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吐槽日常(清穿)》 第1节 贵妃吐槽日常(清穿) 作者: 玄北 文案: 别人的清穿,入宫宫斗努力做太后,宝音的清穿绝对不进京,留在老家养老。 盛京城外,皇帝冬巡路过指着田间的水稻询问,“旗人不善耕作,你是如何想到在此处种地?” [别问,要问就是老祖宗留下的种田血脉作祟,看到这肥沃荒着的土地,就控制不住撒蔬菜种子。] 宝音微笑,“就是想试试看,这些并不是我的功劳,下面人伺候得用心罢了。” 京城,皇帝开恩,允超龄的往年秀女参加这届选秀。 [在一夫一妻制的现代我都不想结婚,更不要说妻妾成群的古代了。] 宝音反手给自己种上牛痘。 她小脸煞白对前来的太医说,“是我没福气,竟然得了天花,呜呜呜,我是不是要死了?” [快点撂牌子吧!] 康熙笑得高深莫测,“留牌。” 完结文《盘点历史,从朱棣吃猪粑粑开始》欢迎大家开宰 这里排雷一下,真不是恋爱脑文,女主到现在都是逢场作戏,皇帝有点动心。女主做什么不拒绝,皇帝衡量后认为有利就放纵了,大家回头看有伏笔,女主最开始心声比较多,后来有怀疑,心声都是试探比较多,设定这篇文时奔着反清这个目的去的,什么样的人皇帝才不会怀疑,自然是知道对方心声,有利用价值,一举一动都掌握手里,这是个翻脸将儿子都能废了的皇帝,宠爱能有信任重要?一个连心里想什么都了如指掌的人,皇帝才会放心。 不知道大家带了多少滤镜才能看出女主爱皇帝,后面有皇帝禁足女主,是发现女主在海外发展势力,觉得有些不受控制,大家不要带滤镜看!! 2024年7月11号留 内容标签: 清穿 搜索关键词:主角:宝音 ┃ 配角:康熙,九龙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女主事业脑,很清醒 立意:财富自己创造 vip强推奖章 穿越清初,宝音只想埋头不问世事过完这平凡的一生。只是命运不放过她,在家族推动下,她终究被迫进宫做了皇妃。一次意外她发现年轻的康熙皇帝竟然梦见了后世,知道了大清难堪的结局,宝音决定以自己的方式改变这个世界,哪怕最后的结果是粉身碎骨,她也要让东方这头巨龙睁大双眼放眼看世界。 本文风格轻松诙谐,文风成熟细腻,从主角和小人物着手描写社会因剧烈变革产生的动荡。 (作品上过vip强推榜将获得此奖章) 年中/年终盘点奖章 2024年度 古言组年度盘点优秀作品 (在年中/年终盘点活动中入选的作品将获得此奖章) 第1章 康熙二十一年二月十五日。 告别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皇帝启程东巡。 此次东巡只有一个目的,祭祖告诉祖宗长达八年的三藩之乱终于平定了。 浩浩荡荡的队伍,二月十五从京城出发,一路紧赶慢赶,三月三日抵达盛京。 盛京将军安珠户一大早便等候在永安桥西侧。 跟在安珠户身后的还有留在盛京的宗亲官员们。 一路奔波劳累,在盛京皇城休息一晚,隔日皇帝便带着太子前去盛京城外的福陵昭陵祭拜。 如此忙碌到三月六日,皇帝才闲下来,抽时间将盛京将军安珠户叫来问话。 盛京将军是文职,总管盛京一切事务,俗称“一把手”。 安珠户任职盛京将军一职还没几年,皇帝其实并不满意安珠户这个人选,安珠户太平庸,唯一长处就是还算忠心。 之前大清被拖入三藩之乱泥沼中,辽东这边一切以稳为重,皇帝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眼下皇帝有将安珠户换掉的想法,只是还未找到合适人选。 询问了蒙古部族和罗刹国的交界处巡逻安排后,皇帝挥挥手让安珠户退下。 下午在文溯阁宴请赶来的蒙古各部亲王郡王,还在戏台看了几场戏。 隔天一早又召见了留守盛京的臣子。 忙到快中午,皇帝终于闲了下来。 梁九功在为皇帝布菜。 见桌上有清脆的青菜,皇帝很意外。 “这菜哪来的?” 现在是三月,外面雪还未化,上哪里弄来这水灵灵的青菜? 皇帝出行携带人数有七万多,七万人的吃喝无论哪个地方都负担不起,只能从京城驱赶牛羊猪,去岁秋日晒的菜干是有,不容易储藏的青菜就甭想了。 早前带的菜也只供了几日。 “盛京的内务府孝敬的,说是从城外采购。” 皇帝点点头,又问:“太子那备了吗?” 梁九功连忙道:“已经备上了,太子殿下上午用了一大碗青菜牛肉汤面。” 皇帝擦了手,拿起筷子径自去夹盘中青菜。 这一顿饭他用得香。 用了饭,梁九功接过宫女手中的茶盏转递给皇帝。 皇帝漱嘴后询问,“这盛京可有什么新鲜事?” 梁九功弯腰说了打听到的事,只一句带过宜妃阿玛三官保家扩充府邸一事,没具体说三官保此举惹得周边邻居骂声一片。 宜妃是当前后宫最受宠的娘娘,梁九功自然乐意卖对方一个好。 皇帝这才想起来在宫里时拗不过宜妃的磨缠,答应给她娘家一个脸面,这次来盛京会在三官保府上歇一晚。 倒也不怪他想不起来,他前去祭祖自然要从盛京皇宫起程。 至于答应宜妃的事,皇帝想了想,回程再去三官保家住上一晚,算是全了爱妃脸面。 “新鲜事也不是没有,据说有人在南门外开了田,还种了水稻。” 这对于皇帝来说确实是新鲜事,盛京的大老爷们还维持着满人习俗,圈了地也只是养牛羊,种地那是极少见,也只有在京城才会出现。 “种水稻?” 皇帝突然反应过来,“有人在盛京这边种水稻?” 他表情极为惊讶。 水稻一般只在南方种植,皇帝关注耕种,在宫里种了一亩,不过北方还是以种小麦为主。 乍一听有人在盛京这块地方种水稻,就好像冬日里看见了一抹春意。 “走,去看看。”皇帝显然来了兴趣。 他更想知道这水稻能不能适应北方气候,若是可以说不定还能在北方推广开。 这关系到民生福祉,皇帝自然是想要去亲眼看一看。 皇帝出行身边伺候的人不能少,但此次是微服私访,身边的人员便缩减了又缩减,尽管这样依然还有三十多号人。 其他已经换上普通衣服先一步排查危险。 皇帝是骑着马出城,昭陵和福陵一个在北边一个在东边,圣驾又是从西门进,可以说盛京城门只有南边没有走。 这次恰好就达成了这个成就。 盛京往南只一条官道,这是通往浑河的官道,每年夏秋便有大量商船在岸边停靠。 马哒哒奔跑在官道上,冷风如刀一般割人脸,身上仅有的一点热气也被吹走。 路两边都是枯黄的荒地,大概行了十几里终于看到远处官道两旁的人烟。 又继续行驶先看到两层高的大房子,然后才是房子后面错开的低矮房屋。 “吁~” 皇帝嘴边冒着白气笑着对身边的明珠道:“这房子可真气派,比盛京的皇宫看着还要气派。” 这房子可不就看着气派,盛京的皇宫本来是努尔哈赤攻入盛京后建造,只住了两代帝王,宫殿本也就不多。 而眼前这一排房子呢,看着有城墙高了,房子还建得非常宽敞。 长长一排,比宫殿还要长。 谁家房子一排都快比得上乾清宫的长度了? 马又继续往前,因官道是曲折的,远看还以为屯就在气派的房子后,等近了才知道是路两旁。 越过屯子后,一行人总算是看到整整齐齐的农田,此时水渠里还有冰碴,田里也是光秃秃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倒是庄子附近一片无遮挡的农田被琉璃罩了起来。 所有人都震惊这庄子主家的大手笔,不是谁都有钱弄出罩住一亩地的大琉璃房子! 琉璃房子一半地空荡荡,另一半种着瓜果蔬菜,寒冷天里看见绿色那叫一个喜人。 皇帝看到那些绿油油的青菜猜测自己午膳中的青菜应该是从这里来的。 一大群人下了马,皇帝留了几人看马,又带了剩下的人浩浩荡荡往琉璃房走去。 这几天寒冷,庄上的人都躲在屋里取暖,门房的人捅咕炭火将埋在里面的红薯翻了个面,就这低头的一小会儿就错过拦住这群人的机会。 等发现,这伙人已经走到琉璃房门口,木头门框,垂下来一厚实棉被。 掀开进入,里面温暖如春,跟外界成了两个世界。 第2节 进到里面才发现这些琉璃都不平整,房顶的琉璃还有气泡,这种带色带气泡的琉璃在京城是残次品一般是要被销毁的。 没想到还有人废物利用拿来制作房子。 “这琉璃墙似是两层。”明珠看出点什么来开口。 皇帝思索了一下留守盛京的家族,还是没有猜出是谁家有这般大手笔。 “你们是谁?怎能随意闯入人家家里?”守门的老李一抬头就看见琉璃房门前聚集了一大群人差点没把他吓死。 他就烤个红薯时间,怎么就凭空多出这么多人? 老李拿着火钳跑了过来,一脸凶神恶煞模样,足以吓哭屯里的小孩。 可惜还没等他靠近琉璃房前,就被几名汉子拦住了。 老李看着胸前的刀吓得浑身哆嗦。 皇帝听见动静掀开帘子探出头去,“莫要伤害老人家,请他进来我要问话。” 老李头脑子一蒙,人群让开一条道,他稀里糊涂进去。 进去后讲房里菜都好好的,顿时松了口气。 摄于对方人多势众,老李气短了许多,“你们这样不对,哪有不打招呼就往人家庄子里闯?” 皇帝好脾气道歉,“是是,是我等不对,擅自闯入庄子还请老人家原谅,我等随圣驾来盛京,这万物复苏之际见到了这琉璃造的房子难免惊诧,情不自禁就走到这里来。” 老李嘟囔一句,“你们要是打一声招呼,我还能拦住你们?” 说到这里他自豪道:“咱这玻璃房可是盛京第一,冬日那会儿城里的爷们都跑来玩,还跟咱家订了不少这样的玻璃。” 皇帝适时捧场,“老人家何止是盛京第一,宫里都没有这样的。” 老李骄傲摆手,“那可不能跟宫里比。”嘴里虽然这么说,脸上表情却不是。 老人家表情很好懂,在场人都看出来了。 康熙哈哈一笑,转手指向前方那块空地。 “老人家那边种什么?” 老李忙拦着众人前头,“那是主家育的苗,不准人接近,你们要看就在这门口看看得了。” “育苗,听说你家去年种了水稻,这莫不是水稻苗?” 老李竖起大拇指,“还是这位爷聪明,没错这就是水稻苗,我家主人亲手育苗,平时就不准了靠近,咱们在这边看看就得了。” “大冬日几位可是要订菜?各位爷恐怕来晚一步,这里的菜都不能动,已经被内务府订下了,庄上还有一些熏肉,几位要是不嫌弃可以去瞅瞅。” 老李积极想要将这些人弄走,让外人闯到这边本就是他失职。 在场或多或少都看出了他的意思。 “能见见你主家吗?我们不买菜,想订购一些琉璃。”皇帝笑了笑开口。 “不是琉璃是玻璃,这玻璃跟琉璃是没法比。”老李更正他说法,老李认死理,甭管外面叫什么,主家说是玻璃那就叫玻璃。 “我看你们还算讲规矩,不跟其他爷们一样不讲道理,这样我带着你们去见见主家,有什么你们跟主家说。” 老李看着这呼啦啦一群又皱眉,“你们人太多了,选三个人跟我走吧。” 没等皇帝说话,明珠先大声训斥,“大胆奴才,让我们分散,可是想行不轨之事?” 第2章 明珠这一声训斥若是旁人恐怕早就吓到了。 很不巧他遇见的是老李,老李偏偏就是头倔驴,根本不带怕的。 当然这也是主家给的胆量。 老李脸耷拉下来,“怎么?想闹事?” 他抱拳冲向京城方向道:“这盛京城我们就没有怕的人!想要闹事麻烦掂量一下,我们主家舅老爷可是朝中的明珠大人。” 明珠本人:“……” 几十双眼睛不约而同看向明珠,明珠嘴角抽动只觉得黄泥巴掉□□里说不清。 他刚想要澄清身份,被皇帝动手拦住。 “原来是明珠大人。”皇帝意味深长道。 “老人家,能否将你主家请来,我们就问问话。” 梁九功适时走出来,向老李举了个牌子。 老李大字不识一个,官牌还是认识的。 他心里忐忑不安,不会是给主家招惹麻烦了吧? “你们在这等着,我去请示主家。” 老李掀开被帘子跑了。 没了外人,皇帝脚步缓慢往那空着的地走去,到地头才看到这空地已经长起了指节高的禾苗。 禾苗长势极好,皇帝看了也高兴,民间竟然还有这般大才能孕育早稻! 算一算到四月中旬就能插秧,九月收割,收割后完全不耽误种冬小麦。 多种一季粮食,得多养活多少人? *** 宝音趴在炕上绞尽脑汁在修论文,没错,是论文。 谁能想到穿越后她还是逃不过写论文的魔咒? 穿越前宝音正在学校图书馆修改期刊论文,本校研究生想要毕业有硬性要求,需要发表几篇国内外学术期刊的论文。 她只是连续熬了几晚,熬不住趴桌上睡着了,谁能想到就这么穿越了。 不仅从南方穿越了北方,连民族都给她换了一个。 宝音“看着”脑海里满是红色要求修改的论文,整个人都要麻了。 这是她穿越后带的金手指。 自带的论文搜索系统。 页面简单像极了学校图书馆自带的检索系统。 系统傻瓜模式,只能搜索论文。 当然跟某个大名鼎鼎的查重网站一样,每一篇论文只给看正文第一页,想看下面要花费“点”买。 “点”怎么来? 需要宝音上传论文,系统评估后给出相应点数。 到目前为止宝音只上传了两篇论文,一篇是写清初满人饮食文化,一篇写清初满人服装变迁。 没错,就是借了身边的便利。 两篇论文给的点数不多,却给宝音换来了培育早稻培育和快速堆肥相关的论文。 只这两样就让宝音不愁吃穿,过上提前养老生活。 “格格,格格!” 宝音歪头,就看见贴身丫鬟蓝玉快步走进来。 “门房老李说,玻璃房那来了一大批人,好像都不好惹,他还说那群人拿了块官牌子说要见主家!” 盛京都知道这庄子是谁的,也没人来打扰她,眼下皇帝来了盛京,不出意外应该是随圣驾来的京城官员。 至于是否有可能是皇帝,这个念头只在宝音心头闪过就被略过了,皇帝这次行程很赶,明日就要出发去永陵,哪有时间出来闲逛? 宝音忙从炕上起身,蓝玉上前帮她穿上衣服。 出门前还套上了翠烟色披风,披风自带帽子,宝音将帽子一盖,整张脸被覆盖在帽子下。 穿过门厅出了门,乍从温暖的室内出来,吸到冷风,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格格,小心着凉!” 蓝玉捧着一手炉追上来塞宝音手里。 宝音就这样揣着手炉领着五六个侍卫往暖房走去。 这一段路不短,一里路。 也幸好是红砖铺的路,不然光想想泥泞的土路就令人发疯。 待到暖房门前,宝音已经四肢冰凉,冷风似乎无孔不入往缝隙里钻。 水汽已经让暖房玻璃一片模糊,宝音掀开厚被子推开玻璃门进去。 暖房内温度比外面要高十度,宝音总算是舒服了些。 还没看到人,先听见远处的说话声。 越靠近暖房入口,留的蔬菜越多,高高的黄瓜架子和冬瓜架子将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宝音领着侍卫从边上走了过去,很快看到了蹲在地头的几人,还有旁边警戒的一大群人。 浩浩荡荡的人将地头站满了。 大概是听到身后有动静,一伙人回过头来。 见领头的是个年轻女子,皇帝很惊讶。 [大冷天,不躺在炕上猫冬,跑出城吹冷风,这群人脑子进水了?] 皇帝愣了愣,这女子没开口,声音是从哪里传来? 他看看左右,似乎只有他一人能听见。 “我便是这庄子的主人,找我有何事?” 皇帝深深看了一眼面前女子,开口道:“听说有人在盛京种出了早稻,我等过来查看,若是属实,将上报朝廷以资嘉奖。” 第3节 宝音拉下帽子露出小脸,她鼻梁高挺,皮肤雪白,还是鹅蛋脸,比不上汉人顶级大美女,旗人中容貌绝对算拔尖。 皇帝身后不少年轻侍卫目光躲躲闪闪,有点想看又有点害羞。 见惯了美人的皇帝没什么反应,而是耐心等对方回答。 宝音没想到这群人是被水稻引来的。 [早知道就低调点了。] “这些不算早稻,得依赖暖房才能生长,不值得这位爷夸赞。” 皇帝这下确认这声音似乎是女子的心声,他啧啧称奇。 “旗人不善耕作,多习惯放牧,姑娘是如何想到在此处种地?” [别问,问就是老祖宗留下的种田血脉在作祟,看到这肥沃土地,就控制不住想要种地的欲望,这么好的黑土不种点菜多可惜?] 宝音抿了抿嘴,“家里有汉人奴隶,说这块地合适拿来种地,都是下面的人张罗,我也不是很懂,这位爷若有什么想知道,我可以将人喊过来。” 见面前女子口气僵硬,有赶人的意思,皇帝立马换了话音。 “听门房说,姑娘跟明珠大人有亲,正好我等要回城,倘若遇见明珠大人,刚好可以帮姑娘请个安。” 皇帝左手边的明珠还在思索这是谁家的格格。 三代以内亲戚都在北京,倒是有一些远房亲戚留在盛京。 也不知道是哪一房打起了他的名号。 听见皇帝念到他的名字,不由抬起头,恰巧看到对面女子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 他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冒名顶替? [哎呀,这人还真多管闲事,不就挂了个明珠的名号吓退了一些打庄子主意的人吗?有必要上纲上线吗?] “不必麻烦,舅爷那边已经上门拜访过了。”宝音已经有点不高兴了,讨厌没有眼色的人。 [姑娘我姓叶赫那拉,谁敢说跟明珠没有亲?] 皇帝眼里露出点笑意,原来是叶赫那拉家的人,叶赫那拉家的姑奶奶还是一如既往彪悍。 叶赫那拉氏是满人八大姓之一,孝慈高皇后也就是皇太极的母亲孟古皇后就是叶赫那拉氏贵女。 除了这位以外,还有一位传奇人物——叶赫老女。 叶赫部被灭后,活下来的叶赫氏被编入八旗,成为普通旗人。 当今叶赫那拉氏一族最有名的就是纳兰明珠。 凡是姓叶赫那拉氏那都跟明珠有亲。 *** 夜晚,皇帝洗了头,宫女拿了毛巾细细擦拭,待半干没有水滴下,披散着开始往上面抹养发头油。 抹完又拿来暖炉烘,待干了又编成辫子。 梁九功脚步匆匆走了进来,皇帝瞥见他,挥挥手示意身边人退下。 梁九功正要行礼,皇帝不耐烦道:“不必多礼,说说都查到了什么?” “是。” 梁九功起身道:“奴才已经调查清楚了,那位格格是纳兰佟桂的女儿,纳兰佟桂跟明珠大人有点亲戚关系,借着这层关系在内务府谋了个会计司员外郎,负责管理奉天这边的官庄。” 皇帝“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那位格格名宝音,今年十九,十三岁那年成为在选秀女,得万岁爷恩典可自由婚嫁,已定过三次亲,三任未婚夫都不幸遇难,盛京城里有不好传言传出,又提到那位红颜祸水叶赫老女,宝音格格便搬去了庄子居住,有明珠大人这层关系在,倒避开了这些纷争。” 皇帝手指点在膝盖上,“再去派人调查……” 他原本是想说调查能听到心声一事,话到嘴边换了。 “去查查那三人死因可是人为。”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巧合的事凑在一起就不是巧合。 “奴才遵旨。” 见梁九功面露迟疑欲言又止,皇帝面露不悦。 “有什么话遮遮掩掩不能说?” 梁九功扑通跪地,“回万岁爷,奴才调查时有查到,传宝音格格那些话带头的是三官保家……” 皇帝疑惑,“这两家莫不是有仇怨?” 梁九功吞吞吐吐。 皇帝一脚轻踹过去,“狗奴才,有什么不能说的?” 梁九功赶紧跪好,“听说郭络罗家怀疑宝音格格是想进宫,才传这种话。” 皇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据他观察那丫头不像是想进宫的样子。 同时他对三官保的感官也极速下降,宫里进不进人,进谁又岂是一个嫔妃娘家能管的? 第3章 明珠目送皇帝进了皇城,立刻对手下道:“去查,我要知道是哪个胆大包天打着本官的名号。” 一炷香时间后,已经回到临时住处的明珠得到了消息。 “还真是本家亲戚?” 这倒是出乎了明珠意外。 叶赫那拉氏翻译成汉语叫叶赫那拉也行,叶赫纳兰也行。 目前这个姓氏分两支,一是布扬古一脉,一是金台石一脉。 明珠出自金台石,纳兰佟桂出自布扬古一脉,两脉虽然远了些,但金台石和布扬古那可是堂兄弟,还是一个祖宗。 明珠喝着茶,想到了下午皇帝看人的眼神,不由心中一动。 鉴于早先那著名的叶赫那拉氏诅咒,宫里已经连续三代未选叶赫那拉一族的姑娘入宫了。 别看叶赫那拉氏是满人八大姓,看着旁人家姑娘能进宫,就自家姑娘不行,谁不眼馋? 再看看佟家如今的富贵,谁能不眼红? 家里姑娘要是能生下皇子,他何必去支持大皇子? 乌拉那拉氏说到底不是叶赫那拉氏。 想到这里明珠伸出手指勾了勾,“安三,你亲自去佟桂府上,让他明日带着一家妻女一同随驾。” 他着重加了一句,“其他人可以不去,家中未出阁格格是一个也不准缺!” 安三当即领命,趁着还未宵禁去办事了。 他进入纳兰佟桂府里没多久,府里后门就有人骑着马急匆匆往城外跑,就差那么一点城门就要关了。 *** 宝音咬烂了笔头总算是将论文改完了,她选择提交,原本纸上被涂涂抹抹无法直视的论文被提取到脑海里。 再检查格式,修改错别字。 论文被系统估算八个点数,询问她是否上传。 宝音痛苦得想要发疯,改了两天结果才多给两点,传还是不传? 当然传,八点就八点,她不想再受这份折磨了! 放过系统也放过她。 点击上传,八个点数到账,个人账号里余额刷新变成了十一点。 宝音看中了某款护肤品相关的课题论文,这一世她深深体验到北方冬日物理攻击带来的震撼,极需要一款油性强的护肤品来保住干燥的脸蛋和冻成红萝卜的十指。 找到收藏的论文,点开后往下翻,第二页出现了购买点数选项。 点了购买,下面内容自动解锁。 “唔……竟然这么麻烦?” “提取植物精油需要高浓度酒精,材料里的甘油制作香皂时倒是能顺便提取……” 宝音嫌麻烦,穿越配套的三件套,肥皂、玻璃、水泥,她都知道。 为何她只动了玻璃,还不是因为玻璃的工艺自古就有,清朝这会儿已经有提高玻璃的工艺了。 要动,动的也是洋人的蛋糕。 这块蛋糕她是卖了配方,再作为奉天分销商代理玻璃买卖,关系撇清了,有人觊觎玻璃配方也找不到她头上。 可肥皂、水泥要是拿出来,她就没法低调了。 宝音并不想改变什么,只想安稳养老。 赚再多钱有什么用,又不能留到下辈子花。 至于留给后代,抱歉,现代一夫一妻制她都不愿意结婚,更不要说小妾合法化的古代。 她一个女人也没有传宗接代的压力。 奋斗这十多年来,宝音的努力就换来了这个庄子。 除了代卖玻璃赚点分红,最大的收入还是庄子卖鸡鸭鹅和菜换来的。 “要不做一次,满一年用量?” 宝音皱眉,好像护肤品都缺不了甘油做基底。 要做就多做点,她摸了摸有点干的脸蛋。 她穿越来时家境并不好,也缩衣节食过几年,后来她长大一点才出主意帮亲爹谋了一份差事,就这份差事还是狐假虎威接了明纳兰明珠的光。 亲爹能爬到内务府会计司员外郎一职,也是她帮忙出主意让官庄利用火炕孵化鸡鸭蛋才得到的提拔。 家里宽松一些后,亲爹立马娶了继室。 第4节 宝音觉得帮到这里算是还了生恩,接下来她只想安安稳稳养老。 她也庆幸自己穿成了清初的满人姑奶奶,自由度比汉人强,她要真成了汉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强压着裹小脚了。 成为满人姑奶奶,只一个难关就是选秀,她运气好,小时错过了康熙十年那次选秀,等够年龄了,又赶上三藩之乱,皇帝哪里还有闲工夫选秀,那些年里符合年龄的秀女都恩典自由嫁娶了。 宝音很满意现在的生活,衣食无忧,关起门来过自己小日子。 美中不足的就是没有手机,金手指只能搜索学术性论文,要是能看小说刷视频就好了。 “格格,格格!” 外间传来紫翡的声音,她有四大丫鬟,今日是紫翡守夜。 “等等,别进来!” 宝音抬高声音,她坐在炕上并未起身,而是手忙脚乱将炕桌上一叠纸张塞旁边被子里。 拍了拍被子后,她摸了摸头发,披上了外衣下炕,趿拉着棉拖鞋冲着外面问,“什么事儿?” 紫翡站在寝室门外,隔着厚厚帘子声音带着激动道:“格格,大爷过来了。” 紫翡口中的大爷是宝珠这一世的嫡亲兄长,她有两个哥哥,一个妹妹。 妹妹是继室所出,今年才四岁正是最好玩的时候,今年开春后妈肚子里又怀上一个,这会儿正躺在府里养胎。 正应了那句“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府上主人就那些却争抢的厉害,资源就那么多,大房跟二房抢,继室又跟长媳抢管家权。 宝音跑出来住也是这个原因,烦家里乌烟瘴气。 “他过来做什么?” 宝音话音里并没有开心,她这两个哥哥或许从小没受过什么教育,典型自私自利,跟这个时代普通旗人没什么区别,满人天性里就没有礼让那一套。 没什么本事,就眼巴巴指望阿玛帮着筹谋差事。 对于她这个亲妹妹也没有多少关爱,她还记得小时候家贫那会儿,两个哥哥还哄骗她手里吃食。 “大爷没说,正在正厅等着呢。” 宝音一听扣上了扣子,又披上了披风往外走去。 外间屋子很冷,确切来说整个庄子只有供人睡觉的屋子还有玻璃房那边烧了煤。 她刚踏出寝室就不由打了个哆嗦。 也幸好现在温度上来了,要是冬日零下二三十度那会儿,那日子才叫难过。 “大哥。”宝音进了正烧着壁炉的正厅,向坐在壁炉前烤火的青年福了个身。 青年费扬古应了一声,又扔了一块木头进去,伸手靠近火苗一边搓手一边道:“阿玛让我来通知你,明日一块随御驾出巡。你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就出发,卯时前就要赶到西门等候。” 宝音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懵了,“这,阿玛有资格伴驾?” “谁知道?反正盛京城内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得了恩典,阿玛这两日就急着这事,刚得到准确消息,就让我来通知你。” “我不去。”宝音愣了一下,立马拒绝。 费扬古瞥了她一眼,“这可容不得你,除了母亲和小妹,我们都得去,都上了名单的。” “赶来匆忙,这有什么热乎的让我对付两口。”费扬古冲着紫翡喊。 紫翡看向自家主子,见主子没反应,只好回道:“回大爷的话,厨房还有面。” “那给我卧两个鸡蛋!” 紫翡脚步匆匆去厨房了。 宝音怒气上涨,“怎么不来问问我就把我名字报上去?” 费扬古摊手,“这能怪我吗?你又不知道我们老子钻研得厉害,他一直后悔那年小选没将你一块塞进去,结果便宜了三官保家,人家大女儿那么大年纪还是一寡妇都能进宫当贵人,阿玛一回想起来就后悔得心滴血。” 宝音冷笑一声,“就算把我名字报上去也是妄想,我们叶赫那拉氏的诅咒,还有我这克夫名声,恐怕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 她也是穿越过来之后才知道诅咒是真的。 费扬古啧啧一声,他和老二看得清楚,这个家能靠的不是亲阿玛,而是眼前这个妹妹。 也就继夫人当大妹是任人揉捏的小可怜,连斗的对象都不清楚实在可笑。 “好了,别气了,我都问清楚了,我们就陪着去盛京围场,连见万岁爷的机会都没有,说是去伴驾,但看阿玛的意思是带你去相看,这不是京城那边来了不少人吗?说不定有合适的。” 宝音冷嘲热讽,“也就骗那些家不在盛京的糊涂虫。” 叶赫老女的威名谁能不晓,这可是许一个死一个,战功赫赫! 她现在仅死了三任,盛京的人家就将她联想到那位叶赫老女,对她避之不及。 当然这也有她煽风点火的手笔。 好不容易吓退了求亲的人,没想到这世父亲还不死心。 宝音心里冷笑,她倒要看看哪个不怕死的敢娶她! 费扬古并不想掺和进阿玛和妹妹的斗争中,传了话,他就没心没肺呼啦啦吃面,吃完一抹嘴,让人带他去休息。 宝音见现在也才七八点钟,不算晚,便将庄子上的人都喊起来准备明早出行要带的行李。 这次出门少数一个月打底,厚衣服得带几身,换洗衣物多备些,还有特殊时期要准备的月事带和卫生纸。 吃食也要带上,到了围场谁能顾上她,还不是自己顾自己。 宝音肯定不会亏待自己,小炉子带上,煤球也装上,铁制小奶锅必不可少,挂面也要装上,还有牛肉干、猪肉脯这类可以垫肚子的零食。 对了,火锅料也得带几罐,这是她用牛油熬制,自家种的辣椒。 唔,还有吃火锅用的香油、麻酱、花生酱,对了还有沙茶酱。 外出必备防感冒、拉肚子的中成药也得带上。 每一样宝音都盯着装上车,足足装了三大车,这还是只去一个月的量,盛京离围场不算远,到时少什么她再传信让庄上人给她送。 总之,她肯定是不会亏待自己。 第4章 天还未亮,盛京城东门边就集结了浩浩荡荡的队伍。 这可是七万多人呢,还不加上后来赶到的蒙古亲王郡王贝勒带的随身侍卫。 宝音坐在马车上一路颠簸着过来,以往大冬天她是不出门的,车厢也没整什么保暖措施,导致她现在穿着厚衣服裹着棉被坐在里面瑟瑟发抖。 盛京的三月时而温暖如春,时而又变脸下起小雪。 前几日下了雪,这两日都融化了,气温便低了不少。 庄子上忙活到半夜,她迷迷糊糊就睡了三个小时,然后半夜两点给费扬古叫起来,连夜坐着马车来东门外。 来了后,费扬古又四处去找自家人在什么地方。 宝音马车就停在路边,抱着手炉裹着棉被打瞌睡。 其实也睡不安稳,外面不时有马蹄声,还有说话声。 等到将近五点,天色总算不是那么暗沉了,东边天际跟西边暗沉形成鲜明对比。 消失了两个多小时的费扬古终于回来了,他一屁股坐在车厢外,指示马夫拉着马往里面走。 身后三辆满满当当堆着行李的车也跟着走。 宝音头磕在车厢上醒了过来,按住额头她出声询问:“要出发了?” 费扬古扭头回了一句:“早着咧,是找到老二和你嫂子了,我们现在过去。” 宝音立刻不说话了,她现在困得快睁不开眼了。 马车走走停停,近二十分钟才停下。 纳兰佟桂应该有差事并不在这里,留在这里看守自家行当的是宝音的二哥苏和泰。 跟大哥费扬古相比,苏和泰明显更懂得钻营,家里谁说话算数,谁有钱他心里都有底。 以前在家里还看不出来,等宝音搬到庄上后,就感受到自家二哥的热情。 随着天边鱼肚白出现,队伍热闹起来,宝音的耳边也跟着吵闹起来。 不大的车厢就睡着宝音一个还说得过去,现在又多了个苏和泰。 苏和泰非常积极,撩开车帘子一角能让妹妹看到,每走过去一辆就介绍这是谁家。 他们几乎在队伍的最外围,能走在前头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盛京熟悉的那几家都是临时加上,几乎都凑在一起排在队伍尾巴。 队伍最中间当时就是皇家御驾,之后是宗亲和蒙古王爷们再然后是京城的达官贵人。 而他们位置还要排在内务府驱赶的猪羊后面,本来已经消耗了一半的猪样,在盛京又给补了回来。 车帘子就掀开这么一小会,一股浓郁腥臊味传了过来。 苏和泰正说着,就看见他媳妇和大嫂携手过来,手里还抱着刚睡醒的闺女和大侄子。 苏和泰给自家媳妇一鼓励眼神,就下车将位置让给女眷孩子了。 两个侄子侄女一上车就欢呼叫“姑爸爸”。 宝音不待见两位兄长,对可爱的幼崽态度还是很不错。 掀开被子就招呼两小孩一块钻进来。 二嫂跟在大嫂身后坐进来,语气里是浓浓酸味:“大妹这车可比咱们那车舒服多了。” 宝音这车外面看着平平无奇,里面每一面都用羊皮包裹起来还夹了棉花,地板也是铺了一层又一层棉被,保暖效果勉勉强强,昨个儿忙到半夜的成果,她半躺着盖了一层厚被子就跟躺在云朵里一样。 宝音全然当做没听见,自家二嫂家世低,是包衣出身,跟宝音家后来起来了不同,这位二嫂家里就没富裕过,嫁过来就带了五头羊,这羊还是二哥出的二十头聘礼中带回来的。 或许是穷惯了,看什么都眼馋,但有一点好,就是不经过人允许她不会动手去拿。 宝音从旁边小箱子里翻出了打发时间点猪肉脯,总算是堵住了二嫂的嘴。 两个小孩看到,也吵着要。 一人塞了一块打发了。 第5节 大嫂细细咬着,跟宝音说说现在是什么情况。 “咱们这些后来跟上的人家,需要自带帐篷米粮,大妹要是没带,就跟我住一个帐篷,让你大哥跟阿玛挤一挤。” 二嫂插嘴,“二妹来跟我住,你二哥得了个差帮着喂羊,我帐篷里没人。” 宝音立马拒绝,“不用了,帐篷我带了。” 她那三马车,住的用的吃的喝的都备上了。 因家里身份不够,不能带伺候的丫鬟,紫翡她们几个差点没把家里搬空。 当然最不可缺少的银花生也带了不少。 外面动静越发大了,大嫂掀开帘子瞅了一眼,“是圣驾出城了!” 大嫂二嫂着急忙慌带着小孩下车,宝音穿了鞋跟着下去。 没多久听见马鞭抽打空气的响亮声,见周围人都纷纷跪下,宝音她们也在马车边跪下,朝着那根本看不见影的御辇下跪叩拜。 拜完皇帝拜太子。 宝音只当过清明提前给祖宗磕头了。 一套程序走完,远远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伊立”。 然后是呼啦啦地起身。 大嫂和二嫂抱着孩子跟宝音打了一声招呼回自己车上了。 宝音回车上等了快一个小时才看到前面的车动了起来。 也就是说队伍领头的走了快一个小时,才轮到他们。 目的地是永陵,永陵在盛京的东边,抚顺境内。 全程也就不到三百里,若是轻车快马一日就能抵达。 可这么长的队伍没几天是走不到。 果然马车上摇摇晃晃了一整天,天色昏暗时到了今日的露营地,当地被称为柳林河的地方。 皇帝还可以住营帐,他们这些跟随的人就只能凑合睡马车。 宝音拿了米给二嫂,二嫂喜笑颜开送了一碗野菜粥过来。 宝音啃着牛肉干,喝着稀粥对付了一顿。 第二日路更加不好走,因为已经进山了,这日天未亮就出发,再停车时已经快深夜,好处就是距离永陵不远了。 等休息时才知道皇帝根本不在,一早去山里行围去了,赶路的就只是大部队而已。 第三日皇帝依然不在,倒是看到内务府官员连夜将祭品运送到永陵去。 又是被吵得睡不着的一晚,这晚倒是见到了她的好阿玛。 纳兰佟桂意气风发,告诉儿女一个好消息,他得到了明珠的赏识,努努力就能将一家搬到京城去。 大哥二哥闻言翘首期盼,对于宝音来说却是晴天霹雳。 鬼才要去北京! “嘘嘘,低调,还不一定能成呢。”纳兰佟桂示意儿女保密。 宝音心里期盼这消息是假的,她已经习惯了盛京平静日子,真要去北京城一切又得重新开始,更重要的是天子脚下城墙上扔下一块石头就能砸中一个黄带子,哪里有在盛京自在? 隔日队伍少了一大半人,一打听皇帝又去行围去了。 什么叫行围,就是八旗士兵人挨着人形成人墙将一片区域围起来,包围的野兽也会被人群惊吓到往中间跑。 皇帝和宗亲们便在包围圈内猎杀猎物。 宝音跟在队伍最后头,并不知道宫妃那边不时能得到皇帝猎到老虎的好消息。 就这样赶了半个月路,宝音整个人都疲惫不堪,终于到了松花江边的乌拉军屯,这也是此次冬巡的最终目的地。 皇帝去巡视边防,官员们也跟上,随行的内眷终于有时间出来交流。 当然不同阶层有不同的交际圈,皇妃结交的是各位福晋和远嫁公主。 底层官员夫人奉承的是上司夫人。 他们这些内务府官员家眷来往地自然也是内务府官员家眷。 宝音被大嫂领着去拜见都虞司郎中夫人。 都虞司郎中是镶黄旗包衣。 也是穿越过来后,宝音才知道内务府包衣跟她想象中不同。 包衣是皇帝的奴才,却有自己独立户籍,这天下谁不是皇帝奴才,包衣还占着身份优势得皇帝信任,曹家是包衣籍吧,也不耽误人家在江南呼风唤雨。 这位郎中夫人营帐内人很多,宝音跟在大嫂后面随大流拜见,大嫂见到相熟的夫人凑在一起说话去了。 聊着聊着一众聊到了乌拉特产东珠,极品东珠是需要上贡皇家自然轮不到她们,但是小的珍珠不代表不能买。 正好这里就是原产地,珍珠价格可比京城便宜多了。 一群夫人心动不如行动,便坐马车去往乌拉的商业街。 珍珠对于宝音来说没吸引力,送走大嫂,她一个人骑马往回走,马儿边吃草边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江边,宝音看到江上忙碌的打牲队。 看人劳作很解压,骑在马背上吹了一会儿风,眼角扫到不远处走过来一大批人,她才骑着马往旁边让了让将道儿让出来。 皇帝巡视完军屯,看到边境一些战死的枯骨还未掩埋,将安珠户叫来痛骂了一顿,心情不是很好,只领着亲近的人站在松花江边眺望长白山。 这般随意逛着,沿着江边走到了打牲队采珠的地方。 前方一骑着马立着的人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见装扮应该是谁家家眷,他也没当一回事。 [怎么,我就在这站着也不允许?] 皇帝听见熟悉的声音望了过去,就看见侍卫们在驱赶人。 [行吧,行吧,这地方让给你们,我走还不行?] 皇帝眼神变得深邃,伸手招来梁九功,指着骑马跑远的身影。 “去查查,人怎么会在这儿?” 皇帝嗅到了阴谋的味道,无端端有人把人送到他眼前让他十分不悦,他很讨厌被人揣摩到心思。 第5章 梁九功应下后就要走过去将人带走。 [这群人谁呀,身份这般牛批,不许我走,难道是……康熙?] [还有洋人?这么早就引狼入室了,难怪清朝被洋人灭了。] 皇帝身子突然一晃,什么?大清灭于洋人之手? [这该不会是遇见皇帝了吧?] 她目光不由放在被护在中间的男人身上。 “慢,将人请过来,态度好些。”皇帝开口改了命令。 梁九功才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主子吩咐,停下身回头说了一声“是”,他并不能听见心声,见主子对眼前这女子过于关心,立马会错意了。 这也正常,皇帝身边可不少女人,哪怕带着三位妃子,沿途也没少见下面奴才进献女子,只是皇帝并未受用。 “纳兰姑娘,我家主子说这么巧又见面了,想请你过去说说话。” 梁九功微笑着说请。 宝音盯着梁九功看了几秒,还是没想起什么时候见过他。 [这人谁呀?算了,随便应付一下吧。] “竟然在这里遇见阁下和贵主,真是巧了呢,应该是我主动去打招呼才是。” 宝音主动往江岸边那群已经停驻的人群走去。 [要真是皇帝,那岂不是看见教科书上的历史人物了?] 宝音越走越近,她装作不经意抬眼看向前方那群人,然后某个明显是中心人物的男人身上。 男人一身杏色祥云纹常服外面披着宝蓝色披风,看着就英姿勃发。 [不像呐,我记得好像在网上看过,康熙皇帝只有一米五几,个子还没我高,还有一脸麻子,眼前这人脸上是有痘坑,可个子高我一头,少数也有一米七八。] [呼,认错了,原来不是皇帝,不是就好,吓死我了。] [好丧啊,怎么穿越来清朝了?为什么不是秦朝,想要去见见我那迷人的老祖宗!] 原本还在震惊大清江山不是被汉人夺回而是被洋人推翻的皇帝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穿越? 穿越又是何意? [不对,我现在是满人,对于始皇帝来说我是蛮狄才对,算了算了,清朝就清朝吧,好歹该传过来的物种都传过来了,吃吃喝喝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现在是满人?是不是意味着之前不是? 皇帝已经被这接二连三的信息给冲击到了,已经无暇顾及其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大清亡于洋人之手! [话又说回来,这群人莫名眼熟,赶路这半个月我都吃住在车上,也没见过陌生人。] [啊!] 皇帝回过神来。 [这些人好像半个月前去过庄子上,还一直问,结果什么都没买,抠门得很!] 皇帝深吸一口气,心里庆幸这心声目前只有他一人听见,否则这抠门名声就得传开了。 这女子看着乖巧,内心却十分大胆,没有尊卑。 “上回走得匆忙,忘记跟姑娘下单购买那琉璃板,不承想这里巧遇了格格,刚好我有问题想要请教姑娘。” [都说了是玻璃不是琉璃,怎么纠正不过来呢?算了,琉璃就琉璃吧,我躺平了。] 第6节 “这位爷,平板玻璃订单已经排到半年后,真空不出多余的货给您。” [玻璃属于易碎物品,谁往外地卖呀,本地卖卖就得了,现在赚点小钱,以后再将方子卖了最后收割一波,养老钱就足够了。] 皇帝沉默声震耳欲聋,钱花不出去,这还算他抠门吗? 他此刻只想知道大清是如何毁于洋人之手。 “请姑娘随我在江边走一走,正好我也有话想要私下请教姑娘。” 皇帝率先往江边走去。 宝音看了看身后没有跟上的人,只梁九功向她露出殷勤微笑。 “姑娘请跟上,我家主子正等着姑娘您呢。” 宝音在看前方,男人背着手站在十步远的江边,光看背影就很有气势。 这再次让宝音怀疑起对方的身份。 听见近在咫尺的脚步声,皇帝动了动嘴想要询问关于后世情况,却无论如何都张不了嘴。 他换了好几个问题,凡是涉及未来的天机都无法问出声。 皇帝再看宝音眼神变了,难道是上天禁止他开口询问? 眼前这个女人到底是何身份?是上天赐予大清的机遇不成?不然怎么只有他听见女人的心声? 是了,他能听见这女子心机,那是否可以引导此女子说出天机? “上回见姑娘在关外培育出海盗很是佩服,我想请教一下,姑娘所培育的稻种可否在这松花江畔种植?” 原本紧张的宝音顿时松了口气。 “应当可以。” [原来是问这个,这可是大东北,“北方稻米之乡”,当然可以种,不过我那种子还未培育出早熟耐寒品种,我记得山对面的朝鲜也种植水稻,气候跟东北差不多,要是能将那边的水稻种子弄过来杂交一下就好了。] [我那点水稻种植可是不容易,盛京的汉人都是明末北方跑过来的汉人,种小麦还可以,水稻压根都没见过,倒是朝鲜人有种植水稻历史,能找到老李也是意外,老李虽然是朝鲜人,好歹种过水稻,要不是从长白山翻过去朝鲜不容易,一路都是豺狼虎豹,弄到种子不容易,我也不至于花大价钱弄暖房种南方水稻,还得一代一代适应本土气候。] 皇帝不知道朝鲜是不是种水稻,但知道朝鲜也是苦寒之地,若是找到稻种,肯定能适应这边环境。 [这人到底是谁?竟然这般关心水稻?我先查查……] 查查?这女子莫非还有神通能查人身份? [康熙三十一年,康熙皇帝在丰泽园澄怀堂宣布发现和培育早熟稻种的事,从此拉开了水稻在北方种植的序幕,这篇《北方杂交水稻的前世今生》开头倒是有写北方种植水稻历史跟康熙皇帝有关,康熙三十一年出成果,也就是说起码提前一两年才有发现和培育,现在才康熙二十一年,若这个人真是皇帝,关心稻种也说得过去。] [到底是不是皇帝?要真是,我也太倒霉了,万一是呢?对了,人家没主动暴露,我就当没认出来,在回盛京前当啥也不知道。] “真是不好意思,我并不懂什么农事,这些都是家中奴才去做,家里守大门的老李是朝鲜人,早年逃荒过来,说年幼时家里种过水稻,我便让他尝试了,不知是种子原因还是其他,种子不耐寒,需要在暖房培育。”宝音眨巴眼睛解释。 皇帝瞥了她一眼,心里感叹这女子诡计多端。 倒是可以从朝鲜购一些稻种在御田中。 皇帝每年都会在宫中亲手种上几块地,这是从明朝时就留下的老传统了。 [可惜穿到了清朝,要是穿越去了秦朝,就算是肝也要肝出杂交水稻论文的点数,亩产千斤的水稻送到老祖宗面前,这会儿全世界都得说汉语!] 亩产千斤?还是水稻? 皇帝心神震荡,世间还有如此高产粮种? 岂不是神仙稻种? 这女子莫非是神女下凡? 皇帝背在身后紧紧握住玉扳指的手指发白,他侧目看向身边的女子,眼神带着势在必得。 无论是不是神女,只他能听见她心音这一桩事,他就不允许此女脱离他掌控。 之前还想要将人拿下细细审问未来的打算,后来发现问不出,幸好打消了这念头。 人若是回了天上,他岂不是失去了知道未来的机遇,失去得到亩产千斤稻种的机遇? 这可是亩产千斤,高出现今五倍产量! 宝音站在江边吹了半个小时冷风,身边这个男人就没再开口过。 随着太阳往西边挪去,气温下降,她开始有点瑟瑟发抖。 [好冷,可以回去了吗?为什么不说话?难道是发现我故意将话题引去朝鲜?] [话说我对朝鲜没什么意见,针对的是棒子国,穿越来之前棒子国是不是不要脸宣传丝绸之路源头都是棒子国的?高丽气候跟东北有什么区别?能种得了桑养得了蚕吗?还丝绸之路源头,怎么不说泡菜源头?哦,泡菜也是从我们这偷回去的。] 身边男人一直没开口,宝音思绪开始跑偏。 [等等,我为何跟一个陌生男人在这傻站着?人家不开口,我可以主动告辞呀。真是被冻傻了,果然今日不宜出门。] “咳咳,您这边还有什么要询问的吗?若是没有请允许我先告辞。” 皇帝已经冷静下来,见人嘴唇冻得发紫,便点了点头。 “小梁子,你亲自将纳兰姑娘送回去。” 梁九功上前一步忙应下,然后伸手对着宝音做出“请”的姿势。 宝音急步离开,那股子迫不及待的架势让梁九功都错愕不已。 这还是头一次有女子这般急着避开万岁爷。 他不由自主看向皇帝,皇帝眼皮都没抬,“把人送回去,看牢了,让人警醒些不要让她发现。” 梁九功忙道“是。” 说完脚步匆匆追人去了。 宝音骑着马来,却是坐轿子被送回去,本来她不想让人送,自己骑马回来就行,可那位小梁子不肯,说要完成主子的吩咐,宝音只想离这群人远远地,不想再纠缠下去只好答应了。 回到营地外围的住处,目送那群人离开,宝音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不管那个男人是什么身份,她是一点也不想知道。 再想一想自己表现得很木讷,是那种很无趣的性格,应该没人会惦记。 她记得康熙皇帝后宫有各种类型美人,万一那个人是皇帝,她这种无趣性格应该不会被关注。 确认自己没有露出破绽,宝音很满意。 再望了一眼天边的太阳,今日天气不错适合吃火锅,她落脚地方附近就有茶饭处,敞在野外临时搭建了十来个土灶正忙得热火朝天,旁边是蹲着洗菜切菜揉面的太监宫女。 这里的茶饭处其实是负责给太监宫女侍卫做饭的,规格是队伍里几个茶饭处最低等的。 最高等的自然是给皇帝太子做御膳的御厨。 今日伙食不错,竟然还有羊肉吃,她花银子买了一斤让人切片装食盒。 他们这样品级低的人家带的人手有限,没有丫鬟伺候一切都得自己来,可以花钱跟茶饭处买食材自己回去处理,也可以选择出钱买饭,一些太监自然愿意赚这个外快。 宝音这段日子都是选择出点银子跟大嫂二嫂一起吃,很少吃外卖,也就今日大嫂没回来,二嫂也不知去哪里了才找到茶饭处自己买食材。 宝音一顿火锅吃得心满意足,却不知道已经回住处的皇帝脸上满是阴云。 当然要是知道,她的心情会更好。 第6章 乌拉军屯是屯军的地方,这里有给士兵居住的房子,也有士兵家属聚在一起形成的屯。 屯这地方也就几十上百户人家自然满足不了七万多人的居住,最好的房子自然是要供给皇帝,其他人没这条件就住帐篷,这一路都这么过来的。 皇帝的脸色很恐怖,他拿着到手的奏折狠狠往桌子上一摔,把正在抄书的太子给吓了一跳。 御前侍候的宫女太监更是受惊跪下。 “汗阿玛?”太子弱弱叫唤了一声。 太子长这么大还不曾见到皇帝这般生气过,哪怕是除三藩时战事失利,皇帝也表现的一派从容。 皇帝闭上眼捏了捏鼻梁,“胤礽,我这边还有政务,你且退下。” 时年八岁的太子忧心忡忡,还是乖巧退离了屋内。 屋里一片寂静,御前侍候的人都噤若寒蝉跪地不敢说话。 皇帝重重坐回椅子上,面前桌上原本摆放整整齐齐的奏章被方才那么一摔塌了一片。 “都退下。”皇帝冷声道。 梁九功起身用力往身后摆手示意其他人都退下。 很快屋里的太监宫女陆陆续续退了下去。 梁九功不退反进,上前一步觍着脸道:“万岁爷,您今日也走了不少路,累了吧,要不奴才给您捏捏脚?” 皇帝睁开眼睛,看他还在,便皱起了眉头,“你怎么还在?” 梁九功面上笑容凝住,立马打了个千,“那奴才告退。” “回来!” “欸,奴才遵旨。”刚退后两步的梁九功喜笑颜开停下脚步。 “万岁爷,您有什么吩咐?” 皇帝沉默盯着他,盯得梁九功都不自在起来才问,“先前让你查的消息有结果了吗?” 虽然没有指明,梁九功却立刻领会了皇帝的意思。 “是……奴才已经查清了,那位纳兰格格的几位未婚夫都是意外离世,第一任未婚夫是在前线战场中箭身亡,第二任感染天花离世,第三位……” 皇帝冷眼看他。 梁九功给了自己一巴掌,也不敢再卖关子,“第三位听说有了心爱的人,家里不愿退婚,便绝食威胁,后来更是带着情人私奔,只是他家里人将消息瞒住了,等瞒不住了才声称人进山打猎遇见猛兽。” 梁九功边说边揣摩圣意,难道这后宫真要多出一位小主? 看万岁爷这般态度,这位的造化还不小呢。 皇帝此时并没有什么绮念,他心头被一个震撼消息给蒙上了一层阴影。 大清竟然是灭于洋人之手! 第7节 皇帝满脑子疑问,在他看来洋人是蛮夷根本不值得一提,因从小接触洋人,皇帝对于洋人国家也有所了解,在他看来西方那都是小国寡民,一个国家还没有大清一个省人口多。 再说西方洋人国家彼此就不停在打仗,跟春秋战国没什么两样。 现在有人告诉他未来大清不是灭在他万分警惕的汉人之手,而是远在万里之外的洋人, 若是别人说,皇帝只会觉得可笑,偏偏这个消息来自一个疑似后世之人,还不是人家说的,是他偷听人家心声得来。 他都能突然听见人心声,那么大清亡于洋人之手也应该是真的。 前脚自豪自己灭了三藩,后脚就被泼了一盆冷水。 这让皇帝如何能冷静? 他嗤笑一声,或许该感谢在祭祖之后听到这个消息,否则他真不知道该以何脸面祭拜祖宗。 难道告诉祖宗,他前脚稳住大清江山,不必被汉人赶回关外,后脚就告诉祖宗未来大清还是亡了? 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是祖宗保佑,若不是此次东巡祭祖,他也不可能有此际遇,竟然意外知晓了未来。 知道了未来,就有改变的可能,知道大清的未来敌人是洋人,他可以从容提前百年来布局。 皇帝心有的阴影散去了几分,转念又想到那个心里满是大逆不道想法的女人。 要不要将其抓起来严刑拷问? 皇帝眼神闪烁不定,作为一个掌控欲极强的帝王肯定不会允许有什么脱离他掌控,他又想到自己开口询问时被一股莫名伟力阻止,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心里还是有些堵得慌,未来大清到底发生了什么,让那个女人那般鄙夷,心声中对大清万般看不上,宁愿回到暴君统治时代也不愿意生活在他的治下? 她若愿意主动告知未来,荣华富贵是垂手可得,真实情况这个女人却偏安一隅,没有出世的想法。 皇帝心里有些焦急,洋人、洋人、大清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若江山重回汉人之手也就认了,可为何偏偏是洋人? 皇帝心里模模糊糊有了不好预感,江山若是被汉人夺回,凭借儒家尿性还会给大清修史,承认大清的正统就跟当年明修元史一样,可江山要是落入洋人之手,大清是真的遗臭万年了! *** “哎哟,妹妹晚饭就吃这个?” 门帘被掀开,一甩着帕子穿着骑服的年轻女子冲进来,不是别人正是宝音的二嫂宝济氏。 宝音正吃着火锅,清水涮羊肉,蘸着芝麻酱吃。 一路辛苦,膳食也不合胃口,带来的火锅底料已经消耗干净,反正就快回程了,她也就没传人送来。 新鲜的羊肉蘸着芝麻酱也不是不能下嘴,但在被人看来只白水煮肉未免寒酸了些。 “妹妹,快别吃了,阿玛得了明珠大人的赏识回去后就要升官了,往后咱们家就要起来了,快快,阿玛让烤了两只羊喊全家过去庆贺一番。” 宝音嘴里的羊肉有点吃不下去了,这个消息对于她来说太突然了。 她阿玛什么德行她还能不知道,志大才疏,没什么心眼,这些年虽然谋了个内务府差事,但远离京城才平安无事,这要真陷入政治漩涡里说不准就收获九族消消乐,她可没记错纳兰明珠下场并不算好,她爹何时跟纳兰明珠牵上关系? 她家在盛京虽然打着纳兰明珠的旗号,可这样干的又不只是她一家。 再说过年过节跟盛京的族人都一块送礼了,算是支付了代价,这不代表她愿意跟明珠走太近。 宝音跟随二嫂走了近两百米才到她阿玛的营帐。 两边营帐不算远,却也是男女分开的,中间有木栏隔离。 二嫂在前面掀开厚厚帘门,宝音还未走进去就听见这世亲爹在吹牛。 “……那一个大虫可凶猛了,当时情形那叫一个危机,明珠大人就守在万岁爷身边,当时我跟在明珠大人身后,谁能想要左前面又冲出一只山猫来,那山猫或许是吓坏了,胡乱冲击最后冲向了万岁爷,是我一箭射退了山猫……” 帐内是大哥一家和二哥都坐在皮垫子听阿玛吹牛,但也只有几个小不点听得一惊一乍。 大哥正低着头擦拭腰间的宝刀,二哥一脸无趣打着哈欠,旁边火堆悬挂着两只已经烤熟的烤全羊。 纳兰佟桂看见宝贝女儿进来了也不吹嘘他无中生有的英勇事迹了,得意挺胸道:“今日跟你们说个好消息,你们阿玛我得到了明珠大人的赏识,将要调进京城,往后我们家要搬去京城生活!” 几个啥也不懂的幼崽见玛法开心跟着欢呼,其他人也自是喜不自胜。 唯独宝音脸上没有喜色。 纳兰佟桂啧啧一声问,“宝音,你怎么不高兴?以后咱们家就是京城人了!” 毫无疑问旗人也是有鄙视链,在盛京的鄙视蒙古,蒙古鄙视盛京,皇城平等鄙视蒙古和盛京。 反正在盛京的旗人地位肯定比不上在京城的,一般只有在皇城混得不如意或是犯错才会被打发到盛京。 宝音脸色不是很好看,她怎么可能愿意,盛京外的庄子已经成为她的安乐窝,谁愿意离开舒适圈,要是搁新中国她肯定收拾行李就去了,三百年前的北京在她看来还不如后来一县城。 “我要留下。”她一脸坚定道。 纳兰佟桂听了这话立马暴跳如雷,“你留什么留?别以为赚了点银子,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那每年上千两银子的收入是靠你阿玛的脸面挣来的吗?” 纳兰佟桂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你阿玛脸面还没这么值钱!借的还不是大学士府的光,不然你凭什么能安安稳稳挣到那些钱?” “现在明珠大人给了你阿玛脸面,愿意提拔我,允许我全家搬到京城去,我们就应该高高兴兴搬过去。你不去,就是不给明珠大人脸面?往后还想安稳捞银子,想什么好事?” 纳兰佟桂气得脸都涨红了。 费扬古吓了一跳,阿玛先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火。 他连忙打圆场,“妹妹只是脑子还没转过来,阿玛何必发那么大火?” 他又劝说宝音,“阿玛说的也没错,你那庄子上的生意内务府早有人看上了,要不是看在明珠大人的面子上,哪里还有你安稳赚钱的机会。” 二哥苏和泰也跟着劝说:“大妹不就是搬到京城吗?咱家以后有明珠大人做靠山岂不是比你在盛京赚的还要多,何必因为这点小事闹得全家不高兴。” 大嫂和二嫂也纷纷劝说。 宝音又气又怒,他们只顾着现在占便宜得意,往后明珠倒下才知道后果。 她现在是有口难言,总不能说她知道明珠没有几年好日子过了吧,就算说了,光看现在明珠如日中天,恐怕也没人愿意相信。 见全家一起上阵想要说服她,都奔着荣华富贵去,宝音自暴自弃干脆随了他们的意,“行,搬吧!” 第7章 宝音这顿饭吃的很不舒服,香酥的烤羊吃在嘴里也是食不下咽。 其他人倒是很开心,这烤全羊就是在家中也是过年过节才能吃到。 一顿食不下咽的饭吃完,宝音不愿意多待匆匆离开了。 她走后,费扬古忍不住开口,“阿玛,宝音似乎很不开心,她从小生长在盛京,不愿意离开也是人之常情,要不就让她留下好了。” 纳兰佟桂不是没看到自己女儿全程脸色不好看,他还是当做没看见。 他叹了口气,将手中啃过的羊腿往桌上一扔,“你当我愿意为难她,还不是答应了想法子将你妹妹带进京,你可不要泄露出去,你妹妹脾气倔,肯定不愿意,这关系着我叶赫那拉一族的荣耀,又岂能是我能拒绝的?” 纳兰佟桂又看向儿子、媳妇,“你们也听好了,都不准泄露出去,谁要是耽误了族里的好事,那可不是我能保住的!” 苏和泰忙应承:“儿子肯定不会告诉妹妹。” 他媳妇宝济氏这会儿才会意过来小声问丈夫,“大妹妹是不是要进宫做娘娘了?” 苏和泰“嘘”了一声,“八字还没一撇呢,宝音自个儿肯定不愿意,你可别说漏嘴了!” 宝济氏捂住嘴,两眼珠滴溜溜转,脸上满是兴奋。 布赛氏牵着女儿跟在丈夫身后往住处走,她性子柔顺,思来想去这事还是做得不妥当,便忧愁地问丈夫,“大姑子若是知道阿玛这般算计她,会不会不高兴?” 费扬古叹息一声,“这是你我能管的吗?没看阿玛都无法拒绝,这事我们家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先瞒着宝音。” 他也不敢肯定宝音知道这事会发多大火,只能先瞒着走一步看一步。 *** 四月十六日御驾重新回到盛京,一身狼狈的宝音连府都没有回,在东门就离开队伍回到了南郊的庄子。 她泡在热水桶里回忆狼狈不堪的归程,谁能想到去时好好的,回来时就遇上了暴风雨,又临春雪融化,回程比去时还要煎熬。 丫鬟青珞抱着内衣和浴巾进来,放在壁炉边烘烤边好奇问道:“格格,路上好玩吗?” “一路上只埋头赶路了,沿途村庄都是残垣断壁,都不见人烟。” 现在的东北非常萧条,为了让青壮年专心打仗,许多村庄都毁了,也只有大点的城才有人。 哪怕是盛京生活的人也不多,还没有后世一县人口多。 青珞低低抽了口气,“格格这一路辛苦了,都瘦了许多,也不知道皇帝老爷怎么想的,大冷天冬巡,这该有多受罪。” 宝音心想,冷着谁也不能冷着皇帝,照她看来皇帝这一路玩的可是很欢快,她这一路听得最多的就是今日万岁爷又猎到了几只老虎,算一算皇帝猎了少数有三十只,几乎要将长白山到吉林沿途的老虎赶尽杀绝了。 “管他呢,总算是结束了,这一趟出门太累了,反正我是不愿意大冷天再出门了。”她打了个哈欠又关心起庄子的事情来。 这春雪化了庄子里的事情就多了,要犁地要施肥要抽水准备插秧,还有人工孵化鸡苗鸭苗这些都要人忙活。 蓝玉提着半桶热水兑进桶里,又从柜子里取出毛巾和硫磺皂来,“我的好格格,您别想这些了,还是快些梳洗去睡一觉,瞧瞧您眼皮底下都青了,这些事奴婢们都盯着呢,保证不会出差错。” 宝音靠在桶壁上,任由蓝玉帮着解开辫子,打湿后用硫磺皂水重复洗了两遍,这次出门近一个月,只拿湿毛巾擦拭过一回,她总感觉全身都馊了。 蓝玉洗完又抹了少许头油护理,再用毛巾包起来。 宝音洗完走出来,那边青珞已经拿着浴巾等着帮她擦拭。 换上干净的内衣,穿上跟军大衣差不多款式的棉袄,宝音才出了浴室往卧室走去。 卧室炕已经烧热了,她盘腿坐在炕上,蓝玉跟着坐到她身后换了条毛巾继续擦拭湿发。 青珞则取出瓶瓶罐罐一层一层为宝音涂抹脸和手脚。 正忙着就听门外有脚步声音传来,一前一后有两人推开门走进来,又很快进了卧室。 正是宝音的另外两丫鬟,紫翡捧着一账本,赤珠端了一砂锅粥。 宝音身边的四个丫鬟都是她用心培养,放到外面做个管事是绝对没问题。 宝音颠簸了一路又冷又饿,这会儿身体暖过来胃口也回来了,端着碗自己拿了勺子喝。 紫翡就站在炕边上念这一个月来的账单,每日收入支出一笔一笔念。 根据每笔支出,宝音也算了解了庄上各种活计的进度。 鸡鸭种蛋已经在孵化中,玻璃的收入大幅度降低,倒是新产品毛巾有不少城里内眷看中,多少算是收入来源。 紫翡念完小声询问,“格格要不要派人去博山,本该月前就运到的玻璃一直没来。” 第8节 宝音摇摇头,“不用。” 盛京的玻璃市场都已经饱和,能用得起玻璃的人家终究是少数。 至于去京城后…… 她怀疑玻璃迟早要进皇宫,这钱她是赚不到了,皇帝肯定要提前开造办处将民间会玻璃工艺的匠人都弄去。 历来封建王朝这顶尖的工艺都供皇家享乐,怎么会允许流入民间? 现在断开联系倒也好。 “咱们还有些玻璃库存,将几个订单完成了,就不要再接单子了。” 紫翡很可惜,“格格,以后玻璃生意都不做了吗?” 宝音:“这个以后再说,我们要搬去京城了。” 四个丫鬟都面面相觑,一副惊讶模样。 宝音也没解释,将空碗递给赤珠,又摸了摸已经半干的头发打了个哈欠道:“我先睡一会儿,什么事等我醒来再说。” 只是才刚到日正,宝音就被紫翡给推醒了,总共也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格格,外面来人了,咱家老爷也来了!” 宝音一下子清醒过来,“我阿玛怎么了?” 紫翡和赤珠忙活得团团转,帮她穿上衣服和鞋子。 “是咱家老爷领着人上门来了,也不知是谁家公子,一身气派。” 宝音心里一咯噔,难道阿玛还没死心,又找人来相看?这次是先斩后奏啊! 她脸色阴沉,脚步匆匆往外走出,走到门外又变成了面无表情。 “阿玛,您怎么来了?” 宝音见厅堂里只有纳兰佟桂一人松了口气。 纳兰佟桂道:“你这丫头也不回府,我不得来看看你,对了,出城时碰上了佟公子一行人,说是来看看你田里的水稻育苗情况,便一块过来了。” 宝音立刻想起那位见过两面的佟公子。 [这人对水稻也太关心了,这一路奔波劳累恐怕刚安顿下来就巴巴跑过来了,水稻苗就在田里又不会跑,用得了这般紧盯着吗?] [可惜盯着也没用,现在才刚化雪,气温还未升上来,等水稻移到田里还得过一段时间。与其盯着水稻还不如推广番薯、玉米、土豆,不是说“康乾盛世”被叫做“番薯盛世”吗?] 皇帝还未踏进门的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进去。 “在下又来叨扰姑娘了。” “康乾盛世”康是指他,这乾莫非是下一任帝王? 只是这番薯又是何物? 宝音面上亲切,“公子可是又来看稻苗?得五月份才能移到田里,公子马上要随御驾回京了,恐怕是赶不上了。” 她口吻中带着幸灾乐祸。 纳兰佟桂受到惊吓刚要呵斥长女,却被皇帝扫了一眼,那一眼带着警告,纳兰佟桂被吓得不敢吱声了。 “稻种更为重要,若是姑娘不介意,我可以请示皇上留在盛京等种下再回京。”皇帝开玩笑道。 [嗯?这人到底是不是皇帝?看起来又不大像,他说暂时留在盛京的口气不像是假的,要是皇帝肯定没这时间,这人又姓佟,康熙年间可是有个很有名的家族,这人架子这般大,难不成是来自“佟半朝”的那个佟家。] “你爱留就留呗。”宝音不客气道。 “宝音!你瞎说些什么?不要忘记我们马上要搬去京城了,到时庄子就剩下人,如何招待佟公子?莫要胡说!”纳兰佟桂打断道。 然后又道:”这都午时了,让厨房准备宴席,没见家里来客人了吗?” 他转身笑呵呵请皇帝上坐。 [阿玛也真是的,不请自来的人也当是贵客,没听这人刚才还威胁要告诉皇上吗?最烦嘴碎的男人!] 皇帝嘴角一抽,这女人胆子真不小。 “刚才误闯入一间屋子,见有许多架子放置了密密麻麻的鸡蛋,是放里面储存吗?” 那屋子热气腾腾,一进去仿佛是进了三伏天。 [啥,闯进鸡苗孵化室里,这人怎么到处乱走,屋里守着的人呢?都告诫了不许外人进去?] “没错。”宝音肯定点头。 小骗子,秘密还不少。 皇帝面带微笑。 “姑娘既然搬到京城,可有找到住处?我刚好认识一些衙门的人,或许能帮上忙。” 一旁的纳兰佟桂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实际上出了城见到万岁爷他一直有种梦游中的感觉,现在他终于确定了,泼天富贵终于轮到他家了,还是女儿争气! [这个问我有什么用,房子的事不应该跟我亲爹说吗?] 宝音看了一眼亲爹,得了,魂游呢,指望不上了。 她便问起了京城的房价,对于一个后世过来的人最关心的莫过于房价问题。 “这个我已经打听过了。” 纳兰佟桂瞅了一眼皇帝打断道。 “正阳门大街的一进小四合院一间房二十六两,一套近三百两,大一些位置更好的自然也更贵一些。” [竟然这么便宜,北京的四合院放在后世一套少数上亿,普通打工人得从秦朝开始存钱才买得起。我现在到是可以炒房,可问题是是我也活不到三百年后看到房价涨上天的时候。] 皇帝端起茶碗轻啜一口,见听不到什么有用消息了便放下茶碗后起身,“不打扰了,我已经看过稻苗,就先告辞了。” 纳兰佟桂面带焦急,哪里敢出声留人,只好起身送人。 见女儿坐着纹丝不动,又拍了她一下,“宝音,你去送送佟公子。” [呵呵,还是露出马脚了吧?我就猜到这是你带来相看的人,阿玛,你就认命吧,我这克夫人设是不可能塌房的!] 皇帝一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脚。 第8章 圣驾并未久留,休息一日后剩下两天再次祭拜福陵、昭陵便启程回京。 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盛京一下从喧嚣转变成了安静。 城里不少人心思都追随皇帝而去,有些已经启程跟在圣驾后面,盛京一下子变得空荡起来。 宝音的庄子也忙碌起来,这一次搬去京城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要带上的东西可不少。 心情很不好的宝音已经许久没有再打开“论文搜索系统”了。 距离圣驾离开盛京才过去五日,城里的纳兰府就迫不及待上门催促。 来人是继母身边的嬷嬷,三十左右,姓张,是包衣籍。 这位张嬷嬷也有几分来历,早年战事紧张宫里放出不少人,张嬷嬷出宫后很快嫁了人,后来丈夫死在了吴三桂进攻常德之战中,她无儿无女被夫家赶了出来,为了讨生活便梳发做了教养嬷嬷。 当时赶上继母定亲,继母娘家便将人请去,作为继母陪嫁一块来了纳兰府。 张嬷嬷见到宝音行了个礼,“奴婢见过大格格,老爷已经定下出发时间,二十四日出发。” 宝音请张嬷嬷喝了杯茶,脸色很平静,“知道了,麻烦嬷嬷回去告诉太太不必担心,我不会误了时辰。” 她跟继母属于河水不犯井水。 看得出来继母十分欢喜这次能够搬去京城,派人前来催促,可见她心中的急切。 “只是不知家里可有在京城置办宅子,家里这么多人匆忙进京,若是没个落脚之地就麻烦了。” 张嬷嬷屁股只挨着椅子边,腰背挺得很直,她恭敬道:“老爷也有这般顾虑,已经派了大爷提前出发去京城,大爷两日前已经出发。” 看来是真急了。 宝音觉察出异样来,从阿玛说要去京城到回来后催促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都答应去京城了,阿玛为何还这般催促? 他完全可以先去当差,他们这些家眷等天气暖和些再出发也不迟。 “嬷嬷可知阿玛为何这般焦急?太太身子重,阿玛也不多体谅太太。” 这般埋怨的话宝音可以说,张嬷嬷却不能附和。 她道:“听说是大学士派人来催促,务必让老爷带全家尽快去京城,一些好的差事可不等人。” 宝音抿了抿唇,感情自家老子官瘾犯了。 *** 四月底难得是个好天气,宝音掀开车门帘往外看,城门处排队的车队极为多,来来往往人流如织,远比盛京要繁华。 他们十日前从盛京出发,因带家眷和行李多,在宝音提议下先乘马车去没沟营再包船去天津,到了天津坐马车进京。 这般也让几个年幼孩子免了路上奔波的劳累。 “大哥!” 宝音坐在车上打量车外,外面路上马很少,多是骡子和驴,连马都很少见。 人跟盛京没多大区别,个个又黑又瘦,看起来就跟没吃饱过似的。 马车又往前走,很快进了城,马车进城后没多久她听见外面二哥的喊声。 宝音掀开帘子一角就看见大哥正站在城门附近朝他们挥手。 “直走,咱们家在城东。”大哥小跑过来坐在车把式身边道。 宝音听见自己阿玛咳嗽声,紧跟着听见他询问,“怎么在外城?不是内城?” 京城分为内城外城,内城住着满人,什么大官王公和皇宫都在内城,外城住着汉人。 可以说一道墙将京城分成两个世界。 纳兰佟桂自豪自己是满人,高汉人一等,自然不愿意跟汉人住一起。 第9节 盛京也有汉人,都是蓄养的奴仆。 费扬古为难道:“儿子这些天有去内城看房子,那伢子带我去看的房子多是一进,也住不下。现在战事结束,内城愿意卖宅子的更少了,儿子便在外城租了个三进大宅子,打算等阿玛你们来京再做打算。” 二哥一脸失望,“原来是租的房子。”紧跟着他又活跃起来,“这么多天大哥没找到合适的,那买宅子这事就交给我吧,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差事。” 听二弟这话费扬古心里冒火,老、二这混账玩意又想抢他差事。 宝音看看黑着脸的大哥,又看看积极伸手的二哥,自家二哥是看见一只羊都恨不得薅一撮羊毛下来,要是没有利益,他肯定不会这么积极。 次子这想捞钱的如意算盘珠子都崩他脸上了,纳兰佟桂狠狠瞪了他一眼,“等我上职,就给你谋一桩差事,宅子的事不需要你操心,老实待在家里。” 苏和泰脸上满是失望,他老子太偏心大哥了。 马车沿着长街道行驶了约十多分钟,终于拐弯向东。 费扬古租的宅子位置不错,就靠大街,原来是一富商的宅子,那富商近几年不准备来京城,便将宅子挂上租出去。 “人家不短租,要租就租一年,价格也不贵,一年就要五十两,儿子便做主同意了。” 车停在一栋房子门口,门是两扇黑门,门外还有一块上马石。 宝音下了车,就听见大哥站在阿玛跟前说。 纳兰佟桂点点头。 五十两一年这价格说贵也不算贵,说便宜也算不上便宜,毕竟五十两都能买一间半屋子了。 继母挺着大肚子走过来,笑呵呵地看着大门说,“老爷,大爷这房子选得好,面朝北正对着皇城,老爷要是去内务府也方便得很。” 内务府在皇宫,外城到皇宫可不近,这是明褒暗贬呢。 苏和泰冲妹妹努努嘴,无声道:“又来了。” 宝音转过视线不去看他。 她这位继母总喜欢做出一些啼笑皆非的事,眼界有限,喜欢在阿玛面前给大哥上眼药水,大概是认定了嫡长子才是她肚子里“儿子”的敌人。 纳兰佟桂对小娇妻还有几分耐心,“行了,先进去吧,各房选好院子休息,舟车劳顿也不嫌累。” 费扬古开了锁推开门,一群人呼啦啦进去,管事命仆人卸下门槛,先将马车拉进去。 宝音分到西院靠近水池的院子,紫翡差使仆妇将箱子搬进院子,蓝玉则带了两个小丫鬟打扫屋内。 宝音站在院子里,就听紫翡小声埋怨,“这马上就要到夏日了,靠近水边蚊虫多,太太明知道格格不喜欢,还将格格安排在这院子里。奴婢方才看了,后院还有一个挺大的院子,也不知道太太留着做何用。” 宝音没有吭声,她也没有准备在这里住多久,她更喜欢过一个人当家做主的日子。 已经将这些年存的银子都带上,好歹买个庄子,不大也没关系,最好是有温泉,这古代冬天日子可真难熬,要不是赚了些私房,她连烧炕的碳都烧不起。 紫翡性子好强,但护主,这话在庄子上说说也就算了,在这里若是被太太知道,肯定没她好果子吃。 宝音让她快住嘴,这丫头嘴巴噘得能挂油壶。 她又想起贴心稳重的青珞和赤珠来。 这次就带了蓝玉、紫翡两个大丫鬟,出发得太匆忙,庄子的一些事若是撒手她也不放心,便让青珞和赤珠留下,等种完水稻再带着她的那些行李来京城跟她汇合。 蓝玉动作很快,也就擦擦桌椅上的灰尘而已。 忙完又领着小丫头熏香,将宝音常用的物件摆上。 五月里倒是不需要再烧炕省了不少事儿。 正忙着,张嬷嬷走进来。 她福了个身道:“大格格,今日家里忙,顾不上做饭,家里便没开火,太太命人去酒楼点了一桌席面送到家里来,太太特命我前来请格格。” 宝音一听,叫上蓝玉跟张嬷嬷去正院了,半路上遇见了二嫂,二嫂跟抱着儿子的二哥走在一起,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有点神神秘秘。 或许是看到宝音,二嫂立刻住了嘴。 宝音总觉得家里人最近有点古怪,大嫂看她眼神里透着歉意,二嫂则是羡慕。 倒是大哥二哥眼神很正常,但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她好像被家人排除在外。 宝音对这一世家人感情不深,哪怕她从小穿过来。 或许是三观差距太大,她跟这世的亲人总有距离感,说她冷血也好,对她来说这些人说是亲人还不如说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后来她赚了银子,让家里富裕起来,算是偿还了占据这个身体的因果。 她将这些异样记在心里,进到正院就听她阿玛那特有的大嗓门带着兴高采烈道? “我已经派人去大学士府递帖子了,府上管事说明日福晋有时间,若是再迟些就要忙接驾的事,可就顾不上咱们了。” 苏和泰踏进正厅一屁股坐在饭桌前惊讶问:“圣驾比咱们早出发那么多天,怎么还未归京?” 纳兰佟桂看这个吊儿郎当的儿子极为不顺眼,“你当万岁爷东巡是玩的,跟咱们一样闭着眼赶路?出去一趟肯定要巡视地方,这一去一回路线都不一样,回来去的地方肯定不少。” 苏和泰抓了抓光秃秃的脑门,“我这不是随口一问吗?阿玛,我明日去大学士府能求到差事吗?” “什么去大学士府?明日你就在府里好好待着,大学士还未回京,你去见谁?福晋见人肯定只见女眷,宝音,明早你跟你母亲一块去,还有老大媳妇盯着老二媳妇,别眼皮子浅。” 宝济氏被公爹这般一说,眼眶一下红了,再没心没肺也扛不住被人当面埋汰。 大嫂看了妯娌一眼,低声应下。 纳兰佟桂说完一脸骄傲道:“这次咱家能进嫡枝的眼是全家的荣幸,都好好表现,还有宝音收收你那臭脾气,去大学士府上作客可不准摆臭脸。” “我要搬出去,阿玛要是答应,我明日就好好表现。”宝音抓住机会趁机提条件。 纳兰佟桂脸一板就准备发脾气,可转念一想,要是顺利这个女儿也留不了多久,现在答应她又怎么样,就算现在出去也住不长。 于是他敷衍道:“行行,只要你找好住处,随便你搬不搬出去。” 第9章 一早天未亮,宝音便被叫起梳洗。 等打扮妥当,东边才显出微微鱼肚白。 走出房门,宝音打了个冷哆嗦,一张嘴就是一团白气。 今日出门做客,她穿上了红色的马面裙,上半身是黑色毛衣,外面是普通旗装,还套了个坎肩。 脚上踩的是羊皮靴,跟这个时代皮靴不同,那一层羊绒是在里面,外面有套了一层做了双层鞋面,脚踩着绒毛一点也不冻脚。 五月的北京清晨还是很冷,很大原因是这时候还处于小冰河时期。 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宝音尽最大努力不让自己生病。 不由打了个哈欠,眼睛很酸涩,换了个陌生地方,几乎没怎么睡。 “大格格来了?用过早膳没,快来一起用膳。” 见宝音进来,兆佳氏笑眯眯喊她一块坐下用膳。 待她坐下,还亲手盛了碗粥放在宝音面前。 宝音心里冒出一句话来,无事献殷勤。 她现在确定了家里一定瞒着她什么。 满人早饭很单调,主要是饽饽和炒白菜还有粥。 宝音自己有培养的厨子,这次没带过来,这早餐看着也不像府里做的,应该是从外面买回来的。 “早上凑合吃点,你阿玛出门前吩咐让你大哥该采购的采购,晚上家里就能开火。” 宝音咬着饽饽听太太说闲话。 很快大嫂二嫂携手过来,今日出门去拜访,便没准备带孩子去。 长媳次媳一同过来,兆佳氏便住了嘴,喊人再拿两副碗筷过来。 四人沉默吃了早餐,外面天色大亮,太阳都露出半边脸。 兆佳氏见天色不早了,便领着三人出府,车把式已经拉着马车在府门口等候了。 一共两辆车,兆佳氏牵着宝音上了头一辆,宝济氏耸肩,拉着大嫂上了后边那辆。 马车启动慢悠悠往皇城走去。 宝音看着被继母松开的手腕,觉得哪哪儿都是蹊跷。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继母这般亲近态度太不对劲了,像是故意捧着她。 明珠府离皇宫不算近,小十里路,在皇宫后面的什刹海边上。 绕过了红墙的皇宫,就看到一大片水域,这里景色非常优美,马车行驶到这里,太阳刚好爬上来,阳光照在水面上,仿佛一滩金子在跳跃。 这时什刹海的繁荣不比后世差到哪里去,这里在元朝时就是漕运终点,商业非常繁荣,沿着河边能看到商铺和寺庙,这里现在是正黄旗的住所,马车经过德胜大街能看到不少卖早点的摊子。 不远处就是德胜门,每次看这种古墙,历史的厚重感便扑面而来。 “到了,下车了。” 马车停在一座很低调的府邸前停下,兆佳氏声音里带着些许激动,宝音跟在她身后下了车。 四人下车汇在一起,那边府侧门已经打开,出来一嬷嬷模样的妇人和气询问:“可是盛京来的亲戚?” 兆佳氏说:“是。” 那妇人热情道:“快请进,福晋昨日接到拜帖就吩咐我今日一早在门房处等着。” 宝音抿了抿嘴跟在继母身后进了府。 明珠家这处宅子就在什刹海边上,也就是后世的后海,景色得天独厚非常漂亮。 外面景色好,府里也不差,种了不少海棠,宝音一路往正院走去,往来仆从都目不斜视。 待进了二院,丫鬟明显多了起来。 “几位请坐,福晋马上就来。”那嬷嬷喊丫鬟上茶,待宝音一行人坐下后笑着道。 宝音刚端起茶碗就看着一富贵华丽装扮的妇人被丫鬟们拥着走进来。 妇人容貌寻常,打扮却富丽堂皇,一进门就笑着道:“老爷早早打发人来送信,说又有亲戚从老家搬来,京城里家中亲戚不多,倒是让我少了走动的机会,我可就盼着跟亲戚们多来往。” 第10节 这话显然是谦虚,要知道明珠娶的可是英亲王阿济格之女,宗室之女又哪里缺走动的亲戚? 兆佳氏连忙起身行礼,“给福晋请安。” 两位嫂子连同宝音也起身跟着行礼。 “快快请起。”爱新觉罗氏亲手扶起了宝音,看着宝音满意点头,“你家女儿长得标致我看了都爱,快,快坐下。” 宝音就被爱新觉罗氏拉着一起坐下。 “这次也是托大人的福,我家老爷才有升迁的机会,这不昨日刚到京城,今日就冒昧登门拜访,匆忙过来实在太失礼了。”兆佳氏面带笑容道。 “失礼什么?”爱新觉罗氏面带笑容拍了拍宝音的手。 “我最爱跟年轻女孩一起说话。” 宝音故意低下头,做含羞状。 爱新觉罗氏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吩咐身边的嬷嬷,“去将大少夫人叫过来,来见见亲戚。” 等嬷嬷快步离开,爱新觉罗氏笑着对宝珠道:“你们年龄相仿,你们多聊聊。” 没多久一样貌清秀的年轻妇人走了进来,先给爱新觉罗氏行礼。 爱新觉罗氏笑着介绍,“带你妹妹去逛逛,这里不需要你们陪着。” 官氏屈身应下,微笑着对宝音道:“妹妹,请随我来。” 宝音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官氏走了。 五月初北京春意盎然,外面不说,明珠府上就一步一景。 这府建得非常大,远不是他们家租的三进院子可比。 官氏是旗人,说话还不会绕弯子,张口打听宝音的信息,一听是盛京来的,便兴致不高,带着宝音走马观花走了几处地方,又将她送了回去。 见宝音回来,兆佳氏起身告辞。 爱新觉罗氏挽留了两次还是不成,便让身边嬷嬷将一行人送出府。 回去的路上,兆佳氏不住称赞说宗室之女可真随和,一点架子都没有,还有大学士府真气派。 宝音含笑不语。 这会儿明珠可是备受皇宠,跟索额图都能平分秋色,权臣的府邸那还用说。 说着说着兆佳氏自卑道:“早知道就不送人参、虎皮了,平白惹人笑话。” 这次见了大学士府,兆佳氏也算是开了眼界。 她送礼送的是花大价钱买的人参还有虎皮貂皮,这会儿觉得送的那些上不了台面。 宝音宽慰了继母两句。 等回了府,见人都忙着,她自回院子里补觉去了。 一个下午加一晚上,宝音总算是歇过来了。 上午她使唤蓝玉出门,怕遇上坏人,还喊了家里两个男仆陪同。 蓝玉下午回来,宝音正跟紫翡对账,京城的良田价格高,她手上只有两千出头银子,买下几亩地是没问题,可要买下一大片地是需要机遇。 蓝玉走进来回禀:“奴婢问了官牙,您说的大汤山一带连成片的田地没有,都是偏僻一点的小汤山有不少荒地。” 宝音下意识搜索北京小汤山,脑海里立刻出现了上百篇论文,都是与温泉有关,个别开头倒是写康熙年间小汤山建了行宫。 她搜康熙小汤山,这回出来的论文更少了,有一篇开头写了康熙五十四年在小汤山建立行宫。 宝音眼睛一亮。 现在才康熙二十一年,也就是说三十三年后那处温泉才会被皇家占去,她完全可以先享用三十年。 皇帝回京,街上戒严,宝音本来是打算出城亲自去看看小汤山的地,结果到中午街上才解除警戒。 等街上士兵都散去,宝音让蓝玉去车行租了马车。 这两天兆佳氏因为跟两个儿媳妇争夺管家权一事闹得不痛快,也无暇过问宝音。 宝音趁着没人留意悄悄从后门上了马车。 马车嗒嗒往内城驶去,蓝玉朝对面的玉面公子道,“格格,其实奴婢去看就行了,您没必要亲自去涉险。” 这玉面公子正是宝音,到底是见过亚洲四大邪术,哪怕只是学了些皮毛,也足够她掩盖掉女性特征。 除了声音没法改,这走出去就活脱脱是位小公子。 “不去亲眼看看我也不放心。”她手里拿着巴掌大镜子检查自己妆容。 确定没有花了妆,才将帽子戴上遮住前额头发。 马车进了内城,穿过几条大街又往北门的安定门走去。 出了城门立刻荒芜起来,人烟少,城外都是荒地和小树林,大的树木倒是不多。 官道也是坑坑洼洼,马车几乎走几步就颠簸一下。 这样的路对于宝音来说才算正常,从盛京来京城这一路上几乎都是这么颠簸下来的。 颠簸了半个小时,路上总算是见不到什么人了,车夫便让马放开了跑,又过去半个小时才抵达小汤山附近的大汤山。 大汤山有不少庄子还有寺庙,寺庙也有温泉,冬日泡温泉也是寺庙的一项营生。 跟繁荣的大汤山比,小汤山就荒芜许多,靠近山,又因无法种地,温泉对于此地百姓来说并不稀奇,这里便成了荒地。 宝音让车夫沿着山脚走了一段,又亲自爬上山瞭望风景,对于这个地方她是再满意不过了,距离京城近不需要担心盗匪问题。 荒地价钱也便宜。 “走,回去。” 宝音满意对蓝玉说,两人下了山,山也不高,才五十米,这高度对她来说太友好了。 这一趟出门,宝音算是圆满结束,回去的路上叮嘱蓝玉去衙门将她看中的那块地拿下。 那是一块平地,不靠山,也没有被山阴覆盖,马车经过时还能看到野生温泉池。 她下车试过,水温微微烫,不像山脚下那般烫手。 蓝玉点头,说明日就去官牙询问那块地有没有主。 天色渐晚,等进了城太阳已经西斜。 马车停在府后门,蓝玉搀扶着宝音下车,结算了车费又打赏了车夫,等马车嗒嗒走出巷子,蓝玉才敲响后门。 很快有婆子来开门。 “格格,您总算是回来了,下午老爷归家没找到您,发了好大一场火,这会儿正等在您的院子里。” 天色渐暗,宝音见婆子捂着屁股,就知道是挨了一顿打。 她看向蓝玉,蓝玉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也不数直接塞婆子手上。 “迁累徐婆婆了,这些钱你拿去吃酒。” 那婆子立马喜笑颜开,又赠送了一个消息。 “今日府上来了人,不知说了什么老爷和太太十分高兴,老爷本打算让格格去见客,这才发现格格不在府里。” 宝音点头表示知道了。 二人告别徐婆子往后院走,三进院子住着大嫂和二嫂一家,宝音的院子在二进,距离正院很近。 她回了自己院子,刚进屋就看见纳兰佟桂黑着脸坐在正堂内。 “你这是什么打扮?谁家闺女打扮得不男不女出去?” 宝音皱眉,反问了一句,“你答应我可以搬出去,我出去找住处,扮成男人有什么问题?” 她是越发烦这一世的亲人。 还是尽快搬出去。 见女儿生气,纳兰佟桂反而有些发怵,说到底他还是有些怕这个女儿,早年他一事无成是女儿撑起这个家。 别看他平日总是发火,一副家主姿态,然几个儿女谁怕过他? 他咳嗽一声,努力维持一家之主威严,“明珠大人今日派人上门告知了一个消息,之前因战事停了几年的选秀明年会恢复,这次万岁爷会开恩,让往期还未婚嫁的秀女一块参与。明珠大人很看好你,还送了两个教养嬷嬷来府里,以后你就专心留在家中学规矩,莫要念着搬出去。” 宝音惊住了,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还要参加选秀。 她回忆这段时间经历,突然被带去冬巡,又突然来了京城。 她又想起那个身份成谜的男人,再次怀疑起对方的身份。 见女儿脸色难看,纳兰佟桂尴尬咳嗽一声,“阿玛之前催着你嫁人是你不听,现在闹成这样阿玛也没有办法。” 纳兰佟桂还做着当国丈的美梦,他可是从明珠那里得知了万岁爷对自家女儿另眼相待。 他打量了一眼自己女儿,不明白自家倔驴女儿为何能入万岁爷的眼,只能说各花入各眼,他心里打着算盘,女儿被万岁爷看上,进宫那是肯定的了,不指望出一个贵妃,只是宠妃就足够家里受用无穷,他内心火热,说不定他就是下一个三官保。 三官保在盛京的得意,他可是亲眼看见。 宝音已经懒得再搭理纳兰佟桂,说得再好听也无法洗清他卖女儿的打算。 宝音也不是太伤心,她早就知道这个世界她只能依靠自己,她对这世亲人本来就没投入多少感情,就是心里沉甸甸的,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让她分外厌恶。 不,她才不会认命。 就算是皇帝又怎么样,她不愿意做的事就没人能够强迫她! *** 皇帝回宫是大事,从进城起皇帝就没歇过。 先是去给太皇太后和太后请安,然后是召见内阁大学士处理这两个月积攒的政务。 晚上连翻牌子的时间都没有,等临睡前泡脚的时候,皇帝才想起自己忘记的事。 “小梁子,将洋人有关的折子都送过来。” 梁九功领命,退出去后又抱一箱子折子走进来。 “万岁爷这都是地方呈上来的折子,奴婢将跟洋人有关的都放在了一起。” 梁九功取出折子呈上去。 皇帝拿起最上面的翻开,但很快丢到地上又拿起一本,就这样翻看了十来本,他语气里满是怒意。 第11节 “这些洋人还真是胆大包天,今日敢侵占澳门,明日就敢攻打大清!” 梁九功对于皇帝突如其来的怒意有些摸不着头脑,万岁爷为何突然对洋人关注起来? 第10章 皇帝心里恼怒,知道大清亡于洋人之手后,他此刻再看洋人行迹那是处处都不怀好意。 他对洋人可不算差,除了不准传教,还任用洋人在朝廷里当官! 皇帝这段时间心中备受煎熬,他没有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都是他亲耳听见还能有假? 又想到这消息的来源,皇帝打定主意尽快将人弄进宫来,从而能问出更多消息来。 *** “格格,凳子只能坐半边。” “格格,请直起腰,行礼时要姿态优美。” “格格,睡觉前需要裹紧腿矫正睡姿。” …… 宝音的日子不好过,被限制出家门后,陷入了水深火热中。 两个嬷嬷是贴身跟着她,除了学习宫中礼仪,还要调整日常姿态。 但凡宝音拒绝或是做得不合格,她身边的蓝玉和紫翡先挨了尺子。 没过几日宝音和身边的丫鬟就憔悴了许多,原本对叶赫府上残留的亲情也化为乌有。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哪怕为了两个丫鬟着想,宝音也低下了头,不再消极抵抗开始配合起来。 才过去半个月她宫规就学得有模有样,起码见什么人行什么礼,都没出过差错。 或许是宝音的配合让纳兰佟桂放了心,对于她的管控松了些,也允许她身边的丫鬟出门。 蓝玉可以出门,宝音让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地。 要不是不能立女户,她都想让蓝玉她们独立出去,地契放在她们名下。 宝音对这世的亲人已经失望透顶,决定趁早为自己做打算。 “去一封信,让赤珠她俩快马加鞭赶过来,把老李也喊过来,进京后不要来府里直接去小汤山。” “紫翡,等地契拿到手,就让牙人帮忙雇人将地给平整了,我们只出钱,这活包给牙人,至于他们雇人花多少钱我不管,我只有一个要求尽快,早点干完早点拿到剩下的钱。” 休息的空闲时间,宝音将紫翡拉到墙角小声说话。 “你去找牙人的时候跟对方透露若是活干得好,接下来修庄子这个活也交给对方。” 正说着,外面走进来一位表情严肃的嬷嬷,“格格,更衣时间已到,请莫要为难奴婢。” 宝音暗自磨牙。 五月下旬,赤珠等人终于进京。 没往府里来,直接在大汤山租了个民宅,有老李出面宝音放心许多。 古代对于女子太不友好,蓝玉和紫翡外出这段时间她也跟着提心吊胆。 也就这时,宫里透露明年选秀一事,一时间京城家有女儿的旗人都热闹起来。 皇帝年轻,有野心的人家都想去拼一把。 宝音学规矩之旅已经告一段落,两位教养嬷嬷自认已经没有什么好教的了,便回大学士府复命。 兆佳氏出面给了重酬将人送走。 两个“灭绝师太”离开,宝音原本以为自己解放了,才休息了两日就被兆佳氏偷偷摸摸喊了过去。 兆佳氏耳根泛红别扭道:“这是你阿玛为你找的人,你带回院子去,什么都别问,跟着学罢了。” 屋子里正跪着一女子,女子弯弯月眉,眼神潋滟,容貌清秀却透着一股媚态。 还未等宝音说话,兆佳氏就催促她将人领回去,那神色是又羞又恼。 宝音不明所以将人带回院子。 才进屋子,那女子便娇声娇气道:“小姐,奴家学的都是侍候男人的本事,若是有言语不当之处,还请小姐不要发怒。” 宝音立刻会意这女子的身份,她心里又气又怒,纳兰佟桂还真是周到,连妓子都请来了! 自己这老子是打定主意卖女儿了! 她也打定主意让他盘算都落空,宝音气鼓鼓想。 “不要喊小姐,叫我格格。” 什么小姐、公主这些称呼到后世都烂了。 宝音语气不是很好,女子喏喏改了口,“是,格格。” “算了,跟你也无关。”她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对方也是可怜人,她没必要迁怒到别人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还记得家里人吗?” 女子怔了怔,似是没有想到这位大家小姐竟然没有鄙视她。 她这样的身份,一向被一般人家女眷嫌弃鄙夷,方才那位太太的态度才是正常。 “奴家名月奴,家人已经不记得了,早年逃荒,家人将奴家卖了。” 宝音心里沉了下去,这就是她看不顺眼这个时代的原因,很多掣肘让她无法改变这个世界。 她为何宁愿留在盛京也不愿意进宫拼一把,不正是因为这世道烂透了吗? 她就跟那将头埋进沙里的鸵鸟一样,平平淡淡度过这一生。 “我阿玛请你过来,我大概猜到你要教我什么。这些我不需要,这段时间你就留在这跟我说说外面的事,待这事过去,我让人出面为你赎身,要是愿意回家我就送你回家,若是不愿意,待我的庄子修好,你留在我庄子上平静度日。” 月奴闻言立刻跪下,“月奴愿意留在庄上,感谢格格的大恩大德,格格真是菩萨在世。” 宝音神色冷淡,“我只能救你一人,哪里算得上菩萨,落入风尘也是被世道逼迫。” 她也不是滥好人,月奴有才情,收下她对她有用。 就这样有月奴的遮掩,宝音过了一段舒心日子,期间兆佳氏偷偷将她叫到屋里询问她学习进度,几句虎狼之词便让兆佳氏面红耳赤败退了。 宝音琢磨也没说什么,对于后世来说再清水不过了。 进入六月天气逐渐热了,四合院冬暖夏凉,却不怎么通风。 再加上随着天热蚊虫起来,宝音日子难过起来。 今年刚搬过来没有储存冰,出去买这冰价一日高过一日,几个主子只分到一些碎冰。 热的话,宝音还能扇风纳凉,可蚊虫就不好处理了,吃个晚饭手臂腿上都能起几个大包,每次吃饭都跟渡劫一样匆忙,她分外想念电蚊香和电蚊拍。 太阳还未下山,紫翡就拿了艾草来熏。 宝音意外,“这艾草哪来的?” 艾草不易得,也就端午节有人拿出来卖,其余多是卖到医馆用来制作药膏,同时它开始香料的原料。 端午节都过去一个月了,还能见到干枯的艾草,不得不惊讶。 紫翡笑着道:“是青珞,大汤山有一些野沟长着不少艾草,普通百姓不认识,任由其荒废着,她割了一些,听说格格备受蚊虫叮咬之苦,便让奴婢带回来。” 宝音一听来了兴致,“城外艾草多吗?” “多得很呢,小河边,路边,有水的野外一找就是一大片。” 宝音轻拊掌,笑道:“那就好,紫翡你带钱去收购艾草,不要在城里收,找那些乡下村子,一文钱十斤艾草,三天内能收多少就收多少。” 紫翡吃惊也没有问收回来做什么用,自家格格肯定是又想到赚钱的法子。 “格格,收太多恐怕没地方放。” “庄子上的房子不是已经动工了吗?先修几个库房,这天日头强,艾草也容易晒干,这样干脆收晒干的艾草,收价提高到三文钱十斤,再磨成粉放库房,用水缸装莫要受潮。” 宝音起身拿笔画了一个模子,标上尺寸后交给了紫翡,“出去时顺便多找几个木匠定做一千个模子。” 只三日紫翡就带了一斤艾草粉回来了,宝音捏了捏已经干透了。 艾草作用广泛,不但能泡脚、驱蚊,还能入药治风寒、中风、痢疾、虫咬等多种疾病。 月奴拿了高价酬金不能教取悦男人的手段,到底心中忐忑,便主动教了一些优雅的,比如制香、做胭脂等这些女儿家闺中打发时间的乐趣。 制香便是将几种香粉混合了放入香炉中点燃,或是将香料放入香炉中用炭火烘烤逼出香气,那种做成成品的线香反而是不入流的。 宝音对这些不感兴趣,月奴特意拿来了一尊倒流香香炉,让她把玩了几日。 对于制香,宝音多少有些概念,不过她要做的可不是曲高和寡的香,而是能够进入普通人家,让普通人家用了也不心疼的香。 当然目前还不能实现,蚊香的受众,宝音对准了内城的旗人。 宝音忙了起来,艾草粉需要粘合剂才能做成盘形蚊香。 后世可以用便宜的化学粘合剂,现在可没这条件。 她再次点开了搜索系统,舍不得花那来之不易的点数,只能多点开几篇论文,哪怕一篇论文只能看首页,也为她提供了不少灵感。 古代线香粘合剂一般是淀粉或榆树粉,再早些会用糯米水,糯米水是天然粘合剂,先秦时就拿来修直道。 后来运用广泛,修墓、修城墙都有糯米的身影。 她想要赚钱,可舍不得用淀粉,只能往榆树皮上打主意。 于是收购的物品又多了一样,这榆树皮她也不陌生,是小孩子最爱的玩意,榆树枝揭皮,皮拿来泡水,泡上几日水变黏稠就可以拿来吹泡泡。 这大概是古代版的泡泡水。 五日后,宝音从一木盒子中取出一盘晒干的蚊香,蚊香呈土黄色,取出木盒时带着一股艾草香,旁边还有个长方形的盒子,装着的是手指粗艾草条。 宝音先点上盘形香,燃烧时间上她不是很满意,一盘还烧不到两个小时,跟后世烧一夜的蚊香根本没法比。 条香到时长,可太粗了,成本高不划算。 “盘香还能粗一些吗?” 紫翡:“粗一些会粘连,轻轻一掰就会断。” 第12节 宝音摇头,“算了就这样吧。” 反正就这一锤子买卖,她从来不怀疑古人的智慧,古人只是见识不如现代人而已。 她今年卖蚊香,是占了优势,到明年、不,或许再过一个月就有山寨版出现在市面上,说不定配方比她的还要好。 “就按照这个模子来,先存一些货,去内城问一些杂货铺和卖货郎愿不愿意代卖。” 吩咐完紫翡,宝音让小丫鬟请来月奴。 月奴一听宝音让她回胡同里,脸都吓白了。 宝音忙道:“你先回去,后日我派一位姓李的大爷去赎你,这些香你带回去,若是能分一些跟你相熟的人那就再好不过了。” 原本忐忑不安的月奴定下心来,她跪下磕头,“奴家愿意为格格办成此事。” 宝音脸上一红,自己打什么主意感情人家都听出来了。 第11章 一头骡子驮着月奴往东城的勾阑胡同而去,牵着骡子的是花厅里的龟奴。 进了胡同这里就热闹起来了,不时能看见艺人、妓女穿梭在胡同中。 勾阑胡同原来是安置官妓的地方,在顺治年间便有圣旨解散官妓改乐籍为良。 一些官妓无以为继便悄悄从事旧业,近几年此地再次热闹起来,更不要说胡同里还有一处宗学。 月奴家境贫困,一场大旱让父母不得不卖了她,她运气不好被伢子卖进了青楼。 她所在“花厅”算是京城最顶尖的青楼,往来都是八旗子弟。 龟奴牵着骡子从后门走进院子里,这里前院是表演场合,后院才是诸多姐妹的住处。 白日里醒着的姐妹并不多,月奴近年岁数大了,已经从花魁位置退下来,原本一人独享的院子也多了两个邻居。 进了后门,月奴便下了骡子,她还挎着一大包袱,刚落地包袱就被人接了过去。 一看是洗衣服的粗使丫头,正眼巴巴瞅着她,月奴从袖子里摸了几文铜钱塞过去,“去买糖吃。” 她没让小丫头继续拿包袱,而是亲自拎着包袱往院子里走去。 “哎哟,可真是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都好些日子没见到姐姐了,原本以为是被哪位爷看中纳为妾了,姐姐这怎么又回来了?莫不是被人退货了?” 院子里一浓妆艳抹女子刚要出门赴会,就迎面碰上月奴,以为她灰溜溜回来,便讥讽了两句。 “海棠,大家都是姐妹,何必这般失了和气?”东厢房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一女子伸出头来圆场。 月奴没有说话,她跟海棠的矛盾不是一日两日积攒,要说仇怨也没有,就是抢胭脂水粉闹出来的小矛盾。 等她帮格格办完事就能离开这了,没必要为一时之气闹起来。 海棠见两人站统一战线,翻了个白眼一甩袖子走了。 月奴眼神一动,走到窗户前,从包袱里取出两盘香来递过去。 “路上碰上了脸熟的卖货郎,从他那里拿了不少驱蚊的香,月奴这里谢过妹妹的解围。” 女子接了过去,“就几句话而已,不值当如此,我这夜里也闹蚊子声音,正需要这些,不知需多少钱,我拿给姐姐。” 月奴后退一步,“不,一共也没多少钱。妹妹先用着,要是觉得好,我让那卖货郎多送些过来,也能多赚些钱。” 女子眼神狐疑,“姐姐可是看中那卖货郎,别怪我多嘴,咱们跟那不是一路人,连赎身钱都凑不起,也别拖累人家。” 月奴抿了抿嘴:“妹妹多想了,只是顺手帮一个小忙。” 女子显然不信,却没继续劝,将香放在窗台上,又说起海棠来。 “别怪海棠将气撒你身上。她最近跟一位小爷打得火热,指望人家帮她赎身能过好日子去,可惜那位爷家中不同意,希望落空了。” 月奴没说什么,找借口说送给其他姐妹试用。 穆仁最近迷上了“花厅”里一叫小凤仙的雏儿,小凤仙有一口好嗓子,一张嘴那一口唱腔就将穆仁迷得五迷三道。 穆仁是镶白旗,早几年在北方戍边,也就这两年调入京里来。 入京两年就被京城的繁华给迷花了眼,后来被前辈带着逛了一回胡同就流连忘返,除了在军营当职,休息的日子都在胡同里厮混。 这不又到了休息的日子,一早出大营便跟同僚们勾肩搭背来胡同喝酒了。 喝完酒听完戏,晚上顺水推舟在小凤仙这里休息了。 一夜风流后,穆仁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穆仁就是平常爱遭蚊子咬的那类人,夜间站岗时,蚊子不叮同伴,专盯着他一人咬。 对他而言,夏日难熬的不是酷暑,而是酷暑自带的蚊子。 每天早上醒来,手臂上没有几个大包是说不过去的。 今日起床,难得他没有被痒醒,这让他大为惊奇。 他歪过身一把抱住小凤仙打听缘由。 同样睡了一个好觉的不只是穆仁一个人,或者说前一晚夜宿的客人都睡了一个没有蚊子在耳边烦恼的夜晚。 “月奴姐,那香是跟哪个卖货郎买的,是常来咱胡同的那个小哥吗?” “月奴,这香价几何,我买上一些,今早客官说睡了个安稳觉,赏了我不少银子,银子给你,香我先订了。” “我先来的,月奴,我们姐妹一场,你也不忍心见我顶着肿包脸吧,我们一块长大,你知道我总挨蚊子咬。” “有位爷给了奴家十两银子,指明了要这种香,妹妹也不想看到姐姐我食言吧?” 一早门被拍响,月奴才开门就被团团围住。 不仅姐妹们上门求购,连闻讯而来的鸨母都打听香的来处。 月奴立刻知道鸨母是看中蚊香的商机了,要是在花厅里全烧上,她们这里就是唯一一间没有蚊虫烦恼的青楼了。 这一夏天得抢来多少客人? 月奴自是说不知,咬紧说是从一走街串巷卖货郎那买到的。 鸨母要走两盘,准备去找人琢磨方子去。 其他人按照往常规矩交钱订货。 帮人带货这种事其实很常见,以前也有哪个香铺子的香用着好,其他人有看中的也找那位姐妹帮忙带货。 京城的潮流不在宫里不在后宅,而是在青楼里。 许多好看的妆容发髻那都是一家青楼火了,其他青楼模仿再传到外面。 月奴自然拿起笔依次收钱记下名字。 忙完这些她统计了一下收到的银子,叫了后院小丫头帮她送信。 *** “格格,老李那边说收到的艾草堆不下了,问要不要卖一些给药铺?” 蓝玉边为主子揉肩边问。 宝音睁开眼道:“先不急,多招些人做香。” 庄子就是吞银子怪兽,每日都有大笔支出,京城的料子钱也贵,特别是青砖交了银子也没现货,她都琢磨着要不要换成红砖,红砖没法像青砖那样不容易坏,可她也没打算传给下一代。 说不定等她人死了,红砖都还没坏。 正说着,后门的婆子找了过来。 婆子笑得殷勤:“格格,后门来了个小丫头,说是给您送信。” 宝音看了蓝玉一眼。 蓝玉去取了一把铜钱塞婆子手里,“我跟婆婆去看看。” 没多久,蓝玉捏着一张纸进来。 宝音看完又递给蓝玉。 “你让老李出面,拉一车蚊香去勾阑胡同,顺便给月奴赎身,人家这般卖力,咱们也不能寒人心,尽快将人赎出来,先安置到大汤山那边去。” 蓝玉应下。 京城里突然多了一种香,也不贵一文钱两盘能点两个晚上,让一家人不受蚊虫叮咬。 走街串巷的小乞丐吹上了天。 配方一看就知道,艾草那味儿谁还能闻不出来。 只是那艾条一般是用来艾灸,谁能想到拿来熏蚊子,岂不是暴殄天物吗? 药铺子的艾条一根有多贵?谁会拿来熏蚊子? 之前也有人拿艾草烧了熏,可那艾草燃烧得快,也没人吃饱了撑的特意跑去城外割那艾草就为了熏蚊子。 蚊香的爆火让走街串巷的卖货郎看到了利益,这些消息灵通的卖货郎很快打听蚊香的出处。 大汤山一下子挤了上百卖货郎。 德胜门内有不少旗房,这些房子被旗民拿来出租,多是租给外来进京的官员和商贾。 某位江南来的商贾在进门前看到隔壁门口的卖货郎被围住,那些主妇买的不是针线反而是一把一把的香,商贾很好奇,伫立听了几句,顿时了然,“这不就是驱虫的香吗?” 这种香在江南可一点也不稀奇,一些香铺子就有卖。 没想到这都传到京城里来了,商贾摇摇头走进院子。 蓝玉又是兴奋又是焦急,“格格,咱们手里货不多了,要不要继续收艾草?” 宝音问仓库里原料还有多少。 蓝玉回道:“还有两千斤。” 村里来钱的办法太少,一听有人收购野草,那是全村老少出动,要不是只收五日,方圆二十里以内的村子都会闻风而动。 事实上最后两日就有四五个村子偷偷来卖艾草了,蓝玉当时装不知道。 这些村子都有亲,她们庄子就在这,也不能真把关系弄僵了。 两千斤还都是干艾粉,宝音怀疑是不是把京城周边的艾草都割了。 第13节 也不对,京城大着呢,艾草跟野草一样肆意生长,倒不至于给弄灭绝了。 “不收了,再雇人将剩下的都做成线香,总得给别人喝一口汤。” 做事不能做绝了,不然跟后世的小日子一样,突破一个技术就将专利注册百分之八十多,难啃的骨头都留着,就等着别人啃了,收专利费。 这事做得绝又恶心人,导致中美欧不带小日子玩,小日子新干线好吧,咱们就不用,让它自己玩去,咱们另开高铁赛道,培养出市场再换代,小日子快车技术便自然而然就落后了。 小日子可没有庞大的市场能提升技术。 起码她穿越前,小日子的科技已经死掉了,哪怕敞开专利也没人跟它玩。 市场还是做大了,分到的蛋糕才多。 就跟蚊香一样,需要培养用户使用习惯。 现在买蚊香的都是凑热闹,很快就会饱和,等进入市场的人多了,蚊香价格肯定会下跌。 不过,到时她已经离场走人。 明年下不下场还得视情况而定,哪怕不下场她也达成了目的。 她原本目的就是想有蚊香可用,赚钱不过是顺带而已。 第12章 大汤山这些日子是很热闹,不知哪里来的大户跑小汤山那地方买了一块地,然后就有伢子来大汤山几个村庄招人。 只要有一把力气男女都要。 这农户人家缺什么都不缺一把子力气,哪怕要自带铁锹锄头干活,也有不少人去报名。 修整完地,结完了钱,不少人以为这活就完工了,没想到这户主家又继续招人修房子。 黄庄的张瘸腿父子歇过正午的太阳正准备出门去上工,还没开门就看到隔着矮墙骑着大马的侄子。 “二子,你回来了?” 那穿着太监衣服的青年走进院子里,眉眼带笑一点也没有在宫里的严厉模样。 “二叔,家里还好吗?我发了俸禄给您送过来。” 张瘸腿挥手:“我不要,你自己攒着,往后娶一门亲我心愿就了了。” 张瘸腿这个侄子也是苦水里熬过来的,年幼时爹死娘改嫁,靠着张瘸腿这个叔叔拉扯长大,很不幸有一年遇上了大旱。 没办法只能收拾家当逃荒。 逃荒的路上遇上了劫匪,一家子就走散了,张瘸腿那条腿就是在那次逃荒路上被人打断的,后来只父子相依为命。 又过去几年京里有人来找两人,说他们侄子出人头地了,要接他们去享福。 张瘸腿穷得叮当响,连给儿子娶亲的钱都没有,一咬牙带着儿子上京了。 等来了京城张瘸腿才知道自己侄子进宫做了太监,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只觉得天塌了,大哥没后了! 他可是跪在大哥床头前答应过大哥要将侄子养大,以后下去如何跟大哥交代? 好在侄子劝慰他,说以后过继他一孙子到大房他才勉强过去这个坎。 侄子在宫里当职也不容易,后来花费了不少银子在城外面买了几亩地,一家人才算是落了根。 张瘸腿人老实,现在就一心赚钱给侄子娶一门媳妇。 太监张茂麟笑了笑,“二叔家里活重吗?您腿脚不好,要不给您雇两个长工?” “不用,不用!”张瘸腿急忙拍了拍自己的腿,“我这腿好着呢,我现在能做活,你看我都去帮人家盖房子,不用请人。” 张茂麟嘴角笑容收起来,“二叔,家里缺钱使吗?怎么还要您出去做工?这盖房子可是有危险,您腿脚不好,若是从上面掉下来该如何是好?” 张瘸腿笑呵呵道:“不重,我就是搬砖,一次搬个几块,人家不嫌弃我干活慢,一天能挣五文钱呢!” 五文钱够他一日口粮了,何况工地还管一顿饭,对于张瘸腿来说可是好活。 张茂麟无奈,五文钱有什么用,挣一年还不够他去饭馆一顿饭钱。 他看向堂哥,想让堂哥帮着劝。 没想到堂哥傻呵呵冲他伸手,“小二,大哥我一日能挣二十文!” 张茂麟无语凝噎。 张瘸腿却顾不上侄子了,他现在急着去上工,便朝厨房喊:“珍娘,下午就不要去上工了,给你小叔子整几个好菜,再去他房里点上香,让他好好休息。” 很快厨房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女人应答声。 然后一有点胖黑的女子从厨房出来,爽快道:“爹,你跟大郎快去吧,不然赶不及了,小叔子这里我来照顾。” “行!”张瘸腿迫不及待道,“我这要来不及了,老大你路过香厂时帮你媳妇请假。” 张茂麟有点不适应,要知道以往他回家都是备受瞩目的存在,哪里像这回叔叔眼里竟然做工比他还要紧要。 “小叔子,香点好了,你要是累就去睡一会儿,我去村头买点卤肉,再给你炒个青菜。” 张茂麟罢手,“堂嫂我不饿,你要有事你先忙去,我自个儿回屋子休息。” 张茂麟话音一落就见堂嫂眼睛一亮,“那小叔子你休息,我门给你带上。” 没多久堂嫂也走了,张茂麟看了看空落落的院子摇摇头,“都什么事呀!” 他推开门,还没进屋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艾草香。 艾草棒就插在墙角处,正冒着白烟气。 张茂麟也没有多想,掀开帐子往里面一躺。 在宫里他要随时警惕,稍微忽视一命就呜呼了,只有回到家才能放松下来,这一放松眼睛就迷瞪起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了天色变黑,院子里也传来了堂哥堂嫂压低说话的声音。 张茂麟这一觉睡得舒服,于是起床拉开门往外走去。 “小二,你醒得正好,正准备叫你吃饭呢。”堂哥冲他招手。 张茂麟看了看院子,没见到二叔,便问:“二叔不在?” “嗨,我爹最近爱上了钓鱼,跟几个城里来的工匠去桥那边钓鱼去了,没那么早回来。” 张茂麟是真没想到才两个月没回来家里变化就这般大。 堂嫂已经在院子桌上摆了饭。 菜有两样卤肉和两样炒青菜,主食就是三碗粥和几张大饼。 大饼很薄,堂哥洗了手坐下拿了一张夹了菜放饼上卷起来。 “这是外面传过来的吃法,小二你也尝尝。对了,你没洗手,先洗手再接饼。” 张茂麟洗了手,只觉得新奇,一问才知道做工的时候主家这般要求的,说很多病是吃进肚子里的,要求吃饭前洗手。 “人家管中午一顿饭,不能不听人家的,别说自去他家干活,还真没一个生病的。人家还交代病从口入,生水也不要喝,最好烧热放凉再喝,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的哪里知道这些道理,田里干活的时候渴了还不是喝沟里的水?” 张茂麟沉默接了饼,又见堂嫂点了几根香在桌旁。 将张茂麟盯着香,堂哥炫耀道:“这是你嫂子她们香厂制的香,驱蚊虫很有效,你嫂子是厂里人,这些断掉的可以是福利,每人能分一些,回头你带一些进宫,晚上点上一根,就没有蚊子叮咬。” 张茂麟闻言神色一动,询问这香价格几何。 一听价格便宜他立刻就心动了。 “明天我带上一些进宫。” “张哥哥,你回来了?”张茂麟一进屋,就有小太监来给他端茶捏肩。 张茂麟点了点头,指着自己带来的包袱说,“这里有一些香你们分一分,晚上点上可以驱赶蚊虫,睡个好觉,记得给我留一点。” 那小太监一脸感动,“没想到张哥哥出宫还惦记咱们。” 张茂麟一脸无语,“少拍马屁,我要去给娘娘请安了,晚上记得帮我把屋里香点上。” 小太监声音清脆应下。 这个世界蚊子还没进化到适应化学毒剂,只艾草就承受不住。 永寿宫里的底层的小太监小宫女在体验过蚊香的牛掰后,蚊香一下子成为硬通货。 宫里总有一些人稍微风吹草动就被惊醒,夏天来临蚊子一多,就有不少人夜里睡不好,对于有蚊帐的人来说蚊香是锦上添花,对于某些睡眠不好的那就是救命良药。 谁也不愿意一脸倦容服侍主子,稍微出点差错可是会丢了小命。 张茂麟挨不住永寿宫里小太监小宫女的哀求,同意帮他们带货。 只是他不久前才出过宫,现在也出不去,便让干儿子出去跑腿。 张茂麟凭此举赚了多少钱先不说。 乾清宫内,皇帝正在听洋人师傅讲海外国家形势。 他脸色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只是跟往常粗浅了解不同,这回他问得很深,问某些国家国策,也问西方的文艺复兴。 以前他只当是奇淫技巧是小道,现在知道洋人未来会超越大清,不免想要更深入了解。 御前宫女送上刚泡好的茶,梁九功接过茶盘,挥手让宫女退下,他亲自送到御案上。 皇帝开口道:“南师傅来大清近三十年,可有想要回归故里的想法?” 这几日他召见了不少在京的洋人,这些都是早年来大清,对于故国消息似乎有些滞后,皇帝有些失望,打算派人去西方了解情况。 知道洋人是大清未来的敌人就要知己知彼。 南怀仁好不容易在大清站稳脚跟,哪里还愿意回归故乡,故乡来人还需要他推荐才能进入皇帝眼里。 “臣谢过皇上的关心,臣已经习惯了这里生活,再回故乡恐怕已经无法适应。” 皇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让他退下了。 心里则盘算选哪些人去西方,最好是八旗子弟,若是宗室之子最好。 他伸手端起茶碗,看了一眼梁九功,随口问:“你身上哪来的艾草味?一早就想问你了,跟腌入味了似的。” 梁九功伸出袖子闻了闻,他尴尬道:“奴婢是身在久入芝兰之室而不闻其香,是下面小太监敬了一种艾香,点燃后可以熏跑蚊虫,奴婢睡了几夜好觉,不知不觉就染上了香味。” “万岁爷若是闻不惯,奴婢便让人换了。” 第14节 皇帝放下茶碗,“那倒不必,只要不贴着我,我也闻不见。” 梁九功忙后退几步,就怕熏着皇帝。 皇帝将案桌上的纸收拾了,又开口询问:“延祺宫修缮得怎么样了?明年可以住进人吗?” 延祺宫是东六宫之一,前朝是就破败,一直未修缮。 近几年前方战事不断,私库国库紧张,皇帝本没有计划现在重修。 也不知为何,东巡之后,皇帝就突然下旨重修延祺宫。 宫里在修的宫殿不少,其他都是小修,为选秀做准备,延祺宫属于大修,显然是要进一位贵主子了,让宫里主子很是在意,纷纷让家里人打探,是哪家贵女,还未进宫就这般隆重? 梁九功也被几位娘娘叫去问过几次,只是皇帝的心思他哪里知道。 虽然知道东巡时皇帝看中了一个女子,梁九功可不认为那延祺宫是为那女子准备的。 那女子样貌才情并不出色,没有德妃的善解人意,也没有宜妃的娇俏可人,性子寡淡,哪怕万岁爷想要尝尝清粥小菜,最多也就一个贵人打发了。 梁九功也才猜测是哪位贵女要进宫。 听皇帝问话他忙道:“回万岁爷,延祺宫曾被烧毁过,前院正殿毁坏严重需要这般重建,要换的木料得从海南运来,预计得明年才能完工。” 这速度皇帝不是很满意。 “让内务府多派人手,对了养心殿造办处怎么样了,那琉璃造出多少了?先将乾清宫和太皇太后、皇太后宫里的窗户换上,多出来的先出售到民间,让内务府加紧修缮,银子不够从私库里出,东西六宫先缓缓,到时也不需那般急,在冬日前装上即可……” 梁九功只一个念头,万岁爷这般做是不是有些不妥? 这琉璃方子是从宝音格格那里得来,万岁爷可是将山东玻璃坊给端了断了人家财路。 这造办处是万岁爷自己掏私库钱办的,未来赚钱肯定是入私库。 拿私库钱修后宫,万一入住延棋宫的真是宝音格格,那岂不是等于是拿女方的银子修宫殿再分给女方住? 可要不是宝音格格住进去,啧,岂不是更惨? 梁九功摇摇头,甩去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万岁爷又怎么会错呢?这般做定然是有他的道理。 第13章 宝音很不开心,谁能想到纳兰明珠府上的回旋镖重新扎她身上。 没错,两位原本已经结业的教养嬷嬷再次来到了叶赫府,这次是长待,大概要陪同宝音参加选秀为止。 两位嬷嬷回来的原因很简单,选秀时间未定,若时间拖到明年,之前宝音紧急培训的那些规矩隔时间长说不定忘掉了也不一定。 好在宝音已经过了紧密培训阶段,不需要嬷嬷整日盯着,隔三岔五突击检查一下就行。 两位嬷嬷在宝音这里用处不大,宝音只在兆佳氏面前稍施手段,两位嬷嬷就被盼女成凤的继母给请了过去。 没有两位嬷嬷的贴身监视,宝音才总算是松了口气。 这日应付完嬷嬷的突击检查,宝音目送二人离开,没多久她就看见紫翡脚步匆匆走过来。 紫翡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格格,您给的那一千两银票快用完了。” 宝音扶额,她不是很明白在京城只花三十两就能买到一间房,为何到乡下花了快一千两还不够。 紫翡给她算了一笔账。 “格格您说地基要深,最好能抗住地龙翻身,订购青砖的银子省不了,还有您订的那些瓷器和瓷砖,这些需要窑厂开窑反复试验,一烧就是一窑,这笔开销是算您头上的,还有蚊香厂现在收支不平衡需每日还要结算工钱……” 紫翡深吸一口气,告诉她一个不幸的消息。 “格格,账上快没银子了!” 宝音抠了抠手指,她好像是花的有点多,大头是在烧制瓷器上,她订购了不少瓷砖和蹲便器,都是现如今没有的,需要瓷窑一次一次尝试,这些花费是避免不了的。 还有庄子的房院占地五亩,这又需要不少砖,这还只是打地基,后续盖房子她还准备买钢筋这又是一笔开销。 算一算一千两算什么,人家修个园子扔进去几十万两都听不见一声响。 宝音头疼,也怪她,看那地跟白捡似的便宜,就往大了设计,设计完了才发现投入太多。 现在怎么办?总不能跟阿房宫一样成为只打了地基的烂尾楼吧? 宝音见紫翡一脸愁容,开始思索手里还有什么牌可以变现。 她手里还有一千多两银子,这个是不能动的,总要留点积蓄应对突发状况。 倒是可以买香皂,这个京城水太深弄不好被人家来个零元购她把握不住。 盛京的庄子藏了一些好东西,可远水解不了近渴。 宝音突然想到什么问紫翡,“玻璃的分红是从三月就断了吗?我离开后就一直没送庄上吗?” 紫翡:“账上没有这笔收入,我也曾问过青珞,那边似是跟盛京老家断了联系。” 这印证了宝音的猜测,很大可能山东玻璃坊出了差错,那边想独吞她的分红。 当然也有上面发现了玻璃,直接强取豪夺打包收走。 她来到京城还未听见皇家组建造办处这个衙门,也就是说很大可能这玻璃生意还没被皇帝拿走。 她眼睛闪着光道:“既然那边跟咱断了联系,也不必去管了,去找一家京城酒楼,就说包下,然后放出消息我们拍卖玻璃配合!” 青珞心惊,“玻璃方子格格真要卖出去?这可是能传子孙的方子!” 宝音冷笑,“你以为这方子还能保得住吗?人家都将我们一脚踹出去了,摆明利益太大想要独吞,那就别怪我掀翻桌子,榨干玻璃方子最后一点价值。” 宫里某个打着闷声发大财的人冷不丁打了个喷嚏,看着屋内冰鉴堆积的厚冰,随口吩咐送一半给在尚书房读书的阿哥们。 正阳门大街的聚贤楼在四九城算是小有名气,姑苏菜在北方还是少见,大街两厢又建了各地会馆,地方来的富商都喜在聚贤楼请客。 聚贤楼只做晚膳,也就是下午那顿,上午一般没有客人。 不过今日上午却来了一个客人,张口就跟掌柜预约某日包楼。 包楼? 掌柜定然是不愿意,他做的熟客生意,接一单把熟客往外赶的生意肯定不行,他笑着婉拒,“客官,咱这每日都有客人,一个个都有身份,实在是推脱不掉。” 宝音看了这两层木楼,笑了笑,“放心耽误不了您的生意,我只包上午。” 她扫了一眼空落落的大厅,道:“您这下午才开张吧?我只包上午,您看给个合适价钱,若实在不行,那就算了,我去对门的金馐楼。” 说罢她做转身姿态。 “姑娘且等等!”掌柜一听这白捡的生意就要跑了,忙开口叫住人。 掌柜脚步匆匆走出柜台,抹了抹汗道:“姑娘这也太心急了,我答应还不成?” “二十两,您看二十两成吗?” 包楼肯定不是这个价,来聚贤楼吃一顿没五两银子是打不住,可问题是包的是没客人的时段,这钱等于白捡。 宝音眉头一皱,“掌柜没您这样宰客的,我包的是没人的时段,楼本就是空着,再说又不用您什么,就跟您借一个地方,二十两可是能在京城买大半间屋子了。” 掌柜也有自己的道理,“姑娘,我虽不知您包我们聚贤楼做什么,想来肯定是借我们聚贤楼的名气,这二十两就当作我们交个朋友,您要请哪些客人,我们都能帮您服侍的妥妥的。” 宝音眉毛一挑,这掌柜有点意思,竟然懂品牌效应。 “那掌柜可否再帮我一个忙,我愿意在二十两基础上再加二十两。” 掌柜有点警惕,到是没见钱眼开,“您说说看,且看我能不能办到。” 宝音笑了,“那您肯定能办到。” 她冲外面喊了一声,立刻有两个家丁模样的汉子抬了一扇窗户进来,只是这窗户跟寻常人家不同,不是纸糊,而是用了淡青色的琉璃。 阳光刚好透过大门照射进来,照在琉璃上给琉璃打了一层亮光。 “嘶!这是琉璃?”掌柜倒抽一口气。 这般清澈平整的琉璃没几百两拿不下来吧? “这是玻璃,跟西洋来的玻璃是一个东西。” 宝音:“我这玻璃窗就先放在您这,接下来若是有客人问起,你就说有神秘卖家要出售这玻璃方子,十日后借您这楼出售。” 掌柜回过神来,忙挥手,“担不起,担不起,这要是碎了我可赔不起。” “掌柜放心,这西洋玻璃方子我们家破解了,根本不值钱,这玻璃窗户要是坏了,我不要您赔,这样您若是答应这玻璃窗户在您这展示,等十日后这东西就送给您了!” 还有这种好事? 掌柜立马改口:“姑娘,这事就包在我身上!” 两人签订契约,这中人还找了衙门见证。 当天下午凡是来聚贤楼吃饭的客人都目睹了放在门口处的玻璃窗。 很快十日后有人要卖玻璃方子的消息传开,不管是江南的商人还是广东的商人都得到了消息,甚至还传到了来京的洋人耳中。 皇帝在南书房待了一上午,等用过膳再回乾清宫,不管是正殿还是东西暖阁窗户都换上了琉璃。 皇帝坐在窗户前,抬眼就能看到太监在后殿忙活,只是装了个琉璃窗,这屋子似乎都变大了,当然他还惦念着在乾清宫修一个琉璃房,冬日里也能晒晒太阳。 修琉璃房先延后,先用琉璃赚些钱再说。 皇帝坐了片刻,开口道:“宣裕亲王入宫。” 裕亲王半个小时后才到,一进乾清门就发现了异样。 皇帝笑呵呵跟他介绍,“大哥,你看我这琉璃窗如何?” 他话语里满是暗戳戳地炫耀。 福全很赏脸:“通透明亮,是好东西,皇上您怎么想到将琉璃用在窗户上?” 皇帝咳嗽一声,“妙手偶得而已。” 福全又将窗户吹捧了一圈,皇帝听了一连串马屁直接爽翻天了,一高兴大手一挥,“大哥院子的玻璃我包了。” 全包是不可能的,琉璃产出不多,乾清宫也就紧着几个常住的宫殿,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那边还等着呢。 福全并不知道琉璃真实价格,不过他是知道大清的琉璃价格不菲,能赶上上等玉了。 第15节 福全回了府,身后跟着内务府派来抬着玻璃的太监。 因怕琉璃被颠碎,这一路上都是人抬着过来。 总算是到了裕亲王府,太监马不停蹄将裕亲王的正院和书房玻璃装上了,多出来的玻璃福全不让动了,让人做成琉璃摆件放书房去。 过了两日,福全的小舅子来府里看望侧福晋瓜尔佳氏。 瓜尔佳氏生了福全第三个儿子,也是目前仅有的一个儿子,就算是福晋西鲁克氏也要避她风头。 三阿哥保泰出生快满两月,瓜尔佳氏因频繁生育,这次坐的是双月子,小阿哥也拖到六月才办满月礼。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五月间万岁爷刚回京,事情多哪里抽得出时间出宫看小侄子,瓜尔佳氏找了借口让福全同意将满月礼放在了六月。 其实小办满月礼大办满百日也不是不行,只是小阿哥不凑巧,百日是在七月,七月有鬼节,自是不合适,合适的日子也就剩了六月。 瓜尔佳氏的弟弟满伦来府里是提前来送礼单,也没见到还未出月子的姐姐,就被请到外院跟姐夫说话。 满伦被请去书房一眼就看到了玻璃窗,他惊讶道:“姐夫这般快就用上玻璃了?” 他满脸都是羡慕:“还是姐夫有门路。” 本来想要装个b的福全皱起眉,“这是宫里出的琉璃,不是西洋来的玻璃。” “这不就是玻璃窗嘛,聚贤楼大堂放着呢,七日前就有人传出消息说破解了洋人玻璃配方,后日辰时三刻会在聚贤楼以拍卖方式出售配方。” 福全心里一咯噔,只有一个念头,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敢拿宫中的方子出来售卖? 第14章 福全当即派贴身太监李玉柱去聚贤楼打探。 李玉柱骑马快去快回。 “王爷,那聚贤楼大堂确实放着一扇琉璃窗,清澈透明仿如一江春水,那酒楼掌柜见人就说后日拍卖方子的事。” “聚贤楼附近就是各地会馆,奴婢猜测此事恐怕已经传入各地进京的富商耳中!” 福全震惊,他起身踱步,猛然转身吩咐,“去,给本王备马!” 福全急匆匆奔赴紫禁城。 皇帝正在南书房读书,旁边的西洋画师为他作画。 听梁九功传报裕亲王求见,他放下书,奇怪道:“大哥竟然这个时辰求见?” “去请裕亲王进来。” 没多久福全进来,甩了甩袖子就要打千儿,还没做全就被皇帝亲手扶起来。 “你我兄弟且不必多礼,大哥进宫可是有要事?” 福全神色严肃,小声将有人私自贩卖方子的事说了。 此事可大可小,皇帝要是不追究那就是一个方子的事,要是追究那就是无视王法偷卖皇家宝方! “有人要在京城卖琉璃方子?”皇帝闻言一脸惊怒。 大清的琉璃制品一向比不上洋人的玻璃,也是将那些造玻璃的工匠弄走,他派人去查才发现西洋玻璃的暴利。 这玻璃原料在他看来一文不值,一件玻璃制品竟然能卖出上百到上千两白银,这暴利皇帝都眼红了。 他打三藩打的家底都快没了,封后宫修宫殿都扣扣搜搜,宫里还有大片宫殿都破着呢。 面前摆着这么大利益,皇帝也扛不住诱惑。 他承认这事做得不地道,他不是都修宫殿了,等人进宫,他定会好好补偿。 他都到这份上了,竟然还有人胆大包天私挖他墙角? 皇帝瞬间脑海里闪过几个名字,都是能接触到琉璃制作过程的人。 “给朕去查!” 皇帝显然愤怒了,平日里他私下可是很少称朕。 帝王一怒,血流千里。 侍卫飞快行动起来。 人是申时末出的宫,事是酉时初查清的,就在步军统领衙门上门拿人的半道上,一道皇帝手令终止了此事。 皇帝拿到详细情报,脸上神色怪异。 一看那掌柜的证词,他大概明白这是谁干出来的了。 好家伙他不告自取拿了她配方,她就釜底抽薪绝了他赚钱路子是不是? 这事还没地方说理去,是他先干出这种不地道的事来。 真让人上门拿人,也没这道理,人家也没做错,自己的方子想卖就卖,哪怕是皇帝也不能随意夺走人家方子。 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福全看到皇帝从盛怒到怒气消失又变成了无奈,不由起了好奇心。 这谁干出这等事还能让皇上也奈何不得? “皇上?” 皇帝将手中的纸捏成团,他神色平静下来,“这事到此为止,多谢大哥进宫告知,大哥若是手头紧,也可以参加那拍卖会,宫里不会追究此事。” 福全咧嘴笑道:“皇上赐了不少田地,太皇太后也时常给些赏赐,奴才手头不缺银子。” 这大概是大多旗人的心态,清初这会儿旗人都享受到了开国分红,个个富裕,看不上工商。 顺治年间还有旗人将余钱拿给奴仆经商,这些奴仆不敢亏钱,多是拿去放印子,后来顺治帝还专门下了旨意,不允许旗人将钱交给奴仆去经商。 朝廷没有禁止旗人经商,只是当今工商都是身份低下的人在做,旗人自然看不上。 再过个几十年,这些不知节制的旗人浮财用尽就会陷入窘困当中,到时就仅靠着朝廷发的那点米粮钱过活。 皇帝见状也没有多劝,若不是他查过洋人玻璃在市场上的售价,他也不会按捺不住做出夺人方子的事。 这日早朝结束的有点早,皇帝似乎有急事,不给朝臣吵架时间,飞快地结束了早朝。 皇帝一下朝就来到了侧殿,御前宫女们纷纷上前帮他换衣。 纳兰容若见皇帝换了一身民间衣服,顿时了然。 “万岁爷,您可是要出宫?” 皇帝想起来纳兰容若跟那女人有点亲戚关系,便道:“容若,你也去换一身,随我一起出宫。” 又指示身边的宫女,“去,给纳兰侍卫也找一身。” 没多久两人换了一身衣裳,做民间打扮,带着侍卫坐马车出了宫。 皇帝手里还拿了一纸折扇,下了车站在聚贤楼招牌下,他扇了扇一副潇洒模样。 *** 宝音提前一日说要出门,纳兰佟桂接了差事去承德去了,兆佳氏听她说要出门,只问了她去哪里,听闻是去以前老家的手帕之交家中做客,便点头答应了。 约定的时间是八点多,宝音也不能迟到太久,用过早膳便带着蓝玉紫翡出门了。 中途跟一个青年会合,纳兰佟桂若是在,恐怕会大吃一惊,因为这青年显然是他传闻中已经被野兽叼走的未来贤婿。 若他再看到青年对宝音毕恭毕敬,或许会醒悟这一切都是自己女儿搞的鬼。 宝音掀开车帘子,冲青年点点头,“和丰,待会儿拍卖就交给你了。” 青年抱拳:“格格请放心。” 正阳门大街就在外城中轴线上,宝珠家居住的胡同离这里属实不远。 她考虑聚贤楼也是有原因,正阳门大街上比较出名的就是聚贤楼,从前朝开到现在,虽然落寞了,可还有着地理优势,聚贤楼周边散落着不少会馆。 可以说五湖四海的人都在这边汇聚。 人来到一个不熟悉的地方,首先考虑的肯定是抱团,不少进京的商贾在考虑住处时会先考虑自家省会馆的附近。 马车距离聚贤楼五十米的位置停下,和丰先下了马车。 接着马车才哒哒往聚贤楼走去。 聚贤楼虽然占据一座楼,大门并不大,宝音和两个丫鬟下了马车后进楼,马车被出来的小二指引着从隔壁胡同进后门停放。 她提前订了一间二楼包房,就是为了看拍卖情况。 当然拍卖会她是不出面的,这事已经交给了和丰,处理这点小事对于和丰来说不过是手到擒来。 宝音并不知道此时二楼有人看着她进了楼。 皇帝坐在窗户边,折扇敲打着手掌心,他开口:“容若,过来认认人,这位可是你那从盛京来的族妹?” 纳兰容若走到窗户边看了一眼,“有点像。” 纳兰容若是见过宝音的,盛京时他作为御前侍卫可是随驾去过那庄子,后来也从阿玛口中得知了庄子主人跟他家有亲戚关系。 回京后也从额涅和妻子那里听过这位小族妹,听阿玛的意思是想送这位族妹进宫搏一搏荣华富贵,算是作为后手。 对于这件事纳兰容若是不赞同的,只是阿玛已经打定主意,小族妹的阿玛也同意了,他就没再多操这份闲心。 皇帝敲手心的动作未停,“那还不将人请进来?” 纳兰容若是男人,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他拉开门,门外立刻就有小太监询问,“纳兰侍卫,您有什么吩咐?” “刚进楼的是我妹子,我正打算请她过来。” 那太监笑着说,“哪里需要大人出马,小的这就将纳兰小姐请上来。” 说完屁颠屁颠下了楼,正巧撞上了刚上楼的一行人。 “可是纳兰府上格格?” 宝音属实惊住了,还是她身边的蓝玉机灵,“你怎么知道我家格格?” 来人恭敬道:“是纳兰府上的容若侍卫发现了您,请您上楼说话。” 一听是纳兰容若,宝音顿时放松下来,她对这位清初的大才子可是慕名已久,可惜始终无缘得见。 第16节 宝音也没怀疑纳兰容若如何会认出她,她进出过大学士府,大学士府上的人见过她的也不少。 “我还未见过容若兄长,小哥,还请前面带路。” 太监心里一暖,他这样的人还从未被贵人唤过哥,这位格格可真一点也不像满人姑奶奶。 宝音被请到门外站了不少侍卫的门前,到这里她也没起疑心,但是门被里面拉开后,她看到一个熟悉的人,脸上笑容僵住。 [姐妹们,谁懂啊,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皇帝的笑容收起。 “这位妹妹快进来,我是你族兄,你若愿意称我一声兄长便可。” 宝音视线转移到门后说话的青年身上,她眼睛一亮,这还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看到最英俊的一个男子。 [这就是纳兰容若?史上公认的大才子?就是红颜薄命了些。我查查,好像没几年可活了。] 宝音眼神从欣赏变成惋惜。 [满人的才气可都汇集他一人身上了。] 得知纳兰容若寿命将近,皇帝也很惋惜,他轻咳一声,“既然是容若的亲戚,且一块坐下吧。” 这还是他第一次体验不受人待见的滋味。 怎么说呢,有点新鲜。 “妹妹请坐。” 纳兰容若亲自拉开的座椅。 很不巧,夹在两个男人中间,但好在中间空隙很大,也不算是紧挨着。 宝音皱着眉头坐下,纳兰容若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然后就听皇帝开口,“纳兰格格可是来拍卖玻璃方子?” 宝音扫了对方手上玉扳指,顿了下道:“听说有这么一桩事,过来凑个趣。” [这人是不准备装了吗?手上的龙纹扳指都没取下,我还能装作不知道他的身份吗?] 皇帝拿着扇子的手一顿,放下扇子,不由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 失误,忘记取下这个玩意儿了。 第15章 纳兰容若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介绍二人认识,“妹妹,这位是三爷,三爷,这是我族妹。” [上回是佟爷,这回是三爷,下回是不是得再换个称呼?] “见过三爷。”宝音福了个身。 皇帝“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纳兰容若开口问道:“妹妹常居盛京,搬来京城可还习惯?京城比盛京如何?” 宝音柔声回道,“京城更繁华些,只是我不常出门,对我来说区别不大。” [都是一样落后,没有空调、手机、外卖,若是能给我选择,让我做皇帝我都不愿意留下来。] 一旁偷听她心音的皇帝都气笑了,连万民之主都不当,大清在她心里就这般埋汰吗? 不管她之前是什么身份,她现在是满人,怎么一点也不记同族人的好,不想着贡献一点力让大清变得更好? “纳兰格格就这样出门,连个侍卫也不带,京城可没格格想象中的那么安全。”皇帝甩开纸扇轻晃。 京城这般大,藏污纳垢的地方可不少。 [谁说我没带人,为了这场拍卖会我可是请了京城最好的镖局做安保工作,别看这楼里面没什么守卫,楼外面来来回回压马路的人,还有摆摊小贩可都是镖局派来的人,哪怕是为了尾款,镖局也不能看着我被绑走。] 皇帝眉一挑,总算是逮到她尾巴了,这拍卖会还真是她办的。 宝音磨牙:“是,下次我定会带人。” 知道对方的身份,她也不敢大胆对着干,只希望这位的兴趣赶紧过去,她可没有进宫的意思。 她都不明白,她表现得够无趣了,这位怎么还盯着她不放? 明珠放下茶碗有些坐立不安,万岁爷对待后宫娘娘一向温柔,怎么对妹妹这般语气? 难道是阿玛的一厢情愿,万岁爷并没有让妹妹进宫的意思? “妹妹可用过膳,我们随意点了些,你也跟着用点。” 桌上摆放了几道凉菜和几盘点心,有着江南独有的精致。 宝音来这里可不是吃饭的,所以她婉拒了,“我来这里约了人,恐怕无法在这多留。” [等一下还要随时远程操控拍卖会,嘶,这香糟鸭舌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皇帝笑吟吟提议,“要不将你那朋友一块请到这边来,这边就我二人,倒是也不介意多加两个位置。” [这男人真恶毒!我上哪变出个朋友来?] 宝音面带为难。 皇帝带着玩味笑意看着她,按照正常情节一个女人被一个陌生男人这般盯着该羞红脸低下头才是。 然而宝音的反应是深深皱起眉头,她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揶揄,这是摆明要拆穿她的谎话。 [我道理哪里招他了?改还不行吗?难道这世界上真有什么穿越女光环?] [救命,我这颜狗吃不下这款!] 皇帝脸上的笑容一滞,也跟着皱起眉头,“怎么?莫非是哄骗我们,根本没什么人?” [救命呀,该怎么圆谎?] 纳兰容若站起身,“妹妹,你原先订的包厢是哪一间,你别动,我去将人请过来。” [求求你别来添乱了!] [是你们逼我的,别怪我出大招了!] 宝音叹了口气,叫住纳兰容若,“兄长先不忙,我那位朋友最近遇上了些难题,约我出来也是想请我帮忙出出主意,她此刻还没到。” [快、快问我到底什么事!] 纳兰容若关心问:“遇见了什么难题,可需要我帮忙?” 宝音眼睛一亮,“那我说出来,兄长帮我朋友出出主意。” 然后她不等纳兰容若开口,立马道。 “前些日子我认识了一位朋友,她人长得漂亮,心地也善良,就是身份不好,这次来京城就是来找她亲爹。” 是外室女?妹妹怎么认识这等上不了台面的人? 纳兰容若蹙眉,问:“可有找到?我认识一些人,或许能帮上什么忙。” 宝音:“谢谢兄长,人已经找到了,就是中间出了些差错,且听我细细道来。” “我朋友的爹是个大家族家主,年轻时去江南时一次偶然邂逅了她娘,不巧家里突然出了问题,不得不离开了江南,离开前给了她娘一幅画和一把折扇,说会回来接她回家。” 这一听就是没接了,纳兰容若不耻那男人不负责任的行为。 宝音则看了一眼皇帝,眼里满是幸灾乐祸。 皇帝笑容收起来,心里有了不好预感。 “她娘等了十八年终于等不下去了,前些日子她娘临终前告知了她身世,让她拿着信物进京寻亲,前段时间我偶然认识了她。” 纳兰容若:“不是说都认亲了吗?还有什么难题?” 宝音唏嘘一声,“认是认了,可认亲的不是她。” 纳兰容若倒抽一口气,“鸠占鹊巢?” 门口一众听得津津有味的人也跟着抽了口气。 宝音一言难尽道:“可不是!” “我那朋友只带着一丫鬟进京,进京没多久就丢了盘缠,最后遇见一位在街上玩杂技的姑娘,这位姑娘看两人没住处,便将两人领去大杂院住。” “相处了一段日子,我朋友将亲爹身份说了,那姑娘拍着胸口说帮她找爹,后来一打探她爹有大来头,寻常百姓根本无法靠近,后来又打探才知道她爹近些日子会出城打猎……” “只是猎场有崇岭包围,我朋友是江南女子哪里爬得了山,最后只能将认亲的凭据交给了那位杂耍姑娘,让她帮忙找到她爹。” 皇帝嘴角抽搐,又是寻常百姓不能接近,又是猎场,京城符合这条件的也没有几个。 纳兰容若提起心来,“所以这姑娘就鸠占鹊巢,自己认了爹?” 宝音忧心忡忡摇摇头,“那倒不是,唉,只能说天意弄人。” 皇帝松了口气,他肯定不会有这么大的女儿,可是这女人为何说几句就看他一眼,那眼神里分明暗示着什么。 “那姑娘翻过山很不巧被箭射中,那位家主本以为是猎场进了刺客,让人去查,就查到了那位姑娘带的认亲凭证,偏偏那姑娘中箭昏迷了过去,等醒来事情已经成为定局。” 纳兰容若匪夷所思:“女儿还能认错?那你朋友呢,有没有将爹认回来?没了凭证,她总该知道她娘跟她爹当年发生了什么吧?” 门口的一众人也为这位亲生女儿担忧。 宝音再次叹了口气,一脸忧心忡忡,“可不是。” “只是我朋友她爹是大户人家,她连大门都进不去,她也上门过,结果是被人赶了出来。” “那后来呢?” “后来那姑娘醒来,也想将真相说出来,被家主的妾室拦住,妾室说若是将真相说出来会牵连到她,那位姑娘也活不了。” “大户人家很忌讳血脉混淆,人家不会承认自己认错了,只会责怪那姑娘贪图富贵冒认了亲。” 纳兰容若摇摇头,“这话也没错。” 那冒名顶替的姑娘还是下九流身份,真相一出狠心一点地送去官府,说不定小命就没了。 “后来那姑娘养了几日伤,便找机会出门跟我朋友见了面,说了这个中缘由,她也恨自己身体不争气,在紧要关头晕了过去,错过了澄清真相的机会。” “这哪里怪她,一切都是阴差阳错。”纳兰容若皱起眉头道。 耳边全是狂笑声,皇帝喝着茶一脸淡定模样。 “没错,可不就怪不到那姑娘身上,只是我朋友也委屈,她完不成自己娘的遗愿不说,好好的爹变成别人的了,可要是认,就会枉送无辜之人性命,她也做不出来。” 第17节 “也不知两人怎么商量的,我朋友就做了那姑娘丫鬟跟去了亲爹家。” 皇帝头一歪,嘴里的茶喷出来。 纳兰容若也是一副瞳孔震惊,“糊涂呀,你朋友不会真入了奴籍?你没劝一劝?” 宝音看他急上火,忙道:“没入奴籍,是名义上,两人商议是找个借口让我朋友入府,再找个合适机会澄清真相。” 纳兰容若猛灌了一碗茶水,“这也太荒唐了,你还是快点劝说你朋友,找她爹说明真相,事情就不是她们这样干的。” [嘎嘎,谁让你们逼我无中生友来,我拿出琼瑶剧毒死你们。] [嘿嘿,别急,接下来还有更炸裂的。] 皇帝接过帕子擦嘴,掩盖住嘴角的抽搐。 宝音有些为难,“你当我不想吗?只是我那位朋友困住那府里不能随意外出,我也是找人传信才知道她近况。” “你直接说遇见的难题吧,我看我能否帮上忙。” 纳兰容若觉得自己老了,怎么跟不上现在小姑娘的想法了,将信物交给别人认爹,还做了假女儿的丫鬟? 这脑子到底是塞了多少稻草才能做出这种事? 宝珠开心道:“是这样,我朋友她爹最近对我朋友特别好,送首饰送珠宝之类。” 纳兰容若眉头舒展,“应该是发现你朋友真实身份,特意弥补她?” 门口的人也纷纷跟着点头。 宝珠嘿嘿一笑:“那倒不是,是我朋友爹看她似曾相识,想纳她为妾!” 不提纳兰容若一脸恍惚。 这回皇帝也绷不住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宝珠不忘给了最后一击,“我朋友也忍不下去了,想要认回亲爹,她来找我也是想请我出个主意,保下另一位姑娘性命。” 皇帝忍不住问道:“这爹就非认不可吗?” 宝音意味深长道:“自然有非认不可的理由。” [这可是以你孙子为蓝本的小说,皇家血脉能流落在外吗?] 皇帝一抹脸,不得不承认自己精神受到了重击,后世都这般编排爱新觉罗家子孙吗? “行了,不留你了。” 他挥挥手终于肯放人了。 第16章 宝音这会儿不急着走了,要不是时间不多了,她可是非常乐意留下来多说说“你是风儿我是沙”的故事。 可惜楼下传来人声鼎沸,马上拍卖会就要开始了,她还得亲自去盯着。 等人一离开,纳兰容若陷入纠结,他是不是该查一查是谁家的事,当然他绝对没有看好戏的意思,纯属有些好奇。 “甭琢磨了。”皇帝将手中的扇子往桌面上一扔,传出啪嗒一声响,“没听出来吗?根本没有什么朋友,编的故事而已。” 纳兰容若一怔,经过皇帝一提醒,他也跟着回味过来了。 京城谁家府邸门槛那般高,女儿找上门连亲阿玛的面都见不到? 还有猎场换个名称不正是指围场吗? 纳兰容若怔怔看向皇帝,一个念头浮上心头,不会吧,这位族妹可真大胆,竟诽谤到万岁爷身上,她可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当着万岁爷的面诽谤万岁爷? 要不是万岁爷才二十有八,根本生不出一个十八岁的大姑娘,恐怕他也会怀疑那个爹是不是万岁爷。 醒悟过来,纳兰容若起身在椅子旁跪下。 “奴才为妹妹请罪,请万岁爷原谅她先前的不敬言语。” 皇帝哼了哼,“朕心里有数。” 摸了摸拇指上的扳指,皇帝心里冷笑,这女子分明都猜到他身份了,当着他面都这般大胆。 若不是能听到心音,恐怕他也只当是一个故事。 也不对,若不是心音,他也根本不会注意到她,或许正如她所想那样,低调过完这一生。 呵呵,现在嘛,是他的机遇。 *** 宝音出了包厢就往楼梯处走,掌柜准备的包厢就是离楼梯最近的那间。 今日上午聚贤楼等于她包了,接的都是闻讯而来的商贾,这会儿全都汇聚在楼下,走到楼梯口都能看到大堂的人都挤上楼梯了。 进了包厢,紫翡拉开椅子让格格入座,满脸困惑问,“格格最近新认识了什么人吗?奴婢似是没有见过。” 老家陆陆续续有人过来接手了小汤泉庄子上的工作,她也减少了外出的次数,最近几日更是只出过一次门,她也没见自家格格结识什么外人呐。 宝音噗哧一声笑出声了。 “怎么,把你也绕进去了,没有这么个人,是我听来的故事,不然我们怎么脱身?” 紫翡一脸恍然大悟,旁边的蓝玉过来给宝音捏肩,“格格,这故事有后续吗?那位小姐有认回亲爹吗? 宝音诧异,扫了紫翡、蓝玉一眼,两个丫鬟都是一脸渴望知道后续的神情。 她低头想了想,很快明白过来,琼奶奶的小说对于经历过信息爆炸的她而言有点狗血、三观不正。 可是在这个信息封闭,日子枯燥乏味的年代,隔壁夫妻打架都能传来传去让人回味半个月,这个故事无疑是降维打击。 要知道当年的真假格格电视剧播出时可是万人空巷,全国人一起追剧,里面多少明星靠这部戏直接爆红,若不是后来自己做了错事,那血可以说比神仙姐姐还要厚! 宝音点头,“有时间我再跟你们说。” 紫翡期盼问,“格格,这个故事我能写下来吗?我想让青络和赤珠姐姐也能看看。” [《真假格格》里有不少三观尽毁的情节,以前看还觉察不出来,长大后我倒是回味过来了,不过这部剧能红肯定有它红的道理,起码小燕子这个人设塑造就很吸引人,这是这个年代女性缺少了的,这种冲破时代枷锁的个性不正是吸引人的地方吗?] [况且我只讲第一部不就行了。] 想到这里宝音笑了笑道:“那你可要好好写,写完我帮你出书留着做纪念。” “格格!”紫翡娇嗔一声,随后欣喜道:“奴婢会的这些还不是格格教的,奴婢写完肯定请格格帮忙斧正。” 楼下传来掌柜浑厚的声音,“诸位让让,让卖家上台。” “大家都是奔着赚钱来的,都别耽误大家时间,这位抬抬脚,让小哥先上台。” 楼下嘈杂声转小,跟着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外面远处的叫卖声。 宝音走到外面,今日来的人多到出乎她意料,有不少人上了二楼正扶着栏杆往楼下望。 宝音干脆不出去了,回到包厢虚掩着门听外面动静,没两秒她就听见了和丰的声音。 聚贤楼大堂内有一座高台,平日是说书用,说的是姑苏评书,一到下午就有人上门点上三两样小菜就着酒听着评书消磨一下午。 当然这都是不差钱的旗人老爷。 今日台上上来了一个年轻男子,男子身姿挺拔,上了台先露出三分笑容,朝台下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员外,我是泰山商行的和丰。”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交头接耳起来,纷纷打探泰山商行底细。 问了一圈没人知道,还是自称广东来的茶商说有印象。 “好像跟洋人交易过,曾出大价钱让洋人帮忙运树,惹出不少笑话。” “我们商行还小,可能知道的人不多,这次邀请诸位来的原因诸位应该已经明了,毕竟那玻璃窗可是摆在诸位眼前。” “这位小哥,你就直接说方子价值多少,看我等是否能买得起。”人群中有人高喊。 这话顿时赢得他人赞同。 西洋来的琉璃摆件有多贵,众人都是有目共睹,这摆明是个下金蛋的好买卖,消息一传出来,就有人开始筹集资金,当然也有一些觉得自己买不起,特意跑过来凑个热闹。 丰和笑容不变,“诸位先不要急,这方子价格没大家想得那么贵,我们商行也是意外破解了这玻璃,玻璃是易碎物,不适合远途交易,我们商行也不准备涉足这行买卖,经东家允许便拿出来跟大家交个朋友。” “就一个方子,难道还能卖给人?”有人抓到了疑点询问。 “哈哈,既然交朋友,那这次拍卖肯定跟以往不同,不是谁报价高,谁就拿走方子。” 见下面人瞠目结舌,和丰才缓缓道来这次交易方式。 “是这般,我们商行这次将这方子拿出来,只要有人想用这方子,都可以向我们交一笔钱算是使用费,这次请大家来也是商议一个合适的数目。” “嚯!这岂不是说我也有可能买到?”大半过来凑热闹的商贾不淡定了。 “后生,出多少钱能够用这方子?” 和丰微笑看了过去,“这个方子的价值大家应该都知道,少说也有上百万两的利益,卖个一百万两应该不足为过吧?” 台下没人吭声了,不是没有人能一下拿出上百万两银子的商人,可愿意将一半身家都赌在这上面的就很少了。 “真要卖一个人谁都出不起,所以我们东家决定不卖,在场诸位出个使用费,这个方子我们授权给诸位使用,若是遇见困难,我们还会提供技术上的支持。” 有人不淡定了,“还能手把手教?” 和丰镇定道:“大家都奔着钱去的,肯定要教会大家,只是我们商行的玻璃师傅人手有限,只能按照交钱顺序来。” “和先生,您就别磨蹭了,给我说个价格吧。” 和丰露出灿烂笑容,“这不是跟大家商议吗?我们这边的方案是按照年限来出价,五年起步,一年一百两,若是一下买断二十年这方子就是您的了。” “这期间我们技术若是更新,会通知您那边,有人买五年的话到第六年没有续费的话,我们肯定也没法阻止您继续做这买卖,当然同行排挤,我们也是不管的,技术更新肯定跟您没什么关系。” 二楼皇帝意外道,“这办法不错。” 商人不讲诚信就让同行对付他,只是有个难点玻璃技艺要一直更新才行,他能想到的办法就是第六年再更新新的技术,这样才能保证后续的利益。 *** 宝音坐在楼上有些坐立不安,“收多少了?” 蓝玉从楼上下来,脸激动得涨红,“有五万两了,还有人在观望,也有人回住的地方取钱了。” 有出手大方一口气买断二十年的,也有人怕被骗只肯买五年。 第18节 五百两对于将生意做到京城的商贾来说真不算多,他们进京求人办事都不止一千两了。 人实在太多了,才一会儿工夫楼下就收了五万两银子了。 宝音看了看天色道:“时间不早了,告诉和丰今日就到这里。” “格格,还有人在观望呢。或许等等就买了。” “正是没买,才要我们推一把,去告诉和丰,时间到了,哪些再想买的,让人跟商会的人谈。” “商会?” 她们哪来的商会?不是和丰随口一说吗? 看着紫翡迷糊的表情,宝音意味深长道:“以前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 …… “十七万两?”皇帝一听下面收到的银票,全身酸透了。 这钱本来该落入他手里。 “怎么收到这么多?” 梁九功道:“回万岁爷,本来有大半人观望,谁料那小子突然说今日就到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商人就跟疯了似的往那小子怀里塞钱,生怕他不收一样。” 皇帝皱眉,转头问纳兰容若,“容若可知是何原因?” “商人精明,还没验明方子真假,怎么愿意出钱?” 纳兰容若思索片刻,“奴才想,或是跟这聚贤楼有关。” 皇帝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颔首道:“说来听听。” “聚贤楼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这里吃一顿没十两银子走不出去,能进这聚贤楼的都是达官贵人,或许因为这事发生在聚贤楼才让这些商人深信不疑。” “换言之,聚贤楼为卖方做了背书,也就是见证方,正因这一点才没人怀疑真假。” “还有这最后突然收手也是神来之笔,人家表面态度不在意这剩下的人买不买,一副爱买不买的姿态,这些本该旁观的人也不敢赌,方子若是真,可就错过了一场富贵,只能下场成为局中人……” 一百万的方子只卖五百两,谁不想捡这个便宜? 何况五百两银子对于商贾只是小钱。 这才有了后来疯狂塞钱的举动,这是生怕人不收拿不到方子。 “这幕后之人深谙人心,顺应人性贪婪布局。” 说到这里,纳兰容若小声询问,“万岁爷,莫非这伙人在行骗?” “方子是真的。” 见纳兰容若眼露恍然之色,皇帝没好气道:“不是朕,这幕后之人你也认识。” 第17章 “这么多钱该怎么花?”回府的路上,蓝玉哆哆嗦嗦问。 她还真没见过这么多钱。 宝音也兴奋,她还没一下赚过这么多钱,紧跟着又紧张,有钱没有保护这份财产的能力,放在这个世道那就是肥羊。 大清女性是无法独立生存,因为不能立女户。 一个家庭没有儿子只有女儿,结局往往很悲惨,会被人吃绝户,林妹妹就是典型案例。 她现在的生活看似自由,其实还是要靠着纳兰家。 她其实看得很清楚,纳兰佟桂为何能允许她另建住处,还不是看有利可图。 宝音能赚钱,这才是纳兰佟桂对她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主要原因。 想到这里,刚赚到钱的喜悦心情荡然无存,她满眼茫然,刚穿越这个世界的时候她也异想天开过要大展身手改变这个世界,后来发现仅仅体面活下去就耗尽全部力量。 之后她就躺平了,没幻想着做什么富可敌国的大商人,封建社会商人就等于肥羊,年幼时她还试过将家中的鸡蛋羊奶做成蛋糕卖,后来这方子成为某个佐领家的家传秘方,给纳兰佟桂弄到一个在内务府打杂的活计。 自那以后,她便再没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 “格格?”蓝玉见宝音靠着窗户满脸失落,不由担心开口。 “是谁惹您不高兴了?” 宝音摇摇头,其实她的日子跟现在的女人比已经不错了,哪怕是公主也没有她过得自在,公主还担负着扶蒙任务。 “财不露白,庄子上的活若是不急先缓一缓吧。” 本以为解决了钱的问题庄子建造速度能够提升,可现在想想还是低调点吧。 *** 徐有为脚步匆匆回到了徐家在京城的宅子,一进门他就拉住一个男仆问,“我爹在哪?” “老爷在书房。” 徐有为听完直冲向正院书房。 书房门敞开着,徐三老爷正在欣赏桌上他新得的一幅唐伯虎绢本画。 徐有为快步踏入门内,压低声音道。 “爹,拿到了!” 徐三老爷眼皮都没抬,悠悠开口,“花了多少银子?” “没多少,就两千两。” 徐三爷直起身子,有点纳闷,“你莫不是上当受骗了,玻璃方子怎么只值这点钱?” 徐有为从怀里掏出方子道:“是不是真的,找人验一下。放心吧爹,我找人盯着呢,徐家的银子没那么好拿,若方子是假的,我就让他翻倍吐出来!” 徐有为说话很有底气,他爷爷是徽商领头人物徐文通,老爷子一路从前朝打拼过来,手眼通天,哪怕老爷子已经去世,他老人家留下的人脉还在。 收拾一个骗子还是绰绰有余。 三日后徐有为收到一个让他惊喜交加的消息。 喜的是方子是真的,凭着方子真弄出了清透的玻璃,惊的是一个小道消息传入了他耳中,这玻璃方子很可能是从造办处流出来的。 造办处是皇上不久前设立的一个衙门,造的就是这玻璃,卖方子前的半个月,造办处就将玻璃造出来了,因为产量不多,都供着宫里了,消息才没传出来。 徐有为拿着方子欲哭无泪,这方子烫手啊! 聚贤楼再次聚集了一群人,这次没人主导全都是不约而同聚集过来。 “老郑,你得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是信任聚贤楼,才买的方子,现在落了个进退两难的后果,你得负责!” 聚贤楼的郑掌柜也是欲哭无泪,他不停拱手给人道歉。 实际上在第一个人找上门时他就狠狠给过自己两记耳光,“叫你贪财,这下聚贤楼名声都让你给弄臭了!” “诸位别砸,我就是出借了一个地方,没跟人合谋大家银子!” 来自山西王氏商行的掌柜举着椅子,“郑掌柜不是我等不给你面子,我们买了个能看不能用的方子,账面上亏空五百两,我跟东家说不过去,你要是不将那卖方子的一伙人供出来,就别怪我们告到官府去!” “对,去官府,这钱不能白扔!” 徐有为站在角落里冷眼旁观,别看这些人声势浩大,实际上就摔了几个不值钱的茶碗。 说到底还是想闹大,让官府给个说法,这方子能不能用。 为什么不找卖方子的人? 有胆子卖宫里方子的人,他们敢去找吗? 还不是舍不得玻璃方子带来的庞大利益,想要聚众闹到衙门去。 徐有为为何这般清楚,因为他也是这样想的。 几百号人聚在一起,不都奔着这个想法来的。 钱,他们不在乎,就想要一个结果,这方子能不能用! 郑掌柜往地上一坐,自暴自弃道:“那就告到官府去!” 他上哪去找人赔钱,十七万两,刮了他一身肉也赔不起! *** 大兴县县令一早右眼就一直跳,眼皮不跳后,蝉鸣声又惹人心躁。 眼见马上就要过午,一早没有大案递上来,县令心情总算是舒展开。 这右眼跳灾也是不准,一定是昨夜没休息好。 将茶喝尽,县令悠哉起身,准备去内院用餐午休,就在这时师爷拿了一纸诉状进来了。 县令有了不祥预感,“啪”一下捂住右眼,“长清,已经午休了,有什么案子下午再说。” 傅长清苦笑一声,“明府恐怕由不得我们了。” 他将诉状递过去,县令接过,迅速看了一眼,顿时倒抽一口气。 案子简单明了,就是三百多个商人共同出钱买了一个方子,方子疑似从宫里流出。 你说方子拿到手你偷偷用不就成了,告到他这里,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吗? “能推到对面去吗?”县令掐了掐虎口问。 县令口中的对面是指宛平县县衙,京城以正阳大街为中轴线,东城归大兴县,西城归宛平县。 傅长清摇摇头,“涉案地点在聚贤楼。”聚贤楼不巧就在正阳门大街东边。 县令焦急踱步,“都涉及宫里,告我这有用吗?怎么不直接递到顺天府去?我又不是神仙,能查宫里去!” 傅长清想到商贾塞给他的那一百两银票,和他们的诉求,胸有成竹道:“明府,莫要急,依我看这群商人目的不是要回银子。” “不是要银子?”县令松了一口气,谁知道敢拿方子出来卖的人是谁,要是抓到太子身上,后宫娘娘身上,他该如何面对? “不要银子,他们递诉状给本府又是为何?” 傅长清:“或许是要官府给个准话,此案县衙无权处置,不如转交顺天府?” 顺天府拿到诉状就跟拿到烫手山芋一样,迫不及待甩给了内阁。 第19节 内阁原封不动递到皇帝案桌上。 七月十二,宫里又闷又热,南书院窗户都敞开着,两个角落放了冰,还有太监不停为苦夏的皇帝扇扇子。 皇帝放下请安的折子,随手拿起内阁刚送过来的,一翻开他就忍不住笑了。 “玻璃方子拿到手了,我还能让他们上交回来吗?我若是不允,这些方子肯定捂着,过个两年再以西洋物件名义贩卖,朝廷还能禁卖不成?” 他在折子上写下一行朱批,“和瓷器同例,允民间自由铸造、买卖。” 方子都传出去了,还能收回来集中销毁吗? 想到弄出这些事的人,皇帝觉得还是早点把人弄进宫,再放到民间还不知道会惹出多少事来。 *** 大雨天,紫翡举着伞快步走进院。 她来汇报一个不好的消息。 “大汤山的仓库漏雨了,靠窗户的香都被打湿。” 紫翡皱眉,“青珞姐姐说昨夜下雨检查过,窗户是紧关着的,谁料今日一早就看见几扇窗户都敞开了。” 蓝玉生气道:“肯定是有人吃里扒外,有查出是谁干的吗?” 紫翡:“格格,青珞姐姐让我告诉您,发现仓库不少原料不能用后,请的一些工人请辞了。前些日子黄庄张家也开了一个香坊,抢了咱们不少宫里的生意,这些离开的工人去了张家香坊。” 蓝玉气呼呼道:“依我看仓库的事肯定是那张家干的,格格,咱们去衙门告他!” “告什么告,咱们又没有证据。” 大雨一下什么证据都没了。 宝音揉了揉有些痛的额头,今早她得了一个“惊喜”,选秀提前了,提前到八月初,距离八月没几日了。 在选秀这桩大事面前,屈屈一个商业对手不足为题。 再说,她现在也不缺钱。 “算了,那香厂本来就不怎么赚钱了,毁了就毁了。” 蚊香厂她本来只打算开一段时日,谁料一直没有竞争对手出现,还是多卖了一个月,市场才反应过来。 一出手就将最大的蚊香大户皇宫渠道给抢走了。 后面的一些散客也赚不到什么钱,京城里百姓都学聪明了,让孩子去城外割艾草回来熏蚊子。 现在关就关了吧,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紫翡,让你打探京城附近养牛的农户,打听出有生痘的牛吗?” “有,有,京城百里外往承德去的方向,有个村子不少牛都生了痘,赤珠姐姐请人去问过,那庄户说牛痘是小毛病,都不愿意卖牛。” 宝音怕买牛已经来不及了,这一来一去牛说不定都好了。 “蓝玉,你带着这几个小罐子亲自去取些牛痘疱液回来,别自己动手,让养牛的人去取。” 第18章 一场暴雨似乎带走了暑气,早晚变得凉爽起来。 兆佳氏肚子变大了,才坐了一会儿就忍不住歪到另一边。 “大学士府上传讯了让你好好准备。” 或许是怀孕后期全身不适,兆佳氏说话有些不经过脑子。 “你也别紧张,别人咱们家不知道,你是铁板钉钉能进宫,这选秀就是走个过场。” “有明珠大人在,说不定能封嫔!”兆佳氏带着笑意道。 宝音却是心里一咯噔,这跟明珠有什么关系? 原本以为是阿玛的妄想,叶赫那拉家族的女人是不可能入宫,她敷衍一下进宫走个过程让他死心。 可听继母的口风这里面还有明珠的意思,这么说那两位嬷嬷不是继母求来,而是大学士府特地派来。 眼下明珠可是明相,说不定康熙会给他一个面子选她进宫。 再想想聚贤楼遇见的那二人,宝音脸色白了起来,她攥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吱响。 她最讨厌被算计。 再想想东巡时纳兰佟桂得了明珠的赏识,还有全家搬进京师,原来这一切都有迹可循。 大嫂偶尔流露的愧疚,二嫂话语里的奉承。 原来全家都知道,只瞒着她一个! 就好像牺牲她一个换取一家人荣华富贵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 宝音心彻底冷了,她一点都不欢喜,她不是这个时代的女人,从小被家族灌输要维护家族利益,能接受被理所当然的牺牲掉,她就不应该对这些人还抱着期待。 原本定在来年二月的选秀提前了半年,时间便仓促起来。 兆佳氏借走的两位嬷嬷被归还了回来,这次不再管着规矩,而是跟宝音介绍各宫娘娘。 宝音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听见去,心里只期盼蓝玉快点回来。 距离第一轮选秀还有两天,蓝玉终于赶回来了。 宝音拿到塞了木塞的小药瓶将所有人都赶出去,一个人关在屋里。 宝音没立刻打开,对于这种没有经过灭活和减毒的病菌她还是有些犯怵。 几个药瓶上面都贴着标签,是根据牛发痘时间取的痘液。 一般生痘初期病菌最厉害,后期跟牛免疫系统厮杀过,一些病毒被中和这时候传染性反而弱了。 她取出排在最后面的那个药瓶,上面写着痘痂。 这是她原本准备带进宫的,想要过了第一轮后用上,在宫里出现出痘症状,肯定会第一时间将她移出宫去。 这是她原本准备的杀手锏。 宝音放下这个瓶子,她已经打算连宫都不进,人都不进宫,她就不信她还能被选中。 拿起写着初期痘液的瓶子,宝音哆哆嗦嗦拿起针在手臂上刺了一下,血珠子很快冒出来。 抹掉血,她拿起发簪,用尖嘴挑了些许痘液准备抹在伤口上。 心里不是没有恐惧,事到临头,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是生是死就看老天爷了。 她将痘液按在伤口上,怕伤口太小,又取了些痘痂研磨成粉,凑上去吸了一口,又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宝音心里惴惴不安,她以往打过的疫苗都是经过科学提炼过的,哪有像现在这般野蛮过。 但很快想到牛痘毒性不大,不至于失了性命,才总算放心下来。 随后她又想到了疏漏的地方,她住在深宅中,没有接触病源就突然出现天花症状,还是选秀在即这个敏感时间点,怎么看都有些过于巧合。 宝音皱起眉头,总不能让屋里丫鬟先染上再传染给她吧? 她没事,丫鬟可能会受罚,她不确定在知道谋划完了,阿玛会怎么处置她的丫鬟们。 不能用这个理由,宝音又盘算家里这几日跟她接触过的人。 两个大学士府的嬷嬷近半个月没出府,不能是她们。 经常外出又很容易感染上天花的…… 蓝玉敲门,“格格,二爷过来了。” 宝音眼睛一亮,这曹操来得可真巧。 苏和泰纳闷进屋,“你把自己关在屋里干什么?” 说着紧张起来,“大妹,就算你不想进宫,也千万别想不开呀!” 宝音翻了个白眼,“找我有什么事?”好不容易多了一条命,她还没打算放弃。 苏和泰抓了抓前额头,刚剃的头发长出来了有点儿痒。 宝音不忍直视,再没见过比大清更丑的发型了,整个头剃得只剩下黑乎乎的发根,后脑勺还顶着一条细辫,辫子以穿过铜钱为准。 还不如直接剃成光头呢,发型真的可以影响一个人的颜值! “大妹,借我点钱呗?阿玛只想着老大,将我全然忘在脑后,我得花钱打点关系。” “借多少?” 苏和泰眼睛一亮,伸出一只手,“五十两!你有吗?” 她当然有,只是她的钱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借出去的。 “我心情不好,陪我喝点酒,喝高兴了我借你。” 苏和泰一听还能混到酒喝,立刻豪爽道:“不就是喝酒吗?今日我就陪到底!” 宝音给门口的紫翡使了个眼色,紫翡进里屋取了碎银子。 约莫一刻钟后,她提着一坛酒还有一个食盒回来。 “还有下酒菜,紫翡,打了什么酒?” 紫翡取出卤煮火烧、爆肚和花生米放在桌上,“放心吧二爷,知道您喜欢烈的,我特意买了酒馆最烈的酒。” “是孙婆子酒馆吗?附近其他家酒水不行,都兑水了,也就骗骗穷鬼。” “是孙婆家的,保证会让二爷您满意。” 宝音坐下,桌子对面苏和泰丝毫不客气灌了自己一杯酒。 接着才慢悠悠给宝音倒酒。 “这酒滋味好,正宗源升号出的二锅头,嘶,好酒!” 苏和泰捡起筷子夹菜,“妹子,你也喝点,这酒在老家的时候可是尝不到。” “进宫的事你也别放在心上,都是阿玛一厢情愿,你不愿意就算了。” “至于族里意见,以前我们快饿死的时候也没见族人拉一把,现在我们家好起来了,一个个人模人样跳出来说是为了家族好,族里有好事也没见落我们头上。” 第20节 苏和泰又美滋滋喝了一杯。 “我跟老大都同样想法,我们俩有知之知明,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真要进宫,好处也落不到我们头上,最后还不是便宜小的。” 他这话暗指兆佳氏的肚子里那个。 这话倒也不假,若宝音真的进宫,这孩子一出世就有个当娘娘的姐姐,起始点就跟两个兄长不同。 这也是兆佳氏积极让她参加选秀的原因。 宝音平静开口,“我不进宫,难道你就不失望?家里有个娘娘,保两代富贵没问题。” “得了吧,后宫不受宠的娘娘也不在少数,也没见哪家一下升天了,也就三官保穷人乍富瞎蹦跶,他也只在盛京那个小地方耀武扬威。他要是在京城,你看他敢吗?给他三个胆,他也不敢!” 宝音心里有了些许波动,但是很快又平静下来。 她这个二哥呀,真他娘是个人才,吃谁的饭,就向着谁。 这前脚拿了她五十两,后脚就站在她的立场为她抱不平,要不是她深刻了解他的尿性,恐怕早被哄骗过去了。 她二哥可是用这招将他岳父哄得见他只喊贤婿,连亲闺女都没他这个女婿亲。 “唉,这事是明珠大人做的决定,阿玛说不上话,也不是你我能决定的。”宝音一副认命的样子。 一提到明珠,苏和泰也不敢瞎胡说了。 “喝酒,喝酒。” 明珠定下的事,他还真没那个狗胆子推翻,怕大妹失望,他连忙又给自己灌了几杯。 大妹要是不肯借钱他也不亏,起码混到一罐好酒。 宝音就坐在对面看着苏和泰把自己灌醉。 二锅头的威力从不让中国人失望。 让紫翡去院门口守着,宝音走到放药瓶的桌上,选了初期的痘液。 抬起二哥的袖子往上一撸,宝音拿簪子比画了一下,簪子不够锋利,她找来了剪刀,点上蜡烛刀尖在火苗上烧了会儿。 然后拿剪刀尖尖对着二哥手臂在上面画了个十字。 没怎么用力,伤口也不大,她涂上痘液,过了一刻钟才拿帕子擦干净,将袖子放下来。 “紫翡,让人喊二嫂过来,就说二哥在我这里喝醉了,快带人过来将他扶回去!” 紫翡应了一声。 没多久宝济氏就带着仆妇来抬人了。 见到二嫂,宝音脸上满是歉意,她递过去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二哥来找我借钱,看我不开心便陪我喝了点酒。” 宝济氏哪里不了解自己丈夫。 两人能相亲相爱,完全是臭味相投。 “喝酒?大妹怎么不找我?我酒量也不错,刚好我有点饿了,这些菜色看起来就挺适合下酒!” 宝音则看向紫翡,“没听见二奶奶的话吗?快给装上送去。” 到了晚上,二房那边没什么动静,反而宝音觉察出自己身体出现不适。 临睡前,她叹息一声,自己竟也成了一个不择手段的人。 第二天她有点咳嗽,一摸额头有点热。 用完没什么胃口的早膳,她开始想着要不要今日再将二哥哄过来再给来一次。 就在这时外面传出了动静。 宝音心中一动,对院子里的小丫头说,“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宝音坐下喝茶,一边等待结果。 很快小丫头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道:“格格,二爷疑似出痘了!” 宝音脸上震惊,“何时起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何时起的,二爷昨夜吐了,睡在了书房,早上也没醒,还是二奶奶跟太太请过安后喊二爷起来用早膳才发现他身上起了疹子。” 宝音敢打赌,二嫂一定是觉得少吃一顿亏了才喊宿醉的二哥起来。 他们还没分家,用膳都是公中出钱,少吃一顿都是亏。 “太太已经命令将二房院子关起来了,就等大夫上门确认。” 宝音放下杯子,“你去跟太太说,我有点舒服,让大夫给二哥看完,再来我这边走一趟。” “啊?” 第19章 兆佳氏快要疯了,前脚继子被确诊为出痘,后脚继女那边也确诊了。 最关键的是继女马上就要参加选秀,铁板钉钉会有个好前程,前后就差那么几天,就这么生生错过了! 她也顾不上惋惜,这可是天花,人人闻之色变,她就算不要顾着自己也要顾着肚子里的孩子和年幼的女儿。 兆佳氏带着女儿还有大房出府避痘,选得也不远,就在临街又租了个两进院子。 继女是秀女,若是因病错过选秀,还得上报族长,族长再上报统领,这般一层层上报,直到报到都统。 当天都统领着一大群人来到了纳兰府,有种过痘的和太医一起进去诊治,确认情况属实再将资料上交户部,再由户部上报给皇上。 因选秀就在明日,所有程序加快,两个时辰后皇帝就收到了消息。 皇帝将折子丢到一旁,表情似是很平静。 等南怀仁上完课退下,他才让人宣去看诊的太医。 皇帝明白她这是在耍心眼,还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胆大包天。 若是发生在旁人身上,他二话不说赏其一丈红。 可发生在她身上,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太医来得很快,像是早早在乾清宫门外等候了。 皇帝放下笔,揉了揉脖子,“确认是天花?” 太医跪着道:“不敢瞒皇上,那兄妹二人症状比天花轻得多,也确实是有出痘迹象。脉象也像出痘!” “兄妹?”皇帝挑眉,怎么还有个倒霉鬼? “是,听说那位格格就是被她兄长传染上,昨日下午二人一起喝了酒,今日一早两人同时发了热。” “臣问过那府里下人,他们家二公子近来总是出门,有时出城有时在城内,没人知道他是何时传染上的。” 皇帝起身走了两步活动了一下身体,背过手问太医,“有没有一种看似严重,其实症状很轻又像是感染了天花的病症?” 太医愣了一下,“人痘最相似。” 五年前太子感染天花,皇帝网罗天下名医,从而找出预防天花的办法。 太子没用上,可后来生的皇子皇女都用上了。 用了人痘并不能确保万无一失,有反应强烈的还是会撑不过去,可一旦撑过去就等于战胜了天花! “你觉得那秀女症状像种痘吗?”皇帝随口问道。 这一问令太医大汗淋漓,他咽了咽发干的嗓子,道:“或许是时间短,痘还没彻底发出来,臣也不能确定是天花还是种痘。” 每个人感染天花后的症状都不一样,有人初期很轻,后期很严重。 也有人病情来势汹汹,却能安然度过。 人痘技术都掌握在太医手中,皇帝是有传开的意思,只宗室大臣积极响应,民间因痘种不多,还未普遍传开。 正是民医没有掌握,他去看诊时才没往人痘方面想。 想到这里他不由咋舌,要真是人痘,这位秀女就是大胆,瞒骗皇上,那可是欺君之罪,一家老小都得杀头。 皇帝嗯了一声不说话了,挥挥手让太医退下。 太医边退边抹了把汗,等出去才反应过来,皇上好像没交代他要不要再走一趟。 去不去? 去,皇上没交代。 不去,若是以后证实秀女作假,那就是他的失职。 太医一时间进退维谷。 太医退去,皇帝继续批折子,忙完又去给慈宁宫陪太皇太后用晚膳。 直到夕阳西下,皇帝回到乾清宫才召来人询问。 “说吧。” 跪地的是一个容貌平凡的男人,平凡到走在路上都不会有人看第二眼。 “六日前宝音格格身边的蓝玉姑娘出了一趟远门,奴才远远跟着,发现她行为诡异。” 皇帝皱眉,“继续说。” “是,那位蓝玉姑娘去了百里外的一个庄子,那个庄子其实是官庄,养了不少牛,奴才找了庄头,以他侄子身份进了庄子,发现蓝玉姑娘来此竟然是收集病牛的……” 男人咽了咽唾沫,似是难以启齿,“病牛身上的脓疮!” 皇帝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收集什么?” “牛身上的脓疮。” 皇帝一言难尽,继续问,“之后呢?” “之后蓝玉姑娘带着收集的瓶子回了京,因怕装脓疮的瓶子碰碎,路上都是坐的牛车。” 说完男人又补充了一句,“昨日蓝玉姑娘回府后就将瓶子交给了宝音格格。” “昨日?”皇帝敏锐察觉到这个时间有问题。 昨日丫鬟回来,今早就有了感染天花的症状? 第21节 就这么巧? “你可知道那些病牛生的是什么病?” 男人低着头回道:“牛痘!” 皇帝气笑了,“她该不会以为牛痘跟人痘一样都能预防天花吧?” 随口一句话让他眼睛睁大,这事还真说不定,毕竟她来自后世。 皇帝突然沉默下来,吩咐道,“你先退下。” 等人退下,皇帝坐回去,眼里满是惊疑,“会不会真能预防天花?” 不行,他得弄清楚。 *** 宝音躺在床上,紫翡心疼地为她擦拭额头。 这具身体没有经过任何疫苗,对牛痘反应强烈,除了发热,四肢酸痛,身上起了几颗痘以外头还疼得厉害。 她知道这个免疫力起了作用。 “二哥那里怎么样了?” 蓝玉戴着口罩端来温水小声道:“二爷那边听说已经能起身了,热退了就没事了,留下的疹子大夫说过些日子就退了。” 宝音松了口气,这事到底是她对不起二哥。 紫翡埋怨道:“二爷整日里瞎胡闹,也不知从哪里染上了病,这次还连累了格格……” 宝音喝了几口水躺回去,“这事跟二哥无关。” 蓝玉垂眸没有插嘴,从她拿回牛痘再到格格发热起痘,这一切都太过迅速,她心里有所猜测,却谁都没说。 “反而是我对不起二哥。”宝音拉高被子吐了口气道。 这话听得紫翡一脸惊疑。 “等我好了,也给你们种上,感染过牛痘可以预防天花,症状却又比人痘要轻。” 她们在盛京是听过太医院研究出人痘的事,只是迟迟未推广开。 来京城才知道,种上这个有一定危险,好好的人说不定给种死了,在没有听见周围有谁感染天花前,很少有人去主动种。 跟民间消极情绪不同,上层主动的人更多,这或许跟民间百姓人口不怎么流动有关。 有些人一辈子就待在一个小地方,不认为自己就这么倒霉感染上天花,等真听见有天花传来,到时再种也来得及。 紫翡惊讶了,“格格这是牛痘不是天花?” 宝音扯了扯嘴角,“要是天花,你早被传染上了。” “格格,太医来府了。” 外面有小丫鬟站在门口禀报。 宝音皱起眉头,今日是选秀第一日,她以为错过了就错过了,这太医怎么还过来? “谁去请的?” 小丫鬟摇头说不知道。 宝音心顿时沉了下去。 “这位爷,您这病已经好转,痘已经发出来,热也退去,且放心吧。” 穿着官服的太医跟苏和泰道喜。 苏和泰夸张松了一口气,天知道他酒醒来知道自己得了天花得有多恐惧,还以为自己快死了,谁知道这天花有点名不副实,才第二日烧就退了。 太医拿起一根小锥子,微笑道:“您这痘种是优质痘种,容我取一点回去做研究。” 苏和泰闻言二话不说捂住了手臂,两眼警惕防着贼一样看着他,“这可不行,痘破了可是会留疤。” “除非你给钱!”他伸手做要钱姿势。 太医嘴角抽搐,他还是第一次碰到病人反问大夫要钱的。 苏和泰口中振振有词道:“您看我这痘发得又快又好,才第二日热就退了,拿出去也是优质痘种,旁人要是种上,肯定跟我一样好得快。” 太医一言难尽,伸出一根手指,“行不行?不行我就不取了。” “才十文钱?行吧,你取吧。”他暗自窃喜道。 太医无语到极点,要不是带着任务过来,他都想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取完痘,太医收拾了药箱二话不说让人带他去格格院子。 这位才是他来这里的目的。 太医来府意味着宫里的意思,宝音再不愿意也不能拒绝。 隔着床帘,她伸出一只手。 太医诊脉后,脸上表情很严肃,“这位格格症状比方才那位爷要重许多,昨日开的清热药方还需要继续喝。” 他心里有些怪异,这两兄妹症状都很轻,跟天花快要痊愈的脉象如出一辙,这才第二日,比种人痘症状还要轻。 “多谢太医。”帐内传来一年轻女人的道谢声。 太医表情更加怪异了,这种道谢一般是病人家属,反而病人本人很少说,这位格格怪客气的。 “蓝玉,你为我送送太医。” “是。” …… 今日紫禁城北边的神武门非常热闹,这里汇聚了看不见尽头的马车和轿子。 宫里因秀女进宫热热闹闹,南书房却很安静。 皇帝正在看台湾相关折子。 梁九功拿着一张纸走了进来。 “万岁爷,这是太医院递上来的脉案。” 皇帝放下手中的折子接了过来 看完他觉得好笑,“这才第二日就快好了,好歹多病上几日才做得更真些。” 若不是他一直盯着,可能还真让她如愿了。 “让太医尽快找死刑犯尝试,若牛痘真能预防天花,对于我大清可是天大好事!” 看兄妹二人症状如此轻,皇帝心中也火热起来。 第20章 选秀进行到复选,宝音也没等到上面发话让她继续参加,终于放下心来。 知道宝音错过选秀,纳兰佟桂火急火燎从承德跑了回来。 一见面就撒了一场火。 “真是给你机会,你都抓不住!” 宝音神色冷淡,“阿玛是已经知道我参选必定会被选中?” 纳兰佟桂脱口而出,“那是当然,你有明珠大人……” 他反应过来,忙捂住嘴,眼珠子左右乱转。 见女儿脸色苍白,纳兰佟桂有些心疼,可他还是硬下心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去求求明珠大人看可有解救之法……” 宝音冷笑,“在阿玛眼里女儿算什么?是为你争夺荣华富贵的工具吗?” 纳兰佟桂大声反驳道:“你胡说些什么?我这还不是为你好,能进宫总比你担着克夫名声孤独终老,死后做个孤魂野鬼好!” “你说的这些我都不在乎。”谁会在乎死后的事? 但是古人非常在乎。 “你呀你,怎么就不理解阿玛我的一片苦心呢?” 纳兰佟桂恨恨离去。 宝音闭上眼小声道:“你永远不会明白生活在一个与自己思想差异太大的世界有多痛苦。” 她也终于明白过去为何要破四旧,思想不打破,如何能破而后立。 从睁开眼磕磕绊绊学满语,再到出门碰壁被阶级压迫,压得人无法喘息。 她也想跟别人一样糊里糊涂过完这一生。 可是不行,她骗不过自己,她疯狂思念那个自由活着的时代,只能这般清醒地煎熬着。 宝音心不由往下沉,为什么老天爷要开这个玩笑,将她送到这个地方来? …… 选秀进入皇帝复看环节,这会儿满人还远没有后世人那么多,这个环节皇帝只给了两天。 两天时间绰绰有余,除了勾选充入后宫的秀女,还有为宗室子挑选秀女。 忙完这件事,被选入后宫的女子留宫考察,皇帝也终于抽出时间接受明珠的觐见。 “奴才给万岁爷请安。” “起吧,爱卿要见朕可是有要事?” 明珠抛出几个前朝不重要的事跟皇帝禀告,说完又不免提起当前的热门话题选秀。 “今次选秀比起十年那回要不遑多让,要是当年庶妃能长大,想来奴才也该做郭罗玛法了。” 皇帝认真瞅了他一眼。 明珠不是早做郭罗玛法了吗? “爱卿是有话要说?” 第22节 明珠口中的庶妃是康熙十年入宫的叶赫那拉氏庶妃,也是明珠的三女。 当年进宫时还年幼,太皇太后体谅允许带了奶嬷嬷,可惜这位没两年就在宫中夭折了。 若是能平安长大,光凭着生父是明珠,今日六宫就有她的主位。 皇帝早不记得这位庶妃长什么样子了,毕竟当年入宫还是个幼童,谁会注意一个孩子长什么模样。 若不是明珠提起,他都已经忘了有这号人物。 明珠恭敬一拜,“奴才女儿命薄,没福气伺候万岁爷,奴才族中刚好有一位适龄格格,万岁爷也见过,就是在盛京城外庄子上那位,今年也参与选秀,只是运气差了点,临选秀前生了病错过了,奴才想请万岁爷开恩,赏一个恩典。” 皇帝没有一口答应,“朕知道了,此事还得征求太皇太后的意见。” 明珠见状识趣告退。 皇帝继续写指婚的名单,写着写着嘴角上扬起来。 要进宫的秀女名单已经定下,如今后宫最关注的莫过于这批秀女定下的位份。 高位妃子已经将这批秀女底细都摸透了,只差打赌能进延祺宫的是谁。 皇帝拿着一份初拟册封的名单去慈宁宫请示。 慈宁宫很安静,人上了年纪,不喜欢吵闹,只让后宫嫔妃初一十五来请安。 太皇太后眼睛不好,苏喇嘛姑递上了西洋眼镜。 戴上眼镜的太皇太后看了一眼名单,见上面圈了一个人名有些奇怪。 “这个是怎么回事?” 皇帝半蹲在太皇太后身边,答道:“这是明珠的族人,因出痘错过了选秀,今日明珠求见,来求个恩典,朕暂将名字添上,来问问您老人家意见。” “明珠啊。” 太皇太后显然也想到了夭折在宫中的明珠之女,当年是她钦定那孩子进宫,可惜没福气竟然没了。 不管什么原因好好的孩子死在了宫中,是皇家理亏。 太皇太后道:“你看着办,既然是明珠请求,那就给个体面。” “孙儿也是这般想,皇玛嬷您看给个什么位份合适?” 太皇太后将问题踢回去,“皇帝觉得该给个什么位份?” 皇帝状似思索了片刻,询问,“要不先进宫暂做个庶妃,享妃位待遇,正式册封以后再说。” 太皇太后沉吟不语。 片刻后道,“哀家记得当年叶赫那拉格格享福晋级待遇,还在刚入宫的荣妃、惠妃之上,如今这一位叶赫那拉氏入宫总不能还跟之前一样。” 皇帝拍板道:“那待遇再升一级,享贵妃份例,待诞下子嗣再行册封。” 太皇太后点头,只是提升待遇,又不是册封贵妃,她自然不会反对。 “住处安排在哪个宫?当年那位住的是钟粹宫,如今钟粹宫已经有了主位,倒是储秀宫主位还空着。” 皇帝点了点头若无其事问,“您看安排在延祺宫如何?延祺宫刚修缮完毕,正殿可以住人。” 太皇太后突然反应过来,她这孙子是跟她玩心眼呢。 延祺宫荒废这么多年也没见修,东巡回来,皇帝突然派人修缮,后宫议论纷纷,她自然也有所耳闻。 此刻一听皇帝将人安排进延祺宫,她立马明白过来了,皇帝这是早早就相中了。 什么明珠,恐怕是君臣二人商量好的。 “慈宁宫后的咸安宫还空着,琪琪格还没搬进去,正好两人一起做个伴。” 太皇太后不冷不淡道。 咸安宫已经改名宁寿宫,只是牌匾还未更换。 皇帝婉言拒绝了,“宁寿宫不够大,皇额涅抚养了小五,宫人也多,就不给皇额涅添乱,还是东六宫的延祺宫合适。” “皇额涅若是觉得寂寞,可宣宜妃来陪伴。” “宜妃都恨不得长在琪琪格身边,到底是母子情深,也难为她了。” 宜妃就一个子嗣还送给了太后抚养,现在是见天留在太后身边。 太皇太后立马觉察到这还未入宫的叶赫那拉氏在皇帝心中的那份不同,她才稍作试探,他就护人了。 “你觉得延祺宫合适,那就延祺宫吧。” 孙子都快三十了,也无需她时刻叮嘱,只淡淡提醒了一句,“玄烨,后宫不能乱。” 爱新觉罗不能再出痴情种了。 “是,孙儿会谨记。” 秀女归家,择日入宫。 户部官员忙碌起来,马不停蹄去宣圣旨。 别人府上的热闹跟纳兰家无关,自从宝音兄妹俩痊愈后,家中的气氛就很沉闷。 毕竟一步登天的机会就这么从指尖溜走了,任谁都会不甘心。 不过很快全家视线都转移到继母身上,继母怀胎八个多月,最多一个月就要生了。 接生姥姥得提前去请。 宝音帮着管了几日家,让继母安心养胎。 这日她在整理厨房的账本,就听见大哥急匆匆地闯进来。 “大妹,快,快去外面接旨,有官员上门宣旨了!” 宝音脑子一懵,还未反应过来,她已经被大哥拉着跑了。 等她糊里糊涂接到圣旨才醒悟过来,她被宣召入宫了! 她刚要开口,就被身后一只手按住,有人在耳边提醒。 “大妹,抗旨不遵是要全家砍头的!” 宝音木着脸谢了恩。 官员带着太监拿着喜钱离开,宝音才看向欢天喜地的其他人。 阿玛喜不自胜宣布府里下人赏三个月月例。 二嫂盘算着将自己阿玛从盛京请过来分享这件喜事。 大哥则跟阿玛商量着她入宫一事,和进宫要带的东西。 “还有去大学士府报喜!” 二哥举起手中气十足道:“我去!” 每个人都很欢喜,只有宝音一个人失魂落魄。 她将圣旨往身旁人手里一塞,浑浑噩噩往后院走去。 蓝玉一脸担忧扶着她。 留在院子里的紫翡已经知道圣旨了,她也知道自家格格千方百计想要躲开,结果还是没躲过。 “老爷太狠心了,竟然把格格往那种地方送。” 从前朝开始,选秀就是让人避之不及的事情。 “格格,您还好吗?” 宝音看了两个丫鬟一眼,摇摇头苦笑道:“放心,我没有寻死的打算。” 名义上的亲人她可以不在乎,可跟着她的这些手下她不能不在乎。 知道要进宫,宝音第一念头就是逃,逃到海外去。 然而她不确定有多少人愿意跟着她背井离乡。 “格格,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吧!” 蓝玉咬着唇,心里有点难受。 宝音捂着空落落的胸口,事情出来她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或许入宫是身为穿越女既定的命运。 她张了张嘴,两眼黯淡下来,仿佛有什么熄灭了。 “就这样吧。” 蓝玉忍不住哭出来,“格格,您别这样,奴婢害怕!” 宝音艰难地扯起嘴角,“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我呀,想要一个人躺一会儿。”她轻声说。 这边宝音心情低落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另一边皇帝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经过实验,太医已经确定种植牛痘可以抵抗天花,且牛痘对人体没什么损害,比人痘还要安全! “尝试过十名死刑犯,全都度过,没有后患,后来又接触了带有天花疱液的衣服,最严重的只是起了高热,吃了药也就退了。” 皇帝非常激动,这岂不是说牛痘完全可以替换人痘,牛痘比人痘安全,不用担心染上天花,更适合推广,往后他可以宣布大清战胜天花了! “让太医院再增加一些人实验对比,我要更多例子!” “臣遵旨。” 皇帝兴奋在南书房走来走去,甚至想要高喊一声,哪怕是人痘也没让他这样高兴过。 大清多少功臣倒在天花上。 “万岁爷!” 梁九功神色焦急小跑进来,“永和宫有人来报,说七格格不好了!” 皇帝脸上的喜色消失得干干净净。 第23节 第21章 宝音睁着眼望着房顶,门外是纳兰佟桂小声的劝慰声。 “好女儿,你可是要做皇妃的人了,可不能再随意闹脾气,宫里可比不得家里。” “快开开门,你晚膳都没吃,身体如何遭得住?” “听话,快些开门,大喜的日子,你兄长们都等着跟你一起庆祝呢!” 纳兰佟桂见屋里没有丝毫动静,可把他吓坏了,女儿该不会想不开吧? “来人,给我撞开门!” 宝音眼神终于有了波动,外面很吵,纳兰佟桂喊人来撞门,蓝玉她们劝阻,然后是纳兰佟桂恼怒喊人鞭打蓝玉的话语。 宝音穿上鞋拉开了门。 纳兰佟桂见门开了,脸上的怒气立刻转变成喜色。 “宝音,还好你没事,你这两个丫鬟不管不行,竟然敢拦着我,留着也是惹祸,我看不如干脆打发了。” 宝音咬牙道:“我的丫鬟,还轮不到你们帮我处置!” 纳兰佟桂面上闪过一丝尴尬,紧跟着让家丁们都退下,他低声下气道:“好女儿,我知道你生阿玛气,可气归气,千万别气坏自己身体。” “你看,现在不是很好吗?万岁爷看在明珠大人份上允你一进宫就享贵妃待遇,虽然没有正式册封,可你也不比四妃地位低,没有皇后,上头就皇贵妃和钮祜禄贵妃,这不比嫁进一般人家强?” 宝音冷漠道:“阿玛一心想把我往那地方送,如今可算是如愿了,只望阿玛以后不要后悔。” “后悔?不,阿玛怎么会后悔。好女儿,你小时候也见识过佐领对咱们家的欺压,还记得你弄出的吃食方子,刚上街卖了两次就被佐领家以不允许经商为由抢走,那时候你不是说让阿玛努力往上爬吗?” “怎么,你现在反而不懂事了?” 宝音眉眼垂下来。 钻研着向上爬没有错,不代表要不择手段。 “你也不想想,明珠大人特点了你的名,请万岁爷开恩让你参选,你是必定要入宫了,不是错过了选秀就能逃开。” “有明珠大人做靠山,你可以在宫里横着走,谁也欺负不了你,若是幸运生个小阿哥,咱们叶赫那拉氏族人都是你的底气!” 宝音懒得再说,两人隔阂了三百年,思想差异的鸿沟根本说不通,他永远不会明白,只希望他不要后悔。 “事情都成定局了,你也不要再闹脾气了,走走,去正院,一家人就差你一个了。” 纳兰佟桂推着她的肩膀,把她往院外推。 府里张灯结彩,人人都喜气洋洋,连孕晚期一脸疲惫的兆佳氏都因这桩喜事精神了许多。 “现在可得叫娘娘了,额涅这里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兆佳氏笑呵呵冲她自顾自饮了一杯。 兆佳氏喝完,其他人一个接着一个向宝音敬酒。 宝音没有动杯子,其他人也没劝,都跟没看见她脸上的嘲讽似的满脸喜色。 宝音自嘲,她可算是知道“成名后身边都是好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前不久纳兰佟桂还因为她错过选秀而大发雷霆,这会儿她再怎么甩脸,他也全然当没看见,笑呵呵捧她。 真没意思。 宝音拿起酒杯往嘴里一灌,将空杯子扔在桌上,“我喝了,你们随意。” 杯子碰到盘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气氛冷了下来。 费扬古忙打圆场,“妹妹马上就要进宫了,不必吵她,今日宴席就当我们家提前过中秋节了!”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气氛又热闹起来。 主要话题还是围绕在宝音即将入宫这件事。 “娘娘进宫,按规矩是不能带嫁妆,日常用品进宫后内务府会准备,倒是可以带两箱子用惯了的物件。” 纳兰佟桂看向兆佳氏,“府里还有多少银子?” 兆佳氏面色不是很好,“刚搬到京城,处处都要花钱置办,去掉准备买宅子的钱,账面上还有五百多两。” 五百多两不算少,一升米也才十文钱。 纳兰佟桂每月都月银三两四钱,靠着这笔收入肯定是存不下这么多钱。 朝廷之前不断打仗,宫里也是紧衣节食,内务府也没什么油水可以捞。 这银子大多数是宝音给的。 她赚的钱,三分之一送给了明珠,三分之一给了家里,剩下那三分之一才属于她。 搬到京城后,她就没在上交过钱。 兆佳氏不知道这笔钱的来处,她一直以为是纳兰佟桂捞的油水。 纳兰佟桂果断道:“宅子不急着买,这笔钱先换成银瓜子、花生,给娘娘带进宫。” 说到这里,纳兰佟桂用商量的语气跟宝音说,“宝音,进了宫你也没法打理老家的庄子,不如让你二哥回去帮你盯着,每年收益给你送进宫去,也当是给你二哥找个事干。” “我不回老家!” 苏和泰眼睛亮了,“妹妹,干脆你把蓝玉许给我做二房,让她继续打理老家的庄子!” 宝音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打她庄子主意不够,竟还打起了她身边丫鬟的主意? “蓝玉她们是良籍,是自由身,以我的名义雇佣她们,跟府里没关系。” “既然没关系,那庄子可不能交给她们,妹妹,不是我说得难听,外人都不可靠,我们都是有血脉相通的手足,怎么也不能坑着你。” 是不会,只是会将她的产业变成公中,再每年给她一些银子打发了,这银子有多少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回到院子,蓝玉抽噎起来。 “格格,您怎么就把地契给大爷他们了?” 宝音没有回答,她从床头抱出一个小盒子来。 “这是你们的卖身契,自己保存不要交给任何人。” 若是能立女户,她早帮她们消去贱籍了。 “这是四万两银子,你们拿着,上次说要给你印书玩,现在看来也实现不了了,等你写完你自己去问问,没人肯印,就买间书铺也是个营生。” 蓝玉不肯要银票。 “格格进宫不知道何时才能出来,正是缺钱的时候,奴婢们怎么能拿?” 宝音沉默了下来,亲人琢磨着瓜分她的财产,自己的丫鬟却惦记着她身上钱不够花。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这些银票你们先帮我收着,平日开销也从这里出。” 说完又递过来一沓银票。 “这一万两拿去建小汤山的庄子。” 她露出一抹苦涩笑容。 “我住不上了,你们还可以住。” “庄子按最初的图纸建,陶管密封的问题尽快解决,最好将温泉水引入每一个院子,保证冬日供暖问题。” “若是不行,那就再造烟道,能够集中供暖。” 本来是打算用铜管,实在是开销太大,后来宝音想到陶罐的保温性不差,便改用陶瓷烧制的管子。 盛京的庄子修的就有一点遗憾,烧的是炕,只固定睡觉的房间能取暖,个别屋子供暖不足,还需要开壁炉烧柴。 优点是排水做得勉强。 这次再建庄子,她希望能做到更好。 “格格请放心,只是打了个平了地面,排水暗道用砖砌了,您让研究的草木灰水泥已经快有进展了,等成了,庄子建起来就快了,这些奴婢都会遵照您的吩咐办。” 宝音也没什么能交代的了,几个丫鬟都是她用心培养,放手交给她们,她也放心。 *** 皇帝疲惫揉着鼻梁,他刚从永和宫回来。 皇七女早产,生下来后三天两头生病,她的离去,他早有心理准备。 对于孩子夭折这件事他已经麻木了,这些年接二连三失去子嗣让他学会了不去投入感情。 梁九功小心走进来,就怕触了眉头。 “万岁爷,太子殿下和景仁宫阿哥来了。” “喊他们进来。” 已经八岁的太子像个小大人一样牵着弟弟走进来,让皇帝心里备受感触。 “小四怎么过来了?” 太子松开手认真回道:“儿臣看到四弟在御花园,便带他来见汗阿玛。” 四阿哥奶声奶气道:“儿臣给汗阿玛请安。” 他扑通一下五体投地。 皇帝将他扶起来,“你们来所谓何事?” 太子:“汗阿玛,儿臣听闻七妹妹没了,想要去送一送。” “小七已经送出宫了,你要是有心就去陪陪太皇太后,请她老人家莫要过于伤心。” “儿臣遵旨。” 太子又拉着四阿哥离开了乾清宫。 皇帝闭上眼歇息了一刻钟,突然开口问,“延祺宫人手安排得怎么样了?” “回万岁爷,人也就安排妥了,还有几名宫女名额内务府的意思是等娘娘进宫再选。” “三日后接人进宫。” 第24节 第22章 “开着门的是故宫,关上的是紫禁城。” 宝音对故宫不陌生,十一也跟同学挤进来过。 延祺宫倒是没怎么听过,没进宫前她还以为是一处偏僻的院落,待穿过长长的宫巷,看到路过的景仁宫的牌匾,又继续往东,她才恍然延祺宫在哪。 《延禧xx》大火时,她也挤进来围观过那烂尾水晶宫。 没想到时光倒流,水晶宫没了,她却住了进来。 轿子在延祺宫门口停下,宫门是敞开着的,在她下轿子前,宫门前已经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 “起来吧。” 宝音扫了一眼门匾上的汉字和满文,抬脚走进去。 延祺宫占地非常大,有两进,前院正殿有五间房,东西配殿各三间,后院跟前院配置一样。 “娘娘,您住处在正殿。” 见宝音往东配殿走去,领头的太监忙提醒道。 宝音停下脚步,回过头问,“你叫什么?” “奴婢延祺宫首领太监马必应,之前在乾清宫当值,娘娘您要是觉得奴婢名字不顺耳,可以赏赐奴婢一个新名字。” “免了。”宝音兴致缺缺指着东配殿的窗户说,“那可是玻璃?” “回娘娘的话,是养心殿造办处造的琉璃窗,宫里紧缺着呢,东西六宫也就咱们延祺宫和景仁宫装上了。” 马必应一脸倍感荣耀道。 宝音忍不住翻阅资料,确定没看错,她心里琢磨出味儿来。 养心殿造办处提前出现了。 就这一会儿闲聊功夫,又有一大群人捧着东西进了延祺宫,是内务府来人。 “奴才给娘娘请安,娘娘吉祥,这是娘娘未来一个月的份例。” 宝音先看到几个银元宝,然后是宫装、蜡烛、茶叶等等物品。 内务府送完离开,然后是各宫派人过来送礼。 宝音并不知道这次她在宫里可是大出风头,选秀圈定的几个秀女只封了个答应,这会儿全挤在了咸福宫,反而她这个错过选秀的直接入宫占了一宫主位。 她没心情理会,“你们推一个人登记造册,不确定的商量着办,别打扰我。” “娘娘,您可不能这样自称,一宫主位该自本宫。”马必应抬头小声提醒。 宝音没有理会他,她往正殿走去,立刻有太监小跑过去为她开门。 马必应跟一个明显领头的宫女商议了一下,宫女往正殿走去,马必应指挥人将内务府送来的东西该摆放的摆放,该收拾造册入库的入库。 这边宝音也进了正殿东二间,一看那一米宽的床,就不由露出嫌弃表情。 “娘娘,延祺宫宫女八人,八品首领太监两人,普通太监十二人,您看是否要见一见?” 宝音坐在床边上,“先不急,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原来叫妞妞,管事嬷嬷说跟一位主子名字冲了,给奴婢改成了兰儿。” 宝音点头,“那兰儿,我现在有点不适,你去帮我请位太医过来。” 兰儿愣了一下,道,“是,奴婢这就去。” 约半个小时候太医到了。 宝音看见来人觉得有趣,来人正是之前去府里的太医。 ”臣给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免礼,吴太医我想知道牛痘的进展。” 她也不磨叽直奔主题。 吴太医迟疑了一下,“娘娘要是想知道,最好直接问万岁爷。” 宝音心里窜出一股怒火,她咬牙切齿,好呀,被她猜中了,果然牛痘已经被发现了! 从她看见玻璃就发现不对了,她方子是卖出去了,可京城的玻璃铺子还只是少量出货,这宫里的大片玻璃就不是一时半会能弄出来的,她说呢,之前合作的人怎么突然中断了她的分红,原来是被人一锅端了! 现在呢,只是诈了一下,太医果然知道牛痘。 这意味着什么? 她之前被人监视着! 她不能再骗自己了,那位三爷就是康熙皇帝! *** “万岁爷,吴太医在外头等着了。” 皇帝正在翻看北方传递过来的军情。 “让他进来。” “臣吴起祥叩见陛下,愿陛下万福金安。” “免礼,牛痘实验如何?” 吴起祥一脸喜色道:“回万岁爷,臣给今年刚入宫的二十名宫女种了牛痘,无一人死亡,最严重的也就高烧三日。今日臣给她们种下了天花疮毒,无一人有不适应症状。” “也就是说牛痘可以预防天花?”皇帝也是一脸惊喜。 牛痘对人体危害近无可是大喜事,至少不用担心年幼皇子皇女因种痘夭折。 “吴起祥,朕命你为宫中还未种人痘的宫女太监全都种上牛痘,后宫嫔妃还有未种痘的皇嗣排在宫女之后。” “臣遵旨。” 吴起祥又禀报了另一桩事,“臣方才从延祺宫过来,延祺宫娘娘有问臣牛痘的进展情况,臣不敢不说。” 皇帝神色顿了下,道:“延祺宫妃有进献牛痘之功,朕已经知道了,你且退下。” 吴太医离开,皇帝又继续看奏章,翻看几本后皱起了眉头,他喊来纳兰性德。 “容若,罗刹人又抢掠了几个部落,朕想让你潜去黑龙江查探情况,倒也不必太急,马上就要过中秋了,中秋过后你再启程。” 纳兰性德单膝下跪,“奴才领命。” “今日先别急着走,留下陪我用晚膳。” 晚膳结束,纳兰性德告退,敬事房太监送来绿头牌。 皇帝扫了一眼,“怎么没有延祺宫的绿头牌?” 敬事房大太监顾问行忙回话:“回万岁爷,延祺宫娘娘的绿头牌还未做好。” 皇帝没再碰绿头牌,“去,将延祺宫妃召过来。” “奴才遵旨。” 宝音抿了抿唇看着笑成一朵菊花的陌生太监。 “娘娘,万岁爷召您去乾清宫伴驾!” 宝音把玩着指甲没有说话。 那太监脸上的笑容绷不住了,又重复了一遍。 马必应等太监宫女已经吓得跪倒在地。 现在情况很明显,皇上召延禧宫主子去侍寝这是恩宠。 而这位祖宗态度也很明了,抗旨不遵呐! 屋子里一片寂静,不少人无端端冒出一身冷汗。 宝音觉得自己应该是要疯了,没错,她是快被逼疯了,她迫切的想要发泄一场,哪怕最后结局轰轰烈烈也没关系。 “唉哟,娘娘,您莫要为难奴婢!” 那陌生脸太监撑不住了,早知道就不抢这份活了,真真是要人命呐! 宝音垂眸,“我身子不适,你去回话吧。” 太监脸上冷汗直冒,看这位主子面色红润,哪里像是生病的样子。 他又看向马必应,让这老小子去劝。 他哪里知道马必应早后悔了,当初主动请缨以为是好差事,这会儿才知道这位主子是比隔壁景仁宫的皇贵妃主子还要任性。 真真是坑惨他了! “她不愿过来?”皇帝皱起眉头。 “回万岁爷,延祺宫娘娘说身子不适。” 皇帝冷笑一声,“恐怕不是身体不适,而是心里不舒服才对。” 一旁的梁九功暗暗为延祺宫那位捏了一把冷汗,万岁爷可不是任由人拿捏的主,当年的钮钴禄皇后违了万岁爷的意,万岁爷可是甩手就走。 “她到底想要闹到什么时候?” 上回皇帝离开聚贤楼后在叶赫那拉·宝音身边安插了人手,她的一举一动时刻有人来报。 没进宫前的闹腾他可是一清二楚,原本以为进宫后她会认命,谁料招儿应在这里。 皇帝道:“摆驾延祺宫!” 梁九功已经闭上眼等待万岁爷发火,谁料竟然等来了这么个结果。 他整个人愣住了,万岁爷,怎么妥协的是您哪? “傻愣着干什么?”皇帝瞪了他一眼,“还不摆驾?” “是是,奴婢遵旨!” “皇上驾到!”顾问行喊了一声,跟着皇帝走进延祺宫。 延祺宫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奴婢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安康。” 第25节 皇帝穿过跪地的太监宫女往正殿走去。 随行的梁九功有些匪夷所思,他还从未见过哪位嫔妃不主动出来接驾。 皇帝走到门前突然停住脚步,他皱起眉头回头问随行的太监们。 “有哭声,你们可有听见?” 梁九功愣住,“奴婢并未听见有人哭泣。” “怎么没有?这不是……”皇帝突然明白过来,这是某人心里的哭声。 这哭声起伏不定,仔细听还有一股陌生旋律,让他好气又好笑。 皇帝跨进正殿门,梁九功等人迫不及待要跟上,被他伸手制止。 “你们且在门外候着。” 皇帝循着哭声往东二间走去,踏进狭小的里间就看见一个背对着躺在床上的身影。 哭声停歇,皇帝走过去,俯身去看她的脸。 脸是干的。 “这是怎么了?还哭鼻子了?” 宝音睁开眼,“我没哭!” [我才没有哭,只是心在下雨。] 皇帝带着笑意问:“怎么,见到朕一点都不惊讶?” 宝音起来行礼,“皇上万福金安。” 她没有回答他先前问话,而是请求道。 “皇上我有克夫命格,克没了三任未婚夫,您放我出宫吧!” 皇帝微笑,“这可不行,你进宫是朕给明珠的恩宠,你放心,朕也不信克夫之说。” 他走上前揽住她的肩,笑吟吟问,“就这么不喜欢进宫?” [救、救命!他就没有一点边界感吗?] 宝音感觉到身边陌生男性气息,半边身子都僵了。 “不喜欢,我不喜欢。”她忍不住说出真话。 [进宫有什么好?卧室就巴掌大,这床翻个身就掉下来,还没有浴室、抽水马桶,听说故宫晚上闹鬼,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朕其实也不喜欢。” 第23章 宝音一下愣住了。 [他在说什么?他可是皇帝!] “夏日闷热,冬日寒冷,只是朕是大清的皇帝,你是朕的妃子,以后总要学着适应。” 宝音有点惊讶。 [他说的不喜欢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个皇帝跟我想的不大一样,我还以为他会生气。] [也对,后来他修了畅春园,一年一半时间在园子里,另一边不是北巡就是南巡。] 她抬头,刚好看到他脸颊上的几个痘坑。 [可是我不想适应,对我来说就如牢笼。] “我不仅不喜欢皇宫,我也不喜欢大清!” [快,快点发火,最好一杯毒酒赐死,说不定我就能穿回去了!好想回去,这地方根本就不是人待的!] 皇帝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往外走,“朕也不喜欢,所以朕在努力让大清变得更好,只是朕只有一人精力有限,只能管一些看得见的地方。” “要是有人能帮帮朕就好了,可惜呀,汉人对朕充满敌意,总有人念着前朝,想要推翻大清的江山!” [这还是没搞明白根本,老百姓可不管头上的皇帝是胡人还是洋人,当年洋人抢圆明园,京城的老百姓可高兴了,抢着带路递梯子,只要给钱,老百姓可不管这么多。] [为什么?还不是搞愚民那一套,老百姓心里没有国家大义,没有爱国之心。] [肚子都填不饱,就不要要求太多。] [天下最多的是百姓,只要能填饱肚子,谁愿意造反,当初元朝要不是欺压汉人太甚,饿肚子的朱元璋能造反吗?] [明朝要不是开除李自成,让他没了工作,他会落草为寇吗?] [清朝想要同化汉人注定是小瞧了我华夏文明,世界四大古文明,就只有华夏文明传承了下来,还不是华夏文明包容性强,满人同化到最后,末代皇帝连满语都不会说,而汉人的文化呢,因为清朝统治丢失不少,结果被棒子国抢了去,说汉服是他们的,孔子是他们的,端午节是他们的,就差说汉字也是他们的!] [还不如学学鲜卑人主动融入中原文化,有谁拿李世民一半的鲜卑血统说事?谁能不承认他是汉人,他是千古一帝?] [清朝一开始路就走窄了,若是没有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没有搞剃发易衣冠这一套,也不会惧怕统治不稳压制汉人,当初完全可以学隋文帝,鲜卑改汉姓摇身一变融入汉族。] [等等,他为什么跟我说这些?要是我没记错,这位康熙爷可是定下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 皇帝心里很是震撼,震撼后世子孙连满语都不会说了,也震撼后世一女子就有如此见解。 *** 乾清宫东暖阁内,桌上的菜只动了几样。 皇帝本来已经用过膳了,他自制力强用膳只到七分饱,这会儿只拿起酒杯把玩。 “我想回家!” 坐在对面的妃子哭哭啼啼。 皇帝放下酒杯,“以后宫里就是你的家。” “这不是我的家。”哪怕醉了,她依然清楚这一点。 “我的家在……”她嘟着嘴,“我的家回不去了!” 她双眼迷茫看向他,片刻后歪头问:“你是谁?” “我是大清皇帝。” 她扁扁嘴,“胡说,大清早就亡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我是你的丈夫。” “才不是,我没结婚!” “我真是你丈夫!” 她脸上全是质疑,“我不信,除非你拿出证据。” 或许是喝醉了,有什么话不用憋在心里。 皇帝尝试着开口,这回竟然说出来了。 “你忘记了,你穿越了,是你亲口告诉我。” 她眼神变得更加茫然,“对,我穿越了。” 她呜咽一声,“你是国家派来救我回去的对不对?” “呜呜呜,亲友,你怎么才来?这地方根本就不是人待的!” “这个世界不拿女人当一回事,罔顾妇女意愿强迫我嫁人,呜呜,我好害怕!” 她显然是真害怕了,全身在发抖。 皇帝张了张嘴,最后无奈道:“朕会好好待你。” 她显然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她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中。 “我不喜欢这里,这里太恐怖了,女子没有地位,没有手机、没有网络、连最基本的电灯都没有。” “别的穿越者还能推进工业革命,可是我不行,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研究生,根本玩不过这里的人。” “我都已经躲在盛京庄子不问外界埋头过自己日子,为什么要把我强拽出来?” 她嚎啕大哭起来。 皇帝无言以对,她对他来说是无上珍宝,他不可能放手。 最后他将人揽在怀里。 “大清或许不如你意,但是你能亲眼见证它的改变,朕在这个位置坐得战战兢兢,朕需要你帮朕把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他叹息一声,他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大清,从坐上那个位置他就身不由己。 “作为报答,朕给你该有的尊荣。” 皇帝见她没动静了,一低头发现她睡着了,不由错愕。 “来人。” 梁九公从外面小跑进来,他现在是叹为观止,之前万岁爷语气有多冷,这会儿就有多柔情。 以后对待这位主子态度可得小心了。 “叫宫女过来。” 很快来了两个宫女。 “扶你们纳兰主子去西侧间沐浴。” *** “……听说在乾清宫过夜了,这可是宜妃娘娘都没享受到的待遇!” “不止呢,听说景仁宫昨日砸了不少瓷器,万岁爷亲自牵着那位,不少宫女太监都目睹了。” “一入宫就这般嚣张,太皇太后能饶得了她?”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延祺宫这位背后可是站着明珠大人,这位是万岁爷的左膀右臂,如日中天,连太子殿下的舅公索额图都得避其锋芒……” 天还未亮,景仁宫门前就聚集了不少人,这些都是等着给皇贵妃请安的人。 第26节 后宫无主,皇贵妃等同副后,后宫嫔妃每天一早过来请安,再由皇贵妃率领众人去给皇太后请安。 大概是昨日发生的事太过震撼,今日景仁宫门前倒了不少醋坛子。 皇贵妃一夜没有睡好,眼下还有点淤青,梳妆的宫女指腹擦了点粉想要帮她遮掩住。 “主子,您用点饽饽吧。” 皇贵妃没胃口,“隔壁那位还没回来吗?” 嬷嬷劝道:“主子您何必在意她,您是皇贵妃,她区区一庶妃还能越过您不成?” “延祺宫那位若是太过嚣张,太皇太后就饶不了她,您应该保重身体,哪怕不为自己也要考虑未来的小阿哥。” 佟佳氏醒悟过来,“是我魔怔了。” 这两年她服用了不知多少调理身体的药物,就是想为表哥诞下属于他们的孩子。 她不应该不顾及身体,差点这些努力就功亏一篑了。 简单的垫垫肚子,佟佳氏去到正殿接受了诸位嫔妃的请安。 稍稍坐了一会儿,她便领着一大帮嫔妃往宁寿宫走去。 东六宫到西六宫中间隔着乾清宫,后妃自然不能走前朝,容易撞着外臣,一般走景和门穿过交泰殿再到隆福门抵达西六宫处,再穿过巷道前去宁寿宫。 这可是很长一段路,嫔以上位份的主子还好些有步舆坐,那些贵人答应和没什么存在感的官女子就叫苦不迭了。 当然嫔以下也没资格拜皇太后,在宁寿宫大门前行完礼便可以散了。 佟佳氏带着人赶赴宁寿宫时,宝音才从乾清宫后面西侧房里出来。 起床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床上差点没吓死,等发现只有自己才松了一口气。 延祺宫的宫女早早送来了衣裳,宝音只让宫女编了个辫子就离开了乾清宫。 清初这会儿满人女性的发型还比较简单,已婚只需要编个辫子盘在脑后,顶多再加块布包上。 未婚更简单了,连辫子都没有。 “这是去哪?”她坐上步舆有点迷茫。 马必应笑呵呵道:“娘娘该去宁寿宫给皇太后请安了。” 宝音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步舆一颠一颠,清晨的空气有些干冷,她低下头手里拿着一个兽首手炉陷入思绪。 皇帝为何不杀她? 昨晚记忆断断续续,她还记得自己说了不少大逆不道的话,喝了酒壮了胆以为能慷慨赴死。 结果呢,她竟然完好无损。 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动手? 宝音用力敲了下头。 昨日她好像说了不少不该说的话,到底说了什么? 她只记得将满腹委屈倾诉了出来,为何今日平平静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难道是她的臆想? 还是一切都只是梦而已? “娘娘,宁寿宫到了。” 步舆落地,宝音回过神来,马必应伸手搀扶着她下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说话声。 “这位可是纳兰家的妹妹?这容貌可真是一顶一的好,用汉人的话怎么说,该叫【国色天香】吧?” 一连串语速极快的满语听得宝音着实费力。 说话的是一个容貌明丽的女子,一身旗妆打扮,笑吟吟下了步舆。 “荣妃姐姐又乱说了,国色天香是指牡丹,不能用在叶赫那拉妃身上,该说出水芙蓉。” 又有步舆落了下来,轿上的女人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月牙,她跟宝音打招呼,“宝音,许久未见。” 第24章 “纳兰珠?”宝音喃喃出声。 宜妃纳兰珠,郭络罗庶妃布音珠和宝音被称为盛京三朵金花。 其中布音珠容貌最盛,也因为年龄最大,早早出嫁了。 盛京的八旗子弟圈子里,提及纳兰珠和宝音比较多。 谁能想到康熙十六年那场内务府选秀,让三人命运发生改变。 三官保家的两个女儿被送进了宫,纳兰佟桂的女儿因未婚夫去世,被传出克夫传闻。 命运有些奇妙,当年的三朵金花再次碰面,竟然是在宫里。 郭络罗庶妃牵着小格格走过来,提醒道,“该去给皇太后请安了。” 宜妃没有动,摸了摸耳环提醒道:“叶赫那拉妹妹,你该给我行礼。” 宝音虽然享贵妃份例,位份却只是庶妃,庶妃在宫里意味着没有正式位号。 她咬着唇没有吭声,一旁的荣妃笑着打圆场。 “宜妃妹妹何必难为人,叶赫那拉妹妹可是享有贵妃待遇,说不定哪日就名副其实了,到时你我还得还回去,这就叫【三十年河东】……” 宜妃忍不了了,“荣妃姐姐,不会用成语就不要瞎用,别带歪了三阿哥!” 荣妃笑呵呵道:“三阿哥的学问有万岁爷管着,本宫也插不上手,行了,都是后宫姐妹,哪有那么多规矩,天色不早了,皇太后该【严阵以待】了。” 是虚左以待。 宝音在心里默默纠正。 她觉得有趣,这后宫女人个性鲜明,都直来直往,完全不是她想象中那种勾心斗角。 宁寿宫中,皇贵妃佟佳氏跟惠妃乌拉那拉氏坐着喝了一小会儿奶茶了。 没多久就听见外面传出的动静。 两人都不约而同看向外面,也同时看到那张面生的面孔。 “这就是叶赫那拉氏了吧?”两人同时想道。 容貌比不上早年的郭络罗氏,现在在宫里也是拔尖。 好在万岁爷不爱重女色,四妃中以容貌冒头的也就宜妃一人。 “见过皇贵妃,皇贵妃吉祥如意。” 宝音跟在宜妃、荣妃身后向佟佳氏行礼。 跟着妃位又彼此行了平礼。 “这位是延祺宫新来的妹妹吧,快找个地方坐下。” 佟佳氏随手指着殿内末端的位置,宝音沉默走了过去。 没有宫女搬凳子过来,她就独自站着。 然后其他人自顾自说话,宝音发现自己好像被孤立了,她也不在意,反正这些女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哪怕来自一个地方的郭络罗姐妹,跟她接触也不多。 “人都来齐了吧?”等了一会儿,见一嬷嬷从外间进来,佟佳氏出声询问。 宁寿宫的嬷嬷微微弯腰开口,“钮祜禄贵妃身子不适,德妃也报了病,这二位已经派宫人来请罪。” 佟佳氏点了点头,“皇额涅可用过膳?” “太后娘娘已经用过,在后殿等着各位娘娘。” 佟佳氏立刻起身领着浩浩荡荡的女人们往后殿走。 皇太后正逗着小阿哥玩,她说的是蒙语,宝音穿过来这么多年,满语凑合能说,蒙语只会几个词汇,但好在宁寿宫有嬷嬷做翻译。 宝音随大流请了安,皇太后留了皇贵妃、惠妃、荣妃商议中秋节章程,便让其他人都散了。 回到延祺宫的路上,宝音心生疲惫,皇帝不肯放她出宫,往后这样的日子还不知道要过多少年。 光想想就令人绝望。 “娘娘,您看。”看转过巷子,马必应就提醒宝音。 “咱们宫来人了!” 他仔细辨认,认出了大学士明珠和御前大太监顾太监。 他一脸欣喜,上次这样的配置还是册封后宫的时候,这时候这二人一起来,是不是意味着主子要升了? 确实要升了。 明珠满脸笑容念圣旨。 “朕惟佐理内廷……册封尔为贵妃……钦哉。” “臣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宫门内外宫女太监也跪地,“恭贺贵妃娘娘,娘娘金安!” 宝音如坠冰窟,宫里只有庶妃出宫的例子,成为贵妃就等于绝了出宫的希望。 “贵妃娘娘请接旨。” 宝音没有动弹。 明珠笑眯眯道:“宫中妃子册封贵妃快则一月,慢则几年,娘娘这种入宫仅隔一天的还绝无仅有,还不要辜负万岁爷的恩宠。” “娘娘,请接旨。”他声音大了些,中气十足提醒。 宝音眼看向明珠眼神带着愤恨,这是她第二次见到明珠,就是这个人在背后操控了她的人生。 第27节 “娘娘。” 宝音恨恨跪下接过了圣旨。 景仁宫一片死寂。 延祺宫被封贵妃的旨意已经传遍后宫,一墙之隔的景仁宫又岂会不知道。 嬷嬷端着药膳走进殿内,见佟佳氏正在翻看宫务不由松了口气。 然而等她靠近才发现自家娘娘眼神并未落在纸上,飘忽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嬷嬷将药膳放在一旁的桌上,佟佳氏幽幽开口,“表哥应该很喜欢她吧,不然也不会在她进宫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册封她为贵妃。” “娘娘,您不要多想,宫里的女人还少吗?您想想早年的荣妃,再想想如今的宜妃,这新人一茬接一茬,是永远断不了的。” “恩宠什么在宫中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还是子嗣。” 佟佳氏更加迷茫了,她不明白她跟表哥身体都很健康,为何她就怀不上孩子,只能看着孩子不断从其他女人肚子里蹦出来。 “胤禛呢?” “小阿哥在后院玩呢。” 佟佳氏叹口气,手不由自主摸向肚子,她什么时候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 翊坤宫。 宜妃听见这个消息直接破防了,荣妃说的那些话这么快就应验了,万岁爷偏心,她熬了这么多年,将儿子送给太后抚养才换来妃位。 延祺宫那位呢,凭什么? 凭什么一进宫就是贵妃? 最重要的是按照康熙二十年皇帝定制,贵妃两位,皇贵妃一位。 也就是说上面贵妃不腾出位置,她们四个妃子妃位就到头了! 钟粹宫,荣妃听到消息愣住了。 她身边的宫女为她打抱不平,“娘娘熬了这么多年,怎么让新来的越了过去?” 荣妃叹了口气,“就凭人家背后是明珠。” 她之前在宁寿宫卖了个好,本来是打算拉拢叶赫那拉氏背后的明珠。 后宫有什么可争的,要争就争前朝,没看大阿哥有明珠撑着,处处跟太子争都不落下风吗? 现在人转眼成了贵妃,哪里还稀罕她施恩。 “这就叫【世事无常】。” 惠妃看着有些破败的长春宫叹了口气,东西六宫以东六宫为首,她本来已经看中了延祺宫,打算修缮好跟皇上请示后移宫。 万万没想到皇上不准,还派人来重修长春宫。 如今延祺宫住了新人,还被封为贵妃,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娘娘若是担心那位,不如去请太皇太后做主?”年轻的太监走近提议。 惠妃摇头,“我是担心大阿哥,那位贵妃背后是明珠,一旦她诞下子嗣,明珠可能会转而支持那位所出。” 毕竟他们都是叶赫那拉氏。 那太监迟疑了一下,小声道:“奴婢听说了一个传闻,不知该不该说。” 惠妃看过去,“什么传闻?” “奴婢听宫女们私下里传叶赫那拉氏一族曾诅咒过太祖,‘亡大清者必叶赫那拉氏!’” 惠妃摇摇头,“这话太祖都不信,太祖娶了叶赫那拉氏生下太宗,太宗也娶了母族的两位格格,这种传言不可信,其他宫中我不管,万万不能从我宫中传出。” “是。” 慈宁宫太皇太后正拉着苏喇嘛姑说话。 “苏茉儿,你瞧瞧皇帝还跟哀家玩心眼儿,他上次怎么说的,只享用贵妃待遇,等诞下子嗣再行册封,可现在呢,人一入宫就迫不及待封了贵妃。” “他要真看中人,哀家还能拦着他不成?” 太皇太后语气有点重,孙儿这突如其来的叛逆让她不免联想到了先帝。 苏喇嘛姑劝慰太皇太后,“皇上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这么做必定有他的理由。” 老太太气呼呼道:“哀家就等着他的理由。” 说曹操曹操就到,皇帝阔步踏进暖阁。 皇帝手里拿着一本折子,一派轻松道:“孙儿接到一个好消息,实在忍不住特意过来告诉皇玛嬷。” 太皇太后斜视看他,“是新封贵妃的事?哀家已经知道了。” 皇帝摸了摸鼻尖,“这事跟贵妃也有关联。” 他将牛痘一事说了。 太皇太后惊讶喊苏喇嘛姑拿眼镜。 等她戴上眼镜,认真看折子时,手不由颤动起来。 当年若是有人痘有牛痘,先帝是不是就不会死? 她的福临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 “牛痘为贵妃所献,朕令太医实验过,今日结果出来,宫中凡种牛痘者无一死亡,贵妃有功,孙儿一时高兴直接下了圣旨,没有跟皇玛嬷商议便下旨是孙儿的过错。” 老太太笑呵呵道,“这事皇帝没做错,叶赫那拉氏有功于大清,封贵妃也是应当。” “对了,贵妃家中也该赐予恩典,皇帝打算怎么赏赐?” 皇帝想了想道:“贵妃家贫,孙儿打算赐贵妃之父内务府镶黄旗佐领一职,具体事宜待孙儿询问贵妃意见后再行决定。” 第25章 “过来,过来看看可有喜欢听的。” 见宝音进来,皇帝冲她招了招手。 宝音磨蹭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在桌子左下方停下。 “明日中秋,朕让太监准备了戏台,你可有喜欢听的,来挑选一出。” 她抿了抿唇,接过了戏折子。 戏折子是布制,一页一页折叠起来,上面写了曲目,还有朱笔勾画过的痕迹。 [这是清朝版的中秋晚会吗?有明星唱歌吗?有小品杂耍吗?哦,只有戏曲啊。] 她对戏曲不感兴趣,顶多会唱两句家乡的《女驸马》,这还是小时候耳濡目染。 “我没听过戏,选不好。”她将戏折子放回桌上。 [尊重人设,我一乡下土妞,来京城前可没听过戏。] “无妨,你,给贵妃主子来一段。”皇帝随手指了下面站着的一个太监吩咐道。 那太监立刻咿咿呀呀唱起来,带着颤音,声音曲折婉转。 皇帝轻拊掌做享受模样。 “这是《牡丹亭》《题扇》中一段。”太监唱完,皇帝介绍道。 [《牡丹亭》我知道,是昆曲,我还以为唱的是京剧。] [我看看……原来京剧是乾隆大寿徽班入京,后来融合了本地腔调才逐渐演变成后来的京剧呀。] “就选这个吧。”她无可无不可点头。 [我也听不懂,要是讲评书,我还能凑合。] 皇帝又勾了几个曲目,吩咐太监将戏折子送去慈宁宫。 等太监们都退下,他才说了给叶赫那拉氏府上封赏的事。 一听是这事宝音就炸毛了。 “叶赫那拉家分功未立,如何能得到封赏?” [瞧把他们能的,卖了我还想得封赏?] 皇帝笑着解释,“牛痘有功社稷,爱妃要赏,爱妃家中也该赏。” [凭什么?] [牛痘是从我带过来的,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赏赐他们?] 皇帝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以往封赏后妃娘家,后妃们脸面有光,哪怕跟家里关系不好,也是欣然接受,还从来没有碰上这种不愿意见着娘家好的。 这后世女子的想法果然跟如今世道大不相同。 此刻他还不知,宝音马上就要干出一桩更炸裂的事来。 [自古以来就是对的吗?] [他们把我卖了,还要给他们好处?] “爱妃可是有不同想法?” 宝音忍着气直言道:“皇上要赏就直接赏我吧,我阿玛能力有限,若是耽误了皇上派的差事,反而不美。” 皇帝被她这话给逗笑了,什么叫作直接赏她? “你已经是贵妃了,还要如何赏赐?” [贵妃又不是我自愿当的,要是有选择我宁愿做个无名分的庶妃还能谋划出宫的机会。] “皇上若真要赏,那就赏赐我跟我的丫鬟见面吧,我与家人关系生疏,反而跟身边的几个丫鬟形同姐妹。” 这个赏赐几近于无,贵妃本就可以召唤家人入宫,皇帝无不可点头。 “朕允许你将人召入宫中,你娘家封赏且暂时搁置,日后你若改变主意再跟朕说。” 第28节 “谢皇上。” 宝音看他总算是顺眼了些。 说完这桩事,皇帝绕过龙案牵起她的手。 宝音还是不习惯牵一个陌生男人的手,但想到方才他都退让了,她也只能勉强自己去接受,尽量不把注意力放在手上。 [这是要去哪里?] 见他拉着她往外走去,宝音心里有疑惑。 皇宫很大,皇帝去哪里当然不用走路,乾清宫随时有步舆备着。 步舆是皇帝在宫中最简朴的代步工具, 红木座椅,周围没有遮拦,十六个人抬着。 皇帝上步舆后,梁九功将宝音请到另一边。 这是宝音过来时乘的八人步舆。 宝音被抬着走,看到坐在前面的皇帝背影,有些不明白他们这是要去哪。 离开乾清门又走了很久,终于穿过筒子河,看到西华门宝音终于反应过来。 [这是要出宫!] 她激动起来,西华门外就是□□她岂能不知道? 步舆一前一后穿过西华门,出了西华门就看到一片非常大的湖泊,沿途有不少园林。 步舆沿着湖泊往南走,没多久就过了桥,过了桥就看见湖泊东岸的一个园子。 “丰泽园?” 下了步舆她难免有些奇怪,怎么带她来这里? [有点奇怪,后世□□故居可比这大多了,有不少建筑,谁能想到最开始的丰泽园就是几间屋子和一块田?] 皇帝脚步顿了顿,见没有声音再响起,才走过去牵住她的手。 这回宝音没有抗拒,两人进展到现在还停留在牵手阶段。 “朕今年在丰泽园种了一亩紫米,就快收获了,想起你对种地也有些兴趣,便带你来看看。” 皇帝牵着人进了园子里一块平整的耕地旁。 “园外面还有几亩地,朕尝试种植了水稻,一个月前已经收割,回头让人送你几斤尝尝。” [这是紫米?我只吃过紫米,还没见过紫米在田里是什么样子。] [清朝这会儿是小冰河期吧,明末有的自然灾害,清初也有,说实话研究水稻还不如推广番薯、土豆、玉米,这些才是抗灾粮食。] [不是有句话说康乾盛世就是番薯盛世吗?] 皇帝心中一动,将这几个名字记下来。 番薯他知道,南方有种植,今年福建总督请安的折子里似乎提到过,只说贫苦人家多有种植,耐干旱,倒没说亩产多少。 琢磨着派人将这几样良种找出在御田种下看看亩产,皇帝又牵着人出了园子。 园子外面不远,沿着湖泊还有几块良田,此刻都空着。 “养心殿造办处已经能制出琉璃来,你若想,可造个琉璃房子出来,冬日有点绿意也很喜庆。” [白嫖我玻璃方子不说了,还想让我白干活?] 她眼里满是震惊。 [我以为贷款上班就已经够离谱了,这是让我把人都赔上?] [幸好我及时将玻璃方卖了,挽回了部分损失,不然就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不会种菜,那些都是庄子里下人做的。”她断然拒绝道。 [不让资本家割韭菜,是我身为00后的底线。] “那就招人手进京,下次春耕前,田里产出你自由处置。” 宝音低头玩起了手指,用无声沉默来表示反对。 皇帝无奈了,牵着她在田边走,“你若是不愿就算了,朕打算在慈宁宫南面花园和御花园各建一个琉璃房,冬日朕再带你去赏玩。” 就在两人沿着湖边闲逛时,位于外东城的叶赫那拉府也是一片狂喜。 “咱家宝音现在是贵妃了!” 消息传到宫外,纳兰佟桂欣喜若狂,脸上更是一片红光,“我就知道宝音这丫头有大出息,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苏和泰同样一副喜气洋洋道:“妹妹做了贵妃,那我是不是也能当官了?” 皇帝对自己的妃子娘家是真不错,多番提拔,不说国舅佟家,只看看三官保,生了两个好女儿,就跟着鸡犬升天。 费扬古犹豫道:“妹妹会不会拦着,让她进宫那会儿她一直跟咱们置气。” “不可能,都是一家人,她还能拦着不让家里好?”在纳兰佟桂看来,自家女儿跟自己只是置气,过一段时间也就那样了。 当年他索要宝音吃食方子献给佐领家,她也就生气一段时间就过去了。 这回是气得很了些,可到底是一家人,难道还能看不得家里好? “老爷,明珠大人送来请帖,请您和太太到府一叙。” 纳兰佟桂一脸惊喜,果然身份是不一样了,以前可都是他上门去拜访还得看安管家脸色,现在大学士竟然递上请帖请他们夫妻上门…… *** 天色蒙蒙亮,紫翡就候在神武门前了,旁边还有不少年长的旗人。 这些都是宫女的家人,宫女可以见家人,这是只有大清才有的恩典,历朝宫女入宫就是一辈子,彻底跟家里断了联系。 昨日庄上来了一个小太监,说是景仁宫贵妃要召见她。 半夜紫翡就赶来城门口,到达神武门天色还未亮。 到了时间,宫门打开,有太监带着宫女出来,然后就看见宫女和家人隔着铁栅栏说话。 “哪位是紫翡姑娘?”有一个年轻太监冲着人群喊。 紫翡冲过去,“我就是!” 那年轻太监态度很和善,比现场其他太监态度好多了,“跟我来吧,娘娘要见你。” 越过栅栏,太监领着她往门里走,一边走一边提醒,“进了宫不要说话,也不要四处去看,就跟在我后面,要是遇见贵人就下跪等贵人离开。” 紫翡连忙说“是”。 紫翡穿梭在宫巷间很快就分不清南北了,只知道她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路,穿过了不知道多少道门,终于来到了延祺宫门前。 年轻太监领着她进了延祺宫,在西边配殿廊檐下停下。 “娘娘去给皇太后请安还未回来,你且在这里等着,等娘娘回来再召见你。”说完便离开了。 紫翡站在廊檐下,看着宫门内忙碌的宫女,她也不敢动,就这样站着等着。 约莫过去半个时辰,宫门外传来动静,没多久紫翡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儿走进门内,她泪珠子忍不住落下来。 自家格格怎么瘦了这么多? 宝音停住脚步,冲西配殿招手。 紫翡小跑过来跪地,“奴婢参见贵妃娘娘,娘娘吉祥。” 宝音看到她很开心,亲自扶起她,拉着她的手往正殿走。 “是不是夜里就来了,发尾还有些湿,怎么这么早就过来?” 摸她的手有些冰凉,宝音直接将手炉塞给她。 进了殿内坐下,她关心询问,“家里还好吗?水泥烧出来了吗?” 两人都知道她口中的家里指的是去庄子的丫鬟们。 宝音进宫前一日就放几个丫鬟出府了。 “是换了大同煤炭,又用草木灰烧了耐火砖终于能烧成功水泥了。” “那就好。” 宝音对这进度很满意,庄子她现在不能住,不代表以后不能,皇帝早晚要在城外建园子,到时候她也过去,说不定还能去小汤山看看。 “只是……”紫翡有些为难。 “只是什么?”宝音不解询问,“技术上还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是,是二爷。” 紫翡咬了下唇道:“二爷不知道从哪里打探道庄子的事,前日出现过小汤山,蓝玉差点被看见,躲进了一户人家才躲过去。” 宝音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第26章 她这个二哥简直绝了, 这是还没打消纳蓝玉做二房的主意。 宝音没再继续问,反而关心起牛痘来。 “牛痘你们可都种上?” 紫翡点头,“凡是庄子上的人都种上了。” 宝音点头, 神色严肃起来,她看了看一旁的兰儿,吩咐道:“你带他们出去。” 兰儿屈了屈腿, 带着宫女太监们退出去。 宝音低声跟紫翡道,“回去后你帮我做几件事。” “先这样再这样,然后再那样, 我出不去, 宫外一切都靠你们了,不管怎样也要保住属于我的东西。” 紫翡面带惊色, 很快冷静下来, “奴婢不会让主子失望。” 宝音抿了抿唇, “这件事未结束前, 你们先躲起来, 等一切成定局再出来,总有一日我会让你们光明正大挺直腰板活在这世上。” 第29节 *** 小汤山两日发生了一桩稀罕事, 那位主家的大夫说自家主子发现了一种更安全的痘种, 此事已经被朝廷证实, 庄子的主家也被召进宫里做了贵妃。 这个极具传奇的故事瞬间传遍了附近庄子, 连去大汤山的寺庙游玩的书生都耳闻了。 宛平县西面有个小老庄子的地方, 此地有一户人家姓杨,供着一读书人,正好和友人到大汤山的寺庙泡温泉。 听到这个消息,便离开了寺庙骑着毛驴去找小汤山。 到了小汤山很快打听到山脚下的庄子。 这个庄子还在建设,平地上放置了不少一节一节的陶管和青砖。 十来个人正沿着画白线的地方挖沟渠。 杨姓书生牵着驴子走了过去, “老乡,跟你打听个事。” 有人抬起头问,“什么事?” 杨姓书生将在寺庙听来的牛痘传闻说了,那人抹了抹汗道:“我们是种了,能不能管天花我们不知道,总不能找个天花病人过来试一试吧?” “不过这庄子的主人是位贵妃,前几日管事说主子成了贵妃,请我们每人吃了个红鸡蛋。” 杨姓书生明白自己是找对了地方,“这牛痘真能预防天花不成?” “瞧你说的,能哄骗谁,也不能哄骗皇上,庄子主人都被迎进宫做贵妃了,这事还能有假?” “你们在说什么呢?”远处有人冲这边喊。 那人一看,忙道:“来了个问路的书生。” 回完那人也不敢再说闲话了,低下头忙自己的了。 杨姓书生见状走了过去。 “我是宛平县老庄子的杨敏真,这位老倌怎么称呼?” “叫我老李就行了。”老李边嗑瓜子边回问,“是打听牛痘的吧,种痘地方在那,交一文钱就能种。” 杨敏真诧异,朝廷推广种痘可是分文不取。 “这一文钱也不是咱们收,请大夫不是要花钱?这一文钱是给大夫的,积少成多吗?万一有人种痘后反应较大,也能让大夫帮着看看。” 这话一下把杨敏真给说服了,谁家看大夫只需要一文钱? 两人往西边走,就看到大柳树下搭的棚子。 有不少衣衫褴褛的孩子在排队,几乎都是女童。 大夫正帮着种痘,种痘很简单,拿湿了的棉球擦一擦,再用针刺破抹上痘液。 种过的人也不准走,留半个时辰观察情况,旁边地上坐了几十号人。 “是不是觉得有女童过来奇怪?”老李嗑着瓜子边问。 按说贫穷人家大多数不会花一个子在女孩身上。 “我们主子心善,说这世道女孩过得太苦,便免去了女孩的钱,这钱我们主子补上。” 杨敏真没有说话,这种事太正常了。 就像他家,家境不算贫寒,家里女孩依然要做活,从小生活在这种环境下,他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没多久又有一个脸上发了几颗水痘的人喜笑颜开走过来。 现场其他人都一副羡慕模样,起先杨敏真不明所以,很快他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只见大夫找来一空玻璃瓶,用针戳破他身上的痘,取走痘液后从抽屉拿了十文钱塞给他。 杨敏真惊讶。 一旁老李道:“这小子运气不知道算不算好,大部分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就他出了痘。” 没一会儿,一妇人领着同样起了痘的女童过来,很快欢喜地拿着钱走了。 “种痘要耽误一下午,哪怕不要钱,一些人家也不肯给自家女孩种,知道发痘后的痘液可以卖钱,你瞧瞧,这队伍里女童是不是越来越多?” “女童不用花钱,若是起了痘还能给家里人都种上,这不是又省了一笔?” 杨敏真皱起眉心里感觉到不适,却不明白是什么原因。 “请问我能种吗?”他握紧拳头开口。 旁边同行的人劝他,还未证实是否对天花有效,还是不要尝试。 老李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把瓜子道:“随意,我们这不禁止人来。” 城北边有人种牛痘和朝廷公布的牛痘可以预防天花一事是一前一后。 得知种牛痘后不需要空出半个月时间,不会伤及性命,牛痘的痘种成为最急缺的存在。 急缺到市面上有人花钱买痘种。 随着牛痘广泛传开,贵妃发明牛痘的故事也跟着传开。 *** 聚贤楼很热闹,自从上次拍卖会后,上午也有客人上门了。 逐渐地,聚贤楼上午也开始营业。 旁边的茶馆、酒楼见状,也跟着开了早市。 “掌柜,许久不见,生意可还好?” 正在迎客的郑掌柜打了一个激灵,一回头就看到一张让他难以忘记的脸。 “你是泰山商行的和管事!上回我差点被你们害惨了,你怎么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别,我不姓和,我姓西林觉罗。” 郑掌柜神色一僵,神色带上疏离。 “这位爷,您有何吩咐?” “哈哈,别那么紧张,这次不借你地方,你当我是寻常客人。对了,可知京城比较有名气的讼师?” 郑掌柜本来紧张的神情松了下来,“比较有名气的讼师多在江南,京城颇为有名的倒有两位,一位叫何怀何讼师,一位叫杨启厚杨讼师。” 和丰靠着柜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啜了一口问,“谁更厉害?” “还没比较过,这两位一位在宛平县,一位在大兴县,二人从未交手过。” 和丰沉思了片刻,道:“我这里有个官司需要最好的讼师,只要打赢这场官司,我愿意出三百两。” 郑掌柜呼吸粗了起来,“三百两?” “不错。”和丰神态轻松道,“你帮我将消息传出去,明日我在你这接见这些讼师,这二十两算是给你的报酬。” 郑掌柜看到这二十两面色苍白起来,上次收二十两的下场还记忆犹新,这次这二十两他会付出什么代价? 只是这事容不得他拒绝,他一个汉人得罪不起满洲人。 *** 宣武门下斜街的慈仁寺附近开了不少书铺和书摊。 平日里读书人会到这里寻找需要的书籍。 蓝玉目不斜视当着众多男人的面走进了一家比较旧的书铺。 “掌柜,我跟约定买你家铺子的买家。” 掌柜皱眉,“怎么是女人?” “女人怎么了?女人不能买铺子吗?我主家可是宫里的娘娘!”蓝玉嚣张道。 掌柜神色立刻变了。 “姑娘愿意买,我这么自然卖,只是事先说好的不能变,买了书铺就得买下印刷坊,那些伙计一个都不能赶走。” “行,没问题,要是不同意,我也不会过来。” 掌柜见她答应,神色轻松不少,关上门领着她去了后面的胡同。 这个胡同要比临街破上很多,掌柜推开其中一家门,蓝玉就看见里面忙碌的人。 有晒刚印出来纸的,也有调制墨水的。 “掌柜我看你这铺子还能撑下去,干吗要给卖了?”蓝玉好奇地问。 掌柜一脸苦笑,“还不是朝廷管得严,许多书不能印,一不小心就是杀头抄家的罪过,只敢去印一些殿本,京城的书铺卖的书都一样,去谁家买不行,外面书摊子更便宜,这书铺逐渐就不赚钱了,只能接一些佛经维持运转。” “前些日子东家手里钱不够凑手,便打算将这铺子给兑出去,除了书铺还有一家报馆也打算处理了。” 蓝玉心中一动,“报馆卖吗?” 掌柜惊讶,“卖呀,怎么不卖。只是报馆能拿到朝廷公文是借着我们东家的关系,卖了可不一定能拿到了。” 蓝玉笑了笑,“这个不需要你来考虑,你们报馆愿意多少出手?” “这个,我得问问东家。” *** 中秋节,宫里很忙碌,一早各宫和花园就张灯结彩挂上了灯笼。 西华门外会唱一整日的戏,一些平日里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的小答应小贵人都跑去听戏去了。 今日皇太后免了众人的请安,上午宝音便没有出门。 她站在院子里听着隔壁小阿哥唤狗狗的声音,不由发起了呆。 这位小阿哥恐怕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做皇帝。 “娘娘,人接过来了。”小太监苏临低声提醒。 宝音转过身去就看见被马必应带进宫的蓝玉。 “给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宝音见她怀里放了个包袱,微微颔首。 “不必多礼。” 之所以让延祺宫大太监马必应去接人,就是怕这些东西带不进宫来。 第30节 进了殿,照例让其他人退下。 蓝玉一脸心疼看着自家主子,“格格,您怎么瘦这么多,宫里饭食不合胃口吗?” 宝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没什么胃口。” 宫里的菜都是预制菜,口味淡不说还没什么蔬菜,吃着没意思。 嫔位以上是可以点菜,只是还少了她爱吃的辣椒,吃什么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区别,自入宫以来她就没吃过几顿舒心的饭。 蓝玉很是心疼,格格受苦了,都怪老爷将格格送到这种地方,以前在老家格格多鲜活,现在呢,被困在一堵宫墙内。 “格格,您得保重身体,我们都在外面等着您呐!” 宝音勾了勾嘴角,“不说这个人,你都带了什么进来?” 蓝玉将包裹放在桌面上,解开后道:“您常用的彩色铅笔,还有收集到消息和最新的官报,您看看哪里要改。” 大清的官报很简陋,跟戏折子一样折叠起来,每一页刻着最新的朝廷公文。 因为时效性,内阁发公文往往是下午,报馆拿到公文黄昏就要印出来,所以纸墨都很廉价。 这种只印官方公文的报纸宝音自然是看不上。 她抽出一张纸,是让蓝玉从外面买了还未裁的纸。 “要这么大。”她比画了一下大小。 蓝玉帮着裁了。 宝音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就叫《世界新闻报》,我们不报官方公文,只注重八卦消息。” “八卦?” “就是京城的小道消息。例如谁给谁戴绿帽子,谁家扒灰这种,你听了你好不好奇?” 蓝玉耳朵有点红,蛮好奇的。 “这边注明日期。” 宝音画了个小框写上日期二字。 “这个地方就将诉讼的状文登录上去,旁边字体要大些,题干吸引眼球一些,就写贵妃状告家人夺财产!” “尽量多吸引人买我们的报纸,接下来几期可以跟踪报道,比如官府什么反应,哪位官员说了哪些话,这些消息花钱去买。” “旁边就刊登《西游记》吧,不要原文登上,我要白话文,念出来小孩子都能听懂的那种,一期就刊登一回,这边最好还得有美猴王的印画,往后多找书生约稿,那种酸儒意淫自己发达后娶官家女子的书就算了。” “下面登记一些养生小技巧,比如喝开水,勤洗手之类,这里分享种地养猪养鸡小技巧,这里我要做个科学小实验专栏,第一个就写纸杯通过绳子传播声音吧。