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美攻掉马了》 第1章 《替嫁美攻掉马了》作者:墨煊煊【完结+番外】 文案: 『1v1,强强,双c,he,女装攻,仙侠』 【钓系美强惨妖孽x纯情白切黑帝王】 ************ 在光怪陆离的玄幻世界,仙魔人妖纷争不休,战乱不止。 南安国太子九方潇,曾是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却在十年前惨遭亲友背叛陷害,濒死之际,惊觉自己乃妖神夙天转世,可一切无力回天,妖骨被仇家剔除,含恨败亡于浪舟山。 修行十载,靠着一股执念,九方潇终于等来复生之机。为找回失落妖骨、恢复力量挽救苍生,他男扮女装替妹联姻,嫁给北宸国君主白麟玉为妻,不料等待他的竟是一场虐缘…… 九方潇与白麟玉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九方潇为求生存,只得收起獠牙,委曲求全,以色侍人,誓要让冤家变爱妻…… 白麟玉费尽心思与南安国联姻,本是为四海承平、时和岁丰,谁承想精心策划反被攻,心机算尽终陷情网中…… ************ 【抽象剧透】 我,九方潇,曾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修真界的第一人,无奈一夕跌落,含恨而终。 十年后我复生归来,为了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不得不男扮女装,嫁给异国皇帝。 新婚夜,我装柔弱扮深情,对面那位却始终板着脸,苦大仇深的,跟我欠他钱似的。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耐心和手段,迟早让他乖乖上钩。 可事情渐渐不对劲起来…… 皇帝最近越来越配合,动不动就脸红,不会真看上我了吧? 等等……突然凑过来干嘛!他怎么敢强吻我?!! —————— 我,白麟玉,权势滔天的皇帝。早就料到某人会来,特意布局,就等着那只落难的凤凰自投罗网。 他想玩男扮女装?很好,我顺水推舟娶了他,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以为自己是在钓我,殊不知,我才是真正的设局者。看他装模作样地勾引我,娇滴滴地喊我夫君,一举一动都像只狐狸精,我便配合着演戏,等着他露出马脚,悲剧收场。 可演着演着,局面渐渐失控…… 嗯……我的仇人难道真想跟我谈恋爱么? 我刚才亲他的时候,他为什么没躲,还说我吻技太差要教我……! 『看点』 替嫁掉马,破镜重圆,钓系互宠,疯批互虐 强强过招,火花四溅,先婚后爱,暗生情愫 ************ 【阅读指南】 1.床强,有少量凝攻描写,攻前面只是女装不会变女体,第一卷结束会掉马,之后恢复原身就穿男装了。 2.主cp非常爱,但有一场厮杀,第三卷后面微虐,也会发糖。 3.传统仙侠无系统,狗血,受虐攻,有追夫。 4.副cp,妖神x逸子洺,妖神是白骨精+吸血鬼属性的堕神,逸子洺是偏执+病娇的复仇者,反派双恶人,纯恨双死大虐,篇幅极少。 5.不拆不逆,无反攻,主副cp之间不会有感情纠葛,主副cp都洁。 内容标签: 强强 前世今生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相爱相杀 先婚后爱 主角:九方潇 白麟玉 其它:替嫁掉马,1v1,双箭头,主攻,强强,女装攻 一句话简介:美攻x酷受,爱恨中沉沦! 立意:救世济民,惩恶扬善 第1章 替嫁风波 殷红血水溅洒大地,为洁白世间染上一抹红色。 九方潇将手探向前襟。 果然,已被人刺心剔骨。 他垂眸细看,胸口蔓延的血流将衣物浸得湿润,浑身上下皆是利剑穿透的伤痕,当真是体无完肤,惨不忍睹! 漫天银华簌簌飘落,寒风萧瑟似在悲鸣! 怎么又是此处?过了这么久,竟然还是会陷入那个旧时梦魇。 鼻间涌上一阵腥甜,九方潇艰难从雪地里起身,猛地吐出几口血沫。血色太过醒目,他不由蹙起眉来。 身旁,碧灵名剑傲然立于雪原,泛着金茫的剑身与皑皑雪色交相辉映,犹如破晓之时点亮厚重云层的一抹曙光。 九方潇心下一松,忍着痛意上前几步。他想执剑,怎知指尖方一触及剑柄,空中的气流陡然起了变化。 “出剑。”身后有人对他吼道。 话音刚落,骇人刀气破空而至! 转瞬之间,雪涛翻涌、朔风弥天,整片天地霎时被一阵残酷杀意包裹,万事万物似乎皆要终结在这片银白之中! 九方潇不及细思,立时拔剑旋身,匆忙应对。 蒙蒙雪雾遮住来人的面容,可他的那把刀却显得格外刺眼。 强大灵氛包裹着刀身,映出一道盖过白昼的华光,刹那间,锋刃已近在咫尺! 刀起狂澜,剑舞寒星,两刃交击的瞬间,九方潇手中长剑竟是黯然失色—— 金色剑身蓦地生出斑驳锈迹,紧接着“锵锵”两声,碧灵名剑顿时断裂两半!! “碧灵!怎会如此……” 九方潇难以置信地看向手中残剑。再一抬眸,凌厉刀光仿若灼灼烈日,携着万钧之势,轰然扫向他之面中! “你是何人!又与我有何仇怨?” 九方潇认为眼前之人就是逸子洺,但隐隐又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他尚未看清那人的真面目,突然被一阵杂乱的吵闹声惊醒,耳边旋即又传来一声询问: “主人,吉时到了!” “嗯??”九方潇回过神来,按了按眼眶。 原来方才的打斗只是一场梦。 他从金灿灿的凤辇里探出半个身子。 枝头的鹊儿嬉闹正欢,飘零的粉花应风轻旋,映入眼帘的是铺天盖地的红绸和望不到头的“囍”字。 “……” 他想起来了。 今日,是北宸新君白麟玉和南安长公主九方昭的成婚之期。 两国联姻,佳偶天成,本该是一桩千古美谈,谁料红装素裹之下的新娘子竟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子。 九方潇承认,他的心中涌起一阵悔意。 他不该一时兴起,男扮女装,替妹出嫁…… 整件事还要从十年前说起。 那时的九方潇,曾被他最为信任的朋友逸子洺背叛。 那恶人挑拨离间,率众围杀,一剑刺穿他的胸膛,又生生剜走他三根妖骨,终将他封印于冰河之底。 也是在那日,九方潇才知晓,原来自己真是那个嗜血魔头,妖神夙天的转世。 濒死的刹那,他的脑海中忽而飘过一个念头:世上若真有后悔药,他一定要改写玄阳境那场惨剧。 或许是执念过深,又因他身具仙法根基,十年之后,他竟真的死而复生。 不久前,地脉游移,冰川震动,九方潇终于破冰而出,重见天日。 他灵力枯竭,这副以冰石凝塑的新躯无法支撑太久,因而辗转数日光景,也才行进不过数十里。 南安国边陲的鱼呈道,成了他的歇脚之处。 鱼镇的百姓不敢妄议朝堂,但九方潇不是瞎子,冰河之上,浮尸连绵百里,鱼呈道中,饿殍横陈遍野。眼前民不聊生的景象,比起酆都炼狱,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九方潇乔装改扮,在街头巷尾流连几日,果真探听到不少南安国的近况: 现今的南安是由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九方御掌权。 而那位太子少师,也是九方潇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人——那个嘴里喊着要将他千刀万剐的逸子洺,却早已杳无音信,不知所踪。 如今虽未听得妖神夙天降世的传闻,可散落人间的妖骨若是落于邪修之手,势必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更何况,他这副新躯若无妖力滋养,恐怕迟早会支离破碎,难以维系! 然而,九方潇尚未踏上寻骨之路,便听得了南安公主逃婚的消息! 若不是为了找寻妖骨,九方潇根本不会忍辱负重,“替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 细细回想,如果那日未曾遇见旧部姚彩,他便不会知道逸子洺是死于北宸皇帝白麟玉之手,更不会知晓白麟玉恰好要与自己的妹妹联姻。 连环扣一般的因果宿命,终究将他引至北宸皇宫。 总要借着这场荒唐婚事,从白麟玉身上寻些好处。一旦筹谋得逞,又何愁不能一雪前耻,诛杀那些昔日诬陷他、背叛他的恶徒? “主人,该走了!” 身旁的姑娘提醒他勿在此地停留。说话的人正是姚彩,也是此番陪同公主入宫的女官。 九方潇收回思绪,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这才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向殿前走去。 宫殿宏伟壮阔,面前的红毯一路延伸至大殿门前,御道两旁整整齐齐地站满官员。 他将目光大略一扫,这群人皆是些陌生面孔,依穿着来看,既有北宸各地的领主,也有其余各国的使臣。 第2章 九方潇为假扮公主,施了点法术替自己缩了骨,又稍稍变换些样貌,眼下已然和十七八岁的姑娘别无二致。 他本就是美人中的美人,面上虽覆了层红纱,却依旧难掩动人姿色。 红衣花嫁轻盈掠过,不免引得满堂惊愕,众人回首。 他微微抬眼,瞧见高台之上坐着一名年轻男子,这个人正是他将嫁的夫君,北宸皇帝白麟玉。 不知为何,九方潇突然回想起在辇车里做的那个梦。 他眸光微闪,继续迈出几步,欲将面前之人仔细打量一番。 白麟玉只有二十出头的模样,容貌清俊,意气飞扬,却比同龄人少了些青涩稚气,多了分孤高倨傲,举手投足间,帝王威仪显露无疑。 “模样还挺俏。”九方潇喃喃自语,他喜欢和相貌出众的人打交道。 他此前从未听说过这位后起之秀的名号,想来十年前的白麟玉,还只是个总角孩童。 他记忆里的北宸旧朝,仍是由巫马泰统治,巫马泰荒淫无度,性格暴戾,实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昏君。 当年的北宸虽是显露颓势,日薄西山,可如今改朝换代,倒真是令人不胜唏嘘! 心念流转间,册封皇后的诏书已然宣读完毕,九方潇接过文官呈来的册文,微微俯身,仪态娴雅地朝白麟玉屈膝行礼。 白麟玉面无表情,起身走下高台,迎接他这位仙姿佚貌的皇后。 恭贺声和祝祷词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九方潇有些晃神,往日败亡于浪舟山的凄惨经历犹在眼前,眼下这般欢腾热闹的场面,瞧着实在讽刺至极。 “请陛下和娘娘印契!” 礼官呈上一份灵纹玉简,这是他二人的婚书。 玉简铺陈案前,其上却未着一字,而是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怎么看都像是暗藏玄机。 白麟玉神色凛然,动作干脆,将掌印烙入玉身,掌印四周立刻浮现出一片流光溢彩的强盛灵氛。 “该你了。”他低声提醒,侧身看向九方潇,眼底平静,未有半分情绪。 这玉简恐怕真能识人身份——不过,九方潇偏爱剑走偏峰,险中求乐。 他微微扬唇,轻抬右手,缓缓向玉简注入一道灵力。 似乎并无不妥。 九方潇心下一松,掌心更靠近几寸。他凭靠体内冰元维系冰躯,贴掌的同时,掌心亦笼起一层寒霜。 岂料眨眼间,他刚一收手,玉简表面忽地冒出滚烫红焰,简中刻蚀的灵纹瞬间化为一片焦黑灰烬。 “……” 九方潇不动声色地瞄了白麟玉一眼,对方正微微蹙着眉。 “妖……妖孽!” 近处的礼官下意识叫出了声,不过余光瞥见白麟玉此刻面沉如水,登时捂嘴噤声,吓得跪倒在地。 紧接着,西陵国使团之中传来几句质疑。 有道声音轻蔑着哂道:“诸位可知道这位南安长公主的兄长是何人?” 另一人随声应和:“传闻南安九方皇族皆是丧心病狂的疯子,我看这位异国公主怕也同她那位长兄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逆贼妖孽!” 人群中霎时一片哗然。 三界之中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九方昭的长兄正是九方潇。 这位南安国的废太子,同时也是众人口中罪行累累的嗜血魔头。 曾在十年前因道心崩毁,导致十万生灵无辜惨死,后因悖逆犯上,遭受正道合力围剿,最终自食其果,惨死而终。 他之败亡,可谓是普天同庆,大快人心! “兄长早已声名狼藉,没想到今日竟还有人记得他!” 九方潇语调如常,伪作女音道。他虽想争辩,可现下却根本无人将他的话放在眼里。 就连北宸的官员也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陛下,九方潇既是妖神转世,那他的妹妹没准也是妖……” “是啊,九方潇是勾结妖人的叛贼,难保他的妹妹不会做出有损北宸之事!” “这门亲事不能结!!” 这番唇枪舌剑,群起而攻之的场面,九方潇十年前就领教过了。 如今繁华落尽,故人皆散,到头来却仍要忍受这番谩骂讨伐,污言相向。 当真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事已至此,他倒也不怕暴露身份,只是懒得与这些人周旋。 此刻要杀出去…… 他扫了眼台下密密麻麻的武官,自己这点灵力,恐怕真要被这群人砍得连半缕残魂都不剩了。 再收回目光看向身侧,呃…… 九方潇心念一动,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袖: “我不是妖孽……” 白麟玉看他一眼,眉头拧得更紧。 “陛下!夫君?你,你帮我说句话啊!” “……” 见那人神情松动,似无动怒之意,九方潇便不顾体面一个劲儿纠缠:“是玉简有问题,我真的不是妖孽。” 白麟玉抽回衣袖,脸上表情凝固了好一阵。片刻后,终于打断众人议论,语气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桩婚事,今日结定了!” 第2章 与天盟誓 人群安静下来。 白麟玉与九方潇站在一处,沉声道:“南安公主非是妖孽,她是为两国安宁,跋涉万里前来联姻,朕断不能辜负公主这番心意。” 两人离得近了,白麟玉只觉身侧袭来一阵冰凉。 九方潇瞥见白麟玉脸上异色,极不自然退开了几步。 白麟玉低声问道:“公主可愿同我在此盟誓,以证清白?” 言毕,他长袖轻挥,将那份烧黑的玉简扫落于地。 礼官见状,忙伏着身子退下高台,不一会儿,又递上一张描着龙凤纹样的赤金神符。 二人面前就是专为此次婚仪搭建的神坛,若在此处立誓,那便是上达天听,下及幽冥,如有违背,必遭天谴地罚! 没有听见回答,白麟玉又问了一遍。 “你可愿同我在此盟誓?” 这一回他的语气又沉了几分。 九方潇轻抬眼眸,正对上白麟玉坚定灼热的目光。 盟誓?方才帮我说话,莫非是在这等着我不成? 他不知白麟玉是否有所怀疑,但隐隐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算计了。 九方潇不曾惧怕过什么报应轮回,他向来洁身累行,自觉无愧于天下人。 “山川为证,日月可鉴,今立誓于天地,若存有贰心,做出不利人界,有损北宸之事,吾甘受抽骨穿心之苦,神形俱灭,万劫不复!” 九方潇说完,抬手再发一道灵力,掌心直指案前神符。 同样的誓言,十年前他就说过一次,可直到今日九方潇都未能明白,自己分明不曾伤害无辜,苍天又为何要让他承受违誓的罪责。 九方潇恍惚之际,白麟玉已然疾步上前,将掌心贴上他的手背。 灵流顺着相触的手掌缓缓渗入神符,符纸上的龙凤图案骤然增添光泽。 白麟玉镇静自若,对众人道:“自此往后,朕必会视民如伤,惠泽百姓。若卿违誓,朕愿与卿共承恶果,同受天罚,天地共鉴!” “嗯?”九方潇这才回神,难以置信地望向白麟玉。 白麟玉侧身上前,压低声音,又在他耳边道:“还望卿,莫循妖人旧辙。” “……” 帝王之术是么?九方潇眼底勾起若有似无的笑意,观察起白麟玉的表情。 那人一脸心事重重,情真意切的模样,方才的誓言竟然不似作假。 如果是逢场作戏,未免也演得太真了些! 此时,婚仪已行至中途。既然皇后发誓,又有皇帝作保,满朝官员自然不敢再置喙半句。 不消片刻,待白麟玉和九方潇一同落座后,众人便又纷纷跪拜道贺。 九方潇暗自盘算,白麟玉这般初登大宝的新君,定会喜爱贴心顺从的女子。 他为讨白麟玉欢心,今日特意着了浓妆,举手投足又表现得温柔端庄。 谁知白麟玉竟对这刻意讨好视而不见,一整天下来,二人竟是再无多话。 九方潇觉得无趣,突然涌起一番捉弄的心思。 “夫君?”他唤道。 白麟玉怔了一下,他能感受到身边之人正紧紧盯着自己,目光黏腻纠缠,虽能摄人心魄,却并不十分讨喜。 “怎么了?”白麟玉的话声透着冷淡。 同为男子,九方潇深知温言软语最动人心,于是垂下眼眸,故作深情道: “初次见面,自然想多看夫君几眼。” 果然,白麟玉忍不住将人打量一番。但他忽然记起礼数,立时低下头,仓促地轻咳两声。那副样子,在九方潇看来有趣极了。 白麟玉看他偷笑,语气突然温和许多:“此物赠你。” 九方潇掩去笑意,诧异道:“陛下说什么?” 白麟玉顿了顿,将他手中的暖炉递到九方潇面前。 第3章 正值酷暑,皇宫中自然没什么人会准备手炉,九方潇接过手的这只,是白麟玉用灵力凝成的。 白麟玉看他裹紧华服,探问道:“你体质阴寒,是有伤在身吗?” “非是如此。我之所修以冰元为基,多谢陛下赐炉。” 九方潇温柔道了声谢。 白麟玉穿着厚重的婚服,额头上冒着细密薄汗,凝结手炉的举动,不由让他更热了几分。 此人看着心软,倒像是容易上钩。 …… 待到宴席结束,人群几乎散尽,北宸国师夏鸿雪、镇国公太叔毅与辅国将军沈集仍在推杯换盏。 这三人皆是白麟玉的生死之交。 太叔毅年纪最大,又是个豪放不羁的性子,酒过三巡,他一捋胡须,率先开口: “鸿雪,你撮和的这门亲事不妥。阿玉心里装着小莜,就算不成,也该选个知根知底的姑娘,怎么能让他娶个来历不明的南安公主?” 夏鸿雪不露声色,端起酒杯啜饮几口。 沈集闻言哂笑:“阿玉喜不喜欢小莜,你我都不知晓,我看太叔公是想把自家的琴儿送进宫吧!” “是又如何?难道我家琴儿还配不上不成?” 夏鸿雪见两人声量越来越大,放下酒杯,正色道: “陛下与皇后乃天作之合,太叔公勿再多言,免得落人口实,徒生事端。”话虽这么说,夏鸿雪却对今日那份烧黑的玉简耿耿于怀。 太叔毅撇嘴摆手,神秘道:“传闻九方皇族在成年之前皆会前往玄阳境修炼,依二位之见,这南安公主能知晓十年前那处发生的秘事么?” 他凑得离夏鸿雪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不如让她给咱们带路?阿玉也太沉得住气了,他方才连正眼都没瞧她,难道一点也不好奇?” 沈集调侃道:“陛下是一国之君,行事总是要有点风度的,谁像你这么沉不住气!” 夏鸿雪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太叔毅正想反驳,却见已然退场的皇后,忽又折身返回。 那人眸光扫过满席酒盏,轻袖一翻,两坛佳酿已被勾入怀里,眨眼之间,一袭红裳便又隐没于喧闹之中! …… 大婚当夜,栖凤阁。 婚房内,烛火摇曳,红纱轻飘,朦胧光影倾泻而下,勾勒出一人柔和的轮廓。 九方潇摘下顶了一整天的金质凤冠,又褪下厚重婚服,这身行头重的好似枷锁,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本就微乎其微的灵力早已在白天消耗殆尽,此刻直觉气空力竭,恨不得立时酣睡过去。 只是白麟玉迟迟不肯现身,这才耽搁他的好梦。 两坛美酒已然见底。 九方潇斜倚在榻前,又将目光锁向桌上摆着的两杯合卺酒。 不过,这种酒要两个人一起喝才有意思。 他打消念头,随手抓一把散了满床的莲子花生,自顾自得剥了起来。 “主人……不对,是皇后娘娘,您一会……打算怎么办?” 姚彩焦急地等在门后,看起来比九方潇还要为难。 “什么怎么办?”九方潇心不在焉。 姚彩不敢直言,支支吾吾地提醒道: “我听说白麟玉的修为很高,您生得这么好看,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 九方潇的心思还停留在白天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今日在恭贺的臣子中发现一名相熟之交—— 那人是北宸的宣平侯郁辛。 十年前,他曾在南安与他有过数面之缘,不知此人怎会辗转来到北宸,又突然摇身一变身居高位! “主人?” “嗯,不担心。”九方潇把玩着暖炉,随口敷衍道。 不过他立刻反应过来姚彩到底在担心什么,便压着愠怒,柔声道: “真正该担心自己清白的人是白麟玉。一会儿他若来了,烦请姚大人代为转告,如果不想被玩死的话,就趁早卸甲归田,退位让贤。” 九方潇嘴角轻扬,似是在笑,但姚彩立刻闭了嘴。 她瞬间就明白了“笑里藏刀”的深意。 九方潇自被废黜之后就性情大变,虽平日里有所收敛,可不经意间仍会流露出乖戾之气。 为避免他伤及无辜,姚彩识趣地想要退下,不过却被九方潇叫住了。 “姚大人,你当真没什么要对我坦白的吗?”九方潇敛起笑容慵懒道。 姚彩闻言,强作镇定:“属下不知主人意指何事?” 九方潇毫不避讳:“那日你我在鱼镇相逢,我虽乔装改扮,可你却不费吹灰之力,一眼便认出我的身份。之后又千方百计向我透露逸子洺与白麟玉之间的关联,明里暗里怂恿我代替公主出嫁,我实在是好奇,姚大人究竟安的是什么心?” “主人,属下……” “九方昭才是你的主人。姚大人何不如实相告,公主究竟跑哪去了?” 九方潇神色如常,语调却冷了几分。 姚彩顿时慌乱不已,九方潇面对不信任之人时,常会露出这种事不关己的冷傲姿态。 她决计不能透露公主行踪,只得硬着头皮,含混道: “属下……属下只是奉命行事。方才是我口不择言,您是人中龙凤,定然不用我这个奴婢担忧。只是……” 她又顿了顿,似是下定决心,恳切道: “主人有所不知,属下自年少时便听闻主人丰神俊逸,不落凡俗,早就有意鞍前马后,为您分忧解难。只是我当时年纪太小,而您府中又不缺能人异士,我几番周折才只能勉强入府打杂。” “但天不遂人愿,属下未得主人赏识,主人就得奸人陷害,如今我既有缘再见到主人,便不会做出对您不利之事,况且您对我恩重如山,我定然不会害您,还望主人洞察秋毫,辨清我一片赤诚忠心!” 九方潇瞧出姚彩眼中的关切,但正因他生前轻信于人,才落得个如今这般孤家寡人,众叛亲离的境地。 区区三言两语,又怎能得取他之信任? 第3章 投石问路 九方潇的嘴角多了几分笑意,眸中光亮一闪而过,很快又变回原来漠然疏离的神色。 过了半晌,在姚彩几乎被眼前之人盯到毛骨悚然时,九方潇才缓缓道: “罢了,何必牵扯那些前尘旧事,我信你就是!你下去休憩吧。” 姚彩闻言松了口气,忙不迭转身,匆匆退下。 九方潇在卧房里等了数个时辰。 满目的红烛囍字刺得他两眼生疼,直教他以为冰底的十年,也不像今日这般难熬。 这幅冰躯比他预想得还要脆弱,若是不能尽早寻得妖骨,恐怕这十年的修行就要付诸东流了! 白天我已放下脸面百般撩拨,为何白麟玉竟能稳如泰山,还是说,我早已没了昔日半点风采? 念及此处,九方潇又快步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中的这张脸,少了些从前的清静淡然,更多的是涅槃重生后的狠戾和决绝。 看着镜中之人陌生的神态,他忽觉心思凌乱,头痛难忍,索性便伏在案前,闭目养神。 半睡半醒之间,姚彩似乎在门口说了句什么,接着耳边就传来一阵稳健又轻盈的脚步声。 九方潇极为警觉,立即清醒过来。 不过他听出来人是谁,便又不动声色,继续假寐。 他原以为白麟玉会走近些,没想到脚步声只停驻在内厅珠帘处。 看着白麟玉立身不动,姚彩问道:“陛下,我去叫醒皇后?” 她的语气小心翼翼,像是看出了白麟玉脚步下的犹豫。 白麟玉寒声道:“不用了,明日你告诉皇后,朕来过就好。” 姚彩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但她看出白麟玉没有即刻离开的意思,于是极有眼色地退下了。 白麟玉的态度之冷淡,倒让九方潇觉得自己不是来联姻而是来催债的,但白麟玉那番誓言却是说的情深意重。 九方潇思量再三,还是开口道: “是陛下么?” 他顺手披了件红衫掩盖身形,之后又朝珠帘处微微福身行礼。 一帘之隔,白麟玉仍没有走近。 昏黄的烛火穿透帘幕,映衬出白麟玉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的眸子隐匿于阴影之中,让人琢磨不透究竟是喜是怒。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道:“公主,我知你是为了两国邦交才甘愿下嫁于我,只是……” 他看了看摆在桌上的合卺酒,接着道:“这杯酒我还不能喝!” 他没有自称“朕”,还唤他作“公主”。 九方潇略知其意。 想必白麟玉本人并不乐意这门亲事,只是为了稳固政权,才不得已娶了异国公主。 在白麟玉看不见的地方,九方潇的眉角拧作一团。 不过,他向来睚眦必报,白麟玉既不待见他,他必然要阴阳怪气予以回击,于是故意低眉顺目道: “妾在南安之时,就听闻陛下是一统乱世的少年英雄,今日更是见识了您的熠熠神采。 第4章 妾自知姿容丑陋,不敢与您相配,陛下愿册封妾为皇后,已是莫大的荣耀,自是不敢奢望陛下之偏宠。” 这番话若是旁人来说必会让人发觉嘲弄的意味,但九方潇的语气婉约温柔,倒像是肺腑之言一般。 白麟玉狐疑地瞟了一眼帘后的美人,他想不通那人为何偏要说自己容貌丑陋。 “公主品貌皆佳,是我配不上公主。” 白麟玉顿了顿,诚恳道:“公主是金枝玉叶,我只是一介武夫,公主与我萍水相逢,贸然成婚怕是要委屈了你—— 但既然公主已嫁入北宸,今日又同我在神坛前盟誓,所以我以帝王之名在此保证:无论日后发生何事,我都会竭尽所能供养公主,以偿公主下嫁之恩。” “你想养我啊?”九方潇暗自轻笑,斜睨他一眼。 他掀起珠帘,探出半个身子,他早前卸了妆容,将一头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如此打扮让整个人都添了几分淡雅之气,显得越加楚楚动人。 白麟玉见人衣着清凉,便微微低头,侧过身去不再看他。 看白麟玉这副冷静自持的模样,九方潇突然改了主意,决意乘势而上,戏弄一番。 “夫君何必如此生分,一口一个公主听得我好生别扭!不如唤我阿九如何?” 白麟玉沉默不语,婚房内的烛光蒸得他脸颊发烫。 九方潇见状,主动朝他走近几步,又问道: “夫君要出远门吗?怎么衣着这般规整?” 两人离得极近,白麟玉这才看清了眼前之人的面容。 他的新娘,清雅脱俗,净似冰霜。漂亮的瞳孔里点缀一缕碧色碎茫,此刻正泛着笑意,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可若是瞧得再真切些,不难发现那双眸中隐隐透露出比海水更凉的孤绝凛冽,与他年轻的容颜着实不甚相配。 白麟玉怔愣片刻,莫名不寒而栗。 九方潇欺身向前,隔着衣料,指尖灵巧游走,在白麟玉胸前轻轻划过,他想探探他的身上是否藏有妖骨。 “妾既已嫁作人妇,自当对夫君一心一意,从一而终,夫君为何如此扭捏?”九方潇将双手虚搭在白麟玉腰间,在他耳边勾引道。 白麟玉想要退后,只是对方步步紧逼,让他避无可避。 “还是说,夫君虽娶了我,心里却还想着别人?” “公主多心了,没有旁人。”白麟玉眼神闪烁,仍装作无动于衷。 九方潇又将人抵在桌角,手臂绕到他身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饶有兴致道:“夫君,我的这杯酒已经饮尽。即便你要反悔也已经晚了——我是你的人了。” “……” 白麟玉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望着眼前美人。 他实在不知,为何此人说这话时竟能脸不红心不跳? 九方潇心思得逞,更加得寸进尺: “你今日立誓要与我同担罪责,我好生感动!花烛良夜怎可轻易辜负?不如,我伺候夫君早些休息吧?” “不必如此!” 白麟玉万分错愕,他推开拂在自己腰侧的双手,提高声量道:“朕……改日再来看望公主,你先行歇息吧!” 他改了称呼,似是在与九方潇划清界限。 “你——” 九方潇几乎失了耐心,可仍强自压下火气,笑盈盈地望着白麟玉: “想让我独守空房,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夫君不妨告诉我,你和皇兄之间到底有什么谋算?” 这个皇兄自然是指九方昭的二哥九方御。 “原来你是想问这个。” 白麟玉冷静下来,敷衍道:“日后我再同你解释!” 话声刚落,他抬腿就走。 九方潇今日屡屡受挫,思前想后也不知哪里出了岔子。可未寻得妖骨所在,他又怎会轻易放人? 他牵了牵白麟玉的衣角,声音里带着点哭腔: “白郎,你今日赠我手炉,我便以为你对我也有情意,怎么今夜却偏要弃我离去呢?难道你真的一点也不在意我?” 白麟玉瞥他一眼,撒娇争宠一般的语气,直听得他心里发烫,不由自主耳朵泛红。 他闷声道:“公主,我并非不在意你。我今日确有要事,还望公主见谅。” 推脱的言辞又说了一遍。 白麟玉转身便退,正当此时,身后之人蓦地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身,他甚至能闻见那人身上淡淡的香气。 “什么要事竟比这洞房花烛还要好玩?” “生死攸关的要紧事。” 这股香气让白麟玉目眩神迷,他想要推开,身体却不听使唤。 九方潇绕到白麟玉的面前,接着发问:“夫君为何要和南安国联姻?” “两国联合是为了日后对抗魔族,这不是什么秘密。” “除了联姻之外,夫君可曾和南安达成别的契约?” “这与公主并无直接关系,你只安心呆在北宸,我必会保你一生平安喜乐。” 九方潇冷哼一声,心里极为不屑。 白麟玉着实招架不住这接二连三,一句一声的夫君,便缓声道: “公主,可以放我走了吗?” “夫君今夜要去哪里?” “玄阳秘境。” “你说什么?”九方潇眼里笑意淡了下来,他没想到白麟玉竟会提及此处。 那里曾是他在南安的修行之处,也是牵连十万无辜惨亡的伤心之地。 他按耐住心底复杂情绪,疑道: “除了宗门修真人士以外,很少有人知晓玄阳境所在,况且要进入境内,需要先破除秘印结界,夫君又怎会知道入境之法?” 白麟玉澄澈的眸中闪过光彩,他忽然垂眸,凝向对方的眼睛: “公主似乎对玄阳秘境很了解?” 九方潇露出意味不明的神情:“正想告诉夫君,玄阳这地方我小时候就跟随大哥去过。” 这个大哥指的是九方昭的大哥,也就是九方潇自己。 “那公主必然知晓入境之法了?” 九方潇挑眉道:“我身为南安长公主,又怎会不知!” “那公主可否……” 白麟玉话说一半咽了回去,似乎是不想让那人随他涉险。 “可以。” 没等白麟玉说完,九方潇便打断道,“夫君稍等片刻,我换身衣服就来。” 