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嫂也太茶了吧》 第1节 《小皇嫂也太茶了吧》作者:卷卷猫【完结】 晋江vip2025-03-15完结 总书评数:7080 当前被收藏数:12501 营养液数:6710 文章积分:310,803,872 简介: 后宫搞笑下饭日常,撩战神皇叔,养暴君崽崽。 *战神皇叔版文案* 邓姣穿成了祸国妖后。 眼睛一睁,皇帝遇刺驾崩,她马上就要被拉去殉葬。 此时大齐的掌权者,是驱匈奴定百越的战神燕王,也是野史里跟邓姣没日没夜叉叉的小皇叔。 这大腿,她得立即给抱上。 宴席之上,她去给燕王敬酒。 妃嫔的目光都刺向她,交头接耳。 这小妖后真是狗急跳墙,敢对燕王动心思,怕是要被提前送去皇陵了。 邓姣的酒“不小心”洒在燕王怀里。 她的手隔着帕子擦拭他胸膛,视线落在他喉结,故作好奇:“鲜少有王爷到了二十岁上还未成家,无人作伴,殿下晚上不会孤寂吗?” 燕王审视她片刻,低头凑近她的脸,“那有人做伴的王爷,夜晚都如何度过?” 他舒展长腿,面向她:“皇嫂,教我。” *崽崽版文案* 正史记载:皇帝遇刺驾崩,年仅三岁的小太子孤苦无依,被恶毒继母邓皇后利用,成了傀儡皇帝。 太子装傻充愣十六年,终于夺回皇权,将邓皇后抄家诛族,成为历史上那位冷血多疑的暴君。 邓姣穿越过来时,未来的暴君才刚满三岁,跟她的关系已经极其恶劣。 此刻,她盯着一旁正在啃糖糕的小暴君,忧心忡忡。 小暴君被母后盯得一激灵,警惕地用余光先观察她一会儿。 发现母后依旧盯着自己,小暴君的胖脸上露出纠结不甘的表情。 内心挣扎良久,他还是忍痛把嘬了一半的糖糕从嘴里拿出来,口水唧唧地献给了母后:qaq! 而后泪汪汪蹲到院子墙角,捡起小石子,在墙上刻下一个“根”字,提醒自己不要忘记继母夺食之仇。 邓姣:你是想写“恨”字吧喂。 -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穿越时空 美强惨 萌娃 主角视角:邓姣 陆骋 配角:陆渊 一句话简介:啊~好凉~战神和幼崽太需要我了 立意:真诚是生活的基石 第1章 穿成皇后 邓姣穿成了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祸国妖姬,大齐乾武年间的铁腕太后。 但铁腕是很久以后的事。 此刻的邓姣才十七岁,三个月前刚被册封为皇后。 她还在新手保护期,皇帝就遇刺驾崩了。 文官们对她这个祸国妖姬恨之入骨,要她为先帝殉葬。 治丧期快过了,再有不到三个月,她就要随先帝的棺椁一起,被活埋进陵寝。 邓姣此刻跪坐在乾清宫阴冷的灵堂里,膝盖下的蒲团早被她跪塌了,跟直接跪在地板上的触觉差距甚微。 她没有抱怨,甚至没吩咐周围的宫女嬷嬷给她换只垫子。 不是因为她吃苦耐劳,而是脑子里对活埋过程的想象,让此刻一切的痛苦都变得微不足道。 历史书里怎么没提过邓皇后要殉葬的事? 正史里与之相关的记载,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燕王骋诛梁侯余孽,众立为摄政王,奉幼帝嗣位,表尊邓氏为仁圣皇太后。” 翻译成白话就是“燕王陆骋铲除梁侯党羽,被自己的利益集团拥立为摄政王,扶持小太子登基,上表尊邓姣为德圣皇太后。” 燕王是皇帝的亲弟弟,大齐目前的实际掌权者。 邓皇后如何争取到了燕王的支持,正史里只字未提。 野史倒是五花八门,说邓皇后在守丧期间哭得梨花带雨,浑身发抖。 她绝色的容颜和颤动的丰满身段,激发了燕王的善心,燕王搂着皇嫂不停的安慰、不停的安慰,最终安慰到床榻上。 邓皇后成功爬床后,说服燕王参与党争,干掉大皇子和三皇子党羽,让没有后台靠山的三岁小太子登基。 小太子的生母已经去世,邓姣则顺理成章成了太后。 作为当事人,邓姣觉得这段野史细节八成是假的。 丧服把她裹得跟粽子一样。 她确实当得起绝色妖姬名头的这张脸容,被白色的丧帽遮到鼻梁,都看不见整张脸,很难复刻野史里被皇叔一见钟情的场景。 邓姣希望燕王出现的时候最好刮起一阵妖风,把她的帽子吹跑,否则燕王对她大发善心的几率会指数级下降。 邓皇后和燕王的风流野史,被后世改编拍成过许多部影视剧。 剧里的燕王城府之深,仿若渊潭,不动声色的将势力如蛛丝蔓延,蚕食鲸吞。 同时,他竟然还有时间时不时去灵堂,跟绝色小寡妇皇嫂屡屡邂逅。 游刃有余,工作恋爱两不误,真正的时间管理大师。 而此刻的现实中,燕王因突如其来的变故忙得脚不沾地。 皇帝都快要下葬了,邓姣还没见过燕王一面。 杀千刀的电视剧,毫无参考意义。 她现在被困在灵堂,出门走动的机会都没有,去哪里邂逅她的救命稻草? 突然,殿外传来太监高亢的嗓音:“燕王驾到——” 跪在蒲团上的邓姣睁大双眼。 时间管理大师真的出现了! 一瞬间,她满脑子都是“梨花带雨梨花带雨梨花带雨”。 生死关头,她一滴鳄鱼的眼泪都挤不出来。 这还怎么给燕王安慰皇嫂的机会? 见皇后还呆愣在蒲团上,一旁的赵嬷嬷急忙小声提醒:“娘娘快请起身,恭迎亲王。” 邓姣一只手用力按了按狂跳的心口,提起裙摆站起来,转过身,看向殿门。 最先碎步走进门的,是个小太监,他取了干净的蒲团,走到邓姣面前,倾身道了句“娘娘万安”,再低下头去,躬身等待邓姣挪位置。 祭拜的主位现在要腾出来,给燕王跪。 邓姣不熟悉规矩,终于等来救命稻草,她还在努力酝酿眼泪,站在原地没挪动。 史书上说,燕王陆骋“身长八尺有余,姿容俊逸”。 此刻,踏入殿门的燕王本尊,身姿果然悍然挺拔,逆着光,轮廓着实漂亮,长睫下的虹膜反射着殿内金色烛火的光芒。 他看起来二十岁左右,一股子天然渣苏的气场,跟后世影视小说里那位内敛沉稳的燕王不一样。 邓姣这么直愣愣地盯着皇帝的弟弟看,似乎有些不妥。 她冷静的抬手,做出拭泪的动作,“梨花带雨”技能蓄势待发,但她没有低下头去。 丧帽的帽檐本就压得很低,她若是低头,燕王就缺乏对她一见钟情的最佳视野,她不能低头。 然而身高差距无视了她的小心机——这男人比她高一头,如此近距离面对面,她只能看见燕王喉结以下的部位。 反推可得:燕王大概只能看见她白色的帽尖,以及鼻梁以下的容貌。 谁不知道绝色妖姬勾人得靠眉目传情? 妖风呢?快刮起来啊? 邓姣没有跟周围侍从一起向燕王行礼,她以为皇叔和她这个皇后应当平起平坐,毕竟在现代社会,他俩辈分相同。 可惜现场只有邓姣一个人这么认为。 宫女嬷嬷不知道皇后发什么愣,竟然还不给燕王行礼,所有人都紧绷着身子。 好在灵堂里本就不能高声喧哗,燕王没注意皇后的动静,只以为她已经屈膝请安,只是没发出声音。 沉寂片刻。 邓姣依旧没给前来祭拜的燕王挪地方。 燕王一侧头,目光越过太监的左肩,刺向太监身后的邓姣,嗓音沉沉地问:“这里方便么?” 他在对太监问话,但目光落在她身上,是提醒她赶紧地挪开。 他没有直接交谈,可能并不是为了给皇嫂面子,只是为了避嫌。 可惜邓姣对古代这些弯弯绕的礼仪迟钝得几乎麻木。 她依旧没动弹。 赵嬷嬷最先反应过来,急忙将邓姣扶到一旁,给燕王腾地方。 第2节 太监这才把燕王的蒲团铺好了。 灵堂内要尽可能保持安静,太监躬身对燕王做了个“请”的手势。 后头几个侍从立即上前清场,示意嬷嬷带着小皇后去殿外等候。 燕王要念悼词了,旁边的史官要把这一幕全部记载下来。 古代这形式主义,比现代可严格多了。 一切行动在训练有素中安静地进行。 突然被嬷嬷簇拥着往外走,邓姣一把扶住一根木柱,低声反抗:“你们推我作甚?” 她的救命稻草还没开始安慰她,她不能走。 刚准备下跪的燕王陆骋动作一顿,回头看去—— 那个十七岁的小皇嫂此刻正抱着柱子,不肯跟嬷嬷出门。 燕王对着她的方向观察片刻,脑袋朝一旁矮个头的太监倾斜,“去问问怎么回事。” 太监快步上前问嬷嬷:“娘娘这是怎么了?” 嬷嬷尴尬地找借口:“娘娘伤心过度,这些时日,一直神思恍惚,还望殿下见谅。” 一听这话,邓姣顺水推舟,小跑冲向皇帝的棺椁,扑倒在棺盖上,发出十分夹子音的哭泣声。 燕王狭长双眼诧异地睁大了。 后妃们在燕王面前,向来比太监侍卫更守规矩。 以往没人敢在他面前失态到这个地步,更别说皇后。 邓姣古怪的举止,看得燕王快要把刚背熟的悼词都忘光了。 沉默了许久,燕王出声安抚:“皇嫂节哀。” 哭声戛然而止。 邓姣趴在棺材上,一动不动,等待燕王开始认真地、细致地、进一步地安慰。 然而,燕王已经安慰完了,他转头用眼神示意嬷嬷们——皇后不哭了,被他哄好了,可以把皇后拖出去了。 她再不走,燕王的悼词真要忘光了。 批了两晚上奏折,燕王只过了两遍悼词就亲身上阵。 他原本对自己的记性信心十足,没想到会有干扰物出现。 史官还在旁边等着。 如果燕王哭灵期间,悼词说得结结巴巴,史官可能会把他描述成“表现得很紧张”,而非“很伤心”。 那看起来会让燕王有点举止可疑,“先皇死因的幕后黑手”又要出现几十部野史。 趴在棺材板上的邓姣一动不动。 没了吗?继续安慰啊? 说好燕王会“不停地安慰、不停地安慰”呢? 她马上都要被拉去殉葬了,怎么节哀? 节不了一点。 两个嬷嬷左右开弓,都没能把小皇后从棺材板上撕下来。 这小皇后年纪不大,手劲贼大。 陆骋对史官颔首示意:“罢了,让她待在那里,本王要开始了。” 于是,伴随着小皇嫂绿茶风味的啜泣声,燕王结结巴巴背诵完感人肺腑的悼词,勉强完成任务,起身准备离开。 “燕王殿下。”邓姣直起身,杀气腾腾盯着燕王离去的背影。 横竖都是死,她不能让救命稻草就这么走了。 陆骋停下脚步,一侧头,余光瞥向身后的邓姣,嗓音不悦:“皇嫂有何吩咐?” 邓姣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抛出隐晦的暧昧:“殿下长相肖似陛下,才方见了您,我忽想起过往种种,竟失态至此,多有冒犯,望殿下息怒。” 陆骋沉默须臾,转回身面对她,嗓音冷漠:“无妨,皇嫂还需保重自身。” 邓姣踱步上前,壮着胆子靠近他跟前,发出求救暗示:“我踏不出这门槛,约莫是要随陛下一起去了的。” 她似乎有言外之意。陆骋耷拉脑袋,挑眼探究地打量皇嫂。 她帽檐压得很低,遮着大半张脸,他低下头也没办法看见她面容,总不能在皇嫂面前蹲下来。 没法通过她的神色判断她的意图,燕王只能转头问太监:“乾清宫甚是寒凉,何不伺候娘娘回寝宫歇下?” 小太监躬身答:“回禀殿下,皇后娘娘需常驻守满四十九日,方可移驾坤宁宫。” 陆骋目光转向邓姣,略表遗憾:“那只好再辛苦皇嫂几日,保重。” 邓姣:“……” 这就放弃救美了吗? 想不出挽留的理由,她眼睁睁看着燕王大步离开了乾清宫。 完了。 时间管理大师丝毫没有对她一见钟情的迹象。 野史和电视剧都靠不住。 回到香案前坐下来,她开始飞速思考这段历史中还有谁能当她的救命稻草。 殿门外天色渐暗。 一群小太监搬着一张小床,走小门送进了配殿。 邓姣目光微动,轻声问嬷嬷:“今晚轮到谁来守灵了?” 赵嬷嬷回禀:“回娘娘的话,今晚太子殿下陪您一起守灵。” 太子殿下。 未来那位暴君乾武帝——陆渊? 他是前皇后的儿子,前皇后已经驾崩半年多了,而这个小太子目前才刚满三岁。 历史上的邓姣将陆渊当成傀儡,垂帘听政。 十六年后,她被陆渊扳倒,尸体剁成肉泥,封印在道观后山。 邓姣情绪还算淡定,毕竟她大概是活不到十六年后了。 有些好奇,这位历史评价两极分化的暴君现实中是个怎样的人?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殿外终于传来通报声。 “太子驾到——” 这一次邓姣有了些经验。 她早早站起身,领着宫女嬷嬷等在香案前,脑子里预设的是张跟燕王一样漂亮的脸。 紧接着,她看见一个矮墩墩圆滚滚的幼崽走进大殿。 跨门槛的时候,太子殿下的小短腿被绊了一下,直接滚进了门。 一旁的太监吓得一个饿虎扑食,一把抱住了滚动中的太子爷。 太子殿下的小胖脸十分惊慌,但他并没有哭。 因为他藏在怀里的糕点掉出来了,散落一地。 太子爷急得小胖手都捡不过来。 太监已经告诉小太子了,今晚在灵堂里不允许要吃的。 但这难不倒机智的太子殿下,他藏在腰封里的食物储备,让他本就奶膘爆表的小肚腩雪上加霜。 邓姣回过神,立即走上前,蹲下来,想帮自己未来的仇敌……捡零食。 但小太子一看见邓姣的裙摆,就不敢动了。 他蹲在地上仰起小胖脸,紧张地观察邓姣有没有要凶他。 邓姣也顿住动作,这张包子脸很可爱,完全无法跟史书里乾武帝的气场相关联。 见邓姣一声不吭。 太子殿下逐渐紧张起来,他挠了挠自己的耳朵,低下头,在地板上挑选了片刻。 最终,太子捡起一块被他不小心踩扁了的桂花糕,递给邓姣,还学他父皇的语气,讨好地宣布:“姣姣拿着,朕赏你哒。” 看着那块唯一被踩了一脚的甜点,邓姣斩钉截铁地婉拒:“我不饿!” 不小心没控制住嫌弃的语气。 “唔!”太子殿下吓得小手一抖,转身急切地向宫女要抱抱:“怕怕!怕怕!护驾!” 邓姣:…… 这只小怂包,就是历史上那位剑扫西戎的乾武帝陆渊? 宫女立即把太子抱起来。 用余光瞄一眼,发现邓姣还在注视他,太子紧张地摊开小胖手,仰脸问宫女:“父皇呐?米有!” 来之前宫女哄小太子是探望他父皇,可是这里没有父皇。 只有很凶很凶的姣姣娘娘。 第2章 日理万机 夕阳照耀慈宁宫的琉璃瓦。 金光反射,盘踞于脊檐之上的金龙被点亮双目,仿若即将腾云而上。 第3节 殿前庭院开阔,恰逢百花凋零的时节,汉白玉甬路两侧,白玉兰光秃秃的,更显得四野空荡。 小太监碎步小跑,身影飞速在游廊的镂空雕花藻井之间闪过,却不发出一丝脚步声。 无声的踏入东暖阁内,屏风后的几个身影同时抬了头,似是已经等待许久。 “太后娘娘,燕王殿下已经出了乾清宫。”小太监嗓音并不高亢。 屏风后,坐在贵妃椅里的女人失望地冷哼一声:“不肯来?” 小太监立即回禀:“不……殿下他说……他说……” “支吾什么!”太后的贴身侍女铃姗立马呵斥:“来,还是不来!轮到你在太后娘娘跟前卖关子?” “不敢!不敢!”小太监忙道:“奴婢追着殿下的步辇,照娘娘的吩咐,都说了,燕王殿下只说让奴婢回来说一句,请娘娘不用等他一起用膳,但也没说不来。奴婢还想追,却被殿下的侍卫拦下,着实拿不准殿下的意思……” “你……”铃姗刚想教训,却被太后抬手止住。 “他撂下这话,必定是要来的。”太后落寞哀愁的神色忽然变得笃定,恢复了一些往日的精气神:“雪照,让膳房把他喜欢的几道菜都在蒸笼里温着,我偏要等他一起用膳。” 铃姗赞道:“知子莫若母,况且燕王殿下虽年少不羁,孝心还是在,不会在这时候还叫您心里没个着落。” 太后对着屏风外的小太监扬了扬下巴。 铃姗立即绕过屏风,亲自赏了小太监一袋银锞子。 这倒不完全是太后心情好。 毕竟谁都知道太后跟燕王的积怨有多深。 太后派去的人,向来得不到燕王的好脸色, 燕王本就是个练家子,年少气盛的,手脚不知轻重,被这么纠缠不休,抬个手,都能不小心叫太监躺着回慈宁宫。 这小太监敢追着步辇把太后交代的话都说了,说是豁出命去也不为过。 等天色全黑了,太后肚子都咕噜噜地叫饿了,还没见燕王的影子。 太后挪了挪身子,换了个坐姿继续等。 皇帝驾崩短短三个月,太后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从前丰润的鹅蛋脸,如今已经瘦得下巴削尖。 虽然依旧不像五十多岁的妇人,但也能看出大儿子意外驾崩带给她的深刻绝望。 铃姗也不敢劝太后先垫垫肚子,否则就是打了太后“知子莫若母”的脸了。 殿檐下悬挂着一盏盏镀金宫灯,灯芯用沉香木浸泡过的油脂,香气洒满了前庭。 庭院内灯火比以往更密集,门外亮如白昼。 就好像担心燕王是摸不着回家的路,才至今没出现。 亥时的梆子声响起时,太后的脸色终于冷下来,她直起身,准备提前歇了。 “燕王驾到——”高亢的通报声让暖阁内所有人都深吸一口气,像溺水多时浮出水面,一个个脸上重又有了生机。 “就知道娘娘猜得准!”铃姗第一时间把马屁给拍了,冲散长达两个时辰的尴尬。 太后只是伸了个懒腰,说了句“上菜吧”。 燕王一迈进门,余光扫见一桌子热腾腾的菜肴。 她知道他会来。 燕王走到贵妃椅前,敷衍地行礼。 太后没抬头,伸手捏了捏儿子的衣袖,低声抱怨:“这都入冬了,还只穿件单衣。” 她朝西边的博古架努了努嘴:“去拿手炉暖暖手。” “儿臣不冷。”燕王照例态度冷淡。 太后一抬眼,脸色不悦。 沉默须臾。 她说:“也就我们这些吊着口气的老人家受不了寒凉,等了两个时辰,哀家这手脚都冻麻了。” 周围侍从都垂下眼。 太后这话,是想逼迫燕王去把那个暖手炉拿过来。 事情总是这样。 燕王不被允许拒绝太后的任何吩咐。 如果他拒绝,太后就会拐弯抹角地用其他方式让他服软。 当然,陆骋也清楚的知道,母后话语背后强硬的斥责。 她把“等了两个时辰”说得格外尖利刺耳。 陆骋没回应,侧眸看向铃姗,想让母后的侍女去把手炉取过来。 铃姗哪里敢打断太后的试探。 她立即弯身帮太后按摩胳膊,疏通疏通“等得发麻”的四肢。 在太后的注视下,陆骋转身去把手炉取过来,递给她。 太后这才站起身,领着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来,屏退所有侍从,关上门说正事。 “冯冶都告诉你了吧?”太后给陆骋夹了他喜欢的菜,低声说:“昨日,我的好皇孙就是在这张桌子旁边亲口跟我说的,他已经准备修缮蓬莱园,要让我颐养天年呢。” 陆骋没碰筷子,他转头注视太后愠怒的面容,低声说:“母后没必要多想,大皇子可能只是想替皇兄表表孝心,他若真有动您的意思,反而不可能说出来。” “呵。”太后一肚子火气已经快要憋不住了:“非得把我这不中用的老太太丢去天边,让他的母妃迁居我的慈宁宫,你才能看出他的心思吗?还是说你也等着那一天呢?等着看母后自食恶果,你就解气了!” 陆骋垂眸看向碗筷,语气不悦:“儿臣既然来了,就是想告诉您,皇侄若真动歪心思,儿臣不会作壁上观。” 太后不满地嘲讽:“殿下是在府里琢磨了两个时辰,才决定来看看母后死活?” 陆骋一抬眼,怒气一瞬间从目光里刺出,他冷笑一声,反击:“母后?本王的母后,十多年前不就驾崩了么?” 太后浑身一震,下意识微微蜷缩起身体,紧张地注视儿子。 陆骋从来没有故意提起过这件事来对付她。 当年,太后还是贵妃的时候,皇后体弱多病,怀不上孩子,是太后主动提出把自己四岁的小儿子过继给皇后。 她是为了让陆骋成为太子,只是没想到皇后没几年就驾崩了。 而她被册封为后,大儿子陆驰名正言顺成了太子。 事后,她已经倾其所能挽回跟小儿子的关系。 却不料陆骋小小年纪,记仇到这个地步,始终故意疏远她。 太后迅速平静情绪,露出慈母的悲伤神色,握住儿子的胳膊:“阿骋,哪个当娘的舍得把自己年幼的孩子送给旁人照料?当初生你的时候,娘这条命险些都送了。割肉般把你送到皇后膝下,你难道不明白娘的苦心吗?” 陆骋哼笑一声,淡淡反讽:“当然是为了让儿臣继承大统,总不可能是为了您自己将来被尊为皇太后吧?” “放肆!”太后脸涨得通红:“你那时还小,又怎知娘亲的窘境?你舅舅在边境中了鞑子的圈套,粮草被断,险些全军覆没。你父皇迁怒于我,我若是被打入冷宫,你知不知道你和你哥哥要过怎样的日子!” 她颤声哽咽:“我还能怎么办?把你送去这后宫最显贵的人身边,你真当全是为了我自己吗?更何况你也就离开娘三年,娘难道没有好好弥补吗?你怎么就是揪着那么一次无奈之举不肯放!” 暖阁里瞬间寂静凝滞。 “三年。”陆骋垂眸把玩着指尖的酒杯,低声回忆:“您的兰台殿距离这慈宁宫不过三里路,您怕是记不得了,我刚被您当礼物送走的时候,每天都翻墙溜回兰台殿,想要见您一面,碰巧您都不在殿里。” “次数多了,皇后就恼了。”他回忆:“她把我的手腕捆在配殿香炉旁边的柱子上,我脚踩牙咬到后晌,总算挣脱了,又溜去兰台殿找您,您恰好也不在。” 太后神色悲伤地解释:“当时你舅舅的事实在棘手,娘也不记得都在忙些什么。” 陆骋忽然一抬眼,直直看着她,缓缓摇头,然后转身看向南边一扇窗子,指着窗外游廊的柱子,对她说:“那时您殿外也有这么根柱子,上面高高挂着个不知做什么用的八卦镜,也是巧了,我一回头,从那镜子里看见您就在屋里悠闲地坐着,面无表情听我在外头撞门。” 太后瞳孔骤缩,屏住呼吸。 陆骋回头看向她:“自那之后,确定您已经决心丢弃儿臣,便也没有再来叨扰。” 太后眼眶一红,颤声解释:“那是因为当时皇后担心你跟他不亲,是她让我……” 陆骋放下酒杯,站起身:“我本不想再提此事,但请您别拿对待皇兄的要求对待我。我说了,我不会袖手旁观,但也不打算为您的杯弓蛇影冲锋陷阵。” 太后心急如焚,也站起身,仰头盯着儿子的眼睛:“这怎么会是杯弓蛇影?大皇子是怎样敏锐的心性,我还能不了解吗?他偏在这时候对我说这样的话,怎么可能是为了表孝心?阿骋啊阿骋,平日里你比你皇兄机灵得多,为何在这要紧关头如此糊涂!” 陆骋微皱了下眉心。 他不喜欢母后总拿他跟陆驰比较。 即便皇兄已经驾崩了,即便猜到母后故意激他,陆骋还是中了这激将之法。 他低头盯着太后,沉声挑明:“我再说一遍,杯弓蛇影的是您,不是他。以大皇子的处境,他巴结您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有言外之意?如今他与梁侯都耐着性子按兵不动,因为您受了这点冒犯,我就站出来宣战,岂非逼迫他俩联手对付我?收收火气吧,母后,您不想忍也得忍,有帐秋后再算。” 太后见他终于不再装傻充愣,反而松了口气,毕竟她此番召见,就是想要陆骋亲口表明不会让大权旁落。 但她对陆骋的态度还是很不满意。 要换了大儿子陆驰,绝无可能明摆着说这种委屈自己生母的不孝之言,多少会找个其他由头先安抚她。 所以,她带点嫌弃地抱怨:“都知道燕王殿下睥睨天下,悍勇无双,没想到是怕了?这倒是奇了,你手里握着几支军队?他二人在你面前算得了什么?竟让你如此谨慎退让?” “既然能坐收渔翁之利,为什么要先站出来自损八百?”陆骋眯起眼讥讽:“交战前先为对手献祭战力?这自断一臂的谋略不适合儿臣,且边疆鞑靼蠢动,户部的银两被您调去大半修皇陵,万一内外争战一起来,谁给我筹集军饷?” 太后一肚子火气差点飙出口,但想想又担心这时候跟唯一的儿子撕破脸,会闹出大问题。 只能硬生生地吞下怒气,气得抖着嗓子努力转移话题:“你说得也有道理,但往后你若有这些思量,也该先告知母后。” 陆骋沉默片刻,说:“明日一早,还得参加皇兄的斋醮大典,母后歇了吧,儿臣告退。” 太后张了张口,又不敢强迫他给出承诺,只神色不甘地目送小儿子离开。 暖阁里死沉沉地寂静,她转头,看着那扇窗子发呆许久,却已想不起来当年柱子上的八卦镜有何用途。 太后满心惶然。 两个月前,皇帝在秋闱猎场上被鞑子的刺客埋伏,一箭穿心,骤然驾崩。 依循祖制,应当立嫡立长,让前皇后的儿子陆渊即位。 但前皇后的嫡长子现在才刚满三岁,无法执掌朝政。 大臣以担心动摇国本为由头,站队押宝,各择明主,主要分为大皇子和三皇子两方势力。 大皇子不仅年纪最大,且两年前代父出征,身上有军功。 第4节 三皇子的优势在于生母是瑜贵妃,贵妃的嫡亲长兄是梁侯卫东延,开国元勋的嫡系后人,朝野内外势力遍布。 没几个人真看重大皇子的军功,只是部分势力担心梁侯的侄子登基后,会开始铲除异己。 不想投奔梁王,或是从前站错队、投奔无门的,都成了大皇子最坚定的拥护者。 唯独没有人在乎三岁小太子名正言顺的嫡长子身份。 前皇后三十六岁才产下皇子,因难产落下病根,在床上养病两年,去年腊月驾崩。 小太子母族的势力尚未聚拢,皇帝又遇刺驾崩,基本上气数已尽。 各方势力要么扶持大皇子,要么扶持三皇子。 一旦事成,太后的权利,必然会被架空。 如果不能跟燕王明确联手,还有谁能助她震慑两党? 她眼前的路,只有扶持自己的儿子,或是扶持嫡孙小太子。 可她的的小儿子陆骋对她心存芥蒂。 她知道当年皇后经常将陆骋捆在宫院内。 这些惩罚,是为了让陆骋死了回生母身边的心思。 太后有一次去给皇后请安,亲眼见到四岁的儿子像只小野狗一样,被捆着脖子和四肢,绑在前院角落的大树边。 不知道被困了多久,可能前一天傍晚被抓回来之后就捆着,太后看见的时候,他已经没力气挣扎了,找了个尽量舒服的姿势抱着大树昏睡着。 说不难受是假的。 四岁的孩子跟母亲之间,像还有隐形的脐带心连心,太后当时心疼得鼻子酸疼,眼睛瞬间被泪水模糊了。 但那时候她硬着头皮低下头,飞快路过前院,进屋给皇后娘娘请安,生怕儿子看见她会大喊大叫,想要她抱抱。 当时她顾全大局委屈了他。 现在他也不在乎她受委屈。 - 乾清宫里。 邓姣有些惆怅。 桂花糕的赏赐被她拒绝之后,小太子像是受了严重打击,一直蹲在大殿角落……不停地吃零食。 邓姣现在是什么救命稻草也不肯放过的。 虽然这只胖胖的太子殿下才三岁,但如果他认可她这个继母,说舍不得送她去殉葬,没准她也能保住性命呢? 邓姣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到小太子身边,跟他并排蹲在一起。 “母后现在有一点饿了。”她主动认错:“殿下还愿意分好吃的给母后吗?” 小太子闻言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左看右看,急切地呢喃:“母后?” 邓姣疑惑地愣了片刻,才意识到,小太子认知中的“母后”,只有已经去世的前皇后。 宫女大概骗小太子皇后只是暂时离开。 所以小太子也以为妈妈和爸爸一样,会回来的,只是不知道多久回来。 他才三岁,经历过最漫长的等待也不算无法忍受。 所以小太子胃口还是很好,父皇和母后喜欢捏他胖嘟嘟的包子脸,鼓励他吃多多长高高。 等父皇母后回来了,太子殿下要比从前更高高,脸还是很好捏。 这样父皇和母后就再也舍不得丢下他了。 由于才穿过来半个多月,邓姣完全不了解原主跟小太子如何相处。 难道小太子从前也称呼她“姣姣娘娘”? 她只好退一步,暂且改口,“我是说,我有一点饿了,你还愿意分一点点好吃的给我吗?” 小太子仰着包子脸注视邓姣。 他发现这个娘娘不像几个月前那么凶,但他还是不敢冒险拒绝。 于是,太子爷把自己的零食小包裹摊在地上,包子脸严肃地对着一堆甜品筛选一圈。 而后。神色为难地看向邓姣:“爷记不得踩到的是哪个了。” 邓姣恶毒继母的眼神猛然觉醒! 但想起历史上邓太后的凄惨结局,邓姣还是迅速恢复理智,神色温柔地继续跟小太子闲聊。 “没被踩过的糕点呢?能分给我一个吗?我可不白吃殿下的糕点,”她挑眉哄这小胖崽:“一只糕点换一个睡前故事,我讲的故事可有意思了。” “故事?”小太子眨眨眼睛,想起什么,立即扬起小胖脸骄傲地炫耀:“爷很多多!岚冬讲啦,卧冰求鲤,从前有个人,他母后想吃鲤鱼,他跑出门把衣服脱啦!” 岚冬是他的侍女,大概是给他讲过很多典故。 邓姣眯起眼盯着这小胖崽的脸,片刻后,疑惑的问:“后面呢?” 小太子开心地告诉她:“爷不记得啦!” 邓姣:“……” 所以这么个为了恶毒继母融化冰雪捕鱼的故事,你就只记得这个人跑出门把衣服脱了是吗? 原本就很抽象的剧情,被你只记一半,搞得变态变态的! 邓姣问:“殿下,你知道你为什么只能记得一半的故事吗?” 太子爷一听这话就有点紧张起来。 因为从前如果背诗背一半,父皇会责怪他不用心。 他紧张地挠了挠小耳朵,疯狂思考理由,最终抬起胖脸注视邓姣,严肃地解释:“爷日理万机,脑袋乏了。” 你可拉倒吧! 邓姣只好自己说出后半句:“是因为这个故事本来就不那么有趣,本宫讲的故事可就不一样了,殿下听一次就会记牢了,听完还想听下一个。” 太子殿下小胖脸一皱,露出个不屑一顾的表情,发出不属于他这个年龄段的感慨:“都这样,不有趣,岚冬总爱讲,爷不爱听。” “是吗?” 既然传统故事听腻了,邓姣就开始发动格林和安徒生童话,来制伏小孩。 “如果故事是这样的呢?”邓姣眯起眼,用绘声绘色的语气说:“从前,有个带着红色兜帽的小姑娘,去给她的外祖母送好吃的,半路上,竟然遇到一只大野狼!” 小太子神色一惊,耳朵立即竖起来,仰脸看着邓姣问:“有多大?” 邓姣:“……” 你不是应该问“然后呢”吗? “好大好大的大野狼。”邓姣用讲克苏鲁故事的语气,用手比划:“它用两条腿立起来,跟我一样高。” 太子爷的小胖脸嘟起来,陷入了沉思,但看起来并不恐惧。 两条腿立起来? 太子爷用看傻子的眼神提醒姣姣娘娘:“大野狼是用手手和脚脚一起跑。” “噢?殿下不说,本宫还被蒙在鼓里呢。”邓姣斜着眼睛嘲讽小胖崽:“那你听过后羿射日的故事吗?” 太子爷骄傲的举起小胖手抢答:“听过!” “那你见过天上出现超过一个太阳吗?”邓姣继续问。 太子爷摇摇头,惊讶地注视邓姣:“你见过?” “我也没有。”邓姣回答:“所以故事里发生的事,不一定是所有人都见过。大野狼呢,它其实是可以不用手手辅助走路的,只用脚脚走路,只是走得比较费劲。” 太子爷的小胖脸露出不太好糊弄的质疑神情。 毕竟这可不是普通人家的幼崽,这只皇家幼崽,是真的见过狼。 因为皇宫附近专门养这类野兽的地方,叫苑囿,是给皇室训练游猎技巧的地方,皇帝驾崩前刚带小太子去玩过一次。 在太子的记忆里,狼比虎豹要小很多,四肢纤细,躯干强壮。 努力想象狼用两条后腿行走的样子。 那画面偷感很重。 小太子很难不怀疑姣姣娘娘在糊弄他。 第3章 当场倒戈 太子爷想了想,给小红帽出主意:“只用脚脚走路的大野狼站不太稳,快让她把大野狼推倒,然后跑。” 邓姣耐心提醒:“殿下,我讲的故事都是已经发生过的故事,现在支招为时已晚。” 太子十分执着:“她推了吗?” “没有。”邓姣逐渐发现事情不太对劲。 这只胖嘟嘟的小太子爷虽然看起来憨憨的,但逻辑应变能力还挺强。 他思路并非天马行空,而是务实可行的。 这让邓姣想到这小太子在历史书上记载的军事天赋。 史书中,大齐王朝里的正统皇室,军事天赋都很强悍。 最突出的就是燕王陆骋,和小太子陆渊。 这叔侄俩,未来会在史书上留下汉人对战南北侵略者最华丽的战绩。 后世有许多历史分析,说陆渊的作战能力,就是有实战经验的陆骋亲自传授的。 但实际上这两位大齐皇室成员的天赋方向不太一样。 燕王陆骋最擅长打游击闪电战。 他对北方鞑靼的战略预判非常精准,多次埋伏战创造己方无伤亡纪录,战绩可查。 第5节 而小太子陆渊军事天赋主要点在山地战上。 南蛮的部落首领们有福了,他们再也不用每季度固定出山去抢掠边境的汉人百姓,被陆渊打服了,直接奖励其族人成为大齐子民。 叔侄二人都在解决数千年边患的问题上作出极大贡献。 燕王陆骋留下的奇袭战绩更夺目,数量却相对较少。 因为他年纪轻轻就死了。 野史里说。邓姣掌权后,被她的父兄挑拨谗言,一杯毒酒暗杀了燕王。 也有说是她诬蔑燕王谋朝篡位,毒酒赐死的。 但这个说法从实操层面行不通。 当面赐酒算是近距离、面对面发生。 作为大齐的武力值天花板,如果燕王真想造反,被这么当面赐酒,邓太后的脖子当场就得断掉。 如果不伏诛,就只能被迫起兵“清君侧”,勤王军不可能放过邓太后,陆骋骑虎难下。 所以有分析说邓太后是故意挑选这种你死我活的公开场合,赌燕王不会“还手”。 这种种猜测,也有漏洞。 因为正史里燕王陆骋的传记里记载,他性情自私冷漠,极为记仇,政治军事天赋,都是集他祖宗八代之大成。 这种枭雄,不可能恋爱脑到为了女人牺牲自己的性命。 后世对他的解析五花八门。 因为他身上存在很多矛盾特征,正史里的记载会让人觉得他强得离谱,野史里却带着股丧丧的死感。 据说燕王年幼时曾被送给皇后抚养过几年,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导致他厌恶后宫女人,到死都没娶正妻王妃。 那他为什么又会跟皇嫂纠缠不清? 真实的历史里发生了什么,邓姣无从知晓。 反正现实中的燕王压根不在意她的梨花带雨。 邓姣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继续讲小红帽与大灰狼的故事。 果然,又遭遇小太子的质疑—— “大野狼会说话?”小太子仰着困惑的胖脸。 “对,我的故事里,很多野兽都会说人话。”邓姣补充设定。 小太子提醒:“那不是野狼,是狼妖。” “好,是狼妖。”邓姣从善如流,把故事本土化,继续讲下去。 但当她讲到小红帽质问狼外婆的手怎么黑黑的时候,小太子又发出了疑问。 “它变成外祖母,却黑黑的手?”小太子歪头。 “这只狼妖不能变成人形,它只是穿了外祖母的衣服和帽子,而小红帽逐渐看出了破绽。” 小太子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不由嫌弃地皱起包子脸,发出疑问:“她和狼聊好久,只看出破绽,她外祖母也是毛茸茸的?” “不是。”邓姣忍无可忍:“外祖母没有长毛,只是屋子里光线太暗了,小红帽看不清楚。” 由于这个解释太过没有说服力,接下来的故事发展,小太子没有再提出质疑。 他已经意识到邓姣讲的故事并非典故类型,而是神话类型。 等到故事讲完,小太子还没来得及发表感言,一旁的太子的贴身小太监葛全上前温声提醒:“殿下该歇了。” 邓姣一愣,转头看向那太监。 赵嬷嬷立即上前呵斥:“皇后娘娘在同殿下叙话,谁准你插嘴了?” 葛全并没有像从前那样惊慌地求饶。 他忍这个祸国妖后很久了。 小太子生母皇后还在世的时候,后宫上下谁敢在太子殿下面前摆谱? 偏是这邓姣,年纪轻轻占了皇后之位,嚣张跋扈的来东宫说什么该给太子立规矩了。 半年来,邓姣从来没给过东宫好脸色。 甚至还安插了心腹。 之前有太监和宫女为了讨好主子,在太子睡觉前偷偷给他喂吃的。 被邓姣知道后,以“不顾储躬”的罪名,当众打了三十下手板子。 葛全就是挨打中的一个。 喂孩子一点吃的,怎么可能会伤到身子骨? 这妖后不过是想压东宫一头,提醒他们——太子爷也在她的掌控之下。 如今却是风水轮流转。 这妖后的小命都快没了——治丧期一过,邓姣都回不了后宫,就得跟那些陪葬的物件一起去皇陵等候殉葬了。 邓皇后纯粹靠美色上位。 她爹原本是个地方千户长。 邓姣在选秀中惊艳四座、一飞冲天之后,皇帝把她爹提拔到了地方中级武官级别。 但也只是个参将——总兵的副手的副手。 原本想等着她爹立下军功,再一路拔升,至少当个一省提督什么的,堵住那群言官的嘴。 没想到她得宠还不到半年,皇帝就驾崩了,她娘家尚无根基,铁定保不住她。 后宫私下里人人都在传她要被殉葬的事,虽然不确定消息来源,但十有八九是真的。 此刻看来,消息必然是真的。 因为这位从前不可一世的“姣姣娘娘”,居然纡尊降贵,蹲在小太子身边,给小太子耐心讲故事。 司马昭之心。 必然是想讨好小太子,借小太子之口下令禁止后宫殉葬。 葛全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他蹲到小太子另一旁,温柔哄劝:“该侍候殿下就寝了,奴婢还有好些有趣的故事讲给殿下听呢。” 一旁的邓姣有点懵。 这大齐到底是规矩森严还是没有规矩? 为什么太监能打断皇后跟太子的交谈? 她都要殉葬了,还有人跟她抢着给救命稻草讲故事! “慢着。本宫还没——”邓姣酝酿着想让这个太监退下。 身旁的赵嬷嬷却先她一步,气势汹汹地呵斥:“放肆!葛全,你以为在这乾清宫里就没人治得了你?再过九日,等娘娘回了坤宁宫,该算的帐,少不了你!” 葛全几乎想笑出声。 这赵嬷嬷一直跟邓姣被困在乾清宫守灵,耳目闭塞,大概是真不知道她的主子已经回不去坤宁宫了。 但葛全暂时还是装模作样地跪倒在地,对邓姣告罪:“娘娘息怒,只是明日一早,殿下就得参加钦安冥福斋醮大典,卯初三刻便要起身了,若是歇晚了,殿下早上便要赖床,恐误了大事。” “什么大典?”邓姣眼睛一亮,不放过任何接触外界的机会:“本宫可以参加吗?” 葛全一愣,诧异地仰头注视邓姣,完全想象不出邓皇后会问出这种话来。 