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小孩是仇家卧底》 第1章 《捡来的小孩是仇家卧底 / 蜕生之日》作者:识我惊惶【完结】 简介: 十八岁那年,傅声捡回来一个流浪儿。 初见时,那孩子因一块面包,被打得遍体鳞伤。 傅声把面黄肌瘦的小孩带回家里,为了照料他不惜练就一手好厨艺。 七年来,刀尖舔血的首席特警干部,磨练出洗手作羹汤的温柔人妻的另一面。 而当年阴沉孤僻的瘦弱少年,早已被喂养成高大挺拔、英俊帅气的小狼狗。 傅声对他的关爱无微不至,小狼狗的视线亦时刻黏在傅声身上,暗地里对每一个靠近傅声的alpha示威地露出獠牙。 可好景不长,一场突如其来的政.变在联邦发动,奸佞当道,政坛震荡。 一朝沦为昔日仇敌的阶下囚,傅声不惧赴死,却唯独放不下与他乱中走散、不知下落的那个小孩。 直到那一日,受尽折磨的傅声竟在监牢里看见了他朝思暮想的青年,对方早已换上新党制服,恍然出落成大人模样。 他终于明白,自己七年真心,原来养大了一头喂不熟的孤狼。 * 傅声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然而很快,他被秘密软禁起来。 外界盛传,曾经的新党克星要投诚了。 心怀觊觎者、落井下石者前赴后继,却无一例外被挡在门外。人们隐约发觉,这所别院看似囚牢,实则是风暴中不动如山的避风港。 而风暴中心的人每日生活照常,无悲无喜,只是日渐苍白憔悴。 仿佛一株不会凋零,却也再无生机的花。 终于有一天,那位一战成名的功臣卧底现身别院。 人们翘首期待他劝降傅声。 关上门后,高大的alpha却红了眼眶,卑微地保证自己会护傅声周全,不求原谅,只为他的声哥肯再看他一眼。 可换来的,只有傅声轻轻垂下的眼帘: “别哭了小野,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吧。” 表面黏人忠犬实则腹黑控场痞帅小狼狗攻x位高权重清冷温柔大美人受 ○食用指南: 1.架空世界观,小儿科权斗,剧情为谈恋爱服务,请勿带入现实;非典型hzc,婉拒控控和写作指导 2.双向暗恋,年下年龄差五岁,前期偏慢热中后期中二酸爽狗血满天飞;攻受无血缘关系,非骨科or伪骨 3.与完结文《小重山下》为同世界观系列文,有少量联动,但不影响本文阅读~ 内容标签:复仇虐渣 abo 正剧 美强惨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傅声 裴野 配角:赵皖江 沈辞 裴初 于静伟 徐怀宇 傅君贤 其它:狗血,双向暗恋,年下,架空,救赎文学 一句话简介:背刺我的年下狼狗追爱火葬场了 立意:爱是排除万难,义无反顾 第1章 “喂,醒醒,别装死了!” 一杯冷水兜头泼下,傅声低.喘一声,眼皮紧了紧,缓缓转醒。 审讯室内逼仄、潮湿,此刻青年正坐在一把特制的轮椅上,双脚被镣铐束缚住,狭窄的天窗泄下一丝浑浊的光线,照亮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陌生男子的脸。 说是陌生,其实他们已经耗了两度日升日落的时间。 冷水泼湿了面颊,顺着凌乱的长发流到下巴上,一滴滴掉在衣服前襟,渗入肮脏的布料,打湿内里累累的伤痕。傅声垂下湿润的眼睫,听见男人粗声喝道: “还不招是吧?好,老子有的是时间和你慢慢玩——” 审讯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男人威胁的声音戛然而止,慌忙低头:“您怎么来了?” 傅声垂着眸,没有一点要确认来者何人的意思。来人亦没说话,走上前来站在男人让出的位置。 高大的身影站定,也将最后一缕打在傅声苍白侧颊上的光彻底遮住。 傅声呼吸微弱,单薄的眼皮阖拢。连日的审讯已让他虚弱不堪。 那人似乎在静静注视着他,视线粘稠而灼热,在青年低下头时脸侧垂落的发丝、沾了血的惨白唇角剜过,细细描摹一遍傅声瘦得凸起的肩胛骨,而后收回目光。 “是我。”对方开口,是个低沉却意外年轻的嗓音。 傅声一掀眼皮,缓缓抬起头来。 一个穿着挺括制服,眉目冷峻深肃的青年站在他面前,漆黑的瞳孔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 未干的水液从面颊上湿漉漉地淌下,傅声眼睫艰难地一阵扑簌,滚着喉结笑了。 “裴野,”他语气平淡,“你穿上这身制服,越发有大人的样子了。” 被唤作裴野的青年眉眼之间一紧,没有吭声。 反倒是他身后那个咋咋呼呼的男人立了眉毛:“都死到临头了,你他.妈还嚣张个什么劲!” 傅声看也不看男人,仿佛屋里叫嚷的不过是一条狗仗人势的恶犬。 他望着裴野:“被关进来的这些日子我一直不相信,出卖我的人怎么会是你。可现在看见你这幅样子我就知道,你比任何人都适合卧底这份工作,裴野,你真的很懂如何算计人心。” 裴野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光。 “这是组织的命令,”他说,“亲军派害了我父母,而你们则是亲军派手里的屠刀。这七年我从来没忘记要为他们报仇雪恨。” 傅声仰脸看着他,断断续续地笑了。 “是吗。”傅声轻轻道,“所以从一开始我们的相遇就是你精心设计好,要博我同情的一出好戏吗?” 裴野眼下的肌肉微微抽了抽。 他没有转身,双唇瓮动道:“你先出去等着吧。” 后面的男人愣了一下,答了是,退出审讯室外。 裴野走到坐在轮椅上的傅声面前。傅声没有跟随他抬起脸,偏过头咳了几声,铐住的双手痛苦地抓住扶手,眉间隐忍地轻蹙。 裴野浓黑的眉眼暗了暗,在轮椅前蹲下,与傅声视线齐平。 他伸出手轻轻把傅声消瘦的脸侧黏湿的发丝撩开,傅声颈侧顿时青筋浮起,厌恶地扭头要躲,却反而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激起一片绯红。 裴野定定地注视他。 “声哥,”他的口吻意外地柔软了几分,“你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形势吗。” 傅声仍维持着别过脸的姿势,迷离地笑了。 “别这么称呼我,我受不起。”他自嘲地笑道。 他不说,可答案其实于二人心照不宣。 一朝政.变,让联邦政坛内手握军权、试图建立军.政府的“亲军派”仓皇下台,原本的在野党新党上台,大权在握。 而傅声曾经就是原来亲军派政权下,有着新党克星之称的头号王牌特警。 七年多的时间里,傅声执行过的任务从无败绩,直到两派斗争进入白热化阶段,最后一次护送亲军派一号人物的绝密任务中,傅声手里的情报被离奇泄露,胜利的天平无法挽回地倾向了新党一边。 被下狱的这一个多月,傅声始终想不通,本该天衣无缝的计划到底从何时被泄了密。 可疑的名单在内心翻来覆去筛查了数百遍,直到他在这里看到一个最不曾设想看到的人。 那最不该看到的人此刻正蹲在轮椅旁,面无表情,唯独眼底翻涌起汹涌的浪。 “亲军派恶事做尽,可你和他们不一样,”裴野兀自继续说下去,“我跟在你身边七年多,声哥,我了解你骨子里不是坏人。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你就能活,我说到做到。” 审讯室太阴冷,傅声的头发和衣服湿淋淋地贴在皮肤上蚕食余温,他没睁眼,身子却细密地打起颤来,仿佛阴冷秋雨中飘摇的花枝。 半晌。 “说完了吗?”他哑着嗓子问。 裴野脸色一变:“声哥——” “刚进来的时候,你说你要报仇雪恨。”傅声肩膀微弱地上下起伏着,“既然我罪有应得,那就动手吧。到了阴曹地府里,我亲自向你们那群被我杀掉的同胞谢罪。” 裴野的手慢慢握紧,最终与傅声冰凉的侧颊擦过,克制地攥拳,收回。 他站起身,垂眼看着傅声。 “在你肯松口之前我是不会放弃的,”裴野喉咙哽了哽,“组织不会轻易让你去死,更何况我也——” “裴野同志!” 审讯室的门推开,裴野硬生生止住话头,回身看去。刚才的男人探身进来: “参谋长找您,说是有急事。” 裴野鼻腔里轻轻吁出口气,脸上已恢复最初的面无表情。 “带路吧。”裴野道。 他头也不回地跟随男人走出去。门关上了,审讯室里一片寂静,稀薄的日光重新照在傅声毫无血色的脸上,他看起来好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一墙之隔的走廊内,裴野目不斜视地从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外经过,忽然沉声问: “听说他最近做了好几次手术,还进过抢救室?” 第2章 带路的男人恭敬回道:“是有这回事。” 裴野瞭了男人一眼。 “把他折磨死,好让他带着一肚子机密下地狱,是吗?” 男人脚下险些一个趔趄,忙不迭点头: “是,是……不,我是说往后不会了,一定不再对他用重刑……” 裴野边走边冷哼一声。 “没有我在决战前交给组织的那份情报,他绝不会落到咱们手里,你们这些人连做他手下亡魂的资格都没有。” 裴野说。男人心有余悸地向后看看审讯室的门: “这人的名号我们有所耳闻,我能想象到……” 裴野脚步顿了顿。 “不,你想象不到,”他说,“你没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就永远也想象不到真正的他有多耀眼。” 第2章 距政.变一个半月前。 凌晨六点。 首都改造棚区,警匪交火现场。 这里刚刚发生了激烈的巷战,犯罪分子虽然大部分已被消灭,可还有持枪分子退守至棚户区深处负隅顽抗。 不知过了多久,枪声消退,空气簌簌凝结成僵持的冰。 心理拉锯一点点磨断紧绷的弦,硝烟退去,双方都在试探着等待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突然间砰的一声脆响,如石破天惊,撕裂凝固的空气! 被围追堵截至缩小的包围圈内,棚户楼老旧的玻璃骤然间噼里啪啦震碎成砂,一个身影破窗而入,顶着四散飞溅的碎片,穿云利箭般飞来! 屋内,最后一名嫌犯慌不择路拉开保险栓,一边狼狈地扑开溅了满头满脸的玻璃碴子,一边胡乱朝前连开两枪—— 可已经晚了。 墙角的废弃折叠桌被咣当一脚踹得跷跷板一般掀起,子弹穿板而过,飞灰四起中只见一道迅捷黑影闪过,还没来得及防备,嫌犯已被那矫健身影擒住咽喉,翻滚数圈扑倒在地! “不许动!!” 大门轰然踹开,一队特警持枪鱼贯而入,将嫌疑人包围。银手铐铐住犯人双手,那个单膝跪地按倒罪犯的特警这才站起身来。 “把他带回车上!” 后进屋的其中一位特警喊完一嗓子,又转身看着一马当先突入的青年,“傅声,这次多亏有你在,不然这几十人的团伙不知道要多棘手……” 傅声垂眸望了一眼地上的嫌疑人,转回身。他一身干练的纯黑作战服,勾勒出窄胯长腿的利落身板,青年浑身浴血,面色却沉着如水,琥珀色瞳孔如幽冷深潭毫无温度,平静中略带着疲惫。 他抬起手,轻轻揩掉侧颊上被玻璃碎片划出的两道细小血痕。 “任务已完成,去和你们组长复命吧。”傅声说,“没其他情况的话,我还有事,就先撤退了。” * 两小时后。 哗哗的水声停下,没过一会儿,浴室门拉开。 傅声换了睡衣,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来。青年肤色白皙,衬得眼下那淡淡的乌青更加显眼。 然而他并没去卧室休息,反而慢慢悠悠踱进厨房。 拉开厨房门,一阵氤氲热气裹挟着浓浓奶香扑面而来。傅声把毛巾随手放下,摘下门后围裙,一边走到锅盖噗噗跳动的锅子前,一边把围裙穿好。 带子拢着紧窄腰侧在背后系起,勒住青年没有一丝赘肉的薄而劲瘦的腰线,傅声把另一台灶打开,起锅热油的功夫将煮开的锅子打开盖,乳白热气缱绻腾起,洇湿青年纤长卷翘的眼睫。 他把小臂衣袖挽起,用勺子在锅里搅了搅,舀起一小勺,俯身浅尝一小口,眉心蹙了蹙。 “还是多放点糖好了,”傅声垂眸,有点苦恼似的喃喃自语,“也不知道他吃不吃得惯……” 手边台上码着两个保温饭盒,里面摆着刚出炉的食材,其中一个分量扎实的手工汉堡被贴心地用纸包好,方方正正的一个,规矩地躺在饭盒中央。 另一边油热好了,傅声正准备把备好的菜下锅,手机忽然嗡嗡震动,他腾出一只手在屏幕上划了划,抽空瞥过去两眼,原本忙碌的动作却顿住了。 他把油温调低,擦了擦手,拿过手机细细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嘴角不由得牵动起来,琥珀色的眸子里光影愈发柔和。青年细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两下,切换到语音模式,把手机凑到唇边。 “等下次再给你送你爱吃的那道炒蟹,今天有新菜单。”傅声面上逐渐笑意盈盈,“老地方不见不散啊,小野。” 说完他把手机放下,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看上去心情似乎都莫名地更好了些,拿过盛好备菜的盘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歌,有条不紊地继续忙碌。 …… 五点四十五分,h大校门口。 “声哥!等很久了吗?” 高大身影覆住原本地面的影子,傅声回过头,一个俊朗的青年alpha正站在他身后。 他唤了声“小野”,脸上也情不自禁跟着扬起微笑。 “走,咱们去那边坐。声哥你怎么穿得这么单薄?” 裴野很小就失去双亲,傅声作为他的资助人,为了照顾裴野的自尊心,二人对外一直以表兄弟相称。他心疼裴野的身世,因此直到裴野十八岁前二人一直同住一个屋檐下,即便上了大学裴野也经常回家。 他拉着傅声来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接过他手里沉甸甸的保温袋。傅声扬了扬下巴示意裴野:“记得趁热吃啊,这里还有两盒炸鸡,记得回去拿给室友,大家分着吃。” 裴野没急着打开袋子,反而抬眼看了看身边的人。冬春交际,身形清瘦的青年只穿了警察制服长裤和衬衫,领口扣子规矩地系到最上面一颗,拢住白皙的颈。 他只略略看了一眼,复又垂眸。 “又瘦了,”裴野嘟囔,“明明厨艺那么好,干嘛不给自己喂胖一点。” 傍晚落日透过行道树荫,化作影影绰绰的光斑洒落在裴野肩头,二十岁的alpha身形高大,轮廓棱角分明,五官带着点混血气质的深邃,碎发遮掩下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漆黑如墨,眉眼之间初具男人的英气飒爽。 傅声宠溺地替他理了理不平整的衣领,而后站起身: “总部有指示,我晚上就要走。小野,这周你乖乖的,周末我要是顺利的话能赶回来,这样你也可以回家吃饭。” “你要去哪?” 裴野脱口而出。傅声工作性质特殊,按他们的纪律不该随便打听,好在傅声并不介意裴野的出格: “去出趟差。” “要去哪里?去多久?” “去一趟西京,要出席个会议,顺便调查点东西。” “就你一个人去吗?”裴野穷追不舍,“有没有其他人跟着,有alpha或者beta没有?” “哪来的这么多问题啊你,”傅声嘴上埋怨,脸上却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的样子,“这次会议级别很高,首都特警局只派了我一个代表去,今晚就坐飞机走。” 裴野的目光在傅声脸上来回细细地看了一遍,某一刻青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短暂地笑了一下。 “好,那你别忘了把酒店的定位发我,万一你又忘了吃饭我好给你叫外卖。”他道,“记得离那些吊儿郎当的alpha远一点,还有,在西京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 傅声揉了把裴野的头发,眉眼弯弯:“人小鬼大,还反倒惦记起你声哥来了。” 夕阳笼罩着青年高挑的背影,在地面上投下斜斜的细长阴影。裴野配合地低下头任对方把自己捯饬好的发型揉成一团糟,声线磁性而温柔。 “因为是声哥才记挂,我只记挂你一个人。”他说。 * 目送着傅声远去后,裴野并没有立即返回校内。 手机叮咚一声提示音。裴野看了看发信人名字,神色不自然地凝固了。 四周人来人往,青年看着短信上的内容,喉结微滚,黑漆漆的眸光黯淡。他换了个人似的,面色反常地阴沉下来。 青年掏出手机解锁,慢吞吞地打下一条回复短信,收信人写着“信鸽”二字,内容更短,只有一行: 【今晚去西京,高层会议,酒店位置稍后发送。】 赤橘色的夕阳被一点点吞没,裴野的指尖在屏幕悬停良久,按下发送键,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背对着残阳转身,快步向校门走去。 若无其事的样子,和七年来重复过的无数时刻,别无二致。 第3章 西京的会议进行得顺遂,傅声很快回了首都。 殊不知仅仅几天,首都的局势已如波诡云谲,悄然改变。 最大的变化,便是新党向参议院提交了对军部的弹劾案,此举无异于鱼死网破,摆明要向当权的亲军派宣战了。 作为亲军派治下的部门,特警局自然要大开杀戒,傅声走的两天首都又有一大批新党人以各种理由被逮捕,收押进了局内等候发落。 “你们这群罔顾法制的狗腿子,别碰我!” 第3章 院内几辆警车的车门开着,“犯人”们大多被押上了车,只有几个刺儿头还仗着警察不敢暴力执.法,死活不肯从命。动静越闹越大,院外已经有路人驻足围观,场面逐渐不可控起来。 特警局大楼的玻璃门被拉开,傅声一边匆匆披上风衣一边大步流星走出。 “什么情况?” 他问。给他拉开门的警察一路小跑跟至傅声侧后: “首席,您去西京参会期间局里抓了一批新党人,今天军部来信儿说让把他们移交过去,可这几个说咱们既没有逮捕令也没有正式调令……” 院里印证这警察说的话一般,当即又吵闹起来: “你们谁敢动我,明天报纸上就会原原本本把你们的丑行登出来!” 傅声站在楼前台阶上,向院里望去。果不其然,一行人中有一个叫得最欢的,即便铐着双手也不忘泥鳅似的在那扭来扭去。 他轻轻啧嘴,身后的警察立刻道:“对不起首席,是我们……” 傅声背对他抬手一比,警察登时静了音。 傅声没看他,迈下台阶。院内的警察纷纷敬礼,所过之处人群皆识趣地为其让道,他目不斜视地走过来,在这个闹事的新党人面前停步。 “是你说的没有逮捕令?”傅声问。 男人挺着胸脯,试图在气势上不输眼前这个颀长精瘦的青年。 “对,你们的逮捕令呢?”男人气呼呼地瞪着傅声,“凭什么因为我贴了几个海报发了几个传单就抓我?” 傅声居然颇为赞同地颔首,向身侧伸出手来,有人递上文件夹和一支钢笔,他翻开文件夹刷刷签了字,撕下纸举到男人眼皮底下—— 一张新签发的逮捕令,落款是傅声的名字,墨迹都未干。 男人几乎石化了。 “在我的权限内,满足你这点要求不难。”傅声把逮捕令放下,侧身,“把他带走。” 男人被他轻描淡写的态度激怒了,挣扎着肩膀一顶,傅声手没拿稳,逮捕令被撞脱手掉在地上。 “不可能,你是做样子给我看的!我要求见律师——啊!!” 一声惨叫划破天际,男人扑通跪倒瘫软在地,浑身抽搐着哀鸣,傅声撑着膝盖弯腰俯身看向他扭曲的脸。 “的的确确是按规办事,对不住。”傅声厌倦地道,而后直起身子,看向剩余几个脸色纸一样白的新党人。 “看够了吗?看够了就立刻马上,上车。”傅声轻轻重复。 堵塞的人群一声令下流动起来,傅声拢了拢风衣,没有看院外不敢高声语的围观群众,淡淡瞥了跟着自己的警察一眼。 “下不为例,知道吗?” 警察咽了咽口水:“是……首席,这个人自称有心脏病史,要不先带他去医务室,下午再送他去军部?” 傅声没什么异议,摆摆手,那警察忙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男人脱臼的肩膀归位,从地上拎起来。傅声快步往回走,这回男人老实得很,跟着老母鸡的小鸡崽一样,一瘸一拐跟在他后头。 路过院门口时傅声看了眼外头仍然没散的人群,想了想还是走到岗亭旁。站岗的警察才要对他敬礼,傅声道: “让外头的人别堵在这儿,去疏散一下。” 闪光灯咔嚓照亮莹白侧脸,傅声浑身肌肉一紧,转头提高声线:“这里不准拍照——小野?” 严肃的尾音在看见人群里拿着手机的年轻alpha时无措地一颤,下意识地柔和下来。傅声停步,刺儿头男子可反应不过来,脚下没刹住,嗷地一声惨叫,踉跄地一头扎进门口的敞盖垃圾桶! 傅声强行忽略垃圾桶里传来的呜呜呼救,上前把怔住的裴野从人群里拽出来拉到院内: “你怎么来了?” 裴野似乎也很惊讶对方能一眼看见自己,飞快把手背到身后:“你不是说周末回家吗,我一直等不到你,所以……” 他们不约而同地遮遮掩掩,因为自己的心虚不约而同地忽视对方的异常。 傅声想起自己刚刚那副样子,耳根慢慢红了。 “你刚才在拍我?” 他不好意思地问。裴野一个激灵:“嗯……对,第一次看声哥工作的样子,觉得蛮酷的。” 傅声拉着他往里站了站,尽量不让他被院外的人看见。 “从小你就这样,只顾着玩,一点眼色都没有。”傅声嗔怪,“以后不能乱拍了,啊。而且……” 他想说自己那样子凶神恶煞有什么好拍照留念的,忽然院外一个身影闪过来,连蹦带跳地冲着院内招手: “野哥!你怎么进到院里去了?” 傅声愣了愣。裴野解释:“是我室友怀宇。他陪我去修手机,我路过特警局才想起来看看你在不在。” “那我开车送你们回去吧。” 傅声边说边示意站岗警察把小门打开,同时隐蔽地给他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把那个诡异地动来动去的半人高的垃圾桶推走了。 徐怀宇是裴野的室友兼好哥们,人很自来熟,进了院又兴奋又好奇,在傅声面前好一顿自我介绍,二人这边社交的功夫,裴野悄悄转过身,把攥在手里的手机打开。 屏幕上的照片里,闪着灯的警车、被铐的新党人、面露惊恐的人群形成绝佳的构图,将中间混乱的执法现场烘托得格外暴力,如果刊登在报纸头条,绝对是一张暗示意味极强的新闻配图。 照片里傅声只出镜了小半个身子,当时闹剧已经结束,他正准备撤离,画面的边缘露出青年风衣翻滚如旗帜的衣角,划过凌冽的弧度。 “走了,小野。” 傅声和徐怀宇聊完,喊了他一句。裴野应完,把手机揣进兜里,跑了几步跟上二人。 * 到了维修店,裴野进店后老板问:“手机怎么了?” “稍等。” 裴野低着头,来回扒拉屏幕上那张照片。终于他下定决心,进入编辑模式,飞快地把照片最右侧傅声那窄窄的一栏裁掉,保存,点击发送—— 收信人依然是【信鸽】。 他又打下一句: 【条件有限,只拍下一张。若见报,请组织对照片做进一步特殊化处理。】 另一边。 “小野修手机不知道要多久,你在这站着等他怪乏的。附近有个咖啡店,我开车带你过去,你在那里等他吧。” “好嘞,谢谢声哥,你人真好!” 车内,傅声打着方向盘,边看路边笑了一下。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给我‘人真好’的评价了,”傅声自嘲,“除了小野,你是第二个。” 后排的徐怀宇嘿嘿一笑:“我这是真心话!倒是裴野,平时挺臭屁的,我还以为他除了嫂子之外对谁都惜字如金呢……” 傅声握着车钥匙的手猛地一颤。 “女朋友?”傅声勉强笑道,“小野他,在学校谈恋爱了?” “对啊,声哥你不知道?”徐怀宇惊讶,“其实我们都没见过嫂子,但是野哥和她在一起应该很久了,对她宝贝着呢!我们想见一下真容他从来都推三阻四的。不过他倒是常说,嫂子又聪明又漂亮又温柔,最关键的是——” 徐怀宇顿了顿,斩钉截铁道,“嫂子做菜特别好吃,他亲口说过,连天底下最好的厨子都比不过!” 傅声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情不自禁地攥紧,用力到手背的掌骨凸起,脸上仍波澜不惊的: “他真这么说?” “当然了,野哥骚包得很,这话都是我们之前追问他才可能说的,千真万确。” 傅声点点头,虽然还笑着,可神经大条如徐怀宇也感受到傅声笑容细微地变了味:“声哥,你没事吧?” “没什么,”傅声换挡,“多谢你了小徐。咱们刚才的话别告诉裴野,他不喜欢别人背后打听自己,你也知道,做哥哥的少不了操心。” 徐怀宇心领神会:“放心,我指定守口如瓶。声哥,野哥他小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丢人的糗事啊?求求你告诉我两件,回头我也好辖制辖制他……” 风徐徐吹动额发,傅声把车窗升起,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却发现死死攥着方向盘的手早已骨节发白,抖得不成样子。 “小时候啊……” 他想若无其事地牵起嘴角,却发现脸上的肌肉都僵了,车窗外上午的太阳一下子好晃眼,刺得他眼角膜针扎般生疼。 心绪不知何时飞出了小小的车厢,飘向记忆的深处。 “小时候发生过太多事了,”傅声喃喃地说,“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要是我们永远不会长大,该有多好啊。” 第4章 他们的相遇始于七年前。 三声叩响,屋内的人说了声进,门被推开,十八岁的傅声进屋,对着办公桌后的人敬了个礼:“局长。” 办公桌后正在浏览文件的中年男人抬头,端详了傅声一番。 十八岁的少年白皙、稚嫩,清冷俊秀的五官上淡淡的神色如常,透露出与年龄不符的镇静,扎紧的腰带束着一身黑色警服,衬得少年腰肢纤瘦双腿修长,仿佛一株抽条的杨柳枝。 第4章 少年白净的脸上挂了彩,颧骨上贴了渗血的纱布,进来时腿也有点一瘸一拐的。 “汇报吧。”中年人放下文件。 “是,局长,”傅声朗声道,“这次行动一共抓获十三名境外间谍,其中一名在追捕过程中自己坠楼身亡,一名正在医院抢救。” 局长眼神一凛:“十三人?之前情报人员说只有八人。” “情报人员确实告诉我们只有八人,但我和战友提前蹲点,发现他们的公寓楼人员出入的频次很高,我黑进他们的门禁系统,发现果然有几个名单之外的人重复扮作外卖员、安保和快递员传递情报。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否则这次行动就前功尽弃了。” 中年人厉声道:“为什么不提前汇报?” “对不起局长,当时情况紧急,只能……”傅声立正站好,“是我擅自决定,请局长处罚我。” 屋内一阵死寂的沉默,傅声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下叩击着耳膜。仿佛过了很久,久到他只敢低头盯着自己鞋尖,突然听到一声呵呵的低笑。 “小声,做得很好,”男人话里带着欣慰的笑意,“不愧是我傅君贤的儿子,杀伐果断,敢作敢当。” 少年傅声惊喜地仰起头,刚刚还镇定自若的男孩此时少年心性尽显,欣喜地唤了一声:“父亲……” 自傅声记事起,父亲傅君贤就在联邦警备部任首都特警局工作,他仰慕父亲,从小耳濡目染,可即便作为警备部三十年来最年轻的特警,第一次执行任务便因功受表彰,身边仍免不了一些说他是官二代的闲言碎语。 傅君贤笑道:“这次的任务你干得很漂亮,虽然细节上有粗糙之处,但能够揪出连专业情报人员都没能发现的特殊间谍,已经是难能可贵。我当年第一次执行任务时,比你现在的样子要狼狈不少呢。” 少年闻言神色微微动容:“谢谢父亲,以后我会继续努力的。” “你有天赋又肯吃苦,未来一定能比我走得更高更远,”傅君贤摆手,“去吧,给你放上两天假,处理一下脸上的伤,好好休息。” * 回家的路上,傅声的脚步都是轻快的。 明明在任务中腿受了伤,换药时疼得龇牙咧嘴,可此刻他却觉得脚下生风,健步如飞。 回家的路不长,到了路口,傅声想了想,拐进了左边的菜市场里。 进入警备部后经济自然也独立,傅声自己搬出去租了一间两室一厅的小公寓,以前父亲工作忙,上学时都是傅声自己做饭,再加上他没工作时喜欢宅在家,一来二去竟有了做饭这个算不上爱好的爱好。 “哟,这不是小傅吗,今天怎么这么早过来啦?” “中午好啊,阿婆。” 他喜欢来菜市场亲自挑选新鲜食材,来买菜的鲜有年轻人,日子久了,市场里的人都认得这个长相俊俏的年轻omega。 阿婆笑眯眯地把鱼捞出来称重,傅声正要掏出钱包,突然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走得急,并没有换下警服。 他这才恍然发觉,从刚刚自己在鱼摊前驻足时开始,身旁摊贩和顾客有意无意的目光就没少往自己身上瞟过。其中有好奇的、玩味的,更不乏厌恶与恐惧的。 “钱在这里,不用找了阿婆。” 他不想久留,接过塑料袋,任阿婆怎么叫他也没回头,逆着那些令人不自在的注目匆匆离去。 刚刚走在大街上时的好心情,不知怎么的消沉了大半。 与父亲不同,傅声虽有极强的事业心,但并不关心政事。即便如此,他也并非不知道这十年来的党派纷争,对于联邦最大在野党新党的打压更是从未停止,即使舆论对此缄口,民众却始终有诸多怨情。 明面上的政策也好,私底下的暗流涌动也罢,其中都少不了军部为首的“亲军派”的手笔。若说最初他们这些特警只是为了处理棘手的特殊事故、保卫国家安全,如今建立的初衷也早都丢弃了,特警局逐渐沦为了执.政者铲除异己的工具。 也难怪今天他穿着制服出现时,会吸引到那么多不友好的视线。 然而好不容易得来的假期,傅声不愿糊弄,不得已硬着头皮拐进了自家楼下一家人流稀疏些的超市。 正当他在货架前认真挑选食材时,身后传来一阵什么东西被撞翻的噼里啪啦声,以及一声怒喝: “小兔崽子,给老子站住!”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又是两下闷响,几声惊呼,引得傅声也忍不住回身向混乱的源头望去。 “抓小偷,抓小偷啊!” 一个人影离弦的箭似的从两排货架的缝隙间滑过,灵巧地翻过一个呆在原地的推车工身前堆了半人高货物的板车,飞也似地向超市门口窜去,却在即将冲出门时被保安绊了一跤,扑倒在地! 后面追来的胖男人弯着腰气喘吁吁地骂着: “奶奶的,看老子不打死你这个小毛贼!把东西给我!” 说着胖男人气势汹汹地走过去就想把地上的人拖起来,却没有防备地被对方翻身一把推开,可那孩子身形还不到胖男人一半宽,很快便在力量上占了下风,被胖男人骑在身上打得头破血流,脏兮兮的外套里扑隆隆掉出来几袋破了压扁了的面包。 “还敢打老子!你个小兔崽子,看我不……” 胖男人的五官几乎挤成了一团,伴随着小毛贼的连声惨叫,扬起手对准了就要给他一拳头,可抡在半空的拳却迟迟没有挥下。男人愤怒地回头吼道:“放手,谁他.妈多管闲——” 嘶吼戛然而止。 傅声手一扬松开对方,居高临下地看着男人,摇摇头:“先生,抓贼就抓贼,这么殴打一个未成年是犯法的。” “长、长官,实在不好意思……” 胖男人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傅声懒得纠正他自己不是军部的人,指了指躺在地上的人:“他偷了你东西?” “正是,长官!” 见傅声似乎不是那种跋扈的军官,反而想要给自己伸张正义似的,男人赶忙爬了起来,又不忘回头啐了一口,“该死的兔崽子,偷了我店里的面包和蛋糕卷,应该是外头的流浪汉饿急了……长官,打扰您了,真是抱歉!” 傅声没接茬,转身蹲下来,地上的人蜷成一团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昏了还是不愿见人。 “抬起头来。”傅声沉声道。 对方看着身板消瘦,个头不高,似乎也就十二三岁的年纪,衣衫褴褛,脸上混着血污,大概真是某个走投无路的流浪儿想来碰碰运气。他的身手也确实矫捷,要不是门口保安那一脚,他早就成功逃脱了。 男孩没说话也没动。傅声又重复了一遍:“抬起头来。” 男孩依旧没反应,胖男人有点不耐烦了,骂骂咧咧想要踹男孩一脚,傅声抬手做了个阻拦的手势,接着凑近了些,覆住男孩抱着头的手,拍了拍:“别怕,让我看看。” 傅声感觉到掌心下男孩的手狠狠一颤,他耐着性子,轻轻握着男孩的手拿开,等看到这男孩正脸时,傅声一愣,继而忍俊不禁。 男孩的脸同样青一块紫一块,脏兮兮的,脸瘦得只有巴掌大,头发也乱糟糟,一双乌木般黝黑的眼睛警惕地瞪着傅声。男孩的下半张脸上糊了层白色的奶油,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面包屑,想来是被发现时情急之下想把东西塞进嘴里吃了再说,只是这惨不忍睹的模样倒像极了一只滑稽的小花猫。 傅声这才明白男孩为什么不肯抬头了——这满脸的奶油,可不就是他盗窃的铁证? 男孩看到傅声的一瞬间也愣了,眼睛错也不错地死死盯着傅声的脸,一时几乎失了神,连傅声叫他也没注意。 “小弟弟,是不是你拿了老板的面包?你的爸爸妈妈呢?” 傅声问。胖男人见男孩不说话,抢答道:“这小子我在街上见过,是个要饭的,不要脸的小畜生,打上我家店的主意了!” 说着男人伸手抓住男孩的胳膊就要打,男孩一个激灵,带着哭腔大叫着剧烈挣扎起来,傅声想要说什么,却见男孩费力地扭过脸,近乎哀求似的对他喊了声: “不要!哥哥,救我!” 傅声怔住了。 “什么哥哥姐姐的,今天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胖男人低吼道。 傅声心里倏地一动,上前一步拦在二人中间:“老板,店里还有其他顾客呢,这样影响你自己的生意得不偿失。这样吧,这孩子偷的东西我赔,回头我把他送去警察局。” 胖男人脸色顿时有点不好看,可碍于傅声身上的制服,又看了看身旁围观的顾客,只好压下心头的火气,松开手把男孩丢回地上:“今天看在这个长官的面子上,饶你这个小畜生一条贱命!长官,您可得说话算话啊……” “当然,算账吧。”傅声面无表情道。 胖男人嘟嘟囔囔地走到收银台后,傅声从兜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摇摇晃晃爬起来的男孩,后者又是一愣,没有接。 第5章 傅声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脸侧轻轻点了点:“擦擦脸,小花猫。” 不知是这爱称般的外号还是蜻蜓点水般触了脸颊两下的纤细手指作祟,男孩羞得抿紧嘴唇,接过纸巾时几乎要把整张脸埋了进去。 很快付过账,傅声腾出一只手,示意男孩拉住他。 男孩犹豫了一下,用纸巾用力擦了擦沾了尘土的手,别扭地握住傅声的手指。 第5章 一通兵荒马乱下来耽误了不少时间,傅声带小孩去了趟诊所简单处理了伤口,到家时已经是午后。 傅声换了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下:“你穿这双。卫生间在对面,你在餐厅坐着等一会。” 他带着男孩回家,一路上他们始终无话,男孩像个小哑巴似的,倒也规矩乖巧,甚至小心翼翼把脏外套脱下叠好放在桌脚的地板上,而后一直老老实实在餐桌边坐着。等傅声换好衣服拎着食材去厨房时,隔着透明的推拉门,还能看到小孩好奇地四下打量着傅声的家。 不像是生来便流落街头的孤儿,反倒是个有过不错家教的孩童。 思及此,傅声心里有点说不出的酸涩。 原本计划照着电视上教的炖一锅鱼汤,但煲汤费时,傅声怕男孩饿坏了,临时改为做一道烤鱼。鱼在鱼摊上就已经处理好,他起锅烧油煎鱼,又在冰箱里翻出一些青菜,开了罐午餐肉。 准备烤鱼的功夫,他想到男孩流落街头一定饿极,吃鱼吐刺毕竟还是麻烦,等鱼和配菜进了烤盘的功夫,他又赶忙焖了一大锅饭,做了盘小孩子爱吃的鸡蛋炒火腿,烤鱼做好时炒菜刚好出锅,热气腾腾的大米饭也恰好煮熟。 这边傅声忙着,却没注意到餐厅的男孩一直专心致志地盯着他看。 十八岁的傅声穿着宽松的白t恤和灰色睡裤,身上的浅色围裙勾勒出不堪一握的苗条腰线,握着锅铲的手臂线条流畅。 青年神色安静而专注,琥珀色的瞳孔如玉一般,连发色也是罕见的浅栗色,耳廓被锅灶的热气熏得泛着淡粉,颈侧覆了层薄汗,在阳光下衬得肤色更加白皙剔透,几乎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和刚刚清冽冷淡的警官不同,脱下警服换上家居衫的傅声平添了不少温和的书卷气,眉宇间生人勿近的味道寡淡了许多。 明明是在厨房这种烟火缭绕的地方,少年却像是快要透明到要融进窗外的光晕里一般,清隽出尘。 男孩从没见过如此干净的少年,清冷脱俗宛如传说里的仙子般。 他看得放空,连最初梗着脖子阴沉沉的劲儿都少了几分,直到厨房门拉开,傅声把饭菜端上桌,看到男孩还不加掩饰地死死盯着自己,这才清清嗓子:“吃饭。” 男孩一个激灵,脸又是一阵羞红,低头拿过碗筷。感官恢复正常,他这才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口水都控制不住地分泌了不少,可依旧捏着筷子不动。 傅声倒了两杯水,坐下之后看看男孩:“怎么,超市的蛋糕给你吃饱了?” 男孩看着桌上的两道菜,张了张嘴,终于开口问出今天他们相遇后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要送我去警局吗。” 傅声顿时哭笑不得:“吃完送你去,行了吧。” 男孩不说话,眼里闪过一丝阴郁的挫败神色,低头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扒了口米饭嚼了一会,忽然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傅声,又夹了一筷子火腿炒鸡蛋塞进嘴里尝了尝,咽了下去,嘴巴微微张开了。 傅声爱研究厨艺,但还没恬不知耻到去问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流浪汉自己的手艺如何,了然地把盘子往男孩跟前推了推:“不够吃还有,我煮了一锅饭呢。” 男孩半晌才点点头,这次低下头夹菜扒饭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虽然知道孩子这反应和自己的厨艺无关,可傅声还是有点小得意,一开始跟着正常吃了两口,到后来干脆放下筷子帮男孩挑起鱼刺来。 果不其然,男孩像是饿死鬼投胎般风卷残云地将饭菜吃了个精光,连菜汤都被吃得干干净净,男孩依然添了一碗饭,傅声煮的饭里加了几滴香油,即使只吃米饭都格外香甜。 等到电饭煲里的最后一粒米都被吃光后,男孩放下碗筷,看见傅声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的眸子,手猛的一抖。 饭菜太可口,少年又好心给自己剥鱼刺,自己竟然一点剩菜也没给对方留。 男孩支支吾吾不知道如何自辩:“我……” “吃饱了?那你坐着,我洗碗。” 男孩傻了眼,看着傅声平静地起身收拾碗筷,甚至隐隐约约从对方脸上读出一丝诡异的小骄傲来。 这少年生得漂亮,怎么脑子却不好,抢了他的饭吃,他还怪高兴? 傅声在厨房洗碗,听着池子里哗啦啦的水声,思绪却不禁飘忽不定。 从小到大他在家做的饭菜,父亲因为胃不好,虽然对自己的厨艺赞不绝口,可几乎每次吃了很少就要停筷。他也试过请邻居吃饭,可打包好送给邻居的料理往往也只是收到相同份量的回礼以及贺卡。 像这个陌生的男孩这般大快朵颐的,还是头一遭。 傅声忍不住侧目而视,下一秒正好看到餐桌边昏昏欲睡、垂着头几乎要磕到桌子上的男孩。 傅声先是惊讶,继而了然。这孩子大概是好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吃了顿饱饭,又摄入了过多碳水,打瞌睡是情理之中。 想起饭前男孩那句“不是要送我去警局吗”的话,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擦擦手走到餐厅,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 小男孩猝然睁开困得要合上的眼睛,兔子似的左顾右盼。傅声被他这模样弄得着实于心不忍,轻轻叹气,道:“是我。你去洗个澡,晚上在沙发上凑活一宿。” 见男孩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傅声起了逗他的心思,对他眨眨眼睛:“明天再送你去警局。” * 一夜过去。 早上六点半,天刚蒙蒙亮,早上屋里有点冷,单薄的少年披着外套洗漱完来到卧房外,看到男孩还在睡着,自己昨晚睡前给了他一条旧毯子,此刻早被男孩七仰八叉的睡姿一脚蹬掉在地上。 傅声走到沙发旁,昨晚仿佛一头炸了毛的小狮子般的男孩梳洗一番,换上傅声小时候的衣服,此刻安安静静的睡颜看着格外岁月静好,一点也没有被逮住时那个倔强凶狠的模样。 尽管面黄肌瘦,可仍然能看出这孩子生了一副标准俊朗的五官,尤其是那双勾人的桃花眼,若是生在富贵人家,这皮囊指不定是多少年轻男女的情劫。 傅声过去把毯子捡起来替他盖好,正要掖一掖被角,睡梦中的男孩忽然偏过头,嘴里迷迷糊糊念了一声: “……哥哥……” 傅声的手一顿。 昨天在超市里那孩子被拖拽着殴打时,声嘶力竭地冲自己喊着“哥哥救我”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一面之缘而已,自己竟也成了这孤苦无依的孩子梦里的倚靠了么? 傅声悄悄收回手,直起身时眸光却有些回避似的不肯再落在那孩子身上。 …… 或许是太久没有这样在暖和的室内盖着毯子睡上一觉,男孩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醒来时男孩明显有些懵,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呆才恍恍惚惚记起自己是在那个漂亮哥哥家中,这才刷的回头,对方果然衣衫整洁地坐在餐桌旁看着他,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早餐。 想起昨晚的话,男孩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漂亮哥哥似乎有读心术,一边招呼他坐下一边主动说:“小弟弟,我改主意了,你还这么小,去偷东西也是逼不得已,吃完这顿饭我送你去市里的福利院。” 说完傅声特意留神男孩的反应,可对方木然得像是没听见,拿过筷子,端起面前的一碗馄饨,喝了一口汤,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接着抬头与傅声四目相对,缓缓开口。 “谢谢你做的馄饨。”他说。 傅声愣了:“你怎么知道是我做的,不是买的?” 男孩用筷子搅了搅汤:“我没饭吃,靠这几条街上卖馄饨的收摊后给我两碗馄饨汤喝。你做的,和他们的不一样。” 他停了一会,似乎在思考怎么表达,最终简单总结道:“你做的最好喝。” 傅声握着筷子的手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男孩继续低头大口扒拉碗里的馄饨,他看着男孩,却一句谢谢都说不出,同情心让他没有办法面对这个孤苦伶仃的孩子的命运,可他只是个刚进警备部的普通特警,靠自己的薪水很难养活两个人。 “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男孩忽然再次抬头,傅声惊讶于他今早反常的话多,想了想把自己没动筷的馄饨推过去,男孩摇摇头,吸了口气问道: “去了福利院之后,你能偶尔来看看我吗?我听说,福利院里有人来看的小孩不会被克扣食物。” 第6章 傅声嘴唇颤抖了一下,执筷的手用力到骨节青白。他想说话,可是喉咙却被扼紧似的,一个音节也发不出。 真的要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这孩子就这样离开吗? 男孩等了他一会,见傅声不作答,自嘲地笑了笑,垂下眼帘继续吃饭,没吃两口,突然听见对面的少年哑着嗓子出声问:“好吃吗?” 男孩低着头边吃边嗯了一声。 傅声又道:“我喜欢钻研做菜,但是自己独居,做出来的菜连个品尝的人都没有。反正你也无处可去,不如留在我家,帮我改进做菜水平如何?” 男孩猛然呛住咳嗽起来,捂着嘴好半天没缓过劲,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少年:“留在,你家?” “是啊,不过这可是有代价的,你要好好帮我尝菜,作为交换我允许你在我家借住一段时间。” 少年说得有鼻子有眼,落在男孩耳朵里却仿佛什么疯言疯语。 白住也就算了,“尝菜”算是什么代价,这不就是变相白吃白住? “愣着干什么啊,你就说你愿不愿意?” 男孩呆了半晌,点点头。对面一脸这就对了的表情,心满意足地伸出右手: “好,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我叫傅声,你呢?我猜你肯定也有名字吧。” 男孩望着他,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满满的全是这个人微笑的模样,念了一遍傅声二字,眸光沉了沉,伸出手同他相握。 “我叫裴野。” 男孩轻声说。 第6章 “第三组,时间到!” 响亮的哨声划破训练场地内黏腻的空气。 “我靠,见鬼啊!老子累得内脏都要吐出来了,愣是一分都没从这崽子身上拿到!” “习惯就好了二哥,上次和上上次与傅声对练你也是这么说的。” 作为警备部的一线部门,首都特警局的训练即使搁在隔壁军部也是数一数二的生猛。 训练刚一结束,场馆里鬼哭狼嚎声便不绝于耳,十八岁的傅声虽然没夸张到哭爹喊娘的程度,却也已经累得直喘粗气,一屁股在地上坐下来。 刚刚和他对练的是他在特警局里同组的战友之一赵皖江,年龄排行第二,组里都叫他二哥。 赵皖江大他整整十岁,刚来执行局时傅君贤曾拜托他关照自己儿子,久而久之二人在组里关系也更亲近一些,赵二全然把傅声当做自己的弟弟看待。 每周雷打不动两次的对抗训练,两两一组分攻守擂,每十分钟攻守双方互换,比拼谁获得的积分更多,整整五十分钟下来,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看样子,赵皖江今天也没在少年傅声身上拿到一丝好处。 傅声坐在地板上用护腕擦着汗,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凉意,刚结束高强度训练的他神经还紧绷着,下意识抬手一抓——是一瓶矿泉水。 有人大笑道:“小子,警觉性蛮高嘛!” 傅声头也不回地笑了,拧开灌了一口水,对在身旁坐下的人道:“谢谢二哥,今天承让了。” “得了吧你,”赵皖江一摆手,取下脖子上挂着的毛巾,“老了,再过三五年就退居二线了。” “二哥这意思,是想让局长给你到时候派个好差事咯。” “正是呢,还望傅公子多美言几句呀。” 说完二人都哈哈笑起来。赵皖江拍拍傅声的肩膀: “你小子是懂动脑筋的,论体格,你这小身板根本不能和局里那些大块头硬碰硬;论力量、耐力,可惜你一个omega天生劣势……不过你懂得发挥自己的优势,靠灵活、敏捷,凭头脑取胜,就这一点,能连赢七场训练赛,我没话说。” 傅声不好意思地垂下长睫,少年皮肤本就象牙色的冷白,高强度的训练让他颧骨的肌肤蒙着一层淡薄的红晕,被前辈一夸奖,更是如同喝醉了一般染上了绯红。 “二哥,再这么说下去我怀疑你要诓我请客吃饭了。” 他拿玩笑岔开话题,赵皖江本就是大大咧咧之人,闻言又嘿嘿一乐,两个人扯了些有的没的,傅声忽然侧过身问: “二哥,打听个事,你不是有小孩了吗,那你知不知道咱们附近哪所中学比较好?” 赵皖江脸颊抽动了两下:“老弟,我儿子刚上幼儿园……” “这不是以为二哥能未雨绸缪么。” “少贫,”赵皖江笑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不过咱们特警局隔一条街那所私立初中据说还不错,就是学费贵了点。你打听这做什么?” “我——”傅声语塞,“其实是我亲戚,呃,就是——” “第七组傅声,局长找。” 门口有人喊了一声,傅声头一次这么感谢自己亲爹的隔空解围,一骨碌爬起身来:“二哥你也别坐着了,发汗太久会着凉的。我有事先撤了啊。” “去吧去吧,明天见。” 好在赵皖江也并没太在意傅声打听学校的事,大喇喇地挥挥手,傅声和他道了别,忙不迭去了父亲的办公室。 * 傅君贤正在办公,见儿子来了,摆摆手让他免了敬礼,指着沙发:“刚结束训练吧?看你头发都打湿了,坐下喝杯茶。” “谢谢父亲,”傅声坐下,腰背板正地挺直,坐姿规矩,“您找我什么事?” “情报部门有消息,临市有人涉嫌组织非法结社。怕就怕这事和新党人有关,资料我发给你了,回去你好好跟踪一下。” “是,”傅声应完迟疑片刻,“父亲,如果是单纯的非法结社,不必让咱们的人出动;如果是新党人的集会,合法合规的事就更没理由介入了,传出去媒体不知又要怎么大做文章。” “上面的意思,我也没办法,”傅君贤摇摇头,揉着眉心,“现在是两头犯难啊。不抓,上面施压;抓了,外界谴责。总之你先盯紧了,真到了那一步再说。” “好,我听父亲安排。”傅声轻声回道。 “别的也没什么事了。” 傅君贤说完,看傅声坐着没动,猜到儿子一定有别的事要说,果然傅声喝完手里的茶这才缓缓开口: “父亲,我想向您借一笔钱。” 傅君贤挑眉,没有接话。傅声接着说:“我想买辆车作为代步工具,比起向银行借贷,我还是想向您借。我可以和您打欠条,三年之内一定还清。” 傅君贤哦了一声:“借多少?” 傅声摩挲着手里的茶杯:“三十万。” “三十万?”傅君贤重复了一遍,“你来特警局时我提出过送你一辆车作为入职礼物,那时你一口回绝了,说自己从此以后不能再花我的一分钱。现在你不仅要买车,还要三十万?” “父亲……”傅声尴尬一笑,“我上次和朋友闲逛,在车展上看中了一辆很漂亮的车,性能也好。” “什么型号,牌子叫什么?” “叫——” 傅声第二次哽住,这次却不会有什么从天而降的神助攻救他于水火。傅君贤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照片放在桌上:“傅声,我不说,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傅声飞速瞥了一眼桌面,浑身的血顿时凉了一半,脸色都有几分苍白。 “父亲,”他嗫嚅着,“您不是说过,对自家人绝不会用这些手段……” “那也是你隐瞒自己亲爹在先,”傅君贤点了点照片上一高一矮两个背影,“你性子要强,能跑来找我借钱,一定是为了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孩吧。” 傅声咬了咬嘴唇,垂下视线:“父亲,这孩子流落街头,我想着收留他一段时间,让他上学读书,有自食其力的资本。我刚来特警局,薪水不高,这笔钱算我欠您的……” 傅君贤轻声打断他: “傅声,我知道你可怜这个流浪儿,可是你住的地方一向治安严谨,怎么会在前段时间突然有流浪儿来这里乞讨?你要帮他,也要先顾好自己,最起码先查清楚这孩子是不是来路不正。” 这次轮到傅声不解:“他只是个……” “你觉得我是职业病犯了是不是?” 傅君贤正色道,“傅声,作为你的上级和你的父亲,我告诉你的都是经验之谈。做我们这一行,是没有上下班之分的,时刻都是作战状态,随处都有可能是战场。这孩子底细不清楚,你就让他轻易和你同住一个屋檐下?” 一席话让少年傅声哑口无言,他虽没说话,却肉眼可见地低迷下来。 傅君贤到底疼爱自己独子,思忖片刻后无奈地长出一口气,把照片往前推了推。 “你自己去查,要是查清楚这孩子背景干净,剩下想怎么做就随你便吧。” 傅声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眼前一亮:“真的?” “若是真的是碰巧流落至此,资助一个孤儿到十八岁也没尝不可,现在世道艰难,就当做做慈善了,”傅君贤说,“还有,我和你是父子,不要谈什么借啊还的,当初说好了送你一个入职大礼,这三十万就当是补给你的礼物,你自己看着办吧。” 第7章 父亲的话让傅声心窝里涌起一阵五味杂陈,傅君贤从小对他家教严格,却也因为母亲早亡而对他疼爱有加,后来自己一朝分化为omega,却仍然进入特警局与一众优异的alpha同台竞争,父亲年岁渐长,对这个懂事争气的儿子的心疼早已多过了严苛。 他能感觉到,父亲也有点老了,对儿子永远会不自觉地心软和妥协。 “天色晚了,赶快回家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傅君贤拿起另一份文件,手背冲外对他挥了挥,语气温和。 傅声答了句是。 走出办公室的一刻,一股轻微的眩晕感袭来,少年稳住身形,似乎想起什么,表情略微凝重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关上门转身离去。 * 回到家时已是深夜,一天忙碌下来傅声早已疲惫不堪,骨头架子都差点散掉。钥匙还没插进门孔,他便听到屋里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轻快的小跑脚步声。 很快,门率先被拉开。 裴野站在玄关,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眨巴着:“你回来了。” 傅声看着小家伙主动给自己拿拖鞋拿包,仿佛一个贤惠的小媳妇,想笑却忍住了:“谢谢。晚上想吃点什么?” “想吃……” 他们相处了大半个月,早已十分熟稔,裴野到底是小孩子,贪吃贪玩的心藏都藏不住,更何况这段时间他早就充分领教了傅声堪称一绝的手艺。 傅声工作忙,还没来得及给他办理入学,他估摸着每天走后裴野一个人在家寂寞,应该也盼着等傅声回来二人能聊天。 裴野心里的确想好了一堆魂牵梦绕的菜肴,可话说到一半,男孩眼珠一转,看了看正脱下制服外套的少年。 傅声侧对着他,把外套挂在衣架上。 温舒气质让立体的五官更加精致,少年安静的侧颜如一副恬淡的水墨画,笑起来温和,不笑的时候那鸦翅般的长睫压着眸光,总给人清冷和疏离感,肤色却比往常更苍白了些,看起来说不出的疲惫。 于是他咽下原本的话头:“简单吃点就行,不饿。” 傅声正在松开领带,闻言侧过头看了看裴野,极轻地哼笑一声:“不饿呀?” 裴野顿了顿,偷偷咽了下口水:“嗯。” 傅声换好衣服,没同裴野多说话,转头进了厨房。 裴野跟屁虫似的跟在他身后,看着少年把中午电饭煲里的剩饭盛出来,又从冰箱里拿了几个鸡蛋和两根香肠。 他亦步亦趋,忽然傅声脚步一停,他没刹住车差点撞在人后背上。 “小跟班,会打鸡蛋吗?” 傅声不由分说,把鸡蛋和碗塞到他怀里。 裴野不明就里,但还是任劳任怨地在一旁打散鸡蛋,等傅声备菜结束,捧着碗邀功似的凑过去:“可以吗?” “嗯,还不错,”傅声接过碗,热了锅,把鸡蛋倒进锅里,“去餐厅等开饭吧,再待下去就要碍事了。” 在饭桌旁煎熬地坐了快十分钟,饥肠辘辘的小朋友望眼欲穿,终于在见到傅声端着一盆蛋炒饭走来时忍不住惊讶:“好香!” 傅声一边倒水一边示意他自己盛饭,他看上去确实累了,多余的话都不想说,所幸裴野和他已然锻炼出一种默契。 裴野迫不及待地盛了满满一大碗,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几下便呜呜嗯嗯地发出幸福的声音,边吃边点头。 傅声摘下围裙:“好不好吃?” 裴野咽下嘴里的蛋炒饭,学着电视上的美食评论家道:“色香味俱全,一口下去满口留香,鲜嫩多汁,入口即化——” 他把学到的华丽辞藻一股脑抛了出来,傅声被逗乐:“你倒是不吝啬夸奖之词。” “实话实说罢了。” 裴野只是词汇匮乏,可赞美之心是十成十的。 明明是最平常的鸡蛋、速食店的香肠和市场里普通的蔬菜,经他之手的炒蛋嫩滑软弹,香肠在酱料辅佐下竟宛如有肉香四溢,粒粒分明的米粒甜软中带着淡淡葱香…… 他怀疑傅声是会什么秘术魔法,随手一做都能让饭菜好吃到欲罢不能。 裴野吃得快,转眼就要成第二碗,傅声却只潦草扒了几口饭就放下筷子:“我吃饱了,你慢慢吃,不着急。” 男孩抬头,鼓着的腮像小仓鼠,嘴角还沾着米粒:“你不舒服吗?” 傅声胃口不大,可今天吃得实在太少。他对裴野摇摇头: “就是累着了。我去歇一会,你吃完记得刷碗。” 裴野哦了一声,盯着傅声起身离开。 少年的背影有些重心不稳,他看着傅声,忽然觉得嘴里的蛋炒饭都不香了。 * 裴野的座位背对着客厅,他听到远处身后传来柜子门开关的声音和沙发布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紧接着有些空旷的的屋内传出电视机里女主播播报新闻的说话声。 裴野吃完饭,却没直接去厨房刷碗,反而向客厅望了望,确认傅声躺着没动才偷偷拐到角落,趁对方不注意把手伸进挂在架子上的制服外套里。 他摸索一番,衣兜里却空空如也。裴野嘴角撇了撇,悄悄咪咪原路返回,拿着碗筷进了厨房。 等洗碗时他打开水龙头,却发现洗洁精用完了。于是他在厨房里唤了句声哥,然而无人应答,大概是电视机开的声音太大,傅声没听见。 裴野走出厨房,客厅没有开灯,借着厨房里微弱的灯光和电视机惨白的光亮才有些许照明。 他没走两步,刚想再唤傅声,然而下一秒他的脚却被钉在了原地。 客厅茶几上散落着某种医疗用品拆开的包装,傅声躺在沙发上,枕着扶手上的靠枕,t恤的下摆掀开,露出一截紧窄的腰肢,微微凹陷的小腹笼着一层温润细嫩的肌肤,正随着呼吸弱弱起伏,两条漂亮的人鱼线隐没在裤腰下,流畅的肌肉线条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清晰可辨。 此刻少年不知为何气喘微微,一只手握着什么东西,往下腹摸索着探去。 傅声骨架小,手虽然生得骨节分明,可手掌偏小,手腕更是不堪一握,但此刻搭在腹部却依然衬得那细韧腰肢仿佛只有巴掌宽。 他的指尖在下腹上摸索,拂过肚脐,在某个地方试探着按揉了几下,柔软的肌肤凹陷下一个小坑,叫人瞧着就止不住地心里发痒。 裴野看得呆了,完全忘了自己来意,甚至忘了自己此时大约算是偷窥,目光像磁吸似的牢牢锁定在傅声身上。 每按一下,傅声整个人便有些痛苦地咬咬嘴唇,最终少年似乎下定决心,将手里的东西抵在下腹。 裴野眼尖,认出那是种微型针剂。 联邦批准民众自行购买的药用微型针剂极少,最常见的合法针剂就是抑制剂。抑制剂通常在腺体处注射,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后颈,除非—— 在下腹注射,除非那里有一个比腺体作用更快的、接收信息素抑制的器官。 裴野浑身一震,气息顿时紊乱成一团。 他早该想到的——这样一尘不染的漂亮哥哥,是个omega。 傅声忽然低低地呜咽了一声,修长的双腿夹紧一秒又颤抖着松开,下腹抽搐不止! 少年喘息着偏过头,额前和鬓角浅色的碎发被薄薄一层冷汗打湿,颈间青筋暴起,整个人微张着唇闭着眼无力地喘息着,脱力地松开手,下腹上果然还残留着一个渗血的针孔,在白到快要发光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傅声抬起小臂遮住眼睛,喉结上下滚动着,紧接着浑身微微颤抖起来,整个人宛如一个瓷娃娃,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厨房的水龙头还哗啦啦地开着,或许这就是傅声毫不设防地选择在客厅进行生.殖腔注射这种见效快的方法的原因。 但快速注射的弊端也很明显,虚弱如此刻的他,五感早已飘忽,已然分辨不清裴野此刻是否如他想的那样在厨房忙碌。 裴野心跳得飞快,他蹑手蹑脚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确认沙发上那个脆弱的omega并没发觉自己的存在后逃也似的回到了厨房,关上门。 男孩手撑着洗碗池,佝偻着腰大口大口喘着气,仿佛刚刚结束了场马拉松似的浑身发软。 他好像目睹了不该看的东西,可自始至终,他多看到的也只有那一段纸一般白皙单薄的腰腹罢了。 但仅仅这惊鸿一瞥的片段春色,一声隐忍婉转的呜咽,指尖如羽毛拂过的轻抚,都让他血液倒流般震撼、惊怵,甚至格外罪恶地反复回味。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傅声如此这般情状。奇怪的是,他居然觉得这样的傅声,美得让他失语。 哗的一声,推拉门打开。 “洗完了吗?” 刚刚还在沙发上痛苦挣扎的少年此刻倚着门框,抱着胳膊看着裴野。 傅声表情淡定如常,只是额角汗水晶莹,眼眶有些发红,比平时多了些慵懒而勾人的美;若不是刚刚亲眼目睹一切,裴野绝对不会注意到此刻傅声的不寻常。 第8章 “没有,我找不到洗洁精了。”裴野不动声色道。 “哦,忘了告诉你了,我给你找。” 傅声走过来,裴野忽然心虚地移开目光,二人擦肩而过时男孩垂着头,刘海遮住眉眼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唯独瞳孔猝然缩小了几分。 一股尚未收起的雪松香味,若隐似现,却在消散于空气前的一刹那被裴野敏锐地捕捉。 那味道凛冽清凉,如日出高山上的皑皑霜雪,可望而不可及。 裴野站在原地没动。傅声翻出新买的洗洁精,转过身递给裴野:“以后从这里拿——” “好香。” 傅声握着瓶子的手下意识攥紧了:“什么?” 裴野抿唇,就势抓过傅声拿着洗洁精的手,凑过来嗅了嗅。 傅声紧张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从他的角度看去,裴野几乎像是在嗅自己的手腕。 他本不该对一个孩子这样防备的,可是晚上父亲的话加上刚刚注射抑制剂过后的敏感期,让他对外界的任何刺激都高度防备。 “这个,”裴野仰起脸,拉着他的手把瓶子举高了点,“好香。” 他看见傅声肩膀放松地塌了下来。 “我也觉得这个牌子的香味很好闻。” 傅声把瓶子放在裴野手里笑道。 裴野看看手里的洗洁精,又抬眸看了傅声一眼,转过身,关上水龙头。 “是啊,”他喃喃自语,“第一次闻到,就不受控制地喜欢。” 第7章 给十三岁的裴野办好入学手续后,傅声按父亲的吩咐,在工作之余抽出时间对裴野的身份暗中调查。 傅声工作太繁忙,时间自然拖得久了些,等终于可以向父亲交代时,竟也过去了好几个月。 午休时间,特警局局长办公室内。 “调查结果怎么样?” “没什么问题,父亲。我整理了一份调查报告,给您过目。” “不必这么麻烦,你说我听着。” 傅声应了一声,翻开报告: “这孩子父母离异,从小跟着母亲生活,父亲游手好闲,是个小偷小摸的惯犯,前两年因为酒后伤人判了十年,现在还在蹲监狱。母亲经营小本生意,今年不知怎么的,被军部吊销了营业执照。” 傅君贤嗯了一声:“那时工商联会多次反对过,最后军部为了平息民愤还把事情扣在咱们特警局的头上,当年我刚升任,只有忍气吞声吃这哑巴亏的份儿……没什么,你继续说。” 傅声接着道:“没有经济来源,他母亲只能打零工养活孩子,不久就染了病去世了,医院里有他母亲的就诊记录和死亡证明,时间都合得上。” “从那之后,这孩子就一直流浪至今?” “裴野还有一个哥哥,长他七岁,裴野父母离婚时跟了父亲,高中没毕业就去服了兵役,出国执行任务时所在的连队误入了敌方的雷区……虽没找到遗体,但军部已经将其追为烈士了。他母亲病逝,大概也和受到这个事刺激有关。” 偌大的办公室一时只剩下时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半晌,傅君贤率先打破了压抑的气氛:“也是个苦命的。世道如此,孩子,现在国内表面上一池静水,但都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别被歌舞升平的假象蒙蔽了双眼。” 傅声身着黑色警服,合上报告负手而立,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父亲,裴野这孩子一家的不幸,几乎都来自军部。我想替他申请一笔补偿,哪怕是作为烈士亲属的——” “绝对不可!” 傅君贤语调骤然拔高,“傅声,你的申请提交到议会没有十分钟,副本就会一字不差地出现在军部的办公桌上!你一向聪明,怎么偏偏在这方面总是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一阵短暂的沉默,傅声不甘心道:“可按规矩他应该拿到这笔抚恤金!现在人人都说挣钱当官不如七品军衔,可真正以身殉国的士兵怎么只落得如此下场……” 傅君贤深望着他,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强硬:“这不是你我该探讨的问题。傅声,对于那小孩的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许在任何人面前议论他的身世,这对你百害而无一利。” 傅声还想在说什么,可傅君贤大手一挥:“行了,说正事。之前交待你的非法结.社的事有了进展,情报人员派出的卧底回信说有不少新党人经常私下集结,还购置了大批火药,部里的意思是,最迟这个月底必须把人一网打尽。” 傅声听了拧眉,有些不赞同道:“不是刚通过了新的内阁草案,要增加在野党席位吗?这个节骨眼,秘密抓捕最大的在野党人……” “你这孩子,聪明归聪明,唯独政.治嗅觉不灵敏。” 傅君贤无奈地给儿子解释,“那草案不过是因为太多人对军部在议会的席位过多感到不满,施行的缓兵之计罢了!这个时候抓了新党人,军部再派人在报纸新闻上泼一盆脏水,不就能顺理成章将草案搁置了么?” 傅声竟没想到这层深意,可仍然颇为郁结: “父亲,军部的人已经占了近三分之一的席位,联邦的事有什么是他们说了不算的,反而每次有这种事,他们都像防贼一样不说,还都把事情交给咱们去办,好不脏了他们的手,这样下去迟早和军政.府没有区——” “住口!” 傅君贤一拍桌子,面露愠色。傅声知道自己逞口舌之快,赶忙立正站定,只听傅君贤厉声说:“上级交代任务,你就这般推脱,满腹怨言?回去写一份检查,明天晨会之后交给我。这没你说话的份了,赶快滚出去!” 傅声指尖轻颤,凸起的喉结滚了滚,低下头:“是,属下告辞。” 他不卑不亢地敬了礼转身离开,关上办公室的门,屋内一下子重归寂静,傅君贤挺直的脊背肉眼可见地塌了下来,望着办公桌上摆着的一张全家福相框,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他知道傅声说得并没有错,可正因为没错,才更加令人担忧。 * 煮沸的铜锅里升腾起氤氲的白汽,裴野洗完手在身上擦了擦便小跑进了厨房:“今天吃涮羊肉?” “班主任刚给我打了电话,夸你成绩进步很大呢,这顿饭算是小朋友努力学习的奖励。” 傅声把洗好的菜沥干水分放在案板上,笑着冲一旁扬了扬下巴:“这几盘端上去,我切个菜,马上就开饭。” 男孩喊了声谢谢声哥,屁颠屁颠地替傅声一趟趟跑腿。 傅声切着菜,嘴上应着,笑容却渐渐消失,有些心不在焉。 父亲所言没错,他年轻气盛,心思又不够深沉,对于政.治不够敏感,若非傅君贤是自己父亲,今日这番话怕是足以令他丢了特警局的饭碗。 他神思飘得不知多远,直到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傅声条件反射地嘶了一声,低头一看,左手食指指尖已经冒出汩汩血珠来。 “怎么了?” 听到动静裴野第一时间跑过来,看见傅声正含着指尖,眼眶疼得发红,登时急了:“切到手了吗?我看看伤得怎么样……” 傅声含着受伤的手指,含混着想说不要紧,可不知道男孩哪来这么大力气,硬生生拽着傅声到餐桌边坐下,又风风火火找来了创可贴,在傅声身前蹲下,拉过少年的手: “别动,我帮你贴。” 伤口出了不少血却并不深,可裴野还是满眼的心疼,为他贴上创可贴时动作分外轻柔,憋不住地碎碎念着: “怎么不小心一点……算了,现在开始你什么都别动了,我来。” 傅声看着男孩小心翼翼的样子失笑:“皮外伤,又不是手废了。” 裴野起身时甚至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一脸“真是让人不省心”的小大人模样,逗得傅声忍俊不禁。 “你还笑!” 裴野说完,去厨房把菜端上桌来,在傅声身边坐下,夹了一筷子肉放进锅里:“想吃什么,我帮你涮。” “小野,我伤的是左手……” 裴野置若罔闻,似乎打定主意坚持要伺候他吃这顿饭了。傅声胳膊肘搭在桌边,托着下巴看着裴野一脸严肃地给他涮肉夹菜,莞尔一笑:“那我就领了这份情了,多谢我家小野。” 裴野的唇在听到我家小野四个字时立刻抿紧了,不自然地眨眨眼睛,把涮好的羊肉夹到傅声碗里:“烫,晾一晾再吃。” 傅声轻轻嗯了一声,筷子漫不经心地扒拉着碗里的涮羊肉,一时间屋里只剩下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和碗筷清脆的碰撞。 裴野心里还为着那称谓而乱着,只顾用饭桌上的尽职尽责掩盖慌张,没注意到傅声也有些反常。 傅声忽然叹了口气。 “小野,过几天我执行任务,晚上可能回不来,到时候你记得自己去楼下的快餐店买晚饭吃,不必等我。” 裴野正在剥虾,随意接道:“你今天不小心切到手,就是因为担心任务的事吗?” 第9章 “当然不是,”傅声下意识否认,“这几个月执行的任务哪次不是圆满解决,我才没……” 他的声音渐弱,最后化为又一声叹息。裴野这才抬头认真看向傅声的眼睛:“那是因为什么?连你都忧心忡忡的。” 傅声苦笑:“嗐,不过是一批非法结.社分子,这次集会的地点从临市转移到咱们这,所以上头下令逮捕他们。只不过,这批人里大部分都是新党人,我真的觉得没必要把他们视同过街老鼠,恨不得除之后快……” 裴野手里的虾啪的一声掉到盘子里。 傅声看看裴野:“怎么了小野?” “没什么,我们语文老师是这个新党的支持者,之前因为对同学宣传这些东西,还被学校警告过。” 裴野把虾捡起来夹到傅声碗里,“不过为什么被警告,我们不明白,班主任也不准打听。” 傅声点点头:“你们班主任是对的,在外头少打听这些事,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这次任务危险吗?是只有你一个人去,还是有别人一起?” 裴野追问。傅声宽慰他道:“我们第七组整组人都去呢,一定没事的——小野,别再给我夹了,碗里都堆成小山了……” “你多吃点,吃完我再给你涮。”裴野固执地舀了个鱼丸放在已经满满登登全是食物的碗里。傅声拿他没办法,夹了块肉: “这些人里大概没有一个能打的,大概都是新党的智囊团吧,我们这次也不打算来硬的,假扮成什么人进去,低调一点尽快把人控制起来就好……好了,不讲这些了。刚刚你说班主任让那俩学生罚站,然后怎么样了?” 裴野拧开一瓶果汁,拿过杯子倒了满满两杯:“然后他们就把老师没搜出来的零食带到了走廊里,结果恰好副校长路过……” 男孩讲得乏味,傅声却一边吃一边笑着听他讲述,不时补充几句。餐厅不大,灯光却暖融融的,温馨而明亮,裴野不知想到哪一出,一本正经地端起杯子: “虽然只有咱俩,但也得有点仪式感才对。祝你这次任务——不,每次出任务都平安顺遂。” “好,那我也祝我家小野健康平安,心想事成。” 傅声也举杯,裴野看着傅声的笑靥,眼神有一瞬的失焦,鼓了鼓嘴:“什么我家我家的,腻不腻歪。” “吃我的住我的,还不愿做我家人?”傅声歪头戏谑地反问。 裴野怔了怔,垂下眼,弯了弯唇角,二人杯子相碰。 “你说是就是吧。”男孩的声音掩盖在清脆的玻璃声下。 第8章 时间转眼就到了月底,情报人员发来了所谓非法结社的这群嫌疑人确切的集会时间地点,果不其然转移到了本市。 按照计划,傅声整组人在入夜后展开行动。 “老板开门!” 急促的拍门声响起,一个中年女人把门打开一条缝,警惕地看着外头站着十来个身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 “不好意思,这里是私人会所,没有预定不随便接待。” 站在人群最前头的傅声上前一步,拿起一本证件打开:“消防局,接到民众举报这家会所涉嫌违规拆除消防设施,我们需要进行安全突击检查。女士,请您配合一下,我们很快便结束。” 女人嘴唇蠕动了一下,不满地开门侧过身子给傅声让路:“怎么可能……请你们动作轻点,别吓着我的客人。” “不会耽误您做生意太久的,女士。” 夜色如水,街边路灯在傅声身后投下鹅黄色的昏暗光线,他大半张脸浸在黑夜里,黑色西装衬得面无表情的少年肤白胜雪,一双琥珀色瞳孔却恍如某种猫科动物一般闪着幽幽萤辉。 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了女人一眼,纵然语气平和,却令女人不寒而栗,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任凭门外的人鱼贯而入。 傅声走过她身边时女人几乎要长舒口气,可傅声忽然停下脚步。女人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请把所有的钥匙拿出来,”傅声没有回头,公事公办的语气,“这是流程,望您理解。” 这确实是一家会员制的私人会所,门面很隐蔽,上了楼一条长长的走廊连通几个包厢,尽头则是后厨。傅声陪着赵皖江站在楼梯口,等着进去搜查的组员,过了一会便有人来汇报: “目标不在。” 傅声皱眉,赵皖江沉下声不耐烦道:“那也得查出来什么时候溜的,跑哪去了!就拿着一句话,怎么和上级交差?” 傅声拦住有些急躁的赵皖江,把方才女老板给他的一串钥匙塞到他手里:“二哥,我去瞧瞧,你查查这钥匙有没有蹊跷。” 他推门进了一间包厢,根据情报这就是新党人集会的包间,可屋内的桌椅摆放整齐,连茶具都恭恭敬敬在柜子里锁着,看不出移动过的痕迹。 如果说这是临时察觉到风吹草动才撤离,这未免说不通,倒像是早就知道警备部要动手,干脆取消了集会似的。 傅声站定在桌子前,伸手在桌面上指尖一蹭,翻过掌心轻捻指尖的尘土,仿佛陷入思考。 打着消防局检查的名头,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少年单手插兜,修长的手指轻抹桌沿,从平直的肩线到收拢的腰身,再到垂坠的裤脚,线条凌厉利落,不像是执行任务,反而有几分悠闲模样。 屋内另一个进来搜查的小于很快也想到了一块儿去,道: “这太不对劲了。别说嫌疑人,连一个活人的影儿都没见着……” 傅声忽然转身大声对门外问道:“那女老板呢?” 外头同组的特警愣了片刻:“刚还在楼下等我们来着,这会人怎么不见了?” 傅声冷笑着点头:“这就说得通了。” 他低头绕着桌子踱步:“这家所谓的会所,就是他们专门建设的秘密基地,因为一直在临市集会,这里久没人来,桌子上都蒙了灰。大概是谁走漏了风声,他们选择弃车保帅罢了。”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赵皖江激动的声音:“小声,后厨这有个上锁的保险箱!” 赵皖江这一嗓子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傅声拍拍组员的肩:“小于,查查女老板跑去哪里,她是唯一的线索了。” 厨房门外已经凑过来两三个人,傅声跟着踏进后厨,看到赵皖江对自己连连招手,拎着那串钥匙: “我刚刚挨个试了,多出这一把钥匙和所有门、柜子都对不上!这不,后厨这就找到了,一个做菜的地方怎么会放着这么贵重的箱子?” 门口一个组员接话:“这里既然是他们的固定基地,应该也存放了重要资料。” 几个人都有点暗暗激动,这次的任务规模不大,可性质不言而喻,若是能拿到关键的物证,扑了空的损失便也可以忽略不计。 唯独傅声没有放松下来的意思,他轻轻嗅了嗅后厨的空气,微微不安地蹙眉:“二哥,你不觉得后厨的味道很怪吗?” “不就是饭菜和荤油味?”赵皖江猛吸了几口气,迷茫地反问傅声,“后厨都是这个气味。” “可这味道太浓了,浓到刻意,”傅声斩钉截铁道,“二哥,别忘了他们可是临时启用的这个地方,一个从不对外接客的会所,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油烟味?” 赵皖江一时无言以对,傅声警觉地走到私下角落蹲下细细查看着:“没有油污,没有开火的痕迹,这味道显然是为了掩盖什么。” “二哥,”说着他起身,表情却闪过一丝难以启齿的晦涩,“这箱子,我能不能……” “嗐,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小声,”赵皖江把钥匙抛给他,摊了摊手,“你别怕我觉得你抢功劳,咱们组没人搞这些花花心肠,你心思细,就该你开箱检查。” 傅声感激地深望了赵皖江一眼,来到箱子前蹲下。保险箱从外表看上去崭新无损,他摸了摸,确认表面没有异常,这才用钥匙开了锁。 拉开保险箱门的一刹那,傅声几乎同一时间就被扑鼻的硝烟味呛得闭上双眼。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箱子里是什么,咔哒一声脆响,少年的脊背一下子僵住了。 父亲的叮嘱福至心灵地在脑海闪回。 “情报人员派出的卧底回信说有不少c党人经常私下集结,还购置了大批火药……” 保险箱内,不到十秒钟的倒计时红光令少年脑袋里警铃大作。 “有定时炸弹!” 傅声立即大喊,屋里的人毕竟见惯了大风大浪,没有惊慌,齐刷刷寻找掩体卧倒在地,做好防御姿势。 倒在墙壁这样的掩体后还可以勉强抵挡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可赵皖江和他一同站在屋内,距离炸弹近又无处可躲,傅声咬紧牙关,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拉过赵皖江的胳膊就带着人往厨房外跑。 “二哥,趴下!” 最后一秒钟,傅声用尽全力将人推出门外,还没赶得及将厨房门关上,只听见轰的一声巨响,一股巨大的推力击中了傅声后背,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10章 * 傅声做了个很长的梦,光怪陆离。 他先是梦见这场爆炸,他像是灵魂出窍的那个魂,飘在上空,以一个置身事外的视角无悲无喜地看着那二层会所坍塌,他找不到自己的□□被埋在何处,或许赵皖江会把自己挖出来,可他好累,什么都管不了,只想痛痛快快地睡一觉。 梦里他见到了父亲,先是疾言厉色批评他的鲁莽粗心,紧接着问他为什么那日不知天高地厚,在警备部这种危险的地方口出狂言,同情私下早就和他们势同水火的新党人。 他想辩解,同样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的人生算得上顺风顺水,傅君贤培养了他一身本领,却教不会他一个政.治家的残忍和手段。 父亲曾说过,自己只适合做一把最快最称手的刀。 刀刃是注定要摒弃良善的,否则等待他的,唯有被利用后丢弃,成为废铜烂铁。 他几乎要被梦境拖拽着吞没,然而影影绰绰的,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哭声传来,一边抽泣着,一边一声声喊自己的名字。 自己果然还是死了吧,竟听到地狱深处传来了的呼唤。 傅声思绪混沌,可意识却愈发实在,原本他快感受不到□□的存在了,可那哭声一直远远地吵着他不能睡,□□的存在愈发强烈,他仿佛收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挣扎着动了动手指,这才感觉到右手正被某个温热的东西包裹其中。 一阵头晕目眩的白光,傅声艰难地睁开眼。 头顶的天花板极其陌生,耳边传来各种医疗监测设备的提示音。傅声脑子一片空白,突然听到身边一声喜极而泣的惊呼: “声哥醒了!” 傅声的眼睛睁不太开,他躺在床上,寻着声源的方向吃力地偏过头。 竟是裴野。男孩漂亮的黑色眼睛肿得像桃子,眼下一片乌青,鼻尖也哭红了,坐在病床前双手紧握着傅声的右手,将手背贴在自己脸颊上,痴痴地盯着傅声的脸,干涩的嘴唇抖得不像话。 “你还活着……” 裴野哽咽得前言不搭后语,“都怪我……你答应我要平安的,你要是有事——” 男孩鼻头一酸,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一向少年老成,内向到偶尔略显阴郁的孩子此刻哭得让人心疼: “我没想到你要死的,我只是、我只是……” 他抖如筛糠的双手握着傅声的手抵在额头,眼泪大颗大颗掉在被子上,洇湿了一小片被单。傅声虚弱地笑了笑,他听不懂裴野说了什么,然而还是动了动手指,回握住裴野的手。 他们十指相扣,像是彼此在生与死的边缘缔结永不破灭的契约。 “是你救了我,小野,”傅声哑着嗓子,用气音一字一句道,“只要你抓住了,我就不会离开。” 第9章 “老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一杯温热的牛奶放在床头,赵皖江对靠坐在病床上的少年笑着说道,“你昏迷了两天两夜,原本局长急得马上要从外地赶回来,听到你醒了,嘱咐我好好照顾你。不过嘛,这的一切有这个小家伙倒是足够了。” 傅声一怔,转头看着坐在床边的裴野。男孩被突如其来地夸奖了一番,忙低下头加快了手上剥橘子的速度,假装一副很忙的样子。 赵皖江哈哈笑着,手按在裴野肩膀:“你昏迷期间,这小子寸步不离地守在你身边,眼泪都要哭干了,任凭护士来了好几回都拽不走这小孩。” “小声,你和弟弟感情真好,看得出在家里你一定很疼他。” 裴野的头更低了,傅声眸光微漾,看了他一眼,勾了勾唇角却没说话。赵皖江忽的叹气,收起嘻嘻哈哈的表情: “小声,这是最后一次了。往后不能这么拼命,执行任务安全第一,清楚了吗?” 傅声轻轻嗯了一声,端起牛奶:“清楚了二哥。你和其他人都怎么样?” “我?吃嘛嘛香,身体呗儿棒,”赵皖江撸起袖子做了个秀肌肉的姿势,“其他兄弟也都是小磕小碰,你别担心,只管养好伤就是。得,我不打扰你休息了,我家就在这医院附近住,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他们交谈了几句赵皖江便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两个小少年。傅声想起刚刚赵皖江口中那个哭鼻子的男孩,鼻子忽然有点发酸,别扭地移开了视线,却不想裴野感受不到这尴尬似的,轻轻叫了他一声: “声哥,牛奶不喝要凉了。” 傅声身子一颤,握紧了玻璃杯:“好。” 爆炸的冲击波对他造成了中度脑震荡和内脏出血,傅声本没有胃口,但他不想让裴野担心,只能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饮。 裴野坐在他身边,深望着傅声。 傅声脸色惨白,短发柔软地垂在额前,压住低垂的清俊眉眼。他整个人看上去苍白消瘦到近乎透明,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过于宽大,上衣袖口露出少年一截纤细的手腕,手背上因为打了太多针,肌肤一大片显眼的青紫色。 似乎是因为捧着玻璃杯扯到了那块淤青,傅声的双手都在克制不住地微微发着抖。 裴野的心蓦地针刺一样疼得难耐。 他捞过自己椅背上的外套:“披上衣服吧,别着凉。” 傅声想拒绝,可还没等开口,窗缝里挤进的一丝凉风让他一个冷颤,这细微动作都逃不过裴野的眼睛,他起身不容分说就把衣服披在傅声身上。 两天两夜的昏迷几乎拖垮了本就瘦削的人,傅声肩膀的骨头硌得人生疼,快要挂不住衣服。 裴野咬咬牙,语气里染上几分隐忍的哭腔。 “累的话就睡一觉,我守着你。” 傅声摇摇头,对裴野虚弱一笑:“疼,睡不着。我坐着还能缓一缓。” 裴野隔了一会才消化傅声的话。昏迷期间他被注射了不少安定药物,从他醒后那些麻醉和镇静剂便陆续停了以待观察,此刻傅声的后背一定疼得令他躺不住。 裴野心都揪成一团,拿过玻璃杯替他放好,抽了个软枕垫在傅声后腰:“那,那我帮你揉揉,或者……” 男孩的眼睛眼看着又泛了红。傅声疲惫地笑了笑,伸出那只覆着淤青的手,裴野想也不想立刻接住双手握紧,生怕挣脱了就会失去什么一般。 “我在的,”傅声柔声道,“小野,别害怕。” 裴野呼吸一顿,好半天再开口时声线战栗:“你昏迷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你可能真的会死,我当时好后悔,只想要你好好的。” 傅声一肚子安慰被裴野莫名其妙的“好好的”三个字堵在了嘴边。 裴野忽然站起来,俯身凑近,男孩不大的手掌蜻蜓点水般轻轻抚过傅声雪白如纸的侧脸。 他怔愣着,瞪大的眼睛迷惘中倒映出裴野的脸,二人的鼻尖之间距离几乎不超过二十厘米。 裴野很快直起腰,方才那拉近的四目相对,快得仿佛是傅声自己的错觉。 “太瘦了,”裴野自言自语着,“医生也说你太瘦了,才会伤得这么重。这样下去可不行。” 傅声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呼吸急促了些:“什么意思……” “——你等着,我去给你买饭回来。” 裴野郑重其事地下了结论,风风火火就跑去拉开病房门,好像此刻让傅声吃饭成了天底下一等紧急的事。傅声想叫住他,可没等出声胸腔便一阵痒意,佝偻着身子剧烈咳嗽起来。等傅声喘匀了气再抬头时,男孩早已跑出病房不见了踪影。 * “老板,要一份这个套餐加一碗粥,记得口味清淡一些。” 医院门口的小吃店老板笑眯眯地接过钱:“小朋友,你也是陪护病人的?” “嗯,我哥住院了,我来给他买饭。” “你的爸爸妈妈呢,怎么让你这个小孩来跑腿,不怕你一个人在医院迷路吗?” “我父母不在了,”裴野对此毫不避讳,“我和我哥相依为命。” 裴野的回答顿时博得老板同情的眼光:“懂事的孩子,真是可怜……” “大叔,我看这边有台电话,能借我用用吗?” 裴野指了指店门口的一部公用电话,老板不假思索道:“当然可以,东西还要一会才能出锅,你尽管用就是。” 说着店老板进了后厨,裴野脸上渐渐凝聚起一层阴霾,露出与年龄极不相称的严肃神情。他看了看四周,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按下一串数字。 他握着听筒,等了一会,听到有人接起,平静开口: “是我。” 电话里某人以公式化的语调说了句什么,裴野不答,继续道: “按组织要求回电,请转接裴初参谋。” 第10章 大概又隔了三十秒,电话那头嘟的一声响,紧接着传来一个富有磁性的低沉男声: “怎么用陌生的号码来电?” 裴野眼神暗了暗,青年的声音像是在他好不容易装作无事的情绪上撕开一道口子:“为什么不遵守承诺!” 第11章 “没有紧急情况,不要在规定时间之外联系我,增加暴露的风险。” “裴初,回答我的问题!” 裴野警惕地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压不住的愤怒。 与他相比,电话那头的人却淡定极了。 “对自己的亲哥直呼其名,我放你去假扮流浪儿,你却把没有教养这点演到骨子里去了,裴野。” 裴野沉默了。他努力深呼吸一口气,捏紧了话筒,贴在自己唇边。 “你保证过只是打听警备部的动向,绝不会对他们出手,我如你所愿告诉了你他们的行动人数和时间,为什么撤退时还要设下炸弹?!” 电话机太老旧,那头的男声伴随着滋滋啦啦的电流音: “是他们自己非要打开保险箱,这不是我能左右的。” “你这是狡辩!” 裴野的手克制不住地发抖,电话那头轻笑一声又道:“裴野,那些特警都是军部和亲军派豢养的一群疯狗,你同情心泛滥,可不代表他们会对我们的人手下留情。” “可是傅声不一样,”裴野打断他,“傅声很善良,当初你和‘黄鹂’说让我假扮孤儿,在那片街区充当眼线监视住在那的警察,难道就能肯定一定会有人好心收留我?!” “就凭他给了你一口饭吃,你就认定他善良?” 裴初像是被弟弟的天真烂漫发自内心地逗笑了,“裴野,他可是傅君贤的儿子,我们兄弟打个赌,你说他收养你之后,背地里有没有调查过你的身世?” 心脏扑通一跳,裴野浑身的血一刹那结了冰般的寒冷。 裴初的语速不紧不慢,却步步紧逼,字字叩在他心房: “他要是真的心地善良,调查的时候早该发现你是烈士裴初留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可他有为我申请抚恤金或者帮你请求赔偿么?好弟弟,你根本不懂什么是伪善。” 裴野如鲠在喉,磕磕巴巴地不再是兴师问罪的语气:“那他该不会知道了……” “不会,党内把你我的资料伪造得天衣无缝,他不会知道我还活着,也不可能知道我们父亲的事。” 少年闭上眼睛脱力地靠在门边,整个人如坠冰窟,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头顶,溺水般的窒息感几乎要埋葬了他。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乞讨的孤儿。他的父亲也并非一事无成的无业游民,而是隐姓埋名的激进派活动家,为了保护躲避军部和警察围堵的同志,选择顶替罪名而入狱,受尽军部折磨。 家里没了收入,母亲又因惦记父亲哭坏了身体,一家人东躲西藏,食不果腹,很快又被警察找上麻烦来,以至于最后卧床不起,一命呜呼。 裴家人的不幸,始终和军部以及他们手下的走狗紧密相连。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新党的人找到了裴家的兄弟俩。 父亲入狱时裴野还小,可新党却从不以孩子的标准要求他。他和裴初参加无休无止的学习和训练,裴初比他大七岁,学起东西来接受得更快,也比他更有决心。 很快裴初便被带去了新的地方,裴野跟随拖着病体的母亲生活,白天读书,晚上接受培训。他和裴初一直没再见,哪怕母亲弥留之际,也没能出现过一次。 直到母亲去世后,新党派人来接走了他,他们为他办理了退学手续——尽管学校的课程他早就提前掌握了——并告诉他,他即将迎来第一个,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任务。 那时裴野知道,新党对他多年投入,终于到了索取回报的这一天了。 他定了定神,电话里裴初的声音还在源源不断传来: “傅声虽然年轻,但他恰恰是组织未来路上极大的威胁,他刚来特警局第一次出外勤就立了大功,不到半年所在的小组执行任务成功数量暴涨了三倍,就连刑侦和武警的人都听过他的显赫战绩!” “我们的人查到,他的行动代号是猫眼,知道这个称号的上一任持有者是谁吗?” 裴初停了一下,语气中竟然有了些残忍的笑意:“是出身于特警局的,现任警备部部长。用我再说明警备部对他有多重视么?” 裴野脑子里像是有无数蚊虫嗡鸣,双唇瓮动,有气无力地辩驳道:“那只是看在他父亲……傅声不厉害,他,他挺平庸的……” 裴初冷酷地截住话头:“裴野,你好像对他感情不一般。” “没有,我绝对没有!” 一股电流窜过四肢百骸,裴野挺直腰板,死死攥着听筒焦急地小声说:“裴初——不,哥,我只是怕组织判断失误……” 他的尾音随着电波传到电话遥远的另一头,最终剩下的只有死一般的静默无言。 一切都是精心设计好的,从他被“投放”到傅声所在的街区附近,到他在被打得遍体鳞伤时向傅声求救的呼喊,再到傅声犹豫要不要把他送到孤儿院时故作坚强的沉默,他极尽所能卖惨博同情,无非是在赌,赌傅声的一颗善心。 结果很显然,他赌赢了。傅声不在家的日子里他可以大摇大摆地出入这个家的任何一个房间,傅声对他的不设防也让他能够轻易套出新党的情报人员数月都搞不来的机密消息。 可是他没想过,这一条条情报加起来,竟然足以致命。 “裴野,看在你已经是个正式的卧底的份儿上,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裴初冷静的声音透过沙沙的电磁波传来。 “知道当初把爸爸抓进监狱、将妈妈苦心经营的小店毁于一旦的是谁吗?” “是首都特警局。” 裴野的双眸睁大了。 “当初打着维护治安的名号,害得咱们家破人亡,像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的人,就是特警局的这群走狗。”裴初的语气有种审判似的冷酷,“猫眼的父亲是特警局的一把手,这件事和傅家脱不了干系。” 裴野如遭晴天霹雳般站在原地,握着听筒的手心沁出一层冷汗来。 “苦日子才结束多久,你就乐不思蜀了。”裴初失望道,“如果你不能替爸妈报仇就滚,我会找人接替你的工作。” 良久,裴野吸了吸鼻子,声线近乎绝望。 “求你了哥,”裴野哀怮地恳求道,“我没有背叛组织,可我只是不想再露宿街头!你相信我,相信我好不好……” 裴野咬着嘴唇快要渗出血丝来,电话那头的青年没说话,尽管没有声音,他却知道裴初的情绪也一定同这沉默一样,空白而理性。 沉默每拉长一秒,裴野的心理防线就崩溃一分。 “好,我可以答应你。” 裴野握着听筒的手猛地一震:“真的?” “比起除掉他,让你成为他信赖的亲人,从他身上榨取情报或许更划算,”裴初不带感情的分析像极了机器人,“以后至少我不会再对他动手了。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潜伏,每个月向我单线汇报情况即可。” 裴野想说声谢谢,却听电话那头意味深长道:“只不过,刺埋得越深,拔出来时就越痛入骨髓。我倒是很期待接下来的一切。” 裴野皱眉:“什么……” 后厨的门吱呀一声推开,老板拎着一袋吃的走出来:“孩子,打包好了。” 裴野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手忙脚乱挂断电话。放下听筒前一秒,他恍惚听到裴初发出一声嘲讽的轻笑,与截断的电波一同消失在死寂的空气中。 * 不多时,住院区电梯门打开。 裴野拎着保温袋,穿过弥漫着消毒水味的走廊,停在病房门外。 透过门上的玻璃,男孩向里望去,傅声歪靠在摇起一半的床头,以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睡着了。少年微长的浅色短发凌乱地铺散在软枕上,苍白的下颌连着颈侧线条隐没在微敞的领口,刘海遮住蹙起的眉,浓黑的睫毛随着微弱的呼吸轻颤。 宛如一株即将被风吹落的,皎洁而脆弱的玉兰花。 男孩阖了阖眼,手搭在门把上缓缓压下,轻手轻脚进了屋,放下东西,伫立在病床前。 不知为何,他脑海里跳出一个刚刚赵皖江来探病时,随口叫出的称呼。 裴野忍不住伸出手,这一次,男孩的抚摸不再佯装无心之举,克制着指尖的颤抖,郑重抚上傅声沉睡的脸颊。 他试探着,情不自禁开口唤道: “小,声……” 病中浅眠,睡梦中的傅声眉间一跳,哼了一声,缓缓转醒过来。 裴野手触电般缩回去,把病床又摇起来一些,拆开包装袋一边忙活一边若无其事笑道:“声哥,刚刚护士是不是给你换针了?你手不方便,我来喂你吧。” 傅声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抬起打了吊瓶的右手就要接过粥碗:“不碍事……” “会滚针的,”裴野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张嘴,小心烫。” 傅声还想拒绝,可带着热气的勺子递到自己嘴边,他意识都还浆糊着,想都没想,薄唇微启,含住了小小的塑料勺。 第12章 那一刻两个人都愣住了,裴野惊讶于他近于柔弱的乖巧,他则惊讶于自己对一个十几岁孩子的顺从。 鲜红柔软的舌尖在裴野眼底跃动一瞬便消失不见,他无声地咽了咽口水,又舀了一勺粥。 傅声低垂着眼睑不作声,二人就这样维持着气氛,一勺一勺地将粥喂了小半碗。 直到傅声轻咳了一声,掩住唇角,稍稍躲开身:“小野,今晚我父亲就回来照顾我,你拿着钥匙先回家吧。别再和学校请假了,明天正常去上学。” 傅声的话让裴野神色变得不情愿起来: “可是……” “撒娇也没商量。” 傅声说完,瞥了一眼闷闷不乐的小朋友,忍着疼抬手摸摸裴野的头发,笑道: “不过,我家小野是个大孩子了,既然能照顾好我,也一定能照顾好自己。一个人在家要乖乖的,等我出院。” “那我可以放学之后来看你吗?傅叔叔不能一直在医院守着,我可以,晚上大不了我们挤一张病床睡。” 傅声无法,转念一想,或许小孩子都是怕一个人在家的,只好答应: “只要不耽误学业,随便你吧。” 裴野终于破天荒地笑了笑,但很快想到什么,又不笑了。 他低下头,手指绞着床边垂下来的被角。 “对不起。” 他突然低声说。 傅声不解,却还是好脾气地笑着:“小小年纪心思这么重怎么行,有我父亲陪护,你何必自责呢?” 裴野闭上眼,另一只手偷偷在大腿狠掐了一把,才止住鼻酸。 对不起,裴野在心里对少年说。 第11章 下课铃声还差不到五分钟,梳着麻花辫儿的女孩儿悄悄侧过头,偷看自己已经收拾好书包“整装待发”的同桌,忍不住好奇: “裴野,裴野?你这些天怎么这么着急,放学赶着去哪里玩呀?” 裴野课桌上方露出的上半身正襟危坐,一手却趁着老师转身板书,偷偷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书桌。 女同桌惊呆了: “哇……” “嘘,”裴野一本正经地给她使眼色,“别出声。” 自打裴野这个转校生空降班级后,麻花辫在班里的地位一落千丈,几乎可以用失宠形容。原本她是班里的学委和第一,可裴野来了,成绩比她好,运动会拿的奖项比她多,连各科老师都喜欢这个品学兼优,长相又浓眉大眼的俊小孩儿。 按理说她该超级看不惯这个把自己从第一的宝座上挤下来的不速之客;可裴野偏是个到哪里都吃得开的好人缘,两个月不到,他们这对同桌已经成了朋友。 也正因此,见守规矩的好学生今日如此反常,甚至公然在课上偷拿手机,小麻花辫一边替他担惊受怕,一边又着实好奇,他在班主任的课上这般冒险所为何事。 老师无所觉察,对着课本絮絮叨叨。裴野敌不过女同桌探询的眼神,息事宁人道: “这几天我哥生病住院,我晚上要去医院照顾他。他怕我自己坐车不安全,才答应把这个淘汰下来的手机给我用。” “哦,原来是你那个表哥呀,怪不得你这么着急。” 女孩儿恍然大悟。同桌这段日子,裴野对一般小男生关心的话题兴致缺缺,唯独会偶尔提及家里那个表哥,在别的男孩宁可在街上闲逛也不愿回家的叛逆期,裴野永远按时归家,仿佛永远和他那表哥待不够。 “好,今天就讲到这里,下课。” 也不知怎么就这样巧,班主任今天大发慈悲没有拖堂,早就按捺不住的学生们雀跃着一哄而起,教室瞬间堪比菜市场一样喧闹。 小麻花辫看着裴野从座位上跳起来,抓着书包就要跑,不禁叫住他: “裴野,你说的这个超级好看的表哥到底长什么样子呀,有没有照片让我看看?” 她本没特别抱希望,毕竟裴野看上去真的很急。谁知男孩儿脚步一顿,回身,把手机举到女孩儿眼皮底下。 她一头雾水,想提醒他没有点开相册,谁知下一秒裴野手指一动,黑黢黢的屏幕瞬间亮了起来—— 手机锁屏上,一个清瘦高挑的身影跃入眼帘。 这显然是一张临时起意随手拍下的照片,画面正中央的人肤色白皙似羊脂玉,浅栗的发丝在窗外的光下泛起清透的茶色;尽管聚焦有点不太清晰,却仍能看出被拍摄的人面目清俊,五官线条立体分明。 少年穿着围裙,单手戴着厚厚的烘焙手套,捧着一大块热腾腾的焦糖面包,大约是按下快门前一秒才发现自己被偷拍,对方不仅不恼,反而举起没戴手套的另一只纤瘦手腕,比了个过时的剪刀手。 没有任何构图、设计,再平凡不过的照片,却因为画面中主人公的存在,连光线都散发着恰到好处暖意,衬得周遭有点乱糟糟的厨房也分外温馨。 女孩几乎看呆了。 “这就是你表哥?” 她皱眉,目光在屏幕和裴野的脸上反复游移比对,问道,“长得也不像啊……你把他的照片设置成,锁屏?” “对啊,把表哥设置成锁屏很奇怪吗?” 周围的同学呼朋引伴地往走廊跑,裴野反倒不急了,炫耀似的晃了晃手机,在女孩儿想仔细看个究竟时果断按灭屏幕,终于露出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恶作剧的笑容: “不能再给你多看了。我哥还在等我,走了——明天见!” 他把手机揣进校服贴着胸口的内口袋,一溜烟儿地跑出教室的门。 * 放学的路本就轻快,裴野向公交站跑,心像赴约一样期待地怦怦直跳。 这段时间,他一直如约去照顾行动不便的傅声,甚至越来越乐在其中。傅君贤不常在,一些简单的事傅声必须也只能求助他,裴野几乎不可自拔地沉浸在这种被需要的成就里,感觉自己是这个世上最有用、最有存在感的小孩。 这种自豪感与他每次提心吊胆地执行完任务之后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说不出区别,却欲罢不能。 他盘算着路程时间,在公交站等车,不时越过人群垫脚看车。实在无聊了,他就戴上耳机,把手机拿出来,一边听歌一边盯着锁屏,像个白痴似的对着上面那笑靥清浅的少年傻笑。 本来当时他只是想拍一些傅声放在家里的资料,见傅声出来鬼使神差地就按下这么一张,傅声本人竟也一点防备意识都没有,就这么大大方方地配合他拍。 这么低的警惕性,猫眼当真有组织说得那么可怕么? 不过无心插柳柳成荫,照片是他拍的,画面里傅声刚烤好的面包是因为自己说想吃他才特意做的,照片诞生的从头至尾,都与某个不出镜的小屁孩有关。 都是他的。连照片上这个青年,也是自己一个人的哥哥。 裴野用手擦擦有点脏了的屏幕,指腹拂过屏幕上傅声眸子笑成新月的脸庞,出神地自言自语: “还真挺好看……” 手心忽然一阵让人心跳骤停的震动,屏幕上傅声的脸被某种看不见的漩涡吸入、扭曲、扯碎,裴野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丢到马路上,忍着心悸看去,这才发现屏幕在急剧变暗,一串数字从傅声消失的地方水落石出般浮现。 是来电显示。 裴野松口气,在心里埋怨自己怎么胆小,可定睛看向那串数字时,整个人骤然怔住。 他认识的有手机号码的人不多,而会打给这个号码、自己却又不敢存下联系方式的人,有且只有一个。 手机不停歇地嗡嗡震动,裴野的心却瞬间跌落万丈深渊。 所有该属于少年人应有的欢欣与喜悦都从脸上消失殆尽,裴野按下接听,扶了扶耳机,双手插兜。 他没说话,连“喂”都没有要讲的意思。倒是电话里先行道: “真磨蹭。任务刻不容缓的道理,要教你多少遍才能懂?” 裴初的声音让他生理性地胃痉挛,尚未褪去青涩的脸绷着,嘴唇以一个不易察觉的幅度瓮动: “不是说让我定期给你汇报就行了吗,为什么突然联络我?” “工作期间,不要拿出对你哥的方式来和上级说话。”裴初好像无处不在似的,突然命令他,“现在,坐93路,六站后下车。” “我要坐的不是93路!” 裴野下意识反驳,紧接着意识到什么,改口道,“我是说,为什么要坐93,你要干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在公交站?” “你现在的学校到猫眼家,最便捷的方式不就是坐公交吗?” 裴初反问。裴野庆幸对方没有发现自己现在任劳任怨地往医院跑,稍微放松了些,然而声音依旧干巴巴的: “可我还有事,你至少要先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以及需要多久吧?我……我不能爽别人的约。” “组织派你来不是让你办家家酒的,你再顶嘴试试看。” 第13章 裴初冷笑。裴野知道说到这里抗争已经无用,看着从远处驶来的93路公交车,万般不情愿地掏出公交卡,刷卡上车。 93路车上人并不多,裴野找了个靠窗的单人位坐下,看着窗外假装听歌发呆,心里却开始飞速地思考对策。 好在这趟车和医院大致在一个方向,裴野想。他不知道任务,可如果结束得快,他或许可以赶在天黑前赶回去,随便编造一个值日或者和同学打篮球的借口,傅声不会发觉的。 “最近你的思想好像有点抛锚。” 电话里裴初忽然说。裴野不耐烦地望着窗外的街景:“什么意思?” “‘黄鹂’教你的话你都忘了,爸和妈为什么会被害,我们过去为什么会受屈辱,你也都忘了。”裴初平静地指出,“亲军派的冷血无情你不懂,我不怪你,你还太小。可难道我们曾经流落街头的日子你也不记得?” “我没忘——” “你最好是。”裴初说,“亲军派要慢慢侵蚀宪.政,想要在联邦翻云覆雨,而我们一家四口就是这些人争权夺利的牺牲品。不打倒他们,拿什么救爸出来?我们怎么对得起妈妈的在天之灵?” 有那么一刻,裴野很想当着车里的人大声质问耳机里的裴初,丢下孤儿寡母选择离开的他有什么资格谈对得起妈妈这件事,可理智最终压倒了冲动,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其实裴初说得并没有错。 他们都身不由己,如果不是当年的亲军派,一切都不会变成这幅见不得光的模样。 六站很快到了,裴野下车,随着电话里的指示来到一座森严的大院外,在一座变电箱后头找到一个垃圾桶,从里头翻出一个风筝。 裴初在电话里说:“这是电动遥控的,不过我相信以你在营里训练出来的身手,自己放也没问题。会放吗?” 裴野回答:“没放过,不过大概没问题。这是要干嘛?” “你现在就在首都特警局的大院外。”裴初向他描述,“看到院子里最高的那栋楼了吗?现在,把风筝放上天,不需要太高,距离大楼越近越好,那上面的超距摄像头会自己找到十九楼机密室的窗户。” 裴野握着风筝线的手猛地一颤: “你是说要我偷摄——” “没错,你是小孩子,即便被人发现了大不了被赶走而已,比派遣专业人员潜伏在附近要安全得多。” 裴初毫无感情地命令道,“开始吧,裴野,我就在电话里等你成功的好消息。” 第12章 裴野抓着风筝的手登时温度冰凉。 “这保险吗?”男孩吞了口唾沫,“风筝太不稳定了,而且我一个人也没有玩伴,独自在这儿放风筝,怎么看都说不过去吧……” 裴初无情地打断他:“少啰嗦。一分钟之内,把风筝放起来,赶快。” 裴野沉默了,把缠绕的风筝线一圈圈解开,感觉手上这只彩色的纸鸢重如千钧。仿佛天也助人,就这会儿功夫,半空当真刮起阵阵风来,裴野把风筝高举过头顶,按下手摇柄上的电动开关。 呼啦一声响,流动的空气穿过纸鸢发出如鼓的铮铮风声。裴野百般不愿地助跑几步,松开手,看着风筝灵巧地穿过树梢,慢慢飞向高墙上方被晚霞染上深红色的天。 电话里,裴初似乎也听见了风筝的动静,问: “怎么样,有没有可疑的人在附近?” “这里还有人比我更可疑吗?” 裴野双手把着电动摇柄,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裴初这次倒是没有教导意味十足地呵斥他贫嘴的行为,干脆忽略他的话: “特警局这些年明里暗里给军部干了不少事,虽然警备部一直和军部不对付,可他们这个中立派也算是踩着灰色地带,两头吃了不少红利。也正是这个原因,军部对他们的看护级别要高得多,特警局就是一块铜墙铁壁,组织始终拿不到一点有用的线索。” 裴野操纵着飞到高空的风筝,一边慢慢往目标大楼移动,一边眼神空洞地看着十九楼那扇亮灯的窗户。 “我不是总给你搜罗猫眼的情报吗,这还不够?”他瘪瘪嘴。 裴初:“当然不够,否则你以为组织为什么不早早要了他的命?猫眼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每条情报都价值千金,在我们把所有情报榨干之前,他绝对不能死。” 裴野手一抖: “他犯了什么死罪,你对他这么恨?从猫眼身上拿点情报也就算了,当初亲手害了爸妈的又不是他,至于吗?” 裴初在电话那头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们可以走着瞧,裴野。”他道,“总有一天你会自己推翻自己的这番话的。” 裴野懒得反驳,只是抬起眼帘,看向特警局大楼一排排的窗户。裴初催促他: “摄像头的电池容量很小,你要速战速决。找好位置没有?” 男孩刚想回答,忽然看见什么,手上动作陡然停住。 特警局十七楼一整层的窗户都是黑的,唯独一扇窗里面开着灯,亮如白昼。 裴野看得入了迷似的,甚至忘了手里的活计,兀自往前走了两步,几乎紧贴着站在大院的栏杆外,认真向那扇窗子望去。 他没有进过特警局的大院。可记忆里傅声曾经提起过,特警局的七个执行小组分别在大楼的十一到十七层,这间没关灯的办公室一定是傅声所在的七组的地盘。 它会是傅声的办公室吗? 这念头从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秒,裴野下意识想要否认,可他发现自己怎么也抛不开——傅声才十八岁,他不可能拥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这房间也许就是他和他的战友的也说不定。 这是傅声工作的地方,他在这里发光发热,追逐梦想,施展抱负,一步一步成为人人艳羡的、最闪耀的明日之星。 裴野闭上眼睛。他几乎就能够想象出傅声坐在窗边,专注地伏案办公的模样,温和又沉静。 特警局三个字不再仅仅是一个冰冷的称谓,一想到这里是傅声为之拼搏的地方,裴野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在阴暗地偷窥傅声本人的错觉;这种倒错感让他的胃再次揪缩成一团,呕吐的欲望更加强烈。 风筝上的装置太简陋,摄像头对于竹骨架又太重,很快呈现出歪歪扭扭的飞行趋势。裴野深知事不宜迟,赶紧调整角度,尽量让摄像头对得更准一点。 快点完成任务,裴野心里一个声音微弱地道。 他是个卧底。打倒了亲军派,爸爸就可以沉冤得雪,他们也能告慰妈妈的灵魂—— 可傅声呢,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吗? “……好了没有?” 裴初再次催促道。 裴野睁开眼睛。男孩儿咬了咬牙,终于决心把风筝放得再近一点,忽然一阵大风刮过,风筝被气流掀飞,坠机似的一头撞下去,紧绷的丝线穿过树杈,裴野反应不及,被那股力量拖得往前一扑! 嘣的一声,绷紧的线应声断开。 “怎么了?”耳机里传来裴初有所觉察的问话声,“出了什么情况?抓紧汇报!” 裴野慢慢放下手里的摇柄,仰起头,向天边看去。 就这几秒钟的犹豫之差,断了线的风筝失去桎梏,没有很快就坠落下来,反而顺着风飘飘荡荡地飞走了,向着特警局大院相反的方向,忽上忽下,自由地飞向不可预知的远方。 他看了好一会儿,深吸口气: “风筝的线断了。” 电话里顿时沉默。 裴野大致知道会发生什么,难得换上敬语:“哥,抱歉。” 电话里仍是无尽的沉默,连呼吸声都听不见。裴野到底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孩,在等不到头的沉默的酷刑之下很快变得忐忑不安,斜阳将人行道上男孩的影子拉成一条孤单的长线,他绞着双手,踹了踹行道树,小心翼翼开口: “哥,要不我去把风筝捡回来,你换个人试试——” “不用了。” 电话里的声音冷静得让裴野一愣。他迟疑地问:“你……你没生气?” “任务失败是常有的事。” 电话那头,裴初简要地回答。 然而裴野刚松了口气,又听见对方以那一贯实事求是的语调,十分冷酷地补充: “——更何况,指望你这种废物能办成什么事,本来也是我的决策失误。” 裴野的呼吸顿住了。 “我……” 那个字眼太刺耳,男孩嘴唇哆嗦起来,被否定的不甘、撒谎带来的内疚瞬间吞噬了他。裴野支吾着,明知道裴初要说什么,却连摘下耳机逃避的勇气都没有,听着自己的兄长语气平平道: “从你对敌人软弱妥协、乐不思蜀的时候,我就应该察觉到你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裴初说,“滚吧,今后除了汇报猫眼的动向,我不想和你这颗没用的棋子浪费时间。我就当爸妈白生了你这个弟弟。” 裴野一个寒颤:“不,你听我说!喂?喂!——” 第14章 电话挂断了,只剩下一串残忍的忙音。 男孩放下捂住耳机的左手,颓然靠在树干上。 风筝已经飘远了,脱离了他的掌控,去到高楼大厦之后未知的天空。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裴野双眼放空地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把成了光杆司令的摇柄丢进垃圾桶,头都没低就从兜里摸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喂?” 电话里传来一个春风化雨般的声线: “小野,你放学了吗?” 裴野木然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话。按理平时他少有一点不高兴傅声都看得到,可今天心细如傅声也没察觉他的不对劲,嘱咐道: “今天你先别直接来医院。我的笔记本电脑在家,你先回去一趟,帮我把电脑取来,好吗?” 裴野机械地应了句“好的声哥”,挂断电话。 他被批判得一无是处,可他却没有愤怒的力气,因为他知道裴初总是对的。 他是棵可怜的墙头草。不能酣畅淋漓地替爸妈报仇雪恨,也不能光明磊落地陪伴傅声。 他辜负了所有人。他怎么配守在傅声身边? 残阳欲坠,少年却浑然不觉,默默转过身背对着太阳,拖着沉重的双腿,向回家的方向走去。 第13章 日落月升时,裴野终于回到家门口,感觉身体灌了铅一样疲惫。 十三岁的小少年丧气地长叹,把钥匙插.进锁孔,打开门。 门扉旋转打开,屋内一片漆黑。他关上门,在玄关换上拖鞋,摸索着墙壁要去开灯,突然—— 开关啪的一下,灯自己开了。 客厅里顿时满室亮堂堂,裴野瞳孔一缩,抬手遮住眼睛,短暂被剥夺视线却并没能阻止他察觉到有人的气息在迅速靠近,在新党接受魔鬼训练的那几年让他浑身肌肉紧绷,就要摆出防御的姿势。 砰! 一声空膛炮响,裴野终于适应了亮光,抬起头。 下一秒,男孩狠狠怔在了原地。 “surprise——!” 亮片烟花如漫天飞雨洒落,客厅里站满了人,男女都有,他几乎都不认识,这些人却全都笑嘻嘻地看着他,其中一个扯着大嗓门指挥余下众人: “三,二,一——” “生日快乐!” 裴野魂儿都飞了,茫然地看着簇拥上来的人们。终于,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头中挤出,站到最前面,拉着僵住的裴野穿过自动让开的人群,来到客厅茶几前。 是傅声。 “声哥……?”裴野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你不是,在医院……” 刚刚带大家一齐喊话的赵皖江笑着抢白: “你的声哥提前出院了,说是为了给你小子一个惊喜!本来还剩好几次康复训练,他愣是没做,忙忙叨叨的把我们所有人都叫了过来……哎哟媳妇,别掐我啊!我又说错话了?” 一阵哄堂大笑,旁边站着的那个显然是赵皖江的妻子,女人瞪他一眼示意他住嘴,接着对茫然的裴野微笑: “小弟弟,听你声哥说,你户口上登记的生日是今天,对吗?” 裴野点头,又条件反射地摇头: “我没过过生日……” “那正好,来到这儿,往后每一年的生日都有我们陪你过了。” 一如既往的温和嗓音在耳畔响起。裴野刷地转过头,迎上傅声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对方脱下病号服换上往日的家居服,明显就瞧出来大病一场,人消瘦得衣服都空荡了,面色也不健康的白,却始终亲切地对着他笑。 他拉住裴野的手: “看看这个蛋糕,是我挑好,小于去店里给你取来的。还有桌上这些礼物都是哥哥姐姐们买给你的,一会儿拆了礼物记得感谢大家啊,小野。” 裴野眼眶干涩得发疼,缓慢转动眼珠,向茶几看去。 一个裱花的草莓奶油蛋糕,插着一圈蜡烛,被堆成山的大大小小的礼物包裹围在正中间。 他声音逐渐颤抖:“可是声哥,你怎么会特意记得我的生日……?” “为什么不呢?”傅声歪了歪头,把打火机塞到他手里,“别的小孩有的,我家小野也必须要有。来,小寿星,点蜡烛,许愿吧。” 有人把蛋糕店赠送的纸皇冠扣在还在状况外的人儿脑袋顶上,甚至将裴野发旋上的一撮黑发滑稽地顶翘起来。小于喊着“声哥我帮你”,格外殷勤地跑来跑去,将客厅的灯关上。 黑暗笼罩下来,裴野几乎是被气氛推着走到蛋糕面前,伸出手点了几下才点燃打火机。他想点亮蜡烛,却发现手抖得不像话,半天也无法对准烛芯。 “来,我们一起。” 傅声看出他的强装镇定,主动握住他攥紧打火机的手,两个人共同把蜡烛一根一根点燃。燃烧的烛火越来越亮,屋内以生日蛋糕为圆心,漾开一片摇曳的、温暖的光源。 只剩下最后一根蜡烛了,傅声想要松手,可裴野忽然用力吸了下鼻子,把打火机丢在地上,反身扑进单膝跪在自己身边的傅声怀里: “声哥!” 傅声稍微吓了一跳,大病初愈的身体被这么一扑,差点没稳住重心,他赶忙揽住裴野的后背,不等说话,便感觉到裴野的脸埋在自己颈窝,领口在一点点湿润。 裴野紧紧抱着他,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哭出声来。 屋内安静了两秒。跳动的烛火在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荧光,也照亮了周遭每一个人动容的脸。人们簇拥着他们二人沉默地站着,过了一会儿,赵皖江大手一挥,开玩笑道: “嗐,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还哭鼻子?我可不知道小声他资助了一个小爱哭鬼啊,你们说是不是?” 七组的战友们这才打哈哈地笑起来,小于也跟着缓和氛围: “就是,小裴啊,别难过,往后你不止声哥这一个哥哥,七组的人都是你的家人!你知道在学校有一群当特警的哥有多牛么?……” 善意的哄笑与交谈声里,傅声感觉到男孩被泪水沾湿的睫毛蹭过自己的颈窝,对方紧紧搂着他,哭得一抽一抽的: “声哥你不该对我这么好的……我不配、不配你对我这么好……” 傅声半张雪白的侧脸隐没在阴影里,琥珀色的眸子却被烛辉映衬得玻璃珠子一样澄澈透亮。他凝眸几秒,随后轻拍着裴野的后背,温柔地低笑起来。 “命运让我们相遇,就一定有它冥冥之中这样安排的道理。老天把你托付给了我,当然是要我好好照顾你,所以你值得,小野,你什么都值得。” 裴野抽泣着从傅声怀里抬起头,含泪仰望着他,声音细如蚊蝇: “可如果不是命运促成呢?” 他呼吸变得急促,“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收留了一个坏孩子,你后悔了,想要……” 傅声垂眸看着他,纤细却骨节分明的指节屈起,替怔怔地瞪大双眸的裴野拭去眼角未干的泪。 “我说过的,只要你抓住了,我就不会放开。”傅声的语气全然没有一般成年人哄小孩那样轻飘飘带过,反倒郑重异常,“就像我昏迷不醒的时候小野也没有放弃我一样。谁都不放弃谁,好吗?” 裴野看着他,几乎呆住了,宛如目睹降世的神明。傅声笑着捏捏男孩哭红的脸蛋,拉着他从地上起来,站到蛋糕面前。 “吹蜡烛吧,”傅声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催促道,“大家等着你这个小寿星分蛋糕呢。” 裴野本哭得噎到上不来气,闻言乖乖擦掉眼泪,双手合十,放在胸前。 这仪式于他其实很陌生。他的亲生父亲器重他却压迫他,母亲在乎他却护不住他,兄长栽培他却轻视他,一直以来,他都活在这种情感的分裂中,想要赢得所有人的认可,却又被沉重的不配得感一遍遍吞没。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其实不需优秀才值得,而是他本来就值得。 因为有了爱,他从此值得珍宝无价。 裴野吸了口气,鼓起嘴巴用力一吹,烛火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同一个方向压低,而后纷纷熄灭。房间内响起热烈的掌声,小于把灯打开,客厅里顿时亮堂如白昼。 刚还默契地为他和傅声让出点空间的一群人此刻都凑了过来,把今晚的小主人公包围在正中央。裴野一边有些羞涩地和众人挨个打招呼,一边偷偷分出神向身旁的傅声看去,毫不意外地收到对方笑眯眯地迎视自己的目光。 “生日快乐,”傅声悄悄对他做口型道,“我的宝贝。” 第14章 时光重回到七年后。 年轻人到底喜好热闹,“修”完了手机,徐怀宇不知道哪里来的人脉,把班上几个alpha从校内叫出来说要享受一下周末的大好时光,裴野躲不过,跟着他们一闹就到了后半宿。 到第二天早上从ktv出来,大伙不约而同翘了第二天的早八,裴野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混沌的大脑中只剩下一个简单的指令——回家。 第15章 “声哥我回来了……” 推开门的一刻青年如释重负,顾不得大早上的吵吵嚷嚷会不会搅人清梦,醉汉一般踉踉跄跄进了屋。 公寓静悄悄的,裴野没往多想,脱了夹克甩到沙发上,一边四处寻找着熟悉的身影一边哼哼唧唧:“怀宇真是人来疯,又要打台球又要唱k的,下次我绝不做这舍命陪君子的事儿了……” “我快饿死了,声哥,家里有没有吃的?” 他找了一圈也没看到人,心里渐渐起了疑虑,声音也清醒了些:“声哥?” 啪的一声响,裴野吓了一大跳,回头望去,只见傅声不知何时从厨房出来,把一副碗筷放在餐桌上。 傅声神色冷极了,青年本就生的高山雪莲般清冷无垢的一张脸,平时言笑晏晏的,方才柔和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感来,可一沉下脸时便只剩下彻骨的凉意疏离。 “我在放假,麻烦你不要吵我休息。” 裴野像是被一双浸了冰水的手攥住后颈似的缩了缩脖子,想问些什么,对着傅声结了霜的脸还是选择认怂,想着大概是昨天遇上什么烦心事心情不好的缘故,谨小慎微地挪到餐桌旁,只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便傻了眼。 一碗白粥,是冷的不说,还是隔夜的稀粥,清汤寡水,对刚通宵过的肠胃来说还不如不喝。 傅声一眼看出他的迟疑:“家里就这些菜了。不想吃?” “没,我就是……” 虽然不敢顶嘴,可到底是养尊处优了整整七年的胃,加上不知道一向情绪稳定的傅声为何突然举止这般怪怪的,饶是裴野此刻也多了些委屈,但他还是按捺下来,撒娇似的试探道: “声哥,咱们家里总归有你腌的咸鸭蛋下饭吧?再不行,剩菜也……” 傅声垂眸,琥珀色的眸子微微觑起,那样子不禁让裴野想起猫咪在不悦时紧缩的瞳孔。 “裴野,”傅声音量极轻,却不妨碍裴野闻之战栗了一下,“我的手艺不精,你就不必为难我了,要是想吃就找厨艺够好的人去,懂了吗?” “你,你这是哪里的话……” 裴野从没见过傅声这副模样,一时完全愣住。没等他辩解几句,傅声收回目光转头走进主卧,关上房门。 偌大的餐厅里只留下一头雾水的裴野一人,对着一碗没滋没味的稀粥,欲哭无泪。 而一墙之隔的主卧内,傅声紧绷着脸坐回床上,闭上眼长吁一口气,只觉得心口都烧着躁郁的火,久久不熄。 * 七年多来,遇上傅声闹别扭的几率简直堪比彗星撞地球。软磨硬泡都无果,裴野花了两小时搞清楚自己在家里貌似失去了一席之地,不得不像个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离开家,逃回学校避难。 这一走,再鼓起勇气踏进家门时,便是两天之后。 “我回来了,声哥你还生我气吗——” 推开门时本以为会见到傅声冷漠的背影,可迎接裴野的却是扑面而来的一阵乱哄哄的喧闹。青年愣了愣,忽的见一个身影闪过,勾住自己肩膀: “呀,臭小子,学校没课吗?好久没见了,有没有想我?” 裴野一个趔趄,抬头望去,只见客厅、餐厅里坐满了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全都是傅声在七组的战友。 他习惯性咧嘴一笑,与捅咕自己的男人击掌: “韩总,你怎么来了?我发现你看着可胖了啊。” “混账玩意儿,跟你韩总没大没小。” 七组的警察老韩指着满屋的人,“你声哥去西京之前刚在警备部比武大赛上拿了大满贯,结果他倒好,帮二组出完任务,转头就跑去给你小子送饭去了!今天他在家请客,我们大伙都和局长告假了,要好好宰他一顿!” 怪不得满屋子就见不着傅声人影儿,想必这时候正在厨房忙着呢。 裴野稍微松了口气,这种不需要一个人面对傅声发火的场合他其实还挺暗自侥幸。这七年多下来,全组的哥哥姐姐他都熟到不能再熟,没准儿还能靠谁帮自己一下,在傅声面前求个情也说不定。 “你是没看见你哥当时多威风,1v1仿真实战的时候,多少选手见了你小声哥,腿肚子都抽筋!好多人赛前还看不上你哥是个omega,结果还不是被打脸!哥几个在观战室那叫一个解气啊……” 裴野把碎碎念的人打发走,说着“我去搭把手”,钻进厨房。青年砰地关上厨房门,将热闹隔绝在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才转过身: “声——” “声哥,这个油温可以吗?我帮你炸吧,小心油烫着你。” 燃气灶边,小于端着盆,正事无巨细地问东问西。傅声就紧挨着他站在台边备菜,切菜的空隙分神瞅了一眼,点点头: “那麻烦你了小于,今天要做的东西多,我这儿是有点忙不开。” 裴野仿佛被美杜莎定住的石像,呆立在当场。明明傅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和兴致高昂的于静伟站在一块,这场景落在青年眼里,便无端地格外其乐融融。 他立时咬紧牙关,大步上前: “于静伟,你在厨房干什么——” 滋啦一声刺耳的爆响,油锅翻腾起大片泡沫! “别过来!” 傅声打从他进厨房就没看过他一眼,然而此刻他眼疾手快一伸胳膊,把裴野拦下来。 裴野停住脚步,两个人下意识对视,都怔住了。 怔愣持续了不到半秒,傅声收回目光,喉结滚了滚。 “是我叫小于给我帮忙的。”傅声轻轻说,“你别来添乱。” 裴野胸口一下子堵得要命:“他是帮忙,我就是添乱?” 傅声没说话,眼中甚至毫无波澜,继续切菜。于静伟在边上一点也没有拉响警报的意识,反而火上浇油地插话进来: “声哥,你在这站了一下午,腰又该疼了。一会儿我帮你看着火,你去歇一歇吧?” 傅声被夹在两人中间,面色却平静如水,手上动作没停,语气平平地嗯了一声:“行,那我去客厅看看二哥他们。” 二人之间的交谈自然、熟稔,令裴野简直牙酸到看不下去。他说了声“我来吧”,打定主意就要挤进去,却见傅声把手背到腰后,解开围裙,淡色的眸子瞥了他一眼,一丝笑影儿都不见。 “你不是有地方吃饭么,”他冷声问,“突然回来干什么。” 裴野呆住了,眼睁睁看着傅声把围裙摘下来,从狭窄的过道里侧身与他擦肩而过,那面若冰霜的雪白侧颊目不斜视地从他身旁掠去,然后傅声拉开厨房门,对着客厅里打扑克的一圈人招手: “二哥,嫂子叮嘱过不让你喝酒,我给你煮点茶啊。” 外头的赵皖江应了句什么,傅声顺势出去了,只留下裴野傻傻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第15章 很快到了开饭的时候,餐厅一桌坐不下,甚至要在客厅再摆上一桌,但气氛却也因此被推至热闹的最高.潮。 裴野很识趣,自己搬了个小马扎跑到客厅茶几这儿来。一想到厨房里傅声对于静伟有求必应的样子以及那句赶人的话,他心里就憋屈到恨不得干翻这个世界。 “二十岁的alpha,该是个成熟的老爷们了!成为爷们的第一步就是要学会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裴野,听没听你二哥说话呀?” 赵皖江和老韩两个老特警因为嗓门大,被七组全体“流放”到客厅,赵皖江被剥夺了拼酒的权利,只能拉着裴野讲些人生大道理。裴野嗯嗯啊啊地应付,很快被人看出端倪来: “小野,怎么了,忧心忡忡的?是不是学校遇到什么事儿了,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二哥,二哥给你找场子!” “就是,”老韩帮腔道,“要是缺生活费了也可以跟你韩总说,小声虽说当了首席干部,但总归一个人挣钱俩人花,总有手头紧的时候,想买啥了吱声,韩总给你报销!” 裴野有点无语,又有点感动。他一个人高马大的青壮小伙,又领着全额奖学金,可在七组这群大哥眼里他永远是没断奶的小孩。 桌上全是傅声做的拿手好菜,可今天大概是他第一次这么真情实感地倒胃口。裴野随口扯了个谎: “没事,就是今天身份证丢了,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丢的。” “屁大点事,”赵皖江大手一挥,“看你那熊样,我还寻思你失恋了呢!” 裴野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喷出来。旁边七组的小魏指指那头:“裴野,回头你跟静伟说一声,他发小也是警察,专管这个的,能加塞给你补办一张。” 裴野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那算了,用不着麻烦于静伟。” “嘿,于静伟是你能叫的?得叫小于哥,知道不?” “他又没比我大几岁,不像你们。”裴野咬字时后槽牙不解气地磨了磨,望向餐厅那边的眼神愈发阴暗。 另一边。 “声哥,你怎么一直心不在焉的。” 第16章 傅声回过神,长睫垂下:“没,你继续说。” 饭桌上,战友们吃吃喝喝,气氛融洽的角落里,只有傅声随时可以抽身般若即若离,空气都划开无形的障壁。 于静伟亲昵地凑过来:“我看裴野他回来的时候好像有点不高兴。声哥你不去哄哄?” 傅声把搭在桌沿的胳膊肘往里收了收。 “是么,”傅声道,“我倒没瞧出来。” 于静伟忧愁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怎么了,裴野刚来你家那两年跟我还挺好的,那时候声哥你出任务,我和组里的人还轮流去接他放学,带他去书店看漫画……从什么时候开始,裴野性格变得这么古怪了呢?” 傅声忽然面无表情道:“小野性格一点也不古怪。” 于静伟这下子愣了。傅声倒也没有追究他说错话的意思,默默端起桌上的一道残羹: “你技战术一直很薄弱,这次难得人齐,有空该多和前辈请教经验心得。我去添点菜。” 说完,他抛下一脸惊讶的于静伟,起身离开。 * 聚餐进行到最后,所有人都借着微醺开始随意起来。傅声端着脏盘子进了厨房,一眼看见裴野弯着腰在水池边上洗碗,他把盘子放下就要走,裴野匆忙擦了擦水,一个箭步冲上来: “声哥你等会!” 他快要被憋疯了。最初的想法简直大错特错,他宁可七组这些人都不在,留他们俩清清静静的,或许还有机会把话说开。 “到底怎么了,好歹让我死个明白也行啊!”他抓住傅声来不及抽回的手腕,“我真不知道自己闯什么祸了,惹你生这么大的气。” 傅声别过头去。 “你没闯祸,”他低声说,“你只是做了你一定会做的事而已,是我心态不对,和你无关。” 这话真到不能再真,可落到裴野耳朵里和气话无二。年轻人的火气一下子上来,裴野松开手,深望着他: “到底怎么了声哥,这样不清不白的有意思吗?” 不清不白四个字一出口,傅声的脸色顿时变了。 “没什么,我也觉得挺没意思的,”傅声转过身,灯下的青年面容白皙,碎发遮住他的眼眸,叫人看不清表情,“就当上次我什么也没说好了,你没有任何问题。” 裴野气到双手叉腰,看了他一会儿,笑出来:“……成。既然你这么不愿意说就算了,我走还不行吗?毕竟你今天本来也没打算叫我回家吃饭。” 说完裴野自认潇洒地一转身就走了,他强忍住回头看看傅声有没有叫住他的冲动,穿过餐厅,路过几个喊着“这么急要去哪里啊”的七组警察,抓过外套就要去玄关。 路过傅声的主卧门边时,裴野脚步倒是顿了一下。 主卧门大敞着,奖章和书本塞得满满当当的柜子里特意腾出来一小块地方,上面新放了一个新光闪闪的小奖杯,杯座上刻着一行字: 警备部比武大赛特等奖、团队一等奖。 想来是把个人的大满贯荣誉和团队奖杯合在一起颁发的这个奖杯,因为傅声最劳苦功高,所以大家一致推荐将其存放在傅声家中。 也难怪方才有一阵儿傅声屋里乒乒乓乓的动静不小,想来是赵皖江指挥兄弟几个给傅声倒腾书柜,想办法给奖杯再倒出点空间呢。 裴野察觉不到自己硬邦邦的表情都有所松懈,眼神无意识下移,瞥到书桌上的什么东西,忽然站定。 是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傅声是前线部门的,虽然职位高了免不了总开会,但往家里带公文包的时候其实不多。 联想到不久前西京的秘密会议,裴野眉间紧了紧,往主卧门口蹭了一步,忽的想起什么,触电似的后退回来关上门来到走廊里,比方才赌气出走的动作还快,这才松了口气。 走廊里隐约能听到门后传来赵皖江和老韩他们的大嗓门,热闹得像过了年。从前他们二人在家里是不会这么热闹的,上大学后傅声工作更忙碌,家里经常没有人,就更冷清了。 一种说不出的心酸与欣慰在心里交织,裴野抬脚就要走,裤兜突然传来手机接收新消息的震动。 裴野噌的把手机掏出来,以为是等到傅声心软了,谁知—— 【快两个月了,怎么还不按时汇报猫眼动向?】 裴初的消息十分冷酷无情地映入眼帘。 裴野肩膀顿时塌下来,一屁股在楼梯台阶上坐下,把屏幕敲得噼里啪啦响: 【你把猫眼想成什么日新月异的科技产品了?他最近什么情况都没有,安分得很。】 他把被傅声漠视、被和于静伟区别对待的一腔愤懑都发泄在不知何处的亲哥身上,打字的动作都恶狠狠的。 屏幕的荧光幽幽地照亮青年那张冷白而英俊的脸。不一会儿,裴初回信来: 【可我怎么听说,执政党在西京的秘密会议结束之后,特警局和军部都要有大动作?】 【他们准备把“一号人物”暂时送出国,以便在国内肆无顾忌地开展大清洗。猫眼他一定也会参与其中吧?】 屋内爆发出一阵阵的欢笑声,似乎是那几个小的又挑唆韩总一起打牌。裴野面色渐渐严峻起来。 【我这边没有消息。】 他打字回答。 【这不难判断。猫眼有没有带什么平常不常见的东西回家?比如文件和公文包一类的。特警局的保密工作不如军部那么严格,工作强度又大,只要他有参与,必然会把工作带回家处理。】 裴初的敏锐和直觉之准让裴野心惊肉跳。 【好像是有。】他不能撒谎,只好尽可能含糊其辞。 【那就拿来,拍照给我看。】 【我拿不来!】裴野一边打字一边回头看看门,【他的战友都在,人多眼杂,备不住会让人瞧见,说不清。】 消息发送的频率一下子慢了下来,显然裴初也在思考。裴野又赶忙发了一条过去: 【猫眼应该不会参与什么大清洗的,他没穷凶极恶到这种程度。】 想了想,他又补充:【第七组的人也不会。】 消息显示正在输入中,而后又发过来一条新的。 【等人都走了,去他主卧搜查一下。】 裴野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假思索地打下【不可能】三个字发送。 【理由。】 【太乍眼了,而且猫眼又不是一点防范性都没有。进去很危险的,我不去。】 【怎么,他屋里有捕兽夹?】 【……总之我就是不能进他主卧!】 裴野最后发完这条,干脆把裴初设置成消息免打扰状态,将手机塞回兜里。 门的另一边,闹哄哄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青年独自坐在冰凉的台阶上,耷拉着头,宽阔的脊背微微驼着,半晌突然狠狠揉了一把自己的一头黑发。 “靠……”他痛苦地自言自语,“不能进他主卧,绝对不能……” 他没发告诉裴初,傅声的主卧对于自己,是个绝不敢再越雷池半步的、绝对禁忌的领地。 至于缘由,还要从他十五岁那年的一个雨夜而起。 第16章 “老板,我想要这张照片,洗一张多少钱?” 柜台后,复印社老板摘下老花镜,从摇椅里抻长脖子瞭望一眼,撇嘴: “洗不了,这手机型号太旧了,导不出来。想办法储存到网盘上吧。” 老板又看了照片一眼,“这照片拍的什么啊,像素也不够高清,就算洗出来效果也不好的。” 十五岁的裴野遗憾地“哦”了一声:“好吧,谢谢老板。” 老板忽然又打量了裴野一番:“你是这届的毕业生?” 裴野点头。老板指了指外头挂着的牌子:“洗不洗毕业照?五张起打八折。” “不用了,我没给自己拍。” “嘿,你这小孩个性真强,”老板笑着瞅他,“我看别的初三毕业生在校内拍照留念,拍得手机内存都不够用了,你一张都不拍,反倒要洗这么一张随手拍的……” 裴野没解释,把手机小心地放回书包,走到门口时想起什么,回过头对着店老板道: “老板,这不是随手拍的。这可是一张非常非常宝贵,要跟着我一辈子的照片。” * 十八岁那年,傅声踏上从警之路伊始,一次造成任务失败的爆炸令他身受重伤,他在浑浑噩噩中被一个人从鬼门关里拉扯回来,见到那孩子哭肿的眼睛,从那时他就发誓,再也不要让对方为自己担心。 从那以后,傅声的任务再也没有失败过。 时光如梭,一晃便是两年。 “好,没什么问题的话,下午的会议到此结束,大家去忙吧。” 会议室内一阵桌椅板凳摩擦的动静此起彼伏。二十岁的傅声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从最前排绕过长桌向门口走去,一路上后排参会的各个警察纷纷向他敬礼,傅声向与会人微微颔首致意,随后穿过记录员为其拉开的门,迈入走廊。 第17章 走廊里同样站着好几个人,十分规矩地沿着墙根分列成两排,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沓文件,见傅声来了,全都打起精神迎上前: “傅教练,这个是实战特训教材的第二稿,请您过目……” “傅警官,这些是咱们警备部改革委员会下午收到的报告……” 傅声面色淡定如水,接过其中一个人的文件夹翻开,一边签字一边吩咐: “魏超,陈姐,你们的东西放到我办公室,我看过后会让人给你们返回。第三、第四组的分析意见重改,定案报告没有普通案子的一半厚,不用翻开就知道你们又有人滥竽充数。其他人先回去。” 走廊里的人立时表情各异,有的松了口气,有的如大难临头,冷汗直冒。等人都陆续散了,傅声一面签下最后一份文件,一面头也不抬地对走到自己身后的某个人道: “二哥,你最近那么忙,别总替父亲盯着我吃没吃饭的事了。盒饭一会儿我边看东西边吃还不行……” “声哥,是我。饭已经用组里的微波炉热好,给你放到办公桌上了。” 傅声怔了一下,侧过头向后望了一眼。 是小于。青年人对他招招手,笑得露出八颗牙: “够不够贴心?” 傅声摇了摇头,望了他一眼,转回身。 “没正形。”他合上文件夹,无可奈何地评价道。 于静伟父亲曾经是特警局的一员,因公殉职后,局里看着辍学后无所事事的于静伟不过去,把人强拉进来接替亡父的警号。那年于静伟十六岁,没人愿意要他,只有傅声和赵皖江主动站出来,让于静伟在七组内跟着跑腿,打杂。 于静伟顺利刷新了七组的最小年龄,也在傅声手下从游手好闲的问题少年变成了个有模有样的小警察。局里都说小于天天跟在傅声屁股后面,都快成了傅声的私人特助,对此于静伟本人毫无异议,甚至把这当成一种殊荣。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当个人肉闹钟喊我吃饭?” 傅声把文件随手递给旁边等候的人,同时转身对于静伟比了个走的手势,于静伟立刻跟上来: “当然也不全是了声哥,局长刚去部里开会,走之前让我跟你说,最近部里直发的几个专项大案你要是忙不过来可以先交给别人。” “现在移交出去不是让其他组看笑话,”傅声没看他,二人掠过一扇扇窗户,快步穿过走廊,“熬两个大夜就能搞定的事,用不着。” 他们很快来到电梯口。小于探头探脑,一副想寻求表扬又不敢表现太过的模样: “说得对,不愧是声哥,要不说这两年你一来就刷新了特警局的最快晋升速度呢!诶声哥,我特意给你多留了个鸡腿,你回办公室记得吃啊——” 于静伟的声音忽的戛然而止。 他看着傅声按下向下的电梯键,疑惑地挑眉,扭头:“声——” “办公室我就不去了。” 傅声说抬腕看看表,“今天晚上七点前,那几个案子的卷宗如果还没有整理完的话就让大家先回去吧,明早我早些来看。” 于静伟张大嘴巴:“声哥你要提前走?” 电梯叮的一声停住,打开门。傅声扶住收进去的电梯门,看了于静伟一眼,忽然少有地淡淡一笑。 “嗯,接小野。”傅声说,“今天他初中毕业,大好的日子,我不能缺席呀。” * 六月的天如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午后的晴朗只维持了一会儿,很快,天空被阴沉笼罩,风雨欲来。 傅声下车时,正巧碰上阴雨连绵。他在公交站底下躲了一会儿,观望一下,觉着雨并不算大,正想着干脆冒雨去校门口算了,忽然看见道边一把黑伞连蹦带跳地向自己奔来,像只旋转跳跃的小蘑菇: “声哥!” 伞面上移,露出十五岁的裴野那张俊朗的脸。少年跑过来,一路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踩下无数水花,单肩挎着的书包颠得上下翻飞,火花带闪电地冲到他跟前: “就知道你会来!挨浇了没?” 傅声说句毕业快乐,要接过裴野的书包,被对方拽回来,把伞柄举到两人中间: “再开学就是高中生了,干嘛要你帮忙背。来,挎好了,我来撑伞。” 傅声笑出声来:“瞧你那样吧,小大人。” 话这样说,可他还是很配合地伸手挎住裴野的胳臂,二人沿着人行道转身走去。 雨点滴滴答答,像圆舞曲轻快的节拍。傅声不经意间转头看去,忽然道: “这两年,你好像长高不少。我怎么感觉你快要和我一般高了?” 一句随口的感叹,让青春期的某人心花怒放。裴野在肱二头肌的位置捏了捏,又撩起校服短袖,露出少年特有的、流畅的薄肌线条。 “知道首都的中学生篮球联赛都是谁在给我们学校力挽狂澜吗?”裴野煞有介事道,“我一个人在场上能连晃过三个!” “好,好,”傅声嘴角抽了抽,“太厉害了,我甘拜下风。” “我要声哥甘拜下风干嘛,”裴野夹了夹胳膊,把人拉近点,“其实最根本原因,还是这两年声哥顿顿不重样的色香味俱全的大餐,营养齐全又好吃。” 傅声扬了扬眉毛,表情没什么起伏,嘴角的弧度却欲盖弥彰。 “是么,”他说,“那我以后再接再厉,争取高一开学时让你坐到最后一排——小野?” 他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攥住伞柄,停下脚步,裴野也跟着停下。 “怎么了声哥?” “别总往我这偏。”傅声命令道,“你肩膀都湿了。我还怕淋这点雨?” 裴野不着痕迹地把书包带子往上扯了扯,挡住湿漉漉的肩膀,而后伸手握住傅声纤细的指尖,一根一根从伞柄上扒开:“知道了。声哥,今天庆祝一下,你想吃点什么?我给你买。” 被握住的莹白指尖快速抽回,傅声把手若无其事地重新搭上裴野的手臂,短促地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要庆祝也是我给你庆祝吧。”傅声道,“家里炖了鸡汤,还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你要是还有什么爱吃的,咱们可以顺路买……” 裴野抢白:“要庆祝,当然是两个人都要庆祝啊!这两年你总是花样翻新地给我做菜,我的食谱都被你摸透了,可你爱吃什么我都不知道呢。这不公平!” “犯什么神经。” 傅声拍了他大臂一下,心里迅速划过一句“这小子还真变结实了”的吐槽,面色不改,“公平是这么论的?零花钱你自己留着,我这么大人了,想吃什么还不知道自己买吗,瞧你说的,好像我多亏待自己似的——” 说说闹闹间,两个人行至学校附近的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裴野就读的初中在市区,旁边就是商业街,沿路的商店都支着喇叭叫卖: “新鲜糖炒栗子,十元一斤!” “蚵仔煎,好吃的蚵仔煎!” 乱七八糟的吆喝声快要把裴野的反驳淹没,他正要提高嗓门,突然一个叫卖声横插一杠,挤进二人的谈话中: “日式寿司,正宗手握寿司!本店推出怀旧菜单,现在购买怀旧拼盘可享八折优惠——” 有那么弹指一瞬间,傅声的睫毛如振翅的蝶翼般扑扇一下,快到裴野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青年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一丝光芒微不可察地闪动,清瘦的下颌线略一绷起又放松下来,薄唇轻启: “走吧,绿灯了……喂,小野你去哪?小野!” 裴野的转向来得突然,傅声想把人拉住,可他没料到十五岁的少年力气早已在他不知不觉时练得和小牛犊一样大。裴野坚决地把傅声半拉半拽进了那家寿司店,罔顾对方抗议,收了伞走向柜台。 “来个怀旧拼盘?” 他边看着上头的菜单边摸着下巴思考,凑过来对傅声问。 傅声弱弱地反抗:“家里做饭了……” “你不说,我就挨个点一遍了,”裴野努嘴,“奖学金现在就在我书包里呢,我说得出就做得到。” 傅声如鲠在喉。 裴野坏坏地对他笑了一下,用胳膊肘推推傅声。后者瘪瘪嘴,往前挪了两步,犹豫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伸手指着柜台的菜单上的某一行小字,声音小到险些听不见。 “劳烦要一份这个套餐,”青年冷白的眼皮垂着,轻轻道,“加一对玉子烧。” 第17章 家门关上,外头的雨声便被隔绝在港湾之外。 鸡汤的香浓味道从半掩着的厨房门另一边钻出来,裴野鼻翼动了动,深吸口气:“好香啊。” 他说着换了鞋,把伞撑好放在门口,又去给傅声拿拖鞋。傅声始终没说话,站在玄关边上等着,一直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的正是刚刚回家路上少年买给他的那一份寿司。 裴野一溜烟跑进次卧,以风卷残云的速度换好衣服,又跑到厨房开始张罗着上菜。傅声把东西放在餐桌上,转头进了自己卧室,出来时看着已经摆好的碗筷和一桌子菜肴,沉吟片刻: 第18章 “去洗手。” “好嘞。” 裴野兴致高昂地应了一句,跑进卫生间。从寿司店出来后裴野一直肉眼可见的高兴。 忙叨一阵,二人总算落座。裴野把寿司摆好盘,推到傅声面前,又盛了一碗鸡汤给他:“先喝点汤暖和暖和。” 傅声鼻腔里淡淡嗯了一声,接过碗放下,羹匙一勺一勺搅着鸡汤,那盘寿司却迟迟没有动筷。 裴野终于看出来一点不对,买完寿司出来,裴野这个付账的高兴得像什么一样,被满足心愿的人却沉默异常。他放下筷子: “声哥,怎么了,是有什么心事吗?还是……还是我做错了什么,惹你不开心?” 傅声慢慢搅和着飘热气的鸡汤,舀起一勺,雾气浮上来,熏得青年白皙如玉的面颊多了分洇湿的水汽,仿佛冷凝露珠的茉莉花瓣。 “没有,”傅声平静地低笑了一笑,“小野长大了,声哥很高兴。吃饭吧。” “——声哥!” 裴野支起身子,就差从桌对面探身过来,他死死盯着微低着头的青年,皱眉: “到底怎么了嘛声哥,别憋在心里好不好?是不是我自作主张,让你觉得我不听话了?” 窗外雨声淅沥,傅声终于抬起纤长的睫羽,青年五官其实非常立体,面部线条因为平时面对裴野时温婉耐心的模样而中和了本来的冷硬弧度,当他不带笑地这样直视人时,那漂亮的面皮骨相之下蛰伏的距离感便一下显露出来,将人推到千里之外。 裴野的心蓦地一抖。 傅声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弯起唇角,恢复裴野记忆中那个永远和蔼的好脾气哥哥。 “都怪我,让你跟着瞎操心了。” 他挪开视线,“这家寿司店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了,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美味,只是很久没来,让人有点怀念。” 裴野这才略微松了口气:“这样啊。声哥你以前也读的这所初中?” 傅声眼里划过一抹看不透情绪的光,面不改色,唯独目光降落在那一碟子排排坐在一块的寿司上。 “不。”他说,“小时候妈妈工作忙,没时间做饭。她带我回家的时候怕我饿,路过这家店总会给我买一小份寿司吃。” 裴野张了张嘴,喉咙里迟滞地挤出“啊……”的声音。 这是傅声第一次和他谈论母亲的事。裴野只是粗略地知道傅声的母亲过世了,可具体的傅声从没聊过,他也不多问。 他有种无师自通的敏感,这个话题或许是傅声少有的禁忌。既然傅声不愿触碰,他便也选择绕开,不去惹他的声哥难过。 可今天下午,他好像还是无意间把事情搞砸了。 “声哥,对不起,我以为你是爱吃,但是碍于面子才不肯……” 裴野磕绊地辩白,傅声这才重新看向他,反过来宽慰地一笑:“干嘛道歉呀,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好多年没吃他家寿司了,我还挺想念的。” 他又扬了扬下巴:“动筷子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裴野心里到底还是有点惶惶不安。他低头扒饭,咽下去没两口,看着傅声给他往碗里夹菜,抬起头来,声线提高: “声哥,两年了,你手艺明明那么好,可我都没见你有什么很喜欢吃的东西,胃口也好小。这家寿司看着很平平无奇啊,就因为是你妈妈给你买过的,你就这么喜欢?” 傅声的表情僵了僵。 “也不是因为妈妈,”他收回给裴野夹菜的筷子,“其实……” 裴野把嘴里最后一口吃的嚼了嚼,咽下去,定定地看着他。 “我早就发现了,你工作消耗那么大,但是不管饿不饿,吃饭的时候你总要假装和我聊天,等我吃好一会儿再动筷。为什么?” 少年表情执着,一副今天势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势头。傅声无法,踟蹰了一小会,败下阵来一般稍稍偏过头。 “……太烫了。” 傅声嘴唇动了动。裴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刚做好的饭菜太烫了,”傅声纤长的颈侧笼上一层羞赧的绯色,尴尬地清清嗓子,“我舌头有一点点敏感,温度太高的东西吃着会痛,必须放凉了才行。寿司是凉的,对我来说比较……方便。” 裴野有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消化了一会儿这番话,不敢确定地追问: “难道说,声哥你之所以做饭那么好吃,也是因为——” 青年不自在地摸了摸滚烫的耳垂。 “大概吧,”傅声道,“调料、火候稍微有一点变化,我都能尝出来,很明显。” 裴野轻轻吸了口凉气。 他低头看去,满桌子菜肴热气腾腾。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听到傅声缓慢说道: “平时工作太忙了,好多任务往往又都很紧急,我不想让大家因为我这点小毛病等着我,迁就我,索性就少吃一点也无所谓。时间长了,好像就越来越吃不下太多东西……” 凳子忽然刺啦一声摩擦过地板,傅声一惊,转过头时却已经看见裴野起身走到他身边,表情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严肃,眼里盛满了怜惜的光。 “难怪声哥那么瘦。”裴野伸手覆住他的手背,“声哥,从今天开始,我等你。咱们在一块儿的时候你不用顾忌我,我们可以慢慢等。” 傅声愣了一下:“没事的,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而且,这些菜就要趁热才好吃——” “那不重要,我们在一起,随你心意才重要。” 没说完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化作一阵毫无头绪的烟。傅声抬头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少年,神情忽然有一瞬的放空。 才两年而已,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声哥长声哥短的傻小子没变,可男孩的生长速度却堪比雨后春笋,肩膀宽了,个头长了,眉眼里凝聚起起伏的山峰,五官如行帖最后浓墨钝出的笔锋,逐渐雕刻出锐利的形状。 他心里想,小野好像真的长大了…… 可细数起来,究竟是什么时候长大的呢? 想不明白的事情,傅声一贯选择让时间发酵出答案。于是他翻过手腕来,握住裴野的手,和两年前那个生死一线的瞬间一样,二人温暖干燥的掌心紧紧相贴。 他眼里沉淀下一抹动容的光。 “小野说得对,”傅声笑道,“我们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 裴野虽然小,可来到这个家之后他便如同任劳任怨的童养媳,除了做饭之外的一切家务都自觉全包。傅声倚在门口看裴野洗碗,两个人东一句西一句地扯淡,突然听见裴野问他: “声哥,再跟我讲讲你和你妈妈之间的事吧,我想听。” 傅声插在兜里的手动了动,改为拿出来抱着胳膊的姿势。 “那个时候我太小了,很多事都记不清,再加上妈妈工作忙,其实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是很多。” 他看起来并没有表现出特别抗拒,回忆着,“不过即便如此,妈妈其实一有空就会陪着我,直到后来她病了……” 裴野洗碗的动作一顿,听见厨房门口的说话声也渐渐弱下来。 傅声的话音轻如叹息: “妈妈如果还活着,大概不愿意见到我收留你的。” 裴野目光骤然一变:“为什么?” 傅声换了个姿势靠在门上,阖眼。 “你别紧张,小野。”傅声柔声说,“你很懂事,妈妈一定会很喜欢你的。她只是很了解我,我这种人适合独居,但要是养个宠物、甚至和别人一起生活,恐怕会有麻烦……” “可是你把我养得很好啊!” 裴野不解,没注意自己好像无意间把自己划分到了一个奇怪的分类里。傅声并没解释,自言自语一样,道: “十八岁那年我从家里搬出来,也是为着这个原因。与其给别人添麻烦,还不如一开始就各自清静。” 裴野茫然地看了傅声一会儿,咬了咬牙,将碗放回水池里,擦了擦手,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抓住傅声的胳膊: “声哥,来。” 傅声眼皮一颤,睁开眼:“干什么?” “跟我来客厅。” 客厅不大,裴野打开音响,随便播了一段音乐,而后对不明就里的傅声解释: “今年学校组织了第一次毕业舞会,文体部的老师特意教了我们舞步。声哥,别聊这些不高兴的东西,咱们一起跳支舞吧。” 傅声:“我不会——” “不会就学嘛。来,把手搭在我肩上,跟着我的节奏来,跳错了也没关系,反正就咱们俩,随便。” 傅声推拒不得,只好赶鸭子上架地和裴野面对面站到一块,按他教的那样一手和裴野相握,将另一手搭上裴野的肩。 少年的肩胛骨很硬,摸着有点硌手,傅声感受到裴野的手揽住自己后腰,想起什么:“你教我跳女步?” “我跳的是主导位啊,没办法。”裴野理所当然地看着他。 第19章 傅声彻底无语。音乐前奏一过,裴野便一只脚后撤半步,嘴上喊着节拍: “我往后,你就往前哈。一二三,二二三——” 傅声从来没在艺术上经受过熏陶,被这么一喊拍子,登时六神无主,脚下也不听使唤乱动,差点踩到裴野的拖鞋。两个人在客厅里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你别我我别你,急得傅声喊道: “小野,我跳得好像不对吧?再这么跳下去咱们俩迟早要把对方绊倒——” 裴野乐不可支:“原来声哥你是真没有艺术细胞啊……哎,别这么看我,我错了还不成吗。这样,现在开始咱们只前后移动,你熟悉一下规律……” 好好的一首舞曲差点被两个人跳出进行曲的意味,傅声咬着嘴唇,紧张得呼吸都乱了,手心都沁出汗来;偏偏裴野还要闹他,搂着傅声腰肢的手在后头挠痒痒作乱,把傅声拉得很近,还做鬼脸逗他。最终傅声撑不住,噗嗤一下笑出来: “小野!” 两个人都笑了,裴野更是乐得见牙不见眼,边笑便凑上来欠揍地捏傅声劲瘦的腰: “声哥,还难过不了?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一边去,”傅声笑着怼他,“你该庆幸你还是个未成年,不然我的格斗技早招呼上来了,小裴同学。” “哇,你有没有良心?协调能力这么差,还不感谢我传授你舞蹈技巧——哎哎哎,声哥手下留情!嗷——” 傅声轻描淡写伸手在少年肋下一捅,裴野顿时如被点了笑穴般吱哇乱叫起来:“哈哈哈哈声哥,我错了我错了!哈哈哈、咳咳……” 他重心不稳跌撞在傅声身上,咳嗽着想要起身,却被傅声一把扳住肩膀,裴野被迫不情愿地从傅声身上起来,却对上青年蹙眉的脸。 “小野,”他听见傅声声线紧张,问道,“怎么这么烫,你发烧了?” 第18章 主卧门被推开,傅声大步流星走向床头柜。裴野一脸吊儿郎当的表情,跟在他身后慢吞吞挪进门: “声哥,真不用这么大惊小怪的。估计就是淋了点雨,有些着凉了……” 傅声没理他,哗啦一下拉开抽屉,翻出药箱。裴野晃晃悠悠又往里走了两步,趁着对方找退烧药的功夫,没忍住好奇,四下环视一圈。 两年了,他进傅声卧室的机会寥寥无几。他对于这房间最多的印象便是半夜打着哈欠起夜时,从半掩着的门里管中窥豹一般看见傅声坐在书桌旁熬夜工作,对方瘦削的侧影裹在台灯的暖光里,好像身上天生自带的柔和光环。 一个条件反射的念头从脑海里跃然而出。 ——如果进了主卧,是不是就可以拿到些平时自己怎么也没法搞来的情报了? 少年想起裴初在电话里疾言厉色地批评自己办事不力的口吻,突然感觉燃起了一丝终于可以不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希望。 傅声的卧室除了必要的家具之外几乎没什么装饰,十分干净整洁。裴野看着铺好的双人床计上心来,他知道傅声不是那种有洁癖的人,故意往床沿上一坐,哎唷一声: “声哥,我太阳穴好像有点痛……” 傅声从药箱里拿出一板退烧药,端起水杯,转过身来,神色少有的紧绷,薄唇快抿成一条线。 他把东西递过来:“自己病了都不知道,亏我还说你长大了呢,总是让人不放心。吃药。” 裴野撅撅嘴,把药吞了,就着水服下,仰脖的时候咕咚一声,而后擦擦嘴角: “今天绝对是个意外,以前下雨的时候我们照打球不误……” 傅声看他吃了药,接过水杯转身又去摆弄药箱。裴野一仰身向后倒在床上,干嚎了一嗓子,耍起赖来: “声哥,外面又是打雷又是下雨的,我现在又是个病号……那个,能不能今天晚上我不去次卧睡了,我屋里冷……” 傅声没吱声,回应他的只有塑料箱乒乒砰砰碰撞的动静。裴野在床上打了个滚:“声哥!我睡觉不乱动也不打呼噜的——” “回自己屋去,我半夜可以去看你一趟。”傅声背对着他,说。 裴野痛苦地抱头:“就一晚上!你半夜来看我还得起床,咱俩要是一块儿睡的话,半夜你一伸手不就知道我退烧了没吗?行行好声哥,外面刮风下雨的,我一个人睡多凄凉啊……” 天公配合,外头的雨当真在这时候渐渐大了起来,雨帘一波波拍打在窗玻璃上,紧接着一道白光闪过—— “你看看,闪电!要打雷了!”裴野叫道。 傅声的动作迟缓下来,仿佛当真开始思考这个无厘头的请求。 裴野嗅到希望的味道,借着床垫的弹力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差点眼前一黑:“声——嘶,声哥,你不会忍心赶我走的,对吧?” 傅声沉吟片刻,终于也在床边坐下,拍拍他的腿:“下不为例。去那边睡吧。” “谢谢声哥——!” 果然,对傅声使用这招永远管用,他又赌赢了。 裴野大喜过望,翻身手脚并用地爬到另一边。傅声收拾东西没理他,趁着这会功夫裴野假装出青春期小孩的多动症模样,坐在床边拉开床头的书桌抽屉,一眼看见了两份文件草稿,上面还有傅声改动的字迹。 间谍的基本素养让裴野小小年纪便能过目不忘,他大略浏览了一下第一页的提纲,而后心满意足地推上抽屉,想着下次交差时再也不用被教训,顿时舒坦得不得了。 他呼啦一下掀开被子钻进去,只感觉这床舒服得要命,床垫堪比席梦思,被子超乎他想像的松软又暖和,连枕头都赛过鹅毛枕。他好像什么病都没了,在被窝里泥鳅似的翻滚,尽情嗅着周遭无处不在的另一个人的气息,一个翻身: “声哥,你床上好香啊……咦?” 他忽然愣了愣,胳膊肘撑起上半身,皱眉看去。 傅声仍背对着他坐在床头,单薄的睡衣勾勒出青年直肩蜂腰的身体线条,对方脊背微微塌着,浅栗色发丝下一截修长白皙的颈微折出流畅的弧度,清瘦的脊椎与蝴蝶骨将柔软布料顶出一片伶仃的凸起。 只见青年抬手,将什么东西送入口中,就着裴野刚喝剩的水抿了一口。 裴野嘴唇微张:“声哥,你在吃药?” 傅声动作一顿,而后若无其事地将水杯放回床头柜,侧身掀开被子。 “怕你传染我,我也提前吃点药预防一下。” 他说完也钻进被里,裴野半信半疑地望着他。 “可我又不是流行性感冒……” “早点睡吧,病号需要补充睡眠。” 傅声躺下来,裴野也只好跟着躺下,两个人面对面并排躺在一起。窗外雨声渐渐密了,少年忽然生出一种踏实的安全感,这种倦鸟归巢般的感觉让人眷恋。 他专注地看着傅声,这样的近距离让他几乎可以数清傅声卷翘的睫毛,柔软蓬松的发丝,以及那镜子一般的琥珀色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 “声哥,”他轻声说,“你眼睛的颜色好好看啊,头发也是。” 傅声神色微怔,而后翻了个身,一把将床头灯关掉。 裴野不满地哎了一声,想说这算什么意思,可下一秒,被子与衣服布料窸窸窣窣摩擦,床垫凹陷又弹起,一只手从被子里伸过去,将裴野因为低烧逐渐开始发酸的身体搂过来,贴上另一具温度稍凉的身体。 裴野的身子顿时僵直。 “睡吧,晚安。” 傅声把人搂在怀中,手在裴野后背一下下轻拍,每一下震动都随着脊背的骨骼震荡至四肢百骸,裴野呼吸都停住了,仰起头,于黑暗中望向傅声的脸。 他只来得及看见青年那双眸子,澄澈、幽亮,仿佛并没带着什么多余的情感,仅仅是垂着眼帘看向他,他以为自己某一霎间似乎捕捉到对方眼底闪过的爱怜的光,可紧接着,傅声的另一只手覆住裴野的双眼,纤长指尖扫过少年高挺的鼻梁。 “难受就靠着我。” 傅声说。 裴野的身体终于开始克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他瑟缩着,小心地向傅声怀里更靠近了些,收到对方没有抗拒的信号之后更加大胆地把头往傅声的枕头那边挪了挪,直至将脸埋进傅声凹陷的颈窝中。 他吸了口气,一股淡淡的雪松香味钻入鼻腔,脑海里瞬间像是有一整片茂盛的松林破土而出,以毫秒为单位争先恐后地向阳生长,长成参天的大树。 雪松味的信息素好像有着超凡的神力,裴野的意识当真开始昏沉起来,他情不自禁地抬起胳膊,一阵摸索,像抱住一个抱枕那样搭上傅声的胯骨,手掌滑到青年腰最细窄的一段,在掌心握住。 傅声的身体很瘦,也并不柔软,常年的高强度训练让他身上没有一丝赘肉,平时穿上制服,更是显出远比绝大多数omega线条凌厉的身材。 可即便如此,触碰到的瞬间,还是令他欲罢不能。 被搂住腰的一刹那,傅声拍背的手动作一滞。他向下看去,裴野似乎已经睡着了,毛茸茸的发顶依偎在自己怀里,偶尔不安分地动一下,小动物似的。 第20章 他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妥协了,探身把裴野身后的被子掖了掖,轻轻叹口气,阖上双眼。 风雨的声音好像越来越大了。 算了,傅声在心里对自己说,就当是让一让这个不省心的病患吧。 第19章 傅声是被半夜的一阵惊雷吵醒的。 他睡眠一向浅,醒来时面对着窗户,正好看见外头瞬间亮如白昼,轰隆隆的雷声在天边炸开,惊得傅声心口一挫,呼吸都紊乱了几分。 屋内黑黢黢的,雨点噼里啪啦,空气里涌动着某种陌生而燥热的气息。傅声迷迷糊糊间想起身旁还躺着个病着的,闭着眼睛用手向裴野的方向探去。 这一摸,摸到被窝下面一个热烘烘的火团。 傅声瞬间就清醒了。 他第一反应是裴野烧得厉害了,立刻就要从床上爬起来,可裴野睡得极沉,手又环着他的腰,八爪鱼似的难缠。他把裴野的手扒拉下来,喊了一声小野,掀开被子。 空气里掀起看不见的惊涛骇浪,被子下面散开一阵极其呛鼻的薄荷味道,傅声的手一抖,脑袋里嗡的一声。 是信息素——alpha的信息素。 裴野分化了。 就在他的卧室里,一个omega的身边。 他终于明白,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受了风寒的发烧,而是少年即将分化第二性别的前兆。 强烈的惊惧和自责几乎要将傅声吞没,他咬紧牙关下床,全然没意识到自己的腿软得不像话,裴野满脸通红,双眼紧闭着,在昏睡中感应到身边少了什么东西,痛苦地蜷缩起来,不住地闷哼。 傅声不敢耽搁,拿了手机,拼命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颤抖的指尖在通讯录上一顿乱翻,在“二哥”上停留片刻,想到对方有了家室,不得不划走,一顿筛选下来最后只能拨了于静伟的电话。 电话接通,于静伟那边听说傅声家里有紧急情况,二话不说当即冒雨赶来。半小时后,一身湿气的alpha进了家门,跟着傅声走进卧室: “别担心,alpha分化都是这样的,打了抑制剂就好了。这是他房间?” 傅声知道情况很难解释,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进了卧室,炸药似的薄荷味信息素弄得同为alpha的于静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捂住鼻子:“哎哟,这小子味道真冲……” 屋里动静一大,裴野自然也醒了。这次醒来他感觉浑身的皮肉都在燃烧,沸腾的血液几乎要冲破血管,他睁不开眼睛,朦胧间感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矮了一截的床沿坐下,摸着他的额头: “小野,感觉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 裴野唔了一声,浑浑噩噩的:“声哥,我难受……” “你分化了,小野,是alpha。”傅声俯身,帮他擦去额角的冷汗,而后拉过他的手,“别怕,打了抑制剂很快就没事了,忍一忍。” 抑制剂从手臂的血管注入体内,屋内躁动不安的alpha信息素稍微平稳了些,裴野忽然皱了皱鼻子,闭着眼睛烦躁地抓着枕头: “谁,谁在屋里?” 新分化的alpha刚刚觉醒了基因里领地意识,对于同类的气息极度敏感和排斥。傅声忙说:“是我的同事小于哥,你认识的。我马上就让他出去,啊。” 裴野费力地抬起眼皮,视线里傅声的身影重重叠叠,最后合并成一个逆着光的身影。他的目光一阵逡巡,忽然注意到傅声俯下身子安抚他时垂下来的领口,空荡荡的衣领里面,细长的锁骨上凹下一汪盛着阴影的窝,那里的肌肤常年不见光,雪白细腻极了。 裴野的喉咙突然一阵紧缩,干渴如久旱的土地,alpha薄荷味的信息素顷刻间倾泻而出! “我靠,怎么回事?!” 后头的于静伟大惊失色,饶是受过严酷的抗信息素干扰训练的傅声也浑身一震,可他仍然没有动,任凭裴野抓住自己的手腕。 “声哥,”裴野喘.息着,“你身上,好香……” 傅声嘴唇颤了颤,闭上眼睛。 于静伟上前:“声哥,你们俩一个alpha一个omega,还没有标记,这么住在一块儿太危险了!更何况裴野这样子你也看见了有多不稳定,要我说,上了高中,你赶紧给他安排寄宿,对你俩都好——” 裴野忽然攥紧了傅声的腕骨,用力到指节青白: “不走,我不走!” 他低吼着挣扎起来:“我不想搬出去!你说过的,只要我抓住你你就不能放手的,声哥你别赶我出去,求求你,求求你……” 傅声心里突突地跳着痛起来,裴野声音却逐渐含混,口齿模糊: “我走了,就前功尽弃了……任务就,失败……” 傅声茫然:“小野你说什么?” 没有回答。刚分化的alpha力气大到夸张,傅声的腕骨被攥得咯吱作响,他低下头想安慰两句什么,却忽的怔在原地。 裴野哭了。大颗的眼泪从少年眼眶里滚下来,顺着烧得通红的脸颊落进枕巾里,对方神智仍然不清醒,只知道一个劲儿地拉着他: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声哥……哥哥……” 傅声连手腕上的痛都感受不到了,他呆呆地看着裴野,喉结轻微攒动,过了好久,终于将另一只手伸出来,覆住裴野紧握自己的手。 “谁都不走。”傅声哽了哽,对裴野温柔一笑,“声哥在这陪着你,小野不怕。” 于静伟还想说什么,可傅声微侧过脸给他使了个眼色,后者在工作中见到过多次,早已明白这是噤声的信号。他欲言又止,后退到门边。 裴野的抽泣声渐渐弱了,握着傅声的手力道却不减,薄荷味的信息素犹如海啸一波一波袭来,傅声坐在床沿上,像是孤身一人以肉.身抵挡着无形的巨浪。 青年眼尾逐渐激起一片生理性的红色,颈侧青筋暴起,他咬着嘴唇,几次低头难耐地阖眼,直到蜷缩在床上的人手上的力道骤然松开,整个人脱力地陷入昏睡。 自始至终,傅声没有后撤过一寸,一直坚守在裴野身边。 少年重新睡过去的一刹那,傅声的腰瞬间塌陷下去,身体几乎瘫软,手腕上还残留着醒目的淤痕。 他伏在床上痛苦地喘.息着,透过尖锐的耳鸣声隐约听见于静伟走过来,傅声强撑起身子,垂着头,后颈的腺体早已经肿起来,与突出的颈椎骨连成一道脆弱苍白的曲线。 傅声嗓音嘶哑:“客厅有omega抑制剂,帮我取一支过来,小于。” 于静伟难以置信地看着傅声惨白的侧脸。 “你这是何苦呢声哥!”他道,“一个孤儿而已,非亲非故的,干嘛这么宠着他?你的病本来就一年比一年重,这下可好……” 傅声摇摇头,摸索着握住裴野滚烫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不止他需要我,小于,其实我也需要他。”傅声道,“家里没有这个会教我跳舞、耍宝逗我开心的弟弟我已经不习惯了,只有我们都在,这里才可以称之为家。” 第20章 日历翻回到二十岁的今天。 在第十三次听到裴野一个人叹气后,徐怀宇再也受不了了,放下漫画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身,探头向下问道: “野哥,你怎么没完了,长吁短叹的,是和嫂子吵架了?” 裴野趴在书桌上,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点来点去,似乎在翻找什么。 他眼睛盯着屏幕,嘴唇小幅度地动了动,郁郁寡欢道:“谁知道犯什么神经。” “恋爱嘛,敏感也很正常,”徐怀宇无所谓道,“与其想这些情情爱爱的,不如琢磨琢磨军部马上要开展新一轮政.治考核了,不合格的可是会记录档案的,那一大篇子东西都背会了没有。” 下头打游戏的另一个室友翻了个白眼:“说得跟你谈过很多恋爱似的,况且裴野次次考核都是第一,哪像你都是低分飘过。” “我一个大学生,以后毕业了也只打算回老家罢了,让我记那些废话有什么意义!要不是议会刚通过了军部对学校进行审查的提案……” “快闭嘴吧,小心隔墙有耳……” 室友们你一言我一语,话题早就歪了十万八千米远。 裴野看着手机上的对话框。自己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发出去的消息,一条回复也没收到。 青年拧眉,抓过钥匙,拎起外套起身。 “喂,野哥你干嘛去?” “我有事出去一趟。” 丢下寥寥数字,裴野的背影风一样地消失在门口。 * 与此同时,首都某私家俱乐部。 两辆警备部的专车停在富丽堂皇的会所门口,门童拉开车门,下来几个三十岁出头身着军装的男人。 酒店门口早就站了一排警备部派来迎候的人。为首的是傅声以及特警局一个姓王的副局长,见人下了车,王副局长大步流星走上前伸出手: “曲组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我们警备部欢迎检查组莅临指导,略备了便饭,万望赏光……曲组长,这边请!” 第21章 “太客气了王副局长,”带头的男人笑着和王副局长握手,“今年警备部接连立了大功,议会尤其是军部非常满意,其实说是指导,不如说是我们来学习才对。” “哎哟,您这话可就过誉了,学习二字愧不敢当。” 一行人浩浩荡荡就往酒店大堂走去。姓曲的男人走在最前头,突然注意到什么,脚步一顿,转过头: “这位年轻人是?” 王副局长一愣,对身边的青年使了个眼色,话却是说给曲组长听:“组长,这就是我们局的王牌,猫眼同志。” 傅声淡定向前一步,敬了个标准的礼:“长官。” 男人把傅声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又额外多看了他的脸几眼,笑一笑道:“没想到这么年轻,果真一表人才。特警局有如此青年才俊,难怪屡立奇功。” “谢谢长官夸赞,都是上级指挥有方。” 傅声被他看得心里莫名不舒服,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仍旧规规矩矩回答。 这不适感,一直持续到众人入座。 检查组名为视察警备部,实质上重点往往集中在特警和武警两个系统而已。因傅君贤感染风寒,此次特警局只派了副局长接待,为怕被诟病不够重视,特意多带上几名优秀干部,傅声就是其中之一。 傅声并非应付不来这种酒肉场合,可席间姓曲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落在自己身上,飘飘忽忽,一次比一次轻浮露骨。 青年心里厌恶,面上却不能显露,只能想办法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直埋着头假装一个只懂得夹菜喝酒的傻子。可偏偏那人不遂他意,频频把话往傅声身上引: “特警局现在的生面孔,越来越年轻了。这位小同志今年多大?” “猫眼同志才刚满二十六岁。”王副局长替他回答。 觥筹交错间,姓曲的男人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怪不得,小孩儿这么……水嫩。” 说着男人哈哈大笑,桌上其余的人也都陪着笑,水晶吊灯的光晃得傅声一阵恶寒,可不能发作,只好装傻充愣。 男人的目光近乎放肆地在傅声身上游走。 青年宛如一幅淡雅清冷的水粉画,不卑不亢的神情假若是旁人只会令他认为是故作清高,可换了眼前人,却别有一番让人忍不住想要占有的原始欲.望。 “组长谬赞。” “你可是当得起这两个字的,小帅哥,”男人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对了,光知道你的代号大名鼎鼎,怎么不知道你真名?