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一个糙县令》 第1节 《嫁给一个糙县令》作者: 只云出岫 简介: [糙汉贵女/先婚后爱/日常/甜/偶有刀/后期有事业线/从穷县令和罪臣女到开国帝后] 一夕天变,上京第一美人沈京墨就要从四品大员之女,沦为阶下囚。 摆在她面前唯一的生路,只有立刻嫁人。 阖家下狱前,沈母为她求遍了人,可自幼与沈京墨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的公子,在沈家落难后,却连面也不曾露过一次。 国色天香的美人,眼看就要玉碎香残。 万般无奈时,沈母恍然想起十七年前,在千里之外的穷乡僻壤,曾有一家人与沈家口头定下过婚约。 于是,沈家下狱那日,沈京墨被沈母塞进一驾马车,去寻她那从未谋面的未婚夫。 * 沈京墨此生从未想过,她的夫婿会是个大字不识、不修边幅,平生志向唯有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糙县令。 成亲当晚,沈京墨与他立下君子之约,她暂且放不下竹马,他亦爱着别人,两人只消假扮恩爱夫妻三年,三年后便平安和离,各生欢喜。 可她不曾想到,这个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大山的男人,竟为了她,一路从一个穷县令,一步步坐上了天子之位,为她全家洗清冤屈,更将天下都捧到了她眼前。 永宁县令陈君迁从没想过,他的娃娃亲未婚妻,竟就是他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为迎娶心上人,他翻修院房,为她下河摸鱼、偷果打鸟,使出了浑身解数,只为讨她欢心。 只可惜他有情,她却无意,纵使百般努力,她却还是更爱那白白净净文质彬彬的公子哥。 但没关系,他会等。 等到他带她走出深山,等到她的青梅竹马在他面前俯首称臣,等到他亲手将她流放漠北的家人接回上京,等到他将母仪天下的凤印送到她手中…… 他总能等到她动心。 【小剧场: 宫中传闻,陛下登基后连日宿在皇后寝宫,一个月后,终于被皇后娘娘赶了出来。 陛下大动肝火,黑着脸摔上了御书房的门,宫人无不噤若寒蝉,谁也不敢进去打扰。 夜半三更,陈君迁在御书房废寝忘食连批八十道奏折后,终于将御笔一扔,欢天喜地地溜进了皇后寝宫,偷摸爬上了她的床。 “你让我批六十道奏折,我批了八十道。十道一次,概不赊账。”】 *日更,防盗比例70%,72小时。作者酷爱call back,因此不建议跳章 *感情到位前不会发生关系,想看先do后爱型先婚后爱的可以退出了 *完全架空,官职全凭抽签,请勿考究。不建议对任何剧情轻易下定论,毕竟还在连载,完结之前一切皆有可能反转,如果觉得剧情设定有bug,请从后文中找解答。不要再一上来就问为什么县令不识字了第26章都有! *所有人物均无原型,部分事件因为作者智商有限,有参考史料,中后期如果有感觉“好离谱”“好猛”“他简直是超人”的剧情,大概率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事件 *先婚后爱,有地位差,男主略糙,女主略娇,各有成长,年龄差7岁。 *女主表面娇花,实则一身绝学(夸张) *男主表面糙汉,实则是个行动力max情绪价值max会收藏老婆立牌、色纸、吧唧的贴贴狂魔(没夸张) *是的男主最后会称帝。 *女主和竹马是有过感情的,男主心上人就是女主,介意勿入 *恋爱+日常+事业,长篇。 *原预收实在写不出来,废了十三万字的开头依然没写出来,只好换了一个故事,抱歉。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布衣生活 甜文 成长 日常 先婚后爱 主角:沈京墨,陈君迁配角:陈川柏,谢玉娘,傅修远,谢遇欢,二红 其它:下本《朕与寡嫂》求预收! 一句话简介:后来他为我打下了天下 立意:天无绝人之路 第1章 相救 “哥!是个姑娘!” 天色渐晚,武凌山上暴雨滂沱。 此处位于大越西南边陲,山高林密,蛇蚁丛生,素日里人迹罕至。年久日深,树木便生长得遮天蔽日,即使白日行走其间,也暗如黄昏。 沈京墨蜷缩成一团躲在一棵大树下,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湿透的小包袱,瘦削的肩膀止不住发抖。 她的手上、素白衣裙上,就连脸上都沾满了泥水,头上所剩不多的首饰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 刚刚逃命时脚踝撞上了一块青石,沈京墨伸手一碰,当即疼出了泪来。 她仰起头四处张望。可这武凌山漫山遍野都是参天大树,天色又快全暗下去,倾盆的雨幕下,她根本辨不清方向。 身后不远处似乎又传来了那伙歹人的叫喊,沈京墨吓得浑身一抖,慌忙把暴露在外的裙角收了回来,紧紧攥在手里。 幸好雨声够大,足够掩住她不受控制的呜咽。 事到如今沈京墨也想不通,她堂堂御史大夫的独女,上京人人艳羡的沈大小姐,如何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半个月前,她正陪闺中好友试改新衣,父亲却突然命人将她带回家中。她起初不悦,可见到父亲阴沉的脸和母亲哭红的眼,她恍然意识到,一定是出事了! 不止父亲母亲,沈府上下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似乎众人皆知晓发生了什么,唯独她这位无忧无虑的沈大小姐被蒙在鼓里。 “父亲如此匆忙唤靖靖回府,可是有何要事?靖靖愿为父亲分忧。” 靖靖是沈京墨的小字。当初她母亲柳氏怀她时,恰逢父亲沈饶被贬离京,一家人行至一个名叫永宁县的地方,母亲难产血崩,险些一尸两命,故而为她取小字靖,取其平安、安宁之意。 彼时沈饶沉沉看了沈京墨两眼,张口却是无言。沉默须臾,对着柳氏挥了下衣袖。 柳氏擦擦眼泪,拉过沈京墨的手,无比疼惜地抚着她的脸,像是要把女儿的模样深深刻在心里,可一开口,眼泪便又落了下来:“靖靖,我的靖靖,爹娘对不住你……” 原来,沈饶身为御史大夫,秉其职责监察百官,却发现文官贪墨,武官渎职,以至内有藩王蠢蠢欲动,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大越的江山社稷已然岌岌可危!故而沈饶冒死进谏,却不想言辞激烈触怒天颜。 皇上虽未当即发落,但沈饶已经从满朝文武那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中,知道了自己的下场。那日回来,他便因一条莫须有的罪名被革职查办,今早有人悄悄给他递来消息,圣上今日便会下旨,以犯上之罪将他全家问斩! 原本为了大越,他死不足惜,若能以他这一条命,换得君王醒悟黎民安生,他沈饶就是死一千次一万次又有何惧?! 可是,他沈家上下八十七口无辜,他的靖靖无辜啊! “靖靖,十七年前,娘生你时难产,是永宁县一个妇人保住了我们母女二人的命。你父亲将你许给了她的儿子,虽未留下一纸婚书,但那家人心地善良,定不会见死不救。如今沈府已经保不住了,可嫁出去的女儿不必受此牵连!娘为你准备了些盘缠……” 说着,柳氏的丫鬟送来一个白布包裹的小包袱,塞进了仍处在震惊之中的沈京墨怀里。 “后门有一驾马车,趁宣旨的公公未到,你快从后门走!车夫是娘雇来的,会一路将你送到永宁县!你到了之后,记得去寻一位姓陈的公子,二十岁出头,父亲是个采药为生的买卖人,叫陈大,母亲极擅接生,姓满。见到他,只管说你是沈家三郎的女儿。你父亲已经命人去信一封,他会娶你的……” 沈京墨双眸含泪看向柳氏,接着又去看沈饶,发现平日严肃沉闷的父亲此时也红了眼眶。 她在慌乱之中强行逼迫自己镇定下来,握住柳氏的手:“娘……娘!我们回到上京这多年,从未与那陈家有过来往,如今大祸临头,他们怎么会接受我这个烫手山芋呢?!我、我……我去求伯鸿哥哥!伯鸿哥哥的父亲是尚书左仆射,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他一定会为父亲求情的!” 沈京墨口中的伯鸿正是尚书左仆射傅升之子傅修远。傅升是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傅修远作为他的长子,品行端正,为人谦和,乃当世文人之楷模。 沈京墨自幼与他相识,若不是傅家迟迟没来提亲,他们早该结为连理。但即使他们并未成亲,甚至傅家尚未下聘,傅修远也是所有人心中,沈京墨的未来夫婿。 沈京墨也是这样认为,眼下沈家出了事,自然第一个想要去求他帮忙。 柳氏却一把拉住了女儿的衣袖,痛心道:“靖靖!若傅升真愿意帮你父亲,娘又怎么会送你去陈家呀!” 沈京墨的脑袋嗡得一下炸开了。 她怔怔地看着柳氏,喃喃问道:“傅大人……不肯为父亲说情么?” 柳氏老泪纵横,再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抓着沈京墨的手用力地摇头。 管家此时走了进来,对沈饶和柳氏道:“老爷、夫人,宫里的李公公来了……” 沈饶抹了抹眼角,站起身来,尽管知道来者不善,却还是正了正衣冠,对柳氏道了句“时候到了”后,深深地看了沈京墨一眼,抬脚往屋外走去。 柳氏一听见这催命的鬼已经到了,再也来不及与沈京墨多说什么,将小包袱推到她怀里,推搡着,把沈京墨塞进了后门外等候的马车里。 等人上了车,马夫一抬鞭子,车轮滚滚向前奔去,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容沈京墨说。 “娘!娘——!!!” 沈京墨从车窗探出头,却只看见柳氏哭着晕倒在丫鬟肩上。 马车疾驰,很快便顺利地出了上京城。 沈京墨回头看着渐行渐远的朱红色城门,脸上擦不尽的泪被窗外呼啸的风吹干。 她很明白,这一别,极有可能就是永别。而这熟悉的上京城,她大概终己一生,都无法再回来了。 她坐在颠簸的马车里,眼泪不停地流下来,怎么擦都擦不完。 她想慈爱的爹娘,想陪她扑蝴蝶的小丫鬟翠蝉,想和爹一样不苟言笑的杨管家,想爱絮叨的厨娘王妈,想院儿里那些还没来得及开放的花。 一想到这一切的一切,她今后再也见不到了,而那远在千里之外的永宁县,那户姓陈的人家又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接纳她,会不会嫌弃她,会不会将她视为累赘,会不会把她抛弃,她全都不知。 她此生第一次觉得人生是如此的灰暗,竟教她看不见一丝光亮和希望。 沈京墨也不知自己究竟哭了多久,只记得她是在马车的颠簸声中昏睡过去,又在一阵寒冷中颤抖着醒来。 她发烧了,烧得很严重,但那雇来的车夫可管不了那么多,她只是一个没了家的破落小姐,他又只拿了沈家三十两银子,只需负责将这位娇气的大小姐送到永宁县去,至于到了那时这位小姐是死是活…… 就算死了,也是她福薄,随她全家去了,与他何干? 沈京墨只好又给了车夫五两银子,他才给她送了些水和药。但车夫急着赶路,没时间每日煎药,竟哄骗沈京墨说,把药材用凉水泡一泡,再将泡好的水喝下去也是一样! 沈京墨虽不精医药,却也知道车夫这话当不得真,但眼下有求于人,只得让大夫开了些生姜、紫苏叶、荆芥之类,泡水服用,勉强缓解些风寒之症。 就这样花了半个来月,沈京墨的马车终于来到了长寿郡以西的武凌山下。 “永宁县就在山那头,没路,车上不去,剩下的路得请大小姐自己走过去了。” 就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车夫将沈京墨赶下了车,随后一扬鞭子,很快消失在了她的视野中。 第2节 沈京墨虽心中不忿,却也无可奈何,站在山下望了半晌,轻叹一声,拎起裙摆开始爬山。 没走几步,迎面走过来七八个男人,不算壮硕,领头的甚至有些瘦骨嶙峋,看见沈京墨时,几人眼里全都闪烁起令人不适的精光。 领头那人獐头鼠目,脏手搓摸着下巴朝沈京墨走来。沈京墨虽然久居上京深宅大院,但那猥亵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还是本能地低头绕开,却被剩下几人张开手臂给围了起来。 “怎么瞧见了哥哥就走啊,妹妹?”领头人冲沈京墨笑,露出一口难看的黑黄色的牙。 沈京墨侧身又想躲,围在她那一侧的人干脆挺着肚子迎了上来,见沈京墨及时收住脚步没撞上他的身,几个人都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我不认识你们。”沈京墨抱紧了怀里的小包袱,警惕地抬眼看着这几个高大的男人,目光闪躲中带着惶恐,像只从未见过人的小兔子。 “不认识?那跟哥哥们玩一玩,不就认识了?”领头那人说着,抬起手来就要摸沈京墨的脸。 沈京墨大惊失色,惊慌之下竟爆发出一股力量,狠命地将那人往后一推,从几人的包围中撕开一条口子,用尽全身的力气跑了出去。 她憋着一口气不敢松懈,也不敢回头看那些人追到了哪里,只能低着头拼了命地往上跑。 身后那些人的叫骂声始终未曾断绝,沈京墨已经顾不得害怕,只是在心里一遍遍默默地告诉自己,不能停下,不能停下,一旦停下了,等待她的会是怎样凄惨的下场,她甚至都不敢去想。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密林中下起了暴雨。 沈京墨只顾着逃命,可软底的绣鞋就连长时间走路都不适合,她才跑到半山腰,就觉得心脏突突地快要蹦出嗓子眼,脚底火辣辣的疼。 …… “散开找找!她穿着白衣裳,那么显眼,跑不掉的!他娘的,还挺能跑,等老子逮着你,非把你玩儿死不可!” 那群歹人的声音靠得更近了。 沈京墨躲在树后,双手紧紧捂住嘴巴防止被人听见她的喘息声。 雨依旧很大,她听不见那些人的脚步声,只好尽力平息自己的呼吸,又过了片刻,终于鼓足勇气,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从树后探出头去。 雨幕让她看不清太远的东西,沈京墨只看见了其中一个矮个子向她这头走来,其余人八成是去了其他方向。 沈京墨蹲下身去,双手沾上地上的泥浆匆匆涂抹在自己的脸上身上,好遮一遮这白得显眼的衣裳和肌肤,然后抓起了一块她勉强能够一手握住的石头,站起身,屏住呼吸等着矮个子走过来。 脚踩过湿漉漉的落叶的动静传来,沈京墨的心狂跳不止。 她微微往树的另一侧挪动了半步,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地绕到了那人身后,高高举起手中的石头,照着矮个子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矮个子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像根面条似的软倒了下去。 也不知这人到底死了没有,但其他人见不到他,迟早会找过来。 沈京墨双手颤抖着丢下石头,看着矮个子的后脑勺上一个血肉模糊的黑洞,鲜血随着雨水的冲刷往她脚下淌来。她脸色惨白地呆愣了片刻,突然没命似的朝山上跑去。 身后似乎传来了那些人的叫喊声,叫嚣着等抓住了她一定要让她死得很难看。 雨越下越大,沈京墨不停地用手抹着流进眼里的雨水,在雾一般的雨中寻找着出路。 她的风寒一直没好透,被雨淋了一路,又跑出一身的汗,沈京墨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似乎又发烧了。 但她只能继续跑下去。 终于,不知跑了多久,就在沈京墨快要昏厥之时,在漆黑的密林中,在遮天的雨幕下,她突然看见了一点黄色的烛光。 沈京墨跌跌撞撞地向着光的方向跑去。 苍天啊,如果可以,她希望那烛光是娘来接她了。 她不想再这样绝望的、漫无目的地在人世间跑下去。 她想爹娘,她想回家…… 沈京墨再也无力奔跑,在距离那烛光还有几步之遥时,她终于身子一软,瘫倒在了地上。 雨打湿了她的视线,在沈京墨彻底晕过去之前,她看见那烛光走向自己,两个披着蓑衣、头戴斗笠的人来到了她面前。 手中提灯的那人身形高大,如同一座大山一般将她笼罩在他的阴影里。蓑衣之下的身姿十分挺拔,宽大的斗笠沿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下巴和颈上一截小麦色的皮肤。 另一个稍矮些的人一蹦一跳地来到她跟前。 “哥!是个姑娘!” 第2章 劝婚 “我哥叫陈君迁!刚才就是他背你…… 沈京墨醒来时,眼前咫尺间悬停着一张男人的脸。 她的脑子烧得有些糊涂,木讷地眨了眨水润的眼,下一刻才叫出了声。 “啊!” “啊!!!!爹她醒了她醒了!” 两声堪称凄厉的尖叫同时响起,那张脸倏然远去。沈京墨慌忙坐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换上了身干燥的衣裳,布料十分粗糙,割得她细嫩的皮肤有点疼。 而刚才盯着她瞧的,严格来说并不能说是男人,而是个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身子板单薄,一张脸嫩生生的,见她醒来,高兴地跑出屋去,不一会儿又拖着一个头发胡子花白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眼角脸上都是细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精神矍铄。 见两个陌生男人走过来,沈京墨害怕地抱着被子向后挪去,直到后背顶在了墙上,两只无辜又水灵的眸子大睁着,惶恐不安地盯着两个人。 上年纪的男人忙将少年拦了下来,隔着几步远和沈京墨说话。 “姑娘别怕,刚才你在武凌山里迷路了,是我俩儿子把你背回来的。正好你也醒了,我给你熬了驱寒的药。猫儿,去把药端来。” 少年站在男人身后,眼巴巴地盯着沈京墨瞧,听见男人叫他“猫儿”,略显不满地嘟囔着“能不能别叫我小名儿?我又不是没名字”,但还是听话地跑去将刚煎好的药端了进来,放在沈京墨床头又匆匆退下。 沈京墨刚刚被一群歹人撵了半座山,如今正警觉,瞥了那黑乎乎的汤药一眼没有喝。 男人见状,自报家门:“姑娘别担心,我那大儿子是永宁县的县令,小儿子虽然调皮捣蛋,但心肠不坏,不会欺负你的。你那身衣裳也是隔壁张大娘来换的。你是哪家的姑娘啊?怎么从来没见过?” 永宁县的县令,那就是这一方的父母官。虽然只是个芝麻绿豆大的七品小吏,但好歹算个官。 沈京墨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毕竟在大越冒充官吏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想来这人没有说谎。 但想起自己全家被下狱,就是因为父亲揭发了百官的贪墨渎职,如今在沈京墨心里,大越的官没一个好人。只是对方毕竟救了自己的命,看样子心地不坏,她才没有立刻逃出这间屋子去。 “爹,她好像不会说话!哎哟!”少年头上挨了男人一记爆栗,走到一边委屈巴巴地揉脑袋去了。 “没事儿没事儿,这孩子心直口快,姑娘别往心里去。你还在发烧,好好休息吧。”男人说完,提溜着名叫“猫儿”的少年的耳朵走了出去,留下沈京墨一人在房中休息。 