾澜亭这才侧头看过去,只见落地明罩边,美人娉婷而立。 宝髻松松挽就,脸如莲萼,朱唇榴齿,樱纱半透香雪肤。 乍一看到灯下站着个美人,他愣了一瞬,才恍然记起,今日是给凝雪开脸的日子。 他对男欢/女爱向来没甚特别兴致,故而从前没做过。如今出于目的收了她,却也不抗拒。 他嗯了一声,走到内间,很自然地张开手臂,示意石韫玉过来替他更衣。 石韫玉心脏狂跳,她强迫自己挪动僵硬的脚步,走到他面前,俯身解他腰间玉带上的活扣。 两人离得很进,他闻到她身上的香气。 玉兰?茉莉?好像都不是。 更像是某种花香,掺了些沉静的草木味。 顾澜亭身量高,他低头,看到她乌黑的发顶,还有薄纱下的纤细腰身。 给男人宽衣解带,竟脸不红心不跳的。 该说她是胆大,还是不知羞? 石韫玉解开他的衣带,就听得头顶传来青年低醇的嗓音。 “你倒是胆大。” 石韫玉觉得莫名其妙,恭顺地退开一步,“奴婢愚笨,哪里做得不好,还请爷原谅则个。” 最好嫌她蠢把她赶出去。 顾澜亭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做奴婢的不需要太机敏,伺候好主子便是。” 石韫玉知道这是告诫自己别起小心思。 她心里骂了句死狐狸,面上不显,上前帮他将外袍脱下,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顾澜亭瞥了她一眼,“去坐下罢。” 说罢他转身去了浴房。 第9节 石韫玉没有坐床,走到一旁的圈椅上坐下,手指搭着温凉的木头,盘算着脱身之计,忐忑不安。 他能放过她吗? 半晌,顾澜亭回来了,雪衣乌发,风流俊美。 他走到床边坐下,见她坐在椅子上,一副拘谨忐忑的模样,笑意盎然招了招手。 “呆坐着作甚?过来。” 石韫玉心里发怵,不情不愿起身,小步挪过去。 顾澜亭以为她是羞怯,待人到跟前,伸手握住她的玉腕,轻轻一扯。 石韫玉轻呼,跌坐在他身旁的床沿上。 青年掌心温热,身上的檀香萦绕周身,令她汗毛倒竖。 “这么怕?” 方才掌下肌肤雪腻,骨肉纤柔,顾澜亭摩挲了下手指,侧头瞧她。 烛光下,她睫毛轻颤,脸色隐隐发白,手指攥着衣裙,看起来怕极了。 他觉得有些好笑,问道,“钱妈妈没告诉你今晚要做什么吗?” 石韫玉收敛心神,垂眸道:“告诉了。” 两人离得近,顾澜亭目光在她花瓣似的唇上转了一圈。 檀口张合,吐气如兰。 他唇角带笑,哦了一声。 想着女子初次面皮薄,紧张也是常情,他便怜香惜玉,主动些好了。 不等石韫玉反应过来,顾澜亭抬手拂下幔帐玉钩,将人揽进怀中,带倒在了床上。 第6章 吻 顾澜亭伏在她上方,发丝如水垂落,和檀香气息交织成茧,密不透风裹来。 薄薄的纱衣挡不住他灼热的体温,她清晰感觉到了他结实的肌肉线条。 石韫玉被这猝不及防的床咚,弄脑子宕机了一瞬。 手腕被按在枕边,眼看顾澜亭俯身要吻,她慌忙偏头躲避。 “爷,等,等一下!” 顾澜亭吻偏,唇落到了她腮边。 触感柔软,还…很香。 他顿了顿,唇瓣离开她的脸颊,望着她惊慌失措的面容。 发髻松散,凌乱贴在脸颊上。这便是……鬓云欲度香腮雪吗? 的确好滋味。 “怎么了?” 顾澜亭发觉自己声音有点哑。 石韫玉故作难受,柳眉颦起:“奴婢突然觉得心口好痛。” 顾澜亭挑眉:“心口痛?你有心疾?” 石韫玉当然不能说自己有,大夫一看就看出来,她不得落得个欺主的罪。 她不敢看他,“奴婢没有心疾,只是……” 话说了一半,她感觉自己的下颌被扣住,强行掰正了脸。 他抽了她发间的白玉簪。 发丝散开,如乌云堆叠月白软枕上。 柔软的唇覆来,气息沉静清冽。 石韫玉瞪大了眼睛。 这人怎么不听完就继续了? 不讲武德! 顾澜亭没有吻过别人,也没有和其他人这般亲密姿态过。 他凭借本能,轻轻咬了一口她的唇,舔舐研磨,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盯着她酡红的双颊。 “张嘴。” 舌尖分开两瓣,顶/入她口中。 顾澜亭的唇舌灼热,明明样貌斯文,动作却是那般强势。 他修长的手扣着她双腕压在头顶,舌尖在她口中吮吸吞吐,逼迫她唇舌纠缠。 石韫玉被按在床上,后背贴着绵软的被褥,好似跌入了另一个昏昏的世界。 青蒙蒙的帐子,黄晕晕的烛火。 坚硬和柔软,冰凉和滚烫。 她的思绪也跟着迷蒙了。 顾澜亭最开始尚且生疏,只消片刻就娴熟起来,把她被亲得头晕目眩,喘不过气。 “唔唔……” 他的舌头碾到她舌根还在吮,水声啧啧。 她被迫张着嘴,两腮发酸,眼角冒出生理性泪花。 换不过来气,舌根开始发麻,心里怒骂顾澜亭色中饿鬼。 躲不开,找准机会咬了一口他的下唇,把他舌尖往外推。 顾澜亭顿了一下,缠住她的舌尖一吮。 石韫玉头皮一麻,一股电流窜上脊骨。 她抖了一下,听到青年一声细喘。 顾澜亭终于大发慈悲分了唇。 他把头埋了下去,发丝如水般垂洒蜿蜒在她的颈窝。 他的鼻尖抵在她动脉,灼热的鼻息喷洒。 石韫玉感受到了硌在腿上的惊人轮廓。 顾澜亭微微抬脸,喘息着一手揽着她的纤腰,一手去解衣带。 石韫玉知道不能再拖了,她强忍恐惧,一咬牙一狠心,用力推了顾澜亭一把,掀开帐子伏在床侧干呕。 顾澜亭被掀开,脸上浮现出错愕,待看到石韫玉伏在榻边干呕,神情瞬间阴沉。 他翻身坐到床边,垂眼望着女人苍白的侧脸,轻轻开口:“和我亲吻,很恶心吗?” 石韫玉又呕了两声,才连滚带爬下床跪在他脚边,惊恐啜泣:“不,不是的。” “爷,你听奴婢解释!” 顾澜亭垂眼睨着她。 女人跪在他腿边,发丝披散在肩背上,樱色薄纱散乱,露出雪白的肩头,浑身轻颤如枝头桃花。 石韫玉没听到回应,正斟酌要不要继续说下去,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出现在她面前。 手指轻柔抬起她的下巴。 芙蓉面苍白,纤长眼睫低垂,唇瓣水润艳红。 “看着我,解释。” 石韫玉被迫看向顾澜亭。 睫毛缓缓抬起,阴影下的眼睛展露。如一泓山间春水,雾气朦胧。 眼角泪光点点,喘息微微,似娇似嗔,可怜可爱。 青年衣襟松散,微微俯身捏着她的下巴,多情桃花眸如沉水黑玉,正半垂着静静瞧她。 看不出任何情绪。 石韫玉知道顾澜亭恼了。 但凡说错一句,怕是要被拖出去杖杀。 她小声啜泣着:“奴,奴婢自小就有这毛病,一紧张就心口痛,若是平复不下来,继而会胃腹紧缩,引发干呕。” 因恐惧而干呕,很多人都会有这种症状。 掌中面容梨花带雨,惹人怜惜。 美人垂泪,寻常人早软了心肠,可他顾澜亭是谁? 从刑部七品司狱到大理寺少卿,再到现在的三品按察使。 他查过的案子多如牛毛,见过的美人不知凡几。 怎会不知凝雪是在做戏。 他的确想杀了她,可他更需要留下她,为他所用。 一个胆大机敏会做戏的美人,恰好应他所需。 “当真?” 他理了理自己微乱的中衣,语气听不出喜怒。 “爷…奴婢不敢撒谎。” 第10节 石韫玉轻泣回答,被盯得难受,蜷缩起来,伸手拉紧散乱的纱衣。 顾澜亭突然低笑一声,握住她的小臂,把人好生扶了起来,安顿在身旁。 石韫玉听到他的笑,头皮都要炸开了,顿觉毛骨悚然。 “原是如此,”顾澜亭摸了摸她透白的小脸,语气柔和:“你若是早说,我必不会今夜就要你。” 手指滑过脸颊,她汗毛倒竖,强压惊惧:“是奴婢的疏忽,请爷责罚。” 顾澜亭唇角勾起:“我怎会舍得惩戒你这般美人?” “要罚,也该罚那两个奴才,竟这点小事都了解不清。” 石韫玉猛地抬脸,就看到青年薄唇轻吐:“就罚她们一人三十杖,凝雪觉得如何?” 这分明是故意的。 她重新跪到地上,仰起脸儿望着他,泪珠滚落:“爷,是奴婢的错,您饶了她们吧。” “您大人有大量,罚奴婢一人便好,求您了……” 顾澜亭轻笑,伸手把她拉起来抱坐在腿上,“吓到你了?” 指腹蹭去她腮边泪珠,笑吟吟道:“方才是跟你说笑。” 石韫玉瑟缩了一下:“……” 开玩笑?开你爹个头的玩笑! 而且她分明感觉,顾澜亭方才是想杀她的。 只是不知为何突然改主意了。 她扯出个勉强的笑:“爷真会说笑。” 顾澜亭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模样,轻拍了拍她的面颊,“回去好好歇息,我明日召府医来给你瞧瞧。” 石韫玉不敢松懈,起身屈膝行礼:“谢爷关怀,奴婢告退。” 顾澜亭嗯了一声。 她小步倒退,到了落地明罩跟前,才转身离开。 顾澜亭看着她仓惶的背影,脸色淡下来。 他坐在床边,轻轻摸了摸唇,随之吹熄了床头的烛火。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唯有窗外月光,泠泠洒在地面上。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风裹挟着细雨吹入廊庑,飘到石韫玉脸上,凉得她一激灵。 她逃回自己的耳房,反手栓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顾澜亭审视的目光,微凉的触碰,以及那声意味不明的笑,都让她后怕不已。 好在糊弄过去了。 她抚着心口,好一会才平息下来,伸手三下五除二把那薄纱脱了,换成正常的中衣。 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石韫玉还是觉得冷。 她把被子三边都掖好,密不透风,又把半张脸埋进去。 被棉被紧紧簇拥着,她才感觉到点温暖。 整整一晚上,石韫玉都没睡着。 窗外春雨潇潇,芭蕉叶被打得噼啪轻响,她看着窗纸上的雨线和摇曳的花影,生怕顾澜亭会突然改变主意。 还好,一夜平静。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小禾来敲门,手里捧着一套寻常的青缎子比甲和马面裙,神色如常,仿佛昨夜什么都不知道。 “凝雪姐姐,该起身了,爷说要带你去扬州,半个时辰后动身。” 石韫玉如遭雷击,唇瓣翕动,喃喃重复:“要,要带我一起?” 第7章 “事成之后,许你脱奴籍从良”…… 小禾见凝雪喃喃重复,只当她欢喜得痴了,遂抿嘴笑道:“是呢,大爷这回去扬州,除带元喜、石头两个长随和钱妈妈,特带姑娘一同去。” “说来是桩稀罕事,大爷往日出行,从不曾携女眷。此番对姑娘,是破例的恩典。” “奴婢沾了您的光,也能跟着去。” 石韫玉勉强挤出个笑。 顾澜亭去扬州是为查“毒师案”,这案子去岁闹得沸沸扬扬,她略有耳闻。 去年三月,扬州府学两位教授及其家眷共三十七口,于半月内先后遭慢毒灭口,府衙初查称误食霉变食材,州府学子和百姓不信,大闹府衙,而后朝廷派京官来查,两个月后这官员却卷入贪墨案被贬,案子便暂时搁置,直到今春才重派了顾澜亭来。 她一个通房丫头,那晚还惹了顾澜亭不快,他何故偏要携她前往? 恐怕是存了拿她作筏子,利用她行事的心思。 到时候别说摆脱奴籍,说不定会沦为牺牲品,囫囵尸身都难保。 石韫玉心下翻腾似海,面上却强自压抑。 更衣洗漱罢,简单用了些早饭,钱妈妈便带着她跟小禾到了府邸侧门。 清阳曜灵,和风容与。 几辆马车停着,十数名护卫骑马跟随,打头一辆青绸帷车,是顾澜亭的马车。 快到跟前,钱妈妈缓声道:“凝雪姑娘,近前一步说话。” 待石韫玉上前,钱妈妈执起她的手轻轻一拍,“你是个有造化的,大爷此番破格提携,须要惜福。上去仔细伺候,莫要辜负了爷的看重。” 石韫玉点头应了:“谢妈妈提点。” 她登上顾澜亭的马车。 车内铺设着云纹锦垫,当中设一紫檀矮几,隅角还置着个湘竹书箧。 顾澜亭端坐主位,手中捧着卷书,身着天青直裰,清俊文雅。 石韫玉问了礼:“爷。” 顾澜亭掀起眼帘瞧了她一眼,嗯了一声便继续看书了。 石韫玉松了口气,悄声跪坐檀木小几边的锦垫上。 车马缓缓出城。 时值暮春,窗外阡陌葱茏,残红飘地,暖风拂动车帘,送来阵阵草木芬芳。 石韫玉自打穿来,就没出过杭城,如今到了山野,自是好奇望着窗外的景。 顾澜亭翻过一页,眼未抬,忽然仿若闲谈般问道:“听闻你是城西杏花村人氏,家中还有高堂兄长?” 石韫玉回过神,垂首恭谨回答:“奴婢确是杏花村人,家中父母俱在,有一兄长。” 顾澜亭嗯了一声,便再无下文,转而继续看书,留石韫玉一人心中七上八下,揣度不出这话头起的缘由。 她跪坐得膝盖小腿疼,悄悄换了个姿势,直接坐在软垫上。 昨儿一夜未眠,此时马车摇晃,春困不多时便袭来。 石韫玉终是支撑不住,伏在矮几边沿悄然睡去。 