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界》 第1章 《搭界》作者:里伞【cp完结】 文案: 阳春白雪爱上大金链子 徐运墨在辛爱路有家文房店。某天隔壁商铺改租,从卖金鱼的老头子变成一个戴金链的小饭店老板。 金项链打扮得油头粉面,花衬衫敞开三粒纽扣,开的饭店宛如江湖客栈,迎来送往,吵得要死。 乱七八糟。徐老师嫌弃。 好巧不巧,金项链房子租到他家对面,夜里常有陌生面孔登门,噼里嘭啷,扰人清梦。 无法无天!徐老师唾弃。 后来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他被对方赖上。学生抱着剑桥英语课本,朝他露个大笑脸:“长久以来谢谢你了,徐老师。昨天店里进到一批新鲜小黄鱼,我留了几条。今晚来我家好吗?我给你吃。” 夏天梁一笑,两边虎牙尖尖,金链闪得帮忙补课的徐运墨头晕眼花。 他情难自弃了。 一本正经攻x口甜舌滑受 看不上到真香。 小市民生活,涉及少量餐饮行业,做做饭谈谈恋爱。 标签:市井 生活 美食 温馨 年上 第1章 盐水毛豆 沿着陕西南路向北走两公里,右拐,就是辛爱路。 这条马路只有九百米长,单行道。左边是居民区,叫遇缘邨。一条弄堂钻进去,两侧是多栋联排式洋房,三层混砖、坡顶红瓦,彼此如恋人般额头对额头,亲密相望。 遇缘邨建于上世纪二十年代,最早是轮船招商局的职工宿舍。一个百年过去,人员变迁,如今居民只剩大批六十岁朝上的本地老人。 社区老龄化严重,连带着路边商业凋敝,时髦小店都不爱开来这里。除了几个自有店面,剩下的都是理发维修之类的民生服务。前两年,市政来做门头改造,整条马路兜完,不过十来分钟,唯独在辛爱路99号门口停下。 老马路旧时布局诡谲,99号本是一间前后通透的大店面,后来中间砌墙,被硬生生一分为二,拆成了两个独立商铺。 说独立,却仍需共用一个入口,外人走进去,才会发现两扇面对面的店门,一个写99-1号,另一个写99-2号。 改造队伍考察半天,对这个特殊情况束手无策,认为是历史遗留问题,最后给的解决方案是为公平起见,两家店的招牌都不能沿街,只可挂在各自门口。 99-1号是文房店,一块楠木匾额,上书“涧松堂”。字体板正,颇为古朴。 对面的99-2号,只在玻璃推门上贴了四个字:天天饭店。快印店出品,看着有些随便。 饭店做的是上海本帮菜,价格低廉。最近新开业,正在大搞酬宾活动,用餐有八折优惠。精打细算的周边居民闻风而至,连续两周人来人往。 客人一多,总有老眼昏花或粗心大意,找到99号也不细看招牌,等到推开门,看清店内布置,他们才哎呀一声,惊讶问,不是饭店吗。 一道声音在书桌后冷不防响起,说走错了,吃饭去对面。 语气相当不友善。误入的客人听了,退出去,转身发现玻璃门,紧跟着就有人问候,说欢迎光临,几位?这边坐。 嗓音清亮,精神气十足。 正在练字的徐运墨停笔,摘下新买的耳塞,打开手机就是一条信息过去:@天天-夏天梁,今天第12个,你们太过分了。 十分钟后,商户群显示有人回复:不好意思,今天客人有点多,见谅。 徐运墨:再有一个走错,我就报警。 信息发完,有人推门而入。徐运墨以为又是食客,脸一沉,正准备按110,抬头看清对方,面色稍微收敛两分,“什么事?” 老马摘下电动车头盔,“怎么,谁惹我们徐老师生气啦?” 说完自己有了答案,扭头看看对面的饭店,问:“又闹不愉快了?” 徐运墨不响,下巴抬抬,示意对方坐,问他找自己干什么。 不就为了这桩事体?老马干笑一声,试探道:“下个月社区要评选最美街道,你晓得伐。” 徐运墨重新铺纸,“所以?” “王伯伯喊我来的,他说你们两家店最近摩擦有点多,不太放心,非让我过来当老娘舅,帮忙调解一下。” 99号两家商铺,一个新开,一个老店。相处堪堪两周,已发生多次纠纷,主要还是两者业态相去甚远,文房与餐饮,氛围实难和睦。 “他自己怎么不来?” “街道给他分过来一个大学生,忙着带人呢。再讲了,前几天你们吵架,他跑过去一听,差点高血压,说回去吞了两片降压药才好。” 居委那个老爷叔平时说话,中气比谁都足,身体素质好过年轻人。徐运墨不买账,他知道老马指的哪桩事情。那天有食客去隔壁吃饭,将开来的车停在门口。辛爱路的路边是黄虚线,不能久停,那辆五菱宏光倒是豪横,大喇喇压到上街沿,车头直对99号。 过了一个小时,无人出来挪车,徐运墨面无表情出门,拿手机拍照。 还在笃悠悠吃饭的食客见状不对,立刻奔出来,说马上开走。徐运墨不留余地,直接投诉违停。不多时,交警过来开罚单,车主极为恼火,捉住徐运墨问候全家,引发一堆人围观。 徐运墨蘸墨掭笔,“谁吵架,我一句话没讲。” 对对,老马顺着他,“你素质高,不文明行为是要受惩罚,但小夏是你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这么一搞,店里其他吃饭的客人怎么想?总归会影响别人做生意的呀。” “这么点小事就能影响生意,他这个店不如不开。” 哎,侬个……老马一时语塞。徐运墨的脾气他很清楚,素来说一不二,只好掏出手帕,抹掉脑门上的汗珠,向其循循善诱: “你是无妄之灾,小夏也是呀。他提醒过外面不好停车的,人家硬要停。你去投诉,他也没怪你,还主动和那个车主说罚款他来付,最后硬是笑眯眯把人送走了,这做得够体面了吧。碰到有些混江湖的老板,觉得你多事,讲不定早来寻你吼势*了,类似的我看过不要太多喔。” 徐运墨笔不停,如行云流水,“照你这么讲,我还要谢谢他?” 确实。 这两个字,老马嘴上不敢说。当中介多年,他管着辛爱路周边几个商铺,做的都是街坊生意,最讲究人情和分寸。当初99-2号转租,夏天梁经人介绍,来询价,他一问,对方要开饭店,根本不愿意牵线。 99-1号的徐运墨是谁?辛爱路纪律大队长。老马用脚趾头想一想,也知道拉个搞餐饮的做邻居,必会惹怒徐运墨,引得对方大动肝火。 无奈介绍人温言相劝,说老马,帮个忙吧,就当我欠你一次。 菩萨都发话了,他只好硬着头皮,帮手谈成这笔生意。店租了,证办了,装修也搞完了,来个先斩后奏,全部趁着徐运墨不在上海这段时间完成。 有苦难言啊,老马接着道:“也不是要你们相亲相爱,这饭店开了两个礼拜,生米都快煮成泡饭了,还能怎么办啦?小夏合同签了两年,你要硬碰硬,是给自己找罪受。做邻居,你让让我,我让让你,不就结束了?那些小事,你少点和他计较,以后眼睛一闭,不要往心里去了。” 这话的最后一句,在徐运墨听来,实在不是滋味。他笔锋一滞,右捺拖得太长,整个字顿时意势尽散。 心游寂灭,岂爱纲之能加——临摹多宝塔碑,每到爱字,总会写废。 别放心上,轻巧话谁都会说,可心无旁骛的功夫,修炼起来哪有那么简单。 徐运墨眉毛打成百叶结。过去的99-2号,开家金鱼店,老板安静话不多,五年来与他相安无事。直到年初,老头被儿子接去国外养老,关店前告诉徐运墨,自己不打算卖掉店面,改成出租,为省心省事,特地找了老马代管。 老马纵横辛爱社区,当初徐运墨继承店铺,来辛爱路开店,什么都不懂,全靠老马为他指点迷津。徐运墨相信他的能力。 事实证明,这世界没有人事物,能做到绝对靠谱。徐运墨痛恨一切违反秩序的东西,比如写坏的字、颠三倒四的街道管理,以及上海的盛夏——尤其黄梅季,简直反人类,每年五月,他都会趁天气转热前,铺盖一卷躲去莫干山。 今年一走,就是四个月。十月回上海,已然入秋,气候渐渐凉爽,徐运墨却极不爽快。返沪那天,他喜获大礼包,涧松堂门口堆起一排五颜六色的开业花篮,挤到他连店门都开不了。 等看到对门招牌,一道惊雷,劈得徐运墨怔愣两秒,随即打电话召来老马。 中介骑着小电驴,见他第一句:徐老师,你听我解释! 徐运墨正在气头上,毫不客气说我做什么生意你不知道?介绍谁不好,非要搞个开饭店的过来,油烟重得一塌糊涂不说,还有客人进进出出,涧松堂和他共用一个门面,以后我还有清净日子过吗? 老马心中有愧,眼神飞来飞去,说现在环境不好,哪里轮到业主挑挑拣拣。而且辛爱路没有餐饮店,最近的社区食堂,走路都要一公里,遇缘邨一群老年人,开个小饭店,居委是欢迎得不得了——喏,99号这个位置办重餐饮执照,原本很费时间的,都靠王伯伯特批,就连装修的报备审核,都是他直接开的绿灯。 第2章 言下之意,要怪一起怪。 一个个的,全都拍脑门做决定。开饭店,讲究广迎天下客,灶台一起,必定热火朝天。徐运墨愿意蜗居在辛爱路这个妖泥角落*的地方,图的就是人少事少,99号搞餐饮,简直不可理喻。 但木已成舟,他不想为难老马,也不想去挑战那个居委会的地头蛇。 隔壁店铺不是他的,不管金鱼店还是饭店,想借给谁,做哪种生意,是人家的自由。只要不来招惹自己,他也能勉强接受,尽量和谐共处。 然而两周过去,徐运墨愈发心烦意乱。他在遇缘邨有套一室一厅,空间不大,涧松堂除了做生意,也【vb:kazuyayaya】是他的半个书房,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度过。 自己做事,讲究有规有矩,尤其生物钟,不容打破:每天八点起,九点出门跑步,十点到涧松堂泡茶看书,十一点开始练字,三小时打底。放在过去,尚算修身养性。如今不行了,隔壁一到中午饭点,人头攒动,练字堪比食堂打太极,效率极低。 实在静不下心,徐运墨收起字帖,不练了。 “我想计较?从开门那天起,这家饭店就没太平过,要么声音太大,要么客人走错门,一天下来,至少烦我十几次,谁受得了?你要觉得这是小事,我和你换,你把中介的办公室开到我这里,自己来体验。” 隔壁给他带来的麻烦,实在罄竹难书。老马不好反驳,时不时嗯嗯两声,以示自己在听,“我晓得,我晓得……” 徐运墨还想继续,忽而有人敲门。他当是食客,刚想发作,还是老马先有反应,赶快截住他。 “哦唷,小夏来了啊!” 第2章 酱香萝卜干 第九次,来的并非客人,是饭店老板,徐运墨的新邻居。 这位万恶之源进门,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谁递的中华,没地方放,顺势夹到耳朵上。他梳大背头,身上衬衫花纹俗气,领口也不老实系紧,大方敞开,露出脖上的一条细金链子。 看打扮,至少四十岁朝上,但面皮白净,一说话,左右两边各有一颗虎牙,对称的,不小心泄露了实际年龄。 最大不超过二十八。 头一回见面,夏天梁也是相似模样。那对滴溜溜的眼珠子灵活得要命,不停在徐运墨脸上打转,一听他的名字,即刻伸出手,说原来是徐老师!你好你好,久仰大名,前段日子听说你一直在外地,没机会见面,今天总算碰到了。 话里话外,透出一股热络的劲头。徐运墨当即给他扣了二十分,握手握得并不自在。 对方也有明显感觉,一搭脉,猜到徐运墨并不欢迎自己,却不收敛,反而从斜跨的小皮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说小小心意。 打开,两张购物卡,面值五百块。 给的解释:之前饭店装修太吵,影响大家做生意,一点补偿,辛爱路上每家店都有的。 徐运墨脸色急转直下。过往他见过太多类似嘴脸,这两张购物卡好比探照灯,用来判断自己是否能被收买。 我不收这种东西! 徐运墨着实被冒犯到,手一甩,购物卡随之飘落在地。 场面不太好看,倒是夏天梁从容,腰一弯,捡了,还向他发出感慨:徐老师真是心地善良,体恤我们小本经营不容易,帮我省钱了。 油嘴滑舌,再扣三十。 夏天梁这张考卷,徐运墨判定不及格,这糟糕的第一印象极难扭转,之后见面,他都尽量避免与对方有过多交流。夏天梁曾在微信上发过几次好友申请,徐运墨统统拒绝,有任何问题,只在商户群里沟通。 眼下他板起面孔,从眉毛到嘴角,全部写着不欢迎。 夏天梁并未受到影响,他看到老马开朗地嗨一声,对上徐运墨,也不顾忌那张臭脸,主动打招呼:“不好意思啊徐老师,今天吃饭的人多,有几个没看清楚,打扰到你。” 徐运墨哼一声,当回应。 “你放心,我刚在外面贴了张纸,这样他们以后就不会走错了。” 嗯?徐运墨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纸?” 夏天梁两只手比划出一个小方块,“就是用来提醒客人的那种。” 说的什么东西。徐运墨起身,到外面一看,差点撅倒。两家店中间的墙面多了张浅色纸,紧挨涧松堂的招牌,一看就是从哪本废弃杂志临时撕下,翻到字少那面,用油漆笔写:吃饭这边请。 附一个大箭头,直指隔壁,贴心得很。 什么狗爬字!徐运墨神经突突跳起来,强迫症发作,一把扯下,阴沉沉往回走。 夏天梁哎哎两声,跟在他身后,说徐老师侬做撒啊。徐运墨理都不理,将那团垃圾扔了,随后刷刷几笔,还没等夏天梁看清,他已经结束,手里多出两张生宣和一卷双面胶。 一张写食客止步,一张写内设雅座,楷书,极为端庄。徐运墨将食客止步的那张贴在自家门口,另一张连同双面胶齐齐拍到夏天梁身上。 “贴上。”他命令。 夏天梁捧着那张纸左看右看,饶是这人缺乏鉴赏力,也不由啧啧称奇:“徐老师,你字写得真好看。” 门外汉的表扬,对徐运墨来说毫无用处。夏天梁头发上摩丝涂得太多,油光水滑,更让这句肯定平添两分市侩。 被晾半天的老马伸长脖子,问他们在外面干什么。夏天梁撕掉双面胶,乐呵呵回答,徐老师赐我墨宝呢。 他贴平纸张,回饭店取东西。折返涧松堂时,手里拎着两个打包盒,朝着徐运墨和老马晃一晃,说礼尚往来。 老马先接了。他早早尝过天天那位大菜师傅的手艺,此时看清菜色,眼睛眯成一条线,“熏鱼?嗲的,今晚好加菜了。” 徐运墨不屑拿,老马怕夏天梁面子挂不住,赶紧帮忙收下,随后招招手,“来,小夏,正好,我有事找你和徐老师谈。” 中介没忘记今天的使命,三人坐下,他深吸一口气,好声好气问夏天梁这两个礼拜生意做下来感觉如何。 “蛮好的,流水还不错,都靠客人捧场。” 老马偷瞄徐运墨,斟酌着该怎么给两人做辅导。夏天梁一双溜圆的眼睛开始运作,从老马看到徐运墨,最后停在后者冷若冰霜的脸上。 “就是刚开张,事情太多,顾不过来,老给徐老师添麻烦,我心里也挺过意不去的。” 演得和真的一样。徐运墨往后靠,抱起手臂。 夏天梁倾身向前,又道:“上个礼拜店里升级风机,装了消声器,等空下来,我去进点隔音板,把店里墙壁重新弄一下,争取减少噪音,不让徐老师难做。” 老马连连点头,对徐运墨说你看,小夏多有诚意。 “搞这些什么用,杯水车薪,挨得这么近,只要有人上门吃饭,该吵还是吵。” 哎!老马无可奈何,“人家积极想办法解决问题,你哪能这么油盐不进的啦。” 徐运墨扬眉,刚要争辩,被夏天梁抢白:“做餐饮的事情最多,所以天天有什么不好,我都愿意配合改正。徐老师在辛爱路待了这么久,开店的门道,他比我清楚,那些建议说出来,都是为我好,我明白的。” 说完,他朝徐运墨眨一下眼,看似极为恳切。 徐运墨警铃大作。这个姓夏的还蛮阴险,他放低姿态,率先示弱,明显是想占领道德高地。这时再与其争论,反倒显得自己胡搅蛮缠,气量小,容不下外来人员。 进可攻退可守,老马果然上当,拍夏天梁肩膀,既同情又欣慰,“还是你懂事,小夏,今后这边,”他嘴巴努一努,往徐运墨的方向,“辛苦你,多让让。” 吃个闷亏,之后闲言碎语,徐运墨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等结束,老马拎起两盒熏鱼,悄声嘱咐徐运墨,多的我就不讲了,以免你嫌我啰嗦,不管怎么样,你和小夏至少要好到下个月,否则影响街道评选,王伯伯必定请你吃排头*。 完了与他告别,戴上头盔,一身清爽驾驶小电驴离去。 只剩彼此,徐运墨一分好脸色也不留,手往外指,“可以走了。” 夏天梁靠在门边,没听话,食指勾起脖上的金链,来回滑动两下。 一双眼睛又在徐运墨身上攀爬,从下往上,似乎要寻个空挡钻进去,由内而外将他整个剖析干净。 被这道视线盯得发痒,徐运墨重申一遍,“你好走了。” “火气太大,容易影响身体,我店里煮了绿豆百合汤,清热去火,徐老师要不要喝点?” 顾左右而言他,何尝不是一种亏心的表现。哪怕在外人面前装得再妥帖,待他多少礼貌,徐运墨也能看出,夏天梁与他一样,打心底不喜欢自己。 不是一类人,来往无益。夏天梁这条泥鳅,湿手难抓,多同他纠缠,最终只会跌进水里。 徐运墨抬手,指向门口。 夏天梁不怒反笑,走时留下一句,有空过来吃饭,徐老师肯来天天的话,我不收你钱。 第3章 两盒熏鱼、两张购物卡,面对夏天梁的好施小惠,徐运墨总是无动于衷。对方一身市井小民习性,以为付出一点蝇头小利便可笼络人心,就像天天饭店的酬宾优惠,现在看着热闹,不过一时假象,等过去了,不知能留住多少客人。 撑不撑得住半年都是问题,反正他不看好。 忍过这段时间,或许烦恼自会消失。徐运墨隐隐听见隔壁的热闹声响,不愿多待,今天周六,下午他在静安少年宫还有两节书法课,理完东西出去,迎面是天天饭店的玻璃门,里头仍是坐满。 徐运墨目不斜视,走出99号。 远离天天,辛爱路又恢复到熟悉的状态。下午时段,路上出没的行人大都头发花白,依靠拐杖或助步器行走,个个步速缓慢。经过沿街的几家商铺,水果摊无人看管,烟纸店大门紧闭,维修铺空关,整条马路散发出如遇缘邨居民一般的沉沉暮气。 这景象让徐运墨感到安全。 到少年宫,排在前面的油画课还未结束,徐运墨拐弯去休息室。他进门,遇上几个老师在里面闲聊,见到徐运墨,话题戛然而止,与他道声好,互相看看,默契地找个借口走了。 徐运墨坐下。他不是社交场合受欢迎的类型,大多数人站在他身边,时间一长,只会觉得透不过气,不如早点离开。 比起明明不喜欢还要往他身上硬凑的人,现在这样,反而舒服得多。他按着眉骨,手机突然闪一闪,提示收到信息。 墨墨,从莫干山回来了伐?有空的话,来家里吃顿饭好不好,妈妈想你了。 徐运墨停了片刻,回复:他在我不去。 你爸去杭州了,下个月才回。 忙,有空再说。 那边仿佛也明白,不再打扰。徐运墨关掉屏幕,闭目养神。 到点上课,他推门出去。走廊挤满了下课的小孩,奔来跑去,发泄着用不掉的精力。有个冲得太快,经过徐运墨时,差点撞上他,被一把抓住。 徐运墨将人扶稳,“不要跑那么快,会摔跤的。” 好心提醒,但声音过于冰冷,冻得小孩一哆嗦,不敢再造次,低头灰溜溜走了。 进教室,原本吵闹的学生见到徐运墨,瞬间安静,一双双眼睛扑棱扑棱看向他。徐运墨习以为常,让他们将毛毡铺好,准备上课。 一堂课堪比罚坐,小孩们端坐到屁股发麻,下了课飞快散开。过不多久又换一批,照样活泼泼来,见到徐运墨就不敢吭声,小声喊老师好。 两节课结束,徐运墨留下收拾。门外有人伸头张望,兴趣班的负责人见他还在,假装天南海北说两句,半天才入正题,大意是暑假过去,来上课的学生少了许多,徐运墨在少年宫有书法和国画两门课,要是下个月他的国画课还不能满数,可能面临取消。 少年宫属事业单位,大部分教职工都有编制,徐运墨没有,他是退休教师介绍来代课的,只在周末来顶两天班,费用以课时计。 与舞蹈乐器相比,书法国画不是热门,排课本来就少,再砍掉一门,这份兼职收入堪忧,但他也没争取,不是为钱弯腰的性格,只平静将笔筒墨碟冲洗擦干,说知道了。 负责人有些过意不去,“徐老师,你课上得认真,就是这个教学风格,确实有点……有好几个家长和我反应,说你太严了,他们这些小孩过来,培养兴趣为主,顺便陶冶陶冶情操,不是为了成为什么大画家大艺术家的。” “那别花钱过来上课了,回去开个视频跟着随便涂涂,也能陶冶情操。” 负责人哑口无言,叹道,看之后的情况吧。 地铁回程,徐运墨在心中算账,待出站,这笔账得个负数。 他略感疲惫,踏上辛爱路的脚步并不轻松。七点,正是晚饭时间,涧松堂没开灯,暗着,与隔壁敞亮的天天饭店形成鲜明反差。 徐运墨远远看,视线被那束光亮刺痛,揉着眼睛往遇缘邨走。 傍晚的辛爱路比白天更沉寂,落日余晖都不眷顾,弄堂里,老人纷纷收走晾在体育器械上的被单。徐运墨进单元,他住三楼,往上走,余光扫到楼道角落,每层都堆积着大量杂物,从锅碗瓢盆到纸箱废品,应有尽有。 上年纪的住户囤积癖严重,什么都舍不得扔,家里放不下,干脆征用公共空间,当楼道是储藏室。 消防意识是一点也没有的,投诉也不管用,居委会上门提个醒,邻居配合收回去,过两天又摆出来,甚至报复性的多几件东西。 到家进门,徐运墨暂且在沙发上坐了一会。遇缘邨的房子是联排式,一栋挨着一栋,有几户人家开火做饭,窗户一推,持续飘出白色雾气以及锅铲炒菜的声响。 开窗就是日常一景,但一旦合拢,便是与世隔绝。这种计算精密的距离感,存在于辛爱路的方方面面,楼与楼,店与店,注定要分开稍许,不可挨得太近。因为太近就有矛盾,比如99号两家店,真真不讲道理。 他起身,锁紧窗户,拉上窗帘,再关灯,直至感觉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人。 第3章 苔条花生 徐运墨被窗外的说话声吵醒。 闹铃未响,他不肯睁眼,被子一裹,硬当听不见。 外头声音没放过他,热烈讨论昨晚播出的调解节目,七嘴八舌复盘一场分房大战。哪个儿子过分了,哪个女儿不孝顺了,越讲越起劲,一口一个作孽,音量飚高。 徐运墨摸出手机,看过时间,他掀被子,开窗朝下喊:“声音小点好吗,才几点钟?” 聊得兴起的邻居立时噤音,都不需要抬头,也知道是谁发作,彼此对视一眼,摇摇头散了。 安静在白天的遇缘邨是奢侈品,居民早已习惯与各式各样的生活噪音为伍,并争先恐后投身于这项伟大的生产事业。过去嫌烦,还可以去涧松堂躲避,如今却连最后一片净土也将失守。 徐运墨睡意全无,煮壶浓茶提神。待洗漱完,他出门,目光投向对面两个黑色塑料袋,一股若有似无的气味向他袭来。 又没扔! 十月份的天气,虽不比夏天闷热,但湿垃圾放过夜,仍旧容易腐烂发臭。徐运墨起床气未消,预备掉转枪头,回房间写警示字条。 刚要动,对门开了,一只手伸出来,正欲放下一袋新垃圾。 不用写了,徐运墨冷声喊:“夏天梁。” 被点到名字,那只手顿一顿,跟着房门敞开稍许,从里面钻出个脑袋。未经梳理的头发翘得一塌糊涂,主人也不管,嘴角一挑,“早上好,徐老师。” “讲过多少趟了,楼道不能放隔夜的湿垃圾。” “知道的,待会我去倒掉。” “现在倒。” “垃圾房九点才锁呢。” “现在。” 语气很强硬,似乎铁了心要抗争到底。夏天梁抿抿嘴,看出徐运墨是认真的,没辙,带点好笑地说行行,我套个衣服就下去。 这笑让徐运墨不舒服。哄小孩似的,摆明将他的要求视作一种无理取闹。 徐运墨决定留下监视,以防夏天梁进去后不再出来。他站在外面等,听见夏天梁与谁交谈。对方回屋,房门没有关紧,虚掩着,隐约能看到里头的景象:有个打赤膊的人影穿梭其中,毫不见外地喊天梁,你有没有多余外套,借我披一件。 夏天梁说都在衣柜里,你自己拿吧,邻居催我下去倒垃圾呢。 对方忍不住嘀咕,怎么,晚倒几分钟会死?你这邻居可真难搞,昨晚不小心敲错门,他也凶得不得了。 什么样的人都有嘛。这是夏天梁的声音。 ……什么“什么样的人”?他怎么样了? 换别人这么评价,徐运墨懒得理,偏偏从夏天梁口中听见,他有什么资格说自己? 勉强压下去的火气又腾地升起。邻居私生活如何,徐运墨毫无兴趣,但夏天梁不同——他们实在住得太近了。 这人一套房子,居然也和饭店一样,借到了自己家对面。99号的错误不断重复。徐运墨习惯早睡早起,而夏【vb:kazuyayaya】天梁的作息颠三倒四,回家比他晚,起得比他早。自己那个双开间,墙体薄,有时早上五点就会听见夏天梁大煲电话粥,语速极快,操着不同口音和菜农讨价还价。 到半夜,贻害更甚,楼道感应灯时好时坏,某些人上楼,看不清门牌号,常常敲到徐运墨这里。 犯错者有男有女,打扮都不似正经人士。徐运墨起初怀疑夏天梁是不是从事什么非法勾当,后来居委会也收到风声,涉及里弄安全,王伯伯亲自上门,询问夏天梁那些陌生访客到底和他什么关系。 对方大方笑笑,说是我朋友,你们要怀疑,我现在打电话,让他们亲自过来解释。 遇缘邨老旧,却不至于迂腐。只要不是违法行为,居委也没法管住户交什么朋友。王伯伯不想应付这么多小阿飞,只说来你家可以,不过以后记得找门卫记录名字,晚上声音也放轻点,不要影响左邻右里。 第4章 对门再开,夏天梁终于换好衣服。他和平时油头粉面的模样有些区别,头发没来得及抹摩丝,此时全部散开,一头鬈毛张牙舞爪。 夏天梁打个呵欠,抓起垃圾袋,回头见徐运墨动也不动,像个柱子似的立在那里,忍不住问:“你要盯着我倒?” 徐运墨脸色铁青,头一偏,示意赶紧下去。 夏天梁耸耸肩,不与他做对。徐运墨刻意走慢几步,与他隔开一段距离。下楼时,他从上面看着夏天梁那头散漫的卷发,心想,怪不得要用摩丝压住,像这样飘来飘去,实在没个正型。 两人一前一后,刚出单元,双双被一辆自行车拦下。 骑车的年轻人进遇缘邨时,一路飞驰,将共享单车踩出法拉利速度。他瞧见夏天梁,连忙停车。还不等开口,远处先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小谢!你又昏头了!脚踏车不能进来的,弄堂这么窄,撞到人哪能办?” 顶着一张隔夜面孔,小谢对夏天梁挤眉弄眼,悄声说一清老早,又吃火药了。 “你在那边喈喈喈和小夏讲什么悄悄话?” 隔了五十米你也听得到啊!小谢无语,灰头土脸地推车过去。 迎面过来一个五短身材的老头子,气势汹汹,见到小谢,劈头盖脸一顿教训。年轻人垂头看鞋尖,假装听着,时不时嗯两声应付。 说得嘴巴干了,王伯伯才舒口气,指向后面一栋单元,“昨天倪阿婆和我说,她家里马桶堵了,你去帮忙看一看。” 小谢怪叫一声,“这种事情让她去找邓师傅呀!” “老宁波回老家了,你要有本事叫他来,你叫,叫得过来你就不用去。” 小谢登时没了声音,王伯伯眉毛倒竖,凶他,“让你做点事情,就知道找借口,快点上去,你要修不好,待会我再去弄。” 七点叫人过来通马桶,想得出的……小谢咕哝两句,走得不情不愿。 “现在的年轻人,一点责任意识都没有。” 王伯伯连连摇头,又转身,抓住两个旁观群众,故意道:“这不是我们99号的两位冤家吗?这么难得一起下楼,今天没吵架?” 明显是拿两人开涮。99号之争是辛爱路近期热门,王伯伯掌管居委会,对这两块轧不平的钢板最是关注,逮住机会就要教育。 徐运墨站在后面,不响,还是夏天梁答了:“徐老师定了个闹钟,特意提醒我早上倒垃圾。” 呵呵,王伯伯鼻子出气,“老马去过99号了?” 夏天梁眼睛转转,“去了,和我们传递了中心思想,说下个月街道评选。这是辛爱路的头等大事,需要大家团结一致,我和徐老师心里都有数的。” 谁和你有数。徐运墨被夏天梁代表,感觉像是被对方占了便宜,但他不想在王伯伯眼前和夏天梁扯皮,只好憋住,当默认了。 见他俩暂时熄火,王伯伯还算满意,他瞅一瞅夏天梁手上的垃圾袋,不忘提醒干湿分离,随后追着小谢的方向走了。 垃圾进桶,徐运墨结束监督任务,再多待不了一秒,扭头就去涧松堂,结果走几步,发现有人跟着,一转过去,差点与对方撞上。 两人身高相仿,几乎头抵头碰上。夏天梁哎哟一声,捋起头发,有点无奈道:“怎么突然急刹车啊徐老师。” 第4章 皮蛋拌豆腐 离得近了,徐运墨第一次察觉,夏天梁那张脸并不如初印象中那般白净。仔细看,他的耳骨、眉毛、鼻翼,还有下嘴唇,好多地方都留有疤痕。 藏的位置都很隐蔽,不靠近无法看清。 他不由纳闷,做餐饮,伤口如何跑去脸上? 也就好奇数秒,这念头很快被自己扇走。徐运墨后退一步,“是你跟得太紧。” 夏天梁用手指梳理一头乱发,“弄堂窄,我们同路走,应该彼此谦让。” 早上的火气还未消退,徐运墨生硬道:“谁说同路,我和你根本两个方向。” 噢,这样,夏天梁看似理解,侧身挤出往相反方向的空间,“那我让你。” 徐运墨意识到对方是故意挖坑,拉下脸,不搭腔了。 身后响起轻笑声,脚步亦是悠闲。 走上辛爱路,几个商铺陆续在做开张准备,水果摊与烟纸店的两个老板几乎同时到位。他们都是遇缘邨居民,一个住头,一个住尾,两家店是斜对角,均是老店,扎根辛爱路几十个年头。 水果摊老板姓张,名红福。中年人长得精瘦,脸上四条横向皱纹,像只年老猢狲。 他穿竖领polo衫,叼着香烟,烟灰摇摇欲坠,瞧见徐、夏二人,目光转一圈,最后只和徐运墨打了招呼。 辛爱路面对外人进场,反应各异,但因着夏天梁脸皮厚爱交际的个性,大部分持欢迎态度。红福却是少数站在徐运墨这边的。他与夏天梁在装修期间闹过不愉快。当时天天的施工队不小心将建筑材料堆到水果摊铺头前,影响对方卸货。红福是个急性子,当即不高兴了,无论后来夏天梁送过多少条香烟,都不肯领情。 另一个是苏州口音,软糯糯,倒将两人都喊了一遍。是烟纸店的胖阿姨。 徐运墨在这里住了几年,仍不知对方到底姓甚名何。邻里日常都是胖阿姨胖阿姨地叫,真名也就无人深究。 她与红福同个年龄段,人有些发福,却打扮入时,头发定期补烫。哪怕只是开店,都套好裙装,穿上小高跟。此刻眼睛弯弯,朝夏天梁招手。“小夏,前天你说想要几箱力波,我进到了,等等你来拿哦。” 谢谢阿姐!夏天梁眼睛一亮,立即跑去,讲上两句不知道什么的话,轻松将胖阿姨逗乐,掩唇笑起来,神情活像个二八少女。 “好歹五十岁的人,也算见过世面,怎么就被一个小鬼哄得云里雾里?进箱啤酒,这么小一桩事,做起来起劲得要命。” 红福站在徐运墨身边,话说得义愤填膺。虽是针对胖阿姨,但连着损了夏天梁,他听了舒心。 “装得太好了,是人是鬼,哪里那么容易分清。” 红福深以为然,摘下香烟,与徐运墨低语:“徐老师,还是你我通透,就他们,哼哼,眼神多少差劲!” 辛爱路,不是人人都吃夏天梁这套。徐运墨与红福过去交情甚浅——当然他和所有人都来往极淡——如今大敌当前,竟催生出一股默契,形成某种同盟。 两人对望,尽在不言中。 八点多,辛爱路整个苏醒。 天天饭店是台凶猛机器,午市十一点营业,提前两小时就开始准备,徐运墨常见夏天梁指挥几个员工忙里忙外。他掐时间,赶在之前到涧松堂,享受难得的清静。 位置还没坐热,接到一通电话。那头毫不见外,打来便问,在不在店里? 徐运墨说在,对方听完,挂了。 过了一刻钟,风风火火上门,走路时引发一阵叮叮当当,是耳朵上戴着的钉环作响。 对方进来,二话不说,拖过角落的椅子,下手没个轻重,椅脚擦着地板发出喀拉声,听得徐运墨眉头一紧。 “别这么拉,地板会留下印子。” “以后涧松堂的地板保养,费用我出,行了吧。” “实木的,早晚要你大出血。” 服了你了,周奉春生得人高马大,不得已,拱手和他讨饶。 “我也真搞不懂你,当初干嘛费那么大力气,给这里搞装修,”对方环顾四周,“涧松堂一不开在福州路,骗骗游客,二不开在美院对面,斩斩学生。开到辛爱路,你一个月能赚多少?要不是沾了你阿爷的光,不用交租,你这家店老早关门了。” 徐运墨斜去一眼,危险警告。 相识多年,周奉春知晓徐运墨的家庭情况,自打一下嘴巴,不多说了。他拿出平板,透露真实的来意,“有个客人想纹一副工笔的岁寒三友,我画来画去总是差点意思,所以找你取取经。” 两人是国美校友,周奉春大学学的雕塑,美术功底不错,工笔画却不擅长。他前几年创业,在黄浦开了一家纹身店,离辛爱路不远,有时碰到设计上的问题,常找徐运墨帮手。 听完具体要求,徐运墨嗯一声,说不难,低头专心改图。 不多久,图案成型,较之原版本灵动不少。周奉春看过,啧啧称奇,说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你这两笔填进去,松竹梅齐刷刷都活了,厉害厉害。 徐运墨被表扬,神情不见波澜。周奉春习惯他这张冷脸,揶揄道:“夸你呢,徐老师。” 最近过得不好,笑是笑不出来了。徐运墨面色阴郁,周奉春观察过后,得出结论,“是不是隔壁那家饭店?” 徐运墨与他聊过天天的劣迹,点头。 “人家才搬来几个礼拜,就搞得和阶级敌人一样,徐运墨,肯定是你不对。” “……你谁朋友?” “了解你才这么说。” 徐运墨抄起废纸扔他身上,“轮不到你管。” 第5章 周奉春冲他嘘道:“木头,要不是朋友,我才不管你。” 这时天天那边有了动静,不停传来哐哐声,想来是夏天梁开工,正为午市做准备功夫。 徐运墨头疼,知道今天的循环即将开始,周奉春却是头次体验,好奇地跑出去围观。结果一去就是好几分钟,等到回来,仍是频频张望,目光多有流连。 “有什么好看的?”徐运墨嫌恶。 周奉春收回视线,指着对面,笑说:“你这邻居不一般。” 徐运墨猜他是在门口撞上了夏天梁,表赞同,“不一般麻烦。” “不是。” 周奉春凑到徐运墨跟前,神秘兮兮道:“是不一般恋痛。” 徐运墨一时没懂。 “我刚碰到他,乖乖,一张脸好几个洞,身上估计更多。” “什么洞?” 周奉春张嘴,露出自己的舌钉,“就这种。” 那枚舌钉是颗钻石,闪得徐运墨眼睛发花。他想起早晨在夏天梁脸上看到的那些细小疤痕,当时哪里想得那么深,只以为是磕碰留下的伤口。 原来是主动造的。做餐饮服务,讲究外表,不可能像周奉春这样,两个耳朵动辄挂上十几枚银环,客人看见,难免会有想法。 白天夜晚两张面孔,这很夏天梁。徐运墨并不意外。 “其实还挺常见,”周奉春说,“我客人里面就有,像是那种体制内的,上班时候摘了,回去再戴上,多的是。而且穿孔有瘾,一旦迷上这种感觉,只会越穿越多。” 又摸着脸,回忆:“侧唇、山根、颧骨埋钉……狠人,我做这行,都不敢打得那么密集,他还专门挑神经末梢敏感的地方,肯定是资深玩家。” 在脸上身上穿孔,搞得到处是伤有什么意义,徐运墨不明白,想想都疼。不过这些洞又不在自己身上,别人怎么折腾身体,都是别人的事情。 周奉春倒是兴致高,抖着腿,说下次有机会,定要找夏天梁交流一番。 这么快就被几个洞同化了,你什么立场。徐运墨不太高兴,将平板扔过去,以示不满。 朋友眼明手快,接住,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态度:“说句良心话,我劝你和他好好相处,真的,少惹为妙。以我的经验,像你邻居这样,看着笑眯眯脾气特别好的样子,实际做事,绝对心狠手辣。你一个不当心,踩到他底线,说不准——” 周奉春哼起电锯惊魂的配乐,用手做抹脖子状。 有病,徐运墨一头黑线,“你少看点cult片吧。” 周奉春得逞地笑起来,提出建议:“哎,开店都讲风水。你们这种格局,门对门必伤人,终归会有一方的财运气数,要被另一方吃得干干净净。我给你弄个五帝钱,你挂上,用来压制对方,怎么样?” “不要,封建迷信。” 欠收拾,周奉春哈哈一笑,那你等着被吃吧!今天来一趟,他达成所愿,低头按手机,“设计的顾问费转你了。” 徐运墨皱眉,“说过不收你钱的。” “维修的定金。” 周奉春指指地板,去到门口,他回头,说:“哦对,哪天你破产了,我纹身店缺个技师,欢迎随时到岗。” 十三点,徐运墨给思维跳脱的好友翻个白眼,挥手送客。 第5章 四喜烤麸 辛爱社区隶属瑞金街道,是其管辖之下规模最为迷你的社区,只包含辛爱路这一条马路。 因为小,管理人手也少。作为居委主任兼书记,多年来都由王伯伯独自扛旗。他久居辛爱路,在社区做到退休,接受返聘之后,又回到过去的工作岗位。老头子声音尖,中气足,每天雷打不动,七点巡街,当自己医生查房,从遇缘邨兜到辛爱路,芝麻绿豆大的事情都要插上一脚。 再小的权力也是权力,居民有时看到他,比见警察还头疼,一说王伯伯来啦,大家都脖子缩紧,生怕他找自己唠叨。 人上了岁数,难免固执。到今年,街道想想不行,以优化人才结构的名义,向辛爱社区输送了一位年轻社工,即小谢。 小谢是躺平一族。大学毕业进互联网大厂干了半年,被996的作息吓得出逃。后被家里人逼着考公,可惜成绩不理想,没能上岸,只好曲线救国,转而去考社工,之后依循属地化原则,就近被分到辛爱社区。 看过简历,王伯伯觉得对方全名叫起来太拗口,自己做主,直接唤其小谢。 二十多的灿烂年纪,小谢却缺乏朝气,说话做事慢慢吞吞。夏天梁没开店之前,对方已来居委报道,中间关于天天报批的一些文件,均是由小谢经手,一来一去,两人很快熟络。 夏天梁偶尔会从他那里打听社区动向,比如辛爱路冲刺最美街道评选的消息,早在老马前往99号调解之前,夏天梁就已收到风声。 泄露者对此嗤之以鼻:“帮帮忙,辛爱路能评上就出奇了。也不晓得王伯伯干嘛那么看中这桩事情,形式主义有什么意思?选上了,他面子好看?七十多岁的人还在乎这个呢。” 小谢这张嘴,没有把门。他与王伯伯不太对付,两人差了两辈,代沟深过马里亚纳海沟。 夏天梁听着,不发表意见。王伯伯带人如练兵,一段时间下来,本就虚弱的小谢迅速憔悴,两个眼圈和青皮蛋似的,于是对他说你们辛苦,秋天草头上市,正是最好吃的时候,我给你加道草头圈子,补补油水,要不要。 小谢犹豫,他吃不了猪下水,怕腥气,又馋当季绿叶菜,试探着问,能不能换成酒香草头。 夏天梁微笑,说这有什么问题,麻利开单给后厨。 过不多久上菜,草头出锅前喷过白酒,香上加香,引得小谢食指大动。 