叫什么名字?” “对不起曲组长,无可奉告。” 男人的眼睛惊讶地睁大了。王副局长连忙出来解围: “曲组长有所不知,猫眼同志执行的任务太多,为了他的个人安全,对外都是不能透露他真名的,连军部也不行。这事是部长特批的,猫眼同志实心眼,遵守纪律。” 尽管有了这番解释,曲组长仍然觉得被驳了面子,隐隐露出愠色:“这有何说不得,难道在座还有新党人不成?” 眼看着就要僵持不下,席间有人开始想办法打起圆场来,王副局长无奈,端起酒杯,凑近曲组长窃窃私语: “组长有所不知,这位是某位首长家的公子,孩子能力强是强,就是实在不懂人情世故……” 曲组长脸色一变,看了看王副局长,后者点点头,他这才转脸清清嗓子笑道: “算了,我也只是好奇,不该问的确实不能问,咱们也得带头遵守纪律不是?” “组长说得对,”王副局长松了口气,忙主动和曲组长碰杯,又对傅声道,“猫眼同志,赶紧敬曲组长一杯啊。” 傅声知道王副局长已是尽力护着他,便给自己斟满一杯酒,站起身: “曲组长,刚刚是我冒失了,有所唐突,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这杯我干了——” “慢着。” 傅声举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男人晃着杯子里的酒,看着傅声,笑得别有深意。他曲起指节在桌边的一瓶白酒旁敲了敲。 “名字不能说,酒总能喝吧?”男人轻描淡写道,“猫眼同志,这是上好的黄州白酒,在我们军部,要干,就得干了一瓶。” 傅声狠狠怔住,迅速看了王副局长一眼,后者也面露难色,但只能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他顿时心下了然,亲军派如今已在执政党内占据大多数重要职位,气焰正盛,王副局长的难做他能体会,更不愿让别人因为自己为难。 青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曲组长咧开嘴,看着傅声又斟了一杯白酒,笑得愈发油腻: “这就对了,猫眼同志。” * 裴野回到家时,屋里和这几天一样静悄悄的。 他的学校离家正好很近,周末和没课时他总往家跑,即便被傅声笑话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也照回不误。嘲笑归嘲笑,傅声还是依了他的性子,经常在家里留些饭菜,保证裴野回家只需要热一热就能吃。 傅声对他一贯如此,仿佛生来就是绵柔春雨,润物无声。 可自打那天他莫名其妙对裴野大动肝火后,这等待遇裴野便再也没有享受过。 裴野也不知道他回来干什么,这个时间傅声没收工,就算回来了,大概率自己又是找不痛快。他衣服都没换,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焦躁地揉乱头发,陷在沙发里疲倦地瘫了身子。 傅声不理他,裴野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七年来他们鲜有龃龉,偶尔有也是裴野犯了倔脾气在先,傅声顶多垂眸不作声,像这次般的重话一句都不曾讲过。 真轮到他平白受了天大的冤屈,裴野反而不敢造次了,连自白的心思都丢到脑后,只要能把人哄好,这点糊涂账他根本不计较。 想到这裴野闭着眼睛自嘲地笑出声。这么一看,自己也是个虚张声势的小窝囊废。 他瘫在客厅沙发傻坐着,闭着眼睛,从天亮干等到天黑。头脑一热的结果就是,他并没有任何计划,只待傅声回来,见机行事。 坦率来说,几天没说上话了,他就是心痒痒,想见傅声一面。 华灯初上,客厅里已经全黑了,裴野也不开灯,在黑夜里独处。等得实在不耐烦了,他起身在屋里无头苍蝇般乱转,一路踱步到厨房,开了灯,角落的垃圾桶里有几个花花绿绿的东西,他实在闲得发慌,蹲下来把东西拾起。 是几个揉皱的纸团,常见的两块钱便利贴的粉嫩颜色,从前傅声给他留便条常用。裴野微微惊讶,把纸团展开。 皱皱巴巴的便利贴上每一个都写了几笔,根本不成字,像是什么暗号,却又被狠狠地划掉涂黑。裴野看了好一会,凭着对傅声字迹的熟悉,辨认出傅声写的应该是冰箱,他有了一种预感,转身去拉开冰箱门。 前几天都是空空的冷藏层里,放着两盘包了层保鲜膜的小炒,都是裴野最爱吃的。 裴野怔住,少年凌厉如锋的眉眼都变得柔和,一声苦笑:“别扭。” 门口突然传来钥匙抵在锁孔的金属声响,裴野吓了一跳,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的同时将展平的几张纸条塞进兜里。门口的人好像开门格外不顺,好半天才对准钥匙孔,磨蹭了许久打开门。 裴野深吸了口气,他做好准备,无论今天傅声怎样给自己白眼,他也决计求得对方的原谅——即使他也不知道求傅声原谅什么——可看到傅声重心不稳地一个跟头差点跌进玄关时,少年傻在了原地。 青年满身酒气,制服衬衫的领带松垮,白皙的双颊一片酡红,琥珀色的瞳孔湿漉漉地蒙着雾气,那双漂亮的眸子眨了眨,费力地辨认着面前的人,努力想让涣散的眼重新找回焦聚。 “啊,”傅声轻轻打了个酒嗝,撑着玄关,眼神迷离地笑了,“是你回来了啊……” 第21章 裴野的脸色一下难看到了极点。 他大步上前,把摇摇晃晃着想要换鞋的傅声按着肩一把抵在墙上! 或许是醉酒的缘故,傅声挣扎不过,被按在墙上时慵懒地闷哼一声,偏过头意识不清地咯咯轻笑着:“别闹,我身上有酒味……” “你还知道自己有酒味!”裴野低吼了一句,“你不知道医生说你有旧伤,绝对不能沾酒吗?!” 傅声不吭声了,吸了吸鼻子,手却燥热难耐似地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裴野眼神闪躲了一下,语气软了些:“谁逼你喝这么多酒的?” 傅声没听见似的,手指勾着领带又扯松了些,被裴野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攥住:“回答我!” 傅声浑身一抖,嫣红的薄唇微张,呵出带着酒味的缱绻湿气:“要你管……” 他用力欲甩开,可裴野的大手铁钳一般死死攥着他的腕骨,傅声挣不开,喘息也变得急促:“你,你放开我,疼……” 裴野呼吸停了一秒,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虽然松了手,脸还是乌云密布的。 “你喝醉了,”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沉郁,“我先给你煮碗醒酒汤。” 第22章 傅声笑眼朦胧,踉跄了一步,仰着脸走近,他比裴野矮了小半头,几乎贴在裴野身上都不自知。 青年心跳得越来越快,傅声每歪歪扭扭走一步,他便后退一步,就这样反被这个醉了的人逼到墙角。 “我没醉。” 傅声口齿不清地说。青年平日一向稳重自持,这是他第一次见傅声几乎要贴在自己怀里,同自己这般娇嗔俏皮地逗趣。 傅声见裴野不说话,以为他不信,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我没醉!你看,我还记得家里留了饭,回来要收衣服,你——” 话音未落,傅声打了个酒嗝,茫然地看着裴野震惊到说不出话的脸,眯起眼睛,猫儿似的盯了他片刻,忽然咬牙愤愤地推了他一把: “小白眼狼,走……走开,不许吃我做的饭!” 这一推不痛不痒和闹着玩儿似的,裴野还没怎么样,倒是傅声一个重心不稳,腿一软竟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裴野吓了一跳,忙蹲下身看傅声有没有事,可傅声身子软得化成了水,怎么也爬不起来。他心一横,干脆将傅声一把打横抱起。 “你……!”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傅声惊呼出声,下意识抱住了裴野的脖颈,脸埋在对方颈窝瑟瑟发抖。 裴野本就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身材,抱着傅声的手臂发力,结实的肌肉鼓胀着,傅声本来头晕脑胀得厉害,蜷缩在裴野怀里,枕着少年的臂膀,浑身的酸麻疼痛都缓解了几分。 在他看不到的角度,裴野的耳朵已变得通红。 太轻了,太软了——傅声一米八的高个子,抱起来却轻得像羽毛,腰身柔软得不像话。他抱着傅声走回主卧,一路上青年颤抖的呼吸拂过他颈间的皮肤,激起他一片鸡皮疙瘩。 他把人放回床上,这一番折腾下来,傅声似乎也累了,没了一开始的闹腾劲儿,身体挨着床垫的一瞬间发出一声痛苦的嘤咛,过长的发丝被虚汗打湿贴在额前。 裴野在床边坐下,俯身摸了摸他汗涔涔的脸: “想吐吗?” 傅声反应都迟钝了不少,他问了两遍,傅声才睁着失了焦的眸子笑了笑:“路上,吐过了……” 裴野的心猛的抽痛,压着心头火,搂着傅声把人扶起来:“我给你换衣服。今天晚上要是我没回来……” 裴野有点后怕地说不下去了。傅声像个漂亮的布偶娃娃,坐在床上任裴野为他宽衣,他像看着什么新奇动物一样,眼珠转也不转,直勾勾地盯着给自己解开外套扣子的青年。 傅声没头没脑地弱弱一笑,哑着嗓子唤他:“小野,你真……好看。” 裴野示意他抬手,哼笑:“醉成这样还认得我,谢天谢地。” 傅声却像个固执的孩子,歪着头,试图和那双漆黑的眸对视,一字一顿道: “你这么好看,还这么细心……谁家姑娘和你在一起,一定是,天大的福气。” 裴野抬起头。傅声的衣服脱了一半,外套滑落下来挂在肘弯,他吃力地换了个跪坐的姿势,好让自己离裴野更近一些。 “你喜欢谁家姑娘,告诉哥哥,哥哥替你提亲,”傅声笑着,尾音却带了一丝哽咽,“只是你别瞒着我,我不想……我不想——” 下一秒,傅声感觉自己被拥入一个温暖却颤抖的怀抱。 “别说醉话,”他听到耳旁一个声音咬着牙说,声音揉了沙子似的嘶哑,“我谁也不喜欢,你听明白了吗?” 傅声的眼睛失神地望着灰白的天花板,裴野抱得他那样用力,似乎要把他揉进自己骨血之中。 “真的吗?” 青年抬手缓缓回拥住裴野宽厚的背,把脸埋在他肩头,一滴湿润悄然无声低落,渗入衣服布料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不要骗我,”傅声听起来却平静极了,“我这辈子最恨骗我的人。” 裴野想要抚上人后背的手死死僵在咫尺距离之间。 他努力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只听见自己哄孩子似的轻声安抚道:“当然了,小声,我对你永远毫无保留。” 傅声满意了,闭着眼睛傻笑起来:“没大没小,怎么叫你哥呢……” 裴野也跟着笑,伸手在傅声后脑摸了一下,青年的头发蓬松顺滑,他没忍住又多摸了摸,这才放开人,帮着傅声把外套脱下来:“我去给你煮醒酒汤,你先躺着歇一会。” “我不要醒酒汤。” 酒精让人褪去所有伪装,傅声委屈地咬了咬嘴唇,垂下眼睑:“我要你陪我。” 裴野脑子里嗡的一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声哥你说什——” “疼,头疼,身上的伤也疼,”傅声说着竟真的浑身发起抖来,“我睡不着,你陪我,好不好?” 傅声的主卧于裴野本就是个极其禁忌的地方,裴野脑子里炸开了花,还正懵着,傅声眼看就要倒在床上,他怕傅声磕碰着,什么都顾不上了,倾身去拦,结果两个人一起倒了下来。 好在有裴野胳膊护着,傅声并没受伤,只是这样二人便以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依偎在了一起。裴野正欲起身,傅声却变了个人似的钻到裴野怀里,接着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小野,搂紧些……” 裴野的呼吸登时粗重,他轻轻握住傅声瘦到突出的胯骨将人扯远了些:“声哥这不合适!你喝多了,明天醒了你会怪我的——” “我身上疼,你帮我揉揉……唔……” 七年特警生涯留给傅声的伤病几乎和受到的功勋表彰一样多,酒精催发了陈年旧伤,傅声软了语气,被抓住窄胯时软乎乎的叹息激得裴野额角一抽一抽地跳动。 他不知道,平时禁欲内敛的高岭之花,也有这样磨人的一面。 “你不是发短信让我别生你气了吗?” 裴野愣了愣,见傅声在他怀里昂着头慵懒道:“我不生气了,所以小野你帮帮我,我腰上的伤——呜啊!” 青年的瞳孔骤然缩小,唇瓣无助地张了张,浑身皆是一震。 刚刚在裴野怀中乱扭乱动时,傅声两条纤细笔直的腿分开的一瞬间,裴野的膝盖不小心顶进了傅声两.腿之间。 若是别人倒也无妨,可偏偏傅声是个omega。 裴野喉结一滚,惊慌失措地低头,看见傅声低.喘着,柔软的舌尖无意识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克制不住地呻.吟了一声,双腿夹.紧。 “小野,好奇怪……” 已醉得软烂的青年好似散发着香气的多汁果实,潮红的脸如漫天大雪中一点孤傲红梅。 傅声喘息着:“哪里都难受,可只有刚刚,好舒服……” 裴野浑身的血液都快燃烧起来,小腹一热,颈间血管暴起,青筋倾轧的大手抓住傅声平坦到凹陷的腰腹把人仰面按在床上,紧接着头也不回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跑出主卧关上房间门,这才卸了力地滑落到地上,背靠门板。 屋里传来傅声痛苦的低.吟,他唤了几声小野,裴野把脸埋进双手手掌,没有回应。 呼唤愈来愈微弱,过了一会,屋里的人似乎终于累到睡着了,屋内重归一片死寂。 厨房微弱的灯光为青年半边身子镀上一层萤火般的光晕,裴野半身陷落在黑夜里,长夜寂寥,黑暗中某种疯狂的念头破土而出,以快到惊人的速度滋长。 可裴野深知他绝不能。 那是他要战胜的仇家,他不该,也永远都不能。 长夜漫漫,裴野捂着脸颓丧地坐在冰凉的地面上,他感觉自己仿佛真成了一名弃儿,被驱逐到无爱的边境,放逐终生。 第22章 裴野在傅声门口坐了整整一夜,守着小小一间屋子,怕傅声有事却又不敢进。一开始他意识还清明,可到了后半夜还是熬不过困意睡了过去。 早上傅声拉开门时,看到的便是抱着膝盖坐在门口,头一点一点的少年。 “小野……” 傅声下意识喊了一声,抿了抿唇,“你在这睡了一夜?” 微熹晨光里,被吵醒的大男孩爬起身,看着傅声先是高兴地松了口气,复又蹙眉仔仔细细打量起眼前的人来: “声哥你醒啦——脸色怎么这么憔悴?” 他抬手去拉傅声手腕,却被傅声板着脸躲开,侧过头不去看他,问道: “昨天晚上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裴野愣了,脸登时委屈得要垮掉:“不是吧声哥,昨天好不容易才让你原谅我的,喝多了也得存个档啊……” 傅声对自己灌下一整瓶高度白酒后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心中没底,听了这话一阵心虚的窝火,狠狠一记眼刀甩过来,裴野吓得急忙住嘴,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着傅声。 青年看起来无动于衷,绕过裴野走了几步,忽然背对着他停下来。 “我只是喝醉,又不是要死了,”裴野看不见傅声的脸,只能听见傅声冷淡说道,“以后不用这么兴师动众地在我门口守夜。” 第23章 换了常人定以为这话冷血到不近人情,可裴野再了解傅声偶尔的口是心非不过,点点头,又想起傅声背对着看不见,道: “只要声哥平平安安的,我睡一辈子地板也没什么大不了。” 傅声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没有再说话,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很快卫生间传来淋浴喷头的水声。裴野深知希望的曙光就在前方,趁他冲凉变着法的讨巧卖乖,把家里面儿上的卫生都拾掇了一遍,等傅声洗完澡,自己也快速冲了个凉,换了套干净衣服出来,想都不想直奔厨房。 傅声果然在厨房切菜,青年换下沾满酒气的衣服,一身白色的短袖运动装,傅声本就适合浅色系,这一身又减龄又好看,青年头发一向长得快,浅栗色的发尾还有些潮湿,没打理的刘海软软地搭在额前,鬓角的一缕头发长了,垂在瘦削的下颌角。 裴野没忍住,伸手替人将那不听话的发丝掖到耳后。 傅声的嘴唇轻微一颤,清浅的眸光躲闪,切着菜顺便手肘一拐把人往旁边挤了挤:“别挡我。” “做什么呢?” “做什么都没带你的份,离我远点。” 裴野笑出声来,青年生闷气的样子像极了禀性乖巧的宠物猫,平日温驯地任你顺毛抓下巴,就是真恼了也不过是对你龇牙哈气罢了。 傅声切完菜,像没看见裴野似的转身走到灶台旁边,平底锅上正煎着两块提前腌好的鸡排,滋啦滋啦地冒着星星油点。 青年拿着一副长筷给鸡排翻面,或许是被油烟呛着,傅声扭过脸咳了两声,忽然身子虚脱地靠在侧边橱柜,左手下意识抬起,捂住心口揉了揉。 裴野的笑容凝固了:“声哥,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傅声一次卧底任务时因为同伴的失误不小心暴露了身份,虽然最后有惊无险地顺利完成任务,外加营救及时,他并没有生命危险,可被关在地牢里三天三夜的睡眠剥夺还是让傅声因为心肌衰弱被送进了抢救室。 自那之后傅声心脏便坐了病,受惊受凉、烟酒熬夜都会让他心口发闷,若非傅声本人坚持说没事,裴野一开始甚至不想让他再下一回厨房。 裴野上前想扶住傅声,后者却飞快地放下了手,佯装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走开。” 裴野的脚步顿在原地。 傅声挨过心脏的一阵抽痛,把切好的芦笋倒进平底锅,借着鸡排的油脂在锅底扒拉了几下,熟了之后关火,把食材盛出锅放在两个盘子里,两份一模一样的芦笋煎鸡排。 叮的一声,面包机里跳出两片烤吐司,傅声又绕开裴野走过来把吐司夹出来,把东西端上桌,打开冰箱取出一盒牛奶,没喊开饭也没看裴野,径直到桌边坐下。 裴野咬了咬嘴唇,默默跟着来到餐厅坐好。 他没有说话,默默拿起吐司。 傅声一边拿刀叉切着鸡排,一边时不时抬眸偷看一眼桌对面的少年。裴野看起来心不在焉的,一向神采飞扬的桃花眼像挨了训的大狗狗一样耷拉着,嚼着吐司却一脸食不知味的模样。 傅声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小孩子脾气耍了太久,似乎也是该收敛一下。 于是他低着头继续忙活着手里的刀叉活儿,假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味道怎么样?” 裴野怔了怔,刚刚的阴霾一扫而光,眼睛都亮了起来,咬着吐司疯狂点头:“好吃,爱吃。” 傅声哦了一声:“那就行,在外头别人做的好东西吃多了,不嫌弃我我就诚惶诚恐了。” 说完傅声自己都一愣,这辈子傅声还没讲过这么小心眼的话,酸到他自己都倒牙。 “怎么会,”裴野又摇头如拨浪鼓,“不会有人比声哥更懂烹饪了,就算有,我也不喜欢。” 傅声脸上一热。简直是白雪公主里面恶毒后妈和魔镜的对话翻版,这算哪门子的自娱自乐? “好了,”傅声清清嗓子,“吃完赶紧回学校去,中午我还要回局里向父亲述职,小于马上要来接我了。” “于静伟,接你去上班?”裴野咽下一口牛奶难以置信地反问。 傅声也给自己续了杯牛奶:“从西京回来还没给父亲做正式汇报呢。” “我——我问的不是这个,”裴野有点炸毛了,“于静伟他抽什么疯,谁用他这个现眼包来跑腿了!这两年哪次临时去特警局不是我开车送你,有他什么事?” “我是干部首席,于静伟是我手底下的人,不让他接送我难道还让谁接?” 傅声古怪地盯着他。裴野撂下筷子: “他是个alpha!” “所以呢?我的组员百分之八十都是alpha,在意这个还当什么警察?” “魏超他是beta!”裴野从兜里翻出手机,“我这就给超哥打电话让他来……” 傅声冷冷地指出:“魏超有男朋友了,是个omega,年初刚订婚,还约好了让你做伴郎,你忘了?” 裴野脸上的表情一阵风云变幻,舌头顶了顶腮:“你就非得让一个单身alpha来接你上班?声哥,好哥哥,你动用一下你的聪明头脑想想——” 傅声声音忽然抬高了: “到我这里就又是alpha不行又是单身不行的,怎么不拿这套标准要求你自己?” 裴野一愣:“我自己?我咋了?” 傅声脱口而出后立即后悔了,他有些懊丧地也把筷子搁下。 桌上静了一会儿。傅声轻轻吸了口气:“我吃饱了。” “别这样声哥,我眼瞅着你一筷子都没动……” 裴野看着傅声宿醉后强打精神的脸,小心翼翼道:“昨晚你说过不生气了的,声哥。不管我干了什么混账事,别拿自己身体赌气,饶我这一回好不好?” 傅声的手攥紧成拳又无力地松开。 他不再疾言厉色,认命地站起身:“回学校去吧。” 他把碗筷收拾好,端起来走向厨房。裴野在餐桌旁坐着,欲言又止,却并没有追上来。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流声响起,又过了一会儿,玄关响起关门声。 裴野走了。 傅声阖眼,想叹口气胸口却堵得厉害,心口又胀痛起来。 裴野对他有多体贴关心,他一直都知道的。只是作为裴野没有血缘的亲人都能被他这样关切,傅声想象不到男孩面对真正放在心上的恋人时,又该有多么温柔深情。 一个不该心生嫉妒的人,却因为贪心屡屡犯禁。 傅声把碗放进水池,思绪却脱离了这具身体,神游天外。 第23章 梨花开的季节到了,整个首都都笼罩在梨花淡淡的芬芳之中。 趁着没课,徐怀宇陪着裴野把宿舍的一些玩意儿倒腾回家,二人抱着箱子进了电梯,裴野按下楼层:“到了,我家……我是说,我表哥家。” “哎,该说不说,声哥气质真好,不食人间烟火似的,说不出来的劲儿,”徐怀宇回忆道,“他是beta还是omega,谈恋爱了没有?” 裴野有些敷衍地嗯了一声:“没谈呢,我哥条件太好,一般人配不上他。” 徐怀宇赞同地点点头:“也是,你哥他应该找个顾家的,最好比他大几岁,成熟稳重会照顾人。” 电梯缓缓上升,裴野的心却随着重力而急速下坠。 “也许吧。”青年看着电梯里倒映出自己模糊不清的轮廓,喃喃说道。 到了家门口,裴野腾出一只手敲门,很快门被打开。傅声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关了火特意给你开的门——” 他的视线落在被箱子遮挡住半边身子的徐怀宇身上,脸色一瞬间格外精彩,差点咬了舌头:“怎、怎么带同学回来也不说一声?快请进……” 裴野垂眸偷笑,跨进门时语气都带了些自己没察觉的宠溺:“怪我没说,怀宇帮我搬些东西回来。” 自那次宿醉后,傅声对裴野不再如最初般疾言厉色,只是两个人独处时仍是淡淡的不爱理他。有这样的机会逗逗青年又能看他吃瘪,裴野乐得如此。 可很快裴野便笑不出来。 “辛苦你了怀宇,快到晚饭时间了,留下来一起吃顿饭吧。” 傅声一边给徐怀宇拿拖鞋一边笑着说。徐怀宇放下箱子,脸上跃跃欲试的神态藏都藏不住: “真的?谢谢声哥,刚在门口我都闻到了,香得很嘞!” “你和小野一般年纪,对我来说都是弟弟一样,”傅声起身拍拍徐怀宇肩膀,“想来随时来,欢迎来蹭饭。” 傅声不工作时就是亲和没架子的个性,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了,被莫名晾在一边的裴野撇嘴,把箱子撂在地上,嘁了一声。 “‘对我来说都是弟弟一样’……” 他不满地叨叨咕咕着。 屋子里土豆炖牛腩的香味四溢,食物的香气自然而然让人产生温暖的幸福感,徐怀宇看傅声去厨房端菜,殷勤地凑过来:“声哥,我帮你——” 肩膀忽然一阵向后的力道,徐怀宇被扯得身子一仰,只听见背后传来一个凉森森的男声:“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怀宇,你去坐。” 第24章 求生欲让徐怀宇打了一个冷战不做声了,乖乖跟着裴野在餐桌旁坐好。傅声没理会裴野的小心思,给三个人都盛了饭,坐下来: “不知道怀宇你来,不然该提前问一下小野你都爱吃些什么。来,尝尝。” 他夹了块牛腩放进徐怀宇碗里,徐怀宇感觉到侧边一道格外锐利的目光袭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裴野面色不善,但推脱不开,只好硬着头皮咬了一口。 可出人意料的,牛腩炖得软烂入味,浸满了浓郁的汤汁,徐怀宇一边吃一边竖起大拇指:“声哥好手艺!” 傅声期待的目光里顿时流露出笑意来:“吃着习惯就好。” “裴野你小子真是有口福,”徐怀宇吃得忘乎所以,又夹了一筷子,“回家有声哥给你做饭,在学校还有嫂子那个特级厨师,你别说做饭好吃的人怎么连味道都差不多——嗷嗷嗷!” 他一声怪叫,弯下腰,脸色都青了:“你踩我干什么!” “不小心的。” 屋里回荡着徐怀宇哎哟哎哟乱叫的背景音,其余两个人都沉默了,默契地彼此谁也没看谁。 裴野端起碗,面上沉静,心里却早就方寸大乱。 哪有什么嫂子,不过是当初自己不想把傅声辛辛苦苦送来的美食分给室友,胡编乱造的存在罢了。 一开始是信口胡诌,可后来被调侃得多了,他便也忍不住肖想起来,自发地把傅声的角色丰满。被室友笑话太护食的时候,少年竟也学会装模作样地叹口气,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自豪: “我老婆心灵手巧,专门给我做的好吃的我当然要留着自己享用,这才算不辜负对我的爱。” 这是他的隐秘心事,对傅声他不敢亵渎,唯独在没人知道的地方才敢稍稍放肆一回。 可当他抬起头时,对面的傅声却平静极了,甚至没有一丝对于这个“嫂子”是何许人也的好奇,只是兀自低头吃菜,安静得反常。 裴野不禁怔住了。 * 饭后徐怀宇回学校,两个人送到楼下给徐怀宇叫了车,等徐怀宇坐进车里,裴野扶着车门弯腰对他说:“我不回寝室了,我的作业在书包里,需要的话你自己拿去看。” “爱你野哥,”徐怀宇感激地抱拳,又看了看不远处和自己招手道别的傅声,掩着嘴对裴野道,“声哥好像不大高兴似的,是不是咱俩做了啥让他不开心的事,你帮我给他道个歉。” 裴野抿了抿唇,低声道:“好,我哄哄他。” 车开走了,裴野转身,傅声也放下手,收起脸上的笑容。两个人隔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相顾无言。 “一起散散步吧。”裴野率先开口说。 傅声的眼神黯了黯,扯了下嘴角勉强笑笑。 “好。”他说,出乎裴野意料的爽快。 他们沿着街边慢慢走,天色欲晚,街灯次第亮了,一路蜿蜒至前方,两个人的影子一轮轮地拉长、靠近,又在走到下一盏灯时再度分开。 裴野长手长脚,却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傅声侧后,隔着一个伸出手,便可以把傅声的手握在手心的距离。 傅声的侧影一如既往的清隽挺拔,虽然面无表情,可默契都融在了日日夜夜里,裴野总能读出他掩藏的蛛丝马迹。 “这段时间,他有没有在我不在的时候来家里?” 裴野突然问,语气控制不住地像在埋怨。 傅声微微垂着头看路,他头发有些长了,略微掩盖住修长的脖颈。他眸光动了动: “他是谁?” 裴野提了口气:“还能是谁,于静伟啊。瞧他那个谄媚的样子,怎么,他是准备转岗做你的贴身助理?” 傅声不悦:“小于好好的,你干嘛这样背后讲究人家?” “好好的?我看未必吧,他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裴野不以为然,“论体能,他是全组的吊车尾;论头脑,他从小辍学,二哥他们磨破了嘴皮子也劝不动他报考个像样的警官学校提升一下学历……” 傅声倏地停下脚步。 “裴野,”他侧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了?” 裴野也停下来。 “声哥,我知道于静伟听你话,我也不否认他是个好人,”他皱眉,“可是他只是你的一个下属而已。他凭什么能让你对他那么好?” 傅声凝眸,转过身来,与裴野面对面。 他们站在道旁灯下,傅声身板挺直,平常的衬衫长裤的搭配简单却足以将青年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挺括的布料紧贴着细腰窄胯向下垂坠,包裹住一双骨肉匀停的长腿,留有余量的裤脚下跟腱细长的脚踝由短靴收束,规矩得一丝不苟。 风景落在眼里,他们的距离却远了,指尖不再若即若离,相对而立时,像是两个互不相让的人分庭抗礼。 傅声微抬起下巴,直视着他。 “我不能对他好吗?”他凌然反问,“我也没拦着你对别人好,更何况我对小于只是出于前后辈、上下级的照顾,我不知道你在纠结什么。” 裴野眼下的肌肉略一抽搐,脸上闪过一抹偏执: “你就是不可以对别人好。我早说过了,他们都不配。” 傅声扬声道:“谁配?只有你裴野一个人配吗?” 裴野一愣,傅声说完自己也愣了,局促地舔了下唇面,却见裴野垂眸,喉结滚动着,嗯了一声。 “我也不配。”裴野苦笑,复又抬眼深望着他,“声哥,我可以不配,如果有一天你烦我不想要我了,就赶我走,但是你别去找其他人,我受不了。” 傅声张了张嘴。 “我怎么会不要……” “你还没回答我呢,”裴野漆黑的眼睛一错不错地望着他,样子可怜极了,“于静伟有来过咱们家吗?有没有?” 傅声胸腔里一阵抽痛。 “没有。”他摇头。 裴野松了口气,笑了。 “那就好,”裴野道,“咱们之间怎么样都好,别让外人掺和进来。” 傅声眼底翻起悲戚的光,转过身不再看他,继续向前走。 裴野忙跟上去,突然听到傅声背对着他轻轻道: “可这是不可能的。” 裴野眉关紧锁,正想问个清楚,心下突然闪过一道回忆,而后了然。 他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若是坦白可以换来这个人高兴,他没什么可犹豫的。 “声哥,”裴野乍一开口,嗓子还涩着,“我……” “对不起,小野。” 裴野的脚步猝然刹住。傅声转身,微风吹拂青年的发丝,刚刚委屈的神色一闪而逝,傅声明明笑得温柔如旧,悲伤却如深海下奔涌的漩涡。 裴野愣住,呼吸却逐渐刺痛起来:“你早都知道了对不对?” 傅声点点头,垂下眼帘:“我给自己找了好多理由,可其实我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反对的。只是怀宇告诉我,说小野你最喜欢那女孩为你下厨,我下意识就……” 说着傅声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轻轻颔首,仿佛在鼓励自己说完:“往后我不会闹情绪了,有机会带她回家吧,声哥帮你掌掌眼。” 方才的争执仿佛根本没发生过,裴野的瞳孔里倒映出青年得体的笑靥,与那个夜晚,喝醉的傅声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重叠。 这些日子傅声所有的挣扎、愤怒、哀怨与小心翼翼下的委屈,他忽然全都读懂了。 裴野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傅声的手腕,仿佛害怕再晚一秒就会彻底抓不住青年一般: “声哥你误会了!那是我骗他们的,我没有谈恋爱,那都是因为我不想把你给我做的东西分给他们,随口瞎编的!” 傅声的神情一滞,半信半疑的,他的心被拉扯了太久,早已脆弱得不堪一击:“真的?” “我发誓,”裴野死死盯着傅声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微垂的夜幕下如摇摇欲坠的星子般光芒垂危,“他们总是追问,到后来我也不敢说自己在撒谎,就将错就错……声哥,你总说我嘴刁,我怎么可能夸别的女孩会做饭?” 裴野抬手:“这里早都被你拴得死死的了。” 他的手覆在一个很暧昧的位置,嘴上说着胃,手却捂着胸口,仿佛在拿一颗真心赌咒。 傅声狠狠一怔,先行败下阵来不敢看裴野的眼睛: “就因为这事,你就和室友说这么大的谎,把我都蒙在鼓里……” 傅声阖了阖眼:“其实刚刚我忽然想通了,你马上就要二十一岁,哪个alpha在这个年纪会不想谈恋爱的?将来如果你真有了喜欢的人,不论男女,哥都支持你。” “不会的,我对这种事没兴趣。” 裴野回答得斩钉截铁。傅声叹着气笑道:“净说胡话。人都是群居动物,总要有个人在你身边陪你一辈子啊。” 裴野脱口而出:“那就让声哥做这个陪我一辈子的人,好不好?” 傅声的瞳孔颤了颤。 第25章 “小野你……什么意思,”半晌,他喃喃地问,“你,我……” 裴野一下子如梦初醒。 他越界了。 可话一出口如覆水难收。傅声呼吸越来越重,声线却软下来,雪白的双颊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红晕。 “你,你说清楚点,”傅声目光都飘忽了,却还是望着裴野的脸,“我不懂你的意思……以什么身份陪你一辈子?” 全身的血液轰鸣着以最大功率涌向大脑皮层,裴野的呼吸同样加快了,耳边只剩下血液冲刷血管的嗡嗡声。 他知道,只要此刻自己开口索要,什么名分傅声都会给的。 可傅声要的承诺,他给得起吗? 傅声不知道他来到自己身边的手段有多卑劣,可裴野心知肚明。只要他还待在傅声身边一天,他见不得光的使命就还没有结束,他们的生活放眼望去看似美满,实则永远没有明天。 这一步迈过去,就是山穷水尽。 裴野压下眉眼之间的波动,勾唇笑笑。 “当然是以哥哥的身份啊。” 他说。 傅声唇畔隐隐约约的笑意登时凝固了。 他茫然启齿:“哥哥……?” “就是家人,一辈子的家人。”裴野一脸理所应当的模样,“我不想另立门户,我只要和声哥待在一起。所以声哥你也不要走,就我们两个一起生活,不好吗?” 傅声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眼神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轻轻战栗着,目光在裴野深邃立体的眉目上反复游过,最后脱力地跌落下来。 “这怎么可能办得到,”傅声呢喃道,“总要成家的……” “办得到,我就不会和别人结婚!”裴野坚定地唤他,迫使傅声再度抬眼,“只要声哥也不结婚不就可以了吗?那些alpha连声哥的一根头发丝都配不上,我们有彼此就够了,家人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低鸣。傅声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了裴野好久,轻轻呼出口气,偏过头去,纤长的睫毛动了动,倾落的阴影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眼尾的一抹淡红。 “嗯,小野说得有道理,我们是家人嘛。” 说着傅声抿了抿唇:“……芝麻大点的事,往后别再那么小气了。” 青年软下来的嗔怪语调令裴野眼底划过一丝欣喜若狂,肩膀都放松了不少,笑着理了理傅声的领口,曲起的指节蹭过傅声颈侧的肌肤: “唬他们玩嘛。我跟他们说,别的东西都能给,唯独这个……” 青年黑色的眸子深望着傅声恍然仰起的脸:“是我老婆亲手做的,谁也不能分去。” 傅声的耳垂倏地烧起来,他嘴唇嗫嚅,羞赧地抬手去抓裴野搭在自己颈侧的手:“这么轻浮,难怪没有omega看上你。” “别动。”裴野的声音温柔却不容抗拒,傅声想推开他的手却挣扎不过,反被裴野握在手心。 滚烫的温度沿着掌心的纹路,流窜到四肢百骸。 “领口皱了。”裴野说。 傅声愣住,任青年像对待珍爱的布偶娃娃般耐心细致地给自己整理衣冠,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真挚纯粹,连一丝肮脏的杂念都看不出。 占有欲总是自私而阴暗的,可裴野望着傅声的目光,无时无刻不是热情的、坦荡的,似乎在用行动昭示自己经得起任何人的审视与考验。 傅声没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放缓了。时光在静谧中被缓缓拉长,他出神地看着比自己高了大半头的弟弟,喉结动了动,轻声道: “时间还早,我们再走走吧。” 裴野为他整理衣领的手动作一顿,抬眸看着傅声,也许是傅声的错觉,他竟然觉得裴野好像等这句话很久了。 “好啊。”他说。 * 隔了一条街,便是附近的夜市。 他们并肩而行,路过一个个卖小吃小喝小玩意的摊位,路上不时有男男女女偷看二人,傅声买了两杯柠檬茶,付过钱,一回头看裴野抱着胳膊郁闷的表情,忍俊不禁: “大帅哥,有人看你还不高兴?” 裴野爱臭美,走的时候却因为惦记着傅声没心思孔雀开屏,随手从柜子里扯了件t恤和开衫卫衣,头发也只是早上随手抓了几下,可马虎的穿搭不妨碍有英挺的脸压着,人群里鹤立鸡群的出挑。 “一群没品的傻蛋,要看也是看我哥,”裴野接过柠檬茶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对,乱看也不行,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要不是拿着东西不方便,傅声早就捂住他的嘴了:“小点声,胡说什么……!” 裴野窃笑着闪开,两个人在小摊旁边活像一对般配的小情侣。 “哥哥,买束花吧!” 一个清脆的童声打断了两人,裴野低下头,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短发少年拉住了他的衣角,举起一束月季:“哥哥,十五元一束花,很便宜哦!” 裴野习惯性地摆摆手想回绝推销,可小男孩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手死死拉住裴野的衣兜,他几乎能闻到月季的芳香:“买一束吧大哥哥,这花和你男朋友很配的。” 正在喝柠檬茶的傅声被这话呛了一下,一边咳嗽一边捂着嘴狼狈地摇头:“不是——” “好,”裴野爽快地大手一挥,“大哥哥买了!” 不顾傅声涨红着脸阻挠,裴野手伸进衣兜里就要掏钱,忽然他手上动作顿了顿,低头看着刚到自己胸口的小孩,指了指他的花: “就剩这一束吗?我不要别人挑剩的。” “店里还有,哥哥可以去店里挑一束最漂亮的。”男孩连忙说。 “带我去你们店里,”裴野说完,背着身子对傅声招了招手,“声哥,你在这等我,马上就回来!” “小野……” 话音未落,裴野早一溜没了踪影,傅声无奈地叹了口气:“今天晚上怎么喝了假酒似的,这么高兴……” 一大一小两人走到拐角的一家花店门口。 裴野的笑容被擦除一般猛然消失不见,男孩转过身,脸上同样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你很久没向组织汇报了,裴野同志。” 男孩用稚嫩的童声说道。 第24章 裴野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男孩刚刚偷塞进他衣兜的纸条, 一下下撕成碎片,指尖捻了捻,扔进垃圾桶。 “他们派你来警告我, 监督我?”裴野把男孩从头到脚看了看,语气却听不出任何情绪, “组织喜欢从小培养人才这点, 这么多年还是没变。” 男孩无动于衷道:“你还没向组织说明你断了汇报的原因。” “猫眼一切正常, 没什么可汇报的, 频繁通讯我怕暴露不行?” 男孩显然无法被这个理由说服:“参谋长得到消息, 警备部接到了一项绝密任务,他们刚刚从西京开完会敲定。” “你都知道了还来问我?” “裴野同志!”男孩声音微微拔高, 这样的孩子一本正经地喊他同志,裴野感到一股强烈的荒谬,几乎想笑出声来。 “裴参谋长有指示,第一, 要你尽快恢复通讯;第二,尽快获取绝密任务的情报,”男孩定了定神,恢复最开始漠然的语调, “另外,裴参谋长要我带句话给你。” “斗争是残酷的, 为了胜利, 须不惜一切代价。” 裴野单手插兜,一只脚鞋底蹭着地面的灰,低着头揉了揉鼻子,轻蔑地笑:“什么代价?” “牺牲同胞的代价,以及牺牲自己拥有的一切的代价。”男孩说。 裴野侧过身子不经意地望了一眼, 从这里远远还能看到傅声的身影,在小摊旁边站着,一手拿着柠檬茶,似乎在和摊贩闲谈。 拥有的一切——他拥有的东西太少,承受不起生命中再有任何的一点失去。 “……裴初想要我怎么做。” 男孩略一沉吟:“据说警备部的任务是保护一个重要的领导人物,猫眼是首都特警局的干部首席,他必然有第一手资料。” 裴野面色逐渐阴沉下来:“他承诺过,不准对猫眼动手。” “这是自然,”男孩满不在乎地说,“你只管把情报拿到手,他们的任务失败,猫眼顶多受点处罚降职什么的,无伤大雅。” 他一直觉得男孩就是个裴初的传声筒罢了,却被男孩像在谈论菜价一样谈论草菅人命的事情的语气小小惊讶到,目光里多了些额外的审视: “你的任务又是什么?” 男孩不假思索道:“协助你,以及保护你的安全。” 裴野嗤笑:“扯淡。” “你是觉得我做不到,还是觉得你不需要?” 男孩犀利地反问,“你根本不知道猫眼让我们造成的损失有多大,更不知道这些年我们要面临多少危险!斗争早就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够了,”裴野冷冷地瞪他一眼,“我还不用一个小鬼教我这些……你可真是裴初豢养的满分机器。他栽培你花费了不少心血吧?” 第26章 男孩噘了噘嘴,不搭腔。裴野稍稍收起凶巴巴的神态: “说说刚才提到的那个绝密任务。” 男孩有些不情愿,但还是道: “参谋长说了,亲军派计划通过立法将组织定性为危害社会治安的非法党派,议会原有的席位全部逐出,还要开展大清洗。亲军派和国外一些势力勾结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们怕动手的时候遭到地方战区的抵抗,所以要将高层送出国外避难,也方便远程指挥行动。” 听一个孩子操.着专业术语流利地讲出这么一大篇子硬核的话其实蛮诡异,可裴野也是从这个诡异的时期过来的,早就见怪不怪: “也就是说,亲军派要先下手为强?” “是,”男孩哼了哼道,“多少情报人员出生入死搞来了这些重要的消息,可你呢,你却在这里高枕无忧,完全没有一点紧迫性和间谍的专业素养……” 裴野嘴角抽了抽:“打住,老弟,你知道你口中组织的这些出生入死的同志,都是谁从零开始指导、一点点带起来的吗?” 男孩一惊:“难不成是你?” 裴野从兜里掏出一个看上去早该淘汰的旧手机:“高枕无忧的裴野同志一直兢兢业业地当着首都的情报集散中心呢……呃等等,我要你看的不是这个。” 他迅速在那张向镜头比剪刀手的十八岁傅声的照片屏保上一划。 “喏,看见名单了吧?”他调出一份文档打开,放大,“你提到的那些人说不定还要管我和裴初叫祖师爷呢,论资排辈这块儿可不分年龄啊。” 男孩不说话了,看着裴野的眼神格外陌生——明明他们也只是第一次见:“参谋长运筹帷幄,唯独对你委以重任这件事让我看不明白。” “我是好心,小老弟,”裴野上前在男孩瘦弱的肩上拍了拍,“别跟他学得太少年老成,他就是个阴暗偏执狂而已。” 男孩瞪大眼睛,刚想反驳,裴野手一抬揉揉男孩有些扎手的短发,男孩捂着脑袋哎唷了一声,再一抬眼,裴野不知何时踱到花店门口插着的一束白色弗洛伊德旁边。 青年拿起包好的花束转身就走:“这花真漂亮,声……猫眼他肯定喜欢。戏做全套,多谢哈。” 男孩追出门去:“戏做全套,你倒是给钱啊!” 裴野背对着男孩潇洒地扛起那束开得烂漫的鲜花:“这才对嘛,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的样。” * 裴野跟着卖花的男孩儿离开了挺久,傅声等得不着急,一边和路边小贩闲谈,一边在心里规划着等裴野回来后两个人应该怎么顺路去江边吹吹风。 这时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傅君贤。 傅声平素对这个严厉的父亲一向是有点敬畏的。可今晚他很放松,心情又好,接起电话时恭敬的语气里都禁不住沾上一丝小小的鼓舞,尾音上挑: “父亲?” 电话里短暂的沉默,大约有一两秒,可就这转瞬即逝的刹那也足以让傅声清醒过来。他嘴角上扬的弧度不自觉地消失了,下意识调整站姿,听见电话里傅君贤声音低沉,道: “猫眼同志。” 傅声心脏剧烈收缩:“是,局长,请指示。” 傅君贤:“警备部刚刚下发的紧急命令,绝密级任务,部长亲自召开会议。不管你手上有什么事情都立刻放下,马上来警备部,部长点名要见你,有些事需要单独向你交代。” 傅声握着手机的手用力,指尖泛起微微的月牙色。他没有立刻答是,眉心一蹙: “局长,是终于到了……要启动那个最终计划的一步了吗?” 傅君贤沉默了一下,语气加重: “这不是你该问的,猫眼。抓紧时间。” 傅声鼓足勇气道:“局长,情势到了这一步,有些话即便失了规矩我也要说。联邦这些年的政.斗就是少数人的一场权力游戏,新党人也好亲军派也罢,都只是牺牲品,是炮灰罢了!同胞之间打得你死我活又有什么意义?” 傅君贤那头并没有和往常一样谈及色变,语调反而和缓下来。 “因为现在已经没有退出的可能了,”男人道,“不站队本身也是一种站队。更何况,我们是普通人吗?猫眼,想想你的代号,想想这七年我们在民众眼里的形象,现在想撇开,你撇得干净么?” 傅声眼里的光落寞地消沉下来。 傅君贤思忖了几秒:“这样吧,我给你一个选择的权利。你可以不接受任务,但我事先说好,没有你,特警局也会有别的组去做,但他们能否像七组这个常胜将军一样凯旋可就不一定了。你自己想好。” 傅声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对着电话里轻轻道: “是,局长,我代表第七组接受绝密任务,绝对服从上级指挥。” 电话挂断了,傅声放下手机,远远看见路灯下一个扛着花束向自己大摇大摆走过来的青年,对方高大俊朗的身影在街上格外扎眼。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又迅速垂下嘴角。 明天会怎样他无从知晓,傅声只是觉得遗憾,这样美好的一次散步,就要仓促结束了。 * 三日后。 首都警备部,信息化作战中心。 近千平方米的指挥大厅内,无数面色沉重的警察正穿梭其中,最前方一整面的巨型帷幕下,几十位技术人员紧张地盯着自己面前的电脑,各自在键盘上飞速操作着,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匆匆的脚步声、压低的交谈声交织,构成了指挥大厅内的背景音。 “报告部长!” 如此分秒必争的凝重时刻,一个清脆的报告声从最前排传来。忙碌的人群中有几名警察甚至抬起头,向着声源的方向看去。 “特警局第七小组已到位,请求同步开启监控画面,等候部长最后指示!” 说话的是一名小警察。只见年轻人脸微微涨红,敬礼的手都格外用力,精神高度紧绷地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几位长官。 若不是今天的绝密行动,眼前这些人他恐怕永远也没有机会见到。站在最中间听候汇报的警备部长本在和其他人交谈,闻言头也不回地挥挥手: “同意请求,尽快执行任务吧。” “——是!” 年轻警察又敬了一次礼,退下了。 巨型屏幕上一阵电波扭曲交错,很快显示出画面来。偌大的屏幕被分成若干块,警备部长皱起眉头,正要仔细看去,忽然听见身旁一个声音道: “部长,这是我们第七组所有成员传来的实时画面,目的是确保任何一个人出了问题指挥中心都可以立刻知道,随时做出调度。” 说话的正是傅君贤。不仅是他,和警备部长坐在一块的还有军部派来的特别督察员,有几位大人物在指挥中心坐镇,场内无人不敢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联邦内部的派系斗争逐渐进入白热化的阶段,各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双方都已使了个七七八八,而就在前不久,一直妄图依靠军权上位的亲军派忽然得知,某个和他们唱反调的在野党居然意欲对军部长下手,筹备刺杀。 消息一传出,首都立刻进入戒严状态,可碍于舆论军部不好亲自动手,铲除危险分子的重任自然责无旁贷地落到特警局身上。 显而易见,这次特警局派出的,又是那支战无不胜的王牌劲旅。 警备部长听了,略有思索,拿过桌前的话筒: “指挥中心全体都有,这次行动不仅是一次重要的任务,更是你们宝贵的学习机会。好好看看他们是怎么做的!” 语毕,大厅内一阵无声的骚动。 的确如警备部长所言,今天在这儿坐着的不仅有配合画面中一线特警的技术人员,还有不少特警局甚至武警总队的警察。 按理来说,这么高级别的任务不该让无关人员加入进来。可这次行动被赋予了更多的政.治意义,一旦成功,对军警内部都会是极有利的内宣资料。 警备部长把话筒放好,侧身问傅君贤: “老傅,猫眼他也在吗?他的画面是哪一块?” 傅君贤眉间皱起一个川字,指指最中央也是占比最大的一块屏幕。 “这个就是。”傅君贤说。 只见大屏幕上被分割成两个部分,最外是一圈面积稍小的正方形,因为佩戴角度的关系,镜头视角只到人胸口的位置,能看到每个人所处位置虽然不同,但大都按作战计划处在隐蔽的草丛、楼顶等地。 而另一部分,大屏幕最中间被所有分画面围起来的那一块,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和其余或静止待命、或深一脚浅一脚穿行的成员不同,中心画面里的人行进速度并不快,脚步却极其平稳,镜头中是一片开阔的港口,数十米的吊车臂占据了场景建筑的最高点,几个零散的大型集装箱稍微遮挡住远处刚化冻不久的江面。 不等警备部长做出反应,作战中心四面墙上的音响中传出一个扩大数倍的声音,声线不算低沉,却富有磁性,咬字清晰、冷静: 第27章 “猫眼已就位,全员汇报状态,完毕。” * 江畔港口的风紧贴着地面猎猎而过,傅声按下通讯器,耳机里很快传出战友们熟悉的声音: “一号就绪,完毕!” “二号就绪,完毕。” “三号就绪……” 傅声活动了一下脖颈,把护目镜戴好,宽大的警用作战护目镜拉下来,几乎将青年本就巴掌大的脸遮住一半。 三天前,他代表整个第七组接到任务部署,新党人为了行刺,试图买通地方军队集结武装力量,而这个港口正是他们走私违禁品,用以筹措资金的大本营。 “首席,我已经找好火力点了,只是从我这看不到港口有多少人,按理说不应该啊!” 耳机里传来赵皖江的声音。 执行任务时他习惯喊傅声首席,一是开玩笑,二来也是想靠自己这个老人带头,怕傅声年纪小立不住威。赵皖江那边传来打开倍镜的声音: “啧,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么大一个‘口子’,居然连个活人都看不见!首席,要不还是让小魏现在抓紧过去,你一个人……” 声音几乎没有延迟地传到数十公里外的指挥中心内,全员哗然! “什么?一个人!” “看样子他们是要派猫眼从港口单刀突入……就算猫眼是新党人的活阎王,这么做未免也太冒险了吧?” 军部的督察员早已脸色大变,警备部长也没好到哪去: “谁安排的作战计划?傅君贤,我看你是疯了,让猫眼一个人正面突破,你这是信任他,还是想让猫眼逞英雄?!” 面对厉声质问,傅君贤没有面露尴尬,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是猫眼自己决定的,部长。”傅君贤说,“以他对第七组多年的指挥经验,这么做保证万无一失。” “好一个万无一失。一旦失败,赔了夫人又折兵,到时候你这个特警局局长的位置趁早不要坐了!” 警备部长冷冷一笑,傅君贤并没多说什么,只是与大厅内所有人一样,跟随上级重新向大屏幕看去。 “不必。二哥,记得出发之前你们大家是怎么说的吗?” 傅声走进港口,目光在地面凌乱的车辙上掠过,语气却毫无波澜。耳机里,赵皖江顿了顿,笑了: “啊,当然记得。第七组就是一把枪,而你这个首席就是这把枪的瞄准镜。大伙一块执行上百次任务了,你的指挥从来没有错过。” 越深入港口,距离那几个集装箱便越近。傅声终于走到其中一个深蓝色的集装箱,在背面拐角找好掩体,一手探向大腿,从紧缚的作战服绑带上抽出一把手枪。 傅声偏过头,耳朵紧贴着空荡的集装箱谛听了一会儿,护目镜下琥珀色的眸子眯起。 风仿佛也消失了,整片港口万籁俱寂。 “二哥还记得这话,我就放心了。”傅声打开保险栓,上膛,细长食指勾住扳机,声线突然一凛,“——两点钟方向,火力掩护!” 话音刚落,吊车臂上方衔接的钢缆猛地急剧下落,自由落体般的速度一路摩擦带出迸发的火星,半吨重的钢缆竟直直地砸下来,而预定坠落的下方正是傅声充作掩体的集装箱! 须臾过后,轰的一声! 钢缆垂直掉落,将集装箱顶部砸得严重凹陷下直径数米的深坑,尘埃四散飞扬,又是轰隆隆一片刺耳的巨响,集装箱的四个侧面顿时崩塌,像个被蹂躏的纸盒一样向四面倒去! 整片港口地面都在震颤,疾速流动的硝烟以破裂的集装箱为圆心迸射出数道肉眼可见的气旋,钢缆令集装箱顶像跷跷板一样从一侧掀开。 集装箱内,赫然站着十数个实枪荷弹的雇佣兵! “有人给新党通风报信!” 指挥大厅内,军部督战员失声喊道。警备部长目眦欲裂,差点拍案而起: “糟了,这是中了他们的圈套!联系猫眼,让他立刻撤退!” 后排的技术人员大气不敢出,立刻抓过耳机,喂了两声: “指挥中心,猫眼收到请回答,立刻撤退,收到请回答!” 大厅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然而诡异的是,大屏幕四周那一圈实时画面全都岿然不动,仿佛压根没人听到猫眼那边的情况,同样死一般的安静。 但此时此刻人们无暇顾及七组的其他人,每个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最中央那块被浓烟笼罩住的方形画面上。 一秒,两秒。 没人知道猫眼是否在刚刚集装箱坍塌的时候就已经遇难了,每一秒的等待都等同于在天平的死亡一端加码。 但也仅仅是数秒过后。 屏幕忽然猛烈一晃,天旋地转之间,缭绕的浓烟如摩西分海一般陡然被劈开,一道天光从缝隙之间泻下,灰色的烟雾以每秒数米的速度飞速向后退去! 刷的一声,某个凌厉的身影冲破奔涌的尘雾飞出,一个利落的后滚翻起身,作战靴擦过地面,整个人俯身贴地向后嗖滑出近五六米远! 画面得见天光的一刹那,遥远的指挥中心内有人忍不住惊叫道: “猫眼还活着!” 港口内浓雾四散,傅声一身漆黑的□□,单膝跪地,他拍拍身上的尘土起身,一掀眼皮望着还未散开的烟雾弹后影影绰绰的人群。 “就知道他们耐不住性子。”傅声轻轻一哂,“集装箱是空的,里面居然还有活物的动静,果真有诈。” 耳机里传来赵皖江的询问: “能顶得住吗?” 港口附近就有军事区,新党人的雇佣兵轻易不敢先开枪,傅声看着集装箱里的人走出来慢慢向他靠拢、包围,左手移到腰后,抽出一柄开刃的短军刀。 他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远处一栋低矮的平房。 “他们的大本营应该就在那个旧的交易中心。”他面无表情地环视一圈四周的敌人,嘴唇瓮动,“十分钟之内我会突破进去,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其他所有人按原计划行动。” 耳机里赵皖江轻松地笑了:“得,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同一时刻,雇佣兵群仿佛得到某种统一的指令,十几把明晃晃的刀刃登时一齐袭来! 所有雇佣兵无一例外全副武装,透过覆面,其中一人对上护目镜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见那其中寒光一闪,却反倒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笑意。 那人持刀的手一顿,就这犹豫的分毫中,当啷一声,刀刃旋转着踢飞到高空! 电光火石之间,傅声一个矮身,一拳击中正面的雇佣兵下腹,趁着对方痛到直不起腰的刹那侧身躲过一刀,闪至失去行动力的人身后,手肘勾住其颈部狠狠一拧! 砰! 子弹射入肉.体,噗嗤一下爆出近一米高的鲜红喷泉——却是那个已被扭断脖子的雇佣兵的血。 “二哥,开枪!!” 傅声低吼的同时将充作人肉盾牌的雇佣兵的尸.体向前用力推去,翻身猛地侧踢将背后偷袭的人踹翻在地,反手一刀割破又一个雇佣兵喉咙,长腿用力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一记双腿绞剪跨上试图近身的家伙,劲瘦的腰肢一拧,对方的脊椎骨令人牙酸地“咔嚓”脆响,男人连武器都没来得及挥动便噗通跌倒下去! 本在收缩的包围圈顿时僵持住了,下一秒,一发狙击弹划破港口湿润的空气,嗖地打穿了最后一个还不知天高地厚、意图靠近傅声背后的雇佣兵的头盔,钢铁碎片四散飞溅! “目标不止一个,快隐蔽!” 有人吼了一嗓子,其余还活着的雇佣兵纷纷后撤,傅声从已经凉透的尸身上站起,收了刀,迎着所有人看怪物一样的目光抬起左手,摊开手掌翻来覆去看了看破损的手套,然后将它脱下,随手一丢,皮手套掉在已经咽了气的某个雇佣兵脸上,盖住那张眼球外凸、死状凄惨的面孔。 港口太空旷,除了几个集装箱之外根本没有适合的掩体。雇佣兵中一个看似为首的男人冷不防又摸出一颗烟雾弹掷出去,嘶吼声都打着哆嗦: “摸清狙击点的位置,呼叫增援!先撤退到楼内!” 明明对方只有一个人而已,贴身肉搏哪怕一人一拳都足以致于死地了,可偏偏对方就是从人堆里活了下来,还杀出了条千军万马般的血路。 散开的白烟暂时屏蔽了狙击的视野,男人没等喘口气,瞳孔却蓦地紧缩,震惊地瞪大双眼向烟雾深处看去。 “不必了。撤退到哪里,你们都是死路一条。” 那道声线很轻,却清晰地字字凿在一众人耳膜上。 干练挺拔的身影从烟雾弹深处走出,身上还裹挟着萦绕不去的烟气,深黑作战服包裹住那具身轻如燕的清瘦躯体,青年的眉眼被护目镜遮住,只露出尖削紧致的下颌与那一小截苍白的颈。 傅声摘了手套的左手抬起,指尖在耳畔通讯器上叩了叩。 “全体都有,”傅声面无表情,“行动。” 第28章 平静的声音如丝弦轻颤,却于顷刻间在整片死寂的港口和远在后方的指挥大厅内卷起一场无形的飓风! 不过一霎,巨型屏幕上周围那一圈卡顿了似的一动不动的画面突然齐刷刷开始移动,画面从模糊的树丛、建筑中腾挪而出,无数个不同的视角对准了同一个方向,连带着将屏幕外所有人的视线随之牵动。 ——汇聚的焦点,正是港口上傅声与敌人对峙的地方。 “是反包围圈!” 大厅内一阵惊呼,“他们早就设计好了——猫眼居然是整个行动中的,诱饵?!” 回应这惊诧的,是扩音器里赵皖江的一声令下: “他大爷的,这帮孙子不敢开枪,老子可忍了很久了!给我上!” 砰的一声枪响宛如号令,子弹顿时从四面八方射来,堪比死亡之雨! “他们的增援怎么先到了?!快、快走——” 惊恐地尾音化作一声哀嚎,人群顿时群龙无首,纷纷拔枪准备组织反击——可已经晚了。傅声站在不远处,注视着面前的枪林弹雨,反光的护目镜上倒映出一片血肉横飞,自始至终青年脸上没有任何反应,冷酷得像个等待指令的机器人般。 猫眼声名在外,可这个名号从来都不是他傅声单打独斗得来的,而是上千个日夜里整个第七组共同磨合锻炼出的结果。如赵皖江所言,他是这把枪上的瞄准镜,是战斗中突破先机的信号弹,是无数场战役中浴血淬炼出的不朽刀刃,只要任务需要,他便存在,扫荡,无往不利。 而今天的这次机密行动,不过是猫眼无数高难任务中即将翻开新的一页的、众多史诗篇章中无甚新奇的一天罢了。 于是傅声冷静转身,背对着倒在血泊中的人群,向最后的目的地走去。 * 旧的交易中心只有两三层高,门口把守的人远远窥见外头的交战,早就吓得跑路了,傅声得以光明正大地从一楼直接走正门进到楼内,倒是省了不少事。 交易中心里有不少新党人,但战斗力远不如外面那一拨受过专业训练——当然,从最终战绩来看其实相差无几——的雇佣兵。 在随手解决了几个异想天开到以为靠着alpha的体格差距便能阴人一手的蠢货后,傅声终于厌倦了。他最后折断了一个负隅顽抗的新党人的指骨,平静地来到一扇紧闭的门扉外。 整个走廊里呻.吟声不绝于耳,傅声百无聊赖地敲敲门: “不管你是谁,准备干什么,所有这一切都是徒劳的,外面的人是什么下场想必你已经听见了。你自己把门打开,或许还能少遭点罪。” 屋内一片静默。 与此同时,指挥大厅内,久久没有从七组神兵天降般的行动中缓过神来的人群里,总算有几个先回过神来,窃窃私语: “新党的资金、情报一定都在这里面,要是开了门,他们不知有多少人都要完蛋了。” “万一里面有炸弹,有秘密武器怎么办?也许他们想同归于尽!” “傻了吧你,十多个精兵强将都没杀死猫眼,你指望这屋里还能发生什么‘奇迹’?” 门外,傅声一手握住门把,试着下压,突然听到咔的一声触底音。 门没有锁。 傅声眉心动了动,没有说话,腕骨用力,缓缓将门推开一个极细的缝。 他想往里探探情况,忽然一只手从门内伸出来,一把攥住傅声的手,将他往屋内一拽! 那只手出现在门板后的盲区,趁着他稍微放松警惕,傅声当真没有防备,一个趔趄向前扑去;可那只手的力道太小了,傅声只是稍微往前扑了一步,很快镇定下来,高强度的战斗形成的肌肉记忆让他下意识用上半身抵住门板,狠狠撞上去! 砰的一声骨头磕在硬物上的闷响! “啊!” 盲区是一把双刃剑,越是隐蔽的地方越是易被包夹的死角。傅声感受到那只手剧烈一震,松开自己软绵绵地滑了下去,他直起身,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推门进屋。 他绕到门后蹲下来,看清倒在墙角的人的一刻,忽然愣住。 是个女人。 “你莫非就是那个亲军派的走狗,猫眼……” 随身携带的微型摄像头照不到傅声的脸,却清晰地将蜷缩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女人拍了个一清二楚。女子大概三十岁左右的年纪,一头长发,看着傅声的表情惊恐中带着仇视。 傅声把护目镜摘下来,以真面目对着她。 “你是被迫的吗?”他问,“这里很危险,新党人怎么会留一个……” 他观察一番,略一思索,“……一个女性omega保护存放交易资金和情报的场所?如果新党人有威胁过你或者你的家人,可以告诉我,特警局可以为你提供帮助。” 女人捂着被撞伤的手臂,往后退了退,身子抵在墙角,忽然咯咯地笑了,声音尖细渗人: “呵、哈哈哈哈……!” 她仰头大笑到快喘不过气来,傅声望着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怪异,像是在看她这幅癫狂的模样,又像是在透过她看着她背后的空气,甚至某个更遥远的角落。 女人笑得嗓音嘶哑,忽然抬手冲着傅声背后满屋的资料和大大小小的保险柜一挥,咧开嘴角。 “你想抓的人不是我,”她说,“你之所以会出现在这,我猜最想见的人应该是信鸽,对不对?” 傅声觑起双眼,审视地看了女人一会儿,伸出手。 指挥大厅内,所有人,甚至包括傅君贤都以为傅声要一视同仁地对这女人下手了,谁知傅声的手竟反常地向自己胸口的位置探去,紧接着覆上了摄像头,屏幕上顿时一片漆黑。 警备部长皱眉:“猫眼这是在干什么——” 然而出乎所有人预料,下一秒,傅声摸索到按钮,果断按下了电源的关闭键! 第25章 大屏幕最中央, 属于猫眼的核心画面霎时陷入一片漆黑。 “发生了什么?” “猫眼把摄像头主动关闭了?” 大厅内爆发起海浪般的一阵喧嚣。警备部长的脸色都铁青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般的严重事故,他怒气冲冲地回过头: “这是怎么回事!猫眼他难不成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包庇新党人?!” 就连一旁的军部督战员也坐不住了, 探身向傅君贤看去: “君贤同志,这究竟是什么情况!赶紧让他的战友尝试联系他, 趁现在一切都还说得过去, 否则若是我们首长问起来, 着实不好交代啊……” 傅君贤额间渗出些冷汗来。 “不会的, 部长, 督战员同志。” 傅君贤心里其实也没有底,他是了解自己亲生儿子一直以来对于国内形势的倾向性的, 可越是了解,他越是深知这里面的不确定性,“第七组从来没有这样对外全程直播他们的一举一动,有些东西本来就不便于让太多人知道……二位稍安勿躁, 请再给猫眼一点时间。” 或许是刚刚打了场漂亮的胜仗让傅君贤这番话变得具有说服力,警备部长抱着胳膊靠坐回去,沉思良久,对身后的技术人员道: “三分钟, 强制恢复通讯。” 技术人员敬了个礼:“是。” 以防万一,所有特警配备的专用记录仪都被设计配有卫星遥感的备用电源。傅声关掉记录仪时是否还记着这回事不得而知, 可傅君贤清楚, 三分钟一到,呈现在众人眼中的是何画面,将比这次任务成败与否更加深刻地影响青年的前途和命运。 然而现下,他也只能束手无策地同其他人坐在这里,忐忑不安地等待这度秒如年的三分钟。 * 交易中心, 三楼房间内。 傅声凑近了些,琥珀色的双眸目不转睛地盯着女人的脸。 “信鸽认识你?”他问。 女人脸上的笑得意又莫名的悲凉。 “斗了这么多年,你最大的遗憾恐怕就是从没有真的抓住过他吧?”她挑衅地问,“新党内部都说,你就是我们的克星,凡是正面战场见到过你的人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可你不也一样,除了信鸽这个代号,其余的什么都不知道么?” 傅声倾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仿佛沉着一片冰湖。 “我可以为你破例。” 傅声说。女人嗤笑:“想多了,我不是信鸽。” “与那无关,”傅声静静道,“我不对女性动手。” 女人怔了怔。 “我带你回去见我们局长,你把这里的一切向他坦白,再告诉所有人你是被迫的,如今风声紧,他们顶多把你关上三两个月就会放出来,到那时你可以远离这一切纷争,安安稳稳过你自己的生活。” 傅声注视着她说道。女人看他的表情像见到什么天方夜谭,甚至震惊到方才身上那股疯劲儿都消减了不少。 傅声看着她哑口无言的模样,略一颔首:“考虑好了吗?同意的话我就把记录仪打开了,刚才我跟你说的话不知道违反了多少条纪律,足够我的上级把我开除十遍。” 第29章 女人脸上的肌肉抽了抽,身体蜷缩起来。 “好,好吧,”她似乎有点动摇,“那你扶我起来,刚才我的肋骨好像被你撞坏了,一吸气就疼……” 傅声点头,挪到她身侧,伸出胳膊: “行,你抓着我肩膀,靠着我——” 一把寒光森森的水果刀忽然从他肋下划过,直冲着傅声心脏的位置刺来! 傅声浑身一震,条件反射地抓住那刀柄,就势朝着人体骨骼相反的方向一掰,另一只手松开女人的身体,使劲一推! 噗嗤—— 两个人倒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停下来,傅声一翻身灵活地爬起,定睛看去。 那女人仰面躺倒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水果刀。 而刀锋早在刚才被傅声亲手掉转过来,无法阻挡地刺入她自己的小腹之中。 傅声的脸顿时僵住了。 他站起来,身子晃悠了一下,扶住一旁的桌子才得以站直,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上嗬嗬地吸着气的女人,后者嘴角正不断流淌出暗红的粘稠血迹,身下也汩汩地凝聚起一小片血泊。 那女人已经放弃挣扎了,她布满血丝的眼球一寸一寸转动,最终锁定在傅声的脸上,吐出一口血,断断续续地笑了。 “你这个联邦的罪人,宪政的,叛徒……” 女人声音越来越小,瞳孔开始不可抑制地扩散。 “不过你的报应很快就要来了,”她含混不清地道,“最后的战役马上就要来临,我们还有最后的王牌……” “血鸽他会……惩治你的……” 傅声眉头一蹙: “你说信鸽他——会什么?” 然而话音未落,女人握刀的手一松,掉在地面。她双眼直到最后还大睁着,脸上残存着再也不会消抹的,向往的笑容。 傅声望着断了气的女人,彻底沉默了。 几秒过后,耳机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磁波: “……能听见吗?猫眼,收到请回答!” 傅声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默默垂下眼帘。 大后方,指挥中心内。实时画面恢复的一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去,只见画面中正横陈着不久前还在癫狂大笑的女人的尸首,上面甚至明晃晃地插了一把尖刀。 大厅内一阵压低的唏嘘。 警备部长和督战员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前者干脆拿过技术人员用来联络的话筒: “猫眼同志,可以听见吗?任务进展如何?完毕!” 过了许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任务现场没得到声音通讯时,大厅内传来了傅声镇静的声音: “收到,可以听见。任务已完成,可派遣后方部队进行收尾工作,完毕。” 一阵静默,不知是谁带头鼓起掌来,很快,越来越多的掌声加入,甚至有人率先从座位上起身,奋力欢呼: “好!” 雷鸣般的掌声不亚于会场中的一场狂风暴雨,喝彩声如山呼海啸,所有观看了任务全程的同行都被这次出色、完美的行动折服了,不禁全体起立,发自内心地用热烈的掌声表达对见证这份活着的传奇有多么荣幸。 士气高涨的指挥大厅内,唯有傅君贤一个人格格不入,面色难掩沉重。 他抬头向画面里看去。虽然看不见傅声的脸,可仿佛父子连心一般,他竟也隐约察觉到傅声似乎一直沉默着面向那死去的女人,宛如身处一场寂寥的葬礼。 * 两小时后。 指挥中心的大门推开,已经换好日常制服的第七组一行人步入会场内。为了‘猫眼’身份的保密性,刚刚观摩的警察都散了,只留下一些必要的工作人员在内。 “猫眼同志,辛苦了!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啊!” 警备部长笑呵呵地走来,甚至主动握住傅声敬完礼还来不及放下的手: “这次大获全胜,你们干得漂亮!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你制定的计划太冒险了,你可是咱们警备部不可多得的人才,总是把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无异于在悬崖上走钢丝……” 傅声一身熨帖制服干净利落,没有一丝血腥气,因为保密的缘故,他脸上戴着纯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幽亮的琥珀色瞳孔,站在警备部长面前微微颔首。 “这次行动还不能算得上尽善尽美,部长。”傅声说,“情报人员说,信鸽本来也在港口附近,可不知道他是怎么提前得知了消息,赶在我们到达之前撤离了。” “你们能顺利平安归来比什么都重要!”警备部长拍拍傅声的肩膀,把人搂过来,展示一件宝贝一样自豪道,“督战员同志,刚刚你都看见了吧?不是我吹,即使是在军部,也未见得能找出几个像猫眼这么优秀能干的人才!” 一旁的督战员语气里也染上三分艳羡:“是,这小同志很有能力,换做我们战区,少说也是个少校起步……” “你们就是拿中校来换,老傅他也不肯给的!” 警备部长哈哈大笑,又转过头向傅声看去:“等新党的烂摊子彻底摆平了,今年的银穗勋章非你莫属。” 傅声只略微与满脸赞许的男人对视一眼,平静地垂眸:“多谢部长。” 猫眼获得的大小荣誉早已不计其数,警备部长对傅声宠辱不惊的态度也见怪不怪,正要再说些什么,秘书忽然不知道从哪里跑来: “部长,民主派的人在外面呢,说是有事想要见您。” 警备部长不快地斜他一眼:“你觉得我现在有空吗?” 秘书面露难色:“是……” 部长又问:“他们怎么来了?难道是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 秘书:“具体的行动他们应该不大清楚,不过现在外界盛传新党要有大动作,这个情况他们大概也能猜得出……” 部长不耐烦地挥手打断:“罢了,一群沉浸在乌托邦童话里的白痴,我没工夫陪他们打哑谜。告诉安保处,让他们快些离开,如果赖着不走就——” 傅声忽然道: “部长,要不还是让我的人去处理吧。” 警备部长停下话头,向傅声看去:“嗯?” 傅声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一旁黑着脸的军部督察员上滑过,恭敬道:“七组的战友们已经累了,本来也要回局里休整。出去的时候碰见门口民主派的议员们,正好可以和他们解释一下,我的人都有分寸,知道该怎么说。” 部长略一沉吟:“也好,那这事一会儿就交给你办。” 那秘书得了准信儿,敬过礼便走了。警备部长十分满意地转向一直没吭声的傅君贤: “老傅,你倒也是个帅才,能培养出这么得力的下属……要我看,你我都是老头子了,等猫眼再过个三四年,当你们特警局的二把手绰绰有余啊!” “您过奖,他还差得远呢。”傅君贤这才跟着笑笑,比了个请的手势,“部长,时候不早了,我送您上车,参议院还等着您呢。” “行,我不多唠叨了,也耽误你的人休息。”走之前部长最后在第七组的全体人脸上扫过一圈,赞赏地点点头,“未来可期啊!努力干,都错不了!” 七组人纷纷立正敬礼,目送着傅君贤带警备部长从前门离开后,傅声这才摘下口罩,转身面向身后的战友: “韩总,和指挥中心的人交接一下,没事的话咱们尽快回自己的地盘。小于,去门口接待一下民主派的人,说话客气一点,别发生冲突。” 老韩应了一句,大步流星走了。于静伟反倒一愣: “声哥,真去啊?一帮穷酸议员,至于么?” 傅声一边用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慢条斯理地把口罩折叠好,放进上衣口袋,一边终于正脸看他一眼。 “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看人下菜碟的话,当年我和二哥就不会把你调进特警局的精英组了,于静伟。就因为现在你在警备部最扬眉吐气的地方待着,所以就能眼高于顶,看扁别人吗?” 于静伟有点不服气似的要反驳,被组里的小魏捅了一肘,这才将话咽了下去。傅声看穿他的心思,声音一沉: “知道刚才部长对民主派为什么那么不友善吗?” 于静伟愣了愣。 傅声随意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制服长裤包裹着的一双线条笔直劲瘦的长腿交叠,上半身靠在椅背里,手肘搭在扶手上,是个对组员进行战略复盘时惯有的姿势。 “他大动肝火,八成是要演给督战员看。”傅声说,“亲军派和民主派一直不对付,要不是新党人现在跳得欢,他们早想置民主派于死地了。于情,我们给部长个台阶下,让他不必非要在两派之间站队;于理——” 他顿了顿:“这两年还在议会里干实事的,除了他们也所剩不多了,不该再为难人家,驳了他们的面子。” 于静伟早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惭愧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傅声不再看他,阖了阖眼:“你不愿意去就算了。二哥——” 第30章 “不不不,我去!”于静伟一叠声道,“声哥,我现在就去跟他们好好说!” 说着,他生怕傅声反悔一般,一溜烟儿地跑了。傅声轻轻吁了口气,手背向外挥了挥:“大家去车上等我和韩总的消息吧,今天都辛苦了。” 组员们纷纷应着“是”转身从后门离去,傅声坐在椅子里靠着椅背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深呼吸,隐忍地吐出口气来,一手改握住扶手,指尖却用力到泛起淡青色。 几乎所有人都离开了,只剩一个不但没走,反而向椅子走近了些。傅声闭着眼睛默默地待了一会儿,薄唇轻启: “……二哥。” 赵皖江看着傅声的脸,苦恼地咂咂嘴: “小声,没事儿吧?” 傅声闭着眼轻飘飘一笑:“我能有什么事儿啊,二哥。” 赵皖江皱眉:“你拿个镜子照照,这小脸一点血色都没有!刚刚见部长的时候我瞅你就不对劲,总感觉你特别厌世似的,细看又恹恹的……” 傅声没说话,喉结小幅度滚了滚,眉眼间潜伏着温吞的惫色,灯光在青年细挺的鼻梁和凹陷的眼窝里打下深灰色的阴影。 过了一会儿,傅声稍微睁开点眼皮,嘴角弯了弯。 “二哥,我在这等局长回来,你也先上车吧。”他道。 …… 二十分钟后,傅君贤回到指挥中心时,傅声已经好整以暇地站在走廊等候了。 “局长。” 他迎面跟上傅君贤,两个人穿过走廊,傅声除了脸色仍然有些苍白,方才的疲惫已然一洗而空。 然而傅君贤还是凝眸望了他一眼。 他开门见山地问:“谈谈吧,这次任务之后首都的天可是真的要变了,你怎么看?” 傅声跟在他身侧,回答:“大清洗就要开始了。从现场撤离之前我有看过那些情报,里面记载的内容对新党太重要了,这次的打击对他们而言甚至可能是毁灭性的。” “这点我倒不这么认为,”傅君贤道,“自断一臂,短期来看会大出血,可如果不保全他们的核心力量,后果更加不堪设想……往后如果真的在首都开展扫荡,你要注意拿捏好这个尺度,不该碰的红线不能碰。” 傅声点头:“知道了。” 傅君贤忽然冷笑:“嘴上说知道没有用。傅声,你知不知道,你擅自切断和指挥中心的连线是个多出格的行为?部长下令要在三分钟内恢复通讯,如果重新接通画面的那一刻大家看到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那就是万劫不复!” 傅声沉默了。 他们来到走廊尽头,傅声要去替傅君贤开门,被他抬手拦住,语气里带了火:“幸好行动成功了,部长惜才,也足够信任你,才没追究你的冒失。但很显然,平日我对你的嘱咐你根本没听进去过。” 傅声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局长……” 傅君贤决绝地一摆手,傅声立刻没了动静,负手而立。 “……算了,你已经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我没法插手太多。” 傅君贤叹了口气,转身背过手去,看着外面停车场里特警局的通勤车。 “说点更重要的事,”傅君贤忽然话锋一转,“轮渡系统开发得怎么样了?听说军部科学院已经把你从协助名单移到了负责人小组,有没有把握?” 傅声:“问题不大,这两年有关的知识我也一直在学,能跟得上。” 傅君贤点头:“那就好。对了,还有那个‘蛛网’计划……” 他收回目光,压低声音,“今时不同往日,当时我交给你的那些名单你一定要保存好。不管用什么方式,记住,保密是最重要的。” “是,局长。” 二人陷入一阵心照不宣的沉默。傅君贤的眼神慢慢变了,不再似最初那样疾言厉色,观察了一下傅声苍白的侧脸,道: “在屋子里和那个女人……小声,你没事吧?” 傅声的睫羽压下来,在瞳孔深处投下一小片暗色。 “没有,父亲。”他改口道,“我分得清,而且……时间过去太久,我早就快忘光了。” 傅君贤看了他一会儿,转头望着窗外。 “那就好。”他说着,叹了口气,“上车吧,今天你也累了,回家一定要好好休息。” * 门被推开,客厅里,裴野吓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抬头看见玄关那站着的人,表情像戏法似的一阵变换: “谁——声哥!你怎么才回来?” 傅声脱了鞋,将外套随手挂在衣架上,径直向他的方向走去。裴野坐直身体,瞪大眼睛:“声、声哥……” 他下意识把手背在身后,像正襟危坐的小学生。然而傅声只是路过客厅,眼看着就要走进主卧,裴野终于觉出点不对劲来,喊他: “怎么了?你脸色好差……” 傅声脚步稍微顿了顿:“小野,我有点累,进屋睡一觉。饿的话自己煮个泡面,我起床再给你做夜宵吃。” 他声音有些沙哑,说完便进了屋,裴野慢半拍地应了一声:“哦,好——” 主卧房门关上了。 裴野脊背这才放松下来,悄悄把背着的手拿到身前。 换做平日他一定会追着傅声询问他为什么看上去这么反常的疲惫,可此刻他还沉浸在差点被抓到自己偷偷给组织发送消息的心有余悸中,握着手机的手心里都沁出一层冷汗。 也正因如此他丝毫不知道,关上门后,傅声刚刚还勉强装出若无其事的脚步突然一软,整个人差点贴着门滑坐在地。他跌跌撞撞地走向床头,到最后直接双膝一软跪倒在床边,浑身颤抖着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快点,”青年气音嘶哑,自言自语地念着,“快点……” 傅声面色惨白,骨节纤细的手指在药箱里战栗地翻找着,拿了好几次才握住一个药瓶,哆嗦着将其打开,不管不顾地倒出一小堆药片,数都没数就捻起几粒塞入口中,又抓过杯子,脸埋在杯口仰头囫囵吞下一大口水。 来不及咽下的水渍顺着唇角流淌至清瘦的下颌,顺着剧烈滚动的喉结下落,隐没在被打湿的领口。傅声颤抖地把杯子放下,玻璃杯搁在床头柜上发出砰的一声,可他听不见似的,毫无血色的双唇微张大口倒着气,终于浑身卸了力,靠倒在床边蜷缩成一团。 他的手揪住心口的衣服,手背上青筋暴起。 “没事的,”傅声睫羽如惊蝶振翅般抖得厉害,双眸涣散地呢喃着,眼尾却越来越红,“放轻松,不要应激……就快好了……唔!……” 有那么一个忍无可忍的瞬间,傅声的唇瓣张合,似乎想向门外的那个青年呼救。 可他犹豫再三,终究只是隐忍地闭上眼,身子一阵抽搐,彻底瘫软在床下冰冷的地板上,任自己被痛苦拖拽入深不见底的泥潭。 第26章 和好如初后——准确来说比关系修复之前甚至更上一层楼了——傅声很快就因为任务而成宿成宿在特警局加班不能回家。裴野像新婚之夜被抛在家的小媳妇, 常常一个人独守空房。 可很快,整个联邦局势的紧张蔓延到了社会的各个角落。学校里不断有人因为不明原因退学,裴野的室友也申请休学了, 连一向没心没肺的徐怀宇也开始惶惶不可终日。 人人私下都说,将新党人作为非法组织逐出议会的法案一通过, 潘多拉的魔盒就会彻底打开, 等待着联邦的唯有极.权军变这条末路。 特警局的名声在民众中愈发不堪。裴野品学兼优, 又有傅声这棵大树乘凉, 学校没人敢动他, 可背地里总有人讥讽他的表哥是“军部养的会咬人的狗”。 他教训过那些人几次,险些被h大记了过, 傅声知道了,百忙之中专程抽空过来劝阻他,提醒他现在万万不能出头惹事。裴野替傅声委屈,也知道他的难处, 后来有人在背后嚼舌根,他装聋作哑,心里却如烈火烹油。 这样的情绪,即便到了春风面前, 也很难完完好好地遮瞒住。 “春风”正是那个花店男孩的代号。裴野不愿和那个对自己颐指气使、仿佛无事不知的亲哥沟通,于是传递情报的重任便委以这小男孩。 迫于首都一日紧似一日的风声, 不到半月, 两个人几乎天天见面。打那次送的白色弗洛伊德被傅声带回家精心养护起来后,裴野得了借口,每天都来花店挑一束鲜花。有时是粉色郁金香,有时是白色铃兰花,有时是浅色的香槟玫瑰。 当然, 付钱的时候,十之不过一二。 久而久之,板着脸装小大人的男孩仗着裴野欠他一屁股债,说话也开始肆无忌惮地顽劣起来。 “新到的紫罗兰,有的还是花苞呢。您跟我来。” 爬上一段旋转的陡峭楼梯,春风领着裴野走进一间暗门后的阁楼,在他身后关上门。阁楼十分狭窄,破旧的桌上放着一盏三十年前的燃油灯。 “组织有指示,”春风边说边坐下来,“受保护的是军部的一把手,等法案通过,他会先秘密转往国外,等候时机成熟……也就是他们说的摘桃。务必要把行动扼杀在摇篮里。” 第31章 “这么庞大的计划,猫眼怎么可能能知道太多。” 裴野摆弄着桌上的紫罗兰,听见男孩啧了一声:“别天真了,警备部这两年提拔的特警系统的干部里就猫眼升得最快,要不是为了保密,军部都要给他颁勋章了!这人就是把见血封喉的匕首,但凡见到他真容的,最后都死了。” “停停停,你这是哪来的古老都市传说,”裴野忍不住吐槽,“猫眼他……就算他作为和咱们立场不同的一方来说是麻烦了点,可现实生活中他挺善良的,那天卖花的时候你不也见到了吗?” 春风嗤的一声:“那也是个麻木不仁的刽子手,做了当局党同伐异的屠刀。” 裴野气笑,胳膊肘搭在桌子上倾身向前:“我说,这些词你都从哪学来的?” “裴参谋长,和我养父母。”春风白了裴野一眼。 春风口中的养父母是这家花店的老板和老板娘。一对中年夫妻,因为被军队的兵酒后失手打死的可怜儿子,毅然决然选择了参加这场风雨飘摇下的革.命。 “有没有一种可能,既然猫眼是个你嘴里无情的杀人机器,”裴野酝酿了一下又接着问,“把他和他的战友策反到我们这边,为组织所用不好吗?据我观察,这群人没什么政.治立场,当特警单纯是谋生。” 男孩不赞同地翻了个白眼:“你不怕他也成了卧底,哪一天突然背刺我们?” 裴野五官微微扭曲,眼底噙起一丝愤怒:“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也是?” “怎么,难道你的工作不就是要算计他?” 男孩眯起眼睛,看了裴野一眼,突然间恍然大悟般长长地哦了一声。 “或许你喜欢他。” 男孩说。 裴野的瞳孔猛的缩紧了: “谁——” “你喜欢上猫眼了,日久生情,对吗?”男孩语速快如连珠炮,“所以你才一直对我们的道路抱有幼稚的幻想,希望双方彼此妥协、折中、让步,是不是?” 裴野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像是阴沟里的老鼠,在有人掀开下水道上的石头、阳光照进来的一瞬间慌张地四处乱窜,却始终都困在原地无处遁逃。 裴野很少有这样被戳破了的气球一般蔫儿了的样子,男孩更加笃定了自己的推断,站起身垂眼看了看桌上包好的紫罗兰: “怪不得比起情报,每次来你更用心的是给猫眼选一束他喜欢的花……我要把这事汇报给裴参谋长。” “别!” 裴野的脸顿时失了血色,紧紧抓住男孩的胳膊:“我之前是把这些事想得理想化了些……我保证,裴初想要的情报我一定给他拿来,行不行?” “谁知道你会不会包庇猫眼?” “我是裴初的亲弟弟,我要是使坏心眼,他弄死我不是易如反掌?”裴野一顿连哄带骗,就差要举手发誓,“你摸着良心讲,组织要我汇报猫眼的动向,我不都老老实实交待了?” 春风这才慢慢坐下,看他的眼神依旧狐疑,语气却不如最开始那么冷硬:“你,留待观察……” 砰的一声,暗门被大力推开,震下一层阁楼上的积灰! 花店老板,春风的养父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他跑得很急,说话都发不出声音,嘶哑着低吼道: “有条子——快走!” 男人最后两个字对着裴野,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出来。裴野大脑一瞬间宕了机: “暴露了?!” “快走!”