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漫] 总之就是非常禅院》 第1章 [bg同人] 《(综漫同人)总之就是非常禅院》作者:房日灯【完结】 文案 觉醒十种影法术的那年,芽生被迎纳回到禅院家,并成为禅院芽生。 以作去对抗五条家新生六眼的下一代家主。 咒术界的式神使是会被特殊关注的存在,但志不在此的芽生表示不想努力。无奈之下,禅院家只能给年幼的她挑选起随行护卫。 一通指指点点后,她选中了住在隔壁的倒霉蛋。 “就他吧,这辈子都要和我绑定的糟糕命运,看起来非他莫属了。” gt;gt; 可只有被选中的甚尔才知道: 不会有比这更幸运的事, 也不会再出现比芽生更非同一般的禅院者。 gt;gt; 总之, 这就是一个非正常禅院的故事。 *主咒回,存在魔改 *一档大型家装改造节目《改造禅院家》 *不要讨论任何与本文无关的内容,文中含有[*]标注的段落改写于原著 内容标签:综漫 强强 爽文 咒回 日久生情 主角:师走芽生,甚尔 ┃ 配角:惠,学园祭 ┃ 其它:壹原侑子、半田君、月刊 一句话简介:天予咒缚?馋馋 立意:坚定自我地去生活 第1章 束缚,对自己或他人立下的誓约或制约。 若是违背,将遭受无法清偿的代价。 “这样你们总该能放心了吧。” 小口咬着由柿饼做成的和果子,端坐在禅院虻矢面前的女孩神色认真地说道。 身形瘦瘦小小的女孩被寡淡的和服压在下面,但单薄的脊背与双肩又挺得笔直,因正垂着眉目在吃东西,所以上位者只能自上而下地看到她毫无肉感的下颚在晃动,似藏有霜刃的刀鞘,虽未露出锋芒,却不掩明亮锐利。 落座在正位上的氏族家主年已过半百,不过仍旧精神矍铄。 待女孩沙哑的声音落下时,禅院虻矢用手中合拢的扇骨敲了敲膝前的桌沿,折在皱纹间的眼角自然下坠,扫视在芽生身上的视线犀利至极,苍翠色的眼眸中闪过寒光。 禅院虻矢不置可否道:“这个点心好吃吗,芽生?” 这确实是她没有吃过的味道,于是被喊到名字的芽生老实地点头。 “还不错。” “称得上是日本稀有品种的西条柿,再加技术极好的点心师傅,做出来的东西当然是好吃的。但再美味的食物也要适量食用,太贪心和馋嘴,到最后难受胃疼的可是你自己。” “……” 是在说她贪求的太多了吗? 真讨厌啊。 老头子讲的话虽然算不上太藏着掖着,进而致使年仅七岁的师走芽生听不明白深意。可是以这种方式被警告,着实让后者的心情很不是滋味。 明明该是互利互惠的交易,怎么突然就变成她是最终的获利方了? 喜欢在嘴上占便宜又忠于说教的老家伙才是不要过多的奢求,生得术式这玩应要真能扒下来给别人,芽生表示自己绝对当场明码标价地卖与对方。 哦,不过那时候,怕就不是她能说的算的了。 女孩小心地拍拍胸脯,深感庆幸。 ……还好不能真的扒下来。 不然别说是从抠搜的老头子手里拿到钱了,就是连这条小命都不保啊,她可是超级怕疼的。 不过芽生都能毅然决然地把自己卖进这个黑心世家,又还有什么好怕的?何况连能够预知未来的侑子小姐也说此行无险。 如此想的芽生重振旗鼓,抬眼看向仍在锁眉的禅院虻矢。其的眼底……似乎有着一道羡慕或不情愿的情绪在? ……他这是在酸什么? 不明所以然地芽生眨眨眼睛,面露出无辜:“束缚已下,而我的要求就那么简单。五个亿换我的一辈子,对你们来说应该很划算才是吧?” 所以你这老头子就别再时不时来给她上压力了,还真当谁都稀罕这什么老古董氏族的家主身份啊,要不是形势所迫,这个会透支未来的空头支票就是该丢进垃圾桶的不可回收垃圾! 唰—— 禅院虻矢打开扇面伏在身前,开始轻轻摇动。 鬓角花白的老人与“慈眉善目”这一词截然无关,他还是不甘心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直至看着芽生淡定地吃完第二份酸酸甜甜的和果子,和室内倏然随着扇子摇曳的风声,而响起一道隐蔽的叹息。 禅院虻矢挥挥手让她离开,最终还是选择眼不见为净。 被放行的芽生迅速地直起身子,等站稳后便丝毫没有眷恋地告别道:“回头见咯。” “……” 目送着羸弱的师走芽生与侍女走出和室,这位就任禅院家第二十五代家主再度发出哀叹。 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啊。 非正统禅院者、非直系的嫡流、又非男子。 但就是这么个来自流散在外的旁系子弟的女孩,竟然成为了觉醒禅院家最强祖传术式十种影法术的继承人,在今后更是要作为禅院家主继承人的存在。 ……唉。 若不是迫不得已。 - 芽生行进在面貌都相差无几的长廊上,她已经分不清楚这到底是不是来见禅院虻矢时走过的那条路线了,只好跟在为自己带路的侍女身后,不时抬头梭巡四周,观察、对比有哪里是不同的。 壁画?还是屏风? 还没等全都记下来呢,她倒先是快看晕了。 懒得自讨苦吃,女孩清清嗓,询问起身前只比自己高半头些的侍女。 “老爷子刚才那是在倔什么啊?” “……大概是因为芽生大人您是女孩子的缘故吧。”微微蜷缩着后颈的女孩如是说,声音很小,小到需要芽生再上前两步拉近距离才能听清楚。 “就这个?” 侍女微不可见地点头。 察觉到瑟缩的畏惧与不愿多言,至此开始寄人篱下的芽生也不想太难为对方,只好暂且放下心中的困惑,转而问道。 “对了,你叫什么?” “雀。” “禅院雀吗?” “是的,芽生大人。” 再度出现在对话中的敬称让芽生不自在地顿了下脚步,老实讲,她其实并不喜欢这些条条框框的规矩与严苛的尊卑学派。 让她感到陌生。 独自将她抚养长大的美代子显然是遵照放养式教育的守则的,同时在过去的几年里也稀少有管教她的时候。身量矮小的美代子脾气却非常的宏大,总是笑得微甜,惹人不禁染上欢喜,然后心甘情愿地去窝在她温暖的怀里,闭上眼睛,听耳边传来的古乐歌谣。 那些富有律动的哼唱还萦绕在耳畔,忽高忽低。 黑发的女孩蹙起眉心,低下头去找掖在腰间的御守,那里装着前年生日时美代子赠送给她的那支破邪箭,是为令拥有者远离有害邪气的护身符…… 都走到这一步了。 抚摸着御守上面的纹理,芽生暗自深吸口气。 简单地询问后,芽生便得知禅院雀的年纪只不过比自己大了一岁半,是昨日才匆匆忙忙被挑选出来成为她今后侍女的人选,除此之外,还有为年岁颇高的管家婆婆,名叫伦子。 “这里就没有禅院以外的异姓吗?” 禅院雀回答道:“其实伦子婆婆的祖辈就是跟随在先代家主大人左右的异姓前辈,后来由公家赐给的苗字。” “哦,就像我这样。” 立刻联想到自己新户籍上的那个新名字,芽生了然地点头。 禅院雀听此,连忙给她指正,连原本微乎其微的声音都抬高了一大截:“芽生大人,您本就是禅院家的人,和伦子婆婆的情况是不同的。” “你紧张什么呀?”芽生听着这火急火燎的语调直想笑,歪歪脑袋亮起眼睛,脸上终于绽放开饶有兴致的神采。 “我老爸虽然死得挺早的,但留下的有关禅院的东西倒是一直由我姥姥替他保存着的,就那么一点证明还险些让我被误以为是骗子,这足以可见他本身就与禅院这边的联系疏远的很。何况他的名字在旁系的族谱里都是找不到记载的,谁又清楚流淌在我身体里的血液,算得上是禅院的又究竟还留下多少呢。” 这样的话听起来太不像话了,若是被有心人听到,定会肆意妄为地开始传谣下一代家主是弄虚作假的狸猫之主。禅院虻矢的名下还有三位嫡流儿子和两个孙子,对那个位置暗藏或摆明觊觎之心的人比比皆是,和那些会吃人的家伙们比,孤身一人的师走芽生简直就是深入虎穴的羔羊,任人宰割的危机无处不在。 “就、就算如此……”禅院雀慌得不得了,焦头烂额 地想要纠正芽生的结论。 “芽生大人,您所拥有的十种影法术便是您身份的象征,今后这类的话还是少说为好。” 沉缓的声音从隔断后传来,随后一位盘发垂首的老妇从其中小步走了出来。 第2章 芽生笑道:“你就是伦子婆婆?” 伦子微微点头后,又与她一板一眼地正式问好:“初期见面,芽生大人。老奴名为伦子,负责照料您今后的起居生活与规矩的教导。” 芽生一听便愣在原地,啊了一声后:“什么规矩?” “自然是禅院家的女性都要遵守的规矩。” “是所有人都必须要学的吗?” “芽生大人,这当然是需要照顾男人们的女眷所学的东西。” 伦子的吐字非常清晰,语速不紧不慢。听起来分明该是位性格祥和、且讲话有条有理的白发老太太,可说出来的东西却无端地让芽生浑身都激起了鸡皮疙瘩。 芽生在脑袋里打出个问号:? 芽生:让谁照顾谁? 芽生:我*小孩子不可以讲的粗口*! 真当她年纪小就什么都不懂了啊? 快听听!这什么极端男尊女卑的旧时代余孽思想!就该让你们禅院家后继无人直接完蛋才对!芽生在心底捶胸顿足,悔不当初啊。 “emmmmm”含糊地应着话,但芽生脸上却装都不装地翻了个白眼。 这下,小小的芽生算是真的看明白了——这个禅院家从外到内全是生锈的古董、渣滓和败类!! 难怪侑子小姐在她说出决定来到禅院后会笑得那么揶揄,她那么厉害,知晓发生在古今当下乃至未来的一切,肯定是早就知道自己会遇到这么一出了,可偏偏只是在那里看笑话和热闹!啊啊啊那个坏魔女,下次再找她打杂她绝对不会松口答应了。 “……您的住所也是临时安置出来的,因此离正屋有些许的远,若是住着不习惯请您届时跟我讲。” “随便吧。” 伦子又说了什么芽生根本没仔细听,她现在满脑子都在思考——要怎么把后面将要面临的所谓的“教规矩”给偷懒再糊弄过去。 “那么我身后的这条路您已经做好准备跟上了吗?” 俯首的伦子斜侧过身,亮出那通往无尽光影的狭长连廊。 芽生回过神,凝神紧盯着这条长廊。 过去的师走芽生,与此刻的禅院芽生,共同注视着那里的极致一点,“她们”的声音渐渐地融合在一块,稚嫩又果决。 最后齐声道:“走吧。” 第2章 而芽生之所以会选择来到禅院家,时间还要追溯回几天前—— 1989年12月7日,东京。 这年正逢新年号改为平成,万物向新,仿佛连落下的细雪都与往年所见到的不同。 师走芽生顶着满脑袋白花花的雪片,却顾不上擦,就这么踩着雪一路闷头跑到了隐没在市区中心的愿望屋外,人还没站稳,身前的大门似是知晓来者是谁,已然慢悠悠地自动敞开,仿佛在等着她的光临。 芽生自打美代子生病后,会光顾这边的时间就少了大半截,她抓抓头发正要纠结屋里的主人到底是要让自己帮忙打扫卫生,还是早已知晓她此行而来的目的。结果这么一挠反倒是挠到了满手的雪,这下沾上雪的手也倏地凉了,脑袋上的雪也化了一小块,冷得芽生像只落水小狗似的打了个寒战又赶紧甩起头发,心里那点困惑就也跟着被甩干净了。 扑扑身上的雪,芽生轻车熟路地穿过小道、跨过中式样的实木门扉、绕过让人眼花缭乱的屏风,缓缓走近烟雾缭绕的里屋。 还没等芽生拉开这最后的一扇屏风,店内的两个侍童——全露和多露——就先一步从里面跑了出来。蓝毛双马尾的是全露,粉毛花苞头的是多露。 两个人类小姑娘模样的侍童一见到芽生,便叽叽喳喳地开始围着她打转,左一口“芽生终于来啦”右一口“主人正在等你”地就直接把芽生架到了里屋内。 而此刻坐在其中的女主人也没个正形,一身绛紫旗袍被她快瘫成饼状的姿势弄得全是褶皱,一杆烟斗夹在纤长的指尖,从其中袅袅卷起的白烟被一勾一吹地送到了芽生的面前。 芽生一翻掌,就都给扇走了。 她对这场面丝毫不陌生。 一听到全露和多露有提及侑子在等自己,就立刻想明白后者肯定是知道什么了的。 因此,芽生直接开门见山地撇嘴道:“往常你和美代子都说我能看到的妖怪和诅咒是芝麻大点的小问题,那今天凭空从我身体里钻出来的两条狗又是怎么回事啊?我是已经进化成能制造出妖怪的大问题了吗?” 她说着就又回想到了跑来前被一黑一白两条狗给吓到的场景。倒不是她怕嗷嗷叫的大狗,只是不打声招呼就瞬间从自己脚底下冒出来是其一,围着她转了两圈后就气势汹汹扑向街边的诅咒开始撕咬是其二。 而显然后者正是重点! 芽生从记事起就清楚自己能看到常人不可见之物,比如看到有人的肩头伏着只咒灵后,那倒霉的家伙第二天势必就会生病。 指给对方看或好心提醒,没准还要被质疑是在装神弄鬼,更有甚者还跟她打过几架。 反正后来芽生想明白后就懒得再费口水,直接借着从壹原侑子这里换来的形似棒球棍的咒具(后者是这么称呼的),假模假样地挥棒两下就把那些低级的诅咒祓除了。 至于诅咒啊、咒灵啊这些到底是什么。 仅仅只是能看到的美代子说不清个所以然,而美代子的好友——此家能帮人实现愿望的店铺店长——壹原侑子又看破不说破地直说“还不是时候”。 被如此这般地画大饼画到了师走芽生的七岁。 这下好了,自己直接一不做二不休地成为妖怪(诅咒)制造商,生产制造的还是牙口好到能靠撕咬祓除其他野生诅咒的那种! 壹原侑子闻言被逗得哈哈直笑,前仰后合地开始在软榻上打滚。 芽生干巴巴地看着对方:“……” 等女店长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再将漆黑色的烟斗倒扣敲走里面还冒着火星的烟灰,随后漫不经心地把长杆敲在掌心,兴致十足道:“小芽生,知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 “啊?今天是……你要喝好酒的日子?”她眨眨眼睛,随口说了个。 “哎呀,知我者芽生也,那我们去仓库里找瓶味道浓厚的好酒吧哈哈哈哈。”说着,侑子就站起身伸了个拦腰,可下一秒—— “……哎呦!” 随着咚地一声,侑子手中的烟杆就敲到了芽生的头上,惹得后者双手抱头直呲牙。 蒙错了! 芽生揉揉其实一点都不疼的脑门,却装作痛得不行,直到眯起眼抬头去看早就在叉腰且脸上挂着“请继续你的表演”神情的侑子,这才悻悻地放下手。 芽生问道:“不是吗?” 侑子弯下上半身,大笑道:“只说对一半,所以今天给你做的占卜也就只能说一半咯。”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竟然还要上家伙给她做占卜了。只及侑子腰身高度的师走芽生狐疑地抬头看向对方。 占卜说来可大可小,普遍而言是为被占卜者揭示过去或未来,再以此作主干向四面八方扩散各种枝干,比如寻常可见的大众占卜——桃花运、财运、事业学业等。 说小确实小。 就像有些时候碰上侑子心情好,她也会直接通过看“相”,给芽生做点小小而又“友善”的提前预告——周三会有突袭的班内小测,记得不用背音乐课要用的长笛了,因为是占用的那节音乐课来考试啊哈哈哈;下个月或许有校外的实践活动哦,不过记得带上雨衣再出门;小芽生,明天给你放一天假不用来店里,放学后乖乖回家,然后帮我录两集重播的电视剧《阿信的故事》…… 但…… 芽生困惑的同时也不忘仔细打量侑子的神态,试图从其笑吟吟的五官上看出点所以然来。 但是侑子从未开口主动说要给她做占卜。 芽生当即问道:“侑子小姐,是不是会关系到美代子?” 侑子垂下眼帘注视着被全露和多露从仓库中端出的占卜罗盘,朝芽生摊开掌心边说道:“那就要看美代子和你的 未来还有多少缘分了。来,把美代子送你的那支破邪箭给我。” 芽生亲姥姥的全名为大原美代子,而这位因病突然倒下的老人还正躺在首都公立医院的病床上。芽生自小和其一起生活,尽管她现在也没多大,可美代子却也是她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就连“师走芽生”这个名字也是由美代子决定的。 至于芽生双亲的事情几乎都是源于美代子之口——生父是入赘到大原家的女婿,在芽生还不记事的年纪就潦草嗝屁了,而在丧事过后没多久,芽生就开始说自己可以看到奇怪的东西,那副神神叨叨的模样吓坏了身为普通人的生母,后来在精神上不堪重负的生母也就跟着小白脸跑路了。 空荡荡的家中,一夕间便只留下了一岁多点的芽生,以及未过五十岁的大原美代子。 当下,有关美代子的事情自然是芽生最在意的。 第3章 芽生压着皱成一团的眉头,紧张地把御守中的破邪箭递给侑子。 “……” 几秒过后。 侑子先是说:“自江户时代起,就有句谚语——孩子不到七岁,是神佛的子弟。这支破邪箭的箭镞是很好的护身符,即便小芽生在七岁以后不再是‘被神明保护的孩子’,也依旧会有美代子的爱在守护你呢。” 多露和全露附和道:“美代子的爱!” 芽生:“等等,现在该想办法看看我要怎么治她的病!” “别着急,让我再看看。”侑子双手托住罗盘,披肩的乌黑长发因扩散开的魔力而朝四周荡漾,小臂上的长袖布料也在向身后不断翻飞着。 她低语呢喃着:“生日在12月22日,本名为师走芽生。师走芽生,师走芽生——诞生在十二月的征兆、将在冬日生出的萌芽……” “呵呵,原来如此——会遇到土蜘蛛呢,不过要注意你们相遇的时间哦,小芽生。” 侑子放下罗盘淡然一笑,可芽生却听的云里雾里、煞是费解。 “什么土蜘蛛?美代子会怎么样?啊对,差点就忘了还有那两只从我影子里钻出来的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侑子将破邪箭归还给芽生,没有直接回答女孩的问题,反倒是说:“还记得我最初的那个问题吗——今天是什么好日子?现在来揭晓谜题,就在你觉醒生得术式的时候,‘神之子’也已经降临于世了,你们两个之间的缘分倒也不少。” “觉醒生得术式?是说那两只狗么。神之子又是谁?” 侑子拍拍手:“好啦,今日的占卜结束。放心吧,不论是美代子的身体,还是……都绝对不会有问题。你的那些疑问,也很快就会得到解答。至于这次的报酬……” 芽生在听到美代子的病情无忧后才松下口气,结果马上就迎来了这魔女索要酬劳的邪恶低语,她攥紧手中的御守,笃定地大喊:“我就知道!” 她就知道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在壹原侑子的店里也从不会出现没有代价的买卖! “刚好昨天播到《阿信的故事》的大结局,你有听我的吩咐把全集都录下来吧,就把那沓录像带当做报酬好了。” ……? “!”芽生恍然。 话都说到这份上,她又哪里还能不知道这些其实都是侑子为自己安排好的。 美丽而又伟大的侑子小姐! 赞美您!! 芽生感动地凑上前,全然不为自己上一秒还忿忿不平的嘴脸而感到尴尬。 她说∶“我还以为那个只是侑子小姐你为了让我在那天早回家并发现病倒的美代子,好及时送美代子到医院而找的幌子。没想到你连今天要发生的事也预料到了。” 侑子阖上血红的双眸,弯起双目,莞尔:“所以说今天是个好日子。走,小多小全,去找好酒喝咯!” 多露和全露:“好日子!喝好酒!” - 那则占卜距此时已过十天有余,芽生也已经和禅院家的家主——禅院虻矢立下了誓约。 东京漫天的白雪在京都府可是看不到的。 初来乍到的芽生置身在咒术界三大家之一的禅院氏族中,她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撑着下巴望天发呆。 芽生眺望眼前满是屋檐与枯枝的天空,没有云,也没有东京市区中日渐高耸的楼宇大厦,几只乌鸦歇脚在围墙上,或又跳到她此时被安排居住的院子里蹦跶。 首都距离京都府算不上远,甚至在来时的路上还有禅院家派去的专车相接。 司机与同行负责保护芽生的咒术师对她的态度远远谈不上友好,不过芽生想的很开,比起过分暴露给她的排斥,这份不冷不热的漠视倒也不错。 于未来,她只要遵从与禅院家立下的束缚,在此处躺平当她的吉祥物就完事ok。 芽生这般想着的同时, 也在心中默念着侑子的那句“无敌的咒语”—— 都绝对不会有问题。 第3章 因源源不断的污浊、邪念而滋生出的灾厄载体,即诅咒。 而能做到以诅咒消灭诅咒的,便是咒术师。 自古以来,咒术师这个稀有群体差不多就遵循着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演化趋势,分分合合直到现代社会的今昔,仍秉持着以血脉、姓氏和生得术式划分家族的老传统。 而立于千百世家之顶的集大成者,则被誉为“咒术界的御三家”。 ——五条、禅院和加茂。 其中五条与禅院两家间的矛盾早已滋生又激化了足足数百年。 结怨上百年的两个老对头皆不愿落后对方半步,在“谁是咒术第一家”、“谁家的祖传术式又是天下第一术”的上面明争暗斗,各种损招和阴招也层出不穷。 这边的绞尽脑汁和挖空心思被越演越烈。 相比之下的小透明——加茂家,反被衬托的格外寡态。 …… 以上是芽生在还没有正式被迎纳回到禅院时所知的信息。 当然了,这些情报都是无所不知的侑子告诉她的。 而芽生要做的呢,就是选择。 首先,她所面临的最要紧的问题是,美代子仍然在医院昏迷不醒,且病情有恶化的可能。更好的医疗资源和钱都是芽生需要的东西。 而这两样,历史悠久且财力雄厚的禅院家都可以帮她解决。 其次则是禅院家也需要她,或者该说是需要“十种影法术”——芽生觉醒的生得术式。 千年难遇的“六眼”已然诞生于五条家,那孩子是足以改变五条与禅院两家间制衡棋局的存在,更是能够扭转咒术界当下形势的“神之子”。 在咒术师们的历史中…… 咳,至少是在禅院家的眼中吧,这世间唯有族内失传颇久的祖传术式“十种影法术”可以与“六眼”抗衡。 所以…… 选择吧,芽生。 - 禅院虻矢下令负责来照看芽生的族人并不多。 除贴身侍女禅院雀与伦子外,听后者说还会再挑选两三个护卫来保护她,然后就是些原本就被安排在这附近工作的佣人们。 有打扫周边卫生的,在饭点送饭上门的,以及轮流守夜的。 这些佣人无一例外的是,她们全是女性。 芽生在稍作了解后:…… 禅院家的男的这是死绝了? 答案当然是他们都还在好好地喘气呢,而且此时正出没在武场或学堂的内外,又或是在本家巡逻治安、又或是在外出执行祓除诅咒的任务。 好吧好吧。 我真的知道了——芽生捏住鼻子满是嫌弃。 这里既男尊女卑,又有着说一不二且极其严苛的上下等级制度。 我这是在出演什么大河剧吗? 芽生瞧着刚刚从自己身上脱下的那套和服自问道。 不过比起造型精美且尊重部分历史的大河剧,芽生表示自己还是更喜欢《阿信的故事》,话说主人公阿信也是在七岁被送到木材店当童工的……虽然不清楚“未来家主”这个头衔算不算是在职童工,但她们两个人的遭遇还挺相似的。 只是阿信在结局时已经靠自身创业成功了。 ……那我呢? 芽生摊开双臂把自己想象成木头人,脑袋里又天翻地覆地胡思乱想着。 她的眼睛一会儿咕噜噜地转到闷头擦拭着室内摆设的禅院雀身上,一会 儿眨巴眨巴看两下正在给她量身形尺码的伦子。 只见面前伦子的头发被打理的一丝不苟,从额前到发梢的所有头发皆严丝合缝地聚拢在脑后,连一根翘起的头发丝儿都找不到。除此之外却又过分的朴实单调,半点装饰也没有。 正如其面无表情的五官,仿佛任何情绪都染不上分毫。 噫,可怕的禅院人! 几分钟过后,木头人游戏也随之结束。 伦子边收起卷尺,边说道:“芽生大人近些日子就先慢慢熟悉着禅院的规矩——比如,要尊称家主大人为虻矢大人或家主大人,不论任何场合……” 芽生低着头在抠手:哦,原来是刚才喊老爷子的时候被听到了。 下次还敢! 伦子的视角只能看到芽生头顶处的发旋,还以为她在认真听,继续说:“家主大人的意思是让您先在这边休息好,至于其他的礼节便等到来年的新年后再说,汉字和算数的课程亦是如此。” 芽生:? ……这是,什么意思? 芽生抬起头问道:“只有国语和数学课?” 伦子指正道:“还有最重要的礼仪课,芽生大人。” 芽生努力又使劲地眨眼看着伦子。 结果,只换来伦子一个不轻不重的颔首。 …… ………… 还我英语音乐美术体育课!!! 还有三年级就即将会开设的理科!!!!!! 第4章 芽生:混蛋世家,给我毁灭吧! …… 芽生泪眼婆娑地抱着自己的两只狗寻求安慰。 她摸摸白面馒头的狗脑袋,再揉揉黑面馒头的狗身子,最后以俯冲之势把自己的小脸直愣愣地埋进了茂盛又顺滑的狗毛里——还好式神的毛不会脱落钻进鼻子。 芽生在由狗毛构建的世界里,重新思考起险些被自己抛到脑后的世纪大难题——该怎么在伦子的手下逃课不去学“礼仪课”。 他们想骗骗原生的禅院小鬼头们就算了,可别以为能骗到接受过现代教育的芽生(尽管幼儿园和国小二年级的课程也没什么正儿八经的知识)。 芽生可是知道的, 外面的世界里根本没有什么名为“以男人为天”的课本。 女性可以凭自己的意志去选择当明星偶像、可以当科学家、可以当老板、可以当教师、可以去种地、可以做全职母亲、可以写书办画展、可以…… 愿望屋中来来往往过很多的女性客人,芽生听到的故事有很多,可爱的、可笑的、可悲的,或是可叹的数不胜数。 不论结果如何,侑子小姐自始自终都在坚持着一点。 那就是—— “这个决定只能由你决定,而你的人生也只会是属于你的人生。” 这里的所有人真的都是以自己的意愿在生活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否定。 想到这里,芽生在心中发愁地直叹气。 这偌大的禅院家难道就没有点正常的义务教育吗?! 芽生默默惆怅。 我想上学, 我不想当文盲啊呜呜呜——! - 上上下下给芽生量完各项尺码的伦子说要去准备晚饭的安排,问了几句芽生的喜好后,就迈着悄无声息的小碎步,推开朴素的帐子孤身离开了。 不过伦子在临走前,又细细打量了一遍被芽生捧在胸前蹂[fpb]躏的的式神。 十种影法术,对应着可供施术者(或说式神使)操控的十种式神,亦是禅院家自古以来就被默许认可的最强祖传术式,没有之一。 眼见为实。 那两只玉犬额前的符印即可证明它们的来历,确是记载里十种影法术中的式神没错。 虽是外姓的女孩,但终归是禅院家的子弟。 只要还是禅院的术师…… …… 芽生人模狗样地等伦子不见人影后,立马不老实地喊起禅院雀的名字。 埋头苦干的雀停下动作,“大人,您叫我有什么事?” 短短的一句话,却被塞满了尊称和敬语,让人听着有一丢丢的心累。 “……”芽生被噎的顿了下,深呼吸重整旗鼓,至少不能在刚开始的起点位置就倒下吧,“禅院家是老爷子他一个人说得算的吗?” ……老爷子? 雀怔了怔,才想起来芽生口中的“老爷子”指的是禅院虻矢。 她先是点点头,可在与芽生对视过后又有些不确定地说:“……大概是这样。” “那哪些事他说得算,哪些说得不算?” “芽生大人您是想……?” 芽生傻笑:“啊,我什么都不想啊,我就问问。” 我就是想问问他那个狗屎似的礼仪课能不能被取消!然后再问问他我的英语音乐美术体育和理科课都去哪了?! 雀眼神飘忽地重新看了下芽生,最后低头盯起膝盖下方的榻榻米。 “我只是知道……家主大人一般不会过问旁支和佣人们的事,这些都是由负责相关职务的长老直接下达指令的。” 芽生:“那其实只要是老爷子做主的事,就还是会优先听他的,对吧。”只不过是看他管不管而已。 芽生顿时喜笑颜开:“这不就好办了嘛!” “大人……?” “在,啊不对,是准备准备带我再去见一趟老爷子吧。” 雀傻眼道:“……现在?” “不可以吗?还是说其实他的作息很规律现在已经睡下了?不应该吧——”芽生回眸看向外面的景象,这天就算是在冬季都还正大亮着,离真正的夜晚可远着呢。 “可是,若是没有提前申请过的话……” 还要申请? 嘁,真麻烦。 …… 骚扰禅院虻矢的计划,暂且以失败告终。 芽生躺在缘侧上吹冷风,企图把自己吹得更清醒些。 雀走前忙后地给她翻出来厚被子盖上,又里里外外地掖了好半天,最终把芽生捂得只剩张粉扑扑的小脸露在外面。 雀也红着张脸,是忙热的,而她还是不放心,“芽生大人,屋里暖和,而且也能看到玉犬们活动的。” 芽生一骨碌地坐起来,翻身一屁股坐到跪坐在自己身侧的雀的身边,同时把身上盖着的绵被也顺势扔到对方的肚子上大半截,而后挨着其的肩膀盘腿坐好。 她目视着正在庭院里扑乌鸦玩的两只式神玉犬,嘴上说:“没事,我的身体很好,不会感冒的。” “但……” “只是看起来很瘦而已,真哒。” “……但、但是……” 就在雀迟疑不决时,白色的那只玉犬突然停止了跃跃欲试的扑食的架势,扭头朝围墙外喊了一嗓子。 “嗷呜——!” 有抹人影自那处一晃而过。 “!” 闻声,雀应激似的从棉被下站起来,重新回到属于她侍女的原世界中。 芽生看着身边空出来的位置,又在那片温热的地方拍了拍,才说:“玉犬告诉我——只是有个人路过而已……不是伦子婆婆。” 雀:“……?” 芽生:“嘻嘻,不会以为我是随随便便把玉犬们喊出来的吧。” 当然是顺便再闻闻老爷子有没有在附近安排人手的啊,可没有什么人或诅咒能逃得过玉犬们的鼻子。 芽生歪头,让对方更清晰地看到她浅褐色的眸子,有似水般流动的金光漫延于其中。 “不过,这附近还住着其他人吗?” 索性那家伙似乎对她没兴趣,连多看一眼也懒得看。 同样是初来乍到的雀摇摇头。 “我是刚从旁支[fpb]那边被调过来负责照顾您的,对本家这边的布置了解的不多。” “没关系,”芽生牵住雀垂在身边的手,凉凉的,还能清晰地摸到骨头。 她慢慢地说, “那就先从这间屋子、这个庭院开始摸索好了。” 在粗略地见识到禅院家糟糕的现况后,我稍微有些改变主意了。 我可以对那个位置没兴趣,也可以如他们所愿地终此一生都坐守在禅院家。 但本该是我拥有的,和我想要的, 一样也不能少。 第4章 两天后,雀推开与庭院和缘侧相连接的那扇幛子门,等冷清的风被日光送入室内。 她驾轻就熟地从暖桌下发现了几缕凌乱散开的黑发,以及甩来 甩去的两条狗尾巴,弯腰撩开铺在矮桌上的被褥,果不其然是和玉犬们挤在一块睡回笼觉的芽生。 等把没几两肉的小孩从中拖出来后,雀边帮其打理乱成鸡窝的头发,边轻轻拍了两下芽生睡得热腾腾的脸颊。 禅院雀见状不禁又念叨起来,“小姐,暖桌下面虽然暖和,但这样的睡法很容易发热生病的,下次想补觉还是喊我来铺开被褥再睡吧。” 芽生还晕晕的,打着哈气又揉揉尚未苏醒的眼皮。 说出的话也飘忽忽的,像是在梦游,“啊……没事没事,因为哈——实在是睡得太舒服了。” 正说着,迎面就扑来簇寒风,刷的一激灵后,芽生就清醒了。 雀欲要起身,“我还是先把幛子阖上吧。” “就开着透透气好啦。”芽生拉住雀,说完就双臂比作万岁状地伸了懒腰,而后问道,“是有什么事?” “扇大人过来了,说是想见见您。伦子婆婆吩咐我来喊您。” 啊? 这说的是…… 禅院扇? “他来见我干什么?”芽生发出声短促的问句。 …… 芽生这两天看着就只是在吃吃、喝喝、睡觉和遛狗散步,但也借此把自己住所附近的大致布局给搞明白了,以及禅院本家的主要组成对象都有谁。 她住的这片地方在本家内确实相对偏僻,不过在问过才知道,原来周边住的净是些本家后代,虽不是真正嫡流的那一支,但以血缘的亲疏远近划分,又确实都是与嫡流较为相近的亲族。 至于为什么会住的这么远…… 一言以蔽之,就是他们作为术师的天赋不佳,在强者为尊的禅院皆为已被淘汰的败者。 成为咒术师需要兼具两个条件: 其一是可以看到诅咒的存在; 其二是能操控体内的咒力祓除诅咒。 每个人的体内都存在或多或少的咒力,包括普通人,这个可以靠后天的修炼去提升。但是否能看到诅咒和是否拥有术式不一样,它们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能力,所以后两个条件其实才是禅院筛选“禅院术师者”的根本。 第5章 禅院家内的那些腐朽且转不过弯的愚笨脑袋只会认死理。 他们会把“术式等于天赋,亦是术师才能上限的表现”,以及“非禅院者非术师,非术师者非人”这种鬼话钓在嘴边。 上至一家之主,下至襁褓中的婴孩都深受洗脑。 具体表现就是他们都喜欢斗蛐蛐。 溯本求源,属嫡流斗得最凶。 就说禅院虻矢的三个儿子。 老大禅院睦变成骨灰的年头比芽生的岁数还长点,但也留有两个儿子,其中年仅十二岁的长子禅院甚一都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三级术师了,对他寄予厚望的族人不在少数; 排在禅院睦后的叫禅院直毘人,是禅院虻矢的二儿子。现在掌管着禅院本家的战斗力代表团——炳组织,自身实力更是族内数一数二的存在,基本盘最大。何况他老婆的肚子里正怀着个,孩子在没出生、没觉醒术式前都是未知数,万一呢; 剩下这位就是今日登门的禅院扇。 二十岁出头,身无要职,刚结婚不久,现在在炳组织里为升职(或说是挤走直毘人)而努力奋斗着。 上述的三位估计都在暗暗贼着禅院虻矢,就等着哪天给他吊唁哭丧。 只奈何机械降神, 一个来路不明的禅院芽生彻底打破了所有人的小九九。 - 禅院雀追随在芽生的身后,亦步亦趋,满腔想要提醒后者的话都憋在口中,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清楚该如何说。毕竟在背后嚼有关嫡流的舌根可是大忌,以她的出身,若是被追究责罚,等着她的只有塞满了能将人撕成纸屑的咒灵堆。 可是…… 那只会在寒风中牵住她的手很小,却能够留下久经不散的温热。雀不自觉地蜷缩起自己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仿佛手心手背间仍遗存着些不可名状之物。 芽生不喜欢身边的随从们喊她“大人”。 上年纪的老人们旁鹜则殆地表示这些是死规矩,是不能改的,芽生不强求,但挥手之余不忘表态——如果有人只喊她“小姐”,不喊“大人”时,也不可以对其责怪惩罚,因为喊与不喊都是被她默许的,皆凭个人意愿。 禅院内部的阶级划分甚是鲜明,尊称是所拥有的权力象征,更是身份高低的直观表现。他们看的很重。因此很多人没把芽生的话放在心上,甚至在事后会聚在一块议论芽生不愧是普通人家出身的孩子,真是半点规矩不懂,能成为禅院家继承人还不都是她父亲流着的血脉的功劳。 雀在当晚反倒睡不着。 待第二天挂着两个深到抹不开的黑眼圈去等芽生起床时,已经自己收拾好被褥的芽生才拉开幛子们,看到她的下一秒便问“是换了新的环境导致没睡好吗”。 ……可能是吧。 雀在心中迟疑地接下这句话。 嘴上却自然地脱口而出:“小姐,您昨天说从东京带过来的那些寒假作业,需要我帮您收拾到书柜上吗?” 说完才后知后觉感到忐忑,于是眼都不敢眨地关注起芽生的反应。 背光的芽生站在藏锋敛颖的朝阳中,她沉甸甸的眉眼无法被身后的白亮色阳光照射,可雀足以看清闪烁在其中的另一种光。 …… “小姐……” “嗯?”走在前面的芽生发出了声鼻音。 但她脚下的步伐不变,雀依旧要紧紧地捣鼓着小碎步跟上。 雀木木地看着自己身上的和服,再低头看向踩在脚上的木屐,突然心下痒痒地羡慕起正穿着便装,甚至连走路都在拉风的芽生。 “扇大人他……是一位严气正性、不骄不躁的好人,所以……”您小心些。 