他当天天是食堂,辛爱路一群中老年,也只有夏天梁这里有点青春气息,平时宁愿赖在饭店玩手机,都不肯回居委会办公室,问他,就猛摇头,说那边又小又闷,待着像坐牢。 “你老是躲这里消极怠工,待会被王伯伯抓到,他又要对着我们念经了。” 下午饭店空闲,没客人,服务员严青坐到小谢旁边,打开保温杯喝茶。饭店众人见证过多次小谢被老头抓包的场景,已成笑料,常拿来揶揄年轻人。 “他去街道开会啦。” 小谢吃草吃得津津有味,“我偷看过他笔记本,一堆事情要反应,没两个小时回不来的。” “滑头,有这个心思放在工作上,不晓得多好。” 小谢当没听见,转头喊夏天梁,“小夏,开罐可乐。” 罐头中冒出气泡,小谢喝饮料漏嘴,几滴可乐落到桌上。严青瞧见,她爱干净,立即扬起两道棕色纹眉,捞过抹布,手脚利落地擦掉。 谢谢青青阿姐,小谢边打嗝边说。严青挥手散气味,指着小谢手边一个塑料袋,问这是什么。 小谢还在猛灌可乐,只说不要了。严青打开看,袋子里两枚双酿团,早已风干,硬邦邦的。 “丢掉吧,今早我被叫去帮倪阿婆修东西,她老糊涂,修完硬是送给我两个过期糕团,还要看着我吃,哈烦。” 夏天梁本在对账,听后抬头,问:“又是14号那个阿婆?” “是呀,遇缘邨的老大难问题。她有点老年痴呆,又没有子女照顾,几乎每天都要来找我们做这个做那个,之前都是王伯伯去弄的,现在我一来,皮球就踢给我了呀。” 小谢忍不住发起牢骚。居委涉及基层工作,做什么都要求亲力亲为,马桶灯泡下水道,老年人家里就没一件东西是好的,连累他日日早起,上门与八十岁老人开启美好一天,自认受苦久矣。 天天开业的第一个礼拜,这位阿婆就来光临过,夏天梁记忆犹新。对方看上去慈眉善目,戴条珍珠项链,穿得也相当得体。她坐下,点一客菜泡饭,慢悠悠吃完,慢悠悠起身,慢悠悠走了。 当时自己忙着招呼客人,来不及追,只好算作逃单,现在得到答案,大约是忘记了。 谁晓得!小谢让他不要想当然,“我觉得她有时候,完全不痴呆。有次帮她修橱柜,发现缝隙里卡了两百块钱,我还没说话,她嗖一下就抢过去,动作快得吓死人。” 夏天梁笑:“老人看重钞票,很正常。” 小谢切一声,“真的看重,就不会老是白白送钱给别人。王伯伯每天都要打电话警告她,不要被那群保健品公司的老油条骗了,她完全不买账,偷偷买,把王伯伯气得都没话讲。” 他语气轻松,像说别人闲事,到最后一句,大概是想到上级吃瘪,甚至有些乐了。可惜笑意还没来得及持续太久,桌上手机震个不停,小谢拿起一看,眼睛瞪大:“这么快就回来了!” 再夹一筷子草头,他吃完,飞快抹嘴,拿起可乐就说要走,否则真被王伯伯捉到,有的是苦头吃。 夏天梁送人出去。刚推开玻璃门,两人与谁迎面撞上。小谢看清来者,噫一声,也不与夏天梁说再见,赶紧溜之大吉。 第6章 今天白雪公主的脸色也一样难看。 端出笑容,夏天梁主动寒暄:“徐老师,少年宫上完课了?” 认识徐运墨那次,只需打个照面,他就知道这人不爱出门。缺少日晒的皮肤白得惊人,加上乌黑的头发与眼睛,活脱脱白雪公主走进现实。 这个画面印象太深,之后但凡与店员说起徐运墨的事情,夏天梁总忍不住拿这个做代号:比如昨天白雪公主又生气啦,今天白雪公主也很不客气啦……如此如此,直把众人逗笑。 在厨房打荷的赵冬生听过描述,好奇得不行,直嚷嚷要见真人。某次偷看完回来,失魂落魄地向他们咕哝,都啥呀,这人长得比我还高还结实,也就那张脸漂亮点,咋能算公主呢。 夏天梁笑说,是公子!在上海话里,公主和公子听起来差不多。 白雪公子眼高于顶,见到夏天梁,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或者哼,都属于“我给你面子”。大部分时间,他就轻飘飘横来一眼,随后快步躲进自己的文房店,蹲在里面孵上一天蛋。 现在也是,只不过今天袭来的一眼更为锋利。夏天梁心里过了八百个念头:垃圾倒了、没有客人走错、噪音也没超过60分贝……没什么能惹到他的吧。 他仔细思索,直到徐运墨视线投向墙上的两张纸。对方的“食客止步”还干净如初,自己这边的“内设雅座”已然有些泛黄,不知是被油烟熏的,还是谁伸手摸脏。 好敏感。夏天梁心中叹息,老是为这些小事不快,徐运墨每年体检是不是一身毛病。 开店之前,老马曾给他打过预防针,说你这位邻居,稍微有点难搞。 稍微?夏天梁单刀直入,听你的意思,不止吧。 老马苦笑,说,比较顶真*。 这段时间体验下来,哪里是“比较顶真”。徐运墨简直就是不存在半个圆角的方块,所有规矩框得死死,差一点都不行。 有那么几次,夏天梁也无语,但转念想,长得一副好皮囊,要连性格都可人,便是完美无缺了。老天不会这么慈悲为怀。 来陌生马路开店,首先得广结善缘。这种浅显的小学生道理,夏天梁浸润餐饮行业多少年,比谁都清楚。一个徐运墨,还算不上难题——多笑多忍多礼让,尊老爱幼嘛。 他哎一声,凑到墙边,佯装可惜,“怎么黄掉了?真是的,徐老师,要不你再写一张,我买个相框,装进去挂上?” 作者有话说: *顶真:较真 第6章 香干马兰头 他开玩笑,原是想逗一逗徐运墨,引对方多说两句,不曾想造成反效果。徐运墨听完,脸色愈发阴霾,连单个音节都不给,扭头回去了。 真怪,一般人写字画画,总归希望别人夸奖两句。徐运墨却像听不得半句好话,一身尖刺,顺着捋都捋不平。 热脸贴冷屁股,他关门,回到天天还没坐下,后厨传来一声:“夏天梁,老抽没了!” 就爱拿他当小工使唤,夏天梁乐了,说知道,出发去烟纸店。 进门时,胖阿姨坐在柜台后边。她今天也打扮得格外标志,穿金戴银,胸口挂着一枚翡翠观音,正支个手机架看直播。 见到夏天梁,一如既往和蔼,问来买什么。听他说店里缺调味料,亲自起身去寻,等拿回来,如愿收获夏天梁一句甜蜜蜜的阿姐真好。 装模作样。角落有人不满哼哼,夏天梁回头,这才发觉红福也在。 水果摊老板望向他的目光充满怀疑,和徐运墨有的一拼。 红福阿哥,夏天梁补上问好,随后摸口袋,递去香烟盒。 在外行走,他总会随身备一盒软壳中华。碰到难对付的人,烟盒一晃,多数能换来笑口常开。 隔壁那位一看就不沾荤腥,烟酒是派不上作用了。可红福不同。这人是老烟枪,之前天天和水果摊有过龃龉,拒绝夏天梁上门送的那几条香烟时,红福眼中尽是遗憾,可见他只是故作姿态,实际担心收下之后,自己面子上过不去。 面对那支中华,红福显然犹豫,最后还是一狠心,冷声说:“我不抽。” 话音刚落,啪一声,胖阿姨替天行道。女人打他胳膊,嗔怪:“没礼貌,小夏是好心,做什么要让人难堪。” 她声音柔和,语气却严厉。红福张张嘴,一身气势尽数消退,老老实实伸手接了,拿回去也不敢点火,将香烟捏在手里抠来抠去。 嗯,食物链。夏天梁心中了然,与两人告别,提着老抽回去。 东西送进厨房,不见其他人,只有赵冬生心不在焉在给食材改刀。夏天梁凑过去一看,案板上躺着几堆青椒丝,各个粗细不一。 他喊停,“切成这样,童师傅不会买单的。” 小伙子回过神,翻开青椒丝左看右看,“还行吧,下锅一炒不都一样?” 夏天梁洗手,“刀借我。” 虽然不解其意,但赵冬生还是决定听老板的。夏天梁卷起衬衫袖子,握刀那刻,瞬时变得非常安静,抬手再落下,无论是切片切丝,亦或切丁剁蓉,食材都变得极为听话,在其处理之下分解为同等大小,肉眼看,几无差别。 赵冬生却不以为然。他是半路出家,以前只在快餐店干过,基本功不扎实,在后厨打荷时常掉链子。天天那位掌勺大厨,做菜的外家功夫极好,骂人的内力修为亦是顶级,见到一丝丝不满意的地方,就要横眉冷对,说他堪比三级残废,两只手也不知道长来干什么用。 天可怜见,社会进步多少年了,可以让机器代劳的事情,怎么还逼着人来做呢。赵冬生撇嘴,“我来学手艺,不是学怎么切菜的。这都一个月了,还让我整天改刀,其他的啥也不教,天梁哥,我觉得童师傅是故意针对我。” 夏天梁想笑。他权当提点,真正教做人的工作,自有他人来干,只说你这话最好别给童师傅听见。 从后门出去,带着厨师帽的瘦高个子蹲在室外角落吞云吐雾,听见开门声,头也不别,只道:“老抽买好了?” 好了,夏天梁靠到墙边,从另外一个裤子口袋掏出一包利群,熟练点上。 “明天海鲜进到了伐。” “帮市场打过招呼,十点钟来送。” “你盯着点,上礼拜过来的都不灵,两条小鲳鱼半死不活,河虾也烂污糟糟。” “供应商我换掉了,明天过来是新的,之前那个不行,乱抬价,师父帮我介绍了另外一家。” 对方吸口烟,又问:“晚上有没有预定?” “有,两桌,以前小如意的客人。” 嘁!童师傅回头,年过半百一张脸,岁月痕迹明显。他对上夏天梁,冷眼相待,“又是师父又是小如意,这种过往攒下来的人情,等到用光了,我看你怎么办。” 好问题,夏天梁低头看时间,离晚上营业还有半小时。 见他装傻,童师傅摇头,“哪里开饭店不好,非要跑到这种地方,我也是脑子别筋,被你们骗来做大菜师傅。” “那不叫骗,你是打赌输给师父。” 提起这件事,童师傅来气了,噼里啪啦说那算什么打赌!你师父阴险狡诈,故意做个局套牢我。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老狐狸教小狐狸,一窝阿扎里*。 夏天梁点头,说对对,他阴险我狡诈,你是小白兔,最无辜。 有些人就是喜欢过过嘴瘾,童师傅履历豪华,是行业老法师,若愿意,沪上餐厅几乎随他开价,但此人性格古怪,当初要不是师父引荐,光靠自己,实难请动。 让这尊大佛卧倒在天天这座小庙,属实委屈,夏天梁向来是能哄则哄。 大佛絮叨半天不肯停。直到后门又开,严青探出半张面孔,略带歉意对夏天梁说:“小夏,四点半了,学校那边——” 夏天梁见是她,抬手挥走周身烟味,说没事,你去吧。 门关上,童师傅跟着夹紧眉头:“她又去接小孩?” “来之前讲好的,五点到七点,放学接送。” “侬真是慈善家,这两个钟头是晚上最忙的时间,她倒好,做服务员的两手一拍,跑了,工资还照领。” 夏天梁灭掉烟,“老马介绍来的,特殊情况。” “关系户就关系户,讲得那么清新脱俗。那我也去接个小孩好了,换你去厨房烧饭。” “你有吗?” “……” 孤家寡人被噎得没话讲,嘴唇抖抖,又想起后厨那个不得力的帮手,落下一句:“草台班子!你这饭店能开得过六个月,我跟你姓!” 夏天梁笑笑,扔出两条口香糖,“好的,夏师傅。” 他回店。严青走之前,将天天里外打扫干净,以补偿缺勤的两小时。其实她没必要这么做,夏天梁听老马提过这位老同学的情况,答应她来工作,既是感谢老马帮忙,也是念其情况特殊,心中同情。 夏天梁坐下,将最后一点对账的工作做完,伸个懒腰,看时间,已至五点晚市。 第7章 来辛爱路,并非夏天梁的第一选择。 开个自己的饭店,是很久之前就有的想法。离开前东家时,几名熟客听说夏天梁的计划,纷纷抛来橄榄枝,说如果是你,我们愿意投资,多大规模都能考虑。 夏天梁婉拒。开家什么店,多大,做什么,他早有规划。一有投资,自己的话语权必定会被稀释,夏天梁不想这样。 存款加贷款,他凑够初始资金,最早看中的店面在普陀,都进到合同阶段,临时被人截胡。 房东当场反悔,要求两方竞价,夏天梁不愿意,遂弃。 后来两个月,他不停辗转于各个区域【vb:kazuyayaya】,看过的商铺少说也有三四十个。到辛爱路,已是山穷水尽,还好有位旧识推了他一把,说我帮你约了那边的中介,人很好,去见见吧。 老马是个实在的,初次见面,就向夏天梁交底,将辛爱路的利弊与他分析透彻。 这条马路,最大问题就是人少,商业生态糟糕。辛爱路没有餐饮,半公里内拼拼凑凑,最多只几家千里香和早餐店,吸引的客流量有限,达不成集群效应。 好的一面,步行可达的范围内,居民区纵横交错,还有大批办公楼——辛爱路位于老卢湾,离开淮海中路这种交通要道,只隔五条横马路。 不能小看这个距离,在市区,远开一条路,每月租金就能往下跌两千。然而辛爱路99号是张白纸,从金鱼店改成饭店,需要大幅调整,光是装修费,绝对不算小数目。 在上海做餐饮,太容易踩坑。夏天梁涉水多时,心知在市区同等规模的餐饮门店,光是转让费就要十万朝上,有些资质还不一定达标。99号虽要大改,但各方面条件齐全,还能下重餐饮执照,好坏相抵,他手上的预算勉强可以覆盖。 计算器按了两天,夏天梁得出结论:有时搏一搏也很重要。 店面成本比预想中高出一截,人手方面,他只好精简。除去现在店里的几个员工,就剩下夏天梁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新建的团队,磨合在所难为,哪怕如童师傅所说,确是个草台班子,也逼不得已,要拿出来见人了。 天天开业那天,一些老客人送来花篮,看过饭店位置以及内部配置,不免怀疑,说小夏,你这家店开的真够刁钻。 他也同意,不过多方权衡之下,这已是自己能拿出的最好方案。 老客念其年轻,以鼓励为主,决心无论如何,都要给这位小如意的前领班捧捧场。 谢谢,要不先上三菜一汤,试试口味。 老客均是老饕,三菜一汤结束,又追加三菜,吃得意犹未尽之时,拉过夏天梁,问你的大菜师傅是谁。 童师傅出山有过规定,不愿以真名示人,夏天梁便隐去名字,说是一位老前辈。 世外高人也!老客们心服口服,离去前皆道,好好经营,小夏,你这家店,必能闯出一些名堂。 夏天梁倒没这么大的宏图伟愿,一个月酬宾期眼看就要结束,客流必然骤减,大把烦恼正在路上。 老天也这么认为,将其中一枚前置。天天当晚就出了一桩事情。 作者有话说: *阿扎里:骗子 第7章 土豆色拉 当时夏天梁正在招待两桌预定的熟客,忽然有人招手,喊,老板,你过来看。 严青未归,店内点单传菜抹桌只有夏天梁一个,忙得足不点地,听见之后赶忙说句稍等,飞快将手头单子开完,才过去关照,问怎么了。 对方扬起一张生面孔,用筷子将碗里的米饭扒开,从中挑出一颗比饭粒还小的石子。 这不太干净啊。客人脸色不悦,说话声音不小,引得左右频频扭头。 夏天梁心底有些猜测,但难以论证。晚市人多,纠结小石子怎么跑进饭里,没有意义,要做的是平息事端,否则展开拉锯,无论真相如何,在其他客人眼中都是自己不占道理。 他好声好气,说抱歉,我现在就帮您换一碗,这餐也给您免单。 客人掀起眼皮看他,似乎在思索什么,随后摇头,说算了,没胃口不吃了。 那天营业结束,夏天梁留下,亲自将二十多升的电饭煲重新洗了一遍,又仔细整理过米箱,确保万无一失。 他心里记着这件事情,最好是想太多,结果次日就有了后续:中午,有个不认识的客人光顾完,以开发票名义加他微信,到晚上,发票抬头迟迟不给,反而甩来一张病历单。 附一句:你家饭菜不干净,我中午吃完腹泻,这是医院开的证明,请赔付。 金额四位数起。 诊断结果上下两行的字体都没统一,ps技术堪忧。夏天梁觉得有点可笑,但还是配合演演,让对方提供详细的化验报告。 那边拖着,没有下文。隔两日,天天在食评网站的商家页面下,突然多一条差评。 千字小论文通篇都在描述自己腹泻三天的悲惨经历,笔者质疑饭店食安的同时,还秀出与夏天梁的“聊天记录”,基本都是“他”在搪塞客人,以证明店家不作为,可恨可耻。 夏天梁的一笔预算,全拿去开店,在餐厅运营的投入有限。上了食评网站,也从未给平台交过维护费,无法立即删除差评。小论文和劣质p图明晃晃挂在页面最显眼的位置,骗得不少路人在下面回复:谢谢避雷,本来收藏了,还好没去。 两个意外前后一串,答案很明显,天天被职业打假的盯上了。 第一次摸底,第二次勒索,两回安排的人手都不一样,明显背后有团队,流水线操作。夏天梁一点不陌生,过去他在小如意工作,那样等级规模的名店,不知多少骗子和打假人暗中盯梢,无不想趁机捞个偏门。 新店刚开,正是做口碑的阶段,却招惹来这种事情,夏天梁当即决定,找辛爱路的几位邻居了解情况。 99-1号没开,徐运墨大约又去少年宫教书。夏天梁也没想从他这边开始,先跑了一次烟纸店。 胖阿姨亲切,向他和盘托出:有的,从去年开始变多了,隔段时间,就会换个人换个花样来讹一遍。前两个月还来过我店里,故意要买临期的东西,回去反咬我一口,说我存心卖过期食品,去举报就是十倍赔偿。我一算,十倍要好几千了,怕麻烦,就给了他们五百块私了。 水果摊老板眉头皱皱,不肯透露,还是胖阿姨代替讲了:红福也一样,有客人要他送塑料袋,结果调转枪头,又拿禁塑令威胁。他那个脾气,哪能会答应和解,头皮一翘,不肯呀。最后市场监管局的人过来,罚了三千块,肉痛一个礼拜,不敢再有声音。 也不止辛爱路遭殃。夏天梁跟着跑了隔壁几条马路,中华笑脸真诚双眼,三管齐下,摸出实情:打假团伙是流窜作案,这两年尤其猖獗,行踪遍布周边餐饮、超市各类商铺,每次人员都有变化,消费借口不一,教人防不胜防。 唯一幸免于难的,只有涧松堂。听旁人描述,不是没去文房店找过事,只是徐运墨根本不鸟,来一个赶一个,直接说要么报警,要么起诉,判多少罚多少,他全部认,至于私了,想也不要想。 实足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是徐运墨那种性格会干的事情,夏天梁这次与他站在同一阵营。碰到无赖,退一步不会海阔天空,只要妥协一次,必定后患无穷。 牵连如此之广,已不是自己一家店的问题,夏天梁认为还是要向上解决。他与王伯伯详谈,希望联合周边商户,向市场监管局反应情况,申请调查。 老头子一听,头摇成拨浪鼓:你讲得轻巧,我们这种小社区,连商户联盟都没有。周围那些小店,做的也是小本生意,平时各扫门前雪,你想把这些人拧成一股绳,不可能的。 夏天梁动之以情:这种打假和传销差不多,上线发展下线,进去一条龙教学,学成就出来敲诈。现在还只是一点苗头,放任不管,等他们做大,只会愈演愈烈,我们吃苦的日子在后面。 王伯伯摇头速度放慢:街道评选已经开始了,你这明摆着给我找麻烦。 夏天梁晓之以理:如果成功了,对辛爱路是好事一件,街道过来看,你也有成果汇报,对吧。 没有这么简单!王伯伯冲他摆手,转头想,这个问题能解决,总归对社区评分有帮助,因此也没把话说死,只告诉夏天梁,这件事居委没法帮手,他要想做,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去说通那些商铺。 得到应许,夏天梁迅速行动,然而成果惨烈。王伯伯果然了解民情,夏天梁接触的多数店面,想法是息事宁人,挺着腰板硬刚,谁知那些团伙会不会被逼到跳脚,来店里蓄意报复,就说每次钱也不多,就当破财消灾,反而是夏天梁跳出来挑事,属于刺头行为,应被剿灭。 多少根中华与灿烂的笑脸也没用了,夏天梁连续吃了几次闭门羹,不再受到欢迎。 只有极少数人表达同情,比如胖阿姨,说小夏你真要做,我支持你—— 第8章 你就不要蹚这个浑水了!红福连忙拦住她,赶夏天梁出去,怪里怪气说要逞英雄随便你,别来拖累我们。 夏天梁暗自叹气。回天天,还没进门,那张“内设雅座”的生宣不知何时从墙上掉落,背面朝上,被不知情者踩了好几个脚印。 他拾起。离开小如意那天,故友同事们哭的哭恨的恨,一股脑都在怪他,说夏天梁,你以后混不出个人样,别回小如意,不想见你! 还准备等天天步上正轨之后,请他们过来吃个饭,现在看,这顿筵宴遥遥无期。 “你准备在这里站多久?” 身后有人埋怨,夏天梁赶快将纸折好,以免被对方发现,不过还是晚了少少。徐运墨显然瞧见他的小动作,板起面孔,径直走进涧松堂。 夏天梁早已习惯这坨千年冰雪,回店时间还早,员工们尚未现身,他独自盘货,刚盘没几分钟,天天的玻璃门就被人一拍。 门后站着徐运墨。 夏天梁有点意外,跑去开门,被对方迎面甩过来两样东西,低头看,一张全新的内设雅座,以及一卷双面胶。 心情突然转好,夏天梁扬起脸,问徐运墨要不要进来坐坐。 对方动也不动,发芽生根似的站在玻璃门之外,严格与他保持一定距离。 “我听老马讲,最近你想联合辛爱路和旁边几条马路的商户,联名投诉打假行为,是不是?” 对,夏天梁点头,“你想加入?” “不会成功的。” 徐运墨说得斩钉截铁。 夏天梁有点被逗乐,抿抿嘴,“我才刚开始呢。” “他们能团结在一起,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你去帮这些人出头,只会吃力不讨好。” 辛爱路纪律大队长这个称号,徐运墨不是白拿。平常谁家有点逾越的举动,比如公共道路上摊东西忘了收,又或者店外垃圾没整理干净,只要被他发现,转头就在商户群里发出提醒。 文化人,骂人不带脏字,但一口一个“必须”、“马上”、“很难吗”,搞得众人哑口无言。偏偏又找不出徐运墨的毛病。他的文房店,整条马路事最少,店面最干净,从不行差踏错,因此那些挑剔由他来做,老板们唯有认了,只在私下抱怨。 为了面子上过得去,勉强叫他一声徐老师,至于私底下,不知取了多少绰号。 他对辛爱路和附近商户从没好脸色。这群小市民,日常最喜欢干的事情不是抱团嚼舌根,就是互相占便宜,个个投机取巧份子。 徐运墨在辛爱路观察五年,深有体会,打假团伙会挑他们下手,也是知道这些小老板宁愿花点小钱息事宁人,都不肯站出来解决问题。 “大家都是出来讨口饭吃,顾虑多,胆子小,人之常情。” 夏天梁乐观得多,边贴纸边说:“人多力量大,如果非要一个人站出来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愿意。” 徐运墨的主张是独善其身。枪打出头鸟,现在居然有人傻兮兮伸长脖子,主动挨一刀,真是糊涂透顶。 这破马路有什么值得付出,他不解,夏天梁却眼珠子转转,语气轻松:“其实我有私心,这件事情如果办成,天天就算在辛爱路立足了,以后大家多少会给我个薄面,对生意也有好处,所以现在稍微辛苦点,不算吃亏。” ……白写了。 最近看夏天梁跑进跑出,连饭店生意都照顾不及,还以为他真心在为邻里奔波,结果人家算盘打得响亮:这不过是夏天梁再一次施展他赚取人心的阴谋邪数。 徐运墨不由懊恼万分。多管闲事多吃灰,就不应该特地跑来提醒一句。夏天梁之市侩,足以申请专利,哪里轮得到自己操心。 他面色僵硬,一把夺过夏天梁手上的双面胶,“懒得管你们。” 怎么又生气啦? 看着徐运墨怫然离去的背影,夏天梁有些哭笑不得。 还以为徐运墨终于肯放下架子,与自己正常聊上几句,谁知连个玩笑都没开完,对方又恢复高不可攀的模样,气势汹汹走了,仿佛刚才突如其来的关心假的一样。 不对,那能叫关心吗?或许徐运墨只是想来看看自己笑话。 不管哪种,抚平那张内设雅座,夏天梁不由叹息:白雪公主的心思,真的很难猜啊。 第8章 糖醋小排 联合商户一事处于僵持状态,夏天梁决定放缓步调。 他没再提这件事,反而问王伯伯可不可以办个同乐会,让周边商家坐下来喝喝茶聊聊天。 王伯伯不解其意,夏天梁解释,自己在辛爱路开店以来,受过居委优惠政策的照拂,尤其王伯伯,给他开了一路绿灯,他始终心怀感激。近期由于自己考虑不周到,引来一些麻烦,实在过意不去,所以才想用这个办法回馈社区。 听他说得这么诚恳,王伯伯也不好拒绝,批了,只是居委没地方办这种活动,也没人手支持,就让夏天梁自己解决。 最后,天天休业半日。童师傅听后无语至极,锅铲一扔,指着夏天梁鼻子,说六个月我都算多了,这店开得过三个月,以后我小孩也跟你姓。 为庆祝自己做便宜干爹,夏天梁干脆给员工放了半天假,又特意光顾烟纸店与水果摊,买了一些米面粮油和进口水果。 参加同乐会之前,商家半信半疑,以为夏天梁是变着法子想说服他们。结果一到现场,有吃有喝,夏天梁对联合一事只字不提,反而亲切地给众人倒茶。 大家坐着嘎讪胡*,临走还有礼物拿,好不快活,相互约定下次再来。 夏天梁如法炮制,又办了几次活动,小老板们渐渐习惯每周抽个几小时去天天饭店转一转。 到月底,情况急转直下,同乐会突然结束,积极参与的商户问怎么啦,夏天梁面露难色,抱歉说碰到点事情。 都是生意人,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追问到底什么事。夏天梁却不肯透露,只说等过去之后,我再组织活动。 又过数日,仍旧不见动静。几个与辛爱路走得近的店家,知道胖阿姨与夏天梁来往频繁,在女人组织的麻将牌局上询问详情。 胖阿姨叹一声,小夏不让我告诉你们呀。 秘密越是打听不到,探查的心思就越痒。搭子们难受得要命,打牌兴致都没了,保证自己嘴巴像拉链,绝不泄露分毫。 胖阿姨打出一个东风,幽幽道,还不就是那桩事。 她的版本:也不晓得是谁,把小夏之前联合商家投诉的事情捅了出去,那伙人现在是盯上小夏了,老是去找他麻烦。他不说,是硬撑呀,不想让你们难做,一个人把事情顶下来。二十几岁的小年轻开个小店,相当于掏空所有身家,估计坚持不了很久,我看着,真是蛮心疼的。 哎哟,众人神色黯淡下来。胖阿姨用苏州口音讲故事,和听评弹似的,就差一把琵琶来催人泪下。 牌局结束,再遇上夏天梁,天天饭店门可罗雀,年轻人却始终开朗,站在外面招揽生意。几个心软的,纷纷脑补出一段有为青年创业受阻的悲情故事,试图从他的笑容中解读生活的苦难。 此事未完。几天后,中介老马提着一大包东西上门,挨个发给商家。 众人困惑,你什么时候搞起这套玩意儿。 老马摇头,不是我,小夏托我来送的,说同乐会办不成,他很不好意思,给大家送点慰问品。 小夏有心了。众人唏嘘,逮着老马问天天饭店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老马用似曾相识的语气,幽幽道,还就不是那样。 大家心急,到底哪样啦! 他的版本:也不晓得是谁,跑出去说小夏得罪了你们这些店家,所以没人给他撑腰,现在打假的就针对他一个。小孩就是小孩,都孤家寡人了,还不服输,要血战到底。我估计,再没有人帮手,天天关门也就是这两个月的事情。 哎哟!当初他们对夏天梁推三阻四,拒绝的话说得振振有词,都想着明哲保守,但是小夏不一样啊!小夏是真心为群众着想,不仅没有怪他们,还以德抱怨,独自承受所有…… 众人多有不忍,看着老马递过来的慰问品,更觉羞愧难当。 不多久,一场自下而上的动员悄然展开,起初只是个别商户起了同一念头,但经历胖阿姨的几场牌局,老马的几次助动车之行,很快发酵。 半个月后,同乐会在天天饭店如愿重开。结束时,夏天梁手上多了一份由众多商户共同签署的联名协议。 附加鼓励:小夏,放胆去做!这种违反和谐社会的不道德行为,理应受到惩罚,我们全力支持你打击街头的不良团伙! 夏天梁看上去极受感动,眼泪汪汪说,我一定不辜负大家期望。 后续,他亲自负责。为了加快调查进程,夏天梁跑去每家商铺查看监控,调出打假团伙的影像资料,向上提交。 材料准备充分,市监局响应也相当迅速,针对性展开行动。不多时,放出公告,职业打假团队经查明,确实存在讹诈行为,已移送公安机关。 第9章 众多商户听后,恨不得放鞭炮庆祝。瑞金街道得知此事,高度赞扬了辛爱社区商户自治的主观能动性,并作为先进事迹宣传,获得认可的王伯伯更是喜笑颜开。 解决这个问题的夏天梁居功至伟。吹牛皮的大家见多了,办实事的少之又少。商户为表支持,常来天天饭店消费,连带着辛爱路也一改往日的垂暮之姿,变得热闹起来。 倔强的只有99-1号。 徐运墨没想到夏天梁的本事不小,居然真能将那团散沙聚到一起,惊讶之余,仍是嗤之以鼻。 这座孤岛拒绝一切来往的搜救船只,不愿意加入这派其乐融融之中,连周奉春都看不下去,说你何必呢?人家小夏开店两个多月,左右逢源,现在是大家的宠儿。你待了五年,换来点什么,纪律大队长? 小夏小夏,叫得亲热。周奉春才认识夏天梁几天,不过去了一次同乐会,回来像被灌迷魂汤一样,居然还给自己洗脑子。 真正的版本:免费的东西才最贵。 徐运墨冷笑,他从老马那边撬出了事情全貌。一招以退为进,夏天梁用得炉火纯青。从商家踏进同乐会那天开始,就走进了夏天梁为他们设置的经典道德场景,从好奇到同情,再到产生愧疚,最后升华主题,让众人收获满足与集体荣誉感,幕后推手没有强迫谁做任何事,只在正确时间做出引导。 夏天梁不过是靠一些歪门邪道的交际功夫,接连攻陷了那群没有辨别能力的凡夫俗子。 他不同,徐运墨对自己的眼光有信心,牛鬼神蛇,一望便知。 哈哈!周奉春听完,狂笑不止,指徐运墨鼻梁上的眼镜,“看人准?就你?” 徐运墨有些近视,不深,眼镜只在伏案工作的时候戴上。他睫毛长,却不是上翘,而是盖下去,垂眼时遮住半个眼瞳,让这双镜片后的眼睛显得颇为阴郁。 他盯着对方手上的饭盒,一股极强的香气久久不散。 “你存心的是吧,明知道我和他不对付,还跑到我这里吃他家的外卖。” “店里人多,我坐着占位置,影响他们翻台。” 你当我这里大排档?徐运墨翻眼睛,低头继续篆刻,手中一枚四字闲章,印文:孤芳自赏。 周奉春扒两口酱爆猪肝,含糊说:“我觉得你对小夏偏见太深了。” “不叫偏见,我是透过事物看本质。” “联合商户这件事,他办得多漂亮,事迹都传到我纹身店那片了,”周奉春若有所思,“小夏做人有大智慧,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把朋友搞得多多的,你应该向他多学习——” 镜片后面飞来一眼,异常凌厉。 “好,不说做人,至少学学他做生意吧,这个月涧松堂开张了没有?” 一句话成功让徐运墨收声。 “真有困难,别不好意思说。你是和我开口难,还是回去对着你家老子开口难?这么简单的题目不会做?” 徐运墨换个执刀姿势,雕琢“孤”字。 “你哥前两天还问我,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半年了都不肯回家陪你妈吃饭——丑话说前面,你们徐家的事情,我不敢掺和,但你哥你妈是真的关心你,你总归意思意思,别老是让他们担心。” 徐运墨心烦,说我知道。周奉春见他不愿多谈,长叹一声,环顾涧松堂,只觉此处阴暗湿冷,实在不够阳光,哆嗦着摇摇头,赶紧吃完饭出去了。 也没走,人一闪,奔入天天饭店,很快传来他笑嘻嘻的声音:小夏,你们这个大菜师傅可以的,再给我打包一【vb:kazuyayaya】份酱爆猪肝,我带回店里给我徒弟尝尝。 隔壁盘丝洞,进去就无人生还。徐运墨看着手里那枚印章,四个字无论怎么刻,都不够自如。 他感到烦躁,扔下,心里计算上海与芝加哥的时差,随后打开手机。 你闲得发慌?告状告到周奉春那里。 五分钟后,那头回复:妈和我闹,说你不爱她了。 ……你在美国还管那么宽。 关照弟弟,不分距离,况且妈是真的想你。 知道了,有空我会去看她的。 又补:他不在的话。 那边打来一串省略号,十分钟之后,又一条信息:老房子如果待不下去,可以来我这里,julia欢迎你,乐蒂也是,她都四岁了,还没见过你真人。 徐运墨:我在辛爱路过得蛮好。 骗谁,隔壁那个新邻居不是把你折腾得要死要活? 周奉春这个大嘴巴!徐运墨面色一黑,不再回复。 作者有话说: *嘎讪胡:聊天。 第9章 糟三样 十二月,上海气温骤降,初显寒冬的前兆。 涧松堂的空调出了点问题,连续几天制热没反应。徐运墨翻出保修卡,发现过了时限,没办法,只能先找辛爱路上的维修师傅过来检查。 对方上门看过,对他说这台机器时间太久,压缩机老化,换一个蛮贵的,不如重新买一台。 又走两步,好心提醒徐运墨,地板也该修修嘞。 莫名多出两笔开销,徐运墨暂选其一。新空调买完,还需等两天才配送,店内温度低,但存有太多笔墨纸砚,取暖器不敢乱用,怕出事,只好先物理取暖将就一下。 跑完业务的老马顺路过来,进门时冷得直哆嗦,说搞什么,冰天雪地的,你怎么连电费都交不起了。 徐运墨裹紧黑色羽绒服,给自己续杯热水,“空调坏了,新的还没送来。” “那你干嘛待在这里,回家不好?” “约了人谈生意。” 生意?老马看着外面一片漆黑,“八点半了,什么生意要大晚上谈。” 徐运墨不响。他为了不在某个半夜接到芝加哥来电,抽空回了一次家。上次去,还是年初,他被母亲骗去吃年夜饭,结果一进饭厅就见到不想见的人,当场甩脸子,走出别墅一公里才打到车。 这次去,当然也不进门,透过可视门铃,说我见一下你就走。 母亲又喜又气,你还真是见一下!赶忙披上外套,说你爸去美协了,不要管他,我们两个出去吃饭。 一餐饭在小如意,城中名馆,母亲托人订了位置,徐运墨却没有胃口,吃得非常沉默,全程只有母亲提问,最近累不累,生意好不好,云云。 听到生意两个字,徐运墨更加寡言。涧松堂向来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普通的大路货,他不屑进,专做市面上难寻的孤品。过去还有雅士,愿意为心头好一掷千金,近两年经济下行,雅士也要缩紧裤腰带,为五斗米折腰,再加上网购冲击,下半年生意确实惨淡。 做生意,徐运墨不是能手,但他是宁愿饿死在外边,也绝不回家讨饭吃。 知儿莫若母,哪怕过了三十岁,徐运墨在他妈看来也是刚从肚皮出蹦出来的模样,叹气说一家门三个男人,脾气躁的、烈的、倔的,牛马驴齐全了,我命真苦呜呜。 常在台上演戏,女人情绪收放自如,不一会又笑嘻嘻逗儿子,我听锋锋讲了,你那个新邻居开了家饭店,怎么样,吃过没有。 提到夏天梁,徐运墨就烦。母亲瞧出端倪,不怒反笑,说有个人治治你,蛮好,要是过得不舒坦,不如早点回来。 这话说的,像是要么攻克夏天梁这个小鬼,要么攻克家里那座大山,凭什么他必须选一个? 小如意一道二十年陈皮赤豆羹,吃下去无一丝甜味。分别前,徐运墨去买单,被礼貌告知您同桌的客人结过账了,接着送上两个沉甸甸的打包盒,说是那位女士特意嘱咐给您带走的。 生意对象长久不回消息,徐运墨只好再次催促:今天到底什么时候过来? 那头终于闲闲发来一句:哎呀,临时有事,要不下次? 没诚意不想来,为什么不早点说。徐运墨沉下脸,手机扔到桌上,只觉坚持等到现在的自己同样愚蠢。 昨晚他硬着头皮,熬夜重做一份教案,定位是趣味书法入门,希望以此降低门槛,多点招揽生源——少年宫那边发来的通知,国画是保不住了,寒假兴趣班开放报名,书法课的招生数量目前垫底。负责人暗示,如果月底还没起色,他们就要将书法的课时匀一半给小提琴班。 见徐运墨脸色难看,老马搓搓手,“冷得受不了,我去隔壁了,徐老师你也一起好了,陪我吃个饭。” “不去。” “你做陪客,我请你呀。” 徐运墨看他一眼。犟头倔脑,老马只得认输。 理好东西,徐运墨关灯,出去时透过玻璃门,看见老马已坐上位子,他显然暖和了,脱去外套,正惬意地与店员闲聊。 已近九点,天天还有大批客人滞留,桌桌欢声笑语,那是玻璃门和隔音板无法阻挡的声音,聒噪,穿透力极强。 门对门必伤人。自从夏天梁搬来,只有他天天饭店稳步高升,自己的涧松堂却每况愈下,或许哪天脑子抽筋,自己真的会让周奉春过来做个阵法压一压。 第10章 徐运墨锁上店门,走出99号,那股令人不舒服的热闹才算消散。 他深呼吸,略有些头晕脑胀。年幼时,家中每月举办艺术沙龙,那些所谓的圈内朋友总要留得很晚,喧嚣更甚。一个月里,徐运墨最不喜欢那一天,大批人来来往往,走进他和哥哥的小书房,点评两人作品。 对他,至多是工整有序,对另一个,眼神立时变化,忍不住连连惊叹——什么天赋异禀,什么衔着笔出生,听得徐运墨耳朵生茧,几乎可以背诵。 世界还是萧索些才好。才对。 经过烟纸店,胖阿姨已经关门,路边只得一个身影。那人正点香烟,打火机有些问题,点了几次都没成功。 徐运墨摘了眼镜,天色暗,他看不清那张脸,只觉一团混沌,直到出现一道忽明忽灭的闪光,那是对方脖子上的金链。 烟终于点上,夏天梁长吸一口,缓缓吐出,发现烟雾后面有人站着。 他定睛看,“徐老师?” 徐运墨站着不动,黑色羽绒服与那张白皙的面孔形成一种鲜明反差,像童话书插画里那些逃亡的王子或公主,十成十的落难感。 夏天梁弹掉烟灰,前段时间忙着联合商户的事情,有一阵没和徐运墨说上话了。几次同乐会,他在群里发信息邀请,对方回都不回,倒是徐运墨的朋友来过。 对方长相魁梧,他见着夏天梁,隐隐有些笑意,主动跑上去和他搭话,说我认得你,木头的隔壁邻居,小夏是吧。 木头?噢,徐运墨。墨头,木头*,还蛮形象。 夏天梁曾在99号门口撞见过周奉春。这人耳朵上十几个穿孔,两边还有扩耳,看上去嚣张,语气却十分友好,唯独两道视线,总在打量自己那张脸。 餐饮行业,外在容貌需要保持整洁,夏天梁上班,至少脸上是不挂东西的。那些过往的痕迹,只有同道中人才能发现。 两人心照不宣,周奉春留了纹身店的地址给他,说欢迎以后多多交流。 开店到现在,忙到根本没力气顾私事,难得出来放风,还要撞上整条马路最不喜欢自己的邻居。夏天梁抽烟吸烟,一时来不及端上笑容,“有事吗?” 徐运墨手一抬,指地上两个香烟屁股。 此人之顶真,世上少有,“不是我抽的,我这才第一支。” 想想还是决定包容,“但我会弄干净,行了吧。” 徐运墨没有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鼻尖有点发红,捂紧羽绒服转身就走。 被打扰几句话,夏天梁低头看,手上香烟已经灰了一半。 木头。 “你说什么?” 徐运墨停住,转头闷声又问一遍,“你叫我什么?” 这次表情很明确,他生气了。夏天梁眨两下眼,“你听错了。” 装!