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酒风流》 第1章 《数酒风流》作者:微雨霖铃【完结】 简介: 1、 九州四域的百姓们苦苦支撑上千年,无恶不作残暴不仁的美丽昏君终于被他的舔狗们捅死了。 他被一剑杀死在王座上,临终前一句:“不是,你们不是喜欢我吗?” 遂暴死。 天下大喜,说书人评价为自作孽不可活。 2、 长厌君死后,众神君争相开始发癫,绞尽脑汁找到长厌君的转世,企图抢先一步捞走万人迷。 不料战乱时期做暴君的少年,太平盛世竟然做起了大盗。 遂准备好好教育转世的游时宴,顺便把前世的债一一讨回。 3、 “初次见面,你好。” 游时宴伸出手,他眼睫密长,弯起来时轻颤,那一双柔情眼又虚浮了层飘渺的笑意,如蝶逐花,一瞬笑到人的心里,当真是少年风流。 微尘君心情复杂地回忆了前世,脸上忽然被扇了一巴掌。 “跪下。” 4、 游时宴人生格言: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事实证明:生死不一定看淡,不服一定会被、gan。 【前世肆意妄为胡作非为小暴君+今生一点就炸意气风发少年郎x百年一动心老干部、高岭之花、野心家、年上爹系攻】 【本质万人迷,道德问题请避雷。含神君互相迫害,混乱修罗场,适合乐子人阅读。】 【已经完结,写了两个结局,可以自己挑选去看。第一本书多有不足,请大家见谅。另外有想法可以评论区指出~爱你们!】 内容标签: 强强 前世今生 相爱相杀 爽文 爆笑 万人迷 主角:游时宴 昭明太子 一句话简介:上辈子造孽被罚,这辈子抓紧继续 立意:洗尽铅华,迎来新生 第一章 九州宁州边境处,皓月高悬,雨露携风,猎猎卷入夜空内。 金衣的胖商客听到惊雷,连忙迈入客栈,挤到人群中骂骂咧咧地说道:“真晦气,刚回来就赶上下雨了,麻烦!” 旁边呆呆的公子哦了一声,磨磨蹭蹭跟着他走进来,“哥,咱们是不是应该坐下?” “不然呢?都让让,施鸢镖局的,”胖商人甩掉衣袖上的水,扶着肚子挤掉别人,“快过来,别冻着。” 弟弟默默坐下来,也不管别人艳羡的神情,“哥,我渴,好像还饿。” 胖商人二话不说,将施鸢腰牌解下,挥手指了指桌上的几道菜,对旁边小二道:“别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这几个都来一遍。” 小二连连点头,却咧开嘴笑了,“不愧是镖头局的大哥,就是阔气!可是大哥不知道,近来咱们宁州不安稳,不好走镖呢。” 胖商人皱了皱眉,“怎么说?这时头好,正赶上柳家大婚,这几大家族,连沈家都去了,防范严密,怎么可能不好走镖?” 小二不吭声,比划了一个数,胖大哥了然一笑,随便扔了几两碎银。小二将银子放到怀里,道:“您有所不知,今夜这出事的就是沈家。他们那传家宝麒麟玉,质地温润,触手发热,在九州可是都赫赫有名。再赶上这沈家独子沈朝淮公子出门庆婚,可不是糟了贼吗?” 胖商人听到这里,面色一变,“什么贼能偷走沈——九洲大盗?” 小二比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好心将腰牌放回他旁边,“所以说,大哥,你这东西好生看着点。咱们出门在外,不就求一个平平安安吗?” 胖商人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腰牌拿好,不留痕迹地检查了一下,“是这个说法,那我和阿弟争取早日回去,就是这水神发威,可真让人受不了啊。” 小二见状,灵活地跟上他的话,“可不是,水神水神嘛,管水管到脑子里了,自家州还旱着呢,往别地方下做什么?” 胖商人哈哈大笑,见他去端酒拿饭,对弟弟说道:“听到没,咱们这几天少出门,你挨挨,等咱们回去就好了。” “哥哥,”弟弟困惑地看向他,“为什么,为什么不抓大盗。” “你傻啊,唉,还真是带你来看病的,”胖商人长叹一声,“沈家都是些什么人?有的是皇室还有柳家结为姻亲的,这传家宝被偷了,说出去得多难听?再说了,这沈公子正好出门参加婚宴,又早和那大盗不对付,顺手一抓的事。” 弟弟点了点头,正看见小二斜靠在边上,往杯中倒酒。宁州特供的玉酒醇香无比,在客栈暖黄昏哑的烛火下,烧得愈发清冽,也掩住了众人面容。 小二倒完酒,一杯杯往桌上放去,按规矩念道:“哥哥姐姐,有事再喊。金樽玉饮,莫要贪杯,珍馐佳肴,还请慢用!” 他将酒壶送回店家手中,众人在桌前各自讨论事情,人声鼎沸时,却听到一阵摇铃,轻重缓急间拍在雨珠内,发出清脆而悦耳的声响。 “沧澜公子,沈朝淮。” 来人将马车撇下,掀开斗笠的帘子,挺拔的身姿微微低俯,俊秀的眉眼内含着月色清辉,清亮惹人,扫过众人的神情却又十分寒冷,只让人看着畏惧。 他将玉指斜抚过身下竹箫,压着扣在腰身,冷声道:“查。” 一声令下,身后涌出一片侍卫,客气却严厉地盘问着众人。 人们不敢吭声,胖商人心里有数,旁边弟弟却抖了起来,看起来十分害怕,“哥,我想进厢房,好吓人。” 胖商人皱了皱眉,心想不妙。沈朝淮果然往这里走进,他将手中玉箫一转,闪出几片迅疾的光影,眨眼之间,玉箫已变成一道利剑,剑影凌冽。 他将剑抵在弟弟额间,言简意赅道:“名字。” 弟弟看着剑光,腿上一软,刚喝过的酒又太多,竟然尿出来了,呜呜哭道:“哥,哥哥,救我!” 沈朝淮一怔,还没说出话来,店小二脸一黑,护着弟弟这位顾客坐下,皮笑肉不笑,道:“大少爷!您可真是一剑惊鸿啊,就是不明白,怎么指着一个小公子呢?是觉得这店里人太多了,挑个好欺负的?还是别的呢!走,小的带你去厢房!” 店里不少人都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听着便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沈朝淮皱着眉没说话。小二哼了一声,拉着弟弟去后面换衣服。 这弟弟一路哭,小二听着也有耐心,只是好声好气哄他,等到了茅房解开衣裳,弟弟啜泣道:“你叫什么?我给你钱。” “我?”小二给他抱来衣裳,思索道,“公子要送我东西?” 另一边,座下众人都被查了一遍。沈朝淮朝胖商人看了一眼,甩了个竹帕,“既然是镖局的人,还是管好自己吧。” 胖商人脸色更是难看,低声道:“真是瞧不起人。还是上去找小弟吧。” 他快走几步上了厢房,弟弟便坐在第一个房间内,连门也没关,显然还没缓过劲儿来。 沈朝淮不好意思进去,走向旁边一个厢房。胖商人便小跑进去,抹了抹额上的汗,安抚道:“多大点事儿,哥哥再给你点一遍菜,今天多吃点。” 他又招呼了厢房专门的小二,一连串又点了一遍,弟弟一边吃一边哭,终于缓了会儿,小声道:“哥哥,我冷。” 胖商人想起他毕竟脱了外袍,叹气后又解下自己的衣裳,“害,等咱们押完这次就好了,这次可是柳家喜服的镖程,挣了钱就带你回家。” 弟弟颤着手捏了捏筷子,筷子掉在地上。胖商人又蹲下身子去捡,发愁道:“你说,这该带你去看什么呢,真是愁人。” 胖商人捡起筷子,站起身,鼻尖萦绕的酒香突然反上来,醇香到极致竟然有些甜腻,正要砸吧一下嘴,却闷头栽在地上。 