芽生:“?” 她诧异地扭头看向雀。 刚好对上了雀小心翼翼的眼神,然后就看到她又用余光看了两眼走在最前面负责领路的侍女。 哦—— 所以说禅院扇是个尽会趋利避害和妄自尊大的人,而且名声在外啊。 芽生反应过来后咯咯直笑。 在禅院家哪里能听到如此放肆的女性笑声啊,就算是孩童发出的也都罕见,这副失态的模样一时间又把雀还悬在嗓子眼的心脏往上提了提。 “跟我去上学读书吧,雀,你的国语成绩肯定会特别好。”总之默写词语解释和选词填空的能力都不会差。 雀:“……什么?” 这个话题究竟是怎么飞跃过去的? - 二十几岁的禅院扇确实年轻,就是眼睛有些小,让他平白多了点老气横秋的味道。 他穿着白衣黑袴端坐在蒲团上,手边摆放着正冒出袅袅水汽的茶杯。 见芽生盘腿坐好后。 禅院扇沉声:“论理,你该喊我为堂叔。” 芽生不清楚状况,只好乖巧喊人:“嗯,堂叔。” 禅院扇满意地点头,而后又说:“你的父母该为你感到骄傲,他们的结合能生下赋有十种影法术的你,这也是他们的荣幸,能让祖传术式承载着他们的血与肉诞生于世。” 正举杯欲要喝水的芽生,顿了顿停下动作。 呃,怎么说的有点恶心呢。 芽生嫌弃地放下杯子,呲了下牙:“我是我,他们是他们。” 禅院扇面不改色道:“不,你要记住——子女本就是父母的所有物,是永远无法被割舍的累赘或成就。而你的父母在子女的能力上就很卓越,你是他们的成就。” 芽生:…… 芽生:特意跑来吵架的? “所以呢?” 禅院扇:“大哥在这方面的能力就远不如旁人,哪怕甚一得到了少数族人的支持,这也不过是因为直毘人和我的孩子还尚未出生,他真正的竞争者都没有出现。至于他的那个弟弟甚尔,没有咒力的废物罢了,更是不值得一提。” 芽生挑挑眉,兀自地笑了起来。 禅院扇根本没把她看在眼里,听到笑声后神色仍旧晦暗不明。 他继续诉说着他的主张:“直毘人的孩子若是个男孩,且资质不错的话,定然会想法设法找你联姻,但我不会让他借势得逞。而你也还有其他更好的选择,禅院芽生。” 啊? 啊?啊?啊? 雀形容禅院扇此人时所用的“趋利避害”和“妄自尊大”,还真是通通精准到点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憋不住笑的芽生彻底释放自我了,她扯着喉咙又不忘用手拍桌来宣泄这份充满荒唐的笑意,最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直抖肩膀。 这是在拿狗屁的婚姻来恐吓和威胁我吗? 芽生牢牢凝视着禅院扇的那双小眼睛。 轻蔑又感到可笑地说:“怎么,堂叔这是想当我爹?” 第5章 芽生与禅院扇最终不欢而散。 雀在当时并没有跟随芽生进入和室,她卑身等在压抑且不透光的走廊间,扑鼻的檀香味道从身后的幛子纸上传出,又缓缓地游荡到空气中。 ——跟我去上学读书吧,雀,你的国语成绩肯定会特别好。 她的眼睛大概是被香气给熏到了,突然有些泛酸发胀,可等闭上眼想缓和这份不适感时,芽生笑说这句话时的模样就立刻清晰地盘踞在了雀的脑海中。 在禅院,不论本家亦或旁支,七岁前的孩子都会统一被要求学汉字、算数和咒术基本的知识,术师普遍觉醒术式的年纪是在六岁,所以在那之后所有人都会按照是否有觉醒生得术式而被再度划分…… 读书么…… “嘭——!!!!!!” 震耳欲聋的爆破声从和室内毫无征兆地迸发而出,强悍的劲风夹杂着灰尘在暴怒地嘶吼,立于中间的幛子门也被震撼成了无数碎片,雀感到连自己脚下的木地板都在颤动。 她惶然回首,有根被气流裹挟的尖锐断木在这时划过了她的脸颊。 随后,雀便看到了站在残缺中的禅院扇, 以及那张阴冷又狰狞的面孔。 …… 事后。 雀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依旧响如擂鼓,抖抖发颤的唇齿,甚是后怕地问道:“小姐,您不害怕吗?”她站在那股低气压的外围都以为自己的脑袋快要搬走了。 芽生:“有点,我的腿都软了。” 雀欲哭无泪地搀扶住对方,“那您怎么还……”挑衅扇大人啊。 芽生反手勾住雀的臂弯,由此使她们施力后的支撑点汇聚在一起,两人的身体轻轻相撞,脚下的影子再不分你我。 芽生呵呵道:“他想不劳而获?怎么这么会做梦呢!” “禅院扇恼羞成怒后发飙的恐吓程度也就那样。”她说着亮起眼睛,握住拳头,“下次我就不会再腿软了!” 雀:? 雀大惊失色:还有下一次?!!! - 当天,芽生就收到通知。 她被禁足了。 上一秒她身边的雀还拍着胸脯在说“小姐,咱们以后还是不要去招惹嫡流的大人们了”,下一秒就义愤填膺地握住她的手“这怎么行,明明根本就不是您的错,何况您也被扇大人吓得不轻啊”。 第6章 芽生不气也不恼,反而还朝着雀竖起大拇指。 上道,这就已经学会护短了! 然后她就把手边的书法作业往后翻了个页,又蹭蹭手指肚沾上墨汁的地方,“这不是挺好的嘛,省得今天来个禅院扇要见我,明天再来个禅院直毘人,后天、大后天又来几个禅院甲乙丙。对了,我特意从东京书店买的那本有关狗主人的启蒙教材还没看呢,正好这几天跟着学习一下怎么训练玉犬。” 雀也看到过那本书的封皮,听芽生突然提及还愣了愣。待反应过来以后,默默在心里把书的全名补充完整:《训犬大师的速成之道——七日内必得忠诚舔狗的独家秘笈!》。 ……怎么想都不是正经书吧! 雀尝试地说:“玉犬们是式神,在降伏成功后自然就会听话的,大概……不需要额外的学习。” 芽生若有所思:“这样啊。” 她随手呼噜两下趴卧在脚边的狗头,“玉犬们确实很乖。” 能听懂人语,自知是被主人夸奖的两只玉犬也附和地各自“嗷呜”了一声。 雀心想等芽生去院子里遛狗时,她就把那本书给藏起来。 表面上则维持着平静,“小姐如果想了解有关咒术的知识,我可以到书库那边帮您做申请和登记,应该也会有记载着十种影法术的手札。” 芽生重新拿起被搁置的毛笔,沾了两下墨水。 “再说吧。” …… 禅院虻矢怎么和禅院扇做表面功夫的,芽生这边就不得而知了。 她整天窝在自己的院子当宅女,赶上下雪天还能跟雀,以及另外几个年纪小的侍女们堆雪人和打雪仗,玩累了后就立马能吃到热腾腾的肥牛什锦炖锅,夜里还可以缩在暖桌下扒金桔或柚子吃,小日子过得舒坦的要死。 期间为她筛选出来的护卫也来报道了,是对亲兄弟。年长的足有十九岁,名为禅院正弦,十七岁的弟弟则叫做禅院正雪。 兄弟二人往门口直挺挺地一站就是一整天,宛如石头砌成的雕像,等晚上的时候会轮班站岗。不过其中的禅院正雪比较自来熟,人在庭院外刚立正站好,嘴巴的话匣子就跟着打开了。 短发少年站的笔直,甚至比角落处的那两棵冬眠的枯树树干还要直,但踩在地上便落地生根的双脚并不妨碍他天马行空的思绪,连发生在千年前平安时代的秘辛八卦都会夸夸其谈地说给芽生听。 与活动范围有限的侍女们相比,禅院正雪知晓的消息更灵通。 他告诉芽生,禅院虻矢正在和几位长老们商谈新年宴会的筹办事宜,他们欲要借此把“十种影法术”的消息彻底坐实,因此这酒宴要搞得隆重盛大些。 芽生听后感叹:“难怪这两天伦子婆婆总是拉着我试穿各种款式的和服,原来是到了年底互相串门的家长们开始炫耀、攀比自家后辈的时候。” 禅院正雪:“是啊,而且今年的主角肯定是您和隔壁五条家的神子。” 神子? 经由禅院正雪的随口一提,被憋在禅院家快有小半个月的芽生才悠悠想起还有这号人物的存在,也顺便回忆起侑子小姐口中的她和神子有缘,以及禅院与五条间的紧张关系。 她还挺好奇的,于是问禅院正雪为什么两家会如此敌视彼此。 “因为上一代的六眼和十种影法术的持有者在御前试合上同归于尽了。两家的最强战斗力双双陨落,究竟是孰强孰弱也没有分晓,家主和长老们直到现在都在盼着能分出胜负和一雪前耻。” 芽生在听后沉默了几秒。 原来是这样的“有缘”么? 也对,孽缘又何尝不是一种缘分呢。 侑子小姐为什么专爱在这些地方给我挖坑! 芽生:你看我笑的有多开心,哈哈:) 她参考起见过或听过的禅院族人的奇葩脑回路,并试图让自己代入一下进行思考,而后眯眼看向一本正经的两兄弟,“……他们该不会是想让我和一个还不能爬的小孩子也展开御前试合吧。” 以大欺小,胜之不武! 禅院正雪:“其实听说六眼在上周就已经会爬了。” 禅院正弦:“难说。” 一旁的雀则坚定道:“我相信会赢的肯定是您,小姐!” 芽生扯扯嘴角:“……” 这家人的脑子果然都有坑。 - 芽生的生日和她被禁足的时间发生在前后脚。 今年也巧,12月22日这天和她出生的那年一样,都赶在日历上的冬至日。三五七岁的生日在禅院家很受重视,尤其是“七”这个象征着吉祥的好数字。 是以,雀表现的比芽生本人还要更加期待七分。在天还没亮时就跑来待命,然后等芽生睡醒后告诉她——这天大家要一起给芽生做七宝菜祝贺。 禅院虻矢听说后还通过伦子送来了几个超厚的大红包,且不忘说明嫡流的长辈和几个长老们都有份。 芽生收到红包时,正蹲坐在庭院里跟禅院正雪、禅院正弦和雀,以及两个叫做禅院知叶、禅院鹤彩的侍女摘豆角,听到其中还有禅院扇的那份后便哈哈哈哈瘫倒在雀的身上,笑得不能自已。然后特地把后者的红包翻出来,递给禅院正弦说去买个生日蛋糕大家一起分着吃,而且要尺寸最大号、外观最好看、味道最好吃的那款! 禅院正弦和禅院正雪早就外出执行过任务,比起自小就生活在禅院家中的女孩子们,他俩至 少能认识路,也知道怎么乘坐巴士,这时候让其中一位出去买东西也不是难事。 芽生想一出是一出。 交代禅院正弦的途中忽然瞥到另外的三个女生都在走神。 她们或垂眸盯着手中的豆角牙儿、或向往地仰视正往口袋里塞钱的禅院正弦、或好奇地凝望被四周的围墙所框住的天空。 芽生见状一拍手,“那今天先让雀跟正弦一起出去,等大晦日咱们再出去买次烟花,到时候正雪带着知叶去,然后就轮到正弦和鹤彩,好不好。” “真的可以吗?!!” “小姐您没在开玩笑吧?!” “可我们在非术师的社会里会不会显得很奇怪……” 芽生喷笑:“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和一个鼻子,没什么好奇怪的,别害怕。” 雀低头,左右巡视她们身上的和服和发髻,犹豫起来,“真的不奇怪吗?” 她原先也不曾认为这样的穿着古怪,甚至因为周遭的所有人皆是如此,还打心眼里地认为都是理所应当的扮相。直至来到本家成为芽生的贴身侍女,且见识过其大步流星向前走的身姿模样后…… “外面也有很多人穿和服的,尤其是最近过节,穿的人只会更多。不过雀你要是觉得不自在也可以中途到商场里买两身新衣服,这样下次出去的时候就有便装了。”芽生想了想,又说,“给正弦也买身?啊,不然你们几个商量商量谁想要就都一块买了吧,老爷子他们给我的钱够够的。” “可以吗?” “当然,我的钱我说的算。” “那,出去也可以?” “找老爷子说一声不就好了,被禁足的人是我又不是你们。” 芽生想的很简单。 待询问过禅院正弦的意见而其也表示听从指令后,立刻便宣布以后就都这样安排吧。 但她万万没想到半路会杀出来一个伦子。 正襟危坐的伦子出现在门口,一板一眼地说这不合礼数。 芽生不耐烦地抱臂说:“只要家主同意不就行了。” 听到她有提及禅院虻矢,伦子反应迅速地接话“劝阻”她不要去叨扰家主大人。 随即又说禅院家现在不同于往昔,他们如今可是已经拥有最强祖传术式的禅院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芽生应该为禅院家的再度繁盛感到荣幸与骄傲,而不是总想着因为一点点小事就要求见禅院虻矢,家主现在可是很忙的。 趁早断了去麻烦家主大人的念头吧——伦子话里话外的潜台词都是这句。 芽生无语凝噎:…… 芽生:这无缘无故的集体荣誉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伦子用指尖轻蹭起芽生的鬓角,耐心且平淡地说道:“外面的东西不健康也不干净,毕竟照顾好您的生活起居正是老奴的职责所在,有什么想吃的来与我说便是了。芽生大人,需要我现在为您做些喂玉犬们吃的食物吗?” 而后就留下句请稍等片刻,说完便从跪坐的姿势起身并离开了芽生的视野。 “……小姐?” 空落落的声音从芽生身后响起。 芽生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早已再无伦子身影的长廊。 于斜飞入室的光斑掩映下,由伦子装点的竹编花篮被摆放在过道的一侧,兰花、水仙和蓬莱松聚簇在其中,亦是送给芽生的礼物,而它们淡淡的影子皆落在了后面的屏风上。 她侧头,盯着那几朵石榴红色的兰花好半晌后,倏然提议道: 第7章 “不然,咱们另辟蹊径?” …… 禅院虻矢眯紧如鹰般的双眸,审视着站在他面前的芽生。 白白净净的小脸上挂着笑,齐耳的黑发乌亮似锦缎,模样精致,唯一的不足可能就是有些削弱,脸颊两侧都没点小姑娘该有的婴儿肥。 于上次会面时穿着的和服也被褪下了,套在黑色羽绒服里面的衣服是件藕荷色的高领毛衫,只在脖颈的翻领处微微露出些的布料,但瞧起来倒是比单穿和服时的身型圆润不少。 禅院虻矢听着芽生一字一句地讲述前因后果。 等小孩的所有陈述终了。 他反而蹙眉,文不对题地说了句:“怎么还这么瘦。” 芽生耸了下肩头,还挺骄傲:“这就是吃不胖的体质啊,我姥姥她也这样,别羡慕。” 禅院虻矢:…… 禅院虻矢:谁羡慕了。 跟着芽生一块过来的禅院正雪扭头捂住嘴,扑哧一笑。 芽生不想叙旧,她有急事,再耽搁一会儿时间伦子可就捣鼓好狗饭回去找她了。 于是她朝禅院虻矢又笑了笑,是在侑子的店里帮忙招待客人时学会的营业假笑,然后问:“所以可以让我的护卫和侍女们到外面给我买东西回来吗?” 禅院虻矢答非所问:“藏在影子里的这种扩张术式,你是自己想到的?” 他在说到芽生靠躲进禅院正雪的影子里来找他的方法时,语气有几丝郁闷、有几丝愕然,还有一丝丝微不可察的惊羡之意。 才觉醒生得术式就能自发性的开发出扩张术式。 ……万里挑一的天赋啊。 芽生摸了摸鼻梁:“算是?昨天在和雀她们玩捉迷藏的时候,就突然发现自己钻进旁边屏风的影子里面去了。” 禅院虻矢的喉头一梗。 他赶紧抬手掐了两下眼角处的睛明穴,心道再问下去怕不是要嫉妒的癫狂。 禅院虻矢:“我会让竣胜给你安排。但记住,出去的只能是你的仆从们,你不可以。” 禅院竣胜是几位长老之一。 主管人事,负责族内的人员调动,云云。 芽生连连点头:“好的哦。” “还有你的禁足依旧!” 随后禅院虻矢就又开始挥手赶芽生了,每次他看到这小家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就莫名的窝火,气得直牙疼。 快走吧,快走吧,真是活祖宗。 - 快乐的日子稍纵即逝,时间一晃便到了年底的大晦日。 一早,激动难掩的禅院知叶就跟着禅院正雪出门了。屋里忽然不见了一个高个头的大小伙子,再加上芽生房间里多出来的、明眼一看就是不属于禅院的玩具——是上次正弦和雀外出带回来的礼物。 这些自然瞒不过细心慎重的伦子,但她又突然选择对芽生他们的小动作视而不见,亦不再出手阻拦。 只是在没有看到正雪和知叶的踪影时,与芽生低声道:“芽生大人,切勿玩心过重。” 正大鹏展翅的芽生囫囵地点头表示知道了,而后笑着与伦子撒娇,就此把话题翻了个篇。 “伦子婆婆,这身和服还要穿多久?我的手都快举累了。” “很快了,麻烦您再等等。” “好——” 这天芽生的禁足得以被正式解禁。 而紧随其后的,是禅院虻矢和某位长老安排在傍晚时进行的“全家总动员”年夜饭。明面上的意思是说如往年那般的一起跨年,实则是要把憋在院子里都快发霉的芽生,正式介绍给嫡流和长老们。 她被里三层外三层的鎏金振袖团团包裹,松绿的底色,再搭配上朱红色的内衬与几只翩翩起舞的蝴蝶,伦子担心她受凉,还定制了一条雪白的兔绒披肩。 在旁搭手帮忙的雀和鹤彩一直在夸着她好看,连素来寡言的正弦被问到,也闷闷地点了点头赞同了两位小姐妹的审美。 唯有芽生在哀嚎:“里面的保暖内衬好重!” …… 芽生的住所距离吃饭的地方最远,所以也是所有人中到场最慢的那个。 躬身守在幛子门外的侍女不认得芽生,但她们都眼熟伦子,眼见正缓缓走来的领路人是一身藏蓝和服的伦子后,连忙拉开了幛子。 兀然,从和室内窜出的刺眼光亮便晃晕了芽生的双眼。 她站在门口处,也是昏暗与白光的交界线的位置,下意识地抬起手背挡在眼前,在白花花的灯照中隐约地看到其中已然落座了不少的人。 但芽生只认识禅院虻矢、禅院扇和禅院竣胜。 所以等她的眼睛适应了光亮,再走进屋里自然地坐在唯一的空位置上后,也仅仅是老老实实地喊了这三个人。 “老爷子好,扇堂叔好,嗯……竣胜叔您也好。” “……” 在座的诸位面面相觑数秒,鸦雀无声。 直到坐在禅院虻矢最左侧的一个梳大背头的大叔蓦地抚掌 大笑,他洋洋洒洒又不拘小节地仰天大笑好半天,等其他人相继回过神来后,这位大叔就已经开始拉着芽生做自我介绍了。 “我是你堂伯,禅院直毘人。” “哦,直毘人堂伯好。” “鄙人乃掌管族中财务要事的禅院新,喊叔叔即可。” “新叔好。” “我……” …… 认了一轮的人过后,芽生说得口干舌燥。 眼见终于是最后最后的一位了。 也是一众老头儿、大叔们当中最年轻的一位黑发少年,脸上有道可怖的疤痕。 绿色的凤眼看向芽生。 “禅院甚一。” - 等心力交瘁的芽生挪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时,她早就累的没有半点放烟花的心思了。 蛋黄似的月亮停滞在黑压压的树梢间,亮度比不上那间和室内的灯光三分,只有朦胧漂浮的云与它相伴,今夜没有繁星。 庭院里寂静无声。 只有雀正铺着被褥在等芽生,暖桌上放着碗还冒着热气的红豆汤和一小块巧克力蛋糕。 芽生腿疼的要死要活,直接把自己重重地往软铺上一摔。 呲牙咧嘴地问:“怎么就你一个人了?” 雀笑吟吟地回答她:“我猜小姐您肯定会因为跪坐太久不舒服,回来后估计也不会有多少精力放烟花了。所以在问过正雪哥怎么玩线香烟花后,就贸然做主带着他们放了几支,这次还买了三个小蛋糕,我们分了两块吃。” 说道后面,她又变得不是那么的自信了,在暖暖的橙灯下看向已经伏到暖桌上、侧头枕着双臂的芽生,小声问:“……我这样做可以吗?” “可以呀!”芽生喊道,“你做得特别好,雀!” 芽生抬起还别着发簪和头饰的脑袋,听着耳边响起的一片叮叮当当的声音。 郑重其事地重复道:“你做得特别棒,新年快乐!” “……” 雀咬着嘴唇,眼中含着水汪汪的泪,也用力地点了点头,“嗯!谢谢您,小姐!” “新年快乐!” 两人正相视一笑着的时候。 芽生突然皱皱鼻子,觉得自己似乎有闻到什么香味。 她捧着正暖手用的红豆汤的瓷碗,问:“雀,你有闻到什么味道吗?” 然后又自问自答起来,“这个味道,怎么好像是……日清的海鲜杯面!!!!!” 她做梦都想吃这个了啊!!! “海鲜杯面?” “你不知道吗?” “没听过。” “那现在你知道了,下次出去的时候记得给我买几桶!” 芽生嗅着那股熟悉的香味一路就小跑到了庭院里右侧的那面围墙下,然后仰头看着比两个她还高的围墙急得直跺脚,又火急火燎地赶紧招呼雀一起去把梯子搬过来。 雀边帮忙搬梯子,边迟疑地问:“小姐,您是不是太饿出现错觉了啊?” 隔壁有住人? 她们在这里待了半个月了,也没听到对面有出现过任何的动静。 芽生不疑有他:“我的鼻子总不会出错的。” 她说完就哼哧哼哧地开始往上爬,一步并作两步、两步并作三步,最终噗地一露头,将自己的整个上半身都卧在了围墙的砖瓦上。 在幽幽沉沉的暗夜中, 芽生寻到了一双猫儿似的眼珠,被碾碎的星光皆然藏在那里,黑里揉了点金,但更多的是宛如蓬蒿般茂盛且盎然的绿色,它们仿佛生了蜿蜿蜒蜒的藤蔓。 能越过围墙,勾住月亮。 但芽生此时顾不上太多了,她双手合拢成喇叭状,对着正捧着杯面、准备大快朵颐的男生大声喊道:“喂,我要用蛋糕和你的泡面做交换!” 第6章 五条家神之子诞生的那天。 京都府的上空是个万里挑一的大晴天,连轻飘飘的云都没有,一眼望过去皆是清澈透亮的浅蓝色。 第8章 禅院甚尔刚好因为一言不合就殴打了同族长老——禅院让治——的儿子,而被几位正在值班的炳组织壮汉给押送至家主和当事人家长那里受训领罚。 便因此有幸,看到了嘴边已经急出火疮的禅院让治本人。 禅院甚尔再看一眼身旁被自己揍得鼻青脸肿、连亲爹都险些没认出来的禅院谅。 哈。 这对父子俩的模样别提有多滑稽和搞笑了。 禅院让治是辅佐禅院虻矢处理内外事务的老东西一个,做派腐朽(当然,生活在禅院家的族人们也没这个意识),紧着自己是家主的亲信,且还有个觉醒了禅院祖传术式中的某一种的宝贝儿子,行事嚣张、性格跋扈又恶劣。 至于十六岁的禅院谅。 没有任何悬念,正是比照着他爹禅院让治完美复刻出来的“官二代”。平日在武场里的派头甭提有多大了。 此时看到他俩吃瘪。 禅院甚尔立刻咧开嘴角,朝着那气急败坏的让治老登露出了嘲笑和不屑的表情。 挑衅的神态被禅院让治看到后,怒火中烧的老头当即指着他破口大骂,声嘶力竭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道道的尖叫。 “你这只该死的蛀虫!!!” 他骂骂咧咧地把平生所学的所有辱骂性词汇都秃噜了遍,直到把旁边原本还在因为六眼的事发愁的禅院虻矢搅得更加烦躁,后者当机立断地下令,把禅院甚尔关进小黑屋禁闭一周,还是没有饭菜供应只给水喝的那种。 …… 出生在禅院家的人,没有不知道五条家的; 知道五条家的人,没有不知道六眼的。 回忆起禅院虻矢和禅院让治因神子的诞生而变得坐立不安的丑态。 禅院甚尔躺在漫无天日的小黑屋里发出耻笑。 那群家伙有苦头吃了。 后来他饿的想睡却睡不着,只能来来回回想着禅院让治父子俩的惨状,以此为乐。 半醒半睡时,甚尔鄙弃地想祖传术式也不过如此。 就算禅院谅的年龄是他的小一倍,身形比他高大些,结果还不是被揍的没有还手的余地,只能在武场里满地打滚和嚎啕大叫。 他出手的顷刻间,禅院谅连发动术式的时机都把握不住,那白痴根本反应不过来。 但是…… 但是不论他再如何打赢他们,亦或是他的实力足以斩获、威胁到多少人的性命。 在咒术界、在禅院家,禅院甚尔终究是摆不上台面的废物。 ——只因为他是天生无咒力。 嗤。 …… 浑浑噩噩地度过了数个惩罚日后,迎接禅院甚尔离开小黑屋的不是禅院让治被六眼逼疯的喜讯,而是个不折不扣的…… “你听说了吗?有人觉醒十种影法术了!” “昨天夜里就已经传开了好吧。欸,你听我说——据说还是个外姓的女孩,武场那边都已经开始筛选护卫了,但好多人都不愿意去,好像闹得挺凶的……” “真假?!” “鬼知道是真是假啊,但院子都已经安排出来了,就在那个谁的隔壁——” “谁的隔壁?啊?你说的该不会是!呃——” 禅院甚尔的五感甚是出色。 走在距离两个嘀嘀咕咕的族人数米开外时,他就已经把对方交谈的内容给听得一清二楚了。再等真正打上照面,看着这二人在发现自己后就顿时戛然而止又心照不宣的神情,甚尔不难联想到所谓的“那个谁”其实就是他本人。 甚尔早已习惯族人对他避之若浼的态度,也懒得计较和放在心上。 此刻他的重点完全锁定在二人对话的内容中。 疯了?——这是他的第一个反应。 甚尔抱着如此的质疑,朝自己僻静的住所快步走去。 而后就听到了有两道陌生的女声在交谈,听着年纪都不大,脆生脆生的。 草。 禅院虻矢真的失心疯了! 男生悄无声息又飞快地攀爬到庭院外的树干上面往里看了一眼,但行踪很快就被院中的式神发现了。 搞什么。 要不是有式神的提醒就完全没有发现他的气息,警惕性可真够差的。 甚尔不耐烦地咋了下舌。 果然所有的术师都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哪怕是这位从来都没接受过正统的咒术师教育的家伙也一样,她和那些不愿以正眼示人的渣滓们根本没什么差别。 只因为他的体内没有咒力,所以就自以为是 地轻视他、就自负到彻底无视他的存在。 也是,在他们的眼中, 永远不会有名为禅院甚尔的吊车尾的一席之地。 - 自从被式神逮住过一次气息后,甚尔就甚少再顺着那条路回到住所,他会想法设法地绕开与“十种影法术”的庭院有联系的一切必经之路。 不过他本身会回到住所的次数也少。 其一是他会偷偷遛出去,到非术师的社会; 其二则是,在事后不久的某天,他便因为出言不逊和寻衅滋事等乖张的行为,被再度关进了小黑屋。 一天、两天、三天…… 直至大晦日的当晚才被人想起还有号人物在禁闭室里关着。 话说今天是禅院家少见的有点人气味的日子,到处张灯结彩,而被安置在各家门口的门松和连注绳更是数不胜数。 但什么节日氛围啊的都跟禅院甚尔无关,他只知道自己正饿得前胸贴后背,急冲冲地扎进屋内时,还是靠着身体本能的能动性在引领自我意识——要赶紧先找东西填饱肚子。然后在柜子里翻出了两桶杯面和一袋原味薯片。 杯面只冲泡了两分钟。 香气牵扯着甚尔早已饥肠辘辘到刺痛的肠胃。 正当他迫不及待地掀开被开水的蒸汽熏到发烫的封盖时,却在忽然间听到了从隔壁传来的阵阵对话。 是“十种影法术”的声音,“日清的海鲜杯面!!!!!” 甚尔:什么玩应儿? 甚尔把手中杯面的杯身转了两下,在黑夜中低头一看。 ——日清,海鲜面。 甚尔:“……” 他盯着封皮两秒,一时间都不知是该吐槽这位十种影法术的狗鼻子太灵,还是说她不长记性,竟然依旧没有察觉到他的气息。 也就是因为甚尔迟疑了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等到他回过神重新准备开吃时,没想到“十种影法术”已然从高高的围墙对面蹿出了小半个脑袋。 还气势汹汹地喊道:“我要用蛋糕和你的泡面做交换!” “……呵。” 甚尔当机立断地就选择埋头猛嗦两大口面。 “呜。” - 眼看着男生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所有,包括纸杯里的热汤。 芽生闻着仍然飘散在空中的泡面调味料的香味,下意识地舔了两下嘴唇。 双手扶住梯子腿的雀在下面喊她,“小姐啊,您想吃海鲜面的话,明早我就给您准备。快下来吧,这看着也太不安全了。” 芽生低头,“我饿了。” “那您赶紧下来回屋里吃点东西,不然那碗红豆汤也快凉了。” “给我拿几个金桔来呗。” “……什么?” “金桔。” …… 怀捧五六个金桔的芽生叉腰站在梯子上,下面是提心吊胆生怕她摔下来的雀,对面是双手抱臂、摆出要看她准备搞什么名堂的禅院甚尔。 芽生掂了掂手里的金桔,瞄准把心——朝着那颗头发乱蓬蓬的脑袋就扔了一个过去。 芽生:“你叫什么啊,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不会是小偷吧。” 眼疾手快的甚尔顺势接住,也学起芽生的动作,把沉甸甸的金桔握在手里掂两下,然后扒掉桔子金灿灿的外皮,把饱满多汁的果肉塞进嘴里。 他哇呜的一口就是一整个金桔消失术。 然后舔着留在指尖上的甜滋滋汁水,露出了一个笑容,反问道:“只偷杯面吃的小偷?” 芽生哼了声,“也不知道是谁在刚才吃的那么香,你的名字呢?” “那你呢?” “我?我叫芽生。” 甚尔匪夷所思地举目凝视芽生,月亮的光只依稀能描绘出女孩的大致轮廓,身着的松绿色鎏金布料在月下却能泛起丝丝银光,光是目测就能知道定然是价格不菲的定制品。 他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瞳色。 可也真是奇了怪了。 禅院虻矢竟然让“十种影法术”住在他的旁边,难道是那老头子上了岁数导致记性不好,所以忘记了这附近其实还住着个人见人嫌的废物? “你别发呆呀!” 还趴在围墙上的芽生探头喊道。 甚尔发觉禅院芽生似乎是真的不认识自己,而并非是在以他取乐。 也许是那些人压根就不会主动提及他吧。 第9章 所以……她还不不知道? “……禅院甚尔。” 甚尔试探性地做出自我介绍,话音才落,从那轮月亮的方向便又丢来了一个金桔。 芽生往嘴里塞了块桔子肉,口齿不清地说道:“哦,你就是甚尔啊,久仰大名。” “?” “不是你把让治叔的儿子给胖揍了两顿吗?就前两天正雪给我讲过的乐子。说你被关进禁闭室后,禅院谅也因为害臊嫌丢人,跟武场的教官请了好几天的假,哈哈哈哈哈哈结果、结果他的病假才好,回到武场的头一天就又被你给揍了一顿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甚尔的两个大拇指稍稍用力地掐住金桔,许久未逢甘雨的肠胃其实还在撕扯性的绞痛,可他早就疼习惯了,已经完全能够做到把这点痛感抛到脑后。 他问向笑的快人仰马翻的芽生,“你不喜欢禅院谅?” “他?我没见过。不过我有点不喜欢他老爸,听说让我禁足的主意就是他出的。虽然在当时禁足也有禁足的好吧,但是我其实更想出去玩。” “禁足?他们把你禁足了?” “你还真是消息不灵通,明明就住在我的隔壁。” 甚尔:…… 甚尔:那是因为我也小黑屋半月游去了。 芽生见他又不说话了,顺手就把怀里剩下的最后一个金桔砸了过去。 等把甚尔砸醒后,芽生冲他招招手。 “虽然你没有跟我以物换物吧,但今天好歹是我解除禁足的好日子,所以甚尔你要不要过来跟我一起把剩下的蛋糕和红豆汤吃掉?闻者有份。” “……不用,”甚尔把手里的金桔举到半空中,遮盖住月亮,又紧紧地隔空贴住开始在喊累的芽生,随后变魔术似的用另一只手从背后又掏出了全新的一桶杯面,是还没有撕开塑封的日清海鲜面,“我跟你换。” 第7章 芽生当然会认识禅院甚尔的呀,只不过在此之前一直都是只闻其人名未见其人貌而已。 也正因为如此,才让她发现——在禅院家,有一点做的非常差劲。 他们的骨子里仿佛是生出了会排斥现代电子产品的怪病,就好像科技产品能侵蚀腐烂掉他们的躯壳与大脑。在族中会用移动电话和电脑的人都是屈指可数的,娱乐项目基本也跟正火爆在大街小巷的随身听和街头游戏机无缘。 禅院家的人也不怎么会拍照留影。 全家福没有,结婚照也没有,哦对,禅院虻矢当上家主时甚至都没拍照片留作纪念,这个家族中从小到大都没照过相的简直大有人在。 所以…… 芽生又没见过禅院甚尔的照片(何况也没有),那她怎么可能会事先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自然也就认不出来咯。 不过她现在知道了。 …… 和还需要借助梯子才能翻爬上围墙的芽生不同,甚尔从对面连个助跑都不需要,只是眨下眼睛的功夫,人就已经稳稳当当地站在鳞次栉比的瓦片上了。 随后犹如一只生出了双翼的飞鸟,不费吹灰之力就已然轻松落地。 把芽生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跟她直面禅院扇的气场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受。硬是要形容的话,前者的出招是超出了曾经还是个普通人的芽生的认知范畴的,由于是超乎寻常的行为,而她本身也不了解咒术这些,所以看到再离谱和浮夸的能力也不会觉得奇怪。 但甚尔随随便便就能单手翻墙的本事可不简单啊!他没有借助任何的“超能力”,仅仅是凭自身的运动神经就唰——地一下子过来了。 芽生打量两眼甚尔,佩服地给他鼓掌。 结果立即收获到甚尔嫌弃的眼神,“……你在干什么?” 芽生实话实说,“觉得你厉害。” “嘁,只是翻个墙而已,有什么好值得说的。” 甚尔边说道,边一步跨上缘侧,双手插在裤兜里缓步走进芽生的屋子。 然后他嗤之以鼻地接着说:“咒术师不都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么。” 真 正的咒术师所谓的下一代禅院家主几分钟前还在哼哧哼哧爬梯子的芽生,手上揉着双腿的动作卡了个壳儿。 芽生:“……啊。” 甚尔没怎么在意芽生这个为不可察的小停顿,他正毫不见外地观光芽生的小屋,据目测可知——这间内室的面积大小和他的房间甚至都没有相差出一帖榻榻米,只是布局稍有差别,然后就是芽生这边有各式各样的小摆件和装饰品,反而还显得屋内有几分拥挤。 男生简单地梭巡一圈后,才兴味索然地选择席地而坐,继续起方才的话题。 “怎么,那些人不仅让你禁足,也没有告诉你有关术师的情报吗?” “是因为我本身就不感兴趣。”……她又没打算当个多了不起的咒术师,然后去匡救岌岌可危的禅院家。 “哼,你倒是护着他们。” 芽生看到甚尔不耐烦地别过去了脸。 同时,这个角度也让芽生在灯光下发现了其眼角还有些发青的伤痕,以及正哒哒滴着水的发梢,原本杂乱无章的蓬蓬黑毛变得湿答答的,此时通通安分地贴在额前、鬓角、耳根和脖颈后,顺势跌落的水珠淋漉而下,这才没一会儿,甚尔的衣领处就洇了一大片。 不过连他那副凶巴巴的表情都变得可爱了不少啊哈哈哈哈哈哈。 话说这是在来之前还特地冲了澡? 芽生用余光瞥了眼挂在甚尔背后墙上的钟表,心中估摸着。大概也就花了一两分钟,连去烧开水准备给她冲泡面的雀都还没回来呢。 芽生虽然还没有见识过禅院家臭名昭著的禁闭室,但也听正雪和雀描述过什么把人投放到咒灵堆让其在搏命中耗尽所有的咒力和体力,或不给饭、不让洗澡的长期小黑屋禁闭,又或是其他让人生不如死的种种惩罚方式。 而甚尔显然是才从禁闭室里被放出来,甚至连特意为嫡流所准备的年夜饭都不会被邀请参加的么…… 芽生杵着下巴,直盯盯地看着甚尔开始想入非非。 结果就是把对面的甚尔看得浑身仿佛都生出了痒痒毛,各种的不自在。 甚尔:“喂,你……” 他俩像是在玩什么接力游戏。刚才隔着庭院和围墙对话时,时不时就闭口不言和走神的人是禅院甚尔,然后现在两人都身处在芽生温暖的小屋内,突然一言不合就把人盯到发毛的家伙变成了小东道主——芽生。 被粗鲁的言行措辞喊回神的芽生眨眨眼睛,她把贴在下颚的掌心放到暖桌上,再借力将自己撑起来,转身走到角落的一叠柜子前,开始埋头翻找起什么。 芽生跟甚尔解释:“你等我找找,我记得伦子婆婆有把消肿止疼的喷雾剂放到这里来着。” 伦子常常会担心芽生在追着玉犬们疯玩时摔倒擦伤,于是早早就把消肿止疼的喷雾剂、创可贴、绷带、碘伏云云的医用器械和药物准备齐了,当然也有治疗感冒什么的复方药。? 甚尔:搞什么? 他错愕的目光牢牢地落在芽生的身后,看着她被梳理的过分别致的发髻,还有那串别在其中正叮当作响的红珠子,浅金色的腰带结在腰后张开华丽似蝴蝶般的翅膀。 “果然在这!” 倏然间,红珠子在半空中划过了一个圆滑的弧度,秀美的蝴蝶也紧随其后地振动羽翅,飘然离开了他的视野。 甚尔这才想起被自己卡在嘴边的话还没有说。 “用不着——” 只是话还没说完。 芽生本人就已经走了过来,且正举起那瓶喷雾剂仔细地对准甚尔张张合合的嘴巴,似乎是在暗示——如果你再为拒绝而发出半个音节,那我可就要考虑考虑这喷雾剂到底是该朝向哪里上药了。 甚尔(闭嘴版):草。 - 另一边。 禅院雀正站在紧靠着芽生内室的小厨房里烧开水,没想到本该去休息的禅院鹤彩会在听到响动后开门走进来。 两人碰头,一起看向被雀放在橱柜上的那桶蓝色包装的杯面。 鹤彩伸手指了指,问道:“这是什么?” 雀小声说道:“小姐从甚尔少爷的嘴边要来……咳,是甚尔少爷送给小姐吃的零食。” 她说完后不笃定地又看了两眼杯面。这大概算是零食吧? “你说甚尔少爷?是他回来了吗?完了完了完了,今天我和知叶没有给他准备晚饭,还以为那边要把他留到新年后再放回来。”鹤彩捂住嘴,开始在厨房内慌乱地翻找起剩下的食材。 比鹤彩年长一些的雀拉住她,“你别着急,小姐喊甚尔少爷来这边了,我看他似乎也没有生气黑脸的迹象……是他的脾气不太好吗?” “好也不好吧,其实我也说不上来。我跟知叶被分配过来的时间晚,都是听别人说的,说甚尔少爷不喜欢下人们频繁进出他的房间,也时常待在外面留宿,所以每天的三餐都是先确定他人在不在以后再说的。” 第10章 雀蹙眉,“……他不是嫡流吗?” “话是这么说,”鹤彩拽住她的衣角,压下嗓音,更加悄声道,“你才来这边没多久还不清楚,甚尔少爷一直被说是嫡流的耻辱,不管是上面还是下面,不待见他的人可多了。” 鹤彩说起这事就头疼,“所以起初小姐的住所被分到这边的时候,我们也很惊讶啊,还以为家主大人是对小姐有意见,但现在看也不像……竟然还破例允许咱们跟着正雪哥和正弦哥去到外面了。” “别想了,”更加头大的雀扯了两下鹤彩,示意后者把注意力集中过来,“你快来看看这个叫做杯面的该怎么弄,是直接往里面倒热水就好了吗?” 眨着无比清澈又懵懂的眼神的鹤彩:“……” “你问我?” …… 等雀满头大汗地终于把杯面的正确烹煮方式理解到位后,漂着光亮亮一层油水的热汤面也可算是被端到了芽生的面前。 芽生刚好给满脸憋屈的甚尔吹干头发,看到雀走进屋,就立刻把吹风机的插头拔掉再放到一边,而后一溜烟地滑铲钻进暖桌下坐好,徒留甚尔满脑袋的头发还维持着被吹成爆炸的造型。 雀看了一眼甚尔,后者正臭着脸在甩头发,然后她垂眸看回已经在流口水的芽生。 这两个人好像相处的还可以? 芽生:“哇,雀你竟然还搞了个大工程!” “我和鹤彩一起想的,其实跟平时煮面的步骤一样,您说想吃海鲜面,我就拜托鹤彩在旁边帮忙扒了几只虾,还往里面放了些蛤蜊跟裙带菜。” “那鹤彩人呢?” “我让她回去接着休息了,鹤彩好像睡眠有些浅,经常稍微听到点动静就会醒。” 说完,雀就看到芽生正在往旁边的一个空碗里分细面和虾,粉红的大虾仁仰天而立,很快就又被芽生捧碗倒过去的调味料热汤所浸泡。 雀眯眼仔细看了下那个空碗,边边角角还残留着红豆汤的剩料,显然正是方才用来装红豆汤的小碗,而旁边还有已经空无一物的巧克力蛋糕的塑料包装盒。 “小姐,您把红豆汤和蛋糕也吃掉了?千万别吃撑再伤到胃。” 芽生敷衍地挥挥手,用筷子夹起自己朝思暮想的方便面,等把几根细面吃进嘴里并且肠胃也感到暖洋洋的以后,才欢快地回复道:“没有啊,我全都送给甚尔吃了。” 她理所当然地说:“好不容易能吃到这个,我当然要多吃一些啊。再说甚尔总是挨罚吃不上饭,他该多吃点的,万一饿瘦了以后打架输了可怎么办。” 正低头要吃分来的面的甚尔:…… 甚尔:无语,这面也不知是不是该继续吃下去了。 对比完左右两边体型的雀也沉默了。 雀:小姐,甚尔少爷似乎可以装得下去一个半大小的你。 …… 半个小时后,月亮当头。 已经感受不到胃疼的甚尔利落地翻墙离开。 芽生∶“哇呜。” 第8章 咚。 是下雨了吗? 咚咚咚、哗、咚…… 不对,这好像不是雨的声音。 听上去似乎是, ……鼓? 唰——! 节拍兀的一滞后。 仿佛是电视机的音量在被逐步调高般,耳边交织的鼓扇铿铿声响在倏然间变得越发的清晰,紧随其后的则是一道极其刺眼的强光,芽生眯起双眼,彷徨地站在原地,直至眼前的场景逐渐明了。 觥筹交错间,语笑喧哗,亦有人穿着华服在载歌载舞。 没有人注意到突然闯入到宴会中央的芽生,而她本人也呆愣不已,天旋地转地分不清眼前所见之景究竟是不是真实的。 应该是假的吧? 她扫视起四周人们的装束,男子普遍都穿的是黑色与紫色狩衣或礼服,头上又戴着乌漆巴黑的乌帽子,女子则是五衣唐衣那类的十二单盛装,或也有穿白衣绯袴的巫女服的。 这很显然是大河剧里平安或镰仓时代的公家装束啊!? 芽生:啊?这是给我干哪来了?!! “由暗而生,比黑更黑;污浊残秽,皆尽祓禊……”* 正当芽生迟疑不决时,耳边蓦然跳出道声嘶怏怏,似哀又似笑的古怪唱腔。 “!” 吓得她一激灵,赶紧迈步跃到一旁的空地上,给那位正在又跳大戏又唱曲的人挪位置。 等拉开几步远的距离后, 芽生才在红幡绿彩中看清楚扯着戏腔在唱歌的人的模样,身后佩戴着一柄无鞘太刀,刀镡的四周还纠缠着一圈长而纤细的软毛,反正粗略地看上去就是要啥没啥,很是不讲究。 此人的容颜被青赤色的鬼神傩面遮盖,芽生看不到脸,只能依稀分辨出对方是在靠嘴皮子打出鼓点和喋喋不休地唱着歌。 傩面人高举起酒杯,缓步向前。 直至走到一位长手长脚,还穿得毛毛躁躁的野蛮人面前。 “土蜘蛛啊,国栖者,请接酒吧。” 傩面人停下高歌,一改渗人心弦的奇葩腔调,转而笑吟吟地开始与高大强悍的野蛮人把酒言欢。 土蜘蛛,呃……土蜘蛛啊,是侑子小姐有让我额外注意过的名字。 怎么会出现在梦里的呢? 芽生焦头烂额之际。 那两个碰杯饮酒的无脸人也纷纷结束了各自的动作,其中从不知何时起变成正对着她的傩面人忽然摘下了那副鬼脸面具,只见出现在傩面之下的面孔竟然是—— 我?!! 那是我的脸吗?! 再一眨眼,有着芽生样貌的傩面人稍稍一侧身,辗而露出了她身后的那位名为“土蜘蛛”的野蛮人。 隐隐约约中,芽生也看清了这家伙的五官。 黑发,挺翘的鼻翼,还有熸煽睫毛下的那双翠色眼眸。 看清楚后的芽生倒吸一口凉气。 ……嘶! - 禅院甚尔你这个混蛋! 梦醒后的芽生一个鲤鱼打挺,从攒成一团的被褥中猛地坐了起来。 她当机破口大叫:“我去!” 我去我去我去,谁家预知梦这么邪乎的啊! 芽生敢断定这一定是侑子曾经提及过的“预知梦”,简而言之这就是拥有魔力的人会根据白日的所见与所遇,在午夜时分做出与未来相关的梦境,以作预示。 所以这是在暗示…… 不对!这就是在明示了! 是说禅院甚尔就是侑子小姐口中的“土蜘蛛”! 芽生颓丧地捂脸坐在暖和的被褥上,垂肩耷拉脑袋并痛定思痛着。 侑子小姐还说过什么来着? 【“原来如此——会遇到土蜘蛛呢,不过要注意你们相遇的时间哦,小芽生。”】 相遇的时间啊,就是在昨晚。 ……夜里。 芽生:呵呵。 …… 坊间传闻。 在绳文末期,常有种名曰“土蜘蛛”的妖怪出没在深山中,他的形体异常巨大,性情残暴,其身所生的八足、獠牙和刚毛,皆是善于伤人夺命的利器。 同时也有记载,土蜘蛛其实是祭拜国神的忠仆,因此又称为“国栖”。 但传说怎么样都无所谓,芽生此刻满脑袋惦记着的都是他俩的相遇时间是在晚上。 因大多数的人类不能看到超出常规的存在,且会愿意相信有其存在的人也很少,无论鬼怪,亦或是咒灵都可以被划入其中。所以,可以看到的人们会选择偷偷地在语言或文字中加以暗示和修饰……民间故事,俗话谚语,或迷信中比比皆是。 而在日本的迷信中,早晨时刻看到蜘蛛,意味着好运;而反之,在夜间撞见蜘蛛,便意味着…… 芽生安详地阖上双眼,重新躺平。 没关系没关系, 我就不信还有什么能比得过我和禅院家立下的束缚更倒霉的! 何况我来禅院家也是赚的,还拿到了能给美代子看病和未来生活所需的钱,这么说我的运气其实特别好,对,没错!这禅院家几百年来都没再出现过一个觉醒十种影法术的人,可如今偏偏就赶上是我觉醒了呢。 芽生翻出被她放在枕头下面的御守,从布料和线痕上摩挲、描绘出里面破邪箭的轮廓。 她内心的想法也因此更加坚信了几分—— 对! 有我这么个运气超级棒的人在,难道还压不住甚尔那个倒霉蛋身上的霉运么!! - 一个小时后。 已然丢掉半条命的芽生:……呜。 雀给芽生倒了杯温水,随即又见怪不怪地抬手把飘荡在半空中的那抹游魂给她塞了回去。 身后正在为芽生系腰带结的伦子安抚道:“芽生大人,再等一分钟就穿好了。” 芽生呜咽,“在十分钟之前你们也是这么骗我的。” 她又说:“这鬼的和服就一定要穿吗?!昨晚才穿过一次,今早又来!” 第11章 “您还是直面现实吧,小姐。初诣这么重要的场合怎么可能让您随随便便就穿身羽绒服过去。知道您穿上以后会觉得不舒服,但那样的话,家主大人也会认为您是在不尊重他和其他的长老们,万一生气后又让您禁足了呢。” 芽生:老祖宗就没规定过一定要穿和服过新年! 芽生:“哼!” 雀低头拿起蓝粉相称的假花头饰,端端正正地夹到了芽生耳后的乌发上,然后满意地围绕芽生转了一圈,欣喜道:“今天是个晴天呢,小姐您穿这身白底蒲公英的和服特别好看。” “昨晚你们也说过类似的套话。” “可是真的很漂亮啊,这个花纹和腰带结的蓝色特别像是绣球花,已经让人开始期待夏天了呢。” “夏天啊,”芽生的思绪被成功带跑了,她舔了舔被雀涂了层薄薄唇彩的嘴唇,神往道,“突然就想吃冰镇的西瓜和羊羹了。” 伦子轻轻地拍了拍芽生的肩头,示意她装扮完工,而后又勾起小拇指为她重新捋顺额前的刘海。 伦子轻声说道:“那等夏天,老奴就为大人您备好最甜的西瓜。” …… 昨夜下了点零星的雪。在晴朗阳光的照射下,只浅浅地在地面上留了几洼水渍。 芽生跟在领路的伦子身后,远远就看到了乌泱泱的一片正在窜动不安的人头。 她跟雀嘀咕:“平日也没见禅院家有这么多的人。” 雀:“其中的大多数自然都是来见您的。” “嘁,我有什么好看的。” 伦子在出发前就事先给芽生打过预防针,说今日的新年参拜活动肯定会有很多的族人在场,是何居心暂且不表,不过家主大人在届时亦会在场坐镇,那些不安分子们定然都不敢出头闹事,所以让芽生安下心来,千万别害怕。 没心没肺的芽生:笑话! 这场面还没有今年——不,已经是去年了——我作为二年级优秀学生代表,在全校师生、领导面前讲话时所见到的规模大呢。 她漫步穿过人山人海,越过他们的交头接耳与窃窃私语。 最终, 神采奕奕的站在穿着身青灰色羽织的禅院虻矢面前,后者的神情严峻,气势凌人。 而芽生只是朝他摊开双手,嬉笑道: “新年好呀,老爷子。” 禅院虻矢:? 禅院虻矢:刚见到长辈就惦记着要红包!禅院家是亏待苛责你了么,一心都掉进钱眼里了! 老头儿吹鼻子瞪眼地从内袋里掏出了一个事先备好的年玉。 也没客气客气就直接接下的芽生看着红包的封面,粉粉绿绿的方格子拼凑在一起形成背景板,然后又点缀着不少花朵呀、蛋糕呀、达摩不倒翁呀什么的,一看就是专门给小孩子准备的。 芽生狐疑地瞄了眼禅院虻矢,而后用上棒读似的语气表 达开心,“哇,好可爱的封皮啊。” 禅院虻矢:…… 倒也不用夸得这么勉强。 有昨晚见到过嫡流和长老们的既存记忆在,现下的芽生认人也是一认一个准。 以为首的禅院虻矢为良好的开端和起点,她开始一个接着一个地轮番喊起人来,企图借着新年之势,收到多多厚厚,又可爱的年玉。 “直毘人堂伯,您也新年好。” 禅院直毘人留着嚣张的朝天八字胡,正值中年倒也生出了些长寿眉,同样是趾高气昂冲着斜上方生长的,在他笑起来时皆会跟着抖上一二。 禅院直毘人呲牙笑了笑,还弯腰摸了两下芽生的小脑瓜。 甚是大方、不做作地掏出了一份年玉,“咒术方面有不明白的,尽管来问堂伯。” 芽生表面功夫做到家,马上点头,“好哒好哒。” 下一个是禅院扇, 芽生急不可耐地横跨一大步走过去,空荡荡的双手一同捧上。 “扇堂叔,新年快乐。” 禅院扇:……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竣胜叔、新叔、让治叔、慎太郎叔、滉平叔,还有恭平叔,新年好。” 芽生一口气就说出了一连串的人名,也不打奔儿,美滋滋地伸手朝所有长辈们要红包。 …… 临了,收获满满的芽生把厚厚的一沓年玉都托付给了身边的雀和伦子,自己则跟在众人的身后,准备开始爬台阶,前往至禅院家内部建立的神社内进行新年参拜。 “芽生。” 突然有人喊起她的名字,芽生撇过头,耳后别着的一簇簇花团头饰发出了哗哗的声响。 只见是已经把年玉戳到她眼前的禅院甚一。 芽生怔了怔:“呃,谢谢甚一堂哥?新年快乐。” 禅院甚一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已经迈开他属于少年人体型的大长腿率先跨上台阶。 芽生瞅着被捏在指尖的红包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他俩算是同辈的吧,禅院甚一竟然有足够的零花钱送她压岁钱! “哈,收获满满啊。” 和半分钟前禅院甚一的出场方式简直一模一样的同款套路,此时前者的亲兄弟——禅院甚尔也忽然在芽生的耳边冒出了嗤笑的动静。 芽生扭头,也没被他的贸然登场给吓到,只是无声地注视起眼前的那双下三白的绿眸半晌,紧接着便歪了歪脑袋,朝其伸开手。 她甜甜地喊道:“甚尔哥哥,新年快乐哦。” “你!” 甚尔似是不知所措,似是恶寒地赶紧向后撤退了两步,抬手挡在脸前,语塞地紧盯住还在莞尔作笑的芽生。 几秒后,甚尔落了下风,他丧丧地移开视线。 双手重新揣进左右两边的和服衣袖里,目视起前方,语气生硬地说:“我没钱给你。” 芽生靠近他一点后,扒着他的耳朵小声说:“我不要你的钱,你送我别的。” “什么?” “回头再说,现在人太多了,不方便。” “芽生!” 正巧面朝晨光站在台阶最上顶的禅院虻矢在回头找人,他气势磅礴地喊起芽生的名字,做足了让她赶紧爬上去的威厉口吻。 被当众点名的芽生赶紧挥挥手,然后冲着甚尔眨眨眼睛。 又不放心地耳语了一嘴,“等回去找你,别忘了!” “喂,” 在芽生提起和服的裙摆即将小跑离开的时候,甚尔稍微用了点力气来拽住她绘满了蒲公英的袖口,而后穿着过分单薄的男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从口袋中捡出了一大把的天蓝色玻璃弹珠,又一股脑地把它们全都塞进了芽生小小的手心里。 甚尔说,“这是我从外面赢到的弹珠,现在都给你。” 第9章 在通透的蓝色中,还内嵌着样式各异的花纹,其中有神似飘曳于天空下的蝴蝶的桃红色线条,也有似浮动在溪水间的藻类的苍绿扭结。 芽生走走停停,一会低头摩挲两下冰凉又顺滑的玻璃球体,一会儿又捡起其中的某一个,高高举起对准熠熠生辉的太阳,观赏被无尽亮光填满圆滚滚的身子的弹珠。 这次她没有把甚尔送给自己的弹珠一并交给雀去保管,而是将铛铛相撞的小球们全部都放进了挂在手腕上的布包中。 此时,原本只是当作装饰物的雪白色拎包,正被弹珠们的重量压得直直下坠,待芽生走起路来时,还会随着她摆动的手臂而前后左右地摇晃,里面的弹珠也会跟着跑来跑去,铛铛铛——没完没了地制造出“声势浩荡”的小动静。 禅院虻矢侧目而视起腿边的芽生。 头发被梳在头后,扎成了一个小啾啾,正跟着她摇头晃脑的动作而同步律动着。黑压压的眉弓牵动着睫毛,闭眼时如有云来,在眼窝处留下一小片可爱又细腻的阴影;等睁眼时,那朵云便紧跟着消失了,唯有似水般流动的金光漫延于其中。 禅院虻矢重重地咳了一声,是清嗓,也是为了吸引芽生的注意。 “嗯?怎么了?” 这道刻意而为之的声音实在是过于明显,所以芽生不得不放下手里的弹珠,她支棱起下巴,疑惑地抬头看向禅院虻矢。 禅院虻矢:“你和甚尔很熟?” 几分钟前这两个小孩凑在一块说悄悄话的场景,在场的人但凡眼睛不瞎且视野足够,就没有是没看到的,何况本身聚集在芽生身上的视线就非常的多,想不发现都难。 芽生点点头,“是吧,毕竟我俩的院子离的很近。” “你们住的很近啊。” “咦?你都不知道的吗?中间只隔了一道墙。”芽生惊讶道,同时用双手比划出了一个围墙的轮廓。 禅院虻矢维持着双手抱臂的动作,不甚在意道:“你的住处和侍从们基本都是竣胜给你安排的。” 仰头仰到脖子发酸的芽生:…… 这老头还真是……只对他看重的事情才会上心啊。完全不在乎她住在哪里,或是跟谁交朋友,但是却会时刻督促她用心学习与咒术相关的基础知识。 第12章 “干什么把甩手掌柜的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芽生啊,做家主可是很忙的。” 再忙也没耽误你准备请人来家里做客,还要顺势炫耀禅院家出现了“十种影法术”,哼哼。芽生鄙夷地腹诽道。 芽生郁闷地发问:“可甚尔他不是你的亲孙子吗?”哪怕是受到“无咒力”的影响而不能成为咒术师,但家人间真的需要割裂、泾渭分明成这样吗…… 如果我不小心犯了什么过错,美代子虽然也会视情况来教训我几句狠话,可再如何,她从来不会对我不闻不问和冷眼相待的啊。 而且别说是这对隔着辈分的爷孙了,就连…… 芽生用余光看了眼禅院甚一,他正在和身旁的一位少年低声交谈着。至于甚尔嘛,早就不知道又溜到哪里去了,反正芽生现在找不到那家伙的身影。 ……就连亲兄弟间都像是陌生人。 “怎么,想帮他打抱不平?”禅院虻矢的语气似笑非笑,却骤然冷了下来,“别忘了——品质再好的西条柿,在制作的环节上出了岔子,味道也会因此而变得相当的难吃。甚尔那小子就是这么回事,他本该是位有天赋的嫡流术师,只可惜被错误的‘天予咒缚’伴生了。” “我听说了,甚尔身上的天予咒缚是一种先天强制性的束缚。是在他出生时,被迫将自身全部的咒力和强大的肉[fpb]体与运动天赋做出了交易,所以他才会没有咒力。” 芽生露出一副“你看,我偶尔也有补专业知识课”的表情。 禅院虻矢:“自古以来,咒术师都是为了祓除诅咒而存在的职业,你觉得光是靠肉[fpb]身强大这点就能祓除诅咒吗?记住,在咒术界只有拥有无人企及的血脉和术式,才能真正称得上是强者。” “你可以是,五条悟也可以是,但无论如何——强者的名号都与甚尔无关。” 芽生:…… 结果还不是看不起单科王。 禅院虻矢瞧芽生听的心不在焉,又继续洗脑道:“你是禅院家的未来家主,眼下只管注重自身的修行就是,别总是把无关紧要的事放在心上。” 芽生眨了眨眼睛,突然问: “所以五条悟是谁啊?” - 当太阳攀上枯木的枝头时,芽生也终于回到了住处。 她先是匆匆换下了那身过分束缚她行动的振袖,然后边拆下脑袋上的装饰物,边往头上套起褐黄色的开襟毛衫,等把下身的牛仔裤和保暖长袜也穿好后,就立刻火急火燎地踩着运动鞋爬到庭院的梯子上。 头顶还没露出围墙呢,呼喊的声音就先传了过去。 “甚尔,甚尔!” 躺在屋里睡大觉的甚尔就是被这样吵醒的。 听着外面咋咋呼呼的喊声,甚尔也顺道回忆了起来自己在被关进禁闭室前,为什么溜到外面或说是不待在自己院子里的次数会变多。 还不是因为毫无征兆地入住到对面的住户太吵了的缘故! ……倒也不能说一直都很烦人, 但和之前比,就是变得吵闹了很多。 甚尔揉着自己睡到变形的头发走到连着卧室的缘侧上,眯眼与露出半个头的芽生对视。 他打出一个懒洋洋的哈气,问道:“干什么?” 芽生立刻说:“咱们俩不是说好的么,等我回来以后就来找你!” “那你找我干嘛?” “你先过来呗。” “嗯?” “现在要吃午饭了啊,老爷子那边送了两大盒的寿司过来,我吃不完。” 芽生笑着,用一只手遮在嘴旁,又用夸张的嘴唇动作比出几个清晰可见的口型,甚尔在心里默默跟着她的动作一齐念出那些音节,最后顺利地拼凑好一句完整又无声的话。 ——等会儿有秘密行动。 等说完,芽生又重新抬起音量说道:“谢谢甚尔你送给我的弹珠,很漂亮,我很喜欢。” “所以我们今天再去赢一些回来吧嘻嘻。” 嘭—— 随着噗通的一声响动后,话音才落的芽生只觉得自己的脖颈倏然感受到了一阵风,而下一秒就看到原本还在庭院中的甚尔消失不见了。 “看哪呢。” 已经跳跃到芽生身边围墙上的甚尔“唉”了一声,开口提醒起前者他的新位置。 芽生追着耳边的声音和风扭头,与近在咫尺的人对视。 “你果然好厉害。” 上次见识禅院扇动怒的时候,其实芽生还是勉强能靠眼睛捕捉到其的动作,但在方才却半点没跟上禅院甚尔。 或许也有禅院扇没动真格的原因?但现在甚尔只是翻个墙而已,他肯定也不会用出全力啊,而且甚尔的年龄才多大,嗯……和禅院扇比,十年或者五年后的甚尔一定会更强的。 受侑子的占卜预言的影响,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芽生,已经理所当然地把甚尔划分到她的朋友范畴内了。 至于他俩的相遇时机问题么…… 已经做完心理建设的芽生表示:管他呢! 总之朋友能变得更厉害,芽生也会为其感到高兴。 所以她坦率的称赞总不会吝啬的。 正蹲在围墙上猫腰跟芽生脸对脸的甚尔一顿,随后露出受不了她的表情。 黑黝黝的眉毛一耷,甚尔故作恶心地说:“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什么意思?” 甚尔一噎,脑袋朝后方撤开几厘米的距离,等周遭的冷空气扑面吹走他涌上脑仁的烦躁和闷热感后,他直言不讳地说:“别吹捧我,我在禅院里的位置根本给不了你什么好处,所以不需要口是心非地冲我说这些好话,也别喊我‘哥哥’。” 话是这么说,但脑海中却依次浮现出了芽生前前后后分别喊甚一和他时的场面。 啧,前面的就算了,最后补充上的这句是什么意思? 好像说的他很在意似的。 甚尔心想着如是如是,于是又说:“我没弄错的话,我跟你之间连堂兄妹都称不上。” “是哦。” 芽生能看出他是在闹别扭,所以呵呵一笑道:“听说跟嫡流隔了至少快十代了,可是甚尔不是比我大了两岁吗?喊哥哥也没问题吧。” “就算是如此……” “而且我是真心认为你厉害的。我是需要甚尔的帮助没错,但这似乎并不耽误我们做朋友吧。” “你说什么?” “我要跟甚尔做朋友。” “?” 察觉到有道强烈的视线正死死地黏在自己身上,甚尔朝向来源处看去,是一位拥有典型扮相和气场的禅院老仆,无光的眼底满是浑浊不堪的烂泥,看着他的目光中带有戒备与漠视。 这才是禅院者在面对他时该产生的反应。 甚尔移开视线,自嘲地哼笑道:“你要跟我做朋友?” 芽生撅嘴,无所谓地说:“不信拉倒。但午饭一起吃总没问题吧,毕竟吃饱了才——”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 甚尔就听到芽生埋头凑在自己的耳边并低声说:“等吃完饭,你就带着我离开禅院家,咱们偷偷出去玩一圈再回来。” 甚尔:…… 他无论如何都猜不到芽生想要的新年礼物竟然会是这个。 “你当禅院家负责看守的人是瞎了吗。” “哼,我自有办法!” 芽生说完就用双手握住梯子的两侧把手,开始低头往地面的方向出溜。期间她仰头与甚尔做了个自信满满的wink,并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 “等我到时候带你去吃好吃的。” 甚尔:…… 甚尔:怎么又是吃的。 第10章 年前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禁足,所以芽生就也没惦记要跑出去玩。 但现在不一样,她已经得到解禁了,合情合理总该是能出门溜达溜达的了吧,如果担心她年纪小在外面不安全,那也可以再附带上正雪和正弦兄弟的。 蠢蠢欲动的苗头在芽生的心田间越长越大。 终于在大晦日当晚见到禅院虻矢时,芽生跟其诉说了自己的外出需求。 她还不忘咬重字音,强调是她本人要出去,而不是其他人。 可禅院虻矢却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芽生,理由是无法放任此时的“十种影法术”出入在非术师的社会中,那其中的不可控因素数不胜数,而她还太过年幼,又实力不济,一旦行踪被那些受到悬赏金诱惑的“诅咒师”们察觉和掌握,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让芽生身居于禅院家的内部,亦是存在保护她人身安全的目的。 至少禅院家是有“炳”组织和隶属于前者的“驱俱留队”武装守卫的术师世家,他们的反侵入水平和击溃诅咒师团体的能力,都足以保护好在此时正急需成长的禅院芽生。 “悬赏金?是说有人悬赏我?” “当然,敌视禅院家的人也不在少数。” 第13章 “哇,那些人竟然都已经知道我的长相了!” “暂时还没有,当初在决定把你带回禅院后,就已经彻底隐藏了你在非术师社会中的所有信息,包括你原本的亲人们的信息。” “不是‘原本’,美代子永远是我的家人。” “……” 禅院虻矢放下酒杯,“只要你的姓氏是禅院,其他就随你吧。” 芽生嘟嘟囔囔道:“不是都说术师是为了祓除诅咒而存在的么,结果你现在又突然告诉我还有被叫做是‘诅咒师’的群体。” “非术师的社会中也有会涉及灰色地带的团伙组织吧,不管是贩[fpb]毒、暗杀、拐卖或盗窃,会选择走上这条路的蛆虫们,都是受到了其背后的不菲利益的驱使,肮脏腐烂的垃圾堆中很难不生出恶虫,别把这个世界幻想的有多美好。” 接收到不符合自身年纪的信息量的芽生一愣,但在侑子小姐的愿望屋中她或多或少也见识过人性的黑暗面,这时候只是听禅院虻矢口嗨两句黑泥,倒是不会让她的心境产生动摇。而让芽生感到意外的是——她没想到这种话是出自禅院虻矢之口。 话说,原来老爷子他也会有看不起和讨厌的家伙们。 明明自己就是大反派势力(芽生视角下的禅院家)的卑鄙头目。 芽生将双臂趴到桌子上,扭过上半身,问:“虻矢,你是在讨厌这个世界吗?” 术师需要学会并熟用于心——如何从自身的负面情绪中汲取出咒力,同时还必须要去应对并祓除社会中的负面能量的载体(诅咒)。术师是被低压情绪和苦厄环境所内外夹击的特殊群 体,且身处在禅院家的术师们还相当的会自我内耗,他们没有学会抱团取暖,而是被教导要彼此敌视和欺凌…… 这么一想,芽生突然有些怜悯坐在自己身边的老家主。 看看,头发都愁白了。 自诩善解人意的芽生拿起桌子上的果汁,在心里决定暂时就先不给禅院虻矢添堵了,出门一事暂且搁置几天再说。 但天无绝人之路! 芽生前脚还在为不能出去玩而小小的难过了几分钟,等后脚回到她的小院子里时,这不就认识了禅院甚尔么! 嘿嘿。 …… 趁伦子收拾走空饭盒和餐具而不在屋子里的空当。 芽生跟甚尔绘声绘色地说起前因后果,然后在热乎乎的暖桌下,伸腿踹了一脚正在跟她抢暖桌空间的甚尔,提醒已经四仰八叉地躺在榻榻米上的后者认真听。 “鹤彩跟雀说你总是溜出门,而且那些看守也不会拦着你,对吧。” 阖眼的甚尔发出了一声“嗯”,算是回应。 芽生兴高采烈地继续说道:“所以啊,你照常那样出去,我躲在你的影子里就好了。” 躲进影子? 甚尔掀起一边的眼皮,不动声色地扫了芽生一眼。 芽生弯下腰,凑近甚尔半个身位,“虻矢说过悬赏我的那些笨蛋们根本不知道我的长相,现在正是出门玩的好时机。” 她说完,又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时间不够充足,我不能带你到东京看望侑子小姐和美代子,也不知道美代子的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 ……那都是谁啊?带上我去见她们干嘛? 甚尔总觉得芽生的大脑构造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完全不一样,跳脱且不易理解。 就是嘴太馋了,唯有这点显而易见。 芽生看他不说话还又把眼睛闭上了,而且胸膛有节奏地在一起一伏,呼吸格外的匀称,见状她赶紧侧踢一脚在甚尔精壮结实的小腿上,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芽生感觉自己的脚趾头像是撞在桌子腿上还有点疼,但甚尔仍然面不改色。 “唉,甚尔,你带我出去玩。作为交换——我请你吃狐狸关东煮,之后你也可以来我这边蹭饭,伦子婆婆经常会给我从老爷子那边带回来好吃的,我分给你。” 甚尔无动于衷。 “你不喜欢吃啊。那……这就算作是你陪我玩和保护我?我每次都按小时给你结工资。” 芽生更换了报酬后,就紧紧地观察着甚尔的反应。 她只知道甚尔会因为受罚而饿肚子和没有零花钱,所以也只能从这两方面下手,如果这招还不管用,那就真的没办法了。 就在芽生以为计划泡汤的时候,一直在装睡的甚尔哗地翻了个身,他将手臂架作三角框以此支撑起脑袋,扑棱棱的黑发一如既往的乱成一团,有些较长的刘海遮盖在他的眼睛上,但他眼中释放的笑意都被芽生看的一清二楚。 甚尔疏懒地说:“一小时五千。” 狮子大开口! 芽生蹙眉计算起自打她来到禅院后,收到的所有红包的总数额。 ……好像也行? 而且似乎足够跑出去玩十几次的! 啊,原来我现在也很有钱。 发现自己好像变成了小富婆的芽生在微微愕然后,立马应下,“好,成交!” 本以为芽生会知难而退的甚尔当即吹了个口哨。 他坐起身,伸出食指和大拇指比照着芽生的额头就来了个清脆响亮的脑瓜崩。 被偷袭(其实只是没反应过来)的芽生:“哎呦!” 笑出声的甚尔:“业务刚开张,这次免费。” “……嗯??怎么突然又变大方了?!” “天要黑了,还出不出去?” “别转移话题,现在都没到1点!” “所以你要靠什么瞒过那个看管你的下人?” “你说伦子婆婆啊,让鹤彩跟她说现在我要带着正雪和雀四处逛逛,选择找你帮忙也是因为这个,虽然正雪他们也可以出去,但如果被发现我也不在后,首当其冲的肯定也是我身边的人。相比之下,甚尔你就比较特殊啊,他们对你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也不会想到我来拜托你……这些事情我昨晚就已经跟雀商量好了。” 正等待芽生穿外套的甚尔看向一直都在场的雀,上下审视一通后,猜忌道:“信得过?” 不等芽生开口,雀先是不卑不亢地说:“甚尔少爷不必怀疑雀,倒是小姐在外的安全还望您能多放在心上。” “噗哧。” 甚尔几乎是在芽生发出笑声的同时,就已经捕捉到她的气息并重新看了过去,后者被拉链拉到最顶端的立领羽绒服遮住了半拉的下巴,不过脸上露出的骄傲神情是昭然若是的。 芽生一扫耳边的发梢,用炫耀似的口吻说:“别小瞧我们院的女孩子。就算被发现了我也有后手,咱们快走吧,再耗下去伦子婆婆该回来了。” 芽生说完就对雀挥手告别,而后推着甚尔的后背往庭院外开溜。 “小姐,千万注意安全。” 其实雀并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平静,自从昨晚芽生跟她说出今日的计划后,她就一直感到坐立难安和担忧,夜里也没有睡好,翻身的动静还把睡在一旁的鹤彩给吵醒了。 但如果是芽生小姐想去做的事…… 雀紧了紧握住的拳头,转身朝相反的方向慢慢前进,准备去找她的同伙共犯——禅院正雪。 耳后还能依稀听到芽生和甚尔的对话。 “你说的后手是什么?” “哈哈那我偷偷告诉你好了,我发现老爷子特别看重我在咒术方面的修炼,或说是才能?只要我给他小露一手——他先前不知道我已经学会、掌握的东西,他就会一下子变得特别好说话。处在更年期的男人啊,翻脸比翻书还快。” 随后传来了从禅院甚尔喉咙里溢出来的轻笑声。 “哦~我知道你怎么会突然变得好说话了。” “……什么?” “嘿嘿嘿是不是在惦记着我早上要的‘新年礼物’啊……” 第11章 京都府,东山区。 啊,城市。 “啊~是人类的味道。” 芽生敞开双臂,在冷冽的空气与和煦的冬阳下狠狠地深呼吸着。 陪玩打工仔的禅院甚尔手插褂兜跟在她身后,注视芽生呼出淡淡的白色水汽同时,不忘留心观察着四周建筑、地形和行人的情况。 目前而言,向他们投来好奇目光的路人们都只是普通人。 甚尔在假想如果遇到心怀不轨的歹徒,他要怎么带着一看就没有任何作战能力的禅院芽生跑路。清水街道这附近可以充当遮掩物的楼宅相当多,通路也多是东拐西绕的走势,淹没在其中的小道更是像交错的蜘蛛网般绕绕涂涂。嗯,倘若是没有侦察或跟踪类型的术式辅佐,再算上“十种影法术”能藏身在影子里的能力,开溜大抵不是问题…… “甚尔!别发呆了!”芽生来到甚尔的耳边“啪”地一拍掌,以此唤醒走神的后者。 等与甚尔苍翠的眼睛相撞后,久违能走出家门的芽生马上跃跃欲试地伸手指向一旁的路边摊,并说道:“咱们去买烤红薯吃。” 第14章 “……” 甚尔吐槽:“你属狗的?” 这鼻子的嗅觉灵敏程度简直比被“天予咒缚”赐予顶级五感的他都强。 “嚯,巧了不是,我的属相还真是狗呢!”芽生得意地说完,就迈开步伐朝一绺长排的摊贩方向小跑而去。 甚尔对食物的需求标准就是能够果腹即可,味道和口感都不重要,能满足他机体的生理与能量需求就行,所以他体会不到芽生看到喜欢的食物就两眼发光的心情,跟在连跑带跳的女生身后,也一直表现得意兴索然。 “别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啦,烤红薯分你半块,暖暖身子。” 被一分为二的红薯瓤由芽生举起,散发着腾腾热气的瓤肉宛如硕果累累又颗粒分明的蟹黄,光是用眼睛看就能想象出它的口感应是绵软的,味道是香甜的。 “好吃吗?”芽生问。 “甜的。” …… 他 们临时定下的目的地是甚尔得到那些弹珠的绿化公园,因为芽生偏说要再赢下一些,然后作为他们此行的饭票。 从禅院门口乘坐的巴士几乎两个小时才会路过一班,两人就说好他们需要在天彻底黑下来前赶回去,所以行程路线确实简单,主打一个走到哪算哪。 芽生没来过京都,跟东京铺天盖地又现代感十足的高楼大厦相比,仍旧被称作“古城”且保留着旧时代建筑风格的京都府确实别有风味,这里比人来人往的东京都市更冷清,但又比门可罗雀的禅院家更热闹。 芽生“呼哧呼哧”用力吹着手中的烤红薯,边吃边张望周围的景色。 “甚尔,你经常会跑来这边吗?”她含糊不清地说道。 