徐运墨听得清清楚楚,肯定是周奉春那个大喇叭,四处传播他的花名。他最讨厌被叫木头,周奉春也就算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懒得教育。其他人,尤其夏天梁,这么说就是明晃晃讽刺。 “平时胆子比谁都大,现在来和我扮无辜,你这算什么,敢叫不敢认?” 夏天梁一愣,没想到徐运墨对这个绰号反应这么大,掐了烟,“我不是存心——对不起徐老师,你不喜欢,下次我不说了。” “所以你承认刚才这么叫了。” 徐运墨也会给人挖坑?夏天梁无奈,“你要觉得不舒服,我给你赔礼道歉。” “不需要,”徐运墨回绝,用审视目光扫描对方,“你可能觉得自己很有本事,使点手段,就能让这条路和周围那群商户乖乖听你的话,但我不一样,你不用拿出那副谁都是你好朋友的态度来接近我,我不是,以后也不会是,99号借到你这种人手上,算我触霉头,以后麻烦你管好你自己,不要随便——阿嚏。” 如此严厉一段话,以喷嚏收尾,杀伤力堪比狮子亮爪结果只是挠挠毛线团,夏天梁中途还听进去一点,到最后,只觉得好笑。 听说涧松堂换空调,店里冷,徐运墨估计感冒了,所以心情不好,比较容易激动。 不能和病人计较,他掏出纸巾递过去,说回去补充点维生素c,上海这两天降温有点厉害。 徐运墨自然不肯接,但也很快收到惩罚——连续三四个喷嚏,打得他头晕眼花,迫不得已只好拿过纸巾,侧过身擤鼻子。 打火机重新点烟,“明天店里还冷的话,要不来天天吧,我们空调打很高的。” 徐运墨瓮声说谁要来,他是真着凉了,清水鼻涕直流,一包纸巾很快用光,不停捏着空空如也的包装袋。 夏天梁大概知道他在纠结什么,忍笑,说给你了,不用你还。 一码事归一码事!徐运墨走前丢下这句。翌日,天天门外多了两大包抽纸,赶早来的严青困惑不已,问这是什么。 三张换两包,夏天梁想了想,答她,投资收益。 作者有话说: *木(moh)与墨(meh)在沪语中发音相似 第10章 酱鸭 和母亲吃过一顿饭,芝加哥那边终于太平,没再用短信轰炸徐运墨,按照过往经验,至少能换几个月安宁。 新空调也进场了,因为尺寸问题,上门的工人建议调个位置,最后从西北角移到东南角。装完,室内升温,徐运墨的感冒也很快痊愈。 一切发展顺利,好消息更是接踵而至:徐运墨边做边吐的那份教案似乎发挥了作用,书法课的招生情况在这周突然扭转,报名人数激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运势陡升,难道事关风水?徐运墨将信将疑,向周奉春咨询。 朋友掐指一算:福兮祸之所伏,建议你小心点,出门看路。 哪有那么夸张。徐运墨不信,专注回消息,走路轻飘,一个没留意,与从99号出门的某人迎面相撞。 对方手上两个沉甸甸的垃圾袋,其中一个口子没扎紧,漏出几股刺鼻气味。徐运墨只觉腿上一湿,往下看,脚边全是烂菜叶子鱼骨头。 邪门。徐运墨眼皮微微一跳。 撞他的人染一头半红不棕的杂毛,依稀记得好像是天天的厨房小工。还没等徐运墨开口,对方率先翻个白眼,大着嗓门喊,“长没长眼呐,尽往不该凑的地方乱凑。” 两人撞上,责任理应对半开,若说句抱歉,徐运墨自认倒霉,要有心抬杠,大队长也绝对不肯吃这闷亏。 “不长总比斜视好。” 哇靠!红毛火冒三丈。他天生眼距窄,看人靠眯,说你骂谁斜视呢,卷起袖子就要与徐运墨切磋武艺。 “赵冬生。” 夏天梁推门出来,制止闹剧升级,“让你扔个垃圾,怎么出门五米就结仇?回厨房间做事,童师傅喊你。” “下水道都堵了,还能做啥事!” “我叫你回去。” 夏天梁不笑时,甚有威慑力。红毛小伙子只得听话,他瞪一眼徐运墨,扭头一路都在嘀咕,什么做出那种事还好意思过来巴拉巴拉,再多就听不真切了。 前言不搭后语,这人是不是脑子不好。徐运墨对智商不高的人不会计较太多,或许刚才那句话说得是有些重。 “真不好意思弄脏你衣服了,拿去洗吧,徐老师,费用算我的。” 今日夏天梁没有营业笑容,语气相当公事公办。他收拾完地上垃圾,看徐运墨还杵在那儿,扬起脸,眉眼略显沉滞。 好少见到这种表情。徐运墨印象中,夏天梁总是活络,尤其查探对手、思考对策的时候,那双眼睛转个不停,像有用不完的心眼子。 “有什么事吗?”徐运墨问。 夏天梁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你感冒好了?” 嗯,徐运墨点头,又下意识回嘴,“不用你关心。” 明白,夏天梁并不意外,他起身,将两袋湿垃圾喂进路边的垃圾箱,“下次不问了。” 眼皮没来由的颤动。 徐运墨赶时间,不多探究,当作是生理的小小失调,抓紧回去换套衣服,马不停蹄坐地铁赶往少年宫。原本想先找负责人,问一问寒假开班的事情,但临近上课敲钟,实在来不及,去教室一路都是快步行走。 走廊碰到几名老师,按照往常习惯,徐运墨匆匆问声好,却在经过时被拦下。 几张与他不熟的面孔,今天一改常态,亲切说徐老师来上课啦,待会下了课,要不要一起去食堂,正好聊聊寒假兴趣班的事情。 还有更多:徐老师代课那么久,我们还没坐下来吃过饭呢,怎么说都是搞艺术的,应该多聚一聚。 以及:一定要来啊徐老师!我们先去休息室等你。 他们语速极快、极密,脸上均挂着塑料质感的笑容,言谈口吻,好似当他每天来往的熟人一般。 徐运墨停下步子,下一刻,眼皮狂跳不止。 那种熟悉的感觉卷土重来,千百只小虫爬上后背,让人极其不适。他身体僵硬,往前走,进到教室。三十多个座位,平时能坐一半,出勤率就算可观,然而今天一个不漏,全部坐满。 第11章 座位后的空间甚至站了两三排家长,每张脸都带着期盼,有几个还在偷偷用手机拍照。 他们知道了。 徐运墨捏紧手,摸到无名指的茧子,那是日复一日勤加苦练的证明,却不是正确的——徐藏锋那双手就不会,修长笔直,永远光滑。他总对自己说,阿弟,你干嘛这么用力,不对的啊,运笔是靠手腕的巧劲,你握得那么紧,难道不觉得重吗?爸也讲的,笔在手里,一定是越轻越好。 “请先出去,你们在这里会影响上课。” 徐运墨将后面站着的大人清走。家长依依不舍,不断叮嘱教室里的小孩认真听老师讲课,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机会。 两节书法课,一个小时,漫长过十世纪。等徐运墨再开门,蹲守在走廊上的家长一窝蜂挤进去,眼明手快捞出属于自己的孩子,急切地推到徐运墨面前,说老师,您看看我家宝宝,几岁几岁开始拿笔,从色彩感知到天赋灵气,都是出类拔萃,这个百里挑一,那个更是万中无一,国画或书法哪个都成,他和他和她和她特别想拜您为师! 讲来讲去,基本都是一套话,他们却不嫌口干,反复说,反复论证,仿佛都坚信彼此之间,至少有一个可以打动眼前这张冷若冰霜的脸孔,如此诚心实意,礼佛者都要汗颜。 徐运墨始终不响,自顾自收拾墨碟和笔筒,洗完擦干,又挨个整理学生的毛毡。等结束,他只对身后那群跟得紧紧的尾巴说一句:你们认错人了。 撇下人群,徐运墨去楼上办公室。兴趣班的负责人见到他,喜不自胜,说我正想下去找你呢徐老师。 对方拿出课表,一边勾勾画画,一边道:“寒假班的书法课已经报满了,家长实在太踊跃。刚才领导开会,一致认为要给你重开国画课,弘扬中国传统文化嘛。等到寒假结束,你的国画、书法,每节都会加课时,好多家长催我们,热情得不得了——诶徐老师,你现在空不空?我们来对对时间,以后你可能需要一周来三……不,四天,当然五天最好,你没问题的话,我明天帮你过手续。” 徐运墨一言不发,负责人还当他太过惊讶——他们也是啊!得知消息的时候,个个瞠目结舌,直说完全看不出来,徐老师竟有如此家世背景,平常他教书,水平也不见得多出色,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对方只是觉得有趣,说:“你要早说你是徐老先生的儿子,我们兴趣班连宣传都不用做了,直接拿你当金字招牌不就行了?徐老师你也真是会藏,如果不是上周领导有个美协的朋友过来认出你,我们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呢——” “今天算是最后两节课,之后我不会来了。” 负责人嘴唇微张,这一刻才是真正吃惊,惊到暂时失去语言能力,“啊?呃?哎?” “本来我就是代课,走了也没什么影响,麻烦你们另请高明。” 说完根本不给对方时间消化,负责人回过神,急得要命,追在他身后高喊,徐老师!徐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哪能那么突然,我搞不懂呀! 徐运墨一步都不敢停,出少年宫之后,他持续走,只要有路就往下走。他以为离开美院,离开家,离开姓氏大于一切的高塔,躲进名为辛爱路的巢穴,伏于地下,那些过往就不会再来纠缠。 是他过于天真。他姓徐,是徐怀岳的儿子,徐藏锋的弟弟,唯独不是徐运墨。 不是他自己。 第11章 烤子鱼 老马做中介,跑业务向来只跑半天。他是个起不了早的,出门就是中午,等忙完,已是七点,正赶上晚饭时间,肚子空,立即驱使小电驴开往辛爱路。 入冬后,天天推出几道时令小菜。老马光顾几次,回回都是意犹未尽。他边骑车边盘算,午饭吃得油腻,晚上定要清爽一下肠胃,坐下先开瓶石库门黄酒,舒舒服服咪一口,再来一道塌菜炒冬笋。这个季节,霜打过的塌棵菜最是美味,放冬笋加猪油翻炒,浅焖两分钟,梗糯笋嫩,鲜美宜人,能在寒冬腊月来上这么一筷,真真是脱离苦海*。 他越想越馋,只怕天天坐满,没位置给他享受。 开到辛爱路,停好车,老马抬头见饭店窗帘拉紧,咦一声。他进到99号,刚推门,里面掷出不耐烦的声音:“不开不开!今天做不了生意!” 怪了,老马探头探脑,“火气那么大做什么?” 店内只赵冬生一人,抱着手臂满脸不爽,他见到老马,脸色稍稍和缓,“下水道堵了大半天,现在后厨一股味道。” 这么一说,老马似乎也觉得哪里不对,赶紧掩住鼻子,细声提议:“个么找邓师傅来修啊,他不都从宁波老家回来了吗?就他那双手,什么东西修不好。” “帮帮忙,我又不是大罗神仙!” 老马回头,眼前人背着工具箱,一头银发,是维修铺的邓师傅。 夏天梁也在,脸上不带笑,看着似有心事。 两人进门,表情都不轻松。看来今晚吃不成塌菜炒冬笋了,老马遗憾,抓把椅子坐下,问怎么一回事。 邓师傅喝口水,发话:“无妄之灾。” 要死快了,你个老宁波,还给我猜谜语。老马撇下他,转头询问夏天梁。 素来活泼的饭店老板难得沉默,片刻后,才说白天做开店准备,下水道突然堵住,还有点反味,后厨地面整得和小池塘一样,走路都在蹚水,他不得已,只能暂时关店,找了邓师傅过来。 对方查看之后,说里面的暗排没问题,可能是外面堵住了。 再出去看,发现有人故意往排污管道塞垃圾。辛爱路店铺共用一条管道,这么做不仅影响天天,还牵连其他商家,很快烟纸店和水果摊也出现类似情况。 老马叹道:“谁啊,这么恶劣。” 赵冬生哼哼,刚想开口,被夏天梁一个眼神堵回去。他有话不能讲,难受得要命,不停抓耳挠腮。 “那现在呢?” “垃圾拿掉了,就是污水有点严重,反进每户人家,清理起来不容易,”邓师傅说,“费用也不低。” 老马干中介,纠纷事宜看得多了,有些商家惹到不该惹的人,一套手段下去,不死也要褪层皮。 这脏水明显是朝着天天泼来,还附带挑拨离间的功能,但反打假结束,夏天梁在社区名声极好,老马想不出有谁会干这种下作事情,困惑问:“你得罪谁了?不应该啊,这附近还有你没搞定的人?” 我忍不住啦!赵冬生抢答:“是隔壁!那个白雪公主!” 啊?老马糊涂,“哪个?” 夏天梁在桌下踢了赵冬生一脚,小伙嗷嗷喊疼,老马恍然,“徐老师?” 他连连摇头,“不可能,他不会做这种事的。” “怎么不会!”赵冬生揉着膝盖,“前两天他投诉我们油烟重,叫来好几个穿制服的,往店里一站,客人都{wb:哎哟喂妈呀耶}不敢上门吃饭了。” 小伙子认准是徐运墨干的好事。下午丢垃圾撞上,那人竟然还嘲讽他斜视,赵冬生平生最恨清高公子哥儿,要不是夏天梁拦着,早上去抽他一顿。 夏天梁:“那个是匿名投诉。” “他有前科啊!”赵冬生不买账,“天天开业那会儿,类似的事情他没少干吧。” 前天市监局来了几个执法人员,说接到举报,天天的油烟严重扰民。夏天梁起初以为搞错了,结果文件一出示,是真来检查。 排查一圈,并无大碍。辖区执法人员因为反打假一事,对天天有些印象,走前对夏天梁说按照流程,有人投诉,我们就得上门核实情况,目前看下来周边几个商户都没什么问题,只有你这边被举报,以后注意多协调邻里关系。 提示相当委婉。 老马还是摇头,“徐老师是固执了点,但他投诉都是有理有据,不会瞎乌搞。他这种文化人,冰清玉洁的,就算看不惯你,肯定也是当着你的面说,举报都懒得匿名,更加不会使那种下三滥的招数,他那个家里背景,怎么可能——哎,反正不会是他。” 夏天梁点点头,说我明白。 一旁的赵冬生急了,“那整条路除了他,还有谁看天天不痛快?” “行了你别瞎猜了,后厨积水还没弄干净,待会我和你一起收拾——邓师傅,今天辛苦你来一趟,胖阿姨和红福阿哥明天要是让你去修什么东西,账单都算在我这里。” 折返跑了一天,夏天梁有些疲惫,决意让这件事到此为止。他让赵冬生送人出去,自己找水桶拖把,准备处理厨房里的一片狼藉。 老马见状,也不久坐,说这件事情我记下了,帮你多留意,有什么消息回头通知你。 进后厨没待两分钟,外边隐隐有吵闹声。 夏天梁跑出门,眼前景象堪称混乱:赵冬生一派要与谁同归于尽的势头,勉强被老马架住。他对面站着不知何时出现的徐运墨,一身白衣白裤,不耐脏,现在到处都是黑色的斑斑点点,大概是被打到或踢到留下的印子。 第12章 邓师傅夹在当中,年过花甲,他劝架劝两句,忍不住就要咳嗽:“徐——咳咳,徐老师,你就少说两句罢,不要再激他嘞。” 夏天梁上前,从老马那里接过赵冬生,反手熟练扭住对方两条胳膊。他出手很有些力道,赵冬生吃痛,连声说:“疼!疼!天梁哥!疼!” 他略微放松手劲,向老马使个眼色,意思是问到底发生什么了。 晚饭没吃着,还莫名被卷进苦海,老马神伤不已,气喘吁吁道:“刚送邓师傅出门,碰上徐老师,冬生说了两句话,语气不太好,徐老师就……” 他瞄一眼徐运墨,压低声音,“就回了两句更不好听的,冬生气不过,两个人稍微有点拉扯。” 看徐运墨衣服上的污渍,拉扯绝不是一点两点。 “我就想问他为啥老是针对我们,他居然叫我滚蛋!”赵冬生与夏天梁告状,“平时就顶着一张要死不活的臭脸,整天嫌东嫌西——” “你少说两句,还嫌不够乱?” 夏天梁放低声音,嘴唇抿紧,两枚虎牙收回去,再无半点平日里的亲切。 这模样看得赵冬生一抖,撅起嘴,着实有点委屈。他心无城府,出发点是为店里好,可直肠子太沉不住气,做事说话都欠考虑。 好了好了,老马打圆场,“年轻人起口角,过会就忘了,夜了,这天又这么冷,别再站在外面受冻了。” 他推推徐运墨,想带人回涧松堂,然而徐运墨却像一座坚实雕塑,半步也不肯挪。 “你培训店员就是培训他们污蔑诽谤的能力?一上来就乱按罪名,怎么,觉得全世界都在害你?妄想症是精神病,建议你们早点去宛平南路600号排队**。” 徐运墨一张脸寒气逼人,说话更是毫不留情。夏天梁闻言一怔,随后蹙起眉,“今天是冬生做得不对,我愿意代替他给你道歉,也会回去好好教育他,但徐运墨,大家都是邻居,你有时候说话未免也太难听了。” 要命……要命! 反了天了,夏天梁居然在这档口和徐运墨硬碰硬。老马警钟大作,生怕再不阻止,王伯伯就要提刀杀来,赶紧扯着徐运墨走人,却被对方直接甩开。 “真话都很难听,你接受不了是你承受能力的问题。” 哎你这!被禁言的赵冬生听不下去了。他到底年纪小,心眼也浅,容易被激怒,嘴上封条一撕,说话像倒竹筒子似的: “徐老师?哈!徐老师!大家尊重你,叫你一声老师,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每天那么多人来天天吃饭,我就没听谁说过你一句好话,老马说你顽固不好相处,居委的王伯伯和小谢也说你脾气坏又麻烦,就连天梁哥都和我们说你阴晴不定,一周七天至少下六天半的雨—— 赵冬生!夏天梁即刻捂住店员的嘴,但还是晚了稍许,离弦的箭没有收回的道理。 一时没人说话,上海的冬夜只剩阵阵风声。 真话确实难听,扎进肉里,更是痛感强烈。徐运墨面色变白,他沉默不语,身体绷紧,是在尽最大程度保持体面。 再开口,声音寒峭:“你说得没错,他们也没说错,我就是这样,我也不会改,我徐运墨不需要这条路上的谁来认可。” 他又对上夏天梁,“你们店里那些破事,我现在通知你:我没做过。至于你信不信,和我没关系。” 夏天梁恢复往日形象,耐心说你误会了,徐老师,我知道不是你。 “但你怀疑过。” 对方顿一顿,没有立即接话,那是心虚的体现。徐运墨很熟悉,他从很多人身上看过一式一样的表情,被揭穿的违心称赞,别有所图的曲意逢迎,次数太多,他早已厌倦。 “我在这条马路待了五年,比你久得多。辛爱路只有两种人,一种不喜欢我的,另一种我不喜欢的,恭喜你,夏天梁,这两种你都占了。” 作者有话说: *沪语中“塌棵”与“脱苦”发音相近。 **此地址为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 第12章 咸鸡 听闻徐运墨辞掉少年宫那份兼职,周奉春颇是意外,不理解居多——三十几岁的人了,怎么还像小年轻那样,做事丝毫不计后果,本来就赚不到几个钱,再少份工,他那家店还养不养了? 转念一想,这就是徐运墨,认识以来就不曾改变。自己浸在社会大染缸里这么多年,早已五颜六色,习惯以不同面目示人,唯独徐运墨仍是一身白,人情交际那些东西在朋友眼里,狗屁不如。 思及此,周奉春发条消息:我刮刮乐中了五百块!横财要散掉,晚上请你吃饭。 他发个地址过去。隔半天,徐运墨那边回复:知道了。 一顿饭当然不在天天,周奉春在自己纹身店附近找了家本帮菜馆。六点,两人坐下。徐运墨显然缺乏睡眠,眼下发青,他比往常更加沉默,盯着菜单看半天也不说话。 周奉春叫上两瓶啤酒,徐运墨才有反应,说不喝。 “自作多情,又不是给你喊的,我一个人喝两瓶。” 周奉春开玩笑,徐运墨扫来一眼,噢一声,反应冷淡。 真在消沉!周奉春心中叹气。等上完菜,两人默默吃,直到徐运墨放下筷子,突然道:“上次不是说你纹身店缺人,等涧松堂关了,我就过去上班。” 周奉春一口酒差点喷他脸上,“我谢谢你一家门,好歹也是服务行业,你来做技师,端个冰块脸,我辛苦招揽的客人都要被你吓走了。” “我可以改。” 算了吧你,周奉春挥手,“你好好说,现在到什么地步。” 徐运墨花两天时间盘清目前的财务状况,他对数字不敏感,进出款项向来是差不多对付一下,有生意做的时候,流水尚能维持,现在彻底断档,台面下的问题尽数显现,各种入不敷出。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自己是人,没到辟谷境界,一张嘴要吃饭。涧松堂虽不用交租,但每天开张,免不了水电杂费的成本,加上他今年对于形势预估不准,年初进的几批货积压到年底也出不掉,如何保存都是难题。 再没进账,恐离关门不远矣。 吃露水长大的少爷,确实不适合做生意,周奉春长叹一声:“早说啊你,搞到现在死蟹一只。” “所以准备去你店里打工。” 别来,周奉春求他放过,小微企业容不下你。 “我手很稳。” 你认真的啊!周奉春无语至极,他当徐运墨闹脾气,幸好自己有先见之明,来之前帮他行了一步棋,于是挪开啤酒瓶,说:“你还记得大成吗?” 记得,徐运墨有印象,以前国美的同学。 “前两年他和人合伙开了画室,专门做美术高考的集训冲刺,生意特别好,都快成教育产业了。最近投资开了新的小班,书画培训,想进一批泾县的古艺宣,但没门路,正愁着呢,你要不去试试?” “培训干嘛用这么贵的?书画纸用用不就行了。” “不懂了吧,这叫做出差别化。人家走的高端路线,收的学生都是高净值人群的小孩,现在有钱人鸡娃,愿意投入的教育资源超乎你想象。” “他铺得那么大,找个供应商还不简单?哪里轮得到我。” “江浙沪这边文房做精做尖的,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大成问过一圈,都说泾县古艺宣体量小,做起来难度高,现在又是冬天,那边纸厂不开张,有点规模的店不缺这笔生意,不想折腾,就给推了。” 徐运墨低头不响,但神情有变化,是在思考可行性。 苍蝇腿再少也是肉嘛,周奉春说个数字,徐运墨猛地抬头,“你说多少?” 对方重复一遍,徐运墨停顿片刻,“这叫苍蝇腿?” 周奉春哈哈大笑,说你有兴趣,我帮你牵线。大成人蛮不错的,虽然艺术修养一般,却是讲信用的生意人,这笔订单成了,之后肯定会优先考虑你来供货。 听下来是个好机会,但徐运墨没有立即答应。那边纸厂他跑过,每年只做三个月,剩下大半年都是休整期,质量固然过硬,产量也低得惊人,即便体量不大,他也没把握一定可以吃下。 “我需要几天考虑一下。”他如实说。 “明白,但你尽快,我也不能一直吊着人家。” 徐运墨点头,沉默长久,才说:“谢谢。” 肉麻!周奉春抱着胳膊抖两抖,“我是不想你来祸害我的客人。” 徐运墨不语。国美那批同学,他只和周奉春走得近些。一是同乡,二是在美院,周奉春是少数不会区别对待自己的人。 进去第一年,他记得很清楚,选修做小组作业,课后展示,徐运墨故意写上名字。即便那副作品完成得很糟糕,老师也不多评价,到同学,更是与他打哈哈,含蓄说不错,有自己风格。 只有一个人,上看下看,疑惑说这线条这么死,人画得也呆板,到底哪里好了。 第13章 真话伤人,同样难能可贵。徐运墨想听真正的评论,不是恭维,不是惋惜。周奉春恰是这样的朋友。 有了新希望,他心情转好,这顿饭终于吃出几分气氛。可惜选的本帮菜馆子出品不佳,周奉春点的东海套餐,油浸带鱼死样怪气,肉质软烂,响油鳝丝吃口腥,白胡椒粉撒得太多,一闻一个喷嚏。 两人努力吃几口,均放弃,周奉春气愤:“就这样还敢收我488,下次不来了。” 徐运墨对餐食研究不深,口腹之欲不是好东西,一旦染上就很难戒掉。于他,一日三餐保持极简,满足营养即可,花样是不可能搞的。 五脏庙没祭成,周奉春不满意,中途出去接电话,还忍不住骂两句浪费钞票。徐运墨也没胃口继续,正续茶水,饭店迎来新客人。 几名中年老哥进门,领头那个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脖上金链子至少是夏天梁的三倍粗。服务员见到,赶忙上前排成一列,大声称呼老板好。 店内有包间,这群人熟门熟路,径直往里,待高矮胖瘦全部挤进去,门合上,却没关实,隐约传出谈话声。 ——今天我看到,市监局又去他店里,这都几进宫了,吃饭的人也跑光了,再来几次,我保准倒闭。 ——谁让他惹上我们根发阿哥,活该,来这里开店,小赤佬居然不先拜码头,一点规矩不懂。 众人群情激昂,不断喊,是要给他点苦头吃吃! 其中有个尤为浑厚的声音道,多谢大家帮忙,最近辛苦。老实讲,他那家小饭店,我根本没放在眼里,阿猫阿狗,我顾不上。但这个小瘪三,得罪谁不好,得罪我根发的赤裤兄弟。我这人钱可以不赚,义气不能不讲,同我们麒麟对着干,只有死路一条。 阿哥牛逼!众人起哄,再往下,皆是吹捧之词,仿佛杜月笙转世在这个包间。 什么年代了,还在搞青帮那套,真当自己叱咤上海滩了。徐运墨一张桌子,离包间最近,只当一群社会闲散人士吹牛皮,并不放在心上。 他倒茶,直至包间又传出一句:就该给这个姓夏的搞搞路子。 手势忽而不稳,茶水倒一杯洒半杯,洇湿台面。 闲事莫理,和他没有关系。 “你怎么了?” 打完电话,周奉春进门就见徐运墨一脸心不在焉,他以为朋友还在担心那笔生意,揶揄,“噢哟看你担心的,又不是一分钟几千万上下的规模,东边不做西边做,总归有办法解决的。” “不是我……算了。” 徐运墨未做解释,他看时间,起身说先走了,这顿饭谢谢,回头一定补给你。 第13章 话梅醉虾 下水道堵塞,天天跟着歇业,夏天梁花了两天时间,终于将排水沟里外弄干净,又用高压水枪将后厨地面冲洗一遍,才宣布重新开张。 此事影响了辛爱路几个店面,邓师傅开来的维修单子,夏天梁一张不落,全部付清。 返工的童师傅见他来来回回算账,在一旁用鼻孔出气,说你计算器就算揿烂了,得出来的也是负数,马上过年,饭店生意只会更差,要是还抓不出背后弄怂你的人,年后保准关门。 夏天梁头也不抬,说到时候遣散费头一个发你,记得领。 小鬼!童师傅被噎得没话讲,头一别,回厨房间拿小助手撒气,高喊赵冬生,几天不拿刀,又打回原形了是吧!切的什么东西,给我重新弄! 里头传来一声哀嚎。 夏天梁继续算账。轻松是表面,实际情况不容乐观,市监局近来一段时间频繁进出天天,最新一次,仍是接到匿名投诉,说饭店食安有问题。 他搬出台账,说进货商的凭证、保质期还有检测报告我都记录得很清楚,你们可以随便查。 数次折返,执法人员也稍显疲惫,说建议你多外出走动,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否则我们老来你店里出勤,对这里生意也不好,是不是。 做到这个地步,已超出邻里纠纷,剩下的可能性只有同行恶意竞争,但天天开业才几个月,能掀起多大风浪?局面一时无解。 夏天梁原准备亲自跑一趟了解情况,却有人更早上门。天天重开,老马特来光顾,一道塌菜炒冬笋从晚上七点吃到临近打烊。 明显是有话要说,夏天梁让员工提前下班,随后拉上窗帘,开瓶石库门,给老马倒好。 一杯黄酒下去,老马终觉畅快,问:“你知不知道巨民路上有家做本帮菜的,叫麒麟小馆?” 开店前,夏天梁实地考察,跑遍附近三公里内的本帮菜馆。麒麟他也去过,出品普通,走的是海鲜酒楼风格,适宜请客吃饭,定价高过天天不少,并不是直接的竞争对手。 “他们老板叫根发,九几年从虹镇老街过来,盘了家店卖海鲜,后来炒股赚上钱,就和几个兄弟合伙把鱼档改成饭店,”老马斟酌一下,又道,“那个年代,那个地方出来的……你懂的喔,混江湖混习惯了。” 夏天梁笑,“现在几几年,还讲江湖规矩?不会是要我去拜码头吧。” “法治社会,不至于,不过根发做事一身匪气,他要搞你不会明着来,私下敲敲打打,走的都是下三路。你看你之前被举报油烟啦,下水道堵住啦,都是他惯用手法,就算扛过去,还会有源源不断的等着你。” 天天和麒麟隔了七八条横马路,定位不同,生意上彼此不影响,既然不是为了利益,那就是寻仇。 夏天梁琢磨,虹镇老街,九几年,按照岁数算,不会是——像的。 答案算有了,但比想象中棘手,需徐徐图之。 他转而问老马如何收到的消息。中介一听,赶紧低头吃酒,含糊说无意间听到的。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真正提醒的人不想露面,传话还要批个马甲,故意兜圈子,倒像某个人的作风。 夏天梁眼珠子转转,“是不是徐老师?” 老马睁大眼,“你怎么知道?” “刚知道。” 昨天周奉春来吃饭,多嘴抱怨一句,说还是天天实惠,巨民路那家吃海鲜的,什么东海码头直接运来,屁咧,又贵又难吃。 夏天梁也是顺着猜猜。 被套出话,老马也不装了,说确实是徐运墨找自己当传声筒,“他也真是的,就算不愿意当面和你讲,手机发个信息不行吗?非要我当跑腿,七拐八绕的,麻烦死了。” 夏天梁说是啊你最辛苦,接着给对方倒杯酒,又去后厨端出两盘冷菜。老马见了,眉开眼笑,一边说这怎么好意思,一边筷子上下翻飞。 那天起争执,赵冬生讲话不过脑子,搞得徐运墨脸色奇差。夏天梁回去教育过,想着哪天碰到徐运墨,最好和对方解释解释。谁知从那晚之后,99-1号一直空关,回遇缘邨,徐运墨也是紧闭家门,好几天不见人影。 微信的商户群更是一片沉寂,几个月了,徐运墨还没通过自己的好友申请。 “好像在忙着跑生意,上礼拜他把少年宫那个工作辞了,闹得还挺大,店里状况也不好,”老马感叹,“再不搞点钱进来,他那家涧松堂真要倒闭了。” 夏天梁换个更大的玻璃杯,斟满老酒,“不是他自己的店吗?” 老马抬手饮尽,如实交代:“涧松堂的店面,是徐老师阿爷连同遇缘邨那套双开间,一起留给他的,以前租给别人卖茶叶,后来他收回去,自己开店,也算找桩事情做做,但你也知道辛爱路这个位置,他做文房生意,能不赔本算老天帮他了。” 听上去徐运墨家底颇丰,也是,能养出这么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孩,家庭条件肯定不差。夏天梁好奇,“他有困难,家里怎么不帮忙?” “人家不要!” 老马喝酒上脸,情绪略微激动,“徐老师的家世可不得了,他爸爸徐怀岳,一代海派大师,这个成就是顶呱呱的。” 说不出到底哪里厉害,老马赶紧举起两个大拇指,以示尊重。夏天梁一怔,他对艺术没什么了解,但徐怀岳名气实在太响,小如意以前有位熟客从事拍卖行业,常在席间分享业内趣事,最多感慨的就是每年春拍,藏家送拍的徐老作品都是百分百成交,且大幅超越估价,收藏潜力无限,堪称在世传奇,是公认的沪上画坛巨擘。 徐运墨这个家世何止不得了,简直万里挑一。他要想,做什么不行,怎么就跑来辛爱路开店蹉跎。 “具体原因我也不晓得,他只说过不想借家里荫头,反正这里知道徐老师身世的人不多,他平时也不会拿个大喇叭到处讲——乖乖,不得命了!” 老马陡然清醒,连连打自己嘴巴,“你别说出去啊!徐老师最不喜欢别人提这个,王伯伯有次开他玩笑,说他是落难凤凰,气得他一个月没和王伯伯说话。” 懂的,帮你保密。夏天梁收走玻璃杯,将桌上剩余的冷菜打包,整理好送老马出门,嘱咐他喝多了别骑小电驴,停在外面明天再取,随后喊辆车把人麻利送走。 第14章 转身,99-1号仍旧漆黑。 其实完全可以不用管,无论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徐运墨都有大把不告知的理由。他讨厌自己,不喜欢天天做邻居,现在有个机会可以将自己赶走,换很多人,或许高兴都来不及。 他没有这个义务,不说,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责怪。 但徐运墨行正坐端,是非对错高于个人情绪,哪怕用这种迂回战术,都要老马把话带到。 好固执的人。夏天梁长长叹气,他摸出利群,点上一支,抽到一半忍不住想笑。 行得春风有夏雨,有来才有往。他看手机,找出通讯录中最近添加的一个名字。 * 徐运墨打去几个电话,回复均不理想。 意思都差不多:如今坚持古法造宣的本地厂子和师傅越来越少,每年最多做春秋两季,现在都一月份了,泾县几家纸厂冬歇,暂不可能生产。 徐运墨追问有没有存货,价格高点也无妨。那边听完,有些为难说有是有,但都是别人提前定好,留着开春出货,他临时要,实在匀不出来。 基本是拒绝了。徐运墨却不想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考虑是否亲自去一次安徽。 正盘时间,周奉春那边突然天降好消息,说帮忙联系到一个泾县的纸坊,有商谈空间,只是时间紧,如果想要,需要徐运墨立马出发。 周奉春看着散漫,做起事来还是靠谱。徐运墨即刻动身,正值春节前夕,高铁买票一排候补,最后只能开车上路。 花去四个多小时,徐运墨抵达目的地。他联系上纸坊的负责人,对方与他握过手,和善问,上海来的是吧。 徐运墨说明来意,对方点点头,说放心吧,我和老刘多少年朋友,这点小忙,一定是要帮的。 之前周奉春打过招呼,表示这次是走了一个刘姓徽商的关系。徐运墨原本还有些奇怪,周奉春怎么如此神通广大,但又想,朋友和自己不同,交友甚广,有些刁钻的门路也不{wb:哎哟喂妈呀耶}出奇。 商谈顺利,此后数日,徐运墨留在泾县处理手尾。 负责人告诉他,纸坊每年会留存一批古艺宣,便于和来年的纸张对比,以保证出品的稳定性。这种内部消息,外人很难知道,多亏这次徐运墨找对人来相求,才破例为他匀出部分。 老纸价值更高,徐运墨心想周奉春这个人情出得大了,欠他的可不止一顿饭那么简单。 返程当天,徐运墨感谢纸坊相助,这一单做成,真正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这句道谢是真心实意。 负责人笑说徐先生你是个守信用的,谈价格也老实,以后有生意,我们多合作——哦对,还要谢谢老刘介绍呢,下回我去上海,喊上他一起吃个饭,就去他小友那个饭店,叫什么,小如意? 第14章 心太软 阿嚏。 夏天梁忽然打出一个惊天喷嚏,吓得旁边抹桌的严青连连拍胸口,忧虑地询问他最近是否太累,休息都不够时间。 没事,夏天梁揉鼻子,可能有人背后说我坏话。 严青笑了,说你倒心大。 童师傅从后厨听见这句,伸长脖颈凑过来:“伊不是心大,伊根本就是没心事!” 喔唷差不多了,都说几天了。夏天梁无奈,自从知道是麒麟小馆找自己麻烦,他花了点功夫调查背后人物,得到的答案和预想分毫不差。 如果只是同行竞争,夏天梁自有办法,但麒麟背后的这个人不太好对付,他决定暂时采取拖字诀,以不变应万变。 员工没什么意见,除了童师傅。老头气得跳脚,说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你还不和你师父告状! 他在崇明种菜种得开开心心的,干嘛打扰他。 算你狠,那你摒牢,永远不讲,等天天倒闭了再告诉他。 行行行,夏天梁什么都应,哄人回去烧饭。又指挥赵冬生,说清运车马上过来了,你抓紧把垃圾拿出去。 他帮对方开门,经过涧松堂的店面,里头仍旧寂静如死。 最近99号着实太平,有时候闲下来看商户群,夏天梁没见到徐运墨发的小论文,还有点恍惚。 听周奉春传来的信息,徐运墨已经顺利拿下订单,人留在安徽处理事情,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 ——这事真要瞒住木头? ——当然是不能讲。 那晚老马走后,夏天梁找周奉春了解情况,知晓徐运墨正为一笔纸张生意发愁。自己是不认识什么当地工厂,所幸在小如意那么多年,也算积累了不少资源。老刘过去是小如意的常客,每次宴请,总找夏天梁订座拟菜单,他记得对方常在安徽跑动,抱着试试看的念头求个人情,没想到这位老客人不仅人脉广,还念旧,说如今去小如意不见夏天梁,颇感惆怅,遂卖了他一个面子。 怕徐运墨不乐意,他请周奉春切勿说出实情。 周奉春好笑,说你们两个人也真有意思,给对方帮忙搞得和地下党接头一样,到处找人中转。 弯弯绕绕也算一种乐趣,某人喜欢,夏天梁可以奉陪。 中午饭点,难得市监局今天不上门,天天迎来一波客流小高峰,座位几乎坐满。夏天梁忙着接待,有客人看会菜单,抬头,被什么吓一跳,急忙喊老板,你们门外杵着一个什么东西? 夏天梁循声望去,黑色头发雪白面孔,徐运墨回来了。 刚刚跑完长途,他脸色稍显疲惫,但神情仍是冷峻,正戒备地看着天天的那扇玻璃门,仿佛洪水猛兽。 平日沉闷的人,穿衣服也是相似风格,徐运墨黑色高领衫外边还裹一层围巾,把脖子堵得严严实实,大衣牛角扣也是全部扣紧,双手放进衣袋,直挺挺站在饭店门口。 倒完垃圾回来,赵冬生还以为碰上假人模型,等看清是徐运墨,当即问:“耶,徐老师,您老今天又有啥问题?” 徐运墨没理他,抬起一双乌黑的眼睛,死死望向夏天梁。 他想干什么? 一时间,店内众人屏住呼吸,纷纷猜想徐运墨上门的真实目的。 不曾想那张冷冰冰的嘴里居然蹦出三个字:“来吃饭。” 哈?赵冬生不敢置信,连严青也惊讶万分,抹布差点擦进桌上盘子。 还是夏天梁先发话:“坐吧,徐老师,想吃什么?” 天天的玻璃门像是某种结界,徐运墨看半天,最终眼一闭,推门而入,表情颇为视死如归。 夏天梁忍住不笑,将他带到空座位,同时翻开菜单介绍。天天的菜单结构清爽,分成冷盘、热炒、汤羹、点心、酒水五个类别,时令小菜单独一页,简洁明了。 讲完之后,徐运墨看了五分钟,仍是一言不发。夏天梁主动问:“你口味有没有偏好?” “没有。” “想要炒菜配饭还是单点主食?” “都行。” 夏天梁眉毛一扬,“明白,那就上八个冷盘八个热炒。” “可……那么多?又不是吃年夜饭。” 原来你在听。夏天梁笑起来,露出两边虎牙,“这样吧,饭还是面,你选一个。” 徐运墨想了想,“饭。” “肉还是鱼。” “鱼。” “忌口有吗?” 徐运墨摇头。 夏天梁刷刷写字,“好了,我点什么你吃什么。” 他扔下这句,将单子送去后厨。徐运墨来不及追问,周围几道视线交替打量,偶尔窃窃私语,他听不真切,只好耐心端坐。 头一次进天天,环境非常陌生。过去还是金鱼店的时候,徐运墨来过几次,四处都是鱼缸,满地积水比涧松堂还阴湿,隔壁老头子行动迟缓,喂金鱼的手都抖花花的。 天天截然不同,这里运转快速,也亮堂许多,就和夏天梁一样,讲不完的话使不光的心眼。 回上海之前,纸坊负责人告知徐运墨,牵线者并非周奉春,而是徽商以前在小如意认识的忘年交,姓夏。 