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休(谋杀丞相二三事)》 春休(谋杀丞相二三事) 第1节 《春休(谋杀丞相二三事)》作者:姑娘别哭 【文案】 琉璃问眼前的林戚:“丞相,容我问你一句,究竟为何是我?” 林戚眼中的深潭绿了又绿:“只能是你。”身后喜幔垂地,红烛滴泪。 琉璃慢慢走至他身前,轻吻他的唇角:“今日是我们大婚的日子,你我本应卸下伪装,谎言本应落幕。为何是我?只因我与丞相的心中明月永寿公主如出一辙,只因丞相想演一出狸猫换太子,用我换回你的永寿。” 怒气聚在林戚的眼中,他欲伸手抓住眼前人,却忽觉身体无力,倒在她的肩头。而她,一把短刀毫不犹豫刺进他的胸口,在他耳边轻笑出声:“去他妈的母仪天下!去他妈的永寿公主!”再用力,短刀尽数没入他胸膛。 林戚的血与她大红的嫁衣融为一体,她拔足奔向永夜。 多年后,淮南的红楼中,老鸨轻佻的问面前端坐的男子:“这位爷看上了哪位姑娘?” 淮南王伸手把她拉入怀中:“你。” 我命由我不由天,也不由你 排雷指南: 1、女主不是哭哭唧唧小绵羊,男主也不尽然是心狠手辣黑心大灰狼 2、女主前前后后共杀了男主三次.. 完结文了解一下吗? 内容标签: 虐文 破镜重圆 阴差阳错 女强 正剧 主角:琉璃 林戚 一句话简介:杀你三次,不曾后悔 立意:我命由我不由天,也不由你 第1章 江南三月,草长莺飞。 车轱辘压在石板路上吱吱呀呀,在静谧的巷子里传出老远。嫩绿的藤蔓爬上破落不堪的院墙,叶与叶间结满蛛网。 一个女子倚墙盘腿而坐,一旁的木门上封条被撕去一半。 “琉璃,你怎坐地上了?地上潮,快起来。”独轮木车停在她面前,陈婆松开手柄作势上前拉她。 看到她身上的脏污后,又不动声色的将手缩回到身侧。 琉璃委实坐的太久,起身的片刻气血上涌,摇晃了两下才站稳。 对着陈婆笑了笑:“饿的紧,有些站不住了。” 陈婆眼珠转了转,开口说道:“一会儿给你做面条。” 走上前去,用力推开那个木门:“进来罢,咱们先在这里歇几日脚。” 琉璃站在门外,看到陈婆的发髻上别了一枝新的簪花,温吞的黄色,分明是纯金造的。她的心沉了沉,却还是随她进了小院。 陈婆从独轮木车里拿出一小盆面粉,转身去打了盆水,手脚麻利的和起了面。 她发髻上金色的簪花在日头下闪着光,琉璃看的入神。琉璃十五岁了,在绍兴那会儿,不少人找陈婆提亲,陈婆都以琉璃年纪尚小婉拒了。琉璃心里再清楚不过,陈婆是嫌卖的价格不好。 她年纪虽小,却被人牙子转手卖过许多回。起初没什么印象,后来去街上杂耍。 再后来去饭馆里洗碗,再后来去茶园采茶……陈婆算是好的人牙子,买了她后只一心要嫁她,并未打骂过她。琉璃知足。 一碗热面放到她的面前,紧接着是一双油腻的筷子。 “吃罢!” 琉璃看到有饭吃,哪里顾得上筷子油腻。端起碗大口的吃起来,转眼间一碗面就见了底。 陈婆在一旁看着她,到底是忍不住,说了几句:“嫁了人就不许这样吃了,吃没吃相,要挨打的。” 琉璃没应声,将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方朝陈婆笑了笑:“吃相怎样都要挨打,吃的饱些挨打没那么疼。” 她的面容饱满,笑的时候便会有极深的笑窝。 陈婆第一眼见她之时感觉平淡无奇,少女已十四岁却没长开,似一根矮细的竹竿戳在那,旁人都很快被人领走了,只剩她还站在那,一双眼怯生生的看人。 陈婆用一袋面把她领了回来,便着手为她找人家。然而这囡囡生的平淡无奇,自然要不到称心的聘礼。 于是一咬牙,好米好面的喂了一年,身条还是那样的身条,脸却开了,这一开,不得了,啧啧,也算天人之姿。 她择了许久,终于择了一个出手阔绰的,张口就是三百两银子,外加若干首饰。 陈婆见那买主是个四五十岁的半大老头,文绉绉一个人,应是不会出什么乱子,便喜滋滋应承下来。 这回就是带琉璃来姑苏,等着买主来人把琉璃接走。至于接去哪儿做些什么,陈婆并未多嘴问一句。这俨然已不关她的事。 琉璃吃过面起身去洗了碗,刚吃了一碗面,那筷子上的油腻更甚,她蹲在水盆那用力洗了许久,才见着筷子原本的颜色,心里终于舒坦一些。 起身走到床边,脱了鞋爬到里侧,面对着陈婆。 思考良久开口问她:“陈婆,娶我的是哪里的人家?” 她用了这个「娶」字令陈婆愣了愣,搪塞道:“说是经商的,哪里都去。日后你就是商妇了,应是不会再挨饿了。” 人牙子没有心,买入卖出毫无知觉。 说谎话也是张口就来,不见一丝慌乱。 琉璃嗯了声,沉沉睡去。这些年颠沛流离,吃不好睡不好,是以一旦得以吃,便狠命的吃; 一旦得以睡,便狠命的睡。她觉重,鼻子咻咻的响,陈婆就着她的鼻息,也睡着了。 二人在小院待到第三日清晨,二人还睡着,便听到木门吱呀响了一声,陈婆立即坐起身跑到窗前,透着窗纸的破洞向外看,买家来了。 她转身回到床前去推琉璃:“醒醒,醒醒。” 琉璃翻了个身接着睡,陈婆着急拿银子,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琉璃吃痛,终于睁开眼,看到陈婆虎着脸:“起来穿衣裳吧,你相公来了。” 琉璃点点头,边系扣子边对陈婆说:“陈婆,拿了银子就找个便宜的乡下颐养天年吧?别再做人牙子了,折寿。” 琉璃说的倒不是歹话,陈婆一把年纪整日里倒腾黄花闺女,日子久了,难免会被人记恨,早晚要阴沟里翻船的。 陈婆本想呲哒她几句,看在三百两银子的面子上把话吞了回去,只说了一句:“走罢!” 琉璃随她出了门,看到院里站着的人,四五十岁的样子,一身儒衫,倒也体面,朝那人笑了笑,转身对陈婆说道:“陈婆,信我的,别做人牙子了。” 陈婆的嘴角扯了扯,说不清是笑还是嘲讽,随即摆摆手:“快些走罢!今后如何看你造化了。” 能如何? 不过随遇而安而已,能活着就成。 王珏扫了一眼琉璃,她面上不见一丝惶恐,十五岁的少女,身上满是老成持重,这一路回去,应是不会惹太大麻烦。 “走罢!”沉声对琉璃说了一句。 琉璃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陈婆,随他出了门,向巷子外走。姑苏城里下起了雨,雨落在窄旧的巷子里,王珏撑起一把油纸伞递给琉璃,淅沥沥的小雨落在油纸伞上,又顺着伞落到石板路上,瞬间就变得湿漉漉的。 走出这条幽深的小巷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罩着一层薄雾,一如她不曾见过晴的心。 路边停了一驾马车,是真的马车,三匹高头大马拉着后面的车,看到王珏噗了一声。 琉璃没有多问,随他上了车,看他关上车门,车外响起一声清脆的鞭响,马儿撒腿跑了起来,琉璃在车中晃了一晃,随即缩到角落里坐着,一言不发。 不问他要去哪儿,不问他究竟是谁。 王珏本不是多话之人,她不问,他乐得清静,拿起手边的书煞有介事看了起来。 琉璃听着车外的雨声,又沉入梦乡。这回倒是做了一个梦,梦见陈婆被人勒死了,粗长的麻绳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舌头伸出来老长。 她打了一个哆嗦惊喘着醒来,看到王珏还在翻书,小声说道:“东西落在小院里了,回去取一趟吧?” 王珏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推开车门命车夫回去,到了巷子口,琉璃下车,发现王珏没有跟下来,便站着等他。 王珏眼里闪过一丝晦暗的光,对她说道:“快去快回罢!” 琉璃有些意外他不跟来,踟蹰着向巷子里走,走到那个小院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陈婆已经走了。适才那个梦只是梦而已。 那个人没有跟来,陈婆走了,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跑了以后该去哪儿?自己会杂耍,可以跟个班子卖艺。这样想着,便下定决心要逃。 转而又想起那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暗不明。 若是没有十成把握,又怎能放她自己来?若是真跑了,被抓回去,不定要受什么罪。 这样想着,又缓缓向小巷外走,走到马车前,车夫为她开了车门,她上了车,看到车里燃了一个火盆,那人朝她指了指:“雨天阴冷,来烤火吧!” 琉璃应了声好,坐下去,把手伸到火盆前。她打小受苦,一双手也跟着受苦,前些日子的冻疮还未好,手背上红红肿肿。相比之下,反倒是王珏的手,白净细腻。 “咱们去长安。”王珏突然说了一句。 第2章 长安。琉璃搓了搓红肿的手,在心中念了一句长安。 “先生为何跑这样远的地方买家室?”从长安到姑苏,几千里。 王珏听她说话,声音软软糯糯,江南果然出佳人。即便人牙子手里的粗鄙女子,好好说起话来也柔情似水。 为何跑到姑苏买家室?他抬头看了看她的脸,眉眼舒展,当得起好看二字。 张口说道:“慕名而来。”显然是在搪塞琉璃。 琉璃不傻,听他这样说,便不再问。她这些年见过的眼色脸色不少,真话假话多少能分辨。 这人买她自然不是为了做妻子,个中缘由,恐怕不能为外人道。 她不想再为此费神,开口道:“饿了。” 春休(谋杀丞相二三事) 第2节 王珏倒不意外她饿,陈婆说她饭量大,好饿。 从身后的包袱里拿出清早在姑苏城里打包的蟹黄小笼递到她手上:“吃罢!” 琉璃看着手中白纱布包着的蟹黄小龙,透着晶莹,甚至可以看见里面的汤汁,猜想这应当是从松鹤楼打包的。 几年前,她在松鹤楼的小厨里洗过碗。 小笼有些凉,拎起一个放在火盆上烤,而后一口塞进口中,腮帮子便鼓了起来。 第二个要放进口中之时,听到王珏开口说道:“长安不兴这样吃东西。” 琉璃看到他面上一闪而过的情绪,她说不清那种情绪究竟是什么,于是停了下来。 “慢慢吃,小口吃。”王珏拿过一个示范给她看:“你不必担忧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府上不缺你这口吃的,不仅不缺,还会给你吃好。” 琉璃看到他斯文的将小笼咬了个口,喝了汤汁,又分几口把它吃掉。也学着他那样吃。 王珏点了点头:“姑娘果然聪慧,如果兰花指再翘一翘,更是锦上添花。”说罢做了个手势。 琉璃看到过兰花指,姑苏城里的大户小姐丫鬟们时常翘着兰花指捻着帕子,于是也有样学样。 倒是不难教。王珏满意的点点头:“日后要学的仪态和规矩还有许多……” “学来做什么呢?”琉璃眼睛只盯着他问了这样一句,言语温柔,波澜不惊,好似真的在请教。 王珏笑了笑不接她的话,拿起手边的书继续读。 入了夜,歇在客栈里,琉璃一间,王珏一间。琉璃没住过客栈,竟是比窝在破庙里舒服,头沾在枕上却睡不着,呼吸却沉了下去,发出如熟睡一般的咻咻声。 王珏听到隔壁间传来的鼻息声,眉头皱了皱。将手中写好的信塞进信封,交给门外的人,而后和衣躺在床上。不知几时,终于入了眠。 他入了眠,琉璃却睁开了眼。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从前身边那些人,坏是坏到明处,琉璃不怕。 而这个人,她看不懂他的心思,他越是藏的深,琉璃越怕。他从长安城来到姑苏城,只为买一个如蝼蚁一般的孤女,说到底,这由头站不住脚。 即是这样大费周章,自是不会轻易让琉璃死。然而琉璃就是怕,那种怕是渗到骨子里的,她裹紧被子仍觉得冷。就这样睁眼到天亮。 第二日推开门,王珏已站在门口等她,身旁还站着一个女子,那女子三十岁左右年纪,梳着妇人的发髻。 王珏看到她出来,指了指她身上的衣裳:“叫人给你备了几身衣裳,换一下。” 那几身衣裳,是上等绸缎,样式却不似姑苏城里那般清爽,她拿起一件转身要进门穿,却听见王珏说道:“让刘妈帮你换。” 琉璃点点头,看了眼刘妈,道了句:“有劳了。” 刘妈也不是多话之人,随她进了门。 琉璃脱了外褂,要去拿衣裳,刘妈却向后退了一步:“劳烦姑娘里里外外都换了罢!” 琉璃的手顿在那里,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刘妈见她不动,便走上前:“失礼了。” 她说失礼了,动作却麻利,扯下了琉璃身上的肚兜和亵裤。 琉璃内心觉着耻辱,抱着胸站在那,身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刘妈扯她衣裤的动作快,却迟迟不为她穿衣,前前后后打量她许久,幽幽说道: “长安城里流行在腰间烙一朵梅花,有梅花香自苦寒来之意。找人也给姑娘烙一朵罢?” 琉璃的泪蓄在眼中,强忍着要自己不要哭出声,过了许久才咬着牙应了声:“好。” 她说好,刘妈把她推到床上,用被子盖住她的上身和下身,独独露出腰间。 转身出了门:“给姑娘也烙一朵长安城里流行的梅花。” 门外的人随即走了进来。琉璃把头埋在手臂间,整个人缩到被子里。纹络的针扎在她的身上,疼的她抖了抖。 一双手死死按住了她,对她说道:“姑娘莫动,动了下针不稳,烙出来不好看了。” 琉璃嗯了声,一动不再动。那种疼细细密密,片刻她就觉得自己的腰间没有了知觉,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琉璃内心的恐惧更甚,筛糠似的抖了起来。她这样抖,他们无法下手,便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刘妈去端了一杯水给她:“姑娘喝点水罢!不烙了。” 琉璃看了看刘妈,她的眼始终垂着,不曾正眼看过她。她垂着眼,一副卑微的姿态,然而她的周身却罩着对她的鄙夷。 缓缓伸过手,接过那杯水,一饮而尽。想开口说什么,却倒在床上。 待她醒来之时,人已身在马车上,王珏还在看书。腰间的疼火辣辣的,令她紧皱着眉头。 “还疼吗?”王珏开口问她,声音无波无澜,好似在对着一条狗说话。 琉璃点了点头:“从前听闻长安城的女子矜贵,不成想为了好看竟受得了这样的疼。” 王珏的眼从书上移到她的脸上,仔细打量她许久。 而后笑了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琉璃的嘴角扯出一丝笑:“敢问怎么称呼您?” 琉璃这趟究竟是入刀山还是下火海不可知,她直觉自己命不久矣。 然而还是想知道自己会死在谁的手中。 “王珏,叫我先生即可。” “是,先生。”她说完这句话,身向后靠了靠,向外看去。 马车跑的飞快,走的却不是官道。除了这辆马车,前后左右空无一人。刘妈亦消失了。 这会儿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背上不知涂了什么,油腻腻的,红肿却消了一些。 身上的那件杏色罗裙,套在她瘦小的身体上,像田里的稻草人罩着宽大的衣袍。 不自觉的伸手摸了摸那罗裙,细腻顺滑冰冷,令琉璃的心犯起寒意,忍不住笑出声。 王珏终于放下手中的书,将双手交叠在膝上,眼睛眯了眯,问她:“笑什么?” 琉璃脸上的笑意并未褪去,她歪着头似不谙世事不知愁苦的少女:“此生还能穿上这样好的衣裳,想想就开心。” 王珏看她面上的喜色,不似假的:“一件衣裳就开心成这样,到了府里,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样样不少,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到那时再开心不迟。” 琉璃的眼亮了起来:“不知上辈子积了什么德。” 王珏在听到这句之时,眉头几不可见的挑了挑,他向来不喜女子说这种话,没有见识。琉璃没有错过他眉峰的变化,暗暗记下他这一喜好。 二人有一搭无一搭的说话,王珏多半是教她规矩。笑要如何笑,坐要如何坐,教她如何坐时,看到她的背微微缩着,想到她早上烙了梅花,应是还疼。便开恩似的要她日后再练。 就这样过了十几日,到了夜里该歇息之时,马车却仍在官道上跑,一直跑到二更,也不见王珏吩咐去投宿。 琉璃坐了十几个时辰,有些坐不住,靠在角落里昏昏欲睡,好不容易熬到了晨曦初露,马车终于停下来,在山路上歇脚,这一歇,就是一整日。 再启程之时,月朗星稀。 琉璃从前杂耍卖艺,随着班子走过一些地方,见过一些人。 班主曾说过:“贵人光天化日进城,小鬼则夜里出没。” 他口中的小鬼是那些偷鸡摸狗、打家劫舍之人,亦是见不得光之人。 王珏一改前些日的习惯,带着琉璃夜里出没,令琉璃心中又蒙上一层灰:自己大体就是那见不得光之人。 她的手紧紧攥着,不知前路何等凶险。 第3章 再向前走,就是绵延不尽的山。该是春末夏初了,山间的夜里却透着极度寒凉。 因着山路崎岖,马车不得不慢了下来,琉璃坐在车上,随着马车剧烈的颠婆,胃部翻江倒海。 她紧紧抓着身旁的把手问王珏:“可以停……呕……”她捂住了嘴。 王珏命令车夫停下,琉璃跳下车,车外漆黑一片,一阵冷风灌进她的口鼻中,呛的她不住的咳。 寒冷将人瞬间打透,她扶着一棵树吐了出来。这一吐,直吐到天昏地暗。 王珏站在她身后等了许久,等她吐完了才开口对她说道:“再有五日就能到长安城。”言外之意要她忍。 琉璃用帕子擦了嘴角的残渣,抱歉的说道:“给先生添麻烦了。” “歇息好了便上车吧!”说罢兀自上了车。 他对琉璃尚算满意,琉璃听话,懂事,卑微,易掌控。打苏州到这,没动过一次逃跑的念头,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琉璃上了车,刚刚冻了那一阵,加之吐了那一遭,这会儿脸跟着了火一般,烫的不行。裹紧了衣裳坐着,昏昏沉沉入了睡。 王珏正闭目养神,听到琉璃的头撞在车帮子上,听声音撞的不轻。睁眼瞧她,发现她并没睁眼,昏死过去一般。 手探过去一摸,高热了。她可不能有事。不得不停了车,朝黑夜中打了个哨,几个人转眼便出现在眼前,刘妈也在其中。 “刘妈进去看看她,发热了。眼下她的性命最要紧,去封信,跟主子说一声,咱们耽搁两日进城。” 琉璃昏迷之中,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在她额头探了探,而后自己被灌了药,再然后发生何事,她全然不记得。睁眼之时,感觉到马车在山间停着,王珏坐在对面看着她。 “醒了?起来换身衣裳罢!让刘妈帮你打扮一下。”意味深长看了一眼琉璃,而后下了车,朝刘妈使了个眼色。 刘妈在琉璃面前消失这么多日子,又突然出现,琉璃再傻,也知事情不简单。 低着头等刘妈上了车,听到她说了句:“失礼了。” 琉璃没有说话,站起身摊开自己的双手,任刘妈为她脱下衣裳,换了一身鹅黄云纹刺绣长裙,腰间系了一条真丝腰带,而后坐下去,任由刘妈为她挽发髻戴簪花,又在她的指甲上涂蔻丹。 这样一忙碌,竟是两个时辰。待琉璃穿戴后下了车,王珏的目光亮了一亮。 信手挽梳的堕马髻,大弧度地半歪头侧,如一朵斜挂树冠的乌黑云朵,飘飘荡荡,欲堕非堕,两道淡细的蛾眉,弯弯地延伸向额际,似轻雾遮掩的黛绿春山,如隐如现,眉下一湾清水似的脉脉双眼,薄唇微张,顾盼含情。 当真没选错人。 “我们在城里为你买了一间字画铺子,打今儿起,你不叫琉璃了,叫静婉,是当今丞相林戚的远方表妹,眼下你在姑苏的亲人都死了。 所以拖丞相在城里帮你开一间铺子谋生路,其余的事,刘妈以后会慢慢教你。 我对你只一句:“无论何时,少说话。””王珏说完指了指马车:“上车罢!静婉小姐。” 琉璃看了眼站在身旁的刘妈,她的眼并未落到自己身上,而是看着别处。 但琉璃知道,从此她便是自己的影子。上车的仪态前些日子教过,琉璃也一丝不苟练习过,上了车后坐着,只搭了一个边儿,双腿紧紧闭着…… 这些都教习过,琉璃都记得。 春休(谋杀丞相二三事) 第3节 自打在那个阴雨的姑苏小院里看到王珏,自己这一生便不是自己了。 一切都会变,出身、姓名、姿态……打今儿起,自己便不是琉璃了,是静婉。 马车走到长安城外骤然慢了下来,依稀听到外面士兵在盘问,打哪儿来? 来长安何干?可有通关文书? “叫什么?”王珏冷不丁问她。 “静婉。” “打哪来?” “姑苏城。” “还有呢?” “少说话。”琉璃说完便住了嘴,从前卖艺的时候,班子里有一个老师傅专演悬丝傀儡。 那假人被拴着细绳,别人要它抬手它便抬手,要它掩面它便掩面,要它跑它便跑。 