白麟玉却道: “我是北宸皇帝,深夜前往南安国境内,公主不担心我居心叵测?” 九方潇心口不一:“我信任夫君为人,不会做出危害南安之事。” 白麟玉闻言,唇角勾起一个弧度。他和他拉开些距离,神色中多了一丝冷峻: “公主问了这么多,我倒也想问问,你的大哥,那个众人口中的妖孽,九方潇,他真的死了么?” 九方潇倏地睁大眼睛,眸光闪烁却又很快黯淡:“大喜的日子问他做什么,你就这般关心他?” “久闻其名,随口问问。” 九方潇不甚在意道:“自然,死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 第4章 夫妻对拜 北都城郊,月落星沉。 漆黑夜空下,隐隐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太叔毅和沈集各带一批人马等着与白麟玉汇合。 沈集已然摆好挪移法阵,只要明了大致方位,便能凭着这道法阵,瞬移至玄阳境内。 太叔毅一把年纪,仍是沉不住气,他盯着法阵观摩半天,最后一捋长髯,得出结论: “小沈,你这法阵画的不对!” 沈集不擅长结阵,便虚心求教:“我是照着鸿雪给的符册画的,太叔公有何高见?” 太叔毅道:“我说的是目的地不对,这么容易就找到的地方还能叫秘境吗?” 沈集避开手下,悄声问:“太叔公是不信任夏鸿雪?” 太叔毅心知白麟玉看重此人,不愿在人前妄议是非,一摆手道:“罢了,当我没说。” 沈集明白太叔毅的意思,话锋一转,又道:“快到子时了,陛下要是不来,我们还去吗?” 太叔毅会心一笑,“今日阿玉大婚,肯定要多陪会媳妇儿啊,要是不来——” 太叔毅话没说完,便被匆匆赶来的白麟玉截住话头,“太叔公,久等了,出发吧!” 方才沈集所摆法阵需要耗费诸多灵力,今日同往的有二十多名暗卫,所以只能由此间功力最为深厚的白麟玉启阵。 众人按照早前安排的位置排布四周,白麟玉立于阵中,正欲催动灵力,施展挪移大法。 就在此时,一声熟悉呼唤传到他的耳畔! 九方潇灵力不济,如今的脚力自然比不上身强力健的白麟玉。 他拖着身躯一路疾走,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追至此处,却仍是比白麟玉迟了半刻。 他极力掩饰内心不满,微嗔道:“夫君不是答应,要同我一起前往玄阳境吗?怎地又将我抛下了!” 第5章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向九方潇,认出皇后的暗卫慌忙向他行礼,一时间竟跪倒了黑压压一大片。 皇宫圣地,重重侍卫严守,白麟玉没想到他的皇后竟能这么快突破重围,追来此地。 更让他心神不定的是,那人竟会毫不害臊地当众称他为“夫君”。 “朕没答应你。” 白麟玉故作镇静,质问道:“无朕之王令,公主是如何出宫的?” 不过话一问出口,白麟玉便发觉自己的令牌已经不翼而飞了。 九方潇拿出那枚本该别在白麟玉腰间的王令,轻柔道: “臣妾适才抱夫君的时候,恰好在夫君腰间发现这枚令牌,见其精美绝伦,实非凡物,便私心留下了,夫君可要责罚臣妾?” 九方潇说完便垂首掩面,摆出一副羞怯姿态。 他是一个为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人,即便是撒娇,也不显得扭捏刻意,反而心中坦坦荡荡。 不过,周围一众侍卫却似笑又不敢笑,纷纷低下头去,掩饰揶揄目光。 “……” 白麟玉害怕自己再多说一句,这位公主嘴里就会蹦出些非礼勿听的话来,于是沉声敛色道: “令牌公主先收着吧!既然来了,就看看这挪移阵法究竟指向何地?” 九方潇示意众人起身,又越过人群走进法阵,不消片刻,就已发现阵中端倪。 挪移法阵是通往玄阳境不假,不过却非是通往人界,而是指向境中禁地——幻海岛。 玄阳境发生祸事以后,幻海岛已被冥府接管。 九方潇心中一紧。若是他晚来一步,在场众人恐怕就变成擅入冥府境地的阴魂了! 布阵之人竟知晓幻海岛的存在,莫非是我的旧识不成? 九方潇环目一扫,周围尽是些陌生面孔。 “夫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白麟玉眼露不解,问:“公主既然知道玄阳境所在,可是看出什么端倪了?” 九方潇并不急于追问这些人前往玄阳境的目的,即使如今的玄阳境已变成满目苍凉的荒芜之所,但凭这群人的修为,也绝无可能打破境外的秘印结界。 贸然夜闯幻海岛,终究是死路一条。 九方潇凑向白麟玉耳边,试探道:“夫君,玄阳秘境的事,我只想告诉你一人。” 淡淡的香味扑面而来,白麟玉往后退开半寸,旋即下令摒退众人。 转眼只剩他们二人,白麟玉唤了声“公主”,却被九方潇打断, “不是说了不准叫我公主!” 白麟玉原是不愿对他言听计从,但毕竟玄阳境内凶险万分,又封印多年,无人知晓其近况。无奈之下,只得听听这位自称去过玄阳的南安公主,究竟有何高见。 他依着道门规矩拱手行礼,一脸正色探问: “阿九,若你真清楚玄阳境之事,还望不吝赐教,若是不知,也莫要再拿我寻开心了。” 九方潇笑出了声,也抱拳躬身道:“夫君何必如此多礼?白天的时候,我们对拜过好几回了!” 白麟玉轻蹙眉峰,看出那人有心戏弄:“你既然不知,那我先派人送你回宫。” 九方潇收起笑意,忽然近身,几乎贴着白麟玉的耳朵,小声道: “今日臣子们都祝你我永结同心,可是夫君似乎一点都不信任我?” “阿九,以后在众人面前,你不准称我为夫君。” “夫君的意思,是想让我私下里叫么?” 白麟玉闻言不再反驳,而是直接拽起他的胳膊,拉着他就要往回走: “公主冰雪聪明,朕辩不过你,还是亲自送你回宫的好!” 他改了称呼,像是真的生气了。 九方潇赖在原地不动,有些委屈地望着他。 “我给你的手炉呢?不会扔了罢!”白麟玉感受到那人手臂处传来的凉意,竟是比冬日里的寒冰还要冷冽几分。 九方潇不甚在意:“刚才走得太急,落在栖凤阁了。” 白麟玉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团了个手炉塞到九方潇怀中。 “拿着。” 这个手炉比之前的要精巧,也更暖和。 九方潇垂眸摩挲着炉壁上的纹路,总觉得这个小物件有几分熟悉之感。 抬头时,恰好对上白麟玉的双眸。 白麟玉的眼睛在月光映射下少了些许锋利,因而变得明亮起来。 看样子他并未因自己的无理取闹而动怒,眼底反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 九方潇心不在焉。 他的仇人逸子洺,曾经同样伪装成温和谦逊的模样,却害得南安许多人不得善终。 白麟玉此人,真有他表现得这般好脾性吗? 双手渐渐热了起来,但九方潇的身躯却被阵阵寒意笼罩。 他的灵力快耗尽了。 即便重塑冰躯,剔骨剜心的痛苦仍是宛如昨日一般清晰可辨,那般滋味令他隐隐有些喘不过气。 “怎么了?”白麟玉看出他神色异常。 九方潇轻轻摇头,突然没了戏弄人的心思。 他将白麟玉揽住的那只手臂慢慢抽回,直言道: “方才的挪移法阵实则通往冥府禁地,一旦开启阵术,你和你的手下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众人还是回去,莫要自寻死路!” 白麟玉却道:“我想救人,非去不可!” 第5章 良辰美景 白麟玉道:“我想救人,非去不可!” 九方潇问:“何人?” “断岳山庄,林鸢。” “你竟认识他……”九方潇立马变了脸色:“他是你什么人?” 白麟玉解释道:“林鸢算是我的义兄,他曾在玄阳境修炼,你认得他吗?” 九方潇怎能不认得,林鸢可是他的亲师弟。 十年前,玄阳境幻阵生变,几近灭门,他本以为师弟林鸢与那十万修仙弟子同样,早已化作一缕冤魂。 世间人皆认为九方潇是叛师离宗,害死同门的罪魁祸首,谣言传得多了,甚至连他自己都快要信了。 又是一阵痛意袭来,九方潇捂了下心口,神情肃然几分:“他既是玄阳弟子,又怎会……怎会还活着?” 那件惨事白麟玉定然知晓,所以他也不转弯抹角。 白麟玉面露难色,似是不愿提及往事,犹豫半晌,才道: “听闻,你兄长九方潇死后,十大宗门的人又去了一趟玄阳境,可那里已被秘印结界隐于暗处,只沿途发现几名幸存者,皆是从尸山血海里九死一生逃出来的,我义兄便是其中之一。” “九方潇不曾杀人,玄阳境发生的祸事与他无关!”九方潇脱口而出。 白麟玉道:“你那时年纪太小,自然不知其中原委——” 九方潇打断他的话:“你又能有多大年纪,你从未去过玄阳境,难不成还知道原委了?” 九方潇的语气冰冷至极,丝毫没了方才温柔似水的模样。 白麟玉定定望着他,沉吟许久,又道:“我不同你争论,我送你回宫!” 说着,他猛地将人提起,一把拽上肩头。 九方潇缩了骨架,此时的身量比真身轻巧许多,尚不待他反应,白麟玉已扛着他走出十多步。 “白麟玉,你你,你放开我——”九方潇挣扎着想要下来,可整个人却被箍得更紧了。 九方潇转念一想,白麟玉方才的语气,倒像是恨极了自己。 他既已明知白麟玉对他态度不善,便不会上赶着暴露身份,况且如今的自己,还不是白麟玉的对手。 念及此处,他便压下满腹怒气,服软道: “夫君,我的好夫君~我知道错了,你快些放我下来好不好?” “……” 白麟玉身形一晃,显然是被那句“好夫君”怔得说不出话来,但他只能假装没听见,又朝着来时的方向,疾走几步。 九方潇的脑袋连同上半身正好搭在白麟玉的身后,他见白麟玉毫无反应,便伸长了手,拨弄起他的腰带: “你不是不愿意陪我喝交杯酒么?男男……男女授受不亲!你再不放我下来,我就喊‘非礼’了,你的手下可都在附近!” 白麟玉果然停下脚步。 九方潇见状,得寸进尺,继续撩拨: “我的好夫君,你不会害怕了吧,今天本就是你我的洞房花烛夜,此地荒郊野岭,又是漆黑一片,反倒……” “别说了。” 白麟玉将人放了下来,耳朵尖染了点淡淡的绯红。 九方潇轻哼一声,见好就收:“玄阳境如今可没有活物了,你和你的手下都是肉体凡胎,就这么硬闯非是明智之举!” 两人此时面对面站着,他靠近几寸,接着道: “更何况,夫君方才不也说,十大宗门都寻不到玄阳境的方位?即便那道挪移法阵没有问题,你又怎敢保证一定能突破秘印结界呢? 就算众人真到得了幻海岛,难不成夫君真有万全把握,能从冥府手中抢人?” 第6章 白麟玉道:“那阿九有何高见?” “你若信我,我便同你前往玄阳境,替你解了秘印结界,再帮你应付冥族;你若不信……” 九方潇故意卖起关子,一脸热切地望着白麟玉的眼睛。 这番话确有道理,白麟玉思索片刻后,缓和道:“我信你。” 这么……轻信于人? 九方潇垂眸笑了笑,旋即切入正题: “夫君还没告诉我,林鸢为何会被困冥府禁地?” “此事我亦不知。”白麟玉接着道:“三个月前,义兄林鸢说,他要去一趟玄阳境,此后便一直杳无音信。 直到昨日,义父才收到一封求救信,信中说义兄被困禁地多日,催人速去救援。义父腿脚不便,便又托我处理此事。” 九方潇对白麟玉的家事不感兴趣,只是好奇为何他做了皇帝,却没将他义父接来宫中尽孝。甚至今日大婚,他都没见着一个断岳山庄的人出席。 若此番真能救得林鸢,九方潇也好向师弟询问,这十年间他是否有追查过那桩惨案的真相。 只是不知,师弟可还会认我这个师兄? 九方潇又对白麟玉道:“我幼时与你义兄林鸢有过数面之缘,我同你一道去救人,但只可你我二人前往,你手下暗卫不准去!” 白麟玉道:“那些暗卫虽是凡人,但他们修为不差,以一抵百不成问题。何况我既已决定亲身前往,必然会护佑众人周全。” 九方潇冷然一笑:“你倒是对自己很有自信,那不妨借我三成灵力,让我见识一下,夫君你的实力如何啊?” 白麟玉见九方潇神色异常,便知那人体力不济,灵力损耗甚巨。他自是不会吝惜,随即运转真气从口中吐出一颗灵丹,道: “此灵丹为我三成内力所化,拿去用吧。” 九方潇随口一提,倒真没想到白麟玉会如此大方。 他也不客气,双掌一挥将灵丹拢至胸前,不消片刻,灵气尽数被其吸纳,汇入体内。 九方潇运功时,白麟玉已然带着二十多名暗卫来到法阵前。 九方潇瞥他一眼,道:“陛下,臣妾说的是,只我们二人前往玄阳秘境!” 当着众人的面,九方潇果然改了称呼,但白麟玉仍觉得,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玄阳境凶险万分,还是多带些人去。” “不错,此去的确凶险万分,就二人前往,也不用陛下大费周章顾及旁人的周全了,您保护臣妾一人就行。” 二人正说着话,太叔毅突然扯着嗓子道:“阿玉,皇后娘娘这是想同你共度良宵呢!我看你还是回宫吧,救人这点小事,就交由我和沈将军处理!” 沈集大步流星走上前,一把捂住太叔毅的嘴,压低声音道:“你能不能给陛下留点面子?” “……” 太叔毅忽觉皇后娘娘投来一道锐利目光,正紧紧盯着自己的喉咙,显然是对他的口无遮拦颇为不满,顿时讪讪地闭了嘴。 白麟玉倒也无意深究,只对九方潇道: “我们两人同去倒也无妨,只是你须得答应我,到了玄阳境内,断不可擅作主张,万事都得听从我安排!” 九方潇两眼放光,柔声耳语:“放心!必定对夫君百依百顺。” …… 第6章 虚境迷梦 挪移法阵,启阵。 白麟玉闭上眼睛,静静聆听阵中变化。 北都城郊的蝉鸣声已经荡然无存,宁静褪却,随之而来的是无休无止的悲戚哀嚎,和萦绕于耳畔的温柔呼吸。 半柱香后,二人抵达玄阳秘境。 怀中美人恰好睁开眼,睫羽轻颤,眸光勾魂摄魄,有意无意间拨弄着白麟玉的心弦。 白麟玉不记得自己何时抱起了九方潇,想将他放下,却发觉身体一时僵住,动弹不得。 “臣妾身体不适,想在陛下怀中休息片刻,你抱着我走,好不好?” 九方潇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轻软许多,他伏在白麟玉肩头,脑袋埋进对方颈窝,只露出半张毫无血色的侧脸。 “好……”白麟玉抗拒不了这番请求,问道:“往哪边走?” 九方潇微微抬手,指向天际,“红光,朝着红光的方向。” 巨大的天幕上,暗红光晕或聚或散,齐齐朝着同一方向涌动,终点处,玄青色漩涡被层层光团包裹环绕。 “我的腿动不了。”白麟玉如实相告。 怀中人说:“阿玉,我好恨啊!” “恨……”白麟玉察觉到那人身体愈发滚烫,像被火烧过,便不由得低头看他。 白麟玉认为自己尚算清醒,继续问道:“若你身体不适,我们就先回去?” “无……无事,等到了……幻海岛,就好了。” 这声音已近昏沉,仿若濒死之人的呓语。白麟玉心中疑惑,身体与言语却再也不听使唤,只得收敛心绪,缄口不言。 暗色天幕透出点点幽光,让白麟玉得以看清这人间炼狱。 目光巡过一圈,玄阳秘境竟比他预想的还要阴森。整片大地弥漫着浓郁毒瘴,腐臭直冲鼻腔,入目处皆是焦尸枯木。 心底升腾起前所未有的恐惧,搅得人浑身翻江倒海,不得安宁。 怀里的人似是感受到白麟玉的惊惶,双臂环上他的脖颈,声音轻柔,安抚道:“别怕,往前走,马上就到了!” 白麟玉点头,勉强抬起脚,拖着沉重的双腿,向前挪动几寸。 没走几步就累得脱力,一下子跪倒在地。 四下里死气沉沉,仿佛又回到记忆中的绝境。 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抑制不住地将怀中之人抱得更紧了。 “停下吧,我走不动了。” “陛下如此怯懦,又谈什么报仇雪恨?” 白麟玉问:“什么仇,什么恨?” 那人回答: “你再仔细看看,我是何人?” 眼眶猛地生疼,白麟玉竭尽目力,想要看得再清楚些,却只能瞧出隐约轮廓。 那是一具被黑焰焚过的身躯,弱小无助,面目全非。 “怎么,怎么是你?” 焦黑的双掌拂过白麟玉的面颊,那人音色嘶哑,痛心疾首道:“最后的族人都殒命于此,这里,也该是我们的归处!” 闻言,白麟玉灵台瞬间清明,拂开对方的手,又将那人掼在地上,“我会杀了他,替你们报仇!” “那为何迟迟不肯动手?” “还不到时候。” 那人闻言,突然双目赤红,嘴脸骤变,张牙舞爪地朝着白麟玉扑去。 白麟玉闪身避过,但四肢麻木,毫无反击之力。直到沉下心来,方才感到体内虚乏,难以运动丝毫灵力。 如此局面只能有一点可能——那便是自己既来时就已中了幻术。 玄阳境本就以幻阵见长。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若要破除幻术,于幻境中人而言是难上加难,于局外人却是易如反掌。 白麟玉记起先前将三成灵力凝成的灵丹借予九方潇使用,此刻唯有寄望灵丹,凭借他与灵丹之间的联结,从外部破除幻象。 想明白这层,他便潜心细探灵丹方位,果不出所料,心中越静,就越不易受幻象牵绊。 …… 玄阳境而今之所以秘不可达,根源在于,秘印结界能迷幻来者心智。 但凡靠近十里之内,皆会受结界影响陷入幻觉。 九方潇与白麟玉初入此地时,白麟玉骤然失了意识,这本也在九方潇意料之中。 二人眼下正被挡在结界外。 白麟玉入幻的这段时间,九方潇在他身上探摸过妖骨踪迹,一无所获后,又独自探查了结界四周的环境。 原想施展破印法咒,怎奈三成灵力实在有限,终是无法踏入玄阳境半步。 九方潇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叫醒白麟玉。 他走到白麟玉身旁,那枚炼化入体的灵丹突然激起一阵热流,在他周身经络乱冲乱窜。 看来,他已找到破除幻象的关窍了。 九方潇嘴角微扬,蹲下身子,却没有即刻帮忙的意思。 直到灵丹越来越烫,几乎要损及他体内冰元之时,九方潇才不慌不忙释出灵流,轻轻助了他一臂之力。 很快,白麟玉从地上翻坐而起,像是在幻境中被谁扼住喉咙一般,猛地长出一口气。 九方潇见不得他那副狼狈模样,不禁又起了逗弄的心思。 “夫君,我以为你……” 他趴在白麟玉膝前,抬手掩面作势要哭,偏是半颗眼泪也掉不出来,只好拿起帕子假惺惺地抹了几下眼睛,顺势扑进白麟玉怀里。 “……” 有了方才的教训,白麟玉这次格外谨慎,锁起眉头半晌没作声,一脸见了妖精的神色,警惕地打量着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美人。 白麟玉欲问,你究竟是人是鬼,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九方潇心里则觉得这人好没意思,自己乐意陪他玩,他倒怎么也不肯上钩! 第7章 “夫君没事就好。” “这里是玄阳境?” “不错。” 九方潇失了继续演戏的兴致,缓缓起身,拍了拍裙上沾染的泥土,又一把将白麟玉拽起。 “自法阵出来后,你就一直昏迷不醒,这里还在秘印结界之外,你方才大抵是入了幻,好在结界幻术作用有限,才让你侥幸挣脱出来。等会儿我们进入玄阳境,千万不能心存杂念,不然被心魔缠上,可真就万劫不复了。” 九方潇边说边走,脚步不停,白麟玉不知他欲往何处,略显迟疑地跟着走了几步。 九方潇回眸,见他和自己拉开距离,又道:“你随我来,我教你破印之法!” 白麟玉似有为难,试探道:“此处幻影重重,不知如何区分?” 九方潇斜睨白麟玉一眼,语露不快:“怎么?夫君莫非怀疑我也是幻境里的妖精?” 白麟玉眼神闪烁,低头笑了笑。 九方潇恼道:“我又不会吃了你,怕什么呢!”他上前一步,倏地俯下身子,从白麟玉小腿外侧的绑带里抽出一把匕首。 白麟玉未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心中微凛,刚要出招防备,却看见那人将匕首刃尖朝内一翻,“滋拉”一声,刺破自己的手臂。 他动作太快,白麟玉想去阻止已是晚了一步。 鲜红血液溅出,迅速在衣裙上晕开一片血色。 九方潇像是毫无痛感似地举起左臂,在白麟玉面前晃了晃血淋淋的伤口。 “幻象所化不过是虚影,不会受伤,更不会流血,受到攻击只会烟消云散。你若不信,也可再刺我一刀,我保证不还手……” 话未说完,即被白麟玉打断。 “这只匕首吹毛立断,下次不必演示了!” 白麟玉蹙起眉头,轻攥着九方潇的手臂,旋即又在指尖凝出灵力,抚过那道冒血的伤痕。 第7章 天之骄子 伤口在灵力作用下缓缓愈合。 九方潇用袖口擦净匕首血迹,撕下浸染血迹的那片布料,转手递给白麟玉。 白麟玉不解其意:“这片血布有何用处?” “一会将它绑缚在你的兵器之上。” 九方潇将匕首插回白麟玉腿上的刀鞘,顿了顿,盯向对方晶亮的眼睛: “结界须玄阳弟子亲自出招方能破解,我灵力不济,你将这血迹混着你的灵流,代我破封如何?” 白麟玉点头道:“那是自然!秘印结界到底在何处?” 九方潇双手抱臂,满眼戏谑。 那人一副胸有成竹,不为外物所动的淡定姿态,想他年纪轻轻,却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夫君倒是自信不疑,敢问师从哪位高人?” 白麟玉冲他笑笑,不再多言,显然是刻意回避他的问题。 “退开些。”九方潇没有追问,绕至白麟玉身后空地,拈指引动灵流,全神贯注默念起显印灵诀。 半晌后,虚空之境显出一片金色墙影。 九方潇见此情形收了动作,转头朝白麟玉道:“使出你的全力,破开那道墙影!” 他太久未动用灵术,先前又强行吸化白麟玉所赠灵丹,此刻不免神思倦怠。 白麟玉见他面白如纸,眼底深处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决,便也不再犹豫,双手结印,道了声:“月鸾,召来!” 顷刻间,一把银色长刀赫然出现在白麟玉掌中。他动作利落,将那块血布绕着刀柄缠覆数圈,最后打了一个死结。 九方潇的目光落向那把刀,继而又看向那个人。 天空晦暗不明。 稀疏星影落在银刃上,回射出粼粼碎芒,那些光点将白麟玉的侧脸映得明朗,更显得他神采奕奕,举世无双。 破除秘印结界堪比劈山填海,非常人之力能及,但九方潇从那枚灵丹中,窥出此人绝非凡俗之辈。 只是白麟玉的修为究竟深到何种境界,还得看他破墙时的表现。 此时此刻,他正紧握佩刀月鸾,整个人腾至半空,全身灵力汇集于刀刃处,银锋顿时迸射出比先前强烈数十倍的耀眼光流,璀璨得像是要将整个天幕点燃。 九方潇忽而想到什么,怔愣出神。 电光火石间,白麟玉又纵身跃下,矫健身影立于结界外的某处山巅。 月鸾刀在空中迅速扫过,所使刀法刚柔并济,一气呵成,令人眼花缭乱。 刀风呼啸掠过耳畔,九方潇收敛情绪,打消脑中愚不可及的念头,凝神紧锁白麟玉的动作,静静观察他的招数变化。 月鸾所经之处激起层层烈焰,于半空交织盘错,如同一张火网,一寸一寸扑向结界墙影,似要将此间万物围裹,吸纳。 瞬息之间,树静风止,万籁俱寂,强烈的压迫感席卷而来! 紧接着,无穷灵力携着冷冽刀气猛烈扩散,逼得四周空气近乎凝结,金色墙影竟也震颤不停…… 九方潇心内暗叹,白麟玉的刀法纵然称不上前无古人,却也足够令人心生敬畏。 不过破印罢了,他怎的像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 九方潇不禁有些后悔,适才让他使尽全力,没想到这人如此听话,半分余地都不留。 月鸾刀式太过凌厉,即使站在远处也未必不会被波及。 留给九方潇自保的时间不多。他想借灵丹之力飞至远处,却发现这三成灵力受到刀气压迫,一时难以释出。 正在九方潇被困原地寸步难行之际,一道黑影猛然从山顶俯冲而下,犹如离弦之箭,径直朝他奔去。 九方潇不闪不避,风驰电掣间,身体忽地一轻,整个人被那道黑影卷走,再抬眸望去,只瞧见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 “……” 二人转瞬旋至数丈开外。 白麟玉的目光尚停留在远处墙影,没拿刀的那只手却轻轻覆上九方潇耳侧,下意识将人揽在怀里。 借着这股力道,九方潇将头埋入他的胸前。他并非有意做暧昧不明的举动,只是感知到白麟玉周身已隐隐升起一层灵力护罩,唯有和他贴得更近,才能避免被刀气误伤。 果不出所料,须臾之间,又是一声天崩地裂的轰隆巨响!树木爆裂,狂风呼啸,震得数里开外的秘印结界晃动不休。 烟尘铺天盖地,九方潇目不能视,只觉全身似被数万把狂刀劈割一般,疼痛难耐。 所幸这痛楚只是一闪而过,想必是灵力护罩发挥了作用。 他将头埋得更深,贴在白麟玉微微起伏的胸膛,那人身形一颤,呼吸更显凌乱。 ……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才终于回归平静。 秘印结界堪堪被撕出一道裂缝。 九方潇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白麟玉的心跳声莫名让他心安。哪怕只有一瞬的安稳,也让他对这似曾相识的强大力量,生出前所未有的渴望。 他忍不住抬眸,那人果然眉眼舒展,心情极好的样子。 笑得这般灿烂,难不成是在向我炫耀? “你还想抱多久?” 九方潇略微不爽,心里窜起许多别扭。 他全然忽略了,自己的手此刻也正搭在白麟玉肩上,这般半倚半靠的亲昵姿态,着实比白麟玉的拥抱过分得多。 白麟玉怔愣着看他,不知在想什么,他没有立刻松手,俊俏脸庞反倒染上一层红色。 九方潇心中闪过一丝烦闷。 他不甘示弱,倏地凑近他的唇边,“夫君若不舍得放手,等回到宫中,我们再接着抱,不光可以抱,还能做点别的……” “失礼了。” 白麟玉反应过来,松手退开。 九方潇不再理会白麟玉,而是看向远处那座山峰。 令他意外的是,映入眼帘的不是山体崩裂所留下的碎石,而是洋洒在广袤大地的山灰。 原来白麟玉方才那一击,竟让整座山峦崩塌陷落——即便他的目标并非那座山,可强大无匹的力道,却让碎石化作空中齑粉,继而引发连串爆炸,最终在熊熊火焰中燃烧殆尽。 好强劲的对手…… “好厉害的秘印结界!连那座山都承受不了的刀气,竟只把结界崩开一角。”白麟玉扬声赞叹。 九方潇睨他一眼,颇为得意地轻哼:“你是不是……想让我夸你?” 白麟玉心道自己不是这个意思,正要解释,却听九方潇接着道: “好俊俏的刀法!夫君下次一定要好好教我几招。” “……” “这裂缝只能维持数个时辰,我们快些去救人!” 九方潇不等人回话,当即三步并作两步,径直向结界裂缝冲去。 “等等——” 白麟玉横手挡住去路,急道:“你答应过我的,要对我……” 他说不出“百依百顺”这几个字,生硬地改口,“你答应过的,凡事听我安排。” “你不想让我入境?”九方潇停下脚步。 白麟玉不置可否,正想找些阻拦的说辞,哪知九方潇却已猜出他之所想。 第8章 “那夫君小心些,我在此处等你。” 白麟玉眸色一沉,将信将疑:“玄阳境危机四伏,我先送你回去,一会我再自行回来便可!” 九方潇自然是不能回去,心念一动,脸上勾出一抹笑意: “此地虚实交错,变化万千,一来一回不知要生出多少变故,我乖乖在此守着,等候夫君归来便是。” 雾气渐浓,妖氛四起,白麟玉心里却掠过另一番念头,那人笑起来当真好看极了。 幸而思绪很快回笼。 结界裂口逐渐闭合,此刻入内,已是刻不容缓。 白麟玉思量片刻,最终选择妥协。俯身抽出腿侧匕首,刃尖灵芒划过地面,在九方潇身外结出一圈护罩。 “天亮之后,我若还未回来,你就自行结阵回返北宸。若遇危险,摔破手炉便能向我求援!” …… 第8章 幽府奇闻 天色渐亮。 天空透出绚丽霞光,即将洒落的金辉,却被厚重阴霾遮得严严实实,不知要到何时,才能真正照进这片疮痍遍布的大地。 白麟玉离开没多久,九方潇便从结界裂口进入,朝着日出方向缓步前行。 他特意选了条小路,虽是曲折蜿蜒,却可避开大道之下深埋的那片尸山血海。 清风低吟飘过,裹挟着淡淡的清香,悄然盖过深处发出的幽鸣。 待到太阳完全自地平线升起,灰暗的天空才终于投射出点点薄金。 九方潇心绪缓和不少。 他到达幻海岛神坛了。 往事历历在目。 玄阳境之主丹魄神座,曾借此处地利布设修仙幻阵,传闻阵内时序与外界不同,入阵修炼一年,便可抵世间百年之功。 那一年,丹魄神座破例应允十万记名弟子同入幻阵修行,九方潇作为亲传弟子,被丹魄选中,同他一道护持法阵。 幻阵当中,四季更迭,岁月飘零,万事轮回,匆匆流转数个甲子…… 可就在功成名遂之际,却因护持者道心不坚,导致阵毁人亡,血流成川,昔日景色旖旎的幻海岛,转瞬变为尸横遍野的人世炼狱! 玄阳境百年基业就此毁于旦夕之间! 如今,高耸入云的幻海神坛早已失去鼎盛时期的风采,放眼望去,尽是焦土混着血肉的残酷痕迹。 不过,这里虽野草丛生,枝缠藤绕,比起十年前最后所见,萧瑟之中却更添了几分生意盎然。 九方潇急欲搜寻妖骨踪迹,足尖轻点,飞身跨上神坛,双掌凝聚灵力,行了一套追踪术法。 他有预感,逸子洺杀人取骨,必定也和玄阳境的惨剧有所关联。 不出他所料,半柱香之后,果然感受到一股强大能量自神坛后方传来—— 宁海洞府近在咫尺。十年前导致数万弟子亡故的修仙幻阵,尚残存着些许遗迹。 看来阵中果然暗藏妖骨,可重启幻阵又谈何容易。 山雨欲来,如此沉重罪业,怎可要我一力承担! 白麟玉那边,不知是否已救下林鸢? 九方潇迟疑片刻,终是决意先往冥府禁地。 …… 神坛之下便是禁地入口,此处本不属冥界管辖,只因死气太重,荒废多时,才引得冥族派兵驻守。 九方潇要以元神入内,便脱出冰躯,恢复成原身。 他之真身,和缩骨后的模样大相径庭。 眉眼间虽隐约能瞧出“公主”的影子,但此刻,却已化为成年男子身形,宽肩窄腰,颀长挺拔。 九方潇褪去女子衣裙,化出一身鎏金色的锦袍,这般装束衬得他愈发卓然,俊雅风姿,美得难辨雌雄。 冥府殿门紧闭,现在不是收魂的时辰。 九方潇拈了个简单的法咒,殿外树木纷纷燃起黑火。 不一会儿,便有鬼差前来灭火,嘴上还不住嘟囔道:“我的大小姐,您看在咱们好不容易休暇的份上,就别捉弄小的了行么?此地哪有人间好玩呢,要不您去别处转转?” 说话的这位是收魂的黑冥使,听他所言像是认错了人。 九方潇与黑冥在浪舟山有过一面之缘,便直截了当,说明来意:“本君要见殿主韦洲,烦请黑大人带为引路。” 黑冥这才看清来者的容貌,原来是位不速之客! “这……” 黑冥略显犹疑,思量片刻后,觉得此人他得罪不起,于是做了个“请”的手势,客气道:“夙君,请随小的进入。” 黑冥和他的主子同样,以夙天名讳相称,九方潇是妖神转世,并非真的妖神,心里虽有不满,却懒得与之多费唇舌,只任由他带路,踏上一条羊肠小径。 四周黑黢黢的,道旁是看不见底的渊谷,时不时还能听到谷底传来的凄厉嘶吼。 九方潇稍稍探头,往一侧望去,浓烟障目,朦胧间看见几具尸骸,尸骨旁萦绕着团团血雾。 此处腥臭熏天,他不禁微微蹙眉,随手施了道法术封住口鼻。 又行了几十丈,刺鼻气味方才散尽。 九方潇边走边向黑冥打探:“黑大人可知,冥府今日是否有不速之客到访?” 黑冥腹诽一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面上仍是恭敬作答:“能到此处的,皆是形形色色的冤魂,不知夙君所指何人?” 话声刚落,黑冥带着九方潇转过一处拐角,脚步却被一群冥灵的喧闹声打断。 这群冥灵均着玄色武袍,絮絮叨叨凑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鬼话暗语。 九方潇疑道:“此处发生何事?” 黑冥像是想起什么,解释道:“魂天柱今日被一个擅闯的人族砍了,好像是说要救什么人?” “……”九方潇停下脚步。 黑冥头焦额烂,唯恐殿主让他收拾这里的烂摊子,催道:“夙君怎么不走?难不成和那人是同伙?” 