直到四下无人,沈京墨才终于稍稍放松下来,四下打量起这间屋子。 床不算宽,和她闺房里那张紫檀木的床比不了,但却很长,似乎是专门打成这样长长一条,沈京墨甚至怀疑做这张床那个人是把加在横处的木板错延在了纵处。 除此之外,房间里就只剩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放在墙角的脸盆,脸盆边沿搭着一条巾子。 实在是简陋得可怜,她还从未住过这么破败寒酸的屋子。沈京墨低头看了看身上这床被子,竟然意外的软和厚实,和床角放着的另一条单薄的被子一比,已经算是贵重了。 想必这永宁县并不富裕,就连县令家中都没有几件像样的家具,这条被子大概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一条,用来照顾她这个来历不明还一身污泥的人,实在是破费了。 沈京墨这样想着,感觉身体暖和了一些,便把被子整整齐齐地叠了起来放好,坐到床边,低头打量起那碗药。 这家人看上去不像坏人,虽然她对自己看人的能力并没有多大信心,但还是咬咬唇,将药碗端了起来——她的风寒没有好透,又遭遇了刚才那一劫,不喝点驱寒的汤药,只怕又得大病一场。 碗边上有两个豁口,沈京墨瞧见了,小心翼翼地把豁口转到另一面去,吹了两下,才端到嘴边。 “吱呀”一声,房门突然被人打开,沈京墨被那药汁烫了一下嘴,慌忙把碗放下,一只手掩住针扎般刺痛的唇,抬头望去,是猫儿端着一碗热粥和一块干馍走了进来。 “我爹说刚才见你发烧,急着煎药,忘了告诉你,要是肠胃不好,就先吃点东西再喝药,省得喝了难受。” 沈京墨跑了半天,的确也饿了,拿起馍来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顿时五官都皱成了一团。 好酸!好硬!好难吃!她还从没吃过面里掺着石子的馍! 猫儿蹲着身子给角落的脸盆里倒水,看见她的表情,笑得槽牙都露了出来。 沈京墨只好把馍放下,低头去看那碗粥,却发现那充其量只能叫做米汤,清澈的汤底静静地躺着可怜的几颗米。 沈京墨咬了咬唇,强忍着饥饿,没有去喝。 能拿来招待病人,想必这已经是这家人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左右她也吃不惯,还不如留给他们。 这一路西行,沈京墨虽然没有太多机会下车走走,但也多多少少了解到,大越并非都如上京那般繁华,越往西行,她见到的饿殍就越多。 她只好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猫儿把脸盆涮了一遍,又倒上了干净的水,端到她面前的桌上,见她只吃了一小口馍就没再动嘴,指着粥碗问她:“你不饿吗?” 沈京墨摇摇头,哑着嗓子开口:“有劳恩人挂怀,我不太饿。” 猫儿脸色一变,像是受到了惊吓,随即又乐了起来:“原来你不是哑巴!” 沈京墨见他笑自己,脸上微微一热。她何时说过自己不会说话?明明都是他乱猜的。 不过少年目光清澈,看上去并无恶意,沈京墨也不愿与他计较这点无伤大雅的小事,只是岔开了话题:“还不知恩人姓名。” 她说的话好像有些难懂,猫儿挠了挠脑袋,才理解了她的意思,道:“我叫陈川柏,我哥叫陈君迁!刚才就是他背你回来的。也是你运气好,今天村里有不少叔叔婶子出去镇上,我哥怕下雨山滑不好走,带我去接人,正好捡到你了。” “他把你放下就又去山那头接人去了,说是还有几个人没接到,估计得有一会儿才能回来呢,”少年又说,“哦对了,你别听我爹叫我什么猫儿啊狗儿啊的,那都是他瞎起的,我平时都不让他那么叫的……”虽然最后一句很没底气就是了。 沈京墨莞尔,没再说话。 名为陈川柏的少年又指着粥碗问了她一遍:“你真不饿?”见沈京墨还是摇头,他这才不客气地把碗端到自己面前,抓起馍来啃了一大口,狼吞虎咽起来。 等他风卷残云般喝完了一碗粥、吃掉了大半个馍,才想起面前还有个陌生的姑娘似的,白净的脸刷得一下红了起来:“那个……我是怕浪费……粮食很金贵的!家里就剩这一点米了,我也好几天没尝到粥味儿了……” 沈京墨笑着把剩下半个馍也推到了他跟前。 少年舔了舔嘴唇,眼神就快要粘在半块馍上,却还是咽了咽口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是不吃了,万一你待会儿饿了呢?那个,水我给你打好了,你等下洗洗脸,早点睡!我先走了……” “恩人慢走。” 沈京墨嗓子甜又柔,虽然此刻微有些喑哑,却依然很动听。 少年被她这轻轻柔柔的一声弄了个大红脸,嘿嘿笑着往外走,险些一头撞在门框上。 等到陈川柏离开,沈京墨站起身来,临水自照,才发现自己一脸的泥浆已经干涸,比她以为的还要脏,跟个小花猫似的,连原本的模样都看不出来了。 作为一名高门贵女,以这样的形象示人是相当失礼的。 她慌忙将巾子泡进水中打湿,一点一点地擦起脸来。 *** 屋外,雨小了许多。 陈家低矮的院门被推开,身形健硕的男人披着蓑衣走了进来,直朝着东边那间屋子走去,边走边摘斗笠。 走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掉转方向进了西边的屋子。 第3节 陈川柏正无聊地趴在一条凳子上看蚂蚁搬家,见到男人进来,忙跳了起来,接住男人脱下来的斗笠和蓑衣放到地上晾着。 “哥!那个姐姐醒了,不过今晚估计得睡你那屋了。你是和我挤一张床,还是和爹挤一张床呀?” 陈君迁睨了他一眼,笑着弹了他的脑门一下:“当然是我睡你的床,你睡凳子。” 陈川柏甩开他的手:“陈虎子你忘恩负弟!我分你床睡,你却想独占整张床!” 听见陈川柏这么叫自己,陈君迁忙捂住了他的嘴,眼神瞟向东边,压低声音威胁:“说过多少遍了,外人面前不许叫我虎子!还有,那叫忘恩负义。怎么学的?乱七八糟的……” 陈川柏却趁机咬了他的手心一口,挣脱出来就往外跑。 陈君迁虽然冒着雨,山上山下来来回回地背着许多上了年纪、雨天走山路不安全的叔婶们跋涉了半夜,眼下已经有些疲惫,但还是十分配合地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去追陈川柏。 追到门口,却和正要进屋的父亲陈大撞上了。 父子两人一见面,登时一个调头往屋里走,一个后脚紧跟着就追了进来,苦口婆心不厌其烦再三劝导起来。 “虎子啊,昨天沈三郎的信就到了,送到你的县衙去你也不听。那是你未婚妻,你俩定了娃娃亲的,怎么能说不娶就不娶了呢?!那我们陈家成什么人了?” 陈君迁一脸不耐烦地走到桌边,他爹就跟到桌边。陈君迁蹲到墙角,他爹就跟着蹲在他眼前,充满希冀地眨巴着眼睛盯着他看。 最后他干脆大喇喇往床上一躺,也不顾一身的雨水和一脚的泥,闭上眼做出一副要睡觉的样子,还嫌弃地抹了把脸。 “这一顿吐沫横飞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儿这雨是您站山顶上下的呢。” 陈君迁这一副死活不听劝的样子,气得陈大手直哆嗦,痛心疾首地指着他呼号。 “你不就是惦记着那张画里的美人吗?可那是画,画!谁家好人拿张纸板板当老婆哟?!” 第3章 误闯 他……登徒子! “你说你今年都二十四了,咱村里谁家二十啷当岁的小伙子还没娶妻啊?就你!天天摆弄你那画里的人儿,你是指望那张纸片给你生小纸片呐?!” 陈大扒拉过一张矮板凳,坐在陈君迁床前一脸痛心地控诉陈君迁的不孝行径。 “你娘去得早,就操心你的亲事,给你定了门亲你又不要……你!你早晚是要把我也气死啊你!” 陈君迁被吵得头疼,无奈地揉了揉脑袋,坐起身来:“爹,人沈老爷跟咱定亲时正仕途失意,后来重回上京,这事就没再提过。如今要把女儿下嫁给我也是因为家中落难,又不是人家自愿。我要真把人给娶了,这不是趁人倒霉占人便宜吗?万一哪天沈老爷翻案了,我是让人大小姐归家还是不让?” 他话说到一半,陈川柏从厨房端了菜饽饽进来给他。 山里人家能吃的东西不多,地里种的菜还没熟,好在眼下这个季节,山上野菜多得是,摘回来洗净切碎,混上少量的黄米面上锅一蒸就是一餐饭。 陈君迁摸摸自己的肚子:“别说,翻了七八趟山我还真饿了。” 说着就伸手去拿菜饽饽,可还没挨着菜饽饽的边,手背就让陈大结结实实扇了一巴掌。 “还吃!沈小姐马上就到,你不娶你就别吃我做的饭!” 陈大说完瞪了陈君迁一眼,从陈川柏手里端过那一大盘子菜饽饽,拿起一个放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大口,转身出去了。 陈君迁皮糙肉厚,被打一下也不疼不痒,见陈大要走,抻长了脖子问他:“哎!还下着雨呢,你干啥去?” 门外传来一声没好气的:“我去山上收我的神通去!” 陈君迁和陈川柏兄弟俩对视一眼,“吃吃”笑了起来。 笑完了,陈川柏又从怀里掏出来一块菜饽饽塞给陈君迁,朝他挤眉弄眼:“呐,我厉害吧?是不是很有先见、先见……什么来着?” 陈君迁照着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巴掌:“先见之明!” 陈川柏“哎哟”了一声,躲到一旁揉脑袋去了。 陈君迁风卷残云一般,几口就将一整个噎人的菜饽饽吃下了肚。 眼看天也不早了,他简单地漱了漱口,准备休息。脱鞋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县衙统一发放的官靴。 方才下雨,山上的土路都变成了泥洼,滑不溜秋的,万一不小心滑一跤,普通的布鞋前面就得撕开个口子,还是官靴结实些,又防滑,但到了家里穿就不合适了,又闷脚又不舒服,不如换上自己的。 陈君迁站起身来。 “哥,干啥去?” “管那么多,睡你的觉去。我回来之前还没睡着,你的床就归我了。” 