那会儿琉璃常常看的出神,而今,自己竟是成了傀儡,无形的线拴在她身上,要她去演那写好的本子。 士兵拦住了他们的马车,王珏率先下了车,把文书递过去,士兵看了看,赫然的相印盖着,便打开车门象征性的查探,看到里面坐着一个娇俏的少女正惶恐不安的望着他,便脸红的关了门:“走罢!” 马车进了城,慢慢向相府走,最终停在一个显赫的门前,刘妈在车外恭敬的说了句:“小姐,到了。” 琉璃理了理衣裳推开车门,看到刘妈弯着腰,一副下人的样子,便配合的将手放到她的手腕上,下了车。 眼前的朱红大门足有一张高,门前立着两个巨大的石狮。王珏拉起纯金门环轻轻叩了叩,门开了,一个深深庭院出现在眼前。 琉璃的腿定在那里,无论如何都迈不出去。刘妈另一只手捏在她的手上,看似很轻,实则用了十足的力气,琉璃骨瘦如柴的手瞬间被捏的涨红。 逃不了了。她在心中这样念着,眼闭了闭,而后睁开笑着看了看刘妈,一脚踏进那万丈深渊。 “这里是相府,自今日起,刘妈照顾你饮食起居,我来教你规矩。你住西厢房,除了你的卧房,其余地方不得一人前往,除非有刘妈陪着。跨院是下人住的,主子住正房,正房不许你近前。” 王珏一口气说完,看到琉璃正含着笑意看着偌大的相府,眼中满是憧憬。 便对她说道:“连日舟车劳顿,先回屋内歇着吧。” 琉璃点点头,任由刘妈的手腕带着她走,走到一处门前对她说道:“小姐以后就歇在这里。” 伸手推开门,满室馥郁馨香扑鼻而来。 琉璃不喜这刺鼻的味道,眉头皱了皱,随即展颜一笑:“好香。” “主子特地命人为小姐准备的,主子心善、人好,小姐遇到主子当真是好造化。” “自然。”琉璃说完转过头来:“今日可以早点歇息吗?不知怎的,觉着手脚无力,兴许是前些日子病的。” “叫人打了热水伺候你更衣罢!”刘妈并未过多为难她,转身出去吩咐丫头打水。 琉璃坐在小凳上等着,一个面若桃花的丫头走了进来,说是丫头。 但那举手投足之间尽是大家闺秀的气度,教人不敢小觑。 看到琉璃眼眉微微挑了挑,旋即恢复如常,亲热的称呼她:“小姐累坏了罢?桶里倒了热水,您泡一泡解解乏。” 琉璃看她说完话不想走,便走到桶边:“好些日子没有洗过,怕是有些脏,有劳帮我搓一搓。” “搓搓?”那丫头似是没听懂,歪着头思索琉璃的搓搓是何意。 “长安人不搓澡吗?我们扬州兴搓澡……”她掬起一捧水到自己手臂上,用力搓了搓,一根细长的小泥。 而后抬眼看到丫头的嘴动了动,似是要吐出来,撒腿跑了出去。 琉璃终于得以清净,洗好了再赴黄泉,也算是一个干净的女鬼。脱了衣裳进了桶,泡了个舒服通透,而后才穿好衣裳爬上床,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身上难受,便下了床走到窗前,推开窗晾头发。 却见一个男子身着月白长衫站在月色中,举头望着明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开窗的声音回过头,看到一张清水芙蓉般的小脸倚着窗看他,他幽深的目光透过月色落在琉璃的脸上,与琉璃进行一场角逐。 他生的好看,不似江南的男子般文弱,月白长衫罩着他孔武有力的身体,柔了他强劲的线条。 眉峰微微聚拢,似是在为什么事烦忧。琉璃知晓他是谁,敢在这深夜的院子中这样堂而皇之站着而无人约束的,定是他们口中的主子。 她从未想过,他们的主子竟是这样年轻的男子,不免想起王珏对自己说的话,那是她该演的本子,开口唤了一声:“表哥。” 第4章 她的这声表哥,令林戚的眉头皱的更深。 他是见过风浪之人,何况这戏本子是他写的,舒展了眉头问了句:“静婉何时到的?” “今日下午。”琉璃觉着这人好生奇怪,转念一想,能费那么大力气把自己从姑苏带到长安的迷局中,怪,且坏。 “月色很好,出来赏月罢!”林戚命令她出去赏月,琉璃躲不过,披了衣裳推开门。 她生的瘦小,衣裳在她身上显得极大,身子与脸极不相配。林戚的眼扫过她的周身,最终停在她的脸上。这一眼扫过去,只有这张脸令他满意。“过来。” 琉璃顿了顿,缓缓走到他面前,仰头望着他。他周身散发一股凛冽之气,令人望而却步通体生寒,下意识向后退,却被林戚一把攥住手腕。 他手劲大,琉璃的手腕瞬间通红,手指涨的发痛,却紧咬着唇不出声。 二人僵持了半晌,林戚终于松开她的手腕,看着她腕上的青紫说了句:“抱歉。” 琉璃心中的惧意更甚,把手缩到身后摇了摇头:“无碍的。” 林戚鼻子里嗯了一声,又抬头看着月亮。他一言不发,琉璃站在那无所适从。 腕上被他抓过的地方隐隐发烫,不自觉用手搔了搔,似是好了些。这样的夜晚倒是适合晾头发,只是周身的寒凉令人有些站不住。 但林戚不发话,琉璃不敢走,只能生生的陪着他站着。脑子中尽是些不着边际的事。 那时她还不知,在往后的许多年里,只要在林戚身边,她都会如今日这般,身子立在那,心却飞走了。 “在念你的心上人?”林戚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呼吸拂过她的耳垂,令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下意识要退,抬眼看到林戚覆着一层霜的面色,不动声色的撤回自己的脚,摇了摇头:“没有心上人。” 十五岁的少女,若说没有怀过春,那倒是稀奇。琉璃在摇头的瞬间,想起一张朗润的脸。那是她人生初次怦然心动。 “没有最好。”林戚站的远了一些,又打量琉璃一番:“你该多吃,明日起让小厨给你进补。” 他的眼神像打量一个小物件,让小厨进补明明是一件好事,从他的口中说出却令人生出几分疑窦。 “好。”除了好字再无他话。 林戚也不准备与她深谈,摆了摆手让她回屋,自己亦转身去了正房。 王珏已等在那,看到林戚进门,身子向一旁侧了侧:“见到人了?” “嗯……” “如何?” “太过瘦小。眼看着快到日子了,若是丰润不起来,怕是没什么用处了。” 林戚想起她的手腕,那么细一根,悬在袖口里,仿佛一用力就会断了。 “那时只看到画像,刚接到人之时,也觉得难。但这一路将养着,本已丰润起来,却在前几日一场病瘦了回去。 还有七个月,应是来得及。想来若想变丰润,食疗即可,但若想窜窜个头,恐怕要郎中开一些药了。” 王珏并无十成把握,但很多事还是要试一试,不然便什么盼头都没有了。 好在琉璃那张脸,生的讨巧,令人我见犹怜。加之她听话,这一路都没有惹什么麻烦,王珏对她多少有些宽容。 “好,照你说的办。”林戚坐在椅子上,有些心神不宁。 “皇上?”王珏试探着问他。 “嗯。皇上这些日子命人在民间寻了许多仙丹,说是能治他的痨症。太医都治不好,民间的偏方就能治好了?昨日这偏方,是用未出阁的女子之血做的药引。” 皇上身边的尔东大太监昨日吓坏了,托人给林戚送信,要丞相想法子。 林戚听着那口信,想着皇上满口鲜血的样子,差点呕出来。 王珏叹了口气:“这回去姑苏,这一路经过的城镇,竟是比十年前破败了许多。江南明明是鱼米之乡,百姓却穷困潦倒。远的不说,说如今府上这个,被倒卖了十余手。” “府里的这个……看那不动声色的样子,是个有心计的。多少要提防一些。先让她将养些时日,看着像个人了再带出去。宫里的公主皇子若想窜个头,早早便有师父带着骑射,动的多,骨头便开了。” 说到底,林戚还是嫌弃她弱不禁风,王珏自然懂,点点头:“明日一早就去办。” 琉璃尚在梦中,便感觉有人将一块冰凉的东西塞进她被窝,她瞬间弹坐起来,看到昨日那丫头正立在床头看着她:“先生说姑娘该起了。” 说罢竟朝琉璃眨眨眼。 琉璃看了看外头,月朗星稀,不过四更天的样子。 她这一看,丫头又不耐烦,细着声催了一句:“先生已候了多时了。” 将床头的衣裳推向琉璃:“今儿穿这身,姑娘最好快点,别让先生久等。”说罢转头出去了。 琉璃听到她在门口小声回话:“有点不情愿起。” 她心中苦笑一声,哪里是不情愿起。手脚麻利的穿上衣裳,出了门。 看到王珏已穿戴整齐站在那等着她:“明日自己算好时辰,四更不起,手板十下。” 他向后指了指,琉璃回身,看到一个戒尺立在墙头。 她看着那戒尺仿佛长出了三头六臂,张牙舞爪向她扑来,哆嗦了一下,慌忙点头。 “走罢!”王珏带着她向院子后头走,琉璃趁着月光望了望,相府后头竟有一个偌大的花园,亭台楼阁不输江南园林。 王珏伸手指了指远处一个人:“看到那人了吗?跑到那,跑回来。一炷香十个来回,跑不到,明日加一圈。” 琉璃根本不必想这是为哪般,撒腿就开始跑。她看着瘦小,跑的倒快,到底是在杂耍班子待过的人,透着灵巧。 撒了欢儿一般跑到那人面前,下意识抬眼瞧了下,这一瞧不打紧:一条赫然的伤疤将他的脸齐刷刷分成两半,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那人并不意外,揪起她的衣领子将她拽起来半扔了出去,沉声说了句:“跑!” 琉璃惊魂未定,脚下生风,片刻不敢停,再路过那人的时候,心中有了准备,没那么怕了。 然而他眼中棕色的眸子闪过一丝凶光,令她又踉跄了几步。这相府中的人,各个如猛虎野兽,琉璃心中凄然,孤立无援。 终于是在一炷香内跑完了,她靠着一棵树大口喘气,眼睛向远处瞄了瞄,那座山正朝这里走。 王珏不动声色的看着琉璃的表情变幻。 “司达日后是你的贴身护卫,无论你去哪儿,他都会跟着你。” 春休(谋杀丞相二三事) 第4节 “那刘妈呢?” “一起。” 琉璃的眼闭了闭,她紧紧靠着树让自己抖的不那么厉害。 “小厨已备好早饭,你用了早饭收拾妥当,我和刘妈会教你规矩。你身前的那个使唤丫头名为温玉。” 王珏在前面边走边说,琉璃走在中间,她不大能听得进王珏的话,只感觉司达的杀气紧跟着她,令她如芒在背。 回到屋内,看到温玉端着食盘进来,满满一盘吃食。 粥、包子、小菜,放下后对琉璃说道:“请姑娘用饭。” 琉璃朝她笑了笑,道了声谢。 而后小口吃了起来。然而吃食太多,她用不完,只得放下筷子抱歉的看着温玉:“我吃不下了。” “适才先生嘱咐过,姑娘清早疲累,需进补。这些吃食,还是不要剩下为好。”温玉言语温柔,却不容置疑,笑意盈盈看着琉璃。 琉璃看着面前的吃食,林戚说要为她进补时的不安在此刻应验,心道才几个时辰而已,竟是比从前更难熬。 第5章 长安城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琉璃的屋内不通风,前些日子觉不出什么,到了这会儿,被关在屋内。 不消片刻衣襟就被汗湿打透,整个人像刚从水中捞出的鸭子。王珏教她识字练字,拿出几页不知哪里来的字帖,让她对着那字反复的写。 琉璃觉着憋闷,呼吸沉到嗓中,吐不出来。放下笔沉思良久,而后站起身径直推开了门。 司达在门口笔直的站着,这样热的天倒不见他有任何懈怠。听到推门声回身看着琉璃。 “太热了,可以让我通通风吗?”她的脸通红一片,脖子上被汗水浸的泛红,沙沙的疼。 司达没做声,摇了摇头,拿起戒尺向门内指了指。 琉璃看着那明晃晃的戒尺,不得不退了回去。好不容易挨到夜里,整个人却难受起来。 许是白日里热的紧,这会儿头晕脑胀恶心。琉璃躺不住想出去透口气,又想起白日里司达的样子。 便蹑手蹑脚走到窗前,濡湿了口水在窗纸的下缘捅了一个小窟窿。 一丝凉气从外头渗进来,令琉璃舒服了许多。听到外面有响动,眼睛贴到小洞那里向外看,看到一个面前挡着薄纱的人,左顾右盼后进了林戚的卧房。 …… 相府里冷冷清清,琉璃除了刘妈和温玉,并未见过其他女子。深夜里,一个挡着薄纱的女子进了林戚的卧房,倒是显出了稀奇。 琉璃摸着黑在窗前坐了许久,看到林戚屋内的窗映出了两个影子,起初只是站着,而后林戚向前迈了两步,竟是抱住了那女子。 琉璃感觉自己似窥探了某种天机,轻轻走回到床上。 睡了几个时辰便醒了,穿好衣裳坐在床上等温玉。今儿温玉来的晚一些,眼角下有一丝乌青,似是整夜未睡。 将热水放到琉璃的床头转身便出去了,未说一句嘲讽的话,分明是哪里不对劲。琉璃参悟不透,洗了脸推开门。 此时林戚的屋门亦开了,林戚拉着那女子的手从屋内走出,在看到琉璃后顿了顿。 院内燃着的灯笼昏暗不明,琉璃不知该进还是该退,为难之际,听到那女子开口说话,声音有如漆黑天幕上独泻的那一道天光,温暖明亮。“是她吗?” 林戚点点头:“是。” 琉璃看到那女子面纱下的头朝自己点了点,而后拉住林戚的手:“走罢。” 林戚那一身凛冽之气,在这女子的身旁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就连看向琉璃的目光都柔和几分,朝琉璃点点头,随她去了。 “走罢!”司达看他们走远,对琉璃说道。 二人途经小拱门之时,听到一阵压抑的啜泣声,琉璃看到司达的步子慢了下去,吞咽了一大口口水,喉结随着吞咽动了动,不知在隐忍些什么。 来到相府这么多日子,今日是琉璃头一回觉得这相府,与人间其他地方无异,再阴森冷清,也还是有烟火气。只是这烟火气虽与自己无关,但好歹多一丝心安。 刘妈正在与王珏说话,看到琉璃走近住了嘴。琉璃聪慧,这些日子练习的仪态已是十分得体,加之将养着,整个人看起来丰润了一些。站在那等着王珏和刘妈发话。 “回前院罢!丞相要问话。”王珏扔下这么一句,打头走了。 琉璃一头雾水跟着他们向回走,走到院中,看到林戚已坐在石凳上,看到琉璃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下说话。”换了个人一样。 琉璃搭着石凳坐下,双腿紧紧并着,双手搭在膝前,这套动作挑不出一点错处。 林戚满意的点点头。 “先生夸你聪慧,功课做得好、规矩学得快,适才看你的仪态,当真是挑不出毛病。” 林戚说罢停下来,抬眼看了看琉璃。 经过这些日子的调理,眼下的她颇有些面若桃花倾国倾城之姿,加之身量也丰润一些,整个人透着水嫩,像秦岭上怒放的花。 琉璃将手虚掩在唇上,微微偏头笑了笑:“表哥谬赞。” 她演的太好,□□无缝的好。林戚这些日子悬着的心稍微落下几分,口气又透出了几分愉悦:“先生应是对你说过,我为你置办了一个铺子,那铺面不大,是个字画铺子。待我一会儿下了朝回府接你去看看,这铺子日后就是你的了,亏本算我的,盈余你自己存下。待这个铺子打点好了,他日再开旁的铺子。” “多谢表哥抬爱,表妹无以为报。”琉璃的眼透过灯笼的光看向林戚,世上从没有谁会对你无缘无故的好,这道理琉璃懂。 只是究竟要付出何种代价,她刚刚那句是拐了十万八千里在问他。 而林戚,站起身,甩了甩他褂子的下摆,对刘妈说:“该换朝服了。” 林戚走了,琉璃回屋内坐着。温玉端着食盘走了进来,她的眼红肿,适才过拱门时听到的哭声应是她了。 琉璃不是多话之人,自己尚且性命不保,他人悲喜轮不到自己担忧。拿起筷子用饭,感觉到温玉的目光停在她脸上,抬眼看着她。 “可有不妥?” 温玉摇了摇头:“姑娘命真好。” “……”不如咱们换换?琉璃话到嘴边又咽下去,转而害羞的笑笑:“此话怎讲?” 温玉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禁了声。琉璃心里堵的慌,食不知味的吃光那些吃食,而后任由温玉为她熟悉打扮。 今日她要穿的是一件新衣裳,水绿色衫裙,领口绣着精致的茶蘼花,珍珠子母扣是点睛之笔; 宽大的袖口茶蘼花由深至浅,似一汪清澈的溪水,由见底的岸边到幽深的水中央。 下身是一条玄青色长裙,这两个清爽的颜色穿在琉璃身上,让人登时觉得几分清凉。 温玉手巧,为她挽了一个低垂发髻,一个银丝蝴蝶发簪簪在鬓边,如出尘仙子一般。 打扮妥当后要琉璃站起身转了两圈,去找这身装扮的错处,里里外外一个时辰过去了。 待天色大亮之时,王珏带着琉璃向府外走去。琉璃自打进了府,便没出来过,踏出府门那一刻竟有些想哭。 林戚的轿子停在眼前,王珏带琉璃走到轿前,伸手打起轿帘,扶琉璃上了轿。他自己则上了后面那顶小轿子。 林戚雄霸了一侧,琉璃看了看,只有靠轿帘那一处可以错开他的长腿,便扶着裙坐了下去。 林戚倒是有些意外,长安城里多少女子盼着与他共处一轿,而她的拘谨林戚看得到。这样也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琉璃的身体随着轿子抬起微微晃了晃,这会儿才闻到林戚的轿内有一股香气,不似男人用的,味道暧昧撩人,她素来不喜浓烈的香气,眉头忍不住皱了皱。 这一皱眉,自然逃不过林戚的眼,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瞬:“稍后落了轿,定会有人看你。无论别人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必害怕。听懂了么?” 琉璃乖巧的点点头。 “铺子虽是归你,但毕竟是字画,先生说你涉猎不深,切记不要露了马脚。交给下人去做,你每日只管坐在铺子里收钱。多余的话不要说,多余的举动不要做。” “好。” 琉璃又想起那悬丝傀儡,现如今那悬丝就在自己的背上、手上。 无论她再怎样,都装不出怡然自得喜出望外。 说话间,轿子落了。琉璃要伸手打轿帘,却被林戚拉住:“我来。” 他先一步下了轿,手却未松开她的,就着力气把她拉了下去。他的掌心干燥滚烫,琉璃想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握着。 轿外迅速围了人,长安城里哪有人不识得林戚? 而今素来传闻不好女色的丞相手中拉着一位可人,百姓兴致高昂,对着琉璃指指点点。 琉璃是演过杂耍之人,那会儿围观的人不必这少,她不怕人,但她怕林戚。背后升起一阵寒意,腰不自觉塌了下去。 林戚的唇贴到她的耳边,似笑非笑说道:“站直,笑。” 琉璃下意识站直身体,笑颜如花的望向林戚。聪敏如她,从前没人告诉她,戏本子还有这样一出,眼下,全懂了。 林戚看到她的笑,心内觉得满意。 拉着她的手向铺子内走,走到门口放开琉璃的手,转身冲人群拱手:“表妹远道而来,打今儿起在长安城落了脚,这家铺子,还望父老乡亲关照。” 说罢摆摆手,几个下人抱着箩筐上来,箩筐内满是红绣袋,发给围观的百姓。 有人手快打开来看,竟是几个铜板,于是大家笑出了声。这热闹衬着那骄阳似火,俨然要将人烤熟。而琉璃脸上的笑,一直没停过。 从此长安城里,丞相林戚的身旁,多了一个静婉表妹。 第6章 适才在轿中,林戚说这间字画铺子不大,然当琉璃一脚埋进去才发觉,他所说的不大与自己理解的不大,差着行市。 铺子里有淡淡的书墨香,两个伙计看到她和林戚进门,放下手中的活计等着林戚发话。 这两个伙计,年纪都不大,颇有几分憨直,丝毫不惹人厌。琉璃朝他们笑了笑。 她的手被林戚攥的发麻,却不敢轻举妄动,手心渐渐有了一些湿意。 “带你看一眼你的铺子?”林戚偏头对她说着,脸上挂着温柔的笑。 若不是琉璃经过前面那些日子,会误以为眼前这笑着的男子是何等良善之人。 琉璃点了点头:“有劳表哥。” 这间字画铺子,一半卖字画,一半卖书籍,还有笔墨纸砚。放眼望去,陈列极具美感。 林戚拉着她到一张书桌前:“表妹日后可坐在这里喝茶绣花,铺子里的事先生和伙计会帮你打理。”言外之意不许过问。 琉璃点点头:“多谢表哥。” 春休(谋杀丞相二三事) 第5节 “表哥还有事要做,今日就不陪你了。有事先生会帮你。”说罢松开她的手,大步向铺子外走,恨不能转瞬消失。 琉璃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眼前,终于觉着不那么憋闷。桌上放着绣了一半的帕子,连这个都提前备好了,可见用心非同一般。 琉璃拿起来看了看,落俗套的鸳鸯。姑苏女子是天生便带着绣艺下凡的,整日绣花倒是不难。 刘妈不知在她的手上每日涂抹些什么,眼下手上的冻疮全好了,嫩白如初,手指捏着绣花针之时竟难得灵秀,琉璃看的晃了神。 “歇一会儿罢。”王珏站在她面前,把一本账本放在桌上:“这是账本,请小姐过目。” 那两位伙计闻声将头转过来看了一眼,琉璃盯着那个账本许久,才缓缓打开假意从头翻起来: “先生的账目十分明晰,不如以后这账本就交于先生管,定期拿给我看?” 语毕看到王珏眼中的满意,知晓自己猜对了他的想法,把账本递给他,复拿起绣花针,百无聊赖的绣那毫无建树的鸳鸯戏水。 此刻街上车水马龙,铺子里进出着书生小姐,好奇的目光投向她。她的眼却始终盯着手中的帕子,不曾多看一眼。王珏看她老僧入定一般,自是十分满意。 到了午后,丞相的情事已传遍京城。有坐不住的大家小姐前来探看。