中间这块登记广告。” “比如招工信息,还有商家打广告,就拿蚊香做个示范。” “所有的内容都要俗字,还要标注上标点符号,字可以大一点,但是我希望往后字体能做到小且清晰。” 宝音将一张偌大的纸画上不同区域,有些区域还备注了分类内容。 “现在内容少,一张纸就足够了,以后内容多了再增加。” 蓝玉表示理解,又问,“那售价多少呢?官报的价格是十文钱,包月三百。” “我们只要两文,往后不论加多少副刊都是两文。” “我们的报纸不是给官老爷看的,是商人、是平民百姓都能看的。” 她就是要发疯,她就是要闹大,她就是要所有人都不好过! 知道马上让她不开心的人也要不开心,宝音心情好了很多。 果然发发疯,有助于心理愉悦。 用过两点那顿晚餐,她坐着步舆去南府了。 她到了才发现皇帝正陪着太皇太后、皇太后看戏呢。 皇太后抱着小阿哥,钮祜禄贵妃坐在一旁。 皇帝左边坐着皇贵妃,右边是宜妃,其他妃子坐在他们后面,全都一脸开心表情。 [啧,端水大师。] 皇帝拿她没办法,虽然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肯定不是好话。 “姐姐可是刚来,请这里坐。”一个没见过的妃子突然起身道。 紧接着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在外人看来她一副高冷模样,跟傲气冲天的皇贵妃有得一拼。 “不了,我坐这就行了。”她随意找了个角落位置。 旁边坐着的答应连忙起身躲避。 开口让座的妃子孤零零站着看着有点不知所措。 “德妃你坐你的,不用理会她。”皇帝出声给了个台阶下。 “是。”德妃顺从坐下。 太皇太后眼睛盯着戏台,全然当没看见这一出,后宫的争风吃醋她一贯不插手。 倒是皇太后小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显然是忙着现场吃瓜呢。 在场不少人心里解了气,还以为多受皇上宠爱,到底是比不过有子嗣的妃子。 是贵妃又怎么样?皇上说不给面子就不给面子。 台上美猴王装扮的两个角出来,一番打斗非常热闹。 “这出《真假美猴王》是谁点的?”皇帝面带笑意问。 “是臣妾。”宜妃娇声道。 “臣妾小时候跟阿玛去将军府听过这出戏,可惜只听了一半就回家了。” “这回见到旧识突然想起来了,皇上恐怕不知道臣妾跟贵妃自小就认识。曾经还一起玩过,离开盛京的时候,贵妃还订了一门亲事,真是巧了,如今竟然在宫里遇上了。” 宝音进入宫太突然,册封也突然,导致派出去打听她底细的人还未回来,在场许多人都不知道她曾经定过亲。 宜妃这话一出,场面立刻安静下来。 有不少人看向这位新册封的贵妃。 宝音面无表情。 [定亲这件事皇帝已经知道了,纳兰珠只知道我定过亲却不知道后面两次都是我自己安排,要不是突然被带进京,恐怕已经定第四回了。] [我本来的目标是订八次,超越那位叶赫老女,等过了三十岁就不会有人盯着我了。] [三十岁在现代未婚的一大把,在这里却是做祖母年纪,可惜了,一次东巡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了。] 皇帝嘴角一抽搐,还想订八次亲,真克死八任未婚夫,恐怕是他也不敢娶。 这女人为了不嫁人,可是费尽心机。 戏台上咿咿呀呀,台下人心思各异,都在等皇帝反应。 “奴才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裕亲王带着福晋过来请安,跟在他身后的是恭亲王夫妻。 皇帝如今就这两个亲兄弟,今日中秋团圆节,自是要召兄弟进宫。 “孙儿给皇玛嬷请安,给皇额涅请安。” 太皇太后笑呵呵让孙子起来。 “都来做,今日坐的都是一家人,不要客气。” 几位嫔妃将位置让出来,裕亲王和恭亲王夫妻入座。 “臣妾见过皇贵妃,见过贵妃。” 两位福晋给佟佳氏和钮祜禄氏行礼。 这时皇帝突然冲后方招手,“贵妃过来朕这边。” 他微笑着对两位福晋道:“这是叶赫那拉贵妃,还未行册封礼,你们应该不认识。” 裕亲王福晋忙道:“是臣妾疏忽了,该进宫跟贵妃娘娘请安才是。” 宝音犹犹豫豫走了过来,皇帝拉住她的手,微笑道:“贵妃献牛痘有大功,这牛痘可以预防天花,还没有种人痘的危险,目前种牛痘的人无一例死亡。” 裕亲王福晋恍然大悟道:“臣妾似是听过,下人说有位贵妃根据人痘发明了牛痘。” 皇帝闻言有些惊讶。 [没错,是我让人这么传的,牛痘会终结天花,往后我的名字必定记载史册,就是现在也是一道金身,以后谁也不能勉强我,牛痘能活人无数!] 皇帝深深看向她,她这是在养望? “贵妃可知此事?” 宝音当然不会承认:“不清楚,我只给家里丫鬟种过。” [营销逼格这种事,要是承认自己做的,那也太low了。] “那就对上了。”裕亲王福晋一拍手,“应该是下人传出来的。” 其他嫔妃酸极了,谁都知道皇上对天花的看重,这会儿她们也知道叶赫那拉氏为何被封为贵妃了。 别说贵妃,她要是男人,封爵都不在话下! 夜色袭来,圆月高高挂起,皇帝举着酒杯接受众人的敬酒。 宝音的座位排在钮祜禄贵妃之下。 她瞅了一眼。 [这位就是老十的母亲吧?好像没什么存在感。] [话说死得早也算是一件好事,不用面对那么多糟心事。] [德妃身边的小宝宝应该是六皇子吧,不记得什么时候夭折了,好像还迁怒到老四身上。] 她又看向皇贵妃身边吃着蛋羹的小阿哥。 第31节 [四阿哥现在知道德妃是他亲妈吗?可怜,养母死了,生母不待见。] 皇帝手上酒杯落地,他看向六阿哥又看向皇贵妃,眼里满是震惊和悲痛。 小六和表妹都没了? “皇上?”梁九功弯腰要捡起酒杯。 皇太后看了过来。 皇帝因一时悲伤缓不过来神来,“无事,给朕换个杯子。” 到底是朝夕相处的人,一听未来没了,他有些承受不住。 他看向佟佳氏,表妹身子健康,每隔几日都有太医把脉,怎么就突然离世? 他又看向另一边的钮祜禄氏,贵妃看着也不像短命的。 还有小六,在几个孩子里身子骨不算弱,怎么也会没了? 德妃前不久才没了小七,以后小六也保不住得多难过? 至于被宝音当做小可怜的四阿哥他直接忽略了。 [唉,算了,我自己生活都乱糟糟的,又何必关心别人。] 想到现在的处境,宝音心里烦躁。 面前放着桂花酒,甜滋滋带着米酒的香甜,这个比白酒好喝多了。 她喝了一杯,两杯…… 这边气氛太过热闹,宝音也被酒气熏红了脸颊,扯了扯领口,起身出去透透气。 皇帝见她离座给梁九功使了个眼色。 梁九功忙召来一个宫女,让其跟了上去。 宝音出了戏台,又走了一小段就是丰泽园外的田地了。 今日热闹,沿途都挂着灯笼,远处还有士兵把守。 宝音没再继续走了,她依靠在一根柱子旁,身后的太监宫女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有件烦心事儿困扰她许久,那就是皇帝为何不杀她。 不杀她,不关她,全然当做没事发生。 她现在犹如被困住一个牢笼挣扎不得,又不知该如何寻找出路。 [我好像病了。] 皇帝借着更衣的借口出来找人,还没靠近就听见这句话。 他摆摆手示意太监们不用跟上。 [对什么都提不起劲了,以前我还想给这个世界留下些什么,现在一点欲望都没有。] [论文也许久没有碰过了,我这种情况应该是病了吧?] [有点像抑郁症,也不知道重不重,应该不算重吧,重的话应该有自残行为才是。] [其实重的话也挺好,找个高墙一跃,一了百了。] [但我好像不想死,没有勇气去死,皇帝为何不杀我?] [他要杀我,我也不用纠结要不要活了。] 情志不畅,这是血瘀症状。 皇帝皱起眉头走了过去。 宝音寻声抬起头,迷茫的双眼看见他时清醒了过来。 她的眼神变成了戒备。 皇帝距离她两米远停下脚步,他缓缓伸出手。 宝音反射性背过去手。 皇帝眼睛眯起来,坚持了一小会儿,终究是宝音低头,委委屈屈握住他的手。 [我不是妥协,我是好汉不吃眼前亏!] *** 大米一升十文钱,一两银子能买150千克,当然这是带壳的大米。 三百两值多少呢? 京城能买一个不大院子,一家人能舒舒服服过上几年。 这钱书香门第的杨启厚不敢赚,从底层爬起来的何怀却迫不及待拿下。 从在聚贤楼于众人之中拿下这个机会,何怀就在家里关了几日,终于磨出了一份自己满意的状书。 用朱笔誊抄一遍,等待晾干,他满意封装好,洗了把脸往宛平县县衙走去。 节日后的衙门要清静许多,谁也没有胆子扰了官老爷的清静。 宛平知县王养濂背着手从县衙后院过来,刚进前院就碰上了县丞李开泰。 “明府,出大事了!” 王养濂眯起眼睛,看向他手中的状纸,“李县丞越界了!” 诉讼官司不在县丞的权属范围内,李开泰越过他接状纸是越权! “明府请担待,此事责任庞大,下官只能越俎代庖将这状子转交给明府。” 这老狐狸。 王养濂不信他会这么好心,他接过状纸,只匆匆看了一遍就勃然大怒。 “一女子竟然状告生父夺其家产,岂有此理,简直是礼乐败坏,此等不孝女子就该乱棍打死!” “这种状纸打回去便是,李县丞何必拿给本府?” “是,按常理是不用理会,明府请往这看……” 李开泰指着状纸上一行地址。 见王养濂没反应过来,他小声提醒,“明府,这是当今贵妃娘家地址,这状子是贵妃状告生父呐!” 王养濂腿脚一软往后退了几步坐在了椅子上,他揉了揉眼睛又看向纸上的地址。 不敢置信问,“你没认错,确定是贵妃本人状告亲爹?” 李开泰苦着脸,“我还能哄骗明府不成?” “我找写这状纸的何怀问过了,贵妃出了三百两银子,还写了一封什么授权书盖了贵妃的私印,这私印总不能作假?” 王养濂脑子一片空白,他就不明白,这贵妃不好好待在宫里,怎么想着状告自己老子!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这事不是他能够处理。 “明府,该怎么办?这状纸我偷偷拦截下来,那讼师还在前衙等着呢!” 王养濂一下生龙活虎起来,“你私自截下来?” “也就是说衙门还没接?” 王养濂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做得好,现在你去告诉那何怀,就说本府病了,病得无法起身,今日不接案子。” 李开泰暗骂他一句不要脸,可他拦截状纸就是为了让王养濂不要接这个案子,不要惹祸上身。 “那何怀要是明日再来如何是好?” 王养濂骂了一句,“明日来就说我病没好,这京城又不止我一个知县,请他去大兴县衙去!” 大兴县衙。 知县张茂手抖着手中的状纸,嘴里吐出两个字,“无耻!” “王匹夫实在是厚颜无耻!” 师爷傅长清见知县破了大防模样,无奈劝道:“明府,事已至此,还是想想解决办法。” 张茂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话语里满是焦躁,“办法,有什么办法?贵妃娘娘的状子我敢不接?” 傅长清提议,“此事说到底是法律漏洞,不如移交给顺天府……” “顺天府不管民案!”张茂不耐烦打断。 “是,属下的意思是,让顺天府转交给内阁,至于内阁是上达天听也好,还是将案子打回,这事明府都是按章程办。” 张茂明白了这个意思,这是将锅能甩出去最好,实在不行也要内阁给个指示。 “我实在不知离了长清该怎么办,长清如我手足。” *** 顺天府尹张吉午跷着腿,手里拿着一张诉状,语意不明道:“张茂,你可真是本官的好下属,整出这么一桩令本官为难的事来!” 大兴知县张茂微微躬着身,苦着脸回道:“下官这也是没办法了,此案若从表面上来讲,就是女儿状告生父夺财。” “按照我朝律法,女子无继承权,这种案子直接不用理会,还能治原告扰乱县衙的罪名。” “可这案子被告是宫里的娘娘,这案子容不得下官不接。” “且此案还有异议……” 他偷偷看了张吉午一眼,道:“司法规定女子无继承权,此案争议在贵妃闺中所得财产与父辈祖辈无关,为贵妃本人经商所得,继承法不适用此案。” “当前还不知贵妃状告生父缘由,下官的意思是最好是将此案上报内阁,再经内阁报给皇上。” “若是能说服贵妃,将此案撤回是最好不过,若贵妃娘娘有其他诉求,我等也好知晓。” 张吉午跷起的腿放了下来。 “张茂,你是说此案娘娘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张茂腼腆笑道,“下官只是觉得这是娘娘家事,没必要诉之公堂,娘娘索要家财,叶赫那拉府还能不给?” 张吉午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此言有理,不过此案不应上交内阁,先送去刑部走一遭。” 第32节 他意味深长道:“法不责众。” 恰巧刑部也这么觉得,言此案不归他管,一脚踢到大理寺。 就这样大理寺也被拉下水。 这会儿是人都看出了这状纸背后的问题。 大理寺相当于后世的最高法院,只执掌平反刑事案件改为审诉案件。 很快大理寺也以同样理由将状纸递交上内阁。 这下就可笑了,区区一桩案子,竟然绕过了两大司法部门,都无法可依,无章可循,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法不健全,司法有漏洞! 在状纸踢到大理寺前,曾经做过刑部尚书的明珠已经了解了此案经过,甚至状纸内容都被人一字不改誊抄呈给了他。 明珠冷眼旁观,等状纸入了内阁才让人将纳兰佟桂找来。 大学士府景色依然秀丽,纳兰佟桂却没心情欣赏。 他不通汉语,还是安管家帮着翻译成满语读给他听。 纳兰佟桂眼睛瞪大,额头布满汗珠,放在膝盖上的手鼓起了青筋。 “奴才,奴才……” 他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她这是将叶赫那拉一族架在火上烤! 她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娘娘了,就能上天了? 明珠冷漠问,“所以,你真扣下了娘娘的私房?” 纳兰佟桂回过神来,“大人,请听我解释,我也是逼不得已,为了筹备娘娘的嫁妆已经耗尽家财,如今房子都是租的。” “当初都说好了,娘娘进宫管不了外面的田庄,就让她二哥帮着管,每年产出折现送给娘娘……” 说到这里他语气变得急切起来,“娘娘都答应了,还将田契房契都交了出来!” 明珠懒得再看他,一旁的安管家小声说,“佟桂大爷,这诉状上写着您以父权强压娘娘将田庄交出去。” 纳兰佟桂手脚冰凉,他颤抖着唇道:“一切都是奴才的罪过。” 明珠不耐烦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当前应该做的是说服娘娘撤回诉状,当一切都没发生。” “我、我去,我去说服娘娘。” “你去什么去?你有资格进后宫吗?” “回去让你老婆准备准备,明日进宫探望贵妃,若是说服不了贵妃,就等着这官司打到皇上面前,到时你我脸面就全丢尽了!” 正在赏玩琉璃摆件的索尔图差点没笑出声。 “这么说明珠被自己送进宫的贵妃给刺了一剑?” 一站在阴影处的官员回道:“是,相关奏折传递内阁后,就在明珠大人指示下压在了诸位总督请安折子后,皇上看到最少也要两日后。” 索额图愉悦道:“是吗?那明日御殿听政就帮明相一把,事关贵妃,总压着也不算个事儿。” 要说索额图跟明珠的争斗还要回到康熙初年。 索额图曾经是少年皇帝身边的侍卫,帮皇帝除去鳌拜有功,一跃成为皇帝的心腹大臣。 只是索额图在三藩时站错队,皇帝要削藩,他站在反对一方。 平三藩时朝廷出师不利,索额图又鼓吹将建议削藩的人处死。 此事彻底惹恼了皇帝,而在削藩这件事上站对队的明珠一跃而起,在朝中势力逐渐能跟索额图相抗衡。 索额图又笑出声道:“我看这案子麻烦了,什么顺天府、大理寺都没资格处理这桩案子,应该交给宗人府才对!” “贵妃也在皇上九族之列。” *** “妹妹怎么能这样?”苏和泰急哭了。 “现在哭有什么用?”纳兰佟桂铁青着脸道,“我算是看明白了,我这个女儿就是石头心肠,一点人性都没有!” 费扬古叹了口气,“大妹这是心里有气!” “阿妈就不应该送她进宫,她心里堵着那口气,要跟家里作对!” 事到如今,纳兰佟桂也后悔了。 “早知道这丫头性子那么倔,我管她做什么?” 留在家里每年还能上交点浮财,进了宫就跟那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还反咬一口。 一旁的女眷们都不敢插嘴,兆佳氏挺着个大肚子也跟着着急。 她也是现在才知道,家里银子都是宝音那丫头给的。 府里人瞒得可真好,这是把她当外人防着。 “阿玛,这下可如何是好?” 谁家出了一位贵妃不欢天喜地,偏偏他们家跟倒大霉一样。 “只能先安抚住人了,兆佳氏你明日将地契房契送进宫,劝娘娘消消气,先把官司撤掉。” 兆佳氏心里恼火,好事轮不到她,这种得罪人的事让她去做。 他们可都是贵妃的亲人,结果推她一个跟贵妃没血缘的去受气! 兆佳氏摸了摸肚子,她身边的张嬷嬷立刻上前扶住她。 “叫!”张嬷嬷掐了她一下,低声提醒。 兆佳氏立刻叫起来,“哎哟,我肚子疼……” “太太,太太,您是要生了吗?”张嬷嬷惊慌失措扶着她。 兆佳氏跪坐在地上,下方流出淡黄色液体,这下可不是假装,她是真要生了。 屋子里一下乱成一团。 纳兰佟桂看着两个没用的儿子气得跳脚,“傻站着干什么?” “还不去请接生婆和大夫!” 第27章 大清逢五大朝, 平时皇帝都是御门听政。 这个御门这会儿就在乾清门。 皇帝坐在龙椅上,周围围着内阁六部的官员们。 “……黑龙江边界还需要探查详细情况,朕打算命纳兰容若前往勘察。” 立功的好事, 明珠都没有反对。 此事很快通过,纳兰容若领命。 皇帝目光投向兵部侍郎邵甘。 “邵甘,朕听闻南方有西洋良种, 你兼任漕运总督,可知番薯、玉米、土豆这三种番粮?” 邵甘站出来小心回道:“臣有所耳闻,番薯在福建一带广为种植, 玉米臣在家乡时也见农人种过, 土豆却是未曾听说,不知皇上从何处得知?番薯一直被视为穷苦人果腹之物。” 奉天总督站出来, “臣倒是听过土豆, 臣巡视奉天时有见一些佃户种植, 据说前朝万历年间出现。” 康熙环视众臣, “朕听闻此三种作物产量颇丰, 为何无人敬献给朕?” 户部侍郎走出来恭敬道:“不知皇上从何处听说,此类物种保存不易, 容易腐烂, 只少部分地区有种植。” 康熙语重心长道:“朕知户部想法, 此类粮种无法保存, 不能作为粮食征收, 也怕推广让其占了粮田。百姓能力有限,无法改良保存之法,不代表朝廷就不行,不能因噎废食。” “这样,户部收集此类番邦良种, 择奉天一官庄种植,明年朕要知道这些番粮的亩产,工部需配合,研究出延长番粮的办法。” “臣等遵旨。” 皇帝看看时间也不早了,准备结束今日的常朝。 “无事尔等退下吧。” 这时刑部左侍郎走了出来。 “臣有事启奏皇上。” 皇帝歪坐在龙椅上,“准奏。” “数日前大兴县接到一纸诉讼,大兴知县不敢处置,上交顺天府,没多久转入刑部,刑部以无权处置为由已交到内阁,臣想借此机会询问内阁何时给予回复。” 皇帝好奇起来,什么案子让大兴县、顺天府、刑部都没办法? 他看向内阁大臣明珠和索额图,“可有此事?” 明珠扫了一眼索额图,主动站出来道:“回皇上,内阁是接到了这么桩案子,已经于昨日递交御前。” 皇帝越发好奇了。 什么案子连内阁都感到棘手? 他冲梁九功道,“去找出来。” 梁九功听令往乾清宫走去,不大一会儿他揣着折子回来。 皇帝接过折子随手翻看,待看清上面内容后,原本带着兴味的神色变得面无表情起来。 这个折子内容不算多,皇帝却看了足足一盏茶时间。 随后他将折子放在一旁的御案上,平静开口,“内阁是什么章程?” 明珠还没开口,索额图先开了口。 “皇上,贵妃起诉生父一事举世罕见,奴才认为应该秉公处理,还贵妃一个公道!” 第33节 “奴才不认同。”明珠面无表情道,“我大清以孝治国,皇上对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孝顺,天下人可见,贵妃只是一时愤怒,左了想法,未必真心忤逆不孝。” “奴才认为应该劝贵妃撤回状纸,将此事化小。” 索额图:“奴才认同明珠看法,贵妃有言生她者母,养她者母,贵妃年幼便自力更生,七岁便想办法养家,其父顶多养她两年,她愿意为其父养老,只要求拿回被其父霸占的私财。” “奴才不认为这是不孝行为,反而明相所言才是愚孝,我大清可不倡导愚孝!” “奴才认为此事应当公开审,让天下人看看我大清如何秉公执法!” 明珠皱眉,“皇上,奴才不认同索额图看法,此案为民事案件,本不该闹到朝堂上,一切不过因下面官员顾及贵妃身份。” “奴才认为此案很明了,按照律法打回就是。” 索额图笑呵呵道:“皇上,明相此言何其可笑,明相恐怕未翻阅本朝律法,对于此案无适用律法,这才是下面官员无法处置的根源。” 皇帝又看向刑部。 “刑部尚书有何看法?” 本来吃瓜的刑部尚书硬着头皮走出来,“回皇上,索相说的没错,我朝没有相关律法判,民法关于财产部分只有继承法,这种父母在世自己赚取的财产无律法涉及,且范围只涉及儿孙,女子不在继承范围内。” 皇帝约莫猜到了她几分想法。 “你们可有不同看法?” 他问向现场的满汉大臣们。 立刻有人站出来表明自己的看法。 “我大清继明法,个别律法已经不适用当前大变之世,个别条例应当适当改进。” 满汉大臣互看了一眼,默契开始站队。 “臣支持明相,事关贵妃名声,最好不要闹大。” “索相说的有道理,道理越辩越明,此案应该公审。” “个别律法不适用当今现状,应改!” 看着吵成一团的大臣们,皇帝不动声色,将皮球踢回去,“此案发回内阁,明日内阁再给朕一个章程。” “退朝!” 说完不等其他人开口,皇帝起身走了。 “恭送皇上!” 南书房。 梁九功轻声开口,“皇上,今日朝堂争议已经传进后宫。” 皇帝正在翻看状纸的原本,闻言点头,“延祺宫有何反应?” “延祺宫不知,贵妃娘娘的嫂子今日拜见惠妃娘娘,被惠妃娘娘领着去了延祺宫做客。” “继续说。” “如今延祺宫大门紧闭,并未传出消息。” “各宫娘娘颇为震惊,纷纷派人打探详情。” 还真是烈性女子。 皇帝将状纸放下,“太皇太后老人家可知晓?” “慈宁宫未传出动静。” 皇帝倒也不奇怪,他的皇祖母历经三朝,扶持过两任少年天子,这点小事自然不会被她老人家看在眼里。 “派人盯着前朝,朕要知道索额图和明珠的动静。” 今日朝堂索额图旗帜鲜明支持贵妃也说得过去,他跟明珠政见不合,明珠支持的,他自然反着来。 皇帝也想借着这件事动一动朝堂了,三藩平定,接下来的大事只有□□。 解决了这个问题,他才能抽出手了解后世弊端,解决后世子孙面临的难题。 *** 聚贤楼,何怀在请人吃饭,当然这请客的钱有人资助。 请的还不是别人,是京城说得上的讼师们。 “恭喜何兄发大财了。” 何怀满脸笑意,“哪里哪里,状纸递上去,衙门还未给回复,这钱还不一定能拿到手。” “何讼师,我对这个案子很好奇,花三百两打一场不一定赢的官司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您跟我们详细说说呗!” 郑掌柜不知何时进来,他捧着一摊子酒放到桌上,“这酒就当我送诸位的,这可是顶好的二锅头。” “掌柜破费了,何贤弟要不您就满足掌柜一回,我们也好奇。” 这本来就是何怀“请客”的本意,“那我就说说,诸位可不要外传。” 郑掌柜见达成目的,悄悄给门开了一道缝,门外候着十多个说书先生,平日里分散在京城茶馆何街市,此刻都聚在门外等着。 何怀清了清嗓子,先卖了个关子。 “这次的官司可不简单。” 他看看左右,“你们要是知道这原告是谁,恐怕也跟我一样大吃一惊!” “原告是谁?”有人催促问。 何怀神秘兮兮道:“是宫里的贵妃!” “贵妃?!”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响起。 门外也传来压低的惊呼声。 “这位贵妃不是别人,就是前不久献牛痘有功的那位。” 牛痘已经证实预防天花,这是经过事实验证的,偌大京城不难找到天花病人。 牛痘消息传出后,有家里人染上天花的特意跑去郊区种了牛痘,回来果然没得上。 近几天,牛痘苗成为热门货,还有人伢子做起了这门生意。 “贵妃状告谁?” 一听是这位贵妃,不少人仗义执言道:“可是未入宫前有人欺负了贵妃?” 这里都是汉人,虽然心底不喜欢满洲人统治,可到底不是忘恩负义的人,皇帝可以不认,研究出牛痘的贵妃还是有好感。 何怀低声道:“贵妃状告的是她生父!” “嘶!” “你确认没说错?” “贵妃怎么会状告生父?” “果然是蛮夷,不识孝道!” 说这话的被其他人怒目而视,“说其他满人可以,说贵妃不行,要不是有牛痘,我弟弟就没了,他种完痘没几天,学堂里就有人出痘了!” 何怀打圆场,“对对对,贵妃跟别的满人不一样,不要迁怒到她身上。” 一位张讼师将话题掰回来,“贵妃状告生父作为何事?” “为财产。” 何怀将状子内容说了。 “大清虽然遵循明制,也删除了一些律法,明朝女子没有继承权,却可以立女户。”他直接忽略明朝女户跟唐朝不是一码事这件事。 “这次贵妃的诉求就是女子合法拥有属于自己财产,任何人包括夫家、娘家都不能插手。” 不少人沉思。 “这也是我们的机会,只要官司赢了,我们就能合理要求朝廷更改律法,这是一种进步,属于我们汉人的进步!” 其他人恍然过来。 归根到底,汉人不是排斥满人的统治,排斥的是不使用汉人治理天下。 讼师也被朝廷视为讼棍和泼皮。 说不定这个案子能改变大众对他们的看法。 只要这桩案子能赢,让朝廷修改律法,就能洗清讼师几百年的污名。 往后他们也能挺直腰杆,说自己帮人打官司是为了帮助朝廷完善律法,这不比泼皮、讼棍说出去好听? 郑掌柜悄悄掩了门,转身问说书先生,“你们都听清楚了吗?” 十来个说书先生点头。 郑掌柜将人带下楼,肉疼的每人给了一两银子。 “这是定金,明日我要听见全京城都要听见这起案子,剩下的九两银子明日傍晚过去取。” “记住,法不责众,说的人多了,才没人找你们麻烦。” “是是是。” 领完银子说书先生们散开了。 郑掌柜还在心疼银子,心疼的揪心,不过一想到刚到手的几张菜谱,那点心疼劲儿就没了。 他站在门前嘀咕,“那泰山商行到底是什么来路,竟然有这么多食方子。” 不过只出了点小钱配合着办事就拿到了几张菜谱他也不吃亏,这钱不还是从对方身上赚来。 一下午时间,一个爆炸性传闻就在外城传开了。 毫无疑问,贵妃状告生父这种炸裂新闻直接勾起不少人吃瓜的欲望。 可惜打探不到详细内容,倒是从大兴县衙役口中得知前些日子确实接到了这么个状子。 不了解详情又打探不到详情,每个人都绘声绘色加工传给下一个人,等隔日传入内城已经面部全非。 “什么?牛痘贵妃状告生父?” “什么?牛痘贵妃被养父给告了?” 第34节 “贵妃因为脸上生痘把继父给告了?” …… 纳兰佟桂脸气歪了,手上腿上都扎着银针。 “造孽,真是造孽!”他含含糊糊说话,像极了后世的歪嘴龙王。 费扬古这几日身心疲惫,“阿玛,请您专心养病。” 苏和泰早早就跑了,不跑不行,他大妹怒了他,这会儿他跑去小汤山看能不能求大妹那几个丫鬟帮他求情。 纳兰佟桂一滴猛汉泪从眼角留下来。 虽然万岁爷没发话,但他知道他在京城的名声臭了。 他想到当初宝音问出的那句话。 他恨不得回到过去掐死自己,后悔,他后悔死了! “大夫,我什么时候能好?”纳兰佟桂含含糊糊问。 嘴角的口水不断往下流。 大夫捏了捏银针,“一个疗程先看看效果。” “阿玛,咱别着急,慢慢治。” 纳兰佟桂瞪眼,“我能不急了,没听你媳妇说,那丫头死不愿意见她,这官司迟早要上公堂,我也要上公堂对峙。” 费扬古有点不理解,“妹妹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庄子还给她,她也不肯收,非得朝廷判决后再说。” 纳兰佟桂眼神闪了闪,想到明珠的吩咐,他皱着眉头道:“当前紧要的是让你妹妹不要再闹下去。” “她不顾及家里人还能不顾及她那几个丫鬟?” “让你派人去找,人找到没有?” 费扬古忙道:“之前有人在北郊发现她们的踪迹,我派人去了,没找到。” “那就多派点人手,嘶,大夫,你扎哪?疼呀!” 第28章 依旧是乾清门, 皇帝先处理完其他事,舒舒服服歪坐在龙椅上。 “内阁商议如何,能给朕和贵妃一个章程吗?” 明珠皱着眉上前, “皇上,奴才还是认为此事该削弱影响,贵妃状告生父太不应该, 若是传出去影响过大。” “奴才昨日已经将纳兰佟桂喊到府里问过话了,纳兰佟桂说没有抢走贵妃私房的意思,那地契庄契依然写着贵妃的名字, 只是贵妃入了宫, 不好打理宫外的财产,才想着帮忙打理, 可能没说清楚让贵妃误会了。” “纳兰佟桂愿意还给贵妃, 往后贵妃愿意派下人管也好, 还是派内务府管也好, 他都不会再插手。” 索尔图走了出来, “皇上,奴才不认同明珠的看法。” 明珠怒视他, “索额图, 此事闹大与你有什么好处?身为朝廷官员, 该食君之禄为君分忧, 若为陛下着想应该尽快平息此事才是!” 索额图没有理会明珠的指责, 他一脸严肃道:”皇上,奴才反对明珠的言论不是因政见不合。” 他侧头看了明珠一眼,“明珠大人府上一向宾客盈门,恐怕不知道昨日下午一则流言在京城快速传开。” 皇帝神情莫测起来。 索额图这话无疑是触动的皇帝警惕神经。 宾客盈门? 明珠到底接待了多少宾客? 是否在结党营私? 明珠连忙否认,“索额图你何必泼我污水, 我对皇上忠心耿耿,上门的不过是衙门下属……” “衙门一些政务下属官员无权处置,便上奴才府上找奴才,奴才也是为大清忙碌,并无私心呐!” “行了!”皇帝打断,他又看向索额图,“索额图你继续说,昨日京城发生了什么?” 索额图示威了一眼明珠,道:“昨日京城四处都在传贵妃状告生父一事,传得有鼻子有眼,昨日传入奴才耳里已经变成了贵妃因其父杀妻,贵妃才大义灭亲状告生父。” 皇帝眼睛瞪大。 这什么跟什么? “皇上,此事民间传得沸沸扬扬,需要尽快平息才是,奴才认为应该当众审理此事才能让京城百姓认同。” “明珠所言的平息此事不过是阻塞言路,此举因噎废食不可取,皇家的名声不能污。” 皇帝又看向明珠,“明珠,你怎么看?” 明珠扫了索额图一眼,谨慎道:“奴才认同索额图的看法,不过奴才觉得应该先询问贵妃娘娘意见,这件事是父女之间的误会,纳兰佟桂愿意将财产归还,娘娘说不定会消气。” 皇帝态度模棱两可点了点头。 “梁九功,你去问问贵妃,对此事结果处理可满意?” 过了一会儿,梁九功气喘吁吁回来了。 “启禀皇上,贵妃娘娘说不满意,她不认同这个结果。” 大臣们出现骚动。 明珠眉头更是紧锁。 “贵妃娘娘问,她已经出阁,当初未带嫁妆入宫,该以什么名义将这些财产带入宫?” 索额图咧嘴一笑,“这不简单,当然是以嫁妆为由,看来娘娘这是不满意内务府给安排的嫁妆。” 明珠没理会他,询问梁九功。 “娘娘还有说别的吗?” 梁九功瞅了皇帝一眼,面色有些为难。 皇帝瞪了他一眼,“磨磨蹭蹭,有什么不能说?” “娘娘说,若是以嫁妆名义带进宫,她是不认的,民间法律规定,女子嫁人后嫁妆丈夫也有支配权,这份资产是她靠一双手清清白白赚来,放在娘家和带进夫家有何不同,都不属于她本人罢了。” “娘娘说不是很明白这份道理,自己所赚的钱为何不属于自己,所以想要诉诸公堂,将这里的道理辩一辩,让她也能心服口服!” 乾清门前一片寂静。 明珠这会儿总算是明白过来,贵妃在意的根本不是什么财产,而是律法方面对女性财产没有保护。 而其他人则偷偷看上方龙椅上的皇帝,心里那是啧啧称奇。 贵妃这是不仅防着生父还防着皇上。 不少人心里满是好奇,贵妃到底有多少私产要这般防备。 原来如此。 皇帝总算是将这一连串事情给串起来了。 那个女人这是借此事指责他拿走了琉璃方和牛痘。 敲山震虎! 他心里冒出一个词来。 他本该生气,身为一国之君,天下都该是他的,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是想到她那血瘀之症,又不由心软了下来。 他以为这病症是因为入宫,现在看来私自拿走她的东西,这才是病因。 再想想一个女子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能抓住的只有自己带来的知识,就这还被人夺走,法律还不支持她维权。 皇帝心里有点不舒服,沉甸甸的。 他皱了皱眉头,“此事,尔等如何看?” 明白过来的明珠立刻改旗易帜,“奴才觉得贵妃说得有道理,我满洲人入关前女子出门能够狩猎打仗,支撑门户,总不能入关后地位还不如从前了。” 索额图瞪了明珠一眼,这老匹夫太不要脸了,他跟着道:“更改律法不是小事,奴才还是觉得此事应该公开审理。” 明珠怒瞪他,“索额图,你非得将此事闹到大庭广众之下,置皇上、贵妃名声不顾,到底是何居心?” “你!”索额图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皇帝不耐烦他俩的争吵,“行了,此案打回大兴县,由大兴知县审理,内阁、刑部旁观。” *** 许方伯是一名举人,去岁来京城参加会试落榜,举人可以做官,需要等待候补。 许方伯不甘心做一方知县,便想着参加下一届会试。 他家在福建,距离京城太过遥远,上一次落榜后干脆留在京城找个书院读书没有回家。 正阳大街这边聚集着不少学子,学习气氛非常浓郁。 这日一早,许方伯从租住之地出来吃早餐,走到大街上就听见孩童响亮的叫卖声。 “卖报,卖报,《世界新闻报》,贵妃状告生父缘由一切尽在《世界新闻报》,两文钱的《世界新闻报》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正准备找个摊子填饱肚子的许方伯叫来一个卖报小童。 “两文钱是吧?给我一份。” “好嘞,大爷,您拿好。”小童麻利抽出一份递给他。 许方伯接过,觉得这小童有几分眼熟,他拿着报纸走了几步才想起来,小童好像在附近乞讨过。 他也没放在心上,找了个临街的面摊要了一碗阳春面。 等面的时候他翻开了报纸,映入眼帘的就是偌大标题。 “贵妃状告生父,只因律法不公?” 许方伯倒抽一口气,他小心看看左右,见没人注意感觉将报纸叠了起来。 如今市面上的报纸都是官报,只传达朝堂政策,这种疑似诋毁朝廷律法的私人小报还是蝎子拉粑粑——独一份。 第35节 “只要不被官府取缔,这个报馆的报纸我会一直订下去。” 许方伯也无心用膳,心思都放在小报上了,面上来他吃得匆忙,被烫得龇牙咧嘴也不在乎,吃完放了钱在桌上,就揣着小报急匆匆回住处了。 像许方伯这样的人也不在少数。 京城脚下,学子的政治敏感度还是有的。 回了住处,许方伯先关了房门,才开了窗户对着光看起了报上内容。 “嘶,贵妃状告生父原来是真的!” 昨日不断有人提起,他还以为是无稽之谈,谁能想到今日小报就出来了,还将状纸内容都登上去了。 看完了状纸内容,许方伯很快被字与字之间的标点符号吸引住。 “这是句读?” *** 东城的赵员外家里有不少良田,唯一可惜的是他子嗣不顺,只有一女。 人到中年就不由为后世操心,面对族里送上门的嗣子,他也是一股欲气哽在喉间。 他是遗腹子,生母生下他没多久就被娘家带回改嫁,他长大后原本属于他的财产,也被族中瓜分所剩无几。 若不是赶上改朝换代,他借机赚取了一笔财产,恐怕连米都吃不上。 这几年他纳了几房妾室,只为生一个儿子出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早年日子艰苦,毁了身体,到现在也只生下一女。 这两年他心里有预感,他怕是命中无子。 他现在的财产日后只能一部分作为嫁妆被女儿带走,另一部分归为族里。 这让他如何甘心? 可世道就是如此。 结果呢,族里逼迫太盛,竟然选好了孩子送上门! 赵员外气笑了,他还没死,族里就打他财产主意了。 这是不打算给他机会,让女儿多带走嫁妆。 赵员外生气之余又很无奈,今日却在一张小报上看到了转机。 “贵妃若是能告赢这场官司,是不是法律能够改变?” “赵大!”赵员外喊来管家。 “你去打听一下,何怀讼师在何处,将他请过来、算了,你打听他住在何处,我亲自上门拜访。” *** “呀,小燕子到底有没有帮紫薇姑娘找到亲爹?” 某间宅子后院,一位女眷将报纸翻过面,还是没看见下文有些急了。 “嫂子,这里有写‘连载中’,应当是下一期还会有。”穿着襦裙的少女指着括号里一行小字提醒道。 “还真是。” “如秋,这小报从哪家买的,多订些,莫要错过下期。” 少女笑嘻嘻道:“是从二哥那里抢来的,嫂子你要是想订,就派人去报馆,以后每期都会有人送到府里门房。” “我其实更喜欢孙悟空,每次听戏只听一部分,还从来不知道孙悟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嫂子,你文采好,这里有征稿,要不你也写一篇送过去,若是刊登出来,那可是很有面子的事。” 女子有些心动,也有顾虑,“恐怕太太不会同意,还有这句读我得研究一阵子。” 少女眨眨眼,“那我们就偷偷投,不让母亲知道。” *** 菜市口的露天茶馆,一说书先生正读着报纸。 读完了贵妃状告生父,读完了《西游记》开篇第一回,又读了《真假女儿》,下面的养生小技巧和小实验也读了。 围着的民众点了点头,“这小报上不说,我还真不知道水里有很多肉眼看不见的微小生物,水烧开了喝,原来是杀死这些小生物。” 说书先生念完大版面内容,然后咳嗽了一声。 “下面是招工信息,西城琉璃厂附近有一家皂厂和一家香厂招工,只限女性,提供一日两餐,日薪十文,月结。” 人群中一阵骚动,还从未有人在小报上招工。 “别吵,下面还有。”说书先生敲了一下抚尺。 “北城外小汤山急缺大量人工,会手艺的优先,目前招两百人,包两餐,一日十到十五文不等,十日一结。” 嚯! 这下是真轰动了,菜市口这边多是京郊过来卖菜的,乡下人谁家没有多出的人手,还不是找不到活还被人克扣工钱吗? “这里还有一家叫聚贤楼的酒楼急购一种叫土豆的菜,目前需要一百斤,谁家若是有,记得挑过去,就在正阳门外大街,很好找。” *** “娘,琉璃厂那边招女工,一日十文钱,包两顿吃的,狗娃治病每月需要一百文,这些钱够了。” 大杂院内,一女子将挑着的豆腐担子放下来,先进屋看来看儿子,才对在檐下煮药的妇人说。 女子叫二妞,早年买来的童养媳,丈夫不幸早死,她就跟着婆婆一起抚养儿子。 隔壁胡同那姓王的商人体谅她生活不易,常常赊给她几板豆腐让她挑出去卖。 若不是靠着走街串巷卖豆腐赚钱,女人还不知道怎么付儿子每月吃药的钱。 婆婆听完皱起眉头,“怎么招女人?莫不是什么不正经的活计?” 女人接过婆婆手中的活,开玩笑道:“不正经的活还能找上我?” 女人这些年劳累去,风吹雨打,黑黝黝走出去跟男人无异。 “我想去试试,胡同口的说书先生说,人家没有年龄限制,也不需要长得好看,就是要能干活的,愿意听人家指挥的。” “一日十文,一个月有三百文咧,多攒些年狗娃将来娶媳妇的钱都有了。” 卖豆腐是一项苦活,天刚亮就要出摊,她挑着担子专往胡同里转,每日就赚个几文钱。 因为这生意穷苦人家做得多,时常跟其他卖豆腐的碰上,担子被人砸过,也被五大三粗的男人威胁过,也有跑一整日都没卖完豆腐的时候。 有时候路过招人做工的人家,女人也羡慕过。 可再羡慕也无用,人家不招女人。 一听这话,婆婆也不阻拦了,“下午我陪你一起去。” 将剩下的豆腐煮了,婆媳二人匆匆忙忙吃了饭,便往琉璃厂赶去。 琉璃厂很空旷,这里还没修《四库全书》,书铺也没转移过来,最近倒是多了几个新建的玻璃坊。 来到玻璃厂,二人以为要找人打听寻找一番,谁知一来就看见一大群聚集在一起的人。 有男有女,看来都是奔着活来的。 “不是说只要女工吗?”女人听见旁边有人发出质疑声。 有男人笑呵呵道:“只招女人不代表我们不能来碰碰运气。” 这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了,生活都不易了,也没人在乎什么男女大防。 在女人看来,男女大防那是官家才有的讲究。 她要是认这个,恐怕得活活饿死在家中。 很快有人出来维持秩序。 “大家排队,男人跟女人分成两排!一个个来。” “管事,不是说招女人吗?怎么还招男人?” 管事忙得一身是汗,“别急,我们厂是招女工,还有别的厂招男人干活。” “都排好队,不要插队,插队的不要!” 这话一出,原本骚乱的队伍立刻安静下来。 女人婆婆糊里糊涂排在队伍里,等得知自己被录用了,登时瞪大了眼。 “我这样年纪的都要啊?” 记下她信息的女人笑呵呵道:“瞧您说的,您还不到四十,哪里算老,只要能做活,我们都收!” *** “大人不好了!” 宛平县衙,衙役拿着一份小报进了衙门。 “今日弟兄们巡逻,发现街上有人在卖小报,上面印了跟贵妃有关的案子?” 王养濂吃惊,“是哪个胆大包天不要命了?” 他抽过报纸翻看内容。 看到熟悉的状告内容,直接倒抽一口气。 这报纸水深呐,若是他没记错,这状子只他和县丞还有隔壁老对头看过,之后状纸就送上去了。 这小报背后究竟是何人,竟然对此事了如指掌? “明府,要拿人吗?”衙役问。 “拿什么人?”王养濂怒瞪他一眼,“先跟大兴知县通通气。” 只是隔天王养濂态度就不一样了。 “这小报竟然将乾清宫发生的事都写了出来!” 各朝中大臣反应,就好像作者当时在场一样。 王养濂一脸慌张,此事发生在宛平县,他没有及时处理就是他的失职。 第36节 “快,快随本府去拿人!” 慈仁寺附近的书铺一条街被官兵围了起来。 “无关人员不要靠近,朝廷正在捉拿要犯!” 清理完街道后,王养濂亲自找到了这家位于胡同里的报馆。 门被踹开,还不等里面工人反应,一群衙役便凶神恶煞扑了进去。 蓝玉从里面走出来,怒目而视,“这里是贵妃娘娘的产业,谁敢闹事?” 第29章 淡淡的龙涎香味萦绕在南书房内。 外面一场秋雨似乎带走了暑气, 温度急剧下降。 皇帝穿上了坎肩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皇上,顾太监过来了。” 皇帝两眼微睁,里面一片清明。 顾问行怀里揣着什么进来行礼。 皇帝不等他跪下, 先一步开口,“免了。” 顾问行掏出几张报纸递了过去。 “皇上,这是采购太监递上来, 说京城四处有孩童叫卖,因其内容跟贵妃娘娘有关,不敢不上报。” 皇帝接了过去, 待看清纸上内容, 很是吃惊。 他转递给了梁九功,“瞧瞧, 宫里的事宫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梁九功看清楚最醒目的那一篇, 跟着露出惊讶表情, 随后他想到什么提醒道。 “皇上, 这是前日您让传入后宫的消息。” 一字一句都是他操笔, 又怎么能不记得? 皇帝没理会他这番辩解,反而看向顾问行。 “这是贵妃的人弄出来的?” 顾太监称“是”。 “她这是打定主意要把事情闹大。”皇帝挑眉道。 “大兴县可审理此案?” “是, 过午后准备开堂, 贵妃也已经出宫了。” 皇帝闭上眼, 龙涎香在他鼻尖萦绕。 “她就那般想要出宫, 竟然将太皇太后都给说服了。” 皇帝声音很低, 梁九功等人埋着头,恨不得什么都没听见。 *** 宝音乘坐步舆到了西华门又换了马车,马车行驶在皇城内,她还是没缓过神来。 “我竟然出宫了!”她也没想到太皇太后竟然允许她出宫。 给这位牛掰女性点赞。 起先被叫到慈宁宫,她还以为会被骂一顿, 谁能想到太皇太后很随和问了她的想法。 宝音捂住发烫的脸想到自己说的那番话。 “臣妾只是有些不明白,入关前我满人女子能打猎能支撑门户,怎么入关后连属于自己私人财产的权利都被剥夺了,我们女人入关后地位怎么还不如从前了?” “身为贵妃的我想要合法拿回属于自己的财产都那般不易,臣妾想不到民间女子该有多困难,想来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吧。” 没想到只这么几句话就让太皇太后动容了,同意她出宫打这场官司。 果然还是女人体谅女人,指望男人?哼! “格,娘娘!” 宝音听见马车外压低声音的呼喊声。 她掀开车窗,就看见紫翡在路边冲她挥手。 “快上来。” 宝音让马车停下,紫翡小跑过来,在太监的搀扶下爬上了马车。 一进车内,她就迫不及待道:“主子,蓝玉被宛平县衙门抓了。” 宝音皱眉,“可是报纸缘故?” “是,那宛平知县也没敢动蓝玉,将她关在驿站中,说会奏疏皇上,只是他这道奏疏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被皇上看见,蓝玉只能暂时关押。” 宝音心底一松,“只是暂时被关,别担心,我亲自去要人。” 蓝玉被抓一事到底给她心里蒙了一层阴影。 心里惦记着这件事,马车没多久抵达了大兴县衙。 宝音一下车就看到等在门口的纳兰佟桂和大哥费扬古、二哥苏和泰。 纳兰佟桂见她板着脸下跪,“奴才恭请娘娘金安。” 宝音:“平身。” 她瞅了他一眼,总觉得他脸有点不对称。 “奴才会尽力配合娘娘。” 经过明珠大人讲解,纳兰佟桂这会儿已经明白,他这个女儿何止是对他不满,是对朝廷发布的律法都不满。 她,可真是胆大包天! 皇上不准后宫干政,她就不说,直接走官司这路子满足她诉求。 现在好了,闹大了,全京城都知道他家这点子事了。 宝音见纳兰佟桂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可见是非常不高兴。 不高兴又怎么样? 自己憋着! 宝音可高兴了,难得露了个笑脸。 “都是一家人,阿玛何必行此大礼?” 纳兰佟桂憋得说不出话来。 “咳。”旁边传来一道咳嗽声。 宝音循声看过去,就看见明珠领着一众官员走过来。 “见过贵妃娘娘。” 明珠冲她拱拱手。 宝音屈膝还了一礼。 “明珠大人可是主审?” 明珠:“回娘娘,皇上命内阁何刑部观看,主审乃大兴知县。” 宝音点了点头,“本宫这个案子很有代表性,本宫也想知道衙门会怎么审。” 甭看双方闹得僵,宝音自入宫就跟明珠绑在一起。 同族是天然联盟。 肮脏的政治,哪怕打生打死,明面上也是和和气气。 其他人缀在后面,不远不近跟着。 宝音和明珠一同进了衙门,衙门内知县张茂已经躬身等候着,见二人立刻行礼。 “下官见过娘娘,见过明珠大人,见过诸位大人。” “免礼。”宝音身边的太监开口。 知县起身,忙请他们入座。 待宝音坐下,明珠开口道:“何时开堂?” “这般急?怎么不等等老夫?”索额图的大嗓门从外间响起。 明珠一脸晦气表情。 “下官见过索额图大人。” 索额图没理会知县的行礼,而是阔步走到明珠身边,原本坐在明珠一旁的官员迅速起身将座位让出来。 索额图不客气坐下,扫到了宝音,随意拱了下手,“这位是贵妃吧,见过娘娘。” 显然索额图并未将宝音放在眼里。 索额图的嚣张,宝音早有所耳闻。 不过也对,人家侄女是嫡皇后,侄外孙是当今太子。 若是寻常人家,宝音这样的顶多是贵妾。 皇家贵妃再贵也是妾,不被人放在眼里太正常不过了。 宝音没觉得受到了冒犯,她是知道索额图的下场,跟这么个注定要死,死后还得挖出来鞭尸的有什么好计较的? 明珠板起脸询问,“索相不是说要出京赶不过来了吗?” 索额图一身猎服,将马鞭就这么随手往旁边一放,咧嘴道:“我是要出城了,走到一半想起来还有这么一桩事,这不就赶回来了吗?” 他拿着马鞭指着大兴知县,“那谁谁,还不升堂?” 第37节 “是是,下官这就升堂。” 张茂走到“明镜高悬”牌匾下,拿起醒木往公案桌一拍。 “升堂!” “带原告、被告上堂!” 原告上来的是讼师何怀,被告是一脸心如死灰的纳兰佟桂。 两人都站在公堂中,一个有功名,一个是旗民都是不用跪的。 他们背后栅栏外还拦着一大群来凑热闹的市民。 走了一下流程,何怀开口。 “明府,这是我们出具的证据……” 何怀掏出一张纸,一笔一笔念上面的入账。 从第一笔卖鸡蛋糕赚到的三百一十二个铜板,再到后来庄子每年分给家中的分红。 一笔一笔,十来年可不是小数目。 何怀念了很长时间,纳兰佟桂脸涨得通红,在场所有官员都拿眼角瞅他。 感情这么多年纳兰家都是靠贵妃娘娘养家。 何怀念的最后一笔是玻璃方带来的二十多万两入账。 纳兰佟桂惊讶地看向女儿,这笔钱他不知道呀! 别说官员就是下面听着百姓也跟着倒抽一口气。 “二十万两,这得花到下下辈子吧?” 刑部一名官员小声道:“难怪贵妃要带走自己的财产,这可是二十万两!” 打三藩,朝廷国库都被打空了,官员也是两袖清风。 猛一听贵妃手里有二十来万,顿时眼红了。 户部过来凑热闹的官员掐了一下虎口,贵妃这钱没纳税呀! 坐在公案后的张茂等何怀念完后,一拍醒木。 “被告,这些你可认?” 纳兰佟桂耷拉着脸道:“我认!” “认就好。”张茂扫了一眼一旁把玩指甲的贵妃。 “何怀,你可还有想补充的?” 何怀胸有成竹道:“大人,贵妃年幼便肩负起养家任务,这些钱财均是靠自己努力赚取,《大清律例》只规定女子不在继承人范围内,却没有规定女子不能合理拥有属于自己的财产,此为法律疏漏,此次状告其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律法规定,父母长辈健在,子孙禁止分家,女儿依然被排除在这条范围内,这里只规定儿孙没有规定女子,法无禁止即可行,女子是否能要求分家?若是适用这一条,贵妃的诉求是要求分家。” 这是狡辩,女子连继承财产的资格都没有,又如何有权利要求分家? 说道理还是原告是贵妃,皇权在上。 纳兰佟桂忍不住开口反驳,“我没想过霸占贵妃娘娘的私产,这些都可以当作嫁妆让娘娘带走。” 何怀不依不饶道:“《大清律例》规定丈夫能够合法支配妻子的嫁妆,这与在娘家有什么不同?” “只是掌控财产的人从父母长辈变成了丈夫。” 他冲着上方遥遥行了一礼,“诸位大人,贵妃的诉求是能够合法合理拥有属于自己的财产,这个财产拥有者拥有唯一性和排他性,也就是这个财产只属于贵妃这个当事人,合法的私人财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其他人都没有染指的权利。” “宋时规定妇人嫁妆非经许可不能动用,嫁妆不可带走此条法律出自元朝,明继元制,历经三百年,此法已经过时,无法适用当今时代。” “当今陛下曾下令禁止裹脚之风,此为大善之策,却屡禁不止,试问连财产都无法得到保护的女子,如何能够反抗裹脚这股不正之风?” 何怀最后这句直接把话题层次拔高,在场官员面色严肃起来,皇帝的善政官员肯定要维护。 皇帝穿着一身便衣混在人群中,他听着群众激烈商讨,也有所得。 “宋朝女子过得这么好吗?财产不经允许旁人不能动用,我们岂不是过得还不如古人?” “二十万两白银?难怪贵妃要打这个官司,官司要是赢了以后是不是可以让女儿来继承财产?” 民间有不少只生女儿的人家,为了保住家财往往会选择招赘婿。 这并不意味着家业落在女儿手里,身为男性的赘婿才是继承人。 有多少赘婿等二老离世就翻脸不认人的,但是没办法,世道如此,只能赌一赌人性。 “我家前面胡同的李瘸子就为女儿招了赘婿,今年李瘸腿摔了一跤起不来身,那赘婿就变脸了,整日在家摔摔打打,要是家财都由女儿继承,是不是就不敢了?” “这不是可以立女户了?” “简直是胡言乱语,女人怎么能单独立户,女户可是要上交女儿进宫!” 有人反驳道:“大爷,你说的是哪门子的事?现在都改朝换代了,宫里的宫女召的都是旗人,哪里还需要汉女?” 有人反应过来,是哦,女户不需要上交闺女,那可不就是好事? 栅栏外的喧嚣并未影响里面的审判。 知县拍了拍醒木,问被告,“被告可有什么想说的?” 纳兰佟桂丧丧道:“没有。” 他有什么可说的,不是早明白自己来这一趟是给女儿抬轿子。 明珠大人可是给他说明白了,这件事闹大也有闹大的好处,娘娘为民间女子请命,这可是大好事,他们一家名声污了算什么,等娘娘气过去,还能亏待家里? 纳兰佟桂知道自己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不过是配合走个过场罢了。 很快张茂就宣布了审判结果。 那就是没结果。 “此案过于复杂,需要上交内阁审核,今日退堂!” 紫翡脸色微变,“这就结束了?” 宝音起身,一点也不意外道:“这个案子是律法问题,需要经朝堂商议怎么补充这个漏洞,不是一个小小知县能下决定。” 还是那句话,案子的重点不在衙门而是在朝堂上。 朝廷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将女性地位压制到死,彻底剥夺女性拥有财产的权利,二就是给女性一个出头的机会。 且看朝廷博弈吧。 宝音也早早知道这场官司是没那么快结束。 最后还是要看皇帝决策,皇帝下令修改法律条文,下面官员才能依法审判。 没有指示那就继续僵持着。 她也不急,给民间一点反应时间酝酿一下。 她不打无准备的仗。 报纸就是她最好的舆论武器,皇帝拖着也没关系,她会让他见识到什么叫做民心所向! 且酝酿吧。 “没意思,就这么完了?”索额图嗤了一声,甩着手率先一步走人。 宝音也跟着走人,上马车刚要让人绕到宛平县衙去,就被跟随而来的太监拦住。 “娘娘,宫中有规定,您不能在外滞留太长时间,您该回去了。” 宝音语气冷漠,“怎么?我现在不想回宫,你们还要拦我不成?” 话音一落,一个身影上了马车。 宝音惊了一下,才看清楚是皇帝。 [他、他怎么在这?] 皇帝挨着宝音坐下,开口询问:“想去哪?” 宝音讷讷开口,“我有一个丫鬟被关起来了,我去救她。” [刚才衙门里的事他都看到了吧?] [他怎么不问我?] 皇帝握住她的手,吩咐开车。 马车踢踏离开,慢一步的明珠看着离去的马车若有所思。 方才似乎看见了皇上的身影。 他扫向一脸苦涩的纳兰佟桂,拍了拍他的肩。 “佟桂,你生了个好女儿。” 纳兰佟桂:“啊?” 第30章 马车哒哒向前。 马车里的宝音有点不自在, 她的手被皇帝合在手心。 “怎么这般冰凉?”他的语气似乎有些责怪。 见她手没有热,他直接握紧。 宝音有点不适应,努力让自己忽略这种亲昵触碰。 [一场雨下来降了起码十几度吧, 小冰河时期威力这般大吗?还没到九月,竟然降温这么多!] 皇帝再次听到了小冰河时期,心里模模糊糊有了概念。 “出来得匆忙, 忘记拿手炉,皇上怎么出宫了?” 她想要拽出手,却被皇帝给按住。 第38节 [算了, 随便他吧, 想握就握吧。] [话说他这种行为算不算温水煮青蛙?我都有点适应他这种突袭摸小手的动作,惊悚呐!] 皇帝嘴角噙着笑, “朕好奇县衙如何会审判你这案子。” 宝音往旁边挪了挪, 道:“皇上就没想问我点什么吗?” “问什么?”他往后一靠, 一副放松姿态。 宝音终于抽回了手, 直接躲到角落里。 “状告我阿玛这件事, 您坚持‘以孝治天下’,我此举大逆不道, 您不应该生气吗?” [若是电视剧情接下来我该被打入冷宫, 然后受到宠妃的奚落, 再发誓……呸呸呸, 这也太老套了, 话说紫禁城的冷宫在哪?] 什么跟什么?还冷宫,以为是唱大戏吗? 皇帝将话题拉回来,一副很轻松的口吻道:“你是贵妃,是主子,孝道不是拿来束缚你?” 这话将封建社会权力本质说得很透彻, 权力是束缚下层,而不是绑架上层。 宝音很惊讶,[他是在教我帝王心术?] [这一点他孙子倒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大权在握六十年容不得一丝反对,国家一潭死水,死后清朝迅速衰落。] 皇帝皱眉,后面竟然还有这般长寿的皇帝? “皇上觉得我没做错?” “当然没有。” 他就是这般护短。 错的是他人,他的女人怎么会有错? 在皇帝看来叶赫家私自挪用贵妃私财就是有罪,有如今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入关后我大清暂用《大明律》,这些年三藩叛乱,让朕也抽不出时间管这些,前些年朕已经意识到《大清律例》有很多疏漏之处,许多律法过于严苛,朕已经派人修改,编修了《现行则例》作为补充。” “关于女子方面的法律要顾及满汉矛盾暂且缓置了,此方面修改朕会督促刑部。” 皇帝本人是没有看低女人的想法,他是太皇太后和苏喇嘛姑抚养长大,身边都是优秀的女性,女性抚养长大,让他成婚后对关进深宫的嫔妃多了一份体谅,也多了一份包容。 [可笑,男人修改的法律怎么可能考虑女人的权益?怕是恨不得将女人压制不得翻身吧?] [这世间有多少优秀女性,不说唐朝,北宋时期女子还能自由出行,还能诞生杨门女将,梁红玉这类英雄人物,才女也有李清照,一场靖康之难,北宋灭亡,南宋不敢跟金朝作对,士大夫只敢将一切耻辱强加在女人身上。] [甚至心理变态到“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还不是不敢挥刀向强者,只敢欺负更弱的女性吗?] [到了明朝,朱元璋驱逐暴元,恢复汉家江山,可是呢,他对女性不友好,竟然恢复了废除千年的殉葬制,真是气死人了,我家始皇大大两千年前就废除殉葬制,只用兵马俑陪葬,这种没人性的制度,千百年来只有元人干得出来,竟然也被他当做好东西给捡回来了!] [就因为这,大明女性地位更低了。] [甚至出现了裹小脚之风和贞节牌坊,怎么不把男人的小脑一块裹一裹?] [唐太宗还苦人口太少,强迫寡妇改嫁,怎么到明朝就鼓励贞节牌坊了?是嫌弃国家人口太多吗?] [还有清朝,都是什么玩意?没继承点好东西,明朝的那点糟粕倒是一个不落全继承下来了!] [拜托, 大清开始于孤儿寡母,怎么只记得孤儿把寡母忘了?] [太皇太后扶持两代帝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老人家知道法律对女性的不公平吗?] [哦,也对,法律压制的只有民间女性。] 皇帝感觉脸有点痛,这种劈头盖脸被人痛骂一顿的滋味可不好受,他又不能生气,不能暴露能听对方心声这个秘密。 宝音皱眉看向皇帝,总觉他表情有点怪异。 [这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知道西洋知识是好东西,自己学了不少,就是藏着掖着不往外传,他那好孙子还偏偏处处学他,最后呢,洋人搞文艺复兴、大航海、工业革命,大清只搞了个闭关锁国,最后还不是被洋人坚船利炮打破国门。] [那会儿西洋人看大清就跟看没开化的猴子一样,落后愚昧还富有!] [最后华夏被列强瓜分,脊梁骨都被打断,这种耻辱永世难忘,直接将大清钉在了耻辱柱上……] 皇帝一把握住她的手。 行了,不要再说了,朕不能保证不暴露。 宝音怒火被浇灭。 [算了,说这么多有什么用?这个世界不值得我浪费感情。] 她情绪低落下来,泪也跟着落下来。 [好想回家,虽然我的祖国不是那么完美,但我还是想她。] [这里不是我的家。] “怎么又哭了?” 一只手伸过来,抬起她的下巴,帮她抹去眼角的泪珠。 [奇怪,情绪怎么又莫名低落了,不行,我都报仇了,应该高兴才对,谁让我不开心,我就让他全家不开心!] [啊,别摸我脸,边界感呐亲——] 宝音躲闪了一下,皇帝按住了她的脑袋,额头贴在她额头上,轻轻哄道:“好了,别哭了,朕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皇帝此刻心有点柔软,他感觉到她心声中那股恨铁不成钢,她终究是盼着大清好的。 [救、救命——] 宝音僵住了,用力把人推开。 [他他他,他在做什么?鸡皮疙瘩起来了!] [是想乘人之危吗?] 她脸上出现了警惕之色。 皇帝欲言又止,很困扰,她怎么不开窍呢? *** 京城多出了一个小报,各家报馆最为关注。 小报这种东西宋朝就出现了,明朝也有,但在本朝却是罕见。 因为朝廷控制言论,各报馆只敢印内阁发放的公文。 安善优就是一家报馆的东家,这报馆还是祖传下来,到他这一代只能说勉强维持生活。 因为报馆之间内容的同质化太严重,这几年他在找出路。 去年他发现了一件值得关注的事,就是各地来参加会试的考生极喜欢收集往期的官报。 这让他发现了新的财路,官报在京城饱和了没错,但是可以往外卖呀! 各地考生可不在乎能不能看到最新朝廷政令,他们更加希望了解朝廷过往的政令,说不定考题就出自这些政令之中。 今年开始安善优每期会多印许多,然后打包便宜出售给各地商人。 这生意没得说,这些过期报纸在外地卖得很火爆。 安善优本来以为自己凭着这股优势,成为京城报馆扛把子,谁能想到这过完中秋节,京城突然又冒出一个小报。 这小报瞎报一通,连当今贵妃状告生父这种事都敢刊应。 安善优私下里嘲笑,这小报是自寻死路,果然衙门有行动了,将报馆人给抓了起来。 “可惜喽,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他怜悯地拿起酒杯将剩下半杯酒撒在地上。 “东家,东家!” 安善优满脸不悦,“何事如此慌张?” 报馆主事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东家,那小报的人被放出来了!” 安善优霍然起立,“你说什么?” “不是说被县衙抓起来了吗?怎么又给放了?” “属下不知呀,是下面工匠来请辞,说《世界新闻报》出的工钱更多,属下派人去看过了,那报馆不仅重新开工了,还将两边隔壁院子给买下了,说是要扩建!” 安善优神情恍惚。 报馆主事者急切询问,“东家,接下来该怎么办?人家买小报,可是会影响我们报馆的销售。” 安善优打断他,“什么怎么办?” “这是好事啊!”他一脸喜不自禁,人被放出来这说明什么? 朝廷放松言论管制了! “小报能报的我们官报也可以,快快,派人去衙门,贵妃告父案的详细经过我们也登!” *** “荒谬!” 属于浙江省的会馆,几个学子聚集在一起分享一份小报。 “这句读可真是狗屁不通,是何人故弄玄虚?” 句读不稀奇,大家读书时也常常为了方便,用圈来做句读。 可从未有人用这不认识的符号来断句。 这一点带着个尾巴是什么意思?还有这像鱼钩形状的符号又是什么鬼? “贻笑大方、班门弄斧!”有人恶狠狠评价道。 一件新鲜事物刚出现时受人抵制是再正常不过,在场人之所以对标点符号反应那么激烈,说到底还是感觉到自己的权利受到了侵犯。 这种句读正常来说应该出自一位让大部分读书人心服口服的大儒之手,大家口口相传,锦上添花才能成就一桩雅事。 谁能像这小报这般不讲究,不打个招呼就用上了,摆出一副爱看不看的无赖之态,可不就让心高气傲的书生们感觉到冒犯? 这是全然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啊,诸位在这里,正好找你们有事。”有位书生模样的青年从小路走过来,对着亭子里几位学子道。 “池阳你来得正好,我们准备写一篇文章抨击小报乱用句读一事,你文采好,帮我们把把关!” 第39节 “句读?”那叫池阳的抓来抓帽子道:“是来自西洋的句读符号吗?” “啊,你知道?”有人惊呼出声。 池阳意外,“你们不知道吗?西洋人的书都有这种符号。” 很巧,他家在宁波,宁波就有不少洋人传教士落脚。 有人更加愤怒了,“竟然用蛮夷的句读符号来断我华夏文章!” “我觉得我们应该团结起来,让官府取缔这种乱我华夏文明的小报!” 或许是枯燥的读书日子太过乏味,有人想追求刺激,这个提议出来后响应者众,跟着加入的人越来越多,这股浩浩荡荡的声讨活动很快在各省会馆蔓延开。 隔天就有声讨在个别官报上报道出来。 不过官报的受众只有官老爷们,这种朝廷政令的第一手信息,连商人都没资格享受,更不要说普通百姓。 所以这声讨初看声势浩大,实际上只传播在小范围内。 普通人全都被《世界新闻报》上爆料的那二十万两白银给牢牢吸引住了注意力。 露富的效果很显著,来工厂报名的人更多了,越来越多的人都知道香厂、皂厂是贵妃开的。 贵妃可是有二十万两银子! 越来越多人涌到之前招人的厂门外,贵妃娘娘有钱,出手大方,谁不想挣她这份钱? *** 乾清宫东侧殿,皇帝考核完太子和大阿哥课业,随口问了近来宫中最热门的话题。 “保清、保成,你们二人对于贵妃状告生父一事有何看法?” 大皇子积极道:“儿子觉得贵母妃做得对,纳兰佟桂敢扣留贵妃私产就应该狠狠惩罚,让他明白尊卑!” 皇帝不置可否看向旁边的太子。 “保成,你怎么想?” 太子沉稳道:“儿臣认为此事应该依律法照办,贵母妃没有以皇权压制,而是选择诉之公堂,从法律层面上寻求结果,本意就是维护我大清的法律。” “儿子不赞同,贵母妃这案子根本没有法律可依……” 大阿哥插嘴。 皇帝扫了他一眼,见他闭嘴了,又看向太子,“保成,你继续说。” “是,儿臣也认同大哥观点,此案发展到现在已经很明朗,就是我《大清律例》在这方面有漏洞,只要汗阿玛补回这些漏洞即可。” 实际上并不是什么漏洞,《大清律例》就是从法律上抹去了女人的身份,让女人依附男性生存,将女人归分为男性财产。 满人入关沿用明法本意是稳住汉人,许多法律本就跟满人自己的法律有冲突。 治理旗人和治理汉人其实是施行了两套方案。 旗人女子也享有一定经济自由,此案之所以闹大,说到底还关系着满汉之间争夺对天下的话语权。 谁也没说贵妃用《大清律例》来打官司有错,这是先帝颁布的有什么错? 皇帝心里还算满意,这个太子很好,没有被儒家带歪,讲什么愚孝那一套把戏。 这件事说到底很简单,只要他下一道圣旨就能解决。 但是做事不是简单粗暴就能达成目的。 有时候政策出发点是好的,到下面就成了恶政,更不要说天下还是汉人居多。 底下人有千百种方法糊弄他。 皇帝也不想弄得收不了场,最好的结果还是他顺应天下大势“不得不”下旨修改。 皇帝扫向一旁还没桌子高的三阿哥和四阿哥,三阿哥有点事不关己的安静,四阿哥倒是一脸跃跃欲试。 他直接忽视了,这个儿子倾诉欲强,有点话痨,真要让他开口,一下午时间都得赔他身上。 也不知道德妃怎么生的,他跟德妃都不是话多的人,偏偏生出一个小话痨来。 “保清、保成,你们也学了两年史书,回去翻阅史书,写一份历朝法律层面对女性赋予的权益交给朕。” 他又看向眼露渴望的四儿子,补充了一句,“小三、小四也写一份。” 第31章 四阿哥小脸满是兴奋, 今日汗阿玛也给他留了课业,之前这是大哥和二哥才有的待遇! 他兴奋地回到景仁宫,刚想要将这个消息分享给额涅, 就听见正殿里间传出的说话声。 “娘娘何必伤怀,没有亲生的阿哥又怎么样?四阿哥一直养在您身边,谁还能说不是您的儿子?”嬷嬷小心劝告。 实在是今日的事太恶心人。 一早娘娘还高高兴兴等待福晋进宫, 结果呢,竟然劝说娘娘召庶妹进宫陪伴。 这哪里是陪伴娘娘,分明是把人弄进来生阿哥的。 嬷嬷看着自家娘娘恹恹模样, 就气得咬牙。 佟佳氏看着玻璃窗, 怔怔道:“我有点羡慕延祺宫了,要是我能像她那样狠下心肠就好了。” 因为狠才能不受家里摆布, 因为狠才能不为难自己。 门外的四阿哥愣了一下, 他后退几步揉了揉脸, 然后做出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冲着屋内喊, “额涅, 儿子回来啦!” 佟佳氏收起颓废模样,勾起嘴角眼里满是温柔道:“快过来让额涅看看, 今日怎么回来这般早?” 四阿哥仔细打量了佟佳氏一眼, 见她脸色正常才松了口气。 “额涅, 你看, 这是汗阿玛出的题!” 佟佳氏接过去。 小阿哥叽叽喳喳地诉说着上书房里那些, 老师教了什么,汗阿玛问他什么,他怎么回答,汗阿玛又怎么给他们出题。 佟佳氏看小阿哥头上有薄汗,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 还接过嬷嬷递过来的蜜水喂给他。 小阿哥满脸幸福,趴在她膝盖上,仰着头一脸期待问,“额涅,汉人的法律我可以问老师,旗人关于女子方面的律例您能跟我说说吗?” 佟佳氏怔住了,因为她从来没有关注过这方面。 *** 小汤山,十来亩地上一下子挤满了人。 老李叉腰中气十足冲着队伍喊,“不许插队,插队的都赶出去!” 说完他举着茶壶对着壶嘴吸了一口,一扭头看见脚步匆匆的蓝玉。 “蓝玉姑娘,怎么这般着急?” 蓝玉调转步伐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道:“老李出大事了!” 老李嘿嘿一笑,“能出什么大事?” 之前因为不能大肆招人,平整完地的人回去,只留下不多的修暗渠。 现在有主子做靠山,也能大肆招人了,老李还想大干一场,在冬日来临前建好房子。 蓝玉一脸急切,“你是不知道小报一宣传,有多少人往咱们这边来?” “能来多少人?”老李不在意问。 蓝玉小声报了一个数,“两千多,这还是刚开始。” 老李打了个哆嗦,不敢置信问,“怎么这么多?” 他眉头也跟着皱起来,看了一眼排队的人,扯着蓝玉走远了一些。 蓝玉小声道:“一些来自尼姑庵,大部分是之前放出宫的前朝宫女,这些人在尼姑庵日子不好过,一听庄子是贵妃的就跑了过来。” 她瞄了一眼队伍里不少身形挺拔的妇人,又看向队伍后面不少拖家带口的人。 “还有就是京郊附近的农户,之前朝廷应允百姓开荒,这些熟地有不少被当作荒地被人圈走,一些人带地投身为奴,也有人不愿意来这里碰碰运气……” “知道贵妃娘娘手里有银子,来投靠的人更多了,你别看今日人多,后面说不定会更多!” 老李深深皱起眉头。 “要不就说不招人了?”蓝玉试探性问。 老李瞥了一眼越来越长的队伍,没好气道,“你觉得现在能行吗?” 也不怕被人给生吃了! “那怎么办?”蓝玉急了,“咱们可养活不了这么多人!” 老李一跺脚,“这事我们处理不了,且问问娘娘吧!” 自己地盘一下聚集大批人,昌平州衙门呈现高度警惕。 按照朝廷律法,民间未经允许是不允许出现超过两百人的大规模聚集。 眼下少数有上千人,这可是远远超过了限定这个数目。 “明府,打探清楚了,都是去小汤山。” 昌平州通判向知州汇报。 地方百姓都知道小汤山庄子是谁的,昌平州衙门怎能不知? 一听是去小汤山,知州松了一口气,起码这件事不需要汇报九门提督了。 不然京城脚下汇聚了一大批人,他不及时汇报,是想滚回家吃自己吗? “上报顺天府吧。”知州选择将烫手山芋扔出去。 *** “娘娘,接下来可如何是好?” 蓝玉先递了消息,等了一天才能入宫,一见面就将外面情况给说了。 宝音沉吟片刻后询问,“被占去的土地多吗?” “多,怎么不对,直隶这种情况最普遍,越是靠近京城越是常见,许多百姓花费几年开荒,将荒地变成熟地,一转眼就被圈走,有地契的还好些,没地契的就只能眼看着自家地变成人家的。” 第40节 “还有一些地方有地契会更惨,没地契的还能抛地逃难去,有地契的只能带着地投身为奴!” 圈地是满人入关后的一项政策,允许旗人跑马圈地。 圈的是前朝皇庄和一些荒地。 后来朝廷发现这些圈地用来放牧了,就叫停了。 但是私下里圈地之风越演越烈,甚至连百姓的有主之地也被圈走。 “朝廷不是不准圈地了吗?”宝音翻看了一下搜索内容问。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蓝玉小声道:“官老爷总有办法让百姓屈服,别说还有官庄带头圈地!” 官庄是内务府那帮人在管,那帮人吃相还不算太难看。 “娘娘您看要停止招人吗?马上要入冬了,这些人咱们养不起……” 宝音回过神来,“是银子不够吗?” “银子还有,是买不到粮食了,快入冬了,现在粮价一天一个价,涨得很快。” 宝音沉默片刻,拿出纸写了许久。 “这是玻璃镜、望远镜和眼镜的制作方法,去问问之前买玻璃方的商贾买不买,得了钱不用送进宫拿去买地,不是说荒地多吗?这地我们自己开,不限于小汤山附近,只要连在一起就行,地一半拿去建温室种土豆和红薯,另一半拿去种冬日不常见的蔬菜瓜果。” “人继续招,好歹让人挨过这个严冬。”她语气低沉,“他们投奔我是相信我能给一条活路。” 靠着牛痘累积下来的信誉不能在这个时候毁于一旦。 “没有粮食就从南边运,找南方的商人,钱可以再赚,人心散了却没那么好再聚。” 蓝玉愣了下,说是。 *** 景仁宫。 小阿哥陷入了苦恼,他找汉人老师询问了不少,每个人都给了他不同见解。 他还是对古时女性和现在女性地位为何不同懵懵懂懂。 为什么每个朝代法律都不同?对女性限制也不同? 这问题对于他来说太超纲了。 小阿哥想要做到最好,让汗阿玛夸奖他。 他抓耳挠腮,眼看就要到汗阿玛定下的截止时间,他不得不去求助额涅。 佟佳氏手中握着一本册子,是从敬事房要来的侍寝彤史。 嬷嬷端来药膳,见她许久未动,便催促道:“娘娘,这药膳需趁热吃。” 佟佳氏眼里有一丝迷茫,她放下册子问,“嬷嬷可知……” 话说到一半她住了嘴。 叶赫那拉氏一进宫就成为后宫瞩目存在,皇上对她的偏爱更是不加掩饰。 可为什么……她至今未侍寝? 若不是心血来潮从敬事房要来彤册,她怕是也不会发现这一点。 “娘娘,要问奴婢什么?” 佟佳氏皱眉舀了一勺汤放入口中。 药膳滋味只能说寡淡。 “没什么,胤禛呢?” “小阿哥拿了许多书让身边的太监帮着念,正忙着呢。” 佟佳氏露出微笑,“皇上出的这题算是难住胤禛了。”她说今日耳边怎么那么清静。 “额涅!”门外传来呼喊声。 佟佳氏将彤册收起来,看向大门。 “额涅在。” 小阿哥举着几张沾了墨迹的字跑了进来。 佟佳氏见到一只小花猫瞬间被逗笑了,她接过宫女沾湿的帕子帮他擦脸。 小阿哥嘀嘀咕咕说了一堆,然后两眼期待看她。 “额涅,您知道的吧?” 在小阿哥眼里,自己额涅是无所不能。 汗阿玛也厉害,哪里厉害他也说不清,自己额涅可是管着宫里所有宫女太监! 额涅哪怕没有汗阿玛厉害,也差不到哪里去。 佟佳氏愣了一下,皇上这记回旋镖扎在自己身上了? 从先帝开始,满人就开始学习汉人文化,当家万岁爷更是其中翘楚,可不代表后妃也是。 佟佳氏自小就知道自己要给表哥做妻子,完全是往皇后方向培养,她会管家,也会骑射。 在家时常说的是满语,汉语学了一些只限于会说。 十三岁入了宫,汉语也停留到当初那个阶段,此时看到儿子崇拜的眼神,佟佳氏不由冒出一头冷汗。 她这个养子也不知道听了什么,对她过于崇拜,佟佳氏也不好意思解释没那么神通广大。 怎么办? 她手不由捏紧了彤册,突然一个念头浮上她心头。 她直起腰拍了拍小阿哥的肩,一脸高深道:“额涅之前没有想过,一时也答不上来,不如你去问问延祺宫贵妃,想来这个问题她才有资格回答。” 小阿哥眼睛一亮,是啊,汗阿玛出这道题不就是因为延祺宫贵妃状告生父案吗? 问那位贵妃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额涅果然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 “额涅,贵母妃会不会不理我?”小阿哥支支吾吾问。 身为宫中阿哥,哪怕年龄再小也意识到住在隔壁不是邻居,跟自己额涅一样是汗阿玛的女人。 佟佳氏笑着召唤宫女准备了点心,“你去帮额涅送点心,顺便问答案,这样就不用担心贵妃不肯见你。” 小阿哥夸张松了一口气,然后高高兴兴出门去了。 佟佳氏松开彤册,对上旁边嬷嬷不赞同的眼神,“娘娘怎么能让小阿哥接触延祺宫,要是她想对小阿哥不利该如何是好?” 佟佳氏叹了口气,“放心吧嬷嬷,她不会。” 因为她发现隔壁那位可能不爱表哥,不爱那个男人又怎么会因嫉生恨伤害那个男人的孩子? 宫里竟然还有不爱表哥的女人,表哥可是大清的皇帝! *** “娘娘,景仁宫小阿哥来拜访。” 宝音正拿着彩笔在纸上涂涂画画,就听见有人来报。 她很意外,“是隔壁那位小阿哥?” 兰儿走进来神情也同样意外,“是。” 她们延祺宫跟隔壁一向井水不犯河水,谁能想到隔壁宝贝蛋一样的小阿哥主动找上门来。 宝音也起了好奇心,这位可是未来的四大爷,“去将小阿哥请进来。各色糖果也准备一些。” 糖是和丰带回来的,去年去南边除了引入橡胶树,还置办了荒山和荒地种甘蔗,秋季新出的糖大部分运送糖厂做白糖和冰糖,还有一些做了水果糖、太妃糖和奶糖。 这些糖走海运送进京,蓝玉进宫给她带了不少。 吃着香甜的奶糖,宝音才感觉到一丝家乡气息。 小阿哥进门后规规矩矩行了礼,也没有四处张望。 说明来意后,宝音让宫女收下了点心,然后客客气气拿糖招呼他。 本来有些紧张的小阿哥吃了一颗水果糖整张脸瞬间亮起来,宝音看了有些想笑,果然没有小孩子能逃过糖的诱惑。 这个时候可没有什么糖果,这些糖果对于麦芽糖和蜂蜜来说就是降维打击。 “我是想请教贵妃……” 小阿哥眯起眼睛说明来意。 宝音可没想到皇帝会拿这个问题来考验自己儿子,还真是就地取材。 “四阿哥想要问什么?” 小阿哥咬碎了果糖咽下,急切道:“我已经知道历朝对女子的法律,却不懂本朝对旗人女子还算优待,贵母妃会儿还要上告,这跟我了解的不一样!” “你想问的是这个?” 宝音看着他眼神复杂,小孩哪里知道旗人女子地位比汉女高那是因为旗人女子要参加选秀,谁也不知道自家女儿会不会成为后宫主子,因这一点未婚的旗人家女儿在家地位颇高,远不是汉家女儿能比的。 这些只是旗民共识,只要不白纸黑字落在纸上,谁又能保证未来呢? 宝音叹息一声,“我打官司不是为了自己,是想为女性发个声。” 要真只是拿回财产,只需要告到佐领、都统乃至旗主那里。 现在才是最好时机,她是贵妃,大清也刚立国没多久,皇帝也是一位难得开明的君主,要是换成那位章总,她肯定是提也不提。 她振奋起来,伸手掐起小阿哥的脸蛋,“我呀,只是想代替这个沉默千百年的群体发个声音,不能总让你们这些臭男人忽视我们女性的声音。” 小阿哥含着糖挣扎,“我不臭,我要告诉额涅你欺负我!” 第32章 “老爷, 这是今日的官报。” 第41节 顺天府的后衙,管家拿着一份官报送进书房。 张吉午接了过去,翻开看看, 眉头上挑起来。 “这都几日了,怎么还有人鼓吹封禁小报?” 他觉得好笑,官报自己都开始抢着报贵妃案, 怎么只允许州官放火不允许百姓点灯? 管家:“老爷有所不知,这不是官报鼓吹,是一些生员闹呢。” 他给茶碗添上热水, 道:“近几日各地会馆都在抗议《新闻报》乱用西洋句读一事, 听说声势挺大,宛平县衙和大兴县衙都有些叫苦不迭。” 张吉午意外, “那些人不知道那是贵妃的产业?” “知道, 就是知道才闹得这般凶, 说贵妃代表的是皇上态度, 这样闹也是想让朝廷给个说法。” 若是真采纳句读, 那影响可就大了,所有书籍都要重新排版, 若修书的话可关系这各学派话语权。 汉语很奇妙, 断句不同意思也不同。 张吉午没好气道:“简直就是胡闹!” “可不是, 这般闹下去可是会惊动朝廷, 怕是宛平县和大兴县撑不住会来找老爷。” 这倒是真有可能。 张吉午看了一眼天色, 还早呢,他吩咐管家安排轿子出门。 轿子抬上他往闹市走去,很快张吉午下了轿,四处走动起来。 “老仗,京城内的小报听说过吗?” “什么报?” “《新闻报》。” “没听说过。” 张吉午又换了个人问。 “老哥, 小报听过没?” “哦哦,是说书先生念的那个吧?” 张吉午含笑问,“你觉得这小报是好是坏?” “挺好的,就是上面一些内容太过离谱,说什么人掉水里没呼吸可能是假死,需要人做什么心肺复苏,还要口对口灌气,你说是不是胡说八道?人死了还怎么救回来?” “救命,谁来救救孩子!” 男人正吐槽着,旁边茶摊上传出一声带着哭音的呼喊声。 “真可怜,谁家孩子,大人怎么看的?这么小让他吃花生米?” “我就坐在附近,大人遇见熟人了说了几句话,一转头发现小孩不好了。” 张吉午为那小孩担忧起来,要知道这样呛住的小孩很难救回来。 然后他就看见刚才搭话的那个男人飞快地跑了过去。 “我试试,我试试小报上的救治法子!” 小孩亲人慌乱让了位置,男人从背后抱住小孩,两手交叠放在肋骨下方,就这么一下一下按压。 很快一粒花生米从小孩嘴里弹跳出来,原本已经昏迷的小孩发出虚弱哭声。 “好了!嘴唇不紫了!” 人群中传出欢呼声,孩子的亲人嚎啕大哭跪着给男人道谢。 而男人竟是一脸怀疑人生,“真有用!” 他没有理会感激的小孩亲人,挤出人群走到张吉午面前,一副还没回过神来的模样,“老弟,你说那救落水人的法子是不是也有用?” 张吉午同样震撼。 他也没心思问民众对小报的看法,而是转身乘轿子回顺天府。 管家匆忙迎接,张吉午快步往书房走去,他要写一封折子上报皇上。 “你去收集这几期小报交给我!” 管家刚应下,前面府衙有人找了过来。 “大人,昌平州有急事禀报!” 张吉午只好将折子延后,先去衙门处理要务。 等看清昌平州送来的公文,他差点没气死。 这群王八蛋一个个都不愿意担责任,把顺天府当什么了?当背锅的了? 官司处理不了,转交顺天府! 州府地方有大批人聚集处理不了,也转交顺天府! 怎么不干脆直接并入顺天府得了? 什么,他们本来就属于顺天府管辖? 哦,那就没事了。 “大人!”顺天府丞快步走进来,因为是跑过来出了满头汗。 “昌平州有急报,是为何事?” 张吉午没好气道:“京郊有十多个县的人往昌平汇聚,目前有上千人聚集了。” 府丞焦急道:“那是不是要派兵镇压?” “镇压什么镇压?”张吉午将公文塞给他,“人是奔着贵妃庄子去的,你敢派人去吗?” 府丞道:“那也不能聚集上千人,人多生乱呐!” 张吉午没有着急,而是若有所思,“不,这次说不定是个好机会。” 身为顺天府尹他早看管辖范围内的大肆圈地不顺眼了,先前几次上奏,都因为朝廷跟南边作战被搁置。 谁也不能肯定朝廷一定会获胜,圈地这种小事自然也没人关心。 现在可不一样了,借着这件事闹大,说不定真将这件事给做成了! 隔日,张吉午换了一身常服骑着毛驴低调去往小汤山。 刚靠近小汤山,他就看到山脚边上搭建的矮棚。 因为此地有地热,这里气温明显比城里要高些。 又走了一段距离他看到了粥棚。 有人大声呼喊,“都来吃口热粥,等会儿集合一起去开荒,这荒地就挂在我们庄子名下,以后归你们种,大家放心,这地保证没人能夺走!” 立时有人拿着碗奔过去排队。 张吉午穿梭在小汤山许久,发现这里人虽然多,却井井有条,没有一点慌乱。 逃难的百姓神色也很稳定,没有一点惊慌,话里话外都是那二十万两白银。 “爹,吃完这顿不会没下顿吧?” “多吃点,牛痘贵妃有二十万两白银呢,别怕没下顿。” “小叔,去干活会不会不给工钱?” “贵妃有二十万两白银,还能看上你那点?” “还去开荒啊,这地不会被贵妃拿走吧?” “怕什么,她给饭吃,开荒的地归她有毛病吗?再说人家有二十万两白银,还看得上那点荒地?” 嗯,二十万两白银给的底气。 张吉午也是头一次发现露富这种事竟然还能带来这么大影响。 一批一批的人来,又一批一批地走。 张吉午看着队伍若有所思,然后找到庄子的管事表明身份。 *** 南书房内传出一片训斥声。 里间读书太子和皇子们注意力都没放在书上,竖起耳朵听外面动静。 三阿哥端起装奶茶的紫砂壶喝了一口,放下奶壶时发现四阿哥偷偷往嘴里塞什么。 “四弟,你在吃什么?” 他凑过去问。 早膳早就过去,这会儿还没到吃晚膳的时间,三阿哥也只能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宫里的点心就那几样,他都吃腻了。 四阿哥瞄了一眼两个年长的哥哥,偷偷打开了装书的布袋说,“是贵母妃给的糖。” “糖?我尝尝。” 他伸手掏了一个四方四正的,外面是牛皮纸,里面还裹了一层透明纸衣。 “这个好吃,里面有干果!” 三阿哥眼神里满是惊喜。 四阿哥极有分享欲道:“你吃的是牛轧糖,这个是牛奶糖,这个是石榴味,这个是玉米味。” 两个小的凑在一起跟小老鼠一样窃窃私语,自然很快被两个大孩子注意到了。 大阿哥两条胳膊勾住两个小的脖子,头挤进两人中间,“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三阿哥一张嘴就是一股子糖的甘甜味,“是糖,小四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好多好吃的糖!” 四阿哥没想到三阿哥是个嘴上没把门的,急切地叫了一声,“三哥!” “什么糖?我尝尝。” 等皇帝进里屋来就看见三个儿子围在一起哄最小的,最小的那个红着眼眶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第42节 看到皇帝进来,四阿哥再也忍耐不住自己的委屈。 “呜哇,汗阿玛,大哥他们抢我的糖果子!” 大阿哥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不是抢,不是说会赔你吗?” 皇帝看向太子,“保成,怎么回事?” 太子面带羞愧,“四弟带来的糖果子太好吃了,我们不知不觉就吃完了。” 四阿哥抽抽啼啼道:“这糖果子只有贵母妃那里有,你上哪弄来赔?” 皇帝眉一挑,“哪位贵母妃?” 四阿哥噘着嘴道:“是延祺宫的贵母妃,这些糖果子是她拿来给我赔罪的,吃完就没了。” “赔什么罪?” 皇帝有些惊讶,小四跟延祺宫混得很熟吗? 四阿哥捂住嘴,他想到这是他和那个女人之间的秘密,他答应了不告诉别人。 四阿哥有些纠结,汗阿玛算别人吗? 皇帝也没有追问到底,开始翻看起他们交上来的作业。 他也说不出失不失望,这些答案明显不是他们这个年纪能想到的,显然照搬了汉人老师的说法。 倒是小四的回答让他有点意外,这孩子是真思考过,回答女人地位低是因为没人关注过她们。 指点了几个孩子的字,皇帝又走到南书房外间,他面无表情翻看让刑部编写的纂修的《现行则例》。 纂修三年,交上来的都是什么玩意? 只知道从大明律照抄,一点脑子都没有。 民间闹得沸沸扬扬,刑部这群蠹虫就没想着变通一下,要他们有什么用? “皇上,户部尚书求见。” 皇帝忍不住蹙眉,他想到户部上奏的折子,伊桑阿是怎么想的,收税收到贵妃头上? “不见!” “皇上,礼部尚书求见。” 礼部来凑什么热闹? 皇帝语气不算好,“宣!” 礼部尚书帅颜保躬身走进来,“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伊立。” “皇上,奴才有重要事禀报!” 礼部尚书起身后一脸凝重地递上一个折子。 梁九功极有眼力见,接过来送到皇帝手中。 皇帝翻开,淡淡问了一句,“你请奏封禁报馆是怎么想的?” 帅颜保神色严肃道:“皇上,近日因小报出现,导致民间绯议声不断,皇家私事都成为百姓茶余饭后话题,实在是有损我大清威严!” “京中报馆本是传抄谕旨和章奏,这个完全可以用各地提塘来传达。” 好嘛,为了封禁小报,干脆连官报一块封禁。 皇帝很想拧一拧他脑子,看能拧出多少水来。 “各省会馆学子也因句读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奴才怕这些人脑子一热将事情闹大。” 外面又有太监进来。 “皇上,这是顺天府呈上来的折子。” 帅颜保还想再劝,皇帝已经懒得理会他,他拿起顺天府的折子。 看了几段,立刻笑了起来。 可不就巧了。 他将折子丢给梁九功,“给咱们这位礼部尚书念一念顺天府尹的折子,他对小报可是有不同见解。” 梁九功接住折子,清了清喉咙用满语翻译起来。 “臣顺天府尹张吉午奏请推广报馆……” 折子里张吉午说了自己的所见所闻,从闹市急救,再到城外逃荒百姓,全都是小报有利的一面。 皇帝听到逃荒百姓眉头皱起。 折子不长,后面还附带了一份管理报馆的详细条例,从源头控制报纸言论。 皇帝眉头舒展,急他所急,这才是他的好臣子。 梁九功念完,帅颜保还是不赞同,“皇上一旦鼓励各地建设报馆,不能保证地方生员不会抨击朝政!” 他甚至还提起了“哭庙案”。 皇帝脸色一变,因为“哭庙案”发生时先帝刚驾崩,等他长大了才了解此案,也明白此案造成的影响。 可以说“哭庙案”直接加剧江南跟朝廷的冲突。 “你且闭嘴,梁九功宣顺天府尹进殿!” 张吉午很快进来,“臣恭请皇上圣安。” 皇帝面色不是很好,“张爱卿,你奏请的推广报馆一事,礼部尚书有不同意见,你们自己辩一辩。” 张吉午冲帅颜保拱手,“敢问大人有何建议?” 帅颜保直截了当道:“我不赞同鼓励开设报馆,朝廷禁止读书人议政,一旦鼓励报馆,这种事就无法禁止,朝廷能管得了京城,还能管得了地方?” 张吉午摇了摇头,“此言差矣,下官在奏折上说明了,只有地方官报才允许发行朝廷政策,私人小报不允许涉朝政,况且通过这些小报,皇上在宫中也能了解天下事。” “推广报馆利大于弊,大人不该因噎废食。” 帅颜保质问,“你敢保证小报不偷偷刊印反朝廷言论?” 张吉午摇摇头,反问了一句,“难道没有报纸,民间就没有人刊应了吗?” 不,反清言论一直都有,白莲教活动更是一直没断过。 这个白莲教也有趣,宋时反宋,明时反明,跟似乎朝廷对着干才是他们的主业。 皇帝这会儿已经知道未来大清江山稳固,对于帅颜保那些危言耸听的话不怎么在意。 他已经发现报纸利用得好就是一把锋利的刀,没看小报才出现几日,民间已经将某女吹嘘得如同菩萨在世吗? “行了,不要争论了,明日朝堂再议。” 皇帝打发走帅颜保留下张吉午。 “和朕说说逃荒百姓又是怎么一回事?” 第33章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了桌面上, 宝音支着下巴坐在窗户边。 今日难得是个晴天,一早就听耳边宫女叽叽喳喳,说哪个宫的嫔呀妃呀去了御花园, 她属实有点烦躁,便将身边的人都赶到了外面。 延祺宫内两棵楸树叶子已经全部变黄。 正殿前的院子里一群人正在忙活着,安装她不久前定做的秋千架。 宫里的生活虽然枯燥, 但是有一点好,要什么内务府都能办到,办不到的加钱也能给她办到。 秋千架就安装在西侧殿外, 除了垂下来的铁链, 其他都是木质结构。 内务府派来的人忙完并未走,又搬来许多砖, 在正殿和侧殿之间搭建了一个小厨房。 小厨房内没有做灶台, 宝音画了一个铁皮炉子, 能烧蜂窝煤带烟囱的那种。 图纸被蓝玉带出宫了, 这些拿到宫外去打, 材料庄子都有。 盛京的冬天很冷,北京的冬天她想应该比盛京好不到哪去。 往年在家这个时候都在准备过冬物资, 今年进了宫, 头一年她也不知道该准备什么, 只尽量让自己住得更舒适一些。 总不能进了宫, 日子还没以前好。 小厨房四面墙已经搭建起来, 就等待晾干后上大梁。 内务府的人撤了,院子里闲着的宫女太监开始收拾院子,不说地面,秋千的椅子都擦拭得干干净净,还找了块皮子铺在上面。 宝音出了一会儿神, 又低下头写自己的论文。 日子总是要过的,她得为自己人留下点什么。 近来她喜欢上了将记忆里一些东西画出来打发时间,没有详细数据或记不太清时还会翻看搜索出来的论文。 这样一来点数日益减少,她不得不拾起笔费尽脑筋写论文。 咬着笔头,就看到三位阿哥一前一后进了大门。 有些意外,她放下笔走到外间。 “贵母妃,我跟大哥、三哥来看您,这是栗子糕,御膳房的太监说这是用今年刚打下来的栗子做的,正是吃的时候。” 宝音还未出声,隔壁那位话多的小阿哥就呼啦啦说了一大堆。 宝音抿嘴想笑,她也看过不少清穿剧,了解这位小阿哥真实性情,再看他时总有些出戏。 大阿哥和三阿哥一起上前行礼。 大阿哥拱了拱手,爽朗地说明来意。 “四弟说这糖果子只有贵母妃这里有,想换一些还给四弟。” “派个人过来说一声就是。” 还带伴手礼,怪客气的。 第43节 跟他们拿不告自取的老子就是不一样。 宝音从里间端出一个古朴的红木匣子,匣子是小抽屉模样,每一层放着不同颜色纸包装的糖果。 “就这些了,全给你们。” 大阿哥没有多留,走的时候还捡了两粒糖,说是要给妹妹尝尝。 两个小阿哥磨磨蹭蹭不肯走,打起了院子里秋千的主意。 宝音吩咐人照顾好两个小阿哥,别磕着摔着就放任不管了。 她继续死磕论文,也不知过去多久,外面传来了哭声。 她一惊,快步走出去。 “出什么事了?” 三阿哥张着嘴哇哇大哭,旁边服侍的小太监一脸焦急道:“阿哥牙掉了!” 三阿哥吐出了嘴里的奶糖,宝音也看到镶嵌在奶糖上的一颗乳牙。 怎么说呢,挺好笑的。 “送一杯温水过来。”她吩咐宫女。 水送过来,宝音哄着三阿哥漱口。 “啊,张嘴。” 宝音看牙床上那点白点,顿时松了口气,“没事,是换牙了,换完牙前不要吃糖,也不要舔新牙,不然长出来的牙会歪,成为凸嘴阿哥。” 她吓唬他。 不提还好,一提三阿哥忍不住伸舌头去舔,听舔歪了会变成凸嘴阿哥,两眼里满是惊恐。 “我不要凸嘴!” 宝音暗乐,小孩子可真好骗。 大概是此刻她神情太过温柔,三阿哥脱口而出,“贵母妃你能当我亲额涅吗?” 宝音心想,这小子一定是没挨过亲娘的打。 她没有说好不好,笑着反问他,“我是没意见,你是怎么想的?” 小孩掰着手指道:“贵母妃这里有好吃的糖果子,贵母妃会抱我会哄我喝水,延祺宫跟四弟住的景仁宫也近,贵母妃要是当我额涅,我就能搬过来可以找四弟玩。” 宝音心道,小屁孩想得还挺美。 她笑得越发温柔,“我当然欢迎,不过这种事三阿哥是不是该先去问问你额涅,等她同意了你再搬过来。” “我这就去问!” 小孩急切往大门方向跑,原本跟随他的太监急忙追了上去。 跨过门槛时他还回头叮嘱,“四弟,你等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 四阿哥表示不想跟傻子说话。 怎么会有人不想要自己额涅? 他就只要额涅! 三阿哥一走,四阿哥也跟着告辞。 宝音吩咐人把他送回隔壁,回屋看到了栗子糕,有点想吃糖炒栗子和长沙臭豆腐了。 …… “额涅!” 三阿哥冲进正殿,荣妃正在品尝栗子糕。 近来板栗丰收,放置一段时间后风味正好,御膳房做了不少掺板栗的糕点。 “这是怎么了?”荣妃抬起眼皮就看到儿子嘴里多了个洞。 紧随其后的小太监忙道:“阿哥换牙了。” “这般早?”荣妃让人去请太医。 三阿哥已经等不及了,他抱住荣妃的手臂用力摇晃。 “额涅,快,快帮我收拾行李,我要搬去延祺宫了,你要想我,以后去延祺宫看我!” 荣妃被他这一连串话给说糊涂了。 “为何搬去延祺宫?” 小太监上前一步将延祺宫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三阿哥迫不及待炫耀道:“我要给贵母妃当儿子了!” 荣妃低下头看到儿子那得意洋洋的小眼神,手有点痒,这个儿子是不能要了! “来人,拿扫帚来!” “本宫今日要【大义灭亲】!” 正殿母子的鸡飞狗跳很快传遍六宫。 晚间皇帝也收到了讯,他特意过来看挨揍的儿子。 荣妃有点受宠若惊,这几年她已经很少侍寝了,她也知道皇帝是被几个儿子的死伤到了,不敢再让她生孩子。 再加上皇上日理万机,来后宫机会也不多,平时见到的机会就少,这都有半年没来钟粹宫了。 皇帝坐在床边,关心询问,“我看看掉的是哪颗牙,可有炎症?” 见牙床只是泛红,新牙冒头,才放下心来。 “怎么突然要做贵妃的儿子?” 三阿哥还在纠结自己跟四弟失了约,听到这话不加思索回答,“贵母妃笑起来好看,说话也温柔,还抱我哄我喝水。” 皇帝顿了顿,若无其事笑道:“你要是给你贵母妃做儿子,以后可就见不到你额涅了。” 三阿哥惊讶到瞪大眼,转头抱住荣妃,“不要,我只要额涅!” 荣妃心里气消下去,这儿子总算没白养。 皇帝也就来看看儿子,很快离开了钟粹宫。 过了一会儿,有太监来报。 “圣驾没有停承乾宫,转了弯不知是去景仁宫还是延祺宫。” 荣妃叹口气,“肯定是延祺宫,我们这些老人哪里比得上【人比花娇】的新人?” 荣妃这回还真猜错了,皇帝没有去延祺宫,步舆停在了景仁宫门口。 正在埋头苦干的宝音听到后“嗯”了一声,压根没往心里去,谁管皇帝去哪个宫?有那个时间还不如多写点论文。 *** 安善优焦急踱步,没多久管家就领着五六个人进来。 “见过安兄。” “几位兄长快请进。” 丫鬟端茶上来,安善优让人都退下,他才一脸焦急道:“沈兄,你是不知道我这一天是有多煎熬,饭是一口都吃不下,可算是把你们盼过来了!” “唉,我不也是,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吐槽了一会儿,安善优总算是进入主题,“沈兄,朝廷可是真要封禁报馆?” 昨日就有风声传出来,说有礼部尚书上折子奏请皇上封禁各地报馆。 这事对于旁人没影响,对于他们这些靠报馆为生的人影响可就大了。 安善优口中的沈兄是一名青年文士,叫沈韵庭,家中长辈在前朝当过官,满人入关后,家中长辈不允许他做满人鹰犬,他便以开报馆为生,偶尔也结交一些来京的学子。 沈韵庭跟顺天府尹是老交情,也是所有报馆主家里消息最灵通的。 沈韵庭神色轻松道:“皇帝还没有下旨,朝堂上还得闹一闹,再说有贵妃的小报挡在前头,我们怕什么?” 这话也没错,只是…… “贵妃跟咱们不一样,又不靠小报赚钱,她那报馆就是亏本买卖!” 两文钱的报纸连本都收不回来! 沈韵庭没再开口,他上午从张吉午那里得了信儿,贵妃已经出手,不会让朝廷封禁小报,让他且放宽心。 虽然不知贵妃亏本也要办小报的用意,但很明显小报对贵妃用处很大。 一群人埋怨着无妄之灾,数落来说落去,最后说落到那群考生身上。 “要不是他们多事,朝廷怎么会关注到报馆,怎么会想着封禁?” “不就是一个破句读吗?翻来覆去吵,这下好了,吃饭家伙都要被人抄了!” “唉,报馆要是关门,我得回老家了,想想努力半生,最后还是空着手回乡,无颜面对家乡父老!” 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悲伤,京城居住大不易,破产在即呀! “其实也不是没有挽救办法。”沈韵庭突然冒出一句话。 其他人目光如炬看向他,“沈兄,可是有好主意?” 沈韵庭手指放在桌面上轻点,“这事解铃还须系铃人……” 第34章 在座诸位面面相觑, 有人被惊醒,“沈兄指的可是会馆那群学子?” 沈韵庭含笑道:“此事终归因他们而起。” 他看了看左右道:“我的报馆每日都能收到十多封稿,也有些走人情想要我帮着刊登到官报上, 想来诸位的报馆跟我差不多。” “此事到底是他们闹大的,还需他们平息。” 第44节 安善优有些不解,“谈何容易?我听说因句读一事, 已经有人写信去了江南,请教梨洲先生,也有人去信船山先生, 到时势必令江南文人震荡, 哪里还能平息?” 安善优口中的梨洲先生和船山先生乃是黄宗羲和王夫之两人,他们二人跟今年正月离世的顾炎武并称当世三大儒。 三位大儒名下弟子众多, 遍布江南和两湖, 也就是天下富裕之地。 句读一事若是传到南边, 到时可就不是京城这点动静了。 “我们无暇顾及将来之事, 当务之急是保住你我的报馆。” “没错, 沈兄此言有理。” “可是要如何说服那些学子?” 那一个个都是举人,举人可以做官了, 最差也是一地县令。 “这个倒不难, 我等只要将朝廷要封禁报纸一事透露, 再这样……那样……” *** 江苏会馆附近的一座宅子里, 陆肯堂正在接见几位同乡。 “陆兄, 可听闻朝廷要封禁报馆一事?” 相互见礼后,前来拜见的人里就有人迫不及待询问。 陆肯堂,江苏人士,有过耳不忘之资,曾见过顾炎武, 被夸赞有状元之资,弱冠之年便得秀才之身,之后以岁贡生身份进入国子监读书,去年回江南乡试初下场便得第五名。 回到京城后,他便成了江苏学子中的名人。 陆肯堂点头,按照他乡试的成绩,他大可不必再参加会试,直接等待朝廷授予官,可他不愿意,没忘记被夸赞的状元之资,区区一个经魁如何让他满意。 回京城后,他回到国子监埋头读书,国子监消息灵通,自然也是听过朝廷要封禁报馆的消息。 报馆若是被封禁对于百姓影响不大,对于文人影响可就大了,朝廷本就不允许学子议论政事,若是再关了报馆,意味着朝廷控制言论的手段更加激烈。 往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会不会再出现以“文”论罪。 陆肯堂叹息一声,“国子监诸位同窗皆已知晓。” 来人立即道:“朝廷不允许我等讨论朝政,句读与朝政无关,可是反对声者众才引起朝廷警惕?” 不允许讨论政事,好不容易出现一个句读,能让他们畅所欲言,怎么还连累报馆要被封? 陆肯堂多聪明,立刻明白他的未尽之意。 “诸位之意……” 来人拱手道:“依我等看来,句读不尽是坏处,确实能让文章本意尽显,我等想请陆兄带个头,在报上夸一夸句读的好处。” 陆肯堂也没有犹豫,当即应下来。 没两日,小报官报口风就变了,原本一致批评句读的声音,出现了夸赞声。 一开始只有一两个,后来跟着夸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人举出实例来证明句读断句的好处。 一句话不加句读需要人自己领会,若是加句读少数能出现三种意思。 《世界新闻报》中的一句“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用句读能拆分七种意思,就让人大开眼界。 聚贤楼,近日生意不错,京里读小报这个活动就是从他酒楼里传开的。 再加上最近多了几样菜,招来了不少客人。 郑掌柜热情地跟几位熟客打招呼,“王老板,你家玻璃坊生意怎么样?我准备在皇城再开家酒楼,到时候需要不少玻璃做窗,能给小弟空出来吗?” 王老板罢手,“别提了,最近玻璃都被各大王府贝勒府定下了,没有多余地放出来。” “张老板,最近在哪忙呢,有段日子没见到您了。” “别提了,泰山商行放出了新方子,给出了条件,想要得拿粮食换,这不找人调粮食进京了。” 郑掌柜连忙捧了几句将张老板送上二楼。 又扫了一眼一楼大厅满当当的客人,郑掌柜很满意,这些都是钱呢! 正准备去后厨盯紧上菜,郑掌柜瞅见角落里独坐一桌身上写满失意给自己灌酒的客人。 郑掌柜眼珠子一转,从柜台上拿了一盘小菜往角落走去。 “客人,这是本店送您的小菜,客人是哪里人?” “原来是掌柜的。”那客人瞅了郑掌柜一眼,忙让开了位置。 郑掌柜坐下,笑呵呵询问,“我看客人像是遇见了难处,要不同我说说,或许我能帮上忙。” 聚贤楼为何生意比对面酒楼好,不就是因为郑掌柜长袖善舞吗? 自从借酒楼给人开了拍卖会后,郑掌柜就开窍了,时常帮着撮合生意,这些商贾也认这份人情,请客吃饭多是来聚贤楼。 时间一长,消息传开了,一些外地商人怕没赚到钱反而亏本便都来聚贤楼寻找合作伙伴。 两人说说笑笑,郑掌柜算是弄清楚了情况。 这位曲姓商人来自蜀地,因为前阵子很不巧路上遇见大雨,湿掉的布花色都晕了,这种布没有布行肯收,怕坏了声誉。 曲商人话语里都是颓废,“这些布是我借钱收来,本来是指望进京赚上一笔,如今砸在手里,我都不知道如何回去。” “真恨我自己,恨不得找条河投了。” 郑掌柜连忙摆手,“还不至于到那步田地。” 郑掌柜打听了这批货源,都是上等的棉布,他灵机一动,“老弟可知道《世界新闻报》?” 曲姓商人自然是知道,这个小报是现今最热门的话题,无论走到哪都有人讨论起小报内容。 就说曲姓商人自己也盘算着,布要卖不出就折价兑了,弄些小报回家乡卖。 郑掌柜靠近了说,“知道就好,老弟可知道这小报给钱就登,老弟若是愿意在报馆上打广告,还不怕手里的布卖不出去吗?” “可是我听朝廷要封禁报馆了!” 郑掌柜激动一曲姓商人的肩膀,“就是要封我才说好,老弟可知道今日小报还没一个时辰就卖光了,你看这大堂都是没买到跑来听报的。” “这说明什么?小报一份难求啊,老弟不趁着朝廷还没下令,难道还真要等朝廷禁令下来再去?” 曲姓商人也跟着反应过来,可不是这个道理,紧跟着他又为难道:“我不认识报馆东家,人家愿意帮我登吗?” 郑掌柜盘算着介绍一支广告商人能赚多少提成,一边拍了拍自己胸口。 “这有什么,我认识啊,走,老哥这就带你去!” 京城大名鼎鼎的小报就藏在一个不起眼的胡同里,门边上挂着《世界新闻报》几个字。 推开门就能看到里面别有洞天,院里的墙什么都被扒掉了,只留下高高的棚子和棚下方的印刷字模。 “别看了。”郑掌柜拉着东瞅西瞧的曲姓商人,“印刷已经换到别的地方,这里只负责收稿和筛选要登报的稿件。” 郑掌柜拉着他进了对面的一间屋子,里面摆放了好几张案桌,每个案桌后面都坐了人,靠门坐的是男人,隔着屏风坐着的是女人。 曲姓商人有点懵,这还是头一次看见男女在一间房子里干活,男女大防呢? 郑掌柜没有搭理他,拽着他往屏风后靠近窗户的一桌走去。 “蓝玉姑娘,许久不见。” 蓝玉抬起头,翻了个白眼,将桌面上的木头牌子正对着他。 “叫蓝主编!” “是是,蓝主编,听说你们招商部还未开业,这不帮你们介绍个生意。” 曲姓商人带着笑问好。 蓝玉挑眉,“谁说没开业?” 她从桌上一堆文件里挑出一份,“看到没?外源升号签下的广告契约!” 郑掌柜想要拿过来看,被蓝玉收了回去。 “商业机密,不跟外人分享。” 郑掌柜哈哈一笑,将身边的曲姓商人推了过去。 曲姓商人说了自己的困难。 蓝玉神色一动,询问起他这批布的品质和数量。 “都是上好布料,本来打算运进京试试水,问过几个布行都不愿意收,有愿意收的压价也低,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曲姓商人坐下倒吐苦水, 蓝玉就给他商量,“这些布底价多少,要是合适我们拿下,我们庄子最近多了一批人,这些布料只是色花了,又不是不能穿,乡下人又不介意。” 曲姓商人报了个价,比市面上的棉布要少两成。 曲姓商人小赚,蓝玉也不亏。 商量让人去看货,若是布料如他所说就拿下。 曲姓商人高高兴兴带着人去看布了,郑掌柜突然醒悟过来,一拍膝盖。 “不对,我这提成泡汤了!” 蓝玉拿了一份合同递过去,“放心,少不了你的好处。” “郑掌柜,我们主子要跟您谈笔生意。” 郑掌柜神色严肃起来,指了指天问,“可是那位?” 蓝玉道:“还能有谁?” 蓝玉请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我们主子想要入股您的聚贤楼,当然您要不同意我们自己开也没问题,偌大京城还不至于容不下两家酒楼。” 郑掌柜神色警惕起来,“聚贤楼不是我个人所有,是族产,此事得问过家中长辈才行。” “不急,我们先来说说条件。” 蓝玉指着合同说,“我们入股是不出钱,拿菜谱来占股,这叫技术入股,往后再开设分店靠出资占股份比例。” “这合作要是谈成了,往后为了扩大分店,可能会开一家培养厨师的学堂,这教授学徒的师傅需要聚贤楼出……” 郑掌柜脸僵住,这合约摆明了是想借鸡生蛋。 “我要是不同意呢?” 第45节 蓝玉收回合约,一脸公事公办道:“那往后我们就是同行了!” 郑掌柜抹了把脸,“容我细想想。” 其实聚贤楼被收编也不是没有好处,以后有靠山了,也不用担心被人白吃白喝,三天两头遭人打秋风。 坏处也不是没有,聚贤楼这招牌可能不再属于他们郑家。 其实这招牌本来就不是他们郑家,是前朝太祖朱元璋办的,也是前朝没了,他家才捡了这便宜。 “以后食谱能给我们看吗?”郑掌柜问出重点。 这年代食谱就是各家不传之秘,想弄到别人家的食谱那是比登天还难。 蓝玉不在意道:“食谱可以内部分享,只是你们厨子教授徒弟时也不能藏一手,这个往后再谈,你要是同意我们立马签约,趁着冬日没来,先在京城开个两三家!” “这个……” 郑掌柜有些为难,“我得先劝家里老爷子同意。” *** 门头沟琉璃局村,自去年琉璃厂迁移这里,琉璃局村便多了不少民办琉璃坊。 徐有为勘察了京城各个地方,最后还是认同琉璃局村适合建玻璃坊,这里靠近煤窑,就地买煤也便宜。 周围还有众多琉璃坊,挖人也方便。 徐有为选定了地方,就找人买地,只几日功夫一座玻璃坊就坐落在琉璃局村。 他买方子时给的钱多,泰山商行后续上门直接给出了做平板玻璃的办法,要不是人家教,光是自己琢磨恐怕就得一段不少时间。 这段时间徐有为的玻璃厂接了不少单子,他又扩了地招兵买马准备大干一场。 这日泰山商行的和丰管事找上门,徐有为亲自去迎接。 自小报出来,京城里的商界谁还不知道泰山商行的底细,谁能不知道人家有宫里的贵妃做靠山? 不对,这泰山商行本就是贵妃的产业才对。 现在谁还觉得泰山商行不起眼,人在江湖谁不给个面子? “徐东家,多日不见可还好?” 徐有为请人入座,呵呵笑道:“还得谢谢和管事的照顾,不知和管事今日来我这里所为何事?” 和丰递过去一张纸。 “这些贵玻璃放可能做?” 徐有为拿过纸仔细看,斟酌片刻后回答:“有点难度,得问师傅们能否吹出来。” “需要吹吗?不能用模子压?” 徐有为笑笑道:“那需要用模子,就这几样,师傅吹一吹便是。” “若是大批量出货呢?” 徐有为来了精神,压低声音问,“和管事要多少?” “每样来上千件。” “这可不好办呐。”徐有为有些为难。 “近来皇城各王府、贝勒府都催着要玻璃,几个辅国公府的生意都给推了,和管事一下要这么多,怕是抽不出人手。” 和丰脸上的笑容消失,他挑眉,“不能多开几口窑?” “我也不瞒着和管事,这玻璃不能多卖,物以稀为贵,若是流入民间,这些大人物可就不高兴了。” 和丰起身,“那我就不叨扰徐管事了,本来还想跟您再谈个生意。” 徐有为连忙起身把人给拦住。 “我的和管事呐,有话我们好好说!” 徐有为说了不少好话才将人留下了,重新入座后,立即开口询问做什么生意。 “徐东家可知道眼镜?” 徐有为立刻会意,“您是说西洋来的眼镜?” “没错,这眼镜从明朝开始便流入中原,还价格不菲,徐东家应该知道这玻璃原料不值一提,就不知眼镜这个钱徐东家可想赚?” 徐有为当然想,他为难道:“我们玻璃坊还未能做出透明的玻璃来。” 他说着眼瞅向和丰。 和丰当即向他表明这不是问题。 徐有为心道,果然泰山商行还藏着一手。 他立刻露出笑容,“和管事这方子我们买了,一万两白银,您看行不行?” 和丰摇头,“我不要钱,我想拿方子入股您这玻璃坊。” 徐有为收起笑容,“和管事,您这样做可就不好了,这方子我当初花两千两买的,您现在突然插足是不是不妥?” 和丰老神在在道:“徐管事莫要急,此事我肯定不让您吃亏。” 他掏出一面巴掌大镜子递过去,“您觉得这面镜子价值几何?” 徐有为看到镜子里清晰的自己,吓了一跳,这镜子要是送到扬州去,一面就得千金! 扬州那群爱斗富的盐商可以为了这面镜子疯狂撒钱! “就这一面镜子,你信不信我拿出去有的是人求我合作,这要不是看在我们老交情的份上,我能来找你,带你来发这笔财吗?” “是是,和管事您说得对,这生意我跟您做了,这玻璃坊我们徐家愿意拿出四成股!” 和丰摇摇头,“四成少了。” 徐有为脸色大变,难道还想吞下这琉璃坊? “最少七成。” 徐有为彻底坐不住了,“和管事,这玻璃坊上上下下要打点,给出去七成,我们徐家就落不到什么了,不是白忙活一场?” 和丰笑道:“徐东家还是看窄了,我跟你实话实说,这七成里两成归我们泰山商行,三成是要上交皇上,剩下两成分给王公大臣们。” “往后这玻璃坊谁敢动手?说不定生意还能做到西洋去,赚钱嘛,谁不想越赚越多?” 徐有为甚至惊讶,要是能卖到西洋去,他肯定不会在意这点股。 说来这玻璃坊他前前后后也就投了一万两进来。 要是这生意能做得跟景德镇那样大,他肯定乐意,恨不得白送。 第35章 小汤山庄子附近, 许多荒地被开了出来。 老李见状赶紧去昌平州办地契。 康熙十二年便有政策,凡是开垦荒地,十年内不需要纳税。 京师附近因为圈地之风盛行, 许多本籍民众抛地跑往外地开荒。 开荒的地在一定年限不抛,官府会给办地契。 这也不是没有漏洞可钻,许多农户开了荒地, 种了没一两年就有人拿着地契找上门,说地是他家的。 普通百姓又上哪去说理由去,还不是自认倒霉。 老李也怕到时候这片地无端换了主人, 赶紧花钱买下, 上等田一亩五六两,荒地还真不值几个钱。 这次将小汤山的荒地全都拿下, 多出的人手也有活干。 自家主子可说了, 只能救急不能救贫。 青珞领着两牛车布回到庄子, 沿途有不少忙活的人跟她打招呼。 老李看到小跑过去, 先是摸了摸车上的布料, 才开口询问。 “青珞姑娘,这布料是哪来的?” 青珞头看向京城方向, “蓝玉找人弄来的, 没花多少钱, 四处分分就没了, 这是分给咱们庄上的。” 老李激动地搓了搓手, “这布要怎么处理,我们分了吗?” 青珞白了他一眼,“想什么好事?这些布主子有用处。” “还记得上回发的布票吗?” 大批人来干活,总不能不给报酬,钱是没给, 发了粮票和布票,这些可以跟庄子开的商铺换粮自己开火做饭,也能去饭堂吃现成的。 不是没人心里犯嘀咕,可一想到粮票能换到粮食,也就接受了。 其实算一算,拿粮票去饭堂吃比自己做要划算。 不用烧柴省了一大笔,不用做饭也省了时间。 才几日庄子上忙活的人就习惯了拿粮票去饭堂打饭,有想吃点好的,可以拿钱跟人换粮票,多出些粮票去饭堂开个小灶。 青珞拉回来的两车布很快被人注意到了,地头有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些布是要卖的吗?王家的,你手上有多少布票?” “布票按人头分,前天我们一家分到了两尺半。” “不知道能不能拿钱来买,我家老大到说亲的年纪了,得穿一身好的去相看。” 中午吃饭时,青珞带着人进了饭堂。 “跟大家说一下,庄门口的商铺来了一批瑕疵布料,价格便宜,想要扯布的吃完饭可以去。” “青管事,我家就五寸布票,能买多少布?” 青珞不假思索道:“这次的棉布是瑕疵布,用布票是一尺换三尺布,数量有限,不外卖!” 三尺布哪怕是瑕疵布拿到外面去也得四五十文。 寻常的棉布价格在10到20文,南边时不时打仗,这个价格波动也实属正常。 第46节 这么算下来,一尺布票能值四五十文钱,这可是白来的! 有不少人后悔了,因为之前觉得拿布票不划算跟人换成了粮票。 粮票可没有三倍差价。 也有人端着碗跑回住处拿票去了。 青珞见饭堂人都无心吃饭,耸了耸肩退出去了。 刚出去没多久就看见紫翡冲她招手。 “蓝玉不在,这次你进宫去。” “真的?”青珞十分惊喜,要知道从老家过来,她还没见过主子。 “主子要的铁皮炉子做好了,饭堂用了说好,一点烟也不漏,我和蓝玉商量了一下,这饭堂长久下去也不是事,迟早要取消,不如多弄些铁皮炉子来租,还有这蜂窝煤,只需要煤灰,西山的煤灰可不值钱,我们可以多囤一些,开个煤厂给京城供煤。” 青珞笑话她,“你还真钻进钱眼里了?” 紫翡摊手,“这也是没办法,养活这么大批人,不想办法赚钱该怎么办?” *** “我是齐天大圣孙悟空!看棒!” “吾乃玉帝外甥显圣二郎真君,见居灌洲灌江口,享受下方香火……” 马车路过官道的茶铺,一只手掀开帘子就看见两个小孩各拿着一根棒“嘿哈嘿哈”打得火热。 不远处不少人围着一位说书先生,隐约能听见在说孙悟空大战二郎神的故事。 “昌平州百姓安家乐业,民风淳朴啊!”明珠感叹一声。 皇帝未置一词,马车继续走,约莫一刻钟后终于停下。 明珠和张英先后下车,又恭请皇帝下车。 皇帝下车先看了一眼路两旁开荒的百姓,让明珠二人不要跟上,他带着三名御前侍卫慢慢走了过去。 “老人家,今年收成如何?这是打算开荒吗?” 正忙着捡石块的老人抬起头来,有点拘谨道:“回这位贵人,是帮主家开荒。” “哦,听声音不是本地人吗?老人家哪里人?” “霸州人。” “怎么来昌平开荒,我年前路过霸州,那边不是有不少荒地?” “回贵人的话,老汉跟同乡一起来投奔贵人,贵人赏一条活路,老汉实在不安心,便帮贵人做点事。” 皇帝耐心询问,终于问出这位花甲老人家中情况,老人家里本有十多亩水田,前几年家中儿子儿媳相继病死,他年迈无力养育孙儿,田便租给了村里人种,自己靠着开荒的地种些粮食为生。 秋日衙役来收税,说他开荒的荒田是有主的,是熟田,要补缴税。 “老汉哪有来的钱,只能变卖了十多亩水田补上税。” “好在这边娘娘慈善,愿意收留老汉和两个孙子,老汉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皇帝蹲下身问,“朝廷已经下令开垦的荒地也不允许原主人要回,这些衙门就不管吗?” 老汉摇摇头,“怎么管?地契主人是上面的旗人老爷,衙门谁敢管?” 皇帝皱眉,告别老汉后,又沿途问了不少人,全是京师周边失地之人。 皇帝眉头皱得更紧了,上了马车继续往小汤山走。 “此地人杰地灵呐。”皇帝看着还是绿茵一片的大汤山,赞叹了一声。 一路过来,见到的都是枯黄叶子,只这里还是一片葱绿。 张英也跟着赞叹。 明珠走过来提醒,“皇上,汤山自古便有汤池。” 汤池? 皇帝先考虑到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年纪大了,近来背后还起了癣,太医曾进言常泡温汤能够缓解癣症伴随的瘙痒。 只是太皇太后嫌出京太过兴师动众,一直不愿意冬日出巡。 皇帝若有所思,想到某人上回反应过大,暂且将这个想法压在心底。 “前面可是小汤山?”皇帝望着远处的山询问。 “是。”张英恭敬询问,“皇上可要去?听闻贵妃娘娘的人兴师动众请来上千人预备修建一座庄子。” 明珠若有所指道:“敦复此言差矣,我怎么听说这上千人都是来投奔娘娘庄子的流民,差使人干活,给予人报酬,这是活人性命的善事,怎么能称得上兴师动众?” 张英顺理成章道歉,“是臣说错了。” 明珠若有所思,也没揪着这点穷追不舍。 他看向皇帝,微微躬身询问,“皇上可要去小汤山?” 皇帝摇头,“继续赶赴昌平州府。” 皇帝就这样走了半日,走走停停,确定光昌平州圈地之风便没断过。 之前张吉午当面奏对,皇帝信了也没选择全信,今日总算是抽出时间亲自来查看。 一出来才发现情况恶劣,不只王府贝勒府寺庙等官庄圈地,皇庄也没停过。 甚至近些年百姓开荒的地也被相继圈走。 回去的时候,皇帝心情说不上好与不好,只能说在预料之中。 *** 宝音用上了新灶,青珞还送了几口锅进来,炒锅、平底锅、奶锅、煲汤的陶瓷锅应有尽有。 知道她想吃臭豆腐,还送了一罐进宫。 “主子,今年盛京庄子上收获了一千多斤辣椒,除了留了一部分做种,全都晒干送进京了,您看是做成火锅料还是做成辣酱,或继续腌辣白菜?” 宝音已经很长时间没吃辣了,听她一提起就馋得要命。 “聚贤楼还没同意我们参股吗?” 青珞回道:“说要劝家里老人同意,一直没给答复。” 宝音想了想道:“本来就是想借他招牌一用,不愿意就算了,正阳门外商铺多的是,买一间铺子,做好防火措施,开一家火锅店吧。” “尽快将辣椒推广开,宫里这饭菜我实在是吃腻了。” “是,主子您给新饭馆起个名吧。” “海底捞!”宝音满怀怨念开口,天知道她有多怀念海底捞火锅,十二年了!都十二年没吃到了! 青珞没有多待,很快被领着出宫。 宝音留在小厨房看太监安装烟囱。 烟囱当然不是铁皮管,而是用的陶管,怕接口漏烟,小太监还用黄泥涂了一圈。 宝音就站着看他们干活。 忙完后,宫女们提了水桶来清洗锅灶。 宫里水井打上来的水是不喝的,只用来浇花洗衣服,喝的水都是从城外拉进来的泉水。 至于原因宫女太监们也不知道,只知道前朝时就有的规矩。 锅清洗完,宝音突然开口,“铁锅是不是要开锅?” 小厨房里其他人面面相觑。 居住在宫里的太监宫女哪里知晓,只好将锅送去御膳房让那边的厨子帮忙弄。 宫里规矩,晚膳之后是不用膳,可以用些点心。 这让宝音有点受不了,她习惯了一日三餐,偶尔再加顿宵夜。 现在有了小厨房就方便多了,去送锅的太监们还带了不少菜回来。 进宫前宝音以为宫里吃的是山珍海味,进宫后她才知道宫里常备的就是鸡鸭鱼羊,一些野味也是皇庄供上才有。 牛肉是不用想了,皇帝以身作则是不吃牛肉,这一样就被划去。 倒是奶供给不少,贵妃每日有四头牛,四头牛的奶,宝音觉得自己用不完,她没有其他满人那样嗜奶如命。 听说皇帝一日有一百头牛的奶供给,她觉得皇帝拿来泡澡都用不完。 这些喝不完的奶也没浪费,一部分拿去做点心,一部分被下面太监宫女分了。 晚上,宝音吃到小奶锅煮的鸡汤面,是一脸满足。 真不容易,晚上终于能吃点热乎的了。 “娘娘,皇上召您去乾清宫。” 宝音才吃两口就听见有人敲门,很快梁九功被放进来。 宝音看了看天色,都黑了,这个时候各个宫门之间应该已经上锁了。 宝音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细面,默默又吸了两口,在梁九功一言难尽的眼神里,漱完口。 “走吧。” 梁九功没有动,“娘娘是不是该换身衣服?” 宝音看了看自己这一身,上面毛衣,下面裙子,没觉得哪里不对。 哦,头发下午洗了,这会儿披散,因为长时间编成辫子,垂在后面有点大波浪形状。 “就这样吧。”她起身走前面。 皇帝看了要是生气,那就再好不过了。 “娘娘!娘娘!” 宝音充耳不闻快步向前走。 梁九功领着几个太监追上去,他也不敢太大声,就怕惊着隔壁的景仁宫那位。 皇帝也不知道从哪里回来,一身朴素的棉布青衣站在日精门前等着。 第47节 宝音看到他身影脚步慢了下来。 她望了望高高挂在天边的弦月,又看了看月下宫墙边的人,深吸了一口冷气走了过去。 “唉,娘娘,等等奴才。” 梁九功的声音紧随其后。 皇帝似是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旁边的小太监提着灯笼,烛光下,宝音看到他戴着一顶月白色的帽子,像极了古画里的人物。 [这是出宫了吗?看惯了穿锦衣模样,还真有点陌生。] “过来。” 皇帝冲她伸手。 宝音从昏暗环境走过去。 皇帝伸手撩她头发,“怎么披头散发就出来了?” [有什么问题吗?散发不是很正常,等天热了我就把头发剪了!] 宝音没回答,皇帝也没追问,拉住她的手往乾清宫走去。 身后太监忙关上日精门大门。 主子们要说话,梁九功也没敢跟太近,带着其他太监远远跟着。 “今日我去了城外,才知道大清圈地之风依然强盛。” [圈地啊,这不是很正常?在盛京那会儿要不是我阿玛进了内务府会计司,我那小庄子也保不住,奉天到处都是皇庄,不还是圈来的?] 皇帝感叹一声,又提起了路上见闻。 [想起一个笑话,康熙好像自豪自己节俭,说自己一年开销还没有明朝皇帝一日大。] [呵呵,明朝开销大那是因为宫里一切都需要花钱买,清朝呢,圈了那么多皇庄,日常开销都由皇庄来供,开销当然不如明朝。] 皇帝脸色一僵,握紧了她的手,似是提醒她不要乱想。 [不过也正常,哪个时代没有特权人士?后世还有特供品呢。] [再说满人入关后时刻担心汉人迫害,吃喝当然不放心从民间采购,圈皇庄供给也是正常。] 第36章 接下来一段路宝音没再胡思乱想过, 很快两人进了乾清宫东暖阁。 看到桌上备了菜和酒,她有点奇怪。 [这么晚还没吃饭?怎么还有酒?] [上回请我喝酒是什么时候?好像胡言乱语了一通,怎么今天又来?] 皇帝没让梁九功他们进来, 而是让人关上门。 听见关门声,宝音紧张回头。 [他想做什么?] “坐下,陪朕用膳。” 宝音这才放松下来。 [这是去哪了, 到现在没吃饭?] 宝音只用了两口,宫里的食物看着精美,味道也不错, 但是吃多了也就那样, 至于酒她是不肯再碰。 直到现在她都还在怀疑上次喝醉是不是泄露了什么。 皇帝只饮了一杯酒,他在喝酒方面很克制, 不会超过一杯。 见她不动杯子, 也没有劝。 宝音吃了两口就不动了, 更加想念刚才热乎乎的鸡汤面。 [早知道我多吃两口了。] “爱妃很怕朕吗?”皇帝突然开口。 宝音愣了一下, 没等她开口皇帝一把将她拽过来。 他半抱着她, 头靠在她胸/口处,她的头发垂下来盖住了他半边脸。 “你怎么不笑?进宫后就没见你笑过。” 宝音整个人都傻了。 [他他他, 想要做什么?] 好在皇帝没有做别的, 只是抱住她没有动。 “爱妃在想什么?怎么不回答?在宫外时不是很爱笑, 怎么入宫后反而不笑了?” 宝音沉默声震耳欲聋。 [说什么?] [进宫跟别的女人分享一个不爱的男人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 她挣扎, 皇帝却用力圈住她。 “朕想看你笑。” 他终于肯放开她。 宝音退后几步, 看着他皱起眉头。 [他脑子坏掉了?] “罢了,来陪我喝一杯。” 他推了推她面前的杯子。 宝音看看他,又看看杯子,硬着头皮一口闷了。 皇帝见她眼神迷瞪起来,轻轻抓住她手腕把她带到怀里。 他嗅着她头发上的清香, 喟叹一声,“怎么不笑呢?” 在他儿子面前她都肯笑,怎么一到见到他只剩下警惕了? 许久未听见声音,皇帝拨开她头发一看,人已经熟睡了。 他看了她许久,才开口道:“也只有睡着的时候,才不抵触我了吧。” 他摇摇头,抱起她将人送到里间的床上。 帮她撩开散落的头发,皇帝弯下腰手指轻弹了下她的额头便转身离开了。 屋内安静下来,没多久就听见外间的开门声,原本该睡着的宝音睁开了眼睛,她伸出袖子,悄悄吐出了含在嘴里的酒。 之后她两眼怔怔盯着床顶的黄色帐子。 [有点奇怪,怎么看他也不像正人君子。] 皇帝站在暖阁门口迟迟未动,梁九功悄悄上前提醒。 “皇上,要叫水吗?” 皇帝瞪了他一眼,“叫宫女进去服侍贵妃主子。” 说完,便甩手往南书房而去。 南书房门前,几位内阁大学士还有户部尚书都在等候了。 皇帝一到,门口的太监立刻打开南书房大门,就去点了蜡烛。 皇帝没有理会几人,一进门就发火。 “朕早先就下令禁止圈地,为何屡教不改?” 土地税收事关国库,一旦大量土地被官庄皇庄八旗兵丁占去,国库可就收不上来税收。 官庄和皇庄可是不用交税的。 “回皇上,此事奴才也有所耳闻,不过奴才保证赫舍里氏没有干这种事!” 明珠也说叶赫那拉一族也没有。 实际上在场人都心知肚明各家没少圈,圈地最多的还是皇家。 皇帝开口道:“朕要废止圈地,自后永不许圈地。” 说完,他带着余怒道:“京郊百姓流离失所,尔等尽快给出个安置方案!” 明珠忙道:“奴才愿意设立粥棚。” 至于被占去的土地是说什么也不肯还。 吃到嘴里的肉,怎么能再吐出来? 这次连户部尚书都反对了,“若是还回所占土地,皇庄是不是得归还?官庄是不是也要归还?” 皇庄供养着皇室,官庄供养着八旗子弟。 若是归还,会动摇大清根基。 皇帝也明白这个道理,退后一步,“便如尔等所言,若有人再剥夺百姓田地,朕轻易饶不得!” 讨论完圈地,皇帝环视几人,“让你们商议报馆一事,为何还未给朕一个准确答复?” *** “田老弟,你这是准备回乡?”聚贤楼,郑掌柜看到背着包袱走进来的田三有点意外。 田三也就是遇到大雨,布差点砸手里的那位,一进门就握住郑掌柜的手。 “不知道该怎么谢谢哥哥,若不是您我这布肯定要亏本出手。” 郑掌柜用力抽回手,搞什么?两个大男人还黏黏糊糊,“一点小事,不用放在心上。” 第48节 田三松开手又是一番道谢,然后才道明来意。 “马上快要入冬,再耽搁这路就不好走了,我便打算启程回乡,顺便来跟哥哥道个别。” 郑掌柜挥了挥手,“都说了不用客气。” 他伸头往外面看了看,外面停放着一辆马车,车上堆放了不少报纸,还有几个木头箱子。 他冲田三竖起大拇指,“不错呀,这报纸拿到蜀地一定会大卖。” 田三咧嘴笑道:“是,这次进京才发现变化很大,还有小报,老家那边可没有这个。” 郑掌柜得意挺胸,这份变化他可是出了一份力。 他冲田三挤眉弄眼,“老弟是喜欢紫薇姑娘还是小燕子姑娘?” 田三这几日没少为紫薇姑娘担忧,这爹到底认没认? 想到离开,这个疑问将要留到明年,他不由惆怅。 郑掌柜一阵坏笑,这几日他聚贤楼来听书的就分成了两派,整日吵吵闹闹。 “老弟,我也是受人之托,请你帮忙做一件事。” 田三脸色严肃起来,“哥哥请说,若我能做到,定会帮到底。” 郑掌柜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什么,田三眼睛瞪大,竟然是这种事? 郑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记住,官家妻女,下场凄惨,就这两个条件,遇见合适的送进京,你要是帮着做成了少不了你好处。” 田三不敢细想,他好像闻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郑掌柜见他惶惶不安,又安慰他,“放心,牵扯不到我们这些小人物身上。” 田三露出苦笑,“希望如哥哥所言吧,哥哥放心若是遇见我肯定会出手帮一把。” …… “咳咳!” 宝音坐在秋千上晒太阳,连续几日失眠让她免疫力下降,今早慈宁宫请安回来,便身体不适。 “娘娘,药好了。” 马必应从小厨房端了一碗汤药走过来。 宝音皱眉,“先放着。” 马必应劝解,“娘娘,药该趁热好,发一身汗,病才能退去。” 宝音闻到那股中药味就想yue,不过是个小感冒,吃不吃药不都得一周能好? 她指着远处的石桌,坚持药放那去。 “你们都离我远点,别传染上!” 驱散围着她的人群,她坐在秋千一边晃动,一边懒洋洋晒太阳。 兰儿领着一众宫女坐在西配殿廊檐下加紧赶工口罩。 口罩有点简陋,两块棉布中间塞了棉花,就现在这条件,也不能挑剔。 几个人手脚很快,一人缝一个部位,流水线作业,转眼就出来一个。 “放热水煮一刻钟,拿到太阳下晒。”她吩咐道。 宫女们正忙得团团转,宫门前突然多了一群人。 “都忙着呢?” 宝音看到皇帝带着人走进来。 [奇怪,他怎么来延祺宫了?] “我听皇贵妃说你生病了,特意过来看看你。” [是有这么一回事,早上皇贵妃请我去御花园游玩,被我以生病为由拒绝了,不过她为什么要将这件事告诉他?] 宝音百思不得其解。 皇帝走过来,去碰她额头。 “有点热。” 他示意她手伸出来,“朕为你把把脉。” 宝音目光中满是好奇。 [厉害,他还有什么不会的?] [我记得后世有人说他是学神来着。] 收回手,皇帝看向马必应,“太医给的方子拿来让朕瞧瞧。” 马必应马上交上来一张药方,也不知道先前藏在了哪里。 皇帝认真琢磨,命人拿笔改了两味药,“此方开得太稳,不妥,换个两味药再吃吃看。” 他见宝音不出声,便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询问。 宝音收回视线。 [其实他对我挺不错的,只是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皇上来延祺宫是……” 皇帝笑吟吟牵着她往正殿内走去,“朕画了几张图,让人烧了瓷器,今日送进宫,朕想着你会喜欢,便给你送来。” 两人坐下,就看见太监们抬着十多个箱子进来。 头一个箱子打开,太监抱出一套瓷器送到桌上。 “这是……” 宝音看到瓷瓶上的图案一下愣住了,那是在盛京庄子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只是场景中少了许多人,重点放在了一男一女会面上。 除了盛京那次还有松花江边,甚至还无中生有多出一幅月下相约图。 [吐血,这要是传到后世,会不会被人认为她跟他在私会?] [还有这些杯子为什么都是猎虎图?东北金渐层那么可爱,怎么惹到他了?] 宝音看着这些瓷器一言难尽。 皇帝送礼送的可不只是瓷器,瓷器只是开胃菜,之后送上来的是各种金银珠宝首饰,金玉象牙犀角摆件之类,要是拿到后世一件就够她吃喝不愁了。 后面还有什么绫罗绸缎,这些都排不上号。 [奇怪,怎么想起送礼物给我?] 皇帝握住她的手道:“我们满人没有用女人嫁妆的习惯,你以后放宽心,你的就是你的,没人会动,也没人敢动!” [那可不一定!] 第37章 宝音还在腹诽玻璃牛痘这两样东西。 皇帝却有不同看法。 玻璃这东西, 宫里造的能满足宫里用的都勉强,卖玻璃方子的钱可都在她手里攥着,因为签白契没纳税, 伊桑阿那老头几次来找他,不都被他搪塞过去了? 还有牛痘,牛痘带来的荣誉可没少她, 民间多少人给她立碑,私下里叫她牛痘娘娘? 朝廷有禁止过吗? 该她的不都给她了吗? 宝音低低咳嗽起来,她捂住嘴认兰儿拿口罩来。 戴上口罩, 她才开口:“皇上还是快回去吧, 别被我传染上。” 皇帝挑眉,当他听不出来这咳嗽声有些刻意? 这东西六宫大概也只有她敢将他往外赶。 “行, 你且好好休息, 有空朕再来看你。” 宝音连忙起身把人给送走。 “娘娘, 这药?”马必应端着一碗重新煮了的药过来询问。 宝音扫了一眼, 恹恹道:“不喝。” 一个小小感冒, 用得了兴师动众吗? “不用跟了,我去躺一会儿。” 她回去睡了, 谁知晚上竟然起了高热。 迷迷糊糊中宝音似乎看到了皇帝, 她心里烦躁脱口而出, “能不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屋子里原本忙碌的宫人吓了一跳, 扑通跪地。 宝音说完这句心里痛快了又得意洋洋瞪了他一眼才迷迷糊糊睡着。 皇帝一脸铁青甩袖子离开。 马必应一副死了爹娘的表情, 跪在地上发抖。 皇帝快速出正殿,梁九功缩头缩脑跟在后面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罢了,朕跟一个病糊涂的人生什么气?” 良久后,皇帝又转身回去。 梁九功倒吸一口气,皇上对娘娘这绝对是真爱! “朕来喂。” 见宫女喂不进去药, 皇帝伸手接药碗。 第49节 结果就是宝音死不张嘴。 [呜呜呜,谁往我嘴里灌苦水?苦死我了!] [救命,有人要毒死本公主!] 皇帝被闹得心烦意乱,宫里的小阿哥小格格都没她这么娇气。 “护士姐姐,我不吃药,我打针。” 迷迷糊糊中她开口道。 皇帝将勺子递到她嘴边,“乖,先喝药。” 最后是又哄又骗才喂完半碗药。 喂完皇帝才发现身上湿了一大片,梁九功招呼人将衣服送上,皇帝去了东边里间更换衣服。 回来路过书房时皇帝好奇地走了进去。 书房里书很少,笔墨纸砚也不多,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书桌,可以想象白日里这里阳光会有多好。 桌上半遮半掩了几张草稿纸,他伸手抽出一张。 “浅析清初满汉女子服饰特征?” 皇帝粗粗扫了一眼,不解她研究这个作何用。 放下后,他打量起这个不大的书房,目光被桌上一个锁起来的木盒子吸引住。 很快,他眼神撇开回到西间的卧房。 宝音这次生病受了老大罪,缠绵病榻半个月身体才见起色。 连下了几日大雪,宝音差点以为自己来到冰雪世界。 这般大的雪哪怕后世也少见,她很担心蓝玉她们的现状,从她生病起就断了跟她们的联系。 而被宝音惦记的蓝玉等人,却远没有她想得那么艰难。 自打人手多起来,庄子的建设进度就按了加快键,起先是盖房的人多,生产的水泥赶不上进度。 后来调了一批人去烧水泥磨水泥,进度立马就快起来。 再加上砖都是现成的,十日功夫就建成了一个院子。 有了经验,速度又加快了,修完三个院子,两栋员工小楼后,又在靠近山脚的地方建了一排砖瓦小院,修了水泥炕。 哪怕气温低到零下二三十度,这群人住在温泉边又烧着火炕也没冷到哪里去。 就是人有点多,房子不是一户一家,而是男女分开住,一间房少数挤了十多个人。 入冬前,皇上下令废止圈地。 大部分逃荒的人还在观望,也有一些人念着故土难离,陆陆续续返了乡。 这段时间他们干活没少挣粮票,换到的粮食足够他们度过漫长的寒冬,等到明年再开几十亩荒地,这日子就缓过来了。 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就是这般坚韧,稍微给点活路,他们就能顽强活下去。 小汤山的流民日子比外面要好很多,庄子的管事从不对他们又打又骂,干活不仅给吃的还送粮票布票。 来这里的人都说自己是进了福窝。 粮票能换粮食不说,布票也能换布和棉花。 自第一次送布后,后面又陆陆续续送来几回棉花,虽然不能让全家都换上一身新衣服,可也把家里每个人的棉袄都填得厚实一些。 老李走到山脚下敲了一声锣,立刻就有汉子披着衣服往外跑。 只一小会儿功夫他面前就排了两条队伍,少说也有上百号人物。 “现在抽五十人去暖房那边除雪,每日两斤米半尺布,愿意地跟我走。” 呼啦啦人群中跑出来六七十个穿着厚棉袄的男人。 老李只点了前面五十个,多出来的挥手让他们回去。 老李领着人去仓库拿铁锹,独轮车后,赤珠拿着一张纸走过来。 我这里需要三十个心灵手巧的,会刺绣的优先。 这次出来的人没那么多了,就出来二十多个,她看了又补充了一句,“会织布,搓麻绳的也行。” 这次出来的就多了,她也没嫌弃人多,就领着人走了。 月奴细声细语道:“奴家需要有养鸡经验的妇人。” 这个出来的就多了,月奴只点了前十个领着人也走了。 陆陆续续有人过来招人,有要挖煤的,有要烧石灰的,还有要挖水渠的,总之尽量让所有人手里都有活干。 忙起来才不会东想西想,才觉得有盼头。 京城里的市民躲在屋子里猫冬,小汤山的庄子却忙得热火朝天。 铲雪的人到处都是,这些雪被堆积在路两边,又被人推着独轮车送到附近的大湖里。 *** “曲三爷,快到了吗?” 一辆马车上,一中一青两妇人裹紧被子畏畏缩缩问驾车的男人。 曲三拉着马车行驶在官道上,回过头道:“快了,前面就入京了。” 曲三,一个多月前跟郑掌柜告别,心里就装着一件事。 就这么巧,他在济南那地方遇见了一对条件符合的母女,这对母女日子有点惨,沦落到靠卖皮肉生意为生。 曲三以前觉得官老爷高高在上,看到母女二人处境,不由感慨人生不是事事如意。 曲三几次上门,总算劝说母女同意进京,他也不拖延,在济南处理掉报纸,便躲开找这对母女要债的人带着二人入京。 一路走走停停,谁料到通州是遇见了大雪,只能停留几日,直到今日风雪暂歇,他才带着人进京。 马车进城后直接往聚贤楼开去。 聚贤楼很热闹,跟其他空荡酒楼成鲜明对比。 这一切还得从近日出现的暖锅说起。 跟常吃的锅子不同,聚贤楼的暖锅刚一出现就俘虏了众多人的口味。 没有人能够拒绝在严寒之日吃上一顿热腾腾火辣辣的暖锅。 冬日里蔬菜罕见,可暖锅的食材却是随处可见,什么豆芽、千张、冻豆腐、肉丸子、鱼肉丸,海鲜河鲜都能下锅。 偶尔还有菠菜、菘菜少量提供,可以说天气越寒冷,聚贤楼生意越火热,火热到晚膳后都有人不断上门,就是想热乎乎吃一顿再发发汗。 郑掌柜正在二楼给各个包间赠送土豆片。 楼下的小二突然跑了上来。 “掌柜,下面有人找。” 郑掌柜奇了,这个时候谁来找他? 他下楼就看到曲三和他身后瑟瑟发抖的两个女人。 曲三双手抱一起哈了一下,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哥哥,你这里可真热闹。” 郑掌柜愣了一下,连忙将人往后院领。 聚贤楼的后院其实连着大厨房,厨房边上有两间屋子,一间郑掌柜住,另一间小二和厨子轮流休息用。 这两间都盘了炕,连着厨房的灶,所以屋子里比外间酒楼还要暖和。 曲三吸了吸鼻子,拱手道:“小弟我不负哥哥重托。” 郑掌柜看那畏畏缩缩的两母女立刻明白过来,他表情严肃,也没有当场问,而是道:“这一路都辛苦了,其他不用说,先填填肚子。” 他出去很快端着一盆大乱炖过来,香料气息直接馋得曲三直流口水。 郑掌柜招呼他们三人坐下,又去厨房拿了碗筷和几个白面馒头。 “时间急,没来得及准备,今日咱们跟后厨一起凑合吃一顿。” 曲三招呼母女俩洗手,一点不见外往两女人手里塞馒头。 他拿着筷子夹菜,“吃吃。” 郑掌柜也和气道:“别客气,敞开肚子吃,后厨还有。” 曲三只吃了两口,就发出喟叹声,“又吃到辣子了,我就好这一口,没有辣椒吃饭都不香了。” 曲三很好奇地问,“上回来还没见京城有辣椒,这些是从哪来的?” 郑掌柜露出一抹苦笑,“哪来的?用这家店招牌换来的。” 曲三一听就知道这里面有内情。 郑掌柜摇摇头没有继续说,要不是他偷了房契去签了合同,恐怕这冬日热闹的就不是聚贤楼,而是一家叫“海底捞”的酒楼了! 等漫长的冬日过去,聚贤楼也会泯然众人矣。 见三人吃得香,郑掌柜捏了一个馒头道:“你们在这吃着,馒头不够让厨房小厨给你们拿。” “够了够了,一大盆菜呢!” 郑掌柜匆匆忙忙去前面招呼客人了,还抽出空叫了一个小二去报馆叫人。 曲三吃饱喝足,端着茶水喝。 他对面的母女二人见状跟着停手。 “不用管我,你们继续吃。”曲三怜悯道。 他见到母女二人时,二人都瘦骨伶仃,谁能想到两人会是县太爷的女眷。 崔氏道了一声谢。 曲三边喝茶边道:“等会儿有人来接你们,你们就跟着走,不说拿回家产,日子肯定比你们现在要好。” “也别担心是坏人,牛痘娘娘听说过没有?” 崔氏咽下馒头忙点头,“听过,衙门召集城里的大夫研究怎么给人种痘。听说是宫里娘娘发现的。” 第50节 “对,就是这位,这位可是菩萨心肠,上回我离京时,听说她名下庄子还收留了上千流民,这要是没她允许,谁敢收留这么多人?” “往后你们去了贵妃那里,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日子总不至于比过去还差。” 崔氏眼角湿润,“多谢三爷为奴家母女二人寻一条活路。” “奴家实在是不知该怎么报答您。” “不必谢我,我也是受人所托去寻找你们这种境遇的可怜人,也是你们运气好,让我赶上了。” 正说着,有人敲了门。 曲三起身开门,就看见一位陌生的妇人。 这妇人板着脸,有气势极了,像极了宫里出来的嬷嬷。 曲三还未开口,气势先弱了三分。 妇人扫了曲三一眼,“麻烦腾个地方,我有话要问问她们。” 曲三忙道:“我刚好要去找郑兄,这里就让给你们!” 他说着卑微退出去,还主动带上门。 一边走一边回头,等到了外面,看到柜台后算账的郑掌柜,他凑过去问:“那妇人是谁?一身气势,不像是普通人呐。” 郑掌柜手没有停,“看出来了?” “哥哥,跟我说说,该不会是宫里出来的吧?” 郑掌柜得出结果,在账本上添了一笔,回他,“猜对了一半。” “人是宫里出来,不过是前朝的宫女,早年宫里放人,超过三十岁的宫女宫里开恩让出宫,一些出来家里都没了人,也没什么活命本事,就结伴投了附近的尼姑庵。” “尼姑庵的日子清苦,一些宫女积蓄耗尽,她们下场都不大好。” “之前传出贵妃娘娘的庄子招人,就有人试探去了,一去才发现那边招识字的人,不论男女待遇都不错,这不就跟挖萝卜一串连一串全都投奔去了。” “我记得那庄子也不大,能养活那么多人吗?”曲三摸了摸下巴问。 郑掌柜晃动了一下算盘,没好气道:“没看我也帮着挣钱养活人吗?” 蓝玉管事可真是见缝插针,见他这聚贤楼只需要切菜的小帮工,就将他那些大厨给弄去庄子教授人手艺去了。 他那些大厨子平时眼高于顶傲气着呢,结果呢,一听一冬天给二十两银子,屁颠屁颠就去了。 也对,要是他听说教人只教基本看火、切菜、炒菜功夫,看家本领人家不奢求,他也愿意去。 第38章 被布包裹盘在脑后的辫子夹着银丝, 这位脸上带着深深法令纹的妇人一坐下,就让崔氏母女大气不敢出。 只能眼睁睁看着曲三抛下她们离开。 气氛非常压抑。 妇人抿了抿嘴,嘴角的法令纹更深了。 她先自我介绍, “我姓方,你们称呼我方娘子即可。” 没等崔氏母女开口,她继续道。 “我是报馆的一位报人, 专门为报馆采集信息,这次被指派来记录您二位的信息。” “接下来我会询问您二位一些问题,请如实回答, 若是有冒犯之处, 还请担待。” 崔氏抱住女儿,鼓起勇气道, “您问吧, 我们如实回答。” …… “好了, 您看看记录跟您所说是否符合, 要是没问题, 请签字。” 崔氏露出一抹自卑神色,“奴家不认字。” 崔氏推了推自己女儿, “宁儿认识几个字, 她爹以前教过她。” 方娘子看了一眼如同稚子的少女, 眼里闪过一丝可惜。 “不要紧, 我读给你听。” 方娘子读了一遍, 崔氏点头,“都对。” “那就按手印吧。”方娘子掏出印章先按了,再指了个空白位置示意方娘子按在那里。 忙完后,她将牛皮纸将几张纸包起来放入羊皮包里,这才对母女二人道:“你们跟我走, 先给你们安排住的地方。” 崔氏拉着女儿跟着方娘子走到外间,郑掌柜热情招呼她们。 “这么就走了?” 方娘子没带一点笑,公事公办道:“是,天色不早了,给她们安排住的地方。” “那明日是不是?” 郑掌柜指向房顶,好奇询问。 方娘子皱眉,“这个会有人接手,掌柜还是不要知道太多。” “行行行。”郑掌柜轻轻拍打自己的嘴,“我不问就是。” 旁边曲三交待崔氏母女,“这事完了后,以后好好过日子,人活着才有希望。” 崔氏吸了吸鼻子,直接跪下,“奴家给恩公磕头,要不是恩公,我们母女恐怕时日无多。” 她旁边神智宛如幼童的女儿见母亲跪下咧嘴一笑跟着跪下。 “别别,快起来!”曲三想将人扶起来,又限于男女大防不敢去扶。 崔氏带着女儿叩了三个响头起来了。 方娘子见状领着二人出了酒楼,坐上牛车离开了。 牛车往西,穿过几条胡同,在一处比较狭窄的胡同口停下。 崔氏拉着女儿跟着方娘子停在胡同尾的一处宅子。 方娘子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里面才有人来开门。 是个面容慈善的妇人。 方娘子指着母女二人道:“给她们安排房间,让她们好好休息一晚。” 崔氏见方娘子将她交给别人,有点紧张,那门内的妇人带着笑冲她点点头,“外面冷,快进来。” 方娘子把人送到就转身离开了,她还要将材料送回报馆。 崔氏拉着女儿紧张跟在妇人身后。 妇人安抚道:“别怕,大家都是可怜人,都是走投无路奔着一条活路来。” 当崔氏坐在温暖的炕床上才知道这个宅子住了五六个人,全都是经历凄惨的女人。 听其他人说自己的经历,崔氏也控制不住倾诉欲望,将自己过往说了出来。 最后她红着眼睛道:“老天爷开眼,总算是给我们一条活路!” *** 风寒好后,宝音多了咳嗽的余症,倒也不是多重,就是喉咙痒,忍不住想咳嗽。 “娘娘,川贝冰糖雪梨好了。”兰儿提着从御膳房送过来食盒过来,将一盅冰糖雪梨取出放在宝音手边。 宝音接过去,几口吃了,也不知是不是真起了效,咳嗽没那么频繁了。 “蓝玉可派人去接?” “去了,马太监亲自去接。” 兰儿谨慎提道:“娘娘,皇贵妃派人提醒,说咱宫里召见宫外的人太过频繁了。” 宝音无所谓道:“这是皇上答应的,皇贵妃要是有意见可以跟皇上提。” “……” “娘娘,纳兰府上小少爷满俩月了,递了贴子进宫,您看可要给些赏赐?” 宝音这才意识到自己那未曾蒙面的幼弟出生已经两个月了。 因继母生产不顺,多做了一个月月子,幼弟的满月礼也推到了这个月。 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上个月宝音跟家里闹得僵,都闹到打官司的份上了,他们也不敢奢望宝音来给脸面,这不安安分分一个月,才试探性递了贴子。 宝音闭上眼,纳兰家的那点事早不被她放在心上了。 实话实说,在这个世俗限制内,纳兰佟桂给足了她能给的自由。 她所有的怒气,那股想要跟世界同归于尽的愤怒源于这个世界对女性的直白压迫。 “出银子让内务府打个金长命锁,再取几样没有宫中标记的东西给府里送过去。” 希望纳兰府真懂了,她愿意给,他们才能拿。 蓝玉很快被接进来,宝音看她鞋都湿了,赶紧让她换鞋,换下的鞋也拿去小厨房烤了。 天冷后,宝音搬到暖阁住,也不爱让宫女太监们守着冷冰冰的宫殿,一个个年纪都不大,干脆赶去小厨房烤火取暖去了。 “格格!”蓝玉吸了吸鼻子,眼睛亮的惊人,“那件事已经办成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宝音很不耐烦朝廷办事拖拖拉拉,一件官司今日踢给刑部,明日踢给大理寺,后日又退给内阁,转眼就渺无音讯了。 各个衙门既然推来推去,那就不要怪她出绝招了。 “传话的人安排了吗?” “有,寺庙借住了不少穷秀才,只是帮着说几句话,又不影响名声,愿意的有不少。” 宝音闭目思索,觉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宜早不宜迟,明日吧。” *** 这日是个好天气,难得阴云散去出了太阳。 京城各个主道开始忙碌起来,官府拉徭役来铲除城内的积雪,避免雪化后城内出现内涝。 第51节 正阳门前的大街上,各个商铺都出了人将自家店门口的积雪铲出去,方便服役人员将雪拉走。 日头高照,街上人组建多起来,没人注意到一对穿着破破烂烂的母女走到正阳门前,然后在守门士兵眼皮底下脱鞋抽打门口的石狮子。 一下一下,声音回荡在士兵耳中,看门的士兵头一次碰见这种事,一时没反应过来阻止。 周围忙着铲雪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了过来,然后就见抽了几下石狮子的年长女人举着一张纸跪下来,声音凄厉喊道:“我有冤情,求青天大老爷给条活路!” 宛平县衙。 知县王养濂套上厚棉服和师爷匆匆往外走。 师爷给他介绍情况。 “是一对母女打正阳门前石狮子鸣冤,守门士兵头一次遇见这种事,还是听周围百姓说起才明白,人已经押送到县衙了。” “明府这事闹得很大,正赶上清理积雪,目睹的百姓太多了,压不下去。” 王养濂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民间百姓只知道击鼓鸣冤,却不知道衙门前的鼓那是紧急情况下召集衙役用的,百姓私自去敲不管多大冤情,肯定要治个扰乱公堂秩序的罪名。 先打再审理案件。 要是跪午门、长安门叩阍或是拦御驾喊冤,那就得最好边关充军准备。 几种选择下,正阳门打狮子鸣冤付出的代价最小。 衙门也就稍作惩罚,案子还是要接。 快到前衙门时,王养濂脚步慢下来,脸上带着思索,“易工,你说这背后是否有人教唆?” 普通百姓可不知道打石狮子鸣冤这个法子。 师爷摇了摇头,“属下猜不透,明府先审问,若是背后有人,想来很快就知道对方的目的。” 王养濂也是同样想法。 “先打二十大板!” 王养濂做上大堂,在诸多过来看热闹的百姓目光下,先丢了二十支白头签将人打了一顿。 没多久两母女挨完打相互搀扶着进来。 王养濂一拍惊堂木,“尔等有何冤屈要告?” 年长妇人扑通跪下,“求青天大老爷奴家做主,赏奴家一条活路!” 栅栏外百姓指指点点。 王养濂又拍了一下木头,“公堂不许吵闹!” 他一脸严肃看向堂下,“你二人是何身份,路引何在,有何冤屈要诉?” 年长妇人拽住年少的女儿跪在地上道:“奴家崔氏,夫家姓刘,夫君为新城知县刘永和,康熙十八年地震,我夫君赈灾时不幸感染瘟疫病逝。” “之后奴家便带了女儿扶棺回济南安葬……” 说到这里她失声痛哭道:“谁料这一回去就入了魔窟。” “先是族中长辈以办丧事为由举办宴席,足足吃了两个月,奴家夫君迟迟未能入葬,族中长辈几次推脱,不久便有催债的人上门,原来族中长辈以办丧事为由借了印子钱,利滚利奴家还不起,被抢走了所有积蓄……” “祖宅也被族里以夫君无子为由夺走,奴家和女儿身无分文被赶出家门,还背着债,最后被催债人带去做暗娼偿还欠债……” 崔氏哭得撕心裂肺,“奴家不明白奴家做错了什么,千里迢迢来京城,就是想青天大老爷给奴家和女儿指一条生路!” 栅栏外百姓声音消失,偌大衙门只听见妇人伤心到极点的声音。 围观人群中,几名年轻书生一脸怒气,正所谓刀不砍自己身上不觉得疼。 他们是知道民间有吃绝户这种陋习,可也以为仅限于寻常民户家。 要知道眼前这可是一县之主的家眷! 他们这些秀才举人未来派官很大可能也是外派从知县做起,知县被吃绝户令他们狠狠代入了。 他们想到要是自己死后,妻女也是被这般对待,怕是恨不得从阎王殿爬回来! 王养濂扫了一眼大堂外,有不少人跟着眼红了,大概是共情了妇人悲催境遇。 “崔氏,你既是官员家眷该知诬告可是要受到严惩!” 崔氏抹了一把眼泪,“奴家要是诬告,奴家不得好死!” “你可有证据呈上?” “有,奴家有借钱的折子,担保人是夫君的族叔!” 师爷接过折子专交给王养濂。 “如此恶行,天理难容,你为官员女眷,为何不上告当地衙门?” “回青天大老爷,那要债的是知府小舅子,奴家岂敢去告?” 她伏地痛哭道:“求青天大老爷给奴家母女指明一条活路!” *** “气煞我也!” 福建会馆,一名正打算外出的学子看到两名同窗一脸怒气踹了一旁的墙壁,不由好奇问。 “郑兄二人为何事发怒?” 郑姓兄弟脸上怒气未消道,“孙兄,你可知今日外面发生了什么?” 孙姓学子抓了抓头发,“小弟我今日在房里读书,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何事。” 郑姓兄弟怒气冲冲道:“今日我二人应同乡薛秀才之邀准备去玉泉山赏梅,谁料路过正阳门时碰上了一桩冤案!” 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将崔氏母女二人悲惨事迹说了。 “早知道某些地方有吃绝户恶习,谁能想到堂堂一县之主都没能逃过!” “孙兄,此事若不严惩,刘县令之妻女境遇就是你我或者未来子孙很可能也会遇到!” 薛秀才说的对,哪怕是后宫佳丽三千的皇帝都有生不出儿子的时候,谁能保证自己或自己子孙就一定能生出儿子? 此事直接戳痛了他们的痛点。 他们自认自己是有才识之人,视吃绝户为世间陋习,凡是人性未泯灭的人都做不出此等恶事。 晚间这个案件在福建省会馆传开,越来越多人加入声讨。 鉴于官府派人去捉拿案件相关人员,这个案子只在小范围内传播。 直到隔日此案件上了《世界新闻报》,案件详情内幕被披露,京城上下才知道有这么个案子。 王养濂被上司叫去痛批了一顿,他觉得自己属实冤枉,谁能知道小报上报的比他知道的还详细? 哪怕里面的主人公用了化名,他也知道是他手上这案件。 “明府,大事不妙了!” 王养濂刚回到衙门就见师爷一脸急色过来。 王养濂叹口气,“易工,你也知道了?没错,张府尹限本官三日内解决这桩案子。” 实在是太敏感了。 官员女眷和吃绝户放在一起,太吸引人眼球了。 大冬日师爷擦拭额头的汗,“不是,明府又有人上衙门告状了,都是官员死后女眷被吃绝户!足足六起!” 王养濂一脸绝望,他这次肯定了,这背后要是没有指使者,他就从正阳门的城墙上跳下去! *** “同窗们!”福建省会馆的大堂内,一名年轻学子站在了桌面上,高声道。 “同窗们,朝廷法律要是不改,这种吃绝户的事,我们终究逃不过。” “我爷爷说过一句话,当年土匪闯入邻居家中抢走钱财时,他和其他人沉默了,欺侮领居女眷时,他和其他人沉默了,直到有一日土匪闯入了自己家,他环顾四周发现没人来帮他。” “同窗们,面对这种事我们若是沉默下去,未来被吃绝户的就是我们自己!” “我们要团结起来!” “我们要贡献自己一份力量,不能选择沉默,不能在沉默中灭亡!” 很快有人举起手,一脸激动跟着高喊起来。 “没错,我们要团结起来,不能在沉默中灭亡!” 正阳大街,出现了许多高喊口号的书生,被喊声吸引的学子越来越多。 问清楚是什么事后,越来越多学子汇入游行队伍中。 正在乾清宫批阅奏折的皇帝隐隐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声音。 他走出乾清宫望向天安门方向,命御前侍卫去查看情况。 御前侍卫没回来,九门提督先匆匆进了宫。 “费扬古,你来得正好,宫外发生了何事?” 乌拉那拉·费扬古神情严肃道:“皇上,皇城大街上出现上百名学子游街!” 皇帝神色跟着严肃起来,“可知是为何事?” 上一次学子游街抗议还是顺治年间的江南舞弊案。 这回还没到科考年,总不至于去年的科考有舞弊行为被发现了吧? “奴才听说是为一桩案子,皇上游街的学子越来越多,可要派人镇压?” 皇帝蹙眉,“先派人去了解这些书生诉求,能驱散就尽快驱散。” 京城可不能乱。 费扬古领命去办了。 皇帝又派人去打探详情。 很快,先前出去的御前侍卫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份小报。 “皇上,奴才打探清楚了,这些学子闹事是因小报上登出的一桩案子!” 第52节 皇帝迅速接过,扫了一眼侍卫指的内容。 第一反应是看向延祺宫方向。 直觉告诉他,这事跟延祺宫脱不开关系。 皇帝闭眸片刻,睁开眼道:“去,召几位大学士进宫!” “裕亲王和恭亲王也请进宫。” 他叹息一声,是他小看她了,人在后宫竟然能干出这般大事! 这是要捅破天呐! 明珠等人很快进宫。 索额图先大声道:“皇上,此事很好办,应该捉拿贼首,其余人定然鸟兽散去!” 明珠上前一步,“奴才不同意索额图说法,这些学子都是有功名之人,岂能视作乡野刁民,应该派人劝离才是。” 索额图冷哼一声,“臣举荐明珠去劝退。” 明珠冷声道:“奴才认为应该派国子监祭酒去,诸多学子中有不少是国子监生,派祭酒前去才最合适。” 皇帝被吵得心烦,看向旁边未说话的张英。 “张卿家有何看法?” 张英恭敬道:“臣认为应该问出这些学子诉求,对症下药才是解决问题的良方。” 第39章 “完善法律, 消灭吃绝户陋习!” “完善法律,消灭吃绝户陋习!” 帽儿胡同,张氏正在洗米煮粥, 眼神有些呆愣,她女儿打了个哈欠从屋内走出来。 “娘,外面怎么那么吵?” 张氏回过神来, 擦了一下手,“回去套件衣服,别冻着。” “张家的, 到我们这了!” 张氏也顾不上手里的活急忙往外走。 等她女儿穿好衣服再出来, 发现院子已经空无一人。 “娘?” 就好像传染了一样,越来越多女人悄无声息出了家门, 也有很多躲在家中不敢冒头。 邻居一脸高兴, “只是跟着书生后面走一走就能拿到一百文钱, 这不就是捡钱吗?” 昨日她们这胡同来了人, 只说明日听到街上的口号声就出来跟上一段, 为年轻人壮壮胆。 还只招女人,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谁能想到会落在她们怀里。 女人们可不在乎背后人有什么目的, 一百文对外城大部分家庭都是一笔不小收入。 就跟着走一段路, 又不浪费多长时间, 她们可愿意了。 张氏跟邻居到了胡同口, 就看见有人冲她们招手。 “记住不要说话,就跟在书生身后,他们什么时候散,你们就什么时候散,结束后来找我领钱。” 胡同口的人两人都不陌生, 是一位报人,经常出入她们胡同,她一说,张氏就被邻居拽着往街上跑了。 好在那群年轻书生走得并不快。 游街的队伍越来越庞大,数百学子带头,身后跟着一群沉默的女人。 再之后有人自发加入队伍中。 乾清宫内几伙臣子吵得面红耳赤,甚至吵出了火气,堂堂大殿之上厮打成一团。 皇帝冷眼旁观,将臣子反应都看在眼里。 “皇上!” 费扬古再次来报,“皇上,外面又多了一群学子,现在天/安/门外足有六百多位学子,还多了近一千妇人!” 皇帝面无表情询问,“国子监祭酒干什么吃的?怎么还未将此事平息?” 费扬古没好说国子监离皇宫有一段距离,祭酒还在赶来的路上。 …… 裕亲王福全王府就在皇宫附近,他接到皇帝召见命令后特意绕到了天/安/门正门。 天/安/门正门此刻是如临大敌,墙头站满了士兵。 学子们并未靠近天/安/门,而是停留在天/安/门外的那条大街上,就这么远远冲着皇宫高喊,“完善法律,消灭吃绝户陋习!” 裕亲王摇摇头,这群愣头青是一点也不怕把事情给闹大了。 他从侧门进宫,迅速地往乾清宫快步走去。 “奴才叩见皇上。” “平身,裕亲王来得正好,跟朕说说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皇帝开口询问。 “回皇上,依奴才看来,这群学子是有诉求,不如皇上派人了解一下,只要满足这些人自然也就散去了。” “奴才不同意裕亲王的说法!”索额图捂着左边眼眶道:“朝廷不能妥协,妥协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这些学子日后必以游街为手段来拿捏朝廷!” 明珠摸了摸红肿的嘴角,“皇上,这群学子出现得太过蹊跷,背后必然有人,奴才也认同索额图的话,只是当务之急是平息学子愤怒,之后再处理贼首。”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确认此事明珠是不知情。 他又扫到索额图嘴角的微笑,心里起了疑。 皇帝又看向一旁听政的太子。 “胤礽,你有何见解?” 正吃瓜吃得快乐的太子被提到名字打了个激灵。 “汗阿玛,儿臣觉得索额图说得有理,朝廷不应该被一群学子拿捏。” 皇帝心里有几分失望,太子还是没有明白历朝对学子态度宽容的原因。 只要不涉及谋反,学子是能安抚尽量安抚。 考虑到儿子还年幼,考虑不周全也是正常。 …… 王士祯被马驮到了天/安/门。 下马后看到那数百学子,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吼道:“谁带头的,给我站出来!” 在场有不少国子监学子,这会儿看见祭酒来了,纷纷掩面闪躲。 站在头一排的一名年轻学子,一脸坚定走出来。 “祭酒,我们今日是为真理而战,先贤曾经说过,‘土匪闯入左邻家中,我选择沉默,土匪闯入右邻家中我还是选择沉默了,直到土匪闯入我家中,环顾四周才发现无人帮我’。” “祭酒,请原谅我们无法沉默下去,这次若选择沉默,就默认允许了这种世俗陋习,未来被吃绝户的可能是我们,是我们的子孙!” “世道在礼乐崩坏,连知县家眷都被吃绝户,那些没有礼义廉耻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王士祯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嘴里却是把人狠狠骂了一通。 “胡言乱语,哪位先贤说过这样的话?” “回祭酒,一位叫鲁迅的先贤!”站在前排另一位学子抢答道。 鲁迅? 这谁? 他为何没有听过历代先贤有这么个人? 王士祯瞪大眼睛,“你你,你们岂有此理,竟然假借先贤胡言乱语!鲁迅是谁?是不是你们其中一个?给我站出来!” 天/安/门发生的一切不断被人传入乾清宫。 听到那句沉默至理名言,皇帝若有所思。 索额图则暴跳如雷,“皇上,说这话的人有不轨之心,这土匪分明是暗指我满洲国人!” 皇帝嘴角一抽,索额图这般了解也没有错。 他要不是知道大清未来恐怕也会往这方面想。 要不要顺应索额图之意将这些读书人来个清洗? 这个想法只是在皇帝脑海一闪而过。 他要真这么做,怕是被她鄙夷至死。 压抑住帝王的疑心和掌控欲,皇帝开口淡化此事。 “现在知道这些学子诉求,谁能给朕说说,这背后缘由?” “报,顺天府尹张吉午求见!” “宣!” “臣叩见皇上,愿吾皇圣安!”张吉午进来就打千行礼。 皇帝点头:“起吧,张吉午,你为顺天府尹,学子游街你该及时进宫禀报才对,因何耽误这么晚才来?” “臣有罪,事情一出,臣便派人阻拦,又迅速去调查事情原因,这才耽误了些时辰。” 皇帝语气似乎有些意外,“这么说,你知道这些学子因为何事而闹?” “是。”张吉午呈上去几个折子。 梁九功下台阶接过,又转交给皇帝。 皇帝拿到折子看了他一眼,翻开最上面那份。 第53节 皇帝面色难看起来,这让内阁和议政王大臣有些好奇,抬头偷偷看皇帝脸色。 “都传下去,让内阁大臣和议政王大臣们也看看。” 梁九功领命,折子先传入裕亲王手中。 裕亲王皱眉看完一本递给身边的人,这样传了一圈已经是两刻钟后。 皇帝就这么歪坐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等折子收回来,他才睁开眼。 “我大清入关时,为了不引起民间反抗情绪,选择了延续大明律也默认士绅和宗族自治。” 也就是默认“皇权不下乡,县下皆自治。” “距离我大清建国已经过去四十六年,入关三十八年,如今世道已经礼乐崩坏到这种程度了吗?” 皇帝见下方大臣鸦雀无声,又继续问:“皇考曾修过律法,朕也命刑部修订,结果只是在条文上有改动,或是附例有取舍,本质上还是用的大明那一套……” “今日这些学子游街抗议,尔等眼中看到的是学子不服管教,胆大妄为,可是在朕眼里……” 皇帝声音抬高,“在朕眼里,我大清的学子是不满朝廷的食古不化,是对民间礼乐崩坏不闻不问,是对死守三百年前的大明律不满!” 一众王公大臣忙跪地请罪。 皇帝站起来指着面前的奏折,“朕是君父,天下百姓是朕的子民,你们都来瞧瞧,朕的子民来京城求朕给条活路,朕的脸都火辣辣地疼!” “这刘永和朕有印象,康熙十五年的贡生,地震后巡视灾情不幸感染瘟疫去世,消息传入京时,朕还嘉奖过,呵呵,谁能来告诉朕,几年之后再听见这个名字,是其妻女进京求朕给一条活路?” “堂堂官吏死后无法保住妻女,是想告诉天下人,在我大清为官为吏会受到报应吗?” “臣等罪该万死!” 皇帝冷笑,“不要总说死不死,但凡你们心思放三分在朝政上,也不会有今日之事出现!” *** 天/安/门前,王士祯教训前排的学子。 “我记得你,薛洋是不是?上一届落榜学子,只是学识差了一线,再苦读三年下届必然会中,你怎么这般糊涂?不知道带头闹事会被剥夺功名,说不定还要发配宁古塔?” 薛洋昂起胸骄傲道:“多谢祭酒记得学生,只是学生学的是心学,提倡致良知,所求不是功名而是真理。” 王士祯没好气道:“你还挺得意?” 阳明心学在如今是如日中天,可以说遍布全国。 但是朝廷对于心学却是打压态度,只因为心学提倡知行合一,追求世间真理。 心学派的学子态度是“我爱我皇,我更爱真理”。 这跟程朱理学的“尊皇”成鲜明对比,所以哪怕阳明心学在民间是显学,官学依然是理学。 这跟谁先进不先进没关系,完全是看皇帝屁股歪向哪边。 封建君主制,自然推崇程朱理学,打压阳明心学。 哪怕皇帝自个儿都对程朱理学嗤之以鼻,但立场在那,推的还是那套尊皇愚民那一套。 薛洋这么一说,王士祯哪还能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哪怕中举,朝廷也不会授他做官,他也就没那么在意功名不功名。 但王士祯却觉得没那么简单,薛洋背后一定有人,一定有人保他,他才会这般有底气。 他深深地看了薛洋一眼,“是谁?是谁指使你们游街闹事的?议论朝政可是大罪!” “只要你们说出来,我会亲自求皇上饶恕你们。” 此话一出,薛洋身边的人都看向他,眼神里满是怀疑。 发热的大脑稍稍冷却,现在回想起来是有些莫名其妙。 他们只是为被吃绝户的知县鸣不平,怎么就糊里糊涂游街抗议了? 薛洋看向王士祯一脸无奈,“祭酒何必给学生泼脏水,我行的是致良知,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为弱女子打抱不平完全出于良知,反对吃绝户就是跟朝廷作对,这是不是意味着祭酒您和朝廷是支持吃绝户这种陋习?” 旁边一众人也醒悟过来,没错,他们来这里是对得起自己良心,完全是自发行为,薛秀才可没有蛊惑他们,甚至一开始还劝他们冷静要从长计议。 王士祯见分化不了他们,反而被扣上支持吃绝户的帽子,真要传开他怕是要背上千古骂名! “别瞎说,我和朝廷都没这个意思,行了,说说你们怎样愿意散去?” 这是肯听他们诉求了,前面几排听见这话的学子都很亢奋。 “朝廷下令废除吃绝户这种陋习!” “对,应该以抢人钱财罪论处!” “应该变法!”薛洋斩钉截铁道。 王士祯没有理会其他人,只问薛洋。 “变何法?” “凡是对女子不公的法律均需要变!我们的母亲,我们的女儿也是人,前朝不当她们是人,本朝应该给予她们人的身份!” “变继承法,首先夫妻合法财产就应该由子女父母为第一顺序继承,兄弟姐妹为第二,其他按照血缘远近排,只有第一顺序继承人全没了才能轮到第二顺序继承人。” “第二女子合法拥有自己的财产包括嫁妆和夫妻共同财产,外人未经允许不准私自侵占。” “恢复唐宋时女户制。” 王士祯瞳孔收缩看向薛洋带上了猜疑。 这些话太过耳熟了,一个多月前就那么堂堂正正登陆在报纸上。 很快这番话传入了乾清宫。 明珠脸颊抖动,咬紧牙关。 索额图则恨不得放声大笑,明珠呀明珠,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你会被你一手送进宫的贵妃背刺? 裕亲王偷偷看皇帝,发现他并未露出异样之色,难道此事跟宫里那位宠妃无关? 还是说那些学子只是拿贵妃的诉求来为难朝廷? 皇帝看向刑部尚书,冷声质问,“贵妃一案到底进展到何地步?为何进来没有人向朕汇报进度?” 刑部尚书走出来,“启禀陛下,《现行则例》未成本,若依现今律法,此案应该打回不予受理。” 张吉午看了刑部尚书一眼,暗暗竖起大拇指,这位真英雄,将朝堂这段时间遮遮掩掩的事一下揭穿。 问题是皇帝没主动提,谁敢将案子打回去? 皇帝摆明要为贵妃撑腰,结果却来为难臣子。 皇帝深深看了刑部尚书一眼,才转过头问其他人。 “学子诉求的变法,朝廷是否要准许?” 皇帝虽然没说,在场人谁不知道学子诉求跟贵妃一案有莫大关系。 这两件事可以归在一起,若朝廷答应了学子诉求,贵妃案可以依照新律法结案。 若是不理会…… 不少人开始怀疑支持学子这样闹的该不会是贵妃本人吧? 也有人觉得这个念头很可笑,贵妃要是真有这么大手笔,皇上又岂能饶了她? “皇上,此例不能开,容易造成学子拿捏朝廷的手段。” 有人又拿陈词滥调说事。 也有人说得公正,“皇上,民间吃绝户行为屡禁不止,很大原因是女性无继承权,若允女子有继承权恐怕会遭到地方士绅强烈反对。” “关于继承法可以再议,至于女性嫁妆不得外人染指和立女户这两点倒是可以准许。” “臣听闻很多被放出宫的宫女因找不到家人又不能立女户,只能进尼姑庵度日,立女户为善举,给诸多女子一条活路。” 皇帝摸了摸鼻子,放宫女出宫是他的旨意,明面上是做善事,实际上是驱赶汉人宫女。 不能怪他疑心重,那段时间死的孩子太多了。 至于这些宫女下场如何他自然不会关心。 张英走出来附和,“臣赞同,女子无继承权深入人心,若是强行推行恐波折不断,应从长计议。” “奴才听说民间生女会溺死,若开了女子继承家产的先例,想来会出现更多溺婴惨剧!”又有人站出来道。 皇帝颔首,“尔等提议朕深以为然,着刑部尚书查阅唐宋女户条例和嫁妆相关条文抄录给朕。” 皇帝也明白从长计议的结果就是一直拖延下去,结果是不了了之。 不过有了可以立女户,嫁妆保护法,继承法有没有已经不重要了。 皇帝一开始就明白她想要的是立女户,现在附带一个嫁妆保护法,想来能让她满意了。 乾清宫商议的结果很快通过御前侍卫传到王士祯这里。 王士祯听完皇帝跟诸多大臣的决议后深深看了薛洋一眼。 他走过去拍了拍薛洋的肩,告知了这一结果。 薛洋眼里露出狂喜之色,他身边的人已经将这个好消息传给后面人,很快人群中爆发出狂喜呼喊声。 王士祯冲他们摆手,“行了,都散了吧!” 队伍后面已经有人离队,想要赶紧回去告诉没来的人这个好消息。 排在队伍最后面冷到跺脚的女人们听到前面的呼喊声有些不解。 “这些读书人怎么又哭又笑?” 等打听清楚,大部分人还没意识到今日发生的事对她们有什么影响。 也有一部分反应过来了,张氏的邻居狠狠拍了一下自己大腿,“这是不是说俺妮儿要是和离这嫁妆能带回来?” 张氏抖着嘴道:“我,我可以立女户了?” “是呀!”邻居高兴地看了一眼往回走的书生们,“我还以为这些读书人来做什么,原来是给我们做好事来了!” “哎呀,早知道不要钱,我也来为这些书生壮声势了!” 张氏还是一副犹如做梦模样,“我能立女户了?” 第54节 第40章 慈宁宫。 太皇太后一听外面学子已经散去, 眉头松了下来。 诸多嫔妃也跟着松口气。 太皇太后扫了暖阁内的女人们,挥了挥手,“都回去吧, 看好孩子,今日莫要出来走动。” 以皇贵妃为首福身应“是”。 待众多请安的嫔妃都散去,太皇太后才对苏喇嘛姑吩咐。 “皇帝下朝请他过来。” 苏喇嘛姑忙应下。 “娘娘, 乾清宫的大人们已经往外走了!” 守在日精门附近的太监远远看到乾清宫有大臣出来,忙跑回延祺宫汇报。 宝音眉头紧皱,她还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 自己身边的宫女太监也顶多帮着盯梢。 约莫过去半个小时, 顾太监领着几个太监来了延祺宫。 “娘娘,皇上命您去乾清宫!” 宝音心里一沉, 终究是没能瞒过皇帝, 也对, 皇帝这种疑心病极重的生物, 不需要证据, 只要怀疑就足够了。 她直起了背,面色平静道:“前面带路。” 皇帝终于忍不下去, 要杀她了? 慈宁宫。 太皇太后一脸严肃询问。 “玄烨, 你告诉哀家, 此事可是跟贵妃有关?” 皇帝面色轻松道:“皇玛嬷, 指挥学子闹事孙儿都办不到, 又何况是后宫一女子?” “您要说白莲教还有可能,贵妃只是一深宫妇人,要是能办成怕是比登天都难!” 太皇太后还是有疑虑,“不是哀家多想,实在是太过巧合。” 皇帝劝解:“孙儿倒不这么认为, 应该是上回贵妃之案给了这些学子一些启发,才有了这次的结果。” 太皇太后年纪大了,早已不在插手朝政,既然皇帝这样说,她就勉强相信此事跟贵妃无关。 最后她还是带着警告道:“玄烨,你要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 “张妹子,方娘子来了,走咱们去领钱!” 墙头上冒出一个人头,正是张氏的邻居。 正在扫雪的张氏摇了摇头。 “嫂子,这钱我不打算要。” 邻居妇人奇了:“为何不要?” 张氏摇头没说,就在这时她家大门被人敲响。 邻居妇人好奇,开门去看。 “方娘子,不是说让我们去找您?您怎么亲自来了?” 邻居妇人走到张家门口,热情招呼道。 她打量了一眼,发现方娘子没带包裹也没带箱子,顿时起了疑。 难道是没打算给钱? 方娘子一眼就看透了她想法,她勾起一抹僵硬笑容。 “这位妹子,能帮忙将胡同里今日都去游街的人都叫来吗?” 邻居妇人心里一松,拍了拍胸口向她保证,“这个容易,今日去的人我都知道有谁。” 这时张氏也过来开门。 张氏家是在胡同尾,再走就是另一个胡同了。 方娘子:“这位妹子能借你家说个事吗?” 要是个男人,张娘子肯定不愿意,但方娘子是女人,要见的也是胡同的街坊邻居,于是她爽快答应了。 或许是钱的诱惑,很快张氏家院子就聚集了七八个妇人。 也有没去想来凑数的,被邻居女人揭穿,灰溜溜跑了。 方娘子扫了一眼,大致人不差,才从棉袄里掏出帕子包裹之物。 帕子打开露出里面一打纸。 纸呈黄褐色,比寻常纸要更加厚实,被剪切成掌心大小,上面盖了红章。 方娘子一边发一边道:“铜钱太重了不好带过来,这是你们取钱的凭证。” 跟其他人不同,张氏是识过字的,很快辨认纸上所印文字。 [一百文凭票] 下面还有两行小字,列了一串西洋数字,这些数字在小报上出现过,张氏也勉强认出来。 最下面印着,“泰山商行印制”。 其他妇人拿着票满是疑虑,“方娘子,一张纸可以取到钱吗?该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方娘子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莫要胡说,若是不信我现在带你们去!” 这话一出,妇人连忙催促她带路,谁都想尽快将钱拿到手,万一方娘子走后人家不认了,她们岂不是吃大亏? 方娘子半推半就领着她们往胡同外走,走到街上还接了其他胡同的人。 就这样一伙妇人往菜市口走,这么多人一起,还是挺显眼。 菜市口一处地陷地方,平时是用来排放污水,什么畜生屎尿和生活用水都往这里排。 占地面积足足一亩,夏日还未靠近就能把人熏走。 一个月前这里被人买下,然后就有人将这里连同冰冻的土一块铲走。 光是干这个活就招了好几百人,花了十多人才干完。 前段时间京城大雪,直接将这块地方覆盖。 很快又有人将此地围了起来。 有顽童偷偷去看过,发现有人偷偷在里面用冰块造房子。 这下引起不少人好奇,每日集市后都有人跑过去围看。 今日一早,冰房外面停了十多辆板车,板车拉着不少货运搬送到冰房子里。 有人怀疑这个地方是不是拿来储冰。 这个流言一传出就被人否决了,储冰也不会放在外面,等天气暖和,这些冰还不得化了? 还没等有人进去打听就被书生游街给吸引去了注意力,冰房子放在那里又不会跑,还是书生游街更有意思。 “阿叔,那个冰房子来了好多人,全都是婶子!”一家街头茶馆,正热热闹闹讨论的时候,一个孩子冲进茶馆大声叫嚷。 茶馆嘈杂声音小了下来,那小孩的阿叔骂了一句。 “瞎嚷嚷什么?” 旁边有人插嘴,“狗蛋,真看到有人去了?” “对,来了好多婶子!” 茶馆的客人们坐不住了,“走,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方娘子领着一群妇人进了冰房。 起先这些妇人以为冰房子内很冷,但知道兑换钱的地方,都硬着头皮进去了,谁能想到里面一点都不冷,比外面要暖和多了! 冰房子是个大圆形,最高的房顶到地面少数有一丈半高。 宽度也有三丈,三十多号人走进去是一点也不觉得挤。 “领钱的地方就是那,大家排队可以兑换。” 方娘子指着最深处一个麻布围着的地方道,那麻布上写着一个“兑”字。 往兑钱地方去路上两边还有不少摊子。 摊上竟然还有粮食和棉衣! 或是看到了人进来,摆摊的几名妇人忙喊道:“今年新米便宜卖了,一升七文!” 七文? 这会儿是冬日,外面粮铺米价早涨到十几文了,这里还是新米! 这喊声立刻将这些妇人诱惑了过去。 冰房子里的摊位并不多,除了米面还有油酱茶,这都是家家户户必备的消耗品。 特别是马上要过年了,家境稍微好些的人家这些都得备上。 张氏停在一个摊子前,摊子上摆放着五颜六色的线团,这线肯定是不能用来织布。 她看到摊子上摆放的编制物,有长长的风领,还有手套和袜子。 摆摊的妇人没有抬头而是认真地拿着两根长长的竹针在编制着什么。 或许是察觉到摊子前有人,妇人抬起头招呼道:“我们这里毛线不卖,是招人编,给十文钱押金,将线领回去编,一双手套给十文钱报酬,一条围巾五文钱!” “冬日里没什么事,可以赚点家用,这比织布和刺绣省事多了。” 一听可以赚钱,不少妇人挤了过来。 第55节 “怎么做,教教我!” “要多少押金?不会做好了不收吧?” “这些毛线做工都比你们押金多,肯定不会贪你们那点押金。” “一捆线是二两,回去绕成这样的线球,开头这样编,非常简单。” “要是怕出错,就织围巾,这样一来一回,编这么长再收尾,大家要是不会可以来问我,我每日都在。” 妇人还热情地围巾让她们试着戴,毛绒绒暖乎乎的围巾,妇人很快体会到围巾的好处。 “好暖和,我能买点线回去给我儿子编吗?冬天读书太冻手了。” “买也行,不能买多,和押金一样,十文钱一捆。” 一群妇人空着手进来,满载而归,手里提着不少东西,真正选择兑钱的只是少数。 刚出门,又遇上一批过来换钱的人。 一听有便宜粮食卖,都急切冲进去。 见她们出来,等在街边的人好奇地拦住问,“那冰房子里有什么?” 妇人们七嘴八舌将里面见闻说了,一听里面东西便宜,立刻有人往里面冲。 但是很快又失望出来。 “人家不收钱,这地方只收泰山商行的印票!” 选择拿钱的妇人后悔死了,要知道这冰房子里的东西比外面便宜不少。 “泰山商行我知道,我邻居家小儿子被招去西山煤窑干活,前几日一文钱没带回来,就拿回来几张票,说是可以在泰山商行开设的铺子买东西。” “原来铺子开在这了,我得赶紧告诉邻居去!” …… 皇帝冷着脸回到了南书房,一进温暖的屋子内就解开了大氅。 大氅滑落在地,梁九功赶快给捡起来。 “人在哪?” 梁九功小声回道:“请进东暖阁了。” 皇帝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去,把阿哥们都叫来。” “喳。” 排序前面的四位皇子陆续进来。 南书房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平时是不准小阿哥们过来。 “儿子给汗阿玛请安。” 皇帝叫起,开始检查起儿子们的功课。 大阿哥斜着眼很不爽地看向空着手的太子,因为今日读书的时候太子被喊去听政了,这是他没有的待遇。 皇帝检查完,训斥大阿哥字迹丑,顺手从桌上翻出准备好的字帖递给他。 “回去好好把字练练,一手好字就是人的一张脸,你总不能连你弟弟都不如吧?” 大阿哥扁了扁嘴,他从小养在宫外,养出了无法无天的性子,回到宫里才发现有个比他还要受宠的太子。 大家都是皇子,凭什么他要让着太子? 汗阿玛听政不喊他,竟然还拿老三来压他。 大阿哥委屈死了。 检查完小四背的千字文,皇帝挥手让几人退下。 大的皇子就这么几个,皇帝暂时让他们跟太子一起读书。 手上的玉扳指转得飞快,显然皇帝内心并不平静。 皇帝闭目养神,梁九功守在一旁也不敢吱声。 外面传来了动静,皇帝睁开眼,梁九功立刻走出去。 过了一会儿回来了,拿着一个盒子走进了。 “万岁爷,这是调查结果。”他递上封好的密折。 皇帝撕开封印,打开折子。 上面将所有事都一一罗列,包括几名告状的妇人是被谁带进京,如今被安置在什么地方,再到小报大肆报道,和妇人被人花钱雇佣跟上街。 皇帝冷笑一声,“难为她了,要是生成男子,再早生几十年,这天下是谁家天下还不一定!” 梁九功被这话给弄得莫名其妙。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道:“万岁爷说的是谁?” 皇帝没有回答他,就拿着密折起身往乾清宫走去。 宝音在东暖阁等候了将近两个小时,肚子饿得咕咕响,还是没看到皇帝的身影。 她来时以为会被皇帝质问她为何那样做,结果却是一个人枯坐在暖阁里。 本来还抱着必死之心,可现在却是被冷落在这,把她一下给整不会了。 这两个小时她想了很多,想死的勇气退去,想活的念头占据上风。 好死不如赖活着,要是能活肯定是想活着。 皇帝到底什么意思,把她一个人关在这里? 宝音也感觉到皇帝对她的行为有一种莫名的宽容,她还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有红颜祸水体质,不然皇帝为何几次轻飘飘放过她? 还是说…… 她想起了那次醉酒,难道是那次说了什么? 直到现在她都没有搞清楚那次泄露了什么。 现在她开始怀疑了。 实在是皇帝的态度太诡异了,她干出的事无论哪个皇帝都不可能宽恕,他竟然还能容下她…… [难道我泄露了未来?] [除了这个,我也想不到皇帝放过我的理由。] 皇帝站在门前示意梁九功推门。 门被推开,宝音赫然起身。 皇帝对上她不加掩饰的警惕眼神,心里有点苦涩。 他走进去,将折子丢在桌上,掀开衣摆坐在炕上。 “看看吧。” 宝音走到桌子前,抿了抿嘴,捡起来翻看。 上面将这段时间她安排人做的事都写了出来,看得出来是事后调查,有的时间对不上,还有一些没有写上,但是大致是没差的。 东暖阁内一片安静。 宝音看着折子许久未动。 许久后,她开口,“这些都是我做的。” “皇上,您打算处死我吗?” [不要吊死,太难看了,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那种无痛毒药,一觉睡过去就完事。] 皇帝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伸手抱住她,抽出她手中的折子丢在桌上。 [我要不要拒绝?死前炮欸,总不能死了还没感受过那种快乐吧?] 皇帝被她这虎狼之词给整不会了,原本酝酿想要训斥她的念头也淡了。 他顺着她的手臂捉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唇凑到她耳边,“一切都顺你意了,难道还捂不热你的心吗?” 想要反抗的宝音僵住。 [什么意思?] [什么叫顺了我的意?] [难道他知道我想要做什么?] 皇帝轻轻含住了她的耳垂,宝音的耳朵瞬间变得发烫。 皇帝移开,又继续探索她白皙颈窝,含含糊糊道:“祭拜昭陵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大清亡于洋人之手。” 宝音心声都顿住。 片刻后,内心尖叫起来。 [啊啊啊,真的假的?皇帝也有外挂?] 皇帝不理会她心声透露的震惊,继续在她脖子巡视,就好像雄狮在巡视自己的领土,霸道且理所当然。 “隔天我看到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候的玻璃,你猜我会怎么做?” 宝音心咯噔一声,总算明白是玻璃漏了破绽。 [原来那时我就暴露了,玻璃出现早了,皇帝已经知道未来,肯定知道我的异常之处。] [难怪我怎么装傻,怎么装无趣都没用,皇帝不可能容许我脱离他的掌控,要不进宫,要不去死,没有别的选择。] 她一脸苦涩。 [原来从那时开始,我便是注定要入宫的。] [还用牛痘装出天花试图逃避选秀,太可笑了,在他看来这是一场闹剧吧?] 皇帝头搭在她肩上,有一下没一下啄她颈部。 宝音只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第56节 “我知道你来自后世不愿意入宫。”皇帝缓缓道来。 “你这样的女子也不是一纸旨意就会认命,你是我见过的女子里性子最倔强,最拧着的。” 她眼睛微微睁大。 [等等,他方才是不是说梦见过未来?] 皇帝喟叹一声,“你该知道的,我不可能放手。” 他掰过她的脸,手指顺着她脸颊往下滑,停在了领口盘扣处。 [停——] “你想做的事,朕没有拦着,一切都如了你的意,这样还不能捂热你的心吗?” [所以他知道慈禧那个老妖婆做的事了?知道鸦片战争,大清签订一千多条丧权辱国的条约,割地赔款,将黑龙江以北大兴安岭以南、台/湾、香港、澳门、辽东半岛、满洲里为界的外蒙古都赔出去了?] [知道赔偿了十多亿两白银,堆起来比世界第一峰珠穆朗玛峰还高了?] [知道打空了皖军,川军、湘军也十室九空了?] [啊啊啊,知道这么多,他怎么还有心思惦记儿女情长?] 这下换成皇帝僵在原地。 宝音眼神发亮,好像有一种奇异的光,她反过来握住他的手,“皇上,我们谈谈吧!” 第41章 宝音隔着炕桌跟皇帝面对面坐下, 她一脸严肃道。 “您先说说您知道多少?” 皇帝明白她这是对他做梦一说还有些怀疑。 皇帝只吐出了两个字,“慈禧!” 她的心紧绷起来,“那您应该知道闭关锁国的坏处。” “这个时候洋人已经开始工业革命, 马上科技就会爆发,直到您孙子那一代,应该已经大量使用机械代替人工, 工业化国家对战农耕文明就是降维打击。” “到你孙子乾隆,坚持闭关锁国,大清的木仓炮根本没有进步……” 她询问皇帝, “现在大清火木仓射程是多远?” 皇帝给了个最好的数据, “三十多丈。” 宝音摇摇头,翻看着论文道:“那就是近一百米, 洋人侵华时射程有三百米, 这样的差距如何拉近?” [甲午战争时, 日本侵略大清, 以淮军为主的北洋水师全军覆没……] 她眼里隐隐闪着泪光。 [五十六万人出战, 死了五十六万,皖省十室九空, 最后是一群不到十二三岁的孩子扛起了比他们还要高的木仓跟日军作战。] [这些儿童军最后全部阵亡也没有一人投降……] 她眼里满是热切, “皇上, 我们现在追赶还来得及!” 她握住他的手, “您也不想看到您的子孙和大清子民受到洋人的屠杀吧!” 日本! 日本! 皇帝的心被重重一击, 他终于明白她处处看不上大清的原因了! 因为帝王的私心导致中华落后,光是火木仓的差距,就让他感觉到恐怖,这样的差距要如何弥补? 紧跟着皇帝心里满是怒火,小小日本也敢侵略我大清江山, 本来以为大清是亡于洋人之手,现在看来日本侵犯,才是大清灭亡的真正原因。 什么割地赔款,辽东半岛不用说一定是割给了日本! 皇帝握紧她的手,缓缓闭上眼,内心的震荡犹如巨浪滔天的大海,他心里怒气高涨。 日本,朕要让其亡国灭种! 宝音满脸期待看他。 皇帝睁开眼问,“你打算如何做?” 宝音将自己的布局和盘托出。 “我一开始打算是先弄钱,等商行做大了再多找一些王公大臣入股,来一次海上贸易,只要尝到了巨额海上贸易的利益,没有人会愿意放弃这块肥肉。” 这是以利诱之。 皇帝很快搞明白她打什么主意,用钱开路将朝中重臣、宗族王公贝勒都拉到船上,若真让她办成了,就算他是皇帝也不可能跟大半个朝堂作对。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意气用事执意削藩的少年了。 亲政这么多年,他早学会了妥协。 “大清还未开海禁。”他提醒。 “我知道,等明年□□后肯定会开,到时商行也完成了原始资本累积。” 明年台/湾就会收复? 皇帝心情总算是好了一些,施琅没让他失望。 “沿海多日本,大清禁止携带铁器上船,你怎么保住海船安全?” 宝音看着他,“假如我出钱雇佣海军护航呢?” “海军能得到一笔资金,也能剿匪练兵,商船也得到了保护。” 皇帝看她想得这么美,泼了一盆冷水。 “我大清海师不是用来给商人护航的。” 宝音笑了,“若是我出一百万两银子包年呢?” 皇帝声音果决。 “绝无可能。” “两百万呢?” 皇帝摸着下巴思索,两百万可以用来做多少事了? 国库一年收入也就三千万两。 动不动就是东边旱了,西边涝了,花钱的地方太多,搞得他日子也紧巴巴。 他还想存点钱修黄河。 “要是三百万两,我或许会考虑。” 宝音徐徐问道:“那您知道英国在印度榨取了多少资金吗?” [十亿英镑。] “七十多亿两白银。”她说了一个他能听懂的数字。 皇帝也是倒抽一口气。 七十亿? 这得大清多少年税收? “印度还只是英国其中一个殖民地,英国的殖民地遍布全球,鸦片战争后我大清也成了其中之一。” 宝音给他算了一笔经济账,“你还觉得闭关锁国是对的吗?” 皇帝今日接收的讯息太多,心神很是疲惫。 他按住她的手,“和朕说说英国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只接触过比利时人和弗朗吉人,还未听过英国这个地方。 宝音将英国的发家史一口气说了,顺便还说到了鸦片战争经过。 皇帝面色冷成一团,武器上落后,又被人用毒药摧毁了人的精神,他大清最后沦落到这个地步吗? *** 晚霞照在乾清宫的白壁上,给龙身染上了一层金色。 宝音走出来,回头望了一眼东暖阁。 她现在心里很轻松,哪怕皇帝没有承诺什么,她也不相信知道那么多,他还能做到无动于衷。 只要开了海禁,不再闭关锁国,凭借华夏人的智慧,洋人不过尔尔。 想到压在盛京庄子书房里的《毛概》《马思》,她眼色满是怅然。 时机不成熟啊。 回到延祺宫,一众宫人忙活起来,似乎意外她没留在乾清宫。 “有吃的吗?” 这一说,直接忘了自己没吃饭,已经饿过头了。 “主子,厨房有今日送来的羊羔子。” 宝音也不想费那个事,“羊肉切一点和葱头炒了,辣子多放一点。再给我煮一碗面,不是送来不少挂面吗?” 葱头这种气味刺激性食物一般是不会采购进御膳房。 宝音的吃食除了宫中份外,还有宫外下属送进来的。 很快有人去做了。 宝音此刻心情可是非常畅快,这大概就是把包袱甩给别人的快乐。 乾清宫东暖阁已经点上了灯。 梁九功担心地看着里间,贵妃主子已经走了,可皇上还是未召见他进去。 晚膳已经热了一次又一次,皇上还是没有叫膳的意思。 第57节 东暖阁的炕上,皇帝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写着,笔速太快,字迹都飞了起来。 他写了许久,写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停笔。 炕上已经铺满了写满字迹的纸。 皇帝一张一张按照顺序收起来,将炕桌上最后一张放在了最上面。 他盯着纸上字迹出神。 内心有一种恐慌,是一种对未来的不确定。 真要开民智吗? 可要是不开民智,大清还会走上老路,他或许能够装作不知道,尝到这个恶果的却是他的子孙。 若开了民智,更大可能是恶果会提前。 皇帝重重吸了一口气。 她还真给他留下了一个难题。 门外传来梁九功的声音。 “皇上,延祺宫送来了膳食。” 皇帝回过神来,将这些纸收起来。 “呈上来。” 梁九功推开门提着食盒进来。 食盒里只有两样,一盘葱头炒羊肉,一碗细面。 食盒子底层放了碳保温,这会儿盘子端出来还有些烫手。 “让奴婢来试菜。” 梁九功接过下面太监送来的银筷子。 皇帝伸手叫住,“你且退下。” 梁九功忙放下筷子,带上门退出去。 皇帝挑起面尝了一口,这面跟他以往吃过的截然不同。 一点也不筋道,这会儿坨在一起都不成样子。 他面色沉下来,她在宫里就吃这种东西? 又夹起肉尝了一口,他面色才满意起来,之后又尝到了葱头,清脆中带着一丝甘甜,犹豫之后他又夹了一个红色的配菜进嘴里。 片刻后,皇帝猛烈咳嗽起来,边咳边拿起冷掉的茶水灌下去。 …… 隔日宝音起的有点晚,最近天气恶劣,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已经叫停了请安。 宝音也能睡个懒觉。 慢悠悠吃完早午餐,她接到了隔壁景仁宫送来的请帖。 “御花园的琉璃房里花开了,我家主子请您去观赏。”皇贵妃的贴身嬷嬷亲自来送请帖。 要是以前,她是不会参与这种社交活动,她将自己隔离在后宫之外。 可现在不一样了,不管怎么说,说开了她和他势必是捆绑在一起了。 她做的那些需要他的权势支持,她付出的是知识,是情绪价值,或许还有其他。 不过没关系,她跟这个世界和解了,她愿意积极融入这个时代,改变这里, “还请了哪些人?”宝音若有所思问。 往常皇贵妃的茶话会可没请过她。 “邀请了嫔以上的娘娘,还喊了几位亲王福晋。” 宝音颔首,“我会准时到。” 嬷嬷办完事便离开,也没有多留。 半个小时后,蓝玉被带了过来。 “娘娘,那薛洋秀才被抓了!” 宝音吃惊,“何时的事?不是让你们把他藏起来吗?” “没藏住!”蓝玉脸色焦急道,“本来打算今日一早送他走,谁知道昨晚就有官兵闯入慈仁寺抓人!” 宝音厉声问,“知道是谁抓的人吗?” 蓝玉咬了咬唇,“不是顺天府,顺天府那边说没接到命令,现在人也不知道到哪去了!” 宝音立刻起身,“你别着急,我现在就去问,人肯定会没事。” 皇帝已经知道是她指挥薛洋,就不会下令抓人,万一查到她身上可就不好处理了。 皇帝不下令,朝廷能办到这件事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她脚步匆匆往日精门跑去。 这会儿她开始痛恨这条甬道为何那般长。 等跑到日精门,她扶着门边大口喘气。 冰冷的空气进入肺中,带来火辣辣的疼痛。 日精门被关着,从门缝里倒是能看到里面的些许场景。 “娘娘!”后面抬着轿子的太监追了上来。 宝音干脆上轿,“去景和门。” 等宝音到了乾清宫后边,就被人拦着,然后被请进了后面的配殿。 她等了许久,才听见下朝的声音。 梁九功亲自来请她过去。 “娘娘,皇上请进过去。” 宝音见到皇帝第一句话便是,“我的人被抓了!” 第42章 宝音满脸愤怒。 皇帝揽住她的肩, 安抚道,“别急,我这就派人去查。” 他喊人传旨九门提督费扬古。 很快费扬古便来汇报。 “皇上, 人在九门衙门监狱。” 皇帝面色严肃起来。 “费扬古,朕未下令,你为何私自去拿人?今日你要是不给朕一个说法, 朕可不会轻饶!” 九门提督就是步军统领衙门的负责人。 费扬古跪下叫冤,“皇上,此事是下面人私自做主, 奴才也是今早才知道。” 这话宝音都不会信何况是皇帝。 皇帝不耐烦道:“把人给放了, 朕不想再听到学子聚起来闹事!” “奴才遵旨。”费扬古领命眼角扫了一眼屏风才退下。 没多久打探消息的御前侍卫回来了。 “皇上,奴才已经打探过了, 是绿营左营去抓的人, 说是接到了明珠大人的指示。” “明珠?”皇帝惊讶。 他还以为这事是索额图干出来的。 不过想法很快在脑海里转了一下, 皇帝很快明白过来, 明珠这是赶在索额图之前先把人控制住, 免得人落在索额图手里被拷问出什么。 皇帝让人退下。 “索额图还真会做出拷问人的事,明珠先拿人也算是帮你扫掉后患。” 宝音眉头皱起来。 [这些人是不是不把人命放在眼里?] 皇帝捏了捏她的手心, “放宽心, 我下旨放人, 就不会有人再动他。” 宝音却眉头一松, 皇帝给她的保证, 还是能信的。 人是皇帝放的,再去抓就是跟皇帝过不去,没有人会那么傻。 皇帝给她倒了杯热茶,没再聊那些令人心情不畅快的未来。 “你之前说想传授一些知识,我觉得可以, 先让我和皇子做你的学生。” 宝音一眼就看出他在打什么主意。 [教他?教他也不是不可以。] 皇帝嘴角流露出笑意。 “只要皇上同意我在民间开办学堂传授同样知识便可。” 皇帝脸上的笑容消失。 宝音忍不住吐槽道:“难道皇上还想将西洋知识只禁锢在帝国上层?” “我希望能推进农业、医学、药学和工业、商业,这些都需要有大量数理化生基础知识的人才。” “只皇上您和几位皇子学,是您能一辈子蹲在田间研发出亩产千斤的水稻,还是十年如一日守着实验室只为做出一样能救人性命的药物?” 第58节 她猛然站起来,脸上全是后悔。 “我昨日那些话看来是对牛弹琴了。” 宝音很暴躁。 [上层垄断知识就不能打破吗?不,我不相信!] 皇帝脸色冷了下来,“叶赫那拉氏,你过了!” 宝音背过身去,气得浑身发抖。 皇帝心软了,走上前揽住她的肩。 “你呀,性子太急了,我又不是没答应。” “只是这人选得细细挑选,我答应你允许你开学堂,你总不能亲自出宫去教吧?” “我原意是从旗人中挑选聪明伶俐的进宫传授知识,再由他们出宫教人。” 宝音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说只传授满人?] “汉人敌视我们,哪怕传授也要挑选忠心的人,这些知识若是传给个别有心之人,怕是会引起骚乱。” “如今大清经不起动乱,台/湾未收复回来,北边草原的噶尔丹在蠢蠢欲动,有外患不能在意内忧了。” 宝音冷静下来,他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成年人三观已定很难改变,那就从小孩培养起,再过些年这些孩子长大,我就有了大量助手。] [还是要搞钱,有钱才能养活更多的人才。] 皇帝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真要是培养一批忠心的人,这可是一件好事。 *** “……约定之日到来,范巨卿果然来了,后来张元伯死前遗憾未能再见范巨卿一面,托梦告诉范巨卿自己会在某日死了,要在某一时下葬,问巨卿能否再见一面,范巨卿惊醒,悲叹大哭一场,赶去张元伯家正好赶上张元伯下葬,这便是鸡黍之交。” 菜市口的露天茶馆,一个大大的棚子,一众茶客正一脸陶醉地听说书先生读小报。 鸡黍之交念完,不少人都感叹两个人物跨越千年跨越生死的友情。 “我以前只知道有八拜之交,却只听过管鲍之交,这段时间听小报了解了很多故事,以前都白活了。” 这个成语小故事说完,说书先生停下来喝茶,茶客们交头接耳交流起来。 冬日里无事,一些人便喜欢去人多的地方。 有些人其实都看过小报了,还是喜欢凑这个热闹,总觉得这些故事从说书先生嘴里说出来有些不同。 张吉午夹在人群中感叹,“这是行教化之事。” 跟朝廷里视小报为水火之物不同,张吉午又发现了小报的优点。 听多了忠义之事,民风何愁不能教化? 喝茶润了润喉咙,说书先生咳嗽一声又继续念道:“下面是一则广告。” 棚子嘈杂声弱了下来,足够听清中间说书先生的声音。 “泰山煤铺开业大吉,原本三文钱一块,现在大促销只要一文钱!” 棚子里一下热闹起来,冬日里最热门的话题不外乎每日烧的炭。 这种天气,人在外面过一夜就得冻死,不烧炕是不可能。 可这碳烧起来实在是让人心疼,今年冬天来得早,准备不充分,就只能看着煤价一日高过一日,有些家贫者购置的煤数量不足,只能省着点烧,一家人睡在一个炕上是再正常不过。 一听报纸上有人打广告说是有便宜煤卖,不少人都心动了,纷纷跟说书先生打探地址。 “煤铺子就在菜市口平时卖煤的地方,大家可以先去悄悄,几个人合伙定,要是凑给一千斤,人家还给送,不过只送到胡同口,剩下自己搬。” “这也行啊。” 一听不需要自己拉车去拉,更多人心动了,还有人已经动身了。 菜市口生活气息浓厚,这里是京师最大的蔬菜交易中学,沿街都是菜摊菜店,除了菜以外,柴米油盐酱醋茶在这里也能买到。 卖碳的铺子就有十多家,生活在这附近的居民闭着眼睛就能找到哪一家店。 卖碳的铺子不少是西山煤窑开设。 西山的煤窑并不是朝廷开采,而是煤商跟朝廷买了开采的牌照才有资格去开窑。 当然百姓自己去私采也是可以,只是西山煤碳已经开采了几百年露天煤所剩无几,质量还很差。 不是穷到一定地步,没人愿意去费那个事。 瘸腿的老李跟着一众老伙计往卖碳的临街商铺走去。 还没靠近就看见几辆板车停在了一家铺子前。 那板车上堆放着圆圆的煤,等走近才发现这煤有点奇怪,并不是压成煤块的那种,而是中间有许多圆孔的煤。 “这煤一块一文钱?” 老李脸上满是失落之色,这煤比其他煤铺子的碳轻多了,他就知道怎么会有一文钱一块的煤。 铺子的年轻伙计推开玻璃门走出来招呼人。 没错,别人家的店还没用上玻璃窗,这家店门的上半边已经换上了玻璃。 “老人家可是买煤?我们家的煤耐烧,一块煤能用三个时辰。” 本来要转身的老李惊住,“小子,此话当真?” 他又看了一眼板车上的煤,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煤能烧三个时辰。 “不信?”伙计将门口的圆筒上的水壶提起来。 老李这才发现水壶下面竟然是个炉子,炉子里一颗空心煤球正发出暗红的光。 伙计笑呵呵道:“这最上面的煤球是我早上开门换的,不信你问问旁边摆摊的,我有没有换过?这都烧快两个时辰了。” 有人说没注意,也有人点头说没看人换。 一群人里有个格外倔强的老头。 “你新换个试试,我们盯着看。” 伙计笑呵呵将最底下还未燃烧完的碳取出来,又从板车上夹了一个放在最上面。 大肚子水壶重新坐上去,伙计招呼一群老头,“大爷,进里面坐外面多冷。” 老李跟着老伙计身后进了店,店内没摆放煤炭,倒是有不少跟外面一样的炉和水壶,还有不少带尾巴的铁锅。 那铁锅比平常家用的要小不少,一看就知道是放在炉上用的。 老李问:“小子,你把炉拎进来,放在外面我们也看不到。” 门一关,可不就堵住了。 “那我开半扇?” 伙计拉开半边门,外面冷风一下吹进来,屋子仅有的一点热气也被吹走。 “还是关上。” “对对,关上。” 伙计笑呵呵带上门,就站在门边给几位大爷介绍。 “闲着没事,我来跟几位讲讲,大家平日里用煤是不是非常费?我们家的蜂窝煤可是经过特殊技术改良过的,非常耐烧,温度也均匀,要是再买个炉子回去,这省下来的煤可就海里去了。” 有老头子不认这个账。 “小子,话不是这么说,我们烧炕做饭用的,这怎么节省?” 伙计一拍大腿,“哎呀,我的大爷呀,一年四季,您总不能都烧炕吧?” “您看我家这炉这蜂窝煤,一天用下来也就四个,要是炒菜做饭得用猛火也就多用两个,算下来也比煤块便宜。” 老李闷声道:“不划算,这煤没有煤块重。” 人家煤块一个两斤多,这煤球三个还不一定抵上人家一个,算下来价钱也没便宜到哪里去。 伙计看了看左右,神神秘秘道:“大爷,您要是定得多,一千个蜂窝煤,我们额外赠送一千个。” “定两千送两千五,定三千送四千。” “定的多送的越多,你们几位大爷商量一下,几人凑一凑不就够数了?到时赠送的再平分。” 老李一下子心动了。 加上送的这就比旁边的煤铺子便宜不少,他算了算,只要买一千个煤球再加上赠送的足够过一个暖冬了。 “你说话算话?”几个老头子激动起来。 这优惠力度也太大了! 伙计忙示意他们小声一点,“这是一个人买一千才有的福利,我也是看几位大爷有眼缘,愿意让几位大爷凑一单。” 老李给老友使了个眼色。 这白占便宜的好事可不能错过,算一算比旁边煤铺子便宜一半了,哪怕是夏日也买不到这个煤价。 “买了,我们几个人买三千,送四千对不对?每人分一千,小子,你们铺子有这么多煤吗?” 伙计笑呵呵道:“有有有,京城九个门都有我们的仓库,我给大家写提货单,大家拿着单子去自家最近的门,那里会有人给你们送货。” 菜市口的煤铺子迎来了一批又一批人,生意非常火爆。 最开始是看到或听到小报的人过来看情况,一听优惠力度,立刻忍不住想要购买的欲望。 等到了领煤的仓库,人家还搞什么抽奖,凡是超过一千的提货票子都能抽一次奖,要是买两千就抽两次。 旁边堆放着十斤一包的米面,还有一罐罐贴着油盐酱醋纸的陶罐。 上去抽的都没空过手,手气最不好抽到了一包二两的盐。 这可是盐,白给的! 总而言之,这次泰山商行的操作让京城的商人都大开眼界。 生意还能这样做,这还能赚钱吗? 第59节 官报的安善优看着不起色的广告业务,脸上满是忧色。 报馆的主编人在汇报过去一年的财务情况。 马上到年底了,安善优总得知道自家报馆赚了多少。 “人家小报两文钱一份都不亏本,怎么我这十文钱一份只是不赔不赚?” 主编猜测:“人家广告做得好,这次卖煤炭是神来之笔,您看卖出去多少煤,整个外城有几家没买煤?” 哪怕家里备足煤的,看了那价格低廉到前所未有也控制不住想要囤货的手。 安善优的夫人也跟着买了三千斤,还买了一套灶具,实话实说这炉子是真好使,夜里起来也能喝到热水。 安善优皱起眉头,“就没有办法遏制小报?你看看,小报起来,吃了我们多少生意?” 主编疑惑道:“也没吃呀。” 他们以往的客户都是京官,少数订报的商人也是找了门路,官报代表着朝廷的动向,是官老爷的才能看的,那些商人想定报可不是有钱才能办到。 不打通关系,他们官报也不敢送。 官报和小报的受众本来就不重合。 安善优直截了当问,“我们自己的小报为何订购数上不去?” 主编不好意思说,请的几位书生投稿只会之乎者也,哪怕登陆的小说也没人看。 到时昨日的书生游街今日上报,卖出去的数量多了一些。 安善优见主编不开窍,直接问,“有没有办法将小报的份额抢来?” 主编愕然,“东家,这小报背后主人可是宫里的娘娘!” 这一点安善优倒是不担心。 “你有见过泰山商行找官府施压吗?人家是正正经经的商人,既然是商场争斗就用商场的规矩。” “东家的意思是……” 安善优背过手去问,“一家报馆最重要的是两样东西,人和纸,人挖不过来,能否截断纸的来源?” “这个属下知道,小报的纸是京城李子园提供。” 安善优摸着下巴,“我们报馆也是从李子园购的纸吧?” “是,京城各大报馆有三成是从他家购纸。” “去请李子园的东家来家里一叙。” *** 御花园建了一个大大的暖房,一个将亭子包含在内的暖房。 暖房里摆放着不少花盆,全都是御花园内比较珍稀的花种。 皇贵妃宴请嫔妃就设在了御花园。 宝音一早换上了新衣服,还梳了个两把子头。 身上的旗装是按照后世电视剧设计出来的,里面塞了鹅绒,又薄又暖,最里面穿的是毛衣毛裤,跟旁边裹成胖球的宫女相比,她看起来很单薄。 阳光出来,暖房里温度上升,玻璃上满是雾气,有太监拿着竹竿捆着的布不断擦拭。 宝音到时,人已经来了不少。 看到宝音所有人说笑声都停了下来,一双眼睛在宝音的衣服和妆容给吸住了。 怎么说呢,这会儿入关才过去没几十年,穿着打扮远没有后世的精美和夸张。 宝音这一身经过后世观众审美考验的服装和发型,对于宫里的嫔妃来说是降维打击。 大家都编着粗辫子盘头,顶多加块布包裹住发髻再插个发簪,宝音这一身直接超出了众人想象。 “皇上说了要节俭,也没见谁有她这样张狂。” “竟然露出了腰身,羞死人了!” “嘘,你不要命了,那可是贵妃娘娘!” 皇贵妃起身笑着招呼宝音。 “妹妹总算是来了,快快请坐。” 宝音穿过一众火热眼神,在钮祜禄贵妃身边坐下。 这位钮祜禄贵妃她也只有请安的时候见到,平日里也是深居简出。 仿佛听宫女们说过,这位贵妃受到先皇后的拖累,不怎么受宠。 她跟钮祜禄贵妃点了点头算是见了礼。 高位的嫔妃容貌出色的不多,不代表嫔中没有美貌的。 起码小选入宫的容貌都不俗。 皇贵妃好奇地问宝音,“妹妹这身衣服可是内务府呈上来的?我怎么未见过这种款式?” 其他妃嫔听到这话纷纷看过来。 宝音笑了笑,“是我自己设计了款式,让人拿去尚衣局赶制出来的。” 皇贵妃眼睛闪了闪,手不由自主放在了肚子上。 “妹妹好才华,我就说宫里没这样的衣服。” 宜妃出声道:“妹妹也没有见过,不知贵妃是否介意妹妹也做一身?” 宝音自然不介意,“图纸在尚衣局,谁要谁取。” 她穿出来就是来潜移默化大家的审美,不止衣服,各种好看发型也得弄出来。 男人发型丑的不忍直视,好在女人发型没人管,可以拿来养养眼。 大家谢过,显然都抗拒不了好看衣服的诱惑。 话语从宝音的衣服转到暖房里的花,一众人感叹,“往常也就暖阁里能看到点花。” 说完又纷纷感恩起皇上的恩典来,把宝音给整了个无语。 聊着聊着又玩起了游戏,旗人玩的自然不是汉家女人写诗念对和传花鼓那一套。 玩的武了些,是投壶。 宝音起先没注意,看到宫女抱出来的景泰蓝五孔贯耳大瓶,心都被吓得一抽一抽。 这瓶放到后世,少数也得几百万吧? “我先开个头。” 佟佳氏笑着接过一支箭就要往宝瓶里丢。 宝音猛然起身,“等一下!” 第43章 佟佳氏被吓了一下, 脸色不大好。 “妹妹可是有事?” 宝音笑了笑道:“这瓶子我挺喜欢,不知娘娘能否割爱。” 佟佳氏神色缓了下来,“不过是个瓶子罢了, 妹妹想要送给妹妹便是。” 她侧头示意宫女将瓶子抱下去。 宝音笑吟吟道:“我在家时没玩过投壶,对这个规则倒是不了解,我这里倒是有个好玩的游戏, 叫[天黑请闭眼]。” 她说了规则,一众从未玩过这个游戏的嫔妃们眼睛亮了起来。 宝音看了看周围,四妃和两个贵妃一个皇贵妃就有七人, “麻烦娘娘再选五位妹妹。” 皇贵妃指了嫔中的五个人, “那就端嫔、僖嫔、安嫔、敬嫔,布常在。” 几位跟来的贵人眼里光暗淡下去, 不过也都接受了, 肯定是选几位嫔主子, 至于布常在, 她生育过三公主。 宝音命人取来纸, 让人写上十二个身份,再裁下来揉成纸团。 几张桌子并在一起, 十二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宝音将纸团混着洗了一遍道:“每人拿一个。” 外围的贵人们站过来看热闹。 宝音本来想参与进去, 但是第一次大家都不熟悉规则, 她索性起身将身后一位贵人拉过来坐在她的位子上。 “第一次我不参与, 带大家玩一遍。” 纳喇贵人有些受宠若惊, 捡了手边的一个纸团。 她坐在贵妃和皇贵妃之间很不自在。 宝音其实也没有认出她是哪位纳喇氏,宫里的纳喇贵人有三位。 见所有人都拿到了纸,宝音笑着提醒,“大家先看看自己的身份,不要放出来被人看到。” “确认好身份, 将纸团放在自己面前。” “官老爷请亮明身份。” 德妃含笑将纸展开给大家看,“我是官老爷。” 宝音立刻走到德妃身后,“有请官老爷主持游戏,大家记好自己身份,官老爷说闭眼就闭眼,说睁眼就睁眼,喊到身份的才能睁开。” “官老爷请说天黑请闭眼。” “天黑请闭眼。” 十一个人都闭上了眼。 宝音再次提醒。 德妃:“杀手请睁眼。” 三名杀手睁开眼确认对方身份,然后投票杀了纳喇贵人。 第60节 德妃:“杀手请闭眼,士兵请睁眼。” 士兵睁开眼确认彼此身份,然后投票选一个人检查身份。 投的是宜妃。 德妃检查完宜妃的身份,对着士兵摇摇头。 这就意味宜妃不是杀手。 德妃:“所有人请闭眼。天亮了。” 所有人都睁开眼。 德妃笑吟吟宣布被杀的人是纳喇贵人,询问她留什么遗言。 纳喇贵人愣了一下,看向宝音。 宝音提醒:“说一下自己何时死的。” 纳喇贵人:“我昨日吃了一块糕点……” 接下来一局紧张的官匪博弈开始。 一局结束,所有人都沉迷于这个紧张又刺激的游戏里。 第二局开始没多久,皇帝来了。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有贵人慌忙行礼,她们才发现皇帝来了。 皇帝含笑道:“继续玩,不用在意我。” 怎么可能不在意他。 宜妃娇嗔地挽住他手臂,“皇上来得正好,帮臣妾参谋一下,臣妾上把可是被当成士兵给杀了。” 皇帝看向宝音,看到她的打扮后,眼神变深。 皇贵妃脸色说不上好与坏,“表哥可不能下场,表哥下场我们可玩不过。” 皇帝笑道:“对,我看着你们玩。” 宝音全程没说一句话,全然当他不存在。 玩了两把,确认游戏细节她们都熟了,她找借口离开,皇帝也被拉着坐上了她的位置。 宝音走在外面,脚踩着雪吱吱响,旁边河里的冰都很厚了,也看不清下面游动的鱼。 她想着要不再弄个滑冰比赛,北京的冬日里不去什刹海溜冰总觉得缺点什么。 身后传来咯吱声。 宝音回头见到梁九功快步走来。 梁九功喘着白气,“我的娘娘嘞,您怎么跑这边了,河边滑,小心摔跤。” 宝音问他有什么事。 梁九功恭敬道:“皇上听说您喜欢景泰蓝瓶,命奴婢挑几个给您送去。” 宝音一听,来了兴趣,“我要亲自去挑。” 皇帝手里的可都是极品,再说他的私库她还没去看过。 皇帝的私库在哪里,这个宫里众人皆知,就是内务府的广储司。 广储司有六个库,银库、缎库、茶库、皮库、瓷库、衣库。 皇帝赏赐、宫宴所用银子都从私库出,私库收入来源主要是皇庄供给,还有每年重大节日收的礼。 宝音去的是瓷库。 瓷库是按照品类分的,她挑了几样明朝的瓷器又看中了几个紫砂壶。 不得不说皇帝品位是真好,黑色的紫砂壶上用金色珐琅彩绘制了亭台楼宇和山水,宝音初看也被惊艳到。 再往里还有宋朝的国宝瓷器,她就没再看了。 今日算是大丰收,带着一堆瓷器回了延祺宫,皇贵妃应下的景泰蓝大宝瓶已经送来了。 宝音欣赏了一番,留下几样本朝的,其他都送进库房收起来。 上回皇帝说要学西洋知识。 宝音闲下来的时间都用来编书了。 加减乘除是为小孩子准备的,数学物理化学生物是为皇帝准备的。 身为一个学霸,哪怕初中的知识已经忘记得差不多,翻一翻思维导图,将旧知识再拾起来也不是很难。 看着窗户外的阳光,她将几点记起来的光学知识写在纸上面。 “唔,有了教科书,是不是还差粉笔和黑板?” 宝音冒出这个念头来。 很快抽出一张纸,在纸上写下了要求,让人送去乾清宫去。 皇帝离开御花园已经一个时辰后,也没想到一场游戏竟然耗费了那么长时间。 刚回南书房,将几个儿子叫来检查学业,就听梁九功的上报。 皇帝接过纸,看了一眼。 然后将纸丢回去,“让武英殿造办处按照要求去做,尽快送来。” 宝音闭关三日,初步整理出了各个学科可以教授的第一个知识点。 然后就听见身边兰儿提醒。 “这个月三十号是景仁宫小阿哥的生辰,娘娘可需要备礼?” 宝音愣了一下,“皇子生辰要送礼吗?” 其他皇子倒是不需要,这不是景仁宫这位有点特殊吗?人可是皇贵妃的养子。 没有皇后,皇贵妃就是后宫之主,对于低等的小答应小格格来说,皇贵妃才是她们的顶头上司。 别说皇贵妃的养子过生辰,就是景仁宫里那只狗过生辰都有人巴结送礼。 兰儿提醒并不是想为主子做主。 “主子您最近跟皇贵妃主子走得近,合该备一份。” 宝音思索该送什么样的礼物。 要是可以,她很想送个蒸汽火车玩具,让这群古人见识一下科技的厉害。 可惜橡胶树还没运回来,没有橡胶就无法解决密封问题,倒是可以用松脂,只是遇热松脂就软化了。 不过就算有橡胶,想要短时间做出火车玩具也没那么容易。 许多零件都需要一点一点打磨,这可不是后世的工业化强国。 很快她眉头松下来,火车玩具不行,自行车可以手搓出来。 齿轮可以用铁水浇筑,再打磨。 她在纸上画出一辆一米长的儿童自行车,后面带着辅助轮不用怕摔倒。 下面将自行车各个零件分解出来,连链条都分解出来了,她就不信做不出来。 车轮就用木头的,木轮已经用上了几千年,工匠会挑选合适的木材不需要她指手画脚。 宝音画完,本来打算叫内务府的工匠来,要是看不懂她可以解说。 然后她得到了拒绝。 “没有皇上下旨,私自进后宫是重罪。” 宝音:“……” 她灰溜溜去找皇帝。 “是给小四的生辰礼?” 皇帝听她说明来意后,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纸。 东暖阁内,几张地图贴在屏风上,宝音看出来跟后世的地图有几分相像,应该是出自洋人之手。 皇帝重用南怀仁画地图,她也不是没听说过。 想来这些便是了。 皇帝只扫了一眼,“这车有点怪异。” “儿童车,小孩子会喜欢。” [要不是年龄不合适,我还想整个扭扭车。] “小四要是有,也得给小三准备一个。” 他不是一个厚此薄彼的阿玛。 宝音:“这没问题,不过到底是四阿哥的生辰,先送他,三阿哥的晚两日吧。” 皇帝点头,吩咐人去喊内务府大臣。 宝音羡慕到流口水。 [这个时期最好的工匠都在内务府和工部了,这要是给了我,两年我就能搓个原始版汽车出来。] [也不知道能不能挖点人,这些有手艺的工匠后世那都是大师,干的活都能评个非遗,哪怕不能挖到人,帮我培养出一批能用的人手也行啊!] 皇帝正巧说到这事,“我给你拨几个人,供你随时造东西。” 宝音眼睛亮了,“能放在宫外吗?” 皇帝轻笑道:“送给你,随便你养在哪里。” 宝音拍了拍胸口,“我养,那点银子我出得起!” [最好将这些技术整理出一套完整的体系,自古多少工艺失传,不就是没有记录下来吗?] 内务府总管飞扬武快步走进来。 “奴才给皇上、娘娘请安。” 第61节 皇帝带着笑道:“起吧。” “飞扬武,这张纸你看看,内务府工匠能否做出来?” 梁九功将纸转交给飞扬武。 飞扬武恭敬接过,只扫了一眼便道:“回皇上,上好的木工十日就能做出。” 宝音:“要用上好的钢。” [铁就算了,就怕硬度不够,玩几天就断了。] 飞扬武:“是,铸模子需要时间,完工需要半年。” [半年?半年黄花菜都凉了。] “皇上,您不是说分我几个工匠吗?不如现在就给我,我自己花钱去做。” [还不如绕过内务府呢,我记得后世有个小故事,乾隆喜欢吃鸡蛋却不舍得吃,鸡蛋是他吃不起的东西,内务府给他报价十两银子一个。] [一辆自行车能需要几天?用石膏做个模型,再用翻砂模往里注入铁水,不就做出主体了吗?再打磨打磨毛刺能花费多少时间?] [半年该不会是加一个部门,往里面添一些走后门来捞钱的人吧?] 皇帝看着飞扬武的眼神变冷了。 哪怕内务府总管不时地换,还是断不了他们想要捞钱的手。 十两银子一个鸡蛋,他都不敢想象内务府后来贪了多少! 大冬日里飞扬武惊出一身冷汗,虽然不知这位是后宫哪位娘娘,这话就是诛心之言呐! 飞扬武辩解道:“皇上,铸造模子需要工匠一点一点磨,错一点都要重新来,半年时间已经是加急赶工了!” 皇帝,“多罗靖定贝勒,此事不必你管了。” “下去吧!” 皇帝有些犯愁了,宗室挑不出合适的人担任内务府大臣了。 宝音可不知道他愁这个,她收起图纸,“内务府接不了,我就让我的人去办了。” 皇帝瞧了她一眼,“我将你阿玛提到内务府大臣,你看如何?” 宝音愣住了,她重新坐回去。 [他是怎么想的?] 皇帝拉过她的手,“方便你调集匠人做东西。” 宝音奇了,“皇上不怕我阿玛贪污?” “你之前不是想挣钱吗?内务府就是我的钱袋子,交给你一段时间,让我看看你挣钱的能力。” “你阿玛他不敢,我不信他有胆子在你眼皮底下贪污。” *** 西山门头沟,这里大大小小的煤窑少数也有一百多个。 近日京师购煤的数量骤降,一群窑主心焦之余凑到一起。 “总不会是涨价才降低销量吧?” “一群贱皮子,往年冬日涨价也没见不买,今年是怎么一回事?” “是不是秋日限量供应,让其他地方的煤入了京?” “没听说有外地煤进京啊!” “老姜,你不是派人去打探了吗?打探出什么了?” 一脸上修剪整整齐齐胡子带着皮帽的中年人回道:“京城里多了个卖煤的铺子,价格比我们秋日里卖得还便宜。” “什么?!” “是谁家违背了约定?不是说了不能降价卖吗?” 姜窑主摸了摸顺滑的胡须道:“这人大家应该很熟悉,秋日里不是来了一伙人来买煤粉,就是那伙人。” 中秋节那会儿,门头沟来了一群人,不要煤块,单单要没什么用的煤粉。 这东西每家煤窑窑口都洒了不少,一听有傻子要要,连夜将地皮铲了卖了。 “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煤粉粘了起来,卖的价格只有咱们的三成,这价格咱们非亏本不可。” “这不是砸咱们饭碗吗?我看,咱们的窑挖得也够深了,不如就封窑吧!” 封窑是窑主常用的手段,只要窑封得多,碳产量就会变少,一变少煤势必就要涨价。 只要涨价,朝廷就得满足他们某些需求,比如打击某些低价抢占市场的不法商贩。 “这个办法不行!” 朝廷也不是没有应对方法,每口窑都有认开的牌照,随意关了,顺天府可是会来调查。 “那去找衙门做主?” 姜窑主道:“没用,那伙人是泰山商行,背后主子传闻是宫里主子。” 一群窑主面面相觑。 有一个一脸横肉的窑主咬牙道:“难道就没有治他们的法子?” 忙一年就指望冬天发财了。 姜窑主沉吟:“我听说安家官报跟泰山商行的小报有私仇,不如将消息透露出去,要是那些买碳的人知道买回去的是不值钱的煤粉……” “哈哈,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瞧瞧,区区一个煤铺子竟然大言不惭说赞助一场滑冰比赛!” 安善优看着别人家小报占有的市场越来越广,将他家小报挤得没了生存空间,就不由生气。 这日小报重点宣传了煤铺子将要赞助一场滑冰比赛,比赛场地就在什刹海。 下面还列了比赛规则和奖品,最下面是报名地址。 今日报纸一出,到下午外出滑冰的人数肉眼可见暴涨。 “东家,我打听到一个消息……” 主编小声道。 “我手下的人去西山煤窑问过了,那煤场秋日里从他们那里采购了大量煤粉,也就是说泰山商行卖给平民的是连劣等煤都算不上的煤粉!” 安善优眼睛亮起来。 “快,竟然还有这种事?我们小报可不能见到这等奸商欺骗百姓,一定要爆出来!” 隔日,官报不约而同刊登了这个消息,将某个煤铺子打成了奸商行列。 顺天府张吉午看完小报后又拿起了官报,一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换上常服往菜市口走去,不是他不想去别的地方,而是菜市口更有性价比,这里烟火气息浓厚,内外城还有城外的人都往这里来。 还是那个熟悉的茶馆,说书先生念起了滑冰比赛,“冠军有一百两巨奖,亚军是五十两,季军二十两,前十名是五两优秀奖。” “哇,一百两!泰山煤铺可真有钱!” 一百两多少人一辈子都没看到长什么样子。 毫无疑问,对于平民来说一百两就是一笔天大数字。 一家人吃喝二十年都用不完。 张吉午见所有人都热烈讨论着滑冰比赛一事,怀疑煤铺子卖的煤块是煤粉做的这件事还未传出去。 就在这时,一个街溜子模样的走了进来,大声喊道:“大家可知道泰山煤铺卖给咱们的煤块是煤粉做的,不值钱的煤粉呐,天杀的奸商!” 茶馆讨论气氛依然浓烈,压根没有人理会他。 街溜子青年咬咬牙,走到最近的一张桌子,大声问:“你们知道泰山商行卖的煤是劣质煤吗?” 坐在桌边的老汉悠悠道:“知道啊,人家卖咱的时候就说了呀。” “可是耐不住它耐烧,它便宜啊!” 第44章 “你小子贼眉鼠眼是想打什么主意?” 老汉狐疑看他, 冷不丁一把拽住了他手腕。 “是不是想做坏事?你要是捣鬼,弄得咱们没有便宜的煤烧,咱可饶不了你?” 街溜子青年用力挣脱, “胡说,我就是为大家打抱不平!” 他收回手,“哼, 既然大家都知道,我就不多管闲事了。” “哼哼,人家都把做煤球的方子给咱了, 咱愿意烧煤灰, 咱乐意烧,你们这群小子要是不干好事, 小心老汉找你家里去!”老汉气呼呼哼回去。 街溜子灰溜溜跑了。 张吉午给旁边人使了个眼色, 侍卫里立刻走出一个人跟了上去。 张吉午慢悠悠走到老汉那一桌去, “老人家, 你们刚才在吵什么?能跟我说说吗?” 老汉瞅了他一眼, “看你一身打扮也知道家里不缺吃喝,怎么也用我们平民用的煤球?” “不不。”张吉午摆手, “别看我这身衣服没有补丁, 我家境也不富裕。” 朝廷给官员的那点薪资还真不够体面活着, 凡是官员都有来钱的法子。 老汉指着空着的板凳, “来, 咱跟你说道说道。” 等张吉午坐下,老汉嗑着瓜子道:“这煤球其实很简单,同样的煤磨成粉混合泥土能变成三份,人家都告诉咱们方法了,等天暖和了, 咱准备让儿子孙子挖点土跟家里的煤试试。” “凭空变三份,还有这种好事?” 老汉回了一句,“这不正常吗?面加水、米加水,不都会变大吗?人家说磨粉后再混合水泥这叫燃烧得更充分!” *** 第62节 纳兰佟桂的日子不大好过。 虽然官司还没结束,但是搁置在那,摆明了皇上偏向贵妃。 自家贵妃,官司输了也就输了,让纳兰佟桂生气的是会计司那群孙子,竟然找借口撸掉了他的差事,让他回家等着。 纳兰佟桂那个气呀,见天在家骂那群孙子,不敢骂贵妃还不敢骂他们? 就这样闲了一个月,纳兰佟桂开始想方找人脉了,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明珠。 只是明珠大人最近忙呀,也不知道忙什么事,就是不肯见他。 “阿玛,家里碳不够了,阜成门不少煤铺子关了,也就泰山商行的还在卖。” “怎么回事?” 京城最大的卖煤地方就在阜成门,规模不知道比菜市口大多少。 有些是门头沟煤窑老板亲戚家开的,有的是不生产煤只做煤的搬运工,也就是常说的二道贩子。 纳兰家第一回在京城过冬,低估了煤燃烧的速度,入冬时储的煤少了。 他家上一回是从阜成门一家叫万源煤厂的铺子买的煤,质量还不错,这次便打算再找他家。 价格肯定要涨,冬日里买煤价高也能忍受。 费扬古道:“听说阜城门出了个恶霸,领着一群混混挨店强买强卖,万源煤厂刚从门头沟那囤了三万斤的煤硬是被那恶霸被低价强买了去。” “万源煤厂的东家也挨了打,气得门也不开了,去了负责抓捕盗贼管理治安的西城兵马司,结果也没有下文。” 纳兰佟桂怒火中烧,“这群王八犊子捞钱也不看看情况,若是买不到煤,我非得告上明珠大人那里去!” 旁边听着了苏和泰心里暗暗计算,那恶霸上交多少钱才能满足西城兵马司的胃口,这钱要是落在他手里该有多好? 唉! 想到妹妹进宫,家里收入断了,公中发的月例越来越少,连好酒都买不起。 苏和泰叹气,妹妹不在,这日子是越发难过了。 “咳。”苏和泰提醒了一句,“要不去泰山商行买,他家煤挺便宜,听说囤的煤用不完。” “不去!”纳兰佟桂生闷气,他还能不知道泰山商行是谁的生意? “老爷!老爷!”屋外传来管家激动的声音。 纳兰家的管家是从盛京家里带过来的,纳兰佟桂自然知道他的秉性,若不是有大事,也不会这样大呼小叫失了分寸。 “老爷!”管家跑进屋来,脸上是狂喜之色。 “老爷,内务府那边来人了!” 纳兰佟桂也跟着欣喜起来,难道是恢复他差事了? 很快又镇定下来,家里可是有贵妃娘娘,他就说有娘娘在,那群门缝里看人的家伙,迟早要将他请回去。 “老爷,内务府的人送来了吉服!”管家急切提醒。 纳兰佟桂眼睛微微瞪大,兴奋的手颤抖,“送吉服?” 吉服那可是正经官员才能穿的! 他脑子发烫,冒出来一系列念头,也顾不上管家,快步往前院走去。 “纳兰大人,恭喜!” 见纳兰佟桂进来,本来坐着喝茶的吏部官员和内务府的人起来向他道喜。 纳兰佟桂激动地搓手,“这、这,大人前来是为何事?” 吏部官员接过属下的圣旨。 纳兰佟桂一看,扑通跪地。 他伏地,就听吏部官员念圣旨。 听完,他脑子有点晕乎乎,还缓不过来身。 这时候站在门外的苏和泰大叫一声,“阿玛是内务府大臣了!” 纳兰佟桂被这一声喊声给叫醒了,他喜极而泣道:“奴才谢主隆恩!” 他双手伸过去恭敬接过圣旨。 苏和泰快步上前喜滋滋将自家老子搀扶起来。 哈哈哈,我阿玛是内务府大臣了,我们家要发达了! 吏部官员向纳兰佟桂道喜,纳兰佟桂忙开口请人留家里吃席。 吏部官员婉拒,言称自己部里还有事,便和内务府的人一起走了。 外人离开,费扬古上前给父亲道喜。 “恭喜阿玛升任内务府大臣。” 纳兰佟桂此时得意极了,心里那对女儿的那点疙瘩早烟消云散了。 他热泪盈眶道:“到底是亲生女儿啊,我就知道她不会那么狠心。” “是是,贵妃在宫里也不容易,听说皇贵妃甚是嚣张跋扈,妹妹一定受了不少气,阿玛这回成了内务府总管,可要多照顾妹妹。”苏和泰跟着道。 后院,正躺在炕上看着儿子蹬腿的兆佳氏一脸高兴,突然外面传来欢呼声,儿子明显被吓得抖了一下,拍着瘪嘴要哭的儿子,兆佳氏动了怒。 “人死哪去了?吵什么吵?” 外间丫鬟掀开帘子一脸喜气洋洋道:“太太,大好事,老爷升任内务府大臣了!” 兆佳氏转怒为喜,急切起身,“何时的事?” “方才家里来了吏部官员来传圣旨!” 兆佳氏双手合十道:“我就知道大丫头没那么狠心。” 丫鬟也一脸笑意回道:“可不是。” 转天,纳兰佟桂便穿上官服上任了,去的第一个地方不是别地正是内务府的会计司。 俗话说得好,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一千多年前,汉高祖都明白的道理,纳兰佟桂自然也懂。 不跟这群狗眼看人低的混账显摆显摆,他念头不通畅。 看在原本高高在上,以往连搭话机会都没有的会计司郎中冲他行礼,纳兰佟桂是从身体到灵魂都舒爽。 “不必多礼,本官也是初上任,什么都不懂,就到处看看。” 曾经身为会计司的一员,纳兰佟桂如何不了解会计司,这里可不仅管着内务府帑项还管着钱粮衙门。 会计司赔笑,一副不值钱的样子。 纳兰佟桂就这么嚣张地在衙门里逛了一上午,是见到一位官员就亲切问候。 充分让会计司所有人都认识到他这位新上任的顶头上司! 到中午,纳兰佟桂意犹未尽,看时间不早了,也不打算再去别的部门,直接选了不少好东西,就这么光明正大给延祺宫送去。 他也没傻到送的都是贵重物品,身为内务府大臣,他有权限调用一些物品,只是日常用品并不出格。 宝音看着满地的箱子,又看了看纳兰佟桂那张已经笑成菊花的脸。 她示意宫人将内务府的太监带出去。 等人走完,她才端着茶碗问,“阿玛是怎么想的?” “我在宫里不缺吃喝,你一上任就送这么多东西过来,是想将我推到风口浪尖上吗?” “怎么会?”纳兰佟桂解释,“这是延祺宫下个月的份例,提前给你送来,不算违反宫规。” 宝音往地上一瞥,箱子里的东西品质确实比之前要好上不少。 她放下茶碗,没有再纠结这件事,“阿玛可知皇上为何让你做内务府大臣?” 纳兰佟桂笑容满面道:“知道,知道,是贵妃使的力,阿玛都记在心里。” 她笑了笑,“皇上提的时候,我本来是不同意的。” 纳兰佟桂脸上笑容收起来。 她继续问:“这内务府大臣可不好做,阿玛应该知道,做不好很快会被换下来,阿玛觉得您有这个本事压制住内务府那帮子人吗?” 纳兰佟桂闷声道:“我对皇上忠心呐。” “光是有忠心是不够的。”她起身绕着箱子走,偶尔低下头检查里面的东西。 “多罗靖定贝勒可是宗室,够忠心吧?可是指挥不动内务府那帮子人有什么用?还不是说撤就撤?” 她摸了摸上好的布料,之前内务府可没有往她宫里送。 她起身看向纳兰佟桂,“内务府大臣一向是有宗室出任,自家亲戚贪点无所谓,自己家的肉烂在自己家锅里,皇上也不会在意,可是阿玛不一样,您可是连外戚都算不上,您觉得抢了宗室的位置,那些人会善罢甘休吗?” 纳兰佟桂手脚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今日的狂喜全部演变成了后怕,他似乎看到宗室贝勒们一个个如狼似虎盯着他,就等着他出错将他拉下来。 “宗室们出错,皇上看在亲戚份上,罚一罚也就过去了,阿玛这样身份若犯下天大错误,想来连命都保不住,您还觉得忠心有用吗?” “朝廷里不是没有忠心的大臣,到了那一步,皇上也得挥泪斩马谡。” 纳兰佟桂脑补到自己家被抄家灭族,以前觉得这事跟自己离得远,现在看来是一步之遥啊! “那我去请辞?”他内心舍不得,这可是三品官员,内务府大臣走出去,明珠大人都得客客气气跟他打招呼。 “那倒也不必。” 宝音将先前飞扬武那件事说了。 “皇上想将内务府暂时交给我,才选了阿玛做内务府大臣。” 纳兰佟桂转悲为喜,皇上对女儿竟然有如此恩宠? “宝音,你说怎么办,阿玛都听你的!” 纳兰佟桂可不傻,他明白自己跟女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女儿好他才能好。 内务府大臣这个位置他一定要为女儿坐稳了,从暂时变成长期! 第63节 宝音见他终于明白过来,颔首道:“那我们来商议一下如何将内务府拿下。” 她要内务府里里外外都刻上属于她的标记。 纳兰佟桂高兴地搓手,“不是该先找匠人做你说的那个小车吗?” 宝音含笑道:“这个不急,回头你拿图纸回去,去铁匠营走一趟,去问问哪些匠人闲着愿意接这活计,该给的钱还是要给,这个可不能省。” 纳兰佟桂面露不解,“那些工匠属于内务府,给内务府干活给什么钱?” 宝音挑眉,“若是以内务府名义造,这送给四阿哥的车子还属于我吗?那是宫里营造,我还指望开个铺子卖这种车赚钱呢。” 纳兰佟桂一下明白过来,自己这女儿的赚钱本事可是从没让他失望过。 宝音重新坐下。 “依阿玛来看,想要掌握内务府,哪个部最重要?” 纳兰佟桂果断道:“会计司!” 一个部门最紧要的就是账房,更不要说内务府的会计司不仅肩负着账房职责,还管着钱粮。 宝音点头,“想要了解一个衙门,先从财务入手总不会错。” “那么,阿玛觉得第一把火该烧向哪里?” 纳兰佟桂若有所思,“查账?” 宝音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她捏着帕子抹了抹嘴角,再次问,“让谁来查呢?” “会计司自己做的账,难道要自己查自己?” 纳兰佟桂明白了过来,“娘娘您的意思是……” 宝音果断道:“引入外界人来查。我会命人教出一批账房,明年开春查账。” “阿玛目前要做的是不要有动作,先过好这个年,再给我盯着账本,不要让人察觉销毁。” “我倒要看看这内务府有多少魑魅魍魉!” *** 铁匠营属于正黄旗地界,这里还驻着骑兵,除了打造武器外,这里还设有炮厂,若是以前纳兰佟桂肯定是没胆子来这边。 内务府的铁匠也住在这一片,他找了许久,才找到被菜圃包围的一片土房。 也别以为进了京就是享受繁华了,京城里贫民可不少,远离闹市区这种土坯房子才是最正常不过的。 这会儿是吃饭时间,倒是能看到不少人家的烟囱冒着烟。 纳兰佟桂踩着硬邦邦的雪地,随意找了一户人家敲门。 开门的是个黑瘦的小孩。 纳兰佟桂挤出一抹慈善笑容,“小孩,你家大人可在?” “啪!”门关了。 吃了个闭门羹的纳兰佟桂还未反应过来,门又开了。 这次是个有点怯怯诺诺的妇人。 “这位官老爷,请问您有何事?” 纳兰佟桂咳嗽一声,“你家汉子呢?本官找他有事。” 妇人脸色立刻变得惨白,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喊人。 纳兰佟桂又道:“别误会,是本官私事,本官要找铁匠打一样东西。” 女人脸色好了许多,忙道:“老爷请进,我这就叫我家那口子。” 纳兰佟桂进门,一眼就瞧出这户人家一贫如洗。 之前那个开门的少年更是一身破棉袄,脚上踩着的还是个漏着脚丫的单鞋。 进了正屋,也就一张桌子像点样子。 桌上还摆放着一碟咸菜和灰扑扑的窝窝头。 咸菜很常见,是平民家中最常见的菜,许多人吃不起盐,就靠着咸菜来补充盐分。 纳兰佟桂脑海里冒出过往记忆,在家里还未发家前,家里也买不起三十文一斤的盐,也靠着咸菜来补充盐分。 一群天杀的盐商,将盐价翻了十倍,要不是没办法,他为何要冒着风险买私盐腌制的咸菜? 将盐商骂了一顿,纳兰佟桂就看见东边屋子出来一个中年汉子。 汉子看起来要比他儿子壮硕许多。 汉子一出来就行礼,“这位老爷,我只能给官家做活,不能给私人干活。” “本官是内务府大臣。” 汉子直接跪倒在地,“小人程三拜见大老爷!” “起来吧。” 纳兰佟桂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程三,本官今日来找你是有事。” “看看这张图,要用上好的钢几日能做出来?” 程三起来双手接过。 看了许久,他才道:“回大老爷的话,只小的一人要一个月之久。” “这么久?”纳兰佟桂皱眉,“不行,太久了,这个月底就要,再多加几个人,十天行不行?” 程三没敢承诺,只推脱要找人来推算。 纳兰佟桂直接道:“我在这等着,你去多喊几个人,只要是内务府的工匠都给本官叫来。” “是是。” 程三拉开门往外跑了。 他媳妇小心送上来一碗冒着热气的开水,碗口还缺了一块。 纳兰佟桂嫌弃地掏出一小块银子递给程三的儿子,“小子,去附近茶楼让送一壶上好的茶过来,剩下的钱就赏给你了。” 小孩接到银子眼睛一亮,抓起银钱拔腿就跑。 纳兰佟桂见程三媳妇有些手足无措,便转头往外看去。 很快就有人进了院子,看到堂屋内坐在的人,躬身行礼,“见过大老爷,小的是武英殿造办处的木匠。” 武英殿是修书的地方,里面的书修好后会用木刻字刊印出来,京城许多书铺求到武英殿刻本后会印刷成书贩卖。 “一旁等着。” 纳兰佟桂指着旁边说,很快就有一茶馆掌柜送来茶具,用滚烫水烫过茶具后,才放茶叶和开水洗茶,倒掉第一遍水,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客人请用茶,上好的碧螺春。” 不用说纳兰佟桂就闻到了那股茶的清香,他不懂茶,也能看出这茶叶不是极品也能评得上品。 “好茶!”他尝了一口,一股茶香豆香交织出的香气回荡在咽喉处。 掌柜含蓄笑了笑,“客人请慢用,这炉子一起留着,回头我们自然会派人来取。” 纳兰佟桂点点头。 等掌柜离去,这屋子里已经聚集十来人。 没多久程三又带着五六个人回来。 纳兰佟桂不解,“我们内务府就这点匠人?” 程三忙解释,“一些在宫里当职,一些被工部借去,还有一些被派去木兰围场修行宫,我们这些人排到了休息。” 纳兰佟桂拍了下桌子,“行吧,就你们几个了。” 