赵嬷嬷也被这问话吓了一跳,赶忙把小皇后拉到一旁小声说:“娘娘!您说什么呢?钦安冥福斋醮大典您不知道吗?上个月奴婢不就把流程给您练顺溜了吗?” “哦!那个啊……”邓姣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尽量不让赵嬷嬷看出她根本听不懂这是在说什么。 她半个月前才穿过来,上个月的事她哪里知道? “本宫近日哀思过度,浑浑噩噩确实有些迷糊。”邓姣试探着问:“这大典我也要参加是吧?那燕王殿下会参加吗?” 赵嬷嬷表情复杂。 不知道这小皇后是不是真的因为伤心过度,哭傻了脑子,最近半个月说话都怪怪的。 不过她还是连忙回应:“回禀娘娘,整个皇室包括女眷都要参加,太后坐于主位,燕王殿下应该就在她身旁守候,您也要紧随其后,要做的事儿,奴婢不是都已经陪您练过几轮了吗?您不会全忘了吧?” 邓姣警惕起来,虚心求解:“是只要端茶递水,还是有什么仪式流程?明天一早就开始了吗?你怎么都没提这事?” 赵嬷嬷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注视小皇后,满脸写着“完了,我要被杀头了”。 看见平日里嚣张跋扈的狗腿子赵嬷嬷白了脸,不远处的葛全竖着耳朵,想听她们在讲什么,可惜声音太小听不清。 葛全也不再犹豫,抓住太子爷的小胖手,微笑着哄道:“走吧殿下,去配殿歇息,奴婢给您讲愚公移山的故事。” 小太子扭了扭胖胖的小肚腩:“不,让姣姣继续讲故事。” 葛全幸灾乐祸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第4章 再听一个 性命攸关,邓姣安抚赵嬷嬷几句,让她不要慌,先把斋醮大典的流程大致说一遍。 赵嬷嬷急得六神无主,事无巨细地从斋醮仪式上的道士步罡踏斗开始讲。 邓姣赶忙打断:“你且只说与我相干的,轮不着我参与的流程可以稍后再说。” 赵嬷嬷微张着嘴,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总算把跟皇后相关的仪式流程给抽取了出来,仔细讲给邓姣听。 邓姣听完却松了口气:“倒也不难,总而言之,只要道士提到我封号,我就上去接过他给我的摇铃,听他指挥。等他说出那几段法咒,我立即接对应的法咒,总共四轮,就完成了,是吧?” 赵嬷嬷急道:“话是这么说,可每轮上祭坛的主子身份不一,您站位和礼数错不得,那四段十六句法咒也不好记啊!” “这有什么?我今晚不睡了,硬记一晚上,保准不会出错的,嬷嬷不要慌乱。” 邓姣还是不慌,只听这流程,确实没有很难记住的部分。 她决定先给未来的仇敌小暴君讲一个睡前故事,巩固一下刚建立的和平关系,再开始仪式排练。 第6节 小太子对她的故事很好奇。 毕竟太监给他讲的故事,多数是二十四孝那类教育性大于娱乐性的故事。 讲完了还得问太子爷从中学到了什么。 二十四孝的典故为了巩固孝道思想,很多剧情十分离谱,让小太子幼小的心灵饱受摧残。 就比如那个《埋儿奉母》的故事。 大致讲的是一个孝子看见自己的老母亲经常把食物分给孙子吃,孝子认为应该把食物节省下来供养母亲,于是决定挖坑,把儿子给埋了。 听完之后,接连半个月,小太子吃零食都不香了,每天忧心忡忡地担心太后奶奶喂他吃东西。 这个故事给小太子带来的精神刺激不亚于鬼故事。 故事里的父亲埋儿子埋得相当果敢,说干就干。 连“下次别吃奶奶给的食物”这种提示都没有,完全没给儿子“懂事”的机会。 以至于之后每次太监讲睡前故事,小太子都不许他们讲新的。 必须要小太子自己“点播”,只能从他听过的那些“安全的故事”里找一个复述,比如嫦娥奔月之类的故事。 这些睡前故事他早就听腻了。 邓姣这个“小红帽”的故事就很新鲜,故事几乎只有一波三折的剧情,没有说教,主角也没有如何骁勇大义。 小太子觉得有趣又轻松,想要再听一个。 等他洗漱完了被太监塞进小被窝。 邓姣琢磨了一会儿,决定讲个小美人鱼的故事。 然而她清了清嗓子一低头,小太子已经睡死了过去,只有包子脸还期待地对着她的方向。 邓姣只好起身去自己的配殿,学习斋醮仪式的规矩。 路过廊庑时,冷风吹过衣领的缝隙,邓姣下意识缩起脖子,加快脚步进入配殿,吩咐侍从把门窗都封好。 皇城的气候冷得早,这才刚孟冬,夜晚的风就凉得有些刺人。 由于要保证皇帝的遗体不发出异味,宫殿地面下头烧炭的“地暖”也没有开工,镂空的透纱窗子简直等于没有。 邓姣真是好几个晚上没睡好了,基本都是天没亮就冻醒了。 还好年纪小,身子骨扛得住折腾。 受苦的也不是邓姣一个人。 整个皇室这两个月来都在没苦硬吃。 所有跟皇室比较近的亲戚都得轮流守灵或哭丧。 远在封地的皇亲国戚也都快马加鞭赶来了京城。 他们不能自己找地方住在宫外,都是鸿胪寺的官吏给安排在乾清宫周围的宫殿住宿。 天机营的大都督亲自带领玄甲卫,把守各殿,严密监视着这群藩王家眷。 皇帝陡然驾崩,从治丧到发引下葬,这过程往往长达五个月到半年。 这么长的时间,要是让这些拥有客观数量亲兵甚至藩军的皇家成员自由在皇城走动,暗中谋求皇位的几大势力不得串门串疯了? 为了防止私下结党,这些远道而来的皇亲国戚,算是来皇宫里坐五个月的牢。 他们的食宿条件还不如邓姣,名义上都要斋戒。 像是先帝叔伯带来的家眷,就没人敢要求皇宫里的侍从给他们开小灶,万一被仇家当把柄告上去就完蛋了。 唯一过得舒服点的,也就只有玉台殿了,因为那是燕王的临时住所。 皇帝驾崩前,燕王已经手握兵权,但这并非皇帝的纵容。 宫里年长的太监嬷嬷都心知肚明——这对皇家亲兄弟关系一直很复杂。 当年太后还是贵妃,到了三十二岁才生下第二个儿子。 也就是说,陆骋出生的时候,贵妃的长子陆驰已经十四岁。 兄弟俩本来就玩不到一起。 贵妃年轻的时候是名动四海的美人,也有过三五年宠冠后宫的日子。 当时因为皇后没有儿子,贵妃的长子陆驰就有成为储君的机会。 那时候,风声确实很大,宫里宫外对待陆驰,默认他是储君。 但是皇帝的宠幸有期限,贵妃逐渐失宠后,陆驰的待遇也随之一落千丈。 后来因为贵妃的亲哥哥在边疆一次战役中出现重大失误,贵妃受到牵连,几乎处在被褫夺封号打入冷宫的绝境。 这个时候,贵妃把自己不到四岁的小儿子陆骋主动过继给当时的皇后。 储君的预备头衔,也就从陆驰的脑袋上,无缝转移给幼弟陆骋。 拥有过再失去的滋味,不好受。 贵妃为了保住地位,要求陆驰要好好巴结弟弟陆骋,必须把亲兄弟的感情延续下去。 身为兄长,让他去巴结幼弟,对于失去储君之位的陆驰,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对弟弟原本就不深厚的感情,直接转换为恨意。 他弟弟陆骋的日子其实也不好过,他那时候才四岁,对皇位没有兴致,属于对生母需求远大于权力的年纪。 所以在陆骋眼里,就是他的妈妈留下他哥哥,只把他给送人了。 贵妃当初这步臭棋,导致她俩儿子互相嫉妒。 此后皇后早早驾崩,恰逢贵妃的舅舅将功补过,立下战功。 贵妃沾光,被册封皇后,长子陆驰名正言顺被立为太子。 倒霉的是被送给皇后的次子陆骋。 他被生母送人,而后失去养母,最后失去了原本就没兴趣的皇位。 但他的皇帝哥哥依旧恨他。 陆驰登基之后,为了泄愤,把年仅十七岁的陆骋派去边疆,替兄出征。 没想到,陆骋是个军事奇才,短短两年,就立下多个足以载入史册的奇功,把边军牢牢掌握在手中。 皇帝的脸都被打肿了。 太后对当时的状况并不感到担忧,她劝皇帝安心让他弟弟掌控朝外的动向,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局势了。 太后很了解自己的小儿子——陆骋根本没有夺位的野心,他甚至痛恨皇宫。 如果不是陆驰要整他,陆骋早就去封地当他的闲散王爷。 为了自保,才不得不参与到太后的制衡游戏里。 然而,刚登上皇位三年的陆驰居然遇刺驾崩了。 太后心如刀绞,却没时间思念追悼。 她现在最担心的,是没了陆驰的制衡,陆骋会撒手不管争储的威胁。 想让陆骋自己登基,几乎不可能,皇宫在他眼里是牢笼,小时候被皇后关怕了。 要陆骋去保护陆驰的幼子登基,也很困难,太后自己对这个“逆子”也心里没底。 - 寅时末。 乾清宫一片冷寂。 邓姣还跟随着嬷嬷,一遍又一遍练习仪式流程。 她很担心自己白天会在大典上困晕过去。 与她隔着几道宫墙的玉台殿里,却灯火通明,异常热闹。 金翎卫指挥使方影正在跟赤霄卫指挥使田忠凌比试箭术。 周围的一群武官则参与押注。 玩上头的男人们时不时会出声吵嚷。 天机营的大都督秦岳走出大殿,朝院子里呵斥了一声,玉台殿才恢复了宁静。 方影转过身追上两步,小声问秦岳:“殿下歇了?” 秦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显然答案是没有。 燕王不休息,他们自然也不能休息,只好回到前院继续玩闹,振作精神。 秦岳快步走回偏殿,绕过屏风,就见燕王此刻又换了个姿势“睡”在椅子里。 燕王陆骋整个人几乎躺在太师椅背上,一条长腿搭在书案上,另一条腿的脚腕跷在膝盖上。 他皱着眉头迅速扫视手里的奏折,姿势和表情,都表明他已经处在不耐烦到崩溃的边缘。 秦岳伸了个懒腰,想要让气氛轻松一点,小声尝试为燕王分忧:“属下这里的军报已经批完了,里面的内容跟内阁的票拟完全一致,估计他们也不敢糊弄我们。” 陆骋没有回应,杀气腾腾地目光仍然在奏折上迅速移动。 秦岳不敢说话了。 陆骋又看完几道折子,停下来,低头闭上眼睛,右手捏了捏眼窝。 秦岳立即说:“要不属下来念奏折,您听着?” 陆骋松开手,仰头靠在椅背上,耷拉脑袋:“念。” 秦岳立即把椅子挪到他一旁,拿起一道道折子念出来。 念完几本,他算是明白陆骋为什么一脸杀气了。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为何要上报?”秦岳把一本折子扔到批注完的那堆折子里,怒气冲冲:“他们是不是故意找茬?” 陆骋深吸一口气,似乎赞同他的抱怨。 他当然也想省点事,只看折子上的票拟。 第7节 但如今皇帝猝然驾崩,原本主外的陆骋,需要紧急接过朝内的担子。 想搞清楚朝中官员派系,就不能只看内阁票拟,必须亲自从奏折里琢磨他们的意图。 没办法,废话也得看。 见陆骋依旧没开口,秦岳只好拿起下一道奏折念起来—— “臣跪叩首百拜上言: 伏以朝纲纪纲,后妃之职,当以德配天子,以正六宫。今皇后邓氏,本系军户之女,出身寒微,蒙先帝恩宠,册立为后。 查邓氏入宫以来,恃宠弄权,干预朝政。其父邓昭青本为边陲一千户,位卑职小,因邓氏得宠,径升参将要职。 查邓昭青所部,多聚结乡里亲朋,肆意横行,致使军纪废弛。此其一也。 再查邓氏每夜于椒房密议朝政,干预军政要务。后宫内监尽闻,邓氏常于灯下与先帝论及边防部署、兵将调遣之事,又屡次进言升迁其族中诸人。此举实为祸乱之源,有违祖制。此其二也。 更有甚者,邓氏族中兄弟表亲,皆仗其势,恣意妄为。其弟邓玉、堂弟邓勋等,皆无功而获军职,把持边关要隘。 臣暗访得知,邓氏族人结党营私,多有不法之举。此其三也。 窃以为,国不可一日无母,然母仪天下者,必正德厚道,且其年尚幼冲,智虑未广,皆不足以承当后位。 今邓氏专权乱政,结党营私,实有负先帝厚恩。臣斗胆上请,援引祖制,凡后妃干预朝政,结党乱政者,可予废黜。 臣曾览史书,李后干政,致使边境生乱;赵后专权,致社稷倾危。今邓氏挟军权以作威,与此二后何异? 臣虽位卑言轻,然忧国之心,夙夜难寐。今冒死上奏,望殿下圣裁。 伏望殿下以社稷为重,废黜邓氏,令其随先帝而去,以正纲常,以安天下。 吏部侍郎臣李桉义顿首叩请。” 念完奏折,秦岳有些吃惊地看向陆骋。 陆骋也终于放下腿,坐起身,伸手抽过这道奏折,亲自翻看一遍。 “李桉义。”他说:“大皇子的人。” 秦岳吃惊道:“您怎么知道他是大皇子的人?” 陆骋侧眸白了他一眼。 “嗐!”秦岳一拍腿:“我就是个武将,不懂这些弯弯绕,您就明示吧殿下,别跟我绕弯子!” 陆骋抬手将奏折举在他眼前,背诵出折子里埋藏的陷阱——“且其年尚幼冲,智虑未广,皆不足以承当皇后之位。” 秦岳茫然:“当今的皇后确实年纪还小,有问题吗?” 陆骋点头:“他能以这个理由废了邓姣,下一步就能以这个理由废了三岁的太子。除了大皇子,谁会只论岁数?” 秦岳这才恍然。 “怪不得大皇子的人一直盯着那个小皇后不放,谏言殉葬的折子都七八本了,原来是想挖好坑,想让咱们自个儿跳下去。” 秦岳压着怒火冷哼一声:“殿下,我们该如何处置李桉义?是明面上降罪,还是让我私下去处置?得杀鸡儆猴,不能轻饶了他。” 陆骋把殉葬皇后的奏折丢在柜子里,暂不批红。 他低声抱怨:“如今帝位空悬,北疆胡马蠢动,随时可能趁国丧之际滋扰边关。户部的银子被母后紧急调拨给我的废物哥哥修建皇陵,盐铁市舶这些快钱都在梁侯手里攥着,此时内讧,我的军饷难继,稍有差池,动摇的是大齐国本。我赌不起,只能秋后算账。” 秦岳皱眉:“哎……” “什么时辰了?”陆骋问。 “快卯时了,”秦岳说:“马上该去斋醮大典了,殿下去院子里透透气吧,方影他们在比试箭术,您现在出去一展身手,杀他们个措手不及,押注的兄弟们都得赔哭了。” “批了三天奏折,还比试箭术?”陆骋理了理袖口,“本王尚有余力,一展身手可以揍得你哭完整个大典。” 秦岳赶忙打哈哈:“殿下息怒,我可不能在斋醮大典上哭啊,这双眼睛得留着,见识见识绝代佳人。” “什么佳人?”陆骋侧眸问他。 秦岳笑着调侃:“就是您今儿后晌去乾清宫见到的那位娘娘啊,您这位皇嫂的名声可是大有来头,殿下没注意?难道说传闻言过其实?那位绝色佳人……不过尔尔?” “我没看见她长相。”陆骋放松地后靠回椅背上。 秦岳挑眉调侃:“没看见?皇后该是当面对您行礼了啊?这您都没瞅一眼?当真是柳下惠都不能与您并论。” 陆骋摇头:“殿内昏暗,她帽子遮了半张脸。” 秦岳遗憾摇头:“您可以揖她一礼,而后顺势抬头看一眼嘛。” 陆骋哼笑一声,无法理解这群弟兄为什么对美色如此执着。 但他也不想在这种事上显得清高古怪。 “她这么高的个头,”陆骋把手比在喉结位置,“帽子遮到鼻尖,我得跪下来给她磕一个,才有可能顺势看见她的脸。” 第5章 斋醮仪式 秦岳朗声大笑着揶揄:“磕一个就能一睹绝代佳人的芳容,那也不亏啊?待她殉了葬,我磕一百个都瞧不见了。” 燕王无奈笑了笑:“这不是旁边有史官站着么?我这一个头磕下去,想看皇嫂的野心可就光耀史册了。” 秦岳乐不可支:“也是真……” “噢——!!!”前院一阵鼎沸的欢呼声传入殿内,打断了二人闲聊。 “哟,看来箭术比试出结果了。”秦岳笑问:“这场箭术比试,谁能拔得头筹?殿下,要不要跟末将赌一把?您先下注。” 陆骋拿起一道奏折撇了下嘴,表示没兴趣。 秦岳嘿嘿一笑,努力逗燕王开心:“谁输了,谁当着三大卫的面狗叫一声,殿下可敢一战?” 陆骋眯眼笑看向他,终于来了兴致:“你现在无法无天了?” 秦岳挑眉挑衅:“您要是怕了,咱换个小些的赌注?” “狗叫三声。”陆骋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加码,然后认真地询问:“哪些人参与了?” “都参与了。”秦岳说:“目前决战,就剩方影和田忠凌两个,最后十个回合。” 陆骋又问:“是定点射靶还是飞靶?” 秦越说:“各五回合。” 陆骋低头,琥珀色眼瞳转了转,心算了前院的最大距离,抬头看向秦岳,坏笑起来:“方影赢定了,孙敬梵没在?你得等人齐了再狗叫。” 秦岳不服气,方影虽然功夫造诣确实惊人,但底子远不如田忠凌,飞靶的五轮,估计会全输。 赢家必然是田忠凌。 秦岳立即起身,跟随燕王走出前殿,看看是谁要准备狗叫。 此刻前院欢呼声和哀号声交错,此起彼伏。 七比三获胜的方影被一群属下簇拥着,坐去树荫下乘凉。 他带进宫的小太监立即挤了葛巾为他擦汗。 方影兴致高涨,忍不住掐了一把小太监的丰臀。 这小太监是女扮男装,方影府里新赎回来的宠婢,名唤鸢儿。 方影治丧期出不了宫,憋了两个多月,实在忍不了,昨日便安排属下去他府里,把宠婢打扮成太监,换掉了自己身边的侍从。 方影本就手劲极大,刚几轮拉弓,手掌略有些发麻,不知轻重。 这一捏之下,鸢儿眼眶瞬间憋红了,疼得险些叫出声。 但她眼泪都没抹一下,仍旧为方影按揉胳膊,还抿嘴对着方影露出个仰慕的微笑。 “殿下出来了!”周围忽然传来小声议论。 见方影陡然起身行礼,鸢儿也跟着转身行礼。 “免礼。” 她听见年轻的燕王低低磁磁的嗓音,带着几分兴奋—— “是谁赢了?” 周围一下子开始起哄着,把方影推到燕王身边,大喊着:“殿下!是方指挥使获胜了!” 燕王得意地侧头看向秦岳。 秦岳则一脸绝望地闭眼仰头,准备学狗叫。 鸢儿直起身,随着众人的视线看去,眼睛不自觉落在站在众人中央那个年轻的燕王身上。 方影就站在旁边,佝偻着后背,仰头对燕王笑得一脸谄媚。 鸢儿皱了一下眉头,突然觉得有点恶心,臀部被掐伤的位置火烧火燎。 她以前没觉得方影丑,她认为男人只要有能耐,都是好男人。 现在他站在燕王身边,她突然感觉方影的颧骨突出得有点畸形,下颌奇形怪状。 对比之下,旁边的燕王看起来像一幅画。 头一回真切明白男人为什么爱花大价钱搜罗美人。 她若是有本事,也会赎个这样的男人在身边伺候。 - 天已经微亮。 太和殿外的祭坛摆设齐备。 邓姣洗漱完毕,换了套新丧服,但款式没变,依旧得戴着帽子。 宫女端了茶碗到她面前,她拿了喝一口,说:“我已经漱了口了。” 赵嬷嬷在一旁提醒:“这是醒神的茶水,娘娘,多喝几口,一会儿斋醮大典得饿上一个半时辰呢。” 邓姣吃惊地一转头,问她:“怎么只有醒神的茶水?昨天早上不是还有莲子汤和糕点吗?” 赵嬷嬷说:“今儿日子特殊,不能沾一点香甜荤腥,娘娘忍一忍,大典结束,就有参汤给您补身子。” 邓姣反对:“我都一晚上没睡了,你让我空着肚子站一上午啊?” 第8节 赵嬷嬷无奈道:“娘娘莫要生气,这是规矩,奴婢也舍不得您啊。” 邓姣肚子咕咕叫,想找殿外把手的侍卫想想办法弄点吃的来,但已经来不及。 皇亲国戚已经在太和殿外占好位置,百官天没亮就等在午门外,皇后要在太后现身之前到场等候。 没办法,邓姣饿着肚子,跟随嬷嬷的引导来到祭坛北侧,按照流程站好位置。 才刚卯正三刻,天光还灰蒙蒙的。 广场上站满了穿着祭祀礼服的皇亲国戚。 只有太后、皇后和皇子公主们,还穿着纯白的丧服。 殿门外已经下跪的官员们穿的是官服,官帽边缘挂着白色帽穗。 内外挤满了数百号人,却安静得连呼吸都不可闻。 孟冬寒凉的空气清冽,檀香与龙涎香的气息,在晨风中缓缓流动。 广场中央,九层玄元祭坛巍然耸立,高约三丈六尺,紫檀木为基,镶嵌玉石。 坛上铺陈着流金祥云纹锦缎,层层叠叠,最上层的太极香案以沉香木雕就,案上陈设着各类法器。 只有一名天师立在祭坛之上,其他三十六名道士在坛下,分列两侧。 不知是肚子太饿,还是这里气氛太过压抑,邓姣感觉头晕胃疼,手心冒汗。 等太后驾到时,邓姣随众人一起行礼。 不久后,随着编钟声响起,天师引领群道诵经行香,开坛作法。 邓姣知道前两轮做法都跟自己无关。 她低着头,闭上眼睛,眯一会儿,养精蓄锐。 心中反复默念着待会儿上祭坛要念诵的法咒,心情越来越紧张。 这咒词实在拗口。 虽然一整晚死记硬背,感觉已经滚瓜烂熟了,但是此刻气氛太紧张,脑子时不时一片空白。 她有种看一个字看太久认不出来了的荒谬感。 默念的咒词不断卡壳,心快要跳到嗓子眼。 万一在祭坛上出乱子,太后不得把她当场拉去殉葬? 邓姣紧张地偷偷抬眼看向祭坛上三人的背影—— 祭坛上,太后右手牵着矮墩墩圆滚滚的小太子,左手搭在一旁身姿颀长笔挺的燕王胳膊上,正在配合天师念咒词。 即便是邓姣也能隐约意识到眼前景象的政治含义。 太后要扶持登上皇位的就是她牵着的小太子,而她依仗的靠山则是手握兵权的燕王。 第一轮作法结束后,燕王搀扶太后下了祭坛,转身独自再次走上祭坛,开始了第二轮配合。 听见燕王对答如流,邓姣不断深呼吸。 下一个就轮到她上去了,她紧张得默念的咒词都快念出口了。 时间的流逝变得无限慢。 听见天师朗声说出一晚上听了无数遍的熟悉召唤,邓姣深吸一口气,迈步绕过旌节幡走上祭坛。 方才还过分紧张的情绪仿佛忽然被她强制屏蔽了。 那些佶屈聱牙的咒词,此刻都无比清晰地在她脑中盘旋。 要等天师念到“开太乙救苦之门”这几个字,她才能跪到蒲团上,磕头三次,然后起身,从燕王手里接过那串摇铃,接替他继续下一轮法事。 很简单,不用紧张。 一切井然有序地进行。 邓姣下跪的时候尽量降低呼吸的声响,近乎屏息。 虽然被帽子遮着半张脸,但她依旧神色肃穆,没有半分怠慢。 她干净利落地连磕三个头,支起右腿,猛地站起身,伸手去接燕王递过来的摇铃。 眼前一瞬间白光刺目! 低血糖发作的眩晕感,让她周遭的整个世界疯狂扭曲。 仿佛是绝境中的求生欲,邓姣并没有当场昏倒在地。 她指尖掠过摇铃,一把抓住了燕王的手腕,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了燕王的左胳膊上。 世界一片死寂。 她脑子里在咆哮:“不能晕!不能晕!不能晕!” 同样发出无声咆哮的还有站在她面前的燕王。 他低着头,只能看到小皇嫂的白帽子尖尖,完全不知道她此刻是什么表情,想要干什么。 旁边的天师双唇翕动,欲言又止,他觉得应该等皇后接过摇铃再继续进行仪式。 但皇后一动不动,她撑在燕王举着摇铃的那只胳膊上的手正在剧烈颤抖。 时间被无限拉长。 燕王低着头,视线停在她帽子尖,浅色的虹膜微微移动,警惕地观察祭坛下众人的神色。 原本没几个人敢抬头看,但由于天师迟迟没有出声,大片大片的人疑惑的抬起头。 素来冷静果敢的燕王一捏拳,举着摇铃的胳膊缓缓下降,想试试看能不能移除“胳膊上的皇嫂”。但古怪的事情发生了。 小皇嫂的整个身体会随着他胳膊下降,而一起下降。 不出意外的话,如果他完全抽开胳膊,皇嫂应该会整个人瘫在地上,趴在他面前。 面对匈奴突袭都没慌过的陆骋,此刻cpu都被小皇嫂干烧了。 隐约听见邓姣似乎在用气音反复说着什么悄悄话。 陆骋微微低头靠近,仔细分辨,终于听清了她的话—— “我头晕!没吃早饭!我头晕!” 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 陆骋忽然挺直腰杆,神色肃穆地垂眸巡视一圈,镇定得仿佛此刻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意外。 他用不大却清晰的嗓音说了句:“皇嫂节哀。” 假装搀扶悲伤得无法站稳的皇嫂,陆骋提着胳膊,转身与邓姣并肩而立。 面朝天师,陆骋把摇铃换到另一只手,替皇嫂配合做法。 天师见状,很快反应过来,立即展开昊天玉册,洒下玄光符水,念道:quot;太上垂象,五星聚会。今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三十六天罡星宿,为今上渡真太虚……quot; 等天师念完,邓姣天旋地转的感觉已经逐渐停止了。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右手死死抓着的“拐杖”,其实是燕王的胳膊。 当着皇亲国戚和文武百官的面,十七岁的小皇后享受着五十四岁太后的待遇,在燕王的搀扶下,不知死活地继续仪式。 人怎么能捅这么大娄子。 她刚才就算直接昏过去,也比拿燕王当拐杖好几百倍。 她的指腹和掌心此刻都能感觉到缂丝布料下,燕王手臂肌肉紧绷的触感。 耳朵可以听见燕王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虽然感觉这条命已经送得差不多了,但邓姣还是坚强地尽可能减少损失。 她开始回应咒词了。 “臣妾稽首皈依,恭请三界高真,十方圣众。伏愿今上御驾阙…阙……” 阙什么来着? 完了。 她现在直接挖个洞埋了自己算殉葬吗? 一旁咬牙切齿的燕王绝望地闭上眼。 喉结缓缓滑动,他忍无可忍,嗓音极沉地提醒:“御驾玉阙。” 邓姣:“……” 他怎么连她的词都一起背了? 真是个良心拐杖呢。 第6章 台词念完 “御驾玉阙!”邓姣被这么稍微一提醒,马上接上了:“登真太虚,与道冥合。” 接完第一段咒词,她感觉燕王胳膊绷紧的肌肉线条略微松懈了一点,紧接着就听见燕王另一只手摇了一下铃。 声音很响,要不是摇铃质量过硬,铃铛都得被甩飞出去,很容易听出燕王此刻怒火有多么旺盛。 这种时候,邓姣觉得挡住自己面容的帽子,简直是她的救命稻草。 由于帽子的遮挡,加上身高差距,燕王无法与她对视,也就没有办法用眼神骂脏话。 邓姣处于一种无法选中的无敌状态。 但是站在他们面前的天师不明白燕王用力摇铃的原因,以为燕王嫌他不利索,赶忙加快了做法速度,很快开始第二轮寄辞。 天师一手掐玉清诀,一手挥动七星剑:“伏以三界同德,万灵孝顺。请太玄都省高真,下观尘寰。” 邓姣混乱的思绪一瞬间凝聚,搭在燕王胳膊上的手下意识攥紧。 从她手指变化的力道,感受到她的惊慌,燕王以为皇嫂又忘词了。 他在思考要不要直接摇铃算了,假装这一段寄辞不需要皇后配合。 第9节 没想到这一回,邓姣马上朗声回应:“臣妾虔心祈愿,愿朝廷文武咸宁,四方宾服,永享太平。” 邓姣略微找回点信心,毕竟这段词是最好背诵的一段,因为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虽然皇后的音调忽然变得笃定而高亢,但一旁当拐杖的燕王仍旧神色冰冷。 侵扰边疆的鞑子们每次被闪电奇袭战术冲杀受死前,看到的就是燕王这种杀气腾腾的眼神。 但由于帽子的保护,眼神攻击无法选中小皇嫂,燕王的目光始终盯着天师。 天师已经吓得举剑的手都开始打哆嗦了,根本想不出来自己到底哪里得罪这位权倾朝野的燕王了。 邓姣自己也不知道,此刻把燕王当拐杖,到底算是捅多大的娄子。 也算是误打误撞,这个意外对她的处境而言并没有坏处。 因为此刻祭坛下所有势力党羽都神色惊愕地互相使眼色。 燕王为何要搀扶这小妖后? 这是要保下邓姣的意思? 特意在祭典上示众,是要警告此前上疏谏言殉葬皇后的大臣? 殿门外的大臣皆是神色肃穆,都在心中推测着燕王此举的意图,以便决定接下来如何站队。 而太和殿广场角落的妃嫔们,也都好奇地偷偷观察这不寻常的一幕。 其中也只有三皇子的母妃瑜贵妃,敢翘首细探。 在朝中有靠山的妃嫔早得了消息,知道这祸国妖姬很快就要被送去殉葬。 众人心里都清楚,即将登上太后之位的,不是德妃就是瑜贵妃。 可邓姣此刻居然搭上了燕王的胳膊,着实叫人心中惴惴。 毕竟邓姣魅惑皇帝的手段,整个后宫都是见识过的。 如今燕王此举,也不知是有所预谋故意为之,还是被邓姣耍弄心机利用了。 这邓姣入宫不到半年,就把皇帝的魂全都勾走了,任她在后宫横行作恶。 如今龙驭宾天,瑜贵妃依仗着梁候与三皇子,好不容易看见执掌凤印的曙光,若是被这小妖孽又攀上燕王…… 瑜贵妃紧抿双唇,指甲都快掐破掌心。 盯紧燕王的背影,想看出他对邓姣有没有照拂之态。 此时皇后邓姣还在一字一顿小心翼翼地回应咒词。 燕王始终身姿笔挺站在一旁,虽然一直平举着小臂由她依仗,但并没有朝她的方向看过一眼。 瑜贵妃的心跳逐渐缓和下来。 想来燕王本就不好美色,与陛下虽是嫡亲兄弟,却性格迥异,不可能只因美色而乱了纲常。 八成是邓姣假装哀思过度,一副摇摇欲坠的虚弱模样,燕王担心斋醮出乱子,才有了这一出意外。 瑜贵妃只当是邓姣抓住一切机会,想要魅惑大齐的新一任实际掌权者。 前排的太后可就想得更多了。 太后是场上唯一一个无需避讳,全程审视斋醮仪式过程的人。 邓姣磕头后起身,一把抓住燕王胳膊的全过程,都落在了太后眼里。 而且她对自己的儿子也算了解,陆骋不可能因为皇嫂虚弱乏力,就伸出援助之手。 此时陆骋站在皇后身边,完全是骑虎难下——他可以把照看皇后的责任推给旁人,但他不能当众甩开皇后的手。 这邓姣年仅十七岁,竟然想出如此冒险之策,几乎软劫持了燕王,借此堵住那群想要找她算账的言官之口。 太后早看出邓姣小小年纪却并不简单。 上一任皇后驾崩前,太后曾暗示皇帝该立淑贵妃为后。 淑贵妃是太后的远房侄女,凤印应该始终保持在她杨家人手里,这是她跟皇帝的共识。 但这邓姣入宫后没多久,皇帝不知道是喝了什么迷魂汤,每次她提起此事,皇帝就顾左右而言他。 太后因此焦心多日,眼见皇后病危,便挑明此事,逼迫皇帝给出明确的立后承诺。 没想到,那日,素来孝顺的皇帝居然大发雷霆,说他受够了周围的牵线木偶,他要找个家世干净无权无势、完全属于他的女人当皇后。 然后皇帝就无视太后乃至文官的反对,一意孤行立邓姣为后。 太后至今都不相信皇帝是突然产生被母族控制的念头,很可能是这邓姣吹了枕头风。 此前太后还想着邓姣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小娃娃,或许并没有这般城府。 可方才亲眼见邓姣当机立断毫不畏缩,一把抓住陆骋的胳膊,算得上绝境中的一搏,着实有几分她年轻时的魄力。 quot;愿太玄垂象,五炁朝元!quot;祭坛上的邓姣完全不知道台下人群对她稀奇古怪的揣测。 她终于背完了最后一句咒词,心中大石落下,心情亢奋过头,微微扬起下巴,对着面前的天师,微笑起来。 好在帽檐的遮挡,天师看不见她“爱笑的眼睛”,只平静地继续注视着她。 诶? 邓姣有些疑惑。 念完这一句,不是应该金钟齐鸣,天师将玉露洒在她头顶,有请皇子们登台接替她吗? 这天师为什么不说话? 就在这危机关头,她身旁的“良心拐杖”再次发出咬牙切齿的低沉提示音—— “三界同符……” 燕王简直难以置信。 这小皇嫂最后一句咒词,居然念了一半就收工了。 最重要的那句“永固皇图”她是只字不提。 这让他怎么敢摇铃? 前面的咒词都是四段,最后一句只念了两段,她就不觉得哪里不对劲么? 念完前半句之后,她甚至开心得手指尖在他胳膊上蹦跶了几下,十分自豪的样子。 三界什么? 邓姣被燕王低低的提示音惊醒。 隐约感觉这词有点熟悉—— 她猛然觉醒,赶忙接着念诵:“三界同符,永固皇图!” 糟糕,她把这一句漏了! 第7章 “殿下要如何处置我?”…… 虽然稍慢了一点,邓姣还是说出了最后一句寄辞,完成任务。 金钟开始鸣响,天师在她头顶洒下玉露。 紧接着,皇子轮流登上祭坛,开始叩拜。 叩拜后,她听见身旁的燕王嗓音低低地说了句:“转身。” 邓姣知道现在要把摇铃交接给皇长子,但摇铃由燕王帮她拿着。 她只能松开燕王的胳膊,转了个身,空手注视着地上的大皇子。 被劫持了许久的燕王终于重获自由,他把摇铃递给大皇子,迈步准备走下祭坛。 千钧一发之时,邓姣不安分的手再次抬起,朝着燕王方才平举手臂的方位摸了摸,就像是盲人在找导盲杖。 这一次,不是因为头晕。 这是邓姣迅速思索后作出的决定。 她觉得仪式由皇叔搀扶她开始,也该由皇叔搀扶她一起走下祭坛,有始有终,台下的皇亲国戚们才不容易发现方才的突兀。 然而燕王在递出摇铃之后,一个闪身就从她身边消失,黑金色的长靴迈出了重影,无声无息地走向台下。 燕王是有准备的,刚才他余光看见邓姣的手又挨过来。 同样的“突袭”,燕王不会两次中招,他轻而易举躲开了小皇嫂的进攻,逃离现场。 否则他恐怕要扶着邓姣一直走下台。 祭典上的王公贵族和大臣们或许会因此以为他确定了太后的人选,打算为邓姣立威。 邓姣独自提着衣摆走下台,走向自己的位置。 她的站位在太后身后偏西侧。 燕王溜得很快,她走下台阶的时候,他已经在太后座椅旁边站定了。 有一段距离,她跟他面对面,之间横亘着空旷的广场。 她探究的视线被帽檐遮挡,心跳不稳。 她在猜测燕王如此迫不及待远离她的原因。 他会以为她刚才低血糖发作是装的吗? 她确实想引起他注意,但她不希望他发现这个事实。 更何况她并不是装的,她理想的撩汉手段是润物细无声的,而不是在这种重要场合出乱子来博眼球。 她很不安,而且有点生气。 刚才跟她牵手十分钟的男人,一松手,就表现得像见鬼一样,飞奔逃跑了。 她现在没办法理智地替他找理由,难怪野史里的邓太后要毒死他。 斋醮大典继续了近一个时辰才结束。 邓姣站位僻静,无人问津。 第10节 一旁的赵嬷嬷一直询问邓姣念寄辞的时候为何要抓住燕王的胳膊。 小皇后的规矩都是赵嬷嬷教导的,邓姣捅下这么大娄子,且不问太后是否会责问皇后,赵嬷嬷是肯定得受罚的。 所以赵嬷嬷心急地低声跟邓姣商议对策,希望仪式结束散场后,邓姣能去给太后解释清楚。 是突发眩晕,不是嬷嬷教导有误。 赵嬷嬷说得很委婉,毕竟皇后不强行甩锅给她,她都该感恩戴德了。 邓姣原本觉得这次意外有惊无险,虽然出了点乱子,但也算平稳完成。 听嬷嬷这么一说,倒像是天大的罪过。 散场之后,太后在众人的恭送下率先离场。 邓姣紧随其后,小碎步往西后宫方向走去。 虽然邓姣刚才冒犯的是燕王,但后宫归太后管,所以她要向太后解释缘由。 太后被众人簇拥着,走得慢。 出了太和殿左翼门,要继续往北走一段,太后的步辇就等候在箭亭外。 邓姣追上那群人,隔着一段距离,燕王也走在太后身边。 太后一直侧头仰面说着什么,燕王时不时点头。 邓姣壮着胆子快步跟上,距离两三丈的时候,太后还在说话,她不便上前打断,只好先跟着走了一段。 她听见太后哼笑一声:“能爬上那个位置的女人,不会在这种关头‘笨笨的’,也就你们爷们家会当真。” 燕王没有反驳,目光盯着不远处的步辇,驴头不对马嘴地回应:“好。” 这是他跟母后产生分歧时常有的回应。 意思是不想继续争论,但他保留自己的判断。 走在后面的邓姣隐约听见“笨笨的”三个字。 太后的意思是,“笨笨的”是燕王对邓姣的评价。 他是因为这个原因见鬼一样逃离她魔爪? 笨又不会传染。 低血糖也不会。 又走了几步,太后停在步辇旁,伸出手,燕王搀扶她坐上步辇。 邓姣抓紧机会,快步走到太后銮驾旁行礼:“儿臣恭请母后圣安。皇叔金安。” 太后一愣,让小太监先不要抬起步辇,侧头威严地看向邓姣,开门见山:“何事?” 邓姣按照赵嬷嬷的教导,先向太后主动告罪。 而后解释自己不吃早饭容易眩晕的疾病,念寄辞时吞吞吐吐,也是因为空腹头晕。 她对着步辇上的太后,声情并茂地讲述她去年春天因为这个病落水,险些淹死,幸好被父亲及时救起。 态度之诚恳,一旁的燕王都快要原谅她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刚才被她当众劫持的人是太后。 邓姣原本确实打算对燕王解释和道歉,但赵嬷嬷告诉她,这事情归太后管, 在公开场所,皇后与皇叔要避嫌。 所以,她这些话其实是间接说给旁边那个靠在步辇旁双手抱臂的燕王听。 但她说完后,燕王仍然保持这个不友好的姿势,似乎她欠他一个正面道歉。 “这是儿臣第一次发病后没有昏倒,”邓姣深吸一口气,充满感情地对太后发表最后的歉意:“或许是陛下在天之灵支撑着儿臣,让儿臣坚持挺过了那至关重要的一刻。” 她泪汪汪地吸了吸鼻子。 一阵沉默。 旁边的燕王问她:“那现在怎么办?还撑得住吗?让母后下来,步辇让给皇嫂坐?” 邓姣:…… 他似乎对她的道歉依旧不满意。 借他当拐杖一用,就欠他欠大发了。 “哀家明白了。”感觉到邓姣有意把她放在燕王之上,只顾着向她解释理由,太后心情不由好转:“你且回乾清宫歇息,哀家宫里有温着的金丝燕窝樱桃汤,一会儿着人给你送过去补补身子,太瘦弱了。” 谁都知道燕王是如今的实际掌权者,邓姣这样“故意”怠慢,等于是给太后交了投名状。 如今邓姣还占着皇后的名位,拉拢好过敌对,太后自然也给了她脸面。 不远处“观战”的赵嬷嬷在这短短几句交谈中,已经险些昏倒三次了,但最终结果竟然很不错。 都没弄明白,邓姣为何在犯下大错后,反而得到太后赏赐。 告退之后,邓姣转身朝赵嬷嬷的方向小跑,就像上台表演完的小孩跑回家长身边一样急切。 但隔着一段距离,赵嬷嬷忽然对着她的方向行大礼。 