陈君迁话还没说完,陈川柏就一个飞扑摔进了自己的床里,张开胳膊腿趴成一个“大”字,装模作样地打起呼噜来了。 陈君迁笑着在他屁股上抽了一巴掌,往东屋走去。 陈家的院子在这葡萄村里不算小,但能住人的总共就只有东屋西屋这两间房,剩下就是一个小的只能容一人进去的厨房,其余的空间全都留给了家里养的猪和鸡鸭,以及陈大的一小片菜地。 原本东屋是陈家父母住的,陈君迁兄弟俩住西屋。后来陈母去世,等陈君迁长大些,陈大就搬去了西屋和陈川柏同住,东屋归了陈君迁。 他的衣裳鞋袜都在东屋,自然得去取一趟。 * 东屋。 沈京墨正涤洗着手里的巾子。 盆里的水是冰凉的,好在还算干净。她把洗好的巾子叠起来,还没擦着脸,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 沈京墨一怔,慌忙把巾子拿远翻看起来。可那巾子虽说旧了些,倒也干净。她不信邪地又凑上前去闻了一闻,胃里仅有的那一口干馍差点吐出来。 不是巾子,是水,腥味来自水里。 沈京墨不知道,村里吃水用水,都靠从附近一条河里挑水解决。眼下正值四月雨季,几日连着下雨,河水都变浑了,水缸里的水就算沉淀过泥土,味道终究是去不掉的,河腥味加上土腥味混在一起,自然难闻。 以往在沈府时,她用来擦脸沐浴的水都有专人烧开,放凉后再用花瓣浸泡半个时辰后才会端到她面前,水里自带一股花香,她还以为世上的水本就该是香的,再不济,也该是没有味道的。 可眼下除了这带着泥腥味的水,又没有干净的水可用。 沈京墨想不洗了,但脸上的泥巴比这水还要脏,半湿不干地粘在皮肤上,时间久了还有些火辣辣的。 她一时间洗也不是,不洗也不是,拿着巾子坐在椅子上,眼泪吧嗒吧嗒掉。 她是御史大夫、正四品大员的女儿,打小锦衣玉食,不说堪比公主贵人,可衣食住行也都享受着该有的规格,加上父母疼爱备至,只要是她想要的、父母能给的,从来都不吝啬,何时让她受过这样的委屈? 但她只呆呆地哭了一会儿,泪就止住了。 沦落至此,她能怪谁呢? 怪父亲为人太过耿直刚正吗?当然不能,父亲做的没有错,他是个好官,对得起他的职责和那身官袍。 怪傅大人、怪伯鸿哥哥不肯求情吗?但也许他们已经试过了,只是皇帝不愿意赦免父亲的罪呢? 怪皇帝吗?那可是皇帝,天下人的主子,他做什么都是对的,为人臣子的,怎么能怪罪皇帝呢? 怪百官吗?可百官是谁呢?除了父亲和傅大人、还有几个好姐妹的父亲兄长外,她甚至连一个具体的官都找不出来,又要怎么去怪他们呢? 沈京墨想了半天,最后发现,除了怪自己的命太苦之外,她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责怪的对象。 哭累了,她趴在桌上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又拿起那方巾子,屏住呼吸,快快擦起脸来。 屋里只有这一盆臭水,沈京墨没法沐浴,眼看夜也深了,她不好去打扰恩人一家,只好将就一下,先把颈子、手臂和脸擦上一擦,等明日到永宁县城找家干净的客栈再沐浴。 脸上的泥巴很快清理干净了,沈京墨解开衣裳最上面几颗盘扣,去擦脖颈。 她力气小,那巾子又粗糙划手,若是用力拧,会把她细嫩的掌心磨得通红一片。她只能尽力把水分挤出来再用,但总有些拧不干的水珠,随着她一下一下的挤压擦拭,滑向手肘和胸口,还没等她擦完,胸前的衣襟就沾湿了一小块。 陈君迁就是在这时闯了进来。 听见开门的动静,沈京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门口。这一夜她受了太多刺激,又哭了两场,以至于她的精神极度紧绷,被这么一吓,竟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能瞪大了一双红彤彤的眼。 陈君迁正低头想事,拉开门往屋里迈进一步,抬眼才想起屋里住了个姑娘。 他也怔了一瞬,旋即退出屋子,“咣”一声将门合上了。 站在门外,陈君迁回想了片刻,气恼地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这姑娘还是他从山上背回来的,他怎么倒给忘了? 气恼过后,他眼前却不自觉地浮现起方才的惊鸿一瞥—— 背她回家时,她脸上满都是泥汤子,这里一块那里一块,把长相都遮住了,看不清原本的相貌。如今洗干净了,一张俏生生的小脸白得近乎透明,水润的眸像是刚哭过,罩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还有晶莹的水珠顺着脸颊掉下来,也不知是水还是泪,看着就惹人心疼。 就是下巴尖瘦得过分了,难怪背在背上还没一把柴禾重。 陈君迁回想着那张小脸,尽管苍白,却难掩美丽。 他越想越觉得眼熟。 下一刻,他极为震惊地,又一把将房门给打开了。 方才经他一突袭,沈京墨吓得不轻,等回过神来,门已经被关上了。 她的心脏突突狂跳,手捂着胸口缓了好半天才平复了呼吸,却是不敢再擦洗,将巾子一放,忙不迭系起衣裳来,恨不能把最上面一颗勒脖子的盘扣都系上。 可扣子还没系完,房门就被人再次打开了。 沈京墨此时如同惊弓之鸟,听见动静的同时吓得身子一抖,冲着门口发出了一声小猫似的短促的尖叫。 陈君迁这次终于确认了她的长相,晃神一瞬后,慌张地道了声“抱歉”,关起门来继续震惊。 他没上过学堂,也就是听过说书先生讲故事,知道几个成语,勉强纠正陈川柏还行,要让他形容方才所见,就是想破了脑袋,也只能想到八个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要再具体些,他只能说,那水灵灵的眼,白生生的脸,红艳艳的嘴,黑漆漆的头发…… 和那幅他珍藏了三年的画相中的女子,竟长得一模一样! 陈君迁当场石化,只觉得胸膛里那颗心脏这辈子都没跳得这么无法无天过! 屋里头,沈京墨一双惊恐又无辜的杏眼死死地盯着房门。 她攥着衣领的手还在止不住地发抖,急促的呼吸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哭音。 虽然方才她因太过害怕,没看清那人的脸,但看身形分明是同一个人,一个高大的、强壮的、看起来一脚就能踢碎这扇薄薄屋门的健硕的男人! 若要说第一次开门是不知她在屋里,也就罢了。可他都看见她在擦洗身子了,退出去之后竟又折返回来! 沈京墨的脸红得快要滴血,惶恐与委屈涌上心头,眼里忍不住闪烁起了泪花。 他、他简直…… 登徒子! 第4章 第4节 出事 “这姑娘是不是和哥画里的姑娘长…… 见陈君迁迟迟没回来,陈川柏爬下床穿好鞋,溜进东屋找他。 陈君迁正直挺挺地站在东屋门口,一只手抵着门板,另一只手“咚咚”地捶打自己的胸口。 他的心脏跳得太猖狂了,他在想办法让它安分点。 陈川柏不知内情,看见他的动作,脚步一顿:“哥,菜饽饽噎住啦?”说完就要去给他拿水,却被陈君迁一把薅住衣领揪了回去。 他弯下腰去低声问弟弟:“你看见这姑娘长什么样了么?” 陈川柏摇摇头:“一脸泥,跟个泥猴似的。” 陈君迁敲他脑壳:“去看看是不是和哥那幅画里的姑娘长得一样?” 陈川柏一听顿时张大了嘴,发出一声夸张的“啊?”,一脸“这我可得好好瞧瞧”的表情,抬腿就要进屋。 陈君迁无奈地改敲自己脑门:都怪他们一家只有三个大老爷们儿,这小子从小没和女人同住过一个屋檐下,一点不懂避讳。 他直接抓住陈川柏背上的衣裳把他提了起来,径直往外走去。 “太晚了,明儿再看。半大小子深更半夜往人家姑娘屋里闯,羞不羞?” 至于他闯了两次这件事,陈君迁半个字也没提。 东屋里头,沈京墨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不知道那高大男人是不是就是这户人家的长子、永宁县的县令。若是,未免也太粗鄙无礼了。 不一会儿,外面没了动静。 但经过今天这一遭,本就胆小的沈京墨变得更加谨慎。虽然那男人现在走了,但保不齐等下还会再来。 她在屋里环视一周,决定把桌子搬来堵在门后。 可那桌子太重,她试了好几次,小脸都涨得通红,也没挪动它半分。 没办法,她只好将那把椅子连拖带拽地搬到门后抵住门,想想觉得不妥帖,干脆自己也坐了上去增加重量。 但转念又一想,那男人壮实得像座小山似的,万一这些都挡不住他,自己坐在门口岂不是更方便被他抓到? 沈京墨被自己的想法吓得跳将起来,盯着椅子不放心地看了许久,最后把盛了半盆水的脸盆放到了椅子上,又把桌上一切能拿得动的东西,药碗、她的湿衣裳,甚至是自己头上仅剩的几支钗子,都一股脑地堆在了椅子上。 做完这一切,沈京墨一溜烟跑回床上,摊开被子把自己裹成颗粽子,缩在床角,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屋门。 直到天快亮时,她才支撑不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沈京墨这一夜睡得极不踏实,一闭上眼,脑海中便都是与爹娘在一起的幸福时光。 她是家中独女,爹娘疼得紧。柳氏疼她不必多说,就算是不苟言笑的沈饶,沈京墨年幼时,每到休沐也定会抱着她出去转转。 可转眼间,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染上了血色。爹娘和沈家众人皆身披枷锁,在官差的驱赶下,赤着脚散着发,狼狈不堪地走过漫漫长街。行刑官一声令下,血溅三尺,一个脑袋骨碌碌滚到她脚下,死不瞑目地盯着她。 沈京墨惊醒了。 窗户关着,从缝隙里透进些光亮。她怔怔地盯着那一丝光线瞧了半晌,才想起自己如今身在何方。 也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昨夜那个两次擅闯她房间的男人。