他掏出图纸。 “十日内能不能做到?” “工料不用你们操心,工具缺什么报上来,回头去营造司领。” 近二十人围着程三看图纸,小声商议后回道:“十日可以做到。” “那就好。”纳兰佟桂总算是听到一个好消息。 “那么算一下,要多少酬金?” “不敢!” “如何能收大老爷的钱?” 一群人争先恐后推辞道。 纳兰佟桂一瞪眼,“怎么?本官是那种会贪占小便宜的人吗?” “不,不是。” “大老爷是当世青天!” “那就收十文钱?” 纳兰佟桂郁闷了,“十文钱?埋汰谁呢?” 他从怀里掏出十两拍在桌子上。 “这是定金,给本官好好做,做得好本官有赏!” 他起身,想到什么又交代道:“做完后模子要保管好,本官会派人来拿,另外赶工一个后再多做几个,不允许拿出去卖,也不允许泄密!” “是是是。”一群人连忙说不敢。 纳兰佟桂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银子,心疼到龇牙咧嘴,要不是贵妃答应了那车铺子让他参股,他说什么也不会给这些贱皮子银钱。 哎哟,心疼死我了,这可是从买鼻烟壶里节省下来的。 纳兰佟桂一走,程三家的堂屋就变得寂静无声。 一伙人在怀疑人生,什么时候当官的大老爷不让他们白干活,反而给他们钱了? 有人伸出手拿起了银子,放在嘴边咬了一口,眼神里满是梦幻。 第64节 “是真的!” 一年纪稍大的匠人一把从他手里夺过银子,“咬什么咬,不埋汰啊?” 他看看左右,“这银子既然是给咱们的,说说该怎么花?” “程三,你说说怎么花?” 程三一咬牙道:“平日里咱们得了那点薪资总是被上面这样扣那样扣,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要不拿这钱去买碳,让大家伙都能过个暖冬?” 这话一出迎来一片赞同声。 “我知道一家极便宜的煤铺子,人家还给送上门!” “大老爷说得是不是真的,完工后还有赏钱?”有人掐了自己手臂一下,确认不是白日做梦。 程三镇定道:“要不尝试一下,不管有没有赏钱,十两已经不少了。” 那年纪最大的工匠道,“这轮子简单,营造司就有差不多的轮子改一改就能用,这模子加把劲就能做出来,我们赶赶工,五日差不多了。” “那就五日,大老爷要得急,我们费点时间早点完事!” 第45章 乾清宫配殿中, 几名阿哥正在抄写文章。 大阿哥装模作样在纸下面藏了一本兵书,还给一旁看到的三阿哥使了个眼色。 这时传来了动静,几位阿哥抬头, 就看见一个太监疾步走进来。 这太监有点眼生,应该是刚调进乾清宫。 “奴婢给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请安。皇上召阿哥们去东暖阁。” “东暖阁?” 大阿哥有些意外,他还没有去过东暖阁, 汗阿玛平时休息的地方是西暖阁,检查他们课业大部分也多是在那里。 他学着大人模样下巴一抬,“那还不带路。” 几位阿哥走进东暖阁就看见挨着墙壁的位置摆放着一块黑色的木板。 皇上和贵妃坐在炕上闲聊着什么, 而太子则坐在旁边吃着点心。 “儿子给汗阿玛请安, 给贵母妃请安。” 甭管几位阿哥心里是怎么想的,进来后还是先行了礼。 皇帝伸手招呼他们过去。 几位小阿哥走过去规规矩矩在炕边立着。 四阿哥偷偷瞅了一眼贵妃, 不明白她为何在这里。 “先坐下吃些糕点。”宝音笑着让几人坐下。 [要说历代皇子就清朝皇子最辛苦, 清朝皇室对皇子教育是真狠, 也不是没有好处, 清朝后面的皇帝还真算不上昏庸, 也勤政,就是能力有限加上时运不济, 对上了工业革命后的英国。] [工业化国家对上农业国家就是降维打击。] 皇帝含笑, 命人将皇子读书时用的桌子搬过来。 大阿哥脸上染上了紧张之色。 宝音立刻就发现了。 [小孩脸上有什么还真藏不住。] 几张桌子被送过来, 皇帝起身去翻看桌上皇子们的课业。 先看了四阿哥的, 点评后又看了三阿哥的。 等走到最后面那桌, 手伸要拿起桌上抄写的大字…… 大阿哥脚一软眼看就要跪下。 宝音出声让他别逗他儿子玩了,“皇上,时间不早了。” 皇帝收回手,瞥了又站直的大儿子一眼,“过来见见我为你们请的老师。” 大阿哥露出逃过一劫的庆幸。 几位阿哥看了一圈, 除了他们父子,唯一多出来的就是贵妃。 几双眼睛放在了贵妃身上,难道…… 宝音含笑不语。 皇帝继续道:“贵妃对西洋了解颇深,我请她来教你们。” “授课时,你等要以老师相称。” “是。”几位阿哥齐声道。 “拜见老师。” 这时梁九功脚步匆匆走进来。 “皇上,三位格格到了。” 皇帝点头,“让她们进来。” 宝音看向门口,就看见三个年纪不大的小格格。 皇帝瞥了宝音一眼,脸上露出“我可不是重男轻女的那种人”的表情。 宝音是真意外,没想到皇帝竟然将公主也喊来了,除了还在吃奶的,三位长大的公主都给叫来了。 桌子不够,皇帝便吩咐多准备几张凳子。 见人到齐,宝音也站起来走到了黑板前。 立刻有太监过来发书。 说是书不如说是几页纸临时装订的简陋本子,昨天她写完书让拿去武英殿刻印,今日一早就送来了。 她一盘算,赶早不赶晚干脆上课吧。 几位学生包括坐在炕上的皇帝都似模似样翻开书。 宝音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连串阿拉伯数字,在下方还标注了简体数字一二三。 “今日简单点,就教这几个数字。” 见阿哥们拿纸抄写起来,宝音心里记下。 [回头准备点铅笔,用毛笔来计算可不太友好。] 宝音写完后,又出了几个加减题。 就这么边做计算边让几人熟悉了阿拉伯数字。 今日课程简单,加减题连最小的四阿哥都能掰着手指头算清。 宝音也没擦掉黑板上的字,让几人消化一下,开始了第二节课。 她命人将箱子抬上来。 半人高的木头箱占据了半个桌面。 木头箱子的侧面被黑色布遮挡得严严实实。 “取一根点燃的蜡烛来。” 梁九功殷勤地跑去将蜡烛取了过来。 宝音端着掀开黑色布,弯腰进去调整了一下蜡烛方向。 然后出来招呼他们,“谁先来看?” 皇帝从炕上起来,“我来看看。” 他掀开黑布头伸过去,再出来若有所思。 “是《墨子》一书记载过的小孔成像。” 皇帝招呼儿女排队,一个接一个看。 等全部都排队看完,宝音便问:“都看到了什么?” 大阿哥积极道:“琉璃上的火焰是倒着的!” 太子也道:“是倒着。” 其他人也表明看到的是倒着的。 宝音这才在黑板上画下一个正着的火焰和一个倒着的火焰。 中间画一条竖着的长线,长线中间点了一个点。 皇帝意识到黑板的好处,老师说什么可以在黑板上写出来,这比口述要好不少。 宝音又拿了一把直尺沿着两边火焰对应位置通过中间那一点画了几条直线,然后将粉笔一丢。 “没错,就是倒着的,通过这个实验我们可以看出光是通过直线传播,实际上现实中我们的眼睛所看到的图像就是倒着的。” “不对!”大阿哥开口,“怎么可能是倒着的?” 宝音夸了他一句观察细心,又解释道:“我们所看到的自然界万物都是有光反射,光传入我们眼睛影像是倒着的,不过我们的大脑会自动调整画面,形成的最终效果是正着的……” *** 入冬后的小汤山非常热闹,因为是第一年,招来的人没处安放,便全都塞进了小汤山,等待开春后再另行地方安置。 “幸好这房子是砖房。”老李揣着手站在食堂外看着里面热闹场景。 没错,幸好是砖房子,幸好刷了水泥很快能干,要是木房或土房根本扛不住那么大的暴风雪。 青珞含蓄笑道:“是主子有高见。” 两人又聊起别的事来,之前朝廷禁止圈地,不少逃难的人又回去了,有些准备不充分的,大雪一下日子又难熬起来。 “好几家找上门要借粮,说是等秋收时连本带利还,我是这样想的,只要答应来年粮食卖我们,我们就平价借粮,收来的粮食不管自己吃还是囤到粮价高时再卖出去,都划算。” 第65节 冬日粮食跟秋收时肯定不是一个价。 老李吸了吸鼻子,“别为了这点毛头小利误了主子的名声。就平价借粮,来年秋收时收粮食比市场上高一点,愿意卖咱就收。” 农户也不傻,知道秋收粮食价低,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卖。 其实很多人家忙忙碌碌一年,只能勉强维持温饱,有些人日子过得连狗都不如。 老李跺了跺脚,“库房粮食还够吗?今儿个又来不少人。” 老李指的是刚进食堂的一群青年。 青珞掏出账本看了看,“入冬前跟京城的几个大商户借了一笔粮食,约定了用来入股咱们的生意,还有一些王府和有爵位的也拿粮食跟我们换了辣椒。” 大冬日吃过一顿火锅再吃别的锅子就有点平淡无味,前些日子,聚贤楼又推出了烤整羊,撒了辣椒面,让一众吃腻烤羊肉的旗人们惊为天人。 辣椒和白酒一样成为热门通货,大冬天能活血,保命玩意。这些旗人老爷可不缺粮食,不出钱拿粮食换,对于他们来说太划算了。 一些人还打着辣椒种子的主意,打算开春在自家庄子种上,拉到黑龙江一带卖,转手这钱又回来了。 “再加上从城外收购了不少土豆能撑到开春。” 等正月他们自己种的土豆就能收获了刚好接上。 青珞收回账本,跟着跺了跺脚道:“得找几个人去清理积雪,菜棚子可不能压塌了。” 玻璃只要碎一块,一个棚的菜全都得冻死。 只要下雪,就轮到他们紧张了,派人轮番去清理积雪。 薛洋站在庄子门口冲远处有一群相互搀扶着的青年挥手。 很快,五六个狼狈青年来到了他面前。 薛洋上下打量一番,“摔得怎么样?” 其中一个说没事。 “就是化雪了,路上有点滑。” 薛洋看他们满身泥水忙领着他们往庄子里走。 入门处登记了名字贯籍等信息,又签了协议,领了新棉服。 走在干净的水泥板上,一群人眼里都是好奇,看什么都看不够,这水泥虽然做成了荷叶形状铺在地上,可也能看出不是整块石板雕刻。 又走了一段,看到一个院子,见薛洋把他们往这里带,不少人以为这是给他们安排的住处。 这院子白墙黑瓦,一看就很典雅,他们心里很是满意。 结果就见薛洋从怀里掏出票子,他笑着道:“在这里做什么都得用票,洗澡有澡票,吃饭有粮票,等你们安顿下来,会有人发放,想要吃得更好些,可以拉粮食或钱来看换票,走,先洗个热水澡去去寒气。” 一伙人不敢进,大冬日洗澡要是染上风寒可是要人命的事。 “放心,里面暖着呢,不会冻着。” 薛洋推着其中一个往里进,进了门就看见一个大爷坐在门口专门收票的,薛洋数了八张票递过去。 “一共八个人。” 大爷凑着人数,递过去八把锁,摆手示意他们进去。 有人已经反应过来了,“里面是温泉?” “是,修了澡堂从里面引的温泉水。” 薛洋领着他们进了第一间房子,门帘掀开,里面全是水汽,热腾腾什么也看不见。 他看了外间的柜子,只三两个没上锁,便招呼人去第二间屋子,一直到第三间才看到有大量空位置的柜子。 “找个空柜子,干净衣服带里面去,包裹和贵重物品先放这,记得锁上,这里可不止咱们进来,附近也有村子里的人跑这里来洗澡。” 一群人散开去找空柜子了,衣服往里面一塞,柜门一锁,绳子绑着的钥匙往手上一戴就掀开帘子往里面走。 门口还坐着两人,一人给他们发黄色薄薄一片像胰子的东西,另一个瞅了他们一眼,递过来两个丝瓜瓤,“搓澡、修胡、剃头都可以喊我,只要一张澡票。” 薛洋笑呵呵道:“有需要肯定找您。” 他掀开帘子带头进了里屋。 里屋还不是洗澡的地方,这里摆放着不少床榻,竹板编的,夏日常用来洗澡的 里面很暗,只靠近房顶的地方有一扇玻璃窗,那窗户还不大,只有光传入进来。 借着亮光能看到墙壁上布满了陶瓷管还有铝做的莲蓬。 薛洋脱下衣服,走入一个隔间,告诉其他人,“往左边转是热水,要是太烫就往右边转一点。” 说着进了隔间关上了门。 大家一听也纷纷找了个空着的隔间。 一众人舒舒服服洗完澡,包着头换上了新衣服,才抱着脏衣服出来。 外面墙壁挖了一个火炉,里面放着燃烧的柴火。 薛洋带他们来烤头发。 烤干后起身又交代,“锁要还回去,都别忘记了,再看看别丢了东西,回头可不好找。” 门□□还锁后,老头看了看他们怀里的脏衣服询问,“要不要找人帮忙洗?洗一次□□票。” 薛洋看看同伴,有人表示自己是棉服不能洗。 老头咂咂嘴,“没事,可以帮着拆开只洗外面,就是贵点,得缝回去,一人三两粮票。” 薛洋说了他们来这里每日有半斤粮票补助,吃饱可以,吃好很难。 所有人都表示要回去将寺庙的房子给退了搬到这里来,缺的票可以花钱买。 有两个舍不得好袄子沾了泥,便将衣服递给了老头。 老头接过放旁边竹筐里,手里撕下一张纸一半夹在衣服上,一半递给衣服主人。 “回头纸对上才能让领走衣服,不会让别人领走。” 这话说得人安心无比。 薛洋又领着一群人出了澡堂往里走,这回是他们住宿的地方。 这是一栋二层小楼,上上下下足有二十个房间,每个房间都很大,一间房内放着八张高床。 薛洋推开其中一间还没住人的进去,“条件有限,先凑合着住,等开春建了新房子就能住开了。” 这些床都很高,床下面摆放了一张桌子,桌两旁还有架子。 最重要的是桌上还摆放了一个火油灯,灯还是玻璃制品,下面的火油被封住了,只有一根棉芯漏出来。 棉芯外还罩着一层玻璃。 整个灯固定在桌面上,并不能挪动。 薛洋交代道:“为了预防出现火灾,这灯是不能动的,大家也不要动,房间里木头多,烧起来可不好救火。 “灯油没了找一楼的宿管大爷,他会来给换新的。” “每个月会给两张灯票,大家也不要熬太晚,要是超了只能花粮票跟宿管大爷换了。” 几人满口称是。 这其实是薛洋接的第三批人了,前面两批早融入了这里了。 “来的时候跟大家说了,人家招人是做账房的,来人家的地方就要按照人家的规矩来,大家拉开各自桌子底下的抽屉。” 薛洋随手伸向一张桌子,从第一个抽屉里掏出一本书来。 一看还有书,一众学子可是眼睛一亮,纷纷拉开属于自己的那个。 除了书还有一根长长的硬笔。 “这是一本数字书,人家计算用的不是汉字,就几个外来数字大家尽快记住,还有简单的加减乘除计算都要熟练,明天开始就是培训了,若是记不住可跟不上人家的课。” 这么一说在场不少人都凝重起来。 很多人家境并不富裕,有不少还是上届落选的人,他们可以选择回乡等待下次科考,可是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恩科,不少人便留在了京城。 留下归留下,大京城居住不易,最开始还有钱住客栈,没多久不少人便选择借住寺庙。 寺庙免费提供借住,可平日里吃喝拉撒应酬人家可不提供。 不少人靠着抄佛经卖画为生,今年一场大雪,令所有南方学子手足无措,因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那雪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大地上洒。 这边洒,那边学子就不敢断了炭火,生怕一觉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了。 特别是在发现两个夜不归宿,被冻死路边的人后更是人人自危。 没人愿意死在这种可笑理由上。 昨日有人来寺庙招人,说是招账房,供吃穿,每月二两银子,还有暖和的房子可以住,一下子吸引到了不少人。 当然不是贪图那点银子,全都是奔着有暖屋来的。 最最重要的是人家只招半年,不想干了,半年后走人,半年时间也不耽误他们温书,大不了晚上多看一会儿。 今日几个红螺寺的学子商议后,便收拾包袱来投奔薛洋了。 屋里安静下来,一群人都坐下翻书。 这个坐落在温泉附近的房子并不冷,庄子下面布满了暗道,隔一段距离还有给水加温的火洞,看不见的温泉流淌过水管,让庄子不至于温暖如春,也比外面高个十多度。 屋子里密封性很好,一面大大的窗户用了两面玻璃,隔断了外间的冷风,几人在屋里也不觉得冷。 就在这时有人来敲门,一众人看向木门,薛洋去开门,然后一个大爷模样的人走进来。 “薛后生,你们忙完没有?” “好了。” 薛洋便给其他人介绍,“这是你们楼的宿管大爷,跟我同姓,以后生活上有问题可以找他。” 薛大爷点点头道:“我就住在楼梯口右手边的屋子,这里每晚要查房,要是晚上不回来一定要给我请假,不然还以为你人丢了呢。” “现在跟我去领你们的粮票。” 一听发票,一群人立刻放下书跟了上去。 他们已经明白,在这个庄子里票就等于钱。 第66节 薛老汉的屋子不大,就一张床,一个柜子,还有个老妇人正在炉子上做饭。 薛老汉从柜子里取出了一叠票,边数边道:“一人一日是八两饭票,每个月一号来领,这个月还剩四天,每人三十□□票。灯票下个月发,澡票每月四张,也是一号发。” 说着将数好的粮票放在了一起,一打接着一打。 又对了一遍没出错后让他们排队领。 领一个在本子上签个名,写上了宿舍房间号。 薛洋是担保人也要跟着签。 等领完,大爷又说了一遍宿舍的规矩,“不准吵闹,不准把饭带到宿舍吃,尽量不要用蜡烛。” 告别大爷,薛洋又带着他们去了对面,“这是食堂,大家吃饭的地方,卯时、午时、酉时提供三餐,错过就没得吃了,隔壁店铺,附近村子的村民会将一些干菜拿过来卖,大家缺什么可以去那里买。” 有人问,“外面的人也认粮票吗?” 薛洋道:“认,村民拿了票可以跟庄子换东西,比如说粮食,这里拿粮票换一斤要比外面便宜几文钱。” “还有咱们洗澡用的胰子,是不是很好用?外面买不到,庄子这不可以拿粮票买,有一些娶亲,会拿票来换一对,上面印着喜字非常喜气。” “大家也可以去村子里面找人换,会更便宜一些。” 一行人先进食堂吃饭,饭菜看着很好,特别是一整条鱼和那油亮的五花肉看着就馋人。 薛洋身后几个青年咽了咽口水,住在寺庙,跟和尚搭伙吃的都是青菜豆腐,他们已经不知道多少天没有碰到荤腥了。 一群人站在肉菜前举步不前,可惜菜在玻璃后面,他们只能干咽口水。 目光上移,就看见玻璃上贴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土豆烧肉□□票。 顿时不少人口水就没了。 他们开始算身上的粮票,一日八粮,一天三顿,午间这顿吃个荤就要四两,分给早晚的是各二两,只能说勉强能吃饱,想要吃好就别想了。 薛洋领着一众人去拿餐盘,餐盘都是陶制,放在外面也不值钱,形状也有点特殊,应该是定制,有四个方格。 他带头交了□□票,负责打饭的婆子给他打了满满一格。 然后再去打菜的地方排队,第一个白菜是不要钱的,玻璃后面的婆子给打了一勺。 薛洋前面的那个人舍不得吃肉,就从台上一个盆里挖了两勺酱,然后端着盘子找空位吃去了。 薛洋要了一份肉,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第一次来,大家都舍得花票,不是打了一份肉就是要了一条鱼。 大家找了个空着的圆桌子坐下,薛洋招呼他们吃,“别担心粮票不够,庄子里有很多赚钱的工作,这次我带你熟悉庄子,就有□□票报酬。” 他得意笑。 众人一听,纷纷开动。 等吃得差不多了才跟薛洋打听有哪些活他们可以做。 “我们学习只要半日,剩下半日大家可以勤工俭学,比如靠着山那边还有个小学,都是在庄子里的孩子,附近几个村子也有孩子往那里送,大家可以去教孩子认字,每日也有五两粮票收入。” “只是这个是长期任务,最少也要做满一个月。” “那岂不是要教下人的孩子读书?”有人很不满。 薛洋认真解释,“不是下人,那些人是庄子收留的难民,大部分人白日里在另一个地方工作,年老的才被分配到庄子上做活,我们一路上遇见的大爷就是这种情况。” “这些孩子父母不在,庄子管事便召集起来找人教他们识字,省得学坏了,还有一些孩子是孤儿,你们没发现入冬后城里不少流浪儿都不见了吗?” “这些孩子原来靠卖报为生,冬天也被接到这里。” 有人郑重道:“这个庄子主人是大善人。” 薛洋哈哈一笑,然后神神秘秘道:“你们可不要往外说,这个庄子主人其实是宫里的贵妃娘娘,就是发现牛痘的那位。” “大家努力学,庄子管事可是说了,这些西洋知识,皇上都在学呢!” 第46章 一名叫李经方的学子豁然起身, 他抓住了薛洋的手臂。 “薛兄所言为真?” 想要参加科举的那都是奔着出人头地来的。 毫无疑问,薛洋这话威力之强显而易见。 和皇帝学的一样,往后做官说不定能博得好感, 拉近距离,成为天子近臣! 薛洋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模样。 “小声点, 你们难道想让其他人听见?” “是是。”很快有人反应过来,将李经方拉坐下。 薛洋看了一眼大家吃得差不多了,起身道:“走, 去把盘子刷了。” “在这里很多事需要自己动手, 当然一个月给别人一些粮票,可以让别人帮着刷。” 一听要给粮票, 立刻没人出声了。 这会儿大家都弄明白了, 这个地方是没粮票寸步难行! 一行人去了食堂一角, 学着其他人将盘子里的剩渣往潲水桶里一倒, 然后到旁边木盆子边蹲下来, 抓了把草木灰往盘子搓了搓清洗,洗完再放入旁边干净水里漂一下, 最后丢到了那个最大的木盆里。 有妇人过来将这一盆餐盘放入炉上的热水里泡着, 泡好的又送去打饭的地方。 干完这一切大家手都通红, 特别是本来手脚上就有冻疮的几个人, 这会儿是又痛又痒。 薛洋将手揣进袖子里, 又领着他们沿着主干道继续走。 路过了几处院子后,停在了一处院子前。 这院子修得又宽敞又明亮,还移植了竹林,院门旁边挂着“知味书屋”四字行书。 “书屋?”一行人眼睛都是一亮。 现场就没有不爱书的。 薛洋领着他们往里进,这是一个典型四合院, 进门后就是宽敞的院子,还未种植其他植物显得有些单调。 穿过不知道多少个门后终于看到一条极长的两层罩楼,一楼各个房门都开着,薛洋给他们介绍。 “一楼都是教室,不同学习进度的人会被调入不同教室,等结业才能进入账房工作,进去后最低薪资二两,若是发现账上有问题,发现一个奖励一两。” 有人眼睛一亮,他绝对不是奔着钱来的,他就是觉得跟做账的人斗智斗勇很有趣。 李经方惊讶,“结业才算工作,那我们现在是……” “哈哈,我们现在只能算带薪学习,人家给的补贴只是让我们活着,对了这里每三日一小考,每半月一大考,若是一个月后还是没能结业,人家就来清退了,大家过来也别想着混日子,都签订了契约,若是不通过,这段时间个人日常开销还是要还回去。” 这话令所有人一激灵,若是被人清出去,他们人可就丢大了。 有人打定主意头悬梁锥刺股也要结业。 这关系着日后的名声! 薛洋指着最右边的房间。 “一号教室就是你们明天学习的地方,三日后考试通过就能进入二号教室。” “薛兄现在在几号教室?”有人好奇打探。 薛洋笑得很含蓄,“愚兄比列位早几日来,已经在五号教室,诸位加油,五号之前的教室学得都很简单,尽量将时间空出来进入后面的教室。” 他像是想到什么提醒道:“对了,也不一定要等到大考,对自己算学有信心可以申请提前考。” 他又领着一群人从一号教室旁边的楼梯往上走。 到了二楼,一群人立刻开了眼,因为这里每间屋子都做了到房顶的书架。 书虽然还不多,但是市面上的书基本上这里都有,还有几本前朝大家注释的手抄本,外面很难看到,听说只有宫里有…… 一群青年犹如进了米缸里的老鼠迟迟不肯离去。 薛洋又交代了几句书屋的规矩,就径自穿过一道小门往另一间走去。 这里还是书屋,只是从四书五经变成了算学。 再往里还有史书,杂书,连《永乐大典》都有一本,也不知是从哪里搜刮来的。 薛洋停在了算学房间,从最下面的书架取出一本《初级物理光学》,他走到窗边的长椅子上坐下,翻开了这本包含世间真理的书看了起来。 *** 乾清宫里,一场新奇的教学已经告一段落。 宝音在黑板上写下几道题,让阿哥们抄下来回去计算,明日交给皇上批改。 没错,令老师头痛的批改作业工作,宝音交给了皇帝。 “下次上课是三日后。”宝音问,“今天学到了小孔成像的原理,下次上课我们通过这个原理将屋外的云弄到屋里,大家有没有信心?” 这话对于没见过世面的皇子来说诱惑力极大,连皇帝都是一副兴致勃勃表情。 大阿哥怀疑,“能把云弄到屋里?” 今日课上的一直颠覆几位阿哥认知,至少他们之前都不知道光投影是倒着的。 三阿哥和四阿哥懵懵懂懂,还没到理解的程度,与其说上课不如说是来玩。 几位公主也跟着开阔眼界,她们也没想到今日来学的是这样的知识,往常所见到的寻常景色,此刻在她们眼里也发生翻天覆地变化,听说宫里如今最火热的游戏就是这位贵母妃传授。 贵母妃好厉害! 宝音得意享受这一群幼崽的崇拜。 皇帝见时间不早了,驱赶几个孩子离开。 四阿哥依依不舍,他还想问贵妃,天空为什么是蓝的?草为何是绿的?下雨为什么会打雷? 贵母妃好厉害,以前他问汗阿玛和母妃都被搪塞长大后就知道了,现在终于有人告诉他为什么天上会下雪了。 皇帝觉得四儿子叽叽喳喳有点吵,便将人塞给大阿哥,让他赶紧带走。 等一大群孩子离开,皇帝展开纸在图上画了起来。 第67节 宝音走过去,看见他在画屋子的布局图。 皇帝边画边道:“暖阁还是太小了,幸好没让他们的哈哈珠子也过来。” “乾清门东头的屋子,我已经让清理出来了,回头改造一下给孩子们上学用。” “上书房?” [清朝皇子读书的地方是叫上书房吧?] 皇帝回味这个名字,拍板道:“就叫上书房。” *** 程三鼻青脸肿瘸着腿回了打铁铺子。 铁匠营一里外的打铁铺子就是他们临时做活的地方。 有内务府大臣的安排,上面管着他们的旗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他们早退。 眼前这个不大打铁铺子是王铁锤的大儿子王大锤开的。 王铁锤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还没有退下来让儿子接班,便帮儿子在临街开了个打铁铺子,平日里卖一些菜刀和农具。 不能说发财,维持温饱还是没问题。 王大锤看见程三一瘸一拐忙惊叫起来,“程三叔,您这是叫谁给打的,我叫我爹出来!” 王大锤这么一喊,里面跑出来五六个光着膀子的汉子。 沿街有卖饼的妇人看到了,挑着担子的脚步都慢了许多。 程三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掀开帘子走进去,跟狭小的门脸不同,里面还有个宽敞院子,院子里一个炉子烧得发红,就这样还有人怕温度不够,往铁料里加牛骨。 旁边放着一个大致已经成型的车形状,这是利用工部的大型熔炉炼化钢液浇筑而成,一早才拿回来。 接下来他们要做的是利用铺子里的条件用灌钢法做出钢片,再裁剪成合格的尺寸,这样操作是十八人一起动手,花费三天才完成一半。 今日一早,铸造的模具拉回来,程三见状便抽出时间去跟人订煤,谁能想到出去还不到一个时辰,便一身狼狈回来。 “是谁动的手?” 几名满身肌肉的大汉跟在他身后追问。 程三这才说明情况。 “我去阜成门打听情况,城门口人一听说我要买煤就热情招呼我,说他家煤就是最便宜的,我也没多想就跟着他去了,谁料被带着进了一个私宅。” “是一群地痞,强迫我高价买他们的煤,我不同意就挨了一顿打,这群孙子就凭着人多势众,不让我早敲断他们腿了!” 程三说到最后面目狰狞,恨得咬牙切齿。 “报官了没有?” 程三冷着脸道:“给我指路的就是城门口小兵,我出来后一打听才知道那兵油子头领跟那瘪三头头都称兄道弟,经常一起喝酒。” “唉,怎么又来一群恶霸?” 顺治年间,就有这么一群恶霸横行于世,百官不问,后来先帝闻之派人查办,才清理掉这群恶霸。 谁能想到三十年后,又有人聚集了这般大势力。 “我知道这么一群人。”王大锤吞吞吐吐道。 和他爹不同,王大锤生活在市井中,小道消息也灵通。 王铁锤给了自己儿子后脑勺一下,“知道还不说?想急死你爹提前吃席?” 王大锤忙道:“程三叔说的那群人应该是斧头帮众,斧头帮的帮主诨号叫刀爷,领着一众人做煤炭倒卖生意,今年春天听说得了某位王爷的青眼,斧头帮声威大震,招兵买马力压其他帮派。” 听王大锤一解释,众人才明白偌大外城竟然还有这么多帮派。 有把持煤的斧头帮,还有把持水的玉泉帮和把持菜的豹头帮。 京城水质差,井水苦涩,便诞生了不少运水进城卖的人。 一部分人运水进京运气不好就被帮派低价强买。 若是不卖,就会挨一顿打,说不定车都得被毁了。 还有菜农也是,进城卖个菜都得胆战心惊。 一听这群人势力这般强大,有人劝程三算了。 程三脸色阴沉,“不行,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蹲在一旁的王铁锤抽了口旱烟,将烟锅往地上一磕,然后出了个主意。 “要不告诉那位大老爷?” 想来想去,他们也只认识那一位贵人。 一群人目光不由放在还未完工的活上,得嘞,加紧干活吧。 距离找工匠那日已经过去五日,这五日纳兰佟桂的日子过得是非常惬意。 女儿说不要轻举妄动,他便萧规曹随,只记下会记司账本位置,每日来巡视一遍。 或许是没料到他在打账本主意,观察他没出格动作后,没几日便对他放任自流了。 内务府有一套完整制度,哪怕没有他这个内务府大臣也能玩得转。 纳兰佟桂也装出一副对权势没兴趣的架势,别人分给他的钱,他也笑纳,只是转头记了账,给娘娘偷偷送去。 有人见他这样,顿时放心了,连贵妃娘娘都拉下水了,还怕他捅出去吗? 这日纳兰佟桂巡逻到了武英殿,武英殿是修书的地方,里面的书海了去,许多就是孤本。 他这段时间每日会借一两本,转天又会还回去。 女儿可是答应他了,每本书给他一两银子报酬。 要是借一百本岂不是一百两,一万本就是一万两,武英殿的书海又何止一万本? 他也不管那些书落到谁手里,只要最后回他手里就行了。 这来钱生意再干净不过了,不比分赃来得用着放心。 所以纳兰佟桂很积极,还完书又吩咐管书的小太监取两本他没看过的。 拿着刚到手的两本书,纳兰佟桂便打算离开武英殿了,还在院子里被人喊住。 他眯着眼睛一瞅,那柱子后面躲着的人有点眼熟,好像是上次看到的那些工匠里的一个。 他阔步走过去,就见那工匠恭敬道:“大老爷,您定做的物件已经做好了。” “什么?”纳兰佟桂一惊,“这般快?” 他以为十天已经很赶了,这伙人竟然五天就做出来了! 他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可一想到那破烂的胡同就不肯挪脚了。 他念了自己家地址。 “送到这里去,记住抬去府里,莫要有磕磕碰碰!” 他也不愿再浪费时间,迫不及待往家里赶。 那工匠也连忙告假去传信了。 “是,就是这个模样,跟图纸上一模一样。” 纳兰佟桂见上面的涂漆都跟图纸上一样更加满意了。 “管家,去库房支二十两银子。” 管家很快去了。 程三等人吃惊,纷纷推迟说不要赏钱。 纳兰佟桂正满意成品,也不在意这点花出去的小钱,又问,“还能再做一个出来吗?” 程三露出为难之色,“大老爷不是我们不愿意,而是买煤一事有些困难。没有煤真没法再做一个。” 纳兰佟桂奇了,“泰山商行的煤不是可以随意买吗?” 程三心里一咯噔,忙道:“那煤烧炕可以,用来炼铁锻钢不行,温度不够,大老爷,这炼铁的煤要西山最优质的煤,只是这煤被阜成门一恶霸垄断,我们去买只能买到劣质煤。” 一提起这事纳兰佟桂就火冒三丈,这几日沉浸在喜悦中,他都忘记这伙人了。 “你们也碰到这伙人了?” 程三心喜,“难道大老爷您也……” 纳兰佟桂脸色沉下来,“我正打算收拾这伙人。” 程三忙劝道:“大老爷,可千万别冲动,这群人不好惹,能量大着呢,听说背后还有一位王爷做靠山,平日里和西城兵马司官吏也是称兄道弟,轻易惹不得啊!” 纳兰佟桂咬牙切齿,“本官堂堂三品大员,内务府大臣还怕一个小小地痞,行了,你不必再劝了,本官来会会这群人深浅!” 程三闭上嘴,神情忐忑不安,很快和同伴拿着管家给的二十两银子走了。 等出了府,他脸色立刻变了。 “这回我倒要看看刀爷这伙人要怎么收场,非得让这刀爷变成柄爷不可!” 纳兰佟桂在府里转悠半圈,还是没想明白此事找谁。 明珠大人肯定不会管这种小事,他在朝中也没有其他混熟的人,虽然在内务府耀武扬威,说到权力还真没掌握多少。 遇事不决问女儿。 纳兰佟桂立刻喊人抬上装小车的箱子进宫。 宝音看着支在地上的小车,摸着手柄位置,这里是用打磨光滑的木棍接了口,露在外面的木棍和接口处用牛皮给绑上了。 车身上也用了她画的图案,一只长毛小狗,跟隔壁那只非常相似。 她扶起来走了一段,齿轮和链条咬合也正常,没有掉链子情况出现。 要说不足也不是没有,那就是没有刹车,这车真要减速只能用脚刹。 不过因是木头轮子,跑起来有点吃力,倒也不用担心跑起来控制不了速度。 宝音在这边验车,那边纳兰佟桂在告状。 第68节 “娘娘是不知道那群人有多可恶,他们不敢对付泰山商行的煤铺,便把控了阜成门,凡是从阜成门进京的煤炭都被扣下,低价强买了去。” “现在还强迫让人买他们的高价煤,那价格是泰山商行煤铺的五倍,真是罪大恶极,偏偏还有人包庇他们,没人敢拿这群人……” 纳兰佟桂唾沫星子飞溅。 宝音没回应,确认车子达到她要求了,便开口问,“可以做到大批量生产吗?” 纳兰佟桂滞住,糟糕把这事给忘了。 “忘了问,娘娘煤的事要先解决,不然买不到上好的煤,也炼不出好钢……” 宝音打断他,“煤的事不用你操心,回去问问那些工匠,若是每个人只负责一道工序,需要多少工匠?” 纳兰佟桂没听明白。 宝音指着车上画的小狗道:“比如画小狗的只负责画小狗,做弹簧的只做弹簧,将工序分得越细,每个人只做一件事,是不是能快速掌握?” 纳兰佟桂一听,这个主意好,每个人只做一样,一两日就熟练了,也不需要找最好的工匠。 纳兰佟桂也顾不上那群地痞流氓,飞快告辞。 人走后,宝音想了想又派人去找了一个六七岁的小太监过来。 宫里这个年纪的宫女没有,太监倒是有不少。 说到底还是家太穷了,不得不送进宫。 只希望将人才快点培育起来,再培育出杂交水稻让所有人都能吃饱饭。 没多久马必应便领着一个小太监进殿,小太监应该被提前训过,表情畏畏缩缩,很可怜的样子。 宝音瞅了马必应一眼,便让兰儿将人带下去吃点东西。 “不要训斥他,才多大点孩子,平日里我可有训过你们?” 马必应忙道:“主子再好不过了,满宫也找不出主子这样对奴才这般好的了。” 宝音幽幽道,“在外面警醒些,回宫就自在点,等会儿你看着那孩子骑车,就在殿内,骑一刻钟就下来休息,这是给宫里阿哥的礼物,也不好出差错,先让人试试。” 马必应迅速应下,宝音又想到了纳兰佟桂说的那些沉思片刻写了一封信。 “派人送去《世界新闻报》。” 马必应恭敬接过。 隔日请安,一群皇子公主生母养母都好奇地看向宝音。 “前日听三格格说什么火焰倒着的事,娘娘可否让妾身也见识一下?” “三格格叽叽喳喳,也说不清楚,妾身如【大旱望云】,娘娘就发发慈悲为妾身解惑吧。” 荣妃这一串话直接让在场所有人目光放在了宝音身上。 她口中的三格格是前几年重新排序后的三公主,皇帝给儿子重新序齿,也没忘记女儿。 只是一些早产出生后即夭折的没有排序,排的都是养活过一段时间有感情的。 太后似乎好奇荣妃说了什么,问了身边的嬷嬷,嬷嬷翻译给她听,太后叽里咕噜说了一句,那嬷嬷态度和善道:“贵妃娘娘,皇太后说她也好奇。” 宝音便道:“那就请大家等一下。”她让嬷嬷遣宁寿宫太监去乾清宫取道具过来。 约莫半个小时后,几个太监抬着箱子过来了。 宝音要了一根点燃的蜡烛,将实验做了一遍。 感兴趣的嫔妃也伸头进去看了。 荣妃夸张松了口气,然后笑道:“可算是知道三公主说的是什么了,诸位姐妹是不知道三公主问起我时,我是【一头雾水】【一问三不知】,好不容易才敷衍过去。” “还是贵妃娘娘学识出众,连这些都知道,这叫做【钟灵毓秀】。” 宜妃翻了个白眼,“荣妃姐姐,钟灵毓秀不是用在这里,应该叫才识过人才对。” 皇太后已经看完了火焰,伸手拉住宝音就是一顿夸,虽然听不懂在说什么,显然是在夸她没错了。 等嬷嬷翻译后,宝音谢过太后的夸赞,然后说战国时期墨子就已经做过这个实验了。 惠妃松了口气,她本来有些紧张,紧张皇上让宝音教大阿哥是不是有其他目的。 现在一看,原来就是玩,还是得交待儿子,这是小道,不能玩物丧志。 第47章 许言均阔步往院子里走, 作为京城最知名的小报所属报馆,《世界新闻报》早不是当初那副破烂模样。 越来越多商户在上面打广告,光是广告费就覆盖发行报纸的成本。 近期寻觅了几名出色的作者, 写出来的连载小说也吸引了大批追读者。 还和江南的几家报馆达成合作,允许转载《世界新闻报》的小说过去。 有了钱,报馆豪气地撒钱将报馆重修了一遍, 原本拥挤的院子也被清空,那些占地方的字模全被拉去了新建的印刷厂。 作为一家蒸蒸日上报馆的报人,许言均内心也是十分骄傲。 谁能想到在成为报人前, 他只是胡同里无所事事的泼皮无赖? 这份打听消息的工作, 别提有多对他胃口了。 “主编!” 许言均推开一扇屋门,冲着里面女子嬉皮笑脸笑道。 蓝玉抬起头问:“许二, 我记得你家是阜成门那块的是不是?” 许言均站直了腰, “主编, 您有什么事就说, 我许言均保证给您办到。” 许言均全身上下也就一个名字还看得过去, 要不是他真消息灵通,三教九流都有他的朋友, 他也不会被报馆收编。 蓝玉先捧了他一句, “知道你人脉广, 可知道阜成门那群土霸王的底细?” 许言均眉头皱起来, “主编, 咱们报纸不会要收编那伙人吧?” “怎么可能?” 蓝玉解释道,“近来有不少观众送信来反映被人强迫买高价煤,告到官府,官府也不管,任由这伙人横行霸市, 想让我们报纸报道一下。” 主子传令这种事就没必要说了。 “我这不是想起你了吗?想让你潜伏进去调查一番,我们的报纸宗旨是为广大观众提供最客观最真实的真相。” 见许言均不感兴趣,她咳了一声道:“这次批的经费有两万钱。” 两万钱,近二十两银子呢! 许言均一喜,“主编请放心,我一定会收集最详细的情报!” 蓝玉点头,“潜入进去不要轻举妄动,可以传递消息,但要顾及自己的安全,我会派人配合你。” “是,主编!” 许言均出了报馆,便径自回家了,他换回了自己原来那身潇洒的混江湖行当。 在阜成门附近的胡同溜达几圈,然后来到一家茶馆点了一壶茶留意周围的信息。 午时有一伙明显混帮派的青年过来茶馆收保护费,茶馆老板赔笑交钱。 许言均看完后一言不发,喝完一壶茶便转身回家了。 傍晚,他拎着一壶酒摇头晃脑来到了一个破旧的院子。 敲门后来开门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张婆婆,我洪兄弟可有回家?” “是许二呀。”张婆婆听出了是谁的声音,拉开门让他进来。 “大郎还未回来,你找他可有事?” 紧接着张婆婆又担忧地问,“可是我家大郎在外面闯祸了?” 许言均忙道:“是我找他有事。” 他扫了一眼院子,院子很破,打扫的确很干净,屋檐下放着一个近来十分流行的煤炉子。 炉子上还坐着一个陶罐子,还能闻到一股药味。 张婆婆一声咳嗽,许言均紧张地问,“张婆婆可是生病了?” “一点小毛病,大郎那孩子不放心,硬是让大夫过来开了药,咳咳。” 许言均赶紧将板凳端远了些,身为报馆一员,也了解了很多信息,自然也就知道病症的传播渠道。 张婆婆虽然奇怪他怎么跑院子里坐,也没有问,她其实不怎么喜欢儿子的这群狐朋狗友,也就这许二郎近来找到了正经工作,她才开门让他进来。 又聊了一会儿就听见伴随推门声的呼喊声。 “娘,我回来了!” 许言均慢悠悠起身,冲洪大郎打招呼。 “洪兄弟,你可算是回来了。” 洪大郎惊讶,“许二,你来找我?” 他跟许言均其实不熟,两方本来就不是一个群体的人,年幼时一起玩闹过,长大后渐行渐远。 许言均举了举手里的酒,“这不是想着有一段时日没见了,找你喝酒来了。” 洪大郎将带回来的窝窝头和剩菜递给老母亲,然后领着许二往外走。 “去孙力家,他家焖了羊头,正是吃着的时候。” “吃什么羊头,走,找个酒馆整几个肉菜我们好好吃一顿。” 酒足饭饱,洪大郎问许二找他所为何事。 许言均道:“你也知道我在一家报馆当报人,这大冬日也没有什么新鲜事,这不就想到你混帮派吗?听说你们斧头帮威名远扬,想了解一下。” “什么威名远扬,是臭名昭著吧?”洪大郎嗤笑一声。 许言均“唉”了一声,“像我们这样的报人就是吃消息灵通这碗饭的,要是给不出新鲜报道,就得被开除,我这不是想到兄弟你了吗?” “近来我们报馆内部开了一万钱,就是为了征集有价值的消息,兄弟,你帮帮我,多讲讲你们帮派内的事,咱俩一起合作把这钱给赚了!” 第69节 洪大郎心动了,他在斧头帮只是一个打手,干的都是苦活累活,吃喝是不愁,赚的钱没几个还被上面小队长各抽走了。 这一万钱他攒一个月也攒不到。 “你愿意分我多少?” 许言均见他心动了,沉吟片刻道:“消息主要来自你,这样我们五五分。” “不行,太少了,我还得分点给其他兄弟。” 许言均一咬牙,“那就八千,你拿八千!” 洪大郎满意了,“好兄弟,喝酒,下回有这种好事记得还来找我!” “喝!” *** 今日天气不错,天上出了太阳,将大殿都映得金灿灿的。 乾清宫暖阁内,宝音领着一群皇子公主用黑布将玻璃窗都给蒙上。 皇帝盘腿坐在炕上,正翻开孩子们的作业。 等屋子暗下来,宝音上前拿一根点燃的香朝黑布上戳了个小洞。 她示意皇帝让开,炕上的墙壁早悬挂了白布。 将黑布按在玻璃上,外面的天空透过玻璃透过黑洞倒映在白布上。 孩子们欢呼一声,“屋里能看到云了!” 皇帝走过来评价了一句,“太模糊了,看不清。” 宝音道:“要是有块凸透镜就好了。” [这还不简单,弄块凸透镜聚集光线不就清楚了,可惜造办处还没实力做出凸透镜来。] [凸透镜凹透镜要是造出来,不就意味着可以做望远镜了?] 皇帝心神一动,望远镜不就是千里眼。 “梁九功去南书房取一支千里眼过来。” 宝音提醒,“要看得最远的。” [想要看得清晰还得算一下凸透镜的放大倍数,这个应用到几何计算,现在数学进度还停留在加减乘除上,看来得加快进度了。] 梁九功回来得很快,此时东暖阁内已经点上了蜡烛。 宝音接过,研究了一会儿还是没找到拆解办法。 皇帝接手过去,也不知道怎么操作,几下就将里面的玻璃片弄出来了。 她只要了凸透镜,然后将黑布掀开,将那面凸透镜中间对准黑布上的洞,再按在玻璃上。 “来个人帮我按住。” 梁九功第一个响应。 宝音将位置让给他,让人取下白布,找了两人拉着布展开。 吹灭蜡烛,倒映的光影比之前要清晰,还是不够清晰,她又让人往前挪了挪,这样手动调整,终于让外面的天空清晰出现在白布上。 “哇!我看到云了,在动!”三阿哥惊呼出声。 “是顾太监!顾太监往乾清门走呢!” 几个阿哥公主聚在一起辨认画面上出现的太监。 宝音冲皇帝得意扬眉,“是不是科学实验更有趣?” 昏暗中,皇帝含笑不语,他早知道西洋这一套的厉害之处,早年没少用学来西洋知识来压制朝臣。 [这还只是最简单的光学知识,若学到电学,是不是能弄出电灯?] 同样的实验在小汤山也有人做。 薛洋看完实验原理心痒痒的厉害,他想重复一遍实验,来印证书上说得可是真的。 玻璃有,宿舍就有玻璃,黑布没有,可以用墨汁将玻璃涂黑。 至于白布,墙壁本是白的,这一步可以省了。 他掏出自己带的纸将实验过程抄下来,便回到宿舍验证。 也幸好他选的宿舍人少,其他人都在教室埋头苦学。 起先墨汁调得稀,玻璃挂不上色,等调浓后,往玻璃上一涂,一滴墨汁还是顺着玻璃流下来只留下一抹淡淡的印记。 他苦思片刻,眼神不由定在桌下的废纸上,然后手不受控制伸了过去。 “你在做什么?” 一位舍友回宿舍拿忘记的书,看到一地“黑纸”惊讶地问。 薛洋正在涂最后一张,他脸上满是狂热,“我在追求真理!” 舍友吐槽他魔怔了,“那你慢慢追求吧。” 等回到教室,他将这件事吐槽给其他人听,被一名叫杨敏真的学子听见。 杨敏真询问了详情,便收拾东西离开了教室。 杨敏真跟这里其他学子不同,他是本地人,家在宛平县。 之前因为牛痘来过小汤山,前阵子遇见了认识的人说来小汤山做账房,他好奇之下过来看看。 来了后才知道这里开了算学培训班,杨敏真的算学是他的短板,京城国子监他进不去,宛平县也没有合适的夫子,这里只是学完后给人工作半年,他就心动了。 昨日告别家人,住进了这个庄子。 薛洋他也知道,之前可是集结了许多人游街让朝廷都退步了,关键是后来朝廷也没拿他怎么样,许多人在背后猜测薛洋身后有人,还是身份了不得的人。 杨敏真对他有些好奇,一听他行为举止奇怪,便准备上门去看看。 薛洋已经将黑色的纸沾水贴在玻璃上,这回效果很好,贴三层后就没有光再投进来,屋子里也变得昏暗,只剩下门口透进来的光。 他指尖沾水小心地抠出一点洞来,然而墙壁上并未出现影子。 “怎么会失败?”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薛洋过去开门,就看见一陌生青年站在门外。 “薛兄,我是杨敏真,昨日来这里,方才听闻你在做什么实验,特意过来瞧瞧。” 薛洋有气无力道:“实验失败了,不明白为何会失败?” 杨敏真笑了笑,“这书既然是庄子上,是不是说明庄子有懂这本书的人,不如我和薛兄一起去问问?” 薛洋精神肉眼可见恢复,“杨兄,你说得对!” 他忙带着抄写的实验和杨敏真一起去找人了。 找谁? 庄子里干活的大爷们肯定不行,薛洋认识这里的管事,直接去找李管事。 老李在嗑瓜子,一听两人来意便道:“去问青管事和紫管事,她俩学问最好,问她们准没错。” 自小跟在主子身边接受教导,谁知道都学了些什么? “青管事?” “紫管事!” 两人是知道庄子里有女管事,却没想到还是饱学之士,只是……男女授受不亲呐! 两人一脸为难,说了顾虑。 “若私自去找人,不是让人误会两位管事的清誉?” 老李嗤笑一声,“也就你们汉人讲究,放心,尽管去问,她俩可看不上你们。” 四个大丫头眼光高着呢,可是发誓要帮助主子完成伟业! 薛洋抹了一把脸,“是,我们不应该拘泥于男女之防。” 接着他一脸狂热道:“真理不应该被性别束缚!” “达者为师!” 杨敏真有些后悔,还是硬着头皮追着薛洋满庄子找人。 他们也不敢开口去问,只能埋头去一个个地方找。 只是很奇怪,平日里常见的几位女管事,变得难找起来,最后两人在山下的一处院子找到的人。 青珞脸色满是忧愁,她旁边方娘子也是同款表情。 冬日大雪,庄子门口时不时发现被丢弃的小孩,怕没人发现被冻死,只能每晚派人轮番巡视。 或许知道庄子愿意收留孩子,一些捡到孩子的热心人也将捡来的孩子往这里送。 养孩子这点粮微乎其微,难的是一些还在喝奶的婴儿。 大冬天稍微出点问题,这么小的孩子可就夭折了! “奶娘请到了吗?” 方娘子摇摇头,“庄户人家都不富裕,喂养自己的孩子还不够,哪有多余的奶喂给其他孩子?” “那就花钱去买!” 她拍板道:“请一位大夫,进京城收奶,一碗奶给二十文钱。” 二十文钱够买半斤鸡了,肯定有妇人愿意来卖。 请大夫是先看妇人有没有病,生病人的奶肯定不能要。 她又看了看炕上嗷嗷大哭的婴儿们,交代道:“先让人挤了羊奶烧开,放温后再喂。” 这法子在盛京屯子里并不稀奇,一些生下孩子奶水少的就用羊奶来喂。 至于为何不用牛奶,主子似乎说过一些人体质是乳糖不耐受,喝不了牛奶。 第70节 她看了看屋子里忙碌的妇人们,有些庆幸收留的宫女足够多,这些从宫里出来的人深谙怎么伺候人。 这些知道自己注定没有孩子的妇人,对待哭闹的孩子非常有耐心。 听了这话后,立刻有人去羊圈里挤奶。 很快有人端着一碗羊奶过来,倒进小锅里放在火炉上煮。 通风口一开,火苗上来,奶很快冒热气,没多久就冒泡开了。 多分了几碗,拿到屋外用勺搅动很快就凉了。 亲眼看孩子们喝下去,妇人又抱起每个孩子拍打后背直到发出饱嗝后,青珞才放下心来。 她又交代了几句,才转身准备离开,她还要忙着派人进城去买奶。 羊奶只能救急,小孩还是得喝人奶。 买奶这种事也就大冬天能做,天气暖了,这奶不能放半天就馊了。 “青管事!” 守在门口的两人开口叫住她。 青珞一脸疑惑,“你们找我?” 薛洋立刻将困惑说了。 青珞则告诉了他原因,“宿舍的玻璃是青色玻璃,有气泡透光性一般,你要做实验就用透明度高的无色玻璃,这个可以找庄子外的眼镜铺问一问。” 薛洋感激她解了他的疑惑,原来问题是出在玻璃上。 青珞还有事也不耽搁快步走了。 薛洋激动地抓住杨敏真手臂,“听到没有,问题出在玻璃上!” “是是,恭喜薛兄找到问题,接下来是不是去眼镜店?” “走,现在就去!” 庄子的眼镜店开在了大门口,埋头苦读几十年书的人眼睛多多少少有些问题,知道小汤山这边能够量身定做眼镜,附近的老秀才老童生都过来配眼镜。 最关键的是这里的眼镜价格并不高,比京城新开的那家便宜多了。 杨敏真二人到了店铺,还未进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戴着黑色的眼镜的人,这个人双手叉腰看向远方十分神气。 “怎么是黑色的?”杨敏真好奇地问。 戴着墨镜站在门口摆姿势的人回答,“这叫墨镜,看雪久了眼睛会刺疼,时间长了还会瞎,眼镜店就推出了这款墨镜,说是戴上墨镜再看雪景就不会有这个烦恼。” 薛洋眼睛“锃”的一亮,“我知道,是雪在反射阳光,黑色玻璃可以过滤掉这种光!” 他又喃喃自语起来,“这是光学里介绍过的。” 他旁边的杨敏真满脸尴尬道:“我这位兄弟最近学西洋来的光学知识入了迷,请不要见怪。” 那人哈哈一笑,“不,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看太阳眼睛会痛会流眼泪,看雪时间长了也是这种情况。” 他摘下墨镜,“介绍一下,我叫常宁,金常宁!” 他又拉了拉狗绳,指着脚边蹲着的猎犬,“这是我的狗,叫金豹!” 杨敏真冲他竖起大拇指,“很棒的狗,怎么不叫金虎?” “哈哈,金虎是我哥的狗!” 三人性格相投,凑在一起说个不停,杨敏真也知道金常宁是闲着没事带狗出来溜达,听说小汤山这边热闹特意过来看看。 “没想到还有墨镜,店家说我戴上这墨镜非常有范,请我在门口站一会儿,说是再送我一个。” “我想要个老花镜,我奶奶眼神不太好,她自己的眼镜是老款的,戴起来有点重不太方便。” 两人夸赞金常宁孝顺,薛洋也说起自己的来意。 “你要透明不带色的玻璃?”金常宁惊讶,“这个简单,我家庄子就有。” 两人婉拒了去他家庄子的邀请,“我们课程紧,没时间外出。” 金常宁立刻道:“那我派人送来。” 两人其实从金常宁的一身衣服就能看出他非富即贵。 不过无功不受禄,还是没有接受。 “行吧。”他指着庄子大门道,“能让我进去看一看吗?我其实对你们那实验挺感兴趣。” 薛洋立刻道:“这个不是我们不答应,而是我们没有权力带外人进入,只有来这里做账房,签下协议才能进去学习。” “那这样,我出银子,找个地方你们做实验,我想知道结果!” 追求真理的都是好兄弟! 薛洋热情拉住他的手,“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 *** 帽儿胡同,张氏正在洗衣服,冬日里下雪也不是没有好处,脏衣服可以拿到雪地里用雪洗。 抖掉床单上的雪,她抱着往回走,就看到胡同口搭起了一个帐篷。 将床单放回屋里挂上,张氏带上门往胡同口走去,然后就看见帐篷旁还有个帐篷,这个帐篷门帘是掀开的,里面摆放了一张长桌子。 桌子后面坐着一位大夫。 桌腿上还靠着一块黑色板子,用石膏写着二十文或半只鸡收一碗人奶的字样。 周边几个胡同有不少被帐篷吸引过来的人,都围在一旁小声议论。 过了一会儿,一位眼熟的妇人来了,正是方娘子。 方娘子一来,不少人跟她打招呼,毕竟指望从她那里换点票。 拿着票去换东西,可比花钱买便宜多了! 大家看方娘子板着脸,都知道她刀子嘴豆腐心,便凑过去将她围在中间。 “方娘子,这是你们弄的帐篷吗?来做什么的?” 方娘子道:“最近不少孩子丢在我们庄子,又不能不养,只是大部分都是婴儿,这不实在是找不到奶妈了,就想着来收点奶,大家要是有熟悉的还在给孩子喂奶的妇人,就帮忙问一下愿不愿意卖奶。” “这样一碗奶,我们愿意二十文一碗收,不过这奶也不是来就收,得我们的大夫看过后,身体健康的妇人才收。” 这岂不是还免费看病? 一听有这好处,一些家里有新生儿的人就动了心。 “也就一碗奶,不要多,多了挤占孩子的粮。” 碗也不大,巴掌大的碗能装多少? 这事能干,二十文能买八个猪蹄给媳妇补补身,这奶不就补回来了? 第48章 “造孽啊, 大冬天扔孩子,这是不准备让孩子活!” “这也是没办法,家家户户日子都难, 不是所有孩子都能养活,这还算好的,愿意给孩子找个活路, 有那心狠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扔尿桶里淹死!” “没错,隔壁那胡同不是有个叫桂花婆的,她儿媳妇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生的, 后来肚子没了, 也没见家里有孩子哭,后来有人上门问, 人家硬是不承认怀过孕, 只说吃胖了。” “没人知道她儿媳妇生的孩子怎么了, 很大可能被弄死了, 毕竟都生六个丫头了, 前面五个都叫人伢子卖了,剩下的这个只埋头干活, 连身像模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那老婆子也属实心狠!” 方娘子皱眉, 最不愿意看见这种人, 都是女人, 对待孙女下手最狠。 “方娘子,我儿媳妇还有奶,刚准备给孙女断了,你要收,我就喊她来。” 有人笑道:“金婶, 你家孙女都两岁了,怎么还没断奶?” 金婶笑眯眯道:“小孩子多吃点奶对身体好,我们家也不是那种重男轻女的人家,这都连续几代没有女娃了,这唯一一个自然多爱了些。” “生在金婶可算是进福窝了。” 没多久,陆陆续续来了三五个妇人,有些有小毛病被大夫诊出来了,还开了方子,其他健康的妇人被请去隔壁帐篷挤奶。 一见真是免费看病,原本看热闹的少了大半,没多久更多哺乳期妇人跑来了。 卖一碗奶,还能免费看病,这种好事可不能错过,很快胡同口排了长长的队伍。 第一碗奶取出后,方娘子抬了一个木头箱子过来,掀开箱盖子,里面事先放了半箱子干净的雪,将碗按在雪里,上面盖着一个碟子,一碗奶就冻上了。 有人好奇地问,这是做什么。 “奶放久了容易坏,冻上能保存久一点。” “这跟冻肉一个道理。”有人明白过来。 方娘子笑了笑,“也就冬天用这办法,冻得也不能放太久。” 有人道:“啊,这个法子可以试试,家里产妇涨奶可以挤出来冻上,晚上热了喂孩子喝,也能让产妇睡个好觉。” “可不是,我女儿夜里总是起来喂奶,上回去看她,都没什么精神,月子坐不好得受一辈子罪!” 一上午消息传开了,都知道这一片有人收奶。 黄昏之时收了最后一批奶,方娘子便让收工了,拆了帐篷借放在胡同口第一户人家,大半要了半只鸡,也有要了二十文钱的票。 这种票在这几个胡同已经跟钱等值,经常有远一些的胡同的人过来以高出票价一文两文钱收购。 要不是纸上的变色墨水调不出来,怕是早有人打伪造票据的主意了。 乘着城门还未关,方娘子拎着装着冻成块的人奶木桶出了城。 傍晚路边都冻成冰,牛马走上面容易滑倒,人走也得小心。 不过没关系,这个时候可以用木马,城门前就有木马出售。 这段时间滑冰非常盛行,城里的湖面不够,有人就结众出城玩,时间一久路面被踩得硬邦邦,这出行就成为老大难问题。 好在这难不倒有心之人,很快有人拿出了木马,前面套着几只狗,狗可以带着主人体会雪地飞翔的感觉。 玩的人多了,附近村子就有人扛着新做的木马来卖,还有人带着自家养的狗来接活。 方娘子租了个木马,这木马和最开始小孩子玩的那种不一样了,前面有主人控制狗,后面加了个两头翘的竹筏。 第71节 竹筏上还固定了一个椅子,方娘子在椅子上坐好,紧紧提着木桶,就见木马主人抽了一下地面,在头狗带领下,四五条狗往官道飞奔而去。 小汤山也不是很远,狗加速跑也就一刻钟不到,这速度比马跑得还要快。 狗主人是住在大汤山附近的,收了钱不准备接活了,便呼唤狗回家。 方娘子提着木桶没有进庄子,而是沿着庄子外墙外山脚走去,庄子内温度比外面高,她怕冻上的奶化了。 还未靠近山脚,她便听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这还不是一个孩子在哭,而是十多个一起哭。 见方娘子回来,一群妇人露出获救了一样的表情。 “有两个喝不了羊奶,喝了就腹泻……” 方娘子将不算大的木桶放在桌上道:“取个大碗来。” 碗拿过来,就是吃面的碗。 她拿竹夹子夹了两块放进碗里,然后交代道:“隔水热,喂之前要试一试,不能太烫。” 有人忙接过碗,“这还用你交代。”说着忙去了。 炉子上本就坐着一壶热水,取来锅倒入热水,再将碗放进去,盖上盖子这般小火温着。 不大一会儿乳黄色的冻奶便化了。 温度上来,又拿了几个小碗用热水烫了烫,每碗分了一点,忙着的妇人接了碗拿勺子来喂。 还未满月的孩子吃得并不多,尝到奶香味咂咂嘴主动张嘴。 “你们看她吃得多香。” 被丢都是女孩,这种事民间太正常了,北方还好,南方丢孩子的风气更盛。 有人凑到方娘子身边小声道:“我看这些孩子应该是特意丢到这来的,我打听过了,没听说周围有村子丢孩子。” 很显然,之前庄子收留了大量难民被人看在眼里,知道庄子主人心善,才把孩子丢过来找个活路。 方娘子哪里不明白。 那人提醒道:“就怕有人等孩子长大后来认亲,让庄子帮着白养孩子。” 这种事太常见了,不知道多少人在孩子长大后去认亲,认回来白得一姑娘,嫁出去还能拿回一份彩礼。 “你看这事要不要跟青管事提一提?” …… 晚间青珞在自己房间内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温泉,她们自己人住的是庄子最中心,跟外面是隔离开的,要进来得通过几道门。 泡完澡,她就披散着头发等待发干,盘腿坐在屋中审视着桌面上的建筑图纸。 庄子是主子的庄子,肯定不能容下这么多外人,明年这些人都得迁走。 她已经看中了一块地,就是宛平县的盐碱地。 在城东郊区,距离东便门也就三十里地。 那边通往通州,过往路人极多,交通也算便利。 她手上这张图纸是请人设计的图纸,许多不需要放在城里的产业,比如皂厂、毛线厂、印刷厂等等都可以迁到外面来。 建厂和建庄子不同,庄子是以人为主要住着舒服,厂以货物为主,要方便货物运输。 看了一遍她不是很满意,做工的地方盖什么院子,做成大库房那样的不就行了? 在旁边空白的地方写上自己的意见后,青珞将设计图打了回去。 没多久方娘子提着一壶奶茶来敲门。 青珞请她进来,方娘子说明来意。 “这个简单。”青珞道:“从现在记下每个孩子的开销,日后有人上门索要回孩子,就让对方将孩子的花费连本带利还上。” 说到这里她沉吟一声,一样米养百样人,说不定就有小孩长大后变成白眼狼,觉得她们阻碍她找回亲人。 这种有碍主子名声的事肯定不能传出去。 “满三岁的小孩要多教育,跟她们说说养她们的开销,养她们的辛苦,要是还想长大离开去找父母,需要为庄子工作还回抚养她们的费用,这些钱就花在养善堂吧。” 方娘子觉得这样很好,她也见过一些出宫后执意回乡找亲人的傻子,找到了又怎么样? 当初能狠心将她们送进宫,又如何指望那些亲人不会卖第二回。 有多少找回亲人后,就被父母匆匆嫁去做继室? 庄子做善事,可不代表自己是大冤种。 四阿哥过生辰,旁的宫没有反应,景仁宫提前一日就忙活起来。 在小太监骑了两天,车都没出现问题后,宝音便将车收了起来。 小太监也没赶走,就留在延祺宫。 在上了两节光学课后,终于镇住了一群小孩,宝音的数学课也正式进入正轨。 每日教完皇子公主简单的计算后,就开始给皇帝补二元一次方程和几何题。 这些皇帝都有基础,只是需要换算成陌生的阿拉伯数字和英语字母,进度才显得慢了一些。 不过没关系,他身边有个南怀仁。 南怀仁在听了宝音一次课后,就知道该怎么教皇帝了。 上完课,皇帝要是没有理解透彻会让南怀仁再教一遍。 他还带着大阿哥和太子一起听。 牛掰的还是用满语讲解。 或许是用母语,皇帝理解起来更加容易,就这样皇帝进展一日千里。 本来这些初级数学知识对于大人就不难,在亲手推导了几次公式后,记住公式将数字代入计算出结果,皇帝便学得更加得心应手了。 学会了还抽出手来指点儿子如何计算。 这日宝音出了两道常见的应用题,便提前下课了。 留皇帝带着大阿哥和太子对着蓄水池一边注水一边放水计算水池何时注满和一条一百里的路两人两头同时跑,速度一快一慢在几时能碰面的题目苦思。 宝音心情愉悦地回了延祺宫,做老师和做学生体验就是不一样,做老师的快乐就是看学生被题目难住,更不要说这个学生还是一个皇帝。 “娘娘,纳兰大人已经在等着了。” 刚从轿子里出来,马必应过来搀扶小声提醒。 宝音的心情就不大好了。 纳兰佟桂非常积极讨好女儿,三天两头来汇报情况,除了第一天出格地带了礼物,其他时间都是空着手来。 皇帝肯定是知道的,不过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怎么又来了?”宝音踏入门槛后看见屋檐下站着的人问。 纳兰佟桂忙道:“有件事拿不定主意,特来请教娘娘。” 宝音领着他进了正殿,“何事?” 纳兰佟桂将事情说了。 纳兰佟桂说的是一起旗人和民人之间的官司。 大致内容是内务府三旗属下一个叫朱显达的采蜜差使头目多次让自家马啃食民人的禾苗,民人报官后仍然放马啃食。 宝音皱眉,“这件案子跟内务府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纳兰佟桂解释,“这类案件地方官员无权审理,涉及内务府旗人的案件会移交内务府。” 宝音一惊,也就是说内务府还有审案的权利,不就意味可以执掌部分司法权吗? 这权力也太大了! 纳兰佟桂可不知道宝音这般想法,对他来说他巴不得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多。 “这官司下面移交上来被一直压着,内务府肯定是偏向旗人,你看我是不是插一手,争取一些旗人的支持?” 这个时候旗人和民人用的是两套法律,旗人在法律层面上就有优待,旗人可以买民田,民人不能买旗田,这就导致双方摩擦很大,演变成了民族纠纷。 宝音不由头痛,这见鬼的两套法律,到底是哪位大聪明弄出来的? 这不是加深民族纠纷吗? 大清的问题是真不少,她真有信心能改造自己想象的那样吗? 宝音摇了摇头,“我先问问皇上,这事先不要管。” 丢给皇帝头疼去,或许是内务府太好用了,皇帝不停给内务府加码,反正倒霉的是他的子孙。 不管旗民的官司会怎么样,内务府的司法权肯定要拿掉。 纳兰佟桂又小心翼翼送上来一张纸。 “娘娘,您看这是什么?” 宝音接了过去,神色有点复杂。 这是她曾经卖出去的鸡蛋糕方子。 “这方子早些年就被佐领献给了内务府,那群王八犊子压着没往上交,还是我无意中发现。” 他又掏出一沓纸,“这些都是下面献上来的方子,全都被丢在库房没人管,也没呈给皇上。” 宝音接过,纳兰佟桂小声问,“按理说这是他们办事不上心,能不要用这个理由拿下他们换成自己人?” 显然纳兰佟桂不想单打独斗了,他想培养属于自己的人。 宝音翻着方子,有几张明显是家传秘方,这些后世都没听过。 她让马必应拿下去抄录,然后回道:“这个不够,只能说办事不细心,阿玛可以拉拢一批不得志的人,年底内务府肯定要盘账,先不用管,过完年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到时候重要的位置换上咱们的人。” 纳兰佟桂眼睛一亮,忙不迭应下。 等他离去,宝音看着马必应抄录的配方若有所思。 或许可以开一家医学院了,也不知道显微镜弄出来没有,弄出来的话各种抗生素研发可以安排上了。 第72节 想到少到可怜的点数她又头疼,点到用时方觉少。 不行,写论文的烦恼不能只有她一个人,她要让别人也体验一下写论文的痛苦! 打定主意后,宝音将鸡蛋糕的方子交给了小厨房。 “去做一些送去乾清宫。” 想到明日是四阿哥的生日,过生日怎么能少得了蛋糕呢? 她觉得不会承认是自己想吃了。 隔天一早景仁宫收到了隔壁延祺宫送来的礼物。 四阿哥醒来揉了揉眼睛,就往正殿跑去,身后的太监忙追了上去。 “额涅!” 佟佳氏正跟嬷嬷说着什么,小阿哥一进来嬷嬷立刻紧张拦住他。 四阿哥很委屈,最近一段时间总是一靠近额涅就被嬷嬷拦住。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额涅抱抱了。 今日是他生辰,可以不用去上学,可以一整天陪着额涅,谁想被这么一拦,他心情失落起来。 额涅好像不喜欢他了。 佟佳氏训了嬷嬷一句,招手让小阿哥过去。 四阿哥这才一扫失落,高高兴兴走了过去。 “儿子给额涅请安。” 佟佳氏摸了摸他额头,见没有出汗才道:“今日是你生辰,额涅让小厨房为你准备了长寿面。” 佟佳氏给嬷嬷递了一个眼神,嬷嬷不情不愿下去,很快端了一碗打卤面进来。 佟佳氏接过亲自喂他,小阿哥又是别扭又是害羞张嘴吃了。 吃完后,佟佳氏送上了准备的礼物,是一身新衣服。 小阿哥满脸惊喜,这布料是他前些日子看到过的,是额涅亲手缝的,他还以为是为汗阿玛准备的。 竟然是给他的? 小阿哥急切道:“额涅,我现在换上。” 等他换上,他高兴地在殿内跑了起来,没发现嬷嬷守在佟佳氏身边,一脸警惕模样。 “其他宫送来的礼物放暖阁了,我让人领你去。” 一太监站出来,恭敬对小阿哥道:“四阿哥,奴才领你去。” 四阿哥不想走,可看到额涅一脸疲倦还是跟着去了。 等人影不见了,嬷嬷小声道:“格格,永和宫今年还是没送衣服过来。” 前年六阿哥出生,德妃照顾孩子的同时还不忘让人送一身衣服过来,去年就无端端断了,今年更是像不知道一样,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佟佳氏摸了摸肚子神色复杂,只叮嘱道:“不要让人亏待胤禛。” “延祺宫也送来了礼物。”嬷嬷突然想到什么说,“还送了糕点来,奴婢没敢让人呈上来。” “你做得对,糕点让下面人分了,送给小阿哥的礼物都检查了吗?” “太医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佟佳氏捂着额头,“嬷嬷,我这精力一日不如一日,景仁宫这不劳你多操劳了。” 嬷嬷忙道:“奴婢为主子分忧是应该的。” 她一脸慈爱地看了看佟佳氏的肚子,“只要小皇子能平安出生,就算让去死也是心甘情愿。” …… “哇!” 四阿哥一进屋子就看到一辆崭新的小车子,他的目光被牢牢吸引住,特别是车身上画的小狗,还有车龙头上的狗头形状车篮都入了他的心。 太监忙介绍道:“四阿哥,这是延祺宫的贵妃娘娘送来的小车,这是派来教阿哥骑车的小苏子。” 年岁不大却高四阿哥一头的小太监忙下跪行礼。 四阿哥眼睛紧放在小车上,“这个要怎么用?” 小苏子忙告知。 四阿哥坐在牛皮座上,两脚用力蹬着脚蹬,小车动了起来。 有后面辅助轮在,也不用担心摔倒,就这么在殿内跑了两圈,四阿哥就骑熟练了。 “我要去外面骑!”他大声宣布道。 太监忙拦住,“小主子,外面冷,这不行呐,会吹风生病,奴婢让人将配殿收拾收拾,您在配殿骑可行?” 四阿哥勉强道:“那我明天骑着去乾清宫……” 隔天天色刚亮,一群打着哈欠的阿哥便被送去了乾清宫。 四阿哥打着瞌睡,吃了饽饽后想起自己的宝贝小车来,一下子精神起来。 “小苏子,去把我的车推进来!” 小苏子应下,很快把车扛了进来。 四阿哥得意地在配殿骑了一圈,把一群用膳的阿哥们给看得一愣一愣。 大阿哥眼睛一亮,放下筷子跑了过来,“四弟,让我玩玩!” “四弟,你从哪弄来的?” 三阿哥跑过来一脸羡慕问。 四阿哥不舍地将车子让给了大哥,回答了三哥的话。 “是昨儿个延祺宫贵母妃送我的生辰礼物。” 三阿哥立刻道:“是养心殿造办处做的吗?我也要!” 十一岁的大阿哥壮得跟小牛犊子一样,蜷缩在小车上腿都有些伸展不开。 哪怕是这样,他也欢快地骑着车跑起来,且速度越来越快,一下子撞在殿内柱子上。 哐! 小车前轮直接散架。 四阿哥嘴抖了抖,眼眶立刻红了起来。 “哇,我的车~” 惠妃看了看银镜里清晰的自己,是已经青春不再的自己,她放下镜子吩咐宫女。 “收起来吧,用惯了铜镜,用其他还有些不习惯。” 这镜子是家里人从南方买回来的,说是洋人的东西,在扬州那边都卖疯了,一面巴掌大的银镜就敢要一千两! 这面镜子是下面人送的礼,经过了几道手到了惠妃手里。 本来有些好奇的惠妃看到里面的青春不再的自己却没了心情。 她到底是老了,比不上宫里花骨朵一样的女孩了。 “娘娘,大阿哥被皇上打手板了!” 本来跟随大阿哥去读书的小太监忙跑回储秀宫求救。 惠妃惊讶,“这回又是因为什么事?” 上回是作业让哈哈珠子代写,这回又因为什么原因? 她看了看发白的天色,这个时间正是皇上御门听政的时候,儿子到底做了什么惹怒了皇上? 小太监忙说了缘由。 一听原因,惠妃也忍不住了,“该!” 他都多大了?都快娶媳妇了,还去玩弟弟的玩具! “娘娘?” 惠妃忍着气道:“先备一份礼去景仁宫给皇贵妃赔礼……” 第49章 宫里发生了两件事, 一件是各宫娘娘找人打听四阿哥的车子哪来的,一件是入宫多年的皇贵妃曝出了喜讯! 在听见后面第二个消息时,宝音正教皇帝写论文。 太监来报这个喜讯时, 东暖阁内一片寂静。 宝音先回过神看向皇帝,皇帝明显惊诧了一下,看着不太像高兴的样子, 但很快被掩盖了下来。 “看赏!” 他起身就要去景仁宫去探望皇贵妃。 [皇帝好像不怎么高兴。] [确实不是一桩喜事,小格格生下来没多久就死了,也带走了皇贵妃的精神气, 病歪歪了几年也跟着走了。] [近亲结婚呐, 危害太大,生出来的孩子要么智妖要么痴傻, 要么残疾, 还有可能遗传其他遗传病, 古代没法跟现代一样做产检, 近亲生育就开盲盒一样赌运气。] [奇怪古人都有同姓不婚, 怎么就没有想明白是因为血缘太近呢?] [难道只有儿子才算自己血脉,女儿不算?] [唉, 说来近亲结婚这件事一直是清朝皇室的老传统, 其实挺好, 坑的也是自己子孙, 最后三代皇帝都绝嗣了, 也不知道是近亲结婚的危害还是气数已尽……] 宝音胡思乱想的时候,就看见皇帝黑着脸冲她伸手。 她愣了一下,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不明所以。 第73节 皇帝问:“不是顺路吗?我送你。” 宝音婉拒了,“我准备去御花园逛逛,皇上您去吧。” [人家小两口享受新生儿喜悦, 我何必跟着过去碍眼?] 皇帝脸色更加黑了,转身往外走。 表妹这些年未有身孕,他以为是上天注定他俩没有子嗣缘分。 没想到是二人血缘太近的原因。 近亲结婚有危害他不是不知,只是没想到会让后世皇帝绝嗣,连续三代啊! 满汉不婚难道真的错了? 皇帝心情沉重,心思又回到表妹这一胎上,这个孩子不能要,他不能放任表妹因为这个注定早夭的孩子去死! 说去御花园,宝音还真去了。 其实冬天御花园光秃秃的没什么好看的,这会儿还没到梅花开的时候。 走到一处假山旁,她隐约听见了狗叫声。 奇怪,御花园怎么会有狗? 宫里的猫狗都在猫狗房里养着,放荡不羁的猫儿可能会四处游荡,狗却不会。 冬日里狗都养在狗房里,不大可能放出来,要是咬到哪位主子可是会被送慎刑司的。 宝音让身后的人不用跟着,她循着狗叫声找了过去。 原本以为找到的会是一只跑丢的小狗,没想到还有一位小可怜。 听见脚步声,四阿哥紧张抬头,被他抱着的小狗不住叫唤。 “杏儿别叫!”他慌张去捂狗嘴。 宝音停下脚步,笑道:“小阿哥怎么在这里?你身边的太监呢?” 四阿哥倔强不吭声。 宝音看他腰间不伦不类别着一个褡裢就有些想笑。 这是要离家出走? 宝音冲他伸出手,“可不许逃学,走吧,我送你回乾清宫。” 四阿哥抱着狗站了一会儿,终于伸手牵住。 宝音没问他为何在这里。 不外乎是知道养母怀孕,小孩失落一个人躲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这皇宫太大,对于小孩来说太危险了。 上书房内,张英正在教学,见四阿哥被送回来,示意他坐回去。 四阿哥坐回座位,他旁边的三阿哥还在练字,见他回来有点奇怪。 “不是请假回景仁宫了吗?” 四阿哥没有回他,张英咳嗽一声,三阿哥也不敢说话了。 宝音看着马必应怀里抱着的小狗觉得好笑,怎么发发善心还把狗带回来了? 路过景仁宫时,她看到里面热闹场景,显然皇贵妃怀孕一事对景仁宫的人来说是一件大喜事。 相较于景仁宫,她的延祺宫显得清冷很多。 进了大殿,宝音吩咐人照顾小狗,毕竟答应了四阿哥,狗暂时放她这里,她不是狗党,她更喜欢猫。 不过这小狗还是很乖巧,没怎么吵,她看着也顺眼了些。 “给它准备个窝,再用布绳弄个拳头大的绳结。” “算了,狗窝先等等,先弄个绳结吧。” 趁着宫女用布头弄绳结的功夫,宝音飞快下笔,画了一个狗窝。 画完狗窝,她手痒痒起来,又画了猫窝、逗猫棒、猫抓板、猫爬架…… 乾清宫有两只御猫,可惜神出鬼没不给人碰,她也就见皇帝撸过两次。 画了不少图纸,确定都能开一家宠物店了,她才收手, “这个,拿去做个出来。” 她将狗窝图纸交给兰儿。 狗窝是麻袋样式的,看一眼就会。 兰儿从库房取来两张羊皮,裁剪了形状,里面加了一层衬布,缝好后往里面塞棉花。 衬布位置相对再缝合,一个简单的麻袋狗窝就做好了。 兰儿掀开狗窝,那只叫杏儿的狗钻了进去又出来。 玩具绳球也做好了,她当着狗的面往外面一扔,小狗立刻就窜了出去。 果然没有一只小狗能抗拒飞盘游戏的诱惑。 景仁宫内,皇帝欲言又止,看着表妹高兴神采,终究是没说什么。 唉,该怎么劝表妹放弃这个孩子? 佟佳氏一脸母性光辉,嘴里说着要给孩子缝小衣,就是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 是位格格。 皇帝心里默默道,他有些难过,这个孩子注定保不住。 他也知道表妹一直想要一个孩子,为了生个孩子用尽了办法。 这时候开口让她打掉孩子,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表妹身子可有不适?太医诊脉的脉案拿来我看看。” 说着他看向嬷嬷。 嬷嬷忙道,“奴婢这就去取。” 脉案这种东西景仁宫会留一份,太医院也会留存一份备案。 翻看脉案,皇帝眉头轻皱。 他抬眼看向佟佳氏,“表妹可知你这胎不好?” 佟佳氏的笑容收起来,“表哥,太医说了,说我药喝多了伤了身体,本就很难怀上孩子,这个孩子说不定是我唯一的孩子,无论如何我都会保下他。” “接下来我会在景仁宫养胎,宫务您看交给谁合适?” “延祺宫贵妃刚入宫,交给她恐不妥,不如交给钮祜禄贵妃?” 皇帝咽下了想要劝说的话,“就钮祜禄贵妃,再让四妃协管。” 皇帝没多久离开了景仁宫,留了一句晚上再过来这句话。 佟佳氏也不在意,她现在满心都是肚子里的孩子。 慈宁宫中,太皇太后见皇帝过来有些意外。 皇帝一进宫殿就看见太皇太后戴着一副新式的眼镜,他很确定不是宫里的款式。 “孙儿给皇玛嬷请安。” 太皇太后笑呵呵道:“昨日常宁那小子拿了一块板子进来,说给我测试视力,今早又送来一副眼镜,这个比我原来那些要清楚不少。” 然后她又问,“皇帝这是从哪过来,为何满脸心事?” 皇帝迟疑了一下道:“皇贵妃这一胎不太好,我想劝她打掉,先养好身体,只是……” “她不愿意对不对?” 太皇太后接话,表情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皇帝有些苦恼,“太医说这胎哪怕生下也很难活下来,孙儿想着不如干脆打掉,若是孩子生下来再夭折,怕表妹会伤心难过随孩子一起去了。” 皇贵妃疯魔一般想要生孩子,这宫里谁不知道? 太皇太后叹息一声,“玄烨,这世间有些事是注定的,哪怕知道这个孩子来世上只是走一遭,皇贵妃大概也是愿意的。” 皇帝又岂能不知。 表妹想要孩子都想疯了,不然当初他也不会将胤禛抱来给她养。 谁又能想到都以为她注定生不了的时候偏偏又怀上了? *** “小黑!”洪大郎冲着角落里蹲着的少年招手。 那叫小黑的少年抹了下鼻子跑了过来,“洪大哥,您叫我?” 洪大郎拉着小黑走到角落里,“你想不想赚钱?” 小黑眼睛一亮,“想啊!”不想赚钱填饱肚子他也不会加入帮派了。 “现在有个赚钱的法子……”洪大郎看了看左右道:“你凑过耳朵来。” 小黑耳朵凑过去,随着洪大郎的声音,他眼睛越来越亮。 “小黑,办到的话,分你两千文!” “保证办到!” 洪大郎前脚离开,小黑又将关系好的二柱喊来。 “二柱,跟您说件好事,你不是缺钱给你那相好买头花吗?只要你这样再这样,记住不要暴露,人家也不是对刀爷不利,就是仰慕刀爷想知道他的英雄事迹……” …… 蓝玉对着许言均冷冷一笑,“你可知道,今日有斧头帮的人找来说卖消息,说吧,你中间赚了多少?” 许言均抓了抓耳朵,“主编,这真不能怪我,我一老实人,进入斧头帮骗不过去呀,您就说这效果好不好吧,有没有用?” 这话差点没把蓝玉给气笑,她之前还担心他安全,谁能想到这小子竟然给她玩这一手。 第74节 好好地潜伏任务,他转手扣一半转包出去,那个叫洪大郎的又扣了一大半。 两万钱呐,层层扣,落到来卖消息的人手里就剩两百钱! 要不是那卖消息找上门来传递消息,她还真不知道他这么有能耐! 也幸好斧头帮就是一群地痞,根本没有保密意识可言,那底层帮众根本不把那些消息当一回事,有人请客,几杯黄汤一喝,什么都往外说了。 “行了,这事不归你管了!” 蓝玉将他踢出计划之列,许言均坐不住了,“别呀,主编,这钱我都承诺人家了!” 蓝玉没好气道:“钱我开个条子你去领,你说你怎么那么有能耐呢?” 许言均笑嘻嘻道:“我朋友多呗,这不是主编您一早就知道的吗?” “去去去,赶紧给我走人!” 许言均趴在桌上不肯走,“主编,要不要我将京城各大帮派的底都给你挖来?不要多,每家一万钱就够了!” “没事,你可以滚了。” “好嘞!” 第50章 今日小报上报道了一件令人发指的事, 阜成门有那么一群恶霸他们打人欺辱妇女,甚至还垄断了煤炭生意,凡是想要买煤的只能买他们的高价煤! 只是一上午时间整个外城都知道了这伙人的行径, 同时小报上还详细描述了几个受害者去告状,官府却不理会的事。 一时间民怨沸腾。 “何止是煤炭,我家这边每次买水都得从帮派指定的摊位去买, 不然就会闯入家里暴打一顿,告东城兵马司人家来看一下,然后被告知没抓到人。” “我老姨父在城外种了几亩菜地, 辛苦侍弄, 再挑进城里卖,一进城门口就被人收了就给两文钱, 两文钱有什么用?还不够施肥的钱!” 顺天府内张吉午看着手中的小报摇了摇头, 他知道得更多, 若不是泰山商行背后有人, 这些人都敢砸了泰山商行的煤铺子。 只是这案子属于西城兵马司管辖内, 没有移交顺天府也无法越权管理此案。 藏在胡同里的小报报馆今日遭了殃,被一群地痞流氓围困。 要不是巡逻的衙役到了这里, 这事还无法善了。 带头的地痞临走前吐了一口水, “呸, 我可是给县衙一个面子, 这事要是不给我平息了, 我们没完!” 小报大门紧关,大门内报馆的人一阵紧张,等这伙人散去才松了口气。 带头的衙役上前来敲门,只说让他们有事去通知衙门,话里话外让他们尽快召人平息此事。 一众报人编辑看向蓝玉, 蓝玉满目怒火,谢过了衙役的提醒。 衙役走后,其中一位叫谢临武的编辑询问该怎么办,“这群人要是一日来闹上三回,咱们报馆还开得起来吗?” 有人偷偷道:“这群人胆子大得很呢,有人去告状,他们就派人日夜跟着,吓得人只好撤了状子。” “嘶,这般无法无天吗?” “听说背后有人撑腰,西城那块就怕这伙人,告衙门也没用,前脚告了,人家后脚就知道了,你们想想其中猫腻……” “这个我知道。”一个负责收集小道消息的报人道:“前日那斧头帮的刀爷还跟兵马司指挥使去聚贤楼吃饭呢,要了一只条烤羊!” 众人看向蓝玉,官面上的事肯定只有蓝玉才能做主。 果然蓝玉眼里满是怒火,“别怕,我这就进宫!” …… “那伙人是见到衙役是一点也不带怕的,敢当着衙役的面威胁咱们,实在是太无法无天了!” 宝音冷静听完,然后问了一句,“西城兵马司是管什么的?” 一听是负责救火、巡夜、抓捕盗匪、羁押案犯,立刻明白了。 那不就是公安局吗? “你随我去见皇上,到皇上面前再说一次。” 蓝玉立刻紧张起来,竟然要去面圣,可想到那伙子嚣张的地痞流氓,还是鼓起勇气跟着主子去了。 到了乾清宫,皇帝在南书房见官员。 梁九功请她进了东暖阁。 宝音对东暖阁已经很熟悉了,领着蓝玉进去,才发现里面装饰换了。 梁九功陪着笑脸道:“听说娘娘喜欢瓷器,奴婢从瓷库选了一些。” 宝音已经看到贴着墙壁的百宝柜了,上前去欣赏了一番,之后就觉得无趣了,她让蓝玉坐下,命人取来点心。 就这样等了将近一个多小时,皇帝才抽出空来更衣,顺便见了见宝音。 临近年关,要处理的事情有点多,先是安排南边的事,等开春势必要跟台湾打一场,还有北边…… 皇帝进来,一众人跪了一地。 皇帝看向宝音,“因何事急着要见我?” 宝音看向蓝玉,“蓝玉,你给皇上再重复一遍。” 蓝玉这次带上了前因后果。 皇帝不动声色听了,原以为是什么事,原来是这点小事。 “一群地痞,报官府就是。” 皇帝牵住宝音的手领着她坐下。 宝音怪道:“这也得衙门愿意管才行。” [那西城兵马司都快成匪窝了,还不着急,这要是换我们那会儿早扫黑除恶了。] 皇帝看向蓝玉,“小报可有带来,拿来我看看。” 蓝玉还在震惊皇上竟然是来过庄上的佟三爷,一听这话,忙将带来的报纸呈了上去。 皇帝看着正面那占据很大一板块的内容,越看脸色越冷。 他冲梁九功道:“去将都察院左御史董讷和九门提督费扬古叫来。” 皇帝起身,吩咐宝音,“此事我来处理,你先回去,晚间我去你宫中。” 宝音愣了一下,然后就见皇帝走了。 她心情很复杂,还是安抚蓝玉,“你先回去,再找人守着报馆,那些人要再来直接打出去。” 蓝玉说了声是,她偷偷看了主子一眼,其实很想问那位佟三爷怎么变成皇上的事。 皇帝回到南书房等了片刻都察院总督和九门提督都到了。 他将报纸递过去。 “都看看。” 费扬古先恭敬接过去。 他看完后觉得跟自己关系不大,又将报纸递给了董讷。 这西城兵马司可是都察院的下属衙门。 董讷看完,直接跪下,“是臣失职,未能发现下面人问题。” 皇帝冷声道:“快到年根了,出了这么大事,百姓也是惶惶不安,都察院尽快处理了,将这些地痞全部捉拿归案,朕不想再看顺治年间的事再发生。” “臣遵旨。”董讷领旨退后一步,将费扬古凸显出来。 皇帝看向费扬古,“阜成门归你九门提督管辖,下面守门兵员就没有向你上告此事?” 费扬古心里骂了一句董讷阴险,还是单膝下跪道:“是奴才失职,以后会叮嘱下面人。” 皇帝训斥过后此事就算揭过了。 “此时四城兵马司要迅速将涉案人员捉拿归案,若有强烈反抗与官府械斗,步兵衙门要随时派人协助。” “是,奴才/臣领命。” 皇帝挥手让二人退下,想了想又将戴梓喊了过来。 …… 傍晚天色阴沉,眼看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皇帝过来时看到宝音在逗狗,随口问了一句,“这是哪来的狗?” 宝音道:“四阿哥的小狗,皇贵妃怀有身孕,景仁宫不适合养狗,四阿哥就请求养在我这里。每日放学后会来看一看。” 想到皇贵妃这一胎,皇帝叹了口气,他牵着她往里走。 “皇贵妃这一胎,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什么意思?难道是发现这一胎有问题了?不是才怀上吗?两个多月这孩子也才花生米大,御医把脉能看出有问题了。] 她丝毫不知是自己泄露出来的。 皇帝挥手让屋里人都退下,牵着宝音坐下。 “皇贵妃这一胎不好,太医说胎儿过弱,生下来也很难养活。” 皇帝直接推给了太医,这种话说多了,他自己都没觉得有问题。 [跟我说有什么用?凭借这个时代的医疗体系,不,根本没有医疗体系,皇宫的医疗条件已经够好了,这样还保不住这个孩子,我又有什么办法?] “我做过的梦里,这个孩子生下没多久就夭折了,皇贵妃想不开最后郁郁而终,我想着要不趁着胎儿还小,对身体损伤也小的时候先打掉。” 宝音一脸奇怪看向他。 “这事您跟皇贵妃商议便是,跟我说有什么用?” [难不成让我想办法?我不干!呵呵,这个打胎大队长的活谁愿意做谁做!] 皇帝一言难尽道:“皇贵妃不愿意。”他怎么可能让她去做。 “我想着要不等皇贵妃生产,给她换个健康的孩子。” 第75节 [嚯,狸猫换太子,玩得这么厉害吗?] 宝音眼睛亮起来,一副不怕事情大的样子。 “好办法!” [这样皇贵妃就有了健康的孩子,一个女孩也无关紧要,未来还能抚蒙,不对凭皇贵妃的身份这个孩子可能会留在京城,说不定还会嫁回佟家……] [牛!就佩服皇帝这脑洞。] “那皇贵妃自己的孩子呢?” 皇帝眼神悠长,“在后宫找个生母,让太医尽力救治。” 他看向宝音肚子。 宝音明白过来,心里尖叫一声。 [想都别想,我还是个孩子,别想让我生孩子,挂名都不行!] 皇帝很想捂住耳朵,又怕暴露了自己能听见她心声这件事,忍耐被她心里痛骂了一顿,才开口打断。 “我打算安排一个宫女子安置在延祺宫,会和皇贵妃一起生产,最后难产留下一个孩子。” 至于这孩子怎么来的,宝音没有问,其他人想要弄个孩子进宫比登天还难,可要是皇帝做此事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皇上的意思是将皇贵妃的孩子交给我?” 宝音声音冷了下来。 [不忍心皇贵妃经历丧女之痛,就将孩子丢给我?小孩又不是小猫小狗,难道死了我不难过吗?] 皇帝揉了揉她的手,“这是就算我欠你一份人情。” 宝音冷着脸依然不愿意。 皇帝从怀里掏出一道圣旨来,宝音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 看到圣旨上的内容,她立刻惊住了,这是一道允许泰山商行不限次数关口出海经商的圣旨,任意海关衙门不得阻拦。 要知道现在还没开海禁,这道圣旨对于她和商行来说就是聚宝盆! “这是报酬。” [不就是养个孩子吗?大不了现在就安排人征集全天下的大夫,有了玻璃就将婴儿保温箱弄出来,显微镜弄出来,各种抗生素也加快研究,对了再多死磕几篇论文,兑换一些药品研发论文……] 第51章 宝音握紧了圣旨, 两眼紧盯着他。 “这是交易?” 皇帝看着她许久叹了口气。 “是交易。” 他知道她对他没有意,对宫里的其他女人也不在意,明知道表妹的命运也没有出声提醒过。 她的心太冷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暖了她的心。 皇帝苦笑,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世间真有他暖不了的女人,只能拿利益来跟她交换。 宝音露出微笑, 收起了圣旨。 [最讨厌别人拿道德来绑架我,不知道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 [皇帝总算不拿好听的话来空手套白狼了。] “那些地痞皇上要如何处置?” 默契达成合作, 宝音又问起京城内的恶霸这件事。 “已经命都察院去调查, 将犯人捉拿归案。”皇帝端着茶碗道。 宝音不置可否,只询问了一句, “这件事能让报馆追踪报道吗?” 皇帝考虑到小报要是报道, 也可以监督衙门办事便答应了。 聊完后, 皇帝放下茶杯暗示该沐浴更衣了。 宝音脸顿时僵住。 [今日逃不过去了吗?] 好在此时外面传来喧闹声, 太监赵昌跑进来禀报。 “皇上, 纳兰侍卫传来战报,雅克萨的罗刹人流窜到瑷珲烧杀抢掠!” 皇帝蓦然起身, 快步往外走到一半, 他回过头来问宝音, “若是给你人手, 能发明更厉害的火器吗?” 宝音立刻来了精神, “那得让戴梓当老师,再召集对武器设计感兴趣的学子,创建一个学校专门研究武器。” 皇帝交代了一句,“这些朕都给你准备,我要拿到超越后世洋人的火器!” [没问题, 只要给我足够的人才和资金,我能帮你把莱阳钢管□□给弄出来!] 皇帝一走,宝音豁然起身,她心里很火热,终于,终于可以大干一场了。 有出海权,还有制作武器的权力,她可以加入大航海了! 只要加入这场狂欢,她就有把握改变华夏那百年耻辱的命运,至于这个王朝命运她不管,也管不着,这是皇帝该操心的事。 京城进行了一场严打,本该被恶霸喂饱的衙门突然翻脸不认人,说拿人就拿人。 也对,现在的情形跟先帝时不一样了,那时的汉人官员对地痞恶霸不闻不问,抱着放任态度,现在大清已经站稳了,皇帝一声令下谁敢不听? 小报连续几日追踪这场扫黑行动,不管怎么说对于百姓是好事,原本对朝廷有敌意的百姓也稍稍改观。 起码朝廷还是愿意为百姓做的事的。 扫黑的末尾,几家官报也下场开始报道,不只是煤霸、菜霸、水霸,就连平日里敢其他妇孺的地痞流氓只要被人告到衙门,也被衙门抓起来。 不是没有敢反抗的人,那斧头帮众更是拿菜刀跟衙役对抗,最后还是步兵营出动才将这伙人一网打尽。 少了一群地痞,还有些小偷小摸的人躲了起来。 很难得整个京城风气变得干净起来,这被上京述职的地方官员看在眼里。 扫黑行动持续了十多日,总共抓了近五千人,这还是涉案人员,若加上外围人员起码得过万,这么多人上报上去连皇帝都被惊动了。 “竟然有这么多?” 都察院左御史董讷脸上带着苦涩,“皇上,这是查出的账本。” 上面都是恶霸们贿赂的名单。 皇帝接了过去,原本以为这群恶霸接触的只是底层官员,这些换了也就是了,没想到他看到不少眼熟的名字。 皇帝冷笑道:“心裕乃索尼之子,他这样的人也缺那点钱?” “还有明珠的管家也收取了贿赂?” 难怪这群恶霸无法无天,原来是朝中有人撑腰! 皇帝又往下看,脸色黑了起来。 “常宁是怎么一回事?” 董讷小声道:“恭亲王收了几条上等犬,帮着平了一场官司。” 皇帝气笑了,“来人,让恭亲王赶紧滚进宫!” 不提皇帝如何痛骂不争气的弟弟,这几日整个京城目光都注视着同一件盛事,那就是即将在十一月十四日开幕的滑冰比赛。 比赛地点就定在了什刹海,这地方平日里不准人接近,毕竟坐落着皇宫和王公大臣的府邸。 也不知幕后的举办人是何等人脉通天,反正比赛这期间允许人进入,还开辟了一个范围供商人入驻摆摊。 这场盛事不仅城里的百姓被吸引,连天津都有人冒着严寒赶过来参加这场赛事。 各家官报也没有放过这个热度,连续几日都全方位围绕这场活动叙说。 因外地涌入的人过多,原本冬日里萧条的京城一下子热闹起来,不少敏锐的商人发现商机,本来磨磨蹭蹭不愿意付摊位费,这回直接抢破了头往赛场的商业街挤。 不就十两一个的摊位费吗?我出五十两,给我五个! 赛事还未开始,奖品钱就收了回来。 当然这是小商人的玩法,越是靠近西华门,那摊位费就越贵,哪个来游玩的平民不想来宫墙边上看看? 除了卖摊位费,最值钱的就是卖广告费了,将整个湖圈起来,隔一段就卖一个广告。 有广州来的大商人直接一掷千金,买下了一块区域的广告费,还有参赛人员背后的广告语。 蓝玉按照主子指示,将能打广告的地方都卖了个遍,连指路标上的广告都没有放过,然后拿着一沓银票进了宫。 “主子,这是扣掉成本的营余。” 宝音没看装银票的盒子,而是接过了账本。 看了一下熟悉的记账方式,她总算是舒心了,天知道她之前看那些流水账一样的记账方式有多烦心。 她又翻出一张统计表,看到最终余额。 “一百一十六万两,怎么这么多?” 蓝玉解释,“后来加入的商户太多了,便沿着湖设了一圈摊位,越是靠近皇宫价格越高,西华门附近的摊位已经报价一万一个。” “有不少是天津通州过来的大商人,他们不是为了赚钱,是想给咱们一个好印象。” 宝音立刻明白了,泰山商行拿到可以出海的资质,有不少大商人也想分一杯羹。 之前被泰山商行强制收购股份的不少生意都赚爆了,不少人都眼红,恨没有被看中。 这回也想搭个顺风船,若是能借着泰山商行名头出海那就再好不过了。 出海经商的贸易有多大,这些前朝过来的商人再明白不过了。 宝音点了点头,明白吃独食难肥,不如将饼做大做强再分。 去国际上跟洋人争市场,还需要国内商人鼎力相助。 蓝玉离开,宝音拿着木盒子去了乾清宫。 第76节 见了皇帝后,她将盒子递过去。 皇帝一脸莫名其妙,“何物?” 宝音笑吟吟道:“答应你的做到了。” 皇帝翻开盒子,就看见里面一张张票子,上面写着一万两还标注了发行时间和泰山商行发行几行字。 皇帝惊诧,“这是宝钞?” 大清是不发行宝钞的,因为民间不会认,但皇帝是知道前朝有发现宝钞。 宝音点头,“这是商行发行的银票,拿着银票可以在京城的泰山银行提取同等额度的银子,银行暂时只有京城有,还不支持异地提取。” 皇帝有些怀疑,“这真可以提取真金白银?” [别小瞧我,这银票可是有同等保证金,跟大明宝钞又不是同一回事,只要不滥发,这银票信用就足够□□。] “一百一十六万银子已经存入银行,皇上可以随时派人提取。” 皇帝捏了捏那叠银票,“竟然有这么多?” 宝音挑眉,“皇上可不能赖账,我花一百万两租借什刹海,您可不能后悔。” 皇帝正缺钱筹建盛京通往黑龙江的粮仓,国库的钱都拨给了施琅训练海军。 这一百万两虽然不算多,却解了她燃眉之急。 他也算是见识到她赚钱的手段,一百万两说弄到就弄到。 皇帝心里突然咯噔一声,“这钱从哪来的?” 宝音将账本递过去。 里面一半汉字一半阿拉伯数字,要不是皇帝学了一段时间,还真看不懂。 只翻看第一页皇帝就看了过去,不知不觉看完了一本,他头一次发现看账本这般容易。 “这是后世的记账法?” 宝音一脸警惕,“没错,记账的人不可能借给皇上。” 皇帝本来还想让户部学一学,没想到记账的是个她之前丫鬟。 算了,反正她庄子养了一批,等那批培养出来再拨到户部。 宝音还不知道皇帝打什么主意,自认租借费用已经付清了,便告辞回宫,她还得计划借着这次比赛,多征集一些人才。 大阿哥不停看着慈宁宫方向,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偷偷看向两个弟弟。 大阿哥搂住三阿哥的肩膀,“老三,听说西华门外很热闹,要不要去看看?” 三阿哥计算着求分梨的应用题,摇头道:“去了又怎么样?又不能出宫。” 这两天宫里谁不知道西华门外的溜冰比赛,有不少太监借着出宫机会跑出去玩,听说不仅有滑冰还有套圈、耍猴、打铁花等。 大阿哥坐不住,早被诱惑得心痒痒。 “不能出宫,可以在宫墙上看呀,只要不出宫,汗阿玛不会怪罪。” 说到这里他又道:“可以把大姐三妹也叫上,汗阿玛最喜欢大姐,肯定不会训斥咱们。” 他见三阿哥有些心动,又看向四阿哥,“小四,别写了,你去不去?” “你想想城墙上没有门槛,骑车不是正好?” 四阿哥的小车前轮已经换上了钢圈,这下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坏了。 四阿哥抿了抿嘴,“我要带上杏儿。” 不就是一条狗吗? “带带带!” 很快四阿哥的哈哈珠子去将他的小狗和车给带了过来。 等下了课,一众阿哥带着他们的哈哈珠子和太监往西华门走去。 半路上大阿哥还跑去了慈宁宫将等候的三位格格也叫上。 太皇太后知道这群孩子要上城墙看热闹,忙让慈宁宫的太监宫女跟上,可不能从城墙上掉下去。 又问太子在不在。 一听太子不在,太皇太后又让人去乾清宫通知皇帝一声。 皇帝没当一回事,正将宝音留下的账本拿给户部尚书伊桑阿看,询问户部账本能否改制。 这些年户部很难,因为朝廷一直跟三藩打仗,吴三桂占据湖广时,南边的税收都断了。 说句难听的话,皇帝不是战胜了吴三桂,而是熬死了吴三桂。 眼下三藩刚平,南方经过战乱,税也一时收不来太多,朝廷又要跟台湾打,今年又拨了一大笔钱造船练兵。 明年税收说不定都要砸进去,户部难呀,谁都指望户部拨钱,更不要说黄河还几次泛滥。 伊桑阿翻看账本回了句需要从长计议,皇帝也能理解,改制是从中央到地方一环扣一环,这个工程可不小。 不过现在是年底趁着地方官员入京办这件事刚好,他还给了颗枣,“朕私库再拨一百万两给水师。” 皇帝出一百万两,户部可以省下一百万两,伊桑阿眉头总算不紧锁了。 户部对内务府收入也有底,不加上庄子产出,每年约有二十万两入皇上私库,一百万两皇帝也得攒五年。 这样一想,伊桑阿心里舒服许多,吹捧了一番皇帝英明神武,又保证让户部官员研究透了,再教给地方官员,争取明年用上新式算账法。 正要退下,梁九功就来报慈宁宫来了人。 伊桑阿没有继续听,而是告退了。 皇帝先出了恭,洗了手才宣慈宁宫的人进来。 人一来就将几位阿哥格格去玩的事说了,跟太皇太后一样,皇帝也发现太子被排挤在外。 “太子在何处?”这话是问梁九功的。 梁九功答道:“索额图求见太子,正在上书房。” 皇帝神色冷了下来,他并不喜欢索额图跟太子走得过近。 转念又一想,太子自幼失母,他也不忍心切断他跟赫舍里氏的联系。 就像当年皇祖母也没有切断他跟舅家的联系一样。 “派人询问太子要不要去。” 没多久派去的人回来了,“太子说要读书,不愿意浪费光阴。” 皇帝有些满意,身为太子肯定要比别人更加努力,可同时他又有些隐忧,太子太独了,竟然被兄弟姐妹排斥在外…… 四阿哥骑着车,前面篮子装着他的杏儿狗,后面车座上坐着他三哥。 他骑得费劲,脸都蹬红了。 大阿哥哈哈大笑越过车往前跑,几位格格一脸无奈坐着轿子跟在后面。 等到了西华门,一行人上了宫城,在太监带领下开了窗户。 除了大阿哥和三位格格个子高些,两位阿哥还没窗户高,需要太监抱着才能看见窗户外面。 “哇!有耍猴的!” 看到猴子顺着长杆往上爬,大阿哥非常激动。 大阿哥小时候在宫外住过几年,所以是见过外面的繁华。 “我看看!”三阿哥指使太监靠近。 一群阿哥们看得起劲儿,倒是把他们的哈哈珠子给惹急了。 “我也要看!” “快抱抱我,我也要看!” 最后还是从外面喊了几个城门士兵才解决了这场纷争。 一群孩子就被大人抱着往外看。 此时西华门外异常热闹,不说下面的摊子,还有那挤挤挨挨的人群都是这些小孩没见到过的。 “那个小孩在吃什么?” 看到一个扛着糖葫芦的中年汉子穿梭在湖边,不时被小孩子拦住,三阿哥有些好奇地问。 “是糖葫芦!”三阿哥的哈哈珠子回道。 他们住在宫外,庙会、元宵节时都吃过的。 三阿哥发出羡慕声音,“好想出去玩!” 正看着,又听见身后有声音,小孩们回过头,就发现来了不少后宫娘娘。 三阿哥看到亲娘忙喊了一声,“额涅!” 一众人相互行礼。 大阿哥没看到惠妃,有些奇怪。 荣妃已经回了儿子的问题,“皇上说出借什刹海【与民同乐】,额涅也来瞧瞧。” “哈哈,没错,我们也来凑凑热闹。” 西华门大门是关闭着的,将门外这份热闹隔离在宫墙之外,后宫日子枯燥,宫妃们一合计,让人询问了皇上,得到允许就过来凑热闹了。 宫妃们到来虽然吵了些,也不是没有好处,宫妃在上面看中什么可以拍太监出去买。 这可把小阿哥们羡慕到不行。 等到第二天阿哥们的哈哈珠子不约而同请假,小阿哥已经不是羡慕了,这群家伙一定是请假出去玩了! 哼,不够义气! *** “王哥,你炒栗子手艺好,怎么不去什刹海那边凑合热闹?” 大兴黄村一户农家院子前,有人挑着葫芦从这家路过,见院子里汉子在干活,便开口一问。 第77节 那叫王哥的汉子低着头摇了摇,“不能去,去了要挨打。” 扛着葫芦的男人叹了口气,这位王哥之前会带着栗子进京去炒,因为手艺好,栗子不老,每次出去都会售空,后来不知怎么被一伙地痞流氓盯上。 结果就是炒栗子的锅给砸了,带去的一袋板栗也给扬了。 王哥被打断了手,养好伤也不敢进城了。 男人放下胆子,凑到矮墙边,“王哥,我听说欺负你的那群坏人被官府抓了,官府正在征集这群人的证据,要不你也去告一告?” 那王哥愣了许久还是摇头,“不去,进衙门就得花钱。” “不用,这次是皇上下的令,只要去告,衙门就得接,说不定还能弥补你的损失。” 王哥再次摇头,“不去,那群地痞又能有多少钱?” 男人不知该怎么劝了,看了一眼自己的担子眼睛一亮。 “那你跟我一起进皇城摆摊吧,没了那群地痞,现在做生意也顺畅多了!” “这次皇宫边上的什刹海在举办滑冰比赛,吸引了不少人去看,城里的人都当做庙会去游玩,我这雕刻了美猴王、猪八戒的葫芦上别提多好卖了,不说赚大钱,多少赚点过年也能给家里添上几两肉!” 这话让那王哥心动了,自从摊子被掀后,他一家就断了收入,屋子里还对付着几袋捡回来的板栗。 “那我试试。” “走试试不要钱,咱们这样的小本生意,人家只收一文钱入场费……” 看着烤红薯、卖糖水的担子经过,原地摆摊的商户很不满意,他们这些固定摊位可都是花十两银子买来的。 怎么这些泥腿子也进来了? 有人让旁边人帮着看摊子,说要方便,没多久就回来了。 “问过了,人家也是交了钱,一文钱入场费。不过他们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赚个辛苦钱。” 哪里像他们,还有炉子在脚边烤。 一行人心里的愤怒立刻平息了,这种大冷天还要不停走,确实很辛苦。 当然他们也没看到这些人生意好,卖完一茬很快又卖一茬,他们也甘愿不停走动。 蓝玉拉着青珞出门来玩,整个场区都是被围起来的,有单独的入场大门。 门口还有卖各种小玩意的小贩。 最出乎她意料的竟然还有卖小冰灯的。 冰灯被各种颜料染了色,里面放了一根小小的蜡烛。 价格还不便宜,一个要十文钱,可耐不住这些冰灯漂亮啊,还有猫头,狗头,南瓜、青菜、老鹰外形。 她看了一眼卖冰灯的一群青年,小声询问,“是庄子上的那群学子吗?” 青珞看到了薛洋,无奈点头。 “前些天问老李有什么赚钱的好主意,老李便将我们以前玩的冰灯说了。” 这些颜料还是从庄上买的。 虽然兑水后很淡,可淡了后在烛光照耀下反而更漂亮了。 很快一群穿着丝绸身后跟着奴仆的小孩人手一个抢空了冰灯。 “他们缺钱吗?钱在庄子又花不了。” 这个青珞倒是知道,“好像在筹钱做物理实验。” 蓝玉眼睛一亮,“主子说了这次要多招一些人才,这小子一看就是学物理的苗子。” 主子说了理科人才最稀缺。 “等学校建起来,问问这小子愿不愿意去做个老师。” 青珞想了想,“最近有个叫金常宁的经常出现在庄子门口想要打听水泥的事,你这不有空派人调查一下身份。” 蓝玉将这事记在心里,就拉着她往里走。 此时湖边已经被毛竹拦了起来,外面围着一圈又一圈的观众都为技艺高超的选手鼓舞呐喊,一群被下人扛在肩膀上的小孩更是喊得脸都涨红了。 每隔两丈就有解说人员举着箱子,“支持十号选手的可以花一文钱买一票投给喜爱的选手,选手最终成绩由投票选出,不弄虚不作假,一切在大家眼皮底下。” 这话一出,就看见先前那群富贵人家的小孩豪掷一把银花生来买票。 “都投给十号选手!” 解说人员笑眯眯道:“不行哦,没有家长同意,我们不能收小孩的钱。” 小孩急了,“这是我们的钱,凭什么不收?” “小朋友,我们有规定只有得到家长允许才能收钱。” 小孩刚要发火就被身边人给拉住,“快看是五堂叔!” 很快躲在人群里看比赛戴着墨镜的男人被拽了过来,“这是我叔叔,他同意可以了吧?” 常宁打听清楚缘由后痛快点头,“就这点事啊,我同意了。” 投完票后,一群小孩就跟在了常宁身后。 “五堂叔,你脸上戴着的是什么?能看得见吗?” 常宁摆了个poss,引得一众小孩惊呼,他哈哈一笑,“怎么样?是不是很气宇不凡?” 不远处蓝玉跟青珞交头接耳,“我觉得不用查了,这家伙就是个二傻子!” 第52章 常宁被亲戚家的一群崽子缠住了, 这群小崽子看到小狗钻火圈“哇”叫一声,胸口碎大石也叫一声,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好吧, 不少把戏他也是头一次见到。 “好香,这是什么?” 角落处,一个挑着担子的男人停下来, 用铲子不停翻炒栗子。 他身边一个全身挂满葫芦的男子热情招呼道:“小少爷,这是糖炒栗子,要不要尝一尝, 我们的栗子每一颗都是挑选过, 没有坏果子,又香又甜哦~” 几个小崽子围着摊子不肯走了, 炒板栗的摊主从后面用棉被包裹的木桶里铲了十几个递过去。 “可以尝尝。” 常宁先拿了一个, 其他小崽跟着他学。 栗子事先开了口, 里面的果肉又糯又甜, 常宁还没开口, 就有一崽子大声询问,“怎么卖?” “十文钱一斤。” 这个价钱自然不便宜, 但是对一群宗室小孩来说价格低得不算钱。 他们带了不少银花生、银瓜子出来, 结果就是找不开。 常宁捡了一粒银瓜子递给摊主, “来一斤板栗, 剩下的每人拿个葫芦。” 一听这话, 几个小孩又围住了卖葫芦的男人。 “我要齐天大圣!” “我要二郎神!” “给我哪吒!” …… 蓝玉和青珞也过去买栗子,就排在小孩身后。 “这次活动筹办时间太短了,消息只辐射到天津那边。” “回头问问主子,明年还办不办,办的话提前筹备。” 蓝玉看了一圈, 心疼得直抽抽,“明年还是换个场地吧,光是借用这里就花了一百万两,还得等皇宫和各府取完冰才能借用。” 青珞没提钱的事,她也是从蓝玉手里借钱,庄子现在还只进不出。 “暖房那边长了一批韭菜和黄瓜,你觉得拿到这边卖怎么样?” 蓝玉表示可以试试水,这地方人流量大,京城和京郊最近都爱来凑这个热闹。 隔天,赛场门口就摆了一个帐篷就在冰灯隔壁。 帐篷上挂着“菜市”二字,门口帘子上还悬挂着一根翠绿的黄瓜。 那黄瓜别提多新鲜,瓜上的刺和小黄花都没有摘下来。 薛洋看着自己做的冰灯,不由发出感叹,“要是这冰块像玻璃一样清透就好了。” 这样他就省掉了买玻璃的钱,谁能想到定制一面凸透镜竟然要好几十两银子?就这人家还看在自己人分上给的优惠。 感慨完,他又看向了隔壁。 那黄瓜绿得可人,就这么一点功夫,京城各大酒楼就找上了门,还有豪门大族的采买管事也挤了过来。 也不是没有想要强买的,一报名头就歇菜了,谁敢抢贵妃的脂粉钱? 宝音这边也收到韭菜了,她想吃韭菜盒子了。 指使人将韭菜收拾了,再和面下午做。 她继续研究怎么薅论文平台的羊毛,前面说过论文只放出了第一页,第二页开始就需要点数购买。 最近她发现了一个bug,就是论文不需要她亲自写,皇帝之前写的那篇拿给她参考时,平台提示是否录入。 当时她高兴坏了,她以为这个金手指是绑定她的,论文需要她写的才行,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回事! 论坛要的只是论文,谁的都无所谓,只要能通过查重率。 宝音仿佛看到了整个平台文库向她敞开的场景,在这个八股文都能写出花来的时代,她还怕找不出写论文的人吗? “不行,得指定几个方向,再给个范文。” 她摸着下巴,这个时代写实验数据的论文那就不用想了,但是可以写文学、服饰、地方习俗之类的论文。 她之前就是拿服饰来水的论文,这个可以去掉,至于地方习俗太过空泛,还是选文学创作。 第78节 “写文学怎么能少了四大名著,现在《红楼梦》还未出世,《水浒传》写的是一批反贼,《三国演义》也有些敏感,好在没有被禁,但要说到老少皆宜的不能不提到《西游记》。” 最近报纸连载到小灵山寺,《西游记》是越发火热,什么《真假千金》大结局都比不上。 “就选《西游记》吧。” 琢磨完已经快到下朝的时间,冬至临近,皇帝需要祭祀,朝中事务变得繁忙,宝音这几日抽出时间给一群小孩补课。 一看快到九点了,她拿起课本和直尺、三角尺、圆规往乾清门而去。 上书房已经修整出来了,原本的隔断被拆掉,做成了一间大空房,东西两边墙壁都放了超长的黑板。 宝音用的是东边的黑板,其他授课老师用的是西边。 虽然未碰面过,但都默契当对方不存在。 宝音也觉得稀奇,这些汉人师父可都是理学出类拔萃的官员,不应该讲她三从四德吗? 哦,她现在是满人,那就没事了。 揣着书本,宝音还未进上书房就听见里面的喧嚣声,几个哈哈珠子说着外面热闹场景。 她走进门内,太子和三位阿哥坐在座位上眼巴巴地听着,眼里流露出明显的羡慕之色。 *** 薛洋做的冰灯不大,就巴掌大小,也不敢做大,怕小孩拎不动,太大了很难卖出去。 卖完了今天的十个,他便收拾回去了。 这生意已经不是他一个人做,在他卖的第三天就有同款摊子出现,人家卖的品种更多,还有栩栩如生的美猴王,虽然少了颜色,可小孩子不介意啊,巴掌大的美猴王就两文钱,哪个小孩能逃过这个诱惑? 更不要说美猴王还有不同姿势,就有一个富贵人家的胖小孩,一口气拿下了不同造型的美猴王,成为一群孩子中最亮眼的崽。 薛洋唉声叹气,比不过,如何能跟人家老手艺人比? 收拾了摊子,薛洋和杨敏真回去了,等回了庄子才发现不少人往教室方向走。 两人相视一眼,跟了过去。 等进了教室,才看到只有上课才会见到的夫子正坐在教室内。 黑板上贴着一张又一张纸,黑板上方空白处写着征集论文的字样。 还没等他们找夫子询问情况,就从左右座那里听到了真相。 “这是论文,西洋那边传来论证思路的手法,上面好像要征稿,要写几篇《西游记》的论文,有格式和写作要求,黑板上贴的是范文。” “薛兄,你有没有兴趣?” 薛洋摇了摇头,“我手里有其他事。” 那人一听,又问其他人。 “听说会送到上面审核,要是通过会给十两作为润笔费……” 薛洋眼睛一亮,谁也别想拦着他为庄子做贡献! 庄子内掀起了一股写论文的热潮,但是学习各种算账、各种表格、各种财务汇总还是大家的主要功课,时不时就有滑冰场的账目汇聚过来让他们盘算汇总。 不少人下午休息时间也节省了,就蹲守在教室中。 短短四五日就出来了几篇论文,个个字数有上万。 薛洋写完后按照要求的格式从左到右横着格式写了一篇。 写完一篇后他察觉到这样写的好处,就是速度要比平时快上许多。 论文局限在《西游记》这本书上,可内容方向却没有局限,这本书里隐晦提及的东西太多了,什么佛道之争,真假美猴王甚至影射朝廷的都能大书特书。 花费三日时间畅快写完,又花一日按照要求格式誊抄,薛洋将论文上交上去了。 通不通过他不在乎,只兴奋这次畅快淋漓地挥墨。 第六日是冬至,冬至这日对于朝廷很重要,皇帝要去祭天,对于平民百姓来说就是普通的一天。 庄子这边也稍微有变化,就是审核名单出来了,薛洋拿到了属于他的润笔费,他拿到钱第一时间去定制凸透镜了。 *** 张婆婆挎着篮子找到了许言均的家,许言均爹娘死得早,许家那破院子就他一个人,这院子还是今年有余钱才舍得花钱修补。 大冬日里许言均没有出门,他这样的报人时间自由,不用跟编辑一样每日都要去报馆报道。 听见拍门声,许言均披上棉衣拉开门往院子里走。 “谁呀?” 胡同里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前几年无所事事的许言均属实惹人讨厌,胡同里的人家都不爱搭理他,自然也不会上门找他。 等开了门,许言均看见来人很是意外。 “张婆婆?” 张婆婆拉开盖着篮子的麻袋,脸上是令人酸涩的讨好笑容,“许小子,婆婆是来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大郎!” 她连大门都没进直接跪倒在地。 许言急忙扶起他,“张婆婆不是我不想帮忙,实在是洪兄的事我无能为力,这样我找人去问问,问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非常不幸,作为斧头帮的帮众,洪大郎被抓进了西城兵马司,这次被抓走的人太多了,要是以前花点钱打点一下西城兵马司还会透露点消息。 现在是别想了,西城兵马司的人个个铁面无私,连钱都不肯收。 哪怕是报馆这边想打听,人家也不给面子。 张婆婆这些日子急死了,问了一圈,还是从许言均这边得到希望。 “多谢,多谢!” 张婆婆忙将鸡拽出来往他手上塞。 许言均不肯要,洪大郎不知何时才能回家,张婆婆靠着几只母鸡下蛋勉强为生。 这鸡他如何能要? “我一单身汉子也没有开火,这鸡您还是拿回去,您放心大郎是我兄弟,他的事包在我身上!” 好不容易劝走了张婆婆,许言均回屋换上了棉鞋去了报馆。 “打听斧头帮的消息?” 蓝玉挑眉,“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许言均摸了摸鼻子道:“上回一起合作的兄弟被抓进去了,他家人找上了我,他家就一老娘,看着实在不忍心。” 蓝玉正在审核下期要上报的报道,主要围绕滑冰比赛开始,这场比赛要持续一个月,比赛的项目也很繁多。 除了单人赛,双人赛,还有冰上蹴鞠、冰上舞蹈、冰上拔河、短跑、长跑等等。 到最后还有狗拉雪橇参赛的项目,反正是跟冰有联系的节目都准备了,怎么吸引人怎么来。 听到他这番话,蓝玉摇了摇头,“这案子得移交顺天府我们才能拿到消息,西城兵马司被上面盯着,现在肯定不敢透露。” 波及的人越来越多,有近万人了,听说京城的监狱都挤爆了,里面肯定有误抓的人。 许言均神色凝重,“洪大郎这人我是知道的,欺辱妇孺害人性命这种事肯定是不敢做,加入斧头帮也就做个打手,收收保护费什么的,手里没有人命罪不至死。” 蓝玉冷声道:“那你担心什么?最严重不过是流放千里。” 就算流放千里也是到盛京,那是她们老家怕什么? “到时你打点打点,人还是会平平安安。” 许言均一听也松了口气,这也是最好的结果了。 蓝玉甩给他一张纸,“上回的抽打正阳门狮子案有下文了,济南涉案人员已经被押送进京,你去采访一下,回头这事要上报。” “行。”许言均有些后悔了,早知道还不如在家躺暖炕上,唉,都怪他心太软。 …… “收奶了,收奶了!” 今日收奶的棚子到了帽儿胡同,一早就一群妇人聚集在胡同口等着了。 现在等在这卖奶的已经不限于帽儿胡同周边的人,谁家没有穷亲戚,有不少人将消息带到乡下。 抱着免费看病不看白不看的心理,不少乡下小媳妇借住亲戚家,就是想借着卖奶机会来瞧一瞧身上的病。 第一次只一个大夫,到了第二次大夫带了不少徒弟过来,难得接触这么多看病机会,不带徒弟来体验一下,岂不是可惜? 乡下女人也不讲究什么男女大防,有些聚在一起虎狼之话一出一出,将几个小药徒弟脸都逗红了。 她们也不介意大夫诊完再让徒弟挨个看脉象,反正是免费,也不介意多耽误一点功夫。 有查出病症的妇人一脸高兴拿着药方去买药了。 不得不说,任何年代好大夫都是稀缺资源。 方娘子看着长长的队伍一脸发愁,因为收奶这件事,越来越多人知道庄子收养孩子,送去的孩子越来越多了。 甚至有天津那边的找上门,想要商量将那边收留的孩子送过来。 天津有富商集体投钱办了个收养孤儿的地方,只是请的奶娘照顾孩子不上心,总是偷偷克扣婴儿奶水,出现了婴儿被饿死的情况,那边听闻这边的消息后,也采取了买奶措施。 只是孤儿还是缺少精心的照料,时间一长也不是一回事。 这眼看着山下的房子孩子越来越多,大家日夜颠倒照顾这些孩子,人手不足都快撑不下去了…… 不行,还是问问青管事,要是可以再寻一些当年放出宫的姐妹过来。 妇人正排着队嗑着瓜子闲聊,就听见卖报的小子经过。 “小孩,来一份报纸。”队伍里有女人冲卖报的小孩招手。 女人报纸拿到手,收到周围羡慕的目光。 “沈家的,没想到你还识字?” 女人笑道:“识什么字,还不是跟着我大儿学的,我大儿说报纸上的字简单,硬是教我学了几个,我连读带猜看个囫囵。” “这报纸呀,给我大儿带的!” “沈家的,快快,跟我们说说这报上说了什么,是不是又有厂子招工了?” 女人小心翼翼打开报纸,看着第一页磕磕巴巴念起来。 第79节 “什么才令,什么山什么行,哎呀,不认识的字太多了,没法读!”女人丧气道。 “谁识字,帮着读一读?” “对对对,反正我们也闲着没事,听听报上讲什么也能打发时间。” 方娘子见女人脸上露出不太情愿的表情,招手叫来报童买了一份。 “召才令!” 她清冷的声音一响起,一众女人顿时安静起来。 “今泰山商行扩建,急缺各行各业人才,不论你是农户还是工匠,读书人还是账房,只要你有一技之长皆可来我泰山商行寻找到一席之地,此令长期有效,录取范围凡是看到报纸听到报纸皆在录取范围内,不限性别不限年龄不限种族不限区域。” “招生通知:今我泰山商行急缺人才,现组建自己的学校,招收工、商、农、医等行业学生,不管是想成为木匠还是想要成为大夫,您都能在我们学校学到合适技能,我们承诺学成后保证就业……” “我会养鸡,我家鸡两天能生三颗蛋,这也是一技之长吗?” “我会种菜!”一个乡下小媳妇举起手。 “竟然还有学艺的学校,我表弟被送去我们隔壁村子木匠家,可是承诺三年给人家免费使唤,第四年才允许学艺,原来还有教手艺的学校?”有人惊喜道。 “我大儿子学做菜,都两年了还在烧火,真要能学艺,我把我小儿子送去!” 相较于前一个召才令,不少人都关注招生通知。 这是当今第一家技能学校,谁能想到这种师傅带徒弟的家学手艺还能跟学堂一样开课授人? “招生地址:正阳大街原菜市口污水处(现冰屋),报名时间:今日起到正月十六,开学时间三月一日,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方娘子念完了招生通知,准备往下念,就见排队的人里有不少妇人离开了队伍。 “儿媳妇你来排,娘要回家跟你爹商量商量。” 很快队伍里年纪大的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了年轻媳妇。 也有等候在旁边陪同的男人一脸跃跃欲试,对于一些农户来说能学一门手艺也是一件好事,多少人想学门吃饭手艺连门都找不到。 正阳大街,菜市口的冰屋,这边冻了又化,化了又冻,冰块已经成为一体,只隐约看到冰块之间的缝隙。 冰屋不远处搭建了一个帐篷,帐篷极大,因为搭建速度慢,几日了都没完工。 赵雷本来是内务府的工匠,前几日被喊来帮人干活,他心里是不情愿的,结果当天晚上走的时候,一群人避开领队被叫到一旁,一人分了一钱银子,所有人都心甘情愿了。 内务府的工匠不好做,之前是给宫里修宫殿,没有赏钱拿,拿到的那份禄米还是带点霉味的陈米,银钱也是经常被拖欠,偶尔还被换成被虫蛀过放置了不知多少年的皮子。 还以为这次出来是帮人做白工,冰天雪地里谁愿意出来受冻,表面上不说,谁不是满腹怨气? 可现在呢? 沉甸甸的银钱到手,所有怨气都消了,第二天大家都积极起来,前一日做的手脚也被悄悄改了。 至于什么手脚? 咳咳,也就板子没放正,肉眼看不出来什么,用专业测量尺一量才会发现倾斜了一点,短时间没问题,用的时间长了必倒无疑。 现在人家出钱了,就是东家了,说什么也得帮人把活做好了。 第一日领头人还装模作样来一趟,第二日就被人请去喝酒了。 工匠们干完活默契地等着,领到今日的工钱再走人。 谁也没往外说,上面克扣他们银钱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真要说出去,这钱肯定是要收上去。 就这样过了几日,帐子搭建得差不多了,有个青年过来挨个找人谈。 “师傅,要不要换个地方做?只是教一些学生,出师一个给你十两,教出一百个给你一千两,只要你答应,我就将你从内务府调出来。” 大多数工匠心里都有疑虑,这种话猛一听就跟骗人一样,有一个叫王德喜的木匠心动了,他答应倒不是因为钱,他是保定府的木匠,今年被调进京城修皇宫。 他有一青梅竹马的妻子,长得年轻漂亮,贫穷人家守不住这样的媳妇,王德喜也是,有一次他媳妇被内务府的一位太监瞧上,人家想让王德喜休妻,再将他媳妇占为己有,他自然不愿意。 夫妻都准备鱼死网破了,谁能想到峰回路转,有人告诉他能将他调离内务府,他自然是要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见其他人摇摇头没当一回事,王德喜也跟着婉拒,等收工时他借着没人注意,找到了青年。 “真能将我从内务府弄出来?” 他们这些内务府的工匠属于官府,不需要交税,要帮朝廷干活,每月有禄米。 不能接私活,到底没有民间工匠自由,想要脱离也没那么容易。 “当然可以,我们家老爷可是内务府大臣,要几名工匠还不是抬抬手的事?” 第53章 [18点!25点!21点!] 宝音一张一张录, 脸上全是丰收的喜悦。 [牛啊,这么多才子帮忙写古典文学论文,涉及典籍出处张口就来, 赚大发了!] 皇帝挥退身后的人,轻步走进里间。 他杵在她身后看了片刻,还是没看出眉目来, 只见她一张一张翻阅文章,脸上带着灿烂笑容。 皇帝早就觉察出了违和感,她似乎还有秘密没有透露出来。 两人现在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 他想叩开她的防备更进一步, 她却将自己放在了类似南书房行走的位置上。 他并不满足, 如花似玉的美人在眼前晃悠,没有哪个男人能够无动于衷, 更不要说对方是他名正言顺的妃子。 只是…… 皇帝叹息一声, 她就跟属河蚌似的, 身怀珍珠面对他却紧闭蚌壳, 让他无从下手。 被人盯着, 宝音很快察觉到不对,她回过头就看见皇帝站在她身后。 “皇、皇上!” [吓死我了, 他怎么神出鬼没的?] 皇帝越过她拿起桌面上的纸, 翻看了几页眼睛眯起来, “这是谁的字?” 很明显是出自男人之手, 还不是一个男人。 后宫出现男人的笔迹可是大事, 可要出自延祺宫…… 谁让皇帝开口允许她可以召人入宫? “下面人送来的,选了几篇送来让我批阅,回头编订成书。” 说到书她突然灵机一动。 [话说现在应该没有辅导书,我要是让人收集历年前三甲的文章刊载出来应该会有很多人买吧?] 皇帝很想告诉她,这生意早就有人做了。 他伸出手, “走吧。” 宝音眨了眨眼,有些莫名其妙。 “去哪?” 那如小扇子一样的睫毛,直接眨入他心湖里,让他的心有些滚烫,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受。 “西华门外。” “你不想出宫去看看吗?” 她当然想。 [那种地方不是适合带孩子去好培养父子感情吗?带我去又算什么事?] 皇帝被提醒了,等拉着她出东暖阁,又吩咐梁九功将太子找来,至于其他阿哥直接被他忽视了。 太子就住在乾清宫内,还没到搬走的年纪,很快被喊来。 上书房内,大阿哥看到玻璃窗户外面情景语气酸涩,“汗阿玛喊太子过去做什么?” 大阿哥直接起身趴在玻璃窗户上。 “还换了衣服?这是要去哪?出宫吗?!” 大阿哥包子脸鼓起来,眼睛里满是火火,三阿哥和四阿哥还有一众听到他声音围过来的哈哈珠子都吓得推开。 “可恶!凭什么!” “我也想出去玩!”他撕心裂肺呐喊。 三阿哥和四阿哥此刻内心产生了共鸣,谁不想呢? 乾清门已经停放了一辆马车,为了不引起注意,他们不是抄近路从西华门出去,这样太显眼了,而是绕到北面的神武门出去,换了马车带上了一群伪装家丁的御前侍卫绕了一大圈才往丰泽园方向走去。 丰泽园那简单的院子带着一亩三分地还有湖边那几块地此时都被围了起来。 不远处是竹子搭建的简单大门。 到了近处还能看到几栋简易毛竹搭建的移动茅房,茅房建得都挺高,装夜香的车子就停在茅房下面,上面的污物直接落入放夜香的车身内。 这些茅房并不是聚集在一起,而是隔十多步出现一个,有的上面写了个男字和弓箭的图案,有的是女字和裙子图案。 哪怕不认字光看图案也不会走错地方,更不要说收夜香的人还在车边上守着,也不会让人走错。 皇帝路过时夸赞了一句有巧思。 这个时候的京师可没有公共厕所,许多人都是回家,实在忍不住找个没人的地方就地解决,城内卫生属实堪忧。 略过这些带有味道的话题,皇帝牵着宝音往大门处走,太子眼睛扫到两人相扣的手,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还是快步追了上去。 至于伪装成家丁的侍卫,早就四散开来,防止有心之人靠近。 大门口有不少套圈的摊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疑似古董摊,给钱就套,全凭眼力运气。 除了套圈的摊子,还有不少人摆摊卖书,显然也是赶这一波热闹。 再往里走就看见了一个偌大的帐篷,帐篷如今已经不卖菜了,暖房里出的那批菜已经被十多家有钱有势的给包圆了。 现在改卖自行车了。 太子惊讶:“这车外面也有?” 第80节 他还以为是四弟独有,要知道内务府到现在还没复刻出来。 自行车很火爆,一辆儿童车带辅助轮的那种有十多个小孩排队等着玩。 除了自行车还有滑板、扭扭车,这里简直就是孩子最喜欢的地方。 而且还给免费试玩,不强迫买。 不过一辆儿童玩具车也确实价格不菲,一辆一百两不带还价,不是普通家庭孩子能够买得起的。 这车弄出来本来就是薅富人的羊毛,不说铁价,那链条蕴含的技术费用就不止一百两了。 或许等盗版的多了,价格才会下降,不过钢铁的成本在那,除非工业化炼钢才能把钢铁价格打下来。 倒是扭扭车和滑板车价格比较便宜,用到的铁比较少,大部分还是木头,这价钱地主家孩子咬咬牙也就买了。 皇帝停下听了一会儿讲价还价,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卖掉两个滑板,三个扭扭车,一个儿童自行车,四辆成人自行车。 他看着身旁女人眼色很复杂,总觉得拿走那一百万两亏了,他应该将这笔钱投资她所有的生意等着钱生钱才是。 “保成,可看中?要不要也给你买一辆。” 太子收起渴望眼神,眼神清明道:“不用买,孩儿用不上。” [小太子有点口是心非了,不就一辆自行车吗?你阿玛不给你买,我给你买!] 本来打算移步的皇帝嘴角一抽,他抬了抬下巴,“去选一辆。” 他索性拉着宝音进了帐篷里,等到里面才看到货物有多齐全。 除了外面摆放的自行车,里面还有不少婴儿车,学步车,还有蹒跚学步的小孩坐在车里脚步飞快带着车往自己娘方向跑。 [很好,就是这样多请些模特,就不相信客人看了不心动。] 皇帝逛了一圈,给大儿子三儿子挑选了自行车,给五阿哥选了扭扭车,给满两岁还未学走路的六阿哥选了学步车,几个需要奶嬷嬷抱着的公主阿哥选了可以躺着的婴儿床。 几个年长公主也挑了自行车。 也算是没有落下一个孩子。 [不对,少了四阿哥,皇帝是不是觉得四阿哥有了小车就不用再送了?亲爹送的礼物所有人都有,就他没有,皇帝这亲爹干的是人事?] 皇帝无奈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老四怎么投了她的眼,连狗都愿意帮他养。 宝音要是知道他所想肯定会扯住他衣领狂喊,那可是未来皇帝,哪个穿越女不会关注最终胜利者? 皇帝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挑中了一个滑板。 挑完后,自有人来付钱,也有人将东西送回乾清宫。 皇帝买完又牵着宝音继续逛。 太子的自行车没让送回去,而是自己推着走,推着推着他上去骑,结果没有掌握好平衡差点摔倒,还是后面跟着的侍卫帮他扶住了后车座。 皇帝扫了他一眼,挥挥手让他自己去玩去。 “艾草香皂,上好的香皂,比胰子清洁能力强,省了熏香,沐浴后身上留香!” “美丽牌透明皂,洗衣服最佳伴侣,您还为了油污、脏掉的衣领袖口洗不掉的污渍发愁吗?只要用上我们的透明皂这些都不是问题,我们现场洗衣给您看! “还为了捶打衣服损坏衣服而烦恼吗?只要用上我们的美丽牌透明皂只要轻轻一搓,污渍远离衣服而去,您再也不用担心衣服被打破……” 宝音捂脸。 [这谁想出来的广告词,也太俗了!] “贵妇人润肤脂,您还为了冬日皮肤干燥开裂发愁吗?用上我们的贵妇人润肤脂还您肌肤一个柔嫩的冬天。” “我们的贵妇人润肤脂连宫中的贵妃都在使用,采用的宫廷秘方,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今日买贵妇人润肤脂我们还送一小片硫黄皂,可以清除脸上痘痘,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皇帝再次看向宝音。 “贵妃都在用?” 宝音回她无辜眼神。 [有什么问题吗?我确实在用啊,这冰系魔法袭击的北方,不用油性大的面霜,脸根本扛不住!] “羊毛衣,羊毛帽子、羊毛围巾、羊毛手套、羊毛袜子,便宜出售了!”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最好羊绒编织的毛衣,穿上一件保你冒汗!” [竟然有袜子,手套袜子这个不能缺,买买买!] 她不止给自己选了一套,还给身边的上司也选了一套。 皇帝虽然看不上这种做工粗糙的衣服,还是很配合地让她比画。 选好后,她看向他。 [付钱啊,我又没带钱。] 皇帝嘴角带着笑,示意梁九功付钱,衣服也交给梁九功抱着。 这还是她第一次不带目的送他礼物,皇帝忽略这礼物是梁九功掏的钱。 [羊毛啊羊毛,大杀器啊,回头跟皇帝说说英国的“羊吃人”圈地运动,话说现在已经开始了吧,也不知道皇帝身边的洋人跟他说过没有。] [不对,圈地运动大清也有,耕地变成牧场,大量农民失去土地流离失所……] 宝音皱起眉头。 [英国因为外贸促进纺织业发展,作为工业原料的羊毛需求量上涨,大量土地被圈地变成牧场养羊,大清这边则是八旗子弟大肆圈地供养自己的庄子,相同的圈地行为目的却不同……] [算了,说出去都觉得丢人。] 皇帝嘴角微笑消失,原来羊吃人是这个意思。 他回头扫了一眼梁九功怀里的羊毛衣,若是无用的羊毛提拔到跟丝绸同等地位。 他完全可以通过羊毛来控制蒙古,不过先弄清英国的羊毛纺织是怎么一回事,南怀仁可从未跟他提过西方是用羊毛纺织衣服这件事。 “眼镜,我们有最好最酷最炫的眼镜,没有近视眼、远视眼、老花眼也可以戴的眼镜,您还为了长时间看见雪眼睛疼痛泛红而担忧吗?试试我们的墨镜,从此告别雪盲症!” 皇帝停下脚步,看着前方眼镜摊跟自家狗戴同款墨镜的常宁,他嘴角抽了抽。 “常宁,你在做什么?” 常宁打了个激灵,怎么听见三哥的声音?一定是错觉,三哥这个时候在宫里才对,临近新年是他最繁忙的时候,怎么可能抽出时间出宫? 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牵着狗转身就走。 皇帝冷声道:“站住!” 常宁露出一抹苦笑,转过身来,“三哥,叶、小嫂子。” 皇帝上下打量他和他脚步的狗一眼,“你这是什么打扮?简直就是瞎胡闹!” 常宁嘿嘿一笑,“三哥,我发现了一样好东西,就是这个,冬日戴上这个,不用再怕大雪天了!” “胡说什么?” “三哥我没骗你,我试过了,戴上墨镜再看雪,时间再长眼睛都不会痛,我觉得这东西在蒙古肯定受欢迎!” 蒙古下雪是整片天地都被大雪覆盖,下雪天戴上墨镜出门肯定舒服很多。 [他这话倒也没错,戴墨镜确实能预防雪盲症。] 再听到这个词,皇帝就知道墨镜肯定是出自她的手笔。 他盯着常宁摘下狗脸上的墨镜,将他训斥了一顿,还是不放心这个弟弟,干脆将他困住身边。 常宁叫苦不迭,他可不想再吃教训了,“三哥,我府上还有事,就不打扰您跟小嫂子闲逛了!” 皇帝冷哼一声,也不想见这个不争气的弟弟,“滚吧。” “欸!”常宁高兴应了一声,麻溜带着狗钻入人群了。 皇帝牵着宝音接着逛,就听见旁边卖首饰的摊位上小贩热情呼喊,“这位爷,送您夫人一枚戒指吧,我们的银戒指镶嵌了琉璃,每一对都是独一无二,一生只送一个人,寓意一生唯一的真爱!” “这位爷,一看您就很爱您夫人,送给唯一的真爱,不正合适您二位吗?” 宝音尴尬得脚趾快抠出三室一厅来。 [早知道回旋镖会插在自己身上,当初就不写这些广告词了,写的时候没觉得,现场一听恨不得找个洞钻起来。] 她反手拽住皇帝快点走人,结果他反而不动了。 “这琉璃戒指价值几何?” 皇帝看中了一对镶嵌红色鸳鸯的戒指,一公一母合在一起鸳鸯交颈。 等手指上套上戒指,宝音才回过神来,她怔怔地看向左手无名指,能清晰感受到心跳加速的声音。 [没想到前世没有戴上这枚戒指,今生反而戴上了,这算什么?太可笑了!] 她神色复杂。 没有一个现代女孩不向往婚戒,一枚婚戒意味着一段圆满恋情。 她伸手就要摘下,却被皇帝握住了那只戴着戒指的手。 他似是什么都未发现,示意梁九功付钱后,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一路上她都是魂不守舍模样。 反复猜测他为何要送她戒指。 [是巧合,还是有意?] [不是都说一枚戒指只能送给一生唯一真爱,他为何给我戴上?] 她不是傻瓜,一个男人对她有意,她怎么会察觉不到? [可他是皇帝!] [谁敢爱一个封建王朝的皇帝?更不要说他后宫有几十个女人,五十多个孩子!] [我自小受到的教育是妇女能顶半边天,受了二十多年教育也教会我自尊自爱,我怎么能接受一个后宫佳丽成群的男人?不知廉耻和别的女人共享一个男人?] 她反复捶打自己的心,终于狠下心,将一切情绪都抛弃。 [这是不对的……] 皇帝突然握紧了她的手,冰冷坚硬的戒指让她回过神来,她侧头看向皇帝。 皇帝眼神看着前方,低声询问她,“发什么呆?” 第81节 她愣了一下,抿了抿嘴苦笑,“没什么。” [好像又钻进死胡同了,为何要计较那么多?人生短暂应该及时行乐才对,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人就没了。] “江南皮革厂,江南皮革厂倒闭了,我们东家黄鹤不是人,欠下三万五千两带着小姨子跑路了,我们没办法只能拿皮包抵工钱,原价一百两、二百两的皮包现在通通二十文,通通二十文!” 前方一个皮包摊位前,一个撕心裂肺的骂声响起。 “黄鹤你不是人,我们辛辛苦苦给你干了大半年,你一分钱都不给,你还我血汗钱!还我血汗钱!” 皇帝皱起眉头,“天下还有这等恶劣商人?” 宝音咳嗽一声,试探性开口,“那个,这有没有可能是广告词?” [这个演员选得好,我当初就说要选一个表演欲望强的人,现在看吧,表演这么真实,谁能想到只是另类广告?] 皇帝无言以对,这后世经商方式也太另类了。 不得不说这效果是真好,不论何事,华夏人都喜欢凑热闹,更不要说极为吸引眼球的狗血故事。 什么东家带着小姨子跑路,这般炸裂的信息一传入耳朵里,这脚就跟不受控制一样走了过来。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附近的人都知道这边炸裂的消息。 “什么江南皮革厂东家带着小姨子跑路了?” “哦,江南皮革厂东家打了他老丈人带着小姨子跑路了!” “我听谁说的?人家厂里干活的工人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就这么短短时间,上百号人将皮包摊位给里一层外一层包围住了。 “黄鹤你不是人!大家来看看我们的皮包,上好的皮包,用料扎实!” “黄鹤还我们血汗钱!为了卖包抵工钱,所有皮包通通二十文,通通二十文!” “黄鹤不是人,带着小姨子跑路了!拿包抵工钱,通通二十文!” 人群外,皇帝听着里面高喊声陷入了沉默。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黄鹤不是人,黄鹤带小姨子跑路了! 和他一样感受的人显然不少,不断有人问他们东家真和小姨子跑路了吗? 甚至还有人为了打听详细情况专门买包的。 “是,我们东家黄鹤抛妻弃子带着小姨子跑路了!大哥这包结实耐用,还能背着,比褡裢方便多了,南方现在可流行了!” “我就是南方来的我怎么不知道?你东家真欠三万五千两?” “没骗您,黄鹤那个王八羔子挪用货款吃喝嫖赌,钱挥霍完带着小姨子跑路了,我们没办法,只能拿包抵工资,一路走一路卖,来这里也是跟大家有缘,有钱卖个包支持一下,装点零零碎碎小东西非常合适!” 皇帝瞅了她一眼。 宝音觉得他眼神怪怪的。 [那个我只写了前面台词剩下是他们临场发挥,跟我没关系!] “汗阿玛!”太子一脸兴奋跑过来显然也吃到了新鲜的瓜。 皇帝点了点头。 “走吧。”他转身示意离开。 身后又传出“江南皮革厂,江南皮革厂倒闭了……” 皇帝忍不住闭上眼,这台词太魔性了,自动在他脑海里循环。 完了,他脑袋脏了! 远离了这个摊位,三人直接到了积水潭。 积水潭比前面两个湖要小不少,圈起来更适合给小孩玩。 这里也是小孩们的赛场。 旁边几座府邸已经被士兵围起来不许游客靠近,其实走到这里宝音脚已经酸了,自从进宫后她已经很少走这么长路了。 旁边有就地取材用冰块搭建的茶馆,人声鼎沸,来来往往人非常多,等了一会儿才等到空位置。 皇帝坐下,旁边的太子好奇地打量冰做的屋子,显然是头一次见到。 “啧啧,这泰山商行手眼通天呐,连平日里不准靠近的皇宫门口都允许摆摊,真是……” 那声音小了下去,听不清说了什么。 皇帝瞅了宝音一眼,瞧瞧他对她多好,连宫门口都开放给她做生意了。 宝音翻了个白眼。 [那是我花钱租来的,一百万两呢!银子堆起来能把人压死!] “这你就不知道了,泰山商行在外地没什么名气,比不上晋商、浙商,在京城可是赫赫有名,一共起来也没几个月,只因为背后有人,连内务府碰见都得往后退!” 皇帝见一旁的太子听得认真,显然是记进心里了。 “谁面子这般大,连内务府都能硬扛?” 两人附耳小声嘀咕,太子明显屏气凝神,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听见。 皇帝露出玩味笑容,也没有提醒,就是想看儿子笑话。 等歇息够了,又观看了赛场上一群小孩在冰上使出吃奶劲进行拔河比赛,结果就是萌得人心肝乱颤。 看完比赛,便是两点钟,这是大部分晚膳时间,比赛项目全部结束,游客们可以进冰面上玩,也可以四处闲逛。 皇帝也带着宝音和太子离开了,没绕到丰泽园那边,直接从德盛桥上了岸,等了一会儿马车才到。 马车在通过神武门回了宫。 乾清宫里三位阿哥没有下课,他们的哈哈珠子自然也不敢走。 老师离开后,他们就继续写老师布置的作业。 等了很长时间才听到乾清门外的马车声。 大阿哥放下笔第一个冲出去,剩下两位阿哥和六位哈哈珠子才跟上。 皇帝看到阿哥们很意外,“怎么还未回去?” 大阿哥瞪着太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情不愿道:“儿子想先做完课业再回去,汗阿玛,您带太子出宫了吗?” 皇帝随口应了一声,准备去处理政务了。 宝音看穿了一群小孩的心思,在心里不由吐槽道。 [不是,他就看不出来几个孩子眼巴巴等着他也带他们出去玩吗?随意敷衍一句,厚此薄彼,难怪后来这群阿哥会争夺皇位打成一团!] [他都知道未来了,怎么就没有考虑过从小改变孩子?] [太子是他儿子,其他阿哥就不是?] [一碗水端不平,就别怪孩子自己去争!] 争什么? 皇帝停下脚步,蓦然回过头。 第54章 争什么? 皇帝很快反应过来, 这个问题还需要问? 在此之前皇帝从未觉得自己教育皇子有问题,他给太子的偏爱也是众人皆知,就是宣告太子的正统, 让其他阿哥们明白莫要有妄想。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他环视了一眼还年幼的儿子们,很难想象他们长大后会不择手段争夺皇位。 “梁九功,将带回来的礼物分发下去。” 礼物? 汗阿玛出去玩还给他们带了礼物? 大阿哥眼里一亮, 原本萦绕心间的酸涩消失,只留下喜悦,原来汗阿玛没有忽视他们! 几个阿哥和他们的哈哈珠子迫不及待跟着梁九功去拿礼物了, 皇帝又看向太子。 “去慈宁宫一趟, 莫要让太皇太后担心。” 皇帝太子一起出宫,肯定瞒不过太皇太后她老人家, 说不定她老人家在慈宁宫恼火呢。 皇帝让太子过去, 也是安老太太的心, 告诉她, 她的重孙安全回宫了。 等其他人全部走了, 皇帝才走回去牵住她的手。 宝音有点懵,被迫跟上他的步伐, “皇上, 您不去处理朝政了?” “赵昌, 将奏折抱去东暖阁。” 赵昌应了一声, 忙不迭去办了。 赵昌和梁九功都是皇帝手边得用太监, 赵昌陪皇帝更久,更得信任,之前被派去木兰围场负责行宫修建进度,也是快过年了才被召回来。 他还未回宫就知道后宫变天了,多了一位贵妃主子, 升迁速度比宠妃宜妃还快。 才回来几天,他就见到万岁爷对这位贵妃主子的宠爱,以往可没有哪位主子让万岁爷破例在外面牵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东暖阁,皇帝随口吩咐传膳,宫人们立刻忙活开了。 宝音转着指间的戒指,神色有些莫名,不明白他留下她做什么,她现在只想回去泡个脚放松一下。 刚坐下没多久,赵昌抱着一摞奏折进来了。 皇帝连茶水都顾不上喝一口,盘腿坐在炕上翻开了奏折。 没多久迟来的晚膳送到了,皇帝放下奏折,起身看向无所事事的宝音。 “先垫垫肚子。” 宝音跟着来了桌前,她不饿,外面逛的时候尝了不少小吃,还尝到了她念了许久的臭豆腐,疯狂给蓝玉点赞。 第82节 [果然这世界只有蓝玉她们是我最贴心的人!] 皇帝坐下,拿起银筷子给她夹了一筷豆芽,清爽的豆芽撒了少许韭菜,看着就很爽口。 [“镶银牙”怎么做得来着?好像绿豆芽两头剪掉,把猪肉剁成泥浆放上调料,用针线裹上肉泥穿过豆芽,将肉泥留在豆芽里,不得不说这吃还是慈禧会吃!] 皇帝看着豆芽顿时胃口全无。 宝音只吃了两口豆芽就不动筷子了,她是真的不饿。 皇帝吃得也不多,见她不肯再吃了,便让人将盘子撤下了。 宝音坐到窗户边开了窗户散散味,皇帝又继续批阅奏折。 等了几分钟宝音又将窗户关上,见皇帝忙着,她也拿出教案继续备课。 不知不觉屋里点上了蜡烛,皇帝也终于忙完了,一回头见她不知何时靠着窗户睡着了。 他下炕活动了一下,才轻轻走到她身边将人抱到炕上。 少女睡容恬静,平日里心声叽叽喳喳,这会儿倒是安静许多。 皇帝坐在炕边,低头看她的睡颜。 或许是视线太过恼人,宝音从睡梦中惊醒。 [这是哪里?] 她睡懵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皇帝看她呆呆的模样,伸手在她脸上掐了一下。 这下她终于清醒过来,连忙坐起身。 [我要回去睡觉,好困!] 她揉了揉眼睛,皇帝倒了杯茶过来递给她。 一碗温茶下肚,她下炕找鞋。 “我走了。” “去哪?”皇帝出声叫住她。 宝音心里咯噔一下。 [啊?没敷衍过去吗?] “坐下,我们说会儿话。”皇帝端起茶碗,示意她坐下。 宝音只好又坐了回去。 “皇上,想问什么?” [赶紧问,等会儿就关宫门了!] 皇帝没有直接问下一任皇帝的事,哪怕已经怀疑太子最后没有登基,他也没有直截了当问。 “明日可要再出去?” 宝音惊讶,脸上写满了“就问这”的表情。 “今日带了保成,侍卫们需要看顾保成的安危,若再带其他阿哥格格会顾全不过来。” “明日再带保清他们出去。” 宝音点头。 [是应该带出去见识见识,总不能长大后连个鸡蛋多少钱都不知道。] 只是出去? 她摇了摇头,“明日带阿哥们出去,我就不去了。” [出去一趟好累,腿好酸,不想出门。] 皇帝捏了捏她的手,也没做什么,只是感叹了一句,“只希望他们将来能够做贤王辅佐保成将大清变得更好。” [哈哈,皇帝指望自己儿子做贤王?想什么好事?] [他这些儿子未来可是往死里斗,指望这些皇子安安分分做个贤王,还不如指望自己多活十年!] 皇帝心里一沉,皇子的教育出错了吗? 她打了一个哈欠,不想这些未发生的事了,“皇上,若是没事我先回宫了。” 皇帝松开她的手,“今晚留在东暖阁。”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他一走,她便安心了,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片刻后冷笑一声摘下,然后招呼宫女准备洗漱用品。 这也不是头一次留宿东暖阁了,熟门熟路去了隔壁洗漱后便早早休息了。 赵昌看皇上一人回了西边的住处,这进展他有些看不明白了。 要说皇上宠爱贵妃主子的话,那是一点也没有遮掩,奇怪的是他从未召贵妃主子侍寝。 而贵妃呢,态度更加令人捉摸不透,不仅不邀宠,还迫不及待将皇上往外赶,这不前脚皇上离开,后脚东暖阁这边就灭灯了。 他摇摇头,有些看不清这状况了。 第二日,宝音醒来回了延祺宫,头一件事就是洗头泡澡。 昨日走了不少路,脚酸不说,她身上也出了不少汗,要不是在乾清宫不好洗澡,她也不至于忍耐到第二日。 泡得皮肤泛红,她才从浴桶里出来,有小厨房的好处便是随时能用上热水。 宝音坐在炕上,兰儿过来为她擦拭头发,她这会儿想起了和皇帝的交易。 “后面屋子收拾出来了没?” 兰儿脸上带了些情绪出来,延祺宫的人已经习惯地关上门过自己日子,这猛然一听要有人搬进来,自然有些排斥。 “回娘娘,后面只有东配殿损坏不算严重,马必应已经带人收拾了,还让人换了几片琉璃瓦。” 琉璃瓦这东西内务府储存也不多,造这个太耗费时间了,想要将后面全换掉是不成,只能捡着其他屋子好的瓦片换到东配殿去。 宝音点点头,“炕能用吗?” “这个……” 兰儿只要解释,只正殿暖阁才有炕,配殿烧的是炭火。 “宫里位份低的小主都靠烧炭取暖。” 宝音意会了,就是在屋子里烧一盆炭,宫里不少炭都是无烟炭,也不怕被呛到。 “这可不行。” 现在窗户都换成玻璃窗了,再这样做,一晚上人就没了。 “让内务府打一套铁皮炉子,再装上修个烟道。” 这样烟能排到室外,降低中毒危险。 兰儿很不赞同,主人何必多此一举,说不定人家根本不领情呢。 又过了几日,皇帝将几个年长的儿女都带出去晃了一圈,外面的滑冰比赛也到了尾声。 哪怕宝音在宫里也能感受到宫外的热闹。 一场大雪降临,将这一届比赛画上了句号,延祺宫也迎来了新人。 景仁宫,佟佳氏在喝保胎药,她这胎从曝出后就没安生过。 在经历了路上有冰,膳食出现活血的食物后,她看什么都疑神疑鬼。 后来干脆也学隔壁弄了个自己的小厨房,一应吃喝都不让外人碰。 “隔壁宫进了人?” 将药碗放下,她一边擦拭嘴角一边出声询问。 嬷嬷送来了奶茶,试图让她簌簌口。 “是,听说是乾清宫的宫女,意外怀上了,被封了个官女子安顿在了延祺宫。” 嬷嬷嘴角露出微笑,“纳兰贵妃总往乾清宫跑,怎么还让个宫女抢在前面?” 佟佳氏到现在都没弄明白表哥和纳兰贵妃是怎么一回事。 她定期翻看彤册,也没见到纳兰贵妃有侍寝的记录。 “延祺宫不要管,嬷嬷先帮我看紧了景仁宫,我精神不济,可别让人钻了空子。” 嬷嬷忙道:“娘娘且放心,奴婢不会让景仁宫出差错!” 永和宫,六阿哥指着外面的大雪想要去外面玩,被德妃搂着哄。 “外边冷,冻着了可不好。” “不要,不要,我要出去!” “额涅坏!” 她被儿子闹得焦头烂额,哪里顾及外面的事。 “雪梨,去将皇上送来的学步车搬来!” 很快一个木头做的学步车被送了过来,将小儿子放到小车里,看着他带着小车在屋子里蹬得小腿起劲,德妃才歇了口气。 “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太闹腾了,对了,让奶嬷嬷看好了,不要往外面抱,要常请太医过来给小阿哥把脉,也别忘了给奶嬷嬷看看,一旦发现生病就早点移出去。” 对于这个长在自己身边的儿子,德妃看得非常紧,她将所有爱意都倾注在这个小东西身上,特别是几个月前才失去了一个女儿,她看小儿子更加紧张了。 德妃身边的大宫女雪梨连声应下,然后又提醒了一句。 “主子,小德喜一早去提水时遇见了四阿哥,四阿哥衣衫有些单薄,也不知是不是在景仁宫被忽视了,毕竟那位主子怀了自己的孩子……” 德妃闭上眼,狠下心道:“以后不必提他,我不过问,才是对四阿哥好。” 第55章 雪梨叹息, 却不知道该怎么劝。 第83节 这些年主子多惦记四阿哥,她都看在眼里,只是阿哥不懂事, 一心认景仁宫那位为母。 主子的心冷了下来,如今有了小阿哥,加倍将失去的母爱倾注在小阿哥身上, 却又钻了牛角尖,不再过问四阿哥。 她不懂主子是怎么想的,却明白母子连心, 只要主子一直关心四阿哥, 迟早有一日能将四阿哥的心暖回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闻不问。 德妃不再去看雪梨欲言又止的表情, 慈爱地看着活泼的六阿哥, 她轻声吩咐道:“去取一些软和的皮子来, 将屋子里边边角角都包裹上, 不要伤了阿哥。” 雪梨无奈福身, “是,主子。” 她正要起身, 就见永和宫的大太监李立急匆匆走了进来, 他一脸凝重, 仿佛是遇见了什么大难题。 雪梨脚步慢了些许, 然后就听见屋内李立的声音响起。 “主子, 慈宁宫那边传了信,让后宫嫔以上主位去慈宁宫。” 德妃嗅到了不祥气息,“可知道是为何事?” 因为走远了,雪梨并不能听清楚李立的声音,“太皇太后发了好一通火……这会儿喊各宫主子去听训……” 雪梨停下脚步, 吩咐外面的宫女去取皮子来。 再走回殿内,就看见主子正在急急忙忙换衣服。 “雪梨,我去慈宁宫一趟,你留在永和宫帮我看着阿哥。” “是。” …… 宝音一听慈宁宫召见,她就意识到来者不善。 “贵妃主子,太皇太后有请。” 宝音见来传话是慈宁宫太监总管,她不由心里叹了口气。 这是不由她不去。 “主子?”兰儿担心地出声。 宝音冲她点点头,“你留下来看家。” 说罢便跟上了轿子去往慈宁宫。 兰儿脸上满是焦急,她看向了马必应。 马必应脸色凝重,“你守着家里,我去打听看看出了什么事。” 交代完他也迅速离开了延祺宫。 显然此次事有点大,惹得太皇太后动了怒。 慈宁宫中,太皇太后一脸担忧,待太医出来,她连忙询问,“太子如何?” 太医神色自若道:“太子只是不适发热,喝些药就能散去。” 太皇太后提起的心终于放下去。 “太医且开药吧。” 太子对于太皇太后来说意义不同,这可是她的嫡重孙,毫无疑问宫里没有任何一位皇子能比上太子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格格,嫔妃们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苏喇嘛姑听了小宫女的禀告,转头对太皇太后道。 太皇太后看了一眼内殿,“让皇太后照顾好太子。”说着她转身朝外面走去。 宝音也是回来后才发现主位上的嫔妃都给叫过来了,连极少见的钮祜禄贵妃都来了,算一算只缺了在景仁宫养胎的皇贵妃了。 很快太监报,“太皇太后驾到!” 宝音随大流下蹲,“恭迎太皇太后,太皇太后金安。” 太皇太后慢步走了进来,等坐下才喊了一声起。 宝音起身就发现太皇太后视线放在了她身上,不过很快又转开。 “这次找你们过来是为了后宫子嗣,后宫到底子嗣不丰,作为嫔妃少耍一些歪门邪道,身为宫妃最重要的是为皇家诞下子嗣。” “下次哀家若是再听说谁不安分唆使皇帝出宫,就别怪哀家不留情面!” 宝音立刻察觉到四周若有若无的扫视目光。 她立刻明白,太皇太后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宝音很是无语,明明是皇帝主动提出要出宫,怎么这会儿怪罪到她身上? 这时候钮祜禄贵妃上前一步关心询问,“不知太子病情如何?” 宝音心里一惊,原来是小太子生病了,难怪太皇太后将她们叫过来训斥一顿。 小太子那可是老太太的心肝肉。 [话说太皇太后要是长命百岁,也没有后来太子被废一事,老太太要是在,皇帝别说二废太子,一废都很难。] [唉,我也是倒了八辈子霉,皇帝自己要出宫,老太太舍不得怪罪孙子,倒是迁怒到我这个旁人身上。] 在场位份最高的就是钮祜禄贵妃和宝音,钮祜禄贵妃询问后,自然该轮到宝音了。 不然四妃也不好开口。 这后宫不止讲资历,还讲位份。 宝音也走了出来,“太子还好吗?前几日我碰见太子人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生了病?” [我发誓,上回见到小太子人健康着呢!] “皇上吉祥!” 外面传来太监行礼的声音。 殿内一众嫔妃纷纷往门外看去,很快就看见一身蓝色常服戴着蓝缎平金福寿帽子的皇帝大步走进来。 “太子情况如何?” 皇帝越过给他请安的女人们走到太皇太后面前,“孙儿给皇祖母请安,太子现在情况如何?” 老太太还生皇帝的气,不是很想搭理他。 皇帝扫了一圈殿内,目光放在刚起身的三位太医身上。 “张睿你来说。” 张太医忙道:“太子是受了寒气,有些发热,只要体温降下就无事了。” 皇帝亲自去了里间看望儿子,太子小脸被烧得通红,看起来可怜兮兮。 知道太子未来会被废,皇帝心中五味杂陈,一切复杂情绪淡去化为了心疼。 他摸了摸太子的额头,有些热,又亲自为他把脉。 看脉相就知道不是大问题。 说来责任还是在他身上,他连着几日抽空带着儿子们出去,太子后来又跟了一次。 想来应该是那次在冰面上滑冰受了寒气。 “好生养着。” 太子可怜兮兮应下了,慈宁宫的宫女送上来了汤药,皇帝接过来吹了吹,然后递给太子。 “一口气喝了就不苦了。” 这话哄哄小孩子吧,太子自幼没少喝药,特别是感染天花那段时间,更是汤药没断过。 汤药的苦他怎么能不知?只是跟一口一口喝药相比,还是一口气喝完能少受些罪。 太子喝完苦得他干呕,皇帝及时拿蜜枣塞他嘴里。 “好好睡一觉,多发发汗。” 太子晕乎乎点头。 皇帝起身交代一句身边伺候的人警醒些,便大步往外走去,外面还有个恼了他的老太太要哄。 皇帝在一众嫔妃们期盼中从里间出来了,宝音明显感觉到嫔妃们精神气儿不一样了。 皇帝扫了一眼殿内嫔妃,人倒是来得挺齐。 然后他向太皇太后请罪,“此事也怪孙儿,想着阿哥们生于深宫之中没有见到过外面热闹场景,便抽出空带几个阿哥出去走了几回,说到底是身边伺候的人疏忽大意才让太子受寒,依孙儿看,便将那起子照顾太子不经心的奴才打发了……” 宝音倒抽一口气。 [听说上回太子感染天花,身边伺候的人就被换一批,这样生一次病就换一批人,宫里太监宫女不得视太子身边如虎穴?] [连小孩子都知道讨好人,这些宫人为了保全自己还不给使劲巴结太子?身边都是顺从讨好他的人,日久天长太子会变成什么样?] [皇帝就不会当爹,他自幼没爹,就按照自己小时候的经历教育儿子,却不知道他小时候可是吃过鳌拜的苦和三藩的磨砺,小阿哥们呢,谁敢给他们苦吃?最后成才了没错,却陷入内耗,能干的儿子都消耗在了争夺皇位这件事上……] 皇帝在听见她数落他不会当爹时心里很不痛快,听到后面时也陷入沉思。 养儿子成才是一件好事,痛苦的是儿子们最后都养歪了。 皇帝心目中的未来是太子继承皇位,诸多儿子作为贤王协助太子,就如同他跟二哥福全一样。 怎么这些阿哥长大都盯着皇位去了? 太子还两废? 不用说明白,他也能猜到最后登基的不是太子。 太皇太后冷哼一声,“这事皇帝你有错,错更大的难道不是另有他人?” “在皇宫边上开集市,惹得宫里人心不稳,这事当初就不应该答应,简直是拿皇家尊严开玩笑!” 皇帝笑了笑:“孙儿答应这事也是念着与民同乐,缓和旗人与民人之间的矛盾。” 皇帝没说自己是被银子给打动了,这要是其他商人,凡是开这个口,他就将人押入大牢了。 太皇太后抬起眼皮,“可哀家怎么听说这外面闹腾腾的事儿是叶赫那拉贵妃的人在操办?” 太皇太后这话直接让宫殿内安静下来。 不管是知道的还是不知道的都大气不敢出一下。 宝音见提到了自己也不能装傻了,便走了出来。 “回太皇太后,那滑冰比赛是我让人办的。” 第84节 太皇太后轻哼一声,她就知道她这个孙子是来解围的,至于为谁解围现在也一目了然了。 皇帝神色自若,扫了一眼其他嫔妃,“你们都跪安吧。” 宜妃还巴望着皇上能召她伴驾,现在希望破灭,便气呼呼一甩拍子带头走人。 其他嫔妃跟着行礼告退。 宝音本来打算随大流走人,却被皇帝给叫住了。 “叶赫那拉贵妃暂且留下。” 宝音只好在其他人异样眼神中停下脚步。 待人全部走去,皇帝又让慈宁宫里宫人退下。 最后只留下了苏喇嘛姑在殿内伺候。 “贵妃请入座。”苏喇嘛姑笑呵呵让宝音坐下。 宝音瞅了一眼没有表示的太皇太后,苏喇嘛姑笑呵呵道:“格格就是那个脾气,对事不对人,贵妃可不知道,格格可是很喜欢你,说你有满人姑奶奶的风范。” 宝音尴尬笑了笑,还是坐下了。 那边祖孙二人已经凑在一起小声说了起来。 “皇玛嬷不要责怪贵妃,在什刹海办集市是孙儿同意的。” 太皇太后眯起眼睛,看皇帝如同被红颜祸水迷昏头的昏君。 紧跟着皇帝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明年□□,户部凑不出太多银子,贵妃出了一百万两银子跟朕借了西华门外那片地方。” 太皇太后听完差点以为自己年纪大了耳朵失灵,她怎么听到叶赫那拉贵妃拿了一百万两给皇帝? 她又仔细打量皇帝,肯定是听错了,怎么看都觉得这张脸不值一百万两! 第56章 皇帝缺银子吗? 按理来说皇帝富有四海, 如今三藩平复,天下一统,整个天下都是皇帝的, 他应该不缺钱才对。 太皇太后却知道自己孙子手里不富裕,国库有钱跟私库没有关系。 她又看向叶赫那拉贵妃,眉头深深地皱起来。 好好的一个姑娘, 该不会一心扑到皇帝身上了吧? 她先前还看好她,觉得她有八旗姑奶奶的气势,怎么一转眼人就变了? 宝音安安分分坐在椅子上, 低着头一副柔顺模样。 [更正一下是一百万两银票, 真金白银还在银行的库房放着,有这一百万两银子一冬天能办多少事?] 皇帝神色一僵, 扫了她一眼又接着道:“太子养在深宫, 不知民生艰苦, 孙儿便带他出去多了解一下物价, 身为太子总不能连粮食价格都不知。” 太皇太后神色终于好了不少。 “也没料到太子受到风寒, 这事是孙儿不对,连累皇玛嬷跟着操心。” “哀家操什么心?”太皇太后眉头突然一皱, “哀家就是可怜保成这个没娘的孩子受到忽视。” 爱新觉罗家的男人都是偏心眼, 当年皇太极重视姐姐肚子里的孩子, 对其他已经出生的孩子视而不见。 福临也是, 还有玄烨现在看着好好的, 谁也不知道未来,都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她在时还能看顾太子。 等她不在了,谁知道皇帝会怎么对待太子? 皇帝注意到皇太后眉宇间的痛楚,担心站起来, “皇玛嬷可是病痛犯了?” 太皇太后摆摆手,“老毛病了。” 皇帝自责道:“是孙儿不孝,入冬前应该护送皇玛嬷去关外温泉行宫。” 早年皇帝经常护送太皇太后去泡温泉,后来三藩之乱,他忙于政事,每年入冬询问,太皇太后都罢手说病症已经减轻,现在看来多是装出来的。 宝音不由翻阅资料。 [孝庄皇太后好像有皮肤病,温泉水温高,老年人不能常泡,这皮肤病迟迟未治愈,最后死于“彦患骤作”,享年75岁?] 皇帝身形一震,因为今年东巡前,他才为皇玛嬷举办过七十大寿! 也就是说皇玛嬷只剩下五年寿命? 皇帝心里一痛,他看着面前这个满头银丝的老太太,头一次意识到她终有一日会离他而去。 皇帝心里满是恐慌,他想起了年幼时皇玛嬷牵住他的手询问他想不想做皇帝,想到受到鳌拜欺压时祖孙抱在一起相互取暖。 他想了很多,还是无法接受皇玛嬷要离他而去这件事。 “皇帝?玄烨?” 太皇太后见孙子眼眶都红了,心里感叹他属实孝顺。 孙儿孝顺让太皇太后心里暖暖的,仿佛浸泡入温水一般,她安抚道:“哀家真没大事,这点瘙痒不过是老毛病了,皇帝不用为哀家担忧。” 皇帝忍着心中的丝丝抽痛道:“现在去关外路途艰难,不如就去京城附近,城北有座大汤山,哪里也有温泉,哪怕没有关外治病效果强,好歹也能缓解皇玛嬷的病情。” 早年太皇太后生出皮肤病时,皇帝就遍寻过北京周边的温泉,大小汤山有温泉他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有盛名在外的关外第一泉,这个家门口的小汤泉池子自然没被他看在眼里。 给皇玛嬷治病用的温泉自然要用最好的。 太皇太后一听有些心动。 她这皮肤病没到冬日就犯了,近些时日都很难睡个好觉。 宝音一听心里咯噔一声。 温泉? [知道大汤山温泉,小汤山还能远吗?] [太皇太后本来对我就有意见,万一去了大汤山,又得知小汤山温泉庄子是我的,我却没有主动提出来……] 宝音心里为难,[小汤山的温泉行宫不是康熙五十四年才建成吗?怎么现在就说要去了?] [咦,小汤山是康熙五年就派人来疏通水道……] 她不敢置信看着查阅的论文。 [康熙五年就被选定为行宫,那我是如何买到手的?] 她抬头正好对上皇帝看过来的目光。 她咬了咬唇道:“皇上、太皇太后,我在小汤山有一座庄子,就是小了些简陋了些,太皇太后若是不嫌弃,可以去庄子驻跸疗养。” 皇帝回过头来对太皇太后道:“这也是贵妃一片赤忱心意,不如皇玛嬷就成全了她这份孝心。” 一旁苏喇嘛姑也跟着劝说,“格格您都几日没睡个好觉了,奴婢在一旁看着也心疼,贵妃娘娘的庄子离京城也不远,皇上也不用一路辛苦陪同,不如就去试试。” 太皇太后其实还有些迟疑,这会儿也被劝动了。 “那就去试试?” *** 蓝玉指使人,“快快,这里的书都搬走,还有不该留的东西都带走!” 宫里主子传出太皇太后要来庄子疗养的消息后,蓝玉就忙碌起来。 庄子其实要搬的东西不多,主要还是人不好迁。 好在周围有庄子还有寺庙,花钱跟寺庙借了几处院子总算是将学算账的学子都迁走了。 剩下就是解决庄子上的人,大部分是已经放出宫许久的宫女。 太皇太后出宫,身边服侍的肯定是慈宁宫的人,原本庄子里的人肯定是不被允许靠近。 好在庄子很大,外围几栋房子挤一挤也能塞下庄子里的人。 就是有个难处就是庄子收留的那些孩子。 靠近温泉那边暖和,这些孩子才生活得更舒适,若是搬走,万一受冻恐怕会出意外。 蓝玉安排完分工后又连忙去给主子去信。 宝音接到信陷入为难,要是晚一年的话绝对不会陷入这种两难之中。 也就今年手里只有庄子,才将所有人都安放在庄子里,也不知道现在买房子还来不来得及。 皇帝走进来就看她一副为难模样。 “怎么了?” 他走过去摸了摸她的手,不算冷才放下心来。 太子生病后,他把太子身边的人换了几个,倒留下了几个常用的,几个阿哥身边伺候的人也敲打了一番。 “皇上?” 宝音立马起身,很奇怪他这个时候进后宫。 “我来是跟你商量一下皇玛嬷的行程。” 太皇太后出行,肯定要出动旗兵将小汤山围起来。 “皇玛嬷准备后日出宫,我会送皇玛嬷一程,会留个几日再回宫。” 宝音不解,他为何跟她交代行程。 “你要不要随我一起出宫?” 宝音眼睛亮了起来,“我也能去?” [庄子建起来我还没见过长什么样子?] [虽然有图纸,可图纸又不是照片,这年代也没渲染图,只能靠建筑图脑补……] “你的庄子,你当然可以去。” 皇帝也知道她在庄子里养了一堆人,所以给了她几天来安置。 他牵住她的手往里走,宝音还陷入出宫的喜悦中,全然没有发现自己被带进了里间。 第85节 “借用了你的庄子,可有什么想要的?” 皇帝已经养成习惯跟她交换利益了,回头她小脾气上来,又跟他闹起脾气,倒霉的还是他。 宝音心里一动,“也不是没有,我那庄子收留了不少流民,这个倒是好办,送到暖房那边凑合也能住下,剩下的借了大汤山的寺庙和庄户人家的房子也能解决。” “难处就是有一群孩子,都是丢到庄子外被庄子收留的孩子,不少还是喝奶的年纪,大冬天不好往外送……” 皇帝不在意道:“你那处济养院虽然在山脚下,离庄子倒是有一段距离,到时跟庄子隔开,另开道出入,且留着吧。” 宝音心里有了底。 [果然,皇帝是知道庄子的,说不定连庄子里有什么都摸清楚了。] 皇帝摸了摸鼻尖,没想到一个不注意被她套了话。 她那个庄子他自然关注着。 当初她进京后的一举一动可都被人报给他知晓。 *** 常宁在大汤山的寺庙见到的薛洋,他为他打抱不平。 “薛兄有大才,那庄子怎么能将薛兄驱赶出来了?” 薛洋蹲在院子里用凹面镜聚集阳光试图将纸团点燃。 一边调整纸团角度,一边回答道:“金兄误会了,庄子那边是要接待重要客人,再说也不是驱赶,这不是还租借了寺庙给我们暂住吗?” “薛兄不如去我庄子住,没必要委屈自己挤在这寺庙里。” 常宁扫了一眼这不大的院子,一个房间挤了不少人,住着别提有多委屈。 “这里也不错。” 寺庙都有温泉,庄子那边送来不少厚棉被,就算不烧炕也不是很冷,更不要说那边还送来了煤炭供他们烧炕。 怕他们吃不惯,还借了寺庙外面的房子给他们做食堂。 这条件比他原来借住的寺庙不知要好多少。 常宁见劝服不了他,心里很是气愤,这时候突然看到他手里的纸团冒起了眼,也顾不上气愤瞪大眼蹲下身。 “怎么烧起来了?” 薛洋心满意足解释道:“我翻阅古籍,发现宋时有人利用凹面冰块天晴时引火,在做凸透镜时又要了凹面镜,果然可以。” 他这面凹面镜就简单多了,就是凹面玻璃,拿回来后用黑纸遮住了一面。 常宁眼里满是惊叹,“这要是拿到街头,恐怕会让人以为是天火。” 随后他一脸可惜,“可惜滑冰赛事已经结束了,不然薛兄去摆摊露一手,怕是能引来一群信徒。” 这话一出,二人面面相觑。 “道士!” “白莲教!” ”我先说!”常宁迫不及待道:“白莲教就喜欢玩这些鬼神把戏,若如薛兄所说这是一种西方来的物理知识,岂不是说他们耍的根本不是鬼神把戏,而是不为人知的物理小实验?” 薛洋:“我想说我老家那边就有一位神通广大的神婆,不仅能下油锅,还能步步生莲!” 他摩拳擦掌,眯着眼睛兴奋道:”就让我来拆穿这些把戏背后的奥秘!” 这就是他要寻找的天地真理! 他爱真理! 第57章 常宁在外面胡混了半日回了城, 一回府就听见王府长史来报。 “王爷,宫里传信喊您入宫。” 常宁满脸不悦,“宫里来人寻本王, 怎么不派人去找本王?” 他的今日出门已经提前告知府里他去哪里。 王府长史忙解释,“传信之人说不急,只让您今日抽出时间进宫一趟, 下官想着无事,也就没有派人去找王爷。” 对于这个倚老卖老的长史,常宁是满心不喜, 下定决心要将人打发走。 常宁狠狠瞪长史一眼, 连一身衣服都未换又上马去往紫禁城。 进宫一打听才知道并无多大事。 皇帝抽不出来时间见他,便打发了梁九功过来。 梁九功:“奴婢拜见恭亲王, 皇上传您进宫是为太皇太后出宫一事……” 常宁忍不住打断, “太皇太后要出宫?” 这大冬日太皇太后要往哪里去? “是, 太皇太后近来身体不适, 恰巧叶赫那拉贵妃在京郊四十里外小汤山有一座温泉庄子, 便请太皇太后移驾去小汤山疗养。” “太皇太后已经应许了,不日就要启程, 万岁爷这边抽不出空来, 便让您进宫帮着准备太皇太后出宫的仪仗。” 常宁无语了, 上午还在为薛洋打抱不平, 这一转眼就被告知小汤山那庄子腾空是用来迎驾皇祖母! 该腾! 这下他举双手双脚赞成。 随后他的注意力又转移到太皇太后的病症上, 太皇太后的皮肤病对于他来说不陌生,早年他年少时也陪同太皇太后和皇兄去关外泡温泉过。 可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皇祖母病情没有痊愈?” 这事梁九功也不好回答,说了就是万岁爷不孝,只能含含糊糊道:“约莫是又复发了。” 一听这话常宁也不耽误,马不停蹄往慈宁宫走。 梁九功回到了皇帝身边, 乘着皇帝喝茶间隙恭敬道:“恭亲王已经前往慈宁宫了。” 皇帝点了点头,又捡起一份奏折,经过这么长时间查找历代王朝的历法,刑部那边总算是给了他一份让他满意的上奏。 他翻看后,便递给了梁九功,“去给延祺宫送去。” 梁九功愣住,心里给那位贵妃等级又拔高。 后宫不得干政,万岁爷似乎忘记了自己定下的这条规矩。 除了这南书房没让那位贵妃进来,这乾清宫还有哪里是贵妃不能去的? 尽管觉得皇帝魔怔了,梁九功也不敢违背圣意,亲自去送奏折了。 宝音刚洗了头发,正披散着头发任太阳下晒着,身边的宫女为她揉捏酸胀的手臂。 她闭上眼享受这难得有阳光的日子。 今日万里无云,天空蓝得深邃,阳光也很好,当然风也很大。 殿内兰儿正领着一众人手收拾笼箱,尽管只出宫两日,需要带的东西也不少。 头发晾到半干,就看见梁九功过来了。 “给贵妃主子请安,皇上命奴婢将此折子送来。” 梁九功先行了个礼。 本来歪坐在贵妃椅子上的宝音坐起身,她身边的宫女忙帮她梳起了长发。 “折子?”宝音看了他一眼接过来。 等翻开顿时明白,只是这里面咬文嚼字,看着实在是费劲。 宝音看了许久,梁九功就在一旁躬身等候。 半晌,她指着折子里的一段文字问,“合离嫁妆由女方带走,那么休妻、义绝为何没有标注?既然有休妻,为何没有休夫?” 这话直接将梁九功给问傻眼了。 宝音将这充满了妥协性的折子丢回去,“这些我不满意,既然允许立女户,为何没有休夫这一条?还是说这些律法只站在夫家角度着想?法律不应该公平公正吗?” 延祺宫所有正在忙碌的人脚步都慢了下来,兰儿怕自家主子再说出什么惊天话语,忙走了出来询问,“主子,您常用的那套瓷器要带上吗?” 宝音瞅了她一眼,将折子丢给梁九功,很有甲方气势,“打回去重做!” 梁九功很快回到了南书房,将宝音所言一字不漏复述了一遍。 皇帝挑眉,“她真这般问的?” 梁九功点头,“是,贵妃主子说了既然朝廷可以立女户,那么就该有休夫这一条。” 皇帝没再继续问,而是将折子丢到桌面上,“就这样回刑部,同样的话复述给刑部,让他们看着办。” 刑部接到打回来的折子,整个部门都要麻了,什么叫做休夫? 简直是荒谬! *** 十一月二十四号,仪仗队从皇宫出发,皇帝奉送太皇太后出宫,从西华门再到德胜门一路往北,早上出发,到中午才抵达。 四十里路看着不多,走起来最少也要三个时辰,要顾忌着老人家,队伍走得都不快。 皇帝和太皇太后的仪仗在中间,前面是镶黄旗士兵开道。 从昨日开始,前往小汤山的道路就被封了,至于小汤山的庄子更是被士兵围了起来。 等队伍抵达小汤山庄子,内务府的人很快接手了庄子,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马车停靠在靠近山的一座院子前。 皇帝下了车亲自将二人搀扶下马车。 太皇太后看了这江南样式的宅院也觉得有些稀奇。 那门是圆形,门内还开着一簇花,穿过几个月门就来到正院,正院内空旷的地面上有个像葫芦一样的池子,池子里的水正冒着热气,一靠近就闻到那股子硫黄气息。 院子不算太大,正屋就三开间,进入里面才发现房顶还开了一扇天窗,阳光洒入屋内,一点也不昏暗。 第86节 东边是卧室,简简单单就一张大大的床铺看着就很柔软,屋子里面都是原木,没有如外面墙壁一样刷上了白石灰。 西边屋子就更简单了,直接修了个小池子,在屋内就能享受到泡澡的乐趣。 旁边还有个小小的浴室,还有个瓷样式的马桶。 皇帝领着太皇太后看了一圈,太皇太后满脸笑意道:“我还以为这庄子条件有限,看来比宫里要好上不少。” 皇帝早知道这庄子跟外面修得不一样,这也是第一次看见。 他笑着道:“我看这里配置很方便,回头木兰行宫也这样修。” 他扫了一圈,目光其实都放在了地面上,越是往庄子里面,这地面就越平整。 庄子外围的道路只是几块奇形怪状疑似石板的物件铺路,到里面变成了一大片。 皇帝瞅着有几分眼熟,分明是跟她在盛京铺路用的料子一模一样。 不用说了他也知道这料子肯定是后来发明出来的。 皇帝这边陪同太皇太后脱不开身,宝音就显得快活多了。 回了自己的地方,她整个人精神都不一样了。 “青珞!紫翡!” 宝音看到两个丫鬟,激动得控制不住冲过去抱住她俩。 “主子!” 三人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宫里跟出来的人都很意外,没想到贵妃主子私下里还有这样一面。 宝音打发走兰儿等人,带着青珞紫翡进屋。 好不容易有个见面机会,自然要将平时难以解决的事情给解决了。 青珞先掏出了图纸。 “主子,您看这工厂设计图,奴婢总觉得有点问题,又不知道哪里有问题。” 宝音接了过来,随口道:“不用自此奴婢,不久后朝廷就该下令允许立女户了。” “到时给你们一个自由良民的身份,全都给我立女户去。” 青珞笑了笑道:“奴婢到时希望永远做主子的丫鬟。” 宝音手拍在图纸上,脸色严肃道:“你不应该这么想,立女户是我们女人还不容易争取到的权益。你要走出来给世间其他女子做个表率。” 她也是借了建国初法律不完善,满人和汉人还在磨合中,因刑部有满人官员才有改进的条件。 等时间长了,儒家思想深入人心,但凡她敢提,后脚就会被打为祸国殃民的妖女! 聊了几句庄子上那群书生,宝音询问有没有哪些有特殊才能的人。 青珞低声说了几个人,隆重地介绍了薛洋。 “他对物理挺感兴趣,我觉得可以多向他投注一些资源。”比如再释放一些进阶的知识。 宝音点头,“你看着办。” 然后她指着图纸道:“工厂不能这样建,最好像老家的庄子那样,空间要大,能容纳足够多的人。” “学校要分开,不能跟工厂建在一起,最好选在京城,还有炮火学院……” 她思索了一下周边环境,“这个放在山里远离人群的。” 说完这些,她又问起庄子里那些孩子。 青珞道:“冬日里靠买来的人奶面前维持,等天气暖和就不大好办了。” “倒是有专门找上门要做奶娘的,我们这也不敢收,只让人收了奶。” 宝音也发愁,要是工业基础再推进一点,可以造出奶粉来,再和人奶混合着用,也能满足小孩最低需求。 “这个再等等。” 没多久外面有人敲门。 兰儿走进来,“主子,万岁爷那边派人来,说太皇太后那边设了家宴。” 宝音回了一句,“我换身衣服就去。” 她给自己挑的院子在边缘,距离太皇太后的住处有一公里远,中间隔着大湖。 等她换好衣服,便让人送青珞和紫翡出去。 现在庄子成为太皇太后的临时行宫,她也不愿意青珞她们留下来被人使唤。 为了保全自己的人,她可是将人全都调出去将庄子空置出来。 一公里不算远,走走停停十分钟也就到了。 这处院子明显比她的那处要大许多,不仅里里外外房子多,还有个偌大的室外温泉池。 皇帝坐在外面喝着茶,见宝音进来冲她招招手。 宝音很奇怪,怎么没见太皇太后,走过去就被他牵住了手。 [他是不是有皮肤饥渴症?怎么这么喜欢牵手?] “坐吧,皇额涅陪着皇玛嬷去泡澡呢,且等着。” 紧跟着他牵起她的手看了看,问:“你的戒指呢?” 第58章 戒指呢? 她回忆了一下, 似乎放在了乾清宫的东暖阁。 [是扔在了炕上还是桌子上?] 她低下头想了片刻才抬头,“放在宫里了。” 皇帝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她却觉得他气息冷了许多。 宫人送来了茶点。 她不自在地取了一块品尝, 他似是把玩不够她的手,在比画了两只手的大小后,直接五指相扣起来。 旁边正院子门被从里面拉开,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已经换了一身常服出来。 太皇太后满脸都是笑意,“这温泉庄子设计不错,用起来比赤城好上不少。” 泡了澡, 浑身的瘙痒得以缓解, 太皇太后情绪都稳定许多。 又感叹了一句,太子生病不能来倒是可惜了。 皇帝松开了宝音的手, 跟两位长辈问了安, 宝音跟着起身。 “坐坐, 都是一家人, 不必那么多礼仪。” 太皇太后笑呵呵抬手示意两人入座。 然后看宫女, “准备用膳吧。” 下午四点,天空阳光正好, 这个时间用晚膳其实比宫里晚了许多。 出宫在外, 也没有那么多讲究。 内务府昨日便派人接管了庄子, 对慈宁宫和宁寿宫的份子也送到了这边。 皇帝怕在外面亏待了两位长辈, 还挪了自己的份例分了过来。 各种肉类不缺, 大小汤山占着地热优势,冬日里种了不少青菜,采买也方便。 菜上来,出乎意料的不是宫菜。 皇帝笑呵呵道:“这庄子本身就背了厨子,我命人留了两个手艺好的, 给皇玛嬷和皇额涅尝尝鲜。” 宝音案暗自翻了个白眼。 [庄子里的大厨可都是从聚贤庄借来的,回头要是弄进宫里,我拿什么还回去?] 太皇太后尝了两口,意外滋味竟然比宫里还要好。 特别是一盅汤,香气扑鼻,入口余香回荡。 “这汤不错,给人看赏。” 皇太后尝了也点头附和,嘴里说出一串蒙语。 [味道当然好,这可是后世大名鼎鼎的佛跳墙,就算是简单版也胜过宫里的汤锅,回头弄个完整版出来,一碗卖他个一百两不过分吧?] 皇帝发现汤里有山珍海味,崇尚朴素的他不适地皱了皱眉。 他低头看着这碗金灿灿的汤品,有些难以下咽。 [这个没有经受污染的世界,果然吃着放心,连简单版的佛跳墙味道都比得上当初在饭店价值近万的那锅。] [原材料也好便宜,干海鲜价格也不高,特别是去渔民家里收购,许多后世罕见的食材,在这里就是白菜价!] [也就山珍贵了些,回头看看能否找到培养菌菇的论文,区区银耳怎么可以跟燕窝价值相当?] 皇帝眉头舒缓,倒了杯酒亲自敬太皇太后和皇太后。 太皇太后端起杯子在嘴唇碰了碰,她身上有病,自然不适合喝酒,意思一下即可。 皇太后倒是喝了一杯,觉得这酒格外好喝。 “有点甜,有桃子的味道。” 皇帝笑道:“附近村子有人用桃子酿酒,内务府去采买时觉得味道不错,购置了几坛。” 宝音也忍不住尝了一口,这一尝惊为天人,与其说酒不如说是桃子味的饮料。 应该是用糯米酒做的酒基掺入桃子后继续酿制。 有糯米甜滋滋的味道也有桃子的清香。 皇帝见她喝了一杯又一杯,不由瞅了她一眼。 第87节 宝音还以为是提醒她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敬酒,便起身向二位敬酒。 等起来身子晃了晃,她才发觉自己不胜酒力。 [有点晕,怎么回事,这么点度数都扛不住,这个身体酒量差到这个地步了吗?] [以前在校门外撸串那可是连喝两罐啤酒都不带脸红的!] 等她敬完两杯酒脸瞬间染上了嫣红,面色白里透红,皇太后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皇帝放下杯子,怕她真醉了再泄露了什么出来,于是起身道:“贵妃怕是不胜酒力,来人搀扶贵妃回住处休息。” 太皇太后笑眯眯没有阻拦。 宝音有点晕还不至于失去知觉,一听皇帝让她退下,她忙不迭起身告辞。 被人搀扶着出了院子,冷风一吹,她反而清醒了许多。 “哪里是什么地方?” 她指着半山腰上的亭子问。 立刻有人走出来道:“是刚搭建的亭子,内务府接了命令,让人将山上适合观景的地方给收拾出来。” 宝音歪了歪头,倒也没说过去瞧瞧,直起身道:“不用扶了,我自己走。” 她甩开左右人,步伐不稳往处走去。 “不用进来,我歇一会儿。”她进了卧室,挥挥手让其他人退下。 宝音只小睡了一个小时就被渴醒。 她睁开眼睛呆愣了许久,记忆才回笼。 “哦,我是在小汤山庄子。” 屋子里已经一片黑暗,倒是玻璃窗外有灯笼亮着。 哪怕酒劲散去,她依然是晕乎乎的。 “喝水。” 对了,她要喝水。 她晕乎乎起来,屋内就一张床,还有靠着大大落地窗的榻榻米。 围着床傻乎乎转了一圈,没找到水,她才拉开门走出去。 等候在门外的宫人立刻冲她行礼。 宝音开口,嗓子发干道:“我要喝水。” 话说出去,屋里人立刻忙活起来,还有人跪下请罪。 她被转悠得烦躁,发脾气道:“水!我要喝水!” 很快有人端着兑好的温蜜水送进来,她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头还是喝了下去。 “不要糖水,要没有味道的。” 很快换了一杯温白开送到她手里。 宝音喝完,脸上表情总算是舒缓了。 她径自拉开浴室门,先解决了生理需求,才脱下衣服下了温泉池子。 温泉池子呈梅花形状,水是从外面引入进来,有入水口,当然也有出水口。 宫女取来毛巾将她头发盘起来。 她脱下衣服泡入水中,舒服地喟叹,水温被调过,也就比人体温高两度,躺在里面非常舒适。 被温水一泡,那股子酒劲又上来了,她干脆披着浴巾仰着头打起了瞌睡。 …… 天色渐晚,皇帝告别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 梁九功将皇帝往旁边一座院子引,皇帝挥手道:”去贵妃的住处。” 梁九功自然不知道贵妃被安排在哪,但是有人知道。 御前立刻有太监在前面带路。 一条平整干净的道路沿着湖边向前延伸,皇帝走在这道上,脸上满是探究。 他想了下要是满京城都修成这种路就好了,当然他也只是想一想,朝廷想修也修不起。 沿着湖边走了大半圈才到目的地,皇帝看了一眼那沿途挂着的灯笼,忍不住摇摇头,“怎么将贵妃安排在这个地方?” 这里距离他的住处也太远了。 梁九功忙道:“是贵妃主子自己选的院子,说是这里清静。” 什么清净? 分明是想要避开他。 皇帝心里有火气,大步往里走。 院子里倒是有几个宫人在忙活,见到皇帝到来,连忙下跪行礼。 “贵妃在何处?”皇帝边往正屋走边问。 得知在泡澡,他脚步顿时慢了下来。 他停下脚步挥手,梁九功会意,立刻让其他人都退下,他一个人守在大门口。 他手放在了浴室的门把手上,停顿了片刻还是坚定地推开。 里面的宫女见他进来忙要行礼。 皇帝挥手,两名宫女忙退了出去,出去时还掩上了门。 皇帝走近池子,就看见她小脸红扑扑仰头睡着。 红润的小嘴微微张开,仿佛向他发出邀请。 熟睡中的宝音觉得有什么钻入了嘴里,她睁开眼就看见一张放大的脸。 她眼睛瞪大,想要躲闪,谁料皇帝直接困住了她的双手,一脸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脑海一片空白,只觉得他带着她的舌在起舞。 许久后皇帝松开她,眼神深邃紧盯着她的嘴唇,拇指按住她的红唇摩挲。 宝音反应过来忙推开了他,躲进了水里。 [流、流氓!] 皇帝慢条斯理开始解领子上的盘扣,宝音被他的动作给吓坏了。 [他他他,我我我……] 难道今日难逃此劫? 皇帝嘴角上扬,眼神就这般玩味地打量她。 宝音躲在水中瑟瑟发抖就跟那死到临头的小兔子一样。 皇帝脱掉衣服,最后只留下了裤子,他也跟着下了水。 宝音一脸警惕,忙跑到了离他最远的位置。 皇帝坐在池子里,舒服地叹息一声,“过来,让我抱抱。” 宝音一脸警惕,她怎么可能自投罗网? 皇帝继续哄道:“今日不动你,乖,过来让我抱抱。” 被酒精麻痹的神经让她思路有些迟钝。 皇帝又道:“身为妃子,侍寝是天经地义,不过我知道你不愿意,放心,只要你不同意,我不会动你。” “你过来一点,我又不是老虎,不会吃了你。” 宝音眼里满是迷茫,脑子都快打结了,最后干脆不想了,依然是一副警惕模样。 皇帝见她不肯过来,干脆走了过去,趁她不注意,将人拉进怀里。 宝音吓了一哆嗦。 皇帝将她按在自己腿上坐下,然后扭过她的脸,二话不说吻了下去。 宝音呜咽了几声,去推他,却被按住了手,最后只能任由他亲。 热气上来,她脸颊泛红,突然手指被塞了什么进来,眼角一扫看到了那枚已经丢掉的戒指再次出现在她手指上。 第59章 许久后她憋红了脸靠在他肩上喘气。 皇帝一脸惬意, 半抱着她往她身上泼水。 她平息了呼吸,四肢力气回来,推开他就要上去。 皇帝这回没有拦住她, 笑了笑往水中潜了潜。 宝音就裹着浴巾躲入了更衣室,那点酒意早被他那出格动作给吓没了。 她觉得情况有些不妙,他似乎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套上衣服, 宝音掀开帘子,一出去就对上皇帝看过来的眼神。 那双眼里满是火热的欲望。 [呸,下流!] 她装作没看见, 一脸若无其事打开房门往外走。 [只要我不尴尬, 尴尬的就不是我!] 皇帝就这般噙着笑容看着她同手同脚走出去。 第88节 过了一会儿有宫女进来为他洗头,皇帝背过身去, 趴在池边上闭目养神。 宝音回到卧室, 第一件事是将门给从里面扣上。 她摸着快速跳动的心脏, 又看了看手上的戒指, 咬了咬唇。 [我就说为何要带我出宫, 原来是打这个主意!] 宝音心底是抗拒他的,她也知道自己是迟早得迈出那一步。 可是她不甘心。 [我连男朋友都没交过, 凭什么跟别人分享一根烂黄瓜?] [他是皇帝就了不起吗?] [我还是社会主义接班人呢!] [真是见鬼, 为什么我会穿越到古代?] 她在心里骂了一番自己的际遇, 随后又有些认命地平躺在床上。 不认命又怎么样? [大不了当被狗啃了, 咬一咬牙也就过去了。] 站在门口正要敲门的皇帝脸瞬间黑了, 什么叫被狗啃了? 他转身要走,想想若是放过岂不是连狗都不如了,遂叩响门扉,“开门。” 里面的心声立刻消去,就跟遇见了天敌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 门才被她磨磨蹭蹭打开。 他走了进去,见后面没动静,一回头就见她正低着头站在门后面,玩着手指。 床往下陷了陷,他坐在床边上冲她招手。 “过来。” 宝音心怦怦乱跳,脑子一片空白。 皇帝见她不动,起身过去,一把将她抱住丢在了床上。 她连忙翻身起来,就要下床。 皇帝拽住了她,将她重新拉回了床上,他从她身后搂着她,唇埋入她发间,声音里低哑:“别动,答应你了不动你,让我抱抱。” 宝音僵住,也不敢乱动,理论知识丰富的她自然知道这个时候乱动才是要命。 好在皇帝说话算话,说不动她还真没有动。 皇帝环着她的腰,声音里带着困倦道:“我忙了几日,就是为了抽出时间陪你在庄子上住两日,你乖一点,让我抱抱,快要过年了,政务繁忙恐怕抽不出时间见你了。” [这意思是上数学课也没有时间?那可真是……] [真是太好了!] 刚起步过了几日为人师的瘾,后面再去上课她也有了厌恶心理。 大冬天谁不想躺在暖和被窝里过冬,每次从床上起来,再上妆打扮去乾清宫,她也觉得烦。 皇帝将她这些小心思都听在了耳里,心里骂了她一句小没良心的,抽回一只手,将她耳后的头发撩起来。 细碎的吻落在她耳后。 宝音僵硬不敢动弹。 皇帝索性翻身到另一边,与她面对面,看她面红耳赤紧张地闭着眼。 她眼皮抖动,一看就知道很紧张。 微弱烛光下,她美得让人心折。 带着轻笑他吻上了她的眼皮、鼻尖,然后含住了她的唇峰。 见她嘴唇紧抿,又忍不住试探性挑开她的嘴唇。 宝音感觉到了唇间濡湿,顿时心跳加速,脑子更是嗡嗡作响。 好在片刻后皇帝松开了她,将她搂入怀里,跟摸小狗一样摸着她的头发。 “睡吧。” 片刻后,她终于反应过来。 [啊啊啊,这种情况下让我怎么睡?] 她最终还是睡着了。 具体何时睡着的她不知晓,只记得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皇帝已经不在了。 回忆了昨晚发生的事,她猛地捶了几下,棕绷床缓冲了力道。 她将头埋入被子,又蹬着被子将自己埋了进去,咬着手无声尖叫起来。 或许是听见屋内有动静,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主子醒了吗?” 门外传来兰儿轻微的声音。 宝音坐起身,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冲外面喊了一声。 “起了。” 兰儿推开门领着宫女进来,一边帮她换衣服一边道:“万岁爷一早去给太皇太后请安了,说是早膳在那边用,让奴婢们不要吵着您。” 她满脸喜悦,以为主子终于跟皇上成就了好事。 宝音想到了昨晚发生的事,这会儿不是很想见到他,也巴不得他不在。 换上了衣服,洗漱后盘了辫子,只描了眉上了唇脂。 北方这边冬日寒冷,屋内烧炕又热又干,抹上唇脂也有预防嘴唇干裂的效果。 宫里用的都是几百年的古方,又润又好看。 “摆膳吧。” 她想了想又道:“皇上不是留了两个庄子里的厨子吗?早膳让他们做。” 马必应连忙应了。 很快热腾腾的羊肉汤和烧饼就送上来了,还有豆腐乳和腌的黄瓜小菜。 宝音看了眼睛一亮,这样的早餐她可是许久没有吃到了。 宫里的早膳就那几样,不是冷饽饽就是热饽饽,那么多主子若是每人都点餐肯定顾及不过来,早膳基本上是定制。 宝音那小厨房只做午饭和晚饭,早膳一般都是太监上职后去御膳房取了拿来。 当然那早膳大部分是落入太监宫女嘴里,宝音一般睡到自然醒,若是去请安或是给皇帝皇子上课的日子,不是错过早餐就是在乾清宫吃。 皇帝的早餐可比她的好太多了。 早餐吃到一半马必应匆匆忙忙小跑进来。 “主子,宫里传来了消息,说皇贵妃动了胎气。” 宝音顿时愣住了。 马必应又继续道:“万岁爷那边想必是要回宫,主子要不要过去?” 宝音啃着烧饼,神情变得冷漠,“去什么去?” 过热的大脑此刻冷了下来。 马必应焦急道:“皇上回宫,主子应该跟着回去才是!” 宝音不为所动,“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没必要急着回去?” “皇贵妃动了胎气,皇上回去看看不是应该?至于我们何必回去碍人家眼?” 马必应见她没有丝毫要回宫的意思,只能在心里不断叹气。 万岁爷回宫,主子留在这里陪太皇太后,万一时间长了,万岁爷想不起主子,岂不是等太皇太后回宫,主子才能回宫? 接到皇贵妃动胎气的消息时皇帝刚好打完拳陪着太皇太后用膳。 消息在皇帝心里过了一道,种种揣测浮上心头。 太皇太后见状,便道:“皇贵妃这一胎来之不易,皇帝若是担心,就回宫去吧,这里距离京城近,哀家和皇太后在这里,你也不必担心。” 皇帝道:“孙儿派两位太医回去便可。” 知道表妹这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也很难保住,皇帝对她这一胎就不怎么抱希望。 他也不认为表妹是中了算计,很大可能是因为他出宫只带了叶赫那拉氏,她耍起了小手段想让他回宫。 不得不说皇帝是很了解自己这位嫡亲表妹的。 若说之前佟佳是没有将延祺宫那位放在眼中,经历了这次送太皇太后出宫,皇上表哥只带叶赫那拉氏一人后,她琢磨出不对了。 她发现表哥对叶赫那拉氏跟宫里其他女人的不同,心里不由生出了危机感,睁着眼熬到半夜,她终于忍耐不住,抱着肚子叫了起来。 她想做皇后,可以容纳表哥有其他女人,却不能让别的女人占据表哥的心。 宸妃和董鄂氏的前车之鉴可是在那呢! 景仁宫那位无端动了胎气,清晨宫门一开东西各宫就得到了消息。 在一众女人助力下,消息很快被送出宫去。 太皇太后见皇帝魂不守舍,也不留他了,道:“要是想回宫就回宫吧,哀家这里不用你守着。” 皇帝知道太皇太后是误会了,也没有解释,起身告辞。 出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院子,皇帝沿着湖岸走,走了十多步后吩咐梁九功,“派人回宫,召给贵妃诊脉的太医。” “是。” 梁九功见皇上没有回宫的意思,便亲自派人回宫宣太医,顺便将带出宫的太医送回去两位。 宝音喝了两口羊汤,就觉得心头梗得慌再也吃不下了。 第89节 [哼,渣男!] 不吃了,让人收拾了桌子,她披上披风出去散心。 但不知为何,心口堵着的那股火气越来越盛。 她心情烦躁,让身后人不用跟着,自己随便走走。 [可恶,要是没进宫,我也能找几位帅气小哥哥耍一耍!] 她大力踩着水泥地面走出院门,然后停下脚步。 皇帝带了两个太监站在院门外,刚好堵住了她出路。 宝音直接忽视他,从他身边绕过。 梁九功为这位主子的大胆捏了一把冷汗,他偷偷瞄了一眼皇上。 却发现原本面无表情的皇帝嘴角不知何时上扬。 皇帝心情很好追上了前面那道身影,他捉住了她的手。 她用力甩开,又被他不依不饶抓住。 宝音狠狠瞪了他一眼,见他嘴角勾起,怒气上来,拉着他的手愤愤咬了一口。 [耍我好玩吗?] [做不到一心一意,何必来招惹我?] 远远跟着的梁九功被吓得心惊肉跳。 皇帝“嘶”了一声,一把将人搂在怀里,低声下气哄道:“没说要回宫,好了,别生气了。” 第60章 景仁宫内, 佟佳氏脸色惨白躺在床上,额头上绑着一条黄色额带。 屋内充斥着一股挥散不去的苦涩药味,听见脚步声, 她睁开了眼睛。 “嬷嬷,可是皇上回宫了?” 嬷嬷走上前来帮她捻了捻被子,“皇上派了两位太医回来, 主子且安心,皇上心里惦记着您。” 佟佳氏脸上露出失望,“皇上没有回宫?” 嬷嬷见她钻入了死胡同忍不住劝道:“皇上昨日才送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离宫, 势必要住上两日陪陪长辈敬敬孝心!” 佟佳氏却充耳不闻, “皇上带了叶赫那拉贵妃一同去了。” 嬷嬷刚要开口,外间宫女送了药进来, 她接了过来, 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 她端到佟佳氏面前, “主子先喝药吧, 不为身体着想, 也该考虑肚子里的小阿哥。” 见佟佳氏不动弹,她又道:“那庄子是叶赫那拉贵妃的, 皇上带上她想来是看在这件事有功的份上, 主子何必想不开, 这宫里恩宠不重要, 重要的是肚子里的孩子。” 佟佳氏被触动了, 这个孩子是她求了很久的,尽管表哥暗示过不好,她也没想过放弃。 她坐起身,刚端起碗,就有宫人站在门口禀报。 “主子, 四阿哥下学了,说来给您请安。” 佟佳氏还没回应,嬷嬷就先将人打发了,“让四阿哥先回去,主子身体还未好全,等身体痊愈再见他。” 佟佳氏未置一词,忍着干呕喝完了碗里的药,等喝完又忍不住吐出来。 这一吐翻山倒海,仿佛连肚子里的苦水都要倒出来一般。 这样的折腾日子已经持续了一段时日,她多希望此时表哥能在身边陪伴她! “主子!” “请太医!” *** 翊坤宫内,宜妃所在的正殿内一片喜气洋洋,因为这个月主子本该来的小日子没有来红。 这都延迟了小半个月了,若是没有意外应该是怀上了。 宜妃身边的大宫女一脸喜气问,“主子可要请太医?” 宜妃一脸红润吃着燕窝,“先不请,熟悉的太医都被万岁爷带走了,等过些时日再说。” 她生育过,自然清楚自己这是八九不离十怀上了。 说完又忍不住交代身边的宫女,“换洗衣服继续领,这段时间太皇太后都不在宫中,也不需要早起去请安,你们都警醒些,不要让别人钻了空子。” 宫女忙应下。 宜妃又一脸喜气洋洋道:“五阿哥应该醒了,快将五阿哥抱进来。” 要说皇太后离宫的另一好处就是养在宁寿宫的五阿哥被暂时送还到翊坤宫来养。 宜妃才不管皇帝带谁出宫,她只知道大儿子回到自己身边了! *** 小汤山庄子,宝音和皇帝结伴上了山。 上山的小道被重新修整过,不仅开出了楼梯,山上几处开阔地方还立了亭子。 进了亭子,两人坐下,立刻有随行的宫人来送茶。 小汤山高度不算高,站在山上还是能够一览无余庄子内的风景。 坐拥温泉的庄子有个好处,从上方望下去,能看到水汽缭绕,仿如人间仙境。 皇帝倒了一杯奶茶,觉得滋味不错给她也倒了一杯。 “这样一个庄子没有几年应该建不起来,用的是新型料子吗?” 宝音点头,“是水泥,加了水像泥一样可以塑形,后世多用来建楼和修路。” [靠人工来煅烧研磨太过费力,再过几年人才培养起来机器研究出来,就能机械化生产了,到时候跟朝廷合作修路……] [不不不,修路是大窟窿,最好发国债,再找一些让分摊投资资金!] 皇帝端起茶杯,想知道何为国债? 今日是阴天,上山一会儿宝音被风吹得有点冷。 见她忍不住缩紧了披风,皇帝放下杯子,招呼她靠近一些。 宝音见亭子外面站着不少人,狠狠瞪了他一眼,暗示他别得寸进尺。 这会儿被风一吹,她也从被他营造的暧昧气氛里醒悟过来。 他是故意的,故意对她举止暧昧,故意扰乱她的心。 皇帝见她不动,便主动一步起身坐过去,掀开自己湛蓝色蝙蝠纹大氅将她包裹住。 等宝音回过神来,已经横坐在他腿上。 “还冷吗?”皇帝脸凑过来问。 宝音忍了忍,终于忍不住咬牙切齿问,“皇上何必欺负我一小女子?” 皇帝嘴角带着笑,被遮挡在大氅下的一双手紧紧环住了她的细腰。 他压低了声音回答:“怎么能说欺负你,我是关心你,想要多了解你。” 他下巴搭在她肩膀上,直接明示问,“我对你的心你不懂吗?还需要我等多久?” “在盛京时,明珠将你一家调入东巡队伍里,就是想把你献给我,你看,我没有收你,还让你名正言顺经过选秀入宫。” “入宫后你不愿意侍寝,我也没逼你。” 他声音变得喑哑,唇在她脖子上巡游,“你总该给我一个明确时间,我总不能一直等下去。” 他拉着她的手慢慢往下,“我呀,怕是没那个耐心等下去了。” 宝音指尖触碰到滚烫的物体,面红耳赤收回手。 她看着他,皇帝噙着笑跟她对视,眼底深处是再也掩盖不了的占有欲。 她跟被烫了一下,收回了眼神。 她深深低下头,思考了片刻,又抬起头看他。 “再给我一点时间。” 她还是无法说服自己接纳他。 一旦接纳他,就正式跟过去告别,她将成为一个皇帝的妃子,而不是一个拥有独立思想的女性。 她恐惧自己接纳他,有朝一日会变得面目全非,会跟其他女人一样争宠。 皇帝听明白她内心的挣扎,叹息一声,唇吻在了她耳后。 “不用急,一切跟着你的心走。” …… 太皇太后在院子里看皇太后跟宫女们打马吊。 苏喇嘛姑坐在她下方喝着奶茶笑呵呵用蒙古语评价。 “皇太后拿到的牌太烂了。” 太皇太后跟着点评,“琪琪格要输了。” 果然没多久皇太后笑呵呵撂了牌子认输,一点也没有生气,还给赢的宫女发了银子,让小宫女高兴谢恩。 新的一局开始,苏喇嘛姑感叹道:“皇上小时候也很擅长玩牌,长大后就没见他玩过了。” 皇帝年幼聪慧,学什么都快,登基后被四大辅臣压制,只能埋头读书。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三藩平了,大清江山总算是稳了。 太皇太后没有吭声,皇帝自然是她的骄傲,她又想起了另一个孙子。 “常宁是不是跟来了?怎么没见他过来?” 第90节 太皇太后打发人去问,很快就有人来回复了。 “恭亲王说附近有寺庙,他要去寺庙为太皇太后祈福去了。” 苏喇嘛姑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 “恭亲王是个孝顺孩子。” 被称赞孝顺孩子的常宁摆了寺庙里的佛,给了香油钱便大步往寺庙后面的院落走去。 后院,薛洋等人已经进入紧张的选拔阶段,等考核完成就看能不能成为账房了。 所以常宁才到门口便被人拦住了。 “里面在考试不能进?” 一听考试,他也不是很想进。 他索性就在外面等着,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院门被从里面打开,一群面带颓丧的学子从里面走出来。 薛洋夹在人群中,面色到时自然,常宁看见他朝他挥手。 薛洋走了过去,“金兄,今日下午还有考试,我怕是没有时间陪你。” “无妨,等会儿我出去逛逛,先去吃饭。” 现在知道那小汤山庄子是自己小嫂子的,常宁在看薛洋是倍感亲切。 近来大汤山多了一群学子,临街开食铺的人家多了起来。 一些吃够了食堂的学子也希望出来换换胃口,反正这些店家也愿意收粮票。 两人找了一家做炒菜的食铺,据说老板儿子在京城最好酒楼后厨学过手艺。 要了几样菜,两人吃吃聊聊,不由说到了小汤山的庄子。 薛洋酒足饭饱后提到了一件事。 “年后南方怕是会有大批人入京。” 常宁警惕起来,“薛兄可知是为何事?” 薛洋喝着茶道:“还不是小报上的召才令给闹的,金兄是不知道小报的威力,一些在天津、京师游学的人可是寄了不少小报回乡。” “等明年,势必有一批人入京。” 常宁神色缓和下来,原来是这事。 薛洋脸上带着笑容,“不过这事跟我们关系不大,自有人处理。” 他放下杯子兴奋地问了一句,“金兄,我准备在众目睽睽下做一个实验,你有没有兴趣?” “什么实验?”常宁好奇地询问。 薛洋拉着常宁结账,然后带着他往寺庙走去。 路上他解释,“我在书上看到了一则小故事,西方一位叫伽利略的学者曾经做了一个实验,就是两个不同大小的铁球,从高处落下会同时落地。” “我想重复这个实验,只是城里最高的只有城楼,我没有上去的资格。” “不可能,一大一小两个铁球怎么可能同时落地?”常宁摇摇头。 常理来说肯定是重的物体先着地。 薛洋激动道:“没错,这与普遍认知相悖,所以我想亲自验证一下,这才是我要追求的真理!” 上个城门对于常宁来说再简单不过了,他拍了拍胸口道:“不过是登上城墙,小事一桩!” 第61章 来温泉庄子的第二天宝音就有些受不了了, 趁着皇帝去探望太皇太后溜走了。 她随意在庄子内溜达,很快找到了图书室。 图书室内累积了不少书籍,大部分都是从宫内复制过来的, 除了书还有一个架子用来摆放市面上的官报和小报。 有两份未被翻阅的小报,很明显是庄子人被迁走后放进来的。 随手拿起最上面的那份,坐在靠窗户的长椅上翻开打发时间。 前面还很正常, 待看到连载小说的那部分,她脸色阴沉了下来。 “去将青珞给我喊过来。”她吩咐门外守候的马必应。 马必应忙使唤小太监去找人。 没多久青珞就被找了过来,宝音将报纸递过去, “你先看看这最新一期的小说连载。” 《世界新闻报》最新连载的小说是鬼神题材, 一出世就引起不少人追读。 青珞扫了一眼,没看出问题来。 宝音:“这段, 主人公救人, 女子哥哥为了表达谢意要将女子许配给主人公!” 青珞试探性问:“主子觉得这里有问题?” 宝音脸色凝重, “我不允许有人在我的报纸里夹带私货, 知道我为什么最先连载的是《西游记》吗?” “因为作者在灌输男女平等思想, 猪八戒是十万天兵元帅,嫦娥只是月宫仙女, 这二人地位天差地别, 若是现实可能会是英雄美人的故事, 可是你看猪八戒醉酒调戏嫦娥, 都被打落凡间误投猪胎, 说明几百年前的人思想开放,不觉得高位向低位的女性表达爱意,女方就得接受,作者在树立一种天庭里男女平等思想。” “这里呢,把女人物品化, 被当做讨好主人公的工具,没有个人思想随意被兄长许配给人。” “今日是兄长做主许配,下回再来个爹娘做主,女孩听多了,会潜移默化觉得正常,也不会去反抗这种不公……” 青珞眉眼严肃起来,“我这就派人传信给蓝玉。” 宝音又继续翻了翻,觉得没多大问题了,又补充了几句,“今日报纸要是没卖就收回来,开天窗也没事,不能让报纸流出去,再让小说作者改了这段,不愿意改文就砍了,再换个登录上去。” “往后再招作者条件都说清楚,不能涉政,不能有诋毁、贬低女性的情节。” 青珞忙应下来,然后又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主子还记得我跟您提过的那位叫薛洋的学子吗?” 这个名字宝音怎么可能忘记,这位可是为她立下过汗马功劳,还经历过牢狱之灾。 “记得。” 青珞笑笑道:“方才他来找我,说想做个铁球落地的实验,想借报纸宣传一下。” 宝音挑眉,很是意外,竟然意识到了舆论引导吗? 果然这个世界没有谁是傻子。 “他想出名?” 青珞回答:“他自己说想要追求真理。” 宝音会意,真理啊,可真是个好理由。 “这样先在小报上悬赏,将西洋一百年前的斜塔实验先介绍一遍,再以旁观人借口质疑实验结果,多找几个人在报纸上吵起来,最后再让薛洋出场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个实验。” 青珞点头应下。 这时皇帝走了进来,“什么实验?” 皇帝一出现,青珞和屋里的宫女立马跪下来。 宝音扫了一眼,让她们都退下去。 “是西洋的实验。” 宝音将伽利略铁球实验说了。 “有一位书生想要验证这个结果。” 皇帝慢步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这个实验证明了有何用?” [证明了自由落体定律呀!] “对于儒家学说或许无用,对于物理学说却是奠定了基础,后面的科学家都是沿着前人脚步一步一步攀登。” [算了,说这么多他也不懂,等拿出成果他就知道这些实验的好处了。] 皇帝笑了笑,扫了一眼架子上的书,看到了不少眼熟的书籍,目光又放回到她身上。 “我记得《象山先生全集》只有宫里才有全本才对。” 象山先生指的是南宋的陆九渊,他创建的心学被后来继承者王阳明发扬光大。 [是宫里的没错,只是借了书翻印,原本留在宫里,宫里总是莫名其妙发生火灾,这书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不见了,这些都是文明的明珠,与其以后失传,还不如让我拿出来分享给其他人。] 宝音眨眨眼一脸无辜道:“皇上,您在说什么?这些书都是下面人四处搜集来的,怎么可能是宫里的?” 她不想他继续追根究底,主动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皇帝笑了笑没有拆穿。 *** 顺天府,张吉午一早都在处理案子,经过一个多月的调查,京城内的恶霸都被抓起来了。 关的关,罪名轻的打过后放了。 身上有别的案子地移交到了顺天府。 这段时间顺天府可是被忙了个不清。 想着再过半个月就能放年假了,他心情总算是轻松许多。 “今日的小报没有送来?” 喝了口茶,休息时间,他看着空空的桌子开口询问。 立刻有衙门小吏跑过来回道:“送来了,只是早上又给收回去了,说是刻印错了内容,修改后傍晚再送来。” 张吉午一听也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报馆的一次失误。 “大人,刑部那边说请您过去一趟。” 张吉午意外,同朝为官,他怎能不知刑部最近面临的问题? 他沉吟一声,“吩咐下面的案子延后,都推到明日。” 第91节 刑部衙门在天安门右侧,离顺天府也不是很远。 他进入刑部衙门,这里是非常忙碌,这段时间压在下面的案子开始陆陆续续往上递,不仅顺天府忙,刑部也忙。 “张大人你来得正好!” 看到张吉午,一个从旁边侧间出来的人一脸庆幸冲他招手。 张吉午走了过去,“原来是王大人找我。” 那位王大人立刻道:“是,有个难题想寻求长大人帮助。” 他领着张吉午进了屋,屋里还有四五个人围在一张桌子前。 窗户边有人在吸烟,把屋子弄得云雾缭绕。 “吴兄,开开窗户散散气!” 坐在窗户边上的人推开了玻璃窗,又将烟锅往窗户外面磕了磕。 “张大人请坐。”王大人拉来了一把椅子。 待张吉午坐下,他才开口,“今日找张大人过来是想询问一下顺天府那边关于民间夫妻和离案子,是和离的多还是休妻的多。” 民事案子很少送到刑部来,这方面资料刑部欠缺。 其实也很少送到顺天府,一般民间和离都是两家商议,很少闹到公堂。 “据我所知,和离比较多,一般不犯有‘七出’之罪,地方衙门也不支持休妻。” 王大人点了点头,这一点他自然也很清楚。 然后低声说了自己的难题。 “世间只有休妻一说,哪有休夫之说,要是真有,那世间纲常不是乱套了吗?” 刑部官员并不知道这条是后宫贵妃传达,因是御前太监传达,刑部便以为是皇帝的意思。 张吉午一听就觉察出味来了,他笑了笑道:“王大人可是为难旗人没有休妻这一条?” 王大人小声道:“皇上的意思是民法最好向旗人法律靠拢。” 毫无疑问,法律上对旗人要比民人优待得多。 张吉午面带喜色,“这可是好事!” “是好事没错,可没有先例啊!”王大人一脸痛苦道:“让女人休夫,难道也得给男人编制出七出之名?” 张吉午哈哈一笑,“这不好解决,没有那就都不要有。” “王大人若觉得多做多错,何不可以考虑征求民意,民心所归总不会错的。” 王大人惊讶,“张大人的意思是……” 张吉午摇摇头,“我可什么都没有说。” 王大人惊疑不定,仿佛悟出了什么。 张吉午没想到刑部这边找他来是为这件事,他还以为是为了最近案子。 他也没有多留,告辞后回了顺天府,刚好拿到了送来的小报。 同时也看到本来该连载小说的地方变成了一则西洋小故事。 “一大一小两个铁球同时从高处落下会同时落地?” 这个故事没头没脑看得他莫名其妙,好在下面笔者话音一转怀疑起这个实验真假。 这个小故事张吉午没有放在心上,看过也就完了,只是在心里留下了痕迹。 *** 来小汤山的第三日,宫里每日都有奏折送来,甚至还有官员来到庄子外面等候面圣。 宝音和皇帝相处的时间一下子减少了,用晚膳时太皇太后都忍不住开口劝皇帝回宫。 “哀家在这里住着不错,有太医守着,皇帝还是回宫吧。” 皇帝擦拭双手,夹了一道菜给太皇太后,道:“皇玛嬷是不待见孙儿吗?孙儿还想多陪陪皇玛嬷。”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道:“哀家是挂念太子,离宫时他病还未好全,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皇玛嬷不必担心,太子已经痊愈,今日已经去上课。” [身为皇帝的儿子也倒霉,都生病了也不给个休息时间,哪里像我们周末有双休,还有寒暑假。] [我严重怀疑太子是累病的。] 皇帝夹了一筷子鸭腿放在她碗里,试图让她闭嘴。 一旁不吭声的皇太后扫了一眼俩人,笑容满面用蒙语对太皇太后道:“皇上和贵妃感情可真好。” 太皇太后:“小儿女不都这样,时好时坏。” 听懂两位长辈在说什么的皇帝耳根有些发热,他手伸到下面握住宝音的手,然后跟太皇太后道:“孙儿明日就启程回宫,待过年时再来迎您回宫。” 第62章 用完膳, 皇帝主动告辞,走出大门后宝音本来打算跟他分开,谁料他根本不松手。 她两眼疑惑看向他。 皇帝一把将她拉了过去, “我想让你多陪陪我。” 宝音无语凝噎。 [总觉得他好像开启了奇怪的开关,什么话都往外面说。] 结果还是她妥协,跟着去了旁边的院子。 这两天他都挤在她床上睡, 她还没见过他的院子长什么样子。 才进门,宝音就倒抽一口气,因为这院子完全长在了她的审美上。 白墙乌瓦, 两层楼房, 一楼正屋还有大大落地窗,院子里的池子不是温泉, 而是普通的鱼池, 里面养了三两条胖锦鲤。 靠近墙壁的地方还种植了几丛文竹, 文竹两旁分别树立了不高的假山…… [这不是我当初设计的住处吗?] 她扫了皇帝一眼。 [真是便宜他了。] 进正屋就觉视觉通透, 中间没有墙壁阻拦, 木板下方有热水管道经过,光着脚踩上去也不觉得冷。 靠窗户的位置摆放了一张熟悉的桌子, 一看就知道是从宫里搬出来的。 进了屋, 皇帝抱住她吻了吻她的脸颊, 很快又放开她道:“留在这陪我, 不许出去。” 他走到案桌前坐下, 开始处理送来的折子。 [不让我出去?] 她眼珠子一转,在屋子里四处转悠起来,看完了一楼又上二楼,连二楼卧室都看过了。 越看她越满意,蓝玉她们用心了, 这院子一看就知道是为她准备的。 她就喜欢开阔的空间,简朴装修。 中式装修虽然好,但是太复杂、厚重了。 宫里各个正殿大得惊人,睡觉的地方就巴掌大,让她非常不习惯。 这里就非常好,卧室有宫里两个大,躺在柔软的床上,看着白墙蓝天,给她一种回到现代的感觉。 不知不觉她躺在床上睡着了。 皇帝忙起来就容易忽视周遭一切,等天色昏暗下来,宫人进来点灯他才放下折子。 起来伸了个懒腰,扫视了一圈,发现少了什么,便开口询问:“贵妃在何处?” 梁九功小声道:“贵妃一个时辰前上了楼,至今未下来。” 皇帝指着桌上的奏折道:“这些明日分发给各衙门。” “另外,传信给诸位大学士,明日回宫后朕要见他们。” 梁九功领命。 皇帝吩咐完,疲惫地揉了揉鼻梁,“侍候朕沐浴更衣。” 这个院子是小汤山位置最好最大的院子,有专门一个配房做浴室。 梁九功刚要引着皇帝去旁边的配房,皇帝突然想到什么抬步往楼上走去。 楼上有两个宫女在守着,见到皇帝立刻躬身行礼。 皇帝停下脚步询问,“贵妃在做什么?” 其中以为年纪较大的回道:“贵妃主子下午睡着了,此刻屋里没有动静。” 皇帝皱眉,怎么睡这么久,下午睡长了,晚上该睡不着了。 他漫步走进了卧室,就看见宝音正盘腿坐在窗户前看着外面景色托腮发呆。 他走了过去,见她衣衫单薄,有些不赞同,从床上抽出一条丝被披在她身上。 宝音没有回头,皇帝将她和被子一起拥入怀里,轻声询问,“在看什么?” 宝音摇了摇头,长发披散在脑后。 “没什么,有点想家了。” 两人都明白,她说的家指的是几百年后的未来。 皇帝将她头按在怀里,“其他我倒是能帮你办到,这个恐怕不成。” 穷极一生,他也没有办法送她回家。 宝音昂头去看他,烛光似乎给他开了美颜,脸上的痘坑都被打磨平整了很多。 或许是此时气氛太美好,天上的月色又太诱惑人。 第92节 她心跳不由加速,忍不住开口问:“我对于你来说应该是异类才是,你为何不杀了我?” 皇帝在她身边坐下,环着她的肩膀,望着窗外月亮问:“杀你?为何要杀你?” 他眼里满是笑意,“你是先祖赐予我的珍宝,我稀罕还来不及。” [什么见鬼珍宝,他是指做的那个预知梦吗?] 皇帝见她闷闷不乐,拍了拍她的手臂,“走,泡温泉去,明天回宫了,再想泡得明年了。” 他起身拉着她一块起来。 宝音心里还是郁闷,总觉得自己被敷衍了。 等楼梯下到一半,她突然反应过来。 [等等,泡温泉,该不是指两人混浴那种吧?] 皇上要回宫的消息一早就传入宫中,整个后宫一下子活泛起来,一早就有打扮隆重去给主位嫔妃请安。 咸福宫没有妃位,主位是端嫔。 端嫔一早为了炭生气,她为咸福宫主位,每日本该得三十斤黑炭,八斤红萝炭。 结果这个月才开始,内务府那边只送了黑炭,问怎么缺了红萝炭,那边给的答复竟然是大雪封路,炭没有及时运进京! 当她是第一年进宫的新人吗? 她还能不知道冬日用的炭,入冬前就已经准备好了的。 本来为了内务府送来缺斤短两的份例生气,后殿还有不长眼的答应常在来招她的眼。 “不用在我这等着了,万岁爷没有召人去迎驾,你们老实在屋里待着。” 端嫔一向低调,早年生育一女,夭折后就失了宠,可耐不住家里人给力。 她亲叔叔立了不小战功,她也鸡犬升天得了嫔位。 平时低调不意味不怕事,她倒是想要问问皇贵妃,何为就偏偏少了她的份例? 跟出宫的声势浩大相比,回宫时动静明显小了许多。 御辇停在乾清宫门前,一众大臣已经在此等候。 皇帝下去之前拍了拍宝音的手背,“随我一同下去。”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吗?] 她迟疑了。 然后众人就看到皇帝下辇后,又转身伸手。 片刻后黄色帘子后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搭在皇帝手心。 一众官员不由扫向明珠。 这里面还能是谁? 皇上出宫只带了他的新宠叶赫那拉贵妃。 这位贵妃跟明珠的关系朝中谁人不知? 跟明珠隔了两步的索额图眉头紧锁,他小看了这位贵妃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 他们这位君王对于贵妃的偏爱是一点也不加以掩饰。 若是让她诞下子嗣,说不定会影响到太子的地位! 跟索额图的忌惮不同,明珠高兴的同时还有隐忧。 太高调了! 帝王对她的宠爱直接将她架在了火上烤,那可是皇后都没有坐过的御辇,她竟也堂而皇之坐了上去。 明珠哀叹这个族女竟然做出这等没有脑子的事,一旦失去帝王宠爱,怕是会成为后宫众人眼中钉肉中刺! 宝音扶着皇帝手跨过了横梁,她扫了一圈低着头的臣子又看向皇帝。 皇帝牵住她的手跨进乾清门,然后停下脚步,环住她的腰。 “延祺宫到底远了些,你先别回去,在乾清宫暖阁休息一会儿,等我忙完事,和你一起用膳。” 宝音有些不自在,忙道:“知道了。” 她迫切推他。 [在庄子里搂搂抱抱也就算了,怎么回宫还这样?] [快松手,这么多人看着呢!] 皇帝见她脸红了,顺势松开了她,侧头对一旁的梁九功吩咐道:“送你主子去西暖阁休息。” 梁九功应下,往旁边走了一步,做了个“请”的姿势。 宝音便跟着他走了。 皇帝目送她离开,然后转身往西边的南书房走去。 一众刚吃完狗粮的大臣们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最后意味深长看向明珠。 上书房,几位阿哥上完课,就得了皇帝已经回来的消息。 “汗阿妈回来了?”大阿哥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因为这几日玩得太欢,他将皇帝离宫前布置的功课给忘了。 “不是说要多住些日子吗?” 正在洗笔的三阿哥道:“听说皇贵母妃情况不好,汗阿玛回来应该是为了皇贵母妃。” 他转头问一旁的四阿哥。 “四弟,是不是?” 四阿哥近来有些沉默,每日除了上学就是回景仁宫复习功课,连安置在延祺宫的“杏儿”狗都不去看了。 哪怕他年纪小,他也能感受到景仁宫上上下下的喜悦,还有额涅面前嬷嬷对他的警惕。 更重要的是额涅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他了,他每日只在正殿外给额涅请安。 四阿哥握紧了笔杆,想起了昨日意外听到的话。 原来他不是额涅的孩子,他是永和宫德妃的儿子,满月后才被抱给额涅养。 现在额捏有自己的孩子了,等小弟弟出生,或许他会被送还永和宫! “四弟!” 三阿哥见他不出声,推了推他。 四阿哥突然从座位起身,“不,我不知道!” 说完他拔腿往外跑。 这一跑,将屋里的人都给弄愣住了。 大阿哥冲着四阿哥的哈哈珠子喊了一声,“还不快去追!” …… 宝音惯常进的是东暖阁,这乾清宫的西暖阁还是头一次过来。 屋子挺多,最里面是皇帝睡觉的地方,与别人不同的是有两张床。 床要比她宫里要大,躺两个人是没问题。 她跟旅游看景儿一般,巡视了一遍,回到了最外面屋子,然后就听见外面传来的动静。 “外面怎么了?” 门外的太监忙进来禀报,“四阿哥突然跑出了上书房,一众人正在追他。” 宝音往窗外看去,就看见被太监强制抱回来的小阿哥。 小阿哥反抗很激烈,对着太监是又踢又打。 她盯着看了一小会儿,见南书房那边皇帝并未出面,便对小太监道:“去将四阿哥请过来。” 第63章 抽抽噎噎的四阿哥抹着眼泪走进来, 一副可怜兮兮模样。 宝音笑嘻嘻问,“这是谁家的小孩,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感觉被人看笑话了, 四阿哥“哇”的一声哭得更伤心了。 宝音有些不知所措,上前一步将人抱起来,拍着他的后背道:“是谁惹我们四阿哥伤心了?” “好了, 不要哭了,这次出门我可是为你们准备了礼物。” 四阿哥头埋在她怀里不肯抬头。 宝音立刻明白小孩这是自尊心上来了,便让人出去。 “去, 送些温水过来。”她对屋里的太监吩咐道。 太监很快从茶水间拎了一壶热水过来倒在木盆里端到她面前。 宝音让太监出去, 抽出帕子沾了沾水,帮四阿哥洗了脸。 四阿哥洗完脸后, 似乎冷静了下来。 宝音见他不愿意开口, 也没有多问, 推了推桌上的点心让他吃。 没多久几位在乾清宫读书的阿哥们一块来求见。 宝音将人请进来。 大阿哥一副小大人模样朝她拱手道:“胤禔见过贵母妃, 贵母妃吉祥。” 宝音笑问:“大阿哥可是来看四阿哥?” “是, 方才四弟突然跑出来,我跟三弟都很担心。” “我没事。”四阿哥抿了抿嘴, 别扭开口。 第93节 他眼睛还有点微红, 三头身孩子看着惹人怜爱。 三阿哥在大阿哥身后站着也不说话, 倒是太子一副哥哥模样训斥了四阿哥几句。 让他上课时不要随意离开, 夫子都被吓了一跳。 说完他冲四阿哥伸手, “四弟,该回去上课了。” 四阿哥乖巧走了过去。 “等一下。”宝音开口叫住几个孩子。 “这次出去我有为你们准备礼物,分了礼物再走。” 她让人将带回来的一箱子书找出来,给每人发了一本。 四个孩子都是一套《三国演义》小人书,三阿哥只是翻了翻, 就怕被人抢走一样抱在怀里。 一群孩子客气道了谢离开。 约莫一个时辰后皇帝忙活完走了进来,他进来时宝音正歪躺在炕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小人书。 “胤禛是怎么回事?” 他伸出手,宫女为他解开领扣脱下黄袍,换上一套常服。 宝音没有回头,边翻着书页边道:“问了,他不说。” [小孩还挺倔强,不过看他那委屈巴巴的样子,应该是委屈坏了。] “后来太子和大阿哥过来将他领了回去。” 皇帝挽起袖子,走了过去将她面前的书给抽走了。 他翻了翻,“这是《三国演义》绘本?” “这是小人书。” 她坐起来双手支在炕上道:“之前安排了人创作,现在出了一册,带回来作为礼物送给阿哥和格格们。” 皇帝放下书,凑过来对着她红唇亲了一口,直起腰一副若无其事模样道:“礼物挺好。” “饿了吧,我让人传膳。” 宝音面色一僵,很快又放松。 等两人坐下,太监们依次上菜。 正用着膳,赵昌走了进来。 “启禀皇上,奴婢派人盘查了四阿哥身边的太监,昨日四阿哥从御花园暖房回来时,听有宫女说起四阿哥不是皇贵妃亲子是德妃娘娘所出,皇贵妃生完小阿哥会将四阿哥还回去。” “据四阿哥身边的小太监所言,四阿哥从昨日回景仁宫后就一直闷闷不乐,今日在上书房,大阿哥突然提起了皇贵妃,四阿哥像是突然被刺激到,才哭着跑出了上书房。” [原来是这回事啊,说来也是怪皇帝,满月将孩子抱给皇贵妃养,又不给改玉牒,皇贵妃去世后,四阿哥回到了德妃身边,不过母子关系似乎很僵。] 皇帝“啪嗒”一声放下筷子,脸色冰冷,“朕才出宫几日,宫里就闹出了幺蛾子?” “去,将昨日值守御花园的宫女都找出来,将那嘴碎的宫女送去慎刑司!” 赵昌领命而去。 皇帝显然心里还是不高兴,宝音夹了一筷子肉放他碗里。 “多大的事?用得了发这么大火,四阿哥渐渐大了,这件事迟早会知道。” 皇帝没有动筷子,垂下眼眸问,“你不觉得老四的脾性有些喜怒不定?” 老四应该是下一任天子吧。 众多阿哥里,她对老四关注最多,这是连太子都没有的待遇。 [来了来了,皇帝对年幼的四爷好像评价过,不对,这句评定不应该过几年吗?] “还好吧。” 她随口道:“小孩子发脾气不是很正常,有的孩子乖巧,有的活泼,孩子活泼一点挺好,什么都不说闷在心里容易憋坏了。” 她还举了个例子来证明,“你看隋炀帝,年少时众人皆夸赞,等做了皇帝,转眼变成了暴君,还不是年幼时压抑太过,等当了皇帝没人管了,就放开了。” [未来的雍正性子就挺拧巴,对臣子是爱恨分明。爱的时候恨不得叫他心肝宝贝肉,恨的时候恨不得将人挫骨扬灰……] 皇帝承认自己被恶心到了,他没想到老四长大后还有这样一面。 他叹了口气,牵住她的手握住,“我没有信心教育好孩子。” 他想让儿子个个成才,结果全都盯着太子之位,连他精心教养的太子都被拉了下去。 他看不出老四有出色之处,最后选择老四恐怕是无人可选。 皇帝内心很失落,对待该怎么教育儿子产生了迷茫。 宝音没有再开口,皇子教育她是无论如何都不合适开口。 [我自己会的那套就没必要说出来让人贻笑大方了,未来这些阿哥都是深浸权力培养出来的政治动物,我那点浅薄见解说出来恐怕让人发笑。] [不过,皇帝教育儿子确实有一手,他这些儿子放在后面不知超出那些皇帝多少,可惜全都砸在了康熙朝。] 她伸手握了回去。 “说到底还是见识不够,我们再努力努力,让大清跟世界接轨,等阿哥们长大,派到国外去见识一下海外世界。” “或许能在海外建立国家也说不定。” [什么新加坡、澳大利亚这时候应该都是土著,可惜了新大陆已经被瓜分差不多了,美国都成立了,不然也能去分一杯羹。] 皇帝陷入沉思。 思索着将儿子打发出去开疆辟土的可能性。 景仁宫。 佟佳氏发了一通怒火。 “嬷嬷,你去查清楚,是谁在这个时候捣鬼,这不是在挑拨我跟胤禛的母子关系吗?” 不久前赵昌来宫里带走了四阿哥身边的几个太监。 等人一放回来,佟佳氏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第一反应就是后宫有人想趁着她怀孕精力不足,来挑拨她跟胤禛的母子关系。 嬷嬷脸色凝重提出疑问,“主子,有没有可能是永和宫那边做的?” 嬷嬷这般说也不是没有道理,眼看着娘娘怀孕,宫里对四阿哥不上心,永和宫那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说不定挑拨娘娘和四阿哥的关系后,再顺势将四阿哥要回去。 佟佳氏也怀疑了片刻,随后摇了摇头,“德妃生四阿哥时连嫔都不是,本就没有资格养孩子。” “贵妃的儿子和德妃的儿子可不一样,为了四阿哥好,她也不能做这种事。” “嬷嬷,你去给隆科多带话,让阿玛查一下,我要知道传话的宫女家中最近有什么变化。” “是。” 心里满是怒火,她感觉肚子隐隐作痛,想到四阿哥,她又继续吩咐道:“四阿哥回来,将他带过来,以后四阿哥来请安,嬷嬷不要拦着。” “这……” 佟佳氏语气僵硬道:“嬷嬷,四阿哥也是我的孩子,不能因为我肚子里的孩子委屈了四阿哥……” …… 傍晚皇帝来探望皇贵妃。 这时皇贵妃母子已经和好如初,四阿哥激动地喂粥给佟佳氏吃,还一副好哥哥模样摸了摸佟佳氏平坦的肚子。 “弟弟要乖,好好吃饭,不要让额涅难受。” 皇帝没让人通报,一进来就看到母子二人亲昵模样。 “表哥!” 佟佳氏听见脚步声,一抬头看见是皇帝她眼睛一亮。 皇帝走进来在旁边椅子上坐下,他先看了眼四阿哥,又关心问起佟佳氏状况。 “在庄子里就听说你这胎不好,太医如何说?” 佟佳氏眼红了,神情有些落寞,再不好也没见您回宫呀! 才四十里路,骑马半个时辰就能回来,然而她却没有等到他的回归。 “没什么。” 她垂下眼眸道:“只是见了红,太医说要卧床养胎一段时日。” 皇帝拍了拍她的手,“如今宫务都交给了四妃管理,没什么需要你操心的,你且安心养胎。” 他没有看她的肚子,转头看向紧张起来的四阿哥。 “老四,听说你今日上书房哭闹起来,上课时间还跑出了上书房?” 四阿哥低下头心虚道:“儿子知错了。” 佟佳氏帮儿子说好话,“小四也是担心我的身体。” 皇帝严肃道:“错了就是错了,就罚你抄写十遍《千字文》,你认不认?” 四阿哥没想到处罚这般简单,忙点头,“儿子认。” 皇帝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瓜子,“行了,出去吧。” 四阿哥不舍地看了一眼佟佳氏,还是跟随太监出去了。 四阿哥一走,佟佳氏笑容勉强道:“四阿哥是好孩子,知道我身子不适,亲自来喂我喝粥,就是不知我母子缘分还有多久。” 皇帝如何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这是想让四阿哥记在她名下玉牒上。 这是不可能的,他可以给予佟家优待,却不能允许佟家再出一任皇帝。 在知道老四是下一任皇帝后,他更加不可能答应。 “老四这孩子重情,谁对他好,他都记在心里。表妹也不用多想,等他长大肯定会孝顺你。” 佟佳氏一脸哀怨看向皇帝,表哥明明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就是不肯如她的愿。 第94节 第64章 进入腊月可就热闹了, 瀛台那边开始冰嬉,这比之前民间赛事的热闹不遑多让。 这次参赛的人是满、蒙、汉的王公贵族们还有八旗官兵。 除了男子赛场,各家福晋、侧福晋、格格们也组队上场。 后宫愿意去凑热闹的都去了, 皇帝连去了两日,还发了他写的“福”字红包。 宝音不爱搞夫人外交,留在自己宫中猫冬, 不过她将自己宫中的宫女太监轮番打发了出去,好歹能见识一下。 初四这日兰儿中途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道:“主子,宜妃娘娘中途晕了, 太医说宜妃娘娘疑似有孕, 只是日子浅还未能确定。” 宝音闻言心里有什么堵得慌,半晌才回过神来。 原来他在跟她玩暧昧的时候, 没耽误他幸别的女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画的世界势力分布图, 扯了扯嘴角, 将偌大张纸撕成几块扔了。 她觉得自己可怜又可笑, “皇上呢?” “皇上亲自去翊坤宫探望, 这会儿还未出翊坤宫。” 宝音起身,向屋内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脚步, 回过头来。 “你们不必跟着。” 说完她谁也不搭理继续往里间走。 她的卧室或许是整个宫里唯一属于她的地方了, 床帐是米色加了深色的暗纹, 她将自己埋在被子里咬着手背。 可笑, 太可笑了。 她竟然抱着那样的妄想。 可能是在庄子上的那两日给了她一种错觉,让她完全忽视了他是一位古代帝王! 腊八这日是分发腊八粥的日子,内务府那边不仅给各宫送了粥,连宫外的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没有忘记。 宫里的腊八粥定制的也就那样,宝音尝了一口, 让人送了一份给后殿。 后殿那位官女子住进来后就没什么存在感,本来就是打掩护,宝音平日也不让她过来请安。 “主子,咸福宫的卫常在来给您请安。” 宝音脸上露出不解,她跟这满宫女人都不打交道,这卫常在怎么突然跑来跟她请安。 兰儿小声询问,“主子,要见吗?” 宝音点点头,“那就见见吧。” 卫常在在延祺宫门外等候了片刻,看到里面脚步匆匆的宫女,心里起了一丝期待。 贵妃是愿意见她的吧? 她想到端嫔允给她的承诺,心里涌出了一丝希望。 宫女来到卫常在面前蹲了个身,“卫常在,我们主子同意见您,请随我来吧。” 卫常在忙不迭跟上。 她跟着宫女朝正殿走去,也不敢抬头。 等进了正殿就看见坐在上首一身华丽衣饰的贵妃。 “妾给贵妃主子请安,愿贵妃主子福寿安康。” 宝音眼神示意兰儿将人扶起来,她这会儿也想起来了,这位卫常在就是后世鼎鼎有名的良妃。 样貌确实不俗,只是唯唯诺诺看起来没什么脾气。 说来八皇子也一岁多了,距离九龙夺嫡少说还有二十年。 真好,能过二十年安稳日子。 “卫常在过来所为何事?我这延祺宫可是冷灶,平日里可没人稀罕来烧。” 等卫常在行完礼,宝音便开口询问。 卫常在畏缩了一下,像是鼓起勇气道:“妾想要服侍贵妃主子……” 正喝了一口热茶的宝音没个防备直接烫着了舌尖。 “你说什么?” 卫常在扑通一声跪地,“妾知道贵妃主子宫里住进了一位官女子……” 她说了一大堆,大体意思是与其养一个不知男女的孩子,不如将八阿哥抱来养。 又说端嫔身边的宫女对八阿哥不经心,小阿哥这两日被冻病了…… 宝音总算是明白她过来是做什么的了,这是为儿子找养母来了。 她好气又好笑,不过又反应过来常在身份是养不了孩子的,便问了一句。 “卫常在多久没见八阿哥了?” 卫常在低下头,“上次见阿哥是中秋节。” 也就是说快四个月没见了,她皱眉,这该死的清宫规矩。 接着她意识到哪里不对,“宫里缺炭吗?阿哥怎么会冻病?” 连她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有炭用,轮到小阿哥更加不可能缺! 卫常在低着头什么也不肯说。 宝音心里厌烦,便吩咐兰儿:“去让人分二十斤炭给小阿哥。” 这个二十斤是每日的份额。 卫常在没想到要到了炭,给儿子找一位身份高贵的养母没有达成。 她诺诺刚要开口,就被兰儿客气地请了出去。 宝音对着镜子照了照,嘀咕道:“我就那么好哄吗?什么人也想拿我当刀使?” 知晓卫常在回来了,端嫔第一时间将人请了过来。 “贵妃主子那边怎么说?” 卫常在低下头道:“妾跟贵妃主子说了咸福宫被克扣份例的事,那位主子没有想要抢宫务的意思,只让妾带了炭回来,说不能冻着了小阿哥。” 一听卫常在没有办成,恨恨骂了一句,“真是给你机会都把持不住。” 然后将卫常在赶了出去。 卫常在看了一眼正殿侧间,转身若无其事回到了后面配殿。 端嫔气得摔杯子,本来咸福宫就没个得宠的,如今还受到苛待,她指使卫常在出面去告状,没想到只带回来二十斤炭! 什么意思,是说她缺了阿哥的炭用吗? “主子?” 端嫔身边的宫女胆战心惊叫了一声。 “什么事?”端嫔冷静了下问。 宫女小声道:“内务府那边把小阿哥的炭送来了,都是上好的无烟炭。” 端嫔更加生气了,克扣她的炭,贵妃的炭就是上等的无烟炭,内务府摆明是看碟下菜。 “回了,就说咸福宫炭够,缺谁也不能缺了小阿哥,贵妃主子那边的炭就还回去。” 宫女颤颤巍巍说是。 等她一走,端嫔给屋里大太监使了个眼色,“没听到吗?缺谁也不能缺了八阿哥,我们大人忍一忍就算了,小孩子可不能挨冻,跟咸福宫的答应常在说一声,白日里烧用些炭,凑一凑先紧着八阿哥。” 太监应了下去传达。 后殿东配间住在南屋的妙答应听到不多的炭被减少后,愤恨地瞪了一眼北屋。 “她生的孩子,凭什么让咱们跟着受累?” 妙答应曾经是御前宫女,被宠幸后封了个答应安置在了咸福宫。 在未当皇妃前,她满心都是想做主子,可做了主子才发现还不如当个御前宫女,起码能时刻见到皇上,而是不是像现在这样被遗忘在深宫中。 她身边的宫女跟着劝说,“小阿哥是咱们咸福宫的指望,有小阿哥在,万岁爷迟早会来咱们宫中。” 南书房,皇帝慢悠悠写了几个福字,这是要赐给宠幸的臣子。 当然等得到皇帝亲笔御赐的福字可不多。 写了五张福字后,他便收了笔,开口询问一旁守着的梁九功。 “你贵妃主子近几日在忙什么?” 皇帝察觉到了一些反常,他忙碌了几日,延祺宫那边竟然一点音讯都没有传过来。 梁九功俯身道:“娘娘那边一切正常,昨日卫常在还去给娘娘请安。” 皇帝皱了下眉,“谁?” “咸福宫的卫常在。” 皇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往后不允许其他人去延祺宫打扰。” 他口里的其他人是谁,梁九功也听出来了。 忙应下。 在皇帝心里显然将宝音跟后宫其他女人划分开了。 后宫女人对于他最大作用是生育子嗣,而宝音不是。 皇帝对她的想法很复杂,他不受控制被她吸引,又总想逃脱这种被操控的感觉。 时至今日,他内心甜蜜投降认输。 这个与世俗不一样的女子就是上天对他最好的恩赐。 他心情振奋起来,宣布晚上让叶赫那拉贵妃侍寝,然后又拿起奏折批阅起来。 第95节 “咦?” 翻开刑部呈上来的折子,皇帝有些惊奇。 刑部竟然想要在官报民报上征求民间意见,特上奏征求他意见。 他可是深知这些官员的劣性,他们自认比百姓高人一等,怎么可能会自降身份去询问百姓意见? 再看下面请求。 “原来是这个。” 休夫? 他想起来了,当时折子是让梁九功拿去延祺宫了,她到时给刑部出了个难题,竟然想出了休夫这一条。 皇帝深思熟虑,觉得利大于弊。 这般倒是承认了小报的合法性,往后小报说不定能帮他监视百官。 要说不利的地方不是没有,一旦小报泛滥,无法控制上面的言论,说不定会有反朝廷的言论出现。 他又想起顺天府尹张吉午呈上来的那份管理报馆的折子,命梁九功找出来,晚间带上跟人商讨一下。 延祺宫这边接到命令是一派欢喜。 兰儿领着宫女进来为宝音清洗身体。 宝音盘腿坐在炕上懒得动弹。 兰儿劝了几句,宝音还是不动。 这下子所有人都意识到她们这位主子又犯倔了。 怎么回事? 前些日才高高兴兴从庄子上回来,跟万岁爷也甜甜蜜蜜的样子,怎么一转眼就变脸了? 兰儿劝不动,也不敢问,等天色黑了,也不见主子动身,一下没招了。 皇帝回到西暖阁时没看到人,心里有了不好预感。 他索性冒着严寒大步往延祺宫走去。 梁九功快步跟着,一边指挥徒弟提着灯笼在前面带路。 皇帝掀开帘子进来时,宝音盘腿坐在炕上逗小狗玩。 “抬手,好。”扔一根牛肉干给小狗。 “转圈,真乖。” 皇帝进来,屋里人立刻跪下行礼。 宝音当他不存在,自顾自逗狗。 “啪,躺到。” 小狗乖顺躺下,片刻后抬起头期待她投喂牛肉干。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人将小狗带下去。 很快屋子里空了,皇帝走到炕边坐下,一把将人抱住。 宝音强烈挣扎。 皇帝用了点力气,“不要动,让我抱抱,这都几天没见面了。” “何必来找我,后宫环肥燕瘦,你去抱她们去!” 第65章 她脱口而出后就后悔了。 咬着唇, 她恨极了他,都是他把她变得不像她了! [笑,有什么好笑的?] 她眼眶红了, 只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跟谁谈恋爱不好?跟个皇帝谈,简直是自讨苦吃!] 皇帝嘴角噙着笑,松开她, 两眼泛着柔光,轻声地问,“醋了?” 宝音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吃醋?” [不过是个妾而已, 还是被他生拉硬拽进他世界的妾!] 皇帝笑了笑, 可算是看到开花结果了,他手抬起她的下巴, 用力吻了上去。 许久后唇游移到她脖子上, 边解开她的衣领上盘扣, 边道:“你是我的贵妃, 这还不够资格吗?” 她“啪”地一下按住他的手。 “我不要!” [男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 别的女人才怀孕,这会儿又来找我, 我那么下贱吗?] 皇帝松开手, 将人轻拥在怀里, 哄了哄。 “我的心都是你的, 往后日子长着呢, 你总能看明白我的心意。” [何必呢?何必掺入感情,就规规矩矩谈合作不好吗?] [你想要发扬光大大清,而我则试图改变那段屈辱的历史,双方目标一致,何必将我拉入情情爱爱之中?] 她目光凛凛, 里面仿佛有波光流动。 皇帝爱极了她这副模样,就好像九天上的神女终究被他拉入凡间在红尘翻滚。 心中一动,他又吻了上去,这次攻势更加猛烈,挑起她的舌跟着起舞。 宝音闭上眼,仿佛认命一般随波起舞。 许久后两人气喘吁吁停下,皇帝抽出伸入她衣服内的手,将人抱在怀里,下巴支在她肩膀上。 一边把玩他的手指一边平复呼吸道:“上回顺天府尹呈上来一份建议管理报馆的奏议,我拿了过来,你看看可有要改的?” 他往后一摸,摸到了方才仍在炕上的折子。 宝音对上他的目光,眼里全都是不敢置信。 [所以他来我这是让我帮忙提意见?他把我当百度用吗?] 皇帝唇印在她脸颊上,温柔地摩挲了片刻,才带着潮湿的热气道:“我也不想一刀砍了所有私报,定下明制对民间报馆也有好处。” “跟我说说后世报馆是什么管的?” 他湿漉漉的唇游移到她肩窝处,令她打了个激灵。 她推开他的脸,面露警惕离他远了一些。 “后世有专门管理报社的部门,叫宣传/部门,有中央、省级、地方之别,各管各的。最开始都是国家财政出钱,后来改革自负盈亏,倒闭了一些也留下了一些,报纸主要是负责舆论引导,自己国家内肯定要控制舆论导向。” “后世还有舆论信息战,比如西方国家总是在自己国家报纸上发布抹黑我们国家的内容,长年累月,西方的百姓都深信不疑……” “还有出版的书籍也受国家管控……” 她将那套复杂的出版程序说了。 