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节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作者:促盈门 文案: #清冷大美人x集团太子爷#(男二上位) 1. 青梅竹马,两家世交,叶笛袖会喜欢上林有文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尤其当她最抑郁艰难的时刻,是林有文始终陪伴在身侧。 六年间,叶笛袖为了追上林有文,一刻不曾松懈: 他出身音乐世家,才华横溢,她从零起步学小提琴 他从事最危险的战地记者工作,她准点守在cgtn频道,只为捕捉寥寥身影 他一言不合爽约,她在露天广场挨冻数个小时,没有一句怨言…… 然而林有文的理想抱负永远放在叶笛袖之前。 再一次被割舍后。 叶笛袖无比清醒意识到,他最看重的从来不是自己。 这场感情,不过是她一厢情愿,自甘沦陷。 2. 作为顾氏集团唯一的小少爷,顾泽临惯来认为世上只分两样东西。 一样是他拥有的,另一样是他不屑于要的。 在遇到叶笛袖前,顾小少爷如是想。 那年盛夏,蝉鸣不休。 顾家客厅明窗净几,圆形玫瑰花窗边的沙发上,坐着他姐姐新认识的朋友。 女孩长相秀美中带有一丝疏离,气质隐而内敛,让他第一眼挪不动脚步。 似孤高难及的月亮 ——不会为任何人屈就。 再遇叶笛袖,是个极巧合的邂逅。 顾泽临在刺骨寒风中,看着远处两人在车内亲密拥吻。 他立在冷寂的街角阴影,亲眼目睹心仪的女孩褪去清冷,展现出从未见过的柔软和灵动,主动对另一个男人投怀送抱。 …… 那种名为不甘心的念头,第一次在脑海内反复翻滚 愈演、愈烈。 【提示】 -清冷理智型女主,不柔弱有头脑。 -1男一白月光,理想主义者;2男二年下,年少时暗恋女主,均有详细感情线。 -男二最终上位 -前期主铺垫,慢热,后面节奏会加快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近水楼台 天之骄子 励志 校园 主角:叶笛袖 ??配角:林有文 顾泽临 一句话简介:清冷大美人x集团太子爷 立意:做个精神明亮的人 第1章 {title 东大礼堂,后台。 前一刻被全场灯光汇集,十几盏明亮炫目的聚光灯打在身上,舞台中心无限放大了表演者的感知,直到帷幕落下后,叶笛袖耳朵方才一清,切实感受到喧嚣顷刻回归于沉静。 从幕布一侧退场至后台,更衣室内冷冷清清,校庆彩排的学生们提前做好妆容装扮,此刻都在外边候场。 编发扎得有点紧,绑久勒得隐隐疼,她对着满缀氛围灯的化妆镜解开胭红发带,发尾滑落垂至腰部,手指梳进发根拨散,小心从头上拆下起固定作用的发卡。 等到所有卸完,黑色发卡积起一小堆,光是看着都叫人头疼。 叶笛袖却好像是习惯了。 在隔间换下演出服,她整理好仪容,将黑色长裙叠起放进专门的收纳袋,然后娴熟地收起小提琴。 真丝内衬的意大利手工实木琴盒流畅合上,发出清脆“咔哒”一声。 化妆间只有寥寥几个女生。 她们估计是回来补妆,涂口红拍粉描眼线的都有。 笛袖进来时,有个女生眼尖看到,脸上扬起笑:“结束啦?” 见笛袖颔首点了下,女生即带上羡慕口吻,感慨道:“节目排在前面就是好,不像我们,少说还要等一小时。” 说话时语气有着不明显的亲热,其余女生跟着看过去,目光中透露着好奇。 “笛袖,你怎么衣服都换了?” 叶笛袖声音清柔:“我这边结束了,可以先撤。” “这么快!” “我们都还没上场呢——” 合唱队的指挥讶异:“平时排练起码得过两三轮,孟若是不是今天心情好?竟然一遍过,轻轻松松放人走。” “那岂不是马上能溜?” “别高兴太早。” 女生们刚兴奋起来,就有一道声音无情打破幻想: “这东西分人的。” 最初进门时开口的凌毓插话,“你看孟若什么时候扣过笛袖?” “额……” 大家彼此看一眼,短暂沉默。 近两个月来,学校礼堂被表演排练占用。东大作为国内顶尖学府,百年校庆不容懈怠,当日杰出校友、名流显贵列坐同堂,少不得有一众媒体采访拍摄。 这份沉甸甸的荣耀背后是责任,至于谁来负责,校领导挑来挑去,最后相中了骨干教师里能力“最硬”的那个。 她们方才提到名字的,是今年编导校庆典礼的负责人—— 校文艺部兼艺术学院声乐歌剧系的知名教师,孟若。德国音乐学院毕业,师从世界级著名花腔女高音歌唱家,专业能力顶尖,即使在名师云集的东大,也在二十九岁就评上副教授。 孟若向来高标准严要求,表面和声和气,讲话时像是只夜莺歌唱,但对自己任教的学生那叫一个苛刻,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嘴软心狠”。 以往受她罪的只有声乐系和文艺部的那些学生,如今范围却波及到全校—— 提起这事,众人郁闷无比。 …… 孟若那性格谁不知道,麻烦又爱较真,得到她一句过关不容易。 她们都是学院选拔出来参演校庆节目的学生,各有所长,可落到孟若手里这些日子当真苦不堪言。 也只有笛袖这样的,一手小提琴拉得悠扬婉转,从头到尾曲调音阶无可指摘,才能勉强让她满意。 收纳袋挂进柜子横杆,原先为表演盘起的辫发散开,微卷长发柔顺垂落,杏色针织衫面料柔软,半高领口堆叠在脖颈中央,搭配浅蓝色牛仔鱼尾半身裙,高腰设计勾勒出腰线,简单轻便的上衣下裙,穿在她身上却是别样韵味。叶笛袖合上柜门,转过身,就看见指挥一双眼眸亮晶晶地望向她。 “晚点排练结束我们商量好去看电影,五点半的场。” “亲爱的,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指挥看着她,主动发出邀约。 “丰润中心那里新开了家越南餐厅,听说里面的春卷和香茅鸡扒特别好吃。”另一人轻快接道:“晚饭可以去尝下越南菜。” 看神情,其余人同样隐约期待。 “不了。” “我已经约了人。”叶笛袖却说。 被拒绝后,众人也不意外,指挥饶有兴致地顺口八卦:“哦?是谁呀?” “男的女的?”凌毓跟着问。 叶笛袖笑而不答,清亮的眼眸静静回望她俩。 那双眼并非常见的棕色,瞳色浅近茶褐,纯净澄澈地像方晶琥珀。 微微一笑时,颜色太浅,温柔干净过了度,反而显出一种说不出的疏淡。 “……” 不多时,“那好吧。” 两人皆是识趣止了话题:“有机会下次再约。” // 大学城紧挨商圈,购物中心、主题mall和写字楼并立,从校园到繁华商业区,步行不过二十分钟。 正值下午两点左右,过了饭点,又没到喝下午茶时间,茶餐厅内客人不多,寥寥散落在几十张餐桌。 环境清幽,布置高雅,座与座之间交谈的声调近乎耳语。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2节 磨砂黑台面餐桌前,店员唇角弯起,脸上挂着靓丽笑容,主动向一位客人推荐本店今日限供特点,黄油杏仁酥。 服务态度分外热情,说话间隙,眼神趁机不住打量男人。 条形沙发上,接受殷勤招待的客人姿态从容,听完介绍,他合起手上那本菜单,嗓音平和地开口:“暂时不用,谢谢。” 遭到再次婉拒,店员进一步搭讪的心思破灭,只好收起菜单离开。 走出十几米外,清秀的脸颊泛起微红,和站在柜台后的同事飞快小声说:“好帅!” “尤其是那副长相,含蓄又温润,凑近看简直了——” “真的呀?” 另一位服务生探头,瞥了几眼。不消片刻,便知在说的是谁。 临近落地窗的数桌间,其中有道人影格外醒目,高、瘦,白衬衣深色长裤,短发漆黑,坐在沙发上依然看得出身形笔直,背薄肩宽,有如修长竹枝的劲韧感。 对方约莫二十来岁,气质沉稳深着,单肤浅地从外形论,应该是个年轻而富有涵养的男人。 “远看是挺帅的。”服务生手肘撑在台面,托腮笑:“得找机会过去仔细瞧瞧。” 见到这副熟悉样子,店员立即说道:“看归看,别打歪主意。” “就打。” “先来后到懂不懂!” “嘁,去添几回茶了?人家有功夫搭理你么。” “他看不上我,还能看得上你?” 两人互相埋汰一阵,打发无聊漫长的上班时间,半天才话回正题: “好啦讲真的,他是一个人吗?看样子,怎么好像在等人。” 精致茶点铺满桌布,却一口没尝,估计是给对方留的。 随意猜测:“喜欢吃甜食……该不会是女朋友?” “哈哈,这可不好说。” “……” 玩笑间,一个没留意,门口进来位背着深漆琴包的女孩,她步伐不大,但动作简练,漂亮的微卷纹长发挽在耳后,松松散落披挂肩背,携着细淡香气,经过柜台前拂过一阵微暧的风。 店员来不及收声,还未做出招待,紧接着稍感意外的事发生了。 她们看见那位气质文雅的女生,一步步向窗边靠近,走到那张摆着甜点和应季茶饮的黑色餐桌前,最后安然落座在刚才谈论的年轻男人对面。 · “有点事耽搁,稍微晚了些。” 叶笛袖落座后,略微歉声问道:“是不是让你等挺久?” 从繁冗消息中一刻抽身,林有文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女孩,将手机放回衣兜,“还好,我也才到这。” 他声线平稳,舒缓且富有纵深感:“路上赶过来的?” 还没开口,稍显紧促的呼吸声,已经做出回答。 林有文察觉到她说话时那丝气喘,平淡如水的面容不经意动了下,笑意快得像错觉,“我没有催你,急什么。” “……” 叶笛袖适才缓过口气,镇定几分,“我不喜欢迟到,尤其是由我定好的时间。” 她从肩上摘下琴包,林有文瞧见眼熟的实木琴盒,目光短暂停留。 叶笛袖留心到,便说:“刚才有场彩排。” “彩排?” “最近有演出活动?”他问。 “对。” 林有文轻扬眉,“以你的性格,不太像会参加这类大型表演。” “不是我主动报名,这是学院的安排。” 果然,她如实告知:“你可以理解为,他们要挑一个人上去,我被挑中了。” 没有提如何乌龙地被同班同学报名,直到评选前一星期才被告知自己进到校庆的候选名单。 错愕之后,叶笛袖当时想都不想就要弃权,她对舞台表演丝毫不感兴趣,越是出头风、引人瞩目的场景,越不愿掺合。 然而消息已经传出去,同院学生从大一到大四,都以为叶笛袖要晋选数院唯一名额,谣言传多便成了真,这下想拒绝也没办法。 要么把一件事做到最好,要么干脆不做。叶笛袖秉信这条准则。事已至此,既然逃不过去,只能坦然接受,经过层层选拔,她最终成为入选参演校庆的学生之一。 林有文原先略感诧异,经这么一解释后,道了声难怪。 “我刚才还在想,你周末怎么专程到学校练琴。” 话聊几句后,面前推近一杯新鲜冻柠茶。 “按你以往的喜好,随便点了些,试试看如何。” 笛袖扫过一眼,桌上十几样甜点和茶饮,摆在她最前边的是抹茶蜜豆瑞士卷和玫瑰司康,从外形看蛋糕绵软可口,司康饼醇香酥脆,近在手边的位置是杯冰镇过的无糖冻柠茶,颜色深红。 “甜食我吃得不多,按店员推荐的特点,抹茶卷、红豆、玫瑰馅料的甜品都上了一份。” 他作了个示意品尝的手势,薄衬衫挽起的袖口手臂线条匀实。 目光忍不住顺着往他右臂看,肌理似珗石刀削过般清瘦而有力,小臂内侧接近衣袖边缘浮凸一道淡瘢痕,笛袖瞧得不清晰,眼睛一眨林有文已收回手,视线被完全挡住。 …… 画面一闪而过,心里起了个疑念。 她低头含住面前吸管,冻柠茶入口搭配红茶的微苦,冰凉滑过喉咙,瞬间化解了不少秋日燥热,咽下后泛起青涩的回甘。 去除糖分后,柠檬苦味比甘甜重。 但那丝苦涩并不难喝,习惯后,反而比别的饮料滋味更好。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味蕾泛起,她认真尝了几口,“挺不错的。” 点心也是,甜而不腻。 “味道刚刚好。” 林有文淡淡笑着,“你的口味和以前一样,没变过。” 这话听在耳朵里,笛袖手上忽然顿了顿。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家餐厅因为糕点摆盘精细,味道可口,且商圈位置邻近学校,很受众多学生的喜爱,是女生们下午茶名单上的首选。 笛袖私下点过多次,眼前餐碟上盛着她最常吃的茶饮点心,在并不知情的情况下,林有文精准踩中她的喜好。 思绪犹如被扰动的琴弦,不免心神动摇。 鱼尾裙包裹的双腿上,指尖无意识轻轻划过浅蓝布料表面,面上不着痕迹,脑海寻找起当年的记忆:“我初学小提琴……是你亲自教我的。” 连用的琴盒,也是去年林有文在国外,托人在意大利弦乐器制作师琴展拍下的一件手工匠品。他眼光挑剔,能看中的当然不普通,而笛袖对名贵琴盒了解不多,评价不出高深,单觉得用着很好。 “虽然只教了三个月,后面换作了其他人教我。可我印象最深的还是最开始的那段经历。” “这些年我没松懈过练琴,同样地,一直没有登台演出过。”笛袖目光从琴盒表面挪开,抬眼看向他:“这次不仅是因为选上名额表演,说实话,我也希望借此做个留念。” 笛袖看着林有文,以再普通不过、再寻常不过的口吻,将心底话说出:“——想让你看到,我的小提琴水平比六年前有很大进步。” 六年的小提琴基础,时间不长也不算短。照理说琴龄比这长的人有很多,甚至不乏见过两三岁的幼童,从小手勉强托稳琴身起,便开始练习拉弓锯木头,但叶笛袖特殊的一点是,她在节奏和音符上表现出的敏感和潜能并不为常人具备。 她小时候没碰过乐器,拿画笔的次数远多过听曲,误打误撞学会另一门艺术,只因为当初…… 侥幸喜欢上眼前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 ---------------------- 这篇隔了八个月,让大家久等~ 【阅读须知】 1. 清冷理智型女主 2. 文案标明双男主,顾名思义女主和男一男二都会有感情线,时间上有先后区别。 男二上位指其待遇与男主等同,但谁是最终男主取决于女主的选择 3. 前期慢热,主铺垫,后面节奏会加快 4. 结局he 【下本开:预收《暧昧欲止》专栏求收藏~】 方遥岑,遥岑远目。 津西国际高中部最出名的“模范生”,她文静乖巧,一心专注于学习。 周围学生暗斗不断,津西是无硝烟的名利场,无数光鲜靓丽,家世优越的同龄人中,遥岑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背景板。 和继父第一次见面时,中年富商成熟而英俊,肩拢美丽的新婚妻子,看着因她带来的孩子,家里多出一个沉默少言的继女,男人明显有些失望,“你们母女俩长相差别太大,我都不敢信她是你的女儿。” 母亲嘴角弯了弯,再看遥岑眼底带上一分忧愁,为其貌不扬的女儿感到可惜。 然而没过多久,学校家庭一切事情天翻地覆。 遥岑出落得越发显眼,母亲因意外变故,遭受丈夫冷遇。男人露出凉薄面目,暗地逼迫不断。 为图自保,遥岑不惜以己身为饵构建一场暧昧游戏。 开局之后玩家身份成谜。 她编织谎言, 却掉入了另一个陷阱。 心机美人x玩世不恭公子哥 ——————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3节 * (情景片段) 她叹了口气,“因为你,她们都说我虚伪,成天演戏。” “还有呢。” “说我人前人后两幅面孔,太有心机。” “不对吗?”他不留余地,拇指掰过她泛起红晕的脸,抹开镜子水雾,显出交叠缠绵的两道人影,慢悠悠说道:“就像当初接近我是别有目的。” *男女主同岁,无年龄差 *女主柔弱伪善小白花,后期有蜕变成长线 第2章 {title 面对她所言,林有文没立刻回答。 沉默须臾,等待令人坐立难安。 几秒后,他方才从容不迫开口:“我同样期待,什么时候能有机会听到你演奏的曲子。” “……” 淡淡失落之余,笛袖不禁开始有所懊恼:刚才引导的意图未免还是太明显。 于是绕回起初的话题,“本来我要走的时候,被学校一位老师叫住说了几句话。她是这次校庆演出负责人,提的修改意见很重要,我只能留下来听完。” 补充这句,权当是对先前踩点赶到的交代。 “那位老师给你指点了什么?” “她是学声乐的。”笛袖摇了摇头,“专业和你擅长的不一样,提的那些和舞台展示相关。” 相比这个,笛袖更关心和在意的事情是:“怎么突然间回国,提前都不说一声。” 此前没从林家听到一点风声,她得知的时候,他人早已到机场,航班十几个小时从日暮坐到白昼,落地后直接找个住处歇下。 “临时提的休假,比较仓促。” 休假……回答有些意外。 她想了下,忽地紧起眉:“是家里出什么状况了吗” 林有文:“没有,想回来就回来了。” 笛袖不太相信,仍在等着。 许是见她神情太认真,林有文忍俊不禁,这回难得真笑,给出正经答复。 “伊朗军方宣布暂时停火,德黑兰意图和解休战,短期内不会发生军事冲突。” “我目前的工作停缓,正好趁这个机会申请回国调休,获得上级批准,正好连带积压的假期一起放了。”他不准备围绕这话题深谈,简短交代:“因为赶上了一趟直飞国内的航班,这在当地很少见,不用在欧洲中转,所以没来得及跟你们打声招呼。” 原来如此。 “那你这次,打算在国内待多久?” “应该两个月,具体时间视情况而定。” 林有文沉吟片刻,“不出意外,会留到新年后。” 也就是说,会陪家人过完春节。 她心跳不禁快了几分。 笛袖垂眸定神,掩饰住不平静的情绪,“年后如果没有战争,你的返程日期会不会变动。” “也许推迟。” 她大致懂了,“也可能提早?” “所以,”他略有些无奈,“我说‘视情况而定’。” 笛袖没出声,因为她才意识到另一个关键点:林有文回国后,没有直接搭乘转机回南浦的家里,而是选择留在这,留在江宁。 ——为什么。 她下意识往深想,蓦然间触及到林有文的眼神。 那双眼睛漆黑深沉,如同幽暗潭水,静看着她几秒,似乎揣摩。 视线恰好撞上,笛袖不由自主停顿。 周遭一时安静下来。 隔壁的不远餐桌,叉碟相撞伴随客人间低语传来。近在手边的位置,新满上的玻璃杯壁凝结水珠,一颗颗滑落,洇湿一小块桌布。 凉意近到触手可及。 然后,她听见林有文问,“两年不见。” 声音低沉平缓,干净又分明,也是见面后第一次叫她的小名: “哲哲,你一直在问我,了解我在外面的情况,难道你自己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么?” 笛袖微怔住。 …… “见面地点和时间是你挑的,我们之间不需要寒暄式叙旧,”林有文看着她,“我来找你,只关心一件事。” “……” 平静陈述,说的却是不平静的话: “我听说,你父母上周正式离婚。” · · 出了餐厅,时间临近黄昏。 日暮时分空气剥离最后一丝干燥余热,正值秋风簌簌,体感微凉,火烧云挂在天边,赤金洒满街面。 一辆黑色路虎驶过路沿,平稳停在身前,车漆锃亮崭新,清晰倒映出近处街景以及她的身影,左侧车窗降下,直到看清林有文那张熟悉的脸,笛袖才反应过来在餐厅的时候,他说的那句“等下我送你回去”是什么意思。 话至一半,林有文中途接到工作电话,和对面沟通几句后,神情慢慢冷下来。内容遣词官方、口吻严肃,涉及公务或外交方面的用语,没多久,紧接又是两个电话进来。 他虽说是休假,但显然空暇无多。 笛袖读出这一层意思。等他出去接听完,再进来时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双方见面,撂着其中一方冷落许久是非常无礼的行为,林有文对这个中断感到抱歉,但看样子他也被连番举动干扰,回来后将手机开了静音。 期间消息弹窗一条接一条。 手机在林有文手心里转动,却不及时查看。笛袖渐渐失了兴致,喝完杯冻柠茶,没过多久,她主动提议回去。 林有文犹豫一瞬,随即同意了。 此刻,笛袖表情略微茫然,“你的车是哪来的?” “一直都有。”林有文看出她的疑惑,“出国前买的,上大学期间有时住在学校,有时住在自己的公寓,出门开车方便。” “不然,你以为我怎么送你?” 他抿了抿唇,“陪你打车?……也不是不行。” · 毕业两年,车内陈设还和崭新的差不多,由此可见林有文大学期间用车并不频繁。 车头调转,逆打方向盘驶入左车道,见林有文是要往学校方向开,笛袖阻止下来:“等等,我不住学校宿舍,走长庆东路。” 报了家门地址后,笛袖背靠柔软的皮面座椅,手肘支起架在窗沿,车窗降下一半,习习凉风吹散细长发丝。 她迎风眯着眼,右手抚额,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看似放风出神。 嗯……其实不想承认,当下是存了避人的情绪。 …… 见面时间和地点都是她挑的。 来之前,她很清楚林有文会提到什么,六年内人生的每一个重要节点,他都没有缺席,她对他而言像是一个妹妹、需要细心照顾的小辈。 随着话语深入,在他面前,笛袖感觉自己像回到了过去。 剥去体面的保护壳,不论现在她在人前伪装得如何好,到林有文这,依然保留着当年原本的模样——又成为那个敏感、自我封闭的女孩,无法保持镇定。 林有文之前在国外,能得到消息的渠道有限,餐厅里,笛袖停顿片刻,随后反应过来:“是伯母告诉你的?” “航班抵达后和家里联系上,她知道我回国行程,特意让我过来看看你。”林有文没隐瞒。 林母对笛袖一直很上心,毕竟有打小看着长大的情分。 “所以今天你来这,是伯母的意思。” 她从话里解读出一层意思。 “你现在心里怎么想,准备替她开始安慰我?” ——停留此地没有什么原因,单纯是因为家庭变故觉得她可怜,特意带了家里嘱托的话来,准备开解她? 林有文闻言,极快地蹙了下眉。 “算是,也不尽然。” 他说:“这同样也是我的想法。” “……” 在经历父母离婚这件事,尤其还有过去的那段经历相佐,林有文于情于理,都不会对她置之不闻。 离婚本身对她的家庭意味解脱,但笛袖自己都说不清,纠缠这么多年,这个结局对她的父母到底还是不是一件好事。 入秋后,昼夜温差大。 开窗透气一会儿,笛袖脸上吹得微微发凉,才将车窗升上去一点,林有文便注意到了。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4节 “冷?” “有点。” 林有文伸手开空调热风,她适时开口:“正好有些犯困,这个温度挺舒服。” 他闻言收手,等候红绿灯间隙,俯身从后座拿了件叠起来的风衣,递送她怀里。 男士衣服宽大,展开后直接罩住她整个上身,风衣衣摆长,她接过往上提了点,盖住脖颈以下,双手反穿过衣袖。 不得不说,全身盖住后有如在屋顶下遮蔽的安全感,淡淡烟草味萦绕进鼻尖,并不会难闻。 两人动作熟稔到像是重复过无数遍。 若是换作别的男女,这番场景被其他人看去,多半误认为是情侣间的相处。 可叶笛袖清楚不是,那份熟悉带来的亲昵感,与情爱无关。 而重逢之后的一切,仅仅只是他对她有限度的关怀。 · · 按照地址导航到终点,经过两道门卫和住户识别,车开到某座高层住宅楼下,停在一个闲置车位。 小区绿化环境宜人,五重式的园林景观,以黑青石砖铺路,花卉地被层层递进。 这里地段绝佳,周边社圈从国际幼儿园到名牌大学,私立医院、健身馆文娱中心等等匹配齐全,楼盘一经上市秒速售空——不论升值空间和居住舒适度,光凭学区房的地理位置,背靠优质教育资源,足以窥见是定位不低的高品质住宅区。 现住的这套房子,原先是笛袖母亲名下的房产之一。自从女儿考上东大到江宁市上学后,她便将这套房转赠给了笛袖。 虽然房屋不是最宽敞、最昂贵,唯一明显的好处是,近。 ——从这里到学校路程步行不到半小时,通行非常便利,而且小区环境良好、安保严密,适合独居。 考虑得细致,不难看出女人为此费了一番心思。 然而这份好意没有被立刻接纳。 直到上学期结束后,笛袖才搬出学校宿舍住进这里。 “最近我都在江宁,暂时不回南浦。” 林有文说:“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 今天下午称不上愉快,被电话、消息干扰几回,彼此都觉得不是静心交谈的好时候,林有文有意弥补:“下回想去哪里,把地址发给我,或者想吃什么提前告诉我,我去订地方。” “你晚点还要忙吗?” 他轻轻地嗯了声:“工作上的事,要赶份报道出来。” “那我就不请你上去坐了。” 笛袖没客套,想了想,又问:“下周有时间,能一起吃顿晚饭?” 他没犹豫,“好。” 算是两个都作了回应。 从来都是这样,她提的要求,只要不过分,林有文几乎不假思索地答应。 至于过分的那些,超于边界的……她不敢试探,也不会轻易触碰。 suv底盘距离地面高,推开车门,门控踏板自动感应伸出。笛袖迈出腿,可即将临到门前,身形忽地一顿。 她沉住口气,转过身面向他,终于把上车前积压心底的话说出口: “你是不是想问我,我父母离婚对我有多大影响。” “你想说吗?” 林有文低声:“我问了,你不一定要回答。” 叶笛袖默然一刻。 “我明白他们迟早要离,说了这么多年,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还是讲出真实想法,“原先他们争我的抚养权,两边不肯松手。我爸铁了心离婚,我妈不同意,她知道我要不跟她这家就算彻底散了,她和我爸没有过下去的可能。” “从最初闹到不可开交,后来半推半就拖到我十八岁之后。” “抱着为我好的名义,维持着表面婚姻,等到我成年了,就没有拖延下去的理由。” 她像缓和剂一样,充当父母之间无法弥补的那道裂痕,直到嫌隙大到无法弥补。 笛袖如释重负呼出一口气,顿了顿,缓缓道:“可真当发生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还是会有些接受不了。” 有几个人能面对亲生父母的离婚无动于衷,尤其是他们感情破裂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源于自己。 林有文沉默专注地听,而后说:“哲哲,长辈间的感情你能做的有限。” “不要给自己太大负担。” “这些年你夹在中间,一直不好受。有什么烦恼可以告诉我,或者倾诉给其他可以信任的人,只要不像当初那样,一个人把所有情绪积攒在心底。” 温柔的话语,起到微乎其微的作用,她只是说一句:“道理我都明白,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但这话从林有文口中,还是有不一样的意义。 “真的,你……和伯母不用担心我。”笛袖道。 林有文搭在方向盘的手动了下,想像过去一样,摸摸脑袋给予安慰,但意识先一步提醒,这已经不合适了。 他无声叹气,掌心慢慢向内收拢。忍不住心软几分,松动之下不由妥协,见面后一直克制而疏离的举动打破。 望一眼外面灯光明亮的高层公寓,他主动问道:“需要送你上去吗?” 笛袖垂着脑袋,未察觉到林有文态度已微妙变化。 她摇了摇头,“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 · 走进楼下大厅,服务台的礼宾热情喊了声“叶小姐”。 笛袖前两个月才搬来,勉强和物业人员混了个脸熟,对方显然对她更有印象,一眼便认出来:“叶小姐,您稍等下。” 对方脸带歉意告知地面两层电梯门集体故障,目前还在维修,电梯暂时只抵达三楼及以上。 “抱歉给您造成不便。” 女士放柔语调,“维修完成,我们将第一时间在业主群通知。” 小区物业一向服务意识周到,笛袖点了点头,“谢谢,麻烦了。” “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楼道感应灯接连亮起,笛袖住在16楼,得走三层楼梯再坐电梯上去。 不到三十秒快爬完,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楼道窗户靠近及腰高,往下风景一览无余。 她中途换口气时,无意间低头往地面瞥一眼,却没想到原本预计中空荡荡的地方,仍立重浓墨黑影。 车停在原地。 路灯蒙蒙照在身上,拉长的影子斜斜靠在脚边,车身颜色和人影重合在一起。 林有文还没走,他不知从哪里拿出烟和打火机。 银色滑盖利落弹开,s.t.dupont机身火焰跃闪,点燃嘴唇咬合的那根烟。 烟雾徐徐,男人倚靠黑色车身旁,身姿清越挺拔,背如竹节,穿着白衬衣裁剪合度,袖口规整挽起至臂弯,掌心熟稔地把玩打火机,反复合上打开,声响清脆,他眼皮微垂,目光落在地面,不知在思索什么,神情略微寡淡。 气质沉,成熟风度稳而内敛。 笛袖久久凝望窗外人影。 这段时间改变的不止她,父母、家庭、亲情的关系一点点错位……两年后的林有文同样让她感到陌生。 她记得林有文以前从不抽烟,气息清爽干净,如同他的外观给人以相近的感受。 那是张脸廓线条分外柔和的面孔,五官深邃,但并不冷峻,即使面无波澜,也有层温和意味。 而现在的他,脸上挂着笑,却瞧不出真实心思,多了浅浅的距离感。 笛袖看在眼底,再联想造使他身上发生改变的原因,颇不是滋味。 自高而下的俯瞰视角,更是和记忆中某个场景重合。 烟燃尽时,林有文随手摁灭最后的火星,将烟头扔到灭烟柱银箱,转身启动车子离开。 · · 周三下午,照例还是每周两次的彩排时间。 叶笛袖才到礼堂,就被众人告知孟若特意吩咐,让她到这后第一时间先去找她。 孟若老师是校庆表演的负责人,可以说,在这里属她话语权最大。叶笛袖心想片刻,大概明白孟若叫她过去是因为什么事,没耽误放下东西过去。 排练开始前,廊道左右都是学生,树型布景材料、演出装饰随意堆落在地面,经几个同学指路,笛袖在后台区域的休息室找到旁听主持人对稿,穿着卡其色梭织衬衫裙,拼色织带系腰,留着齐颈短发的孟若。 她坐在长沙发上,右腿屈膝叠架左腿上,秀雅脸庞神情专注,外貌穿衣颇具有艺术气质。 “孟老师。” 孟若似乎一直等她,原本正在评改稿词,眼角余光一瞥见门口人影,随即脸侧看过来:“诶,来得正好。” 笛袖走进休息室,她让四个男女主持接着对词,站起转身,道:“我和你说,之前讨论的方案有结果了。” “你的小提琴节目要做些调整。” 笛袖闻言不意外,“增加另外的演出人员?” “对。”孟若轻轻颔首,“具体讲,只是一个特殊的搭档。”似乎担心笛袖会因此不满,额外添了一句:“校方高层的意思很明确,校庆这么大的舞台,不是个人演出秀和音乐会,我们要向外界展现东大各学院的风采,否则论专业度,直接选艺术专业的学生包揽所有演出节目最简单。” “我知道。”笛袖点点头,“这些道理您和我解释过。” 和一般学校的校庆仪式不同在于,东大有自己的特色,要求每个学院都得出演一个节目,就像她代表的是数院名额。 上回彩排校委们过来巡视参观,之后对她的小提琴表演提了修改建议,理由是独奏没有合奏观赏性强。那天和林有文见面,她意外被绊住了一会儿,正是在离开礼堂前因此事被孟若喊住。 演出在即,校委员会临时兴起,这时候提议插个搭档进来,和一个完全没有配合过的人要从头磨合,换做谁都不会乐意接受。 笛袖心底固有成见,“在这点上,我和学校领导的看法是一致的。”孟若打心底欣赏这个优秀又省心的学生,劝说语气自然缓和:“原先我提到过,从观赏性讲更倾向合奏,也让你做好随时会变动的心理预期。”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5节 “我没有问题。”笛袖先表完态,“可不是说没有找到合适的么。” 独奏曲目保留的可能性不大,孟若一直有改动的意向,提早和她打过预防针,所以笛袖对此没太大反应。 无奈孟若始终找不到令她满意的人选,才拖延到现在。 “这个不用担心,我已经解决了。” 孟若脸上少见得挂上舒心笑容,“那位是陈院长的得意门生,可不是那么容易请得到的,难得遇上他最近休假空余,才应了老师的面子来帮忙。嗯,待会你们可以磨合一下。” 听到这句,笛袖感到莫名。 “……待会?” “对啊。” 迎着笛袖略微诧异的目光,孟若眼睛弯了弯,道:“事不宜迟,当然越抓紧越好。他毕业两年今天回母校探望,许久不见,陈院没那么快放人。” “人得晚些才能过来,提前说一声,免得你没有准备。”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title 彩排马上开始,孟若抬腕看了眼时间,距离到点没剩多久。 与陈院长学生约定在排练结束后碰面,时候尚早,原本的流程不变。 她长话短说,简单交代过几句后,便催促笛袖抓紧做演出准备。 试衣镜中人影一袭束腰绒面裙简约大方,连带双臂被长袖覆盖,遍体鸦黑,没有额外装饰性的图案,仅方形领口、衣襟处缀着白色蕾丝,精美却不繁复。 笛袖侧过身,看向镜子双手绕到颈后,手指轻巧拨弄出衣物夹住的长发。 经造型师定期护理的头发呈现好看显白的栗色,垂臂时理好因动作裙子表面浮起的细微褶痕。 寻常学生的演出服由学校提供,很少自己购买,在款式和版型上没有多少选择空间,不合身、有破损只能将就忍忍穿上。 而她的裙装则是自备,尺寸贴合身形。 一众花花绿绿的艳丽衣裳里,唯独她穿着质感上乘的定制礼服,演奏用的小提琴价值不亚于一辆名牌轿车。 这也是女生们推定笛袖家境富裕的原因之一。 即便,她没有一句提到过自己的家庭。 从更衣室离开到化妆间,经过储物室侧方过道,笛袖眼角余光意外瞥见一处阴影。 过道和墙角间的角落隐蔽,往里走才瞧见夹缝里仅一小块儿空隙,正站着个人。 女生背向她,身影与雀绿幕布接近浑然一体,脑袋抵着墙面,闭着眼,认真咀嚼台词: "…don't look back." (不要回忆往昔) "it drags at your heart…" "till you can't do anything, but look back." (往昔的种种会牵住你的心,徒叫你缅怀过去) 没听几句,女生低头翻到下一页纸,继续记忆另一段对白。 弯腰的动作,将身上蓬松轻纱款墨绿服装撑开。 “打扰下。” 穿着克里诺林裙女孩似乎沉浸在台词中,猝不及防身后来人,一惊:“啊!” 叶笛袖收回拍肩的手,目光下移,最后落在对方腰间示意: “——你的衣服拉链好像坏了。” 衣服从中间往两边扯开,简佳妮反手一模,直接触摸到自己背部裸露皮肤,才意识到走光。 脸上顿时浮现慌张情绪,“明明之前穿的时候是好的。” 甬道对外一侧沿窗,借玻璃窗模糊一照,简佳妮更显尴尬,拉链从腰间开到背上,内衣边缘都快露出来了……她竟然没发现! 万幸的是—— “还好我一直待在这,没出去过。” 面前的人叶笛袖仅限于眼熟。 女生个子娇小,梨形脸圆眼睛,不像凌毓她们活跃外向,内敛到存在感低。 蓬松宽大的裙摆,浮夸油墨似的舞台妆,基于外在特点判断出是表演话剧的学生。 “你一个人在这做什么?” 笛袖平静地问了句,“其他演话剧的同伴呢。” “我在……背台词。” 简佳妮下意识只回答了一半,笛袖心里短暂思量,没去细究她为何落单。 “有带备用的衣服吗,先换上吧。”她提了个建议。 简佳妮摇头。 “我是在宿舍换好才过来的,而且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 本来台词拗口就背得不通顺,怕临场紧张忘词,特意上台前再过两遍,这下衣服还倒霉破损了。 简佳妮抿着唇,越想越难受。 眼见对方神色渐渐焦急,笛袖斟酌片刻,而后开口:“我这有件薄外套,要不,佳妮你先披着?” “……” 闻言,简佳妮微怔一刻。 “你知道我的名字?” 一起排练这么多次,听了几十遍报幕的名字当然有印象。笛袖没有直言原因,微微一笑,面容清雅又温柔,“‘简佳妮’——你的姓氏特别,名字也很好听。” “你竟然会记得!” 简佳妮睁大眼睛,方才是惊讶,慢慢反应过来,变成有点意外的惊喜。 这是她们第一次对话,可简佳妮对叶笛袖却不陌生。 更确切地说,女生堆里没谁不对叶笛袖好奇。 好比眼前这景象。 面前女生笑意清浅,神态一点也不浓腻。她足够吸睛,长得漂亮只是其一,未知带来的新鲜感和探索欲更让女生们挪不开眼。 即使连续两月每周都在同一个地方排练,叶笛袖依然对所有人保持点到即止的距离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很少与人同行。 她态度友善,给众人都留下好印象,却从不参加她们私底下邀请的活动聚会。 完全,没有一点融入集体的想法,这在学生中并不多见。 以至于对于这个人,大家从明面上看得出脾性好、家境不错等基本信息外,没有更多的了解。 哪怕是凌毓等人,也因为好奇心,忍不住倾向于和叶笛袖相处时,展现出微妙的示好。 简佳妮却略有犹豫——表演服外边再穿件外套上台,显得不伦不类的,这可行吗…… “学校演出服尺码只有那几件,换来换去经常容易破损,孟老师再怎么严格,总不能让你穿着坏的裙子上台。”笛袖打消了她的那点顾虑。 “先拿我这件救急。” 随身正好带着刚脱下的针织开衫,简佳妮接过衣服,上身后盖住拉链损坏的地方,避免了随时走光的风险。 她语含感激:”谢谢,我下台后立刻还给你。” “没关系。”衣服坏了,一时半会也换不了,笛袖说:“不方便的话,可以下次排练再给我。” 简佳妮点点头,没再继续推托。 · 氛围灯光适时调低,礼堂顷然间陷入一层暗昧。 视野稍显黯淡,营造出沉静安谧的气息。 剩下一束白炽灯自上而下,汇聚于一小圈,在专注于表演小提琴的女孩身上勾勒出柔和明亮的光晕,也是唯一的亮源。 舞台中央,她右臂持弓,肩膀和下巴托举固定住小提琴,左手徐徐拉动琴弓。 弦与弓摩擦出轻扬、舒缓的琴音,乐符悠扬曼妙。 侧耳细听,绵长旋律仿佛无止无休,像薄雾弥漫在深秋莽原,于欢快中隐含淡淡忧伤。 曲调深缓令人畅想。 演奏的是改编自拉赫玛尼诺夫创作的,《爱的忧伤》。 …… 悦耳琴音中,礼堂内男女生交谈的语调渐渐低下来。 聚集过来的不止在场人的注意力,其余声音仿佛也被吸引,从间断嘈杂到逐渐趋于乐符本身带来的平缓和宁静。 到最后,更是悄然无声。 他们不由自主安静倾听——无论排练多少次,看到这副场景时都忍不住心生畅想。 这才是笛袖真实的小提琴水平——能让眼光挑剔的孟若都找不出一丝明显瑕疵,足以平定所有在最初看到她本人时产生不切实际的质疑,毫不逊色于最优秀的专业特长生。 然而此时此刻,在周围交汇过来的目光中,叶笛袖直觉和以往多出哪里不一样。 灵感先一步而动,她顺势望过去。 台下,观众席间。 以往观看视角最佳的评委区只容许坐一人,孟若在座位上随时指点江山。而现在她旁边多出一个男人。 那道身影分外熟悉,礼堂昏暗光线中,他们并肩坐在前方中央的评委席位。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6节 叶笛袖心跳漏了一拍。 呼吸刹那滞住,因短暂失神,分心拉错一个音。 像美工刀在纸上“刺啦——”划出一道裂痕,破坏曲调原本的和谐。 竟然,是林有文。 他坐在评委席,今日没穿正装,衣着舒适且随性,外搭件棕咖色夹克衣,下身水洗蓝牛仔长裤,没有梳理发型的短发自然垂落额前、耳缘,他稍往另一个方向装扮,给人感觉截然不同,精英作派削减近无,看着还和大学校园时期的男生差不多。 孟若手里拿着纸稿,卷成纸筒攥于掌心,林有文低着头,偏向一边,像是耐心听她讲话,神态间有不合这个年纪长相的沉稳。 从笛袖走至台前的一刻,他隐约被触动般,倏然抬眼看向正前方的舞台。 原本漫无目的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 那道目光有如实质,自下而上的角度不含任何审视意味,何况还隔了这么远的距离。然而在心理作祟下,叶笛袖一想到那是来自于谁,顿时难以平复情绪。 那感觉如同日式酒酿中的一道工序,被火入后的清酒缓慢浇在身上,一点点灼烧起来。 一时间脑海中只剩下同一个念头不断冒出: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而且……还是出现在孟若身边? 尽管脑袋空白一瞬,曲目经过日复一日的练习,手臂形成肌肉记忆连贯衔接下半部分的曲调,笛袖很快恢复清醒,她收敛住思绪,定下神来。 到曲毕前,没往台下再看一眼。 终于“挨到”最后,琴曲落下尾音。 掌声稀落。 没几个人的观众席位,孟若合两下手掌发出清脆声响,看向笛袖,眼神示意她过来。 笛袖来不及做心理建设,正想着该摆什么表情好,走近跟前,孟若指着身旁的人和她介绍道:“这位就是我和你提到陈院长的得意门生。” 她对着林有文说道:“有文,这是我的学生,也是你的师妹,这回麻烦你做个顺水人情了。” 孟若口吻平淡如常。一个是声乐花腔专业副教授,一个是艺术指导专业的学生,虽然名义上是师生身份,但专业领域不同,以是没有摆半点年长者的架子。 林有文竟也配合,站起身手插兜里,说道:“你好。” “师妹。” 开口时微倾身颔首,样子倒是挺正经。 ——如果没有装作陌生人的话。 “……” 笛袖握着琴弓琴身,敛眸瞧裙摆滚边。落在孟若眼里,等同于第一次见面时的尴尬。 “刚开始难免有点生疏,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孟若出声安抚。 “在艺术指导方面,有文可以说是陈教授带过最出色的学生。” “室内乐各种器乐的独奏、重奏,都在他擅长的领域。他外婆可是英国市政厅交响乐团首席,国际著名小提琴家。” 孟若语气掩不住赞赏:“笛袖,有他的参与,你的小提琴演奏只会更好。” · “看到我很惊讶?” 踌躇着,刚想问怎么是你? 林有文却先出声,他道:“我也是。” “差点忘了,你的母校和我是同一所大学。” 视线从裙沿挪开,笛袖抬起头,望向那双色黑如漆,些许淡漠的眼睛:“我考上东大的那年,你刚好毕业离校。” 完美错过了。 排练还在继续,孟若到舞台下方观望,又似乎是刻意留出交谈,让他们拉近关系的空间。 “为什么要在孟老师面前装不认识?” 没了外人,笛袖将方才疑惑问出口。 “解释起来麻烦。” “我要如何和她陈述我们之间的关系,说我们已经认识二十年了,从长辈开始就是邻居?”说着他忍不住笑笑,“这些私事她听到多半要继续追问下去,还不如不说。” 这番说辞笛袖能够理解。 “可是,她怎么会刚好找上你?” 林有文坦然道:“我回校探望陈教授,在他那遇见孟老师。转专业前,我还在读艺术指导的时候,受过她的一些指点。” 那时候孟若也才到东大任教不久,是位年轻的新教师,对于院长总挂在嘴边,那位出身音乐世家的少年钢琴天才早有耳闻,据说他家里杰才辈出,其中不乏国际知名艺术家,譬如他的外祖母,便享有米兰威尔第音乐学院荣誉教授、英国皇家音乐学院小提琴课程讲授者,伦敦市政厅交响乐团首席等等多个名谓。 林有文继承了长辈的音乐天赋,在多种器乐都有不凡造诣,从能坐稳凳子上起,开始学习弹奏钢琴。 四岁时,他随同第一小提琴手身边,在恢弘典雅的歌剧厅参演人生中的第一次音乐会。 孟若和林有文产生过些交集,仅限于他入学的第一年,之后林有文毅然选择从艺术指导转到新闻学专业,将恩师陈院长气得不轻,扬言再不认这个学生。 一场风波闹得整个学院众人皆知。 谁也不知道这对师生间发生什么,以至于让一个前途坦荡,拥有无限光明的少年,选择完全无法预料的未来道路。 · “你的演奏不错。”林有文含着笑,“从上台开始起,我听完了全程。” “很出色,比我预计的好太多。” 能得到他的一句认可不容易,任是笛袖也忍不住脸上浮漾浅淡笑意。 “让我来做你演出搭档,”他询问她的意见:“可以接受吗?” 笛袖求之不得,“当然可以。” 但耐人寻味的是,她需要一个钢琴伴奏,此前找了许久都没有合意的人选,这次孟若一挑即中,恰好不偏不倚选中林有文。 连她都觉得怪异—— 这巧合得……未免过分了。 作者有话说: ---------------------- 林有文:不巧,是我主动求来的^ - ^ 注:艺术指导与钢琴伴奏有严格界定。国外音乐学院将艺术指导分为声乐艺术指导、器乐或室内乐艺术指导和歌剧艺术指导。作为器乐指导(instrumental coach),首先要有非常扎实的钢琴功底,精通器乐演奏法,以演奏者身份与室内乐各种乐器合作,提高和完善音乐整体的艺术性,是集合伴奏、协作、指导能力的复合型人才。(文字引用百度百度) 第4章 {title 她的小提琴是林有文手把手带入门,最初的那把琴,乃至现在用的意大利手工琴盒,都是林有文送的礼物。 而现在,仿佛又回到当初那样,由他指导参与。 礼堂角落摆放架钢琴,但眼下的场合,显然不适合在这里练习。 // 他们去到训练厅。 午后薄薄日光和煦而不灼热,映照校道边蔓延成片的南美木棉林,明媚得恰到好处。 身后窗台树影婆娑,阳光被揉碎成满地斑驳,错落洒在黑白琴键上,熟悉的环境唤醒记忆,林有文抚摸琴盖,许是怀念起当初在这里练琴的时光。 他用首熟悉的曲子试音,顺便找回久违的感觉。 起初略有凝滞,前奏过后,琴声归于流畅和谐。 “上次弹琴是什么时候?”笛袖坐在旁边琴凳,过长裙摆垂地,轻声问道。 “隔了很久,大概一年多。” 难怪开始弹奏时如此生涩。 长时间不练习,琴技只退不进,这句话对任何人都管用。但林有文接过她的曲谱后,只用了半小时,就初步找回过去的感觉。 …… 人比人气死人。 临窗练琴时的侧脸和当年如出一辙,同样地投入专注。他指端覆着薄薄的茧,击键力度精准,舒缓时轻巧,紧凑时激越,即使第一次接触改编的曲目,也能分毫不错地整曲弹奏下来。 笛袖侧耳倾听,渐渐沉浸其中,目光所及的那双手骨肉匀称,指节纤长挺直。 ——印象最深的,便是这样一双手,将她从无尽阴影中拉进阳光里。 那年她十四岁,从母亲身边回归到父亲所在的城市。 夫妻俩常年异地的婚姻宣告破裂。 不是因为出轨。 没有经济纠葛、没有第三者。 而是她多了一个同母异父的兄长。 · // 六年前,盛夏。 “叩——” “叩——” “叩叩——” 平稳沉重的敲门声响起,不紧不慢,提醒屋内的主人有访客。 里面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个中年女人应门,开口询问:“系边个嚟呀?”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7节 讲的是粤语。 拉开半扇实木大门,从只容半个身子大小的空隙打量着来人,穿着带领子的半袖t恤衫和运动短裤。 年纪不大,至多十七八岁,身形修长,模样清俊。等候开门间隙,他透过走廊玻璃,观赏庭院花圃里栽种的一树树香妃山茶。 闻声转过头,夏日炎炎,男生顶着渗进门庭的炽阳,指着墙壁上的按铃。 “门钟坏咗,头先按过冇声。” (门铃坏了,刚才按过没声音) 女人哦了声,记下故障的门铃。 “有咩事?你搵边位啊。” 她这次语气温和不少,因为认出面前的人是隔壁那户人家的儿子。女人在院子里浇花时常碰见他们一家人,林家和她家雇主经常往来,是十几年的邻里交情。 男主人言行均具风度,在一家顶级投行机构任职高管,女主人气质高雅,是当地电视台知名主持人,家境背景挑不出一点瑕疵,让女人既羡慕又信任。 林有文来借投影机。 他请同学来家里看电影,设备却不小心被其他人弄坏,投影画面出现竖向裂纹。 保姆引他进门,一楼是主客厅和厨房餐厅,静悄悄无人。餐桌上散落十几株待打理的花束,茶花颜色粉白,青釉瓶里只插放了一半,开门前,女人应该正坐在桌前修剪花枝。 “先生唔系屋企,去医院了。”女人说道:“投影机在楼上。” 避免半路又意外磕碰,林有文说:“我同你一起上去。” 女人没拒绝。 “上二楼后,请您安静一点。”她着意交代。 林有文微挑眉,这屋子还嫌不够静么?女人一直压低声音讲话,好像怕被第三个人听到。 但这是在别人家里,他没有什么异议。 保姆来到一扇明显更像是卧室的门前,同身后的林有文说:“您在这等会。” 她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药味先一步溢出,厚重、沉甸甸的气息凝结在卧室里。仅只有一瞬,房门从内关上隔绝。 女人看见床边的人影,略有意外,放轻语调说:“哲哲起来啦。” 哲哲,是这家女儿的小名。 屋内的人说了几句,声音细微,交谈内容没听到,只见保姆转身从书柜上拿本书,想给她拉开窗帘,却被出声阻拦了。 出门时,未闭合的门缝中,林有文看到女人身后从床边扶到轮椅上的女孩。 昏暗幽闭的房间内。 她唇色淡红,浓密睫羽下眼眸半垂,静静看着双腿上的白色石膏,还未完全长开的五官小巧精致,任是谁都会忍不住夸赞句漂亮。 ——漂亮到没有一丝生气。 瞳孔没有焦距,双目无神,像僵在那死气沉沉的人偶。 林有文怔在门口。 竟不敢贸然出声,打破房间内沉静死寂。 隐隐产生个模糊想法: 那是薄而脆弱的一张纸,苍白易碎到,稍微用点力,哪怕不慎说重一句话,都会把最后的那丝精气神彻底折了。 房间内的人异常敏感,察觉到望过来。 下一刻,却在瞥见陌生面孔时受惊般躲开! 膝盖上书本滑落地面,沉闷一声响。 房门戛然关上,女人将投影机递给他。 林有文若有所思收回视线,道了声谢。 · · 其实刚回到家不久,林有文便察觉出有所异样。 最引人注目的一点,莫过于对面那家独栋房屋,二楼整层窗户紧闭,窗帘放下将整个落地窗遮挡得严严实实。 楼上所有能接触接触外界的地方,都被阻隔得密不透风。 …… 像是藏了个见不得光的怪物。 或者,弱不经风的病人。 · 盛夏酷暑难消,空调发动机嗡鸣运作不休。 高大林木郁郁葱葱,午后阳光照得树叶绿影绰绰,白色窗纱迎风飘起,像女孩子轻忽飞扬的曼妙裙摆。 而对面的窗帘仍紧拉着,密不透风。 再见到小姑娘,是在三天后。 南浦下了一场季风雨,丰沛雨水瀑淋整夜,满树山茶被打落许多,哲哲由照料起居的住家阿姨陪着,推着轮椅到庭院外边散散心。 也许这次有人陪伴在侧,她状态好了点,远远隔十几米看见林有文,终于有些反应。 林有文辨认出来,那不是排斥或惊慌。 这代表着一个好讯息。于是当轮椅连人到跟前时,他俯身开口:“哲哲,早上好。” 阿姨同他问好,林有文在等哲哲的回应。 “记得我吗?”少年长相温和,言行更富有耐心,“我是林有文。” 阔别多年,从孩童步入成年,面前的人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他屈膝半蹲,靠近时不带压迫性的威胁感,声音低缓沉稳,有种特别予人安心的力量。 “记得。” 笛袖恹恹地同他对话:“有文……哥哥。” 林有文直觉对方并不抗拒他,想了下,以温柔的语调,问她愿不愿意到自己的书房来玩。 · 房间坐北朝南,干燥且温暖。 采光充足,和那间昏暗卧室截然不同。 角落立着台施坦威三角钢琴,墙边、柜子里摆放别的乐器和书籍。 在立柜上看到几张相框,和他同龄的男孩子,两人勾肩搭背冲镜头笑,观众席上人头攒动,黑影重叠,身后背景是广阔的绿茵场。 “这是哪里。” 目光停在上面许久,声音很轻,说话时还带点卡顿。 林有文不知怎么地,猜测起她有多久没开口和别人说过话。 “利物浦,安菲尔德球场。” “去年和朋友在欧洲旅行,我们认识很多年,商量好要实地看一场英超比赛。” 林有文拿起相框,照片里球衣上有一个醒目的红色梯形标志,“这场是利物浦主场打曼城。” “球赛好看吗?” 说这话时,她抬起头仰视,林有文这时才注意到,女孩眼睛虹膜并非常见的棕色,更浅淡几分,在阳光下浮现出晶莹剔透的色彩。 此刻那双茶褐色眼眸微微发亮,正专注凝望他。 “嗯,很精彩。” 林有文不忘记挂她的腿伤,“等你伤好了,同样可以去很多地方。如果对足球感兴趣,我可以带你去看球赛。” 随口一句安慰,在那一刻被她拿来当真,藏在心底里,相信未来会有这么一个约定。 哪怕隔了很多年,依然没有实现。 · 从那天交谈之后,笛袖的精神似乎稳定些许,不再一味闭门不出。 家人乐见于她不再困于卧室。 笛袖开始频繁做客林有文的书房。 她身边阿姨是很负责的人,每天下午按时推小姑娘到这“放风”,起初待两小时便借口离开,后来似乎安心不少,留下的时间慢慢长了。 林有文从她的行为读出戒备的意思,但她只是贴身照看在受伤期间,行动不方便的笛袖,没必要也没理由这么防着他,唯一的解释——这是雇主的意思。哲哲家里人把她看得很严,警惕所有外人的靠近。 林有文理解这种做法。 原因并不复杂,也不难打听。 · · 在双方孩子还没出生前,林叶两家已经成了邻居,可谓知根知底。 哲哲父亲是位权威骨科主任,在市中心医院工作。他是南浦当地人,年轻时曾在江宁省直属医院学习过几年,也是在那时候认识了笛袖母亲,季女士。 相爱半年后两人决定结婚,规培期结束,叶父回到家乡。 和他一起到南浦的是刚怀孕不久的妻子。 很快女儿诞生,他们组成圆满的家庭,夫妻和睦度过十年,直到笛袖外公病重。 长子一家海难离世后,老人家只有一个女儿,又是远嫁,亲戚里动歪念头的不少,人心浮动时,丈夫专通医理却不懂经商,提供不了助力,季女士无从选择,一个人挑起梁子,靠自己站稳脚跟。 一屋子不出两样人,季女士的生意头脑更胜父亲,她是个极有魄力的女性,接管家族企业后,不仅将一团乱麻绪的糊涂账捋清,经手几年之内,将公司规模送上另一个高度。 也就是在这时,小学五年级在读的哲哲从南浦转学去江宁,逢寒暑假时才到南浦暂住一小段时日。 · //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8节 “哲哲回来了。” 傍晚,只有母子俩的饭桌上,林母忽然和他说道。 “还有印象吗?小时候追着你玩,喜欢跟在你身后的小妹妹。” 一提起来,林有文脑海浮现出几段场景,童年跟小区的同伴玩耍时,男孩子们玩得皮,上树滚坑爬沙堆是家常便饭,他们顶着一脸灰,转头却指向身后哈哈大笑,那里总缀着道矮小影子。 小女孩穿着裙子、白袜小皮鞋,有样学样跟在他们身后胡闹,小小年纪,脸蛋却很文雅灵气,是不论大人小孩都会喜欢的类型。 孩童时期记得枝末所剩不多,等再长大些,年龄差显得越分明,不同龄的孩子能玩到一起的机会越来越少,林有文只知道,近几年人去了江宁念书上学,跟在外地开公司的母亲身边。 林母语气不是叙旧,而是带着惋惜。 “嗯。她放假回来了?” 没记错的话,林有文顿一下,道:“现在才六月。” 林母微叹:“不是。” “她家里最近出了点事,闹得很厉害。”话至一半,母亲不悦蹙眉,“好好的一个孩子被折腾得,她妈妈真是……不把女儿当亲生待!” 林有文回想起三四个小时前,看到那间卧室的场景。 以及坐在轮椅上,被石膏包裹的伤腿。 他停住筷,问:“发生了什么事?” “哲哲家情况特殊,她妈妈呢家大业大,在江宁开公司生意越做越好,人也就长期以往地不着家。” “因为长期异地这事,夫妻俩起过一些争执,但都称不上大问题,后来哲哲慢慢长大,她爸爸初衷想法是好的,觉得女孩子大了么,还是在妈妈身边有利于成长。” “可是没想到。” 林母拧起眉头:“她妈妈婚前隐瞒有个儿子,年轻时不懂事,和外面男人生的。” 林有文诧异,“她爸不知道?” “一点风声都没听过。夫妻俩统共认识不到半年就领证怀孕了,这手脚速度办得有多快?结婚后,哲哲妈妈一直住在南浦,季家那边也没有主动提过让他们去江宁探亲,防得就是这件事。” “哲哲的外公外婆一直替女儿瞒着,本来说不认的,当作没生过这个孩子,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把那孩子找回来。” “男的坐过牢,没多久又因为聚众db进去了。儿子也不是个好人,和他爸一样,打小是混混。” “哲哲现在的腿,据说就是那儿子弄伤的。” …… 不是亲人,是仇人。 通过母亲的话,林有文这时才知道,她困在卧室里多日,不是“弱不禁风”,而是心理状态极其糟糕,被判定为受不得一点异常。 到底那儿子做了什么,能够把好生生的一个人折腾成这样,灰败,留下如此大的心理阴影? “有时间去看看那孩子。” “虽说好几年不常见,可能生疏了,但总归比外人强。” 林母唏嘘半晌,看着陷入沉默,一言不发的儿子,目光柔和几分:“哲哲打从小挺崇拜你,把你当大哥哥看。她看到你,兴许愿意多说些话,心情也会好一些。” 林母知道自己儿子的性格。 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更不会见到哪个小孩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从小到大,能耐心温和地对待的孩子,哲哲是唯一一个。 · · 午后,书房内。 林有文每天固定有段时间练琴。受家里长辈熏陶,他自三岁起接触各种器乐,民乐、西洋乐都有,擅长的乐器凡多,光笛袖看到他展示过的,二胡、长笛、吉他……不在少数。 哪怕对音乐一知半解,笛袖还是能在林有文身上,觑见什么叫才华难掩,天资过人。 最常见他碰的,还是钢琴。 林有文练琴时,笛袖在旁边看着,有时候是看他,有时候望着窗外风景,也偶尔低头看摊开在腿上的书。 有次看到一半,听见林有文轻声叫她小名。 “哲哲,你想听什么曲子。” 担心她容易闷,打算给她弹奏首喜欢的曲子。 可一时之间,笛袖脑袋里没有思绪。 林有文眺望窗台,想了会儿,随手弹了首《memory》,笛袖看过音乐剧,熟悉旋律响起,忍不住轻轻哼唱。 他见之临时起意:“哲哲,以前学过钢琴么?” 她摇头。 林有文挪开琴凳,将轮椅推到跟前,教她认黑白琴键。笛袖觉得有意思,听得也认真。 女孩细瘦白皙的手指,比琴键还要冷白几分,断续音符间林有文不必触碰也知道,那双手掌柔软,掌心却是凉的。 所以,他设法让她了解新鲜事物,不断探索,求知欲是摆脱自我封闭的良好表现。 扶着手,一个个音节地指导着,将那首歌从头到尾断断续续地弹下来。 这一举措,却产生了令人意外的效果。 不消多久,林有文察觉出了她潜藏的音乐天资,并做出了判断。 他请来一位专职教师,教导哲哲基本乐理知识——对于不走艺术路子的人来说,业余水平的了解已经足够满足兴趣要求。 而林有文做得远不止这些。 他不知用了什么方式,说服叶父同意让哲哲外出一天。没有其他大人,林有文独自包揽全天行程,带她出了趟不算很远的门,对当时患有心理疾病的她来说,这是一次很大的冒险。 意义弥足珍贵。 笛袖也是过了很久以后,才从林母无意间的话语得出,他曾为此花费一星期的时间去规划。 …… 但那时哲哲还没有心思去体会。 对于林有文的安排,她眨了眨眼,手搁在遮膝盖的毛毯上,轻声问:“哥哥……你是不是有意照顾我。” “因为我‘生病’了。” 罕见地,面色不见以往的平淡。 他敛色认真问:“谁说的?” 仿佛如若有这么一个人,戳破了这层脆弱的窗户纸,他必然不会轻易揭过。 小姑娘脸上有点笑意,“没有人说,但大家好像都在照顾我。” “尤其是你。” “只有病人才会被特殊照顾。”她说。 灵动俏皮的回答,令林有文稍微松口气,他揉了揉眉心。 “你一直都很健康,没有生病,只是……最近有些难过。” “哲哲,还难受吗?” “……” 她停一会儿,“难受。” “哥哥。” “我清楚自己为什么‘生病’。” 这句话是哲哲第一次讲出来,印证了林有文的猜测——她的症状轻重程度,根结在心底。 “像刚才那样,直接把话说出来多好。” 林有文伸手,做了心底一直在想的动作,本来打算揉脑袋,一见整齐乌黑的柔顺长发,有如一匹精细绸缎,感觉弄乱一点都挺糟糕。 改成指节轻碰两下她的额头,“不想这么叫就别勉强。” 留意到每次用到这个称呼,她的声音总会卡涩下。 林有文说:“我不算你的亲哥哥,更和他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 不是亲哥哥,但可以亲·哥哥0.0 第5章 {title 以林有文的层次,扎实基础功这种事,不必亲自手把手来教。 他拥有的人脉资源深厚,其中一半源于和长辈友好结交的国内外专业演奏家,他们在外赫赫有名,大多数都可以称作林有文的师长,以引路人、先行者的身份为他提供过许多经验之谈;另一半则是他自己在比赛、求学过程中,遇到同行趣味相投的好友。 林有文托在琴行的友人介绍,很快,朋友便按照他的要求,推荐了一位适合辅导初学者,责任心强、口碑不错的家教。 挑选的钢琴老师隔天到林家,给笛袖上音乐通识课。 对方非常年轻,是位女性,只比笛袖大六岁,有着一头柔顺黑发,眉眼秀气。 她就读音乐学理论方向,上大学期间,经常趁假期兼职给有培养孩子专长需求的家庭上课,言语风格明快,擅长对话互动,能和各种性格的学生侃侃沟通。 因为年纪相差不大,哲哲称呼她为“小老师”。 不知是本身讲授风格如此,亦或者受到有意嘱托,小老师态度温柔,循循教导笛袖识谱、音程、和弦、节拍等基本乐理知识。 看到轮椅上纤薄瘦弱的笛袖,女老师最初心底惊讶,但出于职业素养抑制住好奇,秉着非礼勿言的原则,没有打探学生家庭的隐私。 至于林有文,在请到专人代劳后,他出现的频次逐渐减少——时间有限,他所有精力都集中于筹备近期一场国际青年组钢琴大赛。 笛袖在小老师的指导下,从最初仅摸索入门门槛的边缘,到能自己弹出第一首曲目,每天进步飞快。 两个月间,琴技练习得越发娴熟,腿部骨折伤势转好愈合,她脱离了轮椅束缚,开始做康复性的行走锻炼。 此外,第二个值得高兴的消息是,林有文从别的城市返程,以选拔赛第一名的成绩顺利拿下总决赛名额,下一场决赛时间待定。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9节 阔别一个多月没见,蓦然出现在面前时,他整个人身上好像多出点变化。 发梢长了一些些,清瘦几分的五官更立体凸显。比赛期间,林有文度过了他的十八岁生日,正式成年。 具体是哪里改变了? …… 笛袖暗自对比,终于想明白了,那张温和好看的脸,面对面时变得更加沉着、内敛,难以看懂真实想法。 对着这样的林有文,她一时说不出话。 心口紧了一紧,是从未有过的感觉。非要形容的话,像喜欢喝的无糖冻柠茶,味道苦涩……又酸、又胀。 林有文待她如常,照旧询问近况:现在是能正常走路了?恢复期还有多久,每天练琴会不会觉得烦闷,有没有遇到什么瓶颈…… 笛袖直接演示给他看,让他直观感受自己恢复得如何、学得程度如何。 林有文看完,因惊人的进步挑了挑眉,随后笑了起来。 以往如墨石深沉的眼眸微微弯起,备赛练习的日子辛苦,连双眼皮间褶痕都加深了几分,有种深邃缱绻的观感,含笑时眉眼弯曲的弧度格外好看。“嗯,看得出这些日子非常用心。”他说。 // 次日下午,小老师给笛袖授课的时候,林有文充当旁观角色。 在找到家教替代自己后,他放下心出门,这一离家便是近两个月,今天还是第一次旁听笛袖的钢琴课。 他坐在边上,不干涉教学过程,仿佛单纯了解她们目前进行到哪一步。当老师偶尔用到一些不专业词汇、或示范错误时,林有文才会出声纠正。 几次之后,女生不由正眼看待,猜测出他是眼前这架施坦威钢琴的真正主人。 老师讲解完一首新的曲谱,开始让笛袖着手练习。钢琴教学的时间一般不长,讲解的知识有限,能不能实际掌握还得看学琴者自己有没有下苦功夫。 期间林有文去楼下喝水。 不多时,老师起身借口离开,并嘱咐让笛袖自己再练一遍曲子。 笛袖乖乖照做,坐在钢琴前翻谱弹曲。 她腿伤还没好全,虽然可以走路,但骨缝长合得小半年,平时无必要尽量坐着。 楼梯踩踏的轻微声响传来,林有文循声斜头瞥去一眼。 他瞧见身后跟过来的人影,不见丝毫意外。 头没回,喝了一口水,手落下放杯子,顺带提起旁边盛水的玻璃壶。林母闲来无事喜欢喝茶,台面上摆放的都是雕花白瓷茶具,他另挑件新的骨瓷杯,问:“纯净水,茶,还是饮料?” 女生被这从善如流的行为小小触动,随即一喜:“温白开就行。” “说实话,你的水平比我出色多了。”女生赧然抿了抿唇:“我不明白为什么不是你亲自教,而是聘请我来。” 林有文低头,倒了杯温白开,“专业的事还得让专业的人做。” “论专业,你比我更好。”女生直言。 “更好的未必适合,我不一定有老师细心,我相信你能辅导得比我好。” 这是实话。 拥有先天绝对音感,后天又有名师引路,林有文的成长经历少有人可复刻,举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其余人学琴路子要一步步走,他却能轻易一步登天。 林有文知道,自己不太适合教其他人。 “怎么会?” 女生笑意嫣然,当他是自谦,“我辅导过不少学生,包括同行教的那些,但像你这么年轻的天才,从没见过。” 书房展览柜摆放的各种大赛奖杯琳琅满目,每一个含金量都高得吓人,足以证明这点。 林有文嘴角微微扬起,露出礼节性的笑容,“我外公是乐团指挥,外婆演奏小提琴,可能从小耳濡目染。” 女生恍然,笑道:“厉害,原来是音乐世家。” “那你以前,最早是什么时候开始接触钢琴表演?”她身子似不经意间靠近,和林有文攀谈起来。 “四岁,和我长辈在协奏曲现场,那场演奏会,她是首席小提琴家。” 每交谈一句,了解更多一分,她对林有文的兴趣愈增。 …… 林有文默数时间,五分钟过去,耐心告止。 “出来得太久,你应该回去了。”目光指向墙壁挂钟,他提醒道。 “还有学生在等你上课。” 女生面色微微凝固。 她听懂话里潜含意思,僵在原地两秒,随后维持着体面转身上楼。 房间内,笛袖看着只隔几分钟,神情却大不相同的小老师,没问为什么,专注从头练习弹奏一遍。 下午直到课程结束小老师离开,林有文都没再踏入书房。 一直以来,他在校期间不乏追求者,从上中学起,收到的情书接踵而至,连他开明的父母偶尔看见了,也会调侃儿子几句。 在如何保留情面地同时拒绝追求者的爱慕,林有文自有一套经验,能够应对自如。 然而当他有意避嫌,另一人却未必这么想。 同一个屋檐下总有碰面的机会,一个星期后,在同样的地点,同样类似的情景,林有文被女生堵在餐厅,进出不得。 他靠在大理石台面边沿,听完面前这位漂亮温柔的女性告白,乐理老师嗓音娓娓动听,字句沁人心脾。 …… 笛袖站立在楼梯拐角阴影,将这副画面尽收眼底。 施坦威钢琴记录上一个弹奏的旋律,开始自动演奏。 琴凳上没坐人,琴键重新自行演奏一遍录制好的曲目。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看来,书房练琴的声音一直未停止过。 ——悉心照料下,腿伤痊愈速度远比其余人预估的更快。具体恢复到什么情况只有笛袖清楚,她对谁也没说过。 在女生希冀忐忑的目光中,林有文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淡然饮完一杯冰水,不紧不慢道:“抱歉。” “我暂时没这方面的想法。” 恍惚间,她预感林有文似乎已经察觉到楼梯角有道若隐若现的视线,他往上瞥一眼。 笛袖往后猛背靠住墙壁!心口惊乱直跳,喘息不定。 停留片刻,没发现异样,他接着道:“对我而言,你只是个老师。” “仅此而已。” 一句话,一个称谓,将界限拉得分明。 · · 那天小老师上到一半称病走了。 这不是她亲口和笛袖说的,她压根没有露面,是林有文代为转告。但不论是与不是,自愿或者被动,总之她是离开了。 下半节课由林有文来上。 笛袖专注力不及先前,脑袋里跑马灯般回转刚才所见的场景,频频走神。林有文不知怎地,注意也不在这里。 两人各揣心思,状态诡异。 中途,哲哲忽然问道:“以后都是你给我上课吗?” 林有文愣一下,轻嗯了声。 “那小老师呢?” “她不会再来了。” “我不想学钢琴了。”哲哲说:“你们教的都不一样,我想换一个新的乐器从头开始学。” 这个要求可谓任性,等同于前期的付出近半荒废。 林有文打量着她,良久,似乎思索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可以吗?” 过了片刻,林有文说:“当然。” 这次没有人提议,笛袖自己选择了小提琴。林有文看到后,莫名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这是他第二擅长的乐器。 林有文顶替了小老师的工作。整个夏季的午后,笛袖都和他在一起消磨度过,每次看到林有文时,除了高兴,好像还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他比赛完回来当天第一次出现,之后逐渐加深,在目睹表白的那一刻异常明显,心跳快得像是要跃出胸腔。 等到她意识那个感觉叫“喜欢”时,已经到了八月的尾巴。 暑假结束了。 林有文去上大学,出于自身一些考量,他放弃了国外几所顶尖音乐院校的录取,出格举动引起林家父母强烈疑问和反对。但很快令人真正愕然的事情发生,他们才意识到,这不是林有文做出最大胆的决定。 以他的水平,去到的必然是国内最好的大学,笛袖默默记住了他学校的名字,东大。 不是东京大学,是东华大学。 而她也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 同样,开启了长达七年的暗念。 · · 时光一闪而逝,此后数年间,笛袖和林有文遇见的次数屈指可数。 错过的时候远胜过重逢。 最长的一次相处,也不过短短三天。 她曾疑虑林有文是否看出了潜藏的心意,当初她的心思远没有现在控制得好,也有感觉到,林有文上大学后,他们相见次数如此少,除了有客观因素外,主观上,林有文似乎在刻意避开她,减少彼此见面的机遇。比如高中生活是寄宿制,林有文回来的时候她还在上学,等回到家他要么事先有约,要么已经离开。 转瞬四年韶光已去,他成为了一名驻外记者,工作区域是战乱频繁,武装冲突不断,被誉为世界最危险地带之一的中东地区。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0节 这次休假回国,笛袖在接到林有文的消息后,满含期待。 但欣喜过后,伴随而来的是更深一层的茫然,失望。 下午茶餐厅,店员间的对话她听到了,不论是六年前,还是六年后,林有文对女孩的吸引力一如既往。 长相英俊,风度品貌皆是上乘,自然不缺异性·爱慕,但这些年来,笛袖未曾见到林有文对谁有过特别的青睐。 好像真的如他所说般,那个作为拒绝的理由—— “我暂时没这方面的想法。” …… 这话不仅回绝当年对面女生的绮念,也隔着时光,堵死了她无法宣之于口的暗恋。 作者有话说: ---------------------- 哲哲动心了。。。 第6章 {title 在得知笛袖和林有文自小认识,还是多年邻居,两家房屋距离只间隔了一道花园篱笆,孟若怔愣一会儿,之后忍不住感慨太巧合。 这显然是件好事。 既然有相识的情分,不用在社交上浪费时间,后面的沟通合作也更加顺理成章。 于是,笛袖多了一位演奏搭档。 原定的节目由独奏变为双人协奏。 她的小提琴技艺最初由林有文引进门,他熟悉笛袖对乐曲的处理方式,在某些方面,比如曲目的情感解读,音乐进行中的强弱起伏,旋律速度把握上高度重合,配合起来出奇默契。 那天在训练厅只初步磨合三小时,结果小有成效。 按进度,至多两个星期,他们可以直接上台演出。 周一到周五要在学校上课,空不出一长段时间练习,笛袖遂和林有文约了这周末。 地点是他在江宁的公寓。 这个地方笛袖是第一次来,周日早上十点,她准时在屋外按响门铃,没过多久,房门向内拉开。 开门时林有文穿着宽松家居服、踩着拖鞋,脖子上搭条厚棉毛巾,一头短发乌黑潮湿,像是刚从浴室出来,听笛袖说了声“早”,点点头算作回应,往屋内偏指一下,手扶住门框外沿,请她进来。 玄关鞋柜边提前摆好一双女士拖鞋,定睛细看,却不像是新拆封的。 笛袖弯身换鞋的动作微微一顿,“我才回来不久,屋里很多东西没来得置换,暂时没有新买的拖鞋,这是我妈以前穿过的。”说话间,林有文拉开鞋柜一侧把手,里面是酒店那种塑封的一次性白色薄底棉拖,“这些是备用,你要哪个?” “就这双吧。”笛袖不带纠结换上。 林母和她的尺码差不多,穿进去刚好合适。 笛袖直起身,环顾屋内装潢,菱形客厅中空,入目是大片经典黑白灰。房屋主色单调冷淡,审美固然有,但缺乏宜室宜家的气息,尤其是客厅前后墙体结构严丝密缝,格栅板加强线条化的设计太商务。 笛袖只用一眼判定,这不是林有文喜好的风格。 果然,林有文走到她身边,道:“原先这里是我爸的工作室,我住进来后只改换些装饰,格局没有动。” 上大学期间,家里为了方便他练琴,将林父附近的一间工作室挪址,原班人马跟着动迁,留下间空房子让他随时居住,还配备了一架三角钢琴。 刚洗过的头发有点潮气,带着股沐浴后的清香,说话时身体挨得近,他问:“吃过早餐了吗?” 发尾尖一滴水珠蓦然滑落,擦过耳沿飞快而逝。 她耳尖皮肤轻微地发麻。 “……吃过了,你呢。” “还没来得及弄。” 瞧见林有文眼底一层浅浅青灰,“昨晚熬夜了?”她顿了下,按捺住一刻悸动,头脑灵敏反应道:“大清早冲凉是为了提神,还是根本一晚没睡。” “有些工作。” “不是说好了现在你在休假,工作任务还没停过。”笛袖微蹙眉:“不要紧的不能往后放放吗。” “这些都是要紧的。”林有文道。 报道使用的素材都是他亲历收集,真实性可靠,每一份资料来之不易。 “汇报进度拖延不了,有些内容涉及外交政治敏感信息,我也不放心交给其他人处理。” 真是敬业。笛袖心底不轻不重说一句。 她在想什么,林有文不难猜到。他们在这个话题上永远说不到一块去,笛袖话里隐隐抱怨的意思出自担心,但无法真正理解他,更遑论感同身受,这份职业当初自愿选择,怎么做他心底有数。 林有文不徒劳解释,将擦拭头发的毛巾抽走顺手挂在椅背上。 “不说这些了,来练琴吧。” · 弹奏音乐本质在于抒发人的感受,林有文琴技娴熟,对于表达水准的要求只会更高,他在原本改编过的曲谱基础上,重新又编入一段和弦,对下半部分做了变奏处理,使得情感过渡更流畅自然。 期间少不了多番配合练习。 上午过完,提琴持弓整拉了两小时,双臂变得酸累无比,抬起来格外沉重。 笛袖适时停止下来,中途休息一会儿,林有文点的订餐刚好送到。 菜式清淡,里面一道金汤藕尖鲜嫩脆口,汤汁微酸清爽不腻,笛袖吃了近大半。 午餐之后,她坐在沙发上,身体半陷进柔软坐垫,慢慢开始有点犯困。 ——昨晚没睡好,早早躺上床但一直不得安枕,脑袋里翻来覆去各种念头,不断闪过一些片段和画面。 半梦半醒间,她分不清是单纯睡不着瞎想,还是又在梦境中重温了一遍当年旧事,浮现的人影除了林有文,还有几个再未谋面却刻入记忆深处的脸孔,有男有女。 思绪越陷越深,仿佛沉入无边泥沼。浑身重负千钧,挣扎脱困不得,压得整个人透不过气。 阴潮诡腥的湿土一点点没过头顶。 直到眼前晃过一张桀骜不驯、冷硬清晰的少年面孔。 …… 季扬。 忽地不知从哪迸出一阵劲,骤然奋力挣脱。 笛袖醒过来时,身后冷汗浸湿睡衣。 擦拭餐桌台面,将碗碟收拾归位,一个人清理完厨房,林有文洗净手踱步走至跟前,看见她强撑着眼皮的样子,说:“困的话,去床上休息一会儿。” “不用了。” 刚说完,就打了个哈欠。 她及时捂住嘴,眼角挤出一点泪。 林有文似笑非笑,转身去客卧,打算收拾出一张床铺,让她在这午睡。 衣柜门打开时,尘封灰尘争先恐后扑出来,并蔓延一股陈旧难闻的味道,客房衣柜没有关紧露条缝隙,久放不用的枕被几年内受潮发霉,抖落展开的床单被套上面嵌着发黄的斑块。 …… 眼看是不能用了。 林有文只好把受霉床单裹成一团,待会晚点出门扔掉。他对客厅里的笛袖说道:“可以了,过来这边睡。” 当笛袖进入林有文的卧室时,人明显愣了下。 她眨了眨眼,确认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人已经从柜子里拿出另一个枕头,摆在原先那个旁边,顺手理了理灰色被面上的折痕。 “没有多余的床单了,先在我这张床上休息一下。” 他随口说道,意思是不方便也暂时只能将就。 笛袖抿了抿唇。 这是他的床,她睡在上面…… “那你呢?” “你昨晚一夜都没睡,现在不睡会儿吗?” 林有文往床上看,之后着意回看她一眼,慢悠悠反问:“只有一张床,你觉得合适吗?” 笛袖张了张嘴,还未回答。 “开个玩笑。” “我不困。”林有文温声:“睡吧。” 他带上房门出去,笛袖一个人坐在床边,犹豫不决到底要不要躺上去。 最后还是抵不住困意,直接闭眼往床上一卧,用被子蒙住头。 熟悉气息瞬间覆盖拥住四肢,犹如曾经在他身上无数次闻到过的,但在以往寻常之上,多了点呛鼻、刺激性的味道,好在并不难闻。 原以为会像昨晚一样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时半刻难以入睡。但松软床被拥覆过于安心,亦或者说她在林有文身边不用抱有任何戒备,疲惫倦意袭过全身,笛袖很快沉沉睡着。 不知隔了多久,日头西沉倾斜,早秋阳光穿透力极强,穿过玻璃,从没拉上的窗帘映照到宽大床面,烈阳晃醒窝在被塌里的人。 笛袖翻身平躺,捂住眼睛,半眯了会儿。 透过指缝盯着天花板上造型奇异的螺旋状吊灯回神片刻,才意识到这是哪里。 ……! 她腾得坐起身,一觉醒来,看时间已经到下午四点。 林有文竟然没叫她,半小时的午睡变成了一场深度补觉。 没有以往午觉睡太久昏昏沉沉的感觉,反而精神充足,神思异常清醒。 笛袖下床穿鞋,从卧室出来,几步后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整面落地窗。 白色的窗帘挂起,两侧纱窗拉开通风。全景落地窗自内向外俯瞰地面,高空视线尤为开阔,有如画框般裁出一片云层稀薄、宛同碧洗的晴空。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1节 明朗之下,一切事物富有细节而生动。 林有文侧身对她,站在窗边低头看文件的仪态非常好,身稳肩平,落于纸面上的目光凝神细致,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根烟,偶尔递至嘴边,垂手弹落新产生的烟灰磕散在透气纱窗的窗框风槽。随手一个动作做得赏心悦目。 自重逢后,她见林有文手边就没断过烟,以前不是这样,印象中他几乎不抽烟。 笛袖不自觉放轻脚步,“你什么时候养成了吸烟的习惯?” 林有文倏忽见到她,一怔。 她穿的是条薄厚适中的碎花裙子,花朵量感小,鲜艳细碎,零星点点洒在裙面上,清新又自然,及膝裙沿下裸露细瘦白皙的腿,走路曲起时看到明显的膝盖骨,自然光下白得晃眼。 长发散落蓬松,整个人都是才从他床上睡醒的松弛状态。 男人眼神黯了点。 喉咙滚动,没立刻回答。