九方潇咳嗽一声:“自然不是!” 黑冥闻言,冲他露出个阴森的笑容。 九方潇神色如常,一路心不在焉。 魂天柱是冥族镇魂之物,即便白麟玉要救人,总不能一上来就拔刀相向?或许是我多心,擅闯者并不是他…… 几经辗转,终于踏入冥府大殿。 殿内一片黯淡,寥寥几盏灯中燃着幽幽绿光,勉强勾勒出大殿轮廓。 四角摆着几座凶神恶煞的石像,顶上白绫飘飞,与地砖上的血色脚印相映。 正中是鬼气森森的骷髅椅,殿主正襟危坐,众将分立于侧。 此情此景,只叫人丧魂落魄,惶惶不安。 “韦大人,十年未见了!” 九方潇率先开口,殿主韦洲于他有救命之恩——当日若非此人相助,一缕残魂根本不会存有复生之机。 韦洲坐在堂前,头颈低垂,搭在肩上,仿佛被铁钉自后钉在胸前。 比那半死不活的脑袋更为触目的,是他腰间那条望不到头的锁链。 被这链子困住的幽魂,是永远无法脱离冥界的。 “恭迎妖神重返人间!”韦州一字一顿道。 “恭迎妖神!” “恭迎妖神重返人间!” 众阴兵纷纷重复殿主的说辞。 一时间鬼哭狼嚎声此起彼伏,九方潇心里发怵,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收敛心神,向韦洲说明来意。 他想查阅逸子洺的命册。 韦洲静静听九方潇说话,既未打断,也未抬头,甚至连一丝反应也无,一副鬼魅模样,瞧着着实惊悚…… “韦大人?”九方潇又叫他一声,正色道,“不知逸子洺的命册中,是否记载妖骨下落?” 韦洲好像没有听见他的问题似的,幽幽道:“许久未见,夙君何时转了性,今日竟嫁了男人。” 语气阴森,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在开玩笑。 九方潇冷冷一张脸,不甚在意地抬眼,“殿主身处异界禁地,却洞悉人间万事,整日百无聊赖,看样子今日是想拿本君寻开心了?” 九方潇始终看不到韦洲低垂头颅下的眸子,只觉得他似乎咧开嘴笑了笑。 那个笑容恰好被站在旁边的黑冥瞧了个真切,他不禁感叹,殿主果然有几分实力,便是这一笑,都是惊心动魄,森然无匹,直教众鬼生寒。 韦洲戏谑道:“夙君在人界活动了这些时日,终于想起来见我这位故旧?你要是真喜欢男人,何必寻那初出茅庐的竖子,倒不如以身相许,嫁了我?” 九方潇心底微哂,回敬道:“韦大人这副模样,本君实在无福消受!” “哈,哈,哈!!!” 韦洲顿挫有力地笑了笑。 这几声让九方潇也觉得寒毛直竖,但毕竟自己是请托殿主办事,也不好当场发作。 不过,冷笑过后的韦洲终于有了动作。 他伸手拍了拍腰间锁链,清脆的敲击声中,一团黑影凭空钻了出来,随即又化作“人形”,准确来说,这道“人形”应是一只冥灵。 第9章 九方潇一眼便认出冥灵是谁,未等他开口,那冥灵便已单膝跪地,朝他行礼。 “主人!”冥灵虽神情严肃,语气冷淡,但看得出是真心臣服。 “秦蓁,你在叫我,还是在叫韦大人?” 原来此人正是九方潇的旧部。 对方沉默不语。 九方潇微微眯眼,继续问:“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对方道:“冥九。” 冥灵皆是冥府殿主的手下,他们的名字就对应着各自的武力层级。 “冥九?”九方潇细细琢磨这个名字,道:“排名第九,还敢叫我主人吗?” “主人,我……” 冥九抬起头来,观察他的表情,这才发现九方潇这句话是笑着问的。追随太子殿下多年,冥九自然知道,此时此刻,九方潇是真心欢喜。 韦洲道:“冥九,你与本殿主只定下十年身契,如今时限已到,你恢复自由了。” 冥九起身,依旧不语。 九方潇心中疑惑,不知冥九是如何来到冥界,可现下不好追问,只得道: “本君又不是来和韦大人抢人的,我的事办完之后,自然不会强留他,不过……” 九方潇走到冥九身侧,沉声道:“不过,你此刻,当真愿意认我为主,同我重返人间?” 冥九没有答话,只点了点头。 若是不了解他的人,定会觉得他寡言少语必定是不情不愿,九方潇心里却明白,他是真的答应了。 第9章 作壁上观 九方潇放下心来,转而问韦洲:“逸子洺及妖骨之事,大人可否告知?” 韦洲道:“逸子洺心机深沉,能通天地,他的命册不在冥府。” “听闻逸子洺两年前已被人族所杀,那妖骨是否已落于那人之手?” “你同他做了一日夫妻,反倒来问我做甚?” 韦洲“咯吱”一声支起头颅,眼框空无一物,只余下两点乌黑。 “那竖子身上藏有飞星盒,据我所知,那是逸子洺之物!” 九方潇心中一动,问:“飞星盒现在何处?” 他记忆有损,缺失的部分偏与逸子洺有关,但依稀记得,飞星盒确能助人寻物。 “自然还在他身上,本殿主不收破烂,适才他想用飞星盒寻人,已被冥灵拿下了!” 白麟玉砍倒魂天柱势必引得韦洲不满,不宜和他有所牵扯,可此事又关乎妖骨下落,若能借飞星盒之力,寻得妖骨…… 九方潇犹豫片刻,追问道:“殿主既无逸子洺的命册,那白麟玉的命簿能否借我一观?” 韦洲冷冽一笑,道:“白麟玉如今正在殿外,不如呆会儿本殿主审问他时,夙君在暗处旁听如何?” 九方潇点头,示意了然,随即敛起情绪退至暗处。 …… 白麟玉是被冥三押解上殿的,眉宇间桀骜不驯,衣物上渗出大量血痕,像是刚刚经历一场恶战。 冥三上前,向韦洲邀功道: “殿主,此人打伤冥五,砍倒魂天柱,致使柱内所困数百魂魄逃窜人界。众冥灵擒捉时,他又奋力反抗,丝毫不惧冥府威严,属下请求殿主严惩此人,以彰冥威。” 说完,又朝白麟玉腰腹间狠狠踹了几脚。 换做平日,纵使伤痕累累,白麟玉也定会守着王者气度,不向任何人低头。 可如今,他为抵抗冥灵围杀气空力竭,身处异界,肉身更被敲骨吸髓一般的痛楚纠缠,加之冥三那一踹的力道实在太沉,只得屈了单膝,以寻反抗之机。 九方潇隐于暗处,却能睽得那人狼狈模样下,不为外人折损的帝王风范!心中已然笃定,白麟玉是棘手难缠的强敌,更是值得尊敬的对手。 “殿主……在下并无冒犯之意……” 白麟玉的声音听着极为痛苦,勉强吐出几个字后,猛地喷出一口血水。 他顿了顿,压抑体内混乱不止的灵流,待稍稍平复后,才又接着道:“我只是想找寻……义兄林鸢……” 惊堂木陡然拍响,韦洲如同恶鬼临身,全然没了方才同九方潇讲话时的淡定颜色。 “擅闯冥府者,本殿主还未发问,汝怎敢妄言?” 韦洲声色俱厉,白麟玉并未理会,强撑一口气,仍旧自说自话:“义兄……命数未尽,还请殿主放……放他回人间!!” 惊堂木再拍,震得整座大殿晃动三分。 压迫感越来越重,空气中翻涌起浓烈的血腥味,直扼得白麟玉快要昏死过去,可他口中却始终重复同样的说辞: “请殿主……放了他!” 韦洲悬着的头颅忽地左摇右晃,眼眶之中突然浮现出一双红瞳,喉中嗡鸣声不断,腰间锁链亦开始慢慢震颤。 殿上冥灵见状,纷纷跪伏下去,像是在安抚一头即将爆发的野兽。 九方潇看出韦洲起了杀心,他乃冥界一殿之尊,平日里对待小鬼皆是说一不二,怎能容得了白麟玉这个外来者,再三冲撞? 只是白麟玉寿数未尽,若要强行收人,必将违逆冥界法度,损其自身,所以那些冥灵是在劝自家主人,三思而后行。 “韦大人,何必与这傻子一般见识?” 九方潇顾及殿主面子,不愿高声言语,只向韦洲暗自传音。 韦洲没有接话。 九方潇又道:“韦大人息怒,赏我几分薄面,饶过此人一回。” 忽来一道寒音传入九方潇耳畔: “白麟玉身为人界一方之主,以活人之驱闯入冥界,更敢擅自砍倒魂天柱,于本殿主而言,便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九方潇闻言只得让步,“那恳请韦大人,莫要再追捕那人义兄,林鸢他是……” “本殿主知道。” 韦洲打断九方潇的话,“林鸢是丹魄神座的爱徒,也是你的师弟。” 韦洲的语气明显缓和许多,九方潇继续追问:“林鸢当真被你擒住?” 韦洲不愿多谈,模棱两可道: “林鸢此前确在禁地之外逡巡,那处原也是玄阳境的地盘,本殿主不愿理会,自然不可能将他封于魂天柱。” 九方潇不会全然相信这番说辞,默然半晌,坦言道: “白麟玉擅闯冥府,实因我援手相助,他的生死本与我无关,但林鸢之事却是我份内之责,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白麟玉为救我师弟而死,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韦洲冷哼一声,不再跟九方潇暗语,哂笑道:“等你读罢这本命册,未必还能这般冷静,说不定夙君会比我更想杀人也未可知。” 言毕,他拿起一支白骨人发制成的毛锥,飞快在白麟玉命簿上签了批文,单手一扬朝冥九扔了过去,语气无甚波澜,只吐出一个“念”字。 惊堂木三拍,众人眼前腾起一股黑烟。 雾气散尽后,韦洲消失不见。 殿主一走,黑冥也退下了。 九方潇不解其意,站在殿后仍未现身。 冥三倒是松了口气,他站起身,双手死死按在白麟玉肩上,以防他有抵抗的举动。不过,白麟玉不堪冥界煞气冲击,早已没了丝毫意识。 冥九飞身跃至骷髅王座前,垂首侍立,语气冰寒,读起册中记载内容。 命册前半卷陈述白麟玉生平,后半卷则是韦洲适才新添的判词。 “罪者白麟玉,本乃北宸旧朝左相林善乞养之子,少时从军,隶属旧朝忠王姜舒麾下,凭借武艺冠绝群雄,所经战事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旧朝末年,姜舒兴举义师,欲挥师北都王城,征讨旧王巫马泰,然因华县之变,白斩姜舒于临城;年方二十,白领军攻入王城,杀巫马泰于殿前,随后建立新朝,登基为王……” 读至此处,冥九顿了顿,脸上透出迟疑之色。 册中有几句属实太过碍口,但殿主既说要念,他也不能不从,只得硬着头皮道: “年二十一,白麟玉与南安废太子九方潇缔结良缘,一时颠鸾倒凤,笙磐同音,云朝雨暮,乐不可言……”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九方潇猛然冲入殿前,一把夺了冥九手中命册,好不淡定冲他喊道: “白麟玉已经昏死过去,你念那么大声,难不成是特意给我听的?” 冥九面无表情地回了句:“不敢”,倒是一旁的冥三,像是看了出好戏,捂着肚子朗声大笑。 九方潇瞪他一眼,不作理会,抓起命册细细研读起来。 然而,除了冥九念过的内容,的确没有一点与逸子洺相关的词句,剩下的都是些描述他和白麟玉二人,如何如何的淫辞艳语…… 九方潇眉头紧锁,脸色煞是难堪。 既未从中探得想要的消息,索性凝起灵力,燃了簇黑焰,将白麟玉的命册烧得一干二净,片纸不留。 他压着火气,看向冥九:“你们殿主就是如此戏弄我的?” 冥九面不改色,摇头不语。 第10章 冥三神色不善,颇为挑衅: “命册所记句句属实,韦大人也无从更改,不过夙君好大胆子,竟敢烧了冥界命册,这东西和魂天柱一般,皆是冥族要物,夙君难道真不怕冥皇开罪?” 九方潇只知殿主是韦洲,却不知万鬼之主的冥皇是何人。身处异界,不好放肆,只道: “命册已毁,殿主的批文也就不作数了,白麟玉,本君要带回人界,烦请冥三大人高抬贵脚。” 冥三长得难看,凶相尽显,此刻正踩在白麟玉背上,看起来没有要放人的意思。 他召出刑鞭,朝冥九所在的方向,作势挥动一下,道:“殿主的批文为何?” 冥九却如实道:“擅闯冥府者,罪无可赦,砍倒魂天柱,罪加三等,判其肉身处凌迟之刑,魂魄永禁无间,受万业加身之苦。” 九方潇暗中不爽,心道这韦洲一点面子都不留,冥九也是不知变通,命册既毁,也不肯说一句假话,不过这倒符合他之性情。 冥三平日里狂妄自傲,实际有几分精明,他见九方潇面色低沉,又知他身份不凡,于是见风使舵般,对他道: “批文如此,做下属的只得听从命令,不过夙君既是殿主至交,不如您与我界,各退一步怎样?” 冥三走近几步,朝九方潇附耳道: “行刑之前,我会将白麟玉羁押至冥府地笼,地笼不似冥牢般戒备森严,那里都是些灵力低微的阴兵,自然无人拦得住夙君,不过……救他之命会于夙君有损。” 九方潇不置可否,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冥三接着道:“世间万物命元自有守恒,此乃冥界铁律,殿主批文已成,白麟玉命数散尽,无寿之人回到人界,也断无还魂之理,但夙君若愿行续命之式,让白麟玉分去你之寿数,便可助他顺利回阳。” 九方潇心知肚明,续命之式便是白麟玉多活一日,他自己就折损一日罢了。 白麟玉立场未明,此人若死,自己倒是少了个劲敌,还可夺了他的飞星盒去寻妖骨,倒是一举两得,皆大欢喜。 此时搭救才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怎么都不是笔划算的买卖。 虽说白麟玉入玄阳境是我引路,但终归是他自己要求,他之生死,与我又有何干系? 罢了,终究是人各有命!若真要怪我,也没别的法子,我只能多给他烧些纸钱,弥补今日不救的遗憾了。 九方潇主意已定,便对冥三道:“多谢提醒,此事还是听从韦大人安排,本君告辞!” 说罢,俯身从白麟玉身上搜得飞星盒,带着冥九疾步离去…… 第10章 举手之劳 冥府深层,地笼之外。 一道飘然身影负手静立,金相玉质,绝代无双,仿若谪仙临于暗冥,烟火落于深渊,为这肮脏禁地映上一抹耀眼光华。 笼内。 白麟玉靠坐笼边,想要逃脱,只觉有心无力,痛苦难言,于是闭上眼睛,静静等待命数的安排。 半睡半醒间,耳侧传来脚步声。 来者步履轻盈,姿态飘逸,所经之处恶灵让道,邪祟尽避。 白麟玉抬起眼皮,隐约瞧见一个挺拔轮廓。 那人锦袍加身,将墨发拢至身后,本该美得圣洁无瑕,偏偏一阵阴风扫过,拂得几缕碎发吹落颊边,反倒添了一丝妖艳之气。 待到脚步声渐近,眼前倏忽升起朦胧水雾,依旧辨不清不速之客的模样。 隔着缭绕水汽,白麟玉只依稀看清那人的眼睛。 那双眸子生得十分漂亮,幽深如谷,澄澈似湖,瞳孔边缘透着翠色,却给人一种黯然落寞的意味。 来者此刻凝视前方,似乎正在观察笼中人的一举一动。 白麟玉身处险境,迫切地想要从对方身上寻找脱身之机,因此毫不避讳与之对视。 许久,笼外的美人终于舍得步入笼中,轻撩衣摆,俯身屈膝与白麟玉并肩而坐。 如此近的距离让白麟玉心烦意乱,倒不是担心自身安危,而是越发觉得来者气场强大,锋芒逼人,使他顿生压迫之感。 不过身旁那人倒是悠闲自在,微微偏过身子,欣赏起白麟玉窘迫无措的神情。 空气凝固片刻。 九方潇打破沉默:“你不问问我是谁?” 白麟玉淡淡道:“仙者气度不凡,自是位世外高人,既不愿自报家门,我也不会多问。” 九方潇莞尔一笑:“我若救你出去,你想如何报答我?” 白麟玉答道:“在下凡夫俗子,不知怎样脱出,亦不知如何报答,若仙者真有心搭救,还望不吝赐教,来日必当涌泉相报。” 冠冕堂皇的说辞,不是令人满意的答案。 九方潇也不气恼,仍温和道:“换了旁人,兴许早就感恩戴德了,你倒是连几句漂亮话都不愿同我说。” 白麟玉伤势沉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如此一来,更显得他气息奄奄,虚弱不堪。 九方潇忽然侧身,苍白指尖覆上点点殷红,替他擦去嘴角血迹。 白麟玉有意闪躲,但脖颈僵硬得厉害,极不自然地偏过头去。 九方潇戏弄道:“你的耳廓怎么红了?” 白麟玉心中一动,岔开话题: “仙者言语之中有所保留,在下知晓自己犯了冥府重罪,虽潦倒于此,却不愿旁人为救我而受苦,亦不想任人摆布轻许承诺,仙者请回罢。” 九方潇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困住二人的囚笼。 “如此说来,这冥府地笼你算是住得清闲自在,反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并非此意,只是你与我非亲非故,我心中不免有些疑问,不妨仙者开出救人条件,在下若能做到,必将尽力而为。” 九方潇转过身去,抬手划过精铁织成的笼圈,幽闭禁地最能勾起血腥不堪的记忆。 眼神不再温和,露出一丝寒意。 “你可知晓夙天是谁?” 白麟玉摇头不语。 九方潇又问:“你不知妖神名讳,总该知晓妖神转世是何人?” 白麟玉静静盯着对方,反问道:“你又是谁?” “你方才还说不过问我的身份。”九方潇顿了顿,缓声道:“我同你一样,是九方潇的仇人。” “九方潇……” 白麟玉念出这个名字,胸中燃起火焰,语气却极为镇静:“他是我家夫人的兄长,我从未说过我与他有仇。” 九方潇轻笑一声,继续试探:“我听闻逸子洺是被你诛杀。” 白麟玉目光坚毅:“不错。逸子洺曾被南安国之主驱逐,后又辗转来到北宸,蛊惑旧朝忠王姜舒横行无忌,胡作非为,残害百姓无数,如此恶贯满盈之人,自然死有余辜!” 九方潇道:“是吗?可为何坊间却传闻,忠王姜舒才是北宸天命所归的储君,是你心怀鬼胎,谋权篡位!” 白麟玉霎时变了脸色,捂着心口重重闷咳,想是伤势太过沉重,渐渐体力不支。 这副样子,像是对那二人恨之入骨。 “罢了,我又不是来为逸子洺伸冤的。你说的没错,那般恶人确实死有余辜!”九方潇从地上起身,居高临下道: “九方潇乃妖神夙天转世,身负三根妖骨,临死之前被逸子洺夺了去,你既杀了逸子洺,可有从他身上缴获此物?” “无可奉告。”白麟玉的语气颇为不耐。 阴风袭来,浑身疼得绞作一团,在冥界呆得越久,便越是伤及功体。 九方潇以为那人被问恼了,便俯身弯腰,与他平视,“别这么恶狠狠地瞪着我,我是来救你的!” 眼前氤氲的水汽蓦然散尽。 白麟玉看清来人真容,怔得说不出话来,缓了很久,才低头道: “仙者是想借我之手,收集妖骨?” “你答应这个条件吗?” “你要那妖骨有何用处?” 九方潇的回答尚未出口,白麟玉忽然睁圆双眼,痛得几乎蜷缩起来。这里阴气旺盛,他又是活人阳躯,自然受不了地笼内弥漫的鬼氛和积怨。 白麟玉熬不住阴煞折磨,喉中发出几声低吟,顿时引得周遭哭嚎连连,搅得另一人也心神难宁。 九方潇头也没回,倏地自指尖凝出剑气,腕骨轻旋,扫向那片此起彼伏的喧嚣! 刹那之间,地笼内外阒然无声,重归宁静。 白麟玉仍受了影响,神志恍惚间,身体猛地朝一侧倾倒,九方潇不及细想,下意识将他接入怀中。 “你还没说愿不愿意帮我找寻妖骨!” 九方潇提高声量,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怀中人挣动两下,彻底陷入昏迷。 “……” 九方潇拧起眉心,自说自话,“你既未回话,我就权当你答应了。” 他凝神定力,一手揽过白麟玉的肩,另一手则快如闪电,已然结起续命金印。 金印落下的一刻,冥九突然现出身形。 第11章 他向来话不多说,这次也言简意赅。 “主人真的想好了?” 此刻了结白麟玉堪称易如反掌,但若救他性命,日后不见得能有所回报,更遑论那人实力不容小觑。 白麟玉若反过头来恩将仇报,再想对付他及其背后的北宸王朝,可谓难如登天。 九方潇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既已决定,便不会瞻前顾后。 续命之式结成,难道还真能伤我不成? 自是命中注定的纠缠又能奈我何! “不过举手之劳,想那么多做什么。” 九方潇单掌落下,绚烂金印如同繁星坠海,霎时隐没于白麟玉胸前。 …… 九方潇打算在白麟玉苏醒之前,将人送出秘印结界,于是不再耽搁,命冥九背着那人,三人一道出了冥府禁地。 九方潇找回隐匿在冥府入口的肉身,元神入体,如今已然恢复成缩骨后的身形。 冥九见了他如今模样,感觉极不自在,主人虽是男身,可这张脸未免太像不谙世事的少女,便好意提醒道: “主人不妨换上男装,这副样子恐怕会招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九方潇全然不在意,只说如此一来,便不会被人识出真实身份,反而更方便些。 冥九不再追问,点头示意了然。 转眼到了黄昏。 三人出了玄阳境,到达秘印结界之外,白麟玉仍未醒转。 冥九忍不住问道:“主人与白郎君相识不到两日,方才我们二人已然出了冥府,为何又改变主意,回去救他?” 九方潇漫不经心道:“冥九,十年未见,没想到你竟变得如此健谈!” 一边说,一边把玩着掌中手炉,热气缠上指尖,暖融融的惬意极了。 冥九无视调侃,道:“此人未见得是善类。” 九方潇眸色渐沉。 “他与逸子洺有所关联。等他醒了,你将飞星盒交于他,再暗中跟随,看他是否真的履行承诺,替我寻骨。” 身处人界,除非愿意现身,否则人族无法看见冥灵,冥九明白九方潇的意思,又问:“主人今后打算去往何处?” 九方潇道: “自然是回北宸王都,继续当我的皇后!” …… 第11章 受恩莫忘 白麟玉昏迷时做了一场好梦,醒来后只记得梦境芬芳满怀,对梦中发生何事却是全然忘却。 他艰难起身,拍净衣袍尘土。定睛细看,人已在玄阳境外。此前那道金色墙影渐渐淡化,月鸾撕开的裂口快要闭合了! 周围空无一人,白麟玉尚不清楚,是否真是地笼那人搭救。 来到裂口处,匕首画的护罩圈仍在,可哪里还见得到皇后的影子? “阿九?” 白麟玉呼唤几声,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只好沉下心来,试着去感应那颗送出去的灵丹,片刻之后,仍是一无所获。 看来人已经离开了…… 白麟玉望着不远处尚未封闭的裂缝,决心进入境内一探。 玄阳境内埋着许多麟族。 既有缘来此,他不能放弃任何一个探查真相的机会。 宁海洞府封闭十年,今日迎来了造访它的第二位不速之客。 时至午夜,此地古树参天,树影繁密,月光透过树荫,洒下斑驳陆离的影子,有种说不出的诡异,看起来竟比冥府还要阴森很多。 极目望去,远方有座黑绿色的山洞,等到近处才看清,那片黑绿色是错落交叠的藤蔓和青苔。 洞府幽森诡谲,脸侧拂过一缕妖风,可白麟玉却听不到一丝树叶摇动的声响,只觉得身后有无数双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待调转回头,又看不到一只活物。 洞口的杂草有些凌乱,显然不是自然原因造成,俯身细察,果然看见几道浅痕,力道不重但却很新,似乎是刚留下的足印,而脚尖的朝向,正对着洞门。 白麟玉朝内呼喝一声,里面却毫无动静,想继续往深处走,却被门上一道黄符挡住去路。 这符纸不算难破。 他不作细想,抬手召出月鸾刀,右臂轻微震动,一道刀气自刀尖窜出,落处正是那道符纸。 刀气凌厉辟出,符纸竟是纹丝不动。 白麟玉略感意外,不知为何,此刻心中突然涌现一股躁动,同那时在地笼一样,心口疼痛难忍。 或许是这里煞气太重,不宜久留。 他不再隐藏实力,旋即敛目凝神,拿出劈山的气势,几乎使出全力。 一声轰然巨响后,那小小的符纸才终于化成了灰烬。 然而,洞府本身仍是完好无损,看来这里与先前境外的山峦大不相同,应是某位高人修建,才能如此坚不可摧,不容外人侵犯。 白麟轻声推门,又用灵力化了盏油灯,方迈过几步路,脚步就顿住了。 原来此处是墓洞,洞内有数百个坟包,乍一看,着实让人发怵! 奇怪的是,这地方虽破败幽森,却弥漫着淡淡的清香,与他昏迷时闻到的气味很像。 白麟玉方才走了一趟冥界,现下倒不十分恐惧这般鬼气森森的氛围。 只是当他看到面前坟茔时,胸口的疼痛却越演越烈,让他更加心浮气躁了。 坟场的中心立着一座墓碑。 他强忍痛楚走到墓碑前,用灯盏照亮了上面唯一的文字──“麟!” 念出这个字时,白麟玉感到不寒而栗。 看来宁海洞府,便是麟族的安葬之所。 白麟玉朝着这碑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后平静心绪。 对于顶尖高手而言,出招运气都有其独特的力道,白麟玉伸手抚过碑面,刻字之中残存有不少灵气。 他凑上前去,贴着碑面仔细观察:刻字苍劲有力,笔势千钧,但其中蕴含的灵气稍显暴戾,应是在怨念极深的情况下刻成的。 接着逡巡一圈,才知洞府内部极为广阔,坟包其后另有一番天地,正想深入一观,不料却被一股无形力量拦住脚步。 白麟玉冷声喝道:“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他手上动作不停,将佩刀控至胸前,月鸾在充沛的灵力下散出数道刀影,照得这幽深墓穴亮如白昼。 刀光所到之处,恶鬼邪祟无可遁形,但凡有一丝异常波动,皆被白麟玉收至眼底。 再环视四周,果不其然,洞口附近暗藏玄机,那处的波动形状与冥界力量异曲同工! 白麟玉猜出对手来历,便倏地向那处波动攻去,速度之快,力道之强,直将这幽暗之地搅得烟尘滚滚,疾风四起,几欲崩毁。 那道身影显然不愿与白麟玉缠斗,只想将人引出洞外。 白麟玉瞬间识破黑影心思,接连使出几道快招,旋出的罡风很快将那黑影困于烟尘之中。 黑影不甘示弱,召出刑鞭,逆着烟尘方向,狠狠挥打数下,却无奈虚形力量有限,仍旧无法脱身。 “为何阻我前行?”白麟玉眼中闪过一道狠色,与他叫阵:“你越是阻拦,我便越要查个水落石出!” 黑影见白麟玉越走越快,几欲行至那片遗迹,只得现出真身,拼尽全力扫开眼前烟瘴。 这道黑影竟是冥九! 白麟玉见他现身,也停了脚步,冷声质问:“你是冥灵?” 他脑中依稀有点印象,这只冥灵似乎正要念什么命册,可他未听清只言片语,便晕倒过去。 难不成是那殿主反悔,又要擒我回地笼? “此处并非冥府禁地,你何苦纠缠不休?” “我非是抓你。” “你没那个本事。” 冥九是受九方潇之命跟在白麟玉身侧,本想着这人出了玄阳境后就会打道回府,谁料他竟然逆道而行,一路行至宁海洞府。 洞内摆了十年前的修仙幻阵,丹魄神座虽已身故,这法阵确是日夜轮转,邪力倍增,除非重新由高人开阵,否则入者必死无疑! 白麟玉是九方潇费尽心思要救的人,又怎能放任他自寻死路? 冥九自知承担不了这般罪责,但他向来少言寡语,只简单答道:“此处甚险,你不可独身前往!” “险在何处?” “不便相告。” 看来这里真是那妖阵所在! 白麟玉心中有数,态度一转,缓声道: “方才是在下失礼,我本意在寻人,并不想进入洞府,不知冥灵大人可有在此处见过一位年轻女子,她是我的夫人。” “这……” 冥九不会扯谎,只道:“我是冥界第九人,能洞察生者魂息,玄阳境内现下只你一个活人,兴许你欲寻之人已经回去了!” “哦?想来确实如此!我突然记起此前对夫人说过,若天亮之前我还未归,就让他自行回去。” 白麟玉讳莫如深,笑道:“果然是在冥界呆了太久,竟忘记这么重要的事!” 他向冥九道了声谢,转身欲走,又被冥九叫住。 第12章 “白郎君能出冥界,全赖我家主人相助,你切莫忘记与我家主人寻骨的约定。” “你家主人?”白麟玉明知故问。 “嗯。就是你在地笼见到那位。” “他虽救我脱困,可我好像未曾答应他的条件!” “你还活着,就代表答应他了。” 冥九边说边自怀中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嗖地一下扔给白麟玉,“飞星盒还你,望你早日替主人寻来妖骨。” 白麟玉不露声色:“也罢!我向来不喜欢欠人情分。” 冥九见状,欲隐去身形,白麟玉却接着道:“甫出冥府我心神不定,因而没有发觉,冥九大人非是突然出现在洞府,好似是自我清醒之后,便一直跟随我身后?” 冥九不擅说谎,颔首默认。 白麟玉道:“冥九大人不像那捉我的冥三,应是知事明理的君子,我既答应相助,定会尽心竭力替你家主人寻骨,大人自可去处理公务,不必再跟着我了!” …… 眼下已至清晨,日晖如碎金洒下,勾勒出窗边美人灵动的身影。 九方潇换上一袭淡色内衫,姿态慵懒伏在案前,静静等待不邀而至的来客。 不出所料,门外很快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他虽等了一夜,却不急着相迎。 脚步声停,白麟玉看见那人回至宫中,当即松了口气。 白麟玉知他体寒,便从内屋寻了件外袍盖在他身上。 见人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不由喃喃自语:“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为何不回?” 闻言,九方潇不再假寐,眼睫翕动,漂亮的眼睛里藏着浅淡的红血丝,分明是没有睡好的模样。 “吵醒你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白麟玉微微蹙眉,坦诚道: “我虽和你约定,让你天亮之后自行回宫,但你既知我身处险地迟迟未归,却未曾搬来救兵助我脱困—— 可见你昨日虽那般温柔示好,却丝毫未将我放在心上,我回宫的路上便一直在想……” 白麟玉稍作停顿,像是在思考,又像不知怎样开口。 “我在想……你会不会已经逃走了?” 九方潇怔愣一下,笑眼盈盈道:“那陛下方才看见我时,是欣喜多一些,还是失望多一些呢?” 白麟玉喜怒不形于色,嘴上却道:“自然是欣喜。” 九方潇道: “我不寻人助你,自然是相信你之能为!见到夫君平安归来,我心里也高兴。” …… 第12章 月影佳人 转眼间,已到六月十五。 夜色渐深,九方潇早在栖凤阁恭候多时。 推窗望去,果真见白麟玉站在院中,一袭银纹龙袍,长身如松,那人本就生得俊俏,衬着月光柔晖,愈发教人移不开眼。 微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九方潇半倚在窗前,下意识拢了拢衣裙,“夜深露重,陛下何不进屋呢?” 白麟玉见他一脸倦容,便道:“我想着你该是睡下了,贸然闯入姑娘的闺房,恐怕有所不便。” 九方潇笑了笑,随手将碎发拨到一边,懒懒开口: “我又没让陛下留下来侍寝,陛下这是在害怕什么?” 听了这暧昧不明的言语,白麟玉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热,不过,连日下来,他对如此戏言早也习以为常,眸光一闪,兀自按下内心藏着的情绪。 眼前这人心思通透,处事泰然,若自己再寻借口,推诿托辞,反倒显得扭捏作态。 “是我思虑不周,夜里寒凉,你快将窗关好,我进去与你详谈!” 白麟玉原以为自己是扰人清休的不速之客,可刚踏入房门,幽幽酒香迎面扑来,这才惊觉,屋里的人原是早有准备。 窗前的案几上摆了一壶清酒和几碟小菜。 九方潇引着白麟玉落座,为他斟满一杯酒,而后又坐到窗边与他相对的位置,这样安排,正好能让白麟玉欣赏窗外月景。 接连数月,白麟玉诸事缠身,闲暇清净的时光实属难遇,没成想此刻竟能忙里偷闲,在夜深人静时享得片刻安宁,这倒让他心中生出几分欣喜。 他端起酒杯浅啜一口,道:“阿九,多谢你!” 九方潇抬眸,漫不经心地望着白麟玉的眼睛,那人瞳里映出的月影,尽数落入他的眼底。 清辉似水,朦胧如梦。 九方潇把玩起掌心手炉,半晌才移开视线。 “夫君要谢我什么?是谢我甘愿嫁你为妻,谢我那天夜里带你进玄阳秘境,还是谢我此时此地请你吃酒赏月呢?” “原来我已欠下许多人情。” 白麟玉端起清酒饮尽,“你这份恩义,不才定会铭记于心,今日往后,若你有任何需要,我必当倾尽所有,随君所愿!” 九方潇轻笑一声,缓缓走到白麟玉身旁,俯下身凑到他耳边: “随君所愿──是什么意思啊?” 耳侧掠过一丝冰凉,可这微凉的气息,却搅得白麟玉周身燥热难忍。 他一时语塞,想避开对方的动作,可不知是那口清酒太过醉人,还是那双眸里的月芒太过灼目,竟惹得他一时失了分寸。 