男孩一下子跳起来,“让他们发现你就完了,别管我们,跑!” 春风的养父几乎疯了似的跑到角落,从柜子里拿出一沓资料和几个硬盘,又颤抖着伸手去摸索打火机;裴野连手里的花都忘了放下,跌跌撞撞站起身往外迈步,差点被椅子腿绊倒。 须臾功夫,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以及一个青年的怒喝: “都给老子站住,不准动!安全检查!” 裴野登的犹如晴天霹雳。 是赵皖江。 这种级别的抓人行动,居然动用了特警局视为宝贝疙瘩的第七组,原因只可能有一个—— 组织一直警示首都各情报人员即将发生的大清洗,开始了。 比死亡的阴影更先一步笼罩上裴野心头的,反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生发出的更加刻骨的恐惧。 他怎么逃得过第七组的搜查? 别说今日逃不逃得出去,只需一眼,赵皖江便能认出自己的影儿。 “让他们看到你在这暗门后头,罪名可就坐实了!” 春风用尽全力把裴野推出门外,他正要寻个时机翻窗子,手腕忽然被拽住,他回过头,冷不防对上男孩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一定要活下去,”男孩目眦欲裂,一字一句说道,“记住,不惜一切代价!” 说完,春风最后凝视了裴野一眼,毅然决然关上了暗门。 他脑子还浑浑噩噩着,脚下虚浮,只是机械地做着逃跑的动作,春风的话却像咒语一样在脑海中不断回响。 不惜一切代价……不惜一切代价…… 等待他付出的,究竟是什么? “谁在那里!” 裴野一个踉跄,差不点从楼梯转角摔下来,翻窗已经来不及了。他脑海中一瞬间闪回了一百种自己的下场,他会被怎样并不重要,可刚刚春风和他的养父为了保护自己而断后,一切努力竟然就这样化为乌有了吗? 一道手电筒的强光晃得裴野睁不开眼,他下意识转过身抬手挡住脸。 “把手放下!” 刺激的白光让其余的感官也变得迟钝,裴野放下手,眯起眼睛强迫自己适应这光线。楼梯下方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怎么是你这孩子!……” 赵皖江放下手电,震惊得合不拢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赵皖江嗓门大,裴野还没来得及想好搪塞的理由,不远处也闻声走过来一个人,拿起手电筒往楼梯上照了照: “怎么了二哥——” 手电筒打过来的瞬间,裴野逆着光看清了傅声的脸,傅声也看见了他的。 傅声一身黑色警服,戴着一双黑色皮手套,剪裁合度的衣着勾勒出他利落清瘦的身姿,纯黑的面料映衬得青年肤色莹白,整个人如一把出鞘的武士刀,锋刃森森。 他们目光交汇,傅声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表情却如面具般毫无波澜,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漠然移开,关掉手电筒,唇角微微一动。 “带他下来。” 傅声毫无感情地说。 寥寥几字,就足以让他腿软。 赵皖江大步迈上楼梯,一把薅住裴野的肩膀,边把人带下楼边在他耳边低声耳语: “老实点,别让人知道你认识小声。一会儿让你干什么,照做便是。” 裴野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尖锐得失真:“这是怎么了二哥,你们要干嘛?” “你个学生仔,少管你哥的事。” 赵皖江最后在他背上拍了一掌,裴野半真半假地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低着头像贼似的贴着墙根儿走到花店一楼的角落。 一楼墙边站了一溜人,有的一头雾水,有的瑟瑟发抖,不过尽是些倒了霉的顾客。 “安全检查没结束之前,都不许离开,否则小心这玩意不长眼。” 楼下的老韩晃了晃手里的枪,本来面露怨气的见了亦缩了脖子再不敢吱声。裴野小心地挪到一个不起眼的墙角,偷偷斜着眼睛往楼梯上张望。 楼上的搜查仍然没有停止,乒乒乓乓的翻箱倒柜声令人心惊肉跳。 裴野努力竖着耳朵,从混乱中并不费力便辨认出赵皖江的大嗓门。 “他大爷的,这暗门后头没有人!” 裴野顿时松了口气,面上还装着惶惶不安的无辜路人模样,心里却为警备部扑了个空而有种劫后余生的快慰。 可很快,傅声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滑轨生锈严重……这是个双向暗门,真正的常用密室在另一边。二哥,退后。” 裴野的心登时沉到了无尽深渊。 楼上的翻查都停了,整个二层小店安静下来,只听咔哒一声,暗门再次被推开,忽然轰的一声巨响,接着两发枪声,一阵咚咚的沉重脚步叩在木地板上,随即一声暴喝: “跪下!” 完了,裴野心里知道,全都完了。 阁楼里那不堪一击的机关怎么可能拦得住常年在一线出生入死的七组特警,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是毫无胜算的负隅顽抗。 “不愧是训练有素的走狗,闻着味就……” 花店老板喘着气,话没说到一半,闷哼一声,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即使在楼下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困在一楼的几个闲散人员霎时面如死灰,店里鸦雀无声。 不知道动手的人是谁,接着便能听到赵皖江道:“烧得倒是干净,可惜这硬盘你砸坏了也能修复。” 第32章 裴野就差竖起耳朵仔细听,可他始终没听见春风的声音。 逃跑了吗? 不,不可能。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儿,让于静伟这种人徒手捉住十个都不在话下。他几乎可以想象出此刻春风和他的养父并排跪在一块,被人拿枪指着,却倔强地梗着脖子偏要抬起头,不服输地怒视着一屋子警察的模样。 顿了顿,赵皖江似乎在询问另一个人:“真是造孽,这还有一个孩子……要不要把他们带回去?” 又有一个七组人道:“部长的意思是,格杀勿论。” 裴野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这两个人是在对同一个人请示——赵皖江如今是特警局七组组长,而傅声是干部首席,两人行职级上差了半级,执行任务时傅声拥有说一不二的最高权限。 过了好久,傅声都没有回答。倒是阁楼里花店老板咳嗽着,狼狈地率先嘶声道: “你们但凡还有一点人性就该放了我的孩子,我儿子是无辜的!” “一群军.政府的恶犬,难道你们连最基本的良知都泯灭了吗?!” “我就是死,也要诅咒你们下十八层地狱——” 有人听不过,拿什么东西把男人的嘴粗暴地堵上了。花店老板凄厉地呜呜呼号着,衬得楼下像死了一般寂静,有人已经两腿打颤蹲在地上起不来,还有的瘫坐在架子后头喃喃自语: “别杀我,我不是新党人,只是路过买花,我什么都不知道……” 楼下唯一的一个知情人此刻站在楼梯下方,紧张揪着他的胃,令他翻江倒海的几乎要吐出来。 压抑仿佛令这个小小空间里的时光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裴野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时,他听到傅声轻轻地、平静地命令道: “开枪吧。” 砰砰两声枪响,楼下的人皆是浑身一震。楼上单薄的地板上响起咚咚两声子弹壳落在地上的脆响,紧接着是某种敦实的血肉倒在地上的厚重闷响。 无论怎么数,都只能是两个人。 裴野的手痉挛似的抽了抽,手里的紫罗兰掉在地上,纸包的花束在地面弹了弹,震碎的花苞散落一地。 楼上传来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有心理素质差的已经捂住嘴跪倒在地上干呕起来。裴野扶着楼梯扶手才勉强撑住身子,他攥住栏杆,用力到指节青白。 楼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动静,透过扶手传来的震动,裴野似有感应地抬起头。 七组的人正陆陆续续从楼上走下,最前面的人正是傅声。 很久很久以后,裴野都忘不掉那一天傅声的样子。 傅声高挑修长的身影从墨汁般的阴影中走出,楼下灯光照亮他一尘不染的制服与冷白的面容,连一丝火药味和血迹都不曾在身上留下,黑色短靴踏在年久失修的楼梯踏板,步履从容不迫,叩响在楼梯上的每一步都残酷如死神的倒计时钟声。 楼梯间很暗,可傅声的眸子如古井无波,唯有瞳孔折射出一丝冷血动物般深冷的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傅声的代号叫作猫眼。 傅声边走边环视楼下已经吓得失了魂的人群——说是环视,他的头几乎没有动,只是缓缓转动眼球,像是农场主在凭心情挑选待宰割的家畜。 等走到剩下两级台阶时,傅声站住,抬起手一边摘下手套,一边沉默地继续望着剩下的人。 裴野就在他不到半米的地方,可傅声根本没给过他哪怕一个眼神。 “如果有人把今天的事乱说出去,”傅声垂着眼帘扯下紧绷的手套,翻了翻手腕,伸长五指活动几下,手背上细长的掌骨筝开苍白的皮肤,如流动的琴弦般一阵起伏波动;他说话声很轻,可整个一楼都能清楚听见,“——与楼上的人同罪。” 傅声握着手套,仍没抬眼,声音冷得淬了冰: “各位的脸,我可都记住了。” 屋内空气一僵,不知是谁带头唯唯诺诺地说了句不敢,店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告饶声,傅声身后赵皖江挥挥手喊了句都快滚,满屋子人顿时作鸟兽散。 只有裴野还傻傻地杵在原地,他看着傅声,好像自己第一天认识他。 终于,傅声微微转过脸,目光短暂地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眉心微蹙,语气沉了沉: “你不走,是打算陪他们一起上路?” 裴野哦了一声,松开抓着栏杆的手,嗓音还颤抖着:“好的,警官。” 他后退几步,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出花店。穿过马路前一秒,他余光似乎看到楼上有人在窸窸窣窣搬动着什么,可能是某人的尸体,他不敢看,怕下一秒自己就会发了疯。 这是裴野人生中第一次以敌对阵营的视角与傅声正面交锋。后来他渐渐明白,刀山血海铸造了傅声这把剑,裴野被他这冷酷凛冽的气场所震慑,却又终将为他傲雪凌风般的肃杀无情所深深吸引,如飞蛾扑火,奋不顾身地拥抱傅声那危险的一面。 可此时此刻,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傅声产生了无法消弭的厌恶。 他逆着风跑了好久,穿过数条街道,嗓子里呛着风,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终于,裴野在一个公共电话亭停下来,从裤兜里摸出硬币投进去,抓起话筒颤抖地按下一串号码。 他脸紧贴着话筒,从危险中脱离的后遗症让他精神高度集中,变得疑神疑鬼,等待电话接通时无时无刻不在四下张望。终于,听筒里传来滴的一声。 裴野说了声喂,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带了哭腔。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数月不见的男声: “你终于来电了。看来,春风一定出事了……” 裴野什么都说不出来,春风和他养父的死如千斤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就是代价,”电话那头说,“现在,轮到你让猫眼付出代价了。” * 晚上十点,裴野推开家门。客厅一片漆黑,傅声坐在沙发上,身上仍是那身让裴野生理性恐惧的特警制服。 傅声抬起头,裴野注意到青年的眼里熬出了血丝,神色竟然和自己同样紧绷。 “为什么去那家花店?”傅声劈头盖脸问道,“为什么?!” 裴野在侧边沙发坐下:“给你买花,这家我常去。” 傅声的呼吸愈发急促,裴野虽然低着头,脖子却梗着,七年里他很少和傅声玩真格的叛逆,可这次不一样。 他不是没见过尸体,可那是在他十三岁之前,新党的训练场里每天都有和他一样甚至比他大很多的少年承受不住残酷的训练而被熬死了,丢进裹尸袋草草拖去废弃的火葬场焚化。 可裴野来不及同情那些人,因为他清楚对怜悯心的脱敏训练也是组织计划的一部分,如果他同情别人,那么明天死的就是自己。 可春风不一样。 春风是个鲜活的、会笑会闹的生命,他会和过去的自己一样故作高深来掩饰内心,会把裴初那个混帐的话当成圣经复诵,会在指出自己“对斗争复杂性的认识太浅薄”后又选择包庇他见不得光的感情。 他那一辈子胆小谨慎的母亲死了,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特警局还存活着。没来得及长大的春风死了,亲军派的人还活着。 为什么该死的人不去死啊。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们啊! 他做好了傅声被自己激怒的准备,甚至某种程度上,他做好了傅声像在花店那样一枪把自己崩了的准备。 可什么都没有。暴怒、责难、怀疑,通通都没有,傅声把脸埋进颤抖的手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 “那孩子,”傅声脊背弓起,每说几个字便要克制地深呼吸一番,“和我第一次见到的你一样大。” 裴野狠狠怔住了。 客厅里连月光都稀薄,傅声好像在和裴野说话,却又像是在自我开解:“我要是带他们回去,父亲就要把人移交给亲军派,他们必死无疑,而且会受尽酷刑而死……” “他们为什么非死不可?”裴野哽了哽,还是决定替春风问出口,“你们不是要他们的情报吗?把那个什么硬盘交上去,再放了人……” 傅声突然抬起头,二人四目相对的刹那裴野险些吓了一跳。 青年对他一向温和平缓,可现在的傅声眼里写着从未有过的强硬,几乎到了一种不可理喻的程度。他一把抓住裴野的胳膊,字字铿锵: “小野,他们是罪有应得,不要同情他们,更不要再和他们任何人有接触,记住了吗?” 裴野的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挣开傅声的手:“声哥你在说什么啊!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你说他罪有应得?!” “不是那孩子真的罪有应得,而是你必须这么相信,明白吗小野!” 傅声起身在裴野身边蹲下,紧握住裴野的双手,抬起头认真注视他的眼睛: “只有你相信了,远离了,这一切杀戮才会和你毫无关系!小野,这辈子我的手洗不干净了,他们变成鬼来报复我我也认,我只要父亲、二哥他们平安,只要你一生顺遂,我活着一日,便能保护你一日……” 第33章 裴野低着头,傅声望着自己的眼睛像是月下的湖面,眼底的湿润打碎了波光粼粼。 他原本被冲动的怨恨激荡着的心,在那低到尘埃里的卑微之下揉皱成一枚长不大的苦果,酸涩得他胸口都在钝痛。 他应该恨他的……但他怎么能够恨他? 他的“哥哥”,他的救赎,他最不愿伤害的人,他终将伤害最深的人。 他的代价,他的傅声。 “唯有如此吗?”裴野轻轻问。 傅声含着泪点点头,苦涩一笑。 “唯有如此。”他温声低语。 第27章 一周后。 特警局一楼大厅, 赵皖江正在前台签收快递,走廊里迎面来了两个行政人员,对他打了招呼之后又冲他身后敬了个礼:“傅首席。” 赵皖江拿过快递单回身, 傅声正在门口,搬着一个大纸箱子。他小跑两步过去替他开门: “首席大人这是在忙什么, 还要亲自搬东西?” 两个人走向停车场, 傅声笑笑, 有些吃力地抱着箱子颠了颠:“喏, 咖啡机。” “不要了?没它你靠什么熬大夜。” 赵皖江开玩笑地说。 特警局被上头下了死命令, 这次核心人物的秘密转移行动只准成功不准失败,局里从上到下都在加班加点, 傅声作为干部首席,忙起来每天恨不得把咖啡当成水往肚子里灌。 说话间停车场到了,傅声把东西装进车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被叫官二代这么多年了, 我也得体验一次特权——我和局长申请了,这两天在家办公。” “叫你前几天悠着点,这下撑不住了吧?” “什么呀二哥,”傅声笑着摇摇头, 眼神却有些不自然地挪开,一只手不自觉地搭在车门上轻轻拍了拍, “是小野, 上次那事,我担心他。” 赵皖江的笑容慢慢消退了,他小幅度地看了看四周,低声对傅声道: “花店执行任务那次,他肯定吓得不轻。不过你也别太反应过度, 反倒让他紧张了……等法案一通过,新党大势已去,我们总算就能过上安生日子了。” 傅声长睫微垂,嗯了一声: “是啊,我们盼了很多年的安生日子。” 他们总是这样说,开玩笑地称新党铲除了,警备部所有人都可以原地退休领养老金了;可傅声知道根本不是这样,无论谁握着权利,达摩克里斯之剑永远都会悬在当权者头顶,而警备部则是太平盛世背后负责抹除阴暗蠹虫的黑手套。 儿时他也有过小说里描绘的除暴安良的梦,做个和父亲一样出色的警察,是傅声认为最接近自己理想的职业。可当他真的踏上这条路时才发现,警备部不再是他当年眼看着父亲和他的战友惩治罪恶的地方,打击罪犯的行动越来越少,对民众的监视却越来越多。 可是他没有选择,或许一开始他就不该走上这条路,但事到如今,他只有和所有人一样,相信明天会比意外先一步到来。 …… 傅声回家时裴野正在客厅拖地,见傅声抱着个大箱子进门,放下拖把跑过来,不由分说抢过来抱着: “医生说过你腰不好,别搬重物!” “拿着鸡毛当令箭,”傅声笑道,“单位的咖啡机拿回来了,放到厨房就行。想不想尝尝我做的咖啡?” 两个人走进厨房,裴野把东西放下,拆开箱子把咖啡机搬到操作台上,插好电源:“恭敬不如从命。不过下次可不许搬这么沉的东西,明明有我呢,非要累到又犯腰疼才长记性。” 傅声一边把杯子和咖啡豆拿出来,一边弯唇一笑:“小野,我发现你和二哥有的时候特别像。” 裴野按下电源键的手指停了停:“像二哥什么?” “说话的语气啊,”傅声低着头拆开袋子,又拿起一个量杯,说着还腾出一只手比了一下,“上次嫂子自己在家修空调把腰闪了,二哥在电话里念叨的啊,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一直说下次再有这种事放着他来——” 傅声说着转过头,一不留神对上裴野笑而不语的眼睛。 他如梦初醒,手一抖,袋子里的咖啡豆洒了几颗出来,咕噜噜掉在台面。 裴野暧昧不明地一乐,把咖啡豆一粒粒捡起来,徐徐接道:“自己的老婆嘛,是该宠着些。” 这小混球,语焉不详的,故意占他便宜呢。 傅声想骂,可他这可恨的温吞性子离了工作便太软,憋了半天,总觉得先绷不住反而是摆明想歪了,咬了咬唇把杯子向前一推: “看着,我教你。” 裴野脸上笑意更甚,目光在青年浅灰色的衬衫领口逡巡一阵,落在那一张一合的樱色薄唇上,喉结动了动,低沉的声线在胸腔里振响。 “好。” * 一白一黑两个马克杯端上了桌,裴野替傅声拉开椅子,俯身轻轻嗅了嗅杯口,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真香。咖啡豆不错。” “光是咖啡豆不错?” 傅声笑着坐下,指了指黑色那杯,“你的加了糖。” 两个人碰了碰杯,裴野握着杯子慢慢抿了一口,拿铁的醇香抚慰着干涸的味蕾,裴野习惯性地发出一声感叹,和七年来每次尝到傅声的手艺时习惯性的做法一样: “声哥,你可以去开个店,味道绝了。” 傅声轻轻晃着手里的马克杯,琥珀色的眸子笑得只剩一条缝:“我家小野喜欢就好。不过说真的,我还真想过开一家咖啡店。” “声哥你也有这么文艺青年的时候啊。” “没有,”傅声托着下巴,陷入到想象里,“我是认真的,要是能开一家咖啡店,我自己煮咖啡,做西餐和甜点……” “那就现在去做,怎么样?” 裴野听傅声描绘得起劲,突然放下杯子问他。傅声一愣,继而笑道: “我也就说说,还得上班呢。这种事还是等我退休之后再说——” “不上班也不去特警局了,就开一家咖啡店,我来做你的店员,好不好?” 他们四目相对,傅声弯长的睫羽猛的一颤,青年望着自己的眼神竟从未有过地认真,语气里甚至带有一丝焦急。 “不要做什么特警了,”裴野的眼里一片恳切,“声哥,我们开个小店,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辈子,好不好?” 裴野问得那样迫不及待,仿佛傅声只要说一声好,他立刻就会把这承诺付诸行动,仿佛他们不是在畅想轻松愉快的未来,而是末日下亡命天涯的灾民,相依为命着,渴望一间小小的屋宇作灵魂安放的避难所。 可他们没有,傅声自知他给不了任何承诺。 “……小野,我知道前段时间花店的事吓着你了,”傅声熟练地扯出一个宽慰的笑来,“你放心,声哥答应你,不管什么任务我都会平平安安的。” 裴野一向很吃傅声温柔却坚定的这一套,可意料之外地,傅声看到裴野眼里的光挣扎着闪烁了一下便熄灭了。青年晃晃悠悠地起身,刘海遮住了眉眼,再也看不清他的眼神。 “嗯,我知道了。” 傅声看着莫名失了魂的裴野,心里的不安油然而生,犹豫着伸出手想拦住他: “小……” “太苦了,”裴野拿起马克杯,留给他一个有些落寞的背影,“我去再加点糖。” * 自那之后,他们三天之内再没有过任何像这样长时间的对话。 倒也不是刻意的谁躲着谁。傅声工作忙得焦头烂额,裴野白天在h大,晚上回家时只能从餐厅那袋越来越干瘪的咖啡豆包装上判断出傅声还活着的痕迹。 偶尔他们会在卫生间外头相遇,傅声不是在打电话就是拿着一厚沓资料,脸色一次比一次差——既是累得,也是愁得。 他知道傅声忙,自然也不去打扰,直到第三天,他想着给傅声做点什么,有样学样煮了些咖啡,想给傅声送进屋去。 还没等敲门,裴野发现主卧门竟然开着,或许也是上一次进出时没关严,当事人也没注意。 他端着杯子敲了敲门,没人应答。 裴野心里忽然涌出一些很不吉利的想法——傅声这样高强度的工作不是一天两天,又伤病缠身,难不成是晕倒或者突发昏厥在屋里面? 来不及思考太多可能,裴野抬手推开门,旋转的门扉展开开阔的视野,青年单手握着电话背对他站在窗前的身影映入眼帘。 傅声似乎在听电话里的人讲着什么,全然没有注意门开了,裴野见傅声安然无恙,心里松了口气,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有点好笑。 下一秒,电话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裴野这才发现,大概是由于举着电话太久觉得累了,傅声的手机正开着免提。 “你的电脑里没有加装咱们局里的扫描系统,记住,不要随便联网,也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更不能把电脑带到公共场所。” “是。” “不论新党人能不能像上次一样搞来我们的行动计划,‘那一天’也会是亲军派和新党之间的决战了。我知道你一向谨慎,但生死攸关,不能不多嘱咐你两句。” 第34章 “属下明白。这次军部临时决定把护送任务移交给七组时我就对行动的危险性有了心理准备,我会把所有人都完好无损地带回来的,请局长放心。” “——那就这么定了,手提电脑的资料一定要存好,特别是机场线路图绝对不能外泄。” “好的局长。” 傅声一手放下手机,一手撑着窗台,微微低着头,水蓝色衬衫加黑色西裤勾勒出青年颀长俊俏的身姿,衬衫布料紧贴着窄而劲瘦的腰腹平整地扎进裤腰,收起一段禁.欲的腰胯线条。 裴野注意到,傅声左手手腕上绑了个黑色发绳。 “小声,刚刚线上开会的时候,我看你脸色也太难看了,这两天是不是又熬了通宵?” “父亲,我没……” 傅声说到一半声音慢慢弱下来,抬起一只手,从裴野的角度看似乎在揉着眉心。电话那头傅君贤严肃地问道: “你老实讲,是不是又去买丁环酮了?” 裴野的手一颤,杯子差点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丁环酮,是医院能买到药效最强的神经性非处.方类抗焦虑药物。 傅声的身体微微一震,头更低了些,整个人有些站不稳似的,竭力撑着窗台,消瘦的肩胛骨隔着单薄的衬衫料子都微微突起: “父亲,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转移行动一旦失败,后果是毁灭性的……” “小声,你这是在拿命开玩笑!”傅君贤的嗓音因为激动而略带浑浊,“你母亲是怎么病死的,你忘了吗?” 傅声不说话了,垂着头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放到脑后拢了拢略长的发尾。 裴野这才反应过来,傅声头发长得快,那小皮筋是绑头发用的——于是他看着傅声随意地将有段时间没剪的浅栗色长发扎起一个小辫子,脑后短短的一个低马尾,露出纤长雪白的后颈。 电话那头仍有些情难自抑: “你母亲的事,本来就是我一辈子的懊悔!我千怕万怕,可你还是随了她的家族基因,就连你们的样貌性格都那么像……当初你说自己神经衰弱睡不好觉的时候,我就不该让你吃这个——” “父亲!” 拔高的声线令傅君贤的声音戛然而止。傅声身子止不住地战栗着,裴野看不见他的脸,但能想象到傅声紧闭着眼睛痛苦地忍耐的模样。 “别说了父亲,”傅声克制着自己恢复到平日的温和有礼,话音的末梢却还是夹着些面对亲人自然而然的委屈,“别说了。” 傅君贤一瞬间紧张得和平时那个不苟言笑的傅局长判若两人:“好,爸爸不说了,小声你保重身体,丁环酮一定要少吃,明白了吗——” 嘟的一声,傅声罕见地先行挂断电话。他最后撑着窗台喘了口气,还没等直起身,便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强忍着愠怒的人声: “你到底要瞒着我到什么时候?” 傅声的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狠狠一捏,脑子里嗡的一下,转过身看见裴野时腿都软了,下意识地想摆出惯常的温和姿态:“什么瞒着——” 可他不知道,丁环酮的副作用本就让人易受惊吓,傅声以为自己装得没破绽,可看向裴野时瞳孔还是颤的。 裴野咬牙:“我进你房间,你不问我为什么打扰你办公?” 傅声身子抵在窗台上,后知后觉地反问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唔……” 他膝盖一软就要跪坐在地上,所幸裴野动作更快,放下杯子上前一步就接住了傅声。青年软得像猫儿似的,脸搁在裴野肩上,睁着眼睛只剩下喘气的劲儿。 裴野搂着傅声的细腰把人圈到怀里,手顺着傅声单薄的后背一路向上扣住他肩膀,把人拉起来: “能听到我说话吗?” 傅声闭了闭眼,倦倦地笑出声:“又不是蒙汗药。” 丁环酮药性烈,服用后虽然会大幅缓解焦虑,但会导致人短暂的极度疲惫,对外界的刺激不敏感。 傅声虽然意识清楚,可脸上带着些平时未曾有过的淡漠与厌世感,虽然对裴野依旧温柔耐心,药物的作用却不时让他流露出一丝轻蔑神情。 像是神明卸下爱人的伪装,温良之下是彻骨的凉薄。 裴野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语气不由自主地放轻:“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裴野本来就是alpha,长大后骨架又大,单手就能把傅声后腰整个揽住,甚至还能隔着单薄衬衫摸到深陷的腰窝。 他不得不改为掐住傅声一边腰侧让对方站稳,后者小腹在过烈的药效下痉挛般阵阵紧缩,引得傅声低头轻.喘,低头时后颈微凸的颈骨微顶起一个优柔的折线,几天过去傅声似乎又瘦了,裤腰在胯骨上都有点挂不住。 傅声被裴野一手握着腰,竟也毫不在意,身子如风中枯叶般重心不稳地晃了晃,垂下眼帘:“好几年了……我睡不着,一般的安眠药对我没用。” 说着他随手往上捋了一把额前的刘海,眸子像是裴野小时候喜欢的玻璃弹珠一样清澈,凌乱的发丝衬得傅声的脸漂亮得惊心动魄,有种出尘却易碎的倔强。 裴野克制着掌心的颤抖,把傅声搂得更紧。 “声哥,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但是……”他偏过头在傅声耳畔放轻声音,尽可能不让自己吵到现下神经脆弱、极易受惊吓的人,“傅叔叔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声哥的妈妈到底怎么了?” 傅声眉间拧了拧,咬住下唇。 “妈妈她……她——” 傅声的呼吸眼瞅着急促起来,裴野忙在他微陷的脊椎上来回轻抚,替他顺气:“不问了,声哥不想说,我们就不聊这个事。” 傅声的手慢慢攀上裴野宽厚的肩膀,无力地抓紧又松开。 他垂下头,鼻梁抵着裴野的锁骨,颤抖地吸了口气: “……妈妈她有,家族遗传的精神疾病。” 第28章 裴野的瞳孔霎时放大了。 说出这句话后傅声好似卸下了千斤担子, 瘦得平削的肩塌陷下来,虚脱地倚在裴野怀中,恍恍惚惚地笑了笑。 “其实最开始, 妈妈是没有被激发出致病基因的。可我也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病了的,或许是她为了我辞去工作后, 或许是生下我之后……” 傅声的语气越来越轻飘, 咬字也愈发模糊。 “总之都是因为我, 就对了。” 他微微一笑, “可偏偏给她带来不幸的我, 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发色,一模一样的眼睛。父亲给我们做过基因检测, 医生说,我和母亲的瞳色、发色,证明我们都携带着相同的显性基因。” 裴野的心尖像被人割开了一刀,顿时血流如注。 “怎么会……?” 傅声没理会他的惊愕, 自暴自弃地回拥住裴野,将脸埋进对方怀中,裴野的身体几乎立刻就无法自制地升温,愈发滚烫起来:“声哥, 别——” “妈妈死的时候,他们都说她是死于疯病, ”傅声柔柔地笑了, “可她没疯,她就是太疼了。小野,我也没有病,我只是……” 下一秒,裴野疾言厉色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当然没病, 你一直都好好的!” 青年的呼吸也急促起来,他搂紧了怀中单薄如纸的傅声,几乎从牙缝里把话咬碎了一字一字崩出来: “有我在,谁也不能说你有病。” 傅声靠在他身上嗯了一声,仿佛一片羽毛瘙过心尖,乖得裴野胸腔里的疼惜都快满溢出来。 “小野,我不想别人觉得我是个潜在的疯子,”傅声缓缓说着,抬起头,“你会……你会介意我和妈妈一样,有这样的遗传基因吗?” 裴野的心都停了一拍。傅声正在药物的蒙蔽下毫无避讳地禁锢在他怀里,他的手还搂着傅声纤细的腰,隔着仅仅一层布料触摸那温热的□□,而他们的眸间距不过咫尺,不过一个低头便可以吻上那双唇的距离。 介意什么,又该以什么身份介意? “永远不会。” 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青年的脸庞,裴野凝眸,郑重地回答。 傅声望了裴野一瞬,眨了眨眼。 “真的吗?”傅声喃喃问道,“小野,你别骗我,其实我不介意你把我当成病人的。二哥他们都是因为这个,格外关照我、护着我……可我原本不配的,是我给妈妈带来了不幸,又延续了她身上的这份不幸……” “才不是这样,”裴野坚定地打断他,“声哥,你值得这个世界上所有人去仰望你!因为是我遇见过最优秀,最善良,最——” 他忽然口吃了一下,耳朵不自觉地红了,“——最漂亮的人。你在我心里一直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也不知是否是药物的作用,傅声对这番话没什么反应,甚至愈发有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出不来似的,口吻像在自言自语: “漂亮?不……” 傅声抬起一只手,在裴野怔怔的注视下,竟就这么直接用单薄的手掌覆住裴野的半边脸,摸小猫小狗似的摩挲两下,像看一件作品似的满意地笑了,笑着笑着,眼里的光却沉寂下来。 第35章 “小野的眼睛就很漂亮。”傅声边说边自我赞同地点着头,“黑头发,黑眼睛,好看。我的头发和眼睛都丑,好丑……” “怎么可能!” 裴野顿时急了,握住傅声的手腕,把人用力往怀里带了带,单手就将傅声的腰箍住,傅声呃地喘了口气,气息一震: “小野……唔……” 多日的连轴转、过量服药加上这次深谈,导致傅声支撑精神的那根顶梁柱轰然坍塌,整个人已经撑不住了,要不是裴野抓着,估计早就打滑到地上昏睡过去。 “声哥你别说这种自轻自贱的话!”裴野单手揽着傅声腰后,心疼地抚摸他脑后柔软的发丝,“一点也不丑,声哥是最好看的,从来都是!你怎么会,怎么会这么想你自己?” 傅声闷笑:“就因为我的样子和别人不一样呀。我永远是人群里最显眼的那个,等于在告诉所有人,我是个像定时炸弹一样随时会发病的疯子……”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傅声蓬软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青年像一个颜色浅淡到快要透明的玻璃娃娃,唯独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愈发蒙灰。 裴野咬紧后槽牙,一股无名的愤怒冲上头顶,他竭力克制住怒火,伸手在傅声颤抖的脊背上拍了拍: “这是因为声哥你太在意,才会这样觉得。现在大街上头发颜色五花八门的多了去了,有什么大不了?” 没有回应,傅声有气无力地垂着头,脸色苍白黯淡。裴野放柔语调,轻轻扳过傅声的头,指腹轻蹭傅声的下巴,像给宠物猫儿瘙痒。 “妈妈和声哥也有相同的头发、相同的眼睛,那妈妈呢?” 他温声问,“在声哥心里,难道妈妈也丑吗?” 傅声的睫毛惊惶一震,陡然抬眼: “不!妈妈当然不丑,妈妈她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 他的声音慢慢弱了,陷入矛盾的沉思。裴野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想都没想便哄小孩似的道: “这就对了,所以声哥也不丑啊,为什么要妄自菲薄呢?如果以后声哥的孩子也有一样的头发和眼睛,那也肯定是个漂亮的小娃娃。” 傅声的目光忽然剧烈颤了颤,触电般唰地锁住裴野的脸,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你说什么?” 他问。 裴野顿时察觉到自己嘴快,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傅声看他的目光逐渐转为前所未有的急切,青白的唇瓣微微哆嗦,努力直起还在瑟瑟发抖的腰,想要和青年贴得更近些: “小野你再说一遍……” 傅声眼底波光流转,满含恳切,“那天散步时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就这样下去,谁也不离开这个家吗?这不是你先向我提起的吗?” 裴野的脑袋里轰的一声,牙关不自觉地紧咬起来。傅声抓着他肩膀的手已经抖得止不住,可指尖还是用力到微微陷入裴野肩膀的肌肉里。 他喘息一下比一下沉重:“这个家里只有我们,我又哪里会有孩子?小野,回答我!” 青年忽然倾身用力,裴野被扑得重心不稳向后倒去,他第一反应要护住怀里虚弱的omega,最后演变成搂着傅声的腰,二人后退几步,裴野的后背重重撞上卧室的白墙。 明明傅声还伏软在自己臂弯中,可方才的动作简直与他被对方推到墙上没有区别。 “……你刚才话里设想的那个孩子,是我和谁的?” 傅声问完,发狠的语调又忽的软下来,琥珀色的眸子眨也不眨地望着裴野,“小野你说话啊,你不是说我们谁都不结婚吗,你想象中的这个孩子,是属于谁的?” 裴野再也无法承受那期待的目光,偏过头去痛苦地闭上眼睛。 心里放肆的美梦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挥之不去的噩梦。正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答案,他才更加无法回答。 还能是谁的“孩子”——连看到于静伟稍微在傅声面前殷勤卖乖都快要把肺气炸,他怎么可能容许自己幻想着傅声随便和谁结婚,甚至为别的alpha孕育后代?! 谁都不配占有傅声。 可是活得如此阴暗的自己,难道就配吗? 裴野眉心压抑地抽动,握着傅声腰侧的手不自觉收紧又克制地松开,手背上青筋绽起。 他当然肖想过,即便明知是禁忌,可梦里的生活太温暖太美好了,无数次他站在家门外,幻想着推开门,会有一个长着琥珀色大眼睛、白白嫩嫩的小团子扑进自己怀里,奶声奶气地叫自己爸爸,而他的爱人正笑着站在门口,等着自己给他一个惯例的拥抱…… 可这一天永远也不会到来。 “小野……” 他感觉到傅声催促地轻推自己,不死心地唤他,“你说出来好不好,声哥求求你……我等好久了,只要小野肯说,我什么都不怕——” “是我口误了,声哥。” 裴野忽然沙哑地开口道。 傅声的表情凝固了。 “什么……?” 裴野把脸转回来,深深吸了口气,漆黑的双眸望向他,瞳孔倒映出傅声那张苍白而惊愕的脸。 “我刚刚只是想举个例子,”裴野说,“我的意思是,这个世界上一定还有人和声哥一样,生来就有这样那样的缺陷,可这根本无关紧要,声哥在我心里是完美的,至高无上的。” 青年面容立挺,眉眼深邃,轮廓冷俊分明,偏生看着傅声说出这话时,黧黑的双眼温柔极了,目光真挚又深切。 傅声置若罔闻,双手神经质地揪紧了裴野的衣服,将布料揉出层层褶皱:“没事的小野,你是不是……是不是担心外人会怎么想?我可以和二哥他们解释,和父亲解释,你、你和声哥讲实话……” 青年颧骨上逐渐泛起急切的潮红。裴野强扯出一个笑来,替傅声将额角渗出的虚汗擦去。 “你在说什么啊声哥,什么外人会怎么想?”他问,“我们早就是家人了,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傅声脸上最后的一丁点血色随着裴野最后一个字落下,顿时消失殆尽。 他抓住裴野衣服的手悄然松开:“小野……” 裴野温和地道:“声哥,最近特警局的工作忙,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不管多重要的任务都不要把自己逼太紧,健康是第一位的。你看你现在,是不是太紧张?我瞧你晕晕乎乎的,都不太清醒了。” 傅声的身体不再发抖,他往后退了一点,把裴野圈住自己腰肢的手轻轻推开。 “嗯,大概是药的副作用……”他说着弱弱地垂眼,“对不起小野,刚刚是我有了幻觉,吓到你了。” 掌心的温热被抽离,裴野眉间一跳,若无其事地垂下手臂,听见傅声尴尬地笑笑:“我吃了药就容易控制不住情绪,你别嫌弃……” 裴野胸口的憋闷感一下子又回来了:“我怎么会嫌弃你?声哥,你别这么小心翼翼的,我心里难受。” 傅声再没看他,点点头:“那就好……只要你不嫌弃我,那就好。” 裴野的指尖因为心脏的抽痛几乎麻木,他颤抖着放开傅声,揽过他的肩将人带出卧室。傅声反应有些迟缓,却对于裴野近乎无底线的信任,就这样跟着他走出来。 “我给你放洗澡水,你去泡个澡,”裴野一边说一边用手掌安抚地摩挲着傅声的肩膀,“不知道你最近怎么忙成这样……” 原不该让裴野一个外人接触到任何机密的,可傅声被这样哄着,加之连日操劳,早就已经不忍更不愿去责备这些细节。 傅声跟着裴野来到卫生间,看着裴野弯腰在浴缸里放水,下意识说了声我来,却被弯着腰的青年头也不回地抓住手腕: “你歇着就好。” 他握着傅声的腕子捏了捏,仿佛握着一支玉做的温润长笛。裴野不自觉地又舔了舔嘴唇,最终松开手,走到卫生间门口,背对着傅声: “声哥,我在外头守着你,泡太久了我怕你睡着,会感冒的。” 傅声点点头,半晌才反应过来裴野看不见,这才哑着嗓子应了一声知道了。 门合上时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裴野站在门外,听着卫生间里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接着传来清澈的水声,知道傅声已经按自己说的去乖乖泡了澡。 青年缓缓抬眸,房门大敞的主卧里头,刚刚傅君贤提到的那台手提电脑屏幕还亮着,散发着幽幽荧光。 他一步一步走到桌边。 裴野的衣兜里放着一个小小的u盘,只需要三分钟,所有的绝密资料便会一字不差地拷贝到他的u盘里头,而这一切不会有第二个人发现。 和傅声共同生活了七年,除了定期给裴初汇报猫眼的动向——且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汇报些半真半假、无关痛痒的废话——裴野从没有主动介入过傅声的工作本身。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从傅声手里窃取真金白银的情报。 第36章 这一次破例,对于傅声的特警生涯的打击或许是巨大的。 可是或许这并不一定是件坏事。替军部、替警备部卖命,过刀尖舔血的日子,功成名就又如何? 裴野垂眸看着那手提电脑。裤兜里的那一小块金属隔着一层布料紧贴着他的大腿,几乎要将那块皮肤烧着似的隐隐发烫。 或许——他脑海里突然跳出一个离经叛道的想法——或许自己其实是救了傅声,在亲军派手下的傅声背负了太多骂名,离开这恩怨以后他就可以做个无忧无虑的普通人了,不是什么新党欲杀之而后快的猫眼,说不定是个开咖啡店的傅声,更自由的傅声…… 不,太荒谬了。 粉饰得再好听,难道不还是背叛? 裴野一个冷颤,转身就要走,可脚却被钉死了似的动弹不得。 不久之前和裴初的谈话,在脑海中梦魇一般浮现而出。 那是裴初最近也是最后一次给他下达的指示。 在电话里裴初告诉他,大扫荡结束之后也是亲军派最放松警惕之际,他们已经知晓亲军派要将军部部长暂时转移到西京保护起来,届时将是新党发动政.变的最佳时机。 他们在电话里激烈地争执过,裴初给他的任务其实很简单,只需要从猫眼手里把军部部长转移的路线搞到手,他们的计划就将万无一失。可裴野知道任务失败对于傅声意味着什么,他第一次明显地表现出对傅声的维护,据理力争过后,裴初似乎累了,也妥协了。 “好吧,既然你非要拿猫眼讨价还价的话……” 他犹记得当时裴初是这么说的,“你在他身边七年,组织里最了解他的人的确非你莫属。你执意要对他手下留情,我倒也不是不能想办法让黄鹂对他网开一面。” “你要怎么做?” “这要看你能不能保证完成任务了,”裴初说,“斗争胜利之后你就是当之无愧的头号功臣,到时只要你出面说情,再加上猫眼他不作妖,我可以跟黄鹂申请把猫眼放了。说到底他不过是做了军部的屠刀,杀了他也只是亡羊补牢罢了。” 那时的裴野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简直不敢置信: “这么说声——猫眼他有活路?” “当然。你我毕竟是兄弟,这七年你为组织做的贡献我和黄鹂都看在眼里,要是连这唯一的一个要求都不满足,未免太让人心寒了。组织要我们追求正道,不代表不能没有一点人情味。” “那和猫眼一起行动的七组警察呢?组织也能对他们宽大处理吗?” “一群无脑的打手,一百个人加起来都没猫眼一个来得杀伤力大,”裴初不以为意,“愿意弃暗投明的就留下戴罪立功,不愿意的赶出去了事。咱们又不是什么独.裁者,搞大屠.杀那一套。” 当日的谈话还在耳畔回响,裴野的心里忽然燃起一丝飘渺的希望,那火愈烧愈烈,逐渐让他的心炙热起来。 是啊,他在这条路上踽踽独行了七年,为的就是替自己的父母讨个公道,让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独,裁者血债血偿。若不是因为见过身边这些无辜的被利用的人,他早就下手了,绝不会有一丝犹豫。 这些人并没有民众,也并没有大多新党人想的那样十恶不赦。正因如此,他必须把傅声和七组人从这场仇怨中救出来。 裴野阖眼,深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从兜里掏出u盘。 * “小野?” 浴室里响起哗啦啦的水声,傅声的嗓音有些发紧。 “我刚刚忘了拿换洗的睡衣,就在衣柜最左面的抽屉,米色的那一套……” “好,你等一下。” 脚步声由远及近,下一秒,卫生间的门被拉开。 氤氲热腾的湿气扑了裴野满脸,待雾气散去,裴野恢复视线的一刹,尽管已经刻意去避开了,可还是无法避免地瞥到了那个人的剪影。 傅声坐在浴缸里,整个身子几乎都在水面以下,热水堪堪没过锁骨下面,傅声肩并不窄,可清瘦的肩头却能清晰看出肩胛骨的形状,漂亮的肩颈线条流畅清晰,凝结的水珠顺着直直弯折下来的肩线滑落到水中,微长的浅栗色头发熏得潮湿,热气将白如凝脂的肌肤蒸得些微透红。 听到开门声青年回过头来望向门口,惊讶睁圆的双眸如林中的小鹿般澄澈,湿漉漉的睫毛像是刚哭过似的让人心里腾的生出许多保护欲来。 胜似诗中的清水芙蓉。 傅声似乎没想到裴野就这么大喇喇地推门进到卫生间来,面上一热,身子向下一沉,小半张脸都没入到水中,将手伸出水面,指了指门口的架子。 裴野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唐突,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他把衣服放在门口架子上,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衣服放这了。” 浴缸里的人闷闷地嗯了一声,姑且算作回应。 裴野退出卫生间外掩上门,想了想又从门缝外头喊了一声:“我刚刚顺便把你的丁环酮收起来了。声哥,往后可不准再频繁吃药的。” 卫生间里的人影窜起来一截,水声四溅: “你把药放哪了?” “声哥,那东西吃多了有依赖性,有我在,你不用吃抗焦虑的药。” 裴野说得斩钉截铁,卫生间里傅声不甘地反驳道:“小野,我不常吃的,除非工作压力大……” “你没有病,就不需要吃任何药。”裴野的语气坚决到不容商量,说完又软下态度来哄道,“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相信我,有我帮你解压,让你高高兴兴健健康康的,好不好?” 卫生间内,傅声顺着浴缸缓缓滑坐到水底。热水包裹着青年的身躯,他曲膝抱住双腿,低下头闭上双眼。 裴野不是天底下唯一一个知道自己的家族遗传病的人,却是唯一一个会坚定地告诉傅声他没有病的人。 可也许他确实是病了,病在对这份特别的真心近乎痴狂的渴求。 傅声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咬了咬牙关,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好,”傅声有些恍惚地说,“我相信小野。” “乖,我们慢慢来,”门外传来裴野安慰的声音,“等一切都结束了,就都会好的。” 说完,裴野悄无声息地重新回到主卧,伸出手轻轻拔掉了插在手提电脑上的、刚刚拷贝完路线图的u盘。 第29章 h大终于还是如学生间传闻的那样停了课, 名为让学生进行社会实践,实则将所有住校的学生都赶离了学校。 离校那天,裴野送徐怀宇去火车站。徐怀宇家不在首都, 行李很多,两个人大包小裹拖着箱子在候车室外头站着, 周围全是年纪相仿的大学生, 每个人脸上都阴云密布。 裴野看徐怀宇一脸愁容, 主动宽慰起他来:“复课之后, 叫上老关、老李, 咱们还去吃那家涮羊肉。” 徐怀宇沉吟了一下,没有如每一次那样哈哈笑着好心配合他的安慰:“裴野, 咱们还能等到复课吗?” “怎么,不想要毕业证了?”裴野开玩笑地问。 徐怀宇却没有笑,仿佛裴野恰好问到了点子上: “h大的校长和几位校董都是旗帜鲜明地支持军部的,野哥, 你说万一,万一有一天他们真斗输了,咱们整个学校还能好过吗?” “可要是斗赢了,军.政府势在必行, 校方不提前站队表态怎么行?”裴野拍拍徐怀宇的肩,“别想那么多了, 现在军部和新党水火不容, 没人能独善其身的,大不了不要这张破纸,换个法子谋生。” 候车室里面响起广播的铃声,徐怀宇叹了口气,点点头:“你说得也是, 这学要是真上不了,我家里有个亲戚在首都监狱做事,横竖我能去投奔他,托关系当个狱警……” 他忽然想到什么,拿起包裹,转头问裴野:“野哥,你还在你表哥家住吗?一直忘了问,声哥在特警局负责什么工作?” 裴野一怔,若无其事地笑笑:“他是在前线出任务的那种,不过声哥他一向逢凶化吉,这次也不会例外。” “一线特警啊,”徐怀宇真情实感地感叹道,“别怪我说话直,这工作牵扯太多了,在议会还好,以后无非是做个听之任之的傀儡,要是在军部……” 进站广播第二遍响起,徐怀宇欲言又止,拖着箱子拿过裴野手里的包背好,对裴野艰难地挥挥手:“就送到这吧。保持联系,复课后再见!” 人流汹涌,裴野抬起手,却觉得胳膊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想说声再见,可心里五味杂陈,竟连一句像样的大方道别都道不出,唯有沉默地看着徐怀宇转回身,拖着巨大的箱子一步步走入汇集的人海中,最终消失在火车站的进站口。 * 数日后。 入夜,首都军用机场。 “都准备好了吗?” 机场跑道外,傅声转过身,背对两架并列的客机扶了扶耳机,听见通讯器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第37章 “报告首席,准备好了,应到16人,实到15人。” “喂喂喂,怎么实到15人啊?哪个缩头乌龟没来?” 队内频道里插话的是老韩。傅声勾了勾唇角,戴上防红外头盔转身朝着机场外走去。 机场内指示灯光次第闪烁,地面除了机场工作人员外全是和他一样全副武装的特警,黑色的作战服几乎与广阔的夜色融为一体。 “是小于没来。”傅声边走边说,“他母亲风湿病犯了,下不了床,这次咱们的任务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他不在家,老人就没人照顾了。” 队内频道里的老韩:“早不请假晚不请假,偏生……” “韩总,人家孤儿寡母的,别这么说。”傅声道,“除了一会儿跟一号上车的那几个留下之外,其余的都去plan b的备战大厅待命吧,分队长每十分钟给二哥和我的通讯器里发一次消息汇报,别忘了。” 队内频道里一阵应答,随后响起几声暂时关闭通讯的声音。傅声走着走着,仰起头看了眼天空,月明星稀,云层都淡淡的,隐没在朦胧的月光之后。 他心里忽然一阵微妙的悸动,宛如这月下的凉风拂过,无端地有些发慌。 “……二哥,”他思忖片刻,选择向最信任的人开口,“今天晚上你们几个的任务是在车上护送一号人物平安抵达机场,按理说这个任务应该是军方出人出车,现在交到咱们手上,我总觉得不妥……” “嗐,这是命令,咱们还有商量的余地不成?再者说,军部也是考虑到如果动用他们的人给军部部长——呸,我是说给一号送到机场,实在太招摇过市了,所以才要警方秘密护送的嘛。” 通讯器里赵皖江笑得豁达,傅声眉头仍然紧锁着: “话是如此,可一号人物受到的保护越多实则意味着处境越危险,我在想,昨天我的分配是不是出错了,其实还是让我上车,你们几个在机场接应更保险一些……” “好了傅首席,今晚是怎么了?”老韩率先打破了这份不安,“平常大家都说虎父无犬子,你认真起来雷厉风行的劲儿一点也不逊色于当年的傅局长,今天这么重要的关头,你这主心骨更得打起精神来啊!” “就是啊傅首席,”通讯器里小魏也笑着说,“我们都相信你的指挥,二哥不是总说吗,‘听首席指挥就对了’,多难的任务都挺得过来,今晚也不在话下,我们相信你!” 正好机场的通讯频道也发来消息,傅声切过去,听见一个工作人员说: “傅警官,已经按您的部署排查过了,两架飞机都没有任何问题。二号机里的乘客也已经就位,等一号人物登机后,可以准点起飞。” 傅声:“收到,你们也待命吧。” 他把频道切回队内,一群战友你一言我一语的还在不断安慰他,战友们嗓门都不小,乱乱哄哄像吵架似的,队内唯一的女特警陈姐不得不出来组织秩序: “行了,你们几个闭嘴吧,我耳朵里好像开了个养鸭场,吵死了!让小声说句话行不行?” 傅声没忍住笑了一下。陈姐是所有人里唯一一个改不过来习惯,任务时也会管他叫小声的,因为怕泄露他猫眼的身份,执行任务时陈姐都会闭麦,看样子这次估计是真被烦到不行。 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覆盖了刚刚内心油然而生的那份惶惶的躁动。 “没事的陈姐,”他说,“我就是因为一直精神太紧绷才会胡思乱想的,还是让大家敞开了唠唠吧,就当放松了。” * 十五分钟后。 随着“一号人物”登上既定的护送车,通讯频道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告一段落,任务正式开始。 “各单位都有,现在正式发车,进入一级警备,完毕。” 随着赵皖江一声令下,频道外所有人无一不严阵以待,傅声作为这条通往机场路上最后的接应人,自然更不敢怠慢。为了护送一号人物,军用机场特意新修了一条隐蔽的车道,傅声站在岗哨二楼,一边透过夜视望远镜观察周边,一边对通讯器道: “离京路段的车流有没有异常?” 通讯频道内:“目前一切正常,请首席放心——” “你们这此行动,总指挥是谁?” 频道内突然传来一个不属于任何七组成员的声音,因为离通讯设备较远的缘故,声线有些模糊。 傅声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大概是车内的军部部长在和七组成员说话。 果然,通讯器那头的赵皖江顿了顿,回答: “报告首长,这次护送任务的总指挥代号‘猫眼’。” “哦?原来就是你们那个大名鼎鼎的猫眼同志,看来警备部这次倒是肯给我们面子嘛。” 军部部长笑了一声,明显话里有话。通讯器内包括在大厅待命的七组成员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警备部和亲军派一直明里暗里的不对付,而特警局作为警备部碍于如今军部势头正盛“割让”出来的一部分,位置一直都很尴尬,既被军部拿来顶黑锅,又不被警备部其他人当做自家人看。 里外的夹板气受了这么多年,面对冷嘲热讽傅声早已看得开,可赵皖江和老韩这些暴脾气就不一定做得到了。傅声正担心他们说些什么不该说的,忽然听见陈姐主动开口: “请首长放心,这次的行动我们是按照最高规格准备的。听说就连机场内都准备了两架客机,其中有一架飞往西京的,专门用来混淆外人视线……” 军部部长呵呵笑起来: “好啊,看来你们的计划确实准备得很周密,连自己人都瞒着!” 陈姐愕然:“首长您说什么……” 她本是为了避免口舌之争随便找了个话题岔开,没成想还引出了更大的文章。军部部长胸有成竹的声音传入通讯器内: “两架客机的主意,是我向你们局长提出来的。这两趟航班一个通往西京一个通往国外,换做一般人,都会以为我要前去国外避避风头,实则不然。飞往国外的那架才是真正的障眼法,那里面坐着的都是我早安排好的军官。” 这次忍不住接话的是小魏: “首长,您是说您真正要登上的是去西京的那架客机?” 军部部长没说话,傅声看不见,但推测他大概是用表情回答了这一切。 “那万一新党——我是说,万一有歹徒对另外一架客机动手脚,那里面的人……” “保护我的安全是他们的首要任务,这种行动一向都是这样的。”部长懒懒道,“牺牲在所难免,就算真的发生了,也只能是你们这些人工作不力,懂吗?” 一阵死一般的沉默。 傅声有些不忍地阖上双眼,揉了揉发涨的眉心。 这一号人物对他们说的其实是发自肺腑的大实话,可正因为是实话,听上去才更令人难以接受。 或许是这次谈话着实不太愉快,车内再没有人主动挑起话题。透过通讯器还能隐约听见发动机运转的底噪声,衬得机场外的车道更加静谧。 傅声环视四周。除了两侧的行道树上偶尔传来虫鸣,到处都静悄悄的,空旷的郊区连接着更远处成片春耕的田地,一望无垠。 身后,机场内各个跑道上的飞机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调度,一队一队特警在航站楼下井然穿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傅声再次按下通讯器:“车内成员,收到请汇报位置,完毕。” “报告首席,还有一分钟下高架桥,完毕。” 傅声又道:“plan b大厅成员,十分钟到了,汇报一下情况,完毕。” 他等了十秒,频道内没有任何动静。傅声心里才将将压下去的不好的预感顿时如洪涝中的水位线,猛然暴涨。 他沉声道:“第七组,大厅待命成员!能听见吗?” 仍旧没有回答。赵皖江那边犹豫地开麦:“是不是阿顺又忘开麦了?喂,顺子,这关键时候可别掉链子啊,别睡了,听见没——” “二哥你先别说话!”傅声扶住耳机,“第七组所有待命的成员,不用等分队长回复,现在全都直接向我汇报!” 刺啦一阵电流声,频道内终于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通讯器似乎受到了摩擦,耳机里一直传来嘶嘶拉拉的响动,透过噪音,隐隐能听到背景音里有无数嘈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气流声。 很快,一个嘶哑到不辨身份的人声断断续续传入其余所有人耳中: “他们在大厅……布置……毒气弹……” 扑通一声,说话的人似乎跌倒在地上,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 “暴露了……快走……!” 滋滋的电流声与毒气外泄声窜过耳麦,那特警的声音愈发微弱,最后只听电流麦嘶的炸响,归于寂静。 傅声的瞳孔骤然紧缩成一道竖线,他下意识抓住二楼岗哨的护栏:“第七组,还有活着的人吗?!保命要紧,先撤退出来,收到回话!” 第38章 可不管他呼叫了多少遍,大厅待命的组员里始终再没有人传来他期待的电波。车内的几个人显然也都坐不住了,赵皖江率先打开通讯器: “咱们被偷家了?阿顺他们还活着吗?!” “什么?”远远的传来军部部长疑惑的询问,“新党人这就动手了吗?” “他们知道大厅的位置,就一定知道我们路线的出发点,也意味着他们知道了咱们的机场路线!”小魏也反应过来,“咱们得赶快换条路,韩总,下高架桥之后左拐——我.操!” 耳机里突然一阵震耳欲聋的炸响! ——嘣!! 傅声浑身一震,焦急地低头捂住耳机:“二哥!” 须臾之间,颈后的汗毛因战斗训练出的敏锐知觉而根根倒竖,傅声面色一凛,扭身一个回旋踢,黑色马丁靴带着一股劲风狠狠击中悄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偷袭者腹部! 砰的一声□□碰撞的闷响,对方嘴里涌出一大口酸水跪倒在地。傅声迅速看了一眼地上已然休克昏死的人,鞋尖一挑,将偷袭者的夜行衣下摆踢开,露出里面的制服。 是中部战区。 傅声蓦地一愣。联邦的几大战区里中部战区实力最弱,他万万没想到这次新党人居然挖了中部战区的墙角,就这样硬生生撬动了革.命的杠杆。 “有人在上面!” 岗哨楼下有人喊道。亲耳听到大厅里战友们不明不白死去的怒火在这一刻忽然具象化,傅声猛地拔枪,大步走到楼梯口,连躲都没躲一下,对准从楼下拐角冲过来的几个乔装的士兵毫不停顿连开数枪! 楼梯下顿时鲜血四溅,傅声毫无寻找掩体的意思,边开枪边往下走,几个冲在前头的士兵早做了他枪口下的亡魂,他很快走到楼梯半中央的平台,把打空了弹匣的手枪抛开,从地上拾起一把步枪,细长枪膛一甩——砰! 最后一具肉.体倒在地上的闷响传来,傅声把枪一丢,眼眶早已泛起一片淡红。他叩了叩通讯器: “这里是猫眼,局长,军用机场已经被叛乱者入侵,请求指示,完毕。” 这是他作为猫眼享有的与局长傅君贤单频联系的特权,可如今傅君贤的专属频道内也一片寂静,毫无回音。傅声转身冲回岗哨二楼,从栏杆上向外望去,车道尽头仍然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抓着栏杆的手攥紧又松开,就在他背后,枪声一阵赛过一阵地趋于激烈,傅声的身体逐渐克制不住地战栗,正在这时,耳机里居然奇迹般地穿来一个声音,仿佛绝望中的一盏灯火: “咳咳——还有人在吗?” 是赵皖江的声音! 傅声倏地睁大眼睛:“二哥?是我,猫眼,我现在在原定的岗哨二楼!你们还好吗?” 发动机嗡嗡的底噪声比最开始大了不少,背景音里偶尔传来有人咳嗽的声音,赵皖江喘着粗气: “都还好!他妈.的,小声你是没看见刚刚有多邪门,路上突然闯出来好几辆中部战区的车子拦路,要不是老韩反应快,我们早从高架桥上侧翻下去了!” “你们现在在哪?” “换了条路,正往你们那赶呢!”赵皖江说,听声音似乎开车的人换成了他,“我们几个也是命大,原本的车快废了,刚好路过中央战区的一个分训场,部长从里面调了一辆新车,大概还有两分钟就到了,你那边赶快做好准备……” “新换了一辆车?”傅声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怎么会这么巧,被迫改道又被迫弃车,新党连追杀的计划都做足了,难道会想不到你们一定会路过中央战区的分训场?二哥,你们现在的车没有任何加护装置,一颗子弹就足以让车轮爆胎——” “所以现在来不及了,只有搏一把命!”油门轰然加大,通讯器那头赵皖江狠狠道,“把一号人物送上飞机咱们就能施展开手脚了,他奶奶的,中部战区这群花拳绣腿,老子要把他们都杀了给兄弟们报仇!” 混乱中,一道长直的远光灯柱遥遥地一晃,傅声猛一抬头,只见车道尽头,一辆加长吉普车正从路中央向着岗哨疾驰而来。 傅声抓住栏杆,上半身几乎全都快要探出去,奋力挥动手臂: “二哥,这边!先别进机场,在岗哨这里停车!” “什么?” 车子越来越近,透过前挡风玻璃,甚至可以看见坐在驾驶室手握方向盘的赵皖江,以及副驾驶位上那位面色铁青的一号人物。 夜风乍起,吹乱碎发翻飞,傅声一咬牙,迎着风蹬上栏杆,眼瞅着就要一跃而下! “小声你疯了?!”耳麦里赵皖江嘶吼,“你会把腿摔断的!” “现在闹得天翻地覆的不是中部战区,是新党人!”傅声急道,“新党和地方战区达成了协议,中部战区只不过是调兵为他们所用罢了!机场里面有埋伏,快走——” 话音未落,咻的一声利响穿透黑夜,一颗细长的银漆子弹从傅声失神瞪大的双眸面前横穿而过,劈开缭然狂风,猝然向远方飞去! 啪!! 没有任何保护装置的前挡风玻璃蛛网般皲裂,向四面八方爆开晶莹的琉璃雨! 风尚未止,傅声脸上却血色尽失,他心中咯噔一跳,低头望去。 副驾驶位上一片血肉模糊。 一号人物,当场爆头身亡。 子弹的冲击让车子一个打滑,眼看着就要冲下车道,傅声喊了句“跳车!”,浑身肌肉抽搐地绷紧,下定决心就要从二楼跳下来。 下一秒。 道旁树林里燃起信号弹一般的烟火,那亮色一阵闪烁,弹指一挥间,流弹在暗夜中割开凌厉的口子,划过凌厉的弧线,不偏不倚击中了七拧八拐的车身—— 轰!! 巨大的冲击力把跨上栏杆的傅声掀翻出去,他重重跌倒回岗哨地面,却感受不到疼痛似的翻身爬起来,趔趔趄趄地扒住栏杆撑着身子站起来,浑身颤抖: “喂?喂!二哥!韩总!!——” 他忽的呆住了,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道旁另一侧的树林里已燃起熊熊大火,掉落的金属框架碎片还零零碎碎地落在路边,车里的人已不见踪影,而刚刚那辆吉普车此刻车身扭曲,正侧翻倒在火堆正中央,无声无息地被火焰一点点吞噬。 就在他眼前,第七组最后的成员,全部葬身火海。 第30章 时间暂时倒回两派“决战”的六天前。 傅声的居家办公随着警备部日渐紧张的工作安排而仓促截止, 每天傅声都以特警局开会这个不变的理由彻夜不归;另一边,裴初给予裴野的命令也变成了简单的保持潜伏,没有指示不得擅自联系上级。 裴野像是被两边一齐遗忘了, 不用去学校,也不用和裴初汇报, 甚至不用给傅声报平安——天知道这些日子傅声正在什么地方秘密执行任务。 两派之间的博弈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他反而无事忙了, 仿佛是个真正纯粹的白板一块, 每天一个人在家买菜做饭, 看书锻炼,偶尔打开电视听听新闻, 电视上倒是一片太平,唯有新闻频道报道的交通和燃气事故愈发频繁。 三天后,傅声与他彻底断联,每天早晚各一次的短信也没有了。 裴野犹豫了很久, 选择隐瞒了这条猫眼的新动态。 他有种诡异的矛盾,既希望新党能赢,又希望傅声不要输,而他两边下注, 希望自己一点点微小的操作可以让天平保持着危险的平衡。 裴野照常扮演一个一无所知的普通大学生。和傅声断联后又三天,他白天下楼去超市买东西, 在超市时被碰巧遇到的对门邻居叫住: “哟, 小伙子,这几天怎么都是你下来买东西,你哥哥呢?” 对门邻居是个独居老人,年纪大了怕寂寞,以前傅声给老人家送过几次饭, 故而彼此相熟。 裴野笑着帮老人拉开门:“我哥他出差去了。” “这几天出门在外可不太安全,”老人摇着头,“今天早上的电视新闻,你看了没有?” 裴野一怔,下意识回头看向超市墙上挂着的一台老电视机,颜色有些失真的屏幕上,万年不变的女主播似乎比平时更加板着一张脸,毫无感情地宣读着: “……议会已表决通过新修订的立法程序法案,增加参议院军部代表席位,至此,军部代表将在参议院占据二分之一席位。众议院军部代表席位的增设提案预计将于明年进入表决……” “军部相关人士透露,法案通过后的首次轮值会议将与对新党扰乱社会治安、颠覆宪.政的讨论有关。请广大居民注意自身安全,如遇到疑似新党人士,可拨打报警电话,或直接拨打以下举报专线……” 裴野拎着塑料袋的手攥紧了些,面色却没什么改变,仰头看着电视上重播的早间新闻,淡淡地啊了一声:“这么说,新党的好日子到头了。” “今天开始警察可有的忙啦,”老人推着买菜的小车走出门,幽幽叹出口气,“当年军部这些人也是东躲西藏,比如今的新党被赶尽杀绝的样子还狼狈。风水轮流转啊……他们也把屠刀对准别人咯。” 第39章 裴野不说话了,抬起头再度看向电视,女主播机械的女声依然在冷冰冰地诵读着: “——最后,本台发表军部与议会最新联合声明:联邦从未有过、未来也绝不会有建立军.政权政府的一天,任何散布类似言论者即视为对联邦民主宪.政的诬陷,是典型的阴谋论……” *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整天街上警车的警笛声就没停下来过,到了晚上街道上空无一人,宛如宵禁。肃静的马路中央唯有警车和穿着制服的军人在来回走动。 警笛拉长的尖锐哨声刺破夜空,在几乎凝滞的街区显得尤为刺耳。裴野睡不着,索性来到阳台,这样吵下去不可能有人睡得着,可人人都不敢有怨言,家家户户关着灯,整栋楼像无人的鬼房。 但裴野不怕,他有种生死度外的无谓,拉开门走到阳台透气。楼下停着一台警车和一台军牌吉普车,有人拉开车门跳下车子,裴野下意识地弯下身躲了躲,等他再起身时下车的人已然消失不见。 楼上阳台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说话声音传来。裴野耳力好,认出是楼上住着的两个女孩,一对打工的普通小情侣。 其中一个女孩声音颤颤巍巍的,嗓子都挤着:“经理说军部今天就要挨家挨户搜查了,要不我们还是回家吧,我害怕……” “怕什么,”另一个说,“咱们又不是新党。” “你傻啊!他们搜不到人,也总要抓些交差的!到时候故技重施敲咱们一笔竹杠怎么办?” “一群混蛋,”另一个咬牙咒骂道,“还不如让新党把他们弄死算了!” “别说了,我看到军车了……” “你进屋,我看看他们往哪里去……” 说话声越来越小,裴野逐渐听不清楼上女孩们的交谈。他转身就要回屋去,忽然听到楼上阳台有个女孩倒吸一口凉气,小声尖叫道: “那是什么?!” 裴野背对着阳台外头,却能从玻璃拉门上看到身后的远方骤然亮起一阵烟花般的火光。家附近都是楼房民居,最近的大空地要在几十公里之外,而那团火光面积却大得异常。 从小到大的训练赋予了裴野极强的方向感,他的大脑不受控制地迅速在记忆宫殿里检索帝都的三维地图,追踪的定位让答案转瞬间变为唯一确定。 方向加上距离,都表明火光的来源是帝都的军用机场。 是爆炸! 裴野手心一凉,不假思索一个飞扑卧倒在地,爆炸的气流伴随着一阵巨响席卷了整栋居民楼,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令裴野脑中耳鸣不断,他下意识护住头,在飞溅的玻璃碎片与扬起的尘埃中蜷起身子,却还是被震得整个人摔到阳台角落,剧烈地咳嗽起来。 整个街区内瞬间沸腾,有尖叫哭泣的,有从楼里跑出来逃命的,还有早就潜伏起来、爆炸后出来维持秩序的便衣警察。街区的车子因为爆炸无一例外出发了报警器,此起彼伏的报警声在楼宇间回响,整片街道都乱成了一锅粥。 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句什么,接着砰砰两声,乍一听像爆竹,可裴野从小受训,一下子便认出是手枪开枪的声音。楼下原本逐渐聚集的人群哗啦一下散开了,尖叫哭喊声比刚刚还要激烈。 在首都市区开枪,证明局势一定失去控制了。 可失去控制权的究竟是哪一边? 哐哐两声踹门的动静让裴野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他不顾浑身的酸痛,从地上爬起来,穿过主卧就想冲到厨房拿刀,却在门被撞开的一刹那愣在了原地。 “小野!” 是傅声。 青年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没有惯常的西装革履,而是身穿纯黑的作战服,脚蹬一双黑色马丁靴,野战腰带上别着一把手枪。傅声的脸上有一块不属于他的血迹,裤腿破了一块,衣服上都是灰,狼狈极了。 “新党的大部队进市区了,”傅声哑着嗓子说,“没时间了,跟我走——” 裴野眼前忽的被一片红光刺痛,一个红色的激光点眼睁睁地出现在傅声黑色的作战服上,正对着胸口的位置。 裴野的瞳孔一颤,浑身的肌肉绷紧,纵身向前一跃将傅声扑倒在地: “有狙击!” 他感觉到什么东西贴着自己太阳穴的头发嗖地飞了过去,走廊的墙上被击落下大片碎裂的墙皮,他抱着傅声,两个人从楼梯上滚落下来摔在地上。 他被磕得头晕眼花,却还是第一时间撑着身子起来,急吼吼地去摸傅声:“声哥你有没有事?!” 他触碰到傅声柔软而干燥的脸颊,黑暗中后者从他身下爬出来,喘着气:“没……你居然认得狙击枪?” 裴野一颤,缩回了手:“电影里都是这么——” “先别出声!” 命悬一线间,傅声根本没有精力去分辨裴野一个大学生是如何有着如此过人的判断和反应力。傅声把人拉到楼梯拐角,示意他蹲在自己身后,低下身子从腰间抽出枪。 楼梯下方果然有愈发沉重的脚步传来。 一个影子在拐角下方闪过,借着楼道的月光,傅声突然矮身一个滑步从栏杆后头闪出,跪在地上朝着下方连开两枪,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口火药的微光闪烁,接着传来□□轰然倒地滚下楼的闷响。 这交火——甚至可以说是傅声单方面的绝杀,在三秒之内毫不拖泥带水地结束。 傅声维持着跪姿举枪未动,谨慎地观察着楼下的状况,角落里的裴野却目瞪口呆。 他十三岁之前,被当成成年人平等地扔到训练场和比自己大好多岁的人搏斗,身手了得的他见过不少,可像傅声这样干脆利落、动作仿佛手术台上的主刀医生一样精悍准确的,还是第一个。 明明是杀戮,可一切结束得迅速、平静甚至于猝不及防。 “小野,跟我走。” 傅声收起枪的同时起身,一声呼唤拉回裴野的思绪,他站起来跟着傅声下楼,跨过黑暗中的那具无名尸体来到楼外,单元门旁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越野车。 傅声拉开驾驶室的门:“去副驾!” 二人几乎同时关上车门,傅声发动车子,裴野系好安全带的功夫,傅声一脚油门,车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裴野抬起头,车窗外早已如同人间地狱。 爆炸波及,附近的楼房无一幸免,街上的路灯早都震坏了,电力也宣告瘫痪,马路中央堪比车祸现场般惨不忍睹,人行道旁的一个爆了的消防栓水柱喷得老高,路过奔逃的人无不被浇成了落汤鸡。 “把头低下!” 开车的傅声紧盯着前方,忽然喊了一声,“别让人看到你在我车上!” 裴野连忙埋下身子,车开得飞快,又要绕开路上报废和追尾的车子,晃来晃去,他忍着头晕弱弱地问了一句: “这到底是怎么了?” 傅声脚下油门踩得更重,语气却冷静极了: “军部首长遇刺,部长也殉职了。” 裴野一怔,再也说不出话来。傅声也没有解释的打算,继续开着车,车里一时静得人心悸。 车似乎开到了一个越来越偏僻的地方,枪声、呼号和惨叫声都远去了。傅声这才继续道: “起来吧。” 裴野慢慢坐直身子,后背的骨头好像石化了似的僵硬。 前挡风玻璃外头一片昏暗,傅声为了隐蔽没有开车灯,可这条路他开过无数遍似的熟练,仿佛闭着眼睛也能开一般。 裴野听到自己吃力的声音:“什么遇刺,什么殉职……?” “就是任务失败了,”傅声轻轻打断他道,“我们的任务是转移军部的最高长官离开,可是飞机被提前动了手脚,撤退的路线也遭了埋伏,部长没能冲出包围圈。” 傅声概括得简短清楚,连机密的细节也毫不避讳,似乎是认定了任务已毫无挽回余地,没有任何保密的必要了。 平静之下,实则是极度的绝望。 车子突然一个急刹,裴野身子一倾,只听身旁的人说:“下车。” 裴野还有些状况外,但依然快速地下了车。越野车停在一栋平平无奇的写字楼下。 他跟着傅声进了写字楼,拐进安全出口楼梯,傅声在一堵墙的挂画前停下来,将画摘下,露出后头藏着的一个密码锁,输入一串数字,墙内咚的一声,一道暗门弹开。 傅声用手势示意他先进去,自己随后跨进来关上门。 裴野环顾四周,这显然是一个暗室,但不同于之前春风那家花店简陋的阁楼,这暗室显然更加专业和隐蔽,四墙都安装了隔音和防弹器材,顶部有太阳能装置;面积也更大,足足有四五十个平方。 毫无疑问,这里是特警局为自家特警专设的安全屋。 傅声走到一个柜子前,开始摆弄上面的一把密码锁。裴野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便听到傅声背对着自己低声道: “我身边有新党的内鬼。” 第40章 裴野心脏都狠狠颤抖了一下,傅声从前为了裴野不受影响,从不和裴野过多谈论工作,他不知道傅声是有结论了,还是只是对局势彻底灰心丧气了。 然而无论哪一种,他都不愿见到。 “为什么?”他尽力让自己听上去懵懂无知。 傅声打开密码锁,一把拉开柜门。到了这一步,他早就可以知无不言: “机场路线图除了父亲,就只有我在保管。警备部有重要的人被策反了,可能是情报单位的人,甚至有可能是特警局,是七组的人。” 傅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背包,顿了顿:“逃出来前我看过他们的车,可是没找到战友们的遗体,所以也不排除是二哥……罢了。你拿着。” 他把背包丢过来,裴野伸手接住,拉开拉链,里面装着一个厚厚的信封、一串钥匙、一部手机和一本护照。 打开信封,里面装着的竟是一沓现金。裴野又翻开护照,在上头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和照片。 他惊讶地抬起头: “声哥,你怎么会有——” “小野,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牢牢记住。” 傅声走过来,把裴野手里的护照拿过来放在桌上,主动握住裴野的手。 裴野一怔。傅声的手掌很薄,细长的手指指腹带着薄薄的茧,握着裴野时指尖都在颤抖。 他握得那么紧,好像这次放开,便再也没有以后。 “这本护照可以保你离开联邦,今晚你在这里,等天亮了就开车去临市的机场,车子就在停车场里,油箱是满的。” 傅声说着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裴野的双眸,想确认青年有没有认真听自己讲话:“如果遇到人盘查,千万不要说自己认识我,就当我们从来没遇见过,知道了吗?” 裴野的手控制不住地用力回握住傅声比自己小了一圈的手: “那你呢,你要去做什么?” 傅声呼吸一滞,从见面以来对于溃败欣然接受的青年第一次露出难以自持的激动。 “内鬼出卖了我的代号,新党不会放过我的,而且父亲到现在下落不明,我要去找他……” 傅声眼里满是隐忍的钝痛:“亲军派要倒台了,我的命咎由自取,可是我不能看着父亲和七组人白白被他们……还有你,小野,走得远远的,在国外要自己保重,千万别联系我。” 裴野张了张嘴,只觉得吸进肺里的空气像刀子似的,割得他肺叶生疼: “那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你怎么找我?” 傅声怔住了,半晌才慢慢笑着握了握裴野的手: “到时候我会想办法找到你的,别担心。” 裴野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急速冷凝成了冰。 他终于明白,傅声早已把此刻当成他们的诀别。 过了今晚,他们的人生将再无交汇。 “我不要,我不要这样傻等你一辈子!” 裴野崩溃地一把将人抱紧,仿佛要将人揉碎进骨血中。傅声呆立在原地,无措而愧疚,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们一起走,隐姓埋名也好,亡命天涯也好,怎样都好!”他疯了似的吼道,“怎么会这样,不应该是这样的……你答应过我,只要我抓住了你就不离开我的!” “我不放你走,我不能看着你送死——我不能丢下你!” 一声怒吼尾音却化为呜咽,裴野终于低下头,拥紧了怀中人,把脸埋在傅声肩上泣不成声。傅声低低地苦笑着,抬手在裴野后背上温柔地拍了拍,嗓音枯涩: “对不起,小野,我想给你一个家的,是我没用……” 傅声闭了闭眼:“下辈子吧,下辈子我们做名正言顺的一家人。” 裴野浑身都在抖,这时傅声突然用力推了他一把,从裴野的怀中挣脱出来。 裴野哭着喊了句声哥,伸手要去拦,可傅声动作太快,从桌上拿过枪转身就往门外走,他来不及阻拦,傅声已经打开了暗门! 裴野的声音近于凄厉的哀求: “声哥,别走!” 七年的特警工作让傅声的警觉力时刻保持在最高水平,暗门推开的一霎,从门缝里他看见外面一道强光闪过,傅声心下一惊,没有任何犹豫,回身将冲上来想要求自己不要离开的裴野推到门后: “别过来!!” 天崩地裂的一声轰响,傅声只感觉自己双脚腾空,紧接着有什么东西砸下来,将他整个人埋在了下面,什么都看不到了。 整个暗室的门板被炸飞,屋内的桌椅陈设皆炸得粉碎,废墟之下是一片尘烟。断壁残垣外,几个实枪荷弹的男人端着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扬起的尘土中堆砌的水泥板,严阵以待。 其中唯一一个没戴防毒面具的男人大笑一声,兴奋地叫道: “兄弟们,我敢肯定,猫眼就在里头!” 另一个端着枪的人局促地挪了挪:“胡杨,里面好像有两个人,怎么回事?” “说不定是同伙,一起逮回去!” 尘烟未散,废墟忽然动了动,几块砖块石板滑落下来,影影绰绰地,一个人影摇晃着费力地从中起身。 所有人顿时紧张起来,纷纷举起枪,对准那个人影。 “不许动!”没戴面具的男人喊道,“猫眼,敢反抗就送你见阎王!” 那人影像是听不懂威胁一般,步履沉重,踏着废墟,像是地狱深处爬出来的厉鬼,一点点站到满室狼藉的最高处。 男人继续恐吓道:“放下武器!军部的反.动派已经投降,你再怎么负隅顽抗也——” 话音未落,那人影已走出尘雾,暗室外的人看清对方的真容后皆是瞠目结舌,连端着抢的手都因为震惊而微微放下。 那是一个年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黑发墨瞳,神色狞厉,额头上流下来的鲜血浸染了他半张英俊的脸孔,仿佛噬魂罗刹,生死同身。 年轻人怀中横抱着一个人,二十多岁的年纪,清瘦的身躯在他怀抱中衬得有几分娇小;青年满身的血污,衣衫褴褛,双目紧闭,头歪靠在他胸口,一只手无力地垂下来,仿佛快要破碎的布偶。 那年轻人漆黑的眸子在一众人间扫过,最后停在唯一没戴面具的那个人脸上,深望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明明是手持武器的一方,男人却为之一瑟缩,气焰都灭了几分。 “不准开枪,”年轻人沉声道,“我是血鸽。” 外面的人群寂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轻微的骚动。 “参谋长安插的那个血鸽?!” “卧底血鸽,就是他?” “另一个人一定是猫眼!”男人狂喜道,“给参谋长汇报,是血鸽活捉猫眼了!” 人群中压抑着的躁动终于释放出来,一阵欢呼声中,裴野低下头,原本冷到结了霜的眼神在触及怀中那个昏迷的青年时却温吞而晦暗起来,不忍去直视那如受伤的蝴蝶般轻颤的睫羽。 他伫立于破败焦土,怀抱着战利品,如神明接受欢呼拜谒,心也茫茫。 第31章 午夜已至, 首都军用机场的停机坪外仍源源不断地冒出滚滚浓烟,消防车一辆接一辆接力驶入,几乎没人注意到一辆救护车跟在车队最后驶进机场内。 等救护车在航站楼外停稳, 已有两辆轿车同一时间紧接在其后稳稳刹车。 靠前的那俩烟灰色轿车对着救护车开始闪烁车灯,不一会从副驾驶上下来一个穿着作战服的男人, 来到救护车侧敲敲车窗。 待驾驶室车窗摇下, 男人冲里面大声问:“什么代号?” “我是胡杨, 后面是血鸽!”驾驶室的司机道。 “血鸽?你确定?” “和参谋长确认过了, 是血鸽本人。猫眼也在车上!” 机场嘈杂的背景音让司机不得不扯着嗓子大吼, 车下的男人愣住了: “血鸽难不成活捉了——” 他话没说完,另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副驾驶车门被打开, 一个青年下了车来。男人吞下满肚子的疑问,小跑几步绕到救护车后打开车门。 黑夜下硝烟缭绕的机场被未扑灭的火光照亮,碎屑和尘埃飞舞,青年身着的风衣却一尘不染, 衣摆随着脚步翻起,划过凌厉的弧度。 青年站定在车后。 救护车内,裴野正坐在担架旁,二人四目相对的一刹那, 裴野眼底迟钝片刻,升起一丝不可思议似的震惊, 接着伸手握住了担架上昏迷的人垂落下来的手, 往前挪了挪,挡住昏迷的人影。 “你干什么?” 裴野压低声音,抬眼死死盯着青年与他相同的黑色瞳孔,宛若斗兽场笼中蓄势待发的猛兽。 可那青年却不怒反笑: “好弟弟,我们终于重聚了。” 裴野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至亲兄长裴初, 咬了咬牙,连一个冷笑都不愿为这次“重聚”贡献。 七年时光,足以改变一个人太多。裴初穿着黑色作战服,身披黑色大衣,高大瘦长的青年如融进这黑夜中的鬼魅,半张脸在冲天的火光下明灭交叠,眼底冰冷的笑意也随着光影的闪烁不时浮现。 第41章 “这次你立了大功,”裴初笑着,眼角却不见半分温存,他慵懒地抬起一只手动了动手指,“把他带回去。” 替裴初开门的男人就要上前,裴野立刻反应过来,将担架上的人死死挡在身后: “裴初!你答应过我不伤害他的!” “傻小子,他血都要流干了,不把他带去抢救,你是想要他的命吗?” 裴初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反问道。 裴野怔了怔,侧过头看向担架。傅声躺在担架上,脸色煞白,无力地偏过头紧闭双眼,胸膛微微起伏着,作战服上已经可以看到几块被染成深色的血迹。 来的路上他已经想尽办法用所有能用的设备为傅声止了血,可傅声还是没有清醒的迹象,仪器上显示的生命体征极其微弱。 见裴野有些动摇,裴初敛去笑容,声音虽轻,在混乱的机场中却仍然清楚地传到裴野的耳中: “你好像,很紧张他。” 裴野仿佛突然被这句话点醒了,一下子松开握着傅声的那只手:“我不——” 电光火石之间,那男人一个闪身,从放松警惕的裴野身侧抬手一够,抓住毫无知觉的傅声将人从担架上拖了出来。 裴野一个激灵想要去拉,可目光触及裴初那看戏一般玩味的眼神,指尖瑟缩了一下,不到半秒的时间,那男人几乎是凭借着蛮力将昏迷的傅声夺了过来,粗暴地扛起到肩上。 裴野眉心一跳,语气带了火: “你压着他伤口了!” 男人被吼得一愣,扛着傅声有些不知所措地转过身看着裴初,等他的示下。裴初幽幽一笑,脱下大衣,走上前将衣服披在衣着单薄的裴野肩上。 他手上为弟弟不紧不慢地整理衣着,看也没看自己的属下,淡淡说道: “血鸽说的是,猫眼现在是重点看护对象,你们都要小心点。带他去咱们的医院,悉心治疗,务必要他醒过来,能开口说话。” 男人说了声是便退下了,裴初牵了牵嘴角,继续为自己的弟弟披好衣服。 裴野看着裴初这副二十年来都没有过的兄友弟恭的模样,只觉得一阵恶寒,啪地挥开裴初为自己掸灰的手。 “当初的计划根本不是现在这样,”裴野强压着怒火,“你不是答应过我,暗杀行动只针对一号人物,不会波及到别人吗?!” “政.变哪有不死人的。”裴初淡淡回道。 裴野想发火,可忽然一股不好的预感如无形的大手扼住他的咽喉。他的眼睛猝然瞪大了: “第七组……七组的特警呢?他们在哪!” 滚滚浓烟与忽明忽暗的火光照亮了裴初的半边侧脸,那相似的深黑眉眼望着他,眸中划过一丝深邃的光。 “不知道。” 裴初说。 裴野的怒火僵在脸上。 “不知道……”他迷茫地重复,“这他.妈算什么回答,不是死就是活,什么叫不知道?” 裴初复杂地看着他: “特警局原来的战备大厅在爆炸中已经塌陷了,现在还没到清点现场那一步……至于除了猫眼之外剩下的那几个,不知道为什么被临时调换去在车上全程护送一号人物,我让人看过了,那车子已经被流弹炸毁,尸体暂时还没找到,所以也不排除——” “不排除个屁!” 裴野激动到颈侧青筋暴起,“裴初,我们当初是怎么说的?你是怎么向我保证不会动猫眼和七组警察的?!这一场爆炸首都至少有数百人死亡,这是你口中的‘政变’吗?这就是一场武力夺权!!” 他激动地想去抓住自己亲哥的衣领,对方后撤半步,裴野抓了个空,在安全屋里他因为爆炸多少受了点伤,跌跌撞撞往前走了两步,险些没跌倒在地。 他扶着膝盖大口呼吸,双腿都在颤抖,却不是因为伤痛,某种剧烈的灼烧感从肺腑流窜至四肢百骸,压得他喘不上气。 