笛袖静静望着他,相对无声中,气氛陡然有些暧昧。 笛袖故意靠得很近,胸口快挨到他的手肘。她不仅清楚如何发挥自己的优势,还懂得放大优点。 最终林有文轻咳几声,偏过头去。 他晃下手指,在窗缝间摁灭火星,“呛到你了?”试图掩盖过某些反应, “我以为你还没起。” 笛袖摇头,“有烟瘾?” 她猜测林有文频繁抽烟。早上刚进来的时候,屋内窗户开着通风,但仔细闻还是能闻出喷过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就连他一夜没睡过的被子上,都染上了烟草气味。 “不至于,没这么严重。” “算是……留下的后遗症吧。”林有文淡笑,“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戒不掉了。” 笛袖沉默地看着他。 桌上放壶用于提神的咖啡,由此可见加班加点是日常,刚手冲萃取出的瑰夏咖啡液还冒着热气,杯口白雾氤氲,飘着像糅合进茉莉和柑橘两种花香的独特气息,她在对面坐下倒了一小杯,慢慢饮几口,眼神瞥见摊开的纸页上,印刷密密麻麻的文字,弯曲像蛇尾巴,又由圈圈圆圆的符号组成。 从字形特点上看,她大致分辨出这是中东地区语言,大概率是阿拉伯语或波斯语中的一种。 这两种语言文字形状相似,但不是一个语系,波斯语本身和英语同源,属于印欧语系,阿拉伯语属于亚非语系。 外语文件上面写的内容,她不关心,反而看见后,内心一股郁结之气加重。 许是表现得过于郁闷,林有文望向半杯咖啡入肚的她,出声劝了句:“这个点醒来,还喝这么浓的咖啡,小心晚上失眠。” 话说的有道理,笛袖听进去了,把剩下的小半杯咖啡放到一边。 林有文不动声色,转移开她的注意力:“晚饭想吃什么?” “现在吗?” 这话问得笛袖奇怪,“现在还很早。” “待会晚饭出去吃,我们要提早出门,你有时间先想着,然后告诉我决定。” “……” 林有文把散落桌面的文件收整齐,装进密封袋子里,提示她:“我不是还欠你一顿饭?” 笛袖这才恍然,是了,难为他还记得。 · 晚上,他们到邻近商场吃晚饭,笛袖翻手机挑了好几家,最后选了家粥底火锅。 煮开的白米粥当锅底,加入海鲜生滚,虾贝一经煮熟后捞出,搭配沙姜酱油料汁,既保留食材本身的鲜美,又有咸香。 牛肉裹上鸡蛋液再入粥锅涮熟,这样煮出来口感嫩滑,等吃完各种肉类,最后往粥底,撒上一把青菜滚至七分熟关火,淋上香油,又是一碗特别的砂锅粥。 这种吃法适合养生人群。 他们出来得早,吃完后也才不到八点,打算趁还有时间去趟生活超市——林有文家里一些生活用品放两年都不能用了,全部要换成新的。 周末用餐高峰期商场内人流攒涌不休,比来时多了许多,每走几步路就被挡道。 乘扶手电梯时,笛袖更是差点被人堆里猛蹿出来一个小男孩撞倒,险些摔下去,好在林有文眼疾手快,及时拉住了。 人太多了。笛袖叹了口气,没有逛下去的欲望,刚想提议要不要先回去,换个时间再买家用,却发现林有文目光投向商场顶部悬挂的旗帜式pop广告。 其中一幅是巨型电影海报。 视线停驻须臾,之后听见他问:“要不要去看电影?” …… 笛袖对着显示影片名的屏幕,仰头仔细看了半分钟。 她挑的十分认真,一扫方才兴致缺缺的模样,正觉得这体验新奇又熟悉—— 上一次他们一起看电影,还是她十四岁那年。 最近国内影院都被某部悬疑大片包揽掉黄金时段的场次,影片上座率高、反响热烈好评如云。故事线新颖,商业价值不菲的男女主角互飙演技,还有国际巨星友情客串,让观众直呼好看过瘾。 其余电影排片总数加起来比不上它的十分之一。 笛袖打定主意就选它,挑了个最近的场次,电影在二十分钟后开场。 林有文取票的时候,她去柜台买爆米花和饮料。 售卖台旁边就是检票口,一群女生相谈笑着经过,她们打扮靓丽。 验票前,有人提议:“咱们先买杯可乐吧,免得待会看着口渴。” “好啊。” “我去买,谁要喝的和我说一声。” “我我我,记得要加冰。” 凌毓说完,无意间往旁边柜台瞥了眼,撞见某道倩影,意外地愣住。 她定了定神仔细看去,随后愕然开口: “笛袖?” 其余人闻声纷纷看过去,笛袖扭头看她们,发现都是熟面孔。 是校庆表演的那群女生。 凌毓最先看到笛袖,惊讶道:“你今晚也来看电影啊!” “……嗯。” 笛袖目光转过一群人,脑袋跟上反应:“你们是约好一起来的?” “对啊,你不记得了吗。”凌毓说:“上回我们约你,你不是说不来么?” 这件事还得追溯到上周六那回排练,她彩排结束急着和林有文见面,没有参加她们的聚会。 笛袖原以为这早已经结束了。 “可当时说得,好像是周六晚上吧。” 凌毓接道:“那天排练得太晚,我们后来改时间了,定在下周末,也就是今天咯。” 笛袖暗道难怪,会在这个点撞上她们。 “真的好巧,你是自己看电影,还是和朋友一起?”凌毓出于好意问了句,她看到笛袖是一个人,要是对方落单的话,不妨跟她们进去看同一场,毕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哲哲。”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平缓的声音。林有文取完票过来,看到笛袖身边多出围成一圈的六七个女生,她们穿衣风格迥异,有的妆扮成熟有的森系清新,无法被单一词汇定义,但涉世未深的明亮眼眸,和对一切新事物苗头跃跃欲试地冲动探究,表明了这个年纪独有的学生身份。 “这是你同学?” 林有文一经出现,女生们的眼睛瞬间亮了亮。 他和学校里见到的男生很不一样,衣着矜贵,外表温润有度,声音沉稳有力,没有半点毛头小子的浮躁。 具备一定阅历的男人和爱招骂逗笑的大男孩之间的差距,不亚于两个物种。女生们看得杵在原地——倒不是说对方不年轻,实际上他看起来比她们不大了几岁,但那种阅历深浅的界限感尤为清晰地存在着。 “对。”笛袖解释说:“她们事先约好了聚会,没想到会在这碰上。” 再问方知,她们要看的电影竟然和他俩是同一场。既然撞上了,又都是女生,林有文不介意额外再买几张票。 凌毓阻止了他的“阔绰”行为,忙说:“不用不用,谢谢,我们已经在线上买好了。” 其余人八卦的眼神则在笛袖和林有文间不停打转。 “笛袖,这是你男朋友嘛?”有个女生大胆问道。 笛袖触不及防,没想到她们会这么直接。 忍不住轻咳两声缓解尴尬,边寻思该怎么解释她和林有文的关系——朋友?好像没有这么简单,情侣?想归想可惜不是。 …… 正当她犹豫如何应答时,肩膀一侧搭上手。 腕间稍一使力,人被往他的方向带过去,径直纳入怀中,这样一来笛袖等于靠在林有文胸膛,因忽如其来的拉近距离有点诧异。但之前相处时也不是没有过,她稍微错愕抬眼看向对方。 林有文从身后揽住笛袖的肩,冲女生们略点头,算打过招呼:“时间快到了,我们先进去。” 两人并肩向入口处走,姿态说不出的亲昵,在众人视角里,和情侣间没什么区别。 似乎所有人默认他们是一对,走远时还听见女生讨论:“笛袖和她男朋友感情真好啊。” “难怪之前不和我们看电影,原来早就有对象陪着看了。” “重点是,她男朋友很帅很有feel!” “我靠羡慕死了,连背影都好好磕。” 谈话声中,唯独平常和笛袖走得近的凌毓若有所思: “奇怪,怎么以前从没见她提到过……” 第7章 {title 因为这一遭变故,笛袖全程看电影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买票的时候临近开场,只剩下前面几排的座椅位置,笛袖和林有文坐在第二排,随后进来的同校女生坐在他们后面。尽管隔了十几排座位,但和一群认识却不太熟的人看电影的坏处在所难免——即便笛袖全副心思专注在电影上,也难以忽视身后那些窥探目光时不时一晃而过,更别提她当下正犯忐忑,方才女生们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仿佛仍在耳边回荡。 ……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2节 提到他俩是情侣的说辞,不止笛袖听见,她相信林有文也听见了,那一刻没有走远,完全可以及时做出澄清。 笛袖心想:明明是个误会,为什么不反驳呢? ——就像在孟若面前一样,林有文装作两人并不相识。那么这一次的做法又该如何解释? 但她终究没有问,因为答案未必是想听到的。 大荧幕光影交错闪动,画面繁重而华丽,充满深沉诡谲的奇幻色彩。余光中,林有文看得很专心,对他而言,在电影院安安静静观看完一整部片子极其难得,只有在国内才能享受到这份安宁和投入。 两个小时过去,影片结束亮灯。 观众接连起身,他们跟随人流出来,走至半路,笛袖摸到包里突然发现蓝牙耳机掉了。 她和林有文说一声,折返回影厅找。 影厅内,两个座椅夹缝中间地面上,笛袖捡起自己遗落的白色耳机盒,盒身沾到掉落的爆米花碎,沾染灰尘和糖浆,连带弄脏了手。 不由蹙眉,走廊左拐尽头是女卫生巾,她去到盥洗台前净手,低头时听到里面隔断传出交谈声响。 女生们围聚在一起,估计以为当事人已经走了,声量并未压低,话题主角是她。 “……记不清听谁提起过,她这学期搬出宿舍了,不住校,是不是在和对象同居?” “这个可说不准,她男朋友看起来就不像是校内人士。” “那男的衣着气派显贵,不像是一般人,难怪笛袖看不上学校那些俗物。” “你们说,平日里她看着家境很好的样子,到底她是自己有钱,还是靠男人?” “啊……我还以为她多特别,这不和那个谁一样吗。” 她们未能察觉到当事人就在一墙之外,谈话内容从一个月前笛袖拒绝的某个校庆节目主唱的男生开始,再到在众人认知中她一直都是单身,此前各种说辞纷呈,其中最多的一种说法是她眼高于顶,瞧不上同校的那些男生,本人对此也始终未有回应,而在林有文出现后,这个说法又往另一个方向演化。 …… 女大学生,成功人士,校外同居,虚荣拜金等等,任何一种组合都能引爆话题。 静静听了几分钟,切身感受背地里他人如何评价自己,更难听的话都入耳了,言辞尖酸莫过如此。 笛袖神色却一点未动,面不改色擦干净手,转身走到影院出口,看见林有文等待的身影。 “找到耳机了吗?”他问道。 她点头,“就掉在座位底下。” 其实去的时间有点长,林有文静看她两秒,因神色如常,便没多问。 “现在要回去了吗?”林有文还没作声,笛袖已主动开口,虽是询问但口吻有着明知不会被拒绝的笃定。 “时间还早,我们可以继续去逛生活超市。” · 次日周一,课程表从早上开始排满,同桌关悠然估计昨晚熬夜,上到一半困得不行,午后的思政课更是哈欠连天,趴在笛袖肩眯眼睡着。 好不容易熬过白天课程,铃声一响,学生们收拾笔电书本,起身离开教室。 数院课程采取自选模式,学生可自由安排课表。这意味着即使在同教室上课的学生也很可能未必来自同班级,关悠然和笛袖属于后者的少数人——她俩从大一开学起便认识,每学期科目几乎选的相同任教老师,课表时间、上课地点高度重叠,自然而然凑到一起。 楼道内人多,上楼和下楼的两拨学生挤在一块,乌泱泱的。她们步子慢下来,索性不急于这一时,笛袖靠着走廊墙壁闭目养神,关悠然却截然相反,她一下课即满血复活,低头玩起手机,在微博看见个有意思的词条止不住笑,还戳了戳笛袖手臂斜过屏幕分享给她看。 评论区各种抖机灵,笛袖睁眼瞥了几眼,这时身侧过来个男生。 “你好。” “额,我是隔壁l407教室上课的,每周这个时候都能看到你。”他忐忑地打声招呼。 男生白t运动裤,长相清爽,第一观感不错,即使紧张,但眼神相当坚定,直直瞅着笛袖一眼不眨,目标人物明确。 关悠然一副“又来了”的见怪不怪表情,暗摸摸翻起白眼,心里默数这是笛袖本学期第几回遭遇搭讪了。 “我想问你有男朋友吗。” 笛袖不动声色,从男生手里拿的课本上收回视线。 他接着问:“没有的话,方便加个好友么?” “抱歉,我不喜欢年纪比我小的。” 对方明显一愣,没预料得到这个回答。 回绝地干脆,等于几乎零可能。男生碰到一鼻子灰,闷声不语走了。 身旁关悠然饶有兴致道:“一句话杀伤力这么大,直接把人劝退了,你是怎么想出这个理由的?” “他拿的书是《建筑设计基础(一)》,建筑系大一专业课程。” 一会儿时间,楼道人群疏散开,笛袖抬眼示意下楼,说道:“我不会随便编个借口拒绝别人。” 关悠然赞叹:“有理有据,服气!” “你是真不喜欢年下,还是单纯对他没兴趣,故意看他比我们小两届才说的。” 笛袖淡笑,“都有。” “哈哈哈,”关悠然愣了一下,随后大笑,紧跟着追问:“那我好奇表白过的人里,年龄最小和你差多少岁。” “差三岁。”笛袖想了想说。 “你今年二十一,比二十一小三岁是十八……刚成年?”关悠然掰着手指头数,惊奇哇哦一声。 “他一时兴起,当不了真。” 笛袖只是笑笑,三言两语带过去。 本来只是打闹说笑,关悠然也没继续深究。 “对了,今天你是要和家里人吃饭嘛?” “嗯,和我妈妈。” 提到笛袖母亲,关悠然随即想起很多。据她所了解到的,笛袖每个月固定有一天和她妈妈吃晚饭。这样的相处模式在普通家庭里根本不可能,她们母女俩的关系好像一点都不亲近,关悠然曾经很是疑惑,问笛袖:“你妈妈是不是特别忙啊,忙到每个月只能抽出一天和家里人吃饭?” 笛袖没告诉她,这个约定不是她母亲季女士定下,而是她自己提出的。 · 高档华贵的中式餐厅内,应侍生男女严肃恭谨,招待贵宾室内的客人衣容典雅。 纯色单排扣女士西装,裸色高跟鞋,旁边座位立着hermes birkin手提包,孔雀蓝鳄鱼皮鲜亮醒目,笛袖进门那一刻,季女士抱臂眺望窗外风景,一道侧影女人味十足,彰显女性的美和媚,梳起黑发一丝不苟盘起,兼顾商场干练女强人的风格。 笛袖到之后,季女士让服务员开菜,一碟碟看起来就很精致昂贵的菜色端上台面。 “点的都是你喜欢吃的。”季女士坐下,同女儿语调亲切说道:“哲哲,你多吃点。” 她吃了几口,忽然感慨般地放下筷子,“今天公司有几个重要会议开,拖得时间比较晚了,妈妈来不及回家给你做饭,只能将就在外面吃一顿。” 在她口中,这一桌五星级酒店名厨做出的佳肴,却像是在委屈女儿。 笛袖咽下一颗菠萝咖喱鸡球,“您不会做饭,在家里是别人做,在外面吃也是一样,没什么区别。” 季女士微微笑着:“好,还有什么想吃的,你自己再点。” “现在一个人住在外面,还习惯吗?我原先要你和我住家里,你总不同意。” “您那离学校远,不方便。” 一口一个“您”,却不肯叫那两个字的称呼。母女间对话像是客套的礼节问候,有问则答,无事相干。 季洁嘴里索然无味,她失了胃口,抬起高脚杯喝了点红酒,“之前给的钱还够花吗?上次转账也有两个月了,要是缺零花,记得和妈妈说。” “够。” 笛袖停箸,抬眼看向母亲,说道:“我是学生,平时没有太多地方开销,去年你给我的还有剩,一直放那没动过。爸爸每个月会给我生活费,已经够我平时用的。” 一直连续的对话,单纯是一方没话找话,试图拉近距离,她当年亲手划下隔阂,才造成这副难堪局面。笛袖疲于应付无休止、无意义的对话,“我不会和你住一起,那是你家,不是我的。” 此话一出,毫不意外女人的脸顷刻僵住。 笛袖仿若未见,低头提起筷子,淡然道:“话说完了。我饿了,先吃饭吧。” 她把每月一次和母亲见面当作例行公事。如无必要,她并不想彼此间更多来往,当年母亲选择偏袒季扬,低声下气哀求,只为让还躺在病房里的女儿原谅同母异父的兄长犯下的罪责,从那一刻起,这根刺便扎在她的胸口,至今没能拔出,血淋淋地存在彰显过去发生过什么。 她说不出尖酸的言语,眼前坐的是她的亲生母亲,笛袖不愿意用难听刺耳的话语和冷脸相待去伤害她,但如果过于温和,轻易妥协,她更觉得对不起曾经的自己。 沉默之中,笛袖很快吃完碗内最后一口米饭,“我好了,您慢用。” 她拎起包,走的时候,季洁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似细微喟叹:“……哲哲,你还在怪妈妈是不是。” 不是询问。 而是肯定一句陈述。 连她自己都知道,即使后来做了再多的弥补,裂痕还在那里。 笛袖顿了下,没回答。 她走出酒店,在街边打车,路段繁华车来车往,出入酒店地下车库的各式豪车上,主人安然落座后排,驾驶位开车的都是穿着制服的司机。 ——这家餐厅附属在何氏酒店名下,目标消费人群对标高端人士,季洁是其中的座上宾之一。 她有一个富有的母亲,可惜无济于事。 手机提示音“叮”地一声,短信弹出,她解开锁屏一看: 银行卡入账一百万。 笛袖盯着那串数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时,面前却停下一辆车身漆黑的行政车。 司机降下车窗,“小姐,我按季总的吩咐,送您回去。” “……” 免费送上门的搭乘服务不要白不要,她干脆利落拉开后门,坐进后座。 车行驶到半路,忽然接到一个电话,是林有文打来的。 笛袖通过后视镜,看到目不斜视、专心开车的司机,手指划到绿色按钮上,接听通话。 “是哲哲吗?”对面一开口,却是道陌生男声,背景环境音嘈杂。笛袖拿开手机,再次看了眼备注,确认这是林有文的手机号,她蹙了蹙眉,警惕地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是?” “我是林有文的大学同学,听说他回国后,我们今晚特意为他组了个同学聚会。”男人说:“每个人都来劝杯酒,他热情难却就喝醉了,我们这儿没人知道他住哪里,你能过来接一下他吗?” “他被灌醉了?”笛袖抓住这个词。 男人短暂卡住下,打起哈哈笑道:“……怎么会,可能大家太久没见面,太高兴了嘛,有文好不容易回来一次,班里同学都快乐坏了,哪里会轻易放过他?不过你放心,人没事,只是睡着了,你看看现在方不方便过来,不行的告诉我地址也可以,我开车直接送他回去。”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3节 笛袖应下,转念一想却觉得某处奇怪,“你怎么知道要找我?” 更奇怪的是,男人竟然反问她:“你不是‘哲哲’吗?我看到有文通讯录有你的号码,直接拨过来的。” “……” 林有文手机里添加备注的人必然不止她一个,这和他喝醉后同学第一时间联系上她有什么关联? 笛袖:“我是,但这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对方似乎说了什么,聚会气氛热烈,不知从哪忽然爆出一阵欢呼声,压住了男人的声音。 通话声断断续续,车驶进隧道信号阻隔,笛袖听不清,索性先挂了电话。 编辑条短信发送过去,让对方将详细地址以文字形式发过来。 收到回复后,她当即对前排驾驶座上的司机说:“我先不回家了,麻烦送我去另一个地方。” 司机应道:“好的。” 他调转车头方向,按笛袖报的地址,最后停在了一个金碧辉煌的会所,近江桧园。 到了地方,笛袖再次拨回去,电话那头却久久无人接听。 毕业后难得全员到齐,办一回同学聚会,众人沉浸其中无意留心角落响起的一道手机铃声。 …… 一阵忙音之后,笛袖无奈翻出那条短信,只能按照对方发的房号找过去。 下车前,司机称职地提醒道:“我在车库出口附近等您。” “不用了。”和季女士吃过饭后,半路上又兜转绕了一圈,时间已经不算早,笛袖说:“你先回去吧。” 司机似乎犹豫了下,笛袖立刻明白对方的为难,接着道:“我不清楚什么时候出来,白费你大晚上等在这,到时候我自己会打车回。季总要是问起,你就说这是我的原话。” 果然,司机得到这句保证,安心开车走了。 · 桧园毗邻江边,夜幕萧瑟秋风中,这栋红白建筑灯火辉煌,将一带江景映得莹光璀璨、水面寒光清粼。 进了正门,大厅内淡雅悠长的室内香氛弥漫过来,先于礼宾们一步向客人问候。 香味纯正柔和,闻着像是品质上佳的檀香。 普通场所可用不起这个价位的老山檀香料,烧香如焚金。这间会所归属于某家私人俱乐部,白天向专属会员开放,仅在晚上对外营业。 因名声在外,专程到这消费的人十分多,笛袖问清方向楼层,按着明确的房号寻过去。 隔间私密性极好,经过廊道时,只隐约可闻某些房间有轻微动静,听不清一墙之内交谈声音。 路上脚步逐渐加快,接电话时声音端得是平静,她在外人面前不会轻易显露情绪,但此刻听到林有文被灌酒后产生的心急和担忧终于按捺不住。 就在这时,她看到那串三位数字。 笛袖想也没想,一把推动房门,门开刹那恰好攀上高潮节奏的音乐炸响耳边,震得脑袋嗡嗡地,里面坐着约摸二三十来个人,迎面尽是陌生面孔,年轻男女形形色色,都在围桌喝酒取乐。 甫一开门以为是服务生送酒,靠近沙发边的男人指了指鞋边地面,头也没回吩咐:“搁这。” “……” 笛袖怔住片刻。等不到反应,那男的微拧起眉,似乎脾气不太好的样子,提声:“我说你是不是耳朵——” 转过头,刚开口便噤音。 …… 他半眯着眼,借光打量笛袖的脸,随即吹了一声口哨。 “哇噢。” “好正点的妞。” “今晚有个惊喜送上门了。” 态度立转,以对待合心意猎物的兴奋语气和眼神瞧着她,视线刻意往胸臀腿重点部分照顾,令人倍感不适,且引得更多的同伴看过来,一众玩世不恭的富家子弟发现这个误入领地的漂亮女孩。 笛袖慢半拍意识到走错房间,说声“抱歉”快速退出去。 “欸——” “别走啊。” 利落关上门,将里面几句起哄挑逗的嘘声一并封起来。 笛袖皱着眉头,忍下心内冒出那阵恶寒,站在空荡荡的走廊,思索如何找到林有文。 他这位大学同学太不靠谱!竟然连房号都能发错,问题是现在电话还打不通,去问前台么,对方不可能登记上每个客人的名字,她挨个房间去问更不现实。 没几秒,身后那扇红棕色大门从内拉开,音乐滚浪声涌出来,笛袖下意识一惊。 在扭头回看清紧跟出来的那人面孔时,因戒备绷直的身体,才陡然放松下来。 顾泽临站在门口,表情略微诧异。 “真的是你。” “我以为眼花看错人了。”他的声音从惊讶,慢慢染上轻快的喜悦,“你怎么在这里?” 第8章 {title 眼前这个男孩面庞好看到有些过了头,似初开锋后的刀刃,锐意逼人。 十七八岁的年纪,眉梢间压不住的凌厉,浑身散发着张扬中带一丝丝危险的暗示。而他的家世亦同外表一样突出且强势,若以身价地位论高低之分,顾家无疑位于最上面一阶层——自从和京城从政的徐氏家族攀上姻亲后,顾家根基愈发稳固不可动摇,短短几十年间发展腾飞,紧靠一艘吨位极深的“航母级船艏”出海,抵御掉无数风险,好处不言而喻。 她和顾泽临是在两年前认识,那次见面,也是偶然之下和他姐姐产生一些交集。 她母亲季女士与顾泽临的伯父,顾家对外的话事人、集团董事长近年来在生意上有往来,某次商业合作的场合上,笛袖正式结识了顾董千金。顾小姐生得眉目可亲,月儿般盈盈的一张脸,最要紧的是她与笛袖十分投缘,一见如故,聚会还没结束,便笑着宣称她们以后要成为好朋友。 季女士一直看好这段小辈间的友谊,目的很纯粹——希望借这位顾家千金稳定良好的合作关系。 在不了解母女关系的外人眼里,季女士隐晦又不失委婉的示好,间接代表了笛袖的态度。 于是顾小姐欣然接受了这份“友善”,并开始邀请笛袖外出同行或到家里作客。 笛袖不会每次应约。她心里有个度量,只挑合适的时机去。 一味迎合另一方的关系注定不长远,更做不成朋友。既不过分热络,也不至于让对方觉得冷淡的态度把持得刚刚好,反而换取来平等姿态,将有些悬殊的身份差抹平近无。 她有意经营女孩子间的友情,所以相处的时候顾小姐总是格外开心,在言行上,则表现出对她越来越亲近和信任。 起初笛袖受邀出入顾家频繁,也是在那时,她在他姐姐的介绍下认识了顾泽临。两人称不上陌生,也曾泛泛问候几句,但要说有多熟……顾泽临十三岁到英国私校留学一直至今,偶尔不定回国,逢面机会掰着一个手的指头数得过来,顶多算脸熟的点头之交。 她刚才试图在人堆里找到林有文的面孔时,不曾想会意外撞见他。 仔细算来,这还是隔了一年多才再见面,不知道顾泽临有没认出她,或者说还记不记得自己这个人。 所以笛袖看见了,但没作任何反应。 何况方才那场合,叫她回想仍有一丝反感。 “你怎么在这?” 顾泽临挑眉,完全处于意料之外。 笛袖顿了下,“我来找一个人。” 他反手合上包厢门,将喧嚣鼎沸的摇滚声和背景音隔绝开来。 “谁,要帮忙吗。” 顾泽临来这么一句,极大可能只是顺嘴一说,但笛袖还真的需要。她抓住机会,不带拘泥说道:“我朋友刚才给我发消息,让我来接他回去,房间号不知道怎么发错了,写的是你们的号码。我现在联系不上他,电话打不通,消息没回复。” “手机没电了?” “应该是。” 顾泽临点了下头,一件小事而已,顺手叫住路过的服务生,“替我找个客人。” 服侍生没有相应权限,不到一分钟,负责的经理闻讯赶过来。当着经理的面,顾泽临才想起来问:“对了,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笛袖回:“林有文。” 这三个字入耳,顾泽临眼神轻微闪烁一下,说不出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经理冲对讲机那边传话两句,发动底下工作人员挨个包厢去问有没有姓林同名的客人。 等待间隙,笛袖望着开阔又幽深的走廊,前者是因为铺地毯的地面纵向宽,后者则是特意设计的灯光布局造成的视觉感受。 眼下只剩两个人时,就显得甬道格外安静和空旷……顾泽临无声沉默,她脑袋空空,没有和顾泽临独处的经历,不知道要聊什么,但又不想局面太干,想了想抛出一句:“你是这里的熟客?” 他没直接答,“那要看你对熟客的定义了。” “是不是经常来。” “一般。朋友喜欢在这里组局,偶尔过来几次。” 笛袖轻轻道:“噢……” “原来那些是你朋友——” 方才调侃轻浮的场面还记着,这下话里有话,带点问责的意思,顾泽临很快听出来,黑漆漆的睫羽微抬,在他开口解释前,她又轻巧地揭了过去,“我看你对这里环境很熟悉,你是俱乐部的会员?” “……”顾泽临回:“这样说不太准确,我持有这家俱乐部的一部分股份。” 再联系到经理对他毕恭毕敬的态度,以及凭一句话发动所有人的能力,证实了这点。 “挺久没见,最近在忙什么?” 顾泽临越过这个话题,笛袖没什么好隐瞒,如实道:“在筹备校庆表演。” “你有节目?” “嗯。” “什么时候表演,我去给你捧场。” 笛袖忍俊不禁,“我请不了你这尊大佛,你有时间么?” “有。” 他说:“我很闲的,你找我随时都有空。” 笛袖不在意地弯了弯唇角,只当他是诙谐。托他姐姐的福,顾泽临在她面前没有摆过少爷架子,但有关他的风言风语听过不少,包括连他姐顾亦徐都吐槽过,知道是个凌厉高傲的主。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4节 当然,他也有恃傲的资本。 人很快找到,经理这回报上正确的房号,并很上道地主动给笛袖引路。 临走前,笛袖才发现自己忘了什么,诚恳道:“谢谢,今晚麻烦你了。” 要没他的帮忙,自己肯定没那么容易能找到林有文。 顾泽临没接话。 他盯着渐远的背影,默然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某刻忍不住从身后叫住她,“你还留着我的联系方式么?” 闻声,笛袖停步转过身。 “还是原来那个,没换过。”顾泽临继续道。 笛袖印象中,他们曾经互加过好友,线上只聊过很少的几句话,而且那是发生在相当久以前的事了。 列表太久没联系的账号容易被清出去,不过笛袖没有定期清好友的习惯。 她嗯了声,“怎么了吗?” “没删就好。”顾泽临像是松了口气,他语气忽然变得很淡:“bye,再见。” · 四楼电梯左拐第三间,就是一干大学同学聚会的地点。 笛袖去到时看见门口立着三道人影,其中居右低垂头闭着眼的那位是林有文,他喝醉的样子特别好认,一碰酒精皮肤就敏感泛红,正是知道这样她才担心被灌酒的后果。他臂膀横越搭过左边男人的肩颈,对方定定站稳,用自己身体半搀半扶架住他,还有一个人手臂挂件上衣外套,站旁边候着。 “小姐,这里是您要找的包间。”经理尽责完成要求,低声道:“您说的那位客人已经找到了。” 一见有个女孩过来,身旁引路的穿着会所工作人员的制服,从板正笔挺的袖口、显眼领结上看,岗位级别不低,瞧着像是这里的主管或经理层。 “哲哲?” 扶着林有文的那人率先出声,他没见过笛袖,略带着疑惑问道。 乍然被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当面叫小名,笛袖感到有些怪异,她先察看下林有文的情况,他阖着眼,气息悠长灼热,领口往上外露的脖子连带蔓延到脸边缘微微发红,除了醉酒后昏睡外,没有其它异常。 笛袖暂时放下心,这时才看向林有文同学说:“我刚才去到别的楼层,你给我发的房号弄错了。” 这人将房间号开头“4”打成“6”,害她白兜了一圈。 闻言,林有文同学猛地一拍脑门,“我去,可能不小心手抖按错了。” “我忘了是用有文的手机给你发的消息,以为你到后会直接打给我,就没注意看他的。” 同学一脸对不住的表情,满含歉意道:“你打过来的时候,里面太吵了没听到。” “真不好意思啊。” 笛袖:“……” 这粗心眼的性格,也是没谁了。 要不是服务员进来询问,他们指不定还能忘到什么时候。 笛袖心底无奈,但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她无意再去责怪对方,暗叹一口气:“算了,没事。” “那接下来——”同学抬了下肩,示意靠在他身上意识不清醒的林有文,“后面的都交给你了?” 一旁经理无比上道,及时开口:“我们有可供使用的贵宾休息室,如果您需要的话,可以安排卧房在这休息一晚。” 当然,这属于额外服务,不会出现在一般客人的消费清单里。经理虽然不清楚笛袖的身份,但乐于为她提供力所能及的便捷。 理由自然和顾泽临相关:职场晋升总会和一些细枝末节上的小事挂钩,他不会错漏每个潜在的表现机会。 笛袖并不想在外面留宿,当即做出选择,“我送他回家。” “行,这是他的车钥匙,钱包手机都装在外套口袋里。”另一个同学将手上挂着的外套和车钥匙一并交给她,关切问了句:“你会开车吗?要不要请代驾。” “我会。” 不用其他人帮忙,林有文两个同学人高马大,合力把他送上车。 林有文看似清瘦但实际上一点不轻,他是在战场上拼死生存下来的人,躯体训练有素,肌肉含量堪比士兵。俩人显然低估了他的身体重量,二拖一从楼下一路护送到车上,扣好副驾安全带,最后砰地关上车门,两个大男人愣是累得气喘吁吁。 江宁每年冬季都会下雪,入秋后气温开始节节往下降,夜晚霜寒露重,温差变化大。 他们热出身汗经风一吹,散了大半余热。 有个人嫌冷打着哆嗦先上楼回去了,剩下那个是原先和她通话的人。 笛袖背靠车门,这时才将心中那个疑问缓缓问出口——为什么他第一反应是联系自己? 男人听完噢一声,“你知道我们学校有个学生论坛不?” 笛袖点了点头。 学生论坛称得上东大特色之一,原因是它的来由非常奇葩。 东大计软学院计算机大佬云集,堪称各省市高考状元汇集地,他们脑回路清奇,为了脱单自主研发出一个网站并运行维护。 起初设计雏形是个恋爱交友平台,创建者为了促进学校单身男女认识,奔着谈恋爱的目的,通过算法匹配出高契合度情侣。 名字起得也很直白,much more love,简称mml。 后来进入网站的学生越来越多,范围扩大,逐渐成为全校学生线上聚集点,随着人数增加,平台不断开发新的功能,延拓出寄存快递、专业书籍售购、物品交易等等板块。这是一个专属于东大校内的线上平台,往届生保留对母校的怀念情节,即使工作后,也经常会在里面实时活跃、更新动态。 他们无形中拓展了从校园步入职场的信息面,论坛发展成历届学长学姐变相的名企内推渠道,分享夏令营、学术交流、国内外竞赛各种多渠道信息。 从最简单的恋爱交友平台,到后面多功能论坛,“人际链条”开始拉通,东大领先国内其他院校的地方不止一星半点。结合校训宗旨,名称从mml随之改成mmi(much more individual,更加个性化)。 只改动了一个字母,性质和作用有了更丰富的变化。 mmi论坛没有脱离原本意图,它有个很重要的表白墙功能,也是日均浏览度最高的板块,领先第二高的“闲物交换”几十倍。 “那年毕业季,学校论坛表白墙发起一个征名活动,收集‘你心目中最重要的人’的名字。” “大概意思是,给学生时代最后的遗憾划上句号。”同学笑了笑道:“反正还剩几天就离校了,往后天南海北,未必有缘分能再碰上,大家平时不敢表露的念头都展现出来,很多人借机表白。”尽管毕业不久,他的语气感慨怅然,回想起大学时光恍若隔世。 “我们班上女生,哦不,应该是新闻系的女孩子们,而且还不止毕业那一届,好多都写了同一个人的名字。” “……” 笛袖敛眸,垂下睫羽小幅度颤了颤,不用猜都知道说得是谁。 “是他?” “对。”男人回答。 “但没想到的是,有文也参加了这个征集活动。” 感觉血液急速涌动,她愕然抬眸。 忍不住立刻追问下去:“然后呢。” “所有人都好奇他会写哪个女生的名字,最后被扒了出来——”男人目光别有深意地看着她,说道:“他只写了两个字。” -哲哲。 这是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 第9章 {title 之后再进门,从极静瞬间切换进极闹,心里更添层堵。 包间内男女不明为何顾泽临一言不发忽然起身出去,但以往经验告诉他们少问为妙。顾泽临近来心情不快是大伙一众皆知的事,尽管没人知道到底为何,今晚他出来散散心,坐在那有点儿懒散倦怠,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直到方才见他难得有了动静。 可没过多久,人又进来了,瞧着面色却隐约更差了些。 看不懂眼色的人打探通常没有好结果,比如—— “哥,你去哪了?”周家的小少爷问道。 顾泽临心烦意乱,越想越膈应得要命,正愁无处发泄,抬腿踹了发小弟弟一脚,“刚才怎么说话的?!” “我说什么了——” 周竟疼得闷哼一声,不明所以:“靠!干嘛踢我?” 顾泽临皮笑肉不笑,“因为你嘴贱。” “活该。” 旁座女伴吃味,附和:“见到好看的就撩,这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周竟本就三分醉,借酒劲下小霸王脾气见长,明知是谁踹得,偏不服,下意识嘴硬顶句:“你管我?” “傻x,喝不死你。”顾泽临冷眼,轻轻说一句。 嫌屋里太吵,推开玻璃门到露台透气,夜里凉风习习,顾泽临心里反复念的同一个名字。 林、有、文。 ——呵,他能不认识么? 早知道是这人,顾泽临说什么都不可能多嘴问那一句。 他烦燥得很,更多是郁闷,帮喜欢的女孩捞情敌是怎么回事?? 偏偏这时候身后跟过来一个人,周竟闲逛般晃荡走出来,挺自来熟,还记得顺手把门带上。 见来人是他,顾泽临淡然瞥开视线,丝毫不觉得意外。 周竟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典型记吃不记打,刚被训完过会儿又能巴巴贴上来——性格再简单不过,属于嘴在前边怼脑子缀在后面追的类型,往平庸了说是没头脑,往差了说是缺心眼二世祖。 顾泽临不止一次庆幸过他没有这个傻弟弟,还好是别人家的。 周竟自顾自凑近挑了张长椅坐下,顾泽临不予理睬,他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挠了挠头,方才那个不愉快的小过节早抛之脑后,嘴上呵呵笑道:“哥,你这次在国内呆多久了?” “怎么。” “没事,我就问问。” 顾泽临原本就没和他较真,从背对的姿态转过身,平静回道:“问这个做什么。” “了解你的近况呗。” “有三四个月吧。”顾泽临没细算,“反正不短,一时半会儿走不成。” 他说走不成,听在周竟耳朵里,约等于有事情绊住了,乐得嘿笑一声:“什么要紧的大事得你亲自办,说给我听听。”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5节 “……” 顾泽临声音略显冷淡,“关你什么事?” 周竟笑了笑,“我这不惦记着你还有学业吗,想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英国啊。” “就你,还惦记学业。”顾泽临轻嗤。 “一个学期在学校出现不超过三次,上课次数少于十,不及格科目过半,通过的另一半要么找代考要么买试题答案。”他随口数落周竟干的破事,嘲道:“什么时候你换了脑子,不混日子改作好好学生了?” 同样在外留学,周竟追求行乐至极,将时间精力挥霍在吃喝玩乐上,专业知识一窍不通。 被刺两句,他红脸梗着脖子强调:“我爸妈从没指望过我学出成绩!打小我就不是读书料子,他们早看开了。” 心里有点不痛快,委屈道:“而且我刚是在问你,扯那些没用的干嘛。” “我待国内国外对你有区别吗?”顾泽临轻飘飘问一句。 “那当然有啊。” “你在这我就高兴。”周竟往后一躺,翘腿在躺椅上晒月光,懒洋洋晃着摇椅的模样,透着被骄纵长大生活奢逸养出的悠哉游哉,一张脸俊俏秀气,不够阳刚,“比见了我亲哥还高兴。” “他只会管着我——嘿!你都不知道,我前段时间手头紧缺,拿伦敦西区中心一套房子去抵押周转,就为这么件小事,他犯得着跟我叨半个月,简直比我妈还烦……” 周竟嘴碎抱怨起来没完没了,顾泽临觉得好笑,转头却见他不知从哪摸出烟点上。没抽两口,他皱眉不客气驱逐:“滚远点,我最讨厌吸二手烟。” 周竟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多了这个毛病,但还是将才点起的黑万熄掉。 按烟头时,脸一侧透过玻璃围栏瞧见楼下人影。他眼睛一亮骨碌坐起,忽然趴在扶栏上。 “这不是刚才的美女吗?” 他兴致冲冲指着楼下,说哥你看,这是不是刚才那个女的。 顾泽临视线漫不经心一瞥,随即怔住。 从楼上看只能看到车外两个人,笛袖身前站着个陌生男人,一男一女面对面正说话。 周竟打量几眼,不屑撇撇嘴:“大美人就跟了个这样的?切,连我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片刻功夫,男人没说几句就离开,仅留下女生停驻原地。 秋风萧瑟,吹动裙摆下女孩身段愈显单薄,她默然低头沉思,良久未动,仿佛怅然若失。 类似场景周竟见得太多,暗自神伤的模样怪招可怜,嘟囔着道:“怎么回事,这俩吵架闹分手了?” 转过头,却发现顾泽临压根没理他,人立在那,一眼不眨定定盯视下方女生。 周竟:“……?” 顾泽临深深呼吸。 那道竭力克制发出的声音,字字凿切: “不是他。” · · 送别林有文同学,笛袖坐在安静的车厢内久久无言。 她斜过脑袋,双臂枕住趴伏在方向盘,目光凝在身旁的林有文上。 就这么静静看了很久。 内心五味杂陈。 听到答案那一刻,一股凉意从身体深处升起。 心渐渐沉下去,重若千钧。 她难以想象,几年间自己错过了多少东西。 林有文脸侧向窗外,靠在车座枕垫边,呼吸深沉,胸腔有规律地轻微起伏,像是熟睡着了。 领口纽扣解开两颗松松扯开,仰起脖颈清晰凸出一块喉结,侧脸轮廓分明,笔挺鼻梁和线条硬朗的下颌骨半陷进阴影里。 酒精味于封闭车厢弥漫开。 她动了动鼻子,后知后觉忘记跟同学问他究竟喝了多少。 光从表象看,判断不出林有文的醉酒程度,是完全沉睡,还是仍保留一丝对外界的清醒意识。这点对她而言非常重要。 先是试探着,伸手解开他衬衫衣领半挂的领巾,慢条斯理叠好,整理时纤白手指不可避免触碰到颈部皮肤,蜻蜓点水般。 那丝若即若离的痒意并未唤醒林有文,笛袖心跳慢慢加快,不同于以往地羞涩,她即将要做一个格外大胆的举动。 ——趁人之危,在对方无法动弹不能感知的时候,完成卑鄙的念头。 人倾身探过去,将林有文的脸转过来,手撑在他左侧腿边,因为紧张,手指慢慢蜷缩成拳,关节攥得发白压在座垫上。 她直接亲了上去。 唇轻轻碰了一下,相触那刻方寸大乱到觉得自己在发疯,否则怎么会做出违背常理的举动?她强忍住退缩的念头,摒除杂念,可因为没有经验,再贴上去时变得莽撞不顾。 没收住力度,牙齿好像磕到了对方…… 有点疼。 但此刻想不了这么多,唇上的触碰停留于表,温暖熟悉的感觉渡过来,她轻轻吸着气,对于下一步是否进行,从原本的十分踌躇到下定决心。 改亲为吻,干燥变得湿润,鼻尖摩擦到他的鼻梁…… 不知过了多久,也是几秒,又或者是几分钟。 忽地,她察觉身前的人呼吸节奏蓦然变了。 笛袖怔住,看见不知何时缓缓睁开眼的林有文。 他定定看着自己,未作反应。 双唇切实贴合着,醉酒充血后微微发红,但眼底一片清明,倒映出她失神的面孔。 …… 那一刻,叶笛袖僵住,浑身如坠冰窖,几乎心跳骤停。 脑袋整个全是空白,静静对视着几秒。 但随之而来的,宛如救赎。 林有文任由她亲几秒,似终于回神,随后猛地反握住她的手腕。 一切发生得出乎意料!他抬手动作快,抓腕间力度紧,像掐住命运喉舌的铁锁,扼制所有不切实际的动机。 那一下把她痛得惊呼,“嗯!”气音却被严实堵在喉咙里,一声完整都发不出。林有文一醒来直接反制,瞬间前后颠倒,她被摁倒在座椅上狠狠亲。 整个人瞬间丢了魂。 本以为黯然熄灭的星火念想,重新点燃。 开始前根本没想到会变得这么激烈,像是强行压抑多年的情感终于迸发,酥麻感从尾椎骨蹿到头顶,一阵接着一阵。 亲太久腿开始发酸、腰也是,手臂也是,忍不住往下滑,坠落到不知哪里去,浓烈到让人慌张,承接不住想要躲开。 她错开脸,“等,等等——” 但林有文搂住腰将她提起来,手托在后颈处,扶稳,继续。 …… 最后被酒意沾得微醺的是她,瘫在他肩膀上喘气。林有文同样沉沉呼吸,鼻息扑满她耳沿,灼热滚烫,在她耳边低声:“别躲我。” “……” 笛袖的目光落在对方深邃眼睛,说不出话来。 第10章 {title 次日中午,公寓厨房内。 笛袖穿着宽大、明显不符合身形的男性t恤,在灶台前煮青菜瘦肉粥。 滚沸的粥咕噜噜冒气泡,热气腾腾。 衬衫长度才及大腿中段,垂着的衣摆下是白到晃眼的一双腿。为了方便做饭,笛袖将头发简单盘成低丸子头,手拿汤勺舀粥拌匀免得糊底。 她既然有独居的能力,会做饭自然是最简单基础的技能。以往笛袖一个人住,每顿饭吃不了多少,做完一趟收拾厨房碗碟要花更长时间,所以她搬进新家后,嫌麻烦没下过几次厨。 但其实她厨艺相当不错,只用半小时随手做好三道菜,两素一荤,将碗碟筷子摆到餐桌上。 考虑到林有文昨晚喝太多酒,起来可能没什么胃口,她着手又做了道清淡可口的青菜粥。 等下的切片瘦肉滚熟,就能吃午饭了。 她听到身后传来渐近脚步声,却没回头,将熟透的粥关火放凉,轻声问:“醒了?” 林有文神情无比复杂。 他对昨晚最后的记忆,是两人糊里糊涂地滚上了一张床。 酒精无限放大欲望,距离失控只差一个诱因,而他们昨晚……起来看到凌乱床铺,脑袋轰得响彻一声,毫不夸张地说完全懵了。 笛袖面不改色,实则余光观望着他。 表情虽然称不上糟糕,但眉头紧起的样子十分凝重。 这不是一个好信号。 头还隐隐作疼,是宿醉留下的后遗症,林有文记不太清楚,急于从另一个当事人那得到确认。 “昨晚——” 话到嘴边停住,竟感觉说不下去。 太荒唐了。 可最后还是问出了口:“我们有过吗?” 她沉默片刻,道:“是我主动的,你不用——” 笛袖想说你不用抱有任何负担,喜欢谁是她一个人的事,做什么也是她的主见,任何行为都会为此承担后果,不论好坏。 成年男女发生一夜情太正常,更何况,她对他的心思本就不纯粹。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6节 林有文神情更凝重几分。 “不用说了。” 笛袖细看他的表情,万幸,没在他脸上看到一点失落或懊悔的样子。 她双臂抱胸,手心托着肘弯摩挲。这是紧张时快速思考的无意识动作,他了解她的小习惯,没错过这个细节,表面再装镇定此刻也暴露无遗。 “昨晚感觉怎么样?”林有文主动上前握住她的手,软软牵着,“身体会难受吗?” “……你喝醉了。” “嗯,所以怕控制不住轻重。”林有文道。 他温声哄了一会儿,笛袖终于松下心防,额头轻抵在他肩头,小声说:“开始节奏太快了,弄得有点痛……我不喜欢这样,到了后面慢慢才好起来。”声音越说越低,他听着。 “这也是我做得?” 林有文低头,拇指轻抚摸过她通红的手腕,上面依稀留着指印,“疼不疼。” 笛袖有点不敢面对他,摇了摇头。 她缓缓抽出手:“醒来喝点粥吧,我给你做好了。” 午饭后,她的衣服差不多烘干,下午还有课,笛袖换上衣服便先回学校了。 林有文没留她。 情绪上头时做出的举动,都会留给冷静时的自己承担冲动的结果。 他需要些时间来消化这件事。 同样地,笛袖心底也希望他不要开口,至少不要是现在。 那天晚上喝醉的是林有文,笛袖却是完全清醒,她的主动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稍加思考下,都会发现她是故意的,明知这行为会打乱对方的计划,还是引着他一步步走下去。 以往笛袖不是没试过循序渐近,过去几年,林有文始终和她保持距离,尤其当她步入成年,界限感更加分明。 聚少离多,如果她不撕破那层窗户纸,永远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这份喜欢从暗地搬到台面上耗费太长时间,该做的她都已经做了,结局要么接受要么拒绝。 最近短时间内,笛袖不打算和林有文联系。 她等得够久了,不在乎再多等几天,留给林有文思考的时间,最后换取他的一个交代。 · · 进了十一月,江宁气温一夜骤降。 早晨笛袖穿着睡衣在阳台浇花,被冷风一灌打了个寒噤,于是出门前,特意在平时打底长袖外多加一件连帽外套。 但她没想到,今天冷不防受惊的正头事还在后面。 周三下午彩排时间照例一点开始,因为孟若对迟到深恶痛绝,学生们一般都会提前半小时到,或者干脆下课吃完午饭后直接过来。 笛袖属于后者,她到礼堂的时候不算早,先前来的女生们已经凑成一堆聚起来热烈讨论八卦,瞧那振奋投入的态度语气,不知道地还以为在商谈国家大事。 她走到梳妆台一排镜子前,挑个空位坐下,开始化舞台妆。 身后便是女生堆,坐得距离不远,外加她们声音不低,任是笛袖没刻意去听,讨论内容也一句接一句往耳朵里面钻。 “好久都没看到她来排练……” “对啊,前些天请假说是身体不舒服,一直来不了。” “她生什么病,大半个月还没好?” “不知道啊。” “你们不会真信了吧?”有人嗤地一笑,“那理由也就是编来应付下孟若,你没看大小姐朋友圈吗?人早飞夏威夷看海去了。” “真的假的?” “喏,你自己看这九宫格图加定位,瓦胡岛、云海公路、waikiki海滩,哪还能有错。” 正纳闷说的是谁,随后笛袖便听到解答。 “付潇潇什么时候旅游不行,非要挑这个节骨眼?”另一道女声轻声抱怨:“我们累死累活准备校庆,她在外面过得倒潇洒,有没有责任心啊……” “她过得能不快活嘛。”先前把朋友圈内容分享出来的那女生搭腔,透露出更多小料:“上月大小姐又新谈了个男朋友,最近正恩爱得意着呢,那男的对她好得不得了,名牌首饰衣包样样都送,还专程到夏威夷度假,她一心顾着陪同男朋友,哪里有功夫管排练?” “……” 女生们闻言相视,唏嘘一片。 “是不是啊,佳妮?” 坐在角落一声不吭,充当背景板的简佳妮忽然被提及,愣住片刻,那女生径直问她:“她的情况在座你最清楚,这些日子付潇潇是不是都不在学校?” 女生们眼光瞬间齐齐看过来,简佳妮嘴唇嗡动,声音低不可闻,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不清楚。” “怎么可能?” 问话的女生挑眉,“你俩不是宿友吗,而且明明——” 简佳妮啜喏开口,恰好打断道:“我们平时不说话,一般回宿舍都是各自做各自的,她很注重隐私,不喜欢和别人讲自己的私事。” 这话倒也有几分可信。 付潇潇别名“大小姐”,意思是她的脾气大到和千金小姐一样难伺候。 付潇潇习惯了众星捧月的待遇。她从小漂亮到大,早在初中便凭借样貌在市里出名,之后毫无疑问走了艺考这条路。尽管校内没公开评选过校花校草,她也是大家心目公认的艺术学院表演系最有牌面的女神级人物。 付潇潇和简佳妮两人天差地别,一个张扬显眼,高如云端,一个默默无闻,渺若尘埃,竟然是这样一对从性情到外表反差如此大的两人成了宿友。 依大小姐的高傲性子,撞上这么一个闷葫芦,只怕正眼看人都难。 上完底妆,粉底要在脸上晾几分钟干透再扑散粉,等待间隙,笛袖打开一盒糖果,挑了颗山楂味的水果糖,手指剥开透明塑料纸,放进嘴里。 淡淡的水果香气四溢,那种轻微、又酸又甜的味道勾得最近的女生鼻子动了下,转头看过来。 “你在吃什么呀。” 笛袖抬头回看她,嘴里吃着糖,咬字略微含糊:“水果糖,要吗?” 女生点点头。 这一打岔,其余人声音慢慢停下来。 众人这才发现窝在边上的笛袖,她进来时正好讨论到最精彩的地方,一群人险些忽略掉她。 笛袖分了一圈糖果,顺理成章地融入进来,坐在位置上继续听她们讲各种五花八门的绯闻八卦。 有人提到付潇潇男朋友是个年轻富二代,之前有次女生宿舍楼门口停了一辆法拉利,她从车上迤迤然下来,开车的男生顶多二十来岁。 那男的一共出现过三次,就换了三台车,每次和换衣服一样换着不同豪车开。 有钱就算了,关键是人还长得俊帅,外形气质显眼,惹得路过女生走百步回头看五十步。 说到这,有个女生联想起什么,欸了声:“笛袖,她们说在校外遇见过你和你男朋友看电影,有没有这回事?” 笛袖刚要澄清关系,凌毓举起手说:“对啊,我亲眼看见了。” 其余几个人跟着附和。 “……” “听说你男朋友也很不错噢。”她笑笑道:“你和付潇潇性格真不一样。连谈恋爱也是一个高调一个低调,她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找了个多金男友。” “哈哈哈,要是我谈了个有钱又帅的男朋友,我也会拿出来显摆啊。” “不过话说回来,”凌毓仔细看了看笛袖的脸,道:“我一直觉得你比付潇潇漂亮多了。” 笛袖微微笑着:“是吗?” “虽然你们都很好看,但论私心,我还是更喜欢你~”她黏糊地抱着笛袖手臂晃了晃。 于是女生们接下来对比起这两人谁颜值更高,论五官标致,当属付潇潇更胜,她长了张教科书式的艺考脸,硬要挑毛病就和鸡蛋里挑骨头差不多,笛袖清柔胜在气质,五官挑出来未必都是顶尖,组合在一起就很有韵味美感,尤其是眼睛。 两人风格类型不同,本没有什么好比较。但议论声音却往一边倒,比起爱出风头的付潇潇,笛袖显得“平易近人”多了。 换言之,更讨她们的喜。 笛袖始终笑而不语。 ——她们夸赞自己性格比付潇潇好,踩一捧一,但要是换作付潇潇在这,听到的会是截然相反的回答吧。 . . 一点左右,离彩排开始还剩几分钟。礼堂后台的候场室终于出现付潇潇的身影。 大小姐姗姗来迟,穿着一套墨蓝束腰裙子,衣服正面中间一线金色排扣从领口沿到裙摆,及膝的白色皮靴踩在地面,再触及那张巴掌大的脸蛋,标准的三庭五眼,典型贵气周正的美人相。 她曲着左膝,重心放在身体另一侧,半坐半靠在化妆台面边缘。 旁边围着七八个女生,都在笑着聊天说话。 付潇潇抬手拢了下深棕色长发,别到耳朵后面,顺便带过三圈并排碎钻的小巧白金耳环,成功吸引到目光的同时,不着痕迹地将女孩们的注意力转到腕间佩戴的那块全新名贵女表上。 如果说,凌毓和笛袖单纯是玩得好凑在一块,那么付潇潇无疑是女生群体的中心,身形高挑、姿态娉婷,她不在时就是制造话题的源头,一出现,更是直接占据了所有人视线的焦点。 付潇潇倚在桌边,周围一帮人簇拥着,无论她在做什么,漫不经心拨拢头发,或者无聊端详新做的指甲,偶然真心逗笑,都不会在其中有任何突兀,因为这氛围完全由她挑起来。 ——优越感体现得淋漓尽致。 也许并非付潇潇有意为之,但很显然的一点是,她享受在人群中被关注、特别对待已经不是一次两次,早已习以为常,以至于无形中养成些许怠慢、疏懒的盛气。 笛袖远远看着,心想:“大小姐”这个绰号起得可太适合她了。 · 付潇潇是合唱节目的女生领唱。她没来的大半个月里,歌曲节目的领唱位置一直缺席。 对于这一现象,合唱团女生们早颇有微词,和孟若老师反映过几次,但考虑到付潇潇是生病了又不是罢演,孟若没有答应换人的要求。 然而这颗雷埋下后,迟早会成为隐患,在某一刻爆发。 轮到演唱歌曲时,学生们照例按以往的先后顺序排着队,从阶梯两侧走向舞台。 领唱因为站位在前方,上场次序在队伍最后。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7节 等人快上完时,孟若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口,看向队伍后方的女孩,指名道姓:“付潇潇,你就站那儿不用上台了。” 付潇潇一怔,“我?” “嗯,你不是喜欢装病吗。” “有时间出去旅游,没时间排练,在场所有人只有你一个搞特殊。”孟若不知在何时从何处得到实情,“既然不重视校庆,这个节目也不需要你当领唱。” 孟若眼里容不得沙子,最讨厌学生弄虚作假,付潇潇刚要出声,她口吻生硬打断:“不用和我解释,你做了什么自己清楚。你的参演名额已经被取消!” “不仅这次不用上台,付潇潇,你以后都不用来了。” “……” 付潇潇脸色渐渐沉下去。 当着大庭广众的面,孟若的话不亚于往她脸上狠狠甩了几记耳光,火辣辣地疼。 但让她更恼火的是,孟若信誓旦旦的样子肯定有人背后告密,付潇潇用脚后跟都想得到又是谁嚼舌根,冷眼看完整场没有她的合唱演出,待结束后,第一时间过来和孟若理论。 “孟老师,你的话什么意思?” “节目领唱一直是我,从初选赛开始就定下的,怎么可以说换就换。” “付潇潇,注意你的态度问题。” 孟若紧蹙起眉,不悦道:“你是在质问老师吗?” 付潇潇放缓语气,认错态度一流:“对不起,我是太着急了。” “现在着急,早干嘛去了。”孟若不冷不淡,“你在海边吹海风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结果。” “可练习这么多次又没有意义。” 付潇潇不觉得哪里做错,“每周排练两回,这些我早都会,练一百遍和一千遍有什么区别,我总不能把时间都浪费在无效的事情上。” 然而任付潇潇怎么讲,孟若都是一副没有商量余地的态度。 付潇潇觉得她油盐不进,硬得和块石头一样,索性也不装了。 说白了,校庆再要紧也顶不过天去,孟若是看重,可它的重要性在付潇潇心目中前十都排不进。 “孟老师,你要是对我不满意,这点我认了。但还有不到两周就到校庆日,你把我撤了,换谁?” 她笃定孟若短时间内找不到更好的人选。 孟若一眼看穿付潇潇的小把戏,冷笑:“你别以为我换不了其它人。你不想上,领唱这个位置多得是人乐意当!” 笛袖经过过道时被叫住。 转过身,听见孟若朝她喊话:“笛袖,你过来,愿不愿意帮老师一个忙?” 虽然不知道孟若接下要干什么,但她觑见一旁付潇潇脸色不太好的模样,想来不是件容易事。 笛袖深思一刻,慎重点头。 “可以。” “好,你就是新的领唱了。”孟若拍板道。 笛袖:……? 付潇潇:???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付潇潇眯起眼睛,打量笛袖上下,“凭她?” 作者有话说: ---------------------- 重要女配上线当当当 第11章 {title 孟若确有此意。 不管付潇潇抱有什么异议,既然有言在先,让笛袖代替付潇潇的领唱位置,那可不是说出来开玩笑的。 对于这个决策,笛袖一头雾水。 付潇潇满脸不愉。 而当下次排练时,合唱团的男女生更是直接懵住了,恍惚间看见笛袖站上属于女领唱的合唱台,怀疑对方是不是午后犯困记错节目顺序,再看笛袖手上没拿小提琴,更有猜测她是不是没睡醒。 指挥眼神频频示意她快下去,笛袖硬着头皮装作视而不见。 付潇潇掐着点过来,时间卡得刚刚好。孟若不给她上台,她便坐在台下观看。 “你来这干嘛。”孟若没好气地说道:“这没你的位置。” “我来旁观不行吗。”付潇潇以理所应当的语气:“随便进来坐坐,礼堂又不是私人场所。” 付潇潇坐在观众席,双手抱臂负于胸前,下巴微仰,往舞台上看,眼神可不是欣赏,只差把“找茬”两字刻脑门上。偏偏她又没做什么,孟若不好发难,只当作没看到这个糟心的学生。 音乐声就位,站在最前方的指挥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笛袖还在台上,但看到孟若没有阻止,想来是合理的,于是按着节奏指挥节拍。 小时候笛袖在合唱队练过女中音,但那是将近十年前的事,发声训练早已忘到脑后。她唱得如何不要紧,孟若认为领唱更多起到一个装饰团队的作用。 就像花瓶,只要好看、形象端庄、摆得上台面就行了,至于唱得好不好嘛……麦可风往后移,后面还有一水的学生合音呢。 笛袖觉得这简直儿戏,她被付潇潇若有若无的目光看得烦了,以及顶着身后学生们时不时望过来不解疑惑的眼神,立如针毡。 直到某一刻,她放弃道:“老师,我不适合当领唱。” “你还是换其他人吧。” 一个两个都不配合,孟若脸色难看。付潇潇扑哧笑出声,乐了。 孟若气得回瞪她一眼。 笛袖爱莫能助,这个忙她帮不了,更不想搅进孟若和付潇潇的纠纷中。 这场闹剧更多的是孟若和付潇潇在赌气,她非得折一折付潇潇身上那股傲气,让这个不受管束的学生知道什么是应守的规矩。 付潇潇认为她是形式主义,不止是付潇潇,连带许多学生也或明或暗地表示过此类不满,但孟若作为专业老师,更相信勤能补拙、精益求精的道理。 孟若是个非常好的育人者,擅用“惩治改正”四个字,但相比严厉惩罚作为过程,她更在意“改正”的结果。让学生得知后果的严重性后再给予新的机会。 当付潇潇诚心认错,孟若还是让她回到原本的位置上了。 笛袖当了一回工具人。可能多少出于弥补的心情,以及缓解这段时间缺席,导致合唱团内部一些人的不满,付潇潇很大方地请了大家喝下午茶。 一群人争相分奶茶甜品,边感慨大小姐果然财大气粗。 笛袖没去凑这个热闹,她坐在角落一把三角矮椅上,专心给琴弦上松香,增大琴弓与弦的摩擦,好让拉出的声音更清晰明亮。付潇潇远远瞧见她的身影,灵机一动,拎着两杯不同的奶茶走过去。 “打扰一下。” 付潇潇展示手上的物品,问:“姜茶,还是果汁?” 笛袖刚好擦拭完松香,停顿下动作,将小提琴搁至回琴盒,没拒绝来自付潇潇的好意,选择其中一杯。 “姜茶吧,谢谢。” 递过来时,付潇潇盈盈纤细的腕间折射一抹亮闪,表身在灯光下散发莹泽,表面玻璃呈圆润的鹅蛋形,白色贝母表盘上代表“6”和“12”的罗马数字形状拉长优美。 这个独家设计,明眼人一眼能看出是宝玑的那不勒斯王后系列,价格最低的款式售价都在10w以上。 而付潇潇手上这支,笛袖在母亲季女士的配饰间看到过,定价至少24w起步。 “不客气,是我男朋友点的,你要谢就谢他。”付潇潇玩笑着,说:“不过可惜他听不到。” 笛袖接过姜茶,眼神在玫瑰金表带上停留几秒,随后夸赞:“很漂亮的手表。” 她夸人的语气一向真诚,听着不像敷衍,而是切实感受般,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付潇潇莞尔,“我也觉得。” 回手时,右手指腹轻抚过腕间,肢体语言暗含珍重和喜爱。 “是你自己买的,还是别人送的。” “这么贵的手表我可买不起。”付潇潇竟半点不做作,实话实说:“这是他为了让我答应陪他出去旅游,收买我的礼物。” 笛袖点了点头。 看来凌毓她们说的不错,付潇潇男友确实舍得为她花钱,连给女友和身边人点下午茶都能安排上,看来不止有钱有颜,还有闲。 这两天相处熟了些,笛袖发现付潇潇快人快语,是个全凭心情做事的主,和这样直率的人相处其实并不费劲,她不想搭理人的时候话都懒得说,高兴起来心底话直往外吐,任性,但不专横。 这不由让笛袖感到费解,照付潇潇的性情,只是稍有些娇纵,本性还算好相与,何至于风评偏向一边倒? “加个好友呗。” 之前数次交谈,付潇潇都没有提过,语气细听之下,有丝异样,潜意思更像是发出邀请:要不要交个朋友。 笛袖故意愣了下,“什么?” “我能加下你的微信吗?” 大小姐只保持一秒矜持,便重新采取回最常用的直白说法。 “晚点有些事找你聊。” 付潇潇犹豫片刻,道:“是正事,挺重要的。” 笛袖颔首:“行啊。” “我扫你。” 付潇潇扫了她的二维码,搜索弹出一个账号,名字是英文昵称。 “mirilla,是你吗?” 笛袖嗯了声,这是她的英文名。 付潇潇加到笛袖微信,下意识点进她的朋友圈。 笛袖一看就是很少分享生活的人,要么简短的一句话,或者搭配寥寥几张照片,有风景、美食图,人像的只有侧脸或背影,模糊到分不出是谁。 频率大致按月左右,不定时更新,没多久划到底。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8节 付潇潇边看边出奇,“你怎么一张正脸照都没有?” “我不喜欢拍照。” 哪怕换作其他人,再低调不至于一张都不发吧,要是没备注,连是谁的朋友圈都认不出来,迎着付潇潇好奇的目光,笛袖给出解释:“我不上镜,拍出来脸的角度会奇怪。” 话音刚落,付潇潇手指点两下屏幕。 …… 虽然没有声响但笛袖莫名感觉不妙,抬手夺过手机。 付潇潇躲开,刹那间还是被笛袖瞧见手机拍摄界面。 “你干嘛?” “你上来抢我手机想干嘛。”恶人先告状。 笛袖:“删掉。” “不会啊,明明很上镜。”付潇潇绕过笛袖伸出的手边看照片,这是一张新鲜出炉的正脸照。“多好看呐。” “你没经过我允许知不知道。” “那你可以拍回我,我不介意。”付潇潇说:“这样咱俩扯平了。” “谁要你的照片。” 笛袖被这人厚脸皮气笑,重申一遍:“删掉,立刻!” “就不删。” “那我只能拉黑你了。” 付潇潇笑,笑得从容淡定,“威胁我?你觉得我是被吓大的吗。” “……” “保留一天。” 笛袖表情渐渐有沉下来的预兆,她见好就收,“只一天而已,别这么小气嘛。” 正好外头有人叫她,付潇潇应了声,施然收手机转出门去。 平白被摆了一道,笛袖真是气得想发笑。付潇潇胡搅蛮缠,连带着把她也给降智了,竟是争执些有的没的。 点的奶茶甜品很快席卷而空,没来得及回来的朋友都帮忙留了杯。简佳妮进门时,下午茶已经分光了,大家唯独不小心漏了她。 这便显得有些尴尬了。 凌毓最热心肠,率先扬声问起其他人:“有没有人多拿了的,这里还缺了一份。” 简佳妮连忙摆了摆手,阻止她道:“不用,没事的。你们自己喝吧。” “那怎么行。” 凌毓说:“付潇潇说好每人一份,只有你没拿到多亏呀。是有谁多拿了还是外卖送少了,也得弄清楚吧。” “再说了,大小姐现在钱包鼓,她都不在意这点小钱,你替人家省什么?” 简佳妮越听,愈发为难道:“真的不用了。” “我不渴。” 凌毓觉得简佳妮行为别扭,平时不太乐意和这种人打交道,扭扭捏捏得没必要,倒像是自己强逼着她似的。 扫兴地撇了撇嘴,语气不复先前热情:“这有什么好尴尬的。” 笛袖眼见她们争执不下,拿起付潇潇刚给自己的那杯姜茶,“佳妮,你喝我的吧。” “我不太爱喝热的,这杯是热饮,刚好想着送人。”她柔声说:“既然你没拿到,喝这杯就行。” 简佳妮这回没纠结太久,最后接受了。 她和笛袖的交情始于演出服破损时借的那件外套。事后她还衣服,笛袖正好在学校食堂吃晚饭,她看到自己有点惊讶,因为约定的时间是下次排练她却提前了。 临走前,笛袖将桌上一瓶未拆封的酸奶送她,意思是辛苦她专程跑一趟。 简佳妮以为这个行为可能是笛袖顺手的习惯之一,一般她不想喝,或者随手想送人点什么东西时,这个最方便不过。 “那谢谢你了。”简佳妮低声说。 笛袖弯了弯唇,她在人群里看见孟若,寻过去找到她,“老师,你有时间吗,我想问一下。” “是有关林有文的。” “嗯?怎么了。”孟若诧异,“你们合奏练得怎么样了?” 林有文时间不好约,不可能每次彩排都让他到现场来。孟若也没有这个打算,只是时不时问下笛袖,了解他们的配合进度,知道一切向好的态势发展,便安心不再多问了。 这份放心,不止是对笛袖,更是对林有文。 孟若相信林有文的人品,他应允的事情总会办到。 “还好,目前没遇到什么问题。” “老师,我想知道他回校看望陈教授的时候,你们是在聊什么,怎么恰好提到调整节目的事情?” 孟若一时没意料,“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因为我听他家里人说,他那天原定行程是回家,他父母接到消息后都已经等着了。”笛袖自然地编话道:“我是有些奇怪,他为什么会临时改了决定。” 那天下午林有文的出现是个巧合,他探望恩师,偶然与孟若碰面,恰好为她解决掉一桩烦恼,顺理成章成为自己的演出搭档。 一切进展都十分顺利,似乎合情合理。 笛袖先前不曾深究过,可自那晚从他同学的口中得到证实的间接表白,让她意识到可能错过的不止这个。 也许,那次巧合并不是意外呢? 第12章 {title “调整节目不是我主动提的。” 孟若道:“说实话,我一开始也没想会找他,那天我去院长办公室时,他们在里面已经谈到这个话题,院长和有文说到今年小提琴专业录取生源没有往年好,我才想到你的事。” “不过至于他们为什么会聊到这上面,以及按你说的,他改变行程计划,我就不太清楚了。” 说完孟若逐渐回味过来,有些纳闷——林有文又不是弦乐专业,院长提起这届小提琴学生水平如何,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听完后,笛袖心中疑团解开大半。 漂浮不定的心思忽然安定下来,踩到结实平地。 上松香时手指不小心沾了点,她去卫生间洗手的路上,却撞见付潇潇将简佳妮堵在角落。 对方瑟缩着靠在墙角,无助又茫然,怯怯地望着付潇潇,手里握着她送的那杯姜汁奶茶。 笛袖目光凝住。 付潇潇将带着余温的姜茶抽出,看了眼瓶身,确认没冤枉她。 “这是谁的?” 秾艳精致的面孔漫不经心笑,“我不给你,你就敢偷拿别人的吗?” “偷、窃、癖。” 一字一顿,敲定一桩罪行。 付潇潇冷眼看面前人柔弱无助的可怜模样:“装无辜。” “……” 简佳妮如同被逼到尽头的受惊小鹿,支吾不出一句,眼圈默默泛起红晕。 见到几滴泪水滑落,付潇潇不为所动。 “很烦看到你这个样子。” 声音轻且佻,像飘在空中一缕游线。 大小姐语气凉飕飕:“掉眼泪有用吗,算是你的独门秘笈?” “是我拿给她的。” 在付潇潇说出更刻薄的话之前,笛袖出声:“分完最后少了一杯,刚好我不是很想喝,顺便送给她了。” 忽然冒出个人解围,不亚于天降神兵。简佳妮立即将求救般目光投过来,笛袖没和她对视,看着懒懒转过身,没有半点被撞破现场而产生丝毫慌张心虚的付潇潇,温声说:“她没有偷东西。事实经过就是这样,有什么问题么?” “有。” 付潇潇不按常理出牌。 “我特意给你,你转头就送人。”她反问:“同学,这不礼貌吧。” “是有点。”笛袖坦诚应下,“你在意的话,下次换我请回你,一杯奶茶而已,没必要太上纲上线。” 末尾那一句话,同时点了两件事,指向她们三个人。 方才照片的事笛袖揭过去了,同样希望付潇潇不要过分计较。 付潇潇听出言下之意。 她也不含糊,拎清自己重点对谁,问简佳妮:“你要喝吗?” 对方果断摇头。 “你看。”付潇潇唇角慢慢弯起,和笛袖说道:“她不要,好心白费了。” 那杯热姜茶精准投进墙角垃圾桶,重物坠落一声“哐当”响,砸得心头微微发颤。 “问题解决了。” 付潇潇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挑刺意味更浓。原本身高相差无几,付潇潇一双匀称修长的腿踏着高跟及膝长靴,出挑身形便比笛袖越出半个头,气势极盛,表现具备攻击性的一面。笛袖言语护着简佳妮,付潇潇也不拦,只说一句:“少借花献佛……” 笛袖静而不语。 简佳妮直直盯着,在付潇潇回视的一刻悄然错开。 付潇潇似笑非笑,就知道她没胆明面较量,“有人不会领情。” 轻描淡写处理掉这个口角纠纷,付潇潇抽身离去,余下双方短暂沉默。 最先还是笛袖打破僵局,“你们之前有过节?”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19节 明眼人都看得出,只是杯奶茶不止于此。 出言解围,更多是因为这件事牵涉到她,不能被付潇潇当作冷嘲和攻击她人的把柄。 “发生过一些事。” 简佳妮抿唇,片刻后才说:“你应该知道我和她是宿友,住同一个宿舍,可能……是性格合不来吧,造成挺多矛盾。” “有次她摆在桌上的化妆品摔到地上,因为没关窗,风打在窗帘卷了下来。” “我关好窗才收拾完地板,她一进门看到我站在她桌子前,觉得是我偷用她的东西,才会打碎。” “我们衣柜并在一起,丢过几件衣服,学校的猫从阳台溜进来,叼了衣服去做窝,宿管阿姨提醒以后要关好柜门,但她不信猫能爬这么高,说是有人故意偷走了。” “同寝室只有我和她两个人,这话分明是说给我听。” 笛袖闻言了然。 “所以,刚才她会这么——” 简佳妮欲言又止。 “……我一紧张说话就乱,解释不清楚,她又特别急性子的一个人,根本听不进去。” 简佳妮说的只是诱因,类似的事远不止这一两件。观念先入为主,当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时,不管有没有都会往那个方向设想。 积重难返,偏见越来越深。 “之后付潇潇搬出去住了,她家在本地,我也不清楚她没来排练的日子在不在校。” 难怪。 最初笛袖碰见她衣服损坏,来不及回去换的情况下,正常人下意识反应都是找同寝宿友帮忙送过来,简佳妮却是提也没提过。 · 随着校庆日越近,彩排频率从每周两回提高至隔天一次。 自被孟老师身体力行“警告”过一番后,付潇潇变得规矩多了,起码态度放端正,排练次数回回不落。 然而她待得时间越长,另一个原本安静到没有存在感的人愈加边缘化。 似乎为了不让付潇潇有发难的机会,简佳妮要么躲着,要么在与之碰面的时候,选择机敏地跟着笛袖身边。 像是把叶笛袖当成一把保护伞,专挡付潇潇这个阴晴不定的“暴君”。 明面上,付潇潇没有当众苛难过简佳妮,当空气般不存在,她们恩怨只放在私下,要不是笛袖那次偶然撞见,多半和其他人一样,单纯以为她俩不熟而已。 简佳妮黏她得紧,笛袖并不习惯。 这点不是特定对谁,哪怕和她关系最好的关悠然,都会注重彼此私人空间。 简佳妮自然而然地凑上来,笛袖有意疏远一些,但转念一想,考虑到对方敏感多思的性格,又只能作罢。 仔细算来,她做了两三次救场,简佳妮对她产生好感也是常态。 笛袖遂由着她去,总之至多两周,校庆结束后,她们不会再有更多交集。而那时简佳妮和付潇潇不像现在低头不见抬头见,用不着时刻提防。 · 午后,休息时间。 为了缓解日日操练的嗓子,指挥给合唱队的男女生发了清凉的润喉糖。 见者有份,笛袖拉小提琴不用动嗓,但在边上还是连带分到一颗。 她有些发困,正好吃颗含薄荷成分的糖提神。 坐旁边的简佳妮瞧见,转身不知从哪掏出一大把润喉作用的糖,从不同包装上看起码有五六种口味,多到笛袖愣了下。 “你要薄荷糖吗,我这还有。” 她是演话剧的,常备有清嗓的东西,可以说最不缺。 这么主动,拒绝就显得不礼貌了。 笛袖挑了一个蓝底印着青柠图案的压片糖果,说声“谢谢”。 简佳妮赧然一笑。 笛袖含着糖,手机发出震动声,时隔三天接到林有文的消息,还没点进去,光看到弹出的微信提示框那刻怔住,失神咔嘣糖咬碎成糖粉。 清凉感散入喉腔间。 …… 点开,笛袖快速扫两眼内容,霍然起身。 “我出去一下。” “哦……好。” 数日内杳无音讯。他们默契相互不联系,直到一方做出决定。 此刻林有文人直接出现在礼堂入口,站在拱形门廊尽头。 笛袖朝他走近。 她一直向着林有文所在的地方走,不停靠近,生怕慢下一步便永远落下。放弃大多数女孩在感情中表现的矜持、腼腆,步步为营。 “不进来吗?”笛袖问道。 为什么停留在门口。 林有文怕麻烦,进去后还要和孟若打声招呼。他只为她来,说几句话。 “不了。” “等会要去机场,在江宁呆得太久,再不回去家里人该有意见。”他说:“放心,校庆前我会过来,陪你一起演出。” 笛袖轻点头,他回国后在江宁一连住半个月,连家都没回过一趟,是有些不像话。 “你早该回去了。” “这次到南浦,回家后我会去见你父亲。”林有文话锋一转。 他着意强调:“第一时间上门拜访。” 笛袖听得微讶,隐约摸到这句话下的含义。 “我想和他女儿谈恋爱,应该告知一声征求他的同意。哲哲,你觉得呢?”林有文询问道。 “至于我的父母,他们的态度一定是赞成。” “这……” 诧异和惊喜来得太直接猛烈,将思考的船只打翻。 笛袖喃喃无言。 她的情绪此刻全写在脸上,林有文的感觉更加错综复杂。 林有文很早知道她对自己的感情不同寻常。 他对恋爱需求一向薄弱,但在情感中并不迟钝,甚至称得上敏锐。上学时能轻易看透女生们的想法,她们的喜欢太直白浅显,总是让他一眼发现。 不出意外,林有文同样察觉到身边多出的一道异样目光。 可那又能怎么样。 他年长那个女孩四岁,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四岁的年龄差距不算大,可对于青春期的孩子而言,思想上的意识宛如鸿沟。 他无法接受,只能装作视而不见,把她当作妹妹呵护。 然而林有文没想到,在日复一日的照顾下,他的感情不知何时发生变质,不再纯粹,尤其当笛袖成年之后,她不再甘于两人间的这种既亲近,又时刻保持距离的关系,林有文无法虚伪地自欺,他确实产生了喜欢的情愫。 那种情感异于自诩为哥哥对妹妹的偏爱、疼护。 而是作为一个成熟男人,被异性的吸引沦陷。 笛袖略微迟疑,但抬眼触及林有文从容平和的目光,似乎允许她所有作为。 无论是情理之内,还是多么出格。 忍不住遵循本心上前拥住,双臂环住他紧实的腰。 第一次清醒时,靠得如此亲密。 林有文毫不犹豫回抱住她。温暖怀抱瞬间治愈了这些年的孤独等待。 “先不要告诉爸爸。” 她如释重负,止不住笑意,“我答应过,如果谈恋爱了会亲口告诉他。” 林有文品出些不寻常的意思,“这么快接受了?” “你来之前,我就有过一定猜想。” “我问过孟老师,那天做我的演奏搭档参加演出,是你间接提出来的。”笛袖闷闷说:“其实她忙得快忘了这件事,是你的出现后恰好提醒到,才让她记起来。” “你一早就想好要来陪我。那天听到我准备校庆表演,你一点都不惊讶,连一句关心也没有。” “我当时都没察觉出来……”笛袖声音越说越轻。 林有文摸了摸她的头,无声承认。 早在第一次茶餐厅见面,看到她背上的小提琴,林有文已然有了主意。 ——他会以合乎情理的方式,在那天出现,不会错过她的首次登台演出。 为何那天在孟若面前,林有文装作两人不认识的样子——正如不想被笛袖发现那样,他同样不想让孟若察觉,这个安排吻合他的心意。 在旁观者的视角,他只不过顺手帮了个忙而已,要配合的那个人是她还是别人都没有区别。 明明在意,却又不直接表现。拐着弯地借用“顺便”的名头,达成真正目的。 一切想通之后,笛袖不再抱有任何怀疑:“所以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陷进去。” “不是。”他第一次回答得这么确凿。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发现我喜欢你,以及什么时候对我——” “追究这个没有意义。”林有文道。 笛袖抢声:“可我想知道。” “那应该在两年前。”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20节 这个在笛袖预想之中,毕业那年林有文在表白墙留下她的名字,至少在那之前已经存了特殊的心思。 “具体到某一刻的话……实在分不清。” 林有文颇为无奈叹气,“我不能往太久以前想。” 对一个小女孩动心,有违他所受的教育,像个衣冠禽兽。 笛袖失笑,“你也只比我大四岁。” “而我喜欢你,” 她顿了顿,“快有七年。” 没有诉苦的意思。藏在心底太久的话终有机会讲出来时,口吻平淡也会泛起苦涩,在嘴边微妙停滞。 “对不起。”林有文低低说道。 他辜负了这个小女孩这么久。 “不,我等你多久都愿意。”笛袖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很长时间都难平复心情。 她早就被这么长时间的等待磨尽了棱角和期待,喜欢他追逐他仿佛已经成了本能,她试着去接受可能没有任何回应的结果,然而今天这一切,让她恍若置身梦境。 作者有话说: ---------------------- 终于两人坦诚相待了 好不容易。。 第13章 {title 他们贴得很近,近到鼻尖萦绕对方气息。 林有文闻到她唇间清冽的味道。 “你吃了什么?” “润喉糖。” “要吗?”她展开手心躺着的一颗糖。 林有文拿了,但没吃。算接下她的心意。 “马上要走了么。” 她有些不舍:“几点的飞机?” 问清具体时间,他解释:“机票是提前一周订的,已经通知过家里,不方便改签。” 笛袖点点头。 她没有纠结太多,“替我同伯父伯母问声好,就说我一直记挂他们。” “我讲没有可信度,得他们亲眼见到你才算好。” 笛袖被逗笑,没谈之前不知道他这么会说。 真的很舍不得,想多再看几眼,他牵着她的手,说完告别也不放。 安静抱了会儿,笛袖松开点距离,趁还有时间想和他再说几句。 却不料林有文先一步抬眸,视线落向她的后方。 简佳妮突然出现在过道尽头,她望着不远处相拥的年轻男女,刹那间神情浮现意外。 当着外人的面,笛袖顷刻回神。 她定了定心,恢复往常的冷静自若。 简佳妮明显像是来找她,笛袖过去后,她探了探头,看着斜靠在门沿,被阳光扑洒的林有文,忍不住小声问:“他是谁?” 那天看电影的女生里没有她,凌毓玩得好的那帮人里不包含简佳妮,她对林有文完全陌生。 笛袖没作回答,“找我做什么?” “你有带数据线吗,我手机快没电了。”简佳妮手机电量显示只剩3%的电。 