九方潇见白麟玉动作迟疑,竟更加变本加厉,他侧身坐到白麟玉身旁,毫无顾忌地抵住他的耳畔,低低唤了声“白郎”。 这声轻唤似乎有摄人心魄的力量,白麟玉无从抗拒,声息逐渐失控,身不由己地沉溺在缠绵悱恻的气氛里……直到九方潇的亲吻即将落下之际,他才总算找回一丝清明。 “不要……” 白麟玉微微摇头,将人往外推了推,和他拉开距离。 九方潇怔了怔,轻轻蹙起眉头。 白麟玉耳尖薄红,一脸窘迫,显然没注意到九方潇眼里的不爽。 “阿九,你不必如此……” 九方潇仍贴在白麟玉怀里,语气带着几分撩拨:“是夫君自己说的,一切随我所愿。” 美人配着月色,顾盼之间飘然如仙,恍若不在人间。 白麟玉稳定心神,目光投向怀中人深不见底的眼眸。 “阿九,我虽愚钝,却也能看得出你并非真心待我。而今我只愿你能遵从本心,不必再步步为营,为了旁人委屈自己。” 九方潇缓缓站起身,脸上依旧带着笑意,语调里却多了一点埋怨: “陛下是觉得我在算计你?还是说陛下早已心有所属,才这般将我拒之千里之外?” 白麟玉道:“你是为了家国大义,才甘愿下嫁于我,我自然不会念及旁人而冷落于你!只是……” 话及此处,白麟玉顿了顿,略显为难道:“只是夫妻相处,贵在真心实意,若是我对你一见倾心,自然也盼着你能对我坦诚相待……” “一见倾心?” 九方潇眼神微妙地瞥了白麟玉一眼,慢悠悠地坐回他对面的位置,“原来陛下是觉得我虚情假意了?” “非是如此。” 白麟玉接着道:“你我往后还有许多时日,又何必急在这一时?我只想着我们日后能情投意合才好。” 九方潇撑头伏在案前,眉眼间忽然闪过一丝恍惚。 深仇未报,我又哪来的光景与旁人长厢厮守,情投意合? 可悲,可笑,愚不可及! 怅然之情倏然浮现,九方潇为自己斟满酒,举杯仰头一饮即尽。 过了好一会儿,脸上才又恢复成温柔乖顺的模样,明知故问道: “陛下今夜找我,是为何事?” “夙天妖骨之事。” 白麟玉长话短说,将冥界诸事悉数告知,九方潇静静听着,一双勾魂眼却始终没离开他的身影。 “妖骨是你与那仙者的约定,又与我何干?” 九方潇瞥了白麟玉一眼,将掌心的手炉攥得更紧,“陛下是觉得他身份可疑?” 白麟玉目不转睛,正色道:“我猜,地笼那人便是你的兄长,九方潇。” 九方潇眸光忽亮,问:“夫君为何如此笃定?我大哥早已死了十年,我可不信你见过他!” “他和你有几分相像,况且——他还曾为九方潇辩解。” “……”九方潇隐隐有些心虚,旋即收回目光。 白麟玉又问:“你想让我施以援手吗?” 九方潇神色如常,只道:“若那人真是我亲哥,我自然希望你能帮他寻骨,助他沉冤得雪!” “他有何冤屈?玄阳境十万弟子皆因他而亡,还有我的——” 白麟玉话未说完,转而陷入沉默。 九方潇见他横眉怒目,只得解释道: “我南安皇族成年前皆会拜入宗门,不光为修炼功体,更是为了磨砺心神。 九方潇自幼离宫,在玄阳境修炼九年,功成出关,回到王都,却发现朝中局势早也改弦更张,再无他容身之地。 即便他有心退隐,可他的出现对许多权臣而言,确是极大的威胁,这才让他招致算计,被污蔑成什么乱臣贼子,妖神转世—— 第13章 至于后来的玄阳境惨案,没人知道真相究竟为何……” 话到此处,九方潇饮了杯酒,顿了顿才继续道: “我相信那些祸事与他无关,他绝非大奸大恶之人,找寻妖骨想必是为了自证清白。” 白麟玉思忖片刻,软下语气:“我随口问问,你不必忧心,你大哥既然救过我的性命,我自会依约履行承诺。” 九方潇心下一松,笑了笑,示意他尝尝面前的菜。 白麟玉夹起一块桂花糖藕,入口便觉得喉间鲜香甘凉,不似宫中膳房所制那般甜腻,更添了几分清爽。 “这些菜是你亲手做的?” 话一出口又生出悔意,那人生在皇宫,想必养尊处优,又怎能会做饭? 九方潇没有答话,放下手中暖炉,为白麟玉舀了一碗鱼羹,双手递至他眼前,笑道: “我听太叔琴侍卫说陛下很爱吃鱼,今日便请莫剑侍卫在碧湖中捞了几条,我也是借花献佛,做了这道鱼羹。” 这两位侍卫是白麟玉派来保护栖凤阁的高手。 白麟玉望着鱼羹怔愣许久,道了声谢,又问:“真是你亲手做的?” 九方潇挑眉道:“这几道菜都是取冰川凉火烹制,夏日食用最为消暑,宫中的厨子可没本事升出凉火。” 白麟玉闻言,舀起一勺鱼羹送入口中,果然唇舌生香,沁凉入脾,方才身上那股燥火也随之散尽。 再挨个尝了尝其他菜式,每样都甚合心意。 不过,他随即想起一件往事,又忆起幼时食不果腹、风餐露宿的日子,心头的恨意又浓烈起来。 白麟玉掩去胸中怒火,神色自若:“阿九厨艺不凡,我今日算是大饱口福,但你贵为公主,身份尊贵,夏日酷暑难当,生火做饭最是费力,不必再为我费心了。” 九方潇细细打量白麟玉,见他方才似有心事,不知在琢磨什么,便扬唇逗弄道: “我今日心情好罢了,白郎难不成还想让我日日为你洗手做羹汤吗?” 白麟玉听不得这般轻佻的话声,脸颊泛红,不再与他对视,只低声道了句:“不敢。” 九方潇再次起身靠近,意味不明地搭上白麟玉的肩膀:“长夜漫漫,你我还是做些正事好了。” 第13章 伪面之下 白麟玉强作镇定:“什么正事?” 九方潇动作极快,伸手朝白麟玉袖中探去,果不其然摸出一只雕饰的锦盒。白麟玉不及反应,只觉那人指尖蹭过手臂,还残留着手炉的余温。 九方潇举着锦盒在他眼前晃了晃,“正事自然是飞星盒。” 白麟玉松了口气,当即接过锦盒,神情正色不少:“我与九方潇非亲非故,凭我的意念,着实寻不到他体内妖骨。” “你深夜见我,原是这个原因。”九方潇柔声问:“那你告诉我,应该如何做?” 白麟玉赧然一笑:“惟有关系极为密切的亲友故交,才能利用飞星盒寻人识踪,你只需在心里默念你大哥的名字,我们两人再一起开盒。” 九方潇将信将疑,暗忖道: 我既是妖骨之主,论亲近,自然比得过什么“亲友故交”,但若真与白麟玉一同寻骨,不知他能否觉出异样……一旦暴露身份,这几日的心思可就白费了! 念及此处,他不禁又拿起飞星盒,细细观察了一番。 盒上雕刻一只凶残异兽,鼠面猿身,背后拖着条长尾,正蠢蠢欲动半伏在地面,但它的爪子却被锁链紧紧束缚,似乎被困良久,难以脱身。 白麟玉催促道:“把手给我。” 九方潇迟疑片刻,将手递了出去。 经历刚才一番事,白麟玉也不再脸红,扣上那人冰凉的手背,两只手交叠着,轻轻抵住锦盒外侧的铜环。 飞星盒非是凡俗之物,白麟玉暗发灵力,顺着二人掌面缓缓注入盒盖,九方潇感受到灵流,下意识向身旁之人靠近。 半晌后,盒内突然传出一阵规律的震颤。 白麟玉凑到九方潇耳边,道:“你想着九方潇的模样,默念他的名字。” 九方潇不太自然地点点头,呼吸声蓦地轻了几分。 白麟玉念起追踪法咒,灵力渐渐与盒中灵流共鸣,不消片刻,盒口便有了松动的迹象。 九方潇不敢懈怠,凝神感受盒中散出的强劲灵氛,盒口开得愈大,那股力量便愈强。直至飞星盒开启大半,他转头看向白麟玉,才发现对方已是脸色苍白,冷汗涔涔。 九方潇知晓白麟玉正在全力施法,便也不作打扰,只在心中默默回想妖骨的形态。 又过了三刻,盒内灵氛完全散去,飞星盒才完全打开,九方潇定睛一看,盒中竟藏着数排错列不一的齿轮。 “陛下可有探得妖骨踪迹?” 九方潇又想转头寻求白麟玉的答案,可目光却像被齿轮吸住,一刻也分不了神。 “我看不清位置……” 白麟玉的声音带着痛苦,接着道:“妖骨的力量太过强大,我恐怕要入幻了……” 话声未落,飞星盒怦然一震,猛地关闭! 白麟玉双眼紧闭,看起来真的像失去了意识,跌入无边幻境。 “陛下?!”九方潇急喝一声。 他想帮他抵挡妖力,但以他现在的修为根本是杯水车薪,徒劳无功。 如此看来,若用飞星盒寻踪,必须要拥有能与所寻之物相抗的能为,否则便会被飞行盒制造的幻境吞噬。 九方潇的妖骨承继于妖神夙天,白麟玉即使本事通天,恐怕也难以与妖神原力抗衡!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九方潇喃喃自语,反手将昏迷的白麟玉揽入怀中。 受到飞星盒的影响,他的目光隐隐有些涣散,此刻只得闭眼运功,又将一指搭上白麟玉的额角,窥探起他的脑识。 白麟玉神思被困,九方潇只得用这种方式找寻妖骨线索,再捎带着救他出幻! 一阵天旋地转后,眼前景象变得五光十色,纷繁多变。好在没过多久,他的意识已探入白麟玉的识海。 灵台逐渐清明,眼前是一团雾气,九方潇试着向前迈步,脚底轻飘飘的,不似踩在地面,更像浮在云端。 “白麟玉——” 九方潇呼喊一声,耳边却听不见自己的话音。 他自然不惧,立时屏气凝神,念起修炼多年的玄阳秘法《寒魄卷》。 果然,越是聚精会神,面前景象越是开阔,待他习完一整套静思心诀后,已然能看清周遭的境况了。 此地坐落着一所僻静宅院,几株木兰依园而立,枝上的花蕊白中透碧,散发出淡淡的芬香。 这里是白麟玉的脑中景象,也是飞星盒布下的迷阵! 九方潇正欲动作,不料,一道亮光忽地从天而降,刺得人睁不开眼,逼得他只得偏过头去,用衣袖遮挡。 袖口的布料泛着浅浅的金芒,九方潇这才惊觉,自己竟已恢复成了缩骨前的男子样貌。救人要紧,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白麟……” “玉”字尚未喊出口,一声似曾相识的呼唤悠然地在耳边响起。 “太子殿下?” “何人?”九方潇仍不能睁眼。 “殿下!真的是你?” 呼唤声越来越清晰,九方潇心头一震,瞬间想起了这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不是他要找的白麟玉,而是那个背信弃义,剜心取骨的小人! 妖骨是被逸子洺挖走的,即便他如今真的死了,但这幻境中既隐藏妖骨线索,自然也少不了他之幻影。 可九方潇纵是有万般的怨恨,此刻也不能轻举妄动。 他试探着开口:“是少师吗?” 逸子洺原是南安国的太子少师,九方御即位后,才提拔他做了南安国相,只是不知为何,没过几年九方御又与他彻底决裂,分道扬镳了。 说话的人笑出了声,“殿下,你是不是醉了?” “少师,我看不清,你帮帮我!” 九方潇思量一会儿,决意顺着那人的话声探问。 眼前扫过一道人影,他缓缓睁眼,周遭的光芒黯淡了些,面前却空无一人。 “九方潇,我在你身后!” 九方潇猛地转身,果然看见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一身紫棠色的朝服,手握灰色折扇,扇面上描绘着烟岚漫山的图景。 那张脸是白麟玉的,棱角分明,神清骨秀。 “这……”九方潇回过神来,急步上前:“白麟玉,快清醒些,跟我回去。” 白麟玉饶有兴味地打量他,“太子殿下,你这是怎么了?我是逸子洺啊!” 声音和装束是同一人,脸却是另外一人。 九方潇疑惑不解,极力回想着逸子洺的容貌,可他记忆有损,此时脑中更是一片混沌,怎么也想不起那恶人的模样。 难不成白麟玉被逸子洺的魂魄夺了舍?还是说,他被此间幻术迷了心智,所以才认不清自己是谁!? 第14章 无论哪种情形,都不甚乐观。 那人周身萦绕的灵气确是白麟玉所有,看来真的是他…… 九方潇无暇细想,一把抓起他的胳膊,谁知白麟玉忽又变了脸色,眼中闪过一道狠绝的寒光。 离得近了,九方潇这才看见那人的背后还藏着一个虚影——正是那只鼠面猿身的异兽! 异兽双眼迸发红光,阴侧侧地看着九方潇,而它爪子上的锁链,此刻正紧缠着白麟玉的脖子。 修长的脖颈被生生勒出血痕,但白麟玉似乎对自身险境浑然不觉。 定是异兽控制了白麟玉的神思,他才会言行反常,身不由己。 九方潇心念一转,往前挪近半寸,谁料鼠面异兽猛地收紧锁链,几滴血渍转眼顺着链条淌落下来。 鼠面异兽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触发杀机,眼下九方潇还没把握能强带白麟玉离开。 如此,便只好顺着幻境中的戏码,陪着他演一场了。 “子洺?”九方潇松开白麟玉的手臂,淡然笑了笑:“适才是我糊涂,你自然是子洺才对。” 第14章 雾里看花 “殿下!请坐吧。” 白麟玉闻言,指了指一旁的石桌,桌上摆着两碟杏干蜜饯,一壶醒酒香茗。 九方潇应声落座,为二人添满茶杯:“子洺,我此番前来是为……” 白麟玉打断他的话:“九方潇,是你邀我来玄光宴的,莫非你忘记了?”言毕,嘴角微扬,勾出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九方潇从未见过白麟玉这样的表情,只觉得那人变得越发俊俏了。 他端起茶杯轻饮一口,胸中蓦地涌上一阵温热:“没错,是我邀你前来畅饮!方才是我失言,便以茶代酒,自罚三杯如何?” 白麟玉打开折扇,目光迅速划过扇面,继而望向眼前的人,那双眼里始终泛着点晦暗不明的光芒,简直与平日判若两人。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九方潇,我等了你十年。” 九方潇正欲饮第二杯茶,听闻此言,滞在半空的右手轻微晃动几分,“你等我做甚?” 他放下酒杯,不解地盯着对面,又道:“前尘如风,我早已忘却往日旧事,还望少师能不吝释明!” 白麟玉道:“那日玄光宴,你我二人多饮了几杯,一时兴起便来到这迎春园内赏景。” 迎春园…… 九方潇想起此处位于没被摧毁之前的玄阳境。 支离破碎的回忆渐渐清晰起来,怪不得他会觉得这里的场景如此熟悉! 前几日他去幻海神坛时,隐隐感到他的一根妖骨隐匿于宁海洞府的残阵中,可他现在想寻的却不是那一根!难道三根妖骨都在残阵? 九方潇对此颇为气闷,若真是这样,事情便难办许多。 白麟玉自顾自地说着,声音听起来有些失落,他起身走到花树前,接住几片随风飘散的落花,复而转身对九方潇道:“你那天问我,为什么不和你站在一边,反而要帮助九方御——” “我年纪轻轻又出生微末,正是因你举荐,才能身居少师高位,你说你对我推心置腹,所以你质问我是否也对你真心相待?” 九方潇眉间微蹙,他与逸子洺倒也没相熟到如此地步,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却仍是认真答道: “人间一载,幻境百年,修仙之人早已超然物外,帝王之位于我而言如同废土,我当日举荐你,非是要以此要求你与我站在同一阵营。或许……那时我只是想交你这个朋友罢。” “或许?” “有些事情我记不清了。” “那你我二人的约定,你一定也忘记了?” “什么约定,你方才说等我多年,也是为等我赴约?” 九方潇一头雾水,他隐约记得,十年前,逸子洺确是现身玄光宴,可他从未提到什么约定! 那日,逸子洺为着什么帝王心术,同他争论不休,二人没说两句,便不欢而散了! 后来,玄阳境发生祸事,九方潇也未再与逸子洺来往,直到那人与九方御勾结,纠集一大波人前来寻仇,才最终致使他含恨惨死于浪舟山…… 九方潇没听见回答,又问了一遍:“子洺,这约定和妖骨有关吗?” 白麟玉摇摇头,反问道:“九方潇,你不记得我为你养的那些血奴了,他们的血好喝吗?” “你胡说些什么——” 九方潇闻言骤然起身,发疯一般将面前石桌掀翻在地,声音几乎崩溃:“那些血奴……那些麟族,我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原来,原来……真是你招引他们献祭!!是你害了他们,是你害了他们!!” 白麟玉冷哼一声,不紧不慢地轻摇折扇,欣赏着九方潇癫狂的模样。 “你不知道的事,就当它全然没发生过?九方潇,你这么会推卸责任,往后的日子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九方潇狂笑几声:“生不如死?哈哈哈哈哈哈!你确实做到了!若不是因为你,我怎会众叛亲离,被困十年,如今……如今的我,不过是苟延残喘——” 话未说完,他突然意识到这处幻境竟随着自己激荡的心绪剧烈变化,忽而乌云密布,忽而狂风大作! 再看白麟玉身后那只异兽,也陡然变大了好几倍,背后的尾巴高高翘起,尾尖的利刺正精准瞄住白麟玉黑亮的眼珠。 九方潇霎时收敛心神,压下心底怒气。 此番断不能为幻境所惑,不战而降,否则,既探不到妖骨踪迹,又平白无故害了那人性命。 如此,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逸子洺,你知道我此行的目的,只需告诉我妖骨在何方,不必拐弯抹角,顾左右而言他!” 一阵疾风拂过,吹散满树白兰。 白麟玉轻笑两声,走到九方潇身边,身后异兽也紧随其后,跟着挪动。 “太子殿下对我毫不客气,那我也不介意留殿下在此,多陪我些时日。” 他边说边抬手捡起九方潇肩上的花瓣,眉眼之间尽是挑衅之姿。 九方潇自幼在幻阵里修行,当然不怕这句威胁,可他却不愿让这种心思扭曲的小人扰乱旁人的心绪。 他清楚白麟玉在感情事上颇为纯粹,思量一会儿,心中已另生一计。 此时的他,仗着比白麟玉更高些身量,突然一把抢过对方手中的折扇,顺势挑起他的下巴迫使其望向自己的眼睛,语气更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卿卿,你真的不明白我对你的心意吗?” 白麟玉眼底果然闪过一丝异色,方才还乌云笼罩的天空竟变得澄明不少! 九方潇心知有戏,便顺水推舟,接着前话道:“你我何必沉溺于那些旧事,如今我既视你为知交,难不成你仍不愿真心相待吗?” “……” 白麟玉的身体轻微晃了晃,眸底杂色倏然清亮几分! “……白麟玉!?” 九方潇也不管他是否真的清醒,当即捧起他的脸,引着他稍稍向自己靠近,压着声音说:“你身后有只异兽虚影,先别惊动它,一会我们见机行事?” 白麟玉双颊绯红,极不自然地偏过头,闷声道:“你放开我,我不是白……”话未说完,眼中又飘过一丝厌恶,抱起头猛地挣动起来。 九方潇见状,连忙握住他的手指安抚:“好好好,不管你是谁,你同我一道出去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执着于什么莫须有的旧约?实在不行我重新再同你定约,如何?” 白麟玉甩开他的手,眼神很快黯淡下去:“你我是水火不容的仇人,我凭什么要跟你走?” 他顿了顿,语气更为阴沉:“九方潇,你向来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你大可去寻妖骨所在,何必在此惺惺作态,与我纠缠,我若真执意留在此地,莫非你还要陪我不成?” 九方潇瞥见白麟玉双眼赤红,脖子上的血痕又加深了许多,便按下辩白的念头,不顾白麟玉的格挡和眼底的狠戾,用力拧过他的双臂,硬要将人往身边拉拽。 “有什么不行?你说你等我十年,那我留在此地陪你也未尝不可。” 那副神色坚定的模样,仿佛即刻就能兑现诺言似的。 “你……” “你什么你,到底跟不跟我走,不走我真留下了,你我两人作伴,总比孤身一人要强!” 白麟玉愣了半晌,他似乎听不懂对方的胡言乱语,又像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明知这是九方潇虚与委蛇的权宜之计,可他还是慢慢低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虽尽在咫尺,这个角度却只留给对方一个低垂的轮廓。 九方潇看不清他的面容,反倒却被吸引得愈发移不开眼,心中竟也开始泛起一丝与往日截然不同的,难以名状的喜悦。 片刻后,他突然揽住白麟玉的腰,轻轻舔了舔他的嘴唇。 一触即分的招惹,顿时让白麟玉难以自持,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第15章 九方潇觉得有趣,笑了笑,又将人抱得更紧,更加热烈地与他深吻。 丝丝凉意漫入口腔,清洌中透着昏沉,白麟玉招架不住,渐渐地,只能听见自己越发慌乱的心跳声,全然不知此间幻景已发生极大的变化—— 豆粒大的雨滴骤然砸落,很快打湿两人的衣襟,呼啸风声掠过,旋即掀起万丈波澜,园中的木兰树被风雨摧残得东倒西歪,转眼只剩一片狼藉…… 好在不到三刻,便又恢复成云销雨霁,彩彻区明的安然景象。 “清醒了么?” 九方潇见白麟玉神色稍缓,立时抬手攀上他的脖颈,指尖剑气倏然划过,瞬间斩断那人脖间的链条…… 第15章 成人之美 九方潇一把拉起白麟玉,一个箭步跳到数丈之外,和那鼠面异兽分开距离,旋即让他站在自己身后,低声道:“凝心聚神,别再看那异兽的脸!” 白麟玉微微皱眉,他神色恹恹,像是还未从幻梦之中清醒过来。 鼠面异兽见状,作势要扑向九方潇,可就在此时,湛蓝天空上突然闪现一道妖冶的虹光——正是妖神之力显化的能流! 二人同时抬头,那股妖光的力量太过强大,几乎要将这飞星盒制造的幻景击得粉碎! 霎那间,日夜颠倒,极光漫天,妖影重重,邪氛肆虐,原本静谧的迎春园烟消云散,此处境界陡然变幻成一派末世之景! 九方潇抬袖朝天发出一掌。 他无力对抗妖神之力,遭到反噬一般吐出一口鲜血,但此番动作果真让他从那股妖光中探得了妖骨的根源! 那一掌击溃了半空的雾云,五彩斑斓的妖影倏地化出了海市蜃楼——看起来极像是深山中的一场酒宴…… 群山环绕,银瀑飞泻,起伏的山脉合围出一片开阔峡谷,而那处地貌则是西陵国境内的山岭! 九方潇极目远眺。 峡谷中心矗立着富丽堂皇的雄伟宫殿,隐隐能看见数百张矮桌分列大殿两侧,中间是一条通往高处的天阶!零星几个穿着道袍的孩童正在天阶之上匆忙游走,似是在为这场酒宴奔忙筹备。 雾海深处远远传来凄冷飘渺的旋律,一种曲终人散的诡异气氛扑面而来…… 眨眼的功夫,海市蜃楼便消弭于无形!四周变得万籁俱寂,落针可闻。 九方潇喃喃自语:“那里是……” “十日之后,玄光宴将在西陵国重开,你亲自前往自可找到妖骨。”鼠面异兽突然说起人话,打断了九方潇的思绪,它的语气不善,音色极为刺耳。 九方潇正欲追问,可突然间!天崩地裂,银河倒灌,看来这处幻境立刻就要塌陷。 再回头望向白麟玉,那人双目失神,面无血色,若再在这里呆上一时半刻,恐怕立即就要神思溃散了! 九方潇无奈,只好将白麟玉打横抱了起来。他凭借着《寒魄卷》窥探白麟玉脑中幻景,自然也能凭着这门心法带他运功出幻。 心咒既起,眼前的场景愈发变得模糊,不消片刻,二人已从幻景当中脱出…… 九方潇猛然惊醒,双目被泪水打湿,浑身冷汗涔涔,胸口亦生出一阵强过一阵的疼痛,闷得他快要无法呼吸。 不过是梦到些旧人旧事罢了,他不知为何自己的心情竟会如此沉重,也不知白麟玉方才是否识出了他的身份! 九方潇转而望向身侧,白麟玉表情痛苦,面色忧郁,像是睡得太沉,又好似昏迷不醒! 再伸手探过他的鼻息,呼吸平缓而有力,看样子是真的因为连日奔波劳累才睡着了。 九方潇松了口气,准备起身换件干净衣服,正在此时,身旁的人缓缓掀开眼皮。 看见九方潇的第一眼,白麟玉也放下心来,先是嘴角轻扬,冲他笑了笑,而后突然发现自己正躺在陌生的床榻上,一脸倦容的美人侧卧于旁,如同有什么心事一般,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这里……这里竟是栖凤阁! 白麟玉登时清醒过来,当即和九方潇拉开距离,只是床榻的空间本就狭小,如此举动更显得尴尬极了。 九方潇沉默地思量了半晌,白麟玉窘迫的模样,像是仍将他当成了女子! “昨夜打开飞星盒以后,陛下就沉沉睡去,该是饮了清酒,加上多日劳神的缘故,我没办法,只能让你在此留宿了……” 鲜红的床帷还未收起,白麟玉原是躺在里侧,这会儿想要下床,极不自然地坐直身子,可九方潇一动不动守在床边,丝毫没有放他走的意思。 如此逼仄的环境让他觉得进退两难,白麟玉稍显无奈又不好赶人,只好往墙角挪了挪,带着一丝沙哑道: “多谢公主……我昨夜误入飞星盒幻境,多谢你的收留!” 九方潇跟着靠近几寸,柔声细语地试探道:“陛下为何还叫我公主?” “此话……此话何意?”白麟玉眼神飘忽不定,反应了片刻,又道:“我忘记了,你不喜欢我称你‘公主’,我该叫你阿九。” “陛下还是叫错了。” 九方潇扫了眼婚房内的红纱囍字,又回过头来,对着白麟玉轻笑:“如今这场面,陛下合该称我一声卿卿娘子才是!” 白麟玉心中一动,耳尖微微泛红:“你倒是总爱拿我寻开心。” “我可没同你说笑!” 九方潇神情蓦然正经,眸底蕴上淡淡的水润,看着既气恼又委屈。 白麟玉见人急了,连忙问道:“难道我们……真有做出什么逾矩之行?” 九方潇饶有兴致地继续向他靠近,带着几分天真道:“同床共枕,算不算逾矩之行呢?” 白麟玉突然不说话了,仿佛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犹豫片刻后,才低声开口:“除此之外……我有没有轻薄于你?” 九方潇喉咙微颤,勾唇反问:“我扶陛下上床时,你一直抓着我的手腕,怎么样都挣扎不开,我一时无措,这才同你和衣而眠,这样算不算轻薄?” 白麟玉眉间紧蹙,低头瞧向九方潇的手腕,果然有道浅浅的红痕,想了想,又拉过他的手臂,凝出灵力为他消去那道伤痕。 “这样也算轻薄。”白麟玉神色凝重,像是打定了主意,“不过公主放心,我今后定不会辜负……” “陛下适才提到幻境,倒不如说说其中究竟发生何事?” 九方潇打断了白麟玉即将说出口的誓言,抽回手臂,掀起帷幔,靠坐在床边,给里侧的人让出一点空间。 白麟玉深吸一口气,瞬间领会眼前人的心思,不知为何,心底竟涌上一阵失落。他转身下床,单膝跪伏,双手抱拳,又道:“昨夜之事是我失礼,还望你能谅解!” 日光透过窗缝,打在白麟玉的脸上,灿然光影将他锋利的轮廓映得更加柔和,也更难辨其话中虚实。 九方潇怔了怔,语气缓和几分:“陛下是君王,不该向我下跪,我是陛下的皇后,你更不必向我道歉。” 他将白麟玉拉起来,明知故问道:“不知陛下是否探得妖骨所在?” 白麟玉认真道:“十日之后,玄光宴将在西陵国重开。” 白麟玉将幻境发生之事大致描述一番,说他受幻境所惑误以为自己便是逸子洺,行动言语皆受鼠面异兽支配,幸而九方潇救他脱困。 当然,他隐去了那段缱绻的纠葛,只不过,即便他不愿提及,唇边仍带着点啮咬的刺痛感便是了。 九方潇见白麟玉神色复杂,也回想起二人的亲吻,一时唇干舌燥,起身走到案前,饮下口隔夜的残酒,又把窗子打开了。 与幻境不同,窗外的白兰已然凋谢大半,泥土中的落花被腐蚀得全无颜色,只有枝头零星散布的几簇白蕊,虽抵不过枯萎之势,清雅芬香却悄然浮动,久久不散。 九方潇对妖骨之事不置可否,反而转开话题道:“木兰树不适宜在北宸生长,为何皇宫中却偏爱种植此树?” 白麟玉眉头微动,淡淡道:“我的生母很喜欢玉兰花。” 九方潇听出他言辞中的遮掩,他知晓白麟玉自小被林善收养,必然应是双亲亡故,所以也不再追问。 “妖骨是九方潇之物,既被逸子洺所夺,你在幻境见到他二人,也算不得稀奇!我大哥九方潇是被逸子洺所杀,我二哥又将他驱逐出境,逸子洺那厮自然也是我的仇人——” 九方潇顿了顿,按下心中恨意,语气镇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不知陛下斩杀那恶人后,将他的尸骨埋于何处?” “在华县。”白麟玉言简意赅,显然不愿谈及此事。 …… 白麟玉见九方潇面色不佳,可能是这几日灵力损耗过度所致,从栖凤阁出来后,便吩咐姚彩替公主寻个御医为其诊治,又封赏了许多于修炼有益的奇珍异宝。 姚彩见白麟玉在此留宿,看起来愁眉紧锁,脸色阴沉得可怕。她忍不住担忧起来,问道:“陛下心事重重,莫非是公主有什么异样?” 第16章 白麟玉道:“公主昨夜未得安眠,眼下精神不济,你吩咐宫女内侍,勿要扰其清修。” “昨夜……未得安眠!?”姚彩小声嘀咕一句,她实在难以置信,那个眼高于顶,目无下尘的太子殿下,竟然为了区区几根妖骨,甘愿屈居人下,以色侍人——如此忍辱负重,能屈能伸,当真是令人敬服! 她很快想起真公主曾说过,九方潇的冰躯是以冰石为骨,冰元为基,冰晶为血肉重塑,便又接着白麟玉的话道:“殿下他体质特殊,酷暑天气也全身冰凉,一旦运功对身体损耗极大,若能寻得浑圆石佩于身侧,或许可助他安眠。” 白麟玉无视姚彩脸上的震惊,默默记下这件珍宝的名字。 莫剑和太叔琴两位侍卫跟着白麟玉一道离开了,可冥九仍在栖凤阁外暗中守备,姚彩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借着采买的名义悄悄出宫,待到城外,才寻了处僻静场所,向她的主人递送了消息。 如此这桩替嫁风波,也算是依计而行,暂得缓和。 …… 第16章 夫君作陪 君临谷位于西陵国境内,此地雾气缭绕,古树繁茂,四季如春,群山环抱之中,一座华丽宫殿巍然屹立,主殿金碧辉煌,瑞气腾升,一眼望去颇为神圣气派。 大殿正中,一条青阶笔直延伸至山门,山门之外,耸立一株比山巅还要再高几分的参天巨树,巨树根深叶茂,枝干直冲霄汉,仿若镇山神明,静静守护着玄妙宫的万物生灵! 就在今日,山径之中人头攒动,热闹非常,摩肩接踵的人潮将山间小路堵得水泄不通,原来这些人皆是来赴玄光宴的宗门修士。 山门入口处,两名仙童静静伫立,形容举止虽像稚子,周身却散发出极为强劲的灵氛,但凡有点修为的小道,都能看出他们的实力不容小觑。 碧云宗宗主苏真仪此番带了十几名弟子,却不急着入宴,反倒在巨树旁来回踱步,似是在等着什么人。 不一会儿,两个身着青蓝色锦袍的男子如约而来,正是碧云宗弟子的装扮,苏真仪见状,立马上前相迎。 郁辛年近四十,但相貌仍旧年轻俊郎,风流气度不减当年。他笑着对苏真仪引荐道:“师弟,这位就是我曾向你提起过的贵人,你称呼他白公子即可,今日我们二人便仰仗师兄相助了!” 白麟玉拱手为礼,道:“在下白玉,久闻玄光宴乃仙门大修比武论道的盛会,在下虽非宗门人士,也想前来凑个热闹,此番多谢苏宗主成全!” 郁辛曾在南安境内的绝地峰碧云宗修炼,本是废太子九方潇身边的侍卫,九方潇被诛杀后,他辗转来到北宸华县从军,而今成了白麟玉的部下。 白麟玉知晓郁辛宗门出身的背景,所以寻骨之事便邀他帮忙,两人约定一道伪作碧云宗弟子暗中行事,如此也可省去不必要的麻烦。 苏真仪三十多岁,性子温和,是个极好说话的和事佬,当即爽快应道:“白公子客气了,此等小事,何足挂齿!” 几人客气几句,正欲踏入山门,不料人群中又出现两道熟悉身影,竟是本该留守北宸皇宫的莫剑和太叔琴,二人神色急切,四下张望,似在搜寻什么。 白麟玉见状,便让郁辛和苏真仪等人先行一步,自己则转身朝那二人走去。 莫剑和太叔琴原本奉命保护皇后,此刻既然现身西陵,想必是皇宫中出了什么状况。 果然不出白麟玉所料,那二人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属下该死!” 白麟玉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心道那人还真是不教人省心。他不动声色道:“何事如此惊慌?” 莫剑面色凝重,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白麟玉心下一沉,脸上闪过了一丝疑色。 “陛下不必担心!”太叔琴连忙解释,“皇后娘娘并无大碍,只是……她私自出宫了,我和莫剑一路追踪至此,却迟迟未寻得她的行踪。” 白麟玉此次寻骨之旅,确是未告知皇后出发的时辰,本想独自速战速决,找到妖骨即刻回返,谁料那人终究还是追了过来,不过这也算是意料之中。 