她刚准备说“不必多礼”,就听见身后男人低沉的嗓音—— “去年春天,西北边军被调去岭关抗击鞑子,还记得么?” 原来赵嬷嬷是在向她身后的男人行礼。 邓姣浑身一紧,停下脚步,但她没转身。 为什么燕王跟在她身后走路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嗓音很温柔,但因为太突然,她有点反应不过来。 脑子在打架,一部分在想要不要转身请安,一部分在思考他问的问题要如何回答。 燕王慢悠悠迈着长腿从她身边走过,然后放慢脚步,像是在等待她回答,“本王是在问你,皇嫂,你记得吗?” 邓姣虽然对这场战役毫无了解,但飞快权衡之后,觉得自己不能不记得这种大事,所以她回答:“当然记得,那些可恶的鞑子!” 她甚至不知道边军打赢了没有。 如果是燕王带兵,那肯定是赢了的,因为燕王一生没有打过败仗。 他突然提起这件事,难道是为了炫耀实力吗? 她还没开始撩他,他怎么就主动孔雀开屏了? 如果是这样,她就原谅他刚才见鬼一样逃下祭坛。 燕王停下脚步,回头面向她。 邓姣第一次在午后的阳光下直面他的身形。 尽管帽檐挡住他脖子以上的面容,这样的宽肩窄腰长腿的比例,还是让她晃了一下神。 “你父亲在那次反击战中,立了个小战功,”他继续提醒她:“我皇兄就是用那次战功,提拔你父亲为参将。” 邓姣沉默了。 燕王为什么会提起她父亲?这不像是搭讪手段。 她警惕起来。 大脑飞转。 想明白后,耳根有些发烫。 她刚才说,去年春天,她父亲在河里救了她。 如果去年春天她爹一直在边疆——很显然,刚才她的故事是撒谎。 怪不得燕王丝毫没被她的演技打动,原来是她编的故事有漏洞。 邓姣气坏了。 虽然她编故事骗他,但她被拆穿后恼羞成怒,闷不吭声地低头逃跑。 燕王没有出声斥责,也没有叫住她。 但她余光能看见,他依旧走在旁边不远处,没打算放过她。 邓姣闭了闭眼,停下脚步,绝望地找借口:“我方才说那些话,只是想请求殿下原谅,事情发生的具体时间,我记不清了。” 他也顿住脚步,侧头看她。 邓姣深吸一口气:“殿下要如何处置我?悉听尊便。” 他沉默片刻,低声回答:“要处置你,不会等到现在。邓姣,我的玉台殿也在那个方向,我要御驾我的阙阙,前面巷子就拐弯,你走你的,好吗?” 他居然调侃她“御驾阙、阙”阙不出来的糗事。 这次轮到邓姣见鬼一样逃跑了。 她再多说一句话,都会印证这个男人对她“笨笨的”评价。 前面每一段对话都是呈堂证供,法官和陪审团会宣判她是白痴。 回到乾清宫,太后宫里的侍从送了好些甜品过来。 邓姣刚才的羞耻与不甘,在看到这些诱人的食物后,一扫而空。 半个月了。 她穿越过来的半个月,都在吃没放调料的素食和糕点。 天杀的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太监打开紫檀雕龙凤呈祥双层食盒,浓郁的甜香立即在殿内弥漫开来。 上层一碟糖蒸酥酪,旁边一碟松仁糕,还有一碟金黄透亮的糖炒栗,最下一层是金丝燕窝樱桃汤。 殿内迅速弥漫开香甜的气味。 邓姣保持镇定,对着太后的侍从谢过母后赏赐。 等到太后的侍从离开宫殿,邓姣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动工了。 糖蒸酥酪入口即化,松仁糕外酥内软。 食材真可谓是一等一的口感。 第11节 这才是她畅想的后宫奢侈生活啊! 好想当太后哦。 第8章 梁侯党羽 正午的阳光炽烈,晒得侯府东殿墨青色琉璃瓦刺目反光。 门窗都紧闭着。 光线被雕花木窗和半透的窗纱切割出缠枝莲纹的阴影,投射在梁侯卫东延圆润富态的脸上。 他手里的密信被他晾在阴影之间的光亮处,逐字逐句看了好几遍。 他垂下手。 “侯爷?”一旁心腹内阁阁臣赵维盯着卫东延的神色,迫切想知道三皇子有何指示。 卫东延把手里的信直接递给赵维。 赵维双手接过,目光如炬,迅速在纸张上扫过。 看完之后赵维的眼睛缓缓抬起来,眼瞳却是放空的,他喃喃自语:“内务府采买的这些材料,都是新帝登基的衮服冕旒要用的,他们敢开始筹备这些,必然是得了燕王的明令。” 卫东延闻言皱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另一侧的吏部侍郎蔡青之忍不住插话道:“侯爷,赵大人,不能再坐以待毙了,燕王根本没把我等放在眼里!这两个月里,但凡涉及议储的折子,皆被燕王留中不发,就连大皇子那边试探废后殉葬的折子都被扣下了,燕王就是吃定了我们都不敢吱声,怕是不日便要昭告天下,拥东宫即位了!” 卫东延苦笑一声:“我们能怎么吱声?无非是献祭几个自己人去死谏闹事,你看燕王像是担忧名声的人吗?那小子十来岁的年纪就横刀立马、威震塞北,朝中这点小场面,能唬得住他?他现在巴不得我们的人主动跳出来,越多越好。” “侯爷一语中的。”赵维神色冰冷,目光如刀:“下官斗胆妄论——若无切肤之痛,何以撼动燕王之志?侯爷,无论如何,我等不能纵容三岁的小天子误国。两害相权取其轻,如今的小乱,是为了避免国之大乱。” 蔡青之闻言脸色一白,抿嘴低下头去,不想参与这场计划的最终决策。 他知道梁侯准备的“下下策”—— 让北疆守军的“自己人”释放京都争储动乱的假消息,并故意在关口开个口子,放胡马杀入边境。 逼迫燕王调兵抗敌! 年前,先皇曾为了那妖姬邓姣大动土木,修建南巡的行宫。 皇帝在猎场上被鞑子刺客暗箭刺杀,本就是奇耻大辱,太后为了维持皇室尊严,几乎掏空了户部的银子,紧急修建皇陵。 如今国帑空虚,兵饷无继。 能迅速筹集军饷的路子都在梁侯手里。 不仅市舶司走私的口子,还有截留的矿税、盐引那边从盐商手里收的礼金,都得经梁侯的手,才能打通网络。 燕王从前不管内政,想收权,不是三两个月能成的事。 一旦近期边疆突发动乱,燕王再怎么不情愿,也不敢不让梁侯上桌话事。 想来燕王自己也清楚国库亏空的危险,否则以他那少年心性,递折子的那些官员,早被他杀鸡儆猴了。 燕王引而不发,并非只是想震慑梁党,而是目前确实时机不对。 换而言之,梁侯怕燕王,燕王,目前也怕梁侯。 这是梁侯现如今最大的筹码。 可问题是一旦用了,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通敌叛国,那可是诛三族的大罪。 以燕王的性情,一旦渡过难关,此仇不报,他就不是那个扬鞭一指,便叫十万鞑靼铁骑退避百里的大齐战神了。 到时候就算三皇子已经登上皇位,勉强能保住母族梁侯,也未必能保全卫东延的党羽。 蔡青之有点后悔今天一起来侯府议事。 他是万万没想到,梁侯真敢用这“下下策”,而他自己准备的逼宫之策,此刻再提出来,就像是劝梁侯收手。 这可就犯了大忌了,他知道通敌的密谋,若是失去梁侯的信任,能不能活过三皇子登基,都是未知数。 此刻,梁侯卫东延一直闭着眼睛,凝思不决。 皇帝驾崩,他的贵妃妹妹便没了实际价值,三皇子不登基,卫家最多也只是缓慢衰败。 错就错在梁侯没想到,燕王会一心拥护小太子即位。 燕王自身没有称帝的兴趣,这是朝中众所周知的“秘密”。 否则凭借仁宗皇帝对燕王的偏爱,先帝压根没有机会即位。 朝中元老都知道,燕王作为过继给前皇后的儿子,原本算是嫡长子,皇位是他自己放弃的。 而先皇是燕王的嫡亲兄长,这兄弟俩自幼不睦。 照理说,燕王对兄长最宝贝的嫡子,应该也不待见。 梁侯起初让三皇子多次向燕王表忠心,燕王没有任何排斥之意,这才导致梁侯误判了局势,踏出了争储这一步。 一步错,步步错,越陷越深,覆水难收。 燕王的作风,梁侯心里清楚,难保不会秋后算账。 再这么让燕王按兵不动地僵持下去,一旦等下半年的赋税收上来,燕王就再无把柄给他拿捏了。 到时候若是没有三皇子称帝保他,燕王算不算帐,梁侯无法预料,更无法控制。 他不是个愿意把生死寄托于别人掌心的人。 可是,引鞑靼滋扰边疆,实在太过冒险,若是被发现有人在关口动了手脚、通风报信,一步步追查,梁侯未必能完全洗脱干系。 “此计还是太过冒险了。”梁侯为自己的懦弱找借口:“边疆的百姓,也才过了两三年安稳日子,我也是……于心不忍呐。” “侯爷仁德。”赵维却继续劝进:“只是这紧要关头,要护北疆百姓,将来苦的便是九州八方的百姓,太子年幼,燕王又无心理政,一旦即位,杨太后必然权势滔天!” 他说到这里就停下来。 太后完全掌握朝政的后果,他不想明说,让梁侯自己琢磨琢磨。 太后杨今夏本就是个野心泼天的主,从前她长子陆驰在位期间,她都恨不得将儿子当成傀儡,把朝廷里梁侯的势力,全都用她杨家人顶替。 若是让三岁的小太子继位,太后必然会掌握实权,无所顾忌地逐步铲除梁侯的党羽。 不论梁侯走不走出这一步,燕王如何反应尚未可知,太后却绝对不会放过梁侯一族,还不如放手一搏,扶自己的亲侄儿即位。 方才还在犹豫要不要冒险得罪燕王的梁侯,此刻目光从犹豫逐渐变得锋利。 没错,杨太后才是他最大的威胁。 若真让这个女人掌权,他卫东延就算清清白白,也会被她罗织的罪名构陷,灭了全族。 不能再畏缩了。 “事已至此,唯有一搏。”梁侯睁开眼,低声一字一顿地下令:“传孔睿,即刻将密令八百里加急,送往北疆,交给杨泉。” 赵维眼睛一亮,拱手领命:“是!” 蔡青之却忍不住吸了一口气,额头渗出冷汗,手脚像插在冰里。 没想到会真走到这一步。 通敌可是遗臭万年的大罪。 他何至于此啊! 那赵维与内阁首辅斗得你死我活,若不放手一搏,本来也没活路,可他蔡青之可算是八面玲珑,处处都吃得开,哪方势力的皇子即位,与他而言区别根本不大。 恨只恨自己胃口太大,为了分得巡盐的一杯羹,彻底把自己跟梁侯栓在了一起。 - 邓姣在乾清宫里又熬过几日,越想越觉得,攻略燕王的难度系数太高。 听宫女嬷嬷们讲了许多燕王在边疆对付敌军的谋略战术。 邓姣觉得有点可怕。 这个男人不是她从前看电视里杜撰的那种高冷逼王。 燕王待人处事不温和,但并不高冷,宫里人都说他行事作风低调务实。 低调到让他不爽的人消失都是悄无声息的没了。 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感觉,进入他视野的猎物,可能到死都未必能反应过来这家伙有猎杀意图。 边疆被打服了的敌军对此应该有切身体会。 邓姣现在对自己从电视小说里学来的撩汉小技巧有点缺乏信心。 得多做几手准备,不能把小命全寄托在野史上。 万一燕王对她一直没兴趣,她还能找谁帮上忙? 她的父母? 作为皇后的娘家,应该是也赶到京城参加了祭典,为什么斋醮大典上没有安排她亲戚的位置? 据说历史上的邓皇后得宠不到半年,就让全家人“鸡犬升天”。 那她的这些亲戚,就没设法帮她解决一下殉葬的困境吗? 哪怕是买通几个官员为她上疏,奏请燕王把她驱逐出宫也好啊。 不过她爹是个军户,可能没攒够收买人心的家当。 邓姣在偏殿里苦思冥想。 脑中灯泡忽然一亮。 她记得小时候看卫视频道播放过一个考古节目,说是施工队意外挖掘了一处大齐时期的宝藏。 因为出土的文书字迹见光后消失,据专家推测,可能是大齐德宗皇帝为了求仙问道,秘密建造的一处洞天福地,其下埋藏大量白银。 邓姣记得节目里说过的大致地址,因为就在她父亲老家附近的县城里。 不知道大齐时期这个县城叫什么名字,但那座玄君山很有名气,自古就叫这个名字,应该也不难打听。 她需要这笔银两。 第12节 让那些容不下她的官员换一换立场。 或许还能雇佣最顶尖的保镖,保护她逃出京城,去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当个神秘的富婆,自在逍遥。 去哪里找靠得住的保镖,她还没想好。 当务之急,是如何亲自去挖宝。 她如今这状况,想出宫,简直天方夜谭。 想去问赵嬷嬷,有什么借口能让她在守丧期间出宫一趟。 仔细想想,还是别把赵嬷嬷吓死为妙。 要是超出赵嬷嬷的心理承受能力,反手把她给告发了,她就得提前见先帝去了。 现在没有玩阴谋的条件,只能尝试阳谋。 邓姣决定找个正当理由,然后去跟宫里的“上级领导”请假。 理由就是想出宫见家人一面,毕竟领导们应该都知道她很快要殉葬了。 临死前的遗愿是想见父母一面,也不算过分。 实在不肯批假也无所谓,总不可能比私自逃出宫失败的下场更惨。 问题是找哪个领导批假条成功率更高。 在太后和燕王之间犹豫许久。 邓姣最终选择了燕王。 听赵嬷嬷说,太后是个重规矩的人。 她再怎么情真意切思念父母,太后也不可能让自己儿子的妻子在治丧期出宫。 而燕王这人似乎不那么重视规矩。 他敢当着太后的面开玩笑,虽然毒舌了一点,到也有几分散漫不羁,或许会通融通融。 邓姣决定放手一搏。 亲自去隔壁玉台殿求见燕王。 希望良心拐杖能再配合她一次。 正琢磨着见面后要怎么谈判,赵嬷嬷走过来告诉邓姣,一会儿小太子殿下就要被送过来。 今晚又是小太子陪她守灵。 邓姣心情好了一些。 那小胖崽比其他皇子可爱多了。 多数皇子都有意跟她这个“祸国妖姬”保持距离。 其中有个两少年皇子对她的态度,像是对待杀父仇人一样。 邓姣前两天还好奇问赵嬷嬷,这些皇子为什么讨厌她,从前是否有过节。 赵嬷嬷给她理清了现在的局势。 从她的讲述中邓姣推测出,多数皇子确实恨她。 原主邓姣入宫后为了巩固得宠的地位,宫斗玩得飞起。 从前被雨露均沾的妃嫔,都被她斗得待遇下降好几等。 而还住在宫里的未成年皇子们,地位基本上跟母妃的得宠程度是正关联。 他们母妃恨邓姣,他们自然也恨邓姣。 只有小太子不恨她,毕竟三岁的年纪,限制了他的智商,还看不出未来那个腹黑暴君的雏形。 小太子很怕她。 原主邓姣因为他吃太多零食凶过他好几次,但小太子不恨邓姣。 三岁的小太子可能还不太理解恨这种复杂的情绪。 他的世界从前只有疼爱他的父皇和母后,所有人都很温柔,只有邓姣很可怕。 小太子不觉得邓姣是故意打压他。 邓姣说晚上吃太多甜品对身体不好。 小太子的生母皇后去世前也这么说过,只是语气比邓姣温柔很多。 所以,小太子以为邓姣在很凶很凶地关心他。 夕阳西下,小太监葛全抱着小太子踏入殿中。 邓姣有些惊讶。 这小胖崽完全没有上回临走前对她的热情眼神。 小太子耷拉着包子脸,目光落在他自己圆鼓鼓的小肚皮上,神色沮丧。 邓姣主动迎上去想跟崽子打招呼。 她已经准备好今天要讲的新童话故事了。 小太子看见邓姣,突然气嘟嘟地背过身,搂紧葛全的脖子。 邓姣警觉地挑眉,侧眸看向葛全。 果然,这小太监虽然低眉敛目,嘴角却有一丝得逞的弧度。 这太监私下里可能跟小胖崽说她坏话了。 邓姣淡定地对着小太子的圆脑勺说:“殿下准备好听今天的故事了吗?” “唔……”小太子不开心地扭了扭身体:“爷不爱听!” “真的吗?”邓姣眯起眼坏笑:“真可惜,本宫今天要讲的可是皇子殿下变成青蛙后的故事呢。” 小太子耳朵尖一竖,猛地转回包子脸看向特别坏坏的姣姣娘娘! 第9章 分得清吗 看着小太子好奇的眼神,邓姣抿嘴微笑,不说话,等他沉不住气先问。 “变青蛙?”小太子神色迫切:“二哥还是三哥变?” 邓姣眯起眼。 这小家伙一共五个哥哥,为什么专挑老二和老三出来变青蛙? 这会不会是他胖胖心灵里小小的期待? 兄弟关系一目了然? 邓姣不能当众开其他皇子的玩笑,只坦白说:“不是你的兄长们,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番邦国小王子,被巫师诅咒,变成了一只小青蛙,他必须完成一个任务,才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小太子忙问:“什么任务?” 邓姣:“你不是不爱听吗?” 小太子愣住,沉默片刻,用小胖手捂住耳朵,短短的五指张开,指缝里露出耳朵孔,偷听:“你讲吧姣姣,爷不听。” 邓姣斜眼鄙视地注视小胖崽。 对于他这个年纪的小屁孩而言,掩耳盗铃确实也算机智了。 邓姣坏坏地试探:“噢?你现在听不见了吗殿下?” 小太子:“听不见。” 邓姣:“那你更喜欢吃枣泥糕还是桂花糕?” 小太子急不可耐:“都喜欢。讲吧。” 邓姣继续逗娃:“我担心我讲故事的时候太激动,声音太大了,不爱听的殿下会‘不小心’听见,那就让本宫帮殿下多上一层保护吧。” 说完,她蔫坏地用双手覆盖住小胖崽捂住耳朵的小手,然后对着他一顿无声输出——只动嘴唇不发出声音,让他以为她真的在讲故事。 小太子一开始完全是懵的。 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邓姣好像已经开始讲故事了。 他的小胖手挣扎着想要拱起。 想听故事! 想知道变青蛙的皇子都是怎么变回来的! 他的小胖手却被坏姣姣的大手按在耳朵上,动弹不得。 邓姣虚假地讲完故事后,松开手,清了清嗓子:“嗯,本宫讲完了。” 小太子的包子脸晴天霹雳! 他忧伤而不甘心地挠了挠肉嘟嘟的脸颊,气急败坏地感慨:“好快呀……” 邓姣点点头:“是啊,这个故事就是又精彩又刺激又意想不到又很短。” “很刺激吗?”小太子假装不经意地跟姣姣娘娘闲聊:“皇子打败了巫师?” 邓姣挑眉:“变成青蛙的皇子能打败谁呀?只能打败小飞虫。” 小太子十分在意:“那怎么办?伴伴分得清他和其他小青蛙吗?” “哈哈哈……”邓姣忍不住笑出声。 这小家伙说的“伴伴”,是皇子对贴身太监的一种称呼。 “分不清了,这世上没有人知道皇子殿下被巫师变成小青蛙,他只有完成任务才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为什么分不清?”小太子忽然嘟起嘴,有点不开心。 “人变成青蛙就完全不一样了呀,外形变了,就认不出来咯。”邓姣比画出青蛙小小一坨的形状,耐心解释。 小太子迫不及待地好奇情绪忽然消失了,他低头盯着自己的小肚腩,许久没说话。 第13节 “怎么了,殿下?”邓姣坏笑:“你要是现在改主意了,本宫还是可以再讲一遍《青蛙王子》的故事。” 小太子依旧没什么积极性。 沉默片刻,他发出委屈的小奶音:“太后娘娘说,母后变成凤凰飞上天去啦。如果母后回来陪儿臣玩,儿臣一定认得出她。” 邓姣脸上的坏笑僵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哄他:“是吗?这么厉害?皇后娘娘变成凤凰会是什么样子呀?一定很美吧?” “爷还没见过。”小太子抬起包子脸,失落地注视邓姣:“母后没来找儿臣玩。” 邓姣不希望他陷入丧失情绪的泥潭中,转移注意力:“那殿下想象中的凤凰是什么样的?也有一双像殿下一样漂亮的眼睛?长长直直的睫毛?” 小太子没什么表情,小声重复:“爷还没见过。” “那殿下要怎么辨认母后呢?”邓姣转移注意力,开始技术性探讨。 小太子忽然揉了揉自己的包子脸,信心满满的说:“母后看儿臣的时候是这样笑的——” 他胖嘟嘟的小脸上,漂亮的五官忽然微微挤在一起,眼睛和嘴角却亮晶晶地显现出笑意。 那像是个久病的人露出的慈爱笑意,大概是皇后娘娘每次打起精神陪孩子玩时的表情。 有痛苦,有母爱,还有深深的不舍和无奈。 难以想象一个三岁孩童,能如此惟妙惟肖地抓住母亲的神韵。 小太子大概不知道这表情背后的苦难。 在他看来,这就是世间最温柔的笑了。 如果凤凰出现,一定还会对他露出这样的神色。 小太子有信心一眼认出来,并不是吹牛。 “殿下扮得真像。”邓姣一时间母性大发,伸手想要接过小胖崽,抱着好好安慰一番。 然而,她刚伸出手,小太子的小肉手就像看见会飞的蟑螂一样,吓得挥出了重影! “唔!护驾!护驾!”小太子吓得转身搂住小太监葛全的脖子,不让邓姣碰他的胖手。 “怎么了?别怕,本宫不会凶你的。”邓姣有些茫然。 葛全做出万分担忧的模样,故意抱着小太子躲开邓姣,走去角落拍哄安抚。 邓姣不乐意了。 她在这冷冰冰的宫殿里都快无聊的长蘑菇了。 好不容易来了个肥嘟嘟的胖宝宝,也不知道这太监背后说了什么坏话,叫小胖崽这么怕她。 一旁的赵嬷嬷小声说了句:“娘娘,上回为了处罚太子爷晚上吃甜汤,您亲自拿戒尺把太子爷的小手都打肿了,肿了两三日呢。殿下一时半会儿肯定还怕的厉害,您不要心急,孩子忘性大,过些时日便忘了。” 邓姣:“……” 原来是原主的武力加成,才让小太子容易听信谗言,不敢接近她。 邓姣并不打算走威慑路线控制小太子。 毕竟历史上邓太后的结局也算是武力镇压,被小太子武力击碎了。 虽然她现在连殉葬的危险都未必能解决,但还是有在考虑——假如能顺利当上太后,要怎么应对继母子之间的矛盾? 她也想要太后的权位,但最好是能打造一个合作型的“工作环境”。 过了一会儿,小太子哼唧声逐渐停止了。 邓姣主动走到宫殿角落。 小太子余光看见邓姣接近,但能看出邓姣并不像从前冷不丁要惩罚他的表情。 虽然还是本能的畏惧,小太子却并没有再次惊慌呜咽,只是下意识搂紧了小太监的脖子。 葛全见状,故意抱着小太子又往旁边走。 想让这个即将殉葬的皇后识趣的走开,别指望巴结太子来保命。 “站住。”邓姣忽然无甚情绪地下令:“把陆渊放下来,他自己会走路。” 葛全一激灵,下意识顿住脚步,头都不敢回,身体完全僵住了。 皇后娘娘这些时日谦逊有礼,像是变了个人。 东宫里的侍从私下里都调侃她“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葛全本以为这小姑娘失去了皇帝的庇佑,终于露怯了。 可此刻邓姣的语气和言语,仿佛一瞬间变回了几个月前那个威风凛凛的后宫之主。 葛全脑袋还没转过弯,身体已经因为恐惧,本能地服从,弯身把小太子放在地上。 小太子似乎也意识到气氛有些紧张。 他开始无措地啃起了小胖手。 邓姣抿嘴笑了笑,神色温柔地走近,蹲在小太子面前。 想谈一谈打肿他小手的事情。 邓姣小时候,她的长辈从来不会提及这类事情。 不论谁伤了她的感情,大人都让这件事不声不响地揭过。 未被照顾的伤口没人处理,藏在心底深处,假装自己都看不见,又无知无觉地下意识被动攻击,彼此伤害。 一次次积累的、未被解决的溃烂,越积越多,一点就炸。 据说代际创伤会传递下去。 邓姣从前心想,她要有孩子,她一定不会成为自己讨厌的长辈那样。 现在,她可以拿这个小胖崽试试手。 历史上的乾武帝陆渊评价两极分化。 爱他的,赞他文治武功。 厌他的,说他阴晴不定,是个精神病疯子。 乾武帝一生错杀不少文臣武将。 只要他发现一点可疑迹象,连证据都不找,就能直接把人砍了。 到了晚年,更是觉得所有人都想要害他,连他自己立的太子,都被他怀疑要逼宫篡位,险些拉去砍了。 后世很多人分析,乾武帝可能是反社会人格,爱打仗也是因为喜欢杀人。 说他冷酷至极,根本没有人类的情感。 可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只圆滚滚的幼崽。 他说只要他的亡母回来探望他,哪怕变成凤凰,他也一定能认出来。 正史里,小太子原本的人生即将成为傀儡皇帝,唯一庇佑他的皇叔燕王,也被继母邓姣毒害了。 从三岁开始,他在威吓与体罚中煎熬到十八岁。 那时候的他,大概已经忘了生母的笑容,于是不再相信世上有情感这些虚无缥缈的事物。 “你害怕本宫碰你,是因为上回本宫把你的手打得很痛,是吗?”邓姣轻声问陆渊。 小太子的眼睫掀了掀,微张着小嘴,仰头疑惑地注视她。 第10章 去请假 见小太子神色有些抗拒,邓姣并不退缩,进一步挑明:“殿下知道本宫那日为何处罚你吗?” 小太子转头看向旁边的葛全,是求助的眼神。 葛全连忙躬身替太子爷回话:“是因为娘娘不许殿下睡前吃太多糕点甜品,殿下却没忍住……” “本宫在同太子说话。”邓姣淡然警告。 葛全连忙一颔首,退后几步。 邓姣继续看向小太子:“你不知道为什么受罚是吗?我没有告诉你原因?” 小太子回忆道:“怕爷吃坏了身子,姣姣娘娘说。” “你要对本宫自称儿臣。”邓姣笑了笑,并没有很严厉地纠正,反而鼓励他:“你还记得我担心你的身体。那殿下知道睡前吃太多甜食不好之后,有没有尝试不吃呢?” 小太子理直气壮:“有!” “真是个英明的乖殿下。”邓姣继续引导:“可是你的尝试似乎失败了,没能坚持多久,就又在睡前吃甜糕了?那我们失败一次后,是不是应该再次尝试尝试呀?” 小太子嘟起嘴,不乐意地点点胖脑袋,勉强认错。 他的父皇从前也会不断提起他犯过的错,反复拿出来告诫他、批评他。 这跟再处罚他一遍没什么区别,他已经不想听邓姣继续教训他了。 然而,邓姣话锋一转:“那我惩罚殿下之前,我有没有尝试耐心陪殿下一起找其他办法戒掉睡前甜品?” 小太子困惑地抬起头看她,摇头:“米有。” 邓姣目光诚恳地注视他:“殿下的身子骨,应该由殿下自己担责,我出于关心,建议殿下不要睡前吃甜食,吃不吃,是不是还是该由殿下自己做主?” 小太子懵了。 隐约感觉这问话里有陷阱。 坏坏的姣姣娘娘或许想骗他坦白心里的不服气,借此再揍他一顿。 坏坏的父皇以前就这么干过。 邓姣说:“如果我只是建议殿下保重身子,那么要不要接受建议,应该由殿下决定。但殿下还没到能担责的岁数,我想替你担起保护你的责任,那我是不是应该参与其中,付出自己的努力,比如安排食谱,准备减糖的睡前小食,逐渐减少分量。而不是贸然让殿下少吃一顿,这谁受得了呀?对不对呀?” “对!”小太子举起两只小胖手表示赞成! 已经没有在怕陷阱了! 他的委屈总算被人说出来了! 第14节 谁受得了? 突然断掉夜宵那两天,太子殿下差点就饿死了! 邓姣抿嘴,郑重点点头,“所以,我要求殿下改掉一个习惯,但我没有体谅殿下的艰辛,没有循序渐进,我也完全没有帮把手,就直接处罚,打疼殿下的手了,是吗?” 小太子睁大眼睛,张着嘴震惊了片刻,忽然委屈地抱住自己的小胖手,撇嘴告状:“手手痛痛!” “这么疼呀?本宫下手也太重了吧?”邓姣对他摊开掌心:“快让本宫吹吹!” 小太子撇着嘴,目光闪烁,犹豫不定。 邓姣用鼓励的目光看着他。 缓缓地,小太子把已经完全不疼了的小胖爪,放在了邓姣的掌心。 邓姣突然咬住下唇,居然感动得有点想大笑起来。 她干脆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握住肉嘟嘟的“小猪蹄子”,放在嘴边吹了好一会儿,才再次抬头看向小太子:“你愿意原谅姣姣娘娘吗?娘娘可以赔你五个睡前故事。” 小太子的包子脸已经震惊得傻了。 他盯着邓姣观察片刻,然后严肃地讨价还价:“手手非常痛痛,六个吧。” 于是,这天晚上,邓姣给小胖崽讲了……三个睡前故事。 第三个故事才讲完开头,小太子就睡死了过去。 - 第二日清早,小太子还没睡醒,就被葛全用小被子裹着包起来,要回东宫喂早膳。 小太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葛全,眼神放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周围,“姣姣娘娘?” “皇后娘娘在西边配殿歇着呢,殿下该回宫了。”葛全说。 小太子想了想,下令:“带姣姣回宫讲故事。” 葛全抿着的嘴唇动了动,显然有点不高兴。 孩子小就是记吃不记打。 “皇后娘娘不能去东宫玩,还得在这乾清宫里守七日才能出去。”葛全凑近小太子,故意强调:“就算回去了,皇后也只能回坤宁宫去。” 这话果然让小太子再次不安惶恐起来。 昨日后晌,葛全告诉小太子,晚上得再去乾清宫守灵。 没想到小太子居然神色很开心,问他姣姣会不会讲新的典故。 葛全说皇后娘娘讲的不是典故,都是民间怪谈,称不上典故。 “你为什么叫姣姣皇后娘娘?”小太子的包子脸很不满意:“皇后娘娘是母后,爷的母后。” 葛全起初被小主子的怒色吓得躬身道歉,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是个离间小太子和新皇后的机会。 他不想让那个狠毒的小妖后利用太子年幼。 随便糊弄几个离奇的睡前故事,就想让小太子忘记这个女人对东宫的羞辱? 门都没有。 “殿下的母后……确实是从前的皇后娘娘,但是……”葛全假装惋惜地说:“皇后之位,已经被姣姣娘娘给占了,如今也只有她能住在坤宁宫。” 小太子不太理解这句话,在他认知中,“皇后”不是一个位置,而是一个称呼,跟“母后”是一个意思。 他的包子脸在茫然中死机片刻,总算勉强理解。 可能是母后从前做的位置叫“皇后”,所以他问:“那母后回家住在哪里?” 葛全立即含糊其词地说:“哎……殿下……这话,可说不得啊。” “为什么?”小太子急了:“母后可以住在爷宫里,让她回来吧?” 葛全故意假装不敢回这话,引导小太子以为是邓姣占了皇后的住所,才导致驾崩的前皇后无法回来陪小太子玩。 这也是小太子昨晚刚踏入乾清宫时,跟邓姣赌气的原因。 葛全利用太子年幼,把孩子思念却不得见生母的过错,推到了邓姣身上。 葛全以为,这足以让邓姣吃上闭门羹。 却没想到这小崽子被个什么“皇子变青蛙”的噱头,就给转移了注意力。 又被邓姣假装真诚的道歉拉回了好感。 这妖后果然有手段。 葛全压根不给小太子再见邓姣的机会,天刚亮,就以小太子爱吃的早膳菜名做诱饵,裹着小太子,急匆匆出了配殿,回东宫去了。 - 虽说上午没人会来乾清宫,但赵嬷嬷也担心宫外的守卫发现皇后迟迟没在正院现身,只能冒昧地把邓姣给叫醒了。 邓姣一觉睡到快巳时,被叫醒后还哼哼唧唧的很不情愿起床。 揉揉眼睛,看见窗外天光大亮。 “几点了?”她匆匆起身,侍女立即上前为她更衣,“太子肚子饿了吗?快传膳,我要跟他一起吃早饭。” 赵嬷嬷回话:“娘娘不用心急,太子殿下已经回东宫去了。” “啊?”邓姣转头:“他不需要跟我请个安再走吗?” 按照这阵子皇子守夜的规律,小太子应该像上次那样,在睡梦中被葛全抱过来,给皇后娘娘鞠个躬再走啊。 邓姣突然追究这些礼节,赵嬷嬷有些意外,但总比近半个月邓姣那散漫不羁的态度好得多。 赵嬷嬷希望皇后保持住从前的威严,不要因为失去皇帝的庇佑,就没了斗志。 毕竟太子还小,就算登基了,邓姣也是太后,没必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确实该是如此。”赵嬷嬷上前一步,神色狠戾地挑眼盯着皇后,挑唆道:“还有五日,娘娘便能回坤宁宫了,太子年幼,今日失了礼数,罪过自然该算在大伴身上,那葛全昨日屡次对娘娘不恭,合该予以重罚,以儆效尤。” 邓姣愣住了,赵嬷嬷此刻这小眼神,杀气太到位了,感觉在跟她密谋杀人似的。 赵嬷嬷明显想拿那个太监葛全杀鸡儆猴。 “如何重罚?”邓姣不太了解后宫的刑法能到什么地步。 赵嬷嬷眼角抽了抽,心中满是疑惑。 从前这小皇后虽然年纪小,却是个能拿主意的主子,如今怎么这点事还要她建议? “杖责与降职自是少不了的。”赵嬷嬷提出建议:“重则,驱逐出宫。” 邓姣垂眸想了想:“我确实想把这家伙弄走,感觉他歪心思一茬接一茬的。但是最好不要惊扰太子。” 赵嬷嬷道:“这葛全才伺候了半年,太子殿下身边的乳母和宫女都来您这告过多少状了,就他总爱霸着太子不让别人巴结,太子只是年纪小不会说,否则自个儿早把他撵走了。” “我明白了,那就好办。”邓姣转而问道:“燕王殿下还在玉台殿吧?今日他会出宫吗?” 赵嬷嬷被这小皇后跳跃的思维整懵了,愣了片刻才回禀:“回娘娘的话,照理说是在的,会不会出宫……现下怕是不便打探,娘娘问这个作甚?” 穿好衣裳的邓姣转身看向赵嬷嬷,坚定的回答:“今日后晌,我想求见燕王。” - 日昳末刻,正殿门边候命的太监,被方影叫去重新安排晚膳了。 天机营的几个武将受不了原汁原味的蒸菜,想要吃两顿口味重些的烤肉。 只有扮成小太监的鸢儿无事可做,坐在东边廊庑晒太阳。 她忽然听见书房里传来男人的召唤声—— “清和,茶。” 鸢儿没有动,但她整个身体绷紧了,心跳加速。 几乎不需要思考她就知道这声音是来自燕王。 她觉得自己是故意在书房门口没人的时候坐在这个位置。 这是无意识的,她没有计划这么做,因为这很危险,燕王不知道她是指挥使方影带进来的人。 可是,大齐权力巅峰的男人此刻就住在这个院子里,坐在书房那张黄花梨木书案后。 她这辈子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她想搏一搏。 书房里传来一声催促:“清和?” 鸢儿站起身,碎步走进去,在外厅手脚麻利地倒了杯温着的茶水,无声地走进里间。 绕过屏风,她低着头快步上前,站在书案后,立在男人没拿奏折的那只手旁边,躬身递上茶水:“殿下请用茶。” 陆骋没作声,视线没离开过奏折,但立即一手接过杯子,“咕咚”灌下两口,把杯子放在桌子上。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全神贯注的陆骋感觉到身旁的太监站得更近了,体温几乎让他一侧肩膀感到温热。 陆骋警觉地一侧头,仰脸疑惑地注视身旁的太监:“你站这么近干什么?折子你来批?” 鸢儿闻言一哆嗦,慌忙退后两步,低头求饶:“殿下恕罪!奴婢不识字!没有偷看!” 陆骋疑惑地眯眼细看这小太监。“你是谁?本王怎的没见过你?” “奴婢是方影将军的侍从,将军让清和去膳房重新安排晚膳,刚才听见殿下召唤,奴婢心想……” “无妨。”陆骋打断太监的解释,低头继续批折子,“添茶。” “是!”鸢儿刚端起茶杯。 忽听门外传来侍卫的通报:“殿下,皇后娘娘求见!” 陆骋一抬眼。 御驾阙阙的小皇嫂? 第11章 但现在不一样了,皇嫂。…… 第15节 这个时辰,负责皇宫巡逻的是玄甲指挥使孙敬梵。 天机营的大都督秦岳、指挥使司方影、田忠凌三人,都坐在玉台殿正堂吹牛闲聊。 前两日,燕王说,番邦去年进贡的那匹汗血宝马性子太烈,御马监待不住,要让人骑出去驯两年。 这可把天机营三个指挥使馋得眼睛都绿了,争先恐后地吹嘘自己的驭马之术。 那匹宝马至今没有入枥,马厩被它踹塌了三座。 平日里就让它在马场上撒欢,无拘无束,甚至尚未习辔。 “这马你们牵回去,只会弄伤自己,就别跟我争了。”田忠凌神色严肃地劝退竞争对手们:“以我的经验,看一眼就知道这匹马性子有多野,也就是帮咱燕王卖命,否则我都不稀罕带它回府,老费劲了。大齐除了我,没人能降得住它。” “这意思,你是大齐第一驭马圣手呗?”方影嫌弃地斜眼看他:“你跟谁比试过还怎么的?宝马就非你不可了?” “还用得着比吗?”田忠凌不服气地拉秦岳作证:“我的驭马之术,秦大都督可是亲眼所见,您说两句啊!” 秦岳笑着点点头:“是,早听说田指挥使的驭马之术天下第一,我四处打听是谁说的,原来是田指挥使自己说的。” “哈哈!”方影解气地抚掌嘲笑。 “您这说的……”田忠凌刚要反驳,就听廊庑传来太监的通报声—— “皇后娘娘驾到!” 正堂里三个在争夺战马的将领瞬间愣住了,同时转头看向殿门口。 那个传闻中的第一美人,一袭缟素孝衣,踏过门槛,低头款款走进殿内。 三个将领眼睛瞪得滚圆,都想在起身前一刻,用仰视的角度,突破丧帽的遮挡,看清楚一代妖后的面容。 然而皇后背着光,帽檐又盖得很低,只能隐约看清轮廓。 秦岳第一个回过神,起身行礼。 其余二人紧跟着上前问安。 邓姣轻声说了句免礼,视线被帽檐半遮着,只能扫过眼前三人的身形衣衫。 其中没有燕王。 她疑惑地转头看向太监。 她求见的是燕王,把她引来这里作甚? 太监上前解释:“请娘娘稍候,殿下正在书房批折子,奴婢已经遣人通报了。” 秦岳三人闻言皆是一愣,抬头惊愕地看向这个年少的皇后。 猜想她入宫不久,还不懂宫内的规矩,秦岳主动上前提醒:“娘娘,您若有什么需要,或是遇上什么麻烦,可以着人去给慈宁宫女官铃姗说一声,她会为您转达给太后。” 皇后贸然来玉台殿求见她皇叔,这事实在古怪。 不论是多大的事,后宫的事都该先禀报太后娘娘。 实在解决不了,也该太后替皇后出面去找燕王。 皇后绕过太后求见燕王,虽然没有违背现有的规矩,但传出去,肯定会得罪太后。 被这么提醒,邓姣也没有露出尴尬神色。 她来之前,已经被赵嬷嬷疯狂提醒了近一个时辰,赵嬷嬷就差哭爹喊娘求她别乱来。 