笛袖:“在我包里。” 私人物品被其他人翻动不好,笛袖回看林有文。他接触到视线后,“你回去吧。我待会就走。” 林有文还要去机场乘坐到南浦的航班,不会久留。 笛袖估摸她折返时间不够,眼下提前就要分别。 “路上小心。”笛袖轻轻说道。 走近身前,眼前是他胸前衣衫的纽扣,“到了记得回复一下。” “好。” 和以往分别时不一样,林有文亲吻了她的额头。 · 从江宁到南浦坐飞机两小时,傍晚前林有文抵达南浦,到家时和她发过消息。 经年不见,林家夫妇和儿子难得团聚,高兴得不知成什么样。家人围在身边,体验到久违的温馨,林有文陪伴父母顾不上每条及时回复,笛袖理解,也留出空间让他们叙旧。 刚确定下情侣,本该有说不完的话倾诉,但碍于人情,两人简单聊过一会儿,只能约定晚上睡前独处再联系。 笛袖收起手机,准备和关悠然吃晚饭,去上今天最后一节课。 等晚课结束,回到家将近九点。 入户灯亮起,映照出家具统一的黑桃木色系。 低饱和度颜色庄重典雅,木质感赋予结实沉静的舒适感,墙漆米白明亮,进门一盏黄铜吊灯,复古又美观。 这是笛袖搬进来不到三个月的新家。 季女士把这套市值千万的房屋送给女儿,除了水电、墙体吊顶等基础的硬装修完善,剩余部分全部由笛袖自己决定。 小区地价环境好,户型设计也很宜居,南北通透,视野开阔。 结构三室一厅,主卧是她在用,面积大到塞得进浴室、首饰柜、衣帽间和梳妆台外,还能开辟出一个小型起居室,当作卧室内客厅使用,布置了沙发枕垫和茶几。 另外两个没人住的房间,分别该做成书房和画室。 忙了一整天,又是排练又是上课,身体有些疲累,笛袖回家后稍坐会儿,才捡起睡衣去浴室洗澡。 洗完后躺在卧室床上,给爸爸打了电话。 …… 十几秒提示音后,电话接通了。 “哲哲。” 笛袖嗯了下,喊声:“爸爸。” 叶父语气和煦。 “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吗?” “就准备睡。”笛袖提前预测到会有这一问,顺势翻了个身,由平躺改成侧卧,床被面料发出细索的擦响,“已经躺床上了。” 叶父心情不错,他所求不多,每隔一星期女儿往家里打回电话就够了。孩子长大后都不喜欢家长管得太严,成天过问这个那个招人嫌,适当保持距离有助于亲子关系和谐。 何况笛袖出奇明事理,她行事有主见,几乎没有留给父母操心的余地。 在某些时候,懂事到甚至……让作父亲的感到心疼。 闲谈一会儿,叶父说到林有文回家的事,多年邻里间没有秘密。可以说林有文前脚进家门,他后脚便能从家里保姆那闻讯。 叶父知道两孩子感情好,顺嘴提一句,并没有别的意思。 偏偏无心插柳,笛袖听到后,借机说要不要她也回去。 “你要回家?” 父亲微愣几秒,“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啊,我不是挺长时间没回去看您。” 开学后忙于校庆排练,周末抽不出空,上个月国庆放假叶父出差到外地,参加病例交流讨论会,父女俩刚好错开了。 差不多三个月没看望父亲,以往不会隔得这么久,笛袖本来也打算校庆后就挑个时间回去。 “哦,没什么事的话,最近先不用回来。” 叶父语气不自觉放松几分:“爸爸的想法是,学业要紧,不是快期中考了么?你把更多精力集中考试上,家里的事不用记挂那么多。” 父亲劝得温和,笛袖心有触动,轻应声好。 叶父接着转而问道:“你现在住哪里?听你妈妈说,你已经从学校搬出来住去她那了。” “房子是她的。” 笛袖纠正女人故意模糊的字面意思,“但我没和她住一起。” 叶父深叹一口气。 “……也好,你觉得哪里舒服最重要。爸爸和妈妈不管发生什么,哪怕离婚后,你都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单凭这一点,你妈妈对你好是应该的。” 他对妻子有诸多怨恨,都不曾强加到女儿身上,不愿意让孩子作为失败婚姻的承担者,在笛袖成年后才正式离婚。 这些年来季女士存有挽回的念头,但一想到那个私生子,他只剩下寒心。 笛袖正是明白父亲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才会在母亲面前硬起心肠,不肯再叫声“妈妈”。 话题至此,气氛已然变了。 心结盘固非几句可解,时间不早,父女各自道了晚安。 笛袖却没睡,她仰躺在平坦床面,许久沉静无言。 · · 没安分两天,付潇潇气势昂扬地找上门来。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21节 笛袖事先预料到了——这件事得往更前一些提,那天加微信时,付潇潇特意交代一句: “晚点有事和你聊”。 但不知她怎么想的,加完后线上一声不吭,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选择当着面对面讲。 付潇潇开门见山:“我想你陪我去一个聚会。” 笛袖觉得这话新鲜。 但凡付潇潇来之前和凌毓等人通过气,就会知道她从不受邀。 “忙,没时间。” 付潇潇柳眉一扬,驳回这个草率说辞。 “你不应该先问完一遍地点、人物、时间,再做决定?” 笛袖当作配合着走过场,问:“什么聚会什么地点什么时间?” “不是学校里的。”付潇潇坦然:“具体来说,party里的人是他的那些朋友。” 付潇潇不喜欢把男朋友三个字挂在嘴边,更多情况下,只用一个“他”字代指。 聚会人群类型不是学生,可能是和付潇潇男朋友家世差不多的男男女女,或者掺合进一些身份不明的人。 其实付潇潇甫一开口,笛袖大致明白她的意图。 选择无非那几个——学校女生们聚会请她犯不着拖上自己,和自己同伴玩没必要拉个半生不熟的人,能主动叫她去的,多半不是什么简单场合。 “为什么要我去。” “我们是朋友啊,”付潇潇晃了下手机,“好朋友陪对方一起去派对不奇怪吧。” 笛袖笑着看她,不接话。 哪有认识一个多星期的“好朋友”。 “好吧。” 付潇潇妥协道:“因为你情商高应对自如,足够漂亮,而且聪明,能够帮我套其它人的话,容我容不了的圈子。” 被眼高于顶的大小姐夸赞,这感觉不坏。所谓圈子,笛袖并不陌生,身家富裕的阶层社交圈都有进入壁垒,不是随随便便能打好关系。 季洁对女儿不加避讳,笛袖跟在她身边出入过一些社交场合,作为旁观者也算耳濡目染。 付潇潇去的聚会应该只是供年轻人们玩乐,和生意场的级别完全不同,但基于她此前没有接触过这类情况,适应起来已经相当费劲。 付潇潇贵有自知之明,她讲话不经头脑,有时一不小心得罪人,与其自己费心交际,倒不如找个“会来事”的人代言发声。 “他们有些人不好结交,但我又很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付潇潇展露心中的担忧,“我不可能和孤立的一个人谈恋爱,为人好坏、风评如何总要了解吧。” 融不入男朋友的交际人脉,令付潇潇颇感苦恼。 谈恋爱简单,只需男女相互看对眼,热恋期爱情荷尔蒙能持续几个月,但之后呢? 能不能持续走下去,感情长不长久,还是个未知数。 “所以,你想让我在聚会上帮你打听到这些消息?” “对。” 笛袖忍不住说:“你对我挺有信心。” “起码看起来你很可靠。”付潇潇直勾勾盯着她,意思分明:“我们关系不深,但这回我还是相信我的直觉,不会出错。” 这回? 上一回是什么时候。 笛袖若有所思,联想到:“你不介意上次的事?” “你说简佳妮?”她不冷不淡噢了声,“那是我和她的瓜葛,跟你扯不上关系。” 笛袖没说好或者不好,付潇潇寻思会儿,怕她过了这阵劲再提不起兴趣,“你要是肯帮我,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回头想要的但凡我能给的都可以提。” 平心而论,笛袖不缺什么。 付潇潇见她不为所动,趁热打铁提上筹码:“以及,结束后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肯定会用得上的。” “本来我不想告诉你,让你摔个跟头长长记性,但谁让我人好发善心呢。”付潇潇讲这话时眼皮子不带眨一下,“信不信随你,反正我话摆在这。” 笛袖打量她十几秒,付潇潇一副揪心样子,直觉对方不像用话套她。 “……” 细思片刻,最后选择松口。 “行,我陪你去。” · 付潇潇原身条件好,刻意打扮后更是漂亮。 浅白天蓝双拼色格纹套装,衣摆盖过膝盖下方五公分,恰好展现出笔直小腿最纤细的那部分,水手服制打底衬衣,肩挎细金属链条的小香包。 她今夜妆容完美,淡又不失精致,唇色自然,只涂了层半透明唇釉,带点晶莹的细闪,开口时让人忍不住眼神停在唇上。 付潇潇说她男朋友会来学校接。差不多到约定时间,付潇潇手机微震一下,大概是接到消息,看了眼朝笛袖说:“ok,走吧。” 校门口停着一辆跑车。 学生们路过肩擦肩暗示,车旁男生人影高瘦,穿件薄薄的黑色立领夹克,上面压着一条金属项链。他这么随意往车前一站,单凭那脸、那身材,妥妥地招异性缘。 面相风流恣意,眼睑尾微微扬起一点,像半藏半显的钩子,不着痕迹轻轻勾住思绪。 只有付潇潇这样的艳色勉强能压一压。 和笛袖想象中不太一样,对方作派张扬,以为是位眼高于顶的富家少爷,一开口却甚为斯文谦逊。 “你好,我是周晏。” 声音清冽,宛如淙淙流水。 他道:“河清海晏的那个‘晏’。” 仿佛看惯了形形色色的靓丽人物,早已稀疏平常,男生未对笛袖初见作什么反应,只当她是付潇潇提前支会一声要带去的那个朋友。 他绅士地为笛袖拉开后车门,转头时,周晏凑至付潇潇的耳畔,压低嗓音夸赞她装扮好看,有不同于往常的美丽。 一路上,周晏都很好说话,不难看得出两人在热恋,付潇潇每说一句他会接,尽管笛袖和他第一次见面,陌生人也没有冷落,聊得话题有意往平常靠拢,话语间会捎带上她。 是个情商不低的男孩子。 作者有话说: ---------------------- 假期出门玩了会儿,今晚开始恢复日更(么么~) 第14章 {title 路上不巧塞了会儿车,到了地方,聚会已经开始热场。 灯红酒绿,场面甚是喧嚣,放眼过去少说几十个人,分散着聚成数堆。 周晏就是在这时候领着女朋友露相。 他牌面不小,一出现简直像往本就滚烈的沸汤下再添一把火,响起十几道闹哄哄的声音,不论熟与不熟都与他热络招呼,衬得身旁付潇潇笑意嫣然,真是鲜花着锦之盛。 外人不清楚根底的,以为周家这代小辈不少。但实际上稍加打听,便知道周家往上一代,周晏父亲拢共只有他一个儿子。 同辈近亲里只有姑姑家的孩子,周家基业深厚,未免隔一层生分,几个表弟表妹打小随母姓,一并姓了周。 在座的人心照不宣,同样子承父业,周晏于身份上却占了天大便宜,无需经历兄弟姐妹争夺豪门家产的狗血戏码,继承人身份板上钉钉,故而面上对待起来更加特殊。 周晏没应和那群人落座,敷衍过几句,便带付潇潇先去餐吧吃点东西。 路上开到一半付潇潇就嚷饿了,周晏把这话记着,眼下笛袖却没什么胃口。 “不和我们过去吗?” 付潇潇拉住她手臂,眨了眨眼睛,说:“我可不想你第一次跟我出来就饿着肚子回去,传出去多难听。” “……” 这人直接表示关心好像会死,非得拐弯抹角,傲娇得要命。 笛袖瞥一眼几步外等候的周晏,手插裤兜斜眼看着,他没有搭腔,眉梢间暗含都是想要独处的意思。 笛袖识得看人眼色,“你俩去吧,我不方便打扰。” “吃顿晚饭而已,能妨碍得到谁?” 笛袖缓声说:“我可能有点晕车,现在没什么食欲。” 付潇潇噎了下。 “行,那你坐着喝会儿水。” “待会我给你拿几块烤面包,好歹垫一点。” · 聚会早到的那批人显然打成一片,笑闹声不断。 人生地不熟的,笛袖没急着过去扎堆,她挑了个稍微僻静的角落坐着,先大致摸清楚这里的格局。 舞台乐队正即兴表演,几首劲爆鼓燥的曲子过后,主唱切了首偏舒缓的歌,把麦款款抒情地低唱。 笛袖留意几眼,发现台上面孔似曾相熟。 脑内飞快思索过一遍,想起这是最近热门的一个组合,成员颜值高、台风稳、专业素养过硬,一经出道迅速走红,掀起轮新的偶像风靡热潮。 常驻微博热搜选手关悠然不止一次和她提到过,还拉着笛袖看过乐队拍摄的专辑mv。 他们在粉丝那享受众星捧月的待遇,却在这,在此时此刻。 成了背景板般的陪衬。 …… 当亲眼见到这群人的时候,笛袖不难明白付潇潇的顾虑。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22节 寥寥几面,她看得出周晏对付潇潇有多上心,然而身边围绕着的是…… 在场友人肆意嬉笑,当红乐队为他们助兴,席间冒出一张张属于俊男靓女的脸——要么是初涉演艺圈的小明星,要么是活跃社交媒体,拥有一众粉丝的网红模特。 付潇潇容不进去太正常。 男的会看周晏眼色避嫌,女的自成两派,她们有些自矜身份,是真正的千金小姐,建起无形壁垒;有些托凭其他关系进来,一双眼睛圆溜溜地转,目标根本没放在同性身上。 笛袖表面望向舞台观赏,余光不动声色地暗暗打量,只觉这里,最不缺的是酒、美色和心眼。 她在悄然观察他人,同样也有别人注意到她。 静坐不过几分钟,才一首歌的时间,便有人开始按捺不住。 打笛袖一进门起,他的眼神瞥见过再也挪不开。 今晚是给付潇潇作陪衬,笛袖穿得随意许多,一套长袖卫衣配微喇牛仔裤,脸上轻薄地打了一层底,简单勾勒眉形,涂个浅色系口红。 周围的人妆容明丽,唯独她素得不能再素。 郑询原以为周晏和他女朋友走后,她会参与进来,谁知那女孩找个角落安然坐着,自顾自听起歌。 …… 那庸俗的破歌有什么好听的? 左等右等都不见苗头,郑询索性起身直接过去,探一探口风。 “怎么不过去坐?” 郑询含笑接近,道:“我们那边才热闹。” 女孩扭头看见来人,略有意外。 她并不带锋芒,气场柔雅而平和,带着一股静气。换作平时还好,当下争相喧哗的场合中,就显得格外特别。 郑询忽然心痒难耐,像被细叶轻轻挠了下,喉咙微微发干。 “你……喝酒吗?能不能喝。” 女孩颔首点了下,“可以。” 她抬手示意,随时为客人服务的应侍生上前,笛袖点了杯带甜味的果酒,郑询叫了杯威士忌。 能够接受喝杯酒慢慢聊,这个举动说明了女孩对自己不反感,而且还挺乐意接触,郑询顿感轻松许多。 只讲了两个字,郑询却像发现什么惊奇。 “你的声音很好听。” ——好不好听在其次,这是交际话术,引导女生接下来多开口。 对方却没接话。 听见陌生异性褒奖,她唇角微弯,仅淡淡笑着。 郑询暗想,果然和外表一样冷静又矜持。 这类女生他不是没追过,越矜持越要放慢节奏,不能让对方觉得被冒犯,要尊重、产生精神共鸣,她们骨子里藏着自负傲气,注重内在胜过外形。 但只要找对方向,把话题聊开了,她们就会轻易敞开心扉。 不多时,冰镇酒水端上来。 笛袖正愁开场白,对方却自顾自说起来。 “以前没见过你,是第一次来这玩吗?” “我看你是和周晏他们一起进来的。”郑询说。 要是以前见过这么标致的女生,他早认得了,周晏友人里没这号人物,郑询语气半是笃定,问道:“你和他女朋友什么关系呀,俩闺蜜?” “差不多。” 郑询笑,“美女的朋友还得是美女,漂亮的都爱凑到一起玩。” 照付潇潇的话形容,叶笛袖天生有范儿,一看就不好追,普通男的压根不敢上。 而能够一碰面,便自如攀谈的,要么是情场老手,要么是对自身条件极度自信。 依笛袖客观眼光来看,郑询应该是二者兼有。 笛袖若无其事,开始打听:“我和朋友第一次来这,听周晏说他是这的常客,你们平时也是这群人一起聚着玩么?” 说这话时,她目光扫过另一边乌泱泱的人。 郑询摇头,“那倒没有。” 笛袖似懂非懂。 他耐心解释起来,“这里面一半的是常客,常来常往嘛;另一小半呢,是请来作客的。最后还有一小部分,是不请自来,在这里坐多久分主人心情,好的时候留下来,不高兴随时走人,没有定数。” 他说得诙谐,笛袖却听出言语之下的势利。人分三六九等是世俗常情,但被人直接拿出来摆道、论高低,仍顿觉不适。 她与付潇潇是第二类,“那,你算哪一类?”笛袖接着问道。 郑询笑笑不说语。 他还懂得要脸皮,没有自卖自夸,但笑意间少不了几分得意。 无言胜似有言。 ——是常客就好,她要问的就是常客。 笛袖张了张嘴,才恍若醒悟: “照这个说法,周晏也是‘常客’了?” “他肯定自然。”郑询不假思索。 “那他一般和谁来,得关系好的才会经常一块玩吧,”笛袖好笑地道:“依周晏的性格,什么人能和他日日处得来。” 笛袖本意循序渐近,打听谁和周晏走得近,或者以往身边是否常有其他异性,问清楚了好和付潇潇交差。 郑询不疑有他,下钩子就咬:“周晏脾气挺好的啊,是出了名的好相与,反倒是和他常来往的那个,嘿,那位大少爷才是真的刺头!” 笛袖提起点神,凝眸环顾左右,状似好奇回望:“哦?” “今天他来了吗?” “他么——” “你关心这干什么。” 郑询竟冷不防开窍,一时回味过来,“你对周少爷的事这么好奇,可以直接让你朋友去问呐。” “还是说,”郑询语气幽微,“——你也看上他了?” 笛袖笑意顷刻淡了许多。 郑询试探一下而已,没有最好。 他觑笛袖脸色,继而干笑两声,改口安抚道:“开个玩笑哈,别当真。” 笛袖不置可否。抬手拿起搁在桌面上的酒杯,浅浅抿一口。 她喝的是青梅酒,琥珀色液体晃荡在玻璃杯中,冷藏过的杯壁凝结薄薄一层冰雾。 全然不予理睬。 晾了足足半分钟,郑询忍不住紧张得咽唾沫,以为随口一句把人惹恼了,笛袖才慢慢撂一句: “你讲话真幽默。” “……” · 付潇潇回来时,看到笛袖被一个男生纠缠着。那男的眉目英挺、鼻直口正,长相甚是不错,但眼角、唇角总似有若无地勾起,眼神迷离暧昧,有种浮腻的轻率感。 付潇潇蹙了蹙眉,正要上前。 比她落后半步的周晏这时瞧见,懒洋洋道:“呵,郑询这回撞铁板上了。” 听到这话,付潇潇定了定神再看,那人一直在赔笑,只差低声下气讨饶,应付自如的那个分明是笛袖。 周晏补一句:“这俩心智不在一个段位。” 郑询平日里浪惯了,借家世便利,外加肯花点心思讨女孩子欢心,在情场上过得顺风顺水,不曾想遇上个不吃这套的,转头就被拿捏住了。 付潇潇见此,既然笛袖应对得过来,就没有过去干涉。 她环顾一圈,以往形影不离,见面五回有三回在的人却不见踪影,随口问周晏:“你那好哥们呢?” “隔壁房间,在看球。” 周晏努了努嘴,指向和室内联通的一扇门。 “他心情不好,最近不知道犯什么事,情绪一直不对。” 周晏想到什么,笑了下:“估计和家里有点关系……算了,不用管他,我们玩自己的,让他自己静会儿就好。” · 郑询自以为好不容易把人“哄好”,再不敢随便抖机灵。 笛袖“消气”后,他扬长避短,发挥自己的优势,大谈宗教艺术、哲学、历史、军事政治……哪个领域高深他就精专哪个,打定主意在见闻上令对方心悦诚服。 笛袖做出仔细倾听的样子。 没有纠正里面明显的错误,比如基督教和天主教的不是一个教派,欧洲中世纪并不是彻底黑暗,孕育出文艺复兴的土壤不可能只靠一两粒优良种子,政治自由不等于政权自治……边寻机会找个合适的切入点套话,从只言片语中攫取信息。 …… “是不是挺有意思,我空闲的时候经常研究这些知识。” 笛袖含蓄笑了下,“听着陌生,我不太懂。” 郑询笑意愈深,“其实了解后,就知道这些一点都不深奥,感兴趣的话,我们以后可以经常交流。” “对了,你现在是在上学,还是已经工作?” 吹了一大通,郑询才想起来了解对方情况。 笛袖轻嗯了声,“我大学在本市。” 郑询说真巧,“是哪所?”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23节 “东大。” 郑询低低唏嘘,东华大学啊,这不是国内最好的大学……高考录取分数线最低六百八十分往上,各省市削尖脑袋才能进成绩最前面的一小撮,坐他面前的要是个本校学生,少说是个天才学霸。 那和她讲的,岂不成了笑话? 可话说回来,现在企业招聘看重学校头衔,门槛卡的是学历不是能力,这年头挂着顶尖高校名头开设的附属学院如雨后春笋,美其名曰联合培养。郑询近来接触自家公司业务,也摸清一些底细,这类人惯常冠以东大学子的称谓,论起本质不过往脸上贴金。 故而心头打了个问号。 “你读的——” “数学系。”笛袖提前把话说完,声音从始至终温和而有耐心,“我的专业是数学。” 他明显愣了下。 “额,学数学的……挺好。” 笛袖欣赏到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悻悻之色。 · 周晏才讲两句,嘴上正说着的那个人就出来了。 穿着连帽卫衣、阔腿裤的一道身影慢悠悠踱出房门,肩背宽阔,微微昂起的脖子半掩在压低衣帽的阴影里。 顾泽临人高腿长,迈得步子散漫自在,灯光忽闪忽灭,照得面孔模糊难辨,周晏单看脸色瞧不出输赢结果,便问:“哪队赢了?” 两人观看西甲比赛,按老规矩各选一支看好的队伍押注胜负,上半场开局不到二十分钟,顾泽临选中的球队就拿了两次开门红,周晏立时索然无味,正好接到付潇潇电话就先走了,余下顾泽临看完全程。 听到他押的队伍最终输掉,周晏“啧”地发出气音,“我还以为能有个惊喜翻盘。” “比分4:1,还怎么反转?” 瓜帅执教巴萨的时候,tiki-taka传控战术发扬光大,把足球控死在己方队员脚下,眼见胜利在握,攻势改为保守,传了上千次球,硬是没几个射门,看得他直昏昏欲睡。 “上半场连进三球后,下半场都在划水,四十五分钟里双方才各进一球。” 顾泽临觉得没劲,“浪费时间,看到一半无聊到睡着了。” 周晏笑他,“输了今天算我请客,你不亏。” 顾泽临抖了抖僵硬肩膀,手扶着脖子揉捏放松,耳边捕捉到一道清澈悦耳的嗓音。 “原来如此啊——” 灯光与酒色相映,昏暗场景中,侧脸笼罩在暗昧光影里,清晰的只有轮廓。 顾泽临一眼认出角落的她,面色微有凝固。 “……嗯,有道理。” 笛袖不厌其烦,草草应付郑询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心里琢磨今晚过后,得找付潇潇要什么筹码才能弥补她白白消耗的精力。 她态度迂回,让郑询会错意,越凑近直视越觉得这女生长得实在好看,且耐看,他很久没遇到这么合胃口的对象。 趁女生倾身拿酒时,他不着痕迹靠拢,坐得更近了些,伸臂亲热地搭在她身后的靠背上。 这一幕顾泽临尽收眼底。 嘴角翘了翘。 想也没想抬步直到跟前,对着那男的面,道:“hi,让个位。” 他语气平淡,还有将睡醒的一点困倦,嗓音低。 谈话声音戛然中止。 …… 他们处在边角,这边一组沙发都是空的。分明另一边就有空位,顾泽临却指着他的脸说把位子腾出来。 郑询眼神极细微地悄然变化。 他顿了顿,却没说什么,直接换了个位置,坐回到原先人堆里。 这情况出其不意,笛袖愣住片刻。 “……” 顾泽临忽然冒出来,令她感到些许茫然。 “你什么时候来的?” 顾泽临没坐郑询原先的地方,反而挑了个笛袖对面的空位。 他说:“我一直在这。” 笛袖纳闷蹙眉,顾泽临要是在场,她怎么都没看到? 顾泽临瞧出她的疑惑,解释道:“之前呆在隔壁。” “你又是和谁到这?” 短短一段时日内,能偶然邂逅两回,赶得上以往一年的次数,换作谁都会觉得巧合。 笛袖问:“你认识他们吗。” 顾泽临跟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何止认识。 付潇潇手机落在餐厅,她折返回去拿,顺便端了杯餐后鸡尾酒。亚历山大白兰地入口柔顺,味道清甜,高脚杯沿沾着一圈草莓糖渍,装饰性卡着一片鲜黄柠檬,她似乎被第一口口感惊艳,眼神微微发亮,同周晏说着边品鉴。 “周晏,旁边那个是他新交的女朋友。”顾泽临想了想,“好像是叫潇潇来着。” “付潇潇是我的同学。”笛袖应。 那头一眨眼的功夫,顾泽临消失不见,周晏满脸狐疑,巡过一圈瞧到人竟是直接坐到笛袖对面。 付潇潇也看到了,内心讶然。她提杯就近坐笛袖旁边,压低声音问:“刚才那个男生呢?” “走了。” “也好。”付潇潇埋汰道:“我看他够烦人的,追着你问个不停,甩都甩不掉。” 笛袖扶额,无奈看她。似乎在说麻烦是因为谁惹上的。 “……” 付潇潇战术性转移话题,弧线优美的下巴微抬,指了下对面的顾泽临。 “你们在聊什么呢。” 说话间,周晏人也过来,接着和顾泽临谈那把输的球赛。 “没什么。”笛袖道:“就提了下你们俩而已。” 第15章 {title 他们四个凑在这显眼,引得场内其余人侧目——今晚是周晏做东组局,四舍五入等于他在的地方才是party中心,顾泽临出来后,重头戏更是全集中在他俩身上。 很快,接二连三有人走过来寒暄说话,或佯装靠近舞台的位置欣赏曲子。 转眼间,笛袖事先挑的僻静角落,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郑询走开后,她一时间找不到人问话,但好在这里最不缺乐子。 见气氛差不多了,有人当即扬声,提议大家玩个游戏。 附和声立起,其中真心话的响应最高。 规则非常简单,所有人围着沙发坐成一圈,桌面上放倒一个空酒瓶,首次转完瓶口指向的是本轮提问者,由他再次拨动酒瓶,第二次指的则是被提问者。 问题尺度不限,被提问者答得上来对方罚酒,答不上来自罚一杯。 然后被提问者自动成为下一轮的提问者,循回往复。 当陌生的年轻男女们相聚一处,寻求地无外乎是刺激,能够在短时间内打探到隐私,交换代价只是酒精,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方法。 而当酒劲上来,平时里不敢说的心底话都吐露得干净。 付潇潇正求之不得,最先应允。 笛袖还没开口,付潇潇目光灼灼已然盯过来——要是少了她,缺个捧场递话头的。 …… 半催半赶下,笛袖只好舍命陪君子。 周晏态度可有可无,既然大家呼声高,他乐于助兴。原本少许还在犹豫、停留不动的,见势也合群地参与进来。 调整座次的时候,男女分坐两边,笛袖右侧是付潇潇,左边坐着一溜新来的女生,她们过来时身上携着好闻的香水味,面色都挺友善,典型笑脸迎人的客套。 唯独顾泽临是个例外。他甩了句不玩,点杯幽绿苦艾酒在边上慢慢喝。 缺一个人便失了一些兴致,而且不参加留在这,意味他可以没有一丁点儿损失,听完所有人的秘密。 这并不公平,但顾泽临不守规矩,也没谁提出反对或者劝说。 在座都是人精,刚开始热场环节还稍微委婉点,几个轮次过后,氛围渐渐上来了,问得尽往刁钻方向去。 有些隐晦,有些露骨,光是听着就面红耳赤。 被问到的人耳尖泛红,实在说不出口只能逼着罚酒,等到瓶口指向自己,有机会提问时,又恼羞成怒地“报复性”下一个人。 “冤”“冤”相报,一点不带手软。 室内音响环绕韵律强劲,节奏感十足的曲目。乐队不知何时停下表演,连带服务员一并离开。 付潇潇本意是借机套出些周晏的真心话,奈何玩了半小时下来,竟没有被转到过一次,她没被提问自然也无从发问。 另一头笛袖却自顾不暇。不知是不是她今晚运气不佳,或者说运气太好的缘故,频频中了。 五六回里能有一次她,和付潇潇成为鲜明对比。 作为新人身边又没异性陪同,笛袖像落入狼群的可口羔羊,蠢蠢欲动的不止郑询,在场萌生特殊心思的大有人在。 只是先前找不到合适时机,他们逮着机会,提的都是笛袖不愿意答的问题。 上来遇到第一个问题就被询问是否单身。 “我有男朋友。” 笛袖回答得丝毫不含糊,可这没有劝退在场所有人。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24节 反而挑起了某些人的好胜心,征服欲,紧随其后几个擦边话题抛出来。 …… 看得出用心险恶,尽是往下流隐私的方向引。 若是一对一单独较量,当然周旋得来,但大庭广众下,所有人遵守游戏规则,她不得已罚了几杯酒。 之后轮到一个女生问她和男朋友发展到什么程度。 女孩子们都有些好奇心,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付潇潇也饶有趣味看过来。 “约会,牵手,拥抱,亲吻,还是……”女生故意停顿一下。 笛袖脸颊微微泛粉,酒劲上来了,脸颊染上醉意酡色,“没约会过。” “谈得这么纯?”女生眉尾挑了挑,轻笑一声。大家跟着低低哟了下。“连一次约会都没有,成年人的恋爱都这么正经的吗?”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更浓,有种阴阳怪气,似乎是怀疑笛袖有所隐瞒,这回答得有水分。 笛袖看着女生足足一阵,接连被刻意针对下来,激起心头火。 在她这话引得众人哂笑时,冷不丁开口:“除了这个,其余该做的都做过了。” 这爆了个大猛料! 氛围瞬间点燃,在场所有人都被震了下,随及惊讶的、兴奋的、看热闹的、哄笑的各式各样声音和情绪迸发出来。付潇潇“哇哦”一声,也是被突如其来的直率挑起兴致。 周晏目光新奇,正要伸手添酒,却余光触及身旁的顾泽临把玩着酒杯的手忽然握紧,手背上青筋毕露。他坐在沙发上,原本是弯腰低垂脑袋的姿势,舒展的肩背中间一道脊椎骨微微凹陷,上身背肌却陡然间绷紧了。 “……” 周晏一怔。 游戏还在继续。 由于先前回答得过于劲爆,后面的问题更加直白,这群人没脸没皮到了一种境界,根本招架不住。 一连四五杯酒下肚,付潇潇眼神略有担忧,“要不要紧?” 笛袖没吭声。 手掌心轻轻按压着腹部,付潇潇以为她喝太快撑着,又说:“你缓着点。” 闭眼缓了缓,屏气挨过一阵刺痛。疼感尖锐短暂到转瞬即逝,便没人注意到她一刻紧眉,笛袖抬头时和付潇潇说:“我去下洗手间。” “我陪你。”付潇潇要扶她手臂。 “不用。你坐着吧。” 笛袖站得稳稳当当,她酒量是被练过的,寻常度数的酒不足以轻易灌醉。 犹记得有次大考结束,关悠然和她去清吧放松放松。东大数院考试难度可谓变态级别,同在理科专业都是出了名的,挂科率低于40%的课程就算容易,意味着班上近一半的学生都要重修。 隔壁物院学生敢怒不敢言,每次投诉专业核心课挂科率高时教授会让他们考虑要不要转专业,去数院对比领略一下本学院老师已经手下留情。 那次到清吧品酒,是犒慰备考期间饱受摧残的身心,那晚关悠然却被笛袖的酒量彻底折服,她意外发现笛袖一个特长,就是酒品非常、出奇的好,瞧着滴酒不沾的人,实际上千杯不醉。 ——真人不露相。 付潇潇看她眼神清明,意识相当清醒,便没跟上去。 不过一两分钟,玩至中途,对面有个男生笑意疏懒,开口道:“酒不够了,我去叫人送进来。” 众人哄然应好,夹杂几声辛苦。 苦艾酒液体呈深绿,主要原料是苦艾和茴香,口感如同其名清香且极苦。 顾泽临一向喜欢低酒精感,高酒精度的烈酒,这杯是他的常点款,不知不觉间杯内深绿酒液空了。 形态修长的手指,有一拍没一拍敲叩桌面。引得周围人循声看过去,顾泽临似乎百无聊赖,周晏皱了皱眉,熟悉发小的细微情绪,直觉对方心情好像无端变得更差了些,却见下一刻他直腿站起身体。 “闷,去透透气。” 随后,顾泽临阔步离开。 没头没脑丢下一句,周晏越发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无缘无故地,谁惹他了? · 笛袖拧开水龙头,水流如注倾泻而下。 任由冰凉清水淌过双手,手背湿漉漉地碰到脖项、脸颊,带来一阵清凉感,降下微醺产生的燥热。 里面太闹腾,她想片刻静一静,特意在洗手间多呆一会儿。 直到时间差不多,再晚估计付潇潇会来寻人,她才抬手从镜面下方抽出几面纸张擦拭干手。 走出洗手间,笛袖看到门口廊道顾泽临在低头看手机,黑色连帽卫衣,白长裤、白色高帮运动鞋,颜色泾渭分明将上下身区分开,他站立的姿势很随性,因为身材比例好偏偏很有形。 对上笛袖清澈眼眸,顾泽临淡然自若,说出来接个电话。 接电话,接到洗手间门口? 于是她问:“这里信号比较好?” 顾泽临顿了下。 这话明显是在打趣。笛袖并不迟钝,明白他是有意照顾自己,她心里领情,面上微微笑着:“我酒量还行,只喝几杯不会醉。” 感到腹部难受是因为没吃晚餐,她空腹下饮进不少酒,胃有点受不了,已经发出预警。 再喝下去伤身,笛袖适可而止,准备回去就不玩了。 被识破后,顾泽临干脆懒得装下去,他收起手机,道:“担心的不是这个。” “我能自理,不会有什么问题。”笛袖道。 “是我多虑了。” 嘴上这么说,下一句却反问:“这群人里面,你认识的除了周晏,他女友和我,还有第四个人吗?” 笛袖怔住,确实没有。 见她反应过来,顾泽临悠悠道:“所以必要的担心还是有的。” “……” 同上回在整个会所寻人不一样,这种提示小举动若是特意开口道谢,会显得奇怪和生分。 笛袖付之一笑,照常问他:“好,那现在回去么?” 顾泽临摇头。 “稍等会。” · // 水和药是他提前备好的。 咽下口温白开,送着胃药吞入肚,白色药物抑制胃酸分泌,保护被损伤受刺激的胃黏膜。温水比加冰块的酒暖身,吃下顾泽临准备的胃药,笛袖顿时感觉好了很多。 顾泽临注意到了她的些微不适。 “里头真醉假醉都有,借机耍酒疯得不少。” “他们都是老手了,骰子想投到几就是几,转盘想转到哪个数,轮到谁就是谁。你玩不过他们的。”顾泽临不偏不倚,平静陈述实情。 “不用怀疑,有人在针对你。” 笛袖掌心隔层玻璃,过冷水后发凉的手又被熨热。 “我感觉到了。” 她轻颔首,“所以才要出来一趟,待会再装个样子回去。” 顾泽临背靠在栏杆,没说话,端视着她。 他没参与游戏,置身事外,在边上反而旁观者清。从最初看到笛袖身边的郑询,再到真心话环节,付潇潇和笛袖两人的眼神交流,加以推理就能得出结论。 但顾泽临不明白,她为什么舍近求远。 顾泽临略微侧脸,看着笛袖的脸庞,状似随意地开口:“其实你想了解的事,不妨问我。” “最了解周晏的人就站在你面前。” 笛袖不直接说意图,只从侧面打探,因为相比她和付潇潇,像郑询等人肯定和周晏更熟。同性间臭味相投,玩得一块的更乐衷于给彼此打掩护,于情于理都会偏袒他。 这也是为什么付潇潇不亲自问的原因。 她出面等于白问,谁会顶着得罪周晏的风险,在他背后说坏话? 至于顾泽临么…… 他卖兄弟卖得一个干脆,让笛袖想笑又起疑心。 “你看出来了?” “其他人未必能让你听到想要的,与其把时间浪费在那群家伙身上,你找我更直接。” 她不置可否:“你会说实话吗?” “我从不说谎话。” 一是不屑编造谎言,二是凡他不想讲的时候,不开口就行。 苦艾气息像把空气晕染,隔着半米距离,苦涩、酒香扑鼻而来,一步之遥却如近在咫尺。 笛袖垂眉敛眸,思索如何交谈下去。 ——该不该信他? 忽然间,她留意到一个细节。过道走廊左面是墙,右边凭杆与凌空对峙,他俩身子朝向一正一反,地面影子形同交错。 在笛袖发现的一刹那,苦香味道猛地浓郁加重。 地面黑黢黢人影骤然重叠! 这时她听见耳边声音,清晰可闻。 “你想知道什么,” 很慢,是明显刻意讲给她听—— “我都可以告诉你。”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25节 作者有话说: ---------------------- 顾泽临:有你在我不敢玩真心话~ 第16章 {title 原来不是她错觉,在短暂一瞬,顾泽临忽然附身靠过来。 笛袖脊背僵了下。 脸颊险险擦过。 眼前覆盖一层阴影,还来不及闪避已近至跟前。 而他只是抬手去够扶栏外悬挂花架的铃兰,洁白如玉,像铃铛一样的花朵装饰廊道,累累繁花成串结在一根枝头,将细嫩绿枝压得弯垂,指尖即将触碰花瓣边缘,却又在下一刻收手。 就像是…… 脑袋瞬间闪过许多念头,捕捉到最贴切的一个。 像是,春风吹皱一池静水。边界之内却在边线不安分游离,若有若无试探。 顾泽临看着呼吸凝住一两秒的笛袖。 看她察觉出一丝怪异,下意识身体避嫌般往后闪躲,看见这个细微动作紧随着被克制住。 一切发生在极短瞬间,却像慢镜头在眼前无比清晰地掠过。 · · 隔了不知多久,连付潇潇这样没刻意去记时间的,于某刻瞥见身旁空出一人的位置,都恍然发觉笛袖去洗手间的时间未免长到过头。 恰好笛袖从外面推门进来,付潇潇刚吊起的一颗心又揣回肚子里,她手肘压在膝盖上托着腮,待笛袖落座小声说:“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找你了。” “刚吃了胃药,在外面缓了会儿。”笛袖道。 付潇潇闻言一顿,“真不舒服啊,感觉严不严重?” “有一点,不过现在好多了。” 头顶绚丽灯光没有规律的变化,紫白青蓝不同颜色交叠起灭,给身形镀上朦胧之感,即使周围环境如此凌乱,依然能看得出她皮肤透着冷冷的白,像汝瓷上的一层月白釉质。 笛袖眉眼秋水瞳影,许是因为身体不适,脸色较寻常更浅淡几分,愈发衬得态浓意远。 饶是付潇潇见惯这张脸,此刻竟冷不丁怔然出神,开口想说什么,鼻子忽地耸动一下。 她转过脸,往笛袖身上凑近仔细闻了闻。 “你做什么?” “奇怪。”付潇潇纳闷:“你身上好像比之前多了点味道。” 原先笛袖喝的一直是果酒,所以付潇潇很熟悉她身上那股属于水果芳香的丝丝沁甜。多出来的那部分却是突兀。 但再闻时,又不明显了。 空气中飘荡着各种香水、以及酒水零食的气味等等混杂,付潇潇摸了摸鼻子,疑怪道:“难道是我感觉错了?” 方才近距离说了太久话,无意沾染上另一个人的气息。苦艾是种气味很重的植物,在南浦每年清明节前后都有吃的习俗,笛袖以前在家学着做过一次,摘采过艾草的手残余汁液,清苦味一时半会洗都洗不掉,能停留在手上两三天。 笛袖神态自若,道:“可能是不小心碰到别人衣服,蹭上了一点。” 本是件不打紧的小事,付潇潇随口一提没有较真。 “既然不舒服就别再喝了,本来就是个游戏,搭上身体多不值。”她发起牢骚:“我也觉得没意思,老是转不到我。” 付潇潇坐在边上倒看了其他女生指向周晏提问,当着面看男朋友被别的异性言语逗趣,任是再怎么玩得起,也够膈应的了。 笛袖同样正有此意,即便付潇潇不说,自己也准备这么做。 付潇潇快人快语,率先表明结束意图。一旦有人做出头鸟,场上不太能喝的,玩到这个程度已经差不多了,皆而纷纷附和。里面属女生的声音居多。 不碰酒的派对游戏同样很多,一直由一方向另一方提问的方式未免单调,他们很快想到个新点子,搜罗出一副全新纸牌。 牌面上写着真心话,根据抽出卡片上的问题每个人依次回答,限时十秒钟内写在纸上。 这个方式比先前文雅许多,维持先前的氛围又不闹腾,且不具备针对性,迅速赢得所有人的认可。 很快第一张牌面内容亮相,提问:【你最近一次情绪低落是什么时候? 】 笛袖回想起那天和母亲吃晚饭的场景,气压低到凝重。轮到她时,纸面上写着的是:“一个星期前。” 抽牌的人充当法官,摇头道:“要具体到时刻。” 笛袖停笔一秒,遂重新改了答案:“上周四晚。” 转完一圈人后,才透气完回来的顾泽临被叫住,周晏噙着笑,俨然一副准备拉他下水的表情:“你最近一回心情低落,是什么时候?” 顾泽临随意扫眼桌面上每个人铺开的纸张,心里大致有数,估摸又换了种新玩法。 “问我?” “别说是现在啊。”周晏先堵他的话。 被周晏提前预判到的顾泽临轻笑一下,余光瞟向浑然未觉的某人。 “几天前。” 他不太上心地说道:“周四还是周五,记不清了。” 周晏不知顾泽临那两天经历了什么,上星期他人在夏威夷,但一回国就听见个惊天新闻——顾泽临他被赶出了自家大门! 起因导火索是为何,周晏之后探了下顾家口风,了解到七七八八,说来那件事他也有参与。周晏其实挺后悔事前没劝住顾泽临,任由他凭性子发泄,那口恶气是出了,那帮手段下作阴魂不散的败类照样狠狠揍了,但事态闹大传进家里人耳朵里,吃亏得不还得是他们? 顾泽临这段时间一直低气压也全因和家里闹翻。周晏一边觉得他惨,摊上这么个烂摊子,出力不讨好。一边心想何必争这一时之气,尤其还是为了个不相干的人? 周晏借个由头,想将顾泽临拉进游戏解闷。 顾泽临斟酌着观望一会,接下来的真心话都很友好,提的有趣又不出格。 譬如问及【最喜欢的植物】,这个简单,女生们一半以上讲的是花,像付潇潇最爱郁金香,笛袖说的白蝴蝶兰。 付潇潇一听,扬起笑容:“这个花语好。” “只有三个字,特别直白简洁。” 她眼神灵动,笑意促狭:“——是‘我爱你’。” “看不出啊,你喜欢这么热烈奔放的花。” 笛袖尚未解释,邻座有个知情的女生被逗乐,噗嗤笑出声:“‘我爱你’,是紫色蝴蝶兰的花语。她写的是白蝴蝶兰,这种花束比较少见,象征爱情纯洁和友谊珍贵,送给朋友和爱人都合适。” …… 难道遇到正常的一组问题,顾泽临这回没拒绝。 他坐下后,遇到的首个问题是:【你给感兴趣的异性,或对你表示过好感的异性,主动留下联系方式的次数。】 有些人思索起来,心里默默数着,而笛袖没花太多时间思考,提笔写下数字。 全部展开后,付潇潇的是“0”,顾泽临、周晏和笛袖等人的是“1”。最多的那个男生是29次。 亏他还记得,怕不是次数太多随便诌了一个。 中途,服务生送了刚烘培出炉的纸杯蛋糕,洋葱烟肉面包和冰淇淋烤布蕾等甜品端进来,将点心架摆得满满当当,正好抚慰各位客人空荡下来的胃。 · 结束散场,已经是凌晨。 沙发上躺着醉的或困的睡着的人有一半,嘴里喃喃不休,清醒的没几个。 酣畅尽欢后,余下精神过度亢奋后的空虚感,和浓浓疲倦,还能站起来的都坐车挪到下一处场地休息。 周晏在附近有一所私宅,环境幽静,建在半山腰块垒平地上。别墅背凭山坡郁蔥森林,山底是市区小型绿植公园,可供随时俯瞰欣赏山脚的一泊人工湖。 时间太晚,这里离她家少说要一个多小时车程,街道空荡荡无人,深更半夜打车更不安全。笛袖依着付潇潇的意思在半山别墅借住一晚,房屋主人没有任何意见,而顾泽临近日“无家可归”,自然不得不跟在周晏身边混日子。 今夜地库里新停了好些名车豪车。 聚会上一部分人住进半山别墅,这里房间足够多,光客房区域就有两层,大家都玩得累了,各自在楼上楼下找个地儿休息。 他们四人中,属付潇潇酒量最浅,在车上一直伏在她肩上迷迷哼哼打酒嗝,笛袖深怕行驶中一个颠簸吐在自己身上,万幸这个惨状没有发生,然而等到下车后,付潇潇又开始另类作妖。 别墅内房间不止一个,付潇潇偏吵嚷着非要和她睡。 付潇潇闹得凶,周竟无计可施,最终给她们挑了间东南方向主卧。 好在卧室的床足够大,笛袖不跟酒鬼计较,脱了付潇潇的外套鞋子,叮叮当当的首饰耳环项链手串解下来,付潇潇懒洋洋抬手弯腰配合,一碰到柔软富有弹性的床面,当即一秒入睡。 笛袖却睡不着。 躺了一段时间,胃里越翻腾越厉害。不知道是吃的胃药药性太温和不管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从恶心变成阵阵明显抽痛感。 她疼得难受,身体蜷缩成一团,捂着腹部忍耐。 最后实在受不了,还是决定去吃些东西。 走出房门,屋内静悄悄无声。 呈圆拱形的一排玻璃落地窗垂挂深色帘布,连通二楼户外空中花园,背景山峦绵延。夜幕之下半山别墅仿佛与世隔绝,深夜密林远看像暗涌海面,树梢随风摇曳,浮荡层层叠叠的波涛。 陌生的走廊黑黢黢,后背渗出凉意。她找不到灯光开关在哪,摸黑中看到沿道一道房门缝隙渗光。 还有人同样没睡。 忽然间定下心来。笛袖没打扰,借手机光亮寻到楼梯口,脚步放轻下楼,找到进门时看到厨房的位置,她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一些速冻食物,和脱水保鲜的蔬菜水果。 周晏应该不在这里常住,虽然房屋肉眼可见打扫得很干净,客房床铺上的被子一尘不染,但是存留食物不多。 这种情况下,笛袖也不挑剔了。为图省时,她简单下碗清汤面条垫肚。 先煎个荷包蛋,注入开水,滚沸后再放进一把细细长条的挂面,最后在面条快煮熟断生的时候,扔进青菜烫一遍。 前后不过五分钟。她端着碗冒着热气的清汤面,转身回眸,却撞见听闻动静出来探看的顾泽临。 他连先前衣服都没换,神采奕奕,全然不像是要打算入睡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26节 下章入v,感谢订阅支持 ———— 【同系列文《暧昧欲止》、《应满愿》专栏求收藏~】 下本开《暧昧欲止》文案: 方遥岑,遥岑远目。 津西国际高中部最出名的模范生,她文静乖巧,一心专注于学习。 周围学生暗斗不断,津西是无硝烟的名利场,无数光鲜靓丽,家世优越的同龄人中,遥岑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背景板。 和继父第一次见面时,中年富商成熟而英俊,肩拢美丽的新婚妻子,看着因她带来的孩子,家里多出一个沉默少言的继女,男人明显有些失望,“你们母女俩长相差别太大,我都不敢信她是你的女儿。” 母亲嘴角弯了弯,再看遥岑眼底带上一分忧愁,为其貌不扬的女儿感到可惜。 然而没过多久,学校家庭一切事情天翻地覆。 遥岑出落得越发显眼,母亲因意外变故,遭受丈夫冷遇。男人露出凉薄面目,暗地逼迫不断。 为图自保,遥岑不惜以己身为饵构建一场暧昧游戏。 开局之后玩家身份成谜。 她编织谎言, 却掉入了另一个陷阱。 心机美人x玩世不恭公子哥 —————— * (情景片段) 她叹了口气,“因为你,她们都说我虚伪,成天演戏。” “还有呢。” “说我人前人后两幅面孔,太有心机。” “不对吗?”他不留余地,拇指掰过她泛起红晕的脸,抹开镜子水雾,显出交叠缠绵的两道人影,慢悠悠说道:“就像当初接近我是别有目的。” *男女主同岁,无年龄差 *女主柔弱伪善小白花,后期有蜕变成长线 ————————— 《应满愿》文案: 圈子内众人皆知,应家大小姐什么都不缺。 显贵家世、样貌身材、才识头脑…… 寻常女孩难以兼备的,她生来全部拥有。 以至于顺风顺水过了十几年,应柠怎么都没想到她有一天,能从高高在上的枝头,跌落进泥潭之中。 不过,掉也就掉了吧。 应柠宽心地想 大不了她休整片刻,重新爬起来就是了。 然而,谁能告诉她—— 底下稳稳接住她的俊俏男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 在思齐学子眼中,周聿和应柠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的两个人。 尽管俩人同为风云人物—— 一个是常年稳居年级第一,只知埋头死读书,言行孤僻的转校生; 一个则是明媚张扬、落落大方,享受众星捧月待遇的校董千金。 然而两人年级不同 家境悬殊、形同陌路 …… 以是没人会把他们扯上关系。 可无人知道。 他们曾躲在学校荒废的那座钟楼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午后时光。 阳光斜进窗户,照着侧脸上一圈暖色的光缘。 细小尘埃飘浮,拂过手腕的黑色编织发圈,和浓密柔软的长发。 女孩闻声,抬头望过去。 看见巨型钟表上罗马数字、指针的影子印在墙边,印在少年干净的白衬衫上。 #平淡、治愈向# 明艳千金x清俊新贵 1v1/轻松he 【注】 -上学期间男主家境贫困,靠女主家资助读书 -女主家真豪门,不破产、非落魄千金,文案开头跌下枝头另有解释 -男暗恋女 第17章 {title 看神情, 顾泽临似乎有一丝诧异。 “你会做饭?” 笛袖“嗯”了一声回应。 这又不难,但她记得顾泽临和他姐姐都是丝毫不懂厨艺的。 她大半夜起来折腾是因为胃疼难受,顾泽临又是为什么? 不由寻思, 莫非是深夜饿了?到厨房来觅食。 留意到顾泽临的目光一直落在她刚做的清汤面上, 笛袖顿了下,客气地问了句:“你也想要份宵夜吗?” 顾泽临面上隐约有动摇之色。 最后还是说:“不用。” 冷气迎面扑出,冰箱里能解渴的东西没几样, 他不喜欢甜腻的果汁、气泡水饮料, 拿起一大纸盒牛奶,一看却是过了保质期两天。 顾泽临转手丢进垃圾桶清理掉, “这里有水。”笛袖看见,指向家用茶吧置式的饮水机, “但是热的, 我才从过滤器接水烧开。” 纯净水也行, 顾泽临不太在意地点了点头, 杯子收纳在笛袖头顶上方的橱柜里, 她伸手去拿高度还差点,正要踮起脚,“我来。”耳边一道低低嗓音,视线正前越过一条手臂,长袖盖住手腕以下,腕骨线条明显,手背筋骨清晰。 顾泽临保留锻炼体能的习惯, 手臂结实修长,肩宽背阔,从外侧看几乎将她完全笼罩进怀中。 笛袖毫无防备,脑袋瞬间发懵。 后背像是被他的衣服蹭过, 轻浅触感传到肌肤上,一副热烘烘躯体靠近,笛袖像被偏高体温烫伤般肩膀颤一下,往前紧挨台面,在有限狭窄的空间避开更多触碰。 顾泽临人高,轻松拎个杯子转过身,到茶吧如常倒了杯水。 …… 全程极快,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不知是否她太敏感,隐约觉得顾泽临在她面前,几乎没有所谓的边界感。 因为一些特殊情况,她对肢体接触的反应比正常人更大,顾泽临并非沉稳庄重的人,这种举止在他看来没什么,却给她造成一些异常。 可若是讲出来,又太小题大做。 笛袖心里叹一口气。 “这么晚起来做吃的,”水温太烫,顾泽临不着急喝,以闲聊的姿态开口:“肚子饿了吗?” 听到是胃仍旧不舒服,顾泽临挑了挑眉。 开口时语调一贯的随意散漫,“后面点心你一样没吃?” 笛袖稍微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没有。” 她摇了摇头,说:“做法太西式了,不合我的口味。” 甜品师肯定是土生土长的外国人,像洋葱、熏肉面包,烤布蕾,酸奶海盐和辣椒油混在一起的土耳其鸡蛋配吐司等等……风味和摆盘一样独特,比如付潇潇尝完很喜欢,但这些都不会出现她的食谱上。 顾泽临未预料到这一点,短暂沉默。 “你呢。” 笛袖挪步坐到餐桌前,碗搁到桌面上,好奇问道:“怎么也不睡。” “这个点不是我的睡觉时间。” 顾泽临走过来,“我线上授课的时间是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这里比伦敦提早八小时的时差,等于除周末外,一般要在早晨睡下午起。” 人在东半球,过着西半球的作息。 笛袖听得莫名呆住,“……那你刚才在上课?” “不。”顾泽临简短解释:“今天没课,我在赶ddl提交一份assignment。” “……” 笛袖一时间说不出惊奇还是感慨,印象里听顾泽临姐姐说,他初中起被家里送到英国留学,一直到中学毕业,通过英国高考(alevel)录取进入g5名校。所以她近来不止一次冒出疑问,本该在伦敦的顾泽临怎么频繁出现在这,而且停留时间还不短。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27节 要知道眼下并不是英国大学的放假时期。 虽说顾家不差那张学历,更不靠此争儿孙脸面,但乍闻顾泽临兢兢业业,边倒时差边刻苦学习的样子,让笛袖忽然冒出个网上的流行梗。 ——什么学还要本少爷亲自上。 但这种玩梗行为,她不可能当着顾泽临的面说。 更不解的是,笛袖有些奇怪:“既然要上课,你这会儿不在学校,回国做什么?” 顾泽临眼神暗了暗,深藏锐意一闪而过。 他很快调整好情绪,不经意笑了下,“这个问题,和晚上在走廊我向你请求的事情相关。” “这俩个是一件事?” “算是吧。”他随口道。 笛袖若有所思,回忆片刻想到顾泽临将她想打听的周晏私事尽数告诉她,而作为交换,她需要给他解决一个困扰。 顾泽临在等水晾凉一些,她这么干坐着被人看着吃饭,也吃不下去。 他在跟前,笛袖没有动筷打算,索性手臂搭在台沿,摆出安静倾听的姿态。 “你是要现在和我展开说说吗?” 餐桌吊灯一盏橘黄,营造温柔的视觉效果,暖融融的光线下,她好像没那么清冷,水墨画似勾勒出的眉眼柔和婉约,透着少见的知性美。身上气质与二十岁女生常见的雀跃活泼、对什么事物都持有跃跃欲试的新奇不同,冷静且从容,像河底经水流打磨过千百遍的石头。 让人忍不住相信,任何难题都不会困住她,任何烦恼在她那不足以成为烦恼。 付潇潇如此,两年前的他更是。 侵入这类人的心防谈何容易?顾泽临今晚只是想和她多独处片刻,考虑到她需要吃些食物,他改口道:“下次。” “这里不合适。”抬眼往黑暗的楼上指了指,示意还有旁人在场,而顾泽临明显不想让其他人打听。 “下次约个时间,我们再谈谈。” 那杯滚烫热水被顾泽临带上楼。笛袖吃完面后收拾好厨房,回到房间,付潇潇已经醒了,坐在床中央,腰部以下至腿拥着被子,每天打理蓬松浓密的一头及腰深棕长发散乱,眼睛半睁不开,状态还很迷蒙。 看到笛袖开门进来,意识模模糊糊还在找人的付潇潇问:“大半夜的,你去哪啦?” “去煮了夜宵。” “有多的嘛?”付潇潇基于身体本能,下意识问道。 “没有。”笛袖靠在床沿坐下,拧开小夜灯,“想要的话我可以再做一份,你饿不饿。” 略微刺目的亮光让付潇潇眯起眼,随即清醒过来,付潇潇捋开挡脸碎发,“算了,这么晚吃东西会发胖的。” 她身材管理很严格,多吃一口冰淇淋巧克力,眼睛都要盯着体重秤上的数字,心里飞快计算包装袋上的卡路里换算成去健身房运动是多少时长。 “怎么突然醒来了?” “我睡到一半浑身发热,一直在出汗,热得受不了。”付潇潇往脸上扇风,“还不能打开窗透气,快闷死了。” 酒精积压身体产生燥热,又不能图痛快洗个冷水澡,付潇潇醒来时身边没人,艰难爬起来从床头柜抽屉翻出遥控器开空调。 制冷机运作呼呼吹出凉风,十一月深秋天气特别清爽,室外夜晚气温才10c,但住在半山腰的坏处是不能通门窗,会招一些蚊虫蚂蚁爬进来。 醉酒的人容易口渴,笛袖提前猜到付潇潇中途会起来要水喝,所以带了水上来。 付潇潇眼睛一亮,接过咕咚咕咚喝完整杯水。 她解了大半口渴,再看笛袖的眼神满满都是感动:“你怎么这么好啊,又细心又会照顾人,我简直爱死你了!” 笛袖轻噢了声,“难道不是觉得我方便照顾你,才专门要求和我睡的吗?” 付潇潇否认:“当然不是,我哪里是这种人。” “我以为你今晚要和周晏睡。” 笛袖摸着发尾,漫不经心说道,一句话把付潇潇准备狡辩的言辞摁进喉咙里。付潇潇一愣,脸上蔓出红晕,像被踩着尾巴一样应激咋呼起来。 她推了笛袖一把,力度不重,声音很是恼羞:“你正经点,说什么有的没的呢——” 声音越到后面越低,近若蚊蚋。 “到底有没有,你们不清楚?在我面前打哑迷。”笛袖淡淡瞥她一眼,“下车的时候,周晏眼刀子快把我切成碎片了。” “……” 付潇潇听完整个人呆住。 “他不至于吧……” “哪里这么小气,我又不是跟别人——” 眼神乱飘,她心不在焉地轻喃着,忽地撞见笛袖眼眸含笑,付潇潇灵光一闪醒悟过来: “你诓我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笛袖状似无辜,“我什么也没说,是你自己急着讲出来的。” 付潇潇被摆了一道,气得牙痒痒。 她心里藏不住事,稍微一戳就抖搂个干净,懒得再遮掩:“你当我今晚闲得发慌,非要和你睡吗。” 说好听点,空房间多得是她俩一人一间都没问题,往难听了说,她和叶笛袖还没好到姐妹情深挤着睡一张床的地步。 “你乐意和人挤一张床,我还嫌热不乐意。” 付潇潇小声嘟囔:“还不是周晏他朋友叫的。” 笛袖最后一句没听清,“什么?” 付潇潇无奈提声:“我讲顾泽临——” “怕这不安全,那不方便的,让我俩晚上睡一起能有个帮衬。” 付潇潇无法理解,“明明你酒量这么好,瞎操心个什么劲啊。” “你觉得自己意识清醒吗?”笛袖好笑问道。 一向最注重外在形象的付大小姐衣衫折皱,发丝凌乱,换作平时这副盛容看一眼她得崩溃,现在却还和没事人一样坐着。 笛袖直言:“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说的根本不是我,是你。” 付潇潇果断摇头。 “肯定不是。” “我和他陌生,没说过几句话。”付潇潇说:“周晏和他俩好哥们,我跟着见过几回,但了解不多。” 顾泽临没兴趣和外人打交道,摆明看在周晏面上同她客套几句,付潇潇看出来了。 她不会自找没趣,人热情她也热情,人若冷淡她也冷淡,这是付潇潇一贯交友原则。 “结果你一晚上,比我还熟了。”付潇潇双臂抱膝,下巴轻搁在膝盖,歪头和笛袖说道。 语气几分怪异。 “你能和他玩得到一块,挺叫我吃惊的。” “……” 笛袖不知付潇潇此话何来,照理说,她应当不知道自己和顾泽临的交情,聚会上除了在外面短暂对话,没有别的地方表露。而且周晏作为顾泽临发小,在校门口接她们时,看到笛袖神情没有一丝反常,说明他同样不了解这两人还有更深一层联系。 “你应该不知道吧,先前一回你去洗手间,出门后没多久,就有个男的跟着出去了,说是去拿酒。” 付潇潇指节敲了记脑门,“哎,怪我当时醉醺醺的,没意识到他是专候着你落单。” 笛袖微怔,她完全不知情。 “但之后顾泽临出去,那男的两手空空回来,臭着张脸,问酒呢一瓶没有。” “我估摸是顾泽临把人叫住,他才回去的。” 笛袖瞬间想起洗手间外的对话,当初不觉得哪里奇怪,现今仔细回想遍,好像是有那么点微妙。 顾泽临问这里面除了周晏付潇潇和他,还有没有认识的人。 ——不是随口让她提高警惕,而是向她确认。 …… 后面他又说:“这里头借机耍酒疯的不少。” ——指得也不单单是游戏。 她光顾着防郑询那类明面上的,却不小心疏漏,忽略了背地里打主意的小人。 一是没料想真有人这么胆大,二是她并非被任由拿捏的软柿子,笛袖应下付潇潇到从没去过的聚会,自然不是全无防备。哪个不长眼的纨绔要想招惹,她会让对方记住代价这两个字。 笛袖适才回神,忍不住出声:“这些是你猜的?还是听见什么。” 付潇潇点点头,“周晏后面问他去干嘛,他俩交头接耳的时候,我在旁边听见的。” 笛袖内心翻转过一些念头,待不及细想。 “我感觉,”那头付潇潇咂摸出点反常,平白无故地,谁会留意到这种细枝末节。“比起别人,他对你好像更上心。” “是不是?” 笛袖听出她话里有话,“你想说什么。” 付潇潇醉意未消,一双眼睛像蒙层水雾,泛着晶莹透亮的神采: “依我看,他多半对你有意思呀。” 作者有话说:最近时间安排不合理,没能正常更新,和在看的朋友说声抱歉。 接下两三章比较关键,要给前面所有章节的剧情做个收拢,看不懂、没有讲解的隐线都会交代,而且感情线会有明显突破。 我尽量周末三更,一次性把第一个part过完。 第18章 {title 笛袖沉默半晌。 心想付潇潇果然没醒酒, 满嘴胡话。 其实没什么好隐瞒地,这不算秘密,付潇潇在周晏身边指不定迟早会知道。 “我和他之前见过几次。”笛袖说:“算是有些交情。”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28节 付潇潇一脸意外。 “你们, 认识?” “只是几面之缘而已。” “具体讲, 我真正了解的是他姐姐。” 笛袖带着回忆的口吻,边想边说道:“两年前我们各自父母出席同一场晚宴,在酒会上偶然认识, 他姐姐性格非常好, 是个温柔和善的女孩子,关系熟一点后, 她经常请我去家里作客,那时候我才知道她家除了父母, 还有个堂弟住在一起——顾泽临是她叔叔的儿子。” 付潇潇倒听周晏提过顾泽临有姐姐, 没去细究亲的堂的还是表的, 单纯奇怪: “他家里没人吗?要和伯父一家住。” “不是, 他父母都在本市。” “那什么……难道家庭关系不和谐?” “也没有, 他们经常来往。” 付潇潇挑了挑眉:“那他放自个儿家不住,跑到堂姐家呆着做什么?” “可能他们姐弟感情好吧。她是独生女,堂弟当作亲弟看。” 笛袖也不太了解,那时和顾亦徐认识不久,她去做客,不过问别人家事是基本教养,顾泽临在英国放假回来, 从不回自己家里,假期都住他姐姐顾亦徐那。 笛袖和他同一个屋檐下,撞得次数多了,慢慢也能说上几句话。 顾泽临比她小两三岁, 长幼有序,顾亦徐视笛袖为好友,便让他跟着喊笛袖声“姐”。 顾泽临却怎么都不肯。 那时他还在上中学,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是棱角毕露的时候,顾亦徐越坚持,顾泽临偏要唱反调。 笛袖内心十分尴尬。 虽然明知顾亦徐是好意,但无亲无故地平白担个名头,换谁都不会乐意。 尤其是眼高于顶的顾泽临。 那段时间少爷脾气上来,见到她扭头就走,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然而,自那晚偶遇之后,顾泽临在她这逐渐和印象中的模样有了出入。 时隔两年,他似乎改变了许多,青涩稚气全消,少年时单薄躯干变得结实有力,身姿英挺,说话做事松弛有度,隐约可见长辈言行影响的风范。 变得随和闲适,开始照顾他人感受。 以至于…… 她面对如今的顾泽临,总会较以往多一丝无所适从的局促。 空调打开后,房间温度冷下来,笛袖穿得单薄,被吹得打个寒噤。 她脱鞋上床,掀开被钻进热乎乎被窝,付潇潇跟着一并躺下,眼睛发亮地看着她,道:“认识好啊,你们外形也搭,试一试嘛。” 这人摆明怂恿,还嫌鸳鸯谱不够长,又添上一笔乱: “每回你在台上表演的时候,男生们眼睛都看直了,有好些想从我这要你的微信。” 笛袖已经闭上眼,付潇潇征求她的意见,“我要给吗?” “不给。” “没兴趣了解?” “没兴趣。” “一个都没有?” “嗯。” 付潇潇说得来精神了,翻身趴在床上:“可以先挑拣一下,看都没看过,别把话说那么死呀。” “算了。” 笛袖答得敷衍。两人跟参加速问速答节目一样,绕嘴皮子功夫。付潇潇酒醉后特八卦,挖掘出平时没有的另一面话痨人格,笛袖起初还有闲心陪她掰扯,一阵过后困意上来,她就不愿意开口。 任由付潇潇编排追问下去,今晚还要不要睡了? 为了阻止她的“推销行为”,笛袖深吸一口气:“拜托,我已经有在交往的人。” “你是要我脚踏两条船吗?” 付潇潇适才想起来,对哦,险些忘掉这茬——而且好像听凌毓那些女生提到过叶笛袖那个男朋友,据说不是学生,是校外人士。 “差点忘了,你不是单身。” 付潇潇道:“可你表面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笛袖反问:“谈恋爱会写在脑门上吗?” 付潇潇哈哈一笑:“有啊,恋爱脑不就是咯。” “……” 不想理她。 笛袖总算看出来了,付潇潇之前睡够睡饱了,现在精神亢奋越搭理越来劲,一脸兴致勃勃追问:“你们谈多久了?” “有半年吗?” “他长什么样子,为什么朋友圈一张合照都没有?” “……我们才刚开始。” “对方是我喜欢很久,好不容易在一起的。”笛袖稍正色道:“所以别乱开我和其余男生的玩笑,熟人更不可以!” 语气着意放重,讲完这句,笛袖只想盖被子睡觉,扔了句“别烦我,很困”就转过身背对过去。 这回终于没人吭声了。 旁边传来窸窣声响,身体压实被面的动静沿着床单传递过来,她们各自以背对姿势睡觉,房间内恢复悄然寂静。 静谧良久。 临近睡着时,某道声音忽地又起,笛袖心烦意乱,正要说闹够了没有,却听见付潇潇半是感慨,平缓说道:“你好像,和刚认识的时候不太一样。” …… “没有那么客套,说话更自然、随性了一点。” “会朝我发火,不高兴的时候就不配合。而不是对着人人都一副假笑。” 付潇潇翻身,眼前黑暗中的背影笼罩驱散不开的浓墨,她自顾自般轻声问:“这才是你的真实性情吗?” …… 理所应当地,睡着的人不能接话。 这是今夜最后一句。 · · 次日早间,笛袖正沉沉睡着。 昨夜休息得太晚,手机刻意没调闹铃,她难得睡了个安稳觉,一口气沉眠直至天明。 但中途睡到一半,愣是被付潇潇一早起来的连番折腾动静吵醒。 ——这位大小姐起来第一件事是洗澡。宿醉后她直接躺上床,连脸上残妆都没卸,醒来一照镜子简直不忍直视。付潇潇在浴室整整呆了半小时,水声才停,又裹着浴袍出来拿吹风机吹干一头湿发,风筒声呼呼作响,接着护肤、卷发定型、化妆全套流程下来……任是笛袖睡眠质量再好,也禁不住这翻箱倒柜的架势。 她掀开蒙住耳朵的被子,脑袋嗡嗡地: “几点了——” 睡眼惺忪,费力睁开眼,摸手机看到显示时间的同一刻,付潇潇正对着个掌心大的小巧化妆镜最后刷层睫毛膏,抽空回她:“十点半,还早。” “……” “那你起这么早做什么。”笛袖声音满是无奈。 “今天我和周晏有约会。”付潇潇合上随身镜,轻快道:“他答应带我去个好玩地方,就我们两个人。” 她冲笛袖眨了下眼睛,“不好意思吵醒你,但我赶时间~理解下啦。” “你们要去哪?” “郊区,一家赛马场。”付潇潇答。 笛袖缓过起床那阵迷蒙,这才留意到她不仅化了全妆,还换了一套不知从哪来的新裙子,白缎面长裙上装饰鲜绿、浅紫刺绣,和那件插肩式驼色长款大衣搭配,身上从衣服到头发丝的香水味芬芳灵动,淡甜气息柔曼得像粉色玻璃纸糖。 付潇潇热衷户外运动,酷爱竞技越野,周晏知道她喜欢,特意抽空带她去马场看马术表演。 呆了一晚上还不够,想方设法制造独处空间,眼下两人黏糊劲都很足,笛袖心里感慨,嘴上也这么轻轻说了:“果然是热恋期啊……” 付潇潇抿唇一笑,有点羞涩。 她的状态像是泡在蜜罐里,说话声音都是甜丝丝的: “所以呢待会儿我得先走,接下来陪不了你了。要是困你在这多睡一会,中午会有订餐送过来,中西式都有,吃不吃取决于你,晚点什么时候想回去自己打个车。” 快速带过讲完,付潇潇道:“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笛袖点点头。 “对了,昨晚你有没有打听到些什么?” 聚会上没来得及交换情报,付潇潇酒醒后心心念念这件事,她找笛袖来帮忙的目的无非这个。 被子捂住下半张脸,笛袖声音听着有点闷:“消息不少,你想要了解哪方面。” 这话有戏,付潇潇眼眸一亮。 “我想听重点。” “他的人品性情我大概了解,情史呢,他的前任,他的初恋,最长的一段谈了多久,交往过的女孩子有多少个——” “……” “停!” 笛袖堪堪打断:“等等,你预计几点出门。” “十一点整。”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29节 付潇潇答,迫不及待催促:“快说呀。” 付潇潇本来侧对着她坐在床沿,兴致起来蹬掉拖鞋跪坐床面上,仰起明艳大气的脸望着笛袖。眉目舒展,神态间隐含笑意,她的好心情写在脸上,明眼可见地很期待接下的浪漫约会。 笛袖含糊了下,“一时半会儿哪讲得完,等你回来再慢慢说吧。” “你不是要和他约会吗?”她提醒:“听得太入迷迟到怎么办。” 付潇潇转念一想也是。 “好吧。” “那你要记得哦,千万别忘了。” 她着意交代,笛袖不作声。 头枕在手臂打量盛装打扮的付潇潇,她看了会儿,真是好漂亮,忍不住说:“嗯……玩得开心点。” · 付潇潇走后不久,笛袖从床上起来去浴室洗漱。 简单收拾下随身携带的东西,她在楼上待到直至近午,消磨许久,才出房门。一经过走廊,不出意外地听见楼下传来阵阵笑意轻快的交谈声音。 是聚会散后一同住进半山别墅的那群人。 ——这个点人差不多都醒来了,肚子开始饿得慌,预点餐已经送到房子里,这群人本身关系熟络,起来后互相打过招呼,各自围在客厅或餐桌前,三三两两吃着东西。 因为昨夜睡得迟,笛袖算是晚起。 她下去时,餐桌边坐着五六个女生,昨晚一起玩的人里有个性子活跃的,叫方诗宁,扬唇笑着冲她招招手。 方诗宁问候了声“早”,又说想吃什么随便拿,不用客气,她们起得早已经吃过一轮了。 笛袖颔首应好。 却没直接坐下,她走进厨房倒杯水,趁此间隙,抬眸目光瞟过周围一圈。 这个方向看出去,横厅设计全景一览无余,厨房餐厅和下沉式客厅连接,右侧酒柜、吧台、茶室互为贯通,左侧户外露台阳光晴朗,三面深翠树林围绕掩映。 电视机开着,液晶屏幕回放八进四赛段,绿茵场足球滚动,球员颜色鲜明的队衣翻鼓出一张张阵营对立的旗帜。男生们错过了凌晨后半场,此刻盯着录播看得津津有味。 笛袖快速扫了眼,顾泽临果然不在里面。他作息昼夜颠倒,估摸当下正在补觉。 客厅沙发上聚精会神盯着屏幕的数道人影中,笛袖瞧见个略眼熟的男生,是昨晚给她献殷勤的郑询。 她抬起杯子将水饮尽,空腹喝掉解渴,一转过头,恰好和方诗宁视线对上。 “hi,昨晚睡得怎么样?” 女生俏皮地挤眉弄眼,问:“没听到奇奇怪怪的动静吧。” 笛袖一时没懂。 “什么动静?” “就是那种啊。” 笛袖一头雾水。方诗宁却停下不说了。她手上餐刀轻巧转个圈,划向瓷盘上的黑椒牛肋排,刀尖若有似无戳进肉里,好像在和这块肋排做激烈斗争。 “没听见是好事。” 另一个女生打个哈欠,慢悠悠解释道:“我们隔壁有对干柴烈火烧起来,连场地都不挑,折腾到后半夜才消停。” 说完和牛肋条较劲的方诗宁道:“吃不下就别吃了。” 方诗宁捏起嗓音撒娇:“给人家点时间,当然吃得下~” 她俩隔空开黄腔,一唱一和模仿床上对话。 笛袖一怔。 神色略显尴尬,这下秒懂了。 对上暗号,方诗宁捂嘴偷笑:“快坐快坐,想不想知道是哪对?” 笛袖对他人私事不感兴趣。 但她没扫兴,照餐桌前方诗宁指的左手边空位坐下,满足了她们的分享欲,“是谁?” 方诗宁眼神微妙指向角落的内嵌式酒柜,吧台前一内一外站立的男女姿态亲密,正是她们口中的主角。 她跟笛袖咬耳朵,小声道:“我打听过了,他俩是昨晚聚会上才认识的,之前从没见过,刚看对眼就——” 话语点到即止,彼此都懂。 “你们楼上还安静吧。” 方诗宁忽然意有所指提了句:“——好像楼上也有几对情侣。” “我们睡得早,什么都没听到。”笛袖回得也自然。 …… 之后开过几个不痛不痒的玩笑,她们夹杂说了几句别的,慢慢有人心思藏不住。 午餐菜式丰富,但宿醉过后笛袖只想吃些清淡点的,她夹了盘虾仁烩芦笋段,刚送进嘴里没两口,方诗宁一位小姐妹开始和笛袖打探:“我瞧见周晏和他女朋友一早出去了。” “听说今天安排了行程,他俩是要去哪儿?” 她们消息倒灵通,什么都能“打听”到。 ——付潇潇今早起来只来得及和她提一声,在座女生闻言却都不意外。 “好像是去看赛马。”笛袖如实道。 别墅主人不在家,身为周晏女友的朋友,笛袖自然被追问起更多细节。三言两语下来,怎么不明白眼前几位将主意打在谁身上,她心底不太想和这些“人精”打交道,言多必失,之前也是刻意在房间磨蹭许久才下来。 笛袖象征性吃了几口,很快便站起身,推辞说饱了。 “啊?你才吃这么一点。” 女生们挽留,笛袖礼节性笑笑:“实在没胃口。” 方诗宁语气羡慕:“难怪你这么瘦,身材好看死了。” 笛袖深感此地是非多不宜久留,假意上楼,准备再过会儿就借口有事提前撤,但上到一半,她突然停住脚步。 …… 郑询不知何时悄悄从横厅过来,尾随在她身后。 笛袖一驻足,他跟着停。当下加快脚步,而郑询擦身越过几阶,恰好挡住她上楼的举动。 笛袖直觉不妙。 ——这家伙想干什么? 绕过半步,郑询紧贴上前来,径直堵住她的脚步。 楼梯就这么宽,上下都受限制,转瞬间笛袖进退不得。 她克制语调斥责:“麻烦让一下,你挡我路了!” “你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我挺想追你。”他邪性一笑,“给个机会呗。” 郑询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忍了足足一晚上,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想得到的念头越酝酿越迫切,白天见到真人瞬间就按捺不住,毫不夸张说笛袖出现那一刻他心都软了化了,根本注意不到屏幕上在放什么。 “我知道你有男朋友,可是我的条件不差,我能满足你所有需求。” 郑询心痒难耐,看着那张清冷动人的脸,理智统统抛诸脑后,“要不你考虑以后跟我,和那个男的断了,做我的女伴。” 对方赤裸裸的目光像是要把她里外剥个干净,笛袖顷刻蹙眉:“我拒绝。”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以商量口吻道:“你先答应,条件可以提……” “我没兴趣听你自作多情。” 笛袖冷声打断: “你这不叫追求,是骚扰。” 上半身微微后仰,躲开郑询伸出即将挨碰到肩头的大手,即便方才没吃多少,此刻也心里直倒胃口,她双手抱臂,交叉于胸前,肢体语言表明防御和排斥:“让开,我要回房间。” “十几个小时前你对我可不是这个态度,睡个觉起来就翻脸不认人?”郑询不悦质问。 笛袖懒得对这种人摆好脸色,连多费一句口舌都嫌。 只回他两个字:“让、开。” 不容分说的口吻,“让开”两个字气势像是叫他滚开。 郑询眼神冒出一点恼怒,沉沉盯着她几秒,可笛袖丝毫不怯,相峙之后竟真的让男人侧过身让路。 “行,你回去。” 他扯了扯嘴角,故作不经意道:“反正你今天也走不了。” “……” 笛袖一顿,这话什么意思? “这间别墅位于半山腰,唯有一条盘山公路贯通,从山脚起纳入私人地界,外来车辆根本进不来。” “你要想打车回去,得沿着公路一直走到山下隧道口。长度我已经帮你计算好了,7.6公里,走路最快耗时一个半钟。” “你可以选择自己走下去,”郑询晃了晃手指串着的一枚车钥匙,语气轻浮:“——或者,我开车送你。” 付潇潇不熟悉富人区,这里只有私家车能自由进出,中午点的餐由专车派送上来,现在餐车司机已经开走了。 “是么?”笛袖不为所动:“我可以找任何人帮忙,但不会是你。” “周晏他们都已经走了,除了我,没人会帮你。”郑询说。 地库里停的车辆有在场其他人昨晚开过来,车里空余座位肯定不止一个。 换言之,除了郑询,她还有别的人选。 笛袖:“总会有顺路的——” “不可能。”郑询信誓旦旦打断。 “这里没人会帮你。” “不信的话,你大可以试一试。”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30节 郑询好话说尽,流露出真面目,笑意幽深不见底:“看看他们到底是站你,还是站我这边。” 笛袖忽地心头一沉:就这会儿的功夫,他们对话都没有压低音量,可愣是没有一个人靠近。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后背泛起凉意,迅速回溯起先前没留意到的点,和几个女生的对话,处处存疑——她们关系什么时候好到讲私密话的份上? 刹那间,笛袖明白了郑询的笃定神情从何而来: 他事先特意“交代”过其他人,睁只眼闭只眼,趁周晏付潇潇不在,联合逼她就范! 方诗宁等人除了打听周晏付潇潇的进展,话里话外……何尝不是变着法儿在奚落她? 这下明白什么叫蛇鼠一窝,终于动了火气:“你在故意给我下套?!” 郑询十拿九稳,摊手道:“我只是想送送你,又没做什么多余,成人之美他们当然愿意。” 话虽如此,可上他的贼车想下来哪有这么容易? 当下笛袖甚至觉得半山别墅也不安全,自身处境岌岌可危。 她深吸一口气,“我奉劝你,有些事别做得太过分。”本意警告,郑询以为她虚张声势,浑然不在意:“周晏人不在,你朋友也走了……” 话音未落,笛袖越过郑询,瞥见上方楼梯蓦然冒出的身影。 他一步步下台阶,身上有种刚睡醒的自在慵懒,不太着调,手上拿根斜纹领带,未打领结。 转念间,她冷静下来。 立即想好了对策:“我不信你能说服他。” 听到熟悉声音,顾泽临往楼下瞥了眼,错过两道扶手,恰好和她视线相撞。 …… 着意停留两秒,他微不可见地眯起眼,随后,上下打量起挨在她身前的郑询。 “谁?” 笛袖抱臂不语,摆出一副“你心中有数”的表情。 对峙数秒,郑询慢慢回味过来:“顾泽临?” 他这才想起这间别墅里还有个不受控制的因素。 “不是吧——” 郑询哑然失笑,“你以为顾泽临是什么好人?” “哈哈哈,你竟然天真到相信他?” “……” 笛袖眼神微错,看向出现在他身后的人影。 郑询继续笑道:“他四处招花惹草,花名在外的事迹要我挑几件给你讲讲么?” 他丝毫未产生警觉:“你以为他这次为什么回国,还不是因为闯了大祸被抓住把柄——” “我倒不清楚,你有这么了解我,成天打听我干了什么事。” 背后声音凉飕飕地,拂过脖颈激起汗毛直竖。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人瞬间哑火。 剩下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未打上的领带绕过脖子不断收紧,郑询被强制静音,他勒得脸红脖子粗,手指拼命抠进领带扯开空隙,三指宽布料像根索命绳越挣扎绳上力度越收紧,最后被顾泽临在栏杆利落打上死结。 他俯下身,手臂压在扶手,玩味地轻拍了拍郑询憋得胀红的脸,“聊得这么热闹啊。” “怎么,你对我很好奇?”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 哲哲os:拉人趟浑水的目的当然是……祸水东引,恶人自有恶人磨! 第19章 {title 顾泽临短促地一笑, 轻而浅的气音像是不经意间遇到什么趣事而发笑。 郑询扯不动束缚脖子的那根领带,头紧贴住栏杆上挤出点空间呼吸,勉强喘过气, 却呛住气管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这一连串猛咳声堪称惊天动地。 顾泽临下楼时同笛袖眼神交汇, 短暂对视间两人达成默契,笛袖选择拉他“下水”,他也如她预料般毫不犹豫出手, 替她出了口恶气。 只是, 这一下未免有些太过了。 笛袖也没想到顾泽临动作这么果决,略微怔住, 但抿了抿唇,还是袖手旁观。 她总不至于混淆是谁在帮她害她。 “什么时候轮到你有资格评判我的为人?捕风捉影听来的谣言, 也敢拿出来显摆。”他做了个警告动作, 行事凌厉语气却淡, “脑袋在你头上等于白长。” “蠢货。” 郑询脸色青红交加, 半是惊着半是吓到, 冷不丁从身后勒住喉咙的濒死感吓得他半死。 “她也是你能招惹的?”顾泽临手斜插兜,几步走下台阶:“要知道你爸在她妈妈面前的态度,可比你现在放尊重得多。” “我错了,错了——哥,你先给我松开……” 郑询好半天才缓过气来,他连声讨饶,“算我眼瞎, 可是说实话,我真没有招惹她的意思啊!” 经顾泽临一点,郑询顿时醒悟自己犯贱撩到个不该得罪的人,能和他爸混一个圈子的他惹不起, 低声下气一个劲向笛袖告罪,直言只是想送她一程,绝对没有冒犯的意图。 笛袖冷眼看着,并不感到解气。 如若换成别的女生同一处境,只有受胁迫的份,郑询压根不觉得自己做错,只是见势不得不低头。 “这都是个误会,咱们好好说话不行吗?”见笛袖并未松动,他哭丧着个脸,只得转而朝顾泽临哀求:“我勒得难受,您行行好饶过我……” 顾泽临未理会他的请求,笛袖适时出声提醒:“车。” “你是不是也要回去?”笛袖说:“下山得开车,我们没有。” “有道理。” 顾泽临点了点头,下巴微抬,指向挂靠在楼梯上的倒霉鬼:“不过刚好。” 两人不约而同望过来,郑询愣了下,眼睁睁看着顾泽临从他身上顺走了车钥匙,还做了把火上浇油:“车借我开走了,不谢。” 说完他看过来一眼,笛袖领会,抬步跟上其后。 郑询人都懵住了。 过几秒,终于反应过来,急得喊出声:“欸!你们别走,我的车,不是!先给我解开啊——” · · 楼梯处动静不小,尤其郑询急中失智喊的那一嗓子,让楼下原本窃窃私语的男女都静了静。 相视默然中,随即,他们看到顾泽临和笛袖一前一后下楼,两人没停留,谁也没往他们这多看一眼,先后从侧门离开。 …… 里面那群人作何反应,不在笛袖的考虑之中,顾泽临似乎对这栋房子构造十分了解,轻车熟路进到地下车库。 笛袖跟在身后,难得仔细打量一番,他今日穿着偏正式些的衣物,半高领羊毛衬衫打底,手工定制的羊毛衫修身,保暖性极好,一点不显臃肿,在这季节防寒又舒适,叠搭件纯白镶边、深卡其色菱格纹马夹,气质英伦复古,下身双褶锥形西裤,颜色是加深的暗灰色。 他读英高时穿的都是西装校服,久而久之习以为常,相比其余人一身正装的板正严谨,顾泽临多了分自然,像是穿件偏正式的休闲装,状态一点不紧绷。 笛袖少见他这样的穿搭,平心而论顾泽临本就生得好看,一旦稍加打理,人衬得比以往更加帅气俊俏。 照这身用心程度,想必接下来是约了重要的人见面。 别墅车库修得不小,里头停着二十几辆车,将近占满一半空间。顾泽临抬手,不远处一对车灯耀眼亮起,全黑敞篷奔驰s coupe车身线条流畅,搭配象牙白内饰,低调又不失优雅。 顾泽临坐进驾驶位,郑询的那串被他随手丢到置物框,从口袋拿出的却是另一枚未见过的钥匙,笛袖瞧见后,原本上车动作一顿。 “……你刚才是故意耍他的?” 她识得这两款是不同车型,“你并不需要额外的一台车。” “对。” 顾泽临耸肩,坦然承认道:“他的车白送我都不想开,我拿了钥匙走,他没胆再要回去。“ 郑询眼下还被勒在楼梯,也不知道后面怎么呼救,总之掉面被嘲笑一场必然是逃不掉的,车如今扣在顾泽临这儿,想拿又拿不了。起因只是背后说了顾泽临一句坏话,而顾泽临向来不记仇,有怨当场报。 笛袖心里默默替郑询赔进去辆车唏嘘,但只限于感慨,没有丝毫同情。 “那这车是谁的?” 她记得昨夜上山,顾泽临可是没有开车来,所以才有了那一声特意提醒。 车身敞篷顶没有打开,黑色车漆表面落了一层灰,估摸着是停在车库里挺长时间没人碰过。 “从周晏房间拿的钥匙。”顾泽临做得顺手,秉着好友东西不用白不用的心态,“反正他车不少,这辆放在这好久没见开过,大概早忘了。” 笛袖摇头点评:“浪费成性。” 顾泽临只是笑笑。 不跟声,免得自己也被“指责”进去。 对话声中,黑色双门轿跑驶入葳郁山道,平稳提速开过三个弯道,视线霍然开朗,林木景色转瞬即过,随后笛袖听见他问自己:“要去哪儿?” “车开过山底隧道后,随便找个路口放下我就行。”笛袖道。 “有人接吗?” “没有,我自己打车。” 于是他改口:“我送你。” 笛袖默了两秒,“不用,这样太麻烦。” “麻烦在哪。” “我们不一定顺路。”再次婉拒后,顾泽临反而问:“你又不清楚我要去哪,怎么知道不顺路?”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31节 “……” “告诉我地址。” 他原本就有出门的打算,否则怎么会去周晏房间特地拿上车钥匙?只是下楼碰巧遇上她,顺道载一程罢了。 她家离得远,要是送她回去一趟可能会耽误顾泽临的行程,笛袖心里这么想。 但既然他坚持,与其过分推辞,还不如顺其自然。 笛袖报了自家住址,顾泽临达成目的,随即消停。 · 接下来,不出意外地陷入沉默。 被顾泽临撞见刚才那副场景,对笛袖而言多少有些尴尬。 尽管眼下她表现出不受干扰,仿佛一切如常,可实际上内心波澜并未真正平复—— 若是换作任何人解围都好,为何偏偏是他…… 和之前几次短暂独处不一样,这次是在密闭空间内,而且接下来还要共处一个多小时,笛袖努力放空脑袋,不去回想过去那段,微妙的经历。 无声静谧中,不知谁将音乐打开,车内演奏着舒缓的蓝调。顾泽临平时有开快车的习惯,座驾基本都是各种超跑,一脚油门提速,几秒钟时速破百内燃机轰鸣,肾上腺素飙升的感受十分美妙,最大激发驾驶激情。今天他却跟换了个人似的,开得格外平稳,每一个路口、指示灯交替停车和启动丝滑,坐在车内几乎感觉不到卡顿。 思维发散无边无际。 恍惚间,某一刻笛袖竟真想起自己遗漏了什么! 迅速拿起手机点进某个官网页面,链接跳转后,不出意外看见票已全部售空。 笛袖紧起眉。顾泽临留意到她的神情,终于出声打破这份缄默:“怎么了?” “我忘了早上有场音乐剧的开票时间,刚才想起看到已经没票了。”她声音略有遗憾。 这场音乐剧门票提前两月开售,剧团演员声乐专业一流,个个属于业内顶尖水平,一经售票不到十分钟内全部卖空,该剧团在全国巡演,国内最后一次演出在年底十二月,地点是江宁市的文体中心,之后下一站开启欧洲之旅。 换言之,如果错过这一回,剧迷除非去国外站观看,下次全班人马国内巡演不知要等到几年后。 笛袖想看这场音乐剧已经很久了,能有机会在市内看到当然不能错过,为此她特意准备买最前排的座位,近距离观看她喜欢的首席女高音表演,更想通过这次机会向这位德国音乐家要张签名,最好还能合影。 可惜,好巧不巧错过了早晨开票时间。 “先别失落。”顾泽临看一眼她手机页面,记下剧团和剧目名字,“要是信得过,我来帮你订这个场次的票。” 没什么信不信得过,他说出这话已是十拿九稳,可笛袖不愿再承他的情,“没关系。”她转言道:“后面还有第二次放票。” “退订和没有放出来的部分场座会二次售卖,我再等一等。” 实在不行,出高价也能收。 只不过这场是国内终点站,愿意买前排的大多是忠实观众,不乏她这样的歌迷爱好者,想要同时买到两张连座的最前排没那么容易。 话音落下,恰好车停在红绿灯路口。 从上车开始,她接二连三的推托都被顾泽临看在眼底,竭力避嫌的举动反而引人瞩目。他半侧过脸回眸,忍不住与她直视:“我能帮你拿到票,为什么不要?” “你在担心什么。”他把话挑明,“觉得欠我人情?” “没必要,我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 笛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 半响才道:“看不出,你挺好心。” “顺水人情的事,为什么不做,”顾泽临说:“换做是我姐,她同样会帮你。”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 笛袖轻声:“有这些就足够了。我是个怕麻烦的人,不想别人麻烦我,也不希望给其他人造成麻烦。这样能理解吗?” 顾泽临定定盯着她,“其他人是指所有人,还是单指一个我?” “所有人。” “不是专门和我划清界限?” “当然不是。” “可是我乐意。”他搭在方向盘的手指轻敲几下,言语毫不掩藏:“乐于助人是我的美德,尤其是在你的事情上,我很高兴能搭把手。” 听到这句话,笛袖心被提起来。 察觉到隐隐过界的讯号,她不想再聊下去。 可是已经迟了。 因为下一刻顾泽临倏忽轻笑:“而且说起来,我以前还和你表白过,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yes or no 第20章 {title 他的口吻不太正经, 仿佛恰好想起便随口一提,可笛袖那根敏感神经顿时紧绷起来。 有限空间内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 “什么?”顿了顿,她带点迟疑道。 意图表现出走神没听清地含糊过去。顾泽临偏偏反其道而行, 又复述一遍。 他语调纹丝未变:“我好像和你表白过。” 这次不是提问, 风轻云淡的一句话经他之口,多出惊心动魄的味道。 · · 和顾家结交的那一年时节,正好是夏末。 江宁夏天总是闷热异常, 炽阳白到晃眼, 由顾亦徐派的私家车专程接送至门口,脚刚一落地, 笛袖便忍不住眯起眼,仰望正阳下错落别致的偌大房屋苑景。 户外庭院方阔, 外墙石漆, 浓厚低调的中式元素搭配现代覆地上万平方米的私人花园, 彰显出典雅又气派的和谐宁静。 即便以季洁的身份, 足以支撑女儿见过不少世面, 但对于第一次踏进顾家大门的笛袖而言,心中仍存有一丝忐忑。 主楼和两座副楼屋顶外观是统一深黑斜坡顶,地面建筑古色古香,最高不超过三层。而单是入门处两排仅作装饰的瓷器瓶,便令初次到访的客人心生讶意—— 一套白釉剔花梅纹,一套斗彩宝相花卉纹,物件大小统一, 图案各异,均属于整副珍藏古董,却被简单地陈列在玄关走廊,更别提随后短暂时间内看到的那些玉石盆景、插屏挂画、槅扇花窗……扫过一眼, 处处可见难以估量的艺术品,有价无市。 ——这份底蕴不是随便哪个豪门能拥有的。 预感的落差以最现实的方式直观展示,笛袖调节好心态平衡,难得的是顾亦徐随和平常,没有半分架子,让她慢慢松下心防。 和顾亦徐打好关系,对她和妈妈的社交圈不会有坏处。笛袖看重这次约会,自然做好万全准备,不会让任何意外搞砸她的计划。 谈话一如预想般进行,延续轻松、舒适的相处模式。 然而愉快聊天被小小中断了下。 那时顾泽临刚好打完一场网球,进门时额头挂着汗,笛袖不明身份看向来人,顾亦徐似乎不打算介绍,他也未打招呼回房换了身衣服,下楼的时候再撞见她们,顾亦徐像是才看到他一样,问他是不是要出去。 顾泽临点点头,经过客厅时,脚步快了几分,眼神刻意不往身旁的人瞥去。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弟弟静不住,隔三岔五往外跑和他那帮朋友厮混一起,顾亦徐得了回应,便没再问,转过头和笛袖续上原先的对话。 对方出入随意,像是把这当成自己家一般,引起了笛袖的注意。 待人走后,她忍不住好奇多问一句:“这位是?” 顾亦徐皱了皱鼻子,做个搞怪的表情,在她清秀的脸上格外生动,这也是笛袖第一次在她那看到不矜持的举动:“哦,那是我弟。” ”一个叫人不省心的家伙。“ ——初印象源于这句话。 那是笛袖和顾泽临第一次见面,如他姐吐槽那般,顾泽临果然连个眼风都没给她。 目中无人的无礼,一直持续到半个月后,在他们首次对话后才被打破。 余夏暑气未消,但顾亦徐心血来潮,执意去她的花圃里栽培新杂交的幼苗。笛袖劝不动,大太阳底下撑把伞站旁边陪同,暑气炎热,她止不住扇风,想挑个阴凉地,回头却瞧见顾泽临在三楼观景阳台的遮阳伞下,正看着她们。 平静对视片刻,他率先收回视线,转身进屋。 …… 笛袖撑着伞,若有所思。 好不容易种完,顾亦徐擦把额头汗,回去吃冰饮降温消消暑。 她们进了门厅,伞骨顶着收不下来,笛袖垂下手臂使力,她和伞较劲时,忽然面前一道清晰声音:“我来。” 伞面撤开,顾泽临不知何时杵在她面前。 少年五官深刻,脸庞削薄,深长的眼睛漆黑,透着一股懒淡傲慢的公子哥模样,嗓音却和外表相反,挺随和地说:“给我吧。” “……好。”笛袖应道。 想到他先前在楼上观望,也就很好解释为什么她们刚回门,顾泽临便出现在眼前。 仿佛自那天起,边界感开始消融,顾泽临偶尔会出现,参与到她们的话题中。 那个夏天过得漫长又短暂,不知不觉中她与顾泽临交集越密,而之后发生的一些事情—— 也将他们的关系推进另一个拐点。 · · 匀净音乐声中,爵士乐演奏到下一个乐段,旋律变化勾得心神动摇。 笛袖陡然间回神,“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有吗。”他问。 “没有。” 笛袖不假思索反驳,“我完全没印象。” 顾泽临的语气听起来,暗含意味深长:“确定?”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32节 “不存在的事让我确定什么。” 她反问回去。顾泽临一眼未错看着她,没立刻回答。 过几秒,他方才说道:“抱歉,可能我记混了。” 笛袖略感不适,这是把哪里的风流债安在她身上?“你觉得没有,那就是没有。”他迅速结束掉这个问题。轻飘飘的语气,分辨不出根本未上心还是戏弄,笛袖脑海内闪现过郑询那几句话,虽明知他是不怀好意,但实际上这些谈资她并不陌生,过去曾在顾亦徐提到自家弟弟时的只言片语中有所耳闻,但无论如何,她都不是可以由顾泽临拿来取乐的对象。 “不要试探我。”她的语气收起平和,脸色染上些许淡漠,“我没心思和你玩暧昧把戏,你要是想调情换个人,别找我。” “如果昨晚到现在为止有些事让你产生误会,我做个纠正。” 因为这番近乎不留情面的话,顾泽临渐渐敛色。 车内死寂。 红灯跳转绿灯,谁也没想到一个等候间隙会让两个人情绪直下,由晴转阴。 笛袖脸色依然不算好,脸转向窗一侧,没理会顾泽临怎么想。她不喜欢被人随意试探,一旦感到冒犯,不论郑询还是顾泽临都不会区别对待,任是谁来不配合的态度都摆得清清楚楚。 然而坐在顾泽临车上,偏偏受助于人,尤其是对方好意提出送她一程,不免有些气短。 远远看见一处临时停车标识,笛袖冷不丁开口:“等会靠边停一下。” 他同样看见了停车标志牌:“做什么。” “我要下车。” “做什么?” 他好像只会重复那几个字,笛袖道:“送到这够了!后面我自己想办法回去。” 说这话时已经有堵气意味了,顾泽临原本已经降速将车身往路边靠,闻言又把方向掰正回来,笛袖眼睁睁看着车身重新提速擦过标识牌,猛地回头:“我刚才说的你没听到?” “听到了。” 他目视前方道路,临近路边刚解开的安全带又给他按着手扣回去,眼神不带斜一下,慢慢说出两个字:“不行。” 笛袖心里微乱,抽开手质问:“为什么。” “因为你可能在生气,因为我说错话惹得你不高兴了,而如果我照你说得让你下车,那么你就一定会生我的气。” 这种蛮不讲理的话也只有他说得出。这人总是有本事做到面不改色,看似随意地讲出一些不寻常的话,颇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意味。 “对不起。” “我本意绝对不是要惹得你不开心,真的。” 他突然正经起来,反而让笛袖难以招架。 笛袖原本有点不快,听完却哭笑不得,人都已经这么说了,倘若真生气反而显得她肚量小,倒没法和他计较。 “刚才我已经道过一次歉了,算上这是第二次,如果你觉得不解气,我可以做一些补偿。”他补充道:“这回不算欠人情。” “好了。” 笛袖忍不住打断:“在你眼里,我是这么难对付的人吗。” “我没生气。这件事过去了,都别再提。” 她说结束,就是真翻篇。顾泽临再说要怎么赔罪,笛袖也不应他,于是后半程变成了一个有点滑稽的局面,顾泽临负责讲,笛袖偶尔搭理。 一个半小时的行程说久也不久,眼见快到小区周边,顾泽临仍不甘心地最后问了遍:“我请你吃顿午饭,当作赔礼也不要?” 笛袖好笑地看着他。 意思很明显,她缺那一顿饭么? 见之,顾泽临无奈一笑,将临到嘴边的预订私宴名字咽下去。 直到楼下,他要致歉的诚意似乎有点过于多了,但笛袖很快瞧出这副模样是装的,他赖在这儿不想走,才是真正目的。 笛袖有点奇怪:“你不是约了人么?” 怎么一点不赶时间。 顾泽临饶有兴致,问道:“谁和你说我接下有约?” 她心里了然,“我还是第一次发现,你这么闲。” “我难道没有说过吗。” 他说过的。笛袖记性很好,在他回国后碰面的夜晚,她去接醉酒的林有文那夜。 顾泽临感觉出她的缓和,分明已然消气,便恢复了以往的姿态,不经意地笑道:“第一次来你家,不请我坐会儿吗。” 于情于理,这是很正常的请求。 尤其是当顾泽临搬出“昨晚的事,我想和你谈谈”,这么有份量的理由,她更没有借口说不。 作者有话说:=.=登堂入室 感谢在2023-05-18 02:07:40~2023-05-20 04:33: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55559089、不叠被子会爆炸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title 进门前笛袖特意把顾泽临留在外边一会儿。 这是她第一次让外客进家门, 屋子里摆放有点乱,她花几分钟把该收拾的东西都简单归纳好,确保不失礼不出错, 才开门请客人进来。 地面铺着柔软的浅色长绒地毯, 暖色系中和了全屋黑胡桃木家具的厚重古朴,又在色彩上保持协调统一。客厅一面正对电视,另一面壁挂式置物架上摆放八音盒、水晶球各种琳琅满目的饰品, 起到装饰点缀作用, 增添多了一份生活情调。 从顾泽临的视角,这间房屋不算大, 布局简明,细节处却体现出精致且温馨, 不难想象, 主人是个外表沉静、内心丰富的人。 他不着痕迹捕捉到屋内的生活细节, 从表面上暂且看不出这里有第二个人, 或者说有男性居住过的痕迹。 “你应该不经常住这里。” “是, 我才搬进来不久。”笛袖从鞋柜里翻出对男士拖鞋,当初准备买给她爸爸的,她站起身,说:“你看出来了?” 顾泽临指了指最近处的沙发扶手,木头涂面光滑可鉴,连一丝使用造成擦痕都没有。 “家具陈设都是崭新的。”他道。 “这里一直是你一个人住吗。” 简单嗯了声,笛袖岔开话题:“想要喝点什么?冷的还是热的。” 顾泽临除了热水随意, 笛袖去厨房倒了杯苏打水,从冰箱拿出盒新鲜薄荷叶和一罐盐渍青柠,取出浸满蜂蜜的四五块青柠片,快速制了杯香柠气泡水。 回来时, 顾泽临已经换上鞋,站在客厅墙壁前,欣赏上面挂着的十几副油画真迹。 整个房屋充满艺术性和格调,色彩斑斓的油画裱框挂在大面积墙漆米色的空墙壁上,在外一直传闻季女士爱好油画,有的合作商投其所好,特意送了几幅名画,但实际上是因为女儿喜欢,才关注这方面的文艺领域。 而这些画,后续自然都转赠到了笛袖手上,女儿并不经常接受她的好意,偶尔哪回肯收下,母亲脸上笑意便明显几分。 那些画作挂在墙壁,顾泽临像是抱着参观的态度,把这当成一个小型展览馆。 待笛袖走近,顾泽临同她道:“这些画有着明显的宗教色彩。” 三联画相互连接,中间为圣母玛丽亚像,两翼是并立的家庭守护天使,神使面孔肃穆虔诚,望向圣母怀抱的新生儿,构成一个完整的形意象征。 “……” 笛袖闻声凝神,“你知道画中指示的故事?” “看不懂。” 顾泽临坦然说:“上过几门艺术史课,里面有门西方绘画,了解到一些。” 但他对艺术不感兴趣,顶多买几幅古字画偶尔陶冶情操,正儿八经赏鉴难,好比上面标着署名,却对画作作家的名字从未耳闻。 “我也差不多。” 笛袖平静道:“看到墙壁上空落落,将一些画钉在上面显得美观。” “这些是买来的真作,还是市场上临摹的作品?” “都有。” “一半是正品,其中有些通过拍卖得来。”笛袖垂眸,将杯子交给他,“另一半是我自己临摹。” 顾泽临正感到新奇,但很快注意力被笛袖转移开—— “不是说要和我谈谈?”她主动提起。 笛袖道:“开始吧。” 那晚顾泽临把周晏的喜恶抖落个干净,打小结识长大的哥们,了解得不是一般深,喜欢的颜色、饮食、运动、娱乐……爱喝那款酒爱打哪种球爱穿哪个牌子的衣鞋诸如此类,凡是记得的都交代完,收获远超出预料。 一切馈赠都有代价。 作为等价交换,顾泽临请她解答一个问题:关于如何调节家庭矛盾,缓解家庭成员间纠纷的。 他说的时候表情甚是困扰,仿佛当下正面临难题。 要论别的还好,调节家庭关系——笛袖觉得顾泽临找错人了。 她当时心里打了个问号,好端端的,顾泽临烦恼这个做什么。 不由往糟糕的方面设想,难道顾家内部出了问题,财产分割产生纠纷? 可看近来股市行情一片向好,顾氏集团股票连日飘红 ,不像是有经济危机的样子。 也许,笛袖当时猜想,顾泽临是和家里人闹了什么不快,想问问外人吧……借机打听顾家家事的一群“苍蝇”闻着味就能循过来,她算是为数不多值得信任,能保守秘密的人。 眼下没有闲杂人等,可以敞开了说话。 笛袖挑了他左边邻座的单人沙发,并膝合拢坐下,她的仪态一向挑不出瑕疵,相较之下顾泽临坐姿随性,两条长得没边得腿肆意敞着,他甫一开口,语气凉丝丝地:“我被家里赶出来了。” 笛袖讶然。 “你知道顾亦徐是我堂姐,除她之外,我上头还有一个亲姐。” 笛袖有印象,听亦徐提过名字,“顾箐?” “嗯。” “前段时间因有件事做得出格,闹得不太像话,我姐替我压下来,没让风言风语传进长辈耳朵里,我爸妈他们都不知道。” “其实这场风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顾泽临顿了顿,“我能处理好分寸,但她横插一手进来,经了她的门路,这事儿便在她那记了一笔,转头把我赶出家门。”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33节 有人故意煽动,想把风吹到顾庆宗耳根子下,不曾想被顾箐先一步拦截,联合媒体包装成一群富二代在夜场买醉,兴头上不慎误伤路人的小道新闻。 这桩八卦总好过于一桩聚众斗殴的丑闻,顶多受一句不懂事胡闹的呵斥,至于真正原因没人追溯。 可偏偏坏的是,顾箐近来一直挑顾泽临的刺,先是威逼利诱把他叫回国,扣在眼皮子底下管着,这回恰好撞到枪口上,她更有理由借题发挥,好好治一回顾泽临那无法无天的性子。 郑询口中的“落人把柄”,指得便是这一桩事,只是他道听途说,消息转了好几手,传到他这儿早已变了味。 顾泽临说话时有种颓落,和罕见的失意沮丧。 他坐在那儿,手肘压着膝盖,额发散在眼睫前,眉眼敛垂时低意失落的模样,和往日张扬形成对比。浅色毛衣衣领沿口盖过脖颈,软软拂过脸颊下颌,衬衣配马甲着长裤,今日一身观感像是学院制的西式校服,本就俊秀的脸庞更显年轻,身上学生气和少年感浓郁。 她从未见过顾泽临这副示弱的样子。 好比方才在车上那一遭,顾泽临嘴上说道歉,姿态却也没像现在这样低过。 笛袖不自觉放柔语调,开口询问:“原先你问我怎么调解家庭关系纠纷,指的是你和顾箐之间?” “对。” “我们没有办法共处,”顾泽临说:“当初我找你,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一些好的建议。” 要想解决矛盾,得知道根因,“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做了什么事让她动这么大气?” 据她所知,顾箐并非不讲道理的人——事实上正因为她太占道理,处处强人一头,才会逼得顾泽临处处受制,连带顾亦徐那样好说话的性格,见到顾箐,也都有种被耳提面命的感觉,虽是堂姐妹,关系却谈不上多亲密,一般无必要不沟通。 顾家长辈两个兄弟,次子顾庆宗是顾泽临父亲,他伯父有顾亦徐一个女儿,他爸得一儿一女,顾箐是长女,同时也是顾家小辈中最年长,目前最成气候的那个。 以上,都是笛袖从顾亦徐那听来的原话。 顾泽临却是不愿再提的表情。 “已经解决完了。”他道。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现在没事了。” 笛袖这回掩饰不住惊讶。 “真的?“ 顾泽临点头,“我和她相处十几年,虽然不对付,但怎么说也是亲姐弟。其实问完你的当天晚上,我就突然开窍了。” “……” 笛袖一时无言以对。 她盯着地面木板,静默几秒后,问:“那你借这个由头找我是为什么?” 问题都已经解决了。 谁知顾泽临淡笑,“以我们的交情,难道一定有事才能找你?” 她噎了下。 却疏忽错过了,顾泽临漆黑睫羽挡住一闪而过的笑意。 正犹豫该怎么回好,他下一句来得很快:“事实上,昨晚之前我还在被这件事困扰,本来今天中午想约你吃顿饭,找个地方慢慢聊,但是我刚好解决了,你也在刚才拒绝了我。” “……” “不过你拒绝也好,这段时间我都是在外边吃,外面的饭早吃腻了。”实话来讲,天天下馆子那些食材再好做得再精致,珍馐豪宴吃多了也快要吃吐,顾泽临怅然叹口气,“我不想再吃餐馆的饭。” 笛袖微怔。 这句话跳得,怎么她有些听不明白了? “回不了家这段时间,我一个人在外面晃荡,住酒店吃餐馆,被周晏他们撺掇着这儿聚那儿聚。” “可这种没有定数的日子,过久了挺没劲的。”顾泽临换了个姿势,手掌托撑着脸,目光坦率地望向她。 继续说道:“我可能,偶尔渴望换个生活方式,调剂一下。比如找个安静的人,挑个安静的地方,安安静静吃一顿饭。” 笛袖听完,“所以你想说什么。” 许是比他年长两岁,又或者看在顾亦徐的面上,笛袖看顾泽临总带着一分对年下者的迁就,对他耐心许多,说话时不自觉和软。 顾泽临问,今天这趟午饭地点,能不能换在她家里。 …… · · 笛袖站在厨房里,对着台面上多出的一堆蔬菜肉类,发愁地想,她是不是有些太过好说话了。 换做平时,她肯定会想办法拒绝—— 开什么玩笑,说好地请客吃饭,拒绝后还得麻烦自己亲自动手,搁在谁身上乐意干? 而笛袖竟然难得容忍一回。 顾泽临开头卖惨得太成功,他那失意可怜的表情算是装对了,笛袖一向吃软,这是很少人知道的性格弱点。 看似冷清疏远,但只要花上足够的耐性,足够温和、放低姿态地示弱请求,一直坚持下去,她迟早会松口。 ——这也是她母亲季女士一直以来采取的怀柔政策,她深知女儿性情,越是来软的手段,笛袖越无可奈何。 好在冰箱里的食材储存充裕,笛袖对自己的厨艺也挺有信心,但她拿不准顾泽临的嘴被养得有多刁。 她转过身,本来想问下顾泽临想吃什么菜,迎合他的口味做一桌。 但顾泽临正在打电话。他背对笛袖,隔着餐桌不远站立。 听谈话意思,似乎是周晏得知了半山别墅发生的那场闹剧,专程来询问原由。 这人背后像长了眼睛,才看了几秒,立即若有所感般回身望过来。 笛袖见状转过头。 不管他,爱吃不吃。 不做饭的人哪里有资格挑剔? 第22章 {title “要帮忙吗?” 顾泽临挂断电话后, 没有坐等白食,很上道地走到玻璃推拉门边向她问了句。 “你会什么?” “煲汤、炒菜、煎鱼、炖粥……你擅长哪样,可以帮我打下手?” “……” 顾泽临向上眺望天花板, 掩饰些许尴尬: “至少我会洗菜。” 顾泽临生来享受被人伺候的命, 他既担了个少爷的名头,虽不至于养尊处优到对生活琐事一窍不通的废物地步,但也相差不多。 他在伦敦留学的时候, 单负责吃行就有两个保姆三个厨师两个司机专职, 在家吃腻她们做的饭,便去高级餐厅挨个吃了遍, 尝尝各种特色美食。 欧洲国家普遍为申根成员国,一张申根签省掉全部跨国流程, 偶尔喜欢某道菜肴, 直飞过去当地品尝新鲜出炉的美食也不是没有过。 总之要亲自下厨, 对顾泽临而言是根本不可能的。 除非破产。 昨夜在半山别墅, 当他看到笛袖在厨房忙碌时, 做法娴熟,几分钟做出一碗热腾腾的清汤面,第一反应实实在在是惊讶。 因为她看起来不食烟火,却着手在做最平凡简单的事。 他帮不上忙,这么高大的一个人堵在门口只会占地,于是笛袖把顾泽临赶出厨房,寻常家里招待客人, 无暇应接时一般会来句,“你随便坐坐,等会儿就好”,但她于私心并不欢迎有人在她家随意走动, 所以干脆不说,看顾泽临怎么打发时间。 顾泽临去阳台放风。 客厅外连接的阳台面积不小,呈半扇椭圆形,铺着暗红色六边形磨砂地砖,盆栽植物长势可喜,但凛冬将至,枝头未结花,瞧着颜色略微单调。 他靠浇水和除草消磨半小时,转了一圈后,回来时笛袖恰好端两副碗筷出来,餐桌上摆着特别简单的家常菜,都是不费时长、快速制作出锅的菜式。 顾泽临提得太突然,她没时间慢慢准备,反正只有两个人,做多了又吃不完。 “我看你养了很多植物,平时打理得过来么?” 他顺嘴问了句。 “和我奶奶学的。”笛袖望向植木葱郁的阳台,淡然一笑:“她退休后喜欢莳弄花草,不拘泥于品种,看到好看的便在院子里种,我跟着她慢慢也养成栽花的手艺。” “先吃饭吧。” 顾泽临听完,点了点头,在桌前拉开把椅子坐下,笛袖和他面对面。 饭桌上,笛袖忽然想起件事,“对了,周晏他知不知道你把他的那些隐私讲出来?” “他的什么?” 顾泽临夹了块蒸排骨,“过往情史?” 既然谈到隐私,当然绕不开最重要的情史。笛袖猜想,付潇潇最在意的也是这个,而周晏情史可谓丰富,交往女友不算多,一只手数得过来,但每段经历堪称十分精彩,可以说,他身边就没断过漂亮艳丽的异性。 “你直接告诉我,我又把他和别的女生交往经历悉数转告给付潇潇。”笛袖犹豫一瞬,“可潇潇她,不是能藏住话的人。” ——这也是她早上没和付潇潇托盘而出的原因。 顾泽临听出她潜藏的意思。 不由轻轻笑了下,“你是想说,万一周晏后院着火,他很快会发现‘这把火’是我烧起来的。” 笛袖颔首。 顾泽临直白说明:“这不用担心。” “……他没有意见吗?” “那些都是事实,他既然做了,就不怕有人往外讲。” 顾泽临不甚在意,“他喜欢的一直是付潇潇那款,明艳贵气、长相镇压得了全场的,换来换去总没变过样。” 笛袖眼神一凝,抓住重点:“那他到底喜欢的是那个人,还是看上那张脸?” “你问我。” 顾泽临微挑了挑眉,“我怎么知道。” 笛袖反问:“你不是说最了解周晏的人是你?”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34节 她记性好,顾泽临一个不慎,被自己说过的话挖了个坑。 “能绕开这个话题吗?” 笛袖定定看着他,“不能说吗?” 她紧追这点不放,少有的强势,却不是为了自己。 无声对峙几秒,顾泽临耸了耸肩,妥协般松口:“应该,是脸。” “……” 果然如此。 笛袖神色浅淡,看不出表情。 “我想,你没必要替付潇潇担心。” “即使分了,付潇潇也不会亏到哪里去。”顾泽临象征性地补几句,替他哥们挣点正人君子的脸面,“周晏这人别的不说,对好过的女孩子都很厚道,可能外人看来是薄情、花心,但喜欢时是真动了心,不喜欢时也会看在以往面子上照看一二,谈过他的没有一个背后说他坏话,即便分了也是好聚好散,没有闹出难堪场面。” 笛袖低头吃菜,咽下去后才说:“我没有担心她。反正马上她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要怎么过是她自己的选择。” 又不是她和周晏谈恋爱,白操心什么。 付潇潇拎得清还是糊涂,全凭她想要从周晏身上得到什么。 顾泽临也不戳破她。 平心而论,比付潇潇漂亮的姑娘圈子里不是没见过,只是对方不长在顾泽临的审美点上。 周晏平日里,夸得更多的是付潇潇那无法无天、有话直说的直爽性格,实在有趣、活泼,有种特别的灵气,至于等那阵新鲜劲过后,两人能够相处多久,顾泽临确实不清楚。 他又没有窥探其余人恋情时长的诡异癖好。 “哪怕换作另一个人,只要有那张脸在,周晏都照喜欢不误。” “这样看来,他还真是钟情。”笛袖轻轻说道。 顾泽临怎么会听不出讽刺,“一个人能看的又不止那张脸。” 是么? 要不是这么一张脸,几年前被人肖想看上,哪里会生出后来这么多的事端? 她至今不敢在社交媒体上发一张私人照,朋友圈里,没有一张正脸的自拍,生怕被当年了解往事的人认出自己,她讨厌那张流传出去的照片,更恨造就出这一切是非的脸。 “那你觉得我身上哪里最好看?” 她好像存着气,冷冷道:“难道不也是脸吗?” “眼睛。” 顾泽临不假思索,一秒说出。 笛袖微感纳闷:“眼睛?” “对。” “你的双眼特别漂亮。” 语言直白,令笛袖一时不知怎么接。 没来由的,胸口的那阵郁气好像忽地散了。 她突然意识到,刚才自己险些在顾泽临面前失态。 气氛变得有些不对劲,笛袖规避般低头喝汤,手上动作暴露一丝慌乱,匙勺没握稳掉入碗里溅出汤汁,热的液体砸进眼睛里,她立刻偏头闭上眼。 但还是晚了一步,眼部蔓延出刺痛感。 顾泽临反应快,他起身绕过桌子,抽了张纸,将碰到她的脸时,听到声响的笛袖头未抬,说道:“我自己来。” 她睁不开眼,凭感觉接过纸巾,胡乱间挨碰到顾泽临手背。他握住她的手,隔短暂一刻松开,笛袖接过他给的纸巾擦拭沁出的生理性泪水,也正是因为没睁开眼,错过了顾泽临脸上的一抹晦涩表情。 缓缓睁开眼时,那双比正常棕色瞳仁更浅淡、温柔的茶褐色眼眸,却是清沥沥的,像盛着一泊水,似江湾。 细细的雾水盈出,掺着红,有种破碎凌乱的美感。 笛袖却因近在跟前的人影,心口一紧。 …… 太近了。 近到,明知顾泽临看的是她误进汤汁,泛起红血丝的眼睛,却忍不住下意识扭头瞥开。 尤其前一刻,对方才夸过的部分被细细瞧去。 霍然,笛袖从餐桌前站起来,匆匆扔下一句:“我去处理一下。” 她心血上涌,整个人热得不行。 一半是窝火,一半是因为顾泽临。 都怪他不知轻重,说的什么话。 浴室水龙头前,笛袖往脸上扑了捧凉水,被溅入汤汁的眼睛用洗眼液清理过后,没有酸痛发红。她在浴室平复情绪,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许久没有出来,而外头的顾泽临同样从中嗅出一丝苗头。 他嘴角翘了瞧,心情很好地坐回去,拿出手机敲几个字,一副吃饱喝足的消遣作派。 · 笛袖做得很清淡,顾泽临一贯是能吃辣的,这桌菜不太合他往常口味,但还是几乎吃得不剩。 他呆得时间够长,第一次上门,总不能无限制地留下来,笛袖清理完眼睛,坐回去不久,等吃完后顾泽临便开口说准备走了。 毫不意外,笛袖没有出言挽留,甚至没有说一句“这么快走了吗”之类的场面话。 她巴不得送顾泽临出门,可表现在明面上,是礼数周全地将人送到门口。顾泽临低头看她头顶的发旋,小小个的,在柔顺黑发中那块雪白格外显眼,和她此刻矛盾的神态一样可爱。 “我说的话还作数。” “作为答谢,那家私房菜随时可以过去吃,你有时间叫我。”顾泽临眨了下眼,起玩心地咬字眼:“随叫随到。” 笛袖没接受,她实话实话:“我没有哪里帮到你,你已经自己处理好了不是吗?” “这顿算你请,我可还没赔礼道歉。”顾泽临笑了下,语气透着一丝不容分说。 见之,笛袖没再托辞。毕竟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笛袖回想起来,这次见面她既没有解决顾泽临的问题,还多出不知几顿饭的约。 · · 十一月秋高气爽,作为东大学子公选、被誉为当之无愧的“校花”姗姗来迟,南美木棉林步入最迟的盛花季。 浅紫或淡粉的南美木棉颜色绮丽,花瓣呈线状,随风落下如云团飘絮,肉眼可见的轻薄,偶尔落在路人肩头,更多的则将沥青道路铺就另类色彩。 迎面满园缤纷,繁华相送。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22 01:40:27~2023-05-24 00:17: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励志做个小勤奋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title 校道结彩张灯, 校庆当天同样是开放日,许多游客进来参观,数十家媒体举着镜头和话筒随机采访路过的学生和家长。 毕业校友相约重聚为母校庆生, 外面熙熙攘攘, 礼堂内负责重头戏的一干人等同样忙碌。 化妆师们马不停蹄给演出师生做舞台妆造。笛袖坐在镜子前,她今日妆容由一名单独化妆师负责,对方为她量身定制, 第一步先从最动人瞩目的眼部开始化起, 做好打底,仔细铺上一层层眼影, 叠加眼线、睫毛,耗费半小时弄出完美眼妆, 才开始下一步底妆工作。 “贴近看你的皮肤超级好。” “又白又清透, 脸上毛孔细腻到完全看不出来, 是怎么做到的?”化妆师不住和笛袖小声感慨。 笛袖想了下, 道:“可能平时有定期做保养?” “好皮肤都是靠天生, 光靠做项目哪有这么容易呀。我原本想上两层粉,但你底子好薄薄一层都够了,白里透红的,”对方不吝赞美,说:“而且你长得好漂亮啊,看着像一个明星。” ”就是那个最近有热播剧上星的小花……嗯……刚火不久的,你俩侧脸下巴和鼻子的弧度有些相似。” “长得和明星一样好看”类似的夸张比喻笛袖听过不少, 不以为意浅浅笑了下,面部表情控制地轻微,不破坏化妆师刚上好的妆。 说得仿佛煞有其事,笛袖轻噢一声, “是哪位?” 化妆师一时之间想不起演员的名字,笛袖本也是配合她,哪里是真要探讨和哪个明星雷同。男生打理起来没女生这边细致,林有文那头结束得早,等笛袖定好妆,他已经在钢琴前试完音,把曲目从头温习了遍,仍有兴致,又拿出小提琴拉了一个片段。 笛袖出来看到他时,林有文正好在拉琴,不过显然他只是随意试下,瞧见她走近那一刻便停了下来。 “音色怎么样?”笛袖故意问道。 “不错,调得刚刚好。” 林有文回南浦后一直陪伴家人,直到今天早上才到江宁。初恋情侣刚确认关系就分别两周,此刻见到真人,笛袖心里不禁泛起些许酸涩:“怎么不说我调得不好,正好有理由怪你不早点回来帮我。” “这是在和我闹小情绪吗。”他听完后忍俊不禁:“哲哲,女孩子闹情绪可不是像你那么温柔的。” 笛袖的外表是种直观的美,林有文低头看她,温情脉脉,眼神诠释着对她的惊艳。笛袖却偏过头去,“你聪明得很,把话说得那么漂亮,让我想发作都不行。” “我实在是走不开,分不了神。”他温声交代:“除了家里,有些事还得我去处理,至于我的工作,你一向不感兴趣不想了解,那我尊重你的意愿,不会说给你听。” 笛袖默了片刻,“这次我会陪你久些,至少一个星期不走。”他给出承诺,“好不好,开心一点?” 最终还是点了下头。她要的很少,林有文愿意迁就她、安抚她,笛袖就觉得足够了。 只要确定这段时间对方不是刻意冷落,她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 演出下午两点正式开始,在此之前未清场的更衣室、化妆间、候场区……整个后台到处人挤人,表演开始前,不乏特意过来捧场的亲朋好友进来献花、拍照留影,将本就有限的场地填得满满当当。 钢琴摆置在角落一隅,他们所处位置在小偏厅,身侧身后都是高大幕布,不远处一个女生捧着月季花束,露着甜美笑容与父母合照,以幕布背景为底,一家人笑意融融。 林有文瞧见,便想到笛袖,和她说:“没来得及准备,忘了在机场给你也订一束花。” 笛袖不甚在意,“这个时候花店卖的花我不喜欢。” “我知道你喜欢蝴蝶兰,但现在不是它开的季节。” 蝴蝶兰通常在冬春交替的时候开放。十一月不是它的花期,所以笛袖不见失落——如果收不到心仪的花束,她不会将就其它。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35节 林有文折返江宁一趟,专程参加校庆演出。他没有买花,却不是空手而来。 礼盒呈扁平的长方形,外面一层绒布包裹,手指摸过盒身边缘,笛袖试探着说:“衣服?” 林有文示意她再猜。 “首饰?” “对了。”林有文说:“是项链。” 他一直觉得黑色方领礼裙适合她,优雅大方,但胸前总是空荡荡,缺一件明亮珠宝衬托。 首饰盒卡位垫上,展示一串以粉红海螺珠为主石的套链。 笛袖眼眸微闪过笑意,她转身,没有自己戴上,而是提起手臂将海螺珠项链举到林有文面前,弯下天鹅般纤长的脖子,由他为她佩戴上。 名贵首饰衔合的部位隐蔽且精巧,一般都是设计师有意为之,以免破坏整件珠宝的和谐美感。 手上这条套链同样不例外。 海螺珠是最昂贵的天然珍珠之一,因极其稀少、无法人工培育而独特,由其为主石制作的项链价值不言而喻。 这就意味着,它并不是那么容易戴上。 林有文低头给她佩戴项链,指尖不时在颈间触碰,连接颈背的那块肌肤被长发盖着总不见光,更加细嫩怕痒。 手上力度轻,动作就会放慢,这阵细密的痒延续传到她心口。 笛袖呼吸屏住。 其间不过半分钟,却成了缓慢的煎熬与忍耐。 磨人得很。 …… 互通情意的人就是这样,一个小小举动,都会引发微妙感受和情绪。 戴好时,两人眼神里的意味都不太对劲了。 ——搭扣合上,林有文却没松开手,手掌扶着她白皙后颈,拇指指腹在耳垂后意动地蹭了蹭。 她心有起伏,那双茶褐眼眸深长潋滟,飞扬眼线的眼尾平添妩媚,林有文像是被牵引着般,忍不住某一刻俯身。 但最后,他还是克制住了,触及她化妆后,嘴唇上那抹鲜艳口红。 笛袖适时想到,开口:“别亲。” 今天校庆舞台妆造都由外面请来的专业化妆师打理。乐曲协奏时,林有文坐在一架大型钢琴后面只露个侧影,场上只有她一个女生,观众视线和所有镜头都会聚焦到她脸上。 化妆师因此特意给笛袖上妆时比其余人更精细,口红亲掉事小,要是颜色蹭到底妆上,又得重新化平白折腾。 否则,换做平时…… 在同样场景下,笛袖想去卸妆的心都有了。 林有文调节得倒快,一下从方才旖旎的状态中抽身。 他松开手,目光仔细观赏片刻,她皮肤白,礼裙又是最适配的黑色,不论搭配哪种颜色的项链都不容易出错。 鲜亮的玫粉色赋予其他宝石所少见的清新灵动,相比其他珠光四射的彩宝,粉色或许不够耀眼,介于红白之间的色调,本身给人一种质朴冷清的感觉。 与笛袖身上气质相得益彰。 林有文嘴角浮现笑意,“海螺珠的颜色很适合你。” “这是我想送你的礼物,同时它也是一件纪念品。” 他欣然道:“哲哲,祝贺你第一次登台演出成功。” “……” 笛袖停顿片刻,才道:“还没开始,就提前庆祝吗?” 头偏向垂挂幕布的一侧,没有多少喜悦,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忽地低下来: “我不知道会不会顺利。” “别紧张,放轻松。”林有文道:“不要想太多只专注音乐本身。” “我演出的经验和你相比少得可怜。”笛袖长吁一口气,转过头看他:“你参加过那么多赛事,在剧院、演奏厅、音乐会各种地方表演过,校庆这种场合对你而言,是最不起眼的。” “可我做不到平常心。” 回想上次在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曾经乐衷于展现自我,也曾有过高傲的气性,她看到付潇潇时,会产生一丝久违的熟悉感。从高台坠落骨折的伤势随着时间流逝,现在已经看不出一点痕迹,但内心留下的阴影未能治愈,造就她逐渐变成另一幅性格。 演出时间一刻刻临近,表面看不出来,其实笛袖心里慌乱得要命。 她没有十足把握不出差错,保证每个音符完整呈现,脑袋里一遍遍过模拟排练的场景,遏制住自己胡思乱想。 “节目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你只需要专注自身,做好能做的事,剩下的一切交给我。” 遣词用句朴实无化,经他之口说出却多了令人信服的无声力量,“相信我,中途突发任何情况都可以被解决。” 最有经验的人站在她面前保证,笛袖内心稍加安定,确实,没有比林有文更可靠的搭档。 不得不说,林有文真的很了解她。 三言两语打消大部分顾虑,笛袖抚摸胸口沉甸甸的项链。庆幸这个时候在身边的是林有文而不是别人。 · 临近演出前,校务开始清场,无关人等都被要求离开后台。 观众接连入席,如雷掌声中雀绿帷幕缓缓向两侧揭开。 开场舞之后,是诗朗诵《青春予礼》,学生们声情并茂讲述对母校的热爱、寄望崇高理想,之后主持人上台,介绍序幕仪式和校内外嘉宾……整个流程都按照正常节奏进行,一环紧扣一环。 很快轮到了笛袖的场次。 临上场前。 林有文忽然想到什么般,开口道:“我一直有个疑问,你为什么会选这首曲子。” “《爱的忧伤》不是最经典的曲目,不是最能展现演奏者水平,也不是最适合当下场景的。” 虽然名为忧伤,但乐曲听起来十分欢快。 笛袖想了想,“这首曲子是给往届校友准备的。” “《青春》予以我们,那他们呢?” 她的目光落向台下,座次前排至后四分之三的都是多年前毕业的杰出校友,他们身形、性别、长相、家世、经历各不相同,唯一一个共同特点是,面孔不再年轻。 离校多年,不复少年心境,重游故地是什么感受? 演出开始,随着首音符响起,乐曲仿佛营造出一副生动画卷,薄雾淹没色彩浓郁的旷野,模糊的更朦胧,艳丽的更深重。 ——恰似爱的欣喜与忧伤相互融合,蕴含情感无比复杂。 真正技艺高超的演奏者,能够让乐曲与台下观众情感融为一体。 从尾音落下那刻,几秒内礼堂落针可闻,仅余一缕回音。 笛袖隐约感觉,她似乎做到了。 · · 从舞台下来,笛袖如同卸下身上一块巨石,浑然轻松不少。 校摄影部按照惯例,会对表演完的学生录制短暂几句采访,之后作为东大百年校庆集锦的花絮部分,向外界展示。 许是刚才的演奏太过顺利,又或者因为眼前这个女生格外上镜,摄影人员有意多拍几段,笛袖被牵制问了差不多十分钟,比其余人采访时间长了三倍不止。 结束录制后,笛袖一转身,恰巧瞥见礼堂入口处伫立一道倩丽人影。 那是个肤白高挑,束着高马尾的女生,发尾扎起垂到背部,穿着方便行动的运动装,鞋子巴黎世家3xl,棒球服外套没拉上拉链,敞着贴身的打底白色运动背心,速干裤腰间抽绳,弹性绳左右两边打成蝴蝶结,干净又利落。 单论外貌,一点看不出她和顾泽临有血缘关系,五官细节略见相仿,但给人感觉截然不同。 顾泽临不藏锋芒,她却是眉眼如画,神态可亲。 顾亦徐一早就来了,但没出声打扰,在旁边看完整个采访过程。 而等笛袖转头发现时,女孩露出明媚笑容,冲她晃了晃手。 顾亦徐一直都是这样,无论面对任何人,都是一贯含笑以对。 那笑容没有半点讨好,既不是流于表面的敷衍,也从不是刻薄嘲讽的冷笑,她如同被水洗打磨出的玉石,春日里的一阵风,令人看到那张笑靥时十分舒服,备生好感。 任是人前略显疏离的笛袖,一见到顾亦徐,眼神不由得柔软许多。 走近前去,顾亦徐毫不掩饰地亮了亮眼睛,对着她轻轻哇一声,“你今天妆容真好看。” 笛袖柔声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不久前,我来得凑巧,进来的时候刚好赶上你的节目开始,看完了全程。” “你的演出太精彩了。”顾亦徐道,“我简直看呆,后悔没拿手机录下来。” 顾亦徐嘴上说可惜,但显然对“一点没错过”这件事更为满意,她冲一边招手,花卉公司的派送人员立刻捧着盛放的巨型白蝴蝶兰上前,花束包装极大,一双胳膊根本抱不动,三个男派送员合力才勉强抬起来。 礼堂门口人来人往,都被这分外隆重的惹眼花束惊到。 笛袖掩嘴,轻轻感叹。 纯白花瓣边缘没有一点蔫巴卷起,平坦舒展地开在眼前,花蕊点点明黄,花枝颜色鲜艳,一看便知是刚采摘不久。 顾亦徐从上面拿起一张提前写好的精美贺卡,笑盈盈念出上面的语句: “庆祝我的好朋友叶笛袖,演出顺利!” 自打得知笛袖要参演校庆,顾亦徐立刻表示她要来看,她早就准备好献花作为惊喜,选的花色特意是笛袖中意的。 今天一个两个排场郑重,林有文别出心裁送条项链,顾亦徐献上这么大的一捧昂贵鲜花,笛袖内心涌起一阵阵感动,被冲击得微感眩晕。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缓了会儿,才开口道:“谢谢。” 亦徐笑盈盈着问:“你喜欢吗?” “非常喜欢。” 然而笛袖有些奇怪,“这个季节蝴蝶兰还没开,你是从哪买来的?”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36节 “我自己种的呀。” “去年我在云南买了一块黑土地,专门种植各种花卉,那里气候冷热适宜,土壤条件好,开花时间比寻常花期长,这是今早搭专机送过来的,从采摘到你手上不超过四小时。” 笛袖听完,止不住扬起笑意,难为你费心思。” “这有什么难的呀?”顾亦徐眼睛俏皮地一眨,“我想要的即刻就能有,一点都不麻烦。” 这话换作别人来讲,或许还有吹嘘可能,但如果是顾亦徐,那是一句再真不过的实话。 笛袖收下她的好意,“谢谢,不过。”看着足有数个腰身宽的圆形花束,略有些发愁:“……你送的花我好像拿不动。” 顾亦徐摆摆手,“没关系,这是先拿来给你看看,待会我让他们把花送到你家。” “可是我一个人在家也打理不过来啊。” 花枝离土修剪过,存活不了多长时间,很快就会枯萎掉。笛袖看向顾亦徐,温声问道:“这束花送给我了,我可以自己处置么?” 笛袖了解顾亦徐的为人,一向大方随和。果然,对方不带犹豫点头,一副随你自行处置的态度。 花卉公司留下两个员工,照笛袖的意思将这捧巨型蝴蝶兰拆成小份,熟练换上新的包装纸,方便她晚点送给后台的女生们。 中途需要一些时间,笛袖期间打量亦徐干净清爽的打扮,顾亦徐脸颊泛着健康的粉,眼眸神采明亮,瞧着一副好心情,笛袖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除了自己,还有另一个人的原因。 于是笛袖问:“程奕呢?” 顾亦徐新近喜欢上一个男生,对方称得上是本校最出名的风云人物之一,十五岁越级保送东大,包揽下所有特级奖项,同龄人开始上大学的年纪,他已经在攻读硕博学位。 聪明就算了,在东大历届学子中,从来不缺天才,但程奕最过人之处,常被校内女生津津乐道地,还是他那张顶好的脸,以及不近人情的冷淡性子。 同处一个学校,还是同一个院系,笛袖对比她高两届的程奕早有耳闻,可知道归知道,却未曾想到过这人竟有本事和顾亦徐扯上关联。 顾亦徐心思纯粹,不掺一点儿杂质,这种品性罕见程度在富家千金里少之又少,何况还是在顾家那个层级的显赫家世。 她父母手段不分伯仲,一个行商一个从政,强强联合,却养出个被过度保护的顾亦徐。 若非家里人明里暗里照看,殊不知有多少心思不正的人把主意打在她身上。 笛袖第一次见面,远远瞧着就觉得程奕这人不简单,心思深沉,完全摸不透想法和情绪。 站在朋友角度而言,观感实在提不上多好。 可偏偏顾亦徐喜欢,一门心思扑到对方身上去,她也不能说什么。 “他怎么没和你一起?” 顾亦徐微耸下肩,轻快说:“我早上就过来这了,校庆日体育馆有几场公开表演赛,他要领队参加,顺便抽空带我去训练场练习垫球,对了,我最近在和他学排球,练习快一周了,虽然打得不怎么好,不过他说也算入门了,接发球技巧掌握得差不多。” 笛袖听说过,程奕是东大男排队长,却没想他有这副闲情逸致,领一个新人进门。 “之后我说要来找你,我答应要看你的小提琴演出,当然不能错过。” 顾亦徐忍笑道:“可是你俩性格不对付,常言说井水不犯河水,他便没过来,约了人打比赛。” 说来也奇怪,顾亦徐兀自感到稀奇:他俩单独拎开看,都是心清目明的聪明人。但是在和对方看不顺眼上,竟然不谋而合。 花束很快分拣好,顾亦徐心里惦记他处,礼送到后,聊过几句也就走了。 还在候场或者已经结束演出的女生中,不乏手上空空的,她们收到来自笛袖的蝴蝶兰花,后台顿时掀起一阵惊喜欢呼! 因高兴和意外激动的声音,好一会儿都没平复下去。 合唱队指挥忍不住一把抱住笛袖,往怀里使劲揉,道:“亲爱的,你是专门来送温暖的天使吗?!” 笛袖有点受不了这么热情,笑着轻推开她,“付潇潇呢?” “去前面看表演了。”指挥幽幽调侃,“大小姐肯定不缺人送花啦,哪里像我们这群无人关爱的孤寡人士,你不用惦记她。” 说得也是。 笛袖歇下想法,在女生堆中寻起另一个人,却没看见简佳妮的影子。 “话剧开始候场了吗?” “嗯。” 指挥点点头,回道:“中场有半小时校长发言,之后才是话剧表演,不过我看时间也快差不多了。” 这样,那简佳妮此刻应该在舞台边上的候场间。 笛袖心想她平日里默默无闻,在女生堆里几乎没有存在感,也没有谁和她玩得好,在这个特殊时刻有人记得给她送花的可能性极低。 像简佳妮那样敏感小心的性子,如果能在上台前收到花,得到一份支持和肯定,想必会减少许多紧张和怯场情绪。 笛袖没在后台继续等,直接去到舞台侧面,里面几个话剧表演的学生或坐或立,唯独少了简佳妮。 一询问人在哪,各个摇头,都说不清楚。 唯独有个男生讲,好像见她去偏厅方向借道具了。 偏厅是专门用于存放各种表演道具的地方,等于变相舞台后方仓库间,到了这个时候,该拿的装备早就拿出来了,没什么人经过,之前她和林有文寻僻静,就挑了那儿。 然而。 这回笛袖在垂落幕布前看到两个人。 女生的手挨在男人颈项边,像在牵扯什么,林有文由她施为,低头看掌心多出的一颗糖。 简佳妮上场前习惯含片润喉糖,凑近时,他感觉出气味似乎相识,隐约之前在哪近距离闻到过。 思索的模样落在简佳妮眼底以为他在好奇,顺势塞了一枚糖果到他手中。 无声溯想,猛然印出一副相似的画面。 …… 笛袖脑袋轰得一下。 那日她给林有文的糖,包装纸和这枚一摸一样。 ——蓝底印着青柠图案的薄荷糖。 简佳妮解下林有文身上的收音器,质感上乘的衬衫衣领折出痕,她说了句什么,单看口型像是道谢。 林有文衣领稍乱,简佳妮伸手那刻,他抬手拦了下,简佳妮自然收回手。 …… 手上握着精裁纸张包装的白蝴蝶兰花束。 代表爱情纯洁和友谊珍贵。 蓦然间,她察觉身后有人,转头回看,付潇潇一袭曳地长裙,亭亭玉立在四五米外,绯紫色的薄绸裙露出雪白脖颈和双肩,飘逸的裙裾拖在地上,深棕卷发盘成高髻,洋气端庄又艳丽。 付潇潇抚臂而立,犹如隔岸观火。 一脸“我早就告诉你会是这样”的看戏表情。 · · “上大学后,我谈过几次恋爱。最短的只有一个月,最长的也不过半年,他们一开始都很喜欢我,会说各种甜言蜜语,用尽心思讨我欢心。” “可是他们后来慢慢的,就没那么喜欢了,觉得我麻烦又矫情,浑身上下都是毛病,除了一张脸能看外没有别的优点。” “每次分手我都会陷入几天迷茫。” “第一次是偶然,第二次是巧合,但经历第三第四次呢?” “我不得不开始自我怀疑,反省自身的问题。” 聚会结束后,付潇潇按照约定,告诉笛袖一件秘密。 这个隐情关于她和简佳妮的过节。 当初要不是下定决心拉上笛袖去party,付潇潇说什么都不会把这么惨败的经历讲给第三个人。 此时此刻,耳边回响起那段对话,显得格外沉重和嘲讽: “我清楚自己有多少缺点,但也相信我的优点远多过缺陷,我是有值得被喜欢的地方。” “我也许没有那么好,恋爱时对另一半不够体贴,不够善解人意,但绝对没有他们口中说的那么差劲。”付潇潇满心疑惑:“为什么每个和我交往过的人都认为我一无是处?空有皮囊内里肤浅。” “而且分手之后,他们对我的评价特别糟糕。” “所有人一致认为是我的问题。久而久之,我在学校的风评越来越差,他们明褒实贬地给我起绰号。”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 · 偏厅内安静到极致。 厚重幕布的缝隙间,逸出来一缕灯光,校长在台上致辞,催人奋进、具有辨识度的中年嗓音经麦克风响彻礼堂内外,成为静谧环境中唯一的背景音。 一句句演讲词停顿、转折的间隙,这里轻到每个人呼吸可闻。 林有文余光瞥见一处地面暗下,抬眼瞧见那是来人背光的影子。 笛袖脸孔面向两人,却于黯淡环境中看不清表情。 更后的付潇潇只露一道影绰身形,虽未开口,但举止透着一股轻慢,从眼睛方向推断她盯着仅离林有文一步之遥的简佳妮。 …… 简佳妮见到两人,脸上飞快闪过一丝诧异之色。 她下意识倒后,拉开和林有文的距离。 可坏就坏在这一步。 林有文半眯起眼睛。 与之同时笛袖终于有了动作,手臂放下花束轻轻垂落腿侧,捆绑兼装饰作用的一根红绶带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像彰示着汹涌不定的心绪。 从三个女生的反应敏锐嗅出一丝火药味,而后意识自身间接造成了什么暧昧局面。他情商高,从微妙的氛围中察觉到什么,解释显得刻意,于是干脆连一句都不解释。 林有文神色如常,迈开修身合度西裤下的腿,朝向笛袖的位置走,将先前遗落在这,折返取回的黑绒布面首饰盒交到她手里。 “我和她不熟,”他低声交耳,和笛袖道:“有什么话你单独和她说。” 交代完这句,林有文出了偏厅,及时表态撤出这趟浑水。 ……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37节 笛袖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到两人几乎肩擦肩靠在一块,举止亲密,因那一幕所受到的冲击感直接让她愣住,一口气郁结在胸膛。 此刻捋顺心气,理智也随之回拢。 以以往从未有过的冷静目光审视,陌生眼神像是第一次见识到对方的真面目。 简佳妮迷茫回望,仍然不知发生什么,但她看得出笛袖情绪不对,上前一步靠近欲开口。 然而笛袖并不给交谈机会,漆鸦色斜裁裙摆翩跹,不含一点拖泥带水转身,经过付潇潇跟前时,眨眼功夫一团白色从手上转移到她交叠于胸前的双臂间。 “送你了。”笛袖落下一句。 付潇潇稳稳接下花,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不留情面的拂身离去,和上次遭遇刁难时出声解围的立场完全不同—— 双方形势调转,叶笛袖站到付潇潇那头,站在简佳妮的对立面。 作者有话说:终于等到女生们的修罗场!! 第24章 {title 简佳妮站在原地, 心口微有起伏,看到付潇潇心里得意,显于脸上的兴味更浓, 而简佳妮最反感的就是看到她那副趾高气扬的神情。 自打分到和付潇潇同一间宿舍起, 她无时无刻不在容忍这位大小姐无理由的骄纵行为,原先一味忍让,这回左右无人, 简佳妮藏不住怨念, 冷冷瞪视过去。 一向受惊如兔的人终于亮出一丝獠牙。 “我早就说过,别来招惹我, 以前的破事我懒得再提。”付潇潇眼底尽是戏弄,道:“偏偏要得寸进尺, 现在翻车了瞪我干嘛?” “你既然敢将我请假去旅行的事告诉孟老师, 还不许我和别人揭你的老底?” “我不想浪费时间在彩排上, 编个理由逃掉却也不至于那么蠢, 转头就把自己行踪、去哪儿玩和什么人出门公开朋友圈, 该屏蔽的我都屏蔽了,除非是哪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某人小号,一直在暗中窥屏。” 付潇潇言之确凿,“——是你把我的截图转发出去。” 简佳妮缓慢摇头,“不懂你在说什么。” “潇潇,你不喜欢我、讨厌我的性格,嫌弃我在宿舍打扰你的生活, 和辅导员申请搬出住,这些都是你的自由。” “但不能把我没做过的事往我身上揽。” “我们之间误会已经够深,没必要闹得更僵了好吗?”简佳妮温言软语地劝。 “……你觉得我还会信你?” 简佳妮一贯有本事,四两拨千斤, 几句话挑起她的怒火。 付潇潇质问:“你是嫌我被你搞得还不够惨?到底谁颠倒黑白,我以前信你什么话都和你说,可你转头在我的那些追求者面前怎么抹黑的?好,之前的事既往不咎,算我瞎了眼识人不清,我付潇潇认栽,和你彻底撇开干系,单论最近一次在孟若面前嚼舌根,你是不是就犯红眼病见不得我过得好?!” “我知道你不会再信任我。” 简佳妮轻声指责,“我们是有过节,但你不该拉别人进来。” “和人男朋友拉拉扯扯的是我吗?” 付潇潇气急反笑:“拜托你搞清楚,与其说服我相信你的狗屁鬼话,这种不现实的行为还不如追上去辩解,看她会不会信你!对峙没气势,装无辜才是你的强项。” 简佳妮没有动,吐出两个字:“幼稚。” 付潇潇知道她不动的原因,背景音中,校长讲话已近尾声。 ——话剧演出马上开始,她要将全副“表演”心思展示在舞台。 · · 后台化妆间。 一干女生闲来无事说笑聊天,话题范围和平时相仿,只不过今天围绕校庆相干的内容较往常翻了好几倍。 从典礼开场到最后结束横跨四个小时,期间穿插校领导发言、嘉宾致辞和中场休息,孟若喝令未表演的人都要乖乖待在礼堂后台候场,不准到别处胡闹,免得临上场找不到人,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她既把话放出来,如若有谁没照做,在登台前玩失踪…… 啧,那下场可好看了。 对节目排在后面的学生而言,全场走下来比排练时等待得更煎熬。凌毓和指挥等人漫天闲扯,因多出来的几十束白蝴蝶兰,话头落到笛袖和她男朋友身上。 互相交换信息,她们得出一连串情报——和笛袖同台演出协奏的钢琴搭档,竟然就是那晚在电影院偶遇到的男人。 而且笛袖男朋友还与孟若认识!有人见到他第一次出现在礼堂时坐在孟若身边,因为气质不凡在脑中留下星点印象。 种种信息汇集,众人不由猜测,莫非是两人自那天初相识后,彼此看对眼了,后面发展关系顺理成章在一起? 她们八卦心大起,恰好笛袖进到门口,凌毓一向属眼尖,瞄见后叫了一声名字。 笛袖浅嗯应了声,脸色很淡。 神情说不上好坏,但整个人肉眼可见冷下来,浑身传达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凌毓话卡在喉咙,后半句没讲出来。 其余人见此,也歇了心思同她问话。 …… 气氛诡异沉默一瞬。 笛袖去更衣室换下演出服,穿回舒适宽松的常服,她整理好收纳柜的东西,一关上柜门,露出原先被挡住的简佳妮的脸。 笛袖并不意外看到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简佳妮一下台便赶过来,身上的收音器都还没解,她放轻语调,“笛袖,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她说话特别轻细,平时容易被忽视错漏,此刻小心翼翼,更加显得柔弱: “上场前试音的时候,我的麦没有声音,只能找其他人借。” “我不知道谁那有多的,就想着先看看仓库有没有备用,他正好在偏厅找东西……他的麦克风别在衣领上夹得特别紧,解不下来。那个位置又使不上力,我才伸手去拿的——” “我没说你们做得不对。” · · 笛袖坐到化妆台前。 十指拨开拆散发型后放下来的长发,年初和关悠然一起染了流行栗色,掉到现在几乎看不太出,和发质本身的颜色相差无几,只是比纯黑浅了一点。 绕过后颈解下项链,放进首饰盒,全程看着面前镜子不看人。 “他解不下麦,你好心搭把手,你们的行为很合理。” 简佳妮看笛袖沉静如水的面色,以为她压着情绪,闹别扭说反话。 “我发誓,这真的是个意外。”简佳妮着急解释起来,“你进来的时候,我们刚好解下来,除此之外什么多余动作都没有,而且那颗糖我本来上场前准备吃,但是——” “我知道。”笛袖打断,“我相信你说的。” “……” 她的反应太特别,另类到简佳妮毫无防备,一下子懵住。 如果说付潇潇的情绪如晴雨表,好时艳阳高照,坏时电闪雷鸣,光看脸上表情就能读出内心阴晴。这类人不用花心思去猜她想什么,因为根本没有难度而言,但笛袖完全就是另一个极端,她让人琢磨不定,永远意料不到下一步,乃至下一句对话会如何发展。 毫无疑问,后者更难周旋,只能小心应对。 简佳妮悻悻然,道:“那就好,我怕你多想和你男朋友生气。”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生气?” 笛袖仿佛发现感兴趣的点,“我当时看到了啊,没有责怪的意思,因为我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现在我一句都没说,你就急忙着先表态。” “行为可疑的人才慌张,你行事坦荡,怕什么?” “还是说,你在刻意给我造成一种错觉。” 停一下,接着说:“——试图让我误以为你和他有什么。” “没有,我只是想借个麦。”简佳妮下意识脱口而出:“我当时本来想找你,但又怕麻烦你——” “第一次,你演出服拉链坏了。” “第二次,被指着脸说偷奶茶。” “第三次,你没带数据线,问过一圈人都借不到,只有我帮你。” 都是她在解围。 “这一次,你的麦克风突然故障。”笛袖终于施舍般抬眼,“为什么不找我借?麻烦过这么多次,也不差这一回。” 简佳妮没来由打了个冷颤,脊背抖一下。 而这回她的预感非常灵敏,紧接着看到笛袖意味不明笑了下,声音清泠泠地: “你是不是以为,付潇潇没有把你们之前发生的事告诉我。” · · 触控式台灯无声亮起,驱散一团黑暗,led灯白光照明桌面一小块区域。 宿舍窗帘遮光性极好,将早上八点的太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没有早课的日子,付潇潇一般闷头睡到中午才起,但简佳妮没她这么好觉,摸黑下床,打开自己桌前的一盏小台灯,亮度调到恰好能照明看清,温习起这周表演课上的内容。 简佳妮台词背得很熟,表演技巧样样到位,但情感上欠缺些东西。老师最常评价她的一句是:照搬剧本上的原话,没有办法共情角色;刻苦有余,悟性不足。 简佳妮一度因这句话沮丧: 她又不是剧本里捏造出的假人——仅借三言两语构成背景经历,按部就班发展人为构思好的情节。 她没法代入别人的人生,遑论那还不是活生生的人。 学生宿舍上床下桌,身后上方床铺突然有翻身动静。 铃声闹了足二三十秒,吵醒熟睡的人,随即带着困意和起床气的女声响起。 好好清梦被搅,付潇潇捞起枕边闹不休的手机,眼皮子没睁开,接了个电话。 聊完几句挂断,随后付潇潇揭开床帘,打着哈欠下床。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38节 即使刚睡醒,架不住天生丽质,没洗漱的模样竟也有种不着雕饰的美,付潇潇戴上口罩和墨镜,唉声叹气从女生宿舍二楼下去。 不过两三分钟,等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提保温袋。 “真麻烦。” 付潇潇抱怨:“都说了我不吃早餐,偏要送到楼下叫我去拿,扰得觉都睡不好。” 她将保温袋随意搁桌上,腾出手解下口罩。宿舍里除了她只有另一个人,这番牢骚显然是对简佳妮说的。 “谁送的?” 简佳妮接话茬,随后又问了一句: “你不是才刚分手么。” 付潇潇以指梳拢几下卷发,整出蓬松自然的弧度,花费大精力打理保养的头发纹理顺滑光泽,浓密卷曲得像洋娃娃。 “是啊,但你记不记得,上回跟我们学院打辩论赛赢了的那个管院队长,高个子麦色皮肤声音挺好听的?” 简佳妮点点头,她有印象。 那场辩论非常精彩,选的议题本身偏向反方,在立意吃亏的前提下,担任正方二辩的管院队长思维敏捷,口舌清晰,在自由辩论环节高能输出,凭一己之力带飞全队,将围观学生震撼到心生膜拜,直呼大佬。 付潇潇淡淡说:“昨天下形体课后,他和我表白了。” 简佳妮微怔。 第25章 {title “然后呢。” “他和你表白, ”简佳妮顿了顿,“你同意了?” “没有。” 付潇潇否认:“哪能这么草率。” 正要出声,下一秒却听她转而说道: “不过我看他长得还行, 就加了微信咯。” 付潇潇甩开拖鞋踩上梯子, 看都没看一眼男生起早排队买回来的餐点,一心回床补觉。 “他真是死脑筋,送之前好歹打听一下, 我起不来哪有功夫吃早餐?” 被人追捧不是坏事, 付潇潇却因为应付不暇感到烦恼。 简佳妮没说话,抬手调明了台灯亮度, 眼前分幕式剧本印着密集对白,语句多到潦乱眼目, 忽地失了心情看不进去, 低眉搅了搅杯子里泡开的奶白色液体, 她才冲好一包麦片, 粉状物融化后, 奶香味四溢。 鼻尖嗅到味道,付潇潇身形一顿,终于留意到什么:“你还没吃早饭?” “嗯。” “那给你吧。”付潇潇毫不迟疑道。 “就在桌上,你拿去吃好了。” 满不在乎的口吻,像是随手打发个玩意赏人。 袋上字样是家老字号食馆,它家早点限量供应,不接受外送, 只能堂食打包。 付潇潇不差这顿几百块的早餐,也不在乎这份早餐背后的心意,对于爱慕者众的付潇潇而言,早已稀疏平常, 但凡她想,勾勾手指有的是人愿意替她办到。 就连平日里收到的一众礼物,她单留下喜欢的,剩下不合心意的都转赠给了简佳妮。 在班级中,简佳妮内向的表现,与同为表演系一水儿样样掐尖的女生们格格不入,一群学生里顶多和她同寝的付潇潇了解多一些。简佳妮性格别扭,总是下意识推拒,久而久之相处中,付潇潇和她说话时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这听起来,如同下命令式的吩咐,和颐指气使无异。 简佳妮打开包装袋,默默替付潇潇解决掉这份多余的早餐。 袋子保温效果佳,餐盒仍带着余温,装满各式份量小、味道可口的粤式点心。她往嘴里塞了一个虾饺,水晶外皮粉糯q弹,新鲜虾肉馅口感非常好。 可惜白献错了殷勤。 · · 付潇潇上完课回来,瞧着自己桌底地面一片狼藉,满脸难以置信。 “这……怎么回事?” “我就出门一会儿,大几万块钱打水漂了??” 付潇潇紧捂着胸口,怕一口气没缓过来晕倒,面色隐隐可见崩溃。 置物架上的一整套护肤品打翻到地上,玻璃瓶身经看不经摔,一地碎片中流淌着全是各种水乳精华。 “罪魁祸首”还在洋洋得意地扬起帘尾舞动,简佳妮上前将窗帘束好,叹气无奈道:“应该是出门忘了系上窗帘,起风卷到桌面的东西。” 满地残骸中,看到一个暗金色瓶盖,付潇潇心疼得喊出来——这瓶贵妇面霜花了八千大洋,买了用不到半个月打碎,她难受得欲哭无泪。 明明她特意放在最里面,这窗帘角度也忒刁钻了! 然而揪心没多久,付潇潇收到一份比先前更高级的护肤品,那位管院队长没有死心,还在持之以恒地追求,心态上主打一个持久战。 不仅弥补了损失,还物超所值,付潇潇转头把这件伤心事揭过去。 可高兴没多久,很快摊上了另一件倒霉事。 校园内有爱猫人士养猫,还建了猫舍,定期添粮喂小鱼干给喵大人吃,养得这些猫不畏生,野劲十足到处乱窜,低层楼宿舍一旦忘关门窗,经常会出现猫偷溜进去捣乱。 付潇潇不曾想自己会着道。 ——她们宿舍不仅进了猫,还爬进了她的衣柜里! 内衣裙裤被扯破得到处都是,衣架上吊着的缎面裙子受损最为严重,原本光滑平整面料上挠出十几道爪痕,眼见不能穿了。柜子里衣物凌乱,而且还留下了一撮撮猫毛,原本女性馨香的衣柜散发灰扑扑的味道。 付潇潇看见自己贴身衣物上残余的几绺猫毛,恶心到头皮发麻。 付潇潇愠怒:“这死野猫没有猫德,我要和宿管投诉它们!” 反观简佳妮心平气和,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脾气,她的衣柜同样遭殃,但不及付潇潇的严重,昨天她才做了大扫除,大部分衣服洗完都晾在阳台,还没来得及收进柜,好巧不巧躲过了一劫。 …… 类似的情况发生不止一次,自从住进这个宿舍起,付潇潇的感情和生活诸多不顺,频频以滑稽现象展现。 譬如当下定决心和管院队长在一起后,不过谈了三四个星期,对方不复原先热情,看她的眼神透露着冷淡和不耐。 明明她没有丝毫改变,男方却先一步变心。 追求时遇到的棘手是挑战和胜负欲,追到手后的任性是公主病和矫情。男生最后以一句:“我感觉你并不需要我。”以及,“你这人挺没意思的,非要钓着男人才显得你有魅力是吗。”作为这段仓促恋情的收尾,向她提出分手。 付潇潇不明白他的意思。 听他的语气,和忍无可忍的表情,付潇潇觉得对方认为分手的过错方在她,而且还有种“我给你留了颜面,已经说得很委婉”的大度。 什么鬼。 明明被甩的人是她啊。 付潇潇内心茫然,却没有做出挽留的举动。 她是拒绝过男朋友的请求。谈恋爱不到一个月,他就想把自己往床上拐,急得和什么一样,见付潇潇迟疑,又言辞诚恳说他朋友和女朋友早在确立情侣当天就发生了,是因为太喜欢她才迫切想要有更深一步的进展。 付潇潇以为操之过急,不肯妥协,最后没能成,男生脸色也不太好,回去时更是一路上沉闷不语。 如果因为这被他说成欲擒故纵、钓着他,那和这种人交往没必要了。 但眼下令付潇潇更在意的是—— 这不是她遇到的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 · 不知从何时起,付潇潇的私生活成为校内学生津津乐道的谈资。 没有人当着她的面明说,但匿名论坛里那些账号的发言触目惊心,各种谣言传得满天飞,更有好事者们将她交往过的男生们组成受害者联谊会。 付潇潇气不过,挨个帖子举报。 她想不明白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是从哪来的。 直到某回,付潇潇打算和一个翻脸无情,前后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的男生当面对峙,问清楚自己到底哪里惹人厌,能够让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在相处后讨厌她,一齐言语贬低她。 付潇潇是临时起意,没有提前告知,她有那个男生的课表,具体到上课教室。那天晚课结束后,她看见对方出教室门口,还没上前,却发现随后紧接着出来的人,是简佳妮。 一刻间,付潇潇表情十分意外。 这是节公共大课,同年级不限专业都可以选课,可简佳妮从没告诉过她……他们上得是同一门课。 俩人未留意到身后,隔了段距离,付潇潇听不清那个男生在说些什么,耳朵只能勉强捕捉到自己更为熟悉的声音: “她不喜欢有人送早餐,上次有个管院男生送了,她一口没吃就丢掉。” “你问为什么?” “‘这种人自作多情,我为什么要搭理’,这是她的原话。” “你们不是才认识两个月吗?她说时间太短了,不会答应你去露营的,不熟又不安全。” “上回?” “嗯……你说的上回是哪次?她经常和前任去开露营派对,在野外营地的那种。” “别心急呀,你总有机会等到的。” “她那有一份追求者名单,给每个人排了序,谁做得好加一分,排名在前的优先考虑,良性竞争很公平。” “太瞧不起人吗……” “看不起也很正常吧,潇潇又不缺人追。” “……” 越往后听,付潇潇的心越往下沉。 ——表面抬高她,实则字里行间,不着痕迹抹黑与异性的关系,时刻在面前强调她有多受其他男生欢迎,将他人喜爱作为炫耀资本,是个轻浮又虚荣、来者不拒的交际花。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日更,评论区留言会发红包,给大家上周生病没更的小小补偿~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39节 感谢在2023-05-31 23:59:38~2023-06-04 23:59: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椰子樹 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title “你是不是以为, 付潇潇没有把你们之前发生的事告诉我。” 笛袖眼看着因一句话,简佳妮脸色微有变化。 简佳妮擅长示弱,针对付潇潇的性格缺点, 做另一方面的改进, 她足够体贴,借以付潇潇宿友的身份,提供追求者便利, 但在过程中逐渐让他们动摇本心。 连慧眼识人的表演系老师也会一时“失察”, 疏忽底下学生的潜能,被认为“刻苦有余, 悟性不足”的简佳妮,只用三言两语, 便截胡了付潇潇的爱慕者们, 弄坏她的风评。 公式化、流于浅层的表演方式不够细腻走心, 但好用就行。 付潇潇有自己的骄傲, 无法容忍示弱于人前, 即使发现后也未将事实抖落出来。 眼看着笛袖和简佳妮走得近,如同当时毫无防备,一步步靠近恶魔的自己。 哪怕同笛袖讲述出来,付潇潇冷言道:“没有亲眼看到,我提前告诉你真相,你会相信吗?” ——相信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能做出如此恶心的事, 处处使绊,让你不着意栽跟头。 “在我面前骗取同情,在男生那是另一副面孔。”付潇潇道:“先赢得你的同理心,在放下戒备时反咬一口。” “她要抱有那种念头, 心思用错地方了。” 别人不敢说,笛袖了解林有文,这种招数对他根本不管用。 “对你男朋友很有信心?”付潇潇听见这话,忍不住嗤了声:“你该不会以为,她的目标是在男的身上?” “……” 笛袖没有立刻回答,付潇潇不屑笑了笑,“挑拨情侣关系只是她常用手段之一,但目的并不是这个,她针对和讨厌的人是我。” “她想整垮我。但很快,也会包括进你。” “她有什么理由讨厌我?”如果说简佳妮和付潇潇同处一室,因性情不和暗生怨怼,久积成怨,那么对于笛袖而言,“我和你性格南辕北辙,至少目前为止,我没有在任何一点得罪她,能被她记仇。” “因为我们身上有一种共性。” 付潇潇似乎预兆性地说道: “你信不信,下一个倒霉的轮到你。” · · “你知道还……” 话至一半,简佳妮自己都说不下去。 不开口还好,上半句一出来,等于间接佐证了真实性。 她瞬间缄默。 “人云亦云的事我见过很多,凭几句话就能颠倒是非,你和付潇潇各执一词,我都不会全信。”笛袖说:“我有自己的判断力,没发现谁说假话前,你们的可信程度是一样的。” 要么都信,要么都不信。 “而今天我看到了,你的所有行为,都在告诉我答案。” 那是太具备诱导性的一幕。 简佳妮的小心思对付学校里那些没什么经验,识人浅显的男生管用,林有文从小可谓见多识广,被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女孩利用,他生不出一丝波澜,无需徒劳和笛袖说什么,一句“我跟她不熟”,摆明把自己摘出来。 相识二十年,该有不必言明便心领神会的默契。 换作年轻冲动的大学男生,会下意识辩解,又或者因本没有做错什么,无端遭到女朋友质疑只会越解释越恼火,反赖对方胡搅蛮缠。 简佳妮什么都没做,她的行为恰如其分并无不妥,却将矛盾无形转到情侣身上。 以往这个方法百试不爽,但她低估了笛袖和林有文对彼此的信任,这些年来,笛袖没看到过林有文对哪个女生青眼相待,更别提一个只有两面的泛泛之交。 “那天付潇潇说你是‘偷窃癖’,我当时没有多想,当是因为一杯奶茶起了争执。”笛袖将真正的实情,一句句还原出来:“但其实,那天你应该是提前注意到我来了,才装作被欺凌的样子,并且在我问及你们发生什么矛盾的时候,迅速编出个根本不存在的偷物品过节,好让我继续相信你无辜。” “因为你笃定以付潇潇的高傲,不会将这么丢脸的事迹告诉第三人。” “你不是偷窃,也不是爱撬墙角。