看到坐在书桌前的琉璃正在绣花,她生的小巧可人,倒是与丞相的英伟有几分般配。 这样想着,心中不免难过,好歹是做过进相府的梦的,看向琉璃的眼神便有几分狠厉。 琉璃坐在那就是一副活靶子,箭从四面八方向她射来,企图杀了她。再迟钝,也能感觉到那些恶意。 干脆放下绣活,抬眼看着来人,似是不明就里的笑了一笑。 这一日终于挨将到傍晚,林戚的轿子落在铺子外,琉璃放下绣活起身向外走,下了轿的林戚将手递给她,笑盈盈问她:“今日可有累到?” 他言语和煦,目光温柔。 琉璃摇了摇头:“先生不忍我挨累,替我看了账本,铺子里的事也不用我操心。先生最辛苦。” 江南女子的吴侬软语听在耳中,着实悦耳,加之二人没有避讳,落在旁人眼中自是一番郎情妾意的景象。 “即是不累,便带着你去天街走走,去看看夜长安。”说罢转头对轿夫说道:“你们先行回府,我带小姐走走,与小厨说不必备饭,我们在外头吃。” 琉璃乖巧的点点头,此时林戚的手劲拉着他向他身侧靠了靠。 她心中抵触,身子却听话,二人的手紧紧握着,胳膊贴在一起。 她生的娇小,被林戚的气概一衬便显出几分楚楚动人来。 她一整日都在思索,为何林戚要在人前这样亲密,无论怎样想,都想不出个中原由。 “今日好些小姐来铺子里闲逛,并未买字画,只是直直盯着我看。思索良久,有些话不知当不当对表哥讲?” 在林戚眼中,十五岁的琉璃只是一个幼女,幼女头一回与他说了这么长的话,倒是新鲜。 “表妹但说无妨。”林戚把她又向自己拉进几分,在外人看来二人交叠的手臂似交颈的鸳鸯,暧昧至极。 “表哥把我从姑苏城接来,予我锦衣玉食,而今又为我置办了铺子,这样的恩情我无以为报。 只是今日来铺子里的那些小姐,看我的眼神分明带着怨怼,我寻思着,会不会是因着表哥这样拉着我的手令她们误会了?” 琉璃打小看人眼色,颇懂迂回之策,听起来似是为林戚着想,实则是想与他拉开一些距离。 “误会什么?” “误会我与表哥,有……私情?” 林戚听到这句,终于停下步子,让琉璃面对自己,仔细打量她。适才他放松警惕了,这女子说话句句是试探,显然心计不单纯。 然而此刻你再看她,那双眼纯净无辜,又分明没有那些曲折的心思。 “我们是有私情的。你我两小无猜,是天赐良缘。” “……”琉璃被他这句惊到了,过了半晌才鼓足勇气说道:“我属实不知表哥是要这样安顿我,即是两小无猜,天赐良缘,容我问表哥一句:若是他日露了马脚该如何?” “不会露马脚。” “我对表哥一无所知,不定何时就会露出马脚。今日我坐在字画铺子里,生怕某位小姐站到我面前对我发难。 旁的不说,单单问一句:“你表哥年方几何?是否有妻妾?”单单这样的问题,就足以令我露出马脚。”她说话声音轻,仅仅林戚能够听到。 琉璃的话让林戚头一回正视她。这些日子她唯唯诺诺,每每看到自己吓的快要昏厥一般,都令他担忧自己的棋子选错了。 这会儿倒发觉自己轻视了她,尽管恐惧,她的头脑仍清醒,对自己的遭遇有十足的准备,甚至,想帮他演好这场戏? “关于我,王珏会对你说。”林戚的手指在她额上敲了敲,令人误以为他们在谈情。 琉璃的眉眼弯了弯,轻笑出声,而后抓住他的手:“表哥不是要带我看夜长安?” 琉璃卑微,活着即可。适才二人说了那几句话,她惊讶的发觉自己不那么怕林戚了。 相比一个听话之人,他似乎更欣赏有胆识之人。琉璃是见过蛆一样人生的人,她打小就清楚该如何与恶打交道并保全自己的退路。 她足够聪明。林戚喜欢何种人,她便是何种人。活着即可。 长安不夜城,灯笼亮成一条天街,与姑苏城的温婉截然不同。琉璃似乎忘却烦忧,无论如何看不够。二人在街上走到夜深才回府。 府门关上那一刻,林戚又变回了那个冷若冰霜之人,迅速松开了琉璃的手。 琉璃朝他欠了欠身:“今日多谢表哥。” 而后随刘妈和温玉回了房。 温玉的面色仍不好,这会儿看琉璃的眼神更是覆上一层冰霜,她的眼几次扫过琉璃的手。 琉璃顿时懂了,温玉,怕是吃味了。 琉璃不知温玉对林戚和王珏的打算是否知晓,不敢轻易说话,有苦难言。 “净过身后便歇息吧!”刘妈指了指木桶,琉璃依言朝木桶走去,却听温玉低声骂了一句:“狐狸精!” 琉璃愣住了,回身看着温玉,不确定这句狐狸精是否在说自己。 “你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这才几天,就敢牵主子的手!” …… 是你主子牵我的,她有心气她,终究是没有开口。二人之间,谁又能比谁强几分? 一个是丫头一个是棋子罢了。琉璃甚至有些可怜温玉,想必她清早哭是因着昨夜在林戚房中留宿的女子。 琉璃只对一人心动过,那心动也是浅尝辄止,并不懂男女之情。直觉为情所困的温玉有些失了冷静。她大概不知,林戚瞧不上头脑不灵光之人。 这样想着,脱了衣裳下了木桶。经过这些日子的将养,她身上倒是看着比从前丰腴一些,只是个头长的慢,看不出变化。 有一日她无意间听王珏与司达说话,说的是这个头还是不行,得抓紧了。 琉璃为了日子能好过些,也盼着自己能长的高些。手拂过腰间的纹烙,心内的屈辱又涌了上来。 紧紧闭着眼不让自己有任何异样,睁眼之时却看到刘妈不知何时无声无息的站到她面前,一双眼死死盯着她。 琉璃打了个冷颤。 第7章 “刘妈。”琉璃定了定神,轻声唤她。 刘妈的眉眼终于动了动,走到木桶前拿出湿帕子为她擦身。琉璃不适应,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直觉想躲开。 却听刘妈幽幽开口:“京城的名门闺秀,没见哪一个自己沐浴更衣。小姐宴溪即是丞相的表妹,就该有矜贵的样子。 但凡不需要自己动手的地方,都不要自己动手。比方这沐浴净身,今日由奴婢代劳,明日起由温玉代劳。” 刘妈的帕子在她身上轻柔擦过,琉璃的眼睛微闭着:“刘妈此言极是。” 待她的帕子停下来便站起身摊开手:“有劳刘妈。” 刘妈的眼扫过她腰间的纹络,江南女子肌肤胜雪,那纹烙在腰间,格外刺眼。 琉璃假意未发觉她的眼神,配合的套上肚兜亵裤,又任刘妈为她绞头发。 她打小头发便多,此刻即便湿了,也是厚厚的一把,攥在手中很有分量。 刘妈看她雾鬓云鬟的发,心中不免感叹。她向来是知晓琉璃生的好的,不然也不会选她。 温玉抱着一个纱帐走了进来:“刘妈,先生说这会儿蚊虫盛,要给小姐装个纱帐。” 温玉的脸色很沉,眼睛并未看向琉璃。 径直拿了把小凳站在床头为她挂纱帐。 若是前几日,兴许她会放下东西就走,今日不知哪里变了。 刘妈甩了甩琉璃的发:“再晾会儿就干了。” 说罢站起身帮温玉挂纱帐,当真是没用琉璃动一点手。 琉璃推开窗坐着,院中只有夏虫在叫,司达一动不动守在门口,入定了一般。 温玉挂了纱帐,朝她弯了弯膝盖:“纱帐已挂好,请小姐上床歇息,奴婢退下。” 眼见着温玉经过司达面前,司达那张凶狠的脸动了动温柔几分,转眼那温柔又没进那道疤痕中。 琉璃上了床,放下纱帐,沉沉睡去。翻身之际,感觉一股凉意罩着她的脸颊,费力的睁开眼,却见一人站在月色之中,瘆人的看着自己,不是林戚是谁?! 琉璃尖叫出声,却被那林戚捂住了口鼻,她用力踢打他,猛然睁开了眼。看到卧房内空空荡荡,只有惨白月光。适才分明是一场梦中梦。 琉璃的身子被汗浸透,纱帐内太过憋闷,下了床走到窗前推开窗,大口喘气。 司达听到响动回过身,看到琉璃的头伸到窗外,似是惊魂未定。 “有何不妥?”他挎着一把长刀走过来,在琉璃面前站定。 “并无大事。做了一场噩梦。”琉璃轻声说,眼眶通红。 “无事就好。”司达说罢欲回到门前,却听到身后的琉璃幽幽开口:“是梦到我和温玉被困在一座院中,我们拼命想逃,却被人捂住了口鼻要置我们于死地……” 琉璃说罢眼泪落了下来:“温玉为了救我,与那人撕扯了起来,慌忙之中我尖叫着咬住了那人的肩膀……再然后,便睁眼了……怎会做这样可怕的梦呢?”琉璃的泪水打湿了袖口。 司达的后背在听到温玉二字时挺的笔直,他始终没有回头,直至琉璃说完许久,才低声说道:“不会的。” 琉璃觉着自己而今陷入了两难境地。旁人薄待她,她怕; 旁人厚待她,她亦怕。每日这样担惊受怕,从前那些好眠全然不见,令她神思恍惚。多少还想争一条活路。只是自己于这世上孤立无援。 === 此时的林戚坐在书桌前,地上一个火盆燃着,他将一封信扔到盆中,火苗暗了一瞬,而后跳的老高。 “今儿早朝,皇上睡着了。”林戚苦笑了声:“满朝文武百官站在那,听着皇上的鼾声,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就那样站着,他醒了,又要装作无事发生。” 春休(谋杀丞相二三事) 第6节 王珏看着跳动的火苗并未作声。 “他醒了,问我:丞相对鞑靼此次休战如何看?我能如何看,用女人换江山安稳,是祖上历来的手段。只得说:皇上英明。” 林戚将火盆熄灭,屋内终于得以清爽。先生,我父亲在的时候,可有像我一样为难过?” 林戚继承了父亲的衣钵,早早随父亲入了朝,想来也有十几载。从武将到丞相,跨了半个朝堂。 “老爷在世之时,皇上还未像现在这样昏聩。听丞相这样说,那位的精气神似乎垮了,精气神垮了,便时日无多了。”王珏跟在林戚父亲身旁几十载,亦见过一回江山易手。 “我们亦时日无多。”林戚手指了指桌上的舆图:“鞑靼在这里建了一座行宫,据说比皇宫还要宏伟气魄。说是修行宫的折子皇上看了,亲手批的。 今日朝堂上皇上说这事,所有人都惊愕万分。若说咱们与鞑靼真要打起来,未必打不过,但你看圣上,一让再让。兴许在他心中,万事都比不过他寻药引子。” “皇子们这会儿斗的极凶。司达的人说二皇子和三皇子年岁相当背景相当,与各处接触紧密。二皇子给兵部李显送了一个女人,那女人生的极美,李显受用不已。”王珏把眼下的情形一五一十说给林戚听。 “让他们闹腾去罢!”林戚手指敲在桌上,许久指了指窗外:“今日与她在外头,发现她颇有几分聪敏,也想活命。若她知晓此次生死未卜,恐怕会生出变数。” “好。我注意分寸。时候不早了,丞相早些睡吧!总是这样熬着也不是办法。” “好。”林戚走进内室,和衣躺在床上。 他向来浅眠,做了丞相后更是睡的少。昨夜她来了,二人和衣在床上说了许久话才睡去,竟无比安稳。 思及此,坐起身,又回到书桌前,提起笔,却是在画一幅小像。笔下的女子星眸微嗔,唇角却几分笑意,单手托腮独坐小窗前,这样一画,竟画到东方吐白。 手执那张小像看了许久,才走到书架后面打开暗格,把画藏入其中。 王珏敲门唤他,看他眼里的血丝轻声问他:“又是一夜未眠?” 林戚摇摇头:“难以入眠。” 王珏叹了口气说道:“轿子备好了,吃食放在轿中,可以简单吃一口。我带着那位在家中修习书法,待你回来再出门。” 林戚眉头皱了皱应了声好,转身出门上了轿。 轿子落在宫门口,已有小太监侯在那,看到他来了连忙上前:“适才开宫门看到丞相未在,小的专门来这里候着,怕耽误您的正事。” 小太监名唤成吾,本是六皇子的跟班,近日被调到御前当差。林戚谢过成吾,与他一道向太和殿走。 六皇子年十五,若说皇子们十五岁不算小。但他与他的哥哥们比起来不得势,加之他性子沉静,不争不抢,是以能活到今日。 “昨日六皇子的功课如何?”皇上让林戚做六皇子的管教先生,林戚带了几回,发觉六皇子是剔透之人,又一心向学,有心要好好教导他,于是每日下了朝去教他功课。 “听六皇子身边的人说,昨日丞相留的问题太难,六皇子想破脑袋也不得要领,一宿未睡,说若是做不出来,要被丞相笑。” 林戚听到这里笑了笑:“待会儿劳烦给六皇子传个话,就说今儿个鄙人有要事在身,不能去教六皇子功课,让六皇子依他的性子过今日。” 凡事要讲求度,逼他太紧反倒让他生出反感。 正说着话,却见路边站着一个一本正经的人,发冠高束,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皱着。 写到水穷天杪,定非尘土间人,这首词写的怕是六皇子承允吧!承允是个翩翩少年郎。 见到林戚俯身弯了腰:“先生。” 他平日里唤林戚先生,即便贵为皇子,仍对林戚恭敬有加。 林戚朝他躬身而后问道:“六皇子这是在候着臣吗?” 承允点点头,把一沓纸递给林戚:“请先生过目。” 林戚把纸张塞进袖中:“臣还要上朝,待下了朝细看。今日臣有要事,下了朝不能去六皇子那。” “恭送先生。”承允弯腰施礼。 林戚看到承允的眉眼,难得的清澈。朝他笑笑随成吾上朝。 太和殿外三三两两站着人,看到丞相到了,便分散开来列了队。 兵部李显站到林戚身后,嘴角动了动,瓮声说道:“听闻丞相开了间字画铺子,下了朝可有幸一看?” 林戚不动声色:“自然。” 李显好色又多事,自然不是冲着字画去的。林戚早就有请君入瓮的想法,这会儿他自己提了,倒是能顺水推舟。 一行人到了大殿之上,看到皇上身前的大太监站在那朝各位大人鞠躬:“今日皇上龙体不适,休朝。大人们散了吧!” 林戚抬眼看了看他,不动声色向外走。 李显紧接着跟了上来:“随丞相一起罢?” “不如字画铺子见?本官还需回府接上表妹,字画铺子是她开的,李大人这样的贵人,自是要她亲自招待。” 说罢径直奔宫外。今儿皇上休朝,令林戚深感不妙。是以眉头紧锁。琉璃上了轿看他的样子,知他心情不好。 软糯糯唤了句:“表哥。” 便坐在角落中,直到落轿都没有说话。 林戚下了轿朝她伸出手,她顺势将手放到他手中。 却听林戚温柔说了句:“怎的这样凉?” 第8章 琉璃绽开如花笑脸:“那有劳表哥帮忙暖手。” 说罢指尖在他掌心搔了搔,酥麻的感觉自掌心向上,直导入心头。 林戚未料想她会做此回应,偏头看了她一眼。 琉璃深情望他,仿佛眼中容不下别人。 那目光灼热滚烫,即便是林戚都招架不住,她的头又偏过去,在林戚耳边轻声道:“我做的可好?” 她的呼吸打在他耳垂,令他顿了顿,而后微微向后移了身子:“极好。” “终于等到丞相了!”一个戏谑的声音自一旁响起,琉璃转头看到一个男子站在那,长相倒是不赖,只是那眼在人周身打转,分明是下流之人。 任由林戚握着她的手走到那人面前:“李大人,这是表妹静婉。” “静婉,这是李大人。” 琉璃朝李显微微颔首,而后站在林戚身旁默不作声。 李显的眼紧紧盯着琉璃的脸,又绕过她的腰身,而后看着林戚:“丞相的表妹,果然天姿国色。这世上恐怕只有一人可与她相较。” 他的目光颇有几分深意。 林戚听他说完转头温柔看着琉璃:“在本官眼中,表妹无人能及。” 琉璃在听到这句话后微微脸红。 适才李大人的话颇值得玩味,林戚又如此外露,均令她觉出几分蹊跷来。 正当她思忖之际,李显站到她身旁:“静婉姑娘这铺子颇具书香气,适才在里面逛了一逛,还真挑出几幅像样的字画来,想来静婉姑娘对此颇有心得。” “李大人过奖了。” “不不。”李显摆了摆手,而后看了眼他们交握的手,笑道:“长安城谁人不知丞相不近女色,而今却是拉着静婉姑娘的手不放,简直羡煞旁人。” “哦?李大人也说表哥不近女色?”琉璃比林戚率先开口,感觉到林戚的手顿了顿,心内笑了一声,语调颇为轻快: “从前表哥与静婉说他不近女色,静婉是不信的。眼下李大人亦这样说,恐怕是真的了。静婉何德何能?” 一双眼看着林戚,分明带着几分悸动和……暧昧。 李显不动声色的端详琉璃,随即对小厮耳语几句。 身居高位之人,心思藏的自然深。那李显打小便对一人动了心思,起心动念容易,得偿所愿却难。 等着盼着那么些年,却不见那人望他一眼。让他这颗色心频频落空。 拉了林戚去一旁无人处,视线再次在琉璃身上逡巡,而后说道:“丞相藏的深。”口气不容置疑。 林戚笑了笑:“李大人这是对本官的表妹动了心思?听闻前些日子二皇子刚送了李大人一个绝色女子,怎么?李大人不够用?” 他表情云淡风轻,看不出什么心思。却教李显红了脸。 李显其人,自诩英雄难过美人关。只是他这个英雄的美人太多。而今眼前有了这么一个人,看人之时眼中那春水盈动,令人抓心挠肝。眼下被林戚笑了一通,转身走了,然而心思却动了。 林戚目送李显离去,走到琉璃面前,轻声问她:“表妹觉着李大人如何?” “恕表妹眼拙,一眼两眼看不出什么。”李显那目光恨不能将她拆吃入腹,琉璃怎会看不出?她不愿接林戚的茬,唯有装傻。 林戚眉头皱了皱,在她对面坐下,信手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啜着茶。琉璃看不出他的心思,只得拿起桌上那方戏水鸳鸯的帕子,一针一针的绣起来。 这帕子绣起来倒是趁手,方两日,就绣个囫囵。再补补色就算绣完了。 将鸳鸯帕子举高,看哪里绣的不好,衣袖落了下来,露出莲藕一样白嫩的手臂,手指却出奇的长,兰花指微微翘着,指甲上的水粉蔻丹更是衬的一双手娇嫩。 心无旁骛的端详帕子片刻才放下手,仿佛对面根本没有林戚。 情投意合的戏从前也在江南看过,照着那戏台子上的角儿唱的演即可。 此情此景在戏文中应是那句唱词:“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 想到这里,咬断针线,将那方绣好的帕子拆下来,放到林戚面前:“表妹亲手绣的,天气渐热,表哥用来拭汗罢!” 此时铺子里人来人往,琉璃声音不算轻,铺子内的人刚好听得到。 有小姐丫头驻了足,回身望着林戚。 只见当朝丞相林戚,嘴角含笑,两根修长手指拈过帕子,顺道抚了琉璃的手,继而缓缓将帕子送入袖中,话语温柔缱绻:“表妹有心了。” 那小姐跺了跺脚,恨恨的瞪了一眼琉璃,转头跑了出去。 林戚对琉璃此举颇为赞许。 二人在铺子里郎情妾意至傍晚,才上轿打道回府。 上了轿,林戚的面具拆下,冷冷坐于一侧。琉璃缩在角落里,垂首闭目养神。 本想得以安生,却听林戚轻声问她:“听先生说你学过杂耍,这杂耍都有何名目?” 琉璃唇张了张,半晌才开口道:“吐火吞刀及平话、嘌唱之类。” “嗯……”林戚难得露出笑容:“上房揭瓦能不能?” 琉璃被他问的一愣,老老实实答:“立竿百仞,应是可以。” “听闻学杂耍之人,手脚极轻。近人身不易察觉,可有其事?” 春休(谋杀丞相二三事) 第7节 “近人身不被察觉,那是窃贼。”琉璃语毕意识到自己这样说,会被林戚误会为顶嘴,连忙咬着唇,眼睛落在脚尖上,不敢再看他。 林戚打鼻子里嗯了声而后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回到府上用了饭刚想沐浴,刘妈却走了进来:“先生求见小姐。” 求见这词用的妙,仿佛琉璃地位至高无上。 点了点头:“有请。” 王珏手中握着一幅字画走了进来,在门口说了一句:“新收了一幅字画,请小姐掌掌眼。” 琉璃笑着回了声好。 而后看刘妈关上门站在门口处,王珏走到桌前摊开一沓字画。那哪里是字画,只是一处院子。 “今日你见到了兵部的李显。”王珏抬头看着琉璃:“不问我?” 琉璃摇摇头:“先生要我上刀山,我便上刀山;要我入火海,我便入火海。先生交代的事,只做,不问。” 王珏沉思半晌,继续说道:“这是李府。李府比相府小上一些,是三进院。从这里进去,便是他的二进院。这里是他的书房。” 说罢摊开另一福画:“这里是书墙。相传书墙上装有暗格。从这里进去,是卧房,卧房连着书房。” 又摊开一幅:“卧房内陈列如此,盛传在他的床头或床底,有暗格。你记下这些陈列,兴许哪一日能救命。” 说罢站起身:“小姐名动京城,才两日,字画铺子便打开了场面。依我看,小姐未来可期。” 琉璃的眼沉在那一沓画上,嘴角扬了扬:“是先生教的好。” “还不够。小姐若要在长安城立足,还需再勤勉些。” “请先生指条明路。” “豁的出去,才能活下来。” 琉璃还能说什么呢?凡尘种种都如云烟过眼,活着才是根本。王珏已把话说成这样,她自然懂得。 “那暗格之内,可有先生想要的东西?”她亦挑明了问他。 王珏点点头:“到时自然会告知小姐。” “多谢先生。” 琉璃目送他出门,而后看刘妈关上门,走上前:“今日不早了,小姐他日再看罢?” “好。” 沐了浴的琉璃坐在床头,放眼看她这间卧房。这偌大的相府,她只对这卧房熟悉,甚至去往花园的小院都不停更换着护卫。 此刻看这卧房,空空荡荡,屋内所有陈设都无棱无角,红木桌椅泛着陈年柔光。 连一件称之为凶器的物件都找不出来。 琉璃闭上眼睛,想起王珏说的那句:“豁的出去,才能活下来。” 她嘴角噙着一丝笑,乍看惊艳,再看微苦,深看冰冷。 今晚死不了,今晚得以安然入睡。 再睁眼之时,看到外头月朗星稀。感觉睡了很久,竟不足一个时辰。光着脚下地,冰凉丝丝入扣,令她被火炙烤的心舒服几分。 推开门径直走到院中看着司达:“司达,我就看看月亮。” 她一袭白衣站在月光下,如瀑长发披散到腰间,仰头看着月亮。 