结果她还是自己单枪匹马杀过来了,赵嬷嬷都没敢跟过来。 要被活埋的人,还在乎什么越级汇报得不得罪领导? “这件事只有燕王殿下能做主。”邓姣慢条斯理地回答:“但还是多谢公子提醒。” 秦岳:“!!!” 三个将领被这一声清脆悦耳的“公子”暴击,骨头都酥成粉了。 他们不知道皇后为什么要称呼秦岳是“公子”。 一般情况下,皇后会直接唤他的官职,比如“秦大都督”。 这么大便宜,不得给秦岳占得祖坟冒青烟? 身后两个指挥使只恨自己没先一步给小皇后提建议。 感觉面前包围她的这三个男人,喘息忽然变得有点粗重。 邓姣有点紧张起来。 这三个魁梧男人平均身高估计都接近一米九,浑身杀伐之气,光是单独一个站出来,都让人有压迫感,何况三座肌肉虬结的魁梧身躯把她给包围了。 不知道三人是什么身份,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待在燕王住的地方。 她被迎面的压迫感惊扰不安,后退了一步。 两个指挥使顿时目眦欲裂! 生怕皇后因为秦岳的愚蠢建议甩袖离去。 他们还没听到天下第一美人叫出那声属于他们自己的“公子”。 “即便只有殿下能做主,”方影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提出更贴心的建议:“娘娘最好也是派人来玉台殿传达懿旨。” 邓姣依旧不乐意地驳回:“兹事体大,本宫必须当面同皇叔商议。” 方影还保持着拱手低头的姿势,但皇后已经说完了,并没有感谢他这位“公子”的提议。 见对手碰壁,田忠凌出列迎战,他尽可能声音低沉,显出自己忠心耿耿的诚意:“娘娘,若是不便言传,您可以密信转达,前些时日,斋醮大典上刚发生意外,朝野内外本就议论纷纷,殿下恐怕不会出面与娘娘当面议事。” 邓姣一惊,她还以为那场意外已经被她糊弄过去了,没想到…… 她急切地仰头问眼前这个魁梧的男人:“议论什么?” 田忠凌的视线落在皇后帽檐下瓷白的下巴尖,他脑袋一热,坦白道:“殿下那日搀扶娘娘,似乎不在斋醮的规程中,有好事之徒便造谣说,娘娘是有心攀附利用……” 邓姣愣住了。 扶一下而已,能怎么攀附? 这些人怎么想象力这么丰富? “利用什么?”邓姣问:“我只是头晕没站稳,难不成燕王也觉得我是有心利用他吗?” “那本王应当如何作想?” 陆骋的嗓音在她身后传来。 邓姣心脏猛跳,屏住呼吸,缓缓吞咽一口,开始小口小口吸气。 她不想让他发现她紧张,要为接下来请假的理直气壮做好准备,她没有猛吸气来恢复镇定。 “那或许不是一件需要想太多的事。”邓姣没转身,低着头轻声回答:“意外发生时,我已经向殿下解释了原因。” “参见燕王殿下!”秦岳等人立即躬身行礼。 陆骋没回应,抬手一挥。 三人颔首后退,绕过皇后,快步离开正堂。 正堂里,只剩下她和燕王。 邓姣站在原地没有动,努力回忆准备好的开场白。 陆骋踱步绕到她右侧,低头看着她的帽子尖,“有何要事,劳驾皇嫂亲自登门?” 邓姣无言以对,她要在这种时候出宫,任谁都会以为她想逃避殉葬的命运,谁敢替她传话? 写信更没用,当面都没把握成功。 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回答。 陆骋想看清她此刻究竟是什么表情,他凑近她帽檐,这次不是疑问句:“守灵期间,皇后娘娘串门前应当想清楚,踏入此殿,是否合礼数。” 邓姣转身面朝他,帽檐下只能看到他前襟以下。 他穿的是孔雀翎丝织就玄青底描金蟒袍,应该是亲王常服,不是之前那套丧服。 布料轻薄贴合,隐约凸显出流畅的胸肌轮廓。 邓姣平静地说出准备好的“投诉理由”:“斋醮大典为什么没邀请本宫的亲属?一个都没有来。” 陆骋直起身,沉默,似乎对她刁钻的发难角度有些惊讶,但他很快回答:“皇嫂家乡远在千里之外,亲属尚未赶至京城。” 邓姣耷拉下脑袋,努力酝酿情绪,嗓音故意颤抖:“我很想念爹娘,本以为能见他们一面。” 空荡荡的大殿里,再次只剩下沉默的燕王,和抽泣的皇后。 她希望他说些什么,哪怕是争论她要求见父母的合理性。 陆骋只是站在那里,沉默、探究,眼神冷而刺人,像燃烧着没有温度的火。 气氛不对劲,邓姣下意识把哽咽声压低,直至消失。 等她安静下来。 轮到燕王正式开始雷霆震怒了。 “是因为爹娘没赶上斋醮大典,皇嫂才亲自登门跟本王闹脾气?”他的嗓音里已经没有一丝调侃的温度了,他朝着她迈进一步。 邓姣向后退了一步。 “你最好是真的什么都不懂。”陆骋低头盯着她帽檐下的鼻尖:“从前你或许没遇过掉眼泪都没法摆平的事,但现在不一样了,皇嫂。我姓陆,名骋,字星川,与那个对你百依百顺的皇帝只有姓氏相同,我一点都不担心你受委屈,你爹娘那日没来,是因为他们没有受邀,你若想因此闹脾气,可以烧点纸去骂我皇兄。” 邓姣屏住呼吸。 她这次完全误判了。 此前对于她的种种失仪,他之所以没追究,可能仅仅是因为他太忙了,拐弯抹角地提醒她注意分寸。 然而邓姣没领会他的警告。 她这次贸然登门拜访,大概会给他引来麻烦。 于是他毫不犹豫向她亮出野兽的獠牙。 邓姣并不完全清楚燕王为什么会因此发怒。 但第六感告诉她,出宫的请求,一个字都不能提,她要放弃请假计划。 她有点失落。 第16节 她以为,他上次揭穿她的谎言,却没对她出手,只是个小恶作剧。 没想到他是在警告她下不为例。 野史里那个深情的燕王,让她对他的行为容易产生误解。 “皇嫂气消了?”见她不再抽噎,陆骋一侧身,给她让道,对着殿门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恭送娘娘回乾清宫,继续守灵。” 邓姣惜命地乖乖转身,快步走出门。 陆骋跟在她身后,因为身高腿长,他需要放慢脚步,才能跟她保持距离。 等在廊庑的鸢儿见燕王走出来,立即举高手中的茶碗。 燕王离开书房前,让她添了茶。 她的动作引来皇后的一瞥。 邓姣顿住脚步,细看那小太监的脸。 这小太监的脸也忒秀气了。 这跟电视剧里那些女扮男装的女主角有什么区别? 邓姣几乎一眼就能断定眼前这个太监是个女人。 再看眼身形曲线,绝对是女扮男装没跑了。 出宫的希望死灰复燃。 国丧期间引女眷入宫,这可是个大把柄。 她的假条或许有着落了。 邓姣脚尖一转,朝向燕王。 见小皇嫂忽然转过身,陆骋困惑地眯起眼:“怎么了?” 第12章 燕王的小心机 燕王殿下这可是在国丧期间带宠姬进宫消遣啊,还“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惊讶,”拿到对手把柄的邓姣姿态变得嚣张,她双手抱臂,绕着一旁女扮男装的小太监踱步,促狭地笑:“殿下刚才火气那么大,我还以为是我登门求见有失礼仪,不合规矩,才惹怒了殿下,现在看来,殿下也不是那么讲规矩的人嘛。” “不讲规矩?”陆骋微扬起眉峰:“若是有人不讲规矩在先,本王便不该继续跟她讲规矩。” 邓姣坏笑着转头看向小太监:“谁先打破了规矩,怕是得问问她何时入的宫。” 陆骋意识到她的言外之意,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太监。 鸢儿手里端着的茶杯开始颤抖,杯盖咬着杯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心跳的速度让她双腿发软。 她被方影扮成太监之前,问过这会不会不合规矩。 方影说,这皇宫如今就是燕王的小花园,而方影是燕王的心腹。 他就算把府里妻妾全带进去,也没人能看出来这些是女人。 因为有人看出来,也不敢说出来。 宫里的人知道他在给陆骋卖命,他可以指鹿为马,为所欲为。 现在的情形并不完全如方影承诺的那样。 鸢儿感觉这个皇后好像想找她麻烦。 难道皇后敢挑战燕王? 陆骋脸上并没有被拆穿的惊慌之色。 他只是在很认真地盯着小太监看。 然后他转头看邓姣:“你究竟想说什么?” 这下紧张感又回到了邓姣身上。 为什么燕王这么淡定? 是在强作镇定吧? 邓姣决定挑明:“我记得国丧期间有规定,临时入驻各宫的皇亲国戚,不可与异性共处一院。” 陆骋挑了下眉,侧眸又看了眼太监,大概是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但很快,他看向邓姣,依旧泰然自若:“入宫不久,没见过几个太监是么?皇嫂,太监就是这样的长相,他们年纪大了也不会长胡子。” 他理所当然的语气,让邓姣产生自我怀疑。 她又抬头看向那个比她还矮一些的小太监。 仔细观察过面部轮廓和身体形态,邓姣找回信心。 这是个女孩,太明显了。 可燕王的语气听起来,似乎真没发现这太监是个少女。 他什么眼神? 再秀美的男孩轮廓跟少女也是有区别的,更何况这隆起的胸部显然不是胸肌。 “我确实没见过太多太监。”邓姣笃定地表态:“可就算是七岁八岁的孩童,我也能凭轮廓分出男女。” 见她态度坚定,陆骋转身走近一步,伸手接过太监手里颤抖的茶碗,放在廊庑的栏杆旁,说:“把脸抬起来。” 鸢儿浑身一颤,双手无措地交握在腹部,缓缓抬头看向燕王。 他距离她不到一尺,微眯起的瑞凤眼全神贯注集中在她脸上,气势逼人。 鸢儿乱了呼吸节奏,有些喘不上气,视线躲到燕王前襟滚边刺绣上。 “确实像女人,难怪皇嫂误会。”陆骋似乎觉得这个误会有些滑稽,他微笑下令:“告诉皇后娘娘,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邓姣不给他指鹿为马的机会,走到太监身边说:“殿下这么问是为难人家吗?说不说谎,都有罪。” “他不会说谎。”陆骋看着太监:“说实话,本王恕你无罪,谎话重罚。” 鸢儿浑身一颤,仰头看着燕王,张口结舌,像被烫了舌头似的,只吸气,不出声。 陆骋微皱眉,仔细观察他神色,“你脸红什么?回话。” “奴婢……奴婢……”鸢儿吓得红了眼眶,低头用手遮住口鼻,委屈似的抽噎起来。 陆骋瞳孔骤缩。 这下子没悬念了。 邓姣坏笑着面对陆骋,毫不留情的开始发起嘲讽:“殿下别吓着人家小姑娘,想来她也是被——迫——的。” 陆骋冰冷的目光从太监脸上,转移到院门口的守卫:“来人。” “在!”守卫应声上前听命。 “传方影进殿。” 方影此刻跟秦岳等人就候在门外,还想等皇后出来的时候,再拜送一回。 突然被燕王传召,方影有些纳闷。 进门的时候还昂首挺胸,气宇轩昂,没走到殿门口,就看见他的宝贝鸢儿正在燕王身旁抹眼泪,哭得一抽一抽的。 方影背脊一凉,目光畏惧地缓缓转向燕王的脸。 他立即知道,自己完蛋了。 “她说,是你带她入宫?”燕王盯着方影。 方影当即跪地,拱手认罪:“末将死罪!” “罪将招供了,多亏皇后娘娘眼力过人。”陆骋看向邓姣:“娘娘打算如何处置他?本王立即照办。” 他的语气并不像他说的话那样顺从。 没有直接宣判,是给皇后一个谈判的机会。 他想知道皇后想干什么。 邓姣觉得,如果她要求处死方影,她绝对会死在方影行刑之前。 “殿下言重了。”她拿着把柄,放软语气开始讨价还价:“将军为了护我等周全,需在这皇宫里待上半年之久,因过分思念,让夫人入宫团聚,也是人之常情,本宫自当体恤。就如方才与殿下说的,本宫近一年没见着家人,斋醮大典也未曾团聚,不知殿下是否也能体恤我的思乡之情,让我在开春之前,出宫再见父母一面……” 说完,邓姣立即假装激动地低头抹泪。 这算是等价交换了吧? 燕王的核心员工犯了杀头的罪,让她出宫见一面家人,她就当无事发生。 “开春”二字,她是故意强调给燕王听的,因为先皇开春前会下葬。 谁都知道她活不到那时候了,如果燕王连她死前跟家人团聚的小愿望都不答应,那她鱼死网破,也不是没可能。 没人敢抓燕王的把柄,除了她。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前院里一片死寂。 跪在地上的方影头都不敢抬。 他在想皇后娘娘是不是疯了。 莫名其妙毫不避嫌地来到燕王住的大殿,还把鸢儿的身份揭穿了。 她要是拿这个把柄,威胁燕王保她性命,算是有勇无谋。 因为燕王不可能纵容一个敢威胁他的人活命。 一旦她提出过分的要求,燕王就算当场答应,不久后,乾清宫就会传来皇后娘娘自缢殉情的“噩耗”。 但她只是要求与家人团聚一次。 这个代价,比暗杀皇后的代价小得多。 燕王确实有可能答应。 第17节 方影不明白邓姣为什么这么想见父母。 沉默过后,陆骋说:“本王可以接你爹娘入宫,与你团聚几日。” “不。宫里规矩多,我怕爹娘不小心闯祸,为我丢了性命。”邓姣说:“我最后的心愿就只是像小时候一样——寻常人家的姑娘,牵着父亲母亲,去集市里买些吃的玩的,无拘无束地陪伴二老最后几日。” 她说完,又演技爆棚地哽咽起来。 前院里三个人都在聆听皇后的哽咽。 方影和鸢儿都能感觉到,燕王杀气腾腾的视线落在邓姣的双唇上。 那是他能直视她本体的唯一部位。 燕王被皇后惹毛了,但这不代表他不会迁怒其他两个人。 所有人的心,都跟随邓姣的哽咽声有规律的抽搐。 “你想出宫?”陆骋的语气反常的彬彬有礼。 他低头凑近她耳边:“邓姣,你想清楚,然后再告诉我,你想在守丧期间,出宫?” 邓姣停止哽咽,抬起头,视线落在他喉结。 再抬眼,能看见他紧抿的下唇和下颌的弧度。 她听出这是一句警告。 她深吸一口气,死猪不怕开水烫:“我就是想出宫,我要陪我爹娘逛集市,殿下最好通融一下,想想办法满足我最后的心愿。” 方影浑身肌肉都绷紧了,旁边跪着的鸢儿汗毛竖立。 连太后现在都不太敢用这种语气跟燕王说话。 这哪里是皇后? 这是燕王殿下的活祖宗。 即使隔着帽檐,邓姣也能感觉到陆骋的注视,他沉默的审视让她心跳加速,似乎不只是因为紧张。 她应该沉住气,保持气势,发出一种“你不让我出宫我就跟你拼了”的决绝信号。 “梨花带雨”的策略她已经试过了,对陆骋不管用,她只能来硬的。 陆骋顺着她面对的方向走了两步,向后靠在能正面对着她的那根廊柱上,让身体下降。 他尝试调整姿势,然后抬头又看了她几次。 他似乎是想要降低视野高度,以便与她对视,充分发挥他身为大齐战神的压迫感,又不想让自己的举止刻意。 他的意图让邓姣觉得有趣。 她更喜欢这个男人不那么运筹帷幄的样子。 于是她坏心眼的故意低下头,想看他更笨拙地努力。 但这一次他立即站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神色冷峻,像在掩饰自己计划失败的窘迫。 邓姣抿嘴忍笑,她很享受捉弄这位战神的机会。 第13章 算什么万无一失 邓姣的帽子像一面保护她的盾牌。 陆骋没办法摆脱帽檐与她眼神交流,就无法判断她只是在唬人,还是真的想跟他玩命。 他只能息事宁人,为方影偷带女人入宫承担后果。 “明白了。”陆骋说:“我会想办法送你出宫。” 方影和鸢儿吃惊地同时抬头看向燕王。 燕王竟然答应让皇后在国丧期间出宫? “谢燕王体恤。”邓姣蹲身行了一礼,继续提出要求:“我想知道具体些的时日安排。” “十日之内。”他给出承诺,随意得让邓姣怀疑他只是随口一说,敷衍她。 但他转头看向她,补充了一句:“你会为我皇兄把灵守满,再去逛你的集市,是吗?” “当然。”邓姣听出他在调侃她对他皇兄感情的虚伪,她脸略微发烫。 作为一个突然穿越来的倒霉鬼,她没必要对没见过面的亡夫表达深情,但还是下意识想说点什么解释自己出宫的合理性。 “好。”陆骋往廊庑外走了两步,背对着她,“皇嫂还有什么要求?本王尽力一次为你办妥。” “没有了,谢殿下成全。”邓姣没有得寸进尺,行礼后满意地离开了燕王的院子。 邓姣得意的背影拐过院门消失后,寂静的前院空气都仿佛变得寒凉刺骨。 陆骋垂下头,冰冷的目光斜刺向跪在地上的方影。 “殿下息怒!”方影苦着脸惊慌地拱手辩解:“您上回吩咐众将,‘憋不住就请令出宫,不要惹人闲话’,可各宫的皇亲国戚没完没了的提要求,若是我等经常擅离职守,必然更会引人耳目,末将细细思量,不如神不知鬼不觉,增设一名太监……” 燕王挑眉质疑:“神不知,鬼不觉?” “末将已经尽可能掩饰周全,”方影回道:“连太监的名册上都能查到她的姓名,伪造出三年前净身入宫的证据,就算被人察觉,也可撇清干系,毫无破绽!” “皇嫂余光一瞥,就看出这是个女人。”燕王抬手啪地扇在方影后脑勺,怒不可遏地质问:“毫无破绽?” 方影下意识抱住后脑勺,嗷嗷地辩解:“属下原是不让鸢儿出门伺候的,她该躲在我的配殿里,万无一失!滴水不漏!却不料这小娘们……” “万无一失?”燕王打断方影的狡辩,反手又是一掌:“滴水不漏?只怕皇后长眼睛是么?”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别气坏了身子!”方影抱着脑袋眼前金星直冒,身长近九尺的魁梧汉子也吃不消这掌力。 心中五味杂陈,燕王明面上发脾气,其实是表明还把他当自己人,不会把这件事按规矩处置。 但私刑这一关并不轻松,别看燕王岁数不大,却曾单枪匹马冲入敌阵擒获敌军将领,单手一把唐横刀使得出神入化,手劲儿贼特么大。 方影宁可挨军棍,也不想挨燕王的揍。 脑勺被燕王啪啪扇个不停。 方影感觉脑壳快裂了,求生欲让他决定献祭自己的美人:“属下一定严惩不怠!这小娘们竟敢违背命令,白日里擅自……” 燕王眯起眼,神色更加嫌弃:“你自己憋不住把人带进来,出了事赖她违背命令?就你这点担当!本王——” “啪”地又是一掌,方影感觉后脑勺快被开瓢了。 “扑通”一声闷响,方影扑在地上,抱着脑袋呜呜哼唧。 陆骋暂停责罚,视线斜刺向一旁女扮男装的小太监。 “哦!唔!”鸢儿吓得本能抱住脑袋,完全不敢相信铜墙铁壁般的方影能被人几巴掌扇得哭鼻子。 她觉得燕王此刻看起来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招人喜欢了,要是被他一巴掌扇在脑袋上,她可能直接就断气了。 好在燕王戾气如刀的目光并没有在她脸上停留。 他的视线扫向院门外,朗声质问:“你二人怎么干看着?不进来包庇你们的好兄弟了?” 躲在门外的秦岳和田忠凌慌忙应声跑进院子里,齐齐跪在方影身边,拱手禀报:“我等毫不知情!求殿下明察!” - 五天过后,邓姣的全职守灵生涯终于结束。 大清早,她就顺利回到坤宁宫。 虽然谏言殉葬皇后的折子已经有十多本,但不知为什么都被燕王扣下不发。 即便回到自己舒适的寝宫,邓姣也暂时不能逍遥自在。 各地皇亲国戚还没离开皇宫,一些妃嫔和公主暂住在她的东西两侧配殿里,气氛要保持肃穆悲戚。 刚回来半日,赵嬷嬷就很不自在,她敏锐的察觉到,妃嫔们约好了似的,都没来给皇后问安。 即便皇帝驾崩,他们也不该不把皇后放在眼里。 事有蹊跷,赵嬷嬷急忙安排眼线去打探。 很快,赵嬷嬷火急火燎找到邓姣,屏退侍从,把那个后宫里疯传得众所周知的秘密告诉邓姣。 “他们说,文官们已经上了十几道折子,提议殉葬皇后!” 赵嬷嬷泪汪汪地说完这个可怕的消息,双唇一直在颤抖。 她的眼泪约莫是为自己而流,因为皇后殉葬,照例贴身伺候的侍从也都得陪葬。 邓姣神色淡定:“本宫也有所耳闻。” 赵嬷嬷见她如此淡然,眼里又生出希望:“娘娘有何应对之策?” 没有,她还没有很有把握的对策。 但邓姣得稳住周围的人,故作霸气地说自己前几日去见过燕王,一切都在她掌控中,让赵嬷嬷不必操心。 可赵嬷嬷哪里安得下心? 她本以为邓姣能因循祖制升为太后,如今竟然连命都难保。 邓姣家世低微,进宫时赵嬷嬷还没被分派来照料她,但却是亲眼看着邓姣因为没有娘家的依仗,被后宫几位妃嫔才人瓜分供给。 这姑娘小小年纪倒也沉得住气,没闹去任何地方讨说法。 馒头菜叶照样让她填饱肚子,铆足力气一心揣摩皇帝的喜好,没多久就让她抓准了机会,一飞冲天,从前欺负过她的人,都被她百倍奉还。 少说算是得罪了大半个后宫,别说殉葬,邓姣若是当不了太后,都可能会被仇人们找机会弄死。 危急之际,赵嬷嬷也顾不上体面,把目前的状况给邓姣讲明白了。 不仅仅要确保不被殉葬,这太后之位,邓姣也得当仁不让。 邓姣听完原主的经历后,反而对邓皇后有了新的看法。 虽然欺负过邓皇后的人都遭了殃,但看结果,邓皇后的真实目的可能并不是报复这些后妃。 邓皇后知道,她自己最大弱势在于娘家无势,她跟皇帝哭诉时,重点也是放在旁人耻笑她父亲不过是个小小千户。 皇帝为了提拔邓姣的父亲,连邓姣的一个远房表兄立的功,都被平摊到她父亲身上。 邓姣的表兄名叫周季北,算是她亲戚中最有出息的好苗子,现今就在天机营金翎指挥使司,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镇抚使。 第18节 周季北与邓姣青梅竹马,据说准备等邓姣及笄后就登门提亲,半路被天子的选秀截了胡。 野史里,这个周季北,也为邓皇后卖过命。 邓姣想过出宫后,或许可以联系上周季北帮她挖宝藏,并安排金翎卫的顶尖暗卫护送她逃离京城。 但她的顾虑也不少。 野史和坊间传闻都说,邓姣与表哥周季北是青梅竹马,他俩肯定对彼此很熟悉。 邓姣穿越过来,起初完全没有原主的记忆。 随着灵魂与身体融合,她隐约有了些模糊的印象,但如果遇到自幼与邓姣一起长大的熟人,她会露馅。 如果不能利用周季北,还有谁能信得过? 野史里的邓皇后依仗的人,只有燕王陆骋,毕竟有他一个就完全够用了。 邓姣实在不想对燕王抱任何期望,但又不得不去思考即将到来的机会。 燕王会设法把她弄出宫几天。 这期间,她很可能会住在燕王府。 同居是暧昧的最佳时机,但邓姣的斗志颓靡。 这个燕王陆骋,跟后世电视剧里的燕王简直风马牛不相及。 不像是靠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就能攻略下来的男人。 目前为止,陆骋没有对她产生心动。 但他可能对她有点好奇。 她有种直觉。 他如果想要她,他会主动出击。 如果他对此不感兴趣,以她的撩汉段位,很可能会自取其辱。 她不是那种为了面子可以不在意性命的人,照理说,不会在这种关头含羞带臊。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非常担心在他面前吃瘪。 以至于她现在并没有把拿下燕王当作求生的第一手段,以免自己失望。 她正琢磨着出宫后如何拉近跟燕王的距离,房门忽然被猛地推开。 两个十五六岁的小宫女抽抽噎噎地冲进门,扑跪在邓姣脚下,哭着求救:“皇后娘娘!惠妃要杖责采薇!采薇只是想取了膳盒先紧着皇后娘娘,而后再去给六皇子取食,并没有同他们争抢,娘娘……” “慢些说,别急。”邓姣弯身抓住两个哭抽了的小宫女胳膊:“你俩起来说话,发生什么事了呀?” 两个小宫女愣住了,平日里冷漠狠戾的皇后娘娘,居然亲自弯身搀扶她们。 两人的泪水都一下子憋回去了。 情绪被这么一冲,宫女琉璃冷静下来,迅速把事情经过给邓姣说了。 是宫女采薇去膳房给邓姣取午膳回来,路过前院,膳盒被院子里玩闹的七岁小皇子一把抱住,要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小皇子从前并不住在皇后院子里,视野范围内能吃的东西,本来就都属于他。 他掀开盒子看见自己爱吃的素狮子头和糖醋蘑菇,立马就要宫女把菜直接摆在树下的石桌上。 采薇耐心哄小皇子讲道理,说这是皇后娘娘的份例。 惠妃的午膳,很快也会送来院子里,只是排在皇后和贵妃之后,稍慢一些。 小皇子哪里顾得上这些规矩,从前他在自己院子里不用讲规矩,哼哼唧唧地就扒着宫女采薇的手,要她松开吃的。 采薇一时没有放手,还在劝说,这一幕看着就像是在跟皇子争夺食盒,被刚出门的惠妃瞧见了。 冲撞主子的罪名劈头砸下来,采薇要挨打,行刑的小太监已经去拿刑具了。 邓姣还没殉葬,妃嫔就敢骑脸输出。 一群侍从说完后都紧张地低下头,等着皇后娘娘雷霆震怒。 然而邓姣神色淡定,沉默地思索片刻,眼睛一亮:“六皇子?” 那不就是历史上的那个睿王? 这小子八岁的时候这么熊?没想到啊。 正史里的睿王有个大bug,算是命都捏在邓姣手里。 还敢跟她熊。 “没事,随我来。”邓姣起身大步走出正殿:“一起去瞧瞧咱六皇子饿成什么样了。” 第14章 后宫对手 坤宁宫前院。 长春宫的两个太监和四个侍女此刻默不吭声,低头站着,包围了跪在地上的宫女采薇。 他们主要负责为惠妃造势,因为行刑的太监还没赶过来,等待的间隙有些让人尴尬且紧张。 采薇是邓姣身边最得宠的宫女,自然也是最忠心的。 一个宫女敢为了皇后的一口吃食,跟小皇子拉扯。 可以想象几个月前的妖后邓姣有多么猖獗。 好在老天有眼,邓姣的靠山驾崩了。 站在前院里的随便一个小宫女,家世都可能高过入宫前的邓姣,但都被得势后的邓姣给过下马威。 好消息:邓姣飞速得势,又飞速失势了。 不需要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才半年,机会就来了。 邓姣走出正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眼神里没有对皇后娘娘的诚惶诚恐,有的只是期待的、幸灾乐祸的兴奋。 期待邓姣吃不了兜着走。 邓皇后几乎把整个后宫都得罪了。 跟赵嬷嬷闲聊中,邓姣大概知道邓皇后具体做了哪些事。 原主并不能算是纯粹的恶毒,之所以在得势后对所有人冷酷刻薄,可能是出于对自己家世的自卑。 如果换成十年后的邓皇后,她能更游刃有余地把控人心、恩威并施。 但此时的她才十七岁,一进宫就受尽冷眼打压。 即便得宠,她也怕别人瞧不起她,迫不及待摆皇后娘娘的谱。 她的刻薄冷酷,是她尚且青涩的立威手段。 如今整个后宫被她得罪了,烂摊子砸在邓姣的肩上。 即便在后宫,也不是顶着个皇后头衔,就能秒天秒地。 皇帝还在的时候,谁得宠谁说了算。 皇帝没了,就到了拼家族的环节。 这个环节,瑜贵妃获胜,传闻她的儿子可能会取代小太子,登上皇位。 惠妃从前跟瑜贵妃也不算和睦,但她被邓姣打压得更狠。 敌人的敌人就是战友,她果断投奔了瑜贵妃。 此刻她故意纵容儿子欺辱邓姣的贴身宫女,就是为了报复邓姣。 惠妃恨邓姣的原因很简单。 事情发生在四个月之前,刚当上后宫之主的邓姣“新官上任三把火”,跟尚宫局要了近些年后宫开支账本,一页一页的查账。 这可不是做做样子唬唬人,第三天傍晚,邓皇后就查出了账本上十四处疑点。 太监每月采买的货款可疑,骗不过邓皇后这个几乎从平头百姓选进宫的小姑娘。 所以一查一个准,太监吃回扣的大案,当时波及后宫四十多名侍从。 她处置了几个牵头的大太监,剩下的涉案侍从名单,被她捏在手里,算是一下子拿住了后宫权势较大的一群太监。 这事儿办得可是被写进正史的。 要说邓姣有政治天赋呢,十七岁一进宫,她就靠这次查账,拿住把柄,备好了大棒加胡萝卜计划,恩威并施收买人心,预备培植自己的势力。 只可惜计划还没实施到胡萝卜这一步,皇帝就驾崩了,属于是光得罪人没收买人心了。 但另一件事办得有些次。 邓皇后还查到惠妃的月俸,还包括布匹、炭柴这些供给,比同等级的其他后妃高出一点五倍。 邓皇后也没有轻举妄动,先打听明白这多出的供给,是否是太后或者皇帝对惠妃的优待。 调查结果,是否定的。 惠妃有一个八岁的儿子,皇子满十岁前,月俸供给也打到母妃账上。 但按照这么算,她的俸禄应该也就比没孩子的妃子高百分之五十。 之所以高了百分之一百五,是因为惠妃三年前诞下过一个小公主,公主没活过周岁,就夭折了。 这件事导致惠妃那段时间状态极差,命悬一线。 那时候,第一任皇后还没驾崩,也就是小太子的生母,这位可是个真正的菩萨心肠。 得知惠妃失去女儿后重病不起,皇后亲自去尚宫局,说要从自己月俸里拨出一部分给惠妃,让惠妃用最好的药材养好身子。 皇后都发话了,也没有真从皇后兜里掏钱补贴其他妃嫔的道理。 内帑按照皇后的意思,直接给惠妃拨放双倍的月俸,外加上惠妃的皇子那一份,刚好就是其他妃子的二点五倍。 惠妃在病榻上休养了两年才好转,但加倍月俸这事,皇后没有新的命令,也就一直延续下来。 第19节 直到前任皇后驾崩了,邓皇后一上位,头一件事,就是要追款。 起初邓姣是要求惠妃退还去年半年多拿的月俸。 了解到惠妃两个月前刚断了名贵中药材,确实没余钱,邓姣才“网开一面”,只是命令尚宫局支给惠妃的月俸,恢复正常妃子加小皇子的额度。 邓皇后若是直接收回上一任皇后给惠妃的恩惠,也算合理。 但她追讨旧帐,实在不留情面。 比起被挡财路,惠妃更恨的是受到羞辱。 再加上有前一位真菩萨心肠的皇后对比,惠妃对十七岁的新任小皇后简直恨之入骨。 她甚至把皇后驾崩,归咎于邓姣抢走了圣宠。 不夸张地说,惠妃对前任皇后的姐妹之情,远远超过对大猪蹄子皇帝的男女之情。 她如今在后宫的位置很尴尬,她既恨瑜贵妃觊觎皇后唯一儿子的皇位,又恨妖姬邓姣抢走了皇后的一切。 在复杂的仇恨中,她决定先为皇后和自己报仇,借瑜贵妃的势,好好羞辱邓姣。 此刻,当邓姣走到众人面前时,居然没有一个太监和宫女对她行礼请安。 一旁的赵嬷嬷嘴边“放肆”两个字已经快憋不住了。 她猴急猴急地眼神看向小皇后,颇有些“老公你说句话啊”的绝望。 但邓姣并没有立即摆出皇后的架子开始问罪。 就现在这群太监和宫女看她笑话的眼神,邓姣已经可以断定,她这皇后的身份是谁都压不住了。 大吼大叫只会自取其辱。 事情闹大了,成了笑话,更是谁都敢来踩她一脚。 那还不如先引而不发,让对方摸不清她的战术。 邓姣知道原主邓皇后和惠妃的旧仇。 就仇恨程度而言,邓姣猜到惠妃会是第一个来落井下石的人。 但她本以为惠妃也没啥靠山,最多来她面前阴阳怪气两句,没想到敢直接对她的宫女动刑。 坦白地说,就邓姣现在的处境,她恨不得当个缩头乌龟,窝在寝殿里细细琢磨挖出宝藏后,怎么转移和隐藏几吨重的白银,旁人的死活与她无关。 但她高估了自己的冷酷。 十四岁的小宫女,为了给她抢口饭,得罪了小皇子。 让她躲在屋里听小宫女挨板子惨叫,她还真狠不下心。 虽然后宫这些人,都是原主得罪干净的,但邓姣已经被迫接受了这个新身份,责任也得自己担起来。 好在老天对她也不算太狠。 邓姣非常熟悉大齐乾武年间的历史。 不仅是因为跟历史上的邓皇后同名,高中时,有同学说电视台转播皇陵出土的邓皇后画像,与她轮廓有些神似。 她对这段历史好奇。 相关的正史和野史都看了个遍,几乎熟悉乾武年间所有留下痕迹的人。 包括惠妃和她的家族。 知识就是力量在这种关头很适用。 邓姣施施然走到自己的宫女面前,温声说:“站起来,采薇,把食盒打开,问问六皇子相中了哪道佳肴。” 惠妃和周围的侍从一瞬间全懵了。 所有人都准备好看皇后娘娘气急败坏、徒劳地发号施令。 没人想到,邓姣会云淡风轻地说出这种话。 这未免滑跪得太彻底了,皇后娘娘不像是这么能屈能伸的人啊? 采薇虽然疑惑,但还是听从命令,打开食盒,一层一层地把所有菜肴端出来,放在青石板上,排在八岁的六皇子面前。 这下子轮到六皇子怂了。 他咬着右手拇指指甲,怯生生抬头看向邓姣。 这个角度能看见皇后丧帽下美得晃眼的面容,但年幼的六皇子只觉得害怕,因为几个月前,邓姣好几次找茬打过他手板子。 “选好了吗?”邓姣低头注视小皇子:“告诉本宫,你想吃什么?” 六皇子犹豫地低下头,来回挑选一番,伸手指向那碟糖蒸酥酪。 邓姣抬头看向惠妃:“他能吃吗?” 惠妃浑身一颤,深吸一口气,摆出决斗般的架势,扬起下巴回道:“为何不能?国丧期间,送进这间殿内的食物,本就是所有住客的,皇后娘娘想独占?这不像是待客之道吧?” 邓姣轻笑一声:“本宫没说不给,只是问你,六皇子能吃,还是不能吃。” 惠妃懵了,沉默片刻,嗓音有些颤抖:“嫔妾觉得……嫔妾觉得可以吃,这食盒送进殿内,是他先瞧见的……” “你还是没明白本宫的意思。”邓姣收起笑容,严肃地说:“我是说,六皇子毫不忌口,就不怕危及性命么?” 惠妃咬牙切齿:“你想做什么!不过是一碟点心,你怎可如此威胁皇子?嫔妾可以上告!让太后为六皇子做主!” 邓姣平静地看着她:“你觉得我想害你的儿子,但我觉得,是你在害你的儿子。” 以为她在威胁,惠妃皱起眉:“娘娘究竟想说什么?” 邓姣回道:“你是前朝太子太傅陈沐深的后人。你的祖父,你的三叔,都是突发怪病,窒息而亡,是吗?” 惠妃惊愕地睁大眼睛:“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这可是陈氏家族的秘密,担心被外人闲话说是受到诅咒,惠妃家族里的秘密并没有泄露出去。 邓姣耸耸肩。 这个时代确实没人知道惠妃一家子都是过敏体质的“秘密”。 但惠妃的这个儿子,会在十一年后的庆功宴上,因为外族菜肴里的特殊香料过敏,年纪轻轻当场殒命,在历史上留下悬案。 由于这位皇子的死法离奇,还引发了一场小政乱,后世有历史研究读物专门研究过他死亡的原因,最终追溯到他家族的过敏史,族中有不少长辈死于窒息暴毙。 邓姣上前几步,凑到惠妃耳边耳语:“我不仅知道你亲人暴亡的过往,还知道你儿子要遇到的麻烦。” 第15章 燕王大战幼崽集团 惠妃神色惊愕,略微后退一步,睁圆眼睛,注视邓姣。 她的愤怒被吃惊和恐惧取代,脑子还在飞转。 不明白邓姣这句话究竟是对她的威胁,还是装神弄鬼,未卜先知。 “娘娘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惠妃的语气已经没了方才的攻击性,她几乎是用气音闷声说:“阿展还是个孩子,你有什么仇怨可以都冲我来。” “我对你能有什么仇怨?”邓姣摇摇头:“你对我有怨恨倒是真的,毕竟我断了傅皇后给你的优待。” 惠妃一愣,没想到她会直白地说出这件事,她急忙吞吞吐吐地否认:“那笔额外的月俸,是用来给我养病的,如今我已经痊愈,本就打算去尚宫局申明改动,娘娘只是先我一步替我做了我要做的事。” 惠妃的狡辩,邓姣没有细究,拿六皇子唬住惠妃,也只是为了让她迅速收敛气焰。 接下来的反击,才是邓姣争夺敌方棋子的关键。 她看着惠妃:“不论是因为什么,你总归看不惯我,不是么?否则你也不会第一个找上门来招惹我。” 惠妃嘴硬:“娘娘多心了,是这不懂事的宫女冲撞了皇子,我想教她规矩,娘娘不会是要护短吧?” “我的宫女冲撞了皇子?我怎么听说是你的小皇子要抢我宫女手里的食盒?” 邓姣神色冷肃:“又不是膳房的侍从端来我院子里分放的餐食,我自己的宫女,拿着我殿里的食盒,怎么就成了所有住客的了?” 惠妃一时语塞,试图辩解:“我……” 邓姣压根不给她思考的机会,继续发起进攻:“你用不着找借口,我知道你不在乎谁有理,你敢羞辱我的人,自然是下定决心冲本宫来的。惠妃,你该对付的人,是利用你来试探我的人,而不是我。你有没有想过,要我殉葬的传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惠妃一愣,此前她光顾着为这个传闻大喜了,还真没想过消息是如何走漏的。 等她脑袋稍微转过弯子,邓姣才继续提醒:“我还听说了三皇子会即位的传闻,这些传闻不敢传出后宫,更不敢传去燕王殿下的耳朵里,就只传给我周围的人听。这消息若是真的,捡漏的该是瑜贵妃娘娘。” 惠妃眨了眨眼,心里觉得这小妖后说得确实在理。 她暗自感叹,没想到大祸临头,这小妖后还能镇定自若的分析消息来源,真不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不论消息真伪,你们这些当了真的人来冲撞我,逼我在国丧期间对你们动刑,或许会引来太后娘娘的不满,真有可能废了我。” 邓姣继续替她理顺思路:“但若是我没被激怒呢?若是我耐着性子,等自己因循祖制被尊为太后,再跟你们秋后算账呢?” 惠妃一愣,这么一想,她意识到自己被那个看似笃定的谣言利用了。 以谣言对谁有利来判断,这确实有可能是瑜贵妃布的局,而惠妃最先蹦出来,主动给别人当马前卒。 若是真如邓姣所言,事后瑜贵妃计谋没得逞,惠妃和冲撞皇后的六皇子,必然都逃不过责罚。 