他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脑袋,沉重时,眯眼从小门的间隙望过去。 二楼廊中,沈朝淮正穿梭在其中找人。而一楼众人,已经瘫在桌上,齐刷刷昏倒了一片。 胖商人倒吸一口凉气,用尽力气道:“弟弟,别找小二,快跑!” 他脖子往上,迎面被后方的人打昏。 “别贪杯啊,”弟弟挑了挑眉,蹲在地上摸走他腰间的金线钱包,在指尖把玩着,“真是不少,看来最近是不用出门了。” 他又拍了拍外袍上的腰牌,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刚吃了两口,厢房大门迎面被人踹开。 一阵狂风袭上面门,寒凉内惊起耳廓碎发。正是沧澜一剑,出鞘即为杀招,惊鸿九州。 弟弟咧嘴一笑,脚尖轻点,凌空拿起斗笠,盖在头上后落到地上,“大少爷,咱们好声好气说一说嘛,你劈桌子做什么?” “解药。”沈朝淮将剑收回,趁剑在转式中念了一个法诀,胖商人便凌空落到床上。 沈朝淮再抽剑,弟弟却双手朝上,投降后长叹道:“天下有灵力的公子也就这么几个,谁打的过你们?给你给你,不过就是点迷药而已,至于吗?” 他摸了摸口袋,漫不经心地拿出一个纸包,抛起后见沈朝淮的神情,又反手接回放在掌心,“对了,我问你个问题。大少爷,你怎么发现的?好聪明呀。” 第2章 窗外是宁湘长河,雷声震耳欲聋,暴雨乱溅,如泼墨寒刃般洒在河中,浪涛滚滚。 沈朝淮冷笑一声,将玉箫抵在唇间,“后屋的镖头弟弟,人都快冻昏了。你真是放心一个人扒光衣服,把他扔里面。” “好吧,他可是自己答应我要送东西的。唉,都怪人长着嘴,会叫啊。”弟弟伸出手,将纸包放在掌心内。 沈朝淮心思一动,想要人物活捉,“客栈内外已经布满我们沈家的人了。你现在过来,将麒麟玉一并给我,我还能饶你不死。” 弟弟撇撇嘴,还是对他竖起大拇指,“厉害了沈少爷。可惜呢——” 湿风掀起斗笠,方才藏起的白发飘在空中,与今夜的雨水融在一起。一双眉眼天性上挑,含着的笑意却虚浮在表面,勾唇道:“咱们再见喽。” 他将身子往后仰去,掌心一拍,斜挎着的酒壶快速飞起,一张符咒飘在空中,上面万事顺遂四个字马上被点燃,火光大振。 沈朝淮反应极快,立马抽剑砍去,香屑的灰烬内,窗户上却浮现出一个小小的不倒翁,顶着一头白发,来回转了两圈,扎嘎嘎叫道:“九洲大盗他跑了!九洲大盗他跑了!” 下一秒,玩偶被劈成两半,临死前发出一声遗言,“你抓不到人!撒气给我,可怜!” “闭嘴!”沈朝淮将玩偶彻底踩碎,左手扣在窗栏上,愤恨一拍,“游时宴!下面是河,你找死吗?!” 半空中,游时宴正往下坠落,白发挡住他的神情,翻滚的长河吞噬一切,他抬手扔向出一个东西。 “大少爷,解药拿好,咱们幽州见!” 话音一落,只听噗通一声水声,水花惊起后又平复。蜿蜒的河流将身影彻底湮灭,沈朝淮咬了咬牙,拂袖将手中解药拿好,快速走下阶梯,客栈外等着的人迎上去,问道:“公子,怎么样了?” 沈朝淮冷哼一声,“把解药兑水喂给他们,等人醒了就走。” 小厮撩起车帘,迎他上去,“那公子,我们现在去哪儿?表姑娘还要和柳家二少爷大婚,咱们是要继续在宁州搜,还是去幽州?” “……去幽州。” 沈朝淮坐在车中,单手拄在额间,闭目不再说话。 河中水流汤汤而过,刺骨而寒冷。游时宴在水中游了两下,属实被冻得够呛。他从水中钻出来,用避水符的余力爬上岸边,从酒壶里倒出一堆东西。 “破财神,给的这都是什么玩意儿,也没个防水的?” 湿透的符纸被一个个捞出,游时宴拧了一把符纸。 很好,现在全拧烂了,可以安心完蛋了。 “这老登就是故意报复我的。”他撇撇嘴,把墨水往头上抹了抹,又在脸上抹了一把水,望着远方晃晃悠悠的商船开始思索。 宁州得财神庇佑,行商发达。这船更是奢靡到极致,远远几盏高灯,铺的暖光热烈,澄澄耀在浪涛上,好不壮阔。 游时宴想罢,咳了咳嗓子,嗷嚎一声就哭喊起来了,“救命,救命啊!侠士请留步啊!” 船商隔着老远就看见他了,停泊后,一位老头摸了摸胡子,喊道:“何人?” “你瞧!”游时宴把令牌递上去,趁着他检查令牌的功夫道,“好大哥,你快些问,我还想找个火堆呢。” 把我的符纸串起来烤一烤,他在心里补充道。 大哥看完令牌,不知想了些什么,问道:“你这一个人,当真是金鸢镖局的?” 第二章 商船上,夜星坠满高空,压在少年眉睫之下,润泽的黑色瞳孔在此刻摇曳生姿。游时宴挑挑眉,熟练地改了个宁州方言,半抱怨道:“哪能假的了呢?好大哥,你往前头一问,怕是都糟了九洲大盗了!就我一个丢了货,还能跑出来。你说倒不倒霉?正压上这柳家买卖,如今,怕是全遭殃了。” 老头闪了闪眼睛,“你就是给柳家押镖的李公子?我就是柳家管事的,这正要回幽州。你这把事情办砸了,等到了幽州,还得得跟我们大公子说道说道。” “行啊,”游时宴指了指自己头发,面上尴尬道,“这说起来,您也别笑话我。那九洲大盗听着便吓人,我跑得时候太急,一把给自己扔泥地里了。” 柳管家忍不住笑了起来,让开身子便让他进去了。游时宴等着侍从引他进去,心中却冷笑起来了。 这柳家大少爷,不是早就被他杀了吗?难道还真能起死回生? 若干年前,柳家众人陷害师父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法场一剑把大少爷斩了。而柳家二少爷也在场,俱是亲眼所见,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奇怪,还能同意大婚? 还有,沈朝淮为什么不记得自己了呢?这大少爷虽然当年是个麻烦精,却也算是帮了自己一把,和自己还有柳家二少爷都算竹马好友,怎么就能翻脸不认人了呢? 幽州一定有问题。游时宴边走边想,一定要引沈朝淮进来查清楚,否则,单凭自己名声,恐怕进去就被抓了。 船厢内香气阵阵,雾色在空气中一丝丝扩散,连着皓月落在地上,飘入鼻尖内。游时宴跟着进去,坐在软垫上,见侍从端上水桶,一把拉住他,“小兄弟,你这给我的衣裳,是不是有些太华贵了?我想着柳大少爷一向不喜欢太奢靡的装扮,还是这两年变了?唉,你别怪我,我今夜这心里真是七上八下,怎么就能把镖丢了呢?” 侍从愣了愣,解释道:“大少爷向来脾气好,虽然对食物有自己的喜好,却不失偏颇。” “照你这个说法,到真是君子本性了?”游时宴和他打趣道,“那他怎么不娶亲,反倒轮着咱们病怏怏的二少爷了?” 提起柳二少爷,侍从无奈地笑了笑,“这能有什么办法?人命好……唉,不说了,您先沐浴吧。” 游时宴见他停嘴,也不拦他,只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人走后,又关上门后凑到火堆前,一把将符纸扔进去。 符纸落到火光中,噼里啪啦发出几声脆响。游时宴等了一会儿,泡进水桶里后再钻出来,头发已经变成普通的黑色了。 他擦了擦头发,哼了几句歌,外面门却突兀地被拍响。 游时宴高声道:“怎么了?” 外面人微微一眯眼,冷声道:“沈家查人。” 不是哥们,你狗吗?游时宴正想捏个符纸,却想起符纸没得差不多了,压低嗓子道:“别急,这位公子,我还在换衣裳呢。” 