第9章 午后的书画铺子放了几盆干冰,琉璃贪凉,把脸靠在盆沿上,香汗止住了,水珠又凝了满脸。 温玉拿起帕子在她脸上轻轻擦了擦,而后去角落里看书。温玉有几日没有与琉璃正经说话了,有事之时对着刘妈说,无事之时干脆消失。琉璃大体知道她的心结在哪儿。 每每看向林戚的眼都带着几分哀伤,她应是真的爱慕林戚。 这会儿铺子里没有什么人,王珏对司达耳语几句,而后对琉璃说道:“朱雀街上今日有飞天表演,想必小姐还未曾看过。不如让温玉和司达陪着小姐去看看。” “先生不去?”琉璃把脸从盆沿上抬起,水汽令她的眼看起来雾蒙蒙的。 “这会儿还有些事要处理。” “好。”琉璃起身,看向司达:“有劳了。” 温玉在前,琉璃居中,司达随后,三人都无话,好在街上熙来攘往,倒也显得不那么突兀。 朱雀街离铺子很近,拐过一条巷子便到了。琉璃还从未见过这样宽的街。 江南的街巷都是窄窄的,泛着潮气的石板路,鲜少有人走过的石板上布满青苔; 朱雀街没有隐秘之处,一条笔直的宽街,各种人在街上匆匆往来。 再向前,便过不去了。人把整条街堵的水泄不通。琉璃听到人群发出一声惊呼,顺着人头的方向抬起头,看到几个人在空中飞。 他们身着五颜六色的衣裙,广袖舒展,身姿柔美。随着丝竹声起,竟是在空中跳起了舞! 琉璃看痴了,那些人在空中那样自在,在空中柔成一条河、一只雁、一棵柳。 好似可以变成世上任何一样物件,也好似可以变成任何一个人。这当是她此生看过的最美的舞了。琉璃的眼竟有些濡湿。 鼻子堵了堵。站在她身旁的公子听到了她的异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司达刚要上前,却见那公子递给她一方雪白的帕子要她拭泪。 琉璃偏过头,看到那公子舒展的眉眼,朝他点头致谢。世上归根结底是好心人多,只是自己从未碰到过。 这名副其实的飞天舞直演到傍晚。 琉璃亦一直看到傍晚,待结束了人群散了仍舍不得走。 温玉不大懂她的痴,开口催了她几回她都无动于衷,最后终于说了狠话:“再晚丞相问起来,我们护不了小姐。” 她的话将琉璃拽回现实,抱歉的看着琉璃:“对不住,看呆了。现在回去罢!” 琉璃被她这句对不住吓坏了,双眼四下看了看慌忙上前拉住她的衣袖,笑着说道:“小姐折煞奴婢也!哪有小姐对奴婢说对不住的。” 琉璃亦回她一笑,随她向回走。 丝毫未察觉自己的发簪不知何时落了。 “小姐请留步。”琉璃四下看看,此时周围没有什么人,这声小姐应是唤自己了。 于是停住步子回过头,依稀看到一个身着彩衣的人向她走,分明是刚刚的舞者。 “小姐的发簪落了。”几步跨到琉璃面前,将发簪递给她。 琉璃并未伸手接,而是看向司达:“请司护卫代劳。” 适才她落泪被旁的公子递了帕子,还不知该如何与林戚周旋,这会儿再落个口实,恐怕要挨罚了。 司达接过发簪,朝那人点点头:“多谢。” 到了铺子里,看到林戚已坐在里面。 看到琉璃进来起身迎她:“静婉去哪儿了?” “先生说今儿有名震天下的飞天舞,要温玉带我去看看。” “好看吗?” “好看。” “朱雀街上常有好玩的事,表妹若是喜欢,要温玉司达多陪你去。” 琉璃的眼神几次扫过司达。旁人递她帕子,司达是看到的。关于自己的事,他本应一句不落向林戚回禀,此刻却笔直了身体站在那默不作声。 这会儿不说,怕是要单独与林戚说了。 琉璃心沉了沉,随林戚回府。 每日最难捱的便是这一早一晚的轿子,林戚总是雄霸一侧,琉璃总是蜷缩在角落。他的脚不知收敛,常常伸到琉璃脚旁而不自知。 今日林戚有些反常,上了轿后一直盯着琉璃看。他目光中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令琉璃无处遁逃。林戚看出她的怯懦,不论她平日伪装多好,总在他面前流露惧意。 「想过嫁人吗」林戚的身子向前探了探,脸凑到琉璃面前。琉璃肌肤胜雪,在灯影幽暗的轿中看着蛋清一样。 看到她的头不自在的向后移,轻声命令她:“不许移。” 琉璃的无所适从落入林戚眼中,他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想过嫁人吗?” 琉璃生生顿在那,二人的呼吸绞在一起,令她的大脑混沌几分。 咬着唇思忖许久才开口:“嫁给表哥吗?静婉怕配不上。” 林戚的手指在她的唇上轻轻拂过,失笑出声:“别怕。你我命都不至此。” 而后身子向后,靠在轿子上,闭上了眼睛。 他云淡风轻说这几句话扰乱琉璃的心神,那日王珏对她说:“豁的出去。” 今日他又问她是否想过嫁人,这前前后后连在一起,似是都要打算将自己嫁给李显。 李显卧房内的暗格竟有如此吸引力? 那暗格里究竟藏着什么? 轿子在府门落下,林戚仍旧先跳下去,伸出手拉她。 琉璃没站稳,整个人摔进林戚的怀中。手搭在他的手臂,头靠在他胸前,林戚君子的摊开双手,脖颈微微扬起,是他的真实反应。 琉璃在他怀中缓了缓神,才发觉林戚的异样。 于是踮起脚,林戚真高,她这样踮脚,才勉强到他耳垂:“表妹失礼了。但表哥的手,不对。” 说罢轻轻向后退一步,进了府。 温玉的面色更难看,将食盘狠狠放在桌上,食盘碰到桌板,发出巨大的声响。 琉璃抬起头唤住要离去的她:“温玉。” 温玉的身子僵在那里:“小姐请吩咐。” “不管你信与不信,适才我不是故意的。” 温玉似是被触到哪根弦,听到琉璃这样说,突然哭出了声。 她回身看着琉璃,泪水已滑向衣襟,透着楚楚可怜,哽咽着说:“若是他日小姐做了丞相夫人,给温玉留条活路。” 春休(谋杀丞相二三事) 第8节 哎。琉璃在心中叹了口气,都到了这份儿上,还是不肯说真话,你对林戚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懂。 想了想开口道:“好。” 饭后坐在桌前等着,今儿她在外头,私自与旁的公子接触,这是大忌。 惴惴不安的想着王珏会如何罚她,然而直到入睡,他都未出现。这倒是稀奇。 这样想着推开窗,轻唤了声:“司达。” 司达转身朝她走来:“小姐何事?” “多谢。” 司达并未答她,转身回到门口。 琉璃落泪之时,司达看到了。不知为何,多少能体会她的心境。 她像一只斩断翅膀的鸟被关在牢笼中,命大兴许能活着,若是命薄,不定哪日就死了。 今日那飞天舞,何等自由奔放,她心生向往乃人之常情。对这样一个人,何必锱铢必较,值当的事说,不值当的事理应算了。 第10章 琉璃睡着睡着感觉到身下水淹了一般,迷迷糊糊想了许久,才想起应是月事来了。 因着常年饥饿辛劳,她的月事一向不准。上一次还是去年冬天,只来了三日,寥寥几滴血。 像今日这般汹涌,此生还是头一回遇到。兴许是这些日子在相府吃得好。 缓缓撑着胳膊起身,才觉得此刻腰腹酸疼无比,扶着床下地,在屋内翻腾,终于衣柜的角落里找到浆洗干净的月事带。 这月事带与她从前用的大不相同,绵软清爽,乍绑上去透着微凉。折腾了许久才弄好。 第二日起身之时温玉已在床前候着,兴许是经了昨夜的发泄,此刻看向琉璃的面色舒缓了一些。 “小姐该起了。” 琉璃点点头,慢慢起身,腰间酸痛令她眉头皱了皱。 温玉看到床上的斑斑血迹轻声问她:“小姐昨夜就着这脏污睡了一夜?” 琉璃的脸红了红:“昨夜折腾的太晚了,不忍心叫你。” 温玉听她这样说,心下一暖:“既然月事来了,可不能着凉。奴婢叫小厨做碗温补的热汤,小姐饮下后歇息会儿吧!” 说罢转身出了门,先去刘妈那里禀了琉璃月事的事,又去小厨叮嘱做一碗红豆银耳粥。 琉璃捂着肚子坐在床前,这回月事当真要了她的命,不知怎的,腰腹绞着疼,让琉璃恨不能撞墙。 王珏随刘妈过来,看到琉璃一张脸白的没有血色,说道:“小姐今日于府中歇着罢!稍后我回禀丞相,让李大人改日来相府相聚。” 琉璃听到李大人三字抬头看他:“李大人……要来?” “是了。昨日下朝亲自塞给丞相一张拜帖,请求今日来府上小坐。” “哦……”琉璃咬着唇不做声。 她这月事来的巧,否则今晚怕是要豁出去了。 王珏看她神思恍惚,朝刘妈摆了摆手要刘妈出去,而后自己坐到琉璃对面。 “静婉小姐惧怕李大人?” 到底年岁小,想到豁的出去四个字便生出惧意,不知究竟到何种程度算豁的出去。 十分郑重的点头:“怕。” “为何?” “怕他下手太狠。”琉璃从前听闻女子初次若是碰不到一个可心的知冷知热的人,会痛不欲生。多少有些怕痛。 “哦……”王珏恍然大悟:“小姐想好了?” “什么?”琉璃问他。 他却笑笑不做声,皱纹隐在日光中,看着有几分慈爱,眨眼间又不见。琉璃以为自己生出了错觉,揉了揉眼睛。 “听闻李大人怜香惜玉,从不强迫女子,小姐倒是不必过于担忧。”说罢紧紧盯着琉璃的眼,不错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女子想活,为了活甚至愿意豁出去。可见贞洁、名声在她心中一文不值。倒是依了自己的话,能豁的出去。 琉璃心中想的是这月事来的好,即是赶在这样的当口来了,证明老天爷还要缓她几日。总会有法子的。 温玉端着热粥走了进来,放到桌上:“小姐趁热喝了,喝完兴许腹痛能好一些。” 琉璃点点头,舀起一勺粥放进口中。 “小姐这几日身子不便,就不要去铺子上了,好生在府中将养着。待身子利落了再出门。这几日要刘妈教小姐一些规矩。” 王珏将李显的拜帖放到琉璃面前:“李大人要来府中,小姐自然要作陪。规矩要好好学,以免出了差错。” 琉璃应了声好,便低头兀自喝粥。有些事逃是逃不掉的,即是逃不掉,只能硬着头皮了。 再伤春悲秋也改不了结果,到头来,只有自己能救自己,否则只能等死。 用了饭在床上歇了会儿,刘妈便走了进来,罕见的把门窗都关上了。 “小姐起身吧!” 琉璃看刘妈的样子,三十几岁,面皮白净,手脚利落,生的不丑。只是她藏的深,琉璃从未见她笑过。譬如此刻,身姿笔直的站在那,手中握着一本小册子。 琉璃坐直了身姿接过刘妈递给她的册子。 “劳烦小姐先看看。” 琉璃听话的打开来,看到册子里画着光着身子的男女,分明是一本春宫。 琉璃在班子里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班里的师兄看过,直觉丑陋,不想多看。 抬起头看着刘妈:“这……有伤大雅。” “无碍。”刘妈摇摇头,走上前去,翻出其中一页:“这是女子的必经之路,眼下小姐马上十六了,该学习了。” 琉璃脸红了红:“好。” 只是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恨不能掐出了血,腰间的纹烙之处,此刻似乎被火灼烧过一般。 “女子生的美已是天赐的福分,若是再知些情趣,便锦上添花。小姐不必觉得羞怯,这是女子的必经之路。” 刘妈指着其中一幅图:“进了宫的女子,这些都会有专门的宫人教习;公主们在出嫁前,亦会有姑姑手把手的教。” 刘妈在宫里呆了十年,现如今后宫许多宠妃,当初是刘妈教过的。 这些她自是不会对琉璃讲,看了看琉璃通用的脸淡然一句:“请小姐起身吧!” 琉璃起身站着,她的思绪已然不知飞到哪,这样难捱的时候总不能就陷在这里。 姑苏最美的是春日,一江春水绿了蓝了,船家摇着撸唱着悠长小调,在这样的情形下,什么难都不算难…… === 林戚跪在庆文帝床前,正为他打扇子。 今日不知刮了哪阵风,庆文帝竟要林戚来塌前为他守夜。此刻这大殿中只有他二人,庆年帝嘴角沾着一抹血迹,歪着头靠在床梆子上。一双眼半睁半合。 因着庆文帝畏寒,大殿门窗紧闭,屋内十分憋闷。林戚一丝不苟的打扇子,不敢用力,只一点点风,为庆文帝驱气闷。这一折腾额前便渗出细密的汗珠。 “苦了爱卿。”庆文帝身子动了动,语气恹恹:“朕犹记爱卿初次上朝,赫赫少年将军。明明只是十余年前的事,现在想来却那么远。” 林戚笑了笑:“历历在目。” “朕属实老了……近日大臣们重提册立太子一事,朕甚烦忧。爱卿给朕出出主意。” 庆文帝把手搭给林戚,让他抚他起身。 因着常年用药,他的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又因着常食那些药引子,口中有腥气。林戚为他披好衣裳,扶着他走到窗前。 今晚当值的是成吾,他带着宫女们跪在殿外,听到开窗的声音连忙起身:“奴才找人端火盆子。” 庆文帝身子虚弱至此,眼下刚几月,夜里开窗便要放着火盆子。 成吾的腿紧着向外倒腾,生怕冻着主子。 “立太子之事爱卿如何看?” 林戚搀扶着庆文帝,笑了笑道:“臣,不敢妄议。何况皇上的儿子,各个人中龙凤,臣属实看不出哪个不好。” 庆文帝被他说的受用,微闭着眼睛等了半晌:“爱卿回府罢!叫成吾进来伺候吧。” 林戚低低应了声是,退出大殿。 成吾想的周到,已命人备好灯笼,一路护送林戚到宫门口,看他上了轿。 林戚在轿中拿出帕子净了手,眼神闪过一丝厌恶。轿子一路抬到林府,走到内院看到琉璃的屋内还亮着灯,司达笔直的守在门口。 “为何不睡?”下巴朝琉璃房间指了指。 “说是这会儿腰腹疼的厉害,刘妈和温玉给端了温补的药,没管用。” “嗯……”林戚嗯了声:“我去看看。”推门走了进去。 朝内走了两步,看到床上蜷着一个人,本就生的瘦小,窝在被子里显的小小的一团。 “还不睡?” 琉璃听到林戚冰冷的声音,诧异的睁开眼看着他。他似是心情不好,此刻的面色十分阴郁。 琉璃看着他没有做声,一滴泪从眼角蜿蜒流下,途经秀挺的鼻梁,打湿了枕巾。 第11章 林戚偏着头欣赏琉璃落泪,她眉头轻皱,嘴唇微微抖着,因着落泪,鼻尖泛红。 这病恹恹的姿态倒生出一种别样之美来。 过了许久方开口:“表妹这是受何委屈了?” 琉璃撑着床颤巍巍起身,她只着了一件中衣,浓密的发凌乱的散在肩头,今日委实不是有意要哭,只是委屈了一整日,就算林戚不来,她也会哭。 春休(谋杀丞相二三事) 第9节 拿起帕子轻轻拭了泪,而后将头靠在床头,清了清喉咙才道:“表哥怎么来了?” “司达说你身子抱恙。”林戚拉了把椅子坐下:“怎么?从前也这般疼?” 琉璃羞赧的咬着唇,毕竟二人所言是女子的私/密之事,林戚这样堂而皇之讲出,属实令人为难。 “从前倒是不这样疼……”感觉到林戚的目光停在她微露的肩头,不动声色的将被子向上扯了扯。 二人每每如此,各怀鬼胎,有一搭无一搭的说话,琉璃都觉着林戚要算计她。 “今日刘妈教习了一些规矩,从前静婉并未学过。”琉璃主动提起刘妈教她房事之事,眼睛扫过林戚,见他沉着眼不知在思忖什么,心道他心机怎的这样深。 “修习的如何?”林戚声音很低,低到会令人误以为他很温柔。 “刘妈说教习是一回事,临到头上又是一回事,要勤加练习。”琉璃话音落下去,手指摸到林戚手背上,从他的手背轻轻向上游弋,到他的脸庞处停下,双腿搭在床边,身子向他靠过去,在他耳边呢喃:“表妹学的可好?” 林戚的头偏了偏,轻笑出声:“甚好。” 眼盯着她,看她下一步该如何做。 她却收了手,缩回床上将被子裹紧:“刘妈说我身子骨弱,说长安城里的男子不喜扬州瘦马那一套,要我养好了身子再说。 先生说李大人要来府上小坐,兴许要表妹作陪,今日刘妈就来教习我这些。 表妹是豁的出去的,只是这些日子与表哥同出共入,难免被世人误解。若是这会儿又与李大人生出什么情愫来,怕是有辱表哥名声。” 林戚笑出了声,他大概明白了,王珏杀人诛心,兴许为了试探她而吓她了。 琉璃头一回见着林戚这样开怀,却不知他笑的哪般。 只得问他:“表妹说错话了?” 林戚摇摇头,身子向前探了探捏住她下巴:“刘妈教习的好,表妹修习的好,甚好。表哥不怕有辱名声,表妹尽管豁出去。” 说完站起身向外走,想起什么似的回头从头到脚打量了琉璃一番:“刘妈并未欺你,长安城的男子的确不喜扬州瘦马。” 林戚这一番话说的琉璃透心凉,盖着被子窝在床上,怎样都觉得冷。好在第二日睁眼,身子清爽一些,温玉禀了刘妈,带着琉璃在相府内走走。 琉璃心知相府大,却没成想这样大,从前并未注意过,在花园西侧孤零零立着一所院子,灰瓦高墙,甚是严密。却隐隐听到有女子的轻笑声。 温玉看琉璃的眼神看过去,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对她说道:“那里万万不可去。” 琉璃点点头,随她去别处逛。 逛到身上起了一层细汗,便带着她向回走。司达一声不响的跟在她们身后,有时琉璃无意间回头,会看到司达的眼神落在温玉身上,说不清道不明。 === 自打那日皇上开口问林戚册立太子一事,他深知自己此时不该与任何大人过从甚密。 李显是受了二皇子美人的人,在皇上心里,他显然已是二皇子的人。 林戚接了他的拜帖,只说入秋后会在府内办秋宴,请李大人届时前来。 此时距入秋尚有月余,他一杆子支那样远,李显自是知晓丞相要明哲保身。二人寒暄几句才分别。 此刻承允正在看书,林戚仔细打量着他。承允出身不好,又没有野心,皇位之争轮不到他。但皇上把承允读书之事交给林戚,又似乎在许着承允什么。 “先生。”承允放下书,目光灼灼的看着林戚。 “六皇子但讲无妨。” 承允思忖再三说道:“昨日三皇兄来吾这里,与吾说父皇生辰在即,提醒吾为父皇准备贺礼;又说父皇连日来忧思难免,这贺礼最好是美人。吾向来出宫少,这美人该去哪里寻?” 林戚心中暗道三皇子的阴险,庆文帝身子已倒,几月未召幸妃嫔,此时送美人,岂不是在嘲讽他? “六皇子想送美人?” 承允摇摇头:“美人美则美矣,但不能解父亲烦忧。吾想着,兴许要送些旁的。” 林戚点头称赞,承允一颗孝心救了他。 “六皇子想好送什么了吗?” 承允点点头,从一旁拿出一副卷轴在林戚面前展开:“先生您看,这间寺院矗立在岘山之巅,若想去到这里,需经九九八十一道拐,再尝九九八十一次毒。 一经登顶,为所爱之人祈福九九八十一日,天可怜见,吾愿受其险尝其苦,只求父皇龙体康健,长命百岁。” 画中所说之寺院,林戚曾听闻过,只是未曾听说谁人生还:“六皇子想好了?” “想好了。父皇生辰那日,给父皇请过安后便启程。”承允收起卷轴,看着林戚。 林戚不禁困惑,他以命相搏图的究竟是什么?但无论如何,此时出去避风头,是智者所为。 二人正说着话,听到外殿有女子清脆的声音:“本公主来见承允。” 林戚的心头一热,是永寿公主。 承允忙起身迎出去,看到永寿公主朝她绽开笑颜:“皇姐。” “听闻你这里有冰荔枝,皇姐来尝鲜。”永寿公主的杏色宫裙将她称的更加粉嫩,一双灵动的眼从承允脸上跳到林戚脸上:“丞相。” 林戚躬身施礼:“六皇子正在读书,公主来的属实不巧。” 永寿公主的唇努了努:“本公主拿了荔枝便走。” “那要劳烦先生帮吾送送皇姐。”承允从宫人手中接过荔枝,递到永寿公主手中,目送林戚和永寿公主。 二人一前一后向外走,永寿公主身上的香气随风飘进林戚的鼻子,令他心头痒了痒。 到了拐角,永寿回身看到四下无人,朝随从使了眼色,而后猛然跌进林戚怀里,紧紧抱着他! “哪里是什么荔枝,想你想的紧。”她这样说着,眼睛有些濡湿。 林戚有些心疼,伸手抹掉她的眼泪:“不许放肆。” 而后在她唇角点了点,推开她。 看她楚楚动人之态,又忍不住把她拉进怀里:“再等些日子,再等些日子。” 外面脚步声起,林戚猛然推开她:“六皇子的功课还未做完,臣只能送公主到这里了。” “有劳丞相。”永寿公主说罢深深看了林戚一眼,拍了拍手,带着贴身随从走了。 第12章 琉璃坐在铺子中,又向外头看了一眼。 一个如玉公子,打铺子门口过了三回。第一回琉璃便认出了他,是那个演飞天的男子。那日他拿着她的发簪追了老远。 第二回过的时候,王珏恰巧看向门外,朝司达使了眼色。 琉璃看到这个眼色,不知为何,心中冰凉一片。第三回,他走过了,又走了回来,径直进了铺子,挑了一幅小字走到琉璃面前。 “请问这个多少银子?”他开口,音色浑厚温柔,有琉璃从未听过的暖。 琉璃看了眼王珏,低下头去绣手中的帕子:“先生代劳吧!” 有时多看一眼会伤人。丞相府中无善类。琉璃清楚。 王珏笑着走过来,接过他手中的小字:“公子有眼力,这幅小字四十钱。” 那公子点点头,从腰间拿出银钱递到王珏手中,看了一眼琉璃,转身走了。 琉璃微微舒了一口气,手中的针不偏不倚扎到手指上,瞬时流了血。忙把手指放到口中,轻轻啜了一口。 “今日还演飞天,让司达再带小姐去看。”王珏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而后看着琉璃。 长安城进出每一人,相府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何况是飞天这样大的阵仗?那一日的事,即便司达不说,王珏也知晓。