裴野抬不起头来,只能看见裴初的双腿平静地站在自己面前。 良久,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是,今晚的决战我的确对你有所隐瞒。不过战场本就是瞬息万变的,就算当时我承诺过会饶特警局七组不死,但他们替原本该护送一号人物的军部士兵执行保护任务,就注定他们命当该绝。” “要怪就怪你自己没用,不能阻止他们吧。再这么替敌人伤春悲秋,被主席和其他同志瞧见了,会有什么后果你心里清楚。” 裴野的身体渐渐不再发抖了。顿了顿,他直起身,与裴初四目相对,面色纸一样白,漆黑的眼底倒映出裴初身后直升天际的浓黑尘烟。 “你刚刚说‘咱们的医院’,是哪所医院?”裴野沉声问。 消防车尖锐的笛声由远及近,火势在逐渐减小,黑烟直直地升上天际,遮蔽了一轮新月。 裴初不语,注视着自己的亲弟弟那张写满了敌意的脸,却丝毫没有愠色。 “斗争胜利了,这么高兴的日子聊工作太煞风景,”裴初眯起眼睛,把手按在裴野肩上用力握了握,语重心长道,“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我先让人送你去个地方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兄弟俩再好好叙旧。” * 翌日,首都警备部,特警局大楼。 即使和傅声共同生活了七年,严格的保密制度仍然让他一次也没能踏进这里半步过。可进入大门的那一刻,裴野莫名有种强烈的熟悉感,“傅声在这里工作了七年”的事实让他对这栋大楼竟产生了一丝诡异的亲切。 只是物是人非,如今这栋楼里行色匆匆的都是接管了此处的新党人。 裴初在一行人的簇拥下正站在一楼大厅中央,见裴野来了,嘴角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昨晚睡得好吗?”裴初问。 裴野站定,没有说话。昨夜他被安排在一处旅馆,一宿下来他几乎没有合眼,闭上眼睛就是傅声毫无血色的脸。 裴初并没在意弟弟的抗拒,笑着对身旁的人群道:“各位,这位就是血鸽同志,也是我的亲弟弟,裴野。” 人群响起恍然大悟的感叹声,有人赞许道:“不愧是参谋长的兄弟,果真年轻有为,能堪大任!” “过奖了,”裴初微微一笑,对裴野招了招手,“来,我们进去说。各位,搜查工作很繁重,你们先忙。” “是,参谋长。” 人群应声而散,裴野机械地迈开步子,跟在裴初身后上了十七楼,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外。裴初对办公室里正翻箱倒柜搜查的几个人道: “你们先去其他房间吧。” 里面的人纷纷点头退出屋外,门口一个正站在梯子上给这间办公室卸下标牌的男人也下了梯子准备离开,裴野眼尖,瞥到这办公室上头的牌子上写着首席办公室五个字,心脏蓦地一颤。 他们进了办公室,关上门,屋里只剩下彼此,裴野自打进屋就浑身不自在,倚在门边抱着胳膊。 “相亲相爱一家人的戏码该结束了。” 裴野嘲讽道。 裴初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随手拿起桌上散落的一个档案袋,慢悠悠地拆开,拿出几页纸,随意地翻看起来。 自打进了屋,他就像没见到裴野这个人似的,岁月静好的模样仿佛是来这里喝下午茶。 “已经结束了,这下你该满意了?”裴野不耐烦地皱眉。 裴初看着资料轻笑出声,仿佛是被纸上写的什么笑话逗乐一般:“裴野,你真以为这就结束了?你把议会当成什么,摆设吗?” “亲军派在的时候,议会难道不是摆设?”裴野反问。 “所以,他们才会败在我们手下,”裴初放下手里的资料,“这就是我们和敌人的不同。” 裴野转头嘁了一声。 裴初挑眉道:“这七年,你的觉悟和信仰都大幅倒退了,裴野。” “少拿这种假大空的话恶心我,”裴野冷笑,“信仰能当饭吃吗?信仰能在我和‘集中营’里的那些陪练杀得你死我活的时候救我一命吗?” “这七年如果不是为了给爸妈报仇,我早就不干了。我不像你,从最开始我就对那一套话术不感兴趣。” 裴初意兴阑珊地摆摆手:“没想到你还是这么一副蠢到家的样子,要不是看在你对于给爸妈报仇的事上还有一点作用……” 裴野全然不吃他这一套:“少啰嗦,你有什么要求直说吧。” 裴初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怎么,看来你也有什么要求想说?” 裴野沉默了。裴初微微歪着头,指尖在下巴上虚虚地摩挲一阵,片刻后再度开口: “猫眼经过抢救,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裴野交叠的胳膊顿时松开,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又改成双手插兜的姿势,走到一张办公桌边:“所以呢?” 裴初手肘搭在桌沿,修长的指尖在扶手上哒哒地敲击着,眼里忽然意味不明地含了笑意。 “治安稽查会,”他说了个裴野听着耳生的名词,“这是新成立的临时机构,我会安排你去任职。好好干,条件允许的话我会带你去看看猫眼。” 第42章 裴野眼睫微颤,倚在桌边,偏过头佯装无所谓的模样:“我为什么要见他?” 裴初站起身向门边走去,裴野嗤笑一声,以为对方又会和每次一样自说自话后丢下他径直离开,谁知裴初拉开门却没有走,顿了顿,背对着弟弟轻轻笑着说: “不要逃避,裴野……你们必须有重逢的一天。” * 转天过去。 中央战区附属医院,某特殊监护病房。 “报告参谋长,患者现在太虚弱,暂时还不能……” “那就想点办法,让他能开口说话。” 护士低头嗫嚅称是,很快找来一针不知名的针剂。各种医疗器械的滴答声如死亡的协奏曲在不大的病房内响彻,裴初眯起眼睛,隔着玻璃盯着护士把药剂推入病床上沉睡之人的输液管中。 一旁陪同的护士问:“参谋长,病人刚做过好几次手术,很容易被感染,需要无菌环境,所以可能得麻烦您……” 病床上的身影忽的微微地抽搐一下,已有转醒迹象。 护士紧张得低着头连吞口水,这位参谋长的威名在外,是个多笑面虎一样的存在,又是新党主席身边的大红人,她硬着头皮说完这番话,以为会迎来对方的刁难,却不曾想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低笑: “拿来吧。” 护士愣了愣,赶忙把未拆封的抑菌面罩双手奉上。裴初看都没看她,伸手接过,慢条斯理地拆开,戴好,男人低沉的声线透过面罩传来: “这个病人可是个宝贝,在从他嘴里拿到我想要的答案之前,他绝对不能死。” 说罢,裴初推门而入。 沉重的关门声以声波的形式透过空气波动脆弱的神经,病床上,傅声闷哼一声,气息奄奄地睁开眼睛。 病房内消毒水味浓重刺鼻,数日的开刀手术和昏迷让傅声的面色和病床的被单一样惨白,宽大的病号服里近乎要描摹出青年消瘦的躯干,他单薄的脊背快陷进床铺中,突起的肩胛骨硌着并不算柔软的枕头瑟瑟发抖。 傅声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向上望去。陌生的天花板和环绕的医疗器械让他混沌的大脑总算稍微搞清楚了一点处境—— 自己现在还没有死。 然而以现在的处境,他宁可自己早就死了。 “你醒了,猫眼。” 强效针剂的副作用开始逐渐显露,身体高负荷运转带来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傅声痛苦地偏过头,侧脸埋在枕头里喘息,又因为胸腔有巨石压着一般,只能小口小口倒着气。 模糊的视线里,一个戴着面罩的黑发男子踱步至自己床边,单手插兜,优哉游哉地看着他。 尽管大半张脸都被隐去,可看见那眉目的一瞬间,傅声的呼吸还是停了一拍。 不是同一个人,可那双眼睛却让他一下子想起了那个下落不明的青年。 迟滞的回忆如断弦重续,傅声埋了留置针的手臂肌肉牵动,苍白的指尖攥紧身下床单,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来: “另一个,人……在哪……” 裴初面罩之上的眼睛里流露出某种复杂的神色,方才站在床头欣赏手下败将的惨状时那种愉悦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凝视。 他看着傅声,后者冷汗岑岑,袖口的一截小臂细得仿佛随便一个alpha来了都能轻松折断,苍白皮肉与蜿蜒若现的青色血管仿佛紧贴着匀停的骨骼,包裹起这具脆弱的躯壳。 很难想象,他七年来的对手,警界的小阎王,居然是这样一个空谷幽兰般的清冷omega。 裴初轻蔑地笑笑,单手撑住床沿,俯下身,暗沉的影子笼罩住傅声失神的脸,像一张黑色的网,令床上的人顿感喘不过气来。 “你是说你们的安全屋吗,猫眼同志?” 裴初说着,戴上消毒手套的右手故意轻佻地拂过傅声绷紧的下颌,见青年的瞳孔瞪大,他更加满意,替傅声轻轻擦去他鬓发旁的冷汗: “安全屋里只有你一个人。不然你以为,应该还有谁?” 被触碰过的地方火烧火燎地发烫,傅声根本反抗不得,只能闭上眼睛,任那高大的身影倾覆下来向自己挑衅。 他刚刚醒来,对外界的状况一无所知,更不知道眼前此人是谁。 可对方居然告诉自己,被捕时安全屋中只有他一个。 那裴野呢? 他是被埋在废墟下面,还是趁乱逃走了?难道新党人调查过裴野的身世,知道他是个无辜的学生,所以大发慈悲将他放了? 思绪一团乱麻,傅声试着动弹一下,可腹部刀口的刺痛顿时令他汗如雨下。刚醒来时他对自己的伤势有过初步判断,如今看来的确是有内脏出血,甚至不排除有更严重的伤情。 裴初缓慢直起身子,恢复最开始审视的目光,垂着眼皮盯着他。 “如你所见,猫眼同志,”他故意使用这个讽刺的敬称,“我们的革.命成功了。亲军派那些破坏民主宪政的罪人大部分已经认罪伏法,如果你能认清形势,组织会酌情考虑对你犯下的错误重新定性,毕竟从前大家各自在外讨生活,你也只是执行上级的命令罢了。” 男人戴着面罩的下半张脸几乎动都没动,居高临下地望着病床上虚弱的傅声,字字清晰地问道: “我们先从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开始吧。你的那位功绩显赫的老前辈,原特警局局长傅君贤,现在何处。” 傅声闭着眼睛咳了咳,俊秀的眉蹙起,半晌颤抖地吐出口气来。 “你们不是胜利了吗,”他把头歪到另一边去,一手覆住抽痛的心口有气无力地揉着,“有本事就自己把局长他找出来……啊!” 裴初没说话,却猝然伸出手,一把攥住omega纤细的颈! 傅声身子一挺,痛苦地昂起头,原本捂着心口的手条件反射地抓住裴初掐着他脖子的手。裴初动作真切地用了力,手背上血管暴起,傅声很快就喘不过气来,气血上涌,甚至可以听见自己颈骨承受不住地咯吱咯吱作响! 裴初没有低头,双目平静,唯独眼角的肌肉因为手下偶尔发力而略微抽动。他能感受到傅声凸起的喉结在掌心剧烈滑动,对方的颈洁白修长,如花枝中最易弯折的一段,只消指节一动就可以捏碎这人不堪一击的颈骨。 他眼看着傅声的脸颊因缺氧而涨红,饶有兴致地观赏了一会儿,终于恩赐般松开他,把手揣回兜里。傅声顿时佝偻着身子呛咳起来,颈侧青筋绽起,几道触目惊心的鲜红指印已然浮现在瓷白的肌肤上。 他默默注视着傅声痛苦地蜷成一团,胸口起伏着,又因为扯到伤口,呼吸愈发急促。裴初像是独自品尝胜利的味道一般,耐心地看着傅声在狭窄的单人床上战栗着侧过身,唇瓣奄奄一息地张着: “唔……” 傅声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般冷汗淋漓,仿佛骨架都在方才的窒息中散了,脱力地瘫软在床铺里,几次想要扭过头去,可颈部像是支撑不住头颅的重量,最终只能歪过脸颊伏软在枕间断断续续地喘息。 良久,裴初把面罩摘下来。 “傅君贤的下落。” 他言简意赅地重复。 然而傅声闭着眼,浓密的睫羽湿淋淋的,早已没有一丝力气去睁开眼看清裴初的面容。 他血色殆尽,从鼻腔里隐忍地吁出一口气。 “……杀了我吧。” 傅声牵了牵嘴角,嘶哑地说。 灯光在裴初脸上打下明暗交错,青年眉骨下的阴影似乎更浓了。 “好,”裴初说,“很好。” 他再不看床上气若游丝的omega,果断转身,推门而去。 护士早已在门外静候多时,刚才裴初动手的场面她看得一清二楚,可她不敢进去阻拦,生怕一个不留神丢了小命的就是自己: “参谋长,接下来该怎么处理他?” 裴初把手套摘下,护士忙要接过,可裴初突然停住,食指和拇指捻起手套,回味什么似的在指腹搓了搓,没有看护士,当她不存在一般,若有所思。 护士自然也不敢动,等了几秒,试探唤道:“裴参谋长?” 裴初回神,两指一送,手套掉入护士接好的双手掌心。 “该怎么治就怎么治,记住,必须保住他的命。”裴初大步向电梯走去,“组织马上会派人接管医院,到时候所有接触猫眼的医护人员都要替换成我给你的名单上的人,他们知道怎么做。你们要做的就是善后工作,我不希望哪天听到有人汇报说,猫眼受不住刑死在了病床上。” 护士一路小跑跟在身后,气喘吁吁地接话:“不敢,请参谋长放心……” 回应护士的只有一声轻飘到快要消散在空气里的冷笑,裴初再没多言,将唯唯诺诺的护士甩到身后,施施然步入准点打开的电梯。 第32章 联邦的政.变如投湖之石, 以首都为圆心,震荡迅速波及到了全国各地。 第43章 电视台对于这场变革却缄口不提,只是在新闻中提到军部的高层遇刺, 以及内阁紧急取消了将新党列为非法组织的提案。 三天后,一批军部和警备部的高层因涉嫌渎职叛.国罪名被全国通缉, 随之在新闻中一同被播报的, 还有新的治安稽查会应运而生的消息。 裴野来到治安稽查会报道时, 没想到会长竟然会亲自出来迎接。 治安稽查会的委员名单他提前看过, 除了他里面最年轻的人也已三十有余, 会长已经是可以做他父亲年纪的大叔,竟也这样热情到近乎于谄媚地跑出来在楼下等他: “血鸽同志, 这段时间我们共事,有什么不懂的你尽管问我就好!裴参谋长安排你进来历练,是对你给予厚望,你可不能辜负参谋长的栽培啊……” 百废待兴, 临时成立的稽查会没有专属办公地点,议会把原警备部大楼的一二层拨出来给稽查会使用。 裴野站在楼下抬头望着这栋高楼,听着会长嘴里一口一个裴参谋长地叫着,心里只觉得讽刺。 “我和他没什么关系, ”裴野面无表情道,“请您告诉我我负责做什么。” 会长一愣, 继而搓搓手笑道:“裴参谋长的弟弟确实不同凡响, 好,年轻人心气高是好事!” 他哈哈尬笑了几声,拍拍裴野的肩,示意他跟着自己往里走: “稽查会虽然是临时部门,但这段时间最忙最重要的也是咱们。你年纪小, 其他行业不一定了解,所以接下来首都高校的审核工作就交给你了,时间紧任务重,少不了要熬熬夜吃点苦。” “好的会长。” 裴野点点头,脚下忽的一顿,转过头看着中年人:“会长,冒昧问一下,您是负责哪一部分的审查?” “我吗?”会长面上一僵,“我带人去查查那些医院,嗐,你年纪小不懂,那些老军部的人没少在医院投资入股,这里面水深得很,我其实不愿意做这些的,没办法,大家都不愿意碰……” 一口一个年轻不懂事,可裴野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会长是盯上了医疗业这头肥羊,把相比之下吃力不讨好的学校丢给自己这个愣头青罢了。 “会长辛苦了,”裴野扯了扯嘴角,微微垂眸,“其实我想和您打听个事。您知不知道这次行动中我们受伤的同志一般都会送往哪所医院抢救?” 会长怔了怔,脸上的肌肉明显松弛下来:“哦,你问这个啊,新区的二院收治的人应该比较多吧,怎么了?” 裴野眸光微动,克制地笑了一下:“没什么,随便问问,谢谢会长。” 如这会长所言,治安稽查会的工作繁重异常。议会是个政治傀儡,对于稽查会不闻不问,首都的各行各业首当其冲,无一不受到严格的政治审查。 对高校的审查,首先从首都名望最高的h大下手。 时隔多日重返校园,连裴野自己也没想到,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和身份。 名义上,裴野是高校稽查组的负责人,又是抓住猫眼的大功臣;但他毕竟年龄太小,对学校师生的普通筛查倒还好,一旦查出有重大“破坏宪政”倾向的便要由稽查会提审,主审人自然由更年长的委员担任,这时裴野便负责一些记录和协理工作。 一开始,他的几个同僚敬裴野血鸽的身份和他那个身居高位的亲哥哥,对裴野只是普通的客客气气。 可没过几天,其余人不约而同发现,裴野小小年纪,工作却任劳任怨,几乎到了工作狂的程度。 高校的审查没什么好处可拿,别的稽查委员对此兴致缺缺,干起活来没什么大动力。反倒是有裴野在,一些细枝末节都可以推脱给他,久而久之,他们对裴野也格外放心,言谈间倒也由衷地佩服起这小年轻来。 说是“破坏宪政”这样一顶天大的帽子,真细究起来,一百个人大抵有九十人都逃不过这般拿着放大镜去挑剔。裴野在傅声的庇护下安安稳稳地过了七年,稽查会里其他的人却不然,多年下来在首都各自的仇家都有不少。 与裴野比起来,其他人干劲虽不足,但对某些特定之人的报复却丝毫不显手软。 稽查组临时设置的审问室,从早到晚几乎从来没有空闲下来过。 “各位长官,各位委员,我真的冤枉啊!” 这样的告饶,裴野在审问室听了不下百遍。而他能做的只有坐在侧边的长桌上,用电脑记录下这里发生的每一句对话,并适时地递上主审委员们需要的材料。 “可笑,你也配喊冤枉?” 屋子正前方端坐的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一拍桌子,对惴惴不安地坐在对面的一个教授模样的人喝道:“你作为h大的政治学副教授发表的那些论文,当真以为我们的同志查不到?” “我,我那是为了混个职称,学界主流如此,不这样写我没办法……” 男人啐了他一口:“少他.娘的放屁!” 裴野眉间肌肉一跳,犹豫着要不要把这句纯粹的情绪宣泄也记录进去,就听到这老委员道: “我儿子曾经也在h大念书,你打量我不知道你们的猫腻?就因为他没有按照你的要求去写抨击组织的文章,你就不准他毕业,这难不成也是你没办法?” “这……” 被审问的人嘴唇一哆嗦,“你儿子难道就是五年前那个因为毕不了业从楼上跳下去,摔成了瘸子的那个——” “我儿子不是什么瘸子!” 啪的一声脆响,一支钢笔丢出去正中那人的额头,男人捂着头哎唷了一声,却只能蜷起身子躲也不敢躲。 老委员胸膛剧烈起伏着,表情格外狰狞。 “没有问下去的必要了,”他怒目而视,缓缓起身,“小裴。” 裴野应了一声,只听他又说:“把这个人放到严重威胁的名单里,明天一早交上去。” 裴野嘴里的一个好字还没来得及说出,那人一个激灵,双膝一软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须臾功夫,早已泪流满面: “对不起,我当时是犯了糊涂,并非故意针对那孩子的!您饶了我这一回,我妻子怀孕了,如果把我放到名单里,学校会立刻开除我的,也不会再有学校聘用我,我们全家都没有经济来源了……” “你老婆遇人不淑与我何干,”老委员嫌恶地瞥了跪地的人一眼,对裴野比了个跟上的手势,“我儿子的一条腿,换你们的几条贱命,公平得很。” 说完,他绕过在地上连连叩头求饶的男子,拉开审问室的门大步离开。裴野匆匆合上手提电脑跟上去,与地上的人擦肩而过,目不斜视地紧随其后走出来,关上门。 所有的哭声、求饶声,如日复一日发生在这里的诸多大同小异的场景一样,被阻断在了小小的屋内。 老委员长叹了口气,神色略微平静了些,这才转身:“小裴,刚才的……” “您放心,”裴野道,“和审问无关的话,不会出现在记录中。” 老委员看向裴野的目光中多了一份惊讶和赞赏。 “按规章办事,该记录的你正常记下就是。” 说完,他又呵呵笑着拍拍裴野的肩,凑近了些:“小伙子,聪明肯干,未来可期呀。” 裴野没有看对方的眼睛,低头恭敬道: “前辈谬赞了。还有一些h大其他学院的学生档案,您要不要看一下?” “你都审完了?” “是,”裴野说着就要打开手提电脑,“不过都没什么大问题,您不放心的话,可以再查一遍。” “不用,你办事我放心,”老委员大手一挥,接着扯了扯领带,“我也累了,挨个叫过来审问怕是要了我的老命。” 裴野应了一声,合上电脑。 这老男人不知道,裴野口中的几个学院,就包括他在h大就读的那一所。当档案中出现熟悉的徐怀宇等人的名字时,裴野第一反应便是把这几个学院名单揽到自己手下。 他知道他的朋友们都干干净净,可他不确定这些人的亲属是否有着“破坏宪政”的嫌疑。他只有赌,赌治安稽查会没人会面面俱到,赌自己可以保得住他们。 尽管他当初最想保护的人,却恰恰因为他而堕入深渊。 稽查工作似乎多得永远都做不完,然而时间越长,裴野能干的好名声便越坐实,某次他遇到会长,中年人拉着他情真意切地关心了他一番,嘱咐他好好工作之余要保重身体: “工作也要有个度,劳逸结合,累坏了身子就不好了!我看你最近脸色怎么有点憔悴?” 裴野嘴上应和心里却冷笑,怕是自己倒下了,这些最苦最不受待见的脏活都要没人做了才对。 会长像是觉得不够亲切,又补充道: “昨天你哥哥,裴参谋长打电话给我问你怎么样,小裴,我可替你说了不少好话呢!当然,这和你的努力分不开关系……裴参谋长听了很高兴,让我转告你认真做事,干得好一定有奖励!” 第44章 裴野不易察觉地蹙眉。 “干得好有奖励”这种表述听起来怪怪的,像是哄骗小孩,不知道是会长转述时表达的问题,还是裴初原话如此。 不过不论哪种情况他都不奇怪。裴初待他一向如同看待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傲慢无礼就是那个人的代名词。 * 当然,即便是最忙碌的这段日子,他也并非没有和裴初见面的机会。 治安稽查会偶尔轮班时,裴野曾经去军部找过裴初一回。新党上台后,参议院的不少小党派都闻风而动,靠拢表忠心者有之,对台唱戏者亦有之,但大都不成气候。 他见到裴初时,后者就正在处理手头一个新提交的弹劾案。 “科学院那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学究怎么也要来凑热闹?让胡杨带几个人去趟科学院,就说是主席的意思……” 裴野进门时,他的亲兄长正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话讲得激烈,他很少看见裴初这么明显的失去耐心的样子,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津津有味地欣赏了一会儿。裴初终于挂断电话: “就先这样……裴野,你来干什么?” “贵人多忘事啊,”裴野说,“是你把我叫来的。有什么抓紧说,你忙你的,我也有我的事要做呢。” 裴初古怪地看着他:“刚才我嘴皮子都要磨破了,你在旁边偷笑什么?” 裴野:“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焦头烂额的样子特别好笑。” 裴初:“……” “我可不是在笑话你啊,”裴野就差把讥讽二字写在脸上,“以前你在大后方指挥我干这个干那个的时候不是挺气定神闲的么,我还以为这七年你早就练就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本领了。” 裴初把手头的一摞文件扔到桌边:“是啊,哪有我们忍辱负重、一击必胜的大功臣血鸽厉害,一下就替主席把猫眼这个心头之患解决了,我当然没你有本领。” 裴野的笑容消失了:“你什么意——” “说正事,”裴初坐回椅子上,嘴角短促地上扬一下,似乎也知道裴野此刻被打断了话憋得别提有多难受,“你在猫眼身边七年,他和特警局局长傅君贤的关系想必你也清楚。他们平时联系多不多,会当着你的面讨论工作吗?” 裴野的表情慢慢凝重下来,嘴角压抑地抿紧。 “我和傅叔——和傅君贤见面的次数不多。”裴野道,“猫眼在特警局的人际关系好,但他几乎不主动社交,也不爱接触生人。硬要说的话,他好像是故意把自己过得很封闭孤独的,我都不知道他当初怎么会大发慈悲救了我——” “我没让你做自传,说重点。”裴初冷漠道。 “我——” 裴野后槽牙恨恨地磨了磨,深吸口气,“说重点是吧?好,重点就是我从来没见过傅家这父子俩私下聊过工作,完毕!满意了?” 裴初瞥了他一眼。 “瞧瞧,现在果然不一样,大功臣火气也不小啊。”这回轮到他说上了风凉话。 裴野脸色愈发阴沉:“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打听他不是很正常?”裴初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组织查到特警局掌握着一些至关重要的情报,猫眼是干部首席,明摆着三年内就要升任二把手,说不定三十五岁就要接他父亲的班,你觉得他一无所知的可能有多少?” 裴野冷笑:“既然重要,他们更要在保密场所说。组织最后的行动之所以能成功,不也是因为猫眼他——” 他忽然意识到,“猫眼为了照顾家里疑似被吓到的弟弟而破天荒违规在家办公”这件事,似乎真的是整个行动中唯一不可控、却又真实发生了的变数。 如果不是为了自己,傅声根本不会违规,也根本不会泄密,新党的行动绝不可能成功。 这样低概率的事居然真的发生了,一次为了“家人”而心存侥幸的私念,如蝴蝶效应般在联邦政.坛掀起巨大的龙卷风,将所有人原本平静的生活吹了个稀巴烂。 大风过境后,一切都以毫无遮掩的方式赤.裸裸呈现在光天化日下。 所谓的情分不过都是包装,命运的分岔路口上,是裴野率先撒开了傅声的手。 裴初没有注意到自家弟弟的怔愣,不屑道:“可他既然这么做过,就代表他认为家里很安全,是可以允许一些工作上的内容进家门的。” “真有这种情况,我也会向组织汇报。”裴野说。 “哦?我怀疑的就是这点。在这次翻身仗之前,你可是个实打实的草包。” 裴野眼底划过凌厉的光:“……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初转过眼去。 他的弟弟正愠怒地瞪着他,青年本就生得眉眼浓黑立体,眉峰擦过锐利的弧度,多年不见,裴野已经不是他印象中那个懦弱无知的小孩儿,对方的面部线条早已褪去青涩,刀刻斧凿般冷俊而棱角分明。 可他仍然只是淡淡地看了裴野一眼,就将视线挪开。 “听着,我知道这七年猫眼的确把你当自己人对待,对敌人产生怜悯也是卧底工作的艰巨性所在,但是你必须学会克服。” 裴初胳膊肘搭在椅子扶手上,十指交叠,“和我发脾气逞能是毫无意义的。消化不了这些情绪,就证明你还是和过去一样无能,不能胜任组织的工作。” 裴野看了他一会儿,眼睛里燃烧着的某种情绪渐渐抑制下来,裴初冰冷的神态如瓢泼冷雨,将所有冲动的感受统统浇灭。 “我有没有发脾气逞能,和你始终瞧不上我是两码事。”裴野沉声说,“从我进门开始,你张口闭口都在嘲讽我为组织立下的功劳,别以为我听不出你打心里觉得我不配。”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裴初懒洋洋道。 裴野被这熟悉的态度气笑了,撇过头去。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裴野仍不看他,却忽然问:“什么时候把爸接出来?” 裴初的表情凝固了:“嗯?” “嗯什么嗯,”裴野刷的回头,“爸还在监狱里呢!你还打算让咱爸继续过多久的苦日子?” 裴初点点头:“最近太忙,你突然说起爸的事,我都没反应过来。其实我已经和主席说过了。” “主席怎么说?” “咱们又不是劫法场,说给人带走就带走,当年的冤案还是要走重审流程的,用不了太久。” 裴初说,“咱爸虽然不是新党人,但当年为了对抗亲军派也是实实在在做出过牺牲的,主席说等爸出狱之后会给他安排最好的医院,让他老人家颐养天年。” 裴野半信半疑地看着裴初。 “你别诓我。”他说。 裴初哼笑:“裴野,你还记得当年他们把咱爸带走时的场景吗?” 裴野愣了愣。 裴初闭上眼睛:“当时特警局的人像土匪一样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走了,妈哭得快背过气去,我冲上去要和他们拼命,可你却拽着我,死活不让我跟他们动手。” 年龄小的孩子在这种回忆的叙事中永远没有发言权,裴野只能任裴初继续讲述下去: “妈说你善良,说你是担心他们伤了我,可善良在这个世道就等同于懦弱。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裴家生了个靠不住的小孩,你觉得我瞧不上你,其实不过是我比任何人都先一步看穿你的本性罢了。” 这次裴野没有愤怒,反而怔了。 裴初睁眼,这次他的脸上不再有任何表情。 “回稽查会做你该做的事去,”他不再看裴野,“没用的螺丝钉也有它应该就位的地方。你走吧。” * 裴野照常工作,只是白天在警备部,晚上却并不返回组织为他安排的旅馆。 收工后他一日不落地去新区二院,在住院部游荡,挨个病房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裴野怕暴露,不敢向护士打听傅声的姓名,只能透过一间间病房的窗户辨认里面的患者。 可他始终没有找到傅声。 裴野开始怀疑会长的情报错了。也许组织并不止安排了这一所医院,也许傅声在其他医院还没有转移到这里来,可他找了很多天,希望却一天一天地落空。 到最后只剩下二院的icu没有搜过,可重症区他进不去,于是裴野每晚都睡在二院的icu区外的走廊里,期待着傅声在里面,有一日转入普通病房,或许自己就能见到他了。 他白天在治安稽查会,晚上在二院的走廊,两点一线,一日日熬下去,见傅声成了一种执念,不知道为什么要见,也不知道见了后如何,可他心里有种磨灭不掉的欲望,他想亲眼看看傅声,哪怕今生再看一眼,只要确保他平安就好。 直到许多天后的一个晚上,他照常在医院的走廊长椅上接热水吃泡面,手机忽然响了,他接起来,听筒里传来会长心急火燎的声音: “小裴,你在哪呢?裴参谋长找你!” 裴野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自己给h大师生放水的事暴露了。他强作镇定应了一句,听到会长报出一串地址后道: 第45章 “快去这里,参谋长有急事!” 这很像裴初的作风,十万火急地叫人过来却又不提前说明缘由,为的就是打心理上的拉锯战。 裴初熟悉的办事风格反而让裴野奇怪地安心下来。他叫了计程车到了会长给他的地址,是原中央战区医院后的一栋小楼。 门口早有着制服的人侯着,见他下车,领着裴野来到一间屋子,指着桌上叠好的衣服:“把制服换上。” 裴野终于还是一头雾水:“我为什么要穿制服?” “组织规定,不穿军装不能进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 裴野刚问完,门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头一看,裴初正站在门外,同样穿着黑色的军装,青年摘下帽子,把裴野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不错,工作很卖力嘛。”裴初说。 没等裴野反唇相讥,他又嘲弄似的说:“最近收工后你一直彻夜不归呢。” 裴野愕然:“你在旅馆监视我?!” “话不能那么说,以前那里就是组织的据点。” 裴初说完对桌上的衣服扬了扬下巴:“换上。”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裴野压着火瞪着裴初的脸。 裴初耸耸肩,伸手指了指墙壁。 “猫眼醒了,人就在隔壁,”裴初说着,见到弟弟瞬间一变的脸色,笑意爬上了青年的眼角眉梢,“换上制服,我带你去见见他。” 第33章 砰的一声, 房门被猛地推开,门板撞上墙壁又弹回。 什么装不在意,什么近乡情怯, 在得知傅声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时,裴野的心早已经摆脱了理智的束缚, 飞到了自己惦念的那个人身边。 可还没踏进门槛, 裴野的脚步便死死钉在了外头。 这不是一间普通的屋子。 屋内一堵隔墙将偌大的房屋一分为二, 墙中间一扇巨大的单向隔音玻璃窗, 窗户里面惨白的白炽灯光照亮了狭小的空间——标准的审讯室灯光。 审讯室内陈设简单, 只摆放着一张桌子两把木椅,与窗外这一边满屋的机器形成鲜明反差。 坐在审讯室那一边的人, 正是傅声。 看清傅声的一瞬间,裴野的呼吸都乱了一拍。 一别三十天,傅声变化很大,本就没多少肉的人清减了一大圈, 头发也长了,柔顺的发丝垂坠着,已然能在脑后扎起一个小小的低马尾。 青年穿着灰白条纹的病号服,却并非坐在普通的椅子上, 而是坐着一个特制的轮椅,伶仃的踝骨被轮椅上的金属装置束缚着, 脚踝上硌的红印隐约可见。 裴野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忽然感觉背后有人轻轻推了自己一把,是裴初在他身后要进门,嫌他挡了路。 他的心疼顿时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一把拉住从自己身旁踏进门的裴初: “你骗人!猫眼根本没被送进外面的医院,你一开始就打算把他关在这!” 此话一出, 屋里原本坐着的几个监听人员都忍不住一齐回过头看向裴野二人。 裴初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掰开裴野拽着他胳膊的手指,抽回了手,没有看他,对一个监听人员道: “给血鸽同志拿把椅子过来。” 说完,他回头最后深望了怔住的弟弟一眼,勾起唇角,打开了隔断墙上的门,走进审讯室。 屋内的扩音器里传来军靴踏在地板上传出的哒哒声,裴野抬手挡住了搬来椅子想请他坐下的监听人员,双眼死死盯着审讯室内傅声的侧脸,一步步走向前,站定在玻璃窗前,左手手掌轻轻按在玻璃上,像是隔着这障壁触碰屋内人的脸庞。 仿佛心有灵犀,傅声抬起垂着的头。 一个月以来,傅声一直被困在这个地方。坦白来说,新党人对他远比以往他在任务中被俘时那些歹徒对他要好得多,不仅全力将他抢救下来,还派专人照看他。 当然,他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为了从他身上榨取最后的价值。 在安全屋的那场爆炸让他身负重伤,等他转入普通病房后,几乎每天都会有不同的人来审问,傅声以为新党会用上些让他非死即残的手段,可是并没有,新党一日日这样和他耗着,他在室内分不清白天黑夜,连自己究竟过了多少天也无从得知。 直到今天他再次被带到审讯室,傅声都以为这不过是一次新的意志力的考验。然而当眼前的陌生青年踏进屋中的那一刻,傅声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事情有些许不对。 面前的青年似乎是个alpha,和所有人一样身着不佩戴肩章的黑色制服,可气质却与前几次审讯的人全然不同,神态也毫无对审讯全无进展的紧张,可以断定在新党内必然有一定地位。 对方摘下帽子放在桌上,白炽灯下,傅声看清了青年的面孔,不禁微微一愣。 这青年他从未见过,可相貌却让他蓦地有一股似曾相识的错觉。可与那个熟悉的人比起来,眼前高大俊美的青年少了几分张扬锐气,平添了一丝阴骘沉郁的气息。 傅声蹙了蹙眉,双手握住轮椅扶手:“信鸽。” 被唤作信鸽的裴初一挑眉,在椅子上坐下,真情实感地拍手称赞了一句: “亲军派的未来之星,实力果真不容小觑。” 说完,裴初拾起军帽,抚摸着帽檐,像在把玩着什么宠物般悠哉游哉:“我们没见过面,却没少交过手,你能认出我,作为宿敌我很荣幸。” 傅声移开视线,短促地笑了一下: “那你也该知道,即便派你来我也什么都不会说的。怎么,斗了这么多年,难不成你以为我会对你有什么情分?” 隔着单向玻璃,裴初的头微微转过一个角度,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的眸光却精准地落在玻璃后的裴野脸上。 屋外的裴野心下一凉,裴初的目光好像会穿墙术的幽灵,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漆黑眼眸就像在无声地对自己说话。 “这点自知之明我当然有,”裴初不着痕迹地回过头来,打量了傅声一会儿,语气里带了些流于表面的惋惜,“看守所的人告诉我,猫眼三次逃跑未遂,有一次你甚至差一点就跟着垃圾车出了大院……” 裴初说完停了停,见傅声没什么特殊的反应,觑起双眼: “求生欲这么强,你是有何未尽之愿?” 傅声纤长的睫羽一颤,面上却露出耻笑之意:“你觉得呢?” 裴初翘着二郎腿在椅子上舒舒服服地靠坐着,与束缚在镣铐般的轮椅中的傅声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反差。 “可能是没来得及销毁的蛛网计划的全部信息,也可能是轮渡行动的研发资料。” 裴初口中蹦出几个裴野闻所未闻的陌生词汇,外面的裴野微微一怔,却见傅声脸上毫无波动,只是眨也不眨地盯着裴初的脸,看不出他对这些字眼有任何的反应。 裴初说完,翻了翻眼睛佯装回忆了一下,轻轻一拍大腿: “——喔,还有你生死不明的父亲,你的亲人朋友们。你想找到他们,对不对?” 傅声牙关紧了一紧,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 “我要是你,就会让这里的人假装放我走,”傅声的嗓音里都带着不屑的笑意,“派人跟着猫眼,放长线钓大鱼,不是坐享其成?” 他看着不语的信鸽,想挪动一下有些发麻的身体,发觉自己动弹不得后咧了咧嘴角,摇摇头道: “放弃吧。你说的那些东西,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听说过。” 玻璃窗外坐着的监听和记录人员中间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潮水般切切的声音,动静不大,却能感受出这些人的沮丧。 不配合是审讯的常态,可傅声不同,他熬了无数轮,拖着虚弱的身子,却始终精神奕奕、情绪稳定,面对不同招数不同套路都游刃有余,甚至在空闲时间还能策划出三次路线各异的逃跑计划。 裴野余光瞥到角落的一个记录员甚至合上了本子,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打着哈欠呆滞地开始等候这次审讯的结束。然而审讯室内的裴初却丝毫不为所动,甚至像是和老朋友闲谈一般微微一笑: “不能苟同。或许,你为了某些人寻寻觅觅,最后还会回到这里。” 裴初反应慢半拍似的回答令傅声拧了拧眉。 “你没有想过,这次行动,老军部为什么会败么?” 裴初说完,不等傅声开口反倒先自问自答了起来:“对,聪明如猫眼,一定在行动出差错的那一刻就知道你的身边有奸细,不是么?” 裴野愕然。他眼看着裴初起身,走到门边,手腕一拧拉开门。 “弟弟,进来吧。” 裴初说着,脸却始终面向傅声,那熟悉的笑意再次如深海下的冰山般浮上了水面。 裴野浑身上下的血液一瞬间都停止了流动。 他下意识摇摇头,好多年前那个裴家孤僻怯场的小儿子某一瞬间仿佛又回来了,他浑身发颤,极力往后退去,却不知是谁在后面推搡了他一把,裴野整个人踉跄一步到了门口,裴初精准地伸手薅住他的袖口,把裴野扯了进来。 第46章 惊慌之下裴野低下头。 这一次,他不再隔着那玻璃,直直地对上那双琉璃般纯净的眼眸。 裴野进了审讯室的一刹那,傅声的瞳孔猝然睁大了。 在警备部七年接受的反刑讯培训都付诸东流,傅声的目光无法克制地牢牢锁定在少年身上,青年身体猛的一震,双手攥紧成拳又触电般松开。有那么一秒钟,傅声甚至想挣脱那脚镣,可他身体只是抽搐般一挣,脊背蓦地挺得笔直。 青年的呼吸愈发急促,眼神却由震惊慢慢转为茫然,目光反反复复在裴野的脸上游移,像是不认识他似的。 眼前的青年明明那样熟悉,可于他而言竟又那么陌生,黑色的制服像是被生搬硬套在少年身上,而不论他怎样盯着他看,对方都脸色煞白,垂着眼帘不敢迎接自己的目光。 不是小野。 傅声对自己说。 他的小野是个前程似锦的好学生,是他最体贴入微的好弟弟,他们相识七年,每每回首,那孩子永远在他身旁,第一个接住自己的凝望,露出温暖的笑容。 可为什么眼前的这个人,连看都不敢看自己一眼? 傅声嘴唇颤抖着,喉结上下滚动,深吸了口气欲平复自己的心情,就听到门口的裴初幽幽笑道: “这就是我们的血鸽同志,也是我的亲兄弟,裴野。不过,其实也不需我过多介绍了吧?” 裴初的话如一道惊雷劈下,傅声怔了怔,目光骤然降落在裴初脸上,顿了顿,再缓慢移回裴野绝望的脸。 他这才发现,站在一块的两人眉眼之间竟然出奇地神似。 七年前那个在傅君贤办公室里吵得不欢而散的平凡日子,如深深埋藏了上千个日夜的火线,在傅声脑海中引爆了一颗炸弹,将百转千回都夷为平地。 心脏泵着惨痛彻骨的鲜血,每搏动一次,便让他痛不欲生。 傅声转过头,看着裴初,竟没发觉自己的声线都变得嘶哑。 “你就是……”傅声哽了哽,“你就是,裴初……” 裴野站在裴初身侧,听着傅声加重的呼吸声,掌心满是冷汗,肺里像是灌了辣椒水,呼吸都火烧火燎地刺痛。 他满心都盼望着自己能隐藏起来,消失也好,死了都好,只求这痛断肝肠的相认能早些结束。偏偏傅声颤抖着,吃力地咳了几下,再次把视线投向石化般僵硬了的青年身上。 裴野绝望地闭上眼。 他等着对方情绪崩溃、将怨怼和仇恨反扑回自己的那一刻。 可过了很久,傅声都没说话,只是望着裴野,那眼里连茫然都消弭了,只剩下失神落魄的涣散。 “原来你有自己的家。” 傅声无助地呢喃道。 裴野的身体蓦地剧烈一颤。 傅声怔忪地兀自点点头。他终于豁然,原来那情报就是在父亲唯一的一次允许自己擅离职守、在自己唯一一次的疏忽之下,被这最亲近的人偷了去。 他早该察觉的。 他为什么察觉不到? 可他永远不会怀疑小野的,他的良心说服不了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第一次见面便把善良的赌注压在素不相识的大哥哥身上,这七年里每一次生病受伤时悉心照料的都是小野,每一次伤心难过时陪伴的都是小野,每一个幸福的瞬间里,不曾缺席的也都是小野。 傅声的喜怒哀乐,渐渐也都围绕着他亲手带大的小野。 可他不是自己的小野,他是新党的间谍血鸽,是信鸽裴初的亲兄弟,人海中他以为是命运牵着两个人的手让他们紧紧握住,原来一切其实都是一场天衣无缝的局。 傅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问出。 该问什么呢? 问问裴野这七年算什么,问问裴野是新党命令他的吗,那轻柔地为自己整理碎发的手,为自己包扎伤口时眼底心疼的泪光,还有在安全屋里,哭着求自己别走的那个拥抱,都是组织要求他迷惑敌人的命令吗? 傅声问不出口。 他不是不知道这世上唯有爱可以伪装,可他太自负了,以为七年的朝夕相伴,早已让他的爱坚不可摧。 傅声听到裴初的声音传来: “让你们见面,是个很残忍的事,我承认。不过,出于对棋逢对手的敌人的尊重,我认为有必要让你败得明明白白。” “七年了,正面战场上没有人能在见到你之后活着回来……如果不是血鸽在敌后为我们传递你的动向,我想到现在组织对你仍然一无所知。” 裴野感觉自己的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明明是逢场作戏的认可动作,裴野却心里一沉,抬眸时还是避无可避地对上傅声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扭曲,甚至没有了任何情绪。 此刻的傅声,就像一个表面完好,内里已然支离破碎的瓷娃娃。 傅声惨然一笑。 “要是在安全屋的那一夜,真的是我们今生最后一次见面,该有多好。” 傅声轻轻说。 裴野脑子里嗡的一声。 被屋外的一群人看着,他不敢哭,不敢崩溃,不敢说抱歉,甚至怕外人知道对方的真名连句傅声都不敢唤,像个木偶一样机械地伫立着,呼吸却染上了一丝哽咽的尾音。 他眼看着傅声垂下眸子,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脸侧垂落了一缕半长发丝。 “这一仗……我输得心服口服,”傅声说着苦笑一声,“行动失败后我在心里筛查了所有人,可没想到反而我这个当哥的,身边的弟弟出了纰漏——” “纠正一下,”裴初眯起眼睛,“我才是他真正的哥哥。” 裴野心里一慌,侧过头就要制止裴初别再说了,却听傅声又咳了咳,嗯了一声,声音越来越小: “是啊,我从来都不是……” 傅声抬手抓住心口,衣服胸前的布料被揉出层层褶皱,裴野一眼便知傅声这是心肌衰弱急性复发,登时扭头喝道: “快送去急救!” 审讯室外有坐着的人闻言已经起身,屋内裴初却比了个手势,顿时没人敢动,裴野见还没人进来,着急到声音都变了调子: “裴初!他太虚弱了,不抢救会出人命的——” 裴初置若罔闻,疾步上前,弯下身,两手撑在轮椅扶手上,低下头死死盯着身子已然脱力地歪倒在轮椅中的青年。 “蛛网的资料,还有轮渡行动的原始程序,”裴初收起笑容,“交出来。” 他千筹万划,等的就是傅声最不堪一击的这一刻。 裴初目不转睛地盯着傅声的脸,青年垂着头,双目紧闭,冷汗大颗大颗地顺着下颌线滴落在衣襟上,浑身因为疼痛止不住地颤抖。 裴初一手死死攥着扶手,目光却蟒蛇般缠住傅声不放: “说话!” 忽然一股力量从后面攀扯住他: “——别碰他!” 那力道仿佛咬住猎物死不松口的豺狼,裴初冷不防松开手后退两步,一挥胳膊将拉住自己的手甩开! 是裴野。 他半侧过身与自己的亲弟弟对视,裴野身形早已和他不相上下,对方脸上的肌肉都激动地绷紧到微微发抖,屋外的一众人都因为亲眼目睹二人的这番对峙而倒抽了口冷气,然而无人敢进屋劝阻,全都呆若木鸡地盯着他们兄弟二人。 混乱中傅声因轮椅拉扯的力道身子一震,呻吟了一声,捂着心口的手背青筋暴起,喘息着睁开眼,淡色的眼珠对上那张撕开假面的脸上闪烁着阴狠光芒的墨瞳。 “杀了我吧……” 傅声奄奄一息地笑了笑。 “我什么都,不知道……” 声音越来越弱,傅声的头支撑不住地垂下,没了动静。 裴初一怔,恍惚的功夫,裴野死盯着他,大步走上来挡在傅声面前: “我不会让你骗我第二次。来人!” 裴初眼睛觑起,须臾功夫,几个人涌进审讯室,明明昏死过去的傅声就近在咫尺,可他们谁也不敢率先上前。 裴初定了定神,侧过头去。 裴野活像一只被挑衅的黑豹,怒目圆睁,气喘吁吁地盯着他,年轻的小伙子脸上甚至还带着意气用事过后的倔强,明晃晃而又无声地向他挑衅。 裴初最后看了他一眼,从桌上拿起军帽,擦了擦帽檐戴好。 “那就遂你心愿。把猫眼带下去吧,”裴初淡淡命令道,仿佛刚刚片刻的失控根本没有发生过,“他坚持说不知道,或许真的如此。” “他大概没什么利用价值了。” 说罢,裴初决然转身,大步离开了审讯室。裴野忙回身向人群奔去,却在要拨开前头的人挤到傅声身边时被一个反应快的医护人员拦下: “血鸽同志,您不要耽误抢救!我们要带他回病房!” “别以为我不知道信鸽说的带下去是去哪儿!” 裴野的怒吼快要破了音,边说边推开那个人,“你们不是带他回什么病房,这里根本他.妈的没有病房!你们就是要让他自生自灭!” 第47章 审讯室外又跑进来几个人,一边一个架住发了疯一般的裴野,他两下就将人挣开,回手指着还要上前的人:“一群墙头草,忘了谁才是这个部门的老大,谁是从头教会你们地下工作、让你们活下来的人!” 屋内的人纷纷噤声,有的张了张口,最后也都低下头来: “不敢,血鸽同志……” 裴野咬牙:“……把猫眼带到牢房去。谁敢动歪心思,打小报告,我就把谁送回‘训练营’。” 某个字眼一道出口,其余人无不一个寒颤,各个鹌鹑一样乖乖照办,傅声很快被人用轮椅推着离开了审讯室,乌泱泱一群人紧随其后,审讯室顿时清净极了。 裴野侧目:“还不滚?” 方才架着他的俩人面面相觑,随后一个接一个从屋子里撤走了。 屋内终于只剩下裴野一个人。良久,青年身形一晃,扶着墙站稳,低下头浑身都瑟瑟发抖起来。 门又推开了,一双鞋尖停在他面前。 裴野直起身子,只见裴初的通讯员站定在他前方。 “参谋长走后交待说,您违反纪律,后天早上请带着一份五千字的检讨回这里见他。” 这人如机器人般宣布道。 裴野怒极反笑:“就这些,没了?” 那人又道:“参谋长还说了,从今天开始,猫眼的审讯工作由您全权负责。” 裴野浑身一凉,骇然抬眼:“他不是走了吗,怎么知——” “参谋长不仅早就知道您会以安排猫眼去牢房为借口给他打掩护,还知道您事后一定会威胁审讯的同志不准动猫眼一根手指头。” 那人口吻一板一眼道,“所以参谋长让您来负责审讯,如果组织一旦发现任何包庇,参谋长将不徇私情,直接按纪律处置您——当然,也包括处死猫眼。” 不等裴野有任何回话,通讯员机械地转身走了。 浑身的力气骤然被抽干,裴野反身靠在墙上,阖上眼帘,无数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中闪回,最终定格在几分钟前傅声像看陌生人般难以置信地望向自己的破碎眸光。 爱和欺骗被连根拔起,深埋于岁月焦土之下的,唯有刻骨铭心的恨与失望。 他蓦然忆起,七年前裴初在电话里早就提醒过他的,可当时的少年不懂也不在意,等他幡然醒悟时,却木已成舟,追悔莫及。 第34章 “请各位议员移步隔壁房间稍候, 例行问话很快会结束。” 议会厅内,众下议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纷纷沉默着站起身,离开了座位。治安稽查委员会会长站在圆形的议会厅中央, 环顾四周, 满意地点点头, 接着对身后负手而立的裴野道: “裴野同志, 接下来就辛苦你了。” 会长身后的青年虽神情不变, 却兀自沉默如走了神一般,两眼有些空洞地看着台下鱼贯而出的众人。 委员长转身:“小裴?” 裴野啊地一声:“抱歉, 会长。” “你这小子,从昨天裴参谋长把你叫走之后,回来就一直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挨骂了?” 会长呵呵笑着在裴野的后背上用力拍了拍, “你还年轻,很多事早些吃亏就好了,吃一堑长一智!等咱们的一轮审查结束,这临时组成的委员会也该解散了, 到时候还愁你亲哥不给你安排个好去处?” 看样子,这老油条也并不知道昨天那秘密基地内提审猫眼的事。裴野心绪如麻, 面上还不得不装出一副受教的模样: “谢谢会长提点。今天叫我跟来, 就是为了配合您进行下议院的审核吧?” “首都的那几所大学,横竖都是学阀之间互相包庇的破事,”会长一摆手,“收尾工作交给别人去处理吧。众议院当初可是有不少人力挺老军部的,想蒙混过关的更是大有人在, 远比几个臭教书的猫腻多得多。” 会议厅里人基本上走得干净,有几个落在队尾的听见会长粗声大气的谈论,却像是没听见般低着头默默地离开了。 “你先去协助他们维持一下秩序,要是有挑事的,给他们一顿拳脚招呼就老实了。”会长说。 裴野点头称是,走出会议厅,穿过走廊向尽头的一间屋子走去。不知道是不是会长看出他心思难得地不在工作上,对方特意给自己安排了个清闲点的差。 今天审核的议会众议院人等被分散在两个屋内等候,两个等候室在走廊的两边尽头,裴野负责的这一间人相对较少,只有一个配枪的警察站在门外。 裴野给警察出示了通行证,前脚刚踏进等候室,便听到一个约莫二三十岁的青年声音,忿忿不平地: “荒唐!检察院才是最高监察机构,他们是什么人,经过议会的许可了吗,有什么权力审查我们?!” 屋内本来有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在裴野踏进屋内那一刻都消弭了,鸦雀无声的室内,唯有那抗议声更加清晰洪亮: “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谁输谁赢有什么所谓?不过是换了一茬新的衣冠禽兽罢了——” 屋里坐了不少人,裴野一时无法精准定位声源,那大嗓门的抗议者似乎也并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暴露一般。 裴野剑眉微蹙,目光在一众与他避之不及的人中掠过,最后定格在最后排一个青年身上。 那人似乎还要说些什么,旁边紧挨着他的一个同僚惊恐万状,死死扯着他的袖子拦着他不准再说,青年这才悻悻住嘴,二人目光相遇的一刹那,他不仅不回避,反而格外有反骨地瞪了裴野一眼。 裴野定睛细看,那青年原也算得上眉目疏朗,明明穿着议会统一的下议员礼服,前襟的扣子却大剌剌地敞开了两颗,更夸张的是头上染了一脑袋叛逆的红发,要不是方才刚进屋没反应过来,他恐怕第一眼也要注意到这颗明晃晃的红毛。 青年生了一双丹凤眼,挂着脸看人时轻慢神色都写在了面上,轻狂得很。 裴野哼笑一声,在最前头拉开凳子坐下,双腿交叠: “这位议员有什么问题?” 屋里其余的人都低着头装鸵鸟,红发青年挣开同僚拉着他衣袖的手,抱着胳膊嘲讽一笑: “联邦的宪法上明明白白写着公民有言论自由的权利,我想说什么与你无关。” 除了裴初,裴野很少被人惹火,何况昨日傅声给他的打击太大,今天他精神还有些颓靡着,不愿多事,一边百无聊赖地拿出手机一边例行公事道: “等候室内不要大声喧哗,也不要讲无关的事。” 他还没来得及点开自己的电子邮箱,就听到那红发青年不怕死似的拔高了声线: “那么请尊敬的委员大人告诉我,什么才是有关的事?藐视法律和议会,算不算无关的事?” 此话一出,屋内登时静得像死了一般。裴野的拇指停在手机屏幕咫尺上方,顿了顿,一掀眼皮。 这青年的脾气和他头顶的红发一样火爆,他不知道这人是怎样进入到众议院这种曾经在亲军派的压制下过得及其窝囊的地方的,亦或许他对于这样不公平的待遇积怨已久,今日是打定主意要一吐为快了。 正直勇敢不假,只是为人过于不计后果,这世道容不得他这样的莽汉。 裴野站起身,等候室桌上快垒成山的牛皮纸档案就摞在他面前,他随意拿了一本,和这些天来每一次进行审查工作时一样,他一做出这个动作,底下的人便如同条件反射般心虚起来。 裴野拆开档案袋,拿出第一页,看了看上面的照片,又将纸放回档案袋,放下之后再拿起一本新的。 “不用找了。” 裴野放下第三本档案时,只听红发青年冷笑道:“在下沈辞,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裴野挑了挑眉。红发青年身旁的同僚已经面如土色,一个劲地拉着他,压低声音:“小沈,你疯了……!” “不是要查谁‘勾结’过亲军派的人吗?放着我来,从我第一个开始!” “亲军派”三个字从沈辞口中吐出的瞬间,屋内一片哗然,裴野刚要说话,等候室的门从外头被推开: “发生什么事了?” 是站岗的警察。那警察刚一推门,便看到面带怒色站着的沈辞,下意识把手放在腰间的配枪上,然而沈辞却压根不分神看这警察哪怕一眼。 等候室内仅剩的那点可怜的议论声再次消失得一干二净。裴野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有的人像老鼠见了猫似的不敢抬头,有的拼命给沈辞使眼色让他闭嘴,还有的不敢吱声,却偷偷瞟着裴野和那警察的脸色,脸上抑制不住地流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裴野摇了摇头,从档案堆里又抽出一本,一圈圈将缠在上面的白线解开。 “没事,警官,”裴野打开档案袋,抽出一页纸张,看了看上面彩印相片上印着的某个一头红发的青年,唇角一勾,“有议员问今天什么时候能结束而已。” 沈辞眼底滑过一丝讶异,脸上却还僵着,一言不发。警察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把手从腰间放下:“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第48章 说罢,警察转身对沈辞斥责了一句:“坐好,配合委员会工作!” 那一声简直不像是对议员应有的态度,倒像是在吆喝犯人。沈辞脸色一黑,正欲出言,同僚咬着牙狠狠拉了他一把,沈辞重心不稳,挺着腰杆扑通一下坐回椅子上,鼻翼微微翁张着,似乎气得不轻。 裴野唰地把纸塞回袋子里,拿着档案袋对警察礼貌地颔首: “辛苦了。这些档案,我是否可以带回委员会查阅?” “具体期限我不清楚,但只要在在规定时间内,当然可以。”警察回答。 裴野再次一笑,对警察说了声谢谢。 沈辞。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左手握着牛皮纸袋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在右手掌心轻敲。 亲军派之所以力压议会,令联邦一度有转变为军.政府之势,除了军部的强硬实力,更离不开议会内部的软弱离心。沈辞这样一点就炸的脾气,被排挤走裴野一点不会感到意外,可刚刚他对自己出言不逊时,竟然还真有不少人担心沈辞的安危。 看来,沈辞的档案,今晚他必须使些法子带回去细看才行。 * 与沈辞在下议院的插曲终究如过眼云烟,裴野找了个借口把沈辞的档案拿回自己办公室,并未太多加关注。 第二天一早,裴野早早来到那日关押审讯傅声的地方。从卫兵口中得知,裴初有好几处办公地点,而这基地便是唯一固定的一处。 早上八点,裴野准时敲开参谋长办公室的门。 “我来交检讨。” 裴初正在办公桌前用电脑浏览着什么,听见裴野的声音,头也不抬地挑了挑眉,指尖搭在桌上点了点:“放这。” 裴野把一沓纸放在桌上,后退两步,手插着兜站着没动。裴初鼠标点了几下,眼球随着快速的阅览而转动,就是没看裴野一眼。 “就不想感谢我一下?”裴初问。 裴野拖长了腔:“是啊,感谢裴参谋长,居然还用写检讨这种幼儿园的处罚方式罚我……” 裴初鼻腔里哼出声来: “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拐着弯的骂我。” 他又瞧了瞧面色不大好的弟弟:“刚从关押猫眼的审讯室出来,感觉怎么样?” 裴野的脸色顿时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胡杨对他几乎是下了死手,”裴野后槽牙磨了磨,“这么重刑拷打下去,能不能撬开他的嘴不说,猫眼就要先被他折磨死了。胡杨这分明就是掺杂私情,变着法儿地泄愤。” 裴初哼了哼:“到底是谁掺杂私情,我看还说不准啊。” “裴初,你——” 裴野想反驳,可一股无力感拖拽着他,令他不得不语塞地闭嘴。 说完,裴初放开鼠标,拿起那一沓检讨抖了抖,另一只手端起桌上的水杯,悠哉悠哉仿佛在看杂志似的: “前天那样的场面,你同情他,倒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你是我亲弟弟,你如此失态,要是被一些有心之人利用……” “说到底,还不是你爱惜自己羽翼。” 裴野怨怼地嘀咕了一句。 裴初没听见似的,不急不徐,抿了一口放下水杯: “治安委员会的工作马上就要收尾,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这是咨询我的意愿吗?”裴野一针见血地反问。 “你要是不习惯组织的工作,明年h大复课,你正常回去念书……” 裴初话音未落,裴野先一步抢断他: “我不回学校。” 裴初顿了顿,看了自己弟弟一眼,低头捻起一页写满了口是心非的检讨的稿纸: “这倒在我意料之外。” 裴野唇角溢出一声冷笑:“读与不读都没意义,我想做点有价值的事。更何况……” 更何况,在h大的日子,点点滴滴都与那个人分不开,只是物是人非。 “你的意思我知道了,”裴初把第一页放在桌上,又似真非真地扫起第二页来,“回委员会那边吧。” 裴野怔了怔:“这就没事了?” 裴初嗯了一声。 “那我有事找你。” 裴初连讥带讽地乜他一眼:“哦?” 裴野上前一步,顿了顿,一贯生硬的语气竟然也软了下来。 “我听说,再过几天就要对抓到的一批犯人进行审判,”裴野说着,脸上不知不觉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声……猫眼他会被处死吗?” 裴初没说话。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稿纸摩擦的沙沙声。 他沉默得越久,裴野心里焦急的火便烧得越旺,可裴野知道自己若是沉不住气的话,接下来只会一败涂地。 半晌,裴初放下检讨书。 “陪审团面前,他的命我一个人左右不了。” 裴初回答。 裴野插在兜里的手颤了颤:“难道他就非死不可吗?” “他要是迷途知返,能将功折罪,自然也有转圜的余地,”裴初对他摊了摊掌心,一副亲兄弟间交根交底的模样,“能用的办法都用了,可他不招,我也无能为力。” “招什么?”裴野下意识追问,“就是前天你说的那个什么计划和什么行动?” 裴初招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 “来看这个。” 裴野绕到桌后,放眼一看,这才发现裴初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文件,密密麻麻的字,即便是裴野这样的好眼力也要觑起眼睛仔细看才能看清楚。 待他辨认清楚,才勉强看懂那似乎是一份程序的代码,裴野并不太懂计算机,但粗略地也能读出光是这屏幕上展示出来的代码就有不少需要勘误的地方。 裴初又把窗口关闭,打开一个新的,裴野在一旁看着他运行程序,屏幕上很快弹出几个报错的提示,他隐约察觉到什么,抿紧嘴唇。 裴野还在思索,却听裴初在他身旁道: “轮渡行动,是亲军派和警备部的联合绝密行动,他们越过议会挪用了大量经费,起初就是为了开发出新的联网军事系统,不被议会和检察院所管辖。” “后来那群人有了野心,不光打算攻破其他国家的卫星和军事系统,甚至想利用它渗透进各大国有系统,暗度陈仓,对政府乃至国民实施监控。只不过系统还没有开发完,这群人便先一步迎来了自己的末日。” 裴野皱眉:“那和猫眼有什么关系。” 裴初笑笑,鼠标滚轮一翻。 下一秒,裴野的手不由自主撑在桌沿,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屏幕中显示的研发人员名单中,猫眼二字赫然在列。 “裴野,”他听见裴初嗤笑道,“你不会以为,猫眼只是把杀人的刀吧?” “七年前猫眼一战成名,就是因为他黑进了全情报人员都没攻破、设有重重加护的安保系统。当初猫眼还是警官预备学校的学院的时候,据说上面可是希望他转入军科院搞研发的,没成想阴差阳错还是来到了特警局。” “如今这份名单上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我们掌握住的,只有猫眼一个。” 裴野愕然,强压下心头的震惊接着问: “你们想让他协助复原这个系统?” “我们彼此之间都安插了内鬼,所以,”裴初关上文件,“得到的系统漏洞百出,从根上就是错的。另外,很多机密必须要当年参与研究的人的身份信息才能解码。” “那个什么蛛网计划,也和猫眼有关联?” 这次裴初回答得倒很快:“这确实是我猜的。老军部为了牢牢掌控政要官员,背地里调查了他们不少的把柄,所以好多人不得不做他们的傀儡,就像蛛网上的虫子……” “这种绝密资料,猫眼资历浅,怎么可能接触到?” 裴初难得被弟弟蠢到翻了个白眼: “他是不够格,傅君贤够!万一傅君贤曾经和他提过什么,或者暗中让他参与了呢?” 一阵沉默。裴初没有看裴野的表情,叹了口气:“可猫眼宁死不招,法治社会,我们也不能刑讯逼供,所以……” “等一下,”裴野突然打断他,“能不能再拖一拖,我来想办法说服他。” 裴初忽的笑了。 “你?”裴初重复了一遍,“你有什么把握?” “我可以回家……我是说,回猫眼的住所调查一下线索,实在不行,我可以亲自去劝降。” 裴野几乎是脱口而出。裴初再次端起水杯,放在唇边,沉吟片刻又放下。 “我不介意出面协调,把他的事往后拖一拖,”裴初若有所思道,“他或许不会死,但是牢狱之灾是避免不了的。” 裴野的脸色微变:“不行,他受不了那种折磨……” 裴初满不在乎:“你知道你这话说出来特别贪得无厌吗裴野,猫眼不死不足以平息多少同志的怨愤!再者说胡杨这几天也和我汇报过猫眼的近况,我看他做了好几次手术都没有死,这不是挺禁得起折腾的吗?” 第49章 裴野自己当然知道他的要求有多离谱,更知道裴初也深谙他的这份纠结: “杀了他一时痛快有什么意义,同胞互相厮杀又不是猫眼造成的,为什么要把错都归咎于他一个人?” “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给我一个饶过他的理由,要么现在就滚出去。” “——裴初!” 青年身躯无措地颤了颤,咬咬牙,最终还是被逼无奈,妥协地低语道: “哥,猫眼他……他有家族遗传的精神病史,你不是想留着他复原系统吗?他要是,他要是病了——” 裴初挑起一边眉毛:“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他说完又打量了裴野一番,从弟弟的表情确认了对方不是信口胡诌,这才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 “真想不到我的这位宿敌还有如此不为人知的一面。”他道。 裴野手不由自主攥成拳: “总之别让审判团杀他也别再对他用刑了,不就是区区一个系统吗?我会说服他,也请你遵守之前你没有完成的约定,放猫眼走。” “我了解了,”裴初说,“庭审我来想办法。其余的只能靠你自己了。” 裴野如释重负般长出了口气,一种诡异的却劫后余生般的心绪涌入他的胸腔。 “那我们一言为定。”裴野沉声说。 第35章 可裴野没想到, 对傅声的审判来得比预料中还要快。 两日后。 “不是你亲口保证陪审团那边你来想办法的吗?” 一个小时前,他接到判决猫眼的消息,按照裴初给的地址赶来医院, 却连傅声的影子都没见到,等着他的只有裴初。 中央战区医院走廊外, 等路过的人走远, 裴野这才将裴初拉到安全出口外, 压着嗓子质问。 面对弟弟的诘问, 裴初一如既往的平静。 “知道我叫你来这里做什么吗?”裴初反问, “程序有变,不需要审判团介入了。” 裴野一愣, 下意识就往最坏的方向想:“要直接判刑?!” 裴初嗤笑一声,看裴野的眼神有点怪:“要判早判了。好了,一会在现场,我不希望再出现上次那种局面, 明白吗?” “什么现场——” 裴初不等他,转身从出口拐回走廊里,裴野咬咬牙,不得不把内心的疑问咽了下去, 抬腿三步并作两步跟上。 * 傅声是被一阵晃动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一把椅子上, 脚镣去了, 换做手上铐着一副手铐。房间比之前审讯他的那间屋子大了整整一倍,长桌三面环绕,而他坐在中央。 傅声低头活动了一下沉重的手腕,疲惫地笑了笑,合上双眼。 自那日和裴家兄弟见了面后, 傅声便再也没有过任何逃跑的迹象。他的新伤未愈,心脏的老毛病又缠着他不放,新党见他实在不配合,便不给他止痛药,每晚傅声几乎都是痛到昏过去,直到两日前,他被转移到这所医院,才得到一些稍微像样的治疗。 可多日的心悸早已让傅声虚弱不堪。想来是睡梦中他被人转移到这里,可自己也早就全然不知。 房间门推开,一行人鱼贯而入。 傅声抬起头。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裴初,看到他之前傅声其实就有预感,在见到裴初的那一刻心里更是了然,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踏实感。 等待他的审判还是来了。 他以为自己不上军事法庭,至少也要在议会“被神圣不可侵犯的宪政制裁”,可这里显然是临时腾出来的、医院的一个房间。或许对于猫眼这种罪人而言,无需弯弯绕绕,新党早就迫不及待将他挫骨扬灰。 “听说你最近老实得很,真让人惊讶。” 傅声听到裴初的嘲讽,本想回敬点什么,一掀眼皮,视线正好对上最后踏进屋内的青年。 是裴野。 他竟然也来参加自己的审判了。 傅声张了张嘴,思绪一瞬间乱成了一团,竟什么话也没说得出。 屋内的人各自落座,裴初坐在正中间的位子,饶有兴致地品鉴了一会傅声的沉默,对裴野招招手: “坐这里。” 裴野愣了一下,同样沉默着走过去,在裴初身旁坐好。 他和裴初位置紧挨着,可傅声看着裴初的目光好像狭窄极了,连余光都不曾落在裴野身上丝毫。 两侧的长桌各坐了四五人,裴初另一边也有一男子落座,裴初对那男人笑笑,又重新看向傅声。 “你应该清楚这是什么情况吧,猫眼。” 傅声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垂下眼帘。 他能感觉到,裴野一直死死盯着自己,那目光灼热滚烫,煎熬着的却是裴野自己的心志。 他应该感到痛快的,为裴野那份自我煎熬,为他备受拷打的良心——傅声甚至有种献祭似的快感,反正他是要死的人了,倘若裴野不是个冷血无情的人,见到朝夕相处七年的“哥哥”被处死,但凡裴野心里有一丝难过,都不枉自己用命报复了他一回。 他本应该痛快的,可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裴野或许不会有一丝为自己的死难过的可能,傅声的心就一阵隐隐的钝痛。 坐在侧面的一个军装男人此时开口道: “到这个时候,再保持沉默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猫眼!” 裴初抬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接着身子向前,手肘搭在桌上,双手十指交叠,看着傅声。 “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裴初不急不忙道,“轮渡的程序,你是核心研发人员之一,有些核心机密只能经你之手。” 傅声笑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如果我真是核心人员,我倒更希望你把我杀了。这算不算求仁得仁?” “你不用威胁组织,”又有人微怒道,“你死了还有别人,只要有一个人有权限,复原轮渡是迟早的事!” 傅声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淡淡道: “那就杀了我吧。” 屋里的人都被噎了一下,唯独裴初神色照常。 裴野放在腿上的手痉挛似的握紧了。 他听不得傅声把杀啊死啊的挂在嘴边。面对傅声的事他总是一再妥协和懦弱,只要傅声活着,哪怕让他恨透了自己也罢。 可傅声用行动一次次把他本就微不足道的成果推开,好像在裴野的努力下苟活着,是一种耻辱。 “把轮渡复原。” 裴初忽然说,“只要复原,蛛网计划组织可以当做你与它并无瓜葛。” “我本来就没有瓜葛。” 傅声回答得很轻却很清晰。裴初像是没听见他说话般,自顾自地继续道: “复原了轮渡,组织会向议会申请为你从轻量刑,最多两到三年,你就可以重获自由。” 傅声苦笑了一下,视线在四周环视一圈。裴野渴望他能哪怕赏自己一点眼神,可是傅声像是看空气一样,目光在他身上一滑而过,最后重新定格在那张和裴野几分相似却更加成熟的脸上。 “不管你口中的亲军派怎样作恶多端,”傅声的嗓音冷了几分,“可他们遗留下来的东西,你们拼了命也要得到,因为你们的目的和他们一样都是龌龊的。”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傅声却毫不在乎,继续缓缓道:“打倒了他们,却并不是为了推翻,而是为了成为他们……军部靠着某些手段发了不少战争财,你们也不甘落后,不是么?” “闭嘴!” 有人忍无可忍,一拍桌子: “危言耸听,趁早枪毙了他!” 裴野心跳都停了一拍,却见裴初身旁那个男人清了清嗓子:“肃静。” 屋内霎时静下来,傅声反而有些满意似的,浑身放松下来,等着那人宣告自己的死亡判决。反倒是裴野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想要偷偷拉裴初一下,然而裴初不理睬他,对男人点点头,拿起桌上放着的一份文件。 “看来我们没有和谈的余地。” 裴初说。 傅声闭上眼睛小憩,听见裴初继续道: “各位同僚,各位战友,原本猫眼是要接受审判团的正式判决,如无意外,也将被执行死刑……” 顿了顿,裴初打开文件夹:“不过,情况有些变化。” 傅声眉心一跳,睁开眼,裴初上扬的嘴角直直撞进他的视线。 “议会法案早有规定,凡有精神类疾病的,出于人道主义,应接受治疗后再进行审判并服刑。” 裴初举起文件向四面展示一圈: “血鸽同志向我汇报,猫眼有家族遗传的精神病史,这两日我们对比了他的dna检测,证实他确实有高风险致病基因。” 嗡的一声,傅声浑身一震,感觉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了。 裴野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劈手要夺过那份文件: “裴初,你干什——” 裴初哗的一下站起来,躲过裴野的手,抬高音量: 第50章 “我们不能确定,军部过去是否知晓并利用猫眼的病情逼迫他进行了一些非法行为。很遗憾,对猫眼的审判,恐怕要等到他接受治疗并康复之后再——” “我没有病!” 傅声忽然低吼了一声,攥紧了双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肤里,整个人浑身发抖,“你们擅自调查我的隐私是违法的,我根本没有病!” 裴初把文件放下,对身旁的男人撇撇嘴,仿佛在示意对方傅声这样的失控更加证实了他的病情,接着回头对傅声轻蔑一笑。 “报告是医院提供给组织的,”裴初说,“至于你的家族病史,是血鸽同志告诉组织的。违法在何处?” 傅声呼吸一滞,猛的抬头,第一次直勾勾地盯着裴野。裴野感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自己的咽喉,下意识连连摇头: “我不……我只是——” 他从没见过傅声这样情绪失控。傅声琥珀色的眸子愈发泛红,青年全身因为愤怒而克制不住地颤抖,望着裴野绝望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傅声呢喃着,“我没病,是你说我没病的……” 裴野的呼吸愈加沉重,慌乱地侧过头看向裴初:“他只是、只是理论上比正常人得病的概率大一些,我根本没说过他有……” 裴初抿着唇没说话,倒是他身旁的男人冷笑一声: “看猫眼这激动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正常人,还是等医院治好他的病再说吧。” 闻言裴初唇角勾了勾,对傅声柔声道: “你放心,这里有首都最好的精神科医生……在这里你可以多活一段时日,轮渡的事,我们从长计议。” 傅声身子肉眼可见地一颤,气息急促,单薄的肩头罕见地瑟瑟发抖起来。 童年尘封的回忆如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泉涌而出,病重的母亲痛苦的哭泣、奄奄一息伸出的求救的手、一向坚强却也只能躲在角落背着身子抹泪的父亲、葬礼上冰冷的棺木,纷涌的画面如锋利的玻璃碎片,将他割到血肉模糊。 “我没有病……” 傅声喃喃着抬眸,瞳孔中倒映出裴野同样惊慌失措的那张脸。 可那对视仅仅维持了不到一霎。 “带猫眼去接受治疗吧。” 裴初轻声说。 一声令下,两个人起身向傅声走去,青年忽然一咬牙起身: “滚开,我没有病!!” 即便戴着手铐,傅声仍然是前特警局干部首席,他敏捷地躲过一个人要钳住自己的手,一屈膝顶肘将那人击倒在地,抬手用手铐绷直的铁链咣的抵住另一人劈头而来的拳! 可长久的缠绵病榻早已让他虚弱至极,被对方的拳风震得失了重心,倒回椅子上,很快被两个人重新压制住,跪在地上。 “放开我!” 混乱中,傅声被死死压着,喉咙里喘着粗气,及肩的长发凌乱散着,过长的刘海却掩盖不住他那双惊恐的眼睛。 “我没有病,”傅声胸膛剧烈起伏着,嘴里阵阵腥甜,眼前也愈发模糊,只能有气无力地重复着,“我没有病,我不是疯子,我不是……” 傅声费力地抬起头,想要去寻找谁一般,眼眶一点一点湿润了,咬了咬嘴唇,语气竟然染上一丝孩子般的委屈。 “你答应过我的,”傅声颤抖着,“你说过会替我保守——” 他睁着模糊的泪眼,裴野的人影他早已看不清了,只能感觉到压着他的人用力一扯就要将他拖起。 “不,不要!” 傅声浑身过电般猛的一颤,剧烈挣扎起来: “我不治,不要——” 青年满脸的惊恐极大取悦了在场的人,几个穿着军装的男人甚至笑出声来,一脸的幸灾乐祸。裴初指了指门口: “就在隔壁。” “放手!我没病!!” 傅声啪地挣脱两个人拽着他的手,整个人狼狈地伏在地上,消瘦的身子蜷缩着抖如筛糠。 那两人又去一人一边拽着傅声细瘦的手臂将他架起来,傅声被迫仰起脸,跪在地上的青年已然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傅声喘息着,涣散的瞳孔如打破的琉璃珠子,望着裴野的脸,嘴唇轻轻蠕动了一下,喉结滚动,惨白的脸上竟浮现出哀求的神情。 “我不要……” 他连求救都微弱极了,被打碎了自尊,跪在地上像牲畜一样任人宰割。 “求求你,”傅声祈求道,“不要治疗,让我死,让我去死……” 裴野嘴唇一哆嗦,探身向前想要伸手把地上的人拉起来,可那两人架着傅声起身决绝地向外走去,他眼睁睁看着傅声被拖到门口。 “不,我没疯……!” 门锁的咔哒声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傅声终于忍不住崩溃地叫喊出来。 “我不治,我不治!” 门关上了,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响动,傅声的喊声隔着一堵墙依然清晰可闻: “你们绑我干什么?!我说了我不——” 似乎是某种仪器开始了运作,嗡嗡的机器运转的底噪声响起。 下一秒,青年的尖叫划破了空气: “不、不要啊啊啊——!!” 裴野猛的喘了口气,弯下腰死命捂住耳朵! 他从没听过傅声发出这样凄厉的尖叫声,准确来说他从未听过人类可以发出这种惨绝人寰的声音;那声音几乎要把他的心脏刺穿,他死死捂着耳朵,可还是挡不住傅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开始那喊声还格外亢奋,到后来一声比一声弱了,像是受伤的幼崽般呜咽着: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不要了……” 那机器停下来,傅声便虚弱地呜咽一阵,等机器一开动,傅声的尖叫又响彻了整个房间,如此往复,到最后连尖叫都没有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 “救救我……” 裴野捂着耳朵的双手颤抖得不像话,可傅声的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拍击着他的耳膜。 “妈妈……” 他听见傅声细若游丝的呢喃。 “小声好痛……”傅声听上去早已神志昏聩,口齿不清地轻唤道,“妈妈,救救小声,小声没病……” 屋内某个人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 “果然是疯的,”那人嘲笑道,“治个病而已,要死要活的。” 砰的一声,裴野顶着满屋人的目光像一支离弦的箭般推开门冲了出去! 他□□,疯了一般冲到隔壁,隔着门上的玻璃,他一眼便看到了隔壁治疗室内的景象。 治疗室内好几个穿着军装的人围着一张病床正在来回走动,而傅声正躺在床上,浑身像是从水里捞上来般湿透,浅色的长发在枕上铺开,汗湿的鬓角紧贴着青年巴掌大的脸。 傅声额上和太阳穴都贴着电极片,他仰面平躺着,瞳孔失焦,微张着薄唇,小口倒着气。一个护士模样的人拿着针管走过来,按着他纤细的手腕在他手臂上注射了些什么,傅声随即战栗起来,睫羽如蝴蝶振翅般颤动,虚弱地抬起另一只手,逆着窗外的光,苍白到快要透明的指尖在半空中抓了抓: “妈妈,带小声走……” 傅声对着虚无的空气痴痴地念着。 裴野用力拧了拧门把手,发现拧不开,又拍了拍门,可屋内的人像是聋了一样没人理他。 “给老子把门打开!” 裴野一拳砸下去,门板毛骨悚然地嗡嗡震动,空气里都回荡着晕眩的余波。屋内的人终于皆是一震,面面相觑,却还是无人开门。 床上的傅声依然放空着,像是坏掉了的玩偶被丢弃在角落。 青年终于因为过呼吸眼前一黑倒退两步,抽筋拔骨一般无力地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掌心。不一会儿,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几句交谈: “参谋长这招真是高,猫眼杀了可惜,不杀,还不得不交给议会审判……” “真把他逼疯了,说不定他还能吐出点真话来。” “用不着,看这样没几日说不准他就自己招了。刑讯逼供不行,没说给人治病不行吧?” 那交谈声伴着众人的脚步远去了,唯有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自己身后。 裴野站起来,回过身。 裴初看着他,眯着眼睛微笑起来。 “多亏了你,这局才能成。”裴初笑着说。 裴野定定地望着他,嘴角抽搐,忽然嗤地笑了一下,笑声越来越密,肩膀都跟着抖动起来。 是他害了傅声。 他的天真害了傅声,他以为裴初至少会顾念手足之情,在傅声的事上为了弟弟稍稍让步一点,可他越是想护着傅声,裴初越是抓着他这份赤.裸裸的偏袒利用算计,终究走到了万劫不复。 不爱是错,偏爱更是错。 从背叛的那一刻开始,他对傅声的感情,就成了将傅声万箭穿心的利刃。 走廊里青年的笑声几乎瘆人,裴野叉着腰,笑够了,直起身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第51章 “是啊哥,”裴野嘴角还上扬着,声线却带着笑过后的余颤,“还是你想得缜密。往后我得多向你学习学习。” 裴初上前一步,凝眸细看着裴野的眼睛,低声笑道: “只要你乖乖的,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学。” 裴野回望着那双眼睛。他们身体里流着相似的血液,他一度对这相连的血脉抱有无由来的赤诚,直到此刻方才发觉,那与自己极为相像的黝黑瞳孔深处是黑洞般的深不可测。 他们处处相似,却有着背道而驰的灵魂。 裴野脸上慢慢升起一个带着寒意的笑容。 “对你,对组织,”裴野说,“我永远忠诚。” 第36章 镭射灯光的喧闹色调压下酒精和香烟弥漫的刺鼻气息, 沈辞在吧台旁坐下,对人招招手,提高声线: “老规矩, 多加冰。” 他背对着热闹,没有去看欢呼起哄的人群。这家酒吧他经常来, 倒不是因为喜欢人多, 只是联邦民风尚武, 而这家酒吧又是帝都少有的不设舞池dj、反而设置了地下拳击擂台的一家, 人们都在看拳赛, 座位空着,他随便坐。 酒保很快端上来两杯龙舌兰, 沈辞端起玻璃杯,透过杯壁和乳白色的冰块观察屋内折射的光。 杯壁上影影绰绰倒映出不远处擂台上对战的人影,酒保站在吧台里面,叼着根细烟, 一边擦杯子一边看热闹。 “老弟,今天怎么闷闷不乐的?” 酒吧里一阵人声鼎沸,酒保不得不粗声大气地和他搭话,“哎, 今天这人挺生猛,连赢三天了。依我看, 这人不像是业余的, 每一手都是杀招,了不得……” 沈辞抿了一口杯中酒,辛辣顺着喉咙滚落到胃里。他向后看了看,意兴阑珊地敷衍一句:“没有,工作太累了。” 擂台两侧围得水泄不通, 兴许是他这一回眸时机巧合,底下忽的喷出大量干冰,烟雾缭绕,代表着又一场拳赛胜负已分。 人群适时地爆发出一阵拍手叫好,透过无数挥舞的手臂,沈辞瞥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擂台上直起身子。 那人的脸笼罩在紫色镭射灯照射下的雾气中,穿着一件黑色背心,上半身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线条一览无余,胸前坠着一个银色的麋鹿挂坠,熠熠闪光。 沈辞对拳击毫无兴趣,回过头呷了口酒,手摸进口袋里。酒保还在观望着擂台,没有注意到沈辞的脊背一下子僵住了。 他的上衣口袋空空如也。沈辞又不死心地摸了摸裤兜,这才确定自己是把钱包落在议会的办公室了。 这家酒吧他是常客,按理赊一杯也没什么的。可沈辞脸皮薄,越是熟人,这种丢脸的事他越张不开口。 他正犹豫着,酒保走过来,看沈辞有些愣着,手揣在兜里,好心提醒了一句:“急什么,走时再付。” 这下沈辞更不好意思说自己忘带钱的事,正在瞠目结舌,没注意到一个人悄悄走到他身旁紧挨着坐下,敲了敲吧台面: “再来杯威士忌,都算我的。” 沈辞回头看去,不禁惊讶地睁大了眼。酒保应了一声,不疑有他,擦着杯子走开了。 “你是……”沈辞眯起眼睛,“审查那天等候室的人?” 裴野微微一笑,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垂在胸前的麋鹿吊坠。 酒保很快端上裴野点的威士忌。沈辞皱起眉,看着裴野付钱:“你怎么来这种地方打野拳?” “不好吗?很解压,而且锻炼身手。” 酒保拿着钱走到另一边去了,酒吧里再次逐渐吵闹起来,擂台上又开始了新的竞技。明明背景无比嘈杂,可裴野的声音沈辞依旧听得一清二楚。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来,”裴野说,“你别多想。” 沈辞对着他手里的威士忌扬了扬下巴:“想让我欠你个人情?” “想交个朋友,”裴野举杯,“交朋友都是从欠人情开始的。” 沈辞沉默了。裴野把杯子往前举了举,沈辞抿唇,有些不情愿地和他草草碰杯。 “裴野,”他听到对方说,“沈先生,请多关照。” 沈辞嗤笑一声:“如日中天的新党人,治安稽查会的大红人,也能屈尊将就和沈某交朋友。” 裴野喝了口威士忌,咂咂嘴:“我也没想到,沈先生这种天之骄子,也愿意来这种下里巴人的场所独自小酌。” 沈辞眼神一凛:“你果然调查我。” 裴野没反驳,眼神上移,当着他的面回忆起来: “建国以来最年轻的恒常数学奖得主,二十三岁转向计算机与人工智能方向,到今年不过六年时间,已经稳坐前沿领域的头把交椅。沈先生在科研方面如此年轻有为——” 顿了顿,裴野垂眸看向沈辞的脸:“居然还踏足政.治,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吧台角落的光线昏暗,裴野棱角分明的脸半边浸在黑洞洞的暗处,高挺的鼻梁分割出光与夜的交接,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也辨不出来意。 沈辞斜着眼睛,一脸没把他放在眼里的表情。 “我不了解你,”沈辞不屑道,“不过你这种人太好猜了。你一定是新党负责搞情报的对不对?” 裴野不明说,静静看着他,甚至有几分鼓励他继续说下去的意味。 沈辞冷哼道:“你们这种人,靠蚕食别人的血苟且偷生,干着些偷鸡摸狗、见不得人的勾当还自鸣得意,把这个国家搞得人人自危,简直就是一群祸害。” 没成想裴野居然回道: “沈先生,说的一点不错。” 快人快语如沈辞,只当对方在阴阳怪气,道:“那天我在议会说的话再送给你们这群乌合之众一遍,只要这种毫无意义的争权夺利还没有结束,这个国家就没有未来可言。我早就看透了,新党和亲军派一样,都是一群贪婪丑恶、草菅人命的混帐。” 裴野点头:“沈先生所言极是。” 这下沈辞有点意外,转过头认真看向裴野:“我说,你的党派就是一个虚伪、自私、满口谎言的组织,对社会和百姓一无是处,就应该趁早被赶下台!” 裴野眨眨眼:“嗯,的确是这么回事。” “……”沈辞被他的态度搞懵了,“你听没听我说话啊?我在指着你鼻子骂你们这伙人呢!” 裴野无所谓地扬了扬眉毛。 “事实而已,沈先生也是替我说出我在组织里不敢讲的心里话罢了。” 他说,“曾经我看不清也抗拒思考这个国家的明天,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登上的不是开往新时代的巨舰,而是由一群心怀鬼胎的人掌舵的贼船……更可悲的是,我也稀里糊涂做了这艘船的掌舵人,带领所有人驶向末日。我知道自己早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他看见沈辞露出惊讶的神色,微笑道: “沈先生,您还没回答我一开始的问题呢。” 沈辞握着酒杯的指尖收紧到泛起青白。 “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沈辞沉声道,“我不是泡在实验室里的书呆子,比起闭门造车,我更喜欢做点有意义的事。” 裴野微微歪了下头:“沈先生,恕我直言,您在议会可没有像您说的这般大展宏图。” “我看开了,”沈辞从鼻腔里冷哼一声,闷了口酒,“如今我在这也就是混日子,不摆烂能怎么办?一帮尸位素餐的饭桶……” “议会早就被架空了,您想施展抱负太难。” 一阵心照不宣的沉默。沈辞放下杯子,玻璃叩击桌面发出啪的一声。 “你要是说客,就赶紧滚蛋。”沈辞没好气地瞪着裴野。 “不不,”被搡了一句,少年反而有些高兴似的摇头,“沈先生误会了。我和您不一样——我不热心政治。” 沈辞觉得这话虚伪极了,嘁的一声:“那你能巴巴地加入新党?” 裴野很平静:“我是孤儿,被新党人收留,年少无知。” 沈辞的眼皮一颤,不作声了。良久,他别开视线,举起杯子,和裴野碰了一下。 “你也挺不容易。”沈辞说。 “沈先生您很善良,”裴野说,“您不怕我编造一个可怜的身世骗您?” 沈辞嘴角扬了扬,乜他一眼:“一周前审查那天,我看出来你和其他新党人不太一样。所有人都忙着给议会下马威,可你没有,你根本不在乎这点权力。” “这您就错了。第一,我是个伪装和骗术的高手,准确来说组织上台前我就是靠这个生存的。第二,我接下来还有很多要做的事,不管哪一件,都得靠自己向上爬,用资源和权力换取。”裴野说。 沈辞瞭了他一眼,撇撇嘴:“这倒也对,很多骗子一开始都会像你这样摆出一副敞开心扉的嘴脸……不过,像你这么口无遮拦的战术,倒还不算让人生厌。” 裴野没有接过话,呷了口酒,放下杯子,十指交叠搭在桌上:“沈先生今天为什么看起来不大痛快?” 第52章 “老子在议会就没痛快过,”沈辞冷笑,高脚椅转了个角度,侧倚着吧台,“会开来开去都是内斗,改善民生、发展教育的提案一个也不通过,这份钱我挣着亏心。” “这话您可别到处乱说。”裴野笑道。 沈辞懒懒地歪在吧台上:“怎么,弄死我?他们不敢……老军部我照样指着鼻子骂,他们还不是乖乖让我做他们的技术指导。” 说完,他细细打量了裴野一会,突然反问道:“那你呢,你为什么来这‘解压’?” 沈辞抱着不能让自己口头落了下风的念头随便探听一问,却有点惊讶地发现,一直算得上情绪内敛的青年居然眸光一黯,垂下眼帘。 “我想挽回一个人,”裴野的声音轻得快要淹没在远处的山呼海啸中,“可我知道我不配了,因为我正是他苦难的源泉。” 沈辞愣住了。 五光十色绚烂如霓虹,青年低落的眸光却犹如坠落的流星般惹人注目。 “为什么?” 沈辞问,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意指什么。裴野摇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以前太幼稚了,以为像个鸵鸟一样对世道充耳不闻,战火就烧不到自己身上,我们也可以一直安然无恙地待在彼此身边,”裴野无力地弯了弯唇,“我真是个掩耳盗铃的白痴,只会让他一遍遍失望。” 酒吧喧嚣不断,可这个小小的角落却与世隔绝般安静。 沈辞张了张嘴,他似懂非懂,因而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 他平常满口时事,说什么都是一股说教味,实在不擅温情,憋了一会磕磕绊绊道,“虽然不知道这是你什么人,不过只有强者才能惩恶扬善,你想要拯救别人,首先就得自己走上正路。” 裴野怔了怔,抬头看着沈辞,喃喃地重复道: “走上正路……是啊。” 他的眼睛逐渐恢复清明,将酒杯放下,从吧台上拿过酒保记单的纸笔,写下一串数字,撕下那页纸。 “您的话确实让人醍醐灌顶。沈先生,受教了。” 他把纸和酒钱压在沈辞酒杯底下,拎过外套站起身。沈辞伸出手:“你干嘛?” “这是我的电话,”裴野转身向门口走去,吊坠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光,“沈先生,有空可以打给我。” “我为什么要打给……” “你会有需要打给我的这天的,”裴野回头对他扬起唇角,“而且沈先生别忘了,您还欠我一杯酒的人情。” * “血鸽同志,按照纪律您必须登记——” “担心我串通□□?是我抓他进来的,你不知道?” 门口的女护士愣了愣,眼神一阵乱飘,不吱声了。裴野本就长相冷峻又富有攻击性,不苟言笑时的模样不比那雷厉风行的裴参谋长逊色,让她不由得胆寒。 “小王,让血鸽同志进去吧,没关系。” 走廊里一个有几分熟悉的男声传来,裴野回身看去,意味深长地一笑:“胡杨。” 胡杨正是裴初的下属,也是当初炸毁安全屋、逮捕傅声的那个人。男人从阴影里走出,一身黑色制服外头不伦不类地套着肥大的白大褂,身上沾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脸上却毕恭毕敬的。 “参谋长让我看守猫眼,”胡杨笑着,“血鸽同志自然不需要登记,请进。” 裴野眼神暗了暗。 自傅声被关进首都这家精神病院“治疗”已有整整十天,这十天里他偷偷来探望傅声无数次,就是怕裴初发现自己来过,可没有一次不被医院的人拦下。 胡杨嘴上说着不需登记,可有他在就没什么两样,裴初依然会知道。 “那多谢胡杨大哥。”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完,不愿再多给外头的人一个多余的眼神,进了病房,砰的关上门。 可刚一进门,裴野的脚步便硬生生止在原地。 这病房大极了,苍白空旷,角落堆着许多他不认得的仪器规律地滴答作响,仿佛那种重症病房给病人维持体征的监护仪器。 被医疗器械簇拥着的病床中央坐着一个人影,裴野一眼便锁定了他。 眼神落下的一刹那,心却在悔恨的余波里震颤起来。 裴野眉眼间的痛苦几乎无以掩盖,喉头哽了哽,对床上的人出声唤道: “声哥?” 傅声一动不动,安静地坐着,像一幅被钉死的蝴蝶标本。 十几个日夜没见而已,可傅声却肉眼可见地憔悴,整个人毫无血色的苍白,穿着浅色的病号服,整个人仿佛连颜色都消褪得淡薄了,头发也更长了一些,发梢已经熨帖地垂搭在肩膀上。 见到裴野来了,傅声毫无反应,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裴野的方向,往日清澈如春水的琥珀色眸子笼着灰蒙蒙的尘雾般失了高光,不错眼珠地盯着他,却又像在透过他看着冰凉的空气。 若不是裴野认得傅声,他定认为这是一个漂亮得失真的等比人偶。 裴野心脏咕咚咕咚地坠跳,血管里流淌着沙子般酸涩,手心阵阵发麻。 他怕吓着傅声,放缓了语气,小心翼翼向前蹭了一步,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傅声?” 傅声看了他一会——亦或是发呆了一会——终于缓慢眨了眨眼睛,弯长的睫毛如蝉翼上下忽扇,薄唇仍旧无动于衷地轻抿着。 裴野这才意识到,傅声没认出他。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疯了。 十天而已,他们对傅声做了什么,傅声怎么连他也认不得了?! 裴野大步走过去,哆嗦着伸出手,颤抖的指尖却停在距离傅声脸颊咫尺间。 他不知道傅声经历了什么,却知道傅声现在是个被粗暴地用胶水粘起来的陶瓷娃娃,看着光滑整洁,内里已经碎了,裴野不敢轻易去碰他。 灯光照射下,裴野的视线落在傅声白皙清瘦的侧脸,瞳孔却猝然一紧,指尖抽搐了几下,修长的指节一勾,珍重地挑起傅声脸侧一缕柔软的发丝。 傅声的发色生来就浅,可即便如此,裴野还是一下就发现了,里面混杂着的一根醒目的银丝。 “声哥……” 裴野的手抖得止不住,他掌心捧着那一缕长发,柔顺的浅棕色发丝与那根白头发都服帖地躺在他手中,又随着动作滑落,仿佛在与少年的掌纹摩挲缠绵。 裴野俯下身,咽下嘴里泛起的苦涩,竭力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激动:“声哥,是我,我知道我没脸见你,也知道你不愿见我,可你……你先看我一眼好不好?” 傅声的眼神凝固在一个他看不见的单向时空里,魂与灵与世隔绝,只剩肉身孤零零地坐在这,动也不动地凝望着前方的虚无。 裴野的语气变得绝望: “声哥,你怎么了,你别不理我——” “血鸽同志,别担心,他经常这样。” 门吱呀一声推开,胡杨半个身子探进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裴野。 “猫眼很不配合治疗,”胡杨耸耸肩,“没办法就让人多给他打了些——” 似乎是某个字眼触动了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下一秒,傅声一直如灵魂出窍般平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抗拒与惊恐的神色,俊秀的五官几乎扭曲,呜咽了一声,抓着盖在下半身的被子往后边退边躲。 “不治疗,不治疗!我错了,不治,我不想治——” 傅声拼命摇头,撑着身子退缩到床边一角,他动作太激烈,一个不留神,一手支了个空,眼看着就要摔下床去! 裴野眼疾手快,坐到床边一把将瑟瑟发抖的人捞起来搂到怀里。 “乖,别怕,”裴野紧紧搂着怀中抖得牙齿咯咯作响的傅声,“不治,咱不治啊,放心,我不让他们治,不怕啊……” 青年蜷缩着,像一头受惊的小鹿,浑身战栗地埋在青年颈窝嘶嘶地倒吸着气,有一瞬间裴野以为是傅声瘦得肩胛的骨头硌得裴野胸膛生疼,很快他发觉,是自己的心早就疼得碎成了渣滓。 裴野安抚地一下下摸着傅声的头发,又顺着长发抚过傅声单薄的后背:“好了声哥,看看我,我是谁?” 许是十天来头一次有人这样温柔地同自己讲话,许是这声音熟悉到让他下意识想要去相信,怀里打颤个不停的人在裴野的柔声安慰下,一点点抬起头。 视线对上的一刻,裴野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怎么回事,”裴野脸上的肌肉抽动,抽出手,宽大的手掌包住傅声半边侧脸,难以置信地反复端详着,摇了摇头,“谁,是谁……” 他把傅声搂着腰圈在怀里,这样近地观察才得以发现,傅声的半边脸上有一个快要消退掉的、巴掌大的红肿痕迹—— 有人打过傅声耳光。 “谁打的他?!” 裴野抱着人扭过头怒吼一声,胡杨吓了一跳,收起吊儿郎当的笑意,挠挠头: “呃,可能是不小心碰的,有的时候他不受控制,你也知道……我去提醒他们以后注意……” 第53章 “滚!”裴野用力大喝一声,全身都紧绷着,“滚出去!!” 胡杨愣了愣,讪讪地退出去关上门。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傅声似乎被裴野吓着了,他本就像是痴怔着,裴野这样大吼大叫了一番,他更加六神无主,抓紧了裴野的外套,低.喘了一声: “我不治……我好好的,求求你……” “好,小声不治,我们不治。” 裴野忙又低着头哄孩子似的哄着傅声。他知道这病房里一定有监控,可他还是咬咬牙,俯身在傅声耳边用气声道: “声哥,我一定尽早接你出来……你等我,你一定要坚持到我接你出来的那天,等着我……” 傅声抖得厉害,他的唇角凑在傅声莹白的耳垂边,一股浓郁的雪松香味扑面冲进裴野的鼻腔,青年蓦地愣了。 他死都不会认错,这是傅声的信息素。 正常的omega除了信期,若非故意是绝不可能泄露这么多信息素的。 在惊惧下喷薄而出如此浓郁的信息素,几乎可以用信息素“失禁”来形容。 裴野闭上眼,咬着牙掐了自己大腿一把,这才堪堪止住快冲出眼眶的泪水,哑着嗓子把傅声搂紧了些。 “声哥受苦了,”裴野呢喃道,“不怕啊,马上就结束了,很快结束了……” 他忽然好庆幸傅声现在神志不清醒,否则他该如何对着那双眼睛罗织这漏洞百出的安慰。这地狱般的日子是由他而起,他却无法在监控下光明正大对傅声说一句对不起,只能机械地重复着最可恨而无力的安慰。 他按着傅声的肩膀,将人从怀里扶起身。傅声惊魂未定地喘着气,裴野垂着眼一寸一寸地细细看过傅声的脸,慢慢蹙起眉。 “不好。” 裴野不满地低声自言自语。 他的声哥自然没有任何一丝的不好,只是这外人眼里或许漂亮极了的长发,在裴野眼里却格外扎眼。 傅声骨子里是和特警职业背道而驰的温柔性格,他的心是透明的,宽和爱人是傅声与生俱来的底色;可他如今病着痛着,那温软通透便坍塌成了过度的脆弱。 长发的傅声看着太柔弱太易碎了,美则美矣,叫人看着太好欺负,他不喜欢傅声像个毫无灵气任人蹂躏的玩物。 他越看心里越不得劲,修长的手指曲起,骨节蹭了蹭傅声下颌。青年手长脚长,忽然回身一捞,从床头摆着的托盘上随手一翻,眼尖地瞥见一个黑色发夹。 傅声头发长,“治疗”的时候头发少不得会碍事,这发夹大概是某个护士随手放在这的。 “别动啊小声,”裴野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笑得自然,拿过发夹,手覆盖上傅声的额头,“来。” 裴野一个alpha,并不是很懂怎么摆弄这东西,笨手笨脚地试了好几次,才把傅声额前的刘海捋上去,露出青年光洁饱满的额头。傅声睫羽颤了颤,僵着身子不敢动,直愣愣地看着裴野。 裴野赶紧说:“都怪我笨。别害怕。” 他费力地把傅声额前过长的刘海别好,放下手端详了一会,还是叹了口气。傅声呆呆地看着他,琥珀眼珠了无生机地眨了眨。 “不适合声哥,”裴野忍着心酸,强装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想逗他开心,“我帮你理发,剪短一点,好不好?像以前在家你让我帮你理发那样。” 傅声始终沉默着,唯独听到最后一句时,裴野看到傅声嘴唇微启,似乎有了点反应,接着像生锈的机器人般慢慢点了下头。 裴野顿时欣喜若狂,握着傅声的手腕小心地捏了捏: “好,我去叫人拿东西来。声哥果然没有疯也没有病,因为声哥认得我,对不对?” 可不论这次裴野再说什么或做什么,傅声都不再有任何反应了,如系统进入休眠期的仿生人,静默地呆呆坐着。没人知道他的神思徜徉在何处,或许只有回忆里美好的碎片是他精神的容身之处,纵然那美好从来都是他一厢情愿的虚妄。 第37章 银色的细长剪刀摆在托盘中央, 裴野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穿过刀把的银环,侧过头对身后的男人低声道: “胡杨同志,麻烦你到屋外等着就好。” 胡杨微怔, 继而了然一笑,目光在裴野脸上逡巡一阵, 摆摆手背身走出去, 留下裴野一人站在屋内:“得嘞, 我去抽根烟。” 咔哒一声房门落锁, 裴野回过头, 方才的冷漠消失得无影无踪。青年弯下腰,对静静坐在椅子上的傅声笑弯了眼睛: “很快就好, 声哥。” 床头柜上立着一面简易的镜子,傅声望着镜面里的自己,一言不发。裴野小心地挑起他一缕浅栗色的头发,指腹轻碾细韧的发丝。 “那时你工作忙, 下班之后理发店都关门了,没办法,我只能站在板凳上给你剪发,”裴野低着头自顾自地回忆道, “你头发长得快,一次剪毁掉, 没多久又长长了, 也不知道是我给你帮忙,还是我在拿你练手……” 他兀自苦笑,却没注意到镜子里的傅声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眼珠转了转,目光向上定在镜子里那个犹自出神的俊美少年的脸上。 裴野摇摇头轻叹一声: “好在声哥你本来就好看, 不管怎么遭我下毒手都挡不住地好看。” “不过,声哥不适合长头发,看着太苦了,我们小声可不能惨兮兮的——” 他自说自话间抬眸,黑曜石般的眸子对上镜子里那双琥珀瞳孔,一瞬间难以置信地瞪大了。 那琥珀色的眼里,是他熟悉的清醒与澄澈。 “声、声哥?!” 裴野大惊失色,忘了自己的立场,嘴角一下子就咧开了,下意识就要去按住傅声的肩膀:“声哥,你可算——” 啪! 托盘被掀翻在地,金属掉在大理石地面上稀里哗啦一阵刺耳的脆响。 因为担心傅声害怕,几分钟前裴野刚刚据理力争解除了傅声所有的束缚,此刻的青年毫无掣肘,几乎瞬间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轻而易举就挣脱了裴野的手! 一个闪身,青年动作快得几乎只能看见残影,裴野眼睁睁看着傅声站在自己身前,他们贴得很近,近到裴野可以明明白白地看见傅声抬头仰望自己时镇静而决绝的眼神。 他的意识极其清楚,动作果决利落,劈手攥住裴野手腕一拧,裴野吃痛地浑身一震,手中的剪刀从指尖滑落,不偏不倚掉入傅声手中! 他们从未这样真刀实枪地交过手。在警备部,傅声是与无数alpha打得难分高下的顶级omega特警;在潜伏任务开始前,十三岁的裴野已经可以力压党内训练出的二十岁的刺客,以一对多不在话下。 战斗留下的肌肉记忆让裴野下意识要抬腿回以膝击。 可傅声那死死盯着自己的双眼震慑住了他,他被那直白的杀意里的残忍所触动,并非是觉得傅声残忍,而是为他们这样刀刃相向很残忍,为他自己条件反射的反抗感到残忍。 电光火石间,裴野愣了愣,松开手,微微后退一步,站直了身体。 如果这是我的结局的话—— 面对着傅声眼底毫不动摇的杀戮,裴野恍惚间微笑起来。 如果这样能让声哥不再痛苦的话,他愿意用自己的死让他宽慰。 他几乎对这一切快要满意了。他了解傅声,知道他是个宁可内耗也不愿对任何人抱有恶意的人,可认出镜子里的裴野的那一瞬间,傅声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动手。 或许今时今日,傅声骨子里真的恨透了他。 裴野看着傅声握紧了剪刀,生死关头,他的神情却愈发沉静如水,对傅声向自己痛快地宣泄仇恨这件事有种难以言喻的欣慰。 须臾之间他们目光交错,傅声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那笑诡异地不合时宜,裴野心里忽然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要杀的人,不是裴野,而是—— 剪刀划破空气带起一阵强风,傅声毫无迟疑,指间一翻,剪刀在手里转了头,用尽全力,将刀刃对准自己的颈侧扎了下去! 裴野浑身猛的一颤:“住手!!” 他疯了般扑上去,两个人摔在地上滚作一团,巨大的动静惊动了屋外抽烟的胡杨,胡杨推开门时,只看到裴野扑倒在地上,把傅声压在身下,忙上前去把裴野拉起: “怎么了血鸽?!” 又有几个医护闻声跑进屋。裴野被胡杨拽得起了身,重心不稳向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衣服前襟全是殷红的血迹,整个人瑟瑟发抖,脸色灰白。 “救猫眼,”裴野哆嗦着,指着地上的人,咽下一声哽咽,“他想自杀,脖子,颈动脉,他用剪刀……” “你的手划破——” “别管我,先救他!!” 青年破了音的怒喝震得胡杨愣住,他看着裴野眼底猩红的血丝,没有转身,对后来的人招招手: “愣着干什么,抢救啊!” 第54章 裴野撑着地面狼狈地爬起来,看着几个人把瘫倒在地上的傅声抬回到病床上,往前走了两步,脚下忽的一阵虚软,竟扑通一声跪在床头,扒着床沿,失魂落魄地盯着床上的人。 沾了血的剪刀早已被人踢到角落,医护人员在床边迅速开启医疗仪器准备急救,傅声无力地歪着头躺在床上,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嗬嗬作响,纤长的颈侧划开一个淋漓的血口,血流如注。 “声哥……” 裴野不敢看那个狰狞的伤,只能双手握紧傅声身侧冰凉的手,抵在自己额头。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手刚刚也在混乱中被划破了,可他感觉不到痛,温热的鲜血顺着掌心流淌,印刻在二人紧握的手心掌纹,染红了一道道纹路,宛若血契。 “声哥,坚持住,”裴野浑身直打颤,祷告地低语着,“你承诺过的,我抓住、我抓住你了,你不能走,我不许你离开……” 混乱中,那修长单薄的手掌虚弱一动,裴野抬起头,只见傅声歪着头的半张脸陷在枕头里,因失血过多而涣散的双眼眨了一下,薄唇张了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裴野说出他今天清醒之后唯一的一句话。 傅声断断续续地嘶声道: “放……手……” 裴野彻底愣住了,如遇雷击。 * 政.变之后,所有被逮捕的特警家中均遭查封,人心惶惶之下,附近民众不约而同选择搬离,因而被查封特警住址所在的楼盘渐渐都变得空荡。 尘封的楼道里积了灰,显然已好久没人踏足过。空旷的走廊里渐渐传来一个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不多时,裴野踉跄的身影出现在楼梯拐角。 裴野几乎是凭着脑内最后的一丝紧绷着的弦,支撑着快要不堪重负的身躯,站定在贴着封条的房门前,颤抖的手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捅进锁孔,一手撕开封条,另一手打开了门。 这里曾经是可以称之为他与傅声的家的地方。 从医院里几乎逃也似的出来后,他第一时间想回到这里,于是他便来了,义无反顾。 夜深了,大楼没了多少住户,早已像一栋鬼楼,而裴野则是孤魂野鬼,游荡在钢筋水泥间,茫然不知归途。 屋内一片狼藉。新党的政.变成功后,傅声的住所首当其冲被翻了个底朝天,却还是被组织扑了个空,一无所获。 裴野深一脚浅一脚地跨过满地的杂物,站在屋子中央,四顾不及。 这个乱糟糟的、没有人味的家,他又熟悉又陌生。 记忆像是接触不良的老旧电视机画面,闪回着雪花,开始与眼前的场景重叠播放。 椅子翻倒的餐桌旁,曾是两个人有说有笑地享用一日三餐。 掉在地上摔碎了满地玻璃碴的拼贴画,是两个人在商店里抽奖赢回来又一同亲手拼起来的奖励品。 堆满了杂物的布艺沙发,是放学后考问学校布置的背诵作业、和周末一起吃着水果零食看电影的地方。 裴野机械地环视一圈,抬脚迈过地上的几件不知谁的旧衣服,走进主卧。 傅声的卧室比外面还要乱上十倍,这里显然被细细搜查过,满地的废纸让人几乎下不去脚。 当初暂时保住傅声的权宜之计,让他对裴初承诺自己会回来调查傅声参与了轮渡和蛛网的证据。而今故地重游,却是在他目睹了傅声将利刃毫无留恋地刺入自己脖颈、落荒而逃之后。 他要做什么,他又能做什么? 自始至终,他什么都保不住,却害了所有人。 深深的无力感让裴野感到喉咙被扼紧,他眼前一阵晕眩,终于后知后觉地跌了两步到窗前,手撑着窗台,低头大口喘着气。 阳台上曾经放着好多装饰品,如今几乎都被打碎了。傅声比起裴野永远不懂打扮臭美,故而屋内摆设装饰都是裴野送的,阳台上的几盆绿植早就掉在地上跌破了,剩下满地的花土和瓦片。 阳台上只有些散落的纸张,角落里放着一个陶瓷存钱罐。 一股无以言表的悲凉无处倾泻,裴野眼神不自觉落在那陶瓷小猪存钱罐上。 那存钱罐实在称不上美观,是裴野送给傅声的小玩意里为数不多的丑萌丑萌的东西。傅声做饭买菜,兜里总有不少零钱硬币,有次逛街,看到这存钱罐,傅声随口说了句它丑得可爱,裴野为了逗他,故意买了送给傅声。 有那么一刻,裴野的眼神习惯性躲闪了一下——回归组织后,他身边不是裴初便是组织里的其他同志,他的情绪不能外露,多看一眼傅声的东西都可能会给二人带来麻烦。 裴野为自己的畏缩感到反胃,深吸了口气,伸出手放在那存钱罐上,陶瓷冰凉的温度顺着指尖直达神经深层。 它看起来被遗忘在这很久了。丑丑的小小的一只陶瓷小猪,没有文件珍贵,没有情报重要,除了裴野,谁也不会多看它一眼。 “看来,”裴野抚摸着存钱罐,苦笑一声,“他也不要你了。” 存钱罐落了些灰,裴野想了想,决定把它收起来。拿起来存钱罐时,还能听到里头传来硬币的金属碰撞声。 可裴野的手却僵住了。 不对劲。 送给傅声后,他确实见过傅声三分钟热度地往里头扔过几枚硬币,这里头也确实是硬币的声音。 可是重量不对。存钱罐是他送的,他知道空罐子的重量,这里面一听就只有几枚硬币,可重量却要更沉一点点,差距不多,一般人轻易发现不了。 裴野怔了怔。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在他脑海里初具雏形。 他改为双手捧着那存钱罐,阖了阖眼,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手里的物什对话。 “我不是有意的,”裴野轻声说,“为了声哥,请别怨我。” 他高举起存钱罐,用力把它摔在地上。 * “……所以这也是你工作的一部分?” “当然,”二十岁的傅声挖了一勺自制的柠檬布丁塞进少年口中,拿着勺子比划道,“电子信息储存方便却容易被窃取,纸质文件安全却不易携带和销毁,最稳妥的就是记在脑子里。所以,记忆训练非常关键。” “那万一里记不住枕么蚌?” “咽下去再说话。” 午后阳光烂漫,裴野梗了梗脖子,咽下香甜的布丁,撑着头对坐在餐桌侧面的清隽青年道: “好吃好吃……声哥,你们就没有什么特殊的办法,既能记录重要消息,又不让外人解读出来?” “你说的是类似早先的电报吧,”傅声又舀了一勺布丁,“可不管什么电文密码,都会被破解。使用的人越多,密码便需要越有规律易学习,也越容易被看破。” “那设计一套只有两个人能看懂的交流方式不就得了?” 裴野嘻嘻一笑,拿过桌上的纸笔,胡乱画了几笔,不忘一本正经地解说道: “咱俩试试,你看啊,比如这几个字,我每个都只随机写其中一两笔,底下再配上数字代表它的声调……” 傅声嗯了一声,把勺子放进嘴里:“我家小野这鬼画符,写的什么确实绝对机密,安全。” “屁啦!这需要默契,练习多了,不就一看便知了。” 傅声没反驳,只是一脸“你就玩吧”的无奈。裴野被激起了胜负欲,把纸转了九十度,推到傅声面前:“猜猜我写的什么?” 傅声咽下一口甜食,瞟了一眼纸上的笔画,又挖了一勺,手却顿了顿,又瞟了一眼,接着抬眸看向裴野,自己也难以相信似的。 “不是吧小野……”傅声有点笑不出来了,“柠檬布丁?” 这下轮到裴野傻了:“我靠,你真看得懂?!” “不,你等等……” 傅声放下布丁和勺子,拿过纸笔,笔杆抵着下巴认真思考起来,接着在纸上写写画画了一会,放下笔:“再测试一下,写的什么?” 裴野拿过纸读了一会,抿着唇思考片刻,抬头笃定道:“记得给父亲打电话庆生。” “……”傅声震惊得笑了一下,“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你都猜得出来?” “那我再写一句,你猜猜是什么意思?” 裴野把写好的暗语递过去,傅声看了一会,憋着笑,肩膀微微发抖,强忍着清清嗓子:“二哥,二哥的衣服穿反了……噗……” “你也看到了对吧!”裴野没忍住爆笑着捶桌,“那天他来咱们家,嫂子给他拼命使眼色,让他去卫生间把衣服穿好哈哈哈哈哈哈哈……”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两个人都在重复这个毫无营养却彼此百猜百中的“猜猜我写了什么”的传纸条游戏。直到傅声笑累了,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笑道: “这招好,小野,往后我再做记忆训练,那些辅助记忆的材料就可以用这种方式写。简直是双重保险……” “用来工作多没意思啊,以后这就是咱们俩的专属沟通方式,用来背后说人坏话太实用了……” 第55章 “真想只有咱们两个进行稳定、准确的交流的话,以后还需要多训练,并且对一些可能引起误解的信息做出约定。”傅声还当真思考起这事的可能性来,“就好像计算机语言一样,不过如果使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倒也不需要多追求严谨,彼此能看懂就好。” “我知道,不就是大数据训练吗!就靠咱们俩这么心有灵犀,指定行!” 傅声若有所思地看着纸上稀奇古怪的一堆笔画,而后笑笑: “那就依你,以后咱们两个可以从留便条开始,逐渐熟悉对方的‘笔迹’。” “好啊!”裴野乐不可支,把纸推过来,“喏,到你猜了。” 傅声下意识接过来,半个小时的“训练”已经让两个人默契无间,他瞬间就念了出来: “我喜欢你——” 话音戛然而止,裴野趴在桌子上,少年的双眼目光灼灼,令傅声神色滚烫起来,他忙放下纸,正色道:“哪学的小把戏,没正形。” “哈?”裴野拖着长腔伸了个懒腰,像只晒太阳伸懒腰的猫咪,亲昵地凑过来到傅声鼻子底下,故意哼哼唧唧地撒娇,“我很认真的,你这人怎么这样。” 十五岁的少年已然初具未来那个飒爽英姿的大男孩的模子,这般亲昵地黏着人简直不亚于持靓行凶,傅声眼底眸光微漾,温和一笑,抬手揉了揉少年一头乌木般浓密的黑发,像在给猫儿顺毛。 “那太好了,”傅声笑眯眯的,“因为我刚刚好也喜欢小野。” * 硬币滚落一地,纷纷扬扬撒在地面的,还有无数个折叠起来的纸片。裴野蹲下来,拾起一张打开,上面赫然是傅声的字迹,寥寥几笔不成气候的笔画和数字,旁人一定看不懂,除了裴野。 残缺的笔画在他阅读起来毫无障碍,他敏锐地一眼捕捉到了两个字。 “蛛网”。 最稳妥的储存方式就是记忆——傅声从小记忆力过人,他这样认为,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裴初的猜测没有错,傅君贤的确参与了蛛网计划,也的确把蛛网的内幕透露给了傅声,只不过既没有给他纸质文件,也没有给他电子档案,一切都以口述的方式进行。 而辅助记忆的材料,傅声居然真的用只有他们二人会的、这个闹着玩似的方法记下来了,还藏在这存钱罐中,就这样阴差阳错间,躲过了组织的地毯式搜查,直到此时重见天日。 裴野几乎兴奋到要发狂。 若是从前那个卧底血鸽,这份简化版的蛛网资料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用处,可如今他已经“回归”组织,哪怕仅仅知道蛛网中的名单,也足够他利用手头的资源顺藤摸瓜将这些人调查得一清二楚。 他本来已经绝望了,可有了蛛网的“二手”资料,他突然知道该怎么救傅声出那地狱了。 裴野激动得手控制不住地发颤,他从地上抓起一个随意丢弃的文件袋打开,将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从地上一把把抓起那些纸条装进去。文件袋里滑出几页泛黄的纸,在空中飘飘荡荡,落在地板上。 裴野把纸条全部装进去,在堆满杂物的地面上反复检查有没有遗漏,无意间,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看起来有年头了的纸张上。 猝不及防地,他在一张纸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对裴初及其家属裴野的抚恤金申请……” 裴野的手停住,疑惑地将那页纸拾起来,看着看着,青年呼吸愈发粗重,忍不住读出声来。 “……鉴于对军部的贡献,其家属裴野家庭情况困难,从军部的社会影响和人道主义角度出发,兹向上级申请批准将抚恤金转发至其遗属裴野……” 裴野深吸了口气,垂下眼帘看向最后的落款。 “申请人,”他轻轻念着,“特警局,傅声……” 七年前的那颗子弹,正中眉心。 ——他要是真的心地善良,早该发现你是烈士裴初留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可他有为我申请抚恤金或者帮你请求赔偿么?好弟弟,你根本不懂什么是伪善。 当年的一句蛊惑,一念之间的让步,一息顾影自怜的不忿,种种未解的纠缠,迎来了迟到的真相大白。 傅声不是没尝试过,不是没抗争过,可他失败了,于是傅声怀揣着这与他根本无关的愧疚,代替这个世界善待了裴野七年。 砰的一声,裴野攥紧了手里泛黄的纸页,猛锤了一拳,弯腰伏跪在地上,破碎的呜咽声愈来愈大,最终演变为崩溃的嚎啕大哭。 “对不起,”他浑身颤抖,闭着眼睛止不住地低喃,“对不起,是我害了他,是我没用……” “该怎么办,声哥……我想救你,我想改变这一切的,可我总是……我总是——” 他终于可以摆脱身份和重重监视,酣畅淋漓地为傅声大哭一场,可眼泪是比真心还不值钱的东西,他恨自己什么都做不到,找不到傅声的出路,却永远能最精准地践踏傅声的一颗心。 曾经连命也舍得给他的傅声,选择放手了。 他终于明白,原来不是裴野自以为抓住了便不会离开,从来都是傅声抓住了他的承诺,傅声放手了,他便又变回了十三岁的孤儿裴野,在无爱的洋流中溺亡。 第38章 嘎吱一声, 裴初关上柜门,对着玻璃上倒映出的剑眉星目的青年乜了一眼: “治安稽查会的工作结束了?” “是,会长让我来找你复命。” 裴野面无表情地垂着眼帘的神情有几分真真假假的乖觉, 这副安分守己的模样裴初难得一见,不由得蔑笑一声:“他倒是很会讨好, 在你来之前, 那老东西早在我面前对你赞不绝口了。” 裴野不语, 微微低着头。他穿着一身黑色西服, 熨帖的灰色衬衫领口没打领带, 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一颗,脖子上挂着一个银色的鹿头项链, 吊坠贴在胸前。青年长身玉立,腰身精瘦,身姿挺拔,棱角分明的侧颜与几个月前比起来却蓦然多了分成熟颜色。 “你自己有没有想做的差事?”裴初盯了他一会, 问道。 他擅自提起裴野在委员会有口皆碑的这事,却又按下不表,反而再次问起裴野的想法。 青年沉吟片刻,摇摇头:“我听你安排。” 他知道裴初是一而再再而三试探他, 对于兄弟之间这样拐弯抹角的心思不屑一顾,却不得不按照对方希望的那样接招。果然, 裴初缓缓颔首, 微笑起来。 “有没有兴趣去当警察?”裴初坐下,惬意地向后靠在软椅椅背上,“首都特警局这次空了好多位置,不过你毕竟还年轻,依我看大可以从……” 他佯装思考了一会——裴野不用想也知道这个决定裴初早就酝酿好了:“从一级警官做起。” 裴野怔住, 倏地抬眸。 特警局是联邦警备部直属的最强势、最有独立性的部门,是多少人挤破头也想调过来的好地方。更遑论,联邦从总警监、警督、警司到警长再到警官,每一层都分为三级,从最底层的三级警官每想往上爬一步都必得费尽心血,一般alpha若是三十岁混上个一级警官,提亲说媒的怕不是要把这人家的门槛踏破。 裴初谈笑之间,居然将特警局一级警官的职位丢给他一个刚二十一岁的毛头小子。 要他去做警察——裴初是怎么想的,难道不知道傅声也是首都特警局出身的吗? 命运弄人,他居然也有和傅声穿上了同一种制服的这天。 裴野不禁开始怀疑裴初的决定是否是真的深思熟虑过:“裴初你开什么玩笑,我有什么资格空降过去,这不是拉仇恨吗?那些眼红的人不得把我当眼中钉肉中刺。” 裴初的椅子转了半圈,侧对着裴野,不以为意道:“你把警备部那些蠢猪想得太有能耐了。他们除了嫉妒,也没什么办法。” “何必做这么惹眼的事,我一天警察都没当过,去了也不能服众。” “他们有什么能力,有什么才干?”裴初淡淡一笑,手指夹着一支笔转来转去,“论身手,论头脑,那群游手好闲的家伙十个也抵不过你一个。别推三阻四的,下周一准时报到去。” 裴野听完默了默,看着亲哥胸有成竹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沉声道: “既然这样,我不要从一级警官做起。” “你这话什么意思。” 裴野眉心微蹙:“区区一级警官才哪到哪。既然要做就得做出一番名堂,怎么也得是警长的位置才够用吧。” 他的话让裴初抬眉,凝眸望来。 “我竟然没看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野心了。” 男人语气一如既往地带着嘲讽,裴野丝毫不理会,坚定地回视兄长的眼睛: “天下太平了,我也想给自己谋一个高起点,好出路。你只说你能不能办到?” 裴初思考了一阵:“既然你自己想上进,我怎么说也是要表示一下支持的。不过警长这个职务怎么说都有点为时过早了……这样吧,到时候我会跟那边打招呼,把你的职级定在二级正警长,至于职务先保留警官的位置,最多两年提干,让你职称匹配。” 第56章 裴野没有立即回话,若有所思。裴初颇为自得道: “到那之后,你用不着太过担心自己的处境。一来党外的人知道你我的关系,不敢对你怠慢,二来特警局往后会有越来越多新党人加入,大家都知道血鸽过去和在稽查会的功绩,谁敢说个不字?” 裴野不自然地抿了抿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也有夸我的一天。” 啪的一声,钢笔被竖握在手心,裴初撑着头,慢悠悠转回椅子。 “我也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裴初笑意不减,“你最近也服管到不正常。” 屋里一时格外安静,只剩下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 很快裴野便主动打破这份沉默:“人都是会变的。虽然在我眼里你仍然是个混蛋,但不得不承认,你挺有手段的。” 青年的坦诚引得裴初哼笑出声:“你错了,人是不会变的,你经历的一切都只是在加固你对这个世界的偏见。” “那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种,不是我。”裴野漠然道。 “是么。” 裴初的笑容如潮水般褪去,幽幽说道:“听说,你去探望了猫眼。” 他像缠上猎物的眼镜蛇,黑色的瞳孔眯起,眨也不眨地死盯着裴野,试图从弟弟的脸上读出一丝一毫的微变。 可裴野却毫无遮掩之意,坦然地一耸肩:“胡杨没向你汇报吗?” “胡杨当然会如实向我汇报,”裴初说,“可你并不一定。” “我是想和你汇报的,可惜了,”裴野叹了口气,“收获很有限。” 裴初眼神里闪过一丝光芒:“什么收获。” “怎么,你没听监控?” 裴野一脸好笑与惊讶,好像裴初犯了个极其马虎的错误。兄弟二人四目相对,裴初沉默了,却没注意到办公桌前青年插在裤兜里的手紧绷到指尖僵硬。 他在赌,赌一个可能。 不多一会,裴初从椅子上直起身,那蟒蛇般摄人心魄的视线依然缠绕着少年:“那家医院的监控没有声音。胡杨说,你单独和猫眼聊了很久。” 裴野表情没变,只是微微活动了一下十指,这才发觉自己的神经末梢都快要麻木。 “是啊,”裴野脸上流露出一丝不耐烦,“他很不清醒,和精神病院里的疯子一模一样,说话也不怎么搭理人,耽误我很多时间。” “说重点,你聊了什么。” 裴野移开视线,叹了口气:“我问他,知不知道他父亲参与的蛛网计划,他说有。” 裴初一下子愣了,情不自禁探身向前,双手十指交叠搁在桌上:“他就这样承认了?” “我怕他在诓我,想继续追问,可他突然发病,趁我不注意打伤了我,还想自杀。我看他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想象了。” 裴野的话让裴初沉默了,他的手抵着唇边,陷入沉思。裴野又一次长叹一声: “其实他不排斥我的,如果他精神稳定,我或许能诱导他说出更多。谁叫他抗压能力太差,才几天就快疯了。” 裴初抬眼深望着裴野事不关己的模样,忽然沉声说:“猫眼沦落到这个地步,你就不同情他?” 裴野手依旧悠闲地插在西装裤兜,居高临下地迎着兄长审视的眼神。 “你想听实话吗,”裴野短促地冷笑一下,“我最初确实是为了救他的,我想让他配合点,到时候好替他争取减刑。可你知道他怎么回报的我吗?” 他拿出来一只手,向裴初展示手掌上缠绕的白色绷带。 “他想杀了我,然后自杀,”裴野一字一顿,仿佛要把话咬碎,“他是亲军派的走狗,我念这七年他对我有恩,想帮他一把,可他居然想拉我垫背!” “我就不明白了,亲军派已经倒了,他还在装什么宁死不屈?” “既然他有节操有骨气,那就不能怪我无情了。” 裴初凝望着裴野,似乎在消化他展示给自己的情绪,又在不动声色地评估着他这番言辞的真实性。良久,裴初的肩膀微微松泛了些,笑容重新回到男人的脸上。 “你太意气用事了,裴野,”裴初用一种教导的语气说,“蛛网计划涉及到的官员政要之多超乎你的想象,这里面甚至会有许多我们组织内部的同志,对于维持组织的纯洁性有重要的意义。” 裴初冷着脸,一副不想听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的样子。裴初循循善诱道:“工作之余,你要抽时间多去看看猫眼,让他争取说出更多情报。” “你爱去你去,”裴野怼了一句,“再说了,怎么不去搜他的家,一直问他也不一定问得出。” “我们的人早搜过了,什么也没搜到,连轮渡的资料也没有。” “那就放弃吧,现在猫眼就是个据嘴的葫芦,精神科的治疗早就把他治成傻子了。”裴野说。 “裴野,”裴初正色道,“这是命令,蛛网的资料组织势在必得。” 顿了顿,裴野瞟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答道:“你怎么就只会认死理!昨天他犯病的时候还想要刺死我报仇,今天你就要我再去劝降猫眼?!退一步说,你怎么知道他一个疯疯癫癫的精神病会愿意投诚?” 裴初一挥手:“别和我讨价还价。” “我不去,做个警官挺好的,薪水还高。也该让我功成身退过正常人的生活了吧?” “你不去,”裴初不怀好意地挑眉,伸手点了点裴野眉心的方向,“警官也好警长也罢,都没得做。” “你——” 一阵无声的僵持,良久,裴野咬牙切齿道: “把他从精神科挪出来,找个地方专门看护,方便我去。” 裴初阖上眼想了想:“医院后院有几个小独栋,当初是给医院领导建的家属楼,我让人清空其中一个,派两组人轮流看守。” 裴野满脸将信将疑,迟疑着补充了一句:“随随便便来的人我不要,我需要能保障我安全的。” “没病的时候你或许打不过猫眼,他都疯了你还怕?”裴初嗤笑。 “少啰嗦!”裴野立着眼睛嚷了一句,“把胡杨调过来,给我作看守。” 这次轮到裴初迟疑了,原本裴初还想着怎么顺理成章地给猫眼身边布置一些自己信得过的眼线,他没想到裴野居然大剌剌到主动索要自己的亲信去看守猫眼,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单纯被猫眼袭击自己这件事唬住了。 “胡杨同志有更重要的工作。”裴初说。 “那你让他劝降吧,我可不想没命。”裴野转身就要往外走。裴初低喝了一声: “站住!” 裴野站定在门口,一脸怨怒地回头瞪着裴初。 “胡杨的事再说,”裴初不容置喙道,“往后每周向我汇报猫眼的事,还有特警局的工作,必要情况下也需要向我汇报。转移、劝降猫眼的任务,尤其是他知道蛛网计划的事,不能向第三个人透露,清楚了没有?” 裴野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拉开门,忽然想到什么,侧目而视: “那你呢,恢复了我们的身份之后,你要做什么?” 裴初扬起一个脸谱化的微笑。 “组织决定让我继续留在军部效力。” 他的口吻仿佛自己在进行一项忍辱负重的艰巨任务。裴野有那么几秒钟差点绷不住要笑出声,没有什么比裴初这假惺惺的嘴脸更讽刺的了。 他没有说话,关上门,站在门口做了个深呼吸,这才抬脚向走廊尽头走去。 走到一半,西装内侧的暗袋传来嗡嗡的震动,裴野拿出手机,放在耳侧:“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与说话者年龄不符的、年轻清亮的音色。 “是我,”电话里说,“快中午了,一起吃个饭?” 裴野走到楼梯口,转身倚在栏杆上,撑着扶手坐上去,垂着眼捷一乐,没搭腔。 电话那头转而有点窝火:“行了,别得意,好像自己多料事如神似的。” “我哪敢啊,”裴野笑着抬手看看表,“现在出来吗,你们议员不上班?” “翘了,我说科学院有个会,没人细问。” “得嘞,”裴野从扶手上一挺身滑下来,“您定地方吧,沈老师。” * 上午十点半,裴野按着沈辞给的定位坐公交车,车子刚开进站台,遮阳棚下沈辞的一头红毛存在感极强地晃进裴野视线。 裴野下车,沈辞穿着卫衣牛仔裤,正戴着耳机靠在柱子上哼歌,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个奔三的顶尖天才科学家。 “沈老师。”裴野笑着打招呼。沈辞一个激灵,摘下耳机: “老弟,换个称谓吧,你皮笑肉不笑的,叫我瘆得慌。” “沈先生?” 沈辞拧眉,比了个走的手势,插着兜转身:“……还是沈老师吧。” 裴野哈哈一笑,迈开长腿快步跟上。老实说,他和沈辞脾气对路,彼此都有倾盖如故之感,偏巧裴野比同龄人老成一点,沈辞又大大咧咧不拘小节,想一出是一出,两个人的心理年龄反倒没什么代沟。 第57章 “大老远来了,您就叫我吃牛肉面啊?” 裴野一边走一边问。沈辞一脚踢开人行道上的碎石子: “请你白吃就别逼逼赖赖……再说了,这家我吃了两年了,味道正。” “您今天找我,应该不只是吃牛肉面。” 他们穿过一个十字路口,走上一座天桥。上午的阳光正好,微风吹起沈辞眼前的刘海,青年随手拨弄两下,有些郁闷道: “你还真想深了,我就是找人陪我吃个面。” 裴野默了默,微微笑着:“也成。” 沈辞被他的淡定噎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指了指天桥下不远处的一条小巷,岔开话题:“走到头就到了。” “行,”裴野跟在他身侧配合道,“这我来过,很早之前是个露天市场。” “是,但也不早,准确来说亲军派下了临时宵禁令后,那里就整改了,八成的商贩都被撤了营业资格。”沈辞说。 “宵禁令解除之后,也没恢复?” 沈辞摇摇头,两个人开始走下台阶。 “一劳永逸,反正对警察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裴野不吱声,跟在沈辞身旁悠闲地边走边四处看风景。小巷两边的居民楼都是二十多年前的老楼了,墙皮剥落,露出斑驳的砖漆。楼顶的晾衣架上晾着褪了色的床单,在微风中飘摇着一角。 在拉长的沉默和缩短的路程中,沈辞的脸上逐渐爬上了些欲言又止的躁动不安。 “诶我说,裴野。” 他们走了一会,沈辞终于忍不住扭过头。裴野转过脸,很识趣地做出洗耳恭听的表情。 “不是,我想了一天也没想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要找上我,”沈辞语速越来越快,甚至用手指指二人,比量了一下,“我一个主业不得志的议员副业研究计算机的理工男,就因为当时骂了你的党派两句,你就,就对我感兴趣了?” 裴野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您这不是自问自答了么。” “少废话啊,”沈辞恼了,“我没跟你闹着玩,搞歪门邪道的人老子不交。” 说话间他们已快走到巷尾,裴野不再看他,回过头望了望远处的店面招牌。 “因为沈先生于我有利用价值。”裴野道。 沈辞登时如鲠在喉。 裴野放慢了脚步,说道:“您或许自认为在政界是个失败者,可在科学界,您是一呼百应的成功者。结交了您,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有被谁高看一眼的机遇。” 沈辞也放慢了步调,脸上敛了些情绪:“你在新党多向上巴结点人,都比我有利用价值。” “您错了,我要的不是助我飞黄腾达的人。” 裴野摇摇头,“说句不好听的,我现在乘着新党的东风直上青云,还手握着一件极有利于我笼络人心的秘密武器……别人怎么说我汲汲营营贪慕权势都不重要,因为我清楚我需要的不是什么荣华富贵。” “我需要的,是在我陷入绝境时也能相信我的人。” 说话间他们来到店门口,面馆的门大敞着,店内几乎没什么人。他们很快找到一张桌子,相对坐下。 沈辞盯着裴野拿过菜单:“我不明白,你究竟想要什么,才会认为自己有落入绝境的一天。” 裴野浏览着菜单,一边笑了笑。 “我说过,我想救一个人,”裴野把菜单递给走过来的服务生,“两碗大碗牛肉面,谢谢。” 明档厨房里抽油烟机的轰鸣构成了掩护二人交谈的底噪,沈辞微微倾身向前:“你要救的人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 裴野垂眸:“他杀过新党人。组织要他死,但我要保他活,还要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活着。” 沈辞怔住:“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裴野闭了闭眼:“实话告诉你吧沈老师,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单纯觉得,如果他在,也会敬佩你这样刚直的人。” 一阵安静,沈辞看了裴野一阵,忽的叹了口气。 “认识你,我百分百是不明不白地卷进什么稀烂事里了,”他无奈扶额,“算了,人人都有苦衷,至少你在我面前倒也算直言不讳。” 服务生端着托盘走上来,沈辞接过,把一碗面摆在裴野面前:“我听说,治安稽查会这个临时机构要解散了。新党给你安排了什么去处?” 裴野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首都特警局,二级警长。” 他搅了搅碗里的面,抬起头,发现沈辞握着筷子,一脸目瞪口呆。 “你小子不赖啊!”他感叹道,“你上级对你忒够意思了点。” “是我哥给我安排的,”裴野耸耸肩,“摆明了让我过去当靶子,没安好心。” “你不是说你是孤儿吗?”沈辞抬高声线,“好啊,你果然蒙我!” “我是有个哥,不过就我的原生家庭,也和孤儿没什么两样,”裴野有点黑色幽默地乐了一下,“我哥眼里只有权力……我家的事太复杂了,有空跟你细讲。” 沈辞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一时都没话讲,各自低下头嗦面。沈辞吸溜了一大口面条,一边嚼一边又对服务员招手:“两瓶可乐。” 他又转头问吃面的裴野:“好吃吧?” 裴野咽下一口,搅了搅碗里的面条点点头:“还行吧。” “装吧你就,这家面条绝了。” “我嘴巴刁,”裴野眼神闪烁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挑起一筷子面,“不中意下馆子,只爱吃家里的饭。” 沈辞哼了一声,没往心里去,继续嗦面。门口晃晃悠悠走进来一个背着干瘪的编织袋的六旬老妇人。 “小伙子,你们这饮料瓶要是喝完不要了,麻烦给我可以吗?” 裴野正对着老人,见她走过来,放下筷子:“好,一会我们把空瓶子留给您。” 沈辞也下意识回过头,见到那老人的一刹那,他瞪大了眼睛,大惊失色: “王阿婆?” 那老人也是一愣:“小沈,是你?” “您怎么在这——您现在怎么在收废品?” 裴野有点状况外,看着沈辞一把拉住那老人粗糙的手,帮她拿过编织袋放下,袋子里隐约能看到五颜六色的空饮料瓶和易拉罐。 老人长叹一声,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无可奈何: “宵禁令之后上头一直说要恢复营业,可到现在他们哪还记得这些露天市场,记得我们这群流动摊贩?偏偏我老伴又得了脑血栓,我们那早点摊是开不成了……” “那些年轻力壮的都转行去做其他事,要么就离开帝都打工去了。我老了,命也不好,能熬过一天是一天……” 沈辞握着老人的手颤了颤:“阿婆,您和阿公吃饭了没?我叫他们给你打包两碗面。” “好孩子,不用了,”老人有些悲戚地摇摇头,“今天这些废品卖了,我俩就能混口饭吃——” “把您的这些废品卖给我吧。” 沈辞愣了一秒,那老人亦是微怔,二人一同看向正坐的裴野。青年拿出钱包,抽出一张纸币,放在桌上,用可乐瓶压好。 “奶奶,您别担心,”裴野认真道,“既然您和沈老师认识,想必知道他在议会工作。我也是警察,回去我们各自向上反映,一定早日让这里重新恢复营业。” 沈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裴野却没理睬他,回头对服务员道:“你好,再打包两碗面。” 那老人在听到警察二字时明显畏惧地缩了缩脖子,无助地向沈辞投去目光,沈辞咬了咬牙,劝阻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得宽慰地笑道: “阿婆,您就收着吧。” “从前军部管得严,如今不一样了,我再去打打招呼,您别急,总会有办法的。” 服务员很快拿着打包袋子走过来,老人接过,佝偻着的腰深深弯下去,作了个揖:“谢谢,谢谢……” 明明是主动施了善举的那一个,裴野此刻反而有些无动于衷,只是云淡风轻地点点头,一个字也没回,继续吃他的面。沈辞望着老人感恩戴德连连鞠躬的模样,心里倏地发酸,赶忙扶住她: “阿婆不客气,以后我还等着您和阿公出摊,再来您那吃早餐呢。” 他还想再安慰些什么,可不知哪句话触动了老人的神经,老妇人哽咽了一声,竟然伤心地抹起泪来。沈辞这下彻底失了语,悲悯地看着老者垂泪,相顾无言。 小小的面馆里,一时只剩下老人啜泣的声音。 第39章 临时成立的治安稽查会解散后, 议会很快批准一大批原先被裁撤的新党人陆陆续续进入政府机关、法院、军部和警备部工作。裴初不知哪来的这样硬的手腕,竟真将裴野安排进了特警局。 联邦对体制内人员一向秉持高薪养廉,首都警察的津贴福利更是好得让人眼馋, 影响力更是不必多说。那治安委员会的会长不知从哪得知裴野被调去了警署,在报到前一天特意找裴野吃了顿饭, 言语之间暗示以后一定要多保持联系。 第58章 席间裴野言辞上应付对方, 酒过三巡, 那中年人竟神神秘秘掏出一张银行卡, 硬要裴野收下。 “委员会调查的这段日子, 跑来打点的人不少,咱们查处的违法资产更多, 交给检察院和议会的只是九牛一毛……” 面对裴野的推拒,会长俯身凑近了少年一些,大着舌头嘿嘿一笑。 “原本有些钱是不该乱动的,不过这段时间你忙前忙后, 老哥不能让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钱你拿着,以后在警署少不了求人办事,往后别忘了老哥对你的好,我就满足了……” 明明是把收受贿赂加私吞公款的钱全部占为己有, 又为了想笼络裴野而从里面划拨出几个子儿卖好,却被男人说得像是什么大义凛然的事一般。 不管这笔钱动与不动, 当下不收都是不现实的。裴野和会长打了一阵太极, 对方似乎也是真聊开了,愈发有点口无遮拦: “小裴呀,‘打仗亲兄弟’,你哥把你派到特警局,就是想有个可靠的人打到警备部里, 省得那些臭条子一心和咱们作对。只不过这特警局其实是个很棘手的地方,看着威风凛凛,其实太难做人了……” 裴野糊弄地应和:“会长,此话怎讲?” 会长摆手:“你岁数小,不知道早些年军部的作风。亲军派管天管地,但有些事于法律上讲又不该他们出手,所以明面上不少事情都是特警局替他们做的。这不,现在桩桩件件都要翻案了么?” 他变戏法似的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 “这些也算不上什么秘密文件,给你看看倒也无妨,算是在你正式赴任之前给你打个预防针。” 裴野接过文件袋打开,简要浏览一番:“都是好几年前特警局的出警记录了……等等,这是什么?” “哦,这个呀,”会长看了看裴野抽出来的其中一张,“有一阵子军部干预首都城管执法,后来被内阁叫停了,因为怕留下麻烦,所以所有的记录都改到了特警局名下。最近要重新调查的也包括这个事。” 裴野握着那张纸的手一紧,把文件蓦地抽回,迅速又看了一遍。他的瞳孔微微紧缩起来: “城管执法……你是说,过去那次波及整个首都工商业的‘调整’工作,根本不是特警局的人所为?” 会长:“对啊,那些混球捞了一大笔,掉头就把黑锅扣在特警局脑袋上,要不老哥我怎么会提醒你多留心呢!诶,小裴你没事吧,怎么手这么抖……” 裴野直勾勾地盯着那张文件,可上面的字他却一个都看不进去,反倒是自己亲兄弟的那张脸浮现在脑海中。 ——知道当初把爸爸抓进监狱、将妈妈苦心经营的小店毁于一旦的是谁吗? ——是首都特警局。 ——当初打着维护治安的名号,害得咱们家破人亡,像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的人,就是特警局的这群走狗。 ——猫眼的父亲是特警局的一把手,这件事和傅家脱不了干系。 明明七年前说出这番话时他们还在用电话沟通,可裴野却能清晰地想象出裴初说出这番话时脸上似笑非笑,游刃有余的神态。 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为了让他不被“策反”,这场巨大的骗局从七年前就开始精心布局,而更可悲的是他清楚地知道,就算他现在拿着这文件找裴初兴师问罪,对方也不会有任何愧疚,甚至还会扯出无数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告诫他顾全大局。 裴野把文件慢慢放在桌上,面色一点一点冷下来。 “不是特警局做的。”他嗓音低沉,“他骗了我……他一直都知道他们父子是被冤枉的……” “什么被冤枉,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会长不解。裴野浓黑的眉眼一动,刹那间眸中似有刀光闪过,可他只是深吸口气,而后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来。 “谢谢会长,是你给了我一个迟来多年的真相。”裴野平静道,“有了它,我再也不会犹豫从今往后该如何抉择了。” * 中央战区附属医院后身。 如裴初所言,这里曾被规划为医院高层的独栋别墅区,时移世易,如今这里的大多楼盘已经停工,仅剩的几套二层独栋因为无人打理维护,也已有了荒废的趋势。 唯独别墅区最内侧的偏僻角落,一栋别墅被专门划出了新的围墙,构成一个独立的院落,院子外停着两辆军牌轿车。 别院门拉开,裴初跨入屋内,一行人紧随其后进入房中。 客厅内,傅声正静静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听见有人进来了,甚至眼帘都没有抬起一下。 裴初微微笑了笑,抬手慵懒一挥指尖。 “这有你坐着的份儿吗?快点滚起来!” 胡杨大呼小叫着上前,一把将傅声从沙发上拽起。连日非人的折磨早让傅声本就消瘦的身子清减了一大圈,可被胡杨拉住时他鼻尖还是厌恶地轻微一皱,手腕一翻将胡杨毫无防备地卸了力,干脆利落地一掌劈去—— 可突然之间傅声脸色剧变,低喘了口气,身子一晃噗通跪倒在沙发前的羊毛毯上! 裴初唉了一声,幽幽走上前。 “怎么能这么粗暴呢,”他嗔怪了一句,好像刚刚给手势的不是他自己一般,“听说前几天猫眼差点自杀成功,现在新伤加旧疾娇贵得很,仔细磕碰着他。” 胡杨吃吃地笑了两下,回了句“是”,满脸掩不住的嘲讽。 裴初又低下头,看着跪倒在地勉强撑着身子的傅声,目光缓缓向下移动。 “在你弃暗投明之前,这个东西,”他抬了抬下巴,“会一直跟着你。它的威力有多大,你已经见识过了。” 修长脖颈上缠着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色,一滴冷汗顺着颌骨线条淌到下巴尖,傅声眉心紧皱着,闭了闭眼。 青年的一只脚踝上正锢着一个电子镣铐,银灰色的脚铐紧贴着细长踝骨连带着缚住跟腱,严丝合缝地将脚踝缠锁起来。 裴初见他不说话,有些兴致缺缺,主动又问: “猫眼,听说前段时间你疯得厉害,连人都不认得了。真有这回事?” 傅声撑住沙发,许久才慢慢站起来,冷冷地盯着他。 裴初继续道:“当时你不是坚称自己没有病么?看看,讳疾忌医可要不得。从前老军部让你当牛做马,却连个真相都舍不得施舍与你,你还有什么必要给他们尽孝呢?” 傅声嘴唇紧抿,面部肌肉轻微地绷着,仍旧用那种漠然的眼神望着裴初。 “不说话?好。” 裴初了然点头,侧过身。 “看来你还是没尝够有些东西的滋味。”他对身后提着一个箱子的军官道,“把东西给他戴上。” 傅声瞳孔骤然一缩,垂在身侧的手刚要动,忽然脚下一阵电流透过小腿肌肉流窜至脊椎神经,他双腿一软,没等倒地便被胡杨和那人一左一右搀住;那军官把箱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整套的头戴式电刺激装置。 和之前傅声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使用过的所谓“治疗仪器”,一模一样。 裴初转身在沙发上坐下来,两腿优雅交叠,理了理衣襟,像是在剧场里等待好戏开演的观众。 “动作快点。”他语气和善,全然不像催促。 头盔被粗暴地扣上头顶,装置打开,傅声挣扎着把胡杨推到一边去,刚要将连接线夺下,却不比另一个眼疾手快,只见那军官一伸手,啪地按下电源开关! 仿佛有数千根看不见的针穿透了脑干、脊髓,傅声如断线木偶般全身一震,低吟着跪在地上,弯下腰上半身伏贴在地,浑身痉挛着不住地瑟缩! 电刺激装置发出微弱的、微弱的嗡嗡低频声,震动每传来一波,傅声的身体便会不受克制地蜷起,好几次他想伸出手把那装置摘下来扔掉,可指尖都在下一波电流传来时痛苦地缩回,捂着太阳穴痛得喘息愈发粗重。 裴初终于来了兴趣,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后仰靠在沙发靠背里,凝视着地上就差疼到打滚的omega。 “我这人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和自以为骨头硬的人比赛,看是他们的嘴更严,还是我的办法更多。” 疼痛令五感过载,透过轰轰的耳鸣声,傅声听见裴初浅笑道,“猫眼同志,其实我也不愿意和你闹得你死我活的。我们党主席对你青眼有加,如果你能回心转意的话,未来咱们会成为同僚,甚至成为主席的左膀右臂也说不定。” 傅声根本听不太清对方说了什么,他拼尽全力抵抗着脑内阵阵袭来的剧痛,因为脊背弓起,透过单薄的衣衫隐约可见一截截微凸的脊椎骨。 裴初眯眼,一旁的胡杨心领神会,在那装置上又按下两个按钮,傅声的喘息顿时夹杂上破碎的呻.吟,明显已在濒临崩溃的边缘。 “你父亲下落不明,如今你顾念父子情分不肯交待,我也不强迫你。” 裴初道——明明此刻傅君贤已经是通缉令上的头号分子,事到了他嘴里变得跟额外开恩一样,“可蛛网计划和轮渡系统的事你是怎么也逃不过的。猫眼,其实对你来说最好的方式就是投诚,但凡你对于形势有基本的判断,都不该再和组织较劲。你放心,只要你能想通——” 第59章 他摆了摆手:“停了吧。” 青年的语气,仿佛是自己给予了什么皇恩特赦。 胡杨弯腰把电源关上,傅声找回呼吸猛喘了几口气,涸辙之鱼一般动弹两下,倚着身侧的沙发腿瘫软在地,下巴颤抖着,低垂着头,肩胛骨虚弱地上下起伏。 “——就像这样。不会再有任何痛苦、任何惩罚,等待着你的会是一条康庄大道。该走哪条路,一目了然。” 裴初张开手臂,语气极富戏剧性。 傅声仍低着头,喘匀了气,抬手将头盔解开,疲惫地摘下,随手丢开。金属头盔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不见了踪影。 青年浅栗色的头发已经全湿透了,发丝凌乱,额前刘海软软地耷拉下来,略微遮住那双倦怠不堪的眼。 傅声没有抬头去看高高在上地坐在沙发里的人,阖眼顿了一顿,用手背抹去下巴上汇聚的汗水,兀自懒懒一笑。 “确实是个好主意……”傅声语气飘忽,“可是,恕我不能遵从。” 裴初拖长腔调哦了一声。 傅声这才仰起脸,汗湿得晶莹的长发也随着丝丝缕缕垂落在他背后。只是他太累了,连跪坐在地上都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只能半闭着眼睛,梦呓般又轻又慢地说道: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党上台了,对我要杀要剐,我无话可说。只是我曾经的战友们都成了新党的枪下亡魂,我如果投靠你们,夜深人静的时候又该拿什么去面对这些兄弟……” 裴初终于皱眉: “他们和你一样,手上沾满了我们的人的鲜血,死有余辜。” 窗外的光打在地板上,裴初逆着光坐在阴影里,而跪地的青年莹白的脸被照耀得快要透明,毫无血色的唇动了动,扯起一个虚弱的弧度。 “那就连我一起杀掉吧,毕竟我也死不足惜。”傅声幽幽地说,“如果真的杀了我,你们这个组织倒还称得上有最后的一些仁慈。” 仿佛面具裂开一道缝隙,怨怼愁煞从那裂痕中倾泻而出。 裴初终于极少有地展现出不耐烦的神色。 “对牛弹琴。”他冷冷道,“果然还是要让他来和你谈,他对你还算有耐心,我可没有。” 傅声没有睁眼,神情却有瞬间放空。裴初头小幅一摆:“去。” 胡杨应声,从一直在门口待命的士兵手里接过一个灰色的半透明玻璃杯。那里面装着大半杯透明的液体,质地略比水粘稠一些。 “你刚动过好几次大手术,又确诊了那几个疯病,要是让你在这自生自灭实在太不人道,被有心之人传出去也不符合组织一贯的理念。”裴初看着胡杨把那杯液体粗暴地给傅声灌了下去,这才幽幽说道,“这药往后每天都会有人盯着你服用,一点小小关怀,不用谢。” 傅声被灌完药,挣脱胡杨的手,侧过身子捂着嘴咳嗽起来。冰凉的药液顺着食管跌入胃中,渐渐化作沸腾的岩浆,灼烧感一波波上涌,傅声身体重新开始发抖: “这是什么……你们给我灌了什么……?!” 裴初转过脸,站起身。 “走吧,军部还有会,不必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裴初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开。胡杨和其余的人也连忙拿好东西跟上撤离。 砰的关门声传来。 客厅里顿时一片死寂,只剩下傅声艰难的呼吸。 “呼……” 他想爬起来,可耐不住浑身酸软,一个趔趄扑倒在地。“药”的作用开始发挥出来,傅声趴在地上隐忍地闷哼着,骨节纤细的手指揪紧身下的羊毛地毯,额头抵着地面: “唔……!” 弹指间天地倒转,傅声翻身仰面躺在地毯上,修长双腿痛苦地并拢绞紧,有那么一刹那他以为自己放声尖叫出来了,可等他从被幻象与现实撕裂的痛楚中回过神,却发现自己只是颤抖地倒在地上,绷直了颈无声地喘息。 那骇然的窒息感又回来了,他在浪潮里浮沉,仿佛被人一遍遍按进水中,全身肌肉都在剧烈地战栗。浅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如四散的绸缎在深色羊毛地毯上凌乱铺开,傅声偏过头,颈侧的绷带汗水淋淋,发丝都黏湿在脸上。 “我不要,都是假的,”他嘶哑地呢喃着,声音却也明显发颤,“都是幻觉,都不是真的,不是——” 可忽然之间,傅声眉头一舒,整个人呼吸都顿住了。 短短不到一秒,他脸上表情微妙却迅速变换,嘴唇紧张地蠕动,舌尖舔了舔干燥的唇面,缓慢睁开眼睛。 傅声怔忪地抬眸,看向天花板。青年五官原本生得深邃而清俊,可他涣散地微微扩大的琥珀色瞳孔就那样直勾勾地向远处的空气望去,竟不再有平日那个冷静沉着的傅声的影子,反倒多了些单纯易碎的柔软气息。 他仿佛痛到意识抽离,又仿佛清醒极了,竟然颤抖着撑起身子,跪坐起来。 傅声的眼睛一直那个空荡的方向良久,直到目光里流露出一丝犹疑。他不敢置信地看了好一会儿,刚要张开唇,忽然一个声音传来,宛如一把利箭穿透胸膛,青年清瘦的身体猝然一震! 那声音温柔动人,轻轻唤他: “小声,现在还痛吗?” 第40章 肉.体的疼痛奇迹般地蒸发了。 傅声喉结滚了滚, 扶着沙发想要站起来,却还是经不住身体太过孱弱,身子一歪倒在沙发软垫上。 他吃痛地闷哼, 赶忙要爬起来。 “不要着急。来,我的宝贝, 过来我这边。” 傅声又是身躯一震, 抬起头。他注视了前方好一会儿, 牙关紧咬着得连腮边都发酸, 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嗓音沙哑:“你怎么会在这……你为什么会来见我?” 那声音不回答。 “你不是不愿意见到我吗?”他的声线激动地颤抖, “你不是一直都很恨我吗?” 那声音终于说话了,语气温柔和蔼, 如春日里最烂漫的风轻抚过他的脸庞。 “跟我来,”那声音道,“好久不见了,我们面对面说说话。” 傅声的眼神茫然了一瞬, 可他还是向前走去,因为刚吃了好一番苦头,走起路来都有点跌跌撞撞的,几次重心不稳地靠在墙上喘息。可他还是坚持着, 走到一楼的浴室外,推开卫生间的门。 一个极其普通的干湿分离的卫生间, 面积并不算大。傅声看都没看里面的陈设, 关上门,转身看去。 一面半身镜挂在墙上,整洁的镜面里倒映出一个与他一模一样,消瘦苍白的长发omega。 傅声看着镜子里,眼珠顺着镜中人的面容轮廓慢慢移动, 眼神却越来越怪,仿佛不像在端详自己的脸,而是在细细观察另外一个人。卫生间不大,故而很聚拢声音,屋里能清晰地听到傅声的呼吸声一下比一下深重。 就这样过了一分钟之久,傅声才停止打量镜子里的那张脸,再度抬眸时,琥珀色的瞳孔深处尚存的最后一点焦聚却也已经消失不见。 他肩膀一抖,对着镜子笑了。 “别叫我宝贝,”他对着镜中的自己道,“你这么亲昵,让我觉得虚伪,恶心。” 几乎话音刚落,刚刚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声音似乎是从镜中传出来一般: “你怎么会这样想?” “因为这是事实,”傅声笑意浅淡,一边抬起右手,纤长指尖慢慢向镜面靠去,“你看到了我就看到了痛苦的你自己,所以你想让我与你同归于尽。” 那声音不置可否:“那么小声,你觉得选择死亡有错吗?” 傅声的指尖猝然悬停在与那光滑的镜面不到半寸的距离。 “我的战友们连尸骨都不见踪影,父亲甚至到现在还下落不明!我死了他们怎么办?”他的笑凝固在脸上,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许扭曲,“我现在落在新党人手里让他们以折磨我为乐,你以为我就不想——” “那就去死。”那声音仍然含着笑,“小声,死亡是破局最好的答案。既然你已经如此痛苦,不妨选择用死来结束这一切。” “什么——” “其实你现在正在经历的,和我一样。”那声音如塞壬的歌声,优美却充满蛊惑,“你经历的一切,我都感同身受,我的宝贝。所以现在你可以理解我了么?” 最后一个字轻轻落下,仿佛一颗水珠滴下,原本平滑的镜面突然如湖泊泛起层层涟漪,镜像中傅声的身影也随之不断波动、拉长,傅声眼底的光凛然一动! 那镜面突兀地滚起波澜,又骇然止住。 傅声定了定神,再度望去。 这一次,镜中出现的仍然是和个傅声一样,有着长而柔顺的浅栗色长发,鲜明的琥珀色眼眸,面容瓷白,冰肌玉骨般的omega。 可镜中人不是傅声。 “我死的时候,别无他路。”镜中人注视着面露惊讶的傅声,微笑着缓缓开口,“但你要明白,小声,我的死是为了谢罪。” 第60章 傅声怔了。 镜中人又道:“你的任务失败,导致第七组的战友们全部阵亡。如果不是你指挥失误,不是你泄露了机场最关键的情报,他们本可以活下来的。” 短短只言片语却令傅声的脸色骤然一变,青年眼底翻起汹涌波涛:“我……” “这不是逃避,是谢罪,小声。”镜中人像个谆谆教导的老师似的耐心地说道,“现在我们走到同样的境地了,我想你会明白当初我的选择,对吗?这是我们两个的命,你我都要面临的结局。” 傅声直直地盯着镜子,眉头不自觉地蹙紧:“我也……必须和你走一样的路吗?” “恐怕是的,我的宝贝。”镜中人说。 “药”又开始在体内作祟,傅声剧喘着扶住水池弯下腰,单手插进发间揪住发丝,痛得两腿都在发抖。 镜中的影子还是那么循循善诱: “小声,别忘了你的使命。要对得起那些爱你,珍视你的人。” 傅声上下牙齿都在打颤,断断续续从齿关挤出几个字眼: “……可明明你都……从来没、爱过我……” 忽然砰的一声从外头传来,仿佛封闭的茧被哗啦一下打碎,傅声全身猛地震了震,呜咽着抓住水池脱力地滑倒在地。朦朦胧胧间,他听到有人在交谈: “——血鸽来了?也好,参谋长的意思是要血鸽来说服他试一试,猫眼那小子就是个油盐不进的犟种……” “对,是他的车没错了。快点去帮血鸽同志把院门打开啊,在这里发什么呆?” 血鸽? 即便再麻木,这两个字还是比任何刑罚的电击都深刻地烙印在脑海,激得傅声双唇一阵轻颤。 原来那个人还敢来看自己。 他是来看笑话的吗? 还是比这更糟……他其实是来试探,看看自己身上还有没有可供挖掘的情报的? 他的身体忽然不抖了。和一开始听到镜中人对自己说话时那种因震惊而停止颤抖不同,这一次傅声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儿,从瓷砖地面上爬起身。 如果来的人真是他,傅声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在对方面前暴露出一点破绽。 急促的喘息慢慢归于平静、规律的起伏,傅声眼尾发红,站稳身子,摇了摇头轻轻低笑起来。 “我当然不会忘,”他自言自语似的道,“因为我不像你,自私、逃避、胆怯……人死了所有痛苦就结束了,可那样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缓缓直起腰:“我不仅不会忘,还要走一条与你不一样的路……当年你改写不了的结局,现在就由我亲手来改变。” 青年面向镜子,抬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额发。他指尖细看上去偶尔还有些发颤,可表情却一如多年来那般镇定从容,看不出一丝多余的表情。 终于,确认一切无误后,他放下手,卷长睫羽微抬,向正前方看去。 一切异常都消失了,只有那张清冷淡漠的脸与自己一瞬不瞬地彼此凝望。 * 裴野从计程车上下车时,正巧碰到从院子里走出来的胡杨。 “哟,血鸽同志!” 胡杨把燃了一半的烟头丢在地上踩了一脚,搓搓手,走上来: “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往后好好干,祝你步步高升!今天第一天,怎么也有空过来?” 裴野从计程车后备箱拿下来两个大袋子,关上门,摆摆手谢绝了一脸殷勤地跑过来要帮他分担的胡杨: “胡杨同志,你比我年纪大,叫我裴野就行。” “那怎么成,我这不是倚老卖老了!你虽然年轻,但论功绩、论加入组织的时间可是功勋人物……” 胡杨说着,指指那两个鼓鼓囊囊的袋子:“这都是什么?” “信鸽给我分配了新住处,家里空空的,买了些生活必需品,顺路拿来了。” 裴野说。胡杨一脸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的样子,哈哈笑了两声,乐乐呵呵的,好像在医院时裴野吼过他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有劳你了血鸽同志,”胡杨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摸索着车钥匙,往院墙后指了指,“那我先撤了啊,参谋长叫我过去一趟。往后这里的看守——哦,我是说卫兵都会在岗哨待命,回头我把我和卫兵的联系方式都发你。” “裴初……裴参谋长他对这别院是怎么安排的?” “总的来说当然是由鸽同志你来负责,”胡杨毕恭毕敬道,“毕竟你对他更熟悉,有的时候我们也需要一些……你懂得,软硬兼施的办法。参谋长说了,只要能把猫眼撬到咱们这边,不拘用什么方法。血鸽同志,接下来可都看你的了。” 裴野点点头,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 “猫眼转移过来了?” “对,你今天可以碰碰运气,他最近状态好多了,”胡杨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哦还有,参谋长让人给他戴了电子脚镣,但凡他要伤你,绝对有他好受的,甭担心哈。” 说完他敬了个礼便转身走了,没有注意到青年默默攥紧了袋子的手。 小院不大,墙角如胡杨所言临时搭建了一个岗亭,挨着二层的独栋,一大一小。 院里的草坪长时间无人修剪,荒芜的野草肆意地爬上台阶,裴野小心地迈过那些杂草,把袋子放下,站在门廊下,握住门把手,顿了顿,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 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傅声?见到他,自己又要说些什么? 他清楚其实他们之间早就无话可说了。道歉太虚伪,解释太苍白,忏悔太做作,乞怜太贪心。 可他不敢放手,如今他们之间的缘早就在靠裴野一人苦撑着,他若松了手,缘分的红线就彻底断了。 他揉了揉僵硬的脸,努力扬起一个笑容,按下门把手,推开门,弯腰拎起袋子: “声哥,我来看——” 直起腰的一刻,话语硬生生夹断在喉咙。 暖色的木质地板铺至玄关处,屋内没有开灯,窗外的自然光洒进窗口,淋淋落在面前的青年身上。 傅声站在他一米开外的地方,平静地看着裴野。 第41章 裴野的心猛的一颤, 设计好的开场白浑然全忘光了。 傅声穿着米白色的薄羊绒高领衫和黑色外套,踩着双柔软的棕色棉拖鞋,裤脚下露出一截脚踝, 唯一不同的是左脚上面戴着一个银色的金属铁环,箍住那突出的踝骨。 青年浅栗色的长发披在肩头, 高领衫领口却遮不住纤细的颈间缠绕的一圈绷带。他微微仰着头, 那双清亮的瞳孔清醒地, 直直地望着裴野的脸。 裴野怔住了, 傅声看起来清醒得超乎他的预期, 甚至和从前他们生活在一起时的样子没什么区别,好像下一秒他就会叫着自己小野, 喊他洗手来餐厅吃午饭,笑眯眯地询问他在h大最近过得如何。 下一秒,傅声弯了弯唇。 “裴警官。” 傅声轻声说。 裴野心底最柔软的某处,轰然塌方。 他忘了, 自己是穿着警察制服来到这里。 傅声微微转动眼眸,目光一寸一寸在裴野身上从头到脚扫过。 眼前的青年身着黑色的警察制服,金色穗带坠在胸前,系着黑色领带, 腰带规矩地扎紧,脚上穿着硬皮短靴, 衬得裴野本就猿背蜂腰的身材更加修长板正, 帽檐下的面容也平添了些成熟稳重的气质。 心有江湖,运筹帷幄,他虽然只有二十一岁,却早就具备了这般深沉的潜质。 穿上这身行头,倒也真有几分心思狠绝、步步为营的卧底模样。 傅声收起打量的眼光, 垂下眸子,一步步走过去。 裴野顿时慌了,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他下意识竟想要去解开上衣的扣子,将制服脱掉: “声哥,我……你不喜欢,我这就脱——” 柔软的发丝在他耳畔擦过,傅声绕过裴野,走到门边,将门关好,在他身边站定。 “裴警官,请进。” 傅声说完,打开玄关的鞋柜,取出一双新的拖鞋,在裴野身前蹲下:“在这换鞋就好……” “不,声哥,不用你!” 裴野一激灵,一伸手搀住傅声的手臂将人从脚边扶起。傅声的手臂已然消瘦得没什么肉,裴野的手下一秒又触电般缩回,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般连连摆着手: “对、对不起,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傅声站在他面前,微微低着头,看着掉在地上的拖鞋,抬手将一侧的长发挽到耳后。 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令裴野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换鞋吧。” 傅声说。裴野想都没想,立刻连声应着蹲下来换鞋。傅声这才转身向客厅走去,裴野换了拖鞋,立刻拎起东西紧跟上去。 这二层小楼虽为软禁傅声的地方,装潢布置却都十分温馨,想来当初为了给医院高层居住,设计时必然费了不少心。一楼的客厅里沙发茶几一应俱全,旁边连着开放式的厨房,只一个小小的吧台作隔断。 第61章 傅声走到吧台边,台面上摆着一套茶具,他拿起一个茶盒,开始泡茶。裴野凑上来,将两个大袋子放在台面上,强颜欢笑道: “声哥,你怕冷,我给你买了几身厚衣服,天冷的时候要多穿点。还有电热毯和热水袋,你记着用。” “这一袋是吃的,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煮饭的东西,买的都是速食,这几天你先将就一下,下次来我给你买点厨具。” “声哥,我会让他们给你装一部电话,缺少什么打电话给我就好。” 裴野早想好了,傅声如今被软禁,没有经济来源,治安稽查会长给他的那笔钱他分文不取,全都花在傅声身上。若不是怕太显眼,裴野甚至想过把工资卡里的钱也尽数交给傅声。 他在一旁喋喋不休,而傅声却置若罔闻,按部就班地用夹子夹起茶叶,不慌不忙打开盖碗,就要把茶壶里的水注入进去。 裴野注意到,傅声握着茶壶柄的手微微发着抖,壶口没有对准茶碗,眼看着流出的滚烫热水就要淋在扶着茶杯的另一只手上,忙扶了一把傅声的手:“小心烫着!” 傅声眼睫一颤,嘴唇微微抿紧。他的手被这样一碰,流出的水不偏不倚注入杯中。 裴野松了口气,刚要说话,傅声端起茶杯,递到裴野眼前。 “裴警官,”傅声垂着眼,“喝茶。” 裴野的笑一下凝固了。 “声哥,”一种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悲凄涌上裴野心头,“我当时想让裴初他们别对你用刑,可我不知道他们……” 他话没说完,一低头,忽的发觉傅声还捧着那杯热茶,滚热的杯壁烫得傅声指尖殷红,可他却没有知觉似的一动不动。裴野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忙不迭接过杯子放下,就要握住傅声的手: “抱歉,我,我没注意——” 青年不着痕迹地轻轻抽走了手,背到身后。裴野抓了个空,怔愣地看向傅声平静如止水的脸。 傅声明明站在他眼前,他们之间却仿佛隔着天堑。 杯中热气氤氲,茶叶轻轻摇荡着,浮在水面。 裴野咽了咽口水,艰难地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声哥,你的伤好些没有?” 傅声抬眼,迎上裴野的目光。 “好多了,”傅声说着,重新抬起手,放在缠着绷带的颈侧,“裴警官要查看吗?” “不用不用不用!” 裴野一连说了好几声不用,他想拦住傅声,怕他做傻事,又怕自己碰着伤着傅声,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我不看,你养好伤就好……” 他呼吸愈发沉重,终究忍不住,抬手抚上傅声仰头凝望自己的脸,指腹摩擦着傅声脸颊的肌肤,仿佛为珠玉拂尘。 他望着傅声的眼神竟愈发痴了。 “声哥,你瘦了好多……”裴野挨过一阵心口的酸胀,说道,“我知道你恨我,我不求你原谅,只是你别和自己过不去,成吗?” 傅声垂下眼帘,淡淡一笑,嗓音无悲无喜: “多谢裴警官关心——” “声哥你别!”裴野抚着傅声脸颊的指尖微颤,受不了了似的打断他,又赶快压低声音,近乎祈求。 “别这么叫我,”裴野凑近一步,哀声道,“我不是什么狗屁警官,我不配让你这么低声下气……”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傅声面无波澜的脸。傅声仿佛没听见一般伫立在原地不动,裴野喘了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勉强扯出一个笑,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声哥你是刚来这别院吧?这屋子大,收拾起来麻烦得很,放着我来,你坐那歇着就行。” 说完他就摘了帽子,解开扣子把笔挺却束手束脚的警服外套脱了,将衬衫袖口挽起,一副说干就干的样子往卫生间走去。 傅声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侧过头去看着裴野进了卫生间没一会儿又走出来,手里拿着扫帚,水桶和拖把: “声哥你去沙发上坐,我帮你打扫一下卫生!” 傅声敛了敛眼皮,转身走向沙发,像个服从指令的机器人一样沉默地坐下,清瘦的脊背挺直,坐姿十分端正。这会功夫裴野已经开始忙活起来,手脚麻利地开始扫地。 从前在家时他们的家务分工非常明确,除了做饭,所有的活儿都是裴野一个人包揽。倒不是出于什么“吃我的住我的就要懂得报恩”的原则,一切都是裴野抢着揽活儿,傅声又犟不过他,日久天长习惯的结果。 一晃七年过去,当年那个比拖布高不出一头半的小屁孩,俨然成为眼前这个矫健结实的高大alpha,什么琐碎的家务活都不在话下。 傅声看着裴野很勤快地帮他收拾别院的卫生,大概能感觉出对方是用这种方式缓解自己的紧张和尴尬,也知道他来是为了什么,默默移开视线,等着裴野开口。 可很奇怪,一直过了一个多小时,扫扫擦擦、洗洗涮涮的活计裴野都一口气儿干完了,愣是没见他找什么机会和自己搭腔,所谓劝降的话更是半个字也没见他提起。 多年的“锻炼”使得裴野在做家务这方面早就称得上得心应手,他像个称职的保洁工,把楼上楼下都打扫得干干净净,而后返回客厅一边拿起沙发上的外套穿好,一边问: “吃午饭了没有?” 他拼命想要维系这份岁月静好,傅声既不配合也不抗拒,如戏台下的观众,看着他在台上唱这一出独角戏,只是冷眼旁观。 “正好我在,我给你煮饭吃,你身体不好,在餐厅坐着歇会就行。” 