一听需要申请书号才能出版书,私自出版会论罪处置,皇帝敏锐察觉到这其中的妙处。 当前大清就无法对书籍出版做出有效管控,许多人写完书后只要出些钱就有书商帮忙出版,不缺乏有不利于大清的言论。 皇帝想到了年幼时发生的那桩明史案,又想到了今年闹得沸沸扬扬的朱方旦案,陷入了沉思之中。 宝音大致说了,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其实说这些用处不大,皇帝需要儒家来维持正统,他要真按照我说的办,朝廷政策发下去也变了味。] [只怕到时所有书籍都逃不过褒清贬明,哦对了,还有忠君思想。] 她眼里闪过茫然,不确定自己说出来是阻碍了文明发展,还是推进了思想进步。 很快她眼神坚定起来。 [他要真这样做,未来大清恐怕如一潭死水,文明的绚烂不正是学说的多样性吗?] [到那时,大清只有两种人,一种死守儒家圣典不放,另一种因为思想被压迫只能寻找西学来寻求破解方法。] 想到这里她骤然愣住,[这不是跟民国那会儿情况一样?] 她眼神期待看向皇帝,[要不就这样干吧!] 皇帝将奏折又丢开,伸出长手将她又给拽回怀里。 抱着香香软软的美人,他舒服地喟叹一声。 “再组建一个衙门,朝廷怕是做不到。” 说到底是没钱,没钱多养活一个衙门。 宝音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高兴,她抬起头,“所以只发布报馆管理办法?” 皇帝头又搭了回去,“唔,暂时只能这样了,目前朝廷急的是跟台湾的一场仗,北边也不平静,我收到了容若的传信,北方局势也不太妙,罗刹人在黑龙江边上蠢蠢欲动,有想要南下增兵的趋势。” “打完台湾还有噶尔丹,他背后有罗刹人支持,唉,我这一生都要四处打仗,只能勉强维持国内安稳。” “你说的那些我都支持,只盼着孩子们长大后能帮我分忧解愁。” 如今看来这些儿子长大后更加让他头痛。 他叹息一声,又低声询问,“上回说让你负责研究新式武器……” 宝音翻了个白眼。 [当我是神仙?] “就给了我一个戴梓,要钱没有,要人没有,不得先弄钱再组建团队呀!” “你要是将那一百万两先借给我用,再允许我开采铁矿,五月前就能将成果交给你!” 第96节 皇帝一听这话立刻没声了,这钱已经答应户部投给施琅,等开春他就要提银子派人给施琅送去。 想到这里皇帝灵机一动,他何必提银子,直接派人将银票送去得了,至于施琅如何拿到银子他就不管了。 他低声将盘算说了。 宝音想了想回道:“广东那边有泰山商行办的糖厂,为了方便交易,明年还真会开一家分行。” [白糖可是战略物资,不仅能当药用,还能提升火药的威力,明年顺利还会去广西开厂收购甘蔗。] [除了甘蔗还有甜菜也是制作糖的原料,黑龙江一带倒是可以种植甜菜,可惜朝廷不开放,要是允许汉人出关开荒,也能解决一部分原料难题。] 皇帝眼神闪了闪,当作没听见。 就算他答应了,满洲老姓也不可能答应,东北是他们的老家,万一中原待不下去还能退回去,怎么能允许民人侵占? 他眼神一扫,突然看见炕边上纸篓里的几张碎纸。 纸上似乎是舆图,他眼睛一动,拍了拍她,松开她后起身将几张纸捡起来。 宝音一愣。 [怎么被他看到这东西了?] 皇帝越发肯定这是好东西了,他扫了她一眼,笑吟吟从纸篓中捡起来,没有打开而是抬头问道:“这是何物?” 宝音没有回答,她有些懊恼,自己被气糊涂了竟然将好不容易画出来的世界地图给撕了,就算不给皇帝,拿去给商行也能为大航海添一份力。 世界地图? 皇帝眼神一凝,竟然是这般好东西? 他手里是有世界地图的,身边有洋人做老师,他自然对外面的世界感兴趣,也让南怀仁画过世界地图。 只是这精准度肯定没有跟后世来的她手里这份高。 他坐回炕上,将靠墙边的炕桌搬了过来,又将手中的碎纸放在桌面上拼凑起来。 凭借着自己记忆里的地图一点一点将图纸拼凑完整。 宝音记性还没好到将一份完整的世界地图复刻出来,可耐不住她有外挂。 不过她画出来的是三百年后的那份,跟如今世界局势到底有很大不同。 皇帝拼完也发现了,然后喊梁九功去南书房将自己那份世界地图取过来。 皇帝指着南海更南边的一块大陆问,“这是何处?” 宝音不想说,她现在心情很复杂。 她那些纠结,仿佛没被皇帝放在心上,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问她,似乎觉得她会说出来。 皇帝听明白她心里的抗拒,自然明白她的心结。 做不到的事他也不会承诺。 他起身坐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发什么呆?” 宝音抿唇,对上他含笑的双眼,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这里是澳洲,再过一百年左右会被英国人发现,英国人会占据这里当作流放之地。” “这里有丰富的自然资源,可以放牧也有大片良田,跟我们气候截然相反,我们现在是冬天,澳大利亚是夏天。” 皇帝眼睛亮起来,这不就意味这片土地跟大清互补? 他看着地图,手顺着一系列狭长的岛屿直达澳大利亚。 宝音干脆就多说了一些,“它面积有大清的七成,上面满地露天金矿,当年土著被杀便是拿金子跟英国人换物品。” “一个手无铁器的土著如何是一群手持木仓炮盗匪的对手,再加上现在如今时代黑死病天花横行,这些土著人口缩减一半。” 皇帝点点头,“没有武力怀抱重金是取死之道。” 他盘算着□□后是不是可以让水军去一趟这里。 如此一块肥肉放在嘴巴,不吃实在是暴殄天物。 再说他不去,这地方被洋人发现也是难逃一劫,对于那些土著他当然不会杀,还准备派人教化。 人口可是重要资源,怎么能浪费呢? 宝音看他两眼冒光,哪里猜不透他的想法。 她伸手将桌上的图纸给弄乱了,然后道:“别想了,黄金多了不是好事,会造成货币贬值,交通工具效率太低,出海一趟几个月才抵达,朝鲜、越南这般近都收不回来,更不要说海外了。” “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还是先发展基础工业。” 她定定的看着他,“我想知道你给我的定位是什么?” [是一个宠妾还是一个幕僚?又或者是政治伙伴?] 第66章 [总是暧昧不清, 含糊不明,耍着我玩有意思吗?] 她目光沉沉瞪着他,[要是你敢说宠妾, 就别怪我翻脸!] 皇帝握住了她的手指头放在嘴边亲了一口。 “什么定位?”他装作听不懂。 宝音脸色凝了下来,直白道:“要是幕僚,我们就公事公办, 我给你提供信息,不要掺入私人感情,我不喜欢现在这样。” “要是政治伙伴……” 她没说完, 皇帝却明了她的意思。 “后宫不得参政。” 宝音抽出手, “高估我了,朝堂那一套我也玩不转。” “我培养西式学子, 这方面你给予政策上的支持, 不能打压。” 皇帝收回手, 直起腰身。 “我何时未支持?你看我让你先教八旗子弟, 你私下里传授给民人, 我可有阻拦?” 宝音深神色缓和下来。 皇帝见状揽住了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 “什么定位, 我自然是想让你做我的后盾。” “来, 再给我说说货币贬值又是怎么个道理。” 宝音瞪了他一眼, [果然是把她当百度用了。] “不想说就不说。”皇帝见她不肯开口, 连心声都未透露分毫,便拍了拍她的肩膀。 “安置吧。” 宝音愣住,不敢置信问,“你要在我这里睡?” “我这里床铺小,不行!” 皇帝听完就要把她往外面带, “你跟我回乾清宫去。” 谁去乾清宫? [冰天雪地大晚上往外跑,我有病吗?] “要不皇上就在这暖阁睡?”她眨眨眼一脸无辜模样。 *** 新年临近宫里越发忙碌,纳兰佟桂更是见天往延祺宫跑。 宝音看了他就头疼,都说先稳着些,结果还是想着耍威风。 这日隔壁景仁宫派人请她过去,宝音不明所以,要知道自打隔壁怀孕,就将景仁宫看得死死的,连社交都断了,这突然派人请她过去一看就知道是有事。 景仁宫那位嬷嬷就一直候着,宝音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然后便跟着她去了,还未到景仁宫门口就远远看到一轿子落在宫门前,那仪仗队也就比她稍逊一筹。 等进了景仁宫她才发现四妃和钮祜禄贵妃都到了,她明明离得最近,却是最后一个才到。 “给贵妃主子请安,贵妃主子吉祥。” 四妃见她进来起身行礼。 宝音说了免礼,又跟钮祜禄贵妃相互行礼。 景仁宫的嬷嬷这时候站出来道:“几位主子娘娘请稍等,奴婢这就请皇贵妃娘娘过来。” 嬷嬷进了里间,过了片刻皇贵妃被一众宫女拥护着走出来。 她上了妆,也看不出面色如何。 不过应该是不好的,眼神里是遮掩不住的疲惫。 宝音想起了皇帝跟她做的交易。 她目光看向皇贵妃肚子。 皇贵妃朝她看了过来。才 “纳兰贵妃在看什么?” 宝音开口:“娘娘是不是身体不适?这也太瘦了,太医可有说什么?” 算一算都三个月了吧,肚子竟然还未显怀。 皇贵妃面色闪过隐忧,手摸向腹部,又看向同样怀孕的宜妃。 她眼里闪过一丝羡慕之色,这些妃子一个接一个生,只有她千难万难才怀上这么一个人。 这次怀孕她吃尽了人生里所有的苦头。 “多谢纳兰贵妃关心,我无事。” 皇贵妃扫了一眼在座所有人,然后缓缓开口。 “找诸位妹妹过来是有一桩事。” “近来几位低等答应常在每日都去御花园的暖房报道,其中咸福宫的妙答应在傍晚回咸福宫时晕倒在半路上,一查竟然是冻生病。” 第97节 “此事惊动了皇上,一查才知晓低等答应常在被克扣了炭的份例,白日里不得不去御花园的暖房取暖。” “皇上震怒,命我来调查此事。” 她抿了抿嘴,“这两个月我无暇顾及宫务,没想到出了这等差错……” 她没说宫务已经分派给四妃这等话。 她不说,四妃哪里不清楚,纷纷起身告罪。 宝音看看左右,还没想明白这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若是她没记错,四妃管的也不是油水足的活,重要的部门还是被皇贵妃给牢牢把持着。 “今日是几位妹妹来是再分派一些活计。” 她看向宝音和钮祜禄贵妃,“两位妹妹也帮着掌掌眼,算是帮我了一个大忙。” 钮祜禄贵妃一向低调,听完后自然是推拒了。 “妹妹我不善俗务,真插手反而会惹出乱子,几位妹妹管得挺好,还是给几位妹妹多加点担子吧。” 宜妃这时候出声,“刚想禀皇贵妃,我这日子浅,怕出问题,正想推掉差事安心养胎。” 她看了周围一圈,目光放在宝音身上。 “我觉得纳兰贵妃就很适合。谁人不知贵妃主子本事超群,很能干呐。” 宝音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后婉拒了,“不妥,我阿玛是内务府大臣,若是我在插手宫务,岂不是让人怀疑会中饱私囊?” 宜妃捂着嘴笑道:“谁会怀疑姐姐?姐姐可是铁面无私的人物,我是不信姐姐是那等会中饱私囊的人物。” 这是嘲讽她前脚将亲阿玛告上公堂,后脚又提拔为内务府大臣。 这出戏转变太快,宫里暗自腹诽她做戏的不少。 宝音一开始是没听出来,等察觉旁人眼神不对才反应过来。 也不怪她,她前世一直在校园这座象牙塔里,还没见识过言语机锋,更不要说这宫里人说话一套一套,说不准什么时候被人当面讽刺了都不知道。 宜妃看她不顺眼很正常,毕竟她一进宫就让皇帝多次破例,更是夺走了皇帝的宠爱。 宝音心里无语,很不想掺和进这种雌竞中。 “我资历不行,没有在宫里过新年过,也不懂宫务如何处理,还是你们来吧,若实在不行,那就依照旧例。” 想到前些日子卫常在跑来一事,她又补充了一句。 “咸福宫缺炭应该是挪给小阿哥用了,各宫小阿哥小格格的炭要是不够,可以从我这挪一些去。” 宜妃翻了个白眼,这宫里缺谁也不可能缺阿哥和格格们的炭,用得了她站出来充大尾巴狼? 皇贵妃露出牵强的笑容,“贵妃的意思是有人敢克扣阿哥的用炭?” 内务府发的炭是经过她批准的,若证实这件事,岂不是说她苛待了皇子们? 四妃忙说没有,自己宫中的炭很足,阿哥格格们也未受冻。 宝音眨巴了一下眼睛,“那为什么咸福宫会缺炭呢?” 这问题问得好。 宝音一开始以为抛出这个炸弹后就没自己事了,哪里料到回旋镖会扎到自己身上。 只隔了一日,纳兰佟桂就屁滚尿流找上门来求救。 “宝音、娘娘,这事真跟我无关呐!” 宝音眼神冷漠,“吵什么吵?” 等纳兰佟桂闭上嘴,她才开口问道:“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纳兰佟桂压低声音咬牙起床道:“还不是那群王八犊子干出来的好事!” 他细细说来。 宝音听得一愣一愣,“你是说宫里有人倒卖炭?” “是,宫女们不得出宫,每日给的份例在那,再被克扣一些,烧的炭自然不足,怕受冻生病被移出去,只能掏私房钱买炭。” “这些炭大部分是从一些不受宠的主子和低等宫女那克扣而来。” “好在他们还没胆大到将宫里的炭卖出宫去。” 宝音好奇,“他们胆子这般大?” 纳兰佟桂道:“是,他们做这件事不是一年两年,上上下下都拿了钱的。” 宝音皱眉,“之前的内务府大臣也拿了?” “拿了,是下面的孝敬,他们又不管这钱是哪里来。” 纳兰佟桂委屈道:“我收孝敬钱时根本不知道这钱是从这里来,我可都是上交给你了,现在皇贵妃那边查到了我这里,是不是摆明要赖在我身上?” 宝音让他先别急,“你先回去,当不知道,我跟皇上商量一下。” 一听有皇上,纳兰佟桂这心就稳了,他怕皇贵妃吗? 他一外臣怕她做啥,还不是怕失去了皇上的信任,将这还没坐稳的内务府大臣一直职给丢了? 纳兰佟桂得了音,心一下就稳了,出延祺宫时都是笑呵呵模样。 他这一副神态自然也落到有心人眼里。 景仁宫中,皇贵妃放下汤勺,听嬷嬷描述纳兰佟桂的反应,脸上并未露出什么。 她还等着隔壁延祺宫的反应,看皇帝表哥会不会插手。 她也不是故意针对延祺宫,就是对内务府克扣低等妃嫔用炭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让延祺宫一副置身事外的架势,她只能使些手段将人拉下水。 若皇帝表哥真插手…… 佟佳氏眼神暗下来,她不允许,不允许表哥爱上别的女人! *** 乾清宫中。 皇帝快要封笔了,这几日忙得不行,不仅要抽出时间处理政务,还要去探望一些年长的宗亲。 等回宫稍喘一口气,就听说宝音已经等候许久了。 他脱掉宝蓝色的披风,快步往暖阁走去。 宝音正背对着他翻看书籍。 皇帝悄声走近,在她面颊亲了一口,然后一把将人抱在怀里。 “好些日子没见,是不是想我了,让我亲亲。” 说完就吻了上来。 许久后两人气喘吁吁分开,皇帝满脸笑意抵住她额头,“说,是不是想我了?” 他压低声音道:“我可是时时刻刻都在想你。” 宝音平复完呼吸后,一把将人推开。 皇帝已经预测到她的动作,一把将人抱紧了。 慢皇帝一步的梁九功早捂着眼睛,带着宫人退下来。 自打这位主子出现,皇上是越来越陌生了。 宝音被迫抬起头道:“我找你是有正事,先放开我。” “不放。” 皇帝哑着嗓音道:“我恨不得将你吞入腹中。” 第67章 她瞬间红了脸颊。 皇帝低笑出声, 将人搂得更紧了,“什么正事比我还要重要?” [这家伙好像开启了什么奇怪的开关。] 她手推了推他的手臂,见他不肯松开, 只好将内务府那起子事说了。 皇帝侧头亲吻了她的嘴角,才松开她,“就这点小事?” 宝音被拉着坐下, 之前翻看的书被皇帝拿到手里随意翻了翻。 “内务府的事我知晓。” 皇帝怎么可能不知道内务府私下里捞油水,哪怕不知道光想一想就能猜到,这事换谁都避免不了, 只要吃相不是太夸张, 他多数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皇室方方面面都离不开内务府。 “这些都是小事, 谁贪得多了, 回头找个罪名将银子罚回来就是。” 皇帝对于内务府的看法就是家奴, 家奴贪点无妨, 只要把差事给办妥了就行, 哪天缺银子了找几个硕鼠宰了,也能过个丰收年。 宝音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跟她的认知显然是不同。 [这不是鼓励腐败吗?] [杀鸡是能儆猴, 可那时候根都烂了, 又有什么用?] [难怪康熙朝晚年腐败横生, 他自己不想解决, 最后还是辛苦他儿子帮忙收拾烂摊子。] 皇帝一听这话心里就很不舒服,什么叫做儿子为他收拾烂摊子? 小四还有这能力? 他干脆一翻身将人压在身下,“内务府不是都交给你了吗?你想怎么管就怎么管?你要是觉得你阿玛做得不行,再换一个就是。” 他紧盯着她的双眼道:“不过,这个年你得让我过安稳了, 有什么过完年再说。” 宝音也是这么个意思,新年是大事,说什么也不能乱。 她闭上眼,享受这难得的温存。 第98节 咸福宫,妙答应一脸虚弱躺在床上,床边坐着的是咸福宫的主位端嫔。 端嫔亲切拉起妙答应的手,“你身子还虚着,这几日就卧床休息,炭的事也别上火,内务府那边已经将少的炭给补上,还有皇上开了特例,今年给答应常在的炭多了十斤。” 妙答应低下头不接话。 说什么? 说涨的炭是她拿小命换来的? 原以为万岁爷会心疼她,结果病成这般也没见万岁爷过来。 端嫔笑吟吟满不在意,她如何看不出妙答应满脸的失落。 不过想起四妃并未损分毫,她内心很是不甘心。 但凡拉下一个人,凭资历也该她上去了。 唉,时也命也。 “你也甭多想,这些日子就留在屋里好生休息吧。” 端嫔起身交代了一句,她身后站着咸福宫的各位答应常在,生育子嗣的卫常在排在当仁不让的第一位。 卫常在低下头,也看不清神色如何,她穿着有些单薄的袄子实在是不像能耐寒的样子。 屋子角落里还放置了一盆炭火,然而并没有让屋子暖和到哪里去。 端嫔制止了要起身的妙答应,领着一众女人向外间走去。 一边走,她一边扫视身后的一群女人,跟年老色衰的她不同,身后女人中可是有不少正值花期。 最出色的不外乎是卫常在,娘家最低的也是她。 辛者库出身,若不是美貌也不会被挑中去侍候皇上,可惜就是性情寡淡了一些,她们这位皇上更喜欢性格鲜明有挑战性的。 “卫常在,明日你同我去给惠妃主子请安。” 卫氏愣了一下,忙开口应了下来。 惠妃是四妃之首,尊皇太后之名协助皇后处理东西六宫诸事。 近两个月又瓜分了皇贵妃身上的差事,在贵妃和皇贵妃眼里当然是算不了什么,可对于妃以下的人来说,那就是前面的一座大山。 更不要说大山还生育了如今的皇长子,背后还有明珠做靠山。 显然端嫔是在叶赫那拉贵妃那里碰了壁后又将主意打在了惠妃身上。 卫氏目送端嫔离开,心里又盘算起来,似乎惠妃也是个合适人选。 大皇子已经长大成人,搬离了后宫,惠妃娘娘膝下没有孩子,也不一定愿意养育八阿哥,她眉头思索,此事还需细细斟酌。 腊月二十,皇帝抽出空来出宫了一趟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请回了宫。 一早皇帝轻车熟路赶到了小汤山,小汤山这边自然也收拾好了。 皇帝见到太皇太后先请了安,然后观看她的脸色,面带喜悦道:“皇玛嬷神色比之前要好上很多。” 之前面色发黄,这会儿显然有了血色,哪怕只从外在看也能看出气色不同。 太皇太后每日晚间泡一刻钟温泉,她自觉身子骨是好上了不少,笑呵呵回道:“太医说什么阳气回升,近来手脚都跟着暖了不少,要不是过年,哀家都不想回宫。” 皇帝忙道:“这万万不可,宫里哪里缺得了皇玛嬷,皇玛嬷不在,宫里岂不乱套了?” 太皇太后显然就是宫里的定海神针。 “这次泡的时间是短了一些,不如元宵节过后,孙儿再送皇玛嬷回来,泡到四月再说。” 太皇太后自然是应下了。 实在是泡温泉对了她的症状。 同时她也从皇帝语气里听出后宫又闹出了什么事来,她也没有问,等回宫后自然就知道了。 太皇太后回宫,一众官员和嫔妃自然要去迎接。 宝音起了个大早就在慈宁宫等候,当然人人都知道这会儿太皇太后不可能回宫,按照行程也该下午才到,提早来也是表达对太皇太后的恭敬。 慈宁宫这边只开了大门,正殿是关着的,一众妃嫔被请进去了东配殿的暖阁里喝茶。 吃吃喝喝,大过年谁也不想触霉头,说话也没有夹枪带棒。 宝音跟钮祜禄氏位份最高坐在上首,至于比她俩还要高的皇贵妃自然是还没到。 就连同样怀孕的宜妃也没有到。 宝音瞅见了卫常在站在了惠妃身后,她旁边的钮祜禄看了,随口道:“惠妃允许卫常在搬去储秀宫,她所出的八阿哥现在由惠妃抚养。” 宝音皱眉,瞧了一眼卫常在,只觉得人不可貌相。 前些日子才来求她,这一转眼就为自己儿子找好养母,还办成了? 她又看了一眼端嫔,端嫔面色日常看不出来什么。 “皇上同意了?” 钮祜禄氏开口回答,“有什么不能答应的,一个妃子养母肯定比嫔做养母更名正言顺。前日惠妃请皇上去储秀宫,要是没有答应,卫常在母子又怎么会搬过去?” 宝音心里一沉,又觉得自己没道理,这宫里女人哪个不比她进宫早? 想到皇帝那含含糊糊的态度,她心里很不爽,算了,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他贪图她什么,她心里明白,她试图利用他扶持她的伟大商业帝国,他不也心知肚明。 就是两人相互利用,谁也没有对不起谁。 是她傻,竟然向一位皇帝谋求一份独一无二的感情。 钮祜禄贵妃说着问起了她,“皇上可有说何时正式册封你?” 她不说,宝音还没反应过来她这贵妃还未经过正式的册封之礼。 钮祜禄贵妃又继续道:“去年这个时候才册封了四妃,皇上对后宫位分一向谨慎,怕是会拖个几年。” 宝音沉默,何止是谨慎分明就是小气。 康熙朝一共大封后宫就那几次,别看现在四妃得意风光,妃位已经到头了,高位妃子的位置已经定了。 只下面一群常在、贵人争夺猛烈。 了解历史的她更加知道,再过几年这宫里该是汉女争宠的时候。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运气好,入宫后还有空了个贵妃的位置给她。 她侧头看向钮祜禄贵妃,钮祜禄贵妃的样貌平平无奇,她能上位是因为她有个好的家世。 她姐姐是皇帝的继后。 皇帝似乎挺喜欢娥皇女英,宫里有几对姐妹花,宜妃和她姐姐布音珠,钮祜禄皇后和钮祜禄贵妃,未来还有赫舍里氏送进宫的嫔妃,和佟佳氏送进来的佟佳贵妃…… 越想,她脸色越冷,果然是个大渣男! 钮祜禄贵妃见她面色不好,以为是戳痛了她的痛楚,尴尬地端起茶杯也不说话了。 临近中午听见外面的喧嚣声,然后就有宫人进来禀报。 “太皇太后已经进了太和门。” 一听太和门,众人意识到距离乾清门也不远了,忙起身往外间走去,在慈宁门前等候。 约莫过去一个小时才看到几顶轿子一前一后往慈宁宫这边走来。 等轿子落地,一行人忙行礼。 “恭迎太皇太后、皇太后回宫,太皇太后金安,皇太后金安。” 不料第一顶轿子下来的是皇帝,一众人又慌忙行礼。 皇帝没有理会,而是去了后面的轿子,将太皇太后恭敬扶下了轿。 “皇玛嬷,一路辛苦了,快回宫稍作休息。” 这一路天寒地冻,赶路并不好受。 太皇太后从暖和的轿子上下来,看到一群娇艳的年轻妃子们,沉声说了一句,“起吧。” 然后就见宜妃先笑嘻嘻地走出来,“一些日子没见到老祖宗,妾这心里跟缺了什么似的,浑身不得劲。” 太皇太后扫了一眼,发现佟佳氏不在其中,眼神不由凝住,她又看向宜妃,面色缓了缓道:“听闻你怀了皇嗣,很好,看赏。” 宜妃娇羞地看向一旁的皇帝,“太皇太后一回宫,臣妾心就安了。” 皇帝笑了笑,“外面天寒地冻,皇玛嬷不如先进殿,小心生了病。” 他目光不经意扫向人群,发现宝音低着头站在一众妃子中才放下心来,没有听见心声,他还以为她不在。 第68章 太皇太后在入座后微笑着环视一圈, 然后询问,“怎么不见皇贵妃?” 现场均不敢作答。 还是皇帝笑着打圆场,“想来是被什么给耽搁了, 皇玛嬷不如先进屋洗漱一番,赶路带着一身寒气,莫要生了病。” “回头太子和阿哥和格格们该来给您请安了。” 念着重孙和重孙女, 太皇太后扫了孙子一眼没再继续问。 她刚起身,还没往后面走,就看见一慈宁宫的嬷嬷神色惊慌小跑进来。 “皇上、太皇太后, 景仁宫那边出事了!” 皇帝赫然起身, 一脸严肃,“莫要惊慌, 出了何事?” 一众嫔妃则面面相觑, 想到景仁宫那位可怀着孕, 一时间浮想联翩。 太皇太后忙道:“玄烨, 你去景仁宫看看, 莫要出大事!” 皇帝拱手一拜,“孙儿告退。” 他脚步如风往外走, 临走前深深瞥了宝音一眼。 宝音垂头, 听着一旁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太皇太后一脸疲惫, 挥了挥手, “行了,你们也散了吧。” 年轻妃子们一听急忙起身告辞,都急着去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第99节 等人都走了,太皇太后坐在椅子上,皱着眉头等待消息。 她脸上带着舟车劳顿的疲惫, 不由叹息,“这都什么事啊!” 临过年还出了这种事。 皇帝踏入景仁宫就听见里面哭声一片。 正常来说贵妃以上是独享一个大院子,不需要跟人挤,皇贵妃之前是住在承乾宫,升任皇贵妃后便搬到了景仁宫。 景仁宫地位特殊,它是东六宫最靠近乾清宫的宫室,也是皇帝生母慈和皇太后生前居住的宫室,皇帝就在这里出生。 佟佳氏升任皇贵妃后,皇帝为了弥补她做不了皇后,便将这座有特殊寓意的宫殿给了她。 此刻,皇贵妃入驻这里后,这座宫殿迎来了新的主人,也带来了新的生机。 然而今日这座宫殿的主人传出了泣血的哭声。 皇帝踏入正殿,就看见一众太医已经守着了。 一盆一盆泛红的血水不断往外端。 他一阵眩晕,心里有了不少预感。 “都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皇贵妃身边贴身伺候的人都在里间,只有景仁宫大太监一脸焦急守在外面。 他忙跪地道:“万岁爷,您可要为我们主子做主,有人要谋害皇嗣!” 一句话惊人心魄,直接重重砸在众人心头上。 皇帝被哭得心烦了,耐着性子问,“别哭了,一五一十都给朕说明白了!” 大太监哭哭啼啼道:“一刻钟前我们主子收到太皇太后回宫的消息,急匆匆坐着轿子往慈宁宫方向赶,谁料路过隆宗门时地面有冰,轿子一下摔了,主子当时就不好,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想要害我们主子……” 皇帝抓住了重点,“隆宗门?为何不走景和门?” 隆宗门在养心殿前面,属于外朝,后妃止步,一般去西六宫从景和门才对,景仁宫离景和门并不远。 大太监支支吾吾不肯说了。 皇帝哪里不明白,不外乎是抄近路。 他这个表妹肯定是自持身份,不愿意提早去慈宁宫守着,没想到今日他们回来会这般迅速,等收到消息时已经来不及,所以才抄了近路。 隆宗门也是他们回慈宁宫的必经之地。 看着一盆盆血水往外送,他心急如焚,这时在里间守着的太医终于出来了。 一见到皇帝,五位太医连忙行礼,都是今日当值的,怕是没想到碰到了这种糟心事。 “起吧,皇贵妃状况如何?” 吴太医感慨自己倒霉,忙开口撇清关系。 “皇上,臣等到时,皇贵妃主子已经小产,当前还是开一些清宫药,助皇贵妃将残秽清理干净。” 皇帝凝眉,“朕是问皇贵妃现在情况如何?” 至于肚子里的孩子,听见没了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吴太医小声道:“皇贵妃主子现在昏迷不醒,就怕醒来后无法接受事实。” 皇贵妃多想要孩子,宫里的太医最清楚。 他们可是被迫开了不少补药。 吴太医其实有点匪夷所思,皇贵妃这一胎怀得有些不同寻常,似乎服用了损害母体促进怀孕的药物。 只是这种宫中隐秘他也只敢藏在心里不敢道出。 皇帝深深叹了口气,“你们留下,等皇贵妃醒来再说。” 宫里没有秘密,很快皇贵妃小产一事就露了风声。 太皇太后正拨动念珠在佛前祈求,听见这个结果后,跟着幽幽叹气。 “传哀家懿旨,赏赐一些养身药材给景仁宫送去。” 吩咐完太皇太后忍不住问一旁的苏喇嘛姑,“苏沫儿,你说这皇宫是不是与哀家犯冲?” 她离宫时宫里平安无事,怎么一回宫就碰见糟心事? 苏喇嘛姑道:“格格何必归罪到自己身上,依照奴婢看呀,一定是有那起子小人在作祟。不过借着您回宫下手,您不用担心,这幕后之人皇上一定能够找出来。” 太皇太后在佛前念了一句佛语,“只希望接下来玄烨能够顺顺安安。” 她这个孙子已经吃够了失子之痛。 还未回到延祺宫,宝音就收到皇贵妃小产的消息,她当时就愣在了原地。 是蝴蝶效应吗? 若没有她,这一胎皇贵妃应该平安生下才对。 她思绪乱糟糟地回了自己宫中,她不说话殿中其他人也大气不敢出。 马必应走进来脸上还带着残留的惊色。 “主子,万岁爷发了好大一通火,今日景仁宫扛轿子的太监,随身伺候的宫人都被抓进了慎刑司!” “还有今日在隆宗门出现过的宫人也被带走了!” 他带着哭声给她一种他要被抓走的感觉。 宝音突然一个激灵,起身问他,“你做了什么?” 马必应带着哭腔道:“奴婢就是请养心殿的小太监吃了几顿饭,从他那里打听了一下皇上的消息。” 养心殿就在乾清宫旁边,乾清宫有什么大动静,养心殿会先得到消息。 很不巧养心殿就在隆宗门附近,是这次被查的重点。 宝音深吸一口气,压抑后还是忍不住开口,“谁让你擅自做主?” …… 皇帝踏入了景仁宫正殿东暖阁,掀开帘子进去就闻到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屋子已经被打扫干净,床铺也焕然一新。 皇贵妃面色惨白昏睡在炕上,皇帝蹙眉,心里涌起一丝怜惜。 暖阁内正慢火熬着药,皇帝走到炕边坐下,拉起佟佳氏的手拍了拍。 佟佳氏幽幽转醒,记忆回笼,她一脸惊慌回握住皇帝的手。 “表哥,我们的孩子!” 皇帝安慰她,“表妹,孩子还会有,胤禛不就是你的孩子。” 佟佳氏怔了怔,隔着被子摸了摸已经平坦的小腹。 “他已经走了对不对?” “他怪我这个当额涅的没有护好他,所以离开了对不对?” 皇帝见佟佳氏陷入魔怔中,忙将人抱入怀里。 “表妹,你冷静!孩子以后还会有的,这个孩子……” 他咬牙,“只能说跟我们无缘!” 佟佳氏没有看皇帝,失去了期盼已久的孩子她此刻灰心丧气,“表哥,我累了,您能出去吗?” 屋里一众宫人大气不敢出纷纷跪地。 皇帝也没想到表妹会赶他走。 他讪讪起身,“表妹,你且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他转身刚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佟佳氏的声音幽幽响起,“表哥,我们的孩子没了,你会惩治凶手的对不对?” 皇帝停下脚步回头,“是谁?” “谁下的手?” 佟佳氏幽幽道:“若我说是隔壁的叶赫那拉氏呢?” 皇帝脸上闪过不悦之色,“不可能!表妹,你别胡思乱想,这件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朕? 佟佳氏眉宇间闪过一丝嘲讽,此刻她终于认清楚,她这位表哥真有了心爱的女人! 皇帝出了景仁宫就径自去了隔壁的延祺宫。 延祺宫气氛一片凝重,皇帝的到来一下让宫殿活跃起来。 宝音听见外间此起彼伏的请安声,给马必应使了个眼色,“这事回头再说。” 她走到门口迎接圣驾。 [也不知道皇贵妃现在是什么情况?不会真是蝴蝶效应,因为我的存在,才让这位小格格提前夭折?] 皇帝看到她神色缓了缓,然后快步往暖阁走去。 宝音跟了上去,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等皇帝坐在炕上,她殷勤倒茶。 “皇贵妃现在如何?” 皇帝叹息一声,“小产了,没保住。” 宝音皱眉,“会是谁下的手?” [这些日子皇贵妃就没出过门,是谁能找到这种时机一击必中?] [原以为皇帝早年失去那么多孩子是早孕原因,现在想来有些夸张,古代人都早婚早育,也没见像皇帝这样夭折这么多孩子,早年的阿哥竟然一个都没留下,这是全军覆没呀!] 皇帝用力握紧她的手,心里发了狠,原以为将贼人都赶出宫去了,现在看来还有漏网之鱼藏在深宫之中。 宝音又想起了另一桩事,她低声询问,“既然皇贵妃的孩子没了,那后殿那个呢?” 后院那个假怀孕的可是个定时炸弹,万一被有心人发现…… 皇帝沉吟一声,“你先搬去乾清宫,带走一部分人,看可有人冲这里下手。” 第100节 宝音明白皇帝的意思,可是搬去乾清宫…… [偶尔去过夜还能说得过去,可要是搬去乾清宫……] 她摇摇头,一脸警惕道:“我在延祺宫停好,哪里也不搬。” 第69章 [可以想象搬过去后怕是要犯众怒。] [世人都羡慕宸妃和董鄂氏享受到皇帝的独宠, 可这二人命运都是一样,年纪轻轻失去了刚出生的孩子,没多久便香消玉殒, 好好一个人就这么凋零了,要说里面没有猫腻,我是一百个不信。] [就算是产后抑郁, 也得有个发病过程吧?] [清初的后宫有点奇妙,受宠的命都不长,反而不受宠的能活到八九十岁……] 她扫了一眼皇帝, 顿时清醒过来。 [这阵子一定是长恋爱脑了, 怎么陷入情情爱爱的陷阱里去了?] 她陷入怀疑中,这段时间她太不像她了, 一定是皇帝的错, 是他先动的手! 她一副恍然大悟表情, 一定是他企图将她拉入恋爱这泥水中, 用丰富的经验迷惑她。 也怪她, 身边有个位高权重的男人,这个男人却频频为她破例, 长相也不算丑, 她被迷惑了也是正常。 皇帝看她一会儿咬牙一会儿一脸恍然, 再加上她的心声, 整个人都无奈了。 再让她这样胡思乱想下去, 他大概被打成祸国殃民的妖孽了。 “不愿意就不愿意,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道:“皇贵妃那边……” 他没继续说下去,表妹怀疑到她身上没有切实证据也没用,他很肯定不是她做的,再说就算证据指向她, 她贵为贵妃,是凭牛痘这个大功德上位,不是那能随意被扣上罪名的小答应。 这样想着皇帝也没有强迫她一定要搬走。 宝音听见皇贵妃三字,心里起了疑心,该不会是隔壁怀疑是她弄掉了孩子吧? 皇帝转移了话题,“后殿那个你看着办,要是抓到马脚最好,抓不到等年后选个合适时间办了。” 总不能真等到瓜熟落地,真变个孩子出来吧? 宝音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还是问出了自己的疑问,“皇贵妃是怀疑到我身上吗?” 皇帝捏着她的手指道:“她想多了,这件事我会给你和她一个交代。” 宝音没再开口,连心声都没了。 她很烦躁,莫名其妙陷入宫斗中。 从入宫就知道这种事是避免不了的,现在真落到自己头上,心里一万个草泥马。 皇帝拉着她的手,将人拥抱在怀里,手抚摸着她的手臂,仿佛是在抚平她心中的烦躁。 “什么牛鬼蛇神,我都不会让那些靠近你。” 宝音看了看他,他目光带着柔光,正深情看着她。 她陷入甜蜜的烦恼,不好,恋爱脑又长出来了。 可心中的甜蜜却挥散不去。 皇帝见她面颊红润,眼眸闪躲下垂,不由自主凑了过去。 许久后两人分开,皇帝起身轻咳一声,掩盖住不适,“我先回去了。” 她娇滴滴地“嗯”了一声。 让皇帝差点想不顾一切留下来,可是想到前脚才从景仁宫离开,后脚来了延祺宫,再待下去就不合适了。 皇帝离开后,宝音嘴角上扬,没想到他还真吃这一套。 随后脸上挂上冷漠,皇贵妃怀疑到她身上可是很没道理,宫务她没有沾手,作为刚入宫几个月的新人,也没本事将手伸到外朝去。 皇贵妃怀疑她,很显然是想借机会给她穿小鞋。 她蹙眉沉思,她做了什么让皇贵妃这般警惕她呢? 宫里来了一次大清洗,各个宫被牵涉的人越来越多,很显然各宫都有派人收买人,乾清宫隔壁的养心殿简直是重灾区。 第二天内务府来人将马必应给请了过去,到傍晚才将人给放回来。 马必应一脸侥幸,“主子,承乾宫被带走的人最多。” 承乾宫上一任主人是皇贵妃,她搬离后只剩下两三个答应常在。 失去了皇贵妃这个主位,承乾宫一下沦为冷宫。 宝音正在撰写关于康熙后宫封位制度的论文,算是来凑个热点。 她“嗯”了一声,没跟马必应说他这么轻飘飘被放过是经过她示意。 六宫不平静,她这里暂时平静得很。 马必应又骂起了延祺宫两个被抓的打扫宫女,“眼皮子浅的玩意,竟然见钱眼开,这宫里哪一个比得上延祺宫?” 延祺宫有两个打扫的宫女被查出跟外面互通消息,这次被清理了出去。 缺了人肯定要补上,这空缺正是给外面留的,就是不知能够捕捞几条大鱼。 刚开始这事闹得很大,不过到了小年一下子转到私下。 皇帝封了笔和玉玺,哪怕有重要政务也是口述处理。 宫里本来声势浩大的起来也小了下来。 新年变得热闹起来,到处都张灯结彩,今日出了太阳,听见大门处太监们忙着挂灯笼,宝音也走了出来。 “对,歪了,往右边一点!” 宝音听着宫女透着激动的声音,心情也跟着开朗几分。 正热闹着,梁九功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副对联。 他一脸热情笑容:“主子,这是万岁爷吩咐让奴才送来的,由翰林院的大人们亲笔书写。” 等走近了才小声道:“这福字是皇上所赐,今年后宫得了福字的主子娘娘可是寥寥无几。” 宝音给了马必应那老小子一个眼神,老马哥立刻热情地接了过去。 特别是那福字直接取出来,准备供起来。 宝音再看梁九功没有走就知道他绝不是来送对联这么简单。 领着人进了殿,她坐在上首,吩咐让看座。 梁九功也只挨了个边儿道:“万岁爷说您这伺候的人少,让奴婢带人给补上。” 宝音会意,这是查出了可疑人员,准备给对方创造机会。 她随意道:“人送来吧,马必应会处理。” 说着心里起了好奇心,“皇上现在忙吗?” 梁九功一听忙道:“不忙,万岁爷已经封了笔,这两日御花园那边搭建了戏台子唱戏,贵妃主子可是有兴趣去瞧瞧?” 一听是唱戏的宝音就没兴趣了,听戏对于零零后太遥远了,要是有爱豆来开演唱会,她肯定会凑这个热闹。 “我这边走不开。” 她含含糊糊拒绝了。 这不算是撒谎,临近过年宫外确实有一堆子事要处理,给手下的分红还有未来一年商行的经商计划都要集中在了一起。 她出不了宫,只能遥控开会,实在是分身乏术。 她感叹一声要是有电话就好了,哪怕没有电话,好歹无线电报给整出来也好。 这样一想,明年的奋斗就有了干劲,两年内把一战期间发明给苏出来,五年推进二战期间科技,十年内电话电灯火车给整出来,有生之年能完成看电视自由! 梁九功有些遗憾,又忍不住劝了一句,“万岁爷可是期盼娘娘过去。” 宝音一听头皮都麻了,她承认这几日是有意躲避他,就是想让发热的脑袋冷却一下。 再凑在一起黏黏糊糊,完全是阻碍她开展事业线。 果然上岸后先斩意中人是正确的。 她脸一板,“我不爱听昆曲,听了也不会欣赏,要是有徽州的戏班子倒是去听一听。” 话传到皇帝耳中,皇帝若有所思,“贵妃真这般说?” 其实他对徽戏衍生的京剧也挺感兴趣。 他挥了挥手,“既然贵妃感兴趣,来年招几个徽班进京。” 梁九功脸上露出磕到的表情,内心戏十分丰富。 北郊的小汤山庄子因太皇太后的撤离变得荒寂起来,虽然大部队撤离,还是有一部分宫人留了下来等待年后太皇太后再行入住。 小汤山旁边的大汤山因为分流了一部分人过来,此刻是非常热闹。 二十九这天一早就送来了十多车年货,米面粮油鸡鸭鱼肉蛋应有尽有。 薛洋踏入食堂,就看到一大群人聚集了几张桌子在包饺子和汤圆。 包好的饺子会过一下水再拿到外面冻上,看到一群人热热闹闹,他也不顾及什么君子远庖厨,也洗了手过去凑热闹。 经过几次淘汰,现在留下的都是过关的,昨日才领了结业证。 “接下来大家休息一段时间,等元宵节后就要正式忙碌起来。” 经历过泰山商行那复杂的账务洗礼,一群学子已经被历练出来,人人都是算账的一把好手,觉得没有能难倒他们。 “没问题,包在我们身上。” 一位叫杨士武的学子嚣张笑道。 不怪他自傲,实在是他对数字非常敏锐,在没有学习算账之前,他就会了心算,在经过一个多月的紧密培训后,拿到账本转眼就能找出不对之处,被培训班称为找碴高手。 这里提前说明一下,杨士武家里就是商人,前几年家中被选中做了皇商,自小对数字就很灵敏,他本身是可以捐官的,因年纪小便又继续考。 第101节 他不缺钱,在京城也有住处,参加培训也是过来凑热闹,谁想一下子就陷入了进去,近些日子对一本叫二元一次方程的算术书很痴迷。 痴迷到将古往今来的难题都换算了一遍,未来目标是学会更深奥的算术知识。 青珞站在门口,和老李一起欣慰地看着这群韭菜。 “等明年学校开起来,再培养一批学生出来就不用再怕人才青黄不接了。” 老李点头,“这里有我看着,放心,保管看好了,对了,过年哪里过?” 青珞笑了笑,“商行那边已经发完年礼各自散去,家人不在的都三餐去聚贤楼吃,我和紫翡商量好了,我们四个一起过,这边就麻烦李叔了。” 老李不在意挥挥手,“说什么客套话,你们几个小丫头凑一起玩去,这边有我呢。” 第70章 景仁宫中, 皇贵妃望着窗外正在张灯结彩的太监们,眼神有些落寞。 嬷嬷端着补药过来,“主子, 该喝药了。” 皇贵妃转头看向她,“查得怎么样了?” 这件事不止皇帝在查,皇贵妃也在查, 她身边一些老人都是姑姑留下的人手,查得要比明面上还要深。 嬷嬷冷声道:“查到承乾宫断了。” 承乾宫是主子之前的住所,会查到那边很明显是有问题。 皇贵妃捂着平坦小腹, 眼神颓败道:“嬷嬷, 以后这个宫里,我们得相依为命了。” 她以为自己能在表哥心目中占有一定地位, 事实高估了她, 只是稍作试探就让她明白表哥已经被别的女人抢走。 他竟然丝毫没有怀疑那个女人…… 后宫女人有哪个不会争的?今日争位份, 明日争宠, 哪怕那个女人现在无辜, 未来肯定也会被拉下水。 表哥竟然信她,这才是让皇贵妃心灰意冷关键点。 她想做皇后吗? 她只是想做表哥名正言顺的妻子, 如今做不成皇后, 也不是皇帝最爱的人, 甚至还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佟佳氏心灰意冷, 如今唯一的念头就是给自己的孩子报仇。 “娘娘。” 嬷嬷小声叫了一声。 “小阿哥过来探望您了。” 佟佳氏眼神泛起一丝波动, “胤禛?” “是,小阿哥下学过来探望您了。” 佟佳氏抿了抿苍白的嘴唇,“让他回去,莫要染了病。” 外间四阿哥恭恭敬敬站在门口等待里面传唤。 结果就是被告知额涅不见他。 四阿哥一下子慌了,他这段时间也知道了额涅肚子里的孩子没了, 宫里有人要害额涅,他想跟额涅说,没有小弟弟还有他,他永远是额涅的儿子,可现在额涅竟然连他都不愿意见了。 尚且年幼的四阿哥顿时有种要被抛弃的恐慌。 封笔后乾清宫仍然很忙,皇帝一早接见了不少王公大臣,等下午才空闲下来。 已经封笔,折子是不用批了,闲下来皇帝先看会儿书。 “万岁爷……” 梁九功小跑进来,“慎刑司那边有消息传过来了。” 皇帝翻书的动作停止,转头看向梁九功,似是等他继续说下文。 梁九功不敢卖关子,继续道:“那边审问后从养心殿外打扫太监那里得知,您和太皇太后经过隆宗门后有一位陌生脸的宫女似乎被绊倒,一罐子水都泼在了地面上。” 依据京城的严寒天气,泼水后可是很快能结成冰。 皇帝放下了书,“查出那宫女是谁了吗?” “查出了,是养心殿茶水房的一位宫女,抱着的那罐子水是雪水。” “事发时她怕受到惩责,便没管泼地上的水,只收拾了破罐碎片离开。” “慎刑司那边审问后,那宫女说她踩了很滑的砖才摔倒。” 皇帝手指敲打在桌面上,那一下一下的声响仿佛敲进了梁九功心里。 梁九功见皇帝没开口又继续道:“慎刑司的太监去查了那片空地,发现不少砖面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有些反常的是冰面只在砖面上结。” 正常来说结冰一片一片,只砖面上有肯定不寻常。 “慎刑司那边判定,应该是有人偷偷浇了水。” “之所以太监走上去没问题,是那位宫女穿着旗鞋所致。” 旗鞋是高底鞋,高半寸,宫女要干活很少穿,可宫里有背阴和向阳的地方,向阳太阳一晒地面就湿漉漉,不穿旗鞋容易湿鞋,寒冬腊月湿着鞋干活可不好受。 皇帝缓缓开口,“也就是说一切都是巧合了?” 梁九功不敢再出声,说是巧合这宫里也没人会信。 “景仁宫那边调查如何,是何人提议走隆宗门?” 皇贵妃不走后宫走前朝的门去慈宁宫本就不同寻常。 “查了,都说是听从皇贵妃主子的吩咐。” 皇帝凝眉,“皇贵妃那边怎么说?” 梁九功苦笑着道:“慎刑司派人去了景仁宫,只是被里面的嬷嬷给轰出去了。” 皇帝一顿,收拾了一下袖子,起身道:“摆驾景仁宫。” …… “隔壁怎么这么热闹?” 宝音坐在院子里,宫女太监忙着在殿内除尘。 兰儿端了盘糕点递到她手边,试探性询问,“要不奴婢派人去看看?” 宝音摆摆手,“没必要。” 她好奇心也不是那么强。 “主子,您看灯笼挂在这里可以吗?” 马必应提着两个大红灯笼指着正殿廊檐下询问。 宝音看了看他手里的灯笼又看了看正殿,询问:“是不是太大了?” 那灯笼都有马必应半个身子高。 马必应笑呵呵道:“不大,小了反而不衬了。” 宝音点头,她只看过电灯笼,还没见过用蜡烛的灯笼。 于是带着担心问,“会不会烧着了?” 马必应立刻来了精神,提着两个大灯笼过来,“主子,您看,这灯笼里面可不是灯盏,养心殿的造办处今年出了琉璃灯,上面有灯罩,就算风大也不用担心火苗烧到灯笼。” 宝音往灯笼里一看,就看见大红灯笼中间牢牢架着一个玻璃灯。 那灯是钟形,上面倒扣的玻璃罩子将蜡烛完美罩着,上方开了个拇指粗的小圆洞用来通气。 灯笼又很大,只要不是摔倒,钟形的玻璃灯就不会烧着外面的纸架子。 马必应又指着玻璃灯座突出来的一圈凹槽道:“这地方用来加水,烟会进入水中,琉璃灯盏永久了也不会发黑。” 牛批! 宝音赞叹了一声匠人的智慧。 “挂起来吧,等除夕那日点上。” 灯笼挂上可不容易,需要找梯子,马必应又领着一圈人去借梯子。 半小时后他回来了,神情恍惚道:“主子,万岁爷在景仁宫呢。” 宝音抬头看他,“谁也管不着皇上去哪,你去忙你的去。” 马必应还是一脸恍惚,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主子,皇贵妃身边的嬷嬷被皇上命人带走了。” 这话一出,宝音瞬间愣住。 皇贵妃身边的嬷嬷姓岳,听说是从家里带进宫,皇贵妃年幼时便在身边服侍。 在皇后未决出之前,佟家也是以皇后要求来管教女儿。 后来皇后落在了赫舍里氏身上,佟佳并没有放弃,佟家为皇上的舅家,这份富贵能少得了他们? 对于要进宫的女儿,教育是更加看重了。 若是没有记错,这位岳嬷嬷可是经过重重排查才来到佟佳氏身边。 “皇贵妃小产是自己身边嬷嬷害的?” 宝音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让她太惊讶了。 马必应飘忽着回道:“奴婢不知啊,奴婢经过景仁宫门时就看到那位岳嬷嬷被人拉走,她嘴里不住喊冤。”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宝音先开了口,“这件事我们不要管,别把我们陷入进去。” 景仁宫中,佟佳氏满脸急色道:“岳嬷嬷不可能害我,表哥何必派人拿下她?” 皇帝坐在炕边上,帮她掩了掩被子。 “表妹别急,只是拉下去问问话,你自己也说是岳嬷嬷提议从前朝绕路,她身上终究是有洗不清的嫌疑。” 第102节 佟佳氏摇了摇头,“表哥您不懂,岳嬷嬷无儿无女,待我如亲女,谁都有可能害我,只她不会。” 皇帝挑眉,“谁跟表妹说岳嬷嬷无儿无女?” 佟佳氏面色一惊,眼神里是掩盖不住的惊骇,“岳嬷嬷有孩子?” 皇帝缓缓道:“据我所知岳嬷嬷早年生有一子,因病痴傻被留在了娘家,表妹一切没有定论,等审问后再说。” 佟佳氏脸色一白,还是不肯相信岳嬷嬷会害她。 约莫过去一个小时,慎刑司那边总算给了回复。 慎刑司审出来的事皇帝没看,直接让交给佟佳氏。 佟佳氏两手颤抖接过了证词。 上面很多是她不知道的事,比如岳嬷嬷会背着她收地下太监宫女的孝敬钱。 再比如阿哥三岁前身边的贵重东西也总会莫名失踪,这些没有宫中印记的都被岳嬷嬷借着机会送出了宫。 至于岳嬷嬷为何会谏言走隆宗门完全是听宫女闲聊说起太皇太后回宫必定走隆宗门。 她提议走隆宗门也是误打误撞,谁能想到就是这提议害皇贵妃小产。 佟佳氏一脸颓废,她靠在床头看着皇帝。 “表哥,嬷嬷年纪大了,不适合留在宫里,她既然有儿子在宫外,就送她出宫回家养老吧。” 皇帝没有说允或不允,而是问道:“表妹是觉得隆宗门一事是意外?” 佟佳氏目光闪动,她抓紧了被子,“难道不是吗?只是我运气不好撞上了这件事,当时急着赶路,要是走景和门定然不会出现问题。” 皇帝不置可否,冲梁九功伸手。 梁九功忙递上证词,正是他先前在乾清宫念的那些。 皇帝接过转而递给了佟佳氏。 “表妹,太过巧合便不是巧合,表妹觉得会是谁下的手?” 佟佳氏怔了一下,飞快接过。 她一张一张翻阅,眼睛充斥着怒火亮得惊人。 皇帝站起身,“表妹好好养身体,贼人还藏在宫中看你笑话,表妹可不要白白让人看了笑话。” 皇帝一走,佟佳氏将一叠证词随手一扔,纸在半空中飘落。 她猛然捂住了脸,闷闷的声音从手掌里传出,“爱新觉罗玄烨,你没有心!” 那也是他的孩子,他竟然漠不关心,也不急着找出凶手。 是了,能做出这件事的人又有几个? 不全都是他的宠妃? 钟粹宫,荣妃正在忙宫务。 新年宴会不断,也不断有内务府的人来找她。 本来宫务皇贵妃主管,四妃协助,现在好了,皇贵妃小产罢手,宜妃也因怀孕推了宫务,现在就三个人管,德妃那边养的小阿哥又生病,现在事情都压在了她和惠妃头上。 喝了一杯茶,去更衣回来后,荣妃指着桌子上的小蛋糕道:“去给阿哥送去,这都过年了,也该【忙里偷闲】休息一下。” 身边的大宫女去送糕点,没多久回来小声道:“主子,三阿哥不在,问了人说是去景仁宫找四阿哥了。” 荣妃连忙放下杯子起身,“快去将阿哥找回来,谁让他去景仁宫的?” 不晓得景仁宫现在就是炸药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得炸了。 钟粹宫的太监们忙跑出去找阿哥,荣妃怒火中烧,“去将阿哥屋里的人都给我叫来。” 没多久四五个太监宫女就被带了过来。 荣妃一拍桌子发火问:“不是让你们看好阿哥吗?是谁怂恿阿哥去景仁宫?” 一众人赶紧跪下,“奴婢冤枉,阿哥说四阿哥和太子在御花园等着,奴婢一听便没有向主子禀告。” 荣妃面色松了下来,“皮子都给本宫紧点,下次阿哥出门一定要上报。” 御花园这几日很热闹,那边人多,荣妃一听也就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去景仁宫就好。 御花园中,几位阿哥聚在漏风的亭子里,随身的太监宫女远远守着。 三阿哥看了看左右,然后闭上眼睛。 没错,他们在玩游戏。 今日大哥将他们聚在了一起说要玩,没想到玩的竟然是风靡六宫的游戏。 三阿哥听说后可是从自己屋里带出来不少好东西。 不过这会儿战局进行到第三局,他手里的筹码越来越少,谁能想到几次都栽倒在小四手里。 新的战局他睁开眼,第一个先将小四踢出去。 正玩着,有两个太监急匆匆跑过来,“阿哥,三阿哥,荣妃主子喊您回去!” “回去?” 三阿哥满心不情愿,他还没赢一局呢。 “等玩完这局再说。” “阿哥,求求您跟我们回去吧,您若不回去,主子该处罚我们了!” 三阿哥只觉得很晦气,大阿哥则笑呵呵道:“三弟你先回去,我还要跟四弟去玩陀螺。” 木头陀螺是能在地上转的玩具,速度慢下来拿绳子一抽又会加快速度。 这种玩具平日里是不准玩的,也只有过年玩汗阿玛才不会说他们。 “上我那里,去不去?” 大阿哥年岁已大,早就搬出了储秀宫,他在宫里有单独的住所。 “去,怎么不去?” 三阿哥不再理会太监们的催促,让人收拾东西然后跟着大阿哥去了阿哥所。 四阿哥也跟了上去,阿哥所这会儿还没叫这个名字,只有大阿哥一个人住,叫乾西五所,在乾清宫之西,百子门之北。 大阿哥当然不让住头所。 等三阿哥长大会搬进二所,现在只头所翻修过,二所和后面的三四五所都是破烂模样。 大阿哥领着两个弟弟进了自己住处,又使唤贴身太监将他那些玩具都抱出来。 然后进去了两个太监抬了个大箱子出来。 箱子一翻开就露出一大堆玩具,让没有见过世面的两位小阿哥惊叹一声。 “大哥,你玩具可真多。” 大阿哥装作不在意道:“这有什么?等你们有银子了也可以使唤太监出宫买。” 他挥了下手大方道:“任你们选一样,大哥我送你们。” 四阿哥抿了抿嘴,随意挑选了一个,倒是三阿哥挑挑选选挑中一个让大阿哥有些牙疼的小弓箭。 这可是他小时候在宫外玩的玩具。 两人挑选后,大阿哥拿出了陀螺,然后赶紧让太监将箱子抬回去。 皇帝离开景仁宫回到了乾清宫,听闻阿哥们聚在大阿哥的住处,他不由想起这些阿哥的未来。 眉心一跳,皇帝问赵昌,“太子在可是也在?” 赵昌道:“太子还在屋里读书。” 他一副赞叹语气,好像是在夸赞太子有储君之风。 皇帝便挪动脚步去了太子屋子,果然在屋里读书。 “儿叩见汗阿玛。” 太子放下书连忙过来行礼。 “免了,你们的兄弟们都一起玩,你怎么不去?” 太子不急不慢道:“儿子身为大清的太子不应该耽于嬉戏,应该用心读书为汗阿玛分忧。” 皇帝“嗯”了一声,抬脚走到太子的桌前,看到上面的四所有人书不由敲了敲桌子。 “读书不忙于此刻,哪怕学习也要劳逸结合,马上要过年了,学习也不急于一时,去玩吧,跟你兄弟们都一起玩。” “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希望你们跟我和二哥一样,兄友弟恭。” 虽明知是奢望,皇帝还是希望自己的儿子们能够和睦,而不是为争夺皇位而闹得你死我活。 太子哪怕心里不认同,面上还是点头。 自小身边人都告诉他,他是太子,是跟其他阿哥不同的,这么多年根深蒂固的认知没那么轻易改变。 皇帝并不知道太子所思所想,看完儿子便回了暖阁。 梁九功拿来一张折子,这些都是皇帝新年的行程。 皇帝翻开看了,从除夕到元宵节每日都排满了。 他让梁九功勾掉几个家宴。 然后若有所思道:“贵妃的册封典礼安排在了何时?” 梁九功回答:“安排在了二月二龙抬头那一天。” 皇帝点头,又问:“贵妃吉服可有最好?” “八月便命江南制造局进献布料,前些日子内务府才入库。” 皇帝下令,“命内务府抓紧裁剪,莫要耽误了吉时。” 梁九功应下。 皇帝想了想没其他事了便让梁九功退下,他躺在炕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思索明年即将到来的海战。 第103节 第71章 一转眼就是新年, 除夕夜慈宁宫举办了一场盛大晚宴。 皇帝仅存的两个兄弟也领着福晋、侧福晋进了宫。 男人开一桌,女眷自然是凑在一起。 冬日里宴席上菜凉掉的居多,好不容易上个热锅子上来, 也只有点温乎劲儿。 宫女们帮着添了木炭,本来奄奄一息小泥炉重新燃烧起来。 宝音和钮祜禄贵妃一左一右坐在皇太后身边,这时候太皇太后还未出场。 皇贵妃因未出小月子, 今日倒是没露面。 当然新年里不许提起这些糟心事儿,宜妃和裕亲王府的侧妃一捧一和将皇太后逗得开怀大笑,倒是承托的宝音和钮祜禄氏傻呆呆的。 宝音抿嘴, 加了些热锅子里的鸡蛋吃。 这次接触了内务府的事务她才知道外面的王公大臣进宫吃席不是空着手来的, 需要自备食材,通常是几只羊。 这倒是出乎宝音的意料, 她是第一次知道在清朝来皇宫赴宴还要带羊的。 一想到未来几位阿哥们成年开了府, 再进宫赴宴一个个赶着几头羊就觉得这画面有几分可笑。 [当然皇子阿哥肯定不会赶羊, 这些羊都是在赴宴前交给内务府手里作为赴宴的食材。] [这个规定倒是挺好, 宫里支出少了不少, 也不用担心铺张浪费,反正客人食材都是自带的, 就是有些好玩, 不知道这规矩是怎么传下来的。] 皇帝在保和殿请的客, 跟两位兄弟喝了两杯后, 又看老五很不顺眼, 大过年也不想训斥他,便让太子和一群阿哥们陪着两位叔伯。 他借着更衣的借口绕到了慈宁宫这边,刚一进门就听见那醒目的心声。 赴宴带食材怎么了? 这可是发扬老祖宗的节俭风格,宫里的一切都是供宫里所需,宴请的食材自然要客人自带, 这可是荣誉,不是谁都有资格进宫赴宴。 皇帝心里反驳了一句,先给坐在上首的皇太后请安,又转去后殿给太皇太后请安。 太皇太后难得做了蒙古女人打扮,新年来临她穿上了自己民族的服饰。 皇帝见了夸赞了几句,说她气色好上不少。 太皇太后也觉得身体好了很多,笑着问孙子:“皇帝这般早就过来了?” 皇帝回道:“喝了几杯酒出来透透气。” 太皇太后走出来,皇帝伸手搀扶着,两人一前一后往前殿走去。 等正式入座,太皇太后和和气气道:“今日是家宴,大家都不要拘谨。” 说着举起酒杯,众人皆举杯。 宝音举杯只沾了沾嘴唇,她不敢喝太多,这具身体的体质就是容易醉,自打知道后,她便很少喝酒了。 太皇太后说了自便后,宝音便低头吃了几口热锅子,已经凉了的炒菜她是不碰的,凉了的菜上凝固了一层白色猪油。 她扫了一群,几位福晋、侧福晋也只动了杯子,一看是在外面填过肚子。 菜不合口味,她吃了几块就放下筷子了,心思放在了何时散宴这件事上。 皇帝扫了她一眼,便没有再看他了。 没多久,一位陌生脸的小太监过来添酒,也不知道是路滑还是其他原因不小心洒在她袖子上。 她猛然抬起了手臂,小太监吓得跪地。 啪的一声酒壶落地,殿内瞬间变得安静起来。 “求贵妃主子饶命!” “求贵妃主子饶命!” 宝音正拿着帕子吸袖子上的湿漉漉液体,然后就被人跪着求饶的太监整无语了。 殿内所有人目光看过来,皇帝给梁九功递了个眼神。 梁九功飞快安排人将那太监给拉了下去。 宝音起身跟太皇太后请罪。 太皇太后不在意道:“去带贵妃去后殿更衣。” 宝音来赴宴自然没有带换洗衣服,再说只是袖子上沾了点酒而已。 跟随慈宁宫的嬷嬷走去了后殿刚想说湿的地方烤一烤就见嬷嬷捧着一套新衣服过来。 “慈宁宫里没有合身的旗妆,倒是有几身干净衣裳,是早年慧妃娘娘留下的,娘娘若是不嫌弃,可以先换上。” 宝音还在想惠妃怎么留了衣服在慈宁宫,等看了是蒙古服饰,突然想起宫里还有一位慧妃,只是早早便没了。 她眉头一凝,身边的兰儿更是大怒,“嬷嬷还没道理,怎么能拿死人的衣服给娘娘用?大过年不是诅咒我们主子……” 嬷嬷吓了一跳,忙道:“误会,是误会!” 她忙解释:“这是慧妃娘娘还在慈宁宫住时留下的。” 宝音拦住了兰儿,对嬷嬷道:“不用了,也就袖子沾湿了,本来就没多大事,给个暖炉烘一烘也就干了。” 那嬷嬷哆哆嗦嗦退下。 兰儿还在生闷气,宝音倒是不生气了,只能说人家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冬日子不缺取暖的物件,很快有宫女送来一个暖炉。 暖炉外面是柳编的南瓜造型,南瓜梗的盖子揭开是里面黑陶做的宽口小炉子,小炉子里燃着两块火正旺的木炭,上面的盖子是网洞形状,隐隐能看到里面的炭火。 宝音将暖炉揣在手里,袖子贴着暖炉,很快湿的部分被烘热乎了。 她给兰儿递了个眼神,“走吧。” 一行人出了门往前殿走去,正好碰见正要离开的皇帝。 皇帝停下脚步冲她招手。 [怎么跟召唤小狗似的?] 她还是走了过去,皇帝伸手摸了摸她的袖子,低声问,“怎么没换一身衣服?” 宝音也压低声音回道:“没有合适的。” 庭院内的灯笼光映在两人脸上,带着些朦胧的橘色光影。 就在这时天空出现一道亮光,然后是高空爆炸的烟花。 两人不约而同看了过去,是皇宫东面谁家放的烟花。 烟花很绚烂,跟后世比也差不到哪里去。 [也对,宋朝就有烟花了,这么多年下来,现在烟花品种跟后世也差不到哪里去。] “不会出事吗?”她突然想到后世城市禁止燃放烟花。 皇帝看着东边快要照亮半边天的烟花道:“无妨,是在城外放的,那边无人居住。” 宝音一听就放心了,现在的北京可都是木头房子,真要起火大冬天可很难灭掉。 毕竟放在外面灭火的水都被冻住了,冬天风还大,一旦烧起来那是一烧就是一大片。 突然身后传来说话声,宝音一回头就看见一众妃子说说笑笑出来,显然也是来观赏烟花。 看到皇帝和宝音携手站着,一时间不少嫔妃声音都小了下来。 宝音试图抽出手,皇帝却没有放开。 他跟着回头平静地扫了众人一眼,然后拉着宝音走了。 等看不见两人身影,庭院里一下子炸开了锅,几坛子老醋一下子摔碎了。 “今日除夕,万岁爷莫非要破例和贵妃娘娘一起过?” “这可是皇后主子才能享有的资格!” 有人不服气,也有人挑拨道:“我们能跟人家比,人家一进宫就封了贵妃,皇上不舍得委屈她,现在看来前程远大着呢。” 都贵妃了还有什么前程?前面还堵着皇贵妃这座大山。 “皇上这是准备立叶赫那拉贵妃做皇后吗?” 有人心里揣测。 裕亲王侧福晋瓜尔佳氏眼神闪躲了一下,没想到宫里这位贵妃这般受宠,这份宠爱跟先帝时的董鄂妃也差不到哪里去了吧? 正殿内太皇太后听闻宫女的禀报,没好气地跟皇太后说:“悄悄,遇见个上心的,跟护食一样扒拉在怀里,父子俩一个德性。” 皇太后抿嘴笑了笑。 太皇太后想到了先帝,轻轻叹了口气,跟玄烨相比,福临还是太过幼稚。 不懂深宫中帝王的宠爱有时是一份裹着蜜糖的毒药。 至于现在这个,且再看看吧。 宝音知道出了慈宁门才抽回自己的手,她瞪了他的背影一眼。 [这下好了,我该成为后宫所有女人的眼中钉了,你是嫌弃我日子太过平静,想给我制造一些难度吗?] 皇帝见她停下,跟着停下看她,眼里透着疑问,似乎在问她怎么不走了。 [装!跟我装什么装?你刚才要不是故意的,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那倒是不必。 皇帝心中回答。 “过完年,我准备让四妃协助你管理后宫。” 他似是给之前行为作解释,这解释还不如没有。 “我不干。” 凭空给她增加工作她才不干。 第104节 皇帝幽幽叹了口气,“合作换了,想要那道圣旨不收回,你不该表示一下?” 宝音忘了这一出,皇贵妃的孩子没了,她先前答应皇帝帮着养孩子的承诺自然不算数了。 那圣旨都拿出去找投资了,怎么能收回去? “行吧,我手里事情多,不能管太长时间。” 皇帝表示不用太长,等明年避暑回来就行了。 [这是他要出巡?] [也对,他就不怎么爱待在京城,一年里一半时间都爱在外面。] 很快她反应过来,不对呀。 “你要把我留在宫里?” [好呀,不仅白干活,还要帮他管宫里,让他带着小老婆们出去度假,呸,渣男!] 皇帝立刻邀请道,“木兰围场修得差不多了,皇玛嬷受不了暑气,明年我准备去承德避暑,你也跟着去。” 啊,好狡猾的男人! 是出去旅游还是趁皇帝不在,偷偷干点大事? 宝音陷入了选择困难。 [算了,他不在京城也有好处,我可以狐假虎威。] 他都把那群八旗子弟打包带走了,京城这边想怎么发展还不是随她? [到时给他一个大的震撼!] 第72章 宝音婉拒了皇帝的邀请, 两人进了乾清门后分道扬镳,她从往东六宫方向走。 路过景仁宫时里面倒是一片安静,宝音侧头看着高大的宫墙, 心里堵得慌,总有种心虚心理,好似对方的孩子没了跟自己有关。 若是她没有入宫, 皇贵妃的孩子应该好好地能挺到出生。 她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最难过的应该是皇贵妃, 她也 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 那就是不育保平安。 皇帝儿女众多,也不缺她为他生孩子。 她来这个世界走一遭, 给这个时代留点什么就足够了, 没必要生个孩子出来受罪。 给皇帝生孩子绝对是一件糟心事, 生儿子说不定要陷入夺嫡之争, 生女儿很大几率抚蒙。 康熙的女儿长命的还真没几个。 延祺宫要比隔壁热闹许多, 她出发去赴宴时吩咐她宫里的人准备一桌菜庆祝一下,这会儿十多个宫女太监都聚集在东配殿的正殿中, 围着圆桌子吃席。 她走到门口, 就有人发现了她, 忙有人过来打招呼。 “拜见主子。” 宝音还未等所有人都行礼, 便笑着叫了起。 “你们吃你们的。”她扫了一眼没看到后殿的人, 便问了一下。 “姚姑娘在后殿自己开了一桌席,主子放心,奴婢没有忘记姚姑娘。” 马必应小步过来,笑呵呵道。 他口中的姚姑娘正是安排在后殿的那位假怀孕的官女子,平时只待在后殿不怎么爱出门。 这位姚姑娘本来是乾清宫茶水房的一名宫女, 是汉军旗包衣。 宝音点了点头,让马必应他们继续吃,她转身回了正殿。 回暖阁后,兰儿紧随而来,宝音道:“不用在跟前伺候,你们也去吃去。” 兰儿笑了笑道:“厨房还有一桌,等他们吃完,我们再轮换着吃。” 一听这话,宝音顿时有点饿了,宴会上的菜不怎么合胃口,只吃了一点,走了这么长时间路早消化完了。 她看向兰儿,“那让厨房给我下一碗面,再取三四碟子菜过来,晚上不能吃太多。” 兰儿一听忙下去了。 用了迟来的晚膳,宝音和宫女太监们聚集在正殿守夜。 她不由回忆起去年,去年还在老家,她在盛京城内跟家人一起守夜,那时候一家平平淡淡,哪里像今年这般人心都变了。 望着一众陌生的面孔,她不由挂念起宫外的蓝玉几个,也不知道她们新年是怎么过的。 除夕夜,城里很安静,吃完了晚饭,一家人聚在一起等待凌晨后吃饺子。 内城东边的一栋二进宅院里一群女人热热闹闹地凑在一起说话。 蓝玉正在跟人搓麻将,临近新年实在是太忙碌了,忙到今天下午才抽出时间坐下吃个团圆饭。 二进宅子里住满了人,除了蓝玉四人还有一些无家可归的妇人,都是之前在庄子上做工的。 大家凑在一起,没有谁比谁身份低,都争先忙着帮忙,整出了几桌好菜。 吃完年夜饭,相熟的凑在一起说话,青珞拎着一副牛骨麻将过来,新年怎么能少了这个娱乐? 四人凑一桌搓麻将,旁边挤满了对麻将规则不了解的妇人。 看着看着大致也就看会了。 蓝玉输掉了十多个铜板,将牌一推,嚷嚷了起来,”不干了,怎么老是输?” “我来!我来!”旁边蠢蠢欲动的妇人举起手。 麻将的魅力在此刻展露无遗,越来越多人被吸引过来,连旁边玩叶子戏都不玩了,跑来看新鲜玩意。 见蓝玉起身,紫翡也扭头问身后,“我去解个手,你们谁来帮我打一把?” 一位年轻的妇人笑嘻嘻道:”我看会了,我试试。” “好啊,听说新手的手气非常好,说不定能胡牌,这些铜钱留给你了,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紫翡起身让了位,那年轻妇人喜滋滋坐在位置上,生疏地洗起了牌。 紫翡给蓝玉使了眼色。 蓝玉领先往外间走去。 “新铺子准备得怎么样了?”紫翡问道。 蓝玉骄傲回答:“筹备了几个月,早准备妥当了。” 她们这几个月工厂的货都挤压着,只在滑冰大赛拿出一部分宣传。 剩下的货物都是为了新铺子准备。 这可是大清唯一一家百货商店,吃的喝用,一个家庭所需要的货物在百货商店里都能找到。 “供应货物的商家也找好了吗?” 她们自己的工厂只生产市面上没有的产品,一些日常用品是找作坊供货。 因为要押货款,不少人听了就婉拒,最后还是报上商行的名头,给了三分之一定金才同意,不过一些紧缺货,比如二锅头这种好酒属于供不应求,都是出多少钱拿多少货。 “暖棚里的菜年前卖了一批,年后就不卖了,等元宵节全供应百货商店。” 实际上这种气温,只玻璃房是没用的,暖棚里需要烧火才能让暖棚热起来。 还有一发现下月所有守着暖棚的人都得警惕起来,要及时铲掉玻璃上的雪,不然会将暖棚压塌。 京城跟盛京气候相差不大,冬日里一场雪,一下就是好几天,等雪停都有一人多高,仿佛进入世界末日一般。 好在天气越恶劣,蔬菜价就能卖上去。 刚入冬时的菜,普通人咬咬牙还能吃一回,到后来是眼看着菜价一日高过一日,一把韭菜涨到一两银子一斤,这谁吃得起? 有那眼红的准备明年在屋里种上几盆韭菜,若是能卖出去也能贴补家用。 两人携手去了旁边靠墙搭建的洗手间,上完又回到屋子里。 麻将桌上青珞可赤珠也起身了,四人凑在一起便吃瓜子便喝茶,聊聊过年后的安排。 等外面锣声响起,立刻拍拍手准备吃饺子。 煮好的饺子端上来,一人吃了六七个,吃完后漱口打了个哈欠去睡觉了。 延祺宫中,宝音也吃了饺子。 她吃的饺子是素馅的饺子,不怎么好吃,宫里过年吃素饺子是传统。 吃了两个,她不动了,见小狗凑过来,直接倒进了狗碗里。 这小狗倒是不挑食,埋头苦吃起来。 “杏儿,你说你的小主人是不是有其它狗了,把你给忘了?” 她蹲下身摸了摸狗尾巴。 狗抬头汪汪叫了两声,又埋头吃起来。 长毛后吃饭容易沾到食物,头上的长毛被梳起来扎了小辫子,身上穿着红色的小坎肩,堪堪遮住肚子,小坎肩上还有福字暗纹,看起来很是喜庆。 这衣服还是宝音从宫外带回来的一套旧衣服改的,她画了图,量了狗三围尺寸,心灵手巧的针线房宫女很快将衣服盖好送来。 给狗做衣服倒是不难,她现在手里几分多,宫外有持续不断的论文送到她手里,这已经是她的点数来源,再过几日,她累积的点数有望突破一百。 一百点数,是她去年不敢想的数字。 门口的光突然暗下来。 宝音抬头就看见马必应指挥小太监架着梯子要吹灭灯笼。 她起身走了过去,“是要换蜡烛吗?” 马必应忙回道:“主子,是要灭了,晚间无人,宫里的灯都要灭掉。” 宝音不解,她印象里除夕夜的红灯不是都亮到年初三吗? 第105节 就算是白天也不熄灭的。 “继续亮吧,蜡烛不够就换新的。” 没有工业化的古代,蜡烛价格也不算低廉,对了,蜡烛是怎么做来着? “是。”他连忙应下。 这点小事没必要逆了主子的意,大不了让守夜的太监警醒点。 远处传来钟声,听着像寺庙传来的钟声。 已经深夜了,宝音打了个哈欠吩咐道:“不用留太多人守着,早点休息了。” 她说完便进了暖阁,脱掉衣服躺在热乎乎的炕上 ,没多久便进入熟睡。 此时的乾清宫却是一片灯火通明,钟声响起后,本来在看书的皇帝起身换了一身衣服,开始准备开笔仪式和祭神的仪式。 开笔仪式在乾清宫就能举行,忙完和早候在宫外的宗室和满人一品大臣举行祭天仪式。 祭天后,吃了一碗素饺子,他独自一人又去坤宁宫祭神。 祭神其实是要跟皇后一起去的,没有皇后,皇帝一般是独自去祭拜神灵,祈求明年是个丰收年。 这一套流程完成已经五更天,东边比西边要亮少许。 皇帝穿着一身吉服再去乾清宫接受百官朝拜。 然后是太子的朝拜,太子拜完百官再拜太子,接着是安排百官去保和殿用宴,整套流程才算是结束。 忙完天色已经大亮,皇帝喝了几杯浓茶才撑到现在,吩咐太子招待百官后,他便回到东暖阁,闻着一股熟悉的清香,裹着被子进入梦乡。 跟忙了一夜的皇帝不同,宝音是一觉到天亮,早上起来,廊檐下的灯笼还是亮着的。 宝音先吃了饺子。 这回的饺子总算不是素的了。 吃了一碗后,她换上了一身新衣服,然后被抬着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拜年。 年初五都没有歇息过,慈宁宫花园开了戏台子,从大年初一唱到大年初,除了唱戏还有说书,还有杂耍,非常热闹。 宝音年初一凑了一回热闹,回来后就感慨皇帝在做丈夫这一点上要比他的子孙合格。 雍正那个性子拧巴把老婆憋屈死的狗东西先不提,乾隆对他老娘倒是孝顺得不行,对于后妃就寻寻常常。 [也难怪皇帝死后,他那么多妃子都恨不得随他而去。] 第73章 皇帝踏进来的脚步顿了顿, 他脸上露出无奈神情,她又在瞎想些什么? 他加重了脚步声,宝音抬起头见是他, 眼神有点惊讶。 她目光放在皇帝手上的一本书上。 皇帝贴着她坐下,将书本递到她手边。 “已经完本的《律例》,刑部刚送过来。” 宝音忙接过去, 她等这东西已经等了几个月了! 只是连续翻了好几页才在一些不起眼的位置看到她希望看到的。 很好,允许女户设立。 关于嫁妆权利,是男女双方和离后, 在官府留过文档的嫁妆可以由女方带走。 再多就没有了。 宝音以为自己看错了, 又翻了两遍还是这样。 她有些困惑,“吃绝户相关的条例呢?” 皇帝拿过她手里的书, “那个案子已经让顺天府审讯了, 被抢占的财产归还了回去, 地方官员也被令押解回京。” 宝音沉默片刻。 [是我想太多了, 一下子步子怎么可能跨越这么大。] [看来还得加把劲!] 皇帝闻言眉头不由挑起, 总觉得又有头疼的事情要发生了。 …… 帽儿胡同张氏最近找了个新的活计,外城正阳门大街新开了一家商铺, 主家非常豪气, 一出手就拿下了临街五个商铺。 商铺休整打通用了一个月, 过年也就休息了三日, 张氏找的活是给工地的匠人做饭, 一个月扣掉买菜的钱,能余小两千钱,对于张氏来说是笔不小的报酬。 五年前她未能给前夫生下儿子,前夫家以无子罪名休了她。 为了迎娶新妇,前夫竟然狠心将女儿一块赶了出来。 可怜她母女二人无家可归, 后来还是姨母见她无落脚之地,帮她租了个房子落脚。 这几年张氏靠着刺绣勉强度日,绣得多了眼睛都快熬坏了。 谁知去年运气好认识了一位方娘子,从她那里弄了票,买粮食少花不少钱。 腊月里方娘子找上门,问有个做饭的活她愿不愿意做。 她起先是不愿意,怕粗了手没法再绣。 还是女儿劝了她,等眼睛熬坏了得不偿失。 张氏只好答应了,来了后才知道来做工的不只是她一个人,个个都是家里有困难的妇人。 三个妇人忙一日三餐,还能自己也跟着吃甭提这活有多好了。 方娘子还特意过来看过她们几回,就怕她们受委屈。 还应了她们等铺子开,请她们来铺子里工作,也不是什么紧要的活就是整理一下货物,引导一下客人去哪里结账。 张氏想着也不难,一月有一千钱收入,虽然比不上绣活,可旱涝保收,方娘子还应承成了店员可以自己和家属可以免费看病,就连吃药东家也会帮着贴补一半。 张氏三人一下心动了,一千钱是不多,可后面这一条就太吸引人了,这念头去瞧个病得多难。 家里没有个底,谁敢去看大夫? 张氏利索地炒菜,旁边的一大桶已经做好的菜在热水盆里坐着,这是保证菜不会凉得太快。 馒头煮好,外面稀稀拉拉的工匠过来洗手。 她们做饭的地方就在临街,大庭广众之下,偶尔还有人问她们的饭菜卖不卖。 工匠端着空碗过来,一人舀了两勺菜还有两个馒头就蹲到墙边的长板凳旁吃了。 今天的菜有菜干炒油渣,还有炒土豆丝,都是下饭的好菜。 一众工匠吃得心满意足,可惜东家不允许干活的时间喝酒,这两样油水大的菜配上小酒才美滋滋。 正喝着,方娘子找了过来,方娘子先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又问工头。 “今日能完工吗?” 工头忙拍胸保证可以。 商铺改造主要是打通两间铺子之间的隔墙,还有将中间三个铺子门都封一半,上半边改成玻璃大窗。 因为要考虑墙壁承重问题,打掉前需要用高柱子撑起横梁。 这是急活,工匠们忙活了好些日子才做完,今日主要是给屋子刷上白石灰,明日还有玻璃窗户送到。 后日是货架,大后日还要急着给货物上架,时间紧迫。 方娘子得到保证后,又来跟张氏三人打招呼。 “明日不用你们做饭了,知道冰房子吗?去哪里做培训,辰时正要到,培训内容是教你们怎么接待客人,遇见突发情况该怎么解决。” 张氏三人忙开口,说保证会到。 见方娘子要走,张氏忙叫住她。 “这剩下的粮油米面该怎么处理?” 虽然不多,可还是有剩余。 方娘子又转回来,看了一眼张氏指的地方,米面也就剩两斤左右,油还剩下小半罐,盐倒是不多了。 她道:“剩下多少做个账,回头有人接收。” 她丝毫没有说让她们分了的意思。 这些东西也不是她的,她不能为主家做主。 方娘子假装没有看到其中一个女人遗憾的神色,很快便离开了。 方娘子一离开,张氏便发现那个叫梅娘的妇人冲她甩了个脸色。 “就你会充当好人!” 她脸色平静,当作没看见。 另一位凌婶子的还好,就是这个叫梅娘的有点贪小便宜的毛病。 之前她总是嘀咕炒菜油没必要放那么多,后来又想将馒头往家里拿。 她自己省下来的就随她了,其他张氏看得紧绝对不允许。 梅娘很不满意她,还试图拉凌婶子孤立她。 凌婶子则是老好人模样,谁也不得罪。 张氏无奈扫了梅娘一眼,真是什么人都有。 傍晚天还未黑,最后一顿饭结束,三人收拾了东西,将余下料记好账交给管理工地的管事。 管事冲三人点了点头,又交代了一句,“明天记得按时到,可是很难遇见这么好的东家。” 张氏配合着点头,她是知道方娘子是为泰山商行做事,这泰山商行不是贵妃娘娘的产业吗? 贵妃娘娘这样的好东家可是很难遇到,听说给泰山商行做事,第一个好处就是免费种痘。 第106节 不愧是牛痘娘娘,一心想着将牛痘事业发扬光大。 隔日一早张氏抱着头出了门,等赶到菜市口的冰房子那边还未到辰时。 她看到了凌婶子,也看到了梅娘,梅娘旁边站着一位小娘子,两人挨得很近。 见到张氏和凌娘子,梅娘眼神躲躲闪闪,倒是她身边的小娘子不耐烦喊了一声,“嫂子,这地方什么时候开门?我都快冻死了。” 张氏看看梅娘再看看她身边的小娘子,心里叹息一声,人要作死谁都无法阻拦。 没一会儿方娘子和两位严肃的妇人走了过来。 其中一位妇人开了门,方娘子面色不悦看向梅娘,“怎么回事?” 没等梅娘开口,方氏示意张氏二人先进去。 张氏掀开帘子进去,就听见梅娘苦苦哀求,“方管事您通融一下,就收下我小姑子吧,不然我回去后跟我婆婆交不了差!” 张氏想再听,前面带路的妇人冲外面吼了一声,“闹什么?招什么人是你能做主的吗?要是不想做,就滚!” 梅娘见哀求不成,便威胁道:“方管事要是不收下我小姑,我也不干了。” 这下把方娘子都给气笑了,“爱干不干,是给你一个活计,不是求你来干活,行了不愿干就走!” 说着不等梅娘反悔便使唤人将人赶走了。 方娘子走进来,冲着两位妇人道:“之前找她是看她在婆家日子难熬,大冬天还要帮一家人洗衣服,吃睡在厨房,本来找她是想给她一个立起来的机会,结果还蹬鼻子上脸了,真是一坨扶不起来的烂泥。” “唉,世道如此,婆家发话她也不能不听,可惜了没有把握好这个机会,有了挣钱的活计,每月定时给家里交钱,婆家也能高看她一眼,起码日子能好过一些。” “可不是吗?” 三人唏嘘一声,方娘子见张氏和凌婶子不出声,便道:“你们找个空座位坐下,还有人没到,等人到齐了再开始上课。” 凌婶子惊讶,“还有其他人呢?” 方娘子解释,“是一个货架配一个店员,你们的工作是整理货架,货物少了要及时上报,还要打扫货架周围的卫生,记住货架货物的价格,再引导客人怎么结账,一开始不熟会忙,以后客人熟悉流程了就简单很多。” 说着又小声道:“跟你们透露个好消息,你们的月薪虽然不多,可是卖出去货物是有提成,卖出去的越多,你们拿到的也就越多!” 张氏听了有些迷糊,再问方娘子她又不肯说了,只说等人到齐了一块说。 过了约莫一刻钟,突然来了一大群妇人和年轻小伙,应该是一起坐车过来的,她听见外面传来的马叫声。 张氏瞅着夹杂在妇人中间的三个小伙,愣了一下,这商铺阴盛阳衰呐! “好了,都找个座位坐好。”方娘子拍了拍手。 很快挤进来的一群人找空位坐下。 方娘子看向另外两个妇人,“你们先来,还是我先来?” 两位妇人道:“你先吧,将卖货流程说一下。” 方娘子一听也不客气地走上正前方的讲台。 “大家都是我们挑选出来的优质店员,我先来跟大家说说我们百货铺的待遇。” 低月薪加提成方娘子又讲了一遍。 “当然这份工钱不是那么好拿的,你们守着的货架需要你们自己看守,客人需要什么货物,可以拿给客户看,但是不允许客户拿走,客户确定要,你们先给客户开单。” “单子是这种,一式三份,填好好引导客户去付款台付款,这里重点提一下,客户未结账,不能允许客户拿走货物,可以找理由拿走客户手里的货物,比如说这边给您包装一下,另一个人呢就拿着开的单子带客户去结账。” “结账时下面红色的付款单付款台会留下,黄色的单子货架这不要抽出来,这个每日是要对账的,卖出去的货物跟货架上少的对不对的上,对不上是要扣你们奖金,当然我们百货铺也不是那么绝情,每月会给一定免处罚额度……” 第74章 “接下来大家学一下怎么填写付款单。再由我身边的李管事和邢管事扮演顾客模拟买东西结账的过程。” 接下来一个时辰里, 一众学员先是学习了怎么用硬笔在可以复写的付款单上填写货物和价格算物品总价。 张氏也是这会儿才知道被挑中的都是识字的,连一旁胖乎乎普普通通的凌婶子都写得一手好字。 难怪每月给一千钱工钱还说是底薪,对于识字的人来说这钱确实不多, 但对于识字的妇人来说这钱拿得来之不易。 谁家商铺会选择妇人来做店员?又不是一些肮脏之地。 确定学员都学会了,方娘子放下水杯咳嗽一声站起来。 “我们是服务人员,客人进门要带有微笑服务, 没有哪个客人愿意进来看见人耷拉着脸一副丧气模样,当然服务过程中大家也会遇见一些刁钻的客人,有时也会出现一些意外状况, 下面再由两位管事演示一下遇见突发情况该怎么处理……” 正说着外面传来动静, 方氏被打断,神情很不悦走了出去。 一众学员传出骚动声, 张氏听见外面声音高昂的祈求声, 还有……梅娘的声音。 “我儿媳妇人脑子不灵醒, 换我闺女怎么了……” 方氏:“我们这里选人是有标准, 岂能让你们私下让来让去?” “大不了我不换了, 你们让梅子继续上工……” 方氏:“不行,已经给梅娘一次机会了她自己没把握住, 我们这也不是什么人都收。” “你们要是不收, 我们今日就不走了。” 方氏:“外面有衙役巡逻, 你确定想让我把人叫过来送你们进衙门?” “你……” 没多久方氏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她一脸平静冲两位管事点头, “继续……” 中午有人过来送饭,送的是韭菜油渣饼,一人两块,凑着屋子炉上暖着的热水吃了。 休息了半个时辰后又继续上课,下午上的还是遇见各种突发情况, 他们该怎么应对。 张氏这天客上的是瞠目结舌。 等到傍晚课程结束,方娘子拍了拍手道:“今日就学到这里,该遇见的情况想来你们都记下来了,回家复习一下,明日还是今早过来的时间在百货铺那边汇合,帮着整理货架和打扫卫生,后日货品要上架,大家尽快熟悉自己负责的商品……” 元宵节这日一早就有些与众不同,城外不少人挑着货物进城。 元宵节夜间是没有宵禁,全城都很热闹,平时很少见的摊主也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天还没亮城门口就排起了长龙准备进城。 正阳门大街京城的主干道平日里就很热闹,今日更是人山人海。 不少人扛着摊子沿街走动,有卖糖葫芦的有卖糖画的,还有扛着自己编的篮子四处叫卖的。 正阳大街,离聚贤楼五十米远的地方一家新开的商铺就很吸引人目光。 玻璃还是稀罕物件,却已经不是那种高不可攀的价格,家里有底气的人家今年入冬都赶了时髦给家里换上了玻璃窗户。 虽然不能家里所有屋子都能换上,可换个正屋也能感受到玻璃的好处。 当然也有坏处,用了玻璃窗就不能在屋子烧炭了,说是毒气跑不掉。 玻璃不算太稀奇,稀奇的是整个门都用玻璃包起来,一眼就能看见店里面琳琅满目的货物。 附近的一圈商铺早注意到这个显眼包了,毕竟连续盘下五个连在一起的铺子也是大手笔。 铺子修了一个月,之前不知道搞什么名堂还用木板将外面围了起来,今早看拆开了,总算是得以窥见庐山真面目了,不少店家踱步凑过来站在大大的玻璃窗户前往里面看。 五个大商铺,中间三个门给砌起膝盖高,剩下的换成了玻璃封住。 首尾两个门给改成了开扇玻璃门,南边写着入口处,北边写着出口。 “这铺子还能这样开,客人进了铺子南进北出,非得将铺子绕一圈不可。” 不少人心痒痒,谁都知道客人看的货品越多,越有可能购买。 “要不进去看看?” 他们也不算同行,再说进门是客,里面还能将他们赶出来? “不好吧,还没开业呢,等等,有人拿炮仗出来了!” 一妇人抱着一挂炮仗出来,很快巨响声穿透了整条街。 炮仗声音一落就听见敲锣打鼓声,原本围观的人一回头,好家伙街上不知何时出现了舞狮队伍,这一带很快热闹起来。 方娘子一脸喜气地冲围观的人拱手,“今日我们百货铺开业,欢迎大家来赏个脸,只要购买金额超过五十钱就能获得一次抽奖机会。” 她拍拍手,里面早就已经等待的店员将桌子搬出来摆放在门口。 桌上已经放了一个木头箱子。 又有两店员在墙上贴了一张大大的红纸。 红纸上写着一等奖一辆自行车,二等奖一百斤大米,三等奖十斤豆油,安慰奖就多了有四枚鸡蛋、一双袜子、五两米等等。 “我们保证人人都能抽到奖,保证所有人不落空……” 本来人就爱凑热闹,一听还有这般新鲜的事,顿时要往店里挤。 “大家排队,不要挤,店铺有限,一次只能进二十人,不要挤,出来一人进一人……” 张氏这一天忙得不可开交,只知道拿货写单子再上新货,也幸好单子只需要写数字,每样货品都有序号,再将价格相加让客人去付钱,付完钱交单子取货,要是写汉字光写字就累死了。 等傍晚店铺关门,她看了空了很多的货架,开始将取货单子和收款单汇合起来,盘点货物有没有差错。 然后就听见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我这边少了两件皮衣对不上数,一定是趁着我忙的时候没注意,有人偷偷拿走了!” “我这边有一盒胭脂不见了,胭脂盒太小了,藏袖子里也不容易被人瞧见,这小偷太可恶了!” 张氏负责的是香皂柜子,一些是包装好的成品,不好偷,但是散装展示的香皂被人扳走半块,好的那一面放在外面,让她一时没能察觉,这回盘点才发现。 张氏:“……” 方娘子走了过来,拍了拍手道:“账台这边账已经算出来了,今日总营业额有一千三百两,这是个重大突破!” 她一脸喜气洋洋。 一群店员却不开心,少了的货品他们可是要赔偿,纷纷叫起委屈来。 方娘子笑眯眯道:“多大的事,铺子里东西价格都不高,跟奖金比赔得这点算什么?” “一千三百两,百货铺子这边有利润百分之一的提成,扣掉成本,也就几千大钱给你们几个分,这还是第一天,你们算算赔的这点算什么?” 张氏心中一跳,百货铺有十三个店员,几千大钱她少说也能分一百个,要是每日都有这么多,一个月也有三千大钱再加上工资一个月能拿近四两银子…… 第107节 这账所有店员都能算出来,一时间一改颓废之色喜气洋洋起来。 “好了,为了庆祝今日开业大吉,我请你们去吃饭,都收拾一下,将提货单交给仓管,明早再来摆货。” 今日元宵节,夜晚不宵禁,沿街的商铺也挂上了红灯笼,平日里早该关门的食铺子还敞开着,街巷随处可见卖水、卖吃食的小摊子。 方娘子请客当然不是在聚贤楼那种顶级酒楼,十多个人浩浩荡荡挤进了路边的夜宵摊子。 这是滑冰比赛时的吃法,简单搭起一个四四方方的帐篷,再摆放几张矮桌矮凳就是一个临时食铺。 老板是一对夫妻,炒菜的师傅是个男人,张罗客人的是他婆娘,两人平时是在正阳门那边摆摊,因为饭菜便宜又量大,有不少守门的士兵是他们的客人。 有士兵在他们就在正阳门站稳了脚,没想到今日元宵节夜晚也做起了生意。 “老板,我们十多个人有什么菜你看着上。”方娘子打了个招呼。 “肉,我要吃肉!”有几个举起手叫嚷道。 方娘子笑呵呵道:“有什么大荤吗?” 老板娘掀开了旁边炉子上炖着的蹄髈道:“今天有这个,炖了一下午已经烂糊了。” “来两个。” 这种移动摊位也没有固定菜谱,都是有什么菜搭配着卖。 见靠近炉子的地方还有一盆游动的杂鱼,方娘子又道:“给我红烧个杂鱼锅边再贴一圈饼。” 老板娘干脆利落应下,杂鱼也就两斤,老板娘都给收拾了,洗干净后拿去给老板。 老板抓了一把面裹匀了,小火油炸又复炸了一遍,保证小鱼刺都炸酥了,再放入水大火红烧,水开再焖,等水少了一半时在锅边贴了一圈饼,饼熟后连锅一起端上桌。 这顿饭吃得人一脸满足,张氏盯着老板做菜,学到了不少菜。 这小杂鱼以前拿到手也不知道怎么做,只能清理后腌了晒干,没想到还能做成这样的美味。 饭饱后一众人起身,方娘子去结账,张氏发现方娘子是拿着粮票去结账,老板娘笑眯眯收下,甚至还有些惊喜。 她若有所思,什么时候粮票可以动作钱来用了? 第75章 过了正月百货铺的名声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京城里很少有人不知有这么个货物齐全的铺子。 货物齐全不说,价格也很实惠,比如说扯一身衣服用的棉布, 到布行少说要四十文钱,这里就要三十五。 一样两样便宜也就罢了,可所有货物都比外面铺子低那么一些, 积年累月省下的钱可不是小数目,有乡下进城的人也爱来百货铺走一遭,不买也没关系, 人家不赶人。 还有家里养了鸡鸭的, 一问百货铺后门有专门收购的管事,只要送进城人家就收, 要是多了, 人家还会安排人去乡下收。 谁能想到过来见个世面还能给家里找个营生? 张氏忙活了半日, 中午人少了总算是有休息的时间。 他们这些店员本来是包三餐的, 每月定时发粮票, 铺子后面的院子本来有厨房可以做饭,后来有隐患, 便给拆了, 如今都推倒重新修, 准备跟前面的门面连接起来扩容店铺容量。 吃饭的地方没了, 只能拿着粮票去街上吃。 附近的吃食铺子都是愿意收粮票的, 因为粮票在百货铺可以当做钱来使用。 有些食铺还很欢迎他们用粮票,泰山商行下面的产业越来越多,粮票能购买的商品也在增加,比如稀缺商品只提供给内部,这时候粮票就能派上用场。 市面上就有一批人专门做收粮票的生意, 据说还有人试图仿照过,只是仿制不出那种奇特可以变色的颜料。 张氏出去吃饭是舍不得用粮票,她手中的粮票已经换代过,如今是越发精美,不仅文字可以变色,上面还印着凸纹的白头鹰,眼色犀利看着纸外面的人,这只鹰非常奇特,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过去,那头鹰都好像在看纸外面的人。 中午买了两块烧饼对付着吃了一顿,张氏回到自己货架前坐下休息。 旁边货架的店员正是凌婶,凌婶一边织着毛线一边问她,“明日该轮到你休假了,准备去哪里玩?” 张氏先问她吃过了没,得知她家里人会给她送饭才回道:“我准备带女儿去趟衙门。” 她抿着嘴,心里很是激动。 就在两日前,朝廷颁布了新的法令,女子可以设立女户,关键是没有任何条件限制。 这可是破天荒的大事,张氏深刻明白这世道对女人的压迫。 女人不是自由身,未出嫁前父亲是主,出嫁后主子变成了丈夫,丈夫可以任意卖了妻子,若是没有丈夫那就更可怜了,只能任由人欺负。 现在女人多了个出路,可以立女户,自己当家做主,这都是上面娘娘为万千女人争取来的! 凌婶跟她共事过一段时间自然是知道她家情况,不由附和一声,“那些官老爷们可总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可不是官老爷。” 张氏眼中满是光,“是我们的东家,我听方娘子说,她在努力为我们女人争取一些权力。” …… 正月初二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宛平县衙,知县王养濂揣着瓷钢杯喝茶。 这白色印着大红公鸡略显土气的杯子是下面人敬献给他的,里面是铁制,外面又烧了一层瓷,这杯子有个好处就是容量大,不用担心摔破了,里面还配了个迷你陶瓷球,可以塞茶叶,也不用担心喝茶沾着门牙太过不雅。 得了这个瓷钢杯,王养濂喜爱到不行,上值时喜欢带着,关键是还能拿来暖手。 他溜达到门口,看到外面长长的队伍不由心惊,“怎么这么多人?” 好在都不是告状的,全都等候在典史门外。 师爷脚步匆匆走过来,看到这么多人也跟着惊住,他停下脚步扫到了王养濂,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明府!” 王养濂见周围有人看过来,忙拉着他往后衙走。 “你昨日不是说今日请假不来了吗?” 师爷点头,“是没错,只是属下遇见了一桩难事想要寻找明府拿主意。” 两人进了后衙休息的屋子,师爷将事情和盘托出。 王养濂一脸懵逼,“你说有人找你说要开一家车行询问营运证怎么办理?” 师爷点头。 王养濂一脸迷惑,“有这玩意吗?” 师爷小声道:“明府,挖煤要□□,卖盐要有盐引,这搞车行的要个营运证不是很正常,关键是能创收啊!” 王养濂心动后婉拒了,“这不行,得请示朝廷才行。” “这个好办。” 师爷掏出几张已经润色过的纸,“这是我从对方口中套出来的话,人家办车行已经计划好了,每辆车都有编号,通过编号可以查到车的主人何时购买等信息。” “这家车行准备做公共马车。” “车行那边想要我们规划几条路线,起点是正阳大街的百货铺,终点是四大城门,需要我们设定四条路线能经过最多的胡同。” 王养濂接过了纸,“这马车收价几何?” “车行那边保证无论路途多远都是一文钱,但需要我们给个营运证,且京城只他们一个车行可以做这生意。” “什么意思?就说这生意他们包了?” 师爷道:“我觉得这一点可以投同意,跟盐引不也是这样,一个城只能指定一个盐商吗?” 王养濂将纸放在桌面上,发出了质疑,“我同意又怎么样?我也没有权力做这个主。” 他要真是一方县令也就罢了,关键是他这个县令是在京城,上头有一堆可以做主的爹! 他说话算个屁! “明府可以上报朝廷,若是朝廷允许,营业证还是会归地方衙门来发,哪怕户部会抽走一部分,还是会有一些留在衙门。” 王养濂心动了。 “你帮我写一道折子我送上去。” 他迟疑了一下又道:“将那车行的主人给叫来,我要问问情况。” …… 张氏紧张地拉着女儿进门,典史从早上忙到现在,人都已经麻木了,张口就问:“可是办女户?” “是官老爷。” “材料带来了吧。” 所谓资料就是户籍、证人之类,张氏为离异之人还多了个休书。 张氏的邻居王氏紧张走了过来,声音颤抖道:“官老爷,奴家为张氏作证。” 典史翻看户籍,再看了休书,立女户也不是没有条件,那就是年龄要满十八。 证人的作用是保证申请人不是不明身份的人。 翻看后典史在原来户籍上盖了一个章,红章上写着作废二字。 他抽出一份新的,拿起笔一边问一边下笔。 “姓名。” 张氏目光迷离,“张月娥。” 多久没有人问起过她的名字了,年少时手帕之交会叫她月娥,出嫁后她叫李张氏,被休后娘家无法容她,她搬出来改叫张氏。 似乎这就是她的名字,多久了,她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再叫这个名字了。 典史在户主后面写下这个名字,其他的照抄原来户籍上的。 “你是户主,家里还有谁?” “还有一女。” 典史找出女儿的那份户籍,刚要抄写名字,张氏叫住了他,“我想给女儿改名,不叫招弟。” 典史手停顿,“改什么名?” “张胜楠,楠木的楠。” 典史意外,还是帮着写了,一番弄完,他将户籍交回去,眼神负责道了一声“恭喜”。 张月娥含着泪不住道谢,又掏出银子塞了过去。 第108节 典史一摸有二两重,顺势收下了。 今日活虽然多,可每个来办事的都给了好处费,累积在一起也不是小数目。 这也是典史脸色虽然不好,还是态度温和的原因。 衙门办事收钱很正常,前朝开始衙门皂吏干活朝廷是不发钱的,发的那点米禄还不够养活一家人。 怎么办,当然是从来衙门办事的百姓手里刮油水。 几百年下来已经是一种常态,典史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回去的路上,王氏不断向她贺喜。 “新律出来那天我家老头子就领着我家老大老二还有四五个侄子跑去大妞前面那一家将嫁妆搬回来了。” “那一家可真不要脸,竟然还想占着大妞的嫁妆不还,亏还是个读书人家!” “也是去得早,再晚一年嫁妆就被花光了,你是不知道,我给大妞陪嫁的那套银冠最后在那家新娶的媳妇房里找到的,这是把大妞的嫁妆当他们自己的了!” 王氏的女儿前年被休回家,理由是未生出孩子。 “我呸,我家大妞嫁过去那王八犊子就总去书院读书,几个月也不见回来一次,能生出孩子还真是见鬼了!” “后来攀上高枝了,就休了我家大妞,想什么好事?” “今天一早我家老头子带上儿子侄子去书院找人了,嫁妆是拿回来了,花在那鳖孙身上的银钱可没拿回来,还有他那一身衣服都是大妞出钱置办,拿回来便宜乞丐都不便宜他!” 王氏越说越高兴。 张月娥也向她道喜。 王氏说着又犯愁,“大妞那个不争气的丫头钻进了死胡同里,人安静了很多,也消瘦了很多,早知道就不依着她找个读书人,读书人负心人最多。” 张月娥停下脚步道:“嫂子,大妞年纪不大,也才十七岁,她也识字,要不您送她去学堂读书?” “我们商行准备在城外开几家学院,也有专门收女学生的学堂,大妞是见识少被一下框住了,等懂的理多了,就明白过来了。” 王氏惊讶,“还有专门收女学生的学堂,我怎么没听说过。” 张月娥笑了笑:“我也是才听到消息,店里管事特意通知我们,说家里有孩子的可以送去学堂,作为员工孩子学费可以减半,正好我打算将胜楠送去,大妞要是愿意去,俩孩子正好做伴……” 第76章 “去城外啊。” 王氏有些犹豫, 这年头拍花子多,她如何放心女儿去城外上学? 张月娥想了想道:“王嫂子,我也不瞒你, 城外的学院还在计划中,动工得四五月化冻之后,现在上学的地方安排在了我们百货铺后面那条胡同, 旁边有会馆,安全问题应该能得到保证。” “我家胜楠早上会和我一起出门,下学我让她在学堂留一会儿等我下班去接她, 您这边要是不放心, 等下学也能去接人。” 王氏心动了,她现在只想找个法子让女儿走出来, 别把人给活活憋死了。 这世上有拿女儿不当一回事的人, 也有真心疼爱女儿的人家。 回到家王氏看着关在房间里的女儿叹了口气, 她给炉子换了煤球开始做起了晚饭。 没多大一会儿外面传出热闹声音, 很快大门被人推开, 王氏看见丈夫儿子们一脸兴奋走进来。 “娘,您今儿是没看见那鳖孙子的脸色, 整个学堂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 这回他的脸是丢大了。” 王氏闻言问道:“衣服拿回来了吗?” “要回来了, 那不要脸的孙子现在穿的那一身衣服都是妹妹出钱给置办的, 都穿旧了, 我们直接当场将衣服扒了,卖给那家贫的学子,也没要多,一套十文钱。” 十文钱连棉袄里的棉花都凑不齐。 “最后还是那山长出面才放过他。” “我看那山长好像后悔将侄女嫁给他了,呸, 一群子衣冠禽兽。” 两个儿子一口一句骂起来。 王氏打断,“行了,都太冷了,进屋再说。” 晚餐时,王氏将女儿喊出来,大妞脸色发黄,一脸菜色。 王氏拿了一块饼,不经意开口,“隔壁张娘子说他们商行要开一家学堂,专门收女子的学堂,张娘子问我要不要送大妞过去,我看大妞在家闲着也无事,要不去学一门手艺。” 王氏的丈夫咬着饼的动作停住,他眼里满是惊讶,“还有专门收女子的学堂?” “都教什么?” “说是先学一年字,再学两年手艺,什么手艺现在还不知,张娘子想让女儿学医术,未来有个头疼感冒的证据也能治。” “还有这种好事?”二儿子凑过来眼巴巴道,“有没有教男子学手艺的?” 现今社会学手艺可是一件难事,首先要给人家使唤两年,学艺一年,出师后要帮人家白干七年,后面还得每月将赚到的钱要分成上交。 要是这天下真有一个可以花钱学手艺的地方,恐怕得挤破脑袋也要进去。 “有,不过张娘子只有一个女子学堂的推荐名额,等回头带你妹妹去的时候再帮你打听。” 王氏又扭过头去问丈夫意见,“当家的你觉得怎么样?” 她丈夫嚼着饼看向了大妞,“大妞你想不想去,想去爹砸锅卖铁也送你去。” 一直没说话的大妞缓缓点头,“爹,我想去。” 王氏一脸高兴,“想去就好,我等会儿就去问问张娘子,看哪天有时间一块去报名!” 张月娥刚和女儿吃了晚饭,几日不在家,家里难免有些乱,她和女儿吃完饭开始打扫屋子。 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了敲门声。 张胜楠去开门,外面正站着王氏和她的女儿大妞。 “妞妞姐。” 张胜楠叫了一声,然后扭头冲屋里喊,“娘,王婶子和妞妞姐来了。” 张月娥从里间出来,张胜楠已经将两人请进来。 王氏从口袋里掏了一把糖塞了过去,然后道:“胜楠你带着大妞进屋玩去,我跟你娘说说话。” “好咧。” 很快院子里只剩下两个大人,王氏说起了过来的目的。 “报名就这几日,开学是二月十三,到时带着户贴和钱去就行了,一学期学费是四十文,吃饭要从家里带粮食过去。” “这么便宜?” 要知道附近开蒙的学堂一年也得二两银子,四十文对于学手艺来说太便宜了。 “是,我们商行自己办的,主要是培养自己需要的人才。” 王氏又问了许多,有些张月娥知道自己就说了,有些她也不知道便推说不清楚。 “这样我告诉你报名地点在哪里,明日你带大妞去问问。” “我也打算明天中午去给我家胜楠报名,她这个年龄一个人留在家里我也不放心。” 王氏干脆说,“那我明日中午去百货铺去找你,我们一起去。” 没个熟人陪着,她心里没个着落。 百货铺她又不是没去过,口袋里那把糖果就是特意去百货铺买的,这糖如今可是畅销货,到货没多久就卖光了。 也幸亏她有张月娥这个好邻居,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排队去买。 第二日中午,百货铺到了午休时间,客人减少,张月娥看到窗户外等待的人,便跟隔壁货架的凌婶打了个招呼,让对方帮忙看一下。 走出去后,女儿张胜楠先热情过来抱住她手臂,“娘。” 张月娥先跟王氏打了一声招呼,“多谢嫂子将胜楠带过来。” “谢什么谢,顺手的事,要说谢也该是我谢你。” 张月娥笑了笑,又看看王氏身边的大妞,大妞或许是很久没有出门,整个人有点唯唯诺诺。 “大妞出门了,走,我带你们去报名。” 她领着几人往南边走,在第一个路口时进了胡同。 “这学堂原本是一处蒙学堂,年前被另一家抢走了学生,那夫子便不开了,我们上面的管事将这处地方租下来,不算大,先凑合用,等开学后,你们拿粮食过来换粮票,中午就在学堂吃。” 大约走了十来分钟,穿过了三个胡同后总算是到了一处宅院门外。 这地方很安静,隔壁竟然还是一座小寺庙。 门是敞开着,张月娥领着几人进了屋,影壁旁边放了张长桌子,此时一少年模样的人坐在长桌上正翻开桌上的书。 王氏立刻警惕起来,“不是说只收女子的学堂吗?” 张月娥也很惊讶,走上前问,“这里是女子学堂吗?” 少年抬头,忙站起身,“是是,我是过来帮忙的,新老师还未调来。是来报名对吧,我帮你们登记。” 张月娥又问,“女子学堂的夫子是女夫子吗?” 少年点头,“新生是女夫子,等二年级选择专业,可能会是男夫子。专业就是手艺,一些手艺好的师傅是男子,但是请放心,我们会有女夫子随堂。” 王氏这才放下心来,她也不是傻子,当然知道某些行业只有男人,比如学习医术,想找个女老师比登天还难,难道就因为老师是男的就不学了?” 她去看病的大夫也是男的,会因为大夫是男的就不看了吗? 肯定不会。 好在第一年是女夫子,她稍放下心来。 张月娥见状干脆将战场让出来,王氏揪住少年问了不少问题,直接把人都给问晕了。 等报完名,王氏领着女儿高高兴兴往回走。 “张娘子,我记得你们百货铺不是有许多背包吗?” 张月娥点头,“是,有牛皮和兔皮羊皮的背包,很受周围一些会馆学子喜爱。” 王氏高兴道:“往后大妞也是读书人了,我得给她买一个用来装书。” 她们今日报名,还领了五本书回家,这钱花得值。 第109节 张月娥想到什么提醒了一句,“学堂那边写字好像用的是硬笔,这笔我们百货铺也卖。” 四人穿出路口,就看到旁边一辆自行车骑了过去。 王氏看了那自行车后面驮的人,眼睛也不眨一下,“这车不错,也不知道能不能买到。” “这车贵着您,现在全京城也就十多辆,我们百货铺之前也有一辆,得一百两银子,刚到货就被一位公子哥给买走了。” “嘶,一百两!” 王氏倒抽一口气,“这也太贵了!” “可不是。” 张月娥突然又想起一桩子事,“王嫂子,东城外的暖棚您知道吗?” “怎么不知道?我娘家就是那附近的。” “暖棚那边在招工挖土豆,一天最少能拿二十文,您帮我问问胡同里的人可有人愿意出城去干。” 这是上面主管发下来的任务,说暖棚里的土豆一起成熟,挖土豆的认识不够,问他们有没有熟人愿意干这个活。” “还有这好事?” 王氏一脸喜色,“我认识的人可多了,真有那么多活能做吗?” “要不您先带二十人去,再问问那边管事还缺多人?” 丰泽园外,一片被圈起来的暖棚里,皇帝正站在地头等着土豆的统计数量。 今年是头一年,因为没经验在丰泽园外开的五个暖棚,三个毁于暴风雪中,谁能想到只是破了一块玻璃,里面的菜就全被冻死了。 剩下的两个暖棚,其中一个种菜了,种的菜都供应给宫里,剩下的一个种了土豆。 他去年在朝堂上问高产粮的事,玉米、红薯只南边有,好在土豆北京城外已经有种植,他命人种了两亩地先看看产量,只是没想到只剩下了一亩。 这两日,内务府这边上报说土豆成熟了,皇帝想起这桩事来,想看看这土豆的真实产量。 夸得再好也不如眼见为实。 田间太监们忙忙碌碌,皇帝从上午就等在这边,亲眼看着太监将土豆一点一点挖出来。 一亩地干了大半天才挖了一半,也不能怪太监们慢,实在是怕用农具给戳破了,只能用手来挖。 皇帝看这效率低得可怜,又调了一批人过来,好几十人终于在一个时辰内将地给挖干净了,田埂边散落的土豆都已经快堆积成山。 其实地挖到一半时皇帝就被土豆的产量给惊住了。 他这地是上等田,土豆产量高是理所应当的事,可这产量也太高了,要是换成下等田,哪怕减产,减产到一半也够百姓一家吃一年了。 看着正在称重的太监们,皇帝陷入甜蜜的苦恼,这种神粮该怎么储存呢? 第77章 土豆丰产的消息瞒不过朝中重臣, 亩产五十石,这突破了所有人的想象。 北方小麦产量多少,正常亩产一石左右, 良田再加上精耕细作会有两石。 跟高达五十石的土豆相比完全没有可比性。 皇帝召唤了众王公大臣来田头间分享他丰收的喜悦。 众人拍马屁的拍马屁,也有请求推广的。 皇帝笑呵呵挥了挥手,“不能贸然推广, 这个耗费田力太多,不能在一块地连续耕作,你等要推广, 也不要忘记这一点。” 众人皆口称说是。 皇帝今日心里激动又亢奋, 又惦记着另外两样神种来。 “番薯和玉米这两样你等也要上心,争取让天下扫除饥饿, 才是朕所念之事。” 一群大臣忙称愿为推广良种献犬马之劳。 皇帝这份高兴一直维持到回了南书房, 写下命各地视情况推广三样良种后, 他又想到了另一样神物, 杂交水稻。 “贵妃在做什么?” 皇帝换了一身宝蓝色绣着银色蝙蝠纹的常服, 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问梁九功。 梁九功微微弯腰,“回万岁爷, 贵妃主子今日未出延祺宫。” 他自然知道皇上说的贵妃是哪一位。 皇帝笑了笑:“她还没忙完吗?” 罢了, 之前她都说不让他插手了, 他便不过问就是。 “那就摆驾翊坤宫。” 宜妃怀有身孕, 该去看看她了。 延祺宫。 宝音没有想象中那么忙, 正月十五过后,太皇太后再次离宫去了小汤山温泉庄。 她便让纳兰佟桂带人将内务府账目全都封了起来,算是打了内务府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她也不管内务府那些人背后有什么关系,谁与谁是亲戚,账本搬走后直接送进城内的一座宅子, 当天就进二十多个培训过的算账好手,将账本重新抄录一遍。 当然她查账也没查什么陈年旧账,也就查了最近三年的。 没想到她高估了算账的速度,这都半个月了各种报表汇总还没送进来。 她也能理解,后世有电脑,有软件程序各种报表一键生成打印出来就可。 这个年代可得手工来做报表,更不要说各类账目要誊抄一遍,再算账和统计。 内务府那庞大的产业,没有电脑辅助,正常来说没半年肯定是算不完。 这也是她只扣留了三年账本的原因。 起先内务府三天两头找纳兰佟贵要账本,后来大概发现账本没在他手上,便安静了下来。 直觉告诉她这里面有问题。 内务府的账有问题,这是肯定的,哪怕皇帝都不会相信内务府那群奴才的节操。 只是她不知道内务府这群人的打算,难道真就任由她拿走账本。 正阳门附近的一条胡同里,某座宅子大门紧闭,外面站着不少守门的家丁。 院子内二十多位满脸胡须的青年眼睛通红对着账本拨算盘。 拿到账本誊抄的第一时间一众人就发现这账本足够要人性命,他们上面的人够胆大将皇庄的账本搬来让他们算。 给皇帝的私产算账? 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一些人心中惧怕,也有人跃跃欲试。 可人都关进来了,不算完不准出去,哪怕一些人心中不情愿还是硬着头皮算了。 这夜是个无月夜,又不巧是阴天。 某处宅子外,一伙人站在围墙外,有人压低了声音问,“账本就在这里?” “是,追查是送进了这里,找人盯了好些日子,三餐都有人送进来,看送的量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真要烧?” “你要是能将账本偷出来,不烧也成。” 那开口的闭上了嘴。 “咱们的身家性命可都在这账本上,一旦查清了咱们扣下的银子,我们的性命难保!” 他目光阴狠看着墙壁道:“里面这群糊涂鬼要怪就怪自己命运不济,怪自己跟错了主子!” “点火!” 火油沿着墙壁大门,再扔到墙内,一把火点燃,很快火势凶猛起来。 “走水了!” “救火!” 次日一早,宝音喝着粥吃着咸鸭蛋收到了消息。 “着火了?” “是,幸好那宅院独门独户,火势没有波及到旁边。” 宝音了然,这是有人狗急跳墙了。 当初安排人算账时她想到了电视里常有剧情,为了账本杀人放火。 没想到多安排了几个混淆视听的宅子还真安排对了。 “有没有人受伤?” “没,就烧了一大片房梁,当时咱们的人盯着,一起火就喊人了,没波及周围。” 宝音咽下咸蛋黄,蛋白捣碎放在白粥里,她皱着眉头喝了一口微咸的白粥道:“看来这账本问题有点大。” “去跟蓝玉说一声,先报这起事故,再以知情人口吻讲解这起火的缘故,他们敢动手,我就敢闹大。” “是。” …… 张吉午头都大了,昨夜一处宅子莫名其妙着火他不是不知晓,这事中城兵马司不是接管过去了吗? 怎么今日小报上就登出来还涉及到宫里杀人放火这种事上? 果然还未到中午宫里就派人召见他了。 到了南书房,张吉午还看到了难兄难弟中城兵马司的指挥。 “现在是什么情况?” 中城指挥眼里有红血丝,很明显一夜都没睡好。 他打了个哈欠道:“内务府前几任总管都被叫了进去,没想到那小报知道的比咱们都多,我们这边目前掌握的是有人故意纵火,宅子外面发现了火油的痕迹,没想到人家都能指名道姓是谁。” 第110节 谁能想到忙活了大半天,最后竟然是内务府有人下的手。 张吉午早猜到了,他本来以为皇上很快会召见他,没想到等了两个时辰也没等到,只隐约听见南书房皇上骂人的声音。 宝音在听见皇贵妃请她过去一趟时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两个都这样了,皇贵妃还主动请她过去。 距离皇贵妃小产已经过去一个月,这一个月景仁宫不仅没有低调,反而更加高调起来。 皇贵妃的存在感很足,坐完小月子的第一件事就是收回了宫权。 景仁宫的宫女还在安静等待她回复。 宝音最终还是起身去了景仁宫。 “给皇贵妃请安。” “贵妃请起,看座。” 宝音坐下,看向上首。 佟佳氏面色还算不错,看起来并未因小产而受到什么影响。 “不知娘娘请我来是有何事?” 她没有见到佟佳氏身边那位惯用的嬷嬷,听说这位嬷嬷早前被皇上赶出了宫,也不知是因为什么事。 佟佳氏笑了笑,“倒没多大的事,就是内务府近来人心惶惶,听说出了不少差错,不是将给荣妃用的香料送给了宜妃,就是宫里的宫女份银忘了发。” 宝音微微皱眉,抬眼看她。 “本来这事也不该我过问,只是妹妹的阿玛是内务府大臣,掌管内务府,这得罪人的事做多了,这位置可是不稳呐。” 宝音听明白了,心里感叹那群人能量强大,都找皇贵妃出面说和了。 她笑了笑搪塞道:“我阿玛的差事我一向不怎么过问,不知道内务府出了什么事,竟然让这些奴才这般不上心,连宫里的差事都能出差错,看来是能力有限,强行留在宫里也不是什么好事,不如干脆赶出宫去。” 佟佳氏诧异,怎么回事?不是说这位贵妃对宫里奴才都挺好的吗?怎么能说这种话? 内务府在宫里办差的绝大部分都是太监,不像宫女三十岁就能出宫,太监入宫就是一辈子,年老了才会出宫,真要是现在赶出宫,那不就没了活路? 真要有活路也不会挨一刀进宫了。 佟佳氏皱眉,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了。 她其实不想掺和进这种事,无奈家里人收了人家银子,额涅特意进宫,若是不帮这个忙,传到皇上那边知晓家里收了钱,她面上也不好看。 本来想先劝叶赫那拉贵妃放手,没想到人家不接这茬。 宫里谁不知这位贵妃和内务府过手呢,都闹出火气来了,外面的宅子都给烧了,皇上还发了好大一通火。 现在就看接下来这位贵妃打算怎么做了。 佟佳氏见她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有些头疼了,又想起了延祺宫前些日子发生的事。 “听说原先安排在你宫里的那位官女子孩子掉了?” 宝音点头,“突然没了胎动,请示了皇上,太医开了下胎的药。” 佟佳氏意外,没想到这事表哥也知道,没法在这件事上使力,她只好干巴巴道:“那让她好好养身体。” 两人干坐了一会儿,宝音提出告辞,佟佳氏也迫不及待送客。 出了景仁宫,宝音回头看了一眼,她清楚地感觉到少了那位嬷嬷,这位皇贵妃状态都有些不同。 希望她能摆脱既定的命运。 …… “妞妞姐。” 张胜楠敲开了隔壁的门,冲着走过来的少女打招呼。 少女腼腆道:“我爹给钱改名了,我以后不叫大妞了,改叫吴小雅。” “本来是叫吴雅,娘说听起来叫乌鸦,乌鸦虽然是神鸟,可女孩叫这个不好听,就在中间加了个小字。” “哇,我娘说我叫胜楠,不是为胜男人一筹,娘说楠木很珍贵,我在她心里比楠木还要珍贵。” 吴小雅眼里满是羡慕,她父母对她还算不错,没有张姨对胜楠这样如珠似玉。 “张姨。” 张月娥点头,她锁上门道:“以后早上我送你们去学堂,下午你娘去接。” “听说附近的火灾没有,这世上黑心肠的人多,除了我跟你娘,哪怕是熟人去接,你们也不要跟着走,若是有人说是我和你娘有事委托她帮忙去接,你们也不要理会……” 第78章 罕见的女子学堂人并不多, 两少女牵着手挥手告别妇人后便进了学堂。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或许是没有科举这座大山压在头上,女子学堂并不像寻常学堂天未亮就要抵达学堂。 上午上课时间定在了八点左右, 作为同一期的学生,一群相差不少的女孩们都进了同一间教室。 “我是你们这一年的教导夫子,负责你们文化课, 算术和格物等科目会有其他老师负责,往后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们。” 一面目严肃的妇人拿着书籍走进来, 先开口说了一通, 环顾十多个七八岁到十六七岁之间的女孩说道。 妇人又说了课堂上的纪律,让学生掏出书本上课。 下午三点左右学堂下课, 上了大半日的课, 张胜楠一脸激动。 “原来上课是这个样子?” 她娘识字, 在家中教过她识字, 她自己也读过《三字经》《千字文》之类的启蒙书, 却从来没有想过字体的演变是这样来的。 一个日字,从最开始的太阳图形再演变成如今熟悉的文字, 原来这就是传承下来的汉字。 旁边的吴小雅没有说话, 她有些自卑因为她是教堂上年纪最大的学生, 还是一个失婚的妇人。 现在跟一群孩子坐在一起读书, 让她生出了挫败感。 更加挫败的是一些课她听得稀里糊涂。 “胜楠, 下午的算术课你听懂了吗?明天夫子说要考核,你能教教我吗?” 张胜楠惊讶,今日的算术课非常简单,就是认识了十以内的数字和五以内的加减法。 这个掰手指头不都能算出来吗? 见吴小雅一脸焦急,她点了点头, “那回去后来我们家做作业吧。” 两人来到了大门口,王氏早估算好时间过来等着了。 两人小跑了过去,王氏见女儿完好,不由笑了笑。 她愿望也不大,就希望女儿能一生顺遂。 “大妞问夫子了吗?有收男徒弟的学堂吗?” 回去的路上王氏关心询问。 她长子在纸厂工作,不用操心,女儿也安排进了学堂,学一门手艺,现在就差二儿子没着落了。 吴小雅心里咯噔一声,她把这事给忘了,看着母亲殷切的神情,她有些不知所措。 张胜楠笑呵呵接话,“婶子,这事我知道,我听我娘说年前那会儿,商会就搞了一次召才令,之前观望的人多,报名的人少。” “现在消息传开了,找过去的人多了起来,据说商行那边准备让这些人收徒弟。” “婶子也别急,具体能学哪些课程还没个定论,连我们也是,先让我们认一年的字再说。” “吴二哥上过几年学堂,识字没问题,到时直接送去学手艺得了。” 王氏一听,脸上立马笑开了花。 “还是你这丫头嘴甜,哪里像大妞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屁来。” “哪里,大妞姐是文静端淑,我娘在家就时常让我多跟大妞姐学学。” 旁边吴小雅向她投去了一个感激眼神。 三人刚出胡同走到正阳街,就看见路边停了好几辆马车。 那些马车非常怪异,车厢很长有四个轮子,车厢外面写着两行字,[京城百货铺,最好最全的商铺,正阳大街等待您的光临。] 三人面面相觑。 张胜楠看到路边树上挂着的牌子眼睛一亮,“我知道了,是公共马车!” “什么公共马车?”王氏一脸糊涂,她没听过这东西。 张胜楠兴奋解释道:“我听我娘提起过,她说商行为了刺激百货铺的生意,开了四路公共马车,分别通往四方城门。” “每一路一里设一个临时停靠点,起点就是百货铺,上马车就要交一文钱,一路任意停靠点都能下,也就是说从百货铺到最远的安定门坐这公共马车全程也就一文钱。” 王氏听明白了,只是花钱坐车? 这点路要坐什么车?对于她来说走个小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张胜楠又道:“娘说我们这些学生可以买半价票,一个月十五文能包月,娘还说让我以后上下学都坐公共马车,那些车夫都是经过车行训练过的。会照顾我们这些女学生。” 王氏一听一个月只要十五文,岂不是赚了一半? 她立刻拍板包! 只是一个月多出十五文支出,手里立刻紧了不少,前日她出城跟着挖土豆,累死累活忙了一天也就赚了三十文,赚得也不算多。 她想起的丈夫,眉心染上了忧色。 自家那银铺早些年生意还不错,有一些老客户,近些年因为样式过时不受年轻人喜爱,生意已经大不如前。 她丈夫早前还说想把铺子兑出去,女儿被休回家后,他再未提过。 好在儿子找了一份好工,每月都能拿一些粮票钱票回家,一转手倒是能赚一点钱回来。 办包月的地方就在百货铺,百货铺有一张精美图案的车票,像后世的邮票一样,每次坐车就撕开一张交给车上的售票员。 两女孩拿出了刚拿到手的学生证明,半价将这张精美的车票图给拿下了。 王氏赶了一次新鲜,这公共马车却是好,平稳不说比走路要快上不少,要说缺点也不是没有,就是绕了很大一段路。 等回胡同里经过王氏这大喇叭一宣传,转眼间就知道了街上有公共马车这种新鲜玩意。 第111节 “是嘛,那下次我回老家,岂不是可以直接坐到阜成门?” “那可不,就是车上人太多了,抢不到座位只能站着。” “我们从起点上车还好,中途上来的只能站着,我们胡同口不远临街就有一个停车点,老方便了!” 王氏正跟人唠嗑,有人跟她打听女学的事。 要说送女儿去上学,吴家跟张家还是开天辟地头一份,张家也就算了,就母女俩相依为命,送女儿去上学说得过去。 可吴家就不一样了,吴家三个孩子,这女儿还是被休回家,真不知道吴家是怎么想的,去花这冤枉钱。 问话的人并没有想要送女儿去学堂的意思,单纯好奇女学堂都教些什么。 总不能跟那些大家小姐学得一样吧? “教什么?那可就多了。” 王氏来劲儿了,“我问过了,教医术、算账、刺绣、厨艺都教,听说请来的都是技术最好的!” 一听还教医术一些人震惊了,“那以后我们这些老邻居生病是不是还能找大妞给看看?” 王氏淡定摆手,“我们家那丫头还没决定学什么,这不是刚进去吗?人家说要学文化课,要打基础,这基础打得好学什么都事半功倍。” 一些人再也不嘀咕吴家脑子有病给丫头乱花钱了。 要是能学医,他们也愿意送。 这年代要是能学一门医术,往后可是能改换门庭,从泥腿子一下步入杏林世家。 什么女娃娃,现在不是能立女户了吗?回头找个赘婿就是,生的娃娃不还是自己家的。 有人还是心里不舒服,“女娃娃能学这些吗?怎么不收男孩?” 王氏没好气道:”就凭人家乐意,人家只收女娃,你有意见憋着!” *** 宝音拿到了去年前的报表,前年和大前年的还未整理核算出来。 她只看了汇总,还有下面人专门列出来有问题的账目。 看出几处异常,她勾起嘴角。 可真是为难这些人了,修个宫殿人工材料报价竟然是十万两,想到皇帝一边挨吴三桂揍,一边凑了点钱修宫殿,结果这钱被内务府贪走了大半,她就想笑。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这个被修的宫殿叫延祺宫。 哈哈,别的宫殿她可能还需要摸一下底,可延祺宫需要吗? 就修了一个正殿,东西配殿都空着,后殿还破破烂烂,内务府竟然报价十万两! 十万两不论是按照物价还是金价拿到后世也得一千万软妹币以上。 别看她先前拿了一百万银票子给皇帝跟玩一样,那银子也是先扣留换了银票逗皇帝开心,这一百万两银子留在她手里两个月创立了多少营收,养活了多少人口…… 这个暂且不说。 一千万拿后世修个宫殿只能说杯水车薪,因为难点是许多工艺都失传了,需要找专业的人来做。 可这里是古代,现成的工艺在哪,物价人工费用也在那,能花多少钱? 这钱肯定是虚报了。 她目光灼灼,就像一只发现猎物的猎鹰。 近来内务府都有些不好过,因为上面在查账。 内务府干不干净? 这个没人敢保证,为皇室服务,经手的钱粮暂且不提,各种瑰宝也是数不胜数,看到财物伸手可得,能按捺住人心的贪婪,也就不会有时常被换掉的内务府大臣和太监总管了。 本来以为新换上来的内务府大臣跟前面的一样,想要找机会捞几笔。 谁想这纳兰佟桂不讲武德,钱照拿,反手就要查账。 这可就要命了,谁也不知道这个账要查到哪一个度。 唯一庆幸的是只搬走了近三年的账本。 查账的一事闹出来后,前面的账本立刻被翻出来,不知多少账房熬夜做假账。 宝音将纳兰佟桂召过来,让他去调查延祺宫修缮的事。 “先从工匠开始,那些人修的延祺宫这些都有记录,问一下他们拿了多少报酬,再统计一下用了哪些材料,这些材料拿去市场上问一下,近些年材料费用统计一下,就能得出内务府贪了多少。” 纳兰佟桂忙说是。 宝音怕他急匆匆去,人家有了安排便叮嘱道:“问完再寻摸一下近一年修房的,问一下人家订料子的价钱……” 第79章 城墙边上的一排倒座房里, 临街开了门,这里是内务府安排太监住的房子。 许多人不知道这宫里太监许多都是在宫外居住,皇宫再大也住不下上千奴才, 平日当值的时候宫里有落脚消息的地方,但享受这待遇的并不多。 此时某个敞开的房间里站着四五个人都是一副天要塌下来的表情。 “张太监被带进慎刑司了,说不定得把咱们给供出来!” “何二虎!你说如今该如何是好?这钱你可是拿了大头!” “我能怎么办?这银子难道你们没花?”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招了!” “快说!” “将所有罪名都推到张太监身上!” “这能成吗?” “张太监不是过继了个儿子吗?找个机会跟他通气, 让他认了这罪,他那儿子我们出钱送去学堂!” “就这么办!” 似乎是说服了自己,几个人很快散去, 其中一个明显年长的太监没多久又回到了屋里, 等了一刻钟,又有人进来。 “哥, 事情都办妥了吗?” “成了, 找了几个替死鬼, 等张太监开口肯定会攀咬他们, 我这边也逃不过去了, 这些银子你拿着,带着爹娘走吧, 不要留在京城, 能走多远走多远。” “哥, 就没办法了吗?” 太监苦笑, “上面要查, 不管怎么说肯定要处理一批杀鸡儆猴,我的证据确凿,想逃也逃不掉。” “哥,你是为了家里能活下去才进宫,现在我们一家好不容易团聚, 我怎么能看着你眼睁睁送死?” “要是有生路,我如何不想活?” 太监摇摇头。 “哥,真没有办法了吗?” 太监突然想到了什么神情一动。 “哥?” 太监抬起手制止他说话,“也不是没有。” *** 缎库门外,纳兰佟桂被一名太监拦住。 “纳兰大人,小的何二虎有事禀报,请借一步说话。” 纳兰佟桂站着没有动,慢条斯理问了句:“有什么事在这里不能说?” 何二虎谄媚道:“事关前面的内务府总管太监,小的怕传入别人耳中。” 纳兰佟桂神色一动,便跟着何二虎走到一处无人的墙角边。 “说吧,到底什么事这般神神秘秘?” 何二虎贴近纳兰佟桂耳边小声说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纳兰佟桂一脸惊惧。 “此事当真?” 何二虎小声道:“小的有证据,也愿意交出来,只是想请大人开恩,饶恕小的一命。” 纳兰佟桂此刻听见宫中骇人听闻的事被吓得不轻,此时他六神无主,道:“你的事我无法做主,你可愿意跟我去见娘娘,娘娘若是开恩,你的小命自然能保住。” 何二虎当即俯身一拜,“小的自然愿意。” *** 今日宫外送来了两箱纸,宝音命人拆开,一箱是可以绘画的白纸,另一箱是餐巾纸和卫生纸。 白纸跟现有的纸不同,纤维更加紧密一些,不像现今的纸分布不均匀。 这纸的做法是参照了压面条的面条机,将纸纤维压出成纸,而不是现如今造纸用的抄纸法。 这纸最大的好处就是适合硬笔,之前的纸也能用,就是一不小心就会戳破。 她去年便让人改良,今年可算是拿到了成品,纸还不够白,但是比如今常用的纸要白上很多。 命人将箱纸收入柜子,她又看向了餐巾纸和卫生纸。 餐巾纸是一小包一小包的,外面裹了一层牛皮纸,用的时候撕开一道口就能抽出纸,卫生纸要简单,就是一卷一卷,抹着细密绵软虽然是淡黄色,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很大进步。 “下一步该尝试做卫生巾了,我记得刷视频时看过,印度那边用香蕉树纤维制作卫生巾……” 做出这个平民肯定用不起,但是可以在上层女性普及。 有总比没有好。 当然她不会承认是自己被大姨妈烦到了。 吩咐兰儿将卫生纸收起来,宝音看向送货的太监。 这太监早在去年就接过了帮她联系宫外的任务。 “这几种纸的产量有多少?” 第112节 太监忙道:“商行就买了一个造纸坊,还是先前报馆缺纸买下的,主子吩咐后工匠研究了一冬天,这才刚做出来,这纸的产量不多,除了送进宫的,剩下都送到百货铺那边试卖。” 宝音听着这几个字别扭,本来打算叫百货大楼的,只是没有楼才改成了铺子。 新的百货大楼已经开工,就在菜市口原来堆放垃圾的地方,打算建一座三层的高楼,只要高度不超过皇宫,跟官府备一下案便可以开工。 这百货大楼肯定要名副其实了,只是可惜她不能出去看,这也没办法,要是没有现在的地位,她也不可能肆意扩张,光是打点官府就能让她脑袋大了。 “纸是必需品,需要压低价格。” 她想了想,没必要将配方把持在手里,这纸的配方就在哪,人家买回去研究一下也就研究个差不多了。 于是她便道:“吩咐工匠,看可否做出大型的机器,要是有人打听就将压纸的机器卖出去,最好像水磨一样可以用水带动压纸。” 太监惊讶,谁会愿意将生蛋的鸡卖出去? 他很不理解主子的做法。 宝音挥了挥手,“就这样传话,退下吧。” 人一走,宝音便揣了一卷卫生纸往更衣室去了。 等再次出来,是谁都能看出她心情很好。 宝音哼着不成调的歌曲正在洗手就看见马必应跑了进来。 “主子,纳兰大人来了。” “纳兰大人?” 宝音回到位置上抽出餐巾纸擦手,还未等她说什么,纳兰佟桂已经脚步匆匆走了进来。 她一挑眉,可是很少见他这般不顾规矩,往常都是等她传唤才进来。 “都下去。” 纳兰佟桂一进来就冲屋子里的太监宫女喊。 可惜没人理会他。 纳兰佟桂又对宝音道:“我有一件隐秘的事要跟你说,你让他们都退下。” 宝音这才挥手,“你们先下去吧。” “是。” 屋子里的宫人这才行了个礼退下。 “说吧,是什么事?” 她扔掉纸团,伸手理了理袖子。 “方才我在缎库那边见了一个太监,那太监大概怕这次查账逃不掉,便用一个秘密来换回他一条性命。” 纳兰佟桂看着极为兴奋,他压低声音道:“皇上早年夭折的皇子很有可能是赫舍里皇后下的手!” “那太监说早年几位嫔妃怀孕时,赫舍里皇后都会赏赐……” 他停顿了下才神神秘秘道:“赏赐几盆兰花。” 宝音神色很平静,“赏赐兰花怎么了?” 面上很平静,私下里却开始搜索兰花相关论文。 “不清楚缘由,只是……” 他极度亢奋道:“你看,凡是接了赏赐的嫔妃后来生的孩子都没保住,只抱到宫外的大阿哥活了下来,赫舍里皇后去世后,宫里孩子反而陆陆续续都站住,这还不能说有问题吗?” 已经查出兰花不能放在卧室,香味会引起失眠的宝音很是无语。 “所以呢?” 他眼巴巴道:“若是查明岂不是可以拉下太子?” 宝音嗤笑一声,“我拉太子下来做什么?我有孩子吗?” “你可知再过两个月就是赫舍里皇后的忌日,皇上每年都会带着太子去祭拜赫舍里皇后,你让我现在去揭发这件事,是嫌弃我日子过得太平静吗?” 纳兰佟桂萎靡了下来,也对自己女儿都没有皇子,抓到赫舍里皇后的把柄又有什么用? 便宜其他皇子吗? 再说只是送了兰花,谁能证明那些孩子夭折跟兰花有关? 这件事真要揭开,首先倒霉的就是自家,想起可以跟明相分庭抗礼的索额图,纳兰佟桂一个哆嗦,他也是昏头了,竟然打这个主意。 宝音现在看纳兰佟桂越发不顺眼了,差点给她惹出了大乱子。 “跟宫里有关的事你不要擅自做主,先报给我听,另外那太监还有说其他的吗?” “没了。”纳兰佟桂犹豫了一下道。 他觉得那太监还隐瞒了什么,只是不肯跟他说。 “那太监就等着门外,娘娘想问什么可以召见他。” “人我就不见了,你告诉那太监,第一次查账是警告,只要将贪污银子退回来,便小惩大诫一番,不会要他们性命。” 纳兰佟桂犹豫,“这些人可能没银 太监怎么可能存下银子,多少太监拿到月例第一时间就去赌了,他们都是没家无后之人,过着得过且过的日子。 “没钱还?” 宝音冷哼一声,“怎么没有,不是还有月例吗?查出贪了多少连同利息从月例中扣,每月扣一些,总有还清的一日。” 纳兰佟桂倒抽一口气,看女儿神色都变了,这等办法是怎么想出来的? *** “皇上,这是景德镇今年送来的瓷瓶。” 赵昌领着一众太监将几十个瓷瓶展开供皇帝欣赏。 皇帝品位很高,他喜欢清雅,这一点他儿子未来的雍正继承了这一点,倒是他孙子反而像是基因突变了一番。 皇帝挑了几个,“这些送去延祺宫。” 赵昌心里惊讶,这让一旁的梁九功有种优越感,这才哪跟哪,等日子长了,他就知道皇上对这位主子的偏见了。 皇帝挥挥手,“剩下的入库吧。” 赵昌领命退下,梁九功忙送上一个木盒子,这是皇帝先前命他去取的。 皇帝翻看里面的密折,眼神不由眯起来。 “去,将裕亲王叫来。” 裕亲王过来时皇帝已经不在南书房,在御花园欣赏梅花。 皇宫的御花园不算大,这也是后来皇室喜欢修建大型园林的原因。 “大哥,请入座。” 裕亲王只贴了个边坐下。 皇帝说了召他入宫的目的,“正阳大街那边开了个女学堂,招的都是女学生,我想让大哥从八旗中筛选一批合适的女孩去这学堂。” 裕亲王惊讶,“可是八旗女孩都要参加选秀,哪里有时间上学?” 皇帝挥手,“上学不耽误选秀,我就是想弄清楚这学堂都教了什么。” 裕亲王:“那奴才便从镶白旗中挑选合适的女孩。” 他所属的就是镶白旗,虽然不知皇上此举有何用意,裕亲王还是领命了。 说完这件事,皇帝又问起京城最近的变化。 “听说近些日子京城多了一个新鲜玩意,叫什么公共马车是不是?” 裕亲王笑了笑,“皇上也听闻了,确实是,就是少了些,车上总是人满为患,听说挤都挤不上去,倒是方便了百姓出行。” 这车只方便民人和普通旗人,家里有马有驴的谁愿意去费那个劲儿跟人家挤一辆车? “这么说来,这公共马车是好的了?” 裕亲王点头,“是挺好,就是马车少了些,经过的地方不多。” 皇帝微笑,“大哥可愿意参与这生意?” 裕亲王惊讶,“难道这是内务府的生意?” 皇帝摇头,“不是,是贵妃名下商行的买卖,贵妃不做不赚钱的买卖,这生意现在就开了个头,她说手里缺资金,想问问宗室有没有愿意参股,我就想到了大哥。” “大哥且放心,贵妃是赚钱的好手,不要是有钱就投一些,要是没钱我这里还有些可以先借给你。” 裕亲王这下是听明白了,皇帝这是想贴补他,给他找了个赚钱的法子。 一定是前不久他从国库借银子的事被皇帝知晓了。 裕亲王很感动,还是婉拒了皇帝借钱的提议,“奴才对生意一窍不通,府里刚借了国库银子周转,如今还有五千两,贵妃若是不嫌弃,奴才愿意投一千两。” 一千两对于福全来说不算少了,好几个庄子加在一起一年也才这些收入。 皇帝笑笑:“也好,那我回头跟贵妃说。” 皇帝其实也很别扭,头一次干这种事。 不过他家那位赚钱的法子是毋庸置疑的,这钱想来很快能赚到。 他想到前几日在她那里听到的话,之所以后来朝堂腐败不断,正是他开了允许大臣借国库银子的先例。 想到自家小四后来还有个讨债亲王,抄家皇帝的名号,皇帝也被膈应到了。 这国库借银才开了个头,还能追回,其他人可以不顾,自己这大哥总得安排个来钱的路子。 第80章 裕亲王回到了王府命人支取了五千两银子送去公共马车所在的车行。 “王爷?” 长史奇怪看向裕亲王。 第113节 裕亲王摆摆手, “莫问,只管送去。” 长史无奈,这么大一笔银子也不敢让别人送, 只好自己亲自押送过去。 一个时辰后他面色古怪回来,两手恭敬地递上了一张铜卡。 卡片正面写着康熙二十二年制,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凭此卡免费乘坐公共马车,至康熙二十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失效。 福全接过去,心里不是滋味, 五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就换来了这个? 长史紧跟着又呈上来一张契约一样的纸, 纸中间写着股份二字,然后是约定五千两入股占多少, 凭借此凭证每年年底领取分红。 裕亲王将凭证收起来, 然后吩咐长史, “去将镶白旗的名册给我取来。” *** 戴梓一脸呆滞, 昨日他还是养心殿侍讲, 谁能想到今日还未上值,在宫门口就被人请走。 来人还不允许他反抗, 当着宫廷侍卫的面, 将他塞入马车, 然后马车拉着他一路出了城, 等马车停下已经是下午, 他也被带到了深山之中。 马车停下,外面的赶车的人恭敬请他下车。 戴梓此刻慌得不行。 “你是何人,带我来此究竟有何事?” 他还是想不明白,宫门前的侍卫怎么就眼睁睁看着他被人带走,连阻拦一下都没有。 “戴侍讲莫要慌, 让您来这里也是经过万岁爷同意。” 戴梓一串疑问被憋在心里,再问那人无论如何都不肯说了,他下了马车,才看到这里是一处建在深山中的宅院,宅院外有兵马守候,他一下子就放心了。 “戴侍讲,这边请。” 戴梓被领着进了宅院就看到眼熟的场景,朝廷造火器的工匠何时搬迁到这里来了? 他不动声色继续往里走,那人领着他进了里面一处空院子才转身拱手道:“戴侍讲,皇上命您在此研发更为先进的火器,说免了你的职,让您专心在此处研发。” 戴梓这下愣住了,皇上为了让他专心研发火器,将他丢到深山之中? 这是人干事? “我的家人?” 那人再次拱手,“您的家人不必担心,我们这边会派人照顾,您要是不放心,我们可以将您妻儿一块送来。” 那倒是不必,自己儿子还要读书,哪里能跟他一样被关起来。 “劳烦您转告一下我夫人,就说我这有紧急差事,近期不能归家。” 那人道:“戴大人请放心,我会转告,您的家人也不必担心,这边会派人照顾,另外您看这边还缺什么,缺什么跟外面说一声,都尽量满足您。” 戴梓谢过,待那人转身离开,才抹了一把脸。 这都是什么事啊? 戴梓将几间屋子都看了一遍,然后一头埋入了书房里。 书房里放着好几本关于火器设计的书籍,直接让他入了迷。 *** 江宁府,南北相隔太远,冬日严寒漕运阻断,近日南方化冻,随着北方的船只来到南边也带来了诸多京城的消息。 “什么?有我江宁会馆的学子游街抗议?” “朝廷真听了学子抗议更改了律法?” “胡言乱语,什么女户,这是乱家之法!” “女子就应该安安分分待在家里,什么立女户,简直太荒谬,果然是蛮夷不懂礼法!” …… 随着商船大量近期的小报也相继传开,有些见到商机的报馆直接原封不动复刻了《世界新闻报》毫不客气当街叫卖起来。 伴随着小报的热卖,江南关于句读之争再起。 先不说热热闹闹的句读之争,伴随着小报,还有新律法也一同抵达江宁府。 这新律法很快在一个特殊群体里引起轩然大波。 十九岁赵茗是江宁织造局三万女工中的一位,这个年龄还未婚已经是大龄剩女,可是她宁愿每年交钱也不愿意成亲。 织造局的生活枯燥乏味,每日和纺织机作伴,唯一的优点就是每月的工钱定时发。 手里有钱,她会交一半给家里,另一半存上,因为每月有钱拿,家里也不催促她成亲。 一旦成亲这钱可就便宜夫家了。 起先赵茗也焦急过,随着年龄增长,她开始适应这种生活,再看看周围一圈早早成亲的同伴,不仅要做工回家还要做饭,偶尔还有带着伤来上值的,跟这些同伴相比她的日子既轻松又快乐。 时间一长,家里准备给她说亲,她反而不愿意了。 朝廷允许建女户的律法传到江宁府,赵茗听见这个消息后心里仿佛被揭开了一层迷雾,她原来一直过得稀里糊涂,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立女户一说。 原来女子也可以当家做主。 “什么?你要立女户?” 赵茗请了一日假回家,她父亲听完勃然大怒。 “立什么女户?我看你是心野了!” 赵茗的大哥在一旁帮着妹妹说好话,“不就是立女户吗?妹妹不愿意成亲就算了,以后找个赘婿进门。” 赵茗家本来是小纺织作坊,后来被织造局收编,全家都进了制造局。 赵父是有点权力的小管事,经常外出收购蚕茧。 赵大哥是一位秀才,如今在江宁府一家书院读书。 “什么赘婿,好男儿有几个愿意入赘的?” 赵大哥要比赵父想得开,“找那家贫儿子多的。” 江南富裕,不少商户这么干。 当然也有将女儿嫁给书生投资的,只是这种投资一个弄不好会引狼入室,小商户想着稳妥点,会找那老实人家入赘。 赵大哥对这个妹妹本就有亏欠,要不是供他读书,也不会拖到妹妹年纪大了还不能成亲。 想到近两年不少上门的媒人说的都是让妹妹去做填房,别说妹妹自己不愿意,赵大哥自己都看不上。 “爹,就让妹妹立女户吧。” 赵大哥让赵茗先回房,跟赵父说了自己的看法。 赵父想到了女儿婚事艰难,立女户倒是可以找赘婿,不是外嫁,除了家里多出一个人跟之前相差不大,也心动了。 他其实舍不得女儿每月交的那笔钱,大儿子要继续考,小儿子还有孙子也要读书,处处都要钱。 赵茗立女户很快在一众女工中传开,等回到织造局,旁边一位叫朱珠的女子询问她,“立女户是什么感觉?” 赵茗笑了笑:“以后可以当家做主,不想成婚也不会有人逼我。” 赵茗不是织造局第一个立女户的人,她前面还有几位大师级别的绣娘。 这几位绣娘都是为宫中娘娘和皇上做活,平日里在织造局地位也很高。 相比之下赵茗就不是很显眼,或许是立女户太过诱人,隔三岔五就有立女户的女工。 很快这股风波还传入了民间。 江南说保守她保守,说开放也开放,这里原先有港口,接触了大量外来的传教士。 经济发达,一些人家思想也开明,但也有守着那些古板规矩不肯放手的人。 林子清带着妹妹和娘连夜逃离家,林家在扬州是地方望族,只是我外人永远不知道这个家族会吃人。 他妹妹是遗腹子,爹去世时娘还年轻,娘被族里要求守节,得了朝廷的赞赏,赏了一座贞节牌坊。 这块贞节牌坊为林家带来了不少好处,谁看了不称赞林家清贵? 林子清年幼时不觉得这有什么,直到自己还未出嫁的妹妹因为未婚夫去世,被族里要求嫁过去守节。 林子清觉得荒谬,活人怎么能嫁给死人,未来还跟一个牌位过一辈子? 他看着懵懵懂懂的妹妹,再看看一脸正义凛然的长辈,林子清觉得这世界仿佛被颠覆了一般。 他连夜带着娘和妹妹逃了,去他的守节!去他的贞节牌坊! 他妹妹才九岁,他疯了才会送妹妹嫁给一个牌位! 坐上船,林方氏一脸忧愁问儿子,“子清,真不去姑苏吗?” 林子清决绝道:“不去。” 姑苏是他娘舅家,娘舅家要是好的,当年也不会任由娘留在林家守节。 真要去娘舅家,说不定隔日就被强行“送”回江宁府了。 林方氏忐忑不安,“我就这样离开,朝廷会不会怪罪?” 她是朝廷封的节妇,按理说应该留在家里不得外出。 林子清断然道:“娘,族里不会传出来的,他们还要靠着贞节牌坊获得好处,绝对不会传出您的消息,那贞节牌坊他们要守让他们去守好了。” 见林方氏还是心神不定的样子,林子清掏出一张小报安她的心。 “娘,我都想好了,我们进京去,这小报上写着召才令,我去投靠这家商行,无论如何都能养活你和妹妹。” “你不继续考了?”林方氏闻言大惊。 自己儿子都是进士了,不继续考不就断了前程? 林子清看着已经睡熟的妹妹,道:“这科举要是拿妹妹一生去换,不去也罢。” 林方氏性子懦弱,见儿子自断前程心里焦急又不知该怎么劝。 林子清见状又劝道:“娘,您且放心,做官不是只有科举这一条路,去京城天子脚下机会多了,实在不行我就投入权贵门下,总有做官的机会。” 他抖了抖报纸,“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去京城安顿下来。” 这份小报给了他带着母亲和妹妹离开家的勇气。 第114节 第81章 林子清并不知晓, 天亮后有人追到码头,四处跟人打听是否有个年轻人带着一对母女乘船。 一个月后,林子清风尘仆仆带着母亲和妹妹进了京。 “老丈, 请问一下慈仁寺怎么走?” “坐三号马车慈仁寺站下就是。”街边一提着鸟笼的老头随口说道。 林子清懵了,三号马车是什么意思? 老头见他呆在原地,抬头瞅了他一眼, 很快看到他身后背着包袱的母女俩。 “你们是刚进京?” “是。”林子清忙问,“敢问老丈您说的三号马车是出租的马车吗?” “三号马车是公共马车,只要花一文钱谁都可以做, 这是我们京城独有的好东西。”老头骄傲道。 然后指着前面不远路边竖起的一根粗竹竿道:“看到没, 那个就是停车的站点,路两边各有一会, 你自己过去看看, 在那边坐, 莫要做错了。” 林子清道了谢, 然后接过林方氏手里提着的行李, “娘,我们过去看看。” 来到陌生地方林方氏很拘束, 不过她还是赞叹了一声, “原来这就是京城。” 三人走了一小段来到了竹竿挂着的牌子下, 牌子上有解说, 林子清扫了一眼就看明白了, 那三号马车后面排着可以经过的站点,看到慈仁寺站点他松了口气。 有这公共马车实在是太好了,到了一个陌生地方最怕的就是找不着路,去租车又怕遇见坏人不知会被拉哪里去。 有这车就方便了,去哪里坐几号马车是一目了然。 只是这等车等得人心急, 站牌边有人在卖烧饼还有卖茶水的摊子。 林子清过去买了五块烧饼,顺便询问还要等多久三号马车才会到。 “一般半个时辰一趟,再等一刻钟差不多就到了。” 那卖烧饼的摊子特意将摊子支在站牌边就是做一些等车客人的生意,对于几号车几时到都很清楚。 林子清将烧饼分给了母亲和妹妹,还没吃完就看到挂着三号牌子的马车慢悠悠过来,快要靠近时那车夫抓起手边摇铃摇动了一下。 清脆的摇铃声响了三下,然后就听车夫对着身后高喊:“西烧酒胡同到了,要下车的抓紧下车!” 马车还未停稳就见车上有人跳下来,等车停稳后又陆陆续续下来四五个人。 林子清冲车夫喊了一声,“到慈仁寺吗?” 车夫回了一句,“到,还有位置,赶紧上来。” 林子清忙拉着妹妹过去,他先将妹妹送上去,又扶了一把母亲,最后才背着包袱被人拉上去。 马车非常大,挤一挤三十人是能坐得下,车内两边各有一条长板子供人坐着,此时已经坐满,林子清三人只能站着。 “上车买票,一人一文。” 坐在最外面椅子上的妇人冲三人喊了一声。 林子清从褡裢里掏出三文钱递过去。 那边收了钱撕了三张纸过来,林子清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写着车票一文的字样,下面还有日期。 马车悠悠哒哒往前走,车内上上下下,林子清也抢了空位让母亲抱着妹妹坐下。 “慈仁寺到了,要下车的赶紧下车。” 等车停稳,林子清跳下马车转身接过妹妹,又扶住了母亲。 站牌边上就是慈仁寺,当然他的目的地不是慈仁寺,而是慈仁寺附近的报馆。 “哥,那里好多书!” 林子清顺着妹妹指着的方向,就看到对面摆了不少书摊,有些摆在地上,有些支了门板。 江宁府也有类似地方,只是这里跟江宁府不同,一些摊位上围了不少跟妹妹年纪差不多的童子。 他扫了一眼,见幼童人手拿着一本书低头看,心里不由感叹一声京城果然与别处不同,这里文风可真胜。 显然刚来京城的他还不知道这些孩子看的是小人书。 也是那《西游记》的小人书在孩子中火了起来,后来不少书铺见到商机,参照小人书又出了《三国演义》还有一些奇侠、鬼神小说,都是前朝时就流行的。 大量图片再配合白话文对话,没有阅读困难,果然受到了一些孩子欢迎。 别说孩子,就算是大人也爱看。 林子清拉着妹妹,回头看了一眼林方氏,“娘,不如我送您找家客栈先住下?” 一路奔跑劳累,他也怕自己母亲撑不住。 林方氏强忍着脚痛道:“娘没事,先去办你的事,等办完再找客栈。” 林子清只好一边搀扶母亲,一边拉着妹妹找报馆。 好在《世界新闻报》所在的报馆在这一带太出名了,随便找个人都能指给他看。 报馆门脸很小,若不是被人领着带过来,恐怕一个不注意就会错过。 此时那报馆大门是敞开着,门口并没有人,越过照壁,才看到倒房走出来一年轻女郎。 “你们找谁?” 林子清惊了一下,不敢正眼看那女郎,方才不经意一眼他有看到这是一位样貌极佳的女郎。 “在下林子清,江宁府人。” 他递上那张报纸道:“应召而来。” 蓝玉接过明显不是自家出的报纸,然后看到上面的召才令三个字。 “这边请。” 她指着她先前出来的倒房做了个邀请手势。 林子清搀扶着母亲进了屋,见屋内还有几个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有其他人在就好,也不会伤了这位女郎的名节。 “请坐。” 蓝玉搬来三把椅子放在自己办公桌前面,等母子三人入座后,才抽出一张纸问,“请问你们三位是哪位应召?” 林子清有点意外,他看了一眼母亲和妹妹,问道:“我母亲也行?” “只要有一技之长我们都收。” 蓝玉平稳回答,然后看向林方氏,“夫人,能问一下您会些什么?” 林方氏慌张摆手,“不是我,是我儿子!” 蓝玉手里缺人,召才令连续印了三个月了,过来应召的多是农户匠人三教九流之徒,读书识字的人太少,眼下这母子三人看着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她也不管好坏,全扒拉到手里最好。 林子清看着屋子里有不少年纪大的妇人在低头写着什么若有所思。 “我娘会读书会管家,还会苏绣。” 在江宁府很少有女子不会刺绣,他记得母亲曾绣过一副双面绣,一正一反是两幅不同的图案,那绣品后来被堂叔婶给要了去说要给堂姐做陪嫁,自那以后母亲就没再动过针。 蓝玉眼睛一亮,“会识字呀,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笑了笑道:“我这边有一份工作,是在女子学堂授课,教的都是女学生,每月有六两银子,三十斤肉、十斤米、二十斤碳。” 她又看了一眼紧贴着林方氏的女童,笑了笑道:“女学堂的夫子可以有一个免费入学名额,我看您女儿年纪也不大,不如一块送去学堂,学堂那边提供住处。” 林方氏没往心里去,准备等对方说完再拒绝,然而听着听着她就心动了。 这一段长途跋涉,她面色面上没什么,心里还是觉得是自己和女儿牵累了儿子。 要不是她俩拖累,儿子如今该在江宁府最好的书院读书,而不是受她们拖累前途未知。 林子清:“我有秀才功名,母亲和妹妹我自己能养活……” 他话还未说完,林方氏就打断了他,“我…想试试。” “娘?” 林方氏鼓起勇气道:“清哥儿,娘觉得这份工不错,娘带缘姐儿去女学堂,你自去奔你的前程,不要惦记我们,有时间来探望一下我们就足够了。” 林子清很不解,来时路上不都商量好了,进京后他租个小院子,娘和妹妹先住着,他先看看情况。 他瞥了一眼对面女郎,怎么到这里就变了主意? 蓝玉插了一句,“安全上不用担心,我们女学堂都是女性,每隔一段时间还有兵马司的人巡逻。” 她将纸递给林方氏,“填一下表,有什么填什么,唯一要求就是要真实。” 然后又抽出一张表递给林子清,“你也填一份。” 林子清显然感觉到对方对自己母亲要比他热情。 蓝玉要是能听见他心声肯定赞同,这世道寻个读书人简单,什么秀才功名也是一抓一大把。 可要找个识字的女性就没那么容易了,能读会写的女人都被关在深宅里了,她想找个女老师容易吗? 现在的女学堂老师都是一些在宫里当过差的嬷嬷,会识字的不多,让她们教书也只会照本宣科,她现在就想找些更专业的。 这个问题又绕了回来,会识字的要不结婚都被关在深宅大院,要不待嫁二门不迈,怎么可能接触得到? 就算接触到,也不可能跑到外面做老师。 在蓝玉看来,林方氏的价值要比林子清高多了! 林方氏接受了女学堂的应聘,蓝玉和她签订契约后,见她脚不是很方便,命人去百货铺扛了一个轮椅过来。 林子清将母亲和妹妹送进来女学堂,等人进门后他站在门口又等了一段时间才转身问领着他们来的报馆编辑。 “我去哪?” 编辑领着他往街上走,边走边道:“蓝管事说你还不熟悉我们这边的规矩,让你先接受一下培训,地方也不远就在福建会馆附近,那里包吃住,您就暂时留在那,等培训完了再看您适合去做什么。” 第82章 第115节 编辑姓孙, 叫孙大海,两人路上聊了聊,林子清也知道了孙大海的一些情况。 孙大海是宛平县人, 家境贫寒,读过书,也考了童生, 不过没继续考,家里没有钱支持他继续读下去。 “家里五个兄弟,我大哥三十岁了还没能娶妻, 再读下去就得饿死人了。” 孙大海一副很看得开的模样, 笑着道:“我有个亲戚去年在小汤山干活,知道那边缺人, 便领着我跟蓝管事找了一份事做。” “蓝管事见我做得妥, 又将我调到报馆这边, 有了收入家里也缓过来了, 再存两个月就能给大哥娶一个媳妇。” 这个世道读书人虽然不是遍地都是, 也不是那么稀缺。 会识字的人能干什么,去人家商铺做账房? 谁会收一个不知根底的人做账房? 还是说去抄书? 别说现在出版行业得有多发达, 人家印书比抄得要快多了。 穷书生, 穷书生, 说的就是这些放不下身段跟人争力气活, 又挣扎着找不到出路的人。 孙大海话语中的感激, 林子清也听出来了。 他未置一词,好不好还得以后才能知道。 想到那份契约并不是什么卖身契他放下心来,他之所以痛快签订契约正是里面有一条,他要离开需要提前一个月告知,这份前所未有的自由契约才是他爽快签约的主要原因。 出了胡同, 到街上明显热闹很多。 孙大海领着他穿过了马路,去了对面,路上有骑着骡子的,也有抬着轿子的,还有骑着两轮车快速从人群中穿梭而过的。 林子清都看傻眼了,这是什么机关? “这是自行车,百货铺就有卖,不过一辆很贵,我干十年也买不起。” 孙大海笑呵呵道:“是不是很新鲜?听说是宫里传出来的,一辆要上百两银子呢,也不知道是不是镶了黄金。” 林子清点了点头,然后揉了揉脸道:“我看过类似的机关,江宁府也有一位怪人,不过他做的是木头机关,需要用手转动才能走。” 孙大海忙道:“回头你见到蓝管事可以上报上去,我们蓝管事就喜欢这群会奇淫巧技的人,她要是看中会派人去江宁府请,人家要是愿意来,你还能获得一笔介绍费。” 这拉人头的法子也是蓝玉被逼得没办法想出来的主意,最开始报纸招人观望的太多,除了工匠许多人压根不清楚自己会什么。 也没人认为自己养猪养得好算技能,种菜种得好也是技能。 后来还是靠内部推荐,一说推荐成功给人头费,果然火爆起来,连翻跟头翻得好也被推荐过来,那段时间别提有多啼笑皆非了。 林子清心里有些惊讶,两人已经过了马路来到对面的胡同,绕了段路,停在了一处外面破旧的宅子前。 这宅子外面墙皮都开裂了,木门上的漆色也掉得差不多了,一副家族落败的模样。 孙大海敲了门,没多久就有人过来开门。 “我送新人过来。” 孙大海递过去自己的工作证和私章。 对方看了一眼,又扫了林子清一眼才让了空位,“进来吧。” 孙大海招呼林子清进去,然后那开门的人领着二人进了旁边的倒房。 先登记了一下林子清基本情况,又查看了他的户帖,在新生登记表上记录下的姓名年龄性别和功名,最后一格推过来让孙大海签字。 孙大海签名后又在名字上盖了自己的印章,才起身对林子清道:“你先在这里安顿,吃喝都不用担心,这里都准备了,就是培训的一个月内不能出门,这得委屈你了。” 林子清冲他拱手:“劳烦您送我来。” 孙大海笑笑:“这是我的工作,没什么需要感谢我的。” 说完摆了下手,然后往外走了。 开门的人先去关了门才领着林子清往二门走,这一路上他都很沉默,林子清本来想问问这里的情况,也没能开得了口。 进了二门就瞬间热闹起来,他看见不少在外面坐着椅子看书的人,个个嘴里念念有词,看到林子清被带进来,离得近地冲他打招呼。 “是新人吗?欢迎欢迎。” 林子清回了一句,“我刚过来,不知道这里要学什么?” 开门的人见两人聊开了,顿时道:“周醇你帮他安排个床位,再跟他介绍一下这里的情况。” 那叫周醇的是个二十左右的青年,笑着回了一句,“正好我们屋子还有个空床位就让他睡我们屋。” “你来接待他。”开门的人丢下这句话就往外面走了。 “走走走,先去放行囊。” 周醇一把拉住林子清往里走,边走还边跟别人交代,“椅子我回头还要坐,别让别人给占了。” 到安排的房间也就二十多步,这二十多步林子清却像是过了一年,实在是周醇太能说了。 他叽叽喳喳问了不少,也透露一下不少,林子清从他口中了解了他不少信息,后来他只开个头,周醇就滔滔不绝顺着话题说起来。 周醇是去年冬日来的这里,起先是在一个庄子上,照他的话来说就是,“我最开始是奔着管吃管住还有温泉去的,谁能想到账房没做成,跑来做了个培训老师。” 没错,周醇是这次培训的老师之一。 据他自己说他算术太差,没能通过考试,又还不起债,只能帮着商行做些事还钱。 “你已经是我接的第二批培训班学生了。” 周醇笑呵呵推开一扇门道。 这间屋子不大,一进门就看见两张床,左右两间还有两张床。 床是木头床,上面睡人,下面有书桌和柜子。 周醇指着东面里屋的靠里的一张床道:“你睡这张,对了你睡觉不打呼噜不磨牙吧?” 林子清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好。”周醇松了口气,“三进院子里住的都是爱打呼噜的人,那呼噜声都得响破天,也弄不明白住一起的怎么睡得着。” 林子清放下了包袱,坐下后询问培训内容。 周醇坐在自己床下面回答道:“其实就是商行相关的内容,比如商行下面有银行、有玻璃坊,还有土地之类,未来要去银行需要有账房的结业证,这个考还得去专门的地方,去玻璃坊需要对玻璃制作工艺有些基本了解,这个培训会大致提一下。” “还有乡下的庄子土地之类,种什么要做什么怎么跟佃户沟通这些都是培训内容。” 林子清没有想到培训的是这些内容,什么玻璃的制作工艺,这不应该是传家宝一类的不传之秘吗?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周醇弹了下手指,“这个问题问得好,你知道陶器和瓷器都是土烧纸的,你能烧出来吗?” 林子清会意了他的意思,不是专门做这一行的匠人,怎么可能听听就会? 周醇见他放好了包袱,起身道:“走,先带你去吃饭的地方,再领你去认识一些朋友……” 一个月的培训,让林子清只觉得脑子里塞满了很多未曾了解的知识。 一个月培训后,他们这批人被领着去各个地方实习。 林子清被分配去了琉璃厂实习,实习第一天就受到了冲击。 “上面要求我们做出可以量出体温的温度计。” 玻璃厂的管事将他们都召集起来。 “你们是厂里的骨干,不是技术高的匠人就是读书人,上面给了我们十天时间做出来,做不出来结果是什么你们应该知道。” 管事冷冰冰道,林子清听了汗毛直立。 怎么有种做不出来要杀头的威胁? 集合结束,跟林子清一个组的大师傅摇了摇头,“难呐,上回让做的放大镜还要就是要耐心打磨而已,这回要做量出体温的温度计,这个怎么做?” “听说是医学院那边要的。” “老李!” 大师傅回头就看见管事身边的人追了过来。 “这是上面给的资料,你回去研究一下,这个温度计上面要得比较急。” 大师傅接过了几张纸,只看了有图的那一张,图上画了温度计的模样和组成部分。 他看了一眼林子清,“小林,你识字,回去给我们讲解一下。” 等回去,一群吹玻璃的师傅将林子清给围了起来。 “给我们说说这温度计怎么做的需要哪些东西?” 林子清念完后,有人一拍大腿,“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现在难的就是怎么把水银给灌进去再封口?” 大师傅思索了片刻道:“大家都琢磨一下,就剩下十天时间。” 一众师傅连忙起身去烧玻璃管了,怎么烧中空的玻璃细管子这个好办到,难的是怎么将水银灌入细管当中。 林子清见大师傅吩咐完后往外走去,忙跟了上去。 “李师傅,我想问一下,要是十天没做出来失败了会有什么惩罚?” “惩罚?”李师傅意外他这么问,还是摇了摇头,“没有惩罚就是下一次任务不会交给我们。” 林子清好奇,这算什么惩罚。 “你刚来或许不知道,上面让我们做的东西卖出去我们也有奖励,就拿眼镜来说你这样的小工每月能拿五六两分红,这最少能拿一年,你说失败后惩罚大不大?” 林子清啧啧称奇,这地方太奇怪了,谁会卖出商品后还给工匠分红? 第83章 大师傅姓杨, 原来在琉璃坊做工,后来被玻璃厂花大价钱给挖来。 早前他是做琉璃瓦的,就是宫里用的那种, 这几年鼻烟壶开始流行又研究起了鼻烟壶。 被玻璃厂挖来做玻璃对于他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玻璃的制作工艺要比琉璃简单太多,用模子就能大量制作, 不像琉璃只能吹,世界上没有一模一样的琉璃制品,却可以有大量一样的玻璃制品。 杨师傅被挖来后接的第一项任务就是研究出白酒瓶, 这个不算难, 也就是鼻烟壶放大,难的是封口这个后来也被解决了。 之后是研究千里镜, 放大镜。 第116节 这些还是小儿科, 最困难的时候做出上面要求的生物显微镜, 能观察肉眼看不到的微小物体。 这个目前其他组还在研究中, 杨师傅大字不识一个, 也帮不上忙,便退出了团队。 回来带徒弟的杨师傅有些不甘心, 这回又接到新的任务, 发誓一定要做出成果来。 第八日, 林子清记录下制作过程, 这就是他的工作, 需要将实验过程记录下来,不管成功还是失败都要记录下来。 一群人围着桌子开始排查失败原因。 杨师傅抽着旱烟眉头紧皱。 现在遇见的难题是怎么将含有水银那头的管子封口。 林子清扫了一眼桌面上的废品提出建议,“不如试一下从另一头封口?” 然后他看见众人默契看过来的眼神。 众人起身,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果然是读书人, 脑子就是灵活。” 他们之前只想着封口放水银的玻璃泡,因为那头最大。只是一烧水银要不挥发了,要不玻璃泡烧破了,也是钻入了死胡同,这头堵上难,那就堵另一头就是。 没多久第一根成功的温度计出来了,有手指粗,但好在是成功了。 杨师傅哈哈大笑,“现在任务就是缩小,上面要求是秸秆粗细。” 隔日桌上放了一百多个烧成功的温度计,林子清早晨过来就看到一众师傅眼底青黑,显然是熬夜了。 玻璃厂这边就是这样,日日夜夜都有人值班,因为炉子里的火不能断,这样才能保持高温。 杨师傅打了个哈欠拍了拍林子清的肩膀,“下面是你的工作,这度数雕刻我会安排人跟你配合,不行,太困了,下午我再过来。” 说完打着哈欠摇摇晃晃去了隔壁,隔壁是为师傅们准备的休息室,里面放了几张床。 一群大师傅去休息了,林子清看着面前这么多温度计叹了口气。 “行吧,这些都是我的活。” 他找出管事给的纸,研究了一下需要的东西。 需要烧开的热水还有冰块。 热水容易,就是冰块找起来有点麻烦。 没多久被杨师傅指派的助手来了,两人找了木箱子里面放了糠将比筷子还要长的温度计放入其中,放几个铺上一层厚厚的糠。 玻璃品就一个弱点怕碰摔。 “走,抬到室外。” 给出的资料说了要在常温下测量温度,春日里的温度最为适宜。 助手搬来了一个炉子,两人就等着炉上的烧水壶水开。 林子清性格不是外放型,不会主动找话题跟人聊天,助手也是个沉默的人,两人就守着炉子半天也不说一句话。 好不容易水烧开,盖子都被沸水顶起来。 林子清指挥助手取出温度计,一个一个往沸水里放,待水银上升位置停止后便在停的位置划一道线。 资料上有标注,水开是一百度,水结冰是零度。 虽然不明白这度是何意,上面这样要求了,他也就按照这个要求做了。 忙完后,从城里冰库买的冰也到了,不多也就一桶用棉被包裹着送来。 揭开棉被,两人又忙碌着将温度计放在冰上,过了一会儿取出,还是水银停的位置划线。 这些忙完再拿出卡尺测量,给温度计划分,零到一百中间是五十,零到五十中间是二十五,就这样一点一点将刻度分出来,等这些忙完已经到了傍晚。 杨师傅打着哈欠过来,见两人还在忙着便坐到一旁,看了一小会儿他起身离开,没多久领着玻璃厂的管事过来。 管事随手拿了一个已经完工的,也没看出一个所以然来。 “给医学院送去,看那边怎么说。” …… 这就是温度计? 宝音看着比筷子还要长的温度计瞠目结舌,这要怎么放在腋下测量体温? “是,目前只做出一百度,还不能检测出油温高度,还在研究中。” 宝音露出无奈表情,“再研究一下,体温温度计没必要这么长,能量出五十度就够了。” 来人应下。 宝音将温度计收起来,这个倒是可以用在下节课上。 来人继续道:“商行已经从盛京召集了一批人手去蒙古收购羊毛,那边请示主子先去哪个部落?” 按照常规来说该去科尔沁部,毕竟宫里位置最高的两个女人就来自这个部落。 可是去科尔沁部还要穿过别的部,千里迢迢过去就为收羊毛肯定没有临近收划算。 宝音想了想道:“先收近的,要是收到科尔沁部就收,收不到就算了。” 蒙古这些部落不断迁徙,没有熟悉的引路人还真没那么容易找到。 “医学院让研究的药品现在有什么成果了?” 去年让建医学院她就发了第一个任务,教学的同时研究青霉素,只要掌握了青霉素可以说医学院就掌握了大杀器。 青霉素作用太广泛了,能救治病也太多了,说是神药也不为过。 “那边说有进展,只是显微镜还未制作出来,催了几次都没给回复,医学院那边说还无法做到提纯,不过给伤口发炎的兔子用过了,本该必死无疑的兔子活了下来。” 来人声音充满震撼。 “这事传到一些大夫耳中,陆续有不少大夫加入我们医学院。” 宝音边写边道:“治人之前先给动物用,要做到彻底掌握药性。另外再分出个兽医支科,鸡鸭羊牛马这些常见病症和大型传染病都研究一下,一些急性传染病看能否用牛痘的方式做一些疫苗出来,给动物用上。” “今年春天草原那边爆发了疫病死了不少羊,要是像牛痘一样先感染上微症,是不是就能适应这种病。” 蒙古那边的事传入了京城,朝廷这边为了稳住蒙古,可是给不少部落赈灾。 本来可去不可去的承德一行变成了必要行程,因为要震慑蒙古部族。 近几日皇帝露了音,后宫一下活跃起来,谁不想去承德避暑山庄? 除了几个传出怀孕的妃子,大部分嫔妃都走动起来。 公费旅游谁不想呢? 近来施琅那边传来了好消息,水军训练有了成果可以出海一战了,皇帝心情不错,见春色不错邀请宝音去景山游玩。 景山就在神武门对面,比御花园要大多了,这个时节正是欣赏牡丹花开的好时间。 皇帝出游一向兴师动众,这也是没办法,清朝的皇帝因为是异族入侵中原一向没什么安全感。 什么电视里的微服出访之类在康熙朝是不可能,倒更像乾隆能干出的事。 宝音略去这些思绪,和皇帝往亭子走去。 景山除了一个人工山,最值得看的也就是大湖了。 两人刚坐下就有太监送来了鱼竿。 鱼饵已经挂在钩上,皇帝将鱼钩往水中一甩,侧头看她。 “内务府那边该收尾了,再继续查下去这些奴才该没有心思办事了。” 他对彻查内务府贪腐一事全都看在眼里,随着账目被清查出来也处理了一批官员。 只是再这么查下去,底下的人该人人自危。 宝音也觉得该结束了,这里可不是现代,经济犯罪也就进去蹲几年,贪皇帝钱可是要掉脑袋的,谁知道人被逼上绝路会干出什么事来? 她之前轻拿轻放让查出来的定期还钱也是这个道理。 只是她手里是没多少人安插进内务府,倒是便宜了其他人…… 头发从不知何时落下来,皇帝伸手帮她勾在耳后。 “想什么?”他轻声询问。 旁边已经冒出绿芽的柳树枝垂下来,阳光下在湖面倒出晃动的影子。 [想怎么将内务府重要位置给占住,御膳房被处置的总管太监职位最后好像落在了乌雅氏手中,还是手里的人少了,不能我这边得罪人,这好处被别人占去。] “没别的事,就是想着内务府的规矩是不是要变一变,财政、人事、行政三者独立?” 听到陌生的词汇皇帝不为所动,“说说看。” 宝音简单地说了三者关系,就是三个划分关系,不要相互有牵连,同时还能制约。 “监察和慎刑司独立三者之外,监察是查内务府违规之人,确定罪状后上报慎刑司,慎刑司只有审理案子的权力,抓人是监察之权,另外审判罪名后的处罚还得再设立一个部门管理。” [监狱也得独立出来,这样监狱里的人也能做些手工活创些收入,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把人往牢里一扔就不管死活了,浪费人力资源!] 皇帝权衡着这种制度的好坏,这种制度肯定无法用在前朝倒是可以用在内务府上。 内务府是服务皇室的机构,不归前朝管,怎么改制前朝也无权插手。 如今内务府还未膨胀到后世那种巨无霸机构,还是任由皇帝揉搓的部门。 皇帝想了想便道:“交给你了,随便你怎么处置。” 他就指望她带内务府给他赚钱了。 宝音又说起了另一桩事,“我看了一下,皇庄土地产收三年增长不大,我准备改一下。” 皇庄年产增长不多肯定有问题,近几年哪怕不算丰收年,也没有什么大的自然灾害。 皇庄每年都有扩张,速度还不慢,这种情况下产收不变,实际上就是在减产。 光看总收入是上涨,可看了数据线就能知道,产量起码少了一半。 皇帝侧头看向她红润的脸蛋,对于出来踏青她还一门心思说这种无聊的事他都有些无奈了。 他抓紧了鱼竿无奈道:“不是说了内务府随你处置吗?不用问我。” [这可是你说的,你那些皇庄我可是要搞承包制了。] …… 第117节 春日出门踏青的不在少数,不知多少人出城上坟的同时在郊外游玩。 纳兰佟桂被摇摇晃晃的轿子抬到了一处胡同内独门独户的宅院。 这处宅院外表普通,里面却别有洞天。 敲开门,就见一嬷嬷亲切地给他行礼。 “老爷来了,姨娘这些日子以泪洗面生怕您忘了她。” 纳兰佟桂急切往二进院子走,“意儿真哭了?” “那可不,姨娘嘴上不说,心里可是一直念叨您。” 这话说得纳兰佟桂心都软了。 沈意浓是他新得的外室,二八年华有着一副如花美貌,人还长得娇娇柔柔,那方面还放得开。 得了这么一个可心人儿后,纳兰佟桂哪里还看得上家里的黄脸婆。 不过他也不敢将人弄进府里,倒不是怕兆佳氏闹腾,而是上面还有位贵妃,真弄个商人之女回家,怕娘娘面子难堪。 几天没来,一听心肝儿伤心地哭了,纳兰佟桂这心也跟着煎熬起来。 才进二门就看见一貌美的少女站在门口含着泪望过来。 “意儿!”纳兰佟桂心一抽一抽都快要裂了,上前一把抱住人急吼吼将人往屋里抱。 一番云雨过后,纳兰佟桂搂着人开口道:“意儿,爷将你带回府正式做府里的姨娘可好?” 沈意浓怯怯道:“妾能侍奉爷已经足够了,若是进了府岂不是惹太太生气?” “不用在意她,你只说自己愿不愿意?” 纳兰佟桂可没把兆佳氏放眼里,兆佳氏是他贫寒时娶的继室,要是知道自己女儿有这么远大的前程,当初也不会急着娶了她。 现在女儿都是贵妃了,自己也成了威风八面的二品大员,只是纳个妾室,兆佳氏还敢有二话不成? “妾身、妾身自然是愿意。”沈意浓是江南一盐商的养女,说是养女其实就是瘦马。 这些豪商会买一些年幼样貌出色的女子,再找专人授予才艺,琴棋书画无所不能。 半个月前江南有个商人上纳兰府拜访,主要是走门路成为内务府皇商想做那盐商。 纳兰佟桂被请出去吃饭,第二次去了商人在京城的住所宴席上还有妙龄少女陪客。 这妙龄少女就是沈意浓,也不知道是灯光太迷人还是酒意醉人,当晚纳兰佟桂就在商人家的客房住下与少女成就了好事。 第二天酒醒,纳兰佟桂看着旁边睡着的少女被吓了一身冷汗。 可少女醒来哭哭啼啼又让他心里满是愧疚,半推半就接受了商人的好意,人他没敢带回家,安排在原来租住的胡同附近一处二进宅院里。 这一个月来纳兰佟桂时常过来,得了这么一个贴心人儿,他心也逐渐往这边偏移。 想到帮人摆平的官司,他心里有些心虚,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 就是一件小事,何况他也没有徇私将人给弄成盐商! 今年端午节的粽子有点不一样,不止有蜜枣馅还多了咸肉和咸蛋黄馅的。 沿街卖粽子的小贩多了起来,这粽子吃法还是百货铺传出来的,早在清明节时咸鸭蛋上市,那边便开始卖各种口味的粽子,门口炉上坐了一锅,淡淡的芦苇草香味吸引过往旅客,一个只要两文钱的粽子有人咬牙还是吃得起。 等到了端午节,市面上的粽子像是打开了奇怪开关,各种菜都往里面包。 蓝玉吃到梅干菜扣肉味的粽子是一言难尽,她就不应该尝鲜,粽子还是甜味的正常。 翻了翻收到的信,来信不少吐槽咸肉粽说是异端,圣旨吐槽京城的豆汁儿根本不是正常人喝的。 这一点蓝玉很认同,不是本地人大概喝不惯这种魔鬼口味。 将吐槽的信件归类,她抽出一张信封上抹了一抹红的信件。 这类信件是线人专用,有重要信息传递时才在信封上抹红。 打开扫了一眼,蓝玉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 忙着整改内务府的宝音接到了蓝玉传递的信息,她要入宫有要事来报。 宝音意外还是让人传了信,让她进宫。 蓝玉脸色凝重揣着信入了宫,一见到主子就将信递了上去。 宝音翻开看了一眼,信的内容倒是简单,就是纳兰佟桂收了一商人送的女人,然后帮商人摆平了一场官司。 “奴婢查过了,那商人去年冬日放印子,开春逼人还钱闹得好些户人家家破人亡,后来被官府查到,怕被抓才找老爷求了情。” 宝音是又惊又怒,“他包揽诉讼了?” 蓝玉没说话,摆平了官司肯定用了手段。 宝音大怒,他让他占着内务府大臣的位置是她不方便接手,不是让他乱来的! 蓝玉继续道:“去年冬日比往年要冷,不少人家都是借钱买炭买米,本来指望今年开春还上,谁料利钱翻倍涨,努力赚钱却连利息都还不上,京城已经闹出好几桩命案了,银行那边想做这业务,提供低利息借贷,想在报纸上宣传一下印子钱的恶劣,昨日已经上报了。” 从古到今高利贷都受到国家打击,可是没用,百姓需要钱周转,放钱的那都是有权有势人家,这高利息朝廷不认,百姓面对高门大户的打手也不敢不还。 宝音明白了蓝玉话里的意思,继续宣传下去,高利贷肯定是要受到舆论导向,到时闹出人命的官司也会进入朝廷和皇帝视线,深查下去纳兰佟桂跑不掉。 只是这个时间点拿掉纳兰佟桂,时机有点过于巧合。 “那个商人查了吗?” 没有势力的外地人怎么敢在人生地不熟的京城放钱? 不怕人家不还不认吗?告到衙门可又是一场官司。 蓝玉语气沉重:“查了,这商人摆平官司后人就离京了,没查到下落。” 宝音气笑了,呵呵,这还看不出这里面有鬼她就是眼瞎了。 “报,往闹大的报。” 她没有保纳兰佟桂的意思,之前就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小心为上,他还是中了人家的美人计。 既然掉进人家陷阱里就干脆不要出来了。 主子发了话,蓝玉也松了一口气。 她是巴不得主子放弃老爷,她还记得老爷逼迫主子入宫时的那副凶狠嘴脸。 她可是记仇的狠,凭什么主子被困在宫里,老爷却能享受牺牲主子得来的荣华富贵? 隔日小报开始大量报道印子钱引起的悲惨之事,许多都是耳熟能详从身边找到例子,很快引起了京城百姓的愤怒。 因为放印子钱的都是旗人老爷居多,被逼得卖儿卖女的是民人,民族矛盾直接被放在了明面上。 其他小报最先是看《世界新闻报》引起了巨大反响才跟着报道,这种例子很好找,民间高利贷普遍,随便一找就是新闻。 可谁能想到这印子钱相关的新闻一出来莫名其妙变成旗人欺压民人? 南书房气氛很凝重,皇帝一张一张扫视着报纸,上面主人公不同却都是指名道姓写着那些权贵做那放印子钱的生意。 皇帝看看明珠又看看索额图,最后又看向诸多勋贵们。 他脸上露出嘲讽,“怎么朝廷是亏待了你们,明文规定不允许放钱还不当一回事是吧?” 不少大臣抹了一把冷汗,“皇上,此事臣不知晓,定然是家中女眷不知轻重……” 皇帝打断,他将报纸在桌面上摔得噼啪作响,“现在推到女眷头上了?那得来染上百姓的血泪银子你们没花不成?” 他扫了一圈文武大臣,冷笑一声,“都说齐家治国平天下,家都不齐凭何平天下,今日能被区区女眷瞒骗,明日是不是也被底下人哄过去?” “留你们这些酒囊饭袋之辈在朝中有何用?嫌我大清不够稳吗?” “先帝和朕下的旨意尔等都不当一回事,朕给旗人种种优待,高于民人的优待,八旗子弟还是一日比一日糜烂,打仗靠绿营兵,八旗子弟呢,骑射没一个行,我大清的危机尔等看不见吗?” “还是说都沉浸在祖上的遗德上准备坐吃等死?” 皇帝的话语狠辣没有留丝毫情面,很快他面前跪倒一片。 “奴才/臣等罪该万死!” 第84章 “该死, 呵,卿等只会说这一句吗?”皇帝先看向了明珠。 “明珠,你来说, 你的家奴仗着大学士府的势在外放钱,作为主人你是怎么个看法?” 明珠面色苍白,他跪地道:“是奴才没能管教好下面奴才, 才让他们对朝廷律法没有敬畏。” 皇帝漫不经心略过他,目光放在索额图身上。 “明珠对下人失察还情有可原,赫舍里家呢?” 皇帝嘴角带着不经意的笑恭喜索额图, “听闻赫舍里府上生意做得极大, 都快垄断外城的印子生意,放出去一千两能收回五千两, 可真是一笔好买卖!” 索额图大声道:“奴才不知此事, 奴才嫡母还在, 府里还未分家, 是长房当家, 若长房真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奴才愿请皇上秉公处理!” 皇帝冷哼一声, “秉公处理, 你是想让天下知道太子有个放印子钱的母家吗?你们府连这种带着血泪的钱都敢收, 朕的太子可不想连带着污了名声!” 索额图心里松了一口气, “奴才不敢。” 既然都提到了太子, 哪怕看在太子的面子上这次对赫舍里氏的惩罚想来也是轻拿轻放。 皇帝这次也没打算就这般轻飘飘放过,三藩平定后,他就察觉旗人苗头不对,开始沉迷享乐,旗人不善经商, 来钱最快不怕蚀本的就是放印子。 之前只是察觉,现在他得了贵妃从她那里套来不少消息,八旗子弟后来连弓都拉不开。 他冷眼扫视明显放松了许多的臣子,下了旨意。 “着顺天府查京城放印子钱一事,凡是涉案人员均不能放过,放出去未收回的印子钱超过衙门定下的利息金额均不作数,另着重处置闹出人命的官司!” 张吉午从众人身后走出来,单膝跪下,“臣领旨。” 皇帝又扫向一众脸上露出庆幸觉得自己逃过一劫的王公贵族。 “旗人查出放印子钱性质恶劣者编入辛者库籍,有爵位在身者爵位均降一等。” 庆幸之色僵在脸上,谁都没有料到皇帝的处罚会这般严重。 大清的爵位发放可是很严格,没有军功没有功绩哪怕是皇子也屁也不是。 第118节 没见先帝的儿子恭亲王常宁在众亲王中也不受待见吗? 满人的爵位那可都是实打实马上作战打下来的! 入关四十多年,爵位袭来不易,又不是那与国同休的铁帽子亲王,他们袭爵可是降了一等,本来只能传承几代的爵位平白少了一等就换了点银子,谁听了不肉疼? 可是见皇帝一脸冷峻,谁也不敢这个时候开口触皇帝霉头。 …… 明珠脸色阴沉出了宫,他身边的奴才安三忙示意车夫将马拉过去。 “老爷,是去衙门还是回府?” 明珠声音冷淡,“回府。” 他也不看安三一眼,自顾自上了马车。 明珠身边的安三是大学士府安管家的三儿子,安管家是纳兰家世代奴仆,对明珠也是忠心耿耿。 谁能想到这样的安管家竟然背着他在外面放钱? 若不是皇上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将证据砸他脸上,恐怕他还被蒙在鼓里。 先前明珠有多信任安氏父子,现在他就有多恼怒。 回到府里,他也没有给安管家好脸色看径直回了书房。 没过多久安三面带惊恐地跑了进来,“老爷,外面来了士兵将我爹给抓了起来,老爷求您救救我爹!” 明珠冷漠道:“你让我怎么救?你们打着府里名义放印子钱的时候可有告知我?” “眼下闹出了人命,还算计到佟桂头上,让他帮忙摆平官司,你们这么大本事又何必来求我?” “现在都闹到皇上面前,圣旨都下了让拿人,我有什么办法?难道我还能抗旨不成?” 安三浑身打战,他没想到是这件事发了。 他扑通跪地,一个劲磕头,“求老爷救救我爹,看在我爹这些年忠心耿耿服侍老爷的份上,请老爷救救我爹!” 明珠叹息一声,“我这边打一声招呼,顶多是流放,不会让你爹没了性命。” 安三泪流满面磕头,“多谢老爷!” *** 一场轰轰烈烈的彻查印子案拉开帷幕,不少私下放印的人家提前得到消息摧毁了证据,钱是没能拿回来,可本金是早挣回来了。 白白丢了这么大一笔银子,一些人心里庆幸之余又万般恼恨。 五月种子已经下了地,一些正打算借钱周转的人突然发现市面上借不到钱了,连寺庙都不肯再借钱了,不少人顿时陷入困境之中。 南城某偏僻胡同里,某个大杂院内。 深夜一对姓郑的老夫妻窃窃私语。 “当家的,钱没有筹够,老三的腿不能不治。” 他们夫妻生育了七个儿女,最终也就活了两儿一女,老三是最大的一个,前些日子出城扛包回来的时候被人骑马撞了,还是有人认出了老三才帮着送去医馆。 医馆止了伤却被告知老三的腿保不住了要锯掉,要是脱下去恐性命难保。 两夫妻翻遍了整个家也只搜出了十四两银子,这些钱还不够拿药的费用。 郑老汉满脸愁容,“我去找豹头帮借钱,人家说朝廷查得紧,不往外借银子了。” 郑老太急了,“老三可不能不救啊!” 郑老汉眉头紧锁,他如何不知,小儿子还在读书,家里都靠老三赚银子,人要是不救家就散了,老三媳妇是泼辣性子,非得闹翻天不可。 “这可如何是好?” 借不到银子周转如何救老三? 深夜外面传来敲门声,郑老太吓了一跳,夫妻二人面面相觑,然后起身去外面开门。 门外小儿子抱着书背着包袱。 郑老太惊讶还是将小儿子给拉了进来,“怎么这个时间回来了?都宵禁了,被抓到该怎么办?” 郑家小儿子走进来,一脸焦急询问,“爹娘,家里出了这么大事,你们怎么不告诉我?” “没有的事,你别听别人瞎说,明天回去学堂读书,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郑家小儿子往屋子走,“三哥现在怎么样了,人家都跟我说了,报官了没有?” 他敲开三哥住的那间屋,没多久三嫂耷拉着脸地来开了门。 “呦,小七回来了?” 郑老太是个护崽的,见儿媳妇阴阳怪气,狠狠瞪了她一眼。 郑家小儿子忙道:”三嫂我来看看三哥。” 郑三嫂让开了位置,郑家小儿子忙挤了进去。 不大的房间挤进来几号人显得有些拥挤。 躺在床上没什么血色的郑三郎看向弟弟,“小七,你怎么回来了?” 郑家小儿子三两步走了过去,看到他曲折的腿想碰又不敢碰道:“三哥,我听说您受了伤,特意回来看您。” 郑家小儿子跟这个三哥关系非常好,两人年纪相差很大,父母忙着找工赚钱养家,他算是郑三郎背上长大,后来也是郑三郎力排众议送他去学堂认字。 郑三郎嘴角勾了勾,“我没事,就一点小伤,你明日回学堂去。” 郑家小儿子低头一抹眼睛,“你们不用瞒我了,我都知道了。” 再抬起头他含着泪道:“我、我不读了,先紧着救三哥!” 三嫂子暗暗嘀咕了一句,“算你还有良心!” “不成!” 郑家夫妻和郑三郎不约而同道。 郑家小儿子自幼聪慧,连学堂的夫子都夸赞他是读书的好苗子,一家人在他身上可以寄予厚望。 郑家小儿子坚持道:”三哥都这样了,我如何能安心读书,以前是三哥撑起了这个家,现在我来支撑。” 他回头看向父母,“爹娘,三哥的伤势大夫那里怎么说?” 郑氏夫妻相互看了一眼,只好道:“大夫说要锯掉腿,否则性命难保。” 郑家小儿子身子一晃动,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怎么这么重?” 外面突然传来了动静,郑老太心里不喜猛然拉开了门,就看见住在同一个院子的秦婶子正贴着门偷听。 秦婶子见自己被发现,面上露出尴尬笑容,不过她脸皮向来厚,笑着给自己解围,“我听见你们这屋传来动静,就过来瞧瞧。” 见到郑家小儿子也在,她忙道:“郑大嫂之前不是跟我打听谁家能借钱吗?我帮着问了,附近几个帮派都不往外借了。” “不过正阳大街那边还有一家叫泰山银行的愿意出借给私人,都上了报的,要不你们去看看。” 郑老汉脸上露出艰难笑容,还是先将人打发走。 秦婶子悻悻走了,一家人又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郑老汉看向小儿子,“小七,明日你跟我一起去那银行看看,要是能借到钱最好,你三哥的伤不能拖了。” 第二日天色还未亮,郑家小儿子就被屋外的动静给惊醒了。 他睁开干涩的双眼,听着父母在门外的窃窃私语,没多久他起身套上衣服开门。 “小七,还早着呢,先喝点粥垫垫肚子。” 郑老太端了一碗粥递过来,另一手捏着个窝窝头。 郑家小儿子看了一眼自己爹碗里的清汤寡水,又看向自己碗里浓稠的米粒,又倒了半碗回锅里。 “娘我不太饿,这些够了。”他避开郑老太,三两口吃了噎嗓子的窝窝头将粥一饮而尽。 郑老汉慢吞吞地吃着,一口粥一口窝窝头,偶尔还挑起一小撮齁咸的咸菜。 等他吃完,天色已经蒙蒙亮,偶尔还能听见其他屋里传出的咳嗽声。 五月的大清早还有些冷,郑七套了个薄夹袄跟在郑老汉身后出了门。 这时街上已经有了行人,两人埋头往正阳街走。 他们住着的这块算是外城的西南方,离城门不算太远,去正阳街有很大一段路要走。 路边公共马车停靠的站点已经陆陆续续有人挑着担子等候,不得不说公共马车出现方便了不少人出行。 郑老汉舍不得那两文钱的车费,硬是当作没看见领着儿子走在大道上。 半个时辰后总算是到了正阳街,又跟临街的商铺伙计打探银行在哪。 “是借钱的吧?”伙计打量二人一眼,往前一指。 “直走,正阳门那块,你们看到排队多的就是银行。” 说着他摇摇头,“要借钱就早些去,最近去银行借钱的人太多了。” 郑老汉眼睛一亮,高兴是真有借钱的地方,高兴之后又是忐忑,不知道那银行能借多少,会不会比借印子钱还要多? 两人沿着正阳街没多久就到了正阳门,然后在街口拐角看到了不少排队等候的人。 郑七看了一眼商铺上挂着写了“泰山银行”四字的门匾,闷声对父亲道:“爹,是这里。” 两人走到队伍后面,郑七发现人群里有不少商户在排队。 这些商户倒也很好认,穿着粗绸,跟一身葛衣和棉布衣服的民人明显区别开。 郑七排队等候,然后听前面的商人闲聊起来。 “还是泰山商行心疼咱们商人,这银行利钱低,周转也方便,就是需要抵押物,上个月江大员外损了一批生丝,特意用桑田做抵押,这个月周转过来钱还了回去,嘿,三千两银子一个月利息才不到十两银子,等于不要钱……” “可不是,也不知这泰山银行怎么想的借给我们周转也就算了,怎么还借钱给百姓,百姓能借多少银子,他这边利钱还那么低,不是吃力不讨好吗?” “嘿嘿,当然是给上面贵妃做脸,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泰山商行的主家是贵妃,就不允许人家赚些名声?” “对了,近期泰山银行说接受外界人存,每月也给点利钱,是不是打算跟晋商的钱行别苗头?” “我这回要是赚钱了准备存泰山银行,少存点,还个人情。” “哈哈,李兄说得是,那我也少存一点,人家借钱给咱们周转,就存点当还人情了!” 第119节 郑七两耳接收了不少消息,听到这银行利钱低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们来得不算晚,可就算这样还是等了两个时辰临近正午才轮到他们。 郑老汉一进人家大门人就萎了,畏畏缩缩跟在儿子身后。 借钱一事终究是落在了郑七身上。 “办什么业务?”柜台木栅栏后一青年看向二人询问。 “借钱。” “有抵押物吗?” 这一句话直接问住了两人,郑老汉是直接被问蒙了,借钱不是画个押就成了吗?还要什么抵押物? ”我、我和我老伴成不?” 郑老汉脱口而出。 青年摇头,“我们不收人,抵押物是土地、房子、古董之类,人不算。” “我有房子,三间大房子!”郑老汉急忙道。 “房契有吗?” 郑老汉:“……没带。”谁能想到借钱还得带房契出门。 青年要了地址,问了房子大小根据市价折了一半,“大约能借二十两。” “房子还需要我们派人去现场查看估价,您要是接受,倒是去衙门签个抵押红契。” “才二十两?” 郑老汉大失所望,“这点钱不够我儿子治伤啊!” 青年停下手里的活看了过来,“您借钱是给儿子治伤?” 郑老汉抹了一把脸道:“是我儿子前几天被人骑马撞了,凶手还没抓到,他的伤不能拖了,医馆说要截肢……” 说着说着他眼红了起来,声音也带着颤抖。 青年皱眉,“被马踢到,这伤不好治吧?医馆能保证人截肢后还能活?” 郑老汉红着眼眶道:“不能保证,可也不能不治,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青年叹了口气,然后语重心长道:“老丈,您这种情况不适合借钱,我们商行下面还有一家医学院,里面请了许多大夫,治疗外伤的也有,倒不是抬着您儿子去那里看看。” “最近那边招了不少学生,需要患者做教学工具,您要是愿意赌一赌不如送您儿子过去,那边治病不收钱,或许能保住您儿子的腿。” 郑老汉眼睛顿时睁大了,“真的免费治病呐?” 青年点头,“没错,听说里面还有蒙古御医,对骨折摔伤有一套,要不您去那里碰碰运气?这不比您倾家荡产还借着外债赌一个可能要来得好?” “就算保不住腿,能保住命也是好的。” 郑老汉面带忐忑进了银行,又心情亢奋走了出去。 “走,带三郎去那医学院!” 其实医馆那边也没给保证,只说砍掉腿后又一定运气能活。 相较于医馆,他当然是更相信御医。 在郑老汉朴实的观念里,当然是御医更有权威性。 父子俩匆匆离开,回去也不省那几文钱了,直接坐了公共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送到城墙附近,二人下了马车就往家里赶。 “怎么样?借到钱了吗?”郑老太一脸期盼问。 一旁正在缝补衣服的三媳妇也抬头看过来。 婆媳二人要照顾人,只好接了洗衣缝补的活来贴补家用。 ”没借到。”郑老汉舀了一瓢井水往嘴里灌。 喝完一抹嘴将水瓢递给儿子。 见婆媳二人一脸失望,他赶紧将青年说的那些话重复了一遍。 郑老太一脸惊喜,“真有御医?” “人家说得还能有假?” 郑七也宽了他娘的心,“泰山商行的主家是宫里贵妃,培养大夫的学堂有御医也是正常。” 郑老太揉了揉眼睛带着哭腔道:“那还不快去?” 两人忙活了一上午正是饥肠辘辘的时候,这会儿本来打算在家吃一顿饱饭,现在看来也是赶不上了。 两人刚要进屋,郑老太总算是想起这事了,叫住了二人。 “先等等,老三媳妇,先淘米煮饭,让他们爷三先吃顿饱饭再去,我去徐大善人家借他家骡车用用。” 吩咐完,她便兴冲冲出门去了。 正午,郑老汉父子吃了一顿干饭,就是郑三郎腿疼吃不下饭只塞了两口。 吃过饭,郑老太已经将骡车借来,从城墙附近的荒地薅了一些草过来喂骡子。 郑老汉和小儿子去将郑三郎抬到车上,怕颠簸到儿子,只敢拉着骡子慢慢赶路。 郑七郎跟在后面,遇见坑还帮着推一把。 医学院在皇城内,安定门附近的头条胡同,距离顺天府很近。 这里本来是给太监住的,前些日子内务府查账,赶走了不少太监,这地方空了不少屋子,后来被人收拾了出来做了医学院。 医学院距离国子监、太学都不算远,都是传授知识,当然有鄙视链。 国子监和太学的学子是不往这边来,再加上最近这边多了不少牛羊马犬,一时间这胡同又被叫做医治畜生的胡同。 郑家父子从南拉到北,赶到头条胡同时天色已晚。 两人很是焦急,民人夜晚是不准在皇城逗留。 到达医学院门口,就听见一众年轻人打闹声音。 郑七走到门口,“敢问这里是医学院吗?我是泰山银行那边介绍过来的,家兄腿被马踢折了,不知能否治?” 有人走了过来,看到板车上唇色惨白的郑三,忙道:“可是志愿患者?治,我们这都治!” 说着招呼人将郑三抬进去,留下了最开始跟郑七搭话的人。 “你可是病人家属?能为他做主吗?” 郑七将郑老汉拉了过来,“这是我爹,爹能做主。” 那人领着两人往里走,“那行,我先带你们去签契书,先说好,你们主动将患者交给我们,我们不收钱,若是中途不幸亡故,我们也不收钱。” 郑七心里一咯噔,这岂不是说将兄长性命交付给了别人? 郑老汉忙道:“能治吗?我们交钱,砸锅卖铁也筹起这个钱!” 那人笑了笑,“这个等一下你们跟老师说说,看他给你什么方案。” 说完不再说话,领着他们来到一个屋子前,然后敲门推门进去说明来意。 “进去吧,你们跟老师谈,我还有事先走了。” 郑七拉着郑老汉进屋,然后就看见坐在窗户边正在桌上写着什么的中年人。 桌上还摆放了几本医书。 “请坐。” 中年人放下笔,道:“我先说明一下,你儿子腿被马踢断,骨头断了,想要矫正回去需要将肉划开,将碎骨头拣出来再用钢钉固定住骨头,等骨头长得差不多还要再划开腿取出钢钉……” “两次手术正常人是接受不了这种疼痛,我们这边新得了西洋传来的药物,和麻沸散有相同功效,能让人不知不觉睡过去,只是这做手术肯定有风险,我们无法保证不出差错。” “所以要在我们这治伤需要签订一份契书,契书上有写明面临的风险,要是同意就在这份上画个押。” 中年人将刚写好的契书推过来。 郑老汉只问了一句,“我儿子命能保住吗?” 中年人道:“有七成把握保住腿,五成把握保住性命。” 郑老汉很冷静,“我画押。” 医馆那边也说截肢后任天由命。 “能做的我都做了,剩下就看他的命吧。” 第85章 按了手印, 两人留在了医学院,因为手术还需要准备明天才能进行。 “天黑后就不要吃饭喝水了,看着点。” 中年人将二人领到郑三郎被安排的房间交代道。 父子二人忙点头。 中年人转身拿着契书离开, 中途有一学生跑出来。 “张令史,我们只给牛和马治过腿伤,人还是头一回, 能成吗?” 中年人一瞪眼,气势威严道:“有什么不成,不都带你们去义庄了解过尸体构造了吗?区区骨伤还不能治?等麻晕了过去, 就当成尸体一样弄不就成了?” 学生冷汗, “张令史这样不妥吧,那可是活人!” 他口中这位张令史是一位仵作, 经验非常丰富, 也不知上面是怎么想的将他招来医学院将一身知识传授给他们。 他们可没有做仵作的心思, 可上面说得也对, 想要救治人起码得了解人体, 于是这段时间他们都跟着张令史去义庄解剖尸体。 了解人体的内脏分布,甚至还去荒坟拼过尸骨。 当然他们不敢动手, 动手的是这位张令史。 张令史挥手, “多大点事, 对了找那些洋大夫让他们多准备些麻药, 把他们弄进京城, 不是让他们白吃白喝的,多干点事,别总想着传教。” 第120节 …… 中年人离开,郑老汉转头对小儿子道:“你去问问周边有卖吃食的吗?趁着天没黑让你哥多吃点,中午也没吃多少。” 郑七赢下, 摸摸褡裢却摸了个空。 他攒下的那点钱不知所踪了,也不知何时被人偷了去。 他有些脸红,“爹,我没带钱。” 他不好意思说钱丢了,怕爹跟着着急,回忆了一下,很大可能是挤公共马车的时候被人摸去。 郑老汉一听从绑鞋的绑带里掏出了一串铜钱,不多,二三十文还是有的。 出门钱也不敢带多,本来打算人先送来,要是能治才回家拿钱,结果遇上了好人不要银子。 “老三要是好了,我们得去感谢那位银行的小哥。”郑老汉将一串铜钱都递给了小儿子。 郑七接过后点头,“到时我和爹您一块去。” 留下郑老汉看着郑三郎,郑七一人出了门去找人打听哪里可以买饭。 “买饭?” 路上一位学生道:“附近没有卖饭的食铺,我们都在学院吃,要不你去那里碰碰运去?不过我们食堂只收饭票,或许你可以拿钱跟人换。” 郑七道了谢,找到了食堂询问了一圈才被告知病人和病人家属可以直接花钱打饭。 要了四个白面馍馍和一盘炒白菜,他端着借来的食盘回了病房。 凑合着吃了一顿晚饭,两人就在病房里打地铺。 不过一夜都睡得不怎么安稳,睡着又从梦中被惊醒。 一早林子清就将医学院定制的玻璃器具送过来,什么玻璃针筒,玻璃瓶子等等。 到了医学院刚抱着器具往里走,就听见医学院要给人开刀划开皮肉矫正骨头这种手术。 林子清交完货,完美混入学生中,跟着去了要做手术的地方。 今日天气很好,太阳高照,有微风,偌大的平地上放着一张高床。 林子清过来时还看到旁边站着几个洋人,嘴里嘀咕着听不懂的语言。 对面明显家属模样的人,此时正一脸担忧。 没多久张令史领着一众人过来,听旁边学生的意思这些都是学院里的老师。 有苍白胡须的大夫过来给病人把脉,后面还有蒙古人装扮的大夫捏了捏断掉的腿,然后冲张令史点头。 张令史开始命人驱赶看热闹的人,只留了学院的老师和几名学业出众的学生。 林子清临走前看见洋人掏出一瓶淡黄色液体递给了张令史。 他还在思索那是什么。 然后思绪就被旁边人的话语给引开。 “不知道这场手术能否成功,可惜张令史不允许咱们看,只留了几个得意门生。” “哼,你们是温补学派弄什么外伤治疗?连治病都小心斟酌,救不了命治不了病跑来瞎凑什么热闹?” “呸,什么开刀手术会伤人元气,这才是邪魔歪道!” “呵呵,我们外科手术可是源于三国时华佗,华佗是我们祖师爷!” 林子清听着觉得有趣,早前他就知道医学院这边分了好几派,好像民间的派别之分也进了医学院中,如今又多了个外伤科直接给派系之纷加了一把火。 争吵的根源在于医学院分配给外伤科的资源太多,不仅有大量资金支持,还组合了军中的军医,不过为了战事做准备,他们只能摸着鼻头认了。 这医院能成立不就是打着培养军医的名头吗? …… 这边学生们争论不休,另一边做手术的场地已经准备完毕,光洁的水泥地上已经被喷洒了一层酒精。 几名洋人传教士远远围观着。 大夫们已经换上了白色棉布做的袍子,头发也被包了起来,面上戴了口罩。 主刀的是军中军医,对于外伤经验丰富。 洗了手,用酒精擦拭,张令史用棉帕子沾了洋人给的淡黄色液体,往郑三郎鼻口一盖,人就迷迷瞪瞪昏迷过去。 这水跟已经失传的麻沸散有得一拼,听洋人说提取涉及物理化学,总之目前只有洋人能提取出来。 商行去年就去江南寻找会医术的传教士,费了好大劲才提取了这一小瓶。 条件是在皇帝面前帮他们说好话,允许他们能在大清自由传教。 这件事将半生奉献给大清的汤若望没有办到,他的弟子南怀仁也没有办到。 不过知道泰山商行的主子是皇帝最宠爱的贵妃,一些洋人看到了希望。 他们热情地分享知识,商行这边还帮忙找了翻译,将他们带来的书籍翻译成汉语,当然传教的书不在其中。 张令史面不改色看着军医划开了郑三郎的大腿,他时刻注意郑三郎,但凡有醒来的架势就补上一块沾了药物的布。 军医满脸狂热,他在战场上也救治过士兵,能撑过治疗时疼痛的很少,哪怕撑过去也很难挨过治疗后的炎症,要是夏日就更难,十个人里活下来一个都是阎王爷开恩。 巧妙地避开血管,他用钢夹捡起一块块碎骨头,旁边的学生也凑过来帮忙,反复检查后确认肉里没有碎骨了,军医才将断裂的两条腿组合起来,中间明显缺了一部分正是碎掉的骨头, 他拿出浸泡在酒精内的钢钉和一块钢板,弯成合适的弧度固定在骨头上,然后又用酒精清洗了伤口,郑三郎虽然失去了意识,身体明显抖动了几下。 见没醒,军医才缝合伤口,一层一层全按照医书上所说,就是手法生疏,缝得有些简陋。 缝制伤口的线用的是泡在酒精里的蚕丝,还留了一道小口等里面伤口愈合后拆线。 全部缝完后,军医看着蜈蚣腿一般的伤口一脸满足。 郑三的伤口已经被用纱布包起来,学生忙着收尾清点工具。 旁边的蒙古大夫拍了拍军医的肩膀,“谭大夫,手艺见长啊。” 军医笑呵呵道:“这一个月给多少牛马开刀了,缝合技术再不长进,我可没脸教学生了!” 正说着有学生拿着林子清今日送来的玻璃针筒,针头就来之不易了,用钢管一点点拉长拉细,最后才做出跟绣花针差不多粗细的空心针头。 光是针头就耗时两月,之前拿来给牛马用,给人用还是头一回。 张令史接过,掰开一个玻璃瓶的木塞子,从里面抽了一些液体,扒下郑三郎裤子,酒精消毒后一针扎了上去…… 郑老汉心急如焚在外面等着,郑七蹲在一旁埋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父子二人都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太磨人了。 等到日上三竿,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人已经送去之前的房间了,先不要给他吃东西,何时吃饭喝水大夫会告诉你们。你们要看好他,腿不要动,伤口再裂开可就不好处理了。” 郑老汉一脸喜气,“好好,不动!感谢大夫,回头我给他老人家烧香!” 过来吩咐的学生一脸高兴,特意说了军医的性命。 不过最后还交代了一句,“得感谢牛痘娘娘,是她老人家开的这医学院,你们也是受了她老人家的恩惠。” “啊,原来是牛痘娘娘她老人家!” 如今京城谁不知道牛痘娘娘是谁? 自去年种牛痘后,今年开春可有谁听过得了天花这种传闻? 没有天花出现,一些家里有幼儿的也宽心很多,生怕一个不注意孩子就染上了天花。 下午郑老太忍不住带着儿媳妇也来了,这父子三人一走就没了音讯,郑老太再害怕还是跟人打听路后找了过来。 过来后得知三儿子这条命保住了也是喜极而泣,一家人守着郑三郎,仿佛苦日子就要过去了一样。 郑三郎这头一个开刀的例子在这里,成为医学院所有师生研究的对象,也不准人离开医学院,吃喝都由医学院安排。 伤口痊愈后困住腿的木板拆掉改成了石膏,郑三郎也能坐着轮椅外出放放风。 郑老汉和郑老太在医学院找了一样活就是清扫卫生和帮大夫学生洗衣服。 郑三郎这个开刀活下来的例子,京城内不少医馆得知消息跑过来一探究竟。 就连郑家附近的那个医馆也收到了消息,过来看郑三郎情况。 得治医学院这边还招人,不少人将儿子徒弟塞了进来。 不少人守着自己家传宁愿失传也不外泄,不代表不想吸收别人家的好东西…… 郑七跟林子清混了个眼熟,两人真正熟悉起来还是一同去盛京的队伍里。 郑七没敢说自己已经从学堂退了学,现在想回去也回不成了。 三哥手术成功后,他爹总算是有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催促他回学堂。 郑七都退学了哪里还回得去,正好听医学院的学生说起这次上面组建了商队要去草原,顺便招几个能给畜生治病的好手。 郑七本来还没想着自己去,一听走一趟给五十两银子还保证安全顿时心动了。 五十两全家三间房卖了都不够。 有这钱他就可以重新找一家书院读书了,家里用钱也能宽阔些。 他主动去打听,商队收外人,若是打杂拿的钱没有大夫多。 不过他到草原后可以帮忙推销产品卖出去有提成,干得好,说不定拿的钱比大夫还要多。 郑七一咬牙就应了,他三哥这伤没一年好不了,家里之前都靠三哥撑着,这次治伤虽然没花什么钱,可一家五口嚼用也不少。 那十多了银子不一定能留下多少,三哥补身体也需要银子。 这样一想他就下定决心,收拾了包袱跟郑老汉说回学堂便跟着商队走了。 林子清也是自己主动加入商队的,理由跟郑七差不多,想着挣钱。 他看中了一套小院子,可以将母亲妹妹从女学堂搬出来一起住,只是手里还缺一些,上面从各地方抽人去草原,他也报了名。 路上年轻人不少,很快大家就都熟了。 到了天津乘船到岸后再赶赴盛家,在盛京南边的庄子歇息了一晚,第二日离开时队伍里的人肉眼可见变多了。 京城的五月大家都脱掉了皮袄,到了草原皮袄又给套上了。 草原早晚都很冷,越是往北,春天来得越迟。 第121节 见到了第一个部落,林子清等人才知道商队来干什么,竟然是收购羊毛! 羊毛这东西收来有什么用,可见商队明显当做大买卖,他们也不吭声了,忙着推销他们负责的商品。 有可以拎着走到煤炉和铁锅,还有漂亮的玻璃工艺品。 威风凛凛带着淡蓝色的狼,人头大,一个要十头羊,部落头人也肯换还说便宜。 至于茶叶那更是通销货,每个部落都大量购买。 最畅销的还是铁锅。 林子清凑到一老人那里好奇地询问,“不是说满蒙是一家吗?怎么草原这边朝廷还限制卖铁锅?” 这跟他知道的不一样,现在是满人做皇帝,满人又跟蒙古联姻,怎么卖给草原的铁锅还限制数量? 老人没说理由,只回了一句,“草原也不平静。” 林子清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等过了几年才意识到不平静是什么意思。 这次商队并未往里面进太多,商队里给畜生看病的大夫帮着解决了牛羊马常见的病后,就受到牧民热烈欢迎。 林子清等人这才明白商队为何要大手笔招这些给畜生治病的大夫过来。 在草原畜生就是牧民的财产,给畜生治病的大夫不管是哪个部落都受到欢迎。 起码能保证一些部落不会动小心思,今年抢杀了这些大夫,明年人家肯定是不来了,有想到动手的也得掂量一下。 回来的途中还遇见了大批草原上的贵族,一打听是去木兰围场觐见皇帝。 这些大部队都带着牛羊一块过去,都是提前两三个月出发。 看见商队还拦住他们跟他们换取货物,一听要收不值钱的羊毛,干脆找个水源地停留了几日就是为了将羊毛剪了卖给他们。 泰山商行的商队在草原收羊毛收得风生水起,京城这边皇帝也准备起身去避暑山庄。 当然出发前先将小汤山的太皇太后接回了宫。 小汤山那边内务府也派人去休整了,圈了很大一块地准备修建行宫。 这活落在了宝音手里,皇帝私库没钱,就得想办法让内务府运转起来赚钱。 宝音刚想将纳兰佟桂叫来,想起纳兰佟桂被查出帮人包揽词讼,看在她的份上人没事,官职却免了,一家人又被赶回了盛京老家。 也就是说来京城一年又得回去了。 宝音不知道纳兰佟桂是什么心情,她的心情却很痛快,还让人送了五百两银子当作回去的路费。 这钱还是去年入宫家里凑的,她给还了回去也算是跟过去告别。 往后她就真是孤家寡人了。 新的内务府大臣是一个陌生的宗室,按照皇帝的说法就是人没什么才能,胜在听话胆子小。 她在乾清宫见过后,就点头了。 吩咐下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皇庄的土地亩数给整理出来。 第二件事内务府总管太监则被她叫了过去,没多久内务府便跟车行下了一笔轴承和弹簧的订单。 去年东巡今年该轮到西巡,五月出发到底是晚了,行程更改为避暑后再西巡。 这次去避暑山庄只带了大阿哥和太子这两位年长的阿哥。 蒙古那边有点不安分,这次去承德避暑也有敲打蒙古部族的意思。 身为皇帝的儿子肯定要参加狩猎,不仅要参加还要有优异表现,一来宣告大清后继有人,二来也有练兵震慑不安分的部落的意思。 皇帝可没忘记准格尔部不久后会反。 离出发还有半个月,乾清宫已经传出要随驾的名单,出人意料四妃是一个没带,只带了皇贵妃和几个低等的答应常在。 名单出来不提多少宫中摔碎的茶杯,就连去乾清宫送补品的嫔妃都多了不少。 “带皇贵妃也能理解,皇贵妃失了孩子,带她出去透透气很正常,怎么叶赫那拉贵妃也没在名单上?” 御花园内几个小答应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你不知道吗?叶赫那拉贵妃失宠了,她阿玛办错了事,内务府大臣职位都被免了,全家都被打发回了老家,跟流放有什么区别?” 盛京就有不少流放的官员,说好听点是回老家,说得难听点就是流放回了老家。 “皇上还迁怒到叶赫那拉贵妃身上,没见这次出巡名单上都没她吗?” “嘘,昨日皇上不还招她去乾清宫伴驾,这算失哪门子宠?” “大胆!何人在胡言乱语?” 一声呵斥下得小答应们花容失色。 宝音和惠妃从假山中走了出来。 今日惠妃突然邀请她逛御花园,宝音本来还纳闷她的目的,这会儿听了这些小答应的揣测之言,顿时明白过来了。 惠妃这是想和她结盟。 惠妃或许真觉得她失宠了,不,是想让她自己觉得她已经失宠,二人背后都站着明珠,若是合力支持大阿哥,大阿哥的希望很大。 难怪方才惠妃总说大阿哥孝顺之类的话语。 她有些无语,要是也是穿越,真是刚入宫的萌新怕是落入这番算计中。 至于支持大阿哥夺嫡? 想多了,狮群里的老狮子怎么可能允许出现年轻的狮王? 寿命长的皇帝还是老老实实点别落了个圈禁下场。 一群小答应吓得跪下,惠妃训斥了几句,转头询问她。 “贵妃娘娘要如何处置她们?枉议主位主子是要受到宫规惩戒。” 宝音挥挥手,“没那么严重,就罚回去抄写十遍《三字经》吧。” 她才不说抄什么佛经,抄《三字经》更好,多吸收点知识,免得大脑空空,被人当炮灰使。 几个答应满脸感激赶紧退下了。 惠妃很意外,意外她这般稳得住,哪怕城府极深的德妃隔一段没被皇上想起,也会借着六阿哥的名义将皇上请去永和宫。 “贵妃娘娘可回去想想,妾这边时刻等待您的答复。” 她暗自提醒了一句二人中间都有个明珠才告退离开。 宝音也没在御花园多留,她事情多着呢可没时间跟她猜谜语。 转眼到了五月中旬,北方还是很凉爽,这日是皇帝出发的日子,仪仗队很长,跟随的官员士兵也极多。 宫妃们留在乾清宫大门目送御辇离开,浩浩荡荡的队伍厉害,皇宫似乎也跟着空了。 这次连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跟着去了,没了皇贵妃,转眼宫里位份最高的主子就剩下两位贵妃。 钮祜禄贵妃怀有身孕,身子日益重了,藏在自己宫里闭门不出。 所有人目光都看向了延祺宫。 宝音也没有让后宫妃子失望,皇帝离开的当天她就宣布隔日在御花园开了宴席,允许嫔妃宴请诰命夫人进宫赴宴。 实际上就是给后宫嫔妃一个见家中亲人的借口,别说只这一件事出来,她的人缘就好了很多。 出宫第一天皇帝刚出京城,上了官道都察觉到这次出巡的马车跟以往大不相同。 他将内务府总管给叫了过来。 “朕乘行马车可是改造过?” 马拉着省力不少,关键是不怎么颠簸了。 去年东巡的官道虽然修过,也只有靠近城池的官道铺了黄土,荒野的道路还是很烂,进山后更是连路都没有,搞得皇帝都不爱坐马车,大部分时间骑马。 这回他也打算忍耐一日,没想到这车坐着比往常要舒服,哪怕颠簸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颠得人肚子疼。 内务府总管赶忙道:“回皇上,半个月前贵妃主子让内务府跟车行下了单子购买了轴承和弹簧,那边派了工匠和内务府的工匠将马车都改造了一遍。” 他似是提前准备从怀里掏出了两样事物呈上来。 梁九功赶忙接过来。 皇帝观察了一番,又询问,“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那边的马车可有改造?” “都改了。” 内务府总管声音里带着情绪,“就是这银子花的有点多,车行那边一套轴承弹簧要一百两银子,内务府这边订了六百套,花了六万两银子。” 在内务府总管看来,贵妃这是谋取私利,将皇上的银子往自己商行倒腾。 这样赚钱的买卖不应该掌握在内务府手里吗? 皇帝笑了笑,“这钱花得倒是值。” 光是提升马车速度就值了,遇见战事后勤能跟上可是能改变一场战争的结局。 皇帝不在乎花钱,他要看到钱花在哪了,花得值不值。 落在车行跟被内务府的人贪掉可是两码事。 车行买卖会缴税, 若是被人贪掉这些钱恐怕会被藏起来很难再见天日。 第86章 蓝天白云绿草如茵, 木兰围场的景色不愧是经过皇上鉴定过的。 郑七扣着草皮在发呆,前方羊圈里林子清正和一群实习兽医帮忙给羊接生。 至于他们为何从通辽跑到了木兰围场这边,就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那会儿他们收羊毛收得正起劲, 带来的货物都被人包圆了,归途中遇见了雷雨。 为了赶路也不知怎么的就在草原上迷失了方向误打误撞撞见了一个“打大围”的部落。 这次“打大围”跟往常不同,全族出动边围猎边往木兰围场方向转移。 商队受到了部落热情欢迎, 商队这边又干起了收羊毛的买卖,兽医也热情帮忙看一些生病的畜生。 第122节 有些救回来了,有些严重的只能杀了吃肉。 这些兽医出手挽救了十多头难产的牛羊后让部落族人惊为天人, 然后…… 郑七望望天, 然后他们被又哄又骗带到了木兰围场,谁能想到一群大老爷们也有被人困住的一天。 好在部落里的人对他们还算以礼相待, 知道他们是贵妃商队的人, 以热情邀请架势将他们带来了木兰围场。 他们现在的活就是帮忙看看生病的牛羊马犬, 经常有一脸赤忱的部落大夫过来交流经验。 林子清脑子灵活, 跟着医学院这群年轻兽医学了一段时间, 已经能帮着处理一些简单的病症。 比如鼻子湿热就喂些金银花和板蓝根之类,不少草药草原上都能找到。 兽医人手一本厚厚的《本草纲目》, 是他们的教科书, 这次也派上了大用场。 帮羊羔擦干了身上的羊水交给牧民, 林子清从草地上抓了一把草将手上的黏液清理干净。 他走到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的郑七身边, 伸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然后蹲在他身边小声道。 “最近这边人走了不少,你说咱们都跟上面断联一个月了,上面能找到我们吗?” 郑七支着手臂坐起来,“忘了跟你说昨日围场的人过来搭话了,明显是外面在使力气想找我们在哪个部族。” 林子清心里松了一口气, 虽然在这个部落里牛羊肉管够,可他是江南人喜欢吃米饭,光吃肉都吃够了。 皇帝的御驾抵达了承德留在避暑山庄已经半个月。 这半个月他天天出门狩猎过足了瘾。 就是闲下来时间会琢磨某人在京城做什么。 想起自己每日一封信,某人只回那么一两句,他心里就闷闷的,这女人还是那个死样。 果然是个没有心的女人。 骑着马在营地慢慢走,皇帝眼神威严,表情严肃,仿佛思考什么国家大事。 纳兰性德骑着马在一旁戒严,生怕从哪里窜出不长眼的人或兽惊扰了御驾。 “皇上大皇子等人回来了。” 皇帝回过神来就看见长子骑着马向这边跑来。 很快距离皇帝十多步远时马停下,大阿哥快步走过来。 “儿子给汉阿玛请安!” 皇帝叫了起,含着笑询问,“不是让你去领着蒙古诸贝勒贝子在猎场玩吗?” 蒙古诸部牛羊人马众多,聚集在避暑山庄肯定放不下,便都安置在木兰围场集合。 木兰围场牧草肥美,若不是此地被皇家圈禁,肯定是草原必争的放牧之地。 各部普通牧民需要每日放牧,上面的贵族自然不需要。 各部王公贵族安置完族人和牲口后便快马加鞭赶往承德避暑山庄这边。 当然被允许过来的也只有几个大部有资格,这些也是大清常联姻争取的部族。 例如科尔沁部、扎鲁特部、巴林部等。 蒙古王公们来承德避暑山庄,人未到齐皇帝便没有出面,而是让太子和大皇子出面带王公子嗣去围场打猎,一来是宣扬大清皇室子孙没忘骑射,二来也是拉近下一代的关系。 小孩子嘛,玩玩闹闹也就熟了。 有了少年情谊,长大后多接触也就捡回来了。 大阿哥忙回道:“回汗阿玛的话,儿子过来是有一件事要跟您禀报。” 皇帝“哦”了一声,下了马领着他往山庄走。 身后纳兰性德也连忙下马牵起两根马绳。 “说说。” 其他人不约而同慢了脚步,让两父子走在了前头。 大阿哥:“是扎赉特部的辅国公找到了儿子,说要见您,说郭尔罗斯部抢了他们的贵客,郭尔罗斯部这边不承认,两位公爷身边的勇士当场打起来……” 说是打起来,不如说是在摔跤。 壮汉摔跤看起来让人激动。 “两边闹起来,后来又有一些部落掺和进来,便提出让您主持公道。” 扎赉特部和郭尔罗斯部同属于哲里木盟,除了这两部,哲里木盟还有科尔沁、杜尔伯特两部。 四部共编了十旗,会盟地设在哲里木。 蒙古共有六盟,哲里木盟是其中之一。 显然一个盟的部落吵闹起来,令皇帝也有些好奇其中原因。 皇帝掌握的信息不够,便开口问道:“你可知因何原因闹了起来?” 大阿哥忙道:“儿子其实也不大清楚,只知道扎赉特部的辅国公一脸怒气说郭尔罗斯部绑了他们的贵客,郭尔罗斯部的人说没有的事。” “扎赉特部的人站出来说看到贵客在郭尔罗斯驻扎点出现,喊郭尔罗斯部赶快放人。” “然后扎鲁特部的人一听说一下子火了,说难怪等了许久没有等到人,原来是被郭尔罗斯部把人抢走了,然后集结了一群通辽周边的小部落将郭尔罗斯部的人围了起来。” 皇帝都给绕晕了,他伸出手制止大皇子,“罢了,你将他们带到热河行宫,我亲自问问他们。” 大阿哥领命,忙去办了。 皇帝招招手,派遣了人去调查清楚。 他回了行宫,洗了脸,将骑服换下才前往正宫。 行宫刚建立还没有后来的庞大和精美,此时除了正宫这个紫禁城缩小的宫殿以外也就圈了一部分山峦平原湖泊作为行宫内景色。 还未到正宫,皇帝已经清楚了几个部吵闹的原因,他看着都皱起了眉头。 正宫一群蒙古王公们还在争吵,太子和大阿哥想要劝却插不上话。 “人就在你们部,别装作不知道!” “快点把人放出来,我们留了那么多羊毛就等着人来收,你们把人关起来,这个损失你们担吗?” “一个月前我们得到消息提前剪了羊毛就等着人来收,迟迟没等到,原来是你们部在捣鬼!” 皇帝站在门外听了一耳朵,里面还在吵,皇帝给梁九功使了一个眼色。 梁九功忙大声喊起来,“皇上驾到!” 原本吵闹的宫殿被打断,皇帝往里走,身后跟着呼啦啦跪了一地的人。 “奴才给皇上请安,祝皇上万福金安!” “免礼。”皇帝面无表情走上座。 “朕还未进来就听见尔等在争吵,可有人说说都在吵什么?” 已经起身的扎赉特部辅国公主动站出来一脸委屈道:“皇上,这事是郭尔罗斯前旗不讲道理,一个月前他们在会盟围猎时绑走了我们的贵客,令我们以为贵客失了约。” “这次在木兰围场,我们部的人意外发现不是贵客失约,而是郭尔罗斯部前旗的人将他们给绑走了,我们让他们放人,他们还死不承认。” 郭尔罗斯部迟迟未开口扎萨克辅国公跟着委屈起来。 “皇上您太偏心了,竟然派兽医给扎赉特部不给郭尔罗斯部,奴才们也是迫不得已才将人请了回来。” “你们是请吗?是绑架!”扎赉特部的辅国公啐了一口。 扎萨克辅国公还在叫委屈。 皇帝揉了揉鼻梁,“且等等,什么叫朕偏心?朕何时偏心扎赉特部?” 扎萨克辅国公忙道:“那些兽医不是皇上您安排的?” 扎赉特部的辅国公没好气道:“人家是商队带来的人,你从哪里听说是皇上派去的?” 扎萨克辅国公立马道:“那些兽医说自己为贵妃做事,又怎么不是皇上派遣?” 皇帝挥手:“行了,都别说了。” 皇帝又看向其他部,“你们又为何吵起来?” “皇上,我们部等着卖羊毛呢,郭尔罗斯部把人给截了,我们卖给谁去?剪下来的羊毛都坏了,得让郭尔罗斯部赔偿我们损失!” 皇帝这下哪里不明白,这是某人生意都做到草原上来了。 “扎萨克辅国公,你可知你扣留的是贵妃的人?” 扎萨克辅国公觍着脸道:“奴才愿意把人放回去,只是这兽医奴才想留下。” 皇帝摇了摇头,“贵妃的人,朕可没法处置,朕怕回去后打官司。” 立刻有知情人跟蒙古王公们诉说这位贵妃的战绩。 贵妃都敢告生父,皇帝要是不经过她同意处置了她的人,回头要是告到官府闹大,丢的是皇室的脸。 明白内情后,扎萨克辅国公还是不肯罢休道:“贵妃可在,奴才愿意拿一百头牛换一位兽医!” 皇帝闻言笑了笑,“贵妃留在了京城,辅国公这边要想想谈,朕便去一封信,让贵妃快马加鞭赶过来。” “此时朕不插手,有什么你们等贵妃来了跟她商量。” 他想起了之前宝音提起的“羊吃人运动”。 要是能减弱蒙古这边的兵力,再将各部与大清利益联系更紧密,还怕什么部族造反吗? 第87章 “南不封王北不断亲。” 宝音接到信想到的就是这个政策。 皇帝让她启程去承德避暑山庄, 她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却没有想要照办的意思。 眼下天气热了,该换毛的羊都换得差不多了,没有绒毛她收了羊毛有何用? 第123节 今年就当吃了个教训, 明年直接在几个地方设立收购点,让愿意卖羊毛的部落自己拉去卖,大不了价格提高一些, 为了赚钱自是有跑腿的人。 跑一趟目的已经达到了,草原各部不说说全部,一部分也该收到消息知道过冬后的羊毛可以拿来卖钱这回事。 目的达到了, 她真没必要跑一趟。 不过兽医学生不能丢在外头, 还是得要回来,这件事不着急, 这回避暑皇帝没那么快回来, 她还有自己的事要忙, 不急着赶过去。 *** 昌平的皇庄管事额勒突然接到内务府的命令, 他守着的这个皇庄在夏收后土地要被收回去。 皇庄的土地大部分是没收前朝宗室的熟地和荒地, 还有不少是接收带地来投的富户。 这些人卖身为奴,帮着皇庄种地, 每年分一点粮食, 跟外面的佃户没多大差别。 土地收上去, 对于佃户影响不大, 对于皇庄的管额勒来说影响就大了。 对于皇庄内的人来说管事就是这里的土皇帝, 可以任意欺压农奴,打死了都没关系。 现在可好了,皇庄最紧要的就是土地,没了土地他还怎么压制皇庄的奴隶? 额勒收到消息很是慌张,他找关系塞银子还是没能改变上面的决定。 看着一群来接收皇庄不知哪里来的贱民, 他眼中凶光毕露。 徐光回头瞅了一眼,身后那位管事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总觉得哪里不对?”徐光喃喃自语道。 他身边的青年张松眼皮一跳,上一回徐光说这话是遇见了山中泥石流,再上一次是借住的房子无端起了大火。 他自己死不承认自己是乌鸦嘴,他的同伴们可是对此深信不疑。 “完蛋了,徐光说哪里不对!” 张松忙将这话跟同伴们分享了,一群人如临大敌将徐光围了起来。 “哪里不对?” “你又预知了什么?” 徐光跳脚:“都说了我不会预言,之前都是巧合!” “是是是,快说说哪里不对?” 被敷衍了,徐光表示不服气,还是说了理由。 “那位管事给我的感觉怪怪的。” 一众人忙给彼此使了个眼色,行了,这个管事就是他们当前需要关注的人。 其实他们不是内务府派来的,而是来自泰山商行的农事学院,这个皇庄听说被上面弄来给他们做农事基地,一听有这样的好事,一群学子毛遂自荐跑来帮着学院接收了。 “张松,你去找这里的佃户打听一下情况。” “魏东,你带人去收账本。” “至于我去喊人。” 几人分配了任务,最后就剩下了徐光,徐光指着自己,“那我呢?” 一群人不约而同伸手过来拍他肩膀,“你留在皇庄,什么都不用做,闲着没事就去看看这里的收成。” 目送一群不知哪里来的贱民离开,额勒眼皮子抖动了一下,回了住处,前去京城打探消息的大儿子已经回来了。 “阿玛儿子已经问清楚了,京城附近的几个庄子有几个被内务府承包给了一个商行,商行按照去年的收成支付了内务府粮食,今年的租子已经提前给了。” 也就是说这皇庄被包给了别人,土地还是皇庄的,粮食收成归别人所有。 “皇庄的佃户怎么处置?我们庄子可是有上千人,这些人可有说怎么安排?” “内务府那边说佃户连同土地一块包给了别人,养活佃户的口粮也归商行那边管。” 额勒长子支支吾吾半晌才道:“内务府说了,您这边只管到夏收,夏收后收了粮食要跟商行做好交接工作。” 额勒管理皇庄已经二十年,早把皇庄视为自己的所有物,虽然每年需要交粮食给粮食衙门,可从佃户手里扣点,哪怕是一成的粮食也足够他衣食富足了。 这没打招呼就免了他差事让他如何情愿? 突然他想起什么眼睛一眯,“马上夏收就要完成了,也就是扣掉佃户的口粮和上交上去的粮食,这庄子就归那商行所管了?” 他示意儿子耳朵靠近,“白虎涧那边是不是隐藏了一股流寇?” “是,有三十余人,早年抛荒躲进山的人,近来靠打劫落单的行商为生。” “去,找人联系一下,等这边粮食拉走就跟那边说,这里以后不是皇庄了,看守的人会被撤走,这里粮仓积攒了他们吃三十年都吃不完的粮食,我得不到的,也不能便宜别人!” 额勒长子吃惊,“阿玛,这里是皇庄,那些流寇哪里有胆子来这掠夺?” “皇庄是不敢,不是说了被包给别人来吗?烧一把火还不敢吗?耽误了这季耕种,那些贱民粮租得交,说不定明年地就会还回来!” 额勒长子竖起大拇指,两父子在这个皇庄称霸多年,根本不在意下面人的命。 …… 白虎涧属于太行山余脉,这里占地极广,不知隐藏着多少山峰沟谷。 因山石陡峭险峻,战争时期便成为平民逃难的庇护场所。 前几年一群佃户杀了镇上贪得无厌的地主,直接带着一家老小逃进了白虎涧。 白虎涧是石头山,耕种很难,这群人靠着打猎跟村里的人换盐换粮食。 只是去年遇了灾,山下不少人都抛荒了,住在山上的人就更加难熬了,只能下山打劫为生。 他们也精明,只拦截独身的商贾,不伤人性命,现场交了赎金就放人了。 衙门曾经派人来剿匪,只是这山道陡峭,每次看到这些山匪的影子人就跑没了,也不知道藏在哪个沟谷里。 因没有闹出人命,久而久之官府也都不管了。 这日王二狗拎着几只兔子野鸡下山,准备跟村里换点粮食。 山下村里的村民去年运气好逃难途中遇见了好主家,赶了几个月活就攒够了过冬的粮食,今年开春又开了几块荒地种土豆。 王二狗拎着野兔下山也是想换些盐。 土豆他们在山里也种了,偌大的山总能找到种植粮食的薄土。 跟需要水浇灌的稻米相比,耐旱的土豆无疑更适合在山里种植。 王二狗跟山下猎户换了盐,还没等他走,山下猎户就叫住了他。 “二狗,昨日有人送来了一封信,说是要交给你们。” 王二狗不识字,接过信封看了一下,连信封拿倒了都不知道。 “谁给的?” 猎户小声道:“穿着一身旗装,应该是附近皇庄的狗崽子!” 王二狗将信一扔,“肯定没好事!” 他也没当一回事,拿了盐走人。 额勒等候了三天都没得到回复,差点没气出病来。 “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这么好的机会都不知道把握!” 额勒还想使绊子,却没了机会,山庄的账本不知为何落入了徐光等人手中,他们充分掌握了额勒偷卖皇庄粮食的证据。 证据连同账本送入了宫,宝音只是翻看看看,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后世一个公司的小领导都想利用手里那点权势谋取利益,更不要说古代了。 皇庄出现硕鼠再正常不过了。 之前只查了内务府,内务府下面的皇庄没有动,现在倒是可以借这个机会清理一下鼠害。 又下了几条指令,处理了查出罪状的管事,宝音就将这事放在一旁。 她拿出了皇帝命人送来的信,真是一天一封一个不落,偶尔还命人快马加鞭送来打到的猎物。 翻开今日刚送来的这封,上面是明令下达让她立马启程赶赴热河行宫的旨意。 行叭,圣旨都下达了,再不去就是抗旨不遵了。 宝音命人收拾行李准备出宫。 夏天该穿的漂亮裙子得带上,木屐一样的凉鞋也得带上。 这次出去少数得几个月,从夏日到秋日的衣服都得带上。 思考着这次能见到不少草原部落,商行那边也得派一些人跟上,草原上的商机可不少,徽商还没崛起,不正是她捡漏的机会? 宝音要出发去热河行宫这事并未瞒着四妃,她手中一些宫务还需要分给主位的妃子。 当然内务府那些事是不会让其他人插手。 安排完内务府的事,宝音这会儿总算是能出发了。 距离皇帝第一次传信来喊她过去已经过去了七八日。 京城逐渐热起来,白日里赶路绝对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为了防止中暑,她又给下面安排了任务,找出预防中暑的中成药。 这些医学世家传下来的秘方她可是一点也不会小瞧。 到了出发这日宫里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或许是知道皇帝偏心眼,又或者日头太晒,嫔妃们也没有出来送,倒是有托她给皇帝带礼物的。 这些她跟她的行李一起慢慢往热河拉,早晚凉快时赶路,路途不算太艰苦,越往北天气越凉爽,才四日就到了热河行宫。 宝音下了马车,先去分到的院子冲了个澡,这几天在外面洗澡不便,她总觉得自己都馊了。 洗完澡,换上清凉的无袖裙子,独自在殿内臭美一番,才戴着帷帽在宫殿周围走动。 她戴帷帽倒不是因为男女大防,简单来说就是防晒防风沙。 京城的风沙天可不容小瞧,天都能变成黄色。 [深刻怀疑吴承恩写《西游记》时的黄风怪就是参考京城的黄沙天。] [南方人可想不出这种妖怪。] 皇帝昨日去围场打猎,方才得知她已经到了行宫,才兴冲冲骑马回来。 这几日他不断派人催促她赶路,结果这女人丝毫不为所动,只按照自己的安排来。 第124节 只早晚赶那么一会儿路,本来骑马一日就能赶到,她走了足足四天! 四天呐,她那一车车行李都比她人来得快。 催到后来皇帝人都麻了,不确定她哪日能到,干脆去围场打猎去了。 这不,知道她到行宫的消息,他连忙策马扬鞭赶回来。 皇帝看到人时整个人愣住了,她穿的这叫什么衣服? 说不出的简单,只是白生生的胳膊露在外面,十分不雅。 他脸色乌黑大步走过去,一把将人抱在怀里。 宝音推了推他,“好热!” [浑身还有一股臭味,搁哪里回来的?] 皇帝一听她还嫌弃他浑身汗味,直接不松手了,还将头上的汗往她裙子上蹭。 宝音吓得后退两步,可惜晚了,薄薄的裙子上出现了湿掉了一块。 她美目怒瞪他。 [啊啊啊,还我漂亮的裙子!我才刚穿不到一个小时!] 皇帝嘴角是忍不住地笑意,揽住她的细腰往澹泊敬诚殿走。 热河行宫的宫殿规格跟宫里差不多,只是建筑要比宫里朴素。 周围有山林,院子里也移植了大树,看着要比宫里舒服很多。 一进屋子,皇帝命人准备水,然后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宝音以为他会跟她谈蒙古王公闹等的事,没想到他直接挑起了她的帽子,捏住她的下巴,下一秒细密的吻落了下来。 [这人怎么这么热情?] 宝音不由自主攀上他的肩膀惊讶想。 等她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小裙子的肩带被拉了下来,他的手不知何时穿过肩带揉捏。 她忍不住红了脸推开他的手。 皇帝抵住她的额头喘息,目光里满是欲望。 他一只手抚摸她的背,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 声音低哑开口:“可以吗?” [当然不行!!!] 她在心里尖叫,忙推开他起身往外走。 “我、我去换一身衣服。” 皇帝拽住了她的手,“不用回去,梁九功,去将你主子的行李搬到澹泊敬诚殿来。” 门外等候的梁九功高声应下。 宝音有些脸红,不用说了方才那一幕外面伺候的人都知道了。 皇帝将她重新按坐回椅子上。 “你留在这里,等衣服拿过来了在里屋换,已经让人为你安排了接风洗尘的宴席,就在这里,只你我二人。” 宝音没再说走这件事,默认了他的安排。 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裙子上徘徊。 裙子很简单,却处处呈现了她美好的曲线,肩膀和手臂都露了出来,这般大胆穿着大概也只有她这样的后世女子敢这般穿。 太监提着水进来,宝音冷哼一声。 [看什么看,不就穿了个连衣裙吗?穿什么是老娘的自由!] 第88章 洗清了一时间臭汗, 带着一身清爽出来,他看见宝音已经换了一条裙子。 这条裙子比先前还要离谱。 之前那条淡绿色裙子无袖脖子也露了出来,这条就更离谱, 直接是细肩带,白嫩锁骨都露出了一片。 坐在餐桌上,皇帝目光就一直盯着她。 宝音故意将筷子伸到他面前夹菜, 然后笑着询问,“我这样穿好看吗?” [要是老古板这会儿得骂我有辱斯文,要是正人君子该说请姑娘自重, 要是色狼……] 皇帝开口打断, “好看。” 宝音冷哼一声,[算你有眼光。] 皇帝对上她的眼睛, “只是我更希望你只在我面前穿。” 他目光火热带着浓郁的占有欲, 本来只是打算逗一逗他的宝音有些不自在了。 [是不是逗过头了?谁让他催我了, 都说不来, 还让我赶过来。] [一路上热死了, 连个空调都没有,大热天谁想出门?] 皇帝给她夹了一筷子冷盘, 她避开他的眼神低头吃了。 一顿丰盛的中晚餐过后, 用上等绿茶漱口。 将残羹剩宴丢在身后, 皇帝牵住她的手往外走, 走半路上宝音拍死两只蚊子。 “啪!” 她拍了一下小腿, 好呀,蚊子竟是盯上她了。 皇帝觉得好笑,忙让宫女帮她取来其它衣服。 轻纱制成的薄衣披在外面,总算是阻止了猖狂的蚊子。 宝音咬唇,谁能想到丛林里这么多蚊子。 [幸好我带了一箱蚊香, 可依照现在情况看,这蚊香恐怕不够,还是让内务府再采买一些送来。] 去年夏日蚊香大卖,今年还未入夏,街上就多了好几家卖蚊香的铺子,还有自己做了提着篮子上街售卖的。 她自己的蚊香厂只做了放在百货铺售卖,现在看来得分一大半出来给内务府。 当然这钱肯定是不能免了。 她虽然同时管着内务府和自己的商行,但分的很开,内务府从商行购买东西也是要规规矩矩付钱,最多按照批发价来算。 宝音打着小算盘,内务府出钱采购,她自己的蚊香厂赚钱,左手倒右手不亏。 傍晚在湖边溜达了一会儿消了消食,皇帝才带着她回去。 只是她有些意外,“不用去给太皇太后请安吗?” 她刚来,按理来说是要给长辈请安。 皇帝握紧她的手,慢悠悠道:“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去了围场,明日你我再赶过去。” 这些日子两位长辈有同族的亲人陪伴,精神气都好上不少。 太皇太后年纪大了,她熟悉的亲人都不多了,小辈都很陌生,尽管如此有后辈陪伴,她还是很开心。 “她老人家这几日留在草原上很开怀。” “你信中所说我的人被扣留是怎么一回事?” 皇帝望望天空,明月已经升起,他开口:“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现在每个部都希望我给他们派些给牛羊治病的兽医。” 大清的兽医有,大部分在军中,也有一些安排在牧场,这些都是有官身的马医。 民间就不多见了,也只有个别驿站能遇见。 “我上哪里给他们找那么多兽医?一个旗最少还要两个,朝廷所有马医加起来也不够他们分的。” [想要兽医,这不是很正常?牛羊是重要财产,一遇到传染病大批死亡,等于财产缩水,兽医能救治牛羊,再加上抗生素,不是急性传染病和重症几乎都能治,他们想要兽医再正常不过了。] [我把这些实习兽医弄去草原不就是给蒙古这边露一手?] [有兽医保障牛羊安全,再大量收购羊毛,无用的羊毛能赚钱,草原这边肯定大量养羊,羊又会占用牛马的生存空间……] 皇帝眼皮抖动了一下,没有的马,蒙古这边哪来的反叛之力? 他终于明白羊吃人这一计的根本。 说到底还是利益驱使,让牧民大量养羊,牧民精力有限,势必会减少牛马的饲养,若只是一旗一个部落悔还无所谓,可要是所有草原部落呢? 要是这个收羊毛生意做上一百年呢? 这是“买鹿制楚”,阳谋! 哪怕后来看穿了这个计谋,这些部落还有足够优秀的种马吗? 骑射同样优秀的皇帝可是知道马需要一代一代挑选优秀种马,要是断代了,想要再重新繁育就得重新开始,那时候朝廷会给草原这些部落时间吗? 本来打算让骑兵出来走一趟震慑各部,现在看来应该放手让她闯一闯。 奔波了几日没睡个好觉,吃完饭消完食,她打着哈欠去休息了。 至于皇帝,她才不管他去干嘛呢。 睡得早起的也早,更不要说她还是被热醒的。 还未清醒,她就感觉腰上焊了一根铁臂,推了半天才推开。 侧过身继续睡,她猛然清醒过来。 [这床上还有别人!] 她僵住,翻过身一看,身边睡了个人。 不用说也知道是谁。 那人迷迷糊糊伸手过来在她腰肢上拍打两下,像是哄她睡着,然后手就放在她腰上,再次进入沉睡。 第125节 她僵住,见他真陷入沉睡飞快跳动的心才平稳下来。 她就这般整着眼在这黑夜中注视着他,不知何时又睡着了。 早上醒来没见到身边有人,身旁的席子也空出一大截。 她神色莫名起身,换了长袖裙子往屋外走去。 “主子,皇上在正宫,让您起了用过膳再过去。” 宝音顿了顿,“今日不该出发去围场吗?” 这会儿天气还凉爽,应该是六点左右,等七八点太阳就大了。 马必应被她留在了宫里,身边跟随的只剩下兰儿。 兰儿说不知,澹泊敬诚是圣上的住所,她哪里敢私自走动。 “先用膳吧。” 填饱肚子,宝音让人带路去正宫。 还未进殿,她就听见里面吵闹的声音,离得太远也听不清在吵什么。 她示意侍卫通传,没多久梁九功亲自跑出来将她迎了进去。 一进殿,她总算是听清了声音,但是很可惜,蒙古话她听不懂,只有那么几个词汇知晓是什么意思。 皇帝面色平静招手让她过去。 [都说了别用这种召唤小狗的手势。] 她无语走过去,皇帝吩咐梁九功搬了把椅子就放在他左手边。 宝音入座后,下面一群圆饼脸大汉顿时收了音。 有人用蒙古语试探性问,“这位可是叶赫那拉贵妃?” 皇帝面上带笑,手放在宝音椅子把手上,用蒙古语回道:“这就是朕的贵妃,去年研究出牛痘的那位。” 一听牛痘,这些人神态不一样了,牛痘已经传入了草原,知晓牛痘可以预防天花,春天那会儿,整个草原都在寻找感染牛痘的牛。 听说这一行为让边境的罗刹牧民都莫名其妙。 说完他看向了郭尔罗斯部的辅国公,“你扣留的那支商队就是贵妃的人,这事你得给贵妃一个说法。” 旁边扎赉特部跟着附和,“咱们草原的规矩就是不动行商,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今日郭尔罗斯部私下了扣了人,往后哪里还有商队敢在草原走动?” “没错,我们今年割的羊毛都发霉了,只能扔了,这些都是你们造成的后果,你们得赔!” 郭尔罗斯部的辅国公硬着脖子道:“关我们什么事,这家不能卖,不能换一家?” “还真不行,只这一家商行收购羊毛!” 一会儿当着皇帝的面又叽里呱啦吵起来。 皇帝凑到宝音耳边给她翻译,宝音听得是满头黑线,压低声音问,“所以现在问题是郭尔罗斯部扣住了我的人不肯放?” 皇帝嗅到了一股奶香味,猜测她应该是喝了奶过来,他心思飘忽了一瞬,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宝音埋怨道:“就这点小事,值得争吵吗?” 皇帝将她的手抓过来,放在手心揉捏。 “小事?你能给他们凑齐那么多兽医吗?” 宝音惊讶,“为何我们要给他们凑,让他们自己部落挑人,挑选聪明年少的去我那学院,学个几年人给培养出来,他们不就有了自己的部落的兽医?” [等我再开家药厂,这些药只有我的药厂有,草原这么多部落每年用药就是一笔庞大交易。] [这么说来不应该收人家学费,询问一下那些部落愿意将来年的羊毛卖给我,凡是签下合同的都可以免费帮他们培训出一名合格的兽医,卖的羊毛越多,培训名额也越多。] 皇帝可以想象,这招出来,来年蒙古各部养羊数量必然会增加。 宝音心里算计了一番,确认没有疏漏,便嘀嘀咕咕跟皇帝说了。 皇帝配合点头,然后打断了面前的争吵。 “行了,朕已经询问过贵妃的意思了,她这边会空出一些名额帮你们培养一批兽医出来,回头你们自己选出聪明伶俐的人送进京。” “至于名额分配,贵妃这边的意思是明年卖给她名下商行的羊毛越多给的名额也越多,具体事宜会有商行的人跟你们商议,这些朝廷不管,是你们私下的交易。” 皇帝说完看向郭尔罗斯部的辅国公,“强扭的瓜不甜,快点把贵妃的人给放了,你还想不想拥有自己部落的兽医了?” …… 皇太子骑着马和哈哈珠子在围场漫步,玩了近一个月,他对打猎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兴致高昂。 索性做了裁判,来判断哪个队伍捕捉的猎物更多。 倒是大阿哥精力旺盛,一早带着队伍钻进了围场中。 “今日似乎没见到科尔沁的那几位亲王?” 皇太子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这会儿才发现少了蒙古的王公们,前些日子这些王公兴致来了也会骑着马进围场狩猎。 皇太子身边的哈哈珠子道:“听说去了行宫,似是叶赫贵妃来了。” “原来是贵母妃来了。” 皇太子惊讶,他只知道这些日子蒙古王公争锋相对,却不知道皇帝将贵妃给从京里叫了过来。 他看向不远处游玩的一群妇人,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被围在中间,旁边是皇贵妃和科尔沁的亲王福晋,外围是其他部族的贵族夫人和格格们。 他轻吸了一口气,“汗阿玛对贵母妃还真是优待。” 汗阿玛何时去迁就妃子了,来围场也只带了皇贵妃,几个答应都被丢在了行宫。 叶赫那拉贵妃一来就不一样了,汗阿玛竟然去行宫迎她。 太子早知道皇帝对这位贵妃态度不同训斥,只是没想到会这般看重。 