不愿捅破而已。 “听说夜里的飞天才好看,人在空中如五色的流萤。”琉璃接着王珏的话向下说,假意不懂王珏突然要她看飞天的意思。 “那便夜里去看。”王珏看她神采奕奕,不知她想看的是飞天,还是人。 琉璃双手拍了拍,漾开大大的笑脸:“先生最好了!” “先生比表哥还好?”林戚笑着从门外走进,嘴角噙着笑,能看得出是真的开心。 琉璃快步走过去,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表哥,先生说夜里要司达带我去看飞天。” “这么喜欢看飞天?”林戚的手捏在她的脸颊上,这些日子养的好,脸上日渐丰盈,手指掐上去水嫩紧实。 琉璃心中抵触,身子却向他靠了靠:“是了,飞天好看,江南没有。” “那表哥陪你去。”林戚话音刚落,感觉琉璃的身子微微一顿,但她面色却丝毫未变。 夜。长安。 林戚在后宫呆了一整日,难得透气,弃了轿抓着琉璃的手向朱雀街走。 她彻底将养过来,这些日子眼见着丰腴,个头也窜了一些。偏过头来看她,好似看到另一人。忍不住将她拉的更近,让她面向自己,仔细打量她。 到底是女子,不管心里多反感,在男子的注视下还是红了脸。微微垂下脸去,刘海搔过他的下颚。 林戚手指勾起她下巴,沉声命令她:“说话。” 说话?刘妈说当男子看着你时,你最不该做的事便是说话。她微微踮起脚,将唇印在林戚唇角,他的唇如他的心一样薄凉。 在他欲推开她之时才开口:“别。” 一双眼盛着深潭,眼一眨,深潭便漾起涟漪。 那会儿在杂耍班子,尚年幼,长的如皱成一团的杂草,没人愿多看一眼。 脏活累活都落在头上。 那一日去倒污水,听到桥下师父喘着气说道:“小小年纪就会用美人计。” “徒儿不想演竿戏。”师姐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琉璃从前不自知,眼下知晓了,自己是生的美的那一个。 不然李显为何送了拜帖? 不然那飞天舞者为何三顾铺子?然而那些人都不能救自己性命,只有眼前这一个,攥着自己的命。自己如当年的师姐一般,不想演竿戏,那总该付出些什么。 林戚微微抬起下巴,离她远了几分:“表妹胆子不小。”几分戏谑。 “先生当初对陈婆说把表妹带回京城,嫁户好人家。相府的确是好人家,表妹愿一生留在相府,伴表哥身侧。”琉璃拉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脸庞。 在他人看来,这是郎情妾意,卿卿我我。 春休(谋杀丞相二三事) 第10节 “好。”林戚把她拉到胸前:“承蒙关照。” “还好那晚推开了窗。”琉璃说的是那一夜,她推开窗,看到一袭白衣的林戚站在月光下。 林戚自喉间嗯了一声:“是打那晚起,心里有了我?” 眼前的女子点点头:“月光和你,都薄凉。不知怎的,心里就少了一块儿。” 语毕,看到林戚的嘴角扯出了微笑。 这夜飞天,诚如坊间所言,如流萤一般,在空中舞者。琉璃一眼就认出那男子,他舞的最好,最美。却不敢多看,时不时微笑的看向林戚。 舞者们忽然在空中燃气烟火,人群发出阵阵惊呼,随着不远处一个巨大的烟火升起,人群开始迅速移动,将琉璃从林戚身旁挤开。 琉璃唤了声:“表哥!” 却见林戚站在那一动不动,只是眼望着她,任由她被人群推走。 琉璃愣怔一瞬,不懂林戚为何不抓住她,无论她多用力,都徒劳无功。 最终被人群裹挟着奔向那片火光。在琉璃惊慌失措之际,一人捂住她的口鼻,抱起她向一旁走! 琉璃的心不停的跳,她的脚用力蹬着,眼不停的在寻着林戚,却于慌乱之中看到林戚的眼漫不经心扫过她,而后转身离开! 琉璃被巨大的恐惧吞没了,身后的人太过用力,捂的她透不过气,终于晕倒在一片混沌之中。 周围影影绰绰,走马灯一般。 琉璃费力的睁开眼,看到一个人坐在她面前,朝她淡然一笑:“醒了?” 声音却不似先前那般温柔,是那个飞天舞者! 琉璃微微闭了眼,等他开口。 “你当真是林狗表妹?”他伸手拉住琉璃的头发,将她扯了起来。 琉璃的发间传来的剧痛令她的眼瞬间糊满泪水。 琉璃喘了口气说道:“是。” 她分不清眼下是什么情形,林戚明明看到她被人掳走,却未伸手阻拦。这是在试探自己吗? “他当真要娶你?” “是。” “好。”那人松开手,走了出去。周围陷入一片黑暗。 琉璃的脑中将此前种种过了一遍,若林戚真的是在试探,那司达、王珏的反应又是怎么回事?她想不通,头痛令她沉沉睡去。 待她再睁眼之时,身下摇摇晃晃,眼前一片漆黑。她闻到外头的草木香气,是长安城里没有的。周身的阴冷令她忍不住哆嗦,牙齿碰撞在一起发出声响。 “歇脚吧!”那人低声说了句,而后琉璃感觉自己被扔到了地上。 这才发觉她被装在一个大箩筐之中。她躺在那一动不敢动,直到脚步声离她远了一些。 “林狗当真会追来?”一人沉着声问他。 “不然?他身边何时出现过女子?这是头一份,想必要命的紧,一定会追来。” “等了这么些日子,这次一定要杀了他!”那人咬牙切齿,似是与林戚有大仇大恶。 琉璃的心突然砰砰跳了起来! 第13章 琉璃心剧烈的跳着,似是窥视了某种生的可能。 “若是大仇得报,父亲定会死而无憾了。”两个人交谈的声音愈来愈小,最终只余呼吸声。 周遭陷入一片安静。 琉璃亦沉下心去,不能冒险。她告诉自己,不能冒险。 她被人从箩筐中捞起,扔在了马背上,身后的人揽着她的腰,轻声对她说:“坐稳,别生事。”是那飞天舞者。 琉璃记起那日他递给她簪子,一个如玉公子,那簪子当真是自己不小心遗落的吗? 三过字画铺子又是为何?即便疑点重重,琉璃仍觉得他不是坏人。那双眼那样干净温柔,坏人为何会长这样的眉眼? 于是放心的将自己的身子向后靠近他怀中,这样他走的能快些。若他当真想杀林戚,那自己便助他一臂之力。 男子的身子微微一震,揽着她腰的手臂松了松,琉璃晃了晃,差点摔下马,又被他飞快揽回到身前:“对不住。”他说道。 一个贼人,竟是对自己说对不住。 这与那个狠命扯着自己头发的他又有几分分别。 这世道,这人,琉璃看不懂。 “表哥他……跟公子有仇?”琉璃踯躅着开了口,而后沉下心来等他答话。 耳边的风呼呼的吹,她意识到这是一个坏的时机,自己说的话,他很有可能没有听到。 感觉到身下的马慢了下来,男子将她的眼罩打开,缚着的手打开,而后将她抱下马。 琉璃回身看到他,还是那个如玉公子,只是眼底多了钝痛。 “他当真是你表哥?”男子四下望望,而后开口问她,声音极低。 琉璃笑着摇了摇头,看到男子不解的眼神。 “数月前,他派人在姑苏城的人牙子手里买了我。我叫琉璃,不叫静婉。”琉璃当真是要赌一次,是生是死,搏一搏看。“如何称呼公子?” “蒋落,林狗与我,有杀父之仇。”蒋落是将门之后,其父蒋勋乃边塞大将军,一生戍守边关,却最终惨死在林戚派去的细作手中。 他与哥哥带着蒋家帮混入长安城数月,都没有机会近他分毫。直至琉璃出现。 “杀父之仇当报。”琉璃凄惨一笑:“只是此时不是好时机。” “?” “你掳走我之时,慌乱之中回身找他,看到他漫不经心看着我,他看到了的,却故意放走我。这是陷阱。” 蒋落面色大变:“当真?” 琉璃坚定的点头:“当真。我日日与他相处,看他脸色,他藏的深,但绝不会轻易让人掳走我。我对他而言,应是有其他用处。”琉璃想起李显…… 又想起王珏突然说要她再看一次飞天,林戚恰到好处的进来……所有的一切串在一起,再明白不过,自己是饵。这样想明白了,也意识到自己走不了了。林戚怎会放自己走? “你快逃吧!” “那你呢?” “别管我。”琉璃笑了笑:“快逃。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留条性命在,比什么都强。” 蒋落看着眼前这女子,第一回见她,是她打轿子上下来,林戚拉了她的手。她笑靥如花唤他表哥,却在无人的角落眉头紧锁。 “我带你走。” “带着我,你就走不了了。林戚为何大费周章把我从姑苏带到长安?你有没有想过?兴许我于他而言,真的有无可取代的用处。”琉璃推了推他:“快走。” 蒋落看着琉璃,她神情认真,不似在骗人。 于是大喊一声:“蒋恒!” 另一个男子跑了过来,看着他们。 “蒋恒,咱们走。” 蒋恒不可置信的盯着蒋落,马上要大仇得报,他却要放弃? 红着眼掐住琉璃的脖子,恶狠狠说道:“婊!子!你对他说了什么?!” 琉璃在他的手下快要喘不过气,只得不住摇头:“快走。” 蒋落觉得这女子真傻,只见过自己三回,却这样信自己。此刻若是真的这样扔下她,被抓回去不定会受什么样的苦。 伸手把琉璃抱上马:“即便逃,也不是现在。” 要逃的真切,不能害了她。 蒋落抱紧琉璃,任马儿将他们带去很远的地方。蒋落的心跳打在琉璃的背上,令她不免羞赧。身子向前探一探,却随着颠婆又跌回到蒋落怀中。 再向前走,就进了一片深山,这深山暗影重重。蒋落将琉璃抱下马,拉着她向前走,终于走到一片小溪。那溪旁黑黑点点,竟有百余人。看到蒋落的瞬间,都站起了身! “再议。”蒋落扔下这句,拉着琉璃沿着小溪走,走到一块空地让琉璃坐下。 琉璃不言不语,看蒋落命人在她面前燃起篝火。山间的阴冷此刻终于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 “还冷吗?”蒋落问她。 琉璃摇摇头。 “我不能把你扔在那里,扔在那里林狗会生疑。原本是要做局在这里与他以死相博,眼下,我们会想好撤退的线路……” 蒋落为她披上一件单衣:“只是苦了你,山间寒气重,你又这般瘦弱。” 琉璃摇摇头:“不苦。你为何觉得林戚会亲自追过来?” “每日看你们情浓,料想他对你情深缱绻。我们也是在赌,在长安城我们成不了事。常年跟着你的司达,号称战神。 当年曾随我父亲一同杀敌,以一敌百,并非浪得虚名。多年前我见过他,只是他眼下不记得我了;林戚身边的王珏,江湖人称妙笔先生,能文能武。林戚……是有谋反之心的。” 琉璃并不震惊林戚有谋反之心,她想起那日,他递她簪子,司达并未向林戚透露。 司达当真不记得蒋落了吗? 二人看着篝火跳动,琉璃的脸在篝火中掩映不明。 “那一日看飞天,你……为何会哭?”蒋落的声音被篝火噼里啪啦的声响平添了几分温暖,直沉进琉璃心底。 琉璃被问到痛处,终于红了眼眶:“羡慕你们飞的高。” 蒋落大抵明白,他是将门之后,打小练习百步穿杨,眼力极好。 那一日在天上,翻飞之际,看到人群中的她潸然泪下,她面上的表情是艳羡。 “想飞一次吗?”蒋落站起身,抬头看看漫天星光。 琉璃的眼亮了起来:“我能飞?” 蒋落笑了笑:“能。” 春休(谋杀丞相二三事) 第11节 而后把手伸给琉璃:“走。我带你飞。” 琉璃起身将自己的手递到蒋落手中,任他把她抱进怀中:“抱紧我。” 蒋落掂了掂琉璃,琉璃的手即刻紧紧环住他脖颈。 他抱着她跑了起来,琉璃闭着眼,感受到蒋落蓬勃的生机将自己点燃。 他带着琉璃上了最高那棵树,一个铁爪被钉进树上:“睁开眼,看天空。”蒋落轻声对她说道。 琉璃依他言睁眼,满天星斗撞进眼中,所有光芒涌向她。蒋落适时飞离这棵树,带她飞向下一棵。天地万物在琉璃眼中打转,她仿佛看到了永恒。 是她想要的自由。 她的泪落到蒋落肩头,蒋落没有做声,带她飞向更高那一处。人生际遇当真是奇妙,在这一刻,竟觉得蒋落比相府内朝夕相处的人更真实。 琉璃一点都不怕他,一点都不。 这一场毫无预谋的飞天,似一场绮丽的梦。 梦的终了蒋落抱着琉璃落在枝头,在她耳边轻声细语:“这里离星星最近。” 琉璃伸手手去,天上的繁星映进她眼中:“手可摘星辰。” 那夜星星很亮,琉璃穷尽一生,无法遗忘。 第14章 琉璃感觉自己睡在春日里,周身暖洋洋的,口鼻之间尽是青草香。这一夜睡的安稳,从未有过的安稳。 待她睁眼之时,看到晨曦透过浓密的树叶打进来,地上跳动着斑驳树影。篝火已经燃尽了,蒋落睡在不远处。 他睡觉之时眉头皱的紧,感觉到琉璃的注视,缓缓睁开眼,看着琉璃。 二人之间隔着一堆灰烬,有微风吹来,黑色的灰末飞了起来,呛进了琉璃口鼻,忍不住咳了起来。 蒋落被她逗笑了,从腰间拿出一方帕子,拧开皮囊倒了水,而后走到琉璃面前递给她:“擦一下罢!” 琉璃有些窘迫,接过帕子在脸上擦,地儿不对,蒋落指指自己的脸颊,琉璃便擦到脸颊,又指指自己的唇,琉璃便拭过自己的唇,擦了半晌,一点不得要领,一张脸成了花猫一样。 蒋落笑出了声,拿过帕子洗了洗:“失礼了。”帮她拭脸。 琉璃一张脸腾的红了。说来也怪,昨夜被他抱着飞天未觉得不妥,这会儿他帮忙擦脸倒是脸红了。 蒋落的指尖无意间碰到琉璃的肌肤,滚烫。他的心仿佛被什么烫了一下,紧了一瞬又剧烈的跳了一跳。 这些年一心要为父报仇,无心男女之事。但蒋落做事光明磊落从不遮掩,他对琉璃有点动心,这点他认。 撤回拿着帕子的手,轻声问她:“饿不饿?” 琉璃点点头:“一整日没正经吃东西,这会儿饿的有些站不起来。” 在相府养的身子有些娇了,若是在从前,饿个三两日都不成问题。 蒋落笑了笑,不知怎的,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了捏她的脸:“那你等着,去给你找些吃食。” 他说找些吃食,琉璃以为是采些野果子。谁知他腰间竟挂着两只兔子回来,把两只兔子扔到地上,快速的生了火。 琉璃靠着一棵树坐着,看他快速的清理了兔子架在火上烤。 忍不住问他:“昨日那些人呢?” “昨夜里撤了。” “那你为何不走?” “我把你安顿好再走。”蒋落给兔子撒了盐巴,而后看着琉璃:“要与我一起走吗?” 他真心想带琉璃走,蒋家的人功夫好。 若是非要带走一个琉璃,未尝不可能。 琉璃坚定的摇摇头:“我不走。” 她心中明白,林戚费了那么大功夫把她从姑苏城带到长安城,怎会轻易放了她?若是她随蒋落走了,他定会穷追不舍,那样,蒋落就逃不了了。 “你不必担心,你不会成为我的负担。” 琉璃仍旧摇摇头:“我不能走,我还有事。” “?”蒋落不知琉璃还有何事,她被林戚的人整日看着,没有片刻自由。 琉璃笑了笑,不再作声。 蒋落将烤好的兔子腿掰给她,看她吃的干干净净,又扔给她另一只。这才发觉这女子食量不小,竟是自己用了三条兔子腿,一点不含糊。 “打小挨饿受冻,碰到吃食,总是忍不住多吃点,怕后头再挨饿。”琉璃有些羞赧,何况在相府,每日被人盯着要吃那么多东西,久而久之食量便大了。 蒋落笑出了声:“能吃好,能吃是福。” 他中意琉璃从不惺惺作态,是怎样的女子就是怎样的女子。 二人用好了饭,蒋落带着琉璃去溪边喝水,一张娇嫩的脸映到小溪里,琉璃差点认不出自己。 她好些日子没有认真照过镜子了,打心里厌恶相府厌恶自己,却不得不说,相府令她脱胎换骨了。 蒋落看的有些痴了。行军打仗之人,看到中意的女子问一句中意我吗? 中意便可带到营帐里。但蒋落不行,蒋落看不起那样的做派,蒋家人不兴那个。脸红的移开眼,去看溪里游着的鱼。 “适才去打猎,蒋恒说林狗果然追来了。他的人厉害,昨夜里没杀进山里,也是稀奇。我……入了夜就要走了。” 蒋落把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说给琉璃听:“你不与我走,但我不能就这么扔下你不管。待他们近了,咱们……唱一出苦肉计吧?你回去能好过些。” “好。”他想的这样周到,如何不好?在溪边抱着膝头沉思,蒋落不忍打扰她,坐在她身边百无聊赖的向水面扔着石子,石子在水面跳了十几次激起一小串水花才沉入水底。 二人消磨片刻,蒋落站起身朝琉璃伸出手:“走罢!” 琉璃将手递到他掌心,蒋落的手掌与林戚的不同,林戚的手时常冰凉,而蒋落则温暖异常。琉璃有些贪恋这种暖,用力的回握了他。 山间的微风令人沉醉。 他们并未说什么话,却好似说了好多话。 蒋落拾起很多野花,编了一个极美的花环扣在琉璃头上,看琉璃如此美丽,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里的花都与江南生的不一样,这里的花大朵大朵,江南的花,喏……” 琉璃的食指与中指比了一个小圆:“这样小一朵。” 她这句喏,是真正的吴侬软语。 到长安城这么久,都没有说过的乡音,在蒋落面前自然而然便讲了出来。那语调好似含了一口蜜。 “这些年一直呆在漠北。漠北风沙大,看不到什么花。一般就早春之时,狠刮一阵风,猛下一阵雨,大漠里才能看到隐约几朵花。” “那你……倒是生的白面书生一样。”琉璃看着蒋落白净的脸笑出了声。 蒋落顿了顿,而后抓住琉璃的手放到自己的脸庞,轻声叮嘱她:“你别怕。” 而后带着她的手指,用力在自己的下巴处蹭了蹭,琉璃的手下脱了一小块膜,膜下,是一处黝黑的皮肤。她震惊的看着蒋落。 蒋落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拉着琉璃到了溪边,用力洗了一整张脸。 琉璃看到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子站在面前,正咧着嘴朝她笑。满口白牙在日头下闪着光,晃的琉璃心头一颤。 她不自在的别过脸去,江南出才子,才子都是蒋落画着的那副面皮,琉璃不觉突兀。 而今一个铁打一般的汉子站在自己面前,琉璃竟没出息的有些腿软。 蒋落不是情场老手,只当琉璃看不惯自己这张糙汉子的脸,又不甘心,伸手轻轻捏着琉璃的下巴让她看着他:“就算难看,也不许你不看。” 他说的琉璃一愣,转瞬明白他误解了自己。 只是那解释的话憋在口中无论如何说不出来,只得心急的咬着唇恨自己嘴笨。 “说话!”蒋落有些急了,低声要她说话。 琉璃咬着唇刚要开口,却见蒋落一张黑脸落到自己面前,他的唇狠狠落到琉璃唇上,二人都傻眼了,眼眸落尽彼此的眼眸,那眼眸里写满了不可置信、欲语还休、千回百转。 原来初次动情,竟是这样的。蒋落轻轻推开琉璃。 这样黑的脸,竟看出了脸红,可见是真的红了。 蒋落有些恨自己,竟在紧要关头动了情,两人才见几次,自己就这样轻薄了她,简直不是人。 转过身去不看琉璃,任自己的后背一高一低的起伏,泄露着他的心事。 琉璃像被闪电劈过一样,这样短暂而热烈的吻,令她头晕目眩。竟令她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只觉得这一刻这样的甜。 山间一日,似浮生若梦。 第15章 蒋落拉着琉璃的手,再次问她:“跟我一起走罢?” 琉璃坚定的摇摇头:“不。” 又说了一遍自己还有事,却不说是何事。 “你孤身一人……” “他留着我有大用处,短时间内不会动我。你不必为此担忧。”琉璃出言安慰他。 而后指了指蒋落的脸:“快画回去吧?” “嫌弃我生的黑?”蒋落也是小孩脾性,拉起琉璃的手看了看,二人的肤色的确差着行市,沮丧的放开她。 琉璃被他逗笑了,蒋落这张大黑脸,让人看着充满欢喜。 忍不住拉着他的衣袖晃了晃,柔声说道:“怕你被认出来。” 少女情态跃然而出,春色满园关不住。 蒋落低低哦了声。 “那你……记得我的样子了吗?记住了吗?你再仔细瞧瞧,别回头忘记了。” 琉璃仔仔细细端详着他笑着说道:“记得了记得了,快去画脸吧!” 春休(谋杀丞相二三事) 第12节 而后坐在那,看蒋落自马背上扯下一个包裹,打开里面,家伙事儿倒是齐全,认认真真画起了脸。 他画的极好,待他收了笔,整个人换了一个人一样,又是那个如玉公子。 冲着琉璃眨眨眼:“敢问小姐芳名?” 都是情窦初开,谁也甭笑话谁。 琉璃双手抱着膝盖,头放在双臂上,看着蒋落收起东西,而后坐到她身旁。 风吹过几回,吹来了蒋恒。琉璃看蒋恒把蒋落一边,二人不知在说些什么。她晓得蒋落该走了。鼻子一酸,扭过头去。 蒋落与蒋恒说完话走到琉璃身边,将她的身子转向自己,沉声问她:“跟我走罢!我护着你。” 琉璃终于落泪了,蒋落是第一个要护着她的人。 但她还是摇摇头:“走罢蒋落。你有你的家仇要报,我……也有我的事……这两日多谢你。” 蒋落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句说不出来。他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思来到长安城,哪成想却遇到了琉璃,千算万算,算不到复仇之路竟然遇到令自己心动之人。 然而人各有宿命,琉璃有权选择她要的。 琉璃推了一把蒋落:“走罢!” 而后看着蒋恒:“把我绑起来罢?” 蒋落不知该如何说,之前想过要唱一出苦肉计,而今却是不忍心了。 蒋恒看不过去了,站到他们中间隔开他们:“依你的,把你绑到树上,我们撤。