你是被忽略久了,想要在别人那里获得关注度和存在感,看见越受到被重视,越强烈想要去破坏。” 这个心理程度,不是要取而代之,而是你过得不好满足我的落差感,弥补缺失的社交价值。 付潇潇说的‘偷’,指的是偷存在感。 …… 简佳妮陷入更深的沉默。 那天匆匆一瞥,她看到礼堂外相拥的年轻男女,午后阳光扑洒在两人身上,镀一层温暖明黄的光缘。 美好得像一副画。 静谧无声中,简佳妮看到了那种名为珍重和爱护的情愫。 内心异样的不快升起。 看见他们并肩同处的模样比炽阳灼热刺目。 在林有文未出现前,她并未产生过那种破坏、扰乱笛袖原本生活的想法。但就在那一刻,她瞥见对方手心里躺着的蓝色糖纸。 是一颗青柠味的薄荷糖。 刹那间萌生出念头—— 那是她的“糖”。 · · “你真的,是个天生的演员。” 笛袖的评价听不出是嘲讽,还是为她将其余人耍得团团转的本事夸赞。 “对不起。” 出奇的是,简佳妮坦然认错。 笛袖和肤浅蛮横的付潇潇不一样,她还不想这么快闹掰。简佳妮毫不犹豫选择退步,试图换取对方的原谅。 “不用和我道歉。” 这副能屈能伸的表态却没有起到一丝作用。 笛袖声音很平,不见动怒,神情之下隐含一层怜悯,像在看一个悲惨的可怜虫: “说‘对不起’没用。你的问题是该去看心理医生。” 从始至终,笛袖都没把她的威胁放在眼里。意识到这一点时,最无法忍受被人轻易忽视的痛觉冒出来。 简佳妮紧紧抿住唇,衣袖下藏住的手死死攥握成拳,指甲嵌入掌心肉。 笛袖不予理会,她们对话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只言片语传到周围人耳朵里。 女生们一片哑然。 凌毓等人还在揣摩发生了什么,听到“付潇潇”、“偷窃”、“生气”、“道歉”等等词汇,一时间不知怎么串起来。 但看到一向好声好气的笛袖公然不留情面,被冷落站在一侧的简佳妮脸色僵硬,足以见两人间闹得非常不愉快。 笛袖收拾完东西,径直离开化妆间。 校庆演出结束,她们不必伪装太平。 笛袖一刻不想和简佳妮多产生一丝交集。 后台到礼堂正厅需要经过一条长廊,走道宽近三米,对外一侧沿窗,隔着玻璃校道景色映入眼帘。 简佳妮忽地快步冲了出来,从身后叫住笛袖。 “我有话说!” 声音因情绪过激显得尖锐,没有以往的弱势。 “我是有做错的地方,难道付潇潇就完全对了吗?” 笛袖闻声驻足。 “她逃掉彩排态度不端,不重视校庆是对参演同一节目的学生不负责,缺乏集体感,欺骗孟若在先,撒谎被戳破后对我恼羞成怒,这些事又比我高级多少?” “笛袖你自以为公允,是个好人,可不也在偏向她吗?” 她抛开束缚,扯下虚伪的假面。 笛袖终于有了平淡之外的反应,转过身回看她。 穿着墨绿克里诺林裙的女孩个子娇小,梨形脸圆眼睛,顶着油墨似的舞台妆,蓬松宽大的裙摆由十几层薄纱衬裙撑起,是拿破仑统治下新洛可可时期风尚,以奢华浮夸的靡丽著称。 如此经典显眼的打扮,怎么以前从没有注意到呢? 简佳妮摊牌的地点,是在她们第一次对话的过道。 和那天同样的阳光普照,光线明亮而充足,不同的是笛袖没有从身后经过沉浸在台词中的简佳妮,好意提醒她演出服坏了。 笛袖没有出声。 她在听简佳妮不惜追出来要讲的重点。 付潇潇只是一个引子,抒发简佳妮一直以来的不满。 她从不缺课,每份专业作业认真对待超额完成,也比不上那种经常逃课但条件很好的人,付潇潇即使不努力也会得到老师格外关注,是那种荒废几个月考试前偶尔发发功,稍微使点劲周围人都在惊喜,接连夸她有进步。 付潇潇是老天爷追着赏饭吃,她就是“勤奋有余,悟性不足”。 凭什么? 私下做了多少准备,才换来作为主角登台演出的机会。 ——付潇潇怎么能理解?她一开始就被内定领唱,轻而易举得来的哪里会珍惜,郑重对待? “你戳穿我没关系,哪怕告诉别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照样不会有人在乎。我做的好还是坏有谁会注意到吗?”简佳妮语气很快,“你和付潇潇不行,你们做的每一件错事,每一个举动都被拉到放大镜下看,知不知道我一直觉得你很假,不仅是我,凌毓她们一样认为,其余人挑不到你的刺才夸你捧着你,换作满身缺点的付潇潇,背后被摸黑成什么样子?你觉得你的表面人缘会比付潇潇好到哪里去?”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40节 她只能在话剧中当主角,付潇潇和叶笛袖拿的是真实生活里的主角剧本。 “你总有一天会知道,名声是把双刃剑,你们过得越显眼出众,失去的时候越狼狈。” 笛袖眼神愈发可怜,“这一点,我很早就体会过了。” “……” “或许我该反问你,既然是这么坏的东西,你又为什么一直想要?” 简佳妮被堵得哑口无言。 眼神依然透着不服,笛袖不欲与简佳妮争辩是非,逻辑站不稳脚跟,想让她吃瘪容易,改变一个人长久形成的思维很难。 她摇了摇头,“你和付潇潇怎么斗,我不关心,更不会掺合,你们俩的恩怨自己解。” “但是——” 认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点明道姓,语含警示: “简佳妮,我们到此为止了。” · · 礼堂外,花岗岩石砌台阶自上而下绵延至校道,一路尽是盛开的南美木棉。 秋日高悬,阳光经层层叠叠的树冠,筛下斑驳的光影印在地面。 其中一株高大树木下,枝叶形成一片阴影,树荫笼罩下数人正自如攀谈。 作为同一届新闻系毕业的学生,他们在两年后重聚,聊起各自现状颇有唏嘘。未毕业时,谁不是胸怀壮志,心想自身干一番大事业?随着离校时间越长,那股豪气毅然的心智却渐渐埋没,志向磨平棱角。 一人忍不住感慨,“我们这些人中,一直在坚持,真正做到贯彻初心的,至多只有那么三两个。” “我记得有文转专业时,是大二对吧。”同学笑了,说:“你刚入学就出了名,新生报道当天还有电视台的人专门采访,本来以为未来只能在演奏厅见到你这位大名人,谁能想到啊,被当作杰出音乐家培养的苗子,突然间改变想法,放弃音乐转到根本不沾边的新闻系。” 其余人闻言,皆相视而笑,显然也有印象。 ——这同样算得上是件新闻。 当时林有文转专业,引起动静堪称声势浩大。学校内没人看好林有文,他此前没有基础,也未听闻在这方面有过什么成绩。一位精通音乐的天才停下钻研本领域的脚步,转而迈向一条全新的陌生道路,更多人内心想法是不理解。 但不曾想,五六年之后,当年毕业的新闻系学生中,林有文却是走得最远的标杆式人物。 第27章 {title 同班级里, 毕业后一半都从事和自己所学不相干的职业,剩余的一半里读研或留学的,大部分也选择转其他专业, 继续留在新闻领域的少之又少。 国内媒体受限颇多, 舆论环境造就新传人不能畅所欲言,他们的口舌笔杆属于平台、行业、上级、岗位……唯独不属于自己。 即使顶破重重阻碍,将一些值得深思的现象放在公众之下讨论, 在娱乐当道的时代, 他们沉下心去做一份诚意十足、角度真实犀利的报道,得到的却是无人问津的尴尬局面。 可能, 还会说多错多。 更严重的情况是,触及不可言说的“红线”, 动了某些集体的“蛋糕”。 林有文因出色的个人能力和成果, 得到极大器重。他们唯余心中羡慕。 那晚同学聚会, 一众同学从林有文口中询问到他的近况, 油生敬佩之意。 在中东地区做两年驻外记者有多苦, 外人不必亲历都能略想一二。 过往老同学碰面,再会时感触深刻,言词间隐隐抬他的意思,林有文听着,神色没有半分自得。不论受何等赞赏与钦佩,他始终持有置身事外的淡然。 笛袖缓下步子,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偏过头看向远处, 透过树叶罅隙的细碎光点落于脸上,表情略微寡淡的面孔五官深邃……似乎难得温和笑了下。 · 话至一半,其中一个发茬短平的男人仿佛注意到什么,目光越过同伴, 瞧见向这边款款走近的人影,稍感错愕,随即轻笑一下。 笛袖认得,是林有文醉酒那晚扶他上车,并且和她说了不少内情的那个同学。 “各位,你们看谁来了?” 略显浮夸的语气,成功吸引到所有人的注意。 这句话打断原先的谈论,其余人顺势望过去。 女生肤色很白,面容细致,长眉联娟,左肩挂着手工实木琴盒,郁金香花枝刺绣的白底裙菁黄嫩色,很应当下深秋季节的景色。 第一反应只觉得漂亮,没有更多联想,唯独开口那人意有所指地点向林有文,调侃道:“你上回走得匆忙,这次于情于理,都该跟我们介绍下吧?” 在场的都不是傻子,听出话里潜藏的意思,皆是微微一惊。 谁? 林有文,和眼前这个女孩有关系? 真的假的—— 大学期间,他们没听过林有文和哪个女生传出绯闻,但既然敢当着面拎出来讲,多半不是空穴来风,心底已然信了大半。 笛袖看林有文,他含笑回视,未理会渐渐来劲的追问和起哄声,但也并未遮掩分毫,于众目之下牵住她的手,坦坦荡荡由人瞧。 举动足够明显,但林有文许是忽来几分闲心,还真就回应起那人的话。 他温声而郑重,“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朋友。” 这句话一出,不止是他的同学,连笛袖都险些恍惚刹那。 她没想到林有文会郑重其事地回应——这是他们第一次对外公开关系,来得突然且直接,没有丝毫心理准备。 原先这些人在礼堂观看演出,中途出来放风兼顾漫谈,其中脑子灵转得快的,已经将笛袖与那位和林有文同台、拉小提琴的女生对上脸,发觉这俩是同一人——即使衣着仪容更换,但那种独特、罕见的清冷气质给人感觉并无改变。 一群人眼神揶揄。 他们言辞上不吝艳羡,打趣林有文在校庆屈尊施展,竟是甘心为女友作陪衬。 笛袖忍不住低头,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再抬头落落大方,和他的同学简短打过招呼。 林有文由这些人调侃过一阵,之后又说回正事。 笛袖来之前,他们提到某位驻太平洋群岛国家的外派记者,姓张,今年二十七岁,同为东大校友,论资排辈是在场众人的师兄。 林有文转新闻系前,张师兄是院内学生中名气最高的领头人物,毕业前已经进入到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的遴选名单,因工作表现优异且个人意向明确,次年接受机构外遣,成为太平洋岛国地区驻外记者站的常驻记者之一。 张师兄人不在国内,几年前一次偶然场合下,他与林有文结识,怀揣相似的信念和执着,同好相惜。此后两人交情不匪。 去年一月份汤加火山爆发,产生海啸巨浪波及整个太平洋沿岸地区,火山喷发规模创百年来最高记录,这场毁灭性的灾难引发世界范围的热议。 遇难当天夜晚汤加“全境失联”,海底电缆熔断,电话、互联网通讯中断,局势如此危险紧急的时刻,张师兄并未撤离,一人顶在前线传回最新报道和消息。 这行为无异于把生命架在火堆上烤。 佩服、尊重,心存敬仰——此番作为被国内同行所闻,大部分人的心声与之相差无几。 但换位处之,几乎没人愿意这么做。 职业生涯漫长,命只活这么一次。 然而,笛袖却留意到,林有文眼神微地发亮,展现出平日未有的神采。 与先前经受褒奖的礼貌般浅笑不同,这回是发自真心的动容。 凝神专注的模样和那天在公寓,她午睡醒来看见林有文独自临窗处理公务的神情,如出一辙。 …… 她偏过脸去,下意识不欲再看。 一颗心像被轻轻揪起来,胸口闷得不舒服。 · · 几人续着原先的事讲完,天南海北的见闻呈现于口中,里面涉及一些领域内自己人才听得懂的行话,听起来不免云里雾里。 笛袖看得出林有文挺高兴,欣喜于谈论的是——那份由理想变为现实的挚爱事业。 她在旁默不作声。这副沉默在外人眼中等同插不上话的尴尬。 同学们算是有眼色,不好一直冷落个女孩子,人家摆明是来找男朋友,被打扰这么久算什么事? 一道声音适时提到他们从礼堂出来时间够久了,其余人接二连三,也说要再回去坐坐。 等人散后,林有文转过身,才问她:“事情处理好了?” 笛袖明白林有文指的是简佳妮,她难以定义有没有“处理”好,最后想法未达成一致,却没有沟通下去的必要。 “三言两语讲不清。”笛袖想了想,说:“她给我的感觉很奇怪。最初交谈时,那个节点和情景让我对她产生第一印象的好感。”简佳妮的长相言行都太具有欺骗性,“但认真回想过一遍细节后,她应该在很早,就表现出对我的排斥。” ——借给了简佳妮一件外套,她迫不及待在周末一结束便立刻归还,甚至不惜追到饭堂去。关悠然当时随口冒出句“你没看出来,她有多不想欠你人情?”至今回想起来,竟误打误撞间吻合了实情。 笛袖不含情绪地说道:“总之,以后也不会有交集……这种人离得越远越好。” 林有文颔首,表示赞同她的话。 笛袖问:“接下去哪?” 演出结束,参演学生可以先行离开。也就是说接下来是属于他们的时间。 林有文沉吟片刻,做出决定,“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想去吗?” “哪位?” “我的恩师,陈灏坤教授。” · · 陈教授是位头发银白,精神矍铄的老先生,面相儒雅,疏淡眉毛又长又细,松弛眼皮下是一双睿智深邃的眼眸。 这位音乐学院院长,致力于声乐教育大半辈子,亲手培养出无数莘莘学子的老人通身高知学者的风度。看着眼前林有文和笛袖二人,坐在手扶椅上的陈灏坤教授许久未动,冷哼出一声。 “院长。”林有文俯身,语含敬重道。 老先生不太满意,“你以前也是这样叫我的?” 林有文低声改口:“老师。”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41节 陈院长脸色这才好看些。 看到身前男女并肩而立,两人亲密地牵着手,笛袖跟着林有文轻轻喊声老师,语气说不出的乖巧。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什么关系,陈院长欣慰点点头,打量一会儿面容,说:“小姑娘真不错呀,长得水灵灵的。今天回来了,还知道把人带来让我瞧下,终于懂事了。” 后半句是对林有文说的,语气有着指责意味。 上月回母校探望,是林有文时隔多年再次和导师唔面。大二转专业后,即使还在一个学校,陈院长却不愿再见他,心里存着气。 一对师生意见产生分歧,直到过了好些年,陈教授才勉强释怀。 “谈了对象好啊,既然有了中意的人,就要好好对人家,别成天想着往外跑。”陈教授心平气和地劝导,“有几个人承受得了爱人去那么危险的地区,休假结束后,就找个由头把工作调回国内吧。” 林有文没接话。 他关心起恩师身体,“您身体还好么?” “唉,老毛病了。”陈院长摆了摆手,“关节越来越不灵活,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明年我到了退休年龄,不在学校教书,再撑撑就过去了。” 陈院长反应一点不迟钝,“你先不要打岔,听老师的一句话。” “等到了一定年纪,该成家立业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理想都比不上现实重要。”院长伸出手指遥指一下舞台,“这两年我也想开了,你放弃音乐去当新闻记者可以,这是你的自由。你妈妈在电视台有的是人脉,什么类型的记者不都由着你挑?本本分分地不好么,非要去当什么驻外。” “这份职业是光荣,背负着国家使命,但你也该想想自己的父母亲人,”老教授长叹口气,“他们一直反对你的做法,为人子女,不能太过自私。” 林有文手插在裤兜,安静听着,脸色平静无波。 他的目光落在陈灏坤所指聚光灯下的宏阔舞台,寸厘不移。 似乎在那片空地之上,看见几年前新生入学首次在礼堂弹奏钢琴的自己。 耳边蓦然响起那天从院长办公室离开后,孟若对他说的那番话—— “以你的音乐天赋,真是可惜了。你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人,应该懂得我们走艺术这条道,才能比努力何止重要千百倍,没有天赋再多汗水也不值一提。” “陈导是严师,严师出高徒,他教过这么多届的学生,没有哪个不怕他畏他,我自认识院长以来,觉得他为人严厉,不苟言笑,嘴里几乎没有过夸赞学生的话。”孟若神情复杂,“可你不一样,他有多欣赏、喜爱你,学院的教授、讲师们都看在眼里。自你走后,他逢人便说后悔当初没留下你,实在是莫大遗憾。” 离校前一年,林有文听闻陈院长身子抱恙,已经不独自带学生,处于半退休的休养状态。 想去探望却不得见。 其中难说是否有伤了心的缘故。老人家对他寄予厚望,一生所学倾囊相授,林有文自幼时起求学路上受过许多名师指点,可论尽心尽力的程度,旁人不及院长十分之一。 念及至此,林有文眼底幽深几分。 那天陈院长絮絮地规劝了好些话,无一不是发自肺腑。 老人家上了年纪,身心动不得气,当着面林有文不会反驳,也知老师好心。 他静静听完全程,但逐句下来没什么表态。 此番形势落在笛袖眼里,无言胜似有言,俨然揭露内心态度。 林有文沉浸在思绪中。 他一心专注到,甚至未能留意笛袖隐隐低落的心情。 · · 正如先前林有文答应的,接下来,他空出了一周的时间陪她。 他们用这段时间做了所有热恋期情侣会做的事情,与浪漫相关的景点一一体验过,如陷梦境,笛袖此刻终于有种切实的体会感——她好像真正地抓住了这个人。 到了周五,笛袖上完当天最后一节课,便和林有文坐上同一班飞机回到南浦。 落地时分是日暮,黄昏穿过淡薄云层,洒入零稀光点,笛袖脚踩在属于她家乡的土地上,地面坚固踏实,缓解两个小时高空航行的虚浮感。 身侧林有文问她热不热。 其实笛袖一下飞机,后背已经闷得出了细汗,南浦一年有十个月气温在20c以上,与处于中纬度的江宁迥异,即使在十一月底,也只用在t恤外面加件薄外套。 林有文双手拖着两个人的行李箱,将彼此脱下的长风衣挂在推杆上。他们打车回到家,短暂依偎后,在家门口的小路上告别,各自进家门。 叶父提前知道女儿今晚要回来,早早结束医院工作,但开门时,笛袖却没想到除了爸爸,还会看见她的奶奶。 老太太并不和晚辈住在一起,笛袖爷爷去世得早,奶奶不到六十岁守寡,至今孤身住在当年和丈夫结婚的婚房、被笛袖称为老屋的旧式小楼里。 那块房屋保留土地使用权,老人家住在那既是留个念想,也是为子孙留下块宅基地。 此外还有一个原因,那里邻乡人情味浓,相处了大半辈子,也舍不得告别搬走。 一般除了节假日外,奶奶不会到这边,这间屋子明亮宽敞,却没有她住惯几十年的小楼温馨。 但父亲说,奶奶要在这留上一段时间。 笛袖一问方知,奶奶不是近日才过来,她已经在这住了个月。 一个月前……那时候她还和爸爸通过电话。笛袖有些奇怪,当时怎么没听爸爸提起呢? 好不容易家人团聚,上回笛袖奶奶看到孙女还是暑假,高兴得眼睛笑眯成一条缝,满是褶皱的手掌握着乖孙女不放,一家人坐到桌前吃顿提前准备下的晚饭,气氛其乐融融。 身后墙壁的全家福也是祖孙三人的合影。在笛袖十四岁那年,原本钉在这的四人全家福被取了下来。 座位上空了一个位置,却谁也没提女主人。 晚饭过后,笛袖陪奶奶聊了会天。直到老人家疲惫,准备上床睡觉她才回房。 阿姨收拾好楼上房间,笛袖坐在干净如新的床上,缓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翻个身起来到窗前,扯开放下的遮光窗帘。 两家独栋房屋在同一个街区,房间格局大同小异,她正对面的,是林有文的卧室。 也是二楼唯一的一间主卧。 此刻那间卧室的灯正微微亮着,隔帘透着光。 他还没睡。 笛袖眼眸一转,在手机屏幕上敲字,给林有文发了条消息。但下一秒,她看到对面阳台上走出一道熟悉人影。 他凭立栏杆边,身躯削薄,腰身狭窄,站立的姿势和举起小臂抽烟的画面构成她眼前鲜活的人。 窗帘最内层的白色轻纱迎风而动,卷过他的裤腿边。林有文出来透气,将点燃手上的烟,便看到遥隔对面落地窗后的笛袖。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 第28章 {title 两家花园间只隔了白色栅栏, 从这越过几十米的,便是她家一楼搭着竹椅、秋千架的乘凉露台。 往上一层,是笛袖的卧室。 女孩贴着玻璃, 冲他晃了晃手机, 示意快看消息。林有文见到她人,径直笑了下,从口袋拿出手机, 上一条未读消息恰好是她的问候:【早点休息, 不许熬太晚~】。 尾巴缀的小波浪,温馨又俏皮。 林有文划开屏幕后, 直接回复。 lin:【好】 lin:【明天来我家】 lin:【我妈知道你回家了,明天周末她不上班, 说要给你做招牌菜】 一分钟过去, 那头没有动静。 夜幕沉沉, 间隔几十米的距离, 林有文看不清笛袖的表情, 只能瞧见她在看手机。 于是特意又重复一遍,像是催促:【记得了?可别忘了,你不来她要找我要人】 笛袖抿唇笑。 故意冷了片刻,她回:【知道了,你好啰嗦。】 林有文无奈一笑,他慢慢抽吸烟,烟雾缭绕间, 汲取到一种名为宁静的产物。同笛袖聊了一会儿,中途还打了语音,他的嗓音偏沉,今晚不太有讲话的兴致, 主要想听听女孩的声音。 直到某刻看手机左上角显示的时间,林有文说:“很晚了,快去睡吧。” 他听出笛袖声音中渐有疲惫,温声道:“剩下的话,明天见面再讲?” 笛袖纠结刹那,最终向睡意屈服。 她上了一天课又搭飞机,加上两边机场来回坐车消磨,全天下来确实有些累。 明天有的是时间,今晚早点洗漱睡觉。 互相道了晚安,林有文看着她房间浴室位置的灯亮起,不到半小时后,暗下去。她洗完澡回到房间,女生估计睡前往脸上折腾些东西,又是过了半小时,卧室的灯才关上。 · 无声静谧中,林有文手边的烟燃尽,又重新点了一根。 挂断语音,显示仍停留在当前聊天界面。 林有文往上滑,看到笛袖最初发的那行字,目光深沉凝在上面,旋即,发出轻轻嗤地一笑。 ——清楚劝他别熬夜很难,也知工作性质劝不动,所以她发的是【不许熬太晚】 连为他着想的好话,也要斟酌着说。真正喜欢一个人,字里行间的情绪根本藏不住。 那种卑微、小心翼翼,因爱慕在两性关系中不自觉放低身段。 这就是笛袖对他的爱意。 林有文颇为自嘲地想着,可更多是心酸,他熄暗屏幕,手机滑进左侧裤兜。 那天老师劝了很多话,良言苦心,包括他们师生冰释前嫌,依照恩师的嘱咐去他家吃顿便饭,饭桌上话家常时,讲得还是他的职业。 那些话翻来覆去,这几年听身边人讲过太多,意思都是同一个。 林有文无言以对。师长的话不能反驳,那唯有沉默。 那份新的外调指令,他反复看了又看,一直没勾选接受那一项,想划拒绝,内心却先一步封死这个选择。 中国没有专职的战地记者,但是一部分驻外记者因派驻在战火纷飞、动乱频繁的国家,很多时候这些驻外记者本身就肩负着战地记者的职责。 这次再回国内,林有文性情变得淡漠许多,在破败医院看见一条条鲜活生命流失,恐惧、同情、无能为力的颓败足以颠覆人性,摧毁过去常识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他还算好的,没有直面过死亡,负责的区域只有小型火拼,但听说同事中有人亲临战争现场,回来后精神恍惚整个人崩溃。 你可以听见子弹在身边穿过,但是看不见敌人,重建中的废墟广场,躲在防空洞的孩子大人像甲虫爬出潮湿洞穴,来到地面上呼吸新鲜空气。某一刻蓝天白云上纸张狂飘,战斗机螺旋桨掀刮起腥风,嗡嗡在头顶俯冲飞过,掉头丢下个大家伙,所到之处,数百条鲜活生命喷洒血雨。 泥土飞石,建筑物轰然坍塌,灰尘涌进鼻腔呼吸困难,窒息的感觉无时无刻不攀牢身上。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42节 战争的恐怖在于,没经历的人用尽一切词语形容,试图描述它的残忍,而经历过的只字不提,只因言语太过苍白,不及万一。 他只是作为记录者,已经感到颓靡,在物质稀缺、彻夜难眠的时候,能够提供慰藉的只有手边烟。 久而久之,只能凭借它提供安全感和宁静。 也是在那时,他染上了戒不掉的烟瘾。 伊朗和德意兰目前仍在休战,他却即将踏上一个新的征程。 另一个中东地区的同行负伤回国,那里无人主事。上级希望他能胜任,但也从人之常情的角度,劝林有文好好考虑,如果觉得危险可以随时放弃。 当身边的所有人,亲朋、良师、好友……包括那个爱慕的女孩都在劝阻,坚持下去需要多大的毅力,这件事似乎最终走向放弃。 个人理想与现实出现矛盾,孰轻孰重?如何抉择,将人划分成不同的群体。 而他自从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已设想到会面临的一切。 林有文清楚自己看重的是前者。 即使为难,也要笃定孤行。 正如《世说新语·品藻》里那句古语,当年读来叫他震撼于心,深刻铭记——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 · 但院长有一句话,正中他心坎之上。 恩师絮言平缓:既然有喜欢的女孩,就该好好对待她,有几个小姑娘能受得了,爱人随时出入爆发战乱的地方? …… 林有文不禁开始怀疑,当初承担责任的决定是否过于草率—— 他是个男人,那晚有没有发生关系难道自己不清楚?林有文相信自己的自控力。酒后乱性只是一个谎言,方便借酒壮胆的宵小之辈为自己寻找解脱的说辞,人在醉酒后发生性行为只分两种状态:要么是在意识清醒下进行,要么酒精麻痹身体,醉到完全做不了床-事的程度。 林有文不记得怎么回到公寓,他喝得太醉,中途失去一段意识,闭眼前在同学聚会的包间,醒来后是次日早晨在自己公寓的床上,而笛袖穿着他的衣服,宽宽松松垮落在肩上,告诉他昨晚发生了什么。 林有文看得出她在说谎。 喝醉酒的人是他,借此“乱性”的却是哲哲。 她的意图很明显,说话时明明手臂在抖,眼神不自觉躲闪,却还是要编下这个漏洞百出的故事。 而他真的,也就鬼使神差地,附和应承下来。 · · 林母把笛袖当自己女儿疼,这不才从学校回来,次日就迫不及待把人喊到家里吃饭。 林母只有一个儿子,她心心念念想要多个女儿,无奈当时处于事业上升期,分不出精力养育第二个孩子,等后来不那么忙了,又超过女性最佳的生育年龄,为了身体健康着想,她和丈夫都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久后,邻居家有了好消息。 每天眼看着小不点儿从婴儿长成幼童,那感觉和自己带孩子差不多,林母渐渐把心思放到隔壁的小女孩身上。 哲哲长得软软糯糯,乖巧文静却不含怯,逢面便脆生生地叫她阿姨,林母被喊得心软化成一片,常常抱着她到自家玩,喂小零食蛋糕吃。 小姑娘也乐意,这个阿姨身上又香又暖,家里还有很多新奇玩具,童真的心被一个漂亮小水池装得满当——林家花园里砌了景观池,黑岩石围成的水池养十几尾银白小鱼,底沙上铺着石子,水草生态丰盛,以假山水车造景。 鱼游自在,在水里灵活摆动上下浮潜。 哲哲图新鲜有趣,扒在池边拨水逗鱼,一玩就是个小时,累了困了打起哈欠,林母便抱着她去午睡。 那副亲热模样,连亲生父母瞧见都有些醋了。 人与人之间相处得看缘分,笛袖和林母显然很投缘。她们在一块舒服自然,外人看来和母女俩差不多。 这也是林有文为什么会说,如果恋情被家里知晓,他父母态度一定是同意。 母亲有多喜欢哲哲,他尽数看在眼底。 · 林母最擅长做黄油蟹。 此“黄油”非西餐烹饪里常见的黄油,不同于用牛奶油脂制成的固态奶制品。 黄油蟹是一种品种稀少的膏蟹名称,和寻常青蟹在外形上区别,蟹黄浓厚到蟹身腹部连带结节处流溢出金黄色香油,凝如膏脂,入嘴时口感嫩滑,回甘不腻。 品尝过那股鲜香浓郁,好吃到啖一次就上瘾。笛袖对林母这道拿手菜念念不忘,不论吃多少回都惦记。 中秋前后螃蟹最肥美,膏香肉嫩,是最合适吃蟹的时节。如今过了应季,市面上海蟹卖相比不上两个月前,但这餐林母备的黄油蟹都是新鲜头手品级,个个壳薄透亮,淌着橘黄色的蟹油。 经过繁琐过程,林母最后处理好蟹身,对半开摆盘,放上去腥的葱段姜丝,隔冷水下锅清蒸。 笛袖在旁给她打下手,说是帮忙,其实也就是递个剪刀、倒点清酒,给调料勾芡之类的小活。 “好了。” 林母盖上笼屉盖子,说:“先蒸后炒,让它在里面先呆一会儿。” 笛袖全程眼睛边看,脑子边记步骤,“蒸熟后再端出来,然后——怎么炒?” 林母随口讲了几句,见她听得认真,不由失笑:“你记这个干嘛?” “我想学做蟹。” 林母不建议,“这清理起来好麻烦的呀,处理时间长还费手,你这细皮嫩肉的,一不小心就容易划伤了。” 笛袖道:“没关系,慢慢试多几次不就会了。” “他爸爸和你一样,都好这一口。”林母洗净手,蹭了下她的俏鼻,“但我不经常做,又要冲沙刷干净泥垢,剪掉蟹钳蟹腿的……哪有那么好精力,得心情好才做一回。” “对啊,我可喜欢吃您做的了,黄油蟹外面酒楼也有的卖,但我觉得都比不上您的手艺。” “想吃你和阿姨说一声不就好了,不用专门学。” “您不是要心情好才做么?” 林母欸了声,“他哪能和你一样,老夫老妻没个脸皮。” 这话惹得笛袖弯唇笑。 林母再过两年该有五十,因保养得宜,依然面容和丽,肤色均匀,瞧不出半点衰老的痕迹。 她是位主持人,职业要求对形象和涵养缺一不可,与新闻稿打了大半辈子交道,身上沾染书卷气,蕴含被岁月沉浸过的优雅和从容。 林母眉目沉静,说:“离午饭时间还早,哲哲,跟阿姨喝杯茶吧。” · · 坐在阳光房圆木桌几前,冬日将房间温度烘烤得恰好,驱散南浦当下时节的些许轻寒。 林母泡了壶珠兰花茶。 她习惯清早起来喝茶或咖啡,最迟不超过十二点,午后喝太多提神的晚上容易入睡困难。 随着茶水煮开,屋内飘散淡淡清幽花香。 身暖茶温,整枝成串的干花悬挂水中,茶汤黄绿,林母端起杯身吹散浮起的热气。 浅饮之后,询问笛袖道:“这趟你们一起从江宁回来,同行之前,应该提前见过面了?” “嗯。” 做一班飞机偶遇什么的概率太小,林母估摸两人多半是事先约好了,一问果然应证。 林母接着问:“有文回国后,是什么时候和你联系?” “没隔多久,他到江宁后给我发了消息,之后问了我父母离婚的事。” 林母看她的目光略含歉意。 “这件事是我告诉他的。哲哲,别怪阿姨多嘴,我当时也是担心你,你父母这婚离得突然,虽说隔了好几年不往来,但他们都有你这个女儿维系,再怎么说还有过去的夫妻情分在。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为什么好端端的非离不可呢。” 说实话,林母不太理解叶父的做法,六年前闹得最凶的时候不离,现在风平浪静,孩子年纪大了反而急着离婚。 在大家都快淡忘的时刻,忽然又把这事儿翻出来,不知是怎么想的。 “你这孩子一向报喜不报忧,光在电话里问,指定是问不出什么来。”林母轻嗔,语意尽是关心,“我放心不下,特意让有文去见见你,是好是坏总要亲眼看过才安心。” 笛袖神色倒是平常,“一切都过去了。” 后续章节要入v啦,从17章开始倒v,前面连载看过的小天使们不用重复购买,喜欢的话从下章第29章开始订阅,不要点错哟。 入v后新增章节的两万字内,大概5-6章,情节上相当精彩,具体不剧透了,嗯,会有分手和告白。 周末在v章留言的宝贝都会发红包~希望有多多评论,每次看到大家留言都特别开心,你们的就是我最大动力,感谢大家支持~ 第29章 {title 林母宽慰地笑了笑。 那天她听林有文提到, 笛袖照常如旧,并未受父母婚姻转变影响。 临到末了,他说妈你少勤操心, 人家怎么说二十岁, 不是半大年纪需要看在眼皮子底下的小姑娘,她有主见够清醒,遇事会自己拿主意;再者亲父子间都要注重分寸, 你们不是真母女, 别人家事过问多了招嫌。 她觉得儿子讲的在理,事后便不再过问。 直到今天笛袖坐在面前, 才顺嘴提了一句。 她这儿子什么都好,情商高、看人准、办事周全, 从小到大事事让她称心, 唯独在某件事上, 固执让林母伤透脑筋。 “哲哲, 既然你们相处过几次, 那他有没有当面和你提到过,接下一步计划是什么?”林母停顿一拍,方才继续道:“比如,他的工作。” “进展到了什么地方,行程怎么安排……” 笛袖摇了摇头。 “没有。” “他从不讲这方面的内容。”笛袖说,“我也不会去问。” 林母颔首点了下。 “这像是我儿子的性格。”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43节 “即便你问了,不该对外说的他一个字不会透露。” 林母搁下骨瓷雕花的茶艺杯, 语气平淡:“有文明面上是回国休假,其实是暂时调任汇报。” “所以这些天他南浦江宁两头跑,你看着吧,过两天他又要去江宁。这家就和驻脚酒店差不多。” “其实这件事, 说来说去,怪的还是我自己。” 笛袖微微一怔。 林母很少对外谈及工作,尽管她是位出色的媒体从业者,拿过业内多项优秀个人奖项和提名,但站在母亲的角度,她感到难以言喻的失败。 她在南浦电视台担任主持人,负责地方台国际新闻频道,儿子小时候由她亲身照看,上班时带在身边。 文老师家里是出了名的教养好,对于这个眉目俊秀,小小年纪仪态端正、造诣不俗的小男孩,大人们见之满眼喜爱,谈笑亲和。 当时林有文已传出音乐神童的天才之名,少儿栏目编导一干人等对他都不陌生,有一期专刊录制了他的求学之路,共分上中下三集讲述个人传,在电视上轮番播放。他是被万众瞩目的未来之星。 林母筹备讲稿时,林有文总会在一旁看着,电台同事们送的汽车模型、乐高积木没玩多久搁在一边,乌黑眼眸在报道视频、政闻资料上停留良久。 林母并未关注到这个细节。 她儿子少而识慧,表现得比这个年纪的男孩早熟、知事理,这不足以为奇。 这一时疏忽导致林母此后不止一次懊悔—— 如若她多留一份心,稍加观察便能发现,那种专注细致的眼神,是此前在他触碰到钢琴时才会出现。 他所热爱、感兴趣的,终于多了第二个。 演播室外,导播台边,年幼的林有文隔着玻璃,看着镜头前侃侃而谈的母亲,脸庞有着平静的清透。 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在他小小的心里埋下颗种子。 …… · “哲哲,阿姨和你说句交心的话。” 林母声音顿时变得疲惫。 “我自问是个开明的母亲,尊重孩子的喜好和想法,不阻止他对未来的决定。但我发现我错了。” “我无法接受他去做危险的事,眼睁睁看着他放着安逸舒适的日子不过,置生命于不顾。你知不知道……有次我们通视频,他背后房屋墙壁上全是斑驳的弹孔……突然一声巨响,那边显示无信号连接,我整整一晚都打不通,人彻底失联好几天……” 通话中断刹那,林母惊到心跳骤停。 地区信号基站被炸毁,万幸林有文安然无恙。 …… 如果说在这之前,林母的态度是平和的质疑,经历这件事之后,她开始彻底反对,意见坚决。 温热茶香袅袅如烟,模糊几分面容。 脸瞧着不再那么年轻,女人脊背细瘦,仿佛忽然之间,她的肩头垮弯了些。 “他是那么懂得顾全的人,怎么会没注意到身后的弹印。除非……那已经是最完整的一面墙了。” 笛袖心口沉重。 “我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失去和让他受苦。” “阿姨希望你能帮我劝一下他。”林母握住她的手,道:“多一个人成一份事。” 有些话不必言明。 她们存的念头是一样的。 · · 饭快好了,林母让她喊来林有文吃饭。 但笛袖明白,这是林母腾出机会,让她好好“劝动”自家儿子。 这段时间她各种法子使了,仍然束手无策,只能把希望寄托到笛袖身上。 楼上卧室、书房没看到人,笛袖寻了一圈,才见林有文在通往花园的露台抽烟。 昨晚隔得远不碍事,今她近在身前,林有文欣赏景色之余侧目瞥见,抬手就要把烟灭了。 ——他不会在有其他人的场合点烟,这是最基本的修养。 即使笛袖知道,这是他缓解焦虑症、舒缓压力的方式,并且会谅解。 笛袖在他磕灭烟头时抢了过来,学他的样子凑近抽了一次,动作不熟练,但懂得吐烟而不是呛得咳嗽,她试了两口,辛辣又难闻。 林有文浮现一丝异色。 大概没想到她会抽烟。 动作并不熟练,可见平时碰烟次数极少,不知她从哪学的。 笛袖说:“抽烟不是好习惯,但我很早前就会了。” “下次你借此排解焦虑的时候,我希望在身边。”她潇洒灭掉烟头,仰起脸对视道:“我可以陪着你,也愿意这样做。” 林有文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逸出一丝笑,手掌带着亲昵温存地意味抚摸,心与心的距离很近。 于是自然而然地,她被林有文提抱放在桌上,身下是凉的玻璃板,身前拥住的是温热躯体,接了一个安静又温柔的吻。在校庆戴上项链时就在克制,但此时此刻,在他自幼长大的环境中,完全归属于他的空间里,那股情热再也压抑不住了。 光天化日下都没想着避人,彼此都清楚林母既然事先留出空间,就不会过来打扰。 吻得不久,短暂几分钟,两人亲得都很有感觉,他们在这种事上相当合拍。 分开时她环着他的肩,完全靠在对方身上,脸颊后知后觉地发烫。林有文扶着她的腰,隔了会儿,他说:“我妈让你喊我去开饭,什么好不学,要来抽烟。” “原来你都听到了。” 笛袖双臂从环到收,手上纠起他的领子,佯问:“刚才躲在哪里偷听?” 淘气似地模样只能让对方发笑,林有文顺从地弯下腰凑近,唇轻轻碰了下她额头。 “我能处理得好,不用担心,在国外我自己一个人活得不是挺好?烟味不该被你沾到,那种时刻也不该让你见到。” 这人又在一语双关。 笛袖心想,林伯母真不该让她来劝。 口舌之辩是没有用的,她早认清了这一点。林有文有自己的一番言论,哪会被轻易说服。 唯一的胜算,只有压上林有文对她的那份感情。 她想靠这段情侣关系,留下他。 笛袖晃着悬空的小腿,鞋尖轻踢他的膝盖。 “让我下去,不然待会阿姨要来喊我们了。” 林有文牵住手拉她进屋,走到半路,笛袖开口问:“下个月14号有时间么?” “你说。” “我有两张音乐剧巡回演出的票,地点在文化艺术中心,想约你一起看。” 笛袖顿了下,以“好不容易得到”的口吻说:“票座是内场区的最前排,我不想浪费掉这次机会。” 林有文脑子排过一遍行程,原计划那一天他应该能腾出来。 “没问题。” 他应下后,笛袖从口袋里拿出提前取好的其中一张票给他,微微笑着,脸上有着明显的高兴:“记得准时到,我等你。” 林有文瞧见她神采飞扬的模样,不由驻足。 言语凝在喉咙。 最后化为极细微地暗叹一声。 · · 陪伴家人度过一个周末后,笛袖回到学校。 这星期校内氛围相较以往多了些不寻常。 自校庆演出正片在学校官网、官方认证平台放出来,经过一周舆论时间发酵,视频带着#东大校庆#、#高校最赞宣传片#等tag转了百万次,浏览量上亿,网友们兴致勃勃参与点评,评论区都是各种称赞和艳羡。 【敲黑板!什么叫别人家的大学!】 【看完我整个大震撼,竟然一点不划水,新颖又有创意,实名眼红了】 其他大学的学生开启疯狂吐槽: 【同样是校庆,看看别人家的大学怎么搞的?我们学校在舞台蒙几块布,随便上去跳舞就完事了,寒酸得要死】 【表演服花花绿绿跟孔雀一样,看得眼睛刺痛qaq】 【最烦校领导讲话,罗里吧嗦一讲两三小时,东大校长讲得就很好,言简意赅字句清楚,还有人文情怀。】 【立刻退学,重新高考上东大】 【啥也不说,直接@校长】 【哈哈哈哈哈……】 不乏有些人从另一个角度发表言论: 【我觉得不能这么比,每个大学经费不一样,东大不缺钱办大型活动,名场面当然越隆重越好】 【舍得花钱才有好东西呈现,没经费喊什么?靠你一张嘴?】 【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先去官网看看他们校友今年捐了多少个亿,哪所学校校友圈能比得上,评论区想捧东大,但也不用这么踩其他学校吧】 另外网友插句话正言: 【楼上搞清楚,不是隆不隆重和资金的问题,这演出敬业度绝了好吗,没钱可以弄简单点,敷衍还是用心正常人都看得出来,抛开舞台设备、灯光音响、服饰道具、悬吊摄影这些硬件,光把内容拎出来单看,都是电视台晚会节目的水准】 【必须赞一下,我是戏剧影视美术设计的学生,学过舞台设计,东大校庆审美确实满分,节目编导是个牛人】 【慕名而来,专程洗眼】 【专程洗眼+1】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44节 【专程洗眼+2】 媒体铺天盖地的宣传,往届生收到邀请函陆续回母校探望,还有慈善校友会筹建的百亿捐款基金……各种造势,成就国内首府大学的热度。 东大学子与有荣焉,面上沾光的事谁不乐意宣扬?他们转载网上精彩留评,贴到mmi论坛上分享,学生账号日活跃度持续攀升,引起校内一场小型热议。 其中最受关注的,无疑是付潇潇。 属于她的片段被单独剪出来,人对漂亮的面孔总是具备探讨欲,网上对付潇潇颜值的讨论居高不下。 三庭五眼的美人相标致少见,不多时冒出一些发言带节奏。 总有些怀揣负面情绪的人恶意猜测,当质疑整容的声音出来时,知情人士立刻反驳回去:【没p图,真人就长视频那样】 【别太搞笑,学校官方直发出来的宣传片,特意给一个学生修图?】 【同校学生路过。本人见过几次正主,腿长个高貌美,毫不夸张长相好看到逆天】 【某些评论酸味冲天,付潇潇是我们学院公认的门面,不服让你来当】 【作为老同学说句良心话,她高中时在我们那已经很出名了,元旦表演舞蹈全校人挤着看,原相机拍她和开了磨皮滤镜一样】 …… 话题楼盖了一层又一层。 连当初录取院校的艺考视频都流传出来,素颜的样子照旧能打,这一波舆论助力,让付潇潇成了半个网络名人。 近日看她朋友圈的动态,字里行间,不难瞧出怎么藏都藏不住的好心情。 笛袖手指按住屏幕,一张张往左滑。 她看的细,每张图片切得慢,眼前划过付潇潇各种角度、不同姿势的自拍。 付潇潇锋芒之盛,吸引去公众最大程度的关注。 虽然笛袖同在正片,乃至作为彩蛋的花絮集锦里都有露脸,却只引起很小的水花。 五官偏柔和,弱化了立体感,属于上镜吃亏的那种。 视频里十成样貌折了四成,仍称得上好看,却远不及直视真人。 关悠然为此叫屈,明明两个人相差无几,为什么付潇潇风头明显盖过笛袖。 她心偏得没边,向着笛袖抱不平。 然而笛袖另有想法。 她在付潇潇最新的自拍下点了红心,点赞名单列表最后多出一个英文名。 · 转眼步入十二月,气温骤寒,几近零度。 阵阵冷风携着刺骨低温,呼啸卷过城市上空。 去看音乐剧那天,天色隐隐阴沉,不久后飘起小雨。 江宁春夏秋冬四季分明,这点和南浦穿身t恤搭短裤就能横跨三个季度有着明显差异。 笛袖习惯穿各种浅色针织,进入寒冬后,针织毛衣挨不住冻,她外罩一件maxmara驼色羊绒大衣,长及膝盖以下,盖住小腿中上段的位置,打褶裙盖过膝,米白短靴带跟,衬得整个人纤挑又别致。 她里边穿的不算厚,等到了剧院,里面暖气足,脱下大衣在室温下刚刚好。 临出门前,轻飘小雨恰好停了。 天气预报显示,傍晚云销雨霁,这似乎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雨。 ——冬至过后,江宁将迎来雪季。 · · “怎么感觉你这两天兴致挺好的?” “遇着什么高兴事,说来听听。” 顾泽临出了会儿神,没听清,“什么?” “……我话讲两遍你都没听进去,是魂丢了还是耳朵聋了。” 周晏反复掂量着角度,目测量准距离,挥力推杆击球,台球咕噜转圈,撞中一颗掉进球袋。周晏满意了,嘴角挂一丝笑,直起身看向他对桌的台球搭子,“喂,给点反应啊。” 顾泽临扫过桌面台布,“打三回才进一个球,你让我能有什么反应。” “谁跟你讲这个。” 周晏“嘁”地发出短促气音,“我说你最近是不是遇上好事,瞧着比前段时间精神了些。” 顾泽临心情不好,就懒得搭理人,想叫他出来一趟周晏还得三催四请。上回组局他做东,喊来郑询那帮人,本意是办得热闹点让顾泽临散散心,可惜成效颇微,还叫那小子触到了顾泽临霉头,净添堵来了。 今儿倒奇怪,周晏原想着他爱来不来,反正说一声又不吃亏,谁知联系上后,顾泽临一听完便爽快答应,像是突然有了闲情雅致,过来消遣一下。 “有。” 周晏一愣。 顾泽临:“我遇见了个人,她给我做了一顿饭。” “就这?” 顾泽临笑:“还不够吗。” “要知道我家里,除了阿姨没人会下厨,从小到大我吃的饭菜什么味道,取决于那个阿姨在这呆多久。” 他说:“她是第一个不收钱,免费肯给我做饭的,即使心里不情愿,也没赶我走,还做了一桌饭菜招待。” 周晏:……你脑袋被门夹了吧。 这话说得多凄惨似的。 作者有话说:章节名i’m all over you 意译我为你着迷,是我喜欢你的另一种表达。 感谢在2023-06-08 00:00:38~2023-06-11 01:48: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励志做个小勤奋 3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title 听见顾泽临为了一顿饭感动得一塌糊涂, 周晏压根不信——这简直离谱到家了,认定顾泽临在蒙他,话里话外忽悠, 于是一字没往心里去。 “话说。”周晏忽然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跟箐姐服软?” “先晾着呗。”顾泽临漫不经心道, 给杆头磨上层粉,“看谁能熬得过谁,反正我吃喝不愁, 靠断钱路逼我就范这法子行不通, 不回家省得她看了还要生气。” 周晏听着好笑。顾泽临摆明要和顾箐斗法,准备见招拆招。顾泽临和亲姐不对付, 他还有个靠谱二姐投应,顾亦徐脾气和软, 像水做的性子, 从不与人争锋斗强, 对顾泽临好得没话说。顾箐有多强势, 顾亦徐就有多随和。 单看顾家姐弟三人, 顾箐年纪最大,比顾亦徐和顾泽临长了足四五岁,行事城府也最成器,可谓被寄于厚望挑家族大梁的人。像顾周这样资产级别千亿起步的豪门里,乃至同圈子里的应家何家言家等等,没有默守非要儿子继承家业的陈规,一块儿同气连枝, 怎么能把基业稳稳延续下去才是正理。 不论男女,有能力者居之。 正因如此,顾箐才会在顾泽临面前拿阅历、年龄和长姐身份压他,隐隐一副未来主事人的口吻, 颐气指使吩咐他该做什么,什么时间走什么样的路,安排得头头是道。 而顾泽临最烦被人拘束,管这管那。 “我先和你说,箐姐特意知会过让我别和你来往。除了我,其余一圈人也被她话里话外警告过。” “看来这回不是开玩笑,她是存心要治你。”周晏道。 顾泽临哼笑,“那你还出现在我面前?” “咱哥俩什么交情。” 顾泽临没说话,伏低腰背瞄准颗球,一杆进洞。他打得快且准,周晏最近才接触台球,正处于新鲜状态,跃跃欲试道:“光这样打没意思,来比一下。我用纯色球你用花色,谁先进完球算赢。” “你确定?”顾泽临反问。 开球后统共进了四颗,除了周晏那颗,剩下三个都是顾泽临打进的,而且都是纯色球,台面上纯色比花色少四颗。 顾泽临吐出两个字:“不比。” “你技术好让我点怎么了?” “摆明不公平的事我为什么要做。” “那这样,压我接下两个球,看能不能进。”周晏退一步,“进了算我赢,没进算我输。” 输赢都归他了,顾泽临猜想指定还有后招,“拿什么比?” · · 音乐剧当晚七点开始。 笛袖到文化中心时不过六点,时间尚早,有一小部分人正等待入场,剧院门口屏幕滚动播放今夜的剧目名称、主演等信息。 来时半路上,她给林有文发了消息,但他迟迟未回。 林有文是守时的人,如无意外,他不会错过开场时间。而且她昨天特意提醒过,担心他忙碌忘了,林有文也如常回复。 因而笛袖并不太担心,当工作人员开始检票时,她没有急着先进场,而是在外面等待。 林有文应该很快会到,他们可以一起进去。 露天广场砖面湿着深浅不一的水迹,灰石板和花岗岩像被分割成相状大小、边缘各异的小块。 这场雨势不大,蒙蒙轻雨细如丝,仅仅濡湿地板,却给冬季城市再添了一股寒意。 空气变得湿冷且潮。 笛袖站了没一会儿,脸被风吹得绷紧,她时不时看手机消息,换来毫无动静的沉寂,连拨过去的两次电话都显示忙音。 临近开场,原本排得不长不短的队伍缩到只剩个尾巴,最后连一个黑点都无。 穿着制服的检票员站在空敞入口,屏幕显示六点四十分,检票员提醒她:“小姐,演出马上开始,您还不进去吗?” 笛袖犹豫片刻,道:“我还在等人,要一些时间。” “只剩不到二十分钟,我们这提前五分钟关闭通道。”对方催促。 笛袖颔首,表示知道了。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45节 她忍不住打了第三回电话,那头却始终无人接听。 持续忙音,更显出无言的沉默。 …… 林有文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彻底断联。 从音乐剧开场到结束,她都没有等来这个人。 事后每每回想起来,笛袖很难不以为自己昏了头。大厅里可以坐着等,她却非要守在大门口苦苦挨着,寒风灌进衣领袖口,冻得手脚冰凉。 人总会遇到几回,转不过脑筋的时刻。 或者说,存心和某件事较上劲,没有理由突如其来地开始置气,较真想要日后看来并不重要,但在当初非得不可的一个结果。 于是往回看以前做过的傻事蠢事,常常会说一句,何必呢。 可眼下的笛袖管不了这么多。 偏偏,她在此刻见到最不想见到的人。 在笛袖注意到她的同一刻,简佳妮若有所感地望过来,触及笛袖身影顷刻,脸色微有凝固。 …… 因短暂诧异,面部定格在一个奇特的表情上。 很显然,她完全没料想会在这碰到笛袖。 自校庆之后,两人变相撕破脸,没有一丝谈拢可能。 叶笛袖和付潇潇同属于简佳妮讨厌的那类人,本就处于不同学院,平时生活圈没有重叠,偌大校园互不撞见是常态。 但今天特殊在于,这场巡回演出剧目《音乐之声》,讲述一位修女出身的家庭教师,到上校家为七个孩子授课,军人出身的父亲冷漠严厉,妻子离世后无人看教孩子,他们个性叛逆淘气,随着女主的到来,她以纯真打动孩子们和融化上校的心。 这场剧目堪称经典,其中最著名的一段插曲《雪绒花》,是表演系和声乐学生必听曲目,即使不会唱也耳熟能详。 再念及简佳妮所学专业,这人出现就说得通了。 笛袖对视几秒,在简佳妮神色恢复如常一刻,漠然挪开视线。 全然不予理会。 “……” 她心灰意懒,思绪记挂在他处,顾不上,更不想多费神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然而对方未必这般想。 “真有缘,在校外竟然都能撞到你。” 雨后傍晚雾浓云深,冷风刮面。身后荧幕在转暗的幽蓝天色下闪过一行行文字,简佳妮借光瞧见笛袖面色如霜,也看到她的样子并不像自己一般准点赶来,而是早先候着。 孤伶伶地茕然孑立。 这一幕足以让简佳妮猜测到近乎全貌。 “快开场了,你不进去?” “今晚这只有一出音乐剧,总不能是走错地方了吧。”简佳妮缓缓说道。 女声格外柔而弱,是简佳妮讲话时独有的语调,那种轻声慢调的声音,像在表明无害和纯洁。 不清楚内情的人只当她是好心,一旦识得真面目后,听来直叫人反胃,犹如阴柔附骨、绵里藏针。 笛袖厌烦地不想说话。 检票口的小哥却以为她们认识,好心解释道:“这位女士还在等她的朋友。” “是么。” 简佳妮面上了然。 “原来你也有被冷落的时候。” 她提步靠近,于唯两人可闻的距离耳语说道: “我以为,你们这样的人不屑于等待。” 简佳妮轻声:“今晚你预计和谁看,学校那些女生?不对,你一直心底看不上她们,无论邀请多少次你都是最难请的那个,比付潇潇更能摆谱。” “又或者,是你的那个男朋友?” “他那么在意你,也会舍得让你站在冷风口里受冻么。” 拐弯抹角的反讽溢于言表。 此前状若罔闻,直到这句话笛袖终于冷眼打量过来。 靠近时对方身上气息蔓延过来,甜美又清透。以往简佳妮习惯沉住双肩,含胸埋头走路,像个默默无闻的边缘人,而今软褶的冬青色绉纱长裙,鹿绒皮靴,站立的姿势和微微昂起的脖子,都在和笛袖说明她与先前不同。 “不好意思,差点没认出来,站面前的人是你。” 笛袖淡淡开口:“穿衣风格一模一样,妆容更是相似,连身上喷的香水都是她常用的牌子。原来你不只讨厌付潇潇,比较不够,还打算模仿她吗?” “忘了问。”她作出才想起来的表情:“——这些天付潇潇过得顺风顺水,出尽风头,你每天看着心情如何?” 简佳妮嘴唇动了下。 呼吸加深几分,带出明显一团白雾。 凭借三言两语将人挑衅到失态的本事,不止简佳妮有。阴阳怪气谁不会?笛袖清楚她的痛点在哪,踩起来精准直击。 “我就在这看着,”简佳妮故意道:“还剩10分钟开场。” 语气带着几分恼羞成性:“看你等的那个人能不能赶来。” “我等的是付潇潇,你要见吗。” “她做事有多拖拉,开会上课出门最爱踩点,从没有准时过,这么喜欢看热闹,好,别走留下来等她来。”笛袖脸冻得生僵,硬扯出一个笑容,笑意不达眼底,“我看看你俩今天谁拼得过谁。” 她当着简佳妮的面,从通讯录翻出那串备注“付潇潇”的手机号,毫不犹豫拨过去。 信号没那么快接听,连线中。 简佳妮神色浮现一丝意外。 笛袖半点不忍让,直晃晃盯着简佳妮,一副“你在自讨苦吃”的冷嘲。 隔了二十来秒那头接了,笛袖先开口:“今晚这场音乐剧你来不来,我买了两张票,好不容易抢到手,错过就没有了。” 这话知情和不知情注意力都会放到后半句,一听机会难得,付潇潇果然不顾是什么,好奇追问:“今晚几点?” 笛袖叹口气,“你忘了时间,我不是和你讲过吗?” 付潇潇那头没声了,静了一下。她才重新开口:“我现在赶去来得及吗?” “来不及。”笛袖说完,扭头看向身侧一人,简佳妮眼神开始犹移,“——但这里有个人想见你,你曾经的那位好同学兼好宿友。” “什么——” 付潇潇霍然拔高声调。 “你说简佳妮,她现在跟你在一块儿??” 尖锐声音隔着声筒喊话,听得简佳妮面色一变。 付潇潇火力全开,刻薄的话不亚于尖刀子似地往身上割,恶人还得恶人磨,简佳妮已经挂不住脸,笛袖回:“对,她等不及见你,你最好快点过来。” 这话比什么威胁都管用。 等挂断通话时,人不知何时早已溜没影了。 · · 顾泽临抬眸,正对着面前周晏,心里转过一遍他撺掇拿来比的筹码。 周晏说,你那辆兰博基尼该上个色了。 他憋着一肚子坏水,自顾泽临提了辆深暗灰的兰博基尼aventador后,周晏就一直惦记着。能够挑起他兴致的赌注不多,顾泽临爱车如命,周晏偏要铤而走险,拿他的车作注。 顾泽临果然诧异。 不过细想下,这是周晏能干出来的缺德事。 他可没忘了自己上一部车经历了怎样遭遇。 顾泽临的迈凯伦720s车身原来是经典黑,一次和周晏打赌输后,周晏指着他车身说要把这玩意儿的涂层换成荧光橘,那橘色调骚气冲天,开在路上是最扎眼的风景线。 愿赌服输,换颜色后顾泽临一开始闲丑,丢在车库不肯开,后面慢慢路过看顺眼,突然某天感觉竟还行,也就歇了改日换回去的心思。 换句话说,敢堂而皇之把主意打到他的车上,顾泽临寻思没几个人有那个胆量。 周晏这损人,关系越铁越存坏心眼,他们都是胡闹惯了的性子,上回笛袖问周晏后院着火会不会烧到他身上,殊不知他俩互坑多少回,早不差这一桩。 “行。十回合里你要是把球打进去,想改什么颜色都可以。” “不过有个问题。” 顾泽临微勾唇,道:“这车不在我手上,你得自己想法子弄出来,要有本事让顾箐松口进得了车库,随你便。” 反正现在他私人车库的车被扣着开不出来,出门一趟还要叫家里司机。 周晏要是能从顾箐那索来车库钥匙,也算他功德一件,换个车漆不成问题。 周晏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顾泽临打量几眼,忽地笑了:“如果球没进,我要你新开的滑翔伞基地。” 周晏脸色一变,这可是他的宝贝。 顾泽临说:“三个月使用权,期间全部营业额归我。” “我只是换个车身颜色,没必要这么狠。” “专挑我车下手,你狠心程度也不差。”顾泽临斜睨过去一眼,不冷不淡道:“暂用三个月而已又不是卖出去,时间到了原封不动还给你,我的车你穿了件丑衣服还得我亲自换。” 周晏当即后悔,顾泽临明知他不怀好意,还挖坑往下跳。但顾泽临摆明没商量的态度,而且这话最先由他提起,变卦显得他玩不起,周晏肉疼,还是咬牙答应了。 他不信自己十次机会,还不能打进两颗球。 顾泽临也不催,让他热身试手,趁机去吧台同服务生要了杯水,清水中加了薄荷叶,尝在嘴里丝丝凉。 他被似曾相识的口感愣了下,回味刹那,眼眸深浅变化。 转过身,抬眼又看到坐在女生堆里的付潇潇。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46节 付潇潇和其他女生玩叉水果的游戏,一个苹果抛到半空中,用刀叉餐具接住,再抛给下一个人。 越到后面苹果表面空隙小,接住难度一次比一次陡然升高,女生们更加期待和兴奋,惊险之处忍不住小声刺激地喊出来。 …… 那头笑闹动静传来,付潇潇成功打入女孩们的小群体,从表面看着一派融洽,似乎相处得不错。 周晏与她近日如胶似漆,去哪都喜欢把女友带在身边,在外给足付潇潇面子和宠爱。其余人亦识趣,他们以何种对待付潇潇,取决于她在周晏心目中的份量。 顾泽临若有所思,走到桌边,周晏见他过来,立即扬言开始计数。 连落两回空,周晏皱眉盯着杆头,嫌其不趁手挑了根黑檀木的新杆。 顾泽临看着,某刻出声:“做个假设,如果你看上了一个对你没意思的人,会怎么做?” 第31章 {title 顾泽临扬了扬下巴, 指向那处人堆:“譬如你喜欢付潇潇,但她对你完全不感兴趣,你还要追吗?” “得分情况。” “她对我没意思, 是因为刚接触不熟, 还是完全不来电。” “前者的话可以慢慢来,后者就算了,不合眼缘没必要强求, “周晏看得很开, “谈感情讲得是一个情投意合,能合我脾性, 至于要不要追,还得分人, 欲拒还迎的那类我不喜欢, 心思深的相处起来太麻烦, 敏感的太爱折腾。” 总而言之, 他一贯是怎么方便省事怎么来。 顾泽临顿了约莫半分钟, 周晏弯腰击球险陷擦过洞口,正感不由失落,他倏然问:“如果她已经有喜欢的人,这种情况又该怎么处理?” 周晏果断道:“那肯定放弃。” “明知一个女生心里有人还去追,不是犯贱么?” “再喜欢也没到非她不可的地步。”周晏风轻云淡地摇了摇头,“除她之外,多的是可以挑。” 周晏忽地福至心灵。 “你突然问这个, 是不是——” 顾泽临:“是什么?” 他口吻太过正常,以至于周晏刚生出的一丝疑虑瞬间被打消,毫不在意玩笑说道:“我想你该不会是个为爱屈身的情种。” 顾泽临嗤地轻笑出声,“怎么可能。” “不是最好。” 周晏哂然, “你要哪天想不开昏了头,被人当谈资讲出去,别怪我第一个笑话你。” 周晏嘴里讲着分散注意力,手在桌面上挪,借身体挡住虚晃一枪,趁顾泽临静默出神,把球一推滚进球兜。 …… 然而没听见球掉袋的声响。 周晏低头一瞅,顾泽临手正正好堵在那洞口,抬头对上脸眼神不善盯过来。 他声音透着凉意,“你想死吗?” 周晏:…… 偷偷耍赖被当场抓包,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你就放一回水能怎么样!” 游戏中途,付潇潇接到个电话,开头讲了几句但在座位上被嘈杂声音掩盖听不清。 起身捂着手机底部一排收声孔位,往安静些的地方挪。 周晏收杆,看着付潇潇打着电话,无意识向他们唯有两人,明显僻静的地方走了过来。 “她还在你身边吗?” “那就好,我一见到她烦得不行。” “……” “我这里走不开,你要早点告诉我说不定还能去。再说,现在不是已经来不及。” 笛袖说没关系。 她原本临时起意,演一出戏给简佳妮看——她不会无缘无故地打通电话过去,付潇潇但凡有点脑子,都该意识到事出反常怎么配合。笛袖不想让简佳妮得逞,而在这件事上付潇潇是无条件同盟。 但既然这通电话已经打了,假戏真做亦无妨,笛袖问付潇潇感不感兴趣,两张票都在她手上,林有文那天并没拿走,等于空出一张随时可以请别人看。 不过付潇潇是否能来,并不在她的期待之中,所以被拒绝也没有失望。 因简佳妮这出不愉快的插曲,付潇潇即便不在现场也差不多了解到起因经过。 “他到现在都没有回复你?” 付潇潇蹙起细长的娟眉:“是怎么想的,有约在先还一声不吭玩失联。” 笛袖不知该讲什么,停顿一会儿没说话。 “要不你来我这儿吧。”付潇潇提议:“我这里热闹,从你那过来方塔东街也不远。” “我想再等等看。”笛袖却说。 付潇潇惊讶:”你还不死心阿。都这个点该来早就来了,没到的人为他候着做什么。何况开场时间已经过了。“ 她有着一股执拗的信念,是笃定地相信: “他这么做一定有另外的原因。” 简短聊了会儿,付潇潇见笛袖不为所动。 付潇潇心里直叹气,在为数不多的几回共处中,她感知得到笛袖是什么样的人——胸有己见、自成章法,不会被言语轻易动摇,有着与清柔外表不符合的魄力,一旦认定的事很难说动。 都是成年人了,各有各的想法。加之了解不深,付潇潇只好歇了劝的心思。 挂断后几秒,一旁周晏随口问道:“是你上次那个朋友?” “嗯。” 付潇潇没遮掩,点点头。 说话语调不高,话筒没有扩音,但相距几步之近隔空传来的声音,仍足以叫旁边的人听得清大半。 周晏听着那道声音依稀耳熟,一问便中了。 “她在文体中心约男朋友听音乐剧,但对方爽约了,现在一个人等在那儿,问我要不要过去。” “然后呢。” “问我的话我当然不想去。”付潇潇不假思索道。 “平时表演课观摩影片、排练次数嫌不够多么,课后反复放录像复盘,一帧帧揪着打磨细节、练神态动作表情台词……” 付潇潇嘟囔着说:“我快被专业课折磨得发神经,难得出来放松一趟,谁还惦记这个?” 周晏牵起唇角,提起一丝兴趣。 “那她是怎么回你的?” “没什么反应,特别平淡。” “本想着放任她独自落单又不太好,反正错过七点开场,我问要不来这儿做个伴。” 付潇潇轻耸肩,“好吧,她拒绝了。” 顾泽临拿起球台边缘的手机,漫不经心瞥一眼,时间显示7点13。 · · 剧院门口。 无人停留的前庭由路灯照亮,夜幕深暗,落在她身上的灯光微弱似萤火。 今夜仅有一场演出,距开场时间过半小时后,检票口的工作人员先后离开。 临走前,有人好意出声,请她进去大厅,外面天冷,等人也要挑个舒服温暖的场所。 笛袖摇头婉拒了。 她需要足够清醒,理清一些事情。 始终逃避权衡,但这个节点,终于让她坦然直面正视——林有文最重视的并非她。 正如和付潇潇所说的那般,笛袖相信林有文没出现一定有他的原因,临时毁约不是他的作为。 而事出反常,什么意外能绊住他的脚步? 笛袖心如明镜。 徘徊在台阶上,远看剧院一角明灯如昼,外侧玻璃被横竖窗框搭成金属栅栏的样式,伴随昂扬乐音人声传来,笛袖缓缓呼出一口气,团状白雾散开在冷空气中。 她体会到深刻的落寞。 ——承认自己在喜欢的人心中没那么重要,并不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 笛袖心里一遍遍数着时间。 度秒如年。 她不是在等林有友,她是在等自己死心。 · 顾泽临赶来时,看到的便是如此一幕。 接近零度的低温中,她就这么等着,穿着露肩毛衣和勉强遮过膝盖上方的打褶裙,站在剧场外的露天广场,宽大裙摆下是裸着的双腿,驼色风衣罩不住寒风,冻得膝弯打颤。黑亮长发被风扬起,她抬手压住,举起的小臂在衣袖口露出盈盈腕骨,昏黄灯光映出一截冷白皮肤。 人影瘦而单薄,有着轻而摧折的脆弱感,脊背却是挺得笔直,像根坚韧的琴弦。 顾泽临罕见地,难以抑制地生出一丝怒气。 一种说不出来的怒意嫉恨,从他心底翻滚、汹涌地冲到咽喉处,过于猛烈的情绪将喉咙堵住,难受又刺痛。 他深深拧眉,那股郁燥再看到笛袖冷清的脸色时油然而生,更多是因为暗自鄙夷一声不吭赶过的自己。 说不出哪件事更糟心。 自从看到叶笛袖第一眼,他就爱上这个人,像陷入深谷无法拔脱。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47节 那是顾泽临经历过最炎热且漫长的盛夏。 他十三岁起去英国上学,逢暑假才回国,那时与顾箐已经有不合的苗头,他为了避开交锋,干脆住到伯父家里。 庭院绿影绰绰,树荫下蝉鸣不休,骄阳照耀的户外空气炙热到变形,少年时期的顾泽临在后院和同伴约打一场网球,几个人比得尽兴,脸被暑天炽阳晒得滚烫发红,全身大汗淋漓,结束运动后,他们解下护腕,拎着球拍回屋换衣服,汗湿的球衣紧贴住前胸后背,黏腻得燥热。 屋里中央空调冷气开得足,他姐姐新交的朋友坐在沙发上,端庄冷清带有淡淡的书卷气,她的气质比脸更吸引人。 即使什么都没做,只一眼,顾泽临定在原地。 她回望那刻,比周遭冷气更浸骨的凉意沁入,瞬间抚平燥热。 …… 他曾瞥见过某个朦胧的侧影,反复徘徊在脑海中,那道模糊剪影是欣赏、仰慕,年少时期的幻想,一个美好而虚幻的梦。 直到看到这个人时,顾泽临终于生出尘埃落定的想法,她和心目中的虚构轮廓完美吻合。 下一秒,激动化为快越出胸腔的急速心跳! ——寻找的恰好就是她,一切刚刚好! 直到周围人出声询问,怎么不走了,顾泽临才意识到自己怔愣得迈不动步。 可他的“梦”尚未成形,先一步破碎幻为泡沫。 确认心动不久之后,顾泽临很快得知另一件事。 ——对方有喜欢的人,藏在心底很多年。 · 打听到那人是谁,他的名字、身份、家庭于顾泽临而言不是难事。 那天深夜,寻到林有文后,笛袖把人送上副驾,绕过车前身上另一边驾驶座。 她今晚专程过来接他。 顾泽临不知抱着何种心情下楼,却看到最为绝望的一幅画面。他和车身距离不远不近,这么存在感分明的人,车内两人却都没注意到他,因为无暇分神。 笛袖没急着启动车身,他们在里面呆了会儿,顾泽临隔着一层深暗幽绿的车窗,看见男人仰头脸偏向左侧,靠在车座枕垫上,缓解酒醉的晕眩感,而脸紧挨着的,是让他每见一次都怦然心动的面孔。 女孩慢慢靠过去,他宠溺般抬手轻抚过她的脸颊,白皙柔润的皮肤被温柔摩挲,笛袖浅笑着凝视对方任由他触碰,某一刻抬手拇指摁住下巴,人影起身压过去,林有文手臂扣在她柔软腰肢上,相互不知做了什么,笛袖低下头,长发挡住对方的脸,随后两人开始接吻。 他们吻得投入,未发现被人一眼不眨地瞧去。 顾泽临纹丝未动,身体僵在那里。 比起得知她有喜欢多年的人,亲眼见证心仪女孩在别的男人面前主动,更叫他心如死灰。 他见过笛袖和林有文站在一块是什么样子。 在僻静无人的街角,光线昏暗的车里,帷幕后上场前对立等待,灯光汇聚的明亮舞台……远不止一次。 校庆日周晏去给付潇潇捧场,随口喊上他。而顾泽临那天只待了一刻钟,便起身转头走了。 但凡见过的人,都会一眼看出他们相处时存在无形的磁场。随便凭一句言语、一个肢体动作、一个神态,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默契同步,思想互通。 那种磁场容纳彼此,排斥他人。是经过自幼熟识,多年相知相伴,看着他一点点转变为温润含蓄、颇具风度的男性,和从稚嫩蜕变到如今颦笑动人,具备知性温柔的女孩。 这才叫青梅竹马。 他爱的人,爱着另一个他。 · · 笛袖视线触及那道身影,忽地一顿。 她面露偶然,目视顾泽临步步走近,转瞬直至跟前。 …… “你在做什么。” 平静无波的声调不含感情。他立在平坦地面,仰面淡漠看向位于阶梯中段的她。 台阶高低相错,将人与人的间距划开分明,昏冷灯光披在身上,她看着,莫名几分刺目。 这种情形下,遇到一个相识的人,场面有多难堪。 笛袖摇了摇头。 她不答,顾泽临接着又问:“你还要在这站多久。” 笛袖神情微微有些恍惚,然后低下头,她眼睛莫名生起涩意,迎风刺寒灌进眼,泛着酸。 “你要等的那个人不会来,”他盯着笛袖眼尾染上的一丝红,“一腔情愿做给别人看,也要他值得才行。” “我觉得,他不配。” 顾泽临仿佛置身事外,以旁观者的口吻说道:“那个人不值得你这么做。” · 他退场得悄无声息,当时屋内一群人都未留意到。 无需打听人在哪,顾泽临清楚地址——他许诺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离开笛袖家后,第二天他便托人将歌剧院的包厢票券交到她手上。这类专场包厢压根不愁卖,价格表上早早售罄,剩下的内部票更多是供于人情往来。 遗憾的是,票被原封不动地退还了。 或许是知道她不会接受来自他的好意,顾泽临干脆连面都没露,不被当面拒绝尚能假装未碰壁,可票面上的日期、地点、时段仿佛印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为了克制进一步多想,他今晚应了周晏的约。但在回过神的那一刻,才发现他已经坐上车,开往的地方是他心心念念的终点。 · 笛袖还没回过神来。 从极冷骤然到温暖如春的室内,二十度的温差足以让冷却头脑发懵,混沌不清。她脑袋像煮沸的酒,腾腾散着晕闷热气,思绪变得迟缓。 她坐在拱形沙发上,身处装修低调奢华的包厢,私人看台嵌入剧院墙体,呈环抱型围合中央舞台,眺台外侧拦板设置应景的泛光灯,随着舞台灯光颜色变幻,由低到高每层灯光投射明暗度不同,色彩富有层次感。 论听音和观察演员生动的面部表情,最前排适合给观众带来沉浸式体验。 但从全景欣赏的角度,眺台比下面座位视野好上百倍。 顾泽临立在看台前,高挺影子印在房间暗纹地毯上,落在沙发角沿她的鞋边。 他们去的私人包厢,也就无所谓打扰他人,随时容许进场。 背景音环绕剧院,穿透性的人声悠扬共鸣,但顾泽临注意力不在台上。 余光中,女孩微垂首,纤细脖颈弯曲,像是厚重积雪压弯的芦苇枝,有股脆弱的韧劲。室内静默蔓延,无形屏障存在于他和她之间。 顾泽临盯着她的白皙脖子很久。 自进门后,笛袖腿部盖上保暖厚实的毛毯,她还未张口,顾泽临已不由分说地将其扔进怀里,随后眼神再未看过来。 唇线抿直,用尽所有理智克制不去做更出格的言语和举动。 毛毯一角垂在地面,往腿间微陷进去,毯子下滑了一大截,边缘没盖住腿部。笛袖浑然未觉,她腿侧裙摆因坐姿往上提,一节白腻若隐若现,映在深红沙发上,晃眼得很。 顾泽临手刚碰到毛毯,还没掩好,她却有如惊弓之鸟般整个人往后弹。 这个举动扰动本就情绪忍到极点的顾泽临。 总是这样。 每次他稍微挨近,就像是靠近什么异物,完全凭下意识举动。然而在林有文面前,却是一副恨不得直接投怀送抱的样子。 顾泽临眼神陡然变了,原本扯毯的动作一顿,直接握上她冰冷裸露的小腿,滚烫手掌紧贴有着火燎一般的刺痛。 笛袖呼吸一顿,猛然回过神看向他。 作者有话说:顾:别想他了,你看看我 防止有读者没看懂,打个补丁解释一下:哲哲一开始就拒绝了顾,她给林的那张是自己后面另外买的内场票,界限划得很清楚(但是没用上)。下一章咳咳,冲突开始了,男一男二都会出现 感谢在2023-06-11 23:59:43~2023-06-15 00:39: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励志做个小勤奋 7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银河闪耀星 5瓶;海哥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title “你还要忍多久?” 顾泽临冷声:“小腿抽筋也不说出来, 非要逞能。” “……” 这人到底是多能忍疼,一丝脆弱也不甘示于人前,要不是看到她坐姿僵硬, 腿部肌肉绷直, 顾泽临也不至于联想到,是方才腿部受凉的后果尽数报复回来。 笛袖:“我不用——” 捏准那个点,钻心疼痛叫她顿时失声, 脑内短暂一白。 但剧痛过后, 是肌肉缓解后的舒张。顾泽临按摩力度刚好,轻重拿捏精准, 十几秒后她不由卸下防备和抵抗。 顾泽临蹲着下身,一边膝盖屈起压在地毯上, 姿态近乎半跪, 从笛袖的角度垂眸看去, 完完全全是收敛脾性, 瞧不出一丝傲气的模样, 这与以往她对顾泽临的认知格格不入。 太反常了。 盈盈可握的小腿被揉捏过,掌心从下而上,循序渐进到产生更深处的错觉,她惊怔之余,还多出慌乱,一边觉得这太过了。 但下意识,觉得顾泽临不是趁人之危的那类人。 这直觉没来由。 最后险险停在膝盖, 他温热手掌抚在她的膝盖骨上,冻得发僵的关节慢慢活络。 在小腿恢复能使得上劲,即刻将腿往沙发边缘收,“好了, 你……松开我。” 手上一空。笛袖眨眼间严严实实拿毛毯盖好,顾泽临抬眸,“用完就甩开,这么绝情。” “是你主动的。” 笛袖错开眼,不予对视:“我一开始说过不用。” “行。”他点头,“怪我自作多情。” “从头到尾都是我多管闲事。你想看的剧我请你进来坐到看台,嫌冷给你盖毯,腿抽筋帮忙按摩,你就当我看不下去,作为熟人不能由着你胡来。”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48节 “……” 笛袖抿唇,她不明白对方隐隐的火气从何而来。挨冻受委屈的又不是他。 那晚顾泽临少有沉默。 他撂完那段话后一言不发,等到音乐剧尾声落幕,将她送到家。他坐在后座,从始至终遥望向另一侧街景,除了下车时一句道别,再没有多余话语。 而笛袖亦破天荒地没留意台上演到哪一幕,只瞧见顾泽临神色阴郁冷淡,分外陌生。 司机轻声提醒笛袖到了,她下车,身后车上的人未目送上楼。笛袖匆匆说句再见,原以为会纠缠,像上回明着诉苦、暗暗耍赖的人,却只由着司机客气生疏送她走,车门关上刹那径直开远。 似乎片刻呆不下去。 可她转念一想,生不出置气的念头。 往日伪装得再好,表现得再绅士得体,进退有度,也不过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冲动意气是常事。 今晚顾泽临处处反常,情绪透着一股别扭,笛袖却不想和朋友弟弟较真——小孩子闹矛盾的冷战,是不是就像这样。 · · 当天夜晚,笛袖到家后先进浴室洗澡。 纯白色椭圆浴缸盛满清水,除去所有衣物,她将脑袋靠在浴缸枕沿,缓合上眼,剩余整个人浸在水面之下。 不是寻常半仰躺的放松姿势,浴缸内她曲膝叠起,手环抱住腿,是相当缺乏安全感的动作,感受到身体受浮力在水里沉浮,水面波纹暗涌不断。 在里面泡了很久,也花了足够长的时间让心沉下来。直到指腹皮肤泡得发皱,热水驱散尽身上余寒,笛袖觉得彻底暖和起来,才用浴巾擦干身体裹围出来。 半山腰别墅同寝时,把付潇潇拖上床后,心想外衣穿着睡膈得不舒服,笛袖好意帮她解开格纹套装纽扣,还没脱下来,付潇潇趁黑手脚不安分,笛袖提防不及,柔软胸脯被偷袭摸了好几把,吓得赶忙闪到两米开外。 一撒手付潇潇浑身无力,噗通倒回床面,头歪靠在枕头,脸上挂着酡红酒晕,满满狭促又羡慕道身材真好,惹得笛袖恼怒瞪过去。 付潇潇咂摸着说:“你平时穿的衣服也不是说多保守,但特别淑女风,漂亮是漂亮,但太端着了。” “越端着越想让人看你着急上火的样子。” 笛袖神色微愠。也就有了后面,她中途下去趟餐厅回来,瞧见付潇潇醒后故意拿周晏去堵她的嘴。 ——她一般不记仇,有仇当场就报回去。 冬天皮肤容易干燥起皮,笛袖习惯沐浴后抹层香膏滋润,今晚擦到一半,掌心碰到腿时,她忽地顿住,毫无阻隔被抚摸后的触感挥之不去。 笛袖强忍着不去深想。 那股怪异的微妙感窃窃冒尖,似乎随时要钻出来扰得她心浮气躁。 临睡前,笛袖终于收到林有文的消息。 这个点剧场早已散场,林有文猜想她在家中,所以结束会议后拿到手机,第一时间驱车赶到笛袖家楼下。 相比在电话中交代,他倾向于面对面的解释,一刻不想拖沓,不论致歉还是坦白,后者做法都比前者更有诚意。 笛袖披着随手拿起一件的外衣下楼,面容冷静,瞧见漆黑车身旁伫立的林有文,只觉这场景分外眼熟。 回国后结束在茶餐厅的初次见面,回家遇到电梯停运,她爬楼梯到三楼再乘高层梯,在楼道转角瞥见林有文倚在车门边倦淡抽烟,就是这样的一副画面。 然而相较当时,笛袖的心境大为不同。 两月间林有文从来没变过,神情隐而内敛,心思沉着,始终带一抹凝峻之色。 ——不曾因她产生丝毫变化。 其实想来也可笑,她怎么敢听完林有文母亲的话,产生“我能改变他主意”的信心? · 笛袖执意不愿上车,打消林有文“坐下好好谈谈”的想法,以这种方式占据主动权。 “哲哲。”他没有勉强,说:“抱歉,我不是故意断了连讯。” 笛袖表现得出奇的平静,心平气和地问为什么。 一场临时关键会议打乱林有文的计划,会议室内的所有参会人员不得携带电子设备,手机统一上交保管,以防泄密。 “什么会议要这么谨慎?” 她不理解,但林有文很快做出了解答。 ——是她最不想要听到的回答之一。 他即将启程,这次去的是索马里。 通知来的很快,任务紧急。 德兰黑与也门团体存在的军火合作局势尚且可控,而与中东相距不远,仅隔红海与印度洋峡口的非洲最东端,极端组织在肯尼亚和索马里边境对当地军事基地发动袭击,造成平民伤亡,预计中的平静局势转瞬打破。 原定假期提前结束,林有文必须走马上任,这是组织要求和征得个人同意下的双重决定。 那份委任书,他最终还是签署下姓名。 一笔一划具是沉重分量,笔锋如刀戈,断掉亲友恋人所有不切实际的念想。 至于更多的细节决策,林有文因保密原则无从奉告。但那无关紧要,笛袖已听清话里表达最关键的意思—— “所以,你今晚是来通知我。” “告诉我不久后会离开。” “是。” 林有文目光灼灼,黑夜中明亮如昔,答得简洁、干脆,不含一丝拖泥带水的隐瞒。 “可我想听的解释不是这样。” 她声音很轻,念他的名字:“林有文,我对你而言算什么。” “你做这个决定,有考虑过一丝我的感受么。” “我知道劝阻的话你听过很多次,所以我从不会当面对你讲,可我的态度,一直和明示没有区别。” 笛袖第一次把话摊明: “我不喜欢你这份职业。” “我不希望你去做危险的事。” “我想和正常的情侣一样,随时随刻能见到你,而不是一声不吭被丢下,即使冷落也要因为你不出现的理由如此‘正当’,连一句指责都不敢有。” “你可以表示不满——” “这没有用!”笛袖打断道: “为什么非要是你,候选人除了你没其他人?