顾澜亭正执卷细读,忽一阵清风卷入,吹动车帘,书页哗哗轻响。 他抬指按住,目光微转,见凝雪不知何时伏几香梦沉酣。 鬓乱钗横,腮晕潮红,恰似春睡海棠,娇慵无力。 路旁桃林几片粉嫩花瓣,恰有一瓣不偏不倚斜落云鬓,另一瓣悄落香腮。 顾澜亭目光不觉停驻 桃花映雪,竟不知是花更艳,还是人面更秾。 他鬼使神差般探过身,伸出手指,欲为她拈去那点烦扰。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石韫玉恰被噩梦惊到,蓦然睁开双眼。 见顾澜亭的手指近在咫尺,吓了一跳,下意识慌忙向后缩去。 顾澜亭见她如此惶恐,如惊弓之鸟,心下顿生不愉,面上却带着温雅浅笑:“既困了,便好好躺下睡,这般趴着岂不难受?” 说罢,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空处,“枕这里罢。” 石韫玉恨不得躲这人远远的,一想到要贴着他躺,浑身都不自在。 她连连摇头:“奴婢不敢,奴婢这就醒了……” 顾澜亭也不多言,只轻飘飘瞥她一眼。 石韫玉气息一窒,再不敢违逆,只得挪过去,侧身蜷缩在软垫上,将头轻轻靠在他腿边,尽量缩起来不碰到他。 顾澜亭复又执起书卷,目光虽落在字里行间,眼尾余光却不时扫过腿边之人。 石韫玉紧闭双眼,想着装睡能少点事。 顾澜亭看着她微微抖动的睫毛,觉得好笑。 他只作不知,任由她装睡。 及至黄昏,船抵运河津渡。 一艘玄漆官船泊于柳岸,高悬明灯,在薄暮中流转光晕。 众人依次登船。 顾澜亭去了上层官舱。 石韫玉随众踏上甲板,被钱妈妈引至紧邻主舱的耳房。 钱妈妈指着与主舱相隔的屏风低语:“姑娘且看,这处设有小门通达爷的寝舱。” 第11节 又从袖中取出个锦盒塞入石韫玉手中,“这是沉水檀香,爷惯常夜间焚此安神。你好生记着时辰添香,不可懈怠。” 石韫玉低眉应道:“是。” 她心中不忿,暗骂不愧是封建时代,通房丫头是最没人权的,不仅要负责暖床,还得贴身伺候。 牛马中的牛马。 之前在后厨,只要府中无宴,夜里大多能早早入睡。如今做了通房,看着是福,实际晚上连个安稳觉都没有。 她心中憋着口气,愈发怨怼顾澜亭。 若不是他,自己早赎了身成良籍,天高海阔任她自由。 这男人当真可恨。 她抱着锦盒进了耳房,简单拾掇了一下行李,躺下随时等传唤。 是夜官船启碇。 此后数日,船在水上行。 两岸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稻田如织,时有过往船只、临河市镇,一派运河风光。 石韫玉每日除却添香奉茶,便对着窗外水影发怔。 顾澜亭或伏案批阅文书,或负手伫立船头,与她少有言语。 石韫玉总觉得他没安什么好心,暗自琢磨,时刻不敢放松警惕。 到了第四日,已离扬州城不远。 暮色四合,船行于烟波之上,但见远山含黛,近水浮光。 石韫玉沐浴过,着中衣趴在窗边看景发呆,钱妈妈忽然掀帘入舱,“姑娘且梳洗更衣,爷唤你去主舱叙话。” 她点头应下,钱妈妈便出去了,小禾来帮她把将头发绾好,簪了个银簪,换上月白罗衣,外罩竹青缂丝比甲,掀帘进主舱。 主舱内烛火明亮,顾澜亭立在书案后,案上铺着书卷。 烛影摇红,映得他眉目如画,竟有几分谪仙临凡的况味。 “研墨。”他头也不抬,只将下巴往案上端砚隔空点了点。 石韫玉道了声是,走到书案边,挽袖露出一截霜雪皓腕,执墨锭徐徐研磨。 舱中唯闻沙沙细响,混着窗外潺潺水声。 偷偷觑去,见顾澜亭长身玉立,执笔勾画,运笔如游龙,脸色淡淡。 良久,他掷笔于青玉笔山,坐到圈椅上,向后一靠,目光掠向案边美人。 石韫玉慌忙垂眼。 顾澜亭静静端详。 烛光下她低眉顺眼,鼻尖沁着细汗,像枝带露海棠。 他忽然轻笑:“抬起头来。” 石韫玉抬头,见他唇角噙着浅笑,双目却似两丸黑水深潭,令人捉摸不透。 “船中数日,可习惯这水上清寂?” 她心里打鼓,心说顾澜亭大抵是要挑明什么话了。 心绪万千,她面色不变,垂首道:“谢爷关怀,奴婢安好。” 顾澜亭拿起案上小玉如意摆件把玩,话头忽地一转:“你可知扬州‘毒师案’?” 这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她说不知道顾澜亭也不会信,反惹得他不快。 她道:“略闻一二。” 顾澜亭微微一笑:“本官要你演场戏,扮个红颜祸水,可能胜任?” 石韫玉心一沉。 这岂非要她做那出头椽子? 正待推拒,却听顾澜亭又道:“事成之后,许你脱奴籍从良。” 闻言她怔住,下意识抬眼看他。 顾澜亭眼中含笑,放下玉摆件,温煦道:“待成了良籍,也好和家人团聚。凝雪,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明明是以家人胁迫,却一副为她着想的样子。 石韫玉内心无波无澜。 笑话,她穿来的时候才八岁,瘦得跟猴一样,连个正儿八经的名字都没有,就整天二丫二丫的被叫着,每天割猪草捡柴烧火,干不完的活,动辄挨打,却一顿只能喝点清米汤。 家里但凡有点荤腥,都给了那年过十八,好吃懒做的大哥。 十岁被卖到知府府邸沦为奴籍,也是这老夫妻为了给好儿子娶妻。 刚入府的前两年,隔三差五来角门要钱,石韫玉忍无可忍,使了个计让他们得罪了守门的小厮,才算清静下来。 如今顾澜亭拿这家人威胁她,她简直要笑出声了。 但她不在乎是一回事,却不能表现出来。 顾澜亭面上是询问意愿,实际却只是通知。 她没有拒绝的权力,并且也不想拒绝。 脱奴籍这桩允诺,实在太过诱人。 石韫玉思绪如潮,顾澜亭好整以暇地斟了杯茶,青瓷盏升起袅袅白雾。 权衡好利弊,她福身道:“承蒙爷信任,奴婢但凭吩咐。” 顾澜亭望着她的发顶,视线落在伏身时露出一段雪白后颈。 像雨中伶仃的玉簪花。 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动,伸手扶起她。 “回去歇罢,今夜不必你伺候。” 石韫玉称是,退出舱门。 命运被他人掌握,她心情烦郁,没有回狭小的舱室,缓步走到甲板上。 月色凄清,河水如墨。 她扶着冰凉的船栏,只觉前路渺渺茫茫,无声叹息。 掺和进政/斗,当真能全身而退吗?如侥幸活着,顾澜亭会说话算数吗。 过了两日,官船缓缓泊岸,石韫玉站在甲板上眺望,但见千帆竞渡,漕船如梭,商贾云集。 码头早有一班官员鹄立等候,皆穿着簇新补服,见顾澜亭下船,忙不迭上前迎接。 顾澜亭只略一颔首,便登上一辆马车。 石韫玉跟着坐定后,掀帘好奇张望。 街市繁华,人烟稠密,车水马龙,虽不比杭州湖山秀色,却自有一派金粉楼台的富贵风流。 顾澜亭看她目不转睛,笑道:“扬州风光不错,过两日带你出来逛逛。” 闻言,石韫玉有些惊讶,心说这么快就开始演戏了? 她柔声道谢:“谢爷厚爱。” 顾澜亭看着她乖顺的神情,心下满意,想着好歹是他的人,的确该带她长长见识,不能总一副什么都没见过的样子,平白惹人笑。 马车并未前往扬州府衙,而是往城西去,绕过几处热闹街市,转入一条巷陌,片刻后到了处清幽宅院。 这宅子原本是个官绅宅邸,已被提前征用作为顾澜亭在扬州的临时行辕。 进得院门,曲廊回合,假山参差,一脉活水绕过。正房三楹,阶前植着垂丝海棠,庭院另有其他花,正值花期,香风阵阵。 舟车劳顿,顾澜亭去了正房歇息,石韫玉被引到东厢耳房。 这屋子不大,设着张花梨木榻,窗前摆着张方案,推窗可见几蓬芭蕉掩映粉墙,十分清雅。 她将随身包袱放在榻上,望着窗外竹影婆娑,心中隐有忧虑。 小禾帮忙收拾好行李,出去打了盆水让石韫玉洗手净面。 她这具身体没坐过船,也倦怠得厉害,正欲睡下,小禾便捧着个瓷瓶进来,插着几枝新摘的玉兰,笑道:“姑娘,元喜方才来传话,说晚上的接风宴,大爷点名要您随侍。” 石韫玉一愣,点头道:“我知道了。” 小禾摆好花瓶,笑吟吟道:“姑娘歇歇,到了时辰奴婢会唤您。” 石韫玉道了谢,小禾出去轻轻阖上屋门,她放下纱帐躺在床上,困倦被方才的话一扫而空。 扮演红颜祸水…… 可真是为难她了,她在现代每天除了上下班,就是宅在家里睡觉,社恐的要命。 要是扮不好,顾澜亭会不会觉得她没用,然后杀了她这个无用的知情者。 石韫玉越想越忐忑,越想越烦躁,索性坐起来,从包袱里拿出钱袋子,把碎银子和铜板倒在床上,一枚枚数起来,重新装回去。 数完了钱,她心情好了很多。 果然只有钱才会让人安心快乐。 宴席设在一处名为“寄畅园”的私家园林内,此园乃扬州盐商巨贾所有。 暮色四合,园内早已张灯结彩,亭台楼阁在灯火映照下,飞檐翘角,影影绰绰,倒映在曲曲折折的水廊池沼中,恍若仙境。 钱妈妈拿来个描金漆匣,取出一件石榴红金妆花缎对襟袄,下配松花色马面裙,对石韫玉道:“姑娘今日须得仔细妆点,方不堕了大爷颜面。” 石韫玉换了衣裙,钱妈妈命小丫鬟取来茉莉妆粉,胭脂膏子,梳妆妥帖,末了在她眉间贴了花钿。 待妆成对镜,只见镜中人云鬓堆鸦,杏眼含春,娇媚非凡。 出了屋子,顾澜亭已等在月洞门外。 第12节 第8章 他把她当成能交换的物件…… 青年一身宝蓝湖绸直身,身后竹影婆娑,与墙角盛放的几丛花影交织在一起,随风摇曳,更衬得他芝兰玉树,湛然若仙。 顾澜亭听得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石韫玉身上,上下细细打量一番,随即笑赞:“甚好。这般颜色,方不辜负这扬州春色。” 他眸中含笑,声音清润,透着股子漫不经心的意味。 石韫玉闻言,故作羞赧地低下头,粉颊飞红,轻声道:“爷取笑了。” 顾澜亭笑了笑,不再多言,只朝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 石韫玉略一迟疑,缓缓将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 顾澜亭自然合拢,将她微凉的手包裹住。 掌心相贴,温热柔软。石韫玉浑身紧绷起来,不敢乱动,乖乖由他牵着走,登上园外备好的马车。 行不多时,车驾便至寄畅园。 园中亭台楼阁掩映在渐深的绿意中,晚桃残红零落,廊庑下悬着各色画眉笼子。另有垂柳成烟,飞絮濛濛,映着一曲清流,早有仆从持长杆粘取池面浮絮,见贵客至,皆垂手退避道旁。 阶前扬州知府周显率一众官员肃立。 顾澜亭下车,回身向车内伸手,温声道:“小心脚下。” 一只素白纤手轻轻搭上他掌心,石韫玉垂眸,借着他的力道款款下车。 石韫玉想着自己要演戏,心中不免紧张,下车时裙裾微绊,她下意识抓紧了顾澜亭的手。 顾澜亭手臂沉稳一带,将她护住,而后顺势揽进怀中。 众官员见这年轻钦差竟携如此绝色,皆是一怔,旋即堆起满面笑容上前见礼。 知府周显整冠振袖,躬身作揖道:“早闻顾大人乃玉堂金马人物,今日得瞻风采,果然名不虚传。一路舟车劳顿,下官等特备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顾澜亭神色温煦,虚扶道:“周知府过誉了。本官此番暂驻扬州,怎敢劳动诸位如此盛情。” 话音未落,盐运司同知李嵩已趋步上前,含笑试探:“大人年少英才,圣眷优渥,此番奉旨查案,不知可有钧旨示下?” 此问看似恭谨,实则暗藏机锋。 顾澜亭却恍若未觉,低头看石韫玉,随口道:“钧旨倒无,只觉扬州风物宜人,更兼佳人在侧,正当先赏春光,公务何必急在一时。” 言毕,他抬手把石韫玉鬓边散落的碎发别止耳后,姿态亲昵非常。 温热指尖掠过耳廓,带来一阵微痒,石韫玉身子几不可察一僵,随即强迫自己放松,抬眸对顾澜亭露出个娇媚的笑。 李嵩眸光微闪,旋即笑道:“大人雅量高致,扬州二十四桥明月,确值得携佳人同赏。” 其余官员纷纷附和,暗中眼神交流,疑顾澜亭故作浪荡,另有深谋。 及至宴厅,珍馐罗列,觥筹交错。 顾澜亭携石韫玉端坐主位。 官员富商轮流敬酒,语多奉承,却时时夹着试探。 推杯换盏间,谈论的多是风花雪月、扬州美景,偶尔提及公务,顾澜亭也显得漫不经心,只说什么“扬州风物宜人”、“盐政繁难,诸位大人辛苦”类的话,一副风流浪荡子模样。 甚至即兴赋得七绝一首,辞采斐然,满座皆击节称妙。 那些试探的目光和隐含机锋的问话,都被他四两拨千斤挡了回去, 石韫玉安静跪坐在顾澜亭身侧稍后的位置,为他布菜斟酒,偶尔在他看过来时,露出一个温顺依赖的浅笑。 