你回去咬紧牙关一问三不知,兴许还能活。” 琉璃应了声好,而后任由蒋恒将自己绑在树上。蒋恒为了做的真,绑的很紧,琉璃的手腕生生被勒出血痕。 她自始至终咬着牙不做声,蒋落一直没有回头,临走的时候却迈不开步子。 “快走!”蒋恒抱着红了眼的蒋落:“留得青山在!” 琉璃没有问蒋落会不会回来,只盼望他好好活着。 === 林戚没有出现。 日头落了,山间的风很大。琉璃被冻得瑟瑟发抖。 林戚裹着披风靠着树坐着。 司达前去探了探,林子里一片漆黑,隐约听到琉璃牙齿打颤的声音。 悄无声息的回到他身旁:“这会儿冷的紧,怕是会冻坏身子。” “她命大,被劫了都死不了,这会儿能有什么事。”林戚没有睁开眼,沉着声说话。 那贼人没有伤她分毫,只是将她绑在树上,显然是要用她做饵,引自己上当。 往好了想,她没有认贼作父,贼人发现她无用,将她绑在这; 往坏了想,她与贼人串通一气,企图害自己。让她吃点苦头挺好。 琉璃眼前一草一木幻化出人形,张牙舞爪向她扑来,惊的她尖叫一声,面前的林子响起一声异响,惊起一只飞鸟。 林戚耳朵动了动,低声对司达命令:“去。” 十几个黑影朝着惊鸟的方向飞奔。 眼前漆黑一片,空无一人,摆了摆手收兵。 林戚过了许久才站起身向林子深处走,他的鞋履踩在草地上,悄无声息。 “表妹。”将脸凑到她面前,带着一身寒气:“表哥来晚了。” 琉璃牙齿哆嗦着碰到一起,缓缓睁开眼,看到林戚眼底的寒光,咬着牙说出不成句的话:“表哥……” 司达的火把照在二人面上,分不清孰是孰非孰真孰假。 林戚冰凉的手指蹭到琉璃血淋淋的手腕,感觉到琉璃的瑟缩。一点一点将绳索解开。 而后拦腰抱起她,将她抱上自己的马,随后翻身上去。手臂环住琉璃的腰,用力拉向自己。琉璃被困在他的身前,脊背挺的笔直。 她头上的发髻擦着林戚的下巴,林戚想起她被掳走时回头看他那一眼,不可置信的惊恐。说到底她是通透之人,什么都懂,什么都不说。 过了不知多久,上了官道,一辆马车停在那等着面前,林戚下了马一步跨上马车去,而后朝她伸出手:“上来吧!” 琉璃在马车上做了一场梦。梦见蒋落骑着马,那马绕着琉璃跑了三圈,长嘶一声呼啸而去。 在他即将消失的时刻,又眼见着他从马上摔了下来。有人执剑到蒋落面前,那剑毫不犹豫刺向他。 琉璃甚至能看到自他喉间涌出的鲜血。 她尖叫着醒来,看到林戚漆黑的双眼就在对面,透过微弱的烛光看着自己。 她不住的抖着,天地万物,飘然远去。 猛然扑倒在他的怀中,涕泗横流:“表哥……表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的抖是真的,泪是真的,至于心是不是真的,林戚不知。 无动于衷推开她,只说四字:“回府再说。” 而后饶有兴致的看琉璃拭泪,从她泪流满面的脸打量到她的手腕,惨不忍睹。她可不能受伤。 从一旁的匣子拿出药膏,拉过她的手,轻柔擦上去。 琉璃眉头皱了皱,偏过头去。 “他有没有碰过你?”林戚突然开口问她。 “静婉不懂。” “守宫砂可还在?” 琉璃懂了。林戚在意她的处子之身,说来可笑,他竟在意自己的处子之身? 一双眼望着他,正在为她擦药的林戚察觉到异样抬起头:“怎么?” 抽回手,向上拉衣袖,欲给林戚看看自己的守宫砂。林戚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攥住了她的手。 “在就好。” “表哥。” “嗯?” “若是静婉守宫砂不在了,表哥是不是就不要静婉了?”楚楚可怜的江南女子此时此景一双无辜的眼望着人,令人心生恍惚。 林戚向后靠着,眼睛在琉璃身上走了三回,不答她的话。蒋落轻飘飘走这一回,令林戚好生失望。 世人常道虎父无犬子,蒋落真是没有随他的老子,在京城那么久,没折腾出什么名堂,给他机会让他施展拳脚,却还是仓皇而退。王珏问过他,下回蒋落再来,留是不留? 林戚道日子无趣,留下也可。 眼下却失了兴致。 蒋落远不如宫里那位饮人血的主子厉害,思及此,抬眼扫了一眼琉璃,而后闭上眼。 林戚并非生来沉郁,他也曾是翩翩少年郎,也爱过一个人。他看蒋落,像看前些年的自己。莽撞之时简直慌不择路。不杀他,大体是因着这个。 第16章 马车还未进长安城,便远远的见着一顶大轿落在城门外,轿帘上赫然一个「李」字。 “人在了。”王珏对林戚道。 “嗯……”林戚应了声,眼睛落在正闭目养神的琉璃身上:“有贵客在迎咱们,表妹该醒了。” 琉璃睁开眼,推开窗向外望了一眼,李显正在城门前踱步。 “听闻你被贼人撸走,李大人十分担忧。差点随我们去救你,可见表妹在李大人心中不一般。” 他说话之时琉璃抬眼看着他,他的唇一开一合语调平和,不似蒋落那样有温度。 至于后来他说了些什么,琉璃全然没听进去。 昨儿夜里休整时,林戚拿了一件新衣要她换上,而今想来恐怕是担忧太过狼狈,在李显面前失了风采。 这件新衣倒颇有长安制衣的格调,对襟衣领直开到胸前,低头隐约可见春光几许,身段尽显。表哥真是费心了。 李显眼见着马车上走下的女子,翩若惊鸿,世间如此殊色有二,一位在此,一位在宫中。 拱着手迎了上去,视线在琉璃身上飘过去,最终定在她面上。 口中说出的话十分亲近:“听闻静婉姑娘被贼人撸了去,特备了酒,为静婉姑娘压惊。不知丞相是否赏三分薄面?” “李大人如此周到,本官只能从命。”说罢扯过琉璃的手:“只是表妹这几日受了些苦,怕是不能久坐,是以用了饭我们便回府,改日本官回请。” 琉璃手腕上的勒痕暴露在外,李显何等怜香惜玉之人,恨不能将琉璃搂入怀中好好疼惜一番。 他这样外露,令琉璃觉着此刻自己犹如那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凄凄婉婉朝李显笑了笑,眼中覆上一层雾气:“多谢李大人。” 微微欠了身,任林戚挽着她的手,上了李显的轿子。 李显的目光始终流连在琉璃身上,令琉璃无处遁逃,最终只得大方回他一笑。林戚对此视而不见,与李显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谈。 李显选的馆子在宁巷深处,看着不起眼的巷子和院门,进去之后却别有洞天。 伙计带着他们一直向内走,最终带到湖心亭上。 “李大人破费了。”林戚指指亭外的波光粼粼:“百闻不如一见。” 在这里用一餐饭恐怕够寻常百姓过活一年,李显从前倒不是这样大方。 “丞相客气,请上座。”李显命小厮为林戚和琉璃拉开椅子,菜品是早都选好了的,是以三人得以马上动筷果腹。 “静婉姑娘酒量如何?” “表妹不胜酒力。”林戚伸手将李显的杯子拦到自己面前:“本官代劳。” 仰头干了一杯,而后朝李显亮亮杯底。 李显亦不是扭捏之人,林戚如此爽快,他自然不能落后,仰头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匣子便打开了。李显眼神几次扫过琉璃,欲言又止。 春休(谋杀丞相二三事) 第13节 “李大人有话但说无妨,不必防着静婉。” 琉璃看他们虚与委蛇,乏味的紧,陪着笑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立太子一事,丞相如何想的?眼下二皇子三皇子闹的紧,本官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李显假意叹了口气,摇着头。 “李大人为难至此,难不成三皇子也送了美人给李大人?” 这话吓的李显不轻,连忙伸手去堵林戚的嘴:“我的丞相诶,此事可不能乱说。” “难不成二皇子送的美人不作数了?”林戚又补了一刀,而后似笑非笑看着李显。 他喝酒上头,脸红的关公一样,又被林戚接连呛了两句,面色成了酱红色,昔日几分美男子模样眼下彻底消失了。 “没有此事。”李显极力否认。 “那李大人倒是要思虑如何正视听了,眼下二皇子送李大人美人之事,文武百官传的紧。前几日下了朝三皇子还拉着本官问:李大人何时与皇兄这般亲密了?” 李显连忙摇头:“误会误会,误会一场。本官的确是经由二皇子认识了一个美人,但那美人并非二皇子送的。” 语毕看了下四周,将头探到林戚面前,压低了声音:“昨晚丞相不在城中,宫里……出事了。” “哦?”林戚假意不知,扬着眉头看他。 “昨夜……”李显又向林戚凑近几分,声音更低:“昨夜皇上在塌上,拧断了一个宫女的脖子。说是……突然起了兴致……” “嘘……”林戚竖起一根手指:“莫议朝政。” 李显说的是他自然知晓,皇上昨夜起了兴致,欲试试自己的龙威,顺手拉了御前的女官,哪成想试了许久龙威不振,龙颜不保盛怒之下将女官活活掐死。 宫人连夜将人埋了,送了一笔钱给女官的家人,只说在宫中因病暴毙。 李显点点头,手指蘸着酒在桌上写了个陆字,而后看着林戚。 林戚拿起帕子盖住那个字:“李大人喝多了。” “多了多了。”李显摇摇头。 他发觉从林戚这套不出什么话,林戚城府太深,又将自己摘的干净,朝廷里看不出与谁亲疏远近。 此时紧要关头,他更是躲的远,一句朝政不妄议便教人歇了拉拢他的心思。 林戚看了眼琉璃,兀自站起身:“失礼,内急。” 言毕出了湖心亭,找地儿如厕,将琉璃一人留在李显身旁。 此刻的琉璃坐直了身子看着李显,林戚的眼神她懂,该她出马了。 “坐在这里,入目景色,堪比姑苏。令小女有归乡之感,多谢李大人了。” 琉璃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朝李显展颜一笑:“静婉不胜酒力,但寥寥几杯倒是可以,趁表哥不在,偷饮一杯。” 手指捏着衣袖,抬起胳膊遮了半张脸,一饮而尽。 李显自是不能落后,美人如斯,主动举杯,自己不喝显然失了风度,于是跟了三杯。 他喝酒上头,酒量却好。 加之琉璃笑靥如花比任何好菜都要下酒,就着这美色又饮了几杯。 “丞相对静婉姑娘上心的紧,怕是有成亲的打算?”李显刺探一句,谁知琉璃听罢,眼神四处流连,而后面带悲戚:“请李大人为静婉留些薄面,咱们不说这些了罢?” 言外之意有不可为外人道的苦衷,李显似是听懂了一般点点头。 再看琉璃,又觉她平添了几分娇柔。江南女子果真是值得研磨。 将手向前挪了挪,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片刻,才说道:“静婉姑娘在长安城怕是没有其他亲人了。若是信得过我李显,有事尽管开口。” 琉璃眼里写满感激,而后神色微正,撤回了自己的手,刻意放大声音说话:“李大人此言极是,天下之美尽在长安。” 而后几不可见的朝他眨眼,好似与他有了秘密一般。 李显心里似是被爪子搔了痒,直觉林戚的表妹当真是世间难得尤物。 “聊什么这样起兴?”林戚走回席间,伸手握住琉璃的手:“李大人没有欺负表妹吧?” 琉璃回握住他:“李大人谦谦君子,怎会欺负静婉?” “那便好。”林戚伸手将琉璃一根掉落的头发送到耳后,轻声问她:“累吗?回府歇息吧?” 琉璃红着脸看向李显,口中娇嗔一句:“李大人还在。” 那爪子又在李显心中挠了一把,那痒从心窝一直到腰腹,最终停在要命之处。平复再三才得以压制。 眼见着前头的林戚揽着琉璃的腰,而琉璃似是不情愿般将身子向外移了移,李显眼中转瞬而逝一道凶光。 林戚偏头看了一眼琉璃,她果然聪慧,亦豁的出去。自己并未事先交代,她却领会了自己的意图,寥寥几句便将李显勾的欲罢不能。 “表妹堪大用。” 第17章 “表妹堪大用。”林戚的唇贴在她的耳垂,轻声这样一句,此情此景落在身后的李显眼中,便是那粗莽山匪强霸了民女,他大有冲上前去英雄救美之意。 然此刻已至巷子尽头,林戚的马车停在那,那个脸庞被刀疤一分为二的司达站在那,大有一夫当关之势。 李显止住步子,对林戚说道:“今日宴请丞相,阵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有人用此做文章……” 李显说到底是要拉拢林戚,他作为当朝丞相,一人之下,而今太子当立,林戚的风吹到哪儿,哪位便有望升天。 “无碍。只是一顿便饭,适才去如厕,亦碰到了其他大人,本官已如实告知。李大人不必有负担。”说罢推开马车门跨上去,把手伸给琉璃:“走罢,表妹。” 琉璃未直接将手递给他,而是回身袅袅婷婷朝李显欠了身:“今日多谢李大人。” 眼神微动,睫毛扑闪一下,少女的娇俏跃然于面上。 又在李显心上挠了一下。 而后转身上了马车。 车内一片寂静。林戚的眸光落在琉璃的领口处,刘妈选的衣裳恰到好处。 饶是自己,也觉着她今日这身美艳不流俗,将她原本纤瘦的身体生生称出几分妖娆来。 琉璃被他看的不自在,伸手拿出一旁的披风裹在身上,推开窗透气。 “不热?”林戚今日心情大好,嘴角噙着笑。 琉璃因着转头看窗外,错过他难得的愉悦。 “不热。” 适才李显的手指放在琉璃手背上,令琉璃泛起一阵恶心,拿起帕子用力抹,仍觉那肮脏的感觉挥之不去。 “手怎么了?” “痒。” 琉璃不再与手较劲,扔下那条帕子,看街上的行人。没有了飞天,朱雀街今日倒是少了些人,这马车架势足,惹得许多百姓驻足观看。 看到琉璃的脸从窗口探出来,对着她指指点点。琉璃不自在,关上了窗。 怎么今日长安城这样大?路这样远? 又想起李显看她的眼神,终于忍不住捂住了嘴呕了一声。 “停。”林戚看到琉璃似是要吐出来,叫停了马车,一步跳了下去,对司达说道:“我步行回府,你留下照顾静婉。” 司达刚要说话,听到马车内一声呕,伴着哗一声,吐在了地上。推开车门去看,琉璃面色惨白,靠在那,被抽了魂一般。 到了府中头一件事便是请郎中把脉,郎中摸了半晌脉,直说脉象极好,吐的蹊跷。 想来是心病。琉璃头靠在窗檐上,默不作声。 王珏拿着一张纸一支笔站在她身旁对她说话:“可看清他的长相??”问的是蒋落。 “就是那日来铺子里的人,先生见过的。”琉璃看着窗外,显得意兴阑珊。 “可还看到旁人?” “还有约么几十上百人,第二日天亮之时都消失不见了。”这点琉璃不敢说谎,林戚做的局,怎会不知对方有多少人? “好。”王珏将纸和笔放在一旁,坐到琉璃对面:“适才丞相与我说,今日李显宴请,小姐表现令人出乎意料。丞相夸小姐做的好,令我问问小姐,想要什么赏赐?” 要赏赐做什么?难不成今生还有命用吗? “适才朱雀街上有个妇人带了一个金镯子,好看。”琉璃眉眼开了,似乎对赏赐一事十分开心。 看王珏眉头皱了皱,加了一句:“一手一个,更好。” “不想要旁的?比方说,丞相带小姐去骊山脚下泡温泉。” 琉璃连忙摇头:“前些日子在铺子里听两位小姐说起过,那骊山脚下温泉虽好,却人多。常有公子小姐吟诗作赋,我不想给表哥添麻烦。” “其余呢?除了金子。” “世上难道不是金子最好?先生从姑苏城接我来长安之时,是看到我的窘迫的。没见过金子的人,心中只有金子。”琉璃一副贪财模样,非金子不要。 “好。”王珏站起身:“这几日小姐折腾的紧,明儿在府中将养一天吧!” 林戚听说琉璃要金子倒是不意外,她打小清苦,世人慌慌张张赚那碎银几两,她一次赚两个金镯子,不亏。差人去为她买镯子,特意叮嘱要买重一些的。 而后转头看着王珏出声问他:“先生怎么不做声?” “为何要赏她?她没机会用这些。”细脖子攥在旁人手中,不定哪下就捏死了。 林戚轻笑出声:“先生最懂人心,却在此事上想不通吗?将她的心养好,她才心甘情愿听命于我。说白了,是在收买她。” “她不傻。” “我知她不傻,是以我们要做的更真。”林戚指了指桌上的画像,一个如玉公子,不是蒋落是谁? “蒋落长在漠北,没见过生的白净的漠北人。她与蒋落在一起这两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旁的不说,蒋落除了将她绑在树上,未动她分毫。这样优柔寡断,不是蒋家人作为。” “是。” 二人交谈之际,宫里来人传林戚。 林戚收拾妥当随宫人入了宫。 庆文帝萎靡在床前,看到林戚指了指床前的小凳:“坐下回话。” 春休(谋杀丞相二三事) 第14节 林戚应了声是,坐在小凳上,看着庆文帝。 “听说了?”庆文帝毫无缘由问这一句,问的自然是他拧了宫女脖子一事。 林戚摇了摇头:“前两日京城闹贼,劫走了微臣的表妹。微臣与皇上告假也是因着要去救她。” “哦?竟有人敢动林相的人?”庆文帝今日看着比前些日子舒爽一些,话自然说的多一些。 林戚定了定,将脸朝庆文帝凑了凑:“皇上,微臣有一事,不得不禀。” “?” “掳走微臣表妹之人,实则是为了取微臣性命。来者是……蒋家后人。”林戚语毕有意顿住,他看到庆文帝面色变了变,而后沉下脸去,紧攥着手。 “当年的事莫要再提。蒋家余孽抓到即斩。” “是。”林戚应了声是,而后从一旁拿起扇子:“为皇上打扇子吧?” 庆文帝点点头,自顾自说起话来:“朕不瞒爱卿,昨儿夜里,朕想幸一个宫女,那宫女打死不从,朕失手……” 庆文帝讲不下去,昨夜属实有些失控,他从未亲自动手杀过人。 那宫女在自己手下渐渐没了气息,竟有些吓到他。 “那宫女没眼色,皇上要幸她,她理应欢喜才对。后宫的女子打决意进宫起就该明白,身心俱属于皇上。反抗便是大不敬。” 庆文帝将有意为之说成失手杀人是意料之中,帝王的颜面不能扫地。 “爱卿说的有几分道理。”庆文帝又想起那宫女的死状,眼睛死死瞪着,面色铁青,眼角挂着一滴泪。 他斗了一辈子,手中不知沾了多少血,从未像今日这般惊恐过。 “皇上,臣有一事要禀。” “说。” “鞑靼……派人来了信,派了两千余人进京迎娶公主。约莫入了冬人就到了。” “不是说明年春天?” “信上说老可汗身子不好,想要看着孙子成亲。言外之意是要公主去冲喜。” “爱卿如何看?” “鞑靼这几年虽说兵强马壮,但我朝亦不弱。总是那样让着,惯坏了。眼下趁着他们老可汗身子不好,不妨去吓吓他们。” “此事再议。”庆文帝制止林戚,林戚大体明白,这位主子不想出兵。 也对,用一个女子就能解决的事,何至于出兵? 第18章 林戚随成吾向外走,借着灯光正眼瞧了他。这一瞧不打紧,倒是瞧出了他的不同来。 这成吾生的眉清目秀,此刻昏暗的光衬着,竟有些女相。他话不多,抿着唇挺着腰板为林戚引路,感觉到林戚探寻的目光,抬眼朝他笑了笑。 这笑,说不出哪里熟悉。 “今年多大了?”林戚向前跨了一大步,与他近些,问他话。 “回丞相,十八了。” “哪里人呢?” “绍兴府人。” “听说话倒是听不出来。” “回丞相,奴才进宫七年了,进宫的宫女太监都要在尚仪局过一遭,特地叫奴才改了口音,不为旁的,怕说话听着晦涩,惹主子不高兴。”成吾察觉林戚是在有意与他说话,是以多说了些。 “在六皇子跟前待的好好的,怎就被调到御前了?” “回丞相,有一日六皇子带着奴才去给皇上请安,那日皇上不知怎的,砰的一声晕在地上,奴才上前为皇上施了针。待太医来了,说奴才的针救了皇上,是以皇上把奴才留在了身边。” “你会医术?” 成吾连忙摇头:“您高看奴才了!奴才哪里会医术,是刚巧有几日太医给六皇子问诊,六皇子宫内有个宫女不知怎的那么倒了,太医给施了针,顺道教奴才试试,哪成想派上用场了呢?” 成吾说到这,听到林戚的轻笑声,急急捂着嘴:“奴才是不是太聒噪了?” 林戚摇摇头:“御前呆着,可顺心?” 成吾打着灯笼的手丝毫未抖:“在皇上面前,一切诸顺。” 倒是个会拍马屁的,林戚又看了他一眼。 又想起成吾说他是绍兴府人,又将话拉回去:“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呢?” “回丞相,家里没人了。” “哦……”与成吾说话,走路倒是不枯燥。 转眼就到了宫门口,上轿前想起什么似的,又问了成吾一句:“昨夜那宫女,埋在哪了?” 成吾愣了一愣,这话他不知该不该答。 林戚看出他为难,摆了摆手:“无碍。那尸首别离皇上太近,当心闹鬼。” 说罢上了轿,打起轿帘看了一眼,成吾还站在那发呆。 成吾眼见着林戚的轿子走远了才缓过神来,丞相话里有话,但他参悟不透。 昨儿夜里把人抬了后皇上便睡了,谁知后半夜突然惊叫了一声,瘆人得紧。 今儿一整日,眼底的青紫都未调理过来。这样想着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可别出什么事儿。 回到思明殿,看到皇上案上燃着香,人已睡了,这才松了口气儿。 === 林戚走进院内,看到琉璃的屋内亮着灯,朝司达点点头推开了门。 琉璃正在灯下翻来覆去看那金镯子,被开门的声音吓一跳,镯子掉在地上叮当响了一声。她探过手去捡,衣领随着弯身的动作敞了开,一片春色跳了出来。 