外面人似乎倚在边上站定了,“速度。” 游时宴将窗户打开,左脚接右脚就登了上去,跳到外面后,大摇大摆地顶着黑发就往外走。 他隔着沈朝淮有些近了,只能低头刻意避开。沈朝淮的竹萧在月下耀出温润的玉色,眨眼间,却从手中挥出,斩断空中稀碎微香。 “好香,”沈朝淮面不改色地扫了一眼他的黑发,将剑抵在他后背上,“你是里面沐浴的人,为什么不走正门?” 游时宴感受到后背的冷意,扫了一眼船上众人,发现众人都不想出手解释,可现在再提出令牌的事情,沈朝淮肯定能把自己认出来了。 没办法了,好在也快到幽州了,游时宴长叹一声,手腕往后打了个响指。 侍卫肩上突然迈出一只鸟儿,一啄啄掉了衣裳带子,他面色煞白,连忙捂住□□,“不是,怎么回事!别看我啊!” 沈朝淮正对着侍卫,被迫享受了一番美景,脸都绿了,“追上去!” 他凌空跃起,船上众人面面相觑。柳管家却是眯了眯眼睛,淡淡开口道:“慌什么?这小子上船,是正正经经给了令牌的,哪怕我们是故意的,也不会受到责罚。而且,诸位也都清楚,少爷们说过,凡是婚宴来客,无论身份,不论贼盗,一律通行。散了吧!” 他拂袖离开。而浩浩波涛内,游时宴一跃跃上船边,借力在空中飞起。此时雨歇云霁,恰逢天明,熹光绽开,风平浪静,他微微低下脊梁,脚尖轻点迈在河面上,直冲幽州内部。 沈朝淮跟在后方,轻点过几步后便意识到追不上,确定周围只有游时宴一个人后,灵力运气,飘在空中吹起了竹萧。 一声声音律敲在耳侧,悠扬空灵。游时宴随意一笑,钻进幽州巷口里,喊道:“大少爷,吹得不错!要不,我改日给你搭个台子,送去馆里当唱戏?” 沈朝淮并不生气,竟然笑了笑,气定神闲地落在巷子中,踱步往前走着。 眼见甩掉了人,游时宴在巷口左拐右拐,按照记忆直直冲向早市,早市内人正多,又赶上幽州大族柳氏婚宴,连些贩卖灵物的摊贩都多了起来。 正好在这里买点防备沈朝淮的东西,游时宴随手偷了一个荷包,直奔主题问道:“阿婆,你这灵器都怎么卖的?” 这阿婆摆着一个大摊子,端得也是仙风道骨,见他手里拿了这么多银子,起身挨个介绍道:“小伙子,你真是来对了地儿了,正赶上本州婚宴,阿婆给你打折。左边这个是解酒丹,不怕喝醉,右边这个是姻缘簿,可以远程通话一次,但是啊,得心意相通才行。” 第3章 鸡肋。游时宴摇头道:“中间那个呢?” 见他问起这个,阿婆殷勤的神色不由少了几分,“这东西可贵,小伙子。绑上去便能跟另一人同生共死,一般人却用不了。非得两个人俱有执念才行,你还是瞧瞧别的吧。” 游时宴挑挑眉,“那旁边——” 砰。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一样,箫音人声嘈杂地集合在一起,宛若密网网住每一寸思绪。游时宴捂住头,踉跄靠在摊位上,阿婆担忧地说道:“小伙子,买不买啦?你没事吧?” 游时宴抬头看了她一眼,让开后艰难地喘了几声。 沈朝淮这是什么招数?自己当初怎么不知道他还会这个? 弦声愈来愈近,游时宴看到汹涌人潮之外,沈朝淮一身白衣,翻手负箫,远远站定落在外侧,正闭目吹奏。 这声音落在别人那里也就是个普通箫音,连悦耳也算不上,但在游时宴耳朵里,却是一声声反复的命令。 “给我过来,游时宴。” 游时宴双腿一动,差点不收克制地走过去,反手用剑撑住身体,单膝跪在地上,凝神对抗这音律,默默念叨起了师父。 他越想耳边的声音便愈来愈小,深吸一口气后站起,正准备再次穿进人群内,后方一道迅影劈来,杀招迅猛。 “疯子!”游时宴反身抽剑挡住。 两剑相抵,蹦出一声铮然裂响。沈朝淮化箫为剑,沧澜光影变幻,冷声道:“意志到是很坚定。” 游时宴俯腰避开这一剑,剑光飞溅惊到摊贩,催促道:“看什么,还不逃命?!” 周围人眼见情况,早早便跑了起来。游时宴说完这句话,黑发被削走一截,勉强挡住下一剑,“大少爷,别闹了,咱们还有的商量,这可是扰民啊。” 沈朝淮哼了一声,“就凭我是沈家人。这些人,到时候去找沈家讨钱就是了。” 他们二人正在缠斗,四周摊贩丢下东西离去,只有一道远远的马车疾行的身影,看得并不真切。 游时宴打不过他,正面逃跑也没有机会,脚尖轻点一次次往后靠去,纠缠的发丝在风中拂起。 他好声好气地劝解道:“大少爷,你想,你这身边多孤单啊,你不抓我,我就陪你一直玩,好不好?再说了,这传家宝不都是传家的吗?今天,我认你当大哥,咱们不就是一家人了?唉,沈哥哥!停下!” 沈朝淮脸色更差了,“油嘴滑舌,闭上嘴。” 游时宴皱起眉头,他这个角度,已经能看到后方马车直冲大路中央,速度极为恐怖,而这大路中央,周围人全跑了,好巧不巧,只有他和沈朝淮两个人。 谁想和他一块被创死啊?游时宴正有些急躁,沈朝淮却还在逼他前进,眼见这马车就要飞奔来了,游时宴一咬牙,干脆一脚踢起了选好的摊铺,马车迎面撞上木块,踩做木屑后,被迫停下来。 烈马嘶鸣几声,摊铺上的姻缘锁与解酒丹落在地上,最中间一根细绳飞到空中,颇有灵识地扣上了沈朝淮的手腕。 另一端,却挽住了游时宴的小指,原本土黄色的细绳很快化为赤红线条,牢牢缠住二人。 战势陡然结束。微风掠过二人贴近的呼吸声,额间细汗一丝丝滴落,落在缠绕的红绳上,洇开几渍水色。 沈朝淮面色一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质问道:“临州特供的扶摇仙绳?同生共死,情绪越强越坚固,游时宴,你故意的吗?” 游时宴一把推开他,却见红绳被他骂后更加坚固,一时间乐了,“是你执念太深吧?哎呀,怎么说还离着有几米呢,不至于真的贴一起。事已至此,咱们谁也别想杀谁了,是吧?大少爷,等您不生气,不惦记我了,不就自然解开了?” 沈朝淮听他这样说话,眸色无波无澜,红绳却又紧了一圈,勒得游时宴发疼。 沈朝淮微微蹙眉,“让开,我把你小指砍断。” 游时宴呛道:“凭什么不砍你的手呢?难道你就格外尊贵吗?” 沈朝淮点点头,将剑拿出。 游时宴见他要来真的,讷讷道:“少爷大义,真的砍了?” 沈朝淮瞧他一眼,竟然有几分笑意,“你的。” 游时宴一听,在心底暗骂几声狗东西,马上挡住小指,后背却牢牢实实被一个人抱住。 什么东西这么凉?他蹙眉转身,正听见黏黏糊糊的一道声响: “砍什么?放开游哥。马车坏了,不好玩。嗯——游哥,你身上好香啊。” 来人眯着眼睛,似乎是没困醒的模样,湿漉漉的眼睛嵌在白皙的脸颊上,后侧长发无精打采地垂在肩上,软湿黑沉。哪怕再精致漂亮,病气却不如死气重了。 他的手不老实地往游时宴脖子上摸去,冰水一样的体温寒凉无比。游时宴恶心地一抖,压着骂声躲开他,弯唇笑道:“哎呀,柳辰溯!咱们家大新郎官?怎么舍得跑出来玩了?” 来人被他一问,平添了几分精神气,眉睫微微一转,含着几分委屈道:“游哥,你怎么出去当小偷了?也不回来看我,你缺钱,我总愿意给你的啊。” 游时宴将警惕心藏在眼内,不留痕迹地问道:“看你,只怕你哥哥会骂死我吧?” “哥哥?”柳辰溯怔了一会,缓慢地眨了眨眼,“嗯,好像是有这回事。管他做什么?我许你来你就来嘛,游哥,我情愿你多偷些我。” 闻言,沈朝淮皱了皱眉,出声打断道:“柳弟,还未恭贺你大婚之事。” 