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既是思念亲人的泪,也是害怕和委屈的泪。 直坐到日上三竿,雨也早就停了,她才擦干眼泪,壮着胆子把椅子挪开,将房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头去飞快地看了一眼。 屋外没人,她只闻到暴雨过后土地湿漉漉的气息,以及一阵分辨不出是什么的臭味。 沈京墨皱起眉头,捂着鼻子寻找起味道的来源—— 这也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个小院。院子不大,甚至比不上沈府的后花园。四面石头砌的院墙很矮,她站在屋里,踮起脚,勉强能看见院外。 院门靠近她这间屋子,另一侧的屋门口有一小片地,种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菜,有些叶子很大,有些又直又细,露出下方松软的土来。 菜地周围扎着一圈很矮的篱笆,旁边用参差不齐的石头块圈起了一块地方,不时传来什么东西哼哼唧唧的声音。 沈京墨一时分不清臭味到底是从菜地传来,还是那哼唧的方向传来,但院子里的空气确实有些难闻,她实在呆不下去,想要退回屋里去,可刚退半步,脚下就踩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带毛、温温热热的。 沈京墨“啊”的一声尖叫着跳了起来。 被她踩了一脚的东西也“叽”的一声尖叫起来,扑扇着翅膀一瘸一拐地,一头扎进了沈京墨房中。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这边的动静招来了陈川柏,十三岁的少年拎着根擀面杖粗的树枝火急火燎地从屋后跑了过来。 “屋里、屋里……”沈京墨不敢进去,指着上蹿下跳、鸡毛落了一屋的母鸡差点哭出来,“我不小心踩到它了……” 她话还没说完,陈川柏已经抓着母鸡的翅膀,把它提了出来,笑着往沈京墨面前一递:“呐,抓住了!” 他这么一抬头,才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了沈京墨的脸。方才听见她叫,跑来得急,差点忘了哥让他办的事儿。 瞧见沈京墨长相的那一刻,陈川柏的眼睛瞪得滴溜圆,嘴也张得能塞下一整个菜饽饽。 乖乖,这水灵灵的眼,白生生的脸,红艳艳的嘴,黑漆漆的头发……画里的人真活了啊! 沈京墨看见他的表情也吓了一跳:“它……不会被我踩坏了吧?” “啊?”陈川柏一愣神,手上的劲就松了,母鸡趁机挣脱出来,“咯咯”叫着跑回鸡窝里去了。 “没事儿,它好着呢。那个,你饿了吧?我去给你拿两个菜饽饽。家里没干馍了。” 沈京墨本能地想要拒绝,但昨晚水米未进,她实在是饿极了,只好道了声谢,想要跟着陈川柏去拿吃食,可一抬脚,却发现地上竟有一坨黄绿色的鸡屎,再抬头,才发现不止脚下这一处。 沈京墨瞬间脸都白了,飞快地往后退了几步,回到屋里等陈川柏。 菜饽饽很黏也很噎,沈京墨硬着头皮吃了半个就吃不下了。她还得去永宁县寻她的未婚夫,便向陈川柏打听路线。 陈川柏一听她也要去永宁县,乐了——昨天夜里哥交给他的任务他现在办妥了,正准备去县里找他呢。 “真巧,咱们顺路,你跟着我就行了!” 沈京墨不知道陈川柏在乐什么,悄悄将一支钗子留在桌上作为报答后,确定自己脚踝已经不怎么痛了,才换上已经晾干了的素白衣裙,抱上自己的小包袱,踮着脚趟过一地风干鸡粪的小院,跟他一道往县里走去。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住了一晚的小院,轻轻舒了口气。 总算能离开这里去永宁县了。 * 陈君迁天刚亮就被县衙的衙役叫走了,说是武凌山上发现了一具男尸,苦主一早就告到了衙门。 等他赶到现场时,仵作已经初步验过了伤,正等着向他汇报。 “后脑有一处砸伤,凶器应该就是这块石头。不过石头不大,男人抓握起来就太小了,不趁手,而且砸得力气也不大。死者起初应该只是昏迷,但面部朝下,昨夜又下着雨,所以才窒息而死。” “你的意思是凶手是个女人?” 陈君迁话音未落,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刺耳的呼喊,声音像是铁片刮过毛糙锈迹发出来得一般嘶哑难听。 “陈县令,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陈君迁头也没回,便知道来者何人——萧景垣,永宁县有名的恶霸,据他说,上京有一大官是他的远房表舅,他仗着表舅的势,在永宁县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这人算是他县衙的常客了,只不过以往都是被告,今天倒是稀罕,成原告了。 陈君迁打眼往西边找了找太阳,转过身去:“怎么回事儿?” 萧景垣凑到陈君迁面前:“陈县令,我昨天新纳了一房小妾,谁料那贱人趁我喝多了酒,跑了!我这小厮去追,结果……结果就让那娘们儿给杀了呀!” 他掩面而泣:“陈县令,你帮我把那贱人抓回来,我答谢你十两银子!” 陈君迁看着他演,心里冷笑——谁不知道他萧景垣之前几房小妾都是抢来的?玩腻了就把人卖到妓院再纳新人,谁家还会把宝贝女儿送他做妾? 答谢他十两银子?是想从他手里买姑娘吧! 不过他面上倒是没有露出分毫鄙夷,让萧景垣把那姑娘的体貌特征叙述一遍。 萧景垣哪能记得清楚?昨天见到沈京墨的时候天都快黑了,追了一路,也就记住个背影。晚上他又去县里的醉花楼,喝得烂醉,点了两个美人儿,颠鸾倒凤了一整夜,早上才想起来还有沈京墨这么个事。 “漂亮!特别的漂亮!”他只有这么一个印象,具体怎么个漂亮法是记不起来了,“天上的仙女一样!一身白,俏得哟!小腰就这么细。” 萧景垣提起女人就兴奋,更何况是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绝世美人,就差边比划边流口水了。 周围的衙役或是感兴趣地窃笑,或是不屑地移开视线。 陈君迁听见“漂亮”和“一身白”这两个关键词后,眼神陡然一凛。 昨夜他捡到画里那个姑娘的地方,离这里可不远。 想到这里,陈君迁命衙役们带着萧景垣和小厮的尸体先回衙门去等他。 “大人,那您呢?” “我有东西落在家里了,回去取一趟。你们不必等我。” * 沈京墨和陈川柏走在通往永宁县的小道上,陈川柏滔滔不绝地给她讲着东家长西家短,谁家种的果子最甜,谁家的菜最好偷,想起什么说什么。 当然,说的最多的,是关于他哥陈君迁的。 沈京墨不插话,专心低头走路,偶尔应上一声,让陈川柏知道自己没有掉队。 从他的话里,沈京墨了解到,永宁县多山,出去的路都被群山包围,外人想进来很不容易,最好翻的山就是南面的武凌山。 永宁县的地形像颗被咬了一口的煮鸡蛋,缺口在西南方,葡萄村在最南边,半座武凌山包着半个葡萄村,剩下半座从鸡蛋缺口的正中间拐着弯插进永宁县,正好拦在了葡萄村和永宁县之间。 葡萄村没有葡萄,是很多年前有人去过西域,回来后便对这种叫葡萄的果子念念不忘,逢人便讲,久而久之,人们便把这个无名小村叫做了葡萄村。 葡萄村隶属于永宁县,永宁县又隶属于长寿郡。陈君迁是土生土长的永宁县人,这辈子都没离开过这里。 原本他上任后,该搬到县里去住,但他们的爹不愿搬走,说家里有早逝的妻子的影子,于是陈君迁也没有搬出去住。若非有正事要忙不得不宿在县衙,他都会住在家里,或是翻武凌山,或是绕远一刻钟,走他们现在走的这条平坦些的路去县衙上值。 沈京墨听着奇怪。她以前曾听父亲说过,大越的官,上到尚书仆射,下到一县卫所的校官,都必须遵守十分严苛的制度。例如县令,须得有至少三年的仕途经验才能上任,而且绝不可在家乡任职,而且除了休沐,都要呆在官署不能回家。 怎么这个陈君迁如此特殊? 但经过昨夜的事,沈京墨对陈君迁没什么好感,便没有问。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看见了永宁县城的城门,陈川柏兴奋地指给沈京墨瞧。 那小小的城门和上京气派恢宏的大门可没法比,沈京墨笑了笑,对陈川柏道:“进城后,恩人要去何处?” “去县衙找我哥!” 第5节 沈京墨脸色一变,她并不想看见他。 “好,那便不打扰恩人了。等进了城,恩人只管去忙便是,不必等我。” 她的本意是大家就此别过,但陈川柏毕竟是个孩子,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以为她想去逛街,便乐呵呵地答应了:“那你的事要是办完了,可以来县衙找我!” 沈京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 葡萄村,陈家。 陈君迁大步走进院里,见东屋门开着便径直走了进去。 屋里一地鸡毛,椅子在门背后,上面还放着一个装了半盆泥水的脸盆。 桌上放着一支朱钗,触手冰凉,看上去价值不菲。 她不在这里。包袱也不在。 陈君迁环视一圈后,皱着眉头,转身走出屋去喊陈川柏的名字。 出来的却是陈大。 瞧见陈君迁中途返家,他也觉得奇怪。 “你弟弟带着那姑娘,一大早就上县衙找你去了。你没见着?” 陈君迁一听,忙问他们具体是何时走的,又一算萧景垣和衙役们出发的时辰和路线,心中不由得一紧,连句解释也没给陈大说,调头朝武凌山的方向跑去。 第5章 寻夫 “回大人,小女来寻自己的未婚夫…… 沈京墨独自走在永宁县的大街上,身上还穿着件脏兮兮的裙子,路过的人不免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 从葡萄村到永宁县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走得她脚都酸了,肿胀的脚踝似乎又肿得更高了,撑得袜子有些发紧。 