暗黄灯光下,她雪白细嫩的乳跳进林戚眼中,格外刺眼。 她这几月养的这样好,旁的不说,这身段,不在林戚意料之内。 拂过她的手弯身帮她捡镯子,而后坐于她床边,将镯子递给她:“这样喜欢?” “喜欢的狠。”琉璃将镯子套进手上,而后支起双腿,把脸放在膝盖上:“表哥怎么还不睡?” “刚从宫里回来。” “哦……”琉璃哦了声,将双手伸到林戚面前:“好看吗表哥?多谢表哥赏赐的镯子。” “不算赏赐。若是喜欢,改日让先生带着你去挑。” “随意挑吗?” “随意挑。” 琉璃眉眼弯弯,笑意盎然。一缕发散在腮边,透着娇柔。林戚伸过手去,将那缕恼人的发塞到她小巧的而后,手指在她的耳垂上流连。 琉璃不适,微微偏了头,却被林戚抓住了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眼望着她:“与表哥成亲好吗?” “……” “嗯?”林戚沉声问她,唇就停在她的鼻尖,再向前一分便亲到她。 琉璃从前知晓林戚要用她,却不知是这样的用,成亲?她眼中写满疑窦。 林戚放开她,轻笑出声:“静婉吓到了?当初叫先生去姑苏城里接你,就是要为自己觅一个良人,眼下你吓成这样,会让表哥误认为这个良人,心不在表哥这里。你那日说的话,不作数了?” “哪日?”琉璃咬着唇,适才林戚着实吓到了她。 “看飞天那日。” 那日,琉璃倚在他身上对他说心里有他,愿伴他左右。 “那日说的都是真的。” “即是真的,与表哥成亲可好?” 琉璃看他的眼,一双眼炯炯有神,看不出真假。 “余生,还望表哥多关照。” 林戚眉毛挑了挑,她说出这样的话,倒是教人意外。也对,若是没这几分本事,也不会一个眼神教李显立了□□。 这样思量着,眼神又扫过她的前胸。在琉璃还未反应过来,便将手探了过去,琉璃抖了一下,身子快速覆上一层鸡皮,那种恶心的感觉又从腹部涌了上来。她咬紧牙关一动不动。 林戚的手并未有过多举动,只是在她胸前罩了一下便拿了下来,而后若有所思。 琉璃的眼闭了闭,那一日刘妈在她腰间纹烙的屈辱感又涌了上来。 不知怎的,直觉会有坏事发生。 林戚抬起头,看到琉璃那副认命的神情,神色微郁:“表哥轻薄了静婉?” 琉璃摇摇头:“没有。” 嗯。林戚嗯了一声,而后站起身:“表妹该做新衣裳了,明儿叫裁缝来府上,为表妹制几身新衣。” 语毕出了琉璃的卧房。 他说做新衣,是真的做新衣。第二日用过早饭,裁缝便等在那。尺子在琉璃身上仔仔细细的量,该量的、不该量的,一处不遗漏。 琉璃站在光着身站在布帘子后头,看着若无其事坐在那的林戚。此时他手中正把玩一把扇子,间或抬眼看看琉璃。 琉璃不知今日这风打哪儿吹的,只得闭着眼任裁缝摆布。 过了不知多久才听那裁缝道了句:“好了。” “好。出去吧!”林戚摆了摆手叫她们出去,自己则走到布帘后,拉住琉璃正在系扣子的手。 看着琉璃满面通红惊慌失措,她的扣子还未系好,半条腿露在外头。 “表哥。”琉璃声音有些颤,双手紧紧攥着,看着林戚。 林戚一言不发,动手去解琉璃的扣子,琉璃欲推开他,却被他抬眼的凌厉眼神吓到,慢慢的缩回手,任他一颗一颗的解她的扣子。 他动作极慢,极慢,却好似用刀在琉璃心口划了一下,又一下。随着周身泛起凉意,琉璃的衣裳落在了地上。 春休(谋杀丞相二三事) 第15节 要什么颜面?琉璃在心中劝自己,要什么颜面,活着就行。微闭上眼睛,不去管此刻世上究竟横行着何种妖魔鬼怪。 林戚的眼神一处一处漫过琉璃的身体,眼前这女子,站的笔直,她生的好,身子也好,从前担心她过于瘦小,此刻的她却如雨后春笋般破了芽,眼见着再长,就不能用了。 她腰间那朵梅,在林戚眼中盛放,令他忍不住伸出手拂了上去。 冰凉的指腹放在琉璃温热的肌肤之上,轻描淡写,欲盖弥彰。 琉璃的思绪飞向那天,蒋落抱着她在树林间翻飞,手可摘星辰。多好,若还想要那样的日子该如何做? 她睁开眼看着面前的林戚,一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杀了他。 杀了他。 第19章 “表哥。”琉璃睁开眼,看着身旁的林戚。 他冰凉的手指在自己腰间的那朵梅上,视线亦沉在那,听到琉璃唤他,微微抬起头看向琉璃的眼,二人离的太近,林戚在琉璃的眼中看到自己,一个充满疑惑的自己。 “嗯?” “静婉冷了。”的确是冷了,她身上起了一层细密鸡皮疙瘩。 林戚神思归位将衣裳拿起,帮她系扣子。动作轻柔,好似那扣子易碎。 琉璃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态,从前二人独处之时,几乎没有言语。 今日这样是为哪般?琉璃的手攀上林戚的手背,抬起头唤他:“表哥。” 她的确是长高了些,当她抬头之时,呼吸恰好沉在他的下颚上。温热的手覆着他,她的眼中有秦岭风月,是在蛊惑林戚。 林戚望着她许久,终于抽回手:“李大人三日后于家中大宴宾客,特地恳请我带上你。表妹去否??” 他的指尖还留着她肌肤的温度,不自觉的搓了搓食指与拇指,想甩掉那种异样。 “自然要去。”琉璃整日被困在这相府和铺子里,从未有任何机会与人相交。 于她来说,这是极好的契机:“先生曾对静婉提起李大人的房中,似是有他想要的东西。此次是好时机,静婉愿尽绵薄之力报答表哥和先生对静婉的收留之恩。” 林戚看着她,她眼中的风月尤盛,脸庞覆着一层淡粉,是少女的娇羞。她来府上这么久,他竟看不懂她。 她对他的爱慕究竟缘何而起? “表妹想如何帮我?” “那日在湖心亭,表哥去消食,李大人曾拉着静婉的手。静婉虽不谙世事,但从前江南的戏中也有唱过,李大人是对表妹有意。 若是在酒浓之时,邀他去卧房,不难。 他定会忌惮静婉是丞相表妹而掩人耳目。表哥事先在他府内安顿好人,待得了机会,取了我们要的东西。” 这些话是自王珏在她面前摊开李显家的图画后在脑中无数次酝酿过的保命之语,琉璃想活,自然说出这番话。 “表妹高估自己了。”林戚笑了笑:“表妹的确生的美,但表妹忘了,世上女子姿容在表妹之上的,大有人在。李显是好色,但不至于为此遭风险。” 琉璃面露难色,轻咬着唇看着林戚。 后者则轻笑出声,眉眼轻挑:“还想过旁的法子吗?” 今日才发觉,他这表妹不仅有心计,头脑也好用,她的主动投诚令他心情大好。 琉璃迟疑的点点头。 “说来听听。” “去他府内做妾……” “嗯。这个法子比头一个好,不如这回去李府,你与他表明情谊,而后表哥来促成你们成亲如何?” 林戚心情好的时候,话会多些,这会儿是在有意逗她。 然而当他话落,她眼睛竟起了一层水雾,直盯盯的看他,甚至带着几分怨怼。 “?”林戚身子向前移了移:“怎么?不乐意?” “昨夜还说要与静婉成亲,今日就要静婉嫁于他人。表哥的话果然信不得!” 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直落到手上,慌乱去找帕子,将一整块帕子盖在脸上,转过身去,是生气的姿态。 林戚被她这一出闹的有些愣神,二人之间,彼此都知是在演戏。依她的脑子,她的身家性命攥在他手中,她怎会不知? 眼下却好似真的动了情。那姿态如何看都不像在假装。 动手将她的身子转过来,拿下帕子,轻声细语:“怎的哭了?逗你呢!” “不信!”琉璃哭红了鼻尖,伸手轻推他一下,她的手掌小小的,触到林戚的胸膛,娇嗔无比。 “怎么能信?” 琉璃咬着唇不做声,而后向一旁的椅子重重坐下去:“想吃朱雀街上的香酥肉饼!” 说罢看着林戚,一副看你如何做的表情。 林戚愣了愣:“香酥肉饼有什么好吃?” “我们江南没有,这几回路过觉着甚是好闻。可惜先生和司达不许我吃。”琉璃的手指绞着,透着委屈。 “这么想吃?” “嗯……” “吃了就不生气了?” “嗯……” “走罢!”林戚在前头走,剩琉璃一人愣神。 琉璃发觉今日自己刻意隐藏了恐惧,似平常女子一般与他相处,他反倒好相处了些。 这样想着,抬腿跟出去,却看到温玉站在门口幽怨的看着她,前几日对她的友善此刻消失了。 想来是听到二人刚刚的话。琉璃不在乎温玉的想法,她心中是否有林戚是她的事,与自己无关。 自己有更重要的事,不愿如她一般,在儿女情长上深究。说白了,她的儿女情长是真的儿女情长,自己的儿女情长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朝温玉笑笑:“给你带香酥肉饼回来。” 而后快走几步到林戚身旁,笑着望他。 她眉眼如画,令长安城的炎夏多了一丝清凉。“多谢表哥。” 日头太烈,王珏教人备了轿,在轿内放了一盆冰,琉璃上轿之时只觉一片清凉。 本想像从前一样缩在角落,却在将要坐下之时改了主意,从林戚的腿前绕过去,坐在他正对面。他腿长,将她的身子困在其间。 她的改变令林戚有些意外,抬着眼看她:“今天不怕我?” “静婉不怕自己未来的夫君,亦不能怕。怕了日后该如何举案齐眉?” “……”她坐的太近,令林戚多了几分不快。 想来他打小家规森严,鲜少与女子共处。父亲在世时,为他张罗亲事,因着他心中有人,几次三番拒绝。 到后来,做了丞相,长安城的女子蜂拥而至,但在他心中都是庸脂俗粉。 他的心只容得下那一人。其余人在他心中都显多余。今日这戏演的过了,她若是真对自己动了情,日后不知要惹多少麻烦。 “表妹早饭可用了蒜?” “……”清早温玉端来一碗宽面,要她入乡随俗,说长安人早上要吃面。 不仅吃这浇了油的宽面,还要就着生蒜。琉璃拗不过温玉,吃了一口,结果发现当真好吃,便真的入乡随俗了。 本想着用完了清口,结果裁缝来了,适才又一直没得空。到底是女子,会因这种事羞赧。 是真的羞赧。适才在卧房还与他站的那样近说话,这下好了,刚刚说的那些话演的那处戏,都似那定胜糕上落着一只大苍蝇,令人觉着别扭。 不动声色的缩到角落里,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开口说话。 她的窘迫林戚看在眼里,缩回角落的动作,还有那通红的脸,比她落的每一滴泪都真。嘴角不动声色的扬了扬,而后拿了一块冰放进口中。 第20章 相府的轿子慢悠悠向李府走。李府地处泗水街,极僻静的一处。 泗水街是长安城名副其实的贵人街,朝廷二品以上大员,除了丞相,都住这条街上。 当年建相府,先皇曾将泗水街上的风水上宅指给林戚的父亲,但被林父婉拒。 他素来爱清净,为躲避是非,在别处选址盖了宅子。再向后三十年,李显掌管兵部,当今圣上便把这空了几十年的地方赐给了他。 林戚不喜泗水街。 泗水街与长安城其他地界不同,朱雀街繁花,你在朱雀街上得以看到各色玩意儿; 大差市鱼龙混杂,居家之用齐全; 三学街文气,在哪儿可见摇头晃脑的书生。独独这泗水街,谈不得贵气,亦说不上有烟火气,一进这泗水街,人便需要端着,吊着一口仙气一样,带死不活。 “昨儿睡的可好?”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琉璃,她今日略施粉黛,刘妈为她梳了一个倾髻,在右侧别了一枝凌霄花,又在头后斜插一枝玉簪,琉璃串儿珠在脑后微微的晃; 紫色齐胸襦裙束着淡灰纱衣,腰间束着一条赤色云纹宽腰带,明艳清丽。 琉璃的手缓缓爬上额头:“昨夜电闪雷鸣,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一个闪电劈醒;反反复复。早上睁眼之时,只觉天昏地暗,恨不能盖了被子转头睡了去。”眼波横流,小嘴撅着透着委屈。 林戚看她装模作样,嘴角扯了扯,打起轿帘指着外面的泗水街:“这条街,打建朝以来,住的都是真正的显贵。无论何时,从街头到巷尾,须臾而已。 李大人住泗水街正中,左右两侧分别时刑部尚书以及户部尚书的宅子,他们三人住的近,走的也近。稍后进了门,先生会给你指人,无论做何事,避开这三人。” 林戚难得多说,语毕看着琉璃:“可听懂了?” 琉璃点点头:“听懂了。” “昨日先生教你的,可还记得?” “记得。” 琉璃当真睡的不好,这会儿的昏沉亦不是装出来的,伸出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眼里盛了水,看着林戚: 春休(谋杀丞相二三事) 第16节 “表哥,我今日怎的这样乏累?按说昨夜睡得虽不多,但不至于睁不开眼。” “嗯……”林戚嗯了声:“若是乏累的紧,进了门带你认了人,就找个僻静的地方歇着,事情打点完了便走。” 琉璃抬眼看着林戚,他正扭头看着轿外的泗水街,剩那半张侧脸不见异样。琉璃心沉了沉。 李显带着家丁站在门口,看到琉璃之时表情滞了滞,而后快步迎上来朝林戚拱手:“丞相果然将静婉姑娘带来了。” “李大人再三叮嘱,本官不敢不带。”说罢朝李显展颜一笑,拉着琉璃的手向内走。 李府很大,一脚迈进去,跨过影背,便看到三三两两的人站在那里闲聊。 听到动静后有人回过身来,看到走进来的林戚和琉璃,起初觉着般配,再看那女子,竟不约而同愣了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喧闹的院内静了下来。 琉璃不由自主仰头看了林戚,此刻的他正笑着,好似这种不寻常与他无关。 她的手心冰凉,适才院内人的反应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她曾想过各种场面,却独独未想过他们看自己的眼神,以及那种由内而外的震惊。 林戚感受到她的紧张,捏了捏她的手,轻声问她:“怎么?” 世人看我之眼神,有如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你当真不知这是为何吗?表哥。 “没怎么,这些大人都沉迷在静婉的美貌中了吗?”语毕展颜一笑,握着林戚的手用力又用力。 任林戚带上前去与人寒暄。 琉璃话少,只是颔首微笑,「多谢」、「有劳」、「见过赵大人」,似那学舌的八哥,一句又一句。 身体的乏累更甚,好似一眨眼就要睡过去。 再过一会儿,听到院外喊:“二皇子到!” 今日还请了皇子?下意识看向林戚,后者没事人一样,拉着琉璃缓缓向院子内走,行至一个偏僻的角落,站定。 眼落到琉璃身上,回廊的阴影投在她的脸上,半面阳,半面阴,阳的那半面,红唇紧抿着,愁思几分。 “怕吗?” 琉璃摇摇头:“只是表哥,昨夜真的没睡好,这会儿睁不开眼。” 琉璃伸手扶额,眼前一事一物幻化成漫天繁星,任她如何徒劳都站不住,一头栽进了林戚怀里。 林戚扬声唤了句:“静婉!” 周围人等回过身来,看着那个一颦一笑自有风情的女子晕倒在丞相怀中,林戚打横抱起她,朝李府的下人说道:“兴许是天气太过炎热,可否找间屋子小憩一下?” 府内的郎中闻讯赶来,为琉璃把了脉,轻轻点头:“是了,暑气太盛,找间屋子歇下吧!” 林戚抱着琉璃随下人走进内院,而后将她置于塌上,朝刘妈点点头,随即出了门。 回廊内已摆起了桌椅,二十余宾客分座三桌。林戚搭眼瞅了一眼,二皇子承玺、三皇子承玉……六皇子承允? 承允见到林戚,连忙起身,远远朝他鞠躬,恭恭敬敬换了声:“先生。” 林戚岂敢如此,走上前去朝他施礼,而后朝二皇子、三皇子施礼,扭头看到另一桌刑部王隶身旁还有位置,欲走过去,被李显拦住:“丞相,这可使不得。您上座。” 这个上座颇有深意,林戚看了李显一眼,笑着摇头:“不敢不敢。” 而后坐到下首的位置。 酒过三巡,李显拍拍手,丝竹声起,一群舞姬鱼贯而入。李显请的舞姬不一般,均是西域的美娇娘,眼眸深邃、身形俊美,腰肢款摆,风情万千。饶是看惯了各色美人的大人们,也舍不得移开眼。 美色当前,只有二人专心饮酒。一人是承允,另一人是林戚。 承允打小一心只读圣贤书,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林戚则心有所属,不愿看旁人一眼。随着一个跳跃,舞姬身上的衣裙绽开,观者忍不住鼓了掌。 李显此时凑到林戚耳边小声问他:“静婉姑娘……没事吧?” 林戚抬眼看了看李显:“兴许是天热,刚刚猛然昏倒。” 手指朝内院指了指:“这会儿正在内院的客房小憩,李大人的下人有眼色,安排了顶头那间,透风的狠。” “嗯嗯那就好,招待不周,望丞相多有担待。” “哪里,李大人见外了。”林戚把玩着拇指戴着的青玉扳指,再抬眼,舞姬已悉数入座,李显没了踪影。 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推开坐于腿上的舞姬:“天气炎热,还是让小厮给你看座罢!” 语毕抬眼看到二皇子承玺于混乱之中将被子与三皇子承玉的对调。 林戚假意什么都没看到,起身到另一桌与王隶讲话。 第21章 “小姐,醒醒。”琉璃陷入一片混沌,头痛欲裂,用力睁开眼,看到面前的刘妈正望着她。 猛的坐起身,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幸好,还在。 抬起头看着刘妈,充满疑窦。 “后院出事了,李大人在一间客房,暴毙了。眼下李府已被刑部封了,要挨个问话。估摸着再有一会儿就要问到咱们了。” 刘妈看到琉璃的眼蓦的睁大,似是被吓到一般。 向前走了一步到她面前:“小姐适才因着天气酷热暑气难当晕倒了,在屋内歇息至这会儿,期间并未听到任何异响。 小姐倒是不必怕会惹人生疑,咱们这间屋子外,李府的下人一直都在,且不止一人。” “好。”琉璃起身与刘妈一起推门走了出去。 刑部的人正在与一位夫人讲话,看到琉璃出来便走了过来。 “我是刑部官卫,方便问小姐几句话吗?” 琉璃似是被吓到一般,环顾其他的人,而后怯怯的点头。 “小姐被带到屋内歇息,可曾走出去过?” 琉璃面露困惑:“一直未醒,是下人推醒了我与我说出事了。我……” “可曾听到响动?” 琉璃摇摇头:“实在对不住,没有听到。” “嗯……好。”官卫认真打量了琉璃,这内院自始至终有李府的人在把守,她又与下人在屋内不曾踏出一步。 再看她,此刻一双眼茫然四顾,似是受到了惊吓。于是让她去一旁站着,又问刘妈话。刘妈的说辞自是与琉璃一样,官卫问不出所以然。 只得让她们回房候着,待有了定论再放他们走。 前院的大人们相较于后院的夫人小姐,倒是冷静的多,均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稳如泰山。 林戚端起一杯茶送到嘴边,眼睛扫过二皇子承玺,此时他双手紧攥着,神色阴鸷,直直瞪着院中刑部的人。 审问却没有丝毫进展,刑部尚书关月额前的汗一滴一滴,从水中捞出来一样。 整个李府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承允的手在桌上轻拉林戚的衣袖,小声唤了声:“先生。” 林戚偏头,看到他似乎有难言之隐:“六皇子有事?” “是皇兄。”承允手指指了指身旁的三皇子承玉,他此刻正趴在桌上,悄无声息,似是睡着了。 林戚站起身伸手推了推他,他仍旧不动。 “兴许是暑气盛,三皇子身子不适,要郎中来把脉?”林戚看向二皇子,是在征求他的意见,毕竟他是二皇子。 承玺鼻腔里发出一声嗯,而后继续瞪着院中刑部的人。 林戚起身朝刑部尚书关月摆摆手:“关大人,三皇子兴许是晕倒了。叫个郎中来把脉吧!” 关月下意识看了承玺一眼,而后点点头。 承允不知发生了什么,犹在担心他三哥的身子,轻声问林戚:“先生,皇兄不会有事吧?” “有事倒是不至于,兴许就是暑气盛。今儿随我一同前来的静婉表妹,进门之时便晕倒了。长安城七月流火,不是玩笑。” 林戚口头安慰他,他多少觉得可惜。 承允在众多皇子中算是良善之人,一颗心宽宏的紧,适才他手摸到三皇子身上,已渗着凉气,此时怕是已经走在了黄泉路上!而承允却丝毫不知。 郎中被关月带来,走到承玉面前跪了下去:“老夫为三皇子把脉。” 伸手去拉他手,承玉却顺着他的手劲从桌上滑了下来,倒在了地上!桌椅砰的响了一声,惹的所有人侧目。 再一看,露出的那半边脸,面色铁青,嘴角渗着血!分明是已西去! 承允看着躺在地上的承玉,震惊的忘记了说话。 承玺却先跳了起来,大声唤着:“关月!关月!” 再看关月,此刻已经傻眼了。 今日在李府,连出两条人命,一条,是兵部尚书,一条,是当今三皇子。 到底是官场里打滚的人,片刻恢复了平静,对郎中说道:“为三皇子把脉!看是否还有救!” 承允刚要开口说话,却被林戚按住了,小声说道:“六皇子,这会儿您坐在这,郎中不够施展,不如随臣,去一旁候着?” 说完不等承允反应,将他从椅子上拉走,拉到人群之外,用只有二人能听清的声音对他说道:“自证清白。” 