他不由产生了疑问,自己额涅在世,汗阿玛也会这般看重她吗? 林子清提着羊奶拜托部落阿妈帮着做成奶制品,近来他跟郑七偷学了不少草原上常见的奶制品,都写了制作方法。 不管有没有用都记下来,这是林子清在培训时留下的习惯。 做完酥酪,林子清搬回了自己的帐篷。 他和郑七分到了同一个帐篷,放完酥酪,他凑过去看郑七记的笔记。 “你想制奶粉?” 奶粉是庄子悬赏工艺价格最高的,据说需求来源于去年冬日收购的人奶。 春日后人奶化了变质了不能用了,庄子那边便悬赏了制作奶粉的工艺,人家还看不上草原这边粗糙的制作法子,要能尽量减少人奶营养损耗,制作成可以随时泡的奶粉。 郑七点头,“要是拿下有一千两银子呢,不说拿真多,只一百两我就能继续回去读书了。” 林子清知道郑七还未放弃科举,在皇城脚下,见多了达官贵人,这里对科举做官的期盼更高。 仿佛做了官就能摆脱被人欺压的局面。 林子清是放弃科举了,他将母亲和妹妹从家里带出来就知道自己断了科举这条路。 外面传开了骚动声,两人忙出了帐篷,就看见隔壁帐篷两位年轻的实习兽医一脸喜悦。 “找来了!咱们的人找来了!” 林子清二人也是一脸惊喜,可算是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然后就看见十几匹马在不远处停下,一群人连忙跑上去迎接,林子清和郑七也跟着跑过去。 “哈哈,尔等可还好?” 有认识领头来人的年轻兽医激动喊道:“和丰管事,我们没事!” “是,没有人受伤,人都在这呢!” 后面接到消息的人陆陆续续赶过来,没多久一百来人的商队就来齐了。 郭尔罗斯部也有人骑着马过来,热情跟和丰打招呼。 “和丰管事,大人那边派人跟我们说了,人尽管领走。” 说着搓搓手激动问,“我们的儿郎何时送去?” 和丰和气道:“你们自己挑选,最好选机灵一些的,至于送几个过去,等签完明年卖羊绒契约就能知道了。” 那人激动道:“嗨,这么我们部明年肯定能养羊,一千头羊的羊绒能送一个人过去是不是?我们有十几万头羊能送一百多人去吗?” 和丰笑容卡住,他想着这标准是不是该往上升一些? 想到自家主子都承诺了,也不好推翻,便忍痛同意了。 这么多兽医,还是免费教授,真是亏本买卖! *** 宝音到了围场,消息很快传开了。 她没避着人,去围场后就先去给太皇太后请安。 半路上遇见了皇贵妃佟佳氏。 佟佳氏面色比几个月前要好上不少,不过看来的眼神很是幽深。 宝音心里绷紧,低下头行礼。 “起来吧。我记得这次随驾名单应该没有妹妹才对。” 宝音:“我昨日刚到,奉命过来处理一些事。” 总觉得失去孩子的佟佳氏变化有点大。 大庭广众之下佟佳氏也没有为难她,上下打量她一眼后便往回走了。 宝音出了口气,进了太皇太后所在的蒙古包。 “给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吉祥安康。” “快请起。” 太皇太后态度很是平静,没问她为何突然过来,只问了路上可幸苦。 宝音注意到太皇太后左手边坐着的妇人,面容严肃正打量着她。 第126节 她揣测着对方身份,回答:“谢太皇太后关心,沿途还算顺利。”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跟其他人介绍她的身份,一众草原的王公福晋和格格们起身行礼。 宝音见坐在太皇太后身边那位一动不动,太皇太后似乎也没有介绍对方身份的意思。 彼此见了礼,太皇太后让人搬来椅子让宝音入座。 宝音坐下,或许是回到了草原,哪怕不是故乡,太皇太后精神都好上不少。 拉着身边的妇人说了一会儿话,才让她们散去了。 最后只留下了那位妇人。 是公主吗? 她知道太皇太后生过几个女儿,却不记得这些格格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等出了太皇太后的蒙古包,宝音才招来兰儿,“去打听一下,太皇太后身边的妇人是谁?” 吩咐完便不在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刚走出太皇太后的蒙古包不远,就见梁九功的徒弟急切跑了过来。 “贵妃主子,皇上那边请您过去。” 他们是处理完蒙古那群王公才来的围场,抵达时已经快到傍晚,皇帝要处理朝中送来的政务,她被丢在了分叉口来给太皇太后行礼。 宝音这会儿回想起佟佳氏的眼神心里毛毛的,那是看情敌的眼神。 她心里很烦躁,还是陷入了这种乱七八糟的感情纠纷里。 皇帝见她神色不好,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她坐。 蒙古包最下面一圈布是卷起来的,风可以从底下那一圈吹进来,再加上放了冰,跟开了空调一般舒适。 宝音坐了一会儿,心情好了不少,抬头打量布局。 皇帝身边还跟着几个太监贴身照顾,她一个人自娱自乐。 等外面火盆点起来,皇帝才忙完,他洗了把脸,后脑勺辫子尾系着的黄色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跟着一甩一甩。 宝音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等他走过来,才发现营帐内的人都退了下去。 皇帝将拧干了的帕子拿了过来,捏住她的下巴给她擦脸。 神情很认真,一副干正事的样子。 宝音满心卧槽,这人中邪了吗? 皇帝帮她擦完脸,又捏起手擦了起来,她全程莫名其妙。 手擦完,皇帝将帕子一扔,再猛一拉她的手,她被迫从椅子上起身,扑入他怀抱里。 她感觉到腰间和后背的手在用力,一股危险气息扑面而来。 [他他他……] 被迫感受他的身体变化,她只想尖叫。 [抬起来了!] 皇帝眼神紧紧盯着她,轻声询问,“饿吗?” 宝音脑子炸开了。 [下一句是不是要说,先吃我还是先吃饭?] [嘤嘤嘤,好害羞!] 对于那种事,她早有预料是躲不过的,或许是有心理准备,这会儿她有些蠢蠢欲动想要主动撩他。 皇帝愣了一下,看她眼神一言难尽,她脑子里的废料比他想象还要多。 他松开她,拳头放在嘴边咳嗽了一声。 “传膳吧。” 外面有了动静,梁九功隔着门帘询问,“万岁爷可要传膳?” “传。” 梁九功领着人进来,搬走了屏风,将餐桌移了过来。 身后提着食盒的宫女太监上菜。 皇帝推着她坐下,“朕命人做了热河这边的菜式,你且尝尝。” 桌上放了羊汤、荞面饸饹等京中不常见的食物,宝音赏脸品尝了。 挥手让人退下,只留下了梁九功和试菜的太监。 “羊汤滋味不错,” 皇帝含着笑道:“适合早上吃,知道你早上起不来,便让人做了送来你尝尝。” 宝音目光扫过去,对上他含笑的眼眸,内心五味杂陈。 [他对我算是不错了,一位后世赫赫有名的帝王低下身来迁就我,怕是后世都没有哪个男人能做到。] [只是……] [我能粉碎自己的人格,三观,接受成为一名帝王后宫中的一位吗?] [我没了家人,没了朋友,没有的熟悉的祖国,拥有的只有二十多年留下的刻印,我能抛弃我的骄傲成为一个只能缠绕寄生别人的菟丝花吗?] 含着卤入味的肉片,她目光复杂。 抬眸看他。 皇帝又夹了一片卤肉放在她碟子里。 “这是鹿肉,尝尝,我亲自射中的。” 宝音顿时僵住。 她食难下咽,没想到吃的不是卤牛肉。 哪怕是穿越到古代,能不吃野味尽量不吃,不是因为心里过不去,而是…… [谁知道携带了什么病菌?现在的医疗体系遇见非典、新冠也得跪。] 咽下了食物,她没再碰碟子,转移话题道:“外面似乎挺热闹?” “要出去走走吗?” 天气热,皇帝胃口不怎么好,吃了几口便吃不下了。 宝音总觉得两人再独处下去有点不妙,遂点了点头 第89章 他起身伸出了手, 宝音没有握住,而是环住了他的手臂,就贴着他往外走。 皇帝低头就看见她埋头不吱声。 他明白她的纠结, 没有强逼她接受现实。 距离大营这边二里路远有映了半边天的红光,皇帝记得那边靠近湖泊。 应该是燃起了巨大火堆,哪怕离得远也能听见那边传来的音乐声和喝彩声。 两人在夜色下慢慢往那边挪动, 没有很急,就这般慢慢感受彼此的心在靠近。 等能听清楚声音的时候才知道这里搞了一场篝火,不知多少人正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宝音来了兴致。 [啊, 我都答应了内/蒙同学去她家玩, 到时骑马,吃烤全羊, 参加篝火比赛, 没想到没能去成, 穿越后倒是办到了。] 她目光炯炯, 一脸跃跃欲试, 脚步都快了许多。 皇帝制止了侍卫暴露他的存在,一行人站在外圈观望时, 没人发现皇帝也过来了。 借着火光, 皇帝看到里面瞎跳的大儿子, 然后寻找太子下落, 或许是场地太大了, 没能找到。 宝音则目光看向了一旁烤架上的烤骆驼。 “那是烤全骆驼吧?我想吃!”现场太吵,她凑近他大声道。 [没人能拒绝夜宵来顿烧烤,啊,要是有啤酒就更好了!] 她已经忘了这一世的身体喝不了酒。 皇帝扭头回了一句,“这个得跳完舞才能吃, 不跳舞的人没有资格吃。” 宝音不知道草原有没有这样的规矩,他这样说她就信了,全然没有想到他可能在忽悠她。 一听这烤全骆驼得跳舞才能吃,眼珠子一转,拉着皇帝进去一起跳舞。 皇帝怔了一下,目光放在她身上,跟着她一起加入跳舞的人群中。 若他不愿意,她肯定是拉不动他的。 等在外面的梁九功整个人都呆了,再看到另一个方向过来的一群人,巧了,明珠索额图各带了一群人都来凑热闹了。 皇帝牵着宝音的手,摆动起来,瞥到身后熟悉的面孔,跟随身边的人围着火堆转起来,转了另一边半抱着还在摆手乱舞的人往后退。 宝音:“……” [等等,我的夜宵!] 皇帝已经半抱着人退到了后面,压低声音道:“别让明珠等人发现。” 宝音点了点头,火光下,她整个人显得乖巧极了。 皇帝喉结动了动,倾身含住她的唇峰。 等两人再回去,宝音面颊红润眼中水光流转。 梁九功权当没看见,见两人回来松了一口气。 另一边明珠等人在看到梁九功时就意识到皇帝也在,安分地在外圈等候着,见到皇帝,忙过来行礼。 第127节 他们一行礼,立马惊动了围着篝火跳舞的人,都意识到皇帝在,场面一下安静下来。 皇帝摆了摆手,“不用顾及朕,自去玩吧。” 他的一只手握紧了宝音没有放。 明珠看到两人交握的手若有所思。 旁边的索额图目光直白,似乎在说红颜祸水。 皇帝已经转头吩咐梁九功,“回头骆驼烤好了取一些来,倒也不多,你贵妃主子吃不了多少。” 说完便牵着宝音往湖边走。 一众臣子忙跪送皇帝贵妃。 梁九功忙让身后的侍卫跟上,他亲自留下等待肉烤好,准备取最肥美的一块奉上。 扎营的地方隔一段就有士兵守卫,还燃了火把。 宝音只觉得他脚步有点大,她要快走才能跟上。 没走多远就看到了一个亭子,应该是围场修了歇脚的地方。 两人等在外面,身边的宫人去收拾亭子,还点了熏香。 皇帝拥着她站在湖边平复心情。 宝音则心情复杂,许久后伸出双手攀上他的腰。 她昂头看向他,问出了那句哽在喉间的那句话。 “你给我的定位……是什么吗?” “是皇后吗?” 皇帝愣住了。 他轻抚她的背,低声询问,“你想做皇后?”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你可得努力了,努力有一日能站在我身边。” 她的家世不行,只凭明珠还无法将她推到那个位置。 他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但是此刻他知道她做不了他的皇后。 宝音轻呼一口气。 [不是皇后就好,我也没兴趣帮他管理后宫。] 她又接着问:“那是幕僚吗?” 皇帝将她的头按在胸口,“你想要做幕僚?” “不想。” [我想做富可敌国的大商人!赚钱给自己花的同时改变一下世界!] 她声音闷闷道:“你到底把我放在了哪个位置?” 皇帝若无其事道:“就不能是我最心爱的女人?” 宝音:“……” [我还不想红颜薄命!] 皇帝感受到她的无语,才小声道:“没有定位,我给了你最大的自由,这还不够吗?” 宝音没再追着问,她知道这次还是没有得到答案。 亭子已经收拾完毕,两人进了亭子。 晚间有凉风吹过,亭子周边挂着玻璃油灯,一点也不昏暗。 灯光照印在周围的草木上,像是给穿了一层光衣,几只闪烁着荧光的小可爱飞了过来。 [哇!萤火虫!] [这也太美了,可惜没有手机,要是拍下来就好了!] 她不死心地拉出搜索引擎,倒是将照相机相关论文给搜出来了。 [咦,照相机的原理,238点!] [怎么涨这么多?] 她收集了那么多论文才得了五百多点,怎么一个照相机论文就要了她账户一半? [不买,打死也不买!] 她利索关掉平台,歪坐着托腮看着被灯光吸引过来的萤火虫。 [真美呀,空气也很清新,没有被污染过的空气就是好。] 她抬头望天,天上月亮只剩下了弯月,周岁洒着眨眼睛的星星。 [银河、牛郎星、织女星,和后世一模一样,谁能想到这是三百多年前?] [也不知道爸妈现在怎么样?老天爷怎么把我送过来了,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啊!] 皇帝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不能再让她想下去了,忧虑过多伤身体。 宝音回头来,拿眼神问他。 [啥事?] 皇帝示意她往来时方向看,然后她就看到梁九功端着一盘子肉兴高采烈过来。 [夜宵来了!] 她那些怅惘一扫而光,站起身等待梁九功将肉送过来。 梁九功将盘子放下,笑呵呵道:“这是骆驼肋骨和八珍之一的驼峰肉,主子快趁热吃。” 盘子肉不算多,基本上每个好吃的部位都取了一点。 梁九功又递过来两双筷子和一个酒壶。 “这是马奶酒,最适合吃肉时喝。” 宝音没看酒,不管什么酒她都不会碰。 她先动筷子撕下一块瘦肉尝了,有点难嚼还塞牙,动了一筷子她便不碰了,筷子伸向带着焦色的驼峰肉,有点脆,又像是在吃牛筋,又带着胶质,口感丰富,难怪会成为贡品。 除了驼峰肉,还有一整块驼唇肉,都是骆驼身上最美味的部分。 宝音只捡了驼峰肉和驼唇吃,分量本来就不多,她吃了个半饱,剩下的不愿动了,反手夹了一块骆驼肉往皇帝嘴里塞。 皇帝看着她笑吟吟吃了。 梁九功总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应该主动滚远一些。 就这样她喂他吃,罕见地把皇帝撑着了。 皇帝倒了杯马奶酒顺了顺,喝完又倒了一杯递给她。 “没什么酒味,要不要尝尝?” 她意动了,吃烧烤最容易渴。 这会儿就想喝点什么解渴解腻。 就着他的手,她抿了一小口,有点酸,有点甜,醇香十足,奶香浓郁。 应该是没有蒸馏过,发酵后的马奶酒更像是奶味饮料。 她喝了一杯,忍不住自己动手又倒了一杯。 皇帝接过宫女递过来的已经沾了湖水的帕子,收拾好自己后,换了块干净的帮她擦手。 梁九功低着头压根不敢看了,这宫里还有哪位女主子这样坦然接受万岁爷的伺候? “什么滋味?” 宝音连喝了五六杯,实在是梁九功拿过来的杯子太小,用来喝白酒的那种,一杯喝嘴里都没感觉。 听到他询问,她咂巴了一下嘴,“奶味很足,有点甜,是不是加了蜂蜜?” 皇帝含笑凑过来,“我尝尝。” 梁九功慌张捂住眼,也不知为何,以前皇上宠幸后宫嫔妃时,他也不是没有在门外等候,那时听着屋里动静他心如止水,只想靠墙眯一会儿。 现在两人只是黏黏糊糊勾勾缠缠,他却觉得自己十分碍眼。 到底是哪里不同? 舌尖被他勾住,她退他进,她躲闪他进攻。 许久后他放开她,点了点她的鼻尖,“怎么还学不会吸气?” [谁能有你经验丰富?] 皇帝怕她又旧事重提,便提议道:“去湖边走走?” 她也不想多待了,怕他兽性大发,迫不及待点头。 “走走走,这里蚊子真多!” 什么蚊子多,不过是借口,出来时她穿了长袖衬衫和宽腿长裤,都是棉布,透气又吸汗。 衬衫领口开了口,做了三个盘扣,袖子做了灯笼袖,时尚又好看。 走在湖边,比他那一身骑装轻便多了。 皇帝留意到她身上的衣服,心想,她何时能主动为他做一身? 两人没走多久,就发现有意无意来湖边溜达的人越来越多了。 还没走到一半,迎面看到太子领着一名科尔沁的贝子过来。 那位贝子年岁不大,只有十五六岁,见到皇帝很兴奋,太子介绍了他的身份后,他便主动请安。 皇帝对他态度也很和善,还亲口问了他额涅的饮食起居,交代他好生奉养额涅。 等等,问他额涅? [莫非他是哪位公主生的?不然皇帝为何那么关心他母亲?] 第128节 或许是酒意上来,她胡思乱想起来。 [也不对,皇帝的女儿年纪还很小,没到抚蒙的年纪,难道是上一辈的公主?] [这更加不对了,上一辈公主都是奶奶辈的人了,如何生出十几岁的孩子?] 随后她一脸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是他在蒙古的姘头!] 皇帝笑容僵住,要不是看她有点醉意,他非得让她瞧瞧他的厉害。 “行了,你们去玩吧,注意安全。”皇帝吩咐了太子,便打发他们离开。 太子站在原地目送二人离开,等走远了才回过神,贵妃现在就被汗阿玛这般宠爱,才离京半个月就差人将人叫来,若是贵妃有子,他…… “太子殿下?”科尔沁的小贝子眼神好奇道,“方才那位就是牛痘娘娘吗?” 太子回过神道:“没错。” 小杯子惊呼一声,“早知道我就跟她打招呼了!” 太子笑笑,“人在这里还怕没有机会?” …… 回去的路上,他步伐加快了一些。 她在后面不紧不慢跟着,脸好烫,她捂着脸蹲下不肯走了。 [谁又得罪他了?] [脾气怎么让人捉摸不透,晴一阵阴一阵?] [都说女人脾气让人捉摸不透,他也不遑多让?] 皇帝脚步慢下来,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又拿他跟女人比,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宝音拽了一把脚边的青草,她觉得自己脑子很清醒,就是突然不想迁就他了。 [他是这样做人男朋友的吗?一点也不知道让让人家。] [还生气,是不是想跟我冷战?] [这日子没法过了,我都没计较他身边有那么多女人,他竟然还敢跟我使脸色看,分手!绝对分手!] 皇帝一言难尽,不准备跟个小酒鬼计较,他走回去牵住她的手。 突然给她介绍起那位贝子身份,“他算是我弟弟。” 酒壮怂人胆,本来盘算要跟他吵一架的宝音被他这句话给弄傻眼了。 “什、什么弟弟?” [他哪来的弟弟?这都康熙二十二年了,先帝死得骨头都化了、不对,先帝死后被火化了,这都死了二十多年了,从哪蹦出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儿子?] [又不是哪吒在他娘肚子里待了三年才出来,说遗腹子,年纪也够不上啊!] 她脑子直接成糨糊了。 皇帝握紧她的手往营帐方向走,梁九功等人远远跟着,就怕又被刺瞎了狗眼。 “他是先帝静妃的养子。” [静妃是谁?] 她反射性搜索。 [不是道光的妃子,哦,原来是那位废后啊!] [咦,先帝那位废后没在宫里吗?好像是没有听到那位废后的消息。] [哇哦~大清这么先进吗?皇后离婚后还能回家?] 皇帝听见一声响亮的口哨,看她眼神是一言难尽。 [这要是换到明朝,哪怕皇后也只有两个下场,一是殉葬,二是被打入冷宫。] 她心声变得激动高昂起来。 [所以学什么儒家那一套?满人的制度不是挺先进的吗?] [之前还有议政大臣会议制,现在已经形同虚设了吧?] 她看向皇帝眼神满是恨铁不成钢。 [学习儒家那一套做什么?两千年来,有哪个王朝超过三百年了?历朝历代的教训还不够证明儒家那一套是慢性毒药,用了是饮鸩止渴吗?] [满人都入主中原了,就该坚信自己文化是最diao的,要有文化自信啊!] [最好从男女平等着手,让这个伟大思想灌输给这个国家每一个人!] 第90章 她脸上越来越亢奋, 眼睛亮着贼光。 皇帝停下脚步,抬起她的脸认真观察。 “你醉了。”他给出判断。 宝音推开他的手,“我没醉, 我跟你说,听我的,我们五年统一亚洲, 十年统一全球!” 皇帝捂住她的唇,确定人真醉了,不然怎么说起胡话了。 汉人文化是那么好同化的吗?千年来被汉化的种族还少吗? 推举满人文化?光一个剃发易服就寸步难行。 这些年京城周边多少人都敷衍着只剃了一圈头发, 剩下头发抓起来用布巾一包。 京城周边都是这种情形, 更不要说沦陷在吴三桂手里的南方! 南方恢复明制多年了,大清才刚把这些地方收回来, 难道真因为没绑辫子把人杀了? 是怕南方不够乱吗? 他能不知道儒家的局限性吗?只是他没有选择, 大清也没有。 这片土地文明被清洗了一遍又一遍, 总是会死灰复燃, 会反扑。 大清不想死得太快, 只能顺应天意,不然他们就是下一个元朝。 用儒家那是能维护国家统治, 儒家是最趁手的工具。 这些思绪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随后看向往后退避开他手的她。 往常她可是从不谈政治。 心音虽然活跃, 却从不在他面前表达跟政治相关的话题。 营帐就在眼前, 他牵着她继续走。 宝音还想推销自己五年小目标十年大目标。 皇帝怕她再说些惊骇的话出来, 索性一把将人抱起大步往营帐走去。 梁九功忙狗腿地跑去掀门帘子。 宝音双手搂住他的脖子,直勾勾盯着他看。 [哇,男友力爆棚!] 又说些他听不懂的话语。 才三百年汉语已经进化到他都听不懂了吗? 皇帝抱着人进了营帐,梁九功贴心地放下了门帘,然后站在门外等候里面传唤。 将人放在榻上, 倾身凑过去。 她的脸红通通,眼里酝酿着水泽。 他伸手去摸她额头。 还好不烫。 宝音在床上翻了个身,抱着薄薄的蚕丝被,盯着他看。 皇帝忍不住诱惑,轻啄她红唇。 她的嘴唇有些干燥,先前涂抹的胭脂早已消失不见。 两人呼吸交缠,此时的她显得特别乖巧。 他的心跳加快了起来,耳朵也无端火烫,鱼水之欢对于十四岁就开荤的他来说跟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有需求就召后宫侍寝,哪个女人得了他青眼就招谁。 偶尔前朝有立功的臣子,其亲人在后宫,他也会召唤人侍寝昭示恩宠。 除了第一次跟试婚格格初尝人间欢愉他跟个毛头小子一样兴奋过,之后经历多了,女人对于他更多的作用是延续子嗣。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对某个女人动心过,或许有过,只是还未萌芽的感情在经历一个个子嗣夭折后化为云烟。 他的手摸向她领口的盘口,不紧不慢解开第一颗,第二颗,解开第三颗,他视线往下,映入眼帘的是她白皙精致的锁骨。 他手指沿着敞开的领口缝隙往下,她的呼吸猛然加重了些许。 “再不叫停,我可就乘人之危了?”他手指勾着领口布料,噙着一抹微笑慢悠悠道。 马奶酒的酒精度数并不高,还不至于让她醉得不省人事,微醺的感觉很好,或许是气氛到了,她心中充满了悸动。 忍不住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无声宣告着她的答案。 皇帝眸色转深,盯着她的眼神太过火热,令她有些害羞侧过脸不去看他。 “奴婢给皇贵妃主子请安!” 突然帐外传来梁九功抬高的嗓音,像是在提醒帐内两人。 宝音一慌,也不知怎么猛地将他给推开。 她坐起身,脸发烫,抱着蚕丝被躲在塌另一头,因为动作太过慌张,塌稳定失衡,一头翘起来,她直接摔到地上。 第129节 她摸着屁股呜咽一声,脸上满是委屈。 从她推开她再到她从榻上摔下来,一切发生得太快,他踉跄退后两步,等反应过来她已经摔在地上。 啪。 这是塌另一脚落地的声音。 也幸好地上铺了羊皮垫,声音不是很大。 外面传来佟佳氏的声音。 “皇上可在?本宫有事要请奏皇上。” 皇帝忙走过去将她扶起来,“都多大了,还这般慌里慌张。” 她一脸委屈。 [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是来抓奸!] [还有这事能怪我吗?还不是因为你女人太多!] [我只想谈个恋爱,搞得现在我跟着小三似的,不对,我连小三都排不上,按顺序我都二十朝后了!] 她一脸卧槽。 “皇贵妃主子,天色太晚,万岁爷已经就寝了,要不您明日再过来?”梁九功好声好气回道。 佟佳氏看向灯火通明的帐子,前脚她才看到表哥抱着个女人进去,她不相信他不知道她在外面。 佟佳氏就站在营帐门口,眼神紧盯着门帘,“表哥,您睡了吗?我有事要请奏。” 营帐内,宝音看他不爽起来,越想越憋屈,自己可是亏大了。 [我是初恋,他是不知道经历多少手的渣男,真是不爽,要是不进宫,我也能找个青春美少男谈个甜蜜蜜恋爱!] [哼,是皇帝很了不起吗?] [我一个社会主义接班人我骄傲了吗?] 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用力拍开他的手转身进入屏风后面。 皇帝愣了一下,看着自己被拍红的手背,心里窜出一股子喜意。 总算是等到她坚固的心墙裂开了一条缝。 唉,女子的脾气就是这般让人捉摸不透。 皇帝心中甜蜜,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见她躲进屏风后就没再出来,他轻咳一声,冲着外面道:“是表妹吗?梁九功将皇贵妃请进来。” 梁九功惊了一下,难道里面还没开始吗? 这都进去好大一会儿了,只单纯聊天了吗? 他是一点也不信,方才两人看彼此眼神可都拉丝了! 他小心掀开帐门,并未闻到什么奇怪气息,顿时放松下来,他笑着请佟佳氏进去。 “皇贵妃主子请。” 佟佳氏走进了帐内,目光飞快扫了一圈。 方形营帐不算太大,被隔出了两间,另一半入口被屏风阻挡。 目光停在屏风上片刻,她蹲下身向皇帝行礼。 皇帝不自在地坐在椅子上,随手拿起了案桌上的书。 “梁九功给皇贵妃看座。” “这么晚表妹寻我,可有急事?” 佟佳氏在红漆描金云龙纹交椅上坐下,“是,我过来是有一件事要询问表哥,叶赫那拉贵妃今日过来,匆忙间怕是腾不出合适的帐子,内务府备用帐子我看了太小,料子也太次,怕是会委屈了叶赫那拉妹妹。” “我没找到叶赫那拉妹妹,便来请教表哥该如何安排,若是叶赫那拉妹妹不嫌弃我的帐子用过的,我这边倒是可以腾出来一个给她。” 佟佳氏知道叶赫那拉氏就在帐子里,皇帝也知道她知道。 两人都没有道破,而是就着这个问题讨论起来。 “她来得匆忙,行李还在行宫,明日我派人去取,今日就让她和我一起住。” “至于帐子,腾不出来就让内务府抽调人手赶工。” 皇帝边思索边道,他的心思还放在那个调皮的人儿身上。 佟佳氏的心仿佛浸泡在苦酒里,表哥竟然让别的女人进入皇帏中,他将她置于何地? 她怔怔看着他,他为那个女人想得周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仿佛在刺透她的心。 才一个月! 今年“夏苗”她还暗自窃喜表哥一个高位嫔妃都没带,只带了她出来散心。 才一个月! 她的美梦就破碎了。 她喃喃开口,“表哥,你还记得我的孩子是被她害死的吗?” 皇帝神色冷了下来。 “表妹,我说过这件事会给你一个交代,况且要不是你身边嬷嬷加以阻拦,让那有疑点的宫人自杀,这件事也不会断了线索。” “你莫要胡思乱想,这次舅舅、舅母也来了,你不如多召见家里人。” [虾仁猪心呐!这宫里谁不知道佟家想要再送个女儿入宫,让皇贵妃召见家人?怕不是想气死她!] 帐内突然响起她的心声,活泼中带着看热闹的意思。 [哦,自己丈夫家有皇位要继承,娘家吃到了外甥是皇帝的甜头,想要将这份富贵延续下去,自己肚子不争气,娘家贴心地准备了生孩子的人,现在娘家给足了压力,家里还有个妹妹眼巴巴等着上位……] [嘶,但凡承受力弱的,自己都能把自己委屈死。] 皇帝皱眉,佟家是这样想的吗? 他仿佛记得去给皇玛嬷请安时,是见到教母身边还跟着一年幼的表妹。 佟佳氏内心苦涩,她的家人?想到被母亲带在身边含苞待放的庶妹,她还有家人吗? 她垂下头,遮住了眼里透露出来的酸涩,没有人在意她。 表哥身边有别的女人,不是宜妃就是德妃,现在又来了个叶赫那拉贵妃。 一个个都来跟她抢! 她闭上眼眸,家里只惦记她的肚子,催她生下皇子,她才失去孩子,又带着庶妹出来碍她的眼。 她目光移向屏风,脸变得狰狞。 她只有表哥了,没有人,没有人能从她身边抢走表哥! [嘶,皇贵妃眼神怕是要刀人了!] [生在这见鬼的时代,没有孩子,周围一切耻笑眼神就像无形压力压她的不能喘息,娘家还助纣为虐……] [嘶,幸好我跟家里闹翻了,我不想生孩子,谁都不能逼迫我。] [要我说皇贵妃也是想不开,生什么孩子,一不小心命都得搭进去,以后荣华富贵被她妹妹接手。] [还不如好好活着,快活一天是一天。她养的可是未来皇帝!凭借四阿哥那个母控,未来还不知道有多少好日子等着她。] 皇帝觉得匪夷所思,她竟然不愿意生孩子? 这世上还有不想生孩子的女人? “表哥,我说是她害死,你为何不信?” 佟佳氏唇都被咬破了,偌大血珠子冒出来。 [谁害死的?说呀!爆瓜爆一半,没有瓜德!] 她心声里满是焦急,皇帝都能想象她抓耳挠腮的样子。 就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人说她弄死了未出世的孩子? 皇帝耐心已然耗尽。 “表妹,你别胡思乱想,不想见舅舅、舅母朕帮你拦着,想想胤禛,别总是惦记那个没出世的孩子。” “朕会跟舅舅说这宫里不会再有第二个佟佳氏女孩入宫,朕只有你一个表妹!” 说朕是用皇帝的身份向她承诺,说表妹也说明他对她只有亲情。 佟佳氏怔住,她看向皇帝,皇帝眼神里有担忧,有忍耐,唯独没有爱意。 旁边站着的梁九功低着头看鞋,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皇帝丢了书,走过来揽住了她的肩,把她往外带。 “走吧,我送你回去。” 皇贵妃的帐子就在不远处,也就百步左右,被网隔在帏帐外。 将人送到门口,皇帝松开手拇指掠掉她唇上的血珠。 “表妹不用忧心孩子,往后胤禛就是你的孩子,我们没有孩子不过是缘分未到。” 他叹息一声。 “是我的错,我没有发现舅舅他们在逼你,我会跟舅舅说清楚,除了你不会有第二个佟佳氏女孩进宫。” 佟佳氏神态柔和下来,这样的表哥让她如何不心动? 她握住了皇帝的手,眷恋询问,“表哥今晚能陪陪我吗?” *** 帐内安静下来,宝音抱着没能吃全了的瓜打了个哈欠,直接躺在皇帝床上。 本来是要等他的,后面不知不觉睡着了。 半夜雨声打落在帐篷上,声音震耳,她被吵醒。 帐内的蜡烛不知何时灭了,她腰上横了一条手臂。 第130节 侧过头旁边的人显然也被雨声给吵醒了,没多久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在耳边响起。 她吓了一跳,坐起身。 身边的人跟着起来,黑夜中传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下了床,没多久蜡烛亮了起来。 宝音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换了一身衣服,身上也不黏腻,应该是被擦洗过。 她完全没有记忆,她睡得有那么死吗? “下雨了?” 外面雨声跟泼水一样,打在帐篷上盖住了她的声音。 皇帝神情自若,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可还头痛?” 他送完皇贵妃回来,见她四仰八叉睡在床上,本想推醒她让她洗个澡,却发现她衣服都湿透了。 叫了太医才知道,人不知何时中暑了。 他心中责怪自己,一定是今日赶路被晒着了,本就连日奔波,再一晒可不就中暑了。 他心肠软得一塌糊涂,也不假手于人,喂了药,帮她褪去衣服擦拭身子。 宝音还不知道自己被人看光了,摇摇头就着他的手喝了冷茶。 然后好奇地问,“下暴雨还能待在猎场吗?” 皇帝将茶杯放到一旁去,“夏日急雨,不会下很久,明日看钦天监怎么说。” “若是要下上几日,还得回行宫避雨。夏日太热,本不适合围猎,秋日才是围猎最好时机,哪怕不下雨在这也带不了几日。” 解了心中疑惑,她点了点头。 起身往走去。 掀开门帘,周围光线很弱,只几个挂在竹竿顶上的玻璃灯在风雨中摇曳。 雨太大,只有侍卫还在坚持岗位,不知何时披上了雨披。 宝音觉得这些人可真辛苦,然后就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纳兰容若?] 纳兰容若旁边就是梁九功,见到宝音提着一个玻璃油灯蹿过来,“哎哟,贵妃主子您怎么出来了,这外面雨下得老大了!千万别淋着您呐!” 梁九功他们这些宫人就睡在旁边的矮帐子里,为了方便服侍皇帝,这雨一下他就被吵醒忙跑过来。 谁料看到了贵妃主子一脸看热闹一样把头伸到外面。 这位精贵的主子不久前可才被诊断出中暑,这么快精力就恢复了? 宝音冲他招手,“快进来,别淋着雨。” 梁九功飞快领着两个徒弟跑过来,刚掀开门帘就对上皇帝眼神。 皇帝将宝音拉回来,然后询问梁九功,“外面的士兵可有安顿好?” 梁九功忙道:“安插在围场的士兵已经叫回来了,只留了一百多人守护帏帐。” 皇帝点头,“让纳兰容若等人也下去休息吧,留几个人守在门外。” 此时夜色过半,也是他在宫里起床读书的时间。 宝音插了一句,“门帘掀开,帐子里太闷了!” 皇帝怕她身体才恢复又吹出个毛病来,便道:“开到缝,透会儿气。” 宝音这才满意坐在榻上。 梁九功过来服侍,拿眼神示意徒弟将帐内蜡烛都点燃。 以前是青花瓷或是铜的灯罩,现在换成玻璃的,蜡烛没有以前那么多,却比以前亮堂多了。 洗漱后,皇帝问她早膳想吃什么。 宝音想了想,“来碗豆腐脑,多加油泼辣子,粉丝要多加,再来两根油条。” 她有点馋了,早点吃饽饽吃腻歪了,她是南方人,面食吃几顿就成了,天天吃可受不住。 “中午要吃米饭,商队前段时间送来了今年的新稻子,福建产的,你也尝尝。” 去年她便让人去福建四川寻找出众的稻种,这批新粮也是跟福建稻种一块送来。 皇帝还未发现丰泽园里有早熟的稻子,只能说时机未到。 不过他也传讯给了各省总督,寻找本地早熟丰满的稻穗入京,他要择优在丰泽园培育。 现在还没到稻子成熟季节,也只能耐心等了。 豆腐脑不是常备食物,围场这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泡豆子自己做。 现在吃是吃不上了,宝音打了个哈欠去睡回笼觉了。 皇帝见状,挥退了梁九功等人,跟到床上抱着人睡了。 宝音再醒来营帐内一片昏暗,头顶还是有雨滴落在帐篷上的声音。 也不知道这雨下了多久,她嗅到了一股水汽。 穿着牛皮底的真丝拖鞋走出去,就看见外面候着的宫女。 皇帝并不在大营中,她让宫女起身,掀开帘子往外看,就看见营帐前面一块草地积了不少水。 再远处雾蒙蒙,一看就知道雨太大造成,天地间的雨仿佛下不尽一般。 宝音看到了近处一团黑云,蚊子抱团出现在大雨中。 不用说等雨停,蚊子会大规模爆发。 她松开门帘,回头问宫女。 “皇上呢?” 宫女蹲了个身道:“皇上去给太皇太后请安了,留了话说您要是醒来就先用膳不用等他。” “传膳吧。”她丢下这句话就往屋里走。 她昨日来时为了方便只带了几身换洗衣服,想着这种天气洗了也干得快。 行李不多,被一块送进了皇帝的帏帐内,她自己动手翻出一套短裤短袖来。 豆绿色的一套,衬得她皮肤又亮又白。 短路只到膝盖上,露出了细长笔直的小腿。 她很满意这一世的容貌,在意识到这一世容貌出众时,她便控制体重经常锻炼。 前世容貌也不错,只是年少不知容貌好在社会上占优势,青春期吃胖了还长痘,大学虽然瘦了下来,却留下了几个难看的痘坑。 这一世可是从年幼时就爱惜自己这张脸。 练了一套八段锦,早膳也送来了,喝了一杯温水,洗了手才坐下来用膳。 许是怕挑不出她想要的味道,豆腐脑上桌后还有跟着一碟碟小料。 辣椒有,粉丝也有,还有牛肉粒,一看就知道是炒过的。 调了料,舀了一口,熟悉的味道。 她心满意足拿起油条撕成两半,然后就看见门帘被人从外面掀起。 皇帝带着笑走进来,看到她一身穿着后连忙退了出去。 宝音一脸懵逼,然后就听外面皇帝命臣子的声音。 [不就露个腿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皇帝再掀开帘子进来,外面已经没了人,他没好气道:“乐户都比你穿得严实。” 宝音没有搭理他。 [哼,老封建!] 皇帝坐下又忍不住训斥,“搁江南,你露个脚被别的男人看到,你就失了贞洁。” 她一摔筷子,“还让不让人家吃饭了?” [我是满人,汉人的规矩管不着我!] 皇帝深吸一口气,“你就仗着我宠你疼你。” 她被麻了一下。 [恶心到我了!] 上下打量他一眼。 [果然是亲父子,雍正这么肉麻,老子也不遑多让。] 为了能安生吃顿饭,她还是说了句软话,娇滴滴拿脚勾他腿。 “就在帐子里穿,就穿给你一个人看,好不好?” 皇帝:“……” [哦豁,耳朵红了!] 第91章 用完膳, 外面的雨看着小了很多,夜间的雷声也消失无踪。 皇帝催促她进去换衣服。 “这地方不能待了,得去驿站, 等路面干了再回行宫。” 宝音:“是还要下吗?” “钦天监雨后会有暴晒,野外不适合住人先回行宫,等八月份再过来。” 宝音明白了, 这场大雨过后,说不定夏季正式来了,这么热的天在外面狩猎, 也不怕冻死。 住在没有隔音又闷热帏帐里哪有住在行宫舒服? 第131节 从行宫送冰过来都很麻烦, 两百多里路呢! 她跑里面换衣服,谁能想到才来一天就得回去了。 快到中午雨小了很多, 吃完午饭雨已经停下, 烈阳从云层穿过, 仿佛一道金光从高空降下来。 太美了, 好像天降神光。 宝音骑着马观赏。 雨后路途糜烂, 马车没走多远就陷入泥泞道路中,好在这里距离官道不算远了。 等到了官道离驿站就不远了。 浩浩荡荡几千人, 将队伍拉得极长, 骑马的在前面, 慢吞吞跟在后面的是马车, 看不到的尾巴是驱赶牛羊猪和拉粮的服役民人。 皇帝停在前面, 身边跟着太子大阿哥和一众大臣和草原的王公子弟。 宝音此刻穿着男装,打扮得跟其他贝子没区别,被一群太监给护在中间跟在皇帝屁股后头。 太皇太后年纪大了,骑不了马只能在马车上慢慢挪动。 走上一段路就得停下来弄去轮上的泥土。 宝音不爱留在马车上受那罪受,吵着要骑马。 皇帝命人给她找了这么一身衣服, 把她带在身边。 不提被留在后面大部队里的人是什么想法,只说眼下宝音总能察觉到旁边投过来的眼神。 逮了几次没逮到是谁,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染成金色的一大片云,她猛然回头看过去,然后就看见太子慌慌张张收回去的眼神。 宝音:“……” 皇帝表扬了博尔济吉特·班第,小伙子是科尔沁多罗郡王其他特弟弟的孙子,在蒙古一众长相歪瓜裂枣的子弟里格外显眼。 虽然不通汉语,满文可说得磕磕巴巴,不过骑射不错,也就略逊大阿哥一筹。 这才多大就能射中百步外的柳树。 皇帝将人叫到身边考教,越看越满意,身份合适,年龄也合适,配得上纯禧。 [不是,小太子总瞅我做什么?] 皇帝目光瞬间对准了太子。 太子吓了一跳,握紧了缰绳,“汗阿玛?” [咦,难道是发现我今日格外好看?] 皇帝一言难尽收回目光,扫了身后的人一眼,才道:“时间不早了,赶紧赶到驿站。” 官道上路好走很多,路很平整有积水,马走过积水,蹄子上的泥团都被甩下来了。 上官道的马车也是同样,没有了泥土拖累,队伍速度快了不少,才傍晚就赶到了周边五十里内最大的驿站。 驿站再大也塞不下这浩浩荡荡的队伍,皇帝也不爱住驿站的破房子,留着人搭建营帐,他让人宝音送进后面院子更衣,内务府的人也第一时间接管了驿站,御厨和太监们忙活开了,原本借宿驿站的官员也被请出去借宿百姓家了。 宝音只觉得□□火辣辣地疼,屁股都成两半了。 她勉强趴在床上,宫女端来一盆热水帮她擦拭溅到的泥水,还让她泡了脚,帮她捏了捏。 捏完打了个瞌睡,醒来已经天黑。 她睁开眼看见旁边坐着一个人。 皇帝拿着一份报纸在看,并未发现她醒来。 宝音手背垫在下巴下面打量他,目光很快转移到桌上那一沓报纸。 看报头是京报。 皇帝放下报纸若有所思,他目光不经意扫向床,刚好跟她目光对上。 “饿不饿?我让人传膳。” 宝音想要爬起来,却又倒了回去,连日赶路的后遗症向她身体发出抗议了。 她哼哼唧唧。 [废了,废了,变残废了!] 特别是大腿根部跟跑了马拉松一样。 皇帝身伸手想接,没接住。 他起身走过来将她抱到桌旁,然后吩咐门外的人传膳, 宝音听见梁九功在门外应答,她目光很快落在桌上的报纸上。 皇帝看的那份正是她名下的那个《世界新闻报》,这名字当时起着好玩,谁让英国报纸都太八卦。 八卦报纸可不就得起个八卦名字。 报纸的正面写着正阳门外修路一事,事情起因都写得明明白白。 百货铺先修了门前面一块空地,因为几场春雨让门口变成烂地,便跟城外的某个作坊订购了一批水泥砖,方正的水泥砖铺在店铺前又整洁又干净。 后面下雨百货铺便未再受雨水困扰,附近几家铺子见状也跟着铺路。 宝音出京时街两边一半商铺选择了修。 然后出了一件大事。 这场雨是京城那边先下起,只下了一夜雨,谁能想到外城就给淹了。 倒不是多大水灾,就是屋子里进了水,水也不过脚背深。 外城雨水泛滥的根本原因是排水系统太烂了,不如说压根没有。 报纸上吵了起来说是地砖铺设导致水渗不下去,才聚在一起成了灾。 也有人呸了回去,铺设青石板怎么没见有问题,说到底还是排水太烂,一些排水沟都被填平建了房子。 争议断在了文章尾端。 皇帝将手边那份递过来,宝音不客气拿过来,上面果然有这件事的后续。 正阳街所有商铺凑了钱要修排水渠? 现在已经挖开了门口那条废弃的暗沟? 皇帝搂住她的肩膀靠过来,“我从没想到商人会主动修水渠。” 这一般是衙门做的,招募服役的男丁去做。 [有没有可能是不想再泡到水里了?] [话说京城的排水系统一直是难题,不知被淹过多少次,这会儿就扛不住了吧,哦,紫禁城都被内涝淹过,难怪后面一直在城外修园子,北边地势是要高一些。] 她胡思乱想时梁九功已经领着人送来了晚膳。 晚膳就几碟冷盘,主食是鸡汤面。 看分量应该是她一个人的份,她扭头看他,皇帝抽走她手里的报纸道:“我已经吃过了。” 这小报果然有用处,他不在京城也能知道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事,特别是她名下的报纸,或是借她的势,连四品官员在家爬灰都敢报出来。 这回还在报纸上吐槽京城成了粪坑,雨水淹过后什么腌臜物都给冲了出来,还呼吁官府在城内修建公共厕所。 宝音边吃边听皇帝念,吃了两口被恶心得吃不了。 “真成粪坑了?” 她不想回去了。 皇帝是体验过每隔几年永定河就闹一次,京城也内涝的情况。 康熙七年潮白河跟着决堤,正阳门、宣武门都被淹了,他能没印象吗? 午门都被淹了一角,要不是紫禁城地基高,怕是也被泡在水里。 他想修永定河,想修潮白河,想修黄河,他看向她,这不是没银子吗? 皇帝点头,“外城百姓随地尿溺,屡禁不止。” 内城或许不多,肯定也有个别人这样干。 人有三急,总不能管着不让人如厕。 宝音一言难尽,她去年来京时并未注意到这种情况,或许是她住的那片比较富贵,去年夏天下了几场雨,没有今年多也没淹了外城,所以她没发现。 “建公厕吧,不然会暴发传染病。” 她简单说了卫生的重要性,谁能想到她住在病菌培养皿里。 皇帝若有所思,“大灾便有大疫,倒是能印证。” “不过户部怕是拨不出款,正阳门被淹,三司怕是逃不过,三司怕是要重新修建。” [什么情况,关三司什么事?] 皇帝命梁九功准备纸墨解释道:“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在二龙坑附近,二龙坑是京城排水的地方,外城内涝,二龙坑情况必然更糟糕。” “你有没有想过将京城排水系统升级一下?” 她继续吃面。 皇帝摇了摇头,满脸严肃道:“先前忙着平三藩,因不能保证能平定,便没有多管京城的事,京城排水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京城周边几条河。” “排水修得再好,城外河水泛滥也没用。” 宝音无所谓道,“一步一步来吧,先解决卫生问题,再将城内排水渠都升级一下,至于修河一步一步来。” 她突然想到这会儿可不是后世,民生问题朝廷不管,民间也没有能力管,最后恶果大家一起承担。 [或许可以让内务府和商行那边一起出钱建一个工程队,跟朝廷接工程。] [三司重建,户部肯定要拨钱,这活最后肯定落在内务府手中。] [与其修四合院,还不如修水泥建筑可靠,也不知帮三司地基抬高,那边愿不愿意将建房子的任务交给我们。] [工程赚了钱,这钱绕过内务府直接入皇帝私库,也省了内务府有人贪污,内务府出人干活,人工费自然是工程队这边付。] [修了最高司法机关,就不信其他衙门不动心,朝廷这边还是修排水渠,还可以继续接工程。] [修房子修水渠这种是朝廷出钱就行了,等建好朝廷再验收,中间得节省多大人力成本,这边工程队也赚到了银子,工程队的人也拿到了养活家的钱,要是还有余钱落入我和他口袋里,这不比被官员和内务府贪掉来得好?] 第132节 她想着美事,转头去看他。 皇帝写了一封询问京城内涝的信,命人明日一早快马加鞭送回去。 拍了拍她小脑袋瓜子,“吃好了就走吧。” 她立马伸手,“腿疼起不来,抱我!” 外面很寂静,只能听见连成一片的蛙鸣声。 皇帝抱着人刚出驿站,就对上了一双惊讶的眼睛。 宝音认出来是昨日在太皇太后帐子内见到的那位妇人。 妇人打扮华丽,头戴黄金首饰,衣服华丽,面上也满是傲色。 正因如此,才让宝音错认成公主。 妇人将宝音仔仔细细打量一番,才对皇帝道:“玄烨,这孩子我喜欢,比姑姑身边那个要顺眼。” 宝音挣扎着要下来,皇帝没让,脸色很平静询问,“太妃可是从皇玛嬷那边刚回来?” [太妃?!] 妇人点头,“刚从姑姑那里回来,我回自己的蒙古包了,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 人走远了,皇帝捏着她下巴将她脸转回来,“别看了,是静太妃?” 宝音瞳孔一震,“科尔沁那位废皇后?” 昨天喝了点酒,差点把这件事都给忘了,没想到她已经看到瓜主人了。 皇帝将她放下来,她抱着他手臂满含期待问:“以后我们要是相看两相厌,你能不能也允许我出宫?” 捏着她下巴,他凑过去咬了一口,“只要我活着,想都别想!” 第92章 隔天太阳出来了一小会儿, 还没到中午又阴了下来。 皇帝望天不见晴,便打算不等了,浩浩荡荡的队伍再次启程。 走走停停四天终于抵达行宫。 宝音下了马车, 尝到了骑马的苦头,她后面是怎么也不肯骑马了,马车也被被子垫得厚厚的, 尽管有弹簧,防震连后世的拖拉机都比不上。 回了行宫,连着躺了两天身体才缓过来。 大腿根部还是隐隐作痛, 不过可以正常走动了。 下次说什么都不骑马了, 简直是找罪受,不对, 她就不应该出宫! 第三天跟和丰接上号后, 她便领着人出行宫了。 避暑山庄五里地外, 官道旁多了十个蒙古包。 今日这边人非常多, 蒙古包旁边搭建了一个大戏, 从昨天开始就有人下乡宣传今日这边有免费的戏台可以看。 凑热闹是人的本能,早上忙完地里那点活, 中午吃过饭, 十里八乡的人都往这里赶。 戏台咿咿呀呀地唱戏, 吸引了一圈又一圈人, 还有人被糊里糊涂引到了蒙古包里。 蒙古包并不是什么蒙古旗人的住所, 而是摆放了货架的临时商铺。 宝音过来视察,和丰陪同在一旁说话。 “京城那边送来二十车货物,看情形恐怕不够承德附近的百姓购买。” 这次售卖的货物有菜刀、铁锅、锄头之类百姓常用之物,也有布料、盐糖之类物品。 眼镜、玻璃制品也不少。 各作坊的产品都挪了一批送过来,主打一个参与氛围。 宝音看到了一块块香皂, 还有一桌大大小小的搪瓷杯、搪瓷盆、搪瓷桶等。 她停在摊位前,只是任由下面人发挥想象,就造出这么多东西来了? “姑娘,你买不买?不买让一让!”身后多了几个结队的妇人催促。 她让开,然后见这些人抢着买搪瓷杯。 “这杯作用极大,不怕摔,不怕上锈,还能放在火上用,近来在京城很受欢迎,百货铺那边供不应求,我抢了一批货过来,那边怕是要跟您告状了。” 宝音笑了笑:“不够卖就扩大生产,场地不够再买地。” 和丰领着她出了蒙古包才小声道:“根本原因是缺铁。” 朝廷给民间供铁有限,缺铁作坊想扩大都没办法。 宝音眨眼,“我来想办法。” 和丰将难题甩出去,心里轻了一大截,他以为她是找皇帝铁,却不知道她已经打铁矿的开采权的主意。 “火器研究如何了?” 她可是将左轮木仓图纸塞进去了,还提供了火药可以用蛋清揉成颗粒。 □□的配方这时候已经接近最完美的配方了,落后的是射程,是点火装置。 倒是不需要她把化学书塞进去,让那些人重新搞明白火药化学方程式一碳二硝三硫磺怎么换算成成分比例。 和丰闻言,伸手向后边的侍卫,侍卫递过来一个锁着的木盒子。 和丰:“这是最近出来的火器,可以连发,里面有点火器。” 宝音接过来转手交给了身后的人,她站在路边,看着一条长长的临时街市,道:“想吸引蒙古人过来还需要弄些比赛,回头围起一片地方弄个射箭比赛,奖品吗……” 她扫了一眼,“回头我让人送来。” 突然想到她又乐了起来,“射箭太规规矩矩了,这样再举办一场羊美人比赛,允许所有人参加,选出一只体态最美的羊,多弄一些环节。” “那得引来不少好奇的人。”和丰笑着附和。 宝音自己都想看了,“弄一尊镶金的羊当做冠军奖品,没有第一第二名,只选一只美羊出来。” 她绝对没有暗讽选秀这件事,纯粹是娱乐。 指点完她也没有对待,领着人打道回府了。 她这次是偷偷跑出来,不能在外面停留太久。 回到行宫换了衣服,宝音见兰儿欲言又止,有些奇怪。 “发生了什么事?” 兰儿边帮她编辫子,边小声道:“早上正殿那边传出消息,说万岁爷发了好大一场火。” 宝音意外,她可是知道皇帝的养气工夫,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他破了那份冷静。 看着脑后已经成型的辫子,宝音让在辫尾拴着了一条红色丝带,丝带绑成了蝴蝶结。 她拿出了草帽戴在头上,这草帽是刚才在集市上买的,大量人聚集也吸引了不少小贩过来。 装扮好她没有理会皇帝生不生气这件事,而是带着那把木仓往外走。 清风吹拂绿柳枝,行宫这边景色很美,要是她有这样的地方肯定是一年住到头,而不是每年只来几个月。 湖边又一片空旷的地方,宝音见状让人拿了靶子过来,她要试验新武器。 很快临时做的靶子就树立在平地上。 “去检查一遍,周围不要有人。” 她没带医生,要是中了木仓伤可不好治。 确认几百米内没有人,宝音举起木仓眯着一只眼睛对准了靶子。 她只有大二军训时摸过木仓,连打木仓都没有混到。 不过打靶训练还是有印象,双手抱住木仓,对准靶子一按。 耳边响起轰隆声,手中的木仓也微微发热,她突然想起这个时候钢铁品质不过关,有爆炸的风险。 打完才回忆这件事,她也有些无语。 然后就看见跑过去查看的太监低着头一声也不吭一下。 她挑眉,“没打中?” 太监吓得不敢吱声, 她走上前,离老远就看见靶上破都没破。 “第一次不熟练,正常。”她平静说道。 她是平静了,行宫内听见这木仓声的都无法淡定了。 正殿内,皇帝正因为台/湾战事不顺而上火,底下明珠索额图等人不忙着处理京城水灾一事帮他分忧解难,还争权夺利想要抢夺翻修京城排水一事。 皇帝怒不可遏,声声训斥,然而看着这些战战兢兢跪下的臣子,他知道这些人只是恐惧这一时半会儿,过个几日又会将故态复还,周而复始。 皇帝说多了自己都烦,心里不由想到宝音的那些建议。 还不如让商人参与进来,商人出个价拿下这个工程,朝廷只负责验收,也少了伸手拿钱,导致修缮一事不了了之。 倒是钱没了,事也没办成。 换成商人,要是不想灭族,肯定得把事情给办妥了。 皇帝思索着要不要这样办时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木仓声,声音像是很远传来,可确定是行宫附近。 他脸色一变,下面的大臣跟着焦急起来。 “皇上,请快快避让,莫不是有刺客潜入行宫?” “太子,去将太子找来!” 皇帝没忘记太子,太子还没到他又命侍卫去搜索刺客。 没多久侍卫前来禀报。 “奴才等并未发现刺客,是贵妃娘娘在练习火铳。” 第133节 皇帝神色一松,想到什么眼睛一亮,“怕是新式火铳研究出来了,诸位卿家先退下。” “明珠,京中房屋倒塌的住户,交由你负责,莫要让百姓无家可归流离失所,朕和贵妃都信任你的能力。” 明珠神情惊讶,因为皇帝带上了贵妃,什么意思? 他办好了,贵妃也能得到奖赏?还是说能更进一步? 贵妃还年轻,说不定会诞下子嗣,别看他是站在大阿哥这边,可大阿哥不像明君,皇上也没有选长的意思。 若大阿哥真的不成,还有贵妃的孩子做选择。 明珠自贵妃得宠,心里就有了底,甚至纳兰佟桂被赶回盛京他也没有阻拦。 纳兰佟桂走得好,往后娘娘有事只能依靠大学士府,前朝和后宫本来就有千丝万缕关系,分不清的。 眼下听了皇帝的暗示,明珠眼角扫了索额图一眼,然后哼了一声,单膝跪地,大声道:“奴才必为皇上分忧解难!” 皇帝眼角一跳,看索额图火冒三丈,正要训斥一番,太子匆匆赶来了。 “儿臣叩见汗阿玛。” “免礼。” 皇帝不等他行完便打断,然后对其他人道:“行了都退下吧,多把心思放在公务上。” 宝音又打了第二木仓,第三木仓…… 连打几木仓才吩咐人去看。 [不对,怎么可能一个都没打中?] [一定是今日有风的缘故!] 她不敢置信自己打完了子弹都没打中靶,这么大一个靶,怎么就没一个孔呢? [对了,一定是少了准星!] 她恍然大悟,一定是这样,绝对不是她技术太菜的缘故。 皇帝领着太子循着声找了过来,远远就听见她不肯死心的心声。 皇帝心情好了很多,连着听了好几声巨响他就明白连发火铳被做出来了。 只是…… 为何没有献给他,而是先到了她手里? 很快皇帝在湖边瞧见了宝音的身影,她垂头丧气,背后的沮丧快要凝聚成阴影。 “咳。”他举手轻咳一声。 宝音回头见是他,脸上也没有高兴色。 皇帝主动开口,“可是火器营突破了?” 宝音打起精神道:“是戴梓有了进展,我让他先做了一把可以防身的武器。” 她说着手伸过来,木仓头对准皇帝二人。 太子吓了一跳,脸上满是恐惧。 宝音见二人未动,身后的侍卫将他们围了起来,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 “弹夹已经打空了。” 她随手朝旁边地面射击,咔嚓咔嚓,显然里面没药了。 皇帝推开侍卫走了过去,接过她手中的木仓。 木仓很小,小巧玲珑到他一掌就能握住。 “这也太小了。” 大清这边火器都很大,火器营的士兵出战都需要扛着。 这把就太迷你了,他都怀疑能不能使用。 [别看人家小,女人、小孩拿着也能杀掉一名壮汉!] 第93章 雷雨天过去, 突然变得热起来,知了仿佛一下子冒出来,午间撕心裂肺地叫着。 宝音躺在摇椅上, 脚边不远冰盆里放着一块冰。 外界热浪翻滚,草木都被晒得无精打采。 没多久外面传出了动静,闭着眼睛她听见一连串脚步声, 接着是压低的训斥声,脚步声蓦然消失。 宝音翻了个身,摇椅也随着摆动起来, 她眼睛睁开一条缝, 就看见五六个卑躬屈膝的太监站在院子里的一排杨树下。 她以为是来粘杆处派人来粘知了来了,仔细一看旁边还立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柜子? “是扇子送来了吗?”宝音指着外面的人问。 身边的宫女忙道:“是。” 宝音坐起身, “让他们把东西抬进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大半年养尊处优的原因, 原来还能忍受的炎炎夏日, 变得无法忍受起来。 去年在京城, 拿着靠着冰、扇子、凉席就能熬过一个夏天, 今年才刚入夏,还没到三伏天, 就满身大汗。 一盆冰只能让屋子温度下降个几度, 虽然靠着冰, 额头上还是直冒汗。 她觉得最主要原因是皇帝限制她吃冰, 也不准她屋子里放太多冰, 她身体中了寒气。 一盆冰有什么用,才过一天她就熬不住了,让人去研究风扇。 至于怎么给风扇增加动力她也不过问,难题留给了工匠。 五六个太监小心翼翼扛着一台疑似水车的玩意进来,放下后先给她跪下请安。 宝音:“这就是你们做出来的风扇?” 跟电风扇完全是两个物种。 圆形转轮是面对她, 可后面跟了个自行车一样的东西,虽然没有车轮,可一看就知道是两样组合在一起。 “回贵妃主子,这就是行宫这边工匠根据您的要求研究出来的,只要转动这个轮子,就能将前面的扇片带动起来。” 一个太监给她讲解了一番,还松手转动了后面的齿轮。 是有一些风,他转动越快风也越大,问题是这风扇也太大了,有两米高,外面还用木板围起来,整体像木柜。 太监转动了一小会儿手似乎酸了,忍不住换了一只手。 宝音示意身边的宫女在扇子正面放一个圆凳,将冰盆搬到圆凳上。 风带着冰气向她卷来,卷走了她身上的热气。 她表情一下子舒服起来,这是吹空调才有的享受。 她让人看了赏赐,然后指点道:“扇叶没必要这么多,要三片即可,用铁片,带点弧度,另外外面的木板没必要,后面的动力装置可以改成脚踏……” 太监们恭敬听着她的要求,她口干舌燥说完,顺手拿起旁边桌上的碗喝了一口绿豆汤,“铁扇叶片外面用铁丝网罩给罩起来,明白了吗?” 领头的人忙说明白。 宝音又道:“对了,完工后再送我来瞧瞧,要是妥了,零件交给民间工具负责,内务府安排人去组装,我要一百台。” 领头人连忙跪下,“请贵妃主子饶恕,行宫这边实在是抽不出人手!” 宝音皱眉,“我不是说了吗?将风扇的零件都分给民间工匠,跟民间工匠下订单,一家只做一个零件,要一百个还办不到吗?统一尺寸要求,内务府只验收,再找人组装。” “我不想再听办不到,快去办,两日内我要见到新式风扇!” [办不到就换人!] “何事火气这般大?” 皇帝领着人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屋内的庞然大物。 宝音将人拉过来示意太监继续转动齿轮。 一阵微风带着冰凉之气刮过来,带走了身上的暑气,皇帝只觉得一身激灵。 “怎么样?是不是很凉快?” 她笑着问。 皇帝点头,“可是行宫工匠做的?安排人赶工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各送一个。” 宝音笑了笑,“已经吩咐了。” 然后瞥了下面几个太监道:“还不快去办!” 几个太监忙领命退下。 梁九功手里捧着一个盒子走过来放在桌上。 皇帝抬下巴指了指,“完璧归赵。” 宝音一看就知道是之前被皇帝借走的左轮手木仓。 他说射靶没意思,要试试狩猎,她便借给他了。 前两日他领着一群人进了山,之后就没了音讯,显然今日才回来。 宝音让人收起来,看他领口衣服都湿了,忙让人去准备水。 等皇帝一身洗干净臭汗,清爽走出来,宝音正端着一碗冰沙吃。 “吃的什么?腊八粥?”他好奇地问。 宝音舀了一勺递他嘴边,“是冰粉!” [虽然小料多了一些,可人家有自己的名字。] 皇帝不爱吃甜食,吞入嘴里皱了皱眉咽下道:“我怎么听说你这几日没怎么用膳?” 她没继续喂他,“我这不是吃着了吗?” 第134节 [这么热谁有胃口?] 皇帝坐下,旁边转动齿轮的人已经换了一个。 微风带着凉气吹拂过来,连皇帝都感叹她会享受。 “胡闹,人怎么能不吃饭。” “等会儿陪我用些,想吃什么让御膳房安排。” 宝音想了想,“凉面吧。西红柿切片,牛肉切片还有黄瓜丝一起拌了。” 这么热的天,也是能吃得下凉面了。 皇帝示意梁九功去传膳,然后道:“进山后从另一个出口出来,刚好绕到外面去,行宫外的官道很热闹。” “早上就有集市,还有射箭比赛,有不少旗人勇士跑去凑热闹,你可知我回来时碰到了什么?” 他带着笑容问。 宝音不是很好奇,将空碗往桌上一扔,擦了手又躺回摇椅上,吹着冷风她喟叹一声。 摇椅晃动,她裙摆往下滑,露出光着的脚。 皇帝伸手拉裙摆帮她遮盖住,又继续道:“碰到了胤禔那臭小子和一群同龄孩子抱着半大羊出去,说是要参加什么‘美羊羊赛’。” 宝音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她绝对不会承认这名字是她起的。 [啊啊,当时脑子进水了,和丰让起名,我就随口说了一句,尬死了。] 皇帝端起喝了一半的绿豆汤一饮而尽,就知道这事跟她脱离不开关系。 谁有胆子在行宫旁边开集市?步兵统领还不敢驱赶? 也就那么几个人能办到。 宝音才不会承认这件事跟她有关,“什么比赛?好玩吗?” “你想去?”他放下碗问,“等傍晚我领你去看看。” [倒也不是很有兴趣。] 她退缩了,“算了,外面那边热,还是不出去了。” 皇帝捏了捏鼻子,笑道:“真是越来越娇了。” 她拍掉他的手皱眉。 [我也想独立呀,被你关进笼子做了金丝雀,这能怪我吗?] *** 大阿哥非常兴奋,因为皇帝没有斥责他不务正业,玩物丧志,而是询问他课业有没有完成,完了便放过他了。 抱着羊走了一段,一群少年将羊放在一起往集市那边驱赶。 有一位郡王家阿哥苦着脸道:“《三字经》好难学,我阿玛现在派人盯着我学,说学不会就拿鞭子抽我。” 一提起学习,一群学渣就有了共同话题,一起吐槽新加入的语言课。 “好难,不仅要读还要写,我阿玛说等我学会送我去国子监。” “我阿玛也这样说。” 大阿哥有些得意道:“三字经有什么难的,四书五经才叫难,我告诉你们一个秘诀,一段话读两百遍再抄两百遍再背两百遍就学会了,是不是很简单?” “什么?读两百遍?抄两百遍?背两百遍?” 一群蒙古阿哥们一脸惊恐,宫里阿哥都是这样学习的吗? 恐怖如斯! 大阿哥一脸得意,“怎么样?是不是很简单?” “这是我汗阿玛独创的学习方法,只要肯下苦心,拿下汉语不过小菜一碟!” “原来是皇上创造的学习之法!” 一群少年震惊同时有很崇拜,皇上太厉害,太努力了。 不愧是阿木古朗汗! 热热闹闹的集市到了,夏日并未减少人们来集市的热情。 已经连开了多日的集市越来越热闹,本来只有百步长的集市也被扩大到千步。 城内不少商人出城来摆摊,这里热闹得仿如庙会。 最前头官道旁被圈了好大一块地,这块地被修成了大大的羊圈,羊圈开了一道门,此时门口树荫下摆放了一张桌子。 一条有十几个人的长队正排在桌子前。 十多个赶着羊过来的少年一下子将队伍拉长。 少年个个是天之骄子,自然不愿意跟一群百姓排队,赶着羊大摇大摆来到桌前。 “我们要参赛!” 坐在桌后的林子清皱眉,“先排队。” 大阿哥扫了一群身后,看着队伍里一个个避让的人,询问,“你们谁要排在我们前面?” 任谁都能看出这群公子哥身份不同,没见身后有一群侍卫跟随吗? 队伍里不少人往后退,有人大着胆子道:“小公子先请,我们不急!” 大阿哥冲林子清耸肩,“你看,不是我插队,是他们主动避让。” 林子清无言,递过去两块牌子,“这是你的牌号,小的挂在羊脖上,大的你自己留着。丢了可没办法证明羊是你的。” 大阿哥接了往身边哈哈珠子手里一丢,哈哈珠子忙将小的给羊脖子上套上。 一群少年拿到牌子兴高采烈抱着自己的羊去参加初赛。 有专人负责给羊量体长、体重、头形、角形、四肢等。 负责打分的评委们还没走到这,大阿哥一脸自负道:“我的羊肯定能拿冠军,这可是我在内务府羊圈里一万只羊里挑出来最好的一只!” 第94章 张阿松走高昂着头进了院子, 这里是行宫附近的村庄,住着不少匠人。 因着建造行宫,内务府调集了一半的匠人过来, 许多还是临时从民间征集。 院子里堆积了不少木头,中间空地木屑散落,有几个人正坐在小马扎上认真干手里的活。 张阿松重重咳嗽了一声, 然后院子里的人都纷纷站起来。 “张公公,敢问您有何吩咐?” 最靠近张阿松的一个木匠心里叫了一声晦气,然后不情不愿开口。 张阿松双手交叉背在身后, 一脸高傲开口, “贵妃主子很满意你们做的风扇,现在要求改成铁制, 风扇无需用木板封死, 后面不用手遥, 自行车可看过, 最好改成脚踩。” 说着口气又带出点恩赏的意思, “完工后零件让行宫工匠分一分,赶赶工, 最好凑个两百份, 这边急要, 十日内要看到两百个成品!” 张阿松完全没有将什么零件订单扔到民间的意思, 民间的匠人哪有内务府的好管? 至于将上面要求的风扇数量翻倍, 那就更没问题了,内务府备着的肯定要比上面要得多,万一上面主子要,内务府拿不出来怎么办? 就算主子们不用,上面人也可以分一分, 他其实就很想要个享受一下。 张阿松这话顿时让院子里的人傻了。 “十日之内,两百台?” 刚才回话的那名匠人忙道:“这,杀了我等也办不到啊!” 张阿松皱眉,“又没让你们做,就是让你们将风扇改改,然后零件发下去,行宫一千多名匠人还完不成吗?” “每人做一两配件,这样收回来组成两百个完整的还办不到吗?” “啊?” 匠人顿时明白了,可是他们手里还有其他活,行宫的宫殿大部分还未完工,这些都是有工期的。 张阿松一听眉头舒展,这个他是做不了主,“我去请示一下。” 他立刻去找内务府总管太监去了。 内务府总管太监只管皇帝后妃吃喝拉撒还有宫里的太监宫女,像工匠这类涉及宫外的事都归内务府大臣管。 内务府大臣这边一听,便挥了挥手,“修行宫不急,先忙贵妃主子的事。” 他还是知道自己的顶头上司从皇帝变成了贵妃。 男主子不管,女主子可是盯着内务府。 “让工匠们将手里的活分一分,不急地往后挪挪,先凑一些人忙贵妃主子吩咐下来的事。” 内务府太监可不敢隐瞒,忙说了贵妃的吩咐。 “给民间匠人下订单?” 内务府大臣摸了摸下巴,“那就捡一些民间能办到的安排下去。” *** 傍晚凉爽不少,早早吃了饭,她被皇帝挖着出门去溜达。 两人换上了棉布衣服,领着一群侍卫出门。 说什么鱼龙白服不过是骗骗自己,皮肤白皙,脸色红润,一看就不像平民。 官道上有不少三两个结队骑马的人,不少都是蒙古旗人。 全都是兴高采烈的模样,说着她听不懂的蒙语。 宝音坐在马车上,透过窗户就看见皇帝放慢了马的速度,像是认真听着什么。 [啊啊啊,说了什么?好想知道!] 皇帝侧过头就看见她一脸好奇便道:“说羊比美赛后还有一场狗赛,有人准备带自家犬来参赛。” 第135节 [狗赛?对呀,我怎么没想到,牧羊犬帮着主人牧羊再正常不过了,不管是马蒙古还是旗人都爱狗,办这个赛可比羊选美吸引人多了。] 皇帝甩了一下鞭子,马瞬间加快了速度,宝音被迫跟着跑。 才跑没多久就看见热闹的集市,还有两边围起来的地方。 拉停了马,宝音被皇帝抱着下了马,马立刻被赵昌和梁九功牵走。 宝音前不久才来过,这回发现这里规模更大了,多了不少驮着羊皮来卖的蒙古人,也不知来自哪个部落。 “上好的羊皮,半斤盐换一张!” “好吃的牛肉干,一斤茶叶换两斤!” 这些叫卖声都很生疏,汉语也说得磕磕巴巴,有招呼到客人的,都是靠指手画□□流。 [蒙古这边怎么还以物换物?这怎么能行?] [这样不好抽税啊!] [不行,得找个会翻译的中介,收不了税,收点中介费也成呐!] 眼看蒙古人把这边当成互市了,宝音可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她眼巴巴看向皇帝,“我方便一下,等一会儿回来。” 皇帝伸出手指在她额头弹了一下,“回马车去。” [好痛,这家伙是故意的吗?还是说知道我在打什么主意?] [有点恐怖,总觉得心思被他看穿了。] 皇帝恍然当没听见,宝音悻悻道:“知道了。” 她飞快回了马车,招呼兰儿一块上去。 在马车上磨磨蹭蹭了好大一会儿,她才下车。 “快点走。”她挽住他的手臂一脸热情拉住他往前走。 见她身边的大宫女没有跟上,他嘴角勾了勾当作没发现。 这里最热闹的莫过羊圈,竹篱笆外面围了不少人,她拉着皇帝走了大半圈才找到人少的,刚站稳就看见了几张熟悉的脸。 “那……是大阿哥?” 皇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然后他嘴角一抽搐,只见他那个大儿子正牵着一只眼昂首挺胸站在一群人中间。 这一排人手里都各牵着一头羊。 “那个我们来得晚,能问一下比赛到哪了吗?” 皇帝侧头就看见她热情询问旁边站着的一群少年,少年们此刻浑身冒冷汗,脸上是惊恐万分。 “见、见……” 皇帝轻咳一声,然后就有人腿软跪下,“无须多礼,都站着回话。” 宝音打量几个少年一眼,然后回头看皇帝。 皇帝:“他们是胤禔的同伴。” 她立刻了然了,原来是王公子弟。 [都还带着清澈愚蠢的目光,可比被政治污染过的死鱼珠子可爱多了!] 皇帝嘴角又是一抽,再扫了一眼这些少年,果然清澈。 自从知道未来皇帝是四阿哥后,皇帝对大阿哥的教育放松了一些,在行宫这段时间疯玩他也没有管,只打算回宫后再行敲打。 皇帝扫了一眼快抱成一团的少年们,漫不经心开口,“你们在等胤禔?” “……是。” 宝音没理会气氛不对,笑着询问,“大阿哥初选可是过了?” “是。”有少年小声回答,“不只是初选,参赛是二十组,每组只有一只羊胜出,二十组胜利在一起比,再选出今日唯一胜出的羊。” “没错,大阿哥可是胜了两场!”有少年得意道。 旁边有少年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大概是没想到自己这群人里还混着个傻子。 宝音很配合惊讶,“真的吗?好厉害。” 皇帝按住她的头,“倒也不需要这般配合。” 她哈哈一笑,另一边大阿哥已经注意到这边情况。 “汗阿玛?”他顿时惊慌了,慌忙拉着旁边的人挡在身前,企图将他人给遮挡。 等了很长时间,他悄悄伸头去看,见已经没了汗阿玛身影他顿时松了一口气。 “没发现吧?” “肯定没发现,要是发现汗阿玛肯定派人将我抓回去了。” 他自言自语。 过了片刻又忍不住伸头去看,看了一圈没发现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 皇帝可没时间耽误在傻儿子身上,很快领着宝音离开了。 “这位爷,要给您夫人买根簪子吗?今日七夕,买根簪子送给夫人能长长久久。”路边卖木簪子的小贩热情招呼。 宝音本来没有注意,像这样说吉祥话的商贩太多了,然而皇帝却停下了脚步。 她正被一个一个涅泥人摊子吸引了眼神,被他拉走了才反应过来。 皇帝挑了挑,选中了一根雕着含苞待放桃花的簪子,然后插在她头上,笑着询问小贩。 “价值几何?” 小贩笑呵呵道:“这位爷眼光真好,这根四十文。” 皇帝示意身后的梁九功付账,赵昌挤了过来就要付钱。 梁九功白了他一眼。 宝音抽出簪子,嘴角抽了抽,“被宰了?” 她转头看向小贩,“最多十文钱。” 小贩笑呵呵道:“夫人您既然开口了,那就收您十文。” [可恶,还高了!] 皇帝嘴角带笑,见她鼓起脸,抽出她手中的簪子给她戴了回去,示意赵昌给钱。 宝音还在耿耿于怀砍价没有砍到位。 皇帝拉着她站在泥人摊位前,“想要吗?” 宝音点头,然后热情打招呼,“老板,麻烦给我捏一只小狗……” 她形容了一下“杏儿”狗的模样,老板掰了一块泥快速捏了起来。 皇帝若无其事问,“你盯着看了半天就是想涅一只狗?” [手办!这可是手办!] 狗很快有了初步形状,宝音蹲在摊位前跟老板描述细节,说到兴高采烈时还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棒在地上画了起来。 老板也厉害,扫了一眼图案就将手里的狗样子改了,越来越接近“杏儿”狗了。 捏出一只狗并没有用很长时间,最后老板用木棍插上递了过来。 “十文钱。” [拿回去阴干再上色,跟杏儿差不多了。] 皇帝耷拉着脸,吩咐老板,“劳驾,再照我们二人的样子捏一对出来。” 宝音惊讶他还挺有童心,然后兴致勃勃问老板,“我可以学吗?” 老板不觉得她能学会,捏泥人可是他从小学到大的手艺,见两人身后还带着侍卫,明白肯定是富贵人家的人,只当是一时兴起,便道:“当然可以。” 他找了细竹棍绑成十字形,开始往上面堆砌细泥。 两个手牵着手的泥塑小娃娃做了一个小时,天都快暗了才完工。 或许是精挑细琢磨,小人脸跟本人有九分相似。 精致到发丝都雕刻出来了。 [牛掰了,蜡像都没这么像!] 见老板想要插细棍,她连忙阻止了,小心地将泥人捧在手里。 “梁九功,给钱!” 梁九功清脆地应了一声,得意地看了赵昌一眼。 皇帝似是也很满意,正要拿过她那个泥人,被她给躲开了。 “不能碰,等风干我要上色。” 皇帝收回手,“梁九功,看赏。” 本来要付钱的梁九功直接取出二两碎银子塞了过去。 老板起身连忙道谢。 集市晚间更加热闹,眼里树上挂满了油灯,都是带玻璃罩的。 烧烤的香味也传了出来。 “主子,还是命人送回去吧。”梁九功忙道。 宝音一听便递过去,带着这个确实没法逛夜市。 梁九功也不知从哪弄来一个木盒子,里面叠着厚厚的锦缎,两人一狗装进去,梁九功交给身边一个太监,“速速送回行宫。” 宝音补充了一句,“放我屋子,让其他人不要动。” 第136节 第95章 正阳大街经过半个多月的翻修已经面貌大变, 路两边都被挖了深深的水渠,水渠边上百人用独轮车运送山石。 皇帝不在的这期间,京郊的一座石头山不断传出轰隆声, 肉眼可见山头少了一截。 这些碎石被拉到了正阳街,铺在水渠底部,铺完一截便有人将掺了沙子的水泥倒在碎石上, 三日过去水泥硬了变成平整的一条道。 这条道才出现两天已经不少人来参观了。 百货铺门口今日多了不少人,张月娥抬头就被吓了一跳,窗户外不知何时站了许多人。 “找我?”百货铺的管事赵西被请了出来。 他踱步走出去, 就被人给包围起来了。 “赵爷, 挖水渠我们都交钱了,这什么水泥看着不错, 能卖我们点不, 门口那点地, 一下雨就烂得要命, 我们准备买些水泥修一修。” 赵西闻言有些为难, “这水泥产量有限,这样我将水泥坊地址告诉你们, 你们找人自己去问。” “行, 多谢您了, 回头一起喝茶。” 小汤山经过一个春日的扩建, 要比去年大了一半。 山上被圈进行宫的那一片还在修整地皮中, 山下属于温泉庄子的已经大变模样。 庄子二里地外修了一个工厂,高高大大的烟囱冒着青烟,只从外面看怕是以为这里是个砖厂。 徐光大骑着一只小毛驴和三五个活计来到了小汤山,跟人打听后才找到这个湖边孤零零的工厂。 他们才到门口刚下马威就看见门旁边开着的小窗户冒出一个脑袋来。 “你们是谁?干什么的?” 徐光大抬头,忙回道:“我们是来买水泥的, 百货铺赵西赵管事介绍来的。” “不认识!”那人又补充了一句,“等一下,我去开门。” 大门旁的小铁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光着脑袋的青年上下打量他们一眼,才道:“进来吧。” 徐光大领着人走进去,一眼就看见门内那光洁整齐的地面。 起先还不明白东家为何让他来买的水泥铺路,现在看到这平整地面立马明白了,这东西怕是比三合土还要好? “买水泥去那边门上挂着红巾的屋子,我这边就不送你们了,得守着大门。” 徐光大冲对方拱拱手道谢后才领着人往一排平房走去。 走了十多步他回头就看见光头青年还在看着他们,顿时明白这是防备他们乱跑。 “来买水泥,现货没有,交定金后三日后再过来拉。”明显账房模样的人站起来道。 这徐光大做不了主,他被东家安排了任务过来打听,身后跟随的人也不是东家的家丁,而是其他商铺派来打听消息的人。 “怎么卖?” 账房熟练报价道:“一袋八十斤,四百文一袋。” 然后询问了他们需要铺设的地面有多大。 除了徐大,其他人心里都没有数。 “我们铺子是正三间大门面,差不多二十步,到街道也有五六步距离。” 账房拨动算盘给算了一笔账,告诉徐大要多少袋水泥才能铺满这块地面。 算下来没有十两银子是修不成。 “当然这只是在上面平铺一层,要是想修厚一点需要的水泥更多。” 徐光大表示理解,然后主动告知,“究竟订多少我这边做不了主还得请示东家。” 账房也没有为难他,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我们的价目表。” 徐光大双手接过,道了谢领着人离开。 隔天,他抬首挺胸再次来到了这里,“我订一百袋,这些是定金。” 账房收了钱,给他开了收据,签上自己名字盖上印章。 “三日后拿着收据来取货,要自己安排车,没有可以交些钱我这边帮你找车。” 徐光大忙道:“我们东家有自己的商队,大后日我们安排车自己过来拉。” 徐光大小心收起收据,出去的时候碰到了不少熟人,都是正阳街各铺子的小二。 大家虽然说不上话,可都在一条街上混,多少能混个眼熟。 张月娥咳嗽了一声,近来正阳街到处翻修,灰尘也大到惊人。 因为修水渠,路都被挖断了,百货铺的生意也不大好,听说要在德胜门那边再开一家,她们这些老店的人会调一批过去带新人,新店的管事也很有可能是从老店里挑选。 张月娥有点心动,做了管事工钱可比店员多不少,提成也是按店里总营业额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她辛苦卖出去多少。 最近几日因修路问题来百货铺的客人越来越少了,这样一来她只能拿到底薪。 要知道上个月底薪只占了她薪资的三分之一! 七月凭空少了一大半薪资她肯定不乐意。 赵西从办公室出来,走了一圈叫住了一个叫苏培荣的青年。 “小苏,来我办公室一趟。” 苏培荣在发现赵管事出来巡视时低着头假装忙碌,被点名时更是吓了一跳。 他让隔壁姓周的青年帮着看一下,然后磨磨蹭蹭往管事办公室走去。 敲了门,听见里面传来的“进来”声音,苏培荣这才小心翼翼推门进去。 “赵管事,我来了。” 赵管事正拿着笔在写什么,随手指着靠墙的椅子道:“先坐。” 没多久他就写完了,将笔放在笔架上,揭起那张纸放到一旁,才开口。 “小苏,你守的皮货生意是不是从上个月开始就没开几单?” 苏培荣慌张道:“赵管事,您别开除我,这皮货生意夏日本就是淡季,等秋日旺季来了,我会加倍努力干活!” 苏培荣是顺天府大兴县人,家境贫寒,一家五六个兄弟,只有大哥娶上了媳妇。 他排行老三,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个,好在他们苏家在庄子也算大户,十多年前族里多了一位大官,大官在族里办了族学,只要苏家子弟都能进。 苏家几个兄弟虽然读了几年私塾,认了字可依然没有摆脱穷困的命运。 家里只开了半亩荒地,租了地主十亩田,忙忙碌碌一年连温饱都无法满足。 苏培荣运气好赶上了有人下乡招工。 苏家族里有些家底的都看不上为商人工作,只苏培荣和几个跟他家差不多家徒四壁的族人一块报了名。 跟几个被分配去商队的族人相比,他运气好被分到百货店来。 春日时卖了不少皮货,光是月薪就还清了家里的外债。 苏培荣盘算着存些钱买几亩良田,身为农民家里没田不免没有底气。 上个月天气炎热,皮料生意便每日下滑,他心急如焚可也没有办法,这不是人力可以抵挡。 他假日也去了京城卖皮货的铺子,人家都促销或搭着别的货物卖。 一日复一日,他就担心上面觉得他没用将他开除了。 赵西奇怪道:“谁说要开除你?” 或许是安他的心,赵西说了找他过来的来意。 “菜市口那块有我们一块地你可知道?” 苏培荣点头,“是那片废水坑吗?” “没错,冬日的时候清理出来一部分,春日又清理了一遍,地基已经打了,上面准备建立一个大型交易所,我看就你一个人空闲,想将你派过去盯着。” 赵西双手合十搭在桌上。 “放心只是临时调遣,回头你要是想回来,位置还给你留着。” 苏培荣有点舍不得自己的货架,相依为命近五个月,他对自己货架上的每一件皮货都了如指掌。 管事虽然是寻求他意见,但是他知道没有他拒绝的余地。 苏培荣想明白了点头,“我愿意过去。” “好。” 赵西微笑道:“你的主要任务是盯着那些人做工,还有负责各种材料验收,凡是不符合标准的材料都可以拒收。” “另外还得盯着匠人不要偷工减料,不要随意乱改图纸,按照自己的想法建房子,一定要盯紧了。” 苏培荣有些紧张,“管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也不懂建房屋。” 他怕发现不了匠人做的手脚,听说某些匠人在给东家建房时因为讨厌东家会卖些什么,让主家家宅不宁。 赵西淡定道:“建房的事我会安排懂的人过去,你只要盯着我让你做的,薪资按照你的底薪两倍给你。” 苏培荣立马改了口,“我有一位叔伯是盖房子的好手,四周庄子建房都会找他,我会请教他。” 赵西才不过问这些小事,“至于你现在的活,你看让谁接手合适?” 苏培荣试探性询问,“我能请我二哥来帮忙吗?等我忙完再换回来?” 家中父母偏心老大,给他娶媳妇,指望他养老,他和二哥都是被家里忽视的一个。 “外面的人来要培训。” 苏培荣忙道:“这个我二哥知道,我曾经教过他,他过来我带一天,正好也没什么人买皮货。” 赵西点头,“行吧,不过外面的人薪资只有正式工的一半,能接受吗?” 一听还能拿钱,苏培荣忙点头。 二哥拿的是不多,可他这里有两倍呢,加在一起没有旺季时多,可也少不了多少。 第137节 苏培荣满心欢喜,下了班,也没回租的大杂院,而是坐车回了庄子。 深夜他敲响家门,家里人都已经睡了,开门见是他大为惊喜。 苏培荣帮家里还清了外债,对家里有大功劳,近几个月家里对他态度都捧着。 他连夜回家,他娘爬起来给他煮面疙瘩吃。 “老三,可是出事了?怎么大晚上赶回来?” 苏培荣脸上的笑容遮掩不住,“爹甭担心,是好事。” 他将事情说了。 然而他忽略了这件事对家中的影响,差点没让家里打起来。 第96章 “让二弟去?不行, 爹,您可不能偏心,这个家里最困难的可是我相公!” 大儿媳妇猛地拉开门跑出来, 一看就知道偷听许久。 苏培荣皱眉,“大嫂,是我找二哥帮我代班。” 大儿媳不理会还在念着自己小家的不易, 这时二哥领着两个弟弟也出来了。 “没错,大嫂你也别太过分,之前仗着没分家使唤我也就算了, 凭什么还抢走我的工作?”苏家老二苏培繁一脸不满道。 苏老头为难死了, 看向慢吞吞走出来的老大。 “培根,你什么打算?” 苏培根犹豫了一下道:“爹, 族里学堂夫子只是个老童生, 学不到什么, 我想送狗蛋去城里学堂。” 苏培根提起了自己的长子, 这可是老苏家的独苗。 苏老头态度倾斜到老大那边, 看向二儿子道:“老二,这次就让让你大哥……” 苏老二蹲下身, 抓紧了头发, 满身都是怒火。 苏家最小的弟弟苏培盛跑过来小声对苏培荣道:“二哥跟庄上的李寡妇好上了, 帮她干了不少活, 李寡妇说要一身新衣服就嫁过来……” 苏培荣立刻明白了小弟的意思, 他拍了拍小弟的头道:“知道了,小小年纪不要瞎操心。” 他看向苏老爹,“爹,还是让二哥去吧,大哥去了就得跟大嫂分开, 夫妻长期分开也不是一回事,以后再有合适的工作就安排大哥去。” 苏大嫂忙道:“我可以和你大哥一起去,说不定也能找到活做,找不到帮人洗衣服也行,三弟你不是在城里租房子了吗?我和你大哥就暂时跟你挤一挤。” 苏培荣无语,这是赖上他了? “大嫂,我就租了一间屋子,不合适。” 苏老爹一听大儿媳也想进京,顿时警惕起来,那可不行,大儿媳跑了,谁来伺候夫妻俩? 老大本来就是要继承家业给他们夫妻养老的,这样一想还是老二更合适。 老二一光棍,进京后兄弟俩挤一挤还能省些房租钱,总比老大去强,老大两口子要是进京,被繁华世界迷花了眼,不回来了可怎么办? “还是让老二去。”苏老爹敲定了人选。 苏老娘躲在厨房避开儿子们的纷争,这会儿见分出个结果便笑呵呵端了一碗疙瘩汤出来递给老三。 苏培荣见还有鸡蛋花,迫不及待喝起来。 老小苏培盛见有吃的已经钻进厨房去了。 甭管苏家大嫂摔摔打打如何闹腾,苏老爹打定主意就不准备改。 招呼苏培荣兄弟俩赶紧睡,半夜还得启程进京。 半夜,第一次鸡鸣,苏培荣兄弟就被叫起来。 揉着干涩的双眼,二人借着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埋头赶路。 走了将近五里路才碰到十来辆进城的牛车,苏培荣拉着二哥坐上了这辆塞满了鸡鸭鹅的牛车。 牛车在城门口停下,呼啦啦下车后苏培荣领着头一回进京的二哥去站台等车。 苏培繁这一路是一句话都不敢问,三弟让他上车他就上车,让他下车就下车,换了两次马车终于到了破旧的南城。 苏培繁又跟着三弟钻入胡同里,也不知道转了几个口,终于来到一个破旧大杂院。 大杂院门开了一扇,苏培荣往里走,见到一个人就打一声招呼。 这大杂院有一半多是在街上玩杂耍,一早就有不大的孩子在院子里顶着碗练功。 苏培荣租的房子是一进大门,面朝北的倒座房,西边靠里的一间。 推开门,里面黑黢黢的,这大杂院乱,他也敢放些贵重东西,只一张床两床被子还有张桌子,桌上摆放了一个空茶壶。 他不回来吃饭,只回来睡个觉,对于别人来说算是家徒四壁,对于苏培荣来说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经很不错了。 苏培荣见自己二哥还傻愣站着,便道:“先补个觉,我请了半天假,下午再领你去百货铺。” 两人睡了个囫囵觉,中午听见院子里的炒菜声才醒来。 苏培荣领着二哥出门,见到在廊檐下炉子上炒菜的邻居还打了一声招呼。 “苏小哥今日没去百货铺?” 大杂院住的人很复杂,有杂耍的野班子,有唱戏的小角,还有沿街收破烂的。 在百货铺工作的苏培荣,毫无疑问是这座大杂院里工作最好的。 一般住户见到他都乐意跟他交好。 “是,请了假,带我兄长出去逛逛。” 苏培荣笑眯眯道,然后领着苏培繁出了大杂院。 出了胡同,在街边吃了阳春面,苏培荣二人才慢悠悠往百货铺方向走。 边走他边介绍。 “这个站台是公共马车,去哪看哪个方向是红色字。” “咱们胡同离百货铺不算远,走路过去就行,每日辰时就要到,我负责的柜台是卖皮货,现在是淡季,一般没什么客人,二哥可以慢慢学。” “不会就问旁边的周生,他是我好哥们。” 苏培繁拘谨点头。 然后就看到被挖断的路边。 “这是在做什么?” 苏培荣道:“在修水渠,这不是前些日子这里被淹了吗?我们百货铺领头自建了一个修水渠社团,跟这条街上的商铺东家收了钱,然后修了这两条水渠。” 水渠很深,约有大半丈深,人下去都看不见人头。 路边还堆放着圆形的水泥管,苏培繁站在一旁比划了一下到他胸口了。 “这么大怎么放水渠里?” 苏培繁荣一脸惊诧问,他也看明白了这圆形的管子是水管,只是这么大放下去可不容易。 这边的水泥管都是现场做的,现在拆了木板等待晒干。 再前面是有被浇透水的,还有已经做好的。 快到百货铺时,两人终于看到路两边的滑轮吊车。 十多个匠人将立着的水泥管小心放倒,将手臂粗的双钢丝索拴住管腰间,然后十来个人用力拉动钢丝索另一头,水泥管便被提起来,边上有人操作的钢丝索调转方向慢慢往下放。 洞口两边各站了四人,见洞口对准再用力一推,那边纤夫立刻松手,一根管子便这样接好了。 苏培荣领着二哥继续走,前面一段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往管上面铲土,每走十步便有个涵洞,上方洞口还未封死,隐约能看到粗钢铁做的简陋梯子钉在水泥墙壁上。 到了百货铺,看着气派的商铺苏培繁已经紧张到说不出话来。 苏培荣安抚了两句。 “不用担心,等晚上回去我教你怎么开胆子,不会问周生。” 他带头走进商铺往里面走。 百货铺扩充过,后面的院子上面被搭高了一截,加了顶,比之前要大一倍,这还不是极限,最后面是一间间安放货物的仓库,还有一间屋子是赵管事的办公室。 他敲响了门。 “这是你兄长?” 赵西见苏培荣领着一个跟他有几分像的青年走进来就猜测到对方身份。 “赵管事,这是我二哥苏培繁,以后还请赵管事多多关照。” 赵西点了点头,然后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入职表,自己填。” 弄完了入职手续,赵西将纸收起来道:“你先带你哥去你负责的柜台,安排好后明日来上班,不要迟到早退,纪律表回头领一份要背下来。” “是。” “至于你,等会儿再过来,我领你去交接,那边催得急,需要你尽快去接手。” “我送我哥去柜台就过来。” 苏培荣将二哥送到了自己柜台,拜托了隔壁卖糖的周生多关照,便回到了管事办公室。 赵西见他过来,收起笔抽出几页纸,他往外走,苏培荣忙跟了上去。 菜市口在宣武门外,原来叫西市,后来将卖菜的摊子都移到哪去,组建改叫菜市口。 再到如今菜市口成了处决重犯的场所。 菜市口每日汇聚的人都非常多,这么多人每日都会留下巨量的垃圾,原来还有个大型废水坑,一些烂菜畜生粪便都能往坑里扔。 自去年冬日那块地方被人买了去,年初水坑便被填平了,原本被木板围着的建筑建越高,越修越大,木板都围不住了,菜市口往来人群路过时都不由自主瞅一眼。 苏培荣第一次过来,隔着木板围墙看到那大型建筑也是惊到张大嘴巴。 “等一会儿见到人,激灵点,要喊哥。” 第138节 赵西交代道:“原来负责这里的人被调离了这里,这边接手的还未来,你的任务就是先盯着。” “匠人的后勤要做好,不要让他们觉得亏了哪里,在房子上搞鬼。” “若是有人提出异议的,不要答应,先传递上去,你干好自己的活,做决定是上面的人,跟你没关系。” 苏培荣忙说是。 等进了围墙内,他总算是将这个庞大建筑看清楚了。 占据两亩多地的废水坑,原地已经建起两层,正在往三层建造。 遍地都是红砖钢筋,这个工地上起码有三四百人在忙活。 他还看到背着砖的女人,脸晒得又黑又红跟男人没差别。 当然两亩地不可能全都拿来建造这一个高楼,其他地方还修了不少刚完工的地基。 除去这个高高大大的建筑以外,最显眼的莫过于一个四四方方的建筑。 这个建筑很高,像高塔一样,只是高塔是圆形,它是方方正正的四方形。 这个建筑建得很高,眼看都快超过内城墙了,这样高的建筑显然是不被允许的,也不知道为何官府没有阻止。 赵西将苏培荣交给这里的管事,管事也是年轻人,叫关少卿。 他和和气气将苏培荣带着走了一遍他接手的工作,确认他都记下后才道:“最多半个月,会有一位江南过来的□□事,到时他会全面接手我的工作,你配合一下。” 苏培荣忙应下。 关少卿又补充了一句,“那钟楼可要时刻盯着,高度得足了,十丈高,少一寸都不行。” “钟楼?” 关少卿看向一旁,“就是那个。” 苏培荣看着四四方方的楼,心想,原来这个叫钟楼啊。 关少卿又领着他去了办公室,让他看了一眼已经收拾干净的屋子。 “晚上要安排人巡逻,虽然有夜禁,难免有乞丐流民的,这里到处都是钢筋,上个月就有不少废钢筋被人捡走,若是不加以禁止,周围的居民怕是会过来哄抢。” 苏培荣郑重点头。 关少卿交代完,也没有多待,“以后我会待在墨家学院,你要是有事可以找我,当然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 苏培荣抓了抓头,那他是去还是不去? 关少卿将手里的活移交后,就跟甩掉麻烦一样,迫不及待骑着马跑了。 他本是墨家学院的一员新生。 墨家学院就是研究各种机关的,今年新开,网罗了民间不少发明家。 三个月前,上面送来两座精美的自鸣钟,要求研究透了,最好能复刻出来,要是能超越就更好了。 在经费给足的情况下,墨家学院全体师生投入研究,一个月复制出一模一样的自鸣钟来。 新生里一位叫孙杰的学生将自鸣钟缩小,缩小到巴掌大。 据说他现在在研究缩到更小,最好跟指环差不多。 上个月上面又派发了新任务,让他们将自鸣钟扩大,扩大到十丈高,一套齿轮同时带动四个自鸣钟,地址都给他们选好了。 这个任务能不能完成关系着他们明年获得的经费,上面每年拨出的经费就那么多,五六个学院一起争抢,僧多粥少不努力怎么成? 关少卿所在的小队负责盯着钟楼的建造,要按照他们算的尺寸来,一旦出现误差,那些巨型齿轮可没办法调整大小。 他也没料到盯的时候还被安排了活,盯着整个工地,小队里的其他人也不够义气,转眼将活都丢给了他。 在他几番抗议下,上面终于安排了倒霉蛋接手,关少卿别提有多快乐了。 回头钟楼建造过程都能写几篇论文出来,只要学院杂志录用了…… 拿到毕业证的希望就大了。 也不知道上面怎么想的,毕业生在毕业前得有四篇发表在杂志上的论文。 那杂志每期外面都有人买,滥竽充数肯定是上不去。 关少卿摇摇头,不再想这件事,他上了马车一脸期待往东便门去。 墨家学院不在城内,而是建在东便门通惠河边上,这里原来是前朝鹿园,现今荒废,今年年初圈起来改成了墨家学院,目前只建了一座二层小楼,主体教学楼还在打地基。 因匠人都忙着菜市口和正阳门大街的水渠工程,墨家学院这边只完工了二层楼用来居住。 老师教学都是在露天下,好在他们学习主意是动手,倒是不用像学四书五经一样摇晃脑袋死读书。 关少卿改乘船回了学院,光秃秃的两层楼就在通惠河旁边,地基打得挺高,一丈高,据说是防止通惠河涨水把楼给淹了。 “关,你的作业还没交。” 关少卿一回学校就被洋人老师给逮住了,也不知上面从哪里找来的洋人老师,他们学习怎么做机关不就行了,为何还要学数学,格物? 想到格物作业一字未动,他心虚得快要将辫子揪下来。 “白师父,再给我一天时间,我明天肯定交给你!” 第97章 关少卿好不容易摆脱了洋人老师, 就看见一群小伙子一脸洋溢走过来。 “关兄,你回来得正好,孙杰的那自鸣钟被上面看中了, 我们得宰他一顿!” 关少卿露出微笑,被上面看中可是一件好事,只要建厂生产出来的每一个产品都会给发明人一定比例分红。 孙杰未来肯定不愁吃穿了, 有这笔财富不论是再见考场还是捐官,都任由他选择。 墨家学院的学子不是所有人都因为爱好参与进来,肯定有想走捷径的人。 成年人追求利益不砢碜。 “走, 今日不多吃一点说不过去。” *** 金灿灿的外壳镶嵌着上面红绿宝石, 宝石汇聚成一只活灵活现的开屏孔雀。 孔雀肚子用的是无色水晶,虽没有玻璃清透却价值不菲。 黄金、宝石还有被水晶经过匠人巧夺天工制作成了她手中这巴掌大的时钟。 宝音爱不释手, 桌上颜料涂抹一般的泥娃娃都失宠了。 这个钟是商队人送来的, 是钟厂生产的第一个钟, 非常有纪念意义。 宝音目光放在黄金上, 黄金对于她的意义非凡。 证明春日派遣到东北的商队终于去她指定的地方找到了那座老金沟金矿! 这座矿本该清末才被发现, 现在她提供的线索下终于提前发现了。 有的黄金,有了钱能干的事就多了, 当前最重要的是将私挖的黄金洗白。 赤珠她们将这个钟转交给她, 就是在告诉她, 金矿在开采中了。 她心跳加快, 将华丽精美的孔雀钟收了起来。 她按住心口, 劝慰自己,“不要急,慢慢来。” 在屋里转来转去,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外面宫女进来通传,说内务府太监过来了。 她才想到之前被安排的任务的几个太监。 “叫进来。” 她刚坐下, 就见几名太监抬着一座风扇进来。 这次的风扇有了后世的雏形,机关延续到底座,底座两边多了两个脚踏,跟自行车上无二样。 一名太监坐在椅子上,脚放在脚踏上踩,风扇叶片立刻被带动起来。 或许是齿轮多了,只踩了一圈,扇叶就转动了十多秒。 宝音有些惊奇,这不就跟变速自行车一样的原理吗? “剩下九十九个呢?” 张阿松忙道:“剩下一百个已经搬进行宫,奴婢过来是想请教是否都送进正宫?” 宝音更加惊奇了,只给了十天还真让他们给做出来了,一百个风扇,从无到有,十天只有后世才能做到吧。 她之前只是想逼一逼内务府这些想跟她划水的太监们,没想到还真让他们办成了。 “这些都是民间匠人的手艺?” 她一直派人盯着,自然知道内务府那群人阳奉阴违,将活都分给了行宫这边的匠人。 张阿松笑了笑,“奴婢不敢耽误了娘娘的大事,按照娘娘吩咐找了民间匠人,只是民间料子不全,料子钱还是内务府这边垫付……” 宝音脸上露出奇特笑容。 “放心,东西是我要的,无须内务府这边垫钱。” “回头你将账本拿来,我让身边的人去结了账。” 张阿松紧张了片刻,很快镇定下来。 “哪里劳烦娘娘身边的人去处理这等杂事,奴婢明日就将账本送来,这钱内务府这边已经垫了,只要娘娘这边平上账即可。” 宝音见他不死心依旧想要哄骗她,心里腻味极了,也不再跟他绕圈子。 “大胆,到底是民间匠人还是行宫这边的匠人?” 张阿松面色如土跪了下来,贵妃既然提起了行宫的匠人,说明已经知道真相了,他再隐瞒就是欺上之罪! “回娘娘,不是奴婢等人不想找民间匠人,实在是行宫承德缺少匠人呐,手艺出色的匠人都被征集进了行宫,留在民间的都是手艺粗鄙之徒!” 宝音冷哼一声,“我只要一百个,匠人那边赶工了两百个又怎么说?” “我如今在匠人中的名声可不好听,快成了逼死人的毒妇,怎么我还得感谢你不成?” 第139节 她懒得再听他辩言,吩咐人将他拿下。 人被拉出去,宝音看向身边的兰儿。 “拿两千两银子去,总不能亏待了那些帮我做工的人。” 兰儿领命,这边已经事先记录了接了活的匠人,之前匠人赶工生病也是这边安排了大夫盯着。 宝音盯着面前的风扇,心有些沉,不知不觉她也变成了黑心肠的资本家。 行宫附近匠人汇集的村子,几辆拉着重物的马车进了庄子,立刻引起了众人警惕。 吴匠人面色凝重,因为这些日子没日没夜赶工,完工后庄子里不少人都病倒了。 要是上面再分派任务,说不定命都得搭上。 此刻兔死狐悲,庄里人都很警惕外面来人。 兰儿掀开布帘子从第一辆马车上下来,她看向庄头的铁匠铺,“谁是这里的庄头?” “我就是。”吴匠人一脸凝重站出来。 他们这个庄子是临时建立,等行宫修完说不定就迁走了,当庄头也没有油水,上面不管让他们自己选出庄头。 吴匠人手艺最好,徒弟也最多,当仁不让被推举成为庄头。 兰儿面无表情递过去一折子。 “将上面的人都喊回来。” 折子很长,洋洋洒洒有两百多号人,吴匠人看见不少都是之前磨零散部件的人。 难道是先前拿走的风扇出了问题,上面来拿人? 可看着不像,要来不应该是兵员吗? 短短时间吴匠人脑海中闪过了很多念头,还是让人将名单上的人都喊了过来。 就是一病不起病号也被抬了过来。 兰儿见庄子口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冷淡道:“先前贵妃要了一百个风扇,内务府这边的太监阳奉阴违没有按照贵妃要求,将活计摊派到民间,已经受到处置。” “贵妃并不知有人借着她的名头强迫你等帮她做活,今日查明真相,命我来走一趟。” 吴匠人惊讶,不是两百数吗? 她冲后面马车点点头,拉马车夫掀开了车上箱子的盖子,只见堆积满箱的银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里面的银子都是小银币,圆圆的银币上写着泰山商行储备银和一两元宝字样,最下面是一行小字“康熙二十二年制”。 兰儿捏了一枚出来,银币背面是一朵绽放的菊花。 “庄头,按照每个人的贡献,你来分发这些银币。” 吴匠人有些不敢置信,“这些是贵妃娘娘赏赐我们的?” 兰儿郑重道:“不是赏赐,是给你们的报酬,做了多少事得多少报酬,我们主子不会亏待帮她做事的人。” “这里有两千两,共两千枚银币,你来分。” 吴匠人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道:“还请这位嬷嬷等等,还有三十多位因故未到。” 兰儿平静道:“尽快将人喊来,把钱分了,我还要回去跟贵妃主子复命。” 吴匠人忙冲身边的徒弟喊了一声,“去,快去将薛老头和他的徒孙请来,问他还想不想要钱了!” 没多久呼啦啦又从庄子里跑来一群人,都藏在了队伍外围。 兰儿也不管,盯着吴匠人喊人发银子。 两百多人,每人少的分到五六枚,多的分到十三四枚,都是吴匠人根据各自贡献发的,最后不多不少剩下四枚,他面带笑容说,“这些归我。” 兰儿见分完了也没多停留,上马车吩咐走人。 庄子里立刻陷入欢快的海洋,哪怕一些人还病着也无法抗拒心中的喜悦。 薛匠人板着脸,从自己分到的十六枚银币里分出六个塞到吴匠人手里。 “我可不占你便宜。” 吴匠人又塞了回去,“这是你应得的!” 两个固执老头谁也不肯占对方便宜,最后吴匠人只要了三枚。 一枚一两银子,他们每个人最少六两银子,要知道建行宫,薪俸银、饭食银、公费银加一起一年也就三十多两。 这辛辛苦苦干十天赏银就能抵过去一个月了。 不说吴匠人心里对那位贵妃有了改观,这次拿到银子的两百多个匠人都对她有了好感。 出手大方的主子谁不喜欢? 兰儿回来时宝音正研究着新式的风扇,思索着怎么弄个动力系统,用脚踩也不是一回事。 是不是可以提醒将蒸汽机弄出来了。 也不是不能弄出电,发电机原理还是很简单,不过她还是倾向于从蒸汽机开始,一点一点点亮科技树。 当然最重要的是橡胶树才刚入户海南,想要有大规模可以割胶的橡胶园林少数没十年不行。 没有橡胶树许多事情都办不成,这个急不得。 “办好了吗?” 兰儿福了身道:“已经办妥了,那些匠人对主子十分感恩。” 宝音笑了下,“这个冷笑话不好笑。” 匠人感恩她? 之前十天强迫行宫这边的匠人完工一百不两百个风扇,要不是广储司的人压着,这些匠人怨声怕是早传进行宫了。 现在做这些不过是马后炮。 “查出广储司哪些人参与了吗?” 年后查账只查了会计司,倒是没有动广储司。 没想到还是有人敢顶风作案,这是以为纳兰佟桂被踢走,他们胜利了吗? 兰儿说了几个人名,都是瓜分那一百个风扇的人。 “内务府大臣今日也收到了十座风扇。” 宝音冷笑,“广储司出的料子钱,我出的工钱,这些人有什么资格私自瓜分了,这是盗取宫中财物!” “去将这件事告诉内务府大臣。” 她不会动手,让内务府大臣自己动手,干得好继续在那个位置上待着,干不好就退位让贤! *** 太皇太后吹着凉风,只觉得神仙才有的日子,方才叶赫那拉贵妃派人送来两座风扇,说是得来的新鲜物件,让她也感受一番。 看着太监蹬着脚踏带动风扇转动,风扇再吹着冰盆,强烈冷气扑面而来,这比宫人扇风强多了。 吹了一会儿有些冷了,夏日里感觉到冷简直是一件稀罕事。 天气炎热,皇帝过来请安也改成了傍晚。 一进来就发现室内非常凉爽,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还有科尔沁的两位郡王福晋凑了一桌打麻将。 皇帝很意外,同时也关注到了新式风扇。 他笑了下,“新扇子好了?” 先前贵妃的那个他想送个皇祖母,又怕贵妃闹脾气他没提。 得知已经命匠人制作了,他便耐心等了些日子,只是没想到他那边还没送到,皇祖母这边先享受到了。 皇太后兴奋叫了一声,“自摸!” 皇帝摸了摸鼻子,见没人理会他,便站在皇太后身后看牌。 这麻将牌也是才从民间传入行宫,怎么在行宫火起来,他都莫名其妙,只知道出行宫打了一回猎,再回来两位长辈都沉迷牌中无法自拔。 太皇太后扔了一粒银花生,边洗牌边道:“是贵妃的孝心,这风扇不错,冰比以往用得少,还更凉快了。” 对于太皇太后这样岁数的老人来说,寒冬和酷暑都是难过的坎,冬日有暖阁还好过,夏日哪怕有冰,她这般岁数也不能多用。 现在有了这脚踏风扇,日子实在是好过多了。 洗完牌,太皇太后重新抓牌,突然想到什么视线从麻将牌上移开,她看向皇帝:“这风扇内务府这边能做了,哀家想要几架用作赏赐。” 皇帝顿了顿,“贵妃安排人做了百架,分一分应该足够了。” 太皇太后随口道:“贵妃怎么做这么多?” “今年比往年热,想来贵妃也是有备无患。” *** 晚间,宝音正在院子里扇风。 山间白日热归热,傍晚也是真凉快。 她让人搬了床在院子里乘凉,支起了蚊帐,一人半个小时轮换着踩风扇。 她跷着腿郑重地将孔雀钟放在了枕头边,然后盯着帐篷顶的星空欣赏夜色。 皇帝踏入院子就看到这般不成体统的样子。 习惯是个好东西,他现在就习惯了她的种种出格,对于她做出任何事都不觉得稀奇。 宝音看见他眼睛发亮,然后带着狗狗祟祟的语气道:“跟您打听个事,索额图真将女儿许配给一个五十岁老男人做续弦了吗?” 这是前两日刚闹出来的事,消息都传到内宫来了。 索额图为自己才满十二的女儿请求赐婚,赐婚对象是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同僚。 消息传过来,宝音不知道其他人什么反应,她是挺震惊的。 要知道索额图的女儿是旗人是要参加选秀的,还未参加选秀就请求赐婚,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种行为。 伊桑阿确实挺受皇帝看重,现担任户部尚书,可也没必要索额图牺牲自己的女儿拉拢人啊。 皇帝心情不是很好,就在不久前索额图当着众人面让他下不了台,当众请求为他女儿和伊桑阿赐婚。 第140节 索额图结党之心毫不遮掩,让他如何高兴得起来。 “伊桑阿今年才四十有六,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如何能称作老头?” 宝音哕了一声,“都快五十了怎么不算老头?一枝梨花压海棠!” [五十岁娶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怎么下得了手,这世界可真恶心!] 皇帝无言,知道她看不惯,他便转移了话题。 “我在太皇太后那里看到风扇了,剩下的你打算如何处理?” 宝音躺回凉席上,随意道:“看谁出价高,早买早享受。” 皇帝没提太皇太后想要索要这件事,真提,她非得炸毛不可。 他目光移向了她枕头旁富丽华贵的时钟上,“哪来的西洋钟?” 宝音隔着帐子举起来跟他显摆,“是不是很好看?” “这是钟厂刚送来的,我们自己做的,可不是西洋钟。” 皇帝惊讶,手伸进帐子接了过来。 钟的指针都镶嵌了萤石,哪怕黑夜也能看清指针指向了哪个位置。 “养心殿造办处有自鸣钟处,也仿制了自鸣钟出来,倒是没有这个小。” 只巴掌大,能随手提着,方便携带。 他翻了翻黄金宝石堆砌的自鸣钟,无法赞同她的审美,一言难尽地将自鸣钟归还给她,才又提起风扇。 宝音见他没完没了,便给了准确答复。 “让内务府代售,底价一百两,卖完还清支出费用,利润我要八成。” 换句话只有两成入他私库。 宝音晃动了一下脚丫子,“我就卖这一回,回头这生意由内务府接手,赚到的利润都入内库。” [倒不是我不想继续赚这份钱,广储司那群混蛋省力气找了行宫的匠人,零件模子都在官方匠人手中,要是按我吩咐的找民间匠人,这生意我也能偷偷摸摸自己做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造办处是为皇家制作物件的,不允许出售所制物件。” 造办处所制物件都有宫中标记,是不允许拿出宫售卖。 也不能开这个头。 宝音晃动的脚丫子停下,她改口,“那就拿到外面集市售卖,这批风扇是我要的没有宫中标记,有人要买就派人去外面买。” 她还想着利用内务府赚钱,现在开来内务府是只进不出,只为皇室服务。 她又想起另一件事,今年六月施琅□□,消息应该快传过来了,她的大航海商业版图也应该开始了。 [不行,得要个圣旨开发台/湾,总不能让台湾变成施家的自留地。] 皇帝眼神一凝,施琅本为郑成功的部下,为人自傲,若不是姚启圣担保,他也不会用他。 自用施琅后,他迟迟不发动进攻,只以练兵为由拒绝出击。 直到两个月前他给了施琅专政之权,这才两个月就拿下了台/湾。 他可以允许施琅获得一些好处,却不能容忍他成为第二个郑成功。 本来还没有想好接下来该如何治理台/湾,她想要就交给她处置。 至于施琅什么想法,皇帝表示不在乎,他也绝对不允许施琅占据台/湾拥兵自重。 “台/湾收复回来应该可以开海禁了吧?”她弯了弯嘴角问。 院内一片寂静,怕是谁都没有料到她突然问起了朝政,后宫是不允许议论朝政。 梁九功挥手,忙将其他人带出院子。 皇帝掀开帘子,脱下鞋坐上去。 “海禁得缓一缓,不能一下放开,否则会失控。” 宝音嗅到他脚汗味,花容失色跳下床,“来人,端盆温水!” 皇帝乐悠悠躺下,霸占了整张床。 他舒服叹了一声,“泉州的港口倒是可以先开,你看中的台/湾?” “那可是宝岛,现在时机好可以努力经营。” 台/湾对于皇帝来说并不重要,要不是郑家不肯称臣,他也不会收复派人收复。 最开始他的底线就是郑家不裂土封王,名义上归附大清,愿意剃发易服,实际上台/湾还由郑家经营。 □□对于他来说就是剿灭掉一个不稳定因素,灭掉心向前朝的乱党,至于这块土地如何经营,他还真没有想过。 她想要就交给她,总比让施琅霸占了强。 皇帝内心其实想看看她怎么改造这片土地,有些事在内陆无法办到,在海外的岛屿倒是方便。 他倒是不担心催生她的野心,她对于他来说就是一块毫无遮挡的玻璃,她的心声在他面前一览无余。 他愿意纵容她,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能掌控得了她。 皇帝对自己有十足信心,却不知道猎人往往是以猎物的方式出现。 一个男人想要征服一个女人,往往也是自己被女人驯服的过程。 很多时候开了一次头,后面就是无数次。 宫人很快送了水,她拉着他起来泡脚。 她心情很激动,不说台/湾是优良的港口,还是世界的窗口,经营好台/湾对于她来说太重要了。 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大方。 [从施琅口中抢走台湾这块肥肉可没那么容易,未来施家才是台湾的土皇帝,想要虎口夺食还得从长计议。] 她盘算手中的人才,倒是能抽调一批人去台/湾。 [水军也不知道能不能为我所用,若是能帮我的商行保驾护航,区区一施琅又何足挂齿。] 皇帝挑眉,倒是没想到她胃口这般大,竟然想要吞下水师,话说打完台/湾,他还真没想过如何处置水师。 平息完南边的骚乱,他接下来目光肯定是对准北方,南方还是能稳就稳。 想来这也是他后来选择放任施琅侵占台/湾的原因。 实在是空不出手,太子皇子都年幼,北方还有罗刹人磨刀霍霍。 会有这样结果也很正常。 太子未长成,他需要在这个空白期找一位政治盟友。 他目光放在她身上,想要借走水师就看她有没有本事了! 他这会儿有些明白历史上一些皇帝为何会愿意将权力交给后宫手中,因为太好用了。 交给皇后比交给臣子、太监要容易收回,只要解决外戚问题,哪怕权力落入皇后手中,最后还是会回到自己孩子手里。 她有外戚吗? 已经被她自己斩断了,她一后世人,怕是没将这一世亲人放在心上。 至于孩子…… 他皱眉,还得有孩子,这才是牵住她这个风筝的一根线。 第98章 微风吹拂, 夜晚室外的风带着点凉意,连冰都不需要,不像白日风再大, 落在身上都带着热度。 风扇转动,带走了身上的凉意,皇帝此时体验到她的快乐了。 宝音目光对准他, 毫无保留显露了她的野心。 “允许我海上通商牌照包含台湾吗?” 皇帝望着星空目光悠远。 “只要是王土均包含在内。” 她目光一亮。 [看来造船的事得抓紧了,总不能造个几年船出来才开始大航海吧。] 她没看中现在的木质船,一个炮弹就没了, 她目光一开始对准的就是钢铁巨轮, 还是那种带蒸汽的船。 [明年有一定科学基础,蒸汽机该引导着出现了, 对, 还缺少密封圈, 自己引进的橡胶树才刚落地, 还得从国外进口, 还得找洋人购买,找谁?东印度公司最方便, 现在印度就是英国的殖民地, 新大陆也是, 找他们购买橡胶最方便……] 她思绪跑远, 皇帝意外她私下里做了不少事。 橡胶树是何物?为何要引进? 还有东印度公司, 他之前听他说过,是洋人一个国家组建的一家公司,在印度已经殖民多年。 一想到家门口还有这样一个恶邻居虎视眈眈窥视大清,皇帝浑身不适。 他又不愿意关闭海禁,真要走老路, 还是将子孙养成了肥羊被人收割。 想到这个“未来”,他强行压抑住心中的杀意。 *** 佟佳氏屋子里的冰入夏后就没断过,也不稀罕贵妃叶赫那拉氏眼巴巴送来的风扇。 那风扇送来后就被扔在了库房的角落里。 行宫不大,一点事就传得沸沸扬扬,这两日最大的新闻莫过于索额图为自己女儿请求赐婚的事。 要是承德有小报,这条新闻怕是会上头条。 “索额图要嫁女?”佟佳氏听自己母亲提起有些惊讶。 赫舍里氏已经有一女进宫,还是孝诚仁皇后的庶妹,康熙十九年进宫,那时才刚满十岁。 赫舍里氏迫不及待把人送进宫就是为了占个位置,显然赫舍里氏家族内部纷争就很厉害。 第141节 如今赫舍里氏当家人可不是孝诚仁皇后的亲阿玛,而是继承了索尼所有政治遗产的索额图。 这位赫舍里氏入宫就断绝了索额图一脉入宫的可能,也将索额图跟太子绑定在一起。 佟佳氏放下冰奶茶问,“索额图之女今年多大?” 应该跟入宫的那位年纪相仿,不然噶布喇也不会匆匆忙忙将人送进宫。 佟佳氏问自己母亲也算是问对了人,因为她母亲就出身赫舍里氏,虽然不是索尼一脉。 “才刚满十二。” 佟佳氏算了一下也就比宫内的赫舍里庶妃小一岁,难怪当年赫舍里庶妃进宫那么匆忙。 或许是皇帝亲自敲打过舅舅家,这些日子佟佳氏没再感受过来自家里的压力,久而久之她开始挂念家人,这两日频繁召见母亲。 赫舍里氏摇摇头,“也不知从哪里传出的风声,说索额图利欲熏心,将女儿推入火坑,谁家阿玛有这般狠心,将自己还未长成的女儿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 佟佳氏闻言有些触动,她也是年幼就入了宫,她们这些女儿仿佛都为了家族利益活着。 她不由又想到了那位叶赫那拉贵妃,这个宫里大概只有这一位最耀眼,活得明明白白,不在乎家族,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赫舍里氏又吐槽了几句,又聊起了家里事。 她看着女儿,语气顿了顿,“你三弟年纪也老大不小了,你觉得乌云珠如何?乌云珠性格外向,和你弟弟倒是也般配。” 佟佳氏愣了一下,她只认识一个乌云珠就是她舅舅家的表妹,年幼时也见过表妹,那时表妹才三岁吧。 额涅要给隆科多说舅舅家的表妹? “额涅是想请求赐婚?” 佟佳氏一下子明白过来自己母亲的意思,为何无端端提起索额图求赐婚一事,又为何突然说起看中表妹。 她有些苦笑,她以为母亲过来只是单纯想念她。 “女儿会跟表哥提这件事,能不能办成女儿无法保证。”她不忍心拒绝母亲。 同时她也无法保证表哥会答应,表哥啊,现在越来越陌生了。 …… 正宫内,皇帝忙完手中的政务,看了看时间接下来是学习的时间边喝了口又进内更衣。 出来后,洗了手。 梁九功小声禀报:“皇上,皇贵妃在外等候。” 皇帝皱眉,“等多久了?怎么不早点禀报?” 梁九功忙解释,“皇贵妃等了小半个时辰,说是不想打扰您,让奴婢等您忙完再禀报。” 皇帝很不高兴,“你是谁的奴才?” 这话反过来就是在问谁才是他的主子? 梁九功吓得扑通跪倒在地。 想到等一会儿宝音就要来给他讲课了,皇帝生怕她们碰到,有些头疼道,“去,半路迎一迎你贵妃主子,就说今日课改在凉亭上,找一个空旷阴凉的亭子,跟她说我这事情还未处理完,忙完再过去。” 回头要是碰面了,她又得翻旧账了。 他想了想又道:“将太子和大阿哥也叫去,这些日子玩得心都野了,该紧一紧了。” 梁九功忙爬起来跑出去了。 没一会儿,佟佳氏被请了进来了,皇帝见她清减了不少,有些关心问道:“表妹这些日子可是苦夏?” 又问了她身边人用膳多寡。 佟佳氏等他问完才说明来意。 “请朕赐婚?” 他心里很不高兴,最近怎么都把他当月老了? 一听是隆科多,他眉头平缓下来。 “隆科多那小子看中了谁?” 小舅舅家的几个儿子,他最看中的就是隆科多,这个表弟最机灵。 一听是这个表弟,他愿意给予这份体面。 佟佳氏道:“是我舅舅家的长女。” 皇帝眉头紧锁,“舅舅可知?” 竟然又是近亲,也怪他太繁忙把这件事给忘了,还未派人调查近亲成亲的结果。 佟佳氏愣了一下,“应该是知道的吧?” 阿玛要是不知,自己额涅怎么会跟自己提起赐婚这件事? 总不能是瞒着阿玛吧? 皇帝挑眉,“这事朕且问问舅舅再说。” 佟佳氏心里有了不好预感,她忧心忡忡离开了,难道三弟的婚事是自己额涅越过阿玛自作主张? 等她一走,皇帝跟着起身,身边的宫人自是带路。 这边宝音已经开课了,今日的课她是直接搬来了一个跷跷板。 一听在室外上课,那就更好了,大阿哥摇摇晃晃来到凉亭时就看见一伙子太监正在亭子边忙碌着。 他走近就看见在埋什么。 在埋什么?他要康康! 太子已经早一步到了凉亭,见到大阿哥,便出声叫他。 “大哥!” 大阿哥臭着脸走进凉亭,“见过太子。” 太子回了一礼,“见过大哥。” 两人又一同冲走来的宝音行礼,“儿子见过贵额涅。” [我还是青春无敌美少女,不是很想认两个大儿子!] “不用多礼。” 大阿哥好奇地问,“贵额涅,地上埋的是什么?” 宝音:“今日上课用的教材,跷跷板,哦,可以玩哦。” 她瞅了一眼顺着湖边走过来的皇帝,又继续道:“等会你们俩做个示范。” 皇帝进了凉亭,冲两个行礼的儿子摆摆手。 宝音见黑板已经摆好了,拿起粉笔在上面写了力和杠杆。 她回过头,皇帝已经入座,他的两个好大儿站在他左右。 她无语:“你们两个先坐下。” 皇帝这才开口,“听她的。” 两人这才小心翼翼坐下。 宝音一脸同情。 [怎么跟训小狗一样?后世谁家孩子不是小皇帝?这个年纪不正是无法无天的时候?] [有时候也不能太压着,一旦承受不住还闷在心里,久而久之就移了性情,以后有皇帝受得了,几个儿子中年叛逆,他大概都没明白过来原因,只会四处找理由,怪别人带坏了自己儿子……] [自古太子难做,太子有几个上位成功的,眼下这个可是历史最后一个太子……] 皇帝有点破功,他能不知道自己教育儿子失败这件事? 他用力咳嗽一声,提醒她继续上课。 宝音:“之前课上跟大家说了什么是力,也解释了力的作用和三要素,今日来说说阻力和动力。” 她转身画了一个简易跷跷板。 “……” 简单说完杠杆原理,她示意太子和大阿哥坐在跷跷板两头。 做了几次小游戏,让三人充分了解动力、阻力和等臂杠杠后,今日的课就告一段落。 将两个对跷跷板依依不舍的儿子打发走,皇帝走过去又问了几个疑问。 宝音举了几个例子,等他弄懂了,才冷不丁开口。 “我看见皇贵妃进去找你了。” 皇帝心里一咯噔,仔细打量她神色,随后又反应过来,他为何要看她脸色? 真是翻了天了! “皇贵妃是想为她弟弟隆科多求赐婚,看中的是她舅舅家的女儿,朕还在考虑要不要答应。” 他有重用隆科多的意思,这会儿也是想试探一下隆科多可不可用。 [隆科多?那位雍正舅舅?] [隆科多娶的是他表妹吗?也就是说李四儿是他舅舅的小妾?] [哇,真刺激,抢了自己舅舅的小妾,还放任小妾逼死发妻,这是跟自己舅舅有多大仇?] 皇帝瞪大了眼。 什么跟什么? 隆科多会抢自己舅舅的女人?还纵容自己女人逼死自己正妻? 皇贵妃不管吗?舅舅不管吗? 皇帝不信,一定是后世人泼脏水! 他本来拖一拖是想让舅舅亲自去收集一下近亲成亲的例子,看舅舅是否愿意同意这门亲事,谁能想到竟然还蹦出这么个消息来。 “你这是什么神情?可是听说过隆科多?也对,隆科多是满人中少数读书不错的人,在国子监都能排前列。” 第142节 宝音忍不住搜索起论文来。 “学历史时肯定没听过,还没有资格上史书,就是看清宫电视剧的时候出现过……” 有了。 “《永宪录》记载……” 她顿住,这《永宪录》是杂史? 那不就是野史吗? 她无语看向皇帝。 [这就是你让人乱修《明史》历史的报应。] [抹黑历史,搞文字狱就不要怪民间野史满头飞!] [众所周知,清朝的野史真不真不知道,但足够野!] 第99章 足够野几个字一直在皇帝心中回荡, 哪怕佟国维到他面前他也未能回过神来。 “奴才参见皇上!” 佟国维再次高喊一声。 正在湖泊边喂鱼的皇帝回过神来,一脸凝重。 “小舅舅快请起。” 佟国维起身立在一旁,“敢问皇上召奴才有何事?可是跟皇贵妃有关?” 皇帝点了点头, 有些头疼道:“是有些关系。” 他叹了口气,“先前朕找小舅舅说过不要再为难皇贵妃,朕只认皇贵妃一个表妹, 不会再让别的表妹进宫,这话其实是有内情。” 佟国维惊了一下,什么内情?莫非是皇贵妃以死相逼?糊涂啊, 这是要断了家族的荣耀吗? 皇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下, 见他一脸凝重才缓缓道:“有人告诉朕,同姓不婚有缺陷, 同姓不婚的原因是血脉太近, 容易生出智力和身体有缺陷的孩子, 或者干脆生不出孩子, 这个血脉太近还包括母亲那一方亲人。” 佟国维震惊, 反射性反驳,“这是何人在危言耸听?” 这是谁在针对他们佟家? 皇帝伸手制止, “舅舅莫要急, 朕找舅舅来是想让舅舅带人去调查一下, 民间姑表、舅表亲上加亲者众, 此风繁盛, 民人众多,一代两代还无妨,只是此事对旗人关系很大。” “旗人人少,又不允满汉通婚,几代下来彼此联姻, 人人都有血脉关系,怕到时皇家都受到影响。” “朕也不是很信这种事,也觉得是有人在危言耸听,可又不能不查。” “所以想请舅舅想要验查民间姑表、舅表,凡是三代以内有血亲成亲的夫妇都记录一下子嗣,子嗣正常者多少,无子嗣多少,子嗣残缺又是多少,同时无血脉夫妻子嗣如何,就以承德为例。” 佟国维心沉了下去,没想到自己接到了这么一个任务。 他想要推辞。 皇帝却先堵住了他要说出的话。 “此事关系重大,关系到我满人是否会亡国灭种,朕只能托付给舅舅,望舅舅莫要辜负朕的托付!” 佟国维还能说什么,只能捏着鼻子领命了。 他根本不相信这种事,亲上加亲是自古就有的,都传下来几千年了,要是有错祖宗能不知道吗? 他深切认为是有人针对他,这是想要对付宫里的皇贵妃! 是谁? 他第一个怀疑目标就是皇上的新宠那位叶赫那拉贵妃。 要知道如今这后宫没有皇后只有皇贵妃挡在那位贵妃前头。 一定是了,找个可笑理由就想拉下皇贵妃? 佟国维冷笑一声,他会让这些人知道假的就是假的,永远都成不了真! 打发走了小舅舅,皇帝撑着额头陷入沉思中。 半晌后,还是冷静不下来,下一个王朝究竟是怎么修清史的? 难道参考的是“足够野”的野史吗? 一想到这一点,皇帝就一阵窒息。 他又不愿意去探听她的心声,怕自己忍不住破戒。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最重要的还是眼前事。 佟国维绷着脸走出了行宫,热河行宫只建了一些宫室,连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住在蒙古包中,更别说装下王公大臣了。 他们这些随行人家都住在城里,至于草原上来的王公们则在猎场附近搭建了蒙古包。 因为是分散着住,也只有去议政时才能碰面。 佟国维回到了住处,佟家在热河有个庄子,是去年才置办,有些简陋,今年已经命人修了,现在是住进了承德的一处富商家。 至于富商一家搬去了何处,他自然不会去理会。 这次随驾他和大哥都来了,大哥带了长子,他则带了福晋和三子。 赫舍里氏也才从行宫回来,见过了女儿后她又去给太皇太后请安,跑了二十里才见到人,刚回来换了一身衣服就看见佟国维神色难看回来。 “皇上找爷您是为何事?可是跟娘娘有关?” 佟国维恨恨捶打桌子,“有人想要绝我佟家后路!” 赫舍里氏自然是不知,她走过来倒了一杯茶。 “布尔和玳的事怕是不成了,之前说缓一缓,说不定能让皇上改变主意,现在怕是希望渺茫。” “出了什么事?”赫舍里氏惊讶地问。 她是皇贵妃的生母,自然不希望庶女进宫分女儿的宠,可她也不是不明事理,庶女入宫若能诞下子嗣也是延续佟家富贵。 佟家未来也是自己儿子继承,这上面只能委屈女儿了。 先前皇上亲口说宫里只会有女儿一个佟家女儿,让她不由松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丈夫一直没有打消念头,还打着皇上会改变主意的想法,还聘请了慈宁宫出来的一位嬷嬷做布尔和玳的交易嬷嬷。 这个庶女一日未出嫁,就代表丈夫一日没放弃这个念头。 谁能想到今日进宫竟然满腔怒火回来。 佟国维攥紧拳头道:“你可知晓今日皇上找我说了什么?” “竟然有人在皇上耳边说表亲通婚对子嗣有碍,还说不是生不出孩子,就是生出身有残疾或弱智的孩子……” 赫舍里氏心里一咯噔,她想到今日才跟女儿说了要为三子说娘家的外甥女。 “谁家不是亲上加亲,传此谬论就是针对我们家,针对皇贵妃!” 赫舍里氏手指忍不住颤抖,她联想到自己嫂子至今未能生出孩子。 她语气有点飘,“既然皇上让爷调查,不如爷用证据来证明这是有人危言耸听?” 佟国维点头,“没错,我正有此打算。” 佟国维是个男人,哪里会注意后宅,所见人中不是没有娶自己表妹的,不照样有正常的孩子。 可是他哪里知道,生下正常孩子的只是少数,多数都无声无息夭折了。 因为这个时代孩子夭折太正常了,哪怕皇帝不也夭折了十多个孩子? 佟国维积极去调查了,赫舍里氏心事重重去给娘家去信。 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事,自家嫂子不是没有生出孩子,当年也怀过孕后来那个孩子一出生便消失得无声无息。 她那时还未出嫁,家里额涅并未让她不要去问这件事,久而久之就忘记了。 她眼下要为儿子定下的并不是大嫂的孩子,而是记下大嫂名下的嫡女。 …… “台/湾,台/湾……” 宝音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开始计划怎么开发这块宝地。 第一个五年计划是先迁移人口,没有人肯定办不成事。 盘算了一下手里的人才,唉,还是少啊,培养了一些还是不够用。 希望下面人给力一点,多培养一些人才出来。 正在纸上列草稿,她就听见外面的惊呼声,好奇走出去就看见满天都是蜻蜓。 这在未来城市基本看不见,农药残留早摧毁了生态环境,导致蜻蜓灭绝了不少。 宝音还是觉得惊奇,上一次见到还是在盛京,那时遍野都是蜻蜓比现在还要壮观。 “快要下雨了吧。” 她看看天空,依然是晴天。 等用完午膳,天色突然昏暗起来,外面风变大,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 皇帝身边的太监小跑了过来,一脸高兴道:“贵主子,万岁爷请您过去,说您这屋子周边都是树,要是打雷会不安全。” 宝音收拾了未完工的稿子往正宫走去,外面风越发大了,她听见了风啸声。 路边的树摇曳尺度越发大了,像是群魔乱舞一般快要舞折了腰。 她刚踏入正宫,就觉得天一下阴暗下来,再回头就看见天色阴沉似墨。 “黑云压城城欲摧……”她忍不住念出一句诗来。 皇帝等了片刻也没等到后面一句,忍不住笑问,“后面呢?” 她一脸无辜道:“想不起来了。” [谁还记得初中学的诗?] 第143节 她也懒得费力气去搜。 “不学无术。”皇帝取笑了一句。 宝音很想翻脸,又想到这段时间他给了不少好处…… [罢了,放他一回。] 皇帝正在把玩一个鎏金长方体,她凑过去,眼里有些茫然。 “这是什么?” “这是广东送来的西洋物件,说是洋人用来计算用的,跟我们的算盘有些类似。” 皇帝去年知晓洋人的厉害后,便命广东两省总督大量收购洋人医学数学等等除宗教以外的书籍和西洋之物。 还指定了派人去本土购买,历经一年终于送到了他手中。 书籍已经派人翻译了,眼下这个跟算盘有同等用处的计算器成为他新宠。 他觉得她肯定知晓此物。 “计算器?” 宝音翻开上面的盒子,可惜上面的语言她看不懂,只数字能看得出来。 “怎么用?”她好奇地问。 皇帝演示了一遍,宝音跟着磕磕绊绊学。 她吐槽,“这用起来也太困难了,只能算加减法有什么用?” [还没算盘有用。] 皇帝抱住她,赞叹道:“不需要思考算法就能得出结果,你说得对,西洋某些方面超出我们。” 他现在已经能很冷静看待她将西洋知识传播出去这件事,知道无法阻止,他只能尽力将一切控制在掌握之中。 宝音沉思了一下,“科学是慢慢进步。” 她不应该站在高点鄙视现在科技的落后。 计算器也不是一下子成为后世那种。 她盯着眼前的计算器若有所思,“或许我可以改造一番。” [我看看手摇计算机的原理,哇,竟然有人研究过,还有手摇式电动机计算器设计图纸?] 第100章 她摩拳擦掌, 待买下整篇论文翻看一遍后,眼睛告诉她字都认识,脑子却给了她重击, 看不懂! 她萎靡了,看是不要为难自己了,这种超出她能力的事还是交给专业人才吧。 风声越发大了, 外间树木摇曳,屋内一片昏暗,恍如世界末日一般。 宫人点了蜡烛, 屋子里亮了起来。 皇帝继续处理折子, 宝音则从书桌上抽出一本书翻看着打发时间。 她眼神不经意扫到桌旁平放着的玻璃鱼缸有些惊讶。 [还真是小瞧了大众的智慧,玻璃才出现多长时间鱼缸都整出来了。] 鱼缸不算大, 跟养鱼的瓷盆差不多, 里面放了两条小金鱼, 底部还铺了水草和鹅卵石。 鱼缸就放在皇帝读书的桌上, 想来读书或是处理政务累了时能欣赏一下。 皇帝是她见过最富有生活情趣的男人, 或者说这世上大部分男人都为生活奔波,只有他有闲暇工夫陶冶情操。 皇帝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就听闻她内心腹诽。 一旁的梁九功将批阅好的折子收拾起来, 又拿了一批放在桌上。 皇帝抽出一本放在最上方的, 瞅了一眼有些惊奇, 然后示意梁九功给她送去。 宝音这会儿靠在窗户边吃着点心看书, 正入神着耳边传来噼里啪啦的雨滴声,她转头就见玻璃窗外下起了豆大的雨。 “可算是下了。” 这雨憋了一上午,这会儿总算是下来了。 梁九功弓着身过来将折子送上。 宝音神情意外,还是接了过去,翻看瞧了瞧 [呦, 这是哪个牛人这般有骨气,竟然告起我的状来了?] 屋内昏暗,外面雨声嘈杂,皇帝随意翻了翻剩下的折子,都是一些不重要的。 他将笔放下,起身往窗边走去。 宝音鼓着脸颊,“说我圈地,与民争利?” 从未有一日这个罪名会落在她头上。 折子上还有理有据,列举了她占据的天产。 “胡说,大兴县那块地是盐碱地是荒地,我开荒了难道不能归于我名下?” 朝廷鼓励开荒,她雇佣流民帮着开荒,还开了水渠洗地,将盐碱地变成了可以种菜的贫瘠地,这地怎么不能算她地? “还有黄家庄那块地,是用来建了石料厂没错,可那也不是占用良田,那地方本来就是遍布石头的不毛之地!” 到了下面竟然还有举报她贩卖私盐。 她瞪大了眼睛,私盐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的生意里可没有碰盐。 “卖酱,比卖盐便宜就说我卖的是私盐?” 她将折子往桌面一拍,“这谁呀,zhem不讲理,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她翻到最后面,看到了名字,“和保是谁?” 皇帝抽出她压在手下的折子,回道:“吏部的一名官员。” 宝音寻思着自己何时得罪了人,让人往死里搞。 贩卖私盐无论在哪个朝代那都是大罪。 皇帝方才只看了前面几个指着,并未往下看,没想到竟然还有私盐这个罪名。 和保倒是无证据,列举的是京城盐价,和百货铺卖的酱价,然后计算出酱售出价格比盐还要便宜,推测出百货铺贩卖私盐。 正常来说这个推断没错,这里涉及本朝的“盐引”机制。 大清“盐引”是延续了前朝做法,卖的盐引是“□□”的,“盐引”是跟民间买盐和运输的通行证。 盐引上标注了盐的数量和销售场地,通常一个地区只有一个盐商,这也导致盐商的盐想要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 私盐之所以泛滥就是因为私盐是没有交过税,市面上的私盐也比官盐便宜很多。 这种行为朝廷肯定是要打击,私盐卖多了,谁还买官盐,官盐卖不出去如何收税? 这腌咸菜也是私盐的高发地,百姓离不开盐,盐吃不起,买便宜的咸菜也是一样。 跟盐不同,咸菜不好查,各地都有咸菜,一旦流入市场,很难追查到来源。 宝音听皇帝说了这个中关系,有些不是滋味,“盐场收盐价格多少?” “两淮两三文一斤。” 她眼神复杂,“京城官盐四十八文一斤。” 别问她是如何知道的。 皇帝点头,“漕运费用较高。” [漕运?] [这个词在明清时期提到得比较多。] “往后可以考虑走海运或者火车。” 既然路上费用多,那就省了这部分的费用。 皇帝觉得她想得简单了,光是他想开海运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海运关系着漕运,关系着跟漕运相关上百万人的生计。 他不知晓漕运的问题吗? 若是有人能保证上百万人和其家人的生计,能让江南不生乱,他定然能够保证大刀阔斧改革。 只是难呐…… 皇帝笑了笑转移了话题。 “和保上奏,怕是跟小舅舅有关?” 宝音惊讶。 能被皇帝称舅舅的还能是谁?怕只有佟家那两位了。 [我何时被佟家盯上了?] 皇帝摸了摸鼻头不免有些心虚。 他明白这事跟之前他让小舅舅去调查那件事有关。 外面已经下起了倾盆大雨。 天空跟破了个洞一样,雨倾泻而下。 这才中午,感觉已经像是到了傍晚。 宝音满脑子疑问。 [难道是因为我跟皇贵妃争宠,佟家就要对付我?] [不至于吧?] 第144节 …… 一场大雨洗去了三伏天的燥热,早晨傍晚变得凉爽很多。 最热的十多天过去,行宫众人像是一下活了过来,几乎每日都有人在围场打猎。 佟国维忙碌了半个月,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收集的资料已经堆满了桌子,他心中满是惶恐,他看到的不是什么洗白的证据,而是荣华富贵在远离佟家。 他目眦欲裂瞪着面前桌面上的纸稿,恨不得天降大火将这些焚烧干净。 可是这件差事并不是他一人在办,承德地方衙门也掺和了一手,许多户籍资料都是衙门提供。 他想遮掩恐怕也无用。 佟国维脑子阵阵刺痛,他忍不住闭上眼道:“去将大老爷请过来。” 佟家早已分家,只是二府非常近,就是隔壁。 东府自然是继承了佟图赖爵位的佟国纲。 跟一心想送女儿进宫的佟国维不同,佟国纲心思都在朝堂上,还是八旗数得上的武将,皇帝对于这位大舅舅也是十分看重。 佟国纲一个时辰后才过来,在行宫这边他也没什么差事,除了被皇帝召唤进行宫,大部分时间都在猎场巡逻。 二弟身边人找来的时候他刚护送打猎回来的大阿哥回行宫。 “二弟找我?” 佟国纲下了马拿下头盔,大步朝书房走去。 佟国维神色阴沉道:“大哥,有一件事我拿不定主意。” 佟国纲惊讶,这个弟弟可是一向自视甚高,喜欢独裁,有朝一日竟然寻求他来拿主意? “二弟因何事为难?” 佟国维先说了半个月前被叫进宫领到的那件差事说起。 他抿了抿嘴,盯着桌上的文稿道:“情况有些不妙,民间表亲结亲出状况很多,不少四处求子,还有一些产下傻孩子、残疾孩子,这些情况远远超出正常夫妻。” 也不是没有生出正常孩子的,有些还很聪明伶俐,只是在庞大的例子中不值一提。 佟国纲将头盔往地上一扔。 “你的意思是咱们家的女儿跟皇上血脉太近,很难生下孩子?” “委屈了皇贵妃。”佟国纲叹息一声,先前自家弟弟要送布尔和玳他也是赞同,原本以为是皇贵妃不易受孕,见宫里的孩子一个个往外蹦,他也就默允了这件事。 谁能想到原因是这个。 是啊,谁能想到呢? 亲上加亲是好事,自古就有,谁能想到还有这种后果。 “送布尔和玳入宫这事我看就算了。”佟国纲叹口气道。 佟国维咬紧牙关,他还是不死心。 “只是一地例子,也许其他地方不一样?” 佟国纲见他不死心有些头痛。 “咱家不成,要不从嫡枝挑选一位送进宫?” 皇帝是他们姐姐的孩子,跟他们血缘太近,那嫡枝总该成了吧,嫡枝都远到不知道多少代了。 佟国维没好气道:“大哥,我怎么可能让这种好事拱手让人?” 他们这一脉本就压得嫡枝不能翻身,当年宫里不是没有嫡枝的女孩,后来他把女儿送进宫,硬是将那女孩给挤出了宫,双方都结仇了,怎么还能让他们翻身? 佟国纲没好气问,“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该如何办?” “公爷,皇上派人来询问您差事办妥了吗?办完了快些去复命。”书房外大管事敲响了门小声说道。 佟国维憋气道:“说曹操曹操到。” 佟国纲倒了一杯茶递过去,“消消火,这事不怪皇上,我回来前可是听说了索额图跟明珠又闹起来,皇上找你去应该是想灭火。” 佟国维奇道:“他们二人还没消停?” 台/湾捷报传入宫,明珠找了个由头想让皇上惩罚当年反对□□的。 这摆明是针对索额图。 索额图已经第二次站错队了,第一次是反对平三藩,第二次是不赞同□□。 结果这两件事都被皇帝办成了,如今皇上大权在握,功臣要赏,跟他对着干的朝臣肯定也要收拾。 明珠显然想趁这个机会将索额图挤出朝堂。 佟国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依我看,皇上似是没有惩罚索额图的意思。” 佟国纲看得很明白,朝堂怎么能让一人独领风骚,说不定接下来皇上还会对索额图赏赐一番。 第101章 正宫内, 气氛肃穆。 皇帝歪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听着下方争吵。 下方索额图和明珠倒是未出场,出面争论的是依附两党的官员。 明方掀出去年索党上奏的折子, 还给索党定下几项罪名。 从延误战机到战前拖后腿指使户部延误发给前方练水师的军费,这军费最后还是皇上私库垫付。 索党则一一反驳,言明党无中生有, 他们反对□□,并不是赞同郑氏裂土封王,而是发动战争时机不对。 八年平叛才结束, 国内反战情绪高涨, 不宜再动兵戈,他们反对不是因为不想□□, 而是希望给百姓一个休养生息的时间。 明党像是抓到机会一阵猛打, 事实证明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若是再给郑氏时间, 怕是很难再将台/湾收回。 索党也没料到施琅打得那么快, 在这件事上理亏,又将话题转移到户部上。 户部本就没有余钱, 没钱给水师发放军费, 跟他们有何关系?平三藩期间每年半数税收都投入前线, 剩下一半还得应付国内灾害, 户部每年赤字, 掏不出银子给水师发放俸禄跟他们有毛关系? 这个锅,索党表示不背。 明党表示,皇上私库都能挪出银子,户部怎么可能没有,这事一定是你索党干的。 你看索额图都要将女儿嫁给户部老大了, 你说没私下交易,这事谁信呢? 双方眼看就要演一出武打闹剧,门外太监激动高声上报。 “议政大臣佟国维觐见!” 皇帝睁开眼,“召。” 下方十数人终于冷静下来,分成两排,井水不犯河水。 佟国维大步进入宫殿,一进来就感觉到气氛异常。 “奴才叩见皇上。” “起。” 皇帝见他身后跟着四个内监正抬着两个木箱进来。 木箱轻轻放在地上,佟国维朝上方一拱手。 “皇上,您让奴才查的事已经查完了,这些都是相关证据。” 这话一出不论是索党还是明党都有些惶恐,他们误以为佟国维查的是跟他们相关的案子。 在这朝堂上混的,谁能保证自己能明哲保身? 皇帝扫了下面面色惊慌的众人一眼,心里冷哼一声,目光又放在老神在在的索额图身上。 从索额图又到明珠,看完一圈才向众人道:“尔等都是大清的股肱之臣,朕相信尔等不会有不轨之心,至于朝中先前有反对征讨台/湾声音也是正常,都是站在不同立场表达看法,朕还不至于容纳不下这些反对声音,来个秋后算账,此事不必再提。” 见有人还不肯死心,皇帝全当没看见。 “半个月前有人上了密折,说民间亲上加亲之风盛行,然而此举却不妥,还列举了三代以内成亲对子嗣有妨碍,姑表、舅表也包含其内。” “民人众多,这个影响忽略不计,近些年我们满人也在提倡亲上加亲,若血缘太近真对子嗣有妨碍,怕是对我满人影响最大,满汉不通婚,几代之后满人彼此联姻都是血亲关系,怕最后会亡国灭种。” “此番言论在朕看来就是危言耸听,可后果实在是触目惊心,只能私下去调查。” 佟国维接话,“奴才联合承德地方衙门做了些册子,凡是近亲成婚的都登记造册。后又派人去当地查问,将每一户婚后所生子嗣,子嗣多少,子嗣健康状况都登记在内。” 佟国维一脸凝重道:“只承德一地,近亲成婚的有三百户,其中一百零二户七年内未生下子嗣,一百六十三户生下子嗣有残疾,十六户智力低下,这还只是愿意养的,被遗弃的目前未查出准确数据,健康的孩子十不存一。” 承德在建行宫前这里没什么人,自皇帝选中这里建造行宫,就有不少王公大臣圈地跟着建庄子。 佟国维查的也是这些庄户和庄内佃户还有行宫的匠人。 皇帝听完这数据就皱起了眉头,其他原本吃瓜的大臣也惊住了。 孩子夭折残疾智力低下这种不是报应吗?怎么跟亲上加亲扯上关系? 佟国维报完又补充了一句,“奴才也不知这些准不准确,还是凑巧,查的都是行宫周围庄子。” 皇帝意味深长看了佟国维一眼,然后对其他大臣道。 “此事交给顺天府,由顺天府勘察治下百姓,相关结果在朕回京后将递交。” 留在京城的顺天府没想到隔空砸过来这么大一口锅。 天气越发凉爽,御驾准备再次出发木兰围场,宝音却不想奔波,她有了回宫的想法。 皇帝去木兰围场后还要绕道山西再回宫,说不定得冬日了,宝音自然不愿意在外待这么长时间。 皇帝西巡无论是去木兰围场还是西巡都是政治任务,她则不需要。 来这边避暑的两个月,她这里不知积攒了多少事情没能处理。 “你要回京?” 皇帝奇怪道,“怎么想起回去?” 第145节 宝音摸着刚做好的指甲道:“没办法,手上不少事还没安排好,之前商队来往承德还能沟通,若去了木兰围场,消息可就断开了。” 她见皇帝面色并不好,凑过去抱住对方,“好哥哥,等你回宫就能见到我了。” [还得安排一批人去台/湾,这些事不盯着我不放心。] 皇帝心情很不爽,捏住了她的手拉下去。 两人关系才刚有进展,正是黏黏糊糊的时候,她倒是好,没心没肺想着分离。 “瞎喊什么?谁是你哥哥?” 宝音目光如水盯着他,嘴角上扬,“你呀,不是我的情哥哥吗?” 她这样直白地表达自己感情,他何时碰见过,后宫里哪怕邀宠都是含蓄的。 皇帝忍不住抿住嘴角,心里却像是喝了蜜水一样甜。 世间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可心的人儿,让他宠爱入骨,一刻也舍不得分离。 可惜了,美人儿有自己的骨气,有自己的事业,不愿意做后院的金丝雀。 皇帝知道劝不了她,别看她长相柔柔弱弱,性子却万分刚强,这位可是敢跟自己家里打官司的主儿。 皇帝把玩着她的发梢,万分不舍道:“回京后记得传信给我。” 宝音得到允诺,也愿意哄他了。 “我也舍不得你,你安心待在外面,京城那边不用你操心,等你回去,肯定让你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京城。” 皇帝心提了起来,怎么办?听她这样一说他反而有些不放心了。 *** 北京南城的百姓今年算是过上了一个好年,因为来南城区招工的人太多了,也不知道有多少套房子要建,从春日开始,城内招工,城外也招工。 男人女人只要能干活都要,要盖的房子多了,城内的建筑材料也跟着上涨。 石料还能盯着附近的山薅,像木头一类就得从南方运进来了。 精明一点地捂着木料惜售,这盖房子肯定少不了大梁。 青珞这样精明的人哪里肯让人占便宜,没有青砖就自己建窑烧红砖,没有巨木做大梁,做承重梁那就改用水泥浇筑的柱子。 这样速度还快,要说水泥盖的房子也不是没有缺点,冬冷夏热,跟传统四合院反着来,可耐不住盖起来方便,材料也便宜。 第一座由水泥建筑的房子就是菜市口那块,从动工到结束,本来该耗费几年才能盖好的建筑群只花了几个月。 那高高大大的钟楼自从建起来后每日都能看到变化,近日有不少钢齿轮被运送进去进行组装。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将西洋钟给盖成了房子,以后他们住在外城的就方便了,无论站在哪个方向都能看到时钟。 知道有这么一座钟,不时有家住内城的人坐着马车过来观望。 青珞目光放在了一本账簿上,这是一些农户冬日和春日青黄不接时来借粮的账本。 约定了秋收后还粮食,近日陆陆续续开始收粮,这样想着她拿着账本,坐上马车前往大兴县最近的一处农庄。 这个庄子是属于他们的菜庄,去年盖了不少玻璃房,只靠着买菜就将玻璃投入给收回来了,今年又扩建了。 青珞刚进庄子就听见敲饭盆的声音,然后就看见菜地里不知多少鸡从中钻出来。 在庄子做工的都是附近的农户,有些没有地,全家来做长工。 这种长工是不卖身,吃住在主家,过年时发一些工钱。 乡下不少人家贫,生的孩子多,孩子养大了,就托人找个活养活自己。 今年知道菜庄这边给钱大方,一年到头能吃饱不说余钱比做佃户还要多,不少佃户干脆不租地主的地了,全家来做工。 这些都是老农,菜庄也收下了。 至于这些鸡自然是人工孵化,有了温度计,孵化鸡不需要靠经验直接按照说明来。 一批一批鸡,要不是庄上人多地多怕是都不知道该如何养活。 庄子的管事姓周,叫周三丫,早前嫁过人,后来孩子没养住,丈夫被拉走当兵,送走公婆后丈夫也没回来,家里地被夺走,她只能上山帮着尼姑庵种地养活自己。 去年跟人一起投奔庄子,青珞见她为人老实没多少心眼便提拔她做了庄子管事主要是管着鸡。 同样的管事庄子还有十多个,分管着不同事物。 手里事越来越多,肯定不能让庄子交到一个人手里,权力分散才是最好做法。 数不清的鸡钻出来吃食,周管事才跑过来。 “青管事,您得想想办法,这庄上的鸡都长成了,送来一千只进城,如今鸡价钱都便宜了,周遭的农户连鸡蛋都卖不动了,说要把鸡蛋卖给我们庄子。” 菜庄子的鸡多,每日收的蛋都是以万来计数。 夏日那会儿还能腌了,做成变蛋,现在凉快了,鸡产蛋更加勤快了,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会愁鸡蛋滞销? 青珞:“主子那边已经给了回复,说先杀两百只鸡,各个部分分在一起拿到冰窖先冻上再拿到菜市口去卖。” “先看看销量,至于鸡脯肉和鸡腿,鸡架腌按照这个配方制后也送到菜市口。另外再蒸两百个馒头,切片风干,风干后揉成碎末一块送去。” 周管事忙应下,“我让食堂多两百蒸馒头,再安排人杀鸡。” 鸡有了去处,周管事也能放宽心,这鸡养了大半年都不长了每日吃白食还喜欢打架,她看着也心疼,每日最怕的就收到死了几只鸡的消息。 哪怕死掉的鸡没有浪费,下了众人肚子,可她还是心疼。 周管事安排人杀鸡去了,这首先杀的自然是公鸡,特别是喜欢挑事,四处打架的。 城外没有宵禁,晚上杀鸡,支了棚子挂着油灯分割鸡,鸡爪扔一起,鸡腿鸡翅鸡头全都分开分。 鸡血鸡肠子处理好送进厨房,鸡肝鸡肫鸡屁股鸡心也是分开放,一只鸡给整得明明白白。 洗干净后整齐码放在竹框中拉去冰窖撒上冰。 要的鸡胸肉也切成片腌制上,一盆接着一盆,鸡腿和鸡架也是。 本来打算下乡看看秋收的青珞,只好先处理这事。 天还未亮,货物就上了马车,外面有棉被包裹,保证冰不会化了,然后五辆马车往京城方向走去。 抵达广宁门再往宣武门,到菜市口这边已经有不少摊子摆上了。 这边五辆马车停下还挺壮观。 很快摊子被支起来,一盆看起来新鲜的鸡爪、鸡头、鸡内脏被摆放了出来,一听价格竟然比整只鸡还要便宜? 要说菜市口这边什么人最多,当然是住在内城大户人家的菜买管事。 一听这边叫喊,自然是忍不住过来瞧瞧稀奇。 “鸡爪只有骨头,怎么卖得比鸡肝还要贵?” 一听鸡爪十文一斤,鸡肝要八文,有人不解问道。 卖鸡货的人可是聚贤楼调过来的后厨学徒,对哪个部位能做哪些菜可是张口就来。 “瞧您说的,这鸡爪中间的一块肉可是被称作掌中宝,一只鸡才两只爪子,凑成一盘要杀多少只鸡,就算大户人鸡也不能每日吃,我们将鸡爪都放在一起卖,十文钱您还觉得贵吗?” 当然不贵! 豪门大户比的是什么?当然是脸面,安亲王府的管事想到近期福晋要举办赏花会,正好将这些鸡爪都包圆了回去,要是每桌都能上一盘掌中宝,福晋脸色有光,他说不定也能得到赏赐。 “这些多少斤,我全要了!” “鸡屁股要不要?这个有味,有些人不爱这味有些人喜欢的不行,送你几个回去试一试,不爱吃扔了喂狗也行。” “行吧,来几个。” 这种将鸡拆卖的法子还是第一次出现,越来越多人聚集过来,一听鸡肝比猪肉还要便宜,赶紧买两斤。 才一个时辰摊位上只剩下鸡头没能卖出去了,最后便宜卖给了卤肉店老板。 “什么味,好香!” 热闹的菜市口突然传出一股香味,这香味一闻就知道是肉的香味。 卤肉店老板耷拉着脸,平日里他家生意最好,有人嫌卤肉贵会搭些素菜买,卤菜香气是他最引以为傲招揽顾客的法宝,谁能想到今日被别人抢去了。 菜市口的街尾出现了一口油锅,站满面糊的鸡架正在油锅里翻滚着,旁边竹编里是已经炸好还冒着香气的炸货。 “卖鸡架,一斤二十文,便宜卖了!” “炸鸡腿,一只八文,炸鸡胸肉块四文,走过不要错过!” 不少跟着大人出来的小孩闻到香味走不动路了,有宠孩子的花钱买了一斤炸鸡架,用油纸包起来准备回家加了菜一起煮,让全家都能沾沾油水。 大部分人家一年也见不到几次油水,这油锅里翻滚的鸡架吸引了不少走不动路的人。 “半斤卖吗?”有人忍不住询问。 “卖,半斤十文。” 守着炸货的人迫不及待回答,还装了秤,秤砣也是高高的,一看半斤也有不少,添点菜够一家吃一顿了,不少人围了过来。 “油锅烫,别崩到,大家不要围着先排队。” 就这样鸡架一锅一锅出来,卖得最好的是鸡架,也有买了鸡腿和鸡胸肉回去给孩子尝尝。 最大方的莫过于来采购的人,一点也不讲价买了两三斤回去用来当下酒菜。 青珞在外面盯着瞧了,似乎还看到宫里采买的人。 见不到一个时辰两百只鸡就卖完了,还有人叮嘱明日多备些货,青珞跟着马车又回到了庄子。 知道生意好,今日可以杀三百只,周管事忙招呼人去抓鸡了。 青珞吃了午饭,在庄头子带领下,去了隔壁庄子。 这个庄子叫高庄,距离她现在所在的马家庄不算太远。 骑着马走了二里路就能看见沿途地里的粮食,北方寒冷,一般是种植小麦,也有种植水稻的,都是在靠近水源的地方。 高庄种的是春小麦,眼下就快要到收获季节。 田里的麦子结的并不算多好,远没有他们自己这样子那般果实累累。 一进庄子,就听见哭喊声音,青珞忙踢了马一脚往哭声地方跑去。 不大的道儿很快就看见一少女被人强拉着上车,旁边庄上的人都是一脸无奈却也没有阻拦。 人很快被带走,只留下失去亲人破碎的家庭,青珞这才走过去,庄头看见她愣了一下,还是勉强露出笑容。 第146节 “青管事,您来了。” 青珞点头,“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庄头叹了口气,然后请她进家里坐。 高庄并不富裕,虽然在京城脚下,房子还多是泥土搭建,只庄头家富裕一些,有三间青砖房。 他倒了一碗茶放在青珞面前,然后小心翼翼询问,“青管事,不是说好秋收再来收账吗?” 青珞看着缺了口的陶碗没有碰,她点点头道:“是秋收后,放心,没变,我是路过这边顺便来瞧瞧。” “想问问你们这粮食还愿意卖我们吗?要是愿意我这边安排人来收粮,价格就按照市面上来算。” 眼看就要秋收,城内各大粮商其实都纷纷下乡收粮,当然价格压得也低,粮商收粮价格还不到春日粮价一半。 要不是家里欠着债,很多人都不愿意现在便宜卖了,捂个一冬季,来年能赚不少呢。 “卖,怎么不卖。” 庄头脸上带着笑道:“就是不知您那些庄子还收粉?” 今年有不少人下来收土豆,他们庄收拾出来不少犄角旮旯地方种植土豆,土豆收获,做成淀粉晒干后可以送到马家庄去,马家庄有人收。 马家庄给的粮票可以换不少粗粮、便宜的布匹,还能拿着看病,虽然在卖粮食上亏了些,但是能从其他上面找补回来。 人家买粮也愿意给银子,拿银子交税比铜钱便宜多了,一来一去又省下不少。 “不过我家只能卖一半,剩下的还得留着过冬,其他人家我就不清楚了。” 青珞点了点头,询问了收粮食的具体时间,等晒干后再派人来收。 她又问起了方才那庄子事来。 庄头叹息一声,“是庄尾的徐耀祖家,他家去年借了银子钱,十两银子利滚利翻到了一百两,这谁能还得起?人家也不玩虚的,直接派了打手将他女儿给带走了,徐耀祖亲自按了手印,说将女儿抵了利息,徐丫头哪里够,徐家怕是还得卖儿卖女。” 青珞惊讶,“朝廷不是禁止做印子钱吗?” 庄头小声道:“明面上不允许,私底下谁还能禁止?许多大户人家带头去做,徐耀祖借银子的人叫安格,明面上是个古董商人,其实人家是安亲王府管家儿媳妇表弟,隔了好些关系谁能查到这银子是谁放的?” 青珞有些意外,这事既然隐蔽,庄头是怎么知道的? 庄头又道:“安格经常去东边的郭家庄,郭家庄是安亲王府的名下的庄子,我表弟帮着打听过,知道人家是王府大管事亲戚。” 说到这里庄头带着感激道:“要不是去年去马家庄干活,赚了一些米粮过冬,春日里您又愿意借我们一些粮食我们活命,我们庄子大多数人怕是也跟徐耀祖一样去接印子钱了。” 青珞安抚了一句,“不过是顺手的事,大家都是左右邻居,我们在马家庄发展也离不开你们的功劳。” 她又询问了周围借印子的钱的事,再多庄头就不知道了。 接下来五六日里青珞都到处跑,算是将城外转悠了个大半。 她心里沉甸甸的,她发现城郊有不少人家都借了印子钱,起先只是借钱渡过难关,谁知道利滚利滚到根本还不起的地步。 卖地被人压价,被迫卖儿卖女的不在少数,甚至还有闹出人命的。 似乎皇帝离开京城,妖魔鬼怪都冒出来了。 明明春日里才发过圣旨,惩治了一批靠印子钱发利的人家。 八月初六,宝音坐着马车晃悠悠进了京城,她没有回宫的意思,而是准备在城外先住上一晚。 选中的地方自然是温泉庄子。 温泉庄子经过半年的扩建,比去年还要大,山上内务府派人扩宽的地方便宜了温泉庄子。 随着皇帝出游,小汤山的行宫又进入停摆状态。 道理其实很简单,皇帝私库没银子,太和殿烧毁至今仍未重建,不正是没钱吗? 没钱的时候停掉一些不重要的工程再正常不过了。 不管怎么说小汤山的庄子目前还属于她一人,她这人性子霸道,直接拿下了小汤山附近所有荒地。 大片的温泉庄子慢慢往外扩建,宝音将手下都召集过来开会。 泰山商行负责各个省产业的管事,盛京老家的人,还有新开的蒙古支线生意。 休息了一晚,隔天一早吃完早饭人就到齐了,大大的圆形桌子坐满了人。 宝音坐在正东方,听着下面汇报各自工作进度。 首先是泰山商行在广东的海外贸易。 “在广州城西南江边开设的洋货行,目前是广州第一家,知道咱们有上面发放的贸易牌照,广东本地多个家族想要入股这家洋货行。” 广州去年才被收回,之前被吴三桂管着,谁也不知道广州的情况,如今被收回,朝廷又施行海禁,靠着港口为生的许多行业日子都难过起来。 宝音立刻想到后世鼎鼎大名的十三行,当然十三行并不是指十三家洋货行,而是指十三个对外贸易的行业。 比如造船业、瓷器业、珠宝业等等。 宝音若有所思问道:“广州海上贸易发达,从明朝解除海禁开始,海上贸易应该有一百多年历史,造船应该很发达,能不能收购一家船厂?” 负责广州养货行的人忙道:“怕是没那么容易,广州的行业很多被地方垄断,那边一个地方都是一个家族势力,外人想要插手怕是没那么容易。” 南方宗族的影响哪怕宝音都有所耳闻。 当然她也知道海上贸易这块肥肉不可能被她独吞,三年后,朝廷还是会在广州开放关口,造就后世赫赫有名的“广州十三行”。 目前这个消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借着这个信息差她倒是可以做些什么。 “朝廷只允许我们泰山商行进行海上贸易,广州各大商行怕是羡慕到眼红,这样将广州的洋货行分离出去,邀请各大商行入股,各大商行同时也得允许我们持股他们商行的股份,大家彼此交叉持有对方股份,有钱一起赚。” 她的目的是借助牌照打造一个媲美东印度公司的公司。 这个公司整合了南方各大商行资源,只有一个目的赚西方的钱! 宝音这句话立刻让会议安静下来,和丰提出了疑问。 “若是朝廷开放了关口,怕是会出乱子。” 谁都不愿意将肥肉让给别人,朝廷一旦开关口,这个各大商行组合的庞大之物怕是很快就分崩离析。 和丰这样提也是有道理,去年才拿这件事对付过京城的各大商行主事,他都答应了海上贸易加上这些人,要是再混入南方的商行,这就没法玩下去了。 南北两地商人根本不可能和和气气一起赚钱。 宝音不在意道:“我打算每个海岸关口都分立一个洋货行出来,广州关口专做西洋人生意,宁波连云港关口做日本生意,从前朝开始日本就被称为银群岛,他们银子多,近些年又发现一座大金矿,我们不是朝廷没法将日本岛占领,不过可以先做生意,赚金银一点也不丢人。” “另外台/湾已经打下来了,皇上允许我经营这座岛,这座岛通过琉球群岛再抵达日本很方便,我需要你们派人经营起来。” 大家来开会没想到会得了这么个好消息,纷纷摩拳擦掌。 宝音又道:“要是谁敢阻拦就将内务府搬出来,这些生意我都会留一些股给内务府持有,这些银子最后会入皇上私库,官面上哪个不长眼敢得罪?” 洋货行要是有内务府参与,那些大商行定然不敢再另开炉灶。 就算开,也只敢避开洋货行不涉及的行业。 洋货行的负责人说完轮到广西糖厂和纸厂的负责人。 “冬日安排人开荒种甘蔗,当地不少家族也开了甘蔗园,就是地方民风彪悍,经常发生械斗。” 宝音脑海里瞬间出现广西老表这个词,她揉了揉额头道:“尽量不要参与地方械斗,还有多教会地方土著种植甘蔗,若是愿意卖给糖厂就收。” 对方应下,又询问糖厂能否扩张问题。 宝音想了想道:“尽量在大城市建,至于下面的原料可以开设收购站,自有贩子下乡收购。” 粮行报告了粮食问题,说已经收购了大批粮食,只是无法运送回京。 因为漕运要价太高,沿途关卡还要扣留粮食。 走陆路又不划算。 宝音皱眉,“海运呢?” “海运已经停止了三百年,听说海上运粮容易发霉。” 宝音对此嗤之以鼻。 “就用海运,沿海租船,对了,收了多少粮食?” 粮行的负责人道:“这两年两广粮食丰收,粮价都很低,甚至出现抛荒情况,我们出面雇人拿下了不少地,建了农庄,这些地今年夏收约有五十万石,秋收看情况应该也有六十万石。” 加在一起一百万石,一百万斤也就是五万吨,一人一天一斤,满打满算能满足三十万人吃一年。 宝音不是很满意,这点粮食储备肯定没法跟后世相比。 后世可是能满足十四亿人口吃三年! “派人去天津多建设粮仓,粮食能买多少是多少,不愿意收咱们银票的就用金币银币购买,跟他们交代了,银票一样可以换金币银币,我们兑现不要钱,要是他们愿意存我们银行,每月还给利息。” “到明年年底,我希望银行布局到各省省会,至于未来能不能开到海外就看诸位努力!” 银行的负责人红着脸站起来,说自己会努力,目前已经打算在承德开一家,方便京城的高门大户汇款到承德取现。 宝音夸奖了一句,去年说了要在福建开,可惜没办成,皇帝手里那一百万银票最后还是拿粮食和现银兑换。 广州洋货行忙举手,“广州很合适,洋人众多,洋人自己有银行,或许可以聘请洋人吸取西方银行的规章制度。” 宝音点头,“这事你们自己商量,银行暂时不释放股份吸外面资金,重点还是多吸纳一些大客户储存银子,我听说西洋银行还提供保存贵重物品的服务,你们可以参考一下。” 轮到蓝玉了,蓝玉进京后做了不少,最后蹲在报馆不走了。 她现在将报馆经营得有声有色。 “京城这边又出现了不少小报,也有江南的小报传过来,现在的难题是通讯问题,南方信息传过来太慢,许多热度过去了我们才知道,比如南方声势浩大的立女户一事,我们收到消息这事已经被压下去了。” 说到这里她瞅了宝音一眼,小心道:“京城最近出了几起命案,都是跟印子钱有关,眼下秋收,京城内不少人卖儿卖女,也有逼债闹出人命的。” 宝音皱眉。 青珞接了话,“这事我也知道,我最近下乡,京郊附近的庄子不少庄户都借了银子,借的时候说只要两厘利息,等落在纸上变成了两分还是利滚利,不少庄户都说画押的时候写的是两厘也不知怎么变成了两分……” 两厘已经是高额了,换成后世年利率是24%,换成两分又翻了十倍。 这不是高利贷,是敲骨吸髓贷。 宝音深吸一口气,“我若是没记错,春日的时候皇上就已经严查过一批放印子钱的人家。” 当时降爵贬官的可不在少数。 青珞沉默,这她就不知道了,她也不明白朝廷下禁令了,那些人为何还敢这般猖狂。 宝音觉得头痛,“有报官的吗?” 第147节 青珞抿了抿嘴,“有是有,只是前脚报官后脚就被无赖泼皮盯上,又被打一顿的,也有被堵在家里的。” “是衙门有人报信?”她脸色一变,要真是这样,对于百姓来说这世道太黑暗了。 求救无门呐! 赤珠和紫翡也跟着汇报了自己工作,宝音注意力都聚焦在印子钱一事上,听完后宣布散会。 然后招呼青红蓝紫四人单独说话。 “蓝玉,你管着报馆消息灵通,可知道更多详情?” 蓝玉立马道:“我们在衙门的线人说近来是有很多报被抢走儿女的案子,都是借印子钱引起,只是很快又来撤案,说儿女已经回家了,这种案子撤了衙门也没办法去调查。” 紫翡管着小汤山温泉庄子并未觉察到问题,或许是小汤山本身就是附近最大的债主,因为利息低,根本没有印子钱的活路。 赤珠帮着建学院,她在几个学院奔波,夏日待在皇庄那边近日才回来。 她若有所思道:“我在皇庄的时候倒是遇见不少百姓带着土地来投,土地进了皇庄,他们也变成了皇庄的佃户,不用交田赋不用交人头税,每年能分粮食,比在外面单打独斗好多了。” “外面靠天时吃饭,遇见个天灾就得变成流民,在皇庄虽然苦了些,没有自由,但胜在安稳,不用操心乱七八糟的税收。” 宝音陷入沉思。 青珞思索了一下开口:“我前两天去高庄遇见一户姓徐的人家,他家是外来户,去年跟人借了十两银子,不等秋收就有人上门要求他家还钱,连本带利要一百两,徐家还不起,女儿被拉走了。” “我听高庄的庄头说放印子钱的跟安亲王府有些关系。” 她把那绕来绕去的关系说了一遍。 宝音沉思,她记得上回皇帝在朝堂因印子钱发怒,似乎并未查到安亲王府。 难道是因为安亲王府隐藏更深? 又或者正是因为没被发现,才打算抽身而退,退之前狠捞一笔? 宝音道:“你去将那徐家人请过来,我见一见。” 临近傍晚宝音才看到人,徐家人看起来不像是农户人家,看着更像是书香门第。 一问果然是,山东迁徙过来,早年祖父在明朝做过官。 徐耀祖是个严肃的中年人,他先说了借钱的原因。 “我思来想去,当时应该是被下了套,去年我刚买了几亩地,银子不凑手,在地主的介绍下找了私人借了十两银子。” “约定了是一年后还,只是我没有弄懂这字是怎么变化,当时约定的厘变成了分字。” 他百思不得其解。 宝音提醒了一句,“有没有一种墨水短时间内能显现,过一晚字便消失不见?” 这种笔在后世可是很常见,网上随意能买到,也有人拿这种笔写欠条给人设套。 徐耀祖苦笑一声,“那不是江湖把戏吗?也不知道是何人这般聪明用来对付我等小民。” 宝音让他放心,会为他做主。 徐耀祖泪落下来,“就是可怜我那女儿,如今还不知下落。” 他唯一庆幸的是先帝取缔了青楼,让自己女儿不至于流落烟花之地。 “可有报官?” 徐耀祖擦拭眼泪,“报了,只是衙门外有人盯着,当晚就有人来庄子警告我,要不是庄头带人拦着,我怕是会挨一顿打。” “衙门外有人盯梢?” 这也就不奇怪那些人为何消息那般灵通了。 宝音安抚他,“我会派人去调查,你的事我会管到底。” 安排人送徐耀祖一家在庄子上住下,宝音摩拳擦掌又有了干大事的激动心情。 上回干大事还是暗戳戳鼓动人打正阳门狮子。 唉,狮子呀狮子,对不起了,这回又得让你挨打了。 第102章 按照原定计划, 明日宝音本该回宫。 在宫外歇息一日还说得过去,说停下休整再进京谁都挑不出问题。 唉,现在她想在外面多待都不行, 要是畅春园这时候建好了该有多好,她可以住在院子里等到他回京再一块回宫。 时间紧,等回宫沟通又该不畅了, 宝音连忙安排了下去,首先要调查京城内多少印子钱的受害者。 然后将这些人保护起来,她这边要收够足够多的证据, 直接跳过县衙去正阳门告御状。 招数老不老不说, 就说管不管用吧。 大戏开幕之前,她还得让某人做好心理准备。 隔天一封厚厚的信离开小汤山被人快马加鞭送往木兰围场。 三日后, 在驿站连换八匹马的情况下, 信以最快速度到达皇帝手中。 皇帝才刚到木兰围场没两天, 看着美丽的草原遗憾心中挂念的人不在自己身边时, 刚感叹完就收到了这封信。 他嘴角高高勾起, 将信塞进怀里并没有当场打开。 练兵结束后,回到营帐他才拆开了信件。 皇帝本来以为这是一封浓情蜜意的信, 没料到信开头以一个故事开始。 一个叫徐慧琳的姑娘因为父亲被骗, 借了还不起的印子钱, 她被人上门拉走。 她父亲求救无门, 去告官转眼就被要债人找上门打了一顿, 还被威胁不撤官司就一直打。 信中说了被骗欠下高额欠款的经过,宝音大概是写上头了,将逼债人的可恨嘴脸刻画得入木三分。 又将美貌可怜的徐慧琳这个角色描写得特别凄惨。 最后结局是徐慧琳撞墙而死,和和美美一家转眼妻离子散生死离别。 故事的结尾宝音只写了一段话。 “这不是故事,京城印子钱逼死人命共六起, 受害者达到百户有余,涉案白银超十万两!” 皇帝脸色铁青,他人在塞外,不代表不知道京城的消息,京城每日都有密折送来,却无一提起此事。 她所言为真,那就意味着这件事已经有一段时日,是谁隐瞒住了这个消息? 是谁只手遮天,掩盖帝王的眼耳? “去将裕亲王请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吩咐道。 梁九功飞快领命。 皇帝握紧信件在营帐内踱步,他面色威严,眉头微挑,明显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两刻钟后裕亲王福全跟随梁九功快步走进来。 皇帝先命梁九功领着人退下,才对福全道:“京中有人生了豹子胆,朕明令禁止不准再放印子钱却屡禁不止,甚至乘着朕不在京时变本加厉逼出了人命!” “想来想去朕只能将这件事托付给二哥了,朕希望您尽快回宫严查此事,凡是涉案人员全被抓捕羁押,朕这回不会再轻易饶恕!” 之所以选裕亲王是因为他是皇帝兄长,掌管宗人府,敢跟圣旨对着干的必然不是什么寻常百姓。 若涉及宗室,裕亲王身份正好压制。 裕亲王单膝跪地接下圣旨,“奴才立刻启程回京。” *** 宝音并不知道裕亲王已经从木兰围场赶回京了,在温泉庄又住了两日,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才启程回宫。 队伍没有从北边的安定门走,而是绕了很大一个圈,绕到了东边的广渠门。 京城外黄土地地广人稀,看着灰扑扑的,哪里有后世的繁华。 在宝音眼里连现代农村都不如,可这就是这个时代的京城。 广渠门内叫卖声音不少,排队进了门,又走了三四里路,穿过了三座桥才来到正阳门大街。 南边继续走是天桥,从天桥开始到正阳门,整条大街都翻修了一遍,路中间还是黄土铺路,两边却都发现了下水口。 掀开车帘子,她还看到临街修建的红砖小房,跟后世公共厕所没区别。 马车继续往正阳门走,她看见了布巷对面的百货铺。 百货铺子门面比她想象还要长,随着商行插手的行业增加,百货铺的货品也跟着增加。 马车没多久跨越了正阳桥,她也看到了正阳门两边的石狮子。 “不进门,绕到宣武门去菜市口绕一圈。” 她吩咐车内的兰儿,兰儿拉开门帘子让外面的士兵改道。 本来守护马车的上百个禁军闻言停下了马,接到命令后领头的调转方向沿着西河汎顺着城墙外往宣武门走去。 过了赶驴市便是宣武大街了,这条街的热闹不比正阳大街差到哪去,往南走第一个十字路口便是菜市口。 商行盘下的坑地在哪? 就在菜市口西侧,南边挨着关帝庙,北边连着车子营。 这会儿站在大街上就能看到这块地方,为何,因为建的房子高,大部分建筑都是三层比周围一层两层房都要高出一截,最显眼的还是那个比城墙还要高的钟楼了。 钟楼已经封顶,外面的竹架子还没拆掉,倒是能看到街上不时有驴车拉着巨型齿轮往那里去。 显然钟楼已经是收尾阶段。 宝音盯着已经刮水泥的外墙,想着该设计什么图案。 若是白墙,就有些太枯燥,要是改成其他颜料又有些豪奢,这时候的颜料可不便宜。 这样思索着,宝音眼睛突然一亮,能不能将外表铸造成一个青花瓷瓶? 外面就用大块的瓷砖拼凑成一个完整的青花瓷瓶? 宝音来了兴致,准备回宫去翻一翻乾清宫,她记得乾清宫就摆放了不少青花瓷瓶,有些是某人自己绘制的图案。 第148节 “不看了,回宫!”宝音收回眼神吩咐。 外面马车再次启动,然后宝音闻到了熟悉的香味。 这是…… 好像是炸鸡排的香味,掀开帘子就看见路边一油锅边排着长长的队伍。 她有些吃惊,这人也太多了! 本来是想消耗庄里的鸡弄出来的小摊,谁能想到会这么吸引人。 “可以开店了。” “差点忘记了,应该让农学院研究一下早熟鸡,国外能培育出四十天出栏的白羽鸡,我们应该也可以,哪怕研究不出来四十天,六十天也行呀!” 将灵感记下,宝音打算回宫后就安排上。 马车已经穿越了宣武门往什刹海走去。 回宫宝音走的是西华门,护着她回宫的都是禁军,回宫也没什么阻拦。 回了延祺宫,宝音一下子放松起来,或许是没料到她突然回来,宫里的宫人们都吓了一跳,赶紧打扫宫殿。 很快宝音回宫的消息就传到了后宫,大着肚子德妃宜妃均是一脸错愕。 她俩人都临近生产,挺着个大肚子光看着就让人觉得揪心。 宜妃要操心自己之余还要操心自己的姐姐,她姐姐同样怀上了,也就比她迟五个月。 她姐姐这一胎怀相不好,从查出有孕开始就一直孕吐,菜沾点油花吐,喝粥也吐。 夏天日子难熬,旁人能享用冰,她们孕妇不成,后来还是皇上派人送了风扇才让她们勉强度过了炎热的夏日。 别说郭络罗氏瘦得不成样子,宜妃也瘦了不少。 光瘦也没耽误两人肚子膨胀,这就导致两人肚子看着格外大,光看着就让人心惊肉跳。 相比之下德妃和钮祜禄贵妃要好很多。 德妃这都怀第四胎了,对生孩子已经非常有经验。 因为去年诞下的皇七女夭折,今年这一胎从察觉到怀孕开始她便小心翼翼养胎,连宫务都推掉了专心养胎。 后来皇上出巡她还松了一口气,没有皇上在宫里,宫里女人也少了争宠,最危险的几个月里她也能安然度过。 只是她没有料到快要临产的时候,被皇上叫走的叶赫那拉贵妃突然回宫了! 回来得这么突然,难道是皇上惦记宫里怀上的四位嫔妃,特意让叶赫那拉贵妃回宫主持大局? 要是这样,回来的为何不是地位更高的佟佳皇贵妃? 荣妃看着延祺宫派人送来的礼物吩咐了一声,“三阿哥回来让他走一趟,这叫【有来有往】。” 延祺宫送来不少皇子的用品,一些品质比内务府采买的都要好,比如那一沓雪白的纸,厚实,色白,看着就知道品质好。 三阿哥下学后来请安,看着一箱子学习用品倒也不是很开心。 没有一个孩子是喜欢学习的,自是身为皇子想要在兄弟们里出头只能苦下功夫读书。 三阿哥蹦蹦跳跳往外走,“我去问问贵母妃,她回来她的课是不是该恢复了?” 荣妃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儿子的意思忙派人去阻止。 问什么问? 你个臭小子都十一岁了,马上要定亲的人了,不知道七岁男女不同席? 皇上在宫里也就算了,不在宫里避嫌都不懂了吗? 可惜她派的人晚了一步根本没追到人,三阿哥跑去景仁宫去找四阿哥了。 “四弟!” 三阿哥冲着进了四阿哥的屋子,他一脸兴奋问,“四弟,那位贵母妃回宫了你可知道?” 四阿哥在练字,皇帝出宫前给年幼的儿子留了作业,四阿哥还年幼,主要任务是练好字。 他每日雷打不动练十张大字,这种坚持对于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很难得,哪怕三阿哥偶尔也被其他事情勾去了注意力,比如养蝈蝈。 四阿哥写完最后一个大字,终于有空抬起头,三阿哥叽叽喳喳说了很长一会话了。 “我知道,也送我礼物了。” 他喊屋内的太监将箱子抬出来,方才送礼的人见他忙,也没有进来打扰他,送了礼后就走了。 四阿哥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不喜欢半途而废,打算练完了字再看隔壁送了什么。 三阿哥已经急吼吼先翻开了箱子,里面的文房四宝跟送三阿哥的差别不大,唯一的区别就是多了一个泥狗。 “哇!” 三阿哥抓起了小狗,兴高采烈冲屋子的小太监喊,“小苏子,快去将杏儿带过来。” 四阿哥看到那只泥人小狗眼睛一亮,一把将小狗从三阿哥手里抢了回来。 “好像杏儿!” 三阿哥急忙凑过来,“是吧,我就说像!” 他又有些委屈,“贵母妃太偏心了,我怎么就没有这样的泥人?” 毫无疑问,泥人比什么文房四宝更吸引人。 杏儿狗一边欢快地叫着,一边跑进了屋。 “杏儿坐下!” 杏儿狗乖巧坐下,还好奇地歪头看主人,似乎在问“主人有什么事?” 两小孩就蹲在杏儿狗面前,照着泥人找茬。 许久后,三阿哥惊叹一声,“一点也没差,简直一模一样。” 四阿哥抿了抿嘴,他满心欢喜。 其实还是有不一样的,泥狗要比杏儿更加圆润。 他心里默默道。 “走,贵母妃送了我礼物,额涅让我走一趟,我们一起去。” 三阿哥拍了四阿哥的肩膀学着大人语气道。 说完还补充了一句,“别人送礼我们应该回礼,不过我们是小孩子,回礼由大人来,所以我们先去道谢。” 四阿哥点头,然后趁三阿哥没注意将泥狗塞到小苏子手里,示意他先藏起来。 两个不大的小孩手牵手往隔壁走去。 延祺宫已经清扫出来,连宫殿地面都泼水擦拭过。 带回来的行李已经收拾归位,分给各宫里的礼物连同礼单都派人送了过去。 宝音吩咐人取来了青花瓷瓶,她懒得跑乾清宫一趟。 此刻桌面上摆放着不少青花瓷,放在后世那都是文物! 挑选了半晌,她选中了一件青花瓷方瓶,图案是“月下追韩信”“三顾茅庐”等等,都是历史典故。 “这个瓶子送给青珞瞧瞧,让她钟楼外观做成瓷瓶样式,若烧纸瓷砖来不及,那就先绘图,回头砖烧好了再换上。” 马比应赶忙应下了。 至于将带有宫里印记的瓷瓶带出宫去,这点小事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这回没跟着主子出宫,被留在家里,他都郁闷了老长时间,眼下主子回来了,又用起了他,他可不努力帮主子把事情给办好了。 马必应用绢布包裹了瓷瓶,放在箱子里准备带出宫。 刚收拾完就看到两位小阿哥相互搀扶着艰难地跨过了门槛。 他忙道:“主子,三阿哥和四阿哥来了。” 宝音往外看去,就看到两个小不点手拉着手往院子里走。 她吩咐人将桌上瓷器收拾了还回去,又吩咐人去取一些阿哥们爱吃的糕点过来。 宫里点心都有定量,宝音见惯了后世带着奶膘的小朋友,每次见宫里的孩子一个个瘦得跟豆芽菜一样总怀疑是不是饿的。 宫里就是这样,无论生什么病先饿个几顿清清肠胃。 她看不惯,但也没有阻止。 反正她生病时,谁要让她饿个几天,她肯定赏对方几个大嘴巴子。 四阿哥进了大殿就看见坐在桌旁托腮含笑看着他们的贵妃。 他总觉得这位娘娘去了一次塞外,好像哪里不一样了,塞外很好玩吗? 两位阿哥行了礼,宝音含笑叫起。 三阿哥直起身后一板一眼道:“我和四弟过来是感谢贵母妃送的礼。” 宝音笑着问,“可喜欢?” 她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想掩藏都掩藏不住。 她送过去的礼物,相当于后世送小学生几套练习册,更丧心病狂的还是暑假送的。 三阿哥小眼神很是幽怨,不情不愿回道:“喜欢,不过我更喜欢您送给小四的泥狗。” 宝音笑了笑,“你喜欢是吗?我这还有。” 她吩咐人将那一箱子泥娃娃拿过来。 箱子里都是各种小动物,泥人只有两个,两位阿哥一下就认出了是汗阿玛尼和贵妃。 大阿哥没有伸手拿泥人,而是捡了一只猫,这只猫面部又圆又平脸色的猫炸飞,衬得非常凶,四肢又很短在后世被叫做“鳌拜猫”。 宫里还没有这种猫,大阿哥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 四阿哥眼神定在一只小狗身上,小狗眉间有三把火,眼神坚毅睿智,外形像狼,一看就是好狗。 四阿哥的目光被这只狗牢牢吸引住。 要不是自己的泥狗是杏儿,他怕是想换一换。 第149节 “这种狗怎么没见过?”三阿哥见四阿哥握住了跟狼相似的狗不放手,有些好奇地问。 宝音笑着回道:“这是罗刹北方才有的狗,常年生活在冰天雪地之中,是那个地方的代步工具,那里的人出行都是靠狗拉雪橇。” 四阿哥眼睛更亮了。 三阿哥惊讶道:“贵母妃,你懂好多。那这只猫呢?” 宫女提着小面包过来,宝音招呼他们吃,一边吃一边道:“这猫也不是我们本土的品种,是西洋人培育出来的,他们的船全球到处跑,会将一个国家的猫跟另一个国家配种,最后培育出一种很可爱的猫。” “还是狮子猫好看。”三阿哥吃着小面包评价道。 宫里的点心有些干,三阿哥都吃腻了,御膳房每日烘烤的小面包有限,只阿哥和高位妃子能吃到。 这些都不在定额的份例之内,想吃不仅得使钱还得提前去订。 三阿哥口中的狮子猫是乾清宫一霸叫覆雪。 覆雪是一只长毛狮子猫,又一双鸳鸯眼,全身雪白,比寻常猫要大。 据说是前朝御猫的后代,反正挺受皇帝喜爱。 宝音也很喜欢,只是覆雪性子高傲,只主人在的时候出现,宝音去十次乾清宫能看见一回就不错了。 乾清宫的猫都没有黏人的,似乎只有吃饭的时候记得回来,有时候在外面浪久了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次也不是没有。 宝音就在延祺宫墙上见过奔跑的覆雪,也不知道它是怎么跳上去的。 聊着聊着宝音顺便给两孩子上起了地理课,她拿来一张纸随手画了一只雄鸡,后来又意识到不对,将蒙古国那块也加入进来。 翻了翻论文,对着地形图边画边讲解。 “这里是大清,这边是蒙古,元朝那会儿成吉思汗曾经打到了这里,这里是东亚,漠北的北方是罗刹国,罗刹国很冷,近些年时常侵犯我们松花江……” “我们这块陆地叫亚洲,罗刹人连同这块土地叫欧巴罗也叫欧洲,这块是非洲,因为在南方,常年二十几度。” 想了一下小孩子对温度怕是没什么概念,她让马必应取来温度计,然后放在四阿哥腋下让他夹着。 温度计已经该小了,只用来测量体温倒是没必要做那么长。 “我们身体正常温度是三十六到三十七,若是生病体温会升高。” 三阿哥立马道:“我知道,春天我风寒就发热了,喝了好久的药汤。” 宝音点头,“对,这个温度计你们回头带一个回去,要是觉得不舒服就拿温度计量一量,一旦温度计升高就找太医。早点发现,也不用喝那么多苦药汁。” 四阿哥也跟着应下,显然小孩子都怕喝药汤。 “二十多度跟端午节时差不多,所以这个地方一年四季都能种植粮食,因为食物随处可见,所以这块土地上的人也非常懒惰。” 三阿哥眼睛一亮,“那我大清可以拿下这块地吗?” 宝音摇摇头,“不可以哦,我们离这里非常远,坐船都要半年,郑和下西洋知道吗?” 两位阿哥摇头,宝音顺便将郑和下西洋的故事说了。 “据说当年郑和就到了这里,这块大陆再继续航行就是新大陆,这块大陆有大清三倍大,大概八十年前西洋一个叫英格兰的国家在这里建立了一个小镇子,陆陆续续往这里移民,还从非洲运送了不少黑人农奴过去。” “现在这片土地成为西洋各个国家争夺的肥肉,土豆、西红柿、辣椒、番薯、玉米这些种子都是洋人从这块土地带出来,在前朝时传入进来的。” 四阿哥惊讶,“那我们大清呢,这么大一块土地,我们大清没有派人去抢吗?” 比大清还要大三倍的地盘,四阿哥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大清不去抢占的理由,这不是白白便宜洋人了吗? 三阿哥是第一次知道大清之外的事,这是他那些老师没有说的,哪怕汗阿玛身边的洋人师父都没提到过。 宝音幽怨道:“因为大清之前都在平定战乱,哪里知道外面的事,唉,虽然三藩被平息了,台/湾也被收回来了,可是北方的罗刹人却不消停,你汗阿玛一直在打仗,哪里抽出时间和人手跟洋人争地盘。” 她拍了拍两位阿哥的肩膀,语气凝重道:“等你们汗阿玛抽出时间怕是来不及了,新大陆好的土地都被人占去了,我们去连口汤都喝不到,依我看是没法指望你们汗阿玛了,这事还得交给你们这些阿哥。” 两位小阿哥胸膛挺起来,小脸严肃道:“贵母妃说得对,抢地盘这种事不能指望汗阿玛,还得靠我们。” 三阿哥掰着指头盘算自己什么时候能领军出征帮大清抢地盘。 特别是听说洋人在八十年前就去抢地盘了,令他生出了急迫感。 算来算去,他目光投放在年长的哥哥身上,这事还得指望大哥,大哥年纪最长,等个几年就能带领大清船队去新大陆占地盘了。 将两个小阿哥忽悠得摸不着北,宝音将人打发了,她只想着给小孩灌输一些思想,却没有料到转眼自己就被这俩孩子卖了。 宝音休息了两天,并不知道两位小阿哥这两天除了上课还忙着写信。 三阿哥写给大阿哥,鼓励他多学习兵法为大清对占地盘,四阿哥则写信告诉皇帝。 他人小,记性却不错,宝音说的那些他给记得七七八八。 加上旁边还有个三阿哥可以补漏,一封信直接将宝音给卖了。 裕亲王快马加鞭回京刚好赶上了一出大戏。 正阳门前,众目睽睽之下,那头可怜的石狮子又挨了一顿打。 这回没拿鞋底抽,换成了巴掌。 不管换成哪个,都意味着出大事了,正阳门前本来摆摊的摊贩摇身一变成为吃瓜群众,还有机灵地跑去大蒋家胡同旁的瓜子店赊了几斤瓜子来卖。 “瓜子,五香口味的瓜子,两文钱一包!” “茶,解渴的大碗茶,一文钱一碗!” 或许是有了经验,这次正阳门守门士兵很冷静,这事他们也管不了,吩咐人去宛平县衙报案了。 至于为何找宛平县衙,谁让挨打的是西边的狮子! 王养廉一阵糟心,去年吏部为他评定了中等,他没升官也没贬职,这烫屁股的宛平县令他得继续当。 上面一堆爷爷先不提,治下百姓也不是那么好惹的,生活中皇城根下的百姓,那是寻常百姓吗? 城墙掉下一块砖砸到的说不定就是哪个官员亲戚。 正阳守门士兵派人报案,王养廉心里是一咯噔,一听心里顿时冒出果然如此的念头。 他现在后悔呐,就不应该不听师爷的,出钱买个栅栏将归他们宛平县管的狮子给保护起来。 瞧瞧大兴县衙门多精呀,直接用栅栏隔了起来,他当时还当作笑话看,这世间哪有那么多人告御状。 眼下打脸了,被人当笑话看了。 还真就有人敢。 人不仅敢,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守门士兵的面排队抽狮子的脸。 这抽的是狮子的脸吗?分明是他宛平县衙的脸。 王养廉面色如土,目光呆滞拍下醒木。 “升堂!” …… 裕亲王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因为赶路,一路奔波,吃不好睡不好,到了京城已经饿得心慌慌,见身后随从也是一身狼狈,便不打算先回府,而是找个客栈洗漱一番再去酒楼吃一顿。 要说京城最出名的酒楼,前年还能说出几家名号,从去年开始聚贤楼便冒出头来,冬日的火锅宴直接成为全京城人的心头好。 聚贤楼还不局气,人家开酒楼不错,还往外卖火锅料,巴掌大火锅料两块能吃一次,两块火锅料只要一两银子,对于京城的大户人家来说一两银子太划算了。 去年裕亲王被小舅子请着吃了一次就惊为天人,沾着浓郁的麻酱吃别提多合胃口了。 往年冬日对着一碗一碗蒸肉他都没什么胃口,独独去年猫了一冬长胖了。 就是冬日那青菜吃得人肉疼,冬日的青菜太对了,一小把青菜采买报价一两银子! 今年裕亲王跟玻璃厂订了玻璃,准备秋日在府里花园搭个暖房出来,不求能种多少菜出来,只要冬日能吃上绿叶子就成了。 所以进京后去哪里吃,他二话不说选择聚贤楼。 在聚贤楼附近找了个客栈开房要水洗澡,他丢了十两银子给掌柜,让掌柜帮忙去聚贤楼订两桌席。 畅快地洗去疲惫,换上新衣服,福全这才下楼退房。 八九个随处侍卫两个守在门口,剩下的在楼下候着。 等福全下楼,才汇聚到他身边。 退了房,掌柜招来一小二说给他们带路。 出了客栈,往聚贤楼去的路上,福全发现了正阳大街的变化,大街正中间还是土路,但是两边店铺门口都变成平坦的硬石地面。 他脚踩在上面硬邦邦的,满脸疑惑问:“这种铺地面的料子哪来的?” 他看得出来这绝对不是别的地方搬来的 石板,这么大的一整面石板不可能搬进城,因为通不过城门。 小二一脸骄傲道:“客人您是外地来的吧,这材料是我们京城独有,跟泥沙搅拌就涂抹在地上几日就硬了,铺了这地面是不是干净很多?” “那路边还设有垃圾桶,我们铺子每月都交卫生费,这费用会雇用一些孤寡老人,这些老人干别的活不行,打扫街道还是可以的,不是我吹牛,我们正阳大街是全京城最干净的街道!” 起先福全忍不住想笑,谁能想到他有朝一日会被人当作外地人,他可是地地道道京城人,在京城出生,京城本地口语都听不出来吗? 但是之后当听到正阳街是京城最干净的街道他有些赞同了。 上次来还是去天坛祭天,那时正阳大街跟京城内其他大街没什么不同,顶多商铺多了些,人多热闹了些。 现在看这平平整整的地面,也不由赞同小二的说法。 “怎么只铺了门口,街上没有铺?” 要是整条路都铺上那可就不得了,他府前怕是都没有这么好的路。 小二笑了一下,“那大街官府不开口谁敢碰呀,又不是乡下,地主搭桥铺路是做善事。” “咱们也只能管门口这一亩三分地。” 福全倒是意外,一个客栈店小二竟然也有这番见解。 聚贤楼每日客流量很大,特别是二楼包厢想要订还得提前订,所以福全两桌席安排在一楼。 聚贤楼现在可不是去年能比,现在扩大了三倍,光是一楼就摆放了五十张方桌。 就这还供不应求,据说外地商人进京,聚贤楼是必须来的地方,因为聚贤楼的客人商人多,商机也多。 福全和随从坐了两桌,刚入桌就开始上菜,先上的是冷盘,冷盘厨房是常备着的。 然后就有伙计拿了菜单过来让点菜。 福全点了几样招牌菜,天南地北都有,随着聚贤楼扩大,已经不仅限于姑苏菜,听说派人去大江南北请了不少当地有名厨师。 第150节 聚贤楼财大气粗,钱财撒出去可是挖到了不少名厨。 这就造福了京城的老饕,这些口味刁的老饕隔三差五来聚贤楼撮一顿,听说还准备写一本美食点评的书。 老饕是哪些人,福全还真认识,全都是八旗老纨绔,玩鸟逗蛐蛐本事一流。 他五弟也差点混在其中。 福全出京前就听这群人志高远大说要出本点评美食的书,还号称要品尝全天下的美食。 福全见几个月过去,这群人还待在京城就知道这个愿望怕是实现不了了。 吃了个七成饱,福全放下了筷子,慢慢品尝后面上的菜。 正吃着突然有人闯进了大堂,一脸兴奋喊道:“正阳门前的狮子又被人打了!” 福全一惊。 整个酒楼一楼也哗然一片,有外地过来的摸不清情况,同行的人热情告知。 一听是告御状,有人满脸惊色,被吓得面目苍白。 这些是外地人,反而住在皇城根下的一个个满脸笑容,摩拳擦掌要去凑热闹。 崔掌柜翻了个白眼,冲身边的伙计道:“看什么看?还不去关门?” 大门被关上,客人顿时不乐意了。 崔掌柜笑呵呵道:“客人们不要着急,我这就派人去打听情况,大家吃吃喝喝,何必去凑那个热闹,等我们聚贤楼伙计来传话不是更好。” 也有硬是要走去凑热闹的,崔掌柜也不拦着,只要结账了,没白吃白喝,谁管你走不走。 这下都知道崔掌柜关门的意思了,这是怕有人跑了不回来了。 一楼有好几百客人,肯定有人不满闹腾,但很快伙计就跑回来了,一通话直接转移了所有人注意力。 “问清朝了,是借了印子钱的告御状,领头的状告安亲王府,说自己女儿被安亲王府的人给抢走了!” “嚯!” 看戏看到皇亲国戚头上了。 这下连裕亲王都坐不住了。 安亲王是谁? 现任安亲王是岳乐,努尔哈赤的孙子,也就是先帝的堂兄。 岳乐最开始继承的是多罗安郡王爵位,和硕安亲王爵位是实打实靠战功打下来的,他在先帝时还是手握大权的议政大臣。 然而到了本朝地位却出现逆转,直接边缘化。 哪怕之前皇上重新启用了他,也平定了吴三桂,但得到的结果却是被拿走兵权,重掌宗人府而已。 对于岳乐为何会沦落到如今地步,福全心里清楚得很。 说到底还是先帝留下的坑。 当年先帝跟太皇太后闹腾时,可是说退位让贤,这个贤就是安亲王岳乐。 虽然都知道是先帝盛怒所言,当不得真,可朝堂就是这么残酷,跟皇位失之交臂的岳乐得吞下这颗苦果。 身为人子,福全知道不该说皇考坏话,可打心里他也认为这事是皇考的错。 他这话一出,直接置安亲王于尴尬境地,也让他在本朝受到打压。 再说皇上对安亲王本来就很戒备,这种戒备旁观的福全都看得很清楚,宗室甚至岳乐本人都很明白。 岳乐这些年不争不抢低调行事不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所以一听告御状告的是安亲王府,福全也有些坐不住了,喊人结账后迅速离开了聚贤楼。 打听清楚告御状的人被带去了哪个衙门后,福全没再继续跟,而是领着人回了府。 回府后第一件事便是派人跟这桩官司,他自己倒头就睡。 几天赶路,他太累了,再加上填饱了肚子,他困得都快睁不开眼,要不是意志力强,怕是在马上他就睡着了。 眼下回到府里再也扛不住了。 福全睡了个昏天黑地,直到第二日中午才醒来,醒来洗了把脸,还见了刚蹒跚学步的儿子。 用膳时才召人汇报情况。 “……找人去了宛平县衙门,那边说接到报案的有上百户,告御状的有三十二户,所告人家涉及到亲王、郡王、贝勒、贝子、辅国公,还有几位宗室女。” 福全面色难看。 “皇上已经明令禁止放印子钱,他们竟然还敢顶风作案?” 王府的管事大太监解释道:“皇上是下了圣旨,只是这些人家放出去的银子太多,若是不拿回来怕是揭不开锅。” 只是有人胆子大,趁着皇帝离京,不只本金要拿回,想要大捞一笔。 管事大太监劝说了一句,“都是宗室亲戚,王爷还是莫要沾这盆污水,这事还是交给衙门处理。” 福全咬牙道:“我想管他们这堆屁糟事吗?是皇上下旨命我回京处理这件事,事情都传到皇上耳朵里了,是他们想堵就能堵的吗?” 说到这里他起了疑,“府里是不是也有人放钱了?” 管事大太监沉默了片刻,“侧福晋怕是手有些紧,拿了一千两跟家中嫂子一起做生意。” 不用细问,这做生意定然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他生气道:“王府内缺她吃喝了吗?保泰养在他她膝下,她不为府里名声考虑,也得顾虑着保泰啊!” 侧福晋瓜尔佳氏很合他心意,更不要说她诞下了府里唯一的子嗣。 保泰看着就很健康,这次回来就能种牛痘,只要小心照料,长大成人是没问题。 然而在他眼前温柔体贴的女人背地里竟然拿银子出去放,直接颠覆了她在他心中的善良心肠。 那印子钱拿回来的钱可都沾着血泪,她怎么能用得安心? 福全失望,再想到唯一的儿子养在她身边,怕是将她的心都养大了。 再想想福晋,福全更加头疼,福晋生了三个孩子,长女长子夭折,今年正月三女又夭折了。 自这个孩子没了后,福晋便病歪歪的,像是了无生趣的样子。 他有心将保泰报给福晋养,可看福晋这样子,怕是自己都照顾不了,如何能照顾一个孩子? 家里一堆糟心事让福全不由头疼,都说皇上子嗣艰难,跟皇上比,他的子嗣才叫艰难。 府里就剩下这一个孩子,能不能站住还是问题。 算了,不想了。 福全摇摇头示意管事大太监继续说。 “这些告状的人之前也告过,但是不知为何有撤状了,后来消失了几天,等昨天再出现,这伙人聚在一起像是豁出去了要告御状。” 福全意识到里面问题,“可有问出先前为何撤掉状纸,消失期间去了哪里?” “撤掉状纸衙门里的衙役知道,说是受到了威胁,当初告官的人都被打了一顿,还受到了威胁,要是不撤掉状纸,就得小心家里人性命。” “现在豁出去告御状,好像是他们将家人都藏了起来。” “也就是说告状的人背后有人撑腰?”福全眉头紧锁,有人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这种熟悉的即视感…… “该不会是贵妃吧?”他脱口而出。 越想越觉得对,怎么可能那么巧,贵妃一回京就出现了这么一个大案子,告御状的方式跟前一次如出一辙。 这可直接把他给气笑了。 皇上怎么就看上这么一个难搞的女人,把朝廷当什么?把告御状当儿戏吗? 他很是无语,怀疑皇上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特意派他来帮着扫清干系。 他叹了口气,这事要真牵涉到安亲王府也不算一件坏事。 安亲王府表现得太过谨慎了,不露出一点破绽,你说自污一下怎么了,非得要个好名声,这不让皇上怀疑你有不轨之心放心不下吗? 福全都不知道怎么说安亲王。 这位老王爷打仗本事一流,当年可是跟着肃亲王豪格打过张献忠,也进讨喀尔喀部土谢图汗、车臣汗,甚至被封为定远平寇大将军,讨伐吴三桂。 可惜人太耿直,不懂为人臣子的道理,你不学萧何,你学什么韩信。 这下成为皇上紧盯着的对象了吧? 上一个被皇上盯上的是谁? 那可是鳌拜! “去派人调查一下,看那些人的家人是不是被贵妃的人藏起来了。” 宝音并不知道福全回京这件事,也不知道印子钱案即将由福全接手,某位和硕亲王都被波及到。 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了。 印子钱一案,各大报馆都知道能干出放印子钱的都是高门大户,说不定还是皇亲国戚,这个时候他们自然是装死不敢报道这个案子。 在其他小报一片岁月静好中,《世界新闻报》轰得一声爆雷,直接揭开了这层遮羞布。 《世界新闻报》不止从头跟踪这事,甚至还调查到牵涉进印子钱案的有哪些人,证据都一一列明了。 怕有人看不懂,还画了关系图,将那跟套娃一样的关系一层一层讲明白了,哪怕普通百姓也搞懂了为何奶娘的女婿放印子钱会跟某个贝勒府有关系。 总之一句话,这么大一笔钱就不是一个奶奶女婿能拿出来的,要是能拿出来何必给高门大户做女婿,早买大宅子住进去了。 这银子到最后只能是背后的主人拿出来的,不承认也没关系,反正大家伙儿都认定了。 《世界新闻报》干的事让不少人家恨得牙痒痒,甚至还有人带人砸了报馆。 贵妃对于大部分是个地位尊贵的人,可在某些人眼里那就是皇上的妾。 顶多一名贵妾,还是个没有家族可以依靠的贵妾,这不就任人欺负? 然而报馆前脚被砸,后脚相关人就被裕亲王带兵抓走。 这下宗室一片哗然,不明白裕亲王为何插手这件事。 短短几天,裕亲王已经翻完了所有案子,抓捕打砸报馆的只是开头,接下来所有涉案人员都抓了起来。 第151节 雷厉风行到一点都不像这个时代该有的速度。 宝音收到消息的时候,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裕亲王也回京了。 她甚至猜到人是皇帝派回来的。 让人将报馆损坏清单交给衙门,她就当起了吃瓜群众。 远在木兰围场的大阿哥接到了弟弟送来的信,这封信把他给看得莫名其妙。 三阿哥信里是这样写的,他让大阿哥多吃肉,个子长高高的,等过个几年带人去抢地盘。 “抢地盘?”大阿哥一脸莫名其妙,“去哪里抢地盘?” 他将这封没头没尾的信一扔,压根没放在心上,来到木兰围场他就跟撒欢的小狗一样,整日领着同伴们打猎。 这种自由快活的日子可比在宫里读书好玩多了。 皇帝并没有拦着大儿子,只是将太子带在身边,接待蒙古贵族们。 培养太子跟培养其他阿哥肯定是不一样。 皇帝想到未来登基的是小四,再看聪慧伶俐的太子,实在不明白未来为何会变成那样。 他心里其实隐约猜到原因,怕是唐时的承乾旧事重现。 对于如何培养太子,他心里也产生了矛盾。 要问他现在,肯定没有换太子的意思,甚至连这个念头都没有。 他对太子很满意,就是他心目中的太子范本。 面对蒙古贵族对太子的夸奖,皇帝面色高兴,心里却叹息一声。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晚间,梁九功递上了京城送来的信,他先看了宝音的信,又翻开后宫主位嫔妃的信,然后是京城的密信,看完一圈才打开四阿哥的信。 皇帝看完挑了一下眉,突然回想起她的心声曾经透露过,与其让皇子内斗被圈禁,不如将皇子们分封到海外去。 吩咐梁九功磨墨,皇帝拿起笔给众人回信。 给宝音的信是控诉她态度敷衍,还定下了规矩,日后每日一封,每封信不能少于三张。 给后宫嫔妃的信就随意很多,问了各个主位情况如何,有孩子的关心一下孩子,怀有身孕的又加了几句,最后是厚厚的礼单。 回完其他人,他才回四阿哥。 “你贵母妃说的对,我们不能夜郎自大,大清外面还有更广阔天地,洋人也不是来臣服我们,而是想找机会咬我们。” 最后皇帝用朱笔添了一句。 “朕有朕的任务,尔等身为朕的子嗣,也有属于你们的使命……” 第103章 皇帝对儿子的舐犊之情, 宝音自是不知晓。 她在京中,自然是时刻关注印子钱案。 裕亲王出面,拿下了所有涉案之人, 但同时也断掉了某些线索,比如某些人家直接烧了欠条不认这笔账了,或是推给下人, 来个死不认账。 这又不是后世有监控,能录音,欠条账本一烧, 那证据说没就没了。 唯一得利的便是借钱的人, 身上重如泰山的债务一夜消失,不少人获得了新生。 当然最关键的是那些被带走的亲人也无端出现在城门口。 宝音阳阳怪气道:“还真是大团圆结局。” 马必应屏住呼吸不敢说话。 他还从未见自家主子生这么大气。 “安亲王府不是涉案了吗?裕亲王可有查出什么来?” 马必应压根不知晓这件事, 他哪里知道, 此时站出来道:“奴婢这就派人去查。” 宝音颔首:“顺便去报馆探探消息。” 皇帝不在京就是麻烦, 也没人跟她说相关细节, 她倒是想召裕亲王问话, 奈何她没这权力。 *** 袁佑安是泰山银行的一名柜台职员,负责办理存钱取钱业务, 至于借贷有专业人员负责。 泰山银行就是珠宝市的第一家。 珠宝市, 地如其名, 卖珠宝的地方, 除此之外朝廷的造币厂也在这块地方, 这里就是京城的小金融街,将银行设在这里再合适不过了。 银行设在这里有大半年时间,可惜世人对这里并不信任,没有谁愿意将钱存进来换几张薄薄的纸,哪怕有利息拿也不愿意。 因很难取信于人, 银行至今做的是内部生意,就是给自己商行名下工人开设户头,每月定期存钱进来。 春天那会儿也宣传过业务,比如低利息贷款,只是银行需要抵押物,这跟当铺业务重合了,也没有不需要任何抵押的印子钱放钱快,导致这部分业务也迟迟没能扩大。 袁佑安坐在柜台前算账,因为有时一天也不来一个客人,他唯一的工作变成了盘账。 八月正是丰收的季节,袁佑安照常一早来上班,银行上班时间要比周围店铺晚许多,别的店铺天刚亮就开门了,而他们太阳升起来才迟迟开门。 今日也同样如此,袁佑安从后门进了自己的座位,刚接了热水,擦干净桌上的浮灰,就能看见银行的管事招呼他的上级开会。 约莫一个时辰后,街上人都变少了,他上级才回来。 上级的职位叫主任,姓瓜尔佳,袁佑安和同事私下里称呼他为瓜主任。 主任回来后没多久就将三个柜台职员叫了过去。 袁佑安和同事围在瓜主任桌前,瓜主任咳嗽了一声道:“是这样,我们银行要开展新的业务,就是寄存贵重物品,按年收费,这是相关条例,你们跟客户宣传一下。” 袁佑安跟同事面面相觑,他们手里有几个客户,瓜主任能不知晓? 再说大户人家谁家没库房,谁会将金银珠宝这类贵族物品寄放在银行? 最重要的是…… “主任,我们银行就这么点大,连个地窖都没有,收了东西上哪里存放?” 太看得起他们了,他们这家银行还没隔壁的首饰铺大,隔壁首饰铺还有三间大门面,上面还有个小二层。 他们银行也就比最里面宝源局胜些,当然宝源局是造币厂,人家吃官粮,不在乎地理位置。 瓜主任:“这个不用你们操心,我们将来要搬迁的新银行下面就建了地下宝库,宝库四面都是铁水浇筑,用红衣大炮都炸不破,这一点要重要宣传,对了,存放在我们宝库的物品我们只认章和密语,谁来取我们都不认!” 他又抱了一沓宣传纸过来,“这些该发给哪些人不用我说了吧?” 袁佑安拿了三分之一宣传纸回了座位,宣传纸上倒是真宣传他们银行的地下宝库,详细介绍了宝库,光是铁水浇筑的墙就有三尺厚,门也是,门带有机关,需要设定的密语才能进入。 密语是用一次变一次。 袁佑安看着看着入神了,然后就听见旁边有人敲玻璃门。 “伙计,听见我说话没有?” 袁佑安抬头看向柜台外,立马被吓了一跳,因为柜台外那块空地已经挤满了人。 这些人哪里来的,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些人是来打劫。 入职银行上面曾经培训过,要是遇见打劫千万不要慌,损失的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性命。 袁佑安慌归慌,见这些人没带武器很快冷静了下来。 “请问您要办理什么业务?” 排在最前面的人掏出一本户帖,“给主家开户。” 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两个马蹄形大锭,“存一百两。” 袁佑安眉头凝起来,“我们这不存银子,需要您去旁边换成银元才能存入银行。” 这个规定原因很简单,各地银子的纯度不同,朝廷规定一两银子能换一千铜钱,因为各地银子纯度不同,换率有所起伏。 有时市面上缺银子,能多换一两百铜钱,但更多时候只能换八九百文,因为地方衙门收的碎银不要铜钱只收银子。 百姓只能将手里的铜钱换成银子去交税,这样手中的财富又变相被刮去一层。 “真麻烦!” 袁佑安这话一出,排在前面的那人骂骂咧咧将银子收回去,还抽回了户帖。 他这番话也提醒了后面排队的人,这些人赶忙去隔壁小屋。 那屋子里是一位从宝源局借来的人,姓王,叫王宝才,祖上就在宝源局铸钱。 人家打小接触银子,银子什么成色,眼睛一扫,手一掂量就知道了。 为了借这么个人过来,银行可是付了宝源局一笔不小的租借费。 “五十两大银锭两枚,不是官铸,成色九成五,能换九十五元银币。” 他抬起眼皮问面前人,“换不换?” “什么?怎么平白少了五两?你们银行也太黑了!” 这人不干了,少了五两银子回去没法跟主子交代! 王宝才拉开抽屉,摸出一枚银元出来“啪”地往桌上一放。 “我们银行的银元是这个成色,你说换不换?” 这人看看桌面上崭新发亮的银元,再看看手里黯然失色还带着点点小洞的银元宝,立刻瞪大了眼睛。 “我拿一两二钱银子换你这银元,我得回去问问主家,这事我做不了主!” 这人掏出自己的私银,几块碎银子,从中捡出一个最小的递过去。 王宝才接过去,掂量了一下,又用小称称了一下,将碎银子收起来,银元递过去。 那人抱起一百两银元宝,又接过银元跑了。 后面排队的人见状纷纷拿碎银子换银元,有一下换十个的也有只换两三个的。 第152节 呼啦啦一群人来的急,去得也急。 一个时辰后,一辆马车停在银行门口,这次是个穿着丝绸戴着瓜皮帽的中年男人,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管家。 中年男人身后跟着十多个抬着两个沉重箱子的家丁,一进门就高声问,“这里可是做钱铺生意?” 这会儿民间是有钱铺的,主要业务是银子和铜钱双向兑换,还接融银的活,就是将碎银子融成银元宝,银花生、银瓜子之类。 这类活是允许有一定火耗折损,钱铺赚的就是折损的这部分。 袁佑安就看见瓜主任不知何时出现在柜台外,冲着来人回道:“做的,我们价钱公道。” 说着将人请去了王宝才所在的屋。 袁佑安看得眼花缭乱,这些人还没出来,外面又有马车停下,进来就问这里是不是做钱铺生意。 袁佑安是知道自家银元成色足,跟官银差不多,很少有私人铸银成色能跟官银较量的,但他没想到有一天光凭借这优点就能吸引这么多客人来换银子。 他恍恍惚惚,然后就见第一个进门的客人抬着换走的银元走了,走前还来开了户存了一百银元活期,好像照顾一下银行的生意。 不到两个时辰足足来了五六群带着大批银子来换银元的客人,全都在银行开了户,多的存了五百两,少了存了一百两。 这五六群客人也将银行内的银元换空了。 瓜主任啧啧一声道:“等下午再有人来换就给换成纸钞,就说银元得十天后才能到一批,要是不愿意拿纸钞就让他们开户存我们银行里。” 袁佑安忙应下,他见瓜主任像是知道这些人是谁忙好奇地问了一句。 “主任,这些人都是谁?” 一早来的那些人很明显就是来开户照顾银行生意的,后面的那些更像是发现银行的银元成色更足过来占便宜的。 瓜主任哼唧一声,“不用搭理,不过是一群马后炮,这些人家怕我们主子盯着打,特意过来照顾我们生意,让他们换走我们的银元,是他们赚大了。” 瓜主任虽然是满人,也是满洲大姓,可耐不住家道中落。 他祖上比较倒霉,没等到胜利的时候,只得了朝廷发的抚恤银。 本来他还能继承父辈去军营效力,可他自由瘦弱根本不是当兵的料,后来只能去远房亲戚家求一些差事。 去岁商行招人,瓜主任本来不想从事经商工作,可耐不住日子贫困,好在不是给民人办事,是给宫里贵妃办事,这面子才过得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矮个子拔尖,在义学读过书,识汉字,也考了会计证的他被挑中来银行。 瓜主任混在一群民人中不显眼,却比其他人消息要灵通。 自然也知道今日来的这几家下人都是在印子钱案里不干净的,这几户人家摆明了心虚,欠条账本烧掉了,还特意跑来照顾贵妃的生意,不就是想让贵妃高抬贵手吗? 宝音并不知道这案子的后续跟银行有了牵连,也不知道银行发行的银元从这日开始成为市面上比较受欢迎的银币。 因为它成色足,能稳定兑换铜钱,不用担心贬值。 也因为一两一个用起来方便。 银元推广很顺利,相比之下,纸币就慢了很多,依然只有泰山商行和跟泰山商行有合作的商铺愿意收。 纸币推广没那么快,她也不急,没有国家信用做保证,只能慢慢增加民间对纸币的信心,最关键的还是得保证纸币能随时兑换银币。 目前银币用的是冲压法,还是单个靠重力冲压,想要大批量生产得改造工艺,形成流水线。 这个靠下面人研究,她再急也没用。 福全忙着处理印子钱案,涉及宗室的移交到宗人府,涉及民人的移交大理寺。 最令他棘手的就是牵涉到安亲王的那起。 这桩案子却是跟安亲王府有关,只是安亲王府后院太复杂了,线索一进入安亲王后院就断掉了。 安亲王岳乐的后院有多复杂呢,岳乐有三任福晋,三个侧福晋,不提前两任福晋留下的孩子,光这第三任福晋就为他生下十二个子女,这还不加上侧福晋庶福晋生下的子嗣。 现任福晋姓赫舍里氏,索尼的女儿,也就是索额图的妹妹。 没错,岳乐是索额图的妹夫。 岳乐和赫舍里氏是老夫少妻,赫舍里氏入门时,王府的侧福晋已经站稳脚跟,从这里就能看出王府内情况有多复杂。 民人徐耀祖所告的案子确实跟安亲王府有干系,没有情况是无法确定是安亲王府哪位女眷被牵涉其中。 哪怕身为亲王,在没有充足证据下,他也不可能闯入安亲王府拿人。 福全又想起自家那糟心事,唯一庆幸的是瓜尔佳氏娘家大嫂不是心狠手辣之人,不然闹出人命,他只能大义灭亲了。 就在福全烦恼这个案子时,身在深宫的宝音收到了皇帝寄来的信,随信一块来的还有厚厚的礼单。 礼单放到一旁,她先拆了信,信的开头是督促她多写,第二张画风一变,变成了一首诗。 很抱歉,她的文化素养并不能让她领会这首诗想要表达的含义。 宝音眼珠子一转,他不是让她多写一些字吗?既然他给她写诗,那她就给他写鸡汤。 洋洋洒洒写了一篇鸡汤混够了两张纸,她在后面又写了这几日京城的见闻,顺便表达一番自己对他的思念,问他何时归京。 封好信,她无视了他每日一封信的要求,让人随公文一块送去。 裕亲王府。 福全费尽心思在书房写折子,涉及安亲王府的案子他还是打算交给皇上处理。 侧福晋瓜尔佳氏逗了逗奶嬷嬷抱着的儿子,窗沿下的两只画眉鸟发出清脆的叫声,婉转动听像是在唱歌。 瓜尔佳氏走过去用小银勺挖了一勺小米放入鸟食罐中,外面走廊传出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丫鬟喘着气走进来,“主子,前院人递了话,王爷已经回府了。” 瓜尔佳氏秀美的脸上出现了愁容,“到底是哪个狐媚子告了状?自王爷回京就没在我房子歇过了。” 瓜尔佳氏心里起了警惕,她的保泰虽然是王府唯一的男嗣,可不保险,若是让其他女人诞下儿子,怕是会抢走保泰在王爷心中的地位。 她虽然是府里的侧福晋,福晋之下第一人,可她没忘记府里还有一个侧福晋位置空着,若是哪个格格生育有功,怕是转眼她就有了对手。 瓜尔佳氏并不希望自己失宠,她也明白这次放银子一事惹王爷生气了,可她这不也是没办法吗? 王爷不管家,哪里知道府里日子难过,她跟福晋抢管家权,等抢到手才发现这就是一个烂摊子。 府里的唯一收入是靠京郊的几个庄子,可这些庄子是供粮食瓜果,想要银子还得把粮食卖出去。 府里日子本来就紧了些,可偏偏账上还少了五千两银子。 一问才知道是王爷吩咐的,说是投了外面的一车行。 她想要回来,可恶的长史还给她驳了回去,说是王爷的命令,她无权过问。 瓜尔佳氏能怎么办,她还想着给儿子办个隆重一点的抓周礼,阿玛不在,她这个额涅想要给儿子最好的能有错吗? 在娘家嫂子提起这件事时,她悄悄让人去账房支了一千两银子,谁能想到来钱这么快,才一月就收回了一百两本钱。 王爷回来得突然,也不知道是哪个烂嘴巴的竟然在王爷面前告了她的状。 王爷派人去娘家搜出了欠条和账本直接烧毁了,这一千两本钱只收回来三百两,亏大了! 公账上的亏空怎么办?只能拿她私房填补,她都知道错了,王爷还是不肯原谅她。 唯一让她高兴的是王爷没来她屋里,也没去其他女人房里。 “秀莹,去将厨房煲好的鸡汤提来,我要亲自给王爷送去。” 外院书房,福全也就写完了密折,他放入盒子封好命人快马加鞭送去木兰围场。 忙完这些他才松了一口气,自从塞外回来,他就没歇过,这个案子告一段落,剩下的该交给皇上处决,就是不知皇上对他是什么安排。 想到自己在折子上向皇上请罪,请自己对家中女眷看管不力之罪,他深深叹了口气。 他有些无奈,这些女人对朝政是一点都不敏感,朝廷都已经下令禁止了,她们还不当一回事。 福全靠着椅背上,闭目思索皇上会如何处置安亲王。 要知道安亲王可是宗室之首,若是处置不当可是会引起麻烦,最重要的当然岳乐本身没什么过错,还身负战功。 福全脑海里浮现了许多处理办法,都被他一一否决。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他睁开眼向门口看去,就看见他的贴身太监朱广莲站在门口,弓着身小声报告。 “王爷,侧福晋来给您送汤,现在二门候着。” 福全眉头一皱,“谁让她来的,让她回去!” 他还没找她算旧账呢! 朱广莲转身就要走,福全又叫住了他。 “等等。” 他沉吟一声,“吩咐下去,今日起侧福晋禁足三个月。” 说完他便起身,“去看看福晋。” 福全走到门外,正好碰到还没走的侧福晋瓜尔佳氏。 瓜尔佳氏眼眶立刻红了,她颤颤巍巍屈膝,“王爷,妾身知道错了,您可千万不要气坏了身体。” 福全心软了下来,缓了缓声音道:“我已经向万岁爷请罪,你留在院子里好好抚养三阿哥。” 瓜尔佳氏红着眼睛,慢慢给福全行礼,“妾身听王爷的,一定会照顾好三阿哥。” 她明白禁足三个月的处罚不值一提,有了这处罚也能在皇上那里说得过去,作为夫主的王爷都罚过了,皇上总不能还因为这事越过王爷再惩罚一次吧? 瓜尔佳氏依依不舍跟着下人离去,福全脸色冷了下来,踢了朱广莲一脚,“办事不利索。” 朱广莲挨了一脚,恶狠狠瞪了旁边的小太监一眼,都是他们动作不麻利,让王爷撞见了侧福晋。 他们要是早点把侧福晋押回院子,他也不会平白挨这一脚! 两个小太监被瞪了一眼,缩起了脖子。 这等怪他们吗? 那可是侧福晋,后院的主子里唯一有儿子的,得罪了这一位,万一哪天复宠,想要惩罚他们还不简单? 他们敢动手吗?哪怕朱广莲自己遇见这种情况不也得好声劝说吗? 福全去探望了福晋西鲁克氏。 二人是年少夫妻相扶至今,见她病歪歪躺在床上,福全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坐在床边,半晌才道:“你这病拖着不见起色也不是一回事,我听说贵妃在国子监那边建了一所医学院,最近又治愈了几例患有疟疾的病人,不如去请医学院的大夫来给你看看。” 西鲁克氏摇了摇头,“我这是老毛病了,太医说只能温养,不用去请别的大夫,外面的大夫医术再精湛还能超过太医?” 第153节 太医署聚集了大清最好的大夫。 福全又劝了几句,“那医学院学的是西洋人的医术,换个不同方法看看,或许就对症了。” 西鲁克氏还是拒绝,“王爷要是请喇嘛来府里,我这病或许会好得快些。” 福全沉默下来,请喇嘛肯定不是为活人祈福,他明白西鲁克氏的意思,嫡长子昌全是两人心里不能触碰的伤痛。 他的昌全走时才三岁,刚学会叫阿玛。 还有长女和三女都是年幼夭折,三女更是直接带走了西鲁克氏的精神气。 福全这时候也不好这个时候提将保泰记在福晋名下。 他叹了口气,吩咐人好好照顾福晋,便离开了正院。 秋天的海棠迷人眼。 福全站在花园里看痴了,朱广莲快步走过来,打断了他的凝视。 福全低下头揉了揉眼,“什么事?” 朱广莲当作没看见福全微红的眼眶,恭敬说道:“王爷,车行的人来求见您。” “车行?” 福全还是在朱广莲的提醒下才想起来这是宫里贵妃的产业,他先前还投了五千两银子进去,只是这事他丢给了王府长史去办,长史被他丢在行宫了,这事他都快忘记了。 “来求见本王?难道是本王那五千两银子赔光了?” 事关银子,福全还是决定见了。 他洗了把脸,换了一身衣服才慢条斯理去外院见人。 “怎么是你?” 福全见到来人眉头紧锁。 来人是位女子,约十八九岁样子,脸上有一块黑斑看着十分吓人。 要是遮住这半边脸,只看半边的话她的容貌又很秀美。 福全对她印象深刻,因为这是他从镶白旗中挑选出来送入女学院深造的人。 镶白旗是下五旗之一,有不少旗人家境贫寒。 这个女孩父母离世,跟伯母又有摩擦,便搬回家和弟弟妹妹相依为命。 他当时挑选合适人选的时候并未选中她,因为她的年龄超出了。 不过合适的人选太少了,他还是将她的名字列入其中。 没想到大半年过去,她竟然离开了女子学院,以车行来人的身份来府求见他。 “怎么回事?不是安排你进女子学院了吗?” 少女遥遥一拜,“完颜巧巧拜见王爷。” 福全冷着脸等她回复。 安插人进女子学院,这是皇上吩咐的任务,没有他允许,她怎么能擅自离开? 完颜巧巧起身道:“回王爷的话,学院有规定,学完一年后可以选择一个学科深造,巧巧选择的是格物科,目前跟随老师在车行改良马车。” 知道她不是擅自离开,福全神色缓和不少,同时也有些无语。 “公共马车是你们改造的成果?不是都改好了吗?还需要什么改良?” 完颜巧巧恭敬道:“王爷是车行的股东,这次车行准备对马车再次改造,让我来给您讲解,同时也让您明白,您投入的钱都用在了哪些地方。” 福全揉了揉鼻梁,不是很想听,他那五千两怕是都扔进水里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车行目前计划在城内改造两条铁轨,将现有马车车轮也改造成行驶在轨道上的车轮……” 福全没有听懂,完颜巧巧拿出了一张图纸,递朱广莲后继续解说。 福全在听到在地面上埋钢轨就叫停,“埋什么?” 完颜巧巧重复一遍,“埋钢轨,目前计划是从九门穿过,几条大街都照顾到。” “那得需要多少铁?” 福全心疼起自己的银子来。 完颜巧巧请他放心,“商行请了人在京郊勘察,在昌平州密云县发现了一座铁矿,已经招募矿工挖矿。” “车行跟铁矿所在的钢铁厂是兄弟单位,购买钢铁价格要比市面上优惠,可以节省下来一部分资金。” 这会儿朝廷对于民间的各类矿管理松弛,基本是民间挖卖官方监督。 这跟开放矿业解决流民就业和生存问题有很大关系。 福全有些无语,“你来就是想通知我,我投的银子要换成钢铁埋到街上?” 还不如别通知他,等过个几年他或许就忘记这笔银子了。 完颜巧巧摇了摇头,“是车行的总裁托我来解说,顺便跟您说一下,车行资金不足,需要稀释股份融资,您这边要是不想股份被稀释,需要根据融到的资金再投入一定比例的银子。” 福全瞪大眼,“你瞧本王像冤大头吗?” 完颜巧巧认真回道:“王爷,恭亲王殿下追投了一万两银子。” “王爷,您是我的旗主,我不会骗您,车行是一笔收益不错的买卖,先期投入是多了些,只要开始盈利,您这边很快就能收回本钱。” 福全一脸疑惑,“等等,这有常宁什么事?常宁何时投的钱?本王怎么不知?” 五弟纨绔,皇上看不上,这次去行宫也没带上他。 没想到留在京城,他还干出了大事? 怎么想的?将银子扔进这回不来本的买卖? 最关键的是他哪来那么多银子? 常宁站在狗舍前,胳膊上挂着一个篮子,篮子里目测还有两斤鸡肝鸡心。 他亲自喂狗,眼神里满是慈爱。 喂完金豹,常宁感叹了一声,“可怜留在皇上身边的金虎,恐怕没有这么美味的内脏可以吃。” 常宁身边的狗腿太监张瑾淮心里吐槽一句,皇上身边的金虎是吃不到鸡肝鸡心,但是能吃到鹿肝鹿心呐,还是新鲜冒着热气的。 “王爷说得对,四处奔波的金虎哪有我们金豹享福?” 常宁将空掉的篮子递给张瑾淮,似是满意道:“这鸡内脏不错,金豹它们很喜欢。” 张瑾淮立刻笑开了花,“可不是,奴婢去买的时候就觉得这个符合金豹它们的胃口。” 关键是鸡肝鸡心廉价,买个十斤才一百个大钱,这比买牛肉猪肉便宜多了。 福晋几次克扣狗舍的伙食费,王爷愁眉苦脸好几回,这下可终于放下心来了,关键是他也得了钱。 八文钱一斤的鸡肝他报十文钱没问题吧? 跟三四十文一斤的牛肉猪肉比不要太划算。 “还有鸡架卖,回头金豹它们吃腻了,再给它们换换口味。” 常宁眼神里满是赞赏,“本王身边还真是缺不了你张瑾淮这样的体贴人。” “王爷!” 狗舍外长史脸色严肃冲常宁喊了一声,顺便狠狠瞪了王爷身边的“体贴人”。 张瑾淮飞快低下头。 王府长史都是朝廷派的,他这样的太监可没胆量对着干。 常宁脸上笑容收起来,不耐烦问,“找本王何事?” 长史恭敬道:“王爷,裕亲王派人请您过府一叙。” 常宁顿时缩起脖子,脸上闪过了害怕之色。 “二哥找我?来人可有说什么事?” 都说长兄如父,先帝去世时常宁才四岁,三哥当了皇帝,每日忙着课业,常宁见二哥福全机会比较多。 福全自觉自己是长兄,对待调皮顽劣的常宁管教比较严,往往福全一发火,常宁就怂下来。 去的路上,常宁仔细回想了一下最近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二哥叫他过去应该不是骂他。 “二哥!” 常宁一进院子就先发制敌。 “早听说二哥回京了,怕耽误您办差,都没敢来打扰您。” 福全指着一旁的椅子让他坐下。 “给恭亲王倒茶。” 吩咐朱广莲倒茶,福全先耐着性子跟弟弟拉家常。 “回来也没几天,身上领着皇差,这不忙完了才抽出空来,找你叙叙话。” 见常宁像是松了一口气,福全冷不丁问道:“听说你投了一万两银子进车行,你哪来的银子?” 这把刚端起茶杯的常宁给吓了一跳。 “哪来的银子?找人借的呀!” “你找谁借的?” 常宁无所谓道:“银行呀,我抵押了几个庄子,每月还一百两,一共还十年。” 福全算了一下,一年还一千二百两,十年是一万两千两,他倒抽一口气。 “两千两的利息?” 常宁忙道:“账不是这么算的,每月一百两对王府来说不是什么负担,这钱投进车行会有回报,等有分红,这笔账剩下欠的本金就能还了,银行允许提前还本金,利息也只收到还本金那个月。” 福全默默点头,一百两对于一个王府来说是不多,王府每月给下人发的俸禄就不少于一千两。 光靠庄子肯定维持不了王府的日常开销,当然他没有将一些灰色收入纳入其中。 “你就不怕投入车行的银子打水漂?” 第154节 常宁惊讶反问他,“二哥,你傻了吧?那可是贵妃的产业,你何时见那钱篓子做赔本买卖?” 福全无言以对。 在京城的宗室谁能不知道满人里出了个只进不出的钱篓子,这位自打进京后就没闲着,总能找到各种赚钱的买卖。 他可以不信任车行,却不能怀疑贵妃赚钱的能力。 “宗室有多少人投钱了?” 常宁立刻掰着手指头算起来,“康亲王府、显亲王府、庄亲王府、简亲王府都投了银子,多的八千两,少的也有两千两,只弟弟家底最单薄,只能跟银行借银子。” 常宁提的四个亲王府都是大清的铁帽子亲王,平时滴水不漏,没想到私下里竟然也投了贵妃的生意。 “其他生意不说,车行就在眼皮底下,摸得着看得见,车行的总裁上门一说,大家都投了,我看他们投了,也跟着投了。” “听说二哥也投了,投了多少?” 福全投得早,分到的股份可不是他们这些后来者可以比的,他含蓄中带着点骄傲道:“总之比你占的股份多。” 他那一万两大概还没他的五千两拿到的股份多,不行,一想到这么多人投钱会稀释他的股份,他就坐不住了。 “你说的银行是哪家?”他也要借银子! 第104章 安亲王府今日在宴请宾客。 偌大王府张灯结彩, 仆人穿梭其中,东路宽敞院子摆放了几十张宴席,后花园支起了戏台子招待来府女眷, 文臣宗室纷纷携礼祝贺,很是一番热闹景象。 今日是安亲王岳乐的六十大寿,按照习俗男人庆九不庆十, 今年五十九的岳乐提前过寿。 安亲王早年在朝堂很得人心,当年打仗时收了不少文人,全都安排教育子嗣, 安亲王府也是满汉文化交汇处, 他几个学识出众的儿子在文人中一呼百应。 今时安亲王过寿,留守京城的不少小官挤破头想要弄一张请帖进来。 裕亲王府早早接到了请帖, 在福全未回京之前, 本来男主人不在, 该福晋带着侧福晋来祝寿。 福全回来, 侧福晋瓜尔佳氏被禁足, 福晋又病歪歪的,他便一人去了。 他走得早, 绕很长一段路才到。 昨日北京下雨了, 王府附近的胡同内积水排不掉, 绕了好大一段路才到安亲王府。 半路上他碰到了骑着马的常宁。 “二哥!”常宁欢快冲他喊了一声。 “五弟。”福全语气平淡回了句。 常宁跟身后轿子说了一声, 然后骑着马走到福全身边。 “二哥, 你借了多少钱?” 福全摇摇头道:“我想了想,还是不借了。” 过了一晚,发热的脑子冷却下来,他意识到自己差点又往水里扔银子了。 他能不明白这是赚钱的好生意吗? 皇上为他介绍的,他不信常宁还能不信皇上吗? 关键是何时才能见到钱回来? 别等个十年八年, 才见有回头钱! 常宁也只是随口问问,跟问吃了没是一个意思。 两人又随口聊了几句,很快到了安亲王府门口。 安亲王府是顺治年间建造,比裕亲王府还要气派,那会儿刚入关,有足够的地盘供亲王选,安亲王府可是占了好几条胡同。 常宁福晋所乘坐轿子被引入后院,福全和常宁下马后被请去正殿。 安亲王府的正殿是七面阔间,东西配楼各七间。 裕亲王府正殿格局跟安亲王府相同,两座配楼倒是各多出两间。 殿外院子摆放了桌子,一直延续到殿内。 当然坐在大殿跟坐在外面院子身份肯定是一天一地。 宗室都被请入正殿,福全和常宁也被岳乐刚满二十的嫡子玛尔浑请进了正殿主桌位。 这个桌上已经坐了显亲□□臻和庄亲王博果铎。 两人都很年轻,跟过寿的安亲王比就是两代人。 见福全和常宁,二人起身打招呼。 显亲王才十八岁跟常宁比较熟,两人凑在一起说着话。 相较之下庄亲王地位就有些尴尬。 身为铁帽子亲王,地位比不上安亲王,跟宗室近枝的福全常宁比,他身份又远了些,关键是他都年过三十了还没儿子。 四个男人凑在一起能聊啥? 显亲王随口问起福全最近办的案子。 福全也接了两句。 没过多久,这张桌子又来了两个人,康亲王杰书的长子尼塔哈和简亲王雅布。 雅布今年四月才袭爵,在这张桌子上算是很年轻,但要论起来尼塔哈才是这张桌子上格格不入的人。 没多久,今日的寿星出来了,笑呵呵接受了众人的祝贺。 福全看到同一桌的尼塔哈不屑的撇了下嘴。 康亲王府和安亲王面上不合还得追溯到几年前平三藩之乱时。 当时共有两路大军,一路是安亲王岳乐率领,一路是康亲王杰书率领。 杰书是直接领兵势如破竹活捉了耿精忠,而正面面对吴三桂大军的岳乐只是隔江对峙,直到耿精忠被破,吴三桂失了一臂膀他才正式反击。 之后两路统帅班师回京,受到的待遇也大不相同。 安亲王府被皇上冷待,康亲王杰书在朝廷大放光彩。 身为杰书长子的尼塔哈对岳乐看不上也是正常。 只是这是人家寿宴上这表现就有些过了。 福全摇了摇头。 一顿席吃完,福全等人正打算告辞,却被安亲王府请到了后面。 没多久岳乐走进来,老寿星身上的寿袍已经换下。 见礼后,岳乐请几位亲王郡王坐下。 他先对福全道:“关于印子钱案我得澄清一点,这事我保证府上没人敢做。” 他唏嘘一声道:“你们也是知道我那七女婿,出了那件事我们府上就没人敢犯法。” 岳乐口中的七女婿是他七女的额驸明尚,前年明尚被查诈赌了别人一千二百两,经过宗人府审判后,依法被判斩监候。 去年明尚看到了女儿出生,秋日就伏法了,听说岳乐心疼女儿外孙女,将母女给接回来了。 “七女婿因为一千两百两银子丢了性命,这放印子钱所得远高出一千两百两,我们府上谁敢啊?” 福全端起茶碗不说话。 放印子钱跟赌钱是两码事,后者满人禁止赌博,发现严惩,前者嘛,都成风气了,查也不好查。 狠心一点地烧了欠条来个死无对证。 简亲王雅布附和了一句,他今年刚继承爵位,王府里要真有问题,那也是在他袭爵之前所为,所以宗室里他心最大。 当然岳乐请诸人过来也不是卖惨,安亲王府在宗室内数一数二,还轮不到他卖惨。 他是说另一件事。 “我听说你们都投了银子进一家车行?” 这话一说,不少人顿时惊讶起来。 “你也投了?” “怎么,你们也投了?” 常宁积极举手,“我投了,这可是皇嫂的生意,当然要支持。” 岳乐摇摇头:“糊涂啊,投什么车行,投那个水泥厂啊!” 福全心里一惊,这老头眼睛毒呀,却是跟车行比,那水泥厂才是金疙瘩。 在看到正阳大街商铺门口的水泥地面后他就想着要是整个京城都铺设这种地面,这生意该有多赚钱。 岳乐继续道:“投车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本,还不如投水泥厂,你我一起向皇上进言,拨一笔款修京城,这不立马就回头钱了吗?” 常宁猛然站起来,“对呀!” 福全嘴里的茶差点没喷出来,对什么对? 那赚钱的买卖钱篓子愿意你们掺一脚吗? 这疑问也是大家的。 雅布摇摇头,“前些日子车行托贵妃的名找上门,我想着众位叔伯堂兄弟都投了,落下我们府不太好也跟着投了,现在换回来怕是不好。” “我也是,那车行的人一上门就念名单说宗室就剩下我们府没投,只能拿一千两银子打发了。” 大家一对,发现了问题,搞了半天车行用同一套说法弄去了近三万两银子! 作为投入最多,还是负债投一万的常宁成为众人眼里的可怜对象。 可恶的钱篓子,连傻子的钱都哄! 傻·常宁·子无视其他人怜悯目光,清澈而又单纯道:“可是我们签了契约,盈亏自负,银子不一定能要回来!” 他也没有要回来的意思,常宁很看好这笔买卖,他才不会告诉这地儿他提前看了蓝图,车行会开通往天津的路线,未来会连接所有城市。 第155节 他看中的不是短期收益,而是为子孙后代找了个钱袋子。 岳乐见激起了众多宗亲的愤怒,不紧不慢补充了一句。 “签了契约又如何,这银子我们又不是要回来,只是换个生意投而已,水泥厂和车行不都是贵妃名下产业,投哪个不是投?” 他笑问在场众人,“不如我们一起求见贵妃?” “这……” 有人迟疑了。 安亲王补充了一句,“我们府上是无所谓,这钱还没支出去,我是为大家着想。” “大家日子都不容易,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我也是想着修了京城,水泥厂会赚钱,说不定今年就能有分红,不说京城,顺天府下面的州啊县什么的随便修修这银子也就赚回来了……” 他不说还好,越说众人眼睛越亮,不少人畅想这生意做到全国去,往后是不是得睡在银山上了? 福全全程没吭声,等出了安亲王府这天色都晚了,虽还没到宵禁,可也快了。 有人留下准备通宵喝酒,福全领着常宁出了安亲王府。 回去的路上,常宁见福全一直没说话,忍不住开口询问,“二哥,你也想改投水泥厂?” 没等福全回答,他噼里啪啦说了一通,“不说贵妃会不会答应,岳乐敢趁着皇兄不在欺负贵妃,等皇兄回来没他好果子吃。” 福全回过神来,无语道:“你想多了。我就是想着是不是该将今儿个发生的事跟贵妃说一下。” 常宁自然是站在自家嫂子这边,更不要说他跟嫂子的人混得熟了。 他拍了拍胸膛道:“这事交给我,我派人去传信。” 皇兄不在宫里,他们这些宗室王爷也不能进宫去,至于跟宫中私传信件那更是大罪。 不过常宁有自己的渠道,他知道如何将信完整传入宫中。 安亲王府发生的事很快传入了宝音耳中,来京城一年她安插了不少人手,不说多个行当,就说报馆的报人就遍及三教九流。 经过报纸一年的酝酿,谁不知道手里有新鲜消息卖给报馆会有钱拿? 少的几文钱,多了二三十文,一天的饭钱都有了。 报馆已经成为继茶馆、酒楼汇聚消息最多的地方了。 就怕哪天自己哪天不知不觉上了报纸,要是正面报道还是好事,要是反面直接变成全京城的笑话。 就比如先前礼部一五品小官在家爬灰一事就闹得沸沸扬扬,至今还有人念叨这孙子到底是不是儿子。 后来这一家人也无脸面待着京城,选了个偏僻地方下放做县令去了。 安亲王蛊惑一众宗室的事不是通过常宁传入报人耳中,而是安亲王府本身就有报馆的线人。 这事安亲王府根本没保密,昨晚上可是留下不少宗室在王府喝酒,酒喝多了什么都往外吐,等到白天就有人将这些消息卖给了报馆。 宝音是在一个小时后知道这件事的过程,她捏着石榴籽边吃边托腮,就跟听故事一样听下面小太监说口技。 马必应听完立马训斥,“主子是好心带他们挣钱,他们倒好,挑挑拣拣,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宝音倒是不生气,只是感叹安亲王眼光厉害,看出水泥的前途。 穿越三大利器,肥皂、玻璃、水泥都被她苏出来了。 跟前两个为她生蛋的金鸡比,水泥可是一点也不显眼,因为产量受限,还没到发力的时候。 没想到这就被人给盯上了。 要说玻璃赚钱,赚的那都是一次性钱,玻璃不是消耗品,是奢侈品,大概等过些年价格下来才会进入寻常人家。 相较之下,肥皂赚钱更加隐蔽,因为是刚需,现在京城凡是有点底子的大户人家都会用肥皂、哦,不香皂。 习惯了这种清洁力度,胰子就有些看不上眼了。 更不要说洗完澡,身上还能留下香味。 香皂厂今年都开到江南去了,负责人摩拳擦掌表示今年务必让香皂遍布江南。 相较于前两样,水泥发展其实很慢,一来要大火煅烧,温度不够还不行,二来要磨成粉,两道工艺就限制了产量。 关键是这玩意怕潮,生产后就尽快用了,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结块了。 要说用牛皮纸储存不是不能减少这种问题,但没必要,目前生产出来的都是尽快用掉。 身为主子的忠心奴才,马必应开始介绍安亲王这一家跟皇室的关系。 宝音听完心里有了底,也明白皇帝为何对这一家不喜。 这样说吧,康亲王是事事以皇上为首。 安亲王吧,还念着当年的国议,国事是皇帝和议政大臣商量着来,而不是现在的君王集权。 至于宗室站安亲王也很好理解,屁股决定脑袋。 至于康亲王那是皇帝一手一把来分安亲王兵权的,自然是站皇帝那边的。 她吐掉石榴籽,只要涉及政治都跟她无关,她并不想掺和进肮脏的政治里。 不过站在后世人角度,议政会议无疑才是先进的,毕竟靠皇帝一个人统治国家太依赖皇帝本人的能力了。 瞧瞧,小四未来不就累死了,轮到他儿子只会享受了。 话又说回来,站在皇帝角度必然是君王集权更好,这跟他年幼被权臣欺压有关,哪怕扳倒鳌拜,他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 再看安亲王定然被视作另一个鳌拜。 将安亲王批判了一顿,马必应义愤填膺道:“主子,要不我出宫找个借口去将安亲王训斥一顿?” 宝音斜眼,她看他更像是想找死! 安亲王兵权被拿走了,可不代表能被一个宫里太监随意辱骂。 她捏着石榴籽若有所思道:“想要投资水泥厂?” 也不是不可以。 京城的关系复杂,哪怕是她都不能随意开口提修路。 修路修桥修河堤,这可是官员光明正大伸手捞银子的买卖。 官员不都一个尿性,后世一条路修了挖挖了修,她可不信这个时代的官员两袖清风。 或许唐时的官员吃相还算优雅,当然这跟当时的官员多是世家子弟,等到了宋朝官员吃相直接揭开了那层面纱。 想一想,当皇帝带头收买文人,还指望文人有什么风骨? 到明朝,朱元璋对于官员压制太过,官员将做官当成了一门生意。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瞧瞧都明码标价了还指望这些官员的节操吗? 她想修路,朝堂上肯定也有人想。 为何没有人提起? 因为这件事不能由朝廷提,朝廷提了肯定朝廷负责修,到时就会变成敲诈勒索民间的一种手段,一条路反复修怕是会变成常态。 她想修路也是以民间自发名义,筹集资金,只修下水渠和自家门口,什么大街主干道那是碰都不碰。 不过…… 要这些宗室都想参股水泥厂,倒是可以换一种思路。 这会儿皇帝对宗室管制还很严,只要你守法,就没人能搞你。 你看皇帝再怎么看安亲王不顺眼,不也没法弄他吗? 宗室对于官员可是有天然身份压制,他们想要水泥厂盈利,必然要修路,这事宗室推进,也是他们跟官员斗。 在北京城这块地方,宗室们站一起想办成的事,还没有人能够阻拦。 她咬了下舌尖,思索这件事能不能干,最后还是决定干了。 “老马,你去帮我递一个口讯。” “就说水泥厂接受外人投资,不过白纸黑字签下的合同是不能变的,我们讲诚信,按合同办事,想要抽出投资车行的资金不行,想要投资水泥厂,就另投一笔钱进去……” 安亲王府,岳乐正在跟两个儿子说话。 别看他孩子多,可夭折的也多,大阿哥排行八,二阿哥排行十五。 这还是唯二成年的。 嫡福晋生的孩子一个都没留住,继福晋只生了个女儿,早年嫁给了耿精忠之弟,没的也早,只留下一个外孙女嫁给了明珠的儿子纳兰揆叙。 后来娶的福晋赫舍里氏也能生,可活下来的也没几个,最年长的就是十五子。 年龄小的四个儿子还在读书,他有事只能跟两个成年儿子商量。 “贵妃那边传了话,说可以投水泥厂。”岳乐先开口。 看着年轻的儿子们他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不是早年杀伐太多,冲撞了子嗣,他活下来的子嗣太少了,哪怕是女儿他都格外疼惜, 他年纪不小了,身上还有早年打仗留下的病痛,也不知道还能活多少年。 他看看儿子年轻的脸庞,想着自己要是突然离世,他的儿子该怎么办。 他虽然自视甚高,可为人机警,从未留下什么把柄,他的儿子都长于妇人之手,哪有那份能耐将亲王府的荣耀延续下去? 他看向二阿哥,身为嫡子,若是没有意外未来必然是他承袭爵位。 可是他却纵容自己的妾室放印子钱,事发后不想着处理掉妾室,反而帮着掩瞒,若不是他审问管家,还把从他那妾室院子里搜出了欠条账本给处理干净,这次的事非得把他们王府拖下水。 要说嫡子念旧情,他不是不能理解,可性子太过优柔寡断,令他十分不喜。 “阿玛的意思是不投吗?”玛尔珲小心翼翼问。 岳乐将手里的茶碗重重放在桌上。 “投,怎么不投?” 他眼神不善盯着这个儿子,“我都当着众多宗室说了,原本是想给贵妃一个警告,让她不要多管闲事,没想到她倒是大方,将赚钱的生意让出来,这人情我们得承。” “本来只是随便找个借口,现在好了,宗室们都要承她的情了。” “要不是为你擦屁股,本王何至于出手对付贵妃?” 玛尔珲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出。 第156节 大阿哥塞楞额已经成家生子,如今儿子都两个了。 他的子嗣运倒是比他阿玛好,生下的两个儿子都很健康。 他沉吟了一下开口,“阿玛要投是公中投,还是我们各房出钱投?” 他也很看好这门生意,他知道这王府跟他没关系,等阿玛离世,他必然是要分出去的。 趁着阿玛还在,他就想多捞一些产业。 若是公中投,这生意未来他沾不到什么光,可要是各房出钱,未来分家属于自己那份是可以带走的。 岳乐皱眉,似是看出长子在打什么主意。 “你想自己投?你有银子吗?” 塞楞额大方道:“儿子是没有,可我媳妇有。” 他的妻子是贾佳氏,曾经的陕西巡抚贾汉复之女,嫁入亲王府陪嫁了不少嫁妆,不过贾汉复已经离世五年,贾家已经大不如前。 从这里就能看出兄弟俩待遇,塞楞额娶的福晋是汉军旗,玛尔珲娶的是蒙古亲王之女。 满人虽然讲母以子贵,但之前却是子以母贵。 岳乐看长子更加不顺眼起来,谁把啃妻子说得这么光明正大? 不过到底是亲儿子,岳乐还是为长子多考虑打算。 他是身有战功的亲王,当年入关没少跑马圈地,在一众宗室中属于家底比较厚的。 只是这些都得留给下一任亲王,长子和其他儿子最多分几个庄子。 长子想要自己出钱投,那就让他投,谁家也不嫌弃银子多。 安亲王府发生的一幕也发生在其他府邸。 这么大一块肥肉放出来谁都想咬一口,还别说是这么个关键时间,朝廷禁止放印子钱的时候。 少了这么个来钱快的买卖,他们也不得再重新找财路? 别说外面,就是宫里嫔妃都有嗅觉灵敏地找上门想要掺一笔。 第一个找上门是荣妃。 白嫩嫩的雪媚娘看着格外诱人。 荣妃看着碟子上的雪团子愣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贵妃姐姐这里的点心【独树一帜】,倒显得我没见过世面。” 她托着碟子轻咬一口,尝到里面奶油眼睛一亮。 “这外皮是糯米粉皮吧,里面软绵绵的跟面包里包的倒是很像。” 宝音点头,“突发奇想让人做了,还可以包一些果肉丁和豆沙。” 品尝完点心,荣妃说明来意。 “我得为儿女打算,二公主的陪嫁由户部准备,我插不了手,说来可笑,进宫十几年没存下多少银子,手里只有两千两。” 妃年例三百两,嫔两百两。 在册封妃位前,她当了很多年的嫔。 在宫里当嫔妃不是只进不出,身边人都需要打点,偶尔想吃些份例以外的菜还要掏银子。 多亏受宠的那些年有皇上和太皇太后的赏赐。 