裴野边说边匆忙拎起袋子走进厨房,一边打开一边头也不回地说着:“你先凑合几天,我买了速冻水饺,都是你最喜欢的口味,马上就好……” 他身后的傅声没动也没说话,裴野忽然心里很慌,不敢回头,也不敢确认傅声有没有在听,只能装作很忙的样子,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自言自语,一边拆开速冻水饺的包装。 可他哪里会下厨房,小时候一日三餐跟着妈妈,母亲去世后在新党饥一顿饱一顿,到了傅声家里厨房更是他唯一的家务禁区,连泡面都由完美主义的傅声给他卧了鸡蛋香肠再端上桌。七年里他唯一学会的就是用微波炉加热傅声给他做好的剩菜。 说是傅声最爱的口味,可从前在家饺子都是傅声从和面开始亲手包的,上次煮速冻水饺早就是一百年前的老黄历了。 裴野很快就露了拙,从厨房里找到一口锅子,接了点冷水,想了想又倒掉,去找厨房里的即时加热器接了锅热的。等站到灶台前,影影绰绰又回忆起电视上煮饺子似乎不是用热水,但又觉得冷热水似乎无甚分别,一时呆头呆脑地杵在灶前。 他压根不是个没有常识没有自理能力的巨婴,只是在做饭这事上,有了傅声,再拿手的人也要被溺爱得退化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裴野一下犯了难,犹豫着还是把热水倒了,在心里安慰自己就当是涮涮锅,正要重新接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轻唤: “不是这样煮的。” 裴野的脊梁骨刷地从头僵硬到尾。傅声不知何时静悄悄地走到他侧后方,单薄的眼睑微垂,半张脸沐浴在光晕里,唇瓣一张一合说道: “我教你。” 裴野惊得呆住,抱着包装袋的胳膊一抖,差点把饺子撒在地上。傅声没有在意他的震惊,伸手拧开水龙头,裴野怔了怔,反应过来,连忙把锅端过去接水。 “煮速冻水饺不用接太多水,”在裴野看陌生人一样的视线里,傅声关上水龙头,接着淡然开口,“要冷水下锅,让它慢慢化冻。放进去,然后开火吧。” “……哦,好、好。” 裴野慢了半拍才磕磕巴巴答道。一袋水饺扑通扑通扔下锅,圆滚滚的水饺排排地挤在水里,水面还没泛起细密的泡沫,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着,等着水开,一时无话。 裴野知道现在自己不用看脸上都是慌的,原本傅声对他不理不睬,他还能自己找话,大不了讨个没趣。可傅声这样主动和他说话,他反而什么主意都没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裴野的心也跳得愈加猛烈。水面慢慢升腾起白雾,裴野间或斜着瞟上一眼,傅声的侧颜隐匿在烟雾里,瞳孔笼罩了水汽,叫人辨认不清他的表情。 裴野手心渐渐渗出层薄汗来。 傅声忽然弯下腰,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塑料碗和一双一次性筷子——转移是临时的,因而柜子里有的餐具全部都是塑料制品。 “水快开了不能急着捞出锅,像这样,加一碗凉水。” 傅声温温柔柔地说着,接了碗凉水,裴野像是跟着老师学家政的小学生一样乖乖点头,正要往后让一步,让傅声倒水,却见对方凑近了些,把碗递到裴野手中。 裴野下意识接过来,下一秒,傅声微凉的掌心握住裴野的手。 “慢慢倒水,小心饺子皮破掉。” 裴野的后脑一下子酥麻了,半边身子僵着,任傅声把着他的手将水倒入锅中。 第62章 他们离得太近了,傅声的身子贴着他的手臂,不堪一握的腰肢虚倚在他身上,阳光下泛着亚麻棕色的头发几乎靠住他肩头,浓密柔长的发丝蹭着裴野,其中一缕还袅袅地被他的肩章勾住,缠绵不分。 他机械地转过脸,傅声的侧颜安静而清冷,因为生病嘴唇失了血气,柔软干燥的唇瓣近于樱色,耳廓在光下泛着不健康的、透明的浅粉,而握着自己手背的那只手五指细长,手背上起伏的掌骨随着动作而在薄薄的肌肤下轻微滚动。 裴野喉咙一瞬间干得要命。 他觉得自己不是疯了就一定是死了,否则怎么会有这样的美梦? 傅声毫无异常,握着裴野的手倒完了水,又让他把碗放下,拆开一次性筷子放在裴野已经麻痹了的右手中,重新握住裴野的手。 筷子探进水面,缓缓搅动着,傅声动作轻缓,语气也耐心,如往日寻常。 “要多搅一搅,”傅声说着微微侧过头,仿佛在确认裴野有没有认真听,“再煮一小会就可以盛出来了。” 裴野喉结滚了滚,眉眼下涌动起一阵热流,远比滚沸的水还翻覆,炙热的情绪裹着他的心,填平了心上刻下的伤疤。 他原本很害怕,怕傅声这样的反常,怕他在自己控制范围之外的变数。 可他忽然顾不得那么多了。 哪怕是幻觉,此刻他也真切地觉得他的傅声回来了。和蔼宽容的,细腻温润的,不离不弃的,他穷极词藻也描摹不出的,都是他眼底那个干净清白的傅声,无论自己沾了多少鲜血混浊,都能为他擦干污秽,拥抱他的委屈。 裴野沉浸在悲喜交加中,没有察觉到傅声握着他执筷的手轻微地打颤。他强忍住把人拥进怀中的冲动点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牙关都在摩擦着颤抖。 傅声垂眼看了看水面,关了火,放开裴野的手。那微凉的体温离开皮肤的一刹那,裴野眷恋地看了一眼傅声纤细的手腕,用力清清发紧的嗓子: “声哥,我来……” 傅声动作比他更熟练,把锅端过来,盛了碗水饺,又舀了勺锅里煮剩的汤。白花花的饺子一个紧挨着一个躺在碗里,大着肚子,看起来晶莹剔透。 裴野笑笑,伸出手:“烫,我帮你端去餐——” 下一秒,傅声忽然看了裴野一眼,啪地一抬手拂开裴野伸过来的手! 裴野吓了一跳,茫然地望着他。 傅声沉默着,端起那塑料碗,走到厨房的垃圾桶边,手腕一动,竟将那满满一碗饺子倒了进去。 裴野黑色的瞳孔猝然瞪大了:“声……” 他完全懵了,眼睁睁看着傅声像扔掉一个垃圾一样把一碗饺子倒了个干干净净,最后干脆甩手将碗也丢进垃圾桶,仿佛多拿它一秒都嫌脏。 裴野的大脑彻底宕机了,张了张嘴,视线上移,看着傅声的脸。青年向后一靠,倚在半人高的橱柜上,垂着头,肩膀抖动着,发出一阵带着气音的笑声: “呼……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傅声几乎笑得浑身颤抖,喘息着侧过身,双手已经抖得控制不住,他不得不一手勉强抓着灶台边缘,另一手压着这只让它显得不那么痉挛。 “裴、裴警官……” 傅声笑得上不来气,笑音的末梢因为胸闷而掺杂着一丝痛苦的喘息:“把别人耍得团团转的人……也会,也会被骗吗……?” “你究竟有多天真,才会以为,以为我会吃你施舍我的食物?” 裴野如遇当头棒喝,身子一晃,后退一步: “声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傅声笑得撕心裂肺,好像遇到了天大的滑稽事,身子一耸一耸的,忽然浑身过电般一抖,捂住心口,弓起身子虚弱地靠在灶台边。 即便如此,他依旧笑得停不下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又是来向我索取的吗,裴警官……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让你来是想要劝我投诚的么?” 裴野手足无措地缩在原地,眼泪慢慢涌上他的眼眶。 无人溯洄从之,他的傅声回不来了。 泪眼婆娑中,他依稀看见傅声抬起头,精疲力尽地喘着气,不时抽搐一下的手艰难地把碍事的长发掖到耳后,过长的发丝滑落下来就神经质般一遍遍掖到后面去,仿佛不可能让任何东西阻挡他凝望裴野的视线。 琥珀色的瞳孔中映出青年的身影,熨烫整洁的制服勾勒出玉树临风的身姿,原本凌肃如白杨的大男孩却红了眼睛,嘴唇嗫嚅了一下,最终再也控制不住,欲语泪先流。 傅声终于笑够了,靠着柜子慢慢下滑脱力地坐到地上,哑着嗓子轻轻道: “我什么也不需要。裴警官要是真的可怜我,下次来的时候,就带上我的死刑判决书吧。” 第42章 “……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 你先尽快熟悉这里的工作,多跟着同事参加巡逻,最近事很多, 别拖累了别人的工作进度。” “是,卫局长。” 裴野立正, 对办公桌后坐着的alpha恭恭敬敬敬了个礼。 眼前的人名为卫宏图, 首都特警局新任局长, 也是这次新党以审查为名的大清洗中, 警备部少有的保住了官帽的高层。 在老军部的统辖之下混得风生水起, 又在亲军派倒台后全身而退,眼前的男人或许不光是精通人情世故, 对于政局也一定有着过人的判断。 对于裴初这样直接插手干涉自己手下的认命和调动,卫宏图不可能没有不满,可他对于裴野除了报道当日推辞不见之外,并没多加刁难, 反而在这初次见面时公事公办地告知了裴野他的工作内容: “我看了你的档案,你的年龄比我儿子大不了几岁,想来在你们党内一定是干出过一番名堂。但是来了特警局,你的一切都要清零, 先从基本工作做起,戒骄戒躁, 明白吗?” “明白了卫局, ”裴野放下手,“我没有经验,一切听您的领导。” 卫宏图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男人眼皮微微赘着,漫不经心似地打量了他两眼。 “你那个哥哥, ”卫宏图忽然一转话头,“他就继续留在军部了?” 裴野怔了怔,点点头:“是。” 卫宏图暧昧不明地咧嘴一笑:“这样啊……行,没什么事了,回去吧。” 裴野忽然有点不自在。他对于他所谓的组织自然是没什么荣辱与共之感的,可于卫宏图而言,他也好裴初也好,都是一丘之貉。 他知道卫宏图那一笑是冲着新党的欲盖弥彰,对老军部的权势深恶痛疾,却又垂涎那些人昔日的风光。这种被看穿让他产生了一种连自己也被看扁了的感觉。 裴野知道自己无需有过多反应,简单应了一声,退出屋门,下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警长及以上的职务才可以拥有独立办公室,一级警官二到四人共享一间。裴野实职仍然是一级警官,分到的那屋却宽敞明亮,还是个大“单人间”,显然是有人提前得到风声,特意来讨好他的。 裴野前脚刚踏回到办公室,恰好桌上的固定电话响了,他坐下来,拿起听筒: “你好?” 电话里传来一个女声: “裴警官你好,刚刚友单位打来电话,说您早上找过他们,要他们给您回电。” “友单位”,正是傅声被转移出来单独软禁之前住的那家医院。 裴野嗯了一声:“是,转接吧,谢谢。” 电话那头说了声是,过了一会,另一个女声从听筒中传出: “警官你好,您要的病人的报告已经发到您的工作邮箱中了,请查收。” 裴野改为左手握着听筒,右手握着鼠标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屏幕上弹出来一张电子报告单。 报告单左上角,傅声的脸赫然印在上面。 裴野迅速浏览了一下,目光越过那些看不懂的图像和专业术语,跳到最下方的诊断结论上。 他握着鼠标的手忽然一紧,指尖用力到泛起青白。 青年失神地读出那上面的字: “信息素失调综合征,重度抑郁伴焦虑……” 那天在别院客厅里的窒息感又回来了,裴野握着听筒,急切地想问什么,可一时脑子里竟然连完整的一句话都拼凑不出。 兴许是察觉到裴野的震惊,电话那边主动说: “信息素失调综合征相比后者确实更少见一些,您没听说过也很正常。这种病是精神因素引发的激素失调,轻症通常表现为信息素散播失控、信期或易感期紊乱,重症伴随的并发症则更多,如果是未配对的alpha或omega,则会对对应第二性别的信息素需求增多。” “只要治疗得当,这种病是可以治愈的。当然,如果放任不管,后期会产生其他的精神方面的症状,具体因人而异。” 裴野猛的想起,在那间纯白空旷的病房里,精神失常的傅声躲在他怀中瑟瑟发抖时,后颈那变了味的、磅礴喷涌的雪松香味。 第63章 “声……他会无差别地对人随时释放信息素吗?” 裴野问。电话那头回答: “要是情绪稳定,以这位患者的病情来看,目前不会。只要保证他不要太过惊惧忧愤,他自己是可以控制得住的。” 裴野啊了一声,心仍然揪着,鼠标指针放在那行字上,慢慢挪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念道: “重度抑郁伴焦虑……这个呢,这个能治好吗?” “这个要麻烦些,但也不是没可能,”电话那头说,“一开始我们想采取一些温和的治疗方案,但是贵党派来了一些外来的医护人员,禁止我们插手,所以这点我们也不好说……” 裴野心里倏地一沉。 “这个病有什么症状吗?”裴野追问,“我昨天去看过他,我感觉他和没病之前,很不一样……” 女人道:“这是必然的,裴警官。以他的程度,躯体化应该已经很严重了,包括但不限于胸闷、头痛、心慌、手抖、反胃……躯体化一样也是因人而异的,任何情况都会发生。” 裴野的眼前瞬间浮现出昨日别院客厅里,傅声倒茶的时候,握着自己手温存的时候,疯了一样大笑着扶着灶台的时候,他的手始终颤抖个不停,最后竟有些不听使唤似的,痉挛到需要他用自己的身体压住。 他呼吸都重了几分,眼神暗淡下来: “他……他总是反复提到想死——” 死这个字说出口时,裴野险些因为心悸而咬了舌头。 “自杀倾向也是典型的症状之一。” 电话这头安静了。女人顿了顿,好心提醒道: “裴警官,如果您对这些不太了解的话,我建议您至少要对病人的情绪格外注意,切莫失去耐心,病人情绪崩溃,哭闹是很正常的事……” 裴野怔了怔:“哭闹?没有,我见到他的这两次,他除了有神志不清之外,从来没哭过。” 印象里,他从来没见过傅声流泪。 他们相识七年,因为裴野,伤心难过,委屈愤怒,担忧思念,这样的情结傅声都曾有过,但他就是没亲眼见过傅声哭。 从前都没为他掉过泪的人,走到山穷水尽的这般地步,又怎么可能再肯为裴野留下一滴眼泪来。 “这怎么可能,”电话那头随即有些不相信地反驳,“裴警官,你要知道这两种病是会互相影响的,我接触过很多类似的病人,没有一个不情绪失控的,好多陪护的亲人到最后都忍受不了他们成天以泪洗面……” “有些比较敏感的omega,到最后不是死在这病上,是流了太多泪,心力衰竭才不行的。” 裴野愣住了,握着听筒的手动了动,微微松开。 “可声哥他……”他瞳孔震颤着,喃喃自语。 “声哥他已经痛到哭不出来了。” * 宽大却冰凉的硬板床上,傅声缓缓睁开眼。 软禁在别院里说来好听,可这空旷的屋内供人使用的家具都敷衍得很。负责转移他的那一班人给他在床板上草草铺了张劣质床垫,他就这样盖着张薄毯睡了一夜。 傅声的体质随他亡故的母亲,遗传病是如此,畏寒也是。天气虽然渐渐暖和了,可夜里还是凉,他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寒意顺着骨头缝往四肢百骸钻。 他腰酸得厉害,枕着枕头的半边头部针扎似的发麻。傅声撑着身子坐起来,歪靠在床头,拼命深呼吸,试图让自己砰砰直跳的心泵得慢一些。 没人给他诊断,但他心里明镜一样,很清楚自己终于还是病了。 曾经为了研究母亲的病因,他查阅过书籍,那些书上写的症状,如今一样样都在自己身上重演。 傅声捂着快要跳出胸口的那颗心,指尖微微蜷缩起来,将胸口的布料抓出一层褶皱。 疼,太疼了,无休无止的疼,无论睡着醒着,这具□□好像偏要和他作对,心脏仿佛被关在一个不合尺寸的铁丝笼子里,每跳一下,软嫩的血肉便死死扎进铁做的荆棘里,连带着把他的神经也给绞了个粉碎。 傅声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受控制的燥怒,他迫切需要止住这该死的疼。 为什么不停下?为什么偏要永不停歇地折磨他一个人? 傅声的喘息陡然紊乱,费力地坐起身,跪在床上,将枕头揽入怀里抵在心口,弯着腰,寒意和痛觉交织,令他浑身战栗。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那给自己送来御寒衣物的青年。 昨天他把裴野弄哭了。 他是在经历了痛彻心扉的背叛之后才发现,原来想弄哭裴野可以这么容易。连恶作剧都算不上的戏弄,加上两句不太重的重话,就可以逼得裴野在自己面前哭得喘不过气来。 傅声伏在床上,抓着枕头的一角,咬牙挨过一阵搅碎了骨血似的心痛。 很奇怪,想到裴野被自己弄哭时,他心里一下好畅快,感觉心脏都不那么疼了。可一旦回忆起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庞,痛感顿时十倍百倍地席卷而来,差点将措手不及的傅声痛到晕厥过去。 砰的一声,房门被推开,突兀的巨响令傅声浑身剧烈一震,闷哼一声,彻底瘫软了身子,栽倒在床板上。 “起来吃药。” 胡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无色无味的液体。 后颈的腺体开始滚烫起来,傅声牙关咬紧,额头抵着坚硬的床板,撑着上半身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失去平衡跌倒回去。 不能泄出来。傅声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忍住,千万不能把信息素泄出来…… 他本该收得住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是努力,信息素越是不受大脑控制地流入空气中,每泄露一点,傅声的意识便沉沦一分,连带着从腰部以下的身体都酸麻了。 “聋了吗你?”胡杨走过来,“滚起来吃药。” 傅声闭着眼睛冷笑一声,他不知道这些人给自己软禁起来是图什么,可他知道,无论身在何处,新党人都不会让他好过。 “这是治病的药,还是毒药……”傅声断断续续地说,“你们心里清楚……说什么配合你们,就还我自由,真是笑话……” 胡杨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妈的,磨叽什么?” 他拽过傅声的长发将人从床上拖起来,傅声痛苦地倒吸一口冷气,被迫坐直了身子仰起脸。 胡杨一手薅着傅声浅色的发丝,另一只手将杯里的液体粗暴地灌进他口中:“你现在还能苟延残喘就谢天谢地吧,要不是为了蛛网,你以为参谋长还会留着你?!” 他灌得猛,傅声吞咽不下,被呛得咳嗽起来,来不及咽下的液体顺着唇角流下,滑落至纤细莹白的颈。 胡杨抓着傅声的头发,看着喘息的傅声,刚想说两句风凉话,忽然眼神一滞,目光晦暗起来。 傅声跪坐在床头,高度只到胡杨的胸口,他昂着头痛苦地喘气,璞玉般的眸子因为瞳颤而失焦,长发因他抓得凌乱,发丝被紧致的下颌上的水液洇湿,贴在唇角。 青年颧骨苍白的肌肤因为激动而透着些许病态的潮红,长发遮掩下的腺体却不住地散发着omega信息素的清香,勾人魂魄。或许是因为虚弱得跪不住,傅声消瘦的身子一直在打着冷战,尤其那宽松衣摆下纸一般薄的细韧腰肢,因为战栗而在透光的布料下若隐若现。 胡杨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褪去党派仇恨,他也必须承认傅声是个难得的漂亮omega,连失去行动能力的样子都让人忍不住腌臜的欲.望,越是挣扎反抗不得越让人心动,倔强地不肯低头又被折腾到奄奄一息的模样教他恨不得将傅声揉碎了,肖想着把对方按在身.下听他哭着求饶,把他彻底玩坏。 偏偏近水楼台,这样清冷绝尘的美人,竟成了无人问津的阶下囚,生死都握在自己手心。 胡杨舔了舔嘴唇,丢开杯子,粗粝的手指捏住傅声的下巴,扳着他的脸,像观赏什么猫儿狗儿似的各个角度欣赏了一圈青年面部的线条。 傅声被攥着下巴动弹不得,药效上来了,他身子抖得愈发厉害,一呼一吸间来不及吞下的痛楚从唇角溢出,化为破碎的呻.吟。 “滚开……” 傅声咬着牙关,抬手抓住胡杨捏着自己的那只手腕。胡杨满意地眯起眼睛: “装什么清高,早晚有一天你会变成跪着求我的下贱.货。” 男人粗野地大笑,放肆的笑声中,傅声闭上眼,绝望的无力感紧紧缠绕着他,几乎让他窒息。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早就被困在生死交界的牢笼里,连一条狗都比他更有尊严。 傅声咳嗽着,脊背佝偻,不得不低下头艰难地喘气。胡杨放开手,十分得意地欣赏了一会儿,忽然表情变了。 傅声肩膀在抖,可并不是咳得,而是在笑。 “喂,猫眼!”胡杨喝道,“你发什么神经?” 傅声笑不出声,消瘦的身躯随之颤抖,胡杨蓦地感到一阵凉意,或许是傅声的名号让他心有忌惮,猫眼这个代号好像有什么魔力,似乎总让人感觉不论到了何等处境,对方总能绝处逢生,将一切反抗者无情地抹杀。 第64章 “你少装神弄鬼唬我——” 傅声慢慢不笑了,抬起头,却一副对刚刚的恐吓置若罔闻的模样。 他琥珀色的眸子瞬也不瞬地盯着胡杨习惯性要去躲避的双眼,虚弱却清晰地开口道: “替我传个话给信鸽。” 毫无温度的目光让胡杨倏地心里一寒,明知猫眼现在连下床平稳地走到门口都十分吃力,然而男人还是吞了吞口水,壮着胆子嘲讽道: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有什么天大的事让裴参谋长随时待命听你……” 傅声打断他:“我要说的对他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一秒都耽搁不得。” 胡杨怔住。傅声对他勾勾手指:“过来。” 这下男人彻底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灌了迷魂汤似的,当真凑过来,弯下腰。傅声浑身无力,不得不调整了下坐姿,一手绕到身后撑住疼的快要断了般的腰肢,轻轻吸了口气: “你告诉信鸽……” 一股淡到快要闻不到却极其好闻的雪松香味扑过来,胡杨大脑陷入短暂的空白,只看见傅声放大凑近的清俊侧脸,白到仿佛要透明的耳廓后掖着的几缕浓密细软的浅栗色长发,以及对方一张一合,唇形流畅起伏的樱色唇瓣。 胡杨的心脏剧烈狂跳起来,一种说不上愤怒还是不安的躁动席卷全身,待他反应过来,傅声已经抽回身,默默看着他,等候他的回应。 胡杨这才慢慢消化了刚才傅声对他讲的话,紧接着瞪大眼睛: “猫眼,你不是玩我呢吧?!” 傅声:“我没工夫陪你玩,胡杨。赶紧报信去吧。” “你——” “我这个‘下贱货’的命,可比你的命贵上一万倍。” 傅声说完,看着一时语塞的男人,丝毫没有对这种货色反戈一击的快意,反而自嘲地笑笑。 “去找他汇报吧。” 他用稀松平常的口吻淡淡命令道。 * 一星期后。 特警局顶楼阶梯会议室外,裴野正在指挥其他几个警员布置会场,忽然听到走廊深处一个熟悉的声音唤他: “上班多久了,还不遵守着装规定?瞧瞧你的领带系成了什么鬼样子,裴野。” 裴野身形一顿,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另一个警官:“麻烦你了,有人找我。” 同事应了一声,进到阶梯会议室。 裴野转过身,看见穿着军装制服的裴初站在自己身后。 “你怎么来了?”他问,顺带偷偷对比了一下,和穿着一丝不苟、把扣子严丝合缝地扣到最上面一颗的亲哥比起来,自己的制服穿法相较之下都可以称得上放浪形骸。 裴初很嫌弃地看着老弟:“我可能是和你们这个岁数的人有代沟了。是故意耍帅才这么穿的吗?” “……”裴野额角青筋一跳,“我不像你,用不着打扮成衣冠禽兽的样子给自己脸上贴金。” 裴初对这个结论倒是不置可否,只是简单评价了一句:“嗯,看来不是代沟,是你太自恋。” “……你来我们特警局到底有什么事?” 裴野有点抓狂。裴初对他亮出写着“临时来访”的通行证: “今天你们的这个会议我也参加,顺便一提,我是这次会议的特邀方,有重要决议需要宣布。” 名义上是警长却只能指挥手下搬东西的裴野:“咱俩不是亲兄弟吗,怎么待遇差这么多?” “你还需要多历练,我早说了别太心浮气躁。”裴初说完,玩味地思考一下,忽然伸手在裴野肩膀上拍了拍。这个动作可一下把裴野恶心得够呛: “哎!你干嘛?!” 裴初收回手:“这是对你最近办事得力的奖励。” 裴野:“那还不如奖励我点实打实的……我最近办什么事得力了?” 裴初微微一笑:“那天你去过猫眼的别院,对不对。” 裴野的表情滞住。 “怎么了?”他问,尽力让语调抹去一切平仄起伏。 裴初深望着他: “在劝降猫眼的事上,不得不说我之前小看你了。就在昨天胡杨来汇报,说猫眼同意向组织投诚了。” 裴野瞳孔剧烈一颤,表情都变了: “猫眼投诚了?!” “看来当时他没有立刻答应你咯?” 裴初看出他的难以置信,却也对此无所谓,“这倒也符合猫眼倔强的个性。不过最了解他的人终究是你,主席的意思是,猫眼投诚以后该如何管理是个大问题,对他太设防会浪费这个资源,可太过信任也不成,毕竟他的特殊性摆在这……” 裴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漆黑的双眸直勾勾盯着裴初一张一合的嘴,对方发出的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罩子传来,模糊而缥缈: “我和主席讨论过,猫眼这个典型必须得好好利用起来,明面上对他待遇太差是不可取的。” “往后就让猫眼继续住在别院里,看守的人也不要撤,对外就说是保护他的安全。猫眼的外出必须经过批准,而且要有人陪同,主席倾向于让你担当他的监视人。哦对了,说是监视,也不用看得太死,毕竟你和他把关系搞得太僵也不方便套蛛网的情报,必要时做小伏低一下,反正你不是向来很会这一套吗?” 裴野有些头重脚轻,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虚倚在墙上。 “这是什么时候的决议?”他怔怔地问,“让我监视他?……等等,你今天来参加我们的会议是为了宣布什么?” 裴初意味深长地乜了他一眼。 “猴急什么,等会议开始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不理会裴野叫他,绕过青年径直走进阶梯会议室。 他走得太快,没有留意到擦肩而过时裴野亦随着转过身,看向裴初背影的眼神里凝起阴郁的光,本就浓黑的眉目更加深沉。 裴初一定又是在骗他。 傅声不可能向新党低头的。 他作为猫眼的一切都失去了,尊严、荣耀、亲情、友谊全都被新党人踩在脚底碾碎,傅声一遍遍的求死,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已不再有值得让他活在这世上的一丝留恋。 他盯着裴初离开的方向许久,不断有参会的警察从他背后一拨拨走过,他全不在意,直到一个声音从走廊嗡嗡交谈的回音里突兀地冒出来: “我还以为新党人要大摆龙门阵,清算所有旧人呢……喂,怎么不进去啊?会议不是马上就开始了吗——” 裴野呼吸狠狠一滞,没等有动作,那人已经自说自话地走过来想要示意他别挡道。 四目相对的一刻,两个人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震惊的神色。 “我靠!裴野?!” 裴野扩大的瞳孔中倒映出于静伟瞠目结舌的脸:“怎么会是你——你为什么穿着特警局的制服?!” 第43章 裴野只感觉头顶像是轰然一道惊雷劈下, 怔在原地: “于静伟?你不是原来第七组的人吗,怎么会……” 二人都没留意到周遭纷纷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的路过警察。于静伟也懵了,上前一步挡在裴野面前: “护送一号人物——我是说, 那天晚上我妈生病了,我要照顾她所以没参与, 可没想到第七组的人都……” 他嘴唇抖动, 却还是忍不住声线发颤, “第七组处理过那么多新党人, 本来我以为自己不是死也一定完了, 谁知道现在他们不仅没有对我怎么样,反而还说要把我调到其他部门, 简直不敢相信……” 于静伟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迷茫地看着他: “裴野,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会在这, 还穿着警察常服?声哥他人呢?我听说他好像被新党人活捉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你那边有没有信儿——” 他看见裴野沉重中带着窘迫的表情,忽然狠狠一愣, 嘴巴后知后觉地慢慢张大了,像是终于领悟了一个惊天秘密。于静伟不可思议地看着裴野, 上上下下把裴野打量了好几遍, 伸手指着裴野。 “你莫非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尖锐到失真,“难道这七年一直都是你……?!” 裴野说不出话来,在审讯室他见过这种眼神, 明明他已经见过最撕心裂肺的一幕了,明明第七组的所有哥哥姐姐里他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个总缠着傅声的于静伟,可他的心还是克制不住地怦怦直跳,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他.妈把二哥他们都害死了!”于静伟突然大吼了一嗓子,冲上来薅住裴野的衣领,“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于静伟!!” 门口冲出来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把挥拳就要打人的于静伟拉开。 裴野趔趄地退后两步,青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颈侧血管暴起,满脸通红,发了狂一样地对不远处的裴野喊着: “王八蛋,七组兄弟们的命就不是命吗?!他们把你当家人,你却踩着他们的尸体上位,不怕他们朝你追魂索命吗?!你说话,回答我啊!!” 第65章 “这是怎么了?” 于静伟毕竟是个二十二岁的大小伙子,两个同事卯足了劲儿都差点没拉住,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又一个身影从会场门口探出,显然是听见了这动静,“谁在这吵吵闹闹的,还有没有点纪律性?” 裴野认出这是跟着裴初的一个通讯员。他闭了闭眼,不再看旁边被按住胳膊拼命挣扎着瞪着自己的于静伟,面无表情地转身面向通讯员。 “这里什么都没发生。我们这就入场。”裴野说。 通讯员敬了个礼:“原来是血鸽同志,这边请。” 裴野点点头,进入阶梯会议室。进门之前,他余光看见于静伟在听到通讯员称自己的代号时一下子目瞪口呆,可他仍然目不斜视地走进偌大的会场,将狼狈的青年丢在身后。 * 会前并没有通知相关议程,按理说应该规格不大。裴野在前排落座,附近的同僚或多或少都有相熟,三三两两就近聊天,剩他一人默默坐在位置上暗自四下观察。 他进来后又过了两分钟,于静伟才从另一个门进来,在他后方两三排的位置坐下。打进来后于静伟就一直盯着自己的方向毫不掩饰地看,目光里就差要喷出火来。 裴野不理会,默默转过眼,假装无所事事,实则用心听着周围人交谈。 “今天的会议是卫警督主持,听说了吗?” “开玩笑吧老弟,谁的谱这么大,能让高级警督屈尊降就做这种事?” “你还当这是咱们从前的好日子呢?警督又怎么了,现在警备部地位一落千丈,没丢掉乌纱帽就不错了……” “还不是因为当初咱们局里立下的‘汗马功劳’,尤其是在傅君贤那个儿子的带领下……说起来,他现在是死了吗?” 裴野垂着眼皮假装摆弄手机,听得却更加专注。青年骨相立体深刻,不笑的时候散发出极具攻击性的气场,周围的人很多都知道这事儿问裴野一嘴就够了,可没人敢开这个口。 “第七组那个猫眼呢?” “应该没死吧?从调进来的那天起,除了前线的核心部门就没人见过他的真实资料,当年多少不可能的任务都是靠着猫眼翻盘的,机场的一个定时爆炸能要了他的命?” “可他又不是金刚不坏之身……” “要我说,或许他已经被策反了——” “别胡说八道,不可能!” 一个愤愤的声音从背后横插进来,饶是裴野也微微一惊,轻微挑了挑凌厉的眉峰,压着的眉目稍稍抬起。 插话的是于静伟。裴野背后好像长了眼睛,他能感觉到于静伟说话的时候一定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猫眼他可不像某些两面三刀、吃里扒外的人。他是不会屈服的!” “你小子是哪个部门的啊?”被打断的其中一个同僚语露不满,“把没影儿的事说的跟真的一样,怎么,你和猫眼很熟?” 于静伟的调门不再似最初那样高了: “我,我现在在人事部门……” “请大家保持安静,会议就要开始了。” 会议室最前排有人拿起话筒提醒了一句,所有人都纷纷安静下来。裴野收起手机,看见卫宏图从台下走上来。 “各位,很抱歉今天的会议没有提前通知大家议程,有几项临时事项需要向大家宣布。” 卫宏图的声音透过会场音响传出,“今天会议上的所有事项都是上级直接批准的,为了防止传达有误,下面有请军部裴总参谋长为大家传递会议精神,大家掌声欢迎。” 全场掌声响起,隐藏在潮水般的掌声之下的还有一些人低低的交头接耳: “这新党人和老军部也没什么区别嘛,还不是把手伸到警备部的裤兜里面了?” “老军部没能拿下咱们警备部,新党当然要吸取教训啊,换我我也会这么做……” 裴野无动于衷,敷衍地跟着拍了几下巴掌,看着裴初走上台,二人敬礼后握手,又接过卫宏图手里的话筒,忽然感觉衣冠禽兽这四个字从未有过的如此具象化。 “各位警界的同仁,大家下午好,我是军部总参谋长裴初。” 裴初看着会场下方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容。裴野懒得看自家亲兄弟在台上装的人模人样,垂着头百无聊赖,听见裴初客套一番后渐渐进入正题: “想必大家也都知道最近国内发生的许多大事,大家都为政府工作,该知道哪些言论是真的,那些是蛊惑人心的谣传。在这里首先请允许我郑重声明,任何有关新党人苛待警界老人、清算特警局旧部的说法皆为不实……” “不仅如此,事实上很多曾经不得不为反动派做事的同志们迷途知返,已经表示要重新投入我们这个大家庭的怀抱。下面就请允许我介绍一位过去效力于咱们特警局的同志。” 裴初转过身,面向后台。 “请吧,傅警官。” 他唇角上扬,低声说。 五脏六腑的血液骤然间滚滚沸腾,裴野瞳仁剧缩,倏地抬起头! 整个会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或者更甚,他周遭的世界以光速向外抽离坍塌,仿佛被吸入一个湍流的旋涡,他情不自禁地抓紧扶手,上身肌肉紧绷向前探去—— 矮跟皮鞋踏在地板上的闷响振动耳膜,一只包裹在黑色短袜里的纤细踝骨从后台迈出,紧接着是没有一丝褶皱的裤脚,向上是黑色制服长裤中笔直修长的小腿,再向上是扎进宽腰带里的收腰制服。 清瘦颀长的身影从侧方走上台,接过话筒转身。 他穿着和所有人一样佩穗带的纯黑色警服,身姿挺拔利落,清冽俊秀的面容却冷白如霜,接过话筒后他并没急着讲话,反而扫视下方一圈,淡然迎受数百人的注目礼。 压抑的黑色海洋里,一切色彩都黯然无光,唯有台上青年那一头浅栗色长发仿佛散发着清冷的光泽,琥珀色的眸子晶莹而沉静。 台上人平等地扫过每一个人惊骇的脸,某一刻他似乎与台下那个震惊的青年四目交汇,却又像掠过空气一样掠过了他,然后那人拿起话筒,轻启薄唇。 “各位新老同志大家好,我是傅声。” 傅声说。 磁性的声线透过扩音器传出,整个会场霎时静若真空。 裴初上前一步,缓慢而用力地拍了几下巴掌: “各位,让我们掌声欢迎傅警官!” 话音落下,整个大会议室里第一时间却无人响应。众人的目光化作万箭齐发,而傅声形单影只地站在台上,神色近乎超然地淡淡看着人们神情各异的眼光,抬手标准地敬了个礼,而后默然把话筒递回裴初手中。 一秒,两秒,一潭死水的会场终于活了过来,先是坐在主持人位置的卫宏图带头,不知谁反应快也跟着鼓起掌来,会场里响起一阵错落的、稀稀拉拉的诡异掌声。 傅声波澜不惊地望着台下,脸上连一丝变化都不曾有。 裴初也毫无察觉一样,拿起话筒微笑道: “傅警官过去曾经在特警局效命,反动派下台后他主动联系到组织,向我们阐述了弃暗投明的决心。未来我们希望有更多像傅警官这样才干突出、功勋卓著的有志青年加入到这一行列中,为联邦的治安事业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耳鸣声喧嚣而起,裴野一个字也没听进,呆愣愣地盯着傅声苍白的脸,自己的手心却已经一片冰凉。 裴初没有骗他——傅声真的“投诚”了。 “未来傅警官会继续担任更多重要的职务,”裴初说着示意傅声上前,“傅警官,要不要和大家说两句?” 傅声垂眸,大会议室的灯光晃眼,青年略微垂眸,细密睫羽在眼下铺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如今一切都从头开始,我也不过是这里的一个新人罢了。”青年声线很轻,“初来乍到,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裴野的心抽痛地一泵。 他知道裴初这么大张旗鼓的目的,看似给足了人面子,实则是用傅声这个“原特警局局长之子”的身份做招牌,更不要提特警局有些前线部门的老人是知道傅声就是猫眼的,这一计无异于把傅声架在火上烤。 “怎么会……声哥……” 身后传来于静伟痴了一般的喃喃低语,裴野的手抓紧扶手又无力地松开,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周围慢慢传开一些议论的窃窃私语,有新加入的新党人,也有特警局旧人的。 “那不是傅局长的儿子吗?他带头投降了?” “嘘,你也太口无遮拦了吧,怎么还叫人傅局长!” “老子下落不明,儿子居然转头给敌人当狗了,啧啧……” “什么敌人,你这话什么意思……” 眼看着会场渐渐嘈杂,卫宏图又打开桌上的麦克风: “大家保持肃静!小傅同志过去的辉煌成绩我在首都警署就有所耳闻,这次能够继续留在特警局工作也是个好消息,至于进一步的工作安排么,依我看就——” 第66章 “进一步的工作安排周主席已经让人拟定好了,通知不日就会下发,不止傅警官一个人,还有其他一部分人的职务调动。希望大家相互配合,尽快让首都警界工作恢复基本秩序。” 裴初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 卫宏图嘴巴张了张,再没发出一个音节来。半晌他点了点头,没有一点恼意,笑呵呵道: “裴参谋长说得对,你们都记好了啊!” 说完,他又对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傅声道: “小傅同志,就座吧。” 傅声点头,从侧面下台。众人的视线好像黏在青年身上,跟随着他齐刷刷会场侧前方看去。 裴野自不例外,目光恨不能将傅声身体盯穿出个洞来。 一别数日不见,傅声仍然和别院见到时一样苍白,唯独裹在熨帖的制服里的清瘦身躯勾出薄而锋利的弧度,虽然愈发瘦,身板骨架却并不娇小,相反,青年衬衫领口修长白皙的脖颈连接撑起挺括制服的平直肩线,反衬出收窄的腰胯线条。 傅声一步步走下台去,似乎看不到也不在意无数袭来的目光,在座位过道中站定,离裴野不过两三米的距离。 裴野的心几乎快从喉咙口跳出来。 傅声淡色的瞳孔一动,向下看着坐在那一排最外面的警官。 “麻烦让我进去一下。”傅声说。 那警官哼了一声,故意把头转过去。 傅声面色不变,重复道:“劳驾,麻烦让我过去。” 那警官轻蔑地嗤笑: “傅警官,这里是警长及以上级别干部就座的区域。你走错地方了。” 旁边的一圈人没一个吭气的,甚至台上的裴初也看见了,然而男人只是毫无波动地勾了勾唇角,转身坐回台上属于自己的位置。 那态度摆明了,就是要对此视而不见。 一股邪火噌地从裴野胸腔窜起,不等他有下一步动作,傅声却先垂下眼皮,冷淡地看了那刁难人的警官一眼。 新面孔。大概是新党刚安插进来的人。 傅声不再说话,转过身自然地走向后面一排。后一排边上的人也被这种幼稚的抵触情绪感染一般,摇了摇头: “抱歉,这里没有空位了。” 明明隔了几个位置就有一个空座,可傅声对这睁眼说瞎话的行为丝毫没有反应似的,再次转过身。 两排之后坐在最靠边位置的裴野再也忍不住了: “声哥,来这——” 他预备站起身,然而几乎同一时刻,傅声一个侧身从他身旁的过道穿过,目不斜视地向最后方走去。 裴野的膝盖顿时僵硬了。 擦肩而过时,他的头不由自主地跟随傅声转过,光影在青年细挺的鼻梁向下,滑过唇峰与下巴连起转折起伏的曲线,双眸剔透如冰雪,唯独瞳孔如深潭不见底。 他伸手想要拦住傅声,却只抓到青年单薄的背后飘起的几根发丝,长发拂过他掌心的纹路,而后柔软却无情地于瞬间抽离。 “声哥……” 他没忍住又小小地唤了一句。傅声一点余光都没有施舍给他,步履稳健地走到最后一排,在角落里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停下,坐好。 那些追随的目光很快消失了。裴野想要回头,可他脊椎像是生了锈,愣是一点都转不过去,感觉脖颈的骨头嘎吱嘎吱作响,很快他发现那不是颈椎骨,而是自己咬紧的齿关发出的尖锐摩擦声。 会场最前方舞台上,裴初满意地眯起眼睛,把话筒放到唇边。 “很好。”他意味不明地感叹一句,俯视台下脸色各异的人群。 “现在,我们进入会议的下一个议题。” * 半小时后。 会议室大门从两侧拉开,待人群散尽,傅声这才最后一个从门口走出,透过走廊外的窗户向外望了一眼。 他的目光似乎在寻找什么,却又并不十分在意的模样。突然间一个身影从门口闪出,直奔向他而来: “声哥!” 傅声倏地收回目光,没有答言,反而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声哥,你真的答应投诚了?” 裴野两步跨到傅声面前,意识到音调高了,忙压低声线,语气都变得有些低三下四。 “我没想到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是不是他们用什么威胁你了,还是又偷偷对你用了刑?”裴野被自己臆想的可能吓坏了,越说越急,“声哥你现在身体怎么样?我瞧你瘦得厉害,气色也不好……” 傅声缓缓抬起眼帘,看着裴野的眼睛,引得后者蓦然一愣。 他们很少有过这样的对视,傅声看向他的目光里有过太多情感了,过去他读得懂却装作认不出,唯有这一次,他的体内被这凝视激起一阵过电般的颤抖。 ——他想起来了。 在春风遇害的那个花店,他在楼梯下方仰望的那个居高临下、睥睨一切的上位者、审判者,代号猫眼的傅声,曾经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 而现在,傅声同样用平等地视一切为蝼蚁一样的目光注视着他。 “这对你来说难道不是惊喜么,裴警官。”傅声嘴角勾起一个若隐若现的弧度,“不是你说想要让我出来的吗,你来过别院之后我就主动向新党说明了自己的心意,也算是再送你大功一件,不用谢我。” 裴野的心一顿一顿地抽痛起来。他摇头: “声哥你误会了,我没想说服你投靠组织,我只是想保护你不受他们欺负——” 他忽然愣了愣:“在医院病房里我和你说的话,你还有印象?” 傅声的表情一瞬间凝滞。 “没印象,”他说,“你为了利用我说过太多好话了,裴警官,如果每一句都要记得的话,我恐怕……” 他忽然低下头掩唇咳嗽起来,过长的发丝随着上半身的震动从肩膀滑落下来。裴野一下慌了,又上前一步: “声哥你怎么了?” 他往前,傅声就立刻往后一步,一手捂着嘴闷声呛咳,另一手伸出来,细长手指微颤: “别过来!……” 裴野的脚步刹在原地。 傅声垂着眼睛咳得断断续续,说话嗓音也有点沙哑,他原本站姿很正,肩胛骨在制服硬挺的面料修饰下折起近乎九十度的板正棱角,可现下他咳得上半身微微弓起,整个人一下子就看出强撑之下的病容。 裴野无措地站在与傅声一步之遥的地方,傅声一个手势就让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眼睁睁看着傅声咳完,掌根习惯性抵住心口揉了揉,而后把发丝掖到耳后,抬起头来。 皲裂的痕悄然愈合,除了生理性泛红的眼尾,傅声的脸上再看不出一丝波动。 “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外面接我的车了。” 傅声说。裴野怔了一下,听见傅声又道:“他们限制了我的出行权限,无论去哪儿都必须在他们的监视下乘坐指定的代步工具。裴警官,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胡杨的车还在等我——” “声哥!” 背后一声嘶吼传来,令傅声瞳仁微动。 他抬眸看去,却在裴野脸上看到一样出乎意外的神情。 不是裴野。 他一下子想起来了,在会场中他看到的诸多熟人里面,除了裴野唯一会叫自己声哥的那个年轻人。 他转过身,看见于静伟站在走廊的阴影处,目光炯炯地望着他。 “你真的这么做了……?”于静伟声音颤抖,“你真的是自愿要加入这个杀了七组所有兄弟的组织吗?” 第44章 傅声的双唇不由自主抿紧了。 “你是心甘情愿的吗声哥?” 于静伟没有质问裴野时那般发狂的大喊大叫, 表情却绝望极了,“我不懂什么政治立场、是非对错,可是我知道新党把咱们朝夕相处的兄弟全杀了——是裴野, 裴野他把第七组的人都害死了!” 他忽的伸手指着傅声身后沉默不语的高大alpha:“他在你身边七年多,你对他一直亲如家人啊!他做了这么过分的事, 为什么你还能, 还能……” 傅声鸦羽般的睫毛动了动, 抬起眼帘。 与于静伟对视时, 青年的眸光不再如看着裴野时那样带着拒人于无形的疏离。 “小于, ”傅声喉结往下压了压,刚开口时声线还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栗, “那晚的任务你不在,很多事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和你解释清楚的。原本要护送一号人物上车的不是我们的人,行动名单里本来也没有特警局的,新党人以为车里全都是亲军派的人才会……” “那重要吗?有差别吗?!” 于静伟怒吼, “声哥,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是这种人,你知道自己为新党找的借口有多拙劣吗?!” 裴野眼神一暗,从傅声身后走上前:“于静伟——” 傅声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突然抬起手比了个不准动的手势,他一个字都没同裴野说, 可裴野还是条件反射地止步。青年的手有种苍白的禁欲味道, 骨骼修长延展,唯有袖口露出的一截腕子才能看出属于omega的纤细感。 第67章 待裴野停下,傅声方才慢慢放下手,裴野注意到放下时傅声的指尖克制不住地发抖,却很快被生生抑制住, 手背上微微浮现出几道青筋。 “良禽择木而栖。”傅声语气平淡,“你不懂这段时间我经历了什么,就不要对我的选择妄加评论。” 于静伟吃惊地张了张嘴:“你说什么……?” 傅声乏味地一笑。 “你理解不了也没关系,于静伟,”他说,“作为曾经的组长、首席,最后给你一个忠告吧——那就是离我远一点。我与你不同,有能力的人到哪里都能高飞,请你以后别再纠缠我,拖我的后腿了,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吧。” 于静伟像是被人狠狠击中面门一般,身体晃了晃。 “傅声……”他换了称呼,语气愈发崩溃,“他们对你做了什么,许诺了什么?特警局那些老人都看着你呢,你现在这么做会对大家产生多大的影响,大家又会怎么看你!” “少用这种无聊的事道德绑架我。”傅声毫无表情地启齿道。 于静伟哈地怪笑了一声,表情都多了些狰狞:“是啊,二哥他们活着的时候哪里看得明白,哪里比得上傅首席会见风使舵!你——你现在住在哪,除了特警局你平常都在哪?!” 他几乎失心疯了,压根意识不到自己这话和人身威胁没什么差别。裴野再也忍不住,反应极快地两步上前,把要冲过来的于静伟拦下:“这里是特警局,于静伟!” “放开我!”于静伟浑身直哆嗦,“你这个最该死的人有什么资格——” 傅声看着眼前失控的人,怜悯似的叹了口气。 “我就住在中央战区附属医院后面的别院里,小于警官。”傅声俯身看着被激怒的斗牛一般呼呼喘气的于静伟,“实不相瞒,停车场里现在还有专车接送我,这待遇是过去跟着我那位清正廉洁的父亲时从来没有过的。” “还有什么疑问吗?没有的话我就先行离开了,告辞。” 说完他直起身,转头从走廊分岔的楼梯口离开了,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烙印在于静伟愤怒的双眼中。 * 几分钟后,傅声到达了停车场,他几乎一眼就看见那辆黑色的军牌suv,驾驶位车窗摇下来,那个代号胡杨的中年人正把胳膊搭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烟。 见傅声过来了,他把烟蒂顺窗扔了出去,按了按车喇叭。 “怎么磨叽这么久?动作快点!” 傅声淡淡看他一眼,绕过车头走到车子另一边。 专车接送不假,可真实的说法应该用“押送”来得更准确一些。 胡杨斜靠着车门,一手拍着方向盘,目光纠缠在从车前一路走过来的傅声脸上,傲慢地咧开嘴: “猫眼同志,今天参会的感觉怎么样?哦不对,总是猫眼猫眼叫得太顺口了,现在你的代号早就作废了吧……” 车门拉开,胡杨的调笑声却慢慢消失了。 打开的是后排车门。傅声上了车坐正,两腿自然地交叠,双手十指交叉搭在并拢的大腿上。 胡杨扭过头看着端坐在后排的傅声:“你把自己当成贵宾,还是把我当成司机了?那儿是你能坐的位置吗!” 傅声好整以暇地瞥了胡杨一眼。 “你不是吗?”他反问。 胡杨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艹,你有种再说一遍——” 傅声挪开眼:“不论我坐在哪个位置,你是个代我跑腿的人这一点都不会变,所以别纠结这些没用的,开车吧,胡杨。” 胡杨脸色一下子黑了不止好几个度,可奈何他没什么文化,嘴皮子也完全不是傅声这种高智商天才的对手,只得恨恨地转过头来,用力拧了半圈车钥匙,发动机嗡地一声响起来。 他心情郁闷,开车自然也不顾那么多条条框框,一把拉下手刹换挡起步,车子咯噔地往前晃悠一下,后排的人极轻地啧了一声,传到胡杨耳中却跟炸雷一般刺耳。 胡杨登时不乐意了,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梗着脖子低声道: “矫情什么,我开车就这样,爱坐不坐!” 傅声在后排没说话,并非甘愿被胡杨损这一句,主要是车里温度有点低,他从小怕冷,如今人又像个玻璃剑似的,看着无恙实则一碰就碎。傅声轻轻搓了搓冰凉的指尖,想抱住胳膊自己暖暖身子,可转念又放下了。 然而驾驶位上的人实打实会错了傅声不肯吭声的意,愈发飘了,开着车嘴上也没个顾忌的,逮着什么解气的乱说一通,满心都是杀杀傅声的锐气: “喂,你还真以为出行有人车接车送是给你的脸面呀?告诉你吧,将来就算你投入组织的怀抱,也不代表你就功过相抵了,对你的考察可多着呢,咱们走着瞧……” 胡杨越说越起劲儿,“哎哟,我都忘了,你还不知道现在负责监控别院和你本人行踪的是谁吧?告诉你,不是别人,正是裴参谋长的弟弟,血鸽同志!” 傅声眉尖蹙了蹙,眼里闪过一丝晦暗的光。 胡杨迫不及待看见自己这句话产生的效果,兴奋地透过后视镜向傅声望去,看见对方微微垂着眼一言不发,立刻乐不可支地哈哈大笑起来: “没想到吧?参谋长说了,血鸽同志最能治得住你,况且人家是亲兄弟,百分之百的放心,将来你但凡有单独的任务和外出都必须经血鸽的批准和陪同,如果别院缺少什么也必须由血鸽准许才能采购。” 车窗外,天空慢慢变得阴沉,层云聚拢,仿佛风雨欲来。 或许是气压变低的缘故,亦或是之前的重伤与“治疗”令旧疾复发,傅声靠在椅背里抬手抚住心口,隔着衣服一下一下揉捏。 胡杨的话音还在不断传来: “血鸽同志现在可了不得!说句不该说的,血鸽是机场那次行动最关键的胜负手,现在在主席面前就连参谋长都得避一避血鸽的风头,党内没有不知道他的名号的!” “他在特警局充其量也就待个一年半载,等主席竞选成功正式上任之后,血鸽他很快就要做情报部门的头儿,甚至会一跃成为主席的幕僚,和参谋长两个人一起辅佐主席也说不定……” 胡杨在前面滔滔不绝,傅声捂着心口的手按揉得有些酸痛,掌心却更加用力,几乎要抵进肉里。他气血亏欠得厉害,如今稍微耗一点心力心脏就细密地刺痛,呼吸也不畅,傅声咬唇调整气息,冷不防听见胡杨问: “猫眼,你也算是裴家两兄弟的手下败将了,现在又要成天被血鸽监视,这滋味一定不太好受吧?我说你这人也算够聪明了,怎么偏偏能让血鸽在你身边潜伏七年多,你是怎么会有这么大意的时候的?” 胡杨在前头极尽嘲讽之能事,边打方向盘边抽空得意洋洋地向后看了两眼。 心口已经烧得滚烫,傅声脸色煞白,眼尾却激出隐忍的薄红。然而青年却松开按着胸前的手,把垂在颈窝的几缕长发挽到耳后,露出下颌线条清晰分明的侧颊。 “把车开慢点。” 傅声说。 胡杨的话音戛然而止。 “你——” “我说把车开慢点,”傅声放慢语速,像教小孩说话一样重复一遍,“你们给我服过大量诱发心衰的药,车太颠簸了,会让我心脏不舒服。” 胡杨不耐烦:“你不会忍着点?” 傅声的手搭在小腹上,纤长五指覆住腰带。 “疼可以忍,伤势我阻止不了。”傅声说,“这段时间我做过好几次大手术,每次麻药一过就被你们接出病房,根本没有好好休养过。你再这么用开碰碰车一样的风格开下去,我的五脏六腑吃不吃得消可说不准。” 胡杨咒骂了一句,无可奈何地踩下刹车。 车速慢慢降下来,傅声无视在后视镜中牢牢盯着自己的男人,转头向窗外阴云密布的天际看去。 车内难得迎来一阵安静。 隔了一会儿,傅声却主动打破这沉默: “有时候我真的理解不了你们这种人。” 胡杨眼一横:“我们这种人?什么人?” 傅声说:“就是这种明明是奴才,还偏要与有荣焉,以为这样主子就会高看自己一眼的人。” 车内的空气骤然凝结成霜,胡杨满脸的横肉都紧绷起来,握紧了方向盘: “猫眼!你他.妈——” 男人怒发冲冠,开始骂骂咧咧起来:“你等着,我这就找个地方把车停下,给你小子点颜色看看……” 胡杨开始琢磨着在哪里靠边停车,傅声置若罔闻,又开始在小腹上打着圈按揉起来。一路颠簸已让内脏器官不堪重负,傅声腰细,肚子又一点赘肉都没有,胯骨也早就酸疼得不行。 半晌青年隐忍地吐了口气,仿佛忍得辛苦。 “胡杨,有些事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 傅声喉结滚了滚,咽下一声喘息,再开口时嗓音都多了几分涩哑,“政变成功,新党赢了,可这些都和你一个普通人没有关系。当初你自告奋勇审我,所有不留痕迹的重刑在我身上用了个遍也拿我没办法,可血鸽来过别院一趟我就投诚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第68章 胡杨一边四处搜寻合适的停车点,一边唾骂道:“滚你大爷的——” “意味着你根本没用。”傅声轻轻说。 胡杨打方向盘的动作一顿。 前方信号灯跳转为红色,胡杨一脚踩下刹车,车胎尖锐摩擦,在路口将将停下来! 车身因惯性前冲,傅声身子一倾,手痉挛地揪紧外套,几乎将下腹抵得凹陷下去。他忍耐地阖拢苍白的眼睑,却反而勾了勾唇角,偏过头懒懒笑了一声。 他低声说:“你使尽手段,都比不上血鸽造访别院一次。在信鸽看来你早就不堪大用了,斗争时期你或许还能凭着这点狠劲儿上位,可现在新党要做执/政/党,而你既没有守江山的能耐,也不如那些专业的人会打会杀。” 傅声顿了顿:“你跟在信鸽身边,按理说不飞黄腾达也该是人前显贵,可如今你在干什么?你在给一个新党人恨之入骨的家伙当监视员和司机。” 胡杨腮边的肉都硬成了石头,他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只能呼呼地喘着粗气,牙关焊死了似的咬紧。 红灯一秒一秒跳转。 傅声没睁眼,捂着小腹的手稍微松了松,手背上淡青的筋脉在瓷白肌肤下微微滚动。 “或许你现在对着我大喊大叫,让你误以为你比我处境更好,地位更高了。” 傅声幽幽道,“你目光真是短浅得可怕。新党越控制我,越代表他们忌惮我,想要我身上的价值又怕我一不小心真的死了。实话告诉你,我十九岁起在特警局出公差坐的就是这个位置,从来都是新党人让你坐上了驾驶位,而不是我。” 胡杨嘶声道:“少他.妈对我用这招离间计!” “你怎么想是你的事,我只是提醒你掂量清楚自己的价值。” 傅声终于睁开眼睛,澄澈的瞳孔里凝着幽深寒意,陡然抬眼与后视镜中那双怒目而视的双眼对上。 “绿灯了。”傅声说。 话音刚落,信号灯倏地跳转变绿。 胡杨错愕。 “好好开你的车吧,”傅声挪开眼,“别从后视镜里看我,看路。出了车祸你死不要紧,我的命你不够赔。” 车子原本已经打了右转向,准备过了路口靠边停车。胡杨攥紧方向盘,忽然抬手狠狠锤了一拳,车喇叭滴滴地尖叫,把对向要转弯的车子吓得刹停下来。 他嘀咕地咒骂了几句,手一扒拉,关掉转向灯。 车子并入超车道,重新向前驶去。 车内终于陷入难得的安静。 刚刚胡杨泄愤地砸喇叭时傅声就默默皱了下眉,喇叭声太突兀,惊得他心口越发刺痛。 好在胡杨已经没心思看他,也不再聒噪。傅声悄悄把制服外套的扣子解开一颗,手贴着熨帖的面料伸进里面隔着衬衫摸了摸,果然摸到一手汗湿的灼热。 他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转过脸看向窗外。 天光已经彻底遮蔽在云后,细密雨丝斜斜地打在车窗上,透过折射,窗上隐约显出一个朦胧的轮廓,柔顺长直的发,清瘦的脸颊,颈侧泛着象牙色的冷白光辉。 傅声的眼神散了一瞬,抿紧唇瓣,逃避似的转回头。 雨声渐渐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黑色suv在阴暗光线下折射出冷调的金属光泽,一骑绝尘驶向远方。 * 回到别院时雨有点大了,下车时胡杨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还是真把傅声的话听了进去,居然从车载置物筐里翻出一把伞: “喂,这个给你……” 傅声八风不动地坐在后排,待车熄火后下车关门,把胡杨一个人丢在车内。 胡杨骂了一声,把伞一把甩到副驾驶座上,盯着omega冒着小雨走远,青年修长的身形裹在黑色制服里,中和了脆弱内敛的气质,削薄挺直的肩背依稀能看出这把旧日的新党“手术刀”精悍利落的骨架。 胡杨愤恨地啧了一声。 “你等着……” 他幽怨地自言自语道。 另一边。 别院门关上,傅声换完鞋走了两步,忽然用手扶住墙,身子晃了一下,弯腰捂住小腹。 就这几步路而已,淋了点毛毛雨加上倒春寒的凉气,就足以让如今的他疼得站不住。 换做从前这点小打小闹傅声是从不放在眼里的。无论是在警官学校还是第七组傅声都是最不怕吃苦受累的那个,为了不被同期的alpha看扁,多艰苦的训练环境他都咬牙挺了过来,以至于后来旧疾复发去医院检查,医生让他回忆伤病史,他愣是想不全自己受过哪些伤。 傅君贤工作上不偏私,对自己儿子尤其严厉,傅声不敢和父亲说,又怕组员担心,很多伤病最后渐渐都变成由裴野替他处理,该吃什么药,怎么保养,什么时候定期复查,都是裴野替他记着。 某人的名字闯入回忆的瞬间,五脏六腑登时揪痛异常,傅声呃地喘了口气,跌跌撞撞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想躺一会儿又怕自己这一躺就疼到起不来,最后演变成弓着身子蜷坐成一团,瑟瑟发抖。 浅栗色的长发蒙上一层濡湿的水汽,几缕发丝垂下来,焦虑症的小毛病又犯了,傅声把头发掖到耳后,忽然感觉到耳廓好像有摩擦的痒意传来。 他累得头脑格外沉,颈支不住重量似的,却还是抬起头。 下一秒,傅声的瞳孔一震。 他表情失控地放空了,舔了舔唇面,雨水的苦涩渗入舌尖,恍然如泪。 傅声仰头,呢喃地唤道: “妈妈……” 雨点噼里啪啦拍打在地面,屋内却安静极了,他看着前方,仿佛在等待,却没有等来任何一个人回应他的呼唤。 第45章 有了裴初在特警局兴师动众的会议, 隔天上午“新入职”成员的报道就显得可有可无了。 早晨九点,裴野作为会议的记录员到达作战部门会议室,倒是意料之外地屋里只有两三个警察, 傅声则坐在长桌另一边,长发梳起一个低马尾。 裴野注意到, 傅声并没有穿昨天作战部门的制服。 “裴警官来啦, 那我们这就开始吧。” 其中一个警官是新党人, 很殷勤地招呼裴野坐下, 而后清清嗓子: “经过特警局领导开会决定, 即日起任命傅声同志为我局特设的警情助理,授三级警员。” 从裴野进门到会议开始, 傅声始终没有额外的表情,听到宣布也只是点点头表示接受。裴野却皱眉: “特设的岗位,警情助理?这是什么意思?” 那警察解释道: “哦,是这样的, 因为猫……傅声同志自身的一些特殊情况,很多工作未经您这个监视人允许不能参与,所以卫警督采纳了裴参谋长的建议,专门设立了一个特殊的职能岗位, 只不过由卫警督——准确来说也是由您和裴参谋长直接调度而已。” 裴野握笔的手一僵,停止记录: “这事怎么没有通知我?” 那警察赔笑:“您是他的监事人, 这事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裴野向傅声望去, 傅声毫无异议,垂着长睫稳稳当当坐在座位里。 他开口前忽然有点紧张,不由自主用舌头顶了顶腮:“……声哥,今天怎么没穿制服来?” 傅声没听见似的一动不动。那警察接过话: “裴警官,这个职位刚刚设立, 他目前还不正式隶属于局内的编制,所以——” 裴野浓黑的眉下压,眼睛唰地看过来:“谁允许你这么自作主张了?” 那警察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连忙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我是说,给傅声同志的警服还在订做,昨天开会时穿的那一套不合身,不合身。”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落在旁边傅声的耳朵里,教他本人听着说不出的讽刺。昨天回别院后别院里的卫兵大约是受裴初命令,送药的时候说了好大一篇子“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尽快和组织就蛛网和轮渡计划达成合作”的话,吵得他头疼,半宿都没睡。 这特警局只是投诚后他需要遵从的一部分,会从裴初手里拿到什么样的待遇不言而喻。傅声对具体的工作安排根本不关心,正兴致缺缺,忽然听见裴野又问: “傅声的办公地点在哪?” 那警察回答:“就在这一层,243办公室。” 裴野面色顿时一阵青白,倒是傅声,一听到这个数字,嗤地乐了。 他了然地又点点头:“行,散会之后我这就——” “他不去243。” 裴野忽然沉声说完,放下笔微微探身向前。 那警察吞了吞口水。眼前这个裴家的青年虽然比军部那位年轻许多,乍一看也远不如那位老谋深算,可若裴参谋长是毒蛇,眼前人就是那种新拥立的头狼,危机四伏却又锋芒毕露,展露出獠牙就势必要见血封喉。 裴野盯着他冷笑: “你们给他最低级的三级警员的职级我已经忍了,可243是什么地方?连我这个来特警局没多久的都知道,那儿是特警局最早的审讯室!谁家正经办公在这种晦气地方?” 第69章 对面警察忙道:“裴警官你消消气,最近咱们好多办公室都在装修,243就是临时过渡一下的……” 裴野笑意越发深了。 “行,不是装修吗?”他直起身子,“从我的办公室开始装。从今天开始,把243对面那个资料室收拾出来,我的办公室腾给他。什么时候装修好了,我什么时候走。” 那警察惊呆了:“这……裴警官你别这样,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不用。我说了,我对这个办公室没有任何意见。” 傅声的声音插进来,那警察吓了一跳,也很快松了一口气。裴野扭过头,看向傅声的眼神里方才那股狠戾的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声哥,”他好言好语道,“你是特警局的老人,那屋子本来是给嫌犯预备的,里面冬冷夏热,多不舒服你是知道的,原本这屋子设计出来就不是让人在里面舒舒服服待着……” 傅声侧过脸,双眸平静地望向刚刚那警察: “还有其他会议事项吗?” 那警察恨不得赶紧溜之大吉,立刻摇头如拨浪鼓。 傅声把桌上一个字没写的笔记本合上,起身:“行,那就先这样吧。” 他十分自然地顺手宣布完散会,而后捞过笔本走了。裴野没忍住一下子站起来,喉咙却堵得死死的,怔怔目送傅声拉开门离开,向243的方向走去。 屋里一时只剩下他们几个警察。如临大赦的那位思来想去,还是心有余悸地问道:“那个,办公室的事儿……” 裴野望着走廊拐角消失的背影,喉结上下动了动。 “搬,照样搬。”他说,“他一天不走,我就一天不离开他寸步。” * 243的对面就是232,普通的一件资料存放室,两个警员很快就把里面收拾立整,摇身一变成为间还算看得过去的办公室。 242的门开着,裴野坐在办公桌后,向外看去。 对面的那间屋子相比起来可以说简陋到了极点,一套办公桌椅,一个小的可怜的单人衣柜,连天花板上的吊灯都是当初为了给嫌犯施加心理压力特意调制的,光线昏暗不堪。 作为废弃的审讯室,243最大的特点就是墙上那大大的单向玻璃,从外面可以将里头看个一清二楚。 就如此刻,傅声也同样坐在桌后,一举一动皆落入青年漆黑的眼底。 审讯室宛如一个存放鲜花的巨大的玻璃罩子,将里面安静的身影隔绝在失真之中,供路过的所有人观赏。临近中午,傅声原本穿着件驼色的开衫,气温逐渐上来了便脱了外套,只穿着纯白的高领打底,坐姿挺直,正书写着什么。 裴野心里莫名地憋闷。他深知这一切都是裴初磋磨傅声的服从性测试,可还是没忍住站起身,向对面走去。 门砰的一声推开,傅声手上动作没停,听见一个男声传来: “喂,就是你,来一下。” 并非裴野的声音。傅声停笔,抬眸看去。 门口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一大堆文件,几乎快要把脸挡住。饶是如此,傅声还是一眼认出那正是于静伟。 就晚了这一秒,门口晃过一个身影,堪堪止步。傅声知道外头是谁,可他偏不看,把笔放到一边,没急着起身。 “找我什么事。”他问。 说话的是个矮个子,不是alpha就是个beta,说话不客气极了:“傅声是吧?我和于静伟这边有些东西没弄完,你来给于静伟打下手,帮他做记录。” 高高的一摞资料晃悠一下,差点如垒积木似的倒在地上。于静伟一个寒颤: “让声——让傅声给我,做记录?” 矮个子估计在人事部门官职稍微高一点,大手一挥示意他把东西放到傅声桌上去。于静伟迟疑了:“咱们人事部门的,就别指使傅首——傅警员干活了吧,都八竿子打不着的……” “怎么哪都有你这个多嘴的?”矮个子怒道,“别啰嗦,动作快点!” 于静伟嗫嚅着,到底没反抗,复杂地瞟了傅声一眼,吃力地把东西放到傅声桌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后退两步,不再看傅声的眼睛,扭扭捏捏的:“这些……这些都是今天下班前要分类的资料,上面那个是登记册。” 傅声扫了一眼这小半人高的纸质档案。 “用不着到下班前,”傅声把登记册拿过来翻开看了看,而后坐下,“一个小时足够了。” “我们这个分类是……” “我知道,”傅声把笔帽拔开,“开始吧。” 矮个子警察被打断,表情一下子变得不满,瞪了傅声一眼,回头对于静伟撒气:“取两把椅子来!” 于静伟大气不敢吭一声,立刻跑出屋。傅声再次向门外看了看,一直守在门口的那个身影不知何时不见了,也不知是不是回了对面房间。 他佯装无事,收回视线。 于静伟把椅子取回来,繁重枯燥的整理工作很快开始。实际上都是于静伟在承担工作,他负责把资料分门别类放好,傅声来登记,矮个子十分消极怠工,多数时候都在口头指挥: “哎我说,虽然资料多了点,但是你这登记得可不能太潦草……” 他一门心思想挑刺,绕到傅声椅子后头,看见上面一排排潇洒俊逸的行楷,泛黄卷边的登记册都因为这字迹一下子养眼了不少。 矮个子这下也无法鸡蛋里硬挑骨头,目光却不自觉胡乱游移,在傅声执笔的右手上停留,青年的手肌肤白皙,骨节细长而有力量感,和他本人写的字一样风骨飒爽遒劲,手背上的掌骨随着写字用力而若隐若现,如起落绵延的峰。 男人的目光又在傅声耳边垂下的一缕碎发上停了停,青年一头长发柔窕,配上这张冷冷清清的俊脸,衬得面部线条精致却不柔媚。 他有点口干舌燥,转身从傅声背后撤出来,满房间乱溜达: “哟,傅警员,局里给你安排的这个去处好啊,单人单间,真是对你特殊照顾。” 他冷嘲热讽,傅声充耳不闻,把登记册翻开下一页。矮个子被无视,一时又不知该怎么发作,明显挂了脸: “你这个戴罪立功之人有什么可拽的——” 手机响了,是于静伟随手放在办公桌上的。于静伟抱着好几份拆开的档案,正忙得焦头烂额:“哥,麻烦你替我接一下电话呗!” 矮个子撇撇嘴,接通电话:“什么事?” 屋里很静,电话中的人说的话清晰地传到在场三人耳中: “你们那边整理完没有?有几项东西着急要核查!” 矮个子男人有点紧张了:“这……差不多快整理完了,我在这带小于忙了好半天呢……您问就是,我们现在就找。” “去年警备部给咱们发的射击训练场地申请标准化流程呢,在不在?”电话里问,“五十码标准场地的射击口径,最多试训人数都是多少?” 矮个子开始冒汗了,拼命给于静伟摆手示意他快找:“呃,稍等……” “你是吃干饭的?”电话那头比他火气还大,“这点东西还需要现找!这段时间不都是你在管这摊子事吗?” “抱歉领导,我——” 他打电话,于静伟和傅声的工作也不得不暂停下来。傅声本在揉着眉心休息,似乎是终于听不下去了,伸出手:“电话给我。” 矮个子一愣。电话里仍在催:“快点,这边急着要数据呢!” 矮个子似乎破罐子破摔了,丢开什么烫手山芋似的把手机递过去。傅声接过手机,平静道: “五十码的标准场地,申请十人以下试训的,可使用5.45、5.56、5.68毫米的小口径子弹。十人及以上的,可使用7.62和9毫米的中口径子弹,但需要主管部门签字批准。” 电话里也愣了愣:“你是谁?……唉算了,那你再查查这个叫什么夜视化作战训练手册的,第五版的修订——” “修订版本在特警局的藏书室,是机密文件,需要局长本人签字审批才可以借出。”傅声流畅地回答。 电话那边又问了好几个问题,一个赛一个刁钻古怪,傅声全部对答如流。矮个子看得眼都直了,好像见到了个人形机器人,倒是于静伟对此挺见怪不怪的,只是仍然不愿意直视傅声。 “——等等,最后一个问题,”结束了一连串的拷问后,电话那边也对另一边这个记忆力恐怖如斯的人折服了,“你刚说的修订版本在藏书室怎么找?特警局的藏书室快要赶上一个小图书馆了!” “我知道位置,但有保密条例限制,不能透露给你。” “那我派个人跟你去,你带他把修订版找出来!” 傅声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我现在也没有进入藏书室的权限。” “什么?”电话那头反应过来,“你不会是……艹,把电话还给他!让他接电话!” “他”自然指的是那矮个子警察。矮个子一个激灵,把手机夺过来:“领导,我在……” 第70章 还没等说完,电话里铺天盖地一阵骂声: “你个蠢笨如猪的饭桶!刚刚接电话的是不是昨天会上宣布新来的那个人?你对咱们这些文件的了解程度连他十分之一都不如!你脖子上顶的是脑袋还是皮球?!” 后面骂的越来越难听,电话里甚至有点炸麦的效果,于静伟在一旁恨不得隐身来避免这尴尬,傅声靠回硬邦邦的劣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酸涩的肩颈,对电话里的污言秽语倒是接受度良好,十分泰然。 终于,电话在一声铿锵有力的国骂中挂断了。矮个子深吸了口气,脸上的肌肉都□□一样气到鼓起,把手机当啷一下拍在桌上: “艹,姓傅的,老子给你脸了是不是?!” 傅声平静地看着男人发火,于静伟懵了:“哥,人家也是想给你解围……” “滚一边去!”矮个子指着于静伟鼻子吼完,又转向傅声,怒吼几乎要把243天花板上头的灰尘震落下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出风头很牛逼,很有存在感,嗯?!谁准你在这卖弄了!” 他愈发逼近,而傅声看小丑似的眼神如烈火浇油,让他颜面扫地的感觉更加强烈: “不是你自己无能,把手机主动递给我的吗?” 男人恼了,伸手就要去够傅声的衣领:“我艹你大爷的——” “别!” 资料掉落一地,于静伟刷地站起来,却见傅声忽然抓过桌上没有合上笔帽的钢笔,另一手精准握住男人的手腕,四两拨千斤之势卸了力一扭,另一手陡然蓄力一刺! “啊!——” 鲜血滴落在桌面,傅声歘地把沾血的钢笔尖拔出,看着男人捂着手连连后退,看看歪了的笔尖,把钢笔啪嗒丢在桌上。 他抽了两张纸巾,将手上的血迹细细擦净:“抱歉,我有躯体化,手抖,不然应该不至于让你流这么多血的,警官。” 男人颤颤巍巍地摸了一把手背上汩汩涌出的血,再抬眼时双眸已血丝遍布。 “你他.妈嚣张什么!”他没受伤的手指着傅声,不怕死地再次走上前,“一个新党手底下苟且偷生的杀人犯,老子还不信治不了你了!” 这人莽撞无脑得超出傅声的想象,他不耐烦到没有接招的欲望,可突然言出法随似的,一阵胸闷与心悸毫无征兆地袭来,傅声脸色顿时变得青白,躯体化剥夺了他灵敏的反应,就在这瞬间男人的另一只手再次向傅声纤细的颈伸去! 啪!! 傅声下意识闭了闭眼,又睁开。 偌大的屋子仿佛下了雪,一页页档案天女散花似的四散飘荡,纷纷扬扬间,于静伟呆住的脸、矮个子男人骇然扭曲的面庞,以及傅声那双轻微放大的琥珀色眸子都一齐定格,只剩下满屋的纸张漫天洒落下来。 纸页哗啦啦尽数飞落,傅声的眸光一错不错地穿过雪白的碎片,望向不知何时站在矮个子男人身后、抓住他扬在半空的拳头的年轻alpha。 第46章 是裴野。 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 裴野猛一甩手,矮个子男人扑跪到地上,翻身爬起来: “谁?!” 他转过身, 看清裴野的脸,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身体抖如筛糠: “裴警官?您——您听我解释……” 裴野黧黑的眸子如无底深潭, 死盯着对方。男人上下牙关都在打架, 告状地把受伤的手伸出:“是傅警员他动手在先!他无视纪律, 对我出言不逊, 于静伟也在这,他可以作证!” 于静伟已经跟不上现场的状况, 甚至忘了裴野的身份,连连摇头:“不是,别问我,我可什么都没……” 裴野没看于静伟, 反而眯起眼睛,将面前的矮个子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从你走进243开始,你和傅警员之间的谈话,我都一字不落听得清清楚楚。” 灯光从头顶照下, 在裴野深邃凹陷的眼窝里打下浓重阴影。 “人事部门的警察,跑到我这里对我的人吆五喝六。”裴野挑了挑眉, “怎么, 这身警服穿腻味了?” 矮个子顿时面如土色:“不敢,不敢……我知道错了裴警官,求您别告诉卫警督,也别告诉……” 裴野双手插在兜里,对他字正腔圆地开口:“滚。” 矮个子男人两股战战, 连满地的文件都顾不得,敬了个礼就捂着伤口夺门而逃。裴野这才转向于静伟。 “下午抓紧带人来,这里把所有资料打扫干净。” 他说。于静伟神色复杂地看了裴野一眼,却再也没有昨天重逢时那般歇斯底里,撇着嘴也敬了礼,转身出去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裴野脸上某种撑着的强势随着安静的蔓延而一点点崩塌,他侧过身,没等说什么,却看见傅声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几页档案。 那种百爪挠心的痛又占据心房,裴野跨了一步拦在傅声面前。 “声哥。”他弱弱地唤道。 傅声垂下眼帘。 满地狼藉,二人站在唯一没有被扔得七零八落的一小块地面上,距离连半米都不到。 纵然如此,傅声依旧微微撇着脸,攥紧了手里的档案纸,固执地不去看他。 裴野的嘴唇抿紧了。 “他们往后再这样为难你,我一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裴野说,“如果我一时不在,你也别惯着他们,出了多大的事都有我给你兜着。” 傅声攥着档案的手又开始颤抖起来。 “不敢麻烦裴警官为我如此。”他轻声道。 裴野张了张唇,眼底溢出无望的光。 “声哥,我承认当初我是想过劝你投诚,可那根本不是为了让你给他们当牛做马,我是想让他们放你一条生路,”裴野的目光在傅声脸上反复地扫过,恨不能趁着这短暂的近距离将对方脸上每一寸细节都看遍,“我从来都没想过要你的命,包括第七组也是,当初我以为我有足够的筹码可以保所有人活……” 他忽然止住话头,目光锁定在傅声单薄的手。 “是很难受吗?”他顿时紧张到心率飙高,伸手想去握傅声的腕子,“旧伤复发了吗,还是躯体化,是失调症?” 傅声撤了一步,感觉到大腿抵上坚硬的实木桌。他就势借力维持住身形,低下头肩膀起伏着喘息。 “我的伤,”他把发抖的手背到身后,“也不劳烦裴警官操心了。” 裴野的表情立时绝望到了极点。 “我不能不操心,声哥,从政.变后到现在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我恨自己过去的狼心狗肺!” 他突然上前一步单手撑住桌沿,几乎将傅声禁锢在身前窄小的空间内。高大的alpha低下头,想要寻找和傅声对视的机会,一边声线颤抖地道: “你身上新添的伤病都是因为我,每次看到你难受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病发作导致的,我都恨不得替你承受这些痛……你被安排到243这种折辱人的地方,一想到他们路过时会用什么样的眼神凝视你我就想把所有人都撕了!” 裴野说着另一手唰地抬起指着侧面的单向玻璃:“他们有什么资格像参观动物园一样打量你,对你评头论足?!” 傅声被人圈在办公桌前,不得不后仰身子,呼吸愈发急促,鬓边垂落的发丝也开始随着这具身体而轻微颤抖。 裴野抓狂地俯身凑近那缕发丝,眼底一片通红: “声哥,给我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给我个弥补的机会,好不好?” 他的语气转为哀求,“我不想放开你的手,声哥,要不——要不这样好不好,咱不给新党卖命了,我想办法安排你从首都离开,出国也行,到裴初找不到你的地方,就算不惜一切代价我也送你出去,只要你健康高兴……” 突然傅声身体一震,滚着喉结仰头痛苦地喘了口气,裴野心咯噔一下:“怎么了?!——” 一股力量抵住他胸膛。傅声伸手一推,裴野后退两步,怔怔地看着傅声剧烈喘息的身影。 傅声发抖的手撑住桌面,艰难地侧过身。 “我的病就这样了,”他几乎在用气音说道,“把我送到天涯海角,也不过是让我换个地方等死而已。与其死得凄凉,不如想办法让新党人对我刮目相看,挣个好前程……” 裴野不相信地摇摇头。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声哥?”他问。 空荡荡的屋里短暂的寂静,傅声撑着桌面的手逐渐用力,纤长指尖死死抠住桌面。 “我对你说了七年的真心话,裴警官,”他侧目笑了,“想分辨我的真假从来都不难,倒是你,对我又有过几分真心呢?” * 傍晚,岗哨的灯亮了,别院一楼里也很快亮起灯光。 冰箱里空空如也,傅声把最后一盒泡面拆了,烧了壶水。 水壶响起呲呲的蒸汽喷涌,等候的功夫,傅声在沙发角落坐下,把药盒拿出来倒了倒。 空的。 傅声叹了口气,把药盒丢回茶几上,靠回美人榻。 第71章 重回特警局的第一天就闹了个鸡飞狗跳,他知道自己不该像个难驯的烈马一样不服“管教”的,往后在特警局的日子恐怕是要更难。 可他今天就是忍不住。重度焦虑和无时无刻不在发作的失调症化作具象化的业火煸烤着他的心肺,上午教训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一顿倒还好,可和裴野说过几句话的杀伤力来的更猛,整个下午他都在心悸手抖,低烧似的发热。 偏在这个节骨眼,他连救急的丁环酮都吃光了。 他有点恼自己平时对丁环酮太依赖,真到了需要的时候反而没有救急的药。水壶的尖叫吵得他头疼,傅声捞了个靠枕,准备在美人榻上躺下试试看能否睡得着。 ——咣当! 院门被推开,震耳欲聋的响动吓了傅声一跳,他翻身坐起,透过客厅窗户向外望去。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走进院来,大概有七八个的样子,却没有一个他认识。 傅声表情冷下来,从衣架上取下外套穿好,走到门边。没等开门,他便听见一个带头的对岗亭里出来的卫兵大呼小叫起来: “那个猫眼是不是就住在这?让他快点滚出来!” “先生,请问您是哪位?除了裴警官和胡杨同志,其他人必须经过登记才——” “少啰嗦,我们找他是有陈年旧账要算!你算老几,敢来挡我的道?” 那人态度无理蛮横,卫兵一时也判断不出对方来头大小,有点被唬住,支支吾吾地往后退,让出一条路来。 傅声把还在轻微颤抖的手举到眼前,试着将五指张开又攥拳。 肌肉的控制力还在,七八个草包还是应付得来的。 傅声放下手,一把将门拉开。 院子里闹哄哄的讲话声立时消失。一个戴着粗框眼镜的男人正顶牛似的和卫兵对峙,听到动静从人群中挤出来,站到最前面: “你就是猫眼?” 傅声眼底如古井无波,毫不避讳地看着他:“找我有什么事。” 眼镜男拉长腔调哦的一声。 “传说中让人闻风丧胆的警备部头号‘刺客’,原来是个小白脸omega呀。” 身后传来一阵哄笑,眼镜男格外享受这种被呼应的捧场,挑起眉毛洋洋得意地走上前,几乎要贴上傅声。 傅声眸光分毫未动,平静地注视着眼镜男,轻启双唇:“自报家门,有事说事。” 眼镜男发出“哎唷”的怪叫,表情嘲讽到浮夸: “都已经成了我们的手下败将,还这么有风骨气节呢啊!猫眼,我看组织对你够宽宏大量的了,这不是给了你一个大别墅住着吗?怎么,来了这些客人,不请大伙儿进去坐坐?” 傅声在院子里环视一周。 七八个人年龄差不多都在三十来岁,大约不是过去新党的情报人员就是在一线工作过的,否则不会对猫眼这个代号如此恨之入骨,第一时间赶过来只是为了做出这种无意义的羞辱。 他于是侧过身:“我没那个闲情雅致,与你们各位更没有这份交情。诸位还是自便吧,我不奉陪了。” “喂!” 眼镜男脸上的幸灾乐祸劲儿一扫而空,“谁不知道参谋长就是把你软禁在此,装什么装?我就不信今天这门我们还进不得!” 他伸手就要抢先抓住门把,傅声没有动手,只是一侧头,眼底猝然闪过一丝寒浸浸的精光,震慑得男子一个哆嗦,被烫着似的松开手: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他显然不知道傅声现在是什么身体状况,可昔日猫眼的威名犹在,傅声谅他不敢轻举妄动,讽刺地扬了扬唇角。 人群像水面泛起的涟漪纷纷后退,都生怕自己被误伤。傅声在门口气定神闲地站定。 “狗仗人势之辈。”他言简意赅地评价。 眼镜男顿时从脸到脖子都涨成了猪肝色:“你!” 他怒不可遏地瞪着傅声,身后跟着的人有些神色却说不出的微妙,有的愤怒,也有的眼神从傅声出门后就没离开过傅声那张脸,目光直白得近乎要黏在青年身上。 眼镜男现下根本注意不到那么多,怒极反笑: “猫眼,别以为投诚了组织就会放你一马,你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特警局的档案正在陆续解密,听说你小子原本带领的那一整组人在你的带领下全军覆没,有没有这回事?” 傅声的脸色顿时如纸般雪白。 “哈!看来是真的咯?”眼镜男按捺住火气,阴阳怪气道,“说到底你们的情报也不如我们的灵嘛。我就好奇了,死了那么多人,怎么唯独活了你一个?你不会是做了逃兵吧!” 傅声的后背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他转过身背对眼镜男,走回玄关。 眼镜男倒是没勇气进去,可还在滔滔不绝,甚至故意提高嗓门: “猫眼,看着自己人死光光的滋味还不错吧!这么跟你说吧,人家裴氏两兄弟可是情报部门的中流砥柱,哦对,应该也加上你,毕竟你才是最大的情报来源,怎么不算是一种贡献……” 汽车油门轰的一声,所有人吓了一跳扭头望去,眼镜男回过身定睛一看,差点没咬断舌头:“裴——血鸽同志?!” 军牌吉普车的挡风玻璃后,裴野冷冰冰地直视满院的人,右手用力一扳,拉起手刹,开门下车。人群如被洪流冲击的河道自动分出一条路,裴野一步步走到眼镜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倒是会逞威风。” 裴野眉弓高挺,面部线条折角又有点混血意味的锐利分明,这么让人捉摸不透的一笑邪性又渗人,眼镜男被这气场震得呆住,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带: “血鸽同志,我们几个路过医院,听说猫眼这家伙在这儿,想着告诫他不要存什么坏心眼儿……” 一天之内见到最不愿看见的人两回已经够糟糕了,傅声原本太阳穴隐隐作痛,听到眼镜男这番荒谬的辩解反而格外想笑。裴野倒是一点不觉着好笑,收起笑容,微微扬起下巴。 “是么,”他双手插兜,看上去若有所思,“敢问……” 眼镜男忙说:“属下代号画眉。” 裴野哼笑,点点头:“敢问画眉同志,加入组织进行情报工作有多久了?” 眼镜男答:“从去年开始加入的。” 裴野浓黑的眉毛挑起:“才加入一年,就对傅警员如此深仇大恨,比组织里的老人都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我怎么不知道现在的新人革.命热情如此高涨?” 眼镜男脸上的笑僵住了。 裴野转过身,面向所有跟来起哄的人——如今这帮人无一不低着头,畏畏缩缩如鹌鹑。 “到底是恨之心切,还是别有所图,组织还有主席都看得真真切切。”裴初高声道,“摘桃子的时候一个比一个上赶着,最困难的时候呢?我和信鸽多少年前跟着组织从死人堆爬出来,在训练场杀到只剩最后一个才有资格活的时候,各位又都在哪?” 满院鸦雀无声,裴野的眼神扫过,如年轻的狼王检视狼群。 而在他身后,一直沉默的傅声双眸忽然一亮,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的光。 可这惊诧只停留了一瞬,他看着裴野忽然伸手一把拽过眼镜男的衣领,手背上用力到青筋泵起,眼镜男趔趄着差点跪下,面色绛红: “咳咳、血鸽同志!