麒麟小馆那件事,老马多半没管住嘴。夏天梁借周奉春来传话,估计是顾虑自己的自尊心。如若最早听说是走夏天梁的关系,他大概率是宁愿不做这笔生意,也不愿领这份情。 夏天梁有时确实很会猜他心思——但有必要吗?和他没关系,帮不帮,根本没差别。 你来我往这种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一旦开始,就意味着关系的深入。 ……这人真的很烦。 夏天梁鼻痒,差点又是一个喷嚏,幸好中途忍住。 回来时,他手上两个浅盘,搁到徐运墨面前。 第一道干煎小黄鱼,卖相漂亮,六条炸得金黄的小黄鱼叠成两排,像极六枚油光锃亮的小金条,挺括饱满。 第二道咸肉菜饭,香则香矣,但混着饭粒的菜叶黄拉拉的,看起来不甚吸引人。 见徐运墨迟迟不动筷,夏天梁了然,向他解释,有些店做菜饭是把菜和饭分开,青菜炒熟之后混到煮完的饭里,菜叶看上去绿油油的好像新鲜,实际吃进去饭是饭菜是菜。天天用的是老式做法,咸肉炒出油水,再放青菜和泡好的大米,放进铝锅焖一刻钟,这样出来的菜叶容易变黄,卖相虽然一般,但我拍胸脯保准,绝对好吃。 第15章 他给徐运墨递勺,旁边有位客人听了,笑说:“我跟着小夏,从小如意吃到天天。一道菜饭,小如意是金头银面,金华火腿、湘西腊肉、广式腊肠三位一体,春天加笋丁,秋天换小芋艿,米要选顶级越光米,再用土锅焖煮,一碗下来,汲取大千世界的山野精华,谓之‘如意奇珍’。” 接着点了点自己面前那道吃了一半的菜饭,“可天天呢,就三样东西,寻常大米,菜场咸肉,加点本地矮脚青,拿回来用钢钟镬子一焖,吃到底下还有饭糍,就像小时候家里穷,用煤球炉子小火慢慢烘出来的一样,是正宗‘咸酸饭’。 对方说到这里,哎一声,似在感慨:“小如意的金头银面虽好,但奇珍哪能每天都吃。要我来选,还是这碗小老百姓的咸酸饭吃起来有滋有味。” 一碗菜饭,这么多讲究。徐运墨听得云里雾里,还是夏天梁打岔,朝客人说你别逗他了,吃个饭还让人家学习。 客人哈哈一笑,不再多说,专心扒饭去了。 夏天梁回过来,歪头注视徐运墨,目光诚挚,意思是你快吃呀。 徐运墨没辙。他向来不喜欢菜饭,觉得青菜放在饭里总有股去不掉的苦腥味,眼下却是停在杠头上,只能勉为其难舀一勺送到嘴边。 入口方知自己错了。咸肉炒过出油,吸饱油脂香气的饭粒油润分明,焖成黄色的矮脚青更是极具迷惑性,没有丝毫土腥,软糯清甜,威力非凡。 徐运墨停一停,接着连吃几勺,直至挖空中心,露出底部饭糍,金色脆香可口。 舌头突然变得极度贪吃,封存的口腹之欲被轻易挑起,争先恐后要唤醒更多体验。他夹起小黄鱼,少许椒盐粉调味。天天的大菜师傅水平高超,一条鱼连头带尾没有半块肉煎散,咬下去听见牙齿摩擦发声,连骨头都酥脆无比。 两分钟过去,夏天梁抱着手臂,问怎么样。 徐运墨停下,沉默半晌,答:“蛮好。” 蛮字用得到位,透着点不愿意承认,又不得不承认的意思。夏天梁笑意浓浓,像是得了天大的表扬,他没有多留,放徐运墨一个人安静吃饭,转去服务其他桌客人。 徐运墨用余光观察:夏天梁与每桌客人都认识,可以精准叫出对方姓名,牢记喜好,点菜下单还会开两句玩笑话,不过火,总能引来笑声阵阵。 人是趋光动物,本能就是会向太阳或火堆这样散发光和热的东西靠近。如果有谁能让大家开心,不断提供能量,那么所有人围绕他,似乎也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难道是自己近视,所以看不清——徐运墨,你想什么?人心隔肚皮,怎么可能轻易看透。 来天天吃饭,只是用行动代替道谢,没有其他意思。 徐运墨按捺住情绪,一餐结束,他结账,夏天梁说不用啦,我讲过的,徐老师你愿意来吃饭,我不收钱。 又是小恩小惠?徐运墨不吭声,扫二维码转账。 夏天梁眼珠转一圈,问:“开发票吗?要的话,你把抬头发我。” 他再次在微信上发出好友申请,徐运墨顿一顿,按屏幕的时候手指一斜。 夏天梁手机显示“已通过”,他抿唇,说剩下菜饭和小黄鱼我帮你打包,接着找出塑料盒,装好后交给徐运墨。 “我送你出去。” 徐运墨认为此举有些多余,“我就在对面,你不用送。” “每个客人我都送的,”夏天梁说,“还是你想做例外?” 徐运墨直觉这句话是圈套,但细想也找不出问题,只好随夏天梁去了。两人推开天天的玻璃门,从99-2号到99-1号,两步距离花费数月时间。 进涧松堂之前,徐运墨听见身后的声音:“有空再来,徐老师,下次试试我们冬天的时令菜,晚点食材下市,这几道可就吃不到了。” 扭头刚想说什么,夏天梁已经回去。对方背影轻快,厚夹克飘出一枚衬衫衣角,随他走路的动作荡来荡去。 原地站了几秒,徐运墨低头看手上的塑料袋,忽然口齿生津——他久违地感觉到了馋。 下次去吃,不如自己带个饭盒。 ……打包环保。 作者有话说: 心太软就是糯米红枣。 第15章 红烧划水 订单做成,徐运墨给周奉春发个红包,附带骂一句多事,责怪对方帮夏天梁隐瞒介绍。朋友不在意,说提前告诉你,这笔生意肯定黄掉,我这是美丽的谎言。 无论如何,涧松堂是保住了,可以过个太平春节。年初时,徐藏锋特地告诉徐运墨,自己准备今年回来一趟,兄弟俩必须见一面。结果临出行前,他宝贝女儿突然生病,一检查得了肺炎,夫妻两人没办法,只好取消行程。 大哥失约,徐运墨松口气,母亲却难受,给他连打三通电话,哭诉你和锋锋都不来,我只能对着你爸那张臭脸吃年夜饭了。 徐运墨才不买账,说他怎么敢对你摆臭脸,你给他摆还差不多。 你不相信?自己回来看喏! 又下钩子,无聊。徐运墨不搭腔,那边计划失败,也不强求,说你不回来拉倒,我给你送几个小菜,免得你清汤寡水地过年。 不用,我外面吃。 外面?哪里?谁这么拼命,过年都开门? 接着自己想通,来了兴致:是不是你隔壁那家饭店?上次碰到,还一脸不高兴,说肯定不会去的,这么快就反悔?怎么回事?因为太好吃了? 徐运墨应对不了连珠炮似的提问,闷声说,随便吃一吃而已。 你的随便可不叫随便,母亲咯咯笑起来,顺他的意思,说好吧,那我不给你送菜了,你去隔壁,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多讲多错,徐运墨一脸黑线,按挂断键。 行至年关,辛爱路一反常态,显得忙碌许多。本地老人在此扎根,新年无需跑动,只等离巢的儿女从四面八方赶来。 外人涌入,居委是严阵以待。王伯伯要求小谢连值三天班,接受传唤随时到岗,搞得小年轻苦不堪言。 人一多,最头疼的当属停车问题,遇缘邨这么窄一条弄堂,平时自行车都不给骑,哪里容得下四轮入侵。处理该情况,王伯伯是老手,年前就指挥小谢搬出道闸挡杆,不管开来的是金杯还是大奔,全部拦在外面,没得商量。 有些车主大胆,路边找个空档,运气好的零元过夜,差点的吃张罚单,两百块买个车位。 辛爱路几个商户则在年前早早关门。唯独天天坚持营业。夏天梁给员工放假,店里只剩他一人操持,完全没有休息的意思。 这让徐运墨意外。他早就习惯这种节奏,不当过年是过年,哪怕大哥和母亲每年用尽各种办法想哄他回去,他也不理,但夏天梁来辛爱路,租房只为落脚,真正的家应在别处。 这种性格的人,正常来说过年必要四处拜访,打点家庭关系,如今却与徐运墨一样,守在这条马路哪都不去,家中也无闲杂人等上门。徐运墨夜里留意过,之前出现的那些男男女女也仿佛失踪一般。 夏天梁居然会落单,也是滑稽。不过就算留守,对方都闲不下来,大年夜连同王伯伯以社区名义,组织遇缘邨孤寡老人在天天吃年夜饭,跟着还送了几天爱心餐,花样一出接一出。 就这样,还能空出时间顾着厨房,徐运墨次次去天天,他都在,见到就问,徐老师今天想吃什么。 徐运墨不免怀疑,夏天梁是不是身上装了发动机,那到底用的哪种燃料,驱动他不断散发热量,似乎永远停不下来。 再想,更可能是修习邪术。那天一顿饭,徐运墨体内长出馋虫,每天都要爬出来巡逻,挠一挠他的心肝脾肺肾。 过去根本不会有这么重的食欲,三餐简单应付一下,足以。现在一睁眼,徐运墨就觉得饿,想吃东西,他试过一些办法,比如沉心练字,多宝塔碑不知临了多少遍,放下笔那刻,需求反而更为汹涌。 某道闸门一旦打开,再锁上就很难。他最后决定还是别和身体过不去了,堵不如疏,几顿饭能改变什么?徐运墨仍对自己坚固的心理防线充满信心。 过年数日,徐运墨已滚完天天菜单的四分之一,他都不用亲自去店里,微信上和夏天梁发信息,写好菜名,过不多久就有人来敲涧松堂的门,意思是可以去吃了。 原以为天天的大菜师傅不在,夏天梁会随便糊弄,哪知他烧饭手势很好,出品几无差别,甚至精通循环利用。遇缘邨那群阿姨爷叔为了回馈夏天梁对社区的贡献,塞给他一堆自家做的蛋饺肉圆鱼丸,他拿回去加咸鸡和肉皮吊鲜,再用砂锅煮出一锅全家福分给左邻右里。 徐运墨也有一碗,比别人多两把青菜,汤头鲜掉眉毛。 春节假期有限,归巢的鸟们很快齐刷刷飞走。年后,遇缘邨的道闸挡杆被收起,社区重归冷清,同时传来一个消息——辛爱路落选最美街道。 辛爱路仍是辛爱路,不可能一朝变成哪条网红街。只是王伯伯看过分数,颇为郁郁寡欢,这场考核影响开年预算,以辛爱路垫底的成绩,看来又是捉襟见肘的一年。 第16章 他横一眼打呵欠的小谢。居委会两枚人头,剩余这枚是指望不上了。春节值个班,这小子都要推三阻四,让他去倪阿婆家里看看,帮忙修修东西,就端出一张死人面孔,要是讲两句他哪里不对,这张面孔还要更加出污。 越想越恨铁不成钢,王伯伯赶人出去,别老蹲在办公室打瞌睡。 小谢换个地方偷懒。站在他角度,同样觉得王伯伯不可理喻。原以为邓师傅回来,自己能够解脱,谁晓得倪阿婆像认准他一样,虽然叫不出他名字,但每次见到就是诶诶,我家什么什么坏掉了,你来帮我看看。 到底谁是修理师傅啊!年轻人去天天,与夏天梁大倒苦水,说自己考社工无非是求个铁饭碗,终极目标是找个{wb:哎哟喂妈呀耶}社区服务中心吹吹空调打打字。结果来辛爱路,每天早出晚归,光是倪阿婆家里马桶就通过不下五次,更不用提过年了,值班值了大半个假期,既没加班费,还要被王伯伯挑剔,这日子过的还不如在大厂996呢。 两边听起来都有自己的道理,话题中心的人却不会记得。夏天梁帮社区办年夜饭,倪阿婆也在席,王伯伯亲自领来,八十岁的老太动作还是慢吞吞的,但打扮一丝不苟,脖上戴串珍珠项链,穿着也很体面。 她坐下,一派茫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全程都是王伯伯帮忙夹菜。直到最后送点心,她从一堆糕点中眼明手快抓起两个双酿团,对夏天梁说这个最好,自己从小就爱吃。 夏天梁耐心陪她聊天,但老太阿兹海默严重,讲话话过于颠三倒四,前一秒还是过年一个人太没意思,谢谢你们这些后辈来送温暖,后一秒就变成自己马上二十五了,你是不是来帮我过生日,如此如此。 “她确实有病呀,近的事情记不得,最喜欢讲老一套故事,有时候半夜睡不着,还要突然唱支歌,鬼喊鬼叫,谁知道唱点什么。” 胖阿姨与两人分享。她是遇缘邨14号住户,就在阿婆楼上,说老太这套房子原是鬼屋,闲置着无人住,某天她拎两口箱子凭空出现,一待就是二十几年。 听说是老人院住不下去,来时脑子就不太清爽,具体胖阿姨也不清楚。她早年外嫁,回辛爱路不过近十年的事情,只说阿婆去烟纸店买油盐酱醋,经常不结钱,几块钱的东西,她也算了,懒得追究对方是不是真的犯病。 夏天梁想起老太第一次来天天,也是相同情况,吃完饭就走,浑然不觉哪里有问题。 小谢找到同志,恨不得拉起胖阿姨的手,“她没子女,事事都要靠社区帮扶,等于瘫在我们身上,王伯伯对待她像老祖宗,现在轮到我来伺候,烦来!” 你也不要说成这样,胖阿姨劝他,“这么多年下来,遇缘邨那帮老骨头,哪个不是王伯伯在照顾?我从来没听他抱怨过一句。” 潜台词,你未免小题大做。小谢气馁,只道:“他是忙碌命,退休了还要返聘回来,一刻闲不住。” 你说谁呢!王伯伯装了探测雷达,哪怕远开八只脚,也能闻声定位,判断小谢跑出哪边偷懒,当即以最快速度从居委办公室奔来。 七十岁的身体三十岁的嗓门,他站在门口一声吼,把小谢吓得立即起身,灰溜溜跟着走了。 作孽。胖阿姨摇摇头,拿着打包好的冷菜回烟纸店。 茶话会终了,夏天梁去后厨看进度。徐运墨刚才发信息点的两个小炒已经做完,他到对面敲门,里面传出一声:“进来。” 涧松堂今日亮堂,卷帘拉开,不再阴恻恻的。有人来得比夏天梁更早,正坐在角落,笑眯眯看着伏案工作的徐运墨。 第16章 毛蟹年糕 对方身段绰约,哪怕只是简单坐姿,都显得格外优美。听到外面声音,她转头,一张鹅蛋脸只带淡妆,虽然看得出有些年纪,但容貌秀美,尤其一双眼睛顾盼生辉,极其灵动。 夏天梁一时愣神,只觉这人长相好熟悉,再一想,恍然,对方实在是和徐运墨长得太过相似。 看见外人进来,女人呀一声,说句你好,声音丝竹般悦耳。 她问徐运墨:“朋友吗?” “隔壁的。” 徐运墨头也不抬,这回答却让女人产生浓厚兴趣,她将夏天梁环视一圈,明白了什么,欣喜道:“哦,你是墨墨那个新邻居,对不对?” “妈,”徐运墨压低声音,不满道,“不要在外人面前这么叫。” “为什么不能叫?” 徐家妈妈嗔怪:“你是叫徐运墨伐啦,我是你妈,喊喊你小名怎么了?” ……受不了,徐运墨说不过对方,埋头进纸张堆,不出声了。 女人见他闷掉,掉转枪头,对着夏天梁一通提问,你叫什么今年几岁干的什么行当,详细堪比人口普查,就差问出他生辰八字。 第一次见徐运墨家里人,夏天梁不好怠慢,每个问题都好好应对,末了不忘拍个马屁,说阿姨您和徐老师长得真像,刚才见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叫人,还以为你们是姐弟两个呢。 喔唷嘴巴这么甜的呀!徐家妈妈看着很吃这套,银铃般的笑声不绝于耳,听说夏天梁特意上门是喊徐运墨去吃饭,立刻摆出姿态,看向儿子:“大少爷,工作么,好放一放了,少干一会,它又不会自己长出脚来跑掉。” 两人谈话过于热络,听得徐运墨不太痛快,仍旧低头做事,“那菜放一放也不会自己跑掉。” 女人柳眉微扬,“我难得来看你一次,你就这个态度对我啊?” “又不是我叫你来的。” “你当我闲得发慌?我也很忙的,但你不肯回家,只能我亲自上门了呀。” “忙就不要来,少看一次我又不会少块肉。” 脖颈硬!女人语带怨气:“这么讲,是我骨头轻,你不要见我,我还偏要过来讨嫌。”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过年都不回家的人,讲话声音比我还响,你不想见你老子,干什么把火发到我这里?一年一次团圆饭都没得吃,我来看看儿子犯法吗,锋锋想回还回不来——” 她话还没说完,啪一声,徐运墨摘掉眼镜,摔在桌子上。 “我讲过多少次了,你来辛爱路可以,提前和我说,不要搞突然袭击。今天算什么,来堵我?徐藏锋不回来你不高兴,买张机票去美国找他好了,不要因为我在上海,离你近,就跑过来拿我做代替,缓解你想儿子的念头。” 原本还算和气的氛围急转直下,夏天梁也没想到徐运墨这个脾气,和家里人讲话都硬邦邦的,一点余地不留。他立即靠到边上,低头装透明人,以免加重尴尬气氛。 女人面色有些发白,她侧过脸,极轻地叹声气,再开口时,声音放软许多,“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想他和想你,又不冲突。” 徐运墨没吭声,重新戴上眼镜,推高面前的书册。 僵持几分钟,不见他有任何反应,徐家妈妈也不奉陪了,“开开心心来一趟,你不欢迎,还给我脸色瞧,搓气。你嬢嬢今天约我去小如意,看你堂阿妹的酒席菜单,一道台面菜到底选花雕蓝龙还是鲍鱼炖鸡,纠结个把月了还没决定,比你还要惹人心烦,走了。” 她拿上包,却是佯装动怒,身子一偏,做出要走不走的样子,明显在等徐运墨挽留。 书堆后面伸出一只手,冲她挥挥,意思是走好不送。 臭小子!女人哼一声,推门离去。 边上旁观的透明人左右看看,徐运墨这边是没办法喊得动了,夏天梁几秒钟做出决定,追着人跑出去。 “阿姨,您等等。” 女人被他叫住,问什么事。夏天梁酝酿片刻,端上友善的笑容,“我多嘴问一句,您家亲戚是不是开春要在小如意办婚宴?”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 “刚才听见您说到选菜,小如意的花雕蓝龙虽然豪气,但一年到头只有七八月最值得吃,因为用的法国蓝龙,开春不是好季节。如果预算足够,不如选鲍鱼炖鸡,换一对双头溏心干鲍,现在落定,正好可以提前半个月泡发。” 他又表示小如意的干货供应是上海独家,质量胜过很多米其林餐厅,有这道硬菜做婚宴头面,保证更有台型。 一番话说得流利,考虑也相当周全,对方听完,面露惊讶,“你怎么那么清楚?” 夏天梁含糊说自己在小如意做过一段时间,拟过的酒席菜单跨越四个季节,多少懂些皮毛。 这还叫皮毛?你谦虚了。女人柔声说那么小夏,你好不好给我留个电话号码,之后如果有其他问题,我还能向你咨询。 当然可以,夏天梁接过她手机,按亮后,发现她的屏保是张旧照:一个穿蓬蓬裙的小女孩面对镜头,小脸生得唇红齿白,只是看起来不太开心,嘴巴撅得可以挂个油瓶,反差感明显,非常有意思。 发现他停留的目光,女人掩唇笑了,“我家妹妹可爱吧。” 第17章 徐家的小妹妹?夏天梁想起徐运墨和自己一样不是独生子女,点头称赞,说很可爱,和徐老师也很像。 对方听他这么讲,顿时乐不可支,笑一会才停下,“你眼神真好,不仅像,用的还是一张脸呢。” 夏天梁一时没懂,再度仔细端详照片:相中女童不过四五岁的年纪,长睫毛,黑头发,雪白皮肤,以及那副“你们离我远点”的经典表情。 这是徐老师?夏天梁怔住,女人立马做个轻声的手势,“千万不要告诉他,要被墨墨知道我还留着这张照片,他要气死了。” 夏天梁连忙举手发誓,保证不说,视线则偷偷往下,再瞄几眼。 徐家妈妈看来心情有所好转,她收起手机,“你特地跑出来叫我,就为说酒席选菜这件事?怎么不问问我和墨墨为什么吵架。” 夏天梁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是我家的这本,我看了也念不来。” 女人这次换上认真表情,细细瞧他。她本就和徐运墨长得极像,只不过平常显露的是和煦版本,实际严肃起来,同样冰雪般慑人。 “你还蛮会讲话的,怪不得墨墨也没忍住,老跑去你那边吃饭。” “我才要多谢徐老师照顾生意。” 女人弯起嘴角,算夏天梁过关,“我们家这个弟弟,要他说实话是难于上青天,拿把撬棍都撬不开的,但要他做不愿意做的事情,是打死也不要的,你明白吗?” 夏天梁顿一顿,点头,“徐老师做人很有原则,我领教过。” “你还给他美化一下,其实就是犟头倔脑。我不是那种待在家里的妈妈,经常需要四处跑,做菜还不比他爸爸做的好吃,所以一直请的烧饭阿姨。墨墨从小嘴巴就刁,碰上不喜欢吃的菜,筷子都懒得碰一下,我都不知道因为他换过多少个人了。” 能够想象,毕竟穿个蓬蓬裙也要闹不开心。 “他肯一直去你店里吃饭,不会是顾着面子还人情那种理由,一定是因为饭菜对他胃口。你既然是小如意出来的,想必有两把刷子,搞得我也好奇了,下次有机会,一定来你店里光顾。” 夏天梁自然表示欢迎。 两人交换联系方式,对方留下自己名字,于凤飞。夏天梁念两遍,觉得非常耳熟,等人走后上网搜索。 跳出词条百科,他点进看,徐家妈妈肖像照下是几个头衔——沪剧表演艺术家、国家一级演员、戏剧家协会副主席,等等。 难怪老马说徐运墨家世惊人,爸爸是书画大师,妈妈是曲艺名家,听下来他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估计也是不得了的人物。 怎么就徐运墨离群索居,搞特殊?夏天梁思忖,再回头,迎上一张冰冷面孔。 “你和我妈聊什么这么开心。” 你偷偷看多久了?夏天梁刚要答话,可一见徐运墨,脑子就忍不住想象现在的他穿超大号蓬蓬裙的模样,笑意憋不住,一丝丝漾出来。 徐运墨敏锐,直觉他笑不是好事,眯起眼问:“她是不是告诉你什么了?” 哪有,夏天梁直摇头,说你想多了,又突然反问:“徐老师,你觉得天天的菜好吃吗?” 怎么问这个,徐运墨莫名其妙,但还是移开目光,按捺住心底爬出的馋虫,“一般吧。” 夏天梁没见失望,嗯一声,“一般啊。” “你别转移话题,她真的没……说我,之类的?” 说你什么?夏天梁故意多问一遍,徐运墨舌头不利索了,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之类。” 哦,夏天梁假装领悟:“你的意思是,你妈有没有因为你刚才凶她,而怪你?” 徐运墨不置可否,盯着夏天梁要答案,结果等半天,对方还是一脸无辜,什么都不说。 他急道:“所以到底有没有?” 明明心里在意,面上还要死撑,你妈看你还真透彻。 夏天梁避过不谈,说先来天天吧,徐老师,再不吃,你两道菜都要冷掉了。随后闪身进饭店,不给徐运墨再提问的机会。 第17章 烂糊肉丝 入春之前,上海突发降温,刚脱掉的衣服又回到身上。可惜申城湿冷,裹得再厚也没用,阴风一吹,依旧折磨人。 小谢跑进天天,手脚哆嗦,直喊:“冷死我了!腌笃鲜还有没有?给我来一碗。” 夏天梁替他落单,注意到对方两个黑眼圈,“没睡觉?又熬夜玩手机?” 哪里敢!小谢说三月份要搞全民体检,针对六十岁以上居民,上头要求落实每个社区,遇缘邨这么多老人,一户户填表,忙都忙死了。 见他又在抱怨工作,夏天梁也不多说。过一阵,他端出两碗腌笃鲜,一碗去了别处,小谢扭头看,才发现有张冷脸坐在自己后面。 “徐老师在这里安营扎寨啊?怎么最近每次来都能看到他。” 他悄悄问夏天梁,不料徐运墨耳尖,还是听见了,立即横他一眼。小谢只得闭嘴吃饭,百叶结吸饱汤汁,一咬一包水,他慢悠悠吃到一半,余光落到门口,一勺子下去差点呛到。 真是一刻都不得闲,他对着来人无奈说,“讲多少次了,阿婆,你就在家里等我,过会我会来给你填表格的,追出来干什么啦。” 倪阿婆哎哎两声,还是叫不上他的名字,只说等了两个小时,不见你过来,我又弄不来这个。 她摊手,给小谢看自己手机。 时代进步,大部分社区事务都转移线上,老人不懂复杂流程如何操作,常要依赖社工帮忙。小谢头疼,敷衍说你先坐在这里吧,等我吃完就给你搞。 老太的手机是古董,开个微信都卡半天,她将屏幕凑到鼻尖看半天,咕哝,说小天线没有了。 小谢当没听见,闷头喝汤,还是夏天梁经过,主动说我帮你看。他接过手机,发现原来没网,于是帮她连上店里wifi。 正操作,叮叮几声,提示有信息进来。夏天梁不小心按到,见是一个奇怪号码,内容是新春酬宾,我司保健商品大回馈,药用按摩仪仅需一万八千八。 再往上,各个节日都有公式化的短信问候,一看就是群发撒网,但每条下面阿婆都会认真回复,诸如多谢关心,也祝你节日快乐。 他退出去,将手机还给阿婆,却见老太不知何时坐到徐运墨那张台子。辛爱路鲜少有人敢和徐运墨正面搭讪,唯独这位记性不好的有恃无恐,抓着徐运墨不停问你是谁,看来是生面孔,是不是也来参加我的生日会? 大概又是记忆错乱,夏天梁想起那次年夜饭,老人似乎对过生日一事有些执着。 他以为徐运墨被打扰要不耐烦,结果对方并未生气,也没赶人,只是板着张脸隔半分钟嗯一声,当作在听。 徐运墨来天天,必定一人一台,要是没空位需要拼桌,他宁愿晚点再来,都不想和谁挤一块吃饭,眼下能与倪阿婆和平相处,实属少见。 腌笃鲜见底,小谢没有借口再偷懒,拉着老太出去。徐运墨面前位置空出,夏天梁忙中偷闲,坐上去,问刚才阿婆都和他讲了什么。 纯是问问,没想到徐运墨居然答了,“前言不搭后语,我怎么知道。” “那你还听那么久?” “她有……记性不好,我要赶她走,也太不讲人情了。” 讲人情,从徐运墨嘴里听见这几个字,实在新鲜。夏天梁不禁莞尔,想起以前看过的终结者。徐运墨实在有点像那台t800,冷酷机器人穿越到普通世界,不懂人类情感如何运作,连微笑都要从头学起。 “你笑什么?”徐运墨面露警惕。 既然还在学习,那么微笑僵硬点也是情理之中,对着镜子多练习就好。夏天梁收走空碗,说你运气好,今天腌笃鲜续汤免费。 * 忙过晚市,九点多,天天只剩两桌客人,均在闲坐聊天。 夏天梁也不赶人,放员工下班,自己留下收尾。他拿出对账单,边算边等,刚盘清三分之一,有人急冲冲推门进来。 小谢满脸是汗,他神经高度紧张,将饭店里外看过一遍,喃喃,也不在这里。 怎么了?夏天梁问。小谢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追着他询问倪阿婆有没有来过天天。 “不就白天你们来了一次?” 眼见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夏天梁直觉不好,严肃问到底发生什么事。 小谢站不住了,人蹲到地上,一双手直薅头发,“我也不知道,本来让她等我晚点去填表,我五点钟过去,人不在家,以为她下个楼买东西,我又忙着搞其他户的事情,就没管,刚才再过去,人还没回来。她之前不会这样的,最多外面待半小时就回去了,我怕她是不是——” 他不敢说全,生怕成真了,“王伯伯给她买的定位器也落在家里了,我对面店问过,辛爱路也兜过好几圈,还是没看到人。” 夏天梁一惊,问他有没有看过监控。小谢摇头,这两天旁边路段在挖电缆,辛爱路监控暂时停了。 第18章 “这么大一件事,你和王伯伯说了没有。” 小谢脸色煞白,显然是没有。夏天梁有点动气,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告诉他?立刻掏手机给对方打去电话,同时替剩余两桌结账打包。 前脚刚送走客人,王伯伯后脚便来了,还跟着一群不明真相的遇缘邨居民。 他一进天天,提起嗓门就是兴师问罪,“谢锐杰!” 大家终于得知小谢全名。王伯伯羽绒服里穿了一套睡衣睡裤,估计直接从家里赶来,他双目瞪圆,“你要死了!走失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第一时间告诉我?要不是小夏打电话过来,是不是想瞒我瞒到明天?” 小谢哑口无言,自认理亏,小声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管你是不是!她有老年痴呆,万一出事怎么办,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还不去找?” “马路监控关掉了,我怎么知道去哪里找……” 见他到这个节骨眼上,还是诸多推托,王伯伯怒急攻心,手指差点戳上小谢脑门,“你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去派出所报案,再去隔壁社区借他们的监控看,这么多办法,你一个都不试,倪阿婆不见到现在,至少三四个钟头,再不找到人,谁知道会碰上什么事情!” 平时责怪小谢,他顶多嗓门大点,此刻却是怒发冲冠,额头青筋暴起。到底七十多岁,夏天梁担心他一激动,真的高血压,赶紧分开两人,说消气消气,我现在就关门,和小谢一起去找。 王伯伯按住胸口,“人家小夏对居民都比你上心,春节社区的年夜饭,你人不知道跑到哪里,都是他一个人办下来,这又不是他的份内事,和小夏比,你不觉得坍台?” 突然被拿去当案例拉踩,夏天梁赶快给小谢使眼色,让他别介意。 被骂一通,小谢越想越不舒服,脖子也硬起来,“那你叫他去居委上班好了,反正我不管做什么,你都当看不到。” 侬侬侬!胡搅蛮缠,自己错误不承认,反倒怪别人,王伯伯气得指他鼻子,“我们这里一个月几千块,留不住你这个大老爷,既然没责任心,就不要待在辛爱路!” 小谢火气上涌,抬高声音:“谁稀罕!来居委半年,每天睁眼就是你十几个电话,赶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老太婆通马桶。她一个小孩没有,什么事情都找我,每次拉着我讲话,所有事情都是重复再重复,平时夜里唱歌吵得人睡不着,出去买东西也不付钱,这条路上谁不嫌她麻烦?大家都受不了,不讲出来而已。” 周围无人出声,居民彼此看看,暗暗承认小谢其实并未说错。他们中的部分人日常受其困扰,碍于生病的老人激不起,不得不睁只眼闭只眼,碰上了也不会多句关心,只求少遇见为好。 最安静是王伯伯,他闭紧嘴,很久后再开口,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尖利,变得沉稳许多:“是,她就是麻烦,这么多年,她给我找的麻烦数都数不过来,我硬着头皮关照,一关照就是二十年,你要是连几个月都坚持不了,说明你不适合社区工作。 他收回手,“今天她走失,你不想管,可以的,现在就回家,然后明天不要来了。居委是缺人手,但也不勉强不合适的人留在这里。辛爱路没什么通天的机会,只有做不完的事情,既然你不想干,早点走,对自己、对大家都是解脱。” 说完,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转身喊夏天梁,“小夏,今晚还要麻烦你,我先去一趟派出所,路上会给旁边小区打电话,你去帮我查查监控,好不好。” 夏天梁应允,小谢一张脸从白变红,涨成猪肝色,他坐下,埋头不再说话。 王伯伯撇下他不管,询问跟来的居民中,哪些人有空闲可以帮手。部分看热闹的人一听,唯恐惹事上身,走开了,剩余人数比想象中少。 涧松堂黑灯,徐运墨不在,还好胖阿姨和红福都决定留下,两人虽是老太逃单的重度受害者,却念着多年邻里,不想见到对方出事。 其他拼拼凑凑,勉强有十余人。胖阿姨主动承担领队责任,分派众人去不同区域搜寻。 出发前,小谢仍旧坐在店里,夏天梁说我们这些人,只有你每天和阿婆待在一块的时间最长,她可能会去哪里,你难道一点头绪都没有? 年轻人一动不动,趴在桌上死了一般。 夏天梁不由叹气,时间紧张,他不再浪费,迅速去往附近几个小区。 接到居委通知,门卫都挺配合,调出监控与夏天梁一起查看。连续看了几十分钟,有个摄像头发现老人身影——阿婆脖上的那串珍珠项链从不离身,外形上较为容易辨认,一看就知。 监控显示晚上八点不到,老人在一家老字号点心店外停留,距离辛爱路走路不到一公里,之后就不知道去往何处。夏天梁即刻通知王伯伯,对方人已在派出所,说会告诉民警,只是眼下太晚,店家早已关门,没法立即追踪这条线索。 夏天梁裹紧外套,天寒地冻,年轻人待在外面时间长了都要受不住,何况八旬老人。 他不敢放弃,与搜查队伍汇合。胖阿姨他们分头行动,跑遍周边几公里,自行车助动车都骑上了,沿着一条条马路喊名字,尚未发现任何踪迹。 老人步速慢,几小时走得再快,也不太可能走出这个范围,或许中途坐了公交或是地铁,如果是这样,那能去的地方就太多了,无异于大海捞针。 几率渺茫,众人没有丝毫头绪,就差找人算卦求个方向。正焦灼,夏天梁手机震动,他打开,显示新信息。 来这里。 附一个地址定位。 第18章 草头圈子 众人赶到十六铺码头,已近凌晨,外滩边的游客都散去大半。码头入口拉闸,只有等候室还开着灯,戴帽子的保安坐在里面,见一批人乌泱泱涌过来,噢哟一声,说不会都是来坐船的吧。 对面两枚身影,一个头发花白,抱着袋子蜷缩在长椅上,正熟睡,身上披一件大衣。 看见辛爱路居民,徐运墨起身,走到阴影处,没有出声。 众人长舒一口气,感慨还好人没事。红福上前,二话不说就要背倪阿婆回去,被胖阿姨制止——你做事怎么老是毛毛躁躁?她埋怨,蹲下来拍拍老人,轻声细语说阿婆,醒醒了,我们回去了好伐。 老人悠悠醒转,问她,船来了吗? 胖阿姨以为她糊涂了,在等观光船,耐心说没有啦,都下班了,明天我们再来好不好。 她温温柔柔,帮老人取下那袋糕点,当是小孩一般哄。倪阿婆却说不行,我今天就要走。 胖阿姨没明白,阴影中有人开口:“她在等客轮。” 众人一时不知在这里看到徐运墨,以及他居然能读懂倪阿婆的想法,这两件事到底哪个更值得惊讶,但到底是他找到的人,最后还是说多亏徐老师发信息,否则我们这群无头苍蝇就这么找下去,讲不定要吹上一整晚冷风。 “不是我。” 徐运墨直接道:“是小谢,他不敢来,我代替他跑一趟。” 众人脑容量有限,解不出答案。徐运墨也不多解释,抱着手臂电线杆子似的站在那里。他的大衣给老人当被子盖,眼下只穿一件单衫,夏天梁见了,默默脱下外套,换掉徐运墨的衣服,还给对方。 徐运墨无动于衷,“一件换一件,你这样不也是挨冻,白费力气。” “你挨的时间长,现在换我挨一会,就当交接了。” 强词夺理。徐运墨扔下四个字,却拿回衣服,同时解下围巾丢给夏天梁。 胖阿姨好说歹说,终于哄得倪阿婆放弃等船,她让红福拦一辆出租,先带老人回去。其余居民落下心头大石,骑上开来的助动或脚踏车,纷纷离开。 送走众人的保安也得解脱。夏天梁念其辛苦,给他发根香烟,说谢谢,老人在这种天气走失,幸亏能在室内避避寒风,否则大马路上待着,非得病不可。 保安接过中华,也没舍得抽,放到兜里,眼神瞥向还没走的徐运墨,说差点要报警的,不过你们有人先来了,就让我等等。 收到徐运墨的信息,夏天梁重读两遍,才确认是对方无误。 深更半夜,以徐运墨的作息他早该睡了,怎么会加入搜索队伍?返程路上,夏天梁一直想问,碍于找不到合适时机。等回辛爱路,王伯伯已从派出所归来,他刚去查看过倪阿婆情况,奔波一路,几乎累掉半条命,但还是强撑一口气,见到夏天梁向他招手,说小夏,还有徐老师,我们去天天坐一会,有事情问你们。 店里有个人还趴在桌上。王伯伯进去,恨不得飞踢一脚,“起来,装什么装!” 年轻人慢慢坐起,面如死灰,不敢抬头与王伯伯直视。夏天梁劝王伯伯先坐,给他冲一杯温开水,王伯伯喝两口,面色暂缓,说我听胖阿姨讲了,是你让徐老师去码头找倪阿婆,你怎么知道她会去那里。 小谢仍是垂头不语,只能由另一位知情人开口。自出现以来,徐运墨态度始终冷淡,似乎寻人不是他的本意,语调平平说睡前在商户群看到老人走失的消息,下楼时遇上去14号的小谢,他有把阿婆家里的备用钥匙。 第19章 王伯伯有些吃惊,他没想到倪阿婆叫不出小谢名字,却敢将钥匙交给对方,闷了半晌,又问,然后呢? 他们一同上楼。老人住的单开间只有二十个平方不到,她日常节俭,私人物品极少,角落却堆满各式各样的保健品与赠送的廉价洗头膏,很多都未拆封。日常吃饭没有台面,只有一个塑料折叠桌,进去时,小桌支在床边,上面摆个打开的饼干盒,四角生锈,应该是走时匆匆,忘记合上。 小谢记起,倪阿婆守财,总把从各处搜到的钞票藏进这个饼干盒子。 拿到手上,才发现饼干盒并非储蓄罐,而是时间胶囊。里面存有一沓旧照,所有相片一丝不苟地按照年份排列,很难想象是记忆力衰退的老人可以做成的事情,但好几张照片被摸到打卷,或许一天最清醒的两三个小时,老太都孜孜不倦将所有力气花在这一件事上面,一遍遍整理自己的过去。 相片历史横跨四十多年,早期只是一个梳羊角辫的少女,打扮朴素。到六零年往后,容貌日趋成熟,五官长开,显得明媚许多。有一张最为惹眼,她穿大红舞裙,脖上是那串珍珠项链,手执麦克风高歌,身边围绕着各式面孔的奶油小生,神色透露爱慕。 这张照片打卷严重,想来是被反复摩挲,落款:赠予珊珊,二十五岁生辰快乐,摄于新界五月花。 或许是去找寻这张相片后的记忆?可新界远在香港。他们翻过照片,背后有张纸片掉落。 徐运墨暂停,小谢有些扭捏地掏出那枚泛黄纸片,是张单程船票,上海港往广州港。 王伯伯拍自己脑门,“糊涂!我该想到的,她最早就是这样出去的呀。” 他回忆,五几年遇缘邨掀起一波离沪热潮,倪阿婆也是其中之一,她登船南下,离开时不过双十年华,王伯伯还是孩童的年纪。等回来,她已近古稀,王伯伯也人到中年,相见不相识,试探叫出对方名字才敢相认。 老太早先还记得一些事情,总与他念叨自己在香江的光辉岁月,说只要她登台,多少富家子弟挤进来开香槟,只为听她唱一首说不出的快活。一个晚上赚的钱,抵得上做工半年,最奢侈的时候买珠宝首饰,进店就是横扫,眼睛都不眨一下。 过得这么好,又为什么想回来?怀念上海户口?王伯伯开她玩笑,老太摇头,说海啸来了,风急浪高,将金银钞票全部卷到水里,半毛钱都找不到了。再回首,去时两口箱子,返时同样是这两位战友,中途那些光鲜恍若南柯一梦。 这些记忆随着年纪上升逐步衰退。到近两年,她脑中的橡皮擦开始加倍勤快地运作起来,几乎很难完整讲出一桩往事,只能记得零星一些片段,拉住人诉说时,总是前言不搭后语,听来像编了个不入流的故事。 半夜去码头徘徊,或许只是潜意识一种执念,希望穿梭回登船前,重温所有辉煌时刻。 “有时她连我都不记得了,我想,总归有一天,她可能会把自己都忘了,我也鼓励她,多看看以前的照片,能想起多少是多少,没办法,她在遇缘邨一天,我就要照顾一天,这责任就像湿手搭面粉,想甩也甩不掉的。” 