太叔琴又道:“皇后娘娘今日一早就说要出宫散心,可刚经过闹市,我与莫剑就跟丢了人,四处巡查无果,只在城门口发现了一处移形法阵的痕迹,我二人便推测,她可能是寻陛下来了……” 白麟玉唇角微扬,旋即疑道:“你二人不善术法,北宸王城距君临谷少说要三日脚程,难不成你们也是用了那移形法阵,才能在半日之内到达西陵?” 莫剑点点头,紧锁的眉角却未舒解半分,他接着太叔琴的话道:“我们在城外遇上了夏国师,是他催动法阵送我们过来的……” 莫剑顿了顿,似乎在观察白麟玉的脸色。 “哦?夏鸿雪回来了!”白麟玉若有所思。 自他从飞星盒幻境中脱出,便吩咐夏鸿雪出使南安,算算时日,也该回来了。 “国师可有让你们带话予我?” 莫剑和太叔琴相互递了个眼色,皆是沉默不语。 白麟玉眸光微闪,一翻衣袖将双手背于身后,略显威严道:“有话直说,我又不会治你们的罪!” 莫剑踌躇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抱拳上前两步,压低嗓音道:“皇后娘娘的身份,恐疑有诈!” 白麟玉神色未变:“接着说。” “南安国公主在联姻途中曾于鱼呈道附近耽搁过数日,国师近日亲自去了趟鱼镇,果然从几个暗桩嘴里探听到些许眉目——他猜测真正的南安公主早已逃婚,而出现在陛下眼前的这位,真实身份尚不可知,因而国师叮嘱陛下,一定多加提防!” 太叔琴面露忧色,生怕白麟玉因此事动怒,想开口劝说几句,话到嘴边却是吞吞吐吐,咽了回去。 白麟玉眼神复杂,沉吟半晌,却道:“公主身份之事暂且按下不提,你们二人既也来了西陵,便留在此地听候差遣。” 按下不提……?莫剑和太叔琴满脸惊疑。 南安公主逃婚后寻人替嫁,这般瞒天过海的欺君之事,极有可能影响两国之间的邦交,陛下竟会如此轻描淡写,神情亦跟平日无异,莫非他早就察觉公主身份有假? 不管这位“假公主”是临时寻来的普通宫女,还是潜入北宸图谋不轨的敌国细作、杀手刺客。 无论哪一样,皆对北宸有百害而无一利!谁成想他们的陛下此刻却似无事发生,这等欺君罔上之事竟被轻轻揭过,着实令人费解。 二人相视一眼,怔愣在原地。 白麟玉不愿多言,只吩咐道:“宣平侯郁辛和碧云宗弟子一同入宴,你们先去找他,若有人想探听什么消息,不必理会便是。” 莫剑和太叔琴连忙应是,他们二人性情直率,若是与郁辛那只老狐狸相处,不知又要被套去多少话。 此时,围在山门外的人潮已然散去,各大宗门的弟子悉数入内,只留下零星几名散修仍在门口徘徊。 …… 晌午时分,烈日当空,酷暑难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燥热。 白麟玉立于树荫之下,目光紧锁山门处的那株参天古树。 一缕清风拂过,巨树的枝叶如同被仙人施了定形术一般纹丝不动,任由烈阳炙烤,僻静得令人不安。 他总觉得此地透着些许诡异。 盛夏正午本应生机盎然,可这巨树周围却隐约藏着一股死气。 白麟玉的功体以火元为基,酷暑天气更让他唇干口燥,胸口发闷。 想抬手擦去额角细汗,无奈身边连个送帕子的人都没有。 望眼欲穿,等候多时,心中所想之人却迟迟没有现身。 白麟玉苦笑一声,暗嘲自己怕是着了魔! 不过是个姿容尚可、心口不一的骗子,怎值得他如此挂心?何况那人还是…… “为何不擦汗?” 温柔的语调自身后传来,如清泉淌过心田,瞬间打断白麟玉的思绪,亦驱散了周遭的喧嚣与燥热。 白麟玉猛地回头,对上一双泛着碧色柔光的双瞳。 九方潇轻纱覆面,裹一件形制素雅的青白色披风,背后的兜帽缀着一圈细密茸毛,怎么看都与这炎热天气格格不入。 他指了指白麟玉头上的薄汗,又问了一遍:“怎么不擦汗?” “……” 白麟玉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九方潇漫不经心地从袖口抽出条手帕,随手递到白麟玉手里。这是他方才路过集市时,商贩为招揽顾客硬塞给他的。 白麟玉的眼睛倏地明亮如星,接过帕子细看一眼,却发现绣工粗糙,用的也不是上等的绢料,不过这会儿他的心绪倒莫名平和许多。 对于白麟玉孤身前来玄妙宫一事,九方潇确实有几分气恼。 “夫君是不是不信我?” 白麟玉别开眼神,反问道:“为何不好好留在宫中,偏要跑到这是非之地?” 第17章 锐利的目光扫过对方平静无波的黑眸,九方潇忽然逼近一步,几乎将脸颊贴了上去。 “今日这场玄光宴不见得是玄阳境丹魄神座所设,我还从未听闻,玄阳修真者的集会,竟要选在西陵国举行!”他顿了顿,话声柔和几分: “你为妖骨而来,而我来此则是为了揭穿背后之人的真面目,夫君与其怀疑我的身份,不如与我一同欣赏这台好戏如何?” 白麟玉早已觉察,这位“假公主”每逢暗中盘算之时,总会亲热地唤他一声“夫君”。他不急于拆穿,倒想看看,那人究竟还能编出多少谎话。 “好。”白麟玉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温和道:“夫君陪你看戏。” …… 第17章 琼宴戏酒 大殿之内,天阶自下而上直爬向天际,抬眼望去,天阶尽头,一张气派神座高踞云端,流光溢彩,那是独属于玄妙宫之主的至高之位。 数十张矮桌分列于大殿两侧,桌上摆满仙酿珍馐,皆是人间难觅的仙品,想来是宴会主人特意花费心思,依宾客口味精心备下的佳馔。 天阶两侧,众多玄妙宫弟子黑衣束发,默然肃立。玄阳境几近灭门之后,幸存弟子便自南安远遁西陵,另立门户,定名玄妙。宗派虽已建成,可他们心中仍视玄阳境为根。 故而此番十年一度的玄光宴,仍借玄阳境之名昭示天下,广发请柬! 仙门论道向来论资排辈,讲究世故名望,殿中席位自前而后,依宗门实力排定,如此一来,名声显赫的大宗自当是要坐在前排。 殿内最靠前的三席,依次坐着真武极、碧云宗、冬凛峰的弟子,这三宗稳居十大宗门前三甲。再往后看去,则是凤游山庄、流离山、明庆堂、重鸣宗的席位,这几宗分列第六、八、九、十位,却也各怀绝技,实力不凡。 排名第四的川阳剑派,因与真武极积怨难解,论道之事直接拒不出席,排名第五的十绝刀宗则传闻内斗不休,早是无人经营的一片散沙。 这些宗门原本散落在南安、西陵两国境内,唯独排名第七的苍渊派是个例外,早在数年前便迁址魔族异界,宗门弟子最重正邪殊途,自然无人敢邀。 至于那些无门无派的散修,是连殿中坐席也抢不上的。挤破了头,也只能在殿外凑些热闹,混点茶水喝。 玄阳境之主丹魄神座出身不俗,曾为天界的月玄圣君,因而玄阳境原是凌驾于十大宗门之上的人界第一修仙圣地,然自灭门祸事之后,丹魄神座下落不明,修真界内无人不知:玄阳境也好,玄妙宫也罢,早已元气大伤,日暮途穷。 今日诸宗赴宴,不过为争一个飞升的机缘罢了! 玄妙宫之主迟迟不肯现身,殿内众人等得不耐烦了,竟自行推杯换盏,笑语不断,全然将东道主抛诸脑后! 九方潇见白麟玉身着青蓝长袍,心知他欲伪作碧云宗弟子,两人甫一进殿,他便拉着白麟玉四处穿行,故意不往碧云宗那边走,十年前,那群人对他喊打喊杀,如今他恨不得坐到殿门之外,眼不见为净。 九白二人好不容易才挑了处既远离前排老道,又不至于排到门外的偏僻角落。 虽是同散修共席,不过玄妙宫还算大气,桌椅比不了前排华贵宽敞,可果酒点心还算足足有余! 九方潇心思不在此地,百无聊赖之际,亲手执壶替白麟玉斟满一杯酒,推至他面前,眉眼含笑道: “这酒是天界的仙酿,名唤‘佳人醉’,白郎君尝尝?” 白麟玉接过酒杯仰头饮尽,悠悠吐出“好酒”二字。 九方潇见白麟玉这般冷静自持,忽又想起那日幻境中他双颊泛红的模样,心念一动,故意拖长语调,娇声唤道:“夫君再来一杯。” 他端起酒壶,将白麟玉的杯子斟得满溢,可这次,白麟玉却不再动作了。 “阿九,我不喜欢喝酒。” “那你喜欢什么?” 九方潇单手托腮,另一只手从果盘捏出颗紫澄澄的葡萄,拈着指尖送到白麟玉嘴边。 白麟玉低眸,瞥见他白得发青的手指,抬手接过,默默将葡萄吃了。 九方潇仍不罢休,又道:“听闻这酒能强筋健骨,延年益寿,对练武之人可是大有裨益。” 白麟玉对上他热切的目光,无奈地轻叹口气,最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仙酿的酒劲远胜人间美酒,两杯便抵得过人间两坛,即便白麟玉酒量不俗,耳尖和眼尾也慢慢泛上层淡淡的绯色,锋利的五官变得愈发柔和。 九方潇见他微醺似醉,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他揭开面纱,正想为自己添酒,手腕却被白麟玉按住。 “这酒太烈,浅尝即可。”话音刚落,已将九方潇杯中的酒水向自己杯中倒入大半。 “我的酒量比你好得多!” 这“佳人醉”九方潇从前可都是当水喝,如今白麟玉只给他留个杯底,他自然不服,起身就要去抢桌上的酒壶。 矮桌太小,二人原本坐得极近,争抢之间,身躯不免又贴到一起。 白麟玉捉住他不安分的手,轻声劝道:“你若想饮酒,回去我陪你喝个够!但你不用诓我,这酒我也听过,美人饮下必是双颊嫣红,媚态尽显,所以才得了‘佳人醉’的名头……” 他顿了顿,放低声音道:“适才我们入座之时,便有几个登徒浪子,一直不怀好意地盯着你。” “……” 九方潇看着白麟玉的脸越发红润,说出的话却依旧一本正经,不由眉眼上挑,贴着白麟玉的耳畔,瓮声瓮气地问:“那我非想现在喝怎么办?夫君帮我把那几个淫徒的眼珠子挖出来可好?” 白麟玉闻言松开他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冷峻。 九方潇以为他是嫌弃自己太过阴毒,当即嗔怪道:“我不过想喝杯酒而已,夫君倒同我斤斤计较起来!” “你不像你说得那般狠毒,也不是真想挖他们的眼珠。”白麟玉的声音轻缓几分,“说起来,我比你更想教训他们,可那样却并不能讨你欢心……” “讨我欢心……?” 九方潇眸光闪动,狐疑地瞥了他一眼。 “这酒也并非什么延年益寿的仙酿。”白麟玉继续拆穿他的谎言,“‘佳人醉’源自妖界,小酌怡情,但若真醉了,极易情思翻涌,难以自持,你想捉弄我便罢了,可你是女子,饮得多了怎能不伤身?” “……” 九方潇顿时哑了声,心里突然涌起一丝愧疚,腹诽道:白麟玉虽有些心计谋算,但为何一到男女之事上就表现得如此纯白?我这体态步伐,到底哪点像是寻常女子该有的?他怎么一点也不起疑!? 思忖之间,耳边传来一阵清脆娇笑。 九方潇回身一看,他和白麟玉身后正站着位身姿灵动的女妖。 她错身绕过二人,径直坐在矮桌边上,故意提高了声量,调笑道: “你们这般拨雨撩云,打情骂俏,真让奴家好生艳羨!只是光说不饮……岂不是白白糟蹋了一壶好酒?” 女妖捂着胸口咯咯直笑,拎起酒壶喝了个干净:“奴家是妖精,可不怕这妖酒的后劲!” 九方潇为妖神之事心有余悸,面色一沉,夺过她手中的酒壶,“姑娘既是妖族,来此仙门盛会作甚?” “自然想看小美人你呀!” 女妖半身前倾,跪伏在矮桌上,伸出嫩葱般的手指,便要去挑九方潇挂在耳边的面纱,不过被他偏头避开了。 白麟玉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女妖心中一凛,即刻缩回身子,体态亦端正几分。 九方潇余光扫见白麟玉眼中的回护,嘴唇微勾,转而对女妖道:“你是想来看我,还是看我身旁这位俏公子?” 白麟玉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示意身旁那人适可而止。 女妖本想再戏弄几句,那美人虽对她冷若冰霜,可她鼻尖灵敏,隐约能嗅到此人身上的灵气竟掺杂着淡淡的妖息。 她正欲开口试探,却突然被人从桌上一把揪了下来。 来者身形瘦削,是位模样俊美的男妖,举手投足间气定神闲,那股潇洒从容的气韵,像极了误入尘世的神仙,可这般清雅之士,却是个久居山林的狐狸精。 “在下段青寻,旁边这位是我妹妹春凌灵,我等是奉南安国主之命来赴此宴!” 段青寻低声斥责几句,春凌灵撇撇嘴,满脸不情不愿地退到他身后。 “南安国主……” 九方潇微微眯眼,突然来了兴致似的将二人打量一番。 段青寻拱手,谦逊道:“舍妹生性顽劣,方才多有冒犯,还请两位见谅,莫要与她计较,我兄妹二人只为凑个仙门盛会的热闹,不敢再多叨扰,告辞!”言毕,便如一阵风似的拉着春凌灵火速离开了。 正当此时,天际之上忽然飘出阵阵仙乐,在场众人纷纷抬眼,循着乐声向天阶方向望去—— 第18章 玄妙宫众弟子齐齐转身,朝着那方神座躬身跪拜,只见一道玄色倩影自九天之上翩然而落! 九方潇眉心一跳,他等候多时的好师姐,如今的玄妙宫之主越妙然,终于要登场了。 …… 第18章 金榜引魔 在众人觥筹交错的嘈杂声中,越妙然姗姗来迟。 她左手执一塵尾,右手托一金榜,穿一身绣着彩丝的玄黑衣袍,头上顶着朵芙蓉玉冠,面容秀丽,自带雅韵,宛若隐于烟霞的云中仙子——可这典雅高贵的装束下,却有一张天真灵秀的少女脸庞。 起初,不认得她的众人仍自顾倒酒碰杯,不亦乐乎。过了片刻,只闻另一道少年音色陡然响彻大殿。 “月玄圣君丹魄门下,玄阳境,玄妙宫,本任神座,妙君越妙然来此,诸位静声,勿再喧哗!” 这道声音夹杂着灵力发出,源头是越妙然身后的一名少年,少年的身旁还站着山门入口处的两个仙童。 宗门弟子皆是些心高气傲的年轻人,见如今的玄阳境神座竟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顿时无所顾忌,有几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更是直言不讳,竟大声议论起来—— “开什么玩笑!!名号倒是唬人,我还以为是何等仙风道骨的高人?” “哈哈哈哈哈哈,她要是玄阳神座,那我便是月玄圣君的爷爷!!” “我早就看出这破山头不可能有什么登仙榜了!” “白费功夫跑这么一趟,真是晦气!!!” “……” 一时间,大殿内七嘴八舌,闹哄哄一片,就连平日里不爱论人是非的修士,也不免露出几分轻蔑的神色。 越妙然却似充耳不闻,抬手将拂尘负于身后,莲步轻移踏上高台,转而面向众人,于喧嚣声中娓娓说道: “妙然心知,诸位宗门大修今日赏光,皆是看在师尊月玄圣君的颜面,但师尊他老人家早已仙逝多年,既将玄阳神座之位传授于我,就还请各位为妙然留几分薄面,此番邀各位前来,实乃有要事相商!” 她的音色清润悦耳,说话的语调凛然威仪,听着极具分量,不过仍不足以服众便是了。 九方潇听到“仙逝”二字,微微蹙一下眉,旋即又垂眼,继续把玩掌心的手炉了。 流离山的大护法杜陈和凤游山庄的庄主澹台清相视一眼,目光齐齐落向越妙然手中的金榜,他二人见越妙然眼露笑意,性子温和,便想先与她做个人情。 澹台清起身拱手,提高嗓音对众人道:“妙然神座虽面若天真少女,好歹也自称为月玄圣君的徒儿,各位还是静一静,听听玄妙宫邀我等来此的用意。” 杜陈接着他的话道:“正是,听闻天界的飞升者个个都是鹤发童颜,想必妙君亦是深藏不露的高人,不可貌相啊!” 真武极掌门的三弟子顾远客是个爱出风头的纨绔,他见越妙然姿容出众,连忙堆起一脸谄媚笑意:“晚辈真武极顾远客,今日亲眼目睹妙然神座英姿,方才知道何为天女下凡。妙君这般年纪就能执掌一方,实在令晚辈敬仰不已!” 几声轻笑响起,众人齐刷刷地望向越妙然所站的高台。 这几人看似嘴上客气,实则皆是明褒暗贬,笑里藏刀。越妙然眸底闪过一丝冷冽杀意,她说话向来不怎么好听,不过长了副单纯无害的模样,才总教人误解是柔和温吞的软性子,殊不知方才那段称得上友好的开场白,已经是她忍耐的极限了。 “三位倒是给足了妙然面子,只不过这登仙金榜,可不是随便什么三脚猫半桶水之流都能留名的!” 此话一出,人群当中再度沸腾。 “越妙然,你别不识好歹!” “我们是半桶水,你又算什么东西,也配说这话?” “哼!”越妙然冷笑一声,抬手将手中金榜向天空一抛。 霎时间,登仙榜倏地临空展开,散发一片璀璨的金芒,如朝阳初升,直耀九霄! “那是什么?”白麟玉的眼神从金榜转向身旁的人。 “此物名为登仙金榜。”九方潇低声解释道:“丹魄神座原是天界的月玄圣君,据传因触犯天条被天族圣主灵曜贬至人间历劫,玄阳境便是他下凡之后所创。越妙然是他未遭贬黜时收的弟子,她此番下凡,恐怕是代替丹魄神座开金榜的!” “今日玄光宴论道,原是为了开金榜?” “不错,丹魄在天界时战功赫赫,手中持有天族圣主所赐登仙金榜——凡间修道者数以万计,但千百年来能得道飞升者却寥寥无几。玄光宴名为宗门论道,实则由玄阳神座坐镇,挑选出最为出类拔萃的弟子,题名录上,即刻羽化成仙。” 白麟玉思虑片刻,修仙之事似与妖骨无关,他便不再追问。 …… 吵嚷声此起彼伏,在场众人纷纷起身,围着金榜想要看个究竟,可内中空白一片,却是无一字文墨。 “这金榜……倒不似作假?” “十年前我在玄阳境亲眼得见,这登仙榜的神韵与那时分毫不差,绝对是货真价实的真品!” 人群中有人识出了金榜为真,急声问道:“妙君,别卖关子了,快说说此番玄光宴的试炼题目为何?如何才能榜上有名?” 玄光宴每十年一届,考题向来不定,究竟以文论道还是以武相较,全凭玄阳境神座的意思。 几名初出茅庐的年轻弟子,不知金榜分量,便道:“原也不过如此,还当是什么惊世骇俗的稀罕物!” 此话说完,立时传来驳斥的声音:“胸中无物,倒敢在此大放厥词!” 另一道沉稳的声音又解释说:“姓名题上金榜,便可一步登天,飞升成仙!” 众人议论不停,而诸如杜陈、澹台清之流,早已心怀鬼胎,打起了争抢登仙名额的主意。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几个穿着怪异、面容丑陋的大汉疾步冲进大殿,张牙舞爪地驱赶凑在金榜前的人群,好像是在替什么人开道。 九方潇皱了皱鼻子,嗅到一阵浓郁的魔气,果不其然,两道修长身影伴着一团黑紫色的雾气缓缓现身了。 他不动声色地捏了捏白麟玉的手心,暗示那人勿要出风头。 白麟玉看他一眼,暂且压下了上前的冲动。 这两名魔人远比寻常魔族长得端正。 一位身材高大,手持玄色长枪,束着极高的马尾,鼻梁高挺,双目炯炯有神,透出一股极为硬朗的气息。 九方潇一眼认出,此人正是魔界至尊魔罗麾下的狩魔将,乃是魔域数一数二的高手。 另一位更俊美些,比狩魔将的个头稍低,穿了件灰白外袍,头顶暗色纱帽,与浑身散发的书卷气格格不入的是,此人的左脸画着几道五彩斑斓的妖纹,平添了不少邪佞之气。 他是……隗石! 苍渊派的隗石! 九方潇看清此人模样,眸底登时窜出熊熊怒火。 若非遇上这人模狗样的豺狼恶贼,十年前的他,或许还能多苟活几日! 君子报仇,十年未晚。 九方潇的脸色愈发阴沉,恨不能当场将那人抽筋拆骨,碎尸万段。 …… 第19章 宴前对峙 不待越妙然发问,两位不速之客已主动道明来意。 狩魔将道:“越妙然,此次玄光宴你忘记邀请本魔将了!” 旁边那人道:“在下隗石,奉魔界至尊魔罗之命,与狩魔一道前来赴宴。” 在场众人心知肚明,狩魔将是魔罗座下顶尖高手,有勇有谋,哪怕是宗师级的高手也难以与之匹敌。 还有那隗石,他原本是苍渊派的掌门,但因品行低劣,纵容门下弟子为非作歹,所以宗门之首真武极掌门丁洛之,早已将苍渊派逐出宗门之列。谁知此人多年来销声匿迹,今日重现竟已投奔魔界,沦为魔罗的爪牙! 魔族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若此时得罪他们一分,日后必还之十分,说不准还会被屠戮满门,因而宗门弟子皆是敢怒不敢言。 越妙然的脸色极为难看,她不是好惹的角色,虽因丹魄被贬之事,在天界受到诸多牵连,可正是这些年的韬光养晦,让她的修为大为长进。 要论实力,她不会将这两位魔人放在眼里。但偏偏丹魄神座门下的功法藏有一道足以致命的弊病,眼下她正在修炼的关键时期,实在是不能轻易动武。 思忖间,她拂袖转身,冷冷道:“两位不在玄光宴受邀之列,还请打道回府吧!” 狩魔将像是早有准备,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金叶,威胁道:“十年前,丹魄派人向至尊魔罗送去这枚金叶请帖,我族当年未曾赴约,如今玄光宴重开,魔族来此,正是为赴昔日之邀。” 越妙然面不改色:“拿昔日旧邀,赴今时新宴,未免太不讲道理!” 话音刚落,许久未开口的郁辛,突然说:“在座诸位皆是名门正派,魔族杀我正道,残害无辜,诸般罪行罄竹难书。我宗门弟子岂能容魔物在此胡作非为?” 第19章 狩魔将闻言怒极,气势汹汹地将长枪横在胸前,嘴里发出一声狰狞的嘶叫。 宗门弟子见状,纷纷召出兵器,一时间,人魔两方正面对峙,竟呈剑拔弩张之势! 就在此时,只听隗石一字一句道:“如此说来,人族是要正式向我魔界宣战了? 听了这话,众人皆面面相觑,慌了神色,若以魔界实力,血洗各大宗门堪称易如反掌。 多年来,魔族虽盘踞人界一隅之地,可也只在两族交界地带滋事,而未将战局开拓至平原腹地。 倘若宗门正道真在此时向魔族宣战,那才是置万千百姓于水火。 “在下楚弦。”越妙然身旁的那位年轻人上前一步,“狩魔将若要单挑,楚某可以奉陪,然宣战之事关乎民生大业,非是三言两句就能有定论,尔等休要对今日所言妄加揣测!” 九方潇抬眸扫了楚弦两眼,随即将视线转回身侧的白麟玉,这才发现他手中的月鸾刀已然蓄势待发了。 “……”九方潇唇边浮出淡淡的笑意,“你就这么想出手?” “嗯。” 魔域与北宸国接壤,魔人几次三番在边境生事,一直以来都是白麟玉的心头大患,今日见外敌主动上门寻衅,虽不在他的地盘,可他也未想过明哲保身。 九方潇又问:“你可想参与金榜试炼?” “试炼和妖骨有何关系?”白麟玉偏头看他,眼中略有不解。 “和此处妖骨无关,与另一处的倒有些关联……”九方潇放低声音,诱引道:“夫君若能在试炼中独占鳌头,争得榜上题名,我便答应你一个要求,如何?” 他眼里闪过一丝锐利,接着补充道:“不过,你可要好好想清楚,究竟该向我求些什么。” 白麟玉点点头,有些狐疑地打量九方潇,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此时,苏真仪很不合时宜地嘀咕出声:“登仙金榜封的是天界之神,狩魔将若要参与试炼,岂不是要背弃魔罗了?” 狩魔将耳力惊人,当即嗤道:“本魔将行事自有章法,何须鼠辈多言议论!” 他故意加重“鼠辈”二字,听着尤为刺耳。 苏真仪气得满脸通红,他非是狩魔将的对手,也不想逞口舌之快为本门招来灾祸,只得忍气吞声,愤愤地闭了嘴。 郁辛在他耳边低声劝慰了几句,苏真仪的脸色才稍稍缓和过来。 越妙然厉色道:“本座在此,两位不必危言耸听,若真要开战,天界圣主绝不会袖手旁观!玄妙宫不欢迎魔族,尔等速速离开,免得生出不必要的争斗!” “天界圣主是谁!?恐怕他还入不了至尊魔罗的眼!” 狩魔将纹丝不动,眼里的鄙夷之色越发强烈。 九方潇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狩魔将的一举一动,看样子那魔人没有即刻和越妙然撕破脸皮的打算,倒像在等什么人发号施令一般。 而他身旁的隗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楚弦,不知在打什么坏主意。 九方潇的心中窜起一阵恼火,他坐在后排,突然以灵力向前传音道:“妙君不妨先说出金榜试炼的题目,既然是各凭本事,给魔族一个参与的机会,又有何妨?” 此话一出,人群又炸开了锅,言谈之中皆是对九方潇的提议表达不满。 九方潇却不以为意,一语道破越妙然的盘算:“妙君所为不过想重开玄阳境幻阵罢了,我向你保证,金榜题名者,绝不会是魔族!” 越妙然本不愿搭理无名之辈,目光下意识朝着殿门处瞥了一眼,却被那双凌厉的眼睛震慑。 此人……她似曾相识,可容颜似乎和她记忆深处的模样不尽相同…… “你是?!!怎会是这般模样——” “师尊!”一旁的楚弦拉了拉越妙然的衣袖,她方才从震惊之中平静下来。 …… 另一边,狩魔将却误解了九方潇那番话的意思,他气得半死,只当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姑娘”是在向他约战! “狂妄自大。”狩魔将拧紧眉峰,朝着不远处的九方潇吼出了声:“本魔将佩服你的胆识,不过本魔对待男女向来一视同仁,绝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魔将话未说完,白麟玉已纵身跃至大殿中央。 月鸾刀出鞘,划过一道森然杀意—— “你的对手,是我!” 眼看双方交战一触即发,越妙然只得上前,开口缓和局势:“登仙金榜本是天下万灵之榜,魔族既持有师尊所赠金叶信物,参与金榜试炼倒也无妨,但比试期间需与仙门约法三章!” 狩魔将沉声道:“说出来听听。” “第一,不得有损天族圣主威严;第二,不得伤害宗门弟子及人族无辜百姓;第三,试炼期间不得违逆本座号令,不知狩魔将能否代魔罗做主,答应此三个要求?” “我代魔罗应允了。” 这话是隗石回的,越妙然打量他一眼,此人她觉得面生,但狩魔将似乎对他的话并无异议。 “好。”她一扫拂尘,将漂浮于空中的登仙金榜收回。 “既如此,本座便宣布本次试炼的题目——助玄阳境重开幻阵! 想必各位也知道十年前玄阳境的灭门惨祸,我此番入世,乃是受天族圣主之令,彻查昔日惨案的真相。 宗门中若有人能对此事提供助益,便可得到白日飞升的机缘。只是玄阳境幻阵如今危险重重,还望参与者慎重考虑。” 九方潇瞥她一眼,莫名冷笑出声,并不急于拆穿她的谎言。 众人眼神复杂,静待下文。 越妙然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玄阳境中遗留的修仙幻阵,需以三件名器为根源,再辅以两名护持者助阵,方能开启。 此次玄光宴于今明两日,各开两场武试,需以轮战形式决出两名高手,日后充任幻阵护持者── 在场诸位,及未赴宴的宗门人士,三个月内,能得名器者,亦可进入玄阳境角逐,届时五人齐聚,再于幻阵中选出最后的胜出者。” …… 第20章 炎刃摧锋 天气炎热,骄阳似火,整个君临谷都笼罩在一片热浪之下。玄妙宫神殿外,陡然升起一座凌空的比武擂台,白麟玉和狩魔将立于台上,擂台四周熙熙攘攘,站满了前来观战的人群。 魔将手中长枪直指白麟玉,露出一排尖利的獠牙,仿佛要将对手生吞活剥。他的功力在魔界四战将中排名第三,与白麟玉的实力不相上下,因而这场较量未到最后一刻,实在难以妄断输赢! 白麟玉倒不急于迎战,而是向台下某处张望,他目力极强,一眼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登台前,他便遣来莫剑和太叔琴看护皇后安危,此刻那两人正站在九方潇的身后。 九方潇的双瞳微微透着点碧色,如同湖泊一般清澈透明,与眼前剑拔弩张的气氛犹不相称,他轻启唇瓣,无声地说了句“当心”,白麟玉心间一动,冲他露出一个微笑。 狩魔将的注意力顺着白麟玉的目光转移,见此危急之际,白麟玉的心思竟然还放在“女子”身上,那张狰狞的脸上霎时布满了下流又轻蔑的神色,尖舌绕着乌青的嘴唇舔了一圈,接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白麟玉回过神来,那魔物竟敢觊觎他的夫人,顿感一股怒火自脚心直窜天灵盖,抬手就召出佩刀,挟着烈意猛冲向前。 白麟玉来势汹汹,先使了一招怒炎裂天,直直扫向狩魔将的方位—— 月鸾劈出,刀刃燃起层层炎火,周遭的气流也随之沸腾起来,暴露在这股热气之下的花草树木皆跟着刀炎的动作发出噼里啪啦的灼烧之声,可肉眼所见却仍是花叶繁茂,不见一丝火光的痕迹。 白麟玉一招一式不留丝毫余地,狩魔将久未遇此强敌,陡然精神起来,握枪疾刺一招,带着魔气的枪刃径直戳向白麟玉的面门。 白麟玉一个回身轻轻避开,心中不免恼火,那枪尖显然是淬了毒的,若真是被击中,他非得毁容不可! 他原本不十分看中相貌,但转念一想,若脸上真添了伤痕,想必那人应是要伤心了。 不知怎的,这几日,白麟玉的脑海中常常会浮现出这些奇思异想,即便千钧一发之际,仍不由自主分心朝台下望去——见那道身影安然伫立,似在观望战况,他心中又是一番激荡,顿时生出必胜的气势。 “你这厮生就像个小白脸,竟也会耽于女色吗?哈哈哈哈哈哈!”狩魔将狂笑不止,出言挑衅。 他将白麟玉视为劲敌,对方却频频分神,全然不将自己放在眼里,这让他大为光火。 白麟玉目光一沉,狠戾道:“你该担心的不是我的私事,而是自己的性命!” 他跃至半空,足踏魔枪向狩魔将劈去一刀,身形所至皆是滚烫火焰,闪烁的炎光刺得狩魔将双眼生痛。 狩魔将毫无顾忌,猛然将枪身往后一拽,白麟玉被扫落于地,却丝毫不惧,摆正身形又是一记狠招,刀尖擦过狩魔将的颈窝,但这难缠的对手依旧毫发无伤。 第20章 白麟玉出招凌厉,气度沉稳,狩魔将察觉他身份不凡,戏谑地嘲弄道:“本魔将今日便将你这小子打成残废,再将那女人掠去魔族,将她——” 话未说完,一股热流扑面而来,几乎烧黑了魔人的半张脸。 白麟玉眼露寒光:“再敢提他半个字,即刻让你灰飞烟灭!” 长刀与魔枪相接,电光火石间,白麟玉步步紧逼,只劈对手胸膛。 狩魔将见近身相搏于己不利,突然腾地暴起,和白麟玉错开距离。 他杀意渐浓,双手握住枪杆,旋身连出十余招,招招击向白麟玉心口。 惊天魔氛弥漫,所经之处尘沙飞扬,乱石迸裂。 白麟玉不退反进,左手结印轻抚刀面,半数灵力倾注于刀身,月鸾银星似的利刃登时变成了暗红色,他凌空盘旋片刻,随即双臂挥舞,使出一招火树银花,数百道红热的光流骤然自刀尖喷涌而出,漫天魔气顷刻溃散。 台上二人战况焦灼,一时之间难分胜负,九方潇见状,当即旋身离开。 他适才瞥见隗石匆匆回返殿内,此处又不见玄妙宫弟子的身影,想是那厮还在打着登仙金榜的主意。 …… 果不出他所料,玄妙宫神殿内,同样是一场酣战,方才还在擂台下观战的几人,不知何时竟悄悄潜入了殿内。 殿门处,楚弦和一众弟子,正与数名魔界大汉厮杀,而天梯尽头,越妙然则被隗石和澹台清围堵。 九方潇朝身后的莫剑和太叔琴递去眼色,示意两人去帮越妙然对付隗石。 他二人虽知皇后身分不明,但他们素有侠义之心,面对魔人来犯,自然是古道热肠,当仁不让。 这一边,楚弦拔出长剑,银色剑锋瞬间射出点点寒芒,将周遭烟尘一扫干净。 名叫秋影的那名仙童眼神颇为凌厉,他与同伴连珠此时分立于楚弦两侧,三人身后站着几个年纪更轻的弟子,个个严阵以待,不敢松懈! 来犯魔兵二十余名,皆是手持武器,面露不善,嘴里窸窣低吟,像是浅哼着什么歌谣。 “不好!是封禁术!”楚弦大喝一声,“众人快散开!” 话声刚落,玄妙宫的众弟子就被突然腾起的黑紫色浓雾团团包围,原来魔兵是以肉身作桩,以魔气为网,织起一道坚不可摧的气墙困阵。 眼下唯有楚弦和秋影反应迅速,跳出那团浓雾,连珠和其他小弟子均被魔兵所困。 楚弦本欲使出一招“星火燎原”劈开气墙,无奈为时已晚,剑气击到墙面又形成数道反射回旋的黑光,自里向外四散开来,逼得两人退至数丈开外的空地。 秋影暗骂出声,忘了要修口业,“你大爷的,怎么连几个小孩子也不放过!” 他纵身冲向魔气,攀着气墙壁面疾向空中,可墙壁外散出的魔流竟也随着他的步伐,化成一条黑紫色的火舌,紧紧咬着他的脚底,一路追至半空。 楚弦见气墙完全不为外力所动,想来这魔族咒术应与玄阳术法有相通之处,便改变策略,对秋影道:“用《流星术》破阵,瓦解气墙!” 