永宁县城虽说也不富裕,但怎么着都比葡萄村强不少。沈京墨站在街上,闻着空气里诱人的包子味,看着店里料子尚可的成衣,心情好了一些。 找未婚夫什么的可以先等等,虽然并不对这门亲事抱什么期待,但她总不能一身狼狈地去见未来夫婿。 沈京墨一路南下,身上的盘缠用得差不多了。她打算先找间当铺,把一些首饰当掉,换些现银,再去成衣店买几件干净舒适的衣裳,最后找家客栈,吃顿饱饭,把自己洗洗干净,再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谁知,她刚刚完成了前面两个任务,穿着新买的干净白衣从成衣店出来,迎面就撞上了一队衙役。 她原本在低着头数找回的钱,余光瞧见前方有人便想绕开,可对方却不让她走,横跨一步挡在了她面前。 “就是她!就是这个小娘们儿!人就是她杀的!” 沈京墨被这一声怪叫吓得一抖,惊慌失措地抬起眼来,就看见昨天傍晚在武凌山那头遇见的那群歹徒的领头人! 周围众人一听见“杀人”,都大吃一惊,纷纷围了过来,用审视的眼神打量起看上去柔柔弱弱的沈京墨。 萧景垣见人聚的越来越多,更是扯开了嗓子指着她喊。 “大家都来看看啊!萧某我昨天洞房,结果这娘们儿把我灌醉,偷了我的银子跑了,还把我追出去的小厮给杀了!可怜我那小厮打小跟在我身边,忠心耿耿,就被她用石头活活给砸死了啊!” “你、你胡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沈京墨涨红着脸争辩。 昨天她的确打了人,可她力气那么小,怎么可能一下就把人杀死了呢?再说什么洞房什么偷银子,根本就是血口喷人! “嘿?你还敢跟老子叫板?正好,辛苦县衙的兄弟们跟我跑一趟了,既然人抓到了,我自己把她带回家好好管教就是。改天请兄弟们喝酒!” 萧景垣装模作样地对身后的衙役们拱了拱手,转回身来,上来就要拉扯沈京墨:“等回了家,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永宁县众人都知道萧景垣的恶名,许多人也猜到,这姑娘八成也是被这恶霸盯上的苦命人。但萧景垣的表舅是大官,他们谁也不敢阻拦,只能默默为沈京墨叹气。 谁让她命不好,撞上这个恶棍? 县衙的人也没阻拦,既然是人家的家事,他们也就不好插手了。 萧景垣横行乡里多年,知道所有人都忌惮他表舅,不敢拦他,于是肆无忌惮地上前撕扯沈京墨。 沈京墨想跑,可周围已经被围观群众堵得水泄不通,她左躲右闪,都找不到出去的路。 眼看着萧景垣的脏手已经伸到了她眼前,只要再近一点就要摸到她的脸。 沈京墨眼一闭心一横,拔下脑后的簪子狠狠朝前刺去。 “噗嗤”一声,尖锐的簪子入肉,沈京墨的手背上霎时溅上了点点温热。 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呼和骚动,衙役们像是刚刚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似的,一个个焦急地喊着“大人”。 沈京墨颤抖着睁开眼。 她和萧景垣之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男人,衣襟有些松散,像是急匆匆跑了很长的路过来,从脸到脖子都是涨红的。 他的手死死抓着萧景垣的胳膊,疼得萧景垣龇牙咧嘴,脸涨成了猪肝色,痛得只能张大嘴“咝咝”的吸气,却连声疼都叫不出来。 男人的另一只手拦在她跟前,像是正要将她护在身后。 她手里的簪子正扎在了他手背,入肉不深,但鲜红的血已经顺着手指滴了下来,滴答滴答落在她白色的裙角。 “啊!”沈京墨愣了几瞬后,慌忙把簪子拔了下来,又带出几滴血来。 “嘶——”陈君迁这下感觉到痛了。 他瞪了萧景垣一眼,把他甩给几个衙役,转过身去看向沈京墨。 她眼眶微红,眼里噙着泪,紧紧咬着下唇,气息一抖一抖的,显然是吓坏了,盯着他的手,像是想问他怎么样,可是又说不出话来。 “我没事儿,不怪你。” 陈君迁沉声安慰她一句。他的声音干净沉稳又有力,沈京墨惶惶不安的心,竟莫名地平复了下来。 旁边一个一袭绯色长衫,手握折扇,长相十分精致、眉眼几乎妖冶的男人低声嗤笑一声,适时地递给陈君迁一条干净的布条。 他把伤口用布条随便裹了两下,眼神冰冷地睨着萧景垣。 “将嫌犯和萧景垣带回县衙,准备升堂。” * 永宁县衙外挤满了看热闹的民众。 堂下,萧景垣捂着差点被陈君迁捏断的手,和沈京墨并排跪着。 陈君迁换上了深绿色的官袍坐在堂上,那个漂亮得过分的男人则站在他身后,折扇轻摇,目光饶有兴致地在陈君迁和沈京墨之间游移。 “萧景垣,你说这个女子是你新纳的妾,小厮也是被她所杀,可有证据?” “有!当然有!”萧景垣斜眼瞧着沈京墨,得意地哼了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支精致的玉钗,“这是我在尸体旁边捡到的,大人问问是不是她的!” 沈京墨看见那玉钗,脸色一白。 昨晚奔命时跑得太快,雨又太急,她也不知一路上掉了多少首饰,这支八成是被这歹人捡去,故意栽赃她的。 衙役把玉钗交给了陈君迁。 “这玉钗可是你的东西?”他问沈京墨。 沈京墨咬了咬牙,抬眼看看玉钗,又听见身边的萧景垣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她苍白着脸点了点头。 “是我的……” “掉在何处?” “武凌山。” “何时丢失?” “昨晚……” “大人你看!她自己都承认了!” 萧景垣得意地叫嚷着,陈君迁沉着脸猛地一拍惊堂木,吓得他脖子一缩闭上了嘴。 陈君迁看向沈京墨:“说说你昨晚为何在武凌山,当时又发生了什么。” “回大人的话……小女自北边来,到永宁县寻亲,昨晚途径武凌山,路遇这人……言语轻薄,意图不轨。小女只顾着逃命,这支玉钗具体是何时丢失在何处,小女也不能确定……” “胡说!大人她胡说!哪有人大晚上才开始翻武凌山的!”萧景垣嚷嚷起来,倒真像是他被人污蔑了一般。 “肃静!”陈君迁大喝一声,震得衙门内外都抖了一抖。 他又转向沈京墨,语气温柔了许多:“你接着说。” 沈京墨惶恐地瞥了萧景垣一眼,瑟缩了一下,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继续道:“那时天很黑,小女被他的人堵在林中,万般无奈之下,才动手伤了其中一人。但小女气力微弱,断不可能一击将人杀死!求大人明鉴!” “你将人伤在何处?” “……脑后。” “用的什么凶器?” “山上的石头……” 案发经过,陈君迁已经大致了解,心里也有了判断。 萧景垣在山上时听见了仵作唱伤,眼下沈京墨说的杀人凶器和伤口位置,都和仵作所说对上了,这案子自然结局已定。 他得意地仰起下巴,侧目睥睨沈京墨。 这么漂亮的美人儿,就是性子烈了点,不然他倒真想把她收了。 可惜,他已经对她另有安排了,只等陈君迁宣判结果,就把人领走。 陈君迁回头,和身后的谢遇欢对视一眼,眼神点了点案上的玉钗。 谢遇欢折扇一合,了然地上前一步,将那玉钗拿在手中把玩起来,同时抬脚朝堂下的两人走去。 他在两人身前站定。 萧景垣仰着脖子,一脸得色。 沈京墨也抬起脸来看他,一双明眸中泪光涟涟,却坚强地忍着没有落泪。 谢遇欢反反复复摸着簪子,修长的手指轻拢慢捻抹复挑,引得衙门外围观的未婚女子和已婚女子、甚至是满眼皱纹的大婶,都禁不住发出小声的尖叫。 听见尖叫,他也笑,笑得像只狡黠又俊美的狐狸。 “你说这玉钗是她的,还是你的?”谢遇欢问萧景垣。 第6节 “当、当然是她的!她不是都承认了吗!我还能拿自己家东西栽赃她不成?” “你确定是她的,不是她从你家偷的?” 萧景垣搞不懂了,看他这样子,怎么好像巴不得他说这玉钗是他的一样? “我确定,这绝对不是我家的东西,就是她的,她掉在现场的!” “啊~好!” 谢遇欢问罢,陈君迁也走了过来。两人站在一处,谢遇欢恭恭敬敬地把玉钗递还到陈君迁手中。 “大人,在下在上京经商时,见过这种质地和工艺的玉钗,都是达官贵人家的夫人小姐才买得起,咱永宁县的师傅是做不出来的。” 萧景垣这下更糊涂了。 谢遇欢则是笑着转身,折扇一指他的鼻尖:“方才在下反复向他确认,这玉钗确是这位姑娘所有,可姑娘又不能确定具体丢失的时间和地点,甚至……这玉钗是否就是昨夜丢失在武凌山上,都未可知。” “大、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玉钗是这姑娘的不假,却被你所盗!你见这姑娘的首饰价值不菲,又颇有几分姿色,便起了歹心,派手下恶奴去抓人,不想却反被姑娘打伤,意外死于山中。今日你又用这偷来的赃物,污人清白!” 萧景垣都懵了! 这是什么奇思妙想的转折?! 他确实看上了沈京墨的姿色,也确实派人去抓她了,但他没偷她玉钗啊!这不应该是证明她去过现场的证物么?怎么倒成了他的赃物了?! “大人!大人您不能听他胡说八道啊!”萧景垣急了,“他这完全是歪曲事实!一定是和这贱人有染,故意帮她栽赃陷害小人啊!” 陈君迁从谢遇欢手中接过玉钗细细摩挲。 “这玉钗入手光滑,做工精细,的确不曾在永宁县见过,可见这位姑娘家世不错,怎么会委身于你做小妾,还偷你的银子? “那小厮的尸体在武凌山南坡,头朝山顶方向,显然是从山外上山的过程中死亡。若真如你所说,是追着这姑娘而去,应该头朝山下。” 陈君迁说着,语气渐冷:“你们二人供词虽不同,但也有相同之处,那就是你带着你的人深更半夜,想对这位姑娘行不轨之事,却不想被人家反杀,如今还想恶人先告状!” “这是污蔑!