老头子讲完,喝掉杯中的温开水。徐运墨停两秒,面无表情将一个塑袋料放到桌上。 “她路上买了一盒,原本要上船吃,但想起你,就分了两个出来——她叫不上名字,说是给‘诶诶’,应该是你吧。” 小谢怔怔,想接不敢接,王伯伯一把夺过塑料袋,年轻人以为他又要训斥自己,下意识低头,却见对方只是翻开袋子,取出两个双酿团放到他面前。 “人家送礼物给你,你不要,多没礼貌,拿着。” 头埋到胸口,小谢鼻子发出很响的吸气声。等再抬起,他双眼通红,剥掉双酿团包装,塞进嘴里。在外面吹了一夜,糕点早已风干,他吃得很费力,却最终全部咽下。 王伯伯看不得这景象,背过身抹脸,随后回过头,恢复往日的气势,说滚了滚了,算你今天运道好,人没事,要再有下一次,看我不剥了你的皮挂到辛爱路的路牌上面。 他指向小谢,命令:“明天八点,准时来居委,听到了没有。” 小谢两道眼泪又忍不住往下,他抬手擦掉,重重点头。 哎,我这把老骨头,总有一天被你们折磨散架!王伯伯起身,裹紧羽绒服,临走不忘给夏天梁道谢,瞥到徐运墨,他眼神有些变化,想说什么又吞回去,叹道,蛮好,总算舍得出门了。 送走最后一波,天天只剩他们两人。徐运墨一声不吭,还坐在那里扮演忧郁的假人模特。 夏天梁解下围巾还给对方,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徐运墨没拒绝,就当他默认了。夏天梁去后厨,冰箱还有剩余腌笃鲜,他原先准备带回家隔天做泡饭,现在提前拿出来,多煮两把细面。 等端出去,徐运墨低着头,看什么看得格外认真。走近发现,他正在研究窗外的辛爱路。冬天室内外的温差大,窗户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化成水滴流下,纹路曲折,连带着街景也有些变形。 徐老师。夏天梁放下碗,对方回过神,表情不再那么冷淡,显露几分正常人劳累过后的疲惫。 两人坐下吃面,中间升起袅袅热气,互相都看不太真切。吃到一半,夏天梁先停下,“徐老师,我问你个问题可以吗?” 对面点头,允许了。 “你好像不挑食啊。” 徐运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口面汤呛到,直咳嗽。 “难道不是吗?”夏天梁站起来拍他后背,“你来天天吃饭,基本按照菜单走,不会特别跳过哪道,这很少见的。” 徐运墨自幼嘴刁,他妈都无语的程度,但话说到这个份上,他总不能回答是因为天天的饭菜太合自己口味。他不想让夏天梁露出那副得意的“我就知道你喜欢吃”的样子。扎眼。 “……我懒得选。” “那今晚你为什么下楼?其实你不来,没人怪你的。” 前面是埋伏,现在才是真实用意。徐运墨抚平呼吸,不参与这条路上的大小事端,是他生存的基本法。换做过去,今晚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会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不要理会。 但商户群跳出一条条信息,全在说这里没找到,那里也没有,他忍不住关注,实在没有半点睡意。 下午阿婆坐在他对面,絮絮叨叨讲话,说你这个生面孔,我怎么从没见过你。他表面不搭腔,明白对方记忆力欠佳,连夏天梁这个人见人爱的都不记得,对自己更不可能会有印象。 只不过,心里不免还是要想,会不会因为他老是闷在涧松堂,所以才认不出?明明他也在辛爱路待了五年那么久。 没人怪你不来,还是没人期待你来。夏天梁这个说法相当暧昧。退一步,他可以回答自己失眠,实在太无聊,权当出门散步,或者进一步,嘲笑居民们头脑简单,不懂得从源头出发,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 以前的徐运墨很快能择其一,直接地讲出来,换对方尴尬。 现在的他却犹豫了。 好在夏天梁不是那种逼他立刻决定的人,他自顾自往下讲:“有时候人近视,看不清楚自己什么样子,但站在外面的人可以,徐老师,我觉得你没有那样不近人情,就像最早联合商户,你也是怕我吃亏,才来提醒我不要硬出头。” 徐运墨顿一顿,“那件事你不是靠自己解决了?我提不提醒,没什么差别。” “怎么会,差别很大的,至少是份心意。” “你还缺这一份心意?” 徐运墨呛回去,夏天梁倒是笑了,“缺啊,何况是徐老师给的,超级稀有。” “……” 徐运墨没声音了,这份暂时的拒绝并未让夏天梁气馁,他向前靠近,“表达这种能力不是每个人都擅长,但有心练习,总比拒绝要好。你总是看着这条路上发生的事情,大概什么都知道,却不肯参与,只是旁观。这样发生坏事,你可以及时抽身,不惹麻烦,但一样的,如果有开心的事情,你也没法加入,没法和大家分享。” “有什么好分享,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过日子嘛,夏天梁又说:“我跟我师父学艺,第一堂课不是学刀工颠勺,是认味道。味型这种东西很有意思的,你想要突出某个味道,单独加重没有用,只会变得难吃,必须靠另外一种味道来吊。好比炒青菜,上海人总是喜欢放点糖进去,但加糖不是为了让它更甜,而是提鲜。” 酸甜苦辣咸,有不同才有比较,夏天梁继续道:“如果一辈子只碰上好事情,那么好事情也会变成无聊的事,所以我喜欢不挑食的客人,什么都愿意试一试的人,总是更有口福一点。” 天天的室内太亮,搞得夏天梁眼睛都像两个小灯泡,发散着某种光束,灵活到几乎能看透什么,不宜对视。 徐运墨低下头,他感觉大脑有点宕机,暂且只能重复一个动作,不停用筷子搅着碗里面条。 第20章 别搅别搅,面要胀开来了。夏天梁拦住他,刚碰到徐运墨,对方躲过去,放下碗说太晚了,我要回去了。 “明天见?” 夏天梁叫住他。徐运墨停下推门的动作。他站在那里不动,似乎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心理斗争。理智与情感分庭抗礼,前者大部分时候在棋盘上拥有绝对的统治权,但挡不住对手高超的行棋,正逐渐让后者占据上风。 总是要来吃饭的,他回头,“明天见。” 第19章 油爆虾 那个冷夜的走失,在倪阿婆记忆里宛如汪洋中的水滴,一个浪过去,再也见不着了。她照样依循自己日常的路径,半夜想起五月花的精彩过往,就嚎一嗓子唱唱歌,下楼买个水果买瓶酱油,全按心情来决定付不付钱。 往常要嫌弃两句的红福与胖阿姨,如今包容许多,碰到她总记得打一声招呼,劝她拿上东西就回家,腿脚不方便,多走路很累的。 我不吃累!老太怪他们小看自己的步行能力,又转眼遗忘,喜滋滋向他们展示自己衣服上的一朵绣章,说是仰慕她的小年轻送来的礼物。 大家笑而不语,心里都知道,那是小谢专门给她做的防走失标记,一套二十几个花色,可以别在衣服上,花案是个二维码,扫码跳出来是小谢的联系方式。 当然嘴上还是说,哎呀,你太受欢迎了,绣章这么好看,一定要多带带。 阿婆笑说,是啊,小王也这么说。 开春,万物复苏。 春风不止吹来暖意,也会吹出点死灰复燃的隐患——麒麟小馆的骚扰在过节消停一阵,年后卷土重来,他们在三月份开出新活动,对标天天的价格推出特惠,点菜送汤直接抄底,午市套餐算下来只比天天贵了十多块。 天天的客源除了周边居民,还有附近办公楼白领,工作日的午市生意相当重要。麒麟小馆是酒楼定位,大桌大台,坐下点菜的人均至少两百。老板根发有自己的水产生意,现在每日海鲜都折价出售,显然卯足力气和天天打价格战。 部分客人很现实,哪里吃不是吃,总归薅羊毛先。再说比起去麒麟小馆,到天天饭店还要多走两步路,自然很快被吸引离开。 麒麟入局是恶意竞争,夏天梁明白,一旦上头开始和对方卷价格,只有死路一条。他重新核算了保本点,对每天营业额要做到多少才不亏钱心中有数,随后立即开始调整自己的午市规则。 降价做套餐没有优势,那就改变菜量,再效仿香港两餸饭模式。夏天梁从菜单上精选十二道热炒,五道全荤、四道半荤半素、三道全素,定价两种:两菜十五、三菜二十。菜式自选,白饭无限量供应,中午限时只卖两个钟头。 童师傅得知后,大怒,说自己在上海餐饮圈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被噱来你这种小厨房服苦役,已是纡尊降贵,现在不得了,当我烧大锅饭的了。 他气得差点把香烟屁股摁到夏天梁脸上,对方半哄半骗,说天天本来就是社区食堂,况且有我陪你,你是老法师变食堂师傅,我也从老板变成打饭小哥,再讲了,你平时关在后厨不出来,外头又不晓得是你金镬铲的咯。 听见自己这个过去响彻上海滩的外号,童师傅痛心疾首,说我就不该相信你师父,这只老甲鱼就是看不得我有好日子过。 千年王八万年龟,他是祝师父健康长寿。 安抚完店里情绪,天天的午市快餐计划很快提上日程。 夏天梁进了两个保温台板,又印了一批传单和海报。后者尺寸大,贴在两家店中间,有点过界,他怕徐运墨有微词,结果贴完,对方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就回去了。 隔天中午,人群中混了一张冷冰冰的面孔,手里拿个不锈钢饭盒在排队。 天天所有热炒都是现做,改快餐,也是上午新鲜出锅。每天十二道菜,三分之二会在隔天轮换,出品与单点质量一式一样。严青与夏天梁打配合,打饭手势稳定,一勺下去绝不手抖,份量只多不少,加之油水充足,适合辛勤工作的劳动人民,最先吸引来一批开车司机,之后迅速在几个驾驶群中传播开来。 中午两小时,懒得做饭的居民、一人食的办公室白领还有体力劳动工作者都聚集在99-2号这间小饭店,大家相安无事,只犹豫今天到底是吃葱烤大排还是梅菜扣肉。 徐运墨比较简单,他不纠结,每次都是从左边数两道,当天菜盆怎么放的就怎么点。几次碰到夏天梁打饭,发现他这个规律后,左起两道就变成营养搭配的一荤一素。 午市快餐帮天天招揽到一波新客,得知他们晚上是做家常小炒,有时也会过来光顾。一个月结束,夏天梁算账,生意比想象中更好,小幅超过保本点。 赵冬生听闻,得了劲儿,大喇喇建议不然我们晚市也做快餐,还能多挣几个钱。 童师傅从后面给他一记头挞*,说这是过渡用的招数,要想做快餐,根本不用请我过来,后厨那些设备也白买了,这家店现在内忧外患,我来算一算,倒闭还需要几天——噢哟,就今天了。 赵冬生疼得差点流眼泪水,低声对夏天梁说什么人啊,脾气那么臭,平时不是在外面抽烟,就是在厨房{wb:哎哟喂妈呀耶}嫌东嫌西。天梁哥你做老板的,何必请童师傅这样不配合的厨子来做事,这不给自己添堵吗?我在他手下天天挨骂,日子过得苦哈哈的,学不到一丁点东西。 夏天梁笑,问你最近切丝的误差能控制在两毫米之内吗? 小伙拿起菜刀剁剁剁,粗粗细细仍是不齐整。 夏天梁让他好好努力,准备补充两道新菜,耳朵突然动动,隐约听见外面传来几声争执。 他出去看情况——确实有两方对垒,严青护着一个年轻的女客人,吊起眉毛说想好好吃饭就在后面排队,不要随便骚扰别人。 怎么了?夏天梁走到她身边,女孩子有些害怕,躲在严青身后不敢冒头。她们面对站着两个人,一胖一瘦,上衣扎进皮带,胸口挂个玉佛牌,左右手的指头上都戴了金戒指,一派社会闲散人士打扮,中年版。 “老菜皮凶什么啦,我们来光顾,问问其他客人盒饭好不好吃,很正常的嘛。” 他们看向严青后面的小姑娘,轻佻道:“妹妹,阿哥就是问问你点了什么菜,你不要搞得好像我们要吃你豆腐一样,好伐啦。” 严青平时待人亲切,很少说重话,此刻扬起两道棕色纹眉,饭勺挥动宛如舞剑,侠女一般指向两人,沉声道:“嘴巴放干净点,谁是你妹妹,我们不做你们生意,即刻滚。” 赶人啦赶人啦!胖瘦头陀故意叫起来,周围有人见状怕惹事,纷纷避开走了。 徐运墨提饭盒进门,与几批匆忙离去的客人撞个正着。进到天天,他看清店内情况之后,眉头紧皱。 辛爱路治安一向很好,但凡有流氓路径此处,想要伸长脖颈打探,都会被王伯伯一扫帚清出去。夏天梁又惹上什么怪东西,闹到店里耀武扬威。 纪律队长眼中容不下沙子,何况两个大型不可回收垃圾,刚想报警,却见夏天梁拉住严青,悄声说了两句,随后从柜台后面拿出两瓶啤酒,脸上带笑,说不好意思啊两位阿哥,我是老板,今天招呼不周到,有什么问题我们出去说,好吧。 作者有话说: *头挞:打后脑勺 刚发完才想起是中秋了,大家中秋快乐。按照故事开头的时间线,他们认识这年的中秋徐老师还在莫干山,天天已经在装修了,所以小夏给辛爱路居民送了月饼,龙华寺全家福素月饼,有苔条果仁、玫瑰豆沙、椒盐百果、上品果仁四个味道,对老年人比较友好。 第20章 八宝辣酱 软骨头! 徐运墨无名火起。和那种人有什么好说,挑衅如此明目张胆,换成涧松堂,他早把人轰出去,夏天梁还有心情赔笑。 他越想越胸闷,扔下饭盒跟出去。夏天梁似乎完全不受影响,正在好声好气劝店外客人进天天,说今天搞临时活动,一人补送一个素菜。 客人听了划算,赶紧涌进去。夏天梁关上门,严青在里面与他对视一眼,随即拉紧窗帘。 胖瘦头陀站在路边吞云吐雾。夏天梁提着两瓶啤酒,迎上去说久等了,不知道两位是从哪里过来。 他们嬉皮笑脸,往夏天梁脸上吐烟,给出答案:巨民路。 麒麟小馆?也真够锲而不舍,从年前到年后,几个月了还在搞事情。 明的打不过就来点暗的,这种拉杂手段,徐运墨向来鄙夷,刚要上前代替夏天梁舌战瘪三,却听哐啷一声,夏天梁抬手摔碎啤酒瓶,举起碎片对准两人,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一胖一瘦皆是吃惊,香烟也没夹牢,哆嗦着差点烫到自己。 没有笑容,夏天梁这张脸真正冷下来,严寒程度甚至超越徐运墨。他眯眼,动动手腕,露出碎玻璃最锋利的一端,直指对方脖颈。 第21章 “巨民路离辛爱路,走走也就十来分钟,都挑中午最忙的时候过来了,怎么也不多叫几个兄弟帮忙撑撑场面,多点人,我好一起招待。” 一对二,夏天梁无一丝畏惧,他是真的不怕,气势极为慑人。 被指的胖子彻底呆住,瘦子舌头打结,好不容易捋直了才说话:“你你你你个小棺材,想做什么?威胁我们?法法法治社会,当心我叫警察过来。” 好啊,夏天梁表示鼓励,“现在就打110,你不方便打,我来——徐老师,帮他打电话。” 突然被点名的徐运墨有点晃神,他脑子还在尝试消化这个场景,手听话,先一步拿出手机。 摁下11两个数字,他有点迟疑,“真的打?” 夏天梁目不斜视,“这是客人的要求,我们做服务行业的 ,客人就是上帝,哪有不满足的道理。打。” 徐运墨飞快思索,大概领悟出夏天梁的意思,假装按下数字键,过几秒,对着手机说你好,我这里是辛爱路99号,有人聚众闹事。 原以为夏天梁是来赔礼道歉,谁知要召警察拉人。胖瘦头陀互相望望,他们是老吃老做,知道碰上寻衅滋事,只要警车开过来,所有人必定要去派出所走一趟。 当即做决定,不多加纠缠,转头就跑。人都奔出辛爱路了,咂摸一下,觉得这样实在有损气势,回头不好交代,于是远远向夏天梁撂下两句狠话,诸如老子今天有事放你一马,相当没水平。 前后发展,不过五分钟。对面居委会办公室和烟纸店还来不及见证发生什么,纷纷探头,问怎么了。 夏天梁与他们打招呼,说没事,碎了两个瓶子。 徐运墨低头一看,半滴液体没有,教训人用空酒瓶,还挺勤俭持家。 夏天梁回店里拿出畚箕扫帚,麻利收拾地上碎片,表情早已恢复如初,再无半点发狠的踪迹。他余光瞥见徐运墨一动不动,抬头问:“你还好吗?” 听来像安慰小孩,徐运墨不太乐意,没响。 “刚刚不是故意吓你,”夏天梁语带歉意,“对付那种人不在气势上压过去,他们会更加来劲,我那么说都是骗骗他们。” 道理都明白,只是夏天梁平时那个笑脸胶水固定好一样,几乎不会掉下来——老是这么摆着,不会抽筋?有时徐运墨都要替对方累,但刚才有那么一刻,他是真觉得夏天梁会把玻璃碎片随机扎进某人头颈。 又或者他扎过?装腔作势和自然流露是两种状态。夏天梁那个架势,不可能是临时佯装。居家好邻居实际是无情杀手,邪典片常演,徐运墨大学和周奉春看过不下百部,朋友次次被吓得嗷嗷乱叫,他却早已厌倦,以为自己那颗坚硬似铁的心脏不会再为类似桥段掀起波澜。 与谁都处得来的夏天梁是a面,那刚才呢?是对方的b面吗? 徐运墨琢磨不出,接着意识到,他干嘛琢磨。自己来买饭的,搞半天,饭盒没了,看场闹剧,还差点报警。 来天天就没好事。 “我没那么容易被吓到。” 说完又补一句,“看任何恐怖片我都不怕。” 这下轮到夏天梁不懂了。做做样子而已,恐怖片,他就碎个瓶子,有那么夸张吗?要给徐运墨看见以前自己那套,也不知道他会拿什么形容。 很久不做这种事情,难得重温旧日,夏天梁并无多少怀念。 他扭头,从窗户反光中看见自己的那张脸,张张嘴,露出些许无奈:“不过我长的这对虎牙,老被说就算凶起来,气势也减两分的,一直想去磨平——” “磨什么。” 徐运墨脱口而出,“这么特别的东西,磨掉不就没有了。” 上天赐予如此有标志性的特征,很多时候、很多人都盼望不来,夏天梁却想丢掉,徐运墨不理解。 这句只有徐运墨这种人才会理所当然说出的真心话,成功让夏天梁安静下来。隔两秒,他的笑容回来了,这次不是胶水黏住,咧开嘴,显得自然许多,说听你的徐老师,那我就不去磨了。 徐运墨只觉夏天梁的情绪变化十分迅速。今天他是把人赶走了,保不准明天换批人卷土重来。麒麟小馆给天天使绊子,前后这么长时间,夏天梁的策略就一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主动出击过一次。 不像他作风。联合商户那会,小老板们来天天开茶话会的时候,夏天梁早在下棋埋伏了,这次居然摒那么久,他不担心往后的生意? 再没做买卖的天赋,徐运墨也知道危机感三个字怎么写。涧松堂入不敷出,他会急,夏天梁那个赛车级别的动脑筋速度,怎么反而在这种关键时刻松懈下来。 这边按兵不动,那边眼见吃了亏,又出阴招。数日后,市监局的熟面孔来了。 短短几个月,对方常跑这条路线,熟练到闭眼都能摸上门,一进店,就对夏天梁说你又触霉头了。 夏天梁问这次是什么事。对方答食品安全,我们一天接到五个投诉,都说在你这里买了盒饭,吃完不舒服。一个还好,连续五个,我们肯定要怀疑是不是食物中毒,需要你配合调查。 问题升级,没什么好说的,市监局抽调了样品回去检验,未出结果之前,天天暂停营业。 快餐没做两天,又搞熄火了,众人郁闷不已。 夏天梁大方,给员工放假,说最近辛苦,趁着这几天回去好好休息。 童师傅冷哼,说我看你要无限期休息了,正好,你关门我解脱,讲完拍拍屁股走人,头也不回。 三天后,市监局发来通知,表示没有发现任何问题,认定该事件与天天无关,准许重新开业。 正式开张前,夏天梁给饭店做大扫除,严青和赵冬生回来义务劳动,问起童师傅,两人面色犹豫,都还记得那天对方说的话,怕大菜师傅真的跑路。 夏天梁笑笑,说没事,只要天天开门,他一定会回来的。 三人里外打扫一番,到下午休息,99号外面传来嘈杂声响。赵冬生嗯一声,出门观望,没一分钟立即跑回来,大喊不好,天梁哥!外面好多人! 刚说完,店里乌泱泱涌进一群人,个个凶神恶煞,进店也不出声,左右分开站好,似乎在等什么重要人物。 片刻之后,这位人物进来。经过两边时,左右沉声称呼一声阿哥好,颇有腔势。 对方扭扭头,后脖子几圈糟头肉,皮衣领口大敞,露出大拇指粗细的金项链,两条。 他一眼发现夏天梁,毫不客气指他,“小阿弟,我们还是头一次见面吧。” 讲话嗓门极大,极响亮,震得原本站在最前面的赵冬生立时夹紧尾巴,躲到严青身后。女人倒是不怕,提起拖把想上前问个清楚,却被夏天梁一把拉住。 “是我喊来的。” 他与店员解释,将他们挡在身后,直面来者。 “巨民路麒麟的根发阿哥,麻烦你今天特地跑一趟,我姓夏,叫我小夏就好。” 第21章 毛血旺 夏天梁让店员先去后厨待着,等事情解决再出来。严青不放心,硬要和他定个暗号,让夏天梁遇到危险大喊“珍珠奶茶真好喝”,她听见立马报警。 好好,夏天梁答应,把两人哄进去。又泡一壶茉莉花茶,回头发现根发左右已经迅速将两张四人桌拼到一起,根发拖把椅子,坐姿悠闲得像在自家客厅。 他将茶放到对方面前,“不好意思,根发阿哥,开店前事情太多,一直没空去巨民路拜访,今天补上。” 根发眉毛扬高,当是听见了。他掀开茶盖,鼻子出气,做嫌恶状,哐当一声把盖子丢回桌上。 “我只喝正山堂金骏眉。” 下马威,夏天梁哦一声,“这里没有,我进不起。” 他答得很轻松,完了同样拉把椅子,坐到根发对面,自顾自倒茶。 连喝两杯,没有停下的意思。根发左等右等,见夏天梁摒功了得,到现在还不开口,脸上添几分不快,伸手重重敲两下台面。 “小阿弟,上次是你自己说我们兄弟来得不够多,撑不起场面。今天我拉了一车人过来,给足你面子,我看你怎么好好招待。” 夏天梁抬头,惊讶问:“带这么多人来吃饭?阿哥真的慷慨,谢谢,但今天还没开张,市监局给我定的复工日期是明天,要么大家明天再来?” 小赤佬与自己装傻充愣了,根发斜眼睨他,悠悠说:“我要是用点力道,你这家店,可以永远复不了工。” “那当然,阿哥本事通天,我领教过了。” 夏天梁再续一杯,手势极稳,未洒分毫,“你在巨民路那么多年,怎么定规矩,你有自己的一套,但这里不是巨民路,手再长,伸过来也要注意,小心挨打。” 册呢,根发身后有人动怒,率先骂脏,说你个小鬼不长眼睛?居然敢对着我们阿哥狠三狠四。 根发抬手示意安静,他环视四周,发出一声冷笑,“你觉得你这座土地庙,斗得过我相国寺?” 第22章 “你也讲了,我这里最多是个土地庙,邻居来光顾一下,香火顶天了,但麒麟规模不一样。” 夏天梁说得不缓不急,“我一个月的流水,你酒楼几天就能做到。现在改走廉价路线,暂时可以吃掉我一些客人,但等我关门,你调价回去,这些客人一样会走,等于赔钱做一场。以本伤人,搞我这家店,不是为了生意,是出气。至于你帮谁打压我,我也清楚。” 辛爱路与巨民路相隔七八条马路,这个距离中间多少家小餐饮店,根发别人不去关心,偏偏找天天的麻烦。其中原委,稍微挖掘一下便可知晓。 过去几段经历,仇家想找他来报复的,早报复过了。唯独一件事情,不是他的问题,却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能自己解决的困难,夏天梁不想拖谁下水,更不想把师父从崇明喊来——老头都退休了,还是安安稳稳过日子比较好。 他重新替根发倒茶,“混江湖,讲的是义气,你为了弄怂我,消耗店里的收益,说明你把兄弟看得比钱重,单就这点,我是佩服的,敬你一杯。” 屁话,阿拉根发阿哥,向来最讲兄弟情义!众人起哄,话题中心的根发却眉目微动,没说话。 是,是,夏天梁点头附和,“我听说根发阿哥以前是做水产的,带着兄弟一起发家致富。巨民路靠近夜宵一条街,如今几个大排档,供货都从你这边走。最近你忙着饭店的事情,就把水产生意交给兄弟负责,这份胸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跟着叹一声,似在忧心:“不过收益好像不太可观,对吧?唉,眼下行情不好,做餐饮是困难,但不应该啊——阿哥你想想,现在四月份,下个月开始就是东海的禁渔期,有点脑子的老板,哪个不是趁着现在多补货囤货?市场上都是需求,你又是独家供货,生意怎么会不好做呢?” 夏天梁模样看着十分诚恳。称霸巨民路多年,根发见过的老板和个体户不计其数,早已练出一双市井眼睛,瞥一瞥,就晓得哪个是虫,吓唬两下就腿软,哪种是牛,脖颈硬,需用刀砍。 姓夏的两者皆非。他这次邀请,人没来,一个电话打去麒麟小馆,开门见山就说我想请你们老板谈事,周几下午几点,辛爱路天天饭店。 来之前,根发以为这小子是想通了,要给自己斟茶认错,结果坐下,伊居然拿出十块钱一袋的便宜茶叶,开口闭口阿哥叫得响亮,实际绵里藏针,变着花样挑话头,言语间始终不落下风。 连座位都是面对面,摆明是与自己平起平坐。走过江湖的人才知水深水浅,也难怪之前出了那么多招数,夏天梁还优哉游哉地开着店,人家是全部吃进,在肚子里慢慢拆招。 根发皮笑肉不笑,“你的意思是我帮我兄弟出头,我兄弟背后给我捅刀——做什么,挑拨离间?” “我怎么敢,”夏天梁无辜,“大家都是老板,做生意只有一个目的。钱这种东西,从这个口袋出去,必然进到那个口袋,总归有个流向。你和我都亏的时候,这笔钱到底给谁赚了,根发阿哥大我两轮,我能想到的,你肯定早考虑过了。” 他望向身后那群闲散人员,“你是老江湖,身边兄弟这么多,想来是因为你做人上路,不会厚此薄彼。所以有些时候到底是因为不知道,还是因为知道了不能说,你也该有自己的考量。” 到这里,手上的牌基本打光了,夏天梁点到为止,将斟满茶水的杯子推到根发面前。 要是喝了,说明就此停战。对面的脸色显出一丝犹豫,手指动一动,刚要有反应,99号外面一阵喧嚣,哇啦哇啦的叫喊声中夹杂苏州口音,是胖阿姨急着相劝——红福侬做撒啊?快点回来呀! 砰一声,有人开门进来。红福右手一个西瓜,左手一把水果长刀,大步往前。根发的左右见他手持利器,赶紧退让,留出一条通道。 走到夏天梁与根发的谈判桌边,红福尖声道:“小夏,今天到的麒麟西瓜,特地带一个,给你尝尝味道。” 麒麟两个字加重音,他将西瓜放到桌上,夏天梁也没想到天降一个红福,睁大眼,还没来得及阻止,对方已经手起刀落。精精瘦的身板,这刀下去却是狠劲十足,登时汁水四溅,有两滴还滋到夏天梁鼻尖。 根发情况更糟,红福一刀对准他切,满脸挂上红色西瓜汁。 阿哥!左右见状不禁惨叫。夏天梁心中大叹气,无奈递去纸巾。根发接了,按住脸匆匆起身,说夏老板,既然有人找你,那我们改天再谈。 待一群人彻底走远,在外辛苦扒门围观的辛爱路居民终于得空,一股脑跑进天天。 胖阿姨打头仗,冲到红福身边,用力拧他胳膊肉,说你要死了,里面这么多人你就跑进去,不要命啦! 痛痛痛,红福叫一声,指着夏天梁小声说还不是因为他,我看你在门口担心得要死…… 两人一阵窸窸窣窣,悄悄话讲完,红福仰起头,对夏天梁冷酷道:“和你讲清楚,今天不是为了你。我最看不惯这些人,年轻的时候我开水果店,他们也来插一脚,横竖想收保护费,帮帮忙,当自己杜月笙还是黄金荣?欺负我们辛爱路没人是伐,我要再后生几岁,一个电话,可以叫来的兄弟比他多得多了。” 胖阿姨瞪他一眼,“瞎讲八讲,好回去了,尽给小夏添麻烦。” 她拎着红福走了,其余居民七嘴八舌,说巨民路那帮人来做什么,找小夏你的麻烦?噢哟,声势大来,我们都看到了呀,闹哄哄过来,还以为回到几十年前,地皮流氓闹事,吓得我们心肝噗噗跳。还好王伯伯今天去开会了,他要是看到,又要跳脚了——所以到底怎么回事啊? 夏天梁说没事,简单谈谈,就是声音有点大,给大家添麻烦了。 留下的居民也没怪他,说我们怕你吃亏呀,天天开得好好的,被这群人盯上,你要加油哦,不要被影响。要是这里关门了,以后我们都吃不到哪道哪道菜了……如此如此,不停鼓励夏天梁不能屈服于黑暗势力。 夏天梁有点好笑,耐着性子一一答应,等把全部人送走,99-1号门口还有一个,也不知道旁听了多久。 “徐老师也来啦?担心我,”他停一停,“们店?” “是你们吵得要死,我出来看看。” 徐运墨悄悄关掉手机屏幕。今天闹事的声势比之前浩大数倍,他刚才落在围观群众后面,看不清楚,只好一直按着110,时刻准备拨出去。 结果夏天梁没事人一样,搞得自己又当一遍笨蛋。 对方将刚才应付居民的话术拿出来翻炒,诸如没事啦你别担心我们不会轻易倒闭的。徐运墨冲他做个手势,我没兴趣知道。 夏天梁眼珠子转转,“你放心,我合同签了两年,怎么说也要开满的,否则也太不划算了。就是这几天关门,你没法过来吃饭,等明天重开,第一顿我请你,好吧。” 还算你有点眼力。天天停业,徐运墨没饭吃,在家对付两顿,深刻意识到由奢入简难的道理。往日随便吃点,他并不觉得有多难熬,如今每顿都食不下咽,叫个外卖,吃两口就厌了,剩余时间都在掰手指,计算天天什么时候可以恢复营业。 再不祭一下五脏庙,身体里被夏天梁养肥的那些馋虫要开始吸他血啃他肉了。 “你说的,不能反悔。” 硬邦邦丢下这句,徐运墨转头躲回涧松堂,只留夏天梁在身后咯咯笑起来,说记得来啊,徐老师,我不会骗你的。 第22章 蛤蜊炖蛋 那个麒麟西瓜夏天梁收下了,回头又去买了一些水果帮衬水果摊。红福被胖阿姨训了一顿,也觉冲动,于是以礼还礼,隔日来天天吃饭,两杯酒下去,终于坦荡抽上夏天梁递的中华。 严青与赵冬生搭档讲故事,将根发上门的剧情改编得光怪陆离,差点要变成武打片,不过经他们宣传,天天被大店针对已是人尽皆知,邻居们生怕小饭店关门,自己不烧饭时的落脚点要消失,纷纷跑来光顾。 说好请徐运墨吃的那顿饭,对方最后也还是付了钱,问起来就是不想欠你。 夏天梁懂得,这是辛爱路居民在以最大程度表达支持。掐指算,天天已经开业半年,六个月,惹来的风雨居然还要多过那些开几年的店面。他想起离开小如意时,前东家试图挽留,与自己深谈,说现在市场不景气,小如意生意都不好做,你偏偏出去另起炉灶,还拒绝abcd的投资,一个人扛家店,必定辛苦。 他当时的回答是,知道,但我走餐饮这条路,就是想着以后一定要开个自己的店,小一点也没关系,不如说,小店更好。 又反过来安慰对方:店小风险小,做事也自如,真投给我几百万开店,我怕我忙到头发掉光。 前东家只长他两岁,闻言后沉默,感慨,你比我有魄力。 做人合该当机立断,与麒麟小馆的纷争进入白热化阶段,需落最后一子。不过有人手脚比他更快。数日后,99号外面来了一位熟人,也不进来,脸贴到窗户上,不停往里打量。 第23章 抹桌的严青见了,跑去低声告诉夏天梁,说外面有个怪老头子。 夏天梁顺势看过去,眼睛一亮:“师父!” 对方推门进来。面容清癯,穿套羊绒西装,带贝雷帽,打扮非常登样。他听夏天梁喊自己,笑眯眯上前,抬手屈指,一个毛栗子轻轻敲他额头。 “小鬼,忙来,长远不来看我,只好我这个老家伙从崇明跑来找你了。” 夏天梁配合地捂住额头,高兴只是一瞬间,很快知道对方缘何现身,悄声问:“童师傅告诉你了?” “他么,是我安插在你店里的眼线,你这里一有个风吹草动,都要给我报备的。” 后厨传来冷冷一声:“滚你的蛋,吴晓萍,谁是你眼线。” 师徒两人同时乐了。夏天梁招呼他坐下,既然某位提前通风报信,多余的就不赘述了,只简单说明现在进行到哪个情况。 自退休之后,吴晓萍回崇明养老,在当地承包了几个有机大棚,平时浇花种菜,生活相当惬意。夏天梁饭店开业,邀请他过去,师父嫌横跨上海太累,没来,得知近期发生的事情才坐不住了,决定跑一趟。 听到根发将水产生意交给兄弟出了纰漏,吴晓萍眉头皱起,重重叹一声,“死性不改!” 夏天梁没接话,默默给他倒水。 等吴晓萍平复完情绪,问:“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不找我,干嘛,准备留着过年讲给我听?” “不想烦到你啊。” “你这话讲的,退休人员就是用来被烦的。” 吴晓萍挥手,不让夏天梁有心理负担,“种下的因结下的果,我造的业我来了结,也是应该的。” 废话,这件事就是你惹来的!童师傅在后厨偷听,忍不住奔出来,指着老友鼻子,“我讲过的吧,不收徒,来去无债一身轻,你看看你,不信邪,活该有份徒弟债。” 吴晓萍习惯对方说话的火爆腔调。旧时闯荡上海滩,两人并称乍浦路双子星,姓童的浦东三林出身,本帮世家,十六岁就是红案师傅,二十五岁做上茹茹酒家的御用掌勺,火眼金睛,任何菜下手都候分克数,人送外号金镬铲。 自己则是光脚上岸的小崇明,赤膊练就的颠锅技术,在人气最旺的王都大酒店有一口特制金锅,名匠出品。当年王都和茹茹打擂台,争夺乍浦路龙头老大的地位,厨师之间也相互竞争,金铲与金锅的结局却是英雄惜英雄。乍浦路餐饮没落之后,吴晓萍经人引荐跳槽四季酒店,童师傅则被香港老板挖角南下。 再见时,都是差不多退休的年纪。吴晓萍早年用手过度,不得已提早荣休,他大半生都风光度过,只有一件心事未了,拍了拍夏天梁肩膀,说你约个时间,陪我去那间麒麟小馆走一趟。 “真的要去?” 夏天梁难得犹豫,“其实你不用出面,万一碰到……多少会有些难看。” “避了这么多年,看看他现在什么样子,也好的。我这把年纪了,活一天算一天,早点搞完这桩事,以后入土也安心。” 呸!童师傅骂道,你这只老乌龟指不定活得比我还久。 吴晓萍不甘示弱,说老烟枪,和你比命长,算我吃亏了。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吵架吵得像小学生,夏天梁早已看惯,不去打扰。他本意不想麻烦师父出山,但人都来了,看样子,是铁了心要自己处理,只好答应,说明白,我去安排。 此次去麒麟小馆,实为做客,情势又有不同。 见到夏天梁,根发不复上回那般嚣张,金项链减掉一条。他遣散左右,留个服务员倒茶——也不是所谓正山堂金骏眉,普通正山小种,夏天梁浅喝一口,讲明来意。 根发识得吴晓萍,还算客气,尊称一句吴师傅。 吴晓萍是老克勒做派,该有的气势一点不落,点名:“既然你知道我是谁,我们就不兜圈子了,叫毛伟林过来。” 根发一听这个名字,摇头:“爷叔,这次喇叭腔*了,不是我不叫人,我现在也寻不到他,他卷了我账面上一大笔钞票,不晓得逃到哪个地方去了。册呢,我当他赤裤兄弟,他当我什么?戆卵!” 自家人打自家人,根发吃个闷亏,彻底停在杠头上。他帮兄弟对付天天,结果水产生意被兄弟接盘,中饱私囊,甚至脑筋还动到麒麟小馆上——店内近期几批海鲜以次充好,不符标价,被客人发现后投诉。 市监局一看来活了,枪头掉转,几笔罚金下去,属实元气大伤。 吴晓萍意料之中,语气淡淡:“他就是这样,认钱不认人,你与他同个弄堂出来,总该知道他过去那副样子,我在他身上吃过的苦头不比你少。” 根发道:“我是没想过他贼手会往我这里伸,当初他被你赶走,又做不成厨师,是我留他下来给他一口饭吃。” 他指向夏天梁,“你这个关门弟子去辛爱路开店,他看不惯,要我出手赶人,我也二话不说,帮他出头。我根发什么人我自己清楚,绝对不是君子,但我们虹镇老街出来的哪怕文盲,也要会写个义字,毛伟林这次做得太过分,我必须要对跟着我混的兄弟有所交代。” 吴晓萍听后,不语,隔半分钟,他猛然拍桌,厉声道:“荒唐!你当现在是什么年代,找到毛伟林之后,你们想哪能?杀掉他,还是打断他另一只手?” 夏天梁桌下按住吴晓萍,让他消气。 对方攥紧掌心,手背发颤。吴晓萍一生收过四个徒弟,老大早逝,老二移民澳洲,靠做冷冻食品发家。夏天梁是老幺,如今也只有他还传承着自己那套观念,正经开个饭店。 他鲜少提及老三,问起,就说一个叛徒,没啥好讲。 跟的时间长了,夏天梁才知道这位从未谋面的三师兄原来最有天赋,也最得师父喜欢。吴晓萍无儿无女,曾经想过传其衣钵,收老三做干儿子,最后未成。 荣休那天,吴晓萍喝得大醉,终向他透露实情:原来老三一颗心不定,爱玩爱赌,每月都去珠海过大海,最后欠下一屁股债,还拿吴晓萍的名声在外招摇撞骗,为自己敛财。等发现,已到不可挽回的境地,吴晓萍凑钱也补不上窟窿,只能眼见讨债人活活打断老三一条胳膊。 清誉受损,抵不上那刻十分之一的痛心,他发誓再也不收徒弟。 夏天梁是个意外。 四季中餐厅的后厨每年都会进几个新面孔。呆的、聪明的、油滑的,吴晓萍看过很多,夏天梁却是最沉默一张。 他原是礼宾员,主动和酒店申请调岗进餐饮部。后厨以阶级排位,吴晓萍任行政总厨,自然是整个体系的话事人。有些心思活络的新人想攀峰,平时挤在他身边,或以各种方式展现自己的勤奋好学,无非想要争取他的青睐。 夏天梁却离得远远,他按规矩跟着前辈在备餐间处理半成品,一待就是九个月,没有上过一次灶,遇到吴晓萍时话也极少。 某日吴晓萍突然考试,说尾灶缺人,要从一众新手中选择。能够上灶,就意味着晋升,有望一路爬到头灶。旁人摩拳擦掌,以为他考的是老一套模板,比如背菜单之流,结果公布题目,却是考验他们当季酒水添加哪些新品,隔壁饼房一周会换什么花样,甚至还有楼上西餐厅每天需备几种酱汁,尽是与中餐后厨无关的细枝末节。 众人哑然,答不出,认为是吴晓萍存心刁难。 唯独一人举手。 吴晓萍自破誓言,日后与夏天梁打趣,说我看得不要太明白,一群人里面你最精,不来我面前晃,是每天花时间在其他地方偷师,我是好心,不让你去骚扰别人。 所以你那场考试是针对我吧。 哼哼,收你只是为了养老。 夏天梁没半点受伤,说好呀,以后你瘫痪,我照顾你。 触我霉头!吴晓萍笑骂。臭小子门槛太精,一个没教好,恐走前人老路,因此他对夏天梁的教育极其严格,那些本来羡慕夏天梁拜师的同期见他被骂得多了,也不再眼红,嘀咕跟着总厨也不好混呢。 在四季时,吴晓萍用心栽培,提拔夏天梁升到头灶,退休之前还为他布局,留好厨师长的位置等他接替。都快再升一级了,没想到对方投下鱼雷,跑来说师父,谢谢你帮我筹谋,但我想换个地方做事。 谈恋爱谈昏头了。吴晓萍没办法,但小如意确实也不算个坏去处,只好任他去了。 