秋影即刻会意,二人并肩立于空中,剑尖在空中划出几道弧形,霎那间,气墙外侧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星象符文。 但楚弦和秋影道行尚浅,灵气与魔气相持片刻,终究道消魔长,难以破局,二人只得落回地面,以待时机,再图攻破! “你说你叫楚弦?” 九方潇方才作壁上观,这会儿才三两步跃至楚弦身后,将人细细打量一番,接着道:“那些魔物的修为,在你二人之上。” 楚弦额间沁出细汗,回头看清来人面貌,眼神略微一顿,心虚道:“姑娘未免太小看我们了。” “姑娘?”九方潇轻笑一声,“你再叫一声试试?” 楚弦闻言立刻不出声了。 正当此时,一阵狂风呼啸而至,与魔族布下的黑色气墙缠斗起来,混乱的战局中又迎来两张面孔—— 一道清雅男音慵懒响起:“两位小友,快退后散一散,等你们破开气墙,里面那些小鬼说不定早死了上百回了!” 另一道女音灵动妩媚:“寻哥,你瞧那位小公子,生得比你还俊俏几分呢!” 这回来趟浑水的,正是段青寻和春凌灵! 春凌灵一手挽弓,另一手指着楚弦的方向,刚才那声“小公子”便是喊得九方潇身旁的楚弦。 她微靠在段青寻肩头,黑珍珠般透亮的双眸流转着水润的光泽,一瞥之间,勾人心魄。 楚弦嗅了一鼻子妖气,又遭女妖调笑,面色极为不快,叱道:“魔族就够我等应付了,今日是仙门道友聚会,二位大妖何必来此自讨没趣!” 春凌灵双足轻点,不偏不倚落在楚弦眼前,咯咯笑道:“小公子好大的脾气,奴家名叫春凌灵,在此给小公子赔罪了~” 春凌灵几乎是贴着楚弦的身子行了个礼,楚弦冷冷瞥她一眼,侧身退开几步。 秋影见来者不善,也上前走到楚弦身旁,握紧剑柄,戒备地盯着女妖。 气氛再度紧张,男妖拱手抱拳道:“在下段青寻,旁边这位是我的妹妹春凌灵,我二位是受南安国主之托,前来相助!” 言罢,低头对春凌灵说了句什么,春凌灵当即从楚弦身边退开,拉弓对准气墙内的黑色火龙。 一箭射出,黑色火舌唰地一下被击散,登时解了玄妙宫小弟子们的燃眉之急,魔兵铸成的困阵亦烟消雾散! 几道人影自魔气中奔出,结阵的魔兵紧随其后,开始了新一轮的厮杀。 明刀明枪的战斗,对玄妙宫弟子而言要轻松得多,兵器激烈的碰撞声响彻天际,刀光闪烁,剑影纷飞,正邪交锋互不退让,一时间狂风肆虐,尘沙弥漫。 楚弦和秋影火速加入混战,寒茫一出,剑气如虹,每一击都如游龙冲霄,激起惊涛骇浪。 二十多个魔兵在玄阳剑法的围剿下节节败退,不到片刻,纷纷弃甲投戈,拱手而降…… 春凌灵和段青寻先前与九方潇打过照面,便想与他客套几句,九方潇却摆出平日里那副生人勿近的姿态,冷声道:“玄妙宫神座仍处险境,我需得助她一臂之力,告辞。” “等等!”段青寻上前拦路,“这位夫人,殿外与狩魔将缠斗的豪杰,可是尊夫?” 九方潇点头不语。 段青寻继续道:“尊夫气度卓然,魔族害人不浅,既然夫人无暇他顾,我等愿助他铲除狩魔将!” 春凌灵不知这只男狐狸精在打什么歪主意,附和着说:“是啊,何必与那魔物讲什么单打独斗的规矩,费力又不讨好~加上我和寻哥,三人联手抗敌,如此台上那位负责打架的俏公子也能省些力气~” 九方潇莞尔,他神色放缓,眉眼弯成一道漂亮的弧形,眼神却隐隐有些不耐: “比武重在公平,这点小事夫君他自可应对,就不劳二位大妖费心了。” 春凌灵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里的情绪,扯了扯段青寻的衣袖,将人拉到一旁,娇声道:“寻哥,你这般急切地献殷勤,倒惹得那美人不高兴了!可她生气的样子,反而更好看呢~” 段青寻用折扇敲了敲春凌灵的脑袋,宠溺说:“休得胡言,那位夫人非我等小妖能招惹得起,切莫忘记今日的要事!” …… 第21章 不许插手 白麟玉与狩魔将对战的间隙,忽觉台下那道身影已消失不见,一时焦躁起来,急欲早早结束这场难分伯仲的较量。 他攻势不减,出刀动作却愈发狠绝,几百招下来渐渐有些体力不支,暴露出不少破绽,给狩魔将找到了可乘之机。 狩魔将狂笑一声,讥讽道:“既然你这小子如此心系爱妻,那本魔将就给你个痛快,让你们这对凄惨的鸳鸯早点到冥府相聚!” 说完,便将手中魔枪重重地刺向白麟玉腰侧。 白麟玉勉强避过攻击,稍显吃力地稳住身形。胸前的衣衫几乎被汗水浸透,他松了松领口,露出一个极为轻狂的笑容,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恣意张扬。 如此狂傲的一张面孔,令狩魔将心中的怒火蔓延至顶峰,他疾速舞动魔枪,卷起了一阵激烈的旋风,猛然向对手面门扫去。 白麟玉一阵眩晕,视线开始模糊不清,只得用耳力细细分辨着狩魔将的动作。 长枪扫过之处挟带阵阵罡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迎面而来,缭乱缤纷的杀招忽地接踵而至! 白麟玉被打得措手不及,凭借着多年厮杀积累的经验,下意识地作出应对。 狩魔将见状更是越战越勇,朝着白麟玉肩头露出的一处破绽猛戳上去,鲜红的颜色瞬间洇透衣料,空气中飘荡起一股浓烈的血腥。 白麟玉适才身影晃动,动作滞涩,仿若力倦神疲,失去所有力气,可刚一被枪尖击中,反而变得斗志昂扬。 他单手握住枪身狠狠一拉,直拽向自己身侧,枪尖利刃穿透皮肉,但他却好似不觉疼痛一般,抬起握刀的右手,重重地朝着枪杆斩落而下。 第21章 狩魔将的兵器经过特殊锻造,本身极难摧折,可那长枪此时竟也遭不住月鸾刀的冲击! 刀枪碰撞间释放出耀眼的火花,激发出的层层烈焰,由着白麟玉周身灵气所控,顺着枪身就奔向狩魔将的手臂。 狩魔将这才惊觉是中了计策,待反应过来,魔枪早已脱手而出,一个趔趄倒地不起。 方才白麟玉表现得体力不支,只是为了让对手误解轻敌的手段,他心知这场战斗非一时三刻就能结束,不想平白无故与此魔物耗费时间,所以才做出了这么一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决定。 白麟玉身形猛地一震,将魔枪从体内抽出,随即用力一掷,丢向战圈百米之外。 顷刻间,他的左肩便被血水包裹,枪尖携带的毒气瞬间在伤处爆发,尽管肩头的疼痛越来越强烈,但眼下可不是疗伤的良机。 他运起一股真气尽力压制毒液蔓延,好在体内的火元能够吸纳百毒,替他挡过一劫。 白麟玉不带丝毫迟疑,朝着仰躺在地的对手使出一招“烈焰燃风”,动作飘逸流畅,一气呵成,完全没有任何疲累的迹象。 狩魔将根本无暇闪避,身体霎时便被火焰包围。他不肯认败,起手结印欲引魔气护体,但白麟玉一个箭步逼至近处,突然纵身跃至空中,一脚将狩魔将踹得更远,月鸾刀燃起的炎光迅速盘绕织成一道火网,将狩魔将牢牢缚紧。 “动手吧!”狩魔将虽身负重伤,不能动弹翻身,双眼却紧紧盯着月鸾刀,仍是一副无所畏惧的狂妄姿态。 白麟玉忽而收了刀,转头对台下的郁辛道:“即刻押回魔界境地。” 狩魔将眸光微震,冷嗤道:“怎么?原来你这崽子也想当那沽名钓誉的伪君子!可你今日不杀本魔,来日我必要屠你北宸万民!” 他狂笑几声,又道:“你根本不是碧云宗的弟子,我认出你是何人了!哈哈哈哈哈哈!!” 白麟玉居高而立,神色冷了下来:“今日乃以武论道,本就讲究点到为止——不过,我敢保证,此后你绝踏不进北宸一步。” 郁辛极有眼色,不等狩魔将再逞口舌,便将那魔人拽下擂台,又借了几名碧云宗弟子,一道押着他往出山的方向离开了。 苏真仪见状,忙含笑着上前恭维白麟玉几句。白麟玉今日伪作碧云宗的弟子,着实为他增了不少光彩! 按理说,车轮战仍在继续,但在场宗门弟子目睹了方才的那场激烈对决,纷纷自愧弗如,一时半会儿,竟也无人敢上台挑战。 白麟玉心思不在此处,全然忽视了周遭钦佩的目光,匆匆下台往神殿方位赶去…… 再看另一头,玄妙宫神殿内,混乱仍在继续。 杜陈一直隐于暗处,他瞧见魔兵尽被击退,又见莫剑和太叔琴正往这处疾奔,深知胜算渺茫,悄然抽身遁去。 天阶之上,越妙然脸色阴沉,正与隗石和澹台清对峙交锋! 她言辞厉色道:“登仙金榜乃天界圣主赐予玄阳境的圣物,十大宗门无人有资格掌管。 澹台庄主,你与你的女婿欺男霸女,恶贯满盈,本座之所以还没将你和顾远客扫出去,是念及令嫒平日吃斋念佛,为你二人消减诸多罪业。 今日宴请亦不愿伤及宗门和气,哪知你竟敢和隗石这贼人沆瀣一气,妄图抢夺金榜,本座今日已然网开一面,你们若再赖在此地碍眼,就休怪我翻面无情了!” 越妙然一番话说得凛然不惧,但她却不能轻易动武,只得强作镇定,仅催动三分灵力,发了一道绝招,以防这两人看出破绽。 澹台清手握一把重剑,将身侧矮桌倏地劈翻,他先前遭越妙然拂尘所击,狂喷鲜血不止,直觉颜面扫地,登时破口大骂: “你这贱人又有何能耐,也配在我面前耍横!老子堂堂一方庄主,用得着你手下留情?”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隐隐发虚,眼见隗石只阴侧侧地盯着越妙然身上金榜,迟迟不出招相助,便想拉他下水,于是又对越妙然道: “当年玄阳境出了九方潇这个叛贼,害得你师门几近覆灭,若非苍渊派的隗石掌门出面协助,怎么能如此顺利斩杀那妖人?隗石与我若算贼人,你那杀孽缠身的师弟又算什么东西?” 九方潇本欲寻隗石算账,方走近天阶,便听到澹台清出言不逊,陡然窜起火气,可他还未来得及出手,却见一道剑芒不偏不倚,正正落在澹台清的眉心。 “庄主既口出狂言,今日便由我代师尊出战,我们二人剑下见真章罢!” 楚弦手持短剑,竟先人一步上前抵挡。 九方潇气得够呛,心中暗忖:不知越妙然到底给楚弦吃了什么迷药? 澹台清圆眼怒睁,嘲弄说:“你这臭小子细皮嫩肉的,兵器也这般小家子气,恐怕连老子的重剑都拿不稳吧!哈哈哈哈哈哈!上赶着找死,休怪老子不客气!!” 平日里十大宗门都以真武极为首,今日真武极掌门丁洛之未曾亲临,辈分最高的大弟子和二弟子也未现身,只来了个三弟子顾远客。 澹台清自认是一派之主,又是顾远客的岳丈,论资排辈自然是当仁不让,无人可及。 方才他被越妙然削了面子,此刻更是凶相横行,欲给楚弦一点教训讨回丢去的颜面,抬手就是一道狠招。 那柄重剑自下而上猛地一荡,倏地一声,轻松击开楚弦手中的短剑,看那架势,完全没把这个晚辈放在眼里。 楚弦的胳膊被方才一击震得发麻,依然不闪不避,拧紧着眉头,将全身灵力灌注短剑之上,急欲挥剑再刺,可就在双剑即将交锋之际,二人却陡然被一道灵力震开。 澹台清欲攻向灵力发出的方向,转眼一瞧,越妙然正将拂尘挡在身前,目不转睛地瞪着他。 “楚弦,你退下!”越妙然的语调不显波澜。 “可是师尊还没……”楚弦知她功体受限,仍站在原地,坚定道:“师尊,我能胜他。” 澹台清嗤笑出声:“师徒二人齐上罢,老子正愁杀不痛快!” 他狞笑着举剑横扫,引得阵阵疾风卷着尘烟呼啸,不料身体尚未挪动半步,就被人隔空扇了好几记耳光。 清脆声响在大殿中回荡,澹台清的双颊立马红肿起来,面相更卑鄙了几分,显得格外扎眼。 “是谁?”澹台清气急败坏,怒吼一声,“哪个扇得老子?” 隗石邪佞一笑:“澹台庄主如此不经打,竟还想砸人家的场子?难道你看不出妙君功力受限吗?你被她这个灵力不济的弱女子打得吐血,可真是丢尽了宗门的脸面—— 好得你也算半个正派人士,此地主人既不欢迎你,你带着女婿离开便是,如此恼羞成怒的丑态,连我这个邪魔外道,都不屑与你为伍。” 澹台清怒气冲冲,捂着脸质问道:“你什么意思?莫非想独吞登仙金榜?我们说好——” 隗石打断澹台清,也不正眼瞧他,只逼近越妙然和楚弦几步,又道:“登仙金榜本就只容一人题名,你既没这个本事,我为何与你合作?” 澹台清反应过来,骂道:“隗石,是你这阴贼干的!刚才是你扇得老子!!” “是我打得你!” 九方潇的面色像是覆上一层薄冰,他实在不想再听这二人废话,指尖绕着手炉轻轻摩挲一圈,转瞬凝起森寒剑气。 “澹台清,我不想在此杀你,识相点,速速带着你的狗儿女婿滚出去。” 话音刚落,方才在殿外围观比武的众人已尽数回转进殿,宗门弟子耳力很强,恰好听到话里那句“狗儿女婿”,顷刻间,又是一阵哗然议论! 白麟玉最先掠上天阶,见那人正与旁人叫阵,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疾步奔向纷争当中,想要替他解围。 九方潇察觉出身后散出的刀气,回眸一望,入眼却是白麟玉左肩的血迹,不由蹙起眉心,缓步迎上。 青白的指尖从手炉上撤下,旋即轻轻覆向白麟玉的手背,将那蠢蠢欲动握着刀的手又按了回去。 他柔缓道:“此事你不许插手,先找个地方疗伤。” 言毕,转身看向一旁追捕杜陈未果,仓促赶回的莫剑和太叔琴,示意他们速为陛下包扎止血。 …… 第22章 苍寒幻影 白麟玉虎视眈眈地盯视着澹台清的一举一动。 狩魔将未曾现身,澹台清料想应是这碧云宗的弟子在比武中获胜,又见眼前的“女子”与其关系匪浅,他不敢贸然造次,咬着牙咒骂几声,说了句“他日定叫你们好看”,转而又去跟越妙然周旋! 白麟玉纹丝不动,丝毫没有疗伤的打算。 九方潇颇为无奈,关切的话到了嘴边又忽然顿住,只觉得莫名荒谬。 他似乎对那人过于上心了。 “不该插手的人是你。”白麟玉接着刚才的话,抬起未负伤的右手,将人拦在身后,声音微透着沙哑:“我还没死呢,哪有让自家夫人冲锋陷阵的道理?” 第22章 “……?” 九方潇心头涌上一阵暖意。 他一向恣意妄为,不知为何,这会儿竟有些不自在,便转开话题:“你伤得好重,伤口太深,只凭灵力难以愈合。” 白麟玉见人神情有异,笑说: “看着吓人,实则不碍事。” “你怎样都叫不碍事!上回你在冥府,若不是……”九方潇心烦意乱,险些脱口说漏,抬眸瞪了他一眼,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若不是什么?” “没什么,我帮你处理伤口。” 两人说话时离得很近,他将白麟玉推开些,俯身撕下一块衣料,简单施法在那人肩上绕了三两下,勉强替他止住血迹。 随即才恢复成平日慵懒从容的神色,贴耳道: “知道夫君挂心我了,只是今日之事皆因我旧怨而起,日后我再同你细说,往后自然有你替我抵挡的时候,不差这一回!” 九方潇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你若执意跟来,万一窥见不该知道的事,你我这夫妻恐怕也做不长了。” 说罢冲人笑笑,径直往天阶尽头走,白麟玉一愣,果然没有再跟。 …… 越妙然与澹台清斗了数个回合,犹豫之下凝出杀招,不料体力难支,最终呕出血来。 楚弦见状,匆忙接下战局。玄妙宫与凤游山庄的弟子此刻亦悉数围上,场面混乱不堪,冲突一触即发。 九方潇绕过剑拔弩张的人群,高声对激战中的楚弦道:“你要证剑,何必寻这种货色?” 楚弦闻言眸光一亮,当即停手,掠至越妙然身侧,火速将人带离战圈,回道:“争端交你!” 师徒二人闪身太快,澹台清正欲去追,心头竟莫名泛起一股寒意。 一旁的隗石眼见宗门弟子悉数返回,狩魔将却踪影全无,而至尊魔罗此前承诺的魔族援军亦迟迟未到! 他狡黠无比,自然不愿陪澹台清这个蠢货一道送死。 “如今胜负已分,是狩魔将技不如人,方才妙君与魔界约法三章,我魔族既承诺不会伤及无辜,诸位正道人士想必也不会与我为难,在下这便告辞,不叨扰各位修仙论道了!” 隗石脚下生风,正欲腾起黑雾遁走,却被澹台清一把抓住灰袍,“杜陈不肯帮手,连你也要跑,日后万一正道清算,今日争夺金榜一事,岂不全然变成我凤游山庄的责任!” 隗石甩开他的胳膊,斜睨一眼,“澹台庄主何等威风!你的好女婿是丁洛之最疼爱的三弟子,正道当然不会与你计较,可那群老道未必不会杀我。” 澹台清不依不饶,“魔罗派来的援手呢?金榜近在咫尺,飞升一步之遥,你怎能说——” “你们吠够了么?” 九方潇忍无可忍,打断澹台清的话,吐出一个“滚”字。 澹台清哪里受过这般屈辱,今日接二连三遭人戏弄,早就憋了一肚子的邪火,恨不得即刻将这凭空冒出的“女子”好好羞辱一番。 不过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丝毫动作,喉间忽然一紧,像是被人捂住口鼻,半点气也吐不出。 澹台清确有几分能耐,意识到自己这是中了咒术,立即饱提真元,奋力与之相抗。但反应越是激烈,思绪便越发沉坠,几乎没有挣脱的可能。 “我本来不想脏手,可适才你说我杀孽缠身。”九方潇轻嗤一声,冷冷道:“你既自寻死路,那我便让你同隗石作伴好了。” 隗石此时早已被冰晶冻住,想要抽身更是绝无机会! 流光瞬息之间,整个时空发生翻天巨变—— 混沌之中,平静似水的男声有如千斤重担压在肩上。 “你可知我玄阳境中最强的一道剑式为何?” 隗石无力应声,更不敢作答。 “玄阳境内修仙秘籍无数,其中一本《烈阳卷》,专授人剑法。此卷又藏一道绝式——名为‘凌熖落九天’,你今日想见识一番吗?” 隗石肝胆俱裂,脑袋像炸开一般痛苦。 他慢慢回忆起那个永生难忘的场景,那道足以毁天灭地,一招尽退三千修士的剑式,他怎会没有见过? 九方潇闭上双眼,微微翕动唇瓣。他脸色苍白,眉头深锁,周身萦绕着强盛不可侵犯的气息,压得周遭空气都沉闷了几分。 半晌后,灵氛剧变,明明是酷暑炎炎的时节,刺骨的凉意却越发浓烈,令人寒栗不止。 …… 白麟玉遥遥望向天阶,企图窥见幻境一隅—— 目光所见,仿若蒙上一层薄霜。 明亮的晴空变成一片青灰,很快飘起零星雪花。 雾霭朦胧,烟波横斜,万物消弭于无形,寂寥得如同冬日的寒梦。 唯见一道居高临下的身影,孤寂卓立,宛若傲然屹立的寒竹,凌霜斗雪,睥睨众生! 寒气和杀意争相涌动,仿佛利刃穿膛,深深刺入五脏六腑! 若是同这彻骨的冰凉相比,白麟玉只觉左肩的伤痛也没那般难耐了。 幻术,好厉害的幻术! “……阿九。” 他轻唤一声,心底压抑多时的情绪霎时喷薄而出—— 悲欢本不相通,但此时此刻,白麟玉却能真切地感知融汇在苍茫天地间的一丝悲凉。 原来藏在冰冷表象之下的,从来不是热烈燃烧的火种,而是更为冷硬如铁的坚冰。 白麟玉第一次有了退却的念头。 当他再度回忆起那双漂亮又空茫的双瞳时,无穷无尽的恐惧与绝望瞬间将他淹没,恍惚间,就好像又跌回了幼时无援的绝境。 妖神夙天。 你是妖神夙天。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白麟玉低声嘶吼,“我说了!!你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 幻术噬心,最易深陷俱念,难以自拔。 “你看见什么了?”九方潇倏然睁眼,眸中寒意收敛,添了些许柔和,“都说了不让你跟。” 白麟玉闻得传音,心头一凛,猛然从幻境中脱出—— 呼啸寒风,旋舞雪刃,还有那片纯白无垠的天地,登时化为虚无! …… 第23章 无人并肩 十年前,南安国境内不见冰川。 鱼呈道内只有一座浪舟山,山间草木繁茂,鸟兽成群,云烟缭绕,浓雾蒙蒙。 峰顶上常年覆盖着积雪,远远望去,山巅的最高处隐隐藏着一道银瀑,仿佛镇守山间的水龙自天边泻下,一路奔涌咆哮着汇入山脚下的碧绿湖面。 时年妖人来犯,邪祟横行,稻谷垂头,田野歉收,南安国境内一片萧瑟景象。 然鱼呈道依山傍水,又远离王都,其间百姓倒也饱食暖衣,过得安闲自在。 这日,鱼呈道的小村落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人仙姿玉貌,风度翩翩,虽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可眉眼间却透着阴鸷恨色,好像有刻骨铭心的仇怨。 他身上有伤,只说他叫阿九,今日慌不择路误闯村落,必将为此地带来灾祸,叮嘱村民速速逃命,甫一说完,人便晕死过去。 村中里正见此人气度不凡,不似戏言,忙找了几个精壮青年去镇里打探—— 果不出所料,邻近乡镇皆已封锁禁运,意在抓捕妖人。 村民不敢轻易将人交给官兵,怕招致牵连之罪,又因此地毗邻苍渊派,教主隗石横行霸道,恃强凌弱,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没有及时回禀,他手下一帮宵小必然会逞凶肆恶,胡作非为! 于是里正便托村中道观的一名小童,向苍渊派送去一封书信。 不过两日,教主隗石亲身来此,随之而来的还有苍渊派的三千弟子。 这庞大的阵仗可谓吓坏了一众乡野村民,里正不敢懈怠,忙牵头引路将隗石引至阿九养伤的一处民户,可那位不速之客早已不见踪影…… 隗石未作计较,当日便带人匆匆离开,当村民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早已将阿九的警告抛却脑后之际,一场浩劫轰然而至。 鱼呈道方圆百里内突然遮天蔽日,漫山遍野皆笼罩在一片黑红的云雾之下。 …… 九方潇傲立于浪舟山顶,浓墨般的长发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浅淡的金芒,如此温柔的光影中暗含的是凌厉杀机。 他将碧灵名剑背于身后,俯瞰山下三千修士。 苍白得发青的一张脸,映衬得他的唇色鲜红夺目,他抬袖擦去嘴角的血痕,露出妖艳无比的笑意。 九方潇道:“杀我一人,何须鱼呈道内数万百姓陪葬?” 冰凉的语调回荡于山谷,激起层层声浪,备显哀婉凄凉。 隗石回道:“若你束手就擒,可免万人之死,若你一意孤行,残害数万生灵的杀业该当加诸你身!” 九方潇的眸底露出不羁的锋芒,他冷笑数声,玄色道袍随着旷野的山风摇曳翻飞。 “如果今日说这话的老道是丁洛之,我倒还能听信几分。可是你——隗石教主,恐怕早已忘了苍渊派是因何得名的吧!” 第23章 “你为擒我一人,不惜布设邪阵,牺牲此间无辜性命,妖骨如若落入你手,无异于助纣为虐,这缤纷人世还轮不到你这种渣滓做主!” 九方潇长剑出锋,碧灵剑指天际,亮芒四射直冲霄汉,霎时冲散天边雾海。 隗石挑衅道:“纵使你身负妖骨,但凭你一个,可对付不了我的三千弟子,不如早早给我磕个响头,等我抓到你时,兴许能网开一面,少折磨你几分!” “说什么疯话——今日,玄阳境九方潇便要替天行道,诛尽世间罪恶!” 九方潇伤势未愈,接二连三的打击更令他心中郁结,此时动手,非是智举,无奈如今已无退路,或许今日就要命丧此处…… 他抬起眼眸,将神州大地尽收于眼底,那双眼睛闪着碧色的碎芒,像是幽深湖面上倒影出的流光溢彩,顾盼之间,堪称风月无边,举世无双。 九方潇轻笑一声,暗忖道:此地钟灵毓秀,倒是块绝佳的风水宝地,只可惜自己年纪轻轻,尚未寻得知音相伴,竟要与这帮恶人魂归一处,实乃苦不堪言! 天空的血雾不断积攒、凝聚,山脚下的千人阵中陡然传来一声长啸,数千道火流应声而至,自空中坠落盘旋,直到落入茫茫山海,席卷整片土地。 鱼呈道的百姓,浪舟山的生灵,绝望的哀嚎声此起彼伏,鸟哭猿啼,天怒人怨,顷刻间此间万物都将葬生于这场酝酿已久的烈焰风暴…… 周围的空气变得滚烫,几点燃爆的火星穿透山风,飘落于九方潇的指尖。 他捻搓着双指,试图捕捉火苗消散的余温,那种炽热的触感使他更加清醒。 修炼《烈阳卷》需以火元为基,通篇招式皆靠火势为攻,很多玄阳弟子试招之时常常误以为攻克烈阳剑法需以水元压制,所以修行之路多有滞涩,难有所成。 实则克制《烈阳卷》的招式便藏于此书当中,讲求的是以火攻火,以暴制暴。 九方潇虽修习剑术多年,但《烈阳卷》的最后一招还未有机会尝试——只因从前他过得是顺风顺水,从未面临过这般困境。 想来如今末路穷途,反倒有了参天悟道、精进修行的良机,可谓是一切无常皆为有常。 九方潇道:“隗石,你可曾见识过凌熖落九天?”平静的声音响彻山谷,让人听不出丝毫情绪。 天幕之上的邪氛,似乎越聚越深了。 在燃爆的火流即将坠落尘世之际,凌熖之招破空而出—— 碧灵名剑势如破竹,纵横剑意横贯长空! 九方潇倾尽毕生所能,挥剑向天,锋芒所向之处,风云变色,天地震颤,森然剑气霎时化为一只金羽火凤,直冲苍穹九天,吞噬烈焰流火…… 两股火势在半空激烈交锋,千人阵攻势不减,流火再次点燃爆发,将金羽火凤层层环绕,宛若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将这燃烧的精灵紧紧束缚。 战况焦灼万分,火势越演越烈,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皆被血色侵吞,这尘世仿佛正沦为悲戚炼狱。 只听“锵锵”一声长鸣,金羽火凤于漫天火光之中焚尽双翅,湮灭殆尽! 九方潇伴着那声嘶鸣,长啸一声,豪气干云,潇洒不羁,眉目之间尽是桀骜本色。 “此招既成,尔等速速逃命去吧!” 语毕,他喷出一口鲜血,登时浸染雪白的前襟。 ………… “教主,看来此人疯了!哈哈哈哈哈哈!” “妖神转世,不过如此!” “各位同门,一同随我上去将他拆筋抽骨,五马分尸……” 山间回荡着窸窸窣窣的声音,隗石伫立山下,一言不发。 火凤既亡,千人阵仍未破,鱼呈道仍笼罩在一片血色之中,破晓前的黑暗最是漫长……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惊叹,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金羽火凤足足变成方才十倍之大,双翅一展,绵延千里不绝,盘旋翻飞,卷起遍野尘埃。 羽毛灿如烈阳,爪尖利如锋刃,所经之处,血雾消弭,澄澈如镜。 隗石冷笑一声:“九方潇,你以火势攻破我的流火阵,可那火凤却也越涨越大,到时火势骤增,鱼呈道终将在大火中覆灭,那数万贱民的性命还是得算在你的头上!” 未闻九方潇的回答,隗石抬手擦干脑门上的汗珠,长长舒了口气。 他对众弟子道:“速速去寻夙天踪迹。” 千人阵形成的血雾流火被火凤吞噬,在场众人听从教主吩咐纷纷散开,妄图搜山寻踪。 奇怪的是,众人只挪动几步,直觉步履沉重,寸步难行,原来自身灵力完全被邪阵反噬,之后又被那凤凰吸干,想要再催动灵力已是万万不能。 “九方潇,你居然废我三千弟子元功!” 隗石体内灵流乱作一团,他想运动功力,丹田之处竟也空空如也。 “教主,这天气有些……有些反常!” “废话,那么大一团火凤凰在天上飞,能不反常吗?啊啊啊啊啊……阿嚏!” “对呀,那么大一团火凤凰,可怎么越来越冷呢?” 林间似乎起了瘴气,灰蒙蒙一片,恍惚间,浪舟山若隐若现,浓雾中树影婆娑。 “那只金羽火凤呢?”隗石彻底乱了方寸,他极尽目力,眺望高空,眼前的一幕令他目瞪口呆。 九方潇驭凤而来,凛凛威风,犹如妖神重现! 金羽火凤在朦胧的光晕中飘舞翻飞,遨游在无边无际的天空,穿梭于层林叠嶂之间。 斑斓的尾翼划过长空,留下点点鎏金烈焰,可那残存在半空中的荧荧星火竟然在瞬息间化为了闪烁的冰晶。 熖火燃尽,冰火相融,天幕被分隔成泾渭分明的红蓝二色,无数的冰晶在焰光的映照之下汇聚、凝华,最后变成了六瓣的莹白花蕊。 漫天银华簌簌飘落,寒风萧瑟似在悲鸣! 浪舟山的天空落雪了…… 九方潇躺在这片银白天地之中,他轻轻合上双眼,意识随跃动的火焰消散殆尽,平静地聆听这人世留给他最后的律动。 许久,熟悉的声音在耳畔萦绕。 那人恨道:“妖神夙天,我要将你千刀万剐!” 碧灵名剑就在身侧,九方潇的手指挪动几下,却再也握不紧剑柄。 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只模糊看清一道紫棠色身影和一双赤红双目,他的嗓子干涩得发疼,沙哑道:“动…动手吧!” 善恶终有报——能亡于麟族之手,总算是了无遗憾了! 殷红血水溅洒大地,洁白的世间染上一抹红色! ……… 几里之外的村落,躲过一场浩劫的人们正欢呼雀跃,任谁也没有料到—— 这场纷纷扬扬的大雪竟会持续三年之久——直到地岩拔蚀、冰河涌动,一座冰川腾空而起,浪舟山从此消失不见! 第24章 有心争辩 玄妙宫神殿内,众人只见隗石和一位年轻女子面对面站着,那姑娘长得十分漂亮,眼里却透着不可侵犯的威严。 隗石面目狰狞,他的眼神虽狠厉,却有些涣散,像是被人摄去了魂魄。 此时的九方潇正与隗石在幻境中较量,见二人剑拔弩张的样子,众人纷纷屏息凝神,不敢懈怠,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引火烧身。 苏真仪向来是和事佬的性子,他劝解道:“姑娘,这件事是魔界隗石与玄阳境之间的恩怨,你年纪轻轻的,何必要出这风头?” “还有那澹台庄主——”苏真仪瞅了瞅站在二人身边一动不动的澹台清,也不知他在搞什么名堂! “澹台庄主剑法了得,论资排辈也轮不到你教训他,到时你若惹怒了他,非但在座道友不会相助于你,恐怕你身后的这位白公子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苏真仪自顾自地说了些“莫要伤了和气”的话,却始终不见此三人回应。 身旁的郁辛悄声对他道:“师弟无需担忧,白公子不光是我的贵人,他还是我初入北宸国时救我性命的恩人,有他在场那姑娘便不会出事!” 苏真仪闻言,道:“师兄的恩公不就是——” 他目瞪口呆地望向白麟玉所在的位置,想来这位白公子果真有几分帝王风范,于是他讪讪地闭了嘴。 越妙然沉默不语,只将楚弦拉近自己,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此时,众人只听九方潇狠戾道:“隗石,你可知玄阳境最强的一道剑式为何?” 隗石方才在幻境中经历了一次十年前的景象,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自己仓皇逃出浪舟山的狼狈模样。 他在那时被九方潇废了武功,如若不是带出的几位心腹弟子愿意豁出性命相救,恐怕他早就被活埋在那场鬼哭神号的暴风雪里了。 自那以后的日子,失了灵力的隗石一度在惊恐中度过,直到五年前攀附上至尊魔罗,才得以恢复功力,重振旗鼓。 第24章 九方潇心知幻术起了效果,泰然自若地接着问道:“你可曾见过凌熖落九天?” 隗石陡然变了脸色,他的膝盖发颤,双脚好像陷进了雪地之中似的,怎么也使不上一点劲儿! 只闻“哇”地一声惨叫,隗石脸上的妖纹猛地流出数股鲜红血迹,他的双眼瞪得通红,像是被人一剑封喉似的,直直地向后倒去! “这是怎么回事?” “隗石教主!” 隗石死了,可是在场竟无一人看得清那道剑气究竟是何人发出! 宗门弟子中有人冲上前来查看隗石状况,他的肉身仍在,却已然魂飞魄散,无力回天! 楚弦向秋影和连珠使了个眼色,两位仙童立刻施了道法术,移走他的尸体。 对于隗石这个投靠魔人的叛徒,正道之中自然没有人为他打抱不平,更不会纠结他的死因——不过众人都认为那位施术的女子日后必会遭受魔界的报复! 九方潇面不改色,转头看向澹台清。 澹台清刚才作为旁观者,亲眼见证了九方潇施展的幻术,现下他突然恢复了意识,拉着浓浓的哭腔大喊大叫起来: “雪崩!是是雪崩!快,快来人!” 澹台清全身急剧颤栗,“救命啊!我我走不了了,啊啊啊啊啊啊——” 刚返回神殿的顾远客,见岳丈这般癫狂,一时之间也慌了神。 他怕澹台清在人前失仪会损及自己的颜面,便连忙上前搀住他的胳膊。 “岳丈,这里没有雪崩,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顾远客不知这里发生何事,但他猜测到澹台清有可能是被他眼前的女子下了咒。 