罪名可大可小,若是邓姣非要算账,治六皇子个忤逆之罪,可就完了! 惠妃脸色发白,紧张地弯身将儿子拉到身后,反驳的话都不敢说了,低着头,时不时瞟邓姣一眼。 邓姣上前一步,逼近这对母子:“别紧张,我若是真想算账,现在就不会跟你说这些。” 惠妃这才疑惑地抬头直视她:“娘娘……您是有什么事吩咐我去做?” “没有。”邓姣说:“守灵这两个月来,我吃斋念佛,琢磨了许多事。” 她神色真诚地亮完大棒,开始发甜枣:“从前因为家世寒酸,我总是感到恐惧,我怕你们瞧不起我,所以想方设法地立威,我要你们都怕我,哪怕恨我,我也要让你们瞧瞧我的力量。” “直到前些时日,我才突然顿悟。傅皇后的家世也只是寻常,她为后十余载,未曾对任何人示威,世人却都敬她爱她。” 邓姣看向惠妃的眼睛,毫不吝啬表达最真诚的赞美:“让所有人敬仰她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她身为皇后所拥有的生杀予夺,世人敬仰她,只是因为她是傅皇后——她是取消自己的生辰国宴,把省下的银子送往灾县的傅皇后。她配得上她响当当的名声。” 惠妃颤抖着吸了一口气,注视邓姣的双眼,闪烁着震惊的泪光。 邓姣心中松了口气。 惠妃这种容易冲动上头的热血青年果然很好煽动。 只要跟惠妃一起当个“傅皇后吹”,她马上就能忘掉邓姣扣了她一半月俸的旧仇。 第20节 “皇后娘娘!”惠妃忽然跪倒在邓姣面前,仰头全招了:“嫔妾从前以为,您刚继任就陆续改掉了傅皇后十余道从前的懿旨,是为了故意羞辱傅皇后!从没想过娘娘年纪轻轻娘家又无人依仗的惶恐!嫔妾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求娘娘赐罪!” 邓姣立即弯身扶她起身,请她去寝殿叙话。 顺利收下第一个小弟,而且还是贵妃身边的人,可以给她当双面间谍。 - 这日恰好撞上杨今秋的五十岁寿辰。 杨今秋是太后杨今夏的嫡亲妹妹,姊妹俩自幼要好,否则太后也不会在这当口还记着妹妹的寿辰。 国丧期间,皇宫内不可能举办生日宴,只在坤宁宫内小聚一聚。 宴席间,姊妹俩一直在谈论年幼时的一些趣事。 嫁入宫中之后,太后无忧无虑的女儿家生活彻底告终,恍若隔世。 成为大楚至高权位的女人已有三十余载,杨太后回忆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仍旧是在自家宅院里跟妹妹踢毽子捉蝴蝶。 满桌的晚辈都竖着耳朵,警觉着随时准备顺着太后的心意附和。 当杨今秋提到自己的长孙女肖似二姐之时,她的儿媳妇赶忙把四岁的女儿抱站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托着女儿婴儿肥的小脸,面对太后。 “诶哟,真是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太后咯咯笑起来,说这娃娃的眉眼更像她母亲。 被捏着脸的孩子有些不耐烦了,在母亲怀里鲤鱼打挺似的扭动起来。 “好啦好啦!快放她下地玩儿去,别拘着她。”太后担心亲戚尴尬,主动打圆场,还把一旁埋头吃饭的嫡孙小太子给拎下地,笑眯眯地嘱咐:“渊儿,带你的小表姐去园子里捉蝴蝶。” 小太子碗里的糖醋甲鱼还没吃完,就突然被太后抱下地,他急得伸出小胖手指着桌子,“嗯嗯嗯嗯”地直哼哼。 太子爷其实还没吃饱。 “你瞧瞧,一说到玩儿,就急成这样。”太后误解了孙子哼哼的意思,吩咐一旁的宫女:“快带着孩子们去园子里玩儿。” 还在努力往椅子上爬,想继续干饭的小太子,被宫女一把薅起来,抱走了。 其他宫女牵着屋里的几个孩子,一起离开了配殿,去园子里玩。 这个时节其实早没了蝴蝶,太后这些时日心思过重,大概是没留意气候变化。 为首的刘姑姑出门就吩咐其他两个宫女,去拿些孩子玩的东西,她独自带着四个孩子先去园子散步。 配殿里没了孩子闹腾的声响,忽然安静了许多,气氛也陡然变了。 众人绞尽脑汁想找个新话题哄太后开心。 但如今是特殊时期,说的话既不能太喜庆,也不能太忧伤。 一个个都怕祸从口出,气氛反而越来越冷。 反倒是太后先定调子,眼看一群人担心提起她的伤心事,她自己倒是不避讳,主动说起了遇刺驾崩的儿子。 也就是在三年前,太后办了五十大寿的国宴。 那时候皇帝说起修建的园林,都已经想好如何在那里为母后操办下一场寿宴了。 太后一时真情流露,提起了先帝孝顺她时的细心之处,不觉潸然泪下。 整个殿内的人,或是被悲伤感染,或是故意附和,纷纷拿出帕子,跟着太后娘娘一起抽泣落泪。 只有挤不出眼泪也没带手帕的燕王坐立难安。 身后的太监非常有眼力地及时掏出干净的帕子,上前递给燕王,却被燕王抬手推开了。 陆骋不想跟着一起哭。 他现在有点紧张,很担心母后回忆过往的时候,又把他跟皇兄放在一起比较。 母后可能会让他说一说皇兄从前如何照拂他。 陆骋年幼时就不爱演兄友弟恭那一套。 从记事起,他对哥哥的印象,就只有勾心斗角。 即便陆驰已经驾崩,他也不想曲意逢迎母亲的幻想。 于是,燕王拿起葛巾一擦嘴,站起身,找借口暂离配殿,去后园散心。 此时四个孩子都在园子里各玩各的。 其中四皇子和五皇子是双胞胎,两人已经十一岁了,跟三岁的小太子四岁的小表妹自然玩不到一处。 他俩自己玩自己的,一个人蹲下来,另一个人踩着他肩膀,去摘一颗树上的果子。 玩儿得不亦乐乎,把个刘姑姑吓得直跳脚,求爷爷告奶奶让他们下来。 小皇子们压根不听她的话。 一旁干瞪眼的小表妹薛宁可眼馋坏了,转头就看向比自己矮一头的小太子,问:“我能踩你肩膀摘树上的果子吗?” 小太子的体型就像一个圆墩墩的小木桩,站上去很稳的样子。 小太子这辈子第一次听见这种请求,他看两个哥哥叠罗汉玩得不亦乐乎,立马点了点胖脑袋,飞奔过去抱住大树,等着那个比他大一点的小孩踩上来。 “这可使不得!”管不住两个调皮少年的刘姑姑正焦头烂额,一听这话,赶忙把小太子拉到身后,弯身哄薛宁:“姑娘别着急,一会儿宫女们回来了,我再让她们取梯子来,奴婢给你摘果子,摘最大的。” 薛宁嘴一嘟,挺着小肚皮拨浪鼓似的,开始摇动上半身,胳膊甩来甩去,小声嘟囔:“我现在就想要……” 这要是在她自家后院,她早就在地上打滚了。 因为爹娘告诉她皇宫里一定要守规矩,她才不敢大声撒娇。 这时候,燕王恰巧路过,管事的刘姑姑赶忙直起身行礼。 陆骋一抬手,示意免礼,余光看见不远处的四皇子和五皇子在叠罗汉爬树,他朗声命令:“下来。” 两个孩子转头一看,是七皇叔,连滚带爬乖乖下树,去一旁玩了。 一看这人说话这么管用,薛宁震惊地仰起头观察。 陆骋面无表情地转身,刚要离开,腿就被那个小孩抱住了。 薛宁仰着脑袋眼泪汪汪,鼻涕泡都炸在燕王裤腿上:“哥哥!我也想摘果子吃!” 陆骋皱眉看向一旁的刘姑姑,刘姑姑急忙抓着孩子的胳膊,想把她拽下来,但又担心动作太大扯乱燕王的衣裳。 见周围没有其他帮手,陆骋只好弯腰哄她:“要吃果子,回配殿去拿,这是观赏树,果子很酸涩。” “呜!阿宁想要树上哒!”小孩子一哄更是上天,这下她彻底不肯松手了,咧着嘴仰头恳求:“那两个哥哥没有给阿宁摘果子,阿宁够不着,求你了哥哥!” “先松手。”陆骋严肃语调低声警告:“你不能叫他们哥哥,又叫我哥哥。” 薛宁好奇地睁开眼:“为什么?” “辈分不一样。”陆骋说:“我是你七皇叔。” 薛宁从善如流:“求你了七皇叔!你踩着我肩膀,帮我摘最大的果子吧!” 一旁看热闹的小太子忽然戏瘾上身,立即扑上去,也抱住陆骋另一条腿:“求!最大的果子!” 焦头烂额的刘姑姑不禁暗自感慨,小太子果真是会抓重点的。 陆骋问刘姑姑:“其他人呢?” “他们取木马玩偶风筝去了!”刘姑姑惊慌地回话。 “好了,松手。”陆骋低头对小孩儿妥协:“皇叔帮你们摘果子。” 薛宁立即松开了手,小太子还没反应过来,被薛宁牵着小手,拉到一旁:“弟弟别急,皇叔要去帮我们摘最大的果子啦!” 陆骋快步走到树下,因为身高优势,不用踮脚就随手摘下两个果子,分给两个孩子。 小太子立即抱住其中一个果子。 薛宁还不满意:“我想要那个最大的——” 她伸手指向高枝,指向整棵树最大的两颗果子。 陆骋转头看了眼,低头告诉她:“大的小的都是苦涩的,没有区别。” “就要大的!”薛宁跺脚:“大的才好玩!” 小太子一听,立马丢了手里的小果子,举起小胖手欢呼:“大的!大的!” 为了尽快脱身,陆骋不再多言。 他转身面向大树,退后,三步助跑跃步弹起,一脚蹬在树干上,借力抓住树枝,侧翻而上。 起身抓住头顶的枝干,他伸手摘下了两颗最大的果子,一跃而下,走回两个孩子面前。 孩子们和一旁的刘姑姑都惊呆了。 刚才那一连串动作疾如猎豹,却没发出一点声响。 刘姑姑虽然知道燕王是个练家子,可第一次近距离目睹他眨眼间一气呵成,不动声色地拿回野果,还是感到震撼。 孩子们没什么常识,很快接受了这一切的合理性。 “谢谢皇叔!”薛宁立即抓住最大的那个果子,喜滋滋地看向不远处两个皇子:“我去让那边两个皇叔看看我的新果子,有这么大!” “他们是你表哥。”陆骋立即再次纠正:“这里只有我是你皇叔,不可以乱了称呼。” 这小孩儿片刻功夫把他皇兄超级加辈加成他爹两次了,陆骋很是不爽,但又没办法跟孩子计较。 薛宁好奇地问:“表哥?好吧,他们为什么长得一模一样,也穿得一模一样呀?” 一旁刘姑姑解释道:“四皇子和五皇子是孪生兄弟,孪生兄弟都很相似。” 薛宁观察了一会儿,困惑道:“谁是四皇子,谁是五皇子?” 刘姑姑笑道:“两位皇子长得确实太像了,奴婢也分不清呢。” 薛宁仰头看向陆骋:“皇叔,你能分清吗?” “我当然能分清自己的侄儿。”陆骋哼笑一声,神色笃定地指向跪在石桌左边石凳上的皇子:“那个眼角有痣的,是四皇子,他名叫陆玄,比五皇子略矮半寸。” 薛宁好奇地上前几步,伸着脑袋观察陆玄眼角。 发现真的有一颗淡淡的小痣,她欣喜地打招呼:“我认得你了!陆玄表哥!” 皇子闻言茫然看向薛宁,摇摇头,指向对面的四皇子:“他才是陆玄,我是老五,我叫陆洲。” 薛宁脸上开朗的笑意僵住了。 沉默一息,她转身看向皇叔。 第21节 “别让他们爬树。”陆骋回避小孩的视线,转头吩咐完刘姑姑,准备紧急撤兵:“本王要回席上去了。” “皇叔。”薛宁叫住他,毫不给面子地揭发:“你认错侄儿啦。” 陆骋语气镇定地转移话题:“下次不要轻信不熟悉的人说的话。” 薛宁歪头强调:“你记反了哦,皇叔,那个眼角有痣的是五表哥。” “是的。”陆骋眼见小孩不可能给他面子,立即态度谦恭地恳求:“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一会儿回去别跟长辈们说,好么?” 薛宁立即抬手欢呼:“阿宁要告诉太后娘娘!” 陆骋震惊:“为什么?” 薛宁坦白:“娘说,要多陪太后娘娘说闲话哦!” 陆骋眯起眼凶恶地质疑:“你没其他能聊的事了?” 薛宁点头:“没啦!阿宁跟太后娘娘不太熟哦!” 第16章 燕王坏坏!可把崽崽气坏…… 寻常百姓家的四岁孩子,对皇宫内的危险显然缺乏切身感受,就连面对燕王,都敢毫不思索地“祸从口出”。 刘姑姑起初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很有趣,甚至有些温馨。 她以为燕王在故意逗孩子玩。 跟寻常那个冷漠锋利的燕王不一样。 燕王竟然亲自爬树为孩子们摘果子,认错双胞胎侄子后,还一本正经地哄孩子。 但是,刘姑姑看热闹时满脸慈爱的笑意很快消失了。 燕王仍旧立在原地,低头紧盯着他无法糊弄的表侄女。 他严肃的眼神不带任何闲情逸致的玩笑,专心的程度,近乎于在审视战场的形势。 紧接着,燕王正儿八经开始恐吓小孩,“你爹娘进宫前,有没有告诫过你,不要惹燕王不开心?” 薛宁抱着怀里大大的野果开心的把玩,没心没肺地坦白回答:“没有呀!” 刘姑姑以手掩面,燕王居然是认真的。 完了完了。 薛宁的爹娘倒也不是对燕王不敬,只是没想过自家女儿有机会跟燕王说上话。 刘姑姑深吸一口气,蹲到薛宁身旁替主子分忧:“姑娘这果子可真大,像个小鞠似的,您回席上去可以告诉长辈,是皇叔给你摘了最大的果子,好不好呀?” 薛宁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果子,又看了看旁边小太子怀里的果子,下意识比较了一下。 由于小太子矮墩墩胖嘟嘟,衬托得果子好像更大一些。 薛宁有些惋惜地说:“弟弟的果子好像比阿宁的大一点点。” 陆骋眸光一闪,陡然出手!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小太子手里的果子已经回到了陆骋手里。 他把果子在薛宁眼前颠了颠,给出绝杀的谈判条件:“皇叔认错你表哥的事,别说出去,这个果子就归你了。” “啊!”薛宁喜不自禁伸出小胖手! 陆骋立即收回手,要她给出承诺:“先答应我。” 薛宁开心得不断蹦跳起来想捞果子:“答应!阿宁答应啦!” 陆骋举高右手,继续试探:“你回去后跟长辈要聊些什么?” 薛宁抢答:“皇叔给阿宁摘了两个大果子!” 陆骋捧着果子的手立即下降到薛宁面前,“很好。” 薛宁抱着俩果子,飞奔跑到石桌旁,把果子摆到桌面,跟双胞胎表哥炫耀:“阿宁有两个大果果!” 陆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没有起身,没有移动,也没有出声。 余光已经看见小太子正仰着胖脸,用质疑的眼神盯着他。 陆骋略有经验,这种时候,千万不能有目光接触,哪怕是余光略微一对上,小太子肯定会爆炸哭。 敌不动我不动。 必须找到一击致胜的破绽,才能出手。 陆骋此刻目光飞速在那棵果树上扫射,企图找到另一颗更大的野果。 只要在小太子躺在地上打滚前夺回另一个果子,这场博弈,陆骋便能全身而退。 确保不会有任何一个孩子去跟他母后告状。 陆骋不能给太后增加任何抱怨他的理由。 否则每次吵架,他都要听她翻出所有旧帐。 “连你亲侄儿你都分不清”和“你都这么大了还欺负你三岁小侄儿”这类把柄,会显得陆骋是个很不负责任的皇叔。 把柄落到太后手里,她就能责怪他也是个不负责任的长辈,从而逼迫他原谅她从前对他的疏忽。 这就好像他对旁人类似的错,能等额抵消她没做好母亲对他的亏欠。 这很没道理,但她本来也不讲道理,陆骋不想便宜她。 余光里胖嘟嘟的小太子已经开始撇嘴了。 没时间犹豫。 陆骋依旧沉着冷静,目光终于锁定了一个体积更大的野果,幻影般陡然掠出。 他身形带过的劲风扫得小太子愣了一下。 小太子回过神,高大的阴影已经重新笼罩他。 陆骋单膝跪地,把野果递到小太子面前,温柔安抚:“皇叔找到一只更大的野果,喜欢吗?” 小太子伸出小胖手抱住果子,迅速上下颠了颠,立即准确无误的判断出这颗果子比自己刚才那颗轻了一点点。 太子殿下对重量一直很敏感,下午茶的糕点给他捏小一圈他都能察觉。 于是…… “啪叽。” 小太子抱着果子躺倒在地上,深吸一口气,狮吼功蓄势待发。 陆骋瞳孔骤缩:“等一下——” - 邓姣把刚“收入麾下”的惠妃带入暖阁,煮茶闲聊。 邓姣添油加醋,编了许多自己刚入宫那段时间紧张无措的感受,惠妃不断用过来人的经验安抚她,警惕也随之降低。 这么一来,惠妃的话匣子完全放飞。 她这种易冲动的人很容易交浅言深,而且是先天八卦圣体。 尤其是在邓姣主动暴露自己脆弱感受之后,惠妃就跟交投名状似的,倒豆子般说出一堆自己的过往。 说完之后,惠妃热心肠地开始帮邓姣分析目前的危险局势。 她坦诚地告诉邓姣,殉葬的传闻并非扑风捉影。 这件事,后宫里的人都已经分析千八百个回合了。 贵妃的儿子是否能取代小太子,尚且是未知数,但邓姣殉葬,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因为邓姣除了先皇的宠爱,背后没有任何势力。 能当上太后的,要么是梁侯的妹妹瑜贵妃,要么是太后娘娘的表侄女淑贵妃。 这其中最关键的人物,其实是燕王。 表面上看,燕王似乎肯定会力挺太后的势力,实际情况却复杂的多。 因为太后从前算是跟先皇联手,一起压制着手握重兵的燕王。 燕王从前的顺从是迫不得已,他人在京城,兵在边疆,那时候只能跟太后和皇兄联手。 如今皇帝驾崩,皇帝手里的禁卫军三大卫所不可能对接太后,直接被燕王截胡捏在手里。 至于战斗力最强的边防军队,其中包括辽东、大同和宣府三军,原本就是燕王的军队。 各大辖区的卫所兵没了皇帝做主,当然大树底下好乘凉,全部听从燕王号令。 现在算是把原本割裂的兵权化零为整。 燕王和太后不完全是利益共同体。 有人猜测,大局稳定后,燕王甚至可能找太后算从前的旧账。 所以这件事的变数就是看燕王是站太后,还是站梁侯。 这两方都是朝中现成的势力,有各自牢固的关系网,选择一方是最稳妥的。 皇帝驾崩突然,燕王自身因为从前被太后压制,一直没有形成自己的朝堂派系。 如果他临时建立自己的势力,容易被两面夹击。 照理说他肯定会先选一方扶持,而后看情况是否要架空势力首脑。 所以邓姣几乎肯定要被祭天。 惠妃很想知道,邓姣为什么会知道她族中长辈意外暴毙的秘密。 希望邓姣坦诚地说明白关于她儿子的事情,不论是不是故意唬她,惠妃都无法不在意。 她很久之前,就担心过儿子也会遗传祖辈的怪病,这是个可怕的隐患,而邓姣那句话确实拿捏了她的命脉。 此刻,惠妃非常尽心尽力地为邓姣出谋划策,不仅是因为冰释前嫌,也是想要以心换心,以免邓姣有所隐瞒。 她认为邓姣虽然不可能当上太后,但有可能争取从殉葬,改为出家为尼。 第22节 关键攻克点,自然也在于燕王如何处置。 惠妃屏退所有侍从,小皇子也被带出去。 只剩她和邓姣两个人,惠妃神秘兮兮地给邓姣支招:“燕王虽然脾气古怪难伺候,但据说他也有难以招架的事,知己知彼,你若有机会与他共处——” 邓姣午饭都没吃,聚精会神地听惠妃讲燕王的八卦。 惠妃说了很多有关燕王的传闻,多数都是他年幼时和少年时期的事情。 一直聊到后晌未时初刻。 惠妃不是个光说不练的人,她站起身,要带着邓姣去后花园散步。 邓姣对她的旺盛精力佩服不已,出言劝她:“不如姐姐现在我这里用完午膳,晚些再去后花园散心。” 惠妃立即否决:“娘娘还有心思用膳?现在随便一道旨意下来,娘娘真会被送去皇陵的!必须抓住一切能见到燕王的机会。恰好今日是太后亲妹妹的寿辰,燕王此刻就在坤宁宫,酒足饭饱后,他有可能会去后花园散步,这是难得的机会。妹妹快去梳妆台前补点胭脂,然后跟我来。” 因为太后的亲姐妹今日过寿,慈宁宫里有低调的小宴,都是母族亲戚,燕王肯定会参加。 宴席过后,众人可能会去慈宁宫附近的花园散步消食。 这燕王不说如今权势滔天,且年少俊美,且尚未娶妻,王府内也未养姬妾,说是因打仗耽误了。 想攀这高枝的能绕燕王府好几十圈,后宫一溜宫女都想趁这次宴席,路过园子碰碰运气,与他见上一面也是好的。 但燕王已经吩咐金翎卫绕慈宁宫把守,无关人等进不去,大家空欢喜一场。 但皇后身份特殊,因为是太后的长媳。 邓姣是能抓住这次机会碰运气的。 燕王年纪小,多少还存有少年人的率性。 据说两年前在边疆打了胜仗,有边民孩童把自己省下来的杂粮馒头藏在兜里,溜进军营,想送给他们心中守护边疆的战神。 结果被巡逻的军士逮到了,臭骂了一顿。 小孩儿没挨打就不知道怕,哭闹着蹬腿跳脚地还想闯进去,终于被军士推倒在地。 哭声传进营帐,燕王还就真出来了。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有很多种传闻,但有一点得到副将秦岳的亲口认证,燕王把那小孩被打落在地的脏馒头吃了。 还很认真的告诉那小孩,他很感谢,自称饿了很久就等这馒头了。 小孩被他哄得很膨胀,眼泪立马止住了。 哭这一招对燕王很有用。 邓姣年纪又小,如果能设法博取燕王的同情,真有可能避过殉葬劫难。 惠妃一再催促邓姣去上妆打扮一下,赶紧去花园里碰运气。 邓姣无奈道:“我如今尚不能脱去丧帽示人,燕王身量比我高出一头,我补再多胭脂,他也瞧不见的。” 她心里早有打算,再过两日,就到了除服脱孝的日子。 她和燕王都会去除服宴会,到时候露了脸,再尝试梨花带雨大哭特哭这招灵不灵。 现在偶遇的机会其实不那么重要。 不过她也不想拂了惠妃的好意,便答应了。 二人一起去了花园,但惠妃身份不宜入内,只在东苑门口嘱咐了两句,目送邓姣入园。 邓姣也没打算真能在花园里撞见燕王,园内风景如画,她倒是散心散入神了,到处都想转转。 踏入北苑,走上石桥,流水从山石间蜿蜒而过,清脆的敲击声似乎伴随着远处隐约的……孩童闷闷憨憨的哭泣声? “小太子?”邓姣一惊,很快辨认出嗓音。 小胖崽似乎就在附近,为什么会哭? 难不成这后宫还有人敢欺负太子? 就算没了皇帝和生母,太子也有很大可能继承皇位,谁这么熊心豹子胆? 邓姣皱起眉,提起裙摆,循着哭声的方向一路小跑。 她如今自身难保,此刻想保护那小胖崽的决心却也是真的。 绕过一处游廊,走到偏园。 不远处被树荫遮挡,似乎有人影移动,哭声就是那里传来的。 因为半夜的雨,花坛里的泥土都顺着水流蔓延在小道上。 绣花鞋踩上去就要浸湿到袜子,如果不走这里,还得从右边亭子里绕一圈进去。 邓姣顾不得这些,提起裙摆一脚踩进泥地里。 吸崽继母出战,看看谁敢欺负她的胖宝宝。 偏园里果真站着一群人,但此刻众人一动不动,都低着头看着地面上躺着的一座圆嘟嘟的物体。 定睛一看,那小煤气罐正是小太子殿下。 小太子此刻就躺在燕王脚前的青石地板上,圆滚滚的小肚皮一起一伏,累的不轻,像是刚干完一场体力活。 根据邓姣对幼崽的了解,胖宝宝应该是刚打完滚。 从燕王紧张的表情,和小太子蓄势待发的小拳头看来,这场打滚应该很快要开始第二轮了。 居然是燕王弄哭了孩子。 看样子,燕王还挺在乎这小侄子,否则小太子也不可能敢在他面前就这么打滚。 邓姣快步上前,对燕王行礼,迫不及待地,幸灾乐祸地,质问燕王:“太子这是怎么了?为何躺在这里?” 燕王负手而立,垂眸盯着地面,淡淡回答:“日头正好,本王带他来园里晒晒太阳。” 邓姣狐疑地眯起眼。 你家孩子晒太阳是晾在地上晒吗?你确定不是晒萝卜干吗? 就在听见邓姣嗓音的瞬间,小太子一睁眼,悲痛欲绝地告状:“姣姣!两个大果果!阿宁两个!阿渊零个!零!个!” 邓姣在跟幼崽对视的一瞬间,就心有灵犀地接收到这小胖崽的怨念。 但这不代表她能翻译“婴语”。 两个大果果是什么意思? 她不能要求小太子把话说清楚,因为这个躺在地上准备下一轮打滚的小孩显然没心情练习表达能力。 询问燕王是更糟糕的选项,除非他自己主动开口。 她只能凭借自己的观察力,搜集线索。 距离此处四丈开外,有个跟太子差不多大的小女娃,正在全情投入地跟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吵架。 小女娃时不时高举她小肉手里的两个青黄色的水果——邓姣分辨不出来这是什么水果,外观看起来很酸。 她猜测那三个孩子正在攀比自己拥有的这种水果的大小。 环视周围,邓姣很快找到了挂着这种颜色形状水果的那棵大树。 以高度判断,这果子不可能是孩子们自己摘的。 应该是大人……不,这高度大人也够不着啊?反正她够不着。 那应该是大人爬树摘的。 周围除了这群孩子,只有一个年长的宫女,以及燕王。 小太子躺倒撒泼的位置,精准覆盖燕王长靴前方的位置。 根据眼前所有的景象,加上小太子的“诉状”推测。 果子有可能是燕王亲自爬树摘下来,并且全都给了那个小女娃,一个都没分给小太子。 邓姣面向燕王,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太幸灾乐祸,“看样子,殿下的分配似乎略有不公?” 燕王一愣,看向邓姣。 她怎么能听懂这么奇怪的告状? 小太子并没有透露燕王是罪魁祸首的秘密。 燕王没有回应,已经被胖侄子的上一轮打滚折磨得失去斗志。 他神色麻木的盯着皇嫂那标志性的白帽子尖尖,想要驱逐这个目击他狼狈惨状的女人,他说:“来花园散心吗,皇嫂?那就加快脚步往北奔跑,因为这里很快会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邓姣快要憋不住笑了。 虽然帽檐挡住了视线,但她能想象燕王此刻的表情。 他的嗓音很疲惫。 她心跳加速,但说不清原因。 亲眼观赏一个战斗力光耀史册的男人被一个三岁小胖崽吵闹得焦头烂额。 这让她觉得滑稽,或者说有点可爱。 她甚至想趁人之危故意在这时候捉弄燕王,但她还是理智地表达友善:“这不至于让我逃跑,殿下,我很擅长阻止尖叫声,尤其是五岁以下孩童发出的那种。” 第17章 姣姣搞定崽崽 燕王条件反射似的皱了皱眉。 邓姣的语气,像是在炫耀她可以轻松搞定让他棘手的现状。 燕王向来是个很要强的人,不能忍受任何人的能力盖他一头。 按照他的性格,他应该云淡风轻地哼笑一声,告诉她,他自己能哄好三岁的小侄子。 但他的双唇动了动,说出来的话却是:“是么?” 陆骋认怂似的抬起右手,指向在地上打滚的小太子:“恐怕没那么简单,本王去其他树上摘了更大的果子,他不要,他每隔半刻打滚十五个来回。” 地上的小太子惊愕地吸了一口气。 第23节 邪恶的七皇叔居然在数他打滚了多少个来回。 他决定下一回合要打滚二十个来回才停下来休息。 邓姣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她不知道燕王为什么要数小孩每回合打滚的次数。 这应该不是为了挑衅,燕王可能是想不出还能做点其他什么事了。 “每次打滚十五个来回吗?”邓姣故意一本正经地揶揄:“那情况不算太严重,我能解决。” “唔?唔!”小太子感觉受到了挑衅,他强撑着煤气罐一样的身体,坚强地准备立即开始下一轮打滚,这次要滚二十个来回。 “殿下。”邓姣立即蹲到小胖崽身旁,“我们可以过一会儿再赌气,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生气,让本宫瞧瞧皇叔究竟有多坏。” 她鼓励小太子把不满表达出来,就像在不断充气的皮球上戳个洞,让他继续打滚只会越滚越生气。 小太子一听这话,表达欲果然暴增。 让他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可能没耐心,让他告状皇叔有多可恶,他可就知无不言了。 小太子结结巴巴地把自己得到一个大野果,到野果被皇叔抢回去送给表姐的全过程,都告诉了邓姣。 邓姣没有回避问题,她平静地仰头问燕王:“殿下把阿渊的果子拿给阿宁了?为什么?” “阿宁觉得他的果子更大。”陆骋说:“这周围到处是果子,本王可以再摘给阿渊。” “呜哇!”小太子一听这话立即气鼓鼓地在邓姣怀里气球一样蹦弹起来! 邓姣赶忙替小太子表达不满:“阿宁想要更大的,殿下为什么不先去其他树上找大果子,而是把阿渊的果子给她?阿渊说过他愿意把果子让给阿宁吗?” “唔!”小太子一听这话,顿时满腔委屈像是被倾泻出来,扬起包子脸,委屈至极地注视邓姣,撇着嘴告状:“没有!爷没答应!爷拿着果果,好快!皇叔嘭!抢走啦!给阿宁!爷吓坏啦!” “天——呐——”邓姣故作夸张的语调为小胖崽打抱不平:“嗖的一下!就抢走了我们阿渊的果果,都没有询问可不可以是吗?” “没有问!”小太子泪眼汪汪,但刚才几乎爆炸的怒气迅速消散了,他张着小胖手,想搂住邓姣的脖子,但他又不敢碰她。 邓姣此刻短短几句话,不论是语气还是说话时的眼神,都让小太子感到柔软、温暖。 几乎像从前跑去母后病榻旁告状一样,有安全感。 但姣姣娘娘明明很凶,脾气很坏。 这让陆渊感到困惑,他既想要安慰,又感到生疏害怕。 下一刻,邓姣主动抱住了这只胖胖的小煤气罐。 她从周围一地的野果中选了个最大的,抱着小胖崽站起身,走到不远处的石桌旁。 蹲到那个叫薛宁的小女娃身边,邓姣微笑着拿着自己的大果子,在女娃眼前晃了晃。 “本宫的果果是不是比你的两只果果都大呀?”邓姣语气神态十分炫耀。 “啊……唔?”抓着两个果果的薛宁瞳孔放大,看着邓姣手里的梦中情果,满眼羡慕,但还在嘴硬:“就……大一点点……但阿宁有两个……” “可我的果果还有一点红诶,是不是很漂亮?”邓姣抿嘴笑。 薛宁嘟起嘴,假装不在意地把玩自己的青黄色果子,但还是憋不住好奇,小声问:“你的果果哪里摘的呀?” “就是这附近,找了很——久很久,我这是最大最红的一颗果果。”邓姣炫耀。 “哦。”薛宁酸唧唧扭头,无法继续直视梦中情果。 “不过我看这个红色果果跟阿宁粉红的衣裳很般配呢。”邓姣话锋一转:“要不,我成人之美,拿我的红果果跟你换一个小点的果果?” 薛宁惊喜地转过身:“真哒?”她举起自己的两个野果:“你要换哪一个?” 邓姣笑出一口小白牙,转头看向一脸茫然的小太子:“对呀,那我们要换哪一个呢?” 她要让这小胖崽知道,她很在意他的想法。 回到燕王面前时,邓姣独自一个人。 她把小太子留在孩子堆里,因为小太子已经顺利投入到孩子们的下一轮拼果果大赛。 邓姣对燕王开玩笑:“看样子,应该没有下一轮十五次打滚和尖叫了。” 他沉默。 虽然看不见表情,但她知道他的目光专注地锁定在她身上。 并不是因为自恋什么的,邓姣觉得燕王一直对她很好奇。 在她三言两语搞定了小太子之后,这种好奇更甚了。 陆骋低头看向地面,而后抬头,对她说:“我应该立即封你为征北安国大将军。” 他嗓音很低沉,跟他从前开玩笑时傲慢的语调不一样。 邓姣能从中感知到一丝羞耻的调调,他可能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帮助。 在她阻止了小太子的下一轮二十次超级翻滚后,陆骋竟然想用一个玩笑,代替道谢。 这不够,她需要他认真对待她的功劳。 “封号什么的就不必了,我不缺那些。”邓姣说:“但殿下的谢意,我会心领的。” 他从鼻子里喷了口气,但没发出哼声。 她不确定他的反应是沮丧还是不屑一顾。 “我需要谢谢你吗,皇嫂?”他说:“再过七天,我会帮你一个大忙。一个很大、很大的忙。相比于你刚才提供的帮助,你对我的亏欠甚至还没有扯平。” 他语气过于严肃,邓姣无法判断他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这么斤斤计较。 邓姣没忍住,笑出声。 目光盯着她笑得发颤的帽子尖,陆骋提醒她:“你最好是因为占了很大的便宜才如此开心。” “我不是在嘲笑您……”邓姣克制笑声:“只是……殿下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想象?想象本王?”他委婉提醒她话语的不合时宜:“你平时也会想像你其他五个皇叔么?” “不,只有您。”邓姣没有放过拉进暧昧的任何机会,她壮着胆子说:“您知道现如今所有人都以您马首是瞻,后宫的姐妹们时常与臣妾闲聊一些有关您的传闻。” 陆骋歪头注视她:“什么传闻?” “那太多了。”邓姣抿嘴坏笑:“比如,听说燕王殿下十四岁那年曾在南三所以一敌四,打伤了您的四位兄长?传闻五皇叔至今都略有些跛足。所以都说您是个暴脾气,最招惹不得的皇叔。可今日见您站在孩子面前这手足无措的样子,我倒是……” “哼。” 陆骋带着怒气的冷哼声打断了邓姣的话语。 邓姣戛然而止,大脑开始飞速回想自己刚才说的话中有没有不合适的内容。 她有点慌,她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哪里得罪人。 她只是想说明她觉得陆骋对孩子的宽容,并不像传闻里那般冷酷。 陆骋突然沉声反驳那个传闻:“他们四个打我一个,我打赢了,所以暴脾气的人是我?那我要是输了,传闻要怎么说?四位皇子替天行道为民除害吗?” 邓姣帽檐下的双眼瞬间睁大。 没想到他是因为这个传闻对他的定论而生气。 没想到,燕王不知道他自己在外界的口碑,突然提起这个传闻,可能让他感到难堪了。 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燕王在十四岁的时候被四个比他年长的兄弟联手殴打,并不一定是突发事件。 这有可能是燕王那个时期长期所遭受的困境。 被年长的哥哥们排挤? 这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哪怕燕王当时成功反击了那四个人,回忆那段经历,他可能依旧痛苦。 被围攻的人才是受害者,他不该被传闻评价成脾气暴躁。 邓姣皱眉,暗自责怪自己选错话题,明明刚才惠妃给她讲了很多值得谈论的八卦。 “这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则传闻。”邓姣设法挽回失误:“其实多数传闻,是关于您在边疆威震……” “邓姣。”他打断她的辩解,告诉她:“我现在要回席上去。” 邓姣屏住呼吸,沉默片刻,呼出气,不抱希望地小声问:“你生气了吗?” “没有。”他说:“我确实要回席上去,时辰快到了,宾客们需要我的致辞才能散宴。方才阿渊一直滚来滚去,我走不开,姨母舅舅们腿要跪麻了。” 第18章 他在皇嫂耳边说………… 邓姣希望他说的是真的。 他最好真的是因为耽误了太久,才急着回宴席,而不是因为她挑起了糟糕的话题而尴尬逃离。 “所以如果不是我恰好来到这里,”邓姣不想让这次偶遇以糟糕的记忆画上句号,她提起自己的功劳:“如果不是我抚平太子殿下的委屈,许多皇亲国戚会在慈宁宫的矮几旁跪到天黑,直到双腿失去知觉。” 燕王轻笑了一声,是很舒适轻松的气息,他被她逗笑了。 “你真的很想邀功,是吗?”他走近一步,是足以说悄悄话的距离。 邓姣心口一跳,她的脸被他胸膛微热的气息笼罩。 大脑空白了一瞬。 他低头贴在她耳边,“我不能当众赏赐你,邓姣,这不合礼数。你想要赏赐,七天后,你可以在我的王府里列好清单,只要不是狮子大开口,我会让人把你要的东西送去你的坤宁宫。” 他说完就后退了一步。 邓姣的心跳声比他退后的脚步声还重。 太突然了,这个天杀的小皇叔。 他既然知道当众赏赐嫂子不合礼数,为什么不知道低头在嫂子耳边说悄悄话应该被拉去砍头? 这举止绝对有问题。 不远处那个宫女姑姑一脸兴奋地不停朝这里偷瞥的吃瓜眼神足以证明,陆骋刚才的举止越过了叔嫂该有的礼数。 理论上来说,邓姣应该感到惊喜,但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缩短距离,真的只是为了悄悄劝她别邀赏了,要赏赐就私下说。 他只是为了说这个。 他真的认为她仗着自己的功劳纠缠他,是为了赏赐? 第24节 有哪个即将殉葬的祸国妖姬会看得上几个臭钱? 她有命花吗? 到底要她做到什么地步,他才能看得出她在撒娇? “我没有想要赏赐。”邓姣抿了下嘴,这是她唯一能表达情绪的部位了,毕竟帽子阻止她跟他眼神交流:“我只是想让殿下念在我功劳的份上,别因为刚才的传闻置气。” 他困惑地看着她,沉默片刻,他语气认真:“我没有因为你提起一个传闻而生气,只是突然想到那天的事,这让我火大,我失态了,好吗?你没必要因此不安,我还是会送你出宫见你的父母,七天之后,我已经答应你了。” 邓姣嘴角弯了弯,但还是反驳:“你怎么总以为我有什么目的呢殿下?我就不能是帮了你的忙之后很开心想炫耀一下吗?” 他俩之间安静了片刻。 他姿态随意地退后一步,清了下嗓子。 这下子,他有可能听出她在撒娇了。 他困惑不安的反应让她差点笑出声。 “走了。”他点了下头,不再看她,长靴一转,准备回席。 “七天后见。”她临别也不忘提醒一句同居时间。 “两日之后,就会再见。”他没回头,背对着她,低声回应:“你脱孝除服那天,本王也在场。” 他侧头,锐利的目光射向保护她半个多月的白帽子。 没了帽子的遮掩,她敢直视着他继续如此无法无天? 对付他皇兄的招数,并不适用于所有男人。 