她能感觉到或明或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欲望。 她强忍着不适,默默观察宴席间的暗流涌动,猜测这桩案子到底牵扯了什么,好早做谋划,防止“兔死狗烹”。 顾澜亭坐在案前,一杯接一杯,姿态散漫风流。他虽与众人谈笑风生,目光却时常下意识落她身上。 煌煌灯烛之下,美人皓腕如霜雪,十指似春葱,行举间暗香微度。 顾澜亭以往都觉得美人枯骨,无甚意趣,如今这般看她,竟觉灯下观美人,玉色生晕,有番难以言传的婉媚情态。 石韫玉实在不喜这种声色犬马、穷奢极欲的场合。 她小腿有点麻,悄悄活动了一下,就听到顾澜亭开口:“斟酒。” 她点头称是,执银壶倾酒,把酒杯放到他跟前。 顾澜亭却不端杯,只笑吟吟地望着她。 石韫玉疑惑抬眼,撞进一双映满烛光,光华流转的桃花眸里。他玉面飞霞,眸光熏熏然也,似已半醉。 他忽而凑近,轻笑道:“这样可不够。” 带着淡香酒气的呼吸洒在她耳畔,石韫玉抖了一下,强忍躲闪的冲动,重新捧起酒杯,递至他唇边,扯出个柔笑:“爷,请用。” 心里咬牙切齿:喝,喝不死你个醉鬼! 顾澜亭低笑一声,嗓音朗醇,并未就着她的手喝,反而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引着她的手将杯中酒液饮尽。 饮罢 ,他一手把玩着空杯,另一只手在桌下悄然覆上她置于膝上的手,指尖还在她掌心若有似无地划着圈。 这轻佻举动让石韫玉汗毛倒竖,下意识欲抽回,却反被他更紧握住。 他侧首投来一瞥,眼神似醉非醉。 石韫玉觉得那眼神凉飕飕的,心下凛然,知是戏需做足,只得任由他握着,甚至微微侧身,做出几分娇羞之态,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厅内美人着薄纱跳舞。 几轮酒下来,席间气氛渐渐活络。那知府周显和同知李嵩一直话语不多,常与身旁一位大盐商胡同泰交换眼色。 众人见顾澜亭似乎只沉湎于酒色,对案子的关切远不及对身边美人的兴趣,原先绷着的神经便稍稍放松了些,只道这京城来的年轻官员此行只是被逼无奈,挂个按察使的虚名,实则明哲保身,来这富庶之地捞点政绩,顺便风流快活一番罢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盐商胡同泰旁边有个赵姓的布商,此人生得白胖,穿着宝蓝潞绸直身,腰缠犀角带,一对三角眼。 这人已喝得满面红光,收到李嵩和胡同泰细微的眼色后,便借着酒意,摇摇晃晃站起身,朝着顾澜亭拱了拱手,咧着嘴笑,浑浊的眼睛在石韫玉身上打转。 “顾大人,您身边这位姑娘真真是瑶台仙子。小人近日偶得扬州瘦马,名曰翠荷,吹弹歌舞无不精妙。在下愿以之并二十四抬嵌宝琉璃屏风,换得佳人良宵,不知大人可愿成全这段风月雅事?”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此言一出,席间言笑霎时一静,唯闻丝竹之声。 这等话在风月场中或有人私下提及,但在这等官式接风宴上,对着堂堂按察使说出,已是极大的冒犯与试探。 满堂官员或垂眸捻须,或举杯掩饰,竟无一人出声呵斥,俱等着看顾澜亭如何应对。 石韫玉听得心惊肉跳,脸色一白,纤指在袖中绞紧了帕子,侧目仰面望向他。 却见顾澜亭非但不怒,反悠然抚掌笑道:“赵老板倒是豪爽。既有此雅兴,何不先将您那扬州瘦马请上来一观?” 此言一出,席间窃窃私语顿起。 几个惯会逢迎的小官见风使舵,忙不迭跟着凑趣调笑。 周显与李嵩二人交换个眼色,仍不动声色地自饮自酌。 赵老板见按察使竟应允了,喜得忙扭头呵斥身后小厮:“没眼力的奴才!还不快把翠荷请上来!” 约莫一炷香功夫,但见两名婆子引着个穿淡绿绡纱衫子的姑娘袅娜而来。 衣衫薄如蝉翼,隐约透出里头杏子红主腰,杨柳腰肢不足一握,芙蓉面我见犹怜。 只是她垂首低眉,步履踉跄,身子抖如残荷。 “痴丫头愣着作甚!” 赵老板一把将翠荷推搡到宴前,压低声音恶狠狠道:“若今日讨不得顾大人欢心,明日就将你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 翠荷吓得双膝一软,走到顾澜亭案前,颤巍巍跪下,莺啼般的声音带着哭腔:“奴,奴家拜见大人。” 石韫玉见这姑娘惊惶模样,想起自己穿来后过的日子,正欲开口求情,却又想起自身尚是泥菩萨过江。 她暗叹一声,抿唇垂眸不忍再看。 顾澜亭将她这般情状尽收眼底,却恍若未觉,反伸手将人揽入怀中,指尖漫不经心卷着她一缕青丝,对跪着的翠荷懒懒一瞥:“倒是个妙人儿。” 继而转头对赵老板含笑招手:“赵老板亲自来领人罢。” 石韫玉被他箍在怀里,听得这句顿觉五雷轰顶。 原来顾澜亭把她带在身侧,许下脱籍诺言,竟是将她当作奇货可居? 要是真被做了物件交换,受这等屈辱,她不如一刀捅死顾澜亭再自尽,说不定还能回家。 她心中骇然,强忍着情绪抬眸望顾澜亭,泪珠断线珍珠似的滚下来,染湿了衣襟:“爷,求您……” 顾澜亭似是怜她惊惧,温存地拭去她腮边泪痕,却依旧将人轻轻推出怀抱:“乖,起身随赵老板去。” 这声“乖”字说得温柔似水,却让石韫玉顿觉齿冷,遍体生寒。 她心中大恨,知再求无益,只能另寻脱身之法,遂缓缓起身。 顾澜亭掀起眼帘瞥见她一眼。 烛光下见美人云鬓微乱,唇失朱色,那双含情杏眼盈满水光,恍若寒潭浸月,凄迷中别有一种动人心魄的艳色。 石韫玉咬着牙,心说顾澜亭这狗官好狠毒的心思,竟把她当成了可随意交换的物件。 她暗暗发誓若能逃过此劫,定想尽办法杀了他! 赵老板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上前给顾澜亭胡乱作了一揖,便急不可耐要去扯石韫玉的衣袖。 第9章 惊变 令人作呕的酒气扑面而来,赵老板抓住了石韫玉的衣袖。 就当她以为自己要被拽过去时,身后传来“唰”一声细响。 发丝拂动,寒芒一闪。 下一刻利刃割破皮肉骨骼的声响,和赵老板杀猪般的惨叫同时响起。 热血喷洒,一股溅上旁边高几的烛台,火苗猛跳后熄灭,人影跟着一晃。 温热黏湿的鲜血亦溅在石韫玉脸上,裙裾和衣袖上也晕开数点血痕。 第13节 她瞳孔猛缩,下意识抬手摸上脸颊的湿濡,垂眼看去,白皙指尖沾着一抹赤红。 鼻间也后知后觉嗅到刺鼻的血腥味。 两步开外,赵老板捂着光秃秃血流如注的手腕,在地上哀嚎打滚。 那只被斩断的右手中,还紧紧抓着她的一片衣角,孤零零落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异常可怖。 满堂死寂。 丝竹声早已停了,歌姬舞女吓得噤声瑟缩。 方才还觥筹交错的宾客们,个个惊愕不已,酒杯僵在唇边,有的甚至失手打翻了案几,酒水淋漓却无人顾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持剑而立,依旧笑色温雅的青年身上。 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石韫玉从变故中回过神来,脸色骤白。 她颤抖踉跄后撤了好几步,被地毯的边缝绊了一下,身子向后跌去。 正当她以为自己要跌坐在地上时,后背撞上一方温热胸膛,被人扶住了肩膀。 她惊魂未定,白着脸侧头仰视,恰对上顾澜亭那双含笑的桃花眼。 他眼波流转,轻轻睨了她一记,并未理会在血污中翻滚哀嚎的赵老板,只信手将那柄滴血的长剑“哐当”一声掷于地上。。 他转过她的身子,将她半揽入怀中。 沉静的檀香味裹挟来,顾澜亭低下头,用指腹揩去石韫玉雪腮和眼尾的血点,按了按她的唇。 指尖的鲜血印在她毫无血色的下唇,唇珠添一抹艳色,显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他脸上仍是春风拂柳的笑模样:“吓着了?” 低笑一声,语调轻柔:“傻,我怎舍得将你送人?” 话语温柔缱绻,仿佛方才狠厉削了人手的不是他。 石韫玉伏在他怀中,芙蓉面透白。 这个疯子…… 青年的手有一搭没一搭抚着她的背,手掌温热,她没忍住打了个寒噤。 厅外不知何时起了风,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窗棂,廊下灯笼的光晕在窗纸上映出摇曳的枝影,宛若魑魅。 她闭上眼,勉力压下作呕的冲动。 虽侥幸逃过一劫,却更深切体会到顾澜亭的狠厉无情。她日后当真能从这般人物手中逃脱升天么? 一念及此,心胆俱寒。 顾澜亭感觉到怀中人的战栗,安抚性的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把手搭在她纤细的后颈上。 他抬眼,居高临下睨着在地上翻滚哀嚎,血污狼藉的赵老板,轻嗤了声:“就凭你这腌臜蠢物,也配觊觎我顾少游的人?” 李嵩最先回过神来,慌忙起身,额上冷汗涔涔,连声喝道:“都瞎了不成?快将这混账东西拖下去救治!” 几个仆从这才战战兢兢上前,七手八脚将昏死过去赵老板抬出去,留下一滩鲜血。 周知府转向裴珩,笑着打圆场:“顾大人千万息怒,这赵胖子多灌了几杯黄汤,便不知天高地厚,冲撞了大人和姑娘。大人尊体贵重,何必与这等贱商一般见识,没得气坏了身子。” 其余官员也纷纷附和,厅内顿时充满了劝慰讨好之声。 顾澜亭揽着她,笑道:“周大人有所不知,若是寻常美人,本官或可一笑置之。” 说着,他轻抚她的云鬓,语气宠溺,“奈何我平日最疼凝雪,视若珍宝,实在见不得有半分冒犯。这等护短之心,诸位想必是能理解的罢?” 几位官员哪能说个不字,忙不迭应和:“是极是极!顾大人情深意重,下官等感同身受。” 这些在扬州这富庶之地为官的老油条,心中自是另一番计较。 按律令,官员重伤良民,依律当惩,重者可至贬官流放。 顾澜亭今日当众行凶,固然是为美人为颜面,但其背后深意,众人岂能不知? 他初来扬州便如此张扬跋扈,朝廷责罚不日必至。纵使圣眷正浓,暂不召回,这“毒师案”的主理之权,怕也要旁落,他至多沦为副手。 待案子了结回京,再行论罪。 这断手之事,可大可小,全看上头如何运作。 如今顾澜亭主动将把柄递到他们手中,无异于一份投名状。 周显暗自打量着主位上谈笑自若的青年,心道此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狠辣心机与算计,真真是个笑面狐狸,难怪能不及而立便官居三品。 顾澜亭搂着石韫玉坐在案前,伸手倒了杯酒抵在她唇边,“来,饮了压压惊。” 石韫玉没亲眼见过这般血腥场景,鲜血溅在脸上的感觉挥之不去,胃腹翻涌,没吐出来都算好的,哪里还喝的下酒? 可她不敢违抗,乖乖就着他的手把杯中酒抿了一口。 顾澜亭见她面色苍白,脆弱得如同被雨打落的海棠,到底没再吓她。放下酒杯,另换了一盏热茶搁在她手边。 石韫玉心神恍惚,并未去碰那茶盏。 呆坐了片刻,惊魂稍定,她目光瞥到翠荷,此刻吓得在墙边缩成一团,抖如筛糠,满脸眼泪,目光绝望。 赵老板遭此断手大辱,纵使并非翠荷的错,也定然会沦为他发泄怒火的对象。 翠荷恐怕难有活路,不是被生生打死,便是被卖入烟花之地。 彻头彻尾的官场倾轧的牺牲品。 石韫玉终究是现代人,做不到视人命如草芥,无法对近在咫尺的悲剧视而不见。 如今只有一人能救翠荷。 她强压下心头畏惧,轻轻拽了拽顾澜亭的衣袖,抬起一双泪光点点的眸子望着他,软声哀求:“大人,那姑娘若被带回赵府,怕是活不成了,她也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顾澜亭垂眸看她。 自己方才险些受辱,吓得魂不附体,此刻竟还有闲心替个素不相识的瘦马求情。 况且这世道不可怜?灾年饿殍遍野,沿海倭寇肆虐,纵然是天子脚下,亦不乏冻死骨。 生死轮回本是常态,即便如他这般手握权柄之人,亦难保没有粉身碎骨的那一日。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眸光漠然。 恰在此时,赵老板的两个小厮去而复返,入厅后战战兢兢给众人行了礼,便快步走到翠荷身边,一左一右粗暴地架起她的胳膊,便要拖将出去。 翠荷心知回去必是死路一条,面如土色,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二人,在众人未及反应之时,已奔至顾澜亭案前,“砰”地一声重重跪倒,涕泪交加,以头抢地:“求青天大老爷垂怜!