他覆上夏天梁的手,拍拍他,示意自己没事,看向根发沉声道: “我自然晓得他在哪里,可以帮你找到他,两个要求:一、走法律程序,毛伟林欠你多少钱,交给警察查法院判;二、和天天饭店的恩怨到此为止,之前你做的那些破事情,赔偿就不讲了,但你要过来给我徒弟赔礼道歉,这点没的商量。” 到这个地步,根发没筹码谈判,抓到人才是当务之急,权衡再三,答应了。 两人出门,外面太阳格外好,光线刺得人眼睛疼。 第24章 夏天梁挡住阳光,问:“去哪里找师兄?” “还叫他师兄,早逐出师门了。” 一场谈话下去,吴晓萍疲惫不已,说话连连喘气,夏天梁赶紧扶他坐到车上。 缓过之后,吴晓萍让夏天梁帮忙查去澳门的机票,越快飞越好,“那个宗桑有了钱,只会去一个地方,进去了再出来,骨头渣子都不剩了,我现在去,估计也只能捞出来一半。” 话讲得很嫌弃,实际还是担心居多。夏天梁心知吴晓萍对老三的感情十分复杂,安慰说没事,我和你一起。 “你就别去了,”吴晓萍摆手,“让他看到你,保不准又要发神经,我是师父,有些事情必须得我一个人做。” 夏天梁怕他无人照料,坚持要陪同,可惜吴晓萍更强硬,端起脸说好了,不准再争了,小鬼现在不得了,敢和我声音响。你真当我老弱病残?以前我和姓童的打架,还揍到他哭爹喊娘呢。 年纪大了,一个两个都要追忆往昔辉煌岁月。夏天梁没辙,说行吧,你自己当心,碰到任何事情就联系我。 吴晓萍上了年纪,办事却是利索,拿上通行证隔天飞往澳门。 此后三天,夏天梁半条短信都没收到。 他渐渐焦虑,找人脉问了几家娱乐赌场,均无消息,在天天上班心不在焉,给徐运墨点单时被叫了两次,才回过神,问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次。 “你魂灵不在身上?” 徐运墨蹙眉,直觉夏天梁不对劲,戳着菜单指给他看。 夏天梁哦一声,刷刷写字,仔细看,目光仍是恍惚。 “失恋啦?”周奉春挤过来,体贴问。 夏天梁抬头,冲他们笑笑,说不是,就是担心一个人,你们是两菜一汤,加菜饭对吧。 这么失魂落魄,不是失恋是什么?周奉春看他背影,下了结论,桌下踢踢徐运墨,“小夏对象谁啊?” 徐运墨啪一下,将消过毒的筷子拍到朋友面前,“我怎么知道。”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最近也没听谁半夜上门,夏天梁每天两点一线,哪有时间跑到外面去,要么就是辛爱路上——这条路还能挑出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 想半天,无果,徐运墨让朋友别问了。今天周奉春找自己画图,顺便吃饭,对方前段时间得了肠胃炎,挂水好几天,嘴巴淡出鸟来,尤其挂念天天的酱爆猪肝,指名要来吃个痛快。 等盘子放下,周奉春停两秒,“青青阿姐,我们没点鱼香肉丝吧。” 严青查看,说落单是鱼香肉丝没错啊。她给两人看单子,两菜一汤加菜饭,只有菜饭写对了。 夏天梁搞什么东西?失个恋失心疯了?徐运墨不快,隐隐有点冒火,刚要抓人过来。店外驶过一辆出租车,缓缓停在99号门口。 隔着窗户瞧见,夏天梁立刻手头事情一扔,冲到门外。 周奉春也起身,他爱看八卦,立即撺掇徐运墨一起。徐运墨不动,像和椅子用胶水黏住,“要去你自己去。” 说是这么说,余光时不时往外瞥,筷子都点到盘子外面。 装不死你!周奉春撇嘴,真丢下他跑了。徐运墨端坐几秒,忍不住还是转身,他误了时机,没看清下来的人是谁,倒是夏天梁回来了,望望店内情况,突然问他:“徐老师,能不能借你涧松堂用一下?” 第23章 蒜香排骨 一句“不行”溜到嘴边,被徐运墨硬生生憋回去。 夏天梁在做请求。他没有平时的神采飞扬,整个人显得很平静,拿这样的姿态请别人帮忙,拒绝仿佛成为一种罪过。徐运墨不得不答应。 周奉春原本打算跟着进去,被徐运墨一掌推出门,吃你的酱爆猪肝去。 下车两人,上年纪的头戴贝雷帽,虽然脸色倦怠,但脚步稳健,与后面那个全然不同。后者状态萎靡,四十多岁的年{wb:哎哟喂妈呀耶}纪已经直不起腰,走路都是慢慢挪,一只手软绵绵垂着。 徐运墨旁听,几人说话没防着他,也大概了解到个中原委——不是失恋,是清理门户。夏天梁的师父师兄齐齐到场,要结算恩怨。天天正在营业时间,有人吃饭不能征用。自己的涧松堂终日挂着帘子,昏昏暗暗,氛围倒适合。 文房店是他最后一片净土,除了做生意,只允许相熟的人进去。换以前,夏天梁哭给他看,都不会借出一分钟,可现在……很多事情不能这么简单计算。 更何况,徐运墨算账的本事向来不好。 夏天梁这位毛姓师兄是人中渣滓,四处闯祸,卷了根发的钱跑去澳门。吴晓萍托人联系上当地叠码仔,转来绕去,经历几道手才摸到线索。 找着人时,毛伟林输得只剩一件背心,被关在小房间里等转账。他一个鳏夫,上没老下没小,又亏欠兄弟,债主听完都无语,说嘿呀死赌鬼,做到像你这样众叛亲离也不容易。 最终是吴晓萍出面,垫付了赔偿金,将人先保出来。 老三见来者是吴晓萍,明白师父还是关心自己。过去他就惯会拿捏吴晓萍,当即摆出认错的态度,说自己是一时起了歪念,已经知错了,未来必定痛改前非。 吴晓萍不予理睬,他又改变策略,说我太挂念师父了,师父教我的炒菜口诀,我每天都背一遍,清炒不勾芡,回味自然鲜…… “侬只赤佬,死到临头了,还是不晓得悔改!” 吴晓萍抬起一脚,直往踹毛伟林身上踹。老三扑通一声趴到地上,赶忙喊师父息怒,师父息怒…… 徐运墨没见过这种场面,刚要开口,有人在后面拉住他衣服。 “不用管,”夏天梁轻声说,“只会踹这一次。” 手上要有根二十斤重的拐杖,吴晓萍早打在这个孽徒身上。他又何尝不知道那是毛伟林对自己的敷衍,带他来找夏天梁,是趁着最后一点时间做个了断,于是稳住声音,狠狠打老三的脊梁骨,“我是活该的,上辈子欠你,你要想对付人,对付我好了,欺负天梁算什么?没有这个道理!” 毛伟林不敢起,趴着连声说:“是,是,我不是东西,天梁弟弟,我对不起你。” “还有你那兄弟根发!” “我俩都不是东西,狼狈为奸,他是狼我是狈……” 无赖啊。徐运墨听得差点要翻白眼,心想夏天梁和他师父也够闲的,都到这种地步,还不把人扭送公关机关,硬要用老派方式解决问题。 他耐着性子往下听。夏天梁却始终不吱声,徐运墨这才感觉到反常,如果是熟悉的夏天梁,早该上去劝了,今天他却比自己表现得还像看客。 吴晓萍骂到骂不动,停下喘气,看着匍匐在自己脚边的昔日徒弟,想起拜师那天,多高大伟岸一个年轻人,笑嘻嘻抱起自己那口金锅,说师父,好沉啊!真是黄金做的呀! 他眼睛通红,咬牙挤出一句:“看看你现在这幅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毛伟林,你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问对方,也像问自己。趴在地上像只丧家犬的毛伟林安静几秒,忽然说:“师父,您说过的,收了我,我就是最后一个,以后我要为您送终的。” “指望你?我不如早点死了干净。” “你没死,你步步高升,不要活得太好。每个月,我都会偷偷跑去四季看你,你没发现过一次,因为你全部心思都在这个小子身上,你什么都教他,什么都传给他,对他那么好,好过我那么多。” 他看夏天梁的那一眼像柄飞刀,直扑扑插过去,“我当然妒忌他。” 吴晓萍张嘴,没了力气般讲不出半句话。 “师兄,你错了。” 沉默许久,夏天梁终于出声:“师父对我好,是可怜我年纪最小,经验最少。他教我,从来都是严格要求,希望让我学成所有手艺,不为别的,是因为他把我当成你,想通过我来弥补对你的遗憾。” 那些私心,原来夏天梁一清二楚,吴晓萍既讶然又心疼,摆手不想让他再说。 夏天梁却没听从,继续道:“你应该晓得的,师父以前在王都做事有一口金锅,那是他压箱底的宝贝,别人要看,从不会轻易拿出来。这么多年,我也只见过一次,那时不懂,胆子大,问是不是要传给我的,你知道他怎么答的吗?” 他顿一顿,道:“他说这东西早就给过别人了,送出去的东西虽然收回来,但也有了主人,不可能再给另一个人。” 毛伟林猛然抬头,原先伪装出的低眉顺目还挂在脸上,与吃惊的表情冲撞在一起,看起来实在滑稽。 他脸颊抽动,过了两秒,中年人突然变回幼童,开始嚎啕大哭,又中了咒一般,举起没残废的那只手,极用力地抽自己嘴巴。 几巴掌下去,嘴角已经渗血,加上眼泪鼻涕毫无节制地横流,整张脸肿胀、肮脏,像泡在下水道的浮尸,没有一点活人样子。 他嘴里呜呜咽咽说什么,实在听不清,还是吴晓萍看不下去,制止,说够了,那锅我要带进棺材,是用来陪葬的,和你没关系,你我恩怨早就了结—— 第25章 到最后一字,鼻音浓重,再也说不下去。 师徒如人鬼,早已殊途,此刻面对面,多年情分奄奄一息,终究只是残喘。 这中间没有夏天梁的事情,他后退,碰到身后架子。 架子底部不稳,摇摇晃晃,差点落下一枚镇纸,幸好徐运墨眼明手快接住。那镇纸外边做了大漆工艺,肌理细腻、颜色稳重,乍看以为是木胎,无惧磕碰,然而在景德镇发现它的徐运墨却知道,这里面是瓷胎,若是重重一摔,仍是会碎的。 他看夏天梁露给自己的侧脸,左耳的耳骨有两个小洞,并排的。再到颧骨、眉骨,因为挨得足够近,那些日常隐藏的细小伤痕在徐运墨眼中一览无遗。 到底为什么要穿呢?周奉春说过,夏天梁的这些洞打得密集,尽挑神经末梢的敏感处——所以夏天梁是真的喜欢,还是有其他原因?露在外面的已经不少了,身上?看不见的地方? 气温上升后,夏天梁的衣服又换成印花衬衫,按照徐运墨的审美,都是一些不忍直视的俗气图案。然而大脑对它们有了反应,就和夏天梁种在他体内的馋虫一样。眼睛停留的时间长了许多,从那根细细的金项链往下,滑过敞开的纽扣,到锁骨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发着光。 99号外传来一声警笛,徐运墨回过神。他想得也太多也太远了。 毛伟林回来的消息,根发第一时间从吴晓萍这里收到风,警车是来拉人走的。 死囚行刑前也要吃顿热饭,到底兄弟一场,对方迟了少许才通知派出所。 往常听见警笛声,毛伟林条件反射就要逃跑,这次却置若罔闻。他知道自己大限已至,独手擦干脸,双膝跪实,恭恭敬敬给吴晓萍磕了一个响头。 “师父,伟林走了。” 吴晓萍摘下贝雷帽,遮住脸,看不见表情。 跪完,毛伟林又调个方向,面向夏天梁行大礼:“小师弟,师兄给你赔罪。” 夏天梁亦不言语。 从来到走,那辆警车并未停留很久。 犯错受罚天经地义,了却一桩心事,吴晓萍没有放松,他久坐不语,直到想起自己还借着别人地头,起身,召来夏天梁。 “你怪不怪我?那口金锅,我宁愿带走了也不留给你。” 夏天梁想了想,“有一点点,不过我也给过你气受了,而且最后我也没真的当上厨子。” 吴晓萍戳他脑门,“四个徒弟,没一个真正留在灶台前面,早知道这样,不如收老童做学徒,至少他现在还在厨房里吭哧吭哧炒菜。” 说完把自己逗笑了,夏天梁也嘴角弯弯,扶住老头子。 人总归还是想着开心的事情来得好。吴晓萍长出一口气,对徐运墨颔首,说多谢借我们地方。末了细细观察他一番,有满意有怀疑,成分相当微妙,最终还是认了,指向夏天梁,对徐运墨说他是个不省心的,以后多看着点吧。 夏天梁一怔,压低声音:“徐老师不是……他只是我邻居。” 喔?吴晓萍一道视线在徒弟和徐运墨之间逡巡,将信将疑,“我视力还可以的呀。” “真的不是。” 徐运墨不解,但他不喜欢这种关于自己若有似无的讨论,问什么意思。夏天梁斟酌词语,“师父以为你在照顾我,因为——”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摇头,笑笑说没事,误会而已。 徐运墨并不迟钝,有时候有些事,他比常人敏锐得多,几乎是立刻就听懂了。本来就不怎么坦荡的目光,再被这个误会的认知进到心里逛一圈,心虚指数翻倍。 他移开眼,“今天没生意做才借给你们用的。” 这么犟头倔脑的啊,吴晓萍嗐一声,朝夏天梁小声说,不是他也好。 夏天梁似笑非笑,答,再看吧。 借完宝地,师徒两个回天天去了。门口蹲半天的周奉春终于得空,闪进来,连珠炮似的问怎么回事,你们说了什么,刚刚警车来抓的人是谁啊? 徐运墨将挽救下来的镇纸放回架子,他盯着看了一会,扭头问朋友:“在锁骨到胸口这个位置穿孔,会很痛吗?” 你怎么问这个?周奉春说:“当然痛了,皮下穿刺,有些人凝血功能不好,打这个位置,血会biubiu地往外飙,不过好看挺好看的,来我店里打的人还不少。” 他反应过来,怪叫起来:“你有兴趣?” 叫声放低:“还是你对谁打有兴趣?” 徐运墨不搭腔,他将镇纸往里推,又找厚卡片填平架子底部不稳的位置,接着摇一摇,发现还是有点晃。 勉强还能支撑。他稳定呼吸,只不断想,顺着夏天梁那根市侩的细金链子,往锁骨再向下,那抹奇异的闪光到底是否源自一枚埋在皮肤里无法拔出的钉子。 作者有话说: 小夏不算恋爱脑啦,只是在师父的角度会遗憾他没继续深造当个厨子,过去的故事会慢慢讲,这篇没有渣前任,大家不用紧张哈哈。 ps,怎么叫徐老师momo,好可爱呀! 第24章 干烧鲳鱼 吴晓萍来辛爱路一趟,耗去不少力气,又惦念岛上几个大棚,并未久留,很快回了崇明。 临行前,他拍拍夏天梁的脸,说平时多吃点,补补油水,开个饭店把别人喂饱了,你倒好,瘦得脸上都快没肉了。 晓得。 有空顾顾自己,别总是待在店里,出门玩玩,认识点新朋友。 好的。 吴晓萍啰嗦两句,发现夏天梁有些走神,顺他目光去看——徒弟这家饭店的位置也真是妖,一个99号,还要拆成1和2,两个店面门对门,抬头就要撞上。 隔壁文房店,文雅是文雅,就是老板看起来不够阳光。他清清嗓子,说你今年二十七,又不是七十七,老和年纪大的待在一起,当心和我一样活成老头子。 夏天梁终于被逗乐,扬唇说我习惯了。 麒麟小馆一事落幕,答应过吴晓萍的事情,根发照办,不过他要脸皮,没有亲自上门,派了左右兄弟代劳。 来的是早前闹事的胖瘦头陀。两人这次过来,安分得要命,低头送上一面锦旗,上书八个大字:辛爱一霸,幸福万家。 怎么搞得像两个堂口互相客套。夏天梁哭笑不得。 对面居委办公室,王伯伯遥遥见到闲散人士上门,以为又有啥事发生,赶忙领着小谢,一人抄起一把草编扫帚冲过来。 想干嘛!他气势汹汹挤进店里,众人立刻鞠躬,说不惹事不惹事,根发阿哥叫我们来给夏老板送点心意。 王伯伯一瞥,看清锦旗上的字,眉头拧成倒八字,说写的什么东西,还一霸,不准挂墙上。 胖瘦头陀连声诺、诺,说我们没文化,下次换一句。 没下次了!王伯伯扫帚尾巴一甩,将人赶出去,说你们这群巨民路的以后离辛爱路远点,再来搞事情,全部拉去派出所。 一群人怕了他的扫地大法,火急火燎跑了,暗暗发誓再也不靠近辛爱路半步。 竞争撤去,社区餐饮市场恢复平衡,跑掉的客人回来,夏天梁仍旧热情款待。 连续数日,天天客流不断,徐运墨几次过来都没位子。他还是固执,不肯与生人拼桌,宁愿用饭盒装好回去吃。 今天也在等打包,中午人多,夏天梁都进后厨帮忙,外场只有严青一个。她来天天半年,早已练就出一心多用的功夫,点单倒水上菜收碟,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可以同时完成。 饶是如此,仍旧忙得足不点地,恨不能一个人拆成两个使。她见到徐运墨,隔着两桌喊徐老师,实在不好意思,我腾不出手,两个菜放柜台了,你自己打包好伐。 看看店里生意,徐运墨想,算了,也不要麻烦别人,过去装好饭盒,又听严青叫他,徐老师!你帮个忙,柜台下面拿个打包盒给我。 顺手的事情……徐运墨找出塑料盒子递给对方。 筷子筷子,消毒柜里,放三双在你平常坐的那桌。 徐运墨暂且放下饭盒去摆筷子,跟着是调羹、小碗,这桌酱油那桌醋。等反应过来,他俨然进入了严青的规范操作流程。 当我小工?徐运墨正郁闷,新客人推门进来,两个高鼻深目的背包客,也不知道是吃饭还是误入,一脸好奇地东张西望。 严青余光瞥见,秉持进门就是客的原则,一个箭步冲到空着的半张桌子,拉开座椅用洋泾浜英文招呼:“哈啰哈啰,普利斯!” 她做个吃饭的动作,身体语言全球通用,对方点头,严青利索送上菜单。 满页中文字,老外看了,默默掏出手机翻译。 翻译软件在中翻英这道坎上吃了败仗,两位外国朋友越翻越糊涂,没办法,只能喊来严青,用英文问有什么推荐菜。 严青也就世博会那年领过宣传手册,学了几个单词。对方讲得一快,她根本听不懂,刚想喊夏天梁过来,身边倒是有人代替她答了:“这里做的是上海本帮菜,local cuisine,你们喜欢什么口味?” 第26章 oh,老外见对方回应流利,话匣子打开,问了一堆问题。 徐运墨挨个答了。 严青见他应付自如,赶紧交出单子,转身去照顾其他桌的客人。 徐运墨按下圆珠笔,简单介绍菜单构成。他吃过那么多次,从冷盘到点心,早已倒背如流,但听下来,这桌客人对于中餐的认知还是炒面橙香鸡之流,心想还是不要挑战他们的舌头,按照不容易出错的酸甜口味推荐了两道菜式,再加个蛋炒饭,皆大欢喜。 外国友人连声说okok,感谢上帝。 落完单,徐运墨想找严青,结果一回头,夏天梁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嘴角弯弯,向他伸出手。 “单子给我吧。” 徐运墨还没来得及找借口,对方又道:“你英文讲得真好。” 这句突如其来的夸奖堵住话头,徐运墨张张嘴,最后只说,从小就学了。 夏天梁还是那张笑脸,“那等等再走好吗?免得那桌外国客人还有问题。柜台有位子,你先坐一会。” 讲完,也不给徐运墨拒绝的机会,转头回了厨房间。 什么意思?要他打白工啊?徐运墨想走走不掉,回柜台打开饭盒,这时严青送来一碟葱油莴笋丝,说小夏帮你加的,员工餐。 碧绿色的香莴笋淋过油,香喷喷,亮晶晶。 隔天,夏天梁上门,用的名头很怪,说要谢谢他。 那么小一件事,道谢还要等到第二天?徐运墨初初不解,他正忙着,没把夏天梁那些客套话放在心上,应两声当听过了。 对方见他分心,停下不说了,眼珠子转转,突然来一句:“我想学英文。” 哦,徐运墨点头——嗯? 他透过镜片看夏天梁,“学什么?” “英文。昨天那件事提醒我了,以后天天要想再上一层楼,少不了服务国际客人,不会英文怎么行?至少要能讲两句,可以帮忙点菜,你觉得呢?” 你想学就学,来问我做什么。徐运墨扶正眼镜框,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闪过去,他察觉到了夏天梁的目的。 “你想我教你?” 夏天梁本来坐在对面,听完之后换个姿势,靠到桌边,他微微低头,对上徐运墨,“外面报班太贵了,还要出去上课。你就在我隔壁,又在少年宫教过书,如果愿意教我,是最理想的。” 打主意打到他身上来了,徐运墨硬邦邦说:“我在少年宫又不教英文。” “差不多嘛,都是教育行业。” 他认真的?徐运墨头疼,这种事情理应拒绝,找个英语角,下个app,线下线上想要学习,方法多的是,何必来求自己。 重点是“求”自己。 徐运墨垂下眼,回到镜片后面,“你哪有时间学。” “海绵挤水,我少睡两个钟头就有了。” 得了吧,你一天才睡几小时,再少两个钟头,干脆修炼去做神仙好了。徐运墨腹诽,他想继续编个理由回绝,但思来想去,哪个都不妥帖。 脑中正在拉锯战,镜片里忽然出现一个放大人影。 “教我吧,徐老师。” 夏天梁凑到他面前,极近,语气认真道:“我很好学的,你教过就知道了。” 求学之人看似诚意拳拳,这一腔学习热情影响到徐运墨,让他脖子也连带着发热,像被什么点燃,噼里啪啦地烧起来。 “知道了!” 他挡住夏天梁,以免对方再向前靠近,顺便隐藏刚才过快的心跳,“我教,好了吧。” 得到保证,夏天梁退回去一些,冲他笑了。 不是营业时用胶水黏牢的标准微笑,仔细看,那笑容里隐隐有点得逞的意味。 夏天梁是占便宜的高手,先是当自己便宜小工,现在又做便宜老师——可羊毛也不能逮着一只羊薅吧。徐运墨懊恼,自己是不是被赖上了? 来来往往,欠欠还还,几顿饭,几次帮忙,再加几次退让。 这就是沉迷口腹之欲的下场。 作者有话说: 小夏:在徐老师讲英文的那一分钟里,我决定说一个谎话。 第25章 刀豆土豆 教英文,需要解决两件事。 一是教材。徐运墨问夏天梁的英文水平在哪里,对方轻飘飘来一句,只会26个字母。 从零开始,还要学音标。虽然徐运墨怀疑夏天梁是三分钟热度,讲不定学一段时间就坚持不下去了,但他做老师,哪怕几节课,也不想误人子弟随便糊弄,于是费了点心思挑选教材。 看来看去,最终决定用剑桥国际英文,从入门级开始,又定了一批四线三格的练习簿,用来给夏天梁默写单词。 另一件事是报酬。 钱是不会收的,收就成了交易关系,徐运墨不喜欢。然而不收,义务劳动,夏天梁也过意不去,于是主动提出上课那天包一顿饭,让徐运墨把饭盒给他。 徐运墨困惑,这和我去天天有什么区别。 你点菜,知道吃什么,我给你带是随机的,每次打开都是惊喜,不更有意思吗? 好像也有点道理。 两人就此约定,每周两节课,时间按照徐运墨的日程表安排,夏天梁全力配合,占便宜也算占得体贴。 起初几节课都排在白天,要么天天午市之前,要么下午休息时段。夏天梁掐点来,饭盒正好抵一顿徐运墨的午饭或者晚饭。 说是零基础,但夏天梁的学习能力不错,教完他音标,已能将大部分生词念得八九不离十。 徐运墨见状,说接下来可以加快进度,争取两个月学完入门级,换剑桥1。 夏天梁听完,脸上看不出多喜悦,温吞应了一声。 再来上课,这小子基因突变,嘴里像含个橄榄,清浊不分,s的发音永远不对,直把徐运墨气得半死。 他面色沉下去,恢复初见那股严厉,说我教你几遍了,清清浊浊元后浊,浊辅音结尾的单词,加s发z,清浊分不清就摸喉咙震不震动。 徐运墨指单词,给夏天梁最后一个机会,“再念一遍。” 夏天梁眼睛在他身上转转,张嘴读词。 “dogs不是s,发z!这里g是浊辅音——你到底有没有用心学?” 徐运墨大为光火,没忍住,抬手摸到夏天梁脖子,手指按住他喉结,“再念!” 他厉声道,却迟迟没等到对方发音,等来的只有指下喉咙的一阵颤动。徐运墨这才意识到自己昏头了,立即挪开手,假装扶眼镜,“自己摸好,重新念。” 夏天梁乖乖伸手,不过还是念错了。 徐运墨默不作声,握紧手,悄悄捻着滚烫的指腹。夏天梁大概当他余怒未消,靠过来,带点愧疚说:“对不起,徐老师,我老是忘记。” 他垂头,像在认错。徐运墨整理好表情,刚想提议换个方向,夏天梁忽然打开手掌,递到他面前。 什么意思?徐运墨没懂。 “别气自己了,要不你罚我吧,打手心。” 徐运墨立时无语,“我不体罚。” 夏天梁缩回手,那我们继续吧。 动气一场,徐运墨觉得实在不应该。在少年宫代课那会,但凡碰到捣乱的小孩,只要他冷冰冰一眼瞪过去,对方大多噤若寒蝉,不敢再乱来。 然而碰上夏天梁,他时常心浮气躁,胸口挂着一簇火苗,对方稍有招惹,就不由自主燃烧——不行,他竭力安慰自己。多点耐心,多点不在意,教得会就教,教不会就随便他去,怎么可以被个小鬼牵着头皮走。 啊,我是不是又读错了? ……手伸出来。 如此,一个月过去,音标堪堪入门,教材打开还在前三课徘徊。 夏天梁的学习效率像个弹簧,时高时低,徐运墨打他手心都嫌累,只好认了,宣布拉长战线,和他说你能学多少是多少。 这下夏天梁高兴了,送来的饭盒花样更为丰富。徐运墨吃得舒爽,也说服自己不要和对方计较,笨就笨点吧。 对方三天两头往涧松堂钻,是个人都能发觉不对劲,辛爱路藏不住秘密,夏天梁跟徐运墨学英文一事很快传遍街头巷尾。 众人私下讨论,关注点不是夏天梁为何突然有心向学,而是集中在徐老师想啥呢,大队长变英文课代表了?老早让他帮手做什么事,拉长个面孔和要他命一样,现在倒好了,给人做免费家教一刚。 胖阿姨打牌时,道:蛮好的呀,以前他来烟纸店买东西,付完钱说句谢谢顶天了,现在走的时候还会和我说句再见,你们能想象伐? 红福抽烟时,也道:他之前最喜欢抓我小辫子,说我卸货占路,现在看到我开车运水果过来,不说了,反而和我点点头打个招呼,有意思伐? 众人沉思半晌,总结:徐老师变了。 这种变化,本人总是最晚察觉。省心饭没吃两顿,夏天梁来上难度了,和徐运墨商量,想改个晚点的时间上课。 问他原因,说忙,要等天天关门才有空。 第27章 饭店生意第一,徐运墨不介意他少上几节,反倒夏天梁很坚持,说什么打铁趁热,他不想断掉。 于是学习地点从涧松堂变到遇缘邨。 两人住对门,事先说好,去夏天梁那边。 很糟糕的计划,第一趟上门,徐运墨差点晕倒:夏天梁把家住成狗窝,他是单开间,比徐运墨的房子小一半,屋里东西却有三四倍多,乱七八糟堪比垃圾场,与窗明几净的天天完全两个风格。 遇缘邨居民的囤积癖,好歹是将东西堆在外面,他倒好,全部拉进家里。徐运墨是秩序的维护者,见不得脏乱差,在杂物堆里憋了半天,强迫症发作,实在受不了了,拿起打扫工具大干一番。 他捉住夏天梁,说不准跑,和我一起搞(卫生)。 夏天梁还算听话,搞到一半,他摆出那副没学好讨罚的样子,歉意满满对徐运墨说对不起,平时忙着在店里做事,很少顾家里,让你难受了。如果你不想待在我这里,要不下次去你家上课吧。 当时徐运墨左手抹布右手清洁剂,满脑子都是“我怎么在做便宜保洁”,被他这么一讲,感觉去自己那里也算个办法,因此允了。 等回过神,夏天梁已经坐上他家沙发,正伏在茶几上做功课。 好像被占了更大的便宜,到底是什么,徐运墨讲不出。 “我默好了。” 对方回头,朝他扬一扬练习簿。 徐运墨给他定了规矩,每天抽空背十个单词,早中晚复读三次,隔天温习,每周再集中默写一次。夏天梁这个记忆力也是弹性制度,有时满分,有时三十分,艾宾浩斯曲线在他这里彻底碰壁,反常得徐运墨都快习惯了。 他接过簿子,坐到旁边书桌,拿红笔批改。 打到第三个勾的时候,某人忽然凑近,可能是想看自己写得对不对,但这个小动作连累徐运墨手滑,笔下那个勾游出去老远,留下长长一条刺眼的红色线条。 始作俑者还乐,“你打勾还是画画啊?” 五月份,上海升温,夏天梁身上那些丑兮兮的花衬衫也多了起来。来家里上课,他也不换身衣服,唯独头发上涂的摩丝支撑不住了,散开一半,露出乱蓬蓬的真身。 鬈头发在徐运墨面前飘来荡去,着实令人分心,他挡住练习簿,“去旁边等。” 夏天梁拉长语调,哦一声,回沙发坐好,态度并不老实,翻翻课本摸摸靠垫,时不时还要望向徐运墨,探究他到底什么时候结束。 那簇火苗又在隐隐躁动,徐运墨费力压下去,注意力同样不集中,批改速度奇慢。等全部看完,70分,错6个,都是多或少个字母的小问题。 他长出一口气,想喊夏天梁过来订正,抬头发现对方等得太无聊,眼睛一闭,居然躺在他的沙发上睡着了。 看时间,差不多快要十一点,白天工作晚上学习,夏天梁当自己练的是铁人三项。 徐运墨无奈,抄起练习簿走到夏天梁身边,准备打过去叫醒他。手还没碰到,对方先翻个身,那件印花衬衫往上跑,露出光滑的一截腰,有什么东西随之闪了一闪。 练习簿掉到地上,徐运墨这次看清了。 那是一枚脐钉。 作者有话说: 徐老师31,小夏27,大四岁。 第26章 糟溜鱼片 那抹银白色横空出世,停在夏天梁腰间,幽幽发光。 徐运墨并非没有见识。周奉春就是穿刺爱好者,与他聊天,哪怕被对方的舌钉晃到眼睛,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那不过是一个洞罢了。 刚认识夏天梁那会儿,他已经了解对方的前科。只是夏天梁隐藏得太好,把脸上东西摘了,单靠几处小伤口,徐运墨无法想象那些锋利的冷色钉环出现在夏天梁身体上的样子。 如今一切有了切实的景象。对方闭着眼,腹部随呼吸的频率一起一伏,那枚点缀其间的脐钉跟着闪烁。 如同被扔去沙漠,徐运墨口干舌燥。非礼勿视,他不该多看的,然而大脑停转,他一时间立在那里,动不了。 目光轻易过界,幸亏夏天梁看不到,又或者睡梦中的人根本不在意这些,他接着换了个姿势,翻身,背对徐运墨。 衬衫卷上去,腰窝中间,背沟的终点,还有一枚锆石钉。 前后呼应,像一支箭穿过,在腰身留下正反的记号——人到底能在身上打多少洞出来? 徐运墨不知道,他只在想,夏天梁是不是太没防范意识了。 如此轻易在别人家卸下防备,万一碰上的不是好人,过于好奇,要掀开他衣服数清那个问题的答案,怎么办。 ……?自己当然是好人。 徐运墨拾起练习簿,往夏天梁抽过去。 没用力,只是将沙发上的人弄醒了。夏天梁睡眼惺忪,他撑起身体,抬手擦嘴角,“我刚睡着了吗?” 衬衫下摆随他的动作回到原处,徐运墨将练习簿丢给他,“错6个,去订正。” 夏天梁揉眼睛,清醒了,他翻开簿子,看到70分之后相当满意,说比上次有进步。然后坐到地板上,咬开笔盖,将塑料盖子的一头含在嘴里,看向徐运墨。 “要抄几遍?” 徐运墨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故意搞得口齿不清,让这句话听上去不像在问罚抄,从而让自己胸腔灼热感倍增。那不是生气时候突然蹿起的火苗,更似小火慢炖,一点点升温,将什么逐步逐步煮进去。 茶几传来一阵震动,手机地响了,真不识相。 夏天梁吐掉笔盖,接通后喂喂两声,听了几秒,他皱眉,断断续续回复:“好,可以是可以……但……算了,你过来吧。” 挂断后,他低头看手机屏幕,轻声叹气,扭头又问徐运墨需要抄写几遍。 这次神情语气正常许多,是在天天帮客人点单的那副模样。 领完任务,他刷刷写字。徐运墨坐在书桌后,盯他直到抄完。 夏天梁动作迅速,显然赶时间,抄好将练习簿给徐运墨检查,不等他看全就抓起课本,说不好意思,徐老师,我还有点事情,先走了。 订正结束,没有留人的道理。门很快关上。 徐运墨这时才张开手,握得太紧,掌心两道很深的指甲印,自己留下的。 他对着那道印子看了片刻,试图分辨其中的含义。有些线头冒了出来,仿佛努力再拉一下,就能抽丝剥茧。 忽而有人哐哐砸门。 露个头的线索旋即消失,徐运墨阴下一张脸。自己不会有半夜到访的客人,那是夏天梁的惯例。 亲眼看过才作数,他心不死,去开门。 外头站着一个提包的陌生男人,见到徐运墨,呆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说对不起,敲错了。 说完跑到对面,拍门,喊天梁、 天梁。 徐运墨关上门。透过猫眼,他见到夏天梁出来,熟稔地接过来人的包,压低声音说你轻点,别吵到邻居。 对方挤进去,困惑问你今天怎么了,做贼心虚? 楼道感应灯很快暗下去。 徐运墨抵着门站了五分钟。这盆冷水来得正是时候,往他头上一泼,什么火都灭了。 换个角度想一想,居然被趁虚而入,生出那种苗头,可笑。 他走回房间。摊开的练习簿上,是夏天梁工整的抄写。徐运墨往前翻,发现今天打出的70分下面有个笑脸,大概是夏天梁刚才画上的。 水笔印子没有完全干掉,他用手指一抹,花了,笑脸的嘴角往下,看起来更像垂头丧气的表情。 太平几个月,一夜打回原形。夏天梁到底和他是两路人。 之后数日,夏天梁再约时间上课,徐运墨都做拒绝。 饭盒拿回来,涧松堂同时上锁,夏天梁找不到人,给徐运墨发信息,问怎么了,徐老师你这几天很忙吗,都没见到你。 徐运墨回复一句:没空。 家里和店里都不想待,徐运墨干脆去周奉春那边,他的纹身工作室在小洋房一层,民居改造,徐运墨借了一个位子处理工作,顺便帮忙改改设计图。 第一天,周奉春还高喊欢迎欢迎,到第三天,朋友坐到他对面,语重心长问大哥,你到底想干嘛?不会真要培训上岗来做纹身技师吧。 徐运墨不响,挨个删除电脑上的英语学习素材。 最后光标移到废纸篓上,他看着永久删除几个字,迟迟没按。 问题碰上徐运墨,都像掉进无底洞一样,周奉春决定换张嘴撬撬。 隔天,他亲自上阵,押送徐运墨回辛爱路。 到99号,徐运墨不肯进去。周奉春肚饿心累,管不了他,说那你在外面罚站吧,自己奔进天天买饭。 徐运墨掉头回家,刚上三楼,迎面和谁撞上。 对方从夏天梁家里出来,手上还提着包,和来时那晚一模一样。 白天看,个子矮小,极其普通的长相。 徐运墨心头有刺,不与他多废话,扭头摸钥匙开家门。 第28章 对方碰见他,倒很惊喜,主动打招呼:“是新嫂嫂吧?” 门开到一半,徐运墨回头,“你叫我什么?” 嫂嫂啊。矮个子喊得理所当然,指指自己,“我呀,小白相,天梁没和你提起过我?” 我很闲?还要一个个认识夏天梁的玩伴?徐运墨搓火,呼吸也急促起来,生硬道:“他和谁睡觉关我什么事。” 对方满脸疑惑,左看看右看看,想揪出这个传说中的睡觉对象,直到发现徐运墨沉郁的视线,忽然大彻大悟,“你以为我和天梁——误会!天大的误会!” 小白相把包一扔,急忙澄清,首先表明身份,说自己是夏天梁过去职高的同学,认识很久了。 “那天晚上我和我老婆吵架,个雌老虎发起火来,凶得要命,沙发都不给我睡,直接把我扫地出门。大半夜的,我没地方去,只好来找天梁江湖救急。” 言语苍白,他生怕徐运墨不相信,赶快翻手机相册,找出好几张照片,递到徐运墨眼前。 “我结婚照,喏,这是我,这个是我老婆,蛮漂亮的吧——还有这张,敬酒的时候拍的,你看,天梁还是我伴郎呢。” 照片确实是婚礼现场,大约有两年了,夏天梁比现在年轻得多,穿身西装,不是花衬衫那种吊儿郎当的打扮。他替新人挡酒,鬈头发被人摸乱了,荡下来,微笑时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心中那根刺略微软化。小白相继续道,反正完全不是你想的那回事,就是借宿,天梁家是出了名的免费旅馆,你要有什么难处,没地方落脚,去他那里,他都不会拒绝的,大家都晓得的呀。 “江湖儿女有情有义,天梁做人,绝对模子。”他对徐运墨举起大拇指。 当自己家是收容所?照顾这个关照那个,难怪乱成一团。徐运墨回忆过往那些访客,半夜摸黑敲错门,当时他不堪其扰,轻易认定夏天梁作风有问题,结果不过一场误会。 说误会不够恰当,是他先种下偏见。 自己不仅近视,看人的镜片还是有色的,徐运墨感到懊恼。他面色沉沉,小白相却以为自己没有成功说服对方,急道:“嫂嫂,真的,我发誓!要不我现在就去找天梁,带他来和你讲清楚。这种事情哪能误会啦!不要说你生气了,被我老婆知道,又要罚我跪搓衣板了。” 三分愧疚刚刚涌上来,瞬间没了,徐运墨开锁进家,关门前,不忘丢出警告,“谁是你嫂嫂。” 第27章 雪菜烧蚕豆 天天午市热闹,不乏熟客。 周奉春坐下,还是老规矩,酱爆猪肝加白饭,夏天梁帮他落单,走前被叫住,说想再点个饮料。 对方盯着菜单,几分钟过去还不做决定,夏天梁估摸出苗头,“有什么想问?” 周奉春就等这句,即刻开口:“木头和你吵架了?” 八卦时,他一改硬朗面目,变得十分之贼眉鼠眼。夏天梁波澜不惊,回答没啊,为什么这么问。 “少来,他这种大家闺秀,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来我工作室最多坐坐就走了,这次每天报道,显然不想留在辛爱路,今天我人都带到你店门口了,硬是不进来,不躲你躲谁。” 夏天梁想了想,“可能他想去你那里上班,提前考察情况。” 你不要吓我!周奉春拍心肝,“我是诚心发问,木头确实不正常,昨天还突然抓住我,问我喜欢穿刺的人是不是都玩得花,我说你这是刻板印象,他听了,一副想信又不敢信的样子,老刮三*的。” 夏天梁表情仍旧平静。他刚才收到小白相的微信,老同学三条60秒语音,中心思想就两点:碰到嫂嫂了。嫂嫂误会了。 都说了,还没到那种关系。那天对方上门求救,夏天梁答应,说住两天可以,打地铺,以及出入低调些,别去打搅隔壁。 小白相不解,问隔壁谁啊,需要你特别点名。 他只说邻居,但这种事情一含糊就有破绽。老同学了解他过往情史,拖长语调开他玩笑,新找的嫂嫂是吧。 八字还没一撇呢。 看着和以前那些不太一样。 想借住就闭嘴。 对方不再追问。夏天梁一旦出手,与瓮中捉鳖无异,这八字恐怕早在他心中写过八百遍,没啥新鲜的,转而与之大吐婚姻苦水。 夏天梁听了两天,实在头大。徐运墨那边也一改态度,几日不见人,课也约不上。 给那些旧朋友行个方便,被人误解,夏天梁无所谓,但好不容易磨来的英文课,停掉也太可惜了,于是给小白相老婆打去几通电话,充当调解员,为兄弟加速铺平回家之路。 他从周奉春手里抽出菜单,“我们没事。” 周奉春不买账,说自己一双眼睛,太上老君火炉里练过,谁和谁有点什么一看就知道,徐运墨那个演技,金酸莓都轮不到他,你也就比他好一点点,三流水平。 好好,你最厉害。夏天梁服输,说是我不好,惹他生气了,那徐老师呢,他演了点什么。 周奉春听他认了,兴致上来,开始点评徐运墨这两天在工作室的反常状态,精细到发呆时眼神的层次演变,一分犹豫两分不甘三分失魂落魄四分咬牙切齿。 讲到口渴,大嘴巴才发现夏天梁光在那里嗯嗯嗯,啥都没透露,反而自己叽里呱啦把八卦的筹码用个干净,立马竖起眉毛,说门槛真精啊你,不花一点成本就想套我的话。 