……” 裴野快一米九的个子,肩宽腿长人高马大,上半身几乎没怎么摇晃,手臂肌肉发力就将一个成年男子拖到自己面前,这爆发力饶是见多识广如傅声亦为之一惊。 裴野跟在他身边七年,虽然为了潜伏必须保留实力,可直到前一秒傅声都真的以为裴野不过是个偶尔健身运动的头脑型角色罢了。 “求饶的话今天我已经听过一次,不想再听人说第二次了。”裴野垂着眼帘,嘴角动了动,“看样子你现在不是在军部就是在议会,不过无所谓,不论你在做什么,今天晚上收拾东西走人。” 眼镜男眼眶放大了:“不——不!咳咳、血鸽同志,血……” 裴野压根不听他讲话,抬头望向众人:“把他带下去。未来如果再让我在别院看见你们这几张脸,我就让卫兵送你们几个一人一发子弹。听清楚没有?” 院子里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是”,裴野把两腿瘫软的人撒开,剩余几个赶忙把软成烂泥的眼镜男搀起走了,都生怕自己晚了一步落在后面就会被裴野盯上似的。 院里终于安静下来。傅声感觉自己像看了一出滑稽戏,而且还是一天之内上演了两次,他想过新党人会给自己穿小鞋,可显然他还是有点低估自己过去七年拉仇恨的程度。 裴野看着一群人开上车逃也似的离去,终于松了口气,转过身面向傅声时动作却没刚才那股雷厉风行的利索劲儿,有反倒种说不出的忐忑。 他们相对而立,比起上午在243里的激动,裴野受过一回挫,已然谨慎了不少。 第72章 他不敢直接看傅声的眼睛,眼神到处乱瞟,不经意落在傅声外套上,傅声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清瘦的小臂,青色的血管在光洁的肌肤下微微凸起,一路蜿蜒至手背。 裴野忽然想起,不知是谁告诉过他,手臂的青筋过于突出是心脏亏欠、气血不足的征兆。 他眉宇一僵,终究抬眸正视傅声的双眼。 “我来晚了。他们没伤着你吧?”他小心翼翼地问。 傅声眼睫低垂,他穿着薄外套和一件黑色打底衫,衬得面如瓷玉,发色也更加浅淡。裴野又道: “我给你送来些药和生活用品,还有营养品和吃的……” 傅声转身就往屋内走。裴野跟着走到玄关,傅声突然停下脚步:“裴警官。”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唤了这三个字,裴野就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钉在原地。 傅声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一个被监视人这样做有多倒反天罡,自顾自地脱了外套挂好。裴野脸上隐约浮现出委屈,又不敢真表现出来,张口时嗓音微微发涩: “你现在身子太差了,不多吃点补品哪能行?最近都回温了,下午我看你在办公室还一直搓手哈气,没一会儿就坐不住要揉腰——” 傅声已经走到厨房拿过水壶,闻言斜了他一眼。 “你偷看我?” “没有没有,”裴野忙否认,“我偶尔一抬头就……” 傅声把水倒进泡面碗,发现手又不争气地开始抖,只好又把壶放下。 “血鸽同志撒谎真是张口就来。”傅声甩甩手,活动了一下颤抖的腕骨,裴野脸色顿时白了:“我……对不起声哥,你坐在我对面屋子,我忍不住。” 傅声不搭理他,换了只手,加上另一手扶着,这次终于把水顺利倒进泡面碗。他头也不抬地道: “出去吧。我不想看见你,也不需要你探望。对我有什么要求直说便是,不用搞这一套虚情假意的给我看。” 裴野肩线顿时绷紧:“我没有什么别的意图!声哥,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身边有多少人在虎视眈眈地看着你,我怕你稍微脱离我视线一会儿,就有人算计着要害你……” 傅声把水壶啪地放在桌上,哈地干笑了一下。 他转过来,远远地看着裴野,每说两个字就确认地对他点点头,又惊讶又好笑: “你怕别人,算计着,要害我?” 裴野耳根一下子烧热。 “我……” “我要吃饭了,请你离开,”傅声把泡面碗端到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我不管裴初交给你的是什么任务,也不管你是不是我所谓的‘监视人’,这里不欢迎你,以后请你不要再踏进这里一步了。” 裴野肩膀陡然塌下来,满脸无望。他喉咙哽了哽,退到门外。 “……好,我知道了。” 他没有任何挣扎和反抗,低声说完,把门关上了。 许久,汽车发动机的轰鸣重新响起。傅声从窗外望去,看见裴野的车子缓缓驶离,拿起一直放在桌上的玻璃杯,屏了口气,仰头将里面的液体一口气喝下去大半,随后咚地将杯子重重放回桌上。 紧接着,傅声身子蓦地一抖,脸都皱起来,闭上眼睛嘶了一声。 “还是应该一口喝完才对……”他嘟囔道。 门又被推开了,卫兵拿着什么东西走进来。傅声当他不存在似的,没有抬头,手肘搭在桌边,一只手扶着太阳穴打圈按揉起来,看上去好像沉重得抬不起头,眼睑半阖。 卫兵把那东西放在餐桌上,是一封邀请函。 “参谋长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你也可以选择不参加,但是……” 傅声右手拿起筷子,却发现手抖得根本握不住,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失去耐心,把筷子啪的放回桌上。 邀请函上用烫金花体字印着一行地址,傅声瞥了一眼,阖拢眼皮。 “没有但是。”他听上去心如止水,与今天每一次意外的闹剧发生时一样平静极了,“转告参谋长,我已经是新党的人了,任何命令我都会无条件服从。” 第47章 三日后。 揽月坊作为首都最大的政府指定公宴酒店, 在联邦政.变发生后,终于恢复营业。 天际线转黑,夜色之下, 灯火与觥筹拉开帷幕。 “裴参谋长!幸会幸会……” 宴会现场辉煌富丽,西装革履的乐队在场边演奏着优雅的弦乐, 精致的高级自助冷餐在四周长桌上被用心堆叠出各式阵列, 裴初随手从过来的侍应生托盘上取下一杯香槟, 与笑脸相迎的官员碰杯: “客气了, 议员先生。” 傅声站在裴初身后, 看着另一人的杯口卑微地垂下来与裴初随手递出的香槟杯相碰,兴致缺缺地挪开眼神。 新党上台, 急需要一些方式在上层圈子里昭告天下,宣誓自己将成为新的权威。今晚是他们的庆功宴,但对于傅声自己,恐怕要用鸿门宴来形容也不为过。 “裴参谋长, 您身边这位是……?” 裴初侧过身,对傅声和善地笑着招招手,示意他上前:“哦,忘了介绍了, 这位是特警局的傅声同志。” 他又面向找自己攀谈的人,笑意深长: “也是过去特警局局长傅君贤的儿子。” 周身的空气都短暂凝固一瞬, 对面几个人的表情都肉眼可见地尴尬起来。 “居然是……” “——嗐, 弃暗投明,这才是识大体嘛,”有反应快的哈哈笑道,“而且也侧面说明了贵党上台是民心所向,大势所趋!” 立刻有人附和:“确实, 确实……” 一帮人互相解围,傅声倒是早就预料到裴初把自己带来的目的。他是情报部门截至目前最大的“战利品”,哪有战争结束后不向外人展示战果的道理? 打招呼的一拨人客套完很快散去。裴初轻轻晃着杯中酒,眺望整个硕大的会场,话却幽幽说给身旁始终沉默的人听: “没想到你还真有这个心理承受力来参加晚宴。本来我也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给你发邀请函的。” 傅声背过身,指尖在长桌上一个个餐碟前拂过,看上去像是在挑选食物,同样没瞧裴初一眼。 “土皇帝进京,当然要大宴群臣,把自己包装成生而高贵的纯血贵族。”傅声拿起一个精致的小银碟,“实际上再怎么扮相,也不过是衣冠禽兽罢了。” 裴初的笑容犹如松动的面具脱落,渐渐消失。 “你也只能过过嘴瘾了,猫眼同志。”他哼笑,“你在这儿慢慢享受今晚的宴会吧,回头胡杨会送你回别院。”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却意味深长:“记得保重身体,按时喝药。” 说完裴初便走了。傅声把银碟放下,忍耐地吐了口气,阖上双眼。 自打住进别院,军部送来的“药”就一日都没停过。 药效发作时说不上哪里最痛,只感觉骨髓都酸痒灼烧,尤其是脑内更是像有一把刀插进来搅和着血肉,所幸时间久了傅声居然慢慢产生了点耐痛性,干脆选择晚上失调症最常发作的时段喝药,痛到一觉昏睡到第二天,比什么强效安眠药都管用。 “喂,傅……傅声是吧?别在那傻站着,来给署长倒酒。” 傅声眼睫动了动,没有回头。他听见背后有人走过来,又有侍应生说话:“先生,您需要香槟还是白兰地?我们这就……” “有点眼力见,一边凉快去!” 那可怜的侍应生似乎被推了一把,止住话头。 傅声心里厌烦极了,最近他的生活堪比恶鬼缠身,他已经尽力躲避了,可总架不住有人爱找他挑衅,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能耐。 他转过身,果不其然看见几个官员。 那几个人看见傅声,不约而同一愣。傅声今晚穿了套裴初差人送来的燕尾服,做工意外地合身,剪裁干净服帖,外套的收腰与里面的白色腰封描绘出青年劲瘦苗条的身段,西装长裤熨烫出锋利如刃的裤线,更衬出双腿笔直修长。 黑色哑光面料显得眼前人肤白如雪,青年长发梳起一个飒爽的高马尾,眼窝里那双眸子亮如琥珀,就这么冷冷地看过来,那几个人心肝都纷纷颤了一下。 “你……”找茬的那个一时语塞,“看不见桌上那瓶酒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过来给署长倒酒!” 傅声在几个人中粗略扫过一遍,锁定在里头看着派头最大的那一位脸上。 他重复:“署长?” 带头找茬的小声喝道:“这是我们重山警署的齐署长!啰嗦什么,动作快点!” 那所谓的齐署长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个很解气似的弧度。傅声隐约想起,过去自己在首席任上时曾经把重山警署的报告打回过好多次,对方来求情,他以不符合工作要求为由拒绝接见。 这下说得通了。 他没和这几个人掰扯,转头向长桌尽头走去。齐署长浑身都舒坦了,在巴结他的手下拉开的椅子上坐下,十分惬意地看着傅声拿了瓶香槟和一个高脚杯,走回到自己身边。 第73章 傅声把杯子放下,将开瓶器插.入软木塞中。齐署长欣赏什么人间乐景似的盯着昔日位高权重的首席干部动手给自己服务,殊不知身旁那几个人目光都如胶似漆地勾连在傅声身上,眼神里蠢蠢欲动。 其中一个人问:“傅声,看样子你是omega?” 傅声理都没理。那人见齐署长没阻拦,胆子更大了,嬉笑道:“别误会,我这是夸你容貌昳丽姿色出挑……一会儿说不定还有舞会环节,要不要跳支舞?” 说着他还吹了声口哨,坐着的人很得趣地哈哈大笑,傅声握住启瓶器用力转了几圈。 晚宴之前傅声被躯体化影响,一整天都犯困没怎么吃东西,现下有点使不上力气来。他低头忙着手上的活,那人以为他怕了,视线愈发露骨,在傅声平直的肩线划过,沿着清瘦脊背向下停留在燕尾服的分叉,黑色下摆随着傅声的动作摇荡,像柔软的尾羽,看得人心里直发痒。 “听说傅声同志在过去在首都警官学校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拔尖,十六岁入学,两年就修完了所有课程,进了特警局没两年就跟着警校导师全国巡回授课,到现在学校里还流传着小傅讲师的传说呢。” 那人对身边人挤眉弄眼,“这么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陪我们跳一支交谊舞应该不成问题吧?更何况傅声同志还这么养眼,就当给大伙发个福利……”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一阵油腻的笑声。 傅声手上动作顿了顿,仍然没接话,反而转向坐着的那位署长,微微倾身。 啵的一下,软木塞被拔出。傅声撂下开瓶器,拿过杯子的同时侧目看向男人: “齐署长,您要喝多少,一杯够不够?” 齐署长轻蔑地笑笑:“你倒就是。” 傅声了然颔首,拿起酒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 “齐署长,一看到这瓶酒,我就想起自己执行过的一个任务。” 中年男人扬了扬眉毛,傅声不等他说话,继续道: “当时我们查到目标人物有多次嫖.妓的前科,组里唯一的一个女特警扮作红灯区的omega接近他,但是这一招毕竟有风险,所以我作为辅助给她托底,保证她不会真的被人轻薄。” “我当时扮作的就是红灯区酒吧的侍应生。” 旁边的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废话什么呢?赶快——” 傅声:“我辅助她的手段很简单……哦,那还是算了。” 他改为两手托着酒瓶,将一杯香槟倒满。齐署长不再笑了,拿起香槟抿了一口,若有所思:“……所以你是怎么确保她没事的?” 傅声薄唇一勾。 “下药。”傅声说,“我专门练过这个手法,即便近在咫尺一般人也看不出来。我在他的酒里下了足以让他一辈子都硬.不起来的阳.痿药。” 噗的一下,姓齐的一口酒全喷了出来,脸色都白了:“什么……?!” “别大惊小怪,齐署长,我只是说我能,又不是说我一定会这么做。”傅声细长的两指伸进燕尾服上衣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纸包,露出一角又迅速放回去,“我只是想告诉您,除非做任务,我轻易不给别人端茶倒水,喝我的东西冒的风险太大。” “疯子,我现在就去把你这种无耻的行径告诉裴参谋长!” 姓齐的一怒站起,傅声看看他湿漉漉的衣襟,无所谓地耸肩:“请便。” “你!——” “齐署长,消消火。” 一个陌生的男声打断了男人即将脱口而出的恶语。傅声微怔,看见一个脸生的面孔走过来,穿过看呆了的那几个警署小弟,拍拍男人的肩: “我想傅警官只是和你开个玩笑而已,今天是新党的大好日子,何必这么大动肝火?叫别人看见该被人说不体面了。” 姓齐的火冒三丈:“他这是开玩笑?这是戏耍我!!” “得饶人处且饶人,”男子拍拍他的肩膀,刚才我好想看见警备部信任部长的车到了,您作为重山区的署长,不去赶紧换身衣服迎接一下?” 男子给了个台阶,这姓齐的自知当众丢人,骂骂咧咧地对傅声放了几句狠话就带人走了。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小片会场重新恢复祥和的氛围,男人这才转身对傅声点头执意: “傅首席。” 傅声一怔。 “我们认识?”他问。 “您不认识我,但是我们认识您。”男人道。傅声皱眉: “我们?” “是的,其实这几年您和我们的人一直都有间接的交集,最近的一次……大概就是在新党上台前,我们前往警备部想要求见前任部长,却被他们毫不客气地驱逐的时候。”男子礼貌道,“那些人突然澈走了,再后来有一个年轻人给我们派了车,那时我们才知道,是您替我们解了围。” 傅声惊讶地重新认真看了他一眼:“你是……民主派的人?” 男人点头:“没错。” “民主派对原来老军部的那些人的厌恶不比新党少多少,”傅声不动声色,“我一个两朝之臣,值得你这样两肋插刀?” “结草衔环,报恩本当如此。”男子说,“更遑论抛去这些深奥的立场和尔虞我诈的博弈,其实人本来就是各自凭善恶行事罢了,党同伐异毫无意义。” 傅声眼里划过复杂的光。 “谢谢。”他低声说。 “不用客气,这是我们该做的,我们向来有自己判断是非的标准。”男人伸出手,傅声也伸手和他相握,这时男人忽然又道,“而且老实说,我也是受人所托。” 傅声握手的动作一停: “谁?” 问出来的那一刻他就后悔莫及,可还是不妨碍男人指了指身后: “刚刚看见这群人为难你的时候,有一个年轻警官拜托我过来帮你解困,他告诉我就说新任部长要到了,这位署长先生表现心切,一定不会再同你纠缠。” 傅声的脸僵住了。他们松开手,傅声转身拿了两个银碟要走,男子叫住他: “傅首席,能问你个事吗?” 傅声停下脚步:“那个任务的事?” 男子:“原谅我有点八卦,你刚才真的给他下药了?可你都无法预料这种事,怎么会随身……” 话音未落,男子眼睛瞪大,看着傅声腾出一只手,从燕尾服口袋里把刚刚那个白色的纸包拿出来—— 是一袋干燥剂。 “唬他的。”傅声把干燥剂丢给男子,“太臭名昭著的人也有一点好处,就是不管什么神乎其神的事按在我头上,那些人都会相信。再会。” 说完他对男子略一点头,拿着银碟向会场大门走去。 * “部长人呢?你们确定看见车开到停车场了?” 揽月坊停车场内,男人一手举着电话,一手擦着额头的汗,在一排排豪车之间挨个搜寻着,无数a号车牌看得他眼花缭乱,“看到部长的话告诉我一声,我立刻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手机掉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 男人被薅着衣领狠狠砸在车门上,后脑勺重重撞上坚硬的钢板,登时眼冒金星,可他连惨叫都尚未发出,便感觉到一轮阴影笼罩上来,领口的力道收紧,几乎要切断他喉咙。 “唔……你是谁,放开……呃!” 男人勉强睁开眼,看见一个年轻男子深黑的眉眼。月光寥落,洒在青年墨色的发间,对方仿佛电影里会榨干人血的吸血鬼贵族,面目邪魅而凌厉。 裴野骨节分明的大手转而卡住男人的脖颈,他低头望着对方,眼里闪过一丝看待垂死猎物的残忍。 他慢慢念出对方的名字:“齐文龙。” 男人一哆嗦,还以为听见死神在喊自己快来报道。 “你是什么人……”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什么人。”裴野嘴角向上,“警备部长已经走了,在这蹲他一夜也没有用,别白费力气了。” “部长在哪?” “在揽月坊的高级包房,和新党主席相谈甚欢呢。”裴野说。 齐文龙又惊又疑地瞪着他: “你怎么知……” “我知道多少东西你做梦都想不到。” 齐文龙瞳孔中裴野的身影稍微放大了些,裴野凑近距离,语速慢却丝毫不停顿地开始说道: “比如我知道,你在重山区任副署长期间,多次向署长行贿,往对方名下先后转移过四处房产,新党上台后,署长畏罪自杀,而你趁乱将从前赠与他的房产全部收回,还威胁前署长的妻儿如果把这件事说出去,他们就将死无葬身之地。” 齐文龙的牙关咬得咯吱咯吱作响: “一派胡言——” “新任警备部长走马上任,你打算故技重施,把这四处房产转手送给部长,”裴野淡然一笑,“齐署长果真会筹划,只是不知道如果现在这位警备部长得知你要送他的房子曾经是死人住过的,他会对你怎么看?” 第74章 每说一个字,齐文龙的力气便被抽走一分,最后一个字犹如一锤定音,齐文龙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裴野顺势放开人,双手插兜蔑视地望着他。 齐文龙靠着车门,眼前一阵阵发黑。 “你从哪里得来的……”他绝望地喃喃。 裴野同情地看着他。 “我来不是为了你想的那种目的。”裴野说,“今天晚上只是对你的一次警告,能不能保住你的乌纱帽完全取决于你自己。” 齐文龙差点要哭了,颤颤巍巍地想要去抱住裴野的小腿,被他轻巧地后撤半步躲开。 “听着,从今以后离傅声远一点。”裴野终于收起猫逗耗子的戏谑,“你,还有你手下那帮饭桶,往后都给我永远消失在傅声视线里,否则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齐文龙冷汗都下来了:“明白,我明白……” 春夜里依然有些凉飕飕的,裴野一身挺括的三件套西装加长风衣,贴地的风掠过,猎猎衣摆如一面融于长夜的旗。他无视地上的齐文龙抬起头,漆黑的皮鞋跨过对方撑着地面的手,从对方面前走过。 齐文龙心有余悸的呼吸在身后传来,裴野双眸眯起,忽然领悟到了什么。 如果过去整个联邦已经从内部被蠹虫蛀蚀不堪,那么这几年里警备部在傅君贤牵头、傅声参与调查并记录下来的那个庞大的数据库,便是将这些虫子死死黏在一起的一张网,借由这张网,所有虫子都被拿捏住软肋,不敢和警备部鱼死网破,实质上与傀儡无异。 这也是为什么那个计划名为“蛛网”。 多年以来,傅家父子从没真正动用过蛛网计划分毫,而这恰恰是傅君贤身为一个政客的高明之处。这个计划是所有政治家梦寐以求的藏宝图,他需要它作为一道免死金牌,在最后时刻保他们父子活命。 傅君贤的想法是对的。至少现在,新党光是知道“傅声可能知晓蛛网的下落”就已经舍不得送傅声去死,而他仅仅是稍稍动用蛛网里一点微不足道的信息,就可以让齐文龙丝毫不敢忤逆自己。 停车场慢慢在身后远去,裴野隐约发觉,自己好像知道该如何利用手里傅声的那份蛛网资料了。 * 揽月坊虽贵为五星级,但并不像大多酒店追求建高楼大厦的执念,庄园式的外围建筑只有四五层高,呈两侧长长展开的微圆弧状,外表看起来颇有西方中世纪的典雅气派。 傅声出了会场,在门口台阶上坐下,把两盘银碟也放在台阶上。 他抬头望去,只见三楼的一扇窗户正亮着,而那大约是揽月坊最私密的vip区域包房。 傅声估量了一下,这个高度想攀爬上去并不难。 皎洁的月光照在傅声平静却专注的脸上,为青年本就象牙色的莹白皮肤拢上一层愈发剔透的银辉。他静静观察了那扇窗户一会儿,一只手慢慢伸进西装长裤口袋。 “声哥?” 傅声一颤,猝然抽回手搭在膝头。 他没有循声望去,而是固执地别过头,仿佛不去确认来者何人,对方就不会靠近,今晚的相遇也会从没有发生过一般。 可是七年太久,靠拢过的心让一切都太熟悉了,他不必回头就知道那个人始终在自己身后,也一定会执着地来到自己身边。 “怎么一个人在这么冷的风口坐着啊,声哥?” 裴野从门廊的阴影下走出来,看向傅声的眼神里满是不忍的怜惜。 “是不是他们又排挤你,给你使绊子?”裴野语气严肃起来,“我跟你回会场去,这些人就是欠收拾,你等我把他们——” “裴警官,”傅声搭着膝盖的手微微收紧,“你多虑了。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这儿足够安静,仅此而已。” 裴野有些语塞。傅声坐在台阶上的侧影单薄极了,礼服的燕尾柔软地耷拉在台阶上,青年微微屈着膝盖,西装裤脚下露出一小截被长袜包裹的纤瘦脚踝,细得仿佛盈盈不堪一握。 他们在廊下沉默地僵持了一会儿,然后傅声听见裴野的脚步远去,他略微松了口气,可没过一会儿那脚步声又回来了,紧接着一支盛着果汁的高脚杯和两个新的银碟被放在台阶上。 傅声眸光一动,转过头。 风衣从背后披上肩膀,裴野收回手,在他下方一级台阶坐下。 “我在这儿守着你,”裴野没看他,轻轻道,“我知道我不配左右你的决定,所以声哥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第48章 傅声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风衣上还沾着余温, 薄荷味的香气清淡凛冽,他下意识要拢住衣襟,又很快反应过来, 把衣服脱下,叠好放在一边。 “随你便吧。” 说完他端起一盘银碟。裴野托着下巴看了傅声一会儿, 把自己拿的两盘装着金枪鱼寿司的碟子往傅声那边推了推。 “这个不烫。”他试探地说道。 傅声对裴野的示好视而不见, 从自己的碟子里拿起一块戚风蛋糕, 咬下一口。 其实傅声长相算很立体分明的那一挂, 一颦一笑都有种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美, 可眼下青年坐在台阶上,长腿微微蜷着, 燕尾服的下摆像耷拉的猫尾巴铺在台阶上,导致裴野突然感觉自己现在这幅样子像极了在喂养街头的流浪猫。 还是那种充满警惕性,被人伤害过而不愿亲近人的小猫。 裴野忍不住道:“声哥,你今天真好看, 这身衣服果真很合身。” 傅声隐约觉出什么不对来。难怪,裴初怎么会这么好心,让人给自己量体裁衣,还恰好如此精确? 他想确认, 可又懒得问了,还是决定专心吃饭。 傅声一口口咬着小蛋糕, 闭着嘴咀嚼时下巴尖一动一动, 没什么脸颊肉的两腮稍微鼓起,裴野盯着他舌尖舔掉薄唇上的蛋糕碎屑,不自在地挪开眼睛。 “在这吃会呛风,我给你找个安静的地方吃饭吧。”裴野说。 傅声垂着眼帘,把小蛋糕转了半圈, 又咬下一口。 裴野深吸了口气:“声哥,我是仰望着你长大的,你在我心里没有一天不是高高在上、不容玷污的存在,那些人应该和我一样敬仰你尊重你,而不是肆无忌惮地折辱践踏你——声哥,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戚风蛋糕有点噎,傅声想了想,还是没去动裴野的那杯果汁。裴野语速慢慢变快了: “你恨我怨我我都明白,我也不奢求你放下,但是声哥你能不能哪怕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就当让我稍微挽回一点错处,别推开我行吗?” 他倾身将台阶上的碟子和高脚杯又推了推,那样子当真和喂猫没什么两样,仿佛生怕动作太大就把戒备的猫咪吓跑了一般。 傅声把吃了一半的蛋糕放下,转头乜了裴野一眼。 “大家都是同一个阵营的同志,有什么弥补不弥补的?” 他问。 月色如水,裴野的心却咚的坠入裂隙的深渊。 二人身后的会场侧门半敞开着,明亮的灯光从门内泻出,照亮台阶上的人,在身前的方砖地面上投下两束细长的灰影。 傅声浓长的睫羽低落,在眼底铺陈开小片阴影,遮住眼里某种一闪而过的情绪。 “挽回不了,”他说,“也没必要挽回。我选择这条路的那天就想通了,人不能既要又要,既然要加入新党,有些问题就不该再去追寻答案。把这点想明白,人也就活得通透了。” 裴野情不自禁往傅声的方向坐近了点:“可是我想补偿——” “不需要,没意义。”傅声拿起银碟上的小叉子,叉起一块削皮的苹果,“我如今认同新党的理念,准确来说你裴警官是我改邪归正路上的贵人,我要什么补偿?别说这种逻辑不通的话。” 裴野被说得呆住了,一时满脸无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个音节。傅声优哉游哉地咔嚓咬下一口苹果,吃相很是斯文。 裴野眉心纠结:“那次最终行动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裴初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会算计!他太渴望万无一失的成功了,渴望到宁可骗了我七年也不想让他的计划有一点不确定因素……” 傅声又叉了一块水果,吃了两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餐巾纸擦擦嘴,食量竟也真和猫咪似的小得可怜。 他一直是一副似听没听,半神游般的状态,而后将琥珀色的瞳仁眯了眯:“别再说这种自我暗示的话了,裴警官。” 裴野愣住。 灯光照亮了omega脑后柔顺的高马尾,浅栗色的头发在光下隐约泛出毛茸茸的光晕,青年清俊的侧脸沉浸在阴影之下,像一尊大理石雕刻的白皙无瑕的雕塑作品。 “你反复告诉我自己当初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是被人蒙骗,如今追悔莫及想要补救,可这所有的‘赔偿’不过是为了给你自己找一个心安罢了。”傅声平静地说,“你希望我接受了你的悔过,就会变得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不堪,可事实果真如此吗?” 第75章 话音未落,裴野的脸上几乎血色全无。 傅声把自己的那两个银碟端起:“说到底你只是下意识地路径依赖,以为像从前一样博同情卖惨就能搞定一切了。裴警官,从此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才是你对我最大的照顾,别再利用我成全你自己的心理慰藉了。” 他转身就要走,忽然脚下一软差点踩空台阶,裴野立马站起来:“小心!” 好在只是短暂的无力,傅声扶住门廊的大理石柱,慢慢吐了口气,疲惫地轻笑。 “让裴警官见笑,回去吃了药就好了。”他淡然地把过长的发丝掖到耳后,目视前方,“我先走了,裴警官自便。” 他端着银碟走回会场内。两个冷了的碟子和高脚杯还零落地搁在台阶上,黑色风衣叠成一个小小的豆腐块摆在旁边。悠长弦乐从室内流淌而出,余音绕梁,裴野失神地看着傅声离去的背影,眼睁睁见青年逐渐消失在一片祥和的会场人群之中。 * 周末总是过得很快,转天到了新的一周。 傅声走进243,推门便发觉不对。屋内陈设一新,办公桌椅皆是自己做干部首席时的规格,角落放了一个半人高的小冰箱和微波炉,甚至还有大书柜和午休用的宽大沙发。 他没来得及思考,又有人敲门进屋。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omega,对方在特警局干过一小段时间,故而和那些空降的新党人不同,对傅声很是尊敬。 “傅首席,”对方仍然称他的旧职,“这些都是给你新配备的,往后缺少什么尽管跟我说,有事也可以找我,往后我就是你的助理。” 傅声失笑:“我现在职级全特警局最低,按理见到你要给你立正打报告的,你给我当助理干嘛。” “这是上面的命令,”omega回答,“而且……让你给我打报告也太怪了,我不习惯。” 傅声:“谁的命令?” omega脸窘迫地红了:“上级……上级说要保密。” 傅声很想对着单向玻璃向对面狠狠剜上一眼,但他定力很强,愣是忍住了。omega又说: “还有,裴……上级让我转告您,藏书室的权限也对您开放了,以后首席您如果想要借阅什么书,直接去登记取阅便是。” “行,这些事以再说,你先出去吧。” 办公桌椅是不可避免要使用的,可除此之外办公室内的任何一样东西傅声都没再碰过一次。如今他新伤旧疾频出,精力大不如前,所幸新党提防他,并没给傅声什么重要工作,倒是让他又体验了一次新手入职的保护期。 傅声闲着没事,每天从藏书室借阅书籍,身体状况尚可的时候就边看边写笔记,躯体化发作或者失调症影响状态时就改成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边走边读。这么断断续续的,笔记加起来竟也快有整整两本那么厚。 这期间若说唯一有什么算得上“工作”的,便是特警局那些新党人对243的造访。 当初人事部门那矮个子吃了大亏后,明着来作死的已经销声匿迹,可毕竟特警局更换人员太多,工作严重衔接不上,傅声过去是局里挑大梁的,人们自然事无巨细来询问他。 对此傅声倒是坦然,243的门从早到晚开着,像个咨询台一样在办公桌后捧着保温杯给人指点迷津。 自然,刚开始横眉冷对的不在少数,傅声也不生气,只是在几个态度横的拿着傅声给出的“参考答案”捅了大篓子后,局里众人逐渐发现搜答案也是有代价的,至少态度不端正不行。 一来二去,来243的人不论身份,哪怕背后恨得牙痒痒,面上都丝毫不敢造次,特警局内部系统、文件损毁严重,万一傅声随口说出一个半真半假的消息,他们连查证措施都没有。 日子以这种诡异而和谐的方式持续了小半个月,期间傅声安安心心学习、解惑,保温杯里每天泡着红枣茶,抚慰在别院服“药”后胃部的不适。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的病始终没有起色,关节肌肉酸痛的频率越来越高,心慌手抖更是家常便饭,但傅声适应力强,很快也就不当回事。 来找事的少了,打扰自己读书的人倒是莫名其妙地增多。 总有些奇奇怪怪的家伙拿着毫无难度的问题来咨询,傅声委婉提醒对方这些工作不在自己过去司掌的部门范围内,可那些人还是锲而不舍,更有甚者问他下班后能否有空出去吃晚饭,他想来想去,觉得这大概是新党试探他是否胆大包天到敢私自出逃的测试。 于是傅声坚定地告诉那些人自己下班后必须返回别院,很意外地看到提问者悻悻而去,他着实不懂自己明明经受住了新党的考验,为什么对方还会这么失望。 傅声的工作照常进行,一个走廊之隔的对面办公室内,裴野同样每天都在留心悄悄观察傅声的一举一动。 揽月坊阶下一叙后,裴野再也不敢对傅声死缠烂打,只能每天透过单向玻璃看看傅声。傅声的办公桌就在单向玻璃旁,他经常看着傅声读书写字的侧影,一看甚至就是半小时之久。 他注意到傅声从不用243新添置的东西,午休时只披着制服外套趴在桌上小憩。如今他是被软禁之身,实际可支配的资产约等于零,连一件像样的毯子或者厚外套都没有,偶尔阴天下雨,243室温低,傅声便睡得不安稳,单薄的肩背伏在桌上瑟瑟发抖,散落的长发如风中落叶微微打颤。 或许是对单向玻璃心有芥蒂,傅声小憩时脸从来不朝向这一边,只留给裴野侧过去的后脑勺。青年本来发量就多,如今头发长了也没有打理的意思,浅栗色长发如一块漂亮的丝缎在桌面散落。 有时傅声似乎是被梦魇着,睡着睡着便猛地一抖,外套都滑下来,衬衫下顶起的肩胛骨剧烈起伏,这时傅声会维持着伏在桌上的姿势伸出细瘦的腕子摸索到药瓶,颤抖着单手拧开倒出一粒胶囊吞下。这样折腾一番,醒来时青年往往脸色白得可怕,眼睛都熬得通红。 裴野看不下去,联系后勤给243装了空调,送去毯子和靠枕,可傅声照旧什么都不动用,每天下午顶着张苍白到快要透明的小脸叼着橡皮筋梳头发,小口啜饮保温杯里的热茶。 傅声伏案的时间极长,即便病发作了也只不过是腾出左手自己揉腰捶腿,他从早到晚都没有任何娱乐休息,只有吃饭吃药时会松泛一下。 他吃的药几乎比饭菜还丰盛,各色药瓶五花八门,有时咽得急了傅声自己都要抚着胸口缓好久的气。吃饭则简单,午饭永远是清淡的蔬菜粥,下午一个苹果或橙子。 裴野看了好几天,确认这菜单从来没有换过后终于忍不住了,给当初自己安排的那个替自己关照傅声的omega叫到办公室: “给傅声的饭菜为什么永远都没变过,一直是清粥和水果?” 那omega也很无辜: “裴警官,后勤是要按照正常的伙食供应的,可傅首席自己拒绝了。” 裴野皱眉:“你跟他说,这不是对他特殊照顾,所有人都是统一的餐食标准——” “傅首席他专门跟我申请过,”omega解释,“以后只提供给他蔬菜粥和一些小咸菜就够了,他说自己身体抱恙,肉食荤腥吃了容易恶心呕吐。” 这下裴野没了办法,他下意识向外看去,傅声听不见屋内两个人的交谈,仍然在专注地写着什么,然后他忽然停笔,抬眸看了看什么,随后接起电话。 裴野有点好奇,可这时omega偏偏问道: “裴警官,还有一件事想问您一下,周末特警局和首都警署有个联合会议,关于参议院新提出的议会席位改革方案……” 裴野收回目光:“周末我有点私事,会议我就不出席了,稍后我亲自去找卫局长请假。” 另一边,243屋内。 电话铃声响起,傅声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军部的拨号。 他接起电话:“信鸽,找我有事?” 电话里传来裴初的嘲讽:“还没开口就被你猜出来,真让人感到荣幸。在特警局的新生活适应得还不错吧?” 对于这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家伙,傅声一向懒得兜圈子:“上次出席你们那个无聊的晚宴后,我以为你已经看清楚我有多不擅长配合你们演戏了,没想到裴参谋长居然还不长记性。” 电话那头裴初道:“上次只是小试牛刀,更何况你自己得罪过多少人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傅声左手拿着听筒,右手在笔记本上勾画着什么: “长话短说吧,要我做什么?” “加入组织这么久,就算没有投名状,也总该到拿出点诚意的时候了。”裴初说,“赶紧把蛛网的名单交出来,要么就答应我们修复轮渡。” 傅声:“都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裴初笑了:“就知道你还是这套说辞。好,既然这两件事你不答应,那就替组织去办另一件事。” “说吧,要我杀哪个仇家。” “动辄喊打喊杀的成何体统,”裴初话锋一转,“大选马上就要开始了,竞选团队需要资金,你来想办法解决这个事。” 第76章 “指望我搞定大选的政治献金?”傅声瞥开眼笑了一声,“信鸽同志,你们党主席好像想钱想到失心疯了。” “别把事情想得那么困难,谁让你漫无目的地去拉赞助了,”裴初纠正他,“我们还是筛选出了一些对新党有支持意向的资本的。顾氏医疗,想必你早就有所耳闻吧?” 傅声的笔停下来。 “首都每十个患者里就有一半使用过顾氏集团的药品和医疗器械,”傅声一针见血道,“你们和顾氏牵上线了?他们的新董事长听说是个很古怪的家伙,我劝你换个巧舌如簧的人去和他谈,派我去只会适得其反。” “这就不服从组织管理了?”裴初反问。 “衷心提示而已,”傅声冷冷道,“信不信由你,反正就算我把事情搞砸了对自己也没什么损失。” 裴初那边语气沉下来:“想掉脑袋的话就尽可能试试看。” “还有这种好事?”傅声放下笔,佯装惊讶,“发病的时候我每天至少有十次想过死了算了,真感谢你们终于愿意成全我。” 裴初那边沉默了。 傅声不理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过了一会儿,裴初又道:“明人不说暗话,说说你的条件。” 傅声唇角终于上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成功的话,我有两个要求。”他说。 裴初:“不过分的话,可以考虑。” 傅声垂下眼帘。 他说:“第一,如果我帮你们搞到顾氏医疗的竞选资金,你们要让特警局给我在办公室和别院配备电脑,可以连接内外网的那种。” 裴初思索一阵:“可以,但是我有条件,要额外加装监测系统的那种,同时你的办公室要安装监控。” “成交,”傅声说,“第二个要求……” 他停顿片刻,脸颊的肌肉隐隐动了动。 “我要求得到新党主席接见。”青年低声说。 裴初的声音一下子警觉起来:“你要什么?” “当初是你说过,如果我能诚心效命,未来能成为新党的肱股之臣也说不定。难道这些话也是哄人的?”傅声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也需要被发掘的机会,而不是一辈子都被特警局的这些庸才踩在脚下。” 裴初又不说话了。傅声挑衅地笑了笑: “不会吧信鸽……你是怕我被党主席赏识,让你从此黯淡无光了?还是你担心重用了我就意味着要冷落了你——” “无稽之谈。”裴初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这两天你做好准备,我会让人把资料给你。” 傅声哼了哼,听见电话那头挂断,于是也把听筒放下。 读书笔记翻到最后几页,上面出现的却并非和前头一样密密麻麻写满隽秀字迹。一张手绘的揽月坊建筑图赫然出现在纸上,旁边详细记录下建筑的各项数据、内部结构图、逃生通道分布与管道布局。 傅声垂眸看了建筑图一会儿,而后用钢笔在纸上打下一个叉。他握笔的劲很大,纤长五指用力到骨节泛白,笔尖微微陷进纸面里,透过下一页留下两道深深的划痕。 他重重画完,将这两页纸扯下来,对折撕开,再对折再撕开,如此往复,直到将其变成一堆细小的碎片,而后将碎纸屑扔进垃圾桶。 单向玻璃外的走廊里传来关门声,似乎是对面办公室有人进出。傅声没有侧目,把书翻开新的一页,执笔。 “真可惜。”他轻轻地喃喃自语。 沙沙的书写声在房间内响起,傅声继续切换回专心阅读的状态,青年神态自若,仿佛刚刚的插曲压根从没发生过一般。 第49章 首都的春日来也匆匆, 气温很快回升,步入草长莺飞的时节。 周六清晨,卫国区公墓。 墓园里只有寂静的风声, 草芽从砖缝中冒头,袅袅地在风里晃悠。 于静伟把点好的香插.进香炉, 直起腰, 与墓碑上那个中年男子的黑白照片对视良久, 叹了口气。 “爸, 其实你要是真活到现在也不见得是个好事, ”于静伟撇撇嘴,“以您老的脾气, 要是看到联邦现在乱成这副样子,恐怕肺都要气炸了。” 回应他的只有遥远的天空中送来的徐徐微风。 于静伟把贡品摆好,转身想伸个懒腰,不远处的碑林里也有一个身影直起腰杆。那人穿着黑色的卫衣和牛仔裤, 高大精实的身材把本该略显臃肿的衣着撑起飒落的棱角,墓园大早上鲜少有人,他这一出现自然就更加惹眼。 于静伟不受控制地瞥了一眼,登时呆住了。 他甚至忘了自己老父亲这边的香火还没烧完, 大吼了一嗓子:“裴野?!”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十米开外的裴野都吓了一大跳, 转过身来, 二人四目相对。裴野的脸顿时僵住了。 “你站在那别走!” 于静伟穿过一排墓碑飞跑过来:“你咋会在这!跟踪我?” 裴野脸上写满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跟踪你干嘛?倒是你怎么——” “你个情报贩子,我给我老爸上坟你都偷看,变态啊你?!”于静伟喘过一口气张口就骂,“蹲在这鬼鬼祟祟的干什……等等……” 他磕巴了一下,低下头向裴野身侧的几个墓碑看去。 他来这太多次, 对这一片墓园再熟悉不过。这几座墓碑是新立的,表面还没有岁月风蚀的痕迹,墓碑上清晰地刻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烈士赵皖江之墓。 烈士韩景谦之墓。 烈士魏超之墓。 烈士陈言心之墓…… 于静伟瞪大了眼睛:“这里怎么会有七组人的墓碑?” 裴野冲地上扬了扬下巴,于静伟呆呆地看过去,只看见最中间赵皖江的墓碑上放着两盘贡品,香炉上的灰已经堆起薄薄的一层。 “我立的。”裴野说。 于静伟的嘴巴吃惊地张开了。裴野双手插兜,脸上看不出什么波动:“现在这个节骨眼按理是不能给七组的人立碑的,但我和墓园的管理员提前打过招呼,一般人也查不到这种地方。好在今天看到的人是你,回去以后切记别声张……” 于静伟眼里闪过一丝火冒三丈的光,突然两步上前一拳挥过去!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肌肉记忆让裴野下意识抬起下巴的同时后退,可还是稍微晚了半拍,于静伟的拳头偏了一些,砸在裴野胸口,他倒抽了口凉气,痛觉还未传入脑中,却先听到于静伟大吼: “白眼狼,你在这里假模假样地装什么!还烈士——现在二哥他们还有机会被称为烈士吗?你以为他们愿意当什么狗屁烈士吗?!” 裴野不说话了。空旷的墓园没有回音,于静伟的吼声便显得突兀异常: “演这种戏有意思吗?一切都回不去了!新党上台后首都就是一个大屠宰场,而你就是让所有人丧命的屠夫,傅声他——傅声他倒是苟活下来了,可还不是选择和你们同流合污!” 他扬手又是一拳,裴野上一秒还站在原地,一副老老实实任他打也不回击的颓丧模样,忽然倏地抬手,一把抓住于静伟挥过来的拳头! 于静伟身体一震,咬牙:“你他.妈——” 他抬起眼睛,却对上裴野含着冷笑的一双漆黑眼眸。 “你不也是在同流合污吗,于静伟?” 裴野问。于静伟愣了愣,裴野用力一挥手,于静伟顿时卸了力,踉跄倒退两步,二人隔着一段距离相对而立。 风声渐起,吹不动矗立的石碑,却拂乱二人的额发。 于静伟嘴唇哆嗦:“你放屁,我根本就没……” “你没有?你敢说你没有?” 裴野挑眉,浓黑的眉眼里流露出某种暗潮汹涌的情绪,那是种十分阴冷乖觉的气息,于静伟从未在裴野身上见识过,却隐约意识到这似乎才是眼前年轻人一直极力隐藏的本相。 或许是为了任务,或许是为了傅声——或许这两种目的一向无甚区别。 可傅声不在,他便也失去隐藏自己真面目的必要。 裴野笑了:“如果当初你成了第七组唯一活下来的人这件事确实是个意外,那后来呢?你说我罪大恶极我不否认,我一直都是个彻头彻尾的坏种。可你有什么资格贬低声哥,在他面前装假清高?” 于静伟这下浑身都激动得哆嗦起来:“我可没向新党人俯首称臣,难道我非得以死明志或者离开特警局来证明自己吗?!” “是,你当然不用。”裴野道,“可在特警局这段时间你每次碰见声哥都装作视而不见,他刚来243的第一天人事部门的那个新党人故意刁难他,你明知道是违规的,可你敢说一句不是吗?” 于静伟的眼神开始心虚地乱飘。 “你嘴上瞧不起声哥的所作所为,可你这么决绝地和他划清界限,明知他被欺负也不敢出头,哪怕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也行,可是你没有。”裴野却盯着他,“你敢不敢起誓,你这么干完全没有想做给特警局的新党人看,完全没想过怕他们因为声哥牵连你?” 第77章 于静伟的肩膀塌了下来,面上浮出纠结而羞愧的神色。 “我,我……” 他一阵头晕目眩,缺氧似的呼吸不上来。裴野望着他,神情冷静到近乎残忍。 “不过你其实根本不需要杞人忧天。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有动你吗?”裴野问。 于静伟已经没了最初对抗的态度,怔怔地摇头。 裴野轻轻吸了口气,向于静伟身后方的远处小幅一仰下巴。 “是因为你因公殉职的父亲。” 裴野说,“他们知道你父亲过去曾经因为救人而牺牲,而你是功臣之子,如果连你也处决,但凡有一家媒体报道出来都是个大麻烦。他们对你网开一面的那一天起,你就已经成为组织对外宣传的政.治工具了。” 于静伟身子猛然一晃,唰地回过头去。 父亲的墓碑正静静伫立在不远处,那一炷香不知什么时候早就熄灭了,墓前摆着几个苹果和一把香蕉,一瓶老爷子生前爱喝的散白。 他呼吸愈发急促,回过头来时眼圈却已经红了。 裴野面上无悲无喜,只是语气不再如最初那般铿锵。 “如果叔叔还活着,他一定不会责备你,七组的哥哥姐姐也是。”他轻声说,“过去咱们这群人里就你和我不对付,一对眼就吵架,韩总他们知道又要操心了。” 风穿过墓园外的松林,穿过一排排冰冷的大理石碑,温柔却又毫无留恋地从二人身旁一瞬而去。在他们身侧,一整排七组人的石碑沉默地注视着两个对峙的青年。 于静伟闭上眼。 他几乎可以想到此刻七组的那些大哥大姐会怎样从中调和劝架,魏超是个惯会和稀泥的,韩总这个阔少会主动掏钱请客,主张什么过不去的事儿吃顿烧烤就都说开了,陈姐则会充当和事佬,而二哥,他永远是个无情的审判官,认准谁错了就必须按着那人的头给另一方道歉…… 可他们总是会说一句相同的话:不要吵架,和气伤了,有一天人走茶凉,七组这个家就散了。 可如今这一排排墓碑只是站着,地底下的灵魂或许急得团团转,可此刻这一排碑只有伫立,观望。 他咽下一声哽咽:“你怎么敢提他们,你怎么有脸……” “是啊,我无颜见到二哥他们。” 裴野长吁了口气,抬头看着天空,“曾经的我和现在的你是一样的,于静伟。我们都一样软弱妥协过,一样退缩屈服过,一样明知不对却还是随波逐流过,我知道那种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入深渊的感觉,因为现在我就在深渊里,爬都爬不出来。” 于静伟看着他的眼神都直了。裴野又道: “可有一点我们是不同的——那就是你的目光比两个月前的我还要幼稚、短浅,以为只要装作鸵鸟这场火就不会烧到你身上了。乱世之下谁都不能明哲保身,唯有变革才能破局,你不懂这一切,所以才看不透声哥,进而怨恨他、抛弃他。” 于静伟张了张嘴:“把、把话说清楚点,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野转过身背对着他。 “我想干什么与你无关,也不需要你的支持。不过你记住,于静伟,我是个坏人,傅声不是,声哥既没有忘恩负义也没有唯利是图,你怎么对我我都全盘接受,但请你以后对他尊重一些。” 说完他抬脚就走,于静伟直愣愣地看了一会儿,也拔腿追上去: “喂!你以后多久来看二哥他们一次?我——我也可以……” 裴野没有停步,扬声道: “想来看二哥他们就尽管来,低调点就行。我现在能做的就是看好你和声哥,哪怕我的罪这辈子都赎不清,至少也要护你们周全。” 于静伟的脚步慢下来,直到站在原地不动。他出神地凝望着裴野远去的背影,看着青年潇洒地快步走下台阶,那挺拔的身影很快被松林遮掩,消失在墓园的道路尽头。 拐过一个弯,电话铃声在松林响彻,裴野接起电话: “喂?” 电话里说了什么,裴野的脚步猝然顿住了。 穿林打叶声如雨,裴野站在松林之间,颀长结实的身影如一棵孤立的松,阳光将他的影子投落在地面,沿着台阶扭曲匍匐,拉长再拉长。 * 风裹挟着春日的凉意钻进窗隙,别院主卧内,厚厚的书本哗啦啦地一连掀翻起好几页。 握着书脊的手一个轻颤,傅声咬唇,惺忪阖着的眼皮无意识地紧了紧。 周五离开特警局时他特意从藏书室借走了几本计算机专业相关的书籍,过去他主持轮渡系统的开发工作,越到后期难度越大,他虽然对涉及到情报和政治勘察的部分信手拈来,可专业方面终究有所匮缺。 于是那阵子,傅君贤给藏书室批准的购书经费里计算机专业的书籍资料占比多了两三成,只不过傅声还没来得及看多少就投入到当时亲军派和新党的决战中,时移世易,这个进修计划居然又被重新捡了起来。 昨晚洗漱过后,临睡前傅声本打算在主卧书桌上踏踏实实看上一个半小时再睡,谁知术后很久都没疼过的小腹又开始隐隐作痛,傅声最终不得不妥协,改为在床上看书。 结果这一看,小腹的疼就愈演愈烈,到最后傅声居然迷迷糊糊抱着书睡着了。 然而这注定不是一场安眠的美梦。 “傅声!” 突然的惊呼让梦中人蓦然回首。 是韩景谦。韩景谦家中从商,曾经七组人都叫他韩总,为的就是出门在外时熊这个富家子弟乖乖给大家买单。韩总韩总的叫惯了大家才慢慢发现,其实根本不是被赶鸭子上架,是韩景谦这个大方的性子本就心甘情愿罢了。 他的身体浮游在一片空旷里,仿佛陷入外太空般深邃的黑。韩景谦的脸慢慢从黑色的水面里浮现出来,紧接着是四肢,躯干,最后完完整整站在傅声面前。 傅声欣喜地想要唤韩总,可下一秒喉咙却被狠狠掐住般发不出一个字音来。 韩景谦穿着机场护送行动那晚的制服,黑色的夜行服满是血污,破烂不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黏住男人的额发,而韩景谦睁开眼,黑白分明的眼球转动,目光牢牢锁定在傅声脸上。 男人张开口,冰冷粘稠的血浆便一股一股从嘴里流出来,咬字都囫囵不清,声音却毫无损耗般极其清晰地传入傅声耳畔: “我们这么信任你……直到死都、相信着你……” “你枉费我们的信赖,傅声……你不配……!” 傅声惊恐地后退一步,后背却撞上什么坚实的物体。他猛一回神,想要惊叫的气息却硬生生截断在喉咙口。 “阿顺,”他看着不知何时从身后的暗色中出现的青年,两腿钉死一般迈不开步,“你……” 被唤作阿顺的青年同样伤痕累累,毒气熏染的脸上泛着骇然的青斑,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我们死得好惨啊组长,”阿顺笑着,声线却愈发凄厉,“为什么泄露情报的偏偏是你?为什么忍辱偷生的也偏偏只有你?!” 他音量陡然提高,仿佛一声令下,黑潭般的四周浮现出越来越多的身影,在车上的魏超、陈姐,当初留在大厅待命的其余兄弟,他们不像是活人,更像是维持着死状时的尸.体,悬空地漂浮在黑洞洞的空间里。 而所有人的视线,无一例外都锁定在这里面唯一活着的傅声身上。 前所未有的无措如冰水渐渐淹没过头顶,傅声身体不由自主地打颤,冷得打摆子般抑制不住。他原地转了一圈,四下环顾将自己包围的昔日战友,声音里却再没有往日给大家复盘技战术时的那般从容: “大家听我说,我没有……” 一股熟悉却格外冰凉的气息从颈后袭来,傅声浑身的汗毛直竖,猝然回身! 惊慌失措之中,他迎面对上赵皖江的脸。 傅声呼吸一窒,眼眶却顿时红了。 “二哥……” 青年的声音里平添了几分难诉的委屈,他拼命摇头,“对不起,是我害了大家,是我害了你,我……我想去找你们,联邦已经容不下我了,我无处可去……” 赵皖江的脸上也沾满了斑驳的血迹,可唯独他的眼里没有其余人的僵硬和空洞。他一错不错地深望着傅声的双眸,而后伸出手拍在傅声颤抖的肩头,五指收拢握住。 赵皖江的声音同样带着沙哑:“你不能死。不要来找我们,明白吗?” 傅声的眼眶渐渐湿润了。 “我日日夜夜都在后悔为什么要接下这个任务,”傅声哽咽起来,“如果当时我抗命就好了,无非就是被停职处分,比起咱们所有人的命又算得了什么……” 赵皖江平静地看着他。 “我想去死,二哥,死了或许就可以和大家团聚了,”傅声的嗓音里甚至掺杂上痛苦的呜咽,“死了之后我能见到你们,还可以见到——” 赵皖江打断他:“可我们不想见到你。” 第78章 傅声的话音戛然而止。 瞳孔瞬间紧缩成一道竖线,傅声湿润的眸中却依旧清晰地倒映出赵皖江的脸,而那上面则是一副赵皖江本人生前从未有过的冷酷神情。 “无论我们深处天堂还是地狱,都不欢迎你同往。”赵皖江的语气如同不容抗拒的宣判,“叛徒的归宿就是在尘世中腐烂,傅声,好好享受你应有的下场吧。” 不等他反应,赵皖江抓着傅声肩膀的手发力,悍然将他狠狠推去! 巨大的吸力旋涡般把他吸入,所有第七组战友的身影都扭曲远去了,可唯独那些淬了冰一般的视线却始终如影随形,在无穷无尽的深渊尽头幽幽凝视着他。 一声惊.喘,傅声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起! 笼罩他的黑暗暂时消失了。 书本脱手滑落到地面,傅声坐在床上剧烈喘息着,肩膀大幅起伏,双手下意识死死抓着被揉皱的被单。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过肩的长发从耳后散落下来,发丝凌乱,可青年丝毫感觉不到自己现下的狼狈,呼吸声愈发沉重。 良久。 傅声放下手,面色依旧苍白如纸,眼神却变得涣散,他重新抬头,失去焦聚的眼眸望向床尾。 “妈妈……” 他轻轻念出声,忽然绽开一个微微的笑。 “妈妈,我们的选择不一样。” 青年清俊冷淡的眉目逐渐放松下来,声音如同耳畔私语,“当初你不敢面对的,现在轮到我来面对。我走的这条路,哪怕要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猫眼,醒了吗?” 大门打开,客厅里传来脚步声与卫兵的呼喊。傅声睫羽扑簌一阵抖动,松开手,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双手攥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 卫兵推开主卧门,扬了扬手里的加密文件袋: “哟,已经起床了,那正好。裴参谋长刚让人送来的资料,说让我交给你,你看了自然就知道怎么做。” 他说着把文件袋丢到床上,傅声表情与平常没分毫不同,只是反应略有些迟钝,他看了文件袋两秒,倾身把它拿过来,拆开。 文件第一页上赫然是一份顾氏医疗当今总裁的基本资料,傅声随意翻看,目光扫过姓名那一栏上写着的“顾承影”三个字,而后将东西放下。 “明白了,一会儿我会细看。”傅声说。 卫兵:“刚我好像听见你在说话。你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和什么人秘密通讯?” 傅声终于转头正眼看向卫兵:“我和谁说话?” “怎么,我都听见了,你还不承认?”卫兵扬眉道,“你这种诡计多端的人保不准是策划什么阴招呢,看我明天就让人来在你屋里直接装个监控摄像头,你还怎么干坏事!” 傅声眼里的光冷下来。 “我要是真想干什么坏事,你早就死了,轮不着现在在我房门口大放厥词。”他把脸侧的发丝挽到耳后,“你如果以为一个摄像头就能限制住我的话,尽管试试看。” 卫兵噎住:“嘿,你这家伙……!” “我没和什么人说话也没有自言自语,”傅声倾身把地上的书捡起,拍拍上面的落灰,“告诉你的主子,他要我去的地方我会准时出席,至于你,现在可以从我的卧室滚出去了。” 第50章 入夜, suv停在一栋标着“君庭豪苑a栋”的豪宅前。 傅声下车,待胡杨把车开走后仰头打量着这栋典雅的仿古建筑。 君庭豪苑,乃是首都十多年来富豪圈层趋之若鹜的地产之一, 不少人以在此拥有一套房产作为自己“老钱”身份的象征。 然而一反常态的是,一向僻静素雅的院外此刻乌泱泱地聚集了不少人, 打横幅、举牌子的什么人都有, 群情激奋, 君庭豪苑的七八个保安正在外维持秩序, 可依然收效甚微。 “声哥!” 傅声收回目光。又一辆黑色库里南停在车道边熄火, 裴野跳下车来,满脸的意外, “裴初说会协助我一起搞定顾承影的人原来是你?” 傅声眸光一动,随即恍然大悟。 自己如今是戴罪之身,裴初那个老狐狸是绝不可能放任自己一个人干这么大的事。 让裴野与他一同前来,一时为了看住自己不要动什么手脚, 二来事情如果办成了,到头来也会顺理成章安在他亲弟弟头上,他们两兄弟一荣俱荣,裴野有功劳, 就等于裴初也跟着脸上有光,什么都不做就坐享渔翁之利。 如此算计, 也真不愧是他们裴家兄弟俩干得出来的事。 裴野又惊又喜, 俨然忘了之前在揽月坊傅声对他的告诫,快步向傅声走来:“看来你也收到顾氏的资料了,声哥,咱们两个要不要先商量一下……” 话音未落,傅声已从他身侧目不斜视地走过。青年薄薄的眼睑微垂, 擦身而过时颈后隐约飘过一丝连本人都没察觉到的雪松香味,山林晨涧般清凉幽微。 裴野愣住:“声……” 说话工夫,傅声已经走远了。他没有进入君庭豪苑,而是径直朝着不远处聚众闹事者的方向走去。 裴野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眸光渐渐黯淡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也转过身,向着相反的方向步入面前的这栋豪宅。 * “裴警官,幸会。” 会客厅内,一众被邀请的官商或站或坐,端着酒杯谈天。裴野被仆从引入隔壁的私密会客室,拉开门,一个身着西装、精英范儿的alpha从沙发上起身,语气客气却算不上多热情。 裴野伸出手,同对方相握:“顾总,久仰大名。” 对方正是如今顾氏医疗的总裁顾承影。顾氏集团分支庞大,医疗业是他们的核心,老顾总把这三十岁的大儿子放在顾氏医疗,明摆着要他接班,扛起顾家一门的大旗。 事实证明,老顾总的判断是对的。就任这两年,联邦政.局动荡,可无论当局者怎么变,顾氏医疗始终屹立不倒,足以见得顾承影的手腕和眼光。 “裴警官看起来很年轻,果然江山代有才人出。” 顾承影戴着副金丝眼镜,标准的上流圈子的斯文模样,他示意裴野请坐,瞳孔不着痕迹地上下一动,将裴野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笑意渐深。 “裴警官百忙之中还能抽空亲自来和我商讨首都医保委员会改革的事,顾某真是诚惶诚恐。” 裴野也笑笑:“顾总太客气了。” 顾承影口中的医保委员会改革,正是此次裴野得以前来的由头。 多年前执.政党就试图推行过将联邦的各大医疗企业联合起来,建立医保委员会,对市面上新增的药品和医疗项目如何纳入保障进行统一管理和定价,然而亲军派独揽权柄,此事便也一搁再搁,一直拖到今天。 凡是在首都有垄断竞争地位的医药企业,没有一个不削尖脑袋想要在委员会中占据一席之地。按理说顾氏当选会长是实至名归的,可不巧的是委员会采取投票制,以顾氏一家独大的局面,遭到联合排挤是显而易见的事。 也正因此,顾氏医疗再怎么做大做强,想要加入委员会推行改革方案也势必要经历一场大放血。 佣人上过茶,顾承影道:“顾氏医疗创立至今,一直都坚守医疗企业的社会责任,如今除了原有的业务领域,顾氏医疗还顺应联邦政.府的号召,关注社会上少数群体的需求,从去年年底开始我们就已经投入了两个新的研发项目。” 裴野做了个愿闻其详的表情。顾承影接着说: “首先就是关于残障人士的义肢和术后的康复训练,残障人士一直是社会的边缘群体,如果顾氏加入委员会,我会着力推进这一部分用品在医保中的报销比例,同时规范整个行业的质量标准。其次……” 他呷了口茶:“其次就是精神疾病患者的治疗问题。” 裴野的表情微妙地顿住。顾承影视而不见似的,放下茶杯: “根据我公司的统计,完全失去自理能力的精神疾病患者在联邦的病患占比已经连续三年增加,这类病人对于家庭产生的经济负担极重,但是药物的研发领域仍然存有大量空白。对这部分人群的保障也是我们未来要推进的方向之一。” 顾承影说完,观察了一下裴野的脸色。 “怎么了,裴警官?”顾承影慢慢扬起一个微笑,“刚进来的时候看你好像就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是顾某哪里说得不对吗?还请裴警官批评指正。” 裴野回过神:“……没什么,这方面顾总是行家,我不敢妄言。” 顾承影:“行家不敢当,在其位谋其事罢了。不过——” 他双腿交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深灰色的马蹄沙发里,“医疗业是个成天和生老病死打交道的行当,裴警官年纪轻轻,在这方面欠缺一些阅历也是正常。” 裴野有些意外地挑眉。男人扶了扶镜框,笑意浅淡,标准的斯文败类气质。 第79章 楼外遥遥地响起一阵整齐的喊声,因为距离过远模糊了音节,只留下乱糟糟的吵闹。 顾承影苦恼地叹气,起身:“让您见笑了,裴警官。委员会的事不知道被谁走漏了风声,好多爱管闲事的在外面闹,抓了一批又放出来一批,根本不顶用……已经好几天了,由着他们去吧。” 裴野不由得想笑,强忍住没出声。 不愧是把商界老油条们都杀了个片甲不留的小顾总,锋芒与城府并存。先是看似宽慰人实则指出裴野是个门外汉,再明里暗里抱怨首都警方执法不力,三言两语之间就给了自己两个下马威。 “这里隔音不太好,要不我带裴警官在寒舍四处转转?”顾承影示意佣人退下,拉开房间门,十分屈尊降贵的模样,“边走边聊也是一样的。” 裴野从善如流,站起身:“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麻烦顾总带路。” …… 君庭豪苑的装潢一直是极具特色的复古风格,讲究山水布局,因而十分迎合商界成功人士的口味。 两个alpha穿过悬挂着古画真迹的短廊,谈笑之间,顾承影侧过头似乎不经意地对裴野说道: “裴警官,说实话,顾氏医疗进入医保委员会确实比一开始预想的存在更多困难,不过顾氏的名头你一定听说过,无论经历什么变革,公司始终都屹立不倒,区区医保委员会的乌合之众并不足以成为一块绊脚石。” 裴野颔首笑道:“这是自然,顾总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有见过。” 他们路过茶室,裴野在顾承影带领下进去转了一圈,他倒也不藏着掖着,十分真心实意地称赞: “顾总家里好有格调,我们这一般的公务员可是无法享受这么奢侈的住宅啊。” 来接待裴野之前顾承影似乎刚从茶室出来,桌上的弥勒茶宠都是湿的,顾承影斟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递给他。裴野接过来闻了闻: “好香,连我这个不懂茶的都能闻出来品质不俗。” 他把茶杯端起来,顾承影似乎看出他的意思,端着茶杯的手放低了点。 “裴警官,喝茶不碰杯。”顾承影说。 裴野哦了一声,悻悻地抿了一口:“多谢顾总款待。您别笑话我哈,我这人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他这话不是自谦。裴野的原生家庭可以用穷苦来形容,后来遇见傅声,其实傅声的身世也算得上上流圈子的公子哥了,可偏偏傅家爷俩都不喜奢华,傅声本人的穿衣风格甚至简朴到像个“直男”beta,纯靠漂亮的脸和气质撑着。 顾承影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放下茶杯。 “裴警官要说自己没见过大世面,恐怕也太谦虚了。”顾承影说,“如今国内变局频生,能在大风大浪中勇立潮头,可比吃吃喝喝的世面重要得多。况且……” 他伸手在裴野穿着的挺括的定制西装上比量了一下: “你这一身行头,一看就价值不菲嘛。” 裴野想说这都是自己那个渴望摇身一变成金凤凰、恨不得把丢人的过去都一笔勾销的亲哥强行给自己置办的,但他深刻地反思了一下自己爱打扮的个性,感觉他们兄弟俩也是大哥不笑二弟,遂耸耸肩: “哪里,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嘛,盛装出席也是我代表组织向顾总表示尊重。” 顾承影不在这个话题上深究:“这边请,裴警官。” 他们走出茶室,裴野身侧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山水奔腾,壮阔的画卷饶是他这个只经受过学校基本的美学教育的人见了都觉得水准高潮。他不由得驻足: “没想到顾总还是个收藏家,眼光这么独到……” 顾承影颇为受用,于是也停下来,任他欣赏。藏品不能随便摸这种基本的道理裴野还是知道的,他没敢上手,下意识地在墙上叩了两下。 空荡荡的响声传来,青年曲起的指节一顿。 他转身面向顾承影: “顾总,你这墙……里头是空的?” 顾承影原本闲庭信步的神态凝固了。 “……对,”半晌,男人又缓缓扬起嘴角,从容上前,“原本君庭豪苑的地下室被我稍微扩建了一下。我这人喜好收藏,有的藏品放不下,又不能见光,所以都存放在地下室里。” 裴野凝视着他。顾承影扶了扶眼镜。 “裴警官,这应该不违法吧?”他问,嘴角的弧度不变,语气里的笑意却消失了。 裴野放下扶着墙的手,咧了咧嘴。 “您看您说的,顾总,这也太小题大作了。我就是担心这君庭豪苑别有什么豆腐渣工程,万一这是承重墙可就糟了。” 青年说着大大咧咧地一笑,顾承影看向他的眼神里划过一丝微妙的光,而后同样若无其事地点头。 “君庭的老板和我父亲是故交,在这里住着很放心。”顾承影说着侧过身,裴野会意跟了上去,顾承影带他走到楼梯口,旁边就是别墅内的电梯,可不知怎么的男人看都没看,迈上一级台阶。 “今晚天气不错,去顶层露台吹吹风如何?” 裴野也比了个请的手势:“客随主便。” 他们走上旋转的环形楼梯,裴野跟在顾承影身后,这时他突然说道: “顾总,说句实话,我想您心里也清楚,假如委员会对于顾氏其实是利大于弊的。” 顾承影停下脚步,裴野不得不也停下。前者侧过头,看着他的目光逐渐展露出不加掩饰的玩味,有种一直掌控大局者发现有人试图主动改变局面。 “利大于弊,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成立的。”顾承影以一种导师的口吻道,“裴警官是有什么高见?” 裴野:“不敢,只是我自己的看法。如今的顾氏医疗远远没到高枕无忧的时候,论隐患,我认为至少有三点。” 顾承影回过头,继续往上走。 “我洗耳恭听。”他边走边说道。 裴野于是也跟上来,两人拾级而上,脚步声错落响起。裴野道: “第一就是价格过高导致贵公司的出口乏力。除了医院,顾氏还需要扩充更多的下游渠道,可我看过顾氏医疗的财报,一个如此规模的医疗巨鳄,出口额居然和比自己规模小百分之三十的京外公司持平,证明顾氏开拓海外市场的能力大大有待提高。” “第二是专利时间,顾氏医疗是靠支付专利费用,凭借后发优势起家的,如今虽然核心业务已经实现完全自主,可还有相当一部分产品的核心专利掌握在其他公司手里,联邦的专利保护法又十分严苛,每年光是专利费就高达数亿元。” “第三则是顾总自己提到的精神类药物开发,这类药品缺乏稳定的实验数据和试药人群,成本极其高昂,我注意到去年第三季度顾氏正式提出这项计划后,股票当天就因此下跌了好几个点,想必董事会内部的阻力已经体现在股价上了,长此以往公司内部只会越来越动荡离心。” 每说一点,顾承影的步伐就慢下来一些,到最后他干脆停了下来,十分复杂地注视着裴野,裴野却反过来不再看他,没注意到似的继续往上走,直到把顾承影落在自己身后两级台阶,才不紧不慢停下。 “请顾总指教,”他侧过身,手肘搭在栏杆上,“我说的有什么不对,还望您包涵。” 顾承影眉峰微微收蹙。 “你对医药、对顾氏这么了解?” 裴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总,您还没说我这些论断对不对呢。”他提醒道。 顾承影眉头皱紧,又很快展开,面色如常: “任何时候,任何企业都不会有可以躺在功劳簿上安稳睡觉的一天。顾氏医疗就算加入委员会,也不代表这些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不加入自然也不足为惧。” 裴野的手随意搭在实木栏杆上,指尖哒哒地点着。 “也对,坐吃山空是不可能的。”他赞同地说着,而后佯装不解,“只是顾总,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说的这般不在意,又为何要费那么大力气把首都各大医院的院长、医疗协会的代表都邀请到家中磋商呢?” 顾承影的下颌僵了僵。空气都安静了好几秒,他方才说: “你说的是……” “对,就是会客厅里面那些客人。” 裴野拦下话头,“顾总大约认为我年龄小,又是个警察,过去跟着组织搞斗争不可能认识你们这行的人,所以敢让佣人带着我大摇大摆从这些人隔壁经过……不过很可惜,这里面的面孔我每个都认得,甚至如果我走进会客厅,里面会有一半的人认识我,另外一半不认识也要装作认识,否则等待他们的就是大难临头。” 楼梯上陷入从未有过的寂静,台阶的地形差让顾承影不得不微微抬头,柔和的水晶吊灯在裴野脸上打下恰到好处的侧光,青年依然礼貌地微笑着,可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却散发出深邃的寒意,仿佛蛰伏着的一头凶祟的猛兽。 alpha势均力敌的气息如暗流涌动,可并非原始的对峙本能,而是一种包装在客套言辞之下的试探,毒液般阴气森森。 第80章 裴野眼里闪过一丝攻击性的冷笑,而后轻飘飘地勾了勾唇。 顾承影眼神下垂,思索地俯首。 “原来如此,”他语气倒是平平,“是我小瞧裴警官了。” 裴野收起轻蔑笑意:“哪里的话。” 他转过身往楼上走,忽然听到下方顾承影的声音又道: “所以,在你们看来,背靠新党才是顾氏想加入委员会的不二选择咯?” 裴野:“组织从不打这种包票。不过,各取所需这一点倒是真的。” 顾承影呵笑。 “也是,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嘛。” 他顿了顿,“你们的这个邀请,容我考虑一下。” 皮鞋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裴野的脚步骤然一顿。他微微怔了一下,感觉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而后顾承影从自己身后越过,走上了顶楼,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串钥匙。 “已经让家里的佣人简单准备过了,不成敬意。”顾承影温和地说。 裴野的双唇逐渐紧抿成一条线。 谈判与捕猎的核心都是一样的,在最短时间拿捏对方的软肋,步步紧逼、乘胜追击、一锤定音——或一招置于死地。 如果不能一鼓作气,但凡留出一个口子,就等于给足了对手喘息的空间。 顾承影刚刚几乎要被说动了。可或许这就是商界老手的镇定与慎重,他完全没有自乱阵脚,反而后退一步,重新给自己争取拉扯的空间。 对方显然是很需要进入医保委员会的,双方对此都心知肚明。顾承影此时拿乔,无非还是在赌,赌裴野有没有底牌。 露台的门被打开,顾承影转身对他颔首致意。裴野也露出一个和气的笑来,刚要跟上去,忽然又听到楼梯下方由远及近地传来咚咚咚的急促脚步。 “顾先生!” 是一个佣人。对方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凉气,显然是刚从室外回来。 顾承影应该是提前就吩咐过把这里的人都清退不要来打扰,看见有人贸然上来,顿时脸色有些不悦,不过他没发作,只是冷冷看了佣人一眼: “有什么要紧事,没看见我和裴警官正在谈正事吗?” “顾先生,楼下那群闹事的越来越狂了,甚至说要闯进咱们院子里,咱们的安保又无权扣押人,我怕事态控制不住……” “怕什么,这不是有警方的人在吗,他们还能袭警不成?” 顾承影不以为意道。那佣人为难地勉强点头: “是,楼下那位先生也是这么说的,他还说这事交给处理,让我转告您一下。您看是不是真的要……” 话音未落,裴野眉宇一僵,大步流星走上露台,探头向下望去。顾承影皱了皱眉,很快恍然大悟,摆摆手示意佣人退下,而后慢慢悠悠跟着走到露台。 “看来贵党果真是诚意十足嘛。” 他别有意味地感叹。 君庭豪苑的住宅外墙亮着光,院内路灯透亮,一路照出院内的道路与一草一木,以及院外蚂蚁群一样密密麻麻的一团拥挤的人群。 灯光同样也照亮了围栏内站着的一个背影,裴野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漆黑的瞳仁急切地颤抖着。 “他,”裴野喉结动了动,“他不是……” “没关系,我这人最喜欢隔岸观火的戏码了。” 顾承影仿佛听不到冲天的谩骂声,慵懒地倚在露台护栏边,“好戏开场没有不看的道理,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底牌吧,裴警官。” 第51章 “你是谁?有点眼力见就滚去把姓顾的叫下来, 让他给我们当面解释清楚!” 人群里一个尖利的嗓音传出,傅声淡淡向声源处瞥了一眼,走到围栏后, 拍了拍一个安保人员的肩。 “劳驾,让我来跟他们说两句。”傅声说。 外头抗议的声音简直沸反盈天, 那安保已经汗流浃背, 回头看了一眼傅声, 不耐烦地皱眉: “客人, 您这瘦胳膊瘦腿儿的, 别在这儿久留了,还是赶紧去屋里吧!这些人好话歹话都说尽, 一点作用也没有,倔得跟驴一样……” 傅声面无表情:“我是你们顾总拜托来安抚这些人的。把这儿交给我就好,电动围栏的遥控器也请交给我,谢谢。” 安保愣了愣, 重新将傅声上下看了一番。 傅声穿着一身米色的青果领西服,白色衬衫,雾灰色西裤,没有打领带, 长发照旧梳成高马尾,整个人面沉似水, 肤色洁白如霜。此起彼伏的骂声仿佛与青年周身沉稳的气场自动隔离开来, 傅声听不见似的,伸出手。 “相信我,先生。”傅声说,“我可以让他们马上闭嘴。” 傅声的话仿佛有种让人不由自主遵从的魔力,安保呆了两秒, 点点头,掏出遥控器放到傅声向上摊开的掌心,边后退边不放心地嘱咐:“你可别误按到开关,他们要是冲进来就不好办了。” 傅声没听见似的,把钥匙揣回兜里,转身面向愤怒的人群。 “你们的代表是哪一个?”傅声问,“站到前面来和我说话。” 人群稍微安静了些。一个梳着中分头的男子挤到最前面,把手里的牌子塞给另一个同伴。 “我就是!”中分头横极了,“你是顾家派出来和我们谈判的?我们的要求已经明明白白告诉顾氏医疗了,一分都不会退让,他现在要加入什么委员会,就是要动咱们这些老百姓的命根子,顾承影这混蛋还有没有点人性?!” 傅声沉默地看着对面隔着电动围栏激动地喷着唾沫大声宣讲,男人越说越激动,人群也被这种激情感染,他每说几个字都会引来愤愤不平的附和声,中分头也因此把腰杆挺得更直: “君庭豪苑这么大一个地产商都不敢不放我们进来,你们这独门独户的几个安保更休想拦住我们!让顾承影现在滚出来!” “让顾承影滚出来!” “让顾氏医疗给我们这些民众一个说法!” 喊声眼看着越来越大,傅声却仍然站着,看不出有什么下一步的动作。然而青年并不知道,此刻他的一举一动都正被楼上的两个alpha所注视着。 露台上,顾承影像是听不见那些指名道姓的辱骂一般,甚至看起来优哉游哉的: “裴警官,我记得最开始新党派来和我会谈的除了你还有一个,看起来应该就是楼下那位先生咯?” 裴野含混地唔了一声,心神已经乱了,扶着栏杆的手不由自主抓紧,骨节突起青白的颜色。 事情开始向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了。顾氏医疗能否顺利进入委员会甚至拿下会长的席位,主要取决于投票结果,而舆论又是影响票型的一个重要因素。这些人想与顾氏抗衡等于蚍蜉撼树,可若是从舆论角度就不同了。 也是正是如此,最近这几天他们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闹事。 “都说新党是带着诚意来和我们顾氏协商的,”顾承影从露台的玻璃圆几上拿起一杯佣人提前热好的红酒,“既然如此,就让我们在这儿一起看看你的组织会为我带来怎样的见面礼吧,裴警官。” * 楼下,电动围栏将院内院外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派。傅声顶着众人的目光上前一步,迎接外头男子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了般的视线。 “敢问这位先生,”傅声问,“顾氏医疗加入医保委员会,动了谁的蛋糕?” “他动了所有人的蛋糕!”中分男人义愤填膺,“谁不知道这委员会就是块遮羞布,到时候他们拿着高额补贴和退税政策生产一些劣质药品给民众,又把钱投入到研发什么治疗疯子的项目上,岂有此理!” 傅声面色从容,连听到疯子二字时脸上都没有任何变化。 “这么说来,”他稍稍仰头向后眺望一圈,而后把目光落回到中分头脸上,“你一定是顾氏医疗的老顾客了,对么?” “那当然!医疗支出可是我的一笔大——” 傅声语调陡然一转:“你患的什么病,吃的什么药?” 中分头眼眶瞪大:“我患得是……我这把年纪了,常见病多多少少都得过一些,平时吃的药名字都那么长,谁记得住?总之是一笔大开销就对了!” 傅声点点头:“好,那我们聊聊你的这笔固定开销。联邦法律规定,在医保报销名录内的非处方药物,每个月最多可以提交百分之七十五到八十的报销份额,处方类药物需要经过主治医生签字确认后报销七十到七十五的份额。” “先生,请问你这笔开支经过报销之后还所剩几何?”他盯住男人的眼睛,“顾氏医疗进入委员会之后,只会有越来越多药品也加入到报销名录中,这怎么就不是惠及民生?” “你说得压根就不现实,有几个医生二十四小时预备着给你签单让政府审批?”男人不屑一顾道,“你去首都各大医院打听打听,特效药、处方药还不是要找些关系走特殊渠道集中报销,比例最多百分之五十……” 第81章 他忽然不说话了,仿佛意识到什么,惊慌失措地向傅声看去,却看见傅声琥珀色的瞳孔里涌起毫无温度的笑意。 “这就怪了。”傅声说。 中分男人如鲠在喉:“你,你说什么?” “一个中气十足面色红润的成年男性,非要谎称自己有各种慢性病,明明家境殷实,手上还戴着——”傅声望了一眼男人来不及缩回去的手腕,“最新款的名牌手表,却说自己负担不起药费,更奇怪的是……” 傅声唇角轻微上扬,“明明连自己吃的什么药都说不出,却对于处方药的非法报销渠道和比例如数家珍。你根本就不是患者,医疗业的蛋糕顾氏医疗确实动了,动的就是你们这些未经授权的代理商和药贩子的蛋糕。”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中分男人一下子慌了: “你胡说八道!” “打嘴仗毫无意义,代理商先生。”傅声把遥控器拿出来,拎到众人眼前晃了晃,“但我可以告诉你,你和你身后这些假办成抗议群众的药贩子同行们已经严重侵犯了顾承影先生的个人权利,我给你们三分钟时间自行离开,三分钟之后,我会让安保准时报警。” “你敢!” 中分男人一把抓住围栏,面部肌肉都扭曲到了一块,“顾家倒是想得美,往后背靠公家做大做强,我们这些人呢?那些药品和器械都纳入到名录里,谁还会来找我们做生意?今天说什么我们也得找姓顾的算账!” 男人眼里露出鱼死网破的凶悍光芒,傅声轻轻呼出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是你自己选的,可别后悔。” 说完,他当着围栏内外所有人的面,毅然按下了遥控器的开关! “——喂!” 后面的安保顿时冷汗都下来了,顾不得什么尊称失声喊道,“别按遥控器,围栏会打开的!你看不见外面有几十个人吗?!” 傅声置若罔闻,站定在原地,目光一瞬不瞬地望向逐渐打开的电子围栏外愈加骚动的人群。 身后楼上露台边,裴野的心跳都停了一拍,他下意识探身向前,却听见身旁的顾承影尾音上挑“哦”了一声: “放他们进来?有意思。这些人能不能找我算账先不谈,你的这位同僚可是要首当其冲了。” 裴野有些失态地唰的一下扭过头:“有意思?” 顾承影仍然盯着楼下,没有看他。 “你不这样觉得吗?”他反问。 电子围栏开了个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口子,眼看着黑压压的人头如奔流的洪水一般往院子里冲,裴野的声线都掺杂上一丝压抑的颤抖: “声——我这同事身体不好,被这么一帮不讲理的人围上来会有危险的! 顾承影看好戏似的眯起眼睛。 “没关系,您忘了我的公司是干什么的吗?大不了医药费我来出,横竖他死不了。”说着他终于扭过头对怔住的裴野露出一个微笑,“——开玩笑的,裴警官。” 裴野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和一个什么样的人进行谈判。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成拳,沉声道: “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顾总。让您手底下的安保人员尽快……” “——啊啊啊!!” 一声杀猪似的嚎啕从楼底传了上来。露台上裴野和顾承影皆是轻微一怔,不约而同向下望去。 人头攒动的洪潮被一道无形的空气堤坝堵住,减缓了流动,空气墙的另一面,所有安保呆若木鸡地站在远处,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四五个显然和那中分男一伙的魁梧大汉一齐涌上来,豺狼群一般扑上去,却只见方才还静静伫立的灰白色身影从狼群的空隙中闪赚腾挪而出,一个手刀狠狠劈下去,背袭的壮汉顿时软脚虾似的两眼一翻瘫倒在地! 没等任何人反应,那身影抓住另一个人的胳膊反剪到背后轻巧利落地一折,伴随着人群的惊叫,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男人哀嚎着一头扎在地上痛得来回打滚,那身影毫不停顿,一脚踹中吓呆的第三人的腹部将人踢倒在地,跪地用膝盖压住大汉的喉咙,高高扬起手—— “别!别!饶命!!” 男人就差哭爹喊娘,挥舞着双手告饶。周围的人全都僵在原地,傅声跪在地上没动,西裤被膝盖骨顶出伶仃的凸起,他用骨头死死压住男人的喉结,听着地上的人涨红了脸却咳嗽不出来的喘气声,方才抬起头来,凌厉的目光剜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所有人都往后退,真切地感受到好像有一把锋利的刀子在刚刚划过自己的咽喉。 傅声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已经吓到痴了的中分男脸上。 “还要进去么?” 傅声语气平淡,问。 中分男使劲咽了咽口水,摇头如拨浪鼓:“不了不了,您大人有大量,手下留情……” 傅声向旁边地面上七零八落的几个人一歪头,脑后的马尾也跟着柔柔地一动。 “往后还来吗?” 中分男:“不不不,就是请我们来我们都不来了!” 傅声若有所思:“那往后若是有人问起……” “绝不会有人问起!”中分男简直快要给傅声立正站军姿,“就算真的有人问起,我们也什么也不会说,今晚什么都没发生,大家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哈!” 傅声这才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抻了抻西装外套,将褶皱抹平。他自顾自整理衣着,再也没看那换了一副嘴脸的男人。 “行,把他们带走吧。” 傅声轻飘飘地一声令下,人群已作鸟兽散,有几个人甚至不用安保动手,自行折返回来把失去行动能力的几个大汉抬了出去。 偌大的院内一片压抑的死寂。院内的安保彼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方才和傅声说过话的那个甚至连上前的勇气都没有了,踟蹰地挪了两步: “先生,多谢您出手相助……” 从头到尾,楼下的这场闹剧,包括傅声在内每个人的一言一行都清晰地传到露台上远观的二人眼中。 远处闹事者启动车子,几道车灯直直打来,傅声被晃了眼于是侧过身,整个人笼罩在如聚光灯般的光束之下,夜晚风骤起,西装外套下摆轻轻拂动,也吹动傅声脑后高高束起的马尾。 顾承影看着看着,嘴角已不知不觉扬起笑意。 “真是一份意外之喜啊,裴警官。”顾承影幽幽地道。 楼下的身影忽然轻轻打了个冷颤,傅声拢住外套衣襟,低头咳嗽起来,另一只手慢慢抓住心口的衣服,将布料揉出一团痛苦的褶皱。 裴野握着护栏的手痉挛地一紧,喘息加重: “简直是胡来,他怎么能这么冒险,万一有个闪失……” 裴野的唇色都吓白了。可就在他身旁,顾承影的目光始终萦绕在傅声周围。 “先生你没事吧?需不需要我们……” 楼下几个安保一下子傻了眼,有人喊了一声,可话没说完,傅声摇了摇头,像是急需一个支撑,有些重心不稳地后退一步,勉强稳住身形。他捂着心口的手五指抓紧,仰起头艰难地喘着气,喉结滚动: “……不需要。” 顾承影镜片后狭长的双目眯起。他的视线如紧缚的绳索,在傅声身上从头到尾缠绕而过。 傅声阖眼稍仰着下颌,浓长的眼睫颤抖,灯光在他立体分明的五官上打下阴影,他嘴唇微张着,修长白皙的颈勾勒出绷紧的线条,脑后的发丝垂落下来小幅晃动着,发梢扫过单薄而挺拔的脊背,直肩窄腰的身形在光下脆弱而劲韧。 周围的一圈人很快从不知所措中回过神来,一个安保队长模样的人上来搀扶住发病到站不稳的傅声: “客人,一楼有个客房,我带您去歇一歇……” 傅声皱眉,终于无力地垂下头来。 “好。”他沙哑地说,“麻烦帮我找杯水来,我吃药的时间到了。” 露台上,裴野感觉肺里揉了一把沙子,呼吸都火辣辣的痛。他心疼地看着傅声被人搀着慢慢向楼内走去,嗓子干涩得要命,刚想转身下楼接应一下,突然听见顾承影又道: “现在我不得不承认,你们新党的这张底牌,确实是张绝杀的王牌。” 裴野眼神往回一勾,眸中闪过一丝戾色。 “他不是新党人,也不是我拿来向顾总你献媚的底牌。”裴野态度与最初相比堪称两级反转。 顾承影也转过头来,像是从一场盛大戏剧的落幕中抽回神。 他没注意到裴野的冒犯,“唔”了一声,仿佛还沉浸在刚刚的场景中。 “我对于你的这个组织,包括裴警官你,真要刮目相看了。”这位商业帝国的执掌者若有所思片刻,笑道,“感谢二位今晚为我彻底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裴野沉沉地望着他。 对于顾氏医疗而言,想要加入委员会,欠缺的东西无非两样:有力的后台,以及足够友好的舆论环境。新党如今强势入主议会和内阁,可是否名正言顺终究还没有定论,这种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更遑论给顾氏创造一个干净的舆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