求大人救奴一命!” 石韫玉看得心中酸楚。 她于心不忍,再次拽了拽顾澜亭的袖子,小声道:“爷,求求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说着她咬牙闭眼,仰起脸飞快亲了一下顾澜亭下巴,耳语哀求:“奴婢会好好为您办事。” 微润的柔软触之即分,顾澜亭愣了一下,垂眼看她。 美人含泪,软语哀求。让他想起那天晚上的吻。 他笑吟吟道:“我若依你,你待如何谢我?” 第10章 不愿 石韫玉低声道:“奴婢日后定当更加尽心竭力,为大人办事。” 她一个婢女能给权臣什么?不过画大饼她还是会的。 顾澜亭闻言,自鼻间逸出一声轻哼:“空口无凭,倒是会耍滑头。” 话虽如此,他目光已转向那正欲强行拖走翠荷的小厮。 “且住。” 他淡淡开口。 众人目光再度汇聚。 顾澜亭随手一指,慢条斯理道:“你家老爷扯坏了我美人的衣袖,这损失,便用她来抵了罢。” 那两个小厮面面相觑,哪敢有半句异议,忙不迭躬身称是,脚下抹油退了下去,身影消失在厅外昏暗的雨幕中。 翠荷绝处逢生,恍若梦中,又是哭又是笑,朝着顾澜亭连连叩首:“谢大人救命之恩!谢大人再生之德!” 顾澜亭淡淡瞥她一眼,语气疏冷:“你该谢的,并非本官。” 翠荷何等伶俐,立时醒悟,下意识抬眼望向被顾澜亭搂在怀中的美人。 她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挪动膝盖转向石韫玉,叩头不止:“姑娘大恩大德,翠荷来世做牛做马,亦难报答万一!” 石韫玉见状,赶忙摆手道:“快莫如此,不过是举手之劳,你快起来罢。” 见对方这般,她心中却并无喜悦,只觉沉重。 顾澜亭看了眼身后肃立的护卫,对方立刻会意,上前将千恩万谢的翠荷带了下去。 重归平静,只余风雨声和渐渐恢复的细微人语。 厅中很快重摆宴席,血污被迅速清理干净,换上新的酒菜佳肴,丝竹再起,掩盖方才的惊心动魄。 熏香似乎也换了一种,气味更馥郁浓烈。 顾澜亭端起新斟的温酒,姿态慵懒散漫,依旧是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模样,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唯有石韫玉心不在焉地坐着,执壶斟酒时,接连溢出了好几次。 顾澜亭淡淡瞥她一眼,松开揽着她的手臂,“心不在焉的,不必斟了。” 石韫玉小声告罪,乖乖跪坐到他侧后方。 如此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窗外风雨渐歇,只余檐水滴答。 曲终宴散,众官员富商一阵阿谀奉承后,顾澜亭携她回到行辕。 暮春时节,夜色深浓。 细雨初歇,扬州城处处透着湿润的草木清气。 石韫玉随顾澜亭回到行辕。 廊下悬着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朦胧的影。 她心事重重,方才宴席上那血腥的一幕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第14节 顾澜亭甫一下轿,温声叫她回去沐浴了好生歇息,便径自往书房去了。 他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后,只余下几个小厮和丫鬟提着灯笼躬身相送。石韫玉则由几人引着,回到自己的耳房。 钱妈妈早已备好了热水,见石韫玉面色苍白,魂不守舍地进来,忙上前扶住,惊讶道:“姑娘这是怎么了了?脸这么白。” 石韫玉轻轻摇头,“春日雨寒,许是受了些凉。” 钱妈妈不再多问,左右发生了何事也与他们这些奴才无关。 她道:“姑娘去沐浴罢,祛祛寒气。” 说着,便指挥着小丫鬟们将屏风后的浴桶注满热水,又撒了些清心安神的干菊花瓣。 氤氲热气弥漫开来,石韫玉褪去那身沾染了酒气与血腥味的衣裙,将整个身子浸入水中。 水波荡漾,温度正好,心底那股寒意却驱之不散。 她闭上眼,脑海里如同放电影般,一帧帧循环播放着顾澜亭谈笑间挥剑断手的狠厉。 落入这等心思深沉,手段狠辣的人物手中,所谓的“事成之后脱奴籍从良”,究竟有几分可信? 越想越是心凉,只觉得前路茫茫,如同窗外这沉沉的夜色,看不到半点光亮。 沐浴更衣后,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绫衣,坐在窗边,由小禾为她绞干湿发。 窗外檐水滴滴答答,更显夜深人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钱妈妈进来低声道:“姑娘,爷让您去正房一趟。” 石韫玉心一沉。 这么晚了,他叫自己过去做什么?莫非是因宴席上自己为翠荷求情的事,还是……她不敢细想,只得镇定下来,穿好了外衫出门,顺着廊庑到正房门口。 院落里静悄悄的,值夜的小厮守在廊下的柱子边打盹儿。 石韫玉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走了进去。 正房内只点着一盏灯,光线昏黄暗淡,将偌大的房间笼罩在一片朦朦胧胧之中。 紫檀木的案几,博古架都成了模糊的黑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酒气。 屋内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环顾四周,并未见到顾澜亭的身影,只见内室床榻的帷幔低垂着。 “爷?”她试探着低唤了一声。 话音刚落,忽然身后袭来一股力道,一双有力的手臂猛地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肢,将她整个纳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石韫玉吓得魂飞魄散,想要惊叫挣扎,那人似是意识到了,提前捂住了她的唇,将她更紧锢在怀里。 “嘘,别叫……是我。” 顾澜亭把她圈禁在怀里,俯身贴着她耳畔低语,闻到属于她身上清淡雅致的香气,眸光微深:“乖,别乱动。” 意识到是谁,石韫玉头皮一炸,惊怒之下眼泪冒了出来。 他这孟浪行径,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她心下骇然,也顾不得尊卑了,用力掰他的手,扭动身子想要挣脱,压低嗓音急声:“爷,求您放开,放手!” 顾澜亭忽然低笑一声松了手,她扭头就往门外跑,指尖刚碰到门框,被一把扯住手腕拽过去。 她重重撞上他胸口,头晕眼花,还没反应过来,顾澜亭俯身将她扛在肩上,结实的手臂箍在臀下。 猝不及防双脚离地,发髻上的簪子滑脱,“叮当”一声落在地上,发丝如流水倾泻,在顾澜亭后背摇晃。 她吓得挣扎拍打他后背,胡乱蹬腿想要下去,“爷您先放我下来好吗?求您别这样!” 又急又怕,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顾澜亭抱着她径自走向内室的床榻,脚步沉稳,对她的反抗浑不在意。 走到床前,把她抛在铺锦褥的床上,随即跨了上去。 石韫玉猛地被扔床上,疼是不疼,只是头晕目眩了一阵。 回过神来,顾澜亭已经把她困在方寸间,要伸手解她衣裳。 她吓得忙搡他的肩膀,缩着身子语无伦次哭:“爷,爷别这样,您大人大量放了我罢!” “别动。” 他把她乱推的双手捉住压在床头,俯身贴近她耳畔,“隔墙有耳,别忘了你我的交易。” 石韫玉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吓得一怔,挣扎的动作下意识地停顿了一瞬。 她隔着朦胧的泪眼看他,看到了顾澜亭眼底的令人胆颤欲念。 什么隔墙有耳?分明是他意图不轨的借口! 惊惧之下眼泪止不住往外涌,她一边徒劳扭动被制住的双腕,一边啜泣恨声:“你答应过的,不是说好了只是做戏吗?待案子了结,就放我自由身。你怎能言而无信!做戏竟要做成真?” “罔你是朝廷命官!你卑鄙无耻!” 这般激烈的挣扎和冒犯的言辞,令顾澜亭的动作微微一顿。他跨在她身上,居高临下睨着身下这张惊怒交加,泪痕斑驳的美人面。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散在额前的一缕湿发,开始慢条斯理地解她颈间的扣子。 “我无耻?你何须如此欲擒故纵,费尽心思脱奴籍不就是想做姨娘吗?” 一个出身卑微的农女,在顾府当丫鬟再苦,也比在乡下强得多,更遑论她已经是他的通房。 她脱了奴籍后难不成还想回去过那等苦日子?说出来谁信。这般姿态,无非是想欲擒故纵抬抬身价,好得了宠做姨娘贵妾。 这样的后宅手段他可见多了。 他唇角带笑,眸色却冰冷如霜,心底那股无名火愈烧愈旺。 石韫玉见他非但不停手,反而变本加厉,衣襟已被扯开,露出里面杏色的主腰。 她长这么大何曾受过此等折辱?虽说这是古代,可在她心底男欢女爱该讲究你情我愿,而不是强人所难。 更不用说这狗官分明答应过她! 眼看就要扒了她上衣,羞愤与恐惧达到了顶点,几乎哭断了气:“爷!大人!求您饶了奴婢吧,奴婢出身卑微,还胆小如鼠,一想到男女之事就怕到想吐。” “奴婢实在配不上您金尊玉贵之躯,怎敢有那等攀龙附凤欲擒故纵的心思?扬州城美人如云,爷您想要哪个没有?也不是非奴婢不可啊!” 顾澜亭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眯起眼,仔细打量着身下这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庞。 灯光昏暗,更显得她楚楚可怜,惹人疼惜。可眼神里的抗拒却是真真切切,没有半分虚假。 顾澜亭惯常见人三分笑,如今却怎么都笑不出来了,弯起的唇角落下,脸色阴沉。 他顾少游年纪轻轻官居三品,圣眷正浓,且向来洁身自好,更不用说还有副好皮囊。 莫说是府里的丫鬟,便是多少书香门第的闺秀、小官之女,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攀上他这根高枝? 能得到他的青眼,于这等出身卑微的女子而言,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天大造化!可偏偏她不愿,开脸那晚干呕装病便罢了,他怜她娇怯纤弱,未曾过多计较。 如今这么些时日过去,竟还当他洪水猛兽,将恩赐弃如敝履。 这让他如何不恼? 他冷睨着她,语气淡淡:“你当真不要这场造化?宁可日后流落街头,穷困潦倒,都不愿跟着本官?” 第11章 心思难测 石韫玉听到他的问话,连忙摇头,泣不成声:“谢爷厚爱,奴婢福薄命浅,承受不起,只念着能早日回家,安稳度日,便心满意足了……” 她所说的家,自然是那个不知还能否回去的现代。 思及妈妈可能还在到处找她,或者她已经死了,妈妈白发人送黑发人,孤苦伶仃的连看病都没人陪,她便悲从中来,眼眶发酸喉咙发哽,内心的戚然怎么都压抑不住,泪水止不住往外涌。 顾澜亭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他位高权重,何曾被人如此嫌弃过?更何况是来自一个身份卑微的婢女。 看着她满脸泪水万分抗拒的模样,心头愈发窝火,恨不得直接掐死她了事,省得这般不识好歹惹人动怒。 可她不过一个婢女,他犯得着如此动气吗?先不说人命不人命的,杀她没得失了身份。 顾澜亭骨子里有士大夫的傲气,他也不是非她不可,何必在这看她哭哭啼啼的,平白给自己添堵。 他顾少游想要什么女人没有? 恼怒的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好,很好。” 