他收敛起嚣张本性,先是略显客气地对九方潇道: “女侠果然幻术了得,岳丈大人是仙门大修,功力深厚,一时不察竟也能被你困住!” 他这话非是想称赞九方潇,而是想抬高澹台清的身份。 见眼前女子神情倨傲,不为所动,显然是没将他放在眼里,顾远客话锋一转,冷哼一声,道: “可是女侠别忘了,凤游山庄人才济济,真武极更是天下第一,威名远扬,纵使你再厉害,始终不可能同时与两大宗门抗衡,你今日羞辱澹台庄主,就不怕为自己惹来祸患?” 接着,他将九方潇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狞笑道:“碧云宗能上得了台面的弟子本就没几个,白郎君刀法虽说不差,但他一人怎能与我真武极的武影刀相提并论?还是说──” 他顿了顿,双眼放出贪靡的目光,道:“还是说你这娘子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在场还有你其他相好不成!” 语毕,顾远客直觉耳边一阵凉风袭来,一把匕首擦着他的头顶飞过—— 顾远客的发髻散下一半,被击中的赤色发冠霎时碎成两半,冠上镶嵌的玉珠叮叮当当地滚落一地。 那把匕首在空中划了一圈之后,又重新飞回了白麟玉手中的银鞘。 白麟玉厉色道:“三声之内向我夫人道歉,否则你的后果如同此冠!” 九方潇心中一动,他转头望向身后,只见白麟玉一身浩气凛然,不怒自威。 “一,二──” 顾远客见状,顿感惊慌无措,急忙向他身后的真武极弟子招呼道: “愣着干嘛?都都…给我上…” 那群弟子虽然心中对他平日之强横行径暗自不忿,可他们的辈份却比顾远客低得多,所以不得不招出武器,拔刀以对。 “三──” 白麟玉不惧以一敌众,但这第三声甫一出口,只闻澹台清突然一声长呼,惊惧的声音直冲天际。 他趴伏在地面,涕泗横流地哭喊大叫,匍匐着爬到九方潇面前,道:“仙君,求你救我,我今后一定……一定弃恶从善,请你不要废我的武功!请受……受弟子大礼!” 顾远客还愣在原地浑身发抖,他的岳丈倒先于他跪地求饶了。 在场众人不明所以,皆是神情严肃,紧锁眉头。 但见澹台清一代宗师都能不顾颜面朝一个“女子”三拜九叩,于是纷纷料定此女必是不同凡俗。 “要我相救,也非是不行。” 九方潇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起伏,他居高临下地俯视澹台清,道: “如今那南安鱼呈道内饿殍枕藉,哀鸿遍野,限你三日之内开仓赈粮,若是能救活三千无辜百姓,我倒可以考虑饶你一条狗命!” 澹台清一边向九方潇磕头,一边狠狠瞪了顾远客一眼,像是与他分清界限。 “是是,弟子一定做到!一定做到!” 九方潇未作理会,澹台清连滚带爬,夹着尾巴溜之大吉了。 “倒是你!” 九方潇转而对顾远客道:“你的狗主人都不敢这么同我说话,你却先冲我吠起来了?” 看见澹台清奴颜婢膝的模样,顾远客吓得发怵,结结巴巴道:“你你你…究竟是什么来头,敢与我…与我真武极──” 顾远客的话说了一半,只听见“啪”地一声,他整个人就被扇飞了出去! “是哪个王八蛋打得,我可是真武极掌门座下──” “咚”地一脚,顾远客被踹倒在地! 这一回他不敢吱声了,因为他这才看清适才扇他和踹他的都是同一个人── 真武极掌门丁洛之座下大弟子,他的大师兄洛佩清,不知何时洛大修竟然亲临玄光宴现场! “蠢材!”洛佩清拽着顾远客的领口,叱骂道: “真武极的名号是让你用来仗势欺人的吗?师尊闭关多年,无暇管教你,谁成想你变成了这幅样子,若不是看在…” 洛佩清想到什么,突然一转话锋,拱手抱拳,对九方潇道:“在下真武极洛佩清,我师弟适才口无遮拦,若有得罪夫人之处,我代他向你道歉!” 九方潇冷眼相对,道:“你的道歉于我而言,并不值钱!不过看在玄光宴主人的面子上,他的性命可以暂留。” 越妙然松了口气,心道他若是真杀了顾远客,丁洛之那老道必然会找玄妙宫的麻烦! 洛佩清道:“我不知夫人与澹台庄主之间有何过节,自是无权品评你们的恩怨,但根据我对师弟的了解,他与你恐怕没什么交集,方才我也说了愿意替他道歉,夫人又何必得理不饶人呢?区区一句戏言,夫人还真要将他赶尽杀绝吗?” 白麟玉道:“洛宗师,令师弟得罪了我夫人,如此出言无状,恶语中伤,竟被你解读为区区戏言,且不论他平日里做过多少臭名远扬的龌龊事,对于他之恶行,于情于理白某都不会善罢甘休!” 九方潇见白麟玉替自己争辩,于是退后几步与他并肩。 洛佩清存心护短,但他知晓自己并不占理,所以态度缓和了几分,抱拳道: “白郎君,白夫人,洛某人管教师弟无方,今日代表真武极再次向二位道歉,希望二位切莫再计较方才失礼之处,就当作我真武极欠二位一个人情——” “白兄弟年少有为,不知可否愿意与在下交个朋友,日后若有需要,我必定鼎力相助!” 九方潇不屑一顾,他牵起白麟玉的衣袖,代他答道:“人情算你欠下,朋友就不必当了。” 洛佩清莫名地望着两人转身回座的背影,心中不解道:为何那白夫人看我的眼神里竟藏着深深的…敌意?? 第25章 你惹我在先 这场风波接近尾声,天色渐晚,玄妙宫为宗门弟子准备了住处,人群各自散去,神殿内只余三三两两的散修。 明日还有一场比试,虽还未开始,但众人心知肚明——洛佩清既然来了,余下弟子中便无人敢称第一! 九方潇和白麟玉是来寻妖骨的,今日第一场比武的胜者又是白麟玉,所以二人对明日战况如何并不十分关心。 甫一出神殿,白麟玉好奇道:“玄妙宫主所说幻阵一事是否可信?” 九方潇答道:“幻阵之事为真,但越妙然不是易与之人,玄妙宫的弟子你要提防些,别轻易被他们的外表诓骗了去!” “你怎会对她如此了解?” 九方潇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意有所指道:“这世上的许多人没有看起来那般心明如镜,不染纤尘!” 言毕,九方潇倏地抬眸一笑,令他意外的是—— 白麟玉此刻的眼神却不似往日般纯粹,而是夹杂了一丝阴翳,如同潜藏在暗处隔岸观火的幽影。 在与九方潇眼神交锋的刹那,白麟玉又恢复成温和明亮的模样。 九方潇欲试探几句,不料却被一道童音打断思绪,来人是那个名叫连珠的仙童。 他一本正经道:“两位道友方才出手击退魔兵,解救玄阳弟子脱出险境,我师尊念及二位挺身而出的善举,特意收拾了一座别院,以供二位休憩,请随我来吧。” 连珠说完,回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白麟玉略有迟疑,九方潇倒是乐意至极,他原本就不愿同碧云宗的弟子住在一处。 第25章 白麟玉的肩膀因受伤而变得僵硬,九方潇笑吟吟地挽过他的手臂,又对连珠道:“谢谢妙君的好意,请小友代为引路!” 连珠点了点头,道:“好,请——” 他适才听师尊和楚弦谈及他们,但不知这两人是何方神圣,于是疑道:“不知两位可否方便告知名讳?” 白麟玉道:“在下是绝地峰碧云宗的白玉,旁边这位是我的夫人——” 白麟玉的眼神里隐隐藏着几分期待,九方潇嘴角轻扬,波澜不惊道:“小女子名叫阿九,小友称我白夫人便可!” 连珠听出这两人不愿透露真名,便不再多问,他恭维几句“般配”云云的夸赞,随后只闷头带路了。 九方潇听得心里喜滋滋的,早已将方才发生的一干琐事,置之九霄云外了! …… 此时已临近傍晚,两人跟随连珠同往,绕过玄妙宫神殿后,最终行至山腰处的一处别致院落。 这里竟是…… 九方潇的脚步犹疑片刻,还是同白麟玉走了进去。 连珠一转眼跑了没影儿,他知晓这处院落是仿造某位不能言说之人的居处所搭建,但他却不知师尊为何让自己领他二人来此休息。 九方潇和白麟玉一进门就看到了两张熟悉面孔——莫剑和太叔琴! 白麟玉肩膀洇出血迹,太叔琴略显担忧地追问了几句白麟玉的伤势,又向他解释道: “方才混乱之中,我和莫剑本是跟着碧云宗苏宗主他们,后来有一位叫秋影的仙童,说你们可能会来此处,所以我们就在这里等了一会儿。” 白麟玉点点头,又将目光投向一旁的莫剑,却发现莫剑竟然一直极为戒备地盯着自己身旁之人,想必他还在纠结“假公主”身份一事。 白麟玉对莫剑和太叔琴道:“你们二人明日便听候郁辛差遣吧,玄妙宫内如有其他异状,及时回禀便可!” 莫剑闻言收回怀疑的目光,答了声“好”,随即几步踏上屋顶,不见踪影了。 太叔琴道:“我自宫中带了些伤药。” 她从腰间的乾坤袋内取出一个药箱,里面皆是些瓶瓶罐罐。 “陛下肩上的伤势不轻,我来替陛下上些药吧!” 太叔琴边说边从药箱中取出纱布,但她刚一抬眼,正好看见白麟玉身边还站着新娶的皇后,于是她的脸颊瞬间染上一丝羞色。 太叔琴低头窘迫地笑了笑,随即落荒而逃…… 九方潇的思绪还沉浸在这处院落,这里和他曾经在玄阳境中的住处一模一样! 这番陈设布置让他心中添了几分伤怀之感,他的神色黯淡了许多,根本无暇顾及旁人说了什么。 白麟玉垂下眼睫,看向自来时就不发一言的九方潇—— 他此时魂不守舍,像是在回忆什么陈年旧事,这幅样子可不像在担心白麟玉的伤势! “阿九?” 白麟玉唤他一声,九方潇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他。 白麟玉道:“你刚才施展幻术时,双眉紧皱,面色憔悴,应是灵力损耗太多,现下你感觉如何?” 九方潇道:“无妨!”。他复又凑近些,低声在白麟玉耳畔道了声谢。 这是在感谢适才他与顾远客和洛佩清对峙时,白麟玉的从旁襄助。 白麟玉道:“夫妻之间,何须言谢?” 九方潇眼中含着笑意,略带挑衅道:“你还没问我要如何谢你?” 以往九方潇逗弄白麟玉时,白麟玉总会当作无事发生,虽然无可奈何却也不会与他纠缠计较。 可这回他却一反常态,追问道:“你要如何谢我?” 此刻正是傍晚时分,落日染红了大半个天空。白麟玉的眼里透着晶亮的光芒,似乎很期待问题的答案。 九方潇倏尔失神片刻,轻笑一声:“你现在这样,日后可是要后悔的。” “不会。” 白麟玉垂下双眸,低声接着道:“有劳你为我换药,便算作答谢可好?” 九方潇点了点头,他扶着白麟玉走到石桌旁坐下,自己则是面对着他站定,低头在太叔琴留下的那个药箱中一阵子挑挑拣拣,终于找出一瓶能助益伤口愈合的药。 白麟玉稍显迟缓地除去半身衣物,刚才临时包扎所用的衣料上已是鲜红一片。 九方潇轻轻替他解开了伤口上的层层包裹,衣料和伤口粘连的滋味应是不太好受,可白麟玉始终面色不改。 他体态俊逸,肌肉紧实,充满了力量的美感,但那把魔枪却在他的身上留下一道血肉模糊的伤痕,绽开的皮肉下隐隐约约能看到森白的骨架。 忽然间,九方潇的眼中闪过一抹惊诧异色—— 不是为这惨不忍睹的伤口,而是因白麟玉胸膛上赫然露出的一道朱红印记! 他竟是麟族… 那群血奴分明已经! 他…怎有可能是麟族? 九方潇屏气凝神,将余光扫向白麟玉。 白麟玉面色如常,眼见九方潇迟迟未有动作,便问:“怎么了?” 九方潇掩去眸底的慌乱和内心的怀疑。 他回过神来,收敛心绪,正色道:“下次不准再做以伤诱敌的蠢事。” 白麟玉宽慰道:“这伤口只是看着狰狞,实则并无大碍,对付那种心狠手辣的魔物自是要速战速决,你不必忧心,我有分寸!” “谁会替你忧心?疼得又不是我!” 九方潇的声量大了许多,语气却十分温柔。 白麟玉闻言,道:“夫人说的是,我下次不敢了!” 九方潇给了他一记轻蔑的眼刀,随即微微低头不再与他对视。 他心中百感交集,自是不愿多费口舌,只催动灵力施了一道清理伤口的法术,之后用指尖沾取了药粉,将那药粉混合灵力缓缓注入白麟玉的伤口中,三下五除二就绑好绷带——动作娴熟,堪比久经沙场的老将。 白麟玉静静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现下这院子中只他们两人,白麟玉试探道:“楚弦是何人?” “问他做什么?” “你好像很关注他。” 九方潇沉默不语。 白麟玉继续试探道:“你真叫阿九吗?” 九方潇正剪下多余的布条,闻言他动作一滞,用鼻音回了声“嗯”! 想必白麟玉早已发现他不是真公主。 果然,白麟玉似乎心有不甘,他从石凳上站起身,继续追问道:“我知道你不是九方昭,但你的真实身份究竟是谁?” 九方潇将纱布和药瓶装回药箱,道:“我的确不是公主,你若想寻她,自可派人去找!” 他顿了顿,屈膝行礼,试探道:“我假冒公主代她出嫁实属偶然之事,陛下如要降罪,应由我一人承担。” 白麟玉将他扶起,急忙道:“你明知我不会降罪于你,不过想听你一句实话!” 九方潇轻笑一声,他看不透白麟玉的心思,也不知白麟玉究竟是不是在伪装,于是只得拂去紧抓着自己的那双手。 “倘若你知道了我是谁,或许就不会这么想了!” 白麟玉紧紧地盯视他的双眸,眼里尽是焦急和无奈: “阿九,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心意呢?虽然你骗了我,但哪怕你本意是为了害我,又或者你是那个罪人九方潇的手下,过去的事我都不想与你计较!” 九方潇听他称自己是罪人,不禁心中不爽,他冷哼一声道: “罪人九方潇的手下!你怎么不猜我是他的太子妃呢?” “他的…他的什么?!” 白麟玉有些诧异,怀疑道:“那…你是吗?” “是啊!我是南安国的前太子妃!我暗伏在你身边就是为了帮他,这下你知道了,该满意了吧!” 九方潇意味深长地看着白麟玉,心头莫名涌上一阵报复得逞的快意。 白麟玉神色复杂道:“你才多大年纪,怎么可能认识九方潇?” 九方潇唇角微扬,瞳孔边缘的碧色斑纹正散发出惊心动魄的魅惑,他不怀好意道: “我虽看起来年轻貌美,实则与九方潇同龄,而且我和他可是相熟得很!” 他故意凑近了些,冲着白麟玉的耳朵低声笑道:“小玉,我可不是什么正值妙龄的少女,也不会是你的同路人!” 九方潇的眼神正带着强烈的攻击性,试图在告诫白麟玉让他知难而退。 “我说过不在乎你的真实身份!” 白麟玉心念一转,不退反进,一个错身便与他互换了位置,将人抵在石桌边缘。 太阳彻底没入地平线,夜色初临,幽蓝的天幕不见月亮的光芒,只稀疏的点缀着几颗银星。 在微弱星光的映衬下,白麟玉的脸上蓦然浮现一丝妒色。他冷冷道:“你既然嫁给了我,就趁早将他忘得干干净净!” “我既非公主,又何时说要嫁你?” 九方潇的眸底闪过不屑的微茫,在这夏夜的凉风中显得尤为冷峻无情! 第26章 白麟玉见他这般神色,心头怒火攒动。 他想也没想就低下头去吻住九方潇的双唇,意在让他彻底屈服。 “……” 九方潇不可置信地盯着他:难道白麟玉真的不知我是男子吗? 为何我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他竟然还敢如此不要命的招惹我…… 九方潇心乱如麻。 他猛地推了下白麟玉,不小心正碰上他的伤处,白麟玉痛得顿时变了脸色,可依旧是不松手,反而将怀中之人箍得更紧了。 白麟玉吻得生涩,但偏偏很是强硬,堵得九方潇差点喘不上气来。 他忍不住咳嗽两声,白麟玉才稍稍将他放松了些,但仍是贴着他的唇瓣不让他躲开,贪婪地汲取他口中传来的冰凉触感。 可他越是想紧握住怀里的冰凉,却越是适得其反,白麟玉感受到全身都仿佛笼上了一层热气,蒸得他完全失去了理智,思绪也变得愈加凌乱起来! 半晌后,九方潇彻底放弃挣扎,白麟玉勉强松开了他,又强迫自己的情绪从旖旎的情思中脱离。 九方潇的脸扭曲成一团,气急败坏道:“白麟玉,你是真傻还是装纯啊?有你这么亲人的吗?” 白麟玉的脸已经红透,心脏仍是狂乱不停,他静下心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做的确是过分了些,于是顺着他的话,赧然道:“那你教教我该怎么亲?” “你……我教你这些做什么!” 九方潇气得够呛,想要讥讽几句,不经意间却看见白麟玉左肩伤处有些出血,应是他刚才挣扎得太狠了—— 想来白麟玉确实真心实意的想娶他做妻子的,无奈自己并非女子,他的一片痴心也算是错付了人。 白麟玉见他不说话了,忙转移话茬:“好了好了,轻薄你是我不对,下次再亲的时候一定包你满意。” 九方潇没有理会白麟玉那句“包你满意”,他的心中瞬间涌动出诸多谋算。 毕竟是你不知死活在先,那就休怪我绝情寡义了! 心念电转间,九方潇的脸上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转而看向白麟玉的肩膀,温柔道:“伤口又出血了,重新包一下!” 第26章 引诱成真 夜色初临,月光透过云层铺洒在大地,为玄妙宫外的那颗参天巨树蒙上一层薄薄的灰色。 古树直冲云霄,主干粗壮数十人也难以合围,自下往上盘错了密密麻麻的数百条枝桠。 夏夜的凉风拂过,数以万计的叶片簌簌地发出整齐的声响,与蝉鸣鸟叫声交相辉映。 巨树之外是一道透明的封印屏障。 九方潇站在屏障前,用指尖轻轻划了几道,伴随着一道轻灵的碎裂声,屏障的表面显现出一扇透着金色光芒的门影。 他和白麟玉一道踏进屏障内,门影很快消失不见,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浓烈的死气! 九方潇刻意走快几步,和白麟玉拉开距离,道:“脚步轻一点,随我来!” 白麟玉快走几步,道:“你的灵力大有长进,这是为何?” 九方潇没说话,这屏障内比外界更热,他感觉呼吸滞涩,便裹紧身上的披风,又戴上身后缀着绒毛的帽子。 九方潇将手搭上巨树半人一般高的树根,几百条根茎交错排列着扎进泥土,仿佛已在此守候了千年万年。 “你其实不是怕冷,是惧热对吧!你害怕自己热化了?” 九方潇一步一步绕着巨树的外圈走动,仍是没有回答。 “那你为何一直揣着我赠你的手炉?” 九方潇突然停下脚步,好像发现了什么端倪。 白麟玉见他停下,于是越到他身前,问道:“怎么了?” 九方潇抬眸,对上白麟玉清澈透亮的双瞳,他低头避开他的视线,月光洒在白麟玉身上,在地面勾勒出一道劲瘦高挑的身影,显得格外俊俏动人。 “小玉,你是不是从未和姑娘接触过?” 白麟玉耳尖红了,眼底浮现出一丝青涩气息,轻声道了句“别这么叫我。” 九方潇无奈道:“我的灵力大为长进,是多亏你赠我的灵丹,我与越妙然师出同门,所修的这门功夫乃是玄阳仙法──讲求的奥义便是按行自抑,行有所止,不能轻易出手,恃强凌弱——” “每每施展一次法术,下一次出手时灵力就会成倍增加,所以初学者即使修炼的时日不长,也能很快的积攒功力,远远超过寻常的修仙者。” 白麟玉道:“可越接近修炼的顶峰,就越是寸步难行,因为肉体凡胎无法承受如此庞大的力量,所以越妙然不敢轻易出手?” 九方潇点头,接着道:“她已修炼百年有余,此次急于重开幻阵,也是为了能在幻境中参悟天道,以求寻得攻克桎梏的玄机。” 白麟玉道:“这门功夫不像是仙法,倒像是魔功,今后你还是少用为好。” 九方潇微微眯眼,接着白麟玉方才的问题,道:“我修炼时以冰元为基,自然是惧热,我穿的这般厚重不是为了保温而是为了保冷。” 冰元之事,白麟玉曾听姚彩提及,他此前已派人取得对九方潇有所助益的浑圆石,打算回宫之后再交予他。 九方潇道:“我随身带着你送我的手炉,是想取得你的信任。” 他顿了顿,再次抬眸凝视白麟玉清俊的面庞,“让你误以为,我心中有你。” 白麟玉愣了半晌,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九方潇不动声色地靠近,将双手攀上他的面颊,轻抚过他已然变得通红的皮肤,在他耳边温柔道: “白麟玉,我在勾引你,懂吗?” 天边映着几颗稀疏的星星,于不经意间闪烁着点点碎芒。 白麟玉的心狂跳了几下,他没有后退,而是盯视着眼前面不改色的佳人,那双眸里的碧色又透亮了几分,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璀璨夺目。 “阿九。”他吞吞吐吐道:“你为何同我说这些,你想让我讨厌你吗?” 九方潇的指尖摩挲着白麟玉的下颌,眼神从他颤动的喉结处滑过。 白麟玉心惊不已,眼中闪过几分异色,空气中突然弥漫着一股诱人的幽香! 九方潇放缓了语调,听起来妖魅无比:“你刚才亲我时,说我不明白你的心意──可我却看不懂,你的心意究竟为何?你告诉我好不好?” 白麟玉的眼睫眨动几下,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 残酷的回忆奔涌而至,身体像坠进深不见底的漩涡,在激流回旋中无法自拔地沦陷,飘荡…… “我的心意……”他闭上双眼,如同陷入梦境般,在滔天的巨浪之下挣扎。 九方潇的脸上泛起清冷的笑意,道:“你的心意是想利用我──杀了九方潇!” 白麟玉握住他的双手,心急如焚道:“不是这样,我对你……” 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话未说完,两人的脚底深处陡然震动起来,与巨树根茎相连的地面忽地裂开几分,形成了歪歪扭扭的缝隙。 白麟玉猛然从幻境中清醒,他眼明手快,揽起九方潇的腰畔就跳到几丈开外。 九方潇的脸上飘过一抹愠色,从他怀中挣出。 白麟玉连忙道:“刚才那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日后我再与你解释,眼下先搜寻妖骨为重。” 九方潇颔首,道:“这巨树是空心的,里面像是镇压着什么妖物,方才我释出一道灵力,那妖物似乎感受到了,才做出如此回应。” “你的灵力能让人入幻?” “嗯!” 白麟玉原来是受到九方潇幻术的影响,所以方才直觉昏昏沉沉,心烦意乱。 “那我和你说的那些话,是我心中幻景还是真实发生的?” 九方潇故作天真地问道:“我们说什么了,你说日后向我解释的是什么?” 白麟玉怀疑地看着他,问道:“妖骨可能会在那妖物的身上?” 九方潇点了点头,道:“你可养过什么会飞的灵兽,我们上树顶看看。” “养过一只雏凤,但个头太小,帮不上大忙。” “召来看看!” 白麟玉闻言,从袖中掏出一根色泽鲜艳的羽毛,羽毛根部系着一个铃铛,他轻轻摇动几下,伴着一阵清脆的铃声,铃铛渐渐变成了极深的金色。 片刻后,只见那根羽毛突然被一团鎏金包围,接着一只遍身金羽的凤凰横空出世。 这灵兽比它初次登场时小得多得多。 昔年,它的一对羽翼就能覆盖整个浪舟山,可如今的它却与普通的鸟儿一般大小。 九方潇颇为意外,他甚至足足盯着它看了半晌,才意识到面前这只金羽火凤当真是他的剑气所化,而非是一只寻常的鹦鹉。 “这小东西你从哪里捡到的?” “你怎知是捡的?它是我师父抓来的,我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师父说这只金羽火凤身上的火元,能救我的命。” 第27章 火元?怪不得每次我看那手炉时总觉得莫名升起熟悉之感,原来我的火元是被你偷了去! “你师父是何人?” “他老人家已驾鹤西去了。” 白麟玉说到他师父时显然有所遮掩,九方潇见他不愿多说,也没有再问。 逸子洺在报仇雪恨后,难道还有其他人到过浪舟山?那人顺带夺走了这只凤凰,还有我的火元。 还是说——白麟玉在撒谎,这只火凤本就是他从逸子洺身上缴获的。 九方潇有些气闷,他盯着那小东西看了半天,疑惑道:“怎么会有这么瘦小的凤凰?你喂它吃什么?” “蚊虫蝼蚁,蔬果杂粮,山中有的它都爱吃。” “……” 九方潇暗自苦笑一声,心道这小东西需以火元饲养,如今它还活着就算是命大! 金羽火凤正懒洋洋地落在白麟玉的肩头,一双眼睛半睁不闭,不知是醒还是睡。 九方潇抬手摸了摸它脑袋上唯一的那根红毛,可能是他的指尖太冰,小东西猛地一激灵睁圆了眼,恰好对上九方潇的眼神。 金羽火凤锵锵地叫了两声,兴高采烈地展开翅膀扇动起来,倏地一下扑向九方潇的怀里,硬要往他披风里钻。 白麟玉眼疾手快,提溜着它的一根翅膀,将它整只提了起来,金羽火凤不甘示弱地扑闪着另一根翅膀,刺耳的鸣叫声瞬间回荡在君临谷的上空。 “阿凤!嘘——别吵!”白麟玉喝了一声,金羽火凤稍微安静下来。 “平日里懒得连翅膀都伸不展,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兴许是见到美人太高兴了,没吓到你吧?” 九方潇摇头,伸手轻轻抚着金羽火凤的羽毛,小东西极不安分地想要再次往他怀里冲,好在被白麟玉按住了。 白麟玉道:“指望它驮着我们飞上枝头,实在是过于勉强,还是要另想办法。” “往它体内注入你的灵力试试?” “以前试过,但起不了作用,我养了它十年,还是这样的个头。” “再试一次!我从前修习过一套训练灵宠的妙法,我们一同配合看看!” “好。” 白麟玉一手托住金羽火凤的爪子,另一手抬掌覆住它头上的红毛,催动体内火元,攒了一道灵力缓缓送入火凤体内。 起初,火凤的体形仍是没什么变化,只是随着灵流的注入,遍身的羽毛愈发明亮了。 慢慢地,白麟玉感到手中的小东西越来越重,似乎急不可耐地想要振翅而飞,白麟玉索性松开了它的爪子,让它悬浮着停在自己面前,源源不断地吸取火元的能量。 九方潇不动声色地在一旁默念法咒,终于,金羽火凤突然一展双翼,蹭地一下腾至半空,色泽分明的金羽闪着耀眼的光彩,几乎照亮了整片大地。 金羽火凤变成比之前十倍还大的真实模样,它在两人头顶上空盘旋起舞,带起了一阵呼啸的狂风。 “阿凤!”白麟玉又唤了一声,示意金羽火凤别再扇翅膀,可它是刚刚冲出囚笼的鸟儿,好不容易能在空旷的原野上撒欢,怎么可能轻易就停下来。 九方潇轻笑着对白麟玉道:“罢了,先让它玩个够!” 白麟玉见他高兴,也露出笑容称赞道:“好厉害的法术,我竟不知小凤凰能变成这样!” 九方潇的眸底漾着微光,心道:日后再让你见识更厉害的! 第27章 讨价还价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在金羽火凤绕着巨树盘旋了好几圈,差点精疲力竭之前,九方潇才将它叫下来。 九方潇的目光沿着巨树向上望去,对金羽火凤道:“阿凤,带我二人去树顶!” 金羽火凤抖了几下翅膀,用脑袋蹭着白麟玉的肩膀,似乎在向他炫耀自己有飞天遁地的本领。 被金羽火凤的脑袋一碰,白麟玉的左肩又开始痛起来,但仍是强颜欢笑地给予了火凤一个赞许的眼神。 火凤立马俯下身子,让他们骑在背上。 九方潇两三步便踏上它宽大的背脊,待他站稳,又朝着白麟玉伸出一只手,示意他也上来。 白麟玉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见阿九向他主动示好,便握住那只纤长玉手,借力飞了上去。 九方潇身体往后一错,给他腾挪出一点空地,谁知不等二人发令,金羽火凤忽地腾飞而起,紧紧贴着巨树,倾斜着就冲上云霄。 白麟玉还未站稳就遭逢此变,一个不留心直接摔倒在九方潇的身上,他摔倒的姿势十分奇怪,两人几乎贴着鼻尖了。 “阿凤——” 白麟玉转过头喊了一声,可那小东西却像听不见一般,继续风似地越飞越高。 九方潇躺在火凤松软的羽毛上,整个人都被白麟玉压在身下,白麟玉只好将手撑在他身体的两侧,紧紧抓住火凤的羽毛,避免他二人直接被它甩飞。 九方潇很厌恶现在这个位置,想也没想就道:“我能不能在上面?” “啊?” 白麟玉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他松开一只手,任九方潇钻了出去。 他本以为九方潇会就此坐好,怎知他竟和方才一样,直接压倒下来。 九方潇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也将手撑在白麟玉的两边。 白麟玉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九方潇仍不打算放过他,轻声问道:“我长得好看吗?” “……” 白麟玉半天不作声。 “说话啊,你想什么呢?” 白麟玉心如撞鹿,道:“自然是想亲你…” “……” “你说过要教我的…” 白麟玉的语气不似作假。 这下换成九方潇心思凌乱了。 平日里他勾引白麟玉时,白麟玉总会装傻回避,不知何时他竟变成了这幅嘴脸。 白麟玉冲他笑笑,道:“你的脸红了。” “我没有!”九方潇斩钉截铁道。 金羽火凤仍在向上腾飞。 耳边的风声轻柔地掠过九方潇的耳侧,他的眼睛闪烁起点点微光,随即低下头在白麟玉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学会了吗?”九方潇略带凉意的鼻息,萦绕在白麟玉的耳边。 白麟玉双眼含情,捧起他的面颊,挑衅道:“你将我拉至如此险地,怎么这样就想打发我?” 九方潇的呼吸蓦地沉重几分,缓缓碰上了白麟玉的嘴唇。 “张嘴。” 九方潇贴着他的唇瓣轻声命令道。 …… 半晌过后,金羽火凤终于飞到了树顶,它忽闪着翅膀冲身后叫了几声,可身后竟是没有任何反应。 它好奇地转过脑袋,却看见了难以理解的一幕—— 它的两个主人竟是抱在一起,亲成了一团。 如果它会说人话,此刻可能会问:“我是不是应该先退下了?” 可惜它不能说话,所以只好又将头转回,静静地赏起这高处的夜色。 “阿凤,到了你怎么不叫两声呢?” 许久之后,九方潇问它道。 金羽火凤心道:我向天起誓,谁要没叫谁就是只山鸡…… 九方潇率先从火凤身上跳下来,这树顶上的空间很宽阔,足以容得下百十个人。 白麟玉跟在他身后,拉过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这树叶片茂密,枝条缠绕,在树顶上行走时需万分小心,才能确保脚步平稳,不被这些枝桠砸落下来。 九方潇拨开眼前层叠的树叶,引着白麟玉缓缓向树心方向靠近。 “你看那是什么?”九方潇偏头看他,白麟玉的耳根仍在泛红。 “是什么?” “……” 九方潇颇为气闷,“白麟玉,你别总是看我,看树行吗?” 白麟玉垂眸笑道:“我看到了,那是一处树洞。” “过去看看。” 两人来到近处,才发觉这颗巨树真的已经“死”了。 树顶的中心是一处极大的洞口,树洞外缘布着一圈红色的灵阵,难以看清洞内的全貌。 九方潇思忖道:这灵阵看起来有些时日,周围遍布红色的灵流,又用着《流星术》中的星象符文——倒像是师姐的杰作。 他接着对白麟玉道:“用你的火元破阵!” 白麟玉用刀更顺手些,但阿九既然这么说,必然是他想到了破解之法,于是他引出火元,将他悬在了九方潇的面前。 九方潇在玄阳境所修的内功不仅存于妖骨,这火元之中同样暗含他百年的修为。 此时他若抢了这火元,倒也算是物归原主,不过…… 罢了! 白麟玉极招出手,直直轰向灵阵,却如同鸿毛落于水面,无声无息,没有一丝波澜起伏。 九方潇见状,在空中划了道灵符,贴在火元之上,又让白麟玉继续操纵火元运功。 白麟玉照做,使出全身攻势。 不消片刻,眼前的红色灵阵就被火元破开一角。 第28章 九方潇试探道:“这火元之中灵氛充沛,他的原主定是为翩翩公子,世外高人。” 白麟玉道:“确实是位世外高人,可不见得是公子——”他瞟了九方潇一眼,道:“没准是位绝色佳人呢!” 九方潇回眸看他,酸道:“哪来那么多绝色佳人,我看你还是专心寻骨,别想什么美人了!” “……” 九方潇松开他的手,径直跑到树洞旁详查——原来这树洞自树顶开挖,自上而下深不见底,仿佛一直贯入地心。 树洞的内壁光滑,又也无抓手可供攀爬,看样子还是要从树洞进入,再沿途搜寻妖骨的下落。 九方潇向阿凤招手,又用眼神示意白麟玉同他共乘一骑。 两人再次跳向金羽火凤得脊背,俯冲而下,直奔向地心! 