已经吃完自己那半份烤红薯的甚尔走在前面,轻车熟路地带着芽生在眼前的十字路口处向左拐了个弯。 “偶尔过来。” 甚尔心不在焉地回复着,然后倏然想到了什么,开始反问芽生,“你到底为什么要出来?” 芽生:“憋的难受,所以想出来玩玩。” “禅院虻矢说你被悬赏了。” “没错,所以更要出来玩一圈。” 甚尔:? 甚尔:什么狗屁不通的逻辑? 他斜眼看向芽生,等待后者开口解释她神奇的脑回路。 正好芽生把剩下的烤红薯都吃完了,糖分刺激大脑而分泌出的多巴胺为她送来愉悦。心情大好的芽生勾起嘴角,欢快地说:“老爷子和禅院让治最近一直在忙着筹划宴席,到时候我肯定也要露脸,这不就把长相和名字都彻底暴露给外界了么,那之后才是老爷子所谓的‘被盯上的危险’。” “有时候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是珍视‘十种影法术’,还是巴不得把我往火坑里推。仿佛祭献一个我,就能造福禅院全家似的。” “……”甚尔沉默半晌后,“那你回来干什么?” 想要花不完的钱? 还是这尊贵无上的“大小姐”身份? 芽生把包裹着烤红薯皮的纸袋扔进垃圾桶,回眸一笑,说道:“我跟老爷子做了笔交易,他给我五个亿,买我冠上禅院的姓氏并担任下一代的禅院家主,直到我死掉。” “你原本姓什么?” “师走哦,我的本名叫师走芽生,现在也没有改变。” - 毕竟是新年首日,芽生对能在公园里遇到打弹珠的孩子团并没有抱太多期待,但让人意外的是,还真就让她和甚尔给撞见了。 领头的男孩剪着板寸,门牙缺了一颗,说出的话是漏风大舌头款的京都腔。以他为首的男孩和女孩还有五个,但个头都没有他高,俨然这位小板寸就是年龄最大的孩子了。 芽生远远地看到滚在水泥地上的玻璃珠后,就立刻先于甚尔好几步快跑了过去,她自来熟地蹲在一个无人的缺口处,掏出甚尔送给她的弹珠,比划道:“能不能带我一个!” 小板寸:“你谁啊?我们不带别、呃——” 语气不善的小板寸突然秒变脸,指向芽生的身后大喊道:“是你!!” 随后他的小跟班们也纷纷大惊失色,惶恐又气愤地对着站在芽生背后的甚尔直跳脚。 “我还记得你,就是你把秀树的弹珠全都抢走的!” “还有我的!” “弹珠恶鬼又来了!” “今天你竟然还带同伙一起过来!” 甚尔:“难道不是你们的技术太次?” 受千夫所指的甚尔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说出的话挺有理有据的,但摆出的气势更像是流氓无赖。 被喊做“秀树”的板寸男孩:“距离上次我、我又练习了很久,今天我不会输给你!” 小跟班们也在给他加油和鼓劲: “打败弹珠恶鬼!” “打垮他!” “让他知道我们的厉害!” “加油啊,秀树哥!” 莫名被挤到人群后而成为背景板的芽生:……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个弹珠恶鬼是什么搞笑外号啊哈哈哈哈,噗,笑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弹珠恶鬼”坏笑地摆出反派嘴脸,欲行坏事般地咧开嘴角,用大拇指笔直地指向正在憋笑耸肩的芽生。 他说:“这是我老大,要和你们比赛的也是她。” “你不会是怕了吧!” “竟然想躲到女孩子的背后!” “噗……” 芽生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漏了气,她眨着微眯起来的双眼,与已经黑下脸的甚尔虚空握拳,“哈哈哈加、你也要加油啊……噗弹珠恶鬼。” 甚尔:…… 甚尔:他禅了个院的! …… 等冷血无情的弹珠杀手——禅院甚尔将所有人的弹珠收入囊中时,芽生已经被拉到旁边和两个女生把翻花绳和踩格子玩了个遍。 背景音是落败的男生们在嚎啕大哭。 而这边,梳双马尾的女生正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金平糖送给芽生。 她操持着成熟的口吻,嫌弃道:“男孩子就是无聊,为这点小事就哭鼻子。别理他们芽生,来,给你吃糖。” 另一个女孩子附和,“还是你哥哥更厉害,长得也更好看。” 芽生含住糖,“哈哈哈哈谢谢,我会转告他的。” “喂。” 赢的盆满钵满——弹珠装满两口袋——的甚尔走近打断了她们三个的对话,他看了眼昏昏欲沉的天色,然后问:“时间不早了,还有什么要做的?” 闻言,芽生连忙跳下自己正横坐着的矮单杠,“欸,时间过得可真快。” “也给你糖吃,哥哥。辛苦你咯。” 芽生卖乖地把剩下的那颗金平糖塞进甚尔的掌心,又对已经建立起友好关系的新朋友们挥手告别,“回头见,我们要去吃饭了,以后有机会再一起玩!” “拜拜,芽生!” “下次我们一定不会再输了,弹珠杀手!” “哈哈哈哈哈哈怎么还进化成‘弹珠杀手’了。”芽生捧腹大笑。 甚尔用锋利的后槽牙将扔到嘴里的金平糖咬得稀碎,品尝着扩散在味蕾上的劣质糖精,同时把赢下的弹珠分开一部分递给芽生。 他说:“你要的。” “哇,竟然还有和你在白天送给我的款式一样的,真好看。谢谢你,甚尔。”芽生从中挑选出几个天蓝色底的玻璃珠,仔细地放到另一边的羽绒服口袋里,又问道,“毕竟我已经有同款了,等会儿把它们送给其他人可以吗?” 甚尔在她的眼神移过来的时候,就已然更快一步地重新看向正前方的青砖道路,维持目不斜视的姿势。 “既然给你了,那就是属于你的东西,想怎么处置也随你。” “嘿嘿。” 芽生往前蹦跶两下,轻轻用肩头撞了下甚尔的肋骨。 “我发现你远比想象中还要好说话。” “嗤,你说我?” “!” 芽生并没有去接甚尔的下茬,而倏地是亮起与此刻天边的夕阳同色调的暖眸,一手拽住甚尔的手腕,一手指向不远处,那里伫立着一台被半掩的门帘所遮挡的粉红色机器。 “走,去拍大头贴!” …… 甚尔:“……” 被不容分说地拉进小型“照相馆”的甚尔,正在和不断怂恿他的芽生挤在拍摄大头贴的机器前,难以说服对方的两人各执一词(甚尔是在用沉默表示抗拒),僵持不下。 芽生怕甚尔直接蹿出去,所以还在攥着他的手腕。 然后先斩后奏地开始往机器里投放一个、两个、三个硬币。 她说:“纪念一下咱们首次遛出门的日子!” “……没这个必要。” 芽生在屏幕上娴熟地戳戳点点,设置着背景图和点缀的装饰特效,只花费几秒钟的功夫就完全设置好了,在按下拍摄键的瞬间,屏幕上一并亮起了倒计时的数字显示。 芽生就是在这个时候,忽然侧脸与甚尔对视,并说:“所以我才说,甚尔你远比想象中还要好说话。” 第15章 “什么?” 与甚尔的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一道“咔嚓”的提示音,提醒客人拍摄成功。 芽生弯腰从机体的前面捡起新鲜出炉的三连拍,将两张长条形的相纸扑棱扑棱地摇晃在空气中,示意甚尔看过来。 “这就是证据呀,你没有用蛮力挣开我的手。” 她说罢,把相纸上 的内容递到甚尔的面前,期间也探头扫了一眼被拍下来的三个瞬间,随后笑哈哈地说道:“没想到抓拍的成果也不错。” 甚尔:? 甚尔蹙眉端详着大头贴上的自己,和当时为了跟他对话而歪头只露出半张脸的芽生。 他们的头发都是浓如墨汁般的黑色,肤色也是相近的白皮,但五官所呈现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而甚尔也因此才发现,原来禅院芽生的虹膜是倾向于晨光那般的浅金色。 芽生看他的神情不再那么抵触,于是再次操作起机器台。 “这次好好拍一张。” “……还要拍?” “来都来了!” 几秒钟后。 “别板着脸啦,像这样,做鬼脸吐舌头——略!” “……略。” - 等从拍摄大头贴的小屋子里走出时,摇摇欲坠的落日已经贴在了远处山岳的半山腰。 芽生将大头贴的相纸装进背包,然后就被迎面而来的傍晚寒风吹出个寒战,她裹紧羽绒服,把小脸往领口里面埋了埋。 问甚尔,“你不冷吗?” 甚至外套还敞着怀的甚尔,摇头否定。 “真的假的啊?”芽生将信将疑地曲起手指,贴了贴甚尔搭在裤腿边的右手手背。 “?!” 好家伙,比穿得更厚实的她的手还要暖和! 甚尔微微低头,看她不可置信到把双眼瞪大的模样很是有意思,哑然失笑道:“你惦记了好半天的那个狐狸关东煮在哪?” 这个时候的甚尔还没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 他们从不知何时起,已然偏离了主道的商业街与居民楼,正双双站立在人烟稀少的偏僻点,有橙红橘黄的灯火渐渐亮起,但却是相隔了两列房子之远的另一边,更热闹的人声亦络绎不绝地从那头传来。 芽生晃了晃脑袋,随即说: “走这边。” 甚尔这才发现违和感的来源所在,“不是说你从没来过京都?” 芽生指指被风吹得有些泛红和冰凉的鼻尖,“我闻到了,就是狐狸关东煮的味道,你把眼睛闭上跟我走,我牵着你。” 她说完就垂下左手将甚尔拉住,还是那种硬挺挺地直接握住手背的牵法,导致甚尔想完全地合隆起那只手的五指都没办法。 甚尔:……? 老实闭上眼的甚尔:这又是哪一出? …… 没出两步远,但似乎又已经走完了很长的一段路。原本全黑的闭眼视线中隐隐约约亮起了红光,同时,甚尔忽然间嗅到了一股自带热腾腾加成、且似乎格外美味的关东煮的味道。 耳边有芽生的声音在跃动,“我们到了。” 甚尔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只有一间独立的木制屋台,上面挂着一条条紫色的帘布,而正看守着灶台的老板竟然是—— 甚尔呆呆地嘀咕了一句:“狐狸?” 狐狸老板的双脚如履平地,且行动自如,他的衣着与人类的服装别无他样,看到来客之一的某位正是老熟人芽生后,立刻探出头,并习以为常地开始和芽生打招呼。 “哦呀哦呀,这不是小芽生么。似乎上次见面还是在人类社会的早秋。” 还在宕机的甚尔:? 狐狸说人话了? 芽生还没有松开牵住甚尔的那只手,于是也顺势扯着他在相邻的两个位置上落座。 芽生:“好久不见,狐狸大叔。我可早就想吃狐狸家的关东煮了!不过今天赶时间,我们需要打包带走。” 狐狸老板:“难得见你还带了朋友来做客。” “他叫甚尔,我目前新住处的邻居。”芽生介绍完甚尔后,才开始跟后者解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狐狸大叔跟侑子小姐是老朋友,原来还在东京的时候,我经常替侑子小姐跑腿来店里买关东煮,一来二去的就熟悉了。” 甚尔挑了挑眉,“狐狸?” “是货真价实的狐狸妖怪哦!” 芽生竖起双手的食指和中指比在头顶,来回勾了几下指关节以作是狐狸的耳朵。她在来之前一直半遮半掩没有跟甚尔明说,其实就是在等着看甚尔面露出乎意料的神情。 现在目的达到了,而且确实让她感到有趣,芽生便也情不自禁地扬起笑脸。 她对着屋台的一角打招呼,“阿助,快来看我给你带的礼物!” 于是,甚尔就看到有只害羞的小狐狸颠颠颠地从角落里跑了出来,又高兴地用前爪收下了芽生送给他的几颗蓝色弹珠。 “谢谢芽生姐姐,好漂亮的玻璃球啊。” “嘿嘿好看吧,是我旁边的这个哥哥赢来的!” 面露出绯色的小狐狸:“啊,也谢谢你……大哥哥!” ……嗯,也是狐狸。 已经重回面不改色状态的甚尔深度思索了两秒,最终选择飞快地刷新自己的世界观认知。 他默默地想: 这总比遇到的对象是杀手和高级诅咒要强。 第12章 被带回家的狐狸关东煮备受好评。 同时等待芽生的还有一好一坏的两个新消息。 好消息是,在她跑出去的这半天里恰好有五条家的人来拜访禅院虻矢,后者自然是要专心招待携带八百个心眼子上门的来客,以防被套话或钻了什么空子,是以这五条家还替芽生吸引了不少注意力,之后也没有人特意核实她到底是在本家内的哪里溜达; 坏消息则是,芽生的“公开见面会”也因此被提前了。 芽生想不通为什么五条家要邀请她过去“玩”。 第一种猜想:难道要趁机暗算她? 真能想出这么下三滥又蠢到家的损招的话,那这五条家也实在是太傻缺了。 若是说连“术师半吊子”都称不上的芽生能被易如反掌地抹除,但同行的禅院虻矢和其他护卫们可也不是吃素的,兔子急了都会咬人,更何况是心狠手辣的禅院家主。——出自帮芽生分析情况的禅院甚尔之口。 啃苹果吃的芽生一顿,瞪眼过去,“要分析就好好分析,干什么趁机说我坏话!” 甚尔:“说你是半吊子都过誉,知道术师中的什么流派是最怕被近身的吗?”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彻彻底底的咒术小白的芽生:“我当然知道,不就是式神使么,因为修炼的重心都在降伏和驱使式神的上面,呃……” 甚尔朝芽生做出一个“你看”的表情,随后摆起置身事外的无所谓态度,“不过五条家的人还没笨到这个地步。” “他们现在巴不得老实地守着六眼成长,在那之前不会主动破坏和禅院的表面关系。不过嘛……”正说到关键点时,甚尔倏然露出意味深长的坏笑,声音一沉,“五条家对你暂时没这个意思,不代表这其中就没有浑水摸鱼的蠢货。” 气氛烘托至此,甚尔本以为会看到芽生眼神闪烁的惊恐状。 但令人始料不及的是,坐在对面的女生并没有被他的话给吓到半点,至少她大口大口啃苹果的动作还在继续,且看样子还吃得正香。 好吧,这点倒是比动不动就被恐吓住的家伙更像是真正的术师。 也还不赖。 甚尔单手撑着脑袋,在心里煞有其事地将芽生拖出了被标注为“禅院术师”的分类群体。 而后他凭借自己出手的速度能快过芽生动态视力的追捕,又快又准地就夺过了芽生手心里的那颗苹果。 还不忘挑衅似的对芽生挑眉,手上动作也丝毫不落,把苹果的果皮尚且完好无损的部分当作支撑点,食指再一立,下一秒就见红彤彤的水果像颗篮球似的被顶在他的指尖打转。 哈? 这么嚣张的吗?! “小看我!” 眼看着甚尔都开始表演上杂技了,这边的芽生奋然拍桌而起,随后便像只蓄势待发的幼虎般猛地扑向甚尔。 这反应可比听说有人要威胁她的性命时大了不止一星半点。 甚尔利落地撤步一闪,从齿间泄出戏谑的哼笑,指尖的半颗苹果仍然平稳地在转圈圈。一夕间,他体会到了某种挑逗小动物的快感。 苹果也俨然成了逗猫棒,正被一双越发犀利的瞳孔牢牢地锁住。 芽生一鼓作气,接连追在甚尔的身后飞跨好几步。但每次都在眼睁睁地看着将要扯到甚尔的衣角边边时,又被泥鳅似的男生给轻而易举地躲了过去。 她也不傻,能看出这人是故意而为之的。 但也没有停下手脚上追逐的动作。 “呼呼——真当我抓不到你啊。“芽生气喘吁吁地说道。 第16章 “哦,还挺有自信。” 甚尔背身站在半敞着的幛子门旁边,一边是从庭院外照入室内的自然光,为他随意垂在耳前耳后的短发边缘镀了层淡淡的白光,一边是由半透明的幛子门所泻在肩头的阴影,在那里能看到甚尔微微隆起的肩峰。 甚尔悠然自得道:“你是式神使吧,难道还想跟我拼体力和近战?” 他在催促芽生赶紧召唤式神出来。 哈~我偏不要! 【小姐,咱们术师在凝聚出体内咒力的时候,可以靠意志去控制这股咒力究竟该聚集在身体的哪个部位,以此来作为防御或进攻的能量加持。大概是……将咒力想象成在我们体内流淌着的血液,而它能够顺着血管流经在身体的任何一点。】 【驱使式神进行对战的式神使,需要不间断地在颅内进行“想象”,假设敌人接下来会怎么做、有着怎样的能力,而你又该如何招架他们的进攻与出招……】 来自记忆深处的声音徒然变得清晰明了,芽生回忆着禅院正雪跟她闲聊时的所言所行。虽然还没有真正地上手实操过,但应当也就是这么回事吧。 所以, 就是现在! 芽生见缝插针地逮到了甚尔在试图教她如何对战时而分心的瞬间,早先已经在脑海中“想象”过数次的动作也在顷刻间立即发动! 拥有咒力加持的脚下速度瞬间得到了增幅,虚影一晃而过,下一刻得逞的芽生就已经蹿到了甚尔的眼底。 而芽生出人意料的加速,令早已习惯她龟速乱蹦的甚尔也诧异地愣了一下。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点小意外还不足以撼动甚尔的分毫,他只需再提起一点点的速度,芽生的指尖就又一次与他和服的袖摆擦肩而过了。 想象。 十种影法术是以施术者自身的影子为媒介而进行式神召唤的一种术式。而其中的黑白玉犬是擅长跟踪与近地强攻型的式神,如果选择在这时候发动的话肯定也会被甚尔躲开。 她现在能驱使的式神只有两种,如果玉犬们行不通的话。 那就只能利用相对封闭的环境条件,然后…… 试试这招了! 向前踉跄的芽生迅速将双手的手背紧紧相贴,位于上位的手竖起两指,视作兔耳,下位方的手则朝内回勾起三根手指,勉强算是兔子腿。 手影既成,芽生不甘示弱地喊道:“脱兔!”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两人的脚边和身侧就砰砰砰砰砰地涌现出了数也数不尽的兔子式神,瞬息过后,就已经连带着被夹在其中的芽生和甚尔两人,一同把和室内给挤得满当当的了,那扇半开着用来透气的幛子门根本不能一口气把它们全都丢出去,甚至是越堵越严重。 眨眼间,就已泛滥成灾。 “赶紧解除术式。” 甚尔揪住一双兔耳朵,把正朝他的脸使劲蹬腿的式神给拎了起来。他的鼻梁上还有一小块擦红,是趁乱时被某只兔子给踢了一脚。 芽生也跟他一样都被埋在了兔子堆里,两人中间相隔了好几只或在撅腚、或只露出鼻尖、或在抖耳朵的兔子式神,而它们的长相和体型都没有任何的差别,只胜在数量够多。 芽生伸出距离甚尔较近的那条胳膊,用手拍了拍这家伙已经炸毛翻飞的黑发。 “哈哈哈哈我就说肯定能抓到你的吧~” 甚尔黑线道:“都这时候了,再不解除术式小心你的屋子。” 照这个膨胀的趋势,再过十几秒就要把和室给撑爆了。 如果不是在房间束手束脚,而甚尔也不想太用力导致不慎毁掉芽生的那些小摆件,否则这些嚣张的红眼兔子早就已经被他给徒手撕毁大半了。 可若是式神被摧毁了,那就是不复存在的意思,是无法再被召唤的意思。 即便十种影法术的既存式神可以继承消亡式神的术式与力量,这当然也是其被赞誉为强大术式的因素之一。不过这仅是练练手的程度,倒还不至于要卸了这些蹦蹦跳跳的式神。 “……” 甚尔臭着脸把手里的兔子给扔到了尽头。 吧嗒。 软了吧唧的式神就这样撞上墙壁,又失重地跌进了躁动的兔子堆。 房间的主人满不在意,且还在为自己的初战成果欢喜不已,等到她解除术式的前夕,还伸手过来又顺道揉了两下甚尔的脑袋。 并且评价道:“哈哈刺猬头,没想到还有点扎手。” 禅院甚尔用眼神警告她不许再占便宜,否则后果自负。 片刻后。 重新站在榻榻米上的甚尔低头抻了抻已经被挤到变形的和服,他将手搭在僵硬的后脖颈上,来回扭动了几下脖子和肩膀。 他想说芽生的作战计划还算不错,比起武场里的某些虚张声势又无可救药的术师而言,她的脑袋转的倒还算是足够快,也已经强过禅院谅那个连发动术式都左支右绌的笨蛋好几倍了。 但还没来及的开口。 连通着走廊那头的门外,正有道阵仗不小的踩踏声急切切地朝这边快步走来。 唰——!! 幛子门被猛地从外面拉开。 听到轰隆一声的响动后就急忙赶来的雀站在门前,她沉脸维持着单手扶住幛子门的动作,眉眼间的表情从担忧和着急,一秒就转变成了不敢置信的震惊。 她环视起满屋的狼藉,看到所有明面上的摆件和家具都东倒西歪着,连地板上的榻榻米也被蹉跎地不成形状。 再看浑身破破烂烂的芽生和甚尔。 雀:“……!!!” 雀顾不得狗屁的禅院礼仪了,反正她本身也是铛铛铛地小跑过来的。 她尖声喊道:“小姐,是家里进贼人了吗?!您受伤了吗?!” “……” 始作俑者低下头抠手指,开始装死。 抱胸站在旁边的的甚尔看热闹不嫌事大,现在见到芽生装作缩头乌龟的姿态后,立刻选择告状和拱火,他重重地咬字说道:“这些全部都是你家小姐干的。” 什么进贼,分明是哈士奇拆家。 “!?” 芽生从眼中亮出飞刀。 叛徒! 甚尔耸肩:一报还一报。 他可还没忘刚才有人指使自己的式神对他的脸下猛料呢。 雀:“……小姐。” “啊、啊,我……我在的。”被低声喊到的芽生起了一身的激灵,她缩缩头,视角下垂的眼睛盯住像是被蝗虫过境的榻榻米,语气很是无辜,“都怪甚尔啦,是他——” 话没说完,就被雀捧起了她的脸颊。 面露微笑的雀柔声道:“小姐啊。” 芽生:“呜呜,唔错惹。” - 被赶到庭院里喝西北风的芽生拖住脸,身后是雀和知叶在打扫、整理屋子的簌簌响动,眼前是站在围墙上的一排乌鸦在啊啊叫,坐在右边小板凳上的则是她的共犯——禅院甚尔。 而导火索那颗苹果,早就被她的式神脱兔你一口我一口地给吃光了。 苹果核被后知后觉的芽生踢到了庭院墙角边的土地里。 她站在土坑前双手合十,祷告道:“明年一定要长出苹果树来啊。” 甚尔若无其事地开始继续起先前未完待续的话题,“第二种猜想,是他们想借刀杀人。” 芽生为了跟上他的节奏而卡壳了两秒,然后才说道:“你是指我被悬赏的事啊,但听说五条悟的脑袋比我的还要值钱几十倍,我和他比较的话,显然也是后者被盯上概率的更高。” “五条悟?六眼的名字?” “是哦,老爷子告诉我的。” 芽生侧过身问甚尔,“不是说‘十种影法术’是和‘六眼’足以匹敌的生得术式吗?怎么悬赏数额会差这么多?” 甚尔把两条腿往前大大咧咧地一摆,又毫无形象地皱眉打哈气,然后才边伸懒腰边说:“你也可以去找老头儿反映一下,看看他会不会动用私库,给你的脑袋多加几个子。” “快得了,我还要继续出门玩呢。而且再过三个月,学校也要开学了。” 听到她话中的内容后,甚尔古怪地“哈”出一声语气词,又言简意赅地驳斥芽生。 “做梦。” 芽生不服,“试都没试过!” 甚尔:“不是。你没发现他们看不起非术师,也看不 上他们的东西吗?” 比如电子科技产品,比如义务教育,比如部分不会约束到术师群体的法律法规…… “……” 意识到是确实如此的芽生屈指点点太阳穴,深感头大。 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什么好主意,但芽生并没有因此而沮丧泄气,她狠狠地一拍大腿,坚定地说道:“总会有办法的。” 无缘无故被拍到大腿的甚尔:“……?” ……嘶。 所以这届的诅咒师集团到底都是干什么吃的,连个整天致力于出去撒欢的人的信息都掌控不到,而且还能让禅院芽生这么嚣张。 第17章 甚尔:我要是去干这行,这群废物肯定连口饭都混不上了。 第13章 “五条家的祖传术式叫做‘无下限术式’,是需要极其缜密的咒力操纵才能施展的术式,历代觉醒这个术式的人亦是存在的,但可惜都没有‘六眼’的加持,所以根本无法使用出无下限。若是要比喻的话,无下限术式是辆火力全开的泥头车,而六眼就是操控这辆车的方向盘。” “携带‘六眼’的咒术师,可以做到生而知之。一切术式与咒力的轨迹都会被那双眼睛看穿,且拥有超远程的透视型视觉范围,普通人的盲区死角,甚至是背后的都能被‘看’到。” 能说会道的咒术百科——禅院正雪正在给芽生做考前补课。 因为今天有吃饱了撑的禅院虻矢旁听(监督),所以芽生也格外聚精会神地在听讲。 授课结束后。 芽生看向老家主,同时操持着“原来如此”的口吻,说道:“这不是超厉害的吗。十种影法术真的能打败六眼?”你们真的没在做梦? 她合理怀疑几百年前的御前试合是有人篡改记载或动手脚了。 禅院正弦严谨地纠正,“是平手。” 芽生:“哦对,还只是平手来着的。” 禅院虻矢:? 不是,你们几个到底还是不是姓禅院的了?!向着死对头五条家说话几个意思? 被不孝族人气得旧伤都要复发的禅院虻矢眼露寒光,语气不善地指正起芽生的措辞和错误的认知,“只要你能成功降伏十种影法术中的最强式神——八握剑,十种影法术就是当之无愧的现代术式之巅。” 芽生立马拆台,“但不是说历代持有十种影法术的术师都没成功嘛。你就不担心我也降伏失败,然后被八握剑反杀?” 被戳到痛处的禅院虻矢:“……” 每位拥有十种影法术的术师,无一不例外的都可以获得“新手大礼包”免费赠送的式神,即两只玉犬,是无需式神使进行调伏就可以差遣的最初式神。 但另外的九种式神都必须要靠术师本人进行调伏,且成功,然后才能用于后续的作战中。理论上是术师者的实力越强、拥有过的式神种类越多,调伏式神成功的可能性则越大。可这十种式神中存在一个特例,一个千百年来从未被调伏成功的特殊式神,亦是使十种影法术足以比肩“六眼”和“无下限术式”组合的最强杀器——八握剑。 历代十种影法术持有者的死因,多半也跟他们想要调伏八握剑脱不了干系,又或是把后者的调伏仪式当作与自身无法战胜的敌人同归于尽的手段,此处的案例可见上一代五条家主与禅院家主的御前试合。 你问禅院虻矢想不想看到这个最强式神重见天日,以铸禅院家的昔日荣光,他做梦都想啊! 可若是令其昙花一现的代价,是必须要押注百年难求的“十种影法术”的性命。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禅院虻矢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地表示那还是先算了。 且再等等吧。 禅院虻矢将沦晦的双眸投在芽生的身上,后者正因看到他吃瘪而在与身后的禅院正雪对视偷笑,对他窥探的眼神还毫无察觉,反倒是那个被筛选成芽生护卫的玄发少年,似有所感地掀起眼皮看了过来,同时还释放出了少许的提防气息。 竣胜啊…… 也不知道这人都是从哪给禅院芽生淘出来的这些随从们,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禅院家有这么多的刺头。 禅院虻矢游神之际,有仆从站在幛子们外来报。 “虻矢大人,前往五条家的车已经备好了。” - 五条家的建筑风格和禅院家大差不差,都是从祖辈传下来的武家屋敷。 假山流水,一应俱全。 有整齐的石墙,和错落有序的树木,只可惜现在是冬季,好看的花花草草也基本都看不到太多。不过两家之间也有不同之处,比如禅院家主栽银杏,说是与其信仰的神道教有所关联;等芽生问过为他们带路的五条家家仆后,才得知五条家种的是柳杉,四季常绿。 芽生:“比我院子里光秃秃的树干好看些。” 禅院虻矢则在她身后重重地“咳”了好大的一声,以表反驳。只是顾于场合,并没有说出什么“不符合身份”的言论。 出门在外,还是敌方阵营。 芽生自知还是得跟禅院家和谐地抱好团,于是也难得没有再说什么大逆不道的歹话让禅院虻矢下不来台,在冲其做出个鬼脸后,就乖乖地闭上嘴,让自己别显得过分的招摇。 总算是让人省心了一次。 禅院虻矢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天晓得他最近常常被“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芽生给气到凌晨四点都还睡不着觉。 …… 五条家的家主名叫五条才人,戴着副款式落伍的眼镜,宽袖羽织,搭配服帖的深袴,端坐在招待来客的正殿茶室之上。气质更像是位高校教师,眼角的细纹也衬得他分外的随和儒雅。 他把自己的头发染得黝黑,也许光看背影都会猜测他正值壮年。不过在场的人都是咒术师,所能观察到的微观比常人更加,是以就连刚闯进新手村不久的芽生,也能看到对方发根处被遮遮掩掩的苍白色。 五条才人先是与许久未见的禅院虻矢叙旧。 他俩和和气气地祝贺彼此都如愿找到了最为合适的继承人,尽管究竟到底是不是“最为合适”的这点,评判标准都只有他们自己才是心知肚明的。 芽生是流落在外的旁支子女,理应没有资格冠以禅院的姓氏。就算她所显露的才能足以令禅院虻矢为她开设部分特例,但迄今为止,族中不希望她成为下任家主的依旧比比皆是。 至于那位尚在襁褓中的五条悟—— 五条才人望了一眼闷头不吭声的芽生后,开始侃侃而谈:“那孩子的父母并不是本家中的杰出术师,能孕育出新生的‘六眼’也很让我们意外,不过他们夫妻二人也因此能在族中获得更高的地位,仅仅是这点小问题倒也不足挂齿。” 呃…… 芽生挠挠脑袋,又悄咪咪地瞅了眼禅院虻矢。 心里拿不准五条才人这算不算是在暗讽禅院家太过重视血统论了。 似乎禅院家的唯血统论在整个咒术界都是人尽皆知的事实,而且御三家中,也当属禅院家在咒术界中最为活跃,但他们又总是不屑与其他术师者或辅助监督来往,联络线人、现场勘察与事后处理现场等辅佐性质的工作,和祓除诅咒都恨不得全靠自家体制内的那套系统完成,功利心也是满登登的。 禅院虻矢立刻接话道:“才人,有如此只会知足于小恩小惠的嫡亲在,我看你倒是要更加重视对六眼的后天教育的好。人的立根性不正是靠血脉而传播、遗传的么,好也罢、坏也罢,来自血亲的那部分品行即是最难被扼杀的。” 你嘲讽我家只注重血统? 那我就诅咒你家神之子在未来是个败家子! 哇,好损的嘴! 快打起来、打起来。 芽生捧起茶杯,把自己因看热闹而兴奋起来的嘴角遮掩住,不过暴露在外的一双眼睛却还在滴溜溜地来回打转。 嘴上功夫没占到什么便宜的五条才人面不改色道:“禅院君,今天邀请你和芽生少主来做客,并不是我想与你一争高低。” 禅院虻矢:“彼此彼此。” 随后,偃旗息鼓的两 位家主又回到了心闲体正的作态,茶室内的氛围也再度和煦起来。 正如从纸窗外打入室内的一束暖光,穿过案几上袅袅升起的香烟,也打透了被随手放在旁边的玻璃茶杯,焦红色茶水汩汩地迎着光,直到那缕光在最终笔直地照射在五条才人跪坐向前的半截膝盖上。 被打上柔光滤镜的五条才人似有苦衷地说:“禅院君,我就不卖关子了。如今你我两家都如愿以偿地找到接班人,在外界的眼中只怕我们离再度交锋的那一刻也不会太远。但……在悟降生后,我翻阅了所有族中有关历代六眼的手札,然后发现了其中有两代六眼均死在了孩提时期,对此我始终认为存在蹊跷。芽生少主现在也在场,我想你该明白的,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们不会拿六眼的生死开玩笑。” 禅院虻矢:“你是说,六眼能在五条家内受到袭击,而且还被得手了两次。” “是的,尽管手札中所记载的解释都是那两代六眼太过年幼、不堪重负,但那段时间太过于巧合了。” “不,时隔太久,我没有理由听信全部。何况你现在的一家之言听起来其实更像是被害妄想症,也许才人你该到非术师的医院做个精神科的检查。” 五条才人斜视着杯中立起的叶尖,沉默良久后,说:“你肯定还记得那位被冠以‘史上最恶术师’的加茂宪伦吧。” 禅院虻矢突然一顿,“……和他有关?” “我还无法说得太绝对。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两位六眼夭折的时间,分别发生在历史中加茂宪伦作恶的前后。” 第18章 加茂宪伦……谁啊? 芽生好奇地在两个老头中间左顾右盼。 她渴望补全八卦所有细节的眼神太过露骨,引得五条才人将目光重新落在了她的身上。 五条才人和蔼地笑道:“芽生少主在我们两位老家伙的面前肯定会感到不自在吧。” 芽生直摇头。 怎么会啊,我吃瓜吃得可开心了! 但五条才人对她的表态完全熟视无睹,仿佛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都是摆设,“要不要去见见悟?其实这也是我邀请你过来的原因,有位女士说想在五条家见你一面。” 芽生:? 她伸出食指,指向自己,“能让我见五条悟?不对,有人想见我?” 谁啊,竟然会特意跑到五条家跟我见面! “呵呵,是位美丽又厉害的女士呢。” 美丽,又厉害的人? ……还认识我? “——!!” 芽生噔地弹了起来,兴奋地手舞足蹈,“是侑子小姐!” 第14章 芽生口中的“侑子小姐”瞬间便成为她与五条才人共享的哑谜信息。 见自家继承人和老对头当面开始如此、如是说,掌控欲大发的禅院虻矢当机立断地开口道:“不行。” 让芽生离开他,然后在五条家里胡乱跑,这不就等于是羊入虎口! 他得跟着芽生一起过去,在保护他家相传术式的同时,再顺道瞧一瞧五条悟那小孩儿究竟是什么个猴样。准保没有现在的芽生厉害。 禅院虻矢恬不知耻地把心里话一箩筐全都倒了出来。 并且他本人还表现得很是理直气壮。 芽生:“……?” 没想到身边的老头儿能如此不要脸的芽生震惊地看过去,吐槽道:“你怎么好意思拿我跟小朋友比较的啊!美代子说过‘攀比心就是扼杀孩子积极性的罪魁祸首’!不许比!!” 禅院虻矢:“我说的难道有错?” 五条家的六眼才刚能到处爬,连牙牙学语都做不到。但他家的十种影法术可都已经觉醒生得术式并且召唤出式神了。 芽生:“那你怎么不比比我和小悟的悬赏金额谁更高?!只比对自己有利的一面算什么本事。” “老夫回去就给你加——” “啊啊啊你要是这么做我就一辈子都不去调伏第三种式神了!我被你的攀比心伤害到了弱小又脆弱的心灵,也被碾碎了继续钻研术式的动力,我要变成废人啦!” 禅院虻矢:“……” 谁家的疯孩子? 内心还在源源不断地喷涌脏字的禅院虻矢,凶狠狠地瞪向当场步入叛逆期的芽生,但就是在他忍耐怒火的这短短几秒间,他被情绪左右的大脑也逐渐反应过来了一点场外信息。 禅院虻矢惊讶道:“你什么时候降伏成功的第二种式神?!” 这小孩不是正值喜欢四处显摆自身进步的年龄段吗? 他还记得禅院让治家的那个小子,名字是不是叫做禅院谅来着?反正人家在七、八岁时可乐得整天跑来汇报自己都有哪些地方进步了,甚至直到现在都是如此。 怎么轮到芽生,反而就这么爱藏着掖着? 芽生:…… 家底被透了!该怎么撤回一分钟前说过的话!! …… 冷静,总之先不要自乱阵脚。 成功冷静下来的芽生眨眨眼睛,如银杏黄般的眸子中透出些天真,她打着商量的语气,却说出了类似于通知结果的话,“刚才的话你就当作没听见吧。” 屁! 禅院虻矢无语至极,他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如果你在回去后向我如实汇报,那我就同意你过去,而且今后都不会再动你的悬赏金。” “真的?”芽生疑神疑鬼地审视他。 禅院虻矢挺了挺他宽大的胸膛,“老夫可是一家之主,说出的话会有假?” “哦,那咱俩拉钩。” “……什么?” “拉钩啊。” 芽生把自己伸出来的小拇指怼到禅院虻矢的眼前,勾了两下。 禅院虻矢:“……”啧。 芽生又勾了一下,无声地催促。 最终,禅院虻矢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伸出了他满是伤痕和茧子的小拇指,和芽生白白净净的小拇指顺利会师在半空中。 