是污蔑!”萧景垣高声大叫着,“你没有证据!你凭什么说我恶人先告状!” 一旁的谢遇欢笑:“那你纳人家为妾在先的证据呢?婚书虽然没有,卖身契总有吧?” 萧景垣彻底傻眼了。 只听谢遇欢优哉游哉地摇着扇子继续道:“哎呀呀,纳妾的证据没有,偷盗的证据倒是实打实的。” 陈君迁垂眸问沈京墨:“这支玉钗几两银子?” 沈京墨已经被他们两个的一唱一和弄糊涂了,听他这么问,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以往只管挑首饰,看中哪些就包起来,让人送去府上领银子,可从没问过价格。 “二、二十两?”她猜了个价格。 陈君迁突然放大了声量:“多少?三十两?” 谢遇欢低笑:“大人听岔了,四十两。” 陈君迁恍然大悟:“原来是五十两!” 他俩一来一回地哄抬玉钗价格,把沈京墨和萧景垣都看呆了,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君迁叫完价,也不再问二人问题,转身走回堂上。 “原告萧景垣,偷盗玉钗,值银五十两,杖四十。反诬失主,罪加一等。杖五十,责令物归原主,另补偿失主纹银十两。” 听完陈君迁的判决,萧景垣不服,梗着脖子道:“陈君迁你好大的胆!我表舅是大官,我表舅是大官!” 陈君迁没搭理他。 但谢遇欢心软,总会让被判决者死个明白。 他在萧景垣耳边蹲下,脸上的笑容始终不曾退去。 “按照我朝律法,窃者,斩其手。县令大人已经看在您表舅的面子上,给你留了两只吃饭的家伙了。” 萧景垣不忿,还要起身,却被谢遇欢用扇子给压了下来。 “诶,你要是不满意,可以接着审嘛。只不过再审,就得把仵作叫上来了。方才升堂前,仵作又验了次尸,发现脑门上也有砸伤,一开始还以为是摔倒时磕伤的,后来发现不是——是有人在他站起来以后,又补的一下,连后脑的洞也补砸了好几下。啧啧啧,死得可真惨呐……听说指甲缝里还有肉屑,估计是在凶手身上抓的。萧大少,要不咱脱了衣裳,验验伤?” 萧景垣这下不敢再挣扎了。 昨晚他和醉花楼的俩姑娘玩儿得花得很,现在身上还有没消下去的痕迹呢,难保背上没几道抓伤,万一真让人验出来了,可就说不清了。 见他面如菜色,谢遇欢笑意更深,拍拍他的肩:“怎么样萧大少,还审么?” “不不不,不审了不审了,陈大人判得对,判得好!” 萧景垣低着头,恨得咬牙切齿。 昨晚找到那小厮的时候,他的确还活着,但让沈京墨给跑了,他气得不行,借着酒劲冲小厮撒气,最后打急了眼,把人给打死了。 知道闹出人命,萧景垣清醒了些,把小厮摆回一开始被沈京墨砸晕后的位置,又狠狠砸了几下确保人死了,才丢下石头跑下山。 他狠狠瞪了沈京墨一眼。 原本他想着今天要是顺利把她抢回家,今晚就给她开了苞,睡她个七八九十回。睡够了,再把杀人的罪名推到她头上,送给那小厮的爹娘当儿媳,还省了他一笔医治费用和抚恤金。 没想到这陈君迁非要多管闲事,坏了他的好事。 不过看在他没有深究的份儿上,他大人有大量,暂且饶了他。 萧景垣耷拉着脸,冲陈君迁没精打采地一抱拳,转身就走。 “站住,”陈君迁叫住了他,声音沉而有力,不容置疑,“五十杖,即刻执行。” “姓陈的!”萧景垣还准备回家找个小厮来替他受刑,没想到陈君迁竟然得寸进尺! 谢遇欢侧目观察了一眼陈君迁的表情,发现都快要比锅底还黑了,知道他已经到了暴怒边缘,萧景垣再不走,只怕会死得更惨,于是忙挥了挥扇子,让衙役们把萧景垣拖下去行刑了。 听着后院传来的杀猪般的惨叫,沈京墨还有些懵。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件事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案子了结,陈君迁心情也好了不少。谢遇欢最擅长察言观色,见状,笑着将沈京墨扶了起来。 下一刻,就收到陈君迁一记眼刀。 谢遇欢忙收回了虚扶她手臂的手,退到一边去了。 陈君迁这才缓和了神色,看回沈京墨。 “姑娘方才说来永宁县寻亲,不知是哪家的亲戚?” 沈京墨咬咬唇,四下看了两眼,心想周围这么多人,兴许有人认识她的未婚夫,便轻声回了陈君迁的话。 “回大人,小女来寻自己的未婚夫。他姓陈,二十来岁,父亲叫陈大,母亲姓满。” 话音落罢,县衙里里外外都传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沈京墨不明就里,略有些慌张地四下看了一圈,抬眼望向堂上的陈君迁。 却见他眼也不眨地盯着她,那眼神火热得,活像要把她吃了似的。 第6章 画中仙 “五天后就是宜嫁娶的吉日”…… 今日审案,半个永宁县的人都聚在了县衙。沈京墨并不知道,自己刚刚当着半个县的人的面,宣布了自己是未来县令夫人这件事。 四面八方投来的打量目光让她无处可躲,沈京墨死死咬着下唇,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好像刚出虎穴,却又进了狼窝。 所有人中,还是谢遇欢反应最快,见沈京墨不尴不尬地站在那儿,他颇有眼色地上前,客客气气地喊了声“嫂夫人”。 沈京墨惊:“大人叫我什么?” “嫂夫人,您要找的未婚夫,正是刚刚为您洗脱了冤屈的陈大人。” 沈京墨的视线随着谢遇欢所指的方向看去,正对上陈君迁那双黑沉沉的眼。 这是她第一次仔细观察他的模样。 他个子很高,六尺有余,身板结实,脸不知是晒得还是天生如此,是有些深的小麦色,眉毛很浓也很粗,一双眼睛尤其亮,面无表情地看着谁时,当真有些凶,和上京那些白净清瘦的贵公子一点也不一样。 她愣怔地与他对视片刻,慌忙避开了视线。 沈京墨如今的心情异常复杂—— 一方面,她对陈君迁昨夜两次闯入她房间的事耿耿于怀,觉得他这人粗鄙无礼又行事莽撞; 另一方面,他又的确救过她的命。不管是昨夜在武凌山上,还是方才在县衙,如若不是有他帮忙,她就算昨夜侥幸逃脱,今日恐怕也难逃恶霸萧景垣的魔掌。 沈京墨紧抿双唇,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在她这次没尴尬太久,又有人来找陈君迁。衙役在他耳边耳语两句后,陈君迁点了点头,向沈京墨走来。 他身量高,肩膀也宽,穿着威严的官服大步朝她走来,压迫感十足。 沈京墨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她一退,陈君迁的步子也停了,隔着两步远,声音尽量放柔和地同她说话。 “你今儿出来得早,刚才又受了惊吓,眼下该多休息。县衙后院有我一间屋子,平时空着,床褥都齐全。你先去歇息,吃点东西,睡上一觉。要是想出去逛逛,川柏也在,叫他陪你去。” 说罢,又转向谢遇欢:“从西边走,别污了她的眼。” 谢遇欢听着从东后院传来的萧景垣的惨叫声,斜眼瞅瞅沈京墨,又瞧瞧故作严肃的陈君迁,嘴里咂摸着那句“你今儿出来得早”,笑着给他递了句话:“大人好久没这么细心过了。” 陈君迁没理他,目送着沈京墨走进后院,才去处理自己的事。 * 陈君迁的屋子很大,至少比他家大。 谢遇欢把沈京墨送到便走了,临走时还意有所指地说,有事只管喊衙役去做,为了他的人身安全,他不方便久留。 沈京墨不大明白地点点头,又感谢了他方才的帮助。待谢遇欢走后,沈京墨在后院里找了半晌也没找到一个女子,踌躇半晌,才找来一个衙役,扭捏地拜托对方去弄些吃食和沐浴的热水来。 按理说伺候县令家眷不是衙役的活儿,但毕竟是陈大人的夫人,又长得这般漂亮,说话也好听,衙役乐得帮忙,没多久就准备好了浴桶和热水,还有一笼刚出炉的蒸饼。 沈京墨就着茶水,吃了大半块蒸饼。等她吃完,水还热着。 沈京墨几日不曾沐浴,如今终于能洗去连日奔波的尘埃,先前沉郁的心情一扫而光,整个人没入水里,又浮起,再沉入,一边擦洗一边玩水,玩得不亦乐乎。 陈君迁忙完来到后院,在门外就听见了屋里的水花声。 他敲门的手顿住了,须臾,无声地笑了一下,后退两步坐到了门口的台阶上等她。片刻后,又觉得坐在这儿像是偷听人姑娘洗澡的流氓,实在不妥,便抬起屁股往旁边挪了两步,又挪了两步。 第7节 沈京墨不知道陈君迁就在门外,这一洗就洗了两刻钟,直到水微微凉,她也觉得乏了,才缓缓爬出浴桶。 听见屋里水声没了,陈君迁又等了一小会儿,想着她应该换好衣裳了,这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轻轻扣响了沈京墨的房门。 许是因为现在是白天,又或者是因为她现在在县衙,沈京墨胆子大了许多,没有像昨天的惊弓之鸟似的被敲门声吓到。 她飞快地理了理衣襟,确定自己穿着得体,不会失了大家闺秀的礼仪,才将门打开。 看见是陈君迁时,她愣了一下,但再一想也并不觉得意外——这里是县衙,他是县令,又是她的未婚夫,她还在他的屋子里,他来找她实在太正常了。 沈京墨只怔了一瞬便回过了神,对着陈君迁款款福身:“陈大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思来想去,还是叫陈大人最合适,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离。 陈君迁“嗯”地应了一声,本想进屋,但沈京墨却站在门口,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僵在半空一刻,他微微抬起的脚又放了回去。 “沈小姐,”陈君迁也客气地称呼她,“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沈京墨有些意外。 “一是为昨晚的事,多有得罪,请沈小姐莫怪。” 沈京墨极低地“嗯”了一声,双颊微微发红。 “二是为方才的判决,”说完第一件事,陈君迁的呼吸放松了许多,他原本还怕沈京墨不会这么轻易原谅他,“昨夜武凌山上雨大,又是萧景垣最先发现了尸体,仵作赶到时,尸体附近已经找不到任何足印一类的痕迹,尸身上的伤也不足以指认凶手。是我无能,没法让萧景垣伏法,只能借沈小姐的玉钗对他施以惩罚,五十两的失窃物品是叛他受刑的底线。只是……委屈沈小姐了。” 沈京墨默然。 原本她对于陈君迁编织罪名惩罚萧景垣的做法并不赞同。父亲虽不在刑部任职,但也曾说过,即使是犯罪之人,也不该被判决者随意罗织罪名,衙门须得以公平正义的手段做出裁决。 但想起他和谢遇欢两个人一唱一和地,绕着弯给本来可以逃脱惩罚的萧景垣定了罪,她似乎也不是那么厌恶他这剑走偏锋的法子。 “大人自有一套断案之道,不必与我解释,更何况大人还为我洗脱了冤屈,我感激还来不及。” 陈君迁的心终于放到了肚子里。 他原本还担心未来夫人对自己印象不佳,如今看来,仙女就是仙女,善解人意得很! 心安了,他接下来的话说得也有底气了:“沈大人的信我昨天已经收到了,刚让人看了日子,五天后就是个宜嫁娶的吉日,你觉得怎么样?” 听他提到婚事,沈京墨的脸瞬间变得更红了。 婚期这么近,听上去像是怕她着急似的。 她也不想急的,但她没办法——她能活到现在,全凭和他的婚约,若是已经到了永宁县还迟迟没有成亲,难免有欺君之嫌。 沈京墨垂着眼:“全凭大人做主。” 她的反应平平淡淡,声音轻飘飘的,不知为何,陈君迁总觉得她像是受了委屈却不肯说。 于是他抬起手来,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放心,我会替沈大人照顾好你,不会让你受欺负的。” 他这样的动作放在永宁县不算什么,可在上京,未出阁的姑娘被外男这样碰,哪怕那人是她的未婚夫婿,也是极为不妥的。 沈京墨本能地闪了一下,他的手扑了个空。 陈君迁呆愣一瞬,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惹她不快,细想想,大概是他拍肩的力道重了点? 沈京墨察觉到他身子一僵,也有些惊慌——他是她的未婚夫,也是她的救命稻草,她方才闪躲的动作太过明显和疏离,他会不会生气? 两个人都暗自揣测着对方的心思,一时相顾无言。 沉默了一会儿,陈君迁借口还有事,让沈京墨好生休息,等他下值再来找她。 沈京墨自然不会挽留,和一个如此高大强壮的陌生男子独处,她一时半会还无法习惯,巴不得他离开让她一个人呆着。 两人分别后,沈京墨将房门一插。离陈君迁下值时间还早,她无事可做,也不想上街去,让人当个什么似的围观。 她有些困意,但在陈君迁的屋子里,被陌生的气息包围,她一时又睡不着,干脆躺到床上,大睁着双眼盯着屋顶的横梁,一双手搭在小腹上,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还有五天,她就要嫁人了,嫁给一个刚刚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 她从小就以为,自己早晚有一天会嫁给伯鸿哥哥,也只有像他那样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才是她心中理想的丈夫。 她会与他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平日里为他操持家事,他休沐时,二人春日踏青,冬日观雪,他抚琴她便吹笛,他作画她便研墨,如此相伴一生,该多好。 可惜老天却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想着想着,两行清泪不由得滑落耳畔。 * 谢遇欢就在院里等着陈君迁,见他从沈京墨那儿出来,便凑上前来,与他并肩而行。 “‘你、今儿、出、来、得、早’,”谢遇欢一边摇扇子一边侧目看他,“真人不露相啊陈大人,你怎么知道人家今儿什么时候出门的呀?” 陈君迁也斜睨他一眼,正色道:“昨晚她被萧景垣追得无路可逃,晕倒在了武凌山上,我正好路过,把人救了。” “哦~”谢遇欢发出一声曲折回环山路十八弯的调侃,“敢情是英雄救美,天降奇缘啊。诶不过我怎么瞧着这位沈小姐那么眼熟呢?” 陈君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将袖子撩起来几寸,露出了官服之下的衣袖。 那衣袖上,赫然画着一张美人面,云鬓细眉,明眸善睐,细瞧竟和沈京墨的长相分毫不差! 谢遇欢瞧见这画,立马就想起来了。 “这不是你那幅画上的美人儿吗?!” 陈君迁点头。 谢遇欢却还没说完:“就是你非说是天上的仙女相,恨不得天天抱着睡,还非让我描画到你每件衣服上的唔唔唔……” 陈君迁捂住了他的嘴。 前面不远处出现了几个衙役,陈君迁狠狠瞪了谢遇欢一眼,警告他不许再说了。 谢遇欢拿扇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陈君迁这才撒手。 看他那模样,谢遇欢暗自好笑。当初陈君迁刚得到那幅美人画时,软磨硬泡,让他又是描衣裳又是刻木雕。一连七八天,他睁开眼就是画像和一地的衣裳画纸木块。也幸亏美人确实美,他才没画腻。 那会儿他还以为自己得给他描一辈子美人图了,谁成想,他后来刻着木章的时候,只是随口夸了句“国色天香绝非凡品”,下一刻画像就被陈君迁抢走,捂起来再不肯让他看一眼了。 谢遇欢心里笑道,这屋里那位可是个活生生的大活人,看这小子还能藏哪去。 两人正了神色,继续向前走去。 路过衙役们身边时,才发现他们正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画本子。 “哎哟喂,你们说这画中仙到底是神仙还是妖怪?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画里的人啊?怎么书生一告诉她这事儿,她就钻进画里不出来了呢?那她到底是喜欢书生还是不喜欢啊?” 陈君迁和谢遇欢两人都听见了,但陈君迁装作没听见的样子,直挺挺地从衙役们身后走了过去。 谢遇欢见状忙追上他,狐狸笑着在他耳边“进谗言”:“你那美人儿,不会也和那‘画中仙’一样,是从你那画像里走出来的吧?” 陈君迁目不斜视:“鬼神之言都是画本里骗人的玩意儿。” “这可说不准!你想想啊,你三年前从土匪窝里搜出来的美人相,竟然和远在上京的沈大小姐一模一样,而且她还是你订了娃娃亲的未婚妻!这要是巧合那也忒巧合了!再说,三年前她才多大,还是个没张开的女娃娃呢,那画可是跟她现在长得一模一样。” 陈君迁侧目看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就是听见了故事,有感而发,发散思维。”谢遇欢笑得狡黠。 陈君迁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 又走了两步,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验证她是不是画中仙?”陈君迁竟然好像真的在思考。 谢遇欢原本只是开个玩笑,听他这么一问反倒愣住了,到了也没说出什么靠谱的验证之法。 陈君迁哂笑一声,不再纠缠这个问题。 且不说他不信鬼神之说,就算世上真有画中仙,她一个无拘无束的画中精灵,肯为一个男人踏入尘世,生儿育女洗衣做饭,换做哪个男人都该百般珍惜,何必纠结验证她是人是妖? 就算是妖,他照样娶。 第7章 回家 “再过五天就成亲了,别叫我大人…… 陈君迁很快便将这些玩笑话抛之脑后,专心处理起公事。 县衙平日里活计不多,今儿也不知怎么了,事情一桩接着一桩,陈君迁这一忙就忙到了傍晚。 他去找沈京墨时,她正坐在窗下看书。 此时光线已经暗下去,陈君迁从窗外瞧见她斜倚在窗台上,一只手撑在脸侧,另一只手翻过一页书看了几眼,抬起来纤细莹白的皓腕,轻轻揉了揉眼睛。 美人倚窗,像幅闲适恬静的画。陈君迁驻足欣赏,忽然觉得他这枯燥沉闷的县衙,今日似乎格外好看。 光又暗了一些,书就看不成了。 沈京墨将书本合起来,打算放回原位,起身时,目光不经意掠过窗外,正瞧见了不远处负手而立的陈君迁。 暮色四合,他高大的身影站在那儿,像是嵌入昏黄天幕的一张剪影。 也不知他在那儿站了多久,但见他那双星目墨眸直勾勾地瞧着自己,沈京墨不由得紧张起来,起身走到门口。 陈君迁也走了过来。 “久等了,今天事多耽搁了。你饿了吧?” 沈京墨摇头,侧过身去露出桌上那一笼屉蒸饼:“多谢大人挂怀,已经用过饭了。” 陈君迁趁她侧身,进了屋,见碟子里还剩好几块蒸饼,眉头一皱,问她是不是蒸饼不合胃口没吃饱。 沈京墨反复跟他确认了好几次,陈君迁才相信她的胃口就是那么丁点儿大。 他不再问她了,拿起一块已经变凉得多了些韧性的蒸饼,就着桌上的半杯茶吃了起来。 沈京墨想要提醒他那茶杯是她用过的,但看他吃起饭来狼吞虎咽的不雅模样,微微蹙了眉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陈君迁一大早就出了门,忙了一天,早就饥肠辘辘。剩下的蒸饼有一大半都下了肚,他才算是饱了。 最后两块蒸饼被他包了起来,说陈川柏喜欢,要带回家给他吃。 沈京墨静静地站在一旁,等他包好了蒸饼要回家了,她也将书放下跟在他身后。 陈君迁侧目瞥了一眼被她留在椅子上的书:“你爱看书?” “无聊时会读些书来解闷,”答完,她又补充,“这本是从县衙府库里拿的,带我去的那位衙役大哥说,里面都是些陈年卷宗,随便看看不打紧。我也看不大懂,还望大人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