柳辰溯随意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算是答应,拉住游时宴道:“游哥,给你看个好玩的。” 语罢,他挑起帘子,马车内,一个不辨人形的烂肉豁然躺在车内,眼珠孤零零滚在地上,在光下泛出诡异的光泽。而新鲜的血液铺在金丝软垫上,染红车厢内每一寸角落。 游时宴嗤笑一声,“你也真是敢啊,大街上整这一出。” 柳辰溯直勾勾盯着他,“原本是准备拖死的,但是觉得无聊,玩腻了。你一踢,我便想个好主意,干脆举起挡摊子了,聪不聪明?” 游时宴准备给他拍掌,红线牵住二人,沈朝淮借力扣住他两只手,将他牢牢压住,一字一顿道:“堂弟,不必继续客套了,速速回府。” 游时宴被他压住,阴阳怪气道:“哎呀堂弟~不必~继续客套了~速速回府~” 他刚说完话,红线又紧了一圈,勒得小拇指生疼。 沈朝淮颤了颤眼睛,用最脏的词汇骂道:“此人,当真非人哉!” 第三章 幽州地大物博,是九州风水最好的州府,因而人口密集,农业兴盛。可上管的神明却是水神,竟弄得民不聊生,民风彪悍又不通文墨,只顾着拜神,也不做别的事情了。 水神此神,神名就叫做蛟君,花名便叫两头蛟,也有叫血龙王的。上古时期,本是一只畸形的小蛇,一身有两头,通体赤红如血,偏偏得天帝酒神爱怜,亲自为他屠了灵域,吃遍灵兽化身为人,后来不管多少事,这神格总是定下了。 不过身有两头,脑子也不太清醒,时不时发个大水,时不时旱上几年。譬如幽州本州,便是旱了足足二十年,连带着田地废弃,逼得州府大姓柳氏弃农改商,实乃九州灾神。 马车内寂静无比,秋风拂过低帘,发出细细低响,恍若情人呢喃。沈朝淮一声不吭,只是望着景色沉思。游时宴静得难受,又想到水神德性,开口道:“喂,柳辰溯,你们这水神,有没有落点雨?” 柳辰溯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双黑瞳如墨幽深,“没有。你从宁州来,见到雨了吗?” 游时宴早就习惯他这神情了,“何止?淋得要死,幸亏赶上了你们管家的船,不然可不好回来。不过你们这神怎么回事,天天祭祀也不带个响的?” 柳辰溯眉眼一弯,苍白的面上浮现出病气来,随意回道:“无妨,不下雨便不下雨,从宁湘长河引水也是一样的。现下州里也不缺钱,花完再说吧。” 游时宴撇撇嘴,嘟囔道:“你们这州也真奇怪,怎么这么多年了不卖稻谷了也不缺钱,比宁州这还富。” “难道他们很穷吗?”柳辰溯迷茫地看向他,“那他们就想办法变得有钱啊。” 游时宴被他这副病呆子的模样逗乐了,转念一想,这沈家呆的州可不就是最穷的地儿吗,趁势逗起了沈朝淮,“歪理邪说,有些州府可真是想富都富不起来,是吧?大少爷?大少爷,理理我啊。” “吵,”沈朝淮瞥他一眼,清冷的面上浮现几分不悦,“这红绳究竟怎么解开?” 柳辰溯轻扫一眼,便见到游时宴的小指被红绳紧紧勒着,游时宴自己倒不介意,反而绕着红绳玩了起来,将绳子绕着缠到掌心。而印象中白皙如玉的双手,被赤红束缚后,裸露出了几道伤疤。 柳辰溯沉默一会儿,不知想了些什么,慢吞吞回道:“你不想他,或者他不想你了,这绳自然就解开了。” 第4章 沈朝淮抬了抬眼皮,“如此简单?” 他看了一眼游时宴,游时宴嬉皮笑脸地望过去,他神色淡然,回头道:“罢了,可有双手再生之法?” 三人对视一眼,大眼瞪小眼时,相顾翻了个白眼。柳辰溯故作不经意间往游时宴那边靠去,趁着马车勒绳停下时,怦然靠在他肩上,磨蹭时又叹了句好闻。 游时宴虽觉得他莫名其妙,也只是心里吐槽两句,却也懒得深究了,等跳下马车时,仰头看向柳府。 庭院深深,秋日落叶拂在地上,干枯枝干直指苍穹。琉璃瓦片叠在赤红砖墙之上,熹光一照,映在眼眸深处,竟如血色般鲜红闪烁,只觉萧瑟又气派。 他才踏出几步,便瞧见角落里的管家,那管家看了一眼游时宴,却笑道:“沈少爷来了,早便备好厢房了,只是不知道这位公子是谁?” 游时宴双手抱拳,后退一步,铿锵有力道:“初次见面,在下名叫李早早,是沈少爷的侍卫。” 管家瞧了一眼上面的红绳,果断不发问,和沈朝淮见过礼后,便贴到柳辰溯耳侧,低声道:“二少爷,那孩童死了,却不是为祭祀死的,恐怕要落人口舌。” 柳辰溯有几分不解,茫然道:“你把人还回去不就好了?人活着也是一捧烂肉,我却也没动了他,为何非要较真?” 管家似乎料到他会这么说,只道:“大少爷让您仔细解释。” “哦,”柳辰溯应道,顿了一会儿看向了游时宴,“嗯,晚晚哥,我们进去吧。” 游时宴再一抱拳,面不改色道:“在下小字晚晚!” 沈朝淮快忍不住发火了,只觉得柳辰溯喜欢他,自己不愿意扯破皮,怎么还能蹬鼻子上脸?他皱眉便道:“既是侍卫,便老实闭上嘴,莫逼我——” 游时宴听到柳家大少爷的时候,心思就已经跑到这个“活死人”身上了,他拽着红绳,跟扯着他进去。 那模样和神情,活生生就像拽狗。 沈朝淮本就要脸,再加上架子本就大,无声扯回红绳,加快步伐走进去。 院内,一缕禅香先至。 本是农业之州,院内奇珍花草繁多。先前见的枯枝伸在最上,扫眼望下去,却是一片姹紫嫣红的壮阔景象。游时宴心下一惊,这没有水,更没有水渠,哪里能灌得出来呢? 偏偏他一踩,地上泥土便软软陷进去,在脚底湿润粘腻。 管家眼尖,见他又提醒他道:“李公子,我家大少爷就喜爱侍弄这些花草,都是千辛万苦从农家挑选出来的,可莫要踩了。” 既是无雨又无粮,还侍弄个屁的花草。游时宴嗯了一声,“生得倒是漂亮,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闻着一股禅香,难道是哪里点着香,竟压着花?” 管家皱眉,不解道:“什么禅香?” 游时宴暗道不妙,话说出去也不好收回了,怏怏垂下眼,“我家少爷总说我是狗鼻子,想来也有出错的一天。” 沈朝淮眉心一缓,无声掀过这一篇。管家请他们三人进去,又沏了茶。游时宴摆摆手,提起酒壶来,“我不喝茶,就好几口酒,还是你们请吧。” 他当着管家面喝了一口酒,大方坐下,沈朝淮饮着茶,管家又请柳辰溯去里侧厢房找柳大少爷。游时宴眼睛钉在他身上,人一走便吐出一口酒,直接落到袖间。 他从壶内掏出一张纸符,低声道:“就这两张了,可一定得派上用场。” 那纸沾上这酒,蜷缩起来动了两下,折成一个小小的纸人模样,上面还顶着一撮白毛,瞪着腿就从袖子中爬了下来。 游时宴两眼一闭,张嘴便道:“大少爷,我先睡一会儿,等有事了再喊我。” 沈朝淮哼了一声别开脸,单手撑着扔在饮茶。纸人从袖子爬到腿上,蹦蹦跳跳落到桌子上,临了往沈朝淮里面看了看,思索到:这看起来到是没加东西,也是,毕竟沈家表姑娘马上要嫁到这里,再怎么样,沈朝淮也不会出事。 小纸人钻过板凳,跳到窗外后,两手一伸,风一吹便起飞了,远远跟上柳辰溯,抱住他的脚腕便不动了。 柳辰溯身体不好,走得也慢,游时宴转了个身,在他脚腕边上躺好,翘起纸人的二郎腿开始偷听说话。 “二少爷,你这次活得也算是够久,何必出去惹事呢?要是这样下去,恐怕也撑不到大婚了。待会进去了,可要记得跟大少爷仔细说说。” 柳辰溯道:“随便。” 什么叫活得够久?游时宴纳闷地想到,难道人还能活百次千次吗? 柳辰溯推开门,屋内光影隔着窗户,尽数落到地上。