他的背影在绕过花坛的一棵大树之后,突然从风度翩翩的走路姿态,改为幻影般飞奔消失在邓姣的视野。 看来他真的想要快点回到宴席上。 有大约一两分钟时间,邓姣站在原地。 几个孩子不断跑回她身边的空地,把地上的果子捡起来,堆到不远处那个石桌上。 邓姣回过神,主动上前帮孩子们捡果子,“你们要这么多果子干什么?” “叠果果。”薛宁最先抢答,她掀起自己的裙摆,裹着一堆果子,仰头告诉邓姣:“谁堆得高,果子就归谁,阿宁现在六个啦。” 邓姣惊讶:“赢了这么多?一共才几个果果呀?” 薛宁指着身旁埋头努力捡果子的小太子解释:“表弟的果子全输给我了。” 邓姣挑眉,她走过去蹲在小太子面前。 小太子专注地低着头,完全不被打扰。 他一只手捏着自己的衣摆,一只手企图捡地上的果子。 由于三岁的小肉手直径有限,他很难单手拿起果子,所以他提着衣摆半天,都没放进去一个,地上的果子已经被其他三个孩子瓜分完了。 当其他三个孩子满载后,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一个果子捡不起来的小太子。 太子殿下一抬头,包子脸缓缓扫过玩伴,故作镇定地隐藏内心的绝望:“你们想玩捉迷藏吗?” 打不过就换赛道。 这游击战术,跟这小子未来对付南蛮的战术颇有相似之处。 可惜其他三个小孩还想继续玩叠果果,两个哥哥走到小胖崽身边,主动分了自己的果子给弟弟,“用我们的,阿渊,过来一起玩。” “不……不……”小太子很有骨气地把两个哥哥好不容易赢来的果果推回去,要他们继续努力把阿宁赢走他的果子赢回来。 孪生兄弟对视了一眼,只好无奈地放弃幼弟,“放心吧阿渊,哥哥替你赢回来。” 由于太菜而失去游戏权的小太子颓然坐在了地上。 等孩子们兴高采烈去桌子上叠果子的时候,邓姣依旧蹲在小太子身边。 “捉迷藏是吗?殿下趴在那棵树上数到六十。”邓姣抿嘴一笑:“然后来找我,一炷香的时间,找不着就要让本宫捏你的脸,左右各十五次。找着了呢,我就给殿下讲一则故事。” 小太子扬起包子脸,观察娇娇娘娘的表情。 他很怀疑她想作弊,因为太子殿下数不到六十。 “爷只数到二十。”太子不接受讨价还价,能力有限,“后面太乱,数不了。” 邓姣笑了:“殿下可以数三次二十。” 成交。 太子开心迈着小短腿,跑去树干趴好了:“一、二……” 邓姣立即起身跑向西边灌木丛。 她提起裙摆,刚准备跨过围栏躲进去,一行人就拐过小道与她迎面相遇。 虽然都穿着素色的丧服,就站位来看,中间那个女人应该是地位较高的后妃。 这意外的相遇,让双方都愣了片刻。 随后,为首的那女人身后的婢女同时向邓姣屈膝行礼:“皇后娘娘万安。” “娘娘兴致这么好?”为首的女人也戴着丧帽,看不出年龄,嗓音听着很成熟。 有资格在演戏期间进入后花园,邓姣猜想这女人应该就是瑜贵妃,梁侯的妹妹,她太后之位的竞争者。 “散散心罢了。”邓姣不卑不亢地回答,但她想赶紧继续躲猫猫游戏,所以用冷漠的态度催促瑜贵妃赶紧地各走各的路。 瑜贵妃虽然态度淡定,但目光一直急切地在周围寻找燕王的身影。 守园的太监是瑜贵妃的眼线,她刚得到密报,燕王进入北苑不久后,皇后神色匆匆也去了北苑。 不是瑜贵妃过分警惕,实在是邓姣这小妖女防不胜防。 上个月斋醮大典上,燕王亲自搀扶邓姣完成仪式,已经让瑜贵妃焦虑了好些时日,真怕邓姣再玩出什么新花样。 梁侯的人已经半个多月没给她递信了,也不知在忙些什么,太后之位,瑜贵妃必须自己稳住。 只等邓姣殉葬,按品级,瑜贵妃一定会被尊为太后。 只是不知为何,邓姣这小妖女至今还没被送去皇陵。 梁侯的人还没上奏折吗? 瑜贵妃担心邓姣来此是为了主动在燕王面前献媚,所以一得到消息,就立即跑过来盯梢。 见燕王并不在此处,瑜贵妃才松了口气,有些幸灾乐祸地斜眼看向邓姣。 看来这小妖女扑了个空。 她装模作样颔首打了个招呼,刚准备错身而过,太子爷胖嘟嘟的身影就迈着小胖腿飞奔过来,扑倒在邓姣腿上。 “找到啦!”太子爷扬起胖脸,得意地看向邓姣:“娇娇讲故事!” 贵妃身后的一群人齐声向太子请安。 但小太子压根没搭理,骄傲的小胖脸上,眼睛里只有娇娇娘娘。 瑜贵妃一眯眼,下颌绷紧。 邓姣几时跟太子如此亲近了? 果真在垂死挣扎。 愿意把时间花在哄孩子上,八成就是燕王不肯上钩。 这小妖女也有狗急跳墙的一天。 然而小太子自身独木难支,只要燕王不扶他登基,他的处境比其他皇子都不如,巴结他有什么用? 邓姣还在幻想小太子能顺利登基? 瑜贵妃掩口一笑,颔首离开了。 邓姣没细想,等人走了,就带着小太子去石桌旁讲故事。 她并没有故意讨好小太子。 如今这宫里最让她放松的就是这小胖崽了。 睡燕王的野心,她有,但信心不足。 得看后天摘了帽子,燕王态度会不会有一点点转变。 她不知道。 他刚才临走前特地提醒她,后天,他会在场,但语气并不暧昧。 她感觉甚至像挑衅。 他究竟在想什么? 这次邓姣没讲童话故事,而是讲了一个自己从前喜欢的动画片的内容。 是一头被草食恐龙养大的肉食恐龙,抚养了一头草食恐龙的可爱故事。 小太子听完后发呆许久。 他问:“小龙有了新父皇,他原来的父皇怎么办?” 邓姣笑着说:“它可以同时有两个爹爹,只要它愿意,而且它原来的爹爹……”她还是暂时回避死亡这个话题:“原来的爹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没办法照顾它,这个好心的大龙会很好很好的保护它。” 小太子挠了挠小肚皮,假装不经意地随口询问:“大龙也会把小龙举高高吗?” “哈。”邓姣说:“大龙比他原来的爹爹更厉害,随时都可以举高高。” 小太子包子脸嫉妒到颤抖,他耷拉脑袋小声嘟囔:“父皇从前也经常举儿臣,飞来飞去,很好玩,可是刚刚儿臣哭很久,老七也没举高高。” “嗯?”邓姣一愣,眯起眼:“老……老七?你是说你七皇叔?” 小太子仰头告诉她:“父皇叫他老七。” 邓姣噗嗤一笑:“你可不能随你父皇称呼皇叔老七啊,让燕王殿下听见了,你小屁屁要被打坏的。” 小太子不开心地鼓起包子脸,急得结结巴巴:“父、父皇就不打,大龙坏坏。” 邓姣终于从他发散的思维提取出关键点。 她收敛笑容,严肃地问小太子:“你觉得七皇叔是你的大龙吗?所以殿下刚才打滚那么久,是想要七皇叔举高高?” 小太子神色变得有些落寞,他挥舞着小胖手比划:“他有一点像父皇,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但是一点都不像,爷找其他大龙。” 第25节 邓姣猜到,这小家伙是想说陆驰和陆骋兄弟俩长相有相似的地方,但性格完全不一样。 她抿嘴一笑,站起身,对着小胖崽一拍手,张开手臂:“你可以找本宫呀,来,本宫给你举高高,给你飞呀飞。” 小太子愣了愣,别过头没有看她,但挺起小肚皮,主动靠近她怀抱。 邓姣一把抱起他,“飞起来喽!” “咯嗒——”不堪重负的胳膊关节一响。 邓姣急忙放下煤气罐,揉了揉胳膊,神色平静中透着绝望。 她承受了这个年龄段的幼崽不该出现的重量。 突然被中断游戏的太子殿下包子脸满是疑惑:“爷还飞?还飞!” 邓姣捂着差点脱臼的胳膊:“你想找的这个大龙,必须得会举高高和飞呀飞吗?” 这种重量级的体力活,可能真得你七皇叔来干。 - 除服宴前几日,邓姣就开始精心调理自己的状态。 连自制面膜都用上了。 宴会当天,天没亮,她就起身准备。 因为日子特殊,情理上不能上妆,但裸妆也没人会追究。 原本底子就已经足够她过度自信了,但她精益求精。 想让瓷白的肤色透出点偏橘的淡粉,亲自用胭脂水粉调了色,上一层粉晕,再上一层水膏。 侍女给她盘的发髻她也不满意,拆了,自己给自己绾了个比较特殊的发髻。 形态有一点像堕马髻,但看起来更随意,甚至像刚起床似的懒得打理。 心机度拉满。 第19章 应该已经在前排了 太和门外,天师们诵经的低沉嗓音震得宜宁公主胸口痒痒的。 宜宁公主已经在第三轮诵经后完成除服仪式,但她还不想进入太和殿。 后面还有二十二轮诵经,这么早入席,腿都要跪麻了。 她走小门溜进西边的角楼。 门廊下拴着两只祭祀用的野鹿。 看着毛皮很干净,走近了,味道还挺大。 两只野鹿都侧躺在地上,大概是为了避免出岔子,野鹿被喂了蒙汗药迷晕了。 宜宁蹑手蹑脚地走近,弯身观察鹿角。 宫里很多大补的菜肴都包含鹿茸,宜宁听说那东西其实就是鹿的角。 不过用于御膳的鹿茸片,是柔软口感,为什么鹿角却是坚硬的? 她好奇地伸手捏住鹿角的顶端,轻轻按压。 质感明明是硬的,那鹿茸会是哪一部分? 她尝试着触摸鹿角的各个位置。 一动不动的鹿角陡然向上顶起!撞得她手腕一痛。 “啊!”宜宁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被惊醒的野鹿疯狂挣扎着站起来。 她本能地后退想要逃跑,衣袖被鹿角钩住。 鹿头一抬,她整个人失去重心,扑在鹿脑袋上。 好在蒙汗药还没有消退,鹿没什么力气,也没伤着她,但宜宁受了惊吓,慌得毫无章法挣脱不开,袖子缠在角上。 一个身影瞬间跃至她身后。 一双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鹿角。 男人嗓音闷沉:“公主,公主殿下,请不要挣扎,小心被撞伤。” 疯狂甩动脑袋的野鹿突然静止不动。 被男人那双铁钳一样的大手抓住鹿角,野鹿面朝地面,使出全力,也只能微微摇摆头颅。 它的四肢挣扎后退,却被那男人的双手缓缓压瘫在地。 公主也在挣扎,衣袖和鹿角仍旧纠缠在一起。 男人不能用对待鹿的方式压制公主,只能耐心地帮公主把缠在鹿角上的衣袖布料缓缓捋出来,等她自己冷静。 等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和那头野鹿分开后,宜宁公主瘫坐在地上,蹬着双腿,后退一丈远,双目无神地大口喘息。 男人这才松开鹿,上前请罪:“属下来迟,让公主受惊了。” “吓死我了!”宜宁逐渐回过神,用力拍了拍胸口,深呼吸几次,才恢复力气。 她举起胳膊,等身旁的男人搀扶。 手臂悬了好几息,旁边那太监打扮的男人仍旧没有动弹。 宜宁仰头催促:“愣着作甚?扶我起来呀?” 男人神色紧张,欲言又止,有些不情愿地缓缓伸手。 宜宁皱了皱眉,疑惑地仰头,睁大眼睛打量这个人。 她眨眨眼睛,忽然浑身一哆嗦。 太监哪有这么健壮高大的?下巴上好像还有残留的胡青。 想起这人自称“属下”而非“奴婢”…… 难不成是混进宫里的刺客? “你……你不是太监!你是谁!别过来!”她猛地打开他的手,连滚带爬想冲出小院:“救命!救命啊!” “公主莫慌。”男人箭步绕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腰牌亮给她看:“属下是天机营金翎卫佥事赵勋,由于除服宴乃是家宴,不便安排重兵,燕王殿下命令我等着宦官常服在此巡逻。” “啊……”宜宁痛苦地又吸了一口气:“原来是金翎卫?七哥派你保护我的?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怪吓人的……” “怎么回事!”附近听见宜宁惊叫的人迅速涌进角楼前院。 两位亲王飞奔上前,扭住赵勋的胳膊,把他摁在地上。 赵勋没有反抗,顺从地侧脸贴地,也没有请求公主为她解释,神色很平静。 “别别别!二哥!四哥!快放开他,刚才我被野鹿冲撞了,是他救了我!”宜宁主动解释。 两位亲王这才松开手,问明状况后,便要赏赐赵勋。 赵勋立即抱拳,称是自己分内之事,得了几句夸奖,便告退了。 两位亲王一脸不满地责怪宜宁——这么大年纪还调皮捣蛋,明年去了婆家,要被嫌弃的。 宜宁一听这话就火冒三丈。 临近婚期,她越发焦躁,现在谁都不能在她面前提“婆家”。 她一顿狮子吼,把两个哥哥打发走。 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土,她转身刚要出去,突然才看见三步外的廊柱旁,斜靠着个高大的身影。 “哦!”宜宁又被吓了一跳,看清人后再次发飙:“七哥?你干嘛一声不吭地站在这里!” “不是你喊的救命?”陆骋面无表情地歪头反问。 宜宁翻白眼:“我都喊了多久了?你这慢悠悠的,二哥四哥都比你这个嫡亲哥哥对我上心,你再晚点,我都被那头鹿咬死了!” 确定她没有受伤,陆骋直起身,慢悠悠往外走:“看来哥哥还是来早了。” “等一下!”宜宁追上去问:“七哥,刚刚那个赵勋说,他是你的属下,你认识他吗?” “我知道这个人。”陆骋问:“怎么了?” 宜宁:“他多大岁数?” 陆骋:“二十出头。” 宜宁:“那他成婚没有?” 陆骋:“没有认识到这个地步。” 宜宁:“你帮我去问问呗?” 陆骋侧头看她:“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啊?”宜宁耳根有点发烫:“刚才他不是救了我嘛,我想重重地赏他。” “他自己都说了,这是他分内之事。”陆骋踏出角楼院门,沉声拒绝:“我每月支给他们的月俸,包含了帮我的傻妹妹把衣袖从鹿角上拿下来这项任务。” “哦!你原来早就赶到了?”宜宁眯起眼:“你都看见我的衣袖被鹿角钩住了,也不急着来帮我?连你的属下都比你靠谱!” 陆骋反驳:“两头鹿都中了迷药,没力气伤你,你若不挣扎,衣袖早就滑下来了,鹿的脑袋都被你那袖子甩来甩去甩精神了,赵勋刚才抓住鹿角主要是为了保护祭品不被你扭断脖子,别多想。” “哥!”宜宁怒发冲冠,追出门继续恳求:“你帮我打听一下嘛,求你了!” 陆骋顿住脚步,转过身,垂眸审视她神色。 宜宁被迎面而来的压迫感逼得后退一步,心虚地缩起脖子。 她的这位战神哥哥从战场归来后,总感觉气势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陆骋说:“明年八月,是你的婚期。” 宜宁嘟起嘴反驳:“我哪怕已经成婚了,也不是不能感谢救命恩人吧?” 陆骋:“你为什么要打听救命恩人成婚没有?” 第26节 宜宁:“额……嗯……因为……额……” 她还没想好借口,周围人忽然一阵欢呼,同时朝着太和门涌去。 陆骋一伸手,拽住一个扮成太监的属下,问:“你们干什么去?” 那属下憨笑两声,不好意思地拱手回禀:“殿下,他们说轮到皇后娘娘脱孝了,属下难得扮一回太监,往后也没机会瞧见了,您看能不能……嘿……” 陆骋松开属下胳膊。 属下立即飞奔冲进太和门。 宜宁翻了个白眼:“呵,男人果然都这样。” “不过,那个赵勋好像挺不一样的。”宜宁挑眉,面带笑意,“刚才我让他扶我站起来,他都犹犹豫豫地,不想占我便宜,这种人肯定就不会像那群傻子,挤破脑袋就为看美人摘下帽子。” “诶?”宜宁一把拽住快步走向太和门的陆骋:“七哥,你去哪儿?” “凭你救命恩人的身手,他现在应该已经挤进了前排,”陆骋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拂开:“哥哥去帮你捂住他眼睛。” “怎么可能?他肯定……诶?七哥?!”宜宁话没说完,陆骋一闪身没了踪影。 她刚才喊救命的时候,怎么没见她哥拿出这个实力来救她? 第20章 崽崽玩游戏,燕王看姣姣…… 除服宴席摆在太和殿内。 上百张檀木矮几整齐排开, 每案一席。 等所有人脱孝结束,才会正式开宴,现在每人桌上只摆了几碟点心坚果和茶水。 太后的坐席单独设在太和殿正北。 邓姣坐在妃嫔区的首席, 往南是公主们的席位, 再偏一点是皇亲国戚的女眷。 男人们都坐在对面。 藩王们聚在一起都在叙旧,聊的多数是彼此年少时期的糗事。 藩王的儿子们倒是都在讨论军政要务, 从边患谈到民生疾苦, 血气方刚地越聊越上头, 迫不及待展示自己的治国理念。 邓姣这头十分冷清。 妃嫔们跟邓姣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闲聊,似乎有意孤立。 惠妃几次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她, 邓姣都微微摇头, 示意她不要接近,以免失去贵妃的信任。 邓姣不觉得尴尬,她根本无心跟这群陌生人说那些社交场面话。 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对面亲王宴席区。 燕王不在那里。 亲王和皇子公主区的桌子都已经空了。 他们最先去听天师诵经。 等候诵经完毕,男人要摘下发冠上绑着的白布, 解下腰间麻绳, 女人则摘下丧帽和麻布披风。 这些东西会被送往皇陵一起下葬, 寄托哀思。 邓姣刚才问了赵嬷嬷,皇后要等到第几波才能去脱孝。 赵嬷嬷说这没有规矩。 有可能藩王先去,而后皇后领着后宫妃嫔一起去。 也有可能皇后独自在藩王之前,妃嫔排在最后。 具体要等天师的传唤。 即便是太后也没提前询问,敬神明, 任凭天师安排。 邓姣本以为自己会跟燕王同一批听经脱孝, 没想到隔着好几批次。 等脱孝回来落座,她跟陆骋的座位隔着这么远,她这副心机妆容和发型就只剩一个模糊的剪影。 好在这场宴席比较随意,宾客都在随意走动, 跟吃席似的有点闹哄哄的。 大概主要目的是听经脱孝,设桌宴只是方便这些贵族们等候。 等脱了帽子,她可以找机会接近燕王。 但也需要见机行事。 她需要眼神交流,以确定贸然接近燕王不会给自己惹上麻烦。 如果摘下帽子后,他的目光没在她脸上停留超过五秒,她就放弃这次试探。 算了,三秒也行,三秒她就行动。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显得轻松随意。 视线扫过周围谈笑风生的皇亲国戚,最终落在不远处正在玩闹的小皇子们身上。 带头奔跑的那两个双胞胎她上回在园子里认识了,是四皇子和五皇子。 跟在他们身边的那个矮一些的小皇子是六皇子,抢她膳盒的那个过敏崽。 屁颠屁颠跟在末尾的是小太子。 起初邓姣以为这四个孩子只是在大殿空着的角落来回跑着玩,直到发现孩子们会时不时欢呼或者哀叹,才想到他们或许在玩某种游戏。 邓姣向侍立在旁的赵嬷嬷询问这是什么游戏。 赵嬷嬷详细地给她讲了游戏玩儿法。 孩子们玩的是个类似蹴鞠加投壶的对抗游戏。 因为场地有限,蹴鞠改为手球,双方攻守,投进对方家球壶,算得一分。 “太子爷才三岁,跟八岁和十一岁的孩子玩儿这样的游戏?”邓姣有些惊讶:“哪个小皇子乐意同他一队呀?” “这您就有所不知了娘娘。”嬷嬷笑道:“我们小太子虽然瞧着奶膘多了点,能耐可是非同寻常呢!” 邓姣看着不远处小短腿挥动得跟磁悬浮列车一样贴地飞行的小胖崽,这奶膘只是“多了点”吗? “可他瞧着跑得也不快啊。”邓姣发出质疑, 可能太子那双小胖腿就挥动频率而言,比其他三个孩子还真快那么一点,但盖不住他腿短啊。 “这游戏场地有限,比的不全是快慢。”赵嬷嬷给邓姣解释:“想把球投入壶中,首要比的是准头,因为场地狭小,也不需要太大力气。二则,还讲究随机应变的反应快慢,您别看小太子跑的慢,但他还就真能时不时唬住他的哥哥们,陡然一个扭身,从哥哥们胳膊底下钻过去,没了阻挡,隔着一两仗的距离,他能又快又准地把球投进壶里!” “真的假的?”邓姣眼睛都亮了。 虽然知道未来那个暴君确实有“百步穿杨”、“神射手”之类的美名,但也没想到他的天赋暴露得如此之早。 这只小胖崽才三岁,扛着一身奶膘,居然能赢过大他八岁的哥哥们? 邓姣很好奇,聚精会神地观战。 不一会儿她就领会了赵嬷嬷的话,这游戏确实不需要奔跑速度,因为整个场地只有两丈长,也就是不到七米。 竞技过程中,拿球的队员被敌方队员堵住去路,躲避敌方触碰手球。 规则上,防守方可以出击五次,五次内一旦摸到对手的手球,就可以获得手球,转身发起进攻。 如果没有摸到,就只能尝试在对方投球的时候拦截手球。 大概就是面对面,比拼反应力。 看着肥嘟嘟的小太子,邓姣实在想象不出他能怎么出奇制胜。 他卯足力气一蹬小短腿,蹦起来离地只有两厘米。 他甚至够不着对手手里的球。 邓姣不忍直视。 深吸一口气,打算转移视线,不去看未来的暴君的童年黑历史。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小太子的队友把球传给了小太子! 邓姣:? 这么爱护弟弟的吗? 皇家兄弟们比她想象中兄友弟恭啊? 这球传给小胖崽,不就等于扔水里了? 正当她被皇家兄弟情感动之时,对手冲到了小太子面前,弯身去争夺太子手里的球。 因为规则上禁止肢体冲撞,所以只能凭借敏捷的伸手碰球。 就在这一刻,奇迹发生了。 当对手摸向手球时,小太子跟小木墩子一样纹丝不动,但抱着手球的小手陡然向左一拐,刚好错开对手的进攻。 太子的包子脸仰着,张着小嘴,全神贯注盯着对手的脸,那表情看起来不太聪明。 但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他似乎能通过观察对手的整体反应,作出预判,每次都能稳稳躲开对手的触碰。 五次进攻,机会很快结束,对手触球失败,小太子获得了投球机会。 邓姣简直热血澎湃。 这就是未来那个南征北伐的乾武帝吗! 八百斤的奶膘都不妨碍他幼崽期就锋芒毕露! 来了! 接下来,就是见证乾武帝神射手的时间了! 小太子目光笃定,双手捧着手球,缓缓举过头顶。 然而,对面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和一个八岁的孩子,像两座高墙般堵住了投球的所有可能。 第27节 小太子甚至无法越过他们看见球壶在哪里。 即使在这种绝境下,他也能投中吗? 邓姣双手交握抵在心口,紧张地等待奇迹发生。 投球机会只能持续十个数。 也就是对手在阻拦期间,按照规定的节奏,数到十,小太子如果没投出去,也算没投中。 “一、二、三……” 高举在头顶的球,突然被小太子抱回怀里,他以左脚为支点,陡然一转,肥嘟嘟的小身体绕到了对手咯吱窝下方,黑亮的眼睛一瞬间盯准了球壶。 “四!五!六!”十一岁的四皇子立即往右侧猛的一蹬,身体再次挡住了小太子的投球路线。 小太子毫不吃惊,猛然蹲下身,改为捧球姿势,佯装要从对手胯·下抛出手球。 四皇子瞬间屁股一蹲,不给手球任何穿梭而过的机会。 此举正中小太子计谋,他猛的站起身,再次把手球举过头顶,准备越过蹲着的四皇子头顶投出手球! 可就在这一刻,小太子睁大眼睛,小嘴吃惊地张成“o”字。 八岁的六皇子,此刻就站在四皇子身后,高举手臂,把小太子的投球路线挡得严严实实! 数十次的交锋,已经让对手摸清了这小胖子的手段。 绝境。 这一次,未来的乾武帝,带无法再创造奇迹了吧? “七!八!” 看着小太子僵立原地满脸无措的包子脸,不远处的邓姣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你已经很棒了,陆渊,你是我两辈子见过的最灵活的小胖子。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小太子失去这次进攻机会的时刻。 小太子猛地转过身,高举起手球,一个完全不标准的投篮动作! “九!” 手球一个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被投入南侧的球壶之中。 “十!” “哈!”小太子乐不可支地原地蹦弹:“爷又投中啦!爷又投中啦!” 他激动完之后,立即用手拍着自己的小肚皮,假装是自己的母后在夸奖自己:“阿渊真厉害,阿渊真乖,母后亲一个么么么么么!” 他亲了一下自己的小肉手,然后印在自己的胖脸上…… 邓姣激动地站起身,恨不得飞奔过去,抱起这个厉害的小胖崽转圈圈! 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然而,全场的小皇子只有小胖崽一个人在欢呼。 一阵尴尬的沉默,把球传给他的队友五皇子心态崩了。 “我不要跟七弟一组啦!”五皇子瘪着嘴一抽一抽的,都快要被气哭了:“他又把球丢进自家球壶了!” 四皇子赶紧安慰弟弟:“没事没事,这次乌龙球也不算数。” 他走到小太子面前蹲下来,再次提醒他:“老七,这球呢,必须投进对面的球壶才算得分,投自家球壶,按道理讲是要给对手加分的,你不能投不进对面的球壶就投自己家的,这样不算赢球,明白吗?这次想清楚再回答哥哥。” 刚站起来的邓姣赶忙又坐回座席,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假装自己跟那个小胖子不熟。 她居然没意识到小胖崽狗急跳墙,投的是自己队的球壶。 就这还自己替麻麻奖励自己一个么么哒。 没拧你小耳朵算便宜你了。 但话说回来,撇开事实不谈,小胖崽投球还是很准的。 邓姣自己安慰自己,不自觉戴上亲妈滤镜。 五皇子的情绪就不那么容易调整过来了。 五皇子也才十一岁,好不容易抢到球,出于信任,把球再次传交给七弟,结果又被这小胖子丢进自家球壶了。 他本来自己努力一下,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突破四哥的防守。 但现在搞得就像是四哥又让他一球。 孪生兄弟虽然感情好,但彼此多多少少会有对比的心态。 小太子连续三次投自家球壶,虽然都被四哥说是不算数,还是让五皇子觉得自己低人三等。 他开始闹脾气了,“你别跟老七讲了,他又听不懂!只知道傻乎乎的点头,下回他还投自家壶里!” 四皇子一啧嘴:“哎呀他还小嘛,你这是干什么呢,老五?跟三岁娃娃计较?丢不丢人?” 五皇子一跺脚:“他又听不懂人讲话!我这是一个对三个!” “那哥哥跟老七一组呗?”四皇子陆玄实际上跟五皇子陆洲一样大,只是先从娘胎里出来,但他确实就是有当哥哥的派头:“你去跟老六一组,再来一把。” “我不想带他一起玩了。”五皇子还在闹脾气。 一旁包子脸迷茫的小太子迈着小胖腿走上前,小手紧张兮兮地挠着自己的小肚皮,礼貌询问:“你不想带谁玩呀四哥?” 该不会是最厉害的太子殿下叭? 五皇子忍无可忍地咆哮:“我是你五哥!” 小太子立即改正错误:“你不想带谁玩呀五哥?” 邓姣:“……” 好家伙,这叔侄俩是一脉相承的眼瘸呀! 不过这对双胞胎长得是真的太像了,还是不能怪她的胖宝宝眼瘸。 “就是你!”五皇子低头对着年幼的弟弟发泄怨气:“哥哥们跟你说几次了?啊?说了不要投自家球壶不要投自家球壶,投不进就转防守,你为什么每次都想耍赖皮?” “耍……耍赖……”太子殿下睁大眼睛,长睫一扇一扇地,好像很急切地想说点什么,但他没有那么强的表达能力,没有办法为自己辩解。 他甚至不明白五皇子为什么生气。 “阿渊投中球壶啦,不赖皮。”他屁颠屁颠跑过去抱起球壶,跑回五皇子面前,让他看里面的球:“五哥!五哥!你看!阿渊投哒!” “这是我们家的壶!”五皇子一手抢过球壶,把球倒出来:“你怎么就是听不懂呢?球进自家的壶,是对面得分!对!面!得!分!” 这下子小太子愣住了。 他可能隐约理解了一点点。 然后他问:“谁家的壶?” 五皇子烦躁不安:“什么谁家的壶?” 四皇子却听懂了幼弟的疑惑,再次耐心地解释:“阿渊,你听四哥给你再解释一遍,”他指着北边的球壶,“北边的壶是对手的壶,南边的壶才是你家的壶,你要努力把球投进对手的壶,阻止球投进自家的壶,明白吗?” “壶……”小太子有点紧张起来:“北……北边?北边的壶?它们都一样,和四哥五哥一样。” 一阵沉默,四皇子温柔地笑起来。 “啊~哥哥懂了,”他笑着捏了捏小太子的鼻尖:“阿渊分不清南北是吗?” 小太子问:“南北是什么?他们也是兄弟吗?” “南北是方向。”四皇子陆玄耐心地指着远处太后坐席的位置说:“宫里的大殿都是坐北朝南,你看啊,首席一般摆在正北方,门打开的那个方向是南边,每天早上一起床,太阳所在的地方是东边,每天傍晚太阳落山的地方呢,是西边。” 小太子仰头沉默与四皇子对视几秒,露出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他听不懂,但保持优雅。 “不懂没关系,记不住也没关系。”陆玄对他说:“忘了就来问哥哥,随时忘随时问,次数多了就记得了。” 小太子想了想,提出异议:“四哥五哥一样的,问错五哥会凶凶。” 一旁的五皇子陆洲闻言脸一红,“那你以后就都别来跟我说话了!” 他气呼呼地走到一旁的空矮几后,坐在跪椅上,仰头灌了一杯茶水。 “老五。”四皇子沉下脸,迈步走到弟弟面前,严肃地警告:“老七还小,且乃太子,于情于理,你都不该同他发脾气,母后常嘱咐我们要带着七弟一起玩,这手球游戏是他唯一会玩的游戏,起来陪他继续玩,否则我就告诉母妃。” “随你告诉谁!”五皇子已经气上头了。 他觉得自己平日里待小太子不薄,刚才被坑得连输三个球,他这才语气重了点。 结果幼弟翻脸不认人地说他比四哥凶,不爱跟他说话。 如今四哥居然还拿七弟的太子身份来压他,又说要去跟母妃告状。 五皇子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他觉得自己平日里最敬重的哥哥也偏心眼。 他只当从此没兄弟也罢! 隔着三桌距离的邓姣心里火急火燎的。 全程围观了小孩儿们闹矛盾。 其实都不是大事。 只是小太子太年幼,理解能力和表达能力都差得远,越说越拱火。 她很想亲自过去,用自己茶味的口才化解这场争执。 但问题是那对双胞胎好像很讨厌她。 这对孪生兄弟是容妃的儿子。 听赵嬷嬷说,容妃曾劝先皇南下巡游时,可以同邓皇后住在她金陵娘家府邸。 容妃这话可能有几层意思,也可能没有别的心思,但刚巧当时很多大臣上疏谏言停止修建行宫,皇帝就以为容妃也是在变着法子不让他大动土木。 一怒之下,容妃月俸和供给都被降了好几等。 连嫔都不如,大概就是个婕妤的薪资水平。 容妃是这后宫里唯一有两个皇子一个公主的妃子。 原本的月俸是她自己加三个孩子的开销。 第28节 这一刀砍下去,她带着孩子直接喝西北风去了。 四皇子五皇子忽然从锦衣玉食到吃白面馒头,不可能不知道出事情了。 一打听,宫女太监都说是邓姣想斥巨资修建行宫被容妃劝阻,一怒之下要皇帝处罚他们的母妃。 邓姣简直无语。 这后宫的太监宫女算什么造谣情报中心? 为什么狗皇帝犯的错,全都能赖在妃嫔身上? 合着不敢说皇帝坏话,就随便找个看着不爽的靶子乱扫是吧? 邓姣在守灵期间接触过这对双胞胎兄弟,可以负责任地说,现在她出面调解矛盾,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解铃还须系铃人。 兄弟俩为他们的母妃打抱不平,邓姣想改变这兄弟俩的看法,还得先改变容妃对她的看法。 而现在,她也只能干看着小胖崽得罪他哥哥了。 小孩子虽然气性大容易上头,但也怒气来得快去得快。 只要小太子现在乖乖待在一旁,别再招惹五皇子,应该很快就和好了吧? 邓姣正想到这里,就见小胖崽屁颠屁颠地又跑去招惹五皇子。 邓姣绝望扶额。 得亏傅皇后会教孩子。 现在的小太子,和未来史书上那个暴君乾武帝,还不是一个品种。 小太子不容易愤怒。 他生母即便在重病期间,给他投射的人世间也是充满爱与善意的。 他不太会把外界的任何反馈理解为恶意。 所以,他挺着小肚皮,小企鹅一样迈着小短腿走到五皇子身边,仰着包子脸,仔细观察五皇子神色。 他想知道为什么五哥突然不愿意玩游戏了。 五哥平日里很喜欢玩这个游戏。 从前太子殿下进球时,五哥会抱着他转圈圈,还会夸他是天才,今天却完全不一样。 并没有侧头看小太子,五皇子仍旧气呼呼的,手指摆弄着桌上碟子里的油炸花生米。 但他没有胃口。 他只是假装自己很忙,皱起眉头,无声地警告身旁的小胖子离他远点。 然而,小太子站起身,也去他碟子里抓了把花生米,摆在桌子上把玩。 “别吃这里的东西。”五皇子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姐姐们的坐席,她们一会儿要回来的。” 小太子忽然露出个坏笑,他拿起一颗花生米,抬手小心翼翼塞进五皇子嘴里。 “我不想吃。”五皇子无奈地被他塞了好几颗花生米,“一会儿四姐回来要凶我了。” “五哥吃!”小太子又往他嘴里塞一颗,小胖手拍着小肚皮:“就说,爷吃啦!” 五皇子愣了一下,终于转头正眼看他:“你还挺有担当啊?不怕四姐凶你?” “不凶,不凶。”小太子做了个拥抱的动作,“四姐会抱抱,她说,‘哪个小猪猪偷吃姐姐的点心啦?’” 他模仿四公主的语气姿态,惟妙惟肖。 五皇子“噗嗤”一声笑出来。 小太子也“啊哈啊哈”地笑起来,然后他悄悄告诉五皇子:“那些都是爷吃的哦!不是小猪猪偷吃哒。” 五皇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太子有点好奇地询问:“五哥,小猪猪是谁呀?他经常偷吃四姐的点心吗?” 五皇子的笑声缓缓收住了。 他逐渐冷静下来。 意识到自己的弟弟是个三岁孩子。 弟弟不是故意投自家球壶,而是真的不理解南北方向。 沉默片刻,五皇子弯身凑到小太子面前,诚恳地询问:“你还想玩手球吗,阿渊?哥哥陪你玩好不好?这次哥哥一定不凶你了。” 不远处的邓姣破大防。 近距离看孩子们真诚的表达方式…… 幼崽都是什么小天使啊啊啊啊! 可惜史书上永远不会出现未来那个暴君此刻天使的模样。 她默默掏出帕子擦拭眼角,还要注意不要把妆容弄花。 她准备起身去配殿补个妆。 这时候有太监急匆匆踏入殿内,小跑到她面前通报:“皇后娘娘,天师请您移驾太和门听诵脱孝呢!” 哎呦我去! 邓姣赶忙迅速擦干眼角的泪水,起身时紧急面对赵嬷嬷问了句:“我脸上脂粉没糊吧?” 赵嬷嬷仔细端详几眼:“没糊,娘娘今日神气更胜往日了呢!” 邓姣松了口气,快步随太监出门。 她走到太和门阶梯下的时候,就听见一阵低沉的议论。 仰头就发现,阶梯门廊上,挤满了皇亲国戚,和高大魁梧的太监们? 全部都是男人。 哪哪都是男人。 天师应该都没想到男人们会突然在这次诵经时,如此虔诚地全都赶过来。 邓姣抿嘴微微皱了一下眉。 她猜到会有不少人好奇来围观她脱孝后露出的脸容。 但没想到这么多人。 她原本还希望摘帽的一瞬间,跟燕王来一次对视呢。 这下子,怎么在人堆里找到燕王? 哎,真是天不遂人愿。 她走到天师面前的蒲团前,跪下来。 因为心情不好,她浑身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 周围的人们反而更期待了。 诵经声低沉而庄重,混合着穿过门廊的风声,在屋檐的琉璃瓦间回荡。 四周檀香烟雾袅袅,让皇后本就被帽檐半遮的面容更加朦胧。 过程持续了不到三刻。 随着天师最后一次摇铃,旁边的道士提醒邓姣除服脱孝。 邓姣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站起身。 依照步骤,先解下腰间系着的麻绳,再将披风摘下,而后缓缓脱去白帽,折叠整齐,放入道士手里那个玉质的容器里。 摘下帽子的过程中,周围挤得满满当当的男人们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 邓姣知道这些人是好奇她的容貌,但没想到一声感叹都没听见。 或许她的容貌并没有达到“第一美人”的程度,只是刚好被先帝看对眼了,周围这些人或许很失望? 那他们为什么还不散开呢? 邓姣被围得水泄不通,周围的檀香味都被“人味”盖过了,她快要缺氧了。 抬起头,邓姣迷茫地原地微微转动脚尖,看向四周,想找个出口快点离开。 神奇的事发生了。 周围一声不吭的人群,根据邓姣面朝的方向,开始古怪又缓慢地转动起来。 很快。 最强壮的那批人,位置转动到了邓姣刚好面向的方向。 邓姣:? 她有点迷茫地又转动脚尖,尝试寻找逃离的出口。 奇迹再次发生。 最强壮的那批人,很快又出现在她直面的方向。 她开始仔细观察围在周围的这些人。 