她这几年管理宫务也弄了一点,只是这些钱来路不明不能拿出来。 “我也是听恭亲王福晋进宫来说起这事,特意厚着脸皮来问问姐姐,我能不能投?” 她给二公主送穿和用的时也会给大公主送一份,或许是感念她照顾大公主,恭亲王福晋特意进宫说了此事。 这事她没有瞒着,想来后宫消息灵通的都该知道了。 宝音倒是意外荣妃这么直来直去,她干脆点头了。 “回头我让人将合同给你送去。” 荣妃前脚离开,惠妃后脚就来了,也是同样目的。 不过惠妃是给大阿哥投的,还让合同写大阿哥的名。 惠妃之后宫里凡是有孩子的都凑钱跑了过来。 宝音见状,干脆让人搬来桌子堵在门口,收钱记名,至于合同全都等做完再送去。 她拿着账本看名单,各个宫都有人投,乾清宫的顾太监也派人送了一笔银子过来,说是他和几个太监的养老费。 四妃只德妃名字没出现。 德妃虽然是包衣,可她祖父却做过膳房总管。 厨房的油水有多大,懂得都懂。 她沉吟一声,吩咐兰儿,“去永和宫走一趟。” …… “这事我知道。”乌雅氏面带笑容对面前的大宫女说。 “多谢贵妃姐姐好意,劳烦跟贵妃姐姐说一声,阿哥是皇子,他们未来开府自有皇上安排,我身子重,就不参与这件事了。” 兰儿安静听完,行了个礼告辞。 等人出了永和宫大门,雪梨搀扶着德妃坐下。 德妃捶了几下腰,抬头问:“六宫哪些人投了?” 雪梨报名字。 “荣妃、惠妃是亲自上的门,宜妃和郭络罗庶妃身子重,派了身边的大太监去的。” 她又报了几个嫔和贵人,“这几位在宜妃娘娘之后也派了人去。” “钮祜禄贵妃也没投,好像宫外公爵府投了不少,想来应该少不了贵妃那份。” 德妃抿嘴,她不投是因为囊中羞涩。 自己祖父虽然做过御膳房总管,可祖父早离世了,人走茶凉,她继承的只有一点人脉。 皇上对她常有赏赐,吃的用的不少,可赏赐里银子却不多。 “贵妃这一回宫,宫里可真热闹。” 昌平州密云县。 密云县是京城通往热河行宫的必经之路,山面被群山环绕。 开春那会儿县城北边,靠近山的庄子来了一群人。 这群人徘徊了几日,最后选定了一个地方开始招工造房子。 造房子是好事,庄子里的人大喜,男女老少一起来上工。 房子造了半年,越造越怪,就在庄里人纳闷的时候,人家宣布造好了,同时开始收铁矿石。 庄上的人这才明白这群人造房子为何要加个大烟囱,还不用木料,原来造的是炼铁的作坊。 生活中本地的人都知道这山上有铁矿,别问他们怎么知道的,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城里的铁匠铺就经常收铁矿石。 只是给的价钱低,挑着送进县城不划算,现在好了,收石头的开到家门口了。 庄上的每户人家都是全家出动没日没夜凿石头挑石头。 作坊也是来者不拒,虽然给的钱不多,可积少成多呀,才两月家家就积攒了五六两银子,有过来摆摊的肉贩,菜贩,他们也愿意花钱买点给家里人补补身体。 累呀,这两月累呀。 从来没有这样累过,可送到眼前的银子没道理不赚。 最近县城那边发现了这边的买卖,县城里不少人过来跟他们争抢,还引起了几次械斗。 县老爷批评了几次,最后找作坊的人商量,出面招矿工,每日定期劳作,每月发薪资。 至于不愿意领死工资的可以继续自己干,凿矿卖给作坊。 和丰指着桌上的图纸,桌边围着不少匠人师傅。 他眉头紧锁,手在某个地方划了一下,“依我看干脆修一条轨道到西山,这样西山的煤能运进来,铁路可以继续修,从西便门入京。” 一位姓王的匠人摇了摇头,“怕是没那么简单,修西山到密云简单,西山到京城没那么容易,你知道多少人靠着运煤进京为生吗?真要断绝了这些人生路,怕是铁轨都保不住。” 铁轨可是修在城外面,荒野之中,要是被偷走了一段,可不好查。 和丰指着某一段道:“就修这一段,先修西山到密云这一段,修完再说。” 匠人瞅了一眼,奇怪他怎么绕开了一片空地。 “怎么不修直的?” 和丰也摇摇头,他哪里知道,上面给他的图就是这么画的。 他并不知道绕开的这块地方后来修了水库。 “安排人沿路勘察,确定好路线就开工。” “对了,钢铁厂的生铁储备多少了?” “我们自己收矿石炼出来两千斤,收购的生铁有三千多斤。” 和丰皱眉,“这产量有点低,上面交代了任务,年产量不能低于一百万石。” 周围匠人出现骚动,以为自己听错了。 “和管事,你可知道去年全国各地产量加起来都没一百万石?” 和丰冷静道:“那是没需求,我们建设钢轨每年的需求有多少,五千斤能铺多远?怕是一里路都不够。” 这话顿时说服了大家。 和丰又问:“现在有什么工艺难题?” “有,抽不出人手粉碎矿石,这边不靠河,也没法用水利来煅打。” “将矿石粉碎还有什么快捷办法?大家都想一想,最好能大批量做,多利用器具,别想着用人力捶打,费事效率又低。” 第157节 一石匠道:“我上次在正阳大街看到修路时那边用了一种拉动重物的架子,只要两个人就能拉动一个大石料……” 和丰道:“那个叫起重机。” “能借过来让我们研究一下吗?我想试试能不能放个大铁块,下面再放个大铁通,到时让大铁块从高处砸下来,将矿石粉碎。” 旁边有人道:“那不跟水里锻打差不多吗?” 和丰示意旁边的助手记下。 大概是这个启发了人灵感,有人提议两个石磙放在一起转动碾压矿石。 “上回看到甘蔗榨汁就是这样设计的。” “何必做成圆形,做成齿轮不是能将石料抓住碾压?”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碾石机有了初步模型。 讨论完了碾石机,又说起了另一个关键点,钢铁的原料。 “矿石还是太少,只凭借我们招的人还有私人凿石无法满足我们的需求。” “是,要修一条到西山的轨道需要的钢铁太多了,按照上面设计的钢轨尺寸,三尺就要27.5斤,若是钢轨太细怕是承受不住拉煤的重量。” “那就招人,密云县人不够就从周围县招!矿石不够就用火药炸!” 密云县令有些发愁,县里多了个大铁厂是好事,吸纳了百姓做工也是好事。 密云本来就多山,良田不多,也不用担心百姓抛荒。 他愁的是这个铁厂胃口太大,吞县城的闲散人员不说,还派人去周边县城招人,短短几天密云一下子多出一千多人,关键都是青年壮丁。 他倒是不发愁这些人聚众作乱,密云通往蒙古的山口可是驻扎了两万兵马的大营。 这点人口还不够大营吞的,他愁的是这么多人涌入密云,密云的粮食不够,这才两天粮价就涨了十文。 密云县令摸了摸自己愁得快掉光的头发,决定不再为难自己。 “去将铁厂的管事请过来。” 钢铁厂的管事并不是和丰,和丰只是来视察,指导和下任务量而已。 就连铺设轨道都不是钢铁厂的工作,这个到时会另外安排人接手,钢铁厂目前任务是提高钢铁产量,再将生铁烧制成刚强度钢液注入模具中。 密云县令看到钢铁厂的管事是个女人十分惊讶。 不过在对方开口后,他神色立马恭敬很多。 “我姓方,宫里出来的。” 就这一句,让密云县令想了很多。 一个女人做管事,和一个宫里出来的女人做管事是两码事。 前者代表能力,后者代表有深厚的背景。 密云县令客客气气说了难题。 “本县人口不多,粮仓粮食有限,唯一的粮铺还是隔壁县大户设立。” “你们招那么多人,我们县怕是没那么多粮食养活。” 方娘子让他放心,“粮食我们会从京城调,密云的粮食不会动。” 她像是开玩笑道:“明府老爷或许可以鼓励县里百姓多种菜,多养殖牲口,这些我们厂还是会收的……” *** 宝音把玩着两条细细的铁条,铁条子呈圆形,一大一小,并在一起就是个圆形车轨。 旁边还配了一个铁轮板车,板车若是放在铁轨上,铁轮的凹面刚好和铁轨凸面吻合。 她手指按在板车上,在铁轨上滑行了一圈。 “主子,人带来了。”马必应走到她身旁小声道。 宝音抬起头,打量来人一眼开口问:“你们是养心殿最厉害的匠人?” 两人忙弯腰,“不干,我二人只负责做西洋钟。” 宝音表扬,“那也很厉害。” “走近点,你们先看看,等会儿我再说说我要求你们制作的东西。” 二人往前走了几步,距离桌子两步远位置停下。 宝音滑动了一下板车,又让马必应将轨道和车拿给两人看。 她靠着软垫道:“这是我新得的一个玩意,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弱点就是车不能自动跑。” “你们能不能做出自动跑的车,做出来我有重赏。”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人道:“娘娘要的可是自走车?” 宝音目光一凛,坐直了问,“没错,你二人可会?” 方才回话的那人松了一口气道:“娘娘若是要自走车那就好办。” “娘娘可能不知道,十年前南师父为万岁爷做过这么一个车,万岁爷很喜欢,吩咐人收了起来。” 宝音震惊了,她眼神不知不觉瞪大了,飞快搜查资料。 什么意思?蒸汽机已经发明出来了? 不是,她怎么记得乾隆那会儿才发明出来,传教士还献给乾隆,乾隆还不屑一顾,后来有人评价清朝固步自封落后西方从乾隆开始。 “哇!” 她嘴巴微张,发出一声惊叹。 还真发明出来了,后世故宫都展出来了,比西方早一百年。 好吧,小丑是她自己。 她之前可是做了很多思想,想着怎么找人把蒸汽机研究出来,还想着学校培养的人基础不够怎么办。 幸福来得太突然,蒸汽机竟然已经发明出来了! “南师父做的蒸汽机、不,自走车在何处?” “这、我等不知。” 宝音一下醒悟过来,也对,皇帝的东西放哪里他们怎么会知道? “马必应……” 算了,她亲自去乾清宫找。 她刚踏进乾清宫门,就看到一群太监匆匆赶来。 领头的是顾太监。 顾太监岁数不小了,没有随御驾去热河行宫。 “奴婢给娘娘请安。” 宝音让他们起来,说了来意。 “万岁爷的收藏没有万岁爷允许不能带出乾清宫,奴婢可以请出来让娘娘一观。” 这跟之前她要走的瓷瓶不同,那些只是摆设装饰的,这个是皇上的收藏品。 宝音也没有要拿走的意思,就想来看看是不是蒸汽机。 很快几个太监搬着一个木头车,车前后四个轮,中部是铜制的火炉汽锅。 车身长度还不到一米,更像是一个玩具。 “能让它动起来吗?” 或许是一群人聚集在院内十分醒目,在上书房读书的两位阿哥争先跑了出来。 “给贵母妃请安,贵母妃,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第105章 三阿哥快步走过来, 停在宝音脚步歪着头好奇地问。 宝音目光放在慢了几步的四阿哥身上,眼神闪了闪才回答三阿哥的话。 “这是南大人为皇上做的自走车,我听闻有些好奇, 所以来看看。” “自走车?”三阿哥回头看了眼在他身边停下的四阿哥。 “跟四弟的自行车不是很像。” 宝音嘴角弯了弯,然后问顾太监。 “能让这车动一下吗?” 顾太监给旁边太监使了个眼色,“去准备水和烧红的炭。” 没多久两样东西取来了, 太监注入水将铜锅里放入了炭火。 最开始这车是没动静,直到水慢慢烧开,车子才有了动静。 汽锅冒气, 带动连杆动了起来, 接着连杆推动了铜轮…… “动了,动了!”三阿哥惊喜叫出来。 小车向前方小跑了起来, 起初慢, 渐渐加快。 三阿哥追在车后面, 把太监们给吓得不行, 忙跑去几人将三阿哥拦住。 “阿哥, 别靠太近,会被烫着!” 宝音转头看四阿哥, 四阿哥张大嘴巴一副吃惊模样。 没人顾着小车, 小车直接撞在乾清宫门槛上, 后轮艰难转动着。 “行了, 收起来吧。” 宝音已经看过了, 虽然跟她想象中不同,但原理是一样的。 第158节 分出两个太监将里面的碳和水清理掉,又拿湿布擦抹干净,小心翼翼抬走。 三阿哥的眼睛都粘在了那小车上面,目光跟随移动。 “贵母妃, 我能再玩吗?能借给我玩玩吗?四弟你也想玩对吧?” 三阿哥脸上写满了渴望。还试图将四阿哥拉到他那边去。 四阿哥期盼的眼神看过来。 两个幼崽企图让她的心软。 “这是皇上的收藏品,我们不能碰,也不能带回去玩。” 两个幼崽脸上写满了失望。 虽然年纪不大,但他们知道乾清宫的东西不能乱碰。 “回头我命匠人再做个大的,做好了叫你们去玩。” 宝音补充了一句。 两个孩子顿时高兴了,三阿哥跳过来抓住她的衣袖。 “贵母妃,你是我最喜爱的人!” 宝音蹲下来伸手掐住了他的脸蛋,“哎呀,谁家的小阿哥嘴这么甜,以后怕是会吸引不少女孩子喜欢。” 上书房出来一位穿着官服的人,那人咳嗽一声。 宝音转过头去。 “微臣拜见娘娘,两位二哥该上课了。” 三阿哥吐着舌头拉着弟弟回上书房,方才教棋的师父见他们分心看外面,才暂停上课让他们出来瞧瞧热闹。 两位阿哥回去上课,她回头问那两个跟过来的匠人。 “你们都看到了,能再做一个出来吗?” 匠人点头,“回娘娘,当年协助南师傅坐铜车的人还在,你要是要,回头做好给你送来。” “那就好。” 她想了想又道:“我不要这个样式的,这个小车能动起来的原理你们研究一下,我让人送一张图纸给你们,你们将外表做成我要的样子,怎么让那车动起来你们自己重新设计一下。” 她回宫画了一个火车头,备注了排烟口和放料口的位置,长度设定了两米。 这个尺寸跟观光小火车差不多,做完了可以放在宫里。 让人将图纸送去,批了一笔银子过去,宝音开始给皇帝写信。 她发现自己小瞧了对方,他手里藏着不少好东西,最宝贵的应该是南怀仁。 以前她对这些传教士无感,也看不上他们掌握的那些对于她已经落后的知识。 她现在才发现是自己想当然了,例如南怀仁不仅懂天文地理和机械,还是个懂多种语言的翻译家,精通满汉语。 信送出去后,宝音没期盼回信,除了派人关注蒸汽车的进度,她很快被另一件事带走了注意力。 钮祜禄贵妃派人上门来商量中秋节章程。 “本该我们主子上门来跟你商量,只是我们主子身子重,便派奴婢过来说说。”永寿宫的大太监脸上带着笑。 “我们主子说马上就要到中秋节,今年万岁爷虽说不在,可宫里姐妹都还在,往年万岁爷体贴后宫,节日会命人摆戏台子,让嫔妃们瞧个热闹打发时间。” “主子派奴婢过来是想请示您这边有什么安排,若是没有今年中秋可还是依往年旧历?” 宝音放下杯子,一年过去她也成为宫里大佬了,去年还是皇太后将皇贵妃和四妃叫去商议章程,那会儿可没她的份。 “今年就循旧历吧。” 皇帝不在宫,这节日还得过。 总不能因为他不在,她们连过节的资格都没有了。 大太监笑了一下,“我们主子也是这个意思,只是去年两位长辈在,所以往大了办,今年是不是要减一等。” 这话也不是没道理。 去年特殊,一来是三藩平定后的头一年,二来太皇太后年岁大了,节日是过一次少一次,所以都往隆重了办。 今年几个巨头不在,要是按照去年旧例怕是不合适。 不过她思索了下,突然想起什么问,“四妃那边怎么说?” 四妃和皇贵妃一同分管宫务有几年了,皇贵妃不在,有经验的副手可是在呢,还挺齐全。 大太监:“宜妃主子那边说她临产也就这些日子了,今年怕是没精力管这事。” “德妃主子也是这个说法。” “荣妃主子想往隆重了办,比不上去年,也不能比前些年差。” ”惠妃主子想先问问您这边的想法,您分配什么任务,她那边照着做。” 他没说自己主子钮祜禄贵妃这边,钮祜禄肚子也挺大,虽然不至于这两个月生产,可也是孕后期了。 宝音猜测是她回宫回得太突然,才打断了她那边的安排。 中秋节快到了,她这里又迟迟没个动静才不得不派人上门问一问。 “前些年是如何办的?” 大太监有些尴尬,“前几年不太平静,万岁爷会办一场宴席请后宫嫔妃聚聚。” 什么不太平静,宝音猜测是前些年打仗,连累后宫也要缩衣节食,根本没钱大办。 “戏台子还是要搭,放在御花园吧,在御花园摆几桌,宫里的主子都请过来聚一聚,御膳房那边算好人准备几桌席面。” 她想了一下又道:“多准备两桌,让阿哥格格们也凑个热闹,回头我写个辅食单子,让御膳房那边安排。” 这事就这么定下了,荣妃和惠妃还专门跑来详细问了一下,然后领着分配到的任务去办了。 中秋节这日宫里巨头不在,却还是很热闹,或许是因为没男人,女人们也少了火药味。 圆圆月亮高挂天上,大格格大方上台背诵了一首苏轼的《水调歌头》。 大格格开了头,小孩子们争先上台表演才艺。 表演过后又玩了游戏,宝音回宫时觉得,某人不在其实挺好。 同样的月色下,木兰围场也很热闹。 中秋节过后气候开始转冷,蒙古各部也得出发离开木兰围场了。 这是最后一个相聚的节日,偌大的场地中央燃起了巨大的篝火,篝火映红了半边天,大家围着篝火吃着烤肉,看几队勇士表演布库。 皇帝满面笑容接受蒙古王公敬酒,顺便敲定了大公主的婚事。 宴会到一半,他做出一副酒力不支的架势被梁九功搀扶着离场。 等回到营帐,他接过梁九功手里的湿布擦脸,睁开的眼睛里哪里有什么醉意。 “今日的信可有送到?”他一边问一边进里间出恭。 梁九功将尿壶转交给其他太监,挥手打发人处理了,才道:“已经送来了,奴婢给放在案上了。” 皇帝洗了手,去看信。 略过装密折的盒子,他翻开了有宫中标记盒子。 找出宝音写的那封,他眼角都染上了笑。 信中她提到她让人找出了十年前南怀仁为他做的蒸汽车,在信里是一顿夸,然后直截了当说想跟他借南怀仁。 皇帝想了许久才将南怀仁献给他的东西里找出对应这个名字的。 南怀仁献给他的东西太多了,有西洋钟、有测量天文地理的各种仪器,一辆能够在炭火带动下自行跑动的三轮车不值一提。 “那小车是蒸汽车?” 他想到她心声透露过想要造出蒸汽机放在船上。 确实,这蒸汽机用在船上比车上合适。 当时南怀仁实验的时候那小车可是没控制住速度和方向,一头撞到墙上了。 遇见障碍物就翻车,他才没有看重,但是这个毛病在大海不存在,大海四面平坦没障碍物。 哪怕远远看到障碍物也能调转船帆调整方向。 他思绪万千,又低下头看桌上的信。 南怀仁不能走,需为他测量山体高度,绘制地图,他走了这项工作谁来接手? 然而内心深处,他明白她借南怀仁的目的。 她想让南怀仁的学识传授出去。 思来想去,他控制了心中那股莫名的恐慌,不是说好了变一变吗? 他拿起笔回信,顺便吩咐梁九功,“宣南怀仁过来。” 南怀仁住得比较远,约莫一刻钟后才过来。 皇帝已经写完信,放下了笔。 见南怀仁过来,他开口:“南师父近期可有什么著作?” 人不能给,南怀仁的学识却可以。 至于能学多少,他就不管了。 南怀仁微微弯腰道:“我最近刚整理出一本书,命名《穷理学》正打算呈给皇上。” 皇帝神色一顿,“可有带来?” 南怀仁解释还是草稿,待整理完再呈给皇上。 “无妨,朕先看看内容。” 南怀仁很快带着草稿过来,皇帝翻了翻,将草稿放在了桌上道:“尽快整理一份出来,送回宫里。” 中秋节过后,宫里日子不咸不淡过去。 皇宫外面那可就热闹了。 第159节 首先菜市口那个大钟楼总算是完工了,外形也修改了一番,刷上石膏画上图案,外面再刷几遍桐油,一个活灵活现的瓷瓶建筑就出现在街边。 前面虽然有胡同挡住,可这钟楼实在是太高了,站在街边就能看到。 住在附近的住户稀罕了好几日,每日都要出来看钟楼几次,看那转动的指针,听那和关帝庙相呼应的钟声。 张吉午骑着驴特意过来看看,顺天府在安定门那,跟这边隔着一个皇城,跑过来费的时间是不少。 他看着那钟楼,心里有些酸,有了这钟楼,南城的人看时间倒是方便了,怎么不在内城建一个? 西洋钟虽然流入中国,可也只有达官显贵才能享受得起。 一个钟少则上千两银子谁用得起?更不要说这玩意坏了还没地方修。 “大人,有人来传口谕,正四处寻您。” 一匹马停在张吉午身边,马上的人像是看到了救星,赶忙冲过来。 张吉午也顾不上酸了,他出来开钟楼是顺带,真正目的是考察正阳大街所有商铺门口修的那块地。 他去看过正阳大街庞大的下水道和商铺门口平整的地面,临走前听路人说菜市口这边修了个新鲜东西,顺道拐过来看一眼。 这会儿听有人传圣谕,也顾不上心里的酸意了,赶忙骑着骡子往内城跑。 半个时辰后,他在顺天府衙门前下驴子往衙门跑。 宣旨的是御前侍卫,念完圣旨,张吉午和气留对方在顺天府用膳,被婉拒后,亲自将人送出衙门。 等人离开,他面色严肃起来,“皇上怎么传了这样一个口谕?” 让他彻查顺天府治下十年间成婚男女和所生子嗣。 无论生死都要记录造册,子嗣有残疾者也要记录。 关键是要标注出三代以内有亲上加亲的男女。 这个任务在张吉午看来下达得莫名其妙。 八月二十五日,宝音收到了一份快马加鞭送来的草稿。 只是翻了翻她就很惊喜发现里面有力学和机械相关的内容。 皇帝手里还有这样的书? “这是哪位能人的著作?” 她越看越欢喜,问送草稿的人。 “是南怀仁大人写的书。” 宝音被这话提醒了,南怀仁可是写了不少书。 “武英殿可有刊印南大人的书?” 马必应殷勤回复,“奴婢这就去问。” 宝音点头,见他往外走,叮嘱了一句,“跟耶稣教有关的书不要。” 两个小时后,马必应抱着几本书回来。 “主子,这几本是跟天文有关,还有算学书。” 他带着夸张的语气赞叹道:“武英殿知道您要南大人的书可是很惊讶,能看懂南大人书的人可不多。” 宝音翻起了书,跟天文有关的放到一旁,只找出几何、力学跟机械有关的内容。 “这些送出宫去重新刊印,作为各学院必学科目。” “!” 这些书有多难,他可是听那管书的太监说了好些遍。 马必应同情了那些学子们几秒,便打算下值后亲自跑一趟。 当然他绝对没有看热闹的意思。 翌日,吃早饭时宝音听到了一个消息,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已经从热河行宫启程回京。 她惊讶两人回来得这么早,很快又意识到人家才是真正去避暑,这夏天过了,不回来难道跟皇帝一起奔波西巡吗? 她受不了舟车劳顿的苦,太皇太后那么大年纪就能受得住吗? 钮祜禄贵妃又派人来了,这回是商议恭迎太皇太后仪驾的事。 宝音亲自跑永寿宫一趟。 钮祜禄贵妃挺着大肚子迎接,宝音看得胆颤。 待入座后,钮祜禄贵妃浅笑着道:“我这边收到信太皇太后那边已经启程四天,算一算快到京城了,时间紧促,妹妹这边是不是该提前动起来传达后宫迎驾之事,免得到时忙里出乱。” 宝音点头,“贵妃说得对。” 别到时连人都凑不齐。 钮祜禄贵妃作为宫里的老人跟宝音讲起了接驾的程序。 什么位份站在什么位置,仪驾到哪个门她们该行礼都有讲究。 宝音就差没问要不要先彩排了。 正说着,永寿宫的宫女匆匆从门外走进来。 “主子,翊坤宫那边传话,说宜妃主子发动了!” 翊坤宫就在永寿宫后面,消息传得倒是很快,这要是传去延禧宫怕是得一个小时后了。 宝音忙起身,见钮祜禄贵妃脸发白,便拦住了她。 “你还怀着孕,要是冲撞到哪儿就不太了,还是不要过去了,我去盯着。” 钮祜禄贵妃道了谢,目送她离开。 宝音被抬着去了后面的翊坤宫,她来得是快,却没有原本就住在翊坤宫郭络罗布音珠快。 布音珠挺着个肚子站在殿外,看见一盆盆端进去的热水,她脸色有些发白。 她似是没料到宝音来得这般快,忙行了个礼。 宝音皱了下眉,“你怀着孕,要不回房去,这边有我看着。” 布音珠显然不放心生产的妹妹,诺诺道了谢,然后说她想留下。 布音珠的性子跟她长相截然不同,人非常艳丽,性子却很柔弱,喜欢低着头。 宝音没再管她,人家关心妹妹,她再多说几句,怕是被人怀疑心怀叵测。 没一会儿长春宫的惠妃也来了,她见到宝音丝毫不意外,像是早知道她在这里,笑眯眯地打了一声招呼。 宝音解释了一句,“我在永寿宫跟钮祜禄贵妃商量恭迎太皇太后仪驾一事,听到消息就过来了,贵妃那里没让她来,这边乱别冲撞了她的肚子。” 惠妃附和,“可不是,贵妃怀着皇嗣,若是出了差错可就不好了。” 随后她带着惊喜问,“太皇太后要回京了,可有说何时回宫?” “贵妃那边收到信说是四日前出发,仪驾应该走不快,我们商议了先让后宫嫔妃准备,等礼部那边通知到了再去迎驾。” 惠妃笑眯眯道:“这样挺好,早点通知大家,也避免临时出乱。” 她又看向郭络罗氏,“宜妃妹妹是何时发动?可有请太医,接生嬷嬷怎么说?” 郭络罗氏:“发动不过一刻钟,用了饽饽,太医已经命人去请了,还未到,接生嬷嬷在里面还未出来。” 宝音又发现惠妃向自己看过来。 “既然是刚发动,那离生产还远呢,我们站在这里也不算回事,不如进殿内坐着?” 宝音点头,见后殿有人探头探脑,便道:“怀有身孕的就别让她们过来了,妃位以下的让安心待在屋里,别这时候添乱了,再去将荣妃请过来。” 惠妃笑道:“娘娘安排很妥当。” 她回头看了郭络罗氏一眼,“你也回屋去,宜妃这边有我们,别的不重要,肚子里的皇嗣才是最重要的。” 她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宝音就见布音珠停下脚步,然后任由身边宫女搀扶着离开。 两人入座,立刻有人送来茶水。 宝音没听见里面传出声音有些奇怪,没多久出来了一位接生嬷嬷让人准备吃的。 惠妃叫住人询问了里面的情况。 “宜妃主子刚阵痛,奴婢做主要一些吃的,以免生的时候没力气。” 有过生产经验的惠妃自然理解,“准备一些面食,多加两个鸡蛋。” 宝音跟着补充一句,“准备一些猪肝汤放点红枣,产后补血。” 她没有生育经验,可她见识广博,当初还跟社团社员为学校的流浪猫接生过,为猫准备过月子餐。 惠妃看她眼神有些奇怪,“娘娘懂得可真多。” 她话音刚落,殿内又多了一个人。 “我是不是来晚了?”荣妃意外宝音来得比她还要快。 宝音将之前的话再次重复了一遍。 荣妃立马说,“太皇太后这么早回来,应该是念着宫里怀孕的这几位。” 这事惠妃也猜到了,她放下茶碗提醒荣妃一句。 “妹妹说话可要注意分寸。” 荣妃笑呵呵道:“我这是【直言不讳】,太皇太后关心皇嗣,是我等的荣幸才是,我们哪一个没受到太皇太后的照顾?” 宝音听出她话里的涩意,才想起来荣妃生了不少皇子,早年也是极得宠。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话,一直等到夜幕降临也没见宜妃生下孩子。 荣妃撑不住了,“不如我们先散了,等快生了再过来。” 惠妃不赞同道:“还是得留个主子在这,没个主心骨奴才们会乱。” 荣妃打了个哈欠,“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我得回去看看三阿哥,他一个人在宫里我不放心。” 惠妃和荣妃是老搭档,老对手,自然知道她对三阿哥的紧张。 第160节 “三阿哥年幼,却是离不得人,你且回去,等这边生了我派人告诉你。” 宝音也劝了两句。 荣妃应该早等这话了,推了两句就顺从离开了。 “娘娘若是累了,不如去我长春宫歇息一会?这边快生了我再通知您?” 宝音婉拒了,“我趴着睡一会儿就行了。” 正说着布音珠又带人来了,还送来了夜宵。 “不如去我屋内休息,我来陪着妹妹。” 宝音有些心动,看向惠妃,“宜妃这边怕是还得等,要不先休息,等子初再过来?” 距离凌晨十二点还有几个小时,可以先补个觉,不歇一下怕是扛不住。 “这之前就拜托布音珠看着?” 宜妃喊了几次,这会儿又没动静了,方才接生嬷嬷说累睡着了,正因如此荣妃才想着离开。 惠妃从上午接到消息就过来等,此时也是一脸疲倦。 可是不管又不行。 皇上、太皇太后、皇太后、皇贵妃都不在,这宫里孕妇要是出了问题肯定要追责到管理宫务的她身上。 她没了恩宠,能抓的只有儿子和分到的这点权力了。 荣妃那是破罐子破摔,已经是四妃垫底,总不能降回嫔位去。 顾着三阿哥脸面,皇上也不能干出这种事。 宝音精神其实还不错,毕竟曾经也是熬夜达人。 只是坐着等人生孩子煎熬程度跟等在手术室外差不多,时间过得很慢,当然要是给她一部手机,她肯定不是这种想法了。 两人虚伪地拉扯一番,便迅速分开了。 她去了后面的主殿休息,宜妃对自己的姐姐还不错,将后面主殿安排给了她。 宝音刚进屋就被一个小身影抱住,小格格含着哭腔喊了一声额涅。 或许是迟迟没有等到回复,小格格抬起头,她湿漉漉的眼眶微微瞪大,似乎没有料到自己抱错了人。 郭络罗氏面带歉意走进来,示意奶嬷嬷将小格格抱出去,然后领着她往里间走。 “我这里不用你照顾,你先顾着宜妃那里,你是孕妇也不要太劳累,行了,你出去吧。” 见她闷不吭声,她也不多说什么了。 人走了,兰儿领着人重新铺了床,帮她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 换完后宝音躺下闭上眼。 本来以为会睡不着,没想到闭上眼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主子?” 宝音被兰儿推醒。 她声音沙哑问道:“到时间了?” 兰儿服侍她起身,“是,子时初了,惠妃主子已经到前殿了。” 宝音披上了披风,披散着头发,任由兰儿帮她重新编起来。 “走吧。” 她带头往前殿走,因为太晚了,两旁配殿灯都灭了。 郭络罗氏的太监提着灯在前面带路,正殿这边灯火通明。 她进殿内,就看见惠妃正坐着喝茶,手边还放了一副叶子牌。 见她过来,她笑眯眯起身,“深夜容易犯困,不如玩玩牌打发时间?” 宝音觉得她想说的可能不是容易犯困,而是时间难熬。 不过玩牌打发时间她是赞同的。 她看到旁边坐着的郭络罗氏,便道:“你去休息吧,熬夜伤身,你还怀着孩子,这边有我们看着,夜里不用过来了,说不定白天还要你守着。” 郭络罗氏顺从离开。 惠妃叹了口气,“我倒有些羡慕宜妃姐妹俩,姐妹一起入宫,相互扶持,日子倒是比我这样单打独斗的要好过很多。” 宝音无法赞同这种观念,她要是有选择根本不会入宫。 什么成为皇妃,几百年后尸骨还不是泡进污水里? 家族荣耀,恩宠、权势,皇位,一切都是虚幻,她更希望成为盛世下一个普通人,能夏天吹空调吃西瓜,冬天开暖气吃火锅。 有手机玩,能随便叫外卖,这些皇帝能享受到吗? 啊,不对,皇帝现在能享受到的,后世普通人也能享受到,甚至还要好。 大概是见宝音并不感冒,她又提起了大阿哥。 顺便问起了大阿哥在行宫的一些情况。 宝音没玩过叶子牌,经过惠妃指点后才弄懂规则,拉了身边的大宫女陪着玩。 她说起了热河行宫发生的事,比如大阿哥的羊被评为美羊羊赛亚军。 惠妃笑容变得勉强起来,她本来是打算以儿子为由,将话题拉到明珠身上,再拉关系,没想到刚开个头就败在不争气的儿子身上。 里面突然传出一声尖叫声,两人都被吓了一跳,不约而同站起来。 惠妃:“怕是快生了。” 宝音摸着被吓得怦怦乱跳的心口,让兰儿将牌收起来。 正如惠妃所说,一盆盆干净的热水端进去,很快变成血水端了出来。 殿内的叫声越来越密集,显然宫缩越发频繁。 又过去一个小时,里面叫声突然没了,然后是婴儿的哭声响起。 宝音和惠妃面面相觑,两人都不由松了一口气,可算是生了。 很快接生嬷嬷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出来。 “宜妃主子生下了皇子!” 宝音看了眼红通通皱巴巴脸上还残留羊水的“小猴子”,这应该就是“九龙夺嫡”里的老九了。 惠妃伸手勾了勾“小猴子”握紧的小拳头,然后看太医给小阿哥诊脉。 “可算是结束了,希望德妃生产也这么顺利。” 宝音想到宫里还有三个待产孕妇头皮就有些发麻,好在三大巨头要回来了,这些麻烦事有人接手了。 早知道回宫还要管人家生孩子,当初还不如跟去木兰围场。 翊坤宫这边事了解,宝音便和惠妃分开了,临走时还顺便吩咐了翊坤宫的人,明日去各宫报喜。 第二天临近中午她才起来,刚起来就接到一个“好消息”。 “礼部传话,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仪驾明日进京城。” 宝音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她昨夜回来失眠了,天快亮才睡下。 听到这个消息,直接被吓醒。 “这么快?” 她记得当初跟同学自驾游从京城到承德也就开了三个多小时车,隐约记得有近两百公里。 换算一下,一天走五十公里也不算多。 呵呵,不多才怪。 这肯定不是靠走的,应该是行李抛在后面,带了一部分人赶路了。 慈宁宫门口,宫里凡是叫得上名号的女人都来了。 位份越高,站得越靠前,宝音巴不得自己能站后面,站在前面总觉得像供人观看的猴子。 或许是上回皇贵妃那血的教训,这回怀孕的嫔妃都提前来了,还自备了马扎。 从上午等到中午,幸好不是三伏天,不然这里的人得倒下一半。 宝音摸着咕咕叫的肚子,总算是听见太监传报仪驾到了。 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仪驾过了隆宗门,她发现不对了,怎么没有皇贵妃的仪仗。 她眨巴眼睛,感情三巨头就回来俩? 慈宁门前,太皇太后被搀扶着下来,扫了一圈人,脸上带着掩盖不了的疲惫道:“都散了。” 她在嬷嬷的搀扶下进了慈宁宫,一群嫔妃面面相觑,又看到皇太后跟着进去。 宝音可不带客气的,一听说解散,二话不说转头就走。 再不走,就饿得走不动了。 等下午,她才收到消息,皇贵妃这次没跟过来,是伴圣驾西巡了。 宝音脸上表情空白了几秒,随后摇了摇头,“不是说好了走肾不走心。” “去养心殿问问,我车造好了吗?不行翻翻南怀仁写的书。” 宝音到翊坤宫的时候,惠妃正在跟太皇太后绘声绘色说宜妃那刚出生的小阿哥。 皇太后身边的嬷嬷在给她即时翻译成蒙语。 太皇太后脸上带着笑,“胖乎乎的跟五阿哥一样虎头虎脑,希望跟他哥哥一样健壮。” “贵妃来了。” 宝音福了个身。 太皇太后看见宝音,笑眯眯道:“贵妃也抓紧些,年轻生孩子恢复快。” 宝音笑了笑没说话。 第161节 生孩子不在她计划中。 今日是九阿哥洗三的日子,说来也是赶巧,昨日太皇太后她们回来,今日就赶上这孩子洗三。 当然是不是巧合,她也不去深究。 宝音扫了一眼坐在皇太后身边喝奶的五阿哥。 一群人吃了面,吉时到了,就看见还有些虚弱的宜妃将九阿哥抱了出来。 收生姥姥接过去,就是“添盆”的环节了。 太皇太后笑呵呵开了头,她舀了一勺水添入盆里,又从手腕上摘下一个金手镯放进盆里。 宝音之前还奇怪不爱戴首饰的太皇太后怎么今日带了金手镯,现在看是用在了这里。 太皇太后之后是皇太后,皇太后放了一把金花生。 钮祜禄贵妃笑着放了一个金长命锁。 宝音知道轮到自己了,添完水,她放了六块金币进去。 排在她后面的有放金银锞子,位份越低,放得越少,到官女子只放了几枚黄色铜钱意思一下。 九阿哥的洗三过后,宫里又恢复了平静,要说变化也不是没有。 大家又恢复初一十五去慈宁宫请安。 这天养心殿造办处终于送来了一个好消息,她要到蒸汽车终于给她做出来了。 因为图纸改了又改,车的体积要比她要的超出了不少。 宝音特意跑去看了,不算大,也就三米长两米高。 看着跟马车轮无二的轮子,她拍了一下脑门。 “忘记提醒改车轮了。” 第106章 宝音围着车转了一圈, 这个在她眼里不算大的车在眼下人眼里却是个庞然大物。 车身用的木料,只汽锅和放料区用的铁,木料雕刻着精美的花纹跟床上的百子千孙图案有点一拼。 总而言之, 这还是个玩具,只是大了点儿而已。 养心殿的院子不够大,肯定不能试验车, 匠人小心翼翼放入火盆,随着水汽喷出来,车轮慢腾腾滚动, 旁边围了一圈人小心地护着, 唯恐撞到了哪儿。 不管是撞到了车还是墙肯定都不好。 车走了约莫三米远,匠人忙将炭盆子给铲了出来, 周围的人跟着松了口气。 宝音心里说不上高兴, 还是难过。 高兴蒸汽机是发明出来了, 难过是宫里的匠人只为皇室服务, 这车在他们看来就是取悦她的玩具。 他们不懂这车出现意味着什么。 宝音招手叫来了离她最近的一个人。 “一共多少人做出这个车。” 匠人恭敬回道:“共召集了一百一十三人。” 宝音看了马必应一眼, “每人赏赐三两银票。” 完了后她吩咐内务府的人,“送去墨家学院。” 改造还是交给自己人身上更放心。 拿到了赏赐现场的匠人都很开心, 跪了一地谢恩的。 宝音让免礼, 伸手让马必应将带来的玩具车和轨道交给方才问话的将人。 “再做个小车出来, 能行驶在这个轨道上。” 精密的时钟都能做出来, 她不相信一个缩小的车能难倒他们。 “这个铁轨你们再给我延长一段, 再加三丈长吧。” 她想了一下,蒸汽车没法控制停下、减速,若是翻车伤到人就不好了。 答应给三阿哥的车还是做小一点合适。 给小孩子玩前,她这个大人可以帮他们先试玩一下。 或许是宫里的日子太过枯燥,宝音这边的动静很快传到后宫当中。 当然她这样大手笔撒钱也引起了许多人不满。 她一次性撒了三百多两, 加上前面批的银子,前前后后都够妃位一年俸银了。 宫里许多人进宫只带了一个包袱,这些年也没积攒下来多少钱,宫里突然出来一个大手笔花钱立刻惹出不少红眼病来。 很快东西六宫传出叶赫那拉贵妃借着管理宫务捞银子这事。 位份高的人都知道这是无稽之谈,贵妃能看上那点银子?要知道前一年贵妃才送了一百万两银子给皇上。 但是不妨碍有人私下传,嫉妒过得比自己好的人,这或许就是人性。 这股流言只是私下里传,然而另一件事很快被人告到了慈宁宫。 慈宁宫太皇太后很是无奈,她年纪大了,并不想管后宫争斗这件事。 只是来她面前告状的是她的侄孙女,科尔沁达尔汗亲王和塔之女。 这个侄孙女是慧妃去世后被送进宫,延续科尔沁和皇室联姻。 在皇帝那里并不受宠,不过只要她和皇太后在一日,就能顾着她一日。 或许是见的阴私少被养得单纯了些,这不一转眼没看住就被人当枪使舞到她面前。 “皇上不在宫中,作为妃子应该各守本分,贵妃竟然私自进出乾清宫,多次私拿御前宝物,胆子也太大了,完全是无视宫规……” 太皇太后没有理会,私拿又怎么样?御前的那些奴才多精明,若是没有皇帝允许,后宫嫔妃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听说还越过您和皇太后随意使唤养心殿匠人,事前不请示您,事后也不来请罪……”博尔济吉特氏噼里啪啦。 太皇太后被吵得脑子疼。 “这些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如今宫里都传遍了,我咸福宫偏于一角都能听见,更不要说其他宫了!” 博尔济吉特氏就很生气,因为叶赫那拉贵如今所享受的特殊宠爱令她想起了先帝时期那位董鄂妃。 那位可是逼得她姑姑皇后位置都废了。 眼下这位比当初董鄂妃还要盛气凌人,当年董鄂妃在太皇太后面前也得伏低做小,而这位直接是不把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放在眼里了! “行了,这事你不用过问,我已经派人去唤贵妃过来了。” 这要是自己儿媳,太皇太后肯定是怎么看都不顺眼,觉得狐媚子带坏了儿子。 然而这是孙子的女人,太皇太后也早不是当年那个和儿子相依为命的寡母,她经历的事情太多了,许多想法跟当年截然不同。 打发走这个不着调的侄孙女,太皇太后摇了摇头。 “贵妃倒是合玄烨心意,他以前就喜欢西洋玩意,汤若望在的时候……” 她话没有继续说下去。 汤若望在的时候,正是鳌拜权势最盛的时候。 汤若望死时背着污名,皇帝想要为他平反的能力都没有,还是亲政后才为他平反。 这一段代表皇帝被权臣压制无能为力的过去。 太皇太后笑了笑继续道,“没想到贵妃对西洋学也感兴趣。” 苏喇嘛姑点点头附和,“可不是,有共同话题也能聊得来。” 当年先帝不正是跟董鄂氏说得来话吗? 先帝说什么董鄂氏都能接上话,也能理解,也不怪先帝那般宠爱董鄂氏了。 要说污点就是先帝抢了弟弟的女人,但这真不算事,那会儿满人可不讲究这些,父死后继承父亲女人的人也不在少数。 只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入关几十年后,这个就成了先帝的污点,她摇摇头,有些看不懂这世道了。 宝音来得很快,进殿后就行了礼。 太皇太后先问了一些琐事,随后像是好奇地问起了她让养心殿造办处办的差事。 “听闻南怀仁大人给皇上做了个可以自行走的车,有些好奇让人找出来看了……” “三阿哥想要,我便让养心殿造办处再做一个出来,结果做出来的车太大了,怕伤到小阿哥,便让人送出宫了。” 得知她赏赐了养心殿造办处的匠人,也将用掉的料子补了回去,太皇太后点了点头。 既然贵妃都扫清了尾巴,她也没必要不依不饶。 等宝音走后,太皇太后摇了摇头,“托娅的性子还得压一压,再这样听风就是雨可不好。” 玄烨本来就不喜欢她,要是再任由她得罪贵妃,日后怕是有苦头吃。 苏喇嘛姑忙道:“托娅年纪还小,性子单纯,以后会变好的。”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 等她不在了,皇太后在皇帝那里就剩下面子情,那会儿托娅怕是不得不长大。 “我记得去年西藏进贡了一串天珠,你回头找出来给延祺宫送去,就当是给托娅赔罪。” 苏喇嘛姑自是应下,没一会儿皇太后带着五阿哥过来,看着胖嘟嘟的小阿哥,太皇太后脸上才重新染上笑容。 太皇太后的赏赐直接平息了后宫一连串流言。 贵妃不仅没被惩罚还得到了太皇太后的赏赐,这流言传着还有什么意思? 没见太皇太后都为贵妃撑腰了吗? 后宫的波涛汹涌来得快,平息得也快,女人多了闹出点是是非非再正常不过了。 第162节 宝音是全程在状态外,自太皇太后回宫后,宫里孕妇有人接手,她心思都放在了外面。 根本不知道自己成为宫里的热点话题,延祺宫的人倒是有所耳闻,但消息传播都是避着延祺宫的人,所以主仆消息难免滞后。 等消息平息了,宝音才知道这件事。 她知道还是从慈宁宫回来派人去打听,无端端被叫去慈宁宫肯定要知道因为什么事。 等知道真相,她顿时无语。 “我捞银子?” 这口锅又黑又圆,她不背。 宫务她可没有插手,虽然内务府变相归她管,但她可没有碰过银子,连让行宫的匠人干活都给了赏赐。 说她借着宫务捞银子就是无稽之谈。 关键是…… “我都开银行了,还能看得上宫里这点银子?” 好吧,这个时代的人并不知道银行意味着什么。 她托着腮想,说到底还是她出手太大方惹来了一群红眼病。 她很无语,之前不是带她们赚银子了吗?有些人不信她怪谁? 九月是丰收的季节,今年雨水充足,靠近水边种植的水稻迎来丰收。 丰收对于昌平各县是好事,但是今年昌平州州府却是一件头大的事。 昌平州下面的密云县今年多了一个钢铁作坊,收铁矿石一事很快以密云县为中心向四周县传开。 不知多少人带着干粮过来开凿矿石,有些更是全家一起上马。 大量人口聚集密云县,给密云县带来了远超往日的繁荣。 本来周围的县也没当一回事,人走了就走了,户籍还在本地,赋税也是交给本地,也减轻了本地县的粮食压力。 只是没有料到走的这部分人在外面赚钱赚上了瘾,不想浪费时间回来秋收,直接让人带了钱回来请人。 本来青壮劳力跑得差不多了,这上哪里去请人? 误了粮食收成,完不成粮税征收说不定今年吏部评定得定个下等。 这可不得了,若是连续得下等下次得发配到一个贫困县去。 可密云县的钢铁厂背后有人,他们也不敢找上门,最后将难题丢给了昌平州府。 昌平州府一听说这事也麻爪了,下面税收不上来他也得受到牵连怎么办? 只好亲自去密云县商议下子,能不能停工十天,让人回去秋收。 和丰还未离开密云县,钢铁厂还未上正轨,他得继续盯着。 昌平州府的人请他去县衙一叙他是没有料到。 密云县令在县衙后院宴客。 酒过三巡后和丰总算是知道这次宴请他过来的目的。 “缺人收粮食?” “这个好办,请人呐,去别的县城请啊。” 昌平州府和气道:“今年请人怕是来不及,这秋收就这几日,若是错过了粮食怕是冻死在地里了。” 光办路引就是麻烦事。 别看这会儿秋高气爽,再过个十来天一场秋雨气温直线下降。 和丰沉思片刻,“我们厂的火不能断。” 炼钢就是这样,火常年不能断,不然铁料子就废掉了。 “这样,我们厂最近新生产出一批收割机,下地实验后效果还行,不如试一试我们的机器?” 钢铁厂肯定不能只做钢轨,不想办法找财路肯定会死掉。 修轨道是个长期投钱工程,是个无底洞,若是不挣钱养活自己,钢铁厂根本活不下去。 起先钢铁厂是想生产农具,菜刀之类,请示上面后,上面说不能跟民间争利,还指派了任务,让他们生产收割机。 收割机是墨家学院研究出来的,需要靠马拉,马拉动车轮,车轮转动带着齿轮,齿轮带动收割机器将田里的粮食收割。 墨家学院建校后开始研究,研究到一半遇见了难题,还是去宣武门的耶稣教堂请了洋人传教士才帮着解决掉难题。 这边钢铁厂开始生产,那边皇庄的农学院就跟他们下了订单。 收割机还没出现在市面上就先被兄弟单位给消化了。 和丰想的法子就是先借用农学院订的这批收割机。 每台收割机一天收个十亩地是没问题,昌平州山多地少,收割机完全可以补充人力不足。 同时还能请墨家学院的师生跟着,看收割机可有改良空间。 和丰提的机器,昌平州府的官吏都没见过,听得是半信半疑。 酒足饭饱后,和丰请他们去看收割机如何工作。 一群官吏骑马去了地头。 平坦的田地里,一人站在马车上驱赶前方的两匹马向前走,随着马往前走,一个横躺的圆柱滚耙将地里的粮食压下,等滚耙子和后面的大铁箱子过去,地面上只剩下不到三尺高的根茎。 马车也不是只进不出,左边还有个出口,不要的秸秆从这个出口倒出来整齐地躺在地上。 昌平州的官吏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个大铁疙瘩也太厉害了!” 和丰更正道:“是收割机。” “不过这收割机也不是没有缺点,只能用在平地上,梯田和山地不能用,另外还需要马,牛的速度太慢了。” 牛是牵着走,速度取决于牵牛的人,马训练得好想走多快就有多快。 这在昌平州府通判看来全然不是问题,“马我们可以借,山地和梯田让人收,平地留给这收割机!” 昌平知州跟着点头,“没错,趁着天气不错,赶紧收了。” 收了税赶紧入粮库,今年的事就稳了,更不要说还在治下发现了这等利器,回头上奏朝廷也是他们的功绩! 平谷县,经过康熙十八年的地震后,此地民生一直没恢复。 今年开春,突然多了一批逃荒回来的人,县城内才算有些生气。 这日河上多了几艘大船,大船运送了几架奇怪的铁箱子停在了岸口。 纤夫卖力将船拉靠岸,岸边已经架起了一个巨大的滑轮组起重机。 这个设备出现在京城后,迅速在京城周边传开,实在是用来卸载重物太方便了。 在通州的码头出现后,很快成为不少码头的必备设施。 对于商人来说节省时间就是节省金钱。 此时绳索已经牢牢将铁箱子绑住,通过滑轮将铁箱子升起来,上方已经有人推动悬臂调整方向,悬臂转动后,铁箱子下方从水面变成了地面。 绳索慢慢下降,没多久铁箱子就平稳停在地上。 周围的人这才注意到这铁箱子下面有四个轮子,忽视多出来的奇怪东西,这个箱子跟马车厢没区别。 悬臂调转方向卸另一个铁箱子了,这边有人牵着两匹马过来,马拉动铁箱离开港口。 没多久这些铁箱子被卸完,船离开码头,下一艘货船靠岸,这个插曲被码头忙碌的人抛之脑后。 直到隔日,码头这边人才知道那些铁箱子是做何用。 “王财主家今年请短工种了不少地,前几日请不到人,都急上火了,听说刘家湾用机关收粮食非常快,直接领着家丁去请了。” “好像是县衙请的,收官田的粮食呢,今年出来做短工的人太少了,请不到人,官府也找不到人,我有个亲戚就住在那边庄子,说那机关很厉害,欻欻欻几下就将一整块地给收拾干净了。” “老刘,你家地不是还没收吗?要不去问问?” 路边走过的一个老头摆摆手,“我家就那十来亩地用不着,一家人干几天就完事了。” “别问老刘,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铁公鸡一毛不拔,他连出钱请短工都舍不得。” 这人哈哈笑了一声继续道:“老刘,秋收多累,我记得你去年不是腰累出了问题,怎么今年还是苦干?” “还不如花点钱请那个机关帮你收,听说一天能收十亩地,你说你省这点钱做什么?别把一家老小累出病来。” 老头板着脸没有理他。 家里就十多亩地,人口还多,交完税剩下的不多了,哪里还有钱雇人,更不要说请这不知道要花多少钱的机关了。 他又不是王财主家大业大不在乎这点钱。 王德发骑着驴子往刘家湾跑,他的家丁跟在驴后面跑,这一队人马挺显眼。 刘家湾官田,一群官吏站在田头盯着收割机收粮食。 官田的粮食可是关系衙门上下的收入,平谷县这地方穷,没什么大油水,前几年那场大地震连像样点的土财主都迁走了,人口至今未缓过来。 人少收不到丁税,衙门都指望官田产出吃饭,今年春日回来不少开荒的人,衙门大喜,当即招了不少人帮着开垦官田。 眼看着地里粮食能收了,谁能想到找不到人收了,总不能他们这些老爷下地收粮吧。 这难题自然报到上面去,谁能想到这才过去两天,上面就借了几台机器出来。 “花了请短工的钱划算。” 借机器收粮食是要给钱的,这钱按亩来算,一亩地六十文。 请短工一日也是三十文,两名短工一日也能收一亩地。 但是账不是这样算,这机器一日收十亩,四台一天收四十亩,短工还要提供吃住,请的人多花费也多,管理也有难度。 “几位差爷好。” 王德发下了驴子小跑过来。 平谷县官吏回头见他,笑着跟他打招呼。 平谷县富人不多,王德发也是在县衙挂名号的人,平日里也经常来玩。 “王员外这般着急忙慌地作何?” 第163节 王德发说明来意。 “哦,是借这收粮食机器。” 王德发一脸苦涩,“我这也是急得跟没头苍蝇一样,找不到人呐,这平谷县的人都去哪了?” “还用问,肯定是跑密云县发财去了。”有人酸道。 密云县来了一位大财主,周围几个县都传遍了。 怎么这种好事没落在他们平谷县头上?他们平谷县都穷这么多年了,什么时候也能富裕一回? 几名官吏就着这个话题聊了起来,王德发有些急了,他可是急着借机器回去。 “差爷,这机器能外借吗?” 平谷县令摸着胡须道:”这个得问问人家机器的主人,我们也是花钱请来的,要不等官庄这边收完你去问问,明天再收半天差不多了。” 王德发大为惊喜,乘着驾马人换田的时候跑过来拉关系。 “给官田收上面有补贴,私人的话一亩地七十文,六十文要交上去,十文是我们的工钱。” “给粮食成吗?” “粮食我们也收。” 王德发松了一口气,换成粮食就是一亩地给十斤左右,这个价还能接受。 第二日上午,王德发在另一块官田等着了,有三台收割机先收完,王德发忙请去了自家地,留了一台继续收官田。 他家共有两百亩,已经收了四十多亩,这还是请人干的。 用上收割机速度就快了,节省了脱粒的活,这个在地里就脱粒了,他要做的就是找人跟着收割机收粮食。 一袋袋粮食往家运,他现在有了另一个幸福苦恼,就是晒粮食的地方不够。 王德发家的地并不是都连在一起,因为分散开,所以平谷县有不少人看见收割机忙碌。 有埋头在自家田里忙活的人酸道:“三台机器两台动不动坏了,还不如咱们收得快。” 几日后王德发结算了粮食看着收入仓的粮食一脸满足,给出去的那点粮食算什么,粮食重要的是落袋为安。 收割机在昌平州初步亮相就惊艳不少人,这收粮速度太快了,以前秋收累死累活半个月,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半天就能将地里粮食给收了? 一打听密云县的钢铁厂有卖,不少财主去打听价格。 租机器不划算,还得排队等人家收完轮到自己,要是买一台不是想收多久就收多久? 自己家收完还能收费给庄子其他农户收,一年一年积少成多说不定机器钱都能挣回来! 皇庄周边的动静,皇庄的庄头自然是注意到了。 有些还跑去观摩了,有些上奏内务府,更多的事不关己。 机器好是好,对于他们来说用处不大,皇庄有佃户干活,活被机器干了,佃户干什么?白养活吗? 或许是这种高高的傲慢姿态,收割机现在民间普及起来。 “咦?” 宝音看着这个月下面送上来的月度报表。 水泥厂上个月后面十天发力营业额比同期翻了三倍。 月度报表下面是产能不够申请开分厂申请书。 “开倒是没问题。” 只是她很好奇这些水泥是怎么销售出去的,皇帝没回来,朝廷肯定不会主动修路,因为户部不会批这笔款。 不是朝廷修,这些宗室觉罗们是怎么发力的? “老马!” 她将马必应唤来,吩咐他出去打听。 马必应隔天上午来汇报的消息。 “奴婢昨日跑了京城好几条大街,这些大街都没有动工的痕迹,后来奴婢去宣武门那块才有所发现。” “耶稣会大教堂外面那块地已经铺上水泥,奴婢还看见庄亲王府的马车停在路边,庄亲王跟耶稣会不少传教士交情很深,不知是不是他说动了耶稣会传教士修路。” “奴婢又去了报馆,蓝管事说宣武大街学正阳大街也弄了个社团,跟临街所有商铺征收修水渠费用,有几个铺子带头,蓝管事说背后有大户的影子。” 宝音点头,这就对上了,修水渠也是用水泥大户。 这借口用得倒是好,有了正阳大街修水渠的前车之鉴,宣武大街这边商户的抗拒心理也不是太强。 “我们也出一点,将咱们的排水管跟外面大街的对接上。” 车子营旁边的那个坑本来就不小,设计是按照商业广场来的,有钟楼、有银行、有图书馆还有百货楼,还预留了两排用来招商的门面房。 这么大的商业广场肯定要考虑排水问题,本来是打算修一条通往广安门外的排水渠,也就二里路,又不是修不起。 沿途又是庙又是寺说不定还能找这些财主分摊点。 没想到这边竟然主动动工了。 节省了一笔钱,她自然愿意大方。 马必应又继续说,“北城司也派人修地面,看样子怎么填补坑洼后铺水泥。” 整个京城最好的路大概就是皇宫门口那一块还有皇帝出京经常走的那几条。 因为每年都拨款修。 宣武大街跟正阳大街没得比,正阳大街每年祭祀天坛都要走,皇帝走之前都要铺黄土修路。 宣武大街没这个待遇,路面坑坑洼洼,哪怕北城司也好不到哪去,雨一下,门口一片泥泞,这是怎么都避免不了的。 北城司修大门不用说了肯定也是有人发力。 果然金钱的威力十足,有正大光明挣钱的机会,这些人动力也十足。 宝音沉思片刻,“吩咐下去,介绍客户卖出水泥算提成。” 第107章 安亲王府, 西路靠近花园的一个院子里,贾佳氏身边的嬷嬷拿着一个红封悄咪咪走了进来。 “还挺不少?”贾佳氏拆开红封看了里面十多块银元有些惊讶。 自从知道丈夫投钱给了水泥厂,贾佳氏就靠着夫人外交帮着介绍了不少生意。 满人是不善惊讶, 可不代表后院的妇人手里没铺子。 贾佳氏嫁进了亲王府,在一众汉军旗官夫人眼里还是挺有分量。 满人福晋只盯着手中的庄子,她们这些汉人夫人可是知道手里的铺子有多赚钱。 有些妇人手里的铺子都是祖上传下来的, 位置都极好,光是租出去每年就有不少收入。 贾佳氏本来想着自家投钱了,以后分家这个也是自己生意, 没想到自己介绍人去还有提成拿。 这可是私房钱, 都抵得上公中每月发的份例钱了。 何况积少成多也不是小数目,贾佳氏心中盘算着谁家手里还有铺子。 她丈夫不受宠, 未来也不知道能分多少财产, 她生的孩子多, 嫁妆肯定不够分, 她得为自己孩子多做考虑。 常宁刚一回府就被大管家告知今日水泥厂送来了分红。 “多少?” 大管家:“账房说送了五银元分红。” 这点银子肯定不被常宁看在眼里, 让他惊讶的是投出的银子这么快就见到了回报。 他给车行投了万两白银都没见水花,给水泥厂只投了五百两, 水泥厂的回报竟然这么快。 “还真让安亲王那个老东西说对了。”他啧啧一声不爽道。 要说常宁和安亲王不对付的理由也很简单, 安亲王之前欺负他哥。 他哥刚当皇帝那会儿还年幼, 被鳌拜欺压也没见安亲王这个宗室冒头, 后来他哥自己扳倒了鳌拜, 让安亲王去清洗鳌拜,他倒是毫不客气接手了鳌拜的一些势力。 常宁虽然不受他哥待见,可到底是亲兄弟,必要时候是一致对外的。 对于安亲王这个总是以宗室长辈自居的老头很不顺眼,觉得他老奸巨猾贼眉鼠眼。 这回他还悄咪咪搞事, 欺负到他嫂子头上,水泥厂赚钱是好事,他能分到钱不错,可安亲王那老头能分到的很多,他可是记得安亲王府投了五千两银子,是他的十倍! 常宁正生闷气,他身边的贴身太监张瑾淮举着一封请柬小跑进来。 “主子,北城庄子收到给您的一份请柬,怕耽误您的事,赶忙派人送来了。” 常宁一听是北城庄子立马接过来,那庄子只有少数人知道。 果然请柬是薛洋送来的。 “请我九月九日去墨家学院?” “你可知道墨家学院在何处?”常宁转头问张瑾淮。 张瑾淮忙道:“奴婢这就去打听。” 他出去后很快就回来了。 “墨家学院在东便门外的鹿园,说是去年就被人买下,今年春日修了学院,因为是传授西洋机械知识,被贬低为匠人学院,许多人看不上,民间倒是很受欢迎。” 想到这跟墨家学院收贫民子弟有关,但凡当年有这么个能学一门手艺的地方,他也不至于进宫做太监。 百姓里想供出个寒门贵子不知有多难,绝大部分人不指望自己孩子出人头地,能学门手艺饿不死就够了。 墨家学院在主流教授四书五经的学院里被规划为不入流学院,但是在百姓眼里却是一个很不错的学院。 学费低,能学一门手艺,要是没钱上学还能做兼职自己赚取学费,这对百姓极具诱惑力。 春日招生还不多,到秋日来报名的一下翻了十倍! 九月九日是重阳节,外出登高赏景的人不少。 这日西边城门人流量很大,相比之下东边人少很多。 第164节 常宁一早骑马去东便门。 才骑马进东便门翁城内,他就看到等在城门处的薛洋、杨敏真二人。 “别人都往高处走,你们怎么跟别人反着来?” 他骑着马哒哒走到二人面前居高临下问。 京城附近景色优美的山在西边,东便门外一路平坦,适合踏青,却不适合重阳登高。 杨敏真冲二人打了一声招呼,今年春日他在常宁的推荐下进入国子监就读。 薛洋背负污点已经进入国子监黑名单,当然他对当官也不感兴趣,后来跑去了耶稣会大教堂跟着洋人进修数学物理知识。 薛洋懒洋洋道:“山上有什么好看的,真男人就要看一些咱们能看的东西!” 三人骑着马出城,杨敏真才道出请他过来的目的。 “听说墨家学院弄到一个会自行走的车,已经拆卸改装,我们过去凑个热闹。” 常宁觉得这个什么自行走的车有些耳熟,但是想不起在哪里听到过。 沿着河道走了近一个里就到了墨家学院。 常宁回头看了一眼隐隐约约的城墙,心道墨家学院离城门还挺近。 沿着一条笔直的水泥路进了学院大门,很快就看到隐藏在树木中的白墙红瓦小楼。 小楼前面是一大片平整的水泥地,上空用钢柱子木板搭建了一个二层楼高的棚子。 棚子高并没有影响采光,反而能够遮阳挡雨。 此时棚子下方有一个一人多高的铁车头,周围聚集了不少人围观。 铁车头本来属于木头的部位已经换成了钢铁,车子闪烁着钢铁的冷光,俨然变成了一个钢铁怪兽。 常宁惊讶地问,“这么大能拉走吗?” 在他看来这个钢铁怪兽少说也有一千斤,非四匹马拉不走。 再联想杨敏真和薛洋邀请他来看的自走车,他无法想象如何让上千斤全是钢铁打造的车子自己走起来。 要是这么做到了,怕是诸葛丞相的木牛流马拍马屁都赶不上。 三人看了许久,钢铁怪兽的轮子重新装上,有人搬来了两条铁轨。 常宁这才看到棚子路面上不知何时镶嵌了两条铁轨,铁轨呈弧形,似是围绕着小楼一圈。 一群人推动钢铁怪兽落在弧形轨道上,很快两条移动铁轨道被拆除。 又有人送来一车一车水,车头上有人站在上面接水往水箱子里灌。 灌了有大概三桶才停手。 “上煤!” 旁边两车煤推过来,一车被铲入车灶内,常宁看得瞠目结舌,怎么将灶台搬进了铁车里? 不过这还挺方便,他想到去年跟随他哥去关外祭祖,每次埋灶做饭挺麻烦,要是将灶台加两个轮子是不是能走到哪拉到哪,也不用吃干巴巴的干粮了。 放了煤后,四五根烧红的木材也被丢进去,怕火势不够还丢进去了不少干草。 这下火势瞬间大了,大家也被烟熏出了棚子。 一群人跑出棚子,就看见钢铁怪兽被环绕在浓烟之中。 有人看得意起,还念起了现场做的打油诗。 什么烟绕神兽,听得常宁信心都增加了不少。 火非常旺,等烟散得差不多了,装水的铁箱子开始冒起白烟,车轮子缓慢开始转动,等大股水汽从铁管子喷出来,车轮带着车在轨道上跑动起来。 哐哐越来越快,看着跑出棚的钢铁怪兽,常宁张大了嘴巴。 “真动了!” 他想起来了,当年还在宫里的时候南怀仁给他哥做了类似的小车,他当年稀罕得不行,问他哥讨了很久都没讨来。 这个车竟然这么厉害吗? 钢铁车绕着轨道跑了两圈慢慢停下来。 有人去查看,喊了一声。 “水没了。” 水被运了过来,不过没有先装水,而是在钢铁车后面加了一个木板车,木板车轮子和铁车轮一样,一个接着一个接成了长龙。 车子接好,本来围观的人呼啦啦爬上车。 常宁也被薛洋拽着爬上车。 “快点,好位置都被别人抢去了!” 常宁做上去后,那边车头重新加了水,这次水加得更多了。 最靠近车头的木板车上还放了两筐煤,有人拿着铁锹站着,看样子是打算随时添煤。 火车再次转动起来,说实话这速度也就0比牛车快了点,跟马比起来不值一提。 但是…… 它平稳啊,比轿子还要平稳。 它不需要畜力,省了马的粮草。 只消耗煤和水,跟牛马嚼用所需粮草比起来不值一提。 坐在板车上兜着风的常宁想了很多,这些都汇聚成了一封信插羽后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往御前。 山西五台山御驾巡幸此处。 要说五台山有什么特殊,那就莫过于顺治十三年五台山菩萨顶的大文殊院改为了喇嘛庙。 此次来喇嘛庙祭拜,一是为太皇太后祈福,二来也有政治意义。 满人和蒙古都信奉喇嘛教,喇嘛教来源藏族佛教,皇帝特来祭祀也有笼络藏传佛教原因。 为了表示虔诚,皇帝是从山脚爬上的菩萨顶,上菩萨顶看着脚下一百零八台阶和一览无余的群峰,皇帝畅快之余领着众臣和喇嘛们赋诗。 不提前殿政治作秀的一群人,菩萨顶后面大殿也有一群人。 皇贵妃佟佳氏虔诚地跪在菩萨面前祈求菩萨能赐予她子嗣。 “信女愿意后半生吃斋念佛还愿。” 虔诚地跪拜后,皇贵妃起身,挥退身边跟随的大批人领着宫女欣赏灵鹫峰的美景。 她坐在一座隐藏在崖边的亭子里,旁边是曲折的山梯。 有两位臣子夫人领着丫鬟上来,似乎是没有想到自己头顶有人,在台阶上边休息边聊起了闲话。 “小国舅夫人是不是娘家大嫂吵架了,方才在路上碰面也不说话。” “你没听说吗?两家闹掰了,小国舅夫人不经小国舅允许为三子定下了娘家侄女,这亲事小国舅要是念着夫人颜面或许就认下了,也不知怎么回事,小国舅非要夫人退了这门亲事!” “那也没必要闹这般难堪,私下里悄悄退了就是,拿回信物,你不说我不说不就好了?” “谁说不是呢,关键是小国舅夫人娘家早把这事告诉了亲戚,本来以为板上钉钉的事这下突然不成了,别说是亲嫂子,亲妈也得翻脸!” 皇贵妃皱起眉,她想起在行宫那会儿额涅还跟她说起这事,怎么一转眼又不成了? 传过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她走到靠近悬崖那一边坐下,这回听得更清晰了。 “莫非姐姐知道这里面内情?” “我悄悄跟你说你不要外传,听说夏天那会儿小国舅悄悄领了一桩差事,这事谁也不知道,恰巧我娘家侄子在承德衙门办差,刚好被借去为小国舅办事……” “他说小国舅办的这桩差事非常蹊跷,让他们去调查承德治下百姓子嗣情况,没有血缘的夫妇和有血缘的夫妇分开记录下来。” “我那侄子也不知道这么做的理由,只知道小国舅拿到那些结果后脸色不太好,我那侄子还隐约听见他说了一句话,什么亲上加亲是诅咒之类,我那侄子也不确定是不是这句话,妹妹你可不要外传!” 这位夫人说出来后明显是后悔了,千叮咛万嘱咐让对方不要往外穿。 两人又说了什么,佟佳氏都听不到了,她满脑子都是亲上加亲是诅咒这句话。 那二人休息后又继续往上爬,很快看到拐弯处亭子里休息的一群人。 她们也没见过佟佳氏,只是见她穿着打扮很是不同,身边伺候的人也气势不凡。 两人吓了一跳,上前来行礼。 “打扰到了贵人,我等这就离开。” 佟佳氏叫住了两人,“你们先前说的亲上加亲是诅咒能详细说说吗?” 其中一妇人紧张道:“贵人,这话我也是听来并不知道原因,也许是我娘家侄子听错了,对,一定是听错了,国舅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什么亲上加亲是诅咒? 要知道当今皇上可是纳了不少表妹进宫! 二人找了个借口飞快开溜。 佟佳氏怔了一下,眼神一闪吩咐身边的人。 “去将我额涅请来。” 赫舍里氏气恼嫂子当众给她脸色看,她都说了回京后会回家一趟说清楚。 自家嫂子竟然当众让她下不了台,赫舍里氏都有些庆幸这门亲事没成。 未出嫁时她还没发现自家嫂子有不当之处,这会儿反而是看明白了,她把人家当亲人,人家把她当冤大头。 只是一回不合嫂子心意,她就好像犯了十恶不赦之罪。 这回赫舍里氏也恼火了,她也是想着大哥不着调,香的臭的都往家里带,看嫂子和侄女有些可怜才想将侄女从娘家那泥窝里拉出来,这回她也算是看明白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她大哥和大嫂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至于侄女,有这么一对糊涂虫父母,只能对不起侄女了。 “福晋,皇贵妃请您过去一趟。” 正在寺庙安排的院子休息的赫舍里氏一听女儿请她过去当即起身。 宫女领着赫舍里氏去了后山,没多久就看见悬崖边凉亭坐着的女儿。 她看到女儿站在那悬空一半在外面的凉亭差点没吓晕过去。 第165节 “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将皇贵妃带回来?” 赫舍里氏怒火冲天,然而没有一个宫人听从她的命令。 佟佳氏自己走过来。 赫舍里氏忙拽住她的手臂,“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种危险的地方就不应该来。” 佟佳氏没有反驳,而是问了一句,“额涅上回说想请皇上赐婚,我想了想,三弟和表妹年龄也合适,不如趁着今儿个皇上高兴,我去求皇上赐婚。” “不要!”赫舍里氏张口拒绝。 见女儿一脸惊讶,她忙道:“我想了想乌云珠跟你弟弟不是很合适,隆科多喜欢汉学,乌云珠连句汉话都不会说,两人成婚怕是连话都说不上。” “最重要的是你阿玛不赞同这桩婚事,想让隆科多娶明珠的女儿……” 佟佳氏静静等她说完,冷不丁来了一句。 “阿玛不赞同这门婚事,不是因为亲上加亲会被诅咒吗?” 赫舍里氏脸上出现了惊骇之色,“你从哪里听来的?” 佟佳氏闭了闭眼,再睁开带着苦涩问:“我都已经知道了,额涅何必再瞒着我?” 赫舍里氏一把抱住了女儿,“我可怜的女儿呀,当初就不应该送你进宫。” 噩梦成真了,佟佳氏恍恍惚惚像是站在了云端上。 赫舍里氏飘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在行宫那会儿,你阿妈亲自去皇上请赐婚,皇上说让他去办一桩差事,等办完后还是初心不改便同意赐婚。” “你阿玛办完之后才意识到这桩婚事怕是不能成了。” “本来亲上加亲是好事,谁能料到会祸及子嗣,生不出孩子的先不说,有不少表兄妹生出傻子和残疾的孩子,更多生下的孩子体弱多病养不大的居多。” “本来你阿玛也没当一回事,亲戚里谁家没有死过孩子,可这样的例子跟没有血缘夫妇一比差距太大了。” “普通的夫妇生下孩子残疾和痴傻的例子很少,很多生下来的孩子不是病死是因为穷饿死或溺死。” 她握住了佟佳氏的手,“表兄妹成亲或许能生下健康聪明的孩子,可是我跟你阿玛不敢赌!” 佟佳氏闭了闭眼,“所以不是我身子有问题,而是我和表哥结合本来就很难生下孩子吗?” 赫舍里氏一惊,忘记了女儿跟皇上这一出! 佟佳氏很难过,她以前一直以为是自己身体原因才生不了孩子。 原来不是她命不好,原来不是子嗣缘分不够,原来是她和表哥在一起就很难生出孩子。 所以这到底是谁的罪过? 皇帝这次来五台山除去为年迈的太皇太后祈福,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为五台山修建观音阁。 皇帝捐了大量财物,官员自然跟随,晚间皇帝便住进了菩萨顶。 夜幕降临,皇帝在菩萨顶抄写佛经,梁九功悄悄走过来。 “皇上,皇贵妃身边的人传信,说皇贵妃下午吹了风,这会儿请了高热。” 皇帝皱紧眉头,“让刘声芳去一趟。” 刘声芳是这次随驾御医,之前只负责为皇帝和太皇太后调理身体。 梁九功自是去办差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归来。 皇帝抄完了今日份的佛经,让人供奉到佛像前,他才抽空询问皇贵妃情况。 梁九功恭敬道:“刘大人说皇贵妃像是积郁于心,此症是心病。” 正在擦拭手的皇帝扔掉了毛巾,往外走去。 佟佳氏被单独安排在一个院子中,皇帝大步走进去,刘声芳正在拿药。 他走到床边,亲自摸了摸佟佳氏的额头。 佟佳氏睁开眼,皇帝眉头紧锁,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看起来毫无生机模样。 “表妹?” 佟佳氏闭上眼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 他转头问身边伺候的宫人,“今日可有事发生?” 佟佳氏身边的人有皇帝安排的人,在她的奶嬷嬷被送出宫后。 皇帝一问,自有人将今日发生的事给说了。 皇帝听完坐在床边握住了她的手。 “此事我听闻后也是半信半疑,才让舅舅亲自去查,只查了行宫附近不一定作数,你何必自寻烦恼?” 佟佳氏睁开眼,满脸凄然道:“因为诅咒,所以我注定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皇帝安慰道:“你有孩子,胤禛不是养在你身边,何必去惦记一个不存在的孩子?” 见她又钻进了死胡同,他有些恼了,“你到底是遗憾自己无法做母亲,还是执着想要生下一个皇子?” 若是前者他可以体谅她想要做母亲的心情,若是后者…… 皇帝神色冷下来,他不允许下一任皇帝出自佟家。 皇帝和皇贵妃突然冷战,因为在寺庙里所以并未有人注意到两人关系急剧变冷。 这次西巡的终点就是五台山,在为太皇太后举办完延寿道场后,御驾便启程回京。 这日才刚离开大同,皇帝就收到一封加急信件。 “常宁的信?” 见贴有鸡毛,皇帝迅速裁开。 “嗯?” 待看清信中内容,皇帝尤为惊讶。 “这么快就让她做出来了?” 他心里也产生了迫切感,想要回京去看看被常宁称赞的蒸汽车是何模样。 延祺宫东配殿被改造,隔墙被拆除,门也变成了玻璃门,空间变得开阔许多。 宝音让人做了沙发,沙发往墙边一摆,更有一种现代感觉。 空旷的大堂地上被做成了沙盘,在内务府匠人的巧手下,沙盘汇聚了各种地形,连河流都能够自行循环。 小小的蒸汽火车呜呜行驶在轨道上,有时在水中航行,有时又进入山间穿梭在隧道之中。 宝音得到这个大型玩具已经玩了一整天,她灵感迸发,熬夜画了不少高楼大厦,现代大桥,想要匠人帮她做出来。 现实无法看到,还不能让她做成模型缓一缓思乡之情吗? “娘娘,三阿哥和四阿哥来了。” 宝音心想这俩小孩消息还挺灵通,她刚走到门前就看见两位阿哥进了延祺宫大门。 “贵母妃,我们来找您玩了!” 三阿哥大声喊道。 他喊得理直气壮,因为这是宝音事先答应的,车做出来后再给他玩。 上回那个大车做出来后他还没见着就被送出了宫,今日听四弟内务府又送车来延祺宫,下学后他就马不停蹄拉着四弟往这边跑。 “我在这。” 她趴在沙发上隔着玻璃门冲两人招手。 两个小阿哥一前一后跑进来,看到占据了大半个东配殿的沙盘,三阿哥眼睛一亮,“哇!” 慢了一步的四阿哥看着山林里呼啸而过的蒸汽火车也跟着瞪大了眼。 两个小阿哥激动地凑过去看小火车。 “真的能自己跑!”三阿哥激动地拍四阿哥的肩膀。 宝音坐在沙发上托着下巴看两个小阿哥守在沙盘边不肯走。 过了一会儿,三阿哥耐不住激动心情跑到她面前,“贵母妃,给我吧,送给我吧!” 这孩子还真是一点也不客气。 “给你也没地方放。”她示意他看旁边的茶几。 茶几上放着跟火车十分相似的铜车,只是铜车上多了发条装置。 她拿起一个拧动发条,小车在地面上飞快跑了起来,只是跑了没多远便停下了。 “怎么样好玩吗?” 三阿哥追上去,紧紧握在手里,眼睛还是依依不舍望着穿梭的小火车。 小火车也慢慢停了下来。 三阿哥眼睛立刻瞪圆了。 “没燃料了。”宝音解释。 “来一人一个。” 发条车对于小孩子的诱惑太大,两位阿哥到手没多久,宫里的小孩子几乎人手一个。 慈宁宫皇太后看着追着小车跑的五阿哥笑呵呵道:“瞧瞧我们五阿哥能跑能跳,未来肯定是位健壮的巴图鲁!” 太皇太后微笑着看着这一幕,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皇太后。 “我听说德妃想将小公主送去给养?” 皇太后点头,“德妃怕小格格跟七格格一样在她身边养不住,说羡慕五阿哥被我养得敦实,想小格格满月后送到我这来。” 太皇太后看着傻玩的五阿哥,她眼角抽了一下,五阿哥何止是敦实,完全是老实,除了蒙古语,满语汉语都听不懂。 皇太后满脸自豪,她养孩子可是有一手。 不过是一个公主。 第166节 “你想养就养吧。五阿哥也该到读书的年纪了。” 皇太后立马心疼道:“五阿哥还小呢,他上面有好几个哥哥,没必要那么辛苦。” 一听读书皇太后就很心惊,因为她看过皇帝年幼时读书的现状,读书都累吐血了。 在皇太后看来读书是一桩苦差事。 五阿哥是皇子,皇帝不会亏待自己儿子,何必让孩子自找苦头吃? 太皇太后拿她没办法,罢了,五阿哥养在皇太后名下,本就断了那可能,晚读书就晚读书吧。 两人又聊起了皇帝的归程。 这次去五台山太皇太后本打算要去的,只是皇帝执意不肯,最后只能先回宫了。 当然她并不知道皇帝坚决不肯她去的原因是皇帝知道她的寿命,担心途中出了问题。 没能去成太皇太后心里还是有遗憾。 “贵妃产期也就这两日了,不知玄烨是否能及时赶回来。” 不能去五台山很遗憾,不过能看到几个孩子出生也很不错。 当然贵妃的孩子在太皇太后心里肯定要比妃子生的孩子重要。 这个孩子若生下来是皇子,他就是太子之下身份最高贵的皇子。 太皇太后心情很复杂,理智来说她并不是很想看到有威胁到太子地位的皇子出生。 感情上来说,她又很期盼这个孩子,毕竟也是她的重孙。 她只庆幸生的是钮祜禄贵妃而不是叶赫那拉贵妃。 不然凭借皇帝对叶赫那拉贵妃的宠爱,还不知要诞生多少风波。 皇太后笑呵呵,并不知道太皇太后心中的隐晦的忧虑。 “昨日来信不是说到宣化府了吗?想来快到京师了。” 永和宫的小格格还未满月,永寿宫小阿哥就迫不及待降临世间。 宝音已经穿上了羽绒服,虽然已经入冬,宫里还没到冷到烧炕地步。 她在东配殿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从中午开始阳光穿透玻璃照射进来,她总能找到晒太阳的角落。 有太阳的天,她会抱着她的画板坐在沙发上晒着太阳画画。 偶尔也有小孩子过来串门,三阿哥对她的沙盘和小火车念念不忘,来延祺宫串门的次数多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降温的缘故,宝音有些懒洋洋,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永寿宫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她刚吃过早饭,透过玻璃看天空路过的金雕。 她收回眼神问兰儿。 “什么时候生的?” “昨天夜里传出的消息,东六宫这边没听到音,刚刚传来消息说永寿宫生下了一位小阿哥。” 宝音心里还是提不起劲来,对于十阿哥的出生,她只让人送了一份祝贺礼。 “等洗三我再去探望。” 洗三她没去成,因为她冻感冒了,怕传染给小孩子,只让人送了添盆的银子,和九阿哥和八格格一样六枚银币寓意着六六大顺。 “主子,暖阁烧起来了。” 宝音也很无语,大概没想到自己这么不经冻,竟然被冻感冒了。 当然她不是委屈自己的人,命人清理了暖阁的烟道,烧起来了。 她自己就有煤矿,也没必要省这点炭。 “主子,皇上已经进京了,这会儿后宫主子都聚在保和殿等着。” 兰儿催促自家主子起身,还取来了披风披在外面。 昨日就有信传入宫,说今日皇上回京,结果主子一早磨磨蹭蹭就是不肯离开暖阁, 若是再磨蹭可就晚了。 宝音被拥着出了门,从温暖的室内来到屋外,她被刺激得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兰儿吓了一跳,忙将暖炉塞进披风里。 她从来没有见过哪位主子像自家主子这样怕冷的,明明生活中比京师还要苦寒的盛京,却像是从南边来的一样怕冷。 冷风如刀一下割着她的耳朵,宝音心情不是很好,大冷天不躺在炕上过冬,出来搞什么形式主义? 冬日里出门,抬人的不舒服,坐着被抬的也不舒服。 宝音吐槽还不如下来活动一下,坐在步舆上反而更冷了。 从延祺宫到太和殿一路下来宝音被冻得鼻子耳朵通红,跟傻狍子一样。 下了步舆她瑟瑟发抖,不知为何今年入冬好像比去年还要冷。 太和殿内已经候了一大群人,都是后宫的奴才主子。 宗室和大臣们都是去城门外迎驾。 别看兰儿催得急,宝音到太和殿还是等了快两个小时才看到前面动静。 随着太监甩鞭声音,钟鼓乐器跟着奏乐,终于看到了皇帝卤簿的影子。 卤簿就是皇帝的仪仗队。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有两列,中间举伞的,有奏乐的,还有牵着马拉皇帝大驾的。 宝音看得目不转睛。 [可惜没有摄像机,要是有摄像机拍下来就好了,这可是历史素材。] 大驾停在保和殿前,皇帝下了车,没好气扫了她一眼。 他并不想成为什么历史素材。 宝音压根没接到他眼神讯号,接完人,走了过程散场后她就迫不及待回宫了。 皇帝赐席王公大臣,他连乾清宫都没回先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 后宫嫔妃自然是跟着去了,难得见到皇上的机会谁都不愿意错过。 太皇太后见到孙子回来当然很开心,问了五台山的事。 康熙十五年,太皇太后亲自去过五台山。 她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五台山对于佛教信徒是圣地,这次没能亲自去当然很遗憾。 皇帝说了一路经过,说了途中一段路的惊险,得知就算去了也没办法上山,太皇太后终于放下了心中的遗憾。 她笑着说:“你舟车劳顿,快些回去歇息,宜妃、德妃和贵妃先后为你诞下子嗣,你也应该去探望一番。” 皇帝自是应下不提。 祖孙温情一幕,身在延祺宫的宝音自然是不知。 回到延祺宫没多久,她被另一件事吸引去了注意力。 “什么,皇贵妃病了?” “景仁宫一回来就请了太医,听说从五台山下来皇贵妃身子就不好了,病了一路了。” “在行宫时不是还好好的吗?难道是在山上受冻了?” 她揣测,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众所周知山上比山下气温低很多。 宝音并没有关心隔壁,历史上她也不是这个时候去世,说明她最终会转危为安。 之前她被冻感冒了,手里很多事停下来,现在恢复了,也有精神处理了。 先要解决的就是收到的论文。 “果然秋天是收获的季节。” 春天埋下种子,秋天收获许多论文果实,她哼着歌将论文一张一张扫码上传。 “等这份扫描完应该有一千点数了。”她看着账户点数余额心花怒放。 点完上传,点数终于突破一千点了。 突然搜索页面弹出是否升级,升级扣除一千点数。 宝音震惊地站起来。 什么? 这玩意还能升级? 她不敢置信,拥有这个金手指这么多年了,她都不知道这玩意还有升级功能! 升级,当然升级。 账户余额转眼变成了个位数。 宝音心痛,不过一想到这些点数不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她好像也不是很心痛。 这大概就是养了一大群可以产出论文码农的快乐吧? 皇帝从西六宫转到东六宫,看了刚出生的孩子,也没忘记长大的孩子。 大概是夜路走多了总有见鬼的时候,他在延祺宫门碰了壁。 皇帝脸色有点黑,有些不敢置信问梁九功。 “才酉时,她就关门了?” 若是夏天酉时天还没黑。 梁九功帮忙找理由,“可能是娘娘以为您今日不会过来,不如奴婢这就去敲门?” 皇帝一口拒绝。 “不必了,去景仁宫。” 之前过来是看到景仁宫门还开着。 第167节 景仁宫灯火通明,跟隔壁已经灭了灯的延祺宫成为鲜明对比。 皇帝的到来令宫人万分惊喜。 四阿哥被抱过来给皇帝请安,皇帝考验了儿子功课,又勉励几句将人打发走了。 景仁宫有太医在这守着,皇帝面色平静询问了贵妃的病情。 得知还是郁积在心,他还是很无奈。 在五台山上他就已经劝过了,她就是不听。 皇帝走入内间,见佟佳氏背对着他,挥手让屋内宫人都退下。 他坐在椅子上平静开口。 “表妹我送你出宫如何?” “在宫里你注定无法生个孩子,那就出宫好了,过些年没人记得了,我再为你找个好人家……” 这宫里也不是没有出宫另嫁之人,不说先帝时的废后,就是他宫里早年也有未被宠幸之人放出宫另嫁的。 满人可不像汉人那样将贞洁看得比性命还重。 佟佳氏只是一时钻进了死胡同,她哪里有出宫的意思。 “我……” 她放声哭起来。 “怎么办?表哥,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也知道这不是你我的错,可是我一想到那个没了的孩子我就难过,那可能是我们俩此生仅有的孩子!” 皇帝叹息一声,上前揽住她的肩,“那个孩子哪怕生下也不一定能活下来。” 他觉得是因为四阿哥去上书房读书才让佟佳氏胡思乱想。 若是再养个孩子应该能转移她的注意力。 目前也只有郭络罗氏肚子里的孩子合适。 其他孩子都大了,刚出生的孩子母亲都有资格抚养,唯有还未生产的郭络罗氏没有抚养孩子资格。 皇帝皱眉,这个孩子他本打算抱给延祺宫。 她不愿意生孩子也无事,他也不缺孩子。 养个孩子才能牵住她的心。 *** 听见外面敲门声时宝音正躺在被窝里看视频。 金手指升级后多出了一个科普视频,虽然跟后世短视频没法比,可好歹是视频,打发时间也不错。 所以天一黑,她就吩咐早早关上门,大冬天当然是躺在被窝里看视频最舒服。 哪怕猜到外面是谁,她也不想起身。 没多久暖阁的门帘子就被人掀开,某人带着寒气走进来。 他一开口差点没让她从被窝里跳出来。 “等郭络罗氏的孩子生了抱给你养可好?” 第108章 宝音顾不得惊讶, “九阿哥给我养?” 皇帝被她这句话给整不会了,“不是宜妃,是大郭络罗氏。” 宝音终于想起来宜妃姐姐布音珠也怀孕来着。 [这不能怪我搞错, 实在是宜妃太有名了,一说郭络罗氏就只想到她。] [一部《xx微服私访》让宜妃一朝天下知,都知道康熙皇帝宠妃叫宜妃, 至于什么德妃呀密妃呀不关注这段历史的谁知道她们是谁?] 皇帝不知何时脱了鞋子钻进了被窝将她抱在怀里。 “郭络罗氏没有资格养孩子,宜妃刚生下孩子也不适合养,我想这个孩子干脆抱给你养?” [这个孩子是谁来着?] 她算了一下, 十阿哥出生了, 接下来该是十一阿哥和十二阿哥,十二阿哥被抱给苏喇嘛姑养, 她隐约记得生母不是郭络罗氏。 [十一阿哥是宜妃所出, 难道郭络罗氏这次生的是女儿?] [可我记得郭络罗氏只有一个女儿, 怎么又多出来一个?还是说肚子里这个没养大?] 皇帝静静听她胡思乱想, 胡作非为的手已经撩开了她的睡衣。 宝音推开他的手, “我可不养。” 皇帝手放在了她腰间,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 “你不养, 就抱给皇贵妃。” 他叹口气说了皇贵妃现在的情况。 [不是去散心吗?怎么情况更严重了?] 他也有些懊恼, 明知道她生病, 他还跟她发火。 背对着她的宝音翻了个白眼。 [这宫里可真没人性, 千辛万苦生下孩子, 还因为位份低就让人母子分离。] 反正她是干不出这种事,当然也管不了别人。 “算了,睡觉!” 皇帝手伸过去与她十指相扣。 “我在宣武门看见了钟楼,很不错,我想起来你的册封仪式也拖了一年, 找个合适的时间办了,我相中了几个封号,你看可有喜欢的?” 他鼻尖凑到她耳朵旁,将她整个人嵌入怀里,语气很随意问。 “宸如何?” 上一任宸妃叫海兰珠,皇太极将这个封号给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这个封号也代表了帝王给予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无上恩宠。 宝音也很随意地回应。 “不是说让我选吗?其他呢?” “贤、贞、元、宁、敏、熙。” 他抓住她的手,食指在她手心一笔一划写出来。 [敏、熙就算了,贤这个封号跟我没半毛钱关系。宁也不行,裕亲王生母封号。] [贞的话理由同上,先帝后宫有过了。] [就剩下一个元……] [元贵妃也太难听了,万一被人私下里叫扁贵妃怎么办?] “我有得选吗?” 她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搂住了他脖子,“封号就算了,让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过个安心晚年吧。” [真要选宸,我怕太皇太后得坐不住了,这个封号太特殊了。] 皇帝认真打量她神色,见她真不打算要,继续道:“这个月倒是有一个吉日。” [啊,是吗?我康康……] 随后她眼睛瞪大了。 [康熙二十二年十月初五山西地震!] 皇帝从床上惊坐起来。 今日是十月十五日,也就是说距离山西地震过去十天了! 穆尔赛是干什么吃的? 为何没有上报朝廷? [也就是说他前脚离开山西,后脚就发生了地震?] 宝音震惊,跟着坐起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我想起来了,这个月初五山西崞县地震!” 她嘴唇颤抖自责道:“我应该早点发现才对!” [七级地震,还是冬天,简直是断了人活路!] 皇帝已经迅速从床上起身,他穿上鞋套上衣服,弯腰捧住她的脸。 “是我的错,应该提前问你,不要自责,你能来到我身边,已经是上天给我最大的恩赐!” 他揉着她的唇,将她的唇从牙齿中解救出来,又深深抱了她一下,像是汲取勇气,然后头也不回离开。 目送他身影离开,宝音翻了个身,她咬着指甲心里满是匪夷所思。 [他不会有什么读心术吧?] 还未踏出延祺宫的皇帝脚步一顿,还是带着人匆匆离开了。 梁九功快步跑到前头去催促守门的太监开门,深夜本该关闭的宫门相继开启。 或许是动静太大,景仁宫这边头探头出来瞧瞧动静。 刚进乾清宫大门,皇帝便连下几道命令。 宫门被人打开,不知多少官员穿着亵衣被叫起来。 一个时辰后,南书房。 皇帝看着山西过来的公文脸色严肃。 待明珠、张英等人进来,他脸色阴沉地滴水道:“朕接到密报,初五山西出现地震,崞县应是地震中心,内阁可有接到山西传来的公文?” 第168节 一听是地震,明珠和张英均是脸色大变。 都不由想到前几年那场京师地震,亲自体验过地震威力,容不得他们不闻地震变色。 “回皇上,今日并未有山西送来的公文。” 一般来说地方出现重大灾害由当地衙门上报上级,层层上报由山西巡抚上报朝廷询问是否开仓赈灾。 不过考虑到地震会中断交通,这会儿京城这边还没收到消息也是正常。 张英猜测皇帝这么快得到消息,应该是这次西巡在山西留有人手。 中断的道路影响的只是人,对飞鸽传书可没影响。 “冬日里出现地震,百姓怕是流离失所,这个时候得迅速开仓放粮稳定民心。” 他才走了一趟山西,结果刚离开就出现地震,这不是打他脸吗? 皇帝目光放在几个人身上,“山西巡抚穆尔赛至今未传信进京,朝廷还得派人先行一步去主持赈灾一事,尔等觉得派谁去合适?” 若是皇子成年,派皇子去肯定是增加政治资本的好事,现在最大的皇子才十二岁,皇帝自然不会考虑让自己儿子去冒险。 他目光放在几个内阁大臣身上,想让他们推举出来一个合适人选。 不用想这个人肯定是满人,因为朝廷上下都不信任汉人。 索额图思索了一下,“奴才举荐康亲王书杰。” 明珠开口道:“赈灾应选有经验之人,奴才这里举荐一人,此人曾经拒绝耿精忠招募,在家乡设粥厂济民兴教办学。” 皇帝起了好奇心,“此人是谁,竟然能得你如此推崇?” 明珠念了个名字。 皇帝并未听过这个名字,他不置可否又看向张英。 “张卿家,你可有合适人选?” 张英一开口就让皇帝面色一变。 “皇上,山西从开春便有旱情,粮食更是减收,常平仓怕是没有足够的粮食发赈!” 皇帝也想起在五台山免去几个受灾严重的县赋税一事。 “命户部尚书伊桑阿为赈济大臣、康亲王杰书为巡察史前往灾区详察灾情,必要时期可亲行赈济。” 他又看向明珠,“你举荐的那个叫彭鹏的也随同前往。” “户部尽快核查国库所剩帑银。” …… 赈灾可不是小事,需要调动人力物力,这一夜南书房蜡烛亮了一夜。 隔天上午忙完,康亲王书杰和户部尚书伊桑阿领着圣旨出京。 索额图回府第一件事是招来亲信,“去调查彭鹏这个人。” 他总觉得明珠这个时候举荐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有些不同寻常。 若是这次赈灾有功可是一下入了皇上的眼,未来肯定是一飞冲天。 等他一觉醒来,亲信已经回来。 “老爷,那彭鹏是今年春日来的京,听说在福建时跟贵妃的人交往颇深,来京城后也是走贵妃路子被引荐给明珠大人……” “后妃私自联络朝臣?” 索额图摸着下巴眯起了眼睛,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 *** 宝音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后世出现在网上的灾后惨状不断浮现在她脑海里。 天一亮她再去睡意,第一件事就是命人送信出宫。 等信被送走,她才放下心来。 本该辰正送来的小报不见了踪影,询问街头卖报小童得到的答案是—— “不知道,上面没给《世报》。” 这令不少人嗅到了异常气息,上次这份小报因为什么推迟发行,他们还记得。 “肯定是出大事了。” 有人激动地往正阳大街跑。 然而正阳大街上并无异样,反而正阳大门的石狮子下面多了石墩,石狮子高高蹲着上面俯视来往游人,要是不拿条板凳垫着,怕是没那么容易再扇石狮子巴掌。 跑来先吃一手瓜的人不少,因为无事发生,不由面面相觑。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足足一个时辰迟来的小报终于出现在报童的叫卖声中。 “惊,山西发生特大地震!”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泰山商行站出来表示愿捐献十万两银子物资,并尽快送往灾区!” 京城的百姓还对几年前那场地震后怕,不少人的屋子就是震后重建。 “小童,给我一份小报!” “嘶,泰山商行仁义啊,竟然出这么大手笔!” 也有人酸道:“当年我们要是也遇见泰山商行就好了!” 聚贤楼今日午时难得暂停迎客,当然婉拒的是上门吃饭的客人。 “不好意思,今日中午我们聚贤楼有人包场了。” 聚贤楼虽然暂停营业,可客人却一个接着一个,个个都拿着邀请函。 “徐员外你也来了?” “赵东家多日未见近日可还好?” 京城大大小小有点名气的商贾都聚集在这里,让人不由怀疑谁有这么大面子。 不一会儿泰山商行的两位女管事走了进来。 这两位闯荡商场的女中豪杰,在场商人没一个敢小瞧,因为他们知道这二人背后站着谁。 不少人平时来往的和管事,今日见两位女管事出面就知道这回请他们过来定然是有不同寻常事发生。 青珞见人来得差不多了先开口。 “诸位应该看了报纸,关于我泰山商行向灾区捐献十万两物资一事。” 不少人点头,还是不明白请他们过来所为何事。 总不能是让他们跟着捐款吧? 这种事不是一般官面上人物出面吗? “这次对于我们商界是一件好事,能够提升我等商人身份的好机会,我们泰山商行想要带个头,大家一起出钱出力办好这次赈灾。” 有人噗嗤一声笑出来。 “那个青管事,赈灾是朝廷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何况那是山西的事,这出头机会应该给山西老表才对。” 这话一出,点头附和的人不少。 青珞凝眉,就知道这件事不好办。 “大家安静,请听我说完。” “大家应该知道从前朝开国开始,朝廷就一直针对我们商人,朝廷觉得我们重利轻义,但我们自己知道商人失诚信走不远。” “这次山西灾情无疑是一个让朝廷改变对我们看法的好时机。” “大家主动捐钱捐物,不需要朝廷开口,百姓定然夸我们有仁义。” 蓝玉适时补充了一句,“下期报纸开始我们将公示那些商铺捐献了多少钱多少物资。同时我们报馆会联合京城各大报馆组建一个深入灾区的队伍,深入报道灾区现状以及赈灾物资投放和朝廷赈灾进度。” 不少人心动了,要是他们的商铺家族出现在报纸上,民间定然会称赞他们为义商。 他们平日里出钱搭桥铺路不就是想要赚个好名声吗? 有了这好名声,哪怕官面上人物也得掂量着点。 蓝玉讲完青珞又接着讲。 “山西同胞受灾我们泰山商行表示深切悲痛,近期商行名下商铺商品都会降价促销,所得利润都会捐献灾区供灾区房屋重建。” 不少人听了眼睛一亮。 这可真是个清仓的好理由,多少人入冬后堆积了不少过季商品无法变现? “不用说了,青管事,我捐一千两,我不信朝廷,这笔钱就交给你们换取赈灾货物,同时我希望能派人亲手将这些救灾物资交到灾民手中。” “我徐家捐三千两!” “我捐五百两!” “我们同仁堂捐献五车药材!” “聚贤楼捐十石面粉!”崔掌柜激动举手。 青珞张开双手,“大家冷静。” “多谢大家对我们泰山商行的信任,这样我们泰山商行会专门调一批人负责这些善款。” “这些账目会独立出来,定期在报纸上公示,也欢迎捐款人前去慈善堂查账。” “同时我们商行每年会拨一批善款到慈善堂,除了赈灾以外,平时也会修建暖厂帮助贫困无家百姓度过寒冬,也希望大家能够指派一些手工活,让这些贫困之人能够靠自己谋生。” 儒家宣扬仁者爱人,来的人里就有不少爱做善事的。 闻言纷纷夸赞泰山商行有担当。 名和利都有了,大家积极捐款捐物。 很快这场募捐被登在报纸上,民间也是踊跃捐款捐物。 第169节 有捐钱有捐物,哪怕只捐了一文钱或一件旧袄子转天就出现在报纸上。 这更加引起大家捐赠热情。 事情很快传到宫里,正在愁国库赤字的皇帝听闻后愣住。 他发射性看向东六宫方向, 皇帝眉头舒展开,也不嫌弃户部只能挤出二十万两帑银了。 当即下达圣旨。 发帑金优恤死者掩埋尸体,大口一两五钱银子,小口是七钱五。无力盖房受灾户每户散银一两。 圣旨发下去,皇帝让梁九功对百官传话。 “朕听闻民间有义商慷慨解囊,更是引得百姓踊跃捐赠,民心可用,何愁灾情?凡对朝廷有功者均应嘉奖……” 延祺宫今日很热闹,东配殿的沙盘被拆送去了西配殿安放。 东配殿放置了不少沙发,中间摆放了三张连在一起的方桌。 方桌上放了不少点心都是这个时代未出现的。 从辰时正开始就陆陆续续有人往延祺宫这边来。 延祺宫在东六宫算是比较偏僻,要不是住进了一位贵妃,这里其实更冷清才对。 东配殿中间木板隔墙已经拆除,三间变一间,视野极为开阔。 门都改成了玻璃门,除了留有最中间的,旁边玻璃门边都放了沙发。 圆形,长方形,水瓢形的沙发随意摆放,上面还放了靠枕和抱枕。 荣妃是跟着刚出月子的宜妃一起过来,宜妃刚坐完月子身形还未恢复,看起来有些富态。 两人进来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坐下就发现凳子弹性十足,很快就发现这种椅子的好处,坐在上面很难不放松。 山西受灾一事从宫外传到了宫内,延祺宫这边举办了慈善拍卖会,各宫争先捐献首饰,说是皇贵妃带头出一份力,实际上都知道这事谁办的。 几位宗室夫人和觉罗夫人过来,这次募捐的主要对象是五品以上官员夫人以及宗室觉罗夫人。 延祺宫很快热闹起来,东配殿的三间房都有些挤不下了。 位份低的答应常在不得不退到院子里。 皇贵妃是跟宝音一块过来,一进东配殿她就微笑道:“多谢各位夫人卖本宫面子,前来参加这次拍卖会,也感谢叶赫那拉妹妹提供场地,这次拍卖会主要目的是募捐给山西受百姓的资金,也感谢众多姐妹慷慨解囊提供拍卖物品。” 东配殿坐着的嫔妃忙起身谦虚推辞。 宝音微笑着接了话,“时辰不早了,大家都找个地方坐下,接下来由我作为主持人介绍拍卖物品。” 她扫了一眼门外,看有不少人被挤到外面,吩咐人多搬些绣墩进来。 很快东配殿就坐满了人。 宫女穿梭在人群中,帮着倒茶送点心。 宝音站在最北边,面前放了一张长桌子,靠墙壁的位置还有个长案,上面摆放了不少精美首饰。 宫女送来第一件拍卖品,是一套金头面,镶嵌了红玛瑙,最吸引人的还是中间的点翠金冠。 “感谢皇贵妃提供的第一件拍卖品,这件拍卖品是皇贵妃的陪嫁之物,蕴含了皇贵妃父母对她的爱,据说历经三年才完工,起拍价一千两白银,每次叫价不得少于一百两,三次无人叫价归叫价最高者所有。” 她拿着木槌敲了一下桌面,“好了,对这件拍卖品有意向的可以举手叫价了。” 佟国维夫人赫舍里氏当仁不让举起手,“一千一百两。” 宝音微笑:“还有人出价吗?这件拍卖品可以当作传家之宝,里面还蕴含着皇贵妃父母对女儿的祝福,是一套寓意很好的首饰,大家也不用忌讳,皇贵妃既然捐献出来,就意味着不在意大家拍下。”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举手。 “我出一千两百两。” 叫价的人越来越多,这套头面最后攀升到一万一千一百两。 叫这个价格的是一位宗室郡主。 赫舍里氏想叫价被女儿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宝音带着惊喜的声音响起。 “真是巧,一万一千一百两寓意着一心一意一双人,获得这套头面的人定然能够婚姻美满,恭喜这位郡主拿下头面,也感谢郡主为灾区百姓做出的贡献。” 这第一个当然是托,叫价这么高也是为后面拍卖品打个底。 “大家手边都放有甜品,可以品尝一下哦,接下来拍卖的就是这些甜品的方子。” “手里有商铺却不知道做什么生意的可以考虑拿下几个甜品配方,甜品生意也很不错哦。” 她笑,“毕竟没有人能够拒绝甜蜜的滋味。” 不少人心动,贵妃说能赚钱肯定能赚钱。 你可以唾弃她行商贾之事,却不能不承认她赚钱的本事。 接下来十多个配方均被拍出了高价。 嫔妃贡献的首饰配件都是贡品,哪怕金耳环都很精美。 这些在宫里是常见之物,在一些官夫人眼里可是好东西,有女儿的更是拍了好几样准备作女儿的陪嫁之物。 到了下午耗时三个时辰的拍卖会终于结束。 这次拍卖会总共筹集了三万多两银子,不算多,却已经是一大进步。 出钱的也不觉得亏,因为得了东西和名声。 嫔妃也高兴,不仅得了名声,说不定还能得皇上夸赞。 就是这被夸的人可能有点多。 几乎是拍卖会刚结束,乾清宫就有圣旨传了过来。 人人都赏赐了缎子,区别是多寡而已。 宝音很累,一场拍卖会下来她嗓子都喊哑了,拍卖的银子陆陆续续被那些夫人送进延祺宫。 宝音让人整理好后抬去了景仁宫,至于景仁宫何时送去乾清宫她就没管了。 疲惫的她裹着被子睡了个天翻地覆,全然不知慈宁宫有一场关于她的谈话。 “贵妃是好的,她这样不冒尖,不抢工,才是一个好的贤内助。” 知道延祺宫发生的事,太皇太后夸赞道。 苏喇嘛姑笑道:“皇贵妃也很不错,照顾皇子公主有功,让皇上没有后顾之忧。” 太皇太后叹口气,“你倒没必要帮她找补。” 早年佟佳氏可是处处要强,赫舍里氏没的时候她就蠢蠢欲动想要做皇后。 后来她选了钮祜禄氏才将她压下去。 钮祜禄氏是个命薄的,不到半年就没了。 这回宫里可没人能压制佟佳氏了,好在皇帝懂分寸,只册封她为皇贵妃。 “身为皇帝贤内助,哀家不求她像仁孝皇后贤淑,只希望她少些嫉妒心。” 太皇太后这些年对佟佳氏已经失望透顶,钮祜禄死后她不再压制她,是皇帝不想册封她为后。 结果她却钻了牛角尖,认为没有生下孩子才错失后位。 “算了不提她了,玄烨昨日过来提起贵妃的册封仪式,算算也拖了一年多,是不能再拖下去。” 苏喇嘛姑也赞同,“贵妃对皇上一心一意,去年送了皇上一百万两银子,今年又帮衬着筹集捐款,听说在外面也捐了十万两物资,虽说行商贾之事不太好听,不过是门人操持,也算不到贵妃头上。” 太皇太后瞥了她一眼,嗔怪道:“皇帝给了你多大好处让你帮着说好话?哀家是那种不分是非的人吗?” 苏喇嘛姑微笑,“怎么会,格格在我心里一直是那个聪慧英明的格格。” …… 宝音在睡梦中被人抱住,有什么一直拱在她胸前。 她按住对方的头,迷迷糊糊中抓住了一根细长的辫子。 “唔,别闹。” 她声音有些嘶哑,本来就很困,结果这人还来捣乱。 皇帝平复了一下激动心情,他目光灼灼盯着她。 “宝音。” 宝音艰难睁开眼,“皇上?” 他一脸柔情,“玄烨,叫我玄烨。” [发什么神金?] 她看了一眼窗外,也没天亮,这人就来发癫? 他抹了一把脸,她总有本事将气氛搞砸。 “水,我要喝水。” 他起身去给她倒茶,拿着杯子坐在床边亲自喂她喝。 宝音边喝边盯着他,不断猜测他是受了什么刺激。 [难道是发现灾区有官员贪污?] [不对,这件事后年才会报出来,应该不是这件事。] 皇帝心里一咯噔,将这件事记下来。 [哦,我知道了,一定是他想讨好我,让我透露接下来发生的自然灾害!] 想得很好,不必想了。 皇帝将杯子放到一旁,诉说着激动心情。 “还从来没有哪一回像这次一样迅速凑集到赈灾银两。” 哪怕他强行让官员捐银,这些人也会拖拖拉拉几个月才,最后只捐个几百两恶心他。 第170节 这次呢,民间开了个头,不用他开口,官员就攀比着捐钱捐粮。 他盘腿上炕,目光灼灼盯着她,这一切改变都是她带来的! “宝音。” [大晚上,别吓人。] 他一把将人压在怀里,“快叫我玄烨,我的宝音,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珍宝!” [是是是,烨宝,别发癫了,能睡了吗?] 第109章 一早延祺宫人做事都轻手轻脚, 唯恐吵到东暖阁熟睡的主子。 宝音是被饿醒了,她从来没有这般累过,四肢像是被重物碾压过一样。 睁开眼呆滞几秒, 她终于清醒过来,昨晚的回忆浮现在脑海里。 脸红…… 不对,作为见多识广的成年女性, 昨夜发生的事不过是水到渠成。 只是她没有想到他竟然会那么亢奋,就好像吃了兴奋剂一样。 她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慢了一步传来的酸爽让龇牙咧嘴将某人给骂了一顿。 她心里盘踞着另一个念头, 他是不是真有什么特异功能。 也不对, 要是有什么读心术,他处理朝堂不是得心应手? 总不能这读心术只针对她一个吧? 将这个荒谬念头抛弃, 宝音还是觉得他某些时候形迹可疑。 “主子?”发现床帐内出现了动静, 兰儿压低声音迟疑喊了一声。 床帐内并无回应, 就在她以为自家主子尚未醒来的时候, 里面传来一阵吸气声。 “嘶!” “主子!”她快步向床帐走去。 宝音叫住了她, “别掀开帘子,给我端一碗粥过来。” 打发走兰儿, 她掀开被子开始穿衣服, 床铺都换新过, 没闻到什么奇怪气息, 她才掀开帐子起身。 屋内被烘得暖烘烘, 她像是跑了一场一千米的长跑赛,出现了运动后的后遗症。 要是在宫外就好了,泡一晚温泉就恢复回来了。 用了点粥,她吩咐泡澡。 在宫里洗澡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有些宫没有小厨房, 用热水只能从水房打,水房要供应整个宫,一个宫内挤一点住了二三十女人,光是用水就不是个小问题。 泡澡的桶就不要想了,给你个盆接点水擦擦就不错了。 在宝音入宫前,延祺宫是座荒废的宫殿,她进来后也只修缮了正殿,后来后殿倒是塞了个人,但这人存在感太弱,多数时候很难让人想起她。 宝音住进来后,就安置了不少东西,没法修个浴室,弄个洗澡桶还是没问题。 要说困难也不是没有,这水需要人去挑。 喝完粥,冒了点汗,她终于有精神了,又泡了将近一个小时澡,她算是彻底活过来。 这个时候也能够处理外面事情。 首先是民间捐献的善款该如何使用,其次调动人力物力在这个时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刚开始被群体意识裹挟上头捐款,可能有人过一晚上就脑子热度下来就后悔了。 大部分人要脸,就算后悔也不可能将钱要回来,再加上名字都上报了,只能任由心里滴血认了 所以善款这事得办好了,她敢肯定盯着的人不少。 未来那个和平年代贪污灾款可能是坐牢,到这个时代要有人伸手就是人命问题。 下面列了一些赈灾物资名单,有粮食,煤、药和棉衣。 宝音多添加了几项,盐、糖、水。 煤没必要从京城运送,山西那地方要缺煤才是笑话。 水也得从周边调集,也幸好在广西开了糖厂,今年运送进京的糖比去年翻了不少,她写了糖五百斤,盐两百斤。 如果粮食无法及时送到,糖和盐是最好补充体力的办法,只要有活着的希望就不会乱。 想到今年种了不少番薯,光是农学院所在的皇庄晒的番薯干就有上万斤。 番薯这东西产量高,但是有一个缺点就是容易破,新鲜的不好保存。 这种时候只能选择收获后切片晒干。 宝音小时候回老家吃过,奶奶喜欢煮粥放上几片,味道不算好,后来农村生活也好起来,大家连红薯都不爱种了。 这次收获的上万斤还是分完后剩下的,本来放在粮铺当成杂粮卖,因为价格低销量竟然还不错和黄豆之类价格持平。 宝音在下面写上意见,分一半番薯干送往灾区,也不能全送走,还得照顾京城贫困的百姓。 这个看完拿到一旁她又看下一份,刚看了个开头眉头凝就起来。 这份开头说了有几家捐送来的药材,名气大点的还好些,送来的都是治疗伤寒外伤所用的药材,虽然药是陈药,药效不是特别好但也及格了。 但是有一两个商家捐来的药材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直接来个大清仓,受潮的药物何必再送来?当他们是垃圾回收站吗? 宝音无语,在信下方吩咐医学院根据大众药方研究可即时服用的中成药。 至于这些没用的药材如何处理,下面人自然会处理,她在宫里也没法管那么多小事。 花费三个多小时,这些事她才处理完毕。 吩咐人将处理过的信送出宫去,宝音闭上眼睛揉鼻梁。 这回事情太多,她有些不放心,要是能去灾区亲自指挥就好了。 …… “你想深入灾区?” 乾清宫东暖阁,两人用完膳,宝音突然提起了这件事。 皇帝一口拒绝,“这件事我已经安排妥当,何必要你出面?” 宝音本来就知道希望不大,只是想试一试。 “下面人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有些慌,我想去打个样。往后再有突发灾难也有例可循。” 皇帝不置可否,“不必说了,我不会同意,你也应该放开手,用人之道便是将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要是事事都亲力亲为,最终结果只能因小失大。” [这话你应该跟你儿子说,你儿子可是累死的。] 她内心吐槽了一句,也知道自己是异想天开。 想到自己写了一本上万字的救灾指南,只能强迫自己放心。 她随口说了第一批赈灾物资今日启程运往灾区的事,她没发现皇帝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朝廷这边虽然派了书杰和户部尚书前往灾区详查灾情,必要时开仓赈灾。 然而后续的事还有的吵,从京城运粮,由何人运,国库帑银又派谁负责,全都需要从长计议。 这就导致民间第一批赈灾物资都启程了,朝廷还没吵完。 以前没个对照组皇帝还没觉得哪里不对,有时候一个月收到某地出现灾情都是正常,来来回回耗时三四个月平息一场灾情都是常态。 可这回跟反应迅速的民间比起来,朝廷的效率太慢了,怕是民间救灾的团队都到灾区了,这边还没吵出个结果。 宝音见他迟迟没有说法,才发现他面色不好。 轻声问他,他不说。 走到他身边,抱住他手臂甜言蜜语哄了两句,他才说出来。 [额,这倒也是。] [不如说现代才是救灾,这边是收拾烂摊子。] 她识趣地略过这个话题,又问起另一桩子事来。 “小汤山的庄子已经收拾出来,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今年何时出发?” 皇帝握住了她的手,“你不提我都没想起来。” “皇祖母的身子要紧,就怕她老人家因为朝廷赈灾强撑着不提。” 说完他起身,顺手将她拉起来。 “走,我们一起去慈宁宫。” 宝音愣了一下,“现在吗?” 慈宁宫,太皇太后半搂着太子听他说今日朝堂发生的事。 太皇太后考问了两句,对这个继承孙子伶俐的嫡重孙很满意。 祖孙正说着话,就听见外面人通传,皇上和叶赫那拉贵妃过来了。 太皇太后刚坐直了就看见皇帝和贵妃携手进来。 招呼两人坐下,等太子行完礼后,她才笑着问两人来意。 皇帝坐下道:“要不是贵妃提醒我,我都忘了那件事,这都入冬了,皇玛嬷该启程去温泉庄子了,这治病一事可不能断了。” 太皇太后意外,“倒也没必要那么麻烦,今年这毛病还没犯过。” “治病一事讲个持之以恒。”宝音接话道:“不过您一个人在京外,我也不放心,不如今年由我跟出宫伺候您。” 她看了皇帝一眼,心里默默道。 [等我出宫再求太皇太后帮着遮掩,等我去了灾区他想追也来不及了。] 第171节 皇帝被打了措手不及,意外看向她,没想到她还盘算着这件事。 “你忘了,你的册封仪式还在准备中,怕是没时间跟出去。” 他衡量了一下,道:“让皇贵妃陪同您一起去。” 太皇太后看看贵妃又看看皇帝,便明白这事两人没统一好意见。 宝音瞪大眼睛,再接再厉。 “朝廷大事要紧,册封这件事什么时候都行,推到明年也行,我想陪着太皇太后出去,也有私心……” 她抿嘴不好意思道:“我听闻常泡温泉能增加受孕机会,所以才厚着脸皮请求跟随太皇太后您一同去。” 皇帝没想到她竟然扯了这么个鬼理由,当他不知道她不想生孩子吗? 太皇太后见皇帝摆明不乐意,也不想掺和这件事,她道:“这个你们自己商量,贵妃要是能劝说皇上同意,哀家自然愿意。” 她笑着以让人收拾行李为理由将两人打发走。 皇帝满身冷气出了慈宁宫,一路上理都不理她一下。 宝音抿嘴。 [他这反应倒是有没有读心术?] 因为皇帝表现的生气更像是她没跟他说一声就擅作主张,不大像听见她准备偷偷去灾区。 回了乾清宫见他还在生气,她想了想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脸。 还是得哄哄人。 皇帝冷漠推开她。 [真生气了?] 她一把抱紧他手臂,哄道:“好嘛,我知道错了,不应该先斩后奏,其实我也是想去泡泡温泉。” 说着说着她控诉起来。 “我好不容易修的漂亮大庄子,你看我才去过几次,我在宫里也没事,就是想出去玩玩,当年哄人家进宫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现在人是你的了,转眼就变成了牛夫人是不是?” 可惜皇帝并不能领会她的梗。 “什么跟什么?”他无奈道。 她环住他手臂,仰着脸笑开了花。 “好了,别生气了,你要不想我出宫,我不出去就是,我在宫里陪着你。” 对上她如花笑靥,他捏着她的下巴居高临下问。 “你真的心甘情愿?” “真的。”她举起四根手指,“我发四!” …… “过了宣化府,还有多远到崞县?” 赈灾队伍一早离开宣化府往雁门关方向驶去,因为带着浩浩荡荡的货物,速度并不是很快。 蓝玉骑在马上,小脸被吹得通红,她用力拉了拉围巾,一边呼着白气一边问旁边的人。 “我们昨日只行了六十里路,今日多赶一些走一百里,这样三四日就能到雁门关。” 蓝玉夹紧了马肚子,“那就赶紧赶路。” 他们是带着大批车队出发,没法跟朝廷派遣的官员比,朝廷有驿站可以换马,日行千里都没问题,哪怕途中遇见道路阻拦,三日内定然能到达受灾区域。 三日过后,一行人穿梭过雁门关,听闻他们是京师民间组建的救灾队伍,雁门关的守将热情接待了他们。 当然不排除有人热情到想要将救灾物资一同接手。 蓝玉回应便是热情将报纸送来过去,想要伸手也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过了雁门关就是代县,代县南边就是崞县,崞县在山中,也是这次受灾最严重的地方。 还未靠近,他们就被巨石断木拦道。 路勉强能人走,马车就不要想了。 蓝玉当机立断,“留下一批人通路,剩下的用马拉一批物资进去。” 毫无疑问粮食和糖最重要,药物也只带来一部分进去。 说实话,距离地震发生已经过去半个月,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他们能救的是活人,对于重伤和死去的人恐怕无能为力。 就这样他们牵着马驮着物资沿着管道往南走去。 一进入崞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片废墟,少部分人在废墟中翻找着什么,官府在县城门口支起了大锅,锅前排着长长队伍。 蓝玉他们的到来顿时引起了不少人注意,很快有一队人马过来。 “你们就是民间的救灾队伍吧?” 蓝玉认出了其中一个人,顿时明白这一队人马是京城来的官员。 她说了是。 为首的人问他们带了多少粮食过来。 朝廷的先行部队只到了人,主要是就地安排开仓放粮。 现在正值冬日,这个粮不是只发放一两个月,而是持续好几个月一直到百姓能从地里收获粮食为止。 常平仓的粮食自然不够,这些就要靠朝廷从别的地方调取。 崞县县令不敢随意开仓放粮,只能等朝廷那边允许,在这期间他只能游说县里的大户施粥。 不然饥民暴动,衙门跑不掉,他们这些大户也跑不掉。 大户施粥每日一次,只能维持人不饿死。 是以蓝玉他们所见到的饥民都是瘦骨嶙峋,除了去废墟翻找食物或木材稻草取暖,多是为了节省体力,裹着衣服躺在城根下一动不动。 也幸好现在不是滴水成冰的腊月,不然冻死者无数。 “我们人和大部分物资都被断路拦住外面,需要一批人去通路。” 得到康亲王允许,蓝玉又说他们人生地不熟,需要人帮忙操持。 康亲王身后的彭鹏站了出来,“此事草民有经验,不如由草民出面。” 康亲王看了身后的户部官员,见没有一个动便答应了。 蓝玉和彭鹏凑到了一起,她小声道:“人得动起来才不会多想,但是这些人饿了这么长时间怕是没力气,得垫垫肚子。” 随后让他去招人,他们设灶台去打水。 刚地震过水井里的水就不要想了,好在这里有山,地震还震出了山泉。 为了保证安全,一群人还做了简易过滤器,水过滤后让马驮着去了官道,大口的铁皮桶已经放在火上烧。 水不断放入进去,被招过来干活的人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去废墟捡木材,一部分被安排去清理官道。 水烧开,一大把红薯干被扔进去,又有两大勺红糖倒进去。 水立刻变了色,旁边桌子已经放好。 “行了,你们过来每人喝一碗。” 蓝玉冲着一旁搬着木材的人喊。 干活的人早瞥到这边的大口铁皮桶,见烧的不是粥而是类似树皮的玩意,他们心里充满了失望。 这会儿叫他们排队,他们拿着各自的碗麻木排队。 来干活的人不少,朝廷施粥定点定时吃完就没有,听说这边干活给东西吃,不论男女老少都跑来了。 第一个人看着自己碗里只半碗水和两片“树皮”,眼里满是怒火。 他恨恨想这些人就是骗他们白干活的! 蓝玉见他不肯走,瞪了一眼,“还不走?要喝去旁边喝去?” 人都欺软怕硬,被呵斥一声这人再看蓝玉身后的壮汉也不敢反抗了。 端着碗喝了一口,没个粥,混个水饱也成! 然而水一入口,甜蜜的滋味在他嘴巴里蔓延开,直接让他整个人都傻了。 “水是甜的,水里放了糖!” 这话直接让队伍里的人骚动起来,排在第二的赶紧喝了一口,跟着惊喜道:“好甜!” 原本麻木的队伍像是活了过来,排在后面的人伸头往前面看,眼里都是期盼。 这年代能吃到糖的少之又少,一听水里放糖了,之前没看到往锅里粮食怒气也消失了。 蓝玉呵斥了一声,“不要插队,一个一个来,这糖水是补充体力的,发完了糖水才能煮粥,大家加把劲,快点把路清理好,让我们外面的人进来。” “这次我们带了不少粮食药材过来,都是我们京师百姓的一份心意,希望大家众心成城度过这场难关。” 或许是听到城里发糖水,一些没被招来的人也主动跑来干活。 蓝玉来者不拒,都分了糖水。 这段路不算短,他们也不算大修,只是勉强开出了一片可供马车走的路。 物资进了崞县,百姓立刻不慌了,他们救灾队伍也分了好几支,陆陆续续前往其他受灾县。 崞县受灾最严重,不代表别的地方就平安无事。 康亲王见崞县这边情况稳定下来,就领着人去了其他地方。 崞县表面由彭鹏接手,蓝玉也将那一份一万字的救灾指南书交给了他。 他们这次借着救灾机会进入山西自然不是白做善事,他们还希望能够借着救灾的好名声在山西布局。 山西灾区的相关新闻陆陆续续在报纸上报道,许多地震感人故事也陆续出现。 京师的人不由联想到几年前面临的那场地震,对报纸上的一切都感同身受。 皇帝翻看了不少报纸,神色很不错,这次地方官员没出什么披露,在报纸上表现得也很正面。 他甚至在朝堂上当着众多官员的面夸赞各家报馆,表示朝廷赈灾这种事就应该引入外部监督。 第172节 当然这提议立马遭到不少官员的强烈反对。 官老爷怎么能让贱民监督干活?这成何体统? 这个提议虽然没成,但是见识到报纸的威力,朝廷还是决定设立属于自己的官报。 民间报纸虽然不限制,但是不得存在恶意解说朝廷政策,煽动百姓对朝廷恶意相关的信息。 “报纸由武英殿发现,再从翰林院抽调一批人组建报馆监督管理局,各省设立分局,各省报馆发行报纸需要分局审核,相关管理条例参考顺天府尹张吉午上奏的折子……” 十一月山西相关的新闻已经不是热门,偶尔还有后续出现在报纸上,但也不是广大民众关注的热点。 十一月京城百姓最关注的是什么?毫无疑问是一年一次的滑冰比赛。 这次比赛从九月就开始准备,九月时候广告招商就开始了,除了赛事,据说主办方还想朝廷申请了夜晚举办冰灯会。 也就是说,一旦朝廷同意,长达半个月的赛事期间京城是不宵禁的。 这无疑对京城各司增加了考验。 事情还上了朝堂经过了一番激烈讨论。 有赞同也有反对。 赞同的是户部,户部可是眼红去年皇帝收了一大笔银子进私库。 今年跟皇帝哭了好些天穷,才将这回赚银子机会划到户部手里。 当然皇帝还是坚持场地使用的费用归私库。 灯会户部自然是支持的,开的时间越长,户部收的税也就越多。 反对的也有,比如五城司,他们什么好处都没拿到,还要晚上多干活肯定不乐意。 最后户部这边同意给五司批了一笔经费才解决。 消息在朝廷赈灾后宣布,各家报馆争先报道,一转眼山西地震相关新闻就被眼前的大型娱乐活动取代。 山西老表受苦归受苦,可京城百姓的日子还是要过的。 捐钱捐物表达对山西老表的同情后,京城百姓开始热烈讨论起今年赛事的奖品。 有人将三年前跟现在做对比,三年前的京城还是一潭死水,哪里有现在热闹。 普通百姓不知道这些变化谁带来的,但消息灵通的人还是知道的。 去年第一次办这种活动,过来游玩的大户女眷很少,今年朝廷允许开设冰灯会后,不少女眷约好一起出来游玩。 这股风气甚至蔓延到了后宫。 不过很快,后宫女人被另一件事给吸引去了注意力。 后宫仅有的孕妇郭络罗氏也卸肚子了。 要说不寻常也不是没有,她肚子里的孩子没有足月,只待了八个月就出生。 早产的孩子在这个宫里很难养活,本来还打算将这个孩子抱给皇贵妃养的皇帝是绝口不提。 男人别看温柔体贴,有时候狠心是真狠心,就像郭络罗氏这个孩子,听说有可能养不活,他是一次都没去看过,也没有给这个孩子排序的意思。 这让宝音更加坚定了不生孩子。 腊月里,皇帝封了笔,宝音过上了每日来乾清宫报到的生活。 白日里跟着他看书,顺便听南师父说天文。 晚上过些没羞没臊的夜生活。 转眼就到了新年,今年新年太皇太后没回宫,说是受了风寒不愿意奔波。 宝音怀疑是去年皇贵妃掉胎惹来的后遗症,这段时间宫里多了好几位小阿哥小公主,她老人家回来宫里肯定得劳师动众。 当然皇宫离小汤山也不算远,皇帝想要给自己祖母拜年这点路根本拦不住。 开年后连续忙碌了好几日,皇帝终于抽出空来,他哪里都没去,就在暖阁内枕着她的膝盖看书。 宝音最近迷上了一本连载小说。 是蓝玉从山西回来经过宣化府给她带回来的。 宣化府不愧是京师在西边的门户,一切向京城这边靠齐。 经过一年多发展,宣化府的报馆也跟着向京城靠齐。 她手里这份小报连载了一本神异小说,大致内容是说唐朝时期宣化本地探案故事,先不说唐初唐僧在场讲道,主人公降服妖怪的故事,过程香艳,结果反转主人公死在花丛中做了风流鬼。 没错这是个要打码的小说,主人公跟女妖怪打斗时的讲解都挺含蓄,宝音看了很乐呵,她能看得下去是这个主人公渣得明明白白。 咬着指甲,她看着看着笑出声。 皇帝抬眼看她,突然想起一桩事来。 “内务府去年跟我说发现了一株早熟的禾苗,要比同期早熟十余日。” 宝音跟他面面相觑。 [啥意思?早熟水稻不是他在丰泽园发现的吗?] 他从她膝盖上下开,侧身撑着头道:“你曾经说的亩产千斤的水稻何时能出现?” 宝音一脸狐疑,“我说过吗?” 皇帝肯定道:“你说过。” 他将她某次醉酒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宝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过,都是三年前的事了,谁还能记得三年前一次醉酒说过的话。 “这个需要农学院研究,我只能提供原理。” 说着她放下报纸,低下头对着他的眼问,“早熟水稻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不应该是他发现的吗?怎么看样子里面还有内情?] 皇帝只是脑海里过了一下,就知道了答案。 “御田里用的种子都是内务府挑选过的佳禾,出现早熟稻种我也不是很意外。” 他先前不急着找早熟水稻就是这样原因,肯定是内务府皇庄一代一代培育,最后种在御田引导他发现。 这世间哪来那么多巧合,不过是下面人讨他欢心而已。 相比之下,他还是更期待亩产千斤的粮种出现。 第110章 亩产千斤的水稻宝音让他不用想了。 “这次我让人在山西买了不少田地。” 她主动透了音。 每逢灾年就有人卖地, 这个太正常了,她不买,有的是人买。 她买还是以前一年的价买, 不像别的地主压价不说,有可能还会设圈套让人钱地两失。 见他没太大反应,她继续道:“说来我们那时候有个说法, 说历代王朝都有三百年魔咒,意思是很少有王朝能超过三百年。” 皇帝坐起来盘着腿,起初没当一回事, “说来听听。” “这个魔咒跟土地有关, 说是一个王朝建立之初人多地少,每人都能分到土地, 经过一代两代治理, 人口增加商业繁荣达到盛世, 之后土地集中落入地主手中, 朝廷失去税收, 遇见天灾无粮赈灾,饿肚子的百姓就会造反, 人口大量减少, 新的王朝出生, 百姓又能分到土地, 如此循环。” 皇帝陷入沉思, 从汉朝到明朝似乎都是这种情况,个别朝代不算。 宝音曲着腿躺下来枕在了他大腿上。 皇帝无意识摸着她的头发。 “不过这个魔咒似乎被你儿子解决了。” 皇帝手停住,低头诧异看着她。 “未来你会宣布‘滋生人丁永不加赋’,你儿子在这条基础上施行了摊丁入亩、士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和火耗归公。” 他眉头紧锁,“倒是没想到小四有这么大魄力。” 皇帝眼中只有太子这个继承人, 哪怕大阿哥都比不上太子,更不要说下面的皇子。 就算知道四阿哥未来是皇帝,可在皇帝看来,他已经知道了未来,那个既定未来就不作数了。 “他怕是会背负骂名。” “可不是,小四未来的名声可不好。”她笑笑,“康乾盛世中间明明有个雍正,却好像跟他无关,不过到我们那会儿他已经平反了,不少人说他是清朝唯一的中华皇帝。” 皇帝心跳了一拍。 何为中华皇帝? 不就是被汉人承认的皇帝吗? 他努力治理国家,不正是想要汉人承认他的统治吗?最后竟然是他这个没看中的儿子做到了。 “我们那会儿已经没有皇帝了,国家是依法治国,刚立国那会儿土地全部归国家所有,户籍分城市户口和农业户口,只有农业户口才能分到土地,但也只有耕种权,没有买卖权。” “我那些地本来想按照内务府的制度来,可内务府对皇庄管理太粗糙了,只招人帮着干活,跟我们那时候有一段时期的吃大锅饭很相似,不是自家土地,帮别人干活谁会用心思?” “皇庄那么多地,这般粗种太浪费了,不如放出去给百姓种植,每年只收租子。” 她笑吟吟盯着他,皇帝这会儿终于明白她的意思,绕了这么大圈子,她想将皇庄的地都分出去! 皇帝提出疑问,“要是分出去,内务府米粮怎么办?” 宫里养活了上千宫女太监,还有内务府的官员们都是靠着皇庄养活,没了皇庄,宫里都得吃不上饭。 宝音抓住他的手,“那就换个法子,你把皇庄的地包给我,每年产出按前一年上缴内务府,内务府也不需要出人管理皇庄,我找人来种。” [主要还是东北土地都在内务府手里,那么好的黑土地用来放牧太可惜了!这地要是到我手里,直接让东北变成大粮仓!] 皇帝“嘶”了一声。 宝音狐疑看着他。 他摆了摆手,“刚才不小心碰到痔疮了。” 宝音连忙从他腿上起来。 第173节 [难怪他不喝酒不吃辣饮食清淡,痔疮这种小病发作起来可是要人命!] “可有找太医看看?” 皇帝慢慢伸直了腿。 “用药了,就是迟迟不见效。” [我们那时候倒是可以开刀根治,可这会儿开刀手术是摸索阶段,也没人敢给他开呀!] 她迟疑了一下,“严重吗?有出血吗?” 皇帝不是很想和她继续聊这个话题。 要不是方才想解除她的怀疑,他也不会将隐疾暴露出来。 “要不试试药熏?” 她大学那会儿,不少同学都有痔疮,咳咳,她有个朋友也有这方面问题。 这毛病主要还是生活不规律,没养成定时嗯嗯的习惯。 [我还记得用了哪些药,只是用药断断续续,隔一段时间复发,干脆暑假做手术切掉了。] “要不用花椒水坐浴半个小时,再用化痔药物涂抹一段时间试试?” 皇帝十动然拒,他要脸,真不好意思当着自己女人面继续聊这件事。 站在门外的梁九功用心将这个方子记下来,准备拿去让刘太医看看。 暖阁里的两人很快又转移了话题,聊到墨家学院的蒸汽车上。 “常宁将这个车子夸了又夸,自回京以来一直没能抽出时间去看一看。” 宝音全然没发现自己被带着跑偏了,皇庄的事他也没给个准确答复。 宝音遗憾道:“我也没看见,要是哪天能亲眼出去看一看就好了。” 她递给了他一个期盼眼神,皇帝摸了摸鼻子没给准确答复。 得,又碰壁了。 *** 正月十六日,附近的胡同还沉浸在新年的喜气之中,紧挨着国子监的医学院已经开学。 八月初医学院秋季招生,这次多了两百多位蒙古来的新生。 新生扩大是好事,但有个难题就是语言不过关。 蒙古来的学生只会蒙语,少数会说满语,汉语是真一窍不通。 医学院不管是治人的还是治畜生的那都是汉语教学,这可难坏了蒙古族学生,一上课,听着陌生的语言,两眼一抹黑呀。 这可怎么办,他们还带着本族的希望, 驻扎在草原的蒙古旗人跟京城的蒙古八旗不同,京城因为蒙古八旗都有义学,满语汉语都没问题。 最后学院这边给了解决办法,听不懂看不懂就找翻译吧。 找翻译可就没那么麻烦了,京城的蒙古八旗可不在少数,有些在义学上个一两年没学出什么就肆业了。 也不是所有人都是贵族,许多人日子过得还比不上外城的民人。 就这样新学又多了一批陪读的伴读。 这一学期下来,不少人越学越来劲儿,什么牛羊马常见病症,遇见该怎么处理,用哪些药,这不比天书一般的经书有趣? 最最重要的是,医学院寒暑有假期,平时是学六日放一日,假期比义学官学多多了,学费也不贵。 翻过年,在京城的一些蒙古旗人也将自家孩子送了过来。 人一多,这地方就显小了,医学院这边看中了一块地,离学院也不远,就隔了一个城墙。 赤珠过来就是来看看医学院申请的这块地,顺便询问一下医学院的中成药研究成果。 按照医学院副院长的说法,这城外的地用来分给兽学科,人医学主要还是放在城内。 “叶管事,我们也是没办法,学院里总是有猪叫鸡鸣,国子监已经告了我们好几回状了。” 赤珠淡定道:“我这又没说不批准,本来将你们安排在这就是权宜之计。” 之前在城外有建医学院,后来分给了墨家学院,这也是没办法,医学院教的治病的学生,就少不了接触病人,最好的地点还是城内。 不过这个医学院的分支兽医学院倒是能迁出去。 她手指敲击桌面,“城墙边上的地,衙门卖吗?” 一般城墙边是有护城河,护城河可没有人想象中干净,所以很少有人把房子建在护城河边上。 副院长忙道:“安定门靠北五里之外是荒地。” 意思是卖的。 赤珠点头,“回头带我去看看,先说说中成药的事。” “上面吩咐的中成药其实早有了,各个药铺子都有做好的金疮药、止血贴,我们也试着做了治风寒的成药,就是无法保证药效能维持多长。” “用糯米纸可行?药物搓成小颗粒放入糯米纸袋中,平时是封口的,这样可以防潮,服用时连同糯米纸袋一起放入口中服水吞下……” 副院长忙说叫几个夫子过来。 夫子过来,就着这个话题聊起来,最后订下了外面用油纸袋,纸袋上写明适用病症和服用方法。 里面用糯米纸包裹药分一小包一小包,药物吃不完,只要将纸袋封口放在干燥地方能继续保存。 “我这边要订购一批治疗和预防风寒的中成药,去年开春有不少人出现了风寒情况。” 一听让自己介绍合适能大批生产药物的合适药铺,医学院副院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同仁堂。 之前医学院跟同仁堂合作了治疗和预防疟疾的药物金鸡纳霜,同仁堂确定有效果已经找洋人传教士合作弄些树来本土种植。 因为这件事医学院牵头,同仁堂还捐赠了他们不少药材。 见赤珠没有反对,他连忙说,“同仁堂虽然比不上京城其他老牌药铺,但同仁堂的主家乐家人用药都是上乘药,如今只是个小药堂,将来未必不能超越其他同行。” 赤珠点点头。 “这样你将京城几大药铺人都请过来,除了这门生意,我还有一桩要跟他们商量。” 然而事情并不是如赤珠所想那样顺利,不少药铺根本不搭理医学院,觉得这里就是歪门邪道,谁家学习蛮夷的医术? 最后只同仁堂应邀而来。 乐显扬祖上是铃医出身,他自己也做过铃医,早年那会儿民间的名医都不乐意进宫给鞑子治病,他还混进去做过一段时间太医院吏目。 要说这段经历带给他什么,那就是看到不少宫里收集的医书。 后来他辞官,借着这段经历在大磨厂一带开了药堂。 药堂不大,不过他用的药材都是真材实料,慢慢就把药堂做了起来。 昨日听说医学院这边有请,一大早他将药堂交给儿子,自己亲自过来,直觉告诉他,这或许是个改变同仁堂命运的好机会。 赤珠是在医学院的院长室会见的乐显扬,她没提中成药的合作,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 “有一位贵人得了痔疮,饱受流血之苦,你们同仁堂可有什么好的治疗配方?” 乐显扬为难道:“叶管事,这个得看看病患之处,才能给您答案。” 赤珠咳嗽了一声,“贵人有不能出面的理由,你先说说有没有,要是有且效果拔群,这款药说不定会被选为贡品。” 乐显扬愣了一下,他意识到所谓的贵人很可能是宫里的。 这无疑是一场机遇与挑战。 要是成功,同仁堂的一款药品成了贡品,那同仁堂肯定能借着贡品名号力压其他同行! “我们药堂有一款止血颗粒效果不错。” 铃医之所以不入流就是因为遇见的病人有不可言说的毛病居多。 因为铃医四海为家,看完病说不定一辈子也见不着了,有些不适合在家门口药铺治的病,通常找居无定所的铃医来看的比较多。 乐显扬做铃医时有几年找他看的都是治痔疮的病人,后来竟然还传出了名气,这名气其实不要也罢。 后来不甘心只做治理隐疾的铃医,他赌了一把进了太医院。 从太医院出来后接着记下来的名方开了这家小药堂。 虽然很不想提起老本行,不愿错过这次机会的乐显扬还是将拿手配方说了出来。 赤珠挑眉,没想到主子指定的同仁堂真有这样的药物。 “那麻烦你们多找一些患者试用药物,我这边会派人跟踪药物疗效。” 说着她看了旁边的副院长一眼,“中成药的事你跟他谈吧。” 目送赤珠走远,副院长兴奋地拍了拍乐显扬的肩膀。 “乐兄,好事呀,单子你拿下了!” 乐显扬忙摆手,“哪有那么容易,不是说招人来实验吗?这个病大家都藏着掖着,怕是找不到愿意的病人。” “不是这个,是风寒中成药的单子!” 副院长将中成药一事说了,乐显扬一喜,这生意拿下,未来半年都不必愁了。 “至于实验的事,多出点钱找人配合,这年头有些人穷得命都不要了,还在乎这点脸面?” 这话没毛病。 乐显扬信心满满回了药堂,他儿子见他满脸高兴,便问发生了什么事。 乐显扬将两件事说了,他儿子顿时眼睛一亮。 “是遇见贵人了!” 中成药能带来大笔利润,而痔疮药一旦成为贡品能带来名气。 乐显扬儿子看看自家这不大的药堂,顿时有信心将药堂做大做强了! 第111章 第174节 昌平某处皇庄。 魏佳氏一早收拾鸡舍, 又忙活着给儿子煮药。 她家本来是依附在这个皇庄生活的内务府包衣,平日里需要在皇庄耕作。 去年皇庄换了一批人管理,内务府的大人被撤走, 听说换成了宫里贵妃的人,皇庄也变成了学院。 上面的变化对于下面的包衣来说变化不大,活依然要做, 好在调整后魏佳氏的活从种地变成了养鸡。 她和几个妇人共同管理果林里的两千只鸡,到了年末竟然也收到了五十个鸡蛋、两只鸡、十斤肉和五十斤新米。 满满当当的食物拿回家,魏佳氏和儿女都愣住了, 也是这时候才意识到皇庄对她们家带来的改变。 今年开春, 学堂招学子,魏佳氏和儿女商量后将刚从义学出来的小儿子送进去。 听说去年这些人埋头在地里发现了佳禾, 已经上报给皇上了, 等今年种出来, 这些学子肯定会受到嘉奖。 魏佳氏不懂这里面道理, 但是她知道被学院招进去, 定然能够改变小儿子的命运。 “娘,你歇息吧。” 魏佳氏的大儿媳妇接过她手中的扇子忙活起来, 大冬日熬药实在不是一个好活。 魏佳氏的大儿子不久前去凿冰, 一不小心掉进了冰窟窿里, 命是捡回来了, 却也不幸染上了风寒。 风寒这病不治会越来越严重, 最后说不定会变成痨病。 他们这庄子又没什么名医,想看病只能去城里,不然只能去找那走街串巷的铃医。 魏佳氏煮的药还是去年她风寒后喝剩下的。 屋内她大儿子的咳嗽声越来越频繁。 魏佳氏忍不住对儿媳妇道:“要不我请个假,送大郎进城去找大夫?” 魏佳氏命不好,早年丈夫病死, 后来将三儿两女拉扯长大。 长女嫁人没多久难产死了,小女儿年幼时风寒,脑子被烧毁了。 大概厄运专挑苦命人,她带小女儿进城看病的时候,二儿子出门去找她,结果被人撞死在街头。 大儿子早年娶了同为包衣的姚佳氏,两人至今连个孩子都没有。 魏佳氏才四十,头发已经灰白了大半。 说出去也不怕被人嫌弃笑话,过年那会儿家里才尝到什么是肉味。 正说着,她小儿子兴冲冲跑了过来。 “娘,我们快点带大哥去学堂,上面安排了一位大夫过来,还带了不少药材。” 魏佳氏本来愁苦的脸带上了喜色,随后又苦涩道:“那大夫肯给我们看病?” “怎么不能?”魏扬眉飞色舞道:“我都打听好了,人家说只要是皇庄的人都能免费看病,这药材也能折半价卖给我们!” 魏佳氏合掌看着外面,“这真是来了菩萨。” “什么菩萨,都是上面贵妃给我们的优待,走,我背着大哥,你和大嫂帮着搭把手……” 皇庄原本属于庄头居住的小院子经过扩建变成了五进院子,这五进院子也成了农学堂。 去年农学院走了好几个皇庄,终于发现了早熟的水稻,一时间大受鼓舞。 现在他们的研究便是以早熟水稻为母体,不断与其他地方水稻杂交,培育高产水稻。 五进院子的一进本来是夫子工作休息的地方,这次突然隔了两间倒座房出来,还朝外开了门。 门上挂着诊所二字。 春天本来就是传染病高发季节,离开学才过去十天,已经有不少人中招了。 魏扬背着兄长过来时,诊所里一下挤进来不少。 好在很快有人来维持秩序,魏扬也将兄长放下来排在队伍最后。 没多久有人过来发口罩。 “风寒是口鼻感染,大家离前后远一点,不能少于三尺距离,口罩都戴上,不要被传染上!” 风扬忙戴上口罩,然后驱赶母亲和嫂子。 “娘你和嫂子都回去,别被传染上。” 魏佳氏不是很放心,“要不我跟你嫂子走远点,不挨着你们?” 她指着门前的大柳树道。 魏扬点了点头。 他兄长这会儿人都烧迷糊了,他怕治完他背不回去。 “咳嗽、嗓子疼、流鼻涕,没有发热,症状不重的排这里!” 隔壁敞开的门走出来一个人,然后队伍就被分成两列。 旁边的队一年轻大夫只发了药和几颗姜糖。 “三顿的药,回去吃一吃,明天症状还没好再过来,要是症状减轻了就自己煮点生姜水喝。” 症状轻的队伍很快被打发走,魏扬这队人立刻少了大半。 轮到魏扬他把他哥扶了进去。 “怎么这么严重?” 年轻大夫见魏扬他哥脸烧红了,整个人意识模糊,忙帮着扶到了墙边的椅子上坐下。 魏扬以为大夫接下来要诊脉,谁知他竟然拿了一个稀奇古怪的东西,一边放在自己耳朵上,一边拉开魏扬哥哥的衣服,将那怪东西放在胸口肚皮上。 听了一会儿,大夫脸色有点凝重。 “肺部都有炎症了!” 他又取来温度计让魏扬帮他哥哥夹在腋下。 在量温度期间,他又取走旁边坐着人的温度计。 给开了药,后说。 “这药不用煎,回去用水带下去就行了,这是三天的药,三天后再来看看情况。” 前面的两个病人半信半疑领着药走了。 最后这诊所只剩下魏扬兄弟。 “行了,温度计给我,小心被摔碎了。” 魏扬小心翼翼捏着温度计尾巴递过去。 大夫啧啧一声,“这都三十九度了,再烧下去人得烧傻了。” 魏扬心里咯噔一声,想起了自家小妹,自家小妹可不就是烧傻的。 “我先跟你说说,你兄长现在需要退烧,然后让体内的炎症下来,最好是在这住下,你们留一个人照顾他。” “我、我来吧。” 魏扬扭头就看见自己母亲和大嫂不知何时来到诊所门口,说话的正是大嫂。 “行,你们把他抬进里屋病床上,我这先给他配药。” 魏扬闻言扶着大哥往屋里走,他大嫂忙过去帮忙。 大夫拿了一个碗和一团洁白的棉花过来,很快又取出酒壶往碗里倒了烈酒。 烈酒不多,堪堪淹没棉花。 “用这夹子夹棉花沾酒精往病人腋下手心脚心擦,让他体温快点下来。” 吩咐完后,他出去配药去了。 体内有炎症,想要快速遏制,必然要用上新药。 不过在这之前还是要给病人补充体力,冲了一碗盐糖水端进去吩咐给病人喂进去。 没多久他取出一个密封的玻璃瓶,玻璃瓶内是被蒸馏水浸泡的蒜末。 点燃酒精灯,他开始提取大蒜素。 “大夫,我大哥热退下来了!”魏扬高兴跑出来喊了一声。 大夫正晃着烧管,检测刚得到的大蒜素。 “别大呼小叫,人醒来没有?没醒来继续。” 魏扬退回去。 大夫钻到后面去,取了一个蜜丸出来,蜜丸粉碎跟大蒜素混合,他又取出糯米纸将蜜丸碎末包起来,一连包了三份。 端了一碗温水和三个糯米纸包的药,他进了里间。 烧一退,病人清醒过来,这会儿正喝着盐糖水。 大夫将药递过去,“不要嚼,一口吞下去。” 药包的不大,一颗小蜜丸分三份,哪怕用糯米纸包了好几层也才指甲盖大。 魏扬大哥醒来已经知道自己在何处,他接过药往嘴里一扔,然后猛灌了一口水将药连同药衣一同吞下,剩下两份依前面例子。 大夫满意道:“可以喝点粥,等喝完粥两刻钟后再吃剩下的药。” 魏扬大嫂连忙起身,“我这就回去煮粥。” 魏扬也跟大夫道了谢,询问起治病费用问题。 “只收药费。”他说了个价,又道:“都是贵妃的人,这药剂价格是明码标价,去哪都是这个价……” …… “一派胡言……” “歪门邪道!” 京城有几家药堂聚在一起大发雷霆。 本来他们没把那家医学院放在眼里,学的是西洋医术,这些人自甘下贱学习满人之术就得接受被正统排除在外。 第175节 之前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两不相干,但是现在不成了,这些歪风竟然也涉及了药材行当,在菜市口开了一家药铺子,关键是不需要大夫,光听病症就给人拿药,这不就是光天化日之下谋害人性命吗? 没听说过一人一症,一副药方君臣佐使不同,怎么能一方用千人? 这不就是庸医所为? 哦,人家甚至连庸医都没备。 “不能让这个害群之马开下去,这是想毁掉京城药行的名声!” “可不是,他们治坏了人不还是让我们兜底?” “刘东家,你家在多省都有药铺,也做药材采买买卖,可知道他家药材是从何处收购?” 这人意思显然是从源头斩去人家药材来源。 刘东家年纪不算大,他家药材生意做得广自然是因为家里有个在太医院做院判的爹。 跟这些小商人不同,他是知道那家药铺的根底,同时也知道药铺背后主家那庞大的力量。 他把玩着茶杯并未急着说话。 果然旁边有人接了话茬。 “我知道,听说是一家叫同仁堂的小药堂接的单,那药我也让人买了,配方中庸,轻微症状还算对症,若是症状重还是得看大夫。” “同仁堂?就是之前捐了五车药材那家?” 之前捐药材,有好几家铺子给弄了个没脸,几车药材送去后又被人给退了回来,后来后人侥幸没补,结果一转头人家就在小报上登录谁家撤回了几车药材。 这一出直接将人把脸面丢在地上任人去踩。 听说今年开春,这几家铺子撑不下已经转手找下家了。 现场都是在京城讨生活,见到这几家的下场也不由悻悻。 这几家可是有不少是在旗的旗人,说不给脸就不给脸。 “同仁堂?”有人想起了什么问刘东家。 “这家药堂近来神神秘秘,我前儿个好像还看到您家老大人去他家药堂来着。” 刘东家摇摇头,“同仁堂的东家之前跟我父亲是同僚,我并不参与他们之间的事。” 说着他起身,“那家药铺背景很强,我劝大家不要硬碰,这家药铺的药价格不贵,多是治理初期病症,许多人有个头疼脑热也不愿去看病,有这么个卖药的铺子也不错,病初期就治了,不如你等看看自家有什么可以合作的方子,听说同仁堂靠着这笔生意可是赚了不少。” 刘东家没再管身后神情各异的人。 大家聚在一起本来就各有目的,别看在这里将人数落得一文不值,私下里不都在钻研那中成药。 区别也就是药量无法控制和无法长时间存储问题。 眼看这两样被人家解决了,他们能不急? 不也跟着私下研究吗? 刘东家回到了家,意外发现今日老爷子回来得比往常要早。 要知道自从过了年,老爷子都在宫里当值,也就这段时间因为要找药才时常回来。 “爹,找到药了吗?”刘声芳摸着胡须满意道:“今日在打磨厂发现了一药堂,那家有一款药不错,我准备拿进宫试试。” 关键是店家领着他进了后院,后院有不少试用了那药的人,有些是肉眼可见好转。 他最近看了不少人,已经积攒了不少经验,就是看多了有点辣眼睛,迫不及待治愈上面那位的病症。 他实在看够了光着腚的太监了! “这药要是顺利,等一个月后就能见效。” 刘声芳心情好不少,果然是民间有高人。 刘东家并不知道刘声芳找的什么药,他也不敢问,只知道最近自家老子早出晚归。 见他心情好也跟着恭贺了一声,随口说起那家成药铺子的事。 刘声芳闻言仔细问了情况,随后若有所思。 晚间他进宫当值。 帮皇帝上药前他推荐了同仁堂的药。 皇帝趴在床上,“刘爱卿既然说好,那就试试。” 他用花椒水又熏又泡,说实话效果是有,但也就那样。 归根到底还是敷的药效果不好。 刘声芳见皇帝答应,洁手后轻手轻脚帮皇帝上药。 面对的是一个五六十的老男人,皇帝自在很多,顺便问起了宫外可有新鲜事发生。 刘声芳提起了成药铺子。 “臣想着御药房倒是可以进一些药,宫中煎药不宜,倒是可以备一些成药。” 皇帝思索片刻,道:“那就进一些进来,各宫宫女太监若是不适可领药服用。” 皇帝也明白宫里太监宫女看病难的问题,太监还能出宫看病,宫女生病只能移到偏僻的宫室。 刘声芳上好药,皇帝坐起身拉上裤子。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喧嚷声。 皇帝神色不耐烦冲着梁九功道:“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梁九功出去的很快回来得也很快,他惊慌失色道:“皇上,郭络罗氏庶妃所出的小阿哥发热了!” 皇帝惊了一下,吩咐刘声芳去走一趟。 他自己是没动,思前想后让梁九功去延祺宫将贵妃请来。 皇帝反常到一个月没招人侍寝,听说太医每日都守在乾清宫。 皇帝突然冷落了她,她心知肚明是什么原因。 不见就不见呗。 男人的自尊心呦! 原以为皇帝的小毛病没好之前是不会找她,没想到这天晚上梁九功突然上门来请了。 “梁太监,你可知皇上找我有何事?” 梁九功见她不动身,有些急了,“主子,您别耽搁了,皇上那边该急了。” “要是侍寝那就算了,今日我不方便。” 梁九功只好漏了音。 “皇上吩咐奴婢找您之前,派了御前太医去小阿哥看病。” 宫里最爱生病的小阿哥是谁? 除了郭络罗氏生的那个还能有谁? 胆战心惊养了几个月,小阿哥还是动不动就生病。 宝音是没去看过,怕难受,以前刷到相关视频心里就酸得很。 她皱起眉来,不明白他找到过去做什么? 他要是敢将这个难题塞给她,信不信她翻脸? 皇帝未见其人先听其身。 听了一耳朵她准备对付他的招式,他识趣摸了摸鼻头。 人一进来俏脸含煞,这副生动的模样让他爱极了。 “怎么,谁这么不长眼,惹贵妃生气?” 皇帝盘腿坐在炕上,假装生气问道。 宝音横了他一眼。 [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 她带着怒火在炕上坐下,胸前大肆欺负。 皇帝嘴角噙着笑,一副风流才子模样。 “大了。” “嗯?”她狐疑转过头去看他,“什么大了?” 见他不怀好意盯着自己起伏的位置没好气白了他一眼。 “皇上您叫我来是为何事?” 他握拳放在嘴边清了清嗓子道:“宫里的御药房多是宫女太监拿药,宫女太监熬药不易,我听刘声芳说宫外出现了一家药铺只卖成药,不需要熬,含水吞服,适合宫里当差的人用,且治的都是常见病症。” “皇贵妃如今没回宫,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问我?不知道这家药店是我开的吗?] [说来宫里倒是适合卖药,有个头疼脑热针对症状自己吃药就能治,也能解决太监宫女看病难治病难的问题。] “我觉得不错,可以让御药房统计一下常见病症,再针对性进药。” 她思索了一下,“这药钱要不宫里贴补一半?” 皇帝一听自己要出钱,顿时不乐意了,刚要开口,“私库哪有那么多银子?” 别看一副药不贵,宫里可是有两千多号人,一年到头难免有个头疼脑热,一年一年补贴下来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不行,进些药已经是对太监宫女们的赏赐了!” 宝音挑眉,“银子不够,那就放出去一些人。宫里主子就这些,哪里需要那么多奴才伺候?” “放出去?” “没错,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记错了,我记得这会儿宫女应该是二十五岁出宫,但我看都是三十岁才出宫,将人困在宫里三十岁才放出去,能找到什么好人家?” “距离上一次放人出宫已经过去十多年,倒也适合再放一批出宫。” 皇帝若有所思,之前皇贵妃那事没了下文,他怀疑外面有人将手伸入宫里。 第176节 放一批人出宫倒是合适。 “那就以给太皇太后祈福为由放一批人出宫,以后二十五岁成定例。” 聊完这件事,皇帝一把将人拥在怀里,“叫你过来是有另一件事。” “你还记得皇贵妃那胎吗?” 宝音没吱声,她怎么可能忘记,皇贵妃可是一直将她视为头号怀疑对象,谁让两人住太近,她最有能力下手。 “我记得你当时信心十足有把握保住那孩子的命,可是有什么方法?” [他是想问保温箱?] 她迟疑了一下,点头,“后世早产或是身体不好的新生儿都会放进保温箱。” “保温箱是模拟了母亲体内温度,就好像让孩子继续在母体内发育。一般赶上正常胎儿才会抱出来。” 她说了保温箱的原理。 皇帝一脸恍然,“原来是玻璃制作。” “对,最好下面用热水管,跟烧炕一样将保温箱内温度控制在三十八九度。” “玻璃和温度计都发明出来了,你可以让养心殿造办处去做,另外养孩子的房间最好消毒过,只固定那几个人进去,进去前要换新衣服用酒精消毒,孩子最好用母乳喂养,这样可以从母亲体内得到免疫力……” 皇帝听到这里皱眉,他是知道这后宫是没有女人亲自喂养孩子,都有奶娘喂养,孩子生母早回奶了。 宝音又灌输了不少育儿知识,说完摊手,“这是目前能做到的,接下来孩子能不能活就看老天爷了。” 她说的这些不少跟现在的反着来,比如宫里养孩子都是不能让孩子吃饱。 皇帝心突然像是被什么给抽了一下,要是她早点出现,他那些孩子说不定能保住几个。 听说皇上病好迫不及待召了叶赫那拉贵妃侍寝,各宫嫔妃酸透了,撕帕子摔茶碗的不在少数。 然而吃过早膳后又发生了一件大事让各宫主子都顾不上吃醋。 御门听政后,皇上下了圣旨,从今日起,宫里满二十五岁的宫女都被批准出宫,有不愿意出宫的也可跟自己主子申请,由内务府登记上报。 这道旨意一下,后宫不知多少宫女陷入了狂喜之中。 现在宫里的宫女跟以前不同,现在都是旗人身份,年幼时也是被家里宠过的,要不是逼不得已谁愿意来这宫里伺候人? 有那豪心壮志的只是少数人,没有那等好的容貌,就不要有攀高枝的想法。 许多宫女以为要熬到三十岁才能出宫,三十岁能找什么好人家? 不愿意嫁人继续伺候人,不少人已经打定主意不嫁人。 有些对宫外没留恋的还想着时间到了求主子继续留在宫里,以后说不定能跟着小主子出宫养老。 德妃笑容有点僵硬,她永和宫就有不少超年纪的宫女,全都是平时用着顺手的。 谁也没有料到皇上这圣旨来得这么突然,连个培养新人交接的时间都没有。 看着平日里贴心的大宫女开请求出宫,还甜蜜说着家里帮她订了一门亲,是以前的未婚夫,对方一直等着她,一听皇上开恩就立刻上门求娶。 德妃听着牙根都快咬碎了,她头一次发现自己身边还有个恋爱脑。 对,恋爱脑还是小报纸上出现的形容词,以前她觉得小报上都是胡诌的故事,现在看来,人小报还是收敛着写了。 雪梨见主子笑容都兜不住,忙转移了话题。 “海棠,我怎么记得你说过你那未婚夫后来又订了亲事?” 海棠娇羞道:“是我母亲骗我的,原来他一直没退亲。” 雪梨也撑不住了,尴尬一笑,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尊重祝福。 德妃按了按额头,这都什么糟心事。 “行了,你既然想出宫,主仆一场,我也不拦着你,雪梨,赐海棠十两银子,咱们宫中谁要走都给五两银子,好聚好散吧。” 各宫都有人走,但要说走得最多的还是做下等活的宫女,她们是宫里地位较低仅高于辛者库的一批。 比如打扫花园,被分配到偏僻宫室等等。 走了这么大一批人,宫里差点运转不过来。 紧跟着四妃一同奏请皇帝,今年提前小选。 这可把宝音给惊讶到了。 说来她宫中走的人最多,因为她不喜欢年龄小的宫女太监服侍她,所以她宫里宫女年龄都很大。 这次差点将延祺宫给送空了,好在有太监接管了部分事务。 没了兰儿在身边,宝音倒是不适应了几天,不过人哪有不分离的,当初她都能将自小陪伴的丫鬟留在宫外,对于身边的宫女也很看得开,还很高兴能送她们出宫。 马必应这几天很高兴,因为主子身边得用的人就他一个了。 皇帝大步走进延祺宫,一进来就发现宫女少了不少。 他牵着她的手进了屋子,哼了一声。 “你倒是大方。” 因为圣旨发得太突然,他差点没被后宫女人埋怨死。 宝音心虚,“宫女不够不是有太监吗?” [太监不也是人吗?] 皇帝没继续就这个话题跟她吵,“方才户部官员来询问何时册封你。” 宝音明白他的意思,去年十月地震,她的册封仪式就退后了,后来国库赈灾挪不出银子,册封仪式便往后推了。 推到今年是不能再推了,因为不确定今年还会遇见什么灾。 “钦天监给了两个好日子。” 宝音看他写下来,便指着第二个道:“就下个月吧,好歹暖和点。” 第112章 翊坤宫后殿正殿, 郭络罗氏一脸疲惫守在儿子身边。 她身边的大宫女果儿心疼劝她去休息。 郭络罗氏摇摇头,满是血丝的眼睛没有离开自己儿子。 “算了,我不放心。” 她不相信宫里的人, 正殿前不久四个奶嬷嬷,一个不知为何染上了风寒被拖出宫养病,另一个身上被诊断出起了水痘。 虽然被妹妹及时揪出来, 还是让她心有余悸。 一切又仿佛回到了几年前,那会儿她和妹妹入宫没多长时间,妹妹为了保全自己和五阿哥, 硬是在满月后将五阿哥送给了太后抚养, 一年到头也只有请安的日子去看一眼。 现在姐妹俩终于在宫里站稳了,这两个出事的奶嬷嬷将她们姊妹拉回了那段无依无靠的日子。 九阿哥身子健壮, 没受到什么波及, 可是她的十一呢。 十一太弱了, 哪怕没人对付他, 只要宫人粗心点, 她的十一说不定就没了在这风雪天。 郭络罗趴在床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但是没睡多久又被嘈杂声给惊醒。 果儿一脸惊喜走进来, “主子, 皇上派人在正殿装了小床, 说是小阿哥睡的……” 郭络罗氏有点惊讶, 因为还在襁褓里的阿哥都是奶嬷嬷陪着睡,很少放在床上单独睡。 “果儿,你留在这里看着小阿哥,我去前面看看。” 郭络罗氏膝下还有个格格,之前是养在妹妹身边, 后来妹妹生产孩子暂时挪到她这里,妹妹坐完月子小格格才又挪了过去。 翊坤宫正殿的西暖阁内如今被空了出来,几个太监领着匠人搬着一个玻璃做的小床进了西暖阁。 玻璃是双层,里面小外面大。 宜妃候在门口往里看,面色不是很好。 梁九功笑着说了这床的功效,宜妃眨了下眼,不经意问,“这床倒是不错,不会让小阿哥受寒,就是这样式是不是有些不妥?” 活像是小棺材。 这句话宜妃没有说出来,梁九功像是看出了她的意思劝说了两句。 “这床虽然不好看,效果却实用,皇上的意思是给年龄小的阿哥公主都备上。” 说着梁九功又低下头,“奴婢还要去后面,这边就交给太医了。” 宜妃笑着送他走,到门口看见了郭络罗氏,她喊了一声,“姐姐来得正好,你领着梁谙达去你那里去。” …… 郭络罗氏地位不如妹妹身为高位,她现在只是个庶妃,能住进后殿的正殿还是妹妹安排,这后殿的五间正房她独占三间。 小床被安排在平时她睡觉的房间,床安置好后,就有太医过来喷洒什么东西,还让宫女沾着将屋子里里外外都擦拭了一遍。 郭络罗氏隔着帘子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酒味。 酒味散去得很快,没多久便没什么味道了,郭络罗氏走了进去,手摸了摸玻璃床,玻璃床下面细管子有水所以玻璃也是暖的。 最下面还有根水管接到了外面窗下的小炉子,只要小炉子里的煤球不灭,屋里的小床就能一直保持这个温度。 郭络罗氏原先份例不够烧炕,只能烧炭盆取暖。 等孩子生下后,上面补了小阿哥的份,她才烧上了炕。 她又摸了摸小床,真好,有了这个小床她也不用愁月底炭不够的问题。 …… 宝音是在太后宫中看到的玻璃床,初次看到时她整个人都被惊到了。 [我给的是保温箱,不是水晶棺吧?] 皇太后献宝一样将玻璃小床推出来给大家看,躺在小床上睡着的小公主已经张开了,眼睛有点像皇上是单眼皮,鼻子像德妃多一点。 只待了那么一小会儿宝音心虚得不行,回去的路上还在纳闷,好好的保温箱怎么变成水晶棺了? “贵妃主子,皇上请您过去。” 第177节 半路上她们一行人被一太监拦住,宝音认出来是乾清宫的太监。 步舆顺势掉头,没多久就停在了乾清宫门内。 她看向南书房,隔着窗户看见皇帝冲她招手。 她惊讶,要知道南书房平时是不允许后宫妃嫔进入,哪怕她伴驾也多是在乾清宫的暖阁。 她走了进去。 南书房内皇帝戴了个金框眼镜,看着斯文许多,他手里拿了个奏折,等她进来他放下了奏折道:“这是今年接到的第十二封请求开海禁的奏折,我已经命人去巡查。” “你觉得这个时候适合跟西洋人贸易吗?” 宝音意外他会寻求她的建议。 “我建议先放开一个口岸,再慢慢放开其他口岸。” 她走到他身后为他捏肩膀,“也不能限制跟西洋人断开交易,我们要做好外来文化冲击,也要把持一个度。” “这个时候我们还占据优势,不然等西洋人从养蛊中决胜而出,到那时我们的优势不多。” [我知道他做这个绝对肯定很难,封建帝王嘛,肯定惧怕改变,唉,若真不想变,未来就是子孙被人按着打,一个闭关锁国自己是爽了,却让华夏背负东亚病夫的骂名。] 皇帝拿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那就先开广州口岸吧,我记得你不是组建了一个远洋贸易商行吗?” “是,吸收了不少资本,也弄了一百多艘船,预计三月份下海。” [这一百艘船弄来得可不容易,几乎搜遍了福建广东沿海。] 她野心勃勃想要做钢铁蒸汽船,两样齐头并进研发,过个几年怕是能开上自家的钢铁巨兽了,到那时她定要整个世界为她震动! “第一次只是试试水,只沿着沿海走。” 他话语一转,“内务府投了多少?” 宝音摸了摸鼻头,语气弱了不少,“不多,十万。” 皇帝看着她很是新奇,“银子哪来的?” 他私库银子没少,她从哪里抠的银子? “投了点银子进水泥厂,然后又将股份卖了一半给别人,之后又卖了一点盐引……” “盐引卖给谁了?”他皱眉问。 宝音指着自己道:“卖给我自己了。” 皇帝诧异,“你还插手官盐生意?” 要说天下谁最富裕,除了皇帝也就是江南那群盐商了。 他没料到她胃口那么大,前脚拿下了一座铁矿,后脚又插手官盐生意。 宝音摊手,“我也没办法,今年打算将聚贤楼和百货铺开到各个省府去,要消耗的盐可不是小数目。” 皇帝心里默算了一下她手里的产业,不多久倒抽一口气。 再加上仅有出海跟西洋人做生意的资格,她每年少数能到手几百万两,内务府负责的那点产业怕是根本不被她放在眼里。 宝音手搭在他肩膀上,“你愁什么?我可是守法的良民,所有产业都交税了!” 皇帝有些羡慕嫉妒某些人的财运了,他恨恨从桌上翻出一本建议翻修京师道路的奏折,别看这些人一副为民着想的模样,当他不知道他们往水泥厂投钱了吗? 宝音伸头看了一眼,“哇!” [真不容易,竟然有人主动建议修京城内的路?京城那些土路终于有人看不惯了?] [不过修路之前是不是该把下水渠给修一修,不然路修了不好扒。] 皇帝侧头问她,“你绝对京师的路该修吗?” “修吧。”她道:“主街道先修,剩下的慢慢来。” “排水渠要修吗?京师的排水系统都用了几百年了怕是不堪重负了吧?” “以前是年年修,一遇大雨还是会堵。早年国库没银子,修水渠这事就断了。” [不用猜也知道这银子被瓜分了,反正皇帝也不可能亲自去看。] 她眼珠子一转,“这事归顺天府吗?要不让顺天府招标?” 她将后世工程那一套说了。 “顺天府招标,民间有资本接这工程的人投标,标书要列举所有花费,一项都不能少,顺天府查看标书,选出一个合适的标书,中标的人拿下这个工程需要先垫付款项。” “工期多久,都得有规定,朝廷的这笔款项先存入银行,那边工程进度达标多少,这边银行就划多少资金进对方账户。” “顺天府需要检查工程进度,还需要派人跟踪款项。” 皇帝抓住她的手,“这倒是好办法,至少知道银子都花在了哪里。” “没错,我们那时候官府是不管银子的,这样能避免直接贪污,当然贪污这种事避免不了,人想要弄钱总能找到办法。” 皇帝点头,“办法是好办法,只是户部没银子。” 他也不可能从私库出银子,只出一回,他的私库怕是会被人盯上。 宝音想了想,“那要不跟银行贷款?” “国库要是没钱,可以跟我的银行接,每年还一些本金利息,约定几年还完,户部也不用愁一下出那么多银子,我们银行也能每年收到一些利息,京师百姓也不用忍耐每年夏日的涝害。” “早修,早享受!” [银行只需要一次机会,只要宣传国库都跟银行借钱,银行就能够迅速扩张,连国库都跟银行借银子,天下谁能不信任银行?] 皇帝没理解她心声中的银行有多重要,不过一听能够借银子他还是很吃惊,因为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你手下那银行有那么多银子?” [不就几十万两吗洒洒水了!] 搂住了他的脖子,“将京城翻修一遍还是没问题。” …… 新上任的户部尚书科尔坤被喊进了南书房。 随他一起过来的还有工部尚书赫舍里·帅颜保。 帅颜保才四十出头,精神气看着还没他的族侄索额图好。 “奴才叩见皇上。” 皇帝嗯了一声,叫他们起来。 “朕去年在热河行宫听闻京城遇见了不小的水涝,南城不少房屋地基被水浸泡倒塌,后来朕传信命人户部处理,家贫无力盖房者每家给予一两银子的贴补,此事后来怎么没了音讯?” 科尔坤心里一咯噔,皇上这明显是来算旧账了,关键是这事当时也不是他负责。 “皇上,这件事当时归上一任户部尚书管……” 皇帝长嗯了一声,“可我怎么记得科尔坤你当时在户部任侍郎?怎么没听说过这回事?” 科尔坤被吓得是心惊肉跳,户部贴补的银子是发下去了,最后落没落入百姓手里他如何知晓,他、他是收到五百两孝敬来着…… “受灾多少户,落实的银子多少,每家拿银子应该有按手印,这些在户部都应该留了底,你这就去查,朕等着你回复。” 说着不再看大冷天直冒汗的科尔坤,而是跟赫舍里·帅颜保说起话来。 “京城每年大雨受灾大部分原因在水渠老化堵塞,这水渠是年年修年年堵,朕听闻正阳大街的排水渠选的阔气排场,比内城还要好,人家还是民间自己筹钱修缮。” “朕也倍感烦恼京城排水问题,帅颜保,即日起朕命令你率领工部官吏勘察京师水渠,依照严重程度划分等级交给朕。” 皇帝目光平静,“工部需要多长时间能给朕一个答复?” 帅颜保待在了原地,京师的排水渠年年喊修,年年那样,他没想到这个苦差事会落在他头上。 他身子突然晃了晃,整个人倒在地上。 皇帝愣了一下,他指着倒在地上的人道:“将人扶起来,去喊太医。” 晚间宝音来到暖阁,就见皇帝手里拿来一串东珠在不停地转动。 宝音走过去,他才一脸刚回过神的样子。 宝音被他揽在怀里,“工部尚书病退,我现在发愁该让谁担任这个职位。” 工部尚书之前是赫舍里氏人担任,索额图和上一任户部尚书伊桑阿联姻,他便将伊桑阿调去了吏部当吏部尚书。 如今的户部尚书算是明珠那一派人,本来两派还算平衡,现在工部尚书竟因生病免职了,这下平衡就缺了一块。 宝音沉默,“工部应该是技术型职业吧?未来黄河水患比较多,不如找一个善修河工的。” “我记得于成龙很厉害。” “哪一个于成龙?” [啊?还有两个于成龙吗?] 她连忙搜索。 [还真有两个,到底是大的那个善河工还是小的那个?大的那个明年就去世了?] [啊,所以选小的吗?] 皇帝带着她一块儿坐下,说起了前几年靳辅和于成龙治水相左的事。 靳辅坚持筑堤束水,于成龙坚持疏通海口泄积水。 宝音听着点头,两个建议都很好,难怪他当初都无法下决定。 “后世是如何治水?” 第113章 宝音拿走了他手里的东珠, 这是礼部今日送来,要用在册封仪式上。 “修河是个大工程,这两人都对, 但都不对。” 皇帝“夺回”了东珠,往后一歪靠在了炕桌上。 “说说看。” 第178节 “他们其实都对,后世治黄河基本也是这两招, 不过这两个提议都是治标不治本。” “治理黄河,得先了解黄河因何泛滥。” 她脱鞋上炕,将黑板拖了出来, 拿起粉笔边画简易地图边道。 “黄河在华夏的母亲河, 我们的文明就是诞生于这条河流,在汉朝以前这条河叫大河, 黄河之名是后来有的, 也就是说汉朝之前黄河的水还不是浑浊的。” 皇帝认真听着, 他手中的东珠转动速度慢下来。 “黄河为何水黄, 因为泥沙多, 想要根治问题需要解决黄河上游的泥土流失问题。” “汉朝之前陕西是粮仓,长安也成为多朝古都, 一代一代百姓靠山吃山, 砍伐树木烧火, 将林地变成田地, 没有树木抓住泥土, 这就导致原本丰腴之地的陕西变成了现在的黄土高坡,黄河也将上游流泥沙带到下游,下游一直堆积,河道上升,建堤坝不过是权宜之策。” “所以治水就是治沙, 需要在上游植树造林,下游疏通海口,再束水冲沙才能真正根治黄河水患,这不是靠一代人能够解决的。” 他仿佛被一道惊雷给惊醒,之前治黄河确实是从下游着手,完全忘了上游。 陕西山西也确实如她所说水土流失严重,千年前的关中膏腴现在变成了贫穷省。 他从未思索过这其中关联,就好像世道变迁是理所当然一样。 史书中分明写过当年关中才是天下中心,不过是人□□发,林地变成良田。 “那些田已经归百姓所有,如何能逼迫百姓退田还林?” 宝音摊手:“这个我没办法解决,我们那儿的办法是拆迁,给足够多的钱,几百年后农民种地其实是亏本买卖,因为亩产千斤,粮价也低,这还是有国家粮价兜底的情况下,与其种地不如出去打工。” 她吐了一口气,又积极道:“我们那时候将绿化视为政绩来着,比如我穿来十多年前北京还时常有黄沙天,后来内蒙古荒漠化的地方都在种树,可恨民国那会儿外蒙在沙俄支持下独立出去了,我上学那会儿的黄沙天都是从外蒙吹过来的!” “每年农历二月我们都有个法定植树节,这一天全国都有人种树,我们那里对绿化看得很重,砍一棵树都要得到国家允许,要是保护植物砍了挖了还得坐牢,不能过度砍伐,要给子孙留个碧水蓝天。” “像金丝楠木,明朝还有,我们那时候都少见了,仅有的那些也被国家保护了起来。” 皇帝摸了摸鼻子,他在热河行宫修的主殿便是一座金丝楠木殿。 “我下令命各地补种树苗。” “不过……”他眼神里满是怀疑,“在草原种树?” 怎么听着不靠谱,草原能种树吗? 之前蒙古各部总是因为争夺草场闹到他这来,后来他派人去荒地补种草种,但也只是草种,因为种树根本长不大。 “是树。”宝音面色有些古怪。 “梭梭、沙棘树。”别看人家长得跟草一样,人家还真树,就像某些山不到一米高,却不妨碍人家是山。 当年某宝种树,她可是兢兢业业收能量,她一度以为自己种的树,后来某宝的林区在网上曝出来,她才发现云种下的十多棵树还没膝盖高。 “都是本地生长的树。” 皇帝颔首,“这样说倒是合理。” 要种肯定是种本地就有的树。 他手中的东珠转动速度加快,他之前选择了靳辅方案,眼下快要完工,现在看来还是有疏漏。 想到几年预定的南巡,他或许应该亲自去黄河沿途看看。 “于成龙不行,他更适合在地方。工部……” 他沉吟一声,“你说得对,工部尚书不能对工程一窍不通。” 他没有继续询问她,就好像先前不过是心血来潮一样。 六部尚书其实是满汉官员各一人,共同综理部务。 满工部尚书没有合适人选暂时搁置也无妨,还有一个汉人尚书杜臻在。 他直接忽视了杜臻也才刚从吏部左侍郎升为工部尚书这件事。 说完这件事,他目光在她身上打量,皱眉道:“我记得织造局不是送来一件雀金裘吗?怎么没见你穿上?” 雀金裘的大名出自《石头记》,宝音也是头一次在现实里见到过这件披风,本来是织造局花费两年精心准备去年万寿节献给皇帝。 皇帝节俭,自然不会穿出来,好在这件雀金裘属于男女都能穿,前不久命人找出来赐给了她。 宝音将粉笔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中的白粉,翻了个白眼道:“我怕穿出来,转眼就被人说奢靡。” 那雀金裘是金丝编了孔雀翎上的毛做的线,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孔雀翎才能攒够一件裘衣所需要的线。 皇帝节俭,后宫也跟着节俭,她没脑子才去做那出头鸟。 “御赐之物谁敢说?” 他拉住她的手将她拉到怀里,“谁敢这般没眼色?只是一件雀金裘,朕的贵妃还穿不得?” 宝音懒得跟他掰扯。 [别说得好听,现在或许不在意,等以后翻脸转眼就成了我的罪名,皇帝这种生物话再好听也不能信。] 本来噙着笑容僵在脸上,皇帝只觉得自己那一颗滚烫的心被一盆冰水浇下来,哇凉哇凉。 *** 贵妃的册封大典不是简单的圣旨宣一下就了手,宝音的贵妃之位虽然早经过的圣旨册封,但大典一日未举行就不算名正言顺。 昨日礼部官员已经祗告太庙后殿、 奉先殿。 册封这日天还未亮宝音便被叫了起来,换上了朝服戴上了朝珠和朝冠。 她这边忙完,内监已经设香案在宫内,銮仪卫也在延祺宫外设了仪仗。 香案为两个,院内左右各一。 新提拔上来的大宫女叫香椿,是个汉军旗包衣,家就在京城,原先是为宝音梳头化妆,这次延祺宫走了不少宫女,她便被提拔了上来。 新来的引礼女官为宝音讲解完待会儿要行的礼,香椿小步走进来提醒,“主子,吉时快到了。” 宝音闻言走出宫内,按照引礼女官所言在延祺宫门后的右侧等候。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动静,只见内监手捧节走在最前面,銮仪卫抬册、宝跟在后面,一群人在延祺宫门外停下,内监接过宝、册捧到香案上。 这时引礼女官引导宝音面朝北跪拜,待她跪下开始宣读册文、宝文。 等引礼女官念完,她一脸严肃行六肃三跪三拜礼,礼仪完毕后她被搀扶起身站在右道目送内监持节棒离去。 到这里她这边的仪式过程算是结束。 一套仪式弄完,宝音赶紧换下了朝服,她心里吐槽也不知道谁设计的这套仪式,真繁琐。 然而这并未完,引礼女官走之前叮嘱道:“明早娘娘还需去皇太后处行六肃三跪三拜礼。” 宝音:“……” 为什么不跟太皇太后行礼,大概是因为皇太后才是她正经婆婆。 今日是贵妃的册封大典,皇帝特地将早上时间空出来,等册封大典结束,立马给了赏赐。 这次皇帝可以说出了血,内库的好东西塞了不少进礼单。 这边内库队尾还未出门,那边队首抬箱子才刚抬进延祺宫。 宝音看着院子里满满当当的箱子,从首饰到瓷器再到皮毛,吃的用的穿的是一样不缺。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有点后悔册封大典拖到现在,某人这是大出血呀! 皇帝勾完礼单,总算是有工夫处理户部官员的贪腐案件。 他临时发作,户部当然拿不出赈灾的名单,当下最关注的是这银子到哪去了。 关键是这银子还不是国库出的,是他私库拿出来的。 南书房内,皇帝先聊起了治黄河一事,将治河要先治沙这套说法说了,朝堂上下统一了认知,定下了黄河上游植树造林这个政策,还将其纳入地方官员考核当中,并由武英殿官报公告天下。 至于种的树自然是以地方有的树为主。 “再说说户部的事,前日朕让户部递交去岁京城水涝赈银详细支出,科尔坤现在户部归你管,你可将账本找出来?” 科尔坤手抖了一下,举起一个匣子跪地:“奴才、奴才有负圣恩,那账本保存不当已经被虫蛀得不成样子。” 皇帝冷着脸亲自上前拽过那匣子,他扫了在场官员一眼,打开匣子,就见不少碎纸片洒落出来。 他将匣子往地上一扔,一声巨响让不少人心头一颤。 “你们在糊弄谁?当朕是傻子吗?” 他朝梁九功喊了一声。 梁九功飞快送上来几张纸。 皇帝接过甩在了科尔坤脸上,“这是朕派人去南城调查来的结果,你们可真是朕的好臣子,两千两银子是一文没往下发,南城去年房屋倒塌的百姓是压根不知道有这件事!” 最后这些受灾百姓还是被泰山商行安置妥当。 “因为灾民有人安置,所以你们干脆分了朕让发下去的赈灾银子吗?” 皇帝怒极反笑,“一个个怎么这时候不说话了?朕的银子拿着不烫手吗?” “奴才建议彻查到底?” “今日敢私扣银子,明日就敢造反!” “没错,竟然连灾银都敢吞,太可恶了!” 一众议政大臣努力添火,哈哈这银子他们没碰! 伊桑阿左右看看,跪下来。 “是奴才看管不力。” 皇帝眉头舒缓,“此事与爱卿何关?爱卿当时在热河伴驾,朕还不至于不分是非。” 他将伊桑阿从户部调走,也有拿户部开刀的意思。 “都察院御史何在?” 有四人走出来跪下。 皇帝冷声质问,“身为都察院都御史,有监督天下百官之职,为何无人将此事上报给朕?” 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和左右副都御史纷纷告罪。 皇帝冷哼一声,“可不就是尔等失职,眼皮底下的事都发现不了,朕要你们何用?” 第179节 说完罢免了左都御史,改让刑部的左侍郎上任。 “此事交由都察院调查,将银子下落给朕调查清楚了!” “接下来商讨一下清理京城水渠一事,这几年京城每逢大雨就会出现水涝,早年朕年年拨银子年年修,也是因为三藩才断了这笔银子,如今京城饱受内涝之患,这水渠看来是不修不行。” “尔等合计一下,将京城大大小小水渠翻修一下需要花费多少两银子?” 他扫了一眼户部和工部官员,目光放在了顺天府尹身上。 “张吉午,此差事交给你,尽快统计京城内外城所要修缮的水渠。” 还没等张吉午领命,工部的官员先站不住了。 工部尚书虽然阵亡,可不代表下面官员愿意看见这一个肥差溜走落入顺天府手里。 自古都知道修桥铺路都是肥差,因为只要改动一下某种料子价格,就能收获大笔银子。 “皇上,修水渠这事一直由工部和五司负责,顺天府没领过这种差事,怕是会延误工期!” 皇帝无所谓道:“朕没打算让顺天府去修水渠,顺天府只负责统计城内需要修的水渠,再向民间招标。” “民间可组织匠人接工程。” 他将宝音跟他说的招标流程说了,在先期垫资加了重音。 “顺天府负责监督工程,监督中标之人不要偷工减料,最后的尾款要经顺天府验收合格后再打给对方。” 他想到什么冷笑一声,“验收时相关官员要签字画押,往后哪段水渠出了问题也好找到相关的人!” 工部官员倒抽一口气,这种要命的活他们就不争了,还是让给顺天府吧! “顺天府先察看京城需要翻修的水渠,最好分成小段可以同时修。” “中标的总价记得呈上内阁,内阁批准后户部将银子存入银行,接下来由顺天府按照工程进度拨款。” 他目带着冷意看向众多官员,“朕想着这银子交给你们支取,总有人控制不住诱惑想要伸手,往后工程就按照此例,谁敢伸手就不要怪朕下狠手!” 第114章 今年的京师从开春开始就变得热闹, 因为今年是三年一次的乡试,立春后就有京城周边考生往京师内赶。 当然也有上一届乡试不理想准备今年再战的考生。 顺天府是众多学子关注的地方,哪怕会馆在外城, 仍然有人将房子租在了国子监附近,也恰巧国子监和顺天府都在安定门附近。 这日顺天府门外的告示牌上接连贴了好几张白纸,附近路过的学子瞧见后凑上去看。 随后发现跟科举无关便没人在意, 然而转天就出现了极大转变,原本无人问津的顺天府大门前在小报的宣传下涌过来上百号人都挤在了告示牌下。 张吉午从顺天府后门出来,绕到路口看见了这一幕, 心里总算是放下心。 这肥差突然落到自己怀里, 他也是极为兴奋。 顺天府上有一群活爹,他一向不怎么受皇上看重, 这次要是将差事办好了, 说不定职位还能往上升! 昨日无人问津的情形可是把他吓了一跳, 虽然知道有上面主子在, 势必不会让这事闹空窗, 但不见有一个人上门,他这心如何能放得下? 林子清遇见了自己的族人。 他去年从草原回来, 探望了母亲和妹妹, 发现她们过得很好才终于放下心。 去年秋日, 菜市口这边的商铺终于竣工, 他帮着忙活了一段时日, 然后被一家书馆被诱捕,整个冬日他基本待在这家书馆沉浸在书籍的海洋。 这家书馆就在钟楼隔壁,房子是红砖房,虽然只有一层,但这一层建得极高, 约有三丈(十米)。 房顶是人字形,用了钢做支撑,房顶铺的是青瓦,靠近房檐位置改成了玻璃,所以室内采光极好。 内墙壁刷了白稿,原木书架靠墙,任谁进来都被这快要到房顶的书架和满屋子书震撼到。 房屋内还修了几个池子,池子没有水而是种了绿植,有些已经长出绿叶,顺着粗钢柱往房顶攀爬。 地面铺了大块瓷砖,中间绕着绿植还修了一条狭窄弯曲的鹅卵石小道。 中间空地还摆放了不少长桌和长椅,都是固定在地面上,靠墙的转弯处也被利用起来做成了靠墙的长椅子。 来到这家书馆的人无一不被这书馆吸引,事实上这家书馆开门时并未大肆宣传,只放了一卦炮仗就解了匾额开业了。 书馆只白天营业,后面倒是有旅馆可以住人,只是那旅馆只有睡觉的地方,连如厕都要去楼道的公共茅房。 但好在它建在图书馆很近的地方,价格也便宜,一晚只要三文钱。就一间不大的屋子,摆放了一张上下床,上床下桌子。 虽然冬日取暖是个问题,但是人家全天提供热水,嫌弃不够暖可以买煤球烧地火。 林子清一单身汉,白天基本蹲在书馆,书馆虽然冷,只要看进去书,自然而然就忘记了寒冷。 后来市面上出了一款棉大衣,相当于身上裹了一层被子,林子清给母亲和妹妹买了一件也没忘记自己。 有了棉大衣,那日子就好过多了。 后来书馆在各省会馆传开,来书馆的人多了起来,有些会办理会员租书带出书馆看,也有囊中羞涩地选择留在书馆。 林子清就是在书馆碰见的族人,值得庆幸的是碰见的族人是今年来参加科举的考生,而不是族里那些老顽固。 “子清,没想到在这里看见了你,婶娘和昭妹妹还好吗?”林秀和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询问他为何逃离家族。 林子清面色很冷淡,“还不错。” 林秀和抿了抿嘴,“今年的乡试你要参加还来得及,我看三爷爷也挺后悔。” 乡试是要回原籍金陵考,考中才会送往京师参加会试和殿试。 林秀和已经是举人,上次觉得没把握才没继续参加会试,今年提前进京也是想要了解朝廷政策。 林子清则是秀才,想要进一步只能回原籍所在省府参加乡试。 林秀和这话也是提醒他。 至于他口中的三爷爷,林子清闻言满脸嫌恶。 这位三爷爷是他同族隔房的长辈,跟林秀和是同一房,也就这个平日看着对小辈慈眉善目的长辈,亲口提议送小妹去未婚夫家守寡。 “不要提他,我不打算参加乡试。” 去年商行有人找到他说愿意出资为他捐班,进入官场也不用担心,上面有人做靠山。 林子清婉拒了,他认为自己学识不够,不觉得自己现在适合进入官场。 所以对于林秀和的提醒,他也没放在心上。 两人在族学就不怎么交流,现在更是没话说。 林秀和离开前询问他能否将他的下落告知族人。 “族长很担心你。” 林子清冷漠道:“我马上就要离开京师了,通不通知随便你。” 遇见族人对于林子清影响不大,鉴于来书馆的人越来越多,他也租了书回住处。 这日商行有人找上了他,“让我帮着做一份标书?” 来人笑着道:“不是一份,我们看中了好几个,就看能中几个。小报给你,你现在白纸上做,等完了交上来最后我们自己弄。” 林子清接下了这份活,毕竟一份标书人家给二两银子,这钱不算少,在报纸上投一份稿都没这么多钱拿。 不过这种活他到底是第一次接触,所以他先坐车去了顺天府。 顺天府的告示牌写得简单明了,还没有小报解释得多,最后还是根据小报来。 顺天府将京师内所需要翻修的水渠都标注了号。 商行这边看中的是一号、六号、七号、十六号、二十三号和四十四号六个工程,分别代表皇城门大街头条胡同到广济寺这一段、广安门白纸坊、左安门大街、广渠门兴隆街、广渠门育婴堂牌坊、东直门大街柏林寺到大採街这一段。 工程有大有小,林子清全都跑了一趟,然后跟着商行派来的匠人算计需要的料钱人工费用,最后每段分开列举成本递交上去。 顺天府的工程也不是没有规定,除了指定购买的水泥厂和沙子厂,工人也指定在京师内招。 除了翻修水渠的还有乘着枯水期掏河道的。 大大小小工程拆分上百个,看得出来是不想让某些大商人垄断。 林子清跑了十来日将数据送上去,因为钱还没到手他便一直关注此事。 这段时日京城内大大小小有点势力的老板都出钱请人做了标书,有些是不放心家门口这段路交给比如修,有些是想赚一笔。 二月底是截止日,顺天府也宣布中标商户,结果贴在了告示牌,顺便将商户报价也贴了上去。 顺天府这样做瞬间惹恼了不少部门,大家捞钱容易吗?顺天府这样公布账目,要是给皇上提醒,往后也让大家公布账目,大家还怎么愉快捞银子? 凭借朝廷发下来的那仨瓜俩枣能养活一大家子人吗? 户部直接扣留了银子不送去泰山银行,没有银子顺天府这边陷入了尴尬境地,因为中标的商户已经垫资热热闹闹开工了! 眼开没几日第一个阶段就要完工,顺天府在泰山银行开设的账户没有银子,张吉午瞬间坐不住了,将官司打到了南书房。 南书房内,新上任的户部尚书推脱责任。 “皇上,不是臣不愿意发银子,实在是国库抽掉不出银子……” 他噼里啪啦算了一通账,从给兵部发的相银再到去年山西赈灾银,总之一句话账上没钱。 皇帝奇怪,“十万两银子都抽不出?” 每年二三百万的收入,去年跟南边的战事也平定,光是盐税就有不少,怎么可能区区十万两都拿不出? 户部尚书咳嗽一声提醒道:“皇上,今年南巡……” 皇帝醒悟过来,前年东巡、去年西巡北巡还有预定的今年南巡都要支出不少银子。 国库不是没银子,而是要留着预备南巡。 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看了一眼众多官员。 “尔等可有开源节流的方法。” 没人傻到提加税,加税是最低级做法。 汉人大臣一声不吭,满人臣子对商业经验只限于放印子将地租出去收租子,对怎么开源那是一窍不通。 张吉午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户部不拨钱,他这顺天府就开天窗了,回头顺天府欠债不还的名声还不得背在他身上? “皇上……” 第180节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跟皇帝要账。 皇帝也不可能拿自己名声开玩笑,在京师内闹出欠债不给钱的荒唐事,朝廷还有何脸面? 他瞅了新上任的户部尚书佛伦,佛伦站出来道:“国库无银不代表民间无银,不如跟民间大商人借银?” 这是老招数了,民间的大商人凡是出名点的都是官府养的肥猪,是不是拉出来放点血。 只要敢不捐,肯定是奸商,官府对付奸商的手段多得是。 但这两年不行了,京师最有名的豪商非贵妃莫属,一些经营困难没什么门路的小商人也投靠了贵妃名下的商行。 京师的各个衙门苦泰山商行许久,谁敢上门要银子要到贵妃头上? 皇帝“唔”了一声,“要是跟民间商人募捐就不必提了,去年这些爱国商人可是积极赈灾。” 不少官员一愣,竟然把这事给忘了,坏了,让这些杀千刀的商人得到护身符了。 这护身符虽然管不了一世却能管得了一事,此时在京师正是名声最好的时候。 佛伦:“皇上,奴才听说京师的泰山银行往外放贷,利钱极低,正好顺天府在泰山银行开了账户,不如就从泰山银行借钱……” 不少人斜眼看佛伦,汉人官员是心里喊了一声牛逼,哪里来的愣头青不刮商人油水改割贵妃肉了,满人跟皇室宗室带点亲的也很佩服,看,有人逼钱篓子出钱了! 佛轮话音一落,不少人向他投去异样的眼光。 他低着头全然当不知,是他想得罪贵妃吗? 不是,是皇上,是皇上暗示过他呀! 皇帝沉吟一声,然后转头看向梁九功。 “去将贵妃请来。” 说罢又看向众多官员,“等贵妃过来,你等跟她商议。” 皇帝端起茶杯一副不准备插手的样子。 梁九功出去后也就一刻钟就将人给请了过来。 皇帝等宝音行完礼,才开口。 “户部跟银行借银子?” 宝音一副什么都不知的样子好奇地询问。 “户部准备借多少?” 皇帝看向佛伦,佛伦恭敬道:“根据顺天府统计,这次翻修京城水渠先期需要十万两银子。” 也幸好这些工程不是一次付清,有了可以转圜余地。 宝音大方道:“十万两没问题,不过在商言商,这利钱怎么算?” 佛伦试探性问:“修水渠本是朝廷支出,怕是没有盈利,这利钱能否免了?” 无息借银子? 不少人偷偷给佛伦竖起大拇指,牛! 宝音挑眉,“这恐怕不行,无息借出去这么多银子,我们银行吃了很大亏,万一有人挤兑,我们银行也得倒闭。” 她看向皇帝。 “若是朝廷下一道圣旨,承认我们银行的银票可以在市场流通,可以用来缴税,我倒是可以借。” “不行!”不少官员站出来义正词严。 “皇上莫要忘记了前朝的纸币之祸!” “是,前朝宝钱可是令物价上涨,民不聊生呐!” 宝音悄悄翻了个白眼。 [明朝宝钞为何贬值?还不是朝廷只发不收,你朝廷收税都不收宝钞,自己不承认自己弄出来的信用货币,百姓又不傻,当然知道宝钞不值钱,可不就贬值得快?] 皇帝嘴里嚼着信用二字。 他对前朝的纸钞了解不多,也不是很明白这玩意崩溃的原因。 现在明白了,原来明朝收税不收,朝廷带头不承认自己发行的宝钞,百姓可不就当宝钞是一张白纸。 南书房内讨伐声不断,皇帝身旁站着的小太子悄悄打量了一眼贵妃,奇怪她竟然一点都不反驳。 宝音听了一会儿,等众人嘴干声音小了下来,她才开口。 “诸位大人可是弄错了,银行的银票跟前朝的宝钞可不是一回事,银行银票发行是有金子做储备,我们发现的银子都是根据金价将相应金子存入银库。” “我们能保证每一张银票都能找到相对应储存的金条!” “哪怕诸位大人将市面上所有泰山银行发出去的银票收回来,我们也能立刻兑换出来。” [呵呵,这群人懂不懂金融?信用货币能保证有足够货币在市面上流通,换成金银只会被老财主埋进土地,换成纸币他能不花?] [真要牛,就让洋人也使用咱们的货币,到时候一个涨息,国内通货膨胀算个屁,有全世界跟着一起承担呢!] 皇帝思索了一下纸钞朝廷能不能做,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一来朝廷没人懂这个,二来怕是和前朝一样忍不住多发。 他决定还是先派人吸取点经验,最好将银行那套都学到手再说。 哪怕宝音都这么说了,依然有人反对。 宝音奇怪道:“收税收银票不是减轻衙门运送官银压力?同时还免除了经久不消的火耗问题?”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不自在了。 太子觉得奇怪,火耗有什么问题吗? 皇帝自然知道火耗是官员隐性收入,别看某些官员一年只有一百两俸禄,可能火耗就能拿上万两。 火耗都快摆在明面上了,他不是不想解决这个问题。 理由还是那个,想要解决就得给官员加薪,国库拿不出来这笔银子,只能默认了那些隐藏收入。 佛伦站出来,“不如朝廷承认银行发现的银票可以流通,户部这边也支持收银票但是不得强行要求地方。” 他又看向贵妃,恭敬道:“纸钞的防伪是个难题,还有防火问题,地方收税不容忽视,若是遇见大火或是匪犯,官银还容易查出去处,这银票只是一张纸随身一藏想找到可不容易。” [歪理,银票只是一张纸,藏起来不花,那实物的银子可是已经存入银行。就算银票毁掉了也没关系,肉最后不还烂在了锅里?] 她也见好就收,没继续不依不饶。 “这样户部从银行借的银子就以银票发到顺天府账户,这些银子算是无息借给户部,下面说说户部打算分几年还,是一年还一点,还是到期后一起还?” “首先声明小本生意没办法无期借下去,最多只能借五年。” 佛伦做不了主,户部尚书这个位置就是烫手山芋,没一个能坐长的。 他看向皇帝。 皇帝沉默后道:“每年还一点。”他看向佛伦,“户部总不至于每年两万两都掏不出吧?” 佛伦干笑一声,这让他怎么回答,他接手户部尚书还没半个月。 南书房人很快退去,张吉午也觉得大山被移走,肩膀都松许多。 他跟在索额图身后,听着索党官员议论。 “皇上是为贵妃站台吗?总觉得从让顺天府负责这个差事就不像皇上的手段。” “没错,什么招标,听都没听过!修路铺桥造房子通水渠这类事不是归工部负责吗?工部也太倒霉了,受到了户部牵连,转眼丢掉了这个差事。” “五司才倒霉好不好,疏通水渠每年工部都会安排给他们,随意敷衍一下就能拿到一笔银子,往后这笔钱以后也没了……” 张吉午摇摇头,感情这些同僚什么都知道就是在皇上面前装哑巴。 他慢了几步就发现明党的人走过来。 “皇上对贵妃可是恩宠万分,他可是亲自下令不许后宫踏足南书房,没想到今日竟然打破了这道命令。” “贵妃千好万好就是缺了一位皇子……” 说话的官员偷偷看了一眼前面的明珠。 “看明珠大人意思,依然支持大皇子。” 张吉午步伐变慢,他并不想掺和进夺嫡一事。 等回到顺天府,他将南书房发生的事跟幕僚说了。 “这银票属下倒是知道。”他边倒茶边道:“从去年开始就有不少小商户跟银行借钱,虽然银行需要实物抵押,但利息不算高,总的来说倒是促进了商业繁荣,据说去年泰山银行在山西多个州府开设银行,有多个豪商在银行开户。” “这边京师转到的银子可以存入这边银行账户,再花费少量手续费汇入山西的分行账户,就省了沿途带银子的烦恼,只这一项就方便了不少商人,听说所到之处都受到了地方欢迎。” 张吉午端起茶杯,“奇了,就没人偷学?” “山西商人我记得可是很活跃。” 这时候正是山西商人活跃时期,在微商浙商未崛起前,朝中对有钱人印象多是放在山西人身上。 毕竟有些人做买卖,连国家都肯卖。 “倒是有,不少钱庄也做汇款生意,只是一百两就要收一两转手费,泰山银行存银进去每月还给利息,取钱也不用手续费,跨地汇款才要,在人家银行存几个月说不定这手续费就挣回来了,不比钱庄划算。” “关键还是银行的银票防伪做得好,那能够变色的彩墨是如何也仿制不出来。” 幕僚点了点桌子,小声道:“关键是银行自己交税,去年上交户部不多,可也实打实交了。” 这年头就没见哪个贵族和官员主动缴税的。 张吉午喝茶,什么都没说。 哪怕对幕僚他也没透露他跟泰山银行背后泰山商行的关系。 “所以现在京师是认泰山银行银票的?” “认,商户认,百姓就认,只是朝廷没认而已,不过朝廷只要传出允许交税用银票,这天下怕是没有哪家钱庄的银票打得过泰山银行的银票。” 不得不说贵妃这次出招出乎所有人意料,只是借了银子,还不是真金白银就让自家银票得到朝廷承认。 贵妃付出了什么? 银票挤兑风险? 贵妃敢承诺,想来是不怕银行遭遇挤兑。 再看看贵妃得到了什么,户部银子虽然分期还款,可这银子到底是户部出的。 第181节 她什么都没损失,就承担了挤兑风险就拿到了官方承认银票地位。 张吉午现在看不出银行银票为何非要朝廷承认。 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这疑问同样出现在皇帝心里。 只是跟张吉午不同,皇帝不明白他能问出来。 “当然重要,国家承认,泰山银行出的银票就相当于法定钱币。” [其实就是国家信用和泰山银行所出的货币挂钩。] 若是后世人大概会觉得眼熟,某大国不就这般操作,央行可是私人银行,现在大清对于金融是一片空白,她不伸手简直对不起自己。 “法定货币?” 皇帝沉吟一声,又问道:“难道你不怕银票跟前朝的宝钞一样贬值!自宋时纸币出现以来,纸币似乎一直在贬值。” 宝音坐下来道:“不一样,历代的纸币没有锚点物,我的银票都是有真金白银储备。” “金银放在银库里,放出去的是纸钞,如何都不会有风险。当然白银贬值造成的银票贬值这一点无法避免。” 她再次拉出黑板。 “我们来上课。今天跟你说说货币的前世今生。” 她先写了赌、财、赔、赏几个字。 “货币这东西最开始是用的贝壳,从汉字就能够看出,最开始围绕钱的都是贝字偏旁。” 皇帝沉默,“等等,让阿哥们一起听。” 梁九功适时问道:“皇上,可是请太子殿下和大阿哥?” 皇帝本来要点头,突然想起未来会当皇帝的小四来,他开口道:“将三阿哥和四阿哥一通喊来。” 几位阿哥都在上书房读书,很快被叫过来。 皇帝坐在长长的炕上,几位阿哥就站成一排。 宝音见人到齐继续上课。 “从这些字就能看出最早的钱是贝,当时人都在黄河一带繁衍,离大海很远,所以稀有的贝壳作为钱币使用也很正常。” 大阿哥举起手。 “贵母妃,为何说人在黄河繁衍,我们满人不是从长白山走出来的吗?” 他记得前几年汗阿玛还派人追溯祖先脚步找到满人的祖地。 宝音嘴角抽了抽,“因为我们是农业民族,农业离不开水源。” “可我是满人!”大阿哥被亲爹瞪了一眼声音小了许多。 “后来随着人类的脚步扩大,海边随处可见的贝壳就不适合作为货币使用。没人愿意被人用随意捡来的贝壳换走自己辛辛苦苦种的粮食抽的丝。” “所以贝无法作为货币后,交易变成了以物换物,其中衣食住行中最容易携带保存的生丝替代了贝的地位。” “哪怕是现在布匹依然能够当做货币使用。” 她拿湿布擦掉黑板上的字,重新写下了钱、铜、银。 “后来人们发现了铜,铜成为交易货币,从铜被发现,五千年来的货币基本都是铜。” 宝音瞅了大阿哥一眼,先他一步说出来。 “你是不是想说还有金、银?” 大阿哥被猜透了心思嘿嘿一笑。 “金作为一种贵金属,确实适合做货币,但是它却无法成为货币。” “为什么?”太子惊讶地问道。 在他记忆里金子比铜钱贵重多了。 皇帝一直沉默听着未置一词。 宝音笑了笑道:“因为金子贵重,很多金子被当作陪葬品埋入地下,两千年下来地上的金子越来越少,少就没法流通,听过一句话吗?乱世黄金盛世古董。” “每逢乱世黄金才是最佳保值物,因为不会生锈,埋在地下几十年挖出来也不会变少。” “许多人有钱当然是换成金子储藏起来,藏起的金子越多,市面上的流通的金子就越少,无法流通的金子如何成为货币?” 太子恍然大悟,大阿哥跃跃欲试举手。 “那银子呢?银子可不少!” 宝音挑眉回道:“错了哦,古时候银子比黄金还要少?” 大阿哥傻眼了,“为什么?” “想知道就认真听课。” “铜钱作为货币也有缺点就是额度太小,所以无论哪个朝代都容易出现钱荒,这也是有些朝代一度出现私钱的原因。市面上没有足够多的铜钱,百姓就不得不使用私人铸造的钱。” 宝音在黑板上写下私钱和官钱二字。 “问你们一个问题,假设现在是汉朝,市面上流通两类钱,一类是官钱,官钱是含铜量高做工精美的汉五铢,另一类是私钱,是掺杂了铅和铁的明眼一看就知道是私钱的榆荚钱,这两类钱一同在市面上流通,你们觉得哪种钱流通最广?” 大阿哥想也不想回答:“当然是五铢钱。” 太子思索着没有回答。 宝音看向两位小阿哥。 三阿哥磨磨蹭蹭后随大阿哥说了一样答案。 四阿哥脆声道:“儿臣觉得是榆荚钱。” 皇帝意外看向他,“小四为何这样想?” “要是五铢钱,鬼母妃也不会问这个问题。” 太子这时候开口,“儿臣也觉得是榆荚钱。” 很好,四个孩子分成了两派。 皇帝抬头:“说说原因。” “因为贵母妃说了,五铢钱做工精美,或许会跟金子一样被收藏起来,这样市面上五铢钱少了,流通的都是榆荚钱。” 皇帝满意点头。 宝音继续说:“没错,官钱和私钱放在手里,百姓必然保存能保值的官钱,迫不及待将私钱花出去。” “朝廷铸造的铜钱被收藏起来,市面上流通的就变成了私钱,这在经济学上叫做‘劣币驱逐良币’。” “到了宋朝,因为江南以南得到开发,铜钱再次成为稀缺物,这也不仅是两宋商业繁荣的原因,而是当时周边国家都使用宋朝的铜钱,大量铜钱外流才是钱荒的主要原因。” “因为钱荒,宋朝一度被逼迫铸造铁钱,初期的纸币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应运而生……” “到了明朝初期官方也面临缺钱这个问题,朱元璋便命人发行了大明宝钞,这个宝钞更多是参考元朝的纸钞,然而宝钞只发现不收,这就导致一个情况,宝钞越发越多,越发百姓越惊慌,宝钞也一再贬值。” “大明的宝钞一度废掉,明朝本该跟前面朝代一样面临钱荒这个难题,却在永乐大帝手里得到了解决。” “啊……” 太子听见明朝这个词时心就咯噔一声,他悄悄看了汗阿玛一眼,要知道在大清可是不准提起明这个字的。 皇帝面色认真起来。 宝音擦掉黑板上的字写了郑和下西洋几个字。 “郑和几次下西洋为永乐皇帝带回大笔钱财,后期永乐皇帝几次出征草原和修《永乐大典》的钱都出自这里。” “永乐皇帝之后的皇帝基本上被文人忽悠瘸了,开了海禁,只肥了沿海私船,这里再额外说一下海禁伴随的倭寇这一产物。” “明朝时期日本属于战国,所以一部分倭寇窜到沿海组成海盗作乱,但是到了明朝中后期,这些倭寇身份就很复杂了……” “明面上官府实行海禁,但是海上贸易的利益是越禁越猖獗。” “一些走私船出海归来是一本万利,有些就面临一个问题那就是走私货物无法变现,于是沿海士绅成为接手这些货物的最好人选。” “走私本来就是犯法,这些走私货就让一些士绅起了贪心直接吞了货,走私的人肯定不甘心,也没法报官,有些报官了反而被诬赖为与倭寇串联的海盗,这些士绅有些是阁老告老还乡,有些是当地望族……” “若是朝廷,你觉得该信谁?” 太子和大阿哥哑然,实际上几日前就有沿海官员上奏请求开海禁,朝堂内的反对声就没断过。 “这些人猖狂到什么地步?郑和下西洋所使用的宝船,图纸在正德年间不翼而飞,许多传闻是被烧毁。” 她意味深长笑道:“你们觉得是真是假?” 太子想到几年前的太和殿被烧一事。 这件事他印象太深刻了,因为他就住在乾清宫中,亲眼看到浓烟滚滚,后来被汗阿玛送去了慈宁宫,等再搬回乾清宫,太和殿已经烧没了。 “应该是真的吧?”他迟疑说道。 皇帝皱眉,还没从航海贸易所带来的巨额收入中回过神来,这笔收入得多庞大竟然能支撑永乐皇帝五次北伐还为儿孙留下一个“仁宣之治”? “明朝有两都,南都和北都,跟《永乐大典》一南一北收藏一样,宝船这样的机密图纸自然在南京也有备份。” “你们觉得谁有那么大能量让一南一北的宝船图纸不翼而飞?” 太子沉默下来,惊叹那时的文官力量。 “是反对开海禁的人哦。” 宝音愉快地宣布答案。 “正是因为民间走私甚多,多到大量白银涌入大明,多到大明给予了白银法定货币的地位。” 大阿哥倒抽一口气。 “原来白银是外面传进来的。” 他一直视西洋为蛮夷之地,现在才知道大清的银子都是外面来的。 宝音拍了拍手掌,“没错哦,西洋国家众多,相当于我们的春秋战国,小国众多,又因为上面有个基督教,他们属于君权神授国家,国外登基都要得到教皇认可,所以不能随意对其他国家发动战争。” “时间一长,这些国家彼此联姻,君主都是亲戚关系,从郑和下西洋开始,这些洋人意识到了东边还有个富裕国家,便派人来这里传教。” “这些传教士开着船到处乱跑,发现了不少新陆地岛屿,也发现了不少金矿银矿。” 第182节 “白银对于我们来说是货币,对于洋人来说是不能吃喝的石头,拿石头换精美的丝绸和瓷器可是非常划算。” 皇帝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让银票成为法定货币是想驱逐白银?” 宝音无辜睁大眼,“你不觉得白银和银票像极了五铢钱和榆荚钱吗?” “你和洋人交易换来的不也是银子?” 宝音挑眉,“可是这些银子我能储存起来不选择发行,这样市面上的银子减少了,银子减少也就减缓了贬值速度,或许皇上可以让人算一下,跟明初相比,白银贬值多少。” “再这样下去,白银贬值下去就真成为石头了。” 她将黑板上的字擦去,“再说说纸币。” “纸币不属于金属货币,它的优点想发行多少就发行多少,不用担心出现钱荒。” 这下连调皮的大阿哥都认真听课了。 “但是纸币不能乱发,纸币为何能够成为货币,很简单,就跟最初的贝一样,人们承认它的价值,但是纸币不同,纸币是国家赋予的价值。” “想要百姓认同,国家就应该先认同,所以纸币也叫做信用货币。” “发行纸币都面临一个问题,就是掌控不了那个度就会滥发,一旦滥发就会贬值。” “而贬值就是朝廷无声收割百姓的血肉!” 三阿哥瞪大了眼,连皇帝都惊到了。 这话太匪夷所思了。 “想一想,一张一两的纸钞在发行之初肯定是跟一两银子对勾,一两银子能买的东西,一两纸钞也能买。” “但是朝廷一旦滥发,市面上的纸钞就会变多,跟私钱一样,大家都恐慌纸钞变成废纸,所以大家会藏着铜钱和金银先花纸钞。” “当商铺只收到纸钞,这些纸钞不能拿来交税,商铺定然会慌,他们会做出什么选择?” “或许是拒收纸钞加大百姓对纸钞的恐慌,或是提高货物价格,变相让人用二两纸钞买下原本价值一两的货物。” “这样一来百姓手里的纸钞是不是就变相贬值了?” “朝廷一旦遇见需要赈灾的就习惯性开动印刷厂印出纸钞。” “需知道一切命运的馈赠最后都需要还的。” “朝廷觉得只是花费一些纸就摆平了一场灾事,然而不知的是他们需要付出的是纸钞的信用。” “纸钞的信用没了,自然就成了废纸。” 她反问了一句,“一个国家连货币都是外面流入,自己无法控制,一旦外面倾泻,白银就会贬值,白银会变成当初的纸钞,变成不能吃喝的石头,你们觉得这是正确的吗?” 大阿哥一挥手,“那就继续海禁。” 太子摇头,“前朝开海禁不也禁止不了,反而越开倭寇越猖獗,可见走私多猖獗。” “海禁禁止不了银子流入,只会肥了某些人口袋。” 皇帝冷静听着儿子们的分析。 “你能保证纸钱不超发?” 宝音笑了笑:“金银不能定为法定货币,而是应该作为可交易的贵金属,贵金属的价格国家可以调控,当市面上金价上涨,国家可以放出一些黄金,将金价降下来。也可以在金价过低时回收一部分储存起来。” “至于白银就算了,我们的邻居日本在前朝时就发现了一座大型银矿,这个银矿是当前世界最大的一座,大清一半银子来源于这座银矿。” “我们百姓辛辛苦苦种植的粮食舍不得吃、织的丝绸都舍不得穿,白白运出去换成了一船一船不能吃喝的石头回来,你们觉得划算吗?那座银矿目测还能挖几百年,咳咳,说句难听话,大清没了,人家银矿还没挖完呢!” 大阿哥嫉妒得眼睛都红了,这得是多大的银矿? “汗阿玛,施琅不是想打日本吗?让他打,把银矿夺回来!” 皇帝是头一次听说日本还有座大型银矿。 朝中关于开海禁的商议是适当放开海禁,但是仅限于跟东洋人交易,禁止和西洋人免谈。 他提前知道大清灭亡于西洋人之手,对于西洋人也万分警惕,心里已经倾向于同意这个建议。 他也知道东洋人有钱,却没有思索这些银子是哪里来。 看来东洋人对于自家银矿保密做得好。 很快他又意识到不对,他不在沿海不知道东洋有银矿说得过去,沿海的官员怎么能不知道? 就算不知道,跟东洋人走私那么多年还能猜不到? 皇帝倾向开海禁就是知道沿海走私猖獗,不然国内的西洋物品哪里来的? 货物都卖到眼皮底下京师来了,可见禁止不了。 太子也眼红那座银矿,“汗阿玛,儿子也赞同打。” 皇帝收回思绪,摆了摆手。 “你们可以退下了。” 要打可以,但是不能让施琅打。 施琅是想打东洋吗?或许有,更多是想扩建水师。 他可不想养虎为患。 他看向宝音,“你打算何时派人去台/湾?” 宝音思索了一下,“近两年怕是无法将重心放在哪里,需要出海多训练航海人员。” “台湾那边还是多从沿海迁徙一部分人过去开荒。” 这对于皇帝来说就是一道命令而已,他点了点头。 他叹了口气,“今日听你说的话,我才发现自己坐井观天,没想到还是被人给哄骗了。” 皇帝自认为自己是个聪明人,他从前朝吸取了不少教训,别看明珠索额图斗得凶,其实都在他掌握之中。 但听她说起前朝海禁的前后,他现在哪里反应不过来自己还是被人哄骗了。 这是知道朝廷开海禁势在必行,那些官员才顺水推舟说只允许跟东洋人贸易。 那些不少都是支持开海禁的官员,说开的是他们,说限制的也是他们。 有些几辈子都在沿海的官员如何不知道海上贸易的利益? 说到底不过是利欲熏心罢了。 他看向她,“听你的意思,发现纸钞这是未来还归朝廷?” 宝音将黑板擦干净。 “总得先让我打个样。不然交到朝廷手中,怕是会跟宝钞一样被人玩烂掉。” “其实银票只是过渡货币,等条件合适,我准备发行纸币,不过还没考虑好纸币和什么挂钩。” “黄金不行?” 她皱眉,“一时可以,黄金多了也会贬值。” 她说了后世美元操作。 “一开始叫黄金,后来是石油,无论哪个国家交易石油都是用美元结算。” “美元加息全球货币贬值。” 见他不明白,她解释了美元收割全球的原理。 “美元加息,美元利率上升,它一之前就会加快资本回流本土,其他国家的货币变相贬值。” “别人家贬值它升值,美国企业可以拿着美元在全球购买比之前更多的东西。” 她啧啧一声,“好几个国家因为它这一招破产,有些国家货币贬值只有原来一半,有些还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 皇帝还是不解,“为何美元升值这些国家货币会贬值?” “因为国际交易以美元为主,美元升值,这个国家货币能够兑换的美元就少了,一旦国库存储的美元不足,自己家货币购买不到国际上的商品,就会导致自家货币贬值。” “纸钞买不到这个价的商品是不是也贬值?” “若是这个国家再弱小一点,有人拿着美元肆意收割这个国家商品,就会进一步推动贬值,货币贬值过多,自己的国民都会对自家货币不再信任,然后这个国家货币就会掉入深渊,原本一百元能够买一瓶水,贬值后可能一百万元也买不到一瓶水。” 皇帝这下听懂了,“所以未来战争都是货币之战?” “不,货币战只是其中一种,还有粮食战,信息战,舆论战……” “粮食战就是外国大量倾销便宜的粮食,从而打压或摧毁本地粮商和农户,种地不赚钱了会怎么样?” 他面色严肃起来。 “会抛荒。” “没错,等到来年这片市场都是外国的,外国想要什么价格,本国只能任人宰割,要是不卖粮,人人相饥也不是不会出现。” “不过这些手段都是我们老祖宗玩剩下的,当初外国有这动作,我们国家就发现了,还打退了好几次外国企业发动的粮食战。” 她自豪道:“这就是历史长的好处,人家使出什么手段,翻一翻史书,嘿嘿,都是我们老祖宗玩剩下的!” 皇帝看着她一脸自豪模样,看得出来她是发自内心爱着自己的祖国。 他从没有遇见这样一个深爱自己国家,为自己国家悠长历史自豪的人。 她似乎也忘记了这一世她是满人。 “还有舆论战。” “报纸知道吧?国内国外都有舆论战,国外一直诽谤我们,在国内一直鼓吹外国月亮圆。” “后来科技发达了,才知道外面确实自由,毒品泛滥,木仓支泛滥,走在路上一不小心就被人爆头了,哪里有自己国家安全?” “木仓?” “就是火铳,我们国家不允许民间持有,杀伤力太大了。因为禁止,一度被国外吐槽限制民众自由。” “国外是不禁,但是木仓击案频频发生。当然人家不禁止也是有原因,毕竟国家背后站着不少军火商,要是禁止了,军火商去哪里赚钱?” 她越说越嗨,像是放开了一样道:“国内一段时间鼓吹外面自由,倒是西洋了不少崇洋媚外的人,也有被收买的人在国内报纸上发表抹黑国家的言论,这些可都是行走的五十万!” 第183节 第115章 醇县早先的废墟已经被清理得大半, 朝廷依然在赈灾,百姓的脸色却要比别的灾区要好,这一切都多亏了来县里帮着赈灾的人。 开春后面临的头一个难题就是重修土地庙。 赵黑伢年纪不小了, 四十出头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爷爷了。 他是崞县南边一个叫崖村的村民,崖村本来就几户人家,地动之后听闻官府在县城赈灾, 他便和村人带着一家老小逃荒进了城。 后来又来了一批救灾的人,他起先以为这群人很快会离开,没想到他们竟然在这里扎根了, 都立春了还没走。 更让赵黑伢不解, 就是有人在县城外面买了大片土地。 他们这附近都是山,因为时常干旱种地都养活不了自己, 抛荒者众多, 有人大量买地自然是让人难以理解。 “招人种地, 一天两文钱, 管两顿饭!” 这日赵黑伢在清理废墟, 这样的活其实已经干了一冬天,朝廷赈灾倒不是白赈, 能动的都被组织起来清理废墟。 早前听说帮着抬尸还给钱, 搬出一具尸体衙门给六百个大钱, 后来这活被一群年轻力壮的人包了, 赵黑伢这样的人根本抢不过。 近期听说尸体找得差不多了, 衙门将钱降下来,一具尸体只给三百,干这活的人才少了起来。 赵黑伢听见敲锣鼓的声音,伴随着锣鼓声还有一群青年在县城走街串巷。 起先赵黑伢是自顾自低头干活,当听清楚这些青年在喊什么时立刻抬起头。 衙门赈灾的粥越来越稀, 这半个月来他甚至吃到了霉味。 本来他都打算坚持到朝廷发种子再回村,没想到竟然有人招工种地。 赵黑伢拍了拍手臂跟着那群人走,像他这样在废墟干活糊弄的不算少。 跟谁敲打铜锣的人越来越多,都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显然是奔着那两顿饭来的。 等跟着人出了县城去了一片荒山下,赵黑伢才发现这片地不正是被人买下的那一片吗? 山连着山脚一大片荒地被人买下,县城里可是议论了很久。 一青年举着纸卷起的喇叭放在嘴边冲追到这里的人喊:“招人种地,每日两文工钱,两顿饭,月初十号结,干得好被评为优秀者发十斤白面,良好者发五斤!” “有意向的这里来报名,有种地经验者优先录取!” 赵黑伢排到队伍中,排了一会儿看见婆姨带着孙女也过来了。 或许是两顿饭的吸引力,县里不少灾民都涌入过来。 赵黑伢不知道这样一幕在山西省多个地区发生,他被顺利录取,也被安排了活,就是开荒。 新的锄头发到手里,赵黑伢满眼羡慕,谁家这般豪横,连锄头长柄都是铁造的? 这样一把铁器,足可以用来造一套农具了。 赵黑伢用着新式锄头全身都是力气,等干了半个时辰,地头就有人拉着几个木桶食物过来。 赵黑伢本来以为新地主提供的是稀粥就很不错了,等那圆木盖子一掀开,他就闻到了一股咸香味。 “排队,都排队!一人两碗,喝完了再来装!” 赵黑伢的碗是随身携带的,衙门一日只施一次粥,想要多喝一顿就得去废墟干活,这碗可以说是每人手里必备的。 一碗黄色面糊里面有野菜还有咸鱼干一样的东西落入眼里,赵黑伢起先以为这黄色面糊是小米黄豆磨成的粉,等吃到嘴里才发现不是。 这面粉带着一股甜味和咸鱼带来的腥盐味夹杂在一起不能说美味,只能说还算凑合。 赵黑伢却吃得满脸泪水,这粮食才是人吃的,关键是主家竟然在里面放了咸鱼,咸鱼可是盐! 要是一天两顿都是这样,他老赵能给这地主干到死! “爷爷,别哭,给你。”赵大丫看着爷爷眼泪出来的,忙将自己刚装来的一碗粥递过去。 赵黑伢难得给了这个好孙女一个好脸色,“你自己喝吧。” 这场地动带走了他的两个儿子,谁能想到住在好房子里的儿子被砸死,他们这两个住在破茅草屋子的老不死反而逃过一劫? 赵黑伢的婆姨一边吃一边叹气,“老大老二没赶上好时候!” 吃完饭赵黑伢发现没被催着干活,约莫两刻钟后,田里跟着他们一块吃饭的管事才站起来喊了一声。 赵黑伢扛着锄头起身,他婆姨和孙女提着背篓捡地里翻出来的石头。 开荒是一件很苦的事,但是因为干活的人多,才过去四天,这山下一百亩地就开完了,赵黑伢跟着男人上山开梯田,山下的荒地有人过来撒草木灰。 这草木灰他记得是去年冬天有人收,一文钱十斤。 没想到收的人竟然是自己现在帮着干活的地主。 草木灰撒完,有人牵着牛过来犁地,大片土地被翻了一遍,将深埋在地下的湿土地被翻了出来。 就这样到了三月,山上的梯田也翻了一番。 赵黑伢他们虽然每日干重活,但是好吃好喝养着,他原本皱巴巴的脸也舒展了许多,原本皮贴着骨的手臂也变粗了不少。 三月里是春耕的时候,衙门那边还是催促灾民回乡,不仅给了种子还发了赈灾粮食。 然而赵黑伢没有想要回去的意思,他甚至找到了管事想要卖身给地主。 “卖身?” 地主原本是灾民里的一员,听说姓贾,本来是大州府过来,很不幸遇上了这次地主,多年累积一夜归零。 因为识字被选中做了管理他们的管事。 贾管事从地上拔了一根野草咬着根问他是怎么想的? “我们家就剩下我们老两口和一个孙女,与其回去饱一顿饥一顿不如卖身给地主做个饱死鬼。” 赵黑伢这么大年纪没有了儿子对于传宗接代不抱希望了,这段时间地主虽然给他们吃了不少没见过的食物,眼界就村子那片地方的赵黑伢只以为这是外省运来的粮食,跟本地不一样不是很正常。 地主给他们吃这么好,卖身给对方好像也不错。 贾管事摸了摸头看了看天上飘过的云道:“行,我帮你问问。” 想要卖身的不只是赵黑伢一人,这次地震让不少人失去了亲人,要不是遇见好心的地主,他们中不少人怕是难以度过那难熬的冬日。 只凭借衙门赈灾熬的稀粥,年轻人或许能扛过来,幼童和老人怕是会损失不少。 正因为有这样的觉悟,不少人觉得卖身也挺好,起码不用饿肚子。 在一众人期盼眼神里,贾管事去了县城,没多久带回来一个消息。 “上面说了,不收奴。” 赵黑伢眼神灰暗下来,衙门发的种子他也看了,是黄豆,一亩地收不了多少,给的赈灾粮也就十多斤,想要熬到收获粮食,还得去山里翻野菜。 要是遇见旱情,还得去逃荒。 “不过……” 贾管事笑了笑继续道:“主家这边买了不少地,还有不少活要干,你们可以继续留下,这人头税赋税主家帮着交。” 不少人眼睛一亮,连那本来准备回乡的人也跟着心动了。 要知道人头税和赋税就是压在人头上的两座大山,为什么希望村里族里出个有功名的人,还不是能让衙门忌惮,不会随意摊派杂役和加征赋税吗? 这里的地主竟然不要他们卖身就帮他们交税,谁不心动? 赵黑伢想着不管怎么说先留下来,他脑子里没有朝廷会免税这个说法,毕竟往年旱灾衙门不是该收多少收多少吗? 这片梯田快完成了,赵黑伢也看见山下那片荒地长出了绿色植叶。 过了十多天,管事领着一位外乡人指导他们取下茂盛的根茎教他们插秧。 赵黑伢没种过这种粮食,看到这粮食只长叶子不结果还有些好奇。 他只种过几样粮食,祖辈种什么他就种什么。 插秧完后还剩下不少苗,管事说不要了,给他们每人分一点。 “回去种子家门口浇点水就能活,再长一长叶子也能做菜,比野菜好吃多了。” 赵黑伢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咋舌,“原来这地里种的是菜呀,地主老爷可真是……” 他还记得自己身份,没说出冒犯地主的话。 心里暗暗想着地主真浪费,这么大块地种粮食多好,种菜又不能保存很久。 梯田完工这日,有人拉着两车种子过来,这种子很奇怪,竟然是黄色的长得跟门牙一样。 赵黑伢从未见过,管事又领着先前那位老农过来了。 “跟种棉花差不多,棉花会种吧?” 棉花不就是挖坑浇水放种子吗? 山西多个地区热火朝天开荒,收到雇佣的百姓帮着地主种自己不熟悉的种子。 京城这边也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这日小报突然出现了一篇报道,说是根据顺天府给出的资料,近亲结婚可能生不出孩子,就算生出孩子也多是体弱多病或身体有碍或智力发育不全。 这篇报道直接在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事关子嗣血脉延续,哪里能够容人忽视? “什么两千年前就有祖先提出同姓不婚?” “这小报说得有道理,汉朝之前是女称姓,男称氏,跟现在的姓氏是两码事,不能因为女子外嫁,就当她的血脉不是近亲!” “原来同姓不婚是这个意思,古时候的同姓其实是指血缘相近的男女,跟现在不是一回事呀!” “所以表亲成亲不是亲上加亲,而是血脉回流很难生下孩子?” “小报纸上不也说有幸运儿会生下极聪明的孩子吗?” “我婆娘还想帮我儿子聘请她娘家的侄女,这回得告诉她想都别想,我王家子嗣可不能断在她手里!” “我邻居于大嫂总是骂她儿媳妇是不生蛋的母鸡,我还想着是亲戚关系怎么骂那么狠,原来不是她儿媳妇不能生,是她儿媳没法跟她儿子生!” 小报这篇文章直接在京师放了一记响雷,不知多少夫妻无声垂泪,也不知有多少夫妻怒目相对。 “放屁!同姓不婚是这个意思吗?” 有看到文章的卫道士怒目而视,纷纷撸起袖子拿起笔准备开喷。 朝廷这边也麻爪了。 因为朝廷律法规定,凡同姓为婚者各杖六十,离异。 第184节 要真是古人同姓不婚和现在的不是一个意思,那就意味着这条律法得删去。 最重要的还是对民间造成的动荡,万一修改律法,得有多少夫妻关系破裂? 这日御门听政,刑部尚书率先上奏此事。 皇帝已经提前收到了消息,只是让他惊讶地是这件事他明令让顺天府私下查探,怎么会被传出去,还上了报纸? 他头一次有了报纸也不受控制的想法。 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还是要解决。 “同姓不婚跟现在的同姓不婚是两回事?诸位卿家这其中有什么说法?” 皇帝看向的是汉臣,毕竟这件事汉人了解得最清楚,满人才入关多少年,怎么可能知道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张英先站了出来,“皇上,这个说法很有道理,如今一些同姓血脉其实很遥远,同姓不婚这条律法已经不合时宜,至于秦汉之前的同姓不婚确实指的是血缘相近男女。” 这两个同姓不婚的区别就差了一张纸,如今被人掀开,哪怕有人想否认也找不到漏洞。 古人严禁同姓不婚就是严禁血脉相近的男女成婚。 不能因为现在女子嫁出去冠上了夫姓,她的血脉就不算这一范围了。 满人中不少娶了亲戚的人脸色铁青。 很简单,满人有收继婚这个习俗,又加上满人人口少,彼此联姻定然有近亲结婚的例子。 像努尔哈赤的重孙娶努尔哈赤的重外孙女例子屡见不鲜。 不少人联想到自己失去的子嗣,这一算,上层特别是宗室皇室夭折的子嗣太多了。 以前猜测是汉人对他们的诅咒,现在看来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血缘太近的原因。 有人甚至想到当今皇上和皇贵妃身上,皇上有子嗣,他身体肯定没问题,皇贵妃也怀过孕定然也没问题。 为何两人没有生下孩子? 现在真相来了,因为他们是表兄妹,血脉太近了! 皇帝面色凝重,仿佛也受到了冲击一般,吩咐身边的太监。 “去宣太医!将值守的太医都喊来!” 乾清宫殿外的臣工没有反对,这件事却是问太医比较方便。 身为太医院院判的刘声芳领着五六位太医匆匆赶过来。 皇帝还没开口,他们就被诸位大臣位置,你一句我一句吵得刘声芳脑子大。 好在皇帝出手解救了他。 “刘爱卿,你来看看这篇文章。” 刘声芳已经从众多大臣口中得知了事情经过,他恭敬地接过的报纸,神情严肃观看文章,看完传给了身边的太医。 “皇上,民间所认同的近亲跟这小报上不同,出嫁女所生孩子是异姓不属于近亲,但是在医学上,仍然属于近亲范畴。” 其实在座都明白所谓近亲成婚本质是联姻,受到影响的是底层百姓。 上流男方受到影响很小,娶妻是政治联姻,正妻生不出孩子不是还能纳妾吗? 这事出来不过是给某些家族提了个醒,既然女儿嫁过去很大可能生不出孩子,也无法继承男方家一切,就得慎重考虑这桩婚事了,总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皇帝若有所思,“既然同姓不婚这条律法已经不合时宜,那就删除。” “众位爱卿觉得改成什么好?” 张吉午走出来,“臣觉得,既然古人严禁同姓不婚根源是禁止血脉相近结婚,那就从血脉上着手。” “改成直系血亲或者三代以内旁系血亲不得成婚。” 不少人一听只是三代,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是对于佟国维这样的外戚就是重大打击了。 只要一代跟皇室联姻,家族富贵如何能延续下去,等到第四代,怕是跟皇室关系都远了去。 皇帝认真看了张吉午一眼,又看向其他人。 “尔等可有不同建议?” 明珠站出来道:“奴才赞同,既然律法有错,就应该修改。” 索额图站出来,“奴才觉得不合适,这条律法一出,不知多少好儿女会被拆散,民人娶亲不易,强令夫妻和离怕是会闹出很大影响。” 皇帝点头。 “那就下令,这条律法从今日开始执行,以往婚姻不予追究,是否和离由民间夫妻自行决断。” “可还有人上奏?” “臣上奏,春耕时间紧张,顺天府境内出现多地抛荒……” 延祺宫内,宝音翻看银行送来的账本。 转入顺天府的那笔银子已经到账,等顺天府检查过一期工程后就会安排打款。 这打款的账户还是在银行开的户,也就是说这银子是左手转右手。 接下来要小心的是挤兑风波。 收到打款,肯定有人不放心银子放在银行,也不放心手里的银票。 这样得来来回回几下,他们才会对银行的银票产生足够信任。 她可以利用准备金超发银票,但是没必要,经营之处肯定得慎重。 看了一会儿眼睛有些酸涩,她抬起头刚好看到窗户外皇帝踏进延祺宫。 她有些奇怪,他龙袍都没有换,何时让他这般急,下朝后就往她这边来? “顺天府尹张吉午可是你的人?” 皇帝走进来,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宝音被问沉默了。 [什么我的人?只是合作了几次罢了。] “怎么样才算是我的人?” 皇帝在窗户边坐下。 “我命顺天府私下调查的事,他还未上报给我,你那小报倒是消息灵通,转眼就报出来了。” 宝音明白了。 “你是说近亲结婚这件事?” [他下令让人查了吗?不是蓝玉说最近有人投稿,她觉得是个好题材来寻求我意见吗?]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她有点生气,他这样跑来是来质问她的吗? [该不会是顺天府里的人卖了这条消息吧?蓝玉这线人生意做得还挺广,前几日还有人卖了消息,说某位觉罗的小妾将他嫡子跟庶子交换了,最近闹得不可开交,因为他福晋是继福晋,弄死了原本是庶子的嫡子也就是小妾的亲子……] [等等,他突然来找我,是打算找我算账?] 皇帝瞪大了眼睛,继续说呀,谁家这么乱? “是也无妨,只是来问你,要不要我将人提拔起来?” 宝音震惊看向他。 “你不觉得我插手朝政?” 皇帝疲惫揉了揉鼻梁,“来帮我捏一捏肩膀。” “什么插手朝政,唉,如此朝堂乱得很,我倒是希望多一点能用的人。” 汉人对朝堂警惕,不少大才不愿意入朝。 他缺人才缺到从捐官的人里扒拉人才,又岂会在乎是不是她的人? 所以,能告诉他这么乱的到底是哪个觉罗家? “你消息挺灵通,最近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他暗示她。 宝音摇了摇头,“没什么稀罕事。” 皇帝失望,说出了找她的另一个目的。 “近期顺天府出现多地抛荒,有人建议收归皇庄、官庄,我听说你手下做出了一种铁牛,能够一日犁地百亩,你这边是什么想法。” 宝音奇怪看向他,见他一脸期待明白过来。 “你想让我拿下这些地?” “你手里要是有钱可以多拿一些。” 他不想这些土地变成官庄,到了官员和王公、宗室手里,这些土地想要再吐出来可是千难万难。 但是到她手里不一样,她连皇庄都想分出去给人种,她圈地是种手段。 “你要是想要,就派人去收,户部建议抛荒土地所售银子交归户部,不少人不愿意出这笔银子,你想要就快点。” 宝音点头,准备吩咐人去办。 皇帝喝了口宫女送上来的茶又想起一件事来,“今日你那钟楼被御史弹劾,高度超过了皇宫逾制了。” 宝音惊讶,“怎么可能?设计的时候就限制了高度,肯定没有超过宫里。” 皇帝提醒她。 “几日前你那钟楼加了一根三丈高的铁棍,如今站在太和殿都能看到,确实超过了朝廷允许。” “啥,避雷针也算?” [我就是怕钟楼太高被雷劈加了避雷针,怎么这也能被弹劾?] “避雷针?” 宝音没好气道:“这都什么人呢,我装了避雷针也是为宫里好,皇宫就建在雷电活跃区,不将雷引走,回头宫殿又被雷劈了怎么办?” 冬季那会儿的雷电可差点没把她吓着,也是那会儿她想起忘记装避雷针了。 第185节 宫里她无法插手,只能将避雷针装在钟楼了。 “这御史不是瞎胡闹吗?” 第116章 泉州近期商埠停靠着一艘大船, 这艘大船有三十丈长(约一百米),是当今之最,衬得沿岸帆船就跟玩具一样。 罗起信坐在沿口岸的酒楼二楼一脸羡慕往外看。 他家也是干造船这一行的, 只是手里经手的都是木船,这次离家来这里也是想学习先进的造船技术。 前年就听说泉州这边的造船世家接了活,要集合闽地所有造船世家造出一条钢铁巨船出来, 耗费人力就有十万之众,今年船初步下了水,罗起信在家得到消息就偷偷跑来了。 眼下看到这艘大船他心中羡慕之余还有恐惧, 这样的铁船若是换成他们罗家肯定是做不出来的, 因为没有那么多钢铁。 他心惊之余,开始想罗家的造船技术是不是已经被淘汰? “这么大的船别是只能看不能用。” 罗起信听见楼下有一群人议论。 “连帆船都没有, 这船能否启动还两说。” “嘿, 我听说这船还是招募了一万个纤夫从内河拉过来, 不会只是个空壳子吧?” 罗起信脸上也浮现了怀疑。 就在这时口岸传来锣鼓声, 他看到总督竟然出现, 在鞭炮声过后解下了船身盖着的红布。 罗起信跑出了酒楼,看到船身上写着“靖远号”三字。 “这是官船?”他喃喃说出声。 旁边有个微胖的中年人笑着摇头, “不是, 这艘船是私人定制。” 他看了看左右小声道:“这艘船可是倾尽福建和广东两省之力合力造出来, 花费了起码上千万两银子!” 罗起信倒抽一口气, 他信了这船不是朝廷所建, 因为朝廷造不起。 他侧头看向微胖中年人,“敢问兄台可是知道这船的主家是谁?” 微胖男人一脸骄傲道:“自然是知晓,正是那鼎鼎有名的德盛洋行!” 罗起信更加惊讶了,这德盛洋行他也听说过,近一年才建立, 由一家大商行起头,闽地两广甚至江南都有富商入股。 因为这家德盛洋行拥有皇上给的出海贸易牌照,不受海禁影响。 别的船得小心翼翼走私,人家就没光明正大出海。 后来德盛洋行还组建了大货行、码头仓库、银行等等,帮一些走私船洗白商品,因为没发生过黑吃黑事件,近两年走私货物八成都是经过德盛洋行出手。 也因为德盛洋行只收货物总价两成的提成费,连沿海的海盗东南亚那边都跑去找德盛洋行出货。 才一年时间德盛洋行就富得流油成为南海巨富! 这船要说是德盛洋行花钱定制倒也说得过去,或许只有这家洋行有这个资本。 总督揭掉红布后还领着泉州一带的官员上了船。 这船就跟一座海上宫殿一般,甲板上还有三层高建筑,站在甲板上看商埠是一览无余,小得跟渔村一样。 福建总督姚启圣摸了摸胡须,踩着硬邦邦的钢铁甲板心情还算不错。 “此船若是早建一年,何愁□□不成?” 郑氏航海所用之船跟这艘钢铁猛船相比就是土鸡瓦狗。 他开怀一笑,转头问德盛洋行放出来的话事人。 “和管事,这船何时出海,本官可是想见识一下这艘巨兽如何驰骋大洋!” 和丰笑着回道:“还得停留几日,待粮食装仓后会先送一批去台/湾,再一路往北前往天津卸粮,之后会往宁波装运货物,主要是考虑到这船才刚下海,怕有问题需要在沿海跑一段时间,造船的多位大工会跟船一段时间,若是发现船有问题会修改下一艘图纸。” 姚启圣摸着胡须点点头,“你等没有急功近利贸然远洋还算谨慎,谨慎点好。” 他又看到了船上那一排纵放的高高烟囱,眼里流露出一丝羡慕。 皇上也命人造了船,是罕见的二十丈大船。 若是没有这艘钢铁船,姚启圣怕是也自豪水师能有那么大的巨船。 然而那船跟脚下这艘钢铁巨兽太渺小了,连比的资格都没有。 说完了公事,姚启圣又说起了私事。 “和管事要是有空,还请到府里一坐,我家老太太可是念叨你许久。” 他看和丰越来越满意,他家中正好有一孙女到了婚配年龄。 虽然说满汉不通婚,可他是汉军旗,自然不在限制之内。 和丰虽然没有功名也没有官身,但他是满人,身后还有皇上做靠山,只要步入官场想要一步登天很容易。 关键是人家对他还有救命之恩。 说到这件事还得说到去年,去年福建的冬日姚启圣很不幸旧伤复发。 再加上他已年迈,直接是一病不起。 最后还是属下向他推荐了广州的医学院分院。 这家医院听说是刚开始,大夫都是京师来的,医术用的西洋那套。 下属推荐本来也是因为福建的大夫已经让姚家准备后事,想着死马当活马医。 没想到人家大夫一来,挖了伤口,给他屁股打了一针,养了一冬天他这旧病就好了! 姚启圣病好后调查一番才知道,下属也是收了钱才帮着推荐。 那买通他的人正是和丰。 姚启圣起先是不知道和丰是何人,不过德盛还是听说过,本来以为只是一个商贾,后来打听到德盛洋行竟然有内务府参股,立刻明白这洋行背后不简单。 一查果然有京城的手笔。 他一边感谢皇恩,一边对和丰很是青睐。 他摸了摸胡须,“就这么说定了,过两日家中举办诗会,和管事莫要忘记。” 在一群官员侧目中,和丰微笑着应下。 …… 罗起信在岸上徘徊了很久,眼睛一点也不愿意错过这艘钢铁船。 他脑子里将钢铁换算成木船,最后摇了摇头,木船无法拼接成这样的巨船。 钢铁船只要钢铁供应足建起来简单,但是木船不行,木船需要木材有足够生长年限,还有风化,关键是…… 他察觉到钢铁船甲板下方那一个个窗口,心里有了什么匪夷所思的猜测,这该不会是炮口吧? 木船撑不住炮火的后坐力,体积小的船怕是打一炮就翻了。 不对,什么炮口,他摇去心里的猜测,这只是一艘商船,民间集资的商船,怎么可能装火炮,那可是朝廷才有的,一个私人商船哪来那么大能量? 可是他心底还是留下了痕迹,万一是呢? 下午商埠来了不少马车,长长的车队停在了船边,另一头的马车还未进码头。 这车队太长了,今日停留在商埠不少人都跑出来看热闹。 那一木箱子货物严严实实放在马车上,木箱太大,比正常的马车厢还要大,罗起信原本以为会有人来拆开木箱将货物往船上搬运,然后就看到原本树立在岸边的吊车吊臂被转动了过来。 吊臂垂下三个根钢索和钢钩。 下面的人将其固定在箱子三面,罗起信这才看到木箱上还挂着门鼻一样的铁环。 就这样马车上的木箱子被轻轻松松拉起来,很快被拉到船上。 罗起信看不到船上的动静,只看到木箱被人丝滑地拉进了船舱内。 就这么短短一个时辰这批本该装两日的货被拉上了船。 和罗起信一样,码头边不少人都看得目瞪口呆,这种装货速度谁看了不羡慕? “以后力夫是不是得失业了?”有人幸灾乐祸道。 码头上的力夫是这里的最底层,没什么本领只能干苦力。 这边商埠还好,有些地方力夫被帮派垄断坐地起价。 不少商人也是叫苦不迭。 罗起信闻言扫了一眼岸边的力夫和纤夫,果然看到不少人脸色露出惶惶不安之色。 就在这时候,船上下来两个人,手里拿了一张白纸。 纸贴在靠海的一个货仓墙壁上。 罗起信跟随人一块走过去有人当众念起了纸上所写内容。 “长期大量收本地特产,招募青壮年去台/湾种地。” 那人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念。 “签两年长工契约,每月发放米粮十斤,肉五斤,白银二两,包吃住,可每年回家探亲一次。” “长期大量收土特产,可长期储存的优先,少量收当季瓜果蔬菜米面粮油……” 那人越念声音越轻,罗起信自己看了下去。 墙上贴着好几页白纸,上面标注了一些货品的收购价。 比如新鲜鱼是五文钱一斤,瓜果蔬菜的价格也有标注。 住在海边的人不缺鱼,因为腌制咸鱼的成本高,只有大富人家才有能力大量腌制,许多渔民捕捞鱼后就转手卖给官府。 卖给官府价格自然很低,这还算好的,家里有艘船能出海捕鱼。 惨的是家徒四壁连船都没有只能出来做苦力的。 本来还担忧有了那卸货的物件,他们往后会没了收入,没想到竟然有人大手笔收鱼,这价钱给得也比衙门高。 第186节 有人平时去海边都能捡到鱼,捡个十斤就有五十斤收入,这不比做力夫来钱快? 等挣钱了说不定还能买艘船,大海不敢去,内河还是可以跑的。 力夫只是不聪明,不是傻,这样一合计,不少人目光都火热起来。 和丰下了船正在巡视岸口刚建立起来的咸鱼厂。 他们自己有盐引,又加上有内务府参股,这盐拿到手远比旁的盐商要低。 卖盐说不好会跟私盐扯上关系,所以泰山商行不准备卖盐,而是开设咸鱼厂自己消耗盐。 “管事大人,这人已经招来了,都按您说的招聘的是妇人。” 和丰点点头,“咱们这鱼说不定自己要吃,肯定招手脚干净的妇人,从明天起就有人来卖鱼,这鱼腌制后务必要晒干,若是不够干发霉了可是影响咱们商行的名声!” “是是是,小的会看紧了。” 腌鱼厂隔壁是咸菜厂,再旁边是酱菜厂。 他一一走了一遍,吩咐人不要出差错。 走完了这些厂他又快马加鞭去巡视糖厂,糖厂也很紧要,这座糖厂也是一座金矿,特别是里面产出的白糖被商行列为战略物资。 走完了糖厂,挑完毛病让厂长整改后,和丰才有空去总督府。 总督府的诗会自然不是总督举办,而是他的孙子姚敏。 跟父亲姚仪不同,姚敏对军事不感兴趣,反而时常跟浙江和福建的学子来往。 组建会社,开读书会,诗会是常事。 和丰一进总督府就受到了热烈欢迎,毕竟他对姚家有救命之恩。 姚启圣要是走了,姚家势必是一落千丈,光一个施府就会压得姚家不能翻身。 和丰被姚夫人拉在身边说了几句,然后放他跟孙子去外院。 要说和丰为何赶到福建救姚启圣,当然是有目的。 姚启圣只要活着就能压制施琅,因为他是施琅的老师,哪怕因为□□这件不世之功上有矛盾,但只要姚启圣一日在,就能压制施琅,他们也能从容开发台/湾。 和丰原本是没有发现姚家的心思,但是在诗会后他就意识到了这是个好机会。 和丰本来是有妻子的,只是因为他长期离家,后来两人便和离了。 再后来他离开了盛京那个地方,恐怕有生之年都很难再见到那位前妻。 和离之后他进入忙碌之中,一年到头没个休息时间,自身问题自然是没法顾虑。 他也没有纳妾的心思,跟他同期内主子看重培养的,有些有了钱便起了纳妾心思,后来这些同期都被留在了盛京,从那之后他就知道自家主子在重用属下时会考虑对方的后院。 后来蓝玉她们聊天吐槽的一句话才让他明白过来原因。 “连美□□惑都抵抗不了的蠢货,谁敢将成千上万两银子交给对方?” 随着主人地位猛升,势力越来越大,和丰也遇见不少诱惑,甚至还有怂恿他带着手下分裂商行的。 和丰凝眉沉思,或许他是时候考虑亲事了。 巨大的鸣笛声将港口都吵醒,远处商埠的人听闻声音纷纷跑过来。 天才刚亮,罗起信就被这鸣笛声给操心,他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才突然惊醒过来,他想起了昨日买了去天津的船票,今日一早就要上船。 没错,在徘徊了三天没能找到上船的机会后,他一咬牙斥巨资买了一张前往天津的船票。 一张船票竟然要十两银子,这钱花得他心疼,但是比起陆路上的巨额路费这钱又不值得一提。 之所以心疼还是这笔开销本不在预定范围内。 但是没办法,想要上船看个究竟就只能买船票上船。 罗起信掀开被子起床,推开窗户往外看,就看到那艘大铁船冒起了滚滚浓烟。 他大吃一惊,难道船上走水了? 等反应过来他又觉得哪里不对,这船是铁船,走个屁的水? 退了房子,他提着行李整个人晕晕乎乎往港口赶。 船上降下来一个长长的梯子。 罗起信吐槽了一声,连梯子都是钢铁的,可真有钱。 第117章 罗起信正打算上船, 身后传来喧闹声,他一回头就看到衙役领着一群穿着破烂像流民一样的人过来。 这些人满脸菜色,眼神里透着一股警惕和惊慌, 大部分都带着家眷和孩子,一看就知道是从哪里迁过来的。 领头的衙役笑得殷勤,看都没看罗起信一眼, 抢先上了船。 没多久他跟着一打着哈欠的青年下来。 衙役笑眯眯道:“都是来逃荒的流民,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这边一听可以全家一起去, 都愿意去台/湾。” 罗起信就看着那人点了点人头数, 然后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递过去。 “说好了五钱一个人,多的就当请兄弟们喝酒了。” 衙役笑得合不拢嘴, 罗起信就眼睁睁看着光天化日之下这笔邪恶买卖达成。 衙役收完钱朝流民用土话训斥道:“行了都上船吧, 以后你们算是进福窝了, 别觉得你们被卖了, 这些是你们未来该交的人头税, 人家签的是长工,没要你们卖身, 别一脸苦相, 人家财大气粗不会让你们饿肚子。” “行了, 跟人走吧!” 罗起信退后一步, 看着这群人被领上了船。 巨船又发出一声鸣笛, 他这才被惊醒跟着上了船。 梯口有检票的人,罗起信递过去,人家给盖了个蓝章,就挥手放行了。 罗起信踩着梯子上船,等踩到甲板上, 他才看见甲板上并不是他以为的铁板,有一片区域是铺设了木板。 因为船太大,四处都能看到贴着的指示牌。 “这倒是挺好。”罗起信嘴里咕哝了一声,按照一看领会其意的箭头往他船票上印的甲等343房走去。 没错,别看他船票花了十两,其实是他不想远途委屈自己,买了价格最高的船票,听说分到的房子也是最好。 甲等在三层,他带着的行李也不多,就一个背包,这个背包还是在漳州新开的百货铺买的,这种包跟船帆用的帆布一个材质,上面还刷了桐油,比包袱好用还有防雨功效,对于罗起信这样出远门的人来说用处很大。 包的口是像内,也就是说他不放下来,别人也偷不了他的包。 如今这世道走在街上最常见的是什么? 不是沿街乞讨的乞丐,而是随处可见的小偷。 当然罗起信也不傻,他没将银票放在包里,而是在百货铺伙计的推荐下买了防偷裤。 裤子穿在里面,设计了许多口袋,满足了他们这些想要藏银子的人。 当然为了保险,褡裢还是要戴上,不能让小偷发现他穿了防偷裤! 罗起信再次感谢银票的发明。 当然他更喜欢的还是泰山银行发行的银票,因为这家银行用银票换银元不收折损费! 他就喜欢这么豪爽的商行。 到了三层,罗起信发现走道人变多了,这些人竟然比他上船还要早,还有人喊仆人打水洗漱,他惊讶这些人难不成昨日就上来了? 楼梯正对着的地方是个圆弧形的桌台,桌台后面站着两个容貌清秀的青年。 “客人请出示您的船票。” “好。”罗起信顾不得胡思乱想,将船票递过去。 对方翻出了一把钥匙递过来。 “请拿好您房间的钥匙,要是丢了,请及时来更换房间门锁。” “多谢。” “您的房间这边直走到头再左拐。” 罗起信再次道谢,心里有点惭愧,他不应该看人家容貌清秀就多想。 唉,这也不能怪他,闽地这边契兄弟太盛行了。 “343,343……” 罗起信避开走道上的人,顺着房间号去找他住的房间。 “341、342就是这里了。” 他开锁推开门进去,只看了一眼整个人都惊讶了。 这屋子属实不算大,只摆了一张大床,靠桌一张长桌。 唯一让他高兴的是这里有个小小的恭房,旁边还贴着文字和图片指导。 “用完拉绳冲水。” 他顺手拉了一下头上的绳子,就看见水哗啦啦将白瓷桶给冲干净了。 “这……” 他眼睛一亮,这也太奢靡了,哪怕是总督应该都享受不到这样的好东西! 恭房外面还有个小小的衣柜,他将包放进去,往床上一躺。 床竟然很有弹性,他掀开铺垫,下面竟然是棕棚床,这样一张床一般都是富裕家庭的女儿出嫁才会备一张,没想到竟然搬到了船上。 “这十两花的值!” 罗起信眨了眨干涩的眼,他起得太早,这会儿有点困了。 不过他还是打起精神起来,走到玻璃门前,拉开玻璃,外面还有条狭窄的走廊。 他趴在走廊上的铁栏杆上往下望甲板上有不少人,他还看到了先前那群衣衫褴褛的流民,此刻正站在一处角落不知所措。 再往远处是一片起伏的大海,以及海面上飘零的渔船。 第187节 咸咸的海风吹打在脸上,一颗金黄的蛋饼在天与海交接之处升上来。 