另一人隔着一层红帘,在阴影处问道:“失控一事暂且不提,你现下感觉如何?” 柳辰溯寻了处蒲团,淡然道:“看见人便想吃了,再来一次,应该就成了。” 帘内人轻笑一声,分明是温润的声响,却让人心底生出几分寒意来,“那李氏公子,可是游时宴?” 柳辰溯停了一会儿,语气有几分烦闷,“他在外面受了委屈,身上都是些伤。不如做成人偶,留在这里,就不用担心了。” 帘内人似乎难以理解他的逻辑,却欣然同意了,“本也是这么打算的,只是他有个同生共死的红绳在,却不好动手了。” 丹红密帘挡住光线,映在柳辰溯毫无血色的面上,像触动了一层冷霜。 他轻启双唇,“做便一起做了,还有高低之分?” 游时宴身子一软,纸人的两只腿在风中抖了抖。 可恶,你们这两兄弟,真是亡我师徒之心不死! 帘中人沉吟一会儿,便道:“不可,他是沈家人。辰溯,你先上前来。” 柳辰溯应了一声,指尖斜挑开红帘,帷幔两侧豁然飘荡,一樽金蛟雕像摆在正中,蛇头被光照耀,竟有几分龙鳞光芒。而它的血口大张,竟是咬着一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蛇头! 水神雕像?不对,这是邪神吧!游时宴见势不妙,翻身蜷成一团小块,滚到角落里看着。 下一秒,层层帷幔之中,豁然伸出一双玉手来,这手苍白无比,与柳辰溯的手一模一样,抬手扼住柳辰溯的咽喉。 “家罚。” 两字落下,柳辰溯整个脖颈发出一声脆响,身子豁然倒下,本不应该有血,可被握过的脖子宛若利刃切割过,渗出一片又一片血迹,沿着华贵的金线衣袍留在地上。 这血液越聚越多,直接滩到地面上,变成一滩快速蔓延的粘稠血迹,游时宴想躲也来不及,左边纸腿陷进血里,逐渐开始消融。 纸人不可通感,可他现在已经融了半条腿,鼻子也能闻到东西了,一股浓烈的香气涌入鼻尖。 禅香弥漫,空中白气飘摇,幽幽飘舞似柳絮。帘中人越过柳辰溯尸体,单膝跪在地上,后方一朵硕大的莲花与蛇的图腾显现出来。 此人五官俊朗,剑眉星目中漾着一丝邪气。行为举止都是君子风范,哪怕是此时伸手触碰死人鼻息,都带着几分悲天悯人的君子模样。 可是,那张与柳辰溯一模一样的脸贴近尸体的脸后,却是更加诡异了。 柳珏轻咳一声,不由吐出一口血来,“三日之后,再还你一身。” 呵,老畜牲杀小畜牲,真是牲牲不息。游时宴目色一沉,无比清晰地回忆起此人的阴险狠毒来,趁着柳珏还没发现自己,干脆藏在血泊里,让气息飘回本体。 片刻后,主厅内,游时宴将腿一伸,站起后打个呵欠,正好掩住面上神采,“大少爷,我问你个事呗。” 沈朝淮抿了一口茶,没有打断他。游时宴便直言道:“你可见过什么莲花,无水也能长起来?” “什么?”沈朝淮微一蹙眉,“哪有无花可长的莲花?等——” 他向来傲如寒霜的面色变幻了一番,含着审视的眼神扫遍他全身,“是情花,九州禁物之一,闻之浓郁扑鼻,食之一次,便上瘾终生,断人情脉。你在哪里见到的?” 游时宴心里咯噔一下,后仰哼着歌,“之前想起来,刚才做梦又惦记起来了,真有那么厉害?” 沈朝淮将茶杯一放,盏内映着的眸子显出几分排斥来,“你要用这个对付我?” “想哪儿呢,大少爷?”游时宴对他眨了眨眼睛,“这东西都被禁了,谁敢用啊?再说了,你可是九州世族第一沈家的独子,杀了你可比杀了陛下都要命,谁敢动你?哎呀,别担心这个了,柳辰溯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你可是我的保命符。游时宴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沈朝淮略一颔首,看向窗外,“那不是在那里吗?” 院内,料峭的花枝间,萧瑟寒风吹起了背面人的袖口,随风露出的臂弯上,苍白内到过分的肌肤上,露出几道可怖跳起的青筋,再由华贵的墨绿衣裳掩下。 他剪短了一条花枝,转身迎上游时宴的视线,“游哥。” 第四章 二人对视一眼,柳辰溯便已经进了屋中。 第5章 游时宴飞速扬起一个笑容,“喂,你受了什么惩罚?” “停。”沈朝淮出声道,“你可问了这红绳的解法?” 柳辰溯摇了摇头,“这红绳就是这样,共生共情,也没什么办法。不过摊子上卖的都是些便宜货,过几天便解开了。不用担心,我没受什么惩罚,就是说了几句。” 那就趁着几天把你们柳府的事给挖出来,再不济还有财神保命。游时宴心底盘算了一会儿,赖到沈朝淮旁边,“那没办法啦,大少爷,咱们还得一起吃饭睡觉呢。” 沈朝淮果断道:“住在哪间房中?” 柳辰溯垂着眼,示意二人跟上去,左拐右拐后,便到了屋中。他又看了游时宴一眼,拖来了个屏风挡在中间,把二人隔开后,道:“不要吵架。” 游时宴应了一声,打量了一下屋中。 这屋子装饰素雅,桌面上斜插着株不败的杏花,床上挂着白玉穗珠,小香炉摆在床柜上,帷幔一掩,倒有几分祠堂的讲究了。 游时宴腿一伸,抢先占上床铺,“当然不吵架了!我最好说话了。” 沈朝淮不咸不淡地望了他一眼,“你去地上。” 见状,柳辰溯煞白的面上显现出几分不悦,“堂兄,游哥他好不容易回来看我,还是你睡地上吧。” 你是被他下了什么迷魂汤吗?沈朝淮面色不变,“噤声,熄灯。” 柳辰溯蹲在桌旁,轻启双唇灭了烛火。香薰怦然一响,亮出几点火光来,一股花香弥漫在鼻尖。 黑夜里,游时宴陡然睁大了眼睛,他蒙上被子,眯眼见柳辰溯离开,隔着红帘问道:“大少爷,你不觉得有些太香了,咱们灭了呗?” “柳家族规,焚香歇息,不可擅自熄灭。还有,你鼻子是真不好使,昨夜你在船上沐浴,身上便是这个味道。” “你确定是同一种?”游时宴微微一怔。 “嗯。” 他听罢,一把抓起香炉的盖子,也顾不上烫手,直接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顷刻间,花香浓烈,馥郁到了极致,竟让人难以呼吸。游时宴咳嗽了两声,重新点燃烛火,对着花瓣仔细翻看。 沈朝淮似乎真的有些倦了,“你在折腾什么?” 游时宴没理他,专心剥开灰烬,一层层漆黑底下,大片红莲落在他的掌心内。 他心一沉,想起师父临终前被骗做的那份药,毫不犹豫吃下去。 先是熟悉的甘甜之香,随即是一种苦涩与冷气,蔓延到舌尖,几乎要冻住舌头。 沈朝淮掀开帘子,见他对着香炉吃起来,嘲讽道:“可算是疯了。” 游时宴砸吧了下嘴,一双眼睛却是熠熠生辉,喃喃自语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们为什么从来不缺钱,既然是违禁物,一定不缺人买!” 沈朝淮不解,“你在说什么?” 游时宴站起身,着急地对他解释道,“这就是情花,你明白吗?我没有情脉,我不用害怕,你快看,我师父是被冤枉的!” 沈朝淮那张向来冰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几分破裂,“先不说是什么,香薰是助眠安神之物,生吃恐怕要昏睡一天。而且,红绳可以通生死,自然可以平分灾祸。” 什么?游时宴两眼一抬,见沈朝淮扶额晃了晃身形,一身白金色衣衫一落,闷声栽在他肩上。 他比游时宴高半头,游时宴被他压到床上,翻身晃着他喊道:“大少爷,沈朝淮,狗东西,装模作样的,你醒醒!” 