他从她身上起来,拂了拂衣袖,背过身去,不再看她,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石韫玉如蒙大赦,也顾不得衣衫不整,慌忙从床上爬起,手忙脚乱地拢起被扯开的衣襟,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好,便踉踉跄跄地飞奔出门去,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顾澜亭独自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那仓惶远去如被鬼追的脚步声,脸色阴沉。 桌上那盏孤灯忽明忽暗,映得他俊美的侧脸明明灭灭,不似平日温雅,变得十分阴鸷。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带着湿气的凉风立刻涌了进来,吹散了些许屋内的闷热。 窗外夜色如墨,唯有远处巡夜人模糊的灯笼光点,在黑暗中缓缓移动。 顾澜亭面色恢复如常,淡淡望着耳房的方向,俄而垂眸低笑。 回家?只盼她日后可别后悔,错过了飞上枝头的机会。 石韫玉跌跌撞撞跑回耳房,砰地一声关上门,瑟缩坐到了床里侧,围着被子身体还在不断发抖。 她将脸埋在膝盖里,无声痛哭起来。自由?在顾澜亭这等权势滔天的人物面前,她的愿望是何等渺茫可笑。 今夜之事,如同一盆冷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也让她彻底明白,所谓的交易不过是他的一句戏言。 这个狗官混蛋骗子! 这该死的古代! 她不过是想恢复自由身,寻找回家的路回到妈妈的身边,怎么就这么难呢? 一想到可能会被困在后宅给人家当小老婆,还要生孩子,她便浑身都抖得厉害,下唇也咬出了血印子。 钱妈妈听到动静,披衣起来,推门进了耳房。 第15节 见到石韫玉这般狼狈模样,愣了一下坐到床边:“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爷责罚你了?” 石韫玉只是摇头,泪落得更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钱妈妈见她衣襟散乱,鬓发散落,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不由得暗自叹了口。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偏生这姑娘死活都不乐意。这般样貌,怎么就是个倔性子呢? 钱妈妈算是伺候顾澜亭长大的,算是了解他的性子,面上逢人三分笑,实际上最是心狠凉薄。 她一边拍着凝雪的后背,一面叹息,这姑娘要是再这么犟下去,恐还要吃苦头。 石韫玉哭了一会,恐惧感稍微平息了些,便擦着眼泪让钱妈妈回去睡。 待人走了,她起来洗了把脸,躺在床上愣愣睁着眼,只觉前路未卜,渺茫不安。 翌日清晨,院内笼罩着一层薄雾,庭前的花草经了夜雨,带着湿漉漉的清气。 石韫玉一夜未曾安枕,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强打着精神到顾澜亭所居正房伺候早膳。 屋内已摆好了碗筷,六样精致小菜,还有刚出笼的汤包和粥,热气袅袅。 顾澜亭着一身天水碧直裰,腰间松松系着同色丝绦,更显得身姿挺拔,闲适风流。 他正临窗而坐,专注看邸报。晨光笼在他清俊的侧脸,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神情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场并不愉快的事,从未发生过。 石韫玉垂着眼,上前默默为他布菜,动作轻柔,心里头却七上八下的。 就在这时,顾澜亭的贴身长随元喜在门外禀报:“爷,昨日带回来的翠荷,该如何安置?下人房里暂时没有空位,她也不敢随意走动,眼下正在院外候着。” 顾澜亭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邸报坐到圆桌前用饭。 直到用完小半碗粥,他才瞥了一眼身旁屏息凝神的石韫玉,语气随意道:“人是你开口留下的,依你看,该如何安置?” 石韫玉没料到他竟会问自己,心中一惊,差点碰倒了手边的茶盏。 她稳了稳心神,低眉顺眼道:“奴婢愚钝,不知其中规矩,全凭爷做主。” 顾澜亭搁下玉匙,似笑非笑看着她:“既开了口救人,便如同菩萨开了光,总要灵验到底才是。放心说,纵然说错了,难道我还能因这点小事怪罪于你不成?” 石韫玉心说难道不会怪罪?分明就是个道貌岸然的禽兽。 她抬眸,对上他那双深邃难测的桃花眼,心口一跳。 揣摩不透他的心思,犹豫片刻,福身道:“奴婢僭越,可否容奴婢先单独与她说几句话,问问她的想法,再来回禀爷,也好全了她的一份心愿?” “准了。”顾澜亭挥挥手,示意她自便。 石韫玉暗暗松了口气,轻步退到门外。 空气带着雨后的草木泥土香,廊柱的影子被斜射的阳光拉长。 翠荷正局促不安地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身上虽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却依旧难掩美貌。 她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 见到石韫玉出来,她眼圈一红,连忙就要跪下磕头。 石韫玉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止住了她的动作,顺势将她引到廊庑转角一处更为僻静的地方。 这里有几盆开得正盛的山茶花,红艳艳的花朵承着露水,娇艳欲滴。站在这里,既能望见院内正房方向的动静,说话声又不易被廊内过往之人听去。 “翠荷,”石韫玉压低声音,开门见山,“这里没有外人,我只问你,你是想留在府里,还是想恢复自由身,出去自谋生路?” 翠荷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随即又黯淡下去,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嗫嚅道:“姑娘,我……奴……” 她偷瞧着眼前姐姐平和的脸色,心中天人交战,既怕说想留下会显得贪图富贵,惹恩人生厌,又怕说想走是不识抬举,辜负了这番救命之恩。 石韫玉见她如此犹豫惶恐,以为她是前途迷茫难以抉择,便放缓了声音,细细为她剖析:“你不必害怕,心里怎么想,便怎么说与我听。我与你一样,皆是浮萍之人,岂会笑你?若是选择恢复自由身,出了这府门,天高地阔,或许能凭手艺做个绣娘,或是去大户人家帮佣,总能挣口饭吃。” “但世道艰难,你一个孤身女子,无依无靠,路途险阻,日子定然清苦,甚至可能再遇歹人。若是留在大爷身边,虽名义上为奴婢,但至少高墙深院,衣食无忧,有个安稳的栖身之所,不必再颠沛流离。只是……” 她顿了顿,想起顾澜亭那双含笑却令人恐惧的眼睛,以及高门大户里的暗流汹涌,压低了声线,“只是这府门深似海,主子们的心思如同海底针,荣辱祸福,生死安危,皆系于他人一念之间。今日得宠,明日或许便……弄不好,哪日悄无声息地丢了性命,也未可知。” “这两种选择,各有利弊,端看你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又能够承受些什么。” 翠荷听着这番肺腑之言,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落下来。 她想起自己幼时本是良家女,家中虽不富裕,但父母慈爱,兄长疼惜。可恨 八岁那年元宵看灯,被拍花子拐走,几经辗转,受尽打骂,最终被卖入扬州这风月之地,成了任人买卖的“瘦马”。 这些年,她看尽人间冷暖,受尽屈辱轻贱,怎么可能会想继续当奴才? 她咬了咬下唇,终于鼓起勇气,坚定道:“姑娘,我想走!我不想再当伺候人的奴才了,我想去找我的爹娘和哥哥。” “我依稀记得家好像在太原府一带,门前有棵大槐树,我想回去找找看。” 石韫玉听着她提到找亲人想回家,心中触动。 她也好想回家。 压下翻涌的情绪,她慎重道:“你可真想清楚了?此去山高水长,前路茫茫,未必就比留在大爷身边容易。” 翠荷重重地点头:“我想清楚了!再苦再难,也好过为人奴婢,生死不由己。只是……” 她脸上泛起难色,羞愧地低下头,“姑娘的大恩已如同再造,我本不该再开这个口,可我实在身无分文,寸步难行,您能否…能否借我一些盘缠?日后若能安稳,我定数倍报答姑娘!” 石韫玉心中五味杂陈。她自己亦是自身难保,如同泥菩萨过江,攒下的那点银钱,是她预备着赎身和急用的,并不多。 但想到翠荷若没有盘缠,恐怕寸步难行,甚至可能被迫再次卖身,最终还是狠不下心肠。 她安慰自己,反正也不一定能出了顾府,不如先帮帮眼前这可怜姑娘。银子可以再攒。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钱袋,里面是她攒下的一些碎银子,倒出来一捧约莫十几两,放到翠荷手心:“拿着,仔细收好,莫要让人看见。扮成男子再出府,打听个可靠的商队搭伴走,路上千万小心,莫要轻信他人。” 翠荷捧着掌心的碎银,眼泪落了下来,又要下跪,被石韫玉一把拉住。 她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泪,把银子塞衣襟里,用力握住了石韫玉的手,“姑娘的大恩大德,翠荷永世不忘!” 安抚好翠荷,石韫玉整理了一下心情和衣袖,转身回到屋内。 顾澜亭已用完了早膳,正端着一只定窑白瓷茶盏,慢慢饮着里面澄澈的茶汤,目光望着窗外庭院中那几株残败的海棠,不知在想些什么。 “如何?”他并未回头,懒洋洋问了一句。 石韫玉福身,恭敬回道:“回爷的话,奴婢问过翠荷了。她感念爷的救命之恩,但心中思念家乡亲人,恳求爷开恩,准她恢复自由身,出去寻亲。” 她刻意略去了盘缠一事。 顾澜亭似乎并不意外,放下茶盏转过身,对候在一旁的元喜吩咐:“去,带她到府衙,找户房的书办,把她的奴籍文书消了。再支十两银子给她做盘缠,让她自去便是。” 石韫玉愣住了,没想到他不仅爽快答应,还主动给银子,与昨夜笑面虎、强横霸道的形象大相径庭。 她抬头看向顾澜亭,眼中满是诧异。 顾澜亭将她那点惊讶尽收眼底,不由得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在你眼里,我顾少游便是那等锱铢必较、毫无怜悯之心的无情酷吏,连这点成全之心都没有?” 石韫玉慌忙低下头,“奴婢不敢妄加揣测爷。” 顾澜亭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他身量颇高,投下的阴影将石韫玉一点点吞没。 从他的角度看去,可以看到她浓卷颤抖的睫毛,挺翘的鼻梁,和一点雪白的下巴尖。 石韫玉感觉他越靠越近,心脏狂跳起来,小步倒退,直到后腰抵上门边摆花瓶的高几。 花瓶被她撞的晃了晃。 顾澜亭抬手扶稳,两只手撑在高几边沿把她困在怀里,俯身同她对视。 石韫玉撞入一双含笑的漆眸,白着脸偏过头。 顾澜亭抬手扣住她的下颌,掰过来迫使她看着自己。 他脸上带着浅笑,慢悠悠道:“你放心,只要你这段时日安安分分,好好替我办事,待扬州事了,放你出府时,我亦不会亏待,会给你一笔丰厚的银钱,也算全了这份主仆情。” 第12章 赏花风波 这话堪称仁慈,石韫玉却高兴不起来,甚至觉得害怕。 她觉得顾澜亭指不定会怎么坑她。 心中警铃大作,面上不敢表露异常,只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垂眼谢恩:“奴婢谢爷恩典,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爷所托。” 顾澜亭满意松开手,退开两步,“行了,退下吧。” 迫人的气息远离,石韫玉悄悄松了口气,福身一礼退了出去。 没过两日,顾澜亭在接风宴上“冲冠一怒为红颜”,挥剑斩断扬州富商右手的消息,迅速传向京师,弹劾他身为按察使却知法犯法、行事暴虐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御案。 