夏天梁转手送周奉春一罐王老吉,让他清热降火。 想听的都听到了,徐运墨不高兴是好现象,他要不把这些放在心上,才该遗憾。 过去看自己不顺眼,徐运墨顶多不理,当他是空气。如今有意避开,明显是在烦恼,这种行为模式的变化可以说明很多问题。 看着硬挢挢,捏起来却是软笃笃,各个角度戳一戳,都能见到不同反应。思及此,夏天梁忍不住嘴角上扬。 周奉春观察他半天,打开易拉罐,跟着乐起来。 最近徐运墨对穿刺产生兴趣,旁敲侧击问过他各种问题——好笑,徐运墨能认识多少玩这个的?以前自己打这打那,他看见,从来不表态,现在倒是在意了,为的谁,傻子都猜得出来。 看夏天梁打孔的程度,估计有点年数了,有的位置甚至愈合之后重新再去穿过。虽然嘴上怪徐运墨对穿刺有刻板印象,但周奉春也知道爱好归爱好,迷恋到一定程度,都有其诱因,没那么容易用一句喜欢来解释。 徐运墨之前谈朋友,都和他一样冰清玉洁,哪里招架过夏天梁这种类型。周奉春直觉未来有的是八卦欣赏,当下也不急着要答案,喝口饮料,感慨:“小猫钓鱼,也好,就让徐运墨吃点苦头,从来都是别人追他,死木头动也不肯动,现在轮到他还债了。” 他问夏天梁要不要帮忙,添火加柴,自己最在行了。 夏天梁无辜,说你什么意思,我只想徐老师继续教我英文而已。 你别装啦!周奉春刚要揶揄,有新客人上门,对方见到夏天梁,亮起一双与徐运墨相似的眼睛,对他笑了笑。 * 徐运墨拿着饭盒站在99号门外。 家里待不住,他坐着心里痒,站着肚子饿,只能在房内来回走路,可惜再怎么走都是无用功,他一双眼睛始终盯着门,全身上下仿佛都在逼迫他应该去天天饭店走一趟。 真的来了,这种急迫感和他玩捉迷藏似的,一时又消失了。 前几天放人鸽子,态度那么生硬,以夏天梁的敏锐度,肯定察觉到哪里不对劲。现在虽然误会解除了,但万一夏天梁问起原因,他该怎么解释? 转念再一想,为什么要解释?他忙他的,没必要向对方交代。 打定主意,徐运墨深呼吸,推门进去的时候,夏天梁正与客人闲聊,周奉春也在同一桌,几人讲什么讲得兴起,欢声笑语不断。 听到开门声,夏天梁第一个回头,见是徐运墨,他笑脸不改,似乎并未因为这几天遭受的冷遇而消沉,如常地说不好意思,徐老师,没空桌了。 “那我打包。” 徐运墨维持语气镇定,心觉自己表现得还算自然,结果与夏天梁聊天的客人突然转身,笑吟吟对上自己,惊得他饭盒差点掉地上。 于凤飞来了。 徐家妈妈没有事先通知。自从那次在涧松堂起了争执,母子二人一句话没讲过。徐运墨脖子硬,遇事不会先低头,平时都是他妈主动求和,打个电话过来哄一哄,没想到这次换作于凤飞硬气,忙着四处{wb:哎哟喂妈呀耶}演出,愣是两个多月不来联系。 今天现身,看上去毫不在意徐运墨,冲他摆手,说别多想,不是来看你的,我来吃饭。 她丢下儿子,转头和夏天梁继续闲谈,说上次婚宴改菜单,几次三番要你帮忙做军师,你一点不嫌烦,真是辛苦。还有我几个小姐妹,去小如意吃饭报你名字,点心甜品送不完,回来都说吃得舒舒服服的。 第29章 夏天梁抿唇,说小如意的服务向来顶级,谁介绍去都是一样的,阿姨们喜欢就好。 于凤飞掩嘴笑了,独独将徐运墨晾在一边,搞得他像个外人。徐运墨理亏在先,有火没处发,电线杆子一样倔强地站在那里,还是夏天梁照顾他脸面,打破僵局,说其他位置都满了,徐老师,要不来这边坐吧。 他帮忙拉开椅子,“今天不是和陌生人拼桌了。” 台阶给得这么到位,不踩着实不礼貌,徐运墨慢吞吞挪到于凤飞身边,刚要落座,女人按住那把椅子,佯装惊讶说干什么,你怎么也不问这个位置有没有人。 徐运墨哽住,憋了好久才问:“这里有人坐吗?” “有呀。” 于凤飞说得理所当然,“帮我儿子留的。” 摆明是成心逗他,一桌人都笑了,周奉春笑得最厉害,一口王老吉差点呛住,被徐运墨横去一眼。 母子没有隔夜仇,徐运墨坐下,于凤飞单手托腮,又恢复往常的模样,看他都是喜滋滋的,仿佛要把这段时间没见的份额通过这几眼补全。她招呼徐运墨吃饭,桌上菜式明显经过夏天梁的建议,都是自己复点率最高的几道。 徐运墨伸筷子,于凤飞终于放下心,扭头暗中对夏天梁眨眼睛。 三言两语,餐桌氛围逐渐放松。 夏天梁来上最后一道罗宋汤,于凤飞埋怨他菜做得那么好吃,惹人馋瘾大发,今天这顿下去,怕是腰围又要长两寸了。 说完端详徐运墨认真吃饭的那张脸,半是欣慰半是忧虑:“你要多运动哦。” 蒜香排骨啃到一半,搞得徐运墨进退两难。还是周奉春及时出声,“没关系,他现在给人做家教,体力脑力消耗很多的。” 于凤飞知道徐运墨辞了少年宫那份工作,却不晓得儿子居然还有手持教鞭的热情,不免吃惊,问谁啊,这么神通广大,请得动我家弟弟做老师。 “是我,徐老师在教我英文,免费的。” 夏天梁替他们用小碗分汤,语气变得有些惋惜,“就是最近徐老师总是很忙,抽不出空,我们的课也停了。” “他有什么好忙的?”于凤飞拆台,“蹲在隔壁发霉?” “种蘑菇。”周奉春补充。 几人又笑成一团。 妈。徐运墨低下声音。他瞄夏天梁,想起今天来天天的目的,目光落到对面,当即做了决定,伸手指着闷笑的周奉春,说都是他,非要抓我去工作室改设计图,我也没办法。 平白无故被泼脏水,周奉春刚想大喊冤枉,桌下立刻被踹一脚。 徐运墨做口型:认。 册呢,死木头!周奉春恨不得把剩余半盘猪肝盖到徐运墨头上,想想当前形势,忍了,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对对,怪我,是我扣着他不放,他讲好多次了,要回去上课,我不让,我是万恶资本家,死命剥削他。” 夏天梁将两人的交锋看在眼里,没点破,将分好的汤碗轻轻放到徐运墨面前,轻快问:“那是不是可以重新约时间了?” 绕了一圈,还是回到起点,挣扎没有意义。徐运墨不看他,点一下头。 “那就好,我每天还在背单词呢,徐老师课上得那么好,还不收我钱,如果不教了,我舍不得。” 这有什么舍不得,全世界又不只有他一个能教英文。徐运墨捂住额头,假装没听见,心中却振荡连连,忍不住想看一看夏天梁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 他装作不经意,一抬眼,夏天梁也在看他。 餐桌上,旁人还在说笑,唯独这两道视线静止,直取彼此纠缠,均在探究对方所思所想。 夏天梁眼睛太亮,多看容易晃神,徐运墨只得先低头,半天吐出一句:“邻里之间,帮个忙也正常。” 换成别人,不过是说了句普通的场面话。于凤飞却微微发愣,她仔细打量徐运墨,仿佛重新认识。 最后看向夏天梁,由衷道:“小夏,你要早点来开店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刮三:尴尬。 第28章 葱姜蛏子 英文课恢复了,仍是一周两节。 课程推进到语法之后,夏天梁的学习热情空前高涨,有事没事就发微信给徐运墨提问,从主谓宾到定状补,每天都能想出新问题。 徐运墨起初还一一回复,后来发现夏天梁得寸进尺,隔两小时就来骚扰,搞得他临帖都不集中,一颗心不定,总忍不住要瞄两眼手机。 多宝塔碑越写越烂,不复往日端正,要给以前的自己看见,恨不得直接上手抽他两个嘴巴子,骂一句不务正业,徐运墨,你当真昏头了。 他搁笔,决定不苛责自己。练字哪天不能练,从小他关在书房里练得还不够多?偶尔喘息一下,又不犯法。 拿起手机答疑去了。 两分钟后,夏天梁发来消息:谢谢徐老师,你真好。 徐运墨读完,立即将手机盖在桌上,调整好呼吸再翻回来,发现夏天梁又补了一条。 你讲得真好。 单纯手快漏打字了,还是存心和他耍花招,徐运墨分不清。 不清不楚拖到五月底,正是好时节,外食的客人多起来。天天愈发忙碌,连带着夏天梁的私人时间也变少了,时常因突发情况放徐运墨鸽子。 一两次就算了,四五六次,徐运墨脾气上来,说你到底有没有花心思?就你现在这个学习效率,到明年也开不了剑桥1。 凶完了有点后悔。天天和涧松堂不同,自己闲云野鹤差点破产,隔壁是蒸蒸日上,每天有实实在在的生意要照顾。夏天梁开店至今,为控制成本都没添过人手,他一个人忙前忙后,能节省出几个钟头来上课,已是大师级的管理能力。 每天就二十四个小时,除去工作和睡觉,夏天梁将宝贵的私人时间全部用来补课,某种程度上来说,可谓相当好学。但他心思不纯,毕竟真正的好学者不会在徐运墨讲知识点的时候,不盯课本,反盯教课的人。 不过这也只是徐运墨一厢情愿的想法。要去抓,夏天梁那双眼珠子转得飞快,好像落到自己身上巡视般的视线只是错觉。 以及,不上课本该乐得清净,他到底气的是什么? 心浮气躁,或许是受天气影响,他们离酷暑越来越近了。 往年到这个时候,为了躲避上海恼人的夏天,徐运墨总会规划去莫干山的行程。躲进深山是逃避现实的绝佳途径,而每个夏季,闷热的气候与嘈杂的街道,都会成为催促他离开辛爱路的理由。 相熟的民宿老板今年也照例来询问,要不要给他留间房。徐运墨想了想,上次去莫干山,给夏天梁钻个空子,回来物是人非,现在更是像牛皮糖一样甩不掉。 他答:我考虑一下。 冷落了徐运墨两个礼拜,鸽子精终于抽出空。某天饭店打烊,夏天梁登门。听到敲门声,徐运墨不急着去开,准备晾他一会,让夏天梁罚站罚个三分钟,以解心头之恨。 结果一分钟不到,外面声音没了,徐运墨竖起两只耳朵,听半天,还是没响动,以为夏天梁跑了,暗骂自己弄巧成拙,即刻去开门。 在呢,死小子笑眯眯靠在门边等他。 今天没穿丑死人的花衬衫,素色衣服素色裤子,完全不是在店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夏天梁还算识相,给徐运墨带了赔罪礼。不锈钢饭盒打开,第一层,满眼翠绿。当季野菜美味,天天上了一道时令的凉拌马兰头,将菜切得极细极碎,和掺了香油的豆腐干混在一起,从颜色到气味,都让人心生清爽。 再到第二层。手工包的六个荠菜鲜肉大馄饨,煮完晾干,加花生酱和香醋拌匀,圆滚滚、胖乎乎地挤在一起。 体内馋虫出阵,向他叫嚣:先吃! 一顿宵夜过去,馋虫满足,坏心情也扫地出门。徐运墨抬下巴,示意夏天梁拿东西出来上课。 做学生的,记忆力还是时灵时不灵,教一半忘一半。中间几次,徐运墨差点心肌梗塞,想打开他头盖骨看看这人脑子是不是只装半桶水,都被夏天梁一招递手心挡了回去。 体罚实在有损师德,徐运墨决意挑战自己忍耐的底线,刻意忽略他,说你收手,重新做一遍。 最近在学单复数,夏天梁老是搞混,还要和他犟,说为什么不能全部单词都加s呢?偏偏有些是es,有些还要更复杂——喏,还有像wife这种单词,老婆怎么可以有复数呢,一个还不够吗? 徐运墨将变化的规则写在便利贴上,啪一下,贴到夏天梁脑门,“这不是你写错的借口。” 夏天梁没揭,任由他贴着,嘴里呼呼吹气,把便利贴往上吹高。 他仰头,透过黄色纸片的空隙看徐运墨。 “徐老师,你下个礼拜六有空吗?” 徐运墨用橡皮擦掉练习册上的铅笔印,“你动什么脑筋。” “我有两张戏票,在天蟾逸夫舞台,一个人去也看不懂,想问你愿不愿意带带我。” 第30章 话讲得蛮动听的,带带他。徐运墨弹掉橡皮屑,“我妈给你的任务?” 于凤飞送来两张票,邀夏天梁来看演出。座位给的是前排最中间两个,夏天梁哪有不懂的道理。他揭下额头的便利贴,叠起来,越折越小。 “上次帮你们亲戚改婚宴的菜单,阿姨客气,请我去,但我不懂欣赏,所以想叫你一起。” 行了吧,搞什么曲线救国。徐运墨最懂他妈那套,以前曲线拐弯,是找他哥,找周奉春,现在这个弯不得了,找上夏天梁了,也真够折腾的。 他眯起眼,点点练习册。 “这两页全部做对的话,我就和你去。” 夏天梁啊一声,看着满页的填空,“徐老师,你这是强人所难。” 他叹气,“你成心的,就是不想去。” “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抓不住。” 徐运墨笃定他做不到。难得让夏天梁落个下风,他心情舒畅,继续加码,说你要是都做对,除了看戏,我请你吃饭也未尝不可。 夏天梁忽然抬头,盯住他,似乎变成某种围猎的动物,对林中目标势在必得。徐运墨有片刻恍惚,但回过神,夏天梁还是夏天梁,忧愁地看着练习册说好难啊,我试试看吧。 结局是两页红色勾。 徐运墨想不通,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夏天梁在一边计划:不如去吃小如意吧,我也好久没回去了。 愿赌服输,徐运墨认栽,同时给莫干山那边发去信息: 今年不来了,我准备留在上海。 作者有话说: 你说你惹他干嘛。 第29章 冰糖蹄髈 礼拜六,老天给面子,是个晴日。夏天梁将店里生意托付给严青,说自己要出去一趟,估计回来挺晚的,让她帮忙关门。 开张以来,夏天梁就算不在天天,出外也是为了小店奔波,穿着那身和老爷叔有得一比的行头从这个农贸市场跑到那个供应基地。但今天,他换了一身轻松的便服,不揩摩丝,任由鬈鬈的头发飞舞,终于恢复真实年纪,透出一派自然欢快。 员工好奇,问要去哪里呀。 看戏。夏天梁朝她眨眨眼。 一时也不知这戏的虚实,严青笑了,祝福他看得开心点。 夏天梁出门。今天徐运墨答应陪同,前提是不可以一起去,要分开,直接天蟾逸夫舞台见。 就是在这种地方特别顶真,夏天梁早已习惯,更愿意包容,遂答应。 他打辆车,到时徐运墨已经在了,比约定时间早十分钟。 初初入夏,气温还未升高,爱时髦的年轻人抓紧最后时机凹造型。西裤马靴,吊带人字拖,马路上穿成什么样的都有,而徐运墨是古董做派,仍旧是黑色高领衫——冬天常穿的那件,只不过天冷会在外面罩个大衣与围巾。 黑色适合他,与白皙面孔形成鲜明反差,十分惹人注意,走过的都被那张白得透明的脸庞闪到,忍不住瞥上一眼。徐运墨却不为所动,视线聚焦在室外张贴的演出海报。 今日上演《罗汉钱》。 恰逢上海沪剧院成立七十周年,经典剧目创新重排,汇聚了一批老资历的艺术家,于凤飞也在其中。私下给票的时候,她嘴上说你一定来看哦,实际夏天梁明白,有人同行才是最好的,当即应下,说知道,我喊他一起。 他清清嗓子,朝安静的白雪公子喊一声,“徐老师。” 徐运墨回头,见到夏天梁,他定了定,又移走目光,似乎并不在意,说你来早了。 “你更早啊,几点到的?” “……早你两分钟。” 涧松堂几时关灯关门,自己在隔壁听得一清二楚,徐运墨至少早到半个钟头。 不过人家都这么说了,戳穿多不体贴,夏天梁假装信了,说前后脚,这么巧啊,然后掏出票子,“喏,给你,现在进去?” 徐运墨不动,夏天梁又往前递了递。这次他接了。 “你走前面。”徐运墨要求。 夏天梁忍住笑,“遵命。” 两人进到剧场。第一排视野极佳,夏天梁暗叹徐家妈妈这个安排太到位了,还好自己替徐运墨考虑,带了一束郁金香,待结束就去后场送给对方,聊表心意。 他坐得惬意,两手搭上扶手。反观徐运墨,从坐下开始就浑身难受,不停变化姿势,现在已是第十三或者十四个,努力用手挡住额头,一副见不得人的鬼祟样子。 夏天梁看了一会,忽然弯腰凑到他跟前,“你干嘛,肚子疼?” 徐运墨没想到他如此动作,一愣,下意识抬头,与夏天梁撞个正着。两人眼对眼,好几秒钟过去,他才艰难后仰,说没有,台上灯光太亮了。 幕布都没拉开,哪来的灯光?不过还是那句,看破不说破,夏天梁哦一声,“那就好,我以为你不舒服呢,诶,你要真的哪里难受,一定要和我讲。” 他说得真挚,很难让人拒绝。徐运墨实在不好再扭捏下去,嗯一声,坐直等开场。 夏天梁在旁边翻宣传册。《罗汉钱》的故事富有乡土气息,讲的是建国初期一对男女冲破封建礼教追求恋爱自由,放到现今来看也挺有普世价值,全剧传唱度最广的唱段是《燕燕做媒》,在沪上可谓家喻户晓。 夏天梁虽然没正经看过沪剧,但从小就在电视或者无线电里听过这段,对那句“燕燕也许太鲁莽”熟悉得很,不禁哼起来。 戏中的燕燕本是年轻女孩,唱腔甜美,夏天梁学着印象里的调子,颇有点嗲劲,引来徐运墨侧目。 “你不是说没看过这出戏?”语气听来闷闷的。 “是没看过,但这段太有名了,小学广播都放的,听多了总归会有肌肉记忆,”夏天梁继续道,“后面那句是什么来着,我想想,哦,‘有话对你——’” 徐运墨按住他膝盖上那本宣传册,“可以了,不要唱了。” 我唱得很难听吗?夏天梁想问,可等到看清徐运墨那张透出点红色的脸,还有那只忘记礼教突然袭击的手,心里一乐,顺他的意思说,好吧,你不喜欢听的话,我就不唱了。 两人暂时没了其他的话,只剩一股暗流涌动,却不是拍打礁石的夜潮,而是融雪后的涓涓溪水,不冷,反倒软融融、暖洋洋的。 关灯,开场,小溪仍在蜿蜒。夏天梁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动,碰到徐运墨的手臂,对方立即僵住,随后往旁边挪了两厘米。 场内暗下来,不用再强忍笑意,夏天梁弯起嘴角。徐运墨真好玩。 好戏总是让人沉浸。于凤飞第一幕登场,只消一眼,就瞧见底下坐着的徐运墨,然而到底老艺术家,心底再欢喜,也绝对维持专业素养,不会抽离角色,专注扮演母亲小飞蛾,为女儿艾艾与村中青年来往而被指责不正经一事操心不已。 演至一半,小飞蛾发现艾艾原来早与青年互赠信物罗汉钱,随之想起自己的过去——原来她年轻时也有一样的经历,明明心有所属,却被父母强行嫁给他人,饱受包办婚姻之苦。 就在烦恼女儿婚事之际,艾艾的好友燕燕出场,带来的正是那段《燕燕做媒》。 如此耳熟能详的唱段,观众皆是放亮眼睛,期待表现。 受新思潮影响,燕燕同样追求自由恋爱,表示要给好友牵个红线。小飞蛾觉得有趣,说要听听她给女儿介绍哪家有为青年。 ——就是同村的李小晚! ——哎呀,这门亲事不稳当。 小飞蛾拒绝,配了这门亲事,我女儿又要被人家传闲话,说年轻姑娘太荒唐。 只要相配,管他们背后讲啥呢!燕燕立刻摆起村口媒婆的逗趣模样,细数男方之优点:这门亲事世无双,小晚人才生得好,村里没人比得上,放了犁,就是耙,劳动生产好榜样。 台下听了,纷纷露出微笑。夏天梁也笑,觉得这个形容分外亲切,人也不自觉往旁边靠过去。 见小飞蛾还是犹豫,燕燕再接再厉,说自己看对眼的才称心,将来不会怨你们,别的夫妻容易吵架,这一对是有商有量,亲亲热热,还能随时回家探望父母。 小飞蛾暨于凤飞听了,觉得甚是熨帖,不由露出笑脸,但转念一想,还是顾忌村里风气,怕女儿被传闲话。 燕燕义正言辞:讲闲话的都是老脑筋,说什么不正当,索性把他俩配成一对,看那些人还有什么闲话好讲! 小飞蛾如醍醐灌顶,双手一拍:是呀!不在一起是不正经,在一起了就天经地义,真是不能看轻这个小姑娘,媒人做得倒是像样,等事情成了,必要请她吃十八个蹄髈。 一通说媒,有理有据,直把小飞蛾劝成统一战线。观众听得乐了,笑容愈发灿烂。 夏天梁跟着乐,同时心念一动,用手背碰碰徐运墨,低声说:“你妈妈这段唱得真好。” 那边没反应。夏天梁等了片刻,不气馁,改用蹭的,刮擦到高领衫的衣服面料,“徐老师?” 第31章 这回对方动了,幅度很大,抽回手臂紧紧挽住。 夏天梁歪头查探,正好一束舞台光照下来,真相大白:原来徐运墨并非无动于衷,他整张脸早就憋得血血红,咬紧牙仿佛在和什么进行激烈的缠斗。 发现夏天梁在观察自己,徐运墨扭头瞪去一眼,又很快放弃,别过脸不再看他。 那一眼足够震颤。恼怒、埋怨,还有一丝丝欲说还休的羞愤,生动至极,对夏天梁而言也是前所未见。 他呆住了,台上唱什么已经听不清楚。他没想到这种程度的试探就能换来徐运墨的心烦意乱,顿时有些自责,暗暗反省自己是不是长时间不干这样的事情,分寸掌握得不够好,一出手就过界,把徐运墨给气到了。 这些念头也就简单过了过脑子,等他再望向徐运墨时,对方只肯给他看个侧脸,额角微微抽筋,手指不停抓着刚才被他碰到的地方,反复摩挲。 气……就气吧,好有意思。 这样的徐运墨,他还想多看看。 作者有话说: 请大家为早起一小时只为挑选合适着装却最终选择了保守高领衫的徐老师鼓掌! 第30章 香菇面筋煲 戏曲终了,有情人终成眷属,大团圆结局。 观众们起立鼓掌,一众演员出来谢幕。于凤飞回归平时状态,向台下的夏天梁和徐运墨挥手,临走前指一指后台方向。 她与工作人员打过招呼,两人去后台一路畅通,只不过彼此都没话讲。 徐运墨显然心神不宁。其实从落座起就有征兆,整场戏徐运墨都表现得相当抗拒,也不止自己逗他那两下。 有哪里不对吗?夏天梁暂且想不出,眼看要进到后台,他哎一声,拦住徐运墨,说等等,同时将那束郁金香交给对方。 徐运墨不解,“你做什么?” “送花啊。” “那干什么给我?” “本来就是帮你准备的。” 夏天梁说得理所应当,“你妈想要的不是我送的花。” 此人妥帖,什么都会事先计划。徐运墨磨蹭半天,推脱不了这份好意,接过去,含糊说声谢谢。 夏天梁啊一声,“你说什么?” 徐运墨忍住用花抽他的冲动,“我说谢谢。” 夏天梁嘴角挽起个弧度,替他开门。 后台如同一锅沸水,下场的演员忙于交谈,气氛热闹。于凤飞作为前辈,是中心人物,身边一圈被围得水泄不通。 徐运墨最头疼这种场面,抱着郁金香站在角落,不愿挤上去,夏天梁只能陪他等。万幸于凤飞眼力好,很快瞥见两人,花费一些功夫脱身之后,她迎过来,看见徐运墨手里的花,喜色溢于言表。 “舍得来看我了?” “打赌输了才来的。” 这张嘴巴哦。于凤飞轻轻打他一下,接过花束,暗中飞给夏天梁一眼,意思是干得漂亮。 她给夏天梁两张票,有意试试对方水平。过去通过别人邀约,徐运墨根本不买账,没想到小夏确有几分功力,居然真能把人从辛爱路哄出来。 离家多年,徐运墨待他们向来疏远,她是耗尽心力才勉强维持,但到今年,情况似乎有所改善。于凤飞心情愉悦,抬手捏一捏徐运墨的脸颊,“来都来了,看都看了,怎么,不夸夸我?我今天演得不好吗?” 徐运墨躲过去,“看不懂。” “诶,你这人怪伐啦,”于凤飞夸张道,“罗汉钱你也熟的呀,以前成天跟着我——” 妈。徐运墨叫停,头一偏,直指夏天梁。 于凤飞还没来得及搭腔,剧团几个老资历的演员发现徐运墨,定睛一看,识出他的身份,笑了。 “这不是燕燕嘛?” 今天过来,徐运墨最怕就是被谁撞见喊这一声,立即装作没听见,扭头看别处。 于凤飞跟着笑。只有夏天梁左右看看,好奇问:“哪个燕燕?” 徐运墨褪红的面孔又有点变色,他警告对方:“你少问问题。” 平白无故被迁怒,夏天梁委屈,“我就问了一个。” 语气是有些重了,但徐运墨还记恨对方演出时三番五次伸手来戳自己,扰乱他的心智,当下梗着脖子不肯解释。 旁人好心解惑:“就是于老师的小儿子呀,老早来团里看排练,他常打扮成燕燕,还会唱两句呢。” 别人一句话露底,徐运墨盯地板,恨不得盯出一条缝,钻进去逃走算数。于凤飞忍住笑,替儿子解围,说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们还要拿出来讲,他要不好意思的。 众人打趣,说好好,不讲了,和小时候一模一样,面皮真薄。 各位各位!有摄影师此时来喊合照,大部队转移阵地,只留两人。 在里面闷得久了,夏天梁舒展一下肩膀,想起刚才听到的事情,不由问:“徐老师,你真会唱燕燕做媒?” 徐运墨不响。 他肯定是不好意思,夏天梁也不强人所难,准备换个话题,却听对方忽然道:“会一点。” 难得徐运墨主动袒白,夏天梁不急,慢慢等。 就当是那束花的回礼。 徐运墨不情愿地分享,说以前跟着他妈去剧团排练,唱过几次。于凤飞年轻时是演燕燕的专业户,她做沪剧青衣,一张脸极其漂亮,徐运墨继承了八九分,典型的男生女相,当小孩那会儿头发留长点,不知道的都以为于凤飞生个女儿。 他妈也喜欢被误会,乐此不疲给他买各种裙子,徐运墨那时不懂,有的穿就穿了。剧团的人爱逗他,拉着徐运墨扎辫子,再套个罩衣,眉心点个红点,学于凤飞的戏装将他扮成迷你版燕燕,噱他上台唱两句。 于凤飞只要演出,必然在家里各个角落播放唱段,徐运墨耳濡目染,懵懵懂懂照做。当时剧团演员经常会带家属来排练,里面有几个与徐运墨年纪相仿的男孩子,每次见到都抢着和他玩,有时还要为谁能坐他旁边打架,最后徐运墨不胜其烦,一拳一个才太平下来。 之后他忙着关书房修炼,也终于明白他妈给自己穿的是裙子不是什么连体衣,不再跟去排练,不过长大后,剧团那几张熟面孔见到他难免调侃两句。 插曲结束,徐运墨只觉此前树立起的威严教师形象分毫不留。 夏天梁的神色看不出有太大变化,只点点头,“哦,这样。” 反应是一派云淡风轻,轮到徐运墨想不通了,“你不觉得奇怪?” “哪里奇怪?” “……所有事情。” 夏天梁没告诉他,其实自己早看过于凤飞手机里那张照片,所以这次听下来,不过是对徐运墨的童年衣橱有了更加详细的认知。 “你说穿裙子?如果这是你的个人爱好,我尊重你。” 徐运墨觉得他们不在一个频道上,“谁说是我个人爱好了,是我妈——我只在小时候穿过。” 夏天梁做理解状,“有些事情不方便……我明白,没事,徐老师,我不会说出去的。” 什么叫不会说出去?搞得他好像真有特别爱好一样。徐运墨严肃道:“夏天梁,你听清楚,我对异装没有兴趣——” 于凤飞拍完合照回来,远远见到两人辩论,近看才发现,实际只有一个认真:徐运墨一脸正经,正在试图说服夏天梁相信什么,然而对方只是含笑看着他,神情懒洋洋的,完全没想与他争个高下。 阿姨回来啦。夏天梁转头,主动打招呼,说晚上在小如意订了位置,徐老师请客,问她要不要一道。 于凤飞听了,惊讶问:“涧松堂最近生意有这么好吗,你居然还有闲钱逍遥。” 徐运墨暂停辩论大会,“讲过了,是打赌输的。” 夏天梁随即举手,向她保证,“放心阿姨,我嘴下留情,不会吃穷徐老师的。” 哦哟,我是怕他吃穷你!于凤飞笑着摇头。今天见到徐运墨,她已经满足,这枚泉眼过去总是寂静,有干涸的迹象,现在却活了,会动了,全因有人为他引来流水。 或许真有转圜呢。她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一圈,落到夏天梁身上,抿唇说我忙着呢,团里还有其他事情,就不去了——小夏,既然他请客,不要客气,算上我那份一起,敞开肚皮吃。 第31章 田螺塞肉 出剧院,两人准备走去小如意,二十分钟脚程。 徐运墨心有郁结,路上质问夏天梁为什么老是帮他妈。明明他俩更熟,理应是一头的,夏天梁却总和于凤飞搞暗箱操作,胳膊肘往外拐,云云。 夏天梁任由他发泄,末了才委屈说哪有,我这颗心是向着你的。 徐运墨本在批评,听到这句,不讲了,悄悄回味一下。 “我很尊师重道的。” 好玩吗,说半句藏半句,你是不是觉得我治不了你?徐运墨决定给夏天梁一点教训,临时抽查他背单词的情况。 结果对错各一半,遂以合理原因打了对方两次手心。 第32章 收回手,夏天梁问他有没有消气,见徐运墨不吭声,顿了顿,道:“其实送票也好,来我店里吃饭也好,阿姨花那么多心思,无非是想和你多亲近一点,这种心情我理解。” 省省吧,又被聘请来当说客。徐运墨刚想说那都是他妈使的惯常手段,却听对方飘来一句:“能有人这么关心你,一直想着你的事情,这种福气,很多人求都求不来。” 语气颇为萧索,很难相信这句话会从夏天梁嘴里钻出来。徐运墨有些意外,但不等他追问,夏天梁已经变回平时的样子,轻快指着前边说小如意到了。 这家城中名馆开来有些年头。上一任的传奇主厨退隐之后,餐厅历经多番调整,如今藏于市区一栋花园别墅之中*,邬达克式建筑,门口有一株长到分叉的高大榕树,初夏绿荫环绕,平添几分凉爽。 订桌用了夏天梁的名字,据他说,可以“有些优待”。徐运墨到后才知道,哪里是“有些”。夏天梁一批前同事收到风,提前在门口驻扎,见着他就眉开眼笑,打趣说等你大半年,终于晓得回娘家了。 他再度亲自感受了一把夏天梁的好人缘。再如何古怪的性格,到夏天梁这把熨斗手下,都可以治得服服帖帖。有些人天生就有股能量,无需过分费力,也能吸引大家靠近,与徐运墨是两种极端。 自己是不花力气,就能把所有人赶得远远——才能这种事情,向来不讲道理。 熟人闲聊,偶尔过分亲昵一些,有人揽揽夏天梁的肩膀,或是揉揉他的头发,都会让故意站远一点的徐运墨眼皮跳两下。 他压下心里的不痛快,转而研究那株分叉树,直到夏天梁结束过来喊自己。 ……谁啊,把夏天梁那头卷毛揉成一团,在空中乱舞。徐运墨实在看不下去,用手指当梳子想替他抓两下,哪知道一碰就起了静电,像冥冥中某种神秘力量在惩罚他行事草率。 徐运墨立刻清醒,撤回手,生硬道:“你头发太乱了。” 夏天梁也花了两秒回神,他低头,自己梳好,问徐运墨现在呢。 对方飞快瞥两眼,说好多了。 此后无言,他们一前一后进到小如意。洋楼过去是政府要员的公馆,布局分隔精巧,改做餐厅,依旧最大程度保存了旧时风貌。两层风格不同,一楼天花板做了挑高处理,通透明亮。而沿着柚木楼梯上到二楼,层高往下压,一道道拱门镶嵌,虚虚又实实,走起来迷宫一般。 两人穿行其中,边走边思考对方所想,最后停在门廊尽头的雅座,对窗,贝壳形状的压花玻璃投射下倒影,恰好印在白瓷餐盘上,形成叶脉般的纹路。 之前来小如意,徐运墨多是坐一楼大堂,他不知道原来二楼的格局是这样,虽然不是传统包厢,但每桌安排巧妙,私密性极佳,非常适合……约会。 他暂且当夏天梁只是寻个清净地方,坐下翻菜单。两人似乎都受到周遭气氛的影响,闭口不言,以免打搅了这份幽静。眼神却遮不住。从餐具到桌花,再到墙壁挂画,借由七转八绕的路径,假装中途不经意落到对方身上,随后移开,如此反复。 如果妈来就好了,不至于……但是,也许不来才是最好的。 徐运墨暗暗等夏天梁先开口,没有如愿。夏天梁比他还沉默,不晓得是否存心,一时间只能听见菜单翻页的声音。 解围的另有他人,一个声音喊道:“夏天梁!” 对方穿过门廊而来:高个,一身白色厨师服,面容英俊。出现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不等夏天梁起身,弯腰和他来个结实的拥抱。 分开时还带点抱怨,“过来就偷偷摸摸坐下,也不先和我打个招呼。” 夏天梁一扫刚才的沉默,露出笑容,“你那么忙,不敢去打扰。而且厨房重地,我现在是外人,不能随便进的。” 对方倒不在意,说你怎么能算外人,随后望向徐运墨,好奇问:“你朋友?” “徐老师,天天的邻居。” 夏天梁给两边做了介绍。来者是小如意的主厨兼老板,制服上纹了名字——林至辛。他见有陌生面孔,像模像样说了几句,对徐运墨表示欢迎,完了聊天重心仍在夏天梁身上,怪他这么久才来,是不是把自己忘了。 “你倒好,屁股一拍就走了,知不知道我多少吃力?每天厨房烦完烦外面,一刻都闲不下来。连我妈都说了,小如意没我就算了,怎么可以没有天梁?我有时怀疑你才是她儿子。” “她开玩笑的,既然把小如意全权交给你,就是认可你的意思。” 林至辛笑两声,“不讲这个,最近在做新菜单,有几道还在调试,帮我吃吃看?” “又当我小白鼠?” “外面想吃还没得吃呢,便宜你。” 夏天梁自然愿意,但他不是一个人,扭头问徐运墨怎么想。 徐运墨讨厌突如其来的变化,换平常,早甩脸子给他们看了。想想是夏天梁的旧识,好坏忍住,卖个面子说可以。 原以为上菜就能太平,与夏天梁单独待一会。谁知冷盘刚摆完,林至辛又来了,两条腿像黏在夏天梁身边,怎么也不肯走,最后干脆搬个椅子坐下。 两人桌变三人位,徐运墨皱眉,小如意其他客人不用照顾?偏偏留在这边。 林至辛读不懂他脑子里的想法。这人好像是个料理狂,抓着夏天梁交流新菜。中间一道改良版糟三样,造型奇特,徐运墨拿筷子戳一下,见是鸡肉卷里包了点什么,着实怪里怪气。 主厨解释:往年夏天做糟三样,只简单变化一下食材,糟鸡换鸭舌之类。今年创新,他参考了法式肉卷ballotine,将鸡肉做成卷状,内馅填上虾蓉和芦笋丁,再用花雕与糟卤的混合汁低温慢煮。 夏天梁有些吃惊,“这么大刀阔斧?你以前改菜单不会这样的。” “现在的客人喜新厌旧,不多琢磨点创意,怎么留得住他们?”林至辛叹一声,又问徐运墨,“徐老师觉得怎么样?” 他不是小年轻,看着和徐运墨只差一两岁,却与夏天梁称兄道弟。这声老师叫出来,倒显得徐运墨与他俩差个辈分。 徐运墨面无表情,“我不喜欢中不中洋不洋的做法。” “徐老师口味比较传统。” 夏天梁解释。他吃完的评价还不错,只是担心和小如意过去精品本帮菜的定位相去甚远。 林至辛摇头,说小如意未来方向是“新中餐”,过去那套路数很难吸引到新客人,改良是必经之路,自己最近正向沪上知名的米三大厨取经,先用夏季菜单练练手。 “这几年我们一颗星都摘不到,如果继续拘泥于传统,小如意不会有进步,有些老东西太顽固,我不想留着。” 瞎讲,传统有什么不好?某位老东西听了,只想丢他白眼,但做菜不是徐运墨的领域,他懒得插话。 进到主食,是夏天梁特意为徐运墨单点的“如意奇珍”。夏季的菜饭版本是加毛豆,依旧金头银面,一锅好食材焖出浓厚的山野风味。 林至辛照例问客人感想,徐运墨吃两口,放下筷子,“我觉得天天的菜饭更好。” 他有意挑剔。林至辛听出来了,有些好笑,大方说看来在徐老师眼中,我们小如意是一点都比不上天天了,服输服输。 一餐结束,撇开这枚电灯泡,小如意菜品上佳,吃完也算享受,可徐运墨的舌头有自己的想法。他的食欲不在此处。 好是好,却没好进心里。他想起第一次去天天吃饭,隔壁桌老客人解释小如意与天天两道菜饭之间的区别,那时不解其意,到现在,似乎有了一点体会。 两位旧友似乎还有事相谈,夏天梁借抽烟名义暂时消失。 只剩徐运墨,他闷闷不乐,抱着两个大袋子——姓林的电灯泡终于反应过来,认识到自己破坏了一顿饭,不仅免单,还嘱咐后厨打包几盒点心给他们带走。 这份“优待”并未让徐运墨感到高兴。说好他请客,付钱才算完成,林至辛横插一脚,非要免单,实在体贴错了人。 来送打包的是张熟脸,见到徐运墨,嘿嘿直笑,压下声音说:“嫂嫂好。” 徐运墨对这个称呼过敏,一个眼刀过去。 小白相懂得看山水,憋住没再喊。他在小如意做事,早听说夏天梁今天要来,又打听一番,得知两人坐的位置,不由哇一声。 “你哇什么东西?”徐运墨疑惑。 “二楼门廊那个位置是小如意最欢迎的一桌,不知道多少对情侣求过婚,我是点心师傅嘛,光是戒指就帮他们藏过一百多只。” 他又笑嘻嘻说这位置很难约的,听得徐运墨心绪纷乱,含糊说关我什么事。 为转移目标,徐运墨佯装对入口处墙上的照片起了兴趣,直到看见其中一张员工合照。 他一眼就发现夏天梁,站在第一排中间的位置。对方与他认识的模样完全不同,应是早期版本,更年轻,头发也不凌乱,反而理得很短,显得十分干练,配合贴身制服,整个人显得相当挺拔。 第33章 然而最让徐运墨在意还是他旁边站的那个:西装三件套,戴副墨镜,并不能看清长相。 在意是因为搭在夏天梁肩膀的那只手。照片上别人都是规矩站好,唯独他打破距离,做出这不一般的举动。 小白相发现他目光,顺着看过去,噢一声,“侯先生。” “谁?” “小如意的一个股东,也是——” 他硬生生刹车,没往下说,借口厨房有事要忙,溜走了。 徐运墨挪开视线,不再去研究照片上的人。 心情吊上吊下,像被什么牵引,找不准方向。他沉思,忽觉自己小题大做——从出门起就不对劲,分明很简单两桩事情,看场演出再吃顿饭,换成另外一个人,他根本不会想那么多。 只因对象是夏天梁,他太过在意,频频失神。 徐运墨感觉自己正站在棋盘上。原本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不断模糊。夏天梁起初只是进卒,一步一步走,他没有在意,认为那只是不入流的障眼法。等到对方抢占有利位置,开始率领车马炮大张旗鼓向他进军,他才知道慌张,想要组织防线,却发现无子可走。 陷入困局,是该垂死挣扎,还是缴械投降。他没想好。 * 夏天梁抽完烟,听了一段关于前东家的新动向,大致明白了林至辛的策略。 小如意式微,早在自己离开前就有端倪,林至辛接任以来困难重重。他辞职那会,对方想了很多办法留他,可惜夏天梁是做出决定就不再回头的性格,几次不见效,只好放他自由。 如今求变,需要施展魄力。作为前雇员兼朋友,夏天梁表示祝福。 分开前,林至辛多问一句,老侯最近有没有联系你? 夏天梁答,好久没有说过话了,上次联系还是开店。 我听说他在纽约那个项目快做完了,也许很快会回上海。 以他忙的程度,也待不了很久吧。 林至辛看他几秒,问,等他回来,我给他摆接风宴,你肯不肯来? 夏天梁想了想,弹掉烟灰,说来啊,正好当面谢谢他,辛爱路那个店面要不是他的介绍,我也拿不下来。 林至辛点点头,说那就好,随后转为揶揄的态度,今天那位徐老师,看我表情一直这样……蛮好笑的。 他拉下脸学徐运墨,有几分相似。不过到底不是本人,不知道徐运墨自己有没有注意过,他不开心是眉毛嘴角同时往下撇,就像简笔画的那种伤心小人,五官会跟着融化一样。 每个英文默写不及格的分数下面,夏天梁都会画一个类似的表情。徐运墨看过,没什么反馈,只是任由他涂抹。 现在也是。与林至辛道别,夏天梁出去看见徐运墨抱着两个袋子站在门口。 伤心小人比起伤心,多一分犹豫,似乎在解一道难题,又或者他知道怎么解,只是在考虑要不要算出答案。 “徐老师。” 