沈朝淮呼吸渐沉,烛火映着他的眉宇,仍旧是如枝头白雪般,冷冽而沉静。 游时宴一咬牙,不舍地掏出怀中最后一个纸符,念道:“神君佑我,结我二人梦境!” 万事顺遂的符纸飘到半空,快速烧灭燃尽。随即,响起一阵难辨男女的空旷回音。 “允。” 下一秒,长风灌入屋中,烛火全数熄灭。游时宴躺在床上,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拉他堕入梦境。 厢房外,“柳辰溯”的眼眸一闪,莞尔笑道:“情系魂阵,断其意识。凭他沈朝淮两根情脉,短时间内不可能醒来了。等红绳解开,再处理游时宴。” 光怪陆离的梦境内,大脑跟着浮沉的黑影一路下跌。游时宴感觉到自己逐渐进入深处,意识也缓慢消沉,忽听一声鸟啼,穿破层层雾霭。 “破鸟,跟我叫什么,我又不是鸟!”床上少年翻了个身,掀开暖融融的被子,肩侧白发铺在月下,映着窗外雪色,竟让稚嫩的眉眼显示出几分脱俗来。 他从床上爬下来,约莫才十四五岁的年龄,正是该长高的时候,夜里起来便觉得饿,垂头丧气地抱怨道:“都怪师父晚上不做肉,饿死了。” 游时宴愣了一会儿,似乎觉得什么不对劲,低头一看,想了想道:“嗯,什么来着?” 不管了,做事事小饿死事大。他麻利地从床上爬起来,提上一盏油灯,便往师父屋中跑去。 山间夜半,寒凉月辉披在廊间。游时宴跑在路上,脚下白而蓬松的厚雪被他踩得吱嘎作响,油灯亮起澄澄的暖光,照亮眼上纯黑闪耀的双眸。 他跑得很快,雪间全是少年人凌乱的脚印,高声喊道:“师父,师父!” 夜间鸟啼俱是展翅离去,惊鸿月影,落在他翻飞的衣袖间,恍若飞燕。 他走到屋前,竟发现师父屋中还亮着灯,正要推开门,却听见一声奇怪的人声。 这声音听起来比他还小,却用着几个古词。游时宴在山上被关了十几年,还没见过别的小孩,忍不住偷听起来。 “啧,你就关着他吧,也不看看他是谁,你管的住?亏你还是龙神残魂,脑子扔在哪里了?吾告诉你吧,现在上天庭出手,你再拦着,游时宴就归吾所有,吾也想玩玩。” “前尘之事,他俱已遗忘。如今,他记诗经学礼记,已是君子脾性。” “君子,君子脾性?这竟然能用来形容他?”此人似乎打翻了什么东西,呵呵笑道,“你还不如快些死了,反正沈家和柳家人也要来了。这样,吾跟你打个赌吧?” 游时宴听得专注,师父却没回话。门声枝丫一响,他钻到旁边草丛内,看见一个身着粉衣的小郎君从里面走出来。 他声音年轻,身量也不高,脸被一个奢靡的金质面具挡住。粉衣本就惹眼,上面又绣着密密麻麻的红线,更是俗气了。旁边配着一柄长剑,上面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燕子。 此人轻声一笑,道:“先跑为敬!” 他轻功几下跑到檐上,游时宴躲在草丛中,见师父出来跟上,却追反了方向。 游时宴心底犹豫几下,翻身飞到檐上,脚尖轻点几步,便已追上。 他还没开口,利剑挥向发丝。游时宴侧身一避,眨眨眼睛道:“这位兄台,你先停下!你虽上山,却不知道怎么下去吧?” 他眼馋地暼了一眼剑,“这样,来者都是客,你叫什么名字?” 此人利落抽剑回身,“吾姓为倪,单名一个别,小字为管。” 游时宴浑不在意道:“好,倪公子,我送你下去,你告诉我,你手里这东西叫什么?” 倪公子微微一怔,讶异后嘲笑道:“哈哈哈,你师父连这个都不告诉你?他真是生怕你学坏了啊!这东西叫剑,你明白吗?” 剑?这么好看的东西,竟然只有一个字吗?游时宴压下心思,咧嘴一笑道:“好哥哥,你可别诓我,行商便叫商人,做客便叫客人,那你就叫剑人了?是也不是?” 檐上飞雪,簌簌而落。倪公子眼睫微挑,手腕一折,利剑出鞘,却向游时宴扔来。 他挑眉道:“想要对吗?吾让你三招。三招之内,碰到吾的衣衫,便将剑送给你,从此,你便是剑人了,怎么样?” 游时宴踩上剑柄,寒光飞起,落在他的手中,他借力飞起,“可以!但我不当剑人,那是骂人的,你自己当去吧!” 檐上身影掠过几步,月色揉杂着飞雪,一起被利刃切断。倪公子身形迅猛,他靠近便撤身,形如鬼魅,两剑之内,距离已经拉开数米。 “就这点本事了?”他半勾唇,双手插起,原地看向他。 最后一剑,游时宴飞走几步,见他仍然不动,直接从天上劈来。 这一剑不快,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天地慷慨铺陈,如一樽玉酒,落在他的眉睫之上。 倪公子玩味一笑,微一后撤,这剑却落在他的额间。 二人之间,距离正好是一寸月光。猎猎风声内,他们对视一眼,同时开口笑道: “我输了,给你。” “吾送你。” 游时宴摇摇头,将剑扔过去,“愿赌服输。是我输了,不过我很痛快,有朝一日,我一定能赢回来!” “哦?很有骨气嘛,”倪公子伸出手,收剑回鞘,伸出手来,“你得为吾立誓。” 游时宴弯弯眉眼,一把握上去,“好哥哥,你快跑吧,还立什么誓?我师父要是追上来,你可真就完蛋了!” 第6章 倪公子对他一笑,原地吹了个口哨,身影却原地消失了。地上孤零零地落着一把剑,还有一张红纸,飘起落到他眼前。 “天下至宝,应送爱惜之人。” 游时宴连忙掏起剑,藏在怀里,喃喃道:“不要白不要。” 他落到地上,见师父已经回到屋中,屁颠屁颠凑上去道:“师父,我饿了!” 师父没出声,屋内也没有灯,游时宴只能隔着帘子站着,“师父,师父?” “嗯,”师父声音有些低,“明日,沈家和柳家会派人来。其中,一个叫做沈朝淮。他修的是怀情道,又天生两根情脉,容易产生执念,情道不可破,不要与他多说话。另外一个,是柳家二公子,唤做柳辰溯。前来治病调理,身体不好,年纪也比你小,你多照顾一下。” 游时宴微微一怔,开口却道:“师父,你生气了吗?” 师父笑了一声,“我永远不会对着你生气的,先回房睡觉吧。” “哦,山上来外人了,师父不高兴吗?”游时宴垂下眼,“师父不愿意的话,我也不愿意了,不如明天把他们赶下去。” 师父听见他说直接赶下去,终于无奈地叹了一声,“是我错了。” 他说完话,后门吱呀一响,屋中已无人。 游时宴呆愣了一会儿,越想越委屈。 上不上山又不是自己能决定的。每天学的东西已经够无聊了,还要天天背书,又不能和别人说话。凭什么怪到自己头上? 而且,师父是医圣,可以治病救人,自己又不是,还要照顾什么姓柳的病人,不应该夸一下自己吗? 想罢,他撇了撇嘴,饿得踹了一下桌子,“饿。” 身后一只玉手马上将桌子扶正,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放在他面前。 师父摸摸他的头,温声道:“吃吧。” 游时宴饿狠了,却哼哼唧唧一声,“不吃。” 师父问道:“又怎么了?” 游时宴拿起勺子,晃悠了一下碗中的白团子,“那个,师父,你知不知道,龙神是什么啊?” 身后温柔的呼吸声停了一下,师父道:“嗯,三帝之一的龙神,怎么会不清楚。既然你想知道,我就讲给你听。” 游时宴眼前一亮,咬开白团子里的黑馅,黏黏糊糊地拉住他的手:“快讲,快讲吧师父!” 师父轻笑一声,“不讲,讲了你便不肯睡了。等明日沈公子来了,你去问他,他们州信的是龙神。” 