她发现这群男人并非只是简简单单地站着,而是都捏着拳头,浑身紧绷,稳扎稳打地暗暗用力…… 全凭实力,挤占最佳视角。 邓姣:…… 这气氛是不是有点恐怖了? 天师都诵经结束了啊,你们干站着,不觉得奇怪吗? 男人们并不觉得奇怪。 已经顾不上那些了,他们的一举一动,只剩下本能。 人群中央那个祸国妖姬正一脸迷茫地四处张望。 男人们浑身每一处肌肉都绷紧,心却融化在她那双柔媚似水的桃花眼里。 第29节 她的发髻松松垮垮,就仿佛是刚睡醒,从枕头上支起身子,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她瓷白的脸颊上。 何等如梦似幻的容颜。 如果妲己褒姒长这般模样,他们甚至愿意谅解那些荒淫的君王。 有几个藩王心里已经开始打起了主意。 如果这小妖后没被殉葬,而是被送去出家为尼,他便可找机会偷梁换柱救下美人,让她以身相许。 邓姣原地转了一整圈,都没找到能供自己通过的人群缝隙。 她只能考虑从中找个面善的陌生人,请求他让开一条道,让她离开诵经场所,后面还有别人等着脱孝呢。 当她的眼睛努力辨认周围每一张脸时,人群外围,那个高出半头的俊美面容忽然抓住了她的视线,和她的呼吸。 第一次正面与他视线相撞,她措手不及。 尤其是在一堆寻常男人面孔中,陆骋那张俊脸,简直优越得不像同一个画风。 邓姣幻想过很多次跟燕王初次对视的景象。 她幻想中燕王会怔怔地站在原地,屏住呼吸,失去思考能力,眼里只剩下她的脸。 现实中,怔怔地站在原地的,是她自己,屏住呼吸的也是她自己。 周围那么多男人的脸,她眼里只有他。 而陆骋的眼神是愤怒的。 真的。 他看起来很生气。 甚至可以说是杀气腾腾般锋利的。 这眼神把怔忡的邓姣迅速拉回现实,但她没回避视线,只是继续用迷茫的眼神与他对视。 她想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哪怕她的容貌没达到他的预期,也不至于为此生气吧? 事实上只是短短几秒的对峙。 然后她看见陆骋凶恶的目光转向北边一个太监打扮的壮汉。 陆骋对他眯起眼,一扬下巴。 那太监立即无声地躬身领命,推挤开周围密密实实的人群,给邓姣“杀”出一条突出重围的路来。 邓姣会意,立即转身朝着来之不易的出口方向走去。 她余光看见走在人群外的燕王,与她同步、同方向地往北走去。 他一直侧头盯着她,即便他示意属下帮她开道,可他依旧眼神不善。 邓姣心跳很快。 无法理解。 她也没指望燕王能对她一见钟情,但至少,她没有丑到他吧? 到底哪招惹他了? 他的眼神简直像等一会儿汇合后就立即要干掉她一样。 陆骋确实在跟随那个小皇嫂的方向往北走。 而且他一直盯着她侧脸。 越看越生气。 他早猜到,让皇兄如此心醉的女人,必然绝色。 但他还是没猜到这女人能美到这个地步。 呵。 从小到大,什么好事都让他皇兄摊上了。 第21章 他索要回报,谁敢动她胖…… 邓姣快步穿过燕王的属下卖力为她争取的空间。 但她并没有真正摆脱男人们的包围。 那群沉默而紧绷的男人几乎立即跟随她离去的方向, 一同走向太和殿前空旷的广场。 他们抓耳挠腮地四处张望,只是为了“一不留神”,扫过小寡妇皇后的容颜。 就好像是在一眼能看到尽头的太和殿广场上迷路似的。 如果太和殿的阶梯不那么醒目, 肯定真的会有不少人向邓姣问路。 在场的藩王多数身份尊贵。 也不是非得找个特别合情合理的理由才能跟小皇后搭话。 大家之所以如此守规矩, 只是因为燕王也在朝北走的人群当中。 与狼群无异,猎物终归得先紧着狼王。 大家都在等燕王的意思, 看他只是顺道路过, 还是也在准备向祸国妖姬问路。 如此互相监督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燕王停下脚步。 但他没有看向邓姣, 而是转头,视线缓缓在周围垂涎三尺的狼崽子们脸上扫过。 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 但原本伺机而动的男人们目光像被火舌舔过, 慌张地垂下去。 然后他们不再跟邓姣保持同步,而是加快脚步,小跑进太和殿内。 邓姣脑子里一片空白。 按照她的计划,燕王这样的表现, 已经足以让她左脚绊右脚, 故意摔进他怀里白给了。 抱大腿要趁早, 免得他的理智意识到睡皇嫂是不道德的事。 但她就是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像被捆住手脚献祭给魔王的祭品。 明明脑子已经完全放空,身体感知却变得无比敏锐。 余光看见他高大的身影从她右肩侧后方步步接近。 她感觉右边一整只胳膊是麻的,蚂蚁乱爬。 “终于见面了,皇嫂。” 他嗓音平静, 低沉, 像从前每一次一样充满掌控感。 她有点失望,她充满小心机的妆造,没能让他惊讶到改变哪怕一丝态度。 但她心底深处,有种隐秘的喜悦。 他此刻, 跟她之前认识的陆骋没有区别。 他并没有因为美色,变成她不了解的样子。 “殿下认为的‘见面’,是必须真的见到脸面才算数吗?”邓姣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他。 她抬头时想露出个张扬的笑容,但发现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站在距离她这么近的位置。 她的眼睛一下子飘去任何不用与他对视的地方。 他的鼻梁?嘴唇?下巴?都让她有些紧张。 他金色的发冠?视线太高,这个角度她像在翻白眼,表情管理不成功。 最后,她视线落在她还戴着帽子时经常注视的位置—— 他的喉结。 她语气一点都不张扬,还有点发颤,但言论仍旧带着以往不怕死的风格:“我可是为殿下摆平‘太子打滚战役’的征北大将军,在殿下眼里,只有摘下帽子才算是初见吗?” “把头抬起来,邓姣,看着我说话。”他要求。 她疑惑又紧张地抬眼与他对视。 “现在,你把那段话再对本王说一遍。”他浅棕色眼瞳盯着她的眼睛,面无表情地模仿她几天前说的那句话,“‘我就是想出宫,就是要陪我爹娘逛集市,你想办法都给我办妥’,就是这句话,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邓姣的耳朵发烫,并且朝着两颊蔓延。 她今天出门的时候其实不抹胭脂也可以,现在她的脸颊可能过分红艳了,“什么?殿下记错了吧,我当时是说‘殿下最好通融一下,想想办法满足我最后的心愿’。” “有区别吗?”他盯着她的脸:“本王第一次听人如此发号施令,如今没了那顶帽子,终于有幸目睹皇嫂是用何等蔑视且置生死于度外的表情下达这个命令,何乐而不为?” 邓姣置生死于度外地翻了个白眼,“殿下,您如果坚持要我这么做,会显得您胸襟不够宽广。” “胸襟宽广有哪些好处?”他扬起眉峰:“只要我胸襟足够宽广,此刻坐在太和殿里的七位妃嫔就会轮流吩咐我放她们出宫逛集市。如果我皇兄的心胸不如我这般宽广,他可能会从棺椁里爬出来与诸位娘娘理论一番。” 邓姣很沮丧,这个男人如此虎视眈眈地与她对视,居然只是为了迫使她收回之前的要求? 她刚才还寄一丝希望于他是因为某种渴望,才显得眼神格外凌厉。 邓姣不需要在这件事上讲道理,她不出宫的话,只有死路一条,所以她依旧保持曾经不怕死的态度:“殿下总不会出尔反尔吧?” “当然不会。”他说:“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你的请求,这样你就能更真切地明白本王即将帮你多大地忙。” 她屏住呼吸,虽然想克制自己胡思乱想,但暧昧的雷达还是嗅探出,他的话语是在向她索要回报。 她就怕他不需要呢。 她垂眸缓慢吞咽一口,故作漫不经心地轻声说:“我已经帮殿下哄好小太子一次了。” 他斤斤计较:“哄孩子?就危险和难度而言,你至少得再替本王哄三百次孩子才能扯平。” 她一抿嘴,尽量保持严肃,不笑出声。 但他像故意调戏她一样低头眯眼看着她,“我每天抢阿渊两个野果,得抢半年,才足够让你报答我。” 这是人话吗? 第30节 她家胖宝宝犯天条了吗? 她没忍住笑出声,咬了咬下唇,挑眼看向他,轻声挑逗:“那殿下还需要什么……其他回报?” 他达到目的似的直起身,眼神一瞬间变得严肃,像是准备宣布一道新王法。 “七哥!”耳边传来年轻姑娘的呼喊。 邓姣有些心虚地后退一步,跟这位野心勃勃的皇叔拉开距离。 她低头整理被风吹乱的碎发。 陆骋微皱了一下眉,转头看了眼追过来的宜宁,又转回,低头看向邓姣。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但紧接着,邓姣垂在地面的视线看见他长靴一转,迎向了那个身着公主常服的姑娘。 邓姣不能留在原地专门等着燕王与公主结束交谈,只能转身独自回到太和殿。 再次进入太和殿时,与此前的默默无闻全然相反。 东侧交谈中的男人们视线齐刷刷地看过来。 方才还在谈论政事或军务的人,全都不吱声了。 邓姣不紧不慢走向自己坐席的过程中,东边那群男人的眼睛忙得快要抽筋了。 他们不能一直盯着寡妇小皇后看,只能时不时瞥一眼,但因为很想看,所以这个时不时的频率非常快。 一位藩王为了掩饰自己的窥视掩耳盗铃,端着酒杯自言自语地感慨:“好酒,好酒……” 一旁的兄长忍不住仰头笑了几声,揶揄道:“这除服之宴,哪里来的酒?你这杯子里装的都是茶水,究竟是何事物,让五弟如此心醉?” “兄长想必也沉醉于美景之中,又何必明知故问?” “哈哈哈……” 邓姣原本没注意这两个男人,直到他俩跟约好了似的,突然同时转头看向她,并发出爽朗的笑声。 她不喜欢被陌生人当做物品一样审视,不论他们的目光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 那笑声给她的感觉既不礼貌,也不安全。 这里的男人都有权有势,而她失去了皇帝这座靠山,男人们任何一个念头,都有可能改变她的人生轨迹。 她此刻的心情,无异于半夜回家的路上被陌生人吹口哨。 顾不上礼节,或者说她故意想让他们感受到她的不礼貌,她把视线转向与那两个男人所在位置相反的方向,丝毫没有对他们的笑声做出反应。 就在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历史上那位战神燕王,是这两个男人中的一个,她都没法想象自己会有多么抗拒抱这条大腿。 在绝境中,她或许宁可选择殉葬,也不会试图撩拨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陆骋却从来没有让她产生过这种排斥感。 从第一次见面起。 她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微妙的,可能是真相的念头。 打住。 不能再胡思乱想。 这太不专业,祸国妖姬哪能反过来被男人诱惑? 她现在的状态很容易对陆骋的目的产生误判。 坦白的说,她已经不止一次一厢情愿地给陆骋的言行举止加上暧昧的滤镜。 她深吸一口气,驱散大脑里的粉红泡泡。 片刻之前,他近距离注视她时的那双眼睛印在她脑海,一时间挥之不去。 所以说这半个月来,每次跟他见面,隔着她的帽檐,他都是用那双瑞凤眼,琉璃一样的双瞳,注视她……的帽子? 万幸她一穿过来皇帝丈夫就已经驾崩了,否则她要是看见皇叔那双眼睛,历史可能会变成一段不可描述的禁忌八卦。 他或许知道他的眼睛有多危险,所以故意命令她抬头看他? 停下来。 别再自动脑补了。 已经和燕王有过三次交锋,但凡有一点理智,她都能看得出这男的简直钢铁直男到令人发指。 他要是真想跟她玩一玩,应该会直接送她大金链子这类“明示”,不可能是她通过粉红泡泡脑补的这些猜测。 况且她甚至不确定陆骋是否对她的长相感到悦目。 这个男人连女扮男装的太监都分辨不出来。 也分辨不出自己的亲双胞胎侄儿。 史书里说他不近女色。 有可能是因为眼瘸。 邓姣回到自己的座席,跪坐下来。 得迅速恢复冷静,找机会再次跟陆骋说话。 她很想知道他究竟想索要什么,总不能真的是在跟她预约免费哄崽三百次吧? 陆骋还没有进殿,还在跟刚才那个公主交谈。 她恢复放松慵懒的姿态,转移注意力,看向她的小开心果胖宝宝。 小太子又开始跟三个哥哥玩起了手球。 小孩的精力真是没有上限。 五皇子陆洲比刚才那场游戏过程中更加积极,积极得近乎狰狞。 他不断尝试防守进攻,触碰对手的手球,一旦夺回手球,就传给小太子。 他玩这场游戏只是为了争取给弟弟玩得尽兴的机会,或者是对自己刚才情绪失控的另一种道歉形式。 输赢不再重要了。 但偏偏小太子比上一场比赛更卖力。 他已经隐约理解五哥不开心的原因,是他投错了球壶。 虽然依旧分不清南北,但他意外聪明地意识到要紧盯着对手不许他投的那个壶,没人把守的壶,投进了是不算数的。 要说这小胖子认真起来,是真的让麻麻骄傲呢。 他虽然跑不快,但对手的动作预判几乎完全在他掌控中,只要球到了他两只小胖手里,对手就很难通过五次触球机会抢回来。 邓姣仔细观察他包子脸的表情,想要理解他是如何判断对手出击方向的。 但她失败了,这小胖子观察对手时的表情,憨得让邓姣被一口茶呛得要死。 估计在对手眼里,小太子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看起来反应迟钝,但就是能先一步预知对手出击方向。 可能是由于他憨憨的表情侮辱性太强,六皇子逐渐急躁。 他五次触球失败后,急得“啊啊啊”地嚷嚷,一把抱住了小太子圆滚滚的身体,不让胖崽本就过短的胳膊小幅度的快速移动。 可以说是通过蛮力,降低小胖子的活性,终于碰到了球。 “喂!别赖皮啊阿展。”刚才还说再也不要跟小太子一起玩的陆洲此刻变成了护弟狂魔,“球还给阿渊,你犯规,该让阿渊无防投球两次。” “我不!”八岁的陆展开始护食,抱紧了手球不肯让。 身后突然传来惠妃不悦地警告声:“阿展,你在干什么呢?” 惠妃是小太子生母的铁血好姐妹。 刚才她一直在默默观看孩子们玩球。 她不想干涉孩子们的游戏,但看见陆展居然耍赖皮欺负小太子,她就忍不了了。 她亲自出面重复了五皇子的命令:“哥哥说你犯规了,是这样吗?把球还给太子殿下。” 陆展这下不敢反抗了,不情不愿地把球给小太子。 因为犯规,小太子获得两次无防投球的机会。 又因为刚才动静有些大,周围一下子围过来一群吃瓜的人,藩王家眷、妃嫔和公主皇子都来了,一起看小太子投球。 邓姣视线被人群挡住,赶忙起身也走过去,见证崽崽把球真正投进对手的球壶。 这小胖崽看没有人在前面挡着,简直开心极了,黑亮的眼瞳盯着三米外的球壶,激动得两只小手抱着手球上下猛晃。 惠妃以为小家伙没信心,咬着下唇坏笑着伸脚,脚尖把球壶往太子的方向推近了一点。 “不可以哦——娘娘。”小大人一样的四皇子陆玄小跑过去,把壶又推回正确的位置,转头看向小太子:“投吧阿渊,就是这个壶,没错的。” 得到确定后,小太子几乎毫不犹豫,稳准快的抛出小球。 一个完美抛物线,球直接落入壶口,甚至没碰到壶壁。 “哇——!!!”周围人吃惊极了。 这游戏看着简单,实际上球小壶口也小,正常人想投进去全看运气,而小太子刚刚那一掷,完全不是靠运气。 这一点很快就得到证实。 因为第二球也进了。 依旧没有碰到壶壁。 “天——啊——”刚回来不久的四公主走上前,一把抱起小太子:“怎么可能啊,我们小猪猪怎么这么厉害啊?嗯?” 小太子已经开心得手舞足蹈,又开始“么么么么”自己的小肉手,往自己脸颊上按了。 但他百忙之中还是抽空对四公主挑衅:“爷投进两个,你们小猪猪呢?投几个?谁更厉害?” 这个猪猪到底是谁呀,总跟太子殿下抢风头。 周围的藩王家眷们一本正经地点头感慨:“这孩子真是个奇才。” “差不多得了吧。”一直默默围观的三皇子陆冲冷笑了一声:“三步远,丢进个小球,吹嘘成这样。” 第31节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 四公主斜眼看了眼陆冲,弯身放下小太子,不服气地小声嘟囔:“三哥有能耐,也来连进两球试试?” 邓姣此刻才知道这个单眼皮的清秀少年,原来是三皇子陆冲。 他就是瑜贵妃的儿子,梁侯想用来夺皇位的种子选手。 他身量比双胞胎兄弟高一些,十二岁上下的模样,比邓姣以为的要年幼很多。 还以为这家伙是个有点城府的主,居然听不得旁人夸赞小太子。 邓姣偷偷翻了个白眼,想跟着起哄让三皇子投两个丢丢脸,但还是忍住了。 准备去殉葬的祸国妖姬,不适合继续树敌。 没想到,陆冲还真被四公主一句话激将成功。 他一脸鄙夷地上前几步,倒出壶里地球,退后到小太子身后一点的位置,不屑一顾:“这有何难?我让你们的小奇才一步,也毫不费力。” 他看似随意,实际上手臂绷紧,眯着眼睛瞄准了一小会儿,单手扔出手球。 “当”的一声响,球砸在壶壁上,弹飞了。 “噗——”四公主毫不给面子地笑喷了,“三哥还是别让着七弟了。” 三皇子沉下脸,用眼神示意身后的侍从赶紧把球捡回来。 紧接着,他急不可耐地连投三次,只有一次砸中壶口边缘,其他两次连壶都没碰到。 邓姣已经憋笑憋得脸红了。 头一次看见自己打自己脸打得这么狠的人。 猪猪神射手的含金量,还在提升。 侍从再次去捡球的时候,周围人已经有不少人忍不住交头接耳地嬉笑了。 球再次回到三皇子手中之后,他白皙的脸已经涨红了,喘息都变得粗重。 他尝试着对准壶口,比划了两下。 但这一次,他没有投出去。 放弃了,不想再丢脸。 “真没意思,全凭运气的玩意儿,投中又能如何?”玩不起的三皇子斜看一眼小太子,冷笑一声:“你还是自个儿玩去罢,老七。” 说完,他没提前提醒小太子接球,就把手里的羊皮小球朝着太子的方向扔。 正在啃手的小太子毫无防备,脑勺“咚”地一声闷响。 整只崽都被砸懵了。 包子脸从茫然,到惊恐,到委屈,到崩溃。 犹豫反射弧太长,等小胖崽“哇”一声哭出来的时候,三皇子已经走回自己的坐席去了。 “不哭不哭!乖乖,四姐揉揉!四姐揉揉!”四公主抱着小太子,心疼地安慰起来。 周围人都知道三皇子很可能是即将即位的新君,不敢议论他刚才的行为。 原本欢快的气氛,只剩下小太子无措的哭声。 手球是软的,里面裹的材料也不沉,其实砸得不疼,小太子只是被吓到了。 即便是不懂事的孩子,也能感受到大人的行为是否带有恶意。 四公主对着小太子被砸的脑袋又揉又吹的。 其他玩球的三个小皇子,也都无措的看着幼弟,轻声哄他继续玩。 小太子依旧哭个不停。 他不是疼,是困惑和惊恐。 他感觉三哥在欺负他,但他无法表达。 他需要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受到攻击,好让这种吓人的事情变得可控。 但没有人敢替他出头,甚至没有人敢对他说三皇子的不是,因为他没有父皇和母后了。 他的哭声逐渐让整个大殿的目光都投过来。 刚踏入殿门的宜宁公主和燕王,也看向小太子。 见已经有四公主在哄孩子,一时也没有旁人再来询问发生了什么。 邓姣已经随散去的众人回到自己的坐席。 她双拳还紧紧捏着,指关节青白,闷闷的耳鸣声。 理智不断警告她:冷静下来。 过了一小会儿,太子的哭声稍微小点了。 她的耳鸣声反而更响亮。 对面偷偷观赏美色的男人们,看见那位绝色小皇后突然站起身,大步走到角落的小太子身边。 “让我来吧。”邓姣面无表情从四公主手里接过小胖崽,捡起地上的手球,让小胖崽抱着。 在众人茫然的目光中。 邓姣抱起小太子,走到一旁三皇子的坐席,居高临下地笑道:“你怎么坐下了殿下?阿渊还没陪你玩尽兴呢,这球得传回给你才行。” “什么?”陆冲茫然仰起头看向皇后。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邓姣的手高举起球。 球和她的手之间,还夹着小太子的小肉手。 她就像小太子的人型外挂,用她自己全身的力量,咬紧牙关,把球狠狠砸在了陆冲脑门上。 “咚。” 球在三皇子脑门中央弹飞,落地。 咚。咚咚咚咚。 陆冲抱着脑袋错愕地愣在原地,睁圆眼睛盯着邓姣。 不等他眼里的茫然转化成愤怒。 “这次轮到你传给我们了哦!”撂下合理化复仇的借口,邓姣抱着太子转身,飞奔逃离肇事现场。 她鸵鸟一样冲出了太和殿,抱着小猪猪躲去广场角落,祈祷大家没发现异常。 三皇子在惊愕中猛然回神,起身刚想追上去,又想到自己不可能跟皇后娘娘打架,他转头,用屈辱的目光,求不远处的母妃为他做主。 瑜贵妃也已经惊呆了。 这小妖后是疯了吗? 等不及想去殉葬? 陆玄陆洲兄弟俩满脸惊讶看向皇后娘娘逃跑的方向,眼睛里满是疑惑,和……敬佩。 她……她竟然为七弟报仇了? 当着整个皇室的面! 瑜贵妃回过神,目光一转,看向燕王。 她不能为了替儿子出气,像邓姣那样发疯。 只有燕王能命令在场的金翎卫,把皇后追回来理论,治罪。 大殿内一片寂静。 陆骋惊愕的目光,从小皇嫂消失的方向收回来。 低头端起茶杯,他战术性喝了一口,转头平静地看向身旁的藩王,继续刚才的话题,“跟伏击时机关系不大,主要还是利用地形,先拉长他们的骑兵队伍,从侧翼夹击,让他们首尾无法相顾。” “啊……”藩王脸已经吓绿了,还是尽量配合:“原来如此……” 为什么燕王殿下跟没事人一样! 您没看见刚才有什么东西抱着那个小胖子飞奔滑出去了吗? 我们真的不需要先讨论一下皇后娘娘跟皇子干架的问题吗? 第22章 燕王殿下这是想防什么呀…… 邓姣抱着小太子, 一路跑到太和殿阶梯下拐角的小拱门夹角里,才气喘吁吁地缓缓蹲下来,放小胖崽下地。 小太子被她吓得都忘了继续哭。 “姣姣娘娘?”他好奇的问:“我们在玩捉迷藏吗?” “哈哈, 对!捉迷藏。”她深吸一口气, 勉强保持镇定:“一会儿可能会有太监或者侍卫来找我们,我呢, 会扮成犯人, 被押送回殿, 你不用害怕哦,都是假的。” 她自己一个人害怕就够了。 既然已经决定替小家伙报仇, 她也不后悔自己的冲动。 反正也不会更糟了。 朝廷如果要她殉葬, 也不差“拿球砸皇子”这条罪名。 “脑袋还疼吗?”她摸了摸小太子毛茸茸的脑袋。 小太子茫然看着她,想了一会儿才用小手抱住脑袋:“三哥凶凶!” “他不敢了,我们刚才已经教训过他了,记得吗?”邓姣抬手做了个砸球的动作:“以牙还牙!” 小太子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事, 歪头问:“姣姣说是传球玩?三哥是在跟爷玩球?” 邓姣看着小胖崽困惑的包子脸, 认真思考片刻, 回答:“不是,不是在玩。陆渊,你三哥是个坏家伙,他刚才是故意借还球的机会拿你撒气。答应我,他以后做任何事, 你都要提防他, 哪怕他好像突然表现得很关心你、对你好,也不要相信他。如果他以后再敢吓唬你,你一定要来告诉我,姣姣娘娘会替你教训坏人, 直到你有足够的力量自己以牙还牙。” 小太子更茫然了。 第32节 邓姣不想破坏他母后带给他的那个完全纯善的世界。 可是陆渊身在皇家,这个注定尔虞我诈的地方。 如果让他长期活在梦幻泡影中,某天一旦看见真实世界溃烂的那部分脓疮,他很可能会像史书里一样性情大变。 再也不相信任何人。 她打算替傅皇后保护她的胖宝宝,但是,是以她自己的方式。 这也是为了扭转她自己在正史里的结局。 她要跟小太子从死敌变成同盟。 得罪三皇子的代价应该也不算太大…… 只要她能顺利抱上燕王的大腿,当上太后,代掌凤印。 不多时,仍然没有侍卫把她抓回大殿问罪。 倒是有个太监打扮的高大男人四下寻觅,看见邓姣后迅速跑过来禀报:“娘娘,请携太子归席,要开宴了。” 邓姣眼睛一亮:“谁派你来找我的?” 太监冷硬地回应:“不便告知。” 这态度,一听就是有大靠山的气势,保准是燕王派来的没跑了。 这就代表她刚才拿球砸三皇子的事,不会被追究责任。 居然真的被她玩球的借口蒙混过去了? 邓姣有点小得意,抱起小胖崽,风风光光地准备归席。 刚开始爬楼梯,她就弯身放下崽崽。 再抱着这只小猪爬上去,她的肱二头肌都能练出来。 “唔?”小太子挥动小短腿绕到她前面挡住去路,抱住邓姣的腿,抬起包子脸看她:“姣姣抱抱?” 小太子很喜欢邓姣怀里的味道。 刚才她抓着他的手,拿球砸了三皇子,这让小太子感觉自己不是被动无助的。 这和那些对太子殿下点头哈腰的太监们不一样。 太监们对任何人百依百顺,包括欺负太子殿下的人。 而姣姣娘娘用球砸了坏坏的三哥。 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小太子并不能清晰的理解自己的感受,他只是觉得,邓姣怀里的清香味会带来安全感。 太子殿下想要继续被抱抱。 “殿下自己的小脚脚呢?”邓姣刚才已经狂奔了一波,胳膊是真酸了,只能选择忽悠这只小煤气罐:“我们比谁先爬到楼上好不好?殿下赢了,我就抱你进殿。” “不不!爷没有脚脚!”小太子现在就要抱抱,脚脚可以先藏起来。 然而坏坏的姣姣娘娘已经飞奔蹿上楼,开始跟太子赛跑。 那个打扮成太监的金翎卫赵勋弯身询问:“需要属下抱殿下上楼吗?” 太子一听,立马举起小胖胳膊搂住他脖子,扭头指着邓姣逃跑的方向:“追!追姣姣!” 居然真的没人追究邓姣刚才的失态。 她踏入殿中,众人依旧谈笑风生。 东边席位上的男人们依旧在找机会偷看她。 只有三皇子陆冲咬牙切齿地瞪视她。 邓姣故意对他露出个得意洋洋的微笑。 抖了下眉毛。 陆冲气得脸色铁青。 太后致辞开席后,众人又开始起身四处走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随意交谈。 可以确定,这确实是一场顺便设的家宴,不用太拘束。 邓姣的视线开始时不时捕捉燕王陆骋的身影。 而其他男人在捕捉邓姣的身影。 这不是个好时机。 她想起刚才,陆骋是在所有人都离开后,才主动接近,与她交谈。 如果她一直被所有人盯着,就无法同陆骋交谈。 她必须抓住任何跟他“更进一步”的机会。 出宫后即便住在燕王府,陆骋自己也是更多住在宫里处理政务。 如果不提前打好基础,她出宫的那几天,可能就是“等待一个不回家的男人”的日常生活。 邓姣起身走去大殿东南角的屏风后,那里摆放着尚未分发的菜肴。 周围都是忙碌传菜的宫女。 宫女们见皇后进来,都站住行礼。 “你们忙你们的,”邓姣吩咐:“这里离殿门近,本宫站着透透气。” “是。”宫女们继续开始干活。 邓姣在角落里缓慢地踱步,时不时把脸探出屏风,往陆骋的方向看一眼。 她看到第三眼的时候,视线不小心跟一个年轻的藩王之子撞上了。 那男人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放下酒杯,起身走向邓姣。 绕过屏风,男人站在距离邓姣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侧对着她,低头盯着桌案上的菜肴。 男人双手叉腰,清了清嗓子,随时准备回答邓姣的提问。 他郑重其事的表情,让邓姣有一点尴尬。 她该怎么告诉这男人,她刚才不是在看他。 她决定不说,转头继续往屏风外张望,用行动告诉身后的男人,这是个误会。 “手球,挺有意思,但我更喜欢蹴鞠。”那男人自言自语一样,突然开始说话:“在我藩地的承泽县,每年都有很隆重的蹴鞠大会,娘娘是隔壁文昌县人,想必有所耳闻。” 这话听起来,好像只是在介绍他们家乡的特产。 但他在县名之前,加了“我藩地”三个字。 就很有些不小心露出劳斯莱斯车钥匙的感觉。 如果这男人此刻是在搭讪他封地内的某个平民,“我藩地”三个字确实有可能让他得手的几率大大提升。 但他可能没有更进一步细想。 邓姣的上一任男人,拥有的不只是他的“藩地”。 还有“朕的大齐王朝”。 “本宫对蹴鞠无甚兴趣,并无耳闻。”邓姣用较为威严的语气,暗示他赶紧走人。 “可惜了。”男人点点头,眼神飘忽不定,一只手在挠下巴,大脑在飞速搜刮一个她可能感兴趣的话题:“文昌县……文昌县有什么特产来着?” 邓姣不再回话,她决定放弃这个小阵地,去寻找下一个无人的角落,守株待燕王。 然而,没等她走出去,屏风外忽然围过来一群藩王之子。 他们假装只是过来跟邓姣身旁的男人打招呼。 “贤弟,怎么躲这儿来了?哦!皇后娘娘也在此处,这厢有礼了。” 几人围着邓姣,滔滔不绝起来。 邓姣不断想要告辞,却被他们挑起话题,问东问西,完全脱不开身。 “你们堵在这里作甚?”燕王不善的嗓音忽然从屏风后传来。 一群世子抬头紧张地面向燕王行礼。 陆骋淡淡吩咐:“太后想玩飞花令,老人家爱热闹,回席上去陪着。” “是!”一群方才还不可一世的世子们赶忙行礼退下了。 恭恭敬敬低着头与燕王擦身而过,众人才露出咬牙切齿骂骂咧咧的无声口型。 小皇后跟他们聊得正开心呢,扫兴的燕王! 世子都离开了,陆骋独自走进屏风后。 站定在她面前。 她被骚扰长达十分钟的烦躁感被清空。 如果知道陆骋乐意英雄救美,她早就引诱那帮世子过来了,拿其他男人们打窝,钓燕王。 “皇嫂何不去西北边,跟公主妃嫔们闲聊。”陆骋低头凝视她双眼,命令的语气:“这里人多难防,你不要离开本王的视野。” 邓姣突然有点缺氧,缓慢深吸一口气,脚趾都紧张得蜷缩起来。 他说前半句话时,她有点不爽。 不管怎么说,嫂子跟小叔子辈分相同,这小子怎么能对嫂子控制欲这么强? 去哪聊天跟谁聊天都要给她安排好? 但是然后,他要她别离开他的视野。 哦豁。 当然、当然,她知道他的意思,大概是为了避免她被这群狗胆包天的世子调戏。 但这至少意味着,他刚才也在注意她的动向? 她在他的视野范围内。 第33节 低头漫不经心地抚平裙摆上的皱褶,她故作天真地仰头看他:“这里的人都是亲戚,殿下想防什么呢?” 第23章 燕王就一点问题没有吗?…… “是亲戚又如何?”陆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反驳:“你永远不能靠亲戚关系来确保自己不会受伤害。” 他哼笑了一声, 但仍然没有表情,眼睛都没有眯起,所以邓姣猜到这家伙又要开始他的毒舌天赋了。 “就像三皇子刚才也没想到, 他名义上的母后会用手球砸他。”他感慨:“多么危险的亲戚。” 果然。 她知道他不会放过她, 虽然他没追究这件事。 邓姣抿嘴保持微笑,然后为自己的举止辩护:“先犯错的人才值得提防, 三皇子用手球揍了太子, 太子哭了, 而我需要帮燕王殿下哄三百次孩子才能报答殿下送我出宫的恩情,所以我替太子出了口恶气, 让太子停止哭泣, 这样知恩图报的行为,算是危险的亲戚吗?” 他退后两步,倚靠在桌台边缘,双臂交叉在胸前, 这个姿势让他不用低头, 就能与她对视:“以你这样的推论, 不论你做出怎样匪夷所思的事情,都可以由本王为你担责。” 她应该露出正直严肃的表情,坚持自己还击三皇子的正义性。 可是她咬住下唇,露出个有点羞涩地微笑。 不知道是因为他戳穿了她的甩锅逻辑,还是因为看见他做出这种打算留下来跟她多说会话的舒适姿势, 这让她有点紧张。 “不会让殿下吃亏的。”她说:“刚才那次哄孩子算是白送给殿下的, 不算在三百次之内,我会慢慢还剩下的亏欠。” “哼。”他这次笑眯眼了,他真的笑了。 他用探究的目光盯着她,缓慢摇摇头:“这不是儿戏, 邓姣,最好别有下一次。永远别把我当成我皇兄,我知道我和他长相略有相似,可能是因为这一点,才让你莫名其妙几次选择依赖我,这个习惯很危险,因为我不会为你做的任何事兜底。我没有追究你刚才的所作所为,只是不想让人以为我在太子和三皇子之间偏向三皇子,而不是在为你所做的事担责,明白吗?” 粉红泡泡猝不及防被戳碎。 她几乎让失望两个字明明白白出现在自己脸上,“可你要求我保持在你视野之内。”她很不服气,她觉得他至少有一点点故意和她调情的成分,“如果你不打算担责,为什么要我提防那些世子?” 他原本舒适慵懒的表情愣住了,注视她的眼神惊讶又困惑。 他微微皱起眉,“你的想法很复杂,多数男人对你这样长相的女人缺乏约束能力,现在操办国丧的人是我,我当然不能坐视玷污皇家脸面的事情发生。” 他把自己从桌台上推起,迈步走到她面前,低头严肃地对她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用指责的口气教训我,你不能因为我跟陆驰长得有点像而对我抱任何期待。现在,邓姣,用恭敬有礼的眼神来看我,我不要看见怒气。” 邓姣立即低下头去,理了理衣袖,“谨遵殿下吩咐,我要去跟公主妃嫔们闲聊去了。” 她没有再抬头看他,直接转身绕出屏风,刚准备逃跑,膝盖就被突然窜出来的胖崽崽抱住。 “姣姣娘娘!”小太子终于找到了跟他捉迷藏的邓姣,他把手球举起来,向邓姣发出邀请:“爷带你一起去砸三哥玩儿好吗?” “……”邓姣紧张地微微侧头,用余光观察陆骋有没有听见这大逆不道的话。 然后视线直接跟他平静的眼睛相撞。 邓姣弯身拔起暴力小胖崽,一起逃跑。 不爽。 虽然她确实因为过分发达的脑补能力,经常把他的举止误以为暧昧。 但抛开事实不谈,燕王这小子难道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如果一个男人三番两次包庇一个女人,事后只是用插科打诨的方式小小抱怨一下,那么这个男人如果不是活菩萨,她有点自作多情应该算合理。 根据正史野史资料综合推论,燕王陆骋是个小心眼的记仇狂魔。 宫里人都说他说话很刻薄,唯独在她面前既耐心且幽默,那她以为他对她有那么点好感,确实是合理推断。 陆骋的视线一直跟随那个小皇嫂离开的背影,直到她被西北边聚集闲聊的女眷们挡住身影。 这是个奇怪的女人。 或许军户家的姑娘会沾染些痞气,无论多恶劣的玩笑她都能接住。 他很喜欢听她毫无顾忌的狡辩,这很有意思,但是她每次都会闹脾气或是紧张起来。 他已经十分克制自己的举止,她仍然会莫名其妙感到冒犯。 女人都很奇怪。 回到座席,邓姣依旧没有去找那群不熟悉的人闲聊。 她把小太子放到身旁,“你为什么要去砸三皇子玩?他主动招惹你了吗?” “米有。”小太子包子脸期待极了:“爷很喜欢,再来几次。” “还几次!”邓姣眯起眼纠正:“我说的以牙还牙,是在别人先招惹我们之后才能做,不是说看谁不顺眼就主动挑事,明白吗?” 小太子用力上下晃动两只小胖手里抱着的手球:“不牙牙,爷玩投球,投三哥比投壶里好玩。” 邓姣眯起眼。 这小煤气罐自欺欺人的理由简直比她还能扯。 你这是想玩投球吗? 拿你讨厌的三哥脑袋当壶砸是吧? 估计这小胖崽倒也不是真的腹黑到找这么个借口。 有可能是昨天他受到惊吓后,回击三皇子那一瞬间,让他感到复杂的喜悦加安全感,所以他想重复这件事。 对幼崽而言,能让他感到开心的事情,都算是游戏。 为避免傅皇后的天使小猪崽到她手里一天变恶霸,邓姣耐心教导他不要无故挑起事端的原因。 以这小胖崽的表情看来,他大概不理解,不懂得共情被欺负的人会和他昨天一样惊慌无措。 但他愿意给姣姣娘娘一个面子,暂时放过三哥。 “爷今天不砸三哥玩了。”他说。 介于历史上的陆渊夺回皇权后,对三皇子的靠山梁侯全族的清算,邓姣觉得这三岁小肥仔的“今天”一词的限定,是很有点政治水平的。 所以她故意逗小胖崽玩:“那明天呢,殿下明天也不砸三哥玩?” 陆渊挠了挠小胖脸,给出承诺:“殿下明天也不砸三哥玩。” 至于哪个殿下不砸,就不好说了。 邓姣乐不可支,她不知道这小崽子是故意给自己留后路,还是只是敷衍学舌,所以试探着说:“那你说‘我以后都不砸三哥玩’。” 陆渊扬起胖脸,眼神委屈:“为什么不呢?” 邓姣:“哈哈哈哈哈!因为一般情况下,乖乖的殿下不会把砸任何人当成游戏。” 陆渊闻言嘟起嘴,转头看向矮几上的甜品。 邓姣继续引导:“我们还没讨论完这件事呢,乖乖的殿下。” “爷不乖乖!”他忽然气嘟嘟地给出这个很坚定的“恶霸宣言”。 “为什么?”