然而令人出乎意料,陛下的处置颇有雷声大雨点小的意味。 顾澜亭被下旨申饬,罚俸一年,官阶由正三品按察使贬为从四品的扬州府理刑同知,原本由他主理的案子,移交给新派来的钦差,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裴珩。 他仅负从旁协助之责,并且待案件了结回京后,要根据协查之功过,另行量罪处置。 这看似降职罚俸、分权夺差的处罚,落在明眼人眼中,却别有深意。 理刑同知虽品级不高,却是知府衙门中掌刑名,勘讼狱的实权职位,正卡在“毒师案”查缉审讯的关窍之上。 而那位新来的钦差裴珩,年近不惑,面容清癯,不苟言笑,与顾澜亭这位因风流韵事和暴戾行径贬职的前任主官,在公开场合一照面,便有水火不容的架势。 在扬州官员为裴珩接风的宴席上,两人言语间便机锋不断。裴珩语带讥讽,暗指顾澜亭年少轻狂,恃宠而骄,以致贻误公务。顾澜亭则反唇相讥,暗示裴珩老成有余,锐气不足,恐难当此重任。 场面一度剑拔弩张,让在场的扬州官员们心下各自盘算,都道这两人之间势同水火,再加上顾澜亭早递了“投名状”,定会暗中阻挠裴珩查案。接下来怕是有好戏看了。 实际上裴珩与顾澜亭虽年纪相差十五岁,却是难得的忘年交。 裴珩乃是顾澜亭座师的得意门生,两人私下里常有书信往来,于政见多有相合之处。 此番一个明降暗主,退居二线暗中调查,一个明升暗辅,执掌钦差关防,正是二人早早布局好的一步棋,目的便是麻痹隐藏在扬州关系盘根错节的官僚商贾,让他们误以为朝廷派系倾轧,主事官员更迭,有机可乘,从而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接下来的半个月,顾澜亭摆出了一副寄情声色的模样。 他每日带着石韫玉,流连于各色宴会之间。 盐商画舫,他与她凭栏听曲,笑看烟波。官员别业中,他品评古董字画,与她调笑饮酒。富户的园林里,他搂着她观舞听琴,醉卧花丛,一副彻头彻尾耽于享乐的纨绔姿态。有时候还会给查案的裴珩使绊子。 石韫玉也谨记自己的角色,将恃宠而骄的美人扮演得淋漓尽致。 她骄纵飞扬,今天要那个首饰,明天要吃这个,铺张浪费,生活奢靡,坐实了红颜祸水的名头。如此半个多月下来,扬州官僚对顾澜亭慢慢放下戒心。 石韫玉也通过这段时日顾澜亭收下的请柬和礼物,以及席间与各色人的闲谈,慢慢从细枝末节琢磨出了这桩案子到底牵扯了什么。 表面上是个灭门案,实际上大抵是和朝廷某高官有关的贪墨和党争。 第16节 顾澜亭真正要做的,恐怕是收集证据,通过扬州这些贪官拔出萝卜带出泥,扯出上头那位幕后黑手。 她一想到自己被迫掺合进这种政/斗,就感觉后脖子发凉。 暮春将尽,初夏未至,扬州城内外一片葱茏翠色。 盐运使司运同李嵩在位于城西的别业萃芳园大摆赏花宴,遍请扬州名流。 此时园内芍药牡丹正值盛期,蔷薇满架,紫藤垂瀑,香气馥郁,步步美景。 顾澜亭和裴珩自然都在受邀之列。 赴宴前夜,月明星稀。 顾澜亭将石韫玉唤至书房。 屋内只点了一盏琉璃灯,晕黄的光笼在书案周围,顾澜亭身着墨色暗纹直裰,眉眼温雅。 他闲适地靠在檀木圈椅中,指尖夹着一张的萃芳园简图,递向石韫玉。 “明日李嵩设宴,你随我去。席间找机会脱离众人视线,潜入他的外书房。” “书架第三排靠右的紫檀木匣子里,有一本封皮陈旧的账册,你想办法带出来。得手后不必回席,直接到园子西侧那个供仆役出入的角门附近等我,自有人接应。” 石韫玉心口一跳,抬眸看向顾澜亭。 灯火在他含笑的桃花眼里跳跃,温柔多情。 她不动声色垂眼,心里把顾澜亭这狗官骂了一万遍。 让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去偷盐运使司运同的书房账册?这哪里是任务,分明是让她去当活靶子,事若不成,她便是现成的替罪羊。事若成,焉知他会不会卸磨杀驴。 怎么看,这都是九死一生的局。 她面上竭力维持平静,不敢泄露半分惊惧,只敛目垂容,伸出发凉的手接过了图纸。 就着昏黄跳动的灯火,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飞快扫过图纸上的亭台楼阁,小径回廊,尤其是书房附近的路,牢牢记在心里。 不过片刻,她已将图纸内容牢记于心。 她将纸轻轻放回到书案上,迎上顾澜亭审视的目光,郑重点头:“奴婢都记下了。” 顾澜亭见她如此迅速,颇有些意外,眉梢微挑,语带探究:“哦?这么快就都记清楚了。” 顿了顿,他似笑非笑:“你识字?” 石韫玉暗道糟糕,她一直装大字不识,方才光顾着记东西,一时忘了这茬。 她强忍着没躲避他怀疑的眼神,坦荡荡回视:“奴婢不认字,但自幼对方向地形敏感,故而记得快。” 顾澜亭望着她清凌凌的眼睛,心说还真是个会演戏的小骗子。 他轻笑一声,眉眼舒展开:“原来如此。你且放心去做,就算不得手,我也不会怪罪你。”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石韫玉心中雪亮。自己此行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吸引目光,为他真正派去取真东西的人打掩护。 她是一枚诱饵,一枚随时能牺牲的棋子。 思及此,她恨得牙痒痒。 迎着青年含笑的眸子,她弯起唇角,莞尔道:“爷放心,奴婢明白。若是奴婢不慎失手,被人察觉,定会寻机自戕,绝不敢连累爷的计划分毫。” 昏黄的灯火下,她一双美眸波光流转,看似柔弱,却又坚韧坦荡。 顾澜亭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愣了一瞬,旋即唇角微扬,狎昵安抚:“好凝雪,说什么傻话。爷可舍不得你死。放心,即便事情不顺,我也自有安排,断不会让你丢了性命。” 石韫玉心下冷笑,面上露出感动之色,盈盈一拜:“谢爷厚爱,奴婢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爷所托。” 顾澜亭不再多言,漫不经心拿起手边的湘妃竹折扇把玩着,摆了摆手:“回去好生歇着吧,明日还要赴宴。钱妈妈已将你明日要穿的衣裙首饰送过去了,瞧瞧可还喜欢。” 石韫玉恭敬称是,轻步退出书房。 暮春夜风温暖潮湿,她站在长长的廊庑下,才发觉掌心早已沁出一层黏腻的冷汗。 她皱眉将手心在柔软的裙上蹭了蹭,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顾澜亭让她去做这送死的诱饵,她无法拒绝,也没有能力反抗。 可若真依计而行,无论成败,她活下来的机会都微乎其微。这分明是一个看似有路,实则步步杀机的死局。 她该怎么办? 心事重重走回耳房,桌上摆放着两个托盘,里面整齐叠放着一套湖蓝色流光锦制成的衣裙,还有一套头面,华美非常。 若是往常,她或许还会惊叹于这衣料的珍贵和手工的精巧,但此刻她心中烦躁忧虑,只随意瞥了一眼,便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石韫玉手肘支在窗沿,望着窗外的芭蕉影,陷入深思。 次日,萃芳园内宾客如云。 亭台楼阁间,衣香鬓影,丝竹管弦之声与笑语交织,一派热闹景象。 宴席设在临湖轩中。 此轩四面开阔,窗棂尽启,清风自湖面徐来,吹皱一池春水,波光粼粼。 凭栏远眺,园内繁花似锦与湖光山色尽收眼底,视野极佳,确是宴饮赏玩的绝妙所在。 男女宾客席位分设于轩内两侧,以一道精美的苏绣花鸟屏风稍作隔断,既合礼制,又不妨碍彼此声气相通。 石韫玉伴着顾澜亭入场,立时引来了诸多或明或暗的注目。 顾澜亭将她送至女席外,温声哄了句“好好玩”,便自往男宾那边去了。 女眷们对石韫玉表现的很是热情。 几位穿戴不俗的夫人小姐围拢过来,一口一个“凝雪姑娘”叫得亲热,夸赞她容貌昳丽,衣裳首饰精致,言语间极尽奉承。 石韫玉含笑应对,心中如明镜一般。 这些殷勤和赞美,并非冲着她本人,而是冲着她身后圣眷正浓的顾澜亭。 她们眼底有难以掩藏的轻蔑,这是对“玩物”居高临下的怜悯。石韫玉只当不知,笑吟吟和她们说话。 过了一会,女眷们由李嵩的夫人带着赏花。 赏了一阵,女眷们在附近水榭中小憩。几位年轻小姐围着石韫玉,看似天真烂漫请教妆容衣饰,实则问题刁钻,暗藏机锋。 其中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穿着鹅黄百蝶穿花绫裙,眉眼娇纵的少女,乃是漕运通判家的嫡女王小姐。 她见众人对石韫玉这般阿谀奉承,心中早已不忿,自觉身份尊贵,却要对一个身份低微的通房丫头赔笑脸,实在憋闷。 趁石韫玉转身凭栏,欣赏池中悠然摆尾的锦鲤时,她撇了撇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嘟囔:“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还真摆起千金小姐的派头了。” 此话一出,水榭内瞬间静了下来。 几位夫人小姐面露尴尬,或低头整理衣袖,或假意眺望风景,眼神却都瞟向石韫玉,有的暗含担忧,有的等着看她笑话。 石韫玉心中叹息,这世道对女子便是如此严苛。 她正欲转身,打算柳眉倒竖,用骄纵的人设回敬过去,就听到一道如春风拂柳的清润嗓音传来: “好生热闹,这是说什么趣事儿呢?也让本官听听。” 她转头循声望去,只见如雪似瀑的荼蘼树旁转出一人。 花雨纷纷扬扬,他身着月白杭绸直裰,腰系玉环,手执洒金折扇,以扇头拨开垂下的花枝,缓步走来。 清风拂过,衣袂如流风回雪。 正是顾澜亭。 他一双花眼如点漆,两道长眉似春山,口未言先带三分笑。风姿卓绝,湛然若神,轻易便将满园春色比了下去。 这般品貌,莫说是闺阁女子,便是见惯了世面的贵妇们,也禁不住要多看几眼。 他先是在石韫玉面上短暂停留,随即便将目光投向了黄衣少女,笑吟吟道:“这位小姐瞧着面生,灵气逼人。若是本官没记错,你可是漕运通判王大人家的千金?” 那王小姐猝不及防被顾澜亭点名,撞入他波光流转的漆眸,顿时脸颊飞红,心跳如鼓。 她愣愣点头,舌头打结:“是…是我。” 第13章 偷账本 顾澜亭闻言,眼底笑意愈深,恍若春水微漾。 他漫不经心侧首,对着身后的护卫轻抬下巴:“王小姐年纪小,怕是早上起来迷糊,口齿不清。带她到湖边,好好沐浴漱口,醒醒神,省得污了这满园韶光。” 两名护卫躬身领命,步履沉稳地上前,在众人惊惶的注视中一左一右架起王小姐。 那娇纵少女这才惊醒过来,吓得花容失色,连声尖叫着挣扎,但她哪里敌得过训练有素的侍卫? 两人将她径直架到数步之外的湖畔,“噗通”一声将人抛入湖中。 水花四溅,乱了满池倒影,水榭里的女眷们低呼一声,随之噤若寒蝉,惊恐看着水榭外笑如春风的男人。 顾澜亭仍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信步走到石韫玉身侧,俯身在她耳畔柔声问道:“可是吵着了?瞧你脸色这么白。若是倦了,不如去寻处清净厢房歇息片刻?” 石韫玉款款起身,顺势流露出几分疲态,软语应道:“多谢爷体恤,确是有些目眩,想去小憩片刻。” 顾澜亭低头和她对视,抬手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姿态亲昵,“乖,休息好了来寻我。” 石韫玉明了他的意思,柔声应了。 顾澜亭含笑颔首,示意身旁丫鬟引路,随即带着随从径自往男宾席而去。 石韫玉向众女眷施礼告退,随着丫鬟步出水榭。 方走下石阶步入小径,便觉一道视线如影随形。 她回首望去,只见那王小姐已被婆子们七手八脚捞上岸来,浑身湿透裹着披风瑟瑟发抖,正满脸怨气瞪着她。 石韫玉:“……” 顾澜亭真是好样的,把她当靶子使。 她岂会天真到以为这男人当真是在替她出头?分明是让她成了众矢之的。 石韫玉随着引路丫鬟穿过九曲回廊,行约一刻,前方竹影渐密,已离喧闹的主宴区颇远。 她见时机成熟,便轻抚太阳穴,身子微晃,娇声唤住前头的丫鬟:“这位姐姐,且慢一步。” 那丫鬟闻声回首,见她双颊染霞,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醺然,忙上前搀扶:“姑娘可是身子不适?” 