游时宴拉长音哦了一声,怀中剑被他碰响,他心里咯噔一跳,“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见人呢。” 亭前雪落,簌簌落在年长者的掌心,化作寒凉的雨水,凝在纹路与心间。师父挑起帘子,微微哼了一首曲调: “一朝英雄拔剑起,换作苍生十年劫。” “半步天才赊捧雪,求剑意酒游红尘。” 他微一敛眸,无神的眼内,隐约听见了时光的絮语。 “长厌万古,昭昭无双。” 第五章 游时宴抱着剑兴奋了一夜,鸟一叫就窜起来了,他跑到山上门前,等着师父出门。 半晌后,游时宴等得腿都软了,雪没了脚踝,高声喊道:“师父,师父,你别睡了,我们得接人!” 他被冻得两眼一黑,找了个树角蹲下,抱怨道:“怎么回事?难道师父真被鸟吃了?” 他咳嗽了几声,这才想起自己没披大氅,属实是自找的冷,没什么力气地缩成一团。 他正颤着嘴唇打哆嗦,门却被人踹开: “沈家沈朝淮,携堂弟柳辰溯,前来拜见。” 来人将箫转式缩小,沈家世族标配的白金衣衫披在身上,一顶玉竹镶在领口,傲雪凌霜之气尽显。 柳辰溯面色煞白,似是走不动路了,靠在门槛上喘气,耷拉着眼道:“堂兄,你别念了,这也没人啊。” 沈朝淮微一敛眸,少年时期还没长成的眉眼有些犹豫,“好,那先进去。” “停,”游时宴从树跟里站直了,脸被冻得发红,“有人!你们等一下,我去喊我师父。” 二人一愣,沈朝淮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柳辰溯突然站定,说道:“游时宴,你不用找师父。” 游时宴也愣了一会儿,指指自己道:“你认识我?” 柳辰溯点点头,“你师父早就下去跟我哥说话了,让我们两个先来找你。” 游时宴顿时委屈了,“他早就下去了?那为什么不给我做好饭再下去!” “嗯,他真过分。”柳辰溯漫不经心地应了他这一句话,墨绿色的衣衫湿答答裹在脖颈上,宛若蛇皮。 他盯着游时宴的脸,不自觉舔了舔唇边,脱口而出一句:“我喜欢你。” 游时宴被这眼神恶心到了,呛道:“你有病?不对,好像真的有。” 柳辰溯被他骂得一怔,将手从沈朝淮那边甩开,一声不吭走向游时宴。 他这人长得太快,高出游时宴和沈朝淮一大头,这么直勾勾走来,真有几分吓人。 我有剑还怕你?游时宴哼了一声,手指往胸口包裹伸去,准备吓回去,柳辰溯却一把搂住他的腰。 “游哥。” 他抱住游时宴,将脸埋在他的肩侧蹭了蹭,自顾自说道:“我肯定见过你的。” 游时宴被他身上的体温冻了一下,牙齿打颤道:“我警警,警告你,师父让我照顾你,只是说说的,你再不让开,小心我打你!谁知道你这病怎么回事,万一传染我怎么办?” 柳辰溯哦了一声,声音无波无澜,像个死人一样,甚至加重了力道,搂得他喘不过气了。 游时宴推不开他,一抬头见沈朝淮还在发呆,神情与枯枝落雪融在一起,端得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一时间更气了。 不是,这两个人,上山找事吧?这样闹下去,别说见师父了,恐怕先得见阎王了。过分,打跑了再说! 他顺势揪住柳辰溯的领口,威胁道:“趁我师傅不在,欺负人是吧?还有,你往身上放了冰碴子吗,冻死了!” 他一把将柳辰溯按在雪地里,挥拳就要往他肚子上拄去。 沈朝淮神色一闪,又从身后揪住游时宴的领子,“你——你,你在做什么?” 游时宴甩开他,恶狠狠道:“你祖宗我教育人呢,滚开!” 柳辰溯的神色寡淡的像没知觉一样,夸赞道:“游哥厉害。” 游时宴气更不顺了,一拳挥到他的肚子上,柳辰溯仍旧没反应,沈朝淮却一剑挥来,冷声道:“既是奉命照顾堂弟,断不能让你动手。” 剑声裹着飞雪,发出铮然声响。四周栖息的鸟儿飞奔离开,羽翼交织内,衔出一片明亮的剑影。 游时宴反应也快,抽出藏着的剑,一剑抵上去,“让开,和你无关!你要真是关心他,刚才怎么不出手?更何况,他明明知道自己有病,一个劲儿往我身上钻什么!” 沈朝淮轻易一转,玉剑灵巧穿过游时宴的手腕,一下将他手中长剑打下。 他抽身负剑,将柳辰溯扶起,对游时宴冷声道:“不是关心,是应该这么做。自己爬起来。” 游时宴手腕被打得升疼,抓起地上雪,揉了个雪团扔过去。 这雪团正扔到沈朝淮脸上,糊了他一脸。游时宴心里大为解气,乐道:“别看我,你自找的!” 沈朝淮面色十分精彩,唇角抽搐几秒。身后却响起一句温润的人声: “游时宴,站定。” 游时宴眼前一亮,也不管手上的雪了,跑上去道:“师父,师父,他们刚才欺负我!” 师父甩开他的手,在寒风中,再一次重复道:“我让你站定,道歉。” 什么? 游时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这一凶生生给红了眼眶,大声道:“师父,你听我说,他们欺你眼盲,看不见骗你的。是他们欺负我,你不要被蒙蔽了。” “谁欺我眼盲,我心里倒是清楚。”师父迈步上前,精准地拿起他脚下的长剑,“哪里来的?” 游时宴哑了声,“……我,对不起。” 长剑被那一双带着薄茧的手握住,山间烈阳,徐徐照亮无神的双眸。师父单膝跪下,药香弥漫出淡淡的苦味,眼纱随着动作微垂,终于牢牢挡住他所有的情绪。 他只道:“道歉。” 游时宴没忍住,眼里挂了一汪泪,咬唇看向沈朝淮,“我没错,是他,他们见我一个人在这里,不说人话欺负我的。” 师父轻叹了一声,“一言不合便可以胡作非为了?去拿食案,茶要倒满,站——三个时辰罢。” 游时宴见他铁了心要罚,手上一颤,“好。” 师父颔首,“去檐外,不许在屋内。” 他又拉住柳辰溯的手,“你们两个进来吧,我瞧瞧你的癔症。” 柳辰溯踱步跟他回去,不忘转身看了一眼游时宴。 寒雪铺着在少年耀眼的白发之下,每一寸的融化都像怜爱。凉意飘进茶水的一股热流内,雾蒙蒙内,游时宴转着的泪水终于落下。 第7章 啪嗒一声,深入到肺腑的心尖内。 柳辰溯只觉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快意,又掺杂着愧疚与仰慕,正发呆中,腿已经迈进了屋子。 檐外风雪交加,游时宴轻轻地哽咽起来,将茶倒满,顶在头顶上,一边担惊受怕茶水翻了,一边饿着肚子。 半晌后,屋里还在谈着病情,炭火噼里啪啦发出几声热响,师父走去配药。柳辰溯便贴近沈朝淮耳侧,低声道:“堂兄,你把这个绿豆糕给游哥。” 他向沈朝淮塞了好几块吃的,沈朝淮皱起眉,颇有几分嫌弃,“我不去。” 柳辰溯淡淡看他一眼,“哦,我去,可能会被打。” 沈朝淮无法,冷着脸走出了屋子,走到游时宴面前,将绿豆糕递给他。 游时宴还在哭,红肿着眼皮,啜泣了几声,可怜兮兮地问道:“你不会下药了吧?” 沈朝淮道:“嗯,泻药。” 游时宴哦了一声,张开嘴就吃了起来,软舌贴近指尖,唇齿间的呼吸也落在肌肤内。 沈朝淮被舔得头皮发麻,正要发作,几滴热泪又滚到手上,骂声又软了下来,恶声恶气道:“你是野人?” 游时宴示意他看向自己头顶上的食盘,哭得更厉害了,“我能怎么办,我难道有手吗?你打我就算了,我现在用用你的手都不行了,难道你就很善良吗?大少爷。” 沈朝淮犹豫了几下,“你给我食案,你自己吃。” 