邓姣觉得自己应该严肃对待他这个奇怪的信念,但是他包子脸坚定地说出这句话实在很好玩,她很难憋住笑容。 陆渊圆滚滚的小肚皮因为突如其来的情绪迅速起伏,小胖脸有点涨红。 这是他无法表达情绪时会有的急切的委屈的反应。 “别急,我知道殿下这么说是有原因的。”邓姣把他抱到腿上:“殿下觉得做乖乖的孩子很不好是吗?” 他依旧在急促的呼吸中,眼睛往桌上的甜品瞥。 “我们不要用吃来对抗不开心,阿渊,你告诉姣姣娘娘,乖乖的,有什么不好?” 他有些不安地抠着自己的小肉手,眼神茫然乱飘了许久,才说出了一句痛苦的回忆,“我们阿渊乖乖的,母后天天抱抱。” 邓姣起初没太理解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愣了一会儿才猜到,他在复述他母亲从前哄他时说的话。 沉默片刻,等他呼吸略微平稳,邓姣搂紧他的小肚皮,轻声说:“阿渊的母后食言了,是吗?” 小胖崽一撇嘴,眼眶红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抱着他轻轻摇晃,拍哄。 小胖崽仰头看她:“姣姣会天天抱抱不乖的殿下?” 邓姣想立马给出坚定的回答。 可是晃了一下神。 她想起自己可能很快就会在这个小猪猪面前永远消失。 不论是成功逃跑,还是失败殉葬。 毕竟燕王对她完全没有非分之想,靠抱大腿成功当上太后这条路,她可能没这个实力办到。 “我不会给你这个保证。”邓姣低头平静地对他说:“阿渊还小,可是你需要早一些接受相逢和别离都可能发生的无常。姣姣娘娘或许会每天抱阿渊,或许不会,但姣姣可以保证,阿渊的一生很长很长,总会遇到下一个很爱抱你的人。你可以不相信任何人给你关于永远的承诺,但一定要相信你自己的未来,不依赖别人给你的施舍,去依赖自己给自己争取的下一次机会。” 太子殿下完全听不懂,脑瓜过载,开始有点犯困。 一看他眼神涣散,邓姣急忙拍他包子脸:“别睡别睡!我可不能抱你到宴会结束,胳膊会断掉的!” 太子殿下眼看就要不行了。 邓姣拿起桌上一块枣泥糕,送到他嘴边。 太子殿下涣散的眼神立即重新聚焦,小胖手一把抱住糕点嘬起来! 属于胖崽患者的医学奇迹。 邓姣思绪一放下,眼睛又不自觉的满场搜寻陆骋的身影。 她可以在零点三秒内迅速在一群人里看见他。 宴席中,他多数时候在跟三三两两的藩王交谈。 但此刻,他好像站在某个藩王一家人的小圈子之内。 那个年长些的女人应该是藩王的王妃,她一只手抓着年轻姑娘的胳膊,把姑娘不断往燕王身旁推近。 邓姣的注意力像被一千斤的磁铁吸引,她放下忙着啃零食的小胖崽,若无其事地往那个地方靠拢。 距离本来就不远,只是她没法找到个熟人,留在这家人附近偷听。 她只能抓住个路过的宫女,随便找事情询问。 第34节 然后她确实听到了一些话。 这家人不是藩王家眷,而是太后那边的表亲。 杨太后一直有把母族棋子安插在掌权的儿子身边的手段。 陆驰登基之前,就娶了太后的表侄女淑贵妃。 原本傅皇后驾崩,太后一直要求陆驰册淑贵妃为新后,但陆驰坚持扶正了邓姣。 后世分析说,他这么做,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厌倦了制衡母后和梁侯势力,想要个没有任何势力背景的妻子。 但就赵嬷嬷平时回忆的那些先帝的旧事,邓姣感觉,陆驰对邓皇后是真心的。 虽然陆驰和陆骋兄弟俩一直不和睦,实际上两人都厌倦了后宫毫无温度的政治联姻。 陆骋不当皇帝压根婚都不想结。 陆驰后宫除了邓姣,几乎每个后妃都是某个势力塞进来的“人情世故”。 现在邓姣很怀疑这家人想把女儿推给燕王。 邓姣扶了下宫女的胳膊,把她作为掩护,更加靠近陆骋那几人。 她想知道,陆骋对此是什么态度。 距离略近一些,才听到那女孩正在小声谈论一些奇怪的名词。 邓姣费了不少脑细胞,才猜出,她似乎在谈论兵法。 陆骋没接话,但是那姑娘每次说完一段话,他都会点点头。 这么来回几次,那姑娘似乎意识到陆骋没有认同她的观点,立即尴尬地低头笑道:“都是些浅薄的想法,在殿下面前班门弄斧,见笑了。” “哼。”陆骋还是点点头,他似乎想走,目光往主席位置的太后瞥一眼,发现她依旧直勾勾盯着他看。 他参与交流,侧头垂眸看向那个远房表妹敷衍道:“你不必非得说这些,恕我直言,我是君命难违才去边疆抗敌,不是自身好这口。” 那姑娘噗嗤一笑:“殿下,这是……可以对我说的吗?” 不远处竖着耳朵的邓姣眼睛快要翻到天灵盖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的意识到,这小叔子说话风格就是这么直白而且带点玩笑自嘲的调调。 他并没有在撩任何人。 为什么突然很不爽。 邓姣连打掩护的宫女都不看了,气呼呼地斜眼瞪向燕王。 然后她发现,他的视线先一步看过来了。 第24章 姣姣破解燕王兄妹争端 依旧是那种冷静又探究的目光。 邓姣在被帽子遮住的那段时间里, 隔着帽檐,都能感受到陆骋存在感极强的注视。 如今毫无阻挡的对视,颤栗感更甚。 这个男人的气场和他看似优雅的举止很不融洽。 这种不融洽或许是让他特别容易吸引她注意的原因之一。 从摘掉帽子到此刻, 她两次跟他单独对话。 她在他这种目光的注视下, 至少羞涩地回避视线过三次。 可刚才,他让她不要想得太复杂。 大概是自尊心作祟, 她故作坦然地没移开视线, 也用直白的目光回应他的探究。 看看这次谁先害羞回避视线。 对视了大概有十几秒, 因为要保持呼吸频率正常,以及耳朵不泛红, 所以邓姣感知中的时间格外漫长。 然后, 他严肃而专注地视线就不紧不慢地移开了,落在了邓姣身旁那个宫女身上。 他大概是想弄清楚,皇嫂为什么带着个宫女长时间停留在太和殿中央。 邓姣太醒目,东边所有席位上的男人眼睛都看直了。 陆骋刚才十几秒略带困惑的凝视, 大概只是提醒她不要站在这个位置。 果不其然, 紧接着, 陆骋就转头看向东边的坐席区。 男人们的视线立即做贼一样从皇后娘娘身上撕下来,心虚地低头夹菜。 又是这样。 她的小叔子不喜欢其他男人注视她,但又不准她自作多情。 她提醒自己,陆骋只是为了皇家脸面,不要给粉红泡泡死灰复燃的机会。 在陆骋猜出她站在这个尴尬的位置是为了偷听之前, 邓姣扶着宫女的胳膊, 挪去大殿角落。 陆骋终于把严厉的目光从小皇嫂身上收回来,但他已经错过了身旁那个表妹说的一大段话。 他仔细听她接下来的话,企图连蒙带猜补全前文。 宴席过后,太后十有八九会问他跟表妹谈了些什么, 而后表妹的母亲跟太后一对账,就知道他有没有对表妹上心。 如果太后发现他在胡诌,那他根本无法预料母后接下来会耍什么招数尝试拿捏他。 新帝登基前,要同时提防梁侯和大皇子两头已经够他受的。 不想在这种时候腹背受敌,陆骋想稳住母后,不让她突然发疯。 母后如果只是想放个她的人来接近他,他最好暂时让母后以为事情很顺利。 表妹还在滔滔不绝,似乎在讲述某次边军战役:“主帅当时就是打算依照兵法里说的,让主力军队佯装撤退,等鞑子追击进来,两边埋伏的军队再夹击合围。当时的副帅就否定了这个战术,因为兵法里举例的战役是山地战,而交战地点一马平川,我军反而会被敌军冲乱阵型,一盘散沙。” 陆骋继续点头:“嗯。” 表妹摇头感慨:“据说,当时的主帅一意孤行,结果他的兵马果真被敌军从内部冲散,首尾难顾,多亏了副帅留了一手,攻取敌方后方粮草,引敌军紧急回防,才让我军没有太惨重的损失。所以我觉得,兵书若只是粗略一看,那还不如未曾看过。” 陆骋点头:“受教了。” 表妹笑说:“殿下莫要取笑我,这些事就发生在两年前,谈何受教?您难道没听说过?” “我参与过。”他说:“你说的那个副将就是我,第一次出征,我没有决策权。” 表妹一脸惊讶:“那位天赋异禀的副将原来是……” “可以了。”陆骋阻止她继续装傻:“你对细节了解得这么清楚,偏偏不知道此战将领是谁?多谢璇儿妹妹绕这么大弯子提起我的光辉往事,我会命令属下以后都用你这一招给我拍马屁,非常受用。” 她双手捂住泛红的脸颊,咯咯笑起来,嗓音里带了点撒娇的语调:“表哥……” 好了,她笑了,代表谈话很愉快,足够应付太后。 陆骋完成任务,找借口回到自己的座席。 第一件事就是让小皇嫂回到他的视野内,看看有没有人又去骚扰她。 邓姣此刻站在西边倒数第二根大木柱旁边。 她看见之前跟陆骋闲聊的那个公主,此刻正站在那个高大健壮的太监身旁。 那个公主一直欢快地不断逗那个太监说话。 而那个太监神色严肃,目光冰冷的不断在大殿内逡巡,看起来不像太监,倒像是个顶级保镖什么的。 邓姣脑中灯泡一闪,一下子就串起来了。 这姑娘难道就是历史里那个下嫁给金翎卫赵勋的宜宁公主? 算算时间,刚好能对上。 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起来。 哇。 啧啧啧。 这个赵勋长得好硬汉气质啊,跟邓姣当时看书时脑补的形象不太一样。 她以为赵勋是个俊美小白脸。 书里没写公主为什么看上他,所以邓姣猜测是一见钟情,全靠颜值。 后世戏说这对怨偶,都说是赵勋利用职务之便,甜言蜜语把公主哄到手。 但就现在这两人的神色举止,赵勋看起来并不想在这个场合与公主交谈,他甚至看起来有意避嫌,是公主一直凑到他面前说话。 真是让人失望。 这个渣男居然前期都没费心思追求公主,后期又让公主身心俱伤,彻底心碎。 好在宜宁公主的痛苦在和离之后就到头了,之后她嫁给了原来的未婚夫,也就是先帝陆驰赐婚的那位金科状元江念,婚期应该就在明年。 后世有改编这段历史的小说,经历渣男伤害的宜宁公主原本已经麻木绝望,一颗心却被那位状元郎一点点捂热回去,成就一段曲折的公主二嫁且先婚后爱。 邓姣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这段野史后半段,还有赵勋的追妻火葬场,且没追回来。 当时看得那叫个爽,躲被窝里一晚上看完一整本。 现在居然看到了书里的女主角,邓姣简直浑身蚂蚁在爬,想立即跑过去让公主快逃。 从丈夫身份来说,赵勋完全就是渣男。 他年轻的时候应该算是一心搞事业,他答应迎娶公主,应该是为了得到燕王的提拔。 婚后,他对倒贴的公主一直不怎么在乎,和离之后,他仕途彻底结束,又想挽回公主。 真是……公主到底看上他什么了啊? 虽然人挺高大健壮,但长相也没有特别英俊。 宜宁公主有陆骋这么个帅炸天的哥哥,应该对帅哥有点免疫力啊,为什么会对这个渣男一往情深? 想到宜宁公主今后的苦难,邓姣下意识踱步靠过去,想找个理由把这小姑娘拉去别处。 宜宁要是直接嫁给那个状元郎,不就能一辈子幸福了么?何苦遭那个罪。 第35节 正在喋喋不休的宜宁发现,赵勋的目光缓缓移动,而后静止,长时间没有再动。 宜宁好奇地转身一看,发现赵勋注视的方向,站着的是摘了丧帽的小皇嫂邓姣。 宜宁酸溜溜地回过头瞪他,嘲讽:“原来赵佥事的眼睛还是抽得出空暂停巡逻的呀?” “皇后娘娘在暗中盯着我二人。”赵勋面无表情地回答:“公主殿下是否有其他吩咐?属下立即去办。” 又是逐客令。 宜宁公主刚要反驳,身后就传来温柔悦耳的嗓音。 “呀,这发簪可真漂亮。”邓姣找了个借口,上去跟宜宁搭话。 好在原主邓姣很会选边站,本来就跟燕王的亲妹妹宜宁关系混得挺熟。 宜宁茫然转头:“皇嫂?”她摸了摸自己的发髻:“你是说这根发簪?” “对。”邓姣微笑询问:“这是什么材质的石头,色泽好罕见。” 她想把宜宁引去坐席区细聊,但宜宁此刻显然不想离开赵勋,她的每次问话,都被宜宁极简地回答。 邓姣不死心地继续换话题。 远远注视着小皇嫂和自己的妹妹都围在那个叫赵勋的金翎卫佥事身边,陆骋费解地垂眸思索。 真是邪门。 赵勋其人进取心极强,但行事鲁莽,不善言辞,经常过度积极地把差事搞砸。 要不是他身手确实过得去,陆骋早把他调去玄甲司。 宜宁方才受野鹿惊吓,得赵勋相助,对他有点好奇,也就罢了。 为何邓姣也去找他? 沉默须臾,陆骋抬手,朝着赵勋的方向做了个手势暗号。 赵勋眼睛一亮,立马绕过两个女人,疾步走到燕王身旁待命。 然后他就被燕王一个莫名其妙的打杂任务派去膳房了。 眼见赵勋被支开,远处的宜宁气得跺脚,咬牙切齿地眯眼盯着自家七哥。 她想立即跑去理论,但邓姣还在与她闲聊,她只能请皇嫂边走边聊。 邓姣见赵勋已经离开,她本打算说完闲话就功成身退,没想到跟着公主走着走着,站到了陆骋坐席前。 她琢磨着要不要跟陆骋打个招呼,身旁的小公主就突然开始发飙。 宜宁双手叉腰俯视坐在席上的邪恶哥哥:“七哥是故意的!” 陆骋抬眼,看了眼邓姣,然后才看向宜宁,语调不悦:“注意言辞。” 宜宁见他神色严肃,只好委屈地收敛气势,用脚勾过来两只跪椅,请皇嫂坐下来一起闲聊。 她不死心地问:“哥哥派他去哪了?” 陆骋:“你不许再去找他。” 宜宁不服:“为什么?” 陆骋:“我再提醒你最后一次,陆臻,明年八月,是你的婚期。” 宜宁皱眉:“哥哥打完仗回来,怎么变得叫人不认识了呢?当初皇兄赐婚的时候没问过我,七哥当时还是站在我这边的,现如今,哥哥明明能帮我退了这门亲事,却也不拿我当人了!” 她拿出帕子别过头啜泣。 陆骋皱起眉,有些尴尬。 邓姣没想到会近距离吃瓜兄妹大战,她有点犹豫是不是该按照之前的协议,帮燕王哄孩子。 十六岁的妹妹也算孩子吗? 她还没开口,陆骋先说话了,“前些时日,我与江念来往颇多,此人德才兼备,值得托付。” 宜宁依旧不从,她本就对先帝的贸然赐婚十分愤怒,在没真正见过那位状元郎江念之前,她根本不可能相信陆骋的判断。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保护好我吗?”宜宁神色坚决。 陆骋费解地歪头:“你是我的妹妹,有我在,你还需要谁的保护?” “如果碰到野兽呢?”宜宁冷嘲热讽:“野兽又没听过大齐战神的名号,自是唬不住它,我的状元郎夫君能像赵勋那样及时出手保护我吗?” “你去哪碰到野兽?”陆骋反驳:“就赵勋那古怪性情,倘若成婚,他就是你身边唯一的野兽。” 邓姣心里一咯噔。 陆骋居然一语成谶,宜宁公主婚后,确实被赵勋多次家暴。 “赵勋是个特别冷静克制的人!”宜宁争辩:“哥哥都不了解他,为何妄下定论?” 陆骋反驳:“他今日救你之后被撂倒在地,之所以一声不吭没有还手,就是因为此前几次冲动闯祸,被我责罚。陆臻,他从来不是什么冷静克制之人,你不要异想天开,此人根本靠不住。” 宜宁有些惊讶,但还是试图争辩:“谁敢跟本公主动手?不怕我找哥哥和母后告状?” “以他的身手,一旦失控,你可能就没机会来告状了,公主殿下。”陆骋说:“我只会收到我皇妹突发恶疾的噩耗,明白么?我不会让这件事有发生的可能,回你的座席坐好,陆臻,再让我看见你同他闲谈,他就永远不会出现在京城了。” 邓姣浑身一颤。 糟了! 这不就是史书里那句战神皇兄的威胁吗? 居然真的发生过。 宜宁公主就是因为这句威胁,跟赵勋私奔,被找到后已经怀有身孕,奉子成婚。 宜宁眼眶都红了:“就算没了赵勋,我也不会嫁给江念。” 陆骋冷声回应:“婚,我可以帮你退。你不嫁江念,可以,嫁给赵勋,绝无可能。” 宜宁正要发作,邓姣突然发话:“等一下!二位暂且息怒。” 兄妹俩同时看向小皇嫂,等她表态站在哪一边。 邓姣清了清嗓子,冒着得罪燕王的风险,给出建议:“若是突然断绝来往,公主怕是永远断不了念想,既然公主如此好奇,不如……就叫她跟那位金翎卫多多接触,多多了解,看看究竟谁对他的判断是真的。” 燕王惊愕地睁大眼睛。 宜宁感动地高呼:“还是皇嫂善解人意!” 第25章 你在嫉妒我亡夫吗殿下?…… 宜宁公主认为自己找到了盟友, 向本就沉下脸色的陆骋耀武扬威:“所有人都比七哥在意我的感受!” 邓姣呼吸很不舒服的暂停。 这明显不是事实,从陆骋此刻陡然改变的神态就能看出来,他很在意宜宁。 邓姣头一次看见陆骋神色浮现出带有敌意的冰冷。 就连她那日提出要出宫见爹娘的请求, 她都没感觉到这种程度的敌意。 在此刻之前, 她以为陆骋是那种能在任何意外中处乱不惊的人。 但现在不是。 他显然在乎宜宁这个妹妹。 否则他不会跟那位金科状元妹夫“来往颇多”。 否则宜宁也不会在这个危机四伏的皇宫里,成长成如此天真骄纵的性格。 陆骋习惯于沉默地守护他在乎的东西, 不擅长表达感情。 所以宜宁如此贪恋赵勋一次及时的、热烈的守护。 她把赵勋不想惹麻烦的避嫌行为, 当成了他照顾她感受的克制与尊重。 不像她母亲。生下一个女儿, 在杨太后眼里,可利用价值不大, 宜宁公主自幼就没怎么感受过母亲的关心。 不像她哥哥陆驰, 自己觉得状元郎前途无量,一拍脑袋就当场赐婚了,就好像她是一个表达赞赏的贵重礼物。 也不像她哥哥陆骋,始终把她丢在一个透明防护罩里, 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 默默守望她。 陆骋自己也没被长辈关爱过。 他小时候爱他的母亲, 但他的母亲觉得他的纠缠会带来麻烦。 爱一个人在他的人生初期,给陆骋的唯一感受,是极度的羞耻,是见不得人,是不可以让周围人发现。 所以爱是一种累赘, 一旦展露出来, 所有被埋藏在童年的羞耻与无助,也会跟着一起泄露出来,张牙舞爪,丑陋不堪。 陆骋不会让自己再陷入那种绝望与丢人的境地, 他甚至不打算成家,姬妾也不要。 但他小时候很享受妹妹对他天真热烈的依赖。 宜宁是他在成为“大齐战神”之前,唯一真正需要他照顾的人。 他希望她能一生保持天真张扬,如果找不到好婆家,他宁可她不嫁人。 赵勋是一个威胁。 陆骋不知道宜宁对赵勋的爱慕如此激烈。 这太突然了。 就只是因为赵勋帮她把袖子从鹿角上解下来,她就能为了这个微不足道的金翎卫,又哭又闹。 而现在邓姣竟然建议让宜宁跟赵勋“多多接触”。 他答应在国丧期间送这个小皇嫂出宫见爹娘,小皇嫂就这样“报答”他。 在如此紧要的关头,他本以为邓姣会履行承诺,帮他哄好孩子,让宜宁对赵勋放开手。 但邓姣没有。 “我不接受这个建议。”陆骋冰冷的目光从邓姣脸上转向宜宁:“回你自己的座席,陆臻,我刚才的承诺依旧算数,再让我看见你去找他,他就会被调离皇宫。” 宜宁鼻子一酸,但这次,她很有骨气的没有哭,红着眼眶猛的站起身,甩袖离开。 陆骋侧眸看邓姣:“你也是,皇嫂,请便。” 第36节 “能容我解释两句吗?”邓姣没有立即起身:“我知道燕王殿下战无不胜,也知道您看人从不走眼,我完全相信您刚才对赵勋的判断,但我不能苟同您保护宜宁公主的策略。” 他依旧侧着眼睛注视她,显然怒气未消,想下逐客令,又好奇她想说什么。 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没有表态要不要继续听下去。 邓姣继续解释:“宜宁的动心源于她对赵勋的想象,本质上就是因为她跟那男人不熟,殿下这时候切断她主动去了解的途径,只会让赵勋在她的想象里越来越完美。” 陆骋冷声反驳:“她跟他才见面不到一个时辰,就能想出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花样,熟悉后,可供她瞎想的岂非更多?” 邓姣说:“您会这么想,大概是因为您从未对某个人有过这种遐想,这种一见钟情式的心动,反而禁不起真实相处,幻想会被真实的缺点一一击碎。” 他眯起眼质问:“皇嫂很有经验?” 邓姣礼貌嘲讽:“反正肯定得比您有经验的多,从您的应对策略就可以断定这一点。” “皇嫂的经验从何而来。”他突然变得有些幸灾乐祸,眯起眼审视她:“我皇兄的那些缺点就那么不堪么?” 邓姣抿了下嘴。 司马昭之心。 这个男人想诱导她说些她亡夫的坏话。 但她不确定他单纯是想听他皇兄的坏话,还是想知道,她是不是早就对他皇兄“幻想破灭”了。 大概率只是前者,她知道他们兄弟俩关系很差。 她不打算满足他的恶趣味。 “不,我当然不是指陛下。”邓姣坏心眼地反过来夸亡夫:“相反,我入宫前,觉得真龙天子一定是世上最不可冒犯的人,一直惶恐不安,是陛下的温柔与风趣击碎了我所有的可怕幻想。” 燕王殿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温柔与风趣?”他故作茫然地眯起眼质问:“谁?你说的是哪位陛下?我父皇还是……我祖父德宗皇帝?” 邓姣忍住笑,严肃纠正:“殿下似乎对陛下的偏见颇深,其实陛下确实是个温柔风趣的人。” 陆骋仍旧固执地拒绝接受任何人夸奖他皇兄,他自欺欺人:“是,我父皇确实,还说得过去。 ” “噗!”邓姣这下没憋住,一手掩面笑得肩膀直颤。 这位历史上罕见的天才战神,为什么心眼这么小? “邓姣。”陆骋突然用很低沉的声音唤她的名字。 她呼吸停止了一秒,然后继续假装在笑,以免被他发现她对他语气变化的敏感。 他倾身靠近桌子,注视她花枝乱颤的笑容,有些着急地低声催促:“别笑了,邓姣,回你的席位去,我母后在看着你。” 邓姣心脏猛的一咯噔,抬起脸刚要去看太后,陆骋立即提醒:“别转头,邓姣,回席位,拿着你的杯子,去旁边几桌给藩王挨个敬一杯,快去。” 邓姣立即神色淡定地起身离开。 如果太后发现她有意接近燕王,她就算不去殉葬,可能也会“意外身亡”。 刚才宜宁公主离开的时候,她就应该立即跟着走的。 因为看见陆骋气成那样,她想两句话解释清楚再走。 结果再次证明,这个男人会让她大脑短路。 她居然就公然跟他面对面坐着谈笑风生起来。 此刻,坐在正北主席位的太后目光依旧跟着邓姣移动。 跪在她身后给她按揉肩颈的淑贵妃小声说:“总算聊完了,瞧着殿下聊得可比刚才跟璇儿起劲多了。” “别操心了。”太后抬手拍拍淑贵妃的手:“阿骋私下里已经答应我,会扶你当太后,等梓宫封土,这小妖女就会被送去寺院出家,再也碍不了你的事。” 淑贵妃还是不放心,低声在姨母耳边说:“当初陛下也答应立我为后,却被这妖女三言两语改了主意。” 太后思索片刻,还是坚定地摇头:“不一样的,阿骋跟阿驰性子截然不同,他最厌恶玩弄权术想利用他的女人。” 邓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原来算是“玩弄权术”的女人。 她现在连玩弄一个男人都不太玩得起来。 已经过去五分钟了,她还在琢磨陆骋宁可大逆不道地开祖父的玩笑,也不承认他皇兄温柔风趣,究竟算不算有一点嫉妒? 当她提起亡夫的时候,陆骋甚至会忘了她在他妹妹的婚事上下绊子的仇恨。 她或许应该多提一提她的亡夫,这似乎能激发陆骋的好胜心,但她不确定这么做会不会适得其反。 邓姣长长叹了口气。 其他祸国妖姬魅惑君王的时候也这么费劲吗? 为什么陆骋不能像此刻对面的所有其他男人那样,单纯只需要注视她,就眼神呆滞智商归零呢? “皇嫂。” 邓姣转头仰脸,“公主?” 宜宁在她身旁跪坐下来,神色惆怅地打探:“你刚才说服我哥了吗?” 邓姣:“……” 不好意思,她刚才只在这个问题上对陆骋解释了两句,之后就不小心聊歪了。 现在才想起来陆骋还没对这件事表态。 “我还得继续劝说。”邓姣诚恳地注视她:“公主,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如此确定赵勋优于江念吗?燕王说你才认识他不到一个时辰。” “我压根没拿他跟谁做比较。”公主把她认识赵勋的过程详细描述了一遍。 戴着粉红滤镜的叙述就是不一样。 燕王对这件事的描述是“赵勋帮陆臻把缠在鹿角上的袖子解下来了”。 宜宁对这件事的描述是生死关头,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抓住鹿角,即便她惊慌失措地继续挣扎,赵勋也只是双手抓住鹿角,为她争取足够的时间平复心情,之后即便被亲王们误会,他也不为自己辩解,将所有解释权都交给公主。 一整个就是个暗中守护、全然尊重、将自己名誉甚至生死置之度外的寡言男人。 邓姣尽量不冒犯地给她提示:“公主现在也知道了,出意外的时候,燕王其实已经先赵勋一步赶到了,你当时太慌了,没发现,赵勋肯定是发现了的,他没有与你肢体接触,未必只是不想冒犯你,也可能是担心你的哥哥觉得他逾矩。之后被亲王们误解,他不还口,有可能也是因为燕王就在旁边看着,他问心无愧,毕竟能处置他的,只有燕王。” 宜宁张了张嘴,想要反驳,脸色却逐渐泛红。 邓姣继续道:“刚才我瞧见你一直在对赵勋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殿内巡查,如果他真的那么在意你的感受,未必会把公务完全置于你之上,我认为他……好像更希望在燕王面前立功。” 宜宁:“你究竟是站哪边的呀皇嫂?” 邓姣笑:“相信我,就这件事,我绝对绝对盼着你能顺心,你看看这在座的所有亲戚,有没有任何人刚才那情况,会跟燕王作对,帮你争取跟赵勋了解的机会?” 宜宁想了想,感激地小声说:“谢谢皇嫂。” “不用谢我,”邓姣说:“我只要你先忘掉自己对赵勋的解读,如果燕王答应给你了解的机会,从我刚才说的角度去理解他,他真的很在意他的仕途。” 宴席结束后,邓姣跟随众人走出大殿。 小太子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还是指挥太监把他抱到邓姣面前,奄奄一息地催促:“快讲!姣姣!快讲,爷要歇了!” 邓姣立即会意:“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美丽的姑娘……” 她话音刚落,身旁熟悉的高大身影忽然靠近。 那个她不用抬头就能感觉到的男人。 陆骋几步上前,胡乱揉了揉小太子昏昏欲睡的包子脸,留下了一句“吃饱了就睡”的羞辱,就转身走了。 没有人发现异常。 他速度快得肉眼难辨。 要不是感觉突然有什么东西被塞进她掌心,邓姣也不会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一张纸条。 陆骋借羞辱小胖崽的幌子,给她塞了封“密信”。 邓姣心跳忽然加速,掌心的汗都快把那张纸条弄潮了。 第26章 前夫哥有苦难言 这个杀千刀的小叔子。 如果他确实不想让她“想得太复杂”, 他就不该做这种偷情似的小动作。 要不是她现在对陆骋有一定的了解,猜到纸条上肯定是什么正事,她现在恐怕已经心花怒放了。 好吧, 即便知道是正事, 她也心花怒放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不是很吃这类小暧昧举止的人。 现在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如果做这些事的男人是陆骋,从前对她来说再幼稚的小暧昧, 都会变得惊心动魄。 她激动得都有点反胃了。 坦白的说她希望纸条上写的是“皇嫂, 今晚我能跟你上床吗”。 按照传统流程, 这本来应该是她小叔子该有的愿望。 真不是个合格的祸国妖姬。 邓姣恨不得当场拆开纸条看看究竟写了什么。 但是,陆骋这小子可能手劲大。 或者他刚才也有一点紧张, 没轻没重的, 把她胖宝宝的包子脸揉疼了。 小太子被这一揉都清醒过来了,小手抱着胖脸直哼哼,焦急地四处张望,想找到是谁暗算他。 但是陆骋已经没了踪影。 而清醒后的小太子把小胖手伸向邓姣, 在太监怀里拱来拱去要挣脱。 他现在有点依赖邓姣带给他的安全感了。 邓姣捏着被汗湿的小纸条, 无奈地伸手, 刚准备接过小胖崽,身旁传来陌生温和的女人嗓音,“让我来吧。” 邓姣循声望去,就见今天宴会上一直坐在太后身边伺候的那姑娘走过来,伸手也要去抱小太子, 温声哄:“阿渊乏了吗?去姑姑那里睡好不好?你都好几日没给小鸭子们喂吃的了。” 姑姑? 第37节 邓姣略一琢磨, 想起淑贵妃是太后的远房侄女,确实是小太子的表姑母。 她作为贵妃,对太子自称姑母,多少有一层强调更亲近的血缘关系的意味。 淑贵妃虽然是太后的心腹, 但她没有儿子,她若是也想争一争凤印,确实得拿捏住小太子的感情。 邓姣没有立即收回手,她目光回到小胖崽身上,看他选择谁。 小太子的手和脚尖都在往邓姣的方向挣扎。 但他慢半拍地意识到什么,忽然转头看向淑贵妃,“小鸭几!” 他的小胖手转向淑贵妃,迫不及待地欢呼:“小鸭几小鸭几!爷来喂!” 淑贵妃抿嘴露出个满意地笑,伸手接过太子,然后用一种温和平静的眼神越过小太子的肩膀,看向邓姣:“娘娘早些回宫歇息吧,今儿着实不省心呢。” 邓姣能从她平淡的态度里读出挑衅,不过她没打算呛回去。 也不知道这位姑母在得意个什么劲,她用鸭子吸引走小孩的注意力。 获胜的是鸭子,又不是她本人。 邓姣还真就挺急着脱身,她得看小纸条,所以很真诚地感谢淑贵妃搭把手,自己转身就快步往坤宁宫方向走。 回到寝宫,屏退侍从关上门,迫不及待展开折成小方块的字条。 纸都被她的手汗泡软了,字迹略有些晕开,但不难辨认—— “三日之后,天师去你宫中做法事,他会要你闭门诵经半个月,别反抗,我要把你换出宫。” 邓姣心脏咚咚地撞击胸口。 也不知道这几行字有什么值得心跳加速的。 果不其然就是为了“公事”。 墨迹尚未干透,应该是陆骋临时在宴席上找机会写的。 大概是今日亲眼看见她拿球砸三皇子,知道她疯起来什么事都敢做,所以陆骋才把计划特意告诉她,以免她拿球砸天师。 他也越来越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人。 虽然“皇嫂很疯”这个标签并不是她想对他展现的。 她打开灯照,把小纸条对准烛焰,犹豫了一下,收回来又端详几回。 别反抗。 我要把你换出宫。 送去他的燕王府。 他前几天在她耳边说过,“想要赏赐,七天后,你可以在我的王府里列好清单”。 她应该是历史上第一个即将住进大齐战神王府里的非侍从女性。 但他只给她划定了最长半个月的时限,加上出宫回宫,估计只能在他府里停留十天左右。 他甚至不一定能经常回府过夜。 留给她睡男人的机会很有限。 脸面什么的,不能要了,她得非常主动地出击。 不知道为什么,她又把攻略陆骋放在了求生首要任务。 几天前,她的首要目标,还是寻找德宗皇帝在玄君山洞天福地埋下的宝藏。 她一边烧掉陆骋塞给她的小纸条,一边仔细琢磨那笔宝藏。 做这个计划的时候,她对攻略燕王完全没有信心,现在想想,其实只是自我安慰的异想天开。 且不说出宫后,她肯定会被燕王的侍卫随身看护,根本没机会出城寻宝。 退一万步说,哪怕她直接能找到宝藏所在地,顺利挖出来,她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呢? 那个央视节目里说过,挖出来的宝藏中除了金银器皿,主要的财物是五十万两大齐官银。 五十万两白银。 差不多接近二十吨。 她租个小马车,一次偷摸摸地拉回来一点,来回得拉几百趟。 还得雇保镖防范抢劫。 如果雇主就她一个十七岁小姑娘,对保镖的道德考验也是地狱级别。 更地狱的是,如果要找一个既不想劫财、也不想劫色,而且实力足以胜任这个任务的保镖,唯一的可能大概只有燕王陆骋。 邓姣被自己的推论气笑了。 而且二十吨的白银拉回来藏哪儿呢? 得暂时放弃这个想法,在不能确保守住这笔大财之前,她宁可不要打草惊蛇。 反正如果她不挖,要到千年之后的施工队才会不小心挖到这笔宝藏,很安全。 再过三天她就要出宫了。 她或许应该担心被替身换出宫的过程中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但是她没有。 意料外的安心。 陆骋安排好了她出宫的方式,这个控制欲过强的小皇叔不会容许半点失误发生。 这天夜里,她又做了那种清晰的梦。 有过不少次经验,这种身临其境的梦境多数都是原主的记忆。 前几次的梦在邓姣的童年时期,梦里的她总是在努力展现自己的优势,像个待售的贵重商品。 她能感觉到原主急切为父母争光的心情。 邓姣十岁出头,就是远近闻名的小美人,她的父母以此为荣,认为她能攀上一门跨阶层的亲事,带着她的哥哥弟弟鸡犬升天。 从邓姣的角度能感觉到,这个女孩从来没被当成和她兄弟一样的孩子对待。 但原主并不认为这有哪里不对劲,她甚至努力朝着父母想要的目标奋进。 她把父母获得利益后对她的赞赏,当成获得父母关注的唯一途径。 她家里的废物兄弟从来不需要为父母争利,所有好处却都先紧着他哥俩。 每次做这些梦,邓姣都有些烦躁,原主把对亲情的渴求全都转化为出卖自己的动力。 这在她这样的现代人看来实在可悲,野史里的邓皇后是听了亲兄弟的挑拨,才下毒背叛燕王,只为巩固母族势力。 但多年后,她的母族势力在被陆渊瓦解后,她的哥哥和弟弟立即发动亲兵卷款逃命,把邓太后孤零零一个人丢在皇宫,任由暴君处置。 野史里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无法分辨,但邓姣梦见的原主记忆肯定是假不了的。 无法理解这样的娘家人哪里值得托付信任,但这个时代的人自然有其局限性。 这天晚上的梦里,终于没了那些只想吸她血的亲戚家人。 她梦见自己在后花园里闲逛,被初夏的阳光晒得步态懒散。 虽然有这具身体的感受,但梦境里发生的事并不能由邓姣操控。 她只能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她听见一个成熟男人威严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你喜欢的那家首饰铺子挂了新货旗子,朕带你出宫逛一趟?” 邓姣像是听不见一样,继续懒洋洋地往前走。 身后男人又说话,“姣姣,朕究竟是哪儿得罪你了?” 邓姣终于说话了,但没转身,语气介于撒娇和发怒之间,十分微妙,很值得学习,“怎么会呢?您样样都周到着呢,我只想随意逛逛,要不您去接淑贵妃逛首饰铺子。” 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叹息。 沉默了一会儿,他再开口:“前日那场庆功宴上都是带兵打仗的将领,带你出席不合适。” 邓姣猛地转过身,仰头看向陆驰:“哪里不合适?妾身见不得人,不如淑贵妃大家闺秀?” 男人噗嗤一笑,低头专注又宠溺地注视着她:“你太见得人了姣姣,不如淑贵妃不起眼,万一宾客们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朕可就要损失几员大将了。” 邓姣清醒的意识第一次亲眼看见她的亡夫陆驰。 这个男人异常英俊挺拔,看起来也就二十六七岁的年纪,但实际上他这时候应该在三十四岁上下。 长得帅是意料之中,毕竟太后当年可是不输邓姣的美人,儿子们的颜值肯定差不了。 意料外的是,他其实长得跟陆骋并不像。 不是同一种帅,陆驰的下颌线更有棱角,眼睛形状却更柔和一些,不似陆骋那种侵略感。 梦里的邓姣依旧不依不饶:“陛下哄我罢了,我都听人说了,这场大捷让鞑靼损失惨重,燕王一战封神,庆功宴是大事,只有将来的皇后有资格参加。” 又是一阵沉默。 “你就是将来的皇后。”男人神色坚定。 邓姣垂眸别过头:“陛下何必还要哄我?岂不徒增失望?” “朕几时骗过你?”男人皱眉,深吸一口气,挣扎良久,沉声开口:“朕只是不想让你见到他,行了吗?朕也没觉得哪里比不过他,只是……”他难得露出窘迫的神色:“朕怕你见了他,会嫌朕老。” 第27章 崽崽靠卖萌求生+进燕王…… 邓姣醒来时, 莫名有一股浓烈的哀伤情绪。 明明能感觉到梦里那个皇帝真切的爱意,她却感到很难过。 赵嬷嬷说得没错,先帝大概是真的很喜欢邓姣。 可能不只是因为美貌, 也是因为他身边那么多女人, 只有对待邓姣,不需要照顾她靠山的面子, 他可以展露真实的自我。 邓姣又是个敢于直白表达需求的小姑娘, 在他面前, 像一张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