夏天梁喊一声,走去替对方分担手上拎的东西,看清是什么之后,叹道,“怎么给那么多。” 小人不再伤心,转为某种暗暗的恼怒,朝他蹦出一句:“不好吗,大家都喜欢你。” 嗯,嗯。夏天梁假装想了半天,遗憾说:“也不是都喜欢。” 他抬眼,对上徐运墨,“有些我想他喜欢的,好像还没喜欢上。” 一句话让小人停在那里,恼怒变为迟疑,许久之后才缓缓道:“说明你还不够努力。” 哈哈,夏天梁发出爽朗笑声。他不是保守的棋手,攻杀之姿素来强悍,但真到最后一着,总习惯放慢脚步,在九宫内游走,不会急着将军。 “所以我们明天继续上课吧,徐老师。” 第32章 响油鳝丝 林至辛一顿免单加点心,原来有其他用意。他最近在考虑为小如意更换餐具,想找景德镇的大师手工定制,正愁没有门路。得知徐运墨做文房生意,在当地有些人脉,遂托夏天梁问问他是否愿意帮自己牵个线。 涧松堂今年情况有所改善,老同学那个培训班运转良好,后续几次买卖都很顺利,进账是不愁的。换作以前,徐运墨最烦和这种陌生人沾边,大概率直接回绝,但转念想一想,林至辛是夏天梁的朋友和前老板,说不的话,夏天梁面子上多不好看,还是答应了。 见他愿意帮忙,夏天梁挺高兴,来上课带的饭盒也多一层。 三个月过去,虽然还是那本剑桥入门,可徐运墨已经说服自己,彻底放弃与进度较劲。 学那么快干嘛呢,又不参加考试。反正只要两人有空,找个时间坐下来上上课,早就成为某种习惯。至于夏天梁,死小子有自己的想法,不是他能控制的,爱怎么学就怎么学,随便他了。 心态一改变,课堂也没必要那么严肃。有时为了放松,他们会玩两局“吊小人”的游戏。徐运墨出题,挑个夏天梁在背的单词让他猜,猜错就画一笔,直到小人嗝屁。 夏天梁玩这个很有天赋,总能在最后及时救下小人。徐运墨几次吊不死他,胜负欲上来,单词出得越来越长。对方看了,扬起眉,往往下一局就输了。 结果是大家开心。 进到八月,上海的夏天发挥威力,几次橙色预警下来,距离突破四十度大关不远。 社区跟着添加一项清凉行动,旨在关怀户外工作人员。王伯伯奔波几次,到底岁数摆在那里,搞得差点中暑,不得已常居办公室,将事务移交小谢负责。 也不知道是不是跟着王伯伯时间久了,如今小谢宛如他的复刻版,每天穿梭在居民之间管东管西。他原先总是满面愁容,讲话吐不出半口活人气,现在是每日早起踩十公里单车,体力大增,连嗓门也跟着响起来,啰嗦起来的程度更是不亚于前辈。 被管理的众人直道,辣手的!熬过一个王伯伯,又来一个谢伯伯,看来遇缘邨永无宁日! 小谢头一回独立承担项目,当是件大事,他找夏天梁商量,想在天天设一个固定的服务点,让户外工作者有地方可以休息。 夏天梁向来响应社区工作,答应了。小谢马不停蹄,继续联络其他商户,成功拉到烟纸店的能量饮料和水果摊西瓜两大赞助。 整条马路,唯独徐运墨被撇下,他暗中观察半天,在微信商户群问小谢:为什么没人来找我? 对方莫名其妙:徐老师你文房店能提供什么?笔墨纸砚?又用不到的。 徐运墨:……我捐款,行不行? 出钱就另当别论了。欢迎欢迎!小谢当即拍板,说这个服务点就给你涧松堂冠名了。 之后天天特地多搭出来一个台面,服务点每日提供冰镇绿豆汤,还有饮料水果免费拿取。有时饭店忙不过来,徐运墨恰好在的话,顺手帮忙分一分绿豆汤。 居民看到,并不那么意外,好像从某天开始,徐运墨就很少蜗居在他那家暗无天日的店铺,时常能在别的亮堂处见到他。 有嘴巴快的,调侃一句,说他是打菜师傅。徐运墨也不生气,偶尔回呛,说我手势很稳。 噢哟!众人乐了,不得了,还会讲笑话了。 有高温作业者享受到社区温暖,给街道写去表扬信。王伯伯开完会回来,一扫疲态,称赞各位做得好,在天天给参与服务点建设的有功者颁发奖状。 徐运墨也有一份。他拿到手,发现原来就是王伯伯自己做的,打印店质量,裁边毛糙,还有两个错别字。 一笔一划却写得很认真,给他荣誉称号是“团结友爱”。 日常刷到朋友圈他人分享的莫干山生活,徐运墨点开看看,竟也不怎么羡慕。如果今年躲去山里闭关,必定收不到这个丑丑的奖状,清静的地方永远只有自己一个人,听不见如此多热闹的声音。 原来辛爱路的夏天并没有那么难熬。 “徐老师,你变了。” 夏天梁对着课本长叹一声。徐运墨正批默写,没有细想,随口问哪里变了。 “我今天念错这么多,你居然一点都没生气,变了。” 体罚上瘾是吧。徐运墨停笔,扭头盯着他,“我发觉你好像很想看我生气。” 夏天梁眼神闪一闪,“哪有。” 分明是在心虚,徐运墨把练习簿盖到他脸上,“订正。” 80分,还算不错,夏天梁边看他,边在分数下面画个笑脸。抄完错词,他问徐运墨借卫生间,说自己家的淋浴又不能出水了。 其实已是第三次。上周遇缘邨水管爆了,虽然邓师傅维修的动作迅速,但自从那天开始,夏天梁家里那个莲蓬头就间歇性罢工。姓夏的也不想其他办法,总是找直线距离最近的徐运墨求救。 第一次同意了。第二次也说可以。第三次,夏天梁连洗发水都自带了。 家中很快弥漫起一股橘子香气,洗发水的味道与浴室热腾腾的雾气一同飘出来,惹人鼻子痒,心里更痒。 徐运墨调低空调温度,同时开窗。可惜什么方法都用了,仍旧无法驱逐这股侵略性的气味,只好放弃。 第34章 至少橘子味还算好闻。 借完浴室,夏天梁出来换了身衣服,短袖短裤,不断拿手扇风,说好热好热。他头发还是湿淋淋的,也不擦,走两步都在滴水,地板立即有了好几处小水塘,看得徐运墨眼皮直跳,让他赶紧用吹风机吹干。 夏天梁嗯嗯两声,轻车熟路找出吹风机,插上电,随后摁了好几次开关,回头可怜兮兮说徐老师,打不开,是不是坏掉了。 徐运墨接过去,按一下就启动了。 这不好好的吗?他疑惑地抓着夏天梁头发吹两下。不扎,触感很柔软,一缕缕发丝从手指间穿过,让徐运墨想起小时候玩的长毛绒玩具。 直到某人身上残余的橘子味几乎要钻进他脑子,徐运墨才反应过来,把吹风机塞回去,“自己吹。” 之后夏天梁没再烦他,收拾好东西,他伸个懒腰,拿起烟盒问徐运墨自己能不能去阳台抽烟。 徐运墨说可以是可以,但家里没烟灰缸。夏天梁不介意,拿个小纸杯加点水,走去外面。 老房子的阳台面积局促,只够一个人将将转身。夏天梁挤在里面点上火,他怕烟味传到屋里,特意关紧窗户。钢窗框住他半边身体,吹完的头发不梳理,风一吹,不听话地乱舞,看上去像个流浪吉普赛人。 夏天梁烟瘾不小,两支都没停,窗户不是全封闭,终究还是透了一些味道进来。 原来扼杀橘子味的最快途径是不良习惯。徐运墨闻见,微微蹙眉,被对方发现了。夏天梁急忙吸一口,加快进度,“徐老师从来不抽烟吧?” 钢窗不隔音,能听见讲话声。徐运墨摇头,他反感吸烟,嫌臭,况且对身体也无益处。 你小时候肯定很乖。夏天梁笑一下,说自己十几岁就抽了,那时不懂,只觉得好玩,后来想想很不好,准备戒的,不过太多年下来,想改没那么简单。 他说完,拇指抵着下巴,轻轻刮擦,似回忆,“以前有人帮我戒过,但还是失败了。” 谁?徐运墨问,心里却不指望夏天梁给什么答案,对方擅长打太极,或许会找个借口对付过去。 那边果然停了很久,就在徐运墨以为他是装作没听到的时候,隔着一面窗,夏天梁突然侧过脸,向他做出回答 “前男友。” 那么多的说法,他可以说朋友,认识的人,或者一个故交,但没有。他是故意这么讲。 同类的气味很难遮掩。从第一次见面起,他们实际上都有意识,然而来往至今,却不曾当面挑明一次。这或许是双方心照不宣建立起的防御机制:假装不知道,就能和平共处,以一种纯洁方式。 这样的他们能做邻居,做师生,甚至朋友,好朋友。 但换成两名男同性恋,以上关系都要重新界定。 徐运墨移开视线。他既不吃惊,也不追问,已然是种回应。 夏天梁也明白,将手上未吸完的香烟灭掉,“本身就是坏习惯,留着不好,如果徐老师不喜欢的话,我可以试着再戒戒。” “……我没说要你戒。” “但你不喜欢吧,你不喜欢的事情,我尽量不会做的。” 不喜欢?自己不喜欢的事情那么多,夏天梁哪件没做过?突如其来的试探让徐运墨烦躁不已,语气也冲起来,“你做不做关我什么事。” 夏天梁长久看着他,最后弯起嘴角,笑了。 “没变,还是徐老师,容易生气。” 他挥挥四周,让身上烟味散掉一些,随后开窗进屋,将香烟递到徐运墨面前。 “要不要监督我?” 红白色的利群还有半包没抽完。 他错了。上海的夏天确实最难熬,有夏天梁的夏天更甚。 徐运墨伸手,握紧烟盒,将里面的烟全部捏折,“你说的。” 第33章 清蒸鲥鱼 胖阿姨发现,近来夏天梁光顾,不买其他,专挑薄荷糖。 她的烟纸店小小一间,是家中留下的铺面。胖阿姨身家颇丰,开店不为赚钱,闲时无聊个支摊,服务邻里,所以进货也很简单,薄荷糖这种非刚需的东西,品类有个两三种,了不起了。 平时夏天梁到她这边,要么厨房间缺哪个调味料,要么就是香烟告急。烟纸店来买烟的只有周遭那群老烟枪,比如红福那个死人头,超过十五块的香烟看都不看,利群这种他们嫌贵,原先她都不会进。还是夏天梁问过两次,知道他会抽,才帮忙弄两条过来囤着。 之前每隔两三天,对方肯定要来补货,没想到一个多礼拜过去,夏天梁愣是一包没买。他进门见到摆香烟的玻璃柜,笑一笑,只从旁边的货架摸一盒薄荷糖放到台面上。 怪伐啦,胖阿姨心底有些小小的埋怨,结账时,手指头戳戳柜里的利群,“今天也不来一包?” 夏天梁顿一顿,摇头说不了。 慈眉善目的圆脸不喜不乐,问他是不是寻着别的店买了。 苏州口音夸人时是糯米芯子,沉下脸说话,才知糯米也可以包刀片。夏天梁一别苗头,懂了,连忙说不是的,阿姐误会了,我最近在戒烟呢。 原来为健康着想,并非跑去找街边的打桩模子*,胖阿姨这下放心了,恢复笑眯眯一张脸,多送夏天梁一盒薄荷糖作为鼓励。 拆开糖盒包装,夏天梁扔两粒进嘴里。 辣得要死,他很久没尝过这种味道,不禁皱眉——上次戒烟几时来着,算了,反正最终还是失败了。 他对戒烟有经验,知道开头不是最难的,只是嘴巴一时空下来,需要替代品慰藉。薄荷糖必须买加强版,难吃是难吃了点,但辛辣程度堪比小旋风,适合转移注意力。 低头看手机,今天徐运墨也是一条标准信息:报告。 每天七点,真准时。夏天梁嚼着糖回复:没抽,我在吃糖。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实话,他按下语音键,对着手机咔咔两声。 徐运墨:知道了,晚上记得来上课。 又一条:闻到烟味罚抄。 谁说徐老师无聊,能把英文课与戒烟合到一起,这人分明极具创意。 夏天梁被逗乐,回复好的。 过去帮他戒烟的人不会如此认真查岗,只说到底是你自己的事情,我管得太严也不好。 他没有反驳过,对方太忙,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他。 更何况,他们实在太像了。宽容的人与宽容的人是无法走到一起的,彼此谦让,只会让距离疏远。 夏天梁认为徐运墨这样的管教正好。 或许真能戒掉呢?他又往嘴里丢了两颗薄荷糖。 回天天,门口一辆熟悉的小电驴。 有段时间没来,老马坐下,嘴巴馋得厉害,直接两个大荤加石库门。 严青帮他落单,挑眉说:“两个菜都是酱油底子,你吃这么咸啊。” 对方不停擦额头,说最近每天跑单帮一样,出汗多,要补点盐分。 你这样不行的。女人对着老同学不健康的饮食结构连连摇头,说什么都必要给他加个绿叶菜。 好吧好吧,老马讲不过她,服输了,说那你做主。 夏天梁看两人一来一往,没去插话。等落完单,他替老马拿酒,问近期忙点什么,往常天天上时令菜,老马总是第一个跑来尝味道,最近倒是来得少了,不怎么见到人影。 忙来忙去,就那个一亩三分地。中介解释,他承包附近的商铺租赁,某条离辛爱路几百米的马路近日在网上突然火了,好多人跑去打卡。 “就是最近很流行的那个什么,西梯沃克。” citywalk。夏天梁纠正。他知道,那条马路和辛爱路一样有点岁数了,两排栽的法国梧桐少说有几十年,长势遮天蔽日,拍照好看。 网络时代,传播开来就有流量,再加上街道有意宣传,游客趋之若鹜,如今每天堵得水泄不通。 有车子不长眼睛,七拐八绕停到辛爱路,被王伯伯看见,绝不心慈手软,统统让他们吃一张罚单。 多少是羡慕嫉妒恨,不爽这种好事情怎么从来不落在辛爱路。 老马长饮一口黄酒,“啊对对,一帮子人涌过去,潮潮翻翻。做生意的小老板么,个个狗鼻子,想提前在那边占位。几个空的店面,最近每天十几个租客过去看铺头,看中了就要竞价,乐死房东忙死我。” 眼见有新的商家入驻,夏天梁问是哪些类型。 “基本都是轻餐饮,奶茶、咖啡、冰淇淋店,影响不到你这边——噢对,辛爱路斜对过,靠近那条马路不是有个空位吗?提前帮你讲一声,马上有人要进场了。” 这倒是大新闻,旁边食客也伸长耳朵来听。那个位置与天天遥遥相对,但自从夏天梁搬来,没见有一点动静,主要是格局太妖,空落落半个地下室,属于死亡角落,据说风水有问题,以前开一家倒一家。 熟知街道历史的老马听完,哂笑一声,“瞎讲,侯先生什么眼光,过去空着不放租而已。” 第35章 讲完连连咳嗽,瞄一眼夏天梁,对方却像没听见,摸出薄荷糖又吞两颗。 “开的什么店?”他问。 “酒吧。” 夏天梁点点头,“蛮好的,去喝酒的人总要事先垫垫肚子,来我这里吃饭,也算给我带生意了。” 这件事情本来也瞒不住,老马只好道:“你不要多想,是侯先生托给朋友开的,他不会来。” 夏天梁没介意,他只是没想到那个店铺是那个人的。不过想想也是,对方是大户,在上海那么多产业,自己不可能一一探明。 当初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开饭店,对方说要帮忙,夏天梁只是说我不想借你荫头,都分手了,如果你是念旧情,想分个店铺给我,不如不要帮。 这才有之后的辛爱路99号。 晚上与徐运墨的英文课延迟了半小时。夏天梁来时确是清清爽爽,只不过身上一股凌冽的薄荷糖味,也不知道嚼了多少粒。 隔几天,如老马所说,那个店面确实有人动工。 听闻要开一家酒吧,遇缘邨的居民忧心忡忡。虽然店面离辛爱路有些距离,但谁晓得会不会半夜聚众,到时候一群喝饱老酒的小流氓无法无天起来,阿拉夜里还有的清净吗。 众人想想不妥,集资搞了个横幅,准备拉来抗议,结果酒吧那边像是未卜先知,没两天就有个人过来发名片,介绍自己姓沈,说装修期间免不了给大家添麻烦,请多多包涵。 同时做出声明,说我们酒吧隔音良好,是健康场所,拒绝一切黄赌毒,如发现违法行为,欢迎热心群众积极举报。 来时果篮红包一个不落,妥帖程度与当时的夏天梁有的一拼。居民互相看看,这个横幅也不好意思再拉起来。 夏天梁看过名片,上面印的名字叫沈夕舟,没什么印象。不过对方见到夏天梁,模样不像对待陌生人,有种“噢,原来是你”的感觉。 他来送见面礼,留下吃了顿饭,夏天梁为表客气,没收钱。此后一连数日,沈夕舟似乎对天天饭店产生了浓厚兴趣,每个晚饭点都来报道。他说自己常年待在国外,难得吃到这么合口味的本帮菜,既然要和天天做邻居,自然要来滚一遍菜单以表支持。 做法似曾相识。 因此徐运墨第一次碰到对方,盯了两秒,眼皮狂跳,徒然生出一股家园失守之感。 第34章 酱爆猪肝 新酒吧开在南襄路,距离辛爱路直线三百米,走来几分钟,无形中增添了某些便利。 沈夕舟容貌姣好,人高腿长,身段甚是潇洒,总能轻而易举摄取周围目光。这种人的吸引力是敞开式,蜘蛛结网那样来一个粘一个。 总结:花孔雀。 在徐运墨看来,对方在天天吃饭的目的不是嘴上挂的那套什么邻里和睦(狗屁),而是借机笼络居民——沈夕舟送礼面对辛爱路全体商户,但他的礼包只在涧松堂体验了一日游,当天就被徐运墨退了回去。 谁店还没开张就四处送东西,招摇过市,派头搞这么大,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 买水果时,他听红福叹气,说又来个小年轻,长得像模像样,把隔壁烟纸店的魂都勾走了。 胖阿姨喜欢养眼帅哥,碰上人靓嘴甜的类型,她总是第一个表示欢迎。 徐运墨找到战友,立即严肃道:这个姓沈的装得太好,是人是鬼,不是那么容易分清的,我们应该提高警惕。 水果摊老板打量他,徐老师,好像小夏来的时候你也这么讲过吧。 ……有吗? 红福话锋一转,但他蛮会做人的,还说之后酒吧的水果都要从我这里进诶。 那是怀柔政策。徐运墨拉下脸,指着前面说,我再要两斤橘子。 到底是客人,沈夕舟来消费,从商业层面来说无可指摘,也不是徐运墨能控制得了的事情。然而每天都在天天见到这张面孔,徐运墨不舒服,只能错峰去吃饭,以免撞上。 申明,他排斥沈夕舟只是不喜欢变数。徐运墨讨厌一切违反秩序的东西。 沈夕舟来往勤快,半个月已经收服大部分商铺,但最常光顾的还是天天,滚菜单只花了两个礼拜,比徐运墨用时还短,很快上了天天的好客人名单。 整本菜单里,沈夕舟最中意酱爆猪肝。他是华侨,做调酒师的时候全球跑,对饮食颇有一番研究,坦言这道菜需要的不仅是调味,更重要是大菜师傅对于爆炒火候的精确把握,天天能将其做到极致,这份功力足以摘一颗米其林星。 夸奖时,周奉春正好坐在隔壁桌,频频点头,完了大喊,知音啊! 此后两人经常搭台吃饭。 朋友是一张百搭的狗皮膏药,有时徐运墨去得不巧,碰上没空桌,周奉春会让他一同加入。他瞧见那头孔雀坐着和夏天梁讲话,冷哼一声,别过头就走了,过一会又拿着饭盒过来打包。 严青挑起两条棕色纹眉,埋怨说徐老师你干嘛啦,店里忙你又不是不知道,有熟人的台子不坐,非要我多长只手出来帮你装饭盒。 知道麻烦她不对,徐运墨感觉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沈夕舟先起身,说要回去看店里装修,先走一步。 离开前,他与徐运墨礼貌打招呼,笑容非常程式化。 吃个闷亏,徐运墨坐到周奉春面前。同桌的还有老马,他最近接连完成几个商铺的出租任务,给自己放个小假期,再度回到天天的常客生活。 天天在夏季多了一道三丝冷面,面条用的窄扁面,国营食品厂的机器打出来的,市面上进不到,夏天梁靠关系搞到一些,每天限量供应。 老马出外勤辛苦,来天天报复性饮食,连续几日浓油赤酱。严青看不下去了,逼他今天必须清口。 中介搅着面条,问徐运墨要不要也来一份,刚才沈老板也吃的这个,再晚怕没有了。 “不要。” 徐运墨回绝,不吃孔雀饲料。 老马奇怪,“我看你昨天不是吃得蛮开心吗?还跟小夏叽里咕噜,问他能不能给你留一份。” 徐运墨嘴唇紧绷,不肯讲明理由,他斜眼看周奉春,朋友仍在有滋有味扒饭,全然不觉哪里不对劲。 心中给对方判一个通敌卖国罪,徐运墨问:“他刚和夏天梁说什么了?” “谁?” “南襄路那个。” 噢,夕舟啊,周奉春半张脸埋在碗里,“他说酒吧下个月就装好了,soft opening请我们过去玩。” 叫那么亲切,徐运墨大感不妙,病毒侵袭得比想象中更快,沉着脸说:“他……你们答应了?” 周奉春抹嘴,这才拿正眼瞧他,上下一扫,知道徐运墨在发火边缘,嘻嘻两声,说对啊,他酒吧墙壁那个壁画还是找我画的,去看看很应该吧。 明知自己不是问这个,徐运墨脸色几乎下雨,“你少赚黑心钱。” “有钱不赚猪头三。” 周奉春切一声,说夕舟挺大方的,也好讲话,接着欣赏徐运墨逐渐揪成一团的脸。 “比你好聊。” 你嫌命太长是吧,徐运墨刚要发威,老马接话:“你不要讲,沈老板有点手段的,他那个酒吧靠后就是居民楼,一群老头老太,平时马路多两辆车子就要发条头,装修之前反对声音很大的,结果呢?他就两天时间,全部摆平,我今早跑了一趟听反馈,几个人还给我比大拇指夸他一刚。” 又看徐运墨,“你们辛爱路那个横幅不也一样,拉出来半天就结束了。” “那是因为我没参加。” 老马是99号大战的生还者,笑说:“懂了,缺乏纪律大队长的英明领导。” 周奉春乐得不行,嘴里猪肝还没咽下去,吱哇乱笑,酱汁差点天女散花一般喷到徐运墨身上。 两人笑过,老马先提出疑问,说经历天天一役,徐运墨对外来商户的态度合该缓和许多。再说酒吧距离他涧松堂远开八只脚,再怎么惹也惹不到他,干嘛那么戒备。 周奉春神秘道:“不是距离问题,是人的问题。” 老马做出倾听状,周奉春指一指他的碗,“好比你这个冷面,他不吃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有别人也想吃。” 这么小气?老马不可思议地看徐运墨,“徐老师,一样东西不至于因为好吃,就活该被你一个人霸占吧。” 影射什么东西,徐运墨那张脸即将暴风骤雨,桌下毫不留情朝周奉春踹去一脚。 老马哇一声,“谁踢我?” “徐老师来啦。” 晴天娃娃现身,暂时压下徐运墨的火气。 今天闻着很干净,没抽烟。 徐运墨心情转至多云,选了两个常吃菜式。 夏天梁咦一声,“昨天不是讲要吃冷面的吗?我特意给你留好了。” 对面传来偷笑声音,徐运墨不去看,他犹豫半天,还是做不出决定。 夏天梁歪头,“不吃?正好,那我给夕舟了,他刚说想留一份当晚饭。” 第36章 这孔雀没姓的吗?徐运墨脸色再度变化,最后归为阴沉沉的一片,说我吃的,不用留给他。 天气如此多变,夏天梁笑笑,借着收菜单的机会靠近徐运墨,低声说:“东海禁渔期结束了,昨天进到一批新鲜小黄鱼,品相特别好,我偷偷扣了几条。” 午市时分,周遭全是食客,所有人都在高声交谈。周奉春与老马也在进行其他话题,一个说租赁,讲的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有些萝卜大,坑小,硬塞不行。有些萝卜小,坑深,你也填不满,哎,必须卡得正正好。 另一个说对,拉红线也一样,不能找一式一样的,人有凹凸,缺什么补什么,冷的你凑个热的,热的你拉个冷的,他们抱一块,温度才正正好。 再往下,吵闹得听不清内容。徐运墨却觉得静极了,静得他只能听见夏天梁轻声细语的一句话。 “长久以来谢谢你了,今晚来我家好吗?徐老师,我单独给你吃,当谢礼。” 平时要关注许多人事物的眼睛,容得下各种是非的心,此刻注视的、思考的,只有自己。 他不能不答应。 “今晚?” “嗯,不上课,吃鱼。” “好。” 夏天梁用菜单挡住笑脸,“你想怎么吃?” “干煎。” 那是徐运墨在天天吃的第一道菜。 第35章 蟹粉狮子头 东海八月底开渔,一些老饕嘴馋,提前问夏天梁什么时候搞点小海鲜吃吃,只要有,价格不是问题。 头批鱼货每年靠抢,没点门路弄不到,今年却有人暗中帮忙:根发吩咐手下转了三道手,让夏天梁用成本价进到第一批货。 昨天运来,三个塑料泡沫箱装满梭子蟹、鲳鱼和白米虾,更有一条重量级的野生大黄鱼,连童师傅见了都弹眼落睛,赶跑手痒的赵冬生说不准乱碰,这些食材只能由他亲自处理。 夏天梁琢磨,哪天买点正山堂金骏眉送去麒麟小馆。 晚上翻了两次台,送走最后一桌客人,他长出一口气,往嘴里扔薄荷糖。 戒烟快一个月,期间有几次和熟客闲聊,对方递烟盒,他闻着太香,好坏忍下来,说不用了,我戒烟呢。 呀!熟客不信,隐约记得他上次提这茬还是三年前,说怎么,这回有什么不同吗。 夏天梁笑笑,不讲话。 这阶段是个关卡,格外难受,每天薄荷糖可以吃掉三盒。夏天梁担心再这么吃下去,烟没戒成,糖分先一步超标,因此告诫自己每粒都要含很久,直到完全化掉。 手机有短信进来:晚上冷面还有的吃吗? 不好意思,最后一份中午卖掉了。 沈夕舟:可惜。 夏天梁没回。 他知道对方根本没有觉得可惜,真正爱吃的人,面对食物有一种天然热诚,双眼会不由自主冒光。他接待过那么多客人,喜不喜欢吃,一眼就能分辨,比如徐运墨,嘴再硬,表情还是很老实的。 而沈夕舟,基本都是假装罢了。 他不算特别喜欢招待对方,不过到底是那个人的社会关系,表面上仍需和平共处,而且来吃饭送钱,干嘛不要。 薄荷糖化了,夏天梁又含一粒。他去厨房,从冰柜里取出六条小黄鱼。 私吞的这几条,特意嘱咐童师傅不要动。今晚英文改烹饪,从去鳞到下锅,他准备当面展示,一步一步做给徐运墨。 看着这堆澄黄色的小金条,夏天梁忍不住嘴角弯弯。干煎,还是徐运墨懂得吃。 好东西自然留给识货的人。 他洗掉鱼身粘液,擦干后拿塑料袋包好,出厨房时,有人站在店里,正捏着柜台那只小招财猫的爪子,控制其摆动速度。 听见声音,沈夕舟扭头看他,松开手,“嗨。” 夏天梁看一眼时间,十点,非挑这个时候。 他问什么事,对方却不急着回答,摸出香烟盒,向他晃一晃,“外面谈?” 深夜闷热,离开空调房,外面处处低气压,让人感觉呼吸都费力。沈夕舟点上烟,说有事请教,酒吧上下水有点小毛病,想问夏天梁取经。 这种问题,和装修队商量一下就能解决,何必特意来问。不过夏天梁也不戳穿,随便建议了两条,应付过去。 沈夕舟瞥他一眼,又讲起吧台和灯光,每处都有小问题,巴拉巴拉。 夏天梁耐着性子道:“要不明天我去你店里,帮你仔细看一遍,一次性解决。” 哎,沈夕舟摇头,许久才说:“当我想找你聊天不可以吗?” 差不多得了,这个月与沈夕舟来往,面子给到位了,消费他欢迎,伸长鼻子过来未免有些招人烦。 夏天梁抱起手臂,声音沉下去:“如果你或者侯远侨真的有什么想问,麻烦尽快问掉,我待会还有事。” 两人认识以来第一次提到这个名字。沈夕舟停下,用审视般的目光将夏天梁一寸寸看过去,专注却冷漠。 这副模样才比较像他真实的形态,沈夕舟说:“他托我问你,家里情况还是一样吗。” “不关他的事了吧。” “就这句?好,那我原样答他了。” 对方拿出手机,没打字,似乎在等他改变心意。 两人保持一段时间的静默,还是沈夕舟先开口:“不用对我这么绷着,我知道你们的事情。” “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别误会,老侯和我认识很多年了,只是我到处跑,很少回来,不认识他国内的朋友。这次回国是他发善心,借我这个无业游民一家店开开,听说你就在附近,稍微有点好奇而已。” “我没比别人多长个眼睛。” 是吗,沈夕舟忽然凑近看他,“确实没有。” 对方唇边飘出烟味,丝丝捉摸不定的异香。 夏天梁有些不舒服,匆匆摸出糖盒,倒出一粒却没拿稳,薄荷糖滚到地上,很快不见了。 他皱眉,摇了摇盒子,没有声响。 “本来他也没打听你的事情,不过我和他说了天天的情况,他听完有些担心,才托我问你家里怎么样了。” 沈夕舟又取一支烟点上,“应该是你们之间的暗号之类?反正我不懂,只负责传个话,他的原版还有下半句,‘不要总是逼自己’。” 夏天梁不响。前任是念旧的人,但这份关心对现在的他来说是多余的。 话都摊开了,沈夕舟也不再隐瞒,说了自己与侯远侨如何相识。他最早在银座酒吧做学徒,侯远侨是他师父的客人,之后沈夕舟出师,转战欧洲,之前一份工作在纽约东村,正好又碰上去那里做餐饮项目的侯。 纽约那段经历,沈夕舟说得很少,像是有意避过。 他转而谈起新店的进度,说试营业日期定的是下个月中秋,夏天梁如果不回家的话,一定来光临。 夏天梁神经被刺了一下,“什么?” “中秋啊,你会留在这里吧,老侯说你从来不回家过节。” 去年忙着开店,中秋在辛爱路过的,只寄了两张月饼票回去。 他告诉自己,那是没办法。 今年离中秋没剩几天了,他每天打开群聊,还是空荡荡的。 始终如此,往上翻的每个节日,只有他发出的祝福以及雷打不动的红包退回提示。 好像和不断失败的戒烟是一样的。 嘴里极度不适,需要立即补充一些什么,因此沈夕舟递出烟盒时,他没有拒绝。 * 徐运墨在家中坐立难安。 说好的十点半,他从十点开始就没法太平坐着,时刻侧耳倾听外面声音,只要响起脚步声,就立即走到门边屏息以待。 然而透过猫眼,都不是预想中的人。 接连发了两条信息,夏天梁都没回,不知道在干什么——会不会还有客人没走,收档迟了?徐运墨实在等不下去,饿了,馋虫在体内疯狂四窜,叫嚣吃鱼吃鱼。 不想再和本能对抗,他准备主动去一趟天天。夏天梁如果还在忙,有自己在,搭把手一起将事情做了,说不定还能快一点。 三楼往下,徐运墨走着,忽觉这段路短短又长长。短是几节台阶,长是心意勾连,每下一层楼梯,都希望转角处会突然出现某个身影。 并没有,出门洞的时候,只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拉成个歪斜的怪模样。 外面太热,几只蚊子盘旋在耳边,嗡嗡地叫。徐运墨一路驱赶,走出遇缘邨时,看见对面的天天还亮着灯,心底瞬间有点踏实。 大概是还在忙。他刚要过马路,才发现店内空无一人,只有99号门口停着两个身影。 天天外面有个吸烟柱,徐运墨要求装的。之前食客跑出去抽烟,随手乱扔烟头,他很不喜欢,命令夏天梁必须解决。 现在围着吸烟柱的两个人,站外面的是沈夕舟,远远就见到那副孔雀姿态,好像被同行人逗乐了,仰头在笑。 第37章 笑完,他掐掉手上的烟,侧身给旁边的人点火。 这下里面的人也能看清了:夏天梁指间冒出火光,他低头长吸一口,闭眼又睁开,看起来很是享受。 蚊子贴着徐运墨耳旁边唱歌,嗡嗡,嗡嗡,阴阳怪气的生物交响。 他站在马路对面的阴影中不动,等着夏天梁结束一根,又续上。 直到沈夕舟都停了,他还在抽。 徐运墨觉得监督对方戒烟的自己此刻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孔雀第六感惊人,眼力也是极佳,从一片乌漆墨黑中发现徐运墨,指给夏天梁看。夏天梁目光跟过去,下一秒就背过手,试图把烟藏到身后。 徐运墨扭头就走。 “徐老师!” 说好的吃鱼,迟迟不来,搞半天在下面偷偷摸摸做这种事情。 徐运墨越走,火气越大,完全不理跟上来的夏天梁。他知道戒烟不容易,如果忍不住,他可以允许夏天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抽一根解解瘾,但绝对不是现在这样。 就算破戒也该找个好点的对象。 徐老师。夏天梁在后面喊他。两人前后进遇缘邨,有居民开着窗,探头查看,却无法从黑夜中抓到任何景象,只听得那一声比一声无奈,直到压低下去,再也听不见了。 回程这段路,徐运墨走得飞快,长腿一迈就是三个台阶。他上楼,开门,到书桌边,拿出钥匙打开抽屉,从里面摸出夏天梁给的那盒利群。 对方一路跟到他家门口,还提着装鱼的袋子,有点化了,一点点渗出水,透出些许海鲜的腥味。 “徐——” 烟盒扔到夏天梁身上,软绵绵的没什么攻击力,但投掷者的声音非常冷酷:“以后不用找我监督了。” 他不等夏天梁回答,转身关抽屉,像撒气,很响一声。 “没定力的话,这烟你一辈子都戒不掉。” 桌上整齐摞好的英文教材,看到只觉刺眼,课本和练习簿全部扫到地上。 “我不喜欢做无用功,英文课也别来上了。” 满地都是徐运墨的坏心情,火气还是下不去一点。他甚至决定就此狠心,彻底拒绝夏天梁,从今往后将这人从自己生活中剔除干净,再也不要搭上什么关系,比如我不会再去吃饭之类。 编排好的话都到嘴边了,说不出,跳两下咽回去。 夏天梁任由他发火,等消停一点,他靠到门边,突然问:“徐老师,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气上头了还分析理由,没这种心情。 “徐老师。” 对方叫两次,没反应后变成,“徐运墨。” 仍旧不出声。 以夏天梁的毅力,应该绕到他跟前,厚着脸皮再追问一番。徐运墨等着,结果两三分钟过去,身后一点声响没有。 走了? 徐运墨回头,地上烟盒和课本齐齐消失。 真走了? 他抬头,门都帮忙关上了。 总是这样,三番两次他退让,他进攻,等自己释出信号,夏天梁又停下,装得什么也不知道。 也许一切都是自作多情,他的在意,别人并不在意。徐运墨气血上涌,一怒之下,抬脚踢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纸团从里面滚出来,那都是近期失败的临帖。自从夏天梁出现,他似乎再也无法静下心思,落笔总是走神。 为什么那么生气?好,他现在想。上次心里憋得这么难受还是去年冬天。先是少年宫的事情,再是被怀疑给天天使绊子,不断被否定、误解。那天他过得很不好,回家衣服都没换,关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气了一晚,只觉一切没有意义。 今天呢?没吃到鱼而已。 好像不是一个量级的答案。 他拾起纸,展开捋平。心游寂灭,岂爱纲之能加——临摹多宝塔碑,自己总在爱字上吃个败仗。 修习颜体,徐运墨力求方正端庄,每个字下去都要有其根骨,但不知道为什么,爱字的结构在他手中摇摇欲坠,或起笔犹豫,或收笔仓促,就是写不好。 “心不在此,力不能及,他未来路很难走。” 十岁那年在书房偷听到的这句话,多年来他都拒绝相信,如今想,可能没有说错。父亲只是比他更早看清,艺术也好,为人也罢,有些人生来就欠缺天赋。 徐运墨起身拉上窗帘,关掉灯,将房间恢复与世隔绝的状态。 他坐回沙发,忽然觉得饿。 馋虫多少邪门,不管这具身体是否开心,都会准时出现折腾他。 说好吃小黄鱼的。 他闭上眼,感觉世界再次只剩下自己一人,直到时间颠倒,不知过去多久,他听见有人开门进来,发出踏踏的走路声。 屋内忽而变亮,徐运墨一时适应不了光线,眯起眼分辨这团光亮中的人影。 对方站在他家厨房的灶台边上,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也没来及擦,整个人都在淌水。 夏天梁回来了。他抬手,拎着六条覆着金鳞的小黄鱼。 “还是干煎?” 第36章 干煎小黄鱼 夏天梁提问时神色如常,但这副水鬼般的样子仿佛他是刚跳进东海捞回的六条小黄鱼。 终究是游回来,徐运墨鬼使神差地点头。 对方得到应允,放下鱼,撩起袖子系围裙。夏天梁自备了做饭家什,利落地用剪刀咔咔剪掉鱼鳍,塞住水槽放水,将小黄鱼浸进去后开始刮鱼鳞,动作相当熟练。 “我回去洗过澡,身上应该没有烟味了。” 他边弄边说,语气平静得像为徐运墨同步讲解手上这条鱼的拆分步骤,然而湿淋淋的头发拢到后面,水滴不断淌到白色t恤上,与后背洇出的大滩水渍融到一块,显得十分匆忙。 空气中漾着橘子香,让徐运墨心中不快消散一半,虽还是有些忿忿,却已能冷静思考:夏天梁这么乱来迟早感冒。 他去卫生间拿条干毛巾。原想丢过去,怕没准头扔进锅里,最后还是搭到夏天梁肩膀上。 对方扭头看徐运墨一眼,对他摊手。 两手满是鱼鳞,意思很明确。徐运墨没辙,拿都拿过来了,不至于再送回去,只好取下毛巾,暂且帮夏天梁擦头发。 掌中张扬的鬈发随之安分下来,夏天梁刮着鳞片,低声说:“对不起啊徐老师,晚上沈夕舟找我讲点事情,他那个打火机就没停过,我刚巧心里烦,没忍住就借他香烟抽了。” 不是最理想的回答,徐运墨没响,不过这次叫孔雀是连名带姓,心头不快再减去一成,他换个位置,冷着脸继续擦。 “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是因为他才——换童师傅找我,我一样会抽的。” 夏天梁拿出两根筷子往小黄鱼嘴里直直插进去,“但终究是瞒着你,对不起,我该给你道歉。” 他说完,用力将筷子捅进鱼腹,随后握紧鱼头转两圈,毫不留情地向外一拉,刹那间徐运墨眼前一片紫红色:鱼内脏被筷子全部带出来,筋筋拉拉的。 “可你赶人也太快了,都不给我时间解释一下。” 夏天梁抬头,语气徒然改变,那双插着一大坨异物的筷子化身捕鱼的双叉戟,他拿在手里,向徐运墨挥两下,瞧着有些阴森。 也只一瞬间,夏天梁很快将筷子上的内脏甩下去,重新打开水龙头清理小黄鱼。 水流开到最小,他洗得仔细,里里外外都照顾周到。 两人手头都有需要慢慢忙的事情,直到同时结束,夏天梁给小黄鱼加上葱姜料酒,设了一个二十分钟的闹铃,等待腌料入味。 头发被擦得半干,他简单洗个手,想梳理打结的地方,却被徐运墨拦住。 “别摸了,碰过鱼腥气。” 徐运墨嘴唇绷紧。夏天梁看看他,噢一声,冲他晃一晃。 “那你帮我梳一下,好吗?” 卷毛真麻烦,好多个小弯钩,徐运墨指关节勾住几缕头发想拉直,下手没轻重,夏天梁被扯得嘶一声,扭头说,疼,徐老师你轻点。 “……对不起。” 正好一起讲,擦头发的时候徐运墨进行了反思。今晚自己确实有不对的地方,哪怕生气,他对夏天梁的态度还是有些超过。 “道歉是为什么?梳疼我?还是其他事情?”夏天梁睁大眼睛问。 徐运墨就恨他这样,现在想来,全是假装不懂。他几次张嘴,最终出来的声音像蚊子叫,“我今天比较冲动,讲话不太好听。” 夏天梁听完,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摇头说不对。 又要变什么妖怪精,徐运墨眉毛拧起来,对方却道:“你以前对我讲话难听多了。” 他手往怀里一揣,板起脸,“——辛爱路只有两种人,一种不喜欢我的,另一种我不喜欢的,恭喜你,夏天梁,这两种你都占了。” 夏天梁有点天分,把自己那副阴势刮搭的模样学了个七八成,看得徐运墨眼角突突跳起来。他怕丑,尤其困窘时,薄面皮格外容易红,立即上手打断夏天梁不准再模仿,结果被对方躲开,哈哈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