芽生欢呼道:“呦吼,我可以见到侑子小姐咯!” …… 五条才人:“……”噗呵。 自始自终都没能插上嘴但又见证下了全过程的五条才人,讲着慢条斯理的话,但话中又若有似无的夹带了幸灾乐祸的味道,“没想到有这么一天,我能有幸见到禅院君落得下风的场面。” 吃瘪于自家晚辈,且还被附上不幸中的下下签——有几十年的老宿敌在场目睹所有。 刚刚经历面过此生最沉痛经历的禅院虻矢感觉自己的头好疼,胸口处也在阵痛,疑似是旧伤又又又要复发了,但他还是要面子地抱起双臂。 嘴硬地冷哼:“等六眼长大后,且看你这只笑面虎又会如何。” 五条才人微微倾斜起脖颈,光在这一刻拂过他眼前的镜片,随后自那上面闪出的白光便遮挡住了他的眼神,仅是能看到有唇角轻扬,“禅院君,只剩咱们两个老家伙了,话回正题吧。其实将你留下是因为还有件事,算是合作或交易,也算是我的不情之请……” - 带路的五条家仆是位咒力甚微的少年,个头介于芽生认识的禅院甚尔和禅院正雪之间,顺藤摸瓜地估摸着大约只是位青少年。 芽生跟在少年身后,边观赏着参天的柳杉,边释放起她憋了好久的好奇心。 朝禅院正雪问道:“加茂宪伦是谁?” 禅院正雪脚下的步伐一滞,立刻骇然道:“小姐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刚才的茶室内只有五条才人、禅院虻矢和芽生三个人在,等候在外的正雪自然不清楚他们的对话内容,此时的不解也是正常的。 毕竟…… 在当今的咒术界中,没人会愿意提及这个名字。 芽生直言道:“就是在刚才听到的,快跟我讲讲。” 禅院正雪蹙起眉,同时扫了两眼头顶晴空万里的蓝天,并做出思索的神情。 片刻后,整理好语言的禅院正雪说道:“他是位活跃在明治初期的加茂家的咒术师,相传加茂宪伦曾使一位体质特异的女性诞下了……九个咒灵的孩子,都是死胎,最后那九个死胎均演化成了咒物,叫做‘咒胎九相图’。因为加茂宪伦的所作所为过于惨无人道,在降下他的罪名后,也留下了‘史上最恶术师’这样的名号。” “……您能接受的了吗?” 他说出的话支支吾吾,还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芽生的动态,若是察觉到后者有露出一丝丝厌恶或反胃的表情,他就会立即停下讲解。 不过芽 生小姐的接受程度似乎还……可以? “哕!” 却没想到芽生是等着禅院正雪全部说完,才做出干呕的举动。 芽生吐吐舌头,嫌弃道:“怎么会有人做这么恶心的事!御三家的术师是不是都是疯子!” 正雪纠结了一下,选择给故事的后续做好补充,“加茂家因此背负上了永远无法被抹去的污点,这或许也是他们至今都不怎么冒头的原因吧。” “我不太懂这些,” 芽生接话道,她也举目慢慢扫过柳杉与天空间的空隙和色彩,紧接着又低下头小作思索,然后才说,“……但是,夺走他人性命是件高风险的事情。我知道杀人在咒术界并不少见,因为偶尔会遇到一些意外事故,也是不得不要去制裁那些杀害过普通人或术师的诅咒师,或许也有自相残杀?和故意为之?” “可无论如何,咒术师并非就因此而高人一等。” 芽生的话音才落,一道婉转且流淌着深深韵味的女声便应然响起。 “哎呀,何时小芽生也会说出这种话来了~” 上一刻芽生还弥漫着乌云的小脸,在听到这道声音后,立刻就变得艳阳高照起来。 她抬起头,朝身前正穿着一件梨花白冬装的壹原侑子小跑而去。 “侑子小姐!” …… 五条悟还太小,也很脆弱,姑且还无法承受住由“六眼”所带来的过多咒力(亦有术式)释放出的信息,所以负责近身照顾五条悟的家仆多是族中的普通人,而少数的护卫则分布在其庭院外的附近,其余的大部队则守在更外围的区域。 于是与芽生同行的禅院正雪,也需要滞留在外待命。 芽生牵住壹原侑子垂在身侧的左手,任由其领着她往温暖的和室内漫步。 她仰视着侑子的那双猩红色眼睛,在不自觉间,用力攥了攥被她握在掌心与五指间的、那只纤细但又更大些的手掌,心中因此突然生出了有什么东西踏实落地的安心感。 “侑子小姐,美代子的病好些了吗?” 第19章 止住蔓延上鼻尖的酸涩感后,芽生问向侑子。 侑子含笑说道:“美代子已经清醒过来好一阵了哦,虽然在得知你自作主张就落户到禅院家后还大发雷霆来着,但是也相~当~的有精神!” “呃……” 芽生后怕地缩了下脑袋。 她颤颤道:“美代子她的身体更要紧,侑子小姐您还是劝劝她不要再生气了。” 正说着,芽生的视线里兀的就乍现了一台崭新的智能手机。 而把玩着这台新手机的人,正是壹原侑子。 芽生:“!?这是给我的吗?” “是新年礼物哦,用你去年在我店里打工的工资买的。而且这里面已经存好了我和美代子的电话号码,与其让我帮你出头,又因此而欠下一份对我的人情,那不如你自己亲口跟她说。” “谢谢你侑子小姐!”芽生捧起手机,随意地按下某个键位后,便发现手机正处在开机的状态中,她就势翻出通讯录,果不其然里面真的存下了备注名为“侑子”和“美代子”的两个号码。 芽生欣喜道:“美代子的也是手机号码欸!不是家里座机的号码!” 她之前一直没有联系上大原美代子,就是因为病重的姥姥正待在医院里,而她家一直只有一台老款座机,再加上她在家时的行动轨迹只有学校、家和侑子的愿望屋,是以此前从未考虑过需要购买手机去联系亲人的必要性。 侑子牵着难掩喜悦的芽生走进更加靠内的里间,开口解释,“给你们选购的亲子款,哼哼。美代子的那份报酬就等她的身体康健后,陪我喝酒赏月时偿还吧。” “噫——” 侑子粲然一笑,“好了,来看看这个孩子吧。” 说完她便招呼其芽生,率领身旁黑发浅眸的小孩一道低头。 随后,她们两个黑乎乎的后脑勺便碰撞在婴儿床的上方,芽生轻轻地踮起一点点的脚尖,跟随侑子张望起来。 小小的五条悟只有她的手臂那么长,一头白花花的小绒毛细腻地分布在脑袋上,有点像春天时会见到的蒲公英,蓬松松的、软乎乎的;还有点像冬天里的初雪,那么的干净无暇,又仿佛能凭一己之力就覆盖住世间万物的所有。 “吖!” 五条悟似有所感,忽然小声地叫了一下,与此同时还朝着芽生所站的方向伸出他又小又肉的手,使不上全力的小孩还无法完全伸展开他的五指,就这么蜷缩在半空中,坚持不懈地左右晃动着。 “?” 芽生惊奇地与含笑看她的侑子对视了一眼,等见后者稍稍点头后,才鼓起勇气似的,也颤颤巍巍地伸出了自己的一根手指,然后缓缓地塞进五条悟的手掌心。 ……好小。 好软。 芽生自言自语地小声呢喃着,“小悟是能‘看’到我在这里吗?好神奇。” 他的双眼分明还在闭合。 微微翘起的睫毛在空气中如蝴蝶翅膀般在轻颤,又仿佛是日本人引以为傲的土佐金的漂亮尾鳍,是在阳光下足以闪烁出流光溢彩的银白色。 样貌可爱的小孩子宛如能听懂芽生所说的话,沾着晶莹的口水的小嘴一张一合。 下一秒,“吖!” 随后,芽生看到了一片来自天空的颜色。 那其中隐隐约约还倒映着她与侑子的一大一小的身影。 像是甚尔送给她的蓝色玻璃珠,但是会更加的明亮,也会更加的透彻。 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存在。 第15章 壹原侑子是主动登门拜访五条家的。 来此实现“客户”的愿望。 她轻轻地给五条家侍女怀中的五条悟戴上一条黑色的布带——眼罩,说是可以大大地减轻外界信息对其大脑发育的后天影响。 芽生若有所思:“这就是拥有‘六眼’的代价吗?” 类似于禅院甚尔身上的天予咒缚,在拥有某方面强大力量的同时,也会失去或是说被剥夺掉某些能力。这在尊重规则的咒术界中是种很常见的“有舍才有得”与“等价交换”,从侧面也能反映出“誓约”在这个世界上的强制性。 侑子用手指戳了下五条悟白白嫩嫩的小脸蛋,孩子肉乎乎的脸颊上立刻出现一个形似酒窝的低洼。 五条悟不哭也不闹。 只是偶尔蹬下腿,偶尔又朝芽生开心地“吖吖”两下,然后转个身的功夫就又撅着屁股睡着了。 芽生见状赶紧掏出新手机,冲着小孩开裆裤下的屁股蛋狠拍好几张照片,拍完又轻悄悄地跪爬在室内的榻榻米上,移动到小蒲公英的面前,紧接着便又来了好几张。 一系列操作如行云流水。 给旁边的侍女都给整不会了。 侑子捂嘴坏笑,“芽生真是好坏的姐姐啊,这算是要提前抓住小悟弟弟的把柄吗。” 芽生:“没有呀,只是觉得小悟很可爱而已。” 心里想的却是:既然我们在未来会是孽缘满满的宿敌,那不如趁对方还在不懂事也不记事的年纪,赶紧保留下这些黑历史! 在以后没准就能派上用场! 主人公小悟弟弟倒是在旁没心没肺地酣睡着,淌着口水的嘴巴不紧不慢地蠕动了两下,他安静地侧躺在侍女的怀中,像是被上帝遗落在人间的天使。 芽生最后还是遵从本心地夸了句。 “真的很可爱。” 然后和侑子目送起侍女将五条悟送回婴儿床上午休,后者也牵起她的手,走到和室外的连廊上坐下。 等侍女静静地走出来以后,她感激地向壹原侑子道谢起来。 “多亏有壹原女士您的帮助,少爷最近的睡眠情况和精神气都比前段日子好了一大截。” 然后她赶紧站起身,又连忙鞠躬说道:“还请壹原女士您为悟少爷他留个神,我去为您和禅院少主再备些点心、果汁和清酒来。会很快的。” 她说完就匆匆地离开了。 侑子这才开始跟芽生说起她来到五条家后的大概。 正说着,魔女一本正经的语气倏然转瞬即逝,那张俊美的脸庞附近也泛滥出了朵朵粉红色的小花,她心满意足又荡漾地说:“啊~五条家收藏的清酒真是别有一番风味,这门生意被我赚到了。” 芽生对这位女酒鬼的爱好不怎么感兴趣,不过她看着正捧起酒盏夸夸其谈的侑子,其的身形突然变得 有点恍惚,虚影摇晃间,竟然和芽生印象里的禅院直毘人重叠了几分。 对哦!其实禅院家也有位如此不得了的大酒鬼来着! 只不过禅院直毘人喝酒的气势更加的大开大合,他本人称其为不拘小节和豪迈。具体表现为喜欢拿起整瓶的烈酒直接吹,弄得浑身上下都是滂臭的酒气。 在这方面,那位粗犷的堂伯和身上会自带香香味道的侑子小姐完全就是两种风格。 如此想,芽生就忽然变得有点开心。 就算都是酒鬼,她也是喜欢侑子小姐更多呢。 而现在我正坐在侑子小姐的身旁,嘻嘻。 芽生喜不胜收地开始把自己的脑袋往魔女的身上蹭,活像只擅长撒娇的黏人精小狗,仿佛天生就爱缠住喜欢的人。 她边蹭边说:“那您的这单生意已经结束了吗?下次要不要考虑也来禅院家找几位顾客?到时候我肯定说服虻矢给您准备家里最好最好的酒。” “其实我也需要愿望屋的帮助。我想像过去那样能够常常见到侑子小姐您,而且我也想小全小多了,还特别地想美代子。侑子小姐会过来帮我实现愿望吗?” 壹原侑子听后轻笑,任由芽生在这继续拱她。 壹原侑子将酒盏高举,是以靠这盏小小的器皿遮挡从天空中洒下的阳光,她说:“命运是可遇不可求的存在,不必太固执于此。还记得我常常会和你说的那话么——” “这个世界上没有偶然,有的只是必然。”* 芽生跟随着侑子一道开口,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完整句话。 话落,侑子笑而不语地抬手为芽生敛了敛乱成一团的头发。 “好吧。” 芽生遗憾地用头顶又拱了一下。 其实她早就心有所感侑子会这么说,只是在心里却有更多的不舍和希冀在推波助澜,那些情绪无一例外地都在推动她发问,试一试能否得到更多见到侑子小姐的机会。 但芽生的失落来的也快去的也快。 她马上就再度高高地昂起小脸,踌躇满志道:“没关系,我可以靠我自己的本事去见您的,说走就能走、想见就能见的那种!不论是去见侑子小姐还是见美代子,只要我想,就一定能做到!” “那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小芽生。” - 回禅院家的途中。 禅院虻矢与芽生一起坐在后排。 开车的是把原本安排好的司机给优化掉的禅院正弦——他刚才留在与五条才人碰面的茶室外,今天的任务是负责开好车和保护家主。禅院正雪则坐在副驾驶。 第20章 老家主冲芽生抱在怀里的包装盒看了又看,视线明显到连芽生都察觉到了。 最后,忍无可忍的芽生:“你干嘛?” “五条家送你什么好东西了?” “说是应季的和果子。” 禅院虻矢:“哼,他家惯爱弄这些小恩小惠,你如果想吃点心,就是品质再好的禅院家也能给你买到,哪怕是御用的百年老店。” 芽生不理解他的这份攀比心怎么落得处处都是。 无语道:“这是小忍为了感谢侑子小姐的帮助而一并送给我的那份,跟有多好吃、多稀缺没关系,重在她的心意。” “小忍?” “在负责照顾小悟的一位侍女,她对小悟很上心。” 五条忍是发自内心地希望年幼的五条悟能不被外界繁杂的信息所折磨,进而感受到常人无法体会到的痛苦。 她说自打出生后,小悟就常常会惊醒和嚎哭,哪怕是一只落在房顶的喜鹊也能被“六眼”看到。尽管他是神子、是五条家的未来,但他现在也只是个幼小且脆弱的孩子,他其实是会感到害怕的啊。 芽生抿了抿嘴,回想起五条忍在送给她礼物时的真情实意。 禅院虻矢:“五条家的人对六眼上心难道不应该?” 芽生:…… 无语,和教条的老头子根本说不通! 芽生撇过头看向窗外,懒得再理会禅院虻矢。 但禅院虻矢依旧要死缠烂打,只不过他换了个新的话题继续,“好吧,来跟我说说你调伏的第二个式神是什么?” “脱兔。” “什么时候?” “晚上的时候和雀玩手影,做到兔子的时候就感觉好像能试试看,顺便咯。” 禅院虻矢:…… 怎么又是在玩游戏的时候搞出来的新东西?! 距离上一个的扩张术式也没过太久吧。 他锋利的眉峰挑了再挑,心里在到底是该纠结芽生的术式天赋还是不该纠结之间左右徘徊。他当上家主都快有近三十年了,还从来没见到过有这般天生便是为成为术师而存在的人,哪怕是族中的实力姣姣者——禅院直毘人,在对术式的领悟上只怕也赶不上芽生。 禅院虻矢若即若离地说道:“十种影法术能由你这小滑头觉醒,或许倒也是件好事。” 至少在天赋上绝不逊于旁人,总好过这相传术式被烂在不开窍的白痴手中。这也能作为和六眼对抗的资本吧。 芽生:?!! 芽生:苍天大老爷啊,这老头儿是受到什么刺激了?还是被鬼上身了?!!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 芽生拍拍自己的脸,抱住身前副驾驶的座位,并用力地晃了晃坐在那里的禅院正雪。 她喊道:“正雪你是本尊吗?我难道是在上车前就不小心落入了什么妖怪的障眼法?老爷子刚才的话你听到没有,他好像已经被妖怪附身了!” 禅院正弦:“……噗。” 他们乘坐的汽车顺便打了个滑。 坐在副驾驶的禅院正雪,因此被打在车窗上的路旁柳条给晃到视野,车辆倾斜后他感受到的失重感也最强,吓得抱住芽生伸过来的手,叫道:“啊啊啊啊小姐,我哥他好像也被附身了!” 禅院正弦:“我没有。” 禅院虻矢:“……戏怎么那么多,夸你一句还不乐意。” 还和正雪夹着个副驾驶座位抱在一块的芽生:“我以为禅院家奉行的是打压式教育。” 随后小孩立马扭头,呲牙笑了起来,又伸手拍拍惊魂未定的禅院正雪,说道:“原来正雪你怕妖怪的吗哈哈哈哈哈!那祓除诅咒的时候会不会害怕?” 正雪:“……我没有。呃、诅咒和妖怪是两回事!” 正弦紧随其后道:“他肯定有。” “我没有!” “‘诅咒和妖怪是两回事’?是谁自爆了。” “哥,你、你——!” 芽生干脆直接笑倒在禅院虻矢的胳膊上:“哈哈哈哈哈哈哈!” 被三个年轻人包围的老爷子再次因跟不上话题而默默地在心里摇了摇头。 我禅院家的未来啊。 第16章 不知禅院虻矢是怎么想的,还是碰到了突发性意外。 总之从五条家回来后,他便说定在年后的宴席被推迟了,原本已经近在咫尺的日期又一步挪到了二月后。 得知此事后,芽生还挺开心。 这样一来,她能趁着自己的信息被彻底透光前,再拽上甚尔偷溜出去几次。 甚尔也表示无所谓,毕竟陪这位大小姐出去疯玩说到底他也是赚的,这可是门有钱可挣的好生意,他只要像往常那样来到市区,就可以轻松拿到比以前去抢小混混们的钱更多的日元,然后再跟芽生一起把那笔钱消费在街边游戏机的上面。 期间,芽生说她想给甚尔和雀她们一人都买一部手机。 在她自己没有拥有新手机的时候,她从没想过小小的智能手机会成为生活必需品,直到她终于下定决心借此和远在东京的美代子开展联络,进行两人间时隔近三个月的首次通话后,八岁的芽生当即哭咧咧地抹起鼻涕说:“我好想你啊美代子——!” 非常感谢侑子小姐送我的礼物。 手机赛高! 于是那天出门后,芽生指向街边的手机专卖店,说:“我想买手机送给你们。” 甚尔眼都不眨,立刻说:“‘你们’?” “嗯?” “……没什么。你要怎么带回去?” 芽生当即蹲下身子,然后拽了拽甚尔的衣角示意他也赶紧蹲下来。 紧接着,女孩在甚尔的注视下,伸手探向横斜在脚边的阴影,在她的指尖将要触及到地面的瞬间,那片连接在一块的影子便倏然变成了可以随她任意搅动的液体状。 芽生把整个手腕都淹没在如泥浆般粘稠的黑影中,若有所思片刻后,她这才重新移动视线与甚尔对视,说道:“把东西就这样装进去,可行的吧!” 说完,又低头评价道:“随身携带的储物库?” 甚尔也伸手戳动自己脚下的影子,但碰触到的只有硬邦邦的沥青路面,他问:“可容纳的体积是多少?” “不知道,感觉是个无底洞,咱们去试试。” 甚尔猜测其中的可利用空间并不会太大,大概会跟芽生影子的表面积大小有关。 毕竟扩张术式实际上就是对生得术式的二度活用,靠一部分术师对自身术式的理解,再杂糅一部分术式自带的特性加以利用。 总而言之,可构建的范围不会偏离生得术式自带的限制条件。 那仅仅是芽生的影子。 结果和甚尔猜的倒也八九不离十。 但又完全不对——影子是无边无际,可以无限蔓延的。受限的条件并不是芽生影子的大小或空间范围,而是她本体可承受的重量。 这就等于是,芽生背上七部最新款智能手机外加包装盒(充电器和数据线),又为赶时间而小跑赶路回到的禅院家。 芽生:人已累趴。 - 在二月徐徐而至时,他们也好像逐渐习惯了这种忙碌又悠哉的生活。 这天,禅院虻矢喊话让芽生去家主所属的茶室见他。 芽生平日里不爱跑来这边,偶尔禅院虻矢说要拉上她一起吃饭,她也不愿意来。 谁想夹在几个老酒鬼中间听他们吹牛逼啊! 那间茶室的位置在本家的中央区域,离芽生的住处较远,还时常会碰到三两个眼熟又不眼熟,但准保都会上前跟她套近乎的本家子弟。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缺乏人与人之间基本的边界感,又或是该说他们的固化思维会自主默认——年幼的芽生不足为惧。 对她性别的偏见,对她实力的错估和轻蔑,以及对她年龄和身份的无视。 谁都想趁虎崽年幼时来趁机欺压她一头,还有人试图以客套之名而借语言输出些欲要掌控她的话术。见识过数个欲盖弥彰的小手段后,芽生也想通了——怎么禅院家的人就对这个塞满破烂的垃圾堆如此地死心塌地。 主打一个,好坏全凭一张嘴。 就是去利用禅院家的人从小生活在族中这点,使劲地洗脑外面的世界不如家里的好、外面的人不如家里的人好…… 但真的有那么好吗?! 嗯?!! 芽生不认账,回怼过几次后,心下决定要给禅院家的每家每户都连上网线和电脑。 在正式走出一个旧制度的世界前, 先拥有能够用双眼去认识新世界轮廓的环境吧。 但和禅院虻矢协商此事时,非常的不顺利。 老爷子说这是没必要的开销,而后还换上一副过来人的嘴脸,劝芽生不要因为族人的几句话就较真和肆意攀比。 她是未来家主的继承人,应当稳重为先。 这是攀比?!! 芽生气得直磨牙,干脆越过禅院虻矢去找管财务的禅院新,结果后者一听她的来意后就立即推脱起来,说一家之中最忌讳的就是管钱的人自作主张。芽生要真想花钱买什么,还是得上报给家主再通过其的首肯才行。 第21章 兜兜转转就又回到了起点,这事只能暂时性的不了了之。 …… 之后的一阵子,芽生就都猫在自己的住处,捡起她的毛笔和墨汁,开始不断地写书法来静心(但写的内容都是诟谇禅院的话),俨然又找回了初来禅院家时的宅女生活。 虽几天没出过屋,也许久没有来过家主茶室这边串门。 但芽生还不至于忘记路怎么走。 她走在前面,穿着棉外套和七分阔腿裤。 大刀阔斧地向前走时,会露出包裹住脚踝的黑色打底绒裤,被擦拭至锃亮反光的马丁靴踏在木制的长廊上,发出阵阵有力且有节奏的步伐声。 禅院雀就跟在她的身后。早前被梳得滑溜溜的发髻一改变成了飒爽利落的高马尾,甩在脑后的发辫会跟随她的行进而左右摆动,也是在无声地告知雀,过去蜷缩紧扣的肩背已然如贝壳般被完全打开了,而她此刻正自信地挺起胸膛,恣意地迈开脚步。 年过完后,禅院家来来往往的人就少了不少。 除了在巡逻的驱俱留队成员,和目不斜视的家仆们,这一路上芽生就没再见到过其他的人。 就在她想张口说“难得今天没有人来没眼力见地拦路”时,就有道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从斜对面的路上传了过来,那边是能同往武场的方向。 “好久不见啊,芽生。” 是禅院谅。 旁边还站着拎了把太刀的禅院甚一,他俩的身后还跟着三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家伙,看身上的穿着打扮,似乎是刚离开武场。 嗓音像是在夹着屁股说话的禅院谅继续说:“听说你又闷在自己屋里好几天,这次有悟到十种影法术的什么要领吗?” 芽生:“跟你说了你也不懂,谅你又没有十种影法术。” 禅院谅秒变脸色,阴森的绿眼紧紧盯住芽生,“说你是赔钱货果然没错,连话都听不懂。十种影法术在你这种人的身上根本发挥不出全部的实力。” 又跑来狗叫。 难怪甚尔那么喜欢去揍他。 芽生掀起眼皮,看向已经被禅院甚一出手制止的禅院谅其人,惊呼:“哦,是么。那不然我现在就进行八握剑的调伏仪式吧,相信谅你肯定能战胜它。虽然有多人参与的调伏仪式在结果上不会算做我调伏成功,但若是能借机帮助谅证明实力的话……” 她扬起唇角的弧度,将双眼弯成月牙儿的形状,“听起来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对吧?” 禅院谅:“禅院芽生你——!你这赔钱货要是真不想活了就直接去死,也别拉上我们当垫背!” 假把式的无能狂吠在芽生的心里掀不起半点浪花,她朝天翻起白眼。 本人不在意,但在场的其他人却未必。 “谅少爷,”突然就紧跟着出声的是雀,她曈曈的目光笔直地看过去,丝毫不落下风地说,“人贵在能‘知言语足以彰吾德’。您还是积些口德吧。” “你又算什么东西!” “好了,谅。” 禅院甚一这时才发话开始拉架。 他额头上那道贯穿浓眉的伤疤上,又添上了一道更浅更短的疤痕,上面还结着痂,应当是在近期受的伤。与芽生说道:“谅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芽生反手牵住身后雀的手,见禅院甚一要说的内容已然到头,立即转身准备继续去找禅院虻矢。 离开前,她回头与那一行人挥手告别,“希望下次能有幸见到谅战胜八握剑的英姿。” …… 忧心忡忡的雀握住芽生的手,问道:“您真的打算召唤八握剑吗?小姐,那种式神还是……” 芽生:“我又不傻,当然只是吓唬他的。教训那种人渣还需要派出人间大杀器?去找甚尔、正雪他们半路埋伏他一手就够了。等下……其实我觉得一个甚尔就足以。” 她跟着甚尔混得时间长了点以后,才发现这家伙特别爱利用他自身无咒力这点特性,在这些格外在乎咒力与术式所留下的咒力残秽的术师们面前进行伪装,有点扮猪吃老虎的味道,可他又从来都没有掩饰过自身的实力。 看似矛盾,但放在这些大脑被框住世家术师中,他们还真就死活也不会注重甚尔。 就说京都府的几撮小混混团体见到甚尔都会恭敬地喊声哥,当发现跟他同行的芽生后,还会客客气气地问她要不要一起打电动、喝汽水。 他俩的连带关系在普通人的社会中是会被自然对调的。 甚尔不再是依傍“下一任家主”的废物跟屁虫,而芽生则会变成跟在“禅院大哥”身后的无害小妹妹。 芽生想着这些无端出现在脑海中的琐碎,突然觉得很有趣。 情不自禁地笑了。 听到笑声的雀:? 这是又在傻乐什么呢? - 今天的茶室内不止禅院虻矢一个人在,还有禅院让治,和负责与咒术总监部联络的禅院慎太郎。 芽生先跟三人问声好,然后就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 在茶室内的榻榻米上,双脚还踩在走廊中,随后开始着手解起马丁靴的鞋带。 见她这副作态,室内的禅院让治不满地说道:“不成体统。” 禅院虻矢没搭理他,芽生也没吭声,剩下的禅院慎太郎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便开始喝茶。 一巴掌打在了棉花上面,自讨没趣的禅院让治哼了一声。 等芽生脱下鞋走进茶室内,禅院虻矢跟她说起今天找她过来的缘由。 主要就是给她看眼举办在半个月后的宴席来客的名单,让她提前在心里有个底。 禅院虻矢:“你要格外留心的是这几家的术师。” 他在名单上一一指给芽生看。 受邀的名单足有芽生的两页课本那么多,她也是在看到后才知道原来咒术界是有这么多咒术世家的,只不过其中不是家族相传术式的能力不太显眼,就是人丁稀少,除此之外,也有不愿意掺和进咒术总监部和御三家之间的分庭抗礼。 芽生看着被摘出来的注册咒术师证件信息表,那些需要她留意的术师们的小寸白底照片都清晰地被贴在上面。 ……如果是悬赏照的话,应该就是被偷拍的照片了吧。 芽生稍作走神后,趁着禅院虻矢没有发现,赶紧问:“这些人怎么了?仇家?会杀了我?” 禅院虻矢:? 这孩子究竟是把他想成什么逆天家主了?!怎么可能会在筹备良久的宴席上邀请诅咒师上门!所有受邀的术师都是被严格把控的好么! 禅院虻矢绷住太阳穴上的青筋,厉声呵道:“你给老夫看仔细他们的术式。这些术式能克制你的行动,式神使最要注意的就是不能被近身,事到如今难道还要我提醒你这点!禅院正雪是怎么教你的?他既然教不好你,那你今后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去上族中学堂的咒术课。” 见缝插针的禅院让治:“呵,难成大器。” 芽生:…… 这对儿傻缺父子。 芽生眨眨眼睛,继续无视。 单纯回复了老家主的话,“我也需要去上咒术课的吗?” 禅院虻矢用“你在说什么废话”的眼神看她,然后嘴上也如此说道:“不然呢?” 闻言,芽生瞬间做出了极其夸张的表情,睁大眼睛又很是惊讶地捂住嘴,“咦?——咦咦咦,可是我听到有人说我只是个赔钱货啊,”说着,眼珠就叽里咕噜地滚向禅院让治的方向,紧接着似是失落地压低声音,“大家都在说我的天赋不够,还以为早就没人会认为我能变得更厉害了。” 完全能看出她是在装腔作势的三个老家伙:…… 但禅院让治确实才说完芽生“难成大器”,这可不仅仅是“听到有人说”那种诽谤程度的道听途说,而是证据确凿的事实。 何况有的人也不打自招了。 啪——! 被气得脸红脖子粗的禅院让治干脆装也不装了,直接拍桌而起,指着芽生作势就要扯嗓子开骂。 后悔把禅院让治喊来的禅院虻矢叹了口气,他觉得眼前的场景似乎是在两个多月前才发生过一次的,当时的面红耳赤、被气得浑身直哆嗦的也是禅院让治,而被骂的那一方,则是他的亲孙子禅院甚尔。 思及此,禅院虻矢又随之想起近来大肆传播在禅院本家的流言蜚语,有人声称常常会看到零咒力的废物——禅院甚尔跟在“十种影法术”的身边,就说这人怎么不跑去武场胡搞大闹了,原来是在想方设法地寻找靠山。 禅院虻矢打量起芽生湛静的神情,以及女孩似笑非笑却仿佛就是在跳梁小丑的那双眼睛。 比当时的甚尔所外露的情绪更内敛,但相似度极高。 “……?” 禅院虻矢突然察觉到不对劲。 完了! …… 凡事有一就有二, 惹怒过一位嫡流后,就大概率地还会惹恼第二位长老。 第22章 这位惯犯指的就是芽生。 但这次芽生和雀不再是相互搀扶,在双双腿软的状态下挪回住所的了。 俩人有说有笑地就赶在饭点前迈进庭院。 顺便看到了正好坐在院子里对乌鸦扔石子的甚尔。 “甚尔?!” 芽生唰地一屁股顶过去,紧挨着甚尔坐下,问道:“你待在我的院子就是为了欺负乌鸦?” 甚尔仍然纹丝不动,在斜了眼芽生后,他扬手丢开石粒儿。 手撑下巴,“来看眼落单的乌鸦。” “……嗯?”芽生嬉笑地用食指指了指自己,“你说我啊。” 甚尔:“甚一的小跟班里有个貌似和正雪的关系还不错,跑来帮某只被欺负的乌鸦告状了,听到一半正雪就拉着他哥跑出去说要狠揍禅院谅。” “哈哈哈哈那好像省得我再找你一起去给他套麻袋了。” “也不是不行。” “?” 甚尔挑眉,贴近他手掌的唇角处挤出了个坏笑。 他说:“我们再去揍他一次。” 芽生听后微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地露出齐齐的一排牙齿。 “好啊。” “那等过几天就再去揍他一次!” 第17章 说是要揍禅院谅,那定然就是要付出实际行动的。 咒术师很讲究、也很重视对约定的履行。 日本从很久以前起便自诩为“言灵之国”,并且咒术界也有寄术式于语言中的氏族,后者因此而享有独特的头衔——咒言师。 就像是说文字和语言中会存在不可思议的力量,它们有时能方便人们的生活,但偶尔也会有可能成为束缚人生的枷锁。老派的世家会很在意这点细节,久而久之就成为了他们行走在世道上的习惯。 但毫无素质底线的禅院甚尔自认为这跟“讲究”和“重视”都没关系。只是因为他想修理一顿禅院谅,所以就直接找上门了而已。 嗯,仅此而已。 …… 在“剑不锋利即为无用”的禅院扇口中,禅院甚尔仅仅是个徒劳无功的失败品。在术式强度就等价于术师能力的咒术界,没人会愿意施舍给一个无咒力的废物额外的关注。 于那些人而言,甚尔的存在亦如空气。 但最近,他在禅院家中的境遇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禅院甚尔”这个名字不再和“废物”、“零咒力”等词汇半永久捆绑,而是渐渐开始与“禅院芽生”齐头并进地出没于族人们的口中。 尤其是芽生大张旗鼓地把他们胖揍过禅院谅的合照打印出来后,前者还交代正雪和正弦两兄弟务必要把那几百张的打印彩照贴满本家的各个角落! 于是在一夜过后,谁都知道了芽生和甚尔两个人合伙把让治长老的儿子给锤成了猪头。 起初,部分看不惯芽生的守旧派还眼巴巴地等着看好戏,他们私以为禅院虻矢会借机给被迎纳回本家的“十种影法术”吃点苦头、长些教训。并且让其知道——别管她的身份如何,都千不该万不该地屡次破坏禅院家的规矩。 可偏偏家主那边自始自终都没有要发话惩戒这狼狈为奸的两人的任何迹象,甚至就连数日前当众殴打过禅院谅的正雪、正弦兄弟也都安然无事。 见风使舵是老东西们趋利避害的天性,有人在其中嗅出了猫腻,一时间族内有关禅院芽生不配成为下一任家主的诸多闲言碎语,就也不攻自破地销声匿迹了大半。 分布在本家四处的打印照成了长腿的活报纸,有些被冷冷的风一吹,再卷着点细腻的白雪粒,呼——地就刮进了禅院让治的庭院里。 后来听说这老东西被气得嘴角又生出了两个大火疮。 合照当中,自打晕倒后就开始仰望星空、翻白眼的禅院谅瘫倒在地上,而一大一小的两个孩子半蹲在他的左右,仿佛是在炫耀功绩般齐齐地举起剪刀手,咧嘴而笑的面容又多少有点如出一辙的味道。 那张照片是用芽生送给甚尔的手机拍下来的,还留在相册里。 如果不是里面还有个奇丑无比的猪头禅院谅在…… 翻看手机的甚尔心想,他肯定早就把这个设置成壁纸了。 甚尔枕着一只手的同时躺在被褥上,将掌心中铁匣子似的手机灵巧地转了两个圈,等他转到背面时,映入眼帘的则是陪芽生第一次溜出禅院家时的纪念合照——那几张大头贴中 的其中之一,后来被芽生剪开,给他俩的手机身后各贴了一小张。还美名其曰是为了和大家的手机更有效的区别开,否则他们几个人的款式都那么像,很容易拿错的。 ……像小狗宣誓所有权的行为。 大头贴被让人眼花缭乱的贴纸挤满了角落,其中芽生的头发才将将及肩,又因为甚尔不自觉微微低头的缘故,而导致在结果上看起来他俩的身高相差的并不是很多。 还被芽生强制性地点缀上了樱粉色的猫须和猫耳特效,于是就很顺理成章的,在小小的硬相纸内,跃然而上有两只黑毛冷白皮的牛奶猫。 禅院甚尔尝试去理解过一秒这个装饰的意义所在。 随后,他果断地放弃了。 可即便如此,甚尔也从未产生过要把这个有点搓手感的大头贴给揭掉的想法。 再重申一遍, 这跟听上去既狗屁又冠冕堂皇的什么“讲究”和“重视”都没关系。 和是否有过“约定”亦不相干。 或许只是因为他从对方的真诚中感受到了不同以往的自由和……认可? 所以哪怕仍然要日复一日地透过禅院家的屋檐望天也无妨,所以就算是被框进小小的相纸中也无所谓。 - 日光得以悠悠晃进和室内,再爬上米色的墙壁时,正是这一天里芽生的庭院中最热闹的时候。 她自从初诣那天的正式露脸后,在禅院家内的被讨论度就始终居高不下,每当人们因各自的工作、生活而将要选择性忽视禅院芽生的超强存在感时,这家伙就又突然发光发热起来。 ——麻烦的继承人。 这是本家内多数中立派对其的评价。 是以原本就住在这附近的原住民们也不怎么想被芽生的火光灼伤,尤其还是后者已明确跟禅院甚尔勾搭到一起后。 他俩如今都快变成臭味相投的瘟神组合了。 …… 没人嫌自己过得太滋润,会上赶子地过来找不顺。 但这些并不妨碍芽生带着一众人把日子吵得分外的热闹。 根据甚尔的观察,而得到了部分不完全的总结。 隔壁每天会在七点以后开始发出细细簌簌的谈笑声,和玉犬们踩着庭院奔跑的吧嗒吧嗒声响。之后会稍微安静一会儿,可能是芽生去睡回笼觉了,也可能是她又在练书法。 就跟欣赏不来粉粉绿绿、闪闪亮亮的拍照贴图一样,甚尔也无法领会单纯的白纸黑墨能表现出什么深意与锤炼内在的心得云云。唯独会意外的是——那个咋咋呼呼的芽生竟然也有那般聚精会神于某件事情上的时候。 那时,芽生听后不以为然,“是么。我才要说呢,甚尔不也没有看上去那样不好惹。” 甚尔无言以对:……大概也只有你这么认为了。 这个话题就此绕过。 然后钟表上的时针会匆匆地走过象征着下午来临的2点以后。 一天中最暖和、最适合舒展筋骨的时间到了。 以芽生为首,甚尔做收尾。 队伍中又夹塞着雀、知叶和鹤彩三人,依次开始跟精力过分旺盛的禅院正雪展开车轮擂台战,偶尔会找不到甚尔,她们就会拜托正弦在最后的时候上场虐菜。 其中以正雪和甚尔的近身搏斗最为精彩,惹得坐在缘侧上观战的一撮观众们惊呼连连。 