第17节 “方才在席间贪杯,多饮了两盏春叶露,”石韫玉轻蹙黛眉,声若游丝,“此刻实在头晕目眩,胸口也闷得慌。可否劳烦姐姐去厨下讨碗醒酒汤?我就在前方石凳上歇脚,等候姐姐归来。” 说着从袖中取出绣囊,拈了枚银锞子塞入丫鬟手中:“天热,姐姐得空时不妨买碗冰梅子汤解暑。” 那丫鬟不动声色掂了掂银锞子,见她确实面泛桃红,不疑有他,连声应道:“姑娘稍候,奴婢去去就回。” 待那丫鬟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石韫玉立即闪身没入竹林。 她提着裙摆,按照昨夜牢记于心的简图,在纵横交错的小径中择路疾行。 每至转角会侧耳细听,遇有仆役经过便隐在太湖石后,慎之又慎。 七拐八拐了一阵,便到了地方。 院墙外植着数株芭蕉,阔叶婆娑作响。 她贴着墙根潜至院门前,见个须发花白的老翁坐在石墩上打盹,鼾声时断时续。 恰值东风骤起,满园竹涛阵阵,她心一横,踮足闪身入院,幸而那老翁并未惊醒。 石韫玉松了口气,直奔书房。 门楣悬着“漱玉斋”匾额,她轻轻推开屋门,迅速反手掩住。 室内陈设清雅,紫檀翘头案上搁着未干的狼毫笔,博古架间萦绕着淡淡的檀香气。 目光掠过满架书籍,顾澜亭交代的位置正摆着个紫檀木匣。 她不由蹙眉,心道此事未免太过顺遂,简直是专程备在此处等她来取。 连个暗格都未设,那狗官果真是要拿她当炮灰。 犹豫片刻,仍是决意取了再说。 若不取直接回去,顾澜亭定然不会轻饶。取了或可搏一线生机。如今唯有见招拆招。 她小心翼翼触碰木匣,确认并无机关,这才取下。 匣面雕着缠枝莲纹,挂着把精巧的铜锁。 石韫玉暗骂一声,她又不是什么神偷,如何解得开这等精巧机关? 额间渗出细密冷汗,她瞥了眼门外,想起从前在电视剧小说里看过的情节,想着只得先死马当活马医。 取下发间银簪,凝神静气,将簪尾探入锁眼。 她闭目侧耳,仔细聆听锁芯动静,往四方试探。 摆弄许久仍无进展,偏此时门外传来老翁醒转的声响。 石韫玉掌心沁出冷汗,将手在裙裾上擦了擦,屏息听着门外动静,随时准备弃匣躲藏。 幸而那老翁并无过来之意。 又试了片刻,终于听得细微“咔”声,黄铜锁簧应声弹开。 她无声长舒一口气,迅速启匣取出泛黄账册纳入袖袋,复将空匣锁好归位。 正要离开,忽闻窗外传来枯枝断裂之声。 她闪身至窗边缝隙窥看,是那个老翁小声哼着歌,给池里的花浇水。 石韫玉没有耽搁,走到对侧的西窗,轻轻推开,爬上去翻出屋子。 窗外是一片翠竹林,她跳下去,猫着腰换了条路走。 一路躲躲藏藏,只想尽快赶到西角门。 只剩一小段路程,她刚松了半口气,就听得不远处传来婢女们的笑语声,眼看就要迎面撞上。 石韫玉暗道倒霉,若是被当场撞见,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确幸顾澜亭可不会好心救她。 急忙提裙躲向旁边假山,想暂避一时。 刚靠近山石,假山洞穴内忽地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以迅雷之势捂住她的唇,另一只手臂牢牢箍住她的腰,猛地将她拽进假山阴湿的缝隙间。 “别动。” 低沉嗓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凛冽杀意。 石韫玉后背重重撞上粗糙石壁,疼得瞬间冒出泪花。 此时婢女们捧着果盘说笑经过,她不敢出声挣扎,只得借着石缝漏进的微光,勉强看清挟持之人。 是个身量极高的男子,穿着深青窄袖圆领袍,面容冷俊,剑眉斜飞入鬓,鼻若悬胆,目似寒星,正冷冷审视于她。 这人周身气场凛冽,与顾澜亭那般笑里藏刀的玉面狐狸截然不同。 垂眸瞥见他腰间佩着的绣春刀,石韫玉脸色一白。 这人不会要杀她吧。 许臬凝神听着假山外的动静,待婢女们走远,方垂眸看向掌中禁锢的女子。 待看清她的容貌,不由愣住。 只见美人云鬓微乱,杏眼水雾弥漫,楚楚动人。 他费了不少功夫才把人引开,结果等到了书房却发现被人捷足先登。 一路追踪而来,看到这女子鬼鬼祟祟,恰好有婢女路过,便一把拉入假山。 他着实没料到渔翁得利的窃贼,竟是个弱质纤纤的女子。 许臬性子冷,很快敛回恍神,松开捂着她唇的手,伸手掐住她纤细的脖颈,抵在石壁上冷声道:“把账册交出来。” 石韫玉一下喘不上气,用力拍打这人的胳膊,想提膝顶他。 许臬另一只手挡下她袭来的膝盖,而后一条腿顶/入她膝间,把她牢牢桎梏住,眯眼打量掌下的女子。 看着娇弱,动手的架势倒是狠。 石韫玉一张脸憋得通红。 她心里把顾澜亭骂了一万遍。 虽说不知道具体内情,到底哪几方博弈,但可以肯定的是,顾澜亭这狗官故意提前放出真假参半的消息,李嵩有所准备,把假账本放书房。 这正中顾澜亭下怀,让她去拿书房里的假账本,真的则派了另一个人去拿。 如此一来,她便是吸引视线的诱饵,不管她会不会被李嵩的人抓到,拿到真账册的人都能安然离开。 现在挟持她的,肯定不是李嵩的人,不然也不会偷偷摸摸在这威胁她。 但这男人一看就不是善茬,她若过不了这关,怕是真要被掐死了。 心思百转,她用力掰对方掐在脖子上的手。 “松…先松开,要,要……死了……” 许臬皱眉,微微放松了钳制。 新鲜空气涌入,石韫玉猛烈咳了几声,平息后仰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泪眼盈盈望着男子。 “公子所言何意?奴婢实在听不懂,奴婢只是迷了路。” 美人垂泪,足够让人心软,但许臬却不吃这套。 他手指微微收紧,眉眼冷厉,压低嗓音威胁:“少装糊涂,把账册交出来,否则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第14章 特殊癖好 窒息感再次袭来,石韫玉脸涨得通红,忙掰他的手指,断断续续道:“我…我给…放……” 这男人心硬如铁,求饶是无济于事了,生死关头只能想话术应对。 许臬松了劲,“拿来。” 石韫玉感觉脖子火辣辣的痛,哑声道:“放的有点深,你松手我才好找。” 许臬狐疑看她,对上她坦坦荡荡的美眸。 他想着不过是个弱女子,松手也跑不掉,遂放开了钳制在她颈上的手。 石韫玉把手伸进袖口里摸索,大脑飞速运转。 给是不能给的,谁知道完不成任务顾澜亭会不会杀了她。 眼前这个男人看着稍微好糊弄点。 她装模作样找,语速飞快道:“公子觉得这账册是真是假?” 不等许臬回答,她叹了口气,泪光闪闪:“你可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我家主人派我一个弱女子偷取如此重要的东西,你觉得合理吗?” 许臬皱眉,嗓音冷沉:“别耍花样,动作快点。” “哎呀!” 石韫玉突然低叫一声,许臬神情一厉,刚要动手,就听她道:“卡在暗袋里了,公子你帮帮忙。” 许臬眯眼瞧她,冷道:“如何帮?” 石韫玉低着头皱眉,在宽大的袖子里拉扯,布料印出书侧的棱角。 “你帮我挽袖子。” 许臬心中不耐,低头要拉她袖子。 石韫玉看他靠近自己,露出侧颈,嘴里嘀嘀咕咕说怎么能卡住呢。 账册掏出一半,许臬伸手要拿,她看准时机,猛地拔下簪子用力往他颈上刺。 许臬抬手格挡,石韫玉手腕一翻,簪头刺进了他手臂。 趁他吃痛,像一尾鱼儿钻出假山,沿着小径发足狂奔。 还好这人脑子不太聪明,再加上她学过点太极,不然还真脱不了身。 身后没有追逐声,但她不敢停,挑着花木繁盛的小径,躲躲藏藏避开人跑,终有惊无险到了西角门。 顾澜亭的亲信早已候在那里,见到她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样子,什么也没问,示意她上车。 第18节 马车并未直接回行辕,而是在城内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悄无声息驶回。 直到傍晚时分,赏花宴结束,顾澜亭才回到书房。 石韫玉已经沐浴更衣,勉强平复了心绪,揣着账册到他书房。 暮色四合,窗外的榴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探入书房的一枝恰停在顾澜亭手边。 他站在窗边,身形挺拔如竹,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那殷红的花瓣。 石韫玉走进书房,从怀中取出账册,双手奉上,态度恭敬:“爷,幸不辱命。” 顾澜亭闻声,抚弄花瓣的手一顿,徐徐把玩着指尖的石榴花,慢条斯理侧过脸。 目光先是在她乖顺的脸上停了一瞬,继而落在她手中的账册上,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原以为至多空手而归,不曾想倒真把这假账册拿来了。 她这般弱质纤纤,是如何从许臬手中逃脱的? 他接过账册,随手翻开两页漫不经心扫过,便像失了兴致般往书案上一抛:“做得不错。” 正要转身继续赏花,视线忽然定格在她颈间,桃花眼微微眯起:“怎得受了伤?” 石韫玉暗骂装模作样。 她笃定顾澜亭绝对知道怎么回事,只垂眸故作委屈道:“拿到账册后,在园中被一陌生男子拦下,他要掐死奴婢抢夺账册,好在奴婢侥幸逃脱。” “哦?”顾澜亭转身面对着她,倚在窗边,“还能从歹人手中脱身,你倒是本事不小。” 红艳艳的石榴花搭在他月白的衣袖上,风一吹轻轻摇晃,蹭着他的袖摆,似是在讨饶撒娇。 石韫玉福身:“是爷教得好。” 顾澜亭轻笑一声,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石韫玉松了半口气,心说这就完事了?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觉得还是谨慎些,要体现自己的价值,以防被当成弃子。 她回头轻声道:“爷,奴婢觉得今日意图抢夺账册的,是锦衣卫。” 顾澜亭颇感意外,挑眉道:“何以见得?” 石韫玉道:“如果没看错,他腰间挂的绣春刀。” “挂绣春刀的,不一定是锦衣卫。”顾澜亭不以为意。 石韫玉:“……” 电视剧电影误我。 她额头冒汗,沉吟片刻后道:“他扣住奴婢时的动作利落狠辣,不似寻常侍卫,当是经过特殊训练的。” “而且……他腰间悬象牙云纹腰牌,上面的字奴婢看不懂,但看清了字数。正面上方横三字,中间竖三字并两字,左侧刻十小字,背面竖刻四行字。” 石韫玉当然没看到什么腰牌,只不过是她根据在博物馆看到的锦衣卫腰牌胡诌的。 顾澜亭终于正眼看她,眸光探究:“你懂得不少。” 一个出身低微,身居内院的丫鬟,真能如此机敏? 是谁的探子?还是和许臬达成什么协作? 石韫玉早想好了应对言辞,垂首道:“在府上做丫鬟时,常和人闲聊,记得官事妈妈说过锦衣卫身着飞鱼服,挂绣春刀,左腰悬牌。” 顾澜亭似笑非笑看了她片刻。 这说辞倒也过得去,毕竟锦衣卫衣着和腰牌不是什么秘密,民间确有许多关于他们的传闻。 但这不代表他会信。 他招了招手:“来。” 石韫玉心头一紧,乖乖走到他跟前。 青年信手摘花,白皙的指尖捻着花尾,俯身别至她云鬓边。 灼灼的红,映着她雪白的肌肤,素净的衣裙,有种惊心动魄的靡艳。 他贴近她耳畔,吐息潮热,语调柔如一阵风:“可知榴花代表什么?” 石韫玉浑身僵硬,轻轻摇头。 他轻笑,呵气如兰。 气息扰得她耳畔碎发微动:“一曰繁荣富贵。二曰炽烈如火,坚贞之爱。三曰无惧无畏,百折不挠。” 他顿了顿,嗓音轻柔飘渺,“却也象征……浮云朝露,转瞬即逝。” “你说,你鬓边的这朵,会象征什么?” 听了他的话,石韫玉顿感心惊肉跳。这是在警告她,未来命运如何,是富贵还是一时之灿,单看他如何安排。 他强收她做通房,甚至恶劣到要掌控她的命运。 她强忍恐惧,抿唇笑 道:“爷真是博闻强识,奴婢希望是第一种。” 顾澜亭直起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鬓边那抹刺目的红,悠悠笑道:“这花称你。” 石韫玉强颜欢笑:“谢爷赏赐。” 顾澜亭这才仿佛满意了,随意摆了摆手:“下去吧。” 石韫玉如蒙大赦,保持着恭顺的姿态,一步步退出书房,直到转身带上房门,隔绝了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才感觉令人窒息的压力稍稍减退。 