这种站在高处看海景跟站在山崖上看区别还是挺大。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低下头发现又多了一批衣衫褴褛的人,这次人数比先前还要多,少数也有数百人。 数百人站在甲板上,将某一块位置都给填满了。 有人抬头,他忍不住挥手。 隔壁传出激动嚎叫声,罗起信伸出半个身子才发现此时站在阳台上的人还不少。 船延伸下去的梯子总算是收起来了。 罗起信知晓这是船准备开动了,他还是很好奇这船是怎么动起来的。 这么大的钢铁船没有上千力士踩动轮桨,怕是没法让大船动起来。 正想着他就看到啊不远处的烟囱冒起了一股浓烟,浓烟不断然后船缓慢动起来。 动、动起来了…… 罗起信惊讶了,他飞快进屋子抓起钥匙戴上门扣上锁往一楼跑。 等跑到甲板上,他发现船沿聚集了不少人正冲着岸边挥手。 他没有理会,而是想要找船长室,他想知道这船是什么发动的,为何不像是人力驱动,更像是自跑船? 自跑船前朝出现过,几代造船的罗家自然是听说过。 原本以为这只是传言,因为谁都没有见过实物,谁能想到突然就蹦出来了。 罗起信在甲板上跑了一圈才找到前往船长室的入口,然而他被门口的船员给挡住了。 “客人,这里是船上重地,禁止外人靠近。” 船员警戒地抽出刀,罗起信发热的大脑这才冷静下来。 “不好意思,我迷路了,走错了地方。” 他举起手后退,脸上流露出遗憾之色。 他退到甲板上,靠着船舷观察位于后方的轮桨,看了很长时间海岸已经变成了一道黑线,他突然盯着那不断冒烟的烟囱陷入了沉思。 他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看穿了某个谜题,“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精神奕奕上了三楼回了自己房间,或许是已经驶入了大海,船速跟着提升,船边都是冲开的浪花,偶尔还有大鱼追着船游动。 罗起信掏出了纸,虽然已经弄懂船是用热力驱动轮桨工作,他还是没能弄清楚这热力是如何将轮桨带动起来。 咬着从百货铺买的方便书写的硬笔,罗起信在纸上写写画画。 写了一会儿他又打起哈欠,终于忍不住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他是被门外繁杂的脚步声吵醒,有人在赞扬食堂的生鱼片滋味不错。 罗起信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他在船上,一艘前所未有的巨型能自走的钢铁船上。 翻身起身,他穿上鞋取了银票下楼。 若是说二楼三楼是住人的地方,那么一楼就是一条消费地方,他之前跑的时候可是看了,人家直接将一条商业街都搬上来了。 衣食住行满足了船客的所有需求。 一楼楼梯口是一家小银行,银行门前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大致意思是船上消费得用专门的货币,需要先用钱换了才能使用。 下面是各家银票兑换的汇率。 罗起信早就将银子换成了泰山银行的银票,这会儿倒是占了便宜,因为泰山银行的银票在船上是一比一兑换。 他进入掏了十两面值的银票,然后换了一沓很小面额的纸钞。 纸钞上写着靖远号专用钞,最小的面额是一元,还有两元、五元、十元、二十元、五十元、一百元。 最小的是一元,最大是一百元。 一元等同一文钱。 厚厚一沓拿在手里罗起信总算是明白为何船上要换成自己的纸钞用了。 这次买得起船票上船的都是有钱人,说不定手里攥着大把银票,这些银票在船上很难破开,还不如换成专门的纸钞,等下船时剩下多少再换回去。 银行旁边是一家看起来很高档的酒楼,门和窗户都是大片玻璃制作,这种西洋来的玻璃经过民间改良,如今各省都有玻璃厂。 玻璃价格没有低下来,却已经压了西洋玻璃一头,因为本土的玻璃更加清透,像江南一带的豪商谁家别院要是没装玻璃就会被跟穷挂钩。 罗起信哪怕身在福建也听闻了江南这几年的斗富事迹。 酒楼牌匾写着兆庆楼三字,这是漳州本地最有名的酒楼,做生鱼片是一绝。 罗起信家就在海边,吃鱼是吃够了,他继续往里走,路过几家金店、银铺、香粉还有成衣铺子,他在一家门匾上写着“吉祥快餐”四个字的食铺门前停下。 这家食铺子人非常多,比之前那家看起来高档的兆庆楼生意还要好。 店里穿着褐色布衣围着红色围裙的伙计正在指挥刚进门的人排队。 有个伙计递过来一个长方形木盘子,他见前面人都拿了也接了过来。 排了一小会儿,左右边出现了一小盘菜品,罗起信立刻明白了,这里没有点菜,想吃什么取什么。 取米饭的地方就是结账处,柜台后面的人扫了他盘子一眼报了价。 “一共十八元。” 罗起信默默抽了一张二十的递过去。 他找到了一个空座,本来以为这家店食物这么便宜味道应该很普通,等吃到嘴里他瞬间震惊了,完全不输给一些酒楼大厨。 这辣椒炒肉片完全被豆豉激发出来了,还有红色果子炒鸡蛋,本来会以为很怪,没想到酸酸的非常下饭。 最后一道小青菜可清脆爽口。 两样菜都很下饭,巴巴掌大的米饭没感觉就吃完了。 他拿了碗又去装了一碗,一碗竟然要一元,吃着米饭他心里匪夷所思,这价格也太便宜了,这可是细粮! 一文钱不觉得亏吗? 吃完饭他没有多坐,摸着肚子走出去,才到甲板就看到数百个衣衫褴褛的人坐在甲板上吃饭, 他们吃的是黄色的粉糊糊,旁边还有人在打饭,有人吃完一碗又迫不及待去排队。 罗起信本来吊着的心放下来,那些衙役应该不算骗人。 正打量着,身后传来了讨论声。 “……我觉得胶垫需要更换,船才开第一天,胶垫就断了根本无法保证接下来的密封问题。” “上面早交代了胶垫要硫化,是你们自己不信任,非说要尝试一下,现在出了问题是谁的责任?” “船在大海上,上哪停下给船维修的时间?” “不是快到台/湾了吗?在台湾停留两天……” 说话声音越来越远,罗起信扭过头去就看到两个极年轻的青年。 他心里塞满了疑问,迫切想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可惜,他现在连人家遇见的问题都听不懂。 中午过去没多久就看到了一片陆地,很快有人惊呼,“那是台/湾!” 罗起信也很惊讶,他知道这艘船快,却不知道这艘船如此快,早上出发,下午就到台湾了,这速度怕是那最快的官船都比不上。 或许是发现了这艘海上巨兽,很快几艘海船便冲这边驶过来。 双方很快相遇。 不,或者说是靖远号先靠近了那些小船,船上穿着兵服的人明显是滞留在台/湾的水师。 水师所御的船跟靖远号比起来有些好笑。 罗起信却没有笑,他看到了木船跟钢铁船之间巨大的鸿沟,这钢铁船就根本不是这个时代该出现的产物。 看得出来船上的水师很紧张,这也很正常,要不是水师刚打了胜仗,怕是没有底气来拦截靖远号。 一个穿着船员差不多样式的老头脚步迅速走到船头,他接过船员手里的旗帜迅速飞舞几下。 罗起信看得懂旗语,这是在告诉水师他们不是敌人的意思。 或许是消息不够灵通,这些滞留在外的水师并不知道福建造了这么一艘举世罕见的巨铁船。 拦住前面的两艘船开到外围,然后就在两排水师的“押送”下往港口驶去。 港口在台/湾西南部,这里往北是大片平原也是台/湾府所在地。 靖远号停在港口,原本拥挤在港口上的船纷纷躲避,显然都惧怕这个大家伙,但是看到船舷边热情挥手的人,原本留下岸边的人不由停下了脚步。 不像倭寇,也不像洋人,再仔细一听,嘿,是老家口音! 岸边当即有人将手挥了回去。 船上的铁梯子一节一节放下去,船长领着几名船员下去。 梯子口已经有穿着官服的人等着了。 “我是不是看错了,怎么看到了同村的三堂叔?” 这边的热闹难免将流民吸引了过来,往后这就是他们生活的地方,肯定要看看,其中一人揉了揉眼睛大叫起来。 他的同伴忙示意他小声点。 “可看清楚了?” “没错,三堂叔二十年前说出去闯荡,后来也没了他音讯,原来是来了岛上!” 他看着三叔有些唏嘘,当年村子穷,不知多少青壮年出去自求生路,后来有传言说三叔他们投了郑爷爷,也有说被吴王爷抓去当兵。 再后来朝廷将两方定为叛逆,村里也无人再提起这事。 “没想到三叔竟然在这,看着还不错的样子。” 一看落脚之地有熟人在,这人顿时松了口气,他拉着女儿宽慰媳妇。 他们所在的村子在山里,春日里衙门派人来说要让村里挑选几户人家出海开荒,最好选那人口多的。 第188节 一听这话,爹娘就忙不迭将家分了,只是爹娘偏心只分了他几分菜地,菜地能做什么?简直是逼迫他一家去死! 他知道他生了三个女儿,没法跟老大和老三老小比。 但是他没有想到爹娘是忍心看他一家去死, 前几日衙门又派人去了村子,他索性带着女儿和孩子她娘和村里最穷的两户人家一起出来了。 一路奔波,他们也就比流民好那么一点,等上了船才吃到一顿饱饭。 罗起信侧耳听着,也为这群人高兴,甭管是什么理由,离开故土到一个新地方本来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能有熟人在也是一件好事。 梯口的船长递过去几张纸,那领头的官兵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双方似乎没有谈妥,那官兵一直摇头。 最后船长上船,痛骂了一句。 过了一会儿罗起信才从别人那里知道出了什么事。 原来港口的官兵拒绝接收迁徙的百姓,哪怕有总督给的手令也拒绝接受。 人家给的话就是得禀报施提督。 这话不难看出,如今的台/湾是施琅一手遮天。 “那施提督在何处?” “听说在府衙,正准备妈祖娘娘的诞辰祭祀。” 一听说是忙着为妈祖娘娘诞辰忙碌,船上的人都没话说了,耽误什么都不能耽误祭祀妈祖。 生活中沿海的人,就没有不是妈祖娘娘信徒的。 “坏了,这次出来的急,忘记带妈祖娘娘像了!” 有人焦急起来。 “还是让我们快点下船吧,最好能赶上今年的妈祖娘娘诞辰。” 施琅很快就得到了消息,毕竟台南府距离港口并不是很远。 快马加鞭一个时辰足够抵达。 看着递到手里的总督手令,施琅脸色阴沉下来,如何管理台/湾他已经有了计划,偏偏这时候姚启圣插了一脚。 近段时日他忙着两件事,一是准备妈祖娘娘诞辰,而是清理完岛上郑氏的复杂关系然后再接受郑氏正式投降计划。 如何从内陆移民他也想好了,不允许私渡,也不允许携带家眷,更不允许成为粤地海盗藏地。 没想到他还未上报朝廷,姚启圣就先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乱来,真是乱来!” 他将手令用力拍在桌面上,如何治台? 在他看来此岛悬于海外,想要解除后患,无疑最关键的是限制岛上人口。 姚启圣摆明了是要跟他对着干。 “提督大人,那船上的百姓……” 施琅挥挥手,“都送来了还能怎么办?自然是收下。” 提督管军政,总督管民政,移民一事也在人家职责范围内。 他摸着胡须脸色凝重问道:“你再跟我说说那艘钢铁船……” 隔日罗起信起床,到甲板散步发现本来滞留的那群流民已经不见了。 他找人询问才知道一早就被领着下船了,这人一脸羡慕,“他们运气好,听说提督让人造了一座妈祖石像,他们赶上了好时候能亲自拜一拜妈祖娘娘。” 罗起信心里也有了一丝羡慕,“我们能下船吗?” “我们不行,等着吧,等装完淡水,我们该离开了。” 罗起信想到昨日那二人的对话,心想应该没那么快,毕竟船还要修。 正聊着,他看到梯子上来一群人,为首的人身穿官袍官靴。 罗起信一看那带头的人衣服跟前几日见过的总督穿着非常相似,便猜测对方来历不凡,很可能是施大人。 没多久船长小跑出来,待走近时脚步慢下来。 “草民拜见施大人。” “下官拜见施大人。” 施琅看到来人很是惊讶,“怎么会是你?” 站在船长身边的中年人不是别人,正是姚启圣的儿子姚仪。 “下官进京,适逢其会搭载此船。” 施琅见了这位同门师弟并未说什么,在他看来这位师弟可是远远比不上他父亲姚启圣。 “此船我们征用了,让船主来见我。” 施琅开门就说了这番霸道话。 船长哈哈一笑,“好让提督知道这船是德盛洋行耗费了一千万两银子建造,内务府也投了银子。” “大人您空口一句就说征了这艘船,怕是不合适吧?” 施琅震惊这条船如此昂贵,同时也意外这船还有内务府的份。 内务府那是皇上的钱袋子,谁敢动那位的钱袋子? 他只是打了一年仗,怎么感觉与世隔绝了几十年一样。 不知道内务府都扩张到福建了,也不知道何时造出了这样一艘大船来。 “本官开个玩笑,这德盛洋行莫非跟洋人有关系?” 这时和丰走了过来。 “拜见施大人。”他只略微提了下自己的姓氏。 施琅一听还有满人在船上,立刻觉得这艘船深不可测。 “阁下可是内务府的人?” 和丰微微一笑,“在下只是在为贵妃娘娘做事。” “德盛洋行是集合了闽地广东和江南各大商行和内务府一同凑集资金组建起来,专门跟洋人做生意。” “毕竟郑家靠着垄断贸易养活了三十万士兵,其中利润任谁看了都眼红,这艘船正是为远航贸易准备。” “因为是第一艘试错成本高,朝廷要是想为水师订购或许可以等一等。” “待技艺成熟,价钱会降下。” 施琅觉得他笑容可恶,哪怕降到一百万两水师也买不起。 本来想着只是一艘民用船,抢了也就抢了,没想到碰到了硬茬子。 罗起信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但是很快现场气氛就变得和谐起来。 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姚仪介绍了一下和丰是姚家救命恩人,施琅态度就变了。 施琅郑重问,“可是那价值千金的神药?” 听说沿海出了一种救命神药,不管是花柳病还是肥痨打一针就有效。 他先前听说自己老师的旧疾被治愈,可是大为震撼。 因为姚启圣得的是背疽,是所有武将的噩梦。 这个兵明朝开国大将徐达得过,唐太宗李世民也得过。 对于施琅来说这就是不治之症,竟然有朝一日被人治好了。 能治愈多个不相干的不治之症,怕只能是神药了。 和丰笑吟吟道:“倒也没那么神奇,能救的病症也就那几种。” 其实和丰心里也惊叹。 这药主子也弄出来过,只限于救鸡鸭,没想到经过医学院深入研究提纯,效果竟然出奇的好。 这次他将技术从京城转移出来也有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的意思。 回头让人一锅端了可就不好了。 罗起信听得入了神,什么神药他怎么没听说过。 前面一群人已经进了船长室,罗起信自然是不能靠近。 他心里急得抓痒痒,随意逛着,突然看到船上竟然有一间书屋。 书屋很小,就在楼梯下面,只一个小门,若不是他走过了,怕就错过了。 他推开门,发现里面不大却放了不少书。 “只能在这看,不能带出去。” 门口整理书的青年随意说了一句,也不理会罗起信。 罗起信在不大的书屋里走动起来,这书屋跟他住的屋子差不多,靠近墙壁货架放了不少书籍,有西洋的算学、机械学,还有本地的《天工开物》,造船相关的书籍。 不大书屋放了上百本,他随意拿起一本,接过就站在书架前如痴如醉看了起来。 这本书竟然是手把手教导人做蒸汽船的。 很简单,就是蒸汽带动室内的轮桨,轮桨再通过齿轮将动力带到船底的船桨,从而推动船动起来。 他恍然大悟,原来这艘钢铁船是这样动起来的! 第118章 罗起信买下了这本书, 带回房间里钻研起来。 他有时出门在船上徘徊,很快纸上出现了这艘船的草稿,还有一些纸上写满是计算。 他眼睛越来越亮, 跟传统木船尖底船设计不同,钢铁船是两头尖中间圆,宛如一个漂浮在海面上的纺锤一样。 第189节 这种船既有破开海浪阻力的优势, 又因肚大能够平稳行驶在海面上,可以说结合了海船和内陆水船两者的优势。 突如其来的一阵颠簸打乱了罗起信的思路,他发热的大脑总算是停止了运转。 眨眨眼, 他拉开门跑到阳台上, 就看到海面海浪变得大起来。 “涨潮了?” 他一脸恍然,等看天色太阳已经转到另一边。 好饿, 他竟然忘记吃饭了。 洗了把脸, 他冲到一楼结果快餐店还没到营业的时间, 这时候营业的只有那家贵的兆庆楼。 兆庆楼是专门做冷食的, 他家的鱼鲙在漳州本地就很有名。 靠海吃的当然是海鱼, 他家只采购特定种类大海鱼做鱼鲙。 当然鱼鲙好吃,也贵。 兆庆楼是一直营业到深夜, 当然船上营业最晚的还不是他家, 而是一家叫麻将坊的店铺, 仅是路过这家店门口就能听见里面鼎沸的声音。 门是用帘子遮住了半面, 从下方露出的一截就能看出里面客人有多少。 本来罗起信还不知道那地方是做什么的, 一次路过听见争吵他才意识到里面竟然在赌博! 罗家对子弟教育森严,一旦发现子嗣染上了赌瘾是直接将人驱赶出家族。 罗起信自小远离此地,一发现是赌坊自然是离得远远的。 已经过了午膳时间,兆庆楼门依然敞开着。 罗起信进了门就被店里伙计带进坐下并奉上了食单。 兆庆楼虽然以鱼鲙出名,但并不只做鱼鲙, 确切来说人家是海鲜酒楼。 他看了食单,点了一条三斤鲈鱼,鲈鱼做了一鱼三吃,再来了一份米饭。 这一顿目测消费四百元,近四钱银子吃他的心疼。 他这次出门带足了钱,可想到自己在这船上要坐许久,回头说不定还得坐船返回,带的银子不一定能够,这给他带来了危机感。 很快菜上来了,脆香鱼皮,生鱼片和鱼丸汤。 只吃了一口鱼片,罗起信就沉迷在这种美味中,鱼皮适合裹着蟹黄炸的,每一口都是满满的蟹黄味。 还有鱼丸也很鲜甜,晶莹剔透的鱼片整齐码在精明的青花瓷盘上,像是被冰镇过,带着微凉风味入口…… 只能说这价钱值。 他想到另一家快餐店,突然明白过来,这两家店开得巧合,分别吸纳了两类客人。 一类是平时富裕惯了的人,一类是对吃穿不讲究的人。 填饱肚子,他晃荡到甲板上,然后发现船上的人随意上下船。 他很惊讶,跟着人尝试下船,守在梯口的人指着港口被圈起的地方道:“只能去那边走一走,天黑前要回船上。” 罗起信道了谢,在海上漂泊两日,如今脚踩着地上,他整个人才算是安稳下来。 这一片地看起来不大,被人用草绳圈起来,一看就是临时弄出来的。 罗起信走入人多的地方就听不少人讨论妈祖娘娘诞辰一事。 这事对于生活中沿海的人来说确实是一件大事。 突然他听见了不一样的声音。 “施大人创下不世之功,凭这功劳该封侯了吧?” 有人羡慕这泼天富贵落在了施家头上。 这鞑子朝廷看着是越来越稳固了,说不定往后他们都在鞑子手下讨活。 能有爵位跟民人肯定是两码事。 “姚总督就是错了一招,这泼天富贵落在了徒弟头上,往后这两家还不知该怎么争。咦,我仿佛看到了姚总督的儿子。” 罗起信随着那些人眼神望过去,果然见到远处一群在岸边徘徊的人,似乎在指着港口说着什么。 和丰指着这片海港对姚仪道:“此地是优良港口,需要修建河堤。” “未来这里会成为洋人和大陆贸易港口,回头船会去岛北面,听说那边还有一座优质港口,那里做跳板更为合适。” 姚仪这次上船也背负着使命,□□的不世之功落在施家身上,他爹也辛辛苦苦帮着造船给施琅调集粮食,最后什么好处都没落到还被人弹劾造船欠了朝廷几万两银子,他姚仪这次进京也有捅破天的意思。 他爹已经是花甲老人,还能活多久都没个定数。 姚家当前紧急任务就是在父亲还活着的时候让家族更近一步。 姚仪知道自己资质平平,没法跟施琅比,所以他听从了和丰的建议,前往给自己家找条后路,先让皇上知道谁坑里他的银子,再借着皇上的愧疚自荐去打日本。 他也知道施琅定然会跟朝廷建议打日本,毕竟朝中对于汉人官员议论声不断,施琅若是不想鸟尽弓藏就得继续发动打下去。 不过姚仪知道这种可能不大,因为朝廷不可能继续攻打,财政不支持,但他不一样,他有杀手锏能说服朝廷该支持自己。 “施提督扫平尾后怕是要回京。”和丰声音响起打断了姚仪的思路。 姚仪意外看向他。 和丰笑了笑,“这不是明摆着的事,若是不想让朝廷怀疑他拥兵自重,施提督定然要回京上交兵权。” 朝廷为了奖赏,或许会将台/湾大批土地赏给施琅,他们来经营台/湾就是闯入施家后花园。 姚仪点头,没办法这是所有汉人官员的痛处,得面临来自朝堂上的不信任。 他之所以进京自荐,除了和丰蛊惑以外,也有他知道施琅回京,自己爹的总督之位也将做到头了。 和丰没有跟姚仪多聊,很快上马离开,他还需要去移民的所在地视察。 原本属于郑氏的田地被清剿变成了施家的战利品,不仅郑氏就连属于百姓的地也被占去不少,这块平原不算小,哪怕被施家占去了不少,还有很大一块待开荒的土地。 船上下来的移民就被安置在这里,他们手持衙门办理的迁移手续。 “衙门那边好像不欢迎移民带家眷。” 手下凑到和丰面前小声说。 “他需要女人做什么?他需要的是青壮年帮他种地!” 这一点和丰看得很明白,他也知道施琅下这道命令的缘由,说到底是私心作祟。 这种事主子是定然不允许的。 “加紧盖房子,等到秋日还会迁一大批人过来。” 他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开荒和建房,这两者并重,因为马上暴风雨天就要来临,生活中沿海的百姓都知道风暴的离开。 没有坚实的房子挡风房屋都会被刮走更不要说人了。 和丰巡视时就看到移民在挖地基,因为临时居住,所以房子是设计成二层水泥房,目测一家应该一间,先安顿下来再说。 水泥房子建房足够快,地基挖好绑好钢筋再浇灌水泥几日后就能获得一块平坦的地基。 在缺砖的时候这是最便利的盖房手段,同时台/湾是岛,岛上多山,也意味着地震比平原多,建水泥房也有抗震效果。 和丰巡视完交代了未来一年的任务,除了盖房子,目前最重要的是多种土豆和番薯,先让移民自给自足,总是从内陆送粮过来也不是办法。 属下应下,“管事,您请放心,我们带了不少生丝瓷器铁锅这些都能跟岛上人换粮。” 他们被分到的荒地多是旱田,靠近山难免要和山上的土著来往。 和丰又交代了一句,“尽量拉拢土著,咱们开发这座岛免不了要和土著打交道,处好关系也不会让他们捣乱。” 巡视完和丰回了船,船停靠在港口已经有几日,再停下去怕是有人坐不住了。 …… 靖远号再次起航,罗起信本来以为是要北上,出乎他的意料,到中午船再次靠岸了。 这次停在了台/湾北面的基隆港,还未下船他就看到不少日本商船。 他深吸一口气,这个港口看起来比台南那座还要繁华。 船再次停在港口,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日本商船迫切地躲避开。 船上又下去一批人,也放下去一批货物。 也有不少沉重的箱子被抬上了船。 他甚至能听到隔壁住户欢天喜地地商讨这回赚了多少钱。 这会儿他才恍然,三楼住户应该不少都是押运货物的商户。 第二天大量煤炭被运送上船,他深吸一口气,早就听说台/湾岛有煤,难怪这船要在这停留,岛上的煤定然比闽地便宜,毕竟闽地是缺煤大省。 靖远号是吃煤大户,来这里买煤太正常不过了。 买足了煤,靖远号再次起航,他甚至能看到沿岸观看的倭人,这些人个个神态恭敬,有些还跪地叩拜,显然是被这么一艘钢铁巨兽给震撼到了。 说实话罗起信自己初看到这艘船时也有被震惊到,这样一艘横空出世的船就这么出现在自己眼前他还捏了自己大腿好几下才反应过来不是做梦。 运足了煤炭的船像是加足了马力在海上乘风破浪。 在离开港口不到半个时辰便挂起了船帆,速度就跟吃了补药一样跟原来那慢吞吞航行模样完全是两回事。 路上有遇见海船,看见、超越、甩没了影已经成为常态。 他算了一下,靖远号速度足有普通海船四五倍,这还是往少的算了,因为他也不知道现在的速度是不是靖远号的极限。 夜晚烟囱的烟小了很多,船速度慢了下来,多是靠帆船继续向前。 也是因为这一片没什么礁岛,靖远号才敢这样大胆夜行。 如此这般过去了两日船竟然往大陆方向驶去,在入海口停了一夜,白天罗起信惊讶地发现靖远号停在了宁波港口。 这速度太让他惊讶了,要知道从福建过来有两千多里路,平时海上是要走半个月到一个月才能抵达,乘坐靖远号出发还不到十日,这还得加上在台/湾滞留的时间。 咚咚咚,这是船上船员敲鼓的声音。 腰间的小鼓声音响起,罗起信就看到不少船上住户伸头往下面看。 “宁波港到了,要下船的下船!” 一听到宁波了,不少人跑下来趴在船舷上往下望。 “这速度也太快了!” 第190节 “真到宁波了?” “快快,那不是咱们家的管事吗?这是来接咱们了?” 靖远号初次航行乘客一部分是德盛洋行的小股东,一部分是准备回江南想坐海船试试,还有一部分就是像罗起信这样闲散的乘客。 他并不知道他买的是全程票,所以价格比别人要贵。 说到底靖海号首次出海只买船票必然是亏本的,不过靖远号赚的也不是船票,还有运送货物的运输费,虽然加在一起还是亏钱,但是意义很大。 一部分准备在宁波下的乘客欢快提着行李下船。 罗起信他们这些没下船的也被通知船要停靠两日进行补给,这两日他们可以下船去逛逛。 打听了船那日启程,罗起信拎着背包下船了。 只两天时间他没打算跑多远,宁波靠海,自然也有造船厂,他想去观摩一下涨涨经验。 然而刚下船他就看到岸边库房贴着跟漳州商埠差不多的采购告示,除了告示还有一张招生通知。 “船舶学院招生通知?” 他震惊,宁波都这般开放了吗? 要知道造船都是以家族传承为主,南北也分成了好几派,各家都有各家的绝活和不传之秘。 什么只传嫡系传男不传女都是默认潜规则,更不要说传授给外人了。 宁波这边竟然建了造船的学院还大肆招人,简直是超出罗起信的想象。 他看向下方条件,首先识字,其次男女不限,年龄有限制限三十岁前的,有吃苦耐劳精神,毕业后服从学校派遣。 “嘶!” 本来他还没在意,在看到下面写着杰出毕业生推荐到靖远号工作时他震惊了。 本来以为是宁波那个造船家族借着学院招生名义吸纳外来血液,那听从派遣很可能是控制学生的手段,可他看到了靖远号,顿时明白过来这学院恐怕是专门用来造新式钢铁船的。 正因为这样他们才能抛弃传统船业,培养属于自己的人。 罗起信想明白后恨不得传信给家族,最好派年轻一代来学习,不然他们罗家就得被时代抛弃了! 罗起信想要写信送回家,他开始找往老家去的商人。 “送信?” 一听他来意,商队的人哈哈笑出声。 “这个找泰山银行不是更方便?他们每月往各地去,也接送信任务。” 一听泰山银行能送信,罗起信立马去找宁波本地的泰山银行。 这家银行就在港口不远,靠近内河算是交通便利之地。 来银行办理业务的还挺多,这也不奇怪,泰山银行这两年发展迅速,还提供低利息借贷业务,抢走了钱庄不少生意,传统钱庄根本没法跟他比。 钱庄做银票生意是要赚钱,这钱银行直接省了,泰山银行的银票兑换银子是不要手续费,只是大额异地汇款才需要,当然你信任银行带着大笔银票去异地也不需要手续费,这得自己承担路上银票丢失的风险。 人家泰山银行这事难得敞亮,传统银庄跟它一比就衬得有些贪婪,银票换银子可是手续费的。 只这一招,泰山银行在各地快速落地,有些商人老家没有,还承诺帮着找落脚地,就为了自己方便点。 能在宁波看到泰山银行他不意外,他意外的是这银行何时开了送信的业务,要知道他在老家时还没听说有这业务。 宁波的泰山银行建造不是传统木制房,而是石头房,墙上涂抹了贝壳粉。 房子外形像一马蹄元宝,中间低两边高,房顶还竖着一根长长的铁针,看着有些古怪。 两边高的房子很好理解上面多了半层,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忙碌的人。 他进了银行,就看到墙壁上挂着的指示木牌。 寄信先买邮票→ 他顺着指示方向看去,就看到一个贴着邮票出售点的窗口。 那地方已经有三人在排队。 他走过去排在了最后面,然后听最前面的人跟窗口里的青年拿着一张纸翻找。 也不知找了多久青年高兴道:“到广州要十文钱从广州到韶州要两文,你家是府城人,到时信到了韶州的银行会通知你家人去取。” “一共付十二文钱,对了,要不要从我们这多买些信封和邮票,以后写完信自己贴邮票直接投到我们银行门口的那个大绿桶里就要,每天早上会有人取出来。” “你们开通寄信业务以后我们就方便了,让别人带信就是不靠谱,上回我回老家了信才到。” 青年笑道:“也是方便我们自己人,我们银行职员不少不是本地,也需要寄信回家,上面干脆开了这个业务,以后银行开到哪,信就寄到哪,你可以跟家里人约定,每月去银行一趟,这样也不会错过你寄的家信。” “你们这邮票卖得也太便宜了,才十二文,我都有些不好意思。” “都是顺便带信,这信其实是借驿站的人送,这钱也分他们一部分,积少成多他们也愿意赚点钱。” 罗起信明白过来,这信不是银行派人送,是借驿站便利,驿站那边也不费事,信直接送去当地银行,信件才多重,顺手的事,一封十二文,积少成多也是一笔不小数目。 排在首位的人高高兴兴将邮票贴好离开了,第二个人说了要寄的地址。 青年多说了一句,“你这个地址目前只有省府有设银行,信到若是有你们那个县的人,我们会拜托对方带个口信,你指定收的那个人拿着户帖就能来领,你确定要寄吗?” 对方点头,付钱贴邮票,又重新在信封上按照青年指定格式写信。 那人到一旁写后,第三个人将信递过去。 “我这是给我军营里的兄弟,能寄到吗?” 青年问哪个军营。 对方说了,青年点头。 “我们总行在京城,只要对方还在那个军营就能收到,你且放心,放置一年没人领取,我们会将信退回寄信地址。” 第三个人很满意,第二个人也写好了,将贴好邮票的信递给青年,还多买了几张邮票和信封。 青年撕邮票时叮嘱,“邮票可以多贴,不能少贴,少贴了会退回。记住出省是十文钱,省内是八文,不确定要寄的省多少钱就贴两张十文的邮票,咱们这寄信运费最高也就二十文。” 那人接过信封邮票道了谢。 轮到罗起信了。 罗起信见这里这么方便一时间不想寄信了,“能寄东西回家吗?” 青年微笑,“我们现在只做收信业务,寄货业务还未开启。” “那好我寄信。” 他也买了邮票和信封,蹲在旁边去写。 突然扫了旁边的报架,以及报纸上一篇介绍船舶学院的文章,除去了文章竟然还有学院大门的图案! “这报纸卖吗?” 青年点头,“卖的,十文钱一份。” 罗起信觉得便宜,他在老家买到的报纸都是五钱银子一份,还供不应求,因为老家没有自己的报馆,售卖的报纸都是江南和京城那边过来的。 路途遥远涨价也是应该。 让他遗憾的是看到的报纸都是落后信息。 “我要一份。” 他付钱看了船舶学院的内容,这比墙上那份招生广告详细多了,不仅介绍了船舶学院有哪些商行赞助,请了那些造船大师做老师,还重点介绍了靖远号,今日才靠岸,想来靖远号马上要迎接一大批上船观摩的人。 关于船舶学院的介绍只有这一篇,他小心将这一篇撕下来塞进信封里,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就看家族那边的决定吧。 可惜新春招生已经在正月结束,下一届等明年,明年说什么他也要去见识见识。 至于现在,他要去远航! 罗起信逛了两日才回船上,这两日他尝遍了宁波本地的美食。 还得到了一个消息,江南这边的大商筹集资金准备开发松江府上海县。 “因为那边是长江入海口,风暴来临时是最好的避风港。” 开海禁之风已经传入江南,各种传言遍地飞。 据说朝廷打算只开几个埠口,上海县因为地理优越在选择之内,投资一个新埠口所带来的庞大收益值得一部分疯狂。 这是他在茶馆听到的消息。 朝廷要开海禁其实这些年就一直有传言,只是先前是私下里传,一年一年令人失望,去年突然出现了一个德盛洋行,凡是加入德盛洋行的人就可以不受海禁约束可以跟洋人交易,直接是把天都捅破了。 后来看朝廷也没有下令禁止,都明白这家洋行背后人背景深厚。 民间一直有传言内务府都入了股,之后德盛洋行就一发不可收拾,成了眼下的庞然大物。 听说德盛洋行掌控了沿海的走私生意,听说跟洋人交易得给德盛洋行缴纳保护费。 这突然冒出来的德盛洋行被传得神乎其技,罗起信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只知道这家洋行背景确实深厚,他不信各省没有官员弹劾,但是这些奏折进京后都没了下文。 朝廷似乎出乎意料放纵这家洋行。 有人猜测这是为开海禁试水,如今开海禁声音越来越多,朝廷命令还未下,江南这边的商人似乎已经断定了会开。 “真是奇怪的信心。” 罗起信摇摇头,才走到岸边就看到岸边拥挤的人群。 他吃惊少数也有上万人,连衙门都出动了衙役来维持秩序。 靖远号停在岸边,梯子已经放下来,前面上转一圈再从后面下。 他意识到等在岸边的人都是准备上船的。 “咦?” 他看到人群里竟然有人出售临时船票,还有孩童兴奋喊,“一张可以上船的观看票,十文钱一张!” “刚才不是八文吗?”有人埋怨了一句还是掏钱买了。 罗起信呆呆地看着排队上船的人,这才看到每个人手里都拿了一张票。 “厉害!” “到底是何人出的主意,这赚钱手段太厉害了。” 第191节 罗起信很佩服,因为这临时的观光生意,靖远号多停留了一天,然后在众多人依依不舍中离开。 “哇,真的是自跑船!” 哪怕船开动了,他还能听见岸边的喧哗与骚动。 罗起信有些骄傲,这群土包子,难道在怀疑什么吗? 自跑船就是好稀奇的?以前又不是没有? 他自己忽视了自己不久前也跟这些人一样,张着大嘴吃惊的傻模样。 在宁波停靠后接下来船开足了马力,日夜跑,第四天抵达了天津港口,也是这次航行的终点。 这回罗起信想不下船都不行了,被船员通知要下船,他只能背着包下去。 下船后他还想买回程票,然后被告知了一个不幸消息。 “我们的船不卖回程票,这次只是试行,正式售票还不确定时间,您可以随时关注泰山银行,各地银行会代售船票。” 一听来了后回不去了,罗起信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一个人往商埠走,背影很是凄凉,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消息。 “听说京城开了一家书馆,连宫里的藏书都有,可以免费看不要钱!” 说法的是路边茶铺的学子,罗起信下船时看过,因为知道有一艘海船到天津,宁波周边不少考生过来搭乘。 罗起信想到了靖远号上的那个小书屋,知道要下船他最舍不得的就是小书屋。 有人喜欢在麻将坊打发时间,也有人喜欢蹲着一间小书屋看书。 下了船他才感叹一声,这时间过得可真快。 行了,不必说了,下一站京师。 第119章 京城某会计培训社, 姚仪在屋内不停踱步,他心中甚是惶恐。 因为他向朝中上报的冤情奏折并未得到回复,反而迎接了更多的弹劾。 强大的压力压在肩膀上令他不堪重负, 这时候和丰找上门来。 “怕什么怕?这世界上什么都能篡改,只有算术篡改不了,该什么结果就什么结果。” 他被领着来到了这个地方, 将藏起来的账本递了过去。 外面传来脚步声,姚仪看到和丰一脸微笑递给他一本全新的账本。 他翻开看到上面将一枚铆钉价格都列了上去,眼睛不由瞪大了, 迅速翻到后面, 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账本要是递上去,怕是将是牵连甚广。 谁家算账这么繁琐, 连匠人每月发放工钱都列了上去。 和丰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到椅子上坐下。 “现在可不是心软的时候, 你对别人心软, 别人可没有放过你们家的意思, 这场战冲在最前线的是施琅不错,可要不是你爹推荐施琅, 他现在也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降将。” “这场胜利他有功, 难道姚总督就没有一丝功劳?” “施琅可是眼看要封侯了, 姚总督却是一丝赏赐都没有, 还被人抨击贪污造船费用企图将他老人家从总督之位踹走。” “姚大人, 该下定决心了,对别人心软就是对姚总督心狠,不要忘了要不是因为有人弹劾姚总督,总督又怎么会担惊受怕导致旧病复发命悬一线?” 姚仪紧紧握住手里翻新后的账本,他咬牙切齿, “你说得对,这些人没想放过我爹,我又凭什么放过他们。” 和丰举着茶碗微笑道:“这就对了,甭管朝堂上怎么泼姚总督污水,有了这账本,一笔笔的支出,足够证明姚总督清白。” “什么都能篡改,只有算术不会,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怎么该以数据来说话。” 三月中旬的御门听政,重要政务一件一件处理着,被内阁压制几日的姚仪喊冤奏章被一名御史道了出来。 皇帝坐在龙椅上,神情懒散听着下面人的争吵。 “喊冤,姚仪喊什么愿?账本和实际剩下的银子对不上,他有什么冤情可以喊?” “皇上都网开一面帮其免除了这笔债务,他竟然还敢喊冤?” 皇帝看向明珠,“明珠,你是什么看法?” 明珠郑重道:“既然姚仪敢进京喊冤,不如将人叫过来,看看他有什么证据。” 索额图站出来反对,“朝廷已经定下来的事岂有否决的道理,那姚仪身为地方官员擅自入京,应当治他擅离职守之罪才是。” 明珠摇摇头:“皇上,奴才不敢苟同索额图的建议,朝廷岂能是非不分,那姚仪既然要告那就当着众多臣子的面来告,大家将事情辩一辩,也能让其心服口服。” 索额图眯起眼睛语气危险道:“明珠大人可知此风不能开,往后地方官员都觉得冤枉是不是都能擅离职守进京辩驳?” “这有何不可?百姓都有告御状的机会,难道身为官员反而没有这项权力?” “明珠你……” 皇帝面无表情,“好了,不要争吵了,来人,宣姚仪觐见。” 姚仪穿过戒备森严的宫殿来到了乾清宫门前。 “下官拜见皇上。” 他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等起身人紧张得都有些站不稳。 皇帝来了兴致,“朕听说你有冤情要诉?” “是,皇上,家父一心为国,身为人子无法忍受家父被污清白,家父这二十年来为抗击郑氏侵袭和耿氏叛乱,前前后后自筹资金十五万两,如今台/湾被收复,却被人诬告家父贪污四万七千两造船费用……” 姚仪忍不住落泪,“臣不远千里来京,就是想要为家父洗清清白。” 皇帝沉默片刻,语气凝重道:“姚启圣对国的忠心,朕自然是知道,你说你父被诬陷,可有证据?” 姚仪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账册。 “有。” 他账本一拿出,现场不少官员变了脸色。 梁九功小跑过去接了账本。 皇帝翻阅账本,眉头微挑,眼里露出惊讶之色。 常宁推了推福全的手臂,“皇上好像很惊讶,这账本难道有什么问题?” 福全小声训斥,“莫要在朝堂上胡闹!” 常宁翻了个白眼,眼神滴溜溜转,突然转到乾清宫内。 咦,门后面是不是有人? 他悄悄移动脚步,慢慢往乾清宫移,然而还没移动一步远就被自家皇兄发现了,受了皇帝狠狠一记瞪眼,常宁退回了队伍里。 好了,他明白了,皇兄是知道此事。 皇帝翻看完,吩咐梁九功,“给户部尚书送去。” “再给佛伦送个算盘,佛伦你到一旁算去,告诉朕结果对不对。” 佛伦没想到这事落在自己头上,他接了账本,只是稍微一翻就惊讶了,这种事无巨细的记账方式,怕是什么问题都瞒不过。 每一页都有当月结算,算盘拨得啪啪响,结果也很快。 佛伦很快给出了结果,“……跟最后结余是一样,这账本只记了总账。” 皇帝点头,然后呵呵一笑。 “可真是好,为朝廷造船,反而成为某些人做生意的手段,一料木材船厂收购价格是十二两银子,报到户部这边是二十两,船厂接到七艘需修的战船,报到朝廷这边是十艘。” 他冷笑一声,“这无本生意做得可真是好啊,这都做到朕头上来了!” 佛伦心猛烈一跳,他迅速翻阅账本,并未看到旧船维修的报数。 所以今日这一出是皇上有意为之? 姚仪跟着心咚咚直跳,他好像主动跳进了一个漩涡,这会儿哪怕想退都来不及了。 他扑通一声跪地,这时候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皇上,我父亲冤呐,这账目上清晰写着造船的每一项成本,账目上本该结余三十七万三千两,臣也不知为何跟船厂的账对不上!” 有人倒抽一口气。 要知道地方报上来的账是姚启圣超支出了四千七千两。 姚仪这边的账目是账上本该留余三十七万三千两。 这前前后后差了三十二万六千两,这账目无论如何都对不上。 是姚仪诬告,还是真有人向船厂伸手了? 若是按照姚仪给出的造一艘成本,船厂报给朝廷的应该是成本的两倍之高,这其中多出来的钱定然被人瓜分了,谁有那么大胆子? 还有报修十艘,实际只修了八艘,有两艘的维修费被谁拿了? 要知道户部空虚,空到连去年山西地动也只挪了十万赈灾,今年修水渠的钱都没有还是低下头跟贵妃借的。 朝廷都这样了,下面竟然还胆大贪污银子? 方才道出内阁压姚仪喊冤奏折的御史再次走出来。 “臣要状告山西巡抚穆尔赛贪污赈灾银,私下变卖赈灾粮!” 一时间朝廷震动。 皇帝更是怒不可遏,接连两宗贪腐案发生在他眼皮底下,就是狠狠抽打他的脸。 “查,给朕重重地查!” …… 皇帝闭着眼靠在椅子上,他神情满是疲惫。 宝音走了进来,手搭在了他肩膀上。 第192节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这天下就好像只是我爱新觉罗的天下,全都掘墓人呐!” “之前正阳街起火,离宫里那么近,百官无一救火,朕伤心呐。” “朕待他们如何?有些人被多次弹劾贪污受贿勒索敲诈商人甚至卖官鬻爵,不都是朕保下来。” “他们何曾将朕这个君父放在心上?” [这不是很正常?明末包括皇帝都在掘国家的根,只有张居正一个缝缝补补。] [大清继承了人家的江山,继承了人家的制度,没有将既得利益者清洗一遍,再怎么改,依然还是在大明尸体上缝缝补补。] 她宽慰了他一句:“这就是人治和法治的区别。” 见他还是闷闷不乐,她又拿起他手边的账本。 “不如就先从户部开始改革,这新式账本你也看过了,清晰明了,每一笔出入都有迹可循,一个国家要是账本都含糊不清,你还指望吏治清明?” 皇帝拍了拍她的手,“这次户部理亏,出了这么大纰漏,推行新式记账法正是时候。” 宝音点头,“我们慢慢来,先改革户部,再成立治贪部门,家里就要时不时扫一扫。” “贪污腐败这种事历代都是难题,想要解决基本没有可能,人都有私心,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他们头上悬一把剑,让某些人知道越线后就要自认结果。” 皇帝闻言点头,“若是后世查账会是怎么个查法?” “我们那时候是中央派人入驻当地来查。” “若是有人烧毁账本该怎么办?” 这是历来贪官对付朝廷派遣人员查案手段。 宝音冷笑一声,“干烧账本,那就意味犯的事情大了,凡是涉案人员全抓起来,一个个查,自证或查明清白再放出来,否则就等死吧!” “跟这些人讲什么理?一个个分开羁押,分开审讯,防止串供,另外不要用本地官兵,从异地调遣官兵。” 这倒是给皇帝提供了一些思路。 从异地调人也是防止被涉案人员威胁贿赂。 “船厂这案子怕是里面水深,牵涉甚广,朕总不能都杀了?” “不用全杀,杀几个贪污最多了,划下一道红线,贪污多少判坐多少年劳,查处贪污银子,若是不够命对方家眷归还,这罪也不用牵涉家眷,人留着只要活着就得继续还钱。还个几代总有还完的时候。” “你看,你都对其家眷网开一面了,只追究本人,谁还能说朝廷乱杀?” 皇帝摇摇头,“你这一招杀人诛心呐。” 他也有些心动,若真要这样判,怕是官员都得警惕起来,因为贪污腐败只享一时之乐,若是被查出,子孙都被陷在还债的窝里。 别说什么科举了,光是债务就能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这种不是很伤天和的办法在朝堂上一提出,响应者众多。 皇帝冷笑一声,看来心里有鬼的官员不少,还没见过朝中官员这般齐心协力的。 “选出一个巡视组,再分出两队,一队去山西,一队去福建。” “书杰带队,允许从广东调遣一千士兵。” “康亲王,朕要你将这个案子查得明明白白,贪污了朕多少两银子一分不少给朕带回来!” 这可是他厚着脸皮从自己女人手里拿的银子,结果还被人贪了。 皇帝恨得牙痒痒。 现在台/湾已经收复回来,是该跟某些人算总账了! *** 罗起信站在正阳大街上张大了嘴,他怎么都想不到正阳街竟然烧毁了一段,此时正在忙碌重建。 他过来是看石狮子,传闻来京必看的一处景儿。 还未走到石狮子前,先看到火灾的事后现场。 沿着街被烧毁掉的店铺正在重建,几个工匠辫子盘在脑后,穿着灰色粗布衣服将房顶损坏的房梁给扔下来。 哐的一声,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这次火灾涉及范围并不广,沿街商铺烧了十多家,损失最大的是一家钱庄铺子,账本欠条什么的都没了。 还有一家药铺损失也不小,好在着火时店铺有人,将贵重药材都抢救了出来。 这次起火的起因还未调查出来,坊间传闻是有人纵火。 罗起信看到街边有茶铺子,便过去歇脚。 “王东家,听说你把店铺给卖了?” “唉,甭提了,这铺子生意本来就不好,重建还得一笔费用,还不如卖了省事,人家愿意出钱重建,我想着干脆就买了,换到宣武门再买一间。” “我开的是茶水铺,到哪里都是做生意。” “也是,菜市口那块现在不一样了,你去那广场看了没有,那么大一块地都铺上了水泥,看着可真敞亮,哪里像咱们正阳街还是老样子,没有朝廷允许,这路都不能动。” “这是御街,皇帝老爷去天坛祭祀,没有朝廷允许,谁敢修啊?” 有人羡慕看向那位王东家,宣武门大街的路已经开始修了,且还是平整的水泥路,往后下雨也不用担心脏鞋子了。 王东家佯装无奈挥挥手,“也没什么值得羡慕的,每个月不是得交点费,得交好些年呢。” “就算交钱我也愿意,有人打扫街面,沿街隔几步还有个免费厕所,比咱们这方便多了。” “对了,贝勒尚善家的事你们可听说了?” “你是说他家庶子充嫡子,然后被继室害死的事?” “不是说还在审吗?” “嗨,怎么审,人家继室害死人什么处罚都没有,按照律法人家没罪!” “好像尚善的宠妾不愿善罢甘休,不对连原来被当成庶子养的嫡子也被原配娘家带回家了,原配家都去宗人府告状了。” “嘿嘿,这些贵族老爷的府里也很刺激。” 罗起信竖起耳朵,心里痒得要命,竟然有贝勒府闹出了继室杀原配所出嫡子,这嫡子还是宠妾所生,在原配生产后调换了孩子? 他瞳孔震惊,哇,京城的百姓好厉害,这种事也能当街聊的吗? 罗起信在茶铺喝了半个时辰茶,等撑不住找茅房时才结账离开。 从公共茅房出来,他沿着街往南转到了骡马市大街。 跟正阳街不同,才拐进来就看到两边街道被挖开,发臭的泥土散落在坑两边。 为数不多的商铺干脆关了门,还有一些胡同口也被栅栏挡住,显然是不准进出的意思。 罗起信走了一刻钟才看到菜市口,菜市口也在修水渠,街道四处弥漫着一股腐烂味道,然后他看见路边围着数十人。 还未走近就听见有人指指点点。 “肯定是杀猪广杀的,前两年是他亲口说他婆娘跑了,现在翻出来就在他家铺子的水渠下藏着,肯定是他杀的。” 罗起信凑近人群里听了一会儿,原来是这里挖水渠挖出了一具尸骨,根据附近人回忆,尸骨所穿衣服和菜市口一位杀猪匠老婆相同,听说两年前杀猪匠老婆熬不住被丈夫打骂偷偷跑了。 她丈夫见天就骂,令附近的人深信不疑,现在发现尸体,嫌疑最大的就是那个说她跑了的丈夫。 罗起信看旁边两个拿着木板夹着纸快速记录的人很是奇怪。 然后就听一位阿妈拉住其中一人道:“姑娘,会登报吧?加一句临街王嫂子豆腐店提供的消息。” “会,会加上,感谢婶子提供的线索,要不是你认出那衣服是谁的,怕是很难查出这尸骨身份。” “咳,我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这件衣裳好看……” “王婆你怎么不说你看到慧娘穿这件衣服骂了她一句风骚?” “对,报人小哥,可别听她胡诌,要不是她煽风点火,人家夫妻也不会吵起来,说不定就是这老婆子的话才让猪肉广失手将人打死!” “你们冤枉人,我不跟你们说了!”王婆灰溜溜挤出去不见了。 罗起信看得目瞪口呆,他才来京城一日,总觉得京城好像出乎了他的想象。 近在咫尺的北城司已经将人拿下,那胖墩墩的猪肉广一脸灰败被押走,只留他老母亲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连续撞见了两起案子,一件事杀妻案子,一件事道听途说的杀子案,让罗起信对于京城印象是大为改观。 当然他此时还不知道还有更突破他想象的事情即将发生。 两桩案子影响甚大很快递上了御案。 皇帝关注的是继室杀原配嫡子案。 此类案件近些年来逐步增加,特别是宗室,关系着爵位传承。 原配嫡子就是继室的眼中钉,哪怕是身在宫里的皇帝也听过此类案件。 幸运的是尚善的嫡子还活着,只是被换了身份当成庶子养。 那妾室也是罪有应得,最终是她亲子替她偿还了恶果。 跟皇帝关注不同,宝音更关注杀妻案,她敏锐嗅到机会。 她抿了抿嘴,想到某人再三叮嘱过她,想要有大动作时跟他通通气,可不准再出现学子游街示众这种事。 她还是耐着性子去乾清宫见他。 皇帝见她过来,并不是很意外。 不过他没有开口,而是等她主动说明来意。 皇帝盯着案宗越看越恼火,从二十一年到今年加上尚善家这个一共发生三起,还有原配所出嫡子突然病亡的没有统计。 这让他不由联想到赫舍里氏皇后在世时发生的事。 他子嗣运好转正是在皇后没了以后。 摇摇头,甩去这种匪夷所思的念头。 皇帝将手里的案宗递过去。 “给我提提意见,未来这种事或许会更多。” 宝音接过来,安静地观看。 第193节 [他好像用我越来越顺手了。] 当然她知道这不是看重她本身,而是想要借助后世人想出的办法。 “这个你孙子也遇见过这个难题,给出的解决办法是继室杀原配所出嫡子就杀继室亲子还是最疼爱的那个。” 皇帝额头出现黑线。 “胡闹,这是什么处理办法?” 宝音摊手,“不得不承认这效果很好,圣旨一出,杀子案确实减少。” 见皇帝若有所思,宝音惊讶,“你不会真考虑这个办法吧?” 皇帝陷入可疑的沉默。 “后世是如何处理?” 宝音捡了一颗橘子边剥皮边道:“杀人偿命呗。” [唉,还有无期徒刑和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我不是很明白,这种命案为何还能轻判?] 她凑过去询问起另一桩案子。 “那个杀妻案,你是什么看法?” 他皱眉,“自然是依法判案,怎么你有什么看法?” 她神神秘秘道:“你不觉得这是跟士绅争夺话语权的机会?” 政斗技能点满的皇帝敏锐意识到什么,“细细说来。” 宝音塞了一个橘瓣到他嘴里,又塞了一个进自己嘴里,然后被酸哭了。 [回头让人改良一下,这橘子也太酸了。] “现在的律法大致还是前朝那一套,前朝律法经过两百多年演变都是倾向士绅利益。” “虽然说讲的是君权、父权、夫权,可实际上宗族家长制下父权明显大于君权。” 皇帝冷笑一声,何止是大于君权,某些人是根本不把他这个君父放在眼里。 “你有什么好提议?” 宝音将橘子塞他手里,拍了拍手道:“当然是修改律法。” 皇帝翻了翻桌子将杀妻案的卷宗找了出来。 宝音凑过去,指着某个地方道。 “你看,那犯人张广声称妻子辱骂亲娘太过,实在是无法忍受才将妻子杀死。” “根据大清律例,夫殴妻至死者,绞;故杀,亦绞,妻殴骂夫之父母,而夫擅杀者,杖一百。” “邻居也言张广妻跟客人不清不楚,被张广所杀是活该。” 她声音冷漠,“张广母亲作证其儿媳对她常有辱骂。” “此案不是已经明了了?” 宝音又换了一个视角说,“有这么一个女子,因为家贫,父母将她卖给了一个杀猪匠,因为要的彩礼过多且将所有彩礼都留在了娘家,出嫁后时常面对婆婆挑事和丈夫的殴打。” “她唯一能做出的反抗就是骂挑事的婆婆。” “有一日娘家弟弟娶亲,她拿着攒下来的钱回娘家吃席,然而回来时又被婆婆指责她出门勾搭汉子,她的丈夫不分缘由,又或许是受了客人的气将脾气发到她身上。” “这次她没能幸运逃过,被丈夫丢进了污水坑里,还背负了两年骂名,其丈夫时不时拿她逃跑一事跟其娘家索要财物,名义是要回彩礼。” 她笑了笑,“这种该怎么判?” 皇帝沉思。 “妻辱骂公婆,丈夫杀妻只仗一百,这不是夫权和父权压在法律之上吗?” “杀人这种事无论是何理由不应该都是杀人者偿命吗?” “若是误杀还能酌情处理,可这种明显是恶劣杀妻案,却因为有个妻辱骂事实,反而成为杀人犯逃脱的手段。” 她呵呵一笑。 “不是说天子犯法以庶民同罪吗?那么法律之下就该人人平等。” 她站起身直视他。 “你不是愁官员没有主动性吗?正阳门,紫禁城门口出现大火竟然无人来救火,连五司和九门提督也放任不管。” “这不是他们的问题,是制度出了问题。这种职责就应该划分清楚,而不是含糊不清,这个衙门能管,那个衙门也能管,最后都指望别人去管!” “皇上,您的雄心呐?您的大志呢?” “您坚持削藩的斗志呢?全天下都在期待英明年轻的君主带给他们不一样的世道,您真要守着那腐烂的制度,真要将烂摊子丢给后世子孙去解决?” 一旁的梁九功和御前太监们吓得跪倒在地。 门口的御前侍卫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皇帝突然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行了,别生气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拉着她坐下。 “说说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她深吸了一口气,“张广母既然能告其儿媳不孝,那张广岳父自然也能告女婿不孝。” “在没法改变律法的情况下,只能魔法打败魔法。”她无奈道。 皇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妙想给震惊到了,这事只有她能够做得出,总能找到律法漏洞。 他没再继续问这个案子,这个案子在他这里不值一提。 “你觉得制度有问题该如何改?” 她咬着唇,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法律之下人人平等在这个时候不可能,那是不是能做到皇帝和法律之下人人平等?” “变法吧,将执法、立法、司法权力独立出去……” 第120章 南书房内一片沉默, 这次皇帝沉默的时间要比往常要长。 其实三藩一同叛乱时他就有些后悔了,因为太操之过急了,刚开始平叛, 大清士兵战线太长如摧枯拉朽一般溃败,他只能选择硬着头皮打下去。 打了这么多年,他的热情, 他的信念全都埋葬在这场持久战役里。 他已经不是二十出头的少年了,说句难听话,他现在已经而立之年, 思考问题首先考虑的是平衡问题, 明知道各省贪污严重,可是考虑着北边噶尔丹族反叛一事, 已经思考用兵了。 什么贪污不爆出来, 他都选择视而不见。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 她对他期望这般大。 民间不应该因为他是异族皇帝万分警惕吗?怎么还对他抱有期望? “你好像很急?”许久沉默后他开口。 宝音当然急。 “赶紧收拾家里, 船都造好了, 我要去外面跟洋人抢地盘!” “玄烨,你想做唐太宗还是唐玄宗?” [何必忌惮汉人, 这世间纯血的汉人早消失了, 谁家祖上没有夷狄血脉?满人跟鲜卑人的区别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未来所有民族都是一家人!] 她从小受到的教育便是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 根本无法理解现在满人和汉人彼此之间深渊一样的差距。 “自然是唐太宗。” [他跟唐太宗最像的就是废了还不容易培养的太子, 李承乾跟胤礽经历太相似了。] 皇帝脸黑,这事不是还没发生吗? “想做唐太宗那就得有超出一般人的胸怀。”她并不看好他。 根据历史康熙爷的经历,前面英明后面昏庸,区别在于没有唐玄宗那么糟糕,也没有玩砸了整个国家。 她郑重问他, “要变法吗?” [要,我就奉陪到底,不要我就退回去搞自己的钱,等以后找机会溜出去做那风风光光的女海盗去!] 皇帝脸更黑了,还想着跑路? *** 许言均和同事一起敲响了某破旧小院的门,见里面的妇人眼眶红肿,他收起了微笑,将手里的铜牌子递过去。 “你好,我们是《世界新闻报》的报人,想采访一下您女儿的一些情况……” 他还未说完,院子里传出快速奔跑声,一个举着菜刀的中年男子凶神恶煞道:“滚,都给我滚,没什么好说的!” 许言均面不改色,他的同事还是个刚入职的生瓜子,这会儿看到中年男子凶神恶煞模样,吓得躲到他后面。 “我已经打听了关于你女婿的案子,说句不好听的话,他可能只是挨板子,难道您就不想让他给你女儿偿命吗?” 中年男子一怔,他身后又走来一对年轻夫妻,男的那个红着眼睛拉住中年男人,“爹,让他二人进来吧,姐姐死得惨,我们得让那个混蛋跟姐姐偿命!” 中年男子被妻子拉到一旁,年轻男子揉了揉眼睛毫无精神气地驼背往屋里走,“请进吧。” 许言均主动踏入院子,他的同事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见他已经进去忙跟了进去。 啪嗒,门被关上,也遮挡住了外面的异样眼光。 “我姓许,是《世界新闻报》的报人,这次奉上级命令来采风受害者家属,这是我的身牌。” 他将铜牌放在桌上。 年轻男人请两人坐下,看得出来这家的家境并不富裕,地上放了不少煤渣,应该是靠捡煤渣为生。 这是近年来多出来的行当,运煤道上掉落了不少煤渣,城里有专门的人去捡这个,混合了黄土自己晒煤球,积攒一些后就挑到胡同里卖,有些人贪图便宜也就买了。 “那个王八蛋真的会被放了?不是说杀人偿命吗?”年轻男人坐下来立刻问。 他媳妇倒了两碗茶递过来。 第194节 许言均将纸和笔从包里取出来,回道:“律法规定,夫殴打妻致其死者,判绞,故意杀害,同样绞,有个例外就是妻殴骂夫之父母,丈夫擅自将其杀害,只需杖一百。” 年老的妇人瘫软到底,“真是没天理了,我女儿岂不是白死了?” 年轻男人觉得哪里不对,“应该没人能挨过一百仗吧?” 许言均拿着笔放在纸上,“我看张广一身横肉,远比普通人壮实,其他人不一定能挨过,换成他还真有这个可能,你们真愿意赌这个可能吗?” 肯定不愿意,他们一家恨不得生吃了张广! 许言均:“根据现在掌握的信息,张广因为你姐姐出嫁索要高额彩礼,出嫁后只带了两床被子出嫁而心生不满,才对你姐姐施展暴力。” 年轻男人没有开口,他的母亲边擦拭眼泪边道:“慧娘自己选的这门亲事,说他给的彩礼多,这钱就留给家里,往后她嫁出去就不会管家里了。” 年轻男人一脸羞愧,“是我没本事,当初姐姐跟胡同里的李哥都相看好了,是为了我娶亲才卖了自己。” 他媳妇一脸不满意,“我又没有让你们家卖女儿,别人家都有金首饰做彩礼,我娘家还陪了两件,总不能彩礼比不上嫁妆吧?” 时下彩礼嫁妆攀比之分盛行,哪怕光棍的许言均也有所耳闻。 民人还不那么离谱,听说旗人之间的攀比之风才叫厉害。 “我姐姐脾气虽然不好,但是嫁过去也是一心为张家,他张广竟然能狠心杀了我姐,他就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中年男子也跟着骂出声,“之前他多次跑我家来找人,又是砸又是骂,还恐吓再赔他一个媳妇,不然就将我儿媳赔给他。” “这周围邻居都知道这事,我儿媳妇怀的第一胎就是被他给吓掉的。” “慧娘一直没找到,我们也怀疑是不是那畜生害了性命,只是那畜生理直气壮过来找碴,被他骗了过去,现在想来他当时就是故意的!” 许言均在纸上快速记下他自己能看懂的字,然后又询问,“张广可有跟你们索要回彩礼?” “当然没有。” “有。” 年轻男人和其父母异口同声道。 等反应过来自己父母说了什么,年轻男人一脸不敢置信,“爹娘你们什么时候给那畜生钱了?” 其母唯唯诺诺道:“儿媳妇都被他吓掉了孩子,他不肯走,我们只能拿钱将其打发走,没给多少,就给了二两。” 许言均将这个关键信息记录下来,又继续问:“你说你姐姐脾气不好,可是会对公婆有辱骂殴打行为?” 年轻男人思索了一下道:“我姐说过她那婆婆不是好东西,吃的东西会锁起来,还诬赖她在家躺着只吃不干活,那畜生也不分辨,一听自己娘告状就打我姐。” 他抱着头一脸懊恼,“我曾提过让我姐和离,我姐说不要我管,她嫁出去了就不是家里人了。” 许言均没有理会他迟来的后悔,早知道干什么去了,想来劝说自己姐姐和离也只是嘴上说说,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你姐姐出嫁后归家过几次,可有张广陪同?” “一共回来五次,除了最后一次都有陪着。” 许言均:“那张广态度如何,可有对你父母有辱骂?” “没有。” 许言均意味深长道:“你还是仔细想想,或许是你没有注意到。” 年轻男人立刻看向父母。 他父亲到底多吃几年饭,当即拉开儿子自己坐下。 “骂过,骂我们是卖女儿吃白饭的老不死,当着我女儿的面绊倒过我婆娘。” 许言均:“听说妻辱骂其夫父母,丈会被判仗一百,不知其妻因丈夫骂其父母,而同等对待自己公婆,丈夫怒而杀妻又是何罪?” 中年男子冷声道:“他在我家都能对我们冷言冷语,回家必然会骂我们,我女儿太傻了以为骂婆婆就是我们讨回公道,没想到反而遭遇了杀身之祸,老天爷不开眼呐!” 年轻男人也反应过来了,一下子坐在地上,双手捶地,“我姐死得冤呐!” 许言均收起稿子,一脸同情站起来,“你们一家的悲痛我能理解,你们要是想状告张广,我们报馆可以帮忙介绍讼师,免费提供援助。” “告,我们要告张广那个苟日的!” *** 罗起信出了客栈往菜市口的书馆走,跟所有文人一样,他已经沉浸在这个书海世界。 他住的客栈就在正阳门大街了,客栈重新修过,外面都刷了水泥白灰里面同样如此,连顶梁柱都包了一层防火布刷了白灰,可以说防火意识非常强了。 罗起信深切以为是被起火这事给弄怕了。 木房子怕什么?最怕的是遇火还有虫蚁。 不过住在这样的房子也让他十分安心。 “芸娘,你真这么狠心要离家?” 罗起信刚出胡同就看到前面一户人家门口,一对男女拉拉扯扯。 女人挎着包裹一脸冷漠,男人像是一副伤心欲绝模样。 他看到旁边一户人家悄悄开了道门缝往外瞧,没有出来劝阻的意思。 突然两人门口传来一声嚷嚷声,“让她走,都和离了还拖拖拉拉做什么?赶明娘再为你聘一个媳妇。” 女人冷冷一笑,硬是拽开了男人的手,昂着头大步往外走。 男人被自己母亲给拽了回去,门被甩上。 罗起信就看见胡同里不少户人家开门走出来。 “徐家的真不是玩意,这可是亲外甥女,竟然连嫁妆也不还给赵妮。” “呵呵,回头还有热闹看呢,赵妮她爹跟徐家的可不是同母所生,回头肯定要来闹。” “也不怪赵妮狠心,她这婆婆还是她姑姑,竟然盯着她欺负,整日骂她不生蛋的母鸡。这会儿朝廷下令了,禁止三代以内亲戚通婚,她婆婆跟她爹虽然不是同母所生,但也在三代以内,说不定赵妮不能生是因为血脉太近的缘故。” “赵妮白挨了这么多年骂,心里肯定不痛快。” “以前能忍受,是全家认定不能生,现在知道不是自己的错,肯定不乐意。” “走了也好,徐二是独子,被自己寡妇娘养大,听说娶亲之前母子都睡一起,寡妇娘的儿子难嫁,要不然徐家的也不会聘请自己外甥女。也就赵妮老实,是乡下来的处处让着婆婆。” 有人左右看看小声笑道:“听说徐家的还会偷听自己儿子媳妇做那事儿。” “我看那徐家的是把儿子当自己男人了。” “咦,这么说倒是有些道理。” 徐家门突然被人冲里面拉开,徐家的举着一个扫把出来挥打。 “你们这群烂嘴生儿子没□□的多嘴子婆子,我让你们乱说。” 聚在一起八卦的妇人争先恐后逃回自己家。 罗起信呆滞地看着胡同里只剩下他和徐家寡妇。 见那寡妇举着扫把冲他而来,他吓得屁滚尿流。 等跑出了这条胡同,他回头见身后没人追上来,他才后怕地趴在墙上休息。 “这、这京城的民风也太彪悍了!” 等平复了呼吸,他抓着袖口抹掉额头的汗,继续往前走,方才因为太惊慌,他见到路就跑,现在也不知道跑到了哪个胡同。 看了看天色,他往西走,走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到了宣武大街。 他现在对于朝廷禁止三代以内的成亲一事还很好奇,因为这关系到他自己。 他出来前,母亲也为他定下了一桩亲事,正是舅舅家的表妹。 本来打算等表妹及笄再成婚。 犹豫了一下,他往宣武大街一家比较阔绰的茶馆走去。 这间茶馆不是外面沿街茶铺可以比的,有专门的说书先生,还有戏曲表演,连茶桌那都是整块大理石。 进这里的客人都是富人,全都穿着绫罗绸缎的老少爷们。 一楼很喧嚣,说书先生正妙语连珠说着某个狸猫换太子的故事。 显然是假借宋朝之事说当今最热门的事。 什么小妾如何收买产婆,如何将自己儿子跟主妇儿子调换,其间差点被人撞见,说得就好像说书人亲眼见过一样。 大家都知道故事是润色过的,但是没人在意,茶馆内气氛很是热闹。 讲到高潮处,还有人往说书先生身上砸纸钞。 罗起信为说书先生捏了一把汗,这幸好是纸钞要是换成银子和铜钱不得被砸出几个血窟窿? “这位爷,能拼个桌吗?” 店里伙计领着一年轻男子来到他桌前询问。 罗起信见一楼都坐满了,就他一人独占一桌便点了点头。 “可以。” 他点了一壶茶和一盘瓜子,边喝边看热闹。 坐在他对面的年轻男人看着一身贵气,跟伙计点完后,再次开口向罗起信道谢。 “不知先生大名,可否告知在下?” “哦,在下姓金,名金常宁。” 罗起信吐掉瓜子皮,回了个拱手礼,“在下罗起信,刚来京城。” 金常宁点了点头,也望向说书先生,偶尔还伸头探脑,一副很激动的模样。 罗起信吃了不少瓜子不吃了,给自己倒起了茶。 说书先生已经停下开始中场休息,换成了一年轻姐儿上来弹琵琶。 金常宁不感兴趣地收回眼睛,然后好奇地问罗起信。 “罗兄可是今年的考生?” 罗起信放下茶杯道:“不是,我是意外来这里。” 他佯装不经意说了自己上了靖远号,以及在路上的见闻。 金常宁瞪大眼睛,“这世间真有那么大的钢铁船?还能自行跑?那岂不是跟自跑车一样?” 第195节 朝廷早年造了两条二十丈长(60米)的船,两条大船开到琉球,琉球跪地臣服。 不过二十年过去,这两条船早坏得不成样子,要不然打郑氏也不会造新船。 常宁很想去见识一下三十丈的钢铁船长什么样子,特别是知道船就停在天津港口,他那心就更加痒痒了。 “自跑车?”这下轮到罗起信惊讶了。 “在东便门外的墨家学院,现在在东便门外就能看到,每日呼啦啦跑,现在铁轨都修到通州了!” 罗起信也惊叹,这不出门不知道,一出门才发现外面变化这么快。 隔天洛罗起信本打算去东便门外看看,谁知还未出客栈就被一份报纸给带跑了。 “菜市口那边的杀妻案不是已经审过了吗?死者父母竟然出面状告前女婿?” “咦,我看看。” “死者父母不认同县衙判下的仗一百,当堂递交状子?” “啊,下面怎么没了,这小报越来越不专业了。” “不是有写今日开堂吗?走,去看看。” 罗起信选的客栈距离福建会馆很近,客栈里住着不少考生,说要去看看的正是考生。 “我就不去了,还要读书。” “徐兄,去吧,今年不是说了会试改制,诗文占比下降,律法考题提升,这现成的案子说不定会考。” 这话一出,原本没这个打算去凑热闹的学子均起身往外走。 虽然会试改制,朝廷到现在也没给出个准确答案,但是有传言出来定然不是空穴来风。 罗起信放下碗筷,一抹嘴连忙跟了上去。 这热闹他不能不看,毕竟他也在事发现场,当然想知道这个案子的结果。 一群人来的正巧,刚好赶上宛平县开堂。 罗起信夹在人群中,踮起脚尖往里面看,旁边人都是一脸兴奋表情,就好像不是看官府在审理命案,而是看戏。 这令他有些不寒而栗。 县老爷拍了醒木,严肃道:“带原告上堂。” 一对憔悴的中年夫妻和一个年轻男子跟随衙役上来。 “原告姓谁名谁,要状告何人?” 中年男人咬牙切齿道:“草民孙轱辘,这是我婆娘何春花和我儿子孙近。” “我们要状告的正是杀死我们女儿的前女婿张广!” 王养濂面无表情道:“张广杀妻是另案,此案已经结案。” 孙轱辘拉着妻儿跪地道:“草民知道张广被判仗一百,草民要告张广不孝和勒索钱财的罪名。” 王养濂喊人去牢里将张广带出来,师爷走下去将状纸接了过来,细细看一遍后递给了王养濂。 “草民状告张广对岳父岳母不孝,他曾在草民家中当着我女儿的面辱骂我和妻子,后来女儿失踪他还多次来家里索要彩礼,口口声声骂我可怜女儿是□□是青楼女子!” 他眼眶含泪:“他能当着我们的面骂,回家定然也不会客气,我女儿是个好脾气的姑娘,待家时周围邻居谁不知?” “出嫁才一年就变得脾气暴躁,定然是那张广当着她的面骂我们,她为了反击才骂张广母,若是我女儿辱骂婆婆,张广杀她只仗一百,那张广骂我们又该怎么算?” “我女儿只是为尊孝道才对婆家反击,她有什么错?她时常挨张广打,她那婆婆总是挑事,那老虎婆该骂!” 门外议论声音嘈杂起来,快要将大堂声音遮住。 王养濂皱眉,拍了下醒木,“肃静!” 他再看向下方跪着的三人。 “你等说张广辱骂你们,可有人证?” 孙轱辘忙道:“有,我邻居都能作证,我右边的邻居黄婆子还拿这事取笑过我婆娘,张广邻居卖豆腐的婆子时常探听张家,应该也知道。” “传证人。” 证人和张广一块被带上来。 张广因为坐了几日牢,稍有些憔悴,但是不损他壮实的身躯。 张广被押着跪地,旁边是自己岳父一家,他这会儿还不明白为何被带过来。 “证人黄婆,根据孙轱辘所言,你曾因张广辱骂其岳父岳母而上门嘲笑?” 黄婆子哆哆嗦嗦说是。 另一位邻居也声称听见过张广辱骂,“他家跟我家就隔了一个墙头,打个喷嚏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张广总算是知道被喊出来做什么了,他愤怒地瞪向孙家人。 “没有的事,我何时辱骂过他俩?” “被告没问你,肃静!” 张广闭嘴,他眼神威胁瞪着证人。 “王婆子你为张广邻居,可有听见张广在家中骂过岳父岳母?” 王婆子忙道:“我没听见过,不过我经常听见张广殴打慧娘,慧娘等张广出摊就骂婆婆,好像说过是她婆婆应得的。” 王养濂再看向张广。 “你岳父岳母状告你在其家中辱骂过他二人,可有此事?” 张广忙道:“老爷,他们胡说!” “犯人张广,你只回答有无此事。” “没有。” “犯人张广,你岳父岳母状告你在杀妻之后多次闯入孙家对孙家又打又砸还勒索钱财可有此事?” 张广硬着头皮解释,“大人,我是要回彩礼。” 门外的群众哗声一片,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杀妻后还跑到岳父岳母家索要彩礼的! 凡是有点良心的都干不出此事。 也对张广一杀人犯,有什么良心? 罗起信也咋舌,没想到外表老实憨厚的人竟然会干出这种事。 “啪!” 王养濂再次拍下醒木。 “张广杀妻一案因另有证据,择日再审,张广砸孙家勒索钱财一案现在判定张广归还勒索钱财,赔偿孙家损失,再打十大板以儆效尤。” “退堂!” *** 皇帝拿着宛平县的卷宗,刑部知道皇上对这个案子看重,他们自然也跟着慎重,眼下有了新的证据对于这个案子如何审判也有了分歧。 宝音进来南书房,从她第一次被叫过来,到现在南书房似乎对她敞开了。 “这是新的进展,刑部似乎对这案子有异议。” “刑部大概为难了,什么孝顺,辱骂殴打父母有罪,到岳父岳母身上换成了殴打成重伤或殴打致死才有罪,全然不提辱骂,怎么自己父母是长辈,岳父岳母就不是?还搞双标?” 宝音才不承认自己推波助澜,用舆论给刑部制造难题。 原来案子起因是孙慧娘辱骂夫母,现在变成了张广有辱骂岳父母。 别看只改了起因,之前的审判得全然推翻。 这桩案子在皇帝看来到这里就结束了,他对她做的事也了如指掌。 且让刑部辩一辩,大清的孝是只针对自己父母,还是对岳父岳母就不用孝。 两家结亲本是结两姓之好,不能因为是男方的父母就要求女方孝顺,女方的父母男方可以忽视。 若是原来想法,他定然是站在孝这一边,因为儒家以孝为中心编制了一套自己理论千百年来圈住所有人。 现在不同了,大清要改走另一条道,儒家这套已经不合时宜。 皇帝将案宗扔到桌上,“明日你可要与我一同去接皇祖母?” 宝音犹豫了一下,眼神坚定起来。 “我去。” …… 小汤山跟往年大不相同,入三月后就不停有人上山移植树木,站在山下往上看,就能看到山顶已经多了一个绿帽子。 皇帝下了御辇很惊讶,“你让人种的?” 要知道小汤山是名副其实的石头山,想要种树就得铺泥土,石头山是存不住泥土的,一场雨下来,泥土就会被冲下来。 宝音点头,“先拿这里试试水。” 不得不说多了些许绿色,人心情都好了很多。 要不是得先去见太皇太后,皇帝都想领着人上山了。 小汤山改变很大,原来湖边的水泥砖路变成了平坦的水泥路,湖边的斜坡也用五边形水泥板给压住。 这样倒是不用担心湖边杂草丛生人一不小心掉下去。 沿着湖边还铺设了扶手,皇帝远看像树,走近才发现是水泥做成了树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巧趣。 “给汗阿玛请安。” “见过贵母妃。” 三位格格小脸通红跑过来,一看就知道养得很好。 也确实,在宫里时刻守着规矩,小孩子都被教得跟个呆木似的,哪里有在外面快活? 皇帝很满意三个女儿健康的模样,“去收拾行李,今日该回宫了。” “啊?” 第196节 三位格格精神气一下子萎靡了。 [就像是放寒假要上学的学生。] 第121章 太皇太后不在院中, 在湖边散步。 老人家这两年冬日里住在温泉边上人都精神了许多。 宝音跟着皇帝去行礼。 皇帝走上前笑着搀扶住老人家。 “多日不见,皇祖母看着像是富态许多。” 太皇太后笑呵呵道:“这庄子里的厨子变着花样做菜,别说比宫里花样多了。” 她又看向宝音, “贵妃也是有心了,安排人每餐做温补汤,就连苏茉儿也说哀家丰腴了许多, ” 实际上太皇太后并未胖多少,不过脸色红润是真的,关键还是有孙女陪, 每日能打打麻将看看风景, 偶尔还能骑着马溜达一圈,比在宫里舒服多了。 吃得好住得好, 还没有烦心事, 可不是越看越年轻? 皇帝也赞赏地看了宝音一眼。 “孙儿身为男人到底没有贵妃体贴, 还是贵妃更知道如何孝顺您。” 宝音抿嘴一笑没有说话。 [话说得好听, 也没见你给什么实惠奖励。] 她跟着两人身后走了一段, 太皇太后突然停下来向湖心小亭走去。 走到一半太皇太后停下来笑着问他俩,“看你俩吞吞吐吐可是有什么事?” 皇帝摸了摸鼻子未说话。 [男人有什么用, 遇事还得靠我。] 宝音转到太皇太后另一边, 一副温柔体贴模样。 “皇祖母您不在京城可能不知道, 最近京城出了不少事, 正阳门那片失火烧了, 百官竟然无一人救火,还是咱们皇上亲自上城楼指挥人灭火。” 太皇太后佯装惊讶,“竟然有这事?这些官员做得过分了。” “可不是,皇上他气得一宿没睡,然后认为百官之所以对这场大火视而不见, 就是职责分工不清晰,相互推诿,所以想要改制,这次也是想请您主持大局。” 太皇太后这回是真惊到了。 “让我?” 她摆摆手,“饶了我这个老骨头吧,这事皇帝自己去跟人商量去。” 从执意要削藩她就知道这个孙子已经已经成为真正的帝王。 所以她不断让步,让到如今一个躲在深宫不问世事的老太太。 她知道皇帝不喜欢后宫插手前朝政治,只是没想到在叶赫那拉氏这里破了戒,哪怕是宸妃和董鄂氏,先帝和福临也没让她二人插手朝政。 宝音抱住她的手臂撒娇道:“皇祖母,这次会议不仅有议政大臣还有各部官员,您作为唯一能代表我们女人为我们女人争取权力的人可不能轻言放弃。” “朝廷都是一群男人,他们只会维护男人的权力,您难道忍心看着我们女人的地位一日一日压低,最后满蒙女人也得跟汉人女子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 “你放肆!” 太皇太后还未开口,皇帝先一步佯怒训斥。 “女人就应该以夫为天,贵妃你为何有那大逆不道想法?甚至蛊惑起皇祖母?” 太皇太后将皇帝这声训斥看在眼里,心里叹息一声。 孙子竟然也学会在她面前做戏了。 宝音一副不依不饶模样。 “我满族大女人可不吃汉人那一套,皇祖母你看皇上,他都拿汉人驯化女人的那套来驯化我,未来满族男人定然也拿这一套驯化妻女。” “说不定还得寸进尺让我满人女孩裹小脚……” 这话说到太皇太后心坎里,因为先帝时期就有满人这样做过,风气还很盛,还是太皇太后一道懿旨禁了这股风气。 “我岁数大了,没精力管朝廷的事。” 宝音一脸失望。 太皇太后话语一转,笑呵呵道,“我倒是可以给皇帝推荐个人选,不如让贵妃替代我走一趟。” 皇帝心里知道皇祖母看穿了他的来意,没错他本意是不准备让皇祖母参与,而是想让皇祖母将贵妃推上去。 这样贵妃代替的是皇祖母,无论议政还是大臣都无话可说。 他郑重行了一礼,“孙儿多谢皇祖母成全。” 宝音惊讶地跟着皇帝一块行礼。 太皇太后见宝音一脸不知情模样,不由出神,就是不知她此时的纵容到底是对是错。 *** 今日本不是大朝日,外城的钟楼响了七声后,在京城的议政大臣和各部各衙门官员均一脸严肃陆陆续续进入保和殿。 保和殿已经改了布局,除了最上间的龙椅,左右下手各有一把椅子。 殿内按照殿试规格摆放了桌椅,当然桌椅是连在一起,桌一角贴了姓名。 光是看桌上贴的姓名就知道这是将八旗议政大臣和内阁大学生还有六部官员都一网打尽。 除去这些位置,两旁安置了不少椅子,椅背上写着旁听席字样。 定的开会时间一到,太监就还是放人,陆陆续续有官员进殿,有看到自己名字贴在桌上的愣了一下,走过去坐下。 也有巡视一圈发现自己桌上无名灰溜溜到旁边的旁听席找个位置坐下。 殿内很快坐满了,没抢到位置的只好站在门边上主打一个参与就好。 大概是皇帝还未上场,殿内议论声音不断。 “皇上突然下旨说开会,还让我们提前处理手里的政务,也不知究竟是为何事?” “难道是因为船厂贪腐案?” “一个小小案子没必要这般兴师动众吧?您悄悄,京城的老王爷老郡王都来了!” 听众席的人议论纷纷,坐在中间的大臣们却像是火烧蚂蚁一样坐立难安。 往常上朝他们多是站着,何时有过座椅这种待遇? 椅子也就罢了,还安排了桌子,待遇越好,说明皇上谋划越大。 “皇上驾到!” 御前太监一声唱响,穿着常服的皇帝领着太子和贵妃在众目睽睽下步入殿内。 本来要行礼的官员们都愣住,带太子来听政他们立刻,怎么后妃也带来了,难道这次不是议政而是商量后宫之事? 想也知道不可能。 在场都没有谁是傻子,拉开椅子跪地行礼。 “奴才叩见皇上,叩见太子殿下。” 至于这位后妃绝大多数都不知道她身份,干脆就省略了。 皇帝坐下,太子也在他左手上坐下。 宝音坐在他右手边,这个位置离旁听席很近,也就两步距离,坐在旁听席离她最近的正是恭亲王常宁。 常宁冲她挤眉弄眼,可惜宝音并不搭理他。 皇帝没等人开口询问,便主动道明了宝音坐在这里的原因。 “这场会议事关我大清未来,朕请了太皇太后,不过太皇太后年事已高,便命贵妃替她旁听。” 一听来的是贵妃,不少人惊讶看向佟国维。 要知道无论来的是哪位贵妃,都是越过了宫里的皇贵妃,这是不给佟家面子。 以前就听说皇贵妃不受太皇太后待见,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再想想皇上已经下旨禁止三代以内亲戚成亲,往后佟家只有一位注定不能生的贵妃在宫里,哪怕贵妃没了,佟家也不可能有女儿进宫,佟家的富贵之路可以说是中断了,也亏得这位大人能坐得住。 本来想弹劾的人一听贵妃代替的是太皇太后,又缩了回去。 太皇太后还在世,皇上又是极为孝顺的,真要弹劾不是自找没趣? 皇帝目视大殿内所有人,殿内变得极为安静,连椅子挪动声音都没了。 “在座都是大清的股肱之臣,都是栋梁之材,这次喊你们过来是商议大清的未来,辩一辩如今的制度。” “我大清入关四十载,经历了多个苦难,这些都闯下来了,现在天下平稳了,却贪污腐败丛生,官员职责不清彼此推脱,这哪里像是一个新生的王朝?依朕看更像是一个走入末路昏庸腐败的朝廷。” 皇帝情绪激昂,一字一句像是打在众人心头上。 他拍打着龙椅扶手,站起来指着殿外。 “正阳门的大火,距离皇宫那么近,竟然没有一人去救火,朕心寒呐,没有一个官员顾虑朕的死活,朕只能亲自上场救火。” 某些人心里一咯噔,皇上这是来算旧账了。 就是不知道这次是谁倒霉? “六部、宗人府、大理寺、太常寺、翰林院……” “这么多衙门哪个不比朕离得近?哪个不在正阳门边上?” “然而消息传入宫,朕亲自去正阳门城墙上指挥救火,这么长时间,朕一位臣子都没看见,一位都没有!” “人呢?白日里为何一人都没有?” “还不是火没烧到自己,事不关己!” 一众大臣推开椅子再次跪地。 第197节 “臣/奴才的罪过,请皇上恕罪!” 皇帝没有理会跪地的众人。 他走下台阶,来回踱步。 “这不怪你们,救火本就不是你们的职责。” 众人大喜,又是一拜。 “皇上英明。” “归根结底是职责未分清的缘故,正阳街归宛平县衙管、归大兴县衙管,归东城司管,归西城司管,也归顺天府管。” “这么多个衙门管,出了事自然是相互推脱!” “朕听过民间有这样一句话,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担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 “各衙门都是一个心态,都依赖别人,想要别人出力,结果就是没人去救这火。” 被点名的衙门官员吓得趴在地上发抖。 只张吉午觉得委屈,因为跟那几个衙门比,他离得最远,顺天府在北城门呐! “朕思来想去,这些日子朕终于想明白了。” “是制度出了问题。” “我大清入关,最初以稳为主,所以沿用了大明一切旧制。” “所以前朝官员贪,本朝也贪,前朝官员敢哄骗皇帝,本朝也敢!” 他冷眼看着大气不敢出的官员们,冷声道:“如今我天下已经平稳,这制度也该变一变了。” “今日叫尔等进宫就是商议这天下大势,是商议如何让天下变得更好,而不是耳目闭塞拆东墙补西墙。” “都坐下吧,朕今日也不是来找尔等麻烦。” “让众位进宫也是想要集合众卿家之力解决大清遇见的难题。” 不少官员哆哆嗦嗦起身坐下。 明珠扫了一眼坐在上首的贵妃,脸上满是凝重。 这位贵妃可是早就脱离了他的掌控,如今竟然有本事坐在了朝堂上。 上一个有殊荣的可是太子! “如今朝廷的难题有三,一是贪污腐败问题,二是税收问题,三是律法不全。” “有人曾经说过,只要家中发现一只白蚁,屋子里定然有白蚁窝,那梁柱定然也被蛀坏。” “同样道理,发现一人贪腐,当地必然已经形成惯例,因为一个贪腐瞒不了,只有全省贪腐,才能齐心瞒下来。” 他冷笑一声,“朕说得可对?” 无人敢吱声,在场官员谁没收过贿赂? 特别是满人官员,前些年以为自己要被汉人赶回老家了,那是放开了贪。 这不是一人行为,是所有人都这么做。 “谁能跟朕说说,有什么办法能够制止日渐猖獗的贪污?” “没人能达上来可对?” “那么朕提一个,立法!” 立法这事有前例,管理混乱的蒙古就是用的这一招。 “这次正好可以参考船厂贪污受贿案,往后不如就依照此律成定律。” 贪多少要赔多少,说不定子嗣后代都得继续偿还这笔欠债! 后代都要被欠债压着无法喘息,还不如砍头一了百了! 之前没罚到他们自己身上,他们当热闹看痛快地通过了那条律法。 现在这律法用在他们自己身上,所有人都品尝到软刀子割肉的感觉! “皇上,不可,这有违反祖制呐!” 宝音默默竖起三根手指,常宁看到飞快翻开第三张纸,他咳嗽一声,疾声训斥:“大胆!” “别拿祖制压人,本王且问你一句,先帝只亲政十年,你口中的祖制可是朱元璋的那个祖制?” 这话一出,先前那开口的人直接被吓傻了,要知道在本朝是连朱姓都不能提起,更不要说前朝的开国皇帝。 一股尿骚味传来,不少人掩住口鼻一脸嫌恶。 常宁乘胜追击:“要是按照朱元璋的祖制,贪污六十两斩立决!” 皇帝挥手:“拖出去!” 人很快被御前侍卫拖出去,地上那滩不明液体也被太监端了水过来擦洗干净。 “本王不明白,只要贪污之人还钱,又不要你们的命,你们反应怎么那么大?难道是钱比命重要?” 官员们哑口无言。 该怎么告诉这位王爷,他们并不希望有律法管在他们头上,他们是官身,刑不上士大夫! 皇帝任由常宁发挥,此刻他看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极为顺眼,一些他不方便说的话,都让他说了。 “皇兄!” 常宁一拱手,“我大清入关后对于满人管理严格,轻易不允许犯法,一旦违法更是从重处置,弟建议此法推广全国,满人约束自己,汉臣也当和满人同等待遇。” “行了,回你座位上去。”说得很好不必说了。 满人待遇比汉人高,自然管束也严。 要给汉人同等待遇,是不是得取消给满人的优待? 常宁回到座位,眼巴巴看向皇嫂,期待对方能给他一个眼神。 皇嫂说了这次配合得好,送他一个可以在内陆跑的钢铁自跑船! 常宁使出朱元璋这一大招,所有君臣都萎靡了,还有人头一次知道朱元璋这么狠,贪污六十两就要杀官。 有人惴惴不安,怕皇帝也跟着学。 别看满人这些年不弑杀了,早年也是杀性十足,干过屠城的事。 “治贪这事需要成为朝廷常态,朕打算另立一巡视组去地方私访。” 他回到座位上,“再说说律法问题。” “朕让刑部修的《现刑则例》还是有漏洞,比如这次闹得京城沸沸扬扬的杀妻案,夫辱骂岳父母,妻还嘴辱骂婆婆,夫杀之,按照律法该怎么判?” “还有官员贪腐该怎么立法?难道得朕下一次命令,你们才动弹一次?” “所以朕打算让司法独立出去。” “往后,刑部只负责捉拿审讯罪犯寻找证据和让犯人认罪。” “都察院负责给犯人定罪量刑。” “大理寺根据都原告察院提交证据和量刑,开堂审理,若证据不足或证人作伪证可当堂判犯人无罪,刑部若是想继续告,便继续收集证据。” “都察院有监督大理寺和刑部职责,同时肩负立法权,需要根据地方上交案件修改增加相应律法条例。” 皇帝示意梁九功将三司组织图发放下去。 “朕参考了洋人的法院。” “往后地方官员的审案权力剥离出来,由大理寺派去地方建立法院。” “县级为初级、州府为中级、大理寺为高级。” “若犯人不服初审判决可上告中级,直到高级,高级审判后无法更改。” 大理寺高兴,因为手里权力多了。 “皇上,地方官员不再审案,还能做什么?” 皇帝冷哼一声,“能做什么还要问朕?当然是发展民生,令治下百姓生活稳定衣食无忧,而不是遇灾只会向朝廷求救!” “儒家不是向往远古先贤的大同世界吗?朕要求也不高只要达到小康即可。” [小康还不高?社会安定,人人吃得饱穿得暖接受一样教育。] 明珠站起来:“皇上所指的小康可有标准?” 皇帝随口道:“家家户户能吃饱家里有余粮有余钱,能穿得暖烧得起煤,最好还能够全县孩子都上得了学。” 最后一项不少人脸都黑了,没一样能办到。 明珠一脸高兴道:“若真能达到此景,那可正是盛世,连圣人都期盼的盛世!” 皇帝愣了一下,紧跟着沉默。 可不是,朝廷要是真能办到,还有哪个百姓会念着前朝? 宝音看了常宁一眼,竖起一根手指。 常宁站起来,“皇兄,您这目标也太大了,怕是唐太宗在世都办不到。” 皇帝没好气瞪他,“朕又没让立马做到。” 常宁嘿嘿一笑坐下。 皇帝恢复严肃表情。 “朕也知道你们做不到,所以朕将这个定位长期目标。” “接下来再分成五十年目标,三十年目标,二十年目标、十年目标、五年目标、三年目标。” “一步一步来,只要向着这个目标前进,朕相信终有一日能做到,朕看不到,相信朕的儿子,朕的孙子能看到!” “吾皇圣明!” “行了,别拍马屁了。” “接下来大学士联合六部制定一个完整可行的计划,记住是可行,至今能够实现的。” “接下来再说说刑部改革。” 第198节 他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 “地方衙门的衙役单独立出来,只负责抓罪犯救火巡视任务,各县州府设警察局,警察局长由刑部派遣,所缺人员可从退伍士兵挑,往后设立警察学院,有专业人员负责。” “警察局下辖区可设分局,所,所要做到一镇一所。” “从最低级的治所再到刑部,所需人员需有定律,未来根据治下人口土地总数增减。” “都察院同样要在各县州府设立分院,名督察部,警察局抓到罪犯找齐证据和罪犯画押后转交给督察部,督察部接手案子给犯人定罪量刑,再转交法院审判。” 他放下茶杯道:“往后职责清晰,也不会有推诿之事,当然所有涉案人员每走一步程序都要签字画押,往后案子出现问题也能追溯到经手人。” 刑部的人倒抽一口气人都快吓傻了。 “京城五司同样改制,刑部为其直属上司,只负责抓罪犯、巡视、救火管理治安。每隔二里这一分所。” “刑部官员不再从五部派遣,只从各地警察局升任。” “又吏部根据破案数量冤案数量来评定刑部官员升降。” “再设定一个立功的标准,立什么功给什么奖赏,都要定下来。” 吏部尚书站出来说是。 皇帝一下子说得多了,再次喝水。 这次他只准备改革这些,其他五部一个个来,要是一下子都改了怕出乱子。 先改刑部,看看改革成果再说。 主要也是改刑部对民生影响最小。 “皇上。”索额图站起来,“军营和旗人莫不是也归那警察局管?” “这倒是提醒我了,军营和旗人有自己的律法,各设法院处理,至于民人和旗人的纠纷就看原告是谁,原告民人去法院,旗人为原告去内务府设立的法院。” “往后不再是法无禁止即可行,而是法无允许即禁止!” “尔等将这话记在心上,也劝尔等多看看律法书,莫要不在不经意的时候犯法。” “往后也别找朕求情。” “朕之下人人平等,人人受法律制裁!” “皇上!三省六部自古有之,岂能轻易更改?” 有多位大臣跪下。 一个个仿佛天塌了一般。 皇帝有了曾经他想要更改科举内容而被官员跪地反对的即视感。 没等他开口,常宁再次站起来了。 “嘿嘿,什么自古有之,我大清一开始用的是八旗议政,怎么又想拿前朝的祖制压人?” 皇帝没好气白了他一眼,这时候提什么八旗议政,这玩意都快被他玩废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八旗议政大臣一个乐呵,本来他们被叫过来也只是来凑个热闹,现在看别的衙门也要被皇上砸个稀烂了,他们立马高兴了。 知道倒霉的不止自己,谁不开心。 “皇上英明,这什么汉人的朝廷制度早该改了,汉人的制度要是好,也论不好我们入关!”有人大喇喇道。 “这一套都用上千年了,哪个朝代不修修改改,怎么轮到我大清就不成了?” “现在天下稳定下来,是时候考虑改革了,改一套适合咱们大清统治的制度。” 有人摩拳擦掌,本来皇帝自己私设南书房,问政汉人,将他们议政大臣们架空。 现在好了,这些汉臣一反对,是不是又回到满人主场了? 皇上何时才能明白汉人跟他不是一条心,只有他们站在皇上这边! “前朝律法许多条例已经不合今日,甚至有相互矛盾的法律,朕这里要问尔等一句,律法中君权父权夫权到底哪个重要?若是君权,天下子民都是朕的子民,应该人人平等才对,为何还有父权和夫权夹在其中?” 立刻有官员反驳,“皇上,此围绕孝……” 皇帝等他说完,只问了一句,“律法中处处强调父权和夫权,提及君权的只有谋反相关罪名,在百姓看来后者与他们无关,那是不是他们只需要关注父权和夫权?” “是不是说这两样比君权更重要?” “皇上,自古以孝治天下……” 这次皇帝没有让他说完,“所以对于百姓来说父权和夫权最大是不是,别说以孝治天下,这应该是官员教化结果,不应该体现在律法上。” “朕之下人人平等,不能因为对方是个孝子,杀人就能减轻罪名,不能因为对方是节妇,偷亲就能任由宗族施私刑将其淹死。” “朕之下人人平等,犯有什么罪,应当由衙门审判,由律法判刑,而不是交给宗族内部处理。” “到底是朕大律法大还是宗族族法大?” 皇帝这句摆明是剑指地方士绅。 皇上是平息三藩□□,准备解决地方士绅这个问题了! 这次满人官员挺起胸膛,汉人官员萎靡了下去。 “往后犯罪均有警察局治所处理,有罪抓人,无罪放人,任何人不得私设刑堂。” 他深深看向拥有立法权力的制法院。 “制法院院长可有听明白?朕之下人人平等,朕要一部事无巨细的律法,要实时跟进时代变革,立法时无需再考虑父权和父权,辱骂什么罪,教唆什么罪,诽谤什么罪,杀人什么罪,该什么罪就怎么量刑,不需要什么前提条件,这不是减刑的标准!” 制法院这个小衙门人不多,属于内阁直属,这次突然被叫出来有些受宠若惊。 “制法院下设法学院,拥有独立招生资格,毕业学生位同国子监,可进入法院、督察部工作。” “和警察院一样,各地所缺人员由吏部招聘考核再分派各地。” 制法院突然多了个能培训法学的学生甚是惊喜,忙走出来谢恩。 “立法、司法、执法,三法分立,往后理清彼此职责,若出现推脱制度混乱,莫怪朕勿谓言之不预。” “嗻。” 皇帝手指敲打在扶手上,“再说说税收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有人给朕算了一笔经济账,二十一年人丁有1943万人,总人口数约八千万人。” “南宋也是这个数,只占了三省之地,南宋的税收是一万万贯,我大清税收多少?” 他笑得如沐春风,“不过区区四千万,为何还不到南宋一半?” 有人大惊,“皇上,加征三饷已经令百姓疲惫不堪,屡屡征收缺额,再加征,怕是各省民不聊生。” [三饷是什么税收?不是只有丁银,赋税吗?] 宝音听了奇怪,三饷这个税她还是头一次听说。 [原来是明末崇祯加征的税银,竟然到现在还没取消?] [什么,往后竟然成为定律,康熙宁愿隔几年玩免税的手段都不愿意取消?] 宝音一言难尽,偷偷瞧了他一眼。 皇帝脸色铁青。 “朕何时说要加征税收?” “朕是要你们翻一翻宋朝历史,宋朝为何能收到那么多税银!” 他拍打扶手,“朕不知道百姓不堪重负了吗?只是打仗不要银子?给你们发俸禄不要银子,养八旗子弟不要银子?” 他气得扶额。 “土地里产出有限,朕如何不知?让你们翻一翻宋朝有哪些税种不就是希望能从别的地方补充税收来源,朕也想取消三饷,甚至还畅想盛世滋生人丁永不加赋!” “但是朕现在能做到吗?你们能帮朕做到吗?” “啊?” 一众大臣跪地,有人热泪盈眶,高呼一声,“圣主,明主!” 皇帝摆了摆手平复了一下情绪,“尔等不断建议朕开关口,朕如何不知关税能减轻百姓负担?” 宝音默默伸出两根手指。 常宁手忙脚乱翻开第二页,匆匆扫了一眼站起来道:“皇上,臣弟知道宋朝为何那么富裕,因为他们鼓励商业,加征工商税!” 李光地站出来,“恭亲王有所不知,我大清制度跟宋朝不同,我大清是抑商,宋朝商人是可以科举入仕入朝为官。” 常宁奇怪道:“为何不行?我大清不也有商人捐钱做官?” “我听你们汉人有句话历代王朝都是缝补匠,继承前朝的同时在其制度上缝缝补补,宋朝富裕为何不学习?商人若是科举不是挺好,可以指定商税,商人想要逃税怕是逃不过这些人的眼睛吧?” 他握拳击打手心,一副恍然大悟模样,“这叫什么?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李光地也噎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一众王公大臣宗室们冲他怒目而视。 什么抑商? 他们这些投点小生意赚点小钱钱的算什么? 皇帝不置可否道:“我大清从未有过什么抑商政策,商人百姓之事,朝廷不适合插手。” 他沉吟一声,看向常宁:“恭亲王有何建议?” 常宁喜得眉飞色舞,“皇兄、皇上,这事有人已经回答了,可以参考张居正的厚商之策,给商人一些政策上的优待,例如可以穿丝绸、允许骑马、坐轿。” 他脸色严肃起来,“可以允许商人买一些名誉兴致的虚职,但是不能买实缺,若是一个大字不识的商人坐上县令那得多可怕?” “商人掌握实缺怕是会变本加厉将买官的银子赚回来,到时做官怕是变成了做买卖!” 众官员纷纷附议。 皇帝表情严肃起来,“吏部,尔等负责审核官员升迁,可有发现此等情况?” 吏部尚书沉默不语。 “皇上你看,臣弟说得对吧?所以得给商人一个花钱的机会,什么禁止骑马坐轿穿丝绸,等人家买了官这些都能享受到,甚至还能当个刮民脂民膏,大字不识的人如何知道律法利害,他们只知道快点捞银子让自己回本!” 皇帝皱眉,“你不是说鼓励商人吗?” 第199节 “对呀,鼓励商人又不是鼓励他们当官。当然人有了钱定然想要权,若是禁止商人当官结果就是官商勾结。还不如开个口子,允许商人之子可以科举。” “凭本事考出来的人才总比商人自己当好吧?” 皇帝挑眉,“商人之子做官不是更方便他们官商勾结?” 常宁嘿嘿一笑,“就是让他们勾结,这样放任十几二十年商业肯定繁荣,我们主要目的不是收税吗?” “先收税,以后嘛以后再说。” 福全看向弟弟常宁有种三日不见刮目相看的震撼。 自己这弟弟有点道行。 “臣弟翻看了宋史,宋朝商业繁荣正是允许商人之子的原因,这地儿做官后制定了不少优待商人的律法,所以宋朝的富裕冠绝历朝。” 皇帝看向其他人,“尔等觉得恭亲王这意见如何?” 他看向汉人官员,“朕可以承诺只要商税超过赋税丁银三饷,就免除三饷。” 他一脸畅想,“若是能达到一万万两丁银也可以免掉!” 一万万两,一个亿的银子,皇帝都开始幻想花在哪里了,挪用几百万两修个园子不过分吧? “皇上臣赞同恭亲王所言,堵不如疏,不如允许商人之子经商,若真能减轻百姓负担,臣愿意背负骂名!”户部某位汉人官员义正词严道。 有人骂对方鸡贼,也跟着站出来。 “臣也愿意背负这骂名。” 眼下这位皇帝可不是处处受限制的小皇帝,平定三藩后大权在握的皇帝。 说实话朝堂上汉人官员都是说不上话的,皇帝真要下定决心,他那些贴心奴才自然跟随。 之前反对不过是尽自己职责,眼下既然拦不住,自然是争先恐后为皇上分忧解难。 幻想破灭,皇帝回归现实。 就听见臣子争先恐后出主意,有些比他想到还周到。 他看向宝音。 宝音冲他挑眉。 [就说吧,现在是最好改革的时候。] 三藩平了,台/湾收回来了,准噶尔虽然闹腾,阵仗还没那么大。 现在不改革,等他只顾着对外征战想要再改革就有心无力了。 谁能想到平定准噶尔耗时会那么长,到乾隆年间彻底将准噶尔灭族才平定这场叛乱。 这场会议从早开到晚,直到夜幕降临才结束。 这场会议带来的影响很快形成一场风暴席卷全国。 唯一不高兴的大概是被剥夺审案权力和衙役的地方官员。 没了这两样,他们跟天塌下来了一样。 没有衙役怎么收税? 不能审理案件,那些泥腿子还能畏惧青天大老爷? 制法院也很忙,原本不起眼的衙门,以前执法权力得跟刑部大理寺分享,现在好了,全拿回来了! 制法院连夜加班,将律法翻出来全部修改。 皇上说了,皇权之下人人平等,杀人就是杀人,不能因为是孝子就能豁免,这不就是法家期待的以法治国吗? 历代法家都没做到,如今他们竟然做到了! 没资格参与殿议的人知道这事都不知道异族统治是好是坏。 好的是往常压在身上的不合理制度都能推翻,不好的是异族视汉人如猪狗。 散会后皇帝又去了慈宁宫一趟,好在常宁已经眉飞色舞将保和殿发生的一切都说了。 太皇太后问了几句,知道他心里有数,便点了点头。 皇帝从慈宁宫回来带着一身疲惫,他坐在椅子上昂着头,手不住颤抖,他在走一条无人走过的路,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他也恐惧,只是他是皇帝,谁都能有恐惧,只有他不能有。 面对太皇太后时他只能表现出一副尽在掌握之中的样子。 宝音走过来帮他捏了捏肩膀。 “我没想到我那些建议你都全盘接受了。” 什么警察、法院都是她习惯的名词。 皇帝拍了拍她的手,“你的建议对大清有利,我如何看不出?” 司法独立出去,对大局不重要。 重要的是分了地方官员的权力,若是有可能,还能解决皇权不下县。 有机会撬动这个长达千年无人能够挑战的铁律。 “你应承的义学要跟上。” 她点头,“已经安排了,凡是银行所在之处都捐了义学,学的也是我们安排的书本。” 皇帝松口气,只要二十年,不,十年就有一代人供他用。 这些人或许无法参加科举做官,但是会遍布县乡。 到那时他还怕什么皇权不下县? 他静静思考今日说过的话,思考漏掉的部分。 很快又想到即将独立出去的刑部。 “刑部还管百官违法案件,刑事诉讼还负责管理全国监狱、刑罚执行,制定和修订刑法规章,这些可不好分出去。” “百官违法依照民人违法一样程序吧,若是贪污受贿交给各地巡视组,制定和修订刑法规章这部分人不如调入制法院只是还留在刑部当值。算是制法院派遣,工商相关法律制定也可以依照此例。” “至于监狱还归刑部负责,只是要制定监狱的管理条例……” 宝音沉吟:“我们那会儿监狱是单独设立在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监狱有狱警这个警种,只负责看管犯人劳作,一般是进入做一段时间再出来休息几天。” “监狱的犯人也不是做苦力活,会做手工活,一些罪行不重的还会教一些技艺,出狱后也能够凭手艺养活自己。” “未来对犯人好太过了。”皇帝摇摇头。 宝音趴在他肩膀上,“只要不是死刑犯和强女干犯,一般都是以改过自新为主,毕竟还是要放出来的,若是在监狱受气太过出来怕是会报复社会,惩罚不是目的。哪怕是死刑犯只要有重大立功也能改成无期徒刑。” “人对于国家可是重要的资源,人活着可以贡献税收,只要花钱都是在纳税,死了对于国家反而是损失。” 皇帝头一次听说这个理论,只要花钱就是纳税。 “和我说说未来是怎么个纳税法?” 宝音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太复杂了。 她干脆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在纸上跟他解说。 “比如我开了一家公司……” 第122章 客栈外的海棠花开了, 罗起信坐在窗户前透着玻璃窗看向外面那盛开娇艳的花朵。 欣赏了一会儿花,他脸色凝重下笔写信,信中他先问了家人可好, 弟弟妹妹可有调皮,然后笔锋一转写了婚事他需要慎重考虑。 “儿至京城才知,朝廷已经下令禁止三代以内旁系不婚, 怕娘亲未知晓,特提前去告知。” 他照例附赠了一份小报,以及小报给出的顺天府近亲婚育子嗣调查详细说明。 写完他松了一口气, 放进信封封好, 贴上邮票,出了客栈往正阳门的银行走去。 正阳大街很奇怪, 街两旁连同下水渠都是平平整整的水泥大道, 偏偏中间那条高出一小截的路是黄泥土路。 这就导致一种情况, 不少路人都是街边店铺大门口, 那宽敞大道反而少人走。 走了一小段, 罗起信突然发现街边拿着扫帚的大妈大爷一脸警惕看着他。 他连忙将信甩了甩,朝他们喊了一声, “不是要丢的废纸。” 大爷大妈才收回实现。 这就是正阳街与其他街的不同了, 正阳街听说组织了一个社团, 水渠修完了那社团也没有解散, 而是用剩下的钱在街头街尾修了公共茅厕, 雇了人看管清扫,同时还雇用了一些老无依靠的老人帮着扫大街。 罗起信是见识过这些大妈大爷的厉害,他要是敢不把垃圾扔进路边的木桶里,回头就会被大妈追着骂。 将信送进银行门口的绿色筒里,罗起信驻足在路边看着那新立起快要封顶的房屋。 才几日过去, 被烧毁的木料已经拆除,原地已经用红砖砌起了高墙,才短短四五日,两层高的墙壁已经被砌起来了,这速度可真是快。 信寄出去,他心里的那股愧疚终于减轻。 迟疑了许久,终于还是找朝廷禁止的借口阻止了这桩婚事。 罗起信对这位未婚妻表妹不怎么熟悉,对方是养在深闺里的女孩,也就年幼时跟随母亲回家探亲一起玩过。 他对这位表妹的印象是不怎么活泼,长大后才知道那段时间表妹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没救回来。 这桩婚事在他心里压抑许久,他对表妹并没有男女之情,他内心不得不承认自己离家也有逃避这桩婚事的原因。 现在他将所知道的一切送信回家,就看家中是如何决定了,万一他和表妹在一起无法生下孩子,他身为男子可以纳妾,对于表妹来说却是无妄之灾。 这一切本来可以避免不是? 唉。 罗起信心里很惆怅,然后就撞倒了一个立着的木板。 他哎哟一声,然后被人扶起来。 “小伙子你这走路也不看路,摔疼了没有?” 罗起信忙道歉。 第200节 “抱歉,是我没看路。” 他面前的妇人摆了摆手,干脆利索道:“下回注意点,我这刚把招牌搬出来,你就撞上去了,也太巧了。” 罗起信帮妇人将木板重新扶起来,然后才发现自己撞倒的是百货铺的招牌。 京城这里有两个百货铺,总店迁到菜市口那边,他去过,五层高楼可以说集结了天下所有货物。 正阳大街的老店他只路过,还没进去看一看。 妇人放好招牌又回铺子里忙活了,罗起信站在招牌前看着上面的广告。 “最新上市的水果罐头,一桶全家人吃,现在惊喜价上市,只要五百二十文!” 罗起信惊讶,这罐头是何物,怎么这般贵? 五百二十文哪怕是京城的百姓怕也吃不起。 他抬步就要进去问问情况,然后看见三五个太监一人抱着一个铁桶出来。 那铁桶不算大,也就婴儿手臂长,看着就挺沉的。 他让开步子,等这些太监走了才进去。 “能问一下罐头为何物?” 他找到了方才那位妇人小声请教。 “罐头就是南方送过来的糖水和水果,被封在铁皮桶里,听说不打开一年都不会坏。” 一听南方来的水果,罗起信就被引起了馋虫,南方物产丰富,特别是福建省哪怕冬日也能吃上新鲜的水果。 刚上市的水果也不贵,沿街都能看到叫卖。 有些因为未能及时卖掉,熟透的果子还会烂在地里。 来京城后吃是没问题,唯一让他遗憾的是没有餐后水果,难得有买苹果的,那干巴巴的苹果看着还不新鲜。 “给我来一罐。” 他先尝个鲜,尝尝这水果罐头跟新鲜水果的区别。 妇人领着他到了出口处的一个柜台,柜台堆了不少罐头,不同的种类外面贴着的图案不同。 让罗起信惊讶的是他看到了荔枝! 他是知道现在是荔枝成熟的季节,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竟然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看到了刚上市的荔枝。 “给我来一桶荔枝……” *** “这是……荔枝?” 乾清宫中,皇帝刚下朝,太监们伺候他用膳,之后还送上了甜品。 一看碗里那洁白的荔枝,他惊讶到不行。 “今年的荔枝这么早就进贡上来了?” 往年都得五月份,由官驿站拉着冰镇的荔枝快马加鞭赶来,从摘下荔枝到送进京就得十日时间。 梁九功赔笑道:“皇上,这是京里出现的新鲜物叫荔枝罐头,各大王府女眷都爱吃,价格也不贵,内务府听说了让人买了给敬献给您。” 皇帝问了价钱,还不到一两银子,不由点头。 “倒是不贵。” 荔枝在南方不稀罕,在北方绝对是稀罕物,因为这东西娇贵,摘下来不用冰保存,绝对坏给你看。 贵的其实是沿途的人力物力费。 新鲜的荔枝运送到京城,没个几十上百两是别想尝到,因为根本买不到。 入京的荔枝都是贡品,都得送进宫,到手也不多,宫里分分,皇帝再赏赐给几个得用的臣子就没了。 梁九功想到什么笑着说,“御膳房那边还存了一些,说是准备放到冬天,那买荔枝的人承诺水果罐头只要不打开可以存放一年。” 皇帝闻言转头看向梁九功,“能放这么久?” “去搬将那水果罐头搬过来。” 梁九功应声下去。 皇帝拿起勺子品尝荔枝,只吃了一口他惊为天人,因为这荔枝竟然比新鲜荔枝还要好吃! 脆嫩肉肥爆汁口感,还有一股浓郁的甜味,就仿佛进入了夏天。 “来人,去御膳房问问还有吗?没有再去采购些,给各宫都送些去,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那边多送一些。” 御前太监忙躬身:“嗻。” 皇帝吃了一颗又一颗,充分感受到苏轼那句日啖荔枝三百颗的快乐。 不过他到底自持力强,吃完了一碗没再继续要。 宫女们收拾了桌子,梁九功已经领着人回来,身后的太监每人抱着一个铁桶进来。 梁九功吩咐身后的人将铁桶放在桌上。 “皇上,这就是罐头。” 皇帝围着桌子转了一圈,看到了铁桶上贴着的标签,待看清楚上面写着什么,他皱着眉问,“泰山商行委托广东韶州荔枝厂生产?” “这是你贵妃主子的生意?” 梁九功这会儿也意识到了,他哭笑不得,“还真是。” 他回头忙问御膳房送罐头的小太监,“这些罐头哪里买的?” 一听是百货铺,得了,这不就是贵妃主子的产业吗? 皇帝手挥动了一下,“去将贵妃请过来。” 宝音在延祺宫也在吃罐头,只是她的吃法不同,而是吩咐人将不同的种类的罐头放在一个碗里,然后放了红豆泥牛奶。 这吃法在这个时代看起来非常奢侈。 她吃得不多,剩下开罐的罐头吩咐延祺宫的人分了。 宫人们立刻跟过年了似的开心。 今年新入宫的宫女也知道最好去处是延祺宫,主子不会打骂待遇也好,等到了年纪出宫,混不得好还能去主子外面的产业找份工作,养活自己是没问题。 原来主子身边的大宫女出去后本来是要回奉天,后来后娘给她找了一门亲事,是后娘娘家人,后娘跟她没有血缘关系,这婚事摆明了想占便宜。 也亏那位兰儿姑姑稳得住,连奉天都没回直接躲了起来,后来去了庄子伺候皇太后,未来也算是有了着落。 主子手下有不少在京的旗人,还愁嫁不出去? “主子,皇上那边请您过去。” 马比应领着一眼熟的太监走进来,是乾清宫的太监,好像姓魏。 一进门就鞠躬赔着笑脸。 宝音闻言换了一身衣服才出门。 她今日穿的是帆布牛仔裙,里面是白色衬衫改良过的盘口,加上泡泡袖子,看着也时尚。 不过穿这一身出门就不方便了,宫里嘛可以适当出阁一点,但是不能太出格。 换了一身马面裙和上衣,被人簇拥着往乾清宫去。 本来出门是有步舆,这是高位妃子的体面。 她觉得就几分钟路,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 进了乾清宫,太监领着她去了侧殿,这是皇帝用餐的地方,里面摆了一张大桌子,平日里他邀官员吃饭也在这里。 宝音一进去就看到桌上那一桶接一桶堆了一桌的罐头。 本来她是准备做玻璃罐头,毕竟这才是后世最常见的,后来发现橡胶无法自给自足,得从洋人那里购买,一船橡胶价格还不低,干脆让人研究铁皮罐头。 最开始是让人研究小罐头的,很快她意识到没那个必要,现在不是后世单身人士多,都是一大家子居住,罐头做大点更好。 今年还是小试牛刀,让靖远号运送了不少送进京,果然销量很好。 这个价格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出不起,但京城里不缺有钱人,总有消费得起的。 皇帝正坐在桌前研究罐头上贴的标签纸,他摸着下巴一副沉思模样。 见宝音进来,便问道:“这个真能放置一年不坏?” 宝音脚步停顿。 [岂止一年,应该是三年才对,这个保质期得三年后再验证了。] 她点头。 “没错。放一年没问题。” 她拍了拍罐子顶部,“这里是凹着的,只要不凸起就是没有变质。” 皇帝闻言一喜,“那岂不是可以做成军粮?” 宝音感叹他嗅觉真灵敏。 [可不是,罐头就是战争期间被发明出来的。] “再过一百年,欧洲会有一位项羽一样的人物差点统一欧洲,因为征战英国需要海上作战,食物肉类容易腐败,将士营养不良,后来登报悬赏征集食物保存方法,罐头就被人发明出来。” 梁九功殷勤地端来椅子,宝音坐下。 “刚开始是玻璃罐头用的是软木塞,这种只能保存三个月,这种是改良过的能储放更久。” 她想起什么道:“你那青霉素提取得如何了?” 去年青霉素被大量发明出来,很快在民间传开,一千金一支的救命神药,想抢都抢不到。 皇帝听闻是医学院研究出来,也很重视。 正好宫里有一台显微镜,他亲自拿了发霉的橘子自己培育青霉素。 宝音很佩服他的精力,也就任由他去了,这都几个月过去了也不知道他成功怎么样。 皇帝适时转移话题,“也就是这罐头可以做军粮?” 第201节 他才不说因为不小心污染了培养液,只要重来。 “是。” 他沉吟一声,“我让户部订购一批,先送去北边,今年得跟罗刹人打一场。” 宝音沉默了,她都忘了战争离她很远。 [话说再过个四十年沙俄那位喀秋莎女皇就该出生了,也不知道今生能不能等到女皇征服欧洲,让整个欧洲都匍匐在她脚下?] [都忘记了,现在沙俄跟大清是敌对关系,未来毛子可是华夏好兄弟。] 皇帝意外,沙俄未来竟然是女帝当家,还统治了欧洲。 看来欧洲也是多事之秋,不仅要被女帝征服还要被项羽一样的人物征服。 “新式大炮倒是简单,威力也比之前要高。” 皇帝很满意,虽然新式大炮看着简单,但是威力很不错。 [那是,这可是莱阳钢管□□!在后世可是性价比非常高!] 搜到这篇论文时她也是哭笑不得,不知道哪个鬼精灵水的论文,将莱阳钢管□□从头到尾介绍了一遍,还给了详细数据,甚至翻墙找了弹药的详细配方,为了水足够字数也是拼了。 当然因为买下这篇论文价格也高,花了她一千点,累积的点数又清空了。 幸好她建了不少学院,每学期末都有不少论文给她提供点数。 *** 罗起信抱着罐头回了客栈,人家百货铺子买十桶才配一个开口器,他只要了一个让人家帮着开好。 吃着熟悉的荔枝味,他鼻子突然有点酸涩,他有些想家了。 思乡之情来得快且凶猛。 他擦拭眼泪继续哭,3斤罐头里面果子不少,汤水也很多,他吃到撑着了都没吃完。 “罗兄弟,你可在?” 罗起信连忙起身,将桌上的罐头一推,他去开门。 门外人正是他在茶馆里认识的新朋友,他不知道他的身份,却知道对方手里有钱,因为对方不久前跟他炫耀他也将有一艘能在内河跑的钢铁船,他都给那艘船起好了名字叫金牛号,跟他的狗是同一个辈。 罗起信羡慕,他倒是不羡慕对方有即将有那么一艘船,他是羡慕对方有钱,想要什么就能买到。 要是他有这么一艘船,非得拆开研究透了。 不过没关系,明年他去宁波的造船厂学习,不缺拆船的机会。 “金兄。” 他拱手后请他进门。 常宁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甜蜜的气息,当看到桌上开盖的罐头时他笑着道:“罗兄弟也喜欢吃罐头,我也是刚吃过从家里出来。今年的荔枝成熟得可真早。” “广东的荔枝要比福建早熟。” “是吗?”常宁愣了一下,抓了抓帽子道,“我还以为都是五月才熟。” “你吃到的应该是贡品,贡品是从福建送来。” 毕竟两广被崇山峻岭拦着,没有福建方便。 虽然海运方便,没有正式开海禁前谁敢走海运往京城运? 他也意识到这位金兄身份特别,能吃到贡品可不是普通人。 常宁也意识到自己身份好像暴露了,他哈哈一笑,转移话题。 “对了,罗兄弟不是想去看看自跑车吗?之前要修铁轨都围起来了不准走,现在通路了,今日试行,只少部分人可以乘坐,要不要去通州玩玩,下午再回来?” 罗起信激动起来,“感谢金兄了,我当然愿意。” 两人下楼,客栈外还有两人等着,金常宁为他们彼此介绍。 “这位是薛洋格物学院的学生。” “这位是杨敏真,在国子监读书。” “这个,你叫他张瑾淮,他是我身边跑腿的。” “这位罗起信兄弟是我刚认识的朋友,他可是坐着那艘靖远号来京的!” 薛洋被他这夸张介绍给逗笑了,他甩了甩纸扇道:“行了,别耽误时间了。” 罗起信与三人见礼,看薛洋有些好奇,他还是头一次听说格物学院这个名字。 四人都骑了马,就罗起信没有马,常宁热情道:“我带罗兄弟吧。” 张瑾淮吓了一跳赶紧阻止,“爷,还是我来吧,我这匹马温顺。” 罗起信见他这么紧张也附和道:“我跟他坐吧。” 他已经知道常宁兄身份不频繁,现在不过是证实了而已。 五人上马边走边聊。 常宁:“薛兄,听说你们格物学院在搞什么拉铁球实验?” “是证明天地间有气压,洋人三十年前就做过了,两个半空铁球放在一起,抽掉里面的气,用十六匹马分两边拉都没拉开,我们这听说了洋人这个实验,也想重复一下。” “两个半圆铁球那么多马都拉不开,难道用了很强的胶?” 常宁笑道:“却是有胶,只是叫橡胶,没有粘性,用来防止空气通过缝隙进入铁球。” “再说什么胶能够让十六匹马都拉不开,真有这样的胶也不用造房子了,那这胶一刷,房子不就造好了。” “对了,见过拔罐没有,在瓶里用火一烧就将肉吸起来也是这个道理。” “我们洋人师父说,天地有很多种气,我们吸的气和呼出的气不是一种。” “在盆里倒水放上一燃烧的蜡烛,再用玻璃瓶倒扣住蜡烛,里面的火焰很快就会熄灭,就是因为里面的某种气体被烧没了,火也就灭了。” 常宁一脸恍然大悟,当然悟没悟谁都不知道。 “火烧的气体和我们吸入的是一种,在身体内转一圈后再排出另一种。” “这次实验是证明气压。” 罗起信好奇,“证明气压有什么用?” 薛洋哈哈一笑,“用处可就大了,说个最简单的,最近卖得很火的罐头知道吗?” 罗起信和常宁面面相觑,这个如何不知道,他出来前才吃过。 “这罐头贴的纸上是不是写着盖凸起不能食用?” 罗起信默默点头。 “这罐头制作过程中将空气都排出了,外面的气压大于里面其他,所以正常的罐头盖子是凹进去的,要是凸起只能证明里面漏气进去了,不用说里面肯定是坏的。” “原来如此,不过为何进气就会坏掉?”常宁好奇地问。 “这个得问医学院了,医学院有一种能看到微小物种的显微镜,他们发现天地间生存着许多我们看不见的微小生物,有时候我们伤口发脓就是这些微小生物作祟。” “这些微小生物无处不在,我们的皮肤上,空气中都有。所以一旦罐头漏气,微小生物也会进入其中,从而导致食物腐败。” 常宁想到自己皇兄那肯定不缺显微镜,下回借出来看看微小生物都长啥样子。 一行人说说笑笑很快出了城,东便门外再往东一里便是一座平房,房门口就是两条并列的铁轨,弯曲向东。 墨家学院的人冲他们招手,薛洋领着他们过去。 “给车票。” 墨家学院的一位年轻学子数了一下他们人数,撕了五张纸递过来。 常宁接过分给身后的人。 罗起信接过,发现手里这纸很毛糙,就普通的毛纸,上面盖了印章。 印章上的字写着北京站——通州站,纪念车票。 来这房子的人越来越多,常宁挤进人群里。 “听说西边也建了一座,西山那边跟昌平也快通路了吧?” “西山那个是运煤拉铁的,跟咱们这个不一样。咱们这个才是拉人的!” 没一会儿一辆冒着浓烟的车头带着身后的车厢开过来。 车厢像极了马车厢,只是比马车厢要大要长。 车慢慢减速停下,常宁招呼小伙伴们上车。 一共两节车厢,每个车厢门口都守着两个人,排在前面的当仁不让递过去一张车票。 对方看过后便放行了。 罗起信也知道怎么做了,他前面人一样将车票举起来,到他时递过去,很快他拿回车票上了车。 常宁已经占了位置,他身边张瑾淮正忙碌着擦拭座椅和桌子。 一张桌子配了两张长椅子,应该只能坐四人。 于是张瑾淮被常宁赶到后面坐去。 这次受邀请的乘客不少,也不是每个人都有位置,来晚的只能站着拉着上面的把手。 不过大家都很兴奋,也不在乎没有座位。 蒸汽车呼啦啦响起来,那声音听得罗起信倍感亲切,这不正是靖远号上听见的声音吗? 车慢慢动起来,发出巨大的哐当哐当声。 车速并不快,肯定没有骑马快,车头拉着车上的旅客缓慢向前驶去。 一行人做了半个小时兴致过了觉得只看那枯燥的景色很是无趣,有人掏出牌来喊,“谁玩天黑请闭眼?” “我!” 不断有人伸手,很快凑齐了人,其他人围观,罗起信看了一场被这游戏深深吸引。 第二场还未开始,车发出鸣笛声,有人喊了一声,“快到站了!” 这一句直接将车里气氛打破,大家收拾东西,兴致勃勃再次往外看。 第202节 通州站也不是修在城里,而是在城门外。 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是商人。 罗起信下车就看到不少商人挤上了车,有的趴在窗户好奇往外看。 没一会儿车再次起航,这回是往京城去。 常宁招呼众人,“走,我在通州也有庄子,去我那庄子上玩!” “要是赶不上车,那就住一晚明天再回去!” 这一天罗起信玩得很高兴,常宁的庄子很大,还养了好几条狗,他直接领着狗带他们进山打猎。 晚上吃自己猎的野兔,罗起信心里那点思乡之情也就随风飘散了。 *** 今日御门听政,皇帝照常听各衙门人来汇报,轮到户部,户部尚书佛伦报了一个难题。 “皇上,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改革需要至少一百万两费用,国库挪不出这么多银子,奴才建议在顺天府选择几个县改革,先看成效,若是遇见什么事也能够及时修正。” 佛伦接到刑部要钱都快吓哭了,户部哪来那么多银子,他接手的就是个赤字户部,这几年虽然没有大的战事,可皇帝跑这跑那都需要银子的。 笑死,问他要银子,他上哪里挪动银子给刑部? 让人算了一下三个衙门改制,审案权力从地方衙门挪出来,肯定得另立衙门,得要钱。 衙役不够从退伍士兵里选,多添的人得出钱。 县里不够,镇上还要设治安所,这笔笔支出,哪个不要银子? 皇帝同意了,他本来就没打算在全国推开,因为会出混乱。 他沉吟一声,“先改昌平州吧。” 他又提起了另一件事,“最近一批运往黑龙江的军粮加一批罐头吧。” 佛伦立马询问,“皇上说的罐头可是百货铺卖的那种?” “朕查过了,罐头不只有水果,还有别的种类,你派人去查查看哪些适合做军粮。” 佛伦哪怕不理解还是说了是。 皇帝手指敲打在扶手了,脸上像是有什么烦恼。 他看向身边的太监。 “去将内阁大臣和文武官员叫进来。” 还未出宫的佛伦又被叫了回去,没一会儿人便到齐了。 皇帝沉吟一声问:“佛伦方才提到改革需要一笔银子,至少也要百万两,你们觉得这笔银子该从哪里弄到?” 一众人立马看向佛伦,瞧他平时浓眉大眼模样,背地里竟然张那么大口。 “皇上可开海禁,设立关口收关税。” 这个不必说,在今年计划之中了。 皇帝摆摆手,“除了关税呢?” “还有什么税,不伤农又能快速凑齐这笔钱?” 一众大臣沉默下来。 皇帝本来放在扶手上的手停下来,他露出微笑。 “尔等没有好主意,有人可是有。” “来人,宣姚仪。” 一众人面面相觑,这有姚仪什么事? 他们对姚仪印象并不好,毕竟是他拉开了船厂贪腐案,皇上还下旨立了治贪法,这不就是针对他们这些官员的吗? 姚仪来得很快,更像是早早在外面候着了。 “卑职姚仪叩见皇上。” 这次姚仪不再三拜九叩行大礼,只甩了袖子打千。 皇帝“嗯”了一声,然后懒洋洋开口,“朕已经看了你呈上来的折子,你给朕的爱卿们说说你有什么办法解决朝廷缺银问题?” 姚仪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纸,展开后正是一张舆图,不是大清的舆图而是记录沿海和日本的舆图。 “皇上,沿海人都知道日本人有银,据臣调查日本在一百多年前也缺银子,但是近一百年他们突然不从外界进口银子,而是拿银子购买我们的铜钱和生丝。” “臣这些年偷偷调查,已经确定日本在一百五十年前就在其国内发现了一座大型银山,这座银山年产百万两,根据臣私下派人探得这座银山还能挖两三百年。” 一听是座还能挖两三百年的银矿,殿内不少人呼吸急促起来。 一年百万,十年千万,百年万万。 这么多银子要是握在手里,还怕没银子吗? 姚仪收起舆图双手呈上。 梁九功下去接过,转交给皇帝。 有人急得恨不得抢走舆图找一找那银山在何处。 姚仪:“郑芝龙的妻子是日本人,郑氏还有一子留在日本,郑成功粮草兵器也多是此子支援。” “臣建议征讨日本,以日本支持郑氏反叛为由。” 有人忍不住站出来。 “皇上不可,日本向来为不征之国!” 有人跳出来,“这个不征之国是谁定下的?” “这……” 该人无言以对。 就怕被回怼一句还念着前朝。 “皇上不征之国为前朝所设,本朝可没这说法。”兵部的人蠢蠢欲动,“奴才愿意率领水师去问罪倭王!” 朝堂一下热闹起来,显然都垂涎日本那座银山。 皇帝不动声色,他收到姚仪这份奏折其实有几日了,只是一直压着,也是佛伦提起国库缺钱,他才将这件事拉出来商议。 姚仪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信,这些话定然是有人教他说的。 什么石见银山,他只在一个人那里听过。 几年前他就知道了,那时候他不心动吗? 当然心动,银子谁不爱? 相比较银子他更想将倭国亡国灭种! 看到这群明日打仗推三阻四的武将,皇帝明白他们这么积极不过是银子迷花了眼。 他看了一圈跃跃欲试的官员,挑选了三个宗室两名武将。 “姚启圣领军前往日本问罪日本。” “若日本态度温顺,索要战争赔款,同时租借一块地供大清水师驻扎。” “若是谈不拢,那就打。” 他声音冷漠,说完后冲着宗室恐吓道:“要是让你们搞砸了,无功而返,你们的爵位也别想要了。” 皇帝觉得自己是恐吓,宗室却不这样认为。 平定三藩时就有五个身有爵位的宗室就因为拒战退缩什么功劳都没有反而给降了爵位。 那个近来倒霉的贝勒尚善就是其中之一,人一死,什么屁事都被抖搂出来了。 让人看尽了笑话。 朝政解散,佛伦皱起了眉。 他现在不仅要凑集北边的军粮,还要筹集水师远航的钱粮。 好在水师出去会有一大笔收入,他心情总算是好了不少。 将任务发下去,他赶紧想办法筹银子去。 “焦侍郎,您这是去哪儿?” “原来是王大人,你们兵部不忙吗?我这是领了差事带人去忙。” “我这是过来问发往黑龙江的粮草可有备齐。” 他“唉”了一声,“想你我堂堂侍郎还要跑腿,不像某些人坐在衙门吃茶,无所事事。” “王大人请谨言。” 那位王大人醒悟过来,看看左右心有余悸道谢:“多谢焦大人提点,为兄我还是去户部衙门走一遭,回去早了还得被骂偷懒。” 焦侍郎无语了,都提醒了还不闭嘴。 他也知道现状,衙门是两套人马,尚书两个,一满一汉,干活的都是汉人官员,满人多是吃空饷。 唉,谁让人家是满人。 焦侍郎摇摇头,王大人这嘴要还是这样,迟早得因为不把门栽跟头。 “我们走。” 他领着两个手下往正阳门走。 户部离正阳门不算远,所以三人都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轿子,而是选择了骑车。 这些自行车已经成为官员上下朝的重要交通工具。 坐轿子虽然舒服,可是要早起,骑车就不同了,从外城到紫禁城也就一刻钟左右,节省下来的时间可以多睡半个时辰觉。 三人骑车去了百货铺。 尚书交代他们买罐头做兵粮,他们当然要来百货铺。 “买肉罐头?我们这只有水果罐头,你可以去泰山商行去问问,就在福建会馆旁边。” 第203节 百货铺的人为他们指路。 三人又转道去福建会馆这要是普通商人,三人早发怒了,无奈人家是贵妃的生意,连内务府都爱搭不理。 福建会馆就在这条街上某个胡同内,典型四合院建筑,见到了福建会馆自然也就见到了泰山商行,因为两家门对门。 三人下了车,将车推到一旁先锁了车。 京城的偷车贼太猖狂,不管谁的车都偷,时不时就听见某个官员怒吼自己车被偷了。 焦侍郎怀疑那偷车贼买通了城门士兵,在这些城门士兵眼皮底下将赃物运出城可不容易。 泰山商行入门的影壁跟别人不一样,是个叼着铜钱的金蟾。偌大一个就守着门口,身后是一个荷花池。 焦侍郎懂点风水,看得连连点头。 “风生水起,这布局好。” 倒房和侧房都拆了隔断墙,全都是玻璃门,站在前院就能看到屋里忙碌的人。 “你好,请问您三位有何事?” 有人看见他们三个拉开门问。 “我们是户部官员,听说你们这有罐头,前来问问情况。” 这人带上了门,过来行礼,“学生陈秀见过三位大人。” 焦侍郎见他拜而不跪就知道他是有功名在身。 “在下已经接到通知了,我们这批罐头种类都在这里。” 他推开旁边拐角处的一间耳房,耳房不大,里面放置了三面货架。 除了罐头还有不少货物。 陈秀搬了十多个罐头到门口,每个罐头上贴着的标签图片都不同。 若是水果罐头还印了简易的水果画表面里面什么什么水果,其他罐头干脆只剩下了名。 “这里一共有十五种罐头,三位大人要哪一种?” 他拍了拍罐头道:“水果罐头有三种,肉罐头六种,主食罐头有三种,剩下的是菜罐头。” 焦侍郎这次过来是打算将罐头带回去让尚书选,谁想竟然有这么多品种。 “这些多少银子,都帮我送到户部去。” 陈秀笑了笑,“户部可是大客户,上面说了这些送你们尝尝,不用钱,这样我车送去户部。” 焦侍郎意外他还挺灵通,见他从事商人活计不免惋惜。 “你有功名在身,怎么不继续考?” 陈秀愣了一下道:“家父曾经做县官,后来不幸被卷入朱三太子案被剥夺了官身,学生虽有功名,但前途也仅限于此。” 焦侍郎神色一变,面色冷淡下来,“尽快将这些罐头送去户部。” 说着领着人走了。 在朱三太子被波及的人不是倒霉蛋就是笨蛋,这样的人前途已尽,没什么好可惜的。 陈秀倒是习惯了这种愣脸,没错他爹就是被牵连的倒霉蛋。 “是。” 他也不在意对方的冷脸,现在跟着泰山商行干,起码吃喝不愁,比他爹在任赚的那三瓜两枣多多了。 很快他出门往胡同口走去,等了一会儿,看到一辆空牛车驶过来他连忙招手。 第123章 格物学院在哪? 问京城的人十个里九个不知道, 但是要问医学院、墨家学院、女子学院里的学生,百分百会给出准确答案。 “格物学院是怪胎,就在城里, 去耶稣教堂,对,格物学院就在耶稣教堂旁边一座不起眼的宅子里!” “被选进哪里的不是天才就是疯子, 整日研究奇怪的东西,听说还有妄想飞上天的,飞没飞上不知道, 但听说有段时间医学院在城外的医院骨科生意非常好!” “格物学院?我知道, 只有最聪明的人才能上,我以后也要考进去!” 清早, 薛洋打了个哈欠往学院赶, 走着走着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时钟, 很好没迟到。 耶稣教堂西边胡同入口有一座不起眼的宅子, 刚进门他就看到两位老兄正盯着一根垂下来左右摆动的链子在看。 “为什么两边摆动一样呢?” 薛洋没有理会继续往里走, 就这么短短一段路,他看到了炼丹的道士、改椅子的木匠还看到了对着水盆喊“结冰结冰”的狂生。 翻了个白眼, 他进来属于物理的教室。 教室很热闹, 有人站在讲台上滔滔不绝说着自己的新发现。 “物体是有惯性……” 薛洋打了一半的哈欠停下, 认真听了一会儿拿起笔迅速在纸上算起来。 旁边有人注意到他, 走过来看他算, 看的人越来越多。 要问薛洋格物学院是教什么的? 他只能回答教数学、物理、化学。 是,他起先进入这间连道士都收的学院以为这里是宗教学院,后来才发现不是。 这里的学生都有一个共同点,聪明好学,对于知识和真理充满渴望。 他不知道为何有人出钱办这个学院, 除去有新发现要发表论文以外,似乎对他们没什么要求。 薛洋很喜欢这里,他在这里能接受很多曾经接触不到的知识。 他以为的洋人是蛮夷,然而接触到这些知识才发现洋人对于世界真理的研究已经超越他们太多。 “薛洋,我们组建了一个吸水龙车的小组,你要不要来?” “吸水龙车?” 年纪不大的少年微笑道:“不是证实了大气压强吗?我们思索了一下,可以制作一种水龙车吸水再利用气压喷出去,这样比拎水救火方便多了。” 薛洋摇头:“我已经答应去飞天组了,他们最近研究了一下想还原墨子的木鸢,我也想深入了解一些气流学问。” “好吧。我再找其他人。”少年也不惋惜,转头寻找其他目标。 格物学院的校训除了墙壁上挂着的格物致知以外就是老师嘴里的“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他想想很有道理,凭借在格物学院学到的这些知识,去外面吃喝肯定不愁。 唯一遗憾的是格物学院所学为大势所趋的理学所不容。 “木鸟不是活物该怎么飞起来?” 一群人围着桌上摆放的木头鸟陷入沉思。 “无物不需要力,人能动起来是因为食用五谷转变成能量,木鸟该用什么能量?” “要不试试蒸汽?蒸汽能带动车,想来也能带动木鸟。” “你也不看看木鸟才多大,怕是连一块炭都放不下,木鸟也飞不远,如何达到先贤的飞一日?” “那我们就造一个大的木鸟,装上蒸汽炉看能否飞起来!”有人站起来激动道。 “啊,真造啊,要花很多钱吧?” “怕什么?跟学院申请,剩下的我们凑了!” “我爹有银子,回家我跟我娘说说,一百两是没问题。” “就这么说定了!” 一众学生热情地写了申请项目资金,递上去后这项目也不知道落到谁手里,两天后学院给了批准答复。 “一共一千银元,已经打入该账户,专款专用,账要记好,关系到你们下一批资金能不能批下来。” “后面还有?” 薛洋等人惊喜,学院也太大方了! *** 佛伦跟着刑部忙碌了几天,才想起兵粮一事。 “焦侍郎,选好罐头了吗?尽快送一批去黑龙江,不要耽误战事。” 焦侍郎恭敬道:“回大人,罐头已经带回来了,只是带回种类过多,下官也拿不定主意。” 佛伦明白他是怕担责任,回头前线反馈不好,兵部来问责,怕被推出去当替罪羊。 “去将兵部几位也请过来,这事到底跟他们有关。” 焦侍郎双手一拱应了下来。 户部原本用来休息的屋子,此时围坐了不少人。 若是光线再强一些,或许能看清楚在座所有人嘴上的油光。 兵部的官员指着牛肉和猪肉罐头道:“这个吃着不错。” “对对,不能亏待了战场上的兄弟,多来点肉!” 来自江南的官员口味偏淡,也有偏好:“这个土豆泥掺了盐和胡椒,滋味不错,本官吃了一碗有些饱腹。” “玉米粒也不错,香甜可口,慢慢一大罐,拱士兵一日所需是没问题。” “焖鱼味好,比猪肉牛肉羊肉便宜。各位别忘了,这批粮草能挪动的钱有限,买鱼罐头划算,这鱼骨都焖化了,也不用担心刺的问题。” “鸡丁土豆和牛丁土豆也不错,跟焖鱼罐头一个价。” “我觉得油焖笋更好,笋罐头多便宜,盐大油大,还最便宜。” 别看讨论的人不少,最后还是看向能做出的人。 佛伦看向兵部尚书。 第204节 兵部尚书吃完了最后一口炒饭,夹着油腻的肥肉往嘴里塞。 他扫了一眼面前的价格表,道:“鸡丁土豆、牛丁土豆、焖鱼各五万,北方很少吃笋,来两万,今年的生猪生羊省了换成猪肉牛肉羊肉罐头,也各加一万。” 户部官员掏出算盘算起来。 纯肉罐头五百文一罐,一万就是五百两,加土豆的一罐二百,五万是一千两。 笋丁最便宜,五十文一大罐,两万也就二百两。 一共是四千七百两,还不到五千两。 佛伦吃了一口鲜美可口的荔枝说:“批了。” 他看向焦侍郎,“这活就交给你了,再去谈谈价格还能不能降,什么时候能交货!” *** 皇帝也在尝罐头,罐头里面油多盐大,并不符合他胃口,但是他知道这对于民间来说特别受欢迎。 宝音没碰罐头,专门捡新鲜的野菜吃。 春日里正是吃野菜的好时节,一年里也就能吃这一回。 皇帝吃一口看她一眼。 “牛羊肉我知道可以从蒙古收购,这猪肉哪来的?我不记得你庄子有养猪。” 宝音得意。 [能让你知道?我养猪场设在两广呢,哪里可是有一胎十宝的优良花猪!] “养在南边了。” 他又吃了一口带着微臭的笋丁,眉头快拧成了一团,他取来帕子吐出来。 “会有人喜欢这种古怪味道?” [那当然,对于喜欢的人来说根本无力抗拒,不然后世的螺蛳粉也不会风靡全国。] “应该有。” 用完了膳,两人开始上课。 上次宝音只说了个开头,因为太累了没说多少遍停了下来。 这几天忙其他事,没抽出时间,今日才得闲。 她站在黑板前在上面写了公司二字。 随后又擦掉换成了商行。 “在未来开一家商行,想要从罐头厂进罐头,进多少罐头对方会开一张发票,发票开头是对方公司的名称和开户行。拿到发票直接把发票上金额相同的钱打入对方账户。当然也有先打钱再补发票。” “发票分两种,一种是厂家开的,一种是经销商,商行是经销商,也就是不生产货物只专卖货物,罐头厂是厂家,这两方的发票税率不同。” “商行拿到开发商的发票,自己转卖出去的罐头定然是要加价出售,出售的货物也要开发票给卖家。 这样销售的发票金额减掉进货发票的金额,就是经销商利润,也是需要收税的部分。” “这个货物无论转多少道手,到顾客手里都是已经收过税的,也就是在未来只要花钱买了货物就是在交税。” 皇帝靠在罗汉床上问,“若是私人从罐头厂买,再转手,不就省了税钱,走私问题如何解决?” 宝音挪到一旁去,“我的商行要开业需要集齐三证,营业执照是工商部门发,允许营业的意思,税务许可证是税务局发放。” “跟厂家交易需要提供三证,厂家只能跟组织也就是商行交易,无法跟私人交易。” “以前法律不完善无所谓,后来是不允许和私人交易,厂家购买多少原料都有记账,这涉及开出去的发票金额,税务局发现账务异常会去调查,若是发现税务有问题,罚款还是小事停业整顿是小事,要是违法了得蹲进去坐牢!” 皇帝摸着下巴冷不丁问了一句,“你手下生意做那么大,一年能赚多少?” [也就两千万两吧,大头还是海上贸易所得,海禁这么多年,外面对于瓷器丝绸需求量高,一瞬间她那洋货行就成了炙手可热的金鸡。] “五百万。”她只报了四分之一。 紧跟着她忙解释:“也就海运赚点钱,北方的产业都是亏钱,比如山西,现在每月都投不少银子进去。” [养活的人有点多。] 皇帝内心震撼,两千万都比国库一年税收多了! 他不动声色地问,“每年五百万不少了,怎么保证手下人不贪银子?” 宝音叹口气,“没法保证,不过我们有完整的审核制度,从原料到给工人每一笔钱都有记录写明谁经手,有迹可查,年底盘账收益降低和收益平稳的随机调查。” [前者不用说,不排除有人搞鬼,后者收益平稳肯定有问题,这个时代对于天灾抵抗力差,生意肯定会受到影响。一直稳定,肯定是有问题。] “账单烧毁也没问题,我们是一式三份,地方一份,审核会记一份,总行也有一份,想要烧毁可没那么容易。” “另外我们的钱都走银行,转入哪些账户都有迹可查,大笔交易对象我们都让在银行开户,转给对方。” “想要捞钱的手段很多,比如商户私下给回扣,比如找人开铺子再跟人下单,价格报高一文,交易量一大,也是不小数目,价格有一两文浮动也是正常。” 她摊手。 [哪怕是后世信息发达都做不到禁止贪污,信息那么发达的现代,不还有人盗卖粮仓储备粮吗?] *** “子清,外出要保重身体,海上风大,我为你做了一身衣裳。” 林子清笑着接过母亲递过来的包袱。 “娘我最多去两年,我已经拜托商行的人照顾您,请恕孩儿不孝,不能在您身边尽孝了。” 林母揉了揉眼睛,吸了吸鼻子道:“出门在外不用顾虑我们,我和你妹妹吃喝都在学院里,生病了也有人管,上回学院还放假去西山游玩,也请了不少镖师跟从。” “商行对我们有恩,既然有用得上你的地方,你就安心去办差事。” “娘最放心不下的是你的差事,当初在老家因为要为你父亲守孝,耽误了为你说一门情事。” 林子清有点脸红,“娘,这个等我回来再说。” 林母见儿子露出罕见的少年心性跟着乐了。 “好,回来再说。” 林子清看着母亲跟远比在家时性格开朗,越发肯定自己当初做的决定没错。 他暂时离开京城也是想避开林氏族人,母亲和妹妹一直待在女子学院很少外出,倒是不用担心行踪暴露。 他再离开一两年,林氏那边怕是会放弃找他。 告别了母亲,林子清回到住处收拾行李,他依依不舍将看完的几本书还给书馆。 要说他还有什么不舍的必然是这方书馆了。 他恨不得能随身携带,可惜他知道这是妄想。 “林公子。” 一青年牵着两匹马走过来。 “陈公子。” 林子清回了一礼接过了马上面的缰绳。 “林公子,上面催得急,要咱们尽快出发。” 林子清忙道:“我这边已经处理妥当,现在就走吧。” 他说着上了马,二人骑着马慢悠悠出了城,等出城后才沿着官道迅速跑起来。 一早出发,中途换过两次马终于在晚饭时分抵达天津的港口。 那艘每个人看到都为之震撼的钢铁船还停在港口。 此时上面已经堆放了不少货物。 林子清同样震撼,“我们要坐这样的大船出海?” 陈秀笑着说:“没错,坐这个很快,我从宁波上来这一路都很平稳,没什么大颠簸。” 二人排队上船,船票上面为他们准备好了。 上船后他被分到二楼,二楼房间不大,一间屋子放了两张床,他俩被安排了同一个房间,发钥匙的柜台船员还递给了他们一沓票。 “这是粮票,拿着可以在快餐店免费用膳,算好量,一共八天行程,要是超了可没法补。” 铺好床,林子清拿着粮票询问,“陈公子要不要先去吃饭?” 陈秀笑笑道:“可千万不要叫我公子,怪不习惯的,我就一农家孩子,能有现在的一切都是恩师功劳。” 林子清奇怪他怎么突然谈起他的老师了。 “行,我叫你陈秀,你也别叫我公子,叫我子清即可。” “我先去用餐,来的时候看见港口有开洗澡堂,再去洗个澡,这骑了这么长时间的马,不舒缓一下,怕是明天爬不起来。” 陈秀当即起身,“我同你一同去。” 林子清觉得这个上面安排得同行有点怪,一般在房间内只有休息的时候能看到人。 当然林子清也不在意,他在船上发现了一个小书馆,也没闲工夫管别人了。 船在宁波港口靠岸,陈秀看着越来越近的港口心跳得厉害。 他抓紧了船舷向岸边人群望去,然而让他失望了,并没有什么熟悉的面孔。 “恩师还是不肯信任我。”他叹息一声。 在船靠岸后会停留两日,一日卸货一日添加补给,光是清水就要装个大半日。 打听清楚这一切,陈秀有信心在这两日内将恩师一家带上船。 船跟港口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好在沿着船身绑着许多鼓起来的羊水筏,直接抵消了这股冲击力。 船平稳靠岸,梯子被放下去,陈秀率先下了船直奔租马车的地方。 租了一匹马,他快马加鞭往家赶去。 陈秀家在宁波下面的一个县,靠近海,可供耕种的土地不多。 他爹是漕工,赚不到什么钱,才四十有二便老得不成样子。 他爹唯一的期望便是供他这个儿子读书,摆脱世代为漕工的命运。 第205节 陈秀运气不错,他年幼时聪明伶俐,遇见了一家逃难的难民,那家人在他们县里安顿下来,后来开了一家私塾以教书为生。 因为收费不高,他爹高高兴兴带着他去报名了,他永远记得年幼时父亲眼里的期望。 年幼时不懂,后来才知道那是希望。 陈秀读书天分高,但也只限于小地方,江南的竞争在全国都有名,进入州府,陈秀就显然变得很普通。 苦读十数年,只勉强考了个秀才,这还是挂尾巴考上的。 从那时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不可能继续考了,家里也无法支持他继续考下去。 他自己觉得对不起恩师教导,对不起爹的付出。 他爹却很高兴,因为祖上从没出个秀才,有了秀才功名,家里存钱买几十亩地也能改换门楣了。 后来他看到泰山商行找人,且报酬也极高,便投身进了宁波这边的商行。 去的地方多了见识的人也多了,陈秀意识到自己的恩师很神秘,除了教学生,平日里连门都不怎么出,也不知道恩师究竟在躲避什么。 直到某日在书馆翻看史书,再回忆老师儿孙的辈分他意识到了什么。 马飞快地跑着,很快看到熟悉的情景,小县城很宁静,平时来个陌生人都能议论好久。 陈秀家在县城西边,他考中秀才后,有亲戚邻居争相将田挂在他名下,他家里已经不缺钱,有钱后他便让爹不要再去做漕工。 然而他爹不同意。 “怎么能不做,都做了半辈子了,不能丢下那些老兄弟。” 陈秀怎么劝说都不行,后来便随他爹去了。 陈秀下马,像是听见马叫声音,院内有人走出来,正是他妹妹陈美。 “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陈秀喊妹妹喂马,然后说:“有点事,待会儿还要走,你帮我把马喂了。” 说着不等妹妹说话,他快步往私塾走去。 私塾在比陈秀家还要靠西的地方,这一片住的都是漕工。 所以陈秀能考个秀才出来还真是鲤鱼跃龙门。 还未靠近私塾,一阵朗朗读书声先传入他耳中。 “……彼女子,且聪明……” 陈秀停在私塾门口停留片刻,一篇三字经念完后,很快里面宣布放学,一群孩童高呼一声,往屋外窜去。 一共也就十多位孩童,其中一个唇红齿白的精致男童正是恩师的孙子。 “钰宝!” 男童看见陈秀很意外,“陈叔叔。” 这时屋内走出一人来,他约五十左右,手里握着一卷书,一身陈秀形容不出的气质。 “秀儿,你不是去京城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陈秀看看左右,压低了声音。 “恩师,我这次回来是有要事,不如进屋内再说。” 中年男人皱眉,吩咐孙儿去找祖母去,他领着陈秀往屋里走。 陈秀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恩师,我不知道您是什么身份,在躲避什么,您这样的大才若不是有难言之隐,也不会躲在这么一个小地方。” 他低着头没有看见中年男人一脸震惊,望着他的目光闪过一丝杀意。 这股杀意很快消失,中年男子迅速将陈秀扶起来,“你这是做什么?为师哪里有难言之隐,不过是对如今朝廷失望不愿意出仕罢了。” 陈秀见他不肯承认,也没有强迫,而是自顾自道:“恩师,徒儿想了很久,不如您离开中原前往海外。” “原来朝廷禁止出海,现在有个好机会,可以乘坐泰山商行的船出海,等出海后恩师一家就自由了,泰山商行背景深厚,沿途口岸不敢深查,这次准备送一批愿意出海开荒的人,恩师可以借着这个机会离开中原!” 中年男人沉默许久,“我以为我隐藏得很好。” 陈秀苦笑一声,“恩师,您想想六位师兄,再想想钰宝都是什么辈分,现在清廷稳固,迟早会查到恩师您的身份……” 他眼含着泪水,“徒儿深受恩师教诲,无法回报恩师,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徒儿在京城听闻朝廷要开海禁,设关口,往后再出去就没那么容易了,这回真是好机会。” 他抹了把眼泪道:“我准备将我们父母弟弟妹妹也送出去。” “我知道我爹不是舍不得离开粮帮,而是怕惹来妒忌,全家遭遇杀身之祸。” 他苦笑道:“都是一群苦水里泡着长大的,见到别人爬起来不会恭喜,只会伸手将人拽回来。” 中年男人叹息一声,“秀儿,为师多谢你,只是此事关乎为师一家的身家性命,不敢轻易涉险。” 陈秀急切道:“恩师,这次真的是一个好机会……” 中年男人伸出手,“此事我跟家人商量一下,你也留下。” 他到底不放心陈秀离开,怕是朝廷设下的陷阱。 陈秀也知道恩师的顾忌,便点头同意。 中午在恩师家用的饭,连小妹来喊他,他都没回。 到了下午,私塾的孩童全部离开,恩师的六个儿子三个女儿也全部归家,陈秀才说起这件事。 “什么离开这里?”作为张家长子,张和墉很是惊讶。 他从小就跟着父亲读书,明明天分不错,爹却不允许他参加科举,小时候还闹过,后来知道大伯被清廷所杀才放弃。 等长大后才意识到不对劲,自家爹肯定瞒着什么。 “爹,女儿都嫁人了,夫家怕是不乐意走。” 中间男人看向陈秀。 “秀儿你跟他们说说海外情况。” 陈秀忙道:“是,师兄师姐请听我道来,我们泰山商行去年在海外买了一大片地,那里比广东还要往南,土地肥沃,一年三熟,还有不少前朝就定居在那里的福建人,语言是没问题,这次商行招人种地,给出的报酬是五十两搬家费,到那里每月种地也有一两银子拿,像老师这样的教书先生一个月是十两银子。” 张家二女儿不信,“谁招个教书先生给这么多银子?” “是真的!” 陈秀急忙解释,“因为那里远离华夏,很多早年出去的人只会说汉语不会写,我们商行也是正华夏衣冠,让出去的孩子不要忘祖!” “说得好,能出去后谁知道能不能兑现,倒是远在海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张和墉懒散道:“爹,要不还是留家里吧,你年纪也不小了,何必出去受这个罪?” 张和墉的五个弟弟也跟着劝说。 中年男人沉默,先看了看六个儿子三个女儿,最后目光放在了可爱的孙子脸上。 这个孙子像极了他,他可以陪葬江山,却舍不得牺牲孙儿。 他没有他父皇那么狠心。 中年男人看向陈秀,“你先前说你家人也一同送过去?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 陈秀叹气,“我爹那里还要慢慢劝,我准备先送二弟过去。” 中年男人闻言眼神松动,“大女、二女、三女,你们要是不愿意去就算了,你们六个赶紧收拾行李,我们今日就出发!” “爹,你不要我们了?” “爹,没有娘家,公婆还不知道怎么欺负我们。” “爹,真走啊?” “爹,要走是不是得开路引?” 中年男人一摆手,“行了,不要吵了,去海外要什么路引。” 他当初隐姓埋名落户也是借着流民的身份。 “将童儿们的学费退回去,就说老家来了信,一位长辈去世我们要回去一趟,今年不一定能赶回来,钱先退了。” 陈秀忙道:“无须退,到时徒儿再请一位童生来教,只是教童学还是没问题。” 中年男人点头。 他们一家手头也不富裕,毕竟生了六个儿子,还嫁了三个女儿。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三女儿张文心淡淡开口,“爹,女儿也随您一同去吧。” 中年男人惊讶:“你离得开小薇?” 张文心前年出嫁,去年才得一女。 中年男人想着几个女儿里就这三女儿最没可能跟去才对。 张文心淡淡道:“女儿生了女儿,婆婆一直不满,说林家几代单传,女儿想着林家既然想生儿子,不如和离再娶。” 张二哥一脸暴怒,“林渊怎么说?他就眼睁睁看着媳妇被自己娘欺负?” “他?” 张文心摇摇头,“别提他了,他嫌弃我和她娘吵架,没错都关上书房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张二哥更加生气了,因为这门亲事是他帮着撮合的。 “林渊这个混蛋,他当初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走,哥带你找林家算账!” 中年男人认真地看着小女儿,“你真打算跟着走?” 张文心点头,“女儿不想跟林渊过下去了。” 中年男人有些心酸,要是大明还在,自己女儿多多少少是位郡主,何必配一个连举人都考不上的秀才。 随后他冷静道:“既然你要走,那就不要回去了,小薇你也抱来了,干脆跟我们一块走。” 他说着看向陈秀:“没有户帖没有路引,能出去吗?” 陈秀忙道:“恩师请放心,徒儿都办好了,只要上了船就不会查,徒儿已经买通了人,夜间悄悄放下梯子,就是委屈恩师了,得跟流民住在一起。” 第206节 中年男人摇摇头,“无妨,又不是没做过流民。” 他看向两个女儿,“你们既然不跟去,那就回家吧,不要透露我们去了哪里,否则会引来杀身之祸。” 张和墉一惊,自家身份果然有问题,该不会是造反的反贼吧? 这回他无论如何也不敢阻止了。 只是…… “爹,芸娘的娘家要不要通知,我们这一走怕是有生之年都很难回来了。” “是啊爹,我们要是走了,我媳妇非得挠烂我们的脸不可。” “爹,我媳妇就一个寡母不能不带上啊!” 中年男人不高兴道:“行了,老四你将你那岳母带上,其他人都跟自己媳妇通气,这次离开关系着身家性命,不愿走就和离。” 一句话直接让屋内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傍晚还未宵禁,张家和陈秀兄弟已经出了县。 张家手里的银子都被陈秀给换成了纸钞,正是多穿了几身衣服没有大包小包才没有引起注意。 张家大儿子去买马,没多久拉着两辆马车过来。 “爹,车行没那么多马,就买了两辆马车。” 中间男人皱眉,“行,快些上车。” 一大家子人很快上了马车,六个媳妇脸耷拉着,突然离开家不知道去哪里,她们怎么高兴得起来? 关键是还不能回娘家说一声,只能给娘家带信,过来将养的鸡种的菜拿走别便宜了别的妯娌娘家! 马车没有骑马快,但是要赶路,马要快速跑,马车颠簸得根本坐不住。 “快点,快点抓住把手!” “太快了,怎么不慢点!” 颠得根本坐不住,车内的人只好蹲着。 就这样到宁波已经入午夜了,也幸好不进城,马车在前面陈秀的带领下往港口驶去。 两辆马车的到来令站在船边上的人都看了过来。 张家人下了马车,张和墉借着火把惊讶问:“师弟,这些看着不像流民啊。” 这一个个年轻力壮带着凶狠气息的青年哪里像流民了? 张秀将马牵到一旁拴上,准备天亮还回去,连同两辆马车一块卖给车行。 他走近小声道:“大师兄,这些是鄞州和慈溪过来的。” 张和墉消了声。 谁不知道宁波最不敢惹的就是鄞州和慈溪,这两个县抢水那是全县出动。 他们镇海哪里可比? 陈秀领着一众人去排队,“他们那边男人多,地少,一伙子结队出去闯荡,县衙也怕他们闹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所以被当成流民送出来了。 张和墉松了口气,忙走过去攀交情。 他性格开朗吃得开,转眼就跟人聊了起来。 月亮还在天上挂着,海风越来越大。 中年男人看最宝贝的孙儿不住打哈欠,心疼地脱下衣服披在他身上。 “老五,你儿子困!” “爹,我来了。” 张家老五抱起了儿子让他趴在自己肩膀上睡。 这会儿张家的媳妇都顾不上埋怨了,吩咐将孩子抱在怀里挡住夜风。 就等了这么一小会儿,人来得越来越多了。 陈秀看到带队的旗帜很惊讶。 “是徽商。” 他不解,徽商怎么也过来了,然后商队车停下,下来一大群穿着草鞋身上打着补丁的人。 这群人一到,港口一下子热闹了,因为徽商送过来了近三百人,全都是拖家带口的真实流民。 商队那边走出来一个人,跟岸边的人打招呼。 很快陈秀便知道这群看着像流民一样的还就是流民,去年闹了旱灾,因为范围小也没有往上报。 徽州那边本来就山地多良田少,有徽商打听到收流民出海开荒的事,便准备给乡亲找一条活路。 当然他们是提前一个月赶路,人到宁波没损失什么人口也是商行厉害。 “大家都别慌,上去后听船上的安排,往后安心种地,还有回来的机会,我们跟德胜洋行的人商量好了,每年会有一次回来的机会。” “好了,都擦擦眼泪,以后有好地种了,别惦记家里那两亩山地了,别给咱们徽州丢脸!” 商队的人说了很久,不停安抚老乡情绪。 陈秀听了都很佩服。 然后他看见张大哥不知何时回来,一脸畅想道:“到海外真有很多地种?” 陈秀无语,“有,包你种个够。” “师弟你跟我们说说,我们到底去哪?” 陈秀小声道:“去新加坡,哪里对商行很重要,放心我没骗你,新加坡有许多我们这里过去的人,有些是唐朝遗民,有些是南宋遗民,虽然跟我们一样面孔,但是文华早断了,所以才请了很多夫子过去,以正我华夏文明!” 张和墉听了心中满是澎湃。 “你们商行是打算立国吗?” “或许吧,谁知道上面人的想法。” 船上突然传出动静,陈秀不说话了,然后看见一个长长的黑乎乎的东西往下降。 有人举着火把照过去,就看到是梯子被放了下来。 梯子放得不快,很快上面下来一群人。 “户帖拿出来,检查户帖。” 幸好大家都有带,张家人很庆幸没有要路引。 这群人把持着梯子,检查一个上一个,不过户帖没还回去,而是收了起来。 一发现人群顿时出现骚动。 “等我们登记后会还给你们,上不上,不上就滚!”有人怒斥一声。 骚动立刻平息,都到这份上了,不如赌一把。 陈秀排在张家前面,他先递了弟弟的户帖,然后是自己的船票。 检查的人意外看了他一眼,将船票还给了他。 因为这次船票不对外出售,换句话说拿着船票的都是自己人。 陈秀上了船,船上的风更大了,明明已经是四月了,突然来的倒春寒让人措手不及。 船上一片漆黑,还没有下面亮。 上来的人都等在梯子边,也不敢乱走动。 等收完了户籍,下面的人终于上来了,走在前面的举着火把。 指挥后面的人收拾梯子,然后冲上来的几百个人道:“都跟我走。” 他举着火把在前面带路,后面浩浩荡荡的人哆嗦地跟上。 陈秀拉着弟弟跟着恩师一家走在一起。 没多久,就被拉着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他很惊讶难道人被安排到二楼? 然后他就看到对方在楼梯后面提起了一个通往下面的门。 他就站在门边上道:“一个个下,不要踩着人,在下面老老实实待上十天就到地方了。” 张家人有些犹豫,然而那人手一指对准了陈秀的弟弟,“你先带个头。” 陈秀忙道:“我弟弟还小,这样我领着他下去。” “随便你。” 陈秀便先下去了。 等下去后他才发现这地方比他想象中要好,下去后是个走道,然后是一间间敞开门的房子,房子很大,没有床,地上铺着稻草。 这应该就是大通铺。 张家紧随气候下来,见还有单独的房间很高兴,一家人立刻占了一间,陈秀将弟弟交给张家照顾。 他沿着走了一圈,走廊很长,还有楼梯通向外面。 尽头是个公厕,公厕内海浪声音很大,仿佛在耳边响起一样,他没敢看,而是回到了张家住的那间,告诉了他们厕所在哪里。 人陆陆续续都下来了,全都挤在了过道里。 那人下来吼了一声,“都不困呐?还不快点找个屋睡觉!” 第124章 “男人一间, 女人一间,不准混着住!还有七岁以下小孩和女人住!” 张家八个女人和六个女孩依依不舍走出来。 那人巡视了一圈看五六个人单独霸占了一间,差点没气死。 第207节 又回去两刻钟这几百人才安排妥当。 怕这些人又跑没人的屋子, 那人干脆将空屋锁起来。 “你们都占了,下一站的人睡哪?” “行了,赶紧休息, 明天一早排队领粥,对了,不要在屋子里乱尿, 谁尿, 踏马丢海里清醒清醒,看到了没, 走道两边都有厕所, 这边归女人, 那边归男人, 女人的门上画着裙子, 不要跑错了!” 他冷哼一声,“要是被逮住偷窥妇女, 按照海上的老规矩丢海里喂鱼!” 最后他看向陈秀, “走不走?” “走。” 陈秀忙跟着对方爬上楼梯。 等他上去, 这人语气凝重道:“我看你认识的那家不像是普通人, 回头你多下去安抚一下, 这下面可不能生乱了。” “上面让咱们安全把人送到,闹出人命也不好,海外缺人,多一个同胞咱们的地盘就能占得更稳。” 陈秀点头应了下来。 那人拍了拍陈松的肩膀,“这事就交给你了, 只要他们不吵着上来尽量安抚好他们,毕竟咱们偷偷送人去海外也不容易。” 林子清被开门声音惊醒,他连忙坐起来。 黑暗中传来陈秀的声音。 “你醒了?” 林子清松了一口气,“这么晚才回来?” 陈秀摸到自己床上,打了个哈欠往床上一坐。 “被抓去干活了,不是招了一批流民送南洋吗?刚忙完这事。” 林子清:“怎么喊你去?” 陈秀已经掀开被子躺床上了,“别提了,撞上这事了,太困了,我先睡了。” 下一秒屋子内传出轻微鼾声。 林子清羡慕对方的好睡眠,也躺下闭上了眼。 陈秀醒来已经天色大亮,他被外面港口的声音给吵醒。 想着还有租的马没有送走,他翻身起床。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今天日头不错,走在外面人都被晒得暖暖的。 他下船去牵马,送回租车行又带对方来看马车。 对方给了一个价钱,有点低,不过他急着处理,也有认了。 这钱他换成了纸钞先给恩师送去。 等下了楼梯,发现船舱内一片昏暗,呼噜声此起彼伏。 昨夜匆忙,他并未仔细观看负一层什么情形,这会儿借着微弱光线才发现这里不是没有窗,只是窗户在房间和厕所之间的过道上,窗户也不大,也就两本书大小,一共两间并列,这是仅有能看见外界的通道。 过道内还能勉强看见,封死的房间就不成了,他看到有敞开的里面一片漆黑。 走道对面传来脚步声,人还未靠近,他就听见一句带着困意的声音,“可是秀哥儿?” 陈秀忙道:“大师兄,是我。” 正说着不知从哪个房间传出一声咳嗽声。 两人压低了声音。 “大师兄我来跟老师说一声,马车已经被我处理了,这是买的钱。” 张和墉接了过去,“你赶紧回去补觉,我们这边没事,早上才喝了粥,这里挺好不用担心。” 陈秀还想要说什么,然后就见往上的通道门开了,有人爬了下来,一看陈秀也在,愣了一下。 “你是昨天那个谁?” “在下陈秀。”陈秀听出对方的声音,正是昨日安排他活的那个。 这人点了点头,往旁边退了退,就看见一桶粥被放了下来。 一共放了下来五桶,都是蒸熟的红薯。 然后就见这个拿了铁勺子敲击桶身,一阵敲打后,房间里的人突然惊醒,从房间里出来在过道排好。 陈秀看到每个人手里都拿了盆,这也正常,许多人外出都是将吃饭家伙带上。 没多久红薯发完,三百来人席地而坐啃着红薯。 还没吃完,上面将桶接上去,又放下两桶热水。 “自己过来接水,一个时辰后回自己房间里,等下有人来给你们上课。” 有人操着宁波话问:“怎么还上课?” 这人用闽语问了一句,然后又说了官话,“能听懂吗?” “呵呵,知道要学什么了吧?一起出去都是同胞,别整的连彼此话都听不懂。” 陈秀认同这一点。 他刚才是一个字都没听懂。 然后他就看见恩师站起身问:“在下张炎,曾做过私塾的先生,在下可以帮着教官话。” 这人摆手:“不用了,我们有自己的教材,说不定你还得跟着学。” 他转头看向陈秀,“等一下你跟我上去拿教材。” …… “a,啊。” 陈秀带着亲切笑容在黑板上画下一个字,“长大嘴巴啊啊啊。” “今天学会六个韵母,考核及格的明日三餐奖励一块肉!” 本来被迫学习的人一下子精神起来,肉的诱惑力一下子引发了他们学习的热情。 别看陈秀脸带微笑,其实他内心却一脸苦涩,因为这书他拿到手才一天,他得在一天内看懂再传授给分配给他的人。 陈秀有些感谢自己从老师那里学来的标准官话口音,不然这课还真是真的开天窗了。 …… 林子清发现自己同屋的陈秀行踪越发神秘了,一天到晚见不到人不好说,晚上回来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这日他终于放下书本询问他情况。 “别提了。” 陈秀摆了摆手,正拿着书要往外走。 “被安排了任务教移民识字母,要在抵达新加坡前学完,每日结束还要考核一次,及格的隔天会奖励一块大肥肉,这几天被人缠着纠正口音,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对了,船怎么没在泉州停?” 林子请随口回答:“不清楚,应该是燃料还够吧。” 回答他的是陈秀已经关掉的大门。 从宁波出发的第六日抵达了广州。 船靠岸后,依旧是卸货上货,这次农具铁锅上来不少,还有不少种子和煤炭、清水。 这次停留了三天又偷偷上来一批人,前前后后一千人将加班下面的空间都塞满了,有睡不下只能睡在过道里。 好在有单独的厕所可以通往大海,不然那股味道才让人难以忍受。 这种枯燥的生活很快被学习填满,第一批进度到了用拼音拼写,一些笨的还在韵母上打转地被安排跟第二批人一起重新学。 空隙时间被学习填满,本来该提心吊胆精神压抑,备受警戒的炸营事件也没有发生。 离开广州的第三天,靖远号抵达了马六甲海峡北岸的新加坡。 南洋是第一次出现这种钢铁船,不仅沿途的葡萄牙船只闻风而逃,只有荷兰人的船只远远尾随。 新加坡已经不复早年的繁荣,原本这里居住的居民大部分迁往马六甲。 理由很简单,古老的东方大国闭关锁国,没有了海上频繁的贸易,这个港口也慢慢没落起来。 船慢慢靠岸,早前安排到这里的人已经提前站在港口等待。 林子清刚来到甲板,就看见甲板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他被吓了一跳。 他看到正一脸头疼维持秩序的陈秀,也看到船长站在瞭望台上拿着千里镜看向远处海面上的黑点。 “没想到刚到就有人打咱们主意。”船长笑呵呵冲下面喊,“先把人赶下去!” 一听这话,放下去一半的楼梯被加快了速度,这边等待下船的人也排起了队,一列一列等待有序下船。 张家人站在了一列,有些紧张望着海岸。 没多久楼梯没放下去,前面的人拉开门,喊了一声,“下船了!” 大家速度都很快,有孩子的抱着孩子跑下去。 一千来个人也就一刻钟全下了,岸边的人招呼他们往坞堡里跑。 等人全部下去,梯子慢慢收回,船长才哈哈一笑,“小的们,走,溜一圈,让这些王八犊子尝尝咱们的厉害!” 船长的副手是一副文人打扮,他拽了拽船长提醒道:“船长,注意话语,咱们已经不是海盗了,已经从良了!” 这船上还有不少招募的水师,别太离谱。 船长已经挥动旗帜,靖远号帆布转动,船慢慢离开港口,船身调整了一下位置。 林子清跟着移民进了坞堡,一副心有余悸模样。 早前来这的人笑了笑,“不过是些小毛贼,先前被咱们打退过几次,这次让船长他们试试深浅。” 见移民人心惶惶,林子清忙问:“这边海贼多吗?” 那人叹了口气回道:“早年是咱们的人多,王直听过吗?那时候南洋是咱们的天下,打得洋人屁滚尿流,后来王直死了,他手下人也分裂了,现在是葡萄牙和荷兰人势力最大。” “那些海盗是洋人水师伪装成海盗,来探探咱们底细。” 第208节 林子清惊讶,南洋这边的洋人这般猖狂?这跟他在京城碰到的谦逊有礼的洋人截然不同。 “我叫邓海,南洋这边出生,去年加入咱们商行。” 邓海咧嘴一笑,“先给大家分屋子,等那边完事,咱们好好吃一顿。” 张和墉忙问:“我们以后都住这里吗?” 上千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什么都听不见。 邓海拉了一把椅子站在上面喊道:“先住两天再分到乡下,等咱们的船震慑周边一圈,咱们才能住得安稳不是?坞堡有房间不多,一家人尽量住在一起。” “新加坡这块地是被遗弃的荒地,因港口而盛也因港口而没落,这里是西洋人去大清的必经之路,守在这儿光是过路费就能收不少。” 他笑呵呵道:“好了先分房,有想要看海战的,去箭塔瞧瞧。” 林子清对海战感兴趣,本来打算喊陈秀,扫了一圈没找到人,他自个儿去了。 箭塔就是坞堡最高的楼,走错了两次路,他终于上了楼。 没想到有人跟他是同样想法,也跟着上来。 四五个人就踮着脚站在箭塔上往海里望去。 此时靖远号已经收起了帆布,那些木船形成燕阵将靖远号保卫起来。 靖远号全然不惧,林子清就看到靖远号船身出现了一排密密麻麻的炮口,没多久炮口火焰一闪,一个长条一样的东西落在地方船上,那船直接被炸成一片火花。 “这也太厉害了,比红衣大炮还要厉害!” 林子清听见身后有人惊叹道。 也有人惋惜:“船毁了太可惜,带回来不好吗?” “肯定要让人尝尝厉害,你看剩下的船是不是举白旗投降了?” “什么举白旗,没看到后面的全跑了!” “哈哈咱们的船杨帆了,鸣笛了,这些海盗小看了咱们的速度,追上了,超过了!” “干死他们!” 有人意犹未尽道。 海面上完整呈现了一出一艘船包围多艘船,虽然不可避免被跑调了一些,还是有被拦截的,一共六艘有气无力被靖远号驱赶着向岸边驶来。 海边声音传入坞堡这边仿佛是天边响起了一阵雷,坞堡内人心惶惶挤在了院子里。 林子清低头冲下面喊了一声,“是我们的火炮,我们胜了!” “爹,咱们的船一炮轰碎了一条海船,还弄了五条船过来!” 林子清看到了陈秀站在了一个中年人身边,正是他身边这位哥们口里的爹。 咦咦,是不是哪里不对? 这边邓海速度很快分配了房间,坞堡也是新建立不久,要不是水泥这种好建材想要短时间内建成是个不小的挑战。 新加坡遗弃的房屋不少,只是这些房屋都被遗弃一两百年了,树木丛生根本无法居住。 分配完房间,他召唤了一群妇人去做饭,张文心见到是新米愣是愣住了。 不是开荒吗?竟然给他们吃得那么好。 这边邓海将安排移民的事交给船上的老师,他一脸兴奋跑去了岸边。 看到船长大摇大摆从船上下来,他忙上去拍马屁。 “老爷子宝刀未老呀!” 船长踢了他一下,“夸都不会,回头让你爹教训你,” “去将小贼关起来,给口饭吃。” “给什么给?”邓海嘟囔了一句,“直接杀了往海里一扔还省事。” 船长大手一挥给了他后脑勺一下,“瞎说什么?咱们已经不干老本行了,投了新东家,新东家怎么安排,咱们就怎么来!” 邓海捂着头嘿嘿一笑。 邓海也有来历,早年他太爷爷和船长爷爷跟随过徽王,后来徽王死了,南洋一直流传徽王藏了一笔宝藏。 原来徽王的队伍四分五裂,他太爷爷和船长爷爷痛恨背叛诱捕徽王的朝廷,便定居在了南洋。 早年靠着海盗为生,后来洋人势力越来越大,到了他们这会儿船和武器都跟不上已经没落了。 去年听闻有人在广州南边的香江岛开自由港,所有走私货物都跑到那里交易。 他们也带了一批货物去交易,后来不打不相识,就被招募了。 邓海想到去年看到的厉害火器,馋得直流口水。 要是有了那些火器,再劫了这艘钢铁船,往后南洋这边不就他们说了算? 可惜船长爷爷和他爹都不同意。 船长站在岸边看船员将水里的海盗捞起来,转头见邓海盯着钢铁船目不转睛,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小子在他耳边嘀咕过好几回了,每次都撺掇他干些不好的事。 船长语重心长道:“小海,时代不一样了,只有火力没有强大的后勤是没用的。” “你看这大船是不是很想要?” “我也想要,想要也没用,这船娇贵,出了问题就是一堆废铁,这船上跟了四五十个匠人,时刻关注着船。” 他想到在船上看到的那一幕上万人上下忙活,紧密合作制作出这条大船来,这就是强大后勤的力量。 他可以带着这艘船一跑了之,但是人家可以再造出一艘更大更厉害的船,到时候他还能去哪里? 也就邓海这些没见识过大陆厉害的小年轻才心里充满了妄想。 他想着坞堡也建成了,回头将孩子们带回去见见世面,别留在岛上坐井观天。 “回来了,回来了!” 闻着厨房传来的香气,小孩急得抓耳挠腮,跑到门口守着,看到海边过来一大群人,立马高呼起来。 林子清走出去,就看到一群黄毛红毛洋人被绳子穿了一串。 邓海威风凛凛走在前头,“去,找一间空屋子把人关起来,我们去吃饭!” 小孩们欢快地叫起来。 “吃饭喽!” 张文心跟着娘嫂子们热罐头,开好的罐头放锅里一倒,大块的肉落入锅里。 围着锅灶的妇人吞了吞口水,原来在船上吃的肉是这么来的。 这次船上年轻女人不多,多是年纪大的妇人。 张文心和嫂子们便成了比较显眼的存在。 外面传来一声吆喝声,“菜好了没有?快上菜。” 张文心连忙将热好的罐头装回铁皮桶里,由一位妇人送了出去。 然后是五六盆米饭。 妇人看着锅内的油水,忙不迭洗了米放进去,头一锅粥出来,厨房里大家分了,谁也没有去叫男人。 等吃完抹干净嘴,才开始煮第二锅粥。 大概是一同做了“坏事”,女人彼此贴近了不少。 “我看了一下,这里粮食不少,今日头一天来,要不多煮一点?” “行,听你的。” 立刻有妇人抓了一大把米扔进去。 “南洋这边跟我们那差不多,一年能种三回,这里粮食多,我看我们靠海,回头去海边捡点海鲜回来。” “对了,这边草挺多,应该有野菜,再挖点野菜回来。这边没有冬日,一年四季都不缺吃的……” 有人妇人见她感叹,“广州不是挺好,你搞啥要过来?” “这不是没办法,粮价低,种一年赚不到钱,人家商行招人出来种地,好家伙给一个人的工钱比我们全家都多,这不就出来了。” 一些干瘪的妇人一听说一些地方因为粮价低,粮食烂在地里都不肯收,她们都心疼死了。 几口锅一起开火,很快煮了一桶又一桶粥,妇人喊外面男人来搬。 一群男人蜂拥而至,见是稠粥立刻笑开了花。 妇人们兑了水又煮第三轮。 一边烧火,一边凑一起说话。 妇人们聊天操着一口别扭的官话,聊得很火热。 广州上船的妇人对南洋这边情况还算了解,说了不少事。 宁波和徽州来的人默默听着,有时候广东妇人说起了土话,一群人听得两眼冒星星。 他们是下午下的船,吃完饭已经不早了,北边一点的这个时间该睡觉了,看着天上还挂着的太阳,一群人这才有了在异域的感慨。 船员回到了船上,坞堡紧闭了大门。 林子清以为自己很难入睡,却发现自己听着海浪声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刚亮,就有铜锣被敲响,一众人被惊醒,连忙跑到坞堡院子里。 邓海一脸凶狠模样,“现在分配干活,先将周围草给拔了,男人去砍柴,女人做饭,往后一日三餐,也别说我们亏待你们。” “今日要整理出十亩地,年轻力壮的过来领农具,年龄大的就拔草吧。” “多的咱也不说,都是奔着钱来的,干上一年回去好盖房子讨媳妇。” “我邓海脾气不算好,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在家乡是刺头,但是我劝个别人一句,别想着什么歪心思,老老实实干活,踏踏实实赚钱,这农具再好也顶不住一火炮不是?” 一番连敲带打后,林子清发现不少青年火气小了很多,他话说得没错,不都是奔着赚钱才出来的吗? “晚上吃完饭后是学习时间,原来是归哪个老师教现在还归哪个老师,尽快在一个月内学会官话。” “至于小孩……” 他看了一圈问,“妇人里可有会识字的?” 第209节 张文心举起手。 邓海拍板道:“就你了,晚上上课,白天教小孩,你再选几个妇人帮你管孩子,咱们在外面不能忘祖,孩子的教育不可忽视!” 派好活,一哄而散去干活了。 邓海本来要走,突然冲前面喊起来:“唉唉,前面的你带小孩去哪?小孩都送去上学没听到?” 说最后一句时他语气重了很多。 那妇人回过头怯懦道:“女娃也要上学?” 邓海气笑了,“女娃不是小孩?这是上面的规定,只要是十五岁以下小孩,不论男女都要上学,十五岁以上跟大人一样白天干活晚上学习。” “往后你们是在这里分散开,我们发通知会贴在墙上,你们不识字该发你们多少工钱你们都不知道,这你们能愿意?” “快点了,十五岁以下的小孩跟着……” 他指着张文心,“跟着她走!” 张文心背后背着女儿,然后就看到三四十个孩子脱离父母走了过来。 上千人里只有三四十个孩子,张家就占了三分之一。 也正常,背井离乡出来还不确定前程,不到万不得已,谁会把孩子带过来受罪? 一转眼半个月过去,坞堡周围变化很大。 原本茂名的树林被清理干净,变成一片连在一起的田地。 地里种了最好种的土豆,挖个坑将发芽的土豆块滚上草木灰扔进去盖上就不用管了。 一场雨下来,地里的土豆发了芽。 半个月时间靖远号已经离开,他们也适应了这里生活。 也正式开出了一千亩田。 一千亩多大,已经到看不到坞堡的距离。 半个月时间大家面貌变化也很大,原本坞堡的人走了大半,他们跟随船走了却将罐头留了下来。 每天一个罐头,再加上海边捡回来的海鲜烩在一起,虽然还吃不上米饭,但喝的都是稠粥,他们自己没发现变化,新的船队到来却发现他们变化很大。 邓海带着船队靠岸,先查看了开的地,然后才进坞堡。 “不错,都胖了,这些是新人,你们安排一下,还有五船是送给你们的物资,有石磨之类的,希望你们一年后能够自给自足。” 一众人欢喜去卸货,发现有一船是罐头,顿时高兴坏了,还发现了十来只活着的鸡仔,十多条带崽母猪,干净给送进坞堡里。 有人发现这次来的不是靖远号好奇地问。 “那船太娇贵了,开进船厂去护理了。” 跟着走了一趟,他总算是知道那钢铁船有多娇贵了。 不仅要重新刷漆,还要给零件上油换胶垫等等。 他不耐烦等,领着一支船队带着沿海的走私船往这边来。 邓海检查完,然后被跟他过来的商户抓住。 “邓小哥,你说这里是好港口,可没说这里这么荒啊!” 邓海奇怪道:“这里可是入马六甲最近途径,全年无风,难道不是好港口吗?” “可是……” 商人急道:“没有买家没有卖家,我们怎么交易?” 邓海哈哈一笑,“这还不容易?你信不信我让船去巴达维亚喊一声,就有大量商船来这交易?” 邓海拍了拍商人的肩膀,“再往西北去,那里可是海盗猖獗,你能保证安全回来?” “放心留在这,这片海域我们会帮着清扫,保证不会有一个海盗过来打扰!” 商人放下惴惴不安的心,“巴达维亚可是荷兰人制定的停船港口,要是荷兰人打过来怎么办?” 现在马六甲海峡最大的势力就是海上马车夫——荷兰。 新加坡这个优质海港为何被抛弃,就是荷兰人制定了船只要停靠在西爪哇的巴达维亚。 邓海嘿嘿一笑,“你觉得我们会怕他?郑成功都能将荷兰人从台湾赶跑,朝廷的水师又打败了郑氏,荷兰人又算什么?” “咳,咱们这是走私。”商人压低了声音。 邓海哈哈一笑,然后压低声音道:“我们的火器比水师还要好,你还怕吗?” 巴达维亚在新加坡南边,邓海领着船队跑了三日才到,主要是这一片海域风平浪静。 邓海对巴达维亚不陌生,毕竟一年前就在这一片海域干活,荷兰人虽然强迫船只停靠巴达维亚的港口,可海盗有自己的销赃渠道,肯定不会在这个港口。 他绕了一圈,悄悄进来某个隐秘的小岛。 小岛周围停靠着许多船,想来也知道这里生意很好。 海盗出售的货物只要求尽快表现,远比巴达维亚港口要便宜,不少胆子大的商船会带人来岛上进货。 至于会不会被黑吃黑,就得看运气了。 张和墉看着父亲起来捶背,嘴上埋怨道:“秀哥儿说得好听,请爹您来教书,结果来这边后只能蹲在地头。” 张炎不冷不热道:“比我年纪大的都在劳作,我为何做不得?” “这地不开出来,我们往后吃什么?总不能一直依靠船运输吧?” 张和墉叹息一声,“爹,您到底瞒着我们什么?带着我们万里迢迢来这陌生地方?” 张炎沉默片刻道:“总有一日会告诉你。” 突然草丛里传来惊叫声,“啊,有人!” 周围干活的人拿着镰刀锄头跑过去,然后就看见一年轻女子怯生生从树后面走出来。 “原来是个女子。” “等等,这里怎么有女人?” “谁见过?” 年轻女子张嘴说了一连串听不懂的话。 “这说的什么鸟语?” “翻译,翻译呢?” 年轻女子被众人围在中间显然有些害怕,有人用家乡话轻声说了一句:“头前走个扎某因儿。” 年轻女子眼睛一亮,忙回了一句。 福建过来的人都惊讶了,争先恐后用家乡话问她问题。 旁边的宁波人和徽州人听得两眼冒星。 “这女伢问我们是谁,说这边是她们村的地。” “村子,这里还有村子?” 要知道他们开了半个多月的地,可是一个土著都没遇上! 一妇人拉住了女孩的手,“莫要怕,我们跟你祖上是一个地方过来的。” “呦,这女伢真水,就是长相有点怪。” “她说自己是混血。” 一群人想去女孩村子,女孩对他们有警戒心,不肯带他们去。 好不容易看见一个当地人怎么也不能放过,女孩被半强迫带回坞堡。 一位福建的婶子笑呵呵跟她说话。 “大家都去了马来亚,那里更繁荣。” “你怎么没去?” 女孩摇摇头,“我要等阿公。” 原来村子就女孩一人,前年她阿公翻山去马来亚,结果一去不回,女孩一个人守在村子里苦等。 因为长时间没看到人,所以看到他们这些外人才忍不住靠近。 邓海领着一连串尾巴来到了港口。 广东过来的商人乐呵呵领着人上船做生意了。 邓海回了坞堡,才知道这群人给他弄回来一个“惊喜。” “哪来的小娘惹?” “娘惹?啥意思?” 邓海身后跟着的小弟忙道:“娘惹就是咱们的人来这里后跟马来亚人生下的女孩。” 邓海道:“谁带回来的谁负责,对了,我得回广东一趟,谁要回去探亲?” “我,我还没把搬迁银子给我爹!” 邓海玩味道:“可真是个孝子。” 他也没耽搁,这批商人处理完货物,带着香料往回赶的时候,他的船队跟着护航。 等到了广州就跟上面的禀报大肆招人。 一个港口,想要跟荷兰人抢肉的港口,非上千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能护住。 这次大批招人以外,他还希望能练兵! 周西就是这次跟回来的十多个人之一。 他本来以为再次回来得很久以后,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商行似乎并不限制他们自由,周西警惕放松不少。 下了船,他连忙往家跑,他家在一个小渔村,村里靠大鱼为生,但是捕鱼要交税,一年忙下来没余下半两银子。 年前有人伢子来招人,说有商队大批招人去南洋种地,每月给一两银子,村里的人觉得都是骗子,肯定是想骗他们去南洋然后被卖了做苦工。 第210节 半个月前,那伢子又来了,问有没有愿意去的,还给搬迁费。 周西爹生病了,没钱治病只能等死,跟伢子打听了钱有多少,一咬牙就同意了,就当自卖自身了。 没想到去了才发现,伢子没骗人,小管事虽然凶了点,可还教他们读书写字,这是他们活到这么大都不敢想的,不仅教识字,还给白粥喝,那可是白粥,白花花的大米,连朝廷赈灾怕是都没这么阔气。 这回周西死皮赖脸跟回来,是打算带乡亲们去享福。 不就是种地吗?难道比下海打鱼累? “西仔,你怎么回来了?” 村口正在补渔网的大伯看到自己大侄子回来,有些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周西笑道:“大伯,我回来了。” 周大伯惊讶叫道:“人家不要你了?钱可都让你哥拿去给你爹买药了。” 这意思是被赶回来,钱也退不回了。 周西无语凝噎。 “大伯,能想好一点吗?” 他神神秘秘道:“大伯,我先回家,晚上再来你家跟你说一件好事。” 他们这边排外很严重,一个村子往往都是一个姓。 不大的渔村住着三十多户人家都姓周。 周西空着手往家里去,母亲正在院子里摘网,弟弟坐在盆子玩。 或许是听见脚步声,母亲抬起头,看是他,又低下了头。 然后抬起头才意识门口站着的是自己二儿子。 “西仔……” 母亲站起来,有些激动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你这是回来了?” 周西笑着扶着母亲,“阿妈,我回来了,正巧有船回来,我便跟了回来。” “那……还去吗?” “要去的。都收人家银子了。” 他报喜不报忧道:“阿妈你是不知道那地方土地有多肥沃,一年都没什么风,不像咱们这边还有大风,那里女仔也水灵,东家管我们伙食,三餐都有白粥吃,在海边还能见到鱼吃。” “吃喝不愁,说是种地,给的农具都好犀利,根本不累,这次我回来想带大家去享福,每个月还有钱哪,这种好事可不能便宜了别的衰人!” 母亲轻轻推了他一下,嗔怪道:“不许骂人。” 周西笑笑,然后问:“爹和大哥呢?” 母亲叹息,“今年衙门要收人丁税,每人一百四十文,咱家四人半两银子呢。” 周西忙问:“爹治病的银子没剩下?” “剩了,不是还有旧债吗?” 她一脸轻松,“债还掉日子就好过了。” “前几日伢子来说港口的船招人拉水,一天给十文钱,你爹和你哥去了,攒一攒这人丁费也够了。” 周西有些手足无措,他以为留了银子,家里日子会变好,没想到还是老样子。 他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晚间周家壮劳力都聚集在了周大伯家,有人纳闷问,“亚仔他爹,你喊我们来有啥事?” 周大伯笑呵呵道:“好事,好事。” 话刚落音他儿子跑进院子,“爹,西仔来了。” “西仔?西仔回来了?” 不少人之前并不知道周西回来,一听他回来都很惊讶。 周西一进院子就向众位长辈问好。 有长辈问他在南洋怎么样? 也有问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周西笑着说了这半个月发生的事,一听他们白天种地,晚上还要认字读书,院子里立刻鸦雀无声。 “怎么还教人认字?” 有长辈不敢置信。 周西忙道:“是真的。” 然后说了商行那边的目的,“人家说去外面见到一样面孔的人怕忘记自己从哪来,教咱们认字是不要忘记咱们的根在哪里。” 辈分最大的三太爷含含糊糊道:“人家说得对,我有一兄弟跑出去后就再没回来,唉,怕是根都忘记在哪里了。” “诸位长辈,西仔这次回来是想带大家共享富贵的,以前苦家里穷,出去干几年拿银子回来岂不是衣锦还乡?” 周大伯没想到侄子是想将村里人都带出去。 他摇摇头,“我就不去了,年纪大了故土难离,你将你哥哥们带去。” 周大伯明显看出几个儿子意动,趁着自己年轻还干得动,也不拦着了。 真要拦着,这个家怕是要散。 同样一幕发生在另外十多个村子里,等靖远号准备起航,这次十多个村子的青壮年出动。 周西和族兄满脸惊叹上了靖远号。 “开这样的船怕什么沙鱼?” “没错,这么大的船,一网下去得打上来多少鱼。” 这个周西不知道,不过他知道上一回邓海送了不少咸鱼干给他们。 妇人舍不得榨油,黄豆都拿来种了,咸鱼干最后蒸了分给他们。 “肯定有很多鱼。” 周西的亲哥拉了他一下,“弟弟仔,你不是说上船就有人教认字吗?” 周西烦了,他哥这一路都问十几遍了。 “快了快了,等安排好住处就教了。” 第125章 激烈的运动结束, 宝音大汗淋漓趴在他身上。 皇帝抚摸着她的背,静静地回味着云雨后余韵。 两人紧紧贴着,汗水顺着他腰线滴落在黄色的床单上。 没打过多久, 他抬起她湿漉漉的额发,认真盯着她问:“这次我出去,你真不打算跟着?” 宝音微微抬起头, 双臂交叠放在他心口,下巴往上面一搭道:“你不是去巡视黄河河工,我跟着去像什么话?” 这次南巡目的之一是巡视黄河, 其次才是去江南稳定民心。 皇帝环住了她的腰, 微微喘息:“一想到我们要分离少说四五个月,我的心呐就没个着落。” [咦, 嘴这么甜?] 宝音凑上去亲了一下, 笑呵呵道:“我给你提供几个画图的人才好不好?” “你不是嫌弃靳辅送来的黄河图不好吗?这些人擅长几何学, 会立体画, 都是我亲自带出来的学生, 你带在身边,让他们勘测地形, 咱们做一幅准确的黄河图。” [还都是旗人, 他肯定会放心。] 宝音在盛京有了庄子后收留了不少孤儿, 这些孩子平日里帮着养鸡养鸭, 还跟着她学习。 她来京城后也派上了大用场, 帮她带出了不少学生出来。 这些人才是她最信任的班底,有什么渠道还有比皇帝身边更好? 当然这些她没敢在心里露出分毫。 [黄河图就不该将黄河画在中间,完全没有科学性所言,工程图自然是以数学三维立体图为准。] 皇帝搂住人一翻身,“你呀, 果然是我的贤内助。” *** 皇帝南巡是早就做下的决定,本来应该等秋收之后国库有了银子。 但无奈人有个有钱老婆,将日本那还未拿到手的租界港口租借给她二十年,允许她的人在上面经商,从她手里换了二百万两银子。 有了这笔银子,皇帝开始准备南巡。 五月初,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乱了他的计划。 …… 风吹动了窗户发出阵阵响声,罗起信起身去关窗户,明明才正午,外面却是乌云密布。 进京的考生越来越多,京城大大小小的客栈都在涨价,罗起信觉得不划算,便搬出了客栈。 钟楼附近的一家客栈开业了,四方四正的三层楼房,每层有四十间,楼中间是个天井,每个房间都有窗户,采光还不错,关键是离书馆很近。 房间不大,租金也不贵,一个月也就五百文钱,里面床和桌椅都有,招租广告打到书馆时,不少学子跑去看房,一百多间屋子一日就抢走了大半。 罗起信去看了,比旁边的棺材房子要好上不少,房间内铺了木板,墙壁房顶都抹了白石膏,非常敞亮。 每层都有公共厕所,外面还有摆摊卖吃食的小贩,吃得也不贵,比住客栈划算多了。 罗起信是第一批住进来的,他住进来不久剩下的房间就被抢空了。 本来他是坐在桌边设计船舶土著,听见窗户被刮得咚咚作响,怕窗户上面的玻璃被震碎,才赶紧起身去关上窗户。 刚把窗户关了,他就看到天空乌云间闪过的闪电。 紧跟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声。 第211节 然而接下来看到的一幕让他整个人都傻了,只见天空中又出现了一道闪电。 这次闪电没有很快消失,而是掉落下来直冲着钟楼上方的尖尖而去。 雷电打在钟楼尖上,钟楼四角垂下来的铁链跟着亮起来,然后如同四道带着电闪的游龙没入大地。 电光没了后,耳边再次响起雷鸣声。 他揉了揉眼睛,很不敢置信方才看到的那一幕。 可是那一幕太惊人了,电闪直接照亮了半边天。 紧跟着他听见楼里惊叫声音,显然不是他的错觉,看到那一幕的不只有他。 暴雨下来,就好像天破了个洞,外面亮了一点,罗起信站在窗前隔着玻璃看着外面的大雨久久无法回神。 这场雨下了一天一夜,他们这边还好,东城因为修渠速度过慢积水有脚深,他们这边的水渠早几日完工,水都顺着水渠流到了外面。 隔天天放晴,他出门去觅食,远远看到钟楼多了一群和尚站着念经,还有不少人围观。 本来时时有人过来瞻仰的钟楼也被人避之不及。 罗起信好心情很重,但是再重也不能填饱肚子,特别是连吃两天罐头以后。 填饱了肚子,他才慢悠悠往钟楼那边走过去。 “大师说钟楼被劈,是有妖孽在此渡劫,真的假的?” “啊,捉妖不是道士的活吗?” “和尚也管吧,不是说和尚最喜欢多管闲事吗?那美丽的白娘娘只是想相夫教子,还被法海多管闲事关进了雷峰塔……” 罗起信听出来了,最近白娘子戏曲很流行。 连说书先生都在蹭这股热潮。 “张兄,你是余杭过来,西湖边是不是真有一座雷峰塔?” “……是。只是塔身毁了不少。” “那里面是不是真压了一条白蟒?” “……这个在下就不知了。” 罗起信在旁边听着觉得有趣,也知道京城何时刮起的风,千年等一回的白娘子成为京城百姓闲话里最常提起的话题。 连商家也跟着凑热闹,卖起了画册、花牌还有雷峰塔同款的迷你小塔。 因为端午节快到了,今年的雄黄酒成为热销款,本来京城的百姓是喜欢用绿豆汤代替雄黄酒,知道南方的习俗后,也准备改用雄黄酒。 百货楼上货了玻璃瓶装的雄黄酒,巴掌大一小瓶,瓶身浮雕了后做了珐琅,都是白娘子戏曲里出彩的一幕,一套十瓶,瓶瓶图案不同,小小一瓶酒就要十两银子,谁看了都得说一声好酒。 毕竟只宰有钱人。 念经已经到了尾声,敲木鱼的声音停止,这群和尚有序离开。 真是来得莫名其妙,走得也莫名其妙。 “听到没有,昨日小报悬赏一万两要求找出雷电击中钟楼的原因?找出雷电出现原理。根据原理复刻出电。” 罗起信跟着人群离开,没想到听到了这么个消息。 “真的假的?哎呀,错过了,错过了,昨日忙着找住所,没来得及看小报。” “郑兄,你那住处也淹了?” “别提了,有一户人家嫌弃挖他家门口会影响他家风水,硬是不肯让挖,就他一家耽误了进度,最后闹到衙门那里才勉强解决,谁能想这刚入仲夏,这雨就下来了。我们那条胡同的人都快把那户人家骂死了,你说早让挖不就完事了!” 罗起信是知道京城的几条大道是朝廷出钱修,胡同里的就需要住户自己掏钱,当然也可以每家出点钱将胡同挖一条水渠通到外面大街上。 宝音面前放了一堆报纸,她看着乐呵,一份悬赏下去,果然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先出来的是佛教,她也是这会儿才发现京城的和尚们发行了报纸,只是很小众,销售对象是自家寺庙信徒,上面登录的是佛家偈语,有当世真佛亲自上场讲解佛法。 [这就是呵护两年诞生的果实,果然报纸多了起来,这样才对嘛,独花不成春,百花盛放才是道理。] 佛家发行的报纸在报纸上围绕佛法讲述了这次电击钟楼原因。 宝音看了半天,甚是奇怪。 [字都认识,怎么组合在一起就看不懂了呢?] 她翻出了国子监发行的报纸,上面不少大儒严厉批判,说钟楼坏了风水,又从高度到位置再到外来之物都批判了一顿,最后话语转了一道,要是将那逾制的铁棍子拿掉肯定不会挨雷劈。 宝音想笑。 [也不傻吗?知道下雨天站在高处会被雷劈。] 她翻出自家的世界新闻报。 新闻报上用了最大版块登录了这次悬赏,以及当下进度,还罗列了哪些人报名,其中格物学院的学子声称已经找到了雷电击打钟楼的原因。 [因为钟楼是京城最高,钟楼上的铁棍是引雷装置,将雷电从天上引下来,避免出现雷击而造成的火灾……] 宝音点头,她可没有提前说出答案,花一万两悬赏是想推进科学。 然而看到下面她就失望了,格物学院的学生只学会了原理,并没有引到电力上。 她沉思着,要不要给这群学生一个启发。 皇帝在一旁批阅奏折,他也对于雷电产生原因很好奇。 然后就听见她突然喊人要了吸铁石和铜丝。 “再取一些棉线来。” 这些在宫里都是常备之物,找来倒是不麻烦。 皇帝在一旁批阅奏折,似是没在意,实际上已经心不在焉。 看到盛京大将军愤愤不平告状,说贵妃生父纳兰佟桂在奉天府大肆圈地,还种了大量草料,这是惊扰龙脉之举。 皇帝漫不经心在上面回复:“知道了,些许小事无需再报。” 这件事盛京那边已经不是头一回告状了,要不是皇帝知道种植的是玉米,玉米秆子又拿去青贮做了马吃的饲料,他也不会这般放众。 去年冬日盛京的马场购置了一批,喂得十多匹马膘肥体壮,春后一检查各个都很健康强壮。 要知道往年冬日马吃的都是干草,虽然有豆子,可也不能放开了吃。 纳兰佟桂被赶回了盛京,好歹是贵妃生父,不能给高官厚禄,还不允许人家做草料生意? 他也知道纳兰佟桂占那么多地干嘛,户部可是跟他订了不少过冬草料,这事到底是方便朝廷。 皇帝又翻看下面的折子,松花江三月出现了凌灾,撞毁了三座桥,将爱珲城外兵屯给淹了。 皇帝生气,这都五月了才报上来。 他在折子上询问了最近情况,又提到会多拨粮草,关键是要警惕占领雅克萨的罗刹人。 梁九功很快将宝音要的东西取来,磁石宫里有属于贡品,铜线就更不用说了,就是棉线有些麻烦,从乾清宫的宫女那里要了一团过来。 宝音拿到手,对于吸铁石是长条形状的很不满意,“让人准备一个跟镯子一样圆的,中间要一个铜钱大的圆孔。” 梁九功赶紧去办了。 等吃完了午饭,梁九功才回来,“养心殿的匠人帮着磨了,还凿了一个圆孔,您看行吗?” 他托着一个托盘。 宝音取了过来,虽然没有后世的平整,也足够用了。 她将两块磁铁放在一起,排斥后点头。 “可以。” [到了学习磁力的时候了。] 她比画了一下磁石圈口大小,然后找出一个玻璃杯在上面缠绕线圈,缠绕了十多圈后剪断。 然后将线圈用棉线捆紧,四个方向都捆了一次,再放入两个磁石中间,让两个磁石隔着铜线圈吸紧。 梁九功就站在一旁看着,虽然不知道贵妃这是在做什么,总有种不明觉厉的感觉。 皇帝放下手里的笔起身活动身体,就这么不知不觉走到了宝音身后。 [后面怎么来着?] 她翻看了一下科普视频,才剪断两根铜丝将在两块磁石上下个缠绕一圈,两边铜线并没有碰到一起,最后又要来了胶,将铜线粘在了上方的磁石上。 再两根铜线对齐剪断。 另一头的铜线跟之前的线圈两头拧在一起。 宝音看向梁九功:“把蜡烛拿过来,顺便点上。” 梁九功闻言去取灯台,宝音将一截棉线放在火上烧。 然而棉线很快被燃烧干净,没有如她想象那样碳化。 “主子,您想要什么可以跟奴才说。”梁九功见她不断烧棉线,吓得不行,要知道太和殿就是被几个太监没看住烧掉的。 宝音不再逼迫自己了。 “我要碳化的棉线。” 梁九功松了口气,“不如奴才拿到外面去。” 宝音点头,没多久就看着他进来,那一团线都烧糊掉了。 她拍了自己脑袋一下,也是傻,多烧一点再吹灭火闷烧不就炭化了。 梁九功小心地送上来,就怕捏碎了。 宝音挑选了一截有点黑,又还带着韧性的线,然后将磁石上的两根铜丝头连接炭线两端,碳线猛然亮了一下,然后断成了两半。 皇帝和梁九功被那猛烈的光刺了一下。 梁九功更是吓得连连后退。 皇帝倒是还能维持镇定。 [成了!] [接下来就是做灯泡,棉线还不行,得用竹炭纤维……] 宝音沉思看向皇帝。 第212节 “养心殿的匠人借我用用。” *** 格物学院。 薛洋等人的飞鸟还在画图中,一行人参考了天空中的飞鸟。 “选海东青,海东青太俊了!” “不行,海东青飞太高了,根本看不清飞行姿态。” 最后一群人舍远求近,选择了最常见的家雀。 因为这个就在眼皮底下,还一点都不怕人,一年四季都能看到身影。 “肚子要圆,里面得装蒸汽机。” “嗯嗯嗯。” “翅膀总不能粘羽毛吧?” “嗯?” 薛洋已经快速画了大致形状,鸟爪子飞行是收起来,落地才放下,这个得记上。 “先做个出来再修改。” “对了,我有一位朋友对我们的项目感兴趣,他为我们提供了场地,还不会有人打扰,去不去?” 做一个飞鸟,能载人的飞鸟肯定不小,学院这边根本没有场地。 “他还说借我们两个铁匠。” 自从某地方开了个钢铁厂后,京师的铁匠都被招走了,好在百货铺有农具和厨具卖,不然想买把菜刀都得去通州买。 “去,怎么不去?” 正聊着就看见院长过来了,“你们几个赶快回教室,有事要说。” 薛洋等人面面相觑。 院长没再理会他们,而是去敲钟了。 当当当。 这是上课的声音。 薛洋往教室走去,刚坐下就看到其他同窗也进来了。 等坐齐没多久,就见院长一脸严肃走进来。 他先扫了一眼下方的学子,才语气凝重道:“告诉大家一个不幸的消息,今日我们格物学院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了!” “啊?院长大人别吓人!” “没错,我们不都好好地?” “院长就喜欢大惊小怪!” 院长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报纸展开对准学生。 “你们看看,这是国子监对我们发来的战报,说我们玩物丧志、哗众取宠、不务正业,还呼吁朝廷取缔我们!” “什么?国子监那群酸儒竟敢这样说我们?” “万一朝廷信了,什么是不是真要散了?” 不要啊,这么好玩的学院,比被四书五经有趣多了! 院长神情凝重,“暂时不知道朝廷是什么态度,所以这次我们要一炮而红,洗刷外界对我们的误解。” 他轻咳嗽一声:“最近的一万两悬赏大家都看了吧?” “知道,这个应该没人能做到吧?” “雷电击中钟楼是因为钟楼最好,为何产生古籍也给出了答案,云分阴阳,可是这雷电如何复刻出来?” “这不是要人命吗?那可是雷电!” 下面议论声不断,院长咳嗽了一声。 “一万两、不对,院长我不是看重银子的人,哪怕是一万两也不行。” “不过这事虽然是个难题,对我们却是一个重大挑战,要是真能给出答案,往后谁还能不正视我们格物学院?” “别忘记了我们学院的校训,格物致知,凡是天地间的事我们都得弄个究竟?” 下方学生面色严肃起来,“是!” 院长又道:“从今日开始,你们各个小组的项目先停下来,一起攻克这个难题。” “放心,你们一个个都是天才,有什么能难倒你们?” 见下面一个个苦瓜脸。 院长微笑道:“放心,也不是不给你们提醒,等一下会有老师为你们说说国外的最新理论。” 院长将一群学生丢在教室,跑到隔壁再一样操作。 没多久,教室门口来了一个。 薛洋看到人愣了一下,进来的人他不陌生,是那位小汤山的青管事。 有人并没有见过这位身居高位的管事,只是看到一位女子进来,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 很快她的身份便传遍了教室,原本想要问她是谁的人也闭嘴不敢质疑。 青珞面无表情站在讲台上。 “因为这堂课特殊,所以由我来为大家上。” “先来说说磁场。” “我们脚下这块土地是个圆球,想必大家也应该有所了解,毕竟洋人都绕着这个球不止一圈了。” “船行驶在大海上要如何辨别方向,有人知道吗?” 立刻有人举手:“罗盘!” “看星象。” 青珞颔首:“两位说得都没错。” 她在黑板上写下磁场二字。 “罗盘的原理大家应该知道,只固定指向一个地方,让海上的船只能够辨别方向。” “我们同时也知道,罗盘的原理是根据磁石得来。” 有人摇头,他们真不知道,毕竟没有了解过。 青珞顺口说了磁石发现和司南还有罗盘的关系。 “罗盘能够指明方向大家能想到什么?” 有人看着黑板若有所思。 “因为这块土地是个大磁石?” 青珞笑了笑,“有接触过磁石的同学吗?” 没有人举手。 磁石就不是普通人能够接触到的。 青珞从包里拿出一个罗盘,又取出了两块放在桌上,两块都是一头涂抹了红漆,一头涂抹了蓝漆。 她先举起了罗盘,“大家可以上来围在讲台上。” 她放平了罗盘,拿着磁石在罗盘周围晃动,罗盘内的针立刻跟着乱动起来。 “我们脚下这个球是个大型磁场,一头为阴一头为阳。” 她将两个不同颜色的磁石一头放在一起。 砰,轻微的一声碰撞声,两块磁石紧紧贴合起来。 “再联想一下,云有阴阳之分,大家想到了什么?” 有人急忙回答:“相互吸引发生碰撞!” “是了,可不就是相互碰撞,那雷电就在两朵云之间,雷电形状不匀正是云的边缘!”有人激动道。 青珞点头,将两块磁石分开。 “好了,大家既然知道雷电是磁场内,阴阳碰撞发生,是不是对研究出雷电有心得了?” 完全没有! 青珞像是没看清一群学生满脸问好,收拾了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来:“磁石和罗盘先留给你们研究,希望你们不要让老师失望。” *** 钟楼上方的那根铁棍被取下来了,全京城的人都很好奇。 毕竟前脚报纸才登了因为钟楼最高所以才挨雷劈这种话。 然而令人没有想到的是隔天一根新的铁棍再次被安了上去,这回比先前那个还有粗还要高! 不仅如此,上面还用铜条模拟了一条龙攀附在上面。 “肯定是想要龙气镇压神雷!” “不是,我怎么听说是要引雷劈龙,听说钟楼在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了龙骨!” “真的假的,我怎么未听说过?” “胡说,那地方本来是个坑,哪来的龙骨?” 这些奇异传闻并未传入格物学院中,在青珞跑来讲了一次课后,格物学院的师生都跟磁石杠上了,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磁石不够了。 很快钟楼顶部的那根大针被送了过来,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铁柱上绑着的铜丝线圈。 “等待,这怎么变成吸铁石了?” 第213节 一位学生腰间挂着的铁蝈蝈笼球反常被铁柱子吸了过去。 有老师一听,连忙去教室取来磁石,刚好是相斥。 “还真是。” “这不是铁吗?为何变成吸铁石?” “难道是经过雷劫?”有人开玩笑道。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若有所思,要说这话还是有一定道理。 他们很肯定没被雷劈以前这就是一根平平无奇的铁柱子。 “难道雷劈一下,铁就会变成磁石。” 有人开口反对:“我们那山上有座寺庙就被雷劈了,房顶上是铁铸的兽像也没见变成磁石。” “难道跟着线圈有关系?” “或许真有。” 有人盯着远处刚立起来的新铁柱说,“你们看,那上面缠着更粗的线圈!” 第126章 “来来来, 用吸铁石试一试,不是说阳阳相斥吗?是不是试一试!” 有人拿来青珞留下的吸铁石,先试用了一面很不巧是相吸, 然后就听见一连串哎哟声。 “麻了!麻了!” 有手摸着铜线的人反射性收手。 “什么麻了!” 薛洋好奇地去摸,手指一麻,再看手指根本没有伤口。 他眼睛亮得惊人, “我知道了,这是雷电!” “不会是雷击后残留的雷电吧?” “就算是也证明是在磁场下引出来的。” “不一定是雷击留下的雷电,这根铁柱一路上被搬过来, 要是遗有雷电, 不可能存到现在。” “那就试试,女夫子不是留下两块磁石吗?是不是磁场之间产生雷电, 试一试便是!” …… 皇帝要走, 关心的事情不少。 “这次留太子监国, 我已经交代他, 遇事不决来问问你。” “这回水渠修建得好, 不然京城又得遍布积水,你帮着盯着点, 不要让人草草了事, 别兴师动众满京城修水渠, 最后只一两年又不行了。” 宝音抱着盒子走进乾清宫, 一进门就见他唠叨。 这一刻她觉得话多的四阿哥像极了他。 “这个我可没法保证, 我能保证城里的水能排出去,不能保证护城河涨水会不会倒灌。” 皇帝沉思,“今年的徭役先将护城河扩一扩。” 宝音觉得没必要。 “修护城河还不如扩门头沟,那里扩一个大水库,不仅能泄洪还能为下游提供灌溉用水。” 皇帝愁得眉头不展, “没银子啊。” 虽然徭役的壮丁不用给钱,可 “姚仪已经带人出发了,还不知道能弄出多少银子回来。” 他下定决心,“还是要修,每年修一点,总能修好。” 宝音摇了摇头,“这事交给我吧。” [就怕他交给满人官员又会闹出人命来,满人去私征乱派可是视百姓如猪狗,本来修水库是好事,就怕欺压过盛,民间反清情绪高涨。] 皇帝惊讶地看她,“你出银子?” 宝音美眸横了他一眼,“先说好了水库修好归我了。” “归你,肯定归你!” 皇帝笑呵呵道。 宝音想修这个水库自然是看中了水资源,京城缺水无疑,这个水库要是修好了,往后可是下金蛋的鸡! 没错,她是打算建自来水厂了,下游的生意也没有放过,以后可以卖水给下游,要知道水在后世可是归类于矿产资源! 皇帝揽住她的肩膀往里走,他现在有些认可宗亲们说她是钱篓子这句话了。 她总能出其不意想到赚钱的办法,怕是所有旗人捆起来都比不上她一个。 “还有一件事,早稻子约六月底成熟,我不在京城,你盯着点,种子明年带去热河试试,若是能成功,北方就能种植水稻了!” 提到早稻他无疑很兴奋,不仅意味着北方可以种水稻,多种一季粮食,就能多收粮食! “我将赵昌留给你。” 赵昌是御前得用太监,地位比不上常年服侍皇帝的梁九功,但皇帝对他多有重用。 “赵昌那小子是个能干实事的料。你有什么就吩咐他去做,今年服徭役的人就交给你,能不出乱子吗?” 皇帝认真盯着她,要是他留在京城,但凡出点风吹草动他都能派兵镇压,可偏偏他要去巡视河工,不得不走,留她一个人做事,他到底有些不放心。 宝音笑了笑:“我有银子,银子能摆平的事是事吗? 皇帝因为这句话心里堵得慌,没错她有钱,许多他做不到的事对于她来说轻而易举,起码他做不到为了弄一个答案悬赏一万两银子。 这大手笔他看了都眼红,宫里紧衣节食,宫外官员消减的俸禄还未恢复,她这么大手笔,光是朝中弹劾声就没停下。 有些官员不要脸地建议她那些生意归于国库之下。 可皇帝是个要脸的人,当初立法规定妇人私产归自己。 他能带头推翻自己立下的律法吗? 他看了看桌上的盒子。 “这是何物?” 宝音心里不住赞叹。 [宫里的匠人可真厉害。] 她只是吩咐下去,匠人就为她手搓了一个灯泡出来。 宝音从盒子里取出一个灯座出来,灯座很简单,木头底座,两根铜线连接了固定在底座的灯泡下的一根铜线。 两根铜线另一头连着固定在底座上的一个木盒子,木盒靠外一面还有一个可以摇动的把手。 她指挥梁九功去关门,拉窗帘。 皇帝没有制止,纵容的冲梁九功点头。 南书房内很快暗了下来。 黑暗中传出宝音摇动把手的声音,一点点微弱亮光亮起,随着她转动加快,亮度更高,照亮了这个桌子。 “这是世界上亮起的第一道光,从此以后世界将永不黑暗!” 灯光下,她眼中含着泪光,或许今日站在这里的人都不知道这束光的意义,但是谁也不能否认这束光的意义! 皇帝眼中满是惊叹,“你制作出了雷电?” 她揉了揉眼睛,笑着道:“只是最简单的发电装备。” 她将灯座推到他面前,“我将光送给你,在外面的时候让这盏灯陪伴你。” [要是带个女人回来,你就死定了!] 她可以做小n,但是不能容忍她之后还有n+1! 皇帝心潮涌动,看着她微红的眼眶,一览无余的笑容,他心里有什么破土而出。 在灯光暗下去前,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吻了过去。 灯泡的光灭掉,梁九功暗叫了一声“哎哟”,连忙捂住了眼睛往外退去。 *** 薛洋头发乱成了一团,他甚至想跟隔壁的和尚兄一样剃光头发。 没错,继道士后,他们学院又来了一位和尚,是院长亲戚家的孩子,据说是刚还俗,满脑子佛经,他父母怕扭转不过来他的信念,干脆塞到格物学院来。 定时定点,隔壁教室传出木鱼声,然后薛洋就看见自己同班同学也拿出了木鱼放在桌上敲起来。 薛洋无奈从抽屉拿出了自己的木鱼,毕竟是做功德,这事可不能缺席。 不得不说这习惯养成,再闭上眼整个人都会沉浸入一种空灵状态,灵感就冷不丁冒出来了。 为何铜线放入磁场内就会有电? 脑海里不断闪烁熟悉的画面,突然有人站起来,“我想到了!” “铜线扰乱了磁场,从而产生了雷电,铜线应该和云一样是游动的,这样才能产生更多雷电!”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 “没错,不仅游动还应该顺着一个方向游动。” 薛洋喃喃自语。 雷电不正是后面的云追上前面的云发生了碰撞吗? 等老师进来,全班同学都高兴地诉说着这个实验。 老师含着笑道:“那就做实验,期待你们拿下那笔奖赏!” 一群学生顿时生出了豪气,毕竟那可是一万两,马上快要到嘴边的一万两! 第214节 别看有人平时视金钱为阿堵物,可谁不爱银子? *** 淮安县的清江船厂今日气氛显得格外凝重,这家诞生于永乐年间的庞然大物在不久前还造就了辉煌的海上战船,福建水师总督正是乘着他们船厂造的船收复了台湾! 然而一切辉煌在一个多月前戛然而止,穿梭东海停靠宁波港口的那座庞然大物的钢铁船似乎在羞辱清江船厂所造出的战舰。 对付这样的民间船厂,清江船厂自然是有手段,身为唯一的官营船厂对付区区一个私营船厂还不是手到擒来? 然而还没等他们打听清楚那家船厂的底细,先一步迎接来了朝廷要查账这个消息。 夭寿哦! 这是自开国以来第一次查账! 消息比朝廷派遣来的监察御史还要快,收到消息的当晚船厂某个放了陈年旧账的房子就着火了。 “蠢货!一群蠢货!竟然烧账本,这不是告诉朝廷摆明了是有问题吗?”漕运总督气得暴跳如雷。 漕运所需上万船只均是从清江制造,要说谁账务最大,非漕运莫属。 漕运总督都已经打算好了,推几个往年蛀虫出去平了这笔账,谁能想到清江船厂那边先慌了手脚,将账本给烧了! 这下事情闹大了,还不知道朝廷会怎么查。 果然原本停留在嘉定府康亲王等人止步不前,漕运总督已经接到消息,康亲王在调集江南的旗兵。 五月中旬就领着一千旗兵直扑清江船厂。 淮安的清江船厂很大,有多大,沿河二十里都属于造船厂,也就是比紫禁城还要大二十倍。 数千名造船能工巧匠聚集在这里加上匠人背后的家人,起码有近十万人。 淮安本就繁荣,再加上这个造船厂那就更繁荣了。 若是说扬州的繁荣是靠着盐商堆砌起来的畸形繁荣,那么淮安就是真真切切繁荣,整个淮安都是靠着清江船厂这个实体行业支撑起的繁荣。 康亲王一进入淮安就发现其与别的地方的不同,江南许多地方还很贫困,淮安却有不属于扬州的繁荣,且淮安百姓走在街上跟别的地方穷苦面貌就不一样。 康亲王并未直接领着兵马闯入这座城市,而是先微服私访进来探探情况。 什么地方最好打听消息,当然是茶楼。 一行人便进了一家看着还算高档的茶楼。 “鹤年兄,听说你大兄去了湄洲的造船厂?” “贤弟消息倒是灵通,哎,我大兄得我家老爷子真传,可惜船厂招工名额有限,无奈之下才南下,没想到竟然让他闯出了些名声。” “真羡慕鹤年兄,听说你被推荐去了宁波的船舶学院?” 书杰侧头就看见隔壁桌上一瘦弱男子含着笑意道:“我大兄觉得我身子骨弱,无法承担长时间的造船工作,便推荐我去教书。” “真羡慕您那,一家子都有了着落。” 小二过来送茶,书杰丢了一两碎银打听隔壁桌的情况。 小二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道:“哦,是周公子。” “周公子以前也是造船厂的人,早些年被他爹领着进了造船厂,后来一次试穿他爹和他被带入水里,只他一人被救了出来,可能是在水里被呛久了,醒来就病歪歪模样。” 他压低了声音:“船厂那边连赔偿都没有,就给他兄弟赶出了船厂,听说船厂的一位管事还喊话,不准兄弟再回船厂。” 书杰身边一位青年开口:“这种事很常见吗?” “怎么不常见?” 他冲着南边抬了一下,“南边有一块地是咱们淮安最穷的,有不少都是船厂赶出来的!” 几位御史对视一眼,觉得这应该是最好的突破口。 青年又打听了一些消息,没有正面问,可句句都围绕着船厂。 船工家里一个月买几次肉,到本地富户都经营什么买卖,本来外地人问这些小二应该警惕的,可偏偏青年说着一口流利的扬州话,让人以为是扬州那边来的客商。 说到最后,小二语带羡慕道:“咱们这的船厂不塞钱进去是甭想弄个活做,不过周公子他们赶上了好时候,那边那个船厂放了好大一个炮仗,往后在这做不了船工,还能去南边。” 第127章 青年好奇地问, “你觉得多个船厂是好是坏?” 小二抓了抓头上盘着的辫子不确定道:“应该是好事吧。” “小二人呢?给我添茶!” “哎,来喽!” 小二丢下一句,“客官, 你们慢用便跑了。” 书杰没有开口,青年旁边的中年人看了一眼书杰小声道:“这船厂肯定有问题?” 青年则道:“当然有问题,毕竟是一家两百多年的历史的船厂了, 怎么会没有问题?” 书杰开口,“听说是连前朝的账本一起烧了?” 青年忙道:“是,不过还剩下一些永乐年间的账本。” 书杰哈哈一笑, “哦, 那大概是船厂最干净的账了。” 谁敢在永乐皇帝眼皮底下搞鬼? 他笑容一收,眼里闪过了一丝血腥之气, “既然账本都烧了, 那就拿姚仪那一本来算账, 本王现在只认这一本是真账本。” 青年愣了一下, 立刻反应过来, 也对,账本都烧了, 不管姚仪交的那本是真是假, 只要王爷认定是真, 那就是真, 因为证据都烧了, 没法证明这边是假。 要真按照姚仪的账本来算,那中间缺的银子可就多了! …… 端午节后,皇帝出巡,御驾还未出顺天府,赵昌便领着皇上的旨意到了顺天府衙门。 顺天府尹看到圣旨惊呆了, “今年顺天府的徭役都去门头沟挖水库?” 要知道顺天府管辖内的县、州府可不少,往年县里服徭役那都是不出本县,在本县修河道。 哪怕是早年打仗时候最多也是帮着押运粮草。 几个县加在一起,整出十几万服役壮年是没问题,有问题的是门头沟,那可是京城边上,十万壮年万一哗变闯入京城,那可是一件大不了的事,关键皇上还不在京城。 赵昌无奈道:“没让一起,只是将今年服役地点放在了门头沟,先一两个县来,服完后换下一个县,远一点的让沿途地方衙门设草棚和粥厂供服役百姓歇息。” 张吉午松了一口气,然后跟赵昌保证肯定能完成任务。 “那倒不必,人到了门头沟自有人接管,顺天府这边只要派兵在外围看守即可。” 张吉午不解,还是应下了,当天多道命令送往各个县城州府。 第二天这些知州和县令都跑了过来。 昌平州的知州是一脸苦涩,最近昌平州在搞什么改革,审案的权利被剥脱,他一时间也成了那没头苍蝇,只能往民生使力,不时下村子检查耕种情况。 这上级突然下令倒是给他带来了惊喜,毕竟徭役还属于民生范围内。 “要不就从昌平州开始!” 昌平州知州毛遂自荐,希望给长官一个好印象。 密云县的县令想着昌平州服役一个月正好是六月,六月太热,可七月比六月还热,这样一想八月更好。 然而还没等他说话,上司先断开了他的希望。 “我们县开春已经征过了。” “征过就算了。” “今年服役期定在了未来三个月,你们合计一下,哪个月去。” “我们就七月吧。”七月就热十天半个月,六月是整月都热。 密云县最终选了七月。 其他人也选好了,张吉午开口道:“今年跟往年不同,服役不抽人,每家出去一男丁,若男丁十六之下,应选妇人。” “这回不许拿银子免除徭役,不然少了人你们出人给补上。” 一众知州县令连声应下来。 *** 高庄的高庄头一家气氛很凝重,吃过晚饭后一家人坐在了一起商量事。 “我问过差爷了,今年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不允许交钱免徭役,听说是上面缺人干活。” 高庄头看向三儿子,“今年本该轮到老三,可前两年你兄长们都是公中出钱免徭役,今年轮到你不能赎到底是亏了你。” “我给你一个选择,你去,这原本该出的钱归你们三房所有,第二是你去十日,再让你大哥二哥轮下面的二十天,这银子也就没有了。” 高家三子还未开口,他媳妇急切道:“孩子他爹,选钱!” 高家三子甩开她的手,“你想累死我不成?” 这年头服役可是苦差事,运气不好会没命回来了。 高家人心齐也不缺免除徭役的钱,往年都是出钱了事。 高家婆婆狠狠瞪了老三媳妇一眼,这糟心媳妇只惦记那几两碎银,全然不顾自己丈夫的生死。 高家三媳妇缩了缩脖子,她又不是故意的? 他们小家赚的钱都得上交婆婆手里,她连给儿子买块糖的钱都没有,方才还不是听到有钱拿,话都没过脑子就选了钱吗? “爹,我选第二。” 高老三咬着牙:“十天我还能撑得过来。” 这样的一幕同时发生在高庄所有人家,有些平时父母就偏心的,这次更是闹出了分家的闹剧。 高庄头没想到因为这事还得处理几家分家的大事。 “耀明,想好了,真要分家以后每年徭役得自己去了。” 高庄头是不支持分家,要知道不分家一家男丁还能换着服役,要是分家往后徭役可都他这个小家承担。 第215节 高耀明红着眼道:“分。” “真分?” 高耀明抬起头道:“五伯伯,您不用劝了,他抹了一把脸,前年、去年修城墙我们家都是我去,今年还是我,光我一个也就算了,我爹还想让我将我家大远多报一岁也送去服役,没这样的道理,让我去,我是他儿子为他敬孝是应该的,可不能看他折腾我儿子。” 高庄头看着一脸通红的族弟,又看看旁边黑着脸的族弟继妻。 他摇了摇头,“老七,没你这么亏待原配儿子的,往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高老七气呼呼道:“我不就随口说了一句,老大就不依不饶,想分家就分家,这家里财产可跟他没关系。” 高庄头怒骂了一句,“你还把我这个高家族长放在眼里吗?让你这样弄,整个族都乱了,按照族规来,该耀明的一份都不能少!” “不然,我就开祠堂,将你们夫妻赶出族谱!” 高老七吓了一跳,“五哥,哪有那么厉害?” 高庄头懒得跟他这个糊涂人说,他怜爱地看了高耀明一眼,“你要分就分吧,吃几年苦,你家几个小子长大,也帮帮你分担一点。” 高耀明红着眼睛道:“侄儿也是这么想的。” 高庄头帮高耀明分了家,又帮着其他户分家。 后面他干脆不劝,吃力不讨好,爱分分! 转天差爷来领人,高庄头满眼不舍送走了儿子,然后得知了一件让他兴奋的事。 竟然修的是门头沟那一块,要是真扩大了,他们自己再修水渠引水,往后是不是就能种稻米了? 要知道在京城米价可是高于麦谷价! 高三跟着同庄族兄弟骑驴的差爷慢慢走,等走了一段路才反应过来这是去马家庄的路。 马家庄本来是个小庄子,前两年地被一个大户买去,又招募了不少人养鸡养鸭,转眼就变成了大户。 走了一大段路,高三脚都疼了,才到马家庄前头的那条大路。 远远他就看见马家庄庄口聚集了不少人,都背着干粮。 “马家庄这么多人服役?”他暗暗心惊,特别是看到不少妇人之后更是惊讶得不得了。 他们庄子还好,都是男人服役,没想到轮到马家庄变成了妇人是主力。 两个庄子汇合后,一下变成了数百人。 或许是两位差爷看这么多人很吃力,没有继续去其他庄子,而是带着他们往西城而去,方向是西山。 嘿,这距离可不算远,早上出发,下午才到,高三很少走这么远距离,脚上布鞋都穿破了。 门头沟在京城的正西边靠北位置,西山的入山口。 远远看到山的同时,他还看到了站在黑压压快将山围起来的士兵。 高三心惊,往年服役可没有这样大的动静。 差爷领着他们往里走,没走多远就看到其他穿着官服的差爷领了一大批人过来。 高三以为自己来得晚,等到了后才发现他们已经算早了,后面还有东郊的还未赶过来。 当然西郊和北郊来得最早,这会儿已经在砍树枝砸草棚了。 高三他们一群人先被差爷领着交差,等完了就换人管了,差爷头也不回离开。 高三比较高兴的是这次出来没挨打,听他爹说以前去服役,路上走慢了都得挨一鞭子。 “我叫赵廷文,以后管理你们庄子,现在你们分队,一队十人,选出一个队长,队长带领队员搭建你们睡觉的棚子,分好队长跟着我走去领你们干活的家伙事。” 高三看了看左右,跟几个亲近的族兄弟组在了一起,很快队伍分好了,最后是村里唯一的异姓徐家的徐耀祖。 徐耀祖年纪不小了,只是头发已经花白,去年徐家受了老大罪,那印子钱虽然免了,可女儿也要不回来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徐家一下子沉寂下去。 高三见自己这队少了一个人,跟兄弟们商量后,喊了一声,“徐伯伯,要不您来我们队?” 徐耀祖满脸感激走了过去。 赵廷文回过头来,“队长出来跟我走,其他人先去搭建棚子的地方。” 高三惊了一下,他们组还未选谁做队长呢,见其他人都不出队,他迟疑了一下走出了队伍。 其他小队也慢慢出人,二三十个队长跟在了赵廷文身后。 赵廷文扫了一眼,然后领着人往一个极大的帐篷走去。 帐篷门口摆放了一张桌子,桌后坐着人。 赵廷先回报了一下,他负责的高庄马家庄实际到的人数。 然后让身后的队长过来画押。 “以后你们有事就来这里找我,管好你们的队员,来,每个队长领一本册子回去将队员名字记上,根据每天队员劳作打分。” “等一下我跟你说做多少活打多少分,现在先油布,油布该怎么用不用我说了吧?这可关系着你们的健康问题。” 高三接了册子和一根炭笔,然后接到了叠成方块的油布。 二三十个队长往回走,心里都有一种奇异的情绪,这次服役似乎跟往常不太一样,没挨打不说,还上来就发油布。 高三识字,或者说京城这边不识字的不多,毕竟靠着京城,能从战乱保存下来的没一个是寻常人家。 抱着油布回去,他看到几个族兄扛着刚砍伐下来的树往分配的搭棚地方走。 他走了过去,将油布展示了一下,族兄们很是高兴。 “有油布就好了,起码不用担心晚上冻着。” “我爹说今天给咱们送口粮送铺盖过来,也不知道到没到。” 服役一般都是这样,人先去,村子或庄子将铺盖口粮委托一个人用牛车送过来。 他们这边还算近,连趁手的工具都没带。 高三想起这事,问族兄这树哪里来的,树不算粗可也有小腿粗,定然不是踹一脚就能掰断。 “那边有斧头镰刀可以借用,耀明去借铁锨,等会儿回来,我们将树干埋深些,这样也不会被一刮就倒。” “三儿,你去找些枯草过来和泥,回头铺在油布上,等风一吹太阳一晒,干了就能住人了!” 高三点头,领着几个没事干的族兄去找干草,五月份草都出来了,干草真不多,只能拔芦苇秆了回去。 一大堆芦苇秆子被带回来,这边庄上来送铺盖的人过来。 他们庄子人不少,足足过来两辆牛车。 高三想到什么说道:“粮食送去帐篷那里换成粮票,咱们吃饭得交粮票。” 这是赵廷文交代的。 高庄头闻言从怀里掏出几张粮票递给高三,“别亏着自己。” 高三嗯了一声。 然后看队友,“换粮票谁去?” 家里送粮食最多的两个青年站出来,“我们去。” 高三点头,领着他们坐上牛车。 “爹,去帐篷那边。” 高三不是放在一起换的,而是一袋一袋换,每家的粮食袋上都写了名字,称一袋高三在册上记下多少斤换了多少粮票。 有些带的是陈粮,这个肯定没法换新粮一样的多粮票。 他之所以多带两个人过来就是避免这种情况。 换完了粮票车也空了,高三拿着一打一两的粮票往回走。 到路口时他下了车。 “爹,天色不早了,您赶快回去吧。” 这会儿回去到庄子也黑透了。 高庄头也有这担忧,晚上路不好走,前面不挂着灯,牛根本没法走。 早知道就将家里的那匹老马牵出来了,好歹马晚上能看清路。 “行,我先走了,十天后带你大哥来还你。” 高庄头没再多留,抽了下牛和同庄人一起走了。 高三分了粮票,帮着铺油布,油布铺好他们就有了暂时睡觉的地方。 那芦苇也拿进棚里铺在地上。 远处传来铜锣声,远远有人喊了一声“吃饭了。” 高三连忙爬起来,带着族人跟着大部队走。 远处水边排着一排的锅,高三一看妇人都在这里,顿时明白为何还征妇人了。 原来是做饭的。 “排队,都排队,今天是第一天,大家喝点粥,不要粮票,从明天开始想吃什么就拿粮票买!” 高三惊讶了,原本以为只能喝粥,怎么还有饭菜吃? 水边烧着的炉灶很长,一眼看不到头。 他仔细数了一下,反正不少于七十个。 他找了最近的排,还未靠近炉罩,先闻到一股浓郁的玉米香味。 玉米去年马家庄种的,产量不少,但是也辛苦,他们高庄可是看到了马家庄全体出动在玉米长须出来的时候拿着一张纸在地里忙活。 虽然不知道在做什么,等到收获的时候那一亩地一千斤还是震惊到不少人,要知道往常他们也有种玉米的,可产量也就和黄豆差不多,谁能有马家庄这样丰产的。 收获时可是震惊了所有人,当时南郊的庄子都疯了一行跑去帮马家庄收玉米,一百亩地干了两日,最后发现人家确实种得好。 当然人家也没有隐瞒直接说了帮着授粉,还有在玉米地里间种黄豆,之后是授粉后追肥。 哪怕做不到追肥光是授粉就能够提高玉米产量。 高庄挨着马家庄对此深信不疑,还跟人家买了不少玉米种子,开春的时候种上了,看着满地茁壮成长的绿芽,高庄所有人都充满了期盼,要是能跟马庄一样产量,未来几年都不会饿肚子了。 他们帮着收玉米时,马家庄也没有吝啬,煮了不少玉米招待他们。 第216节 玉米的独特香味一来,高三就闻出来了。 徭役这事不是出人就解决,大到粮食和干活的工具小到铺盖碗筷都要自己备上。 简单来说就是自备干粮给朝廷干活。 喝了一碗香甜的玉米碴子粥,高三睡了一个舒服的觉,哪怕有脚臭味打鼾的声音,他也进入了梦想。 第二天,天还未亮,外面就传来了铜锣声。 高三被惊醒,然后和大家一起爬起来钻出了棚子。 他们都是和衣睡的,此时醒来连鞋子都未穿。 回去穿鞋,没多久铜锣声靠近,伴随着铜锣声有人喊道:“带上粮票去昨天吃饭的地方排队,工具都带上!” 高三他们都很高兴,早上竟然还有饭吃,他们个个都年轻力壮,昨日喝那碗粥早随着夜里一泡尿消化完了。 高高兴兴拿着粮票去排队,然后就听见队伍前头有人高兴道:“还有窝窝头!” 高三已经盘算着要几两粮票了,结果走近才知道早饭就收一两粮票,一碗粥加一个窝窝头,粥里还加了一勺咸菜。 高三高兴坏了,这伙食也太好了,关键是粥还挺稠。 早饭吃完,他高高兴兴跟着大部队去干活,然后被赵廷文找到给骂了一顿。 “让你带着小队人干活,你小队人呢?” 高三一回头,顿时尴尬了,他身后就徐耀祖一个。 他慌忙去喊人,结果失去队友的不只是他一个,慌乱的早晨直到天亮才结束。 高三灰头土脸领着队伍往指定的地方走。 “这里归你们,这一块要三十丈深,这六丈地都归你们。” 这活不好干,西山这么石头多,没挖多久就碰到石头。 高三心疼自己家的铁锨,别活干完铁锨也坏了。 一把铁锨要半钱银子呢! 第一天,大家都懒洋洋,没有监工,谁都没有认真干活,到中午不远处传来了菜香味,高三悄悄回头才发现炉灶不知何时搬到他们身后来。 他甚至还看到了大骨头被丢进一个大锅里煮。 “!”这是他们中午的吃食? 这待遇也太好了吧? 朝廷何时对他们这般好了? 张吉午领着一群人在四处巡视,看到上午的效率他不由眉头直皱。 这效率也太差了,一上午也就挖了个浅表皮层,要知道上面要求将这段到里面的几个峡谷都改成水库。 上面的泥土铲除,还有下面的石头要凿。 这样懈怠态度得多少年才能完工? 张吉午没好气地掉头去了帐篷处,几个泰山商行派遣过来的人正在开会。 开什么会,自然是修大坝的事。 一些还是朝廷弃用的水利官员,被赵昌狐假虎威调到这里修水库来了。 “福顺大人,不派差役看守,这些服役百姓都偷懒,这水库何时能修建完工?” 福顺无所谓道:“这才第一天,大家还没进入状态想必过几日就好。” 张吉午摸着胡须的手忍不住一紧,然后带下来一根胡须。 他深吸了一口气,“行,我两日后再来。” 他不明白,皇上为何要下那样奇怪的旨,不将服役百姓交给衙门管理。 高三混过了半日,然后就见赵廷文走了过来,“上午做得怎么样?” 高三有些心虚,“还行,大家都挺努力。” 赵廷文盯着他们做活的那块地不说话,高三心虚极了。 “按照我给你的标准,你觉得你们这活能打多少分?” 高三心慌慌地道:“四分?” 赵廷文点头:“还算有自知之明,记下吧。” “啥?” “册子,今天上午你和队员得分。” 高三“哦”了一声,想起这玩意来,忙从屁股后面摸出来,这玩意垫着坐地上非常好,他都快忘记还有用处了。 “晚上打完分后拿着去找我。对了,中午吃饭分高的小队先去,你们队分不说垫底也是倒数,等人家吃得差不多会有人来喊你们。” “啊?” 一听分高低关系到吃饭的顺序他们都傻眼了,等别人吃完了,轮到他们还有什么残羹剩饭? 然后他听见远处传来欢呼声,定眼一看一队人正欢快地奔向吃饭的地方。 高三唉声叹气,和族兄吸着不远处传来的香气,不由吐槽道:“早知道就多干点了。” 他一位族兄吐槽一句:“早晚能吃饭,但活没必要多干,给朝廷干活累死了多亏。” 高三又被劝服了,但是轮到他们吃饭的时候立刻忍不住了,骨头汤没了也就算了,到他们只剩下锅巴和剩菜汤。 一排十人坐在地上埋头吃饭,没多久高三的一位族兄幽幽道:“他们吃了大米饭,还有一块大咸鱼。” 高三想了想,不回应是不是不太好,然后回了个“嗯”。 另一位族兄幽怨道:“吃,让他们吃,早晚粮票得吃空,等后面就轮到他们饿肚子了。” “嗯”高三出声表示自己有在听。 “那……咱们下午卖力干活吗?” “干什么,晚上又没有好饭好菜!”某位族兄用力嚼着锅巴道。 下午,他们小队继续划水,在赵廷文一言难尽下,高三给自己的小队成员打了四分。 结果晚饭竟然比午饭吃得还要好,竟然是猪肉大乱炖,肉片、白菜和粉条混在一起,香得都无心干活了。 这回他们分高一点,好歹尝到了点菜叶子,肉也只有指甲盖大,但是这可是肉啊,那菜汤都是肉香味,高三吃了一大碗又打了一两米饭。 吃完饭高三摸着肚子对族兄道:“明天我想尝到肉!” 潜意识是努力干活了。 原本嘴硬的族兄没再反对,谁不想吃肉? 累就累点,好歹有米饭还有油水足的菜。 第二天知道干活努力的人能先吃到饭,队伍一改之前的放水,连高三他们这一组都比昨日效率高上不少。 赵廷文再来让他打分时他信心满满道:“十分!” 赵廷文随口说了他们这一组每个人的表现,然后给了合适的评分。 “七分吧。十分目前还没有出现。” 高三不服,他们都这么努力了,凭什么就只有七分,可是想到七分足够吃上肉菜了,也就没有跟他争执。 然而第五天这边又出了新的变化,他们住的地方多了不少摆摊的小商贩,一大片地方被油灯照亮了,摊上放着书、罐头、粮食、油、盐、棉布、棉花、种子还有新打出来的铁锨头、镐头、斧头和铁犁等农具。 基本上包含了一个家庭能用到的东西。 “我的铁锨不好用,正好买一个。”高三看到铁锨眼睛一亮。 他抓了一位族兄一同过去。 “这个怎么卖?” 那摊贩似乎对自己的货品有些生疏,还掏出一张纸凑在油灯下找价格。 “铁锨头是三十二分。” “什么分?” 见鬼了,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 摊贩认真道:“我们的商品不卖钱,只能换分,就是你们干活每日赚到的分。” 高三犹豫将屁股上的册子拿出来,“是这种吗?” 摊贩摇头:“不是,你们自己登记的不算,要领队才行,你们找领队,他那里有给你们算好的分,去领队那里领来分票才能来我这换东西。” 高三错愕表情,这分竟然能换东西,这可是白来的东西,早知道努力干活能换东西,说什么第一天也得往死里干! 摊贩掏出了一个蒲扇对着自己扇了扇,“这批货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高三和族兄跑回了住处,原来有高庄的人已经发现了分的用处,正凑在一起商量着呢。 “三儿,你上哪里了,找你大半天了,快去,快去带我们去把分给换了,我给你嫂子看中了一支银钗只要一百分,白得的好东西,明哥儿、雨哥儿答应借我分了,快走,再晚就被人换走了!” 高三一脸蒙圈被拉着走,往帐篷方向走的时候,他好像突然领会到当初赵廷文为何提醒他,找他要去帐篷了。 他应该早料到这事了。 每日干活得的分可以拿来换东西,一下子激起上万人的干劲。 事实上没有人能够抗拒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有没有毒先不说,肯定要先吞入肚子里。 顺天府内,张吉午喝了一口茶,处理了公文后才想起去视察的事。 他现在空闲多了,因为抓捕罪犯一事归五城司负责,上报也是交给刑部。 大兴县和宛平县不用管官司了,也意味着他这个上司也解放了。 不过想到西山那块还杵着好两万干活的人,他就坐不住了,一个弄不好可是会暴动的。 放下心爱的瓷缸杯,张吉午正准备往外走然后被大兴县县令给拦住。 “张大人出事了!” 张吉午被吓得亡魂大冒,他颤颤巍巍道:“百姓暴动了?” 第217节 大兴县令忙道:“不是,先前下官怕人多出乱子,只调集了一部分地区的人服役,也不知道怎么了,今日县衙被堵了,都是吵着要去门头沟服役的百姓,有些甚至说一家齐上阵将未来几年的徭役都给算上了!” 张吉午怒不可遏,“好你个张茂,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情拿本官开玩笑话!” 自古百姓便对徭役避之不及,还从未听说哪朝哪代有哭着喊着要服役的,怕是圣人在世都做不到,张茂要是想要向上邀宠,张吉午只会告诉他想都别想! 张茂连忙否认,“下官可不敢拿此事开玩笑,是真的,人如今还堵在县衙,下官都是从衙门翻墙跑出来。” 他一脸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大人,大兴的百姓都疯了,您不能不管呐!” 张吉午这才意识到他这下属说的可能是真的。 “来人,备马。” 张吉午骑马来到东城的教忠坊。 还未到大兴县衙先看到了那满道上的人流。 他倒吸了一口气纳闷道:“怎就这么多人?” 大兴县令也悲愤道:“下官出去的时候还没这么多。” 张吉午看了看左右都是一身官服不适合去问,便示意一个衙役,“脱了外衣去问问。” 衙役也干脆,直接脱掉上衣光着膀子走了过去。 问了一圈,衙役回来禀报,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这些人说门头沟服役的人吃的是干饭,每日还有肉,干活还白送米面粮油。他们想去是怕回头分到别的地,赶不上这样的好事。” 张吉午震惊,“哪里传出这么离谱的流言?” 衙役又道:“都说亲眼去看过了,千真万确,去干活吃得比家里还好,说亲戚去做了几日,吃得饱人都壮实了。” 张茂惊讶:“朝廷何时这般大方?” 要知道去年还拖欠了官员三个月俸禄。 张吉午回过神来,“不是朝廷。”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严肃道:“门头沟修水库一事上达天听,修好了可以泄洪保京城平安,也能让下游成为万亩良田,皇上想修却没银子,这事交给了泰山商行,水库归朝廷和商行共用,泄洪时朝廷有调用权力,平时归商行所有。” “商议后商行出钱,朝廷出人。” 出的人就是今年服役的百姓,张茂也想明白了。 朝廷付出什么?就是服役的百姓,回报是可以泄洪水保京城的大兴水库。 商行付出的是真金白银,得到的也是水库,水库的用处可就多了,光是养鱼每年就有不少收益。 张吉午见张茂脸色缓和下来,他冷哼一声,“你觉得这是好事?” 张茂也不是傻子,脸色一变:“大人是担心以后的徭役?” “不患寡而患不均。”张吉午语气凝重。 “百姓知道那些待遇是商人提供的吗?他们只知道自己来服役。” “往后只要条件没达成现在这样,必定会有人闹事。” “实属开了个坏头!” 张茂担心问:“那可怎么办?能叫停吗?” “叫停?”张吉午像是看傻子,“这可是皇上下的圣旨,徭役是皇命,岂是你说叫停就能叫停的?” 张茂吓得脸色惨白。 张吉午调转马头,“罢了,这事自然归上面管,我先去水库那边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皇帝这一走带走了不少人,宫里又平静下来。 宝音回到延祺宫开始闭门不出。 这日赵昌脚步匆匆往来找她。 “你说是有大量官员弹劾说我对服役的百姓太好,以后朝廷会很难做?” 赵昌连连点头:“是,奏折已经快马加鞭送去给皇上了。” 若不是他跟一些官员交情甚好,也不会这么快得到消息。 宝音感叹一声,“只是提供吃食,连工钱都没给,再奖赏了一些东西这就叫对百姓好?” “我们的百姓以前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赵昌忙道:“娘娘心善,体谅万民,是万民之福。” “奴才年幼时要是能遇见您这样善心的人,怕是也不至于进宫。” 宝音被他这马屁拍得倒很舒服,会说话的人就是不一样。 她感叹一声,不怪前朝大臣警惕太监,在他们的无条件吹捧下,就算是一个普通人也会自信心爆棚。 吹捧了一会儿,赵昌站在她的角度为她担忧起来。 “顺天府那边来报,说要求服役的人多了两三倍,都是奔着吃干饭吃肉去的,说实话,京城不少百姓日子还没服役的那些人过得好。” 宝音怔了一下,然后道:“这才是我该努力的方向。” “行了,那些官员的废话就不要说了,不求他们帮忙,只希望他们不要扯我后腿。什么服役的标准不用跟我说,我就认一个理,人家来帮我白干活,管几顿饭犯法了吗?人家出力来帮我,送点不值钱的小礼物还得经过当官的同意?这好名声朝廷不要,我让商行声明一下,服役额外支出的粮食和商品都是商行那边赞助。” 再叨叨连好名声都不给朝廷留。 赵昌没想到还有这种威胁,他见贵妃动怒了忙吹捧道:“娘娘的善心自然是天下皆知,有您发现了牛痘,天花才不再是绝症,这两年可没怎么听说哪里暴发天花疫情了。” “凭这样的功绩,百姓为您建生祠都是应当,皇上是明白您的,定然不会听那些官员的废话,他们做不到的事,娘娘做到了,百姓只会感激朝廷,何来会因为服役待遇没有这次好而生怨?” 宝音摸了摸小脸,“你说话可真好听,没错,我就是这样菩萨心肠的人。” 赵昌又是一阵吹捧,演足了祸国妖妃和她身边的狗腿子。 一旁的马必应看得心酸,他这人老实,亏就亏在一张嘴不会说话。 自家主子延祺宫谁都淡淡的,没想到赵太监一来就把所有人都比下去了,他也不敢做小动作,人家赵昌可是御前太监,皇上的心腹,使个眼神都能捏死他,他是哪个排面上的人物跟人家比? “不过娘娘这般放开了让人吃可是会缺粮食?” 宝音翻看了格物学院送来的最新论文,眼里流露出异样光彩。 这世间天才人物太多了,果然只是稍微引导一下就有人将电力产生原因给推导出来了,这样一来距离电灯出现也不远了。 她给皇帝的那个只能算玩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坏了,真正的电力开启还要靠这群凤凰蛋! 听见赵昌疑似担心地问话,她心中叹了口气。 她明白赵昌哪里是关心她粮食不够,他担心的是修水库的粮食缺口会导致京城粮价上涨。 她笑笑道:“百姓自带了一部分粮食,缺的那些你且放心。” 她略带自豪透露了些底。 “去年收了十万斤红薯干,地里的土豆刚收了一批有百万斤,正需要人消耗。” “我在天津修了十个粮仓,里面存了两百万斤陈粮,这些也得清理掉。” “让顺天府放开了招人,不用担心缺粮食问题。” “要是不够山西还种了十万亩地的土豆和玉米,下个月也能收获。” 