汗水肆意地流淌过眼睑与额侧。 眼见那裹挟着鼓鼓强风的拳头近在咫尺之际,甚尔猛地劈腿下蹲,借助进攻方短暂的视野空白期,迅速朝正雪的脚腕处横扫而去。 “咻~” 反应极快的正雪立刻向后跃出两大步,当他拉开一定的安全距离后,立刻边吹流氓哨当作挑衅和欣赏,边欠儿欠儿地点评说道,“如果你的腿再长个十多厘米,刚才就能踢到我了吧啊哈哈哈。” 甚尔:? ……弱智。 旁边的芽生反倒比甚尔本人还激动,双手捧成喇叭状扩在嘴边,脆亮的声音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上啊甚尔!扒他的裤子!让正雪今天走不出这个院子!!!” 下意识拽住裤头的正雪:?!! 正雪他害怕极了,“小姐!您最好只是在开玩笑!” 甚尔:…… 这又是哪来的小流氓。 他扭头去寻找那乐得起哄的呐喊声的来源之处。 就在这时,有颗汗珠倏然坠在甚尔的睫毛上,随即又洇湿了他的视野,他在将要离去的冬日尾声中感受到了最后的丝丝冰冷。 第23章 但很快,他的所见之景又重新变得无比的清楚。 眼前的中心坐着正笑的东倒西歪的芽生,是宛如足以消融瀌瀌雨雪的午后日光。 …… 这天亦是如此, 可唯独院子的主人没有在场。 甚尔没什么兴致,就躺在被阳光照耀的缘侧上阖眼小憩,权当耳边正雪指导他人技巧的声音是催眠曲,听着听着还真就开始有些昏昏欲睡。 直到—— “有破绽,看我偷袭!” 本应被禅院虻矢喊走的人的声音突然出现。 下一秒,就见原本还在背身侧躺的甚尔,已经哈气连天地坐起身了,他正在用右臂牵制住白玉犬的狗头,脚蹬黑玉犬的屁股。 甚尔拿左手抠了抠眼屎,睁开另一边的单只眼。 “偷袭还要做个提前预告?” 芽生吐吐舌头,小跑过来从他的手里解放玉犬,伸出小手使劲地揉了揉玉犬印有符文的头顶,“反正我出不出声都能被你发现,那还不如喊出来,这样能显得我的气势很强欸。” 敏锐的甚尔瞬间便听出她的话中带有些闷闷不乐,瞥了眼紧随其后进屋的禅院雀,后者的表情也不大自然。 用后脑勺思考也能想到是谁导致的。 于是问道:“那老头说什么了?” 芽生盘腿坐到他的旁边,还顺道挥挥手示意院子里的鹤彩、知叶和正雪继续,然后双手托住她削瘦的下巴,小声地娓娓道来:“虻矢说让我换个新住处,他说这里又小又偏。” 但究竟是真的心血来潮地关心起芽生的起居环境,还是不愿让她和住在这附近的人来往下去呢。 心知肚明的两人面面相觑。 甚尔默不作声:“……” 芽生:“我们还因为上学和礼仪课的安排吵了一架。” “……所以?”甚尔放慢了呼吸,维持斜侧头的姿势做出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同时等待芽生宣判最终的结果。 芽生也配合地露出不堪重负的表情,压下声线,“我俩谁也没说服谁,拖到最后还是靠新叔和竣胜叔出面做的和事佬。就是说呢,礼仪课在今后都跟我没关系了,但暂时我肯定还是去不了学校的,除非有朝一日我能打过用出七成力的老头子……嗯,就为了这个我还特意去书库把有关十种影法术的手札要来了。”她说着便从影子里淘出了一本封皮被包的严严实实的旧册子,在甚尔的眼前晃了晃,然后乍然笑起来,提高嗓音继续说,“但虻矢松口我可以在护卫的陪同下外出了,也说好要再给我选一两个随行护卫,到时候你来陪我好不好?” 甚尔在听到她落脚所在的问题后愣了愣,绿眸微眯,“你看不出来那老头就是不想让你跟我扯上关系?” 芽生“嘁”了一声,“我和其他人又不熟悉。” “这是做护卫,不是交朋友。” “我——才——不——要!” 拼命压下不耐烦性子的甚尔蹙眉,“那你要怎样?”搬都要搬走了。 “甚尔你继续保护我呗,我继续付给你工资。”芽生用肩头撞撞他,顺便让玉犬们也往看似刀枪不入的甚尔怀里猛钻,然后说,“而且我又没答应老爷子去住新房子的要求,都住习惯了干嘛让我搬走。” “……” 甚尔在沉默片刻后,“你认真的?” “嗯!” 芽生郑重其事地点点头,随后再次垂下手腕伸进影子开始猛掏,直到将一把刀身很短却分一为二的咒具找出来,她欢欢喜喜地把咒具的刀柄塞到甚尔的手里。 并说道:“你看,连贿赂你的本金都到手了!” 甚尔:“……?” “如果我没认错的话,这是特级咒具……天逆鉾?” 甚尔把玩着手中的极品咒具,轻飘飘地将其抛到半空中,在刀身上的寒光闪过时,又随性地将刀柄握在掌心,发出玩味不明 的哼声,另一只手则摩挲起下巴,再感受到从刀身渗出的特异咒力后,他确信这就是天逆鉾。 是在接触到咒术时,可以使其强制解除的特级咒具。 “他们就这样把压箱底的宝贝给你了?” 而且是在明知这人十有八九会转交给他的前提下。 芽生双掌捧脸,装萌地睁大眼睛。 非常义正言辞地说:“都是为了能让甚尔更好地保护我啊。” 她接着说:“这可是要赌上一辈子的约定,接下就不能反悔了!” 甚尔的呼吸一滞。 随即他仿佛躲避什么似的切切地低下头,任由额前的大片刘海遮住眼帘。 在阴影下,他闷声说道: “好,我答应你。” “嘻嘻。” 得逞的芽生这才卸下口紧在嗓子眼的一口气,开始心满意足地嘿嘿傻乐。 喜提武器的甚尔便在一通咯咯咯的笑声下,仔细地低头审视起手中的天逆鉾,他在想要怎么存放这柄特级咒具,又该如何发挥它的特性而创造出其不意的招式…… 沉思中,耳边的笑声渐渐式微。 留意有关注芽生的他便扭头看过去,看其又变成了肉眼可见的郁闷样。 于是问道:“怎么?” 芽生轻轻地呜咽:“没什么,只是感觉我和你之间的友情变质了。” 第18章 咚咚、哗哗咚…… “喝下这盏酒吧,土蜘蛛。” …… “……小姐?小姐!” 昏昏沉沉的芽生被从梦境中唤醒,她眯起惺忪的睡眼,下意识拉起被子的同时又翻了个身,躲在棉被下口齿不清地嘟囔道,“啊……该起床了吗?” “天已经亮了。今天可是有宴席要参加的,赶——紧——起来吧。” 禅院雀撑开双腿压下重心,一鼓作气地拽住被窝里的人的两只手腕,把软绵绵蜷成面条样的芽生给强行拉了起来。 芽生一歪头,被棉被外的冷气激了一个寒颤。 雀问道:“是又做梦了?刚才进屋时似乎有听到您在小声地喊甚尔少爷。” 她俯下身开始叠被褥,边说边抬头看向已经在换下睡衣的芽生,看其因滚来滚去的睡姿而生起静电的炸毛黑发,关心地继续往下问,“吵架了吗?” “唔……没有啊。” 隔三岔五就光顾一次的预知梦,她都已经习惯了。 可能只是潜意识里想嘴两句梦境的主人公? 毕竟梦里的我俩都是成年人的模样,提前知道自己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倒是无所谓,但甚尔他呃……就、每次看到这家伙长大后的脸都让我感觉很违和啊! 而且眼神很凶,还有些吓人。 像只性情孤僻的黑豹? 芽生走神地往头上套卫衣,心里暗自打起比喻。 有点痒痒的。 被静电干扰的头发不胜其烦,芽生也懒得再去纠结预知梦的内容了。她曾经认为自己在与甚尔相遇后会一起倒霉,但实际上的体现则是两人玩小钢珠的时候很不走运?经常一口气就能把他俩买来的游戏币花个精光。 赌运是很差啦。 ……但其他的方面其实都还不错? 芽生用手捻走挂在嘴边的发丝,转而把袜子给提上脚腕。 然后熟络地推开幛子门,又转头与身后的雀说道:“我去喊甚尔来吃早饭。” …… 早饭过后,芽生开始缠着甚尔跟她一起研究十种影法术的手札。 玉犬、脱兔、大蛇、鵺、虾蟆、满象、圆鹿、贯牛、虎葬,以及八握剑异戒神将魔虚罗。共十种式神,所拥有的术式能力各异,当下被芽生调伏成功的只有前两种。 再想想因为她的不服软而跟禅院虻矢定下的那场比试。 任重道远的芽生又一次抓耳挠腮起来。 我原本可没想过要变成多厉害的术师来着啊!被鸡贼的老爷子给套路了! “小姐!救救救——” 正当芽生怀疑人生的时候,正雪的喊声倏然从院子外传来。 当他的话音落下时,两个穿着笔挺黑西装的少年就一前一后翻墙进了庭院中。 禅院家的人注定不走寻常路的一生。 芽生:“!” “你们俩,穿的这么正式的吗?” 女孩目瞪口呆地上下打量起眼前正装傍身的两兄弟,其中正雪甚至还臭屁地用发胶抹了个背头,一身腱子肉把合身的三件套挤得满当当的。 正焦急扯着胸前领带的正雪也是一愣,他傻兮兮地站在原地,看着缘侧上只随便穿了连帽卫衣和羽绒服的俩小孩。 “……我也想问,你们就打算穿成这样?” “是哦。” 见情况不对,正雪立刻出卖队友,“是我哥说要穿最能撑场面的。” 正弦:“……” 被揭穿的他不自在地偏开脑袋,只把高高梳起马尾辫冲向芽生。但脚下的小动作半点没少,眨眼间就已经踩在正雪锃亮反光的皮鞋上了。 第24章 “嗷——!” “哈哈哈哈那你们现在简直就是撑场子王!跟时尚杂志里的男模特一样帅。”芽生站起身,朝和室内走去,“不过我也不会扎领带,找伦子婆婆帮你们吧。” 说完,便留下三个禅院男性面面相觑在庭院里。 得到褒奖的正雪扯住挂在喉结前的酒红领带,得瑟地站在甚尔的面前撅腚摆pose,油油地勾起嘴角。 还挤眉弄眼,“听到没,小姐夸我帅了。” 甚尔:…… 他沉默了三秒,而后说:“认识唐老鸭吗?你现在就跟他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 正弦补刀,“说你是大屁股鸭。” 被集火围攻的正雪:??? “草!?你们该对我的屁股和唐老鸭道歉!” - 自从芽生做主让甚尔当她的护卫后,后者也理直气壮地开始拿她充作武器库。 是说天逆鉾实则被存放在芽生影子中的这一回事,甚尔的理由就是平时他用不上那玩应儿,等真派上用场时,十有八九也是在前者的身边,那不如干脆解放他的双手。 “天予咒缚”就是甚尔的天然保护色。 如果不是认得他的人,在初见时几乎都会把没有咒力的他认作是普通人,进而疏忽大意了其的实力,然后暴露出马脚给甚尔可乘之机。 这是他俩联合想出的损招,至少在今后很长一段时期都会保持这种状态。 但如果把天逆鉾明目张胆地放在外面的话,这把咒具渗出的咒力就肯定会放大甚尔的存在感,结果就适得其反了。 对方是歪打正着。 芽生反而是抱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无语的很啊! …… 禅院家。 一酬一酢的宴席上。 面带营业式假笑的芽生跟在禅院虻矢的身后,等大人们说客套话的时候,就开始小声与旁边挂着死鱼眼的甚尔说:“你不会是想把今后得手的咒具都塞给我吧。” 虽然咒术师经过咒力锤炼的身体素质很好,是以并不会感到一柄短刀很重,但甚尔还会不会再敛到其他的咒具可就不好说了! 难道还真的要拿她当移动的武器储存库? 甚尔没良心地耸肩,毫无罪恶感地说:“租金抵销酬金,划算买卖。” 指的是他租用影子的开销,和芽生要付给他保护费。 “哼,等下次玩小钢珠再输得一干二净的时候,看谁掏钱去赎你!”芽生将狠话挤出牙缝。 “呃咳!” 禅院虻矢在送走一位老友后,回头瞪了眼腿边嘀嘀咕咕的两个小鬼头。 开小差还被发现的芽生若无其事地朝他笑了笑。 随后转动眼珠打量起这场宴席上的来客们,眼前尽是来自各个世家的术师,不过其中似乎还混有总监部和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当前负责人,以及几位与禅院家时常合作的辅助监督。 她曾纳闷过——禅院家想独大的话,干嘛还要和时时刻刻都想着怎么压制御三家势力的总监部当塑料姐妹。 于是问禅院虻矢,“禅院家这么自诩不凡,结果怎么既打不过五条家?又受限于总监部?” “……所以我们需要十种影法术。” “不,在我出现前,小悟也没有出生吧。 在都没有最强祖传术式的前提下,你们也没有变成咒术第一家。” 禅院虻矢被她的那道“怎么能自己不努力,光想着指望别人呢。我对你们这届禅院家的人太失望了!”的眼神盯得发毛,无端受到谴责的老家主根本没办法以理服人,于是干脆把小孩给扔出茶室。 所以芽生至今想不通其中的弯弯绕绕。 她还以为“以强者为荣”的咒术界是谁厉害谁就是老大呢,毕竟从低级往上翻看,越靠近一级术师或特级的存在越稀少,而越是强大的术师所要面对的诅咒越强。 显而易见的啊,这谁都得指望实力金字塔顶端的人干活,可不就应该是越有能耐的人越有话语权。 可结果呢? 芽生瞥向角落处正拉着五条才人说话的苍发老头,对方耷拉下垂的皮肤皱巴巴的,连眼皮都没逃过一劫,眼睛因此被盖住了一大半。 她屈肘怼了怼甚尔,凑近问他:“那边那个——像烂掉的橘子皮的老头儿,是不是跟谅的实力差不多?” “半斤八两吧。” “你说成为总监部高层的条件是什么啊?” “以后不想当家主了?” “就觉得似乎是个安全的铁饭碗,你看他都这么大岁数了,实力一般但手脚健全,还很健康。如果不是运气特别好,那肯定就是高层内部的待遇不错,工作都扔给基层员工去干了。哪像咱们——家主都得亲自出门领任务去祓除咒灵。” “嗯,确实。” 禅院家主:“咳咳、咳!” 禅院虻矢觉得自己再听下去就要当场气晕了,连忙用力地挥手让芽生走开。 “既然该见的人都见的差不多了,那这边就没你的事了,先去后面的那间小茶室等我。” 芽生:“中途离场不好吧。” “……赶紧滚。” 得令的芽生毫不犹豫地推了下甚尔的胳膊,催促道:“走走走咱们赶紧走,刚才就看到那里面摆了好多好吃的!” 他就知道! 禅院虻矢长憋一口气,直直地目送他家的继承人扬长而去。 等眼前再无芽生的身影时,老家主这才徐徐地呼出闷在胸腔的浊气。 “芽生还是这么活泼啊。” 五条才人走近说道。 禅院虻矢冷哼:“她跟你不熟。” 五条才人见怪不怪他的态度,笑眯眯地说:“总会熟络起来的。加茂君那边如何?” “他的态度不重要。那些东西本就不该再留在加茂家,”禅院虻矢语焉不详道,“保不准是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脏活,到那时我和你也占不到便宜,从结果上看难道不是顺水推舟帮了高专那边?早就听闻高专被委任收回咒物并保管的工作,但只怕至今都碍于加茂的地位而没有强制执行吧,哼,东京那边新上任的高专校长还真是个软性子。” “……禅院君,你当真愿意入局让芽生涉险?” 禅院虻矢:“她不缺那点灵光乍现,我也根本不需要急于她未来的成长。” 五条才人不解道:“那是?” 说至此,禅院虻矢突然眼冒火星地愤懑道:“我最近发现这兔崽子竟然会偷偷溜出去,她是半点不把老夫的话放在心上!” 啪—— 他攥在手中的酒盏应声而碎。 “所以现在心急的人不是我,是她。”竭力控制住情绪的禅院虻矢看向身侧的五条才人,怅怅道,“才人,比起你的瞻前顾后,这小混蛋可比你有胆识和疯狂多了。” 说完这老家主又开始表现出了得意的攀比劲儿。 “……?” 稍稍愣住几秒后,五条才人失利地低笑起来,“禅院君你说的对。” - 禅院虻矢和五条才人联手做了一个局。 两家相继拥有最强相传术式后,如今在咒术界的势头自然也是水涨船高。想要趁机向日益衰败的加茂家施压,称不上是多难的事情。 但今天他们欲要撕开的这道口子非比寻常。 那缺口中烙印着让加茂家蒙羞的污点,且掺杂着污浊又肮脏的血迹、咒力与皑皑尸骨。 ——咒胎九相图。 危险级别越高的诅咒,越容易产生出高度智能者。 而被人类生母的怨念所养育的九个死胎中,有三个达到了特级咒物的实力。 五条才人的目的便是唤醒这三个特级咒物的其中之一,说是他多疑也好,说他疯了也罢。唯独一点,那就是年幼的五条悟定然不可以像记载中的那二位六眼般离奇地去世,现代的六眼绝不能出现任何的差池,绝对! 因此五条才人急需得到与加茂宪伦有关的情报。 但仅靠五条家出面还不够。 在这个情形下,赌上禅院虻矢会入伙是他的不二选择,然后再联合早就该动手回收咒物进行封印却迟迟找不到时机的咒术高专负责人。 五条才人面不改色地讲述着他的计划。 与这只笑面虎同流合污的禅院虻矢也端坐在一旁,目光紧紧地锁定在面前贴满了大大小小符咒的封印室。 而面色惨白的加茂家主跌坐在角落,他被五条才人和禅院虻矢软硬兼施地直戳痛楚,早已六神无主、不再开口说话了。 剩下的一位是现役的东京都立咒术高专校长,正默不作声地低头降低存在感。 “所以你们他妈的就借芽生的术式去调伏咒灵?!” 被禁锢在地上的甚尔紧咬牙关地嘶吼道,额角的青筋暴起。 草!怪不得会提前支开正雪和正弦。 师走芽生她是哪门子的蠢货吗?!死老头子让她干什么就去干! 第25章 甚尔拧头,源源不断在外泄杀意的瞳孔在眼眶中战栗,他扯起溢出血腥味的喉咙继续喊道:“禅院虻矢,我迟早要宰了你!” 用术式先一步封锁住甚尔行动的五条才人看向禅院虻矢,似是羡慕地说道:“禅院君,这代的禅院子弟真是人才辈出啊。” 禅院虻矢:“……” 良久后,禅院虻矢低下头与那双来自他血缘的绿眸对视,他想自己大概还没有老花眼,所以才会一点不落地看清里面的所有血丝和水珠,同时看清混杂在其中的全部情绪——对他的恨意和对芽生的在意。 是在哭吗? 话说,上次看到甚尔这孩子流眼泪是什么时候了。 被辱骂做禅院家的废物?在武场里被欺负?还是被拖进禁闭室受罚? ……似乎都不是,他一直倔强地要死。 禅院虻矢哑然,“调伏仪式不能多人在场你是知道的。老夫在与芽生定下比试的那天就早已跟她谈过此事,她也表示想借此赶紧提升实力,我只是……如她所愿。” “去你大爷的如她所愿!你放屁之前先用脖子上的摆设想清楚——到底是谁在逼她!” 甚尔不管不顾地继续输出:“难道不是你吗?见到芽生的天赋后,就开始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满意现状,然后想方设法地威逼利诱她,现在猫哭耗子装你爹的装!” 禅院虻矢:…… “你——!!” 吱呀—— 一道状态外的推门声迫使甚尔的怒吼中道而止。 “?!” “芽生!” 意识到这声音的来源是何后,等待在外的所有人都迅速地朝封印室的方向看去。 芽生:“……?” 同款懵逼脸的芽生用手抠抠脸颊,慢慢地走出黑漆漆的门口,露出紧跟在她身后的一位扎着冲天双马尾男子,然后在万众瞩目下,出声打破了这鸦雀无声的场面。 她介绍道:“那啥,他叫胀相。” 第19章 所以…… 现在究竟是什么个情况? 封印室内部受到咒符的影响,无论是咒力的流通还是声音都是与外界完全切断的,芽生在里面的时候根本就无从得知外面的情况,这就是像台没有连上网线的电脑,除了问号就只剩下满屏的问号。 是以她对当下的眼前所见甚是费解。 尤其是正趴伏在地面上的甚尔。 那头平日里就不修边幅的黑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的黏在一起,沾有泥土的鼻梁也被蹭破了,从伤口处渗出猩红的血迹,很狼狈。 他在抬头寻找芽生的瞬间,眼中蚀骨的杀意还未来得及散尽,寒气扑面袭来的一瞬间,便刺得芽生 应激地紧缩起瞳孔,毛发悚然。 不过这只是条件反射,芽生短促地缓了口气,在身后的胀相将要有所行动前就噔噔快跑到了甚尔的眼前。 “甚——” 此时的甚尔宛如只脱水将死的鱼,在大口大口地用力喘息。 甚尔掀起湿漉漉的眼睫毛,都没给芽生关心他的机会,直接劈头盖脸地痛骂道:“师走芽生你的脑子是不是被狗啃过,你不要命了!” 如果、如果他提前知晓这家伙走进封印室是为了调伏特级咒物做式神,那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眼睁睁地目送她孤身一人去面对。 该死! 不是说好了吗,难道要“赌上一辈子”的约定是摆设吗!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事先告诉我?又为什么要瞒着其他人? ……是信不过我吗? 甚尔发狠地咬住嘴唇,铁锈的血腥味填满了他的口腔,但他全然不顾地只是用酸胀欲裂的双眼死盯住蹲在他面前的芽生。 芽生屈指,从甚尔的脸侧摘下两粒印在上面的沙砾,随后温柔地用手背蹭过其被汗水浸透的刘海,歪了歪头,把视线降低再降低。 虽然还是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似乎又已经触及到了一丢丢的答案。 她把上衣的袖子拖拽到掌心的位置,给甚尔擦拭起脏兮兮的脸。 问道:“哭了?” “……”为什么要在意这点。 甚尔别过脸,用头发将眼睛遮住。 沙哑开嗓,“……没有。” 好,没有就没有吧。 立刻妥协的芽生开始凝神观察,这才发现甚尔的身上还有术式所留下的咒力残秽的痕迹,于是转头看向正在旁抱臂看戏的两位老家主,指了指脚边的男生,商量道:“先解除这个术式?” 五条才人:“咳。” 在术式被解除的刹那,禅院甚尔又化作了一条滑溜的泥鳅,直愣愣地欲要朝禅院虻矢的方向发起攻击。 离他最近的芽生赶紧挂在他身上拉架,“唉唉唉——?等一下等一下!” 甚尔:? 发现芽生对自己使用术式后,甚尔当即一个急刹车稳住了身体,低头看着脚下正阻碍他行动的黏稠黑影,然后与用力抱住他手臂的芽生对视。 气忿道:“你护着这个老不死的干什么?” “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发脾气了,对不起啊。但你先听我解释!” 芽生抠开甚尔的右手,把嵌进其掌心血肉中的五指牢牢地握在自己的手里,她耐心又心疼地把这只伤痕累累的手抚平,再缓缓用自己温暖的手与其相贴。 芽生郑重其事地完成这一系列的动作,让血与水交融于不再存有空隙的两掌间。 她用另一只手指向身后的胀相,叹气道:“所以说,先来介绍一下这位——” “咒胎九相图之首,也是我的新式神。” …… 特级咒物是无法被毁坏的恶性存在,同时还会源源不断地吸引咒灵的注意力。 所以普遍而言,都是要在封印时,再对其施加“停止生命活动,不能伤害人类”的束缚,以此规避咒物上所携带的怨念会滋生出新的诅咒。而部分强大的咒物还可以成为抑制诅咒诞生的辟邪之物,通过类似于“以毒攻毒”的手段,对低级咒灵起到震慑。 想要唤醒被施加束缚而陷入沉睡状态的咒物,已知的方法有三种。 其一,被人类摄取,通过夺舍前者的身体而成为“受肉[fpb]体”。 日本虽然有被处以死刑的犯人,但通过这种方式而唤醒的咒灵并不可控,很大概率会造成他们需被迫面对一位特级咒灵的局面,这显然并不是最优解。 其二,经时间的消磨,封印会逐渐被咒物散发的咒力所侵蚀,束缚也会随之松动,久而久之,咒物会自我苏醒。 在不考虑时间问题的前提下,结果和第一种方法没什么区别,因此也不做考虑。 最后一种。 是可以让咒物通过寄生某物而觉醒,还不会胡搅蛮缠的独特方法。 所以他们联想到了式神使。 调伏成功的式神不会对施术者造成威胁,而且对野生咒灵的调伏仪式是可以随时中断的。 扩张十种影法术的特性,再以芽生的影子为媒介,帮胀相完成另一种形式的“受肉”与新生。 唯一摸不准的风险在于,如果对方是过于蛮横的存在,又因为是咒灵实力之巅的特级水准,难免在他发动进攻时芽生会来不及终止调伏仪式。 芽生的浅眸中映出摇曳的烛光,她眨眼在昏暗的空间中来回梭巡,最后落在甚尔的脸上,这才发现这家伙竟然连下巴都被地板给擦破了。 到底得是有多着急啊。 她将头朝对方的那边倾斜,倾听其稍有平复的阵阵喘息,在一呼一吸间,仔细查看着甚尔受伤的严重程度。 随即用指肚蹭了蹭,抬眼与近在咫尺的大男孩对视,“抱歉没有提前说明这些事情,害你担心了。而且我现在也没有调伏成功能用反转术式的圆鹿,没办法给你治疗这些挫伤。你身上的其他地方要不要紧?还有哪里受伤了吗?等会儿回去我给你上药。” 甚尔微肿的鼻头与猛然贴过来的芽生险些相撞,他凝神看着那双满是担忧和懊悔的眼睛,心底却似乎被什么不可名状之物给唐突地填满。 扑通—— 蔓延在心头的情绪还来不及逃窜,就已被甚尔先发制人地出手钳制住了。 或许他想要的就是这个。 他所期盼的仅仅是被这双眼睛的主人所注视。 没错,就是这个! 自嗨兴奋的甚尔无端地抿起火辣辣发疼的嘴唇,他根本不在乎再次从伤口流泻出来的鲜血,被撕扯而起的刺痛却反倒让他的嘴角毫无矜持地上扬。 她在担心我。 这就够了。 但不顾自身安危、独自面对特级诅咒的事必须必须要另说。 理智上线的甚尔攥紧芽生的手,骤降嘴巴的弧度,俨然是在一秒钟内就实现了情绪上的三百六十度转变。 芽生目睹了甚尔一晃而过的亢奋,以及突然再现的消沉。 芽生:“?” 第26章 她睁大眼睛:这是什么意思?!! 是我错过什么了吗? 这边甚尔态度恶劣地吊起眼睛,朝两位主谋淡漠道:“还有什么事赶紧说。” 禅院虻矢:“……” 到底谁还有把他这个家主的身份放在眼里。 再多看一眼禅院甚尔那副小人得志的做派都是在脏眼睛。 禅院虻矢转头扫向那边受芽生当下实力的制约而主动选择收敛自身威压的特级咒灵,这位在巅峰时期的水准应该比现世被记载过的诸多——刚刚脱离咒胎形态——特级都要强不少。他的目的不过是想让芽生的实力更进一层楼,如今万幸的是已经达到了,之后爱咋样就咋样吧。 就算五条家的神子再如何天赋异禀,在少说的十年内都不可能超越有特级式神傍身的芽生。 禅院虻矢似有似无地点头肯定自己内心的想法,而后泰然自若地清了清嗓,说道:“才人,剩下的交给你吧。” 说完便后退两步离开主场地,给迫不及待的五条才人让位置。 式神与式神使之间存在不需要靠言语交流的心有灵犀。 在短暂的几分钟前,胀相前脚刚离开封印室,后脚便感受到了甚尔没有收起的逼人戾气,当他警觉地准备动手从而保护芽生时,后者传达给他的意念却是——住手,与原地待命。 他对人类的认知姑且还停留在一百五十年前,尽管意识一直处在相较清醒的状态,但也因为被封印的关系,而对诸多的现状感到茫然。 于是胀相听话地抱臂待机在角落,用他被玫紫色淤青包裹的双眼观察着周遭的一切。 或许是因为诅咒本就是负面情绪的集合体的关系,自始自终的,胀相的眼底都流露出令人感到不快的哀怨和惘然。 本来还在无限拉低自己存在感的高专校长被他盯得发毛,趁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有注意他,便不自在地又往没有被火光照射的阴影中缩了缩头。 不是这个人。 善于感知情绪变化 的胀相移开落在这人身上的目光,然后施施然地关注起空间里的两位老人,只有这两个人所带给他的情绪反馈的波动最小,也是几人中实力最强的。 谁才是芽生口中的那位有事相求他的家伙? 正当胀相暗暗揣测之际。 一切的发起人——五条才人也已经杵着手杖站在了他的面前。 五条才人透过眼镜的镜片与胀相对视,横亘在后者鼻梁处的一道黑色咒印是作为其曾身为诅咒的某种提醒,老家主凝眸说道:“我是五条家的现任家主,五条才人。在此番唤醒你的整个过程中,芽生就是我意志的代表。我需要有关那位加茂宪伦的信息,而作为等价的交易——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满足你任何一个不为非作歹的要求。” 说完要紧的正事后,五条才人又感慨道:“没想到特级咒灵也会愿意受命于人。” 这死话说的。 怎么听怎么刺耳。 就仿佛是在意外芽生的调伏仪式能顺利展开和结束似的。 听着就像是咒人的屁话。 闻言后, 甚尔:“喂,老头子。” 禅院虻矢也不满地警告道:“才人,注意你说话时的措辞。” 五条才人心平气和地笑了笑,示意这护短的爷孙俩赶紧消消气,他边摩挲着掌下的手杖,边说道:“我的话并非出于恶意,仅仅是好奇那位创造九相图的缘由,他究竟只是出于一时的新奇,还是在暗自预谋着什么呢?” “来跟我说说看吧,胀相先生。” 胀相:“……” 胀相不紧不慢地扫了眼芽生,得到确定的答复后,才沉声说道:“我要你们立下束缚——会妥善保护好我其他八位弟弟的安全,加茂家我信不过,也厌恶那个地方。听芽生说你们打算将坏相他们迁移到什么咒术学校的忌库里,我不同意这么做,他们必须都跟我一起留在禅院家。” 五条才人看向正在和禅院家的小子说悄悄话的芽生,后者在对上他探究的视线后,坦然又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用眼神在说:我只负责初步的交涉啊,至于最后会聊的怎么样可说不好。 芽生还补充道:“胀相会同意成为我式神的前提就是这点。他还挺好说话的。” 五条才人:…… 他也算是懂禅院虻矢为什么一提到这孩子,就总会仿佛被肾透支般地表现出精疲力竭的精神状态。呵呵,确实是个挺让人头大的小机灵鬼。 指示高专这方势必从加茂家取得咒胎九相图的是总监部,最终目的不过是为了以防——曾有拿诅咒做实验的黑历史——加茂家再行歹事,现在与上层改口将封印的地点换成禅院家,其实也是殊途同归。 只是这御三家中的禅院家突然横插一脚,多少会容易引起总监部那边的猜忌。 五条才人叹了一口气,梅开二度地摆出了有求于人的架势。 怅然道:“禅院君……” 你这老狐狸也会有今天! 禅院虻矢一挑眉,幸灾乐祸又居功自傲地等待五条才人的后话。 禅院君? 搞明白啊,在场的可是有三个“禅院君”!! 就指望着老家伙们被爆金币的芽生急不可耐地动了动耳朵,趁禅院虻矢还在虚伪地享受对面向他低头的短暂空隙,赶紧抢先一步地开口发言道:“我替老爷子应下这个忙,那才人老爹您也送我个咒具意思意思呗。” 芽生还给五条才人留了一节台阶宽度的后路,“不一定就非要是特级,其实一级也行啦。” 当然特级咒具最好咯。 五条才人愣了愣,然后无奈地点头,“好,我会到五条家的仓库里为……芽生你选一把高品质的咒具的。” 呦吼! 薅羊毛得逞的芽生朝甚尔分享喜悦地吐舌头。 禅院虻矢:? 不是?你应什么就应了?!! 咱俩谁才是家主? 禅院虻矢刚要出言表态拒绝这扣满屎盆子的破烂事,心有所感或说是已经预料到他行动的芽生,就已经面朝他张口胡来,“我今天调伏特级诅咒的时候,感觉自己似乎有路过三途河。虻矢,你不觉得我好辛苦~这次的经历也好危险~么?” 她还着重咬字在了“特级诅咒”和“三途河”这两个词的上面。 禅院虻矢:…… 这下他真的开始感到头疼了。把手整个抵在嘣嘣直跳的太阳穴上,禅院虻矢两眼一闭,咬牙切齿道:“好,这事就这样吧。” 努力想插嘴,可从未成功的某咒术高专校长:…… 可怜又无助的校长先生自抱自泣。 有谁能在乎一下我的意见吗? 这就是传说中不把普通术师放在眼里的御三家吗?! …… 将要燃尽的烛火泛着橙光、抖动熛焰,将众人的影子倒映在四周的墙壁上。 胀相回忆起被封印前夕的往事。 他直言自己有很多事都记不清了,比如接连生下他们九兄弟的人类生母,比如素未蒙面的咒灵父亲,比如诞生与存在的意义…… 但唯独一个男人的面貌他永远忘不掉。 那个人正是将自身的血液分享给九相图,并恶意创造出九个咒胎又加害于他们母亲的罪魁祸首——加茂宪伦。 有关加茂宪伦的全部,至今依旧历历在目于胀相的脑海中。 胀相不悦道:“他的额前有道缝合线伤疤。而我可以肯定的是,那个人不完全是加茂宪伦。” “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 “如果他胆敢再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绝对会认出他,并亲手解决他。” - 等芽生的意识逐渐地回笼,再从黑暗中睁开眼睛时。 她眼前的景象已经变成了老宅的天花板,以及被悬挂在墙顶上的和纸风格的旧吊灯。 ……啊。 我是晕过去了吗? 好饿。 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芽生疲惫又虚弱地翻过身子,她用单肘拄在身下的褥子上,一手则用力地掀开棉被,嚓嚓地赤脚踩在榻榻米上。 “去哪?” 眼见芽生的手就要摸上幛子门的时候,从背后虚无的阴影中倏然悄不溜星地传出了甚尔的声音。 猝不及防的芽生:“哇?!” 她被吓得够呛,在鬼叫之余,还将自己整个人的后背都紧紧地贴到了幛子门的上面,惊魂未定地看向声音的来源处。 直到淹没在夜月中的身形逐渐显现,在与那双熟悉的绿眸对视后,芽生才停下奋力拍打受到惊吓的胸脯的动作,随后长舒一口气。 芽生嗔道:“你躲在角落里吓我干什么?” 又问:“我晕倒了?” 说话的同时,晕乎乎的芽生凭着肌肉记忆触及到了紧挨着身后墙壁的灯线,随即用力地向下一拽。 哒—— 徒然大亮的和室内站着甚尔和芽生他们两个人。 第27章 芽生微眯起双眼,打量起满脸贴着大大小小的创口贴和绷带的甚尔,里面还有她颇为喜欢且准备珍藏的hellokitty的款型。 见状,芽生又局促地叫了一声,“我的猫!” 明明知道那几张创可贴被压在盒子最下面的就只有三个人——自己、雀,以及甚尔! 她几乎花费了一秒钟思考就可以笃定道:“你用了我最喜欢的hellokitty!” 满脸粉红布条的甚尔见芽生还能活蹦乱跳,似乎状态也还不错。 这两天一直在提心吊胆的他终于在这时卸下了紧绷的心弦,干脆直接席地而坐,手撑在膝盖上,昂首仰视着已经撸袖子准备来教训他的芽生。 甚尔的眼底尽是因过度疲劳所留下青黑,但他感觉此刻自己的精神很在线,甚至依然能做到高度集中地观察芽生,看对方气急败坏的表情,听她因脚下无力而不慎被枕头绊倒时的轻轻惊呼,而他又能在对方将要摔倒的同一时刻,迅速将单膝跪起,稳准狠地把人接到怀中。 扑咚—— 眼前的画面一花,身 体和情绪都像是在坐过山车的芽生:……? 她卧在甚尔的肩膀上,感觉自己的后槽牙好像在这个过程中因相撞而磕到了。 “嘶……” 芽生倒吸一口凉气,为了稳住身形而下意识地用双手扶住甚尔的肩胛骨,期间又被这人潦草生长的短发擦过了眼睛和脖颈,弄得她痒痒麻麻的。 甚尔揽住芽生清瘦的背和腰侧,优越的耳力让他能够清晰地听到芽生胸膛处传来的阵阵脉搏,鲜活而又无限的充满生机,正如芽生其人。 甚尔这时才回答起芽生的一个个问题。 “你因为咒力消耗过度,已经昏迷两天了,这是第二天的晚上。” “我好饿,雀呢?话说我晕倒后胀相也直接消失了吗?” 召唤胀相所需要的咒力也太多了吧,没有她的咒力和术式作为支持,胀相八成也会自行回到他现在正寄生的影子里。芽生感知着自己体内空荡荡的咒力,腹诽道。 好累…… 身体好累,心也好累。 再起无能的芽生索性瘫在甚尔暖和和的肩窝里,闭上眼睛摆起养精蓄锐的架势,胃部的饥肠辘辘和急速消耗咒力后的后遗症都让她有点浑噩。 摸了下额头,还好没有因此而发烧生病。 芽生用手指戳了两下被甚尔贴在下巴上的hellokitty创可贴。 等回头再找你算账! 随后,芽生嘟囔着催促撒娇道:“我饿了我饿了我饿了。” “小姐您终于醒了!” 