树洞之内,一片昏暗,妖气冲天。金羽火凤盘旋片刻,仍是找不准下落的方向。 白麟玉顺手拈了道火光,眼前景象顿时开朗起来—— 树洞的四周藏匿着无数双泛着阴森绿光的双眼,仔细一看,竟然是密密匝匝,数不胜数,暗暗伺服在洞壁之上的巨蟒。 这些蟒蛇如今正吐着蛇信,目不转睛地盯着擅入禁地的不速之客…… 第28章 痴心错付 金羽火凤吓得一声长鸣,扑扇了两下翅膀就急急地变回原先鸟儿一般的形态,完全忘记自己背上还驮着人—— 九方潇搂着白麟玉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他们二人失去落脚点,一时之间也无外物可攀,只能径直向下方坠落。 此地危机四伏,还不知道树洞的尽头会藏着什么怪物。白麟玉见状,只得召出月鸾刀,任他二人踩在脚下,浮于空中。 金羽火凤像没头苍蝇一般转悠了半天,终于找准方向,又将圆溜溜的眼睛紧紧闭上,直直地往白麟玉怀里钻。 它胆子小倒也罢了,可刚才的那声鸣叫将洞壁上盘绕的巨蟒悉数惊动。 此刻,这些巨蟒已然探出了头,正向他们二人身侧挪移。 九方潇揪出埋着脑袋的金羽火凤,轻轻发出一掌将它送至洞外,任它逃命去了。 “小玉,这些蟒蛇交给你了,我下去看看,你多加小心。”九方潇说罢,头也没回就直往下跳了下去。 “等等!!!” 白麟玉觉得底下太过危险,刚想去扯九方潇的手腕,谁料领头的一只巨蟒便朝他扑了过来。 只闻一阵嘶嘶啦啦的响声,蛇群已将白麟玉围攻! 白麟玉的身上本就有伤,这些妖物闻着血腥味儿就兴奋,须臾之间,就将他缠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白麟玉险些憋死在这片蛇群之中,但他却没有反抗,反而将自己的伤口暴露在外,引着它们朝自己进攻! 九方潇从一片混乱中脱身,他在坠落时仍不忘向上观望: 方才他们所在的地方,眼前俨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蛇网,光是看到那些五彩斑斓的蛇纹,闻到那些妖物弥散在这方狭小空间内的腥臭,就让人头脑发晕,泛起阵阵恶心。 “傻子!” 九方潇低声骂了一句。 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扰乱了他急欲向下的动作。 他不忍心让白麟玉葬身蛇腹,终于还是调转还头,踩着洞内的岩壁,又飞了上去。 数道剑气划过,外围的几十条蟒蛇被斩得七零八落,泛着酸臭的蛇血溅了九方潇一身,他皱着眉头喊道:“小玉,你再不出手,是想让我守寡吗?” 果然,他话一说完,蛇网之中就传来了细如蚊蚋的声音。 “你怎么……还没走……?”白麟玉的声音听起来虚弱至极。 九方潇又伸出二指朝前劈出道道剑芒,他冲白麟玉喊道:“要走一起走!” 白麟玉会意,他匆匆使出一招“烈焰燃风”,霎那间—— 刺目的火光从蛇群中心蔓延开来,目之所及处,所有的蟒蛇皆扭动着身子,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挣动着想要往四处逃窜。 可那股刀气带出的团团火焰,宛如一条条催命锁链,疾速铺陈,顺着巨蟒的头部一路缠到蛇尾,蛇群奔逃的动作越快,焰火就越是燃得猛烈——直到这数不清的妖物尽数化作黑灰,消失殆尽。 …… 半个时辰后,二人成功抵达洞底。 四周黑茫茫一片,只留了一点火星照亮。 九方潇和白麟玉皆是气喘吁吁,灰头土脸,衣袍之上浸满了血迹。 “我上回是不是说了不准你以伤诱敌?”九方潇看着白麟玉满身的伤痕,心里极不是滋味。 “下次不会了。” 白麟玉的肩膀上都是蟒蛇留下的牙印,比十根筷子还粗,骇人十足。 他身上原来的那处伤口此时正淌着黑血,看样子是中毒了。 白麟玉忍着锥心刺骨的疼痛,哑着嗓子对九方潇道:“我调息片刻,你别乱跑。” 说完,他便闭着眼睛打坐,立刻运起功来。 九方潇摸了摸他的手腕为他诊脉。 蛇毒倒不是很厉害,凭借火元应可化解,可白麟玉全身上下估计被咬了几百口,若非三五个时辰,体内的毒素恐怕难以彻底清理干净。 九方潇有些后悔,他不该将他视为肉垫,替自己抵挡攻击。 他此前确实对白麟玉有几分戒心,可白麟玉今日之举,倒真像是豁出命来诚心相助了—— 白麟玉若真想害我,这几日我和他单独相处,他总有机会动手,但他却处处施以援手,对我百依百顺…难不成是真的对我有几分情意? “不对,我与他仅相识数天,他怎么会…”九方潇喃喃自语道。 “你说什么?”白麟玉疑道。 九方潇蹲坐在他面前,静静看了他片刻,旋即诱惑道: “我想知道,你的心意是什么?” 白麟玉缓缓睁开眼,他的脸上挂满了血污,神情倦怠。 他眼尾飘红,反问道:“你刚才不是不让我说,怎地现在又突然要问?” 九方潇莞尔一笑,继续勾引道:“你要现在不说,那我以后也不会问了。” “这……” 白麟玉不知如何开口,只觉得全身气血翻涌,蛇毒又重了几分,脸色也越发难看。 九方潇见他痛苦不堪,不忍追问,他的眸底黯淡下来,无奈道:“算了,以后说也行——” “我想娶你!”白麟玉打断道。 娶我?这句话,九方潇听得极为别扭。 “白麟玉,我想听的不是这个。”九方潇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他上前捧着白麟玉的脸,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深情问道: “你喜欢我吗?” 白麟玉望着他眼里的柔光,他神色恍惚,直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捅了一刀。 “我……” 九方潇眼里的碧色闪烁起来。 在这样强大温柔又令人窒息的目光下,白麟玉像被人扼住喉咙一样,难以说出一句谎言。 他彻底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九方潇的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就快要看清他的真心了。 …… 半晌后,白麟玉缓缓合上双目,沙哑道: “对不起,我不该骗你。” 白麟玉猛然吐出一口浓血。 他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 骗人感情的事他做不到。 其实就差那么一点……但凡白麟玉默不作声,九方潇都会信他。 九方潇的身形微微晃动,笑容凝固在他的脸上。他轻而易举就识破他的阴谋,本该感到庆幸才对。 “你的目的?”许久,九方潇镇静道。 白麟玉如实道:“九方御答应我,若是我同意与他小妹成婚,保他南安不受魔族侵扰,便将鱼呈道以外的十二座城池作为公主的陪嫁!” “你知道公主逃婚后,便以为南安要反悔?所以想利用我替你要回那十二座城池?” “没错。公主是谁并不重要,只要北宸和南安的子民知道两国顺利联姻,我就有理由攻下那些城池。” 九方潇冷笑一声,这个说法依旧存疑。 可他也问不出更多了,他只觉得多看此人一眼,就好像会即刻掉落冰窟似的,溺亡在水底。 十年前濒死之际的绝望与孤独,再次席卷九方潇周身的每一处血脉,他几乎要怄出内伤来。 “还要继续合作吗?”白麟玉也站起身来,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 他正色道:“我帮你寻得妖骨,你帮我拿下城池,如何?” 这些时日以来,九方潇第一次看清了白麟玉——刚才还信誓旦旦说着要娶他的人,在撕下面具之后,竟能如此面不改色地企图再次骗取他的信任。 无情无义的冷血之辈九方潇以前见得多了,十年过去,他这算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不必了,我生平最讨厌骗子,你可以滚了。”九方潇不留情面道。 “你也骗我了,不是吗?” 第29章 白麟玉拉住他的胳膊,他的语气同样冷了下来,道:“我既然告诉你真相了,你也必须得告诉我,你是何人?” 第29章 欺师灭祖 九方潇没有答话,他狠狠瞪了白麟玉一眼,旋即施了道法术,抽身离去。 白麟玉想要去追,可他伤势太重,没走两步便体力不支,跪倒在地,又吐出几口黑血来。 这树洞之下原来还有一层地宫,深邃无垠,看不到尽头。 九方潇顺着破旧斑驳的石阶一路向下而行,见白麟玉没有跟来,才渐渐放缓脚步。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霉味,时不时还传来一股浓郁的异香,数种气息混合在一起,着实令人作呕。 九方潇的胸口发闷,却也不敢大口呼吸,他又拈了一道火光打上墙壁,这才看清四周全是腐臭的蛇虫鼠蚁和包围其上的黑雾。 恐怕这里的毒瘴要比那蛇毒剧烈得多。 墙壁上印着诡异的红色符文,九方潇辨别了半天,发觉这些符文非是玄阳境心法,更像是魔功妖术,看来这地宫下镇压之物非同寻常,必是个棘手难题。 他本身灵力不足,方才又经历一场缠斗,现在属实是没了力气,只好清理出一块干净的石板,靠坐在墙面上,休整片刻。 九方潇运气吐纳,心里默念起寒魄心诀,可他越是想平心静气,就越发觉得心神难宁,惴惴不安,体内乱流更是无法压制。 他心中本就郁结,脑海中又偏偏浮现出诸多恼人往事,激得他直接吐出一口鲜血。 此地不宜久留。 既然内伤难抑,他就不能在此浪费时间,速战速决才是上策! 他靠墙支起身子,饱提真元,再次加快步伐,向地心当中深入。 又走了大约两柱香,九方潇终于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妖氛。 前方是一座雄伟大殿。 九方潇略作算计,发觉这地宫大殿之上正是玄妙宫神殿。 他轻轻叩响殿门,又向其内注入灵流,谁知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内中陡然传出轰然铃响,震得整座地宫烟尘飞扬,妖气乱窜,晃动不止。 门后是风铃阵? 九方潇暗忖道:风铃阵乃玄阳境禁术之一,也是仙门最强的一道镇邪灵阵——摆阵启阵均要施以庞大的能流—— 看来殿门之后正是他心心念念,汇集无穷妖力的妖骨。 九方潇苦笑一声,只要得了妖骨,又何须再依附旁人! 他将所剩不多的灵力全部运于指尖,只要破门而入,一根妖骨在手便可助他踏至剑道巅峰,重得昔日辉煌! “此门若开,后患无穷。” 越妙然清冷的声音自后方响起。 九方潇回头一看,她手中的拂尘业已化作一把红刃长剑! “朱璎名剑。” 九方潇拧眉攒目,疑道:“师尊的佩剑怎会落于你手?” “师弟…哦,不对!你这幅模样,本座该称呼你一声师妹才是。” 越妙然唇角微扬,眼里飘出狂傲的笑意,“你猜猜,这殿门之后的风铃阵压的是何人?” 九方潇心中一紧,他自复生以来头一次觉得背脊发凉。 他变回原来男子的模样,又变幻出一身与越妙然衣着相似的玄色道袍。 九方潇恢复男音,道:“玄妙神座,我的好师姐,原来玄阳境里欺师灭祖之辈不止我一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透露着前所未有的冷漠。 “出招吧。”越妙然笑意更深,“开门取骨,风铃阵必破无疑!他要是脱困,不可能放过我。” 九方潇问:“魔族之人前来闹事,师姐你迟迟不愿出招,原来是为了在此与我对战?” 越妙然道:“非是对战,同门切磋罢了,我也想知道,师弟你究竟还有没有资格来此兴风作浪,搅动风云。” 说完,她举剑便斩,上手就是一道霸气横生的极招。朱璎名剑来势汹汹,凌厉剑气自下而上贯扫而过,尽褪此间污浊之气。 紧接着,朱璎剑的锋刃陡然散发出耀眼华光,越妙然自光芒之中翩然飘落,漫天灵氛扑面而来,道道剑芒接踵而至,剑势之疾,力道之强,不给九方潇留有丝毫余地。 “师姐——” 九方潇不避不闪,面不改色。 朱璎剑锋落在他之眉间,却未伤他分毫,只轻轻斩断他额上几缕碎发。 越妙然问他为何不躲。 九方潇摇头叹息,眼角勾起笑意。 “师姐,你连师尊都敢囚禁,若是真想拦我,早在玄妙宫神殿之内便可动手,又何必要跑到这肮脏不堪又无人问津的地宫,与我相杀呢?” 越妙然冷哼一声,静静看他自说自话。 九方潇直视她的双眼,接着道:“你不是来阻我取妖骨,反而是来助我的——” “风铃阵之所以是禁术,原因在于其虽能镇压上古真神般强悍的人物,但却时日有限,一旦到了时辰还未能解阵,其中镇压之人便会吸收阵法中的能流,比原先功体强劲数倍不止!所以你今日来此,是想以妖骨为筹,在解除风铃阵后与我联手诛杀师尊。” “哈哈哈哈哈哈!” 越妙然狂笑不止,随即将朱璎剑收入剑鞘,“师弟说的不错,不知你是否愿意同我一般,继续当这欺师灭祖之人?” 九方潇没有答话,转而道:“据我所知,师尊那时已亡于玄阳修仙幻阵,你又是如何找到他的!” “自你亡故后,天族圣主一直派我追查师尊下落,我耗费许多心力,才在幻阵遗迹里找到师尊的元神。” 越妙然走近几步,拉拢道:“玄阳幻阵的那桩惨事皆因护持者道心不坚所致,当日的护持者惟有你和师尊两人,你既称自己无辜,那你有没有想过真正的罪魁祸首其实是师尊呢?” 丹魄神座本就性情多变,阴晴不定,九方潇自然怀疑过他。 不待九方潇回答,地宫之内突然又生异变,发出天崩地裂般的惊人声响! 霎那间,烟尘四起,魔气冲天,紧闭的殿门猛然间炸开,四散的碎片崩射而出,如暗器一般直直飞向门外的二人。 越妙然飞身向前,她一挥剑鞘,挡过数道攻势。 “不好!是魔族。”越妙然对九方潇道。 九方潇低声问她:“十大宗门的人如何了?” “自然是被我杀干净了!” 这句话不是越妙然说的,而是负手立于殿门之内的一名魔族男子。 九方潇施法拨开迷雾,暗室之内,明亮如昼。 只见诺大的地宫顶端被人生生砍出一个巨洞,将此地与玄妙宫神殿完全打通。 地宫中心盘着一条遍身朱红的蛟龙幻影——那便是丹魄神座的元神。 蛟龙的每一片红鳞上都挂着一串风铃,头顶之上正插着一根泛着彩光的妖骨。 风铃阵只可用作封印。蛟龙受制于此,眼下正合着双眼,昏昏欲睡,有这术法加身,旁人根本无法靠近。惟有替他拔出妖骨,再卸下风铃,方可将其彻底诛杀。 魔族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冲九方潇和越妙然道:“妖骨是本尊的,谁也取不走!” 九方潇将其打量一番,此人红发白衣,手执长刀,面容清隽,眉目舒朗,但周身散发的强悍魔气,是二十个狩魔将也比不了的。 一眨眼的功夫,那人已跃至蛟龙头顶上方,欲用蛮力劈开风铃阵。 他冲丹魄的蛟龙元神喊道: “本尊乃魔界至尊魔罗,特来救助月玄圣君脱离苦海!” 九方潇望着魔罗出招的架势,细细琢磨一番,他之魔功不亚于妖神本体夙天。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妖骨虽近在咫尺,但如果放手一搏,硬要与魔罗大战一场,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他问道:“师姐,看来我们的如意算盘打得太早了。我灵力不济,若要与魔罗拼命,非得丢了半条命不可!你打得过他吗?” 越妙然瞪他一眼,气急道:“你那个相好呢?把他叫过来,我们三人联手!” “……” 九方潇听到“相好”二字,顿感忧闷似海,心乱如丝。 他道:“哪有什么相好?师弟不才,先走一步,此处便交由师姐应对了。” 九方潇欲抽身而退。 正当此时,他的身后远远飘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魔人休要猖狂,妖骨我取定了!” 九方潇回头一看,白麟玉正气势汹汹地提着月鸾,朝魔罗劈去一刀…… 第30章 再救一次 “你疯了吗?” 九方潇下意识冲白麟玉喊道。 白麟玉从他身旁经过时,眼神充满不解。 “九方潇?” 九方潇避开白麟玉的目光。 这里不是冥府地笼,也不是飞星盒制造的幻境,而是真正的人世间—— 是恢复原身的九方潇与白麟玉在现世的初次相会。 第30章 尽管九方潇极力遮掩,但顷刻之间,白麟玉便识出了他眼瞳中的碧色微芒。 “原来你是九方潇啊。” 白麟玉的眼里燃出一点火焰,语气却无甚波澜。 九方潇的喉咙滚动一下。 他有些后悔,他怕白麟玉突然改变主意不再攻打魔罗,而是反过来将矛头指向他。 不过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白麟玉没再给他眼神,而是不带一丝犹疑,转头继续向前。 “妖骨…妖骨我不要了!” 九方潇急道:“你别上赶着送死!” 白麟玉头也没回,冷峻道:“我说过要将妖骨送你吗?” 九方潇气急败坏:“白——” 他刚喊出一个字,转念一想,白麟玉的死活又干他何事? 看白麟玉方才的淡漠姿态,似乎对“阿九”的真实身份也毫不在乎。在白麟玉心里无非是将他当成布政治道的垫脚石,这种薄情寡义之徒岂不是死了更好? 心念流转间,九方潇的脸色阴沉下来,全身上下都透出泠冽彻骨的寒意。 此时,魔罗已经从蛟龙头顶飞至白麟玉的面前,他手中的魔刀竟如同活物一般,狂躁不安,发出暴戾的尖鸣! 白麟玉站在他对面,用月鸾的刀锋划破自己的掌面,霎那间,月鸾刀比原先涨大了一圈,变成一把半人高的长仞。 魔罗和白麟玉对峙片刻,都未先出手,远远望去,像在交谈什么。 “要不…我们先去取妖骨?” 越妙然见有人垫背,便向九方潇提议道。 她话刚说完,九方潇就率先向蛟龙方向袭去。 解除风铃阵,须在拔出妖骨的同时,击碎蛟龙鳞片上系着的风铃。 “师姐!”九方潇握住蛟龙头顶的妖骨,用眼神示意越妙然去解风铃。 “本尊让你们动了吗?” 魔罗挥舞魔刀,猛力向九方潇发出一招。 此招急如闪电,瞬间卷起阵阵狂风,直刮得蛟龙身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九方潇腾至空中,险险避开魔刀攻击,但玄色道袍已被溅上点点紫红血印,又被烧出几个窟窿来。 那把魔刀名为泣血,是一只魔族邪兽所化,出招之时刀刃不但会发出尖锐悲鸣,刀气之中还会生出魔血,一旦沾上血滴,便会皮肤溃烂,中毒身亡。 九方潇脸色铁青,朝魔罗吼道:“你那把破刀弄脏我的衣服了!” 言毕,他一个转身便向魔罗扑去,挡在白麟玉之前。 越妙然愣在原地。 她记得九方潇刚才原本是准备跑来着,怎地突然又和魔罗起了冲突? 不过她意在丹魄元神,而非是妖骨! 眼下形势混乱,她趁势拔出朱璎名剑,轻盈一招带出一道亮芒,耀眼的光芒在半空中熠熠闪烁,突然爆裂出数万道流星般的火花,不偏不倚,全都落在风铃之上。 越妙然猛踏地面,旋身飞至蛟龙头顶。 在她拔掉妖骨的瞬间,万道流星火花再次爆裂,铃声宛若滔天巨浪一般狂响不停,随着一声低吼——风铃阵化为乌有,丹魄元神破空而出! 漫天飞舞的尘沙之中,赤红蛟龙腾飞而起,它从地宫顶端的破洞穿过,又将玄妙宫神殿撞塌,最后消失在天际云海之间。 转瞬间,在场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于越妙然手中的妖骨。 “不好意思了,师弟,没想到你如此好骗!我非是来杀师尊,而是来放他的!” 越妙然轻笑一声,将妖骨扔向魔罗,又冲九方潇和白麟玉道:“魔罗就交由二位替我解决了。” 说完她便循着蛟龙消失的方向追去…… 五彩的妖骨在半空中绽出绚丽又神秘的妖光,宛如碎裂的繁星从无垠天幕中落入凡尘,拼尽全力只为留给世间最后一抹颜色。 九方潇的心海中倏尔泛起阵阵涟漪,凭空生出许多凄凉的情绪。 他和白麟玉争抢不及,在魔罗接过妖骨的前一刻,九方潇在指尖凝出数道剑光,直直向魔罗的面门扫去。 魔罗轻松避开,一个勾手便捉住妖骨,将其别在腰间。 他道:“妖神转世,不过如此!” 九方潇想通来龙去脉:原来天族将丹魄元神镇压,是为了和魔族交换? 今日是魔罗将丹魄带往魔界的日子,越妙然挑在此时重开玄光宴,是为了引他来此,替她扫除魔罗这个障碍,让丹魄回归本体,重获自由。 “没想到魔族之主竟会和天族合作。”九方潇的脸上笼起一层寒霜。 “天族以丹魄元神和妖骨作筹,本尊自然乐意替他办一件小事。” 魔罗的眼里渐渐聚起杀意,他问道:“九方潇——你猜猜天族那帮宵小,想求本尊干什么事?” “杀我。” 九方潇神色复杂道。 魔罗语气阴森,恐吓道:“那你是自绝于此呢,还是劳本尊亲自动手?” “丹魄元神已不见踪影,你们的合作不必作数了。”白麟玉的声音再次响起。 九方潇斜睨他一眼,狠戾道:“我九方潇之事,何时轮到你插手了?你不快滚是准备留在此地,当孤魂野鬼吗?” “拿不到妖骨,我不会离开。” 白麟玉上前几步,又对魔罗道:“你我比试一番,妖骨归胜出之人,怎么样?” 魔罗轻蔑道:“本尊是听闻你这竖子单挑击败我魔族战将又放他生路,才特意留你一条性命,可你怎么冥顽不灵,非要来找死呢?凭你的实力就是再修一百年,也及不上本尊分毫!” “请魔罗赐教。” 魔罗盯着白麟玉看了半晌。 “好。本尊给你一个挑战的机会,不过——”魔罗的眉眼间透露出一股掩饰不住的快意。 他道:“你要是输了,随本尊回魔界可好?” 白麟玉不置可否。 他将月鸾刀横在胸前,静静等待魔罗的攻势。 魔罗将刀收起,挑眉道:“本尊让你,不使兵器。” 白麟玉闻言,竟也将月鸾收了起来。 魔罗见状,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似乎对他极为欣赏。 “赤手空拳,本尊佩服你之胆量。” “……” 九方潇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额头青筋突突直跳,眼里怒火喷薄而出—— 白麟玉若是能赢魔罗,他九方潇的名字就倒着写。 就算被掳回魔界受辱,那也是白麟玉自作自受! 还有那妖骨……对! 不能让妖骨落于魔人之手。 九方潇打断即将开战的两人,对魔罗道:“我同你比试,赢了妖骨归我!” “本尊先败他,再来收拾你。” 魔尊压根没将九方潇放在眼里。 他振臂一挥,积攒全身魔功重重砸向白麟玉的胸口。 白麟玉体内蛇毒未曾化解,就匆忙赶来此地,所以他如今灵力滞涩,动作也比平时落下半拍。 但见魔罗势头凶猛,铁拳出手宛若山峦压顶一般,逼得人喘不上气来。 白麟玉只得双臂交叠,挡在前胸,又催动体内火元形成一层护身战甲。 拳头与臂骨相击的瞬间,白麟玉堪堪抵住这第一道攻击,谁知还不及他稍作反应,魔罗又猛然爆发出一股更为雄浑的气势,硬生生将白麟玉周身护罩击碎。 魔罗的拳风搅得地宫之内乱石纷飞,尘沙弥天,随即便是一阵轰然巨响,摇摇欲坠的地宫陡然塌陷。 在场三人身手敏捷,纷纷飞至地宫之外,踩在玄妙宫神殿的遗迹之上继续开战。 …… 山中的清风夹杂着丝丝血腥,天空之中乌云密布,似乎快要落雨了。 九方潇抬眼一看,魔罗刚才一击竟震得君临谷中的群山晃动不止,恐怕不出半个时辰,整个山谷都要垮塌解体。 原先在山腰上的亭台楼阁早已化为废墟,宗门弟子已经没了踪迹,只隐隐余下些断枪残剑,暗示着此处曾经出现一场恶斗。 九方潇又看向白麟玉,白麟玉青蓝色的外袍全被黑紫色的血迹浸透,分辨不出颜色了。 恍惚间,九方潇仿佛从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杀气腾腾的身影。 白麟玉觉得全身血肉都要被撕裂,筋骨也像拆散一样,疼得他说不出话来,他想要挪动脚步,双腿却没有一点力气。 “噗噜”一声,他接连吐出数口鲜血。 几滴血点飞溅在魔罗的脸上,魔罗反而笑得更加猖狂。 他道:“本尊只发了一招,便击碎你体内火元,你可还要试试本尊的第二招。” 白麟玉沙哑着嗓子说道:“继续!” 魔罗一脚将他踹翻在地,用膝盖顶住他的胸膛。 白麟玉头脑发胀,视线模糊,几乎昏死过去。 可他仍勉强抬起手臂,狠狠砸向魔罗的腰间。 软绵绵的拳头,魔罗感受不到一丝痛感,他揪起白麟玉的领口,低头对他耳语: 第31章 “第二招下去,你的武功可就全废了。现在求饶,本尊便替你疗伤。” 白麟玉啐了魔罗一口血水,眼中尽是桀骜之色。 他冷笑出声,坚决道:“出招。” 魔尊突然挥拳暴起,拳风狠辣,呼啸而出,宛若一条凶猛残暴的黑龙,直指白麟玉的颅顶。 白麟玉心道,这一拳若砸在他的头骨上,他恐怕是活不了了。 他轻轻合上双目,脑中忽然窜出许多念头,他想起压抑在心底的恐惧—— 想起麟族,想起血奴…… 又想起多年前那个风雨欲来的冬天! 还有妖神,还有…… 耳边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 冰凉的雨珠断断续续地滴落在白麟玉的脸上,形成一道道晶莹的水线,带走他面颊上的污泥与血痕。 冲天魔氛挟着急风骤雨轰鸣呼啸。 拳势形成的压迫感还未消散,只是这第二招好像来得有些太慢了。 白麟玉的唇边隐隐勾出笑意。 他睁开眼睛,对上一道碧色的眸光。 九方潇挡在他身前,敛色沉声道: “白麟玉,这是我最后一次救你!” . . . . . . 【第一卷完】 【作者有话说】 好耶好耶,第一卷写完了!!! (最后一次救,当然是指本卷的最后一次啦 求评论求互动求收藏(如果真的有宝能看到这里 转圈~笔芯~ 鞠躬鼓掌!!! 第31章 芷水微澜 生死攸关之际,魔罗的第二招如约而至,刚劲猛烈的拳风足以毁天灭地,气吞山河! 只是抵挡招式的人换成了九方潇。 见有人强行介入,魔罗眼里的愤怒愈加强烈: “不自量力!” 他癫狂一笑,露出一排尖利的獠牙,将凝集了十成十功力的拳头,狠狠砸向了九方潇的后心! 霎那间,山风倒行,雨势逆流!整个君临谷都随着这道劲招发出雄浑的咆哮,仿佛要将天地万象吞噬湮灭! 九方潇力不从心。 他索性没躲,而是弓起身子伏在地面,将白麟玉牢牢护在身下。 又是一声巨响! 九方潇只觉得五脏六腑像被碾碎一般,痛得他钻心刺骨,目眦尽裂。 可这股疼痛却未延续太久。 不到眨眼的功夫,他就感受不到痛意了,身体越发疲惫,一切都变得轻飘飘的。 难道今日要再死一回? 魔罗的嘶吼仍旧在山谷中回荡,他的第三招就要来了! 九方潇垂下眼眸,看见自己怀中满身伤痕,喘着粗气的白麟玉。 他轻轻抬手替他擦掉脸上的血痕,又将腥甜的血水吞回喉咙,轻声在白麟玉耳边道:“逃命去吧。” 白麟玉几欲昏死,他勉力抬起眼皮,神情中充斥着愤恨,恐惧和不解。 “九方潇……你!” “魔罗,我和你单独打一场,怎么样?” 九方潇胸口发闷,语气冷静至极。 他打起精神从地上站起,将沾满血迹和污泥的道袍扔在一边,只着一身雪白中衣。 天空是一片青灰色,雨势不减,寒风瑟瑟。 九方潇立于苍茫天地,身姿挺拔,飘逸出尘。 魔罗嗤笑道:“你比夙天还差得远!本尊动动手指,就能将你和姓白的那个臭小子捏碎!” “你也不过是夙天的手下败将罢了。” 九方潇云淡风轻道。 魔罗的双眼顿时迸出一缕红光,显然是被激怒了。 “若不是有万年冰石做骨,你这竖子早就被本尊的拳头打得灰飞烟灭了,又有何资格能与本尊叫嚣?” 魔罗尖锐的笑声响彻山岭,他狂道:“恐怕你的冰骨已然裂开。九方潇,你又禁得住本尊几招呢?” 九方潇回头看去,白麟玉已经不见踪影。 他庆幸他还有力气逃命。 但九方潇心里又隐隐有些遗憾,他复生不过半月有余,现在还真有点舍不得了。 “缘分浅薄,后会难期,就此别矣。” 他托起掌心的手炉,轻轻使力将其捏碎,炉中残留的灵气在他指尖缠绕片刻,彻底消弭于无形。 说罢,九方潇纵身飞向天空。 玄光宴搭建的比武擂台仍浮于半空,四周的巍峨山峰被魔罗的拳风击得摇摇欲坠。 九方潇一个腾跃踩在台中,将深山幽谷尽收眼底。 在看清山脉走势之后,他的脸上突然露出肆意张扬的笑容,一双眼睛霎时飘出妖异的凶光,宛若从地狱爬出的恶灵,邪气四溢,狂傲不羁! 他冷冷道:“一招败你。” 魔罗闻言,发出一阵惊天泣地的狂笑。 他招出泣血魔刀,猛地起跳,飞至九方潇的面前。 “你的碧灵剑呢?折断在何处了?连兵器都没有,还妄想与本尊一战?” “败你,无须名剑。” 九方潇挑衅道:“你的血太脏,碧灵承受不起!” 魔罗暴跳如雷,双手握刀径直向九方潇砍去,魔刀长啸一声,喷出数万道变化无穷的血色刀光—— 光芒所经之处,片瓦无存,寸草不生。 九方潇只守不攻,一退再退。 魔罗腕间发力,使出一招血影翻飞,急如洪水滔天,快似雷鸣闪电,刀花旋舞之间,谷中万物付之一炬,燃为齑粉。 暴雨如注,风狂浪涌,血腥混着浊气吞没了整个天际。 九方潇脚步轻盈,在擂台当中穿梭自如,游刃有余。 但魔罗气焰嚣张,来势汹汹,九方潇避无可避,终被逼至擂台角落。 魔罗杀红了眼,怒道:“本尊还真当你有什么本事?只退不攻算什么英雄好汉!” 他再次挥刀刺向九方潇的心口,这一招名为噬魂煞血。 数百年前,魔罗曾因此招惜败于妖神夙天,如今,他总算有机会在妖神转世之人的面前扳回一城。 为此,他兴奋不已,赤红双目几乎要睁出血来。 魔气缭绕,邪氛暴起。 顷刻之间,泣血魔刀的长仞划出一道刀气,仿若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噬魂魔兽,挥舞着三头六臂就向九方潇奔去。 九方潇体内的冰元蠢蠢欲动。他运转了周身所有灵力,足尖轻点,踏上了魔兽的头顶。 魔气瞬间锁住了九方潇的双足,攀着他的双腿就刺向他的胸膛。 九方潇临危不惧,随手划出一道剑气,又将魔兽击退。他居高临下道: “我虽不是妖神夙天,但也曾经在妖骨之中窥得了你与夙天那场战斗。既然你偏要用这招噬魂煞血,那我便用夙天的那招沧海桑田,如何?” 魔罗一振手臂,将九方潇掀翻在地,威胁道: “你之灵力比不上夙天一根发丝,就算会使他的剑招,也不过是花拳绣腿。你再拖延挣扎,也还是要成为本尊的刀下亡魂!” 九方潇单膝跪地。 他体力透支,心知成败在此一举,于是不再和魔罗周旋,而是用灵力化出一把灵剑幻影。 第一式,静水流深。 他出剑绵软,动作轻柔。一撩一刺,剑花如雨,绚烂灵动,丝毫不拖泥带水,只是这看似静谧优雅的剑招中隐隐流露着骇人的杀机。 只见幻影剑锋顺着雨势的走向划出几道剑痕,随即疾扫而出,在空中形成数个泛着粼粼波光的水旋。 魔罗自觉看穿他的招式,他横向一劈,用魔气截断雨滴,噬魂魔兽张牙舞爪地冲向剑气化成的水旋,瞬间就将水旋吞噬干净! “九方潇,如此差劲的剑法,真是让本尊失望透顶!” 魔罗挑眉一笑,接着道:“本尊本以为你是妖神转世,又自诩第一剑修,这才耐着性子陪你玩了半天,没想到你还没有姓白的那个小子有意思!” 九方潇目似寒冰,脸色铁青,冷哼一声:“你若想留个全尸,就别再打他的主意!” 他擦去嘴角流出的血迹,阴冷道:“魔罗,我没想到你竟这么蠢!” 魔罗完全没有理会九方潇的话,他极招上手,提刀便劈,谁知君临谷中的风势蓦然转换了方向。 魔罗察觉不对,可为时已晚。 第二式,湖碧山青。 九方潇再一出剑,指的不是魔罗,而是君临谷中的群山——数点寒芒疾速飞出,直指环绕起伏的山峦之巅。 剑气与山峰相连,形成一张严丝合缝的遮天巨网,网阵的中心正是比武擂台上的魔罗! “这处地势是?是天罗地网!” 魔罗声音低沉,面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没错。我猜测,这里本该是在风铃阵失灵之后用来对付丹魄的,不巧被你赶上了。” “所以你将我引至擂台,又迟迟不肯出手,就是为了施展阵法?”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