赵昌惊呆了,这样的储备娘娘想做什么?这都能支撑一支军队造反了! 难怪梁九功那老小子一直在私下里说吃软饭,他以为说谁呢?感情是万岁爷呀! 第128章 高三蒙头干了十天每天都有七八分, 最高的时候甚至是九分,赚九分那天累得四肢酸涩,隔日手臂都隐隐作痛, 后来觉得不划算,这也太耽误第二天干活了。 至于赵廷文让他记下的分,去换分票的时候才知道, 他记得那些根本不作数,一天总共才10分,他记得那些分不过是给赵廷文做个参考。 不知不觉十天过去了, 等他爹带着他大哥来替他的时候, 他都忘记了这回事了。 “啥?回去,我不回去。” 高三使劲摇头, 出点力算什么, 这里吃得好, 他看中了一头犁, 嘿嘿, 一身是铁,不用想, 他就知道这个家伙放在田里面会有多好用。 摊贩那里犁就一百个, 换完了就没有了, 一百个听着挺多的, 关键是他们这里有一万多人呢。 要不是这个犁需要五百分, 早就被换完了。 好东西谁不知道,别人也不傻,一些大庄子早打算凑分买了,剩下的为数不多再不买就来不及了。 高三领着爹和大哥去看了犁,然后在高庄头带领下找到高庄的人挨个借分。 “唉?叔, 我分不够,拿来换罐头了!” 高庄头皱眉,“有多少给多少。多个犁对于咱庄是大事。” 就这样在高庄头的带领他挨个地撸分,再加上高三自己存下的很快到了五百分。 高庄头领着两个儿子高高兴兴去换了犁,然后去找赵廷文说换班的事。 赵廷文自然是无所谓换不换人,只跟高山说了一句。 “记分的事我找个人接手,你可以走了。” 高三很是失望,回家有什么好的,不还得在田地里干活,吃得还没有这里好。 然而不管他怎么说不想走都没用,高三递给自己大兄一个心碎眼神,然后被高庄头高高兴兴连人带犁拉回家了。 只是隔天下午高三又回到了门头沟这边,这回他带着自己弟弟一块过来。 赵廷文将手里的工作放下准备去放个水,刚出站着就看到昨日离开的人又出现。 高三搓了搓手挤出笑容道:“赵哥,我能回来继续干活儿吗?不要分,给口饭吃就行。” 赵廷文挑了挑眉,“这个啊……” “倒也不是不行。” …… 张吉午巡视水库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一个峡谷内干活的人比他前两日过来要多不少,可外面也没见少人。 第218节 “难道说其他县的人已经来了?”可还没到轮换的时候。 一问才知道这多出来的人是原来被家人替换服役的人,只为一口吃的。 被叫过来问话的监工笑呵呵道:“人家来帮干活也不能委屈他们,这分还是要给的。” 不过是多送一些货物过来,什么淋了雨的瑕疵布,纸质和印刷粗糙的《三字经》,玻璃簪子都是畅销货。 商行这一次出动可是掏空了京城各个商铺的陈货。 这些在京城卖不出去,庄户人家可不在意,只能说货物没有找对市场。 张吉午面色凝重,“胡闹,这多了几千人,万一粮食跟不上,让人饿了肚子岂不是要出大事?” 监工自豪道:“大人您不必担心,这粮食暂时还是足够的。” 张吉午如何不担心,这可是京城脚下,真出了事谁都跑不掉。 他非要去检查粮仓,商行这边也拦不住,便随他去检查,张吉午这才知道粮仓就设在通州。 当下张吉午就坐不住了,骑了马就往通州跑。 他甚至没有进城,绕着护城河来到东城,然后看到了呼啸而来的蒸汽火车。 火车他不算陌生,这东西每天呼哧呼哧响,京城里凡是耳目灵通的都知道这东西。 他甚至还坐过,只是这车的速度太慢,别说赶不上骑马,连自行车骑快点都能超过它。 满京贵族没将这东西当成一回事,只当是个大玩具。 偶尔还赶个时髦来坐一坐,真有急事也不坐他,太耽误时间了不说,这车票还挺贵。 蒸汽火车慢慢停下,张吉午看到车头后面一车厢一车厢的粮食,估摸了一下不少于千石。 车旁边都是等待卸货的牛车,一打听全都是要往门头沟拉的。 张吉午下了马,跟随从要了粮探子,随手往粮袋中间靠底下一扎,抽出来一看是陈米。 这陈米看着还不像放了很久的,更像是去年的陈米,今年新粮还没下来,去年的米还称不上陈米。 他这突然动作把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不过看他一身官袍,也没人敢拦着就是了。 张吉午多扎了几袋,有些袋子里是黄豆,有些袋子里是金灿灿的玉米粒。 这玉米他也吃过,去年衙门的腊八粥就放了这个,还有冬日朝廷设的粥厂也放了,滋味还不错,是个好粮。 张吉午这一连扎了上百个袋子,连石块泥土都很少,说句可笑的话比官粮还要干净。 几节车厢都扎了一遍,张吉午将粮探子丢给了随从又上马往通州赶。 这事他不能不上心,这事发生在顺天府管辖内,真要出现上万人暴动,上面不知道会怎么样,反正他人头难保。 这是容不得他不上心。 粮仓一般设在城内,一来是人多汇聚,二来方便赈灾平粮价。 当然这是官方粮仓。 私人粮仓地方设置就隐秘了,有些狡兔十窟都很正常。 出乎他的意料,泰山商行的粮仓就设立在蒸汽火车站不远。 本来他以为来通州后要打听一番,说不定还得跟通州的泰山商行打交道。 等到了通州才发现,是个人都知道泰山商行的粮仓在何处。 因为泰山商行在这里建立了一个非常大的粮食中转中心。 没错,到了这里张吉午才知道,泰山商行的粮仓根本不在通州而是在其他地方。 他去看了粮食中转中心,少说有百万石粮食。 虽然其中有一半都是玉米,但张吉午也知道顺天府有不少人是没尝过米的滋味。 他也知道泰山商行胡乱来的依仗在哪里了?这是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 帝王的车架还没到济南府,就收到京城铺天盖地弹劾的奏章。 只翻了两个,皇帝就将奏章往旁边一扔,然后问一旁伺候的梁九功,“可有京城的密折送来?” 梁九功立刻躬身找出一盒子递上去。 皇帝揭开盒子上的密贴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一本折子。 翻开后,留在京城的人记录了京城很平静,最大的热闹莫过于有一家听都没听过的学院自称自己发现了雷电出现的原理,甚至还能制造出雷电,已经定好了在六月初京城最大的书馆验证。 皇帝闻言看一向梁九功,“那你保存的灯呢?” 梁九功愣了一下,忙道:“放在后面马车里。奴才在这就去取。” “不用了,只是提醒你好好保管。” 皇帝不再看密折,他跟这些人不一样,他已经知道了答案,有一种看破一切却不说的高深莫测。 他现在站在最高层,这些人站在最底层,他们做出什么他都不会惊讶。 又赶了两个月的路,御驾抵达了济南府,打发来迎驾的官员们,皇帝休息了一晚,没有急着赶路,先欣赏了一遍济南府的景色,尝了那闻名天下的泉水。 隔日便启程前往泰山。 梁九功有些搞不懂皇上为何只站在山下眺望,没有上山的意思。 晚间他服侍皇帝休息,皇帝看他吞吞吐吐,扫了他一眼,“有什么话想说就说。” 梁九功忙问:“陛下,明日可是要上山,要是去奴婢这就下去安排。” “上什么上?歇息一晚,明日启程。” “啊。”梁九功很惊讶,既然不上山,那特意过来绕一趟做什么? 皇帝说了一句像是解释,又不像是解释的话,“瞻仰一下秦皇汉武的伟绩。” 至于不上泰山,自然是不屑跟宋真宗排在一起。 他这泰山一旦上了,回头还不知道汉人怎么私下编排,说不定比宋真宗还要不如。 这些话他没必要跟一个太监说清楚。 离开了泰山,御驾加快了速度过了十日到达了黄河北岸。 皇帝忙着视察黄河工程,随驾人里有三十来个人也跟着忙活起来。 他们背着仪器,在河岸山脉平地测量,记录下来测量数据后,又计算黄河北岸的含沙量。 之后便脱离了御驾沿着黄河北岸一路往南。 皇帝派了一队人护送,巡视完黄河北岸后,他叫来了靳辅询问了下游置田工作。 “有人告诉朕,治河需要三步走……最重要的是上游种树固沙,爱卿认为这话有几分道理?” 靳辅沉思后回道:“此人颇有见解,臣与于大人在治水上有分歧,但都认同一点,黄河泛滥正是泥沙太多,若是能外河岸种树,固住上游泥沙,应是有成效。” 他认为此事对他治河无关紧要,皇上既然提起,应该是很认同这个意见。 皇帝点了点头,又问他迁徙的百姓开荒如何。 说起这事朝廷理亏,将下游百姓牵走,他们的良田在河道改后必然会淹没,淹没后无田还要去开荒旧河道留下的地方,也就是从原来的有田百姓变成了无田百姓还要给朝廷做佃户。 皇帝思索着要是换成贵妃会如何处理。 他无奈想到,要是她,大概会大手一挥给予足够的迁户费。 靳辅凝眉道:“今年春天,来了一批招工的人。不少百姓丢下刚开的田地跑了。臣听于成龙说徽州百姓也跑了不少,如今徽州十里地不见一人。” 皇帝闻言神色跟着严肃起来,召唤了纳兰容若,“性德,你领人去调查此事。” 纳兰容若走出来,“奴才领命。” 皇帝领着人又去看新修的大坝,询问:“朕之前派人送来的材料是否能用来修大坝?” 靳辅:“回皇上,水泥可用,只是价贵,臣打听过了,修水坝需要百石起步的水泥。” 一句话可以用但用不起,水泥哪里有水里取材的泥土便宜。 前脚挖了河道,后脚就能铺了做大坝。 皇帝被整无语了,“既然可用,别的地方可能换成水泥修?” 至于价格不要问,他都弄到水泥方子了,回头找人开几家,还能不够修一条大坝的? 靳辅只好道:“这个,臣得让人检测一下。” 皇帝在黄河这边没有多留,留了两天便改道坐船往江南而去。 在船上他接到了一个消息,“于成龙病了?” 两江总督于成龙就是跟靳辅掰扯修黄河的那个于成龙,而不是后世那个坚持罢免靳辅于成龙,结果将靳辅罢免,河道一事交给他,黄河治理变得一塌糊涂那个于成龙。 出发前他已经跟贵妃详细问了修黄河一事,得知靳辅修河十年未来被罢免,结果没几年黄河泛滥,兜兜转转几十年后还是用靳辅的老办法治好的黄河。 一想到这个皇帝就很气,从微小处就能看出未来党争之害。 两个于成龙他当然也看中大的那个,毕竟也是难得的治河人才。 一听人病重,皇帝正有去江宁走一趟的打算,此去倒是可以命随行太医给他看看。 …… 盛京纳兰佟桂在视察自己的庄子。 得了美人失了权势,起先他是愤愤不平,不过是收了个女人,竟然会有这么严的后果。 不久前山西官员贪污一事传入盛京,听说已经判刑,皇帝下旨严判有人势必要掉脑袋。 纳兰佟桂心里的恼怒都烟消云散,在家后怕了两日后,终于有心思去看自己庄子。 虽然没了权势,可好歹还有富贵,皇帝也没有让便宜丈人丢脸,给了一个佐领之职,官不大足够他跟老对头三官保平起平坐。 前年自己女儿那庄子改种玉米,收获了不少还卖出了个好价钱,纳兰佟桂上门要了不少种子,今年又开了好几个庄子做上来给军队卖马料的生意。 手里有钱了,纳兰佟桂开始后悔当初为了蝇头小利丢了那么好的差事。 “老爷,听说城里新开了一家百货大楼,建了三层高,里面还有京城最时兴的首饰和衣裳……” 心爱的小妾贴了过来,纳兰佟桂的所有后悔都没了,再蹭蹭火气跟着上来了,他将人往怀里一搂,狠狠亲了一口,“想要什么老爷给你买。” 第219节 纳兰佟桂带着小妾在庄上厮混了两天,然后庄头来报说有商贾上门。 “买草料?” 纳兰佟桂眯起眼睛,他不怀疑这些商贾的消息灵通,毕竟年初他买了一批草料给军队赚了银子这事在京城没少人不知道。 “是,佟爷您手里有多少草料,我们都愿意拿下,你出个价钱。” 纳兰佟桂看了对方很久,然后摇头:“我的草料才刚下窖还未熟,卖不了还卖不了。” “佟爷,我们也没想着现在取,等冬日了再拿拿,我们愿意出去年您提供给军队的价钱高一成。” 纳兰佟桂脸黑下来,“你们当我傻吗?” 去年他是贴本供给军,反正就一窖,损失也不大。 这群商贾倒是算盘算得好,高去年一成,他成本也就这些,感情忙活了一年都是为他们赚的? “走走走,小心爷喊人来打你!” “佟爷这个价要是您不满意,我们可以出银子买您的配方,十万两可行?方子卖给我们,也不耽误您跟军队的生意是不是?” 纳兰佟桂很心动,只是这方子也不是他的,是从自己女儿那里得来的。 “你们准备跟谁做生意?” “北草原上哪个族牛羊多就跟谁做。” 纳兰佟桂惊讶这群人敢与虎谋皮,要知道蒙古那群王爷都是杀才,说不定就抢了草料。 他神情一动,这生意他也能做啊,他女儿是贵妃,还是极为受宠的贵妃,那些草原王爷好歹给他几分面子。 他眯起眼睛道:“这价钱少了,十万两再加上六成股。” “这……佟爷,这生意没法谈下去了。” 纳兰佟桂靠在椅背上,“反正我价出在这了,能接受就接受,不接受就拉倒,这生意我自己也能做!” “……我们回去商量一下。” 盛京城内三官保听见商人汇报恼羞成怒道:“好你个纳兰佟桂,好酒不吃,这盛京城内又不是只你一个人懂这方子!” 他气愤,他狂怒。 自从纳兰佟桂一家从京城回来,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在盛京地位降了下来。 原来追捧他的人一半跑去捧纳兰佟桂臭脚,纳兰佟桂不就是有个做贵妃的女儿吗?他外孙还是皇子呢! 在宫里什么宠爱都是虚的,只有皇子才是最重要的! 想到宫里的三位皇子,三官保冷静下来。 “我记得你齐齐哈尔是不是设了一处羊毛厂?” “是。” 商人也眼红羊毛生意,羊毛带来的利润从去年就看出来,大量羊毛被卖回蒙古,原来不值钱的羊毛变成衣裳一套能十头羊,这生意谁看了不眼红? 更不要说这羊毛衣和棉大衣一起卖,保暖效果杠杠的,入冬就在奉天和顺天供不应求。 “你羊毛厂的生意我们能不能做?”三官保冷漠地问。 商人惊讶他竟然有这个想法,忙点了点头。 “自然是可以。”跟方子不明的贮藏草料,当然是羊毛生意更加简单,雇佣一些夫人洗干净羊毛就行。 他们没法做成衣裳也能做成毛线卖,现在奉天可是有不少女人手离不开毛线。 跟踪商人的人很快跟到了三官保府邸,纳兰佟桂脸上戾气一闪而过,“我当时谁把我当成大傻子忽悠,原来是他三官保啊!” 他气愤地将桌子一拍,然后想起什么道:“三官保今年是不是派了采参队进山?” 长白山人参有限,朝廷已经禁止私人采摘,三官保这是明知故犯! “将这事告发出去,我要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盛京大将军还不知道麻烦事就要来临,他听说新一批军粮已经送到盛京,连忙去迎接。 “这是何物?” 当看到一个个大纸箱子的时候他惊讶了。 “这是罐头,最少能储存一年,户部订购了一些送去前线,若是将士适应以后会大批订购。 盛京大将军吃惊,“罐头?可是百货楼卖的那种?” 不久前盛京这边也卖起了荔枝罐头,因为数量有限,只限量供应,就因这排队的人差点没打起来。 来送货的兵部官员笑着道:“这些是带油水的肉罐头,哦,还有笋罐头,看将士们吃不吃得惯。有这些倒是省了驱赶猪羊。” 盛京大将军立马意识到这罐头的好处,是肉,能保存很久,不正是行军打仗最梦寐以求的干粮吗? “这又是何物?” 他看到一个箱子上面写着压缩饼干二字。 “这是压缩饼干,一大罐里有六十块,一块能顶一天不饿,这是赠送的,说是验证一下,要是不能管一天还要改良方子。” 盛京大将军:“这……这吃一个能管一天?” “我试吃了一个,却是顶饿,拿出来带着也能几日不坏,适合快速行军打仗使用,唯一的缺点是滋味不太好。” 盛京大将军一拍大腿,“这算什么滋味不太好,饿的时候啃炒黄豆都是常有之事。” 他欢喜得不行,户部竟然改良了军粮,可真不容易,这群文官总算是长脑子了! 军粮送来,盛京大将军很是高兴,反而等回府后发现还有麻烦事等着他。 他刚喝了一口茶就喷出来。 “什么?纳兰家亲自出面告郭络罗三观保偷偷派采参队上山?” 下面官员无奈点头。 盛京大将军拍了一下桌子,“胡闹!” 说着语气悲愤道:“本官堂堂盛京大将军,跟别的省总督都是平起平坐,结果自上任以来竟是帮两家处理官司,现在北方战事紧急,他们也不知道体谅本官就会胡闹!” “大将军,您说这事该怎么办?” “怎么办?” 盛京大将军无奈道:“听说小皇子身体不好,三官保才急吼吼采参,报上去皇上又不会怪罪他,说不定还得赏赐他一番。” 偏偏三官保和纳兰佟桂都是皇上的便宜岳父,人也不进京就留在盛京享受富贵。 皇上还能为这些鸡毛蒜皮事处罚自己宠妃娘家? 到最后还不是他们这些外人挨批? 哎,本来上面就一个三官保还好点,捧着点也就是了,偏偏又冒出来一个贵妃的亲爹。 这哪里是贵妃亲爹,分明是他头上的两个亲爹! “大人此事该如何处理?” “如何处理?”盛京大将军直接起身道:“你就说今日没看见我,我现在就护送粮草去爱珲,这事先搁置,另外透露些信息给三官保,让两位‘国丈’自己斗去。” *** 六月里,丰泽园的水稻已经有转黄的了。 为了不那么显眼,那早熟的稻种和之前稻种一块中种在田里,只是早熟的稻种被呵护地放在了田边上,能让人一眼看见。 宝音逛到丰泽园的时候是领着几位阿哥格格的。 阿哥虽然不喜欢种地,但是对于能出来玩还是很开心。 “我记得屋后面种了葡萄,你们去看看。” 宝音打发走了小孩,自己在御田边观察。 当然作为五谷不分的人,她自然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顶多看到田埂上的几根稻禾有变黄的趋势,跟麦田中大部分还是绿油油苗子的成鲜明对比。 她没有靠近,而是招手喊来了伺候御田的太监。 “大概还需要多久能熟?” “回娘娘的话,月底会成。” 宝音点头,见地里没什么害虫就知道这里的太监伺候得还算用心。 “我记得外面还种了玉米?” 太监见她往丰泽园外面走去,忙跟了上去,“是,有玉米和土豆,还有去年收来的番种,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未能发芽,正打算送进暖房试一试。” 宝音“哦”了一声,也不惊讶。 推广红薯土豆和玉米让人认识到番邦良种的重要性,这些人种植外来种子也很正常,不用说就知道是皇帝吩咐。 “要是不认识拿来我看看。” 她不认识也没关系,谁让她有外挂。 忙着太监去取种子,宝音看了那比芝麻粒还要小的种子惊讶了。 怎么那么像草莓种子? 草莓何时传入中国? 这个不用查她就能肯定现在没有,要是有早就是贡品了。 荔枝那么娇嫩的水果都能成为贡品,就不要说草莓了。 她取了一半籽,吩咐道:“给我找几个花盆,我拿回去试试。” 托后世的便利,她在宿舍种过,毕竟一盆苗才几块钱,哪个种花家人能抗拒草莓自由的诱惑。 全宿舍一起种,还查了攻略,可惜当年没能吃到,因为养到一半果子全落了。 隔年倒是爆棚了,还分了许多小苗,可惜还没等她享受收获人就来到了这里。 回到丰泽园,她发现一群小孩站在葡萄树下都快乐疯了。 因为这棵葡萄树上面搭了玻璃棚,所以成熟得极早,太监们看管得也用心,一串串成熟的葡萄就垂在了葡萄架下面,个子高的站着能碰到,个子矮的踮脚也能够到。 “好甜!” 第220节 大阿哥专捡紫色的吃,都熟透了还晒足了太阳没被雨浇过如何会不甜? 跟葡萄相比她还是更喜欢桑葚,可惜现在摘桑葚的时间已经过了,早点想起来说不定还能酿桑葚酒。 想到桑葚她不由想到大兴特产安定桑葚,每年吃桑葚季节,学校附近的几家奶茶店都会上限定品类的桑葚果茶。 可以说是非常的与时俱进了。 宝音盘算着是不是能包下一大块地种植桑葚,反正她也知道在哪里,大学时没少跟同学去安定文化节玩。 现在贡品里可没有安定桑葚,不知道是不是数量少的缘故,也就是安定那边还没有变成御园,她可以先拿下来。 这两年她没少见皇帝取消贡品,因为许多都有时限,送过来劳民伤财。 她现在怀疑后世那么多挂着贡品的东西都是乾隆这个败家子干的,有证据呀,这家伙下江南一次费用可以顶上康熙十次。 康熙下江南主要是稳住江南局势,乾隆纯粹是去游山玩水。 所以安定桑葚现在肯定不是贡品,她可以放心拿下这块地。 记下这件事,宝音见几个孩子在葡萄树下玩疯了,手有些痒,吩咐人取来纸,她要画画。 画画这技能不经常练容易手生。 宝音发自内心喜欢画画,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唯有用画画才能缓解心中的思念之情。 知道她擅长的洋人的那种画,立刻有人支了画布。 宝音看了一眼树下,先画了树苗勾勒了几个孩子大致的姿态。 大阿哥趴在书架上去够上方的大葡萄,大格格站在一旁紧张看着,三格格去扶大哥哥的一条腿。 三阿哥踮起脚够大阿哥身下的葡萄。 四阿哥正往嘴里吃葡萄,他脚下的哈巴狗正欢快地摇尾巴。 宝音将旁边的太监们都省略了,发现少了太子,一转头发现太子站在自己身边,一副与兄弟姐妹格格不入的模样。 “太子,怎么不去玩?” 她侧头问地盯着画布的太子。 太子摇摇头:“孤已经监国,汗阿妈将国政交付给孤,孤不能再多了玩物丧志。” 宝音惊讶:“谁告诉你的?” 太子居高临下看着她,“难道有错吗?” 宝音发现这孩子眼里对自己好像有敌意,立刻记在了心上。 她表情冷漠,既然把他当成了坏继母,那她今日就做给他看看。 “来人,去将太子屋里的人都拿下,让慎刑司去审问,谁带坏了太子!” “我看谁敢!” 太子忍不住发火,然后瞪着宝音道:“你有什么资格管孤屋子里的事?” 宝音冷笑:“当然是你汗阿妈给的权力。” 她冷眼看向一旁的赵昌,“还不快去!” “狗奴才!站住!” 赵昌左右为难,最后给外围的人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去办了。 这边发生的闹腾引起了葡萄架下阿哥格格们的注意。 两方人都在劝自家主子不要生气。 赵昌是左右为难,一方是皇上最心爱的儿子,一方是皇上最心爱的女人,偏偏皇上还不在,这真是为难死他了! 这边消息没封锁很快传入慈宁宫。 慈宁宫太皇太后正在慈宁宫花园赏花,听闻太监来报,笑容一下子没了。 苏喇嘛姑担忧问:“皇上命太子监国,贵妃这般扫太子颜面,不是打击了太子的威信?” 太子也是在苏喇嘛姑眼皮底下长大的,自家的孩子当然是自家人疼。 太皇太后摇摇头:“说到底还是皇帝做得不好,让太子监国,还让太子遇事跟贵妃商议。” “一山不容二虎,怎么不会斗起来。” 关键是太子背后还有个索额图,这次明珠和索额图都被留在了京城,太子和贵妃争斗就是索当和明珠在斗。 说起这件事苏喇嘛姑就很奇怪,“皇上为何让太子事事过问贵妃?” 这不摆明了将朝政交给了贵妃。 “难道是想要立后?” 太皇太后喝了一口香甜的奶茶,叹息道:“玄烨他怕是自己都没考虑好,哀家年龄大了,现在管了,等哀家一走也管不了了。” “太子这孩子太过娇惯,未遭遇过挫折,也不知玄烨提拔贵妃是不是磨炼太子的意思。” 她发现这个孙子有想把大阿哥树起来磨炼太子的时候是不赞同这做法,这不是伤两个孩子感情吗?等以后太子继位了大阿哥该如何自处? 当初她管不了,现在也管不了。 “派人叮嘱贵妃,莫要欺负太子太过。” 苏喇嘛姑忙要派人,然后就听见乾清宫出了事。 “苏喇嘛姑,内务府那边派了人将太子院子里的人都抓走了!” 苏喇嘛姑闻言忙进殿,“格格,这事情闹大了!” “内务府那帮子奴才将太子院里的人都抓走了!” 太皇太后这回动怒了,“谁下的命令?这群奴才还有主子在眼里吗?” 还能是谁?这不明摆着吗? 苏喇嘛姑赶忙劝自家格格不要生气。 太皇太后到底是历经三朝的女人,她很快冷静了下来。 “去调查清楚,丰泽园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叶赫那拉贵妃为何发那么大火?” 丰泽园这边已经平息,太子怒气冲冲离开,宝音继续坐下画画。 几个阿哥格格挤挤挨挨走了过来,只大阿哥一人昂首挺胸。 “我就说胤礽那小子不是东西,整天给人摆脸色,贵母妃好歹也是长辈,这小子方才是不是又摆脸色给您看?” 宝音笑了笑转移话题:“你们吃好了没?吃好了就多摘一下,我们今日来酿葡萄酒。” 一听亲手酿葡萄酒,几个孩子立马感兴趣起来,只大阿哥还在宝音耳边坚持说太子的坏话,把宝音给整无语了。 好吧,她是有借机会剔除太子身边索额图的爪牙,可也没有真打算拿太子怎么样。 太子才到西华门就收到自己奶嬷嬷和身边的宫人被拿去慎刑司的消息,他直接气炸了,飞快往慈宁宫跑。 “太奶奶,有人欺负我!” 小太子哭喊着进了慈宁宫,得知太皇太后在花园,非常顺滑地掉头往花园跑。 太皇太后听见哭声还有些熟悉,“是谁在哭?” 苏喇嘛姑走了出去,没多久领着太子走进了暖房。 “格格,太子过来了。” “哟哟,我看看这是谁家的小花猫?”太皇太后见满脸泪痕的太子都心疼坏了。 “谁欺负你了?哀家找她算账去!” 太子委屈道:“太奶奶,贵妃派人拿了我身边的人,她是一点都不把我放在眼里,汗阿妈还喜欢她,等她做了皇后,生了小弟弟,哪里还有我的位置?” 太皇太后笑容收起来,她接过苏喇嘛姑递过来的湿毛巾帮太子擦拭脸上的泪水,然后搂着他在一旁坐下。 “好孩子,跟太奶奶说说,谁跟你说你汗阿妈要让叶赫那拉贵妃做皇后?你从哪里听来,她生了阿哥,你汗阿玛就不喜欢你了?” 太子到底不是不懂事的孩子,这被一连串问话给惊出了冷汗。 他抿嘴,心里有些酸,“如今太奶奶也站在她那边是不是?” “明明是她欺负我,我要批阅奏折,她非派人喊我去丰泽园,我就说我已经监国不能再玩物丧志,她就冷脸问我谁教我的?” 说到这里他委屈巴巴,“汗阿妈还让我事事过问她,凭什么。她又不是我额娘!” 太皇太后总算是知道贵妃为何要拿下太子身边的人审问了,原来不知道的时候太子这性子都养左了。 “没有的事。” 太子愣了一下。 太皇太后将毛巾递给了苏喇嘛姑,“孩子,你汗阿玛没有让贵妃当皇后的意思。” “可是……” 他犹豫地看了太皇太后一眼,“之前汗阿玛不是都允许她代替您去保和殿观政了吗?” 太皇太后笑道:“你耿耿于怀这件事?” 他迟疑了一下点头。 太皇太后叹口气:“这件事其实是哀家拜托皇帝的。” 他眼睛瞪大了,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太皇太后将锅往自己身上拉了拉,“皇帝去温泉庄子的时候是想让哀家出席,只是哀家年龄大了,哪里能听一天,便让贵妃替我了。” “她呀,只是去听听再转告我。” 太子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 汗阿玛也没问过她的意见,也没让她发言。 他松了口气,“原来是舅公误会了。” 他说到这里忙捂住了嘴。 太皇太后笑呵呵道:“这下是不是放心了?” 她搂住了重孙子,“你呀,心就放在肚子里,你阿玛生再多皇子也比不上你,你是大清的太子,你汗阿玛绝对不会让玄武门之祸出现在大清。” 第221节 太子冷静点头。 “行了,你身边那些人带走就带走,哀家让苏喇嘛姑去走一趟,让慎刑司赶快把人放了,这下总放心了吧?” 太子想到自己都是快要娶妻的年纪了竟然还哭,有些不好意思。 方才委屈,他只想哭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受欺负了,现在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妥,他已经是监国太子,怎么能哭鼻子? 见他坐立不安,脸上带着懊恼,太皇太后忙问怎么了。 知道他怕什么,她赶紧安抚他。 “好了,我让人封锁了消息,肯定不会让别人知道你哭过。” 太子这才笑出来。 等人离开,太皇太后脸色冷了下来,她重重地拍着桌子,桌上的茶碗都倒下来。 “好个索额图,手都伸到宫里来,皇帝还没有册后的意思,他倒是先急了起来。” 她看向站在一旁的苏喇嘛姑,“你去慎刑法司走一趟,太子身边没问题的人先放了,有问题的都赶出宫去……” 第129章 太子走后, 宝音立刻发现丰泽园气氛变得凝重,她却不当一回事,继续教小孩们酿酒。 “很简单, 跟着学。” 她吩咐人去取来剪刀,她用大的,小孩子用小的, 她坐在桌子前,几个孩子面前也摆放了一张小桌子,他们自己剪的葡萄就放在腿边上的篮子里。 宝音先将剪下来的葡萄整齐摆放在桌面上, 然后笑着说:“看好了, 葡萄要一颗一颗连着蒂剪下来,破了的话自己吃掉。” 三阿哥忙点头。 宝音便没有管他们, 自己低头剪起来, 一边思考着怎么处理方才的纠纷。 太子不是普通孩子, 这要是后世就是一个宠坏的小孩子, 怎么处理都不是问题。 为难在于这是古代, 太子身份不同,根本不能当作一个普通的孩子来看, 他的杀伤力比熊孩子杀伤力要大多了。 也是她对皇权没什么感触, 要是换成这个时代的女人, 怕是早吓死了。 她一边想一边皱眉。 全然不知太皇太后已经来到了丰泽园之外。 太皇太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没有打断里面的和谐气氛, 几个孩子都相处得挺好,太子的离开似乎并未影响到什么。 苏喇嘛姑搀扶着自己格格,一行人就这样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宝音虽然思绪翻滚,但手里货并不慢,何况摘下的葡萄并不多。 一行人的葡萄加在一起也就五六斤左右。 葡萄放满了面前的竹篮。 宝音又下去巡视了一圈, 见三阿哥边剪边往嘴里塞也是哭笑不得。 “少吃点,等会儿还带你们去钓鱼呢。” “钓鱼?”大阿哥眼睛一亮,这不比在宫里读书好。 汗阿玛走了可真好,贵母妃竟然带他们出来玩! “我剪完了!”大阿哥欢呼一声,“现在去钓鱼吗?” “等酿完酒,保清好厉害,竟然这么快就剪完了,弟弟妹妹都好慢,作为兄长是不是应该帮助弟弟妹妹?” 大阿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小四好慢,我来帮你。” 太皇太后眼神揉了下来,“当年玄烨和福全也是这样友爱。” 苏喇嘛姑点头眼神里带着怀念,“二阿哥一直很懂事,会照顾年幼的弟弟。” 太皇太后再回忆如今保清保成糟糕的兄弟关系,心里有些乱糟糟的。 她扭头,“回去吧,贵妃将孩子们照顾得很好。” 她又吩咐一旁的太监宫女,“贵妃回宫时告诉她,让她来慈宁宫一趟。” “是。” 太监们打来一桶桶清水。 宝音领着阿哥格格将葡萄小心放在盆里。 “小心放,不要扔哦,不能把皮弄破了。” 孩子们不知轻重,也没那么多耐心,难免有弄破的葡萄,她检查后一一捡了出来,分给一旁的太监们吃。 “要轻轻地按压,不要压破,让葡萄没入水中。” 让太监拿水瓢往盆子里浇水后,宝音声音轻柔道。 “看到葡萄皮上的白色霜了没有,这个不能柔掉哦,酿葡萄酒这个是必不可少。” “来,轻轻地将葡萄从盆里捧出来放入另一个盆里。” 另一个盆里已经放好了水。 如此两遍后,宝音和孩子们动手将葡萄放入圆形竹簸箕里,又亲自拿来白布盖上。 “接下来等葡萄沥干水再继续做,先带你们钓鱼去。” 丰泽园就在湖边,此时湖边柳树下已经放置了一把很大的伞,沿着树荫还放了几把小竹椅。 太监们准备好了鱼钩还有饵料,宝音看不上这些饵料,都是切了很细的肉丝。 她领着一群孩子地里翻蚯蚓,铁锨一挖一个准。 女孩们是大惊失色,男孩们却很不在意,他们可是会跑去御花园找蛐蛐的主。 女孩选择肉丝来钓,鱼饵都是太监帮忙穿的。 本来这边男孩也要自己穿,宝音想着等会儿还有酿酒,她无法忍受碰过蚯蚓的手再去碰葡萄,便叫停了。 都让太监帮着穿了。 宝音夹在中间几个孩子坐她两边,大家都耐心地等待鱼上钩。 “钓鱼不要说话,声音会有震动,震动传入水中,鱼感应到会逃跑。” “声音会震动?”大格格惊讶地问。 宝音笑着道:“你摸摸喉咙,说话的时候是不是有震动,再张嘴无声说话,震动是不是就没有了?” 她想到什么,看向马比应,“去取一些纸杯和棉线过来。” 纸杯是新研究出来的,在纸箱研究出来之后出现的。 她本意是打算做泡面来的,虽然研究出来了,可是因为没有机械化生产,靠着手工产量并不高。 送进宫里的也用不上,便放在了东配殿。 东配殿都快变成她的展厅了,宫外有什么新产品都往她这里,吃的喝的还好,可以让宫女太监帮着用掉。 其他的东西只能放在货架上展示,令她哭笑不得的是下面人过分到连铁皮青蛙,上千块的拼图也送一份给她。 那拼图是一幅星空,她至今未能拼完整。 纸杯这种用不上的东西自然也陈列在货架上。 等了一刻钟,大阿哥急性子偷偷拉起了鱼干,结果自然是什么都没有。 宝音见鱼一直没上钩也很奇怪,难道是没打窝的原因? 她不信自己会是空军大佬,毕竟还带了一群新手,新手不是有保护期吗? 马必应很快将杯子取来,宝音将两个纸杯中间穿过了一条长长的线,一个交给大格格,一个交给了大阿哥。 “大格格走远点,小声对着杯口说话,大阿哥将杯口扣在耳朵上,等会儿大格格说完过来,你再告诉我们大格格说了什么?” 她微笑着扶住大格格的肩膀带着她走远了一点,这线少数放了有十米远。 宝音:“不用太大,正常说话的音量,随便说一句。” 大格格想了想道:“大弟弟会成为大清的巴图鲁。” 两人往回走,那头大阿哥已经骄傲地喊道:“我一定会是让汗阿玛骄傲的巴图鲁!” 大格格惊喜道:“你真听见了?” 三阿哥连忙邀功道:“我也听见了,大姐姐说大弟弟未来会是大清的巴图鲁。” 大阿哥叉腰,“大弟弟是你能叫的吗?叫我大哥!” “大哥!”三阿哥乖巧喊了一声。 宝音心里感叹,都是好孩子。 一个小时以后宝音欲哭无泪,事实证明新手期跟她无关,连四阿哥这个小不点都上了一条小鲫鱼,只有她勾上无鱼。 她咳咳一声,勉强挽尊,“我们离得太近了,这样不容易钓上鱼。” 她眼神游移,想起什么道:“哎呀,都这个时间了,葡萄晾得差不多了,我们先去做葡萄酒,这边交给太监做。” 小孩子好忽悠,不代表皇家的孩子就那么好忽悠。 大阿哥笑嘻嘻道:“贵母妃好像一条鱼都没钓到。” 宝音额头青筋直跳,这熊孩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等吃完饭我们再战,我会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神钓手!” “快快,赶紧去洗手酿酒。”她连哄带推,将几个孩子哄走。 就这她还不忘转身交代赵昌,“去抓两条黑鱼,抓不到就买,再准备三只杀好的鸡,要一年以下的,土豆还有番茄,今日我们野餐!” 拿了香皂洗手又冲洗干净,宝音将准备好煮过的干净玻璃瓶拿过来。 “接下来是将葡萄挤破哦。” 宝音开始算放多少冰糖。 第222节 正常来说是十斤葡萄三斤冰糖,现在的斤两跟后世不一样。 现在的一斤十六两,后世的是十两。 换算之后她称了冰糖,然后教孩子们将挤破的葡萄放入玻璃罐里,再撒一层冰糖,这样铺一层撒一层。 最后宽瓶口塞上木塞。 满满一大罐看着就很有成就感。 “马必应!” “奴婢在!” 马必应高兴地应声。 宝音示意他去搬瓶子,“送回宫去,放在阴凉避光的地方贮藏着。” 吩咐完她才对几个孩子道:“过半个月差不多就能喝了,到时候给你们换成漂亮的瓶子送去。” 几个孩子都是一脸期待,毕竟这酒可是自己亲手做的。 宝音对丰泽园的太监们道:“回头园子里吃不完的葡萄也酿成酒,用橡木桶酿,贮藏几年风味更好。 食材很快送过来,跟着食材一块来的还有两名御厨。 虽然是野餐,可宝音没有自己动手的意思。 赵昌领着人检查了食材调料,在宝音说了几道菜做法后,御厨动起来,赵昌领着人盯着。 今日可是有三位阿哥三位公主在,万一吃出了问题,谁都跑不掉。 宝音放任他盯人,她又回到柳树下不死心地继续钓鱼,这回她跑到树的另一边,就不行远离了新手区,她还能钓不到鱼! 钓着钓着柳树枝吹到了她脸上,她起身折断一根开始揉书皮。 左右扭动树枝再揉搓,几下后一段书皮便脱离的树枝。 她要来了剪刀,剪断两头,抽出树枝,手里的书皮修修后,将其中一头打薄一层皮,然后放在嘴边吹了起来。 起初像是放屁声,再修修口,再吹声音变长了。 宝音扭头发现几个孩子都露出了吃惊表情,像是很意外柳树皮还能吹响。 “贵母妃能给我玩玩吗?” “这个我吹过了,让谙达给你们做。” 她召唤来太监,给阿哥格格做柳笛。 她将太监不要的柳树枝收拢起来编织了三个花环,又从草地里摘了不少野花,最后将花环给三位格格戴上。 吹柳笛戴花环这是她的童年记忆,也希望是这些孩子的童年记忆。 四阿哥左看看右看看很羡慕姐姐有花环,他跑到宝音身边明显等着什么。 宝音看了觉得有趣,给他做了一个,只有柳树枝没有放花,小孩子很容易满足,跑去跟三阿哥炫耀了。 最后六个孩子都戴上了花环,大阿哥那个还是他自己做的,因为他嫌弃宝音手艺不好。 宝音很想给他屁股来一下。 午饭晚了一点,烤鱼还没好,炸鸡和薯条先出锅。 三只鸡刚好三个鸡腿,每个孩子分一个,薯条是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小盘,还有一碟子放凉的番茄酱。 宝音觉得就没有小孩子能逃得过快餐的诱惑,事实还真是那样。 第一次尝到炸鸡腿,几个孩子都快乐疯了。 大阿哥还盯着刚下锅的鸡翅和中翅。 这两样骨头多,她没分给年幼的孩子,让几个大孩子分了,年纪小的几个吃了几根鸡胸肉也就饱了。 薯条或许是没有冻过,放置了一会儿变得软趴趴的,她只能吃着鸡胸肉。 没一会儿烤鱼好了,香喷喷的烤鱼吸满了火锅料的料汁,下面还铺满了配菜,一端上桌就成为吸引眼球的存在。 宝音给小的夹了两块鱼肉,黑鱼没什么小刺,小孩吃着也安全。 大阿哥看着红彤彤的一锅有些跃跃欲试,夹着鱼皮吃了一口,顿时惊为天人。 他平时吃的都是宫廷菜,宫廷菜大碗小碗的蒸菜居多,连炒菜都很少,吃得最多的还是垫肚子的点心。 今日吃的全是以往没吃过的,可把他高兴坏了。 宝音让他们尝了两口就不让吃了,小孩子吃辣的肉容易拉肚子,这香辣烤鱼只能让她这个大人代劳了。 他们对于传音纸杯还有柳笛兴致还没过,下桌后就跑到河边玩去了。 多出来的那条烤鱼,宝音让赵昌带人下去吃了,鸡剩下的部位也让裹着鸡蛋面粉炸了分给他们,还有薯条挺多,炸了一大盆也给了他们。 她喝着葡萄汁吃着烤鱼,看着河边玩耍的孩子们,嘴角不由上扬,希望他们长大后回忆童年不是充满规矩的宫廷,还有美好的童年记忆。 吃完了饭,今日亲子活动也告一段落,吩咐宫人将几个孩子送回去,她也往慈宁宫走去。 太子这件事她还需要给太皇太后一个交代。 想到这件事她就很头疼,等进了慈宁宫,苏喇嘛姑面带歉意道:“格格还在休息,要不贵妃傍晚再过来。” 宝音如何会走,便道:“我回宫也没事,干脆等皇祖母午睡醒来。” 她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见到太皇太后该怎么说,狗皇帝就是喜欢给她出难题。 约莫等了一个小时,还未见太皇太后午睡醒来,她有些想上厕所,这要真是故宫就好了,起码有公共洗手间。 她真怕出丑,也不客气,说了想更衣。 苏喇嘛姑愣了一下,招呼人领着她去配殿。 等宝音再一脸轻松回来就得知了一个“好消息”,太皇太后已经醒来,正在更衣。 好吧,更衣大概跟上厕所画上等号了。 等看到太皇太后从东边屋出来,宝音躬身行礼。 “起身吧。” 太皇太后并未有问太子那件事,而是先询问起了几个孩子。 宝音说了在丰泽园发生的事,然后跟太皇太后请罪。 太皇太后眼眸半合,半晌后才开口:“太子知道了玄烨想要立你为后。” 宝音惊呆了,“不可能!” 她肯定且果决道:“虽然不知太子从哪里听说,但这个消息肯定是假的!” 皇帝那个狗东西连给个封号都算计来算计去,怎么可能立她为后? 要立也该立皇贵妃! 别说皇贵妃还是狗皇帝表妹,人心心念念想做皇后,他能硬是拖,拖到人快死了才施舍一般给了。 只做了半天皇后,她要是佟佳氏大概得怄死。 这样的皇帝想立她为皇后,宝音觉得说出这话的人应该对他们这位皇帝不太了解。 太皇太后睁开眼看她,本来她这话只是炸她,一来是看看她是不是有想要做皇后的野心,而是想从她反应里看看皇帝是不是给她过承诺。 然而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她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消息是假的,这让太皇太后惊讶了,她为何这般笃定? 皇帝对她的宠爱众所周知,听说自年后皇帝就没招过其他妃子,只独宠她一人,这样的盛宠集于一身,应该昏了头才对。 怎么跟她想象中不一样? 她之前以为贵妃有胆子训斥太子是因为被帝王宠爱迷魂了头,真当自己是未来继后了。 现在看来她很清楚自己的地位。 “这宫里最有可能册封为皇后的只有皇贵妃,也不知是何人在太子面前挑拨是非!” 想到这里宝音忧心忡忡道:“皇上离宫之前让我多盯着丰和园的水稻,说有几株是早熟稻,六月就会成熟,皇上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我也不敢忘,这次就想着带太子还有几位阿哥格格一块去,也顺便培养一下他们的感情。” “到底是手足,说不定玩玩就玩在一起了,只是太子似乎格外排斥其他兄弟姐妹,我只是问了一句,他说出来玩闹是玩物丧志。” “听到这话,我以为是太子身边有人挑拨太子和阿哥格格们的感情,便下令将人带去慎刑司查一查。” “只是没想到太子反应太大了,也怪我,应该跟他提前沟通才对。” 太皇太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头道:“这事你做得不对,身为妃子本不该插手太子屋里的事,你该跟哀家通个气才对。” “是是。”宝音诚恳认错,“要不我去给太子道个歉?” 太皇太后被将一军,有些无奈道:“你到底是长辈,如何给晚辈道歉。” 宝音摇摇头道:“正因为是长辈才要以身作则,错了就是错了。” 她起身告辞:“请皇祖母允许我告退。”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 目送她离开后,太皇太后眼神幽远。 苏喇嘛姑捧着奶茶过来,笑着问:“格格很喜欢贵妃是不是?我看她性格有几分像格格。” 太皇太后接过了茶杯,“是有几分像,当年大汗不喜欢我性格坚毅,更喜欢柔弱的姐姐,福临这一点继承了大汗,倒是玄烨令我出乎意料,之前他对荣妃多有宠爱,还以为他喜欢的是荣妃那一类,后面又是德妃宜妃,我还以为他爱好广泛了一些,没想到……” 苏喇嘛姑笑着接话,“没想到栽倒在叶赫那拉贵妃身上对不对?” 太皇太后笑了笑,“叶赫那拉贵妃有几分满族姑奶奶的当家气势,本来以为她跟皇帝会是针尖对麦芒,没想到皇帝还好一口。” “宜妃虽然是小辣椒,可好歹知道分寸,叶赫那拉贵妃别看外面柔柔的,性格可刚着呢。也不知道玄烨跟她独处时是什么样子?” 苏喇嘛姑附和点头,顺嘴问出来想要问的话。 “太子那边,格格不管了?” 太皇太后神情冷了下来,“先让贵妃和索额图斗一斗。哀家还没死呢,不能让索额图带歪了太子,太子是储君,跟兄弟姐妹是君臣,但是不能连手足之情都没有。” 想到这里她有些头痛,“玄烨对太子太过宠溺,当年哀家可没有教他用看奴才的目光看自己兄弟。” “罢了,这事哀家先避一避,慈宁宫近日闭门谢客,太子的事只要不危及他性命,就不用理会,让他尝尝挫折也是好事。” 慈宁宫前脚闭门谢客,后脚宝音就收到了消息。 她本来有些奇怪,走着走着回忆起看过的电视剧情,她反应过来了,太皇太后这是不准备插手这件事。 第223节 也就是说小太子的最大靠山暂时没了。 宝音本来还为难这里面的尺度不好把握,这回太皇太后都表示不管了,她就没必要顾忌了。 “改去慎刑司。” 本来已经快到乾清宫,步舆又掉头离开,早接到消息的太子眼睁睁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脸蛋立马黑了下来,紧跟着叫了一声不好,她这是又往慈宁宫方向去了。 他不认为她是去慈宁宫,很大可能是去慈宁宫旁边的慎刑司! 太子生气,他奶嬷嬷和奶兄弟都没有送出来,只送了几个在外面打扫的,亲近的还在慎刑司,她这一去那些人还有命在? 这样一想,太子免不了担忧起来,不顾身边人的阻拦,快速追了上去。 太子追上来,宝音不是不知晓,小太子躲躲闪闪,她也就当作没发现。 慎刑司在慈宁宫和武英殿之间,准确地来说内务府在这两者之间。 内务府占了一个非常大的院子,归内务府管的三院七司就在这里。 宝音要找慎刑司,自然是要来内务府找。 几乎是宝音刚在门口下步舆,内务府的官吏太监就跑出来迎接了。 这也是废话,女主子过来,不赶紧迎接,难道想洗洗刷刷等着算后账吗? 现在谁不知道内务府已经被皇上交给了贵妃管理,那内务府总管大臣只是个传话筒而已。 这位女主子也很凶猛,一上台先查账,烧了一把火把自己亲阿玛弄下台了,从那以后大家就知道这位不好惹,连自己亲阿玛都说罢就罢更不要说他们这些无关人。 他们跟皇上有主仆之情,跟这位女主子可没有,回头真拿他们开刀,他们想求情都不知道该找谁。 宝音不紧不慢进了院子,“都散开吧,留下一人带我去慎刑司。” 当即有人站出来,“奴才是慎刑司的郎中郎宁。” 宝音记得这人,当初跟纳兰佟桂投诚过,后来她还提拔过。 嗯,算是自己人。 “今日从太子院里带走的人在何处?可有审问出什么来?” 慎刑司没有什么可怕之处,虽然是处罚宫女太监的地方,不过宫里的宫女都是旗人,犯的错最多也就驱赶出宫,什么打死人是不存在的。 慎行司虽然有处罚太监宫女的权力,但也仅限于宫女太监犯错,打几板子这类惩罚,若是涉及命案或是严重案子就得移交刑部。 慎刑司真没有后世电视剧里的那么神秘可怕。 郎宁严肃道:“审问出太子殿下的奶嬷嬷借着身份之便,偷偷将太子殿下库房里一些没有宫中印记的物品给带出宫盗卖了。” 宝音意外,要知道太子可是被皇帝安排在乾清宫也就是他眼皮底下,都这样还敢大胆伸手? “胡说,那个金杯是我送给奶嬷嬷的!” 太子忍不住跳出来。 郎宁立刻向他行礼。 太子看也不看他,只盯着宝音道:“孤不会让你伤害到孤的奶嬷嬷一家!” 宝音笑了,“那就拭目以待。” 郎宁擦拭冷汗,贵妃怎么和太子这般针锋相对? 宝音看向郎宁,“人我先不见了,口供拿给我看看。” 太子立马盯着郎宁,“是你关了孤的人?孤命令你马上将人放了!” 宝音在一旁凉凉道:“他办不到。” “他是慎刑司郎中,执管慎刑司,让他放人不是一句话的事?” 宝音微笑道:“因为我不允许。” “你!” 宝音不再看他,而是踏入了慎刑司的门槛,“指着我也没用。” 太子气愤冲郎宁发火,“孤以太子身份命令你,马上放人!” 郎宁生无可恋道:“太子殿下,奴才做不到。” “孤是太子,是汗阿玛钦定的监国太子,孤的命令你敢不听?” 郎宁无奈解释:“太子殿下,不是奴才不听,而是慎刑司放人得拿到内务府总管大臣手令才行,这是慎刑司建立以来就有的程序,不然就是皇上的圣旨要放人。” “内务府总管大臣在何处?让他滚过来进孤!” “办不到啊,太子殿下。”郎宁忍耐了又忍耐,“皇上南巡,内务府总管要随驾伺候,人在江南怕是赶不回来觐见殿下。” 太子脸红了,他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不管是前年的东巡还是去年的北巡,内务府总管可不是全程跟着。 “咳咳。那谁能放人?太皇太后也不行?” 郎宁忙道:“若是有太皇太后的懿旨当然也可以,不过在两刻钟前,慈宁宫传出话,说太皇太后身子不适要闭宫几日,还让各宫娘娘不必去请安。” 太子气坏了,“太皇太后身子不适为何没人来告知我?” 说着他也不管里面的人,迅速转身往外走。 宝音正在看供词,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只有郎宁,有些奇怪,“太子呢?” 郎宁回答了。 宝音点头,“太子殿下对太皇太后的孝心可表,传出去,就说太子殿下忧心太皇太后的身体,自愿去坤宁宫为太皇太后祈福。” 郎宁心中大惊,“不可,贵妃娘娘万万不可!” 宝音疑惑:“怎么说?” “太子殿下从出生起便选定了替僧,留在坤宁宫替他出家,太子殿下绝对不可能去坤宁宫为太皇太后祈福,这话传出去可就乱套了!” 宝音是头一回听说宫里还有太子的替身。 她仔细询问才知道是替僧而不是替身。 替僧便是代替皇上、太子出家的人,这事也不是大清独创,南北朝就有了,明朝也有,大清入关后也顺应旧俗。 顺治帝的替身并不是一开始选定而是临终前指定了自己的贴身太监吴良辅替代自己出家,宝音怀疑先帝本意是想保吴良辅一命,可惜先帝一死,哪怕吴良辅是先帝替僧也难逃一死。 就是不知道吴良辅做了什么,让太皇太后容不得他活命。 皇帝年幼时也有替僧,现在还每月替代皇帝在坤宁宫祈福,皇帝有,作为他心爱的儿子太子自然也有。 实际上不止太子有,宫里的阿哥也有。 正是因为有替僧替代正主在佛前诵经祈福,正主才不会出现在坤宁宫。 宝音明白了郎宁话里的意思。 她要真要这样做,宫外怕是立刻就知道太子被困,回头就该有人清君侧除妖妃了。 宝音沉吟一声,“太子因愤怒身边奶嬷嬷长年盗窃一事而病倒,让太医守着太子。其他人没有命令不得靠近乾清宫。” 郎宁心里有大恐惧,这位贵妃想要做什么?执意要困住太子殿下? 别忘了宫里还有一位太皇太后在,皇上不在京不错,可不代表皇上人死了! 若是知道京城有变,皇上定然会立马回京,到时等待贵妃的又是什么?他这样一个小人物可是被划分贵妃的狗腿,贵妃若是被清算,他又好到哪里去? 宝音并不知道这些人胡思乱想,她之所以想要关太子几日,不是想跟索额图斗,也不是想要踢掉太子监国权力。 更加不是想要争权夺利,她又不傻,她手里的权力都是来源于皇权,离开皇帝她什么都不是。 哎,她也很为难,她是被逼迫走到这一步。 这事分明是索额图想冲她下手,她要是不反击,回头就得不明不白消失在宫里。 要跟索额图斗一斗就不能伤到太子,太子和索额图就是绑在一起的玉石瓦砾,防止打斗波及玉石,自然是先将玉石给收起来。 太子跑到了慈宁宫,好在慈宁宫离内务府不算远,慈宁宫的门果然关闭了,他面带忧色去敲门。 “是孤,快开门!” 慈宁宫内太皇太后主仆听见太子的声音都吓了一跳。 “快去开门将太子请进来。” 苏喇嘛姑扶着太皇太后躺在软榻上提醒她,“格格,您现在病重呢。” “对对,哎哟,头好疼……” 太子见门一开,立马推开了挡路的太监,才走到正殿门口他就听见里面的呻吟声。 他心中一惊,连忙跑进去,扑跪在软榻边,“太奶奶,您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生病了?” 太皇太后摸着额头上的额巾道:“保成,你怎么过来了?太奶奶我没事,不过是老毛病又犯了。” “是身上痒吗?”他就要伸手为太皇太后挠痒痒。 一旁的苏喇嘛姑忙解围:“格格,您也不用瞒着太子了。” 苏喇嘛姑一脸忧愁道:“太子殿下,出大事了!” “啊?”太子一脸迷糊。 苏喇嘛姑声音压低:“你可知道宫里跟外面断开了联系?” 太子一惊,“怎么可能,早上还有人送折子入宫。” 苏喇嘛姑一脸凝重道:“太子殿下莫要不信,方才太皇太后想要为您出气,将贵妃叫过来狠狠骂了一顿,等贵妃离开慈宁宫,慈宁宫就跟外面失去了联系。太皇太后都气病了,您没看到没人来慈宁宫探望吗?” 太子六神无主,“那怎么办?汗阿玛不在京,要不去找舅公?” 苏喇嘛姑心里叹口气,谁能想到她们只是稍有疏忽,索额图对太子影响就有这般深。 索额图能见到太子的机会并不多,太子对他的依赖已经仅次于皇上,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太子身边的人。 她想到皇上清洗过几次太子身边,每次都放过了太子的奶嬷嬷,因为这几人是皇后留下的,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放不下的牵挂,谁能想到对方是索额图的人。 若太子只是一个阿哥,娘家舅公通过奶嬷嬷照顾失去母亲的阿哥还说的过去。 可这是太子! 是皇上亲手养大放在心尖疼的太子! 第224节 索额图还通过奶嬷嬷潜移默化灌输他索额图对太子的好,在宫外是如何担心他,让太子对他生出依赖之心,他索额图想要做什么? 苏喇嘛姑摇摇头,连她都能看出索额图的野心,就更不要说格格了。 “先不谈这些,格格让我交代你,等会儿你躲回乾清宫中,那里是皇上的寝宫,皇上未归,没人敢擅自闯入。” 这一刻苏喇嘛姑跟宝音有了共鸣,都想先将太子摘出来,选的也都是乾清宫。 宝音之前考虑坤宁宫倒不是那里是祭祀之处,而是赫舍里皇后曾经住过坤宁宫。 知道替僧一事后,能选择的只有乾清宫了。 等太子跟索额图联系断开,就看索额图是什么反应。 他敢带兵进宫勤王,她就敢要他的命! 第130章 皇帝不在京城, 索额图最近小日子过得不错,在内阁跟明珠掰腕子踢掉对方的人,自己人势力得到扩张后, 索额图心情很美妙。 回到府里他得到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太子的奶嬷嬷一家被内务府派人给拿了?” 索额图心情变得极为糟糕。 “皇上不在京,谁敢这般大胆动太子身边的人?” “听说是宫里的叶赫那拉贵妃。” “纳兰明珠送进宫里的那个?”索额图有种想要吐血的冲动。 好啊,他明珠方才在衙门表现得一副勃然大怒的样子, 他还以为自己这一方胜利了,感情劲是使在宫里了! “她一妃妾有什么资格拿下太子的人?真是不知所谓!” 索额图气得不轻,“宫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就任由太子被一贱人糟践?” 管家也很着急, 他道:“老奴收到消息后就派人打听了, 只是您知道,前不久宫里开恩, 年满二十五岁以上的宫女可以出宫, 以前在皇后主子身边伺候的宫女早到了年龄, 也没有上面主子做主挽留, 这次全都被放出来了。” “还有太监哪?宫女可以出宫, 太监定然有留下的!” “是,奴才也联系了, 就是不知道是何原因从下午开始, 宫里突然警戒起来, 任何想要打听消息的人都被内务府给抓走了, 只有一个受过皇后主子恩情的小太监说太子被关在乾清宫, 说是……” “是什么?” “说是被圈禁了。” “大胆!” 索额图快要气疯了,他身边的管家吓得扑通跪倒在地。 索额图捶打桌面,心中怒火中烧,片刻后他猛然回头。 “不对,明珠没有那么大胆子!” “他敢圈禁太子, 就不怕皇上回来弄死他吗?” “先弄清楚宫里是什么情况!” 宝音警戒了一日也没见索额图有什么动作,心里有点可惜,她都织好了网,可惜他还是有些脑子,没有被怒火冲昏头脑。 宫里警戒依旧,慎刑司询问了一天一夜总算是将更为详细的拷问口供递了上来。 她拿着口供扫了一眼,太子的奶嬷嬷其实没做什么大事,私拿太子物品是真的,毕竟太子用度跟皇帝等同,他一个小人用不完,身边人捡着点享用也正常,至于在太子耳边多提及外面的索额图,也是奶娘夫家现在在索额图府里当差。 瞧瞧,这就是从小潜移默化的好处,太子都把自己亲舅舅给忘在一边了,只知道外面有个时刻惦记自己的舅公。 “去乾清宫看看。” 乾清宫内,一桌子菜摆放在桌上,却是一口都没碰。 太子闹腾个不停。 “奶嬷嬷不送回来,孤一口不吃!” 太子很气愤,他身边的太监宫女虽然被放了出来,可他期盼的奶嬷嬷是一直没有回来。 此刻他在与恶势力做斗争,要靠自己力量将奶嬷嬷她们救回来! 外面突然来了一群太监,这些太监二话不说直奔屋内,将桌上没动过的菜都撤了下去,连一旁用来摆着好看的点心一块撤了下去。 太子这下恼火了,这是不把他当一回事了吗? 他正要出去跟人算账,就看到一群太监搬着一个长长的木头箱子过来。 没多久那靠在墙壁的木箱子就被放满了土,太监拿了一些种子正要种下。 “你们在干什么?” 他不悦走出去,汗阿玛不在宫里,这乾清宫就是他的地盘,这些人没有经过他允许就擅自做主,让他有种地盘被侵犯的不适感。 “回太子殿下,奴婢在种菜。” 太子一股怒气涌上心头,他一脚踹翻了木箱,大声怒吼:“种什么菜?她是不是想饿死我?有太奶奶在,她不敢!” 话虽然这么说,太子心中还是起了后怕之意,汗阿玛不在京,太皇太后已经闭宫,他跟皇太后也不亲,要是那个女人真对他下手,他也没有能力抵抗。 若他死了,汗阿玛肯定会为他报仇,可是那有什么用,人死也不能复生。 小太子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哪怕是宫里他也不一定是安全的。 他就不该以绝食威胁那个女人,她又不是汗阿玛,才不会因为他一顿不吃而担忧害怕。 以前他遇到的最大挫折也就是保清那个家伙在汗阿玛面前跟他争宠,他还从未见识到这种二话不说企图把他饿死的招。 乾清宫的太监们不知道太子已经生出了小命不保的念头。 木箱被踹翻,他们纷纷跪地,求小太子不要闹了。 “外面吩咐了,要是今日不弄完,就不给吃的!” “果然,她就是想要饿死我!” 小太子暴跳如雷,“没有饭吃,我就吃点心!” 顾太监在一旁听得头疼,他看向周围眼神里带着警告。 “谁也不许将这话传出去。” 什么吃点心,这可以跟不吃肉糜并列了。 宝音站在乾清宫门前沉思着什么,门很快被打开,她走进去就看到小太子站在东边房子前像是在发火。 “你这个女人来做什么?”太子脸上出现了害怕之色,这个女人过来是想要做什么? 难道是要准备冲他下毒手? 宝音还未走近就听他叫嚣起来。 她走到他面前,掐了一把他的脸蛋,恐吓他,“当然是弄死你。” 太子瞳孔一缩,后背发凉,然后喷出泪来。 宝音扫了一眼一片狼藉的地面,“这是怎么回事?” 有太立马殷勤告状,太子狠狠瞪了那太子一眼。 宝音看向太子:“说得没错,做错事自然是要接受处罚,泥土既然是你推翻的,那就由你动手扶起来,不扶今晚就不准吃饭,点心也没有。” 太子没有动,他充满恨意的眼光瞪着她,像是在表达自己的决心,他不扶,打死他也不扶! 宝音没有跟他犟,转身领着人进了屋子,就留太子一人在外面罚站。 画布在屋子里放好,她继续了自己未完工的画作。 丰泽园亲子图她上了色放在一旁晾干,顺手画起小太子一人可怜巴巴揉眼睛哭的场景。 哎,真是可怜。 唉,她真是个罪恶的女人。 天色渐渐晚了,宝音没有回去,她看向赵昌,“今日的奏折是不是还没批,去将太子喊进来。” 她看到赵昌跑了出去,太子本来没理会他,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太子不情不愿跟了回来。 回到屋子,他也不理宝音,恨恨走到桌前坐下翻看奏折。 宝音又将这幅珍贵的太子落泪图给上了底色,等画完吩咐人拿去晾干后,她才传唤人上菜。 约莫半个小时后延祺宫的太监来送菜,全都是她爱吃的炒菜,今年的龙井茶刚送来,面前的菜里就有一道龙井虾仁。 宝音不爱宫里常备的小碗蒸菜,她更喜欢自己宫里小厨房的炒菜。 太子见她动筷子了也没喊他,气咻咻噘起嘴巴。 他推开椅子大步走过来,站在桌前高声质问:“你真要饿死我?” 宝音心想这小子规矩真不错,都这样对他了,他都掀桌子。 宝音端着碗看他,“怎么,你要吃?” 太子快被气死了,什么叫他要吃?” 他就早膳吃了点饽饽,下午没上晚膳,连点心都被吃一口,还在外面站了那么长时间,又批了好几本奏折,他肚子已经咕咕响,她竟然还好意思一个人叫了一大桌子菜在他面前吃那么香! 她就是故意的,让他看得到吃不到! 他才不会中招,这天下都是汗阿玛的,未来是他的,凭什么他不吃? 他不仅要吃,还要吃光光,让她吃不着。 他坐下来,朝着周围太监喊了一声:“给我拿碗筷!” 很快就有人拿了太子常用的银碗银筷子过来。 宝音看他毫不客气地动手吃起来也没有阻拦。 对付不肯好好吃饭小孩子就得用这一招,早上还跟她闹绝食,现在不也好好跟她吃饭了。 她看他筷子一刻不停夹虾仁,还有浇了番茄汁的糖醋排骨就知道他爱吃。 她没有动手放在他面前,而是跟着抢了两块,果然臭小子抢得更凶了,还拿起盘子将虾仁都拨到自己碗里,冲她龇牙一副得意模样。 第225节 宝音挑眉,只捡着面前的酸辣土豆丝吃。 小太子又拿筷子来抢,只吃了一口就被辣到了。 宝音坏笑道:“吃到辣椒了?” 御膳房做菜一向是无功无过,辣椒这种辛辣刺激调料是肯定不会放,所以太子这是第一回尝到辣椒滋味,这不就被辣着了。 “你是故意的!”小太子泪眼汪汪冲她斥责道。 宝音一脸无辜:“话不能这样说,这菜是我吃的,你是不请自来的客人,自己被辣着,还能怪到我头上?” 太子被噎住。 没错早上他是耍脾气要绝食,没想到她来真的,直接说让乾清宫里的人自给自足。 见太监都自己种菜了,他如何不慌?他真怕活不到见到汗阿玛的一天。 宝音说着表情冷下来,盯着太子冷冷道:“永远不要拿绝食来威胁别人,身体是自己的,饿的也是你本人,这样闹腾只会消耗别人对你的耐心,这是我教你的第一课,听明白了没有?” 太子噤若寒蝉。 “说话!”她声音平淡,一字一句打在太子心头,他心里的反抗情绪被打击得溃不成军。 “知道了。”他低下头,心里却在发狠,等汗阿玛回来让她好看! 慈宁宫中,太皇太后时刻关注着乾清宫的动作,知道太子玩绝食把戏,不由摇摇头。 “玄烨这个年纪都知道跟鳌拜示弱,太子竟然用绝食这一招。” 她想不明白,不过是几个奴才,太子竟然乱了手脚拿绝食来威胁人。 太皇太后心里很失望,这手段能威胁谁?只有关心他的长辈。 苏喇嘛姑在一旁劝道:“像咱们皇上这样聪明的孩子可不多,太子也是突然遇挫,乱了方寸也是理所应当。”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同时她也有些自豪,历朝历代幼帝能扳倒强臣的可不多。 虽然对重孙表现不太满意,太皇太后也体谅他头一回,乱了手脚也是正常。 “九门提督可有发现异常?” 她也不管宫里宫外如何闹腾,只要将九门提督握在手里,这京城就能稳下来。 苏喇嘛姑摇摇头,“暂时没有,宫外很平静,倒是后宫有不少太监宫女打听消息的,听说都被内务府抓了起来。” 太皇太后语气很不善,“派人敲打一下后妃,与她们无关的事莫要好奇心太重。” “是。” 苏喇嘛姑见她心情不好,便吩咐人上奶茶。 “格格真将太子交给贵妃管教?” 太皇太后皱着眉头,“这宫里还有谁有资格管?” “皇贵妃现在跟个活死人一样,钮祜禄氏一心养孩子,只有叶赫那拉氏愿意伸手。” 她叹息一声,“玄烨要真有立她为后的意思,她的资格也够了,别忘记她可是发明过牛痘,解了天花之祸,这两年满蒙多少小孩活下来,不都是托了她的福。” “若是立她为后,迟早是名正言顺管教太子。” “太子,哀家倒是想管,可哀家下不去那个手。”到底是最疼爱的重孙,太皇太后也知道自己下不了手。 “让太子多吃点亏,有我们看着,能出多大事。” 宝音第二天一早又来到了乾清宫。 这次早膳太子没再闹幺蛾子,在知道自己的奶嬷嬷被放出了宫也没有闹腾着找回来。 宝音还是跟他一个屋子,她画画,小太子在一旁上课。 张英上课时对于旁边杵着一位贵妃很不适应,想到满人不讲什么男女大防,各种念头只能强行咽下去。 伴随着四书五经的声音,宝音画完给皇帝写信,写完处理积攒的事物。 等到下午吃完饭,她吩咐人找来一身棉布衣裳给太子换上,然后领着他偷偷出宫。 太子在马车上整个人惊到不行,特别是看到她一副男人打扮。 宝音翻看着手中的户籍,让马车去了菜市口。 菜市口的烟火气非常浓郁,这里还修了水泥路,现在是越发繁华了。 太子从上马车起就一脸警惕,然而猛然被带出宫,看到宫外的一切他还是充满了新鲜感。 毫无疑问,对生活在皇宫里的太子来说,宫外一切都是神秘的,他虽然出过宫,可都是坐在车上,哪里亲自来看过。 “你要带孤去哪里?” 宝音正在调整帽子将盘起的头发都遮在帽子下,她道:“不许自称孤,外面可是有许多反清复明的反贼,若是被人发现你的身份,可别想有人来救你。” 本来想要犟嘴的太子脸上闪过了一丝恼火:“我不会给你借刀杀人的机会!” 哼,他要找机会逃跑,跑去找舅公,让舅公带他去找汗阿玛! 马车停在了巷子口,两人下来马车,身边围着一圈侍卫。 宝音领着太子往外走,边交代道:“在外面要喊我爹,记得你我是父子。” 太子一脸嫌恶,他又不是小孩子,哪里能听她忽悠。 “想到别想!” 可恶,别想占他便宜。 出了巷子口就有玩杂耍的摊子,站在高处的人,直接让太子走不动路了。 宝音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提醒道:“先办事,等会再带你来看。” 太子脸一下红了,“谁想看了,你别想引诱我玩物丧志!” 宝音听这词都快应激了,直接拎着人领离开。 另一边得知他们离宫的太皇太后差点没被吓死,派人去拦,结果还是迟了。 她在慈宁宫也坐不住了,“这丫头怎么那么大胆?竟然带太子出宫!” 关键是她竟然能随意出宫,谁给她的权力? 苏喇嘛姑正要派人去找,被冷静下来的太皇太后给拦住了。 “悄悄派人,不要闹出动静,也不好让宫外人知道。” “阿弥陀佛。” 太皇太后心惊肉跳,只期盼佛祖保佑让太子安全回来。 太子被领着去了一处高台,爬了十几级台阶上去看到了一条很热闹的商业街,然后就见她直接去了一处门外挂着银行旗帜的店铺。 店铺很大,门也很高,太子见她进去,忙跟了上去。 宝音进去后等了片刻,等他进去后冲他招手。 太子不情不愿走过去。 “干嘛?” 宝音领着他到一处窗口前排队,“先给你办个存折户口。” 他本来想开口说不要,但是没有摸清楚她想要做什么,便没有拒绝。 拿着余额为一银元的存折,宝音领着他在这个商场逛了一圈,旁边便是很大的百货大楼,大楼外面悬挂着非常大的一块油布,油布上挂着悬赏。 太子眼睛盯着不远处那高高的钟楼,只觉得稀奇。 逛了一圈,宝音领着他回去上了马车,然后马车往西城外走去,跟着就出城了。 太子这下子急了,怎么还不回宫? “你要带我去哪里?” 宝音吓唬他,“当然是把你给卖了!” 太子不觉得自己会被卖掉,只觉得她不怀好意。 马车跑了一个小时,到了一处四处都是人的工地上。 他被迫下去,就看到不远处挖的河沟,还有河沟里密密麻麻的人。 “这是哪里?” 上一次看到这么多人还是跟汗阿玛出巡。 宝音领着他上了一处高地,然后道:“这里是百姓服役的场所。” 太子想到看到过的弹劾奏章,立刻想起了这里是哪里。 “这是正在修建的水库?你为何带我来这里?” 宝音回头看他跟傻子一样。 “监国不是只蹲在宫里处理奏折,还需要出宫看看,皇上为何每年都出去,他不想留在京城享乐吗?还不是怕底下人瞒骗他。” “这是我教你的第二课,不要偏听偏信,要自己走出来看看,当然有时候眼睛也会骗人,看到的只是别人想给你看的,所以要多动脑子。” “现在跟你布置实践课,拿着锄头去干活,多问多听,眼睛会骗你,任何人会骗你,唯有亲身体会不会骗你。” “你让我下去跟这群泥腿子一起干活?” 太子有些不敢置信。 宝音脸色变得冷漠下来,“去不去?不去把你丢在这!” 他恼怒,“我不去,我是太……” 她提高声音打断他,“你想死吗?” 他委屈起来,他堂堂太子竟然被她带来挖河,她现在还威胁他! 宝音恐吓道:“你可知道反贼最喜欢人多的地方,他们可以蛊惑百姓造反,你敢说你是太子,立马就会被人盯上!” 太子忙闭嘴,再看周围,看谁都觉得像反贼。 有人已经看到宝音,快速跑了过来。 第226节 “见过主子。” 宝音回头:”原来是你,你被安排到这来了?” 眼前这少年叫费扬古,这名字在满洲旗人里一抓一大把。 费扬古是宝音在盛京庄子里养的孤儿,这样的孤儿在盛京不少,那些年死在平定三藩的士兵不少。 费扬古是他阿玛最小的儿子,他阿玛战死消息传来后,她母亲就改嫁了将他留给了两个哥哥养。 两个哥哥跟他不是同母,给一口饭吃不错了,就这还是放羊换来的。 后来宝音四处捡孩子,费扬古就从家跑了,假装是孤儿被捡走了。 那段时间大家都穷,许多孤儿其实都有亲戚,亲戚们也知道他们在哪里,就是没人去找。 这两年宝音的商业版图在扩大,她缺人缺得厉害,一些跟随她很久的老人自然被叫来干活。 别看费扬古年纪不大,他已经是跟在她身边七年的老人了。 盛京庄子的学堂至今都在兢兢业业帮她培养人才。 “是!”费扬古语气欢快,“博果儿哥哥说主子过来了,正召唤人迎接您,我听见就先过来了。” 太子暗暗警惕,这人竟然是贵妃的人,她何时在外面还培养了一批人,汗阿玛知道吗? 宝音可没管他怎么想,抬手拍了拍太子的肩膀对费扬古道:“博果儿你我等会儿再见,这是我一亲戚家的孩子,你带他去找个活做做,让他体验一下干活的乐趣。” 干活哪里有什么乐趣可言,费扬古一听这话就明白过来了,这是要让这小子尝尝苦头。 他拍了拍胸口道:“这事就交给我。” 说着他上前搂住太子的肩膀就带着他往河道上带。 太子这两年长高了不少,可是跟十七岁已经近一米八个头的费扬古比起来,个头不够看了。 “你这个大黑熊,快点放开我,不然我让你好看!” 费扬古一脸不在意,夹着他肩往下带,“光卖弄口舌有什么用,是男子汉就用实力说话!” 宝音眼角扫到侍卫蠢蠢欲动,便分了几个跟上去。 虽然打定主意让他来一场体力课,但不代表不注重他的人身安全。 熊孩子被打发走干活了,宝音开始了自己视察河工的工作。 这次主要工作是找一处适合建设大坝的地方。 虽然有三百年后的现成选址可以挑选,但三百年前遇见的情况跟三百年后大大不同。 首先这里的水系更为原始,许多后世有的河道现在没有,若是建大坝得考虑更强的承受力度。 其次黄河泛滥影响,京城的大河泥沙也很多,这也是京城一下大雨就受涝灾的原因之一。 领着剩下的侍卫,宝音去了帐篷处,走到一半就遇见了费扬古口中的博果儿。 博果儿跟费扬古不一样,他跟宝音有点亲戚关系,还差点成了宝音的某一任未婚夫。 没成的原因当然是不方便让人失踪。 “博果儿。” 宝音笑着喊了一声。 博果儿比宝音要大七八岁,规规矩矩先行礼,“见过贵妃娘娘。” 宝音觉得无趣,正是因为他人太规矩,无法接受她的提议,她才没让他做她未婚夫。 人规矩有个好处,就是不会耍什么心眼,用在修工程上也能让人放心。 博果儿递上来一大堆账本。 宝音摆摆手:“我不是来查账的,先去看看你们选定的地方。” 修这个水库她预计前前后后花五年时间,每年修两个月,她手里资源能跟上,也不用担心人力耗损太过。 蒸汽机的作用有限,但是某些领域还是不错的,比如矿业,还有纺织业。 目前她希望运用在工地上,比如大型挖掘机,起重机等等。 这些已经安排人研究了,只是不知道何时才能研究出来。 …… 太子被强迫带到河道里,然后被塞了一个锄头,他整个人都快气炸了,将锄头一丢,他大声道:“我不会干!” 费扬古举起拳头威胁,“不干,打你哦!” 见他拳头在自己脸上比画,太子被吓到了,到底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以前哪里遇见这样不讲道理的人。 他忍气吞声将锄头捡起来。 费扬古指着一块地方道:“锄这里。” 他就跟个监工一样盯着他干活。 太子走了两步,精美的靴子陷入泥土里,把他委屈得不行。 “啧啧,你这就不是干活穿的鞋子。” 见他一只鞋子陷进去,费扬古嘲讽了一句,“拖鞋,你看有几个穿鞋干活?” 太子没有理会他,穿上鞋子开始刨坑,刨了一会儿手心都红了,都不知道在这刨坑有什么用处。 费扬古提着一个簸箕过来,“将土都弄到这里,搬到岸边车上。” 他看看簸箕又看看臭臭的土,无法相信他竟然要他用手去捧! “你欺负人!”他带着哭腔喊。 费扬古无语,“别哭了,我来弄还不行!” 他快速拿脚将土踢进了簸箕里,然后提上岸倒入车里。 两人就这样一人锄一人提,干了一会儿,费扬古看到宝音一行人要往山里去,他不干了,丢下簸箕就要跟上。 太子没吭声,等人一走就把锄头一扔。 旁边正在干活的中年人摇了摇头,“少年,你这样干活是不行的,工分少了要饿肚子的。” 太子立刻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 “这里竟然不给人吃饱?” 中年人笑道:“给朝廷干活什么时候给人吃饱过,能活命就不错了,这回也是运气好,还提供吃食,还有工分拿,以前喝到粥就不错了,这回有干饭吃,还吃到了有油水的饭菜,实在没想到。” 太子沉默下来,随着年纪渐长,他已经开始接触朝政,自然是知道给朝廷服役是没有钱拿,有些地方甚至是自备干粮。 以前他没觉得有问题,服役人数在他看来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有时发现损耗人数比去年少,还觉得是下面人功劳。 “咚!” “什、什么声音?” 太子被一阵轰鸣声给吓到了。 中年人哈哈笑道:“莫要怕,那是在炸山!” “炸山?为何要炸山?” 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一身细皮嫩肉,猜测道:“你是家道中落才不得不服役吧?” “炸山是好事,要是不炸山,那山石得我们烧水去浇,再浇冷水,拿凿子一点一点凿开,一修就是十年八年累死的人无数。” “炸开后我们只要捡碎石头,那大块的山石也不用我们搬,自有起重机拉起来放在车上运出去。” “走走,带你去搬石头去,干那个需要体力,吃食要比这边好,每人能分一块巴掌大肉片呢!” 太子并不想去,但是他反对没用,直接被拉走了。 远远跟着他的侍卫一看忙跟了上去。 太子沿着河岸往里走,看得出来河道是被挖过的,上面的泥土都被挖干净了,只剩下石块地步,越过了两座山就看到了一条峡谷。 峡谷里的人比外面多了不少,此时整散落在峡谷内拿着麻袋捡碎石。 同时峡谷内部岸边还修了一块平坦的台子,台子上放了一个竖起来像水闸一样的东西。 还伸出了一根长长的铁臂垂在峡谷上方。 铁臂上方放下来一根绳索。 绳索另一头已经拴在一人高的石头上,另一边平台上有人迅速转动什么,铁臂垂下来的绳索快速收回,绷紧然后带动石头离开地面。 太子看得都惊呆了,这不就是那个女人教过的杠杆原理吗?竟然在这里运用上了。 铁臂下面的人早跑光了,就怕巨石掉下来砸到人。 这要是被砸到绝无生还的可能。 巨石头升到一定高度,慢慢沿着铁臂往平台方向滑动,到平台时慢慢往下降,然后落在了早就等在下面的石板车上。 石板车下面有轨道,后面有人一推,车沿着轨道快速往峡谷外面飞驰而去。 太子全程看得目不转睛。 那中年人推了他一把,“别看了,快干活!” 太子回过神来,想起了那个女人说的话,他低下头一边捡碎石往男人手里袋子扔。 那些弹劾的奏章他都看了,大部分送给汗阿玛,还有一部分到了他手上。 他也支持舅公的说法,甚至不明白汗阿玛为何将徭役这等大事交到一个女人手上。 舅公说她给百姓补贴粮食,送东西变相给钱就是让朝廷难办。 他觉得有理,国库不足,是众所周知的事,她这时候做这种事不就是让汗阿玛为难吗? 往后徭役是不是得花钱雇佣百姓? 舅公说她手里有大批粮食,还有许多生意,这些生意内务府也可以做,偏偏内务府也掌握在她手里,根本不敢抢夺她生意。 汗阿玛还宠爱她,未来她生了皇子,光是凭借她富可敌国的财力就能让大批臣子投靠,更不要说她民间的名声非常好,这一点需要警惕。 他觉得对,特别是上回那么大的廷议,汗阿玛都让她出场了,她定然有野心。一旦她生下皇子,下一步是不是该思考将他这个太子赶下台了? 太子脑子里有点乱,舅公以往说过的话,奶嬷嬷敲的边鼓都在他脑子里浮现。 第227节 “走,去吃饭去!” 中年男人高兴召唤他上岸。 太子回过神来,发现天色已经变暗,红彤彤的夕阳只剩下悬挂在天际。 他肩膀和腰都很酸,没想到这一干下去,竟然过了这么长时间。 “我不去了。” 他要去找那个女人,他要问清楚他心中的那些疑问。 “你傻呀,那可是肉!” 中年男人强行拽着他衣领,把他往上拽,“看你傻了吧唧的,平时很少吃肉吧?” “在这干半个月,每天大口吃饭,保证回家变成壮实小伙!” 宫里的膳是有定量,太子记得自己年幼时总吃不饱,吃一点就被奶嬷嬷给端走,久而久之习惯了少吃主食多吃点心。 十五岁正是身体发育的时候,太子干了这么久活,早饿得前胸贴后背。 被中年男人这么一拽,他腿脚一软差点倒在地上。 一旁的侍卫们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搀扶。 “多谢兄弟们,这孩子一定是饿过头了,走走,我们把他抬上车!” 中年男人以为侍卫们是过来帮忙,道谢后忙邀请道。 太子看着面前的人,他脸有些红,要是没记错这人应该是汗阿玛身边的御前侍卫。 最后在中年男人的坚持下,太子还是被侍卫们扶到了坡上的车上,同时太子也看到车轮子下面的两条轨道。 车不大,男人上车后,又上了六个侍卫车就塞满了。 男人指点其他人,“都抓紧了,等会儿下山可别甩下去。” 他又冲旁边的人喊了一声,“哪位兄弟过来帮帮忙,给点力?” “我来!”后面车旁站着的一个壮汉笑呵呵过来。 他手放在车上,“都扶好了!”然后一用力,车往前滑了一段,然后迅速往下冲入峡谷在惯性带动下往峡谷外跑去。 太子从来没有坐过这样刺激的车子,滑行了一段时间,车子总算是慢慢停下来。 中年男人扶着已经腿软掉的他下车,“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玩?” 太子眼睛很亮,“真刺激!” “这可是我们才能享受的好东西,比我们早走的都没享受到就走了。” “走带你吃饭去。” 太子本来要说好,却看到早等在路边的一群人,脸上笑容收起来。 “不了,我家人找过来了。” “那行,我先去吃了,明天我们再一起干活。” 他心很慌,走了几步眼前一黑,不得不蹲下来。 宝音见他嘴唇发白,忙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糖。 太子感觉到自己被塞了异物,本来要吐掉,舌尖尝到甜味,又有些舍不得。 这样纠结时已经被人抬了起来。 “嗯?” 宝音走在担架旁,“别动,好好躺着!” 太子察觉到身下是布,这样被人抬着走还挺舒服,只是旁边总有好奇的眼神投过来,他默默伸出双手捂住了脸。 等进了帐篷,他发现帐篷里什么已经摆放了一桌吃食。 看到食物他咽了咽唾沫,从未有的饥饿感从身体里涌现。 宝音让他先洗手,然后盛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吃吧。” 太子端过碗,以从未有过的凶狠姿势狼吞虎咽起来。 吃到第二碗饭时,他总算是慢了下来。 “现在回宫都晚了吧?” 宝音正吃着菜,这边的菜虽然没有宫里的精致,可大锅饭也有大锅饭的妙处。 “今日不回宫。” 她眼皮也不抬一下,“我已经派人回宫传信,说你回留几日替代你汗阿玛巡查河工。” 太子生气,“你怎么能擅作主张?” 她挑眉:“你不愿意?那好,我现在派人送你回宫,让大阿哥来还你。” 太子磨磨蹭蹭道:“也不是不愿意。” 想到今日吃的苦不能他一个人吃,他道:“让我留下也不是不行,你明日将保清也带来。” 宝音没说行不行,“我想想办法。” 皇宫里,太皇太后盼了大半天最后还是没盼到太子回宫。 这下她震怒了,“叶赫那拉氏到底把人带去哪里了?” 苏喇嘛姑心里也焦急,太子可是储君,储君丢失可是大事,若是被外面反贼发现踪迹可就不得了了。 就在太皇太后快要控制不住,派人搜索京城的时候,一封信在宫门锁之前送进了慈宁宫。 太皇太后赶紧翻开了信,这一看心都要揪起来,等看完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埋怨道:“带太子去巡视河工怎么不早说,好歹多带带人才是。” “巡视河工?”苏喇嘛姑惊讶,或许是没有想到贵妃带太子出宫是做这件事。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贵妃说得也对,太子年纪大了应该见识一些事了,不能总待在深宫里,性情都左。让他见识一下修河的艰难,往后也不至于被人哄骗,此次玄烨去巡视河工,太子这算是紧跟父汗步伐。” 关键是河工那调遣了上万八旗士兵,太子的安全问题不用担心。 太皇太后还是赞同让重孙吃点苦,要不是这孩子偏听偏信,仇视贵妃,也不会惹出这么多事! *** 太子并不知道身在皇宫的太皇太后已经决定松手让那个女人来管教他了。 他以为离开了宫里的高床软卧,他会睡不着觉。 没想到眼睛一闭,再睁开眼睛外面已经天亮。 从简易的帆布床上起来,昨日干活的后遗症上来,他手脚隐隐作痛。 “起来了?”宝音亲手端过来一碗白粥和一碟小菜两个白煮蛋,一盘子油炸馒头片。 “赶紧吃,吃完了赶紧去干活。” “还要干?”他洗手洗脸,有些不满,“保清不来,我不去。” 他没意识到自己说这话的口气更像是撒娇。 本来对着寡淡的早餐很不满,等咬了一口馒头片他面色立刻不一样了,焦脆口感立刻征服了他。 宝音道:“已经派人去接了,你不去等会儿帮我算账。” “算什么账?” 宝音挑眉:“当然是这次修河我花出去的钱,难道你不想知道我花出去多少钱吗?” 他可太想知道了。 第131章 太子迅速将早膳一扫而光, 这样的吃食在宫里是上不得台面,奇怪的是他吃的却很香。 宝音没有急,慢条斯理喝完了粥, 将碗筷收拾了,送到外面交给人洗后,才领着他往她下榻的帐篷里走去。 帐篷里的行军床已经收起来, 只有长桌,还有一大沓画了表格的账表。 “算盘会用吗?” 太子骄傲道:“别小瞧我。” “行,这些你来算, 总和对得上放旁边, 不对的放我这里。” 她分了一部分给他,她看的是更复杂的粮账。 银子倒是没出多少, 主要是物资投入比较多。 第一批走掉的人手里的工分票没选择换成钱而是换成了粮票, 想来最近几个县城的粮铺得迎来一大批换粮的人。 这也好, 避免在京城挤兑, 分散后也能减轻这边粮食运输带来的损耗。 最近最大的一笔支出是修路, 半山腰上修了一条水泥路。 炸药的钱倒是不多,火器营本来就归她管, 戴梓也早放出来了, 事实证明闭门造车是无用的, 影响灵感迸发, 在手枪做出来后, 她将人放出来跟南怀仁交流。 目前看来,效果应该挺好,起码皇帝挺满意。 随着手中的表格减少,太阳也高升起来。 太子越来越坐不住了,太热了, 在宫里有风扇有冰,这里却什么都没有。 “好热。” 他趴在桌上有些委屈地叫道。 “人在这里吗?” 这时外面传出熟悉的声音,他连忙坐直,紧跟着就见死对头保清伸头进来。 保清笑嘻嘻拱手:“见过贵母妃。” 说完才看向太子,“呦,太子也在呀。” 太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第228节 宝音笑道:“来得正好,帮我把桌子搬到外面去。” 她掏出怀表一看,都八点了,哪怪这么热。 “我来。不用人帮忙。” 保清撸起两边袖子做大力士姿势。 太子翻了个白眼,将算盘和账册页都抱在怀里,大步走出去。 扎帐篷的地方本来树就多,这会儿有不少人在树下乘凉。 保清将桌板先搬出去,接着是折叠的底座。 全放下后顺便又装好。 “别放草丛里,那里虫子多。” 重新摆放好桌子,太子立马放下椅子先占了一个位置。 外面确实要凉快许多,宝音坐下就看见太子磨磨蹭蹭不肯起身。 “行了,这里不用你们,你们去玩吧。” “玩?” 太子纳闷:“不是说要干活吗?” 不公平,他一个人的时候就要累死累活干活,凭什么保清这家伙来了就说去玩?他 他梗着脖子道:“玩什么玩?我们是来巡视河工的!” 他边说边瞅她。 宝音挥挥手打发他们赶紧走。 太子心情更不好了,她怎么这样啊,对保清那家伙语气温柔,轮到他就不耐烦了。 保清则是一脸高兴,“巡视河工,真的吗?要怎么做?” 太子瞅了他一眼,不怀好意道:“你跟我走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领着人往峡谷走去。 人有侍卫跟着,宝音很放心,送走了两只大龄神兽,她也轻松不少。 将剩下的账对完,圈了几个模糊的账目,准备派人去核对。 不得不说看完了账本她对自己花了多少心里也有了数。 也幸好借用的是朝廷的徭役,工钱省掉了不少。 大头是粮食,第一批服役的人过来还自己带粮,从第二批开始知道有吃的全都空着来。 没有粮食换粮票,吃的只是放了红薯干的粥他们也愿意。 反正干一天,第二天手里的工分就能兑换粮票。 宝音算了一下,就一个月的功夫吃掉了六十万斤,当然这个斤是后世的市斤。 也还不加上赶过来的几十头猪。 猪是每天杀两只,分到每个人手里是一两片没错,但是的的确确杀了。 还有土豆,各种青菜加红薯粉丝豆腐这些都没算上。 说实话这种基建本来该国家出手,可惜朝廷没那个意识,要真修反对声怕是一大堆。 这水库不修个几年修不成,总体来说她得连续投入几年,后续还得修自来水厂铺设管道,让人愿意开通自来水,真正能回本得很久以后。 但是她不后悔。 赚那么多银子她又带不走,还不如回馈百姓。 反正百姓总要服役的,还不如来给她帮忙。 起码她比朝廷官员更爱惜民力。 …… 来到昨日干活的峡谷,太子指着下方的峡谷道:“巡视河工不是站在这里看几眼就行,走下去帮忙搬一会儿石头。” 保清斜眼看他,有种“你看我信不信”鄙夷眼神。 太子气死了,“你去不去?不去,我去!” 他不干活,她要是不给他饭吃,看他闹不闹。 本来以为太子是骗人的保清见太子下去了,愣了一下,看了看天上的大太阳,跟着下去。 “不是,这么热的天你带我来干活,是不是棒槌?” 太子没理会他,捡起地上两块碎石往旁边人袋子扔。 中年男人一抬头,见是他笑着说,“早上没见着你,还以为你不来了。” 保清走过来,中年男人看看他又看看太子道:“你们俩是兄弟吧,长得可真像!” 太子不敢置信抬头,“哪里像了?” 中年男人一副怜悯眼神,“在家不容易吧,是不是吃不饱?在这里饭管够,多吃点。” 一旁的保清眼睛一亮,“这里真能吃饱?” “真能,只要你粮票够。”中年男人肯定点头。 保清忙问:“敢问大叔姓名?” “我姓牛,密云过来的,叫我牛叔就行了。” “牛叔,这粮票从哪里来?” “粮票就是……” 太子见二人火热聊起来,心里郁闷得不行,该死,明明他先跟大叔认识的。 得知了粮票的来处,保清倒是有些赞赏,“这法子好,避免不必要浪费。” 要是放开了吃,怕是每个人都多拿,拿多了宁愿倒掉都不会留给别人。 只是多设计了一个粮票就变得有序了起来。 吃多少换多少,一来粮票是自己拿粮食换的,二来是劳动所得,谁愿意浪费了。 还有工分也是很好的制度,每日做多少记多少分,多干多得少干少得,避免有人浑水摸鱼,其他人有一样学一样。 太子也听得入神起来。 毕竟是皇家的孩子,这点政治敏感度还是有的。 干了一个时辰,快到十点了,上面铜锣声一响,牛叔将手里的口袋往地上一扔,然后伸懒腰活动了一下道:“走走走,上去休息去。” 两孩子已经晒得满脸通红。 “还能休息?” 牛叔高兴道:“那可不。” “上面规定了,清早多起一个时辰,中午多休息一个时辰,避开一日最热的时候再干活。说是怕把人热死。” “以前服役可没这优待,我来的时候看到灶上煮了绿豆汤,还放了冰糖,这会儿应该已经放凉了,去喝一碗别提有多爽了。” 两人跟着上去,保清好奇上了木头车,车上已经坐了人,这次只跟上来两个侍卫。 见到两个熟悉面孔,牛叔很高兴。 “兄弟又见面了。” 侍卫笑笑没说话。 车子被后面人一推,迅速沿着轨道往下面跑,大阿哥激动坏了,“自跑车!” 这不就是老三玩过的自跑车吗? 风带走了他身上的热量,迎着风保清大声笑起来。 太子脸色很臭,这家伙怎么知道那么多? 等车停下,他还没过影,兴奋道:“我还要坐!” 牛叔无奈道:“你不嫌热吗?” “走去喝绿豆汤去!” 绿豆汤对保清并没有什么吸引力,他遗憾道:“好吧,下午再做。” 他看了一眼太子,道:“我们去找家人了,就不陪牛叔喝了。” 牛叔一听,忙往排队的地方走。 “行,那我去了,下午再见。” 保清见太子二话不说往前走,忙跟了上去,走到一半觉得不对了。 “不是巡视河工吗?怎么一上午竟捡石头了?” 太子心情总算是好起来。 “这个你得问问你贵母妃了。” 两人沿着河道往帐篷方向走,远远看到穿着轻纱的女人坐在树下喝着什么。 她旁边放着一个风扇,风扇后面有人转动着,太子看到她头发都被风吹起来了,整个人嫉妒死了。 他们在外面晒太阳,她倒是舒服在这享福,还有人专门给她扇风。 保清笑呵呵打招呼。 “贵、咳咳,姨母,你喝的是什么?” 保清看她面前玻璃瓶里是红褐色的水,此时瓶口插了一根秸秆,有些好奇地问。 瓶身外面是密密麻麻的水珠,一看就知道是冰镇过的。 宝音示意他们往树下面看。 太子先看到了被被子盖住的东西,他过去掀开,发现被子包裹着一个木桶。 第229节 木桶里放了许多冰块,冰块上面有黄色、白色,还有她喝的红褐色液体的玻璃瓶。 玻璃瓶一手就能握住,不大的瓶口用木塞子,木塞上方还裹着细铁丝,应该是防止木塞脱落。 他毫不客气地拿了一瓶和她同样颜色的瓶子,保清对黄色更好奇,拿了一瓶后将被子重新包好,然后将冰凉瓶身贴在自己脸上,“哇,好舒服!” “傻瓜。” 太子白了他一眼,然后拧掉上面的铁丝,解开后拔掉木塞,下一秒有大量气泡喷出来,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破裂声。 太子震惊瞪着她,“你想毒死我?” 宝音拿起他手里的瓶子往茶碗里倒了一些,一口气喝了。 “先毒死我总行了吧?” 太子默默拿回了瓶子,这边保清已经打开了自己那一瓶,小心翼翼喝了一口,惊喜道:“橘子味的,这口味有点怪,又很好喝。” 太子举着瓶子喝了一口,冰凉的甜水入口后气泡破裂,有些怪,却是不难喝。 他喝了一口,好怪,再喝一口,然后打了一个嗝出来。 他捂住嘴,脸有些恼怒地红。 “嗝~”大阿哥打了一个更大的出来,笑得开心道:“这个水好喝,回宫后还能喝到吗?” 宝音吸着可乐道:“这个是汽水,橘子口味的叫橘子汽水,无色的叫雪碧,我喝的叫可乐。” 大阿哥一口气喝完了,奇怪道:“怎么不全叫汽水,后面两个名字好怪。” 宝音哈哈一笑,道:“你说得对,不过我习惯了这么叫,或许以后会有其他名字也说不定。” 见保清还想拿第二瓶,她连忙制止,“冰的刺激肠胃,少喝一点。先洗把脸,扇一会儿风扇。” 太子冷着脸看她对保清和他两副面孔,心里很气愤。 伺候完两位少爷洗脸洗手,宝音刚坐下就听见保清肚子咕咕叫起来。 保清有点不好意思抓了抓头发,“早膳忘记吃了,现在有吃的吗?” “我们跟他们一样吃大锅饭,还没到吃饭的时候。” 宝音想起还有泡面,便道:“先吃点别的垫垫肚子。” 一碗泡面对于正在长身体的少年来说还真就是垫垫肚子。 吩咐人送热水过来,宝音拿了两桶面过来。 太子一看有自己一份,面色好了许多。 这次她倒是没有厚此薄彼。 泡面盒子大小跟后世差不多,就是没有后世能用的时间长,短时间用还可以,超过半小时桶就泡软了,应该也没有人吃一份泡面要半个小时才对。 调料包用糯米纸包好,外面用油纸封口,这会儿轻轻一撕就行,没有蔬菜包和叉子,就一个油包和料包。 倒入开水,盖子盖回去,上面放了筷子。 “等一会儿就能吃了。” 三人大眼瞪小眼,宝音咳嗽一声问两人出去做了什么。 保清开始讨伐太子。 “他说去巡视河工,谁知道是骗我捡石头。” 太子反嘴:“本来就是捡石头,不信你问她。” 保清半信半疑:“他说的可是真的?” 宝音咳嗽一声,“这个巡视河工主要就两份工作,一是看进度,二是看百姓,干活的百姓有没有受到妥善安置。要是花钱雇佣的百姓,就要保证百姓都拿到了应得的钱,以及生病受伤有没有得到及时救治。” “还有吃食方面有没有做到位,别提供的是新粮,到干活的人手里变成了缺斤少两发霉的陈粮。” “这些只有深入进去跟百姓多聊聊就能知道,吃食有没有问题跟着吃两餐也能知道。” 太子若有所思,这就是她说的眼睛会骗人,只有亲身体验才能知道答案? 他神情变得复杂起来,他以为她强迫他干活是想侮辱他,现在一看更像是想要教会他一些东西。 保清震惊:“原来是这样吗?干活还有这样的用处? 太子斜眼看他,哪来的棒槌? 宝音开了一眼怀表,五分钟到了,她将纸碗推了过去。 “行了,可以吃了。” 保清先拿起了筷子,打开盖子后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 宝音闻着有点馋了,泡面这东西她有好些年没吃了,不过泡面就是闻着香,真吃也就那个味。 保清将面弄散了,夹了一小撮放进嘴里,紧跟着他眼睛一亮,“好吃!” 这也太好吃了,比宫里的面还要好吃。 太子闻言吃了一口,然后默不吭声加快了速度。 今日喝的汽水,吃的泡面都超出了两人想象,更不要说还有纸做的碗。 保清吃完又把汤喝了,然后指着树下问:“我能再喝一瓶吗?” 总觉得配着汽水味道更好。 宝音摇头:“剩下的等回去再喝。” “这么快就回去?”这是保清的声音。 “什么时候回去?”这是太子的声音。 两人几乎同时问出来。 “我才出来半天就要回去吗?”保清有些不乐意,老/二都在外面待了两天了。 太子看了他一眼,然后问:“今天回去吗?” 宝音爽快道:“已经看得差不多了,吃完饭就回去。” “要是早的话再带你们去京城逛逛。” “要去,我还没逛过外面的街。”保清忙道。 宝音看向太子,太子别扭道:“是你们要去的,我顶多算舍命陪君子。” “得了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想去。”保清对太子那可是了如指掌,正应了那句话,最了解自己的是敌人。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对彼此了解颇深,就像太子看不上老大一根筋一样,老大也看不上老/二装模作样。 不都是皇子,凭什么他要老/二的奴才? 午饭就是大杂烩,娇生惯养的两人胃口都不好,但还是吃完了。 宝音问两人是现在启程还是午睡后等凉快些再启程。 一看外面的大太阳,还有那烫脚的地面,两人一致选择睡一觉再说。 宝音要了三张竹席子铺在树下面,喊两人睡午觉。 见宝音也跟着躺下,两人有些不好意思。 宝音白了两人一眼,拿着席子到了另一边,“小屁孩毛病还挺多。” 对于宝音来说这就是两个上初中的孩子,前世加今生,她活了快四十年,哪里将两个小屁孩放在眼里。 大阿哥和太子却觉得自己是娶妻年纪,已经是男人了。 这大概就是两个时代人的认知不同。 午觉醒来,宝音洗了把脸,两少爷已经醒来正更费扬古玩扑克。 宝音坐着出了一会儿神才彻底清醒。 看三少年玩得热火朝天,起身过去,“别玩了,收拾一下回去了。” “没什么好收拾的。”保清头也不回道,显然被扑克牌这个小妖精给深深迷住了。 太子倒是赏了她一个眼神,很快又看回手里的牌。 坏了坏了,这是没玩过牌,着迷了! 宝音脑子一转,立刻挨着费扬古坐下。 “好玩吗?我也来玩玩。” 费扬古将手里的烂牌一扔,“洗牌,我们重新来。” “你耍赖!”保清不满抗议道。 费扬古早将自己的牌跟出过的牌搅和到一起了,“我这叫兵不厌诈,还来不来?” “来!” 两人气呼呼将手里的牌一扔,一个是一大王一方块5,一个是一2双k。 费扬古又拿了一副,两副牌放在一起重新洗后,宝音拿到明牌是地主。 然后开始了她大杀四方的牌局。 玩了三把,把把她拿地主,把把都是他们输,玩得太憋屈了,两少爷不肯玩了。 宝音拍拍手,“那就回去。” 她牌运不算好,无奈会算牌,大学宿舍一位舍友重庆的,总拉着宿舍人周末一起打麻将,后来为了对付她,宝音跟舍友们研究算牌,后来输的次数多了才渐渐不找他们。 如何算牌她都将公式深记于心,总觉得上学时学到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技能。 三人上车,侍卫骑马护住了马车。 车往东走,路上大阿哥试图想要问出她总能赢牌的技巧。 宝音笑着说:“这是概率学。” 然后出了一道著名的纸牌概率题目。 看得大阿哥头晕眼花,别说算了,题目都没看懂,最后高呼,“不学了不学了!” 倒是太子盯着题目认真地掰着手指头算。 第230节 回程很快,然而他们刚进阜城门就被人拦了下来。 阜成门走煤车比较多,这边城门地上也很黑。 宝音跟着两小孩下车,就看到索额图领着人在前面拦截。 宝音皱眉,怎么这么巧,被这人逮着了? “索额图大人拦着我们回宫,是有何事?” 索额图都没正眼瞧她,他单膝跪地跟太子行礼。 “奴才见过太子,听闻太子被人带出京城,奴才提心吊胆,在此等候了两日,可算是把太子您给盼回来了。” 宝音心想索额图这招倒是高,说提心吊胆两日,表明自己对太子的关心。 她侧头一看,太子果然面露感动,“孤只是代汗阿玛巡视河工,倒是劳累舅公跟着奔波。” 索额图见太子安然无恙,这才将矛头对准罪魁祸首,“太子出宫巡视河工为何内阁不知,若是太子出了什么事,贵妃娘娘可能担负得起?” 宝音冷漠开口,“索额图,既然知道本宫是贵妃,为何不下跪行礼?你不过是皇家奴才,倒是胆大包天敢质问主子。” 她只盯着他,此刻她代表的是皇权。 索额图再位高权重,也是臣子。 太子刚要开口给索额图解围,宝音便像是察觉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太子立马闭嘴。 宝音继续盯着索额图,片刻之后,索额图掀开衣摆下跪,“奴才叩见贵妃娘娘。” 宝音没叫起,而是回到了马车上,上了马她冷哼一声,“你们俩还不快上来!” 两少年慌忙上了马车。 “回宫!” 马车哒哒从索额图身边驶过,宝音就没叫他起来。 她知道这回将索额图得罪透了,但是她在乎吗? “舅公他也是担心我。”太子试图帮索额图说好话。 宝音伸手打断他,“这是我教你的第三堂课,永远不要让任何人拿捏住你。” “你是太子,是储君,要有自己的思想,别人嘴上说得再好,当他以为你好为借口时,就是试图拿捏你。” “长孙无忌觉得李治年轻,事事帮李治做主,你觉得是为李治好吗?鳌拜欺皇上年幼,事事替皇上做主,也说为他好,你觉得皇上心甘情愿吗?” 大阿哥倒抽一口气,贵母妃可真敢说! 接下来三人一路无话,从西华门回到了宫里,先去了慈宁宫让太皇太后放心。 大阿哥叽叽喳喳说着外面的见闻,倒是太子沉默了许多。 他似乎有心事,这一点在场人都看出来了。 太皇太后没多留他们,宝音让大阿哥自己回去,她将太子送回了乾清宫,离开前她问了一句,“有时候情感也能绑架人,你觉得你汗阿玛能够忍受自己的继承人听一个外人的话胜过听他这个皇父吗?” 这句话重重敲击在太子心头,他开始换一种目光看待他和索额图之间的关系。 若他有孩子,他能够忍受孩子亲外家胜过自己吗? 他定然是不愿意的。 太子心里有了答案。 可是,那是他舅公…… 才十一岁的太子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烦恼。 第132章 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多个商铺在夜间被打砸洗劫一空,似乎宵禁的禁令都成为一纸空文。 这无疑是个恶劣行径,是在挑衅朝廷的威严, 多家报纸追踪报道了此事。 刚改制的五城兵马司压力颇大,皇帝临出发前才责怪过各衙门救火不力,作为有救火职责的五城兵马司简直是被训斥得灰头土脸。 眼看有被撤职风险, 谁料转眼皇上就给加了码,将原本分散到各衙门的权力集中于五城兵马司手里。 这回的事对于他们来说就是考验,要是不能在皇上回京之前将犯罪嫌疑人捉拿归案, 怕是自己得进牢里蹲着。 有三位指挥站出来宣布会尽快将犯人捉拿归案, 还有两位已经找到了线索,已经领人四处抓人。 罗起信看着今日的报纸, 然后就听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谁这么猖狂敢在宵禁出来闹事?” “你不觉得诡异吗?为何巡逻队发现时店铺已经被打砸完了, 因为这些人对于巡逻队的路线了如指掌!” “我怎么听说被砸的都是泰山商行的商铺?” “该不会这家商行得罪了别人吧?” “听说是得罪了大人物, 嘘, 别说了, 换个话题。” “那艘钢铁船已经停靠在天津港口,要不坐船下江南, 最近圣驾在江南, 感觉江南应该更安全一点。” 罗起信惊喜, 他已经在京城等了两个月, 可算是将靖远号给等来了。 他原先还想继续在京城长待, 现在看来这里不是他这等小人物的久留之地,还是去宁波等待船舶学院招生吧。 …… “损失多少?” 延祺宫中,风扇滋溜溜转动,宝音靠在躺椅上,坐在廊檐下, 一边吹着风一边啃着豆沙冰棒。 旁边青珞拿着各商铺送来的报表,快速拨动着算盘算总计的损失。 “被砸的商铺一共十六间,遍布城内各处,唯有银行和粮铺幸免于难。” 银行有金库防守最严密,没有炮火攻打肯定是打不进去,真用上炮火也是山河破碎的时候,那时别说一个银行国家都保不住了。 至于粮铺是因为被兑换走了不少粮食,也因为换了铁门。 宝音点头,她光着脚穿着一身短袖暖裤,对于自己的商铺被砸是一点也不生气。 “看来砸得还挺均匀。” 脚踩着脚踏上,指甲盖被染上了凤仙花的颜色,看起来很娇嫩。 哪怕是后世她也没有像现在这样保养到全身每一寸皮肤,这都是宫女们的成果。 含着豆沙冰棒,宝音若有所思,“看来这位索大人是真生气了。” 傍晚得罪的人,晚上就报复回来了,这是报仇都不带隔夜的。 “一共被抢走的货物高达十二万三千六百四十一两。”青珞给出了一个最后结果。 宝音将手中的冰棒往青珞手里一塞,拿过报表笑眯眯道:“那就给咱们索相算个整数十三万两好了。” 青珞将冰棒放在一旁的果盘上,好奇地问:“主子,我们目前已经锁定了货物藏匿的地方,是不是该告知兵马司一声?” 宝音嗔怪一声,“说什么呢,我们哪里是遇见了抢劫,分明是被人清理了库存。” “传下去,从今日开始,我要让索额图府上进不了一两银子,何时补到十三万两再放行。” 索额图有能力让她的商铺在一夜之间全搬空,她也有能力让索额图府里入不了一两银子。 至于本该入索额图府里的银子,当然是作为购物货款入她账户了。 她可是很体谅索额图,只要了货款,房屋的折损装修费可都没算。 “至于那批货,索相想要就要吧,通知下去,收银子喽。” …… 乾清宫中,太子心中有些烦躁,昨日那个女人的话还在他耳边萦绕。 他像是被蛊惑了一般,总觉得她一些话还是很有道理。 不对,他摇晃脑袋,舅公对他的疼爱毋庸置疑,他岂能用还未发生的事伤了舅公的心,再说他怎么可能听舅公的话超过了对汗阿玛? “来人,上冰碗!” 今日要比昨日热,昨日还有云遮挡,今日直接变成了万里晴空。 虽然有风,起的却是热风,屋内又闷又热放了冰还不如廊檐下凉快。 “太子殿下,您已经吃了两碗了不能再吃了,有冰镇的酸梅汤您要喝吗?” “去,告诉那个女人,我要喝可乐!” 喝什么酸梅汤?哪有昨天的可乐好喝。 “可、可乐?” 太监们蒙圈了,从未听过的名字。 消息传到延祺宫,宝音想了想,提着一个食盒去了乾清宫。 太子很意外,他以为她会拒绝才是,毕竟这个女人很看不惯他。 “给我,我要喝!” 宝音翻了个白眼,臭小子,敢用命令的口味,真是不教训不行。 “可乐我拿来了,不过你得先干活才能作为奖赏给你。” 太子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就算是汗阿玛也不会这样说,他想要什么汗阿玛都给,有些甚至他没开口,就已经被汗阿玛命人送进他屋里。 他开口跟这个女人要,她应该觉得荣幸才是,竟然还敢说先干活才能给他。 太子想发火,一想到汗阿玛现在不在京,太皇太后也生病躺在慈宁宫,火刚升起就熄灭了。 他再次意识到他的小命还捏在这个女人手里,等汗阿玛回京,他要狠狠告状,让汗阿玛将她打入冷宫! “你想让我们干什么?” 第231节 他气息萎靡了下来,他是监国太子,却因为汗阿玛临走前的一句吩咐,变成了寄人篱下的小可怜。 汗阿玛何时才能回宫,他知道他的保成在被他的女人欺负吗? 宝音将食盒放下,取出里面的两瓶可乐塞到冰盆里。 她拍了两巴掌,赵昌满脸笑容捧着一打奏章送到桌上。 宝音下巴微抬,“看看吧。” 太子瞅了她一眼,才慢慢翻开了奏章,只看了第一本脸上就露出了惊讶之色。 赵昌殷勤送来了板凳,宝音坐下,看到顾太监站在门口,便道:“顾太监也进来坐。” “奴婢不敢,奴婢过来给贵妃主子请安。” 宝音看他一把年纪了,便让人给他搬了把椅子。 太子一连看了好几本全都是如出一辙的折子。 他有些头痛,“京城很乱吗?” 怎么都是不同官员上报某地在宵禁后被打砸的事? 这给了他一种错觉,好像宫外治安不好的感觉。 宝音一脸凝重道:“平时还是很好,但没有像现在这样乱过。” 她看向太子眼神里很不满:“这一切都是太子你的过错。” 太子愣住,跟着从凳子上跳起来,指着自己不敢置信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怒目圆睁,她今日要是不给他一个说法,他、他就跟她拼了! 宝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道:“这事是发生在太子监国期间,难道你不应该反思一下,为何皇上在时没这种事发生?为何到你监国了,什么妖魔鬼怪都出现了?” 太子的胸口仿佛被一支冷箭给射中了,这话说得好有道理。 他坐回去,神情萎靡,“你来是嘲笑我吗?” 宝音当然不会承认,“我是来让你干活的,这件事得尽快平息,不然民间隐藏的反朝廷势力看到情况,会闹出更大动静。” 太子脸色凝重起来,这一点确实很重要。 宝音将一本看起来很旧的折子递过去,“对于如何处置,皇上已经给出了旧例,你直接按照皇上的旧例来就是。” 太子接过翻开,发现是之前京城某地方恶霸的案子。 上面还有他汗阿玛给下的朱批。 “严厉打击?” 宝音颔首,看他一副孺子可教眼神,“敢在宵禁后作乱的定然不是普通百姓,只能是地方帮派组织所为,先帝打击过一次,两年前皇上虽然打击过一次,现在这伙人又死灰复燃,在太子监国期间干出此事,显然是没把你放在眼里……” 太子满目怒火,恨恨地捶打桌面。 “没错,这群人太可恶了,不把孤放在眼里!” 热血冲动的少年最经不起刺激。 宝音在一旁轻飘飘道:“所以需要再一次严打来证明太子的威严。” 太子点头:“没错!” 一旁的顾太监看看太子又看看贵妃陷入沉默。 宝音一拍手:“这伙人干出这等大事一定不会在京城多留,一定会出京避避风头,这一日时间也跑不太远,定然还在顺天,不如这次严打范围就定在顺天?” 太子脸激动得都红了,“没错,这伙人肯定没跑远!” 宝音一拍桌子,“那还等什么?” “赵昌拿笔!” 太子手里被塞了一支朱笔,虽然头脑发热,他还是知道圣旨不能写。 赵昌递上来的并不是圣旨,而是顺天府上奏的折子,上面同样上报京城多家商铺被抢砸一事。 宝音在一旁凉凉道:“这事要是被内阁知道,肯定是要打回去,太子不是皇上,定然会派人劝说太子等皇上回京后再处理此事。” “也不能怪这些大人,毕竟皇上才是那能当家做主的人,太子虽然是储君,是少主,少主的命令可以不听,不经过主子命令,那才是要命。” “太子也不要生气,这些大人也是有不得已苦衷,真发圣旨到内阁就得被扣押下来,反而这批阅的奏章发下去可是等同于皇上的话,这是皇上给监国太子的权力。” 太子觉得这话太有道理了,他监国想要做什么,总是被人劝退,连舅公也不赞同。 现在才知道他不是只能在奏章上写“知道了”三个字,还能写下自己的命令。 这样一想,太子又是激动又是畅快。 在落笔之前,他突然停下来,眼神犀利看着她:“你促成此事是有什么目的?” 宝音心中一惊,果然是被皇帝一手培养出来的太子,哪怕热血上头,还能保持清醒。 她都以为这次要失败了,没想到太子在折子上快速下笔。 迅速写下让顺天府严厉打击顺天府内的恶行径后,他将笔一丢,快速从冰盆里掏出一瓶可乐,边打开边昂头道:“不管你是什么目的,这些人敢在孤监国期间干出这等事,就是不把孤放在眼里!” 少年快活极了,眉宇间的桀骜不驯展露无遗。 宝音也跟着笑起来,少年呀,多开心一段时间,马上就能品尝到人心险恶。 赵昌面上笑,心里却满是苦涩。 这两人一位是皇上心爱的儿子,一位是皇上心爱的女人,两人弄出那么大事,他们不一定会受到皇上惩罚,他们这一旁的人没跟着劝,定然要倒霉。 唉,贵妃主子跟索额图斗就是,为何将太子也拉入局中? 第133章 如何行贿是有门道的, 那种抬着几箱“土特产”企图敲响大佬大门无疑是做梦。 这种粗鄙的行贿手段才成为过去式,当今讲究的是雅贿。 德胜门内住着一窝子贝勒王爷还有旗人高官。 当今皇上的左膀右臂明珠大学士和索额图大学士府邸都在德胜门内。 想要跟这些帝国最顶层的大人物交流感情,通常得找对门道。 龚文云, 京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的一个五品官员,待在一个位置足足有八年未能升迁。 他呀朝思暮想就一件事——升迁。 哪怕放到外面也好,而不是蹲在一个位置上连施展抱负的机会都没有, 任凭光阴流逝。 今日龚文云的老搭档老王突然被调离去做了一府知州。 老王的突然离去,实在是给龚文云一记重重打击。 黑夜里他坐在院子里喂了一夜蚊子,第二天让老妻收拾了一份厚礼送去老王家庆祝对方的高升之喜。 饭桌上, 龚文云灌了老王不少酒, 终于从他口中问出了他能升迁的秘诀。 龚文云听完后沉默许久,原来不是他不够努力, 原来也不是他不够圆滑, 而是他没有向上面人行贿! 龚文云对官场黑暗有了清醒认知, 他心中默哀, 回家后他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将这些年积攒的银子拿出来, 数一数也就不到一千两。 一千两有什么用? 老王可是花了两千两才买到山西的一个知州。 龚文云很踟蹰,他不确定这些银子能换来什么官, 很可能人家根本看不上, 这么多钱打水漂了。 可是想到一想到那不见头的职场生涯, 他又望而生畏。 最后他取出红封将银票都包起来, 揣在胸口往德胜门走去。 德盛门的商铺不算多, 这边远没有宣武大街和正阳大街热闹。 不热闹也有不热闹的好处,这里古董铺子,文房四宝还有书局不少。 其中一家专门卖山水字画的商铺在外地进京的官员里可是闻名遐迩。 龚文云站在这家名叫“水云间”的山水字画商铺外,徘徊了片刻后下定决心走进去。 店内并没有什么人,龚文云松了一口气, 找到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的掌柜,低声说了请求。 掌柜笑着道:“您要办的事问题不大,我这边给您推荐明珠大人的字画,只要一千六百六十六两。” 龚文云面露尴尬之色,想来老王买的就是这幅字画。 掌柜见他尴尬笑笑就知道他囊中羞涩,也没有取笑他,好脾气地又推荐了挂在墙壁上的一幅山水画。 “这张成吗?只要八百八十八两,传闻是索额图大人绘制,我原价收来,你要是想要我可以转让给你。” 龚文云如遇大赦一般连忙点头,“就要这幅。” 掌柜帮他取下了话,让他留下了姓名官职和诉求,还记下他花了多少银子买下了谁的大作。 “明日我们店会将索相的润笔费送去,大人就在府上静待消息。” 龚文云闻言大松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卷起了画卷,拿着画大步往外走去。 离开的背影更像是挣脱了困境变得轻松起来。 掌柜取出账本记录了一笔,刚准备将账本收起来就看见有人从二楼下来。 “见过和管事。” 和丰冲他点点头,然后拿起了桌上的账本。 “这是第三个了?” “是,前面两位都买了索大人的山水画。” 和丰嘴角一勾,“调查一下,若是有几分本事,就送去台湾,若是想捞银子的送去山西。” 山西那地方贪污腐败不断,卖官鬻爵更是常有之事,先把人送去山西,回头一块处置了。 掌柜连连点头。 第232节 …… 索额图觉得这两日来府上摆放的人少了,以前从衙门回来还有接受前来拜访的官吏,这少了不少人,只觉得一下子清静了。 “老爷,出大事了!” 索额图眼睛一瞪,“吵什么吵?” 管家跑过来凑到他耳边小声道,索额图听完勃然大怒。 “青天白日就有人敢抢庄子上的送粮车,谁这么大胆!顺天总督何在?怎么管的?” 城内大户在京外都有庄子,有些产粮、有些负责养殖,还有种植果树的。 这些府里一时也吃不完,便放在庄上存储,每月定时定量送府里。 除了新鲜菜以外,稍微有点底的府邸都能自给自足。 索府是每月初由粮庄送粮,本来该上午送到,结果都中午了还没到,管家派人去打探,中途遇见被打得浑身是伤的庄丁,一问才知道粮车被人抢了。 “大人,要报官吗?” 索额图突然意识到什么,这粮车被抢太过巧合了,要知道两日前他才让人砸了泰山商行的铺子。 他眯起眼睛,“报,怎么不报!” “粮车没了就没了,粮庄尽快再送一批。等等,多带一些人埋伏在途中,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 然而还没等管家调集家丁,一个更令人震撼的消息传出。 京郊五县凡是归索额图府的庄子都被洗劫一空,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庄子,连地里种的粮食都被一把火给烧了。 索额图这下是真暴怒了,当即就要以内阁名义调遣正黄旗军队去搜查盗匪,然而却被明珠给拦住了。 两位大佬当场吵起来,听说吵得面红耳赤,最后结果是索额图愤怒离场。 索额图回府后正要动用自己的手段报复回去,然后收到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太子殿下下令顺天府开展一场打击黑恶势力铲除恶霸流氓的活动。 索额图一下子懵了,他坐在椅子上许久回不过来神,跟着他目眦欲裂。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让太子蹚这趟浑水? 本来只是他跟明珠以及明珠站在一派的贵妃相斗,太子下场就不一样了。 只面临两个后果,一是什么都没查出,太子留下昏庸无能的名声。 二就是索额图自断臂膀拿自己培养的黑手套给太子立功,太子立功有了成果,一切皆大欢喜。 跟宝音一样,索额图也不想将太子牵扯进来。 他原本以为对方烧他庄子以牙还牙就是报复,没想到危机藏在这里。 跟太子被索额图拿捏,宝音得束手就擒一样,宝音拿住太子,索额图也慌了手脚。 早知道为了出口气,会引出这么大麻烦,他就忍了。 *** 江宁府,皇帝前去明太祖朱元璋墓祭拜。 好吧,凭朱元璋的暴脾气,要是知道自己死后几百年会被金人祭拜,大概直接诛尽建州鞑子了。 不得不说这场政治秀非常好,江宁的百姓脸上笑容都真切不少。 在离开江宁前,皇帝去看了卧病在床的于成龙,见他面色苍白忙让跟随而来的太医看了。 等问过了为于成龙诊治的民间名医,皇帝意识到民间大夫的医术怕是比太医还要精湛。 这样的名医都治不好,更不要说医术低一等的御医了。 皇帝情绪很低落,他原本还打算人于成龙配合靳辅,一人在上游束沙,一人在下游开海口。 于成龙若是死了,对于大清绝对是损失,因为此后再难有这样治河的能臣了。 “真的治不好了吗?” 他在听闻于成龙生病后就命人去为他整治,然而拖了一个多月,如今人已经奄奄一息。 周围的太医均是一脸严肃,“皇上,于大人所得为肠痈病症,用药物只能延缓病情,如今已经走入陌路,怕是神仙难治。” 更不要说于成龙今年已经六十有八,经不起折腾。 皇帝看这衙门后院,基本上空空如也,足以证明于成龙的清贫,他不由两眼湿润,“于爱卿真乃天下第一廉吏。” 他话音刚落,就见两个年轻青年开口,“皇上,于大人这病汤药难治,不如试试开刀,说不定有挽救可能。” 皇帝定眼一看,这不就是两个塞进太医院里充数大夫吗?贵妃担心他,便塞了两个医学院的小年轻进了随行队伍里。 对于爱妃的关心,皇帝自然是大手一挥收下了。 “开刀?于大人都这副模样了,你确定他有命活下来?”随行太医不赞成。 “试一试谁知道会不行,这不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吗?” 也是这个道理,毕竟现在就等着于成龙咽气了。 皇帝看向于成龙的儿孙。 “试!”于成龙自己伸出颤颤巍巍的手,眼睛瞪大了道。 他已经难以忍受腹中之痛。 皇帝立刻敲定主意,“好,那就治。” 然后依两位年轻大夫的安排将人抬到明亮干净的屋子,喷洒酒精后,于成龙就上了简单的手术台。 于家儿孙红着眼睛已经开始准备后事了,没有人能认为于成龙能活下来。 天黑后,两位年轻大夫眼睛发亮,他们身后跟着一群脚软的太医和民间大夫出来。 两位年轻大夫将一节已经发臭的肠子呈上来,道:“这就是于大人发病原因,因为这段肠子扭转,导致肠气排不到,胃气上涌,出现呕吐吃不下饭症状,要是早点治疗说不定能保住这节肠子,现在没办法,肠子一节已经坏死,只能割掉了。” “阿耶呀,您受老大罪了!” “呜,爷爷!” 于公长子于廷翼红着眼睛上前,“多谢诸位探明我父病因,请将这节肠子交于我,我会与我父埋在一起。” 他不忍见父亲死后死无全尸,哪怕一节肠子也要埋进父亲棺材里。 青年惊讶,“谁说于大人死了?” 御医一脸恭喜的语气道:“于大人的卖相已经接近平稳。” “此言为真?”于家儿孙一脸惊喜。 皇帝闻言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这位年轻大夫他本没有放在心上,如今才知她心意有多重。 “好,今日是大喜。” 皇帝看向太医:“将朕带的人参赐予于爱卿,朕还想于爱卿长长久久活下去。” “是是,臣亲自熬参汤!” “不可!” 两年轻大夫共同阻止,“于大人还未排气,肠胃功能未恢复正常。等排气也只能喝点糖盐水,未来一段时间只能服用汤水易消化之物。” “对,人参药效强,于大人体弱,服用人参反而对他无益,若真要补元气,不如用新鲜人参酿酒,这样每日喝一杯,慢慢养回元气。” 皇帝还是头一次听说用人参酿酒,同时也意识到确实是一种好办法。 他看向御医,御医点头,“可以一试。” 皇帝高兴道:“今年采参都拿来酿酒,到时送一坛给于爱卿。” 回到曹家的皇帝还不知道京城快要被自己的爱妃和臣子给闹翻天了。 他翻开了刚送来的信,看到某人的亲笔信,他心都软了下来,再没有像现在这样思念某人了。 梁九功悄悄走了过来,“皇上,宁波知府李煦求见。” 皇帝正在写信,先给自己的大宝贝太子,一封黏黏糊糊的信写完才道:“李煦可有说是所为何事?” “说是献宝。” 皇帝皱起眉头看向梁九功,“献宝?” “将人喊进来,朕要看看他献什么宝。” 李煦是皇帝奶兄弟,皇帝对自己的奶娘们很好,对奶娘的儿子也多了几分亲近。 比如曹寅,比如李煦,这两人都是他放在江南的眼睛。 李煦很年轻,才二十出头,一进来就甩了衣袖跪下道:“奴才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 皇帝坐在椅子上,拨弄着桌上的信件。 “你不在宁波当你的差,跑到江宁来献什么宝?” 李煦道:“奴才听闻皇上舟车劳顿,便想着来为皇上分忧解劳。” 他将携带的几幅画卷送上。 梁九功接过去转交给皇帝。 皇帝看了一眼画卷,心里猜测称得上宝的难道是唐伯虎字画? 他看了一眼李煦,随手捡起一个画卷慢慢打开。 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画像出现在画卷上。 皇帝:“……” 他脸色有些黑,将画卷丢在桌上,“你在搞什么东西?” 李煦脸色一僵,没想到美人画像不仅没有惹皇上高兴,反而惹得他发火。 李煦傻呆呆被梁九功给请了出去,他实在是不明白皇上这次南巡都没有带嫔妃,献几个女人上去不是很正常? 梁九功微笑着将人请出去。 第233节 李煦塞了几张银票给梁九功,“还请李谙达多帮我美言几句。” 梁九功含笑点头。 “这是自然。” 等人走后,梁九功毫不留情回头,脸上露出了讥讽表情。 皇帝看到梁九功回来指着桌面上的画卷,“拿出去处理了。” 梁九功自是去处理了,等他回来皇帝已经写好了送往京城的信,他靠在椅背上心情不是很好。 “怎么一个两个都不爱写信。” 显然刚才李煦那一出并未在影响皇帝心情,这种献美人邀宠皇帝已经习以为常。 影响他心情的是自己心爱的儿子和女人已经跟他断了十多日联系。 梁九功忙道:“想来是路上耽搁了,如今正值暑热,太子殿下和贵妃主子必然会担心皇上龙体,这信想来耽误不了多久。” 皇帝叹息,早知道就将某人强行带出来了。 “去,将你主子送给朕的灯拿过来。” 梁九功忙应下。 他迅速从宝盒里翻出东西,然后小心翼翼放在皇帝面前。 皇帝转动着把手,灯泡出现微弱亮光,他嘴角也跟着勾起来。 这一幕一路上都出现好几回了,梁九功每次看到都牙酸得不行。 他从没想过睹物思人这件事会发生在皇上身上。 好在江宁已经是这趟南巡的终点,接下来就该启程回京了。 于成龙很穷,于府也很凶,为了避免伤口在炎热的夏天发炎,于成龙所居住的地方放了不少冰。 皇帝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都分了一半给他。 好在第二天于成龙清醒过来,排气后能喝点水了。 流食都不敢碰,只敢喝点盐糖水。 皇帝去探望,御医诊脉说脉象稳定下来。 虽然保住了这条老命,年岁不小的于成龙因为这场大病整个人苍老得不成样子。 皇帝叹息一声,给了不少赏赐,还将两位外科大夫两个御医留下来,等于成龙彻底康复再回京。 皇帝启程江宁大大小小的官员都来接送,岸边还有不少来看热闹的百姓们。 跟来时无百姓赶来接驾相比,回程已经让皇帝很满意,起码救回于成龙这件事刷了百姓不少好感度。 来到江宁他才意识到江宁百姓对于成龙的看重,他在总督一位上才坐了两年,已经收获了民心,这一点让皇帝极为看重。 这样一位能臣,皇帝自然不愿意其死。 御驾回到苏州,来自京城铺天盖地的弹劾奏章总算是到了皇帝手中。 皇帝看到宝音大方给修水库的人提供粮食还有物品,深深被她的财力给震撼到了。 这可是全京师的壮丁,就算只养一两万人,养一个月也要耗费不少粮食。 关键是北上的粮食都是走漕运,她是从哪里变出的粮食? 难道是海运? 他知道她囤积了不少粮食,可他却不知道这些粮食已经被运送进京城。 若是走漕运瞒不过他,能悄悄运粮入京,显然是走的海运。 越看越羡慕,他这个皇帝做得还不如她这个大富商快活。 对于官员弹劾给徭役百姓提供粮食这种话,他全然当没看见。 皇帝在扬州没有停留很久,召唤了巡盐御史来问话。 巡盐御史是每年换人,皇帝都不怎么满意,因为私盐泛滥,影响了财政收入。 天下对于盐的需求是能算出来的,平均每人每年吃七斤盐,八千万人就得吃掉五万万斤。 官盐实际卖出数量远远少于这个数,显然私底下私盐泛滥。 皇帝想处理盐政,眼下却没有时间,北方的战事就牵住了他全部精力。 听完巡盐御史的禀报后,皇帝挥手让人退下,又想起让书杰一行人查贪污一事,立马派人去询问进度。 *** 被皇帝惦记的书杰等人已经将船厂搅和的翻天覆地,既然之前的账都烧了,那就以他们手里的账本为准。 从木料收购价,到具体到每个人的人工费用,计算后跟账目对不上的都要求说出每一笔支出去向。 也不是没有人想自杀一了百了。 然而人家查账的都事先准备好了,不借当地衙门的房子和人,只用自己从别的地方调集的士兵。 人就关在一处民宅里,不打不骂,就是不让人睡觉,接力上马去盘问。 才三日过去就有不少人崩溃,哭着将一些人给供出来。 书杰看了咋舌,他实在是没有想到不打不骂就是不让睡觉也是一项惩罚。 那些说出口供的人等允许说完,头一歪就倒在椅子上睡着了。 拿到口供的书杰已经有离开淮安,前往扬州的意思了。 毕竟船厂上供最多的就是漕运官员。 当然他也有想要去请示皇帝要不要继续查,毕竟事关漕运,漕运可是关乎北方粮食安全。 可以说漕运出了问题,皇帝都得饿肚子。 第134章 御驾渡扬子江, 泊高邮界首镇。 沿途不少房屋被淹没,牲畜尸体浸泡水中,皇帝已经看到第二遍了, 跟来时命人救灾不同,这次他派人去巡视海口。 高邮水排不出去,便是海道淤积, 想要解决此地水患唯有将入海故道疏通,令积水能顺利排入大海中。 因停驻了几日,书杰一行人才顺利赶上。 皇帝在御舟上召见了书杰一行人, 他翻看了供词, 内心十分不悦。 “既然波及了漕运,那就从漕运开始调查。” 在他看来, 什么动了漕运, 京城百姓没饭吃在他看来就是危言耸听。 没有漕运还有海运, 以前他只听过海运运粮极容易覆没, 可现成的例子摆着哪儿, 海运真要是那么不稳,贵妃手里的粮食哪里来的? 书杰等人领命, 正要退下就看到梁九功抱着一堆折子过来, 数目之多令皇帝都不由侧目。 皇帝面露惊讶, 挥手让书杰等人退下, 等翻看是弹劾太子、索额图的奏折后他立马坐不住了。 弹劾太子的奏折理由就一个, 太子绕过内阁私自给顺天府下令。 弹劾索额图是其想公权私用,想调集正黄旗士兵查他庄子被劫掠烧毁一事。 前者正在开展浩浩荡荡的严打,说不定等他回京能看到结果。 后者被办成,免不了被喷了一顿。 皇帝看奏折只了解了细枝末节,太子为何要严惩恶霸, 索额图的庄子为何被烧他全然不知。 “京城的密折可到?”皇帝看向梁九功。 密折有时候晚上两三日都很正常,因为御驾是动的,有时候送早了就得等,有时候晚了一步就得追。 在船上没有陆地方便也很正常。 梁九功忙道:“已经送来了。” 他拿起桌角不起眼的几本折子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翻出时间最早的一份,看到贵妃去丰泽园不忘叫上太子他满意点头,看到太子对贵妃语气不善两人很快闹矛盾,他满脸无奈。 太子娇生惯养,这宫里唯一不把他当太子看的大概也就是贵妃了。 别说贵妃没把他儿子当太子看,怕是他这个皇帝在她心里都没什么分量,毕竟人想着什么时候跟他一拍两散做她的海上女大王去。 当看到贵妃命人拿下太子身边的人,皇帝顿了一下,也没当一回事。 他跟太皇太后一样看法,太子无端敌视贵妃定然是身边有小人作祟,将人拿下审问也很正常。 唯一不正常的便是不合时宜。 这是太子监国时期,太子身边的人被轻易拿下,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主少可欺。 皇帝脸色冷下来,再看到后面贵妃带着太子私自出宫瞬间破防了。 “她这是要做什么?” 关键是太皇太后竟然没有拦截。 他又翻开了第二本密折,这本写了贵妃和索额图冲突的经过,以及当晚贵妃在京城铺子全被抢砸一空损失惨重。 皇帝脑门上满是问号,这是京城,宵禁还有人敢抢砸商铺还不是一起是多达十几起,这还是他印象里的京城吗? 留守京城的人是干什么吃的? 再看到没两日传出索额图在京郊的几个庄子被抢被烧,他理清了这里面的联系。 扫了一眼密折还有宫里的印记,皇帝翻出来,一看字迹就知道是顾太监所书。 顾太监没多提宫外的事,只说了太子绕过内阁下令的起因经过和结果。 看到自己傻儿子被忽悠傻了,皇帝无言以对。 任谁一上来就说是他的错,他也得跟着对方思路走,最后被绕进死胡同里。 第234节 皇帝眯了眯眼睛,觉得自己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得尽快回京,不然自己的傻儿子就得被当作宝音和索额图隔空打架的工具了。 …… 乾清宫中,太子正蹲在宝音身边看她将刚发芽的草莓苗种进花盆里。 “这能种活吗?” 谁家种子是夏天种的也不怕热死。 宝音看着凉爽的室内,道:“问题不大。” “草莓苗二十度左右就能生长,现在种下,等八月放到外面,冬天放进暖房来年就能吃到草莓了。” 太子很怀疑:“这真有你说得那么好吃?” “你见我何时骗过人?” 自然是没有。 他别别扭扭地承认,她也不是没有优点,之前监国他就是个人形图章,下了一次严打命令,顺天府管辖内的黑恶势力被一扫而空,解说小偷小摸,平日里言语骚扰妇人的街溜子都被抓了起来,民间风气一下子好起来。 不少人在报纸上夸奖,太子从未有过这种成就感。 宝音在一个盆里放了三颗小芽苗,浇水后放在阴凉之处。 “现在还不能晒太阳,过几天冒头了再拿到太阳下晒晒。” 她交代太子身边的小太监,“正午不要拿出来,傍晚和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晒半个时辰。” 小太监忙点头。 “你可真啰唆。”太子不耐烦道。 宝音斜眼看他,“对我态度好一点,别忘了你还有事要求我。” 宝音那幅丰泽园葡萄架下嬉戏图到底是被太子发现了,发现上面没有他,人一下子炸了。 这事他理亏,人家好心请他去,本意是想画一幅皇子公主玩乐图,是他不愿意参加,先跑掉的。 他提前跑了,画上没他也说得过去。 可太子心情就是不爽,盯着她上色了许久,才磨磨蹭蹭问能不能把他加上。 这会儿听她又提起这件事,满心的暴脾气只能压下去。 看吧,等汗阿玛回来,他一定要让汗阿玛把她打入冷宫。 一阵凉风习吹到脸上,宝音抬头发现东边不知何时布满了乌云。 “快要下雨了。” “下雨不好吗?”太子有些恹恹道。 他讨厌夏天。 宝音面色凝重,“就怕雨太大城里内涝。” 太子惊讶地看她,“不是翻修了水渠吗?” 宝音:“下雨又是只下京城,周边都会下,雨水一大,外面的河沟会涨水,城内的水又往哪里排?” 关键是门头沟那边还有上万服役百姓,要是下雨这些人还得安排好。 宝音心里发愁,只希望下面人提前安排躲雨。 “上次你跑得快,我跟其他阿哥格格们酿的葡萄酒好了,多出了一瓶要不要分给你?” “我不要。” 宝音挑眉:“真不要?听说大阿哥分到的那两瓶一瓶送给了惠妃,还有一瓶准备送给皇上,其他阿哥和格格也有这个打算,这么多人里可就你没有。” 太子:“我又没动手,拿你们酿的,得有多丢脸?” 他瞅了她一眼,“离汗阿玛回来还有一段时间,我问过了丰泽园还有葡萄。” 他抿了抿嘴,声音低得快听不见,“我要你教我酿酒。” 宝音听他哼哼唧唧说出请求,心里都快笑死了,谁能想到皇帝竟然养了一个傲娇的儿子。 “可以。” “啊?”太子愣了一下,“你答应了?” 她怎么答应得这么爽快? “快快快,去摘葡萄,全部摘过来!”他跳起来连声吩咐身边的太监。 宝音补充了一句:“只要熟的。” 半个时辰后,太监们挑着两大箩筐的葡萄过来。 宝音看了吃惊,她记得丰泽园就种了几棵葡萄树,怎么摘了这么多? 迎着小太子期待的目光,宝音只好舍命陪君子。 这么多的葡萄用玻璃瓶酿酒有点浪费,不如用橡木桶合适。 重复了一次酿葡萄的工序,两人亲自动手,做完后她累得不行,臭小子倒是精力十足。 “就这样?这样就行了?”看着封口的桶他激动地问。 宝音洗了手,“等着慢慢发酵吧。” 小孩皱眉,“是不是要很久,孤岂不是来不及送给汗阿玛。” 宝音笑着给了建议:“我都说了送你一瓶。” 小孩抿嘴,吵着要将剩下的葡萄全都酿了。 宝音可不愿意陪他了。 “行了,方才分了一瓷瓶,等半个月后再放入酒瓶里封好,再送给皇上也是一样。” 太子这才满意。 结束了今日份的亲子活动,宝音叮嘱太监仔细照顾太子,然后在对方不耐烦催促下离开了乾清宫。 宝音离开后,原本还活力十足的太子一下子没了精神气,风扇吱嘎吱嘎响着,他倒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椅背上,一脸无精打采。 顾太监慢慢走了过来,路过门的时候像是发现了太子,慢腾腾进来跟他请安。 “奴婢见过太子。” 太子扫了一眼,“是顾谙达啊。” 顾太监笑眯眯道:“太子这是怎么了,心情很不好吗?” 太子看了他一眼,有些郁闷道:“我有些想母后了。” 他出生后没多久就失去了母亲,虽然有皇帝的疼爱,可父爱到底替代不了母爱。 很长一段时间乾清宫就只有他一个皇子,他以为汗阿玛只有他一个儿子,保清的突然出现让他知道原来他不是汗阿玛唯一的儿子。 甚至除了保清他在宫里还有许多弟弟,只是这些都没见过几面就夭折了。 弟弟这个词对于太子来说很浅薄,有些见过一两面就没了。 他唯一不舒服的是这些弟弟包括保清都有母亲,宫里所有孩子都有母亲,只有他没有。 稍微长大后他开始幻想生母会是什么样子,会跟其他皇子生母一样盯着他功课,嘘寒问暖,亲手帮他缝制衣裳,还是怕他饿了,三五不时派人送点心来上书房? 不得不说太子对保清是有些羡慕的,因为他有母亲疼爱。 都说汗阿玛宠爱他,可是汗阿玛是一国之君,一年到头都很忙,小时候他还能趴在汗阿玛膝盖上等他批阅好奏章陪他玩。 稍微长大后,他要读书,变得跟其他皇子一样只有每日抽查功课的时候才能见到。 人人都说汗阿玛爱他,因为勤俭,汗阿玛缩减了自己的份例,都没动他的。 可是…… 他不想要这些,他想要的是汗阿玛的陪伴。 他声音很低。 “孤今天很高兴,有人陪着孤种草莓,陪着孤酿酒,顾就是想要是母后活着,陪伴孤的是不是母后。” 顾太监默默叹息一声,或许在别人看来这是身份高贵的太子,但是在他看来这就是个失去母亲的孩子。 他也是看着太子长大,从呱呱坠地到长成少年,皇上对太子的宠爱毋庸置疑,但皇上是男人,只考虑物质方面,以为吩咐下去下面人就会将太子照顾周到。 太子要的不是物质上的充裕,他还是个需要父母陪伴孩子。 顾太监笑笑:“太子可以多找贵妃说说话。” 太子闷闷不乐道:“都一样的,这些后宫女人讨好孤,是想让汗阿玛看见。等她们有了自己的孩子,见到孤只会客客气气。” 顾太监没想到太子看得这般清醒,虽然年岁不大,到底是受着当世最顶级教育的皇子,眼界有限却也不是傻子。 顾太监不知道该怎么劝了,想到宫里还有一位小赫舍里氏在储秀宫中,他提醒了一句。 “不如去见见赫舍里庶妃。” 这位可是太子的亲姨母。 不提小姨还行,一提起太子更加郁闷了,当初小姨入宫他也欣喜过,以为能透过小姨见识到母亲的影子。 然而让他失望了,小姨入宫只有十岁比他也就大四岁,她出生时母后已经入宫,根本没见过母后更别提在她身上看到母后的身影。 太子对这位小姨感情不深,毕竟连面都没见过几回。 太子抿了抿唇,“顾谙达,你说贵妃生了孩子,是不是也会变得跟其他后宫女人一样?是不是会警惕孤伤害弟弟?” 这话顾太监回答不上来。 太子心里闷闷的,一种说不上来的失落。 宝音离开乾清宫往西六宫走去,皇贵妃撂了担子,这后宫诸事落到了她手里,好在四妃能帮着分担。 就在昨日,翊坤宫的郭络罗氏请了太医为小阿哥诊治。 说来这位小阿哥撑到现在倒是出乎她意料。 进了翊坤宫,宝音先看到了在廊檐下躺着的九阿哥。 九阿哥胖乎乎的,全身奶膘一看就知道养得很好。 第235节 一群宫人看到她行礼,穿着肚兜的小阿哥已经会爬了,正坐在婴儿车内好奇地看她。 宝音脚步停下,在一众紧张目光下拿起拨浪鼓晃动了一下。 拨浪鼓的声音吸引了小阿哥的注意力,他伸出手想要。 宝音将拨浪鼓塞他手里,也没有多留往后排宫殿走去。 后排正殿门外候着不少人,见到宝音纷纷下跪行礼。 宝音走进去,就听见宜妃姐妹在说话。 见到宝音,两人躬身行礼。 宝音点了点头,看到躺下摇摇床里的小阿哥,关心询问:“小阿哥情况怎么样了?” 宜妃笑着开口:“太医说受了风热,只是小阿哥年纪太小喝不了药。” 宝音进来这么一会儿就感觉屋内有些闷热。 “怎么不用冰?” 郭络罗氏咬了咬唇道:“小阿哥身子骨弱,臣妾不敢给他用冰。” 宝音无语,又问太医:“小阿哥这种情况可以用冰吗?” 五位太医开始背医书,宝音不耐烦打算:“别跟我咬文嚼字,能不能? “能,只是不能多用。” 宝音看向郭络罗氏,“看吧,小阿哥就是被热出的冰。” “去准备些冰镇的绿豆汤,加点红糖和盐喂给小阿哥。” 郭络罗氏忙道:“小阿哥不能吃东西,他还小。” 宝音瞅了一眼瘦不拉几的小阿哥,“我记得他应该有半岁了吧?” 一旁没吭声的宜妃主动道:“小阿哥十一月二十三日出生,已经满七个月了。” “七个月都是大宝宝了,可以喂一些辅食,别只喝奶。奶水营养已经不够支撑他长身体,去取一碗小米粥来,什么调料都不要放。” 宝音对郭络罗氏道:“除了喝奶,还要吃辅食,像小米粥,米粉、蔬菜泥,苹果泥都能喂一点,回头我让人送些过来。屋子里放些冰,用风扇吹,别对着小阿哥吃,只要温度适合,不冷不热,小阿哥觉得舒服,多吃多睡身体才能好。” 她这话立刻说服了两人,宜妃也笑呵呵道:“可不是,老话说得好能吃就是福。” 冰盆送来,又送了风扇,小阿哥的摇摇床被屏风挡了起来,风带着凉气一点一点带走屋内的热气。 别说小阿哥,连屋内的大人都觉得舒服不少。 宝音见小阿哥哭闹声音没那么厉害,冰镇过的绿豆汤也送了过来。 宝音尝了一口,不是太冰微微凉,便喂了一点到小阿哥嘴里。 原本因为喝药哭闹的小阿哥哭得更加厉害了,不过一会儿像是察觉到了嘴里的甜味,嘴砸吧起来,哭声也小了。 宜妃在一旁笑道:“倒是个贪吃的小家伙。” 宝音让郭络罗氏将小阿哥抱起来,“直起身子,这样不会呛到。” 她喂了两勺,小阿哥彻底不哭了。 郭络罗氏眼神里都带着感激,天知道小阿哥哭闹不休,还不肯吃药,她都觉得天要塌下来了。 宝音继续喂,而是问太医,“这药能改一改吗?喂小孩最好是只一勺的量。” 太医为难,宝音指着那半碗苦药汁问:“我就问小阿哥能一下喝掉这么多吗?喝完还能喝下奶吗?” “回去改一下,多余的水去了,药浓缩一下,我想喂一勺比喂一碗应该更好喂。” “是。” 小阿哥啊啊啊张嘴还想吃什么。 宝音见小米粥端来了,用手摸了摸应该在用水镇过,有些温不是很烫。 她挖了一点放在虎口上,不烫,便挖了一小勺塞小阿哥嘴里。 小阿哥很乖给什么吃什么,喂了两勺宝音就不喂了。 “刚开始量少一些,慢慢增加。” 见她不喂了,郭络罗氏松了一口气。 宝音摸了摸小阿哥的脑门,还是有些热。 “衣服脱掉,不能闷汗,散不了热会烧坏脑子。” 她要了热水用毛巾浸湿,然后给小阿哥全身都擦拭了一遍,特别是手心和脚心,擦了两遍。 “要是还热,就多用热毛巾擦拭手脚心还有腋下,要是起高热就用冰毛敷额头,避免脑子被烧坏。” 郭络罗氏忙点头。 一旁的宜妃看得目不转睛,其他嫔妃或许不知道,她和姐姐却是知道宝音的本事。 宝音在盛京出名可不是因为美貌,还有她的善心,她捡了不少被丢弃的孩子,为此还在城外建了庄子,能养活那么多孩子,意味着她养孩子的经验丰富。 宝音待了两个小时,小阿哥的烧终于退下去,为了防止反复,太医调整了药方,这次药被熬得只剩下了浓稠的一小勺。 端来时远远就能闻到那苦味。 宝音让人准备了蜜水,郭络罗氏抱起来小阿哥,宜妃也跃跃欲试过来帮忙。 她按住了小阿哥的双手,大概是意识到不妙,小阿哥嚎啕大哭起来。 宝音先喂了一勺蜜水,唱到甜味小阿哥哭声一顿,头扭动寻找勺子。 宝音晃动勺子,小阿哥急了伸头跟着凑。 直接往他嘴里一倒,小阿哥反射性一咽,难以言喻的苦涩味从嘴里蔓延开,紧跟着响起小阿哥撕心裂肺的哭声。 宝音笑呵呵要往他嘴里倒蜜水,上过一次当,他抗拒摇头闭嘴。 宝音强硬塞了一点,小阿哥委屈巴巴埋头到郭络罗氏怀里伤心地哭了。 发现小阿哥没有吐,郭络罗氏松了一口气。 宝音再逗,小阿哥怎么也肯定喝了。 宝音笑呵呵道:“晚间仔细照料,对了,不是有温度计吗?看好温度不要低于二十六度,晚上给小阿哥盖好被子。别又被冻着了。” 她看了看宫殿内的宫女,“重新排个班,分六班,一班只看两个时辰,其余时间休息,我只有一个要求,这两个时辰内要一刻不停地盯着小阿哥。” “能办到吗?” 一群宫女太监忙应下。 宝音再看对郭络罗氏道:“你这边人不够,我再调一批人过来,这些人不算你这边,暂时借给你用。等小阿哥好转我再调离。” 郭络罗氏感激谢过。 宝音摸了摸哭着哭着睡着的小阿哥,嘴角露出笑容。 “不用谢,我们都希望小阿哥能够健康长大。” 这可是第一个因为她出手活下来的阿哥。 目送宝音离开,郭络罗氏面带犹豫看向宜妃,“贵妃对小阿哥这般好,可是有想要抱养小阿哥的意思?” 她倒是愿意,妹妹已经诞下两位小阿哥,五阿哥虽然养在皇太后那边,可九阿哥明显是妹妹自己养。 这样一来她的孩子就得换成别的嫔位以上妃子养。 若是给别人,她自然是愿意让贵妃养。 贵妃的养子地位明显比嫔的养子高多了。 宜妃跟着操心了两天现在是一脸疲惫,她摆了摆手:“不可能,别人不了解宝音,咱们还能不知道?她这人骄傲着呢,不可能养别人的孩子。” “再说她又不是皇贵妃,跟皇上没什么血缘,以后肯定有自己的孩子。” “十一身子弱,就算是皇上也不会为他考虑养母,你且将心放下吧。” 第135章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终于下来了。 跟许多关注这场雨的人不同, 格物学院的人已经期待这场雨很久,确切地说是期待这场雷雨。 距离上次的雷雨天已经过去快两个月,这期间也不是没有下过雨, 只是没有一次是下雨。 他们期盼雷雨天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想要实验一下,铁料是不是经过雷击后变成磁石。 为此他们制作了许多形状的铁器, 每当天阴时就拿去钟楼悬挂在铁棍上,然而等了许久都没碰到合适天气。 这回天际乌云黑得吓人,格物学院的人却很兴奋, 因为这种程度的乌云很大可能会产生雷电。 同时他们也意识到不是下雨就会产生雷电, 得云黑到一定程度碰撞在一起才会打雷闪电。 跟期待雷雨天的格物学院不同,乾清宫内某间房子内, 太子被外面的雷鸣声给吵醒, 他迷迷糊糊, 守在床边上同样被雷声吵醒的小太监忙上前问:“殿下, 可要出恭?” 他站在床上打了个哈欠点头。 小太监忙从床下面取出夜壶聚在头顶上。 太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如厕, 此时外面的雷鸣声音响起,天空出现阵阵闪电, 闪电将院子都照亮了, 那一瞬间仿佛白日闪现。 太子眯着眼睛看向窗外, 突然他眼睛瞪大, 指着玻璃窗户外那红色的墙壁, 手抖啊抖,“鬼啊!” 小太监脸上被浇了一脸,他摸把脸努力睁开眼,顺着太子指着的方向就看到摇曳灯光下的红墙上出现了一排宫女整齐行走的影子,看那穿着仿佛是前朝打扮。 他吓得腿抖, 想喊发现自己已经失声,半晌他才从嗓子眼挤出声音来,“有鬼!” 大雨倾盆,太皇太后行色匆匆下了轿子,还未踏进屋内,她就着急地喊道:“保成别怕,太奶奶来了!” 她进入屋内,就看到太子小脸通红歪倒在床上呕吐。 这下可把她心疼坏了。 “保成啊,这是怎么了?” 太子含着泪虚弱道:“太奶奶,我没事,您不用担心。” 第236节 “太医,太子情况如何?” 人年纪大了觉浅,外面雷声阵阵吵得她根本睡不着,谁料还有人深夜来敲门。 得知太子被吓出了病,太皇太后顾不上外面下着大雨也要跑来看一看。 太医脸色严肃:“太子殿下受到了惊吓,当务之急是服用镇定安神的药物。” “那还不快开药。” 延祺宫中宝音也得到了消息,还是太皇太后赶到,乾清宫的人才想到通知她一声。 宝音慌忙穿上衣服,也没坐轿子,撑着伞往乾清宫跑。 等到了乾清宫她浑身都湿透了,头发都湿漉漉的。 见太皇太后在屋内,她也没急着进去,而是要了一间空房子先换了一身衣服,发现发尾还是湿答答的干脆解开了辫子任由头发披散着。 她脚步匆匆踏进屋内,一眼就看到床上蔫哒哒的小孩。 “怎么听说受到惊吓了?” 太子看见她进来有些意外,跟着像是回忆了什么,眼睛瞪大了,“有鬼!我看到了墙壁上有鬼!” 太皇太后阿弥陀佛念了一声,然后坐在床头将太子的头抱在怀里。 “佛祖保佑,长生天保佑,有什么冲着老身来,莫要吓着孩子。” 宝音这个无神论都给整的嘴角一抽。 话说故宫闹鬼不是正常,到了后世这种传闻都没断过。 宝音跟着坐在床边上,好奇地问,“什么宫女?是不是眼花了?” 太子激动坐起来,“你问问小良子!” 太子床榻边一年纪不大的小太监面色惨白,浑身哆嗦着道:“是,奴婢看到了当时打雷,闪电直接照亮了外面,然后窗户对面墙壁就出现了一排宫女的身影,那些宫女打着灯笼穿着前朝宫女的衣服,还有一个回头看了奴婢一眼……” “胡扯,世间哪里的鬼?”感受到太子身子在发抖,太皇太后训斥了一声。 小太监脚一软跪倒在地。 太子反射性干呕一声,“呕,我,我也看到了!” 宝音走到窗户前,玻璃窗外雷雨声不断,悬挂在廊檐下的灯笼被风吹着摇曳,也幸好换成了玻璃灯笼,若还是纸灯笼可遭不住这般蹂躏。 宝音拉上了窗帘,见太子躲躲闪闪不敢看窗户她若有所思。 太医已经取出了药丸,“请太子殿下服用。” 太皇太后哄宝贝重孙子服药,太子苦着脸咬碎苦巴巴的药丸子合着水服下。 他又多喝了两口,最后才漱口。 等做完这一切,他往后一躺一副生无可恋模样。 宝音取出怀表看了一下都快十一点了,便劝说太皇太后:“不如我留下看着太子,您还是回去歇着吧。” 太子眼巴巴看着两人,显然是不敢一个人留下。 太皇太后看看太子又看看宝音,想了想道:“我让喇嘛进宫为保成祈福。” 她对太子轻声道:“保成不要怕,有喇嘛在,什么孤魂野鬼不会近你身。” 太子这才点头。 宝音送太皇太后离开,外面雨依然很大,雷声倒是已经远离。 因为特殊事件,此时太子屋内灯火通明,几乎隔一步就点了一个蜡烛。 宝音走进来扫了一眼,然后坐在了太皇太后先前坐的位置。 她对太子道:“我在这看着,你想睡就睡吧。” 或许是吃了药,或许是有大人在身边,太子这会儿好了许多,之前因受惊过度引起生理性呕吐也消失了。 他磨磨蹭蹭躺回床上,盖着被子偷偷看她。 宝音对上他那一双眼睛,“怎么还不睡?” 真稀罕,她对他可是从没这样的好脸色。 太子犹豫问:“我真看到鬼了,我没骗你。” 宝音点头,“我知道你看见了。” 太子一惊,“你相信我?” 宝音点头,她想了想道:“你看到的不是鬼,是一种特殊的物理现象,可能前朝时也是打雷天,一群宫女匆匆忙忙经过了那道墙,因为雷电导致墙壁记录下了那个画面,等到同样的条件达成,当时的画面又会出现在墙壁上,你看到的只是墙壁记录下来的前朝画像而已。” 太子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宝音帮他提了提被子,“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就做实验给你看,让你明白这只是自然界的常见现象,只是巧合被你看见。” 不得不说她这话,让他提着的心放下半截。 他将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宝音未再看他,而是跟屋里的太监要了一本书。 太子悄悄打量她很久,突然开口问:“有人说汗阿玛会立你为后。” 宝音眼睛盯着书头也不抬一下,道:“小屁孩,跟你无关的事劝你不要瞎操心。” 太子脸红,气的,“孤都十一岁了,汗阿玛十一岁就大婚,你怎么能说孤是小屁孩?” 宝音翻了个白眼,她倒是记得皇帝结婚早,这从他身经百战就能看出,但没想到结婚那么早,十一岁结婚,能生出健康的小孩才有鬼! “你能跟你汗阿玛比吗?” 太子更加生气了,声音带着哽咽,“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觉得我不配做汗阿玛的儿子。” 宝音无奈:“我何时说过这句话?” “你就说了,你刚才还说我怎么能跟汗阿玛比?” 宝音放下书,见小孩眼眶都红了,有些无语。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明明就是那个意思!” “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她伸出手叫停,“好了,别兜圈子了。”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情况跟你汗阿玛不一样,你汗阿玛结婚早是有政治原因。” “你汗阿玛登基时面临的困难你知道吗?” 太子年幼,只听身边太监说过皇帝打败过大奸臣鳌拜,却不了解详细内情。 从他有记忆以来,皇帝就是这般英明神武。 所以见宝音想要说皇帝年少时发生的事,顿时来了精神。 “我只听过汗阿玛除去了鳌拜。” 宝音点头,简单地介绍了一下皇帝登基时面临的处境。 “你又没有什么困难,没必要结婚那么早。” “那时皇上想要亲政先决条件就是大婚,俗话说成家立业,先成家,四大顾命大臣才没有理由阻拦皇上亲政。” “我知道,我外公索尼就是顾命大臣。” 宝音点头:“先帝立下四大顾命大臣本意是相互制约,谁料鳌拜势压其他三位顾命大臣。” “当时皇后人选有两位,一位是你母后索尼之女,另一位是遏必隆的女儿也是鳌拜养女钮祜禄皇后。” 他眼睛一亮,“我知道,我母后做了皇后。” 宝音点头:“没错,因为遏必隆和鳌拜沆瀣一气,苏克萨哈与鳌拜一样争权夺利,最后太皇太后为拉拢索尼选定了你母后为皇后。” 太皇太后考虑得周到,唯一没能预料到的是索尼死得太早,成为四大顾命大臣里最先出局的人。 “你外公索尼去世后,只苏克萨哈一人跟鳌拜和遏必隆斗,为了斗倒这二人,苏克萨哈直接奏请皇上亲政除辅臣,这也引出了鳌拜的杀心。” 太子点头,这点他是知道的。 “哪怕有皇上力保,苏克萨哈还是被鳌拜所杀,四大顾命大臣名义上只剩下了鳌拜,这种情况下皇上想要亲政想要保命只有除了鳌拜。” 太子眼睛放光,“我知道,汗阿玛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最后接着布库除掉了大奸臣鳌拜!” 宝音纠正他:“鳌拜不算奸臣,他对大清有功,他的过错是想要做权臣,才为皇帝所不容。” 她意味深长道:“君权和臣权本就是此消彼长,臣子想要压过皇帝又不想篡位,最好的选择便是和东汉一样让皇帝长不大,只立儿皇帝。” 太子渗出一丝冷意,难怪她说汗阿玛当时有性命之危。 “但是换句话说,君权要压过臣权那就更简单了,只要除掉这个权臣,比如秦始皇除吕不韦、唐高宗除长孙无忌……” 太子还未学到这些历史,听得有些晕乎乎。 宝音顺便说了两个历史故事。 然后突然问了一句,“你觉不觉得你舅公跟长孙无忌很像?” 太子反射性反驳:“我才不会杀舅公!” 宝音微笑:“你想保住你的舅公等你当皇上再说,就怕你等不到。” 太子生气:“你什么意思?咒我舅公早死不成?” 宝音微笑,太子还是生闷气。 “你还没说汗阿玛会不会立你为后。”片刻后他闷闷地问。 宝音奇怪问:“你怎么老问这件事?” “我、我就是想知道!”他藏在蚕丝被下的身子快拧成了麻花。 宝音摇摇头,“不会。” 太子惊讶,“怎么可能?” 宝音只问了一句:“你汗阿玛有几位皇后?” 第237节 “两位。” 宝音凑过去小声道:“我跟你说,你可不要泄露出去。” 发现有秘密,太子精神抖擞,“你快说,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宝音要求跟他拉钩,不拉钩她不说。 太子嘴上不乐意,脸上却乐开了花。 他伸手拉钩盖章,催促她,“快说。” 宝音神神秘秘道:“你汗阿玛这人有点迷信,觉得自己没了两任皇后,怀疑自己克妻,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再立皇后。” “真的?”太子提高了声音。 宫里有传闻他生而克母,他也自责过,汗阿玛曾经因为这个传言大发雷霆,甚至将他身边的宫人都换过。 现在他才知道汗阿玛还怀疑自己克妻,这让太子一下子轻松不少。 宝音疯狂甩手示意他声音小点。 太子压低声音:“汗阿玛真怀疑自己克妻?” 宝音小声道:“这下你放心了吧?除非必要皇上不可能立后。” 太子瞄了她一眼,抿了抿唇问:“你不难过?” “难过什么?” “难过汗阿玛不能立你为后?” 宝音挥手:“就算排队,下一任皇后也该是皇贵妃,怎么也不可能轮到我。” 这话令太子也无法反驳,因为承乾宫修复完毕,皇贵妃已经搬回承乾宫,如今已经深居简出,他都快忘记这号人了。 他瞅了她一眼,一定是她最近太张扬的原因。 “再说就算轮到我,我也不可能当皇后。” 太子惊讶,“为什么这么说?” 宝音笑呵呵指着自己:“我呀,克夫!” 太子瞠目结舌,“你你你……” 他生气道:“哪有说自己克夫的?” 说着又看看屋内,“要是被汗阿玛知道可就不好了。” “知道哦。” 宝音丢了一个炸弹彻底将太子给炸晕了。 “我呀当初就没想进宫,入宫前有过三任未婚夫,全都没了好下场,刚进宫那会儿如实跟皇上说过,想要皇上允许我出宫,皇上自己说不介意,还说自己有克妻命,跟我这克夫命倒是相配。” 太子彻底当机了。 宝音笑哈哈掐了他脸蛋一下,“所以放心吧,不会抢你母后的位置。” 小心思被拆穿,太子脸一下通红了。 他赶紧将自己埋在被子里,一点空隙都不敢漏。 宝音翻着书道:“我知道你之前为何敌视我,是不是觉得我占了你母后的位置?” 太子在床上装死。 宝音突然想到什么又道:“对了,你是不是还说过担心我生下皇子,夺走了你汗阿玛对你的宠爱?” 太子脸通红翻开被子站起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谁告的密?” 他急了,目光凶狠将屋内的太监宫女都扫视了一圈。 这书还挺有趣。 宝音翻着书没想到是古代版笑话集。 她对于他的跳脚并没有放在心上。 “放心吧,不会有皇子。” 太子闻言愣了一下,随后盘腿坐下,“没有皇子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不在意道。 太子张目结舌,“你你……” “宫里女人没有一个不想诞下子嗣,哪怕是位格格也好,你竟然不想要皇子!” 宝音摇摇头:“是不想生,不愿生,不准备生。” 太子跪坐在床上,紧张地盯着她:“为什么不生?” 宝音奇了,这孩子之前不还对那不存在的孩子抱有很大恶意吗?这会儿怎么又追着问起来? 宝音上下打量他一眼,突然粲然一笑,“没办法,家里有个霸道的大宝贝,一听爹有新小孩就偷偷哭鼻子,所以不打算生了。” 太子脸涨得通红,“胡说,我没哭鼻子!” “什、什么大宝贝,我才不是!” 宝音含笑不语。 太子恼羞成怒背过身去。 刚好进宫祈福驱邪的喇嘛来了,宝音起身让开位置,看着一群喇嘛装扮成鬼神举着转经筒,嘴里念叨着什么,围着床跳驱鬼舞。 宝音当做限定活动看得津津有味。 这场驱鬼仪式从夜里一直跳到早上。 宝音丢给生无可恋的太子一个眼神,便退出屋子跑到暖阁休息了。 早上起来,宝音洗漱后去看了太子,喇嘛已经换到屋外念经。 她进去看了一眼,太子睡得正香,摸头也没起热,想来应该是没事了。 刚出门就看到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来了。 她上前迎接。 太皇太后眼底有青黑显然没睡好。 “太子怎么样?” “太子正睡着呢,我昨日等到喇嘛来,喇嘛念了一夜经,方才我看了太子睡得正香。” 两位大佬显然不放心亲自进屋看了一眼,见确实没事才放下心来。 太皇太后牵住宝音的手拍了拍,“你将太子照顾得很好,这宫里果然只有你才能让哀家放心,哀家已经传信给皇帝,想来他很快就会赶回来,等他回来,哀家为你请功。” 宝音笑笑,这种领导画饼的话听听就好。 不知何时太子醒了,穿着肚兜站在门前揉眼睛。 见到门外一堆人,又看了看身上的肚兜,他脸一红忙转身回去换衣服了。 等太子换好衣服出来,喇嘛仪式也快到了尾声,这群喇嘛将太子围在中间,拿着糌粑团在他身上擦,从头上到脚下,各个部位都擦最后将糌粑团放在装有鬼神形象的破陶罐里。 这个寓意将身上的邪气病气都粘走放在陶罐里由鬼神镇压。 仪式结束后,领头的喇嘛将手腕上的一串念珠挂在太子手腕上。 太子不是很想要,太皇太后出声制止了他,“这是嘎巴拉念珠,能够保佑你不受鬼邪缠身,收下吧。” 太子一听好奇地摸了摸。 宝音听着嘎巴拉有几分耳熟,一查才发现这不是有段时间很火的嘎巴拉灵骨念珠吗? 据说能明阴阳通生死,关键这玩意是人头骨做的,还是高僧的头骨。 宝音后退了两步,通不通生死她倒是不知道,但是挺通阴间的。 太子见她突然后退有些奇怪,等两位关心过重的长辈离开,他才纳闷问:“你刚才神色不太对。” 他走近,她忍不住退后。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太子突然追起来,宝音也快速跑起来,然后两人就围着一堆太监宫女在乾清宫跑起来。 “你跑什么?” 追了两圈没追到人,太子生气质问。 宝音躲在顾太监身后,“你不追我,我怎么会跑?” 他站定道,“你嫌弃我,你嫌弃我才跑。” 宝音咕哝了一句,然后道:“我不是嫌弃你,是不敢跟你那串念珠离得太近。” “为什么?”他好奇地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念珠。 念珠放在成人手腕上就是很大一串,换到小孩手腕上显得更大了。 他这一拨弄手串发出嘎巴声。 宝音听得毛骨悚然,有些人胆子大还热爱收藏这种玩意,她就是胆子小的那一类,只听这是人骨做的就觉得不寒而栗。 这大概是刻在基因里的排斥,就如同人闻到同类尸体的臭味忍不住呕吐,尽管离开了案发现场,那股挥之不去的臭味总在鼻子前出现。 这是刻在dna里的信息,提醒附近有同类尸体,此地有危险。 想要破除这种后遗症办法只有一个就是闻人粪便。 见他跃跃欲试还想要追的意思,宝音只好道:“嘎巴拉念珠是高僧骨头所制,我害怕人骨。” 太子一听吓了一跳,赶紧将手上的念珠甩到一旁太监怀里。 “人骨做的,你怎么不早说?” 只有她害怕,他就不怕了吗? 第136章 第238节 太子“哼”了一声, 拿着香皂用力擦手腕,等手从盆子里出来,才觉得心里那股阴影淡去。 天气太热, 宝音没什么胃口,让人准备了凉皮凉面。 旁边还有一盘狼牙土豆,两瓶冰冻过的汽水。 太子不客气坐下来, 抢走了她面前那一碗没动过的凉皮大口吃了起来。 凉皮的清爽口感是他没有尝过的,吃一口凉皮喝一口汽水,什么夏日炎热没胃口, 全然没这回事! 宝音重新拿了一份, 放了更多的油泼辣子。 只闻一下辣椒面和黄豆粉花生碎的香味就让人忍不住口水直流。 旁边还有一盘子刚出炉的肉夹馍,太子吃了两口凉面, 这会儿胃口上来拿起肉夹馍咬了一口。 “好吃!” 今日午餐若是以太子和贵妃的俸禄来算可以说寡淡至极。 不说太子, 贵妃每日能享用九斤八两猪肉, 若按照此餐水准定然是不够的。 太子尝过延祺宫小厨房送来的膳食后对于御膳房送来的炒菜就不怎么想对了。 今日宫里主子因为天气炎热, 胃口都不是太好。 御厨们为了让主子能多吃一些可以说费尽心思。 宝音瞅了胃口大开的太子一眼就知道效果不太好。 “以后我也要这样吃。” 这面饼夹肉比早上一成不变的点心好吃多了, 关键是用纸包着饿的时候随时能吃。 “只吃这个?”宝音一脸遗憾,“可是我那里好吃的还很多。” 太子眼珠子一转, 命令道:“你把厨子送给我。” 宝音冷笑一声:“给你了, 我吃什么?” 太子不在意道:“大不了我让汗阿玛再送几个厨子给你。” 他见宝音脸色冷下来, 顿时清醒过来, 眼前这人可跟宫里其他人不一样, 不会宠他惧他。 他声音低下来沮丧道:“母后要是在,定然不会让我饿肚子。” 这话说完他悄悄看了她一眼。 宝音心想小孩子不管多大,似乎天生具备拿捏大人的手段。 见势不好就开始装可怜了。 宝音心想改造这破小孩还有的磨。 吃了饭,宝音不准备留下了,她昨夜睡得不好, 耳边总是萦绕着喇嘛手里转经筒的声音。 陪着这小孩吃了午饭,看他不像是有问题的样子便准备撤了。 太子见她一走,瞧了一眼外面的墙壁,忙问:“你真要走?” “你不是说要教我做实验吗?” 宝音想起昨夜宽慰他的话,问题是她想做现在条件也达不到。 没有感光材料想要做出照相机基本是妄想。 “你是不是骗我的?”他像是抓到了把柄一样开口质问。 紧接着他跳起来抓住她胳膊躲在她身后,疑神疑鬼地盯着这偌大的乾清宫。 “有鬼对不对,真的有鬼对不对?” 宝音被这小鬼给缠住了,北京另一地方格物学院却享受到了丰收的喜悦。 昨日雷火虽然未能打在钟楼上,却击中了西山最高处的一座山峰。 这山峰早早就竖起了一长达十丈长的铁棍,按照钟楼上的那一根缠绕了铜丝裹上了一百多个各式形状的铁块。 此处本来是备用之选,没想到竟然派上了用场,一大早格物学院的二十多名学生上山将被雷击过的铁块取下来。 “成了!” 一群人看着吸在一起的铁石欢呼。 铁柱继续留在山上,等待下一次使用,他们背着磁石下山,开始了新一轮实验。 随着线圈转动,两根铜线触碰到一起溅出渺小的电光,一群人激动得快要不能呼吸。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我们是不是能拿到一万两悬赏了?” 大家抱在一起欢呼许久,有人激动开口问。 薛洋跟着冷静下来,“这样怕是没人会认,电光小的不认真看都看不见,我们得放大点。” “雷可是会电死人,放大了对我们会不会有危险?” 眼下这点电光也就让手指麻了一下,根本没有生命安全,真要变成天上那般大的雷鸣在场人怕是都跑不掉。 “不如我们去问问那位?” 他们口中的那位是一位神秘人物,也是他们格物学院师生的领路人,据说许多物理、数学、化学书籍都是他编写出来。 虽然没人见过他,但是薛洋他们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不时发下任务引导他们走向正确道路。 一群学生纷纷赞同,很快格物学院的研究递到了宝音面前。 宝音看着粗糙的发现装置,就是两块磁石中间是铜线圈。 果然不能小看任何一个人,只是铁柱上的铜线圈就让他们找到电与铜线圈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 她又翻看了几条理论,许多假设并未验证成功,不管失败还是成功都递到了她手中。 宝音翻完后,在纸上写下了各种疑问,只要能顺着她这些疑问将发电装置给完善了,这发电机也就妥了。 红笔顿了顿,她在纸上写下了最后一个问题,在雷电量不变的情况下是否可以放大电光,使得电光替代蜡烛成为照明之物? 这要是被这些人做成了,电力资源出现大概会给这个世道带来翻天覆地变化。 皇帝刚进山东不久就收到了宫里的传信,他心情十分不好。 “太子病了?” 这是慈宁宫派人送来的信,内容是催促他赶快回京。 密折晚了慈宁宫得信一步,不知道太子病情的皇帝心急如焚,他索性弃御驾快马加鞭往京城赶,到正定府时才收到宫里送来的密折,密折里详细记载了太子生病内情。 皇帝看到这荒诞的生病理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对太子太娇惯了。 说乾清宫闹鬼,他这个乾清宫主人为何不知? 在看到宝音陪了太子一日一夜皇帝神色顿住,又认真看了一遍,确认并没有看错。 皇帝惊奇不已,半晌后得出一个结论,她定然是太爱他了,才爱屋及乌爱护他的孩子。 她都知道太子未来不是皇帝,为何还对他好?不就是因为太子是他的孩子吗? 皇帝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恨不得一下飞回京城将人抱在怀里。 宝音要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怕是得给他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 一场雷雨过后让全京城人都很振奋,往年这么大的雨城里低洼处定然会出现内涝,今年返修水渠修得及时,还拓深了护城河,雨水及时被排出去,哪怕后来护城河水上涨,也没有倒灌。 多少南城的百姓庆幸自己帮着去修了护城河,不然今年夏天又得蹚水过了。 一场雷雨天带走了京城的黄沙,空气像是被清洗了一般,明亮又清新。 宝音又想出宫了,她关心西山那边的情况,然而还没等她出宫,就收到了皇帝已经抵达大兴县的消息。 说实话她很惊讶,要知道昨日才传来御驾莅临正定府的消息。 正定府听着陌生,要是换成石家庄就不陌生了。 到了石家庄离北京也就不远了,但是这么快到大兴县,说明皇帝日夜兼程赶路了。 不过想到他那宝贝儿子生了一场大病,他急着回京也是正常。 她思考的是另一件事,她跟索额图之间闹得不算大,索额图指使人砸她商铺的事是洗不清,关键是找到罪证和人证。 罪证是至今未能寻回的被盗窃之物,人证她还等着索额图自己送上门。 索额图的罪证哪怕找不到,她还可以栽赃,反正这事了解内情的都知道是索额图干的。 至于她干的那些就得在皇帝回来之前扫清证据。 皇帝一进大兴县范围发现这里变化很大,首先是百姓的精神气,一看脸色就知道过得不错。 大兴跟涿州很近,若是说涿州百姓骨瘦如柴一脸麻木,那大兴的百姓就不一样了,精神气非常好,就好像有了好期盼一样。 他觉得有些奇怪,本来想找个庄子问问,谁料官道两旁几十里地都种植着一种植物。 放眼望去无边无际,就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一种粮食了一样,他面带不悦,大兴县的县令是怎么指导耕种的? 他下马走向田埂忙碌的一对老农夫妇。 “老人家跟您打听一件事,这里都是谁家的田地,官府不应该指导种植小麦吗?” 戴着草帽的老农回过头来,一见路边大批骑着马的人,立刻颤颤巍巍上前行礼。 “小人给贵人磕头。” “老人家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他望着看不到顶的田地笑着询问,“我们只是路过,见这里没有种麦子有些好奇,老人家不必多虑,我们也算不上是贵人。” 老农见这群人个个穿着光鲜亮丽,还是旗人打扮,什么不是贵人,这话听听也就算了。 “这地是我家的地。”老农紧张道。 皇帝见状询问了他家里情况如何,日子还过不过得去,听闻孙子进了义学读书,又夸奖了几句。 老人跟他熟悉了,这话也就放开了讲。 “这地虽然是我家的,但是已经租出去了,地还是我们种,种什么得听人家的,人家免费给种子,让我们集中只种一种粮食,等粮食收获人家还会组织人过来收,收获的粮食人家也愿意收。” 他小声道:“我们去年种过一次,一亩地比种麦子要高三层,往年交完税后所剩无几,去年多了十袋苞米,磨成面够全家吃半年,还有今年去服役,干的是挖河活,累是累了点,管饭吃,运气好还有大白干饭,菜也有油水。只干了一个月,我两大孙子个头都长了。” 第239节 “这县里的义学是租我们地的商行办的,十五岁以下孩子都收,分男学女学,也不指望我们读出个名堂来,只要能认字出门不被人骗,我们就满意了。” “这倒是一桩善事。” 一听还有女学,他有些奇怪,“这女学教授的什么?” “绣花、识字、算账,还传授灶台上的活,女孩子送去学两年回来也好嫁人。” 皇帝突然意识到这干出这种事的人只有一个,这个人办女学目的怕是没那么简单。 告别了老汉,皇帝没再停留往京城而去,这一走直到京城都快被这一种农作物给占了。 …… 皇帝回京是一桩大事,好吧这大事近几年每年都来上一回。 今年的夏日格外热,宝音算是体会到去热河行宫避暑的好处。 这皇宫真的是没法待下去。 同样的场景大半年前才经历过,那时天寒地冻,这会儿是热浪翻滚。 接驾流程好不容易走完,她就头也不回走人 太子本来想叫住她,看着她急着离开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好像,她是不怎么稀罕汗阿玛。 之前他还不信汗阿玛硬让她进宫,为此还说出他克妻话。 现在反而有些信了。 皇帝先回乾清宫洗去了一身疲惫,又马不停蹄带着太子去了慈宁宫。 太皇太后见到孙子面色疲惫,便劝道:“哀家和皇太后这边不急,你先回去休息。等休息好了再过来也不迟。” 皇帝笑笑:“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孙儿也想念皇祖母,孙儿不在宫里,多劳烦皇祖母跟着操心。” 太皇太后笑了,“我倒是没受什么累,倒是贵妃跟着忙前忙后不少。” 她瞅了一眼不自在的太子道:“太子受到惊吓,也多亏有贵妃陪伴,才能迅速恢复。” 就是不敬神佛令她不是很高兴,不过个人有个人缘法,她也不能强迫每个人跟着她信佛。 皇帝颔首道:“贵妃那边是该重赏。” 他又看了太子一眼,“太子还是得历练,不过是眼花竟然也能被吓着。” “才不是眼花!”他激烈反驳。 皇帝面露不悦,“我住乾清宫二十余年怎么从未见过什么前朝鬼魂?” 乾清宫闹鬼传出去可是影响甚深,简单来说就是质疑帝王得位不正无法镇压邪魅。 也幸好当夜大雨,消息仅止于乾清宫,之后喇嘛进宫也是为太子生病祈福名义。 太子很生气,没想到汗阿玛竟然不信他说的,他说得明明是真的,为何没人相信? 太皇太后不信,身边的太监也不信,只有和他一块看到的小良子。 小良子也消失不见了,现在只剩下一个人相信他没有说谎。 他委屈、他难受,汗阿玛太坏了! 太子转头跑掉了。 皇帝意外,紧跟着脸上露出了不敢置信。 “这跟谁学的,一不高兴就跑了?” 太皇太后笑而不语,随后催促他,“还不快去追,别把孩子委屈坏了。” 皇帝无奈,总觉得儿子的叛逆似乎提早到来。 第137章 回到乾清宫没见到太子, 皇帝命人去找,很快从守门侍卫口中得知,太子过乾清门而不入, 跑进去景运门了。 “景运门?” 皇帝奇怪,太子怎么往那边跑? 很快他想起来为太子修建的毓庆宫就在那里。 毓庆宫已经修了四五年,就快要完工了, 皇帝没想着这么快就让儿子搬过去。 老父亲担心心爱的儿子离开自己吃不好睡不好,还是将人放在乾清宫自己眼皮底下。 皇帝回宫本打算好好休息再处理政事,依眼下情况看, 还是先把儿子给哄好吧。 毓庆宫在奉先殿和斋宫旁边, 是座非常小的四合院,院子小, 房子也小, 对于五六岁的小孩非常合适, 因为毓庆宫就是一座小迷宫。 皇帝踏入院内, 走了许久才找到自己儿子的身影。 太子坐在廊檐下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皇帝伸手制止了想要行礼的太监们,脚步轻轻走到太子身边。 他居高临下训斥道:“胤礽, 不告长辈擅自离开, 是非常失礼的举动, 你可知错?” 太子低着头没有吭声。 皇帝俯下身摸了摸儿子小脑袋上的发茬, 他道:“这次且算了, 下不为例。” 他伸出手,如同以往一样道:“回去,朕要考考你这段时间的学业。” 皇帝等了一会儿见太子并没有伸出手,他眉头一皱,再一看太子低着头肩膀抖动像是……在抽泣。 他惊了, 要知道太子一向不爱哭,唯有那次出天花他才因为难受哭泣,皇帝一时间不知所措,他蹲下来按住了儿子的肩膀。 “阿玛不是怪罪你……” 没说出口的话被太子贸然打断,“才不是,您不相信我,我真见到了,贵妃都信了,你却不信我!” 皇帝惊讶,这两人关系何时这般好了,要知道不久前他接到的密折还是贵妃利用太子将了索额图一军。 皇帝眯起了眼睛,索额图的事另算,当务之急是先哄好太子。 “阿玛没有不信。” 他声音里带着疲惫,“只是乾清宫里不能出现闹鬼传闻,这会动摇我大清的统治。” 太子意识到自己先前是有些不妥,他有些羞愧。 他抬起头,皇帝看见他两眼湿润,心一下软了半截。 摸了摸太子的头,他声音低了下来,“和阿玛说说,都发什么了什么事?” 太子慢慢说起来,当皇帝听到贵妃说是自然现象时挑了挑眉。 “贵妃既然这么说,回头你多催一催,或许能给你答案。” 他主动握住儿子的手,拉着他起来往外走。 “下次莫要一声不吭就跑了,太皇太后岁数大了,别让她老人家担心。” 太子有些羞愧道:“儿臣这就去向太奶奶赔罪。” “不用了,我已经让人去说一声了,离开这么长时间,还没问过你的学业。” 太子:“……” 所以这场考核是逃不过吗? 考完太子,皇帝顺便将南书房的几个阿哥也一块叫来拷问。 皇帝还勉强满意,大阿哥见到亲爹可是非常开心。 “汗阿玛,儿子亲手酿了葡萄酒,想要献给汗阿玛。” 皇帝面露惊讶之色,“亲手酿制?” 大阿哥欢快点头:“贵母妃带我们一起酿的。” 他说完偷看了太子一眼,心里有些小得意,谁让太子突然跑了,这会儿傻眼了吧? 皇帝看向跃跃欲试的三阿哥和四阿哥,“你们也想献给朕?” 四阿哥满眼期待道:“要给汗阿玛。” 三阿哥也跟着点头。 皇帝虽然意外还是接受了儿子们的孝心。 他微笑道:“这次出宫,朕也为你们带了礼物,等会儿收拾出来朕派人给你们送去。” 三位阿哥兴奋谢恩。 皇帝看向太子,“太子可也要送?” 大阿哥幸灾乐祸道:“汗阿玛怕是不知道,酿酒那日太子不知怎么生气了,直接跑了!” 太子狠狠瞪了大阿哥一眼,然后拱手道:“儿臣也要送。” “不可能,你根本不在,哪来的酒?” 大阿哥想到什么一脸恍然大悟,难道是贵妃给太子补上的? 太子昂起头得意道:“这酒又不是你们会酿,儿子后来自己酿了,酿了一大桶,全都给汗阿玛留着!” …… 宝音洗去一身汗,坐在屋内纳凉。 风扇、冰块,已经成为她离不开的避暑神器。 等了一会儿也没见皇帝来算账,她稍微放松了一下,全然不知皇帝是被自己儿子给绊住了脚。 但有些事虽迟但总会到。 傍晚,皇帝板着脸踏入了延祺宫大门。 宝音瞅了他一眼,上前来行礼。 皇帝挥退屋里的宫人,面无表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第240节 “你好大胆子,竟然带太子出宫。” 宝音不在意他的冷脸。 [这不是好事,储君低下身段深入人群,也能更加了解民生。] 她也不顾他的冷脸,贴近他坐在他腿上。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太子不是给你完整送回来了吗?” 皇帝见她没当回事,心里怒气更盛了,干脆指明了道:“太子为储君,就不应该跟后宫走太近。” 他为了防止皇子受生母影响,都让皇子大一点搬去阿哥所,这会儿意识到她竟然试图插手对太子的教育令他难以忍受。 宝音脸上的笑容收起来,她起身干脆道:“你是指责我管太子太多了?” 皇帝认真道:“太子为储君,他不是你该插手的。” 宝音冷哼一声:“你要是能管教好,你觉得我愿意插手吗?” 皇帝大怒:“什么叫作我管不好?” 知道太子未来被废,这成为他心里不能碰触的伤痕。 宝音回了他一个看傻子眼神,“你的管教就是溺爱,要什么给什么,最后孩子不合你心了,你觉得他心冷,把人圈禁起来,只留个砖洞往里面送吃喝?” 皇帝破防了,显然明白这是太子的结局。 “叶赫那拉氏!你给我住嘴!” 宝音偏偏不。 [什么人呢,一回来就找我吵架,这日子还过什么过?] “我不叫叶赫那拉氏,我有自己的名字,不让我说,这事就不存在了吗?” “太子失去生母,你多宠爱些,没人反对,可是你考虑过太子没有?” “他失去母亲,只有你一个父亲,他对你有占有欲,不希望你将父爱分给其他孩子,这很正常,是孩子的天性,谁都想独占父母的宠爱!” “你也觉得太子失去母亲,所以加倍给他宠爱,受到宠爱的孩子有恃无恐,他不听话、叛逆、忽视你,孩子小的时候你能不当一回事,等你年纪大了,你就开始算旧账,这事不是这么算的,是你给了他无限宠爱,是你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你会永远溺爱他,他做错事也不会受到惩罚。” “有一天,你觉得这个儿子被你宠得面目全非,不友爱兄弟,太过狠心,怀疑他有杀夫父之心,你将所有宠爱都收回来,还觉得这个儿子被你养废了,这就是你教育儿子的方法吗?” 她目光如同有火焰一般燃烧着,“前期无尽宠爱,中期为他制造难度,支持其他阿哥做磨刀石,像养蛊一般决出最后胜利者,儿子废了就圈禁起来是吗?” 皇帝头一阵眩晕,宝音冷眼看着,然后就看到皇帝向她伸出手,抓紧了她肩膀。 他咬牙,“你可知道说出这样的话,朕能让你死千次万次?” 宝音昂起脖子一副全然不惧模样。 [呵呵,我怕什么?现在的我可不是当初的我了!] 皇帝心里又痛又恨,恨她将一切说出来,恨她挖他的心。 两人目光相对,爱意恨意交缠在一起,皇帝呼吸变重,有种想要将她吞入腹中的冲动。 “这张嘴为何能说出让人心如刀割的话?” 他伸手触摸她的红唇,恨恨地贴了上去。 两人的战争持续了很久,屋内到处都是两人战争过的痕迹,宝音大汗淋漓,最后高举免战牌。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特殊气味,两人躺回了竹床上,皇帝手摸着她湿透了的发根,心里的爱意重新涌上心头。 “再跟我说说未来的事。” 宝音有些慵懒,浑身红透了,像是经过风雨吹打过熟透的蜜桃。 她声音变得嘶哑,简单地说了太子的一生。 没什么好说的,幼年受尽极尽宠爱,中年不被皇父待见。 “太子啊,人到中年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 中年叛逆,偏偏遇上了皇帝更年期。 皇帝沉默没有说话,他满心迷茫,不知道太子为何后面会走偏了,明明这会儿还是聪明伶俐让人喜爱的孩子。 宝音手摩挲着他的腹部肌肉,像是爱不释手一样。 “人的一生有两个叛逆期,一是少年,二是中年,少年会思考‘我是谁’从而试图突破父母和周围环境给予的认知。” “许多人年少挣脱不了父母的控制会自暴自弃。” “到中年不仅思考‘我是谁’,还得思考自己能为这个世界留下些什么。” “太子似乎没有这个时期,他的叛逆期压抑到中年一下子爆发。” “自古今天下,岂有四十年太子乎?” [当然有,后世还有七十年的太子。] “面对兄弟的紧逼,父亲的不信任,太子从内找不到解决答案,试图从外围突破。” 她叹息一声:“后世有一句话说得好,叫做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因为有依仗,所以毫无顾忌。” 她摸着皇帝的勾结,指尖像是在奏乐,她问:“你觉得太子的这份自信是谁给的?” 皇帝哑口无言。 他想到了李承乾,保成的命运和李承乾如出一辙。 “你作为一个父亲是合格的,你给予了太子足够的爱,弥补了他缺失的母爱,若是普通人家你无疑是一位好父亲。” 皇帝明白她话里的意识,这份父爱落在一国储君身上无疑是不合适的。 “你软不下心来教育太子,我扮冷脸来做这个坏人,你为何还要生气?” 宝音坐起身开始翻旧账。 皇帝仰头看着她活力四射的模样,心忍不住颤抖。 身体内的变化,宝音不由嗔了他一眼。 皇帝将人搂住,将头埋入她颈窝内,声音很闷,带着一股脆弱。 “你说得对,我不是一个合适的阿玛。” 他摸到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你来帮帮我……” 正所谓床头吵架床尾和,经过一场吵架,两人似乎更加贴近对方内心。 休息了两日,皇帝开始处理烂摊子了。 首先是京城内宵禁违规,又打砸商铺一事。 皇帝下旨命令五城兵马司在十日之内结案。 之后是索额图庄子被烧毁一事,因为没有人员伤亡又找不到证据是何人所为,这事便移交到当地县衙处理。 个别县衙还未将司法权分离出去,一时间是抓耳挠腮四处抓人。 本来城里无所事事的街溜子被抓起来,这回打击范围已经下到地方,凡是有小偷小摸黑历史的都被带走询问,就指望从鼠道中找出线索。 外面的压力并未影响到宫里。 皇帝回归,皇子们的课业进入了紧张范围内。 宝音见上书房连扇子都不准扇,就怕影响到孩子的学业,不由咋舌。 这跟后世那种不开电视剧,说话走路都得轻声,唯恐打扰孩子高考的后世父母有什么区别。 哦,当然有,后世高考紧张也就紧张一两年,皇子这边是数十年如一日在备战高考。 这种紧张学习下,人不出问题才怪。 但是很奇怪,清朝的这种教育制度下,还真没培养出昏庸的皇帝,你能说皇帝无能,却不能说对方昏庸。 只能说“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乾清宫中,太子下学后没在屋里,少了关心他的奶嬷嬷他也就不适应了一段时间,很快尝试到奶嬷嬷不在身边的快乐。 太子有点愧疚,奶嬷嬷之前虽然唠叨了一些,可也是为了他好,他怎么能这般无情? 刚准备去见汗阿玛为奶嬷嬷求情,太子就听见了另一件让他震惊的事。 “什么,汗阿玛跟贵妃吵起来了?” 太子有些坐不住了,“为什么会吵起来?” 他虽然心里总说让汗阿玛把她打入冷宫,可也只是心里想想,绝对没有说出来的意思。 他叫住了前面正在小声聊天的宫女,宫女一回头看见他吓得亡魂大冒。 “请太子饶命!请太子恕罪!” 两宫女跪地磕头,太子忙问道:“你们说清楚我就饶恕你们,汗阿玛跟贵妃吵架是什么意思?” 两位宫女哭哭啼啼道:“我们是听景仁宫的扫地宫女春杏说的,她昨儿隔着墙听到延祺宫皇上和贵妃在吵架,说是连瓷器都摔了不少。” 太子忐忑起来,有些担忧那个女人的情况。 汗阿玛不是挺宠爱她的吗?为什么会吵起来? 直觉告诉他是跟他有关。 他命人将两个私下传话的宫女扭送慎刑司,看了一眼南书房方向,然后领着人往日精门走去。 日精门这边一看是太子也不敢拦截,只等人走后偷偷汇报给乾清宫的总管太监。 太子快步走到延祺宫门口,刚要抬起脚,又收了回去。 要是真是因为他,汗阿玛和她吵起来,她会不会很讨厌见到他? 太子心情低落起来,不久前她还说他是大宝贝,虽然有些怪不好意思的,但他心里还是很受用,一想到等会儿她很可能会跟其他后宫女人一样规规矩矩对他,他心情就变得很差。 宝音早接到了消息,见他在门口磨磨蹭蹭这么久都不进来,好奇地走了出去。 “你在这扣地盖房子呢?”她纳闷问。 太子听见她的声音一惊,迅速回过头来。 第241节 “什么盖房子?” 知道他理解不了这个梗,宝音扭身回头,“进来吧。” 太子连忙跟上。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延祺宫,一进来就满脸嫌弃。 “这里也太荒凉了。” 在东六宫角落里,旁边还是个没有人住的宫殿,看着有些偏僻。 唯一让他高兴的就是延祺宫在毓庆宫后面。 毓庆宫后院要是开道门就跟延祺宫门对门。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延祺宫属于后宫。 宝音没有理会他挑剔的话,在她看来延祺宫还不错,自己独占一个大院子,有什么好挑的。 她没带她进正殿,而是来到了东配殿。 先前她在这里算账呢。 太子站在门口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看着门前树立起来的大柱子,又看看柱子上方的风车,脸上露出奇怪神情。 风车转动带动滚轴转动,连接杆伸入屋内连接了一个风扇。 风扇被风力带动着,一进屋内他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好冷!” 宝音让人将冰盆撤下去只留了一个。 见他好奇跑去了靠墙的货架前摸摸这摸摸那,便问:“你来找我有事?” 太子回过头,有些别别扭扭问,“孤听说你跟汗阿玛吵架了。” 宝音奇怪,“你从哪里听说的?” “你别管我从哪里知道的,你是不是真跟汗阿玛吵架了?”他急切走到桌子前问她。 宝音挑眉:“吵了又如何?难道你还能帮我吵回去?” 太子急了,“你胆子也太大了,怎么能跟汗阿玛吵架,你就不怕汗阿玛把你打入冷宫?” “什么冷宫?”她笑着询问,“我怎么不知道这宫里还有冷宫?” 见他比她还要急,便道:“好了,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你该回去了。” 按照规矩,皇子是不能随意面见后妃。 果然话音刚落,乾清宫宫人过来请太子回去。 宝音起身,“走吧,我送送你。” 这一送,就将人送去了乾清宫,太子看到皇帝站在庭院里,立刻紧张起来试图将宝音挡起来。 皇帝见此情形,眉头深深皱起。 “将太子带回房间。” 不等太子说话,皇帝挥手吩咐下去。 太子给宝音投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顺从地跟着太监们离开。 皇帝阴阳怪气道:“你们关系倒是挺好。” 宝音走了过去,双手环住他的腰,仰头看他:“太子是个好孩子,只是对他好几分,他就愿意给回应。” 她压低声音道:“他是个缺少安全感的孩子。” 一群太监见皇上没有避让,纷纷撇开头去。 皇帝牵住她往南书房走,走进去后突然问了一句,“你现在对太子这么好,就不怕未来继位的不是他?” [我对他好还不是因为那是你的孩子。] 她伸手搂住了他脖子,直勾勾道:“我对他好,不是因为他是太子,是因为他是玄烨的孩子,我不想玄烨未来伤心。” 皇帝呼吸停住,艰难地转过头去,恨恨道:“就会哄骗我。” 他的心却像是裹了一层蜜一样,发热发烫。 叹息一声,他寻觅到她的唇,迫不及待吸吮。 “你来得真好,宜妃跟我说了一桩子事,说五阿哥也该到读书的年纪了,再这样没名叫五阿哥不太合适,朕已经圈了名字,皇太后那边选了祺这个字作为五阿哥的名字。” 皇帝拉着她坐下,说完后看向她。 宝音随意点头,“这不是挺好。” [胤祺,五阿哥不就叫这个名字吗?] 皇帝见她没明白过来提醒道:“这跟延祺宫重了。” 宝音明白过来了。 [难怪延祺宫后来改叫延禧宫,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你要给延祺宫改名?” 皇帝却有了另一个想法,“我准备将养心殿造办处迁出去,养心殿改造后你搬过去可好?” 宝音忍不住抬头去看他。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养心殿从雍正开始,就变成了皇帝的住处。] “这不合适,养心殿不属于后宫。”她假惺惺道。 [我当然巴不得搬,这不是得做做样子吗?] 皇帝转着扳指道:“也不是让你一个人住,朕也搬过去。” “延祺宫改名后重新修缮,你搬来跟我同住,太子年岁渐长,你住进乾清宫不方便,搬到养心殿倒也合适。” 宝音听他这样说也算合理,便爽快答应了,“太皇太后那边你去搞定。” 慈宁宫,太皇太后听完皇帝的来意,只问了一句话,“玄烨,你可想清楚了。” 她内心另一只鞋子落地,以前就有了这预感,现在终于成真了。 皇帝到底是他福临的儿子,是皇太极的孙子,继承了他们情种的一面。 皇帝面色平静道:“皇玛嬷,我知道你的担心,您放心,太子永远是太子,有生之年朕不会立第二个太子。” 太皇太后要的也就是这句话,她不管皇帝宠爱谁,皇帝膝下阿哥不少了,也不能以传宗接代为由要求他雨露均沾。 她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太子,太子是储君,她定然是不允许太子地位动摇。 她面色有些疲惫,“罢了,哀家也管不了太多,你想宠爱谁,哀家也管不了。” 听清楚太皇太后话语里的不赞同,皇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毕竟是跟自己相依为命的亲奶奶。 皇帝离开了慈宁宫,没有回乾清宫而是往丰泽园而去。 他这次赶回来倒也及时,正赶上早稻丰收时节。 几颗早稻跟大部分还是青色的稻子不同,已经变黄到了可以收割的时候。 摸了摸秸秆,水分已经消失,谷粒子也很饱满,便亲手割下了这几束水稻。 他心情还算不错,吩咐御田的太监,“脱粒后晒干收起来,送去热河让人明年种上。” 养心殿造办处腾屋子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皇宫。 大家都在好奇养心殿为何要腾空,难道是让太子搬过去住? 宝音要搬家没那么快,养心殿作为造办处用,里面的格局就不适合做住房,更不要说皇帝也要搬进去。 帝王住所的改造就更复杂了,看样子没个大半年是完不了工的。 这样一想,宝音就安心了。 宝音安心,皇帝又坐不住了,大概是见识到江南的建筑,回宫后觉得宫里房子太小,有了修园子的心思。 “修园子?” [他哪来的银子?] 她满脸狐疑,户部是凑不出银子给他修园子,至于私库内…… 她突然想到内务府也投了不少生意,光是海运应该就赚了不少。 没有管内务府之前,她对内务府感观并不好,等插手内务府之后才知道内务府存在的必要性。 这就是皇帝钱袋子。 大概是吸取了崇祯皇帝手里拿不出银子的教训,先帝将私库跟国库分开。 这样能保证皇帝手里有银,不会落到崇祯皇帝那样尴尬境地。 皇帝没说银子从哪里来,指着桌上的地图道:“我记得这地方原来是前朝私人修建的园子,虽然已经荒废,修一修还是能用。” 他将外围一圈地划进去。 “宫里住着还是太小了,热河行宫住着虽好,离京远到底不方便。” 他叹息一声道:“太皇太后顾忌着小辈,苦夏也不愿意说,一回来我就发现她比冬日那会儿瘦了不少。” “园子修建好后,可以请太皇太后移驾去园子。” 他看向宝音,“这园子原来叫清华园,我准备改个名字,你说叫什么比较好?” [清华园该不会就是清华大学的由来吧?] “畅春园。” 她道:“这个名字如何?” 皇帝看了她几秒,点头,原来不叫圆明园。 第242节 第138章 “听说咱们有那种钢铁船, 不用踩轮自己就能跑的船?” 偌大海面上行驶着上百艘船,这些船全都飘着同一种旗帜。 正从台湾北面出发驶往琉球。 其中一艘主帅船上,一人上瞭望台先用千里镜子看了远方, 下来后好奇地问姚仪。 姚仪并不是主帅,主帅是他身在福建的父亲。 姚仪自从北京回到福建,光是赶路就行了两个月, 之后又是利用父亲福建总督的身份跟施琅索要一部分水师和兵船。 施琅当然不愿意放手,他也想打日本扩大水师的实力,姚仪这时候跳出来分权就是想屁吃。 一来二去拖延, 连大风都过去了, 姚仪才要来二十多艘船又从民间借了七十多艘凑足一百艘启程。 问他话的是宗室的苏努贝子。 姚仪语气和善道:“当前仅有一艘钢铁船,是为民间商户所有。” 对于这些来刷功劳的宗室子他是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苏努又问:“为何不借这艘船?我听闻不仅不颠簸, 其还具备足够的火力。” 姚仪挑眉, 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那钢铁船才下海不久, 不知道其是否牢固, 最重要的是我军水师更熟悉木船结构, 钢铁船再好也不合适。” 苏努贝勒笑笑,“是吗?我还以为是因为救了姚总督一命才没有征召。” 姚仪倒是不奇怪对方消息灵通, 跟施琅交手的时候这几位贝勒贝子可没有消停。 苏努贝勒没有继续揪着这个话题不放。 “还有多久能到达日本?” 姚仪算了算时间, “明日能抵达琉球, 在琉球补充补给后, 应该五六日就能抵达长崎。” 他介绍了一下日本情况, “日本闭关锁国,只开放了长崎,我们当前去的就是长崎。” 苏努贝勒点头,恨不得马上抵达日本,甚至畅想能弄回大笔银子。 跟东海即将要起的波澜不同, 南海要显得平静很多。 从四月开始,福建两广就努力往新加坡运人,短短三个月时间,新加坡就有了上万人口。 大量人口的汇聚带来了短暂的繁荣,同时加快了开荒进度,第一批田里的土豆已经丰收。 土豆收获,林子清的活就是召集人挖出土豆。 第一批只种了一百亩,两千人一天足够完成,成堆的土豆足足拉了两天才拉完,他们又忙活着施肥准备种粮食。 施的肥是从无人岛上拉来的鸟粪,种的粮食是小麦,不是不想种植水稻,这岛没有内河,淡水都靠船运输过来。 目前是准备炸通山从山另一边引水,那边属于洋人地盘还有看上面人的谈判。 忙活完田里的事,林子清将上个月工钱给发了,发的当然是纸钞。 纸钞在岛上是能当作钱用的,拿了纸钞等回大陆想要换成银子去银行就成也方便。 要是怕纸钞被人偷了可以存入银行中,存折就算丢了也没事,拿着户籍就能补办,还要对上自己设下的口令才能将存折里的钱取出。 张和墉排队领完钱问起了另一桩事。 他爹是被请来当夫子给忽悠来的,结果来这几个月了还站在地头上,因为这事他那师弟陈秀也不敢上门了,所以他想要问一下,他爹还能不能进学校做夫子。 林子清想了想道:“咱们这边学校教的课本跟国内不同,你爹要是想当夫子首先得考教师证,拿到教师证去学校那边应聘,目前学校是缺夫子的,只要有教师证一般都会录取。” 得了个准信,张和墉一脸高兴往家跑。 这岛人多了以后,就划分了好几个庄园,他和他爹离得不远,也就二里路。 带着刚分的钱,他先去了港口买了一只咸鸭,见罐头便宜又买了一个鱼罐头。 提着领到手的米粮他往二号庄园走。 一号到十号庄园都是第一批过来的人,每个庄子分十户人家,这个十户可不是一大家子这种,就是一对夫妻带着未成家的孩子,凡是成家的孩子都算做一户。 张和墉看得明白,他跟他爹没分在一起,就是怕他们抱团。 上面也警惕他们抱团占了庄子反客为主。 张和墉到二号庄子,先通报了一声,他爹今日也收土豆了,只是没跟他分在一起,一百亩地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要是分到两边想碰面也不容易。 “爹娘,我来看你们,还带了好菜过来。” 张母就是典型的出嫁从夫的妇人,丈夫去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见到儿子她也很开心,问起了孙子孙女怎么没跟过来。 “小孩都送去学院了,说要教洋语,在南洋这边生活少不了跟洋人打交道,这洋语是要学的。对了,爹呢,三妹呢?” 张母笑呵呵道:“你爹近几日心情不好,你三妹都考到教师证了,他还没考下来,面子有点挂不住。” “爹都已经知道了,我还想着来跟爹说一声。” “说什么?”张炎从外面走进来随口问道。 张和墉笑着说了教师证的事。 张炎眼角一抽搐,“你当你爹傻,考不下来一个证?” “去整两个菜,我跟这小子说道说道。”他打发走了妻子。 然后领着人进了里屋子。 庄园的房子都如出一辙,上下两层一排房子,每家每户分两间,这也是分户的必要,因为不分家十几口人就得挤在两间房子内。 现在两间屋子,一间老两口住,一间一半归三女儿。 张炎进屋子,先从床下面取出了一个盒子,又从盒子里拿出了一块玉佩。 他眼神复杂,把玩了着玉佩道:“你之前不是总想知道咱家躲着什么吗?” “现在我告诉你,咱家躲着鞑子朝廷。” “我原姓朱,是崇祯皇帝的第三子。” 张和墉心漏跳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家老爹来历这般不平凡。 张炎叹息一声,“那些都是过往的事了,如今我只想安稳度日,但是总有人打着朱三太子闹事,想要安稳度日都成了奢望。” “你也别总去怪陈秀,将咱们弄出来已经欠他的很大人情了。” “爹,您有想回去夺回江山吗?” 张炎扣起手指用力敲了他头一下,“拿什么抢?外面的锄头吗?成王败寇就得认命,天下有多少想要复国的,又有几人能复国?” “我告诉你,是想让你别想着回去,往后要是有机会就离开这,再恢复朱姓,为朱家留一条血脉,也算是对得起你爷爷了。” 张和墉明白了自己爹的意思,他神色严肃问,“爹,可要跟弟弟他们说?” 张炎摇头:“暂时不用。” 他想起另一件事来,“咱家大孙是不是看上了那个小娘惹?” 张和墉没想到他爹离得这么远都知道一号园子发生的事。 他抓了抓头,“爹要是不同意,我回去打他一顿让他死了这条心。” 张炎怒瞪了他一眼,“咱大孙好好的,你打他做什么?” “哎,咱们家也就这样了,离开大陆能找到适合大孙的不多,回头你让大孙把人带来,咱看看。” 张和墉到时没想到老爷子松嘴倒是快,便宜了那个臭小子。 “行,我回去跟他说一声,趁着现在还能分房子,让两人赶紧成婚分出去。” 知道自家来历,张和墉也有了紧迫感,他恨不得将孩子们多分出去,到时朝廷要是找过来,能逃走几个是几个。 林子清绝对想不到自己管着的人里还藏着一条大鱼,他拿着港口设计图正在对照。 港口是按照广州的港口设计,大型卸货滑轮,还有非常高的灯塔。 这边港口才刚开工,限于建材都需要从周边国家购买搭建进度并不快。 岸边停着两三百艘船,都是听说这里有一座自由港过来探探路的。 自由港便是免征税的港口,林子清并不明白上面花费了不少精力,最后弄出一座不收税的港口是什么意思。 但是从传出这个消息后,只有五六艘过来了,到如今迅速发展成两三百艘。 一开始因为港口未建好的缘故,这些人很少上岸,迅速出货后也不多留。 上个月这里开了餐馆、酒楼、各种瓷器香料铺子赌场和妓院,这些船员上岸的便多了起来。 有了消费也就有了收入,好歹有进项,大家伙儿都很开心。 接下来…… 林子清在纸上面画了一个圈,该搭建岛上的自卫队了。 *** 修园子不是一张口的事,想要往好的修往大了的修就少不了银子。 这无疑是一个大商机,水泥厂先收到消息,出动了不少股东想要拿下这个生意。 皇家修园子,不就是他们赚银子的机会吗? 修什么四合院,木头造的房子用不了几年就得修,还容易着火,说什么也是水泥房子划算。 皇帝最开始没有意识到,等五六个宗室的人在他面前有意无意说起水泥建房子的好处时皇帝反应过来了。 要不是她捣鬼,他就把折子给吃了。 可惜这事真不是宝音出的主意,纯粹是一群宗室见钱眼开。 “这事跟我无关。” 她盯着养心殿修复呢,哪有工夫将心思放在外面,再说那水泥厂股份分出去后她占的股已经不多。 宝音弹了弹手指,漫不经心诱惑他,“修园子其实挺耗银子耗时间,要不你同意我修一条从南到北的铁路,这园子我出钱给你修了。” 第243节 皇帝是知道她手里有钱,却不知道她有钱到能轻飘飘张口给个他修一座园子! 他深吸一口气,“修铁路是朝廷的事,你要是有钱不如先借给朕。” 第139章 北京眼皮底下的铁路皇帝自然不会视而不见, 事实上建设第一天他就收到了消息,沿途地被人买下,人家在地里做了什么, 衙门也一般不会多管闲事。 皇帝对每一样新生事物都抱有审视目光,先放任,若负面影响过多再禁止。 宝音张口要修一条从南到北的铁路就不是个别商家能做到的, 得调动国家资源才能办到。 一条铁路等于什么,皇帝很清楚,就是一条只吃煤炭的漕运, 一旦修成定然不能由民间掌控, 哪怕是宝音他也不会松这个口。 宝音见状也不失望,她退后一步, “那就修一条天津到通州。” 最好能修到港口, 这样粮食下船就能运到京城。 皇帝皱着眉头, 思索着得与失。 宝音眼珠子一转, “这样, 由朝廷、内务府和泰山商行一起出资组建一个铁路局,再以这个局的名义通过银行发行债券, 用债券募集民间资金?” “债券?”这又是个皇帝未听过的名词。 宝音简单解释了一下。 “修铁路是一件利国利民的事, 你承不承认?” 皇帝点头。 有这么一条铁路, 没日没夜不停歇, 从南到北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不需要舟车劳顿,人疲马倦。 关键是研究这车的人还在想办法让车提速。 未来坐个几日,或睡个几日就能到达目的地,对于行军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关键是疆土太大,有铁路几日就能到达, 对于朝廷掌控这疆土也有利。 要是两三日就能坐火车到大清任何地方,他还需要每年辛苦跑出去这巡那巡吗? 想去哪里坐一趟车的事。 “修铁路前期投入太大,需要资金,假设我们发行债券,有大面额有小面额,约定了十年二十年偿还本金。拿到债券的人每半年或一年可以领一些息钱,日后火车盈利,可以靠盈利的钱来换利息,一来二去我们相当于借民间资本修了轨道。” 皇帝听明白了,“这是借鸡生蛋?” 他揉着眉头:“你如何肯定民间愿意买这个债券?” 他不认为朝廷的信誉能让民间买账,确切说民间反朝廷情绪依然高涨,不然他也不会到扬州时连船都没敢下。 扬州跟皇室有洗不净的血海深仇。 宝音奇怪看他,“开海禁后每年都有大量白银流入,银子肯定毛了,手里的银子原来三十两能买一间屋子,一年时间过去一间屋子涨到五十两,谁能算不明白这笔账?” “买了债券,十年后还是那么多银子,十年前拿到的利息,这就是变相放印子,这还是朝廷允许的,肯定有人买账,再说这债券面值也不高,就一两银子起步,能拿出一两银子闲钱的人不至于生活困顿,有钱肯定想着钱生钱。” 皇帝摇摇头,“国债卖出去,若是铁路局十年后拿出本金该怎么办?” 宝音白了他一眼,“修铁路又不是只修一段,债券可以一直发,十年后到期再发国债卖的资金先还呗,先还了前面的本金,拿已经盈利的轨道再还前面的国债利息。” 皇帝愣住,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操作。 宝音淡淡道:“只要大清不亡,这个金融游戏就能一直玩下去。” 见他没吭声,宝音明白这么大的事不是现在就能做决定。 她拍了拍手问:“先修天津到通州这一段行吗?让人见识一下铁路的便利,什么铁路局,发行国债的事你多找一些人商量一下。也别只找官员,商人也找来问问。” 不是修很长,只修这一段,他倒是能接受。 “就照你说的办,百姓拆迁问题,你这边如何解决?” 宝音笑笑,“所占土地给钱买,不愿意要钱的就置换土地。” 这会儿拆迁可没有后世那么守规矩,衙门通知下去,说拆就拆,不拆也得拆。 “先让人去找一条最合适修建铁路的路,最若是荒地就最好,实在不行就按照所占土地给钱,这钱不通过衙门,直接送到百姓手中。” 她看皇帝一脸赞同,道:“当然衙门有监督权,有权督促这笔款落入百姓手中。” “都察院也可以派人巡视,别前脚落入百姓手里,后脚被人用手段夺走。” 皇帝颔首,“就依照你说的办,拿这一段打个样。” 公事谈妥,宝音欢快地就要派人去办,然后被皇帝拽住了手。 她回头面露疑惑。 皇帝语气不善问道:“你对朕就是这样用完就扔?” 宝音犹豫了一下,凑过去亲了一下,“这样总该行了吧?” 他摩挲着她的手背,暗示意味十足,宝音突然一个激灵,脸上露出了惊恐之色。 “公子,你别这样,奴家不是这样随便的人!” 她头垂下来,似恼似羞期期艾艾道:“奴家是有丈夫的人。” 皇帝被她这突如其来一出一下子给整愣住了。 …… 太子一言难尽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要不是听见那声音很耳熟,他大概真以为自己阿玛将哪个良家妇人给抢进宫里来。 “太子殿下……” 站在门口的梁九功赔着笑脸。 太子脚跟被烫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他脸色羞红道:“我、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个问题要去问夫子,等会儿再来找汗阿玛。” 羞死人了,她在汗阿玛面前就是这样吗? 太子耳边再次回荡那娇滴滴的声音,脸蛋红得发烫。 “参见太子二哥。” 身后传出声音,太子停下踢树的动作,一回头就看见小四站在他身后。 “是小四啊,找孤有事?” 四阿哥摇摇头,“我送三哥那里刚回来,正准备回承乾宫。” 路过刚好看到太子站在树下,也不知道发什么脾气,对着树一个劲儿地踢,他想过来提醒一下这棵海棠树这延祺宫贵母妃吩咐人种的。 太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若有所思问:“小四,你可知道皇贵妃在汗阿玛面前时是什么样子?” 四阿哥愣了一下。 太子意识到这话说得不该问出来,他呸了一下,“说错了,算了,就当孤没问。” 他看着四阿哥身后的一大群尾巴道:“既然下学了,就快点回去吧,别让皇贵妃担心。” 连小四这个被抱离生母的人都有养母关心去,哪里像他,根本没人关心他。 “太子殿下,皇上找你!” 太子的哀怨之情才刚升起,就被乾清宫的人给打断了。 这么快? 他脑海里瞬间冒出这句话,紧跟着他给了自己一下,拍走了这种无厘头念头。 汗阿玛那样英明神武的人怎么会做出白日宣淫这种事? 南书房内,皇帝召见了不少人,太子进来见屋内都在商讨正事,不知为何他松了一口气。 “太子来了,在一旁听听。” 皇帝随口吩咐,太子应声走到皇帝身边站立。 “天津和通州修铁路,若是修成,天津可直通北京,通过海运运送来的粮食货物也能直接进京,如此也能稍缓漕运的压力,黄河水患也能抽手处理。” 黄河治水为何不敢放大了来,怕影响到漕运是一方面。 有人说了真话,“海运运粮倒是好,只是影响很大,前朝时也动过走海运运粮的心,只是刚传出话音,海上船只翻船数量提升。” 皇帝不在意道:“前朝那是有倭寇海盗为患,这些人跟当地士绅结合,不愿意朝廷插手海运而已。” 见皇帝心里都明白,一些本想提出反对意见的人也将未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太子心思没有放在南书房讨论的事上,他以一种自认为没人发现的眼神上下打量自己亲爹,然后对上了皇帝警告的眼神。 他蓦然一惊,将眼神收回去。 皇帝下决心要做成的事没人能够阻止,这也是宝音选择先劝服皇帝的原因。 别看朝中阻碍重重,皇帝真要下定决心办成一件事,所有人都得齐心协力将皇帝要做成的事给办妥了。 皇帝分派了任务,总之围绕铁路的利与弊先上折子吧。 南书房的人退下去,太子终于回过神了,他见皇帝慢条斯理端起茶碗喝茶,有些惴惴不安。 “太子殿下,可有听清楚方才都说了什么?” 这一声太子殿下喊得太子不寒而栗,他汗阿玛往常叫他最多的是保成,正式场合会喊他大名胤礽,叫太子殿下还是头一回。 “听清楚了,是说修铁路的事。” 他记性还是不错的,虽然在走神,还是一心两用大致记下来了刚才都说了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皇帝点头,“此事交于你去办,可有把握办妥?” 太子惊讶,没想到汗阿玛竟然吩咐他去办差。 “贵妃说得对,不该把你当孩子看了,也应该让你为朕分忧解难,此次由裕亲王带头,你也跟着去。” 太子将先前的乱七八糟心思抛在脑后,他现在满心都是办差。 皇帝见他跃跃欲试,尝试着理解宝音的那些话,他不应该顺便给太子太多赏赐,超出规格的赏赐只会让他觉得理所当然,应该交他办事,哪怕一件很小的事,办成了再以此为由赏赐。 所有的荣誉、超出规格的待遇都是他通过自己努力收获来的,这样也能给他心里种下一颗种子,想要获得更多那就立功吧。 第244节 皇帝的叹息,这个道理他是明白的,对宗室是这般,其他儿子也准备这样办。 唯一忽略的就是太子。 太子已经是太子,再立功还能升到哪去? 不等太子开口,他就将一切送到他面前,这何尝不是在摧毁他? 一想到最心爱的儿子未来会被圈禁,他心就隐隐作痛。 夜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好像真的会宠坏儿子。 太子高高兴兴出了南书房,这可是光明正大出宫玩、不对,是出宫办差的机会! 这可跟那个女人悄悄带他出宫不一样。 没有小孩子不期盼着成为大人,小孩子一心想要快速长大,却不知大人却期盼着能回到小时候。 皇帝看着太子欢快背影,面上露出了沉思。 裕亲王,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接到圣旨,他是满脑子官司。 皇上怎么让太子出宫办差?太子才十岁出头,这不是胡闹吗? 他怀疑这次的差事不过是陪着太子过家家。 怕误会了圣旨上的意思,裕亲王还专门跑进宫一趟。 皇帝在用膳,见他过来,吩咐人给他拿了碗筷。 “二哥陪朕用一些。” 裕亲王很想说自己是吃过来的,最近几年京城的饮食文化可以说翻天覆地变化,许多酒楼里比较热门的菜品也进入了各家府邸。 裕亲王人在宫外,尝到的花样比较多,对于宫里的御膳就有些看不上眼。 宫里的御膳他都吃了好些年了,偶尔怀念尝尝也就算了,哪能天天吃,外面不知多少新鲜佳肴等着他品尝呢。 比如近来在京城非常火热的爬爬虾,这玩意在海边被当作虫子没几个人吃,谁想到进了聚贤楼一下子成为热门菜。 什么椒盐爬爬虾、蒜蓉爬爬虾、油焖爬爬虾…… 嘶溜,不能想了,再想口水都流下来了。 好吃的虾,配上冰凉的汽水,这个夏日福全过得有滋有味,什么往年苦夏吃不下饭跟不存在似的。 “二哥请坐。” 福全坐下,看着皇帝膳桌上变化最多的是多了清淡的炒菜。 他笑了笑陪着坐下。 皇帝亲自给他夹菜。 “这是我从江南带回来的厨子,二哥且尝尝滋味如何,要是合你口味,回头带一个厨子回去。” 福全尝了一口,很清淡,很符合皇上的口味。 若是以前他怕是会觉得不错,只是现在…… 他已经向重口味的菜投降了,夏日的菜不加点辣,他根本吃不下。 福全只捡着一道菜吃,皇帝见他胃口不好关心了两句,得知他用过膳进宫,也没有多劝。 等用完膳,桌上的碗盘都撤下去,皇帝领着人去里间喝茶。 福全才说明来意。 皇帝:“二哥可见过京城通往通州的蒸汽车?” 福全摇摇头,他只是耳闻过,听说常宁喜欢坐,跟常宁有联系的,他都不怎么放在心上。 皇帝没继续说,只吩咐了一句,“二哥且去看看,坐一坐。” 福全满脑子疑问,还是恭敬退下,等出宫后见天色还早,没回府而是骑着马往东便门去。 东便门外近来繁荣了不少,以往没什么人烟的城外竟然多了不少茶庐和吃食摊子。 他还看到沿途有人在盖房子。 没走多远就看到轨道,以及轨道旁边的一栋房子。 房子明显是水泥盖的,有些粗鄙,方方正正一点不符合现在人的审美。 房门口和房门口都是铁轨。 他只粗粗看了几眼,并没有什么车子开过来。 没一会儿他身边的随从打听消息过来。 “爷,已经问过了,要坐车得去那边房子买票。” 福全一听,将马丢给随从然后领着其他人去那间房子。 房屋门是关着的,只窗户后面坐着一个人,窗户玻璃上还写着卖票二字,下面是车次时间。 随从去买票,窗户内坐着的人数了一下他们人数,收钱撕了几张车票给递给他们。 福全刚接过车票,就听见远处传来的哐当哐当声。 等冒着烟的车头拉着长龙一般的车厢,他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车临近时速度减慢,等车头过了售票房子时慢慢停下来,听问候后面车厢刚好停在展台处。 福全思绪万千,已经想着这车的三百六十种用途,光是用来运送士兵和粮草就足够朝廷花大价钱去修他。 “王爷,要上车吗?”身边的随从打断了他的思绪。 福全后退了一步,将位置让给其他赶来的客人。 “上什么上,先回去。” 他已经见识过了蒸汽车的便利,何须再上去坐一趟? 福全隔日再进宫了一趟,本来以为这铁路是朝廷修的,等领命之后,皇帝才跟他透了音。 “贵妃投资,你主要任务是带着太子和工部官员勘察一条合适的路,贵妃这边愿意出银子给占用的地拆迁费用。” “朕思索着,这路只给蒸汽车走,没必要修在繁华处,修在荒野处也可。” 福全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这是尽量不要扰民,他赞同地点头。 “你多安排太子做事,有什么就使唤他,朕有时思考着为太子铺平了路是不是不好,若是遇见迈不过的槛,摔了一次狠的,人可能就自暴自弃了。” 福全没敢吭声,关于太子的教育他如何敢开口。 皇帝叹息一声:“总之,让他多见见民生,多体谅百姓的不易,朕的儿子哪怕不能成才,也不能像前朝皇子视百姓如猪狗。” 福全立马道:“太子聪慧机敏,绝对不是那种对百姓残暴之人。” 皇帝笑笑没继续说,“总之,太子就托付给二哥了。” 福全当即领命。 宝音在画画,在用铅笔打底后,她就开始加色。 任何一个人看到她这幅画都会震惊,因为她画的是一幅蒸汽朋克画风的城市。 高耸入云的双子塔,旁边是不遑多让被云雾萦绕的高楼。 城市内耀眼的霓虹灯,如同银河一样的马路。 还有自动化的工厂,街头的电车。 皇帝悄悄走到她身后,只略微看了一眼,就被这幅画里的世界给震惊住。 “这是未来世界?” [当然不是,这是李鸿章看到的美国。] 她放下笔,打算换掉脏兮兮的围裙。 “这是大清末年,另一个国家的模样。” “大清两百年来一成不变,另一个国家已经进入现代化,大清的官员去这个国家寻找救国之路,然后看到了这样一个世界。” “他害怕,他恐惧,这样的国家大清何时能够赶上?” “大清的政府也想要救国,派遣了多名留学生去学习新知识,然而没有等这些留学生回国,大清就亡了,之后是列强瓜分了大清。” 皇帝明白她说这些话的意思,这是想要加强他的信念,不要走老路。 皇帝握紧了她的手,“放心,我不会让未来变成那样。” 这样的国家,未来子孙如何应对? 完全是不一样的世界。 皇帝帮她取下了围裙,缓缓吐了一口气,“这幅画完工后放在南书房吧。” 他要时时看见,谨记不让后世子孙落入如此境地。 宝音洗了手,笑着问他来意。 皇帝先提起了养心殿修缮一事,“到底是你未来要住的房子,你可以根据你的心意来修建。” 宝音惊喜,“可以加卫生间吗?” 这宫里要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她能说一大堆出来,比如宫殿太大,卧室太小,床也小,最关键的是没有厕所和浴室。 皇帝想到了温泉庄子见到的陶瓷马桶,用着确实方便且干净,他点了点头。 “想修就修。” 宝音立马道:“我还要修个浴室,能淋浴也能泡澡!” 皇帝无不可,也就修个排水渠的事。 “可。” 宝音奇怪,他今日怎么这般好说话? 等下午内务府的人过来,她立马明白他好说话的原意。 皇帝要修园子,这修园子定然是归内务府管。 第245节 内务府归谁管这还用的人说? 宝音也没想到这事最后还是落在了她头上。 修园子需要钱,她得先知道内务府能腾出多少银子。 一听只有十万两,宝音眉头就皱起来。 每年就出这点银子,修一个园子少数得几年,说句难听的话,等园子修好了,太皇太后也住不上几年。 她记得修一座王府都不止十万两,更不要说一座院子,园子的奇花异草各种园林建筑没个几十万两是打不住。 修皇家园林,一切材料都有定制,砖最少也是青砖,屋顶得是琉璃瓦。 她琢磨着从哪里省钱,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 她叫来了马必应,让对方出宫去帮他传话。 聚贤楼某个豪华厢房内,一张超级无敌大的圆桌子坐满了人。 这些人身份非常特殊,无一不是红带子黄带子。 此时汇聚在一起显然是有大事要谈。 庄亲王看了看左右,率先开口,“众位都知道皇上要修园子的事了吧?” 有人刚坐下,闻言被喊过来是为这事,有些纳闷道:“修就修呗,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庄亲王笑着道:“关系可大了,皇上在宫里待不住,这事大家应该清楚。” 怎么不清楚,这三年来,哪年皇上安稳待在京城过? “据我从宫里得来的消息,皇上修园子是嫌弃宫里住着太小,不舒服,等这园子修好了,一年里一办出巡,剩下一半在宫里待的时间也不多,更大可能是住园子。” 许多人还是没反应过来。 庄亲王提醒了一句,“往后大朝,大家总不能连夜赶出京城去上朝,总得顾忌一下宵禁,所以大家势必也要在皇家园子旁边建庄子。” 这一句直接惊醒梦中人…… 可不就是这个道理,皇上去热河行宫避暑,为了不耽误上朝,他们不也是在热河置办了庄子。 紧接着庄亲王告知了大家一个不幸消息,“得到消息的同时,我让管家去买地了,然后得知了一个不幸消息,清华园周围百里地都被人圈了。” “什么?谁这么大胆?” “就一点没给咱们留?” 也有人表示庆幸,自己有地在那一块。 “庄亲王,你是不是知道谁圈走的地?” 这盘局就是庄亲王组的,有些人后知后觉也知道他必然知道更多消息。 庄亲王颔首:“本王是知道。” “是谁?” “谁他娘坏事做绝,不给咱们留一点?” “是内务府。” “谁?” 庄亲王吐出来后一群人都震惊了。 “内务府?” 紧跟着一群人议论起来,“皇上这次来大的了,建一座占地上百亩的园子吗?朝廷有钱吗?” “应该问内务府钱粮有钱吗?” 这么大,快将京城这边都包含进来了吧?” 有人发现了华点。 从京城到清华园也没有百里路。 也有人拍桌子道:“方圆百里这是将昌平、大兴都包含其中了,不就是逼着咱们留下京城吗?” “别吵了。”庄亲王站出来,然后说了这次请他们过来的主要原因。 “根据内务府透露的消息,这地是在贵妃指示下圈下的,这地皇家园子用不了那么多,清华园原本占地近千亩,新修的园子不会比这个小,也不会比这个大哪里去,剩下的地,根据内务府透露的消息,这些地会陆陆续续往外卖,越是靠近清华园,价格越高!” “什么卖地?” 一大伙人全都傻眼了,谁能想到还有人实现将地圈起来,再卖给他们,这主意打得好,打得妙,打得离皇宫老远,钱篓子的算盘珠子都蹦他们脸上了! 有人脸色难看,“这是打定主意,要咱们出银子来帮皇上修园子?” 这样一算可不就是这个道理。 本来是荒地,提前圈下再反手卖给他们,得来的钱用来修园子,这不就相当于他们花钱帮皇上修园子。 “没钱!” “谁有钱买这地?我投到车行的钱至今未回本呢!” “谁有钱谁买,我在城外有庄子,大不了辛苦点,在皇家园子外面扎营!” “咳咳。”庄亲王提醒了一句,“大家是不是忘记了,我们都是水泥厂的股东?” “这件事跟水泥厂有什么关系?” 有人不明白他为何提起这件事,没错,返修京城道路这件事是他们集体推进,也确实拿到了不少分红,可这跟修园子无关吧? 庄亲王恨这些人一根筋,“水泥可以修园子啊,我们花钱买地,这钱进了内务府,内务府不还是要买水泥,这一倒手,银子不又回来了?” 有人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建议修园子用水泥?” “这怕是办不到,皇上看中的是江南园林,水泥怕是派不上用场。” “不能修房子,修地修路总该没问题吧?” “德胜门外面那条官道是不是该修一修,以后是通向园子的,破破烂烂多不好?” 一群人哈哈笑起来,“没错,是该修。” 只要修他们就有银子入口袋。 庄亲王看看左右,“所以谁去提醒皇上,修园子用水泥?” “这事不该内务府办吗?” “内务府不还得向皇上请示,没皇上允许,他们敢私自改了吗?” “对对,咱们跟皇上多提提水泥的好处。” 一群人齐齐笑起来。 从这日起,皇帝就觉得宗室变得不正常,好好地来禀报差事,三言两语拐到要修的园子上。 有些直白表示用水泥修着方便快速重要是便宜。 有些委婉一点,夸赞京城一些水泥路夸了不少优点。 皇帝表现得很沉稳,第二日就拿到了消息。 看到未来畅春园周围百里的地都被圈起来,皇帝也很震惊,要知道那地方可是有不少庄子,这地圈了百姓岂不是没了地? 他又看了下面,那颗心才放下来。 原来这百里虽然被圈起来,却没有强制百姓迁徙,而是将畅春园周围的百姓给迁走了,虽然换去了别的地方,但是给了搬家银子,也从皇庄划了相同土地给百姓。 他点头,这法子倒是稳妥。 原本属于清华园的地,现在都划入畅春园范围,然后在畅春园十里之外,一些地被分成一块块,根据大小,地势定下了不同价位。 据说后豪商想要一举拿下畅春园周围的地皮,只是被拒绝了,围着畅春园最近一环为宗室王公大臣留着。 三环为京官和外地官员准备,四环才是商人。 皇帝看着四环那大大小小红蓝色的地块,再看看下面标注红色是已经售卖出去的土地,他眼神里满是震惊。 还能这样弄? 修一个园子,还能用来赚钱? 不说二环三环那寥寥无几的红色图案,就说四环,只要将四环卖出去,修两座不,修五座园子的钱都够了吧? 皇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数了数没有卖出去的地,然后震惊发现这些地真要卖出去,不对只卖出一半都能抵得上朝廷一年税收,他有些搞不明白了。 “快去将贵妃请过来。” 皇帝在屋子里不停踱步,一会儿坐下来喝茶,一会儿起来透过窗户看看外面。 等宝音来了,他快步出门去迎接。 宝音有些奇怪他今日态度这么殷勤,等进屋子,见到那张内务府的销售图,立刻明白他这态度好的原因了。 “都看到了?” 皇帝扶着她坐下,迅速拉了椅子过来。 “我有些不明白,这些商人为何心甘情愿花钱买这些荒地。” 一块就一两亩,一亩地千两银子起步,这怕是天下最贵的土地了。 宝音还觉得这地卖得便宜。 她解释,“我卖的不只是地,是这块地的附加值。” “没懂。”他诚实道。 宝音指着图纸道:“皇宫附近允许商人买房子吗?” 肯定不允许,商人身份低贱,别说皇宫附近,内城都没有商人买房的资格。 去外城或许能买到。 “我让人传了消息,京城会扩建,这里以园子为中心修一座新城。” 她看向皇帝:“京城跟别的城市有什么不同?” 他思索了一下,“因为这里有皇宫。” 宝音点头。 第246节 “皇宫代表着政治中心,我们修园子,皇上未来会不住吗?” 皇帝陷入沉思。 “皇上移驾园子,相当于将政治中心从京城这个大框子转移到外面来。这就给了商人一个机会,一个接近政治中心的机会。” 宝音托着腮道:“你信不信,只要我说一声涨价,有大把人挥着大笔银子来买地?” 皇帝迟疑:“你是说奇货可居?” 她笑着点头。 “商人买涨不买跌是天性,只要我涨价,再将这地给砍一半,且定时定量放出去一批,就会营造一种地皮属于稀缺资源,这就是饥饿营销,后世商人常用手段。” 她见皇帝皱眉,以为他不想与商人离得太近,便问了一句,“不花一分钱修一座园子,说不定还能赚钱,你有什么不开心的?” 皇帝说出疑虑,“商人与臣子住得近,怕是会私下勾连。” 宝音就问了一个问题,“官商勾结这种事住得远就能解决吗?” 这话问得皇帝哑口无言,去了一趟江南他才发现江南富人之多,斗富是常态,要说没有官商勾结他是不信。 宝音提醒他,“接下来该关注的是这些商人雇人盖房子,得保证来干活的百姓拿到钱,我弄这么大摊子不是为了修园子,是为了经济能够盘活。” “商人的银子分到百姓手里,百姓再拿去消费,朝廷就能收到税,这关键在于商人不克扣欺压百姓,圣旨雇佣的契书变成卖身契书。” 皇帝面色冷下来,“还有这种事情发生?” [怎么没有,仗着人不识字,有些黑心商人能将人卖了还要给他倒数钱。] “若是后世,后世是怎么处理?” 这么大一个工程做下来,朝廷这边也不能面面俱到。 他只能参考后世解决办法。 宝音想了想道:“当地政府会组织人员跟用工单位签订合同,这合同都是统一的,有专门的律师负责,不会让用工单位转漏子。” “钱也是定时结,不拖欠。” 她思索了一下,“就算未来也有拖欠工钱求救无门的事发生,干脆这次做工都一日一结。” “做工的百姓拿到钱也能安心。这家做不开心就换另一家。” 皇帝点点头,“你觉得这事该交给谁去办妥当?” 宝音瞅了他一眼,确认他真打算让她举荐人,思考了一下道:“要不让常宁去?” “常宁?” 皇帝很意外她推荐常宁,“怎么选他?” 宝音耸肩道:“有些人的才能不是放在打仗上,常宁我看着不像是打仗的料,不如让他负责这件事,顺便带带大阿哥。” 她看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你有想将大阿哥往将军的方向培养,做将军可不是带兵打仗就能想去,还需要统筹能力,多少士兵需要多少粮草携带多少弹、药这些都需要将军来考虑。” “修园子这样一个大工程,要是跟下来,大阿哥怕是会精于算计,用来统兵怕是轻而易举。” 至于为民做主,这自然有跟过去的官员处理。 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与我心有灵犀,我准备让太子跟二哥去勘测一条适合修建铁路的道路,你是直接把老大也给踢出宫了。” 面对他的怀疑,宝音上前搂住他,“我也是心疼你,一个人管那么多事,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完全可以丢给阿哥们去做,顺便也能培养他们的能力。” 皇帝伸手回抱住他,“你看看,我才说了一句,你就有一大堆话等着我。我实在是说不过你。” 说着说着他手变得不老实起来。 “小娘子,今日你丈夫不在家吧?” 宝音“花容失色”,“这位爷,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我是良家妇女……” “爷又没怎么样?小娘子,你可要好好服侍爷,你也不想那件事被你丈夫知道吧……” “噗呲……” “不行,我忍不住了。” [这台词,小日子味太浓了!] 宝音趴在他怀里笑得不行。 *** 苏舜是沿海一走私商船的船员,因前不久的夏季大风,他们一行人被迫躲进了长崎的港口。 话说朝廷施行海禁,对于他们这些走私船来说影响不大。 甚至因为海禁他们的日子反而过得有滋有味。 理由很简单,因为前些年福建两广属于平南王平西王、靖南王、平南王的地盘,朝廷严令海禁可管不了他们。 那会儿的走私猖獗,苏舜也是那会儿卖身给了某个士绅成了走私船上的一员。 他们的船只跟日本交易,一艘船拉满了丝绸和铜钱能换回十几二十万两银子的利润,这谁不疯狂。 近两年日子不好过了,因为三藩地盘被皇上收回去了,朝廷严令船只下海,又加上这一两年跟台湾打仗。 也就今年听闻海禁松动,两广那边出现了一个大兴的洋行专门跟洋人贸易,主家这才将藏起来的船修了修,让他们带货偷偷出海。 结果几年不出海,天气没算准,本来该上陆的大风不知为何转了道弯来了日本,将他们给堵在了港口。 这几日大风平静他们也不敢出海。 因为有时候大风是连续来的,直到今日,经过会看天气的老渔民判断未来几日都是晴朗天,他们才决定启程回航。 苏舜告别了白脸黑牙的日本妓子,豪情万丈上了船。 日本女人的柔顺可谓是对极了某些大男子主义男人的胃口。 船帆被升起,苏舜依依不舍看了岸边一眼,想着下次再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突然他发现船长的脸色不对,顺着船长视线看过去,就看见他们正前方浩浩荡荡的大清水师的军船。 他一脸震惊,大清水师怎么会出现在这? 这是要攻打日本了吗? 第140章 大清水师战船抵达长崎的消息, 以最快速度传入江户。 当然京都也收到了消息,不管是灵元天皇还是这个国家的实际统治者德川纲吉都意识到来者不善。 不说灵元天皇那边,江户的德川纲吉第一时间召见堀田正俊。 堀田正俊对于德川纲吉很重要, 德川纲吉是四代将军德川家纲唯一的弟弟。 德川家纲做将军时因身体多病原因,大权旁落酒井忠清手中。 德川家纲去世时无子,关于继承问题就成了当时所关注的话题。 酒井忠清作为权臣, 更希望立一个年幼的孩子做将军,以德川将军直系血脉断绝为由,从御三家请一位亲王来继承幕府将军一职。 眼看德川家族陷入危机, 是堀田正俊站出来以德川纲吉与德川家纲血缘最近为由支持德川纲吉成为第五幕府将军。 德川纲吉成为将军后驱赶了酒井忠清, 也对堀田正俊多有依赖。 此次遇见危机,自然是第一时间将人请了过来。 木门一离开, 德川纲吉脸露焦色, “我听闻台/湾的郑家已经投降, 这次清廷水师来我日本, 怕是来意不明。” 日本现在也是开了海禁, 原因是西洋传教士,因为前期没有阻止, 一下子扩大了十几二十万人, 这些信奉上帝之下人人平等的耶稣教徒屡屡引起暴动。 二十万人总不能一杀了之, 因为里面大批是武士。 幕府所能做的就是隔开国内平民与洋人的接触。 这是德川纲吉面临的困境, 国内武士风气昌盛, 动不动就当街杀人。 他原定计划是将国内跟西洋传教士隔绝,再以儒家的“仁”、释家的“慈”来教化国内混乱的风气。 本来已经走上了正轨,突如其来的清廷水师令他隐隐不安。 堀田正俊跪坐在地上,低下头思索片刻,主动请缨去接触那些异国来客。 德川纲吉自然是点头同意, 还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起摩擦。 清廷刚收拾了台/湾,就怕他们目光对准了日本,磨刀霍霍想要咬一口。 堀田正俊带着德川纲吉的担忧去了长崎。 长崎是一座岛,在九州岛西岸,离江浙非常近。 不过这里因为允许靠岸的商船有数,福建广州过来的商船要远远多于苏州的商船。 苏努贝子上了岸,并没有多追究这群走私的船主。 姚仪带着水师将长崎的港口堵得水泄不通,没有商船能离开,也没有商船敢离开。 苏努等人大摇大摆地上了岸,根本看不上将脸和牙齿涂抹得跟鬼一样的妓子。 他们入住了港口的酒屋,当天传出命令,召见会过倭语的人去问话。 这事本来轮不到苏舜一个小船员,只是很不巧,他就是他们船上唯二会倭语的人,因为来过倭国几回,对这里情况比较了解,然后被众多船员推荐,被船长领着去了水师围起来的酒屋。 苏舜本来以为自己等人会被追究走私一事,没想到这些大人物根本没问这件事,而是问起了日本这边的情况。 苏舜老实道:“长崎这边还好一点,商人比较多,大家和气生财,听说日本本土更乱,武士有‘格杀勿论’的权力。” 苏努等人皱眉,在大清八旗子弟都没这权利。 “这么说日本很乱了?” 苏舜忙道:“这个我不太清楚,日本这边只规划了长崎关口允许我们通商,其他地方是不允许靠岸。” 苏努贝子与其他人对视一眼,然后问:“你可听过日本有挖出银矿?” 苏舜惊讶,见几位大人面露不悦,忙道:“是听闻过,小人去酒屋喝酒时听日本商人忧心忡忡提起过,说银矿已经枯竭,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苏努等人闻言心里一惊,好消息是日本真有一座银矿,坏消息他们似乎来迟了一步。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然后询问了当前日本被发现的金银矿,发现石见银山被发现,如今已经挖掘近尾声,左渡岛的金银山也被发现了八十多年,萨摩藩的金库目前尚未被发现。 第247节 他不由大喜,这日本真不愧是皇上钦定的金银岛,屈屈几座岛竟然藏着不少金银矿。 苏舜回答完后驱赶出了酒屋,等回到临时住处,他有了一种逃过一劫的亲信。 船长和其他船员将他围了起来,”苏舜,水师找你什么事?你不会出卖了东家,告密咱们东家是谁吧?” 见同伴们眼里满是不善。 苏舜心里一咯噔,明白自己但凡不能证明自己结果就是被扔进海里喂鱼。 他忙道:“跟走私无关,那些水师找我们去问日本本土的情况。” 说着他看看左右,示意他们靠近。 等人围过来,他压低声音道:“依我看,朝廷应该是有攻打日本的意思。” “真的假的?” “这破地方三天两头不是大风就是海啸要不就是地龙翻身,有什么好打的?” 苏舜神神秘秘道:“你知道那上头的大人问了我们什么吗?问了我们日本的那座银矿!” 日本的银矿对于来日本经商的商人并不算是一个秘密。 首先这座岛就是日本商人发现的,其次这些挖掘的白银,每年以百万两速度流入大陆,俗话说得好,超过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就不是秘密。 沿海来日本走私的商船是为了赚那仨瓜俩枣吗? 当然是为了那白花花的银子。 能跑来这边经商的谁不知道日本这边有银子? 一听水师是为了银矿来的,一群人松了口气,想到港口还被人堵着出不去,一时间又惴惴不安起来。 有人突然想到什么问起了船长。 “我记得德胜洋行不是往外卖出海的牌子吗?明码标价一万两一个,说有了这牌子就不算是走私?” 船长重重叹了口气,蹲下来道:“一万两的拍照只能算一艘船,咱东家只买了一个,给了去南洋的船。” “说东洋这边都走几十年了,肯定不会出错,谁能想到水师竟然一下跑到了千里之外。” “那咱们怎么办?这银子要是带不走,回去该怎么跟东家交代?” “别管交代不交代的事,咱们还不一定能回得去呢!”有人丧气道。 *** 天津近来很繁荣,一来朝廷要开设关口,从那艘超大的钢铁船靠岸开始,天津的港口像是被人唤醒了一样,一日比一日繁华。 如今的天津港口正在造一座延伸入大海的码头。 在沿岸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推着独轮车往海里倾倒石块泥沙。 港口岸边土地也被人夯实了,上面铺设了碎石块混合的砂浆。 不得不说水泥实在是太方便了,一日铺平,两三日就能变硬,原本一个月才能修一小段,现在只要两三日时间。 太子第一次出宫办差事是非常兴奋,从通州到天津这一路上叽叽喳喳嘴里的话就没断过。 福全领着太子从通州过来,这一路上走得并不快,可以说是游山玩水。 两百多里路硬是走了五六天。 福全粗粗看了一遍,对于选定的地方心里有了底,接下来就是工部官员的工作,需要将选定的路线勘测一遍,若是坍塌风险或是容易受灾,都要另选道路。 这些需要大量的走访,一时半会儿也完成不了。 这样想着,福全到底心疼侄子,没让人跟着早晚去跑。 “你负责天津这一段。”福全这样安排了太子。 天津这一段的铁路是到海边,确切的说车站是定在了天津卫的城外。 天津卫水系多,这铁路不算好修,真要修一条跨越河道的轨道,在影响当地道路的情况下,上面给的计划是修高架桥。 太子接手了自己的差事,将自己那群哈哈珠子也一块叫了出来。 这群哈哈珠子里就有他奶嬷嬷的儿子,奶嬷嬷和奶公被慎刑司拿下审问,至今未能放出来,太子也跟汗阿玛求情过,却被三言两语推给了贵妃。 对于贵妃,太子是有些怵的,总觉得她生气的时候有点像汗阿玛。 问题是汗阿玛生气他没见带怕的,偏偏她脸一板,他就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对于这位奶兄,太子是带着愧疚的,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人带在身边,多帮他立功。 太子这次出宫,要说最担忧的非索额图莫属。 男人多薄情,有了新人哪里还有旧人,就算亲生子又如何? 英明如唐太宗,不也说杀子就杀子,说废太子就废太子。 索额图担心太子远离的宫廷,宫里那位在为皇帝生下更受宠的小儿子,如初朝夕相处,等太子回宫哪里还有他的位置。 带着这股担忧,索额图将两个儿子派去给太子做帮手,他本来还以为明珠会趁机向太子下手,比如说使绊子之类。 没想到太子出京没两天,他就得知大阿根也被赶出宫,负责为皇上修园子的事。 修铁路跟修园子哪个重要? 这还用得着说? 这件事一出来,索额图心一下子安下来。 太子摸了摸已经硬透了的地面,上去蹦了几下,然后问身边的人。 “这水泥这么好,怎么不用来修官道?” 旁边有人顺口接了一句,“水泥价不低,只铺自家院子还能承受,如今官道还能用,朝廷想修也修不起。” 太子想着这样的好东西,等他当上皇帝,就修遍大江南北。 “殿下,前面梅江。” 今日他们的任务是沿着梅江走,寻找适合修桥的地方。 他们只负责规划一条路线,后续有合适的人勘测,若是这条路不合适,自是会绕道换一段。 站在偌大的江河前,太子有些震惊,“真能建造跨越这么江面的桥吗?” 梅江两岸长着不少芦苇,坐在马背上都看不尽芦苇镜头。 只偶尔看见几条小渔船在芦苇丛中穿梭,渔船周边游荡着鱼鹰和鸬鹚。 这两种鸟,太子见得不多,还是特意问人才知道名字。 一行人沿着岸走了一段,来到了原先建桥的地方。 过了桥,太子回头望了一眼,“这地方倒是合适。” 他的哈哈珠子立刻点头附和,“太子英明,这桥建有一定年限,定然是先人寻摸到最合适的地方。” 有人将这一段画下来,刚下桥就看前面有热闹看。 一大群人将一个车队拦着不让人走。 拦车的人衣衫褴褛,手里拿着破碗破瓦片,看着就一副可怜模样。 而车队的人虽然有人身上打着补丁,却是棉布衣服,洗得干干净净,一看就知道是体面人。 太子派人去打探发生了什么事。 很快打探的人回来禀报,“拦路是一群乞丐,说是小乞儿被偷了就藏在车里,这群人拦着要搜,车队的人不肯,正僵持着。” 太子皱眉,“人丢了,想来是心急,这帮人要是没偷,为何不让人搜。” 旁边站着围观许久的人忍不住出声道:“小子,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多管闲事。” 太子眼神一凝,“为何?难道你跟偷人的是一伙的?” 围观的是一位中年人,提着个藤箱,手中握着一拐杖。 他道:“我今日才下船,你怎么能肯定我跟这群人是一伙的?” 太子语噎,拱手道歉,然后问对方为何阻止他出手相助。 中年人道:“一看你们这群人就知道没见过世面,落到乞丐手里的孩子能有几个好的,平时看到不少断胳膊断腿的孩子沿街乞讨吧,你们觉得是残疾的孩子落入起来乞丐手里,还是落入乞丐手里的孩子变成了残疾?” 太子一惊,若是后者怕是不堪设想。 “若丢的孩子在车上,对于这个孩子来说也算是有了好去处。” 中年男人叹息一声。 这边车队领队人跟乞丐死扛着,没多久远处有人喊了一声,“风紧扯呼!” 然后这群乞丐就一哄而散,再过了一会儿就看见几个骑着自行车的衙役过来。 衙役拦住了车队,聊聊后,又看了看上面躲着点汉子,嘴里唾骂了一句。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乞丐,跑到咱们的地盘撒野。” 太子领着人在一旁看着,从车队口中得知他们是下乡买人的车队。 见衙役一脸钦佩,他很是奇怪。 这买人的人不该是被人唾弃的吗?怎么看衙役态度不像? 中年男人神色也跟着严肃起来,没多久衙役骑着车走了,这孩子竟然就交给了车队不管了。 车队启程,速度并不快,中年男人跟了上去。 一群人看向太子,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 太子抬脚,“我们也跟上。” 车队不快,拐了好几个路口,最后在一条入海口的内河边停下。 河边有一排院子,院子上方挂着孤儿院三字。 然后车队将车上的孩子一个个抱下车,这些孩子年龄都不大,最大的也就五岁。 最小的还是吃奶的年龄。 大部分是女孩,男孩虽少,也不是没有。 一群人都很意外,他们以为的人伢子是买到人后买进高门大户去,没想到竟然把人送进了孤儿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