似乎是听到了来自芽生发自内心的由衷呼唤,幛子门外兀的一股脑地涌进了乌泱泱的一堆人,混在其中的雀露出被身前的知叶所遮住的半张脸,欣喜若狂地回应着芽生。 “小姐想吃什么?” “甚尔你小子抱的太用力了赶紧松手,没看到芽生的嘴唇都白了么!” “那是她饿的。” “正雪哥快一边去吧,你可真碍事。” “哈?我总比这个死活不肯撒手的家伙强一百倍!” “彼此彼此,大屁股鸭。” “我草!” - 三月到来时。 家庭医生也终于确保芽生的身体已无大碍,被强制卧床好几日的禅院少主因此得以重见天日、重获自由,不——这该说是新生! 禅院虻矢在其间来探望过她一次,在对同屋檐下的甚尔吹胡瞪眼的同时,还顺便将有关九相图的后续处理通知给芽生。 大致意思是说,由禅院家管保的话也不是被说死就不行的。但他们仍然希望至今仍活跃在咒术界的禅院家务必要爱惜自身的羽毛,千万不要盲目地走上加茂家的老路。 芽生听后,与被喊出来的胀相对视,见后者还算是满意这个结果,然后又答应对方——等身体恢复可以出门后,就带他到禅院家的仓库里看一眼九相图。 气场很强大,但偏偏梳着一对过分可爱“朝天椒”的胀相点了点头。 然后噗——地化成一滩黑漆漆的影子,融进了芽生的身体。 还留在屋内的禅院虻矢:…… 芽生见他还不走,变相地开始撵人,“还有事?” 禅院虻矢无语凝噎,心说自打芽生来到禅院家后,这些可都是他从未有过的初体验。 什么去跟老对头——五条家合作;为满足族中小辈的意愿而主动往身上揽臭活,一时间在总监部那边又成了被特别关注的对象;现在还要被各种肉眼可见的嫌弃! 他愤愤地从和服中掏出了条分三节长的漆红色三节棍,叮叮当当地就扔给了芽生。 芽生:? 芽生前后看了看手里的武器,隐约能感知到上面有诅咒之力,是咒具。 “给我的?” 禅院虻矢回答:“才人那老家伙送给你的游云,五条家市价不低于五亿的宝贝,也是唯一一件没有被赋予术式的特级咒具,使用时所需要的是纯粹的物理之力,持有者的体力会极大程度地影响到它的威力程度,哼。”* 他说到最后又嘀咕骂道:“见人下菜碟的家伙。” 根本甩不起来这游云的芽生沉默了几秒,稍后默默地把咒具塞进了影子里,感知了下重量,还好不怎么重。 芽生:“才人老爹怎么知道这是我准备给甚尔用的?” 这不妥妥就是适配于“天予咒缚”的武器么! 而且是个人也能看出来,她可扔不明白这种顶儿啷当的咒具。使用时还要靠自身的体力,她就算是术师比普通人强,但肯定也是术师里体能偏弱的。 何况她的术师路子不是去当武器大师。 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奇怪咒具根本不适合她。 禅院虻矢:“你当老夫喊他老狐狸是随便喊着图开心的么。” 禅院虻矢拿起被他放在膝盖上的扇子,殷切地敲了几下芽生的小脑瓜,看着小孩开始装痛满地打滚时,才解气的站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又想到了一件事。 于是禅院虻矢寸止地站在门口,回首与芽生交代道:“你直毘人堂伯也担心你的身体,还有他的妻子也表示想见一见你,等过阵子记得过去一趟。” 说完就毫不留念地离开了。 芽生:谁? 她垂眸回忆起自己来到禅院家这几个月来的所有交往对象,人物关系图错综复杂、形如蛛网,但偏偏没有过关于禅院直毘人妻子的印象,似乎也没有听人提及过。 不对不对! 是整个禅院家的女性她就没见过多少个! 啊——! 这个该死的男尊女卑的恶臭制度!! …… 芽生的身体恢复后,百废待兴。 首先,她现在能够跟胀相偷师加茂家的祖传术式——赤血操术,这点可要记在备忘录上。 这可是意外之喜。 胀相由于体内含有“加茂宪伦”的血液,因此得到了赤血操术的能力。 又受到与芽生“式神与式神使”关系的影响,进而可以间接地将他的术式信息分享给宿主。 “赤血操术”能自如地被应用到近、中、远距离的战斗中,如果芽生能学会这个,今后在召唤出式神在前方迎敌的同时,她只要留在后方暗戳戳地释放赤血操术进行远程攻击和干扰就行了。 不过这种术式也有缺点,就是会消耗术式者本体的血液。 胀相原来是诅咒,现在是式神,反正不管他变成什么,只要他的咒力没有干枯,就能一直用赤血操术。但芽生不行,她是人类,用多了就难免会导致贫血。 关于这点还有待深入研究。——闲着没事干的胀相表示他来想办法。 可靠! 特级咒灵可是天生的术式持有者,是高手中的佼佼者。 意识到这点后的芽生立刻传话给禅院虻矢——禅院家的咒术课我也不会去上的,我有正雪和胀相的指导就足以!实战陪练还有甚尔!复盘有正弦! 顶级团队。 呃…… 就是最近的甚尔有点魔怔。 私自用光芽生的hellokitty创可贴只是他报复行动的开始。 像是在生气,不说话。 但偶尔芽生的眼神瞥到甚尔的身上,却发现这人在手杵下巴地对着她笑。 神经啊! 而且还很粘人很粘人,要时时刻刻地跟在芽生的身边。似乎是生怕没看住芽生,而又被后者原地表演一个惊心动魄的以身试险。 “等等,上厕所真的不行!” 芽生边喊着,边使劲地把人给推出去。 跟甚尔患有差不多病症的还有脑回路清奇的胀相。 这天。 芽生坐禅院家的专车前往京都府的商业区,她想给禅院美佑——禅院直毘人的妻子,兼长老禅院慎太郎的长女——挑选见面 礼。 驾车的司机是已成熟练工的正弦,也想出来望风的正雪坐在副驾驶。 第28章 至于照常被安排到后座的芽生,正无奈地左右为男。 芽生:“好挤……而且我为什么要跟几个男的出门逛街?” 初乘汽车还挺新奇的胀相认真地看着窗外的现代景色,被擦拭的干净无痕的车窗上还能倒映出他的样貌,尽管放在人类社会是非常浮夸的扮相,不过普通人其实也不能看到他的存在,所以大刺刺似的跟着出门也无妨。 但前提得是同行的人没有这么多。 快被胀相的成年男子体型给挤进一旁甚尔怀里去的芽生:…… 芽生翻白眼:想骂人。 胀相自有他的一套说辞,“你是我刚认下来的妹妹,出门在外保护好你是我这个大哥应该做的。” 芽生:“……” 这位前诅咒的脑回路也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芽生扒住甚尔的窄腰,给自己挤出一席之地,“……好大哥,你能让我解除术式吗?召唤你出来也挺费咒力的,我怕一个没留神又猛地栽过去。” 顺便瞪了眼同样占地方的甚尔,“你也就比我大两岁,凭什么个头长得这么快!” 甚尔得意地笑了下。 挪了挪屁股,稍微给她腾出少许的空间,“可能跟天予咒缚有关吧。” 胀相:“我尽量合理地控制好对你咒力消耗的分配。”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时候,正雪回头凑热闹,“我们也是为了保护芽生你。鹤彩、小雀她们也想出来没错,但真出了乱子肯定要以你为先,可大家又不能眼睁睁地看到她们遇险,你说是吧。” 芽生立刻接话道:“你说的对。所以等我变强的那天就把你们几个占地的家伙全扔到车外,只带上鹤彩、雀和知叶出门玩,到时候用不着你们,我就能保护好大家。” 正雪:“……我还不想正值壮年就提前失业啊小姐!” 芽生装腔冷哼:“哈哈,这可由不得你。” …… 禅院美佑是位温柔又貌美的大和抚子型女子,脸的轮廓和五官皆有种古典的美感,身披宽松的冬款和服,只是束腰的地方为了照顾她已经相当显形的肚子而宽松不少。 不过怀有身孕这事似乎没有如何影响到她的容颜。 芽生受邀用手去慢慢地抚摸了几下她高高隆起的肚皮。 心想着在不远的三个月后,从这里也会蹦出一个或许跟五条悟一样可爱的孩子。 真是不可思议。 小悟的生父生母,芽生都没有见到过,只能靠小孩子软糯糯的小天使长相,推测出他的父母大概都很好看。 可再想想酒壶不离身的禅院直毘人…… 芽生:嘶! 芽生赶紧摇头把有关臭酒鬼大叔的画面甩出脑袋,后怕地又摸了一下禅院美佑的肚子。 心中祈祷道:可千万要长得像你的美人妈妈啊,小直哉。 孩子的名字被定为“直哉”。 直哉,史鱼。 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1] 其意有,希望这个孩子可以诚实又正直。 禅院直毘人不在家,听说是临时收到了要祓除高级诅咒的任务,咒术界对术师的分级较为严苛,越是靠近特级的存在越是稀缺,而等辅助监督们发现被判定超出二级危险度的咒灵时,能指望的人也就只有禅院直毘人这些术师中的佼佼者。 因此他们反而还会比低级术师更忙碌。 禅院美佑的话中很少有提及禅院直毘人的时候,甚至后者被说起的次数还不如其同样身兼要职的父亲——禅院慎太郎。 芽生想了想。 感觉自己也能明白,直毘人平日里肯定不是出任务,就是忙于“炳”组织的工作。这夫妻俩能在这么紧张巴巴的行程安排里挤出更多的时间去交流才怪了! 禅院美佑轻声细语地为芽生介绍面前的和果子。 她涂有艳红色的亮亮嘴唇在一张一合,煞是动人和妩媚,用茶筅搅拌抹茶的动作也是同样的干净和纯粹,不大会儿的功夫,就给芽生点好了一杯堆满浓厚的泡沫的茶。 禅院美佑:“父亲大人和直毘人大人都很喜欢喝我点的抹茶,芽生大人也尝尝看吧。” 芽生:“美佑。我姥姥常说——起名字的意义,是为了更好地认识自己与让别人记住你,所以她会更喜欢我喊她的名字。如果你不介意,我们互相喊彼此的名字就好了,不用对我使用尊称和敬语。” 禅院美佑惶恐道:“这不符合规矩。” “哪有那么多的规矩?” “……” 芽生见禅院美佑不敢再多言,只好一转话锋谈起其他。 于是问道:“那你在家里有什么喜欢做的事情吗?” 禅院美佑浓浓的眼睫毛宛如被惊动的蝉翼,又被光投到放置抹茶工具的案几上,那影子也越发的像是正在煽动翅膀的夏蝉。 禅院美佑稍作思考后,垂眸说道:“自然就是能够伺候好直毘人大人的起居,今后这个家中还会有直哉,嗯……我只要守望着健健康康的长大,不,是看着他能够成为直毘人大人那样的术师就心满意足了。” ——“自然”。 和曾几时,芽生也在伦子和雀的口中听到过这个让她感到无比刺耳的词汇。 她蹙眉,来不及收起尖锐的话语,直直地对禅院美佑劈了过去,“你真心认为为直毘人生下孩子就是你这一生的诠释了吗?而成为直哉的母亲就是你的意义所在?” “芽生大人?” 禅院美佑茫然地眨着那双过分好看的眼睛,像是盏易碎的琉璃灯。 “……抱歉。” 自认是冲动失言的芽生低下头。 …… 与禅院美佑告别后,还没有脱离出那份情绪的芽生有些低迷。 她如往日般与雀手牵着手,并肩地大步往前走。 雀问道:“是和美佑夫人聊天时,遇到不开心的事了吗?” 芽生也想不通。 所以在橙光似火的夕阳照耀下,她只是站在原地。 认真地跟禅院雀说道: “别忘了你是生有羽翼的鸟,雀。这个禅院家是无法困住你的……不要被这个姓氏所束缚。” - “所以你就给我打电话了?” 芽生光脚窝在暖桌下,单手握住手机贴在耳边。 屋里除了她以外,还有在认真看电视节目的胀相,这家伙甚至还能分心帮雀打理毛线球,雀背靠在墙壁的那边正在看书,庭院里还有鹤彩和知叶在拉着两兄弟踢毽子时所传来的笑声,还激动地在喊“下雪了”、“三月竟然还会飘雪花”。 最后把目光挪到身旁正在撸玉犬的甚尔身上,他的唇角自打调伏胀相的那天过后,就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芽生心下想着自己体内的咒力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在日益增多的,已经能够勉强召唤出一只玉犬和胀相同在了(后者也在努力地尽量更少的消耗她的咒力输出)。 “如果是打给侑子小姐的话,她肯定只会笑话我的,美代子~”芽生拖长声音撒起娇,而后说道,“侑子小姐也常说——要以自己的意志生活。所以我现在实在想不通该怎么办是好,你就告诉我吧。” 美代子在对面笑道:“你想做什么呢?帮助所有人改变生活的环境吗?” “差不多?”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你的这份想法。” “……我大概已经意识到了。” 芽生颓废地倒在暖桌上,把手机放到朝向房顶的耳朵上,“但他们有多少人真的是出于‘自愿’?我想想该怎么说……”她用手指戳了戳脑门,突然灵光乍现,“就像甚尔带我玩过的弹珠,如果我们是在一个斜坡上玩弹珠,完全不需要再额外的借力,玻璃珠自己就可以向下滚动了,这难道也算是出于弹珠的‘自我意愿’吗?” 她自我否定道:“不是的,它们只是在斜坡的影响下而被迫前进。弹珠看似拥有自我意志,但它们并不完全就是自由的。” 芽生突然醍醐灌顶,“对,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至少我想改变的是这个‘斜坡’!” 美代子:“嗯哼,你有自己的见解和想法就好。” “好吧,那这么看来我确实是要努力当上禅 院家的家主了,我原本可只想做个‘招财进宝’的吉祥物来着。” 芽生夸张地叹了口气,随即引来美代子的一阵大笑。 听着来自家人爽朗的笑声,芽生也情不自禁地支棱起脑袋微笑,在余光闪烁间,她瞥见了正跟黑玉犬同步枕着暖桌的桌面在看她的甚尔。 ……把美代子介绍给甚尔的话。 能不能让他最近过于泛滥的紧张感变少啊? 偶尔晚上睡醒,看到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出现在天花板真的还蛮瘆人的。 芽生对甚尔做出口型:你想和美代子说几句话吗? 甚尔:? 甚尔:?!!! 第29章 甚尔紧绷住身体,僵硬地与她对视。 ……什么? 芽生一不做二不休地快刀斩乱麻,直言道:“美代子要和甚尔说说话吗?” 随后就把手机放在甚尔面前。 甚尔:“……” 他迟疑地举起手机,眼神闪躲地看向芽生求助。 芽生切切发笑,撑起下巴开始看他要怎么应对大原美代子。 甚尔咽了口口水,原本还懒洋洋的上半身也已硬化如钢板的被挺直。 而后,还没完全做好心理准备的他就听到对面说:“是甚尔吗?” “……嗯,您好,额……?” “哎呀呀和芽生一样喊我的名字或者姥姥都可以啦,一家人不用见外。” 被芽生在暖桌下用脚踹了一下的甚尔:“嗯,姥姥。” 美代子:“刚好我也出院了,到时候甚尔你可要记得跟这个小混球一起来找姥姥玩。对了对了,芽生有欺负你吗?被欺负了就来跟我说,我给你做主。” 甚尔看向逆光而坐的芽生,她的身后正飘着零星点点的小雪花。 “……有,就在上周,还有刚才。” 芽生正竖起耳朵凑在旁边听两人的通话,闻言直呲牙。 是让你跟长辈聊聊天没错! 但没让你趁机告状!! 甚尔牵扯起嘴角的那道偏肉色的伤疤,笑了。 他眨了眨眼睛,在明朗的光晕中,将注意力浅浅地小作停留在庭院外。 见由风吹落的白雪渐渐融化, 在降落的途中抱团糅合成一滴一滴的雨水。 淅沥淅沥的小雨穿透了庭院中翠绿欲滴的银杏树。 甚尔再一转视角,倾尽悉数的目光落到正坐在他对面的芽生身上。 曾经才淹没肩头的黑发早已在荏苒的时光中垂荡于腰间,十三岁的师走芽生伸长双臂趴在木桌上,身前摊开的是铺满英语单词的课本。 在注意到甚尔的视线后,提起了些精神又兴味盎然地问道: “怎么,看我看入迷了?” 第20章 1995年6月22日,京都府。 说是梅雨季,可今早的雨很快就停了。 最终留下满地深浅不一的水洼,与天空放晴后迅速弥散开来的暑气。 “芽生姐!” 隐约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正埋头和英语单词苦战的芽生耳朵一动,看向身旁叼着冰棒在啃的甚尔,求证道:“是直哉?” 甚尔:“除了他还能有谁。” 那倒也是。 整个禅院家会直接喊她姐姐的确实没有几个人。 这般想着的芽生干脆放下手中的笔,把视线投到正紧闭着的幛子门上,等待来客。 噔噔噔—— 随着一阵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声响变得愈来愈大,被他们提及的主人公也非常应景地拉开了幛子门。 “果然甚尔哥也在这里!” 因兴奋而双眼冒光的禅院直哉提高了节嗓门,而后便像是只会横冲直撞的一根筋小牛犊般,脱下木屐就一头栽进了和室内。 这时,跟在他身后跑得满头是汗的家仆才终于抵达到屋外。 气喘吁吁地鞠躬同这座宅院的主人问好。 “打扰了,芽生大人、甚尔少爷。” 五岁的禅院直哉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整天都要伺候这种富家小少爷的工作,一般人可吃不消,芽生体谅地让他去找雀几人休息和唠嗑,她这里已经很久不用人随时守在门外了。 等芽生将注意力重新移回屋内时,禅院直哉已经霸占了她方才的位置,同时又皱眉嫌弃地在翻看桌子上的那本英语书。 芽生走过去,弯腰揉了揉禅院直哉的脑袋。 坏笑道:“看不懂吧,小鬼。” 直哉:“!” 直哉合上手中的书,不服输地说道:“我才刚到去学堂的年纪,还没有接触过英语,等我开始学习这门课以后,肯定马上就能看懂!” 芽生啧啧地摇头,走到甚尔和直哉中间的位置再盘腿坐下。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被直哉不屑一顾的英语书封面,“那我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学堂里可没有英语课哦~” “呵。” 已经三两下啃完冰棒的甚尔同步地发出声嗤笑。 直哉:? 不可置信的小直哉:“怎么可能?!” 要的就是他这个反应的芽生立刻捧腹而笑。 心想这小笨蛋还真是每次都能中招上当啊!这么好玩! 她又随手rua了两下小孩的头。 禅院直哉的脑袋形状像是个饱满又圆滚的香瓜,上面附有细腻的软趴趴黑毛,因发型的缘故全都服帖地纵向生长着,总而言之就是——手感好极了。 芽生探头,去仔细地欣赏禅院直哉瞪圆了狐狸眼的模样。 然后听到他嘴硬地逞能道:“哼,反正咒术师不需要外语的知识,学堂也没必要特意备置这门课程浪费时间。” “哈哈哈哈你还挺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芽生又被他逗笑了。 边笑边用指尖轻轻地掐住直哉婴儿肥的脸蛋,随口说道:“你要是真感兴趣的话,就直接跟我说,我可以教你。欸,谁让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芽生姐姐呢~” 她微眯双眼,果然就见直哉因感到惊讶和高兴而偷偷上扬的嘴角。 “咳,”直哉抿了抿嘴,克制住喜不胜收的表情,别扭地说,“我也没有特别想学,不过如果芽生姐你有额外的时间可以指导我的话……也不是不行。” 直哉说完还不忘把眼睛瞥向一旁的甚尔,满是憧憬道:“甚尔哥会一起吗?” 甚尔:…… 他还在咬着已被吃抹干净的冰棒木棍磨牙,紧实的手臂随意地撑在木桌的上面,由此姿势所牵动而起的肌肉微微鼓动,这些特征都在贴身半袖的包裹下格外的明显。但他整个人又始终维持着没睡醒的慵懒状态,举止投足间都大有提前步入中年大叔的势头。 也不知道如此这般的甚尔,是靠什么人格魅力征服到禅院直哉的这份童心的。 同样无从得知的甚尔没有急着回复,只是静静地审视眼前这个拥有禅院标配版黑发绿眸的嫡流,他眼中的瞳孔毫无波澜,可带给直哉的压迫感却分外地难挨。直到后者脸上的喜悦与期盼彻底崩溃成尴尬时,甚尔才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 芽生歪头:? 刚吓唬完自己堂弟的甚尔耸了下肩头。 他主动贴过来的,怪谁? 芽生:恶趣味! - 五年的光阴可以改变很多人和事。 当然了,也有没有什么明显变化的少数例子,比如芽生与甚尔仍然紧紧相挨的庭院。 在前年的年底时,芽生的身高突然迎来了抽条期,尽管还是无法赶超上又高又壮实的甚尔,但值得她无比开心的是——自己与后者极其夸张的成长梯度终于缩小了一大截,两人之间的身高差距仅仅就剩十三厘米了! 十三厘米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再也不用使劲仰着脖子与甚尔对视了;也意味着在赶路时,再也不用后者特意放慢速度等她了。 哼哼,现在谁还没有双大长腿了! 这就是青春期的魅力所在吧。 与芽生猛窜高攀的身高成正向对比的,还有她身为咒术师的实力。 式神的强度与式神使息息 相关,但这也是在式神被正式调伏后才会成立的。 未被调伏的式神,在初始时期的实力均是恒定的数值。而因为这其中有胀相帮助的缘故,所以芽生后续降伏十种影法术式神的过程都很顺利,除开最特别的“魔虚罗”外,其他的九种式神都已成功纳入麾下。 剩下的就是看她如何更加灵活地运用式神们了。 而必要一提的是。 在去年,芽生曾提出过一次要与禅院虻矢进行比试。 她本以为有胀相相助的自己还不得是十拿九稳的! 区区一级术师的禅院虻矢,在我方火力全开的特级式神胀相的面前又能算的了什么。 芽生甚至做好了——消耗全部的咒力以此为胀相提供舒适的输出环境——心理准备,大不了事后就是个两眼一翻的昏倒。 结果这老头儿先是耍无赖禁止她召唤胀相,再是下手没有轻重地直接把芽生的式神“虾蟆”和“贯牛”都给毁了。 落败的芽生:) 她会恶狠狠地咬牙记仇。 是以这一年她一直在跟着胀相苦练“赤血操术”,同时也兼顾着如何利用式神们的特性完成出其不意的进攻。 等着瞧吧禅院虻矢你这个坏老头子,下次比试时定要穿透你撕坏我式神的那只手!! 还是没办法去就读普通人的学校。 可为了有朝一日不会变成无可救药的笨蛋,芽生还是决定动用自己这几年四处搜刮来的小金库,花钱聘请到了几位老师上门教她学习,再不就是靠电脑上网搜搜题库,总归能跟上同龄人及格线的进度就成。 第30章 而与所谓的“堂弟”禅院直哉变得熟络,正是在那场比试之后。 …… 芽生还记得直哉降生的时节也是在梅雨季。 因为雨的关系而被变相地困在房间里无法外出,所以只能听着不愿中断的雨声,摊开纸张再拿出笔墨练字,就是在那时,伦子倏然站到门外并出声道:“大人,直哉少爷出生了。” “美佑还好吗?” “嗯,母子二人的状况似乎都不错。” 伦子常常会说自己还是用不惯智能手机,她感恩戴德地将芽生当初也买给她的那份新手机收藏起来,甚至将其珍惜地放进漂亮又整洁的盒子里,最后要在芽生哭笑不得地注视下感谢主人的馈赠。 但其实她从未使用过那个手机,却认定自身与电子设备位于平行又永不相交的两个世界。 谈起禅院美佑时亦是如此。 话语中的重点永远会落在嫡流之子的禅院直哉身上,后者的生母反而倒成了其的附属品。 芽生无奈,只好说:“你等等我写副字送给直哉作礼物,顺便再帮我把前几天买的cd机和放在上面的光盘都送给美佑,就当是解闷的吧。” 后来,她在白纸上写下“直哉”这个名字的汉字。 禅院直哉与她这位禅院少主的生活轨迹,同样是两条甚少相交的线。 住处偏远算是一个因素,而她酷爱时不时地溜出门去玩则是另一个因素,再加上嫡流会参与的学堂、武场和特殊性质的宴席,这些都是芽生敬而远之的。 久而久之,觉醒有“十种影法术”的下一代家主竟然会变成禅院家的传奇人物。 初次得知还有如此传闻就是在去年。 芽生从正雪口中听到后都不禁愣住了,指着自己越发成熟的面孔,啼笑皆非地问道:“你是说我?” 正雪嘎嘎嘎笑的像是只鸭子,“你不知道,自从直哉出生后,谅那家伙似乎是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开始一阵打压其他实力不如他的人,然后也不知道是你的哪位崇拜者,竟然还把你和甚尔当初揍过谅的打印照给留底收藏了。现在被谅这么欺负,那肯定是要扒掉这孙子的底裤啊!就又复印出了好几百张满天飞哈哈哈哈哈可笑死我了——!” 芽生听后拍桌跟着笑,“不知道这次有没有哪张长了脚,还能连夜飞进禅院让治的院子。” 正雪见她被调起了不小的兴趣,随即大声喊道:“有关甚尔的传言更夸张!” 两人便一起看向躺在旁边打哈气、抻懒腰的甚尔,正雪踢过去一脚进行突袭,忍无可忍地吐槽道:“你是在晒太阳的老头子么。” 甚尔敏锐地向前滚了一圈躲开攻势,顺带把才伸到一半的懒腰趁机伸完。 甚尔掏了掏耳朵,“嗯?” 正雪恶寒地问芽生,“他现在怎么这么嚣张。” “有吗?一直都是这样的吧。” “小姐你被这家伙装出来的乖样子给骗了!他其实隔三岔五就会到武场揪出好多人再把他们揍得连妈都不认识,你肯定不知道这件事!!” 芽生:……? 芽生恍然,“哦~原来你今天是来告状的。” 芽生又问他:“你也挨揍了?” 正雪:“……那倒没有。甚尔他揍的都是些爱说你那什么咳……反正是活该被打的傻缺玩应儿。” 正雪叽里呱啦地说完最近禅院家有什么新鲜事后,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跑了。 看他没有把话说尽的芽生不明所以,眼睛望向正雪翻墙离去的身影,口中喊出甚尔的名字,“所以你最近早出晚归就是修理人去了?那他们喜欢说我什么?” 甚尔摸了下脖颈,“没什么。” 他仿佛是不想被芽生追问,于是主动提起了其他的话题,生硬地将这件事引开。 “对了,我今天有遇到直毘人的儿子。” 直毘人的儿子? 芽生微愣,才反应过来,“是说直哉啊。” 甚尔:“看着还没有直毘人聪明。” 习惯他嘴下不留情,且到处诋毁埋汰人的芽生笑了笑。然后在突然间,她就想起在禅院直哉出生前,自己还祈祷过至少孩子的长相不要随其父亲那般的粗犷。 于是好奇地问道:“他长得可爱吗?” 倒也不用跟小悟一样那么那么的讨人喜欢,只要能稍微像一点禅院美佑就行。 闻言,甚尔的神情变得有几分古怪。 他拧起眉毛与芽生对视,带有试探地口吻说:“你喜欢那种类型?” 第21章 “你喜欢那种类型?” 芽生:……嗯? 什么我就喜欢那种类型了? 我又错过了什么? 愕然的芽生满头问号,迷茫地开口说道:“什么喜欢?我就是想知道直哉长得跟直毘人像不像。” “很像。” 甚尔应机立断道,几乎是芽生的话音才落,他的结论就也脱口而出了。 而后甚尔暗自松了口气,舌尖舔着上齿,像是唠家常般地睁眼胡扯起来,“一脸的蠢样,还有那双吊梢眼和直毘人很像。” 芽生陷入沉默:……? 但带给她更大冲击的显然并不是禅院直哉的长相问题,毕竟嫡流家的小孩长得如何其实都和她无关,心中的期许与现实不挂钩也代表不了什么,说到底也不过都是别人的事情,她只是因为听甚尔提及直哉的名字才会随口一问。 此刻,让她真正瞠目结舌的是,她和甚尔认知到的直毘人简直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芽生好奇地追问道:“那扇和虻矢呢?” 甚尔:…… 他没料到胡诌过后还要继续胡诌,脑袋还空白了一瞬,随即大脑飞速旋转地去回想——自己许久不见的堂叔和家主的模样都是怎么个回事? 甚尔沉思了两秒,努力挖空脑袋里所剩无几的词汇,“蛇头鼠眼,和苦瓜脸。” “……噗哈哈!” 芽生登时发出爆鸣的笑声。 “太精辟了。” 几分钟前还在纠结那个嫡流小鬼是否可爱的芽生,现在的注意力已经被有意地拐跑到了其他的地方上。总之,不管过程如何抽象,最终的结果与甚尔想要的大同小异就没问题。 甚尔默默注视眼前似是快笑到胃疼的女生。 在对方没有察觉之际,他若有所思地用手触及到自己嘴角,在那里有块横跨在薄唇上下的旧疤,而微微突起的增生体触感粗糙。 甚尔鬼使神差地抽出一点思绪。 ……可爱么。 …… 禅院正雪鄙夷地下定论,“心思活泛的男人可真是麻烦的要死, 这种家伙是绝对不会受到追捧和欢迎的。” 说完他斜眼向下,瞥向正蹲在墙角的少年。 正雪:“你什么时候都学会抽烟了。记着别跑到芽生的面前抽,敢让她吸二手烟你就等死吧。” 被他明枪暗箭的甚尔咬住烟屁股,眼神阴郁地看向不远处的武场一角,那里以禅院谅为首正聚集了一堆人叽里呱啦地议论着什么,待说到爽点时,所有人又心领神会、不言而喻地发出阵猥琐的笑声。 甚尔丢开将要燃尽的烟,蛐蛐正雪道:“别给自己是个笨蛋的事实找借口。” 正雪哑然:“……” 几秒后,突然反应过来的正雪:“等等,我为什么要跟你争这个?!” 甚尔置若罔闻,哼笑一声后就双手撑膝站起身,用他正不断释放出危险信号的眼睛继续锁定那伙人,同时开始慢条斯理地拉伸上肢的肌肉。 他轻声骂道:“不长记性的一堆垃圾。” 正雪:“都是捕风捉影的事。好像起初还是你扇堂叔因为这个的关系找过小姐,现在他们突然把芽生的婚事又搬到明面上,十有八九是里面有癞蛤[fpb]蟆想吃天鹅肉了。” 正雪边说边打开手机翻看备忘录,按住按键扫视其中的一连串名字,然后自言自语道:“我已知的几个闹得最欢的蛀虫都在那帮人里,你——”看着来吧。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立刻感知到身侧涌起了一阵猛烈的疾风,再一眨眼抬头,武场上就已经传来一片起起伏伏的哀嚎和鬼叫了。 正雪扶额:“这臭小子到底什么时候能听人把话说完。” 早就步入二十岁的青年双手抱臂靠向背后的墙壁,他遥望甚尔诡谲且迅疾的行踪轨迹和出招,苦笑着自己最近单靠视力去捕捉甚尔越来越感到吃力。这家伙就像是坐在直冲云霄的火箭似的,只要一个没注意就又蹿出了好大一截。 如今芽生外出也不怎么需要他跟老哥正弦陪同,偶尔需要司机或单纯只是想喊上他们出去玩时才会特意通知一二,其他时候兄弟俩头顶上顶着的“护卫”一职就是形同虚设。 禅院甚尔这个叛逆的臭小子就算学会抽烟又有谁搭理他啊,等被芽生知道后有的是让他去装乖装傻的好果子吃。 而现在让所有人都感到头疼的人,是芽生。 第31章 青春期可真不是个东西! 不对, 芽生能长大、变得更漂亮是件好事,她自己也开心的很。 真正不是东西的家伙,是那些在背后浮想联翩还妄图觊觎我们小姐的垃圾! 杀杀杀甚尔赶紧宰了他们!! 嘶……?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思及此,正雪被甚尔贬低为“不怎么灵光”的脑袋内兀的电光火石,他一咂舌,看向已经结束收工准备打道回府的甚尔。 正雪眯起眼睛。 草(一声)? 那甚尔他是怎么个情况? …… 留给正雪思考的时间并不多,因为这一切很快就在芽生所不知道的背后,尽数都被甚尔用武力给镇压了。 不过在芽生的视角下,可没有什么腥风血雨可言。 她照常窝在住所里钻研术式和学习课业,又或是突然临时起意跑去东京找美代子和侑子小玩两天,等禅院虻矢发现继承人不见了而要大发雷霆时,又掐着时间踩点回到禅院家,并上报——从禅院慎太郎那边接到的祓除诅咒的工作都已顺利完工,别忘了把工钱打给她。 禅院虻矢正要发作,见此又只好硬生生地把怒火憋了回去。 没人会再提及有关芽生婚事的半点,至少不会有蠢货会明知故犯地让这类消息再出现在芽生派众人的耳边,而关于禅院甚尔是禅院家“天予暴君”的言论却是越发猖獗。 就在天予暴君本人自以为将事情妥善料理好了的时候。 谁也没想到还真有笨蛋跳出来了。 事情发生在芽生与禅院虻矢比试后的第三个月。 是芽生十二岁那年的早秋。 “喂,你就是他们口中的下一任家主吗?听说你可以召唤出特级实力的式神?” 趁酷热还没有全然散去,而馋嘴猛吃雪糕的芽生低头看向拦路的男孩。 个头也就将将到达她腰腹的位置,还得努力扬起脖子来与她对视,看上去年纪不大。上挑的眼尾显得其的姿态有些不可一世的傲慢,黑发绿眸,张开嘴在笑的样子还很……傻? 怎么看怎么像是…… 甚尔口中有关禅院直哉的特征。 芽生狐疑地看向身旁的甚尔,对其发出询问的信号。 这是禅院直哉? 可这次,已经共同生活有四年的两人少见的没有连上脑电波。 同样认出直哉的甚尔因为心里有鬼,在察觉到芽生探过来的视线后,反倒错以为对方是在跟他翻旧账。 哈,难道这个臭小鬼有长得很可爱吗?! 腹诽的甚尔郁闷地移走眼神,闹别扭似的也没有给芽生做出任何的回应。 芽生:? 不甘被冷落的直哉又喊道:“喂!” 他可是被寄予众望的嫡流之最,甚至在年初时还觉醒了禅院家的相传术式——投射咒法,所有人都说他会成为比父亲禅院直毘人更加优秀的咒术师! 更何况…… “你既然要嫁给我——” 芽生:“哈?” 甚尔:“闭嘴。” 莫名其妙被摆臭脸的芽生刚打算问甚尔这是在闹啥,她完全没有去关注禅院直哉,直到耳朵里疑似钻进了什么不可名状的词汇后,芽生甚至都怀疑是自己幻听了。 甚尔也没想到这件事会以这种方式百密一疏,而紧急之下,他唯一能做的补救方式就是立刻让眼前的这个蠢货闭嘴。 暴恣无度的低压在须臾间就汹涌地冲向禅院直哉,甚尔睥睨地俯视起后者,凝缩着铺天盖地恶意的绿眸中,闪亮的着光点已然消失殆尽,死寂中,他宛如是个穷凶极恶的杀手。 禅院直哉被这道冷冰冰的眼神冻在原地,连下咽紧巴巴卡在喉咙处的口水都做不到。他也不敢扭头,生怕下一秒被甚尔垂在身侧的右手就会拧断他的脖子。 “我、我……” 禅院直哉哆嗦地哽咽了两声。 “你是直哉?” 芽生上前半步给他挡住来自甚尔的威压,弯腰与那双其实更像禅院美佑的眼睛对视,见从其中溢出的大颗大颗泪花,她顺手用指肚给抹掉了。 直哉点了点头。 芽生:“是谁告诉你——我和你会结婚的?” 她在笑,而且笑的很好看,但轻轻压下的声线中却透着危险的气息。 此刻紧张感拉满,同时不敢有任何疏忽大意的禅院直哉察觉到了这点,他手脚发冷地又看了眼正在啧舌的甚尔,如实地说道:“听谅哥和柾之哥他们说的。” 被当做是出头鸟了啊。 了然的芽生直起弯下去的半截腰身,安抚地揉起直哉的脑袋,“原来真的是个小笨蛋。” 直哉:……? 听到直哉所说的两个名字后,甚尔才收敛起来的杀意当即又波涛汹涌地发泄而出,正当他开始在心中咒骂那帮死也不知悔改的傻缺们时,眼前芽生开rua直哉的情形让他过分活跃的心理活动猛然一顿。 甚尔:? 笨蛋就笨蛋,小笨蛋是个什么玩应儿! 他越过芽生向前倾斜的肩头,呲牙瞪住直哉,然后发现对方圆溜溜的双眼都被眼泪浸得水汪汪的。 草,这就可爱了?! 甚尔八百年前就知道芽生喜欢那些粉了吧唧的“猫咪脸特效”和“hellokitty”,因此他对后者会偏好萌物的认知深信不疑。 看向直哉的眼神恨不得变成两道光柱,直接在这红眼圈的臭小鬼身上戳出两个洞。 自觉算是敷衍地哄完小朋友的芽生又拍了拍直哉。 她回过头,与一秒变回平淡脸的甚尔对视。 边喊人继续赶路,边在两人并肩的那刻屈肘怼了过去,哈哈笑道:“所以你前阵子就是因为这个才经常去武场的?” 