鬓边的石榴花火红,似乎灼伤了她的耳畔。 回到耳房,她咬牙切齿把花取下来,刚要揉成团,动作就停了。 她摊开手,看着掌中红艳艳的花儿,轻轻叹了口气。 人的错,关花什么事呢? 它被摘下来已经很惨了。 翌日清晨,石韫玉伺候顾澜亭用过早膳后,在廊庑下喂食那只挂在檐下笼子里的画眉。 画眉鸟啾啾鸣叫,黑眼珠转动着,振翅间抖落几片羽毛。 她正伸指头进笼子逗弄,一个约莫十二三岁,脸蛋圆圆的小丫鬟凑过来,好奇地盯着她的脖颈:“凝雪姐姐,你脖子怎么了?”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丫鬟急忙扯了扯小丫鬟的衣袖,低声斥道:“就你话多!” 这两个都是行辕本有的丫鬟,并非顾澜亭的人,平日只做些杂活,他不让这些人近身伺候。 石韫玉手指微顿,想起昨晚他用花比人,威胁恐吓她,突然想到了报复他的法子。 不是爱沽名钓誉装斯文人吗?看他今后还怎么装得下去! 她若无其事继续逗弄鸟儿,唇边勉强扯出一抹浅笑,声音轻柔:“没事,不小心被树枝划了一下。” 她刻意偏过头,让那道伤痕在晨光中更明显些,眼神流露出一丝隐忍的委屈,欲言又止。 小丫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被年长的丫鬟急忙拉走了。 石韫玉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弯唇轻笑。 她可什么都没说,到时候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坏了他顾大人的名声,可不关她的事。 果然,不出两日,扬州城里便传开了风言风语。 都说那位看似温文尔雅的顾大人,床笫之间竟有见不得人的癖好,惯会折磨人,怪不得年过二十却迟迟不肯娶妻,哪家正经千金敢嫁? 这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一个卖货郎说他表姑家的女婿的妹妹的姐夫的妹妹在行辕当差,亲眼看顾大人身边美人脖上有可怖的指痕。 这事很快传到顾澜亭耳中。 他正在书房批阅公文,闻言笔尖一顿,随即竟低低笑出声来。 禀报消息的侍卫听得心里发怵,心说主子是不是气疯了。 顾澜亭弯着唇,神情温和:“不必理会,流言罢了。” 侍卫满头雾水,暗道主子真气疯了,这种事都不在意。 难道大人真有这癖好? 感觉头顶多了道凉飕飕的视线,侍卫脊背一凉,忙拱手称是退下。 当晚,暮色沉沉,行辕内渐渐安静下来,檐下悬挂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晕。 月色朦胧,透过雕花窗棂,在书房地面上洒下朦胧清辉,与室内昏黄的烛光交织。 顾澜亭临窗而立,手中把玩着洒金竹扇,目光落在窗外,似在看黑夜中红艳的榴花,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入眼。 石韫玉得了传唤,心知他因何事,幸灾乐祸之余还有点后悔自己为逞一时之快,惹了他恼怒。 她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侧头看去,窗边的顾澜亭缓缓转过身。 烛光下,他长身玉立,湖蓝衣袍松散,发丝以绸带松系在背后,姿态闲适。 往上看,他眉眼舒展,唇角微扬。 那笑意仿佛春风里裹着冰碴,让人无端生出寒意。 “来了?” 他踱步到她面前,以扇头轻抬起她下巴,目光在她脖颈上那道淡去的指痕上流转。 “凝雪可听说,如今扬州城里都在传,我床笫间有特殊癖好,尤其爱在美人身上留些印记?” 石韫玉面不改色,神色茫然:“竟有这种事?奴婢这几日都在这待着,不曾听闻。” 顾澜亭轻笑,收扇静静看她:“你不实诚。” 石韫玉道:“奴婢不敢欺瞒爷。” 顾澜亭瞧了她一会,忽然俯身凑近。 和她一双盈盈美眸对视,慢悠悠道:“你那般聪慧,为何不用旁的理由解释,而是放任她们猜测?” 青年漆黑的瞳仁映出她的脸。 她镇定道:“爷说笑了,奴婢只是怕说多错多,故而选择沉默。” 第19节 说着,她面露愧疚:“不曾想她们竟会误会,传出这等荒谬流言。” “是奴婢的错,污了爷的名声。” 顾澜亭但笑不语,直起身,指尖触到她颈上的指痕。 指尖冰凉,石韫玉一个激灵,下意识后撤。 “退什么?” 她不敢动了,感觉他的手整个覆了上去,虎口卡在正中。 顾澜亭握住她纤细的脖颈,感觉到掌心她的喉头滚动。 视线一眨不眨落在她面上。 手指一寸寸收紧,美人面颊一点点变红,神情惊惧,泪水顷刻盈满眼眶,水光潋滟。 肺部空气一点点消失,石韫玉眼前阵阵发黑。 她被迫仰头,张唇呼吸,忍着没有掰他的手指挣扎,只泪眼婆娑委屈看他,费劲吐出一个字。 “爷……” 顾澜亭唇角带笑,眼神却异常冰冷。 他垂眸看着她的眼睛,从澄澈的眼珠里,看到自己柔和又阴沉的脸。 只要他在使劲些,这纤细的颈就如同那石榴花枝,彻底折断。 一滴泪落在他虎口,湿湿热热,很快又变得冰凉。 杀她? 不,他怎么舍得杀这般聪慧有趣又胆大妄为的美人。 他一向怜香惜玉。 顾澜亭缓缓松指。 空气猛地涌入气管和肺,石韫玉扶着窗沿剧烈咳嗽起来。 后背多了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脊背。 从上往下,沿着一节节脊骨,如同一条蛇游过。 她止了咳,身体微微发颤,喘息着扭头往斜上方看。 青年手指搭到她后颈上,居高临下睨着她,笑吟吟的。 “凝雪若喜欢这般,爷也并非不能满足。” 第15章 对他起了杀念 顾澜亭素来不喜形于色,此时笑若春风,眸光却带着彻骨的冷,教人望之生畏。 更遑论他性子傲,鲜少亲手责罚人,今日却破了例。 石韫玉见他这般情状,心知已是触了逆鳞,慌忙跪倒在地。 仰起一张芙蓉面,泪珠似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口中哀泣:“爷明鉴!奴婢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断不敢行此悖逆之事!这不知从何而起的谣言,奴婢实在冤屈……” 顾澜亭半垂着眼静静瞧她,眸光淡淡。 她心里咯噔一下,知晓此时再多辩解也是无用,反而徒惹猜疑。 遂不再言及其他,只低了头,肩头微颤,啜泣不止:“千错万错,总是奴婢的错,是奴婢行事不谨,污了爷的清誉。” “爷若心头这口气实在难平……” 她说着心一横,扬起颈,闭上一双泪眼。 纤细脆弱的脖颈全然暴露在他眼前,颤声道,“索性,索性就此掐死了奴婢,倒也干净!” 美人泪湿胭脂面,睫毛湿漉漉狼狈黏成一团,一段雪颈微仰,作出引颈就戮姿态,任是无情也动人。 顾澜亭居高临下,袖中的手指一动。 他岂不知这女子内里狡黠,最惯会装娇卖痴?此刻姿态,不过是故作可怜,以求脱罪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心中冷笑,却终究没再计较。 她这般狡黠女子,正好跟着他这种道貌岸然之人。 伸手把她扶起来,抬指拭去她腮边的泪珠。 石韫玉只觉后背冷汗涔涔,被他揽在怀中,更是僵直了身子,一动不敢动,只余细微呜咽之声。 顾澜亭瞧着她面色苍白,如梨花经雨,方淡淡道:“既是不知,便与你无干。” 石韫玉不敢放松,小心奉承道:“爷是好人,那都是无稽之谈。” 闻言顾澜亭意味不明轻笑一声:“好人?” 不等她回答,对方便松了手,“行了,下去吧。” 石韫玉忙谢恩退出了书房。 室外夜色如墨,凉风袭來,吹在她被冷汗浸透的中衣上,激起一阵寒栗。 她立于长长廊庑之下,四肢发软,只得倚着廊柱略歇了片刻,待狂跳的心稍定,方脚步虚浮挪回耳房。 及至房中,对镜一照,赫然见颈间留着几道浅淡指痕。 顾澜亭并未真用力,不过是小惩大诫。然她心中雪亮,方才若是应对稍有差池,那只手定会毫不犹豫收紧,取她性命。 她颓然坐于绣墩之上,暗悔为何要逞一时意气,去招惹那心思莫测的疯子。 刚吃了半盏冷茶,稍稍压下惊惧,便听得门外脚步轻响。 小禾手捧一个白玉雕莲纹盖罐,小心翼翼走了进来,细声禀道:“姑娘,爷吩咐奴婢送来这玉容膏,说是活血化瘀的圣品,用上两日,这痕迹便可消褪了。” 石韫玉接过,启盖观瞧,只见膏体乳白细腻,异香扑鼻,确非凡品。 她心下冷笑,这算得什么?先扬威立规矩,再施恩示宽厚?真把她当作可以随意磋磨的猫儿狗儿驯养。 小禾见凝雪只怔怔看着那药膏,面上并无喜色,反愈发苍白,心中甚是不解。 爷待姑娘这般恩宠,连这等价值千金的玉容膏都赏了下来,姑娘还有甚么不称心的? “姑娘,让奴婢为您上药可好?”小禾试探问道。 石韫玉回过神来,摇头道:“不必劳烦,我自己来,你且去安歇罢。” 小禾称是,行至门边,终是忍不住回头,低声道:“姑娘,容奴婢多句嘴。爷待您,实在是极上心的了。只要您一心一意,好好服侍爷,将来必有个好前程。” 石韫玉握着玉罐的手指微微一紧,勉强扯出笑意:“我知晓了,多谢你。” 小禾见她容色不佳,又宽慰了两句,方才掩门而去。 室内烛影摇红,石韫玉将玉罐搁在妆台上,对镜自照。镜中容颜既熟悉又陌生。 此地已非故土,这里是古代,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顾澜亭赏她,她需感激涕零,叩首谢恩。顾澜亭罚她,她亦要逆来顺受,口称“爷宽宏”。 若她肯安分守己,曲意逢迎,待来日主母过门,或可挣个姨娘名分,若能诞下一儿半女,便可安享富贵,做个闲人。 这般日子,于旁人眼中,或许已是求之不得的造化。 可她若就是不愿呢? 不愿做笼中雀掌中物,不愿仰人鼻息曲意承欢,不愿困于这四方宅院,只知争宠献媚生儿育女。 天地何其广阔,凭什么不能有她立足之地? 况且她只想回家,那里还有等她的亲人。 自从那天后,顾澜亭忙了起来,早出晚归,石韫玉几乎见不到他人。 她也松了口气,只盼着扬州案子早点结了,好回杭州赎身,远离顾澜亭这疯子。 又过了半个多月,扬州城的平静终于被打破,这桩悬案终于有了进展。 按察使司接到密报,两位官学教授之死另有蹊跷。原来他们正在核查府学廪粮与修缮账目时,发现这些款项与盐税有着千丝万缕的勾连。账面上看是寻常开支,实则暗藏数十万两亏空。 二人本已拟就揭帖欲上呈,不料遭了毒手,满门被害,文书尽毁。唯有个老仆因往城外送信,侥幸逃过一劫。 顾澜亭与裴珩二人,一个在明处大张旗鼓,日日传唤盐商查问旧账。一个在暗处不露行迹,连衙门都鲜少踏足。时不时还互相使点绊子,一副水火不容架势。 裴珩故作迂阔,在酒宴上高谈盐政积弊,实则将各方视线引向陈年旧案。 顾澜亭则趁机寻得那幸存老仆,和涉及此事账册。 账册记载着历年虚开盐引竟达万引之巨,所得赃银皆以“捐输”“助饷”等名目,流进内阁次辅周廷儒门下盐商的腰包。 李胤放在萃芳园真假账册同时失窃,扬州官场顿时大乱。他和知府周显连夜修书,与周廷儒外甥密谋对策。 不出三日,便有黑衣刺客潜入按察使司衙门欲灭口证人,幸亏顾澜亭早将老仆转移至城外别院。 歹人见事不成,竟伪造顾澜亭收受盐商二十万两银票的契书,又唆使御史台连连弹劾。 顾澜亭故意让构陷的证据坐实,表现得惊怒交加,实际背后还在收集证据。 他和裴珩很快收集好完备证据。 周廷儒外甥与盐商关于分赃、以及事后灭口两位教授的密信原件,还有完整的假盐引流水账册,以及关键人证的供词。 顾澜亭当夜分派两队精骑,一队明着携带假文书走官道诱敌,一队暗度陈仓,将真账册缝在马鞍内里,八百里加急直送司礼监。 天子震怒,三日便降下处罚。 此番雷霆动作,把扬州官僚打了个措手不及。 要怪也怪他们在这富庶地称王称霸惯了,对顾澜亭这个年轻人没放在眼里。 周廷儒外甥与扬州知府即日押赴市曹斩决,多名盐运使革职流放三千里,其余涉案官吏或贬谪边陲,或革职永不叙用。 而首恶周廷儒,因皇帝需要维持朝局平衡,仅以“治家不严、失察”之罪被罢官回乡,保全身家性命。 这桩以小见大的案子,说白了还是贪墨案和党争。 周廷儒党羽遍布朝野,把持盐政,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动他一人则牵动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