承允听到林戚的话,终于意识到自己眼下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三哥死在了自己和二哥中间,最先要审的就该是自己。丞相说的没错,此时最要紧的是「自证清白。」他还没想好说辞,成吾便带着圣上口谕来了:“传皇上口谕,二皇子、六皇子即刻回宫!” 当今圣上已经病成那样,仍耳聪目明,显然是要关起门来解决家事。目送着承允离开,他这会儿倒不似先前那样无措,腰板挺的笔直,步履不急不缓,这样看,倒是没白教他,成一些气候了。 承玉被宫里的人抬走了,所有人都回到座椅上坐下。林戚这桌死了两个,另两个被召回了宫,一个在查案,独剩他一人坐在那,颇有些冷清之感。 王隶轻声唤他:“丞相,不如,来这里挤一挤。” 他话音有些抖,想来是因着恐惧。 林戚摇头道了句多谢,便将身子转向院子坐着,看关月挨个传人问话。 关月看上去心不在焉,问几句便停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一直入了夜,院内支起灯笼,仍问不出所以然。李府的亲眷不干了,冲出来揪出关月要他给个交代。 春休(谋杀丞相二三事) 第17节 林戚看着这人间闹剧,心道这泗水街风水是真不好,皇家看上的风水上宅有谁能住的劳?到头来还不是匆匆上了黄泉路。 这头闹的精彩,场面一度失控。关月终于熬不住,命人送折子将今日的问话结果呈给皇上,而后坐回到林戚身边等皇上发落。 林戚瞧他额上的汗没停过,便拿出自己的帕子递给他,关月接过帕子转头看着他,没来由问了一句:“丞相如何看?” 林戚摇了摇头:“看不懂。关大人想必比本官看的多一些?” 他话里有话,关月被问的一愣,转而摇摇头:“下官亦看不懂。” 关月自然看不懂。他盘算许久,不知今日这局究竟是谁做的? 究竟为哪般?按照先前说好的,二皇子今日偷偷给三皇子下迷药,而后令舞姬勾引三皇子。 那舞姬,不是寻常舞姬,是皇上落在民间的遗珠,若追查下去,皇家颜面挂不住,定会置三皇子的罪。 二皇子棋胜一招。三皇子若是报复,六皇子亦脱不了干系。再做个局,二皇子全身而退。 正在关月思量间,皇上的口谕来了,命诸位大人各自回府。颇有些避重就轻之意。 林戚坐的久了,身子有些僵,站起身跺跺脚,而后踱步到院外等琉璃。 此时夜色已深,泗水街挂起了两排灯笼,一眼望过去通红一片。偶有人从深宅大院中出来,走在这通红之中,犹如一个鬼影。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不必回头,自然是琉璃。 “轿子落在巷子口,走罢!” 琉璃跟在林戚身后,看着他的脊背。她一直看不懂林戚,今日更看不懂。 前些日子,昨日,今早出门前,王珏一句句教她,那些本事那些话今日一句都没派上用场,自己只是到了李府,睡了一觉,睡醒了,便回去了。然而这天却是变了的。 她看不懂。 跟在林戚身后上了轿,坐在他对面,一双眼透过轿内微弱的灯光灼灼望着他。 “想问便问。” “我……” “你什么?” “表哥不是说要我勾/引李显,而后……” “逗你玩,你真当真。”林戚打断她的话,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李显究竟如何死的,表哥不清楚;死状如何,表哥没看到。兴许是他命里该有这一遭。 李显大人,常年在朝中横行,不定开罪多少人。今日受邀的大人,表面上与他和气,不知多少人背地里要置他于死地。 这其中,包罗万象,与你我均无关,表妹不必挂怀。更何况,他死了,表妹不开心?” “……”琉璃被问住了,顿了顿说道:“开心。” 林戚看着此刻的琉璃,说到底是女子。看起来再深藏不露,心中还是装不了事儿。 这会儿面上云淡风轻一样,然而那用力攥着拳头的手却泄露了她的胆怯。 “今日在李府困了一整日,下轿走走罢!”林戚说完不待琉璃反应,先行下了轿。 琉璃随着林戚顺着朱雀街走,此时的朱雀街比肩继踵,一派歌舞升平。 林戚抓起琉璃的手攥进手中,她是真怕了,小手冰凉。“静婉我问你,若是今日真让你委身于李显,你可会恨我?” 林戚停下脚步,面对着琉璃站着。 看到琉璃微微抬起脸,将那水一样的目光投在他眼中。 “恨。” “恨哪般?” “恨表哥令静婉爱而不得。”琉璃没有说谎,此刻这句话是说给心中的蒋落,此刻眼前的人也是带她飞天的蒋落。 这一眼,万般真实。林戚不知受了何种蛊惑,缓缓伸出手将琉璃拉入怀中。 她的身子长开了,令他抱了满怀。 他的眼却穿过一整条朱雀街落在远远的一处城墙上,那上头依稀立着一个人,衣裙在晚风中翻飞。 此刻的林戚与以往不同,他眼中的柔光似是打破了暗夜,将他的冰冷悉数褪去,变成了一个人,一个凡人。 。 琉璃头上有木槿花的香气,就连林戚都觉着好闻。然而胸前的衣襟却被什么打湿了。 捧起琉璃的脸,看见她眼微闭着,泪水如瀑,却咬紧了唇不哭出声音…… 是真的在哭。 林戚冰凉的指尖抹去她的泪,抹完一滴,又来一滴,竟是抹不尽。 “哭什么?” 琉璃不做声,从他怀中抽身,别过脸去,用宽大的衣袖在脸上狠狠擦了擦,而后堵着鼻子说道: “都说长安城内的人交浅言深,静婉以为不然,长安城内的人交浅言浅。比方说表哥,从前与静婉说的那些你侬我侬之言,听起来掏心掏肺。 然而却任由先生吓静婉这么久,关于今日之事,一句实话不肯说。说到底,静婉是做好了为表哥赴死的准备的,表哥却拿静婉当外人。” 她说的这些情真意切,令林戚有几分动容。 朝她笑了笑:“感情是以为表哥哄骗与你才哭?若是我说我并未哄骗你,今日之事我的确不知情,你可信我?” “信。” “你信就好。”说罢拿出帕子递给她:“擦擦吧!再美的女子也经不起这样哭,梨花带雨都是骗人的。女子哭起来都带着狼狈。” 琉璃接过帕子擦了擦脸,而后将帕子还给他:“今日那些大人好生奇怪,静婉一进门,他们跟见了鬼一样。” “为何不觉着是因着表妹美貌惊为天人?” “……”琉璃丢给林戚一个眼风,上前拉住他的手:“走罢,在李府睡了大半天,都没吃上一口像样的东西,表哥请客罢?” 林戚朝城墙上望了一眼,那个身影已消失不见,回握住琉璃的手:“那便在朱雀街上找一家馆子吃两口。” “好。”琉璃应了声好,跟在他身旁,抬眼瞧见街边立着一个小贩,面色与长安人无异,琉璃的心却突突跳了起来,是蒋落! 赶忙移开眼,笑着对林戚说:“我看这家馆子就挺好,一人一碗油泼宽面,一碗羊肉汤,在一人嚼几口生蒜,打今儿起,表妹就是长安人了。” “你若想成为长安人,身形还是差了些。找了郎中给你配了温补的汤药,明儿起便开始喝吧?” “好啊!”琉璃适才还哭的狼狈不堪,这会儿已是喜上眉梢。 推着林戚进了那家面馆,在林戚与小二叫菜之时,透过窗看了看外头,那人已不见了。 琉璃心中一阵失落,眼前的油泼宽面怎么吃都不香,又要装出极美味的样子,一根一根向口中塞,林戚似是浑然不觉,喝下一口羊汤忽而用手指着窗外:“表妹你看,那人像不像贼人蒋落?” 琉璃手中的筷子当的一声掉落在桌上,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个白面书生,温文儒雅,像极了在长安城飞天的蒋落,但显然不是蒋落。 微微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捡筷子,却被林戚握住了手:“表妹外露了。待稍后回了府,好好与表哥说一说,蒋落带走你那两日,都发生了什么罢!” 说罢放下碗筷,将几个铜板扔在桌上,扯着琉璃向外走。 琉璃的心腾腾的跳,意识到适才只是一场试探。 自己怎么就那么轻易上了林狗的当!她咬着牙关不说话,任由林戚将她拉上轿,又任由林戚将她拉下轿,一路拉进书房。关上了门。 “说罢!” “表哥要静婉说什么?” “说实话。” “静婉所知都已如实相告,表哥还要静婉再说一次吗?那日静婉被他掳走,看到……”林戚猛然捏住静婉的下巴:“我给你机会,你重新说。” 琉璃最怕这样的林戚,山雨欲来风满楼。身子忍不住抖了起来,双手握住林戚的手腕,眼望着他,她眼中有万千秋水,似秦岭秋日的树浪,打进林戚心里,令林戚心生不忍。手的力道却未减轻,轻轻吐出一个「说」字。 琉璃摇摇头:“静婉不知……” “从你适才听说那贼人像蒋落,筷子落在桌上开始说。”林戚放开他,绕过书案坐进椅中,而后深深看她。 他眼神里藏着刀尖,杀人于无形。 “他说有朝一日,会回来索静婉的性命,是以静婉听表哥说他在外头,以为自己死期到了。” 琉璃眼泪落了下来:“静婉打小漂泊无依,唯一所盼即是活着。那日他说了那样的狠话,令静婉乱了分寸。” “嗯。继续说。” “没了。” 琉璃双手绞在一起,怯生生的看林戚,她眼中一片坦荡,看不出欺瞒。 “成。” 林戚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不早了,回去歇吧,明日还要去铺子。” 琉璃点头向门口走,途经他身旁听到他又说了一句:“蒋落恫吓你,表哥记住了。他是反贼,必须得死。他日表哥若拿了他,定会斩首示众,替表妹报仇。” 琉璃朝他笑了笑:“多谢表哥。” === 琉璃在朱雀街上看到的人,的确是蒋落。她记得蒋落的眼,蒋落亦看到琉璃。 琉璃那一眼转瞬而逝的欣喜落在蒋落眼中,令他十分熨帖。 但他很快闪了身。 林狗狡诈,若是发觉琉璃的异样,定会死命追查。他收了摊位隐遁于市,回到一个杂乱的巷子,巷子内并无像样的屋舍,路两旁偶尔睡着一个衣衫褴褛之人。 蒋落逃了一回,深知林戚的阴狠,这回再回来,不再那样高调,而是泯然于众人,做那个无名之辈。他将推车推进一处破院子,走进最里头那间破屋子,和衣躺下。 夜里下起了大雨,蒋落被屋顶漏的雨滴醒,起身坐着,片刻戴上斗笠出了门。 长安城内空无一人,就连守城的士兵都缩进了门楼。蒋落贴着墙根走,父亲曾说过,长安城一百一十坊,每一座坊都有其门道。 就如从前用兵打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此时走在长安城的夜雨中,蒋落的头脑中将每一处都记了下来。再卷土重来之时,定不能灰头土脸离开。 大雨砸在斗笠上,敲的头脑嗡嗡响,不知不觉已行至西华门。他在西华门那站了一会儿,又转头向回走。 没走几步,听见扑通一声,不知是什么东西倒在积水中。回身去看,一个人蜷缩在那,奄奄一息。 蒋落向前一步,透过雨幕大声问道:“来者何人?” 那人颤着手从腰间拿出腰牌,雨很大,他看不清那是什么腰牌,只得走上前去扶起他。只见那人不知遭了什么毒打,此时身子烫的狠。“你要去哪儿?” 那人抬手指了指城外,又无力的放下。 “我送你。你给我指方向,到了你知会我一声。”说罢不顾那人反应,背起了他朝城外走。 春休(谋杀丞相二三事) 第18节 大雨滂沱,蒋落一脚深一脚浅,好在有功夫底子,不觉疲累,过了许久,终于到了城门。 守城士兵大声喊了句:“来者何人?”而后跑了过来。 那人从腰中拿出腰牌,士兵拿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而后慌忙跪了下去:“给六皇子请安。” 承允在蒋落背上抬抬手,轻声说道:“开门,出城。” “是。” 蒋落心中的震惊无法平复,父亲曾言皇宫里的人人鬼参半,自己怎就无意之中救了一个皇子?但他又觉着这兴许是自己的机会,于是默不作声,背着承允出城。 身后的城门关上了,向外扫动积水,一直淹到蒋落膝盖处。 “接下来?” “奔华山。” “今夜雨这样大,你又受了伤。” “奔华山。” 承允一心要奔华山,今日被父皇带回去,皇兄早已想好对策,所有证据直指他,他百口莫辩。父皇杖责他三十,命他去华山。 华山有什么?山顶一座古寺,寺里常年不见人烟,唯有孤魂野鬼。所幸还剩一条命。 承允片刻不想停,对蒋落说:“奔华山。” 而后在他背上沉沉睡去。 待他醒来,发觉蒋落将他放在一处破旧的茅屋中,屋外的雨淅淅沥沥已转小,蒋落燃起了火,温暖的火光在他眼中跳着,终于感觉到了暖。 “多谢你。” 蒋落正在烤衣裳,听他说话回过身朝他笑笑:“不必客气。” “如何称呼你?” 蒋落将自己的名字咬在舌尖,缓缓吐出另外二字:“苏寒。” 苏,是母亲未出嫁前的姓氏,寒是父亲的小字。 “多谢你,苏寒。” “六皇子不必客气。”蒋落将烤好的衣裳递给他:“不介意的话,换一下?衣裳湿着,对身子不好。六皇子还发着热。” “好。”承允欲坐起身,却被臀部的锐痛刺的倒了下去,这才想起自己是带伤之人。 翻过身去对蒋落道:“有劳。” 蒋落走上前去帮他脱了衣裳,看到他屁股上血肉模糊,心中不忍:“待雨晴了,我先去山间采药帮六皇子敷上。” 蒋落没有在意那些繁复之礼,如何说话痛快便如何说。 承允亦未觉着他失礼,对他点头道谢:“以后甭叫我六皇子了,叫我承允。我不是六皇子了。” 第23章 蒋落手上动作未停,仍旧烤着衣裳。 “承允兄是要打这里上山还是?” “打这里,奔金锁关一直朝南峰走。到最高处,有处破庙,父皇赏赐我在那庙中孤苦至死。”承允苦笑了声。 “这太华山地势极险,打这里上去,不知有几条命够丢,何况承允兄眼下还伤着。” 蒋落听了听,外头的雨还下着:“雨还在下着,这会儿也不能出发,不如在此歇息下。承允兄没带随从吗?” 承允摇了摇头:“没有随从,孤身一人出宫。” 这下蒋落为了难,若是丢下他一人,属实不是大丈夫所为,然自己又有大仇当报。 承允看出他为难,向他那侧转了转身子,对他道:“稍后雨歇了,苏兄便回城吧,我一人可以。” 他说着话,又觉浑身无力,这高热一阵有一阵,再无力气说话,又沉沉睡去。 蒋落看外头雨未歇,他又烧的紧,想了想,戴上斗笠出了茅屋。冒着雨在泥泞的山路上走,终于采到药,山路湿滑,一脚没踩稳,向下摔了下去,再向下就是万丈悬崖。 好在他命大,又会功夫,终于在危机关头抓紧了一棵树,拼命爬了上去。 雨又下的大了些,天上炸起响雷,蒋落回到茅屋之时,好似就剩半条命。 承允以为他走了,正望着已熄灭的篝火出神,却见到一身泥水的蒋落走了进来。 他也不多话,只对承允说得罪了,而后拉下他的裤子,将草药嚼碎敷到他的伤口上。 又起身在角落里抱来干柴,燃起火把。 他有带干粮的习惯,这会儿拿出一块,已湿透了,不管怎样,还能充饥,递给承允一块:“承允兄勉强吃些,待雨停了去找些吃食果腹。” “苏兄不回城?” “不回。送你到山顶。这一路太险恶,山间怪兽又多,你这样文弱,走几步便会没了命。”蒋落说的是实情。 承允从前极少被人这样真心待过,心中不免感激蒋落,口中又说不出,只得深深看一眼蒋落,把自己的性命交与蒋落手中。 === 阴雨连绵的天气,琉璃的脚踝处隐隐作痛,下床之时不小心摔到了地上。温玉听到声音推门进来,看到琉璃趴在地上,狼狈不堪。 “小姐这是怎了?”疾走几步上前欲扶起她,却听琉璃叫了一声,又倒了下去。 连忙跑出去喊王珏和刘妈,二人赶来之时,司达已将琉璃拎到床上,回身对王珏说道: “先生,适才看了一眼,小姐的踝骨断了。怕是要找郎中来看一眼。” 王珏倾身上前去看,两只脚从脚底到膝盖,已肿的面目全非。琉璃紧咬着唇,身子一直在抖着,却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郎中来了为她接骨,又是一番疼彻骨,琉璃痛的晕了过去。 待她醒来,看到床前坐着的林戚,正关切的望着她,开口安慰她:“怎么这样不小心?这下好,伤筋动骨一百天,怕是下不了床了。” 琉璃抱着被子斜靠在床头,一言不发。 林戚自一旁拿出一支金簪别到她头上:“今儿下了朝路过朱雀街,刚巧看到这个金簪,很称你,便买了来。眼下这样一看,表哥眼光尚可。” 琉璃拿下那个金簪打量一番,又戴到头上,低声道了句:“多谢表哥。” 又将头别过去。 林戚看了她一眼,不再做声,却也没走,一直坐在她床头看着她。 琉璃被他看的不自在,终于端不住开口问他:“表哥不歇息?” 林戚摇摇头,问她:“疼吗?” “表哥敲折踝骨试上一试?” “静婉这会儿是牙尖嘴利,我惹不起。”说罢起身招呼司达为他抱了一床被子铺在地上。 “表哥这是做什么?” “你受伤了,行动不便,我在这守着你,有事你唤我。” “不是有温玉刘妈和司达?” “他们未必有我细心。”说完转头吹了灯,躺在她床下。 窗外的雨一会儿急一会儿缓,急的时候噼里啪啦打在屋顶,似大珠小珠落玉盘; 缓的时候窸窸窣窣,似「无边丝雨细如愁」。 林戚的眼在黑暗中睁着,听到琉璃的呼吸沉了又沉,开口问她:“睡了?” 他的声音穿透黑暗,不似平日里那样冷。 “没。” “怎么还不睡?” “想家。”这倒是没什么可骗他的,这会儿雨下的缓,打在屋顶的声音都如江南一般,院内那棵树明早该翠绿翠绿了。琉璃心想。 “这会儿的雨声的确像江南。” “表哥。” “嗯?” “静婉此生还能回江南看看吗?还能再回去听听吴侬软语吗?”这样问着,一心酸,竟落了泪。 “江南有什么好?你在江南受的罪还不够吗?” “江南……”琉璃哽咽住,片刻后才发出声音:“江南属实不好。” 林戚听出她的异样,起身掌了一盏小灯,探到她面前,看她侧躺在那,梨花一枝春带雨。 心中竟是起了怜惜,伸手抚去她的泪滴,责备了声:“总是哭。” 说罢灭了灯躺回去,不再作声。 温玉站在门外,听到屋内的声音止了,终于忍不住泪水糊了满面。司达站在一旁无所适从,只得递她一条帕子,温玉却推开他的手,狠狠瞪了他一眼,跑了。 她没有撑伞,又下着雨,司达不放心,向前追了两步,又停下朝琉璃的屋子望了望,而后下了决心追温玉去了。 温玉跑进花园中,站在花园中淋雨,司达亦停下,站在她身旁。 “你走。”温玉要司达走,她不想看见司达。 司达一动不动。 “你走。” 司达仍旧不动。 温玉伸手用力推他,朝他轻吼:“你走!” 司达岿然不动,任温玉如何推他都不走,温玉发了狠,更加用力,身子却向后倒去,被司达一把捞进怀里。待她还想撒野,司达已吻住了她。 他脸上的刀疤在雨夜里格外狰狞,吻又是恶狠狠的,温玉被他吓傻了,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却被她找到先机,吻的更深。 这对温玉来说是头一回,从前她所有少女怀春都是林戚,梦中的林戚温柔的狠,哪里像司达牲口一样! 然而司达不同以往的掠夺,却让温玉感受到了悸动,渐渐便顺了他,任由他将自己抱进一旁的凉亭。 春休(谋杀丞相二三事) 第19节 司达却停下来,沉着嗓子对她说:“女子不宜淋雨。” 温玉抬眼看着看着他:“怎就不能?” “我说不能就不能。”司达语毕脱下身上的褂子拧了拧,罩在她头上:“走罢,被人看到了不好。” “不走。你得与我说清楚,适才是怎么回事?” “你当真不懂吗?我心里有你,日日惦记你。你却不看我一眼,你的心思我懂。” “你懂什么?”温玉狠狠瞪了他一眼,钻进了雨中。 琉璃在床上,听到外头两个脚步跑远,又两个脚步一前一后走近,心道这倒是不寻常。 “表哥。” “嗯?” “还不睡?” “不睡。” “那咱们说会儿话吧?” “说什么?” “说说表哥可曾属意过哪个女子?” 这个小狐狸在套自己的话,林戚清楚。 却还是开口与她说话:“倒是有一个。” 他起身点了灯,放在她床头。 琉璃侧躺着看坐在眼前的他。 “是谁?” 林戚笑容温暖:“眼前人是心上人。” 而后看着琉璃的一双眼睁的很大,林戚心中莫名动了一下,忍不住将头覆过去,吻在她唇上。 却感觉到眼前不自觉紧抿了嘴唇,而后状似无意的翻过身去:“为了做长安人,近几日每日都食生蒜呢!”留一个脊背给他。 心中担心他会震怒,等了许久都没听到声音,忍不住回身看看,唇却落入林戚唇中。 林戚被琉璃蛊惑了,他太久没碰女人,眼前这个活色生香,令他把持不住。 狠狠的吻她之时,亦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琉璃将手放到他胸前想推开他,却感觉到手下的异样,他的心跳,在另一侧! 第24章 琉璃晃神之际,林戚的手已探到她腰间,在她腰间游弋,琉璃抓住他的手,轻声说道:“腿疼。” 这句腿疼,唤回林戚心智,放开琉璃坐回到床下,用手用力抹了抹自己的脸,而后起身推开门走出去,直至那燥热退去,才回到屋内。 这下二人都睡不着。琉璃如芒在背,恨不能躲起来。适才林戚的失常吓到了她,她深知自己身处深渊。 所谓贞/洁如院中那支花,林戚想折便折了。但她心中抵触。说来奇怪,琉璃从前做好委身李显的打算和准备,却接纳不了林戚。想到林戚