显然她还没 有忘记甚尔在听到直哉的话音后,就变得过于异常的反应,简直是把自己事先知晓这件事的事实给暴露无遗了啊。 甚尔:…… 芽生没在意他六个点的沉默不语,继续往下说道:“他们还挺搞笑的,竟然都能把我和那么大点的小鬼扯到一块去。对了哈哈哈哈哈直哉的长相跟你之前形容的还挺像,我几乎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甚尔侧脸去看走在自己身边的人,半信半疑地说,“你不生气?” 两人的脑回路在这时再度搭线,芽生秒懂了他的意思,摊手道:“我这叫韬光养晦。” “听不懂。” “唉,果然禅院家的教育有大问题。” “细说来听听。”甚尔笑道。 芽生老神在在道:“首先我不反对通过‘术式公开’而在短期增强自身能力的做法,但老实说胀相本该是作为我杀手锏的存在,可结果你看到咯,连四岁的直哉都对我的能力一清二楚,这不等于是把我的情报都公之于众了么!我不喜欢这样。还有我没有不生气,只是觉得这个时候就去清算他们没必要,要真的去威慑住那些不懂安分的家伙就该一击毙命,这才是式神使的战斗方式。” 她说着一甩耳根的长发,又戳了戳甚尔的胸膛,“等我哪天给他们来个大惊喜。” “哦~所以你从小就也喜欢瞒着禅院虻矢。” 芽生:…… 芽生眨眨眼睛,轻快地咧嘴笑了一下,无比地坦诚道:“那倒也没有,你不觉得他意外得知我又进步了的时候挺好玩的吗?” 甚尔迎着光与芽生对视,在肆意渐黄的银杏色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身影。 他语锋一转,“你为什么当时那么喜欢hellokitty?” 芽生:? 摸不着头脑地歪了下头后,芽生振振有辞道:“因为喜欢猫啊。” “不是因为可爱?” “……你要觉得是猫猫可爱,所以我才喜欢也ok。” “呵。” 猫咪脸特效是猫,hellokitty也是猫。 真正的共同点在于都是猫。 一切真相大白,只有甚尔被自己无语地气笑了。 第22章 初次得知第二十六代家主的人选是板上钉钉的时候,禅院直哉才三岁。 且听说对方还只是个年长他七、八岁的麻烦女性,而那人的身边还有条跟屁虫,明明是个无咒力的寒酸鬼,却非要恬不知耻地成为下一任家主的亲信。 年终家宴的前夕,禅院直哉站在木制板凳的上面,低头看着身前正聚精会神给自己穿衣服的老妈,印象中的母亲总是安静和温柔的。于是他开始想象,那位素未蒙面的“十种影法术”肯定也是这般的女性,她会有一张漂亮的脸蛋,性格恬淡又知趣。 “什么?!!老爷子你搞清楚我们这次祓除的可是准一级遐想咒灵!准一级!至于‘窗’误判成三级关我什么事,现场留下的咒力残秽可不会嘴硬地说谎,让新叔赶紧按照准一级诅咒的标准把钱打到我的账户上!” “整天因为这点钱来烦老夫,钱钱钱钱!禅院家什么时候缺过你的零花钱!” 第32章 “还不是你抠门舍不得花钱给家里连网线。” “你怎么还在惦记这件事。” “现在连国小生都有计算机课唉,结果堂堂咒术界御三家之一,林林总总数下来竟然没几个人会用电脑!说真的,我可不想十几年后从你手里接下这样的禅院家。通网只是我现阶段的小目标,再攒个两年的钱肯定就能实现。” “……你现在有多少钱?” “两个数吧。” “老夫再给你添三个,五亿够不够了?让新去筹备。” “……你干嘛突然大方?” “滚滚滚短时间内别来烦我,也少给老夫成天借着祓除诅咒的由头溜出去偷玩,这阵子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监督他们安电脑!” “跟我立束缚!” “……” “呦吼,甚尔我们净赚了一个亿!快去喊上雀他们出门吃烤肉!” “?禅——院——芽——生——又来骗老夫的钱!” “说什么?听不到欸。今晚的年夜饭我们就不回来吃了哈,拜拜~” 无意听到这场对话的禅院直哉站在和室外,他小心地用双手扶住浮世绘屏风,透过光隐约从狭缝中看到了背对着他的少年少女,以及他从未见过的红温状态的家主大人。 唰——! 屏风被从内侧拉开,毫无防备的直哉被惊得连退两步,在禅院虻矢暴躁的骂声下,那两位让直哉看不清相貌的少年人就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最终,他仅匆匆地看到了女生似是白莲花瓣的尖尖下颚。 ……那就是“十影法”的持有人吗? 直哉呆滞地站在原地,用目光紧紧地追随芽生的背影,她脚下的黑影在长廊中被拉的狭长,向前行进的步伐又仿佛风雨无阻。 那是他第一次知晓,原来女性并非都如同菟丝花的老妈般柔弱。 也是第一次,被人完全无视了存在。 他想要得到他们的目光。 - 时间回到1995年。 心潮澎湃的禅院直哉跪坐在汽车的副驾驶上,挂在防窥车窗上的雨水一串一串地向车尾的后方跌落,他顺着水珠消失殆尽的方向将视线移到车座的后排。 那里是正在埋头玩贪吃蛇的芽生,嘀嘀嘟嘟的游戏音效络绎不绝地响在车内,而翘二郎腿坐在前者旁边的甚尔双手抱臂,他将自己宽绰的后背全部都抵靠在车座上,摆出个随心所欲的舒服姿势后,就在那里歪着头看芽生玩手机。 从直哉微微俯视的角度下,可以清楚地看到了被芽生贴在手机背后的小寸照片,光滑的表面上已经有了些磨损和刮痕,但紧挨着身体出镜在其中的人正是他眼前的姐姐和堂哥。 “!” 直哉惊讶地又往后面探了探头,仔仔细细地用眼睛观察相纸上的每个角落。 他低呼:“这是在你们小时候拍的照片?” 闻言,芽生眼都没眨,就理所当然地“嗯”了一声。 得到回应后,直哉又紧随其后地问:“为什么这个照片的尺寸能这么小啊?还有这上面的……装饰也好奇怪。” 他感到新鲜极了,说完就反复扭头和移动视线,将大头贴上的猫脸甚尔和眼前的少年进行对比。心想道,原来甚尔哥也会露出这样的笑脸么? 被他缠着追问的芽生干脆阖上了手中翻盖手机的盖子,游戏的音效在此时也如同被骤然按下暂停键,车内恢复一片安静。随后她把手机塞给直哉看,再用掌心拖住左腮,随性地吐槽道:“真是的,禅院家的小孩儿一个个的都这么没见过世面,这个叫大头贴。” 说完芽生又伸手戳了戳直哉都快摔进后座的脑门,警告道:“老实坐好。你的安全带是摆设吗?” 辅助监督汗颜地一边开车,一边打量直哉。 尽管御三家在咒术方面的启蒙教育很到位这点,在圈内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就好比负责完成本次任务的主要领头人才是位十三岁的女孩,而另一边看上去格外乖张不羁的少年估计也才刚到上高中的年纪,但是…… 辅助监督又无措地看了眼坐在自己身旁的禅院直哉。 干净整洁的宽袖羽织搭配浅袴,衬衫扣子被严谨地扣紧在最上顶,足袋下踩着双平底木屐,光看穿着打扮,这俨然是位被众星捧月着长大的望族小少爷。 而小少爷此刻正捧着部手机,聚 精会神地在用指肚抚摸被定格在过去时刻的两张脸。 辅助监督弱弱地开口道:“那个……” “?” 三位禅院者在他发出声音的同时,不约而同地抬起他们黑发下的那双眼睛,纷纷摆出在等待他后续发言的架势。 “……”辅助监督被盯得头皮发麻,但又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让这么小的孩子跟着一起去祓除诅咒真的不要紧吗?” 连国小的年纪都还没到吧。 万一遭遇不测…… 他不敢往下多想,握住方向盘担忧地说道:“毕竟根据情报的信息看,那也是个准二级的诅咒。” 失去手机打发时间的芽生往身后一靠,浅色的眸子借助车内的后视镜与驾车的辅助监督对视,漫不经心地说道:“没关系,他老爸都说无所谓。” 甚至还跟卖儿子似的给了她一笔不菲的转账当作酬金。 直哉也说:“我老爸说随我开心!” 辅助监督持续汗颜:……这也。 “嗤。” 原本就不想陪直哉玩过家家的甚尔冷哼,他边掏耳朵边趁机倾倒身子朝芽生的那边歪,等脑袋基本贴到芽生那有点硌头骨的肩膀时,阴阳怪气地说:“被诅咒吃了刚好,烦人的小鬼。” 沉甸甸的头就这样压了过来,芽生抬动两下被霸占的右侧肩头,示意某些人最好能有自知之明地离开那里。 甚尔:“……” 甚尔直接闭上眼开始装死。 “起来,你好重啊。”边说着,芽生也掏出左手,准备去揪埋在甚尔头发里的耳朵。 甚尔:“不要。” 头侧所枕的身子在微微晃动,感觉到对方打算有所行动的甚尔连忙又垂眸蹭了蹭,半是示弱地哑声道:“被副驾驶的那个臭小子吵的头疼。” 无辜背锅的直哉:? 芽生:……? 敢肯定甚尔是在闭眼说瞎话的芽生一顿。 随即她就将本要去捉甚尔耳朵的手更改了移动路线,用微热的掌心贴到后者扑棱棱刘海下的额头上,“反转术式治一治就好了。” 甚尔睁开眼,“这么赶尽杀绝?” 芽生无动于衷地放下手,表情没有变化的回答道:“假若现在有头大型猫科动物攀在你的身上,你要怎么办。” 甚尔挑眉,“随便她。” “……我跟一个体能爆表的家伙聊这个真是脑子进水了。” “那咱俩反过来。” 芽生:“……” 正觉着脖子酸并且还想睡觉的芽生眼睛一亮,“也不是不行?” 双手掐着芽生手机的禅院直哉完全没有插嘴的余地,但他又被迫老老实实地听完了对话的全过程,而且在最终还亲眼目睹了两人捯饬、调换姿势。 禅院直哉:!? 这仿佛是再现他得知自己觉醒了与老爸直毘人相同的相传术式的瞬间,曾经不被察觉到分毫却又始终都明晃晃摆在眼前的信息,在那刻突然便能让他一览无余地尽情窥视。 他僵直地转过头, 难以言喻地用颤抖、激动的双手,去一次又一次地描摹大头贴中那两个人的脸。 他们果然是在谈恋爱! - 祓除咒灵的工作顺利得到解决。 事后芽生又拜托辅助监督送他们三人到五条大桥附近的一家m记就餐。 没见过世面的小少爷懵逼地坐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内,耳畔围绕着各式各样的人声,有小孩子在轻嚎,也有凑在一桌的学生党们在玩桌游和卡牌。感觉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的直哉紧靠在透明的玻璃落地窗边,左边挨坐的是芽生,而对面的一排双人座还是空着的。 刚推门走进店的陌生青年恰好发现这桌有空位,急慌慌地小跑过来,边放下公文包在干净的桌面上,边点头致意道:“抱歉,请问——” 啪—— 话还没说完,青年就迎面撞到了单手托着餐盘走来的甚尔。 因惯性所导致的是,立在餐盘上的三杯饮料杯身轻晃,气泡翻涌的滋滋声与其中冰块相碰的叮当响动紧随起来。这场面惊得青年紧张又慌张地扑腾起双臂,左支右绌地将手胡乱摆动在碳酸饮料的四周,生怕有哪杯饮料会不幸地命陨当场。 甚尔:? 甚尔没有理会身前的男人,他面不改色地越过眼生的公文包,将被薯条、汉堡、麦乐鸡块和冰可乐堆满的餐盘稳当放下,再屈膝挤进对他而言有些狭隘的就餐小方桌内。 芽生率先拿起可乐喝下两口解渴,而后才拧头与仍然站在身旁的青年笑道:“有事吗?” 第33章 也许是身形健硕又脸上有疤的甚尔看起来很不好惹? 那位青年抱起公文包就脚下生风地离开了。 直哉似是自豪似是讥讽地“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道:“外面的非术师也太逊了。” 芽生抓起一把薯条,一股脑地塞进他一张一合的嘴巴里,然后说:“哪来的那么多强强弱弱!好好吃饭。” 直哉:“……唔、咳咳!?” “……嗯?” “嗯、吧唧吧唧——” 两腮被鼓的满登登的直哉锐评:“这个倒也不难吃。” 芽生:“噗。” 坐在芽生正对面的甚尔正在慢条斯理地挤出番茄酱,他拇指与食指夹住酱包饱满的肚子,从顶端一口气拖到被撕开一道口子的底部,噗呲——鲜红酸甜的番茄酱就落到了砧板的纸盒上。 见此,直哉又探过头,嫌弃道:“好恶心。” 甚尔只当他的发言都是空气,捡起两根薯条对着那坨不被直哉欣赏的番茄酱就是一个猛蘸,然后调转托盘将有番茄酱的那边递到芽生的面前。 芽生就也在直哉无法理解的眼神注视下,连吃好几根薯条。 直哉:? 费解的他低头凑近看转眼就所剩无几的酱料,在做心理准备时咽了咽口水,随后学起两人的行为,也视死如归地蘸了一丢丢的红酱到薯条上又立刻闭眼塞进嘴里。 直哉亮起眼睛:??! 小声说:“……还有这个红红的酱吗?” 这下连甚尔也没忍住笑了。 芽生被逗得直打颤,压抑着笑声的同时评价直哉的行为,“嗯,挺、好的。” 初尝垃圾食品的小孩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感,不一会儿就抱住双层汉堡包努力开炫。 坐在对面可以将两人的所有尽收眼底的甚尔,屈指在芽生的面前轻点三下,再隐晦地指向直哉示意她看过去。 芽生:? 收到指引的芽生轻轻侧头瞥向右方,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会是——鼻尖不知在什么时候就被沾上奶白色的特调酱的直哉。 ……噗。 芽生连忙挥挥手,跟甚尔无声地打趣自己再看下去就要憋不住爆笑了。 这是从哪里钻出来的贪吃小狐狸。 …… 当晚,禅院直哉的小院子里灯火通明,家庭医生也被连夜喊起。 等第二天时,芽生才得知某个胡吃海喝了一肚子垃圾食品的小屁孩,由于脆弱的肠胃不堪重负,进而实现了整宿都蹲在厕所拉肚子的人生初体验。 受直毘人委托,因此咬牙同意带孩子大半天的芽生:…… 呃。 第23章 “打扰了,禅院君。” “真不好意思,河野先生。麻烦您在这种天气赶来给我上课。” “梅雨季总是这样啦,请不用放在心上,何况禅院君不是还为我安排了专车么,已经没有任何的不方便可言了。嗯……我们先来讨论上次布置的习题?” “好。” 昏暗的和室外阴雨绵绵,湿漉漉的空气搅扰着连雨水都冲不散的溽热。 咒术师的听力很好,所以就算不怎么特意用心去听,耳边也还是会传来隔壁茶室的对话。 坐在屋内的禅院直哉感觉自己的鼻腔有些闷堵,他皱了皱有一块淤青的鼻子,随后与身旁正一门心思在玩sfc游戏机的正雪说道:“芽生姐每次和那些非术师说话,语气和态度都变得像是另一个人。” 正雪用双手握住手柄,手指在灵活地操作游戏主角,随口道:“这是基本的礼貌啊,就算是在咒术界也会有此类潜规 则的,小少爷。” 直哉:“……你每次喊我‘小少爷’时,口吻都很怪。” “哈哈哈原来您能听出来的吗?” “我只是年纪小,不是傻子,大叔。” 屏幕上,原本还在灵敏闪躲技能的主角突然就停下了动作,甚至笔直地朝boss的位置冲去,然后就见左下角的红色血条在瞬间就消失了大半截。 正雪:……? 正雪扔开手柄,瞪眼低声喊道:“有没有搞错啊,大叔?!!!我才二十三岁!” 直哉看着屏幕上弹出的“gameover”,从容不迫地说道:“可我只有五岁,而你要比我大十八岁。我看过嫡流的族谱,在家主十八岁时,甚尔哥的父亲已经出生了。” 正雪撇嘴,“这不一样。现在都可是平成年了,年轻人要追逐自由。” 直哉没有接话,而是转头目视起窗外连绵不绝的雨。 尽管他是在这段时节出生的,但对每年的梅雨季都根本提不上任何的喜欢,他讨厌闷热潮湿的空气,也反感那股萦绕在鼻头的发霉味道。 最近的家里很安静,常年任劳任怨地在播放昭和歌曲的cd机坏了,而老妈为了这点小事竟然会哭上足足两天。直到他看不下去地跑过去说不过是一台老旧的机子而已,家里又不缺再买台新cd机的钱。老妈闻言静静地望了他许久,最终疲惫地说“确实再买台新的就好了”。 事后,禅院直哉才得知——原来那是在他出生时,芽生送给禅院美佑的礼物。 明明是从他有记忆起就摆放在柜子上的旧物,是只要瞥向某个固定的位置就能照常出现在视野中的存在。可假若不是突然损坏的话,或许他永远都没有机会了解到这些物品背后所携带的故事,他的目光从未有倾斜过去…… 亮眼的屏幕上已经开启了新一轮的读档与挑战。 直哉:“怎么就你待在芽生姐这玩忽职守,正弦和甚尔哥呢?” “守在芽生身边就是我的本职。”正雪操作着手柄,在迎击boss时聚精会神地发出了嘶的一声,而后匆匆抽空说道,“老哥在当司机给芽生跑腿啊,现在估计在排队买限季的和果子,或者是去接芽生下一门课的老师的路上?” “甚尔哥呢?” “谁知道,我又不是那臭小子肚子里的蛔虫。” 直哉送给他一个白眼,“果然,就你闲在这里打游戏。” “我这不是还在陪小少爷您唠嗑么,”正雪哥俩好地伸出手拍拍直哉的后背,调侃道,“喏,看我们小姐多忙啊,您这时候来卖惨她也根本没时间哄你。” “……我又不需要谁来哄。” “怎么,最近不跟在谅他们的屁股后了?” 直哉一哽,挺起微肿的鼻梁,反驳道:“本来也没有好吗!搞清楚——都是当时他们喜欢成群结队在我眼前瞎晃。” 正雪盯着他挂了彩的小脸,心领神会地点头,“然后才会跑来这里撒娇。” “你好啰嗦啊大叔,这是在训练时走神导致的。” “……真没人欺负你?喊声正雪哥,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去帮你找场子。” “哼,用不着,本少爷会靠自己……都说了这是不小心受的伤!” 正雪把手柄塞给恼羞成怒的直哉,敷衍道:“好好好,来玩游戏。你也就这点跟甚尔瞧着有点像堂兄弟。” 直哉生疏地模仿起正雪先前的姿势,握住手柄,然后受宠若惊地回过头,小心地问道:“我和甚尔哥像?” “哈哈哈我随便说的。” “……切。” 正雪继续揽住直哉的肩膀,垂眸看其露出的不爽小表情,若有所思地捏住下巴,与这位盲目崇拜着甚尔的嫡流小孩说道:“唉说说,你看上甚尔哪点了?咋这么稀罕他?喜欢我们芽生我可以理解,但那个臭了吧唧又浑身长刺的甚尔有什么好的?” “什么时候无业游民也这么猖狂了。” 直哉还没来得及回复正雪的连环发问,他们身侧的一道幛子门就倏然被拉开,而嚣张出声打断两人对话的正是禅院甚尔本人。 甚尔只穿了件背心和黑短裤,应该是才从外面回来,黑发上落满了还没有彻底渗透进发丝里的水珠,衣服也被雨水打湿了。他边说边甩了甩头发,而后又随手把耷拉在眉眼前的部分刘海向脑后撩去,借此露出一小块额头。 正雪跳起来说:“谁是无业游民?!” 甚尔没有理睬正雪,而是目标明确地朝紧挨着芽生卧室的茶室走去。 他淋了雨,现在就想赶紧把身上黏糊要死的衣服换下,至于正雪在背后蛐蛐他的那些话也没有什么可值得在意的,那家伙就是喜欢靠嘴上功夫占便宜罢了。 甚尔双手拧到腰腹前,干脆又利落地反手掀起贴在身上的背心,稍稍缩紧小腹和颀长的上肢的同时,再往头顶的方向一扽,下一秒,那件背心就已经拧成一股绳似的被他攥在掌心。而他也神情淡然地赤脚走向茶室。 感觉不大对劲的正雪和直哉:……? 两人急慌慌地喊道:“欸,甚尔/哥——!” 里面有人! 唰—— 光膀子的甚尔在他们出声的同一时刻,就也拉开了茶室的幛子门。 ……嘶。 不愿面对现实的正雪选择掩耳盗铃地闭上双眼,并“啪”地用手掌拍向自己的脑门。 第34章 “甚尔?!” “我还在上课呢,你吓到河野先生了!” 正在茶室内上课的芽生替正雪和直哉喊完了没有说完的后话。 …… 正雪双手抱胸,面色严峻地看向已老实安分的甚尔。 他笃定地宣判这人的罪行,“你是故意的!你一定就是故意的!” 刚被芽生用词典糊脸,正头顶一道红印的甚尔:“……” 正雪:“你明知道芽生会在茶室上课!” “……我忘了是在今天,只是打算进去换件衣服。” “还装,难道你听不见里面有人?” “刚才在想事。” “借口!全都是借口!” 已经换上干净衣服的甚尔抖了抖衣领,接着用手关节怼住下巴,借力靠在紧挨在墙根处的桌子,他自认该说的都解释清楚了,于是避重就轻地说道:“你是芽生的老妈嘛。” 正雪秒入戏,“我是不会把女儿托付给你这种只会花言巧语、哄女人开心的混蛋的!” 甚尔的情绪开始变得复杂。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的修饰词? 状态外的直哉左右看了看,毫不犹豫地选择站队到亲堂哥的身后,天真又理所当然地说:“他俩本来就在谈恋爱不是吗?”双方当事人都不在意不就没关系。 正雪:……? 正雪深恶痛觉地瞠目看向甚尔,理智在崩塌的边缘徘徊,狰狞地说:“……我就说你对芽生装乖很有一手嘛,原来是这么回事。你俩什么时候开始的?” 甚尔同款懵逼:? 表情出现一瞬空白期的甚尔愣了楞,他错愕地看向语出惊人且还满脸表示支持的禅院直哉,心想自己这个当事人怎么都不知道有这回事? 甚尔咬了下舌尖,轻微的刺痛让他得知自己的意识没有涣散,这也不是做梦。 他自动跳过张牙舞爪又毫无威胁的正雪,匪夷所思地与直哉问道:“很明显?” 有明显到连五岁的直哉都能发现? “你们不是有拍大头贴吗?还常常待在一起……” 甚尔:“……” ……就这? 谈不上到底是失落还是在感到庆幸。 甚尔挥挥手示意散了吧,这都什么跟什么,居然又是禅院直哉的小屁孩过家家。 - 接连下了两天的雨,在傍晚时终于被按下了中止键。 同时被暂停的还有正雪与甚尔进行的格斗游戏,现实与虚拟游戏内双双被甚尔完虐的正雪倒地不能,他骂骂咧咧地拔掉游戏机的电源插头,临走前大声喊着雀的名字,嘱托后者一定要对心怀歹心的甚尔多加提防。 “正雪。” 大刺刺的甚尔踩着凉拖站在门前,叫住对方。 正雪没好气地应声,“干嘛?” 甚尔拎起跟上来凑热闹的直哉的内衬后领,把小孩提溜到半空中扔给正雪。 言简意赅道:“送他回家。” 说完就果断地转身不再顾忌两人的走回了庭院。 连成丝线的雨水从老宅的屋檐上流淌而下,滴答跌落进地面上深深浅浅的水洼中,那其中映出了难能可见的日光,以及接二连三翻越过围墙的银杏叶,还绿的晃眼。 甚尔踩过水坑,溅起一滩又一滩的水,直到视野中终于出现了芽生的身影。 正在凝神写课后作业的芽生也心有所感地抬起头,与他对视后露出毫不意外的表情,但马上就又不知为何地扑哧笑了起来。 芽生放下笔,朝甚尔神秘地勾了勾手指。 甚尔:? 但他没有犹豫地走了过去,踏上缘侧时还顺便将邋邋遢遢的凉拖丢置在庭院内,双手插兜地走进和室内坐下。 芽生他示意低下点身子,等横亘在脑门上的那道红印出现在眼前时,前者将右手敷在那处,慢慢地调动起体内的咒力,依靠式神“圆鹿”释放出能修复损伤的反转术式。 “不疼?”她问道。 有天予咒缚的加持下,这点很快就会消逝的小痕迹根本算不上是什么。 甚尔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脑袋在今天有中过奖。 摇了摇头。 芽生阻拦道:“欸,你先别动,让我集中注意力!” 两分钟过后,完工的芽生拍了拍完好无损的额头,满意地说道:“看来我最近的锻炼成果还不赖,至少在不召唤出圆鹿的前提下,也能做到最简化的反转术式了。” “和老头子的比试里你要用到?” 他指的是已经定好会在下个月进行的赌约比试。 芽生:“……那还不如直接把圆鹿召唤出来更方便,只不过是会消耗更多的咒力,”她说着又赶紧摇摇头,否定道,“召唤圆鹿就代表要用反转术式,需要反转术式时就等于是我有受伤!虻矢打人也太疼了,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近身。” 甚尔叹气:“式神使害怕被近身不是你刚来到禅院时就知道的么。” ……怎么都到这时候,这个缺点既没有得到遮掩,甚至反而还变得越来越明显了。 “反正我的情报对外是公开的,谁都知道我的术式是十影法,那还费劲巴拉地去欲盖弥彰干什么。”芽生双手托腮,不甚在意地笑起来,“虽然式神使在一对一的时候会很吃亏,但不是还有甚尔你在嘛。” 她煞有介事地竖起小拇指,显摆在甚尔的眼前。 “有甚尔在的话,不会有人能近我的身。” 甚尔:“……” 他讷讷地舔舐起上牙膛,看着眼前面露自信又得意神态的芽生,许久过后,才波澜不惊地说道:“别用这种理由给自己偷懒的行为开脱。” 芽生不满道:“我只是怕疼而已嘛~” …… 在很早以前就决定了。 要赌上他这荒唐又擅自走运的一辈子去遵守那个约定。 至于会得到什么,谁知道呢。 他的人生、命运和未来, 都早已在与芽生立下束缚的时刻,就毫无保留地交到了对方的手中。 第24章 禅院家内对芽生的评价算得上是良莠不齐。 有人会感慨这家伙是个好人,近两年来不论是牵起网线、令家家安上电脑,还是半开放女眷的生活空间(进入学堂、武场与自由外出),其所付出的努力可谓有目共睹; 而有部分人则依旧认准——未来家主是个净会花钱、惹是生非的蠢女人,只不过他们曾经妄图靠“洗脑”而掌控芽生的计划早已付之东流,如今唯能指望借亲情与血缘捆缚住后者。用婚姻与孩子绑死一位“母亲”,这是他们所擅长的,尽管在禅院家谈及“亲情”一词时,总会让甚尔觉得无比的可笑。 禅院虻矢也是会摆起长辈架子的。 不过他比很多人都聪明,禅院家狭隘的人际关系从未封锁住他的欲望,暗潮涌动的多方博弈也无法撼动他——与禅院家达成誓约的禅院芽生永远不会离开这里,而无端被提及的“婚姻”,看似是不堪近年来芽生的所作所为,实则是有人仍觊觎家主之位的权势。 禅院虻矢清楚的很,所以放任甚尔以暴力的手段去强行摧毁部分人的心怀不轨,同时他也选择了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 以芽生的“欲望”做饵对其宽猛相济。 不是想上学吗? 那就去变得更强,强到终有一日整个咒术界都唯她独尊。 去让所有人都明白—— 禅院家是至高无上的咒术世家, 十种影法术是登峰造极的生得术式。 而他自知在此事外都会拿芽生没办法,于是退而求其次地找到禅院甚尔。 赤手空拳的甚尔站在老家主的面前,面色平静,心里倒是对这老东西能整出什么名堂还饶有兴致。 禅院虻矢道:“你和芽生立下束缚了?”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没必要对老夫有如此的戒备,找你来也不是问罪的。” 甚尔:“……啊?” 甚尔发出诧然的一声感慨,伸手戳了戳太阳穴,摆出“你脑袋没问题吧”的架势看着禅院虻矢。 甚尔说道∶“你的意思是我有过错?” 他裂开嘴,盘踞在嘴角处的那道疤痕也受此带动而变得扭曲,嘲讽笑道:“这次是想把我关进禁闭室饿半个月,还是一个月?或者一了百了地扔进咒灵堆?” “已经快有六年没进去过了,里面有什么变化吗?” “你——!” 禅院虻矢气急,痛斥道:“你这些年完全没有半点长进!” 甚尔夸张地打了个哈气,无所谓地出声说:“我记得你们从未把期许放到过我的身上吧,有没有长进又如何。” 在过去,他唯一的过错恐怕只有生在禅院家。 但是在如今,他人生的转折点也出现在了这个荒谬的垃圾停放场。 甚尔犀利的目光穿过禅院虻矢的身影,巡视起整间和室。 第35章 他的视野倏然扩大至可以俯瞰全局,只见不和谐的苍发老人在逐渐变得透明直至无影无踪,整个和室内寂静又空旷,而装饰物也在依次的消失…… 但很快的,墙上开始挂上了出自芽生之手的书法壁画,两只黑白玉犬趴卧在正位的脚边,案几上摆放了两盏茶杯与几碟零食。最终愈发明显的人影实体化出现了,她披散满头长发,正垂眸翻看掌心上的纸张,如往常般地朝甚尔的所在之处抬起头,随性地笑道:“欢迎回来,饿了吗?” 如若未来会坐在那里的人是芽生。 …… “然后呢,家主找你到底要说什么?” “谁听他继续放屁,我把墙砸了个洞以后就直接走了。” “……牛逼。” 听着耳边理直气壮的声音,禅院正雪沉默了一下后,朝甚尔竖起大拇指。 甚尔提及这事时的语气如常,仿佛在阐述件与自身无关的轶闻,目光瞥向骄阳似火的车窗外,透过光晕在眯眼端量太阳的位置。 他和正雪的身高体型早就相差不多,奔着一米八起步的两人就这样挤在高级轿车的后排座位上,靠近人行道这边的驾驶位上坐着正弦,同行的禅院雀在左侧的副驾驶。在后备箱里囤积了不少已经买下的学习用具,都是芽生在浏览销售网站后列下的购物清单,她对这次比试的结果势在必得。 正弦把持方向盘,说道:“家主前段时间都在外面出差祓除诅咒,该不会是因为茶室的墙被你拆了?” 还有这回事? 甚尔有些出乎意料,挑了下眉毛,“谁知道呢~” 七月的京都实在太热了。 “说到出差,”正雪扯起胸前的衣领,在燥热的气温中煽动出微不可察的轻风,“知叶和鹤彩那俩丫头的 运气可真好啊,能去仙台,北边肯定要凉快不少。” 甚尔:“仙台?那可不是禅院家的活动范围。” 一般交给咒术师的任务会优先考虑术师本人的所在地,除非协助术师工作的“窗口”与“辅助监督”发现存在——活跃在当地的术师们——难以解决的高级诅咒,之后才会出现联络外地术师的情况。 术师间也存在排他性,反感御三家的术师群体同样只多不少。 因此禅院家的术师们较多活跃在京都府的附近区域。 “是美佑夫人去看演唱会,找她俩做陪同。”雀侧过脸,出声解释。 正雪憋在逼仄的车内空间内向头顶抻开双臂拉筋,羡慕地拖长尾音说道:“这么轻松又好玩的工作什么时候也能被我赶上。唉老哥,把空调打开啊。” 清爽的凉风被送入车内。 共事多年的三人就着这个话题,继续往下唠嗑,以扯淡的方式如此打发时间。 讲完自己故事的甚尔没有再加入对话。 他歪头将自己的侧脸暴晒在照进车内的明媚日光下,感受传达到身上的阵阵热度,对斜挂在天上的太阳若有所思。 片刻后, 甚尔坐立不安地开口:“九点了?” 九点是芽生和禅院虻矢约好的比试开始的时间。 将甚尔的行动尽收眼底的正雪像是洞察到了什么,立刻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道:“不是吧你,芽生可说了不希望咱们在场。” 不然怎么会全家总动员似的都被撵出来购物。 甚尔装傻:“是么,我没听到。” 正雪看甚尔一脸执拗又不肯妥协的臭表情,头疼地继续说:“她是不想让咱们看到她受伤的样子后紧张担心,尤其是你,你不知道自己跟在芽生的身后时有多烦人么!” “你有红眼病?嫉妒我?” “……你脸皮到底有多厚,竟然能说出这种不要脸的话。” “喂,正弦。我要下车。” “你来真的啊?!!”正雪拽住甚尔的臂肘。 雀:“……现在离家里已经很远了,打车回去或许也赶不上。” 他们肯定是不能丢下芽生拜托的采购工作的,否则两手空空的回去还不就全都败露了。所以在这时候返程送甚尔回禅院家并不现实,而在乘坐巴士与打车之间,最快的选择也是后者,但显然术师之间的尔虞我不过发生在瞬息,尤其还有个坚决不打持久战的芽生,是以谁也说不准这场比试会在什么时候就落下帷幕。 甚尔:“……” 甚尔说道:“我跑回去更快。” 说完他便从正雪的钳制中扯出自己的手臂,靠近车门的一只手也已坚决地勾住门扣。 雀:“……” 雀淡然地移开视线,“嗯,我会保密的。” 目视前方的正弦在雀的话音刚起时,就同步打开了轿车的转向灯,等与几辆笔直前行的车擦肩而过后,缓缓将车停靠在路边。 正弦叮嘱道:“别搞的太夸张。” 甚尔拉开车门后就头也不回地提速离去,室外的滚滚热浪在风势的倾轧下,顿然扑进清凉的车内,紧随其后的还有甚尔迅即变得虚无缥缈的声音。 “谢了。” “我去,你俩也太好说话了。” 口中埋怨的正雪将手和脸都紧紧地贴到滚烫的车窗上,看着瞬间就已查无甚尔踪迹的道路,骂骂咧咧道:“草,天予咒缚是超人吗?!” - 没有术式的禅院家男子,按照家规必须要进入“驱俱留队”。* 日益修行增进自身的能力将成为他们的归宿,以“毕生”作为时限,循规蹈矩又死心塌地地服务于生养他们的禅院家。这其实和养在猪笼里的猪猡并没有本质上的差别。 驱俱留队所属的“炳”亦是大同小异。 因此以“自由术师”的身份活跃在禅院家的人基本为零,更多的人仅仅是受到层层框架与规则所管束的禅院式傀儡,他们最值得骄傲的血统在这一刻所发挥的作用与“咒缚”无异。 甚尔按理来说本该也是会被分配进“驱俱留队”的。 “按理”, “本该”…… 但芽生打破了那面该死到让人作呕的墙,以摧枯拉朽之势。 向他伸出手,并真诚地告诉他: “你的人生只会属于你,也只有你自己说的才算。” 其实这番话在禅院甚尔的身上不尽然能说的通,但就结论而言,是他遵从本心所决定的没有错。 他的人生是属于…… 视野前是一片大亮。 待刺眼的白光戛然褪去,一阵浮躁联翩的杂音也如同海啸般地触及到甚尔的耳膜。 唰——! 人头攒动的禅院家武场内,前来观战的族人们的注意力皆然落在了其中的两位主角身上,耳鼓充血的甚尔大口喘息着粗气,心跳如雷中汗水肆意地浸透他的衣衫,整个人看上去仿佛是才从瀑布下游出来的一样。 因突破体表极限而竭力赶路的少年感到轻微晕眩,他头重脚轻地站在蜩沸哗然的人群最外围,重新恢复听觉的耳中依稀能听到身前的人正在煞有介事地分析战局。 “和家主过招,式神使果然还是吃亏的那个。” “分明是她为了闪躲和拉开距离而花费了太多体力,你看——现在又想跑远放风筝。” “再这样耗下去,今年估计也吹了。” “……不过总感觉式神被放出来的不多啊。” “省咒力吧,毕竟才十几岁。” 是处于劣势了么? 甚尔发狠地甩动快要罢工宕机的脑袋,直至眼中有关芽生的轮廓逐渐地真切。 也是就在这顷刻间,周遭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狼狈又疲惫的芽生因为回避不及,不断滚落汗珠的脸便被乘机而来的禅院虻矢正中靶心。 “——!” 所有人包括混杂在其中的甚尔,都不禁屏住呼吸去关注芽生的后续动作。 “脱兔!” 依仗巨量涌现而出的式神们来遮掩自己的行动轨迹,芽生趁禅院虻矢受到脱兔干扰的片刻,迅速起身快跑到与后者斜对角的位置上。 芽生苦涩地呲牙,“嘶……” 她蹙眉去抚摸才遭重拳直击的鼻梁,尽管在那刹有用咒力进行防御,但还是疼得够呛。 “嗯?”在短促的气音后,芽生忽然低头看到了滩在自己拇指肚上的猩红色鲜血,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有股液体在顺着人中朝下流淌,然后就见几滴鼻血已嘀嗒嘀嗒地落在地上,再缓慢地洇开在地—— “……所以说我讨厌挨打啊。”芽生呢喃道。 “该认输了,芽生。” 凭咒术的气势强行震开一众脱兔,禅院虻矢摩拳擦掌地停在原地,而他也游刃有余地在等待芽生的动向。 “才不要!” 芽生用手背不逊地擦过鼻下的血痕。 随后蓦地站直身体,一改之前严阵以待的戒备架势。 她攥住沾染在指尖上的血液,又毅然决然地将双掌合十,手臂亦如同箭矢般堂堂对准禅院虻矢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