游时宴嗯了两声,将食案递给他,沈朝淮顶着食案,见他吃得开心,忍不住嗤笑一声,却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不对,为什么我要顶着食案? 他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会儿,发现这人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可出了事儿又能马上翻脸,该说是太过机灵,还是单纯傻呢? 游时宴见他面色几经变幻,咽下糕点,感激地看向他,“大少爷,怎么了?” 沈朝淮还在郁闷:“快吃,说什么话。” 游时宴吃了两口又凑到他旁边,脸上泪也没擦,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瞧,“大少爷,你真好。” 他扬起一个笑容,细细道:“你剑也好看,人也好看,是我刚才做的不对了。” 沈朝淮哼了一声,耳朵却有些红了,“随便你。” 他将食案递回给游时宴,游时宴的脸马上白了,邀请道:“这样,我也想对柳公子道歉,我们一起去找他吧!” 沈朝淮一向不给人留情面,“你不想顶,找什么理由?” 游时宴软硬用了一遍,只觉得这冷冰块缺点就在这儿,见好就收,“那你给我吧。” 他乖乖顶着食案,嘴上也没闲着,“大少爷,你从瑟州来的吗?你们是不是信仰龙神?” 沈朝淮斜坐在石凳上,长睫在光下拢出一层淡淡的阴霾,方才顶过食案的臂弯上,长期练剑的弧度优美而有力,此刻顶住额间,矜贵而清雅。 他微偏身,“你问这个做什么?” 游时宴笑嘻嘻地问道:“大少爷,你说嘛你说嘛,我真好奇。” 他说完这句话,脚下一动,头上茶杯晃了几下,差点倒出水来,喃喃道:“吓死我了!你堂弟不是在这里治病吗?你总要多待在这里一会儿的,算我,多了解一下你?” 沈朝淮神色一闪,“龙神已死。传说再长也无用了,比起信奉龙神,不如信奉自己。你如果真的想听故事,那还是应该听财神与太子的传说。” 真难缠。游时宴笑了笑,“大少爷,我就愿意听你的故事,往后还想去你们州玩呢,多讲一讲吧。” 沈朝淮没说话,转手捏诀,茶杯的水跳起后快速平稳,被灵力封印在杯中。 水光潋滟,盏内映出的日光微微泛起了波澜,掀开了少年人的闲谈。 游时宴瞬间轻松起来,仔细听着故事: “天地灵气化身,化为酒神长厌君与其姐雪女。雪女天性傲慢慵懒,不愿争斗。其弟长厌君却暴虐无道,第一战便屠遍龙域,抽龙骨炼做佩剑。” 沈朝淮声线偏冷,一字一句,如击玉般清脆: “他屠遍龙域,却发现了一颗尚未长成的龙蛋,便将这龙蛋带回去,准备养大做为坐骑。事后,也不知怎么的,心软了,不仅给这龙取名叫微尘君,还亲自剜下自己的右眼,为龙君调养身体,又寻了水神这只血蛟,顶替龙君的坐骑之位。” “酒神平定天下之后,四域屠杀殆尽,九州民不聊生。龙神为天下,诛暴君,后又以身殉道,点化下三神,让每个州府得到治理。同时,骨血长埋于天地间,灵力与意识化散,万民借此重生复活。甚至,天下灵气,皆为龙神恩赐,后人可以借此修炼,寻找长生之法。” 游时宴听完后,面色几经变换,扔下食案道:“等等,我要去问一个事!” 沈朝淮一怔,见他已经飞奔离开。而茶水流转内,只映一点残梅,伴随浮沫转动,沉浮未歇。 药室内,师父正对着方子沉思,游时宴却一把推开门,着急道:“对不起,师父!我昨晚偷听你们讲话了!” 他气喘吁吁地上前,扯住年长者的衣袖,“师父,你应该,不会是龙神吧?” 第六章 师父道:“嗯,君子不欲窃人言,你明白就好。另外,我不是龙神。” 他面色不变,默默捏紧手中方子,“真有这么厉害,恐怕不带着你缩在这里熬药了。” 游时宴长抒一口气,“我就说嘛,我就说师父不可能这么不讲义气。” “什么?”师父微微一怔,“如何不讲义气?” 游时宴搓了搓冻得发红的小手,捂住脸,煞有其事道:“我都听大少爷说过了,那龙神被酒神养大,酒神还对他这么好,竟然还杀了酒神。这也太不讲义气了吧?像我,师父对我有养育之恩,我就一定会报答师父。” 师父哑然失笑,只问道:“依你所言,若苍生疾苦,杀我便可护天下平安的话——你也不会动手了?” “当然了,”游时宴只觉理所应当,“苍生疾苦,那是他们有他们的苦啊。可师父没了,苦的不就是我了吗?更何况,哪有一个人牺牲了,天下就能平安的道理,真是如此的话,天下还当什么天下?” 他说完这句话,四周突兀地静了下来,斜开的帘子内,只吹来了一缕又一缕的日光,伴随着清浅的呼吸声,让人恍若隔世。 “你常年不下山,只在书中见过苍生百态,当然觉得如隔花雾,瞧不清楚了。”师父将药调好,放在壶中递给游时宴,“你下山见过一两次,便心有大义了。” 大义,大义也不是用来灭亲的吧?游时宴颇不理解,“师父说得对。” 师父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道:“过几日,我寻个时间带你下山吧。另外,三个时辰,你有没有站满了?” 游时宴纠结一会儿,“没有,师父今早上凶我,我惦记着师父,站不下去。还有,我跟沈家少爷道歉了,他也没说什么。要不——现在我回去继续站着?” 师父又捡了一味药材,“不必了,我去熬药,你去跟柳家二少爷说会话吧。记住,他的——病,不会传染你的。” 游时宴眼前一亮,“好,我马上去!” 少年人的脚步匆匆,陷进厚雪里,消湮无踪。像是深埋在泉水里处的温热水流,触碰进寒冰里,被缓缓包裹后,干涸殆尽。 师父抬手触向眼纱,隔着薄薄一层纱雾,脑海中响起柳家大少爷那一句话: “云逍前辈,阿弟只需一味真药,便可临近真神。而如今幽州百业凋零,无农无银,雪下过后又引不回来,如果不动用情花,您要如何解决困境?难道,您要指望年年耗费财力的祭祀吗?” “……我只能尽力而为。” 他想起自己应下的这一句话,却难得有几分茫然:九州禁物,触之而用,会有什么后果? 而这份后果,会不会影响游时宴? 一墙之隔,游时宴已经盘腿坐下了。 热炭烧出一屋暖光,火星明灭内,攒动涌出热流。他一边坐着烤手,一边低声下气道:“柳少爷,您好些了没有?” 柳辰溯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淡淡道:“游哥,你上来抱抱我吧。” 游时宴差点没忍住骂他,转念一想,觉得真是奇怪,“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柳辰溯想了想,“不算吧,我在梦里见过你。” 游时宴问道:“什么梦?” 柳辰溯垂下眼,“你上来,我就告诉你。” “行,你今年多大?”游时宴扯下大氅,直接坐到旁边,一边脱鞋子一边往里凑,“你比我高,真应该叫我哥哥吗?” 柳辰溯见他要上床,斜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他这一坐,大开的衣衫便松松垮垮地开了,上面正敷着一层薄薄的药,药草下,隐隐露出血色的伤疤,狰狞可怖。 他沉吟一会儿,“我今年,十七。不能叫你哥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