这个世界不是缺你林有文不可,国内外记者这么多,少了一个空迟早有人填。驻外记者能去的地区不止中东,为什么你偏偏要去最混乱危险的地方。” “为什么……” 声音维持不住在颤,“我表现的讨厌这么明显,你还是要执意这么做……” 林有文深深看她,唯沉默以对。 “我不在你的选择范围内,你只把多余的部分给予,但我渴望的你永远给不了。” 她索求的从来不止这一些,“你的未来不包含我。” “你到底有没有真正喜欢过,还是一夜情后将错就错——” 林有文接受她的情绪发泄,但听到这句话,他出声:“不要说这种气话。” “我做得不对的地方,会反省承认。但在感情上,你不用怀疑我。” 他深深蹙起眉。 笛袖张了张口,却不忍心再讲。 他们从没对彼此说过一句重话,从小到大,方才那句已经称得上过分。 身上穿着睡衣,甚至于连衣服都没有换,一接到语音便赶下楼。而林有文穿着体面,会后的正装未换,从领结到袖口到裤腿衣冠齐楚。 她产生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 为了将这段不算爱情的感情延续,她甚至用上了最阴险的谎言。 如果爱情占林有文生命中30%的份量,笛袖相信这百分之三十里都会是她,林有文已经亲力证明这一点,可除此之外的部分,并不会让她退让。 那是连过去二十年的钢琴生涯都无法比拟。 这个认识让笛袖感到既欣喜,又无奈。 “你问我,为什么非要去那么危险的战场,别人不能去吗?”林有文缓声说道,“那我想问你,为什么要别人能去,而我不能?” “你想别人,我父母想别人,而‘别人’的父母家人朋友想的也是别人。但是哲哲,这件事终归要有人去做。” “国家需要战地记者,我们不能只靠外媒的报道听到世界最动乱的声音,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在战地做你们的眼睛,那个‘别人’就是我。” 政府联军和极端组织交火,炮火蔓延地带,墙壁坍塌,电缆垂挂,废弃物积压路面,半空响起迫击炮轰鸣,唯有记录下最残酷的场景,才明白和平弥足珍贵。 他温声道:“我就是你们口中的‘别人’。” “我不明白。”叶笛袖摇头,低声道:“你总有你的道理。我从小便说不过你。” 她似是隐隐埋怨,这番义正言辞,是他的胡搅蛮缠。 林有文忍俊不禁:“那是因为我说的都是对的。” “理想是什么?” “哲哲,我没办法告诉你,因为现在我正在寻找它的意义。” “所以你要为了不确定、虚无缥缈的理想,放弃安稳的日子,到没有亲人的地方喂子弹么?” 林有文定定望着她,良久,方道:“如果你想这么理解,就这么想罢。” 叶笛袖被他的轻慢磨出火气,仿佛在林有文面前,她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闷闷道:“那就等我能听得进去,你解释得明白的时候,再告诉我。” 第33章 {title 那晚之后, 两人进入僵持的状态。 他们相处模式不同于正常情侣,以至于连产生矛盾时的冷静期一样不能照常理论。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49节 既非寻常冷战般互相不闻不问,他们仍然保持沟通, 维持着最基本的交流。 对话并未变得生硬, 然而更深入的一句没有——那层薄冰结在水面上,无人融化打破,因为他们都清楚, 在最关键的一点上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有抱负和追求, 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于是拖延成为当下唯一的办法。 当作若无其事,默契地都不去提及分歧, 在剩下有限的时间里,平静安宁地如常生活。 日子一天天度过, 林有文离程在即, 委派任务刻不容缓, 笛袖久久盯着屏幕上多出的航班信息, 是他提前一天发来的。 眼神些微黯淡下来。 清楚他很快会离开, 但具体是哪天走,自己没有去问。而她不提,林有文一定不会主动开口,卡在最后一天告知,是有意将难挨的分别时刻压缩到最短,不留给伤感和挽留太多时间。 …… 那天演出登场前,帘幕下是乌泱泱坐满的观众席, 他们藏在幕布后,自成一个封闭的小空间。 为了缓解紧张,林有文其实还问了她另外的两个问题。 至今想来,这也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特殊命题: “哲哲, 你分得清喜欢和依赖吗?” “你觉得什么是爱?” 当时回答什么笛袖记不清,他问得突然,那时思绪也乱,多半回答时随口一说。这两个问题有太多种答案,不乏深奥或浅显,往深了说,这是形而上的哲学,往浅了讲,是每个人在人生中都会面临的困惑。 那一秒,她隐约感觉到他的意有所指,但又疑心那是错觉。 而今终于发觉—— 林有文在暗示,问她能不能区别出对他的感情,是真正的男女之情,还是从小产生崇拜、在相处中不知不觉习以为常,将内心依赖错认为爱情。 如果说喜欢是想接近又必须要克制,依赖是一时的享受和陪伴,那么爱是占有,是关怀,是难以克制,感性摧垮理性,重要到把对方视为超过自己乃至所有。她的爱自私又任性,才会想要不择手段把他留在身边,趁酒醉时肆意,醒后面不改色地撒谎。但对林有文而言,百分之七十交付其他,剩余的百分三十才是她。 他的理性和清醒永远胜她一步。 ——他喜欢她,这份感情只到喜欢为止了。 · 那条航班消息,笛袖没有回复。 她看完,将手机锁屏放到边上。 十二月底恰好赶逢期末,东大期末考难度一向严苛到变态程度,即便是她也不能随便应付了事。 笛袖将全副身心投入到备考,不留多余情感思考其他,借此麻痹自己。 而在她身边,是图书馆内无数埋头苦读复习的学生们。 次日下午,做多元函数分析,她卡在某道题的数值解上,怎么都推不下去。 笔电摆在身前,对着上面的几十行代码,手握笔在纸面上划出一个个希腊字母,静不下心。 周围的人心无旁骛,唯独她频频往屏幕左下角看。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过,直到代表小时的数字跳转到15,那一瞬间变化引起心中固守的某样东西碎裂,再也坐不住。 · 飞机启程时间是下午五点。 国际航班提前一小时停止值机,再过几十分钟,将相隔远洋和数千公里,笛袖压抑不住脑海翻涌的想法,在最后关头打车从学校去往机场。 尽管内心有道声音一遍遍劝阻,告诉自己挽留徒劳无益。 但有些话,她总归赶在分别前亲口对他讲明。 一上车,笛袖便对师傅道:“麻烦您快点,我赶时间。” 司机师傅一看目的地定位,从后视镜打量着她略显焦急的神情,“小姐赶飞机啊?” “是。” “我看您没带行李,身份证护照证件带齐了么?” 笛袖没心情多加解释,随口应付过去,打消了对方的好奇和善意。 她在车上拨打那串熟记于心的号码,听着提示音,然而不到片刻即接通。 间隔快到来不及反应。 迅速到,仿佛对面一直在等待她这个无从预料的来电。 连接刹那,双方皆而沉默。 又是想要落泪的冲动。 车内过于安静,显得他那边手机收音器过滤后的机场广播声仍依稀可闻,通话显示时间跳过数秒,笛袖方才开口。 她说:“我想见你。” 林有文也不问,为何过去一整天佯装漠视,却临在最后一刻忽然改变主意,单回了“好”。 航站楼外。 她下车落地,毫不意外在d区入口显眼的指示立牌旁看见林有文。 或许原本计划马上要登机,行李办理完托运,他两手空空,总算离了回烟。 往来旅客如流,人群中独他出挑得不行。不同于商务人士的精英作派,全身素色简约,落肩毛呢的灰黑外套夹克翻领处印着nehera字样,立体裁剪的大衣长度过膝,底下着装是适合于半正式场合的深色西服。 视线越过人群,脸上神情依旧寡淡,此刻笛袖才读懂那其中意味,是遍历过后化繁为简的平和。 但望过来时,他看着她,眉眼浮现软化的一丝情愫。 目光触及到他时,笛袖心头泛起难以名状的酸楚。 她低头,一刻间想了许多,到头来只剩下:“有几句话,我要当面和你说清楚。“ “我不想造成不必要的误解。以及,浪费彼此的时间。” “我们这样拖着,就是在消耗心力。”笛袖语速缓且凝着,一字一句道。 “我们存在误解?”他抓住其中一句话。 “对。” 笛袖直言:“我隐瞒了件不光彩的事。” 她出现在这,已经做好将积压心底的话坦白的打算: “那晚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知道。” 笛袖怔一下。 “我一直都知道。”他说。 “喝醉酒不代表控制不了思想和身体,有没有我比谁都清楚。” 他看着笛袖,声音缓和而坚定,平静道:“可我宁愿当作那是真的。” “相信在某个时刻,你曾全身心地属于我过。” “……” 她咬住下唇,忍住泪。 听到这句话,眼睛已经泛红。 “在这点我们不存在误解。如果要说哪里有误会,应该存在上次争执。” “那天晚上我没来,让你在剧院外白等几个小时,这怪我,是我没权衡好轻重。”他说:“我同样有些话想对你说,但那晚的情况我知道你听不进去。” 笛袖缓过鼻尖涩意,“那我现在想听。” “你不讲怎么知道我听不听得进去?” 瞧见她裸露在冷空气中的脖子,尚未回答,已先一步解下围巾绕住颈部,波纹宽幅的围巾携着他的体温,融融裹住她。这种照顾关怀于他而言水到渠成。 “你始终在我的选择范围内。” 手轻碰了下她耳垂,“我的未来不是没有你。” “我很在乎你。” “……” 那天夜里,她忍不住吐出心里的埋怨、气话,林有文一句不错,都听进去了,现在尽数告诉她: “当时不说,是让你觉得我无情也好,冷漠也好,这样至少更容易放得下。” 笛袖一时无声,随后呐呐道:“如果我今天不来,你是打定主意不解释?” 林有文理好围巾上的穗条,没立刻接话。这番作为间接等同于承认,笛袖这回真的动气,指责:“林有文,你太自以为是了!” “你明明知道我最在意的是什么——” “我想听得不是这些,怀疑的也不是你的感情。”声音染上哽咽,“你明明清楚……我真正放不下的是你的安危。” 笛袖埋进他宽阔胸膛,紧拥着不放,林有文抬手,掌心贴着单薄后背,将她带进怀里更深处。 是不舍得,却有更现实的阻隔。 他们久久未言,相拥良久,笛袖闭眼,轻轻呼吸,冰凉刺骨的寒气萦绕鼻息,冻得鼻尖通红,刺得酸胀发涩。 最后,她先道:“分手吧。” 林有文垂眸,这个角度除了她的发旋看不清脸上神情。 “……” 笛袖轻声说:“我们,分手吧。” “……再考虑一会。”他说。 “我不接受异国恋。” “你随时可能断联,一旦失踪,不是几个小时或几天,我联系不上你,一直在担忧牵挂。我不想这样。” 在战场上,子弹碎片无情,任何一丝犹豫、分心迟缓都可能要了他的命,如果确定不能阻止他的脚步,至少不能变为累赘。 ——牵挂就是一种“累赘”。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50节 她亲手断了这份念想:“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林有文很慢地眨了下眼。 “哲哲,你能等我吗?” 他近乎恳求:“等我三年,我会给你想要的答复。” 笛袖缓缓摇头。 “如果三年后,你还是要追逐理想,而不是回来。”她问:“我该怎么办。” “再等一个三年?” “我不要笼统时间概念,我要确认到某年某月,我要你确切地保证哪天会回到我身边,否则我的等待永远没有期限。” 笛袖眼圈发红,“你能给我这个保证吗。” 林有文不答。 空口无凭。他给不了任何承诺,甚至是身体健康的保证。 “但我有一个预计的时间。”他有父母家人,也要为他们考虑,需要承担为人子女应负的责任,他给自己九年自由,随后继续做回父母心目中的完美儿子,回归到他们希望的正轨。 就像他十九岁以前做的那样。 “你可以相信,也可以怀疑。”距离过检时间所剩无几,林有文加紧语速说道:“哲哲,我不会约束你。这三年内你完全自由,如果遇到了另外更值得喜欢的人,想和他在一起,那么这个约定自动作废,如果三年后我回来,你身边没有其他人,我们复合。” 这是个不平等的约定,单方面限制林有文,而期间她认识什么样的人、谈何种恋爱林有文都不加以干涉。 他没有对不起她,相反,林有文已经尽可能地呵护疼爱,只是两个人观念不合,注定走不到一处。 既然如此,多说无益。 笛袖唯以沉默拒绝。他的理想是在危机四伏的战地,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那她祝愿他永远平安顺遂,心成所愿。 阔别两年,林有文重新登上通往国外的航班。 他们不明不白地开始,清清楚楚地结束。 · · 一场大雪铺天盖地,江宁清早银装素裹,宛如一座鹅羽筑的窠巢,白茫茫地萧条肃寒。 十二月尾声过去,煎熬的期末考两周结束,便是新年伊始。 圣诞、元旦、春节接踵而至,“雪城”转眼又被鲜艳装饰,迎灯结彩的红增抹亮色。 当最后一科考试收卷铃响,笛袖终于沉吁出一口气,身上如释重负。 从头回望这两星期,过得堪称兵荒马乱—— 分手一事暂且不提,她投入到复习中,借学习麻痹自己,睡眠时间骤减,精力有限便无心遐想其他。包括关悠然在内身边竟无人察觉,单纯惊讶于笛袖怎么这学期末格外刻苦,却没发觉短短不到两月内,她谈了段并不明朗的恋情,又快速分手,断得干干净净。 圣诞前一天,笛袖像个寻常的基督教徒,平安夜子时到广场参礼弥撒,圣善夜颂歌久久吟响,洗去世人庸碌一年的困顿劳累;白天笛袖在教堂做礼拜,今日是耶稣诞辰,信奉新教的人们到这目睹、参观仪式,她是这里的常客,与牧师和教师都颇为熟悉,因为访众太多,他们面容慈爱地让笛袖帮忙给附近孩子分发糖果和贺卡,还单独留给她一份。 但晚上盛大的圣诞活动,笛袖因有思政考试没法参加,令教师感到遗憾。 回学校时,她在校门口意外碰到顾亦徐。 顾亦徐神态一扫之前生动,表情失意落寞,她请亦徐在校咖啡馆喝了杯热饮,纵使亦徐垂头不语,笛袖也从她的颓靡状态大致得知她和程奕散了。 眼下场景,多半是女方想复合,程奕却一面也不想再见。 闹掰的情侣不止这对。付潇潇情路坎坷,再次在周晏身上得到应证,相比笛袖的悄然无声,付潇潇的分手架势可谓轰轰烈烈,差不多相识的尽知。笛袖想不明白备考期间,她怎么有那么多精力和心神折腾。 具体分手原因在一次半夜付潇潇同她哭诉时提到:他们交往过程中,周晏和别的女生暧昧不清。 “上星期平安夜约会,本来一切都好好的,餐桌上他突然对我喊出别人的名字,他试图装傻没躲过去,只好告诉我是不小心喊错了人。我没信,私下去查,发现那是他某个没断干净的旧情人之一,而那家餐厅是他们以前经常吃饭的地方,因为那女生最喜欢这家的开胃菜和甜品,他下意识把坐在对面的我当成她。” “在这件事发生的前两天,他们还聚到一起,他的银行卡有十几笔购买奢侈品鞋包和住宿酒店的费用。” “我在他手机短信里翻到消费记录,还不死心去质问他,想听他能狡辩出什么,但他一个字也不解释,说我要这么想也没办法。” 付潇潇声音发哑,原本悦耳清澈的嗓音透着无尽倦意,是彻底哭累了。 笛袖不觉意外,从听到周晏过往情史,了解到这人纯粹看脸见色起意,就已经预见到会是这般走向。 她以为付潇潇心里多少会有些底,却没想到她完完全全交付身心,最后被伤了彻底。 笛袖有心安慰,无奈情绪低落,许多宽慰的话临到嘴边,疲惫地说不出口。 道理谁都懂,她连自身一时半刻都开解不了,遑论顾及她人? 笛袖看着咖啡馆玻璃窗外皑皑雪景,思绪漂浮,日暮与清晨雾霭总是不同,沉而冷旧,迷蒙中带着寂寥苍凉。 短短一个多月,身边的人好像都过得并不如意。 冬季深寒漫漫,难挨地不止她。 第34章 {title 考试结束, 新年前夕,笛袖回到南浦家里。 家里亲戚不算多,父亲又是独生子, 离婚后还少了妻子那一边的亲戚, 需要走访的便更少了。以往来往的堂亲们今年像是商量好似的,都在外地旅游过年,笛袖家里因奶奶年纪大了, 不爱走动, 觉得大过年的人安安分分在本家守岁才是正理,于是全家早上回老屋上香祭祖, 之后回来开始备年菜年礼。 除夕寓意除旧迎新,今年的除夕, 屋子打扫布置得喜气, 年味十足, 却是祖孙三人守着一桌吃年夜饭, 显得有些冷清。 不过好在笛袖都习惯了。 没有亲戚作客, 意味着少了人情礼节上的寒暄,她享受家里的宁静,不想有多余的人打扰。 吃完年夜饭,笛袖随奶奶坐在客厅看电视。 住家阿姨头两天请假回老家过年,直到年初八后才回来,她爸被一年到头难得归乡的好友喊去叙旧,客厅里就独祖孙两人。八点整, 春节联欢晚会的歌舞乐声兴起,节目放着梗老掉牙的小品,情节毫无新意,笛袖偶尔瞥一眼, 不太留意地看,老人家却被逗笑几回。 桌上堆满果脯零食,笛袖剥几颗荔枝干,含进嘴里解馋,细嚼慢咽。 糖分太高吃多口干,茶台上温着的是老一辈普遍钟爱、当地正宗的英红九号。笛袖喝一口茶,吃一颗果干,她吃的速度比不上剥,去核儿的津香果仁放到碟子里,奶奶听见剥壳的哔卜响,问她荔枝干甜不甜。 “蛮好吃的,”笛袖点头,“您试试。” 她往奶奶嘴边喂了颗果干,挨着时指尖冰凉,奶奶嘴唇一抿,一摸孙女掌心:“衣服穿得少呐,手这么冰。” 笛袖直说不冷,屋里够热,她穿得不多但不至于冻着。 “裤子才穿了一件,这么薄牛仔裤抵什么,赶紧把秋裤穿上,还有上楼添件毛衣,别冻感冒了。” “我真不冷,穿多捂着还要出汗。” “听话。” 说白了,在家里呆着能冷到哪里去,但作长辈的见不得孙女着一丁点凉,笛袖只好在奶奶的催促声中被赶回房间加衣服。 按照南浦守岁习俗,除夕夜当晚院子、阳台、客厅、厨房等通往屋外的灯和灯笼都要打开,彻夜照至天明,寓意明年四时光景四时新。 但笛袖一进到卧室,隔着落地窗径直看到正对面漆黑一片的房屋。 那家主人早已离开——儿子远在国外,夫妇俩今年春节因工作缘故,各自在别的城市出差。 整间屋子冷冷清清,没有一点喜庆的氛围。 连带着笛袖的情绪也慢慢沉寂下来。 这是她过得最平淡的新年,无关乎外界,而是心境使然——最近总是心不在焉,回家后一直陪着爸爸和奶奶,脸上挂笑看不出难过,这会儿难得静下来独处,压抑的感情似乎有了冒头的迹象。但笛袖今晚不想再克制。 挨着床边坐下,她什么也不想,只是抱膝枕在手臂上,望着林有文房间的方向出神。 …… 没开灯,就这样放空良久。 过去一段时间里脑袋乱糟糟地一片,此刻如同被一一梳理过,都落归到实处了。 城市内街道禁燃,但总有些人钻漏洞、或寻新奇,在除夕夜点燃爆竹,烟火绚烂争相盛放于天幕。 越近零点,烟花爆竹声越浓烈。 卡着点到了新年,手机弹出一道道庆祝新年的消息,各种祝福语越于屏幕上。 笛袖从身侧床面摸起手机,只挑了几个重要的回,那种一看群发的消息她默认已读。其中当属最特别的是,有条封面金红渐变的贺信点开链接跳转到页面,小黄人gif动画充满喜感,欢乐哒哒的音乐吵闹可爱,最后横展条幅闪过她的名字,小黄人们从各个角落冒出,齐声祝贺新年快乐。 这么有创意的电子新年贺卡让笛袖忍不住会心一笑。 ——除了关悠然没谁想得出了。 笛袖抿唇发了个表情包,那头秒回,俩人插科打诨聊了半个多小时,关悠然还分享了年夜饭照,和自家放烟花的视频。点进朋友圈,新年元素在年轻群体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大家一派喜气洋洋,笛袖受这种热闹气氛感染,短暂忘却烦心事。 人一旦静下来听觉成倍放大,偏安静的环境中,笛袖耳朵忽然动了动,听到某刻车库门帘卷动的声响,汽车带着引擎运作嗡鸣驶进房屋一侧,随后停车熄火。 应该是爸爸从朋友家回来。 此刻已经是凌晨,南浦老一辈有守夜旧俗,以往奶奶都会在客厅坐到子夜过后。虽说守夜无需等到天明,但儿子还没回家,她也不着急先睡,干脆坐着看电视等会儿。 许是晚上喝了太多茶,笛袖没有困意。左右睡不着,穿好拖鞋下床,原本想着和家人打个照面,她走路脚步声放得轻,几乎没有任何动静,拧开把手从卧室出来,恰好听见房屋大门开启、有人进屋的动静。 “妈。” 一道沉稳的中年男性嗓音响起。 叶父问:“怎么就您一个人,哲哲呢?” “早睡了。”奶奶说:“电视看到一半我让她上楼多穿件衣服,后面也没下来,估计是困了,我看房间灯都已经关了。” 她看着晚归的儿子,语含不满:“和人讲什么拖到这么晚,过夜一点多才回来。” 父亲说朋友太久没见面,忘了留意时间。奶奶出声提点:“你们叙旧是你们的事,我是怕你聊太晚,把正事忘了。” “正好哲哲不在,我一直等着你就想问,明天那女人确定过来吗?” 笛袖奶奶顿了下,才继续说: “除了她,还带着她的儿子?” 叶父低声道:“妈,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年初一上门。第一次见面得正式些,您是我妈,必须得亲自过了您的眼。您给个态度出来,我和她才好放心。” 奶奶仿佛嘀咕了句什么:“希望合眼缘,不然这家里再招来个厉害女人,我可受不了……” 比起这,叶父显然有更头疼的事:“哲哲还不知道,我在想要不要告诉她实情,还是只跟她说是我的同事作客。” “先别说,免得她产生情绪。”奶奶做了决定,“这孩子知道实情肯定会难受,先把你的事定下,越往后拖越难办。” ……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51节 楼道静谧至落针可闻。 笛袖背靠墙面,手脚发麻,浑身冰冷。 时针指向凌晨两点,因太晚了,短暂谈话后母子俩各自回房,将心思留到明天。 屋内重归寂静,阶梯依稀映着楼梯口直对厨房传递出的微光,再往上几层阴影交融,笛袖靠在被黑暗渐渐笼罩的墙壁,寸步未移。 身体僵立在原地。 头脑飞速运转,原先疑惑的节点一刻间串联起来—— 校庆那段时间,她因不得空没有回家,只是嘴上提了句,却被父亲以期中将近、学业为重的借口,劝阻下来。 回家那次,意外发现独居的奶奶搬过来和他们住。 多年婚姻冷淡僵持,某天却忽然提起要离婚,急于和前妻斩断纠葛,突兀到连林有文母亲都觉得反常。 爸爸急着离婚是为了谁? 他阻止自己回家,是防着她碰上什么人? 奶奶的那番话,已经确定了明天有一个女人即将到她家中作客,并且她与爸爸…… 往前追溯,笛袖不禁想起半年前父亲和自己说的那句话。 桌上摆放新领的离婚证,和结婚证一样红色外皮,唯独上面烫印的字形和颜色不同,结婚金字、离婚银字,旁边还有一份协议书。 夫妻分居异地生活超过法律规定的两年期限,叶父提出离婚申请,无需经过女方的意见,法院很快予以准允。 笛袖目光落在银色的字样和图案上。 父亲看她久久未言,以安抚孩子的温厚语调,和女儿许诺道:“哲哲,即使爸爸妈妈离婚了,我们依然是父女,爸爸对你的爱不会减少。” 笛袖没接话。 也没有立场阻止。 作为子女,即使明知父母感情不和,但亲耳听闻他们断绝夫妻关系,从此成为陌路人,内心怎么可能毫无波澜? 她无法设想爸爸身边会出现另一个女人的身影。 可是事实便是如此,至少在十月之前——在她能找出苗头的最早时间,爸爸便有离婚另娶的打算。他爱上别的女性,急不可待地给她名分,然而过去足足数月,从没有一次向自己女儿透露,即便明天对方就要上门,若非意外听到,笛袖依然一无所知。 他们还要瞒着她。 还想瞒多久? 等到对方登堂入室,等到她的儿子占据掉她的位置,等到她要喊一个陌生女人叫妈妈,等到她的爸爸成为别人的父亲? 笛袖身心无比沉重,闭目紧起眉。撞破隐瞒,意识到自己被至亲蒙在鼓里,有怨、愤怒,超出预料的震惊,处于未醒过神的无助…… 但都比不过,内心难以名状的恐惧。 被孤立在原生家庭之外的恐惧。 名为心灰意冷的窒息感压抑,胸口沉闷得几乎抬不起腰。 太阳穴一阵突突直跳,她在这里呆不下去!耳边反复回响锥心刺骨的话语,凡是目光所视周围每一处都蒙着熟悉假象的诡异,第一次觉得家人如此陌生而虚伪。 逃离似地撤出这栋房屋,迈出大门那刻终于从折垮的重负下攫取一丝空气。 外面寒意冷冽,冷刀子迎面刮过,整个人如同头顶浇了盆凉水,洗刷尽大半焦虑失措。 打心底不愿踏入屋里,她不想被其他人撞见,不甘将脆弱表露,转头步入一侧小路。 …… 这是她父母离婚的第一年,选择在哪边过年有着比以往不同的含义。 初二之后,上大学前,她都跟在爸爸身边,和她妈妈几乎没有联系,每月惯例打一次电话,也止步于表面不冷不淡的问候,往往说不上几句,便被一旁听完全程的奶奶不高兴掐断,警告一句:“你少来打扰她,假好心!我能把自己孙女照顾得很好。” 母女陌生到只剩血缘。 而现在,好像连父亲的那一份也不能留下。 笛袖不知不觉间,走到小区的蓝球场外,这个时点室外球场空无一人。 停驻片刻,抬步走上观众席的台阶,她站在最上方的席位,目之所及,尽是天穹深暗,看不到尽头。 笛袖体会到一种深深的孤独感。 相比于获得,她更害怕失去。这是人性。 可她陷入到这个魔咒里,始终逃脱不得。 ——在必要关头,母亲为了不让儿子背上始作俑者的罪名,选择包庇季扬的恶行;治愈骨折期间,人生最黯淡无光的时刻,林有文以深刻耐心的关怀,一直陪伴在侧,但于他而言理想放在首位,其次才是她,在接受委任时,不带一丝犹豫地选择奔赴;父亲温暖疼爱,却也希望后半辈子有知心知意的伴侣,即将重组新的家庭。 笛袖无法冷漠地认为这些人不在乎她。只是相比于自己,他们心目中有更看重的事物。 她以“被爱”的名义包围,可没有人把她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 是在面临抉择时,注定被舍弃的那一项。 她在这样不尴不尬的处境中留得太久。这种程度的“爱”,比“不爱”温情,较“毫无保留的爱”多了辛酸、无奈。说出来被饥寒者嘲笑贪心,被温饱者挖苦自欺。 远处零星烟花乍响,短暂璀璨一瞬,终归遥不可及。 笛袖无声看着。 …… 过往经历让她非常渴望,有一个人永远不会抛弃她,迫切地需要她。 ——是在关键时刻,必然坚定选择、毫无疑问只有她。 · · 起大风刹那,周围没有遮挡物,笛袖结结实实挨过猛烈的风,袖管裤腿吹得鼓起,忍不住打个寒噤。 入睡前穿着棉织睡衣,下楼披了件不算厚的羽绒外套,刚出门时还好,刮风后挡不住寒意。可笛袖既不想这么快回去,去别的地方么,大年夜除了餐厅酒店,哪还有地方开着门? 正进退维谷时,羽绒服左侧口袋发出震动嗡鸣。 从口袋摸索出手机,手机屏幕亮了,显示的除了时间,还有顶部浮现一串号码。 笛袖微怔住。 脑袋闪过诸多念头,但没有一个能解释为何他会在深夜打来。 这个时间正常人都已经睡了,即便今晚是跨年夜,也不例外——若非事出意外,她大概率不会看见,直到明天旭日高升,在新年第一天的晨光中,发现手机上多出个未接来电。 或许是巧合使然,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又或许是那一刻出于内心深处打破寂寞的必需,她迟疑须臾,最后按下了接听键。 而这个决定改变了她接下数年的人生轨迹。 那道较以往略显急促的声音响起,第一句话就把笛袖震得半懵。 “我到了你的城市。” “……” 什么? 她疑心是否听岔,但顾泽临接着说的话,让她进一步陷入到迷雾之中:“我在南浦,现在从机场去往你家的路上。” 呼吸间裹含炽热近乎滚烫,带着一丝激扬的颤音。 他的语速极快,吐字清晰:“笛袖,我有话和你说。” · · 数个小时前。 寂夜之中,唯独城市繁华地带热闹依旧。 商业大厦顶层通明璀璨,丰润中心正在举办一场盛大露天跨年聚会。 派对主题是辞旧迎新。 巨型香槟塔边衣着靓丽的年轻男女杯酬交错,笑容明艳。白色长布铺就的餐桌摆呈珍馐,一座座小型花坛下装置绚丽射灯,服务生托盘经过其中,卡座间三五成群,争相把酒言欢。 自带恒温加热功能的泳池中心是座圆型舞台立柱,伴随乐感强劲的音乐,舞者们扭动微醺性感的躯体,撩拨池边人群时不时爆发一阵喝彩,霓虹灯光映在潋滟水面,渲染一层梦幻泡影,可容三四人的充气浮床上看客交枕横躺,女生们穿着火热的比基尼,男人只着泳裤揽住女伴腰肢,一首舞蹈结束,含笑风流向台上举杯示意。 这副混乱迷离的场景,唯独与某处角落格格不入。 方型桌台内嵌莹亮照明灯,几个人围桌而坐,却是相顾无言,比别处有着反常沉甸甸的死寂。 顾泽临眼神微动,余光瞟向一声不吭,只顾闷头往嘴里灌酒,浑身上下写着“失恋买醉”四字的周晏。 实话实话,他一点不想掺合这个烂摊子。 每回分手伤心得和什么一样,转头没几天又忘了,情绪来的快去的更快。顾泽临冷眼旁观,只觉得可笑。 他人在国内,课程却是一天没耽误,圣诞节假期过后,迎来第二学期开学,头一件事便是期末考。和国内存在差异的是,欧美院校一般在新学期初,也就是term2春季学期进行term1的学科考试,加上时差,顾泽临一月份以来都熬到后半夜才能睡,他专业不是理工科,考试难度相对轻松,不用参加闭卷考试,主要在线上完成论文,或者在线作答测试,还有提交一些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定架构和规划,但对他而言容易着手的企划project。 ——好歹姓顾,要是连份像样的商业报告书写不出来,那才叫贻笑大方。 其实花钱能搞定的期末考,顾泽临以前从不放在心上,努力不一定能得到回报,勤奋却一定会吃苦。有钞能力为什么不用?他并不需要一张高绩点成绩单去证明什么,但顾箐正盯着他,这位从普林斯顿毕业的天才姐姐眼里容不下沙子,声称顾泽临胆敢挂一科,新年夜她就让人把他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挂大门上。 顾泽临一点不怀疑顾箐的口头威胁,她心狠手辣什么都做得出来。 而他最反感来自顾箐的挑衅,一激之下,存心较上劲,拿了全a满绩。 狠狠扬眉吐气一回。 代价是日平均睡眠不足四小时,最后一门考核方式是下载试卷24小时内做完上传,为此顾泽临两天两夜没合眼,好不容易能休息,却接到周晏一通电话赶过来,照这连轴转的强度,要不是交情过硬,考完直接闷头就睡谁管他。 靠近顶层玻璃围护,从最上空俯瞰城市一角缩影,不需要任何装饰,车水马龙人潮起伏,或华贵或荒寂的景象尽入眼底,顾泽临眯眼观摩,吹着冷风,撑着困意打起精神。 周晏把玩得好的几人喊来,却又晾在这,自己一味伤心买醉。 瓶底空了,他愣住出了会儿神,叫礼宾送来一打新酒,白兰地、伏特加、龙舌兰,朗姆酒各式烈酒往每个人跟前一搁,桌面颜色各异的成排酒水看得眼花缭乱,全喝下去半条命得搭在这,有人当场脸色一白,周晏浑然不觉,还逐个斟酒招呼他们:“别光看着,单我一个人喝多没意思,一起啊。” “……” 看样子,醉得程度不轻。 其余几人面面相视,最后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顾泽临。 倒到顾泽临面前,朗姆酒液溢满杯口,始终处于观望状态的他有了反应,从闳旷夜景转过头,正视周晏一眼,道:“差不多得了。我熬两宿还喝高度酒,你是嫌我命太长。” 他声线带着低哑,不太起劲,因为困倦听着比平时明显沉几分。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52节 周晏闻言坐回去。 顾泽临轻拧下眉。 他不爱管别人的私事,尤其还是周晏这种隔几个月上演一回的戏码,第一次新奇,之后看都看腻了,很想置之不理,偏偏最熟悉处理这套流程的又是他。 所以顾泽临到后一句不开腔,等周晏喝到尽兴,喝到脑袋昏沉,见醉得差不多能套话了,才将腿散漫一收,起身抽走周晏手中的古典杯,“我们人都来了,过年这关口跟你干坐在这,不是专程过来看你演独角戏。” “说说,怎么回事。” 他表弟周竟附和:“对啊哥,你有话直说,讲出来我们帮你分析分析,别光顾着喝酒啊。” 听了半天,说白了还是和付潇潇那档子事。 有了新欢不忘旧爱,不知道该说他长情还是薄情。 可这些人更清楚,周晏不过一时失意,挨过这阵就好了。 一人听完嘿了声:“这算什么事儿?你买点玩意儿哄哄人家不就得了,女孩子喜欢的那些名牌包包首饰,你只管送到哄好她为止,花钱能办到的都不算难事。” 周晏:“行不通。” “她那脾气根本没人治得住,气在头上什么好话都听不进去,一边哭一边喊,叫我有多远滚多远,我走得再晚点拳头都要挥到我脸上,想哄也没有门路。” 表弟周竟瞠目结舌,他光看出付潇潇秾艳漂亮,但没仔细相与过,这辣椒似的火爆脾气他可受不住,他最怕女人撒泼了。 周竟捕捉到一个词,震惊反问:“她敢对你动手?胆子忒大了!” “你哥当初就喜欢她的烈脾气。”顾泽临接一句。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title “提分手那天, 我本来没什么感觉,觉得散了就散了吧,但是没两天——”周晏满脸为情所伤的苦闷, “……我慢慢有点缓不过来, 想找潇潇复合。” 一群人哑然无声。 周竟暗暗翻了个白眼,“你去找她,然后呢。” “结果那次我们吵得特别厉害, 彻底谈崩了。” 周晏头昏脑胀, 扶着脑门含糊吐字:“之后我给她打了很多次电话,不接, 后面她、她直接把我所有联系方式拉进黑名单,我只好打给她的那个同校朋友……对方说帮不了, 而且潇潇特意知会过, 叫她别搭理我。” 这也合情合理, 其余人边点头边听。 唯独顾泽临脸色微变, “你有她的号码?什么时候存的?” “废话, 她是我女朋友,有号码不是正常?” 顾泽临:…… “谁问你付潇潇,我是说另一个人。” 周晏迷瞪一会儿,才“啊”了一声,“……潇潇和我老吵架,我想着了解下她身边的人,总没坏处, 免得她赌气不理我的时候,见不着面就算了,连个能捎句话的都找不到。” 被顾泽临一打岔,周晏眼珠子又要陷入沉思迷茫的状态, 周晏表弟啧了声,忙把话题拽回来:“所以呢,你们到底怎么吵起来的,讲重点!” “她觉得我和别的女生暧昧不清,我懒得解释,这根本就是个误会,我和别人清清白白,那些票据不知道怎么进到外衣口袋里,可她偏不肯信,我就问提分手你舍得吗?说这话的时候我挺难受,她反呛有什么不舍得,她那个朋友和暗恋了足足七年,刚在一起没多久的初恋都能提出分手,我们之间才谈了两三个月,她有什么不敢的。”周晏顿了下,自言自语低声:“她敢得很。” 顾泽临怔住。 “……” 他脑内空白,只剩下唯一的声音: 她提分手了? 笛袖分手,是她主动提的? 他下意识试图确认其真实性,周晏意识谈吐仍保持清醒,只是比平常反应迟钝,稍慢上一拍。他不至于酒后编撰胡话,何况他也没有在这件事上说谎的必要。 而再三得到同一个回答时,顾泽临愣住许久,思维彻底短路。 顾泽临难以形容,此刻听到这个消息的心情。 算是……如愿以偿? 顶楼乐声喧嚣鼓噪,人潮纷扰如浪,周晏颓靡之后,不知挑错哪根神经,嫌泳池舞台音响声浪刺耳,吵得他脑仁疼,叫嚷着要切歌,必须得换首蓝调才吻合他此刻忧郁苦闷的心情。 这行为和公开广播有什么区别?周竟立时拽住胳膊:“哥哥哥!别这样,咱丢不起那个人啊。” 要是不拦着周晏冲上台,丢的面子明天都要从他身上捞回去,周竟叫苦不迭。 忽然脑子一闪:“我有主意了!” “哥,你去找她,就说你想见她。她不是江宁本地人吗,你知道她住哪儿,既然电话打不通消息收不到,你直接当面把话跟她说清楚。” “她绝对料不到你这么干!” “直接找上门?” 周竟把头一点:“对。” 周晏态度不置可否,“她不吃这一套。上回这么干当面吵得更僵,本来不痛不痒,见完之后她发作更厉害。” “今晚不一样,你蹲守在她家门口,她能不出来见你吗?再怎么样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杵在门外头,被她爸妈看到怎么办?”周竟开始出阴招,听得其余人直摇头,顾泽临扬了扬眉,没说什么。 唯独周晏眼下缺根脑筋,竟然真听进去了。 “……你意思是,我到她家堵人?” 周晏蹙起眉,狐疑望过来:“这能行吗?” 他表弟信誓旦旦:“这招特别管用,俗话见面三分情,和你闹情绪说明心里还有你,越生气等于越在乎你。” 周晏开始思索可行性,但酒意上头,沉不下心细想,被周竟后续三言两语撺掇,拿定了主意。 周竟招架着他去找付潇潇,周晏一离席,其余人见状各自起身,要么跟,要么留,要么另寻场子。 还没问,却见顾泽临已捞起沙发靠背的衣服,头也不回道:“我有点事先走了。” · · 深冬,寒夜。 冷风萧瑟,昏暗街景,和同样黯淡昏黄的灯光。 眼前这幕场景太过相似,短暂一刻,笛袖不禁生出恍惚感。 她侧了侧额,微歪着脑袋,缓过画面重叠带来的熟悉感,心里有道声音反复提醒:这里不是江宁,也不是剧院外的露天广场。 电线杆浇筑笔直的路灯顶端,悬挂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新春灯笼,彰显喜庆的红鲜艳似火,如正燃烧着的蜡炬,托起中心一团荧黄。 寂静夜幕半空一盏盏红烛高烧,将影子拉得斜长。 目光落在相距两三米凭空出现的人形阴影轮廓。 凝神片刻后,她抬眼。 目光交汇时,笛袖适才出声,嗓音清泠泠地:“你从哪知道我家地址。” “你亲口同我说过。” “什么时候?” “很早以前。” “在电话里。”顾泽临回。 下一秒,他又补充:“不过,你应该早忘了。” 脸上一闪而过讶然,笛袖不记得有这回事。 可能是过去无意间提及,未必留心,但眼下便显得格外巧合。 “我随口一句,你就记住了?”她内心存疑。 却正中他下怀: “有心就记得住。” “……” 笛袖手揣进外衣口袋,拉链拉到最顶上端,白色鸭羽绒服竖起领口挡风,衣领边缘遮住挺俏鼻子下的小半张脸。 她说:“顾泽临,你太胡来了。” “不打一声招呼出现在我面前,深夜贸然上门打扰,不分时候地点把我叫出来。这是正常人会做出的行为?” “你能不能成熟点?” 语气轻淡,没有任何威胁力的呵斥听在耳朵里不痛不痒。 但这句话暗含意思。指责不懂事、做事莽撞,一般都是年长者对阅历浅年纪小的人会说的话。 她用一句话,划开他们的年龄界限。 周竟的话只说对了一半。 ——大半夜蹲守在人家门口,想赶又赶不走,眼睁睁看着曾经喜欢的人作出苦情痴守、狠心悔改的模样,但凡还有余情未了的,都会忍不住动摇。 心理上弱了一分,之后妥协让步,复合概率大大提高。 这招是管用。 但只对某一部分心软的女生适用。 付潇潇摆明不吃这一套,周晏今夜是脑子没转过弯来,才被他弟一时忽悠跑偏,换做平常他不至于忘了付潇潇的雷区,半夜在她家房子周围晃悠,不亚于自寻死路。依付潇潇的烈火脾性,她怒气未消,哪会放过送上门讨打的机会? 笛袖与付潇潇性情迥异,但顾泽临清楚,她同样是不按套路出牌的那类人。 看到他时既不惊讶,也没有多余表情,她不追寻根由,反而质问起这行为是否合理:“你到底清不清醒,现在在做什么?” 顾泽临没来由想到,初次见面时她差不多也是这样反应,她坐在圆形玫瑰花窗边,彩绘玻璃折射斑斓光芒,与莹白面孔微妙地融合在一起,素净美好,不忍一丝惊动。 她望过来一眼,即将对视刹那,又平静收回去,不曾留意到他内心兴起怎样的波澜。 那是另一种层面的无视。 而后来慢慢意识到,那副安然处之的姿态,好像除了林有文外,其余人对她而言都只是稀疏平常。 “我保证,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时候。”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53节 他语调不含起伏,像是在叙述最平常的事,“我只想和你说四个字。” 风声簌簌,朔寒袭迎。 话音落下,笛袖鼻尖依稀嗅闻到一丝味道,抢在顾泽临之前先一步开口:“你喝酒了?” 事实上,顾泽临滴酒没沾。那只是从周晏等人身上沾染的酒气。 “还是说,这是你们玩的冒险游戏,输的人要做一项惩罚。” “总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今晚这件事是个意外,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来过。”笛袖道:“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转移话题的意图突兀,不惜生硬圆场,她在给顾泽临台阶下,但顾泽临明显不接,直言:“你不可能不明白,我抱着什么心思来找你。” 笛袖才张开嘴,尚未出声随即合拢上,“要是你早就知道了,既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为什么不敢当面听我讲完。” “要是不知道。” “那正好,我们有时间慢慢谈。”顾泽临面色如常,一点不着急。 “……” “我睡到一半被你的电话吵醒,现在很困,没有心情。” “我讲得很快,你听完再回去睡不迟。” “站在这很冷,我身上穿着睡衣。” “车上有暖气,不会冻到你。” 笛袖没动作。 灯影幢幢,她面庞笼罩在阴影之下,瞧得不分明。 “或者你想去哪,地方随你挑。” 顾泽临往前迈进一步,她即往后退,躲避的举动令他止住。 “我不想拖。” 他缄默片刻,说:“我已经等得够久了。” “那就继续等下去啊。” 笛袖果断到带上一丝罕见刻薄,抛却以往良好涵养:“非有什么话,不能等明天再讲?是我让你赶过来的吗?凭什么你要说我就非得听,顾泽临,你一厢情愿也要有个数,知不知道这会给我带来多大困扰?” 受到接二连三的阻挡,顾泽临慢慢扬起笑,原本飘忽不定,拿捏不稳的决策有了八九分胜算——笛袖过度反应,恰好表露她的真实态度并不像故意装出的那样冷漠。 “认识的人里,只有你敢这么同我说话。”顾泽临漫不经心地点破,道:“因为你潜意识里,已经认定我会容忍。” 笛袖咬住唇不语。 像戳破的气球,陡然泄了气。 顾泽临眼神落定,缓缓道:“真不问我想说什么?” “我不感兴趣。” 笛袖仍说:“你一时冲动跑到我面前来,是你的事,和我没关系,我也不想了解原因。” 她不去追究,为何今晚顾泽临一反常态,正如那夜剧院内观看完整场音乐剧,乃至后面在车上,他们同处漫长时刻,笛袖从始至终都未将心底那个疑惑问出口。 她不问顾泽临为什么会出现。 他能得知的消息渠道无非只有那几种,大概率是付潇潇通电话时,他恰好在旁边。 既然猜得到,就没必要去问。 有些话一旦问出口,说开说穿了,意义完全不同。 打破原有的界限,意味着失衡。 彼此心知肚明,还能在表面上装作相安无事。 最近两月以来,每一次相处她能感觉到顾泽临对她有着和以往的不同,这种反差随着接触愈深越来越明显。 停留在身上的目光逐渐加长,极细微的反应都被顾泽临捕捉,笛袖在感情上并不迟钝,她遇到过不少追求者,也打消过他们的念头。 那种眼神伪装得再好,掩饰得再平常,笛袖单凭第六感直觉知道,那不一样。 时隔两年,他们进入彼此的视野。关系网不再局限于一点,她于他而言,不仅仅是姐姐朋友的身份。 这种改变延伸产生新的可能。 笛袖可以确信的是,顾泽临对她产生了某种异样情愫。 可她不打算回应这份一时兴起的感情。 笛袖深深看向顾泽临,不得不说,单凭皮相称得上她见过的人中佼佼者,他有足够令人为之着迷的地方,不一留神瞳孔深处便会印下他的身影。 浓眉深目,五官凌厉,似初开锋后的刀刃,寒光清粼,难掩锋芒。 他才多少岁。 ——十八,还是十九? 情爱对他而言不过是贪图新鲜,偶尔品鉴,哪里明白真心实意的份量。 剧院包厢那晚,她察觉到他的心意,从而开始疏离,之后付潇潇再有聚会叫她,笛袖一概拒绝。付潇潇分手后与周晏纠缠不休,她不去涉足过问,除了避嫌外,同样是为了尽可能减少与顾泽临接触的机会。 …… “有些话在讲之前,再三思考能不能说出口,考虑后果是什么,而非随性用事。” “人到深夜容易感性冲动,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笛袖放低声音:“但你今晚头脑发热,我一个字也不会信。” 她以商量的口吻安抚:“怎么来怎么回去……睡一觉明天醒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好吗。” 她希望他们回归到原点,维持先前的安全距离。 就在这时。 “要是我不愿意呢。”他蓦然道。 顾泽临突如其来一句话,将处境重新拉到危险边缘。 当初笛袖发现苗头后选择划清界限,顾泽临不是没感受到她的有意疏离。 他很早前就知道,一旦被识破后,连靠近她身边的机会都不可能有。 现在他还什么都来不及做,人家已经先一步表明立场,更别提将藏住心思表露出来,结果又会如何。 好言好语几句过后,笛袖产生厌倦情绪,没有心力去和顾泽临兜圈子。 耐性告止。 她面色冷白,话语冷到也不留情面。 “随你怎么想吧。” 顾泽临眼神一暗,微含不悦。 笛袖无意纠缠下去,转身欲走,顾泽临却从身后拽握住她的手腕,牢牢紧握,声音压得低沉:“你还要躲我多久?” “放开——” 笛袖怔然,下意识甩开。 “一直逃避。嘴上说对我一丁点想法没有,不在意不关心,可答应出来和我见面是你。连我一句告白都不敢听,你对别的追求者也是这样含糊其辞?要想真心拒绝,你就在该在我表白那刻,毫不犹豫回绝,彻彻底底断了我的念想。”他冷声:“而不是像现在推三阻四,拦着不让我说出口,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这样你就能继续安心和我按以前的方式相处?” 她挣扎抽出手,“我没有躲——” 顾泽临不依不饶,扣住不放,将人一把拽进怀里,继续诘问道: “你是在欺骗自己,还是想拿托辞稳住我?看出来我对你的心思,却从来没有明面上的抗拒过。” 胃部不适及时和服务员要来胃药,她想看的剧目一定弄到手,小腿受寒抽筋时细致按摩不被领情,知道她喜欢的口味菜式,特意物色好餐厅专等哪天赏脸,设法创造更多相处的时间…… 他做得既不高调,也不出格。 但在这些平常普通的小事上,若是说没体会到里面一点不寻常的心思,这说辞未免太过牵强。 “你收到过我写的情书。” 顾泽临语速很快,他的话语像箭一发入心,让她慌张,揭开彼此最开始的秘密,却无处躲避。 “我把它放进你的书页里,第二天却出现在我的抽屉,它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之后没有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事后第三天我从我姐口中得知你有喜欢的人。” “你明明打开看过,”他自嘲地一笑,“可这些年,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当时还小,只会用最笨拙直白的方式表达喜欢,在她常翻阅的传记小说里,夹进一封情书,期待着她明天打开扉页时掉落惊喜。少年人的喜欢像一阵风,来去没有定性,只要一声干脆利落的拒绝,就能轻而易举损人颜面,击碎薄弱的好感,叫他毫不留惜地放下这段感情。 可她偏偏那么温柔,细致地折好纸张,原物归还。 她珍视这个纸张,一如珍视那颗青涩跳动的心。 唯有海湾温柔的怀抱才留得住盛夏季风。 …… 一直以往,在她面前维持虚伪的绅士风度彻底消散,化为追逐的冲动。 顾泽临的变化令笛袖惊措失神。 “我不记得了。”抬臂抵挡他胸膛,不适应地侧开脸,“你先松开我。” “说白了,你不是对我没有产生过好感。只是被遏制住了,你不想承担才不去回应。” 笃定的语气惹恼了她,笛袖气恼得憋红脸,转头驳道:“那是你没有给我严词拒绝的机会。” “好。”顾泽临点头。 他直视笛袖的眼睛,低声说:“你现在有了。” 他昭示性般抬了抬手,掌心紧锢住纤细手腕,交握地方滚烫得厉害。冷白皮肤摩擦出一圈红痕。 什么歪理。 笛袖眼眸瞪着他。 顾泽临字句紧逼,“如果我说今夜我来找你,只是和你说声新年快乐这么简单,你会不会留下来听完?” “撒谎!”笛袖打断:“你这分明是在找借口。” ——他根本不是这个想法。 那四个字明明是……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54节 笛袖一顿。 恍然回神,已掉进了他的言语陷阱。 顾泽临眼神分明将她看穿,一副你心中有数的揭示意味:“你看,到底是谁在装糊涂。” 第36章 {title 笛袖呼吸沉重几分。 内心恼羞交加, 她感觉到被羞辱。 昏暗半昧路灯下,竟能看到一道道指痕凸显,他用力到笛袖感觉到生疼, 明天手腕少说要肿起。 顾泽临没有一丝怜香惜玉的想法, 他只觉得一旦松开,这个人会立刻从他的世界消失得无影无踪。 笛袖徒劳张了张嘴。 她发不出一丝声音,话至嘴边说不出口。脑袋里本就乱, 这下更是糊涂。 被他捉摸不定、反复的态度弄晕, 一边表示喜欢她,可这是对待喜欢的人该做的么…… 顾泽临步步紧逼, 又甩不开束缚,她被逼到墙角走投无路, 某刻情绪终于点燃。短短刹那奋力推拒——他俩都在暗暗较劲。笛袖双脚冰凉, 一般人冬天出门走不到半刻, 最先冷下的是手和脚, 她只穿了袜子和棉拖, 腿脚僵硬,站得本就不稳,晚上露浓霜重,鞋底打滑突然失去平衡…… 眼前视物一花,随后感受身体倾斜坠地,肘部和膝盖重重磕在混凝土坚硬地面上。 短暂失去知觉,神经麻痹, 几秒后钝感散开。 相撞部位疼得发麻。 顾泽临面色一凝,才要去扶,却被笛袖猛然打开手:“不用你管!” “别碰我。” 她坐在冰凉地面,脸别过去背着光, 所有委屈、辛酸,疲惫都在这一摔中爆发,这些天积压情绪找到突破口,疼痛失声那一刻泪水盈眶而出。那股突如其来的尖锐冲着顾泽临宣泄。 顾泽临蹲下身子,察觉到笛袖情绪不对,想看她的脸,却被她抬手挡住。他动作一滞,改去瞧伤势,裤腿袖口小心挽起,手肘和膝盖都受了伤,擦破皮渗血。 笛袖轻吸着气,将喉咙间哽咽吞下,硬是没发出一点泣音。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这样你满意了吗。” “我摔倒地上,弄得这么狼狈,你心里有没有舒服、解气。” “我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你爱讲什么就讲。是,你喜欢我,你想告诉我这个,然后呢。” 笛袖自暴自弃,想到什么就说:“就因为这个,你可以占在道德高点来指责我。” 顾泽临无声凝望着她。 “我让你松手,你偏不!你只会拿一句句话压我!” “笛袖。” “你知不知道,我很讨厌被强迫……不论是言语还是举动。” 她低头,很慢地眨了眨眼睛,声音忽然低下去,放轻,像是坠入到深处黑暗地底:“你真的,太过分了。” 双膝间的地面染上一点点湿迹。她埋着脸,眼泪往地面掉落。 顾泽临心口闷堵得难受。 他是有许多安慰举动,却不敢做。怕一个疏忽进一步惹恼她,又让她哭,但什么都不做,违背当下本心。他向来见不得女性在面前落泪,尤其那个人还是他从年少时喜欢上的初恋。 他从未像这样一般,体会到束手无策是什么滋味。 最后,只能归于一句: “我做得有失分寸。” “你有气朝我撒出来。”顾泽临看着她默然隐忍的模样,“不要憋在心里。” “我哪里敢。”她还记着先前的话,“待会你又要说,我任性胆大到要你容忍。” 顾泽临一时怔忪。 倒不是惊讶于笛袖所说,他记性没那么差,刚说出口的都能忘。而是诧异于她咬住不放、睚眦必报的小性子,是他不曾见过的另一面。 “是我做得不对。” “当我说错话,我今晚可能……确实太冲动。” 他认错态度倒是好得没话说,稍微瞧出笛袖有松口的苗头,一通软话连消带打下去。 一旦察觉到笛袖开始软化,顾泽临才终于缓了口气,试探着靠近她,没再被抗拒推开。 笛袖伏在他肩头,安静地只剩呼吸音。若非衣服渐渐被泪水打湿,顾泽临难以发觉她在无声地哭。 她说:“不要看我。” …… 这女孩让人既喜欢,又招架不住。一般人完全应付不来。 她太特别了。就连伤心的方式,也不同于众,不甘于将脆弱示于人前。 笛袖困顿地闭上眼睛。 再抬起脸时,除了面颊残余一丝泪痕,清澈水红的双眸,瞧不出任何崩溃过的迹象。 平复好情绪,“弄湿了你的衣服,”她轻吸鼻子,带着有点重的鼻腔音:“对不起,让你看到我这样见笑了。” 她不仅恢复如常,也恢复了那个彬彬有礼、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口吻。 仿佛是融不化、捂不热的一块冰。 顾泽临却不再和她较劲。 那个对不起,不知道是指衣服,还是说掉眼泪的脆弱一面。或者二者兼有。 他无奈,“哭有什么好丢脸的。” 顾泽临:“是我的错,为什么反而向我说道歉。” 笛袖拍了拍身上的灰,试着站起来。她摔得膝盖关节发麻,一时间失去着力点站不起来,腿冷生硬,现在还没缓过来,顾泽临探了把手,她站起时半靠在他身上,眼前是他胸口的金属纽扣,她看着衬衣纽扣上的精细纹路,低声说:“你走吧,我要回去了。” “你试着依靠一下我,会怎么样。” 顾泽临看出她外强中干,“把你伤成这样,是我的责任。我不可能坐视不理,放任你一个人回去。” “再说,你这情况能走回家吗。” 笛袖不说话。 这句话在理——她弄伤一半原因在顾泽临,应当心安理得接受他的照顾。 说服自己后,任由顾泽临将她送上车。看着清瘦的人,抱着也是轻,落座系上安全带后,空调制热系统开启,车厢内冷却的温度重新上升,风叶旋转的忽忽声中,她身体在温暖中慢慢重获知觉。 笛袖问:“去哪。” “医院。” “一点小伤而已。” 他不置可否,道:“那也要处理伤势。” 顾泽临没急着发动车,找出一袋湿巾,拆开给她擦沾上尘土的手,刚递过来,转念想到她手肘有伤不方便。 话已摊明大半,没必要再像往常那样藏着掖着。于是干脆自己动手了。 笛袖尚未想到要擦净,不久前她还嫌他年轻,如今却亲眼看到一丝真切和细致。 笛袖侧着脑袋,低眼静静看他如何给自己擦拭,脑海内蓦然浮现一段对话。 顾亦徐有次和她闲聊时,谈论起她弟弟,堂姐弟俩感情好,即使人在国外,亦徐也常把顾泽临挂在嘴边,想起来便念叨几句。笛袖同他见得次数有限,对这人的大半印象,都是从这三言两语中拼凑出来,亦徐说别看他在外面浑,传出的风言风语不太像话,但他若是对一个人上心,是能把人捧到天上去。 一是好话说尽,从不与你动气,因为舍不得叫人伤心;二是诚心诚意待人好,心里只装着一个你,随时随地余光跟着走,不会错漏一丝相关的细节。 她当时听完笑笑,并不当真。心想顾亦徐是他堂姐,有血缘关系的两人相处起来怎么能和外人比? 如今看来,似乎有那么几分可信。 擦过的湿巾包起来,放到一边,启动车身时,笛袖侧脸望向窗外,看着沿途风景、绿化带擦肩而过,车窗玻璃一角始终印着他侧脸。 就这么看着,内心闪过一些想法。 …… 良久后,她开口:“我不去医院。” 顾泽临微蹙起眉,准备劝。 “你要是有意补偿,”笛袖身子靠在后座,面色仍淡淡地,移开眼看着顾泽临:“就送我去酒店。” · · 白瓷底座的双盥洗盆齐腰腹高,于宽敞透亮的环境下,反射出糅合华丽与极简的轮廓光晕。 净水台上方,镶贴金箔覆盖镜面边沿,偌大平滑的浴室镜恰好将她上半身完整映入。 酒店套房内,笛袖在浴室对着镜子,沾碘伏的棉签棒轻轻拭过原先视线受阻看不清楚的手肘伤口。 行政客房备有紧急药箱,里面是一些常规的应急医用药品,像纱布、酒精棉片、创口贴,方便客人使用药箱物品及时清理小伤势。 ——如果不去医院,这是快捷省事的方式之一。 止血后,擦伤表皮凝结暗红色的血点,笛袖简单做了遍消毒,花了一阵时间,连带膝盖一并上好药。 创面不大,贴上层ok绷足够覆盖住。 浴室门一开,笛袖看到门前地垫立着多出的深色纸袋。. 纸质手提袋烫印的logo是一个以家居服出名的服饰品牌,顾泽临人在客厅,闻声望过来一眼。 “给我的?” “嗯。” 笛袖心想某人手脚倒快,她爱洁净,原本睡衣沾了点灰,不好穿上床,这回献殷勤平息最后一点怒意,袋子内装着一整套家居服,长袖上衣长裤的款式,面料柔软肤感舒适,她看了眼尺码合适,没说什么转头进浴室换了。 · 半小时前。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55节 说完送她去酒店,话音一落,顾泽临险些踩下急刹。 …… 车上静默至落针可闻。 笛袖仍看着窗外,一丝余光不带往他这边瞟,浑然不觉这句话会引起多大歧议。 顾泽临片刻后回过神,思维跟不上她脑回路,但心里揣明该把人家的话放第一位,没追问原因,不缀一句废话,按她的意思驱车开到最近的一家酒店。 新年凌晨,星级酒店大堂寥寥几人走动,值除夕夜班的前台撑住眼皮盯显示器,面前柜台发出硬卡片划过的声音,一张身份证被人推过来。 抬头,那只手的主人长相颇为英俊,年轻男生立在眼前,屈指敲了敲卡,“开房。” 前台微晃了下神,随后利索办理入住登记。 但遇到个问题是,这位客人想要的房型没有空缺,两个外地旅游团提前预订一周客房,档次好、价位高的房间都被占用。 “别的酒店也住这么满?” 听意思,像是起了换家酒店的念头。 “我们这一带生意差不多,过年旺季,房源一般排不开。” 这里靠近机场,近海,往东南向乘坐地铁四个站,就是连贯两地的通港口岸,平时游客便多,逢年过节酒店订单紧凑,好的海景客房早被订完了。 普通经济型对方瞧不上,更确切地说,他下意识看都没看一眼,得知仅剩下一间带小客厅的行政套房。对方挑眉,重复问了遍:“只有这一间?” “是的,先生。” 前台刚想说:“这是大床型,客厅配备沙发,空间充裕。” 那男生未答,反而站在边上女孩走过来,率先拿定主意: “不用挑了,就这间吧。” 音质清雅低柔,她以不输外表的好听嗓音说道:“麻烦尽快些,我们想早点休息。” 前台闻言提起精神。 手上动作没停,心里暗暗感慨这情侣俩长得一个赛一个养眼。 他们低声交谈时,竖起耳朵依稀听到几个字: “要不要换……” “别多想……” 语句不太清楚。 奇怪的是,女生最后好像说了句:“算你帮我个忙。” 第37章 {title 笛袖进门后第一件事就去浴室上药, 顾泽临被挡在外面,那阵情绪过去后,愧疚懊悔渐而浮现, 令他出奇沉默。 等她换上新衣服, 再从浴室出来,长袖和裤子将手臂、腿遮得严严实实,瞧不出任何伤处痕迹, 顾泽临终于忍不住问:“你的伤怎么样。” “不严重。” 沉住一口气, 他和笛袖道:“对不起。” “够了。” 笛袖言简意赅:“这事算翻篇过去。”他是无心之失,她不想咬住件小事不放, “我的态度没有变,先前讲的那些话仍然作数。” 在前台拿到房卡时, 笛袖同顾泽临说了声谢, 解释道:“别多想, 我身上没带证件。” “在酒店住一晚用你的身份证开房, 算是帮我个忙。受伤的事情相抵, 我们两清了。” 父亲和奶奶对话造成的冲击太大,光是一想到明天可能和父亲的新妻子见面,笛袖一阵阵堵心,她不想那么快回去,暂且寻个合适地方歇一晚。 然而到这一步,气氛不可避免地产生些微妙。 只有一张床,笛袖看向床上整齐叠好的白色枕被, 顾泽临有所意识,先开口道:“我睡外面。” 套房外面有沙发,分开两处是最合理的做法,她在浴室时, 顾泽临已经拿了另外的枕头被子,铺在长条布艺沙发上,拼出个简陋的床。 似乎担心赶他走,顾泽临示弱般放软语调:“现在我很累,是真的累,来找你之前接近两天没合眼了。” 笛袖没说好或者不好。 无声等同默认。 其实她知道顾泽临有更好的选择,好比对她,好比睡在舒服整洁的床上而不是窝在狭窄沙发里,他将时间精力耗在她这,是徒劳无功。 她既没有开启新恋情的打算,他也从不在她的择优名单之中。 原因很简单。 他们不合适。 “我和你没有什么口头约定,也不做纸面协议,谈得只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我不会放任别的男人和我睡在酒店同一个房间,但你不一样。” 笛袖倚在门沿,腿交叉站立,手臂于胸前交叠,一个无意动作使得衣服描出身段细节,平平无奇的棉质睡衣穿在她身上一点也不普通。 顾泽临一顿。 “我想这是个安稳平静的夜晚……” 她缓缓说完:“也想相信你。”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直击心门。 哪怕防备也能说出是我对你的信任,除了她再没有谁。 卧室主灯关了。 黑暗中,笛袖闭着眼,侧身躺在半边床,另一块面积显得空荡荡。 浓浓困倦涌上来。 她感到自内而外的疲累,想休息,紊乱思绪却消停不下来。 半明半寐间,忽然听到房门开合的轻微动静。 黝暗无光的卧室闯入一个不速之客,漆黑人影向床边趋步靠近,缓慢坚定,直指目标方向。 几乎是门被推开的刹那,笛袖瞬间困意尽消,惊醒过来。 ——他要做什么。 对方随后举动告诉了她,另一侧床面微微凹陷下去,像是某件重物压上来,衣料摩挲声响,有人上床的动静……笛袖心猛然沉下去。 难道,就连最基本的考验都经受不起? 心脏跳动骤然变得紧促,为了不贸然打草惊蛇,她下意识保持住身体不动,装作仍处于熟睡的样子。 宽大棉被盖在后背多余部分拱起,挤压过来,厚实保暖的被子像白色蚕茧将她整个裹围包住,脱困不得。一切动作犹如慢镜头般刻意放大了五感——感知到身后的人在靠近,胸膛与后背距离缩近,近到她颈后拂过温热的男性气息,近到呼吸声咫尺之间。 她甚至不敢回头,唯恐仓促间相撞。 顾泽临身上的木质调香气,沉厚浓郁,那是一种旷野香水的气味。笛袖始终闻不惯,她每次闻到木质香都会微醺,脑袋昏沉沉的,此刻外溢出一丝绕在鼻尖,不由更为侵扰。 无形绳索越勒、越紧,心跳加速如擂鼓,在濒临临界点,险险止住。除了肢体意义上的简单拥抱,他没有更进一步的接触,笛袖手搭在小腹前,还维持着睡前的摆放姿势,他手臂隔着被子绕过她侧身,虚虚拥住,掌心握着她的左边手腕手背,肌肤相触一片炽热。 忍着不动,其间不过短短几秒,却如此漫长难挨。 当她思索是继续闭眼装睡,还是直接开灯摊牌,却听身后的人低声:“我知道你没睡。” 笛袖僵住了。 “睡着和醒着的两种呼吸深浅、频率不一样。”人在清醒时肺部带动胸腔发力,到了夜晚入睡后,一般是腹式呼吸。他说:“看得出,你没有表现得那样镇定。“ “我在这你不放心。“ “嘴上说信任,心里时刻提防着我。” 话音落下,她的气息随之屏住。 顾泽临神色浅淡,收敛情绪道:“其实你不想这样,直接挑明就行。” 即使被戳破,笛袖身体纹丝未动。 他沉默着,也许因为毫无反应感到失落。面对一堵坚实的墙,不论做什么都得不到任何回馈。 缄静片刻,顾泽临轻声:“晚安。” 掷下这句,他收手抽身离开,顶在笛袖身后的压力骤然消失,这回响起动静的不是通往卧室的门,酒店行政走廊一扇房门推开又合拢,之后许久紧闭未动。 她知道,顾泽临这回走了。 他今夜是带着目的来,势必要得到一个答案,而笛袖不想作任何回应,避免深谈下去的方式,是重新把主动权揽到自己手上。为此不惜以身试险,她将安危短暂交到顾泽临手里,试探他最后一分底线在哪里,嘴上说着喜欢,心里弯弯绕绕装满情-欲的蠹虫,她不是没遇到。但这种本身带有质疑性的做法,引起顾泽临的不快。 他出于避嫌离开,也是不认可她内心对他的猜忌。 正如顾泽临自己说的:表面信任,心里提防。既然如此,呆在这里没有一点意义。 至于今夜他宿在何处,不在笛袖的考虑之中。 对顾泽临而言,总归不差地方去。 小憩两个小时,天蒙蒙亮时,笛袖睁开眼。 这晚没睡多久,睡得也不安稳,但好在算是休息了一段时间,笛袖醒后心情平复不少。 八点不到,照理说爸爸和奶奶昨夜聊到这么晚,应该不至于起得这么早。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再抗拒,到了时候终究要回到家里。 出于保险起见,她必须赶在家人发现彻夜未归的事实前赶回去,离开酒店后,笛袖看准时间,溜进院子,走过花园石子路准备悄悄开门上楼回到卧室,再过一小时装作睡醒才起的样子,下楼吃早餐。 然而她踏入家门,直奔楼梯时,眼角余光意外和走出厨房的父亲撞上。 “……” 目光一挪,餐桌边奶奶正喝着白粥,蒸好的各种早点摆在大小碟子,破壁机打出的新鲜豆浆,还冒着热气。 他们正在吃早餐。 大约没想到她从外面进来,俩人皆是愣住。 餐桌前,奶奶停下舀粥的动作,一松手勺子沉入碗。 笛袖心念一转,率先回过神,以聊家常的语气随意问道:“你们这么早起?也不叫我。”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56节 “想让你多睡会儿,就没叫你。”奶奶应了句。 父亲问一大早她去哪了。 “昨晚上床睡得早,今天闹钟没响先醒了,我想干脆起来走走,就在小区里散了会儿步,小跑一段路。”笛袖语调不变,短短瞬间编出个理由。 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丝庆幸——还好离开酒店前,她在全身镜前照了下,感觉还算差强人意。因为没休息好的脸孔略微发白,素净如纸的一张脸显得有些没气色,眼下一圈泛青,但颜色很浅,不细看能瞒过去。 拿晨练当借口没引起怀疑。 “那出去得挺早啊,我七点醒来,都没看到你出门。”正说着,叶父却忽然顿了声,目光落在她身上:“你的这身衣服……” 他眉头微紧,似有所思问道:“你穿着这身出去锻炼?” 嗯? 怎么了。 她不由低头看了眼,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这是昨夜顾泽临买的,她换上后没仔细瞧,当下才发现这套家居服形制更像是睡衣。 呃,穿着睡衣出门晨练…… 笛袖张了张嘴,正想要解释,叶父再开口时说道:“之前没细看,这颜色适合你,衣服也很合身。怎么之前没看穿过?” 短短几秒间,心情像过山车一样起伏。父亲并没留意到这个细节,笛袖悄悄呼出一口气,“是我最近新买的。” 她迅速转移了话题:“爸爸昨晚和朋友叙旧到几点回来?” “差不多一两点。” “好晚。”她适当表现出小小的讶然。 “那时你早都睡着了。”父亲微微笑着:“可能你睡太沉没注意到。” “爸爸,熬太晚对身体不好。” “偶尔一两回不打紧。”叶父不甚在意,笑呵呵道:“爸爸是医生,最注意身体健康,会合理安排好作息的。” 笛袖点点头,转头关心问起奶奶昨晚睡得好不好。 一如既往的体贴懂事,让两位长辈脸上挂起舒心笑容,看她的眼神愈发和悦。眼前温情的场景在过去重复过无数次,从某种意义上,她称得上是得体出色的孩子,挑不出错处。这也是笛袖一直以来做的。 奶奶面色柔和,喊她坐下来一起用顿早饭。 隐瞒的事仍耿耿于怀,笛袖心底不愿意,产生抗拒的念头,便说:“我已经吃过了。” 奶奶问道:“什么时候啊?” “在外头走到一半饿了,找间早餐铺吃了碗馄饨。”笛袖走到楼梯边,随便找了个由头:“我身上出汗先去洗澡。” 她膝盖有伤,是和顾泽临争执时不小心摔倒地擦破皮,抬腿绷着上楼梯的姿势有点怪异,因存了几分心虚,便觉得身后目光如芒在背,只想快点躲回卧室,笛袖忍着不明显的痛感,正常踩上楼梯,顾及被父亲和奶奶瞧出来,不敢走得太快。 笛袖一走开,母子俩无声间眼神对视了下,叶父沉思片刻,终于挪步。 “哲哲,爸爸和你说件事。” 半路上,父亲跟了过来。叶父叫住她,温声叮嘱道:“待会中午有位阿姨会过来家里,带着她孩子作客,她是爸爸在医院的同事,你见到阿姨后,陪着一起坐坐,和她说几句话。” “她听爸爸讲过你,一直对你很感兴趣,说有机会要亲自见见你。” 笛袖如鲠在喉。 迟迟不愿面对的结局终将来临,沉重卷土袭来。 她停两秒,应声:“爸爸想让我见阿姨?” “是啊。” “为什么呢。” “认识后你会发现,阿姨是个很好的人。” “除了这个之外,没有别的原因?” “她喜欢孩子、有耐心,你们相处起来会很愉快。” 笛袖眼眸微动,分得清这是最基础的托词。 “爸爸特意和我交代一声,因为阿姨是很重要的人吗。” 察觉到她的变化,父亲怔了一下,笛袖又轻声问了一遍:“她是爸爸觉得重要的人吗。” 这两个问题问得微妙,叶父隐隐意识到女儿或许已经知道了实情,脸上浮现一丝诧异之色,于是抛开掩饰,坦白地讲:“对。” 父亲斟酌了下,诚恳开口:“哲哲,爸爸要和你说声抱歉。” “待会来家里的邓阿姨,不是单纯来作客。” “她和爸爸也不是普通朋友的关系。我们正在彼此融入到对方的生活中……邓阿姨是爸爸在意的人,也因此,爸爸希望你能重视她。” 父亲看向她,眼神直视,“你明白爸爸想表达的意思么?” 她颔首,“我知道。” “今天等同于两家人相互正式见个面。” “她想认识爸爸的家人,也就是你和奶奶。同样地,爸爸也想更多了解她的孩子。” 父亲点到即止,将该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你是个大孩子了,爸爸希望你能理解。” 父亲的语气并不强势,仿佛在讲述一件日常小事。而这种平和与他脸上坦然之色融合,透露出更深一层的是,坚定决心后才有的从容。 如果说之前笛袖心里还存有一丝侥幸,那么此刻这点最微小的期待都被粉碎干净。 心头不断涌出难以形容的失望。 “好。” 她不含情绪答应道:“既然是爸爸觉得不错的人,我一定用心招待。”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7-03 00:00:04~2023-07-06 02:24: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银河闪耀星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title 然而事实却是, 笛袖和邓雯母子的首次见面,结果并不尽人意。 笛袖心情绝对算不上好,她表面平静, 看着这对母子迈进家门, 邓雯是开车过来的,后备箱满装新年贺礼,身边站着她十岁出头的儿子, 男孩脸型窄俏, 面孔稚嫩,四肢纤长, 正是身体抽条发育的年纪,站直头顶刚齐他妈妈肩膀高。 邓雯见到笛袖第一面直夸她漂亮, 生得十分标致。 “早听科室的同事们说, 你爸爸有个非常出色的女儿, 不仅学习成绩好, 考上了国内顶尖大学, 人也长得特别好看。”邓雯眉目盈盈,笑意可亲:“果然是一点假都没有。难怪你爸爸每回提起你都高兴得不行,要是我,也会忍不住逢人便夸。” 说话间,邓雯送上提前准备好的红包。 笛袖先是客气推拒,父亲在旁应和,暂且还是收下了。 邓雯长相言行亲切, 作为市中心人民医院的儿科医生,这份职业特殊性让她说话时总是格外温柔,娓娓道来,给人观感非常舒服。 原本心里还有点犯嘀咕的奶奶看到本人后, 态度不由得变得和善。 在客厅坐下后,奶奶看向邓雯儿子,主动聊起对方情况:“这孩子过了年后是十二岁吧?” “对,他今年刚上中学,在念初一。”邓雯应声,转头对着儿子说道:“小致,奶奶正和你说话呢,该叫人呀。” 邓雯儿子话少,除开头进屋时他被邓雯牵引着说了声新年好,之后便不怎么开口,问一句才答一句。作母亲的会来事,她的孩子在礼数上也不会表现出明显欠缺,那个被叫做“小致”的男孩虽然少言,但举止上颇有教养,闻声便对长辈简短问候一遍。 轮到笛袖时,他嗓音清澈地喊了声姐姐好。 笛袖颔首应了下。 完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小致微怔,相较于前面奶奶和叔叔的友善,这位姐姐的回应似乎冷淡不少——也是从这一刻起,他打心底里觉得笛袖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经聊天过程中,笛袖了解到男孩姓盛,全名盛致,他父亲前些年因意外事故离世,具体原因不得而知。按邓雯自己的原话,也是从那一次变故开始,她儿子性格发生翻天覆地变化,从开朗外向变得内敛,这孩子以前不是这样。 提及过往都是伤心事,奶奶听着唏嘘,不便再细问,更多将话题围绕邓雯的工作和她儿子的学业展开。 女人善言得体,叶父心向着她那边,坐在沙发另一侧帮衬说话。 一两个小时下来,竟聊得十分融洽,奶奶原先抱有的些许偏见,也在谈话中被巧妙地化解。 笛袖默默听着,从始至终斟茶。直到茶味淡了,转眼到饭点。 午饭一整桌都是从餐馆预订的菜式,味香俱全。 前面那些都只是铺垫,关系更进一步后,饭桌上,奶奶开始回到正题,问道:“你们来往的事,医院的同事们都知道了吗?” 邓雯笑了笑,说:“还没呢,这事还有点早,”她眉目温婉地看向叶父,“怎么说我们得先经过您的同意,才向外人公开。” 奶奶闻言心中满意。 “你们互相有意思,我一个老人家有什么好阻拦的,大家都不年轻了,我看雯雯你也稳重,就别再耽误下去。”奶奶彻底松了口,“挑个合适的日子把该办的事情办了,你们也好放心过日子呐。” 经过最后一关同意,叶父与邓雯相视,两人面上皆有喜色。 叶父不再避讳,抬手握住桌上邓雯的手,安抚性紧了紧。 “妈,还有个事想和您商量。” 叶父道:“这次我和雯雯领证后,准备办个婚礼,我们想把场面办得隆重一点,您不反对吧?” 奶奶犹豫片刻,倒也应允了。 接下来饭局上的讨论全部往婚礼事宜上倾,择日子、选婚庆公司、拍结婚照,宴请宾客……明眼人都能看出,若非事先已经对此商讨过,当事人哪里这么快做好决定。 笛袖内心百般不是滋味。 对于她家人,她倒像是成了个“外人”。这对即将结成爱侣的感情格外刺眼,看着父亲喜上眉梢,难得表现出不稳重的冲动,她有着说不出的难过: ——有多久没见过爸爸对妈妈流露这份真情…… 三言两语间敲定未来不久的婚礼,邓雯留意到笛袖的沉默,温柔开口:“哲哲,阿姨想拜托你,有没有兴趣当婚礼伴娘?” 未婚女孩都可以担任伴娘,前提得是女方亲密的朋友或女性亲戚。 “哲哲长得这么漂亮,阿姨那天要和你多合影几张。” “我没当过。” 笛袖当即道:“这不合适吧。”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57节 “没有当过正好可以试试。”父亲劝解原由:“她是想得到你的祝福。” 邓雯颔首:“对呀,阿姨真心希望你能来。” 这句话踩到笛袖的雷区,她可以置身事外,看着他们一起其乐融融,但决不接受被擅自安排。 “婚期定在什么时候?我可能在上课,赶不回来。” 叶父道:“这个因素当然会考虑到,不止你,还有小致,你们两个孩子都是要出席的,一个也不能少。” “但这和当伴娘有什么关系?” 笛袖不轻不重地顶回去。 邓雯闻言愣了下。对上父亲略有责备的目光,笛袖想起自己不久前答应过什么,她一时嘴快,却让邓雯下不来台面。 “嗯,我不是那个意思。” 笛袖缓了下道:“我是想说,婚礼如何筹备阿姨您和我爸爸决定就够了。” “但伴娘人选可以再定,我不合适。” …… 气氛凝住胶着,桌上大人们都意识到笛袖有情绪,邓雯儿子低埋头扒拉炒饭,动作却慢了下来。 最终,邓雯报以体面的微笑:“好,尊重你的意见。” 于是关于婚礼的话题就这么揭过去了。 笛袖的话起到了作用,碰了颗软钉子后,没人再延续下去。 表面的平和一直维持到午宴结束。 奶奶得知邓雯老家在外地,因过年值班才留下来,母子俩在南浦孤零零度过新岁,既然关系都说开了,奶奶让她俩在这留宿,正好两家人互相作伴,也是提前“磨合”。 趁邓雯母子被奶奶领进房间,笛袖找到父亲,叶父似乎也早有预料,坐在客厅没动,专候着她开口: “爸爸,我下午要出去。” “去做什么?” “今天是年初一,我还没给妈妈打过电话。” “不能晚点再联系?” “妈妈说了,新年第一顿饭她是一个人吃的,我不能在她身边过年,她觉得冷清,想和我视频连线。” 叶父沉吟思索,问道:“你非差这一时半刻吗。” 笛袖直视父亲:“在这里不方便。” 叶父心知真实缘由,叹了口气:“哲哲,你是不是不喜欢阿姨?” “我的喜欢重要吗?”笛袖淡淡道:“我以为我们家有爸爸喜欢阿姨就够了。” “……” “我已经演了一个上午。” 女儿罕见地对他微微苦笑:“我也没有那么懂事的,爸爸。” 见此神情,叶父如遭闷头一击。 “抱歉,答应的事情我还是做不到。” 父女俩短暂对峙,叶父败下阵来,他深知女儿往常一贯懂事,可偶尔气性上来,却是谁也管不住的倔劲。 他一直犹豫是否告诉女儿自己另寻良配,一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二则他与邓雯都不是第一次婚姻,再婚重新经营夫妻感情,双方都需要斟酌思虑许久,也是近些时日才最终定下来;三则是,笛袖那不声不响,闷声突然发作的性子。 正好里头传来呼唤的声音,叶父表情略有为难,一时间竟不知该顾哪头。她看着,忽然笑不出了,说:“爸爸,你进去吧。” 笛袖一眼不眨,看着父亲: “您就和阿姨说我有场高中同学聚会,暂时先不回来,刚才饭桌上的话让她别在意,我没生气。” 连理由都替他想好,给足了作父亲的台阶。 “什么时候回来。”叶父问。 “不确定。”她回得干脆。 · · 出了大门,笛袖深呼出一口郁气,积压的情绪不吐不快。 这顿饭笛袖吃得别扭、尴尬。 她做不到和那对母子和睦相处,每次看到父亲对邓雯的恩爱细节,都让她联想到自己妈妈,那是一种背叛;奶奶撮合的意图明显,她对过去隐瞒婚史的前儿媳百般不顺眼,两人甚至不惜联手,来欺骗她。 原来……她的家人都是骗子。 手机振铃在响,笛袖好半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个突如其来的陌生来电,不知道是谁打来的。 ——和母亲季洁视频通话当然是她刚才编造,实属临时想到膈应父亲的借口。 这串号码带有座机格式的区号,接听后发现,居然是酒店前台。 前台一上来便报出房号,询问她是否为昨夜居住的客人。 “是这样的女士,保洁员打扫行政套房时,在床铺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盒子,想和您确认一下,您这边是否有遗落贵重物品?” 笛袖闻言蹙眉,她记得,分明是用顾泽临的身份证登记,怎么会捡到遗失物品先找她? “……确定是我的房间吗?我没有填写手机号码。” “是昨晚和您一起的那位先生,在入住登记表上填写的联系方式。” 笛袖感到莫名。 顾泽临订房留下手机号码不是他自己?而是她的。 “这个号码不对么?” 在前台以为拨错了人时,笛袖及时回神,“是我,但我应该没有……”昨天除了手机和一身睡衣,她什么多余物品也没带,笛袖忽然想到顾泽临,心想难道是他落下了?顿了顿,追问道:“是什么。” “一块江诗丹顿的腕表,伊灵女神系列。” 前台如实告知,问:“请问这是您遗落的物品么?” 第39章 {title 笛袖将手机贴在耳边, 边听边往外走出自家院子,脑子里拣方才前台话里的重点过一遍,回想起昨晚顾泽临分明没睡在房间, 他睡得是客厅沙发, 即便有落下东西,也不该跑到她床头才是。 …… 正感到纳闷。 蓦然,反应过来, 他其实是有进去过的! 顾泽临上床那刻, 侧躺在床另一边的笛袖睡意尽消,感知到身后一具温热躯体逐渐靠近, 隔着被子整个人被拥入怀中,近到脖颈拂过对方的浅浅鼻息。 持续性的煎熬模糊了头脑, 只隐约记得他碰过自己受伤的手腕。 但到底没逾距。 顾泽临安静地躺了片刻, 说完几句话, 径直起身出门走了。 “稍等, 我确认下。” 笛袖仔细询问一遍:“你说那是块女士腕表?” 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答复。 放置在床铺枕头底下, 遗落的手表、伊灵女神……几个词组拼凑出碎片信息,足够梳理出一条脉络: 顾泽临当时刻意留下,进了房间一声不吭躺在她身后,只是为了离开前把盒子悄然塞在枕边? 笛袖不喜欢自作多情,可顾泽临的做法却不得不让她多想。 昨晚触碰到腕部时,心里不是没产生异样,有怀疑过他是否别有居心, 也有以为是出于一丝愧疚,如今看来,这几乎等同于明摆着告诉她,这支腕表是专程给自己的赔礼。 ——作为他们争执时失力不慎下, 扭伤她手腕的补偿。 弄清楚其中关窍后,笛袖甚至不用多加思考,都能想明白这块手表是打哪来。必然是给她送换洗衣物时,顾泽临顺道让人一起带过来的。 因为很明显,他产生动机只早不晚。入住登记留下她的手机号,是在踏进酒店那一刻就预料到后面会有这通电话。 为什么不当面送? 认为她会直接拒绝? 还是说,他自己都嫌这种做法欠妥—— 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招惹到她后转头拿几十万的表让她平息消气,然后雨销云霁。 笛袖没忘记她昨晚被顾泽临弄得多狼狈,直到现在,膝盖和手腕处仍泛起隐隐的疼。 不由心烦意乱地想,这算什么。 安抚还是打发…… · 良久未开口,而电话那头,酒店前台仍在耐心等候她的回复: “女士,您在还听吗?” 笛袖回过神,她“承认”是自己不小心遗落,代领下那块手表,草草协商过后,因物品价值贵重,酒店不愿担责寄送服务,最后还是约定了时间让客人自行取回。 笛袖开始头疼,莫名其妙多出一块烫手山芋掉在自己身上,当然要想办法还回去。 她不想和对方玩捉迷藏的把戏,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熟悉的号码,电话一经拔出十秒内即接通。 “顾泽临,你什么意思。”她开门见山道。 “你收到了?”他也不装傻。 笛袖: “果然是你干的。” “填住房信息时我没看,你故意留下了我的手机号,等酒店以为是我落下东西,主动打过来确认。”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58节 顾泽临声音含着笑意,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等等,刚开头你叫我什么?” “这好像是你第一次连名带姓喊我,怪陌生的,能不能再说一遍。”他饶有兴致说道。 “我没和你开玩笑。” 笛袖看穿他的小把戏,“就事论事,不要岔开话题。” 顾泽临:“你不会为这个着急了吧。” “没什么意思,那就是给你的。”他回到最先的话。 “太贵重了,我不要。” “这算什么贵重?一件小礼物而已。” “那我也不会接受。” 他轻轻噢了声,尾音微往上扬:“原因?” “我昨晚说过,这件事在你帮我订酒店房间已经两清了。我不需要你的弥补,把东西拿回去。” “可在我这里不算清了。要是不愿意接受我的歉礼,就当作普通礼物,反正迟早都是送给你的。” 笛袖没听懂后半句的意思。 他忽然问:“你知道伊灵象征什么吗?” 对面数秒沉默,不应。 “是古罗马神话中象征气质与优雅,美貌与智慧的女神,集幸运、灵感于一身,被后世艺术家用以称赞他们的现代缪斯。”他自顾自解释,又以一句挑明:“你擅长绘画,熟知西方艺术史,只会比我更了解。” “……够了。”她低低说一声。 “这块表赋予意义非凡,我得知背后的故事时,第一时间想到你。” “不要再讲下去。” “唯有你才配得上。” “它只是一个商品,所谓意义都是人为附加。”笛袖不留情面打断:“都是编个好听的故事唬人罢了!” 顾泽临停声,随后道:“你要是不想收,就还给我。” “……” 临时变卦。意图转变得很快,快到笛袖有点跟不上这人的节奏,思维只能被牵着走。这发生在她身上很罕见。 “你想退回来,ok没问题,但我送出去的礼物从不会主动要回来,除非亲自送上门。” “要来找我吗?”他问。 末了,又说:“我一直在等你。” 笛袖利落挂断通话。 她背过身去,抱臂抬手支起额头,熟悉的疲惫感和无力又一次重演。 …… 过去一直有意识地避开对方,最终还是忧虑变为现实: 她一向冷静自持,却总是能在顾泽临面前将那副好性子消磨殆尽。 这番明明白白地下套。 她要是收了,自然心气矮一节,她要是不收,顾泽临正好名正言顺约她见面。 笛袖没来由地直觉,人与人间存在磁场,有的体面共处,维持理性的克制,冷静到相敬如宾。有的则一交撞即产生剧烈化学反应,犹如火星沾上导火索,再怎么掩藏泄出的一缕火药味都能叫她嗅到危险的气息。 仿佛一旦着迷陷进去,理智清醒都不过那回事。 · · 海面波光粼粼,月牙型海岸线两侧是刀削般的峭壁,崖下黑礁犬牙参差,中间一道平坦宽广的棕榈沙滩连通陆地与海平面。 公路盘山而上,随着地平线不断拔高,视野尽头浮现一座豪华宅邸坐落于山麓之上。 她的猜测果然不错,顾泽临根本不缺地方落脚。他一出手,就是私人海滩地界下的独栋别墅。 南浦临海,广袤海景更是一绝。这种级别的观光别墅,即使不住,也会请专人打理照看房子。 管家装扮的男人似乎一早得知她会来,毫不意外地领她下车进门。 房屋外观气派,内部中庭纵深宽广,抬头就是挑高八米的穹顶,房梁上悬着一盏巨大的枝型吊灯,榆木地板蜡封层清晰可鉴,踩实发出沉闷耐听的脚步声,笛袖观察着四周,实际是寻找顾泽临的身影。可除了开头双方的问候,她没有贸然开口询问。 道理谁都懂,到了别人的地盘,谨慎些才不会落了下风。 直到后院时管家驻足,室内隔着一层玻璃对外,是春日般青绿鲜艳的草坪。 外面阳光普照,草坪上顾泽临正背对他俩倒步掷球,脚边围绕两只皮毛顺滑的大型犬跑跳。 “您先在这稍等片刻。” 言下之意是要前去知会一声。 笛袖说:“不用叫他。” 既然是顾泽临请她来,哪里有让她坐着干等的道理。 “除了你,这还有其他人吗。”笛袖向管家问道。 “这里只有我和我妻子,主人在家时,我们负责提供周到服务,不会随意出现和走动。” 管家送到这止步,她推开内厅通往屋外的拱形平开门。 从海面吹来的风湿且冷,潮意浸润到空气中,笛袖一出现,顾泽临目光一移瞥见她,唇角微弯扬起,眸底浮漾出笑意。 “你终于到了。” 这人玩心倒重,打完电话给她,这会儿有心情逗狗。 “昨晚睡得好吗?”用聊日常的口吻起了个头。 “一般。”笛袖如实道。 “是吗,我后半夜睡得还不错。”看精神劲头确实比昨天足了,他心情转晴连带衣服风格跟着变,外面是张扬的冲锋衣,内搭是薄衬衫加米白色毛衣,再配上宽松整洁的裤子,明朗中带点少年气。 顾泽临嘴里发出口令,同时奋力将球甩出去,边牧和金毛欢快撒腿跑开,他看过来一眼,接着说:“早知道应该带你来这边,而不是去酒店。” 笛袖挑眉,质疑道:“你觉得我会答应?“ 昨晚留宿酒店是她临时起意,但如果顾泽临执意把她带去其他地方,她一定不会同意。 顾泽临摇头:“你不会答应,但我会想办法让你出现。” 就好比现在。 “stella,回来。” 顾泽临从边牧嘴里接回球,手掌一下下爱惜地抚摸皮毛,转头笑着问:“你看,她是不是很漂亮?” 他眼角眉梢都挂着笑,却是促狭的。不好说是在问边牧,还是在问她。 笛袖抿了抿唇,“我不会问一只狗的审美。” “怎么会,”他故意辩解道:“我是让你来看看她,多可爱。” 笛袖蹲下身,stella凑过来用头蹭蹭她的膝盖,十分温驯。另一只金毛见状也围过来,在她和顾泽临身边跑圈打转。 “都有名字吗?” 他点头,“stella意思是星星,另一个叫punkin……” “星星和南瓜?” “和她们的颜色很搭配啊。”这人不失诙谐道。 “两个都是女孩子,活泼好动,一点不畏生。”顾泽临说:“她们很喜欢你。” 笛袖抬头看他一眼,“这是谁养的?” “反正不是我。” 笛袖嗤笑:“那还说得像真的一样。” “但名字是我取的。” 答案是,金毛和边牧都是管家夫妇养的,用于解闷作伴,草坪面积够大,这里附近除了观光客也没什么人,属于放养着撒野长大。 stella和她的小伙伴精力旺盛,围着顾泽临不停打转,扑到他身上,鼓动着想继续玩刚才的游戏。 笛袖经顾泽临几句撺掇,也加入了“战局”。 他们默契地没有提昨晚的事情,未出口但彼此心知肚明的表白、肢体摩擦造成的伤害、她宁愿半夜外宿也不回家的原因、以及床上关于信任问题的对话…… 在十个小时前,发生过很多不愉快,但在此刻,烦恼被刻意摒弃。 · 观景坪外,两人两犬玩得不亦乐乎。 顾泽临做了个口头积分游戏,将stella和她分成一组,他和punkin分成另一组,谁能最快将对方投掷物捡回来,人狗交接到手,算作一局胜利。 笛袖很久没进行过一场户外运动,她全身心投入到其中,用力挥拍将两颗球先后击出数十米,分开完全不同的方向,顾泽临和punkin得各自追赶一颗球,惹得顾泽临不满地抗议。 但他也只是嘴上虚张声势。 笛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真切,她手肘膝盖擦伤还没好,所以顾泽临明里暗里防水,让着她也变得理所当然。 但不知是否活动过于激烈,中途忽然感觉呼吸不上来。 冬日空气冷冽,此刻呼吸间寒意变成刺痛,她跑了几步后,更是支撑不住,弯腰扶着膝盖大口换气。 顾泽临察觉到她的不适,抬起的手势叫停欢跃的stella和punkin。 “不舒服吗?” 他眉头紧起来,靠近问道:“玩太累了?” “可能是……有点喘不过气。”” 连回答的声音都有些勉强。“走,去休息。”他当机立断。往屋边走时,笛袖腿开始使不上力,顾泽临扶着她进室内坐下,月亮沙发扶手相接的花艺茶几摆着红茶叶煮制的热奶茶,和几碟黄油点心。 奶茶恰好适温,可以推断是不久前端到这的。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59节 笛袖捧着杯热牛乳喝了口,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感到自内而外在发热,甚至还开始咳嗽起来。 “是着凉了吗?” 顾泽临碰了碰她的脸颊,语气带着担忧,“你的脸很红。” 笛袖的回应是咳嗽得越来越频繁,没办法完整说一句话。 她发作的症状很迅速,顾泽临意识到不对,立刻喊来管家,让他打给家庭医生。 在医生赶来的路上,他口述笛袖身上的情况,按医嘱将她放平安置在沙发上休息。伴随着阵阵咳嗽,笛袖只觉得浑身难受,听他和电话那头冷静沟通,声音却像是隔着很远很远传来。 顾泽临说话间留意到她微阖的眼睛,低头抚摸她汗湿的额头作为安抚。 …… 挂了通话,他低声问:“你知道自己对狗毛过敏吗?” 作者有话说:前38章均为旧文替换,主要改动为对入v章节有较大改动,建议后面读者去前面补补课~改动部分对人物塑造还是有很大影响的(尤其是第18-21章和第35-38章,有全新加上的部分),原本打算作为伏笔但修文时决定提前放出来,这样能更好衔接人物感情变化。 接下主线很明确了,男二要攻心,但这绝不是个容易活。40章往后都是新剧情,和本章一样,更新后我会改章节简介,各位真的久等啦~~[撒花][撒花] 第40章 {title 笛袖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否认, “我家没养过狗。” “以前和狗接触没出现过这种症状吗。” “很轻微,偶尔皮肤会瘙痒……但我最多只是摸几下,不会陪着一起玩。” 笛袖想起来, “以前我奶奶养过猫, 但从来不会——” “那就是了。” “狗毛是你的过敏源,其他动物毛发不一定是,而过敏症状随时会加重, ”他耐心道:“之前可能接触时间短没注意到, 也可能是你近期抵抗力减弱,才让情况变更严重了。” “……” 笛袖掩唇咳嗽两声, “那要怎么做?” “需要卧床休养。” 这番动静惊动了管家夫妇,他们从屋里急忙走出来, 顾泽临询问过医生后, 喂她吃了药箱里的抗过敏药物, 同时吩咐:“收拾出楼上一间卧室, 不要有stella她们进过的。” “再让人过来清扫整个房子, 确保不能留下一根毛发。” 管家夫妇闻言做事,不到半小时,女人整理出二楼南面朝阳的干净卧室。 笛袖起身都困难,顾泽临将她打横抱上楼,放到床上,女人帮忙解下她的外套和鞋子,盖上被子后, 他轻声说:“先睡一会儿,药起效需要段时间,有什么不舒服和这家太太说,医生很快会赶过来。” 笛袖睁开眼看着顾泽临, 里面有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病人携带的依赖,“那你呢。” 交代完这些事项,他要去做什么? “stella和punkin要寄养到附近的宠物公园,这段时间你们不能再接触了。”顾泽临侧过了脑袋,坐在床边用哄睡般的口吻,语调越低越显得温柔,同她解释道:“她们刚才有点被吓到,我不放心让其他人送。” 笛袖一听,立刻说:“我在房间不出去,她们可以——” 他以掌心覆盖过她的额头,轻轻打断:“听我的好吗?” “……” 这是第二回了。 他摸stella的脑袋顺手,也顺带揉上自己的,过分亲昵的身体举动拉近心理距离,加上抗组胺药带来嗜睡的副作用,笛袖意识开始有点沉浮,竟不觉得反感。 最终点了点头。 “嗯。” “好了,睡吧。” · · 海边天气变幻莫测,白天艳阳高照,到了傍晚天一点点擦黑,瞧着像是会下场夜雨。 这些天休息一直不好,在药物作用下,笛袖久违地睡了一场安稳觉。 醒来时感觉周身好了大半,吃过药后,过敏症状已经得到相当缓解。这症状来去汹汹,好得也出奇地快。 但过敏反应着实凶险,不能一点小觑,她心有余悸。 可从睁开眼到现在,顾泽临出门数个小时未归,连笛袖醒来吃过晚饭,他都没回来。 笛袖知道自己情况转好的事情,管家夫妇已经告诉了顾泽临——他们是当着她的面打的电话,但顾泽临那头回了些什么,她不清楚。 去一趟附近的宠物公园往返要多久,至多不超过一个小时,顾泽临却消失了大半天。而且还是明知道她刚发作了一场急性过敏的情况下,没有了下文。 一时温情,一时冷落,真叫人捉摸不定。 通话时,管家太太询问她是否有话转达,笛袖摇了摇头。 他不主动告诉行踪,她自然也不会去问。 ——否则,以什么立场过问? · 九点过后,顾泽临穿着件纯白高领毛衣从屋外步入,宽松舒适的梭织纹棉线衣看着单薄但御寒极好,脱下的冲锋衣交到一旁随身的管家。 对方将衣服悬挂在手臂上,触碰到时一股冷冽钻入掌心,外衣表面带着湿意,有点潮气,摩挲了下手指的温度,管家问道:“少爷,外面是落雨了么?” “下了一场山雨,雨势小,滚在地上弄湿了。” 入夜后户外气温接近零度,担心顾泽临淋雨受寒,管家道:“需要我准备热水和姜茶吗?” “不用。” 顾泽临不太在意回了声。林间崖谷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不时便会飘细雨,海边崖地更是如此。山庄、别院这些地方清静归清静,适合短期休养,但气候却不敢恭维,他曾经有段时间在郊区住过,那儿是有名的富人休闲区,出入接驳车接送,房屋栅栏外的草坪是一整片高尔夫球场,绿草如茵,青翠起伏如丘陵,可顾泽临住了不到半月受不了,全因那里每天雨水像洒坪喷头,止不定什么时候正中午下起太阳雨。 没想到的是他后来去了伦敦,雾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至少三百天都有雨,渐渐适应如常,身上不淋点雨反而奇怪。 环视一眼灯火辉煌的大厅,果不其然,没看到预想中的人影。 “人走了吗?” “还没有。”管家低声道。 顾泽临摘羊绒手套的动作一顿。 “……她没回去?” 管家轻颔首,顾泽临问了声人在哪。 “在房间休息。您出门前交代不要打扰她,我们便没进去,到餐点的时候我妻子上楼看了眼,那位小姐已经醒了,她同意了在这用晚饭,在餐厅吃过晚餐后,又回了房间,哪里都没去。”管家斟酌用词,务求不多不少,恰如其实地还原事件经过。 “她有和你们说什么。” “除了几句简单交述,其他没有。” “……” 默然一瞬,顾泽临轻扬下眉,“我从下午整整消失到现在,几个小时不出现,晚饭桌上她没看到我,连问也不问一声。” 管家不语,觑一眼顾泽临脸色,见他神色平静,又不像是存气的样子,看到他手腕一转,将手套摘下丢在茶几上,转身迈向扶梯,语气一丝不变:“我去看看她。” “少爷。”管家在身后叫住他,声量不高,内容却有份量:“大小姐那边来电话了。” 顾泽临慢慢缓住脚步。 “她知道你在这。” “我手机定位没关就表示没想藏,她打过来你就拖。总之,别告诉她我在干什么,和什么人相处。” 意思很明确指向笛袖,管家不多嘴地点头。 顾泽临上楼后先去洗了个澡。他白天陪着stella和punkin玩了大半天,又把这两个祖宗送到她们平时最喜欢的宠物公园,挨挨蹭蹭再所难免,身上粘满了各种狗毛絮团。他可不敢顶着这身衣服去见另一个更难伺候的主。 清清爽爽从浴室出来,他换了身家居服睡衣,轻车熟路地经过走廊,敲响笛袖的房门。 里面很快应声,“请进。” 笛袖正靠在床头,被子掩住下半身,身上只穿着单衣,看到顾泽临进来,拿起身侧一条橘红色的流苏披肩围上。 “不问我睡了没,就直接敲门。”她神情淡淡道:“虽说是在你家,但也太不客气了。” 顾泽临没被她唬住,故意噢了声反问:“你今晚留宿,难道不是有话和我说?” 关上房门,踱步走近才发现床头柜上摆放着一瓶白葡萄酒,高脚杯里还残余酒液,他甫一皱起眉,“不用问了。是你回来后我才让人拿的。” 笛袖直言:“我心里烦闷,想喝点酒。” “……” 顾泽临顿了顿,临到嘴边想问吃的药能喝酒吗之类关切的话咽下去,心想,她总不会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那就是有别的烦恼。 “是因为我吗?” 她笑了下,“别想太多。” 或许是顾泽临已经见过她失态的样子,笛袖抛下所谓的包袱,不带一点掩饰道:“我和家人闹了点不愉快,包括昨天晚上也是。” 顾泽临一点即通,“所以你住在这,是为了避开你的家人?” “对。” “好吧。”他耸了耸肩,“我原本以为今晚回来得晚会见不到你,但管家告诉我你还在,我很惊喜。” “惊喜什么?” “你不再想方设法躲着我了,”顾泽临坐进床头边的法式单人沙发椅,补充一句:“躲避我和你之间的话题。” “结果你只是又一次拿我当落脚点。” “……” 笛袖隐隐又开始犯头疼。 “我已经有很多烦心事了。”她叹气道:“泽临,别再因为你让我添堵。”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60节 笛袖郁闷不已,伸手去拿酒杯,却被他拦住夺走,两人对视片刻,谁都不肯落下风,笛袖定定直视他,道:“还给我。” “那刚才为什么不愿意承认,我是你的烦恼之一。” 顾泽临挑明,他看着笛袖:“你觉得很难回答我吗?” 笛袖沉默一刻。 一天前的此时此刻,她只想粉饰太平,不论是对家庭还是对待个人感情问题上。可不论答与不答,到了这个境地,她与顾泽临的关系都没办法挽回到从前,始终不去真正面对终究不是她的性格,她也发自内心认为,他们不应该维持在眼下这个不清不楚的局面。 把话说开才是明智的选择。 静默过后,她开口:“你之前有和其他人交往过吗?” 顾泽临回答干脆利落:“没有。” “你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他轻轻笑了下,为她终于肯敞开心扉而雀跃,“也是唯一一个。” “那你的那些绯闻怎么传出来的。” “都是假的。我没谈过恋爱,一次都没有。” “你保证?” “我保证。”顾泽临毫不犹豫。 这种话笛袖从来半信半疑,他这么说她便装作信了,轻颔首点头:“好,你从没和别的女生交往过,喜欢过的只有我。” 顾泽临是人精,她那陈述口吻诓其他人行,但顾泽临一眼看出她没全信,“你不用从别人那里了解我,”他将杯子放回桌上,脑子快速飞转,边想边说:“我并不在意外边风评如何,也不会装出正人君子的模样博好名声。首先,我不是情感白痴,懂得处理男女关系,其次他们议论我的私生活已经很冒犯,我只是懒得去计较。” “如果你觉得这有必要那我在公开追求前会澄清干净,绝对不会让你有这方面一分困扰……” “笛袖,你和我试一试不会亏,真的。”他语速放慢,暗昧中隐含蛊惑的诱引,说:“我花心还是专一,以后只有你才有评价的资格。” 话音落下,笛袖腕间一凉。 表盘一到两点的位置数字被图案替代,织锦铺就的幽蓝夜幕月相和云冠居于其上,偏向深夜,蕴含偏爱的浪漫寓意。 是顾泽临出门时一并取回的伊灵女神手表,在她分神倾听的刹那,精准从笛袖伸手拿酒杯的动作中戴上。 笛袖低头看去。 轻薄表链贴合在她的腕部,柳叶形指针像拨弄时光的纤巧影子。 第41章 {title 表壳、表盘上镶嵌数百颗钻石, 如漫天星辰遍布,暗蓝色的表带宛如夜空,低调深沉。 她手腕细, 莹莹的一节肤色极白, 戴上后美得惊人。 笛袖见过不少名表,包括母亲季女士的爱好之一,就是收藏各种价格不菲的女式手表, 她的配饰间随时都对笛袖开放, 毕竟这些以后都是留给女儿的。 笛袖不至于因为这块手表名贵而另眼相看。 可难得的是,表身与她的气质相得益彰, 简直像是量身定制,无比贴合。 下意识间, 她喃喃道出心声:“好美。” “果然很适合你。”顾泽临语气同样带着赞叹。 “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你呢。”随即, 他绕回原先的对话:“会答应我的表白吗?” 笛袖这回是真的笑了, 既好笑又无奈:“没有人规定被喜欢后就要同意, 我目前只有知情权。” “你还有选择权。”他说。 笛袖闭了闭眼,将目光从璀璨夺目、精美绝伦的珠宝腕表移开,她定神想了下,说:“泽临,我比你大三岁。”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两年零八个月。” “……” 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顾泽临纠正道:“我只比你小两年零八个月。” “我不在乎年龄差距, 没有谁规定情侣中哪一方一定要比另一方年长,何况这个时间在我这算不上年龄差。” 笛袖心颤了一下。 她不语,只是想要把腕表解下来,他扣住她的手腕按进被子里, 人跟着靠过来,将她锁在他和床头之间,“戴好了,我送出去的你就收着,不然我岂不是下午白跑一趟?” “你听我说,我很清楚你在顾虑什么。”顾泽临额头几乎挨碰到她的,认真道:“但我的回答是一点不介意,所以不要试图拿它当借口来劝退我。” 她偏过头,敛眸时眼睫微动,轻声:“你根本不了解我。” “我了解。” “我有过男朋友。” “这一点也不让人意外。” “我喜欢他很久,以至于到现在我还是忘不掉他。” “但你们已经分手了。” 笛袖错愕地睁大眼睛,十分难以置信。 顾泽临唇角扬起,慢条斯理说:“我还知道,当初那封情书你收到不久后,我就得知你有喜欢的人——这件事是你故意告诉我姐姐,其实是变着法讲给我听的。” “……” 笛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黑亮的眼眸目光灼灼,像要把她烫伤,在这样的注视下一切情绪无处可藏: “我说过了,我不是情感白痴。不至于演到面前还看不出目的。” 按捺住讶异,对于他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暂且往后放,她想表达的重点是,“可是在半个月前,我才结束上一段感情。” “我没这么快放下。” “摆脱过去最好的方式,是接受一段新的恋情。” 顾泽临不甚在意。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笛袖每退圜一步,顾泽临便上前跟一步,步步逼近,直到无路可退。 这番阵势下,笛袖终于坦白:“好吧,说实话,你说的这些……让我很惊讶,到现在都还有些恍惚,短时间内我不能接受重新和另一个男生谈恋爱,尤其对方年纪比我小,更重要的是,他还是我朋友的弟弟。你觉得我有理由同意吗?” “我不觉得你说的是问题。”顾泽临道:“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和其他人无关。” “你讨厌我吗?” “听到我表白,知道我喜欢你后,你有产生反感么?” “如果你不讨厌我,不反感,为什么不能试一下。”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话已至此,接下来他们要么更进一步,要么永远维持陌生、止步于社交意义的表面关系,他声音着意放缓,“你试着相信我,相信和我在一起不会后悔。” 笛袖摇头,“我该怎么相信你?” “光凭这些甜言蜜语,不足以打动我。” “这些不够,你还想要什么?” 顾泽临不觉得是甜言蜜语,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等同于承诺。他是发自内心的疑问和探知,笛袖看着他的漆黑瞳孔,看到眼底仅映出她的人影,读出那意味并非觉得得寸进尺,而是真的她想要什么,但凡说出口,都愿意给予。 予取予求。 “不用多复杂。”这些天他的心意笛袖看在眼底,她沉默一下,“它比你现在所作的一切都简单。” “只是你未必想得到。” 顾泽临状似沉思。 笛袖不否认,她存了刁难的心思,目的为了试探,也是在有意劝退——相比接受一段新的感情,她更希望顾泽临能知难而退,明白她不会轻易对林有文之外的第二人敞开心扉。 为此,她不惜搬出难舍旧情的托辞。 可是顾泽临居然说,他不介意。 这令她意外。 喜欢一个人,真能到这种地步? “今晚你再问下去,也不会听到想要的答案。” “我承认,你说的那些话很动听,但是不行,起码我有最基本的理智——现在并不适合做决定,太轻率了。” 笛袖轻轻抽出手腕,顾泽临这下没阻止,轻而易举地放开了,她最终退了一步:“这我会收下,当作你之前说的赔礼。但戴不戴它是我的自由。” 顾泽临点点头,“当然。” “我想睡了。”她下逐客令。 顾泽临这次没有纠缠,乖乖关上房门走出去,他睡意全无——笛袖给他出了个难题,接下来只是思考怎么做。 · · 第二天早上,笛袖被管家太太敲响房门,告知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她下去用餐。 她没耽误多久下楼,却看见顾泽临已经坐在长桌另一头吃着了。 相视一眼,对方神色一切如旧,似乎昨晚的表白没给他造成一丝波澜。 嗯…… 他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笛袖只会表现得更加镇定。 笛袖坐下后,女人端来她的那份早餐。餐盘上的食物荤素搭配均衡,种类丰富,光看卖相就很有食欲。 顾泽临从来不会苛刻自己的胃,他一向懂吃,这点在这再次得到验证——昨天晚饭笛袖已经体验过管家夫人的厨艺,完全不输于外面餐厅的大厨。 她夹了块拆骨肉,香浓不腻,咸度刚刚好,顿时胃口大开,笛袖在海边长大,对海鲜品质挑剔,那例海胆蒸蛋尝起来非常新鲜,不知不觉间以往多吃了些。 中途两人都没说话。那头顾泽临三两口解决掉食物,他拿餐巾擦干净嘴,问道:“今天有安排吗?” 笛袖正舀起一勺蒸蛋,顿了下,“暂时没有。” “那就好。” 顾泽临:“我备了一套运动装送到你房间,吃完早餐你去换上,弄好了我们出去。”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61节 “去哪?” 他卖了个关子,“到了你就知道了。” 见笛袖没有反对,顾泽临站起身,经过她身边时着意按住肩,俯身在耳边善意提醒:“慢慢吃,晚点有的是地方消耗体力。” 作者有话说:笛袖对顾泽临和对林有文的方式完全不同,是两种相处模式:和林在一起是温情,很典型的年上恋人,处处关怀照顾;和顾是针尖对麦芒,字句交锋,更加真实鲜活。 女主和男一男二都会有感情戏,sos预警一下,超级洁党请慎入…… 第42章 {title 听到这句话, 笛袖不由坐直了身体。 好奇想问,但他说完这句话径直走开,摆明不肯透露。 故意吊人胃口。 快速解决掉早餐, 笛袖回到房间, 床尾鞍马式的橙色皮革长凳上已经摆好了两身衣服,叠成整齐的块状。一身是她昨天穿在身上带来的,换洗干净才送过来, 另一身则是顾泽临说的那套运动装。 更确切的说, 是网球服。 她寻思,顾泽临想到的办法…… 难道是拉着她打球? 莫名感到滑稽。 凳底下是配套的白色薄底球鞋, 笛袖将衣服和鞋挨个换上,护腕和护膝没直接穿戴, 装进运动背包里。许是天气寒冷, 网球服下半身装从固定的短裙款式换成了长裤, 舒适方便不少。 考虑到后面可能会运动出汗, 笛袖将头发扎起束了高马尾, 拎包出门时,走廊尽头那间卧室门把手刚好按下。 房门向内拉开,顾泽临恰好一分不差出现在她面前。 笛袖才不会认为这是巧合。 身上是和她同一个牌子的运动服,除了颜色之外完全一样,明晃晃得扎眼,把话说开后,他的小心思暴露无遗。 她睁只眼闭着眼, “我好了,这下能告诉我去哪了吗。” “还是那句话,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顾泽临笑:“你现在问我也不会说。” “……” 笛袖把话憋回去。 这次依然是顾泽临开车,管家负责将车从车库开出来, 笛袖到屋外抱臂等着,早晨云层疏散、天空放晴,气温随之升高不少,此刻冬日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上车后,笛袖通过后视镜,看到管家夫妇并肩立在门外庭院,静静目送他俩离开,陡然间有种奇特的别扭。 后知后觉,她好像从来没有向这对夫妻定义过和顾泽临的关系。 ——诚然,对方也没有询问过。 因为突如其来的过敏,兵荒马乱过了一天,哪里想得起这种事。 但这会儿才察觉出怪异,已经为时晚矣。 也不知道管家夫妇是怎么看待她的…… 转念间,车身驶离观景别院。 除开这一座,邻近绵延的山麓都建有各式各样风格的房屋,都是归属私人地产,再往山下开,是开发好的商业小区和假日酒店,大小沙滩和商铺沿岸铺陈开。 滨海大道横贯东西,碧洗晴空下海天一色,海平面在笛袖的左手边,顾泽临打开头顶敞篷,降下车窗,从她的角度看去,海风掀起他的额发,远处蔚蓝景色尽收眼底。 与之同时,刺眼阳光也晒进眼里。 她低头避开,转眼间,顾泽临不知从哪里摸索出墨镜,架在鼻梁上挡光,拿出另一副递给她:“戴上遮阳。” 接过时,她借这个机会,将心底疑惑一并问出口:“你是怎么和那对夫妻介绍我的?” “他们看到我既不惊讶,也不好奇。” 笛袖道,“你事先跟他们交代时,是怎么提到我的?” “在你来之前,我和他们说你是很重要的人。” 这话听着还算像样,笛袖心想。 但下一秒—— “不过后面,他们应该看出来我正在追你,你是我在努力博取好感度的对象。” 笛袖正视过来,“……”开什么玩笑。 顾泽临无辜道:“我可没在背后添油加醋。” “他们有眼睛自己会看,难道你觉得,我的行为还不够明显吗。” 顾泽临叹了口气:“我这是在和你约会啊。” 笛袖一愣。 顾泽临瞥她的神情,无奈至极,“能不能把我的追求认真当回事,你以为我只是在和你说笑吗?” 笛袖戴上墨镜,正视道路前方,避开了身旁的视线。 “我没这么想。” 她嘴上这么说,实则心底就是这样想的。过去他在她这的定位一直是朋友弟弟,即使明知对方抱有好感,笛袖也从未做过更深一步的设想,更别提发展到眼下的境地。 三岁的年龄差横亘在这里。她喜欢林有文的时候,顾泽临还是个青涩少年,她如何看待顾泽临,正如林有文如何看待她。 阅历上的不匹配容易滋生轻视。 顾泽临抿唇转过头去,看破不说破。 但内心翻涌不快,改变她想法的念头愈发迫切。 经过一个岔路口后,汇入车辆骤然减少,道路两侧多出灌木丛搭建的篱笆围墙,高而茂盛,营造空间的隐秘感。 再往里开的那一段路曲折幽长,但路程其实不远,不过十分钟后车停下。 四周皆是花园绿篱的造景,顾泽临将钥匙交给门童泊车,另外有人上前引路,他们随后上了一辆观光车。 这是个休闲度假区,巡场员作为司机,驱车低速驶过观光专线,同时兼任导游介绍风景和园区设施。 园区占地极广,生态半自然半人工,被分割成大大小小许多个功能区,涵盖动物园、跑马场、迷宫、温泉山庄等,中央腹地是一大片露营地,随处可见扎成帐篷的驻点和度假小屋。 这里简直是一个大型的户外“游乐场”,玩法丰富,无拘无束,连呼吸间都是享受最清新的空气。 经过马场时,他问她:“会骑马吗?” “不会。” 笛袖说:“完全没骑过。” “行。”顾泽临点头,随之改变主意,“那就不能选骑射和马球了。” 听到“球”字,笛袖一下反应过来。 “不是打网球吗。” “你膝盖有伤,不适合跑动。” 最后选的是平地射箭。 在准备区,顾泽临拎起箭弓和箭筒,掂量了下弦磅数,“射箭呢,以前有没有学过。” “很长时间没练了。”她说。 那就是会。 “真可惜,我的表现机会又少了一次。”他故作遗憾,手从新手弓移到常规弓身,“那先从20磅开始?” 笛袖隐约笑了下,“可以。” 新手一般起步16磅,鉴于她以前学过射箭,顾泽临挑的20磅还算合适。 可一旦开始射箭,却不是那么回事了,笛袖准头偏得离谱,十支箭能有六支脱靶,剩下四支没有一个落在黄圈,她盯着三十米外的标靶直皱眉。 相比之下,旁边顾泽临背抽式搭箭拉弓行云流水,每次定格时,站立姿势、瞄准角度、速射动作……堪称无可挑剔,一看便是行家。 “嗖——” 箭中靶心。 连中三支,十环! 他射速快,转瞬箭筒里的箭镞空了,无一例外,都正中黄圈。 顾泽临偏头看过来,和她眼神交汇那刻,虽然没说话,但炫耀的意味彼此都懂。 笛袖好胜心被点燃。 竞技比赛高下立判,他存心激她,可偏偏她就吃这一套——不容忍低人一等。 “脱靶的箭全部捡起来也费劲。” 他瞥了眼她的箭靶,给出犀利的评语。 笛袖被刺到后,不急不忙道:“你去捡。” “……” 为什么。 鞋尖点了点地,他顿时没招了,因为她说:“伤没好走不动,累。” 顾泽临捡了两人的箭回来,那头笛袖趁这会儿功夫已经想好了。 ——想赢的办法自然有。 眼眸一转,接过箭的同时攀上顾泽临的手臂,发力后的肌肉依然紧绷,束紧了对方护臂的系带,也是微妙的示好。 “有没有兴趣教我?” 她尾音带点上扬,“放心,我学东西一向很快。” 顾泽临知道她好看,精致漂亮的面孔下,是不输于外表,同样缜密过人的心智。 他喜欢这个人,和这张脸脱不开干系,单看外表爱上一个人肤浅,但若完全抛开皮囊而言,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口头虚伪,笛袖长相有目共睹,但顾泽临更倾心于她玲珑,不失委婉的作派。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62节 眼眸流转,无声无息捕捉到你潜藏的心思。 那股灵气把他吃得死死的。 没有事能难倒她,他喜欢的就是她的聪明。 “我只会一种教法。”顾泽临有言在先。 “手把手教学,你肯不肯?”他好整以暇问道。 第43章 {title (友情提醒:第39-42章为全新剧情替换, 请不要看漏啦~) 无所谓愿不愿意,相比之下,她更想赢。 “你教我就学。” 顾泽临嘴角微扬, 卸下身上装备, 拆掉指套的手掰正她的肩膀,双脚打开与肩齐平,躯干侧成一条完全垂直于箭靶的线, 姿势站好, “身体和弓弦平行。” 教学时挺有模有样,“手肘再抬高点。” “腰部挺直, 放松,不用屏气。” 他说到哪, 手掌心跟着碰到那个部位, 人靠在她的身后, 托着她的肘部和小腹调整, 脸几乎相贴, 鼻息喷洒在她的耳沿。 湿润的热气一下接着一下,像是隔着空气把温度传递,耳缘那块皮肤逐渐染上红。 笛袖不自在地扭动了下脖子。 顾泽临瞧见后,眼眸笑意愈浓。 “不习惯?” “想结束随时可以喊停。”他作势松开手。 得了便宜还卖乖。笛袖淡淡瞟他一眼,“继续。” 指节勾住弦捏紧箭尾,箭头指向正前方,顾泽临帮她拉开弓弦, 让笛袖自己瞄对准心。 “看准了吗?” 她轻轻嗯了声。 “让瞄准器适应你眼睛的焦距,不是你去适应它,准星位置可以调,尽管按锚定的那个点射出去。” 她闭上左眼, 利用右主视眼调整箭头方向。 “什么时候松手?” “现在。” 闻言立刻撤开食指和中指,绷紧的弦急速弹开,随后传来箭中靶的闷响。 落箭点偏低,他扶住她的持弓臂往上提,“再试几支箭。” “不要犹豫,要对你的直觉有自信。” 顾泽临教她也在夸她。笛袖定下心神,手把手扶持下练了一轮,很快摸到窍门。 弓身沉重、持弓拉弦射箭久了手臂、背部肌肉开始僵硬,射箭是门体力活,身上很快出了层细汗,她准备休息片刻,甩手卸力却擦过顾泽临的腰身,才发现两人近到亲密无间的程度。 顾泽临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眉头紧皱。 “……才学完就急着谋杀我?” “胡说八道。”笛袖忍俊不禁,虽然明知他多半是装的,但还是关切问了句:“没伤着吧。” 顾泽临摇摇头,忽然想到什么,也跟着笑了: “能让你靠进怀里这么久,挨这一下值了。” “……”笛袖受够他毫不避讳的言语。 她将弓身丢给笑得得瑟又得意的某人,“换把美猎25磅,反曲弓我用不习惯。” 美猎无瞄,反曲有瞄,笛袖极少用有瞄具的弓。磅数太轻,全靠设备辅助聚焦又不符合她平时的射箭习惯,反而更容易飘。 顾泽临挑眉,一时间没懂,但还是让人换了把美猎弓,笛袖掂量这熟悉的弓身,试过弦的弹性力度,手感一瞬间活过来。 她眼神示意顾泽临后撤两步,让开位置。 “要正式开始了?”他问。 她的回答模棱两可:“找到点感觉。” 这一次没让笛袖失望。 箭尾“铮——”得晃动,命中靶心。 “bravo!” 他发出喝彩,合掌表示惊叹。 接下仿佛揽镜对照般,顾泽临先前如何数发连中,笛袖眼下便是如何每一箭都紧挨着上一支落箭点,一点点掰回场上优势,端得从容不迫。 先前她说过学东西很快,顾泽临信,但没预料到她上道能这么快。 七年学琴经历让她充分锻炼到手臂肌肉,绘画让她比常人更稳住手、目光锐利慧眼如炬。25磅的弓弦拉地得心应手,一经瞄准放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抱臂旁观,仔细一想,琢磨出不对来——如果是一开始手生脱靶得厉害,想要练熟也需要不短时间,怎么换把弓,精度突飞猛进? 换做其他人,这可能吗? 忽然间,脑子里灵光一现。 ——他上钩了。 以为凭她不服输的心理,一定会想办法从他这讨回颜面,自己正好借机拉近距离,结果没想到,她实际上射箭水平绝佳! 什么很久没练过。 都是装出来的,分明是将计就计,把他反过来戏耍了一回。 …… 十支箭密集在黄心区域,标靶像只竖起刺的刺猬,结束时笛袖呼吸都急促几分,紧握住弓的左手换作虚握,右手垂下时因持续使力出现轻微抖动。 但身心一通畅快,她转过身问:“我学得如何?” “这对你根本没有挑战性可言。” 他也不藏了,“蒙我很好玩是吗?” 笛袖歪头,轻笑:“是有点意思。” 鲜少露出这样俏皮的神采,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他望着不语。 “你的激将法能起作用,前提是我愿意配合你。”笛袖手指间熟稔地将箭支转了几个圈:“你算计我的同时我也能算计你,这很公平。” “……” “你难道不应该高兴?”她似笑非笑,道:“我愿意让你教,你又不亏。” 顾泽临冷淡以对,“那我该说谢谢,能让你特地费心思配合我。” 接二连三地被看轻让他的不满升到极点,被捉弄的恼羞在其次,更多还有受挫。 他原以为刚才的尝试,是笛袖静默下的纵许,可是人家根本不介意,没把这当回事,那道界限她想跨越便跨越,不想时便毫不留情将他驱逐出去。 敢情半天感动得只有自己。 他声音低沉下来,“……你心底就是这样看待我的。” “我可能不了解你,但我很清楚喜欢我的人都在想些什么,换来换去都是那个念头,毫无新意。” “喜欢一个人,想靠近她,这也是错?” “那你和其他人的区别在哪?”笛袖把问题抛回去,“昨晚说得信誓旦旦,可我没有非选你的理由。” “凭刚才那几句话你只会对我讲。”顾泽临也不傻,“如果我没猜错,你没和其他追求者说过同样的话,你够聪明情商高,说话从不得罪人,但对我却总是挑剔,你在紧张。” “我没有。” “你想推开我。” 她再次否认:“我没有。” “口说无凭。” “那就看这支箭射出去我的手会不会抖。”笛袖说,“如果我撒谎,手抖箭会偏离箭靶,但我不是,所以它的位置一定是靶心。” 不必藏拙后,她搭箭拉弓,瞄准两秒箭离弦而出,直直盯入正中心一点。 顾泽临却哂然笑了,“这能说明什么?你箭心稳固,但不能证明你没说谎。”话毕,他径直拿起搁置的长弓,从笛袖箭筒抽出最后一支箭,她猜到他要做什么,持弓的手不由握紧。 “看好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字句清晰:“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每个字都敲在心门上,笛袖一晃神,尖锐破空声呼啸而过,带起的风极细微,但她还是忍不住闭眼。 再睁眼时已经看到结果。 没有一丝意外,和他前面的数支箭落点一致。 “想让我相信你,总要做些不容易办到的事。”顾泽临道:“你射箭水平称得上有天赋,拿这个比,实在没有说服力。” “我要做什么你才会信?”笛袖定在原地,半晌才道。 顾泽临问,她敢不敢玩更刺激的游戏。 · · 站在山坡悬崖边,看着脚下的高度,笛袖浑身发麻。 整个人脑袋像是被劈开两半。一个声音在说:“跳下去没事的,地势不高只有几百米,下面都是草地湖泊,触地会很柔软很安全——”另一个声音疯狂呐喊:“这个高度摔下去水泥地和草地都没有区别,人就和西瓜一样碎得四分五裂,红的汁液泼洒一地……” “你还好吗?” 顾泽临已经准备就绪,不劳旁边的教练上前,亲自动手往她身上套设备,扣上安全绳。 “脸色开始发白了。”他提醒。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63节 这里是度假区滑翔伞起飞点,其余场地还有零星游客,唯独这里除了工作人员,只有她和顾泽临。 “我没事。”笛袖强作镇定。 其实脚下早已发软,她后悔了。 人的生命是如此宝贵,她怎么可以为了一句打赌,把自己架在这个危险境地。 顾泽临明知正常人第一次尝试滑翔伞都是跃跃欲试又害怕,故意装作不解,体贴问询:“是不是因为恐高?” “……”笛袖听到内心在咆哮,但出格的举动她做不出来,表面仍是淡淡的,“不恐高,我只是不太信任设备。” 她第一次痛恨自己维持的体面。 “放心,今天风阻低,滑翔伞安全系数很高。” “而且你身边有我,就算在高空出了问题有我给你垫底。”顾泽临出言无忌,道:“我的教练证你也看过了,不瞒你说,前段时间我从周晏手里赢了他滑翔伞基地三个月的营收,平时没事就去飞,所以相信我的经验ok?” “别说了……” “你动作快点。” 笛袖现在不想去思考,一旦运作大脑只会让她产生更多怯意。 临阵逃脱绝不是她的作风。他俩拴在同一个高空伞下,但凡顾泽临有一点惜命都不会拿两人生命去开玩笑,所以笛袖无条件信任他的专业度。 起飞那一刻,她紧闭双眼,大脑空白一片。然而几秒钟后,意想中的失重感并没有来临。 平缓风流将她稳稳托起,像半空中轻忽飘动的一根羽毛。迎面的风很冷,但并不刺骨,笛袖呼吸几口清新爽朗的寒气,这时顾泽临在她耳边说:“睁眼看。” 眼皮颤动几下,终于缓缓睁开。 凌空俯瞰四面郁郁葱葱的山峦、幽静湖泊,和站立山坡顶时看到的是同一处风景,却体验感大为不同。 她看得出神,震撼情绪在胸口激荡,取代的是恐惧逐渐消散。 “我说过,你会爱上这种感觉。” “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骨子里有得是反叛因子。”他说得轻描淡写,又能一语中的,“只是藏得太好太久,其他人都被你骗过去了。” 笛袖气息一滞,侧过头看他:“你总是自以为是,很了解我。” 顾泽临没接,转而问道:“现在告诉我,你还想推开我么?” “我——” 她刚冒出一个字,他立时调整伞绳给了个角度,话卡在喉咙整个人被带螺旋式下沉,在半空中旋转360度,一刻间骤降数十米,笛袖冷汗刹那出来,脸色煞白几分,顾泽临却肆意大笑,脸骤然凑近,神采飞扬更显俊秀至极,“继续说我听着。” “你不要命了!” “放松,别紧张,这都是正常操作。” 笛袖恨恨刮了他一眼,绳在他手上,就算要责骂也得下到地面。 顾泽临仍在催促:“快说。” 笛袖心有余悸,生怕这人抽风,没听到想要的内容再整蛊她。 “我推不开!”她近乎咬牙切齿道:“你和我在一个伞下怎么推?!” 他被逗得闷闷发笑,胸膛震动隔着衣服传到后背,笛袖忍得难耐,恼羞成怒一转头,发泄似地用力咬了一口他的手臂。 惹急了脾气也上来了,她瞪着顾泽临警告:“你再乱来试试。” 他受了一记眼刀,只差举双手投降,乖乖不再耍花招。但经历这么闹过一通,更惊险的空中翻滚笛袖都尝试过了,正常滑行下的那点残余恐惧烟消云散,连拂面而过的风都带上了温度,不再冰冷。 风景美如画。 落地的那一刻,竟有些意犹未尽。 他们落地位是茵绿草原,一旁紧挨着便是海湾山崖,笛袖甚至不知道还有这样地势,鲜嫩青草柔软地像毡毯,似乎还有未干的晨露,摸上去湿漉漉的。 解下装备后,环顾周遭竟无一个人影,接下的路更是没个指引,不知该怎么走,“我昨天来过这,跟着我走,那边是出口。”他说完,笛袖闻言一愣,还未待细想这句话里面的信息,视线不自主落在他右上臂。 那里留下带血的牙印。 …… 笛袖没想到情急之下,她那一口会咬得这么狠,居然直接见血了。 顾泽临顺势看过去,不在意地笑了笑,“我们扯平了。” 听到后,心底却不是滋味。 愧疚?还是自责?她的话语带刺,可本心从不是要实际伤害到他。 笛袖静默一会儿,低着头,那一刻不知她在想什么,随后抬眼,走向他。 顾泽临一动也不动,只看着她慢慢走过来。 笛袖抬起手,轻抚摸着伤口,问他疼不疼。 …… 很平淡的一句话。 但有哪里不同了。 这句轻飘飘的话仿佛昭示冬雪消融。 寒霜似的冷、和与人不远不近的疏淡都化解下来。 沉默数秒,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两人相对不说话,最终,顾泽临很缓地点了下头。 点头地霎那,笛袖立刻被他上前一步拥住。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这里了。 真不容易…… 滑翔伞上下翻滚和大小旋转是刺激性项目,玩得时候可以提前和教练沟通好是温和版(平稳降落)还是惊险版(加玩花样),在规范操作下不会有危险。文中哲哲是事先不知情所以反应比较大,不存在刻意制造吊桥效应~~总的来说,还是挺推荐胆大的grils尝试下滑翔伞,比高空跳伞失重感弱很多[加油][撒花] 第44章 {title 手指微微蜷缩起, 松开又虚握,往复几下,最终垂落在身侧。 …… 笛袖没推开。 她阖住双眼, 内心不是没有浮现过一丝纠结,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一变故是意料之外,还是…… 额头抵在他的肩上, 脸埋在他的脖颈内, 闻到的依然是那阵馥郁的木质香,气味是好闻的, 可存在感过于强烈,令她头脑些许昏沉, 言语困顿。 久久一言不发, 他从她不寻常的行为中读出些什么, 低声问:“不开心?” 她点头。 “因为刚才的事?” 她再点头, 停了下, 又摇头。 细软发丝蹭过下巴,含糊又黏人,他心都要化了,还没来得及说,她已开口:“对不起。” 声音很轻,一下散在冷风里,但好在他离得近, 还是听到了。 “……”他不做多余,手掌贴在她后背心口的位置,一语双关地回:“我收到了。” 不止是实际的伤害,先前的言语锋利, 也都一并裹挟在这句歉意中化解开。 …… 在高空滑行的自由与松弛满溢,即使落地后,身体内兴奋的余韵未散。 他们默契地达成一致,选择一家悬空餐厅,在凌空数十米的空中享用下午茶。 桌椅和餐台都被起重机悬挂起,风大时,食物和空气一起呛进嘴里,笛袖咳嗽着,捂嘴也不是,咽下去也不是,顾泽临同样好不到哪去,整顿饭两人吃地滑稽得不行,下到地面更是染上看到对方就想笑的毛病,但也是一次新奇的尝试,值得回味。 迎着晚霞余晖驾车回去,结束晚上正餐后,他们又看了一部电影,别墅里接了院线同步,影片是她挑的。 是一部小众传记片,电影名《她比烟花寂寞》,讲述上个世纪中期一位天才英籍大提琴家,名琴大卫朵夫曾经的主人,杰奎琳·杜普蕾的瑰丽生平。 5岁起接触大提琴,11岁在音乐节上崭露头角,17岁首次在威格莫尔音乐厅演出,开始职业生涯,到28岁因病被迫离开舞台,短暂的十年演艺生涯中,她无时无刻不在演绎“用生命演奏”。 电影内容除了渲染女主角在音乐上的惊人成就犹如昙花一现,同时,也在大篇幅着墨个人情感与成长轨迹。 其中最重要的,是她的同胞姐姐希拉里。 她们自幼是最好的玩伴,少女时期曾因为对方的才华互相较劲。有这么一位天赋出众的妹妹,姐姐在长笛上的音乐造诣显得黯然失色,希拉里开始变得自卑,直到后来幸运地获得了灵魂伴侣,她寻找到长笛以外的世界,才重拾信心。 可这个时候,声名赫赫、在外四处奔波演出的妹妹因孤独思念寻找上姐姐,介入到她和丈夫原本平静的生活中…… “我第一次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是初中,与我一起看的是那时最好的玩伴。” 他们起初安静地看着电影,直到某刻,笛袖开口说话,她的眼睛依然留在屏幕上。 镜头里,女主角暂时辞别空虚繁华的演奏生涯,来到姐姐身边寻求慰藉,却意外发现放弃长笛的姐姐拥有温馨家庭和踏实的爱,这两样都不为她所有,心态扭曲失衡。 “我们看到一半就没看下去,都认为女主角不应该这样对待她姐姐,”笛袖轻声说道:“她得到的足够多,为什么还要去破坏人家的幸福。” 纯粹的善恶论,非黑即白的立场。 “后来我有天发呆静坐时,偶然又想起这部影片翻出来,一个人看完了剩下的后半段。” “印象最深的,不再是她对姐姐的背叛……是她跌落谷底的控诉。” 28岁确诊多发性硬化症,冉冉兴起的新星陨落,在离开舞台后一段时间内,不能行走和正常说话的女主角对此感到痛恨—— “能够演奏,人人都爱你,不能够演奏,就无人问津。” 她入神地看着荧幕,“我能理解那种难过。” …… 怔然出神的样子,仿佛陷入情绪中,顾泽临看着她良久,不作声。 屏幕上女主角心寒如冰,笛袖如同被感染般,身体克制不住地轻微发抖。 她怕冷似地抱住双腿,让自己陷进沙发靠背里,他一眼不错地望向她,没贸然出声,而是主动握住她的手腕,给出充裕反应的时间,才顺着往下去牵她的手,于黑暗中摸索交叠在一起。 短短一天内,他见证了她不为人知的其他性格。 俏皮的、灵动的、依赖的、落寞的、失神的……哪一面都是她,却都是他未知的。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64节 顾泽临一直没说话,陪她看下去,握着的手始终没放开。 影片渐入结尾。 小女孩时的主角在海滩边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人,眼前的女人面容苦楚,身形憔悴,仿佛饱受苦难折磨,但她却叫住了过去的自己:“我只是想提醒你,完全没事,不用愁。” 这象征着主角最后的释怀。 笛袖萎靡的样子像是一点点活过来,情绪完全被剧里人物带着走,沉浸其中。 影片结束,荧幕由亮转腤,唯有字幕滚动的微弱白光,她隔了很久才醒神,“现在第三次重温,我更喜欢电影结束最后那句话。” 这次终于涉及到他,顾泽临方才开口:“区别在哪。” “主角短暂的一生开场时精彩万分,落幕时潦倒愁苦;她享有世人的赞礼,也有只能一个人咀嚼艰辛的寂寞;经历了所有的事情后,直到生命最后一刻褪尽懊悔和遗憾,只对过去的自己说声:别担心,不用愁。” “听起来像是片尾升华主题的惯用套路。” “我愿意相信这是主角的真实心声。” “为什么。” “还记得片名么?”笛袖告诉他,“《她比烟花寂寞》,也比烟火璀璨。” 顾泽临没有回应。 他心底想说,那是你改变了。 家庭影院光线暗淡,她的眼睛却格外有神采,像一双熠熠生辉的曜石,迸发出的,是他读不懂的意味。 …… 但是他也清楚,笛袖不是想借此和他表达什么,她只是纯粹地想找个人共度闲暇,陪着重温完这部电影。 重温那些,从不对外展示的心事。 第三天傍晚,顾泽临驱车带她到了海边。 他们住在观景宅邸,每天起床拉开窗帘,在房间就能欣赏无边无际的海平面,走出房屋,山麓高度模糊了与海岸的边界,放眼望去四面尽是幽蓝,宛如纳入大海深邃的怀抱中,以是笛袖根本没去想,他们至今还没有一次真正靠近过海面。 直到此时此刻。 距离车停下的位置不远,一座白色灯塔耸立在海滩,浪涛阵阵拍在礁石上,孤高静美。 这无疑是此行的目的地,笛袖收回视线,问起身边的顾泽临,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 他说这是个秘密。 塔顶可以沿建筑内部的阶梯攀登上去,他们用了几分钟时间,站到眺台上。 高处视野霍然开阔。 凛冽又潮湿的寒风拂面,广袤无垠的大洋映入眼帘,海水在她脚下缓缓地荡漾,潮水在黑色的山崖下碎成白色的水花。 一切美得令人失语,“我在南浦这么久,都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笛袖真心实意感慨。 “你是第一次来?” 顾泽临是真不知道。 她点点头,但不知为何,“我看到这里建筑有些熟悉。” 顾泽临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或许是梦里来过。” 他扯开话题:“这些天,你难道不好奇我除夕夜那晚为什么会突然找你?” “有想过。” “那怎么不问。” 笛袖转过身靠在栏杆,背向大海,对上他的眼睛,镇定自若回道:“我在等你自己说。” “付潇潇有联系过你么?” 她没理解这两件事怎么凑到一起。 “我们非必要不联系。” “噢?”这倒是令他意外。 “不止是她,我和其他人也不怎么聊。” “她说过你是她的好朋友。”顾泽临说:“朋友间不就是用来倾诉烦恼——” “我没有朋友。”笛袖道。 …… 顾泽临眼神微凝,她面不改色,接着说:“我可以和身边人玩得好,但不代表把她们视为友人。” 似乎没考虑这样等同于内心剖白的言辞讲出来,会引起怎样的波澜,她就这么轻易地一笔带过了。 顾泽临没立刻给出反应,在消化这几句话同时,很快联想到诸多:她对付潇潇若即若离的态度,和所有人维持着不冷不淡的关系,以及不留余地推开他…… 她总是以冷静的目光审视周围人,将其把握在合适的尺度内。 ——先前对他的排斥,说到底,更像是这份无可规避的感情彻底打破了她原有的平衡,触发到她的自动保护机制。 想明白这点,顾泽临不由多出欣喜,竟完全不受干扰,反而带着探知的念头去问:“真实的你是什么样的?” “自私、伪善,千人千面,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她平静笑着说,“难以形容,人性是复杂的,怎么能用简单几个词概括?” “不过有一点清楚的是,我特立独行,要强固执,不太听得进劝倒是真的。” 顾泽临搭腔,“那和我差不多。” 海风卷起长发,发尾裹挟凉风堪堪擦过他身前,若有若无撩过。 笛袖淡然道:“这样的我,你还喜欢吗?” “更喜欢了。” “我没和你开玩笑。” “我也没和你开玩笑。” 他拿她的话堵她。 “即使付潇潇和你走得近,你也不把她当朋友?” “是。” “那我姐姐呢。”他问。 笛袖没有回答。 顾泽临这回止不住笑意,唇角慢慢扬起,以为戳中了她的软肋,“如果真如你所言那样,为什么不回答。而且,人最难面对的就是真实的自己,你能面无波澜,直接将内心的想法讲出来——” “你猜我信不信。” 笛袖别有深意地看他一眼,似乎验证方才说的话:“我不在乎。” 顾泽临神态悠悠,道:“嗯,果然够特别。” 谈话没法接着聊下去。笛袖转身下眺望台,手还没搭上盘旋的扶梯栏杆,在半空中先被截住。 顾泽临牵住她的手,特别见机行事,趁她愣神的一瞬间,手腕施力紧紧扣住,两人指缝间一丝空隙也无。 “楼梯陡。” “我给你领路。” “你当我是小孩子,下楼还会摔着。” 笛袖甩了下,没挣开,便放弃躲避由他继续牵着。 好不容易能碰到她一回,顾泽临心跳快了几分,哪里会主动松开。 他面上不显,半哄半笑:“我怕摔,不够稳重。麻烦你看着我点。” …… 好像她的好坏脾气,顾泽临都愿意照盘全收。 她一直向着林有文所在的地方走,不停靠近,生怕慢下一步便永远落下,放弃大多数女孩在感情中表现的矜持、腼腆,步步为营,可某一天竟然有人告诉她,只要回头,你便可以获得一位同样境遇的追逐者。 她以林有文为导向,却无意间成了别人的中心。 他们思维同频,快速对话,交流起来没有一丝卡顿。 这也意味着,顾泽临能非常敏锐地感知到她的变化。 第45章 {title 内心的防线一退再退。 笛袖阻止不了, 她看得出顾泽临的真心实意,这些天的相处细节,都在佐证如果不是过去时刻留神观察, 做不到如此投其所好。 那种情意做不得假。 落暮时分涨潮, 灯塔发出滴滴的警报声,再晚些来路将被海水淹没,他们沿着堤坝小径返回陆地。 路上, 顾泽临接到一通电话。 他只看了眼来电提醒, 便直接挂断。 不到十秒,又是一阵震铃。 再挂。 铃声紧接不缀响起。 …… 颇有他不接对面同样誓不罢休的作派。 顾泽临的回应则更绝, 第三次挂掉电话,锁屏, 关机。 笛袖看他一气呵成完成的动作, 不由怔愣了下, 连番致电足以让她看清备注名字:顾箐。 ——没记错的话, 这是顾泽临的亲姐姐。 “为什么不接?”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65节 “太烦。” 理由过于笼统, 她问:“是因为我在旁边?” “和你没关系,”顾泽临回得很快,皱眉道:“单纯是烦她管得宽。” “真的?” “嗯。” 笛袖快走两步,转过身正对他,肩头深咖格纹羊毛围巾因她的动作滑下半截,飘荡在风中,“看着我的眼睛。” 顾泽临身形顿住, 对视霎那,笛袖即昭示性颔首下结论:“你没说实话。” “我听到了管家先生和你姐姐的通话。”笛袖声音清泠道:“就在今天中午,是无意听到的。” “她很生气,追问你人在哪里, 还警告说今天之内再见不到你,后果自负。” 顾泽临先是意外,没料想被她偶然听见了。和顾箐的通话内容管家每一句都原封不动传达,但是他并不在意:“她的威胁不作数。” “你是不是没和家里交代缘由,就一声不吭地跑过来见我?” “这是我的人生自由。” 顾泽临摆明不觉得有问题。然而关键的是,与顾箐搪塞时,“管家口中你不归家的理由,和真实情况不符。”笛袖戳破他伪装的言语,“——你不想让她知道是因为我。” 顾泽临望着她清丽的眉眼,没立刻说话。 这番无异于印证了她的猜测,笛袖胸口微微发闷,真的是因为她。 他们远离家人朋友,笛袖险些都忘了,现在正值春节。 那么,顾箐的意思也很明确了。 “和家里断联几天?” “三天。”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江宁。” “不回。”他心里早已做好决定,“我要在这陪着你。” 顾泽临一点不想走。离开就意味着有变数,他分明已经感受到笛袖态度在软化,不再排斥他的亲近,这时候不留下来乘胜追击,怎么可能甘心? 从对话内容听出已经不是第一次质问,顾箐的耐心即将触底,笛袖其实理解顾箐的心情,要是她过年佳节失踪,家里人估计一样得疯。 可他不听顾箐的威胁,该怎么办? “如果我让你回去呢。” 笛袖走近身前,微垂额头挨在他的脖颈处,指尖抚上心口慢慢地划,低低的话语落在耳边:“我的话作不作数?” 他定在原地,纹丝不动,整个人被勾住。 …… “回去吧。”呼吸间鼻息呵气成雾,她轻轻说:“有人记挂是烦恼,也是好事。别让你家里担心。” 说完,手指一点作势推开,与之同时顾泽临慢半拍回过神。 “那你呢?” 按捺住喉间升起一丝痒意,他低低地说:“我走了,你准备怎么办。” “我当然也要回去。那是我家,我爸只有我一个孩子,无论他和谁结婚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我不可能一直躲在外面,始终不去面对他们。” “出来得够久了,我该摆的脸色摆了,该闹的情绪闹了,现在是收场的时候。”笛袖面色和语气都格外平静,“我没有真的生气,而是表明一种态度,我爸这件事做得不对,家里人联合起来瞒我,我过不去的是这个,所以从一开始故意搞得难堪,我得让之前没有正视到我感受的他们正视起来。” 简单来说,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不哭不闹的乖孩子久而久之被忽视。 “我相信你能处理好。”他的信任没有来由,全凭本心。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笛袖抬头看向他,作出倾听的姿态。 高耸灯塔伫立海滩边,白色浪花潮涌迎向陆地,具象出海岸线的形状。 连接的石板小路尽头他们面对面站立,一仰一俯,脸挨得极近,远看两重人影如同相互依存。 顾泽临伸手握住风吹落滑下肩头的围巾一角,重新绕过她的肩颈,松松系挂好——这是下车前担心海边风大,他特意为她披上,“我们之间……” 眼神交撞,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和林有文看她的完全不一样。 坚定又忐忑、年轻无畏又紧张,只因她的一个字。 最后败下阵来,“我会考虑一下,给我点时间。” 顾泽临倏忽笑,得到这句话终于放下心来,从一开始,他不奢望笛袖会直接答应,想要的从来只是个机会——被纳入候选人名单的机会。 “你慢慢考虑,我们有充裕时间。“ 他言语直率,明晃晃的喜欢不加半点掩藏,声音无比愉悦道:“我会用一切办法追你,直到你同意做我女朋友为止!” 炙热的话语光是听着,都能将耳廓灼烧发红,笛袖微撇点脑袋,轻嗯一声,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 天色将晚,气温开始骤降,车内氛围却温暖如春,犹如坚冰消融。 顾泽临脸上笑意没散过,半途频频侧过脑袋看她,眼神带着温度,燥得笛袖心里直想躲,只能故作镇定扭过头去看窗外。 话算是挑明了一半,她并没有真的答应下什么,可顾泽临的欣喜已然越于言表。笛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把心声毫无顾忌地讲出来,恣意所欲;也惊讶于他的满足来得如此轻易,只因为她一句似是而非的话,都能调动起对方所有的情绪。 也许—— 这是她没体会过的……为爱情着迷的魔力? 在快招架不住的时候,车终于到了她家小区附近,笛袖松了口气。所幸顾泽临这一路心里也在翻转各种想法,没再说出那些不着边际的话。 这一带都是独栋房屋群,楼高不超过四层,精巧建筑之间亮起幽明光点。房屋外银杏树冠茂密如云盖,和漆暗的连绵坡屋顶在黑夜形成大小不一的色块交叠,顾泽临试图在其中分辨出属于笛袖的家,却以失败告终。 “要我陪你进去吗?” 瞧见笛袖即刻应激的表情,他掩唇闷声发笑:“……我问下而已,干嘛这么紧张。” “不用。” “我回我自己家,有什么好紧张的?”她纯粹怕顾泽临乱来,推开车门时,“可能你需要和家里人对峙的勇气?”他随口一说,“有需要随时叫我。” 言下之意他还会在外面停留。 可笛袖想要的不是这样。 “你应该理解错我的意思了。” “我需要一些时间考虑——意味着,我接下来要冷静思考,期间我们不要再见面,这会影响到我的判断。” 他咀嚼着这句话里的深意,不得其解。 “原因?解释一下。” “没有原因。” “凭什么。” “这是我的规定。” “我不同意。” 她直直盯视看着顾泽临的眼睛,半分不退让,“那你就出局。” “先前我答应的话都作废。” 车门没关,冷空气疯狂挤涌进来,车内气温陡然又掉下去,仿佛刚才的暖意、温情都是短暂错觉。 对视不过三秒,滚烫的心口慢慢冷却。 僵持过后,以他最终妥协点头作为收场。 “好。” “希望你遵守我们的约定。”她目的达成,不做过多停留。“你该回去了,”在顾泽临开口前,笛袖温声劝:“别任性,别让家里为难。” 这些天,管家先生太太夹在两头,里外难办。好在顾泽临听她的,要时间考虑便给她时间,让他回顾家二话不说当晚回,临别前,他以郑重的语气说道:“我一定会等到想要的回答。” 他说的不是等她的回答,而是必须他想得到的,笃定口吻表示决心,却不让她讨厌。 到家门外,笛袖看见屋里漆黑一片。 晚上八点没人在家,不知道他们都去了哪里。不用和那对母子面对面相处,她心里轻松更多还是落寞更多,笛袖没心情慢慢体会其中区别,径直上楼去收拾行李。 她欺骗了顾泽临。 她想让他安心回去,只能找个自己必须回家的借口,否则顾泽临只会在这停留更久。此前她已经听说过不止一次,顾泽临和亲姐顾箐关系僵持,她不想成为双方激化家庭矛盾的导火索。 可是她没告诉顾泽临的是,这些天父亲不曾联系过她一次,或许是他心底已经做出了决定,又或者他还没想好如何给气愤离家的女儿一个合适答复。 但笛袖不想再耗下去了。 她快速收拾完随身物品,拖出行李箱关上卧室灯,可就在这时房屋大门开启又关闭,亮堂客厅处传来耳熟的声音,边聊着边进门,对话很是热闹。 巧合的是,爸爸他们回来了。 第46章 {title 手搭在行李箱横杆上。 笛袖默然一瞬, 松开,将行李箱置于原地,空手下楼。 既然撞上了, 那干脆直面——心里不想面对是一回事, 但真碰上了,她不会选择躲藏。 何况现在想避开也晚了,笛袖一进家门便把大厅的灯全部打开, 他们进屋时自己还在楼上, 房间也是亮着的,明眼人都知道她回来了。 客厅里, 爸爸和邓雯母子都在。 邓雯率先瞥见笛袖身影,神情很是自然地扬起笑, “哲哲回来啦。” 她主动问询:“听你爸爸说你们高中同学组了聚会, 这几天玩得开心吗?” “还行。”笛袖颔首, “只是挺久没见, 花了些时间才熟悉起来。” “难怪去了这么久, 晚上是和同学们住么。” “对。”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66节 “感情真好啊。”邓雯以不失羡慕的口吻说道:“不过女孩子们是这样啦,相处后舍不得分开。” 叶父抖落脱下的外衣,折叠搭在手臂上,神情如常问她:“几时回来的?” “大概早半小时前。” “奶奶呢。”笛袖目光往身后瞟了数次,确认没看到奶奶的身影。 “今早回老屋去了。”父亲简单解释了下:“马上要开花市,你阿嫲养的那些花草名贵,专程有人家上门订, 她赶回去打理。” 平常的对话在叶父、邓雯和笛袖间进行,三言两语填补掉这几天不在的空缺。 笛袖面上不显,心里油然而生淡淡荒谬:一是大家默契地圆谎,仿佛煞有其事, 谈论起本不存在的离家借口,另一个是她离开的时候,不论爸爸还是奶奶,都在按部就班,同原先的生活节奏继续走,不受到任何影响。 在一向疼爱、呵护自己的家人眼中,这次是她“不够懂事”了。 叶父身后的小男孩一双圆亮黑眼珠眨了眨,当看到盛致手上拿着的花灯,笛袖一下明白他们今晚去处——南浦年初三晚上有传统灯会,当地人和慕名而来的游客都会去观赏花灯。 还记得去年这天她在灯会上买了一盏青虾灯,白棉纸上水墨秾艳,竹篾搭成的虾节环环相扣,虾背弓起又舒展开,烛火扑息间,光影相绰,摆动起来活灵活现。 而今年,换做盛致拎着盏鱼龙灯,依旧是那么生动喜庆。 玄关处,盛致换鞋不方便,纸糊的灯笼精美之余,还足有他半人高,叶父接过暂时替他保管,等盛致换完鞋,两人才走过来,父亲掌心搭在他肩头,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难得不排斥大人的亲近。 很明显,她不在的日子里,爸爸和盛致的关系处得很不错。 笛袖看着他们,俨然一家三口的样子。 失望更深一层,随之而来是厌倦。 “噢对了,阿姨逛街时给你相中了一件裙子,想送给你。”邓雯从房间捧出礼盒,上面绑着浅色缎带,“哲哲看下喜不喜欢?” “别担心,你眼光一向很好。”叶父在边上帮衬说话。 盛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小声道:“妈妈选的裙子很好看,姐姐穿上试试。” “……” 三双目光汇聚下,笛袖伸手接过礼盒。 手掌按在盒身上,却没立即打开,垂眸时神色不明,下一秒抬脸已挂起笑意:“谢谢阿姨,心意我收下了,但这个季节不适合穿裙子,等有机会给您回礼。” 邓雯看着她,神情略有黯然,片刻后轻叹,语气依旧和缓:“没关系,不合身的话告诉阿姨,我去给你换。” 笛袖应了声好,算是照顾到双方的面子,接下直奔主题,令人毫不设防:“我有事提前回学校,明早的飞机顺便和你们说一声。” 这是通知的意思,在学业上父亲从不插手过问,也就没有话语权。叶父不阻止,更没有其他人能有资格出声,简单寒暄过后,笛袖回到房间。 原先想要今晚直接回江宁,但没想到正好撞上,笛袖干脆在家歇一晚。礼盒被随手搁在梳妆台上,直到睡觉前都没拆开,她越看越觉得刺眼,又从床上坐起身,把盒子塞进衣柜最角落里。 眼不见心不烦。 这对母子本身并没有错。 可她就是不喜欢,像强盗般蛮横闯入她的生活,开门迎接的却是她父亲。 · · 定了一大清早的航班,趁所有人还没醒,笛袖出了家门,打车去机场。 最先知道她落地时间的,是母亲季洁。 那天饭席结束后,提到要和母亲视频并不完全是借口。季洁对她想念得紧,年前更是试探过多次,要女儿留在身边过年,都被笛袖一一找理由推托掉了。 当时的想法是,爸爸和奶奶更需要她的陪伴。 事实证明她错了。 如果时光能倒转,换作半个月前,笛袖一定会改变主意。 所以当她一回到江宁,便立刻联系上季洁,却没想到她人不在国内。 打理偌大一个即将上市公司的盘子,并不是件简单轻松的活,季洁堪称全年无休,连度假时也随身不离工作消息。公司主业经营服装产业,定位职场、精英商务风,面向中高收入群体,衣服从面料、版型到品味审美都需要严格把控,务必考究细致,眼下季洁正带着她底下的设计师团队赶赴巴黎时装周,观赏各奢牌最新春夏系列高定成衣,汲取灵感。 季洁隔好一会儿才回了条简讯,大致内容是宝贝对不起,妈妈这边忙着走不开,有什么事情晚些再说。 还附带了一个秀场定位,问她要不要来法国一起看秀。 又是这样啊。 笛袖早已习惯母亲忙起来把她往后放,波澜不惊地看完,敲了几行字回复过去。 她没兴趣去巴黎,正好,自己也还没想好怎么将“爸爸再遇真爱”的事情转述。 共度十几年夫妻,总是有余情在,笛袖无法估量这会给妈妈造成多大的打击。 现在不见面似乎是件好事。 · · 自家书房内。 笛袖按阅读习惯,近来是否经常使用调整书目的排放位置,把不常看的挪动书架上方,腾出一块空余区域,放置新添的一批德文书籍,方便随时取阅。 ——她最近在学习德语。 计划在最早今年六月,最迟九月考出一门德福成绩。 下半年她有申请留学的打算,那所世界大学含金量高,每年录取的国内本科生凤毛麟角,数量只有几十个。 国外名校看重的不止是学科绩点,他们更关注学生的科研和创新能力,笛袖绩点一向稳居学院前十,是名列前茅的优等生,大二参与过海外交换项目,选择毗邻南浦的港大,访学期间并做了一段时间的科研助理,她手上有几篇不错的学术论文,关于ped(偏微分方程)数值解分析,文献调研、建模、敲代码、调参、写作,前前后后花了半年多时间才搞完,期间教她偏微分方程的老师助益颇多,不然光靠她一个本科生,发表高水平的文章难度极大。 可以说,她的履历在同龄人中亦可称为佼佼者。 最关键的那篇文章还在审稿环节,如果下半年能发表成功,她申请到名额的概率更稳妥。 电子化时代,公文课本都直接用pdf,但笛袖在沉下心享受阅读和学习过程时,还是喜欢直面纸张,指尖摸着纸页的触感,翻阅闻到油墨印刷的气息。 对她而言,在纸面和屏幕上看到相同文段,前者造成的记忆点更深。她能清晰记得某个单词出现在哪本书哪一页上,电子版不行。 她是个有阅读习惯的人,所以对书房的装修要求格外高。 内室空间布局大,容纳得下两面高达墙顶的阶梯式书柜,可供坐在上面看书,挨着的是书桌,窗边摆着一张圆形沙发、矮脚桌和落地灯, 以上只占了一半区域,另一半是她练琴的地方,房间装修隔音棉,隔音效果很好。 从早上起来开始整理书柜,忙碌两个小时,也才收拾了个开头,但静心的效果很突出。 果然人一旦开始动手做体力活,就没工夫去想多余。 一大堆叠书籍垒在脚边,笛袖坐在书桌后的办公椅喝口水歇歇,目光漫无目的,在半空中游移,最后落在对面墙壁博古架的相册上。 其中有几张是明信片正面的风景照,摆在那没什么寓意,纯粹用作装饰。 她看着,眼神忽地一凝,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放下杯子,从架子上取下来一个相框。 正好是一张海边白塔图景。 亲眼目睹过的景象以另一种形式呈现,笛袖微微晃神,可稍加分辨,又会发现图片上的海塔虽然长得相似,但并不是她去过的那个。 图片塔身纯白,而她那天去的塔顶是红色,红得并不明亮,表面附着被海风、雨水侵蚀的块状锈褐。 …… 笛袖心口震颤。 难怪,她当时站在塔顶眺台,会产生莫名的熟悉感。 过去每次在书房,抬眼便能看到的风景照,在无意识间一遍遍加深印象。 la corbiere, lighthouse。 泽西岛灯塔。 一切都说通了。 为什么顾泽临能直接找到她家,为什么他在剖明心迹后,会带她去那座无人问津的灯塔。 高三毕业那年暑假,顾亦徐庆祝成年礼的仪式之一是开启环球旅行,花两个月时间走遍想去的旅游胜地,每到一个地标,她都会用传统而浪漫的方式给亲友寄信——手写明信片。 笛袖当时还没搬出学校宿舍,和母亲的关系也不如现在缓和,为了方便签收,她留的是南浦家里住址,具体到门牌号。 那个夏天,笛袖不断收到顾亦徐来自世界各地寄出的明信片,伦敦、都柏林、哥本哈根、赫尔辛基、蒙特利尔……数量多到亦徐自己也记不清。 于是理所当然地,在寄出的明信片中,多出额外那么一两张,也不足为奇。 顾泽临当时在伦敦留学,同样在放暑假,顾亦徐旅行第一站便是英国,怎么可能少了拉她弟弟当导游? 瞬间把所有相关的桥段串起来,笛袖的联想无限接近于现实。 但心里还有个疑惑没解开。 偏偏这个时候,手机正好来电提醒,她一看备注名字,不禁哑然失笑。 ——真是够赶巧的。 电话接通,他的声音传来:“你回江宁了?” 笛袖奇怪,她并没有告诉他,下一秒,顾泽临给出解释:“我看到你的定位变了。” “是。” “怎么不告诉我好去接你。” 笛袖走近书桌边,把相框立在电脑旁,靠着桌面反问:“忘记我说过的话了?” 那头,顾泽临笑了下:“没忘,我只是和你确认下,以防你随时更换主意。” 笛袖淡淡道:“没事少盯着我社交软件上的定位,偷偷摸摸可不是你的作风。” “非常人非常事,我对你怎么样都不出格。” “说正经的,有件事问你。”她捏着相框,回忆除夕夜那晚的对话,“为什么你会清楚我家地址?而且,你说是我亲口告诉你的。” “我明明不记得有做过。” 检索一遍记忆,笛袖很确定自己的头脑没出错,语气同时表现出意外和不解:“我印象中,应该没做过。” “有次暑假我们在欧洲旅游,”他说:“我们指得是我和我姐,她每到一处景点就会买几张明信片寄回国,这是她的旅行爱好,你们那会儿交朋友不久,我姐不知道往哪里寄给你,电话问你时,我听到了。” “其中有一封寄给你的明信片,是我挑的。” “……”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67节 “我的提示到这。”顾泽临点到即止,“以你的聪明程度,找到它不难。” 她轻声:“找到了,然后呢。” “上面有我最想对你说的话,从两年前到现在,都是。” 她拆开玻璃相框,取出那张泽西岛海塔全景明信片,翻过来,背面书写文字错落有致,笔锋行云流水,然而墨迹极浅、极淡,接近纸张本身印文,一不小心被忽略过去—— "miss you and counting the days until i see you." 最后署名:gu. 原以为是顾亦徐。 不曾想,他们的故事早在两年前,便提笔写序。 作者有话说:miss you and counting the days until i see you.数着日子想见你。 第47章 {title 正当这时, 安置在书房的传呼发出铃声,它连通外面的智能门铃,提示有客来访。 “稍等下, 好像有人找我。” 笛袖回过神, 收敛住思绪,放下手上东西,“等我一会儿好吗。” 顾泽临表示没问题, 她暂停通话, 走出书房,发现是楼下大厅接待台打来的内线电话。 点开对讲功能。 物业还是原先那位柔声细语的女士, 笛袖搬到这后和她打交道次数最多。她告知有份匿名礼物送到前台,收件人留的是笛袖名字, 问她是否要签收, 如果同意, 她可以代为送上楼。 ——外来人士不能进出楼层, 包括快递和外卖, 这是小区规定,也是保证业主权益和人身安全。 “什么礼物?” “是一大束鲜花,”对方补充:“白色的蝴蝶兰花束。” 笛袖微微一怔,知道她喜欢这款花色的人不多,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而能在这个时点送来的…… 不作另想了。 瞟了眼仍显示通话中的手机屏幕,一直没挂断, 刚才的对话多半都被他听了进去。 人无语到一定程度真的会发笑。 什么匿名……简直是皇帝的新衣,故意在她这博存在感呢。 笛袖压低声音,问:“又是你玩的把戏?” “那可不一定。”顾泽临揣着明白装糊涂,“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可以, 送上来吧。”匆匆说完这句,关闭对讲,她将手机贴在耳边,无缝衔接续上内容:“前脚发现我定位变了,接着安排送花上门,掐准快送到的时候打电话过来——时间管控得不错,是我小瞧你了。” “真是一点都瞒不过你。”那头顾泽临叹慨。 “我收到过类似的花束,是你姐姐送的,你们姐弟俩心有灵犀,居然挑得一模一样。” “哦……你猜她是怎么挑中的?” “总不是因为你。”她试探道。 他回:“答对了。” “……” 宛如会心一击。 似石砸千层浪,心口霎那翻涌诸多想法。 是该感慨他用心到这等程度,一次又一次突破她的预期,还是在这份越来越浓厚的感情中萌生退却心思,唯恐自己不能承担和回馈同等的深情,便成了负担。 笛袖答应顾泽临会给他答复,但需要时间冷静下来,无外乎因为此。 她考虑的因素有很多,年龄差、他们之间阻隔的还有他姐姐、顾泽临和她以往喜欢的完全不是一个类型,他与林有文简直两个极端,一个含蓄内敛,一个随性恣意。 而这些顾虑,都在不断加码以往重合交集的过程中,进一步转变成了她决策的隐形成本。 笛袖心绪愈发沉甸甸。 …… 剪不清理还乱。 仓皇之下,又生出一丝忿懑,气给她造成这一切烦恼的源头。 忍不住指责:“我让你不要来,你做了什么。” 顾泽临声音轻快,听起来心情很好,“我确实没有出现,但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今天是我喜欢的人回到这座城市的第一天。” “我想追她,很想借这个机会表现,又怕追得太紧惹人厌,她说的话我都照做,可她不想见我,这点让我很苦恼,因为我十分想见她。” “这种情况,你说我该怎么做?” 笛袖:“我不知道,你打算如何?” “我准备打给她,问问她的主意。”他继续说:“我有很多想法,也随时能为她办到,但不敢未经允许尝试,我不想看到她因为我的莽撞生气,哪怕一点都不行。” 终于,笛袖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这样……就很好。” 他忽然放低声音,“我希望你今天能出来,真的。” “我准备一些惊喜,等着你来拆包装。” “让我再想想,好吗。”她还没完全下定决心,同样地,犹豫不决并非最好的回答,也不希望耽误对方太久,“一个星期。” 徘徊间不自觉靠近书房,隔着扇门那张明信片上的文字跃然浮现于脑海中,不禁又回想他这些天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他的眼神,他的语气……反反复复地想。 “最迟,一个星期。”笛袖额头抵住微凉木门,闭了闭眼:“我会给你答案。” 顾泽临沉默了。 他并不满意,但主导权在她,从他最先表白开始,已经在这段感情中低人一头,除了等待别无选择。 · · 接下来的几天,顾泽临果真如销声匿迹般,消息全无,再没出现过。 他仿佛消失在笛袖的好友列表中,这是笛袖“谈判”胜利的结果——用一个星期的时间稳住对方,不能沟通见面。 彻彻底底的冷静期。 期间笛袖足不出户,宅在家里看德语电影、练琴、画画,看起来一切如常。大多数时候,她总是能把情绪控制得平静,让人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手机每提前3天推送好友生日通知,付潇潇生日在2月,笛袖收到系统提醒的同时,还收到本尊亲自发过来的一封生日邀请函。 邀请函上,主角一栏自然是付潇潇没得说。 主办人可就有意思了。 ——周晏。 看来这不仅仅是一场生日宴,也是某对情人的复合party。 “拜托你来嘛。” “就当是给我撑场面。” “上次招惹你的郑询不在,我给踢出去了,你是我带来的人,他敢调戏你就是在调戏我!以后有我的场合没他,你放心。” “说好啦,到时不见不散哟~” 付潇潇快言快语,趁笛袖来不及开口多问先把来意和赴约事宜敲定下来,紧接着利落挂断,完全不给say no的机会。 “……” 剩下笛袖哑口无言。 才隔了半个月,分手时闹得天崩地裂的两人,转头手牵着手办起来生日聚会,神经跳脱到完全不顾身边人死活。仔细看邀请函上面的信息,举办时间是下周周中晚上8点,出发地点在内湾码头。 笛袖不想凑这热闹,她见过付潇潇分手时有多伤心狼狈,没兴趣看他俩如何重燃爱火。 但琢磨片刻。 转念间,脑袋里产生了个新想法。 · · 江宁市顾名思义,引一川江水围绕城市中心,最后直向东流汇入大海,内河与近岸海域贯通,从高空俯瞰,最繁华的都市夜景宛如一顶璀璨皇冠,四面江湾湖海则是冠身底端一圈深色系带。 生日聚会地点定在一座小型三层游轮,底层和主甲板采用大面积的落地窗,前后段设置露天观景平台。 周晏出手阔绰包了一条轮船,从码头登上主甲板,等人齐发船开进深云江,于水上巡游城市霓虹。 待晚风轻拂,月出星河,抬眼所见这座城市最耀眼的画面,月光、星光、灯光交汇融合,水面倒影波光摇曳,浪漫犹如江面上的层层涟漪,绵延不绝,没有哪个在夜游轮上庆生的女孩不为之心醉。 还没正式开始,但已经不乏有人早到暖场,笛袖留意到今晚女生占比高了些,里面还有几张上次聚会见过的熟面孔,不由挑了下眉,似乎嗅到一股隐隐示威的苗头。 笛袖右手食指戴了戒指,代表单身,又特意打扮过,脸上妆容透着淡粉,薄荷绿收腰连衣裙在冬末早春的黯淡时节,彰显清新生气,一排精致纽扣由上至下,勾勒出柔美肩线和腰线,giada solis的羊绒风衣,穿着得极其知性,轻盈又具飒爽美感,惊得是人和衣服如此融合,一出现便是焦点。 在场男生看的眼睛都直了,一双双眼珠子往她身上粘。 未等有人上前搭讪,笛袖事先接到付潇潇消息,没给在座人多余一个眼神,问了侍者方位后直接去找她。 付潇潇还在化妆,额前秀气刘海用卷筒定型,过完春节她好像比先前瘦了些,脸更小下巴更尖,她憋着口气,今晚务必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在生日宴高潮出现,艳惊四座,闪瞎全场。 ——也好洗洗近来那些看衰她和周晏那群莺莺燕燕的嘴巴。 “坐,我还要一会儿。”见笛袖出现,付潇潇拍了拍身边空椅的扶手。 “今晚好大阵仗。”落座后,笛袖心里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叫我来是有好戏看吗?“ 付潇潇报之微微一笑。 除夕夜那晚,周晏被他表弟撺掇,借酒劲上门求复合,歪打正着反而和付潇潇彻底说开了。他如何低声下气求原谅,悔恨当初不该,此间糗事暂且不提。总之最后结局是,使过百般手段,换得付潇潇消气。 两人和好如初,恩爱似从前。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68节 “其实吧他人不坏,相反,还很重情义。前任那回事交代清楚了,那女生已经和别人在交往,闹别扭玩离家出走,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地方住,才联系上他。” “我当时火气上来根本听不进去解释,但仔细想想吧,他的老情人遇到麻烦找他帮忙,也无可厚非,他知道被我发现肯定会不开心,只能偷偷摸摸地帮,至于酒店……一个女孩子总不能露宿街头,周晏说她来时一直在哭,委屈得不行,他实在没辙只能帮人帮到底。”付潇潇扯了一堆,最后言归正传:“唉反正,是我误会他了。” “我们现在彻底和好啦。” 笛袖看着她好一会儿,盯得付潇潇心底直发毛。 “你干嘛,我说我们没事了……你不信吗?” “他说的话你既然选择相信。”笛袖语气意味深长,“我信不信还重要么?” “……” 付潇潇笑意勉强,险些挂不住脸。 有时候心知肚明的事,糊弄着得过且过,可硬是被人揭穿那层遮羞布,还怎么演下去。 付潇潇作势扭头和化妆师说话,要调整头发卷度。 笛袖知道自己惹恼了她。 因为说了不合时宜的话。 付潇潇选择遗忘掉曾经和自己半夜哭诉周晏负心的经历,可笛袖却替她记得,也为她的原谅感到不值得。 第48章 {title 她俩一句接着一句, 话锋聊得密,完全不给其余人插入的余隙。 被冷落在旁几分钟,笛袖知道付潇潇是故意的, 借此阻拦那些她不想听到的话。 很快, 她让出空间:“你们慢慢聊,我在外面等你。”后半句是对着付潇潇说的,她没应, 也不知听到没有。 走出到舱室过道, 笛袖深呼吸—— 心里默念: 生日寿星最大,理该让着她。 这时候来的人差不多齐了, 游轮内主客舱和二层副客舱布置好餐饮,供年轻男女们饮酒谈天, 人群中, 周晏一眼瞧见她, 示意身边人暂停交谈, 从侍者手上接过两杯香槟, 主动走来与她说话。 内容大致是为上次闹得不愉快致歉。 在他的地盘,笛袖被郑询言语冒犯,他觉得有自己的一份责任。尽管此前已经在线上聊开,但不及当面来得有诚意。 笛袖心里这件事早已翻篇,风轻云淡一笑,周晏此人于感情上一团糊涂账,但人品尚可, 她和他碰杯,很给面子地一仰口喝完这杯酒。 周晏见她放下芥蒂,嘴角噙笑,态度也更近了些, 语气不再那么生分。 直说今晚玩得开心,有任何问题随时叫他。 他是主,在场的都是客,闲话几句,转身又去招待其他人了。 因他的这份重视,周围再投向笛袖的眼神悄然变了。 多出几分掂量的审慎,无人贸然上前搭讪。 笛袖乐得清静,她坐下不久,隔开甲板和舱室的门推开,冷空气趁机席卷而入。 灌进一股被清冽江水浸透的穿堂风,开门的男生个高挺拔,水洗旧色一身黑的牛仔衫裤,他有着张英隽的、俊雅的脸庞,下巴微抬,动作和步伐都不紧不慢,在人群里短暂且快晃过一眼,脸偏过来时眼睛和她对上。 虽然他表现得自然,那一刻停留笛袖却还是注意到了。 心跳跟着漏了一拍。 顾泽临穿着身再休闲不过的衣装,派调松弛气势却足。 不禁回想起上次在类似场合看到他时,也是这样略带散漫、不太着调的状态——于私底下说,周晏组局其余人等是挤破脑袋也想来露个脸,他则是可有可无,打发时间。 这种不上心恰恰表露随时能置身事外的超然。 漆黑睫羽重重挡住眼睑,模糊了视线,眼皮微垂着偶尔抬眼瞧过去,态度傲慢,简直像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那天相隔得远,眼下这回才看得真切。哪里是不肯正眼瞧人,分明是眉目深刻,顾泽临眼瞳漆黑,唯独面对她时,每次神情都透露着认真,不似作伪。 …… 因着心态不同,笛袖看他的样子也不同以往了。 更是感觉到,胸口那阵久违的、不可名状的悸动。 顾泽临看到她的第一时刻,眼神一亮,身体往她的方向调转,还没迈开腿,却被她一个手心下按的动作轻轻止住。 他身前的一扇门开,爆发出震响数枚礼炮齐发,飘带彩丝落满头,乐队悠扬的旋律中加入欢快音符,角落缓缓推出一个垒叠五层高的翻糖蛋糕,淡奶油上面点满蜡烛,推至舱室中央。 付潇潇在此刻隆重登场。 她穿着一抹银色亮片晚礼裙,款式是最简单的宽肩吊带加修身设计,但版型面料很是不俗,越是身材好,越不需要靠蓬松蝴蝶结、垫肩、泡泡袖、轻纱等等,通过缀上其它装饰改善身形,付潇潇手腿修长,体态曼妙,显得不是裙子衬她,而是人衬衣裳。 银光璀璨,众人瞩目,彰示谁才是今晚生日派对的主角。 她嘴角微微扬起,看得出心情不错,项上一条白金项链,水滴型钻石吊坠华贵逼人,落落大方走近人池中心。 笛袖站在靠外围边缘的位置,遥遥投入欣赏的目光,和其他人一样,应声抚掌。 …… 时隔三月,付潇潇再也不是那个会为无法融入富家男友圈子而苦恼、需要拜托在人际交往更娴熟的校内女生救场的青涩姑娘。 她生来就是人群焦点,习惯众星捧月般的待遇,自认识周晏后一朝之间来到新舞台,这个舞台更华丽、纸醉金迷,并不以她为中心。 付潇潇一开始平衡不了落差感。 而经过短暂的适应期后,她如鱼得水,甚至还学会了借势反击。 因为在这样关键时刻,笛袖留意到她的目光在几张未见过的俏丽面孔刻意停留,嘴角微抿着的弧度好看得体,但笑意纤薄,像枚细长的柳叶刀。 不由心领神会——这场聚会从头到尾都不纯粹,是宣告复合,也是无声示威。付潇潇邀请她来目的是请个站队的“帮手”——或许这里面中就有让付潇潇和周晏爆发矛盾的那个女生,又或者邀请了那些尚未死心的前任……总之,少不了一场闹戏。 但问题是,周晏会容忍在大庭广众下,闹出他的笑话吗? 女孩们争风吃醋的画面,笛袖看不过眼,先前没能顺着付潇潇的意,似乎也有点惹恼了她。 笛袖只想离“战场”越远越好,趁熄灯吹蜡烛的黑暗间隙,她转身踏上舷梯。 船身驶离港口,沿江溯流而上,像一尾缠绕灯带的洄游鱼摆尾汇入潮水中。 顶层为开放式设计,观景视野最好。 夜深风大,加之此刻人群都簇拥在楼下,一时悄无声息,唯有她的脚步声回响,但没走几步,突然被人从身后拦腰一提,笛袖眼前视物眩晕,来人将她摁在门板上,同时“砰”地甩合关上身后的舱门。 “……” 一下子被顶得胸腔有些难受,笛袖偏过脑袋去。 “松开。”她不意外地拍了拍对方的肩。 “你手上的戒指怎么回事?”不说则已,说了更起劲,顾泽临把她的腰肢扣得更紧,两人拉得更近,呼吸纠缠在一起,像水底汹涌的暗流,他半笑不笑,“我可不记得之前有戴过。” “想戴就戴了,”笛袖神情自若:“我为什么要经过你同意。” “戒指戴在食指表示单身,招摇到其他男的都在偷摸看你,当我是死人毫无反应?”他语速加快,有种气急败坏的味道:“我当然不同意!” 气质卓然,动静皆宜。 即使她什么也不做,光站在那就足以吸引到所有人的目光。 顾泽临醋劲上涌,气质汹汹地质问样子引笛袖发笑,“管得真宽,你有什么资格——欸、停停……停!” 顾泽临充耳不闻,维持压住上半身姿势不动,右手攥住她的左手指根利落一滑,戒指脱落到他掌心之中。 她被这无赖行径气到,“你个不讲道理的混账!” 试图抢回来,他高举起手臂,笛袖根本挨不到,打闹中衣袖捋起一角,露出表盘折射璀璨火彩,只那么一瞬,下一秒隐匿在手腕间,顾泽临眸光锐利到不可思议,如同法庭上见到最有力证物的法官,这一下就被他抓住掣肘。 那是—— 顾泽临心脏砰砰直跳,简直不敢相信所见,笛袖却因这一遭偃旗息鼓,胳膊默默藏到身后,仿佛陡然卸了气。 她的反应径直点燃顾泽临的希望。 “我想我有这个资格。” “……” 隔了一会儿。 “怎么不回我了?” “……” “这是在害羞吗?”他忍俊不禁,道:“被我发现偷偷接受了我的礼物。” 顾泽临低头挨得更近,笛袖不自在地挪了挪,到底没推开他,静默良久终于施舍般开口:“你今晚为什么会来这,因为参加这场生日聚会?” “她生日和我有什么关系。”顾泽临说。 “哦。” 看她四平八稳的态度,顾泽临忍不住暗暗磨牙,道:“难道你不清楚我是为谁来的?” “我是想你可能会出现,才来这碰碰运气。”他声音忽然低落下来,有着显而易见的沮丧:“你不准我见你……我可花了很大努力才忍住。” “……” “如果说。” 她轻声:“我和你一样呢。” 顾泽临微怔,笛袖不再别开视线,转头与他对视。 接着又复述了一遍:“我抱着和你一样的心思,出现在这里。” “明白我的意思么。” 夜色黑沉,浮光掠影。 远处cbd区摩天轮缓慢旋转,沿岸高楼大厦栉比鳞次,无数霓虹光影映在甲板上,铺展出一张迷幻灵动的画卷,船壁悬挂一盏盏照灯,他们于昏暗中借助微弱的光亮近距离相望,看清彼此清晰的眼睛。 江风阵阵轻寒,只有眼前人是鲜活、温暖的,柔软衣物传递着两人的体温,烘烤着彼此。 …… 心跳鼓噪声越来越响,笛袖呼吸陷入奇怪的频率,深浅不一,如此近的距离顾泽临一定感受得到,但她依然不想挪开目光。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69节 如何能不明白? 他太明白了。 可真到这一时刻,顾泽临反而是率先冷静下来的那个。 过往屡次碰壁萌生出自我怀疑的阴影,幸福触手可及,却生生按捺住喜悦。 “我们可以在一起,但有前提。” 笛袖话锋一转:“——我要你答应三件事。” “我答应。”他不假思索。 “……”笛袖轻咬了下唇,“我还没说完。” “只要你肯松口,我有什么不同意的。” 明明口吻随意,仿佛不经思考,不带一点迟疑说道。但笛袖看见他神色相当正经,这话不是哄她开心,对他而言无条件支持自己本就是默认,不必单独拿出来强调。 “我的要求很苛刻,可能还不合理,你听完再决定不迟。” 顾泽临身子略微直了直,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好,请讲。” “第一,我们谈恋爱不能让周围人知道。这件事需要严格保密,不准告诉任何你我认识的人,尤其不能让你姐姐知道。” 和朋友弟弟谈恋爱,是笛袖人生中做的最出格的事之一,顾泽临坚决行动力十足,这份决心打动了她,不由松动念头,她不清楚这个选择是好是坏,但首要的是暂时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这点让顾泽临感到为难,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可以。” “第二,我希望我们的进展慢一些。” “慢一些?” “对,尽管我们曾经有过交集,但那些几乎等于零。”此前对顾泽临的了解都来自于听闻,或顾亦徐的三言两语,顾泽临具体性情如何,他的喜好憎恶,他的为人处事,笛袖还需要时间摸索。 “我需要一些时间重新认识你,你同样要从头开始了解我。” 笛袖顿了下,语气微沉住几分,显得声音闷闷地,“另一个,没有在你面前展现过的我。可能没有那么好,也许……还会有点糟糕。” 顾泽临低声嘟囔,“那我得控制自己。” 喜欢一个人,总会忍不住靠近。 “你没表白前,不就做得很好吗?”笛袖相信他能办到。 “包括在今天之前,你答应我的事情也都做到了。”她循循善诱。 顾泽临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脸上夹杂懊恼之色: “没问题。” “第三,要给对方私人空间。情侣间坦诚相待是首要,但是除感情之外,生活中还有很多困扰因素。我不喜欢有人插手私事,未经允许干涉我的决定,如果我不想说,你不能一直追问我。反之,你也有保留自己隐私的权利。” 说白了,她要的是概括为三个字:分寸感。 即使热恋期的恋人也需要一些边界感,一旦越界,查探他人隐私,过度挖掘不必要的过往只会徒增烦恼。不论顾泽临是否真的像他表现的那样,丝毫不介意林有文,笛袖言下之意,都是绝不会在他面前提一句前任,同样地,顾泽临也不能向她追问和林有文的过去。 “不被他人发现的地下恋情,不能操之过急,留有隐私权。” “我没理解错的话,是这三点?” 顾泽临声音像是冷淡下来,每说出一点,他神情越淡。 不由问道:“你是和我谈恋爱,还是和我做见不得人的买卖。” 笛袖颔首,“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合理,但我也说了,你可以好好考虑。” “一天后告诉我答复。” “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顾泽临嗤地轻笑,“我的想法和最开始的一样,还是那三个字。” “——我答应。” 笛袖略微怔然,虽说顾泽临会同意在她的预料之内,但没想到他会这么果断干脆。 那双清亮的琥铂色眼眸第一次赤坦坦地让他瞧,不用担心被发现后逃避,顾泽临慢慢弯下腰,肩膀一沉,他靠在自己肩窝,极近距离接触绷紧心弦,心跳不由加速,转过头,却对上顾泽临含笑的眼眸。 “你是不是太低估了我对你的喜欢程度。” 作者有话说:只能说,嘴甜的男人真好命 第49章 {title 再回到舱室, 灯重新亮起,侍者帮忙分切蛋糕,付潇潇开始当众拆礼物。 这也是所有人最期待的环节。 一件件外观包装精美的礼物被搬上台面, 笛袖出门前挑了一套wedgwood午夜蓝四杯四碟骨瓷茶具, 顾泽临说他送了罗意威的香氛蜡烛礼盒装,都是美观远大于实用,作为生日礼, 在这种场合既不出挑, 也不出错。 明眼人都知道,付潇潇最期待是谁的礼物, 怎么好夺人风头。 众目睽睽之下,周晏风度翩翩地行了个吻手礼, 引得在场纷纷起哄, 付潇潇笑靥微红, 事先准备好的心仪珠宝奉上, 是一副累丝工艺镶钻耳环, 拉伸开后变成两个可叠戴手镯。 无尺寸珠宝胜在新奇,一看便是定制打造。 但这份用心还没结束。 周晏宣布,还有两张明早飞往日本札幌的头等舱机票,他在那备下了专属于两人的特别惊喜,当下正是在小樽泡温泉,欣赏雪谷景色的好时节,最重要的是, 此举一公开,表明他力证与潇潇恩爱无间。 付潇潇喜极而泣,在一片善意嘘声中回身拥住周晏,其余人都在喝彩庆祝。 笛袖和顾泽临刚从顶层甲板上下来, 便看到这一幕,顾泽临轻轻撞了下她的肩。 她转头回看,用眼神表示疑惑。 什么? “喜欢像她这样高调的庆生方式吗?”他问。 笛袖一下子明白他的意图。 “不喜欢。” 想了想,又不放心地加了句:“你不准这样做。” 顾泽临点下头,懂了。 等她过生日时可不能这么办。 回顾过去的相处片段,笛袖似乎一直是低调惯了,她有恃靓行凶的资本,却总是宁当陪衬也绝不出风头,顾泽临清楚她不是怯场,包括提出谈地下恋情这个要求,放在旁人身上不合理,但他听到一点也不奇怪,因为这完全是笛袖的行事风格。 总总因素加在一起……他隐约嗅到了不寻常的苗头。 那头,付潇潇应付完周晏的几个朋友,分明不认识,面上也要打成一片,脸都有点笑僵了。 等他们散了,身后笛袖才上前,两个女生对视,气氛弥漫一丝不太自在的尴尬。 “生日快乐。”她走近付潇潇身前,放缓语调,“本来一开始就应该和你说的。” “没关系,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付潇潇说:“不管你信不信,你在的时候我会更有底气。” “这里只有你是我的朋友,而不是他的。” 她抚臂而立,脸上始终浮现着那种或故作亲热、或纤薄的笑意都一并消失,神色倦淡,却是不加以矫饰的真实模样。 “你送的那套茶具我超喜欢,在官网看了很久都没舍得买,太贵了。”她眨了眨眼睛,“还好有你送我。” “不客气。”笛袖发自内心道:“还有,你今晚很有自信,也很迷人。” 付潇潇微笑以对:“谢谢。” “要吃蛋糕吗?” “好呀。”笛袖没推却。 付潇潇拿出特意留的那一块,淡奶油裱花的糕体保留一个完整的黑天鹅造型,曲颈优美、羽翼完整。 在笛袖伸手接蛋糕的刹那,付潇潇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她右手细白中指的一圈金属指环上。 戒指戴在中指,象征名花有主。 …… 她不是分手了吗。 付潇潇神色一顿,脑子里快速翻转,没记错的话,笛袖和她男朋友也才分手一个多个月……难道,像她一样复合了? · · 半小时前。 “你是不是太低估了我对你的喜欢程度。” 这句话太犯规,以至于笛袖后面半推半就答应了不少事,比如聚会结束后顾泽临声称要送她回家,比如她的戒指归还时,不由分说重新套在中指上,比如剩下在船上的时间不能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以防有不长眼的人搭讪…… “……幼不幼稚?”笛袖哭笑不得,“这都哪跟哪。” 顾泽临:“怪你太招人,我不放心。” 哪有的事。笛袖觉得他小题大做,太夸张,可顾泽临偏偏在乎地不行,软磨硬泡着让她答应,大有不答应就不放手的意味。 笛袖被纠缠得不行,顾泽临一直埋头蹭她的脖颈,灼热鼻息扑洒在皮肤,痒到脊背一阵酥麻麻,她不合时宜地想,这和海边别墅里stella和punkin一股脑蹭她的劲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她对狗毛过敏,对顾泽临没有过敏反应。 “行行行,都按你说的办。” “满意了么。”笛袖无奈道:“可以回去了吗。” 她担心一齐消失太久,会被付潇潇或周晏察觉到。 顾泽临满意地嗯哼了声。 他才答应了“约法三章”的交往要求,有些小情绪很正常,笛袖也要做安抚,只要不过分,便随着他去了。 他抬头,禁锢双臂慢慢松开,眼神不舍得离开,流连在她的清丽面孔。 “真想船快点到岸,带你一起走。” ·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70节 看到那枚戒指,付潇潇心底存了个问号。 但鉴于场合,不好多问。 聚会后半段,她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频频望向笛袖所在的位置,好奇心害死猫,这一观察还真让她发现了不得的东西。 笛袖长相醒目,在人堆里格外好找,付潇潇视线尾随着她从餐吧、香槟塔、室外露天甲板一路到沙发区,似乎都没看到可疑人选。 但大多数时候,她身边总会跟着顾泽临的身影。 两人形影不离。 这本不值得拿出来说道,他们相互认识,有旧交情,能聊到一起去不奇怪,上次不也是这样么。 付潇潇却生出一股灵性预示的警惕,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转机出现在派对游戏的中途。一群人凑在一起,少不得玩酒桌游戏助兴,大家围着两侧长沙发坐下,付潇潇心思不在台面上,一不小心撞翻了酒杯,下意识弯腰去捡。 抬眼时,意外瞥见桌面下对面两人的膝盖相碰,大腿外侧几乎贴在一起……牛仔裤和裙子的颜色都很熟悉,一下子辨认出是谁,但双方都没有躲开,任由这种暧昧的肢体接触持续。 付潇潇定格看了几秒,整个人呆滞住。 宛如雷劈了的状态。 走得近不算什么,但能任由肢体相互触碰,没有一丝抗拒,只能说明心理上已经认可这样的亲密距离。 “没伤到手吧。”周晏的话语响在耳边。 “……” 付潇潇没回。周晏略带责备地说,怎么莽撞到想去用手捡玻璃渣子,幸好没伤到手,检查过没有细小伤口,吩咐侍者清扫地面狼藉。 不知多久付潇潇才醒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歉意向围观众人笑了笑,和周晏低声说:“我没事,只是有点……被吓到了。” · · 月上中天,游轮停靠在港口。 过了零点,才正式到付潇潇生日当天,离别前笛袖抱了抱她,又对她说了句生日快乐,问:“你们去日本多久。” “大概一周。” 笛袖算了下日子,离假期结束没剩多少几天,颔首道:“到时候开学见。” 付潇潇欲言又止。 有许多疑问,也有些不知该不该说的话,踌躇堵在咽喉,半上不下。 她光顾着纠结,最终还是没开口。 笛袖走出泊车区一段距离,特意确认没人发现,才打开停在隐蔽位置的车门。 顾泽临坐在驾驶座上,不失幽默地调侃:“我们看着像是在偷情。” “如果这么想你会开心,我不介意。”笛袖没接招,系上安全带下达指令:“好了司机先生,专心开车,我住哪你知道。” 他故作意兴阑珊,“接下不转场?直接回家多没意思。” “你已经约了我明天一整天的行程,今晚让我早点休息,行不行?” 行。在笛袖的事情上,顾泽临一向耐心足够,不争这一晚上的功夫,他看出她面带倦色,将车载音乐声音调低,空调维持在合适的温度,路上让她小憩会儿。 等进到小区,她还没醒,顾泽临不急着喊她,停车后侧头看着昏暗路灯下她的睡容,总觉得不真实。 …… 过了良久,笛袖悠悠转醒,睁眼看到熟悉的小区入户花园,再一转头,对上顾泽临深邃无波的眼眸,不知静静看了她多久,里面有被勾出更深一层的情愫。 笛袖不是毫无经验的小女生,她懂这意味着什么,低头没敢再看。他陪她一起下车,送到单元楼下门口。 “就到这里好了。”开口让人止步。 顾泽临:“不请我上去?” 她站在阶梯上,小两层,两人身高差不多齐平。 笛袖含糊其词,听得不太清楚:“我怕你……” “怕我什么。” “你自己心底有数。” 顾泽临牵着她小臂,手掌贴着皮肤,指尖轻轻摩挲,“这么不放心我。” 稍一使劲,她身子前倾,被拽得往前一小步,顾泽临贴住她的额头,停了一会儿,才说:“我不走,在这看着你上去。” 笛袖默然。 不知过了多久,“那我回去了?” “好,明天见。” “……” “睡前记得给我发消息。” “发个晚安?” “对。” 有的没的讲了几句,笛袖忍不住提醒: “松手。” 他脸侧了侧,笛袖早有预测,躲开没碰上。嘴唇堪堪擦线而过。 顾泽临直接噗嗤笑出声,他存心如此——想亲她是真的,看见笛袖下意识躲闪、脸上出现微微愠恼,却不见丝毫排斥的表情觉得好玩也是真的,知道是对自己有了好感,但接受还需要时间,边摇头,不住笑着边往后退:“不逗你了,回家吧。” 笛袖蹙了蹙眉,又不好发作。 她一声不吭,抿唇快步往里走,打定主意回去绝不给顾泽临回消息,进电梯摁下楼层号,不知不觉出神,直到忽然瞧见电梯那面镜子,才发现自己脸上压不住的笑意。 以往冷漠的面孔细节柔软生动,如同渐渐加快的心跳。 任是动心,怎么都无法掩藏。 作者有话说:偷亲失败~ 以及,地下恋刚起步就被熟人发现,怎么破。。 第50章 {title 这段恋情谈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顾泽临是天生的情人, 带来的不止有爱的甜蜜,还有精神享受,每天睁开眼就是惊喜, 迎接各种新奇欢乐, 笛袖在他身边,看到生活多姿多彩的另一面。 小到早上约会碰面时,保温便当盒里饱满的太阳蛋和用枫糖浆画成微笑图案的华夫饼;大到不惜花费重金, 只愿博美人一笑, 送花送画送衣服首饰都是常态,但凡看出她有想要的苗头, 笛袖还没开口,顾泽临恨不得把整个橱窗买下搬到她面前。 于是经常会出现这样的对话: “我好像没怎么看你穿过高跟鞋。” 除了参加酒会、派对、表演之类的场合, 笛袖日常在学校上课, 周末宅家里, 或者去郊外写生, 她习惯穿平底鞋板鞋运动鞋, 轻便又舒服。 “分场合。” 顾泽临直觉笛袖穿高跟好看,心里拿定主意,“你喜欢什么颜色。” 笛袖笑了下,“想送我么?” “可我不一定穿。” “穿不穿随你,我乐意送,你哪天高兴穿一次,那双鞋买的就值了。” 顾泽临说到做到, 笛袖不挑颜色,他便按自己认为合适的下单,没过几天,十几双款式不同的红底鞋展览进鞋柜。 类似的事发生司空见惯。 他打心眼喜欢这个人, 看到一件事物便联想到她,理所应当地花心思,觉得为她做什么都值得。 但相比金钱攻势,他更愿意亲力亲为。 笛袖在这时才挖掘到他不为人知的优点之一:擅长做手工,各种齿轮,发条,承轴等零件在他手下转变为具有观赏意义的实物。纸雕灯、音乐盒、木雕小提琴……精心制作的小礼物层出不穷,一件件摆上了她家的装饰柜。 确认关系的第一个星期,顾泽临做了个手工机械表,金属色泽的铜表指针按时间转动,上面顶格三排分别显示十二月份、三十一日、计算天数,描线精细刻度均匀,起点定在二月十二号,每过一天,上面日期转动一格,天数跳转加一。 “这是我们的第一件纪念物,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它们的用处各有不同,我想要保留住每个和你度过有意义的时光。”他如是说。 满怀希冀的话语,很难让人不动容。 小提琴据说是在放映厅和她看完那部电影产生的灵感,回来后着手做出一副等比例缩小的木制模型,琴弦由细如虾须的麦秆抽丝拼接而成,这是个考验眼力和耐心的精细活,为此顾泽临手上被扎出好几道小伤口,声音自然是拉不出来的,但笛袖拿到后爱不释手,事后顾泽临可怜兮兮地借此卖惨,如愿换来笛袖接连几天关怀备注的照顾服务。 感情持续升温,与之同时,他们并不是时刻都能见面。 笛袖要做的事情很多,能分给恋爱的时间有限,顾泽临term2学期已经开始,他倒着时差上课,周中经常是从晚上到凌晨时段不得空,剩下能共同度过的片段弥足珍贵。 更多时候,他们都在互发消息。 每天讯息不停,但绝不招人厌,聊得都是双方感兴趣的话题,在对话中一点点加深对方的认知;她想慢慢来,他就拉长暧昧进度,节奏把握得刚刚好,每次分别时,总会设法讨要小彩头,比如一个长达三分钟的拥抱,又比如前天的一个晚安吻……亲在脸颊。 · · 日子一天天地过,转眼到开学第一周。 临近下课,学生们心思却不如以往活络,这节泛函分析是大课,容纳两百人的阶梯教室落针可闻,空气上方弥漫着吊诡的气息。 “这两天上课都好安静。”笛袖和同桌关悠然小声道。 “何止是安静,简直死气沉沉。”关悠然忍不住嘴损,“也许是过完春节回来,长了一岁的人都比较沉稳吧。” 两人相视笑笑,颇有“苦中作乐”的滋味。 心里都清楚原因。 大三是历届学生焦虑情绪最重的一年,课程数量多、难度系数高,不仅要提前修完大四的课程,还要保持每门不挂科,否则有临近毕业重修风险;到了下学期,又要直面人生选择的岔路口:自主创业、深造读研、出国留学、企业实习、考公入编……不同的选择将人分流到对应的竞争赛道。 人生就是一场竞赛,没有终点的马拉松。 在这所国内顶尖院校,最不缺的就是卷王,可日益加剧的就业压力和对自我的高要求同样将这群刚满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们压得沉默。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71节 因为规划做在事前,笛袖很早明确了未来努力的方向,焦虑值尚在可控范围内;关悠然则是单纯心宽,毕业后以她的学历能力不愁找不到工作,只是能否达到期待薪资的问题。 再不济她可以抱大腿嘛,反正笛袖一看就是很好说话的样子,死党家里开公司不蹭白不蹭。 下课铃响,笛袖戳笔帽,合上本子:“晚上那节课我有事不上了,重点麻烦帮我记一下。” 第一周尚未确定选课,所以课上内容不多,也没有点名,主要是讲解考试范围、随堂测试时间和参考书目,方便学生及时预复习。 大学生总有那么几天想逃课,去跨市听一场自己喜欢的歌手演唱会,音乐节、livehouse,追线下漫展、蹲比赛直播……课堂之外,太多有趣的事情等着她们去做,所以关悠然听到笛袖逃课的第一反应是,哦。 然后呢。 随后才想起来问:“什么事啊。” “约了人。” “你妈妈么?”关悠然没事总惦记着笛袖那个富有母亲,要不是笛袖和她亲妈关系并不如正常母女般,她真想见见这个传闻中的女人,江宁市富豪榜排名前列中,为数不多的女性家族企业家。 “不是,她在国外还没回来。” 关悠然撑着下巴:“啊哦,貌似有情况?” “不展开说说吗。” “等稳定了再告诉你。”笛袖卖了个关子。 知道她有过暗恋经历的屈指可数,关悠然刚好是其中一个。笛袖在校内算女神级人物,追求者众但对外长期处于单身状态,难得听见她动心一回,关悠然心底十分惊讶,但笛袖嘴严,不管怎么追问,都是笑吟吟地不搭腔。 就是套不出话。 关悠然心痒得很,好奇极了到底是哪个“新欢”这么有本事,能勾住笛袖的芳心,手段不简单呀。 瞥见笛袖眉间舒展,似乎……是段不错的发展关系。 忽然间静下心来,觉得问不问有什么要紧? 只要当事人开心就够了。 “好吧好吧,我不问了。” 她们收拾好书本和平板,迈出教室门,关悠然和笛袖打商量:“我会帮你记笔记,但前提说好了,回报是一顿大餐,你请客。” 笛袖回完消息,收手机背过身倒走,风鼓吹起细长发丝,掖不住的围巾一角飘在半空,笑着说:“没问题。” “好耶。”关悠然双眼冒精光,“我要狠狠宰富婆一笔。” “地点随你挑。” “成交!” · · 笛袖早上没课,原本和顾泽临约好吃午饭,但他临时接了个电话,要回家里一趟,于是约定好的午饭改期到晚上。 顾泽临说要来接她,卡着她下课时间发了定位。 当笛袖看见路边的白色劳斯莱斯幻影,怔然一瞬,纳闷何时换了这辆名贵豪车。 随即她看到从车身内下来的顾泽临,正准备出声,却留意到对方的神色不同于往常。他手搭在车门,弯腰对着车内说话,侧脸含着笑意,略有些正经,状态却不是紧绷,相反,是那种憋着一肚子坏水,图谋坏事的故作正派。 “……” 笛袖提起精神。 几秒间,短短一段路走完,靠近时顾泽临抬头,适时和她打招呼:“来了。” 像是对着一个普通朋友。 “有什么事?”她口吻平常,两人默契得都不透着往日亲昵。 “笛袖。” 车内女孩喊她名字,顾亦徐晃了晃手,甜甜一笑:“哈喽~好久不见,快上车。” “我本来想直接约你,但泽临说反正要路过你学校,就顺便接上你了。” “我没收到消息,一下子有些惊讶。”笛袖说。 果然,亦徐疑惑:“我让他给你发微信,没收到吗?” 说完她看向顾泽临,他无辜耸肩:“我发了。” “……” 发了……个鬼。他只说顺路来学校接她去餐厅,可一字没提车上还有顾亦徐! “可能没来得及看到。”还是笛袖帮忙粉饰,同时不着痕迹瞥了眼顾泽临,他回以疏懒一笑。 欠扁得很,这人纯属故意的。 她不让他公开,尤其要避免让顾亦徐发现。但顾泽临逆反心重,偏要不如她意,天知道她看到顾亦徐那一刻,心脏吓到快要骤停。 “所以你是刚好经过,才看到我们的吗?”亦徐惊讶地睁大眼睛。 她的一双杏眼圆且黑,专注看过来时,纯真动人,笛袖惊悸之下,语气有几分无力:“……我说是巧合你信吗。” 亦徐对她一向是无条件信任,笑眯眯道:“那真是太有缘了,命中注定今天我要来找你,上车吧,我们路上聊。” 前面开车的是顾家司机,笛袖来后,顾泽临从后座挪到副驾,亦徐和笛袖并排坐在后面。 亦徐这时娓娓道明来由,她即将要迎来人生中的喜事—— 笛袖闻言愣住:“你要订婚?” 亦徐点点头。 “……” 饶是笛袖也忍不住卡壳,“这……太突然了!” “我也很意外。”亦徐说:“但幸福来临时总是不打招呼。” 听到这么文艺又煽情的话,笛袖顿时产生不好的预感。 “不要告诉我是他。”她试探着道。 亦徐又点头。 笛袖难以置信。 好一会儿没说话。 亦徐看起来也很无措:“我知道你接受起来会有点难,但请你相信我和我家人的眼光,我爸妈已经接受他了,今天回家也是谈论订婚事宜。” 不止顾泽临,今天顾家直系亲属都来齐了,连顾亦徐的外公——徐家那边也派了她的两位舅舅和表哥徐政安过来。 徐家四代从政,小辈徐政安是这一代的领军人物,炙手可热的政坛新秀,他的到来足以代表徐家对顾亦徐婚事的重视程度。 从某种意义上说,顾亦徐是在两家偏爱呵护中长大的小公主。 只是“公主”被保护得太好,有点过于不谙世事了。 顾泽临一听那些长辈说话就烦,平时光是他家就够难应付,更别提眼下顾徐两家大人们一起坐下来商议婚事,他寻了个理由先逃,谁料亦徐看见她表哥徐政安在,心底发怵,也跟着他跑了,留下程奕在那。 当时顾泽临在车库撞见顾亦徐,不禁挑了挑眉,于私心不希望顾亦徐和他一起溜,他还赶着要去接笛袖。 “订婚是你们俩的事,这么关键的时刻,你丢下他一个人当逃兵?”说这话指责他姐不够义气,也是想让顾亦徐老实呆住,别跟着他。 亦徐满不在乎,“他一个人就能搞定啊。” “这婚订得真有意思。”顾泽临轻笑:“商量到一半,未婚妻都跟人跑了。” “你不懂。”亦徐说:“我这是信任他。” “以及,我不是和外人跑了,是跟我弟弟出门兜风。” …… 车上笛袖良久不作声,她真的需要时间缓缓心态。 为什么年前找她倾诉分手的两个同性好友,都在最近不约而同复合?付潇潇的事已经让她难以评价,顾亦徐有过之而无不及,居然直接和程奕订婚?! 直到目的地后,笛袖依然没说话。电梯里,顾亦徐神色慌乱地接了电话,笛袖一下猜到是她家里人打过来的,失踪的新娘需要给出一个交代。 趁亦徐注意力转移,回头再看始作俑者,顾泽临冲她微微一笑。 他倒乖觉,清楚不打招呼的后果多半会让笛袖愠恼,于是在车上安静出奇,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看你干的好事。”笛袖道。 “没人比我更冤枉,是她非要跟我来的,甩都甩不掉。” “不要避重就轻。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这就怕了。” 顾泽临手插裤兜,姿态慢悠悠,仿佛被质问地不是他,“不公开就要面临随时暴露的风险,以后这样的事还会很多,你不可能每次都收到预告。” “亲爱的,你应该提前适应。” 第51章 {title “……” 笛袖想了半天, 竟找不到驳回的点。 顾泽临说得没道理吗?不,他太在理了。可要说他没有藏点小心思,笛袖才不会信。 “不过, ”他话锋一转, “你现在改变想法我百分百赞成——要不要借这个机会公开?出了任何情况我担责。” 笛袖下意识道:“不行。” 顾泽临状似思考地唔了声,“我姐性格属于温柔款,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怕她知道, 她又不会强行拆散我们。” “退一万步讲, 即使她最后不同意,那也一定是不满意我而不是不满意你。” “——她心底有多看重你这个朋友, 你应该清楚。” 笛袖默不作声。 真的是这样吗。 她和亦徐是相处得不错,可这不代表顾亦徐能够接受她和顾泽临在一起, 哪怕表面上同意, 内心又真的是毫无芥蒂么?一边是结交三年的朋友。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72节 一边是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正常人会更偏心哪方, 不言而喻。 哪怕假设亦徐不反对, 但她身后的顾家知道后会作何反应,顾泽临的家人会同意他和一个比自己大接近三岁的人在一起吗? 尤其这个人,还是合作伙伴之一的女儿。 季洁管理公司这些年开辟版图,财务报表上接连攀升的数字和ipo项目启动,背后都离不开顾氏资金的推动,这股稳定而庞大的资金流不是在做慈善,而是实打实的投资交易, 待成功上市之际,就是顾家回收资本报酬的时候。 在这场合作中,季洁和顾家各取所需,一个负责将“蛋糕”做大, 一个主导最终利润分割。 复杂的利益链把一切都变得不纯粹,人情是最昂贵的商品。一旦公开,顾家人将如何看待她,交易关系蒙上私人情感的色彩,不免变得龌龊,他们会相信这份感情中不惨杂一丝功利心么。 其实,他们的位置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 在商言商,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座次号,笛袖心如明镜,是这对姐弟对自己的格外优待,才抹平了这份差距。 脑海里一下子想到了许多。 笛袖垂下视线,看着光滑如鉴的梯厢地面,“你想得……太简单了。” 这根本不是两个人的事。 “我不愿意拿没把握的事去赌。”她缓缓说道。 顾泽临神情一刻松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偏偏此刻亦徐结束通话。 他俩对话始终保持在不让旁人听见的音量。顾亦徐挂断通话的同一秒,她和他各退一步,拉回到安全距离。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顾亦徐只消说几句软话,便能让这一大家人不忍心责怪她,好声好气安抚住爸妈后,她转身回看两人,语气带上一丝探究。 先前亦徐面向电梯门,通话中途抬眼看了眼,电梯内侧金属涂层折射出倒影,她身后两人靠得近,笛袖和她弟弟似乎在聊天。 但等她一结束,转过身回看,却无事发生。两人都是一副各不相干的作派。 …… 不禁划过一丝狐疑。 “我好像听见有声音。”亦徐说。 “嗯?”笛袖眼神表示疑惑。 顾泽临仿佛处在状态之外,看笛袖一眼,又看看她,没接话。 亦徐心里嘀咕: 难道是她看错,幻听了? “你不是约了人吗?”亦徐又问:“提前定了位子,怎么不见人来。” 顾泽临笑笑,说:“她临时有事走不开。” 等抵达指定楼层,亦徐率先走出,礼宾上前迎接,他见缝插针,附耳低语道:“继续玩捉迷藏,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在车上我就很想说,”他出电梯时轻飘飘从身边带过一句话,“——你提着口气的样子挺好玩的。” “……” · · 因这句话,笛袖思绪悬浮,晚饭全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顾泽临玩性起来,就一定会付诸实践,她时刻提防着餐桌上他会语出惊人,连菜品口味如何、装潢环境如何、是否填饱胃口都无心注意。 好在顾亦徐并不是心思如丝,电梯里的那个重合剪影没能引起她重视,餐桌上,话题更多围绕接下的订婚日程安排展开,顾徐两家商讨出的结果是,订婚从简,尊重顾亦徐的想法,让她和程奕主办;正式婚礼务必庄重显赫,该有的体面、仪式感必须面面俱到,策划权落在顾亦徐父母手上,两个年轻人不容置喙。 笛袖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直到饭局结束,顾泽临都没有作妖,他表现得再正常不过。 谈话自如,分给她的目光恰到好处,次数不多不少。 ——他有心配合演戏的时候,演技一点不逊色。 顾亦徐晚餐每道菜只浅尝几口,便放下筷子不动了,倒不是因为控制体重,纯粹是考虑到待会要试衣服,吃多了影响上身效果。 笛袖直到这时才知道她此趟出门的目的,这家坐落地标性建筑的高档餐厅楼下,是繁华的商业中心,亦徐看中了一家婚纱馆,听说顾泽临今晚要在这吃饭,顺路一道过来试纱。 她特意接上笛袖,也是想让笛袖帮忙参考。 所以才有了这次意料之外的晤面。 婚纱馆属于法式花园别墅的装修风格,石膏浮雕的天花板,复古镂花的旋转楼梯,鎏金镜面和大理石地砖折射着水晶枝型吊灯清凌凌的光,穹顶之下处处彰显格调。 笛袖坐在会客厅,端着骨瓷杯碟盛一盏醇香茶汤,偶尔啜饮,观赏一连串试衣模特沿动线走着台步,宛如一座座人型衣架,托起精致华丽的纱裙,美得赏心悦目。 经理静候在侧,手上目录清单标注出亦徐物色中的款式,吩咐店员提前备好。 模特展示结束后,“你帮我看看,这里面哪些更适合我。”亦徐递给笛袖礼服清单,苦恼道:“越选越多,我试不过来呀。” 笛袖放下茶杯碟,挑出来的每件婚服打板独特不落俗套,真是好看,难怪亦徐左右为难。 虽说订婚一切从简,但顾家的“从简”也堪比普通人隆重,晨衣、主纱、迎宾纱、敬酒服一件不少,她仔细斟酌亦徐平日喜好的颜色、穿衣品味,过于繁琐的划掉、素淡的也不行,撑不住场面……删删减减,将婚纱风格不重合地挑了遍。 筛选完,顾亦徐一看果然满意,觉得带对人来了,“你眼光真好。” “对了,”她忽然想到,“要不要也给你挑件礼服,你可以给我当伴娘啊。” “订婚宴还需要伴娘么?” 笛袖无奈她想一出是一出,“别说笑了,快去换上吧,我等你。” 亦徐被经理请去一墙之隔的内厅试衣间,店员们捧着印着奢牌logo的防尘袋随同其后。沙发另一头,顾泽临全程兴致缺缺,拨弄边几桌面起摆饰作用的国际象棋。 “不坐过来吗?”她主动给了信号。 其余人等散尽,亦徐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来,不用躲着人。 顾泽临这下终于不用忍,一扫棋盘烦躁道:“为什么要挑这么久?她不能改天吗。” 好不容易能有次约会,甚至这还是笛袖逃课空出来的时间,今晚全泡汤了。顾泽临怨气格外重,但触及笛袖的视线,温柔平静地看过来,那股怒火慢慢消下去,她曲膝架起腿,掌心托着下巴,轻轻勾手,顾泽临内心斗争片刻,叹口气还是坐过去。 “我快装不下去了。”他坐下揽住笛袖紧紧不放,头枕在肩颈窝,埋住不动,闻着她身上清淡的幽香,闷声道:“能不能先走。” “当然可以。” “她没留你呀。”笛袖安抚性摸摸他的脑袋,“只是让我留下来参考,你回去也不碍事。” “……”喜欢的人在眼前,却不能碰不能亲密,几个小时下来望眼欲穿,顾泽临情绪上闹别扭,“你不在,我一个人走有什么意思。” “那你想怎么办。”笛袖轻声问。 “看样子有得挑,一时半会——” “我可以亲你么?” 他突如其来一句,让笛袖动作僵住,大脑怠机。 “在这里?” “行不行。” “就当是补偿了。”他声音低落。 原来是在这等着她。 笛袖还寻思餐桌上顾泽临莫非转了性,事实证明她想得太简单。 脸上闪过纠结之色,因不需要店员守在身边服务,会客厅里只剩下他俩,应该没人会看见,可是……笛袖反复望向通往内厅的拱形通道,最终还是没松口。 “等回去之后——”这里不合适,后半句她还没来得及说。 顾泽临问:“又是借口吗?”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最后拿一个脸颊吻把我打发了。” “这难道还不够么。” 他松开手,直视笛袖的双眼,“不要和我装糊涂。” 笛袖身前茶桌搁置杯子,上面留一道口红印,顾泽临拿过来转了下,故意对着杯身清晰的唇印,一边喝一边看着她。 “这样够清楚吗?” “我喜欢你,想追你,然后正儿八经地亲下去,亲到你腿软,站都站不稳胳膊缠在我身上借力,而不是对着个杯子装模作样。”他摇头嗤笑。 “明白了吗?” 他第一次没有避讳欲望这个话题,过去总是太谨慎,不敢有一句话冒犯到她,惹她不快,但是笛袖却觉得他是很好打发的。 像哄小孩一样,觉得摸摸头就够了? 根本不够。 他想要的比这多得多。 笛袖整个人怔住。 没人知道她此刻心底在想什么,顾泽临做完这些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她的宣判。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醒过神,而与之同时发生的是,她慢慢挪近身躯,贴在他的脸颊碰了下,又往下亲了亲嘴角,邀请也像纵容。 他心口炸开无数朵烟花,急速血液轰鸣流过耳沿,淹没掉其他所有声音。 …… 于是一切都顺理成章。 笛袖一开始还能分心留意内厅的动静,后面慢慢的,意识一点点沦陷在濡湿柔软的触碰,顾泽临让她专注,手臂搂紧腰肢的力不断收紧,脊背弯折似柳条,她只能向上索取稀薄的呼吸,却让自己品尝到更深的抵触。 作者有话说:接下几天都是日更~ 第52章 {title 茶汤丝缕清苦、醇厚回甘的滋味在触碰间弥散开, 起初是微凉的嘴唇,随后炙热、滚烫的气息渡过来。 从未如此真实地切身感受到他的温度,浓烈到烧尽所有念头, 沉溺在其中不作另想。 “嘶——” 她轻轻吸气。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73节 唇齿相依时, 一时没收住力,下唇被扯开一道细小伤口,他停顿了下, 像小动物般浅浅舔舐伤处, 温柔只是短暂停歇,攻势不减反增, 那点微不足道的见血变成上佳的荷尔蒙催化剂,让他更加情难自抑。 兴奋感裹挟欲念蓄势待发, 笛袖慢半拍才反应过来, 挨着的部位是…… 不会吧。 这么……纯情? 上半身往后退, 从他怀中撤出来, 平复急促的喘息, 眼角挂着漫出的氤氲湿气。 “你没和人亲过?” 话一出口,笛袖即刻收声,她感觉给自己挖了个陷阱。 果不其然,霎时顾泽临眼神深沉投过来,带着难以忽视的……幽怨。 “不许笑话我。”他有点恼了。 “好好好。” 笛袖捂着唇,偏过头去,不敢让他看到脸上藏不住的笑意——她是真没想到, 一次亲吻就能让顾泽临起了反应,他看着……不想是这么没定力的人。 她过去一直认为,顾泽临即使没谈过恋爱,但接触的女孩子也绝对不会少, 外形条件摆在那,必然不缺少主动追求的女孩子。 他不甘心地蹭过来,掰正她的脸咬她的嘴唇,“明明是因为太喜欢你。” 含糊不清地辩解,更多是在挽尊。 “好了好了。”眼见又要重新开始,再亲下去真不知该怎么收场,她定了定神,推开顾泽临,“你先出去……” 他不悦皱眉。 但也知道被人看见不好,关键是留在这看着笛袖,心静不下去。 离开前又被缠身胡乱挨碰了一通,依依不舍眷恋的意味很浓,笛袖这回是真觉得年下难缠,爱玩又黏人。 好不容易把人哄走,她坐在原位,脸颊升温过后,泛起红晕一时半会儿降不下来,莫说别的,光是这副摸样被人瞧见哪个不怀疑。 端起早已冷却的茶水,想喝口润润嗓,又忽然想起这是顾泽临喝过的。 …… 杯子搁回原位。 下一秒,馆内经理快步进到会客厅,笛袖微微顿住,以为是亦徐叫她进去,刚庆幸顾泽临离开得早,却听经理道,订婚另一位主角到了。 亦徐试衣中途接到程奕消息,家事都搞定了,顾徐两家长辈谈成一致,她表哥也已经回去,不用再躲着。 待一切处理妥当后,他来接他“临阵脱逃”的未婚妻回家。 人马上到婚纱馆,经理嘱咐店员到门口接应。 听闻这话,笛袖当即坐不住。 她和程奕合不来,更别提共处一室,那画面想想就别扭。 趁人还没来,笛袖先一步让出空间。 她下楼,拐过夹层平台,在下一截复古雕花楼梯扶手边意外看到个人影。 笛袖脚步顿了下。 男生低着头,在屏幕上敲字,回对面消息,从笛袖角度只能看垂下脑袋的黑色短发,听到声响,他侧了侧脸,往上望去,视线和笛袖撞上。 对方顶着张过目难忘的惹眼面孔,俊逸难言,一个帅字形容显得如此敷衍和浅薄,程奕上下扫过她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神色依旧淡淡。 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居然还是撞上了。 笛袖一步步下台阶,程奕姿态随意自在,手机滑进右侧裤子口袋,“今晚她还约了你?” 他口中的“她”,显然是顾亦徐。 这句话的信息是,程奕来之前并不知晓笛袖会在这。 “嗯。” “做什么。” “试衣服。” 笛袖敏锐地注意到,他说了个“还”字,意味着他清楚同行的至少有另一个人, 目光在她热意未散的脸、轻微破损的嘴角停留几秒,随后,他慢慢勾起笑,是那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领会。 “……” 笛袖蹙眉,这人守在楼梯口,很可能看到些什么。 被隐隐审视的视线令她不快,干脆直接问:“你在看什么?” 对方煞有其事般往楼上的方向瞥了眼,但那里空荡荡,分明没有人影。 “在你之前上一个下楼的人。”他说。 程奕毫不含糊,回答完擦身上楼。他不管顾泽临的事,也视笛袖为外人不关心。 笛袖闭了闭眼。 她和程奕互看不顺眼,正是潜意识里都觉得对方心思深沉,太多弯弯绕绕的想法见不得光。 好在程奕来了后,顾亦徐重心都挂在他身上,挑选礼服的重担另有人顶替,笛袖得到解放。 临走前,亦徐特意交代让顾泽临送笛袖回家。 在她看来,把人请出来就该负责送回去,这才符合礼数。 回去坐的车,还是来时那辆劳斯莱斯,程奕另外开了车过来,亦徐跟着他也用不上,于是让司机先送笛袖和她弟弟回去。 顾泽临消失半刻钟才出现,笛袖不好问他去哪,再见时已经是车上,后排两人并肩而坐,司机在顾家专职,对笛袖而言也是有外人在场,所以在车上并不怎么搭理顾泽临,装作不太相熟的样子,偶尔才应几句。 顾泽临看着只觉好笑。 方才还相濡以沫,热情似火,一眨眼间又变得仿佛拒人千里之外,对待自己如何全凭她的心意。 直到笛袖发尾松散,她解开重新束发,手一松发圈掉到车垫,扎着头发弯不下身。 方才纡尊降贵开玉口,也是上车后第一次主动同他搭话: “泽临,给我搭把手。” “你叫我什么?”他问。 笛袖不接话。她垂眸往脚下看一眼,鞋沿旁边躺着掉落的发圈,“捡一下。” 顾泽临弯腰曲背,探手从笛袖双-腿间捡起发圈,却收走不给她。 “先说,你喊我什么。”顾泽临道。 “喊了名字。”笛袖反问,“怎么,不可以吗?” 顾泽临唇角扬起,“那再喊一遍。” “给我发圈。” “你先喊。” 笛袖瞧着他无赖的行径,一直抬着手臂也累,无奈道:“给不给?” 顾泽临不依不饶,回她:“喊不喊。” 相互看着,顾泽临带着微微的笑意专注望着她,隐含期待,像是非要一个专属的称谓不可。看了十几秒钟后笛袖脸有点撑不住,偏过头去,“不要闹了。” “……泽临,”她念得轻柔,声调难得软软的,“还给我。” 虽然没达成目的,但能让笛袖做到这个份上,顾泽临心满意足,今晚他得到的足够多,那点怨气早已烟消云散。 他怎么可能舍得真和笛袖置气。 不过是想方设法在她面前装委屈、卖惨,好博点甜头。 车停在她家楼下,顾泽临没让司机下车,自己把人送到入户大厅,在等电梯间隙,笛袖被他一把带进旁边黑暗的楼梯间,随即狂风暴雨般的覆顶阵势将她未出口的惊疑淹没,婚纱馆里那一个吻没能让他餍足,反而勾起兴致来。 他苦于不能公开,将不安尽数转化为索取,笛袖无声包容,在可接受的底线范围内由着他。 楼道灯亮了又熄灭。 耳边听到门外不断有人经过的声音,他们挤在狭小、黑暗的空间,拼命汲取所剩无几的气息,在尚有料峭寒意的初春闷出一身薄汗。 缺氧导致的结果是,笛袖脑袋晕沉沉回到家,她倒头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出神,心思发散到无边无际,这么发呆似定定望了会儿,忽然一激灵想起个事。 迅速翻身起来,从床尾地上捡起被她入门后随手丢落的厚皮方形纸袋。 这是临走前,顾泽临塞到她手上的东西。 他平时住在外面,难得回了一趟顾家大院,值钱家当都存放在那,总不能空手回来。他从顾家出来时,顺便捎带了一件贵重礼物给她。 经典的红蓝绿配色,祖母绿、蓝宝石、红宝石雕刻花纹,黑绒面底座盛着项链耳环手链三组套装。 从袋子夹层取出几张国际证书,各项鉴定指标评级罕见稀有,这一品相的首饰毫无疑问达到收藏价值,不消片刻她找到想要的信息,这套贵重珠宝对应的序列号,最近一次交易纪录是在去年伦敦苏富比春拍,之后,被匿名买家竞拍拿下。 官方网站公布出的拍卖清单上,珠宝图片璀璨夺目、精美绝伦,实物更是熠熠生辉。 视线落在下方成交价格时,笛袖第一次对数字0感到头晕目眩。 …… 事实证明,程奕是不爱多管闲事的人,那晚他摆明看出来笛袖和顾泽临之间的端倪,但之后两月,亦徐都没表现出知情的样子。 在亲朋祝福声中,订婚宴圆满结束,之后这对未婚夫妻寻了个由头,开启蜜月旅行庆祝。 这段时间顾家的专注度都集中到他姐顾亦徐身上,顾泽临乐得轻松,他的精力则都放在如何增进个人感情上,分不出闲暇,以往那些聚会邀约一概能推则推,大有收心养性的意思。 其中,他成了笛袖家中的常客,就是最大的突破性进展。 某个周末午后,云层稠密日光疏懒,阳台白色纱帘被骀荡和风轻轻卷起,时间静悄悄流逝,相处的时光恬淡悠闲。笛袖坐在自家客厅沙发,她在翻看时尚杂志,目光停留在一页许久,顾泽临懒洋洋地歪在她身上玩手机,慢慢滑溜枕在她的双腿上,玩了一会儿游戏没趣,起性想来捉弄她。 笛袖看得专注,没功夫搭理,分出只手给他牵着,稍作打发,顾泽临瞥了眼杂志上的图例,是美发造型设计,说:“好久没看你染头发。” 笛袖摸着发尾:“之前染的栗色都褪掉了。” “这个颜色怎么样?”立起杂志那页展示,“浅茶摩卡色,听说最近很流行。” 他瞥了眼,瞧着还不错,“你染什么颜色都好看。” 她淡笑。 侧颜笼罩在疏淡日光下,宛如一幅光影艺术,天然的画笔勾勒出柔和朦胧的边缘线。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74节 顾泽临几乎挪不开眼。 …… 怀揣的意图在一日日无声酝酿中变得尤为强烈。 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有办理过申根签么,比如西班牙、法国、德国之类的国家。”他忽然问。 “你想去欧洲?” 顾泽临把玩她的手指,“嗯,我接下来有reading week(阅读周),刚好你学校放假。” 谈恋爱后一直没机会出去散散心,难得假期凑到一块,“要不要去玩几天。” 笛袖想了想,是个挺好的主意。 “我有法国两年签,德国和意大利一年。” “够了。”他坐起身子,划动手机屏幕开始看航班,“护照号码发我。” 于是就这么定好了欧洲旅行。 作者有话说:猜猜旅行会遇到谁!! 有没有友友想玩有奖竞答,猜对奖100jj币的那种~有没有呀,有没有~~ 第53章 {title 五六月是最适合在西欧、南欧度假的节点。 旅程首日, 他们从瑞士巴塞尔入境,第二天清晨,登上了莱茵河游船, 在潋滟景色中享用宁静的早餐。 笛袖倚在甲板栏杆上, 和煦微风拂过发梢,莱茵河永不重复的波光映在漆暗船舷,宛如间隔有序的栩栩鱼鳞。 两岸居民楼红色屋檐像散落的三角积木, 低矮整齐搭垒起来, 时而穿插尖顶耸立的塔楼,仿佛误入油画般的童话小镇。 这座城市坐落于瑞德法三国交界点, 从观景台远眺对岸,可与法国和德国城镇遥遥相望。 历史悠久的边城远离喧嚣, 巴塞尔并非热门的旅游胜地, 作为瑞士唯一的内河港口, 过去是重要的交通枢纽, 直至今日仍保留工业时代的货运服务。 待清早晨雾散去, 货轮鸣着呦呦汽笛驶过河面,繁忙的水上交通乍醒复苏。 说来有趣的是,为何他们会选择三国交界地作为起始点,原因特别简单粗暴—— 这场旅行决定得突然,说走就走,买机票时双方都没确定好接下去哪。 顾泽临更中意法国,笛袖想在瑞士观光自然风景。 最后两人达成一致, 目的地可以容后商量,先到了再做决定。 巴塞尔满足了笛袖对欧洲小镇生活的向往,城镇地势平缓,水路丰富, 人文气息浓厚,这里拥有欧洲最古老的博物馆,毕加索、梵高雷诺阿等著作真迹陈列,市政厅文艺时期的壁画和雕塑令她恋恋不忘。 漫步在河畔行道,从美术馆行至中桥观景台,沿途经过大教堂和市政厅,笛袖油然而生未来有段空闲时间在这旅居的想法。 而且,这个实现的时间不会太远。 也正因默默在心底埋下这个种子,她取消了在瑞士多逗留几日的计划。 次日中午,他们搭乘去往法国的航班,抵达巴黎戴高乐机场。 顾泽临心心念念奔赴巴黎,无外乎是正好赶上法网公开赛的赛程时间,从十岁开始练习网球起,那会儿他还是个初入茅庐的菜鸟,网球四大满贯赛事他一次不拉,必须回回亲临现场观看,除非实在有日程冲突。 他高中时担任校网球队的主力,在赛场实打实拿下战绩,因出色表现,赢得过温网青少年组正赛资格。 如果他不是生在顾家,凭天赋和一腔热血,很可能从事职业网球运动员。 ——这些并非顾泽临亲口讲述,都是笛袖过去从顾亦徐那听来的。 他视网球为热爱,真正喜欢的事物不会当作炫耀谈资。 笛袖对网球比赛兴致一般,可有可无,但既然顾泽临喜欢,也就作陪看了场男子单打。 五月巴黎户外在阳光暴晒下,空气灼热而干燥,场馆空调抵不住红土炙烤出的温度。球员每一次急停转身,鞋底都会掀起一片红褐色的尘土,飞扬的土屑像是比赛的注脚,记录着每一记滑步救球的惊险。 vip包厢内。 笛袖摘下墨镜,揉了揉隔着玻璃被阳光晒得微烫的脸颊。 心想:一场比赛持续三个小时,到底是在考验球员还是在考验观众…… 可能是顶着日头看太久,视物晕眩。 球赛结束后,笛袖眼睛不太舒服,有些晕沉沉的。 她鲜少有在强光环境下长时间注视,尽管头上有顶棚,没直视太阳,但比赛场地中心却是露天,红土地持续性裸露在烈日下。 来看比赛的,要么是爱好者要么是专业的运动员,顾泽临是后者,他受过训练,比赛进行几个小时的强度不在话下,但笛袖却是头一回。 回到下榻酒店,依然有些没缓过来。 顾泽临去前台办入住手续。她在接待区休息,闭目撑着额头靠在沙发扶手,一排绿植盆栽隔开的,是酒店走廊,笛袖坐下不久,走廊尽头人声蹿动,似乎是打开某扇会议室大门,门内的人鱼贯而出,一连串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蹙了蹙眉,回身看过去一眼,在星级酒店开展商务招待是常有的事,少见的是为首的人雷厉风行,阔步向前,典型的中国人面孔。身边围绕一圈西装革履的人士,目测平均三四十岁往上,一看便是事业有成的精英骨干或谈生意的商业伙伴。 茂密盆栽遮挡掉大半人影,还没来及看清更多,顾泽临领好房卡过来。 “感觉好点了么?”他坐到她身边,手指轻轻蹭下笛袖光洁的脸颊,“真的不用看医生?” “我担心是中暑了。”他说。 笛袖一直声称自己没事,但顾泽临还是有些不放心。 “只是有点犯晕,安静待会儿就好。” 她提议:“晚上别出去了吧,我想在酒店休息。” “好。” 顾泽临搭手扶她起身,他们穿过大厅往电梯区的方向走,那群商务人士同样在等上行电梯,等待间隙不忘沟通细节,对话过程中法英三国语言互飙。 人多口杂,笛袖嫌烦,背过身去靠在顾泽临怀里,他安抚性拍了拍她的后背,一抬头,恰好撞上领头男人的视线。 电梯到了。 男人驻足不前,身后众人不明所以,皆而立在原地。 笛袖最先察觉到顾泽临的异样。 通过肢体连接的部位,感受到他整个人蓦地气息一凝,接着,听见顾泽临声音略有卡涩,“爸?” …… 空气霎时安静下来。 男人短暂沉默,随后问道:“你在这做什么。” 因这群人出现得声势浩大,引得一楼往来的客人们纷纷侧目,此处不是父子训话的场合。 “成天乱跑不像个话!”顾庆宗不欲多言,同顾泽临交代道:“跟着我。” 这句呵斥音量低气劲却足,顾泽临没动。 “爸,我不是一个人。” 顾庆宗拧眉。 这时目光才切实地落到笛袖身上,精锐深沉的视线宛若实质重担,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笛袖脊背不由绷紧——她没能认出这是顾泽临的父亲,以往生意场上,母亲季洁都是和他伯父洽谈合作,平日业务没有重叠,根本不可能见到顾庆宗本尊。 即使过去几次在酒会上遇见顾泽临伯父,对方以长辈身份自居,对她从来都是和颜悦色,始终一副好说话的迁合宽容。 可一旦剥去那层善意的外衣,长期处于高位者的寡淡凉薄显露出来。 如此尖锐。 突如其来的偶遇让她毫无准备,不知道在异国他乡、大庭广众之下,遇到男友父亲该如何应对。 顾泽临上前牵住她的手,笛袖下意识避开了。 见状,顾父微不可闻地冷哼一声。 多部电梯同时抵达一层,顾庆宗率先进了其中一部,在场都是人精,蜂拥而上挤进另一部,转瞬间人少了大半,剩下几个没能挤上的踌躇看向顾泽临。 僵持不下时,一个助理装扮摸样的青年人领着酒店侍者推辆行李车,上面装满各式珍礼,合作方为表达诚意从展览中心送到顾庆宗下榻酒店,寄存在前台。 “顾董,礼品都在这了。” 行李车上不了电梯,侍者小心翼翼卸下礼物,其中有两箱波尔多玛歌酒庄的干红葡萄酒,价值不菲,助理正要抬手去接,顾庆宗眼神一瞥,父子间固有的默契发挥作用,顾泽临乖乖挽袖,从侍者手里接过。 他抬着两箱红酒,挡得路看不清,手上还挂着一堆礼盒,助理小步上前,此刻顾父开口阻止:“让他提。” 顾先生冷哼一声,“男孩子哪有这么娇气,拿点东西还能累到不成?” 顾泽临在他爸看不到的角度,冲笛袖眨下眼,手臂往上抬了抬,轻松的姿态说明不必担心。 助理刷卡按楼层,他们开完会中场休息,到了晚餐时间,行政酒廊已经备好宴席。 笛袖也进电梯,却是按了他们订套房的楼层。高层按键亮起,顾先生向笛袖看过来,侧目打量几眼,却什么也没说。 他看见自家儿子身边有个女孩,可没有一点想要了解的打算。 抵达行政酒廊楼层,黑西装外套白衬衣的人士往外迈出,顾父被人群簇拥着走向宴席中心,顾泽临自然跟上他爸的脚步。 金属门合上后,电梯瞬间空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 笛袖思绪有点乱。 冲击太大,一时之间有些消化不了。 但进到房间,灯甫一开,迎接的却是满目惊喜。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抹浓艳色彩,从入门处一路延申至床榻,长羊毛制的地毯和丝绸被面撒满鲜艳欲滴的紫罗兰、玫瑰花瓣。 特意熏香后的房间香气层次丰富且细腻,融合花瓣本身的香气。 房间内铺满亚麻色和草木、青绿、硬绿色,生意盎然,半墙式的斗柜、镜子、台柱镌刻藤蔓纹路,双层吊梁蜡烛灯外层琉璃灯罩,晶莹剔透,营造满屋温暖柔光。 森系主题不同于其他豪华套房的常见布置,仿佛置身于林中木屋。 笛袖伫立原地几秒未动,无声地惊叹。 之后绕着房间慢慢地、细致地转了一圈,心口酸涩鼓胀,每一处布置都贴合她的心意。 而这时房门外“嘀嗒”电子声响,顾泽临刷卡进门。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第75节 笛袖意外于他的动作这么快,怔然道:“我以为你要在下面呆很久。” “我不喜欢那种场合,也懒得应付,找个理由差不多看准时机溜了。”顾泽临揽着她坐到沙发上,“我爸东西真多,他绝对是故意的,托得我手发酸。” “别动。”顾泽临示弱:“手臂提不上劲,想安静搂会儿你。” 笛袖刚要站起来,听他一抱怨,身体顿住了,让顾泽临如愿抱了个实在。 笛袖回想顾父那副威严的模样,“你不打声招呼,直接跑了,你爸爸不会生气吗?” “我们出来玩,管他怎么想。我的重点只有陪你。”顾泽临看她的反应,忽地觉得有趣,“是不是看到他有压力了?” 否则怎么会甩开他的手? 一想到这,顾泽临感到格外新奇,认识这么久以来,他很清楚笛袖绝对不是轻易露怯的人,刚才笛袖的表现比他还要不自在,能让她紧张到沉默……可见他爸杀伤力不小啊。 不禁有些好笑,解释道:“你不用害怕,他那态度不是针对你,而是换谁来都一样。他不管我的事,也不会过问我的感情生活,和我妈、我姐的想法不同,他对我纯粹放养。我爸的理念是,男人该吃的苦头、该摔的坎都要亲生经历一遍,不然等于白活。跌倒的多了,自然变得成熟稳重。” “好处是我能按自己的方式生活,往坏了说,由我自生自灭。” 笛袖心中了然。 难怪她有时候觉得顾泽临一言一行皆有章法,有时又觉得他不受约束、任性而为,敢情是两种教育模式在他身上打架,不定哪个占上风。 “你没告诉我房间是这样的。”笛袖眼神柔软几分,问:“特意准备的吗?” 顾泽临从身后抱住她,脑袋搁在肩侧,颔首点了点:“上飞机前和酒店沟通好。”说到这,有些歉意:“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但现在……好像弄糟了。” 他说的糟糕,是指观看完球赛后引起的不适,还是指见到他父亲的愕然失措,亦或者二者都有,笛袖不想去分辨,她摇了摇头: “进来看到这一幕,我很开心。” 室内花香调香水像是精心调制过,有宁神静气的效果,笛袖舒缓许多。 眉目柔情,温言软语,令他越发着迷,低声耐心问道:“卧室也看过了么,喜不喜欢?” “喜欢。” “床呢?” “……” 她没说话。 转过身坐顾泽临腿上,然后顾泽临抵着额头亲她。 吻得仔细,呼吸缠密,不平淡的开头只会越发激烈,点燃引线火星。 他的手从衣服摆缘往上一寸寸抚摸,掀开织物下是曼妙柔软的皮肤,漂亮的腰线和纤细素白的后背,椎骨自下而上被轻重揉捏。 全无推拒……仍在亲。 默许只会让他得寸进尺。 一吻结束,分开时,唇碰着唇,每一次轻轻呼吸起伏都会擦过,暧昧到不行。 “……” “再亲一次?” 他这么问,可还没等到回答,已经迫不及待地继续。 这次试探转换方向,他解开她腰间裤子纽扣,随着动作,脊背骤然泛起一阵酥麻,不由握住他往深入地带探寻的手臂,遏制住接下更过火的行为,笛袖睁眼低头看,同一刻顾泽临环臂圈住她揽得更紧。 “我想要。” “你刚才说只是亲一下。” “这不够。”他碰一下唇退开,咬字说:“远远不够。” 这些天旅行他们住在一个房间,躺在一张床上,边缘性行为自然有,但最后那道界限并未逾越,至多搂抱在一起,时而亲吻、抚触。 恋情发展近三个月,顾泽临一直给她充足的时间适应,也是笛袖的默许才让他今晚会做出更进一步的想法。 …… 挨到床面上时,笛袖已经找不到说话的间隙,过密地拥吻像是被浸泡在水中,柔软地包裹着,无孔不入。 她在第一次时间没有选择拒绝,顾泽临再没有给她后悔的余地。 他关了吊灯,只留床头氛围灯,房间光线一下陷入黯淡。 层层叠叠花瓣香气弥漫,蒸腾出荼蘼艳丽的气息,笛袖接受自己身上的变化,她拥有一具成熟、健康的躯体,会有正常的生-理-欲-望,因为不排斥眼前的人,甚至是有真正的喜欢在,捂热到冰融化于水,否则怎么x得xx。 黑暗中,忽然想到电梯里他父亲威严冷峻的面孔,那种居于高位的漠然,喧嚣于顶的激情像退潮的海水,瞬间降落回到地平线以下。 心头突突一跳,再没了兴致,一切变得索然无味。 他感受到她的回应渐而冷却,起初未予理会。情欲占据掉大脑所剩无几的理智,以为那是害羞青涩的表现。 “……” 笛袖觉得就此草草结束的理由难以启齿。 根本说不出口。 她并不是保守的人,情到深处,发生肢体关系是自然而然的事情,顾泽临的克制隐忍她看在眼里,这个房间的布置完全迎合她的喜好,讨她的欢心,足以说明他今晚是有用心安排的。 原本他们可以迎来一个浪漫温馨的夜晚,但他父亲的出现破坏了这场原本和谐愉快的旅行,把她拽回到现实。 半响之后。 她轻声道:“我有点累了。” 临到关头,她还是没有突破那层心中阻碍。 及时给这场刚开始的情事画上一个休止符。 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干脆拖延:“换个时间好不好。” …… 他从浴室出来已经是半小时后,“每天看到你在我面前,迟早坚持不住,宝贝给个准话,什么时候才让我上那张床睡觉。”床面膝行一步,扣住她的脚踝把人拽向他那侧,结结实实压上来摁住她的手腿。 衣物半褪,胸衣都解开了,当时她说出那句相当于中场暂停的话,顾泽临眼神有点冒火,被气得不轻。 被架在那不上不下,吊住胃口又吃不到肉只能喝点汤的滋味太不好受。 所以他气势汹汹地赶来质问,笛袖也没辙,只能受着。 “我觉得,有点太快了。”她继续扯理由。 “编。” 顾泽临笑,“你把我当小孩哄?” 他凑过来,亲笛袖的嘴唇,刻意重重磨了下唇瓣,眼神明目张胆,暗示性十足。 “下次又下次,你就会折磨我。” “我帮你又不要。” 顾泽临真服了她,“不行就别硬撑,我也没说等不了啊。” “但事先说好,换个时间是什么时候,我要具体点。”他正色道。 “你觉得呢。” “回去之后?”他选了个过渡期,双方都能接受的时间。 “看你表现。” 笛袖没躲,由着他亲。 身躯放软,手臂圈过他的脖颈,“表现得好,也不是不行。” 她甫一说完,顾泽临漆黑眼眸蓦然亮了亮。 一记门铃无情打破了浓情蜜意的对话。 顾泽临阴沉着脸,不情不愿地下床去开门。 见到来人,这下更是没有好脸色。 门外站着他爸的私人助理,站立身型笔直,穿着周身肃穆,顾泽临淡淡扫了他一眼,问道:“有事?” 他有预料到骤然离席会引起他爸的注意,思及在场这么多人,大概率顾不过来找他,即便被责备一番那也是后面的事。 何况不论是饭席,还是会议桌,顾泽临心中都是可有可无,缺席又能如何? 但没想到他爸动作会这么快,才隔了多久就派人上门。 顾泽临不去,秘书就敲开酒店房门请,“顾先生托我转告,您的副卡上最近有多笔境外支出,涉及流水异常卡里额度要到十天后才恢复。” 顾泽临眉头微蹙,下意识问道:“我的卡什么时候有过限制?” 他的卡没有额度上限,不存在刷爆卡的情况,而且为什么限额他本人没收到银行任何通知。 至于境外支出流水异常,那更是无稽之谈。 ——他人在国外,不刷外汇怎么结算? “是半小时前,顾先生着意设置的。” 秘书挂着标志性的得体微笑,委婉表明动作下的真实目的:“关于这个问题,具体情况顾先生希望您主动与他详谈。” “……” 顾泽临沉默盯着他,秘书面上表情纹丝不动,在顾泽临眼中这份彬彬有礼带上了要挟的阴险,以及隐隐背后来自父亲的压迫。他爸一贯懂得如何抓住自家儿子的命脉,单靠一招资金断流轻轻巧巧拿捏住顾泽临。 “我爸在哪。”他开口道。 问清楚会议厅地方,顾泽临敛色:“可以,我换衣服十分钟后下去。” 顾泽临再进到卧室时,手上多了装着一整套西装制服的防尘袋。 两人都没有压低声量,笛袖听得一清二楚,顾泽临也就没什么好作解释的,他神色不愉地换了衣服。 秘书送来的是一款暗蓝绸面西装,面料挺括修身,敞开的西装外套露出内层同色坎件马甲和白衬衣,他生得好,本身英朗帅气,整装肃容后,更是添一分平时少有的斯文俊逸。 尺寸完全合身,顾泽临面上却平添郁郁之色,用脚后跟想都能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内,购置妥当他的一身行头不是易事,可见他爸自打在楼下见到他后,就没想过放他继续悠闲度假,非得把人扣在眼皮子底下。 笛袖默默想,看来顾泽临对于他爸的了解并不到位——先前还说他爸不插手他的私事,纯粹放养,转头就被找上门。 这还是笛袖第一次看到他穿全套正装,视觉感官上有些新鲜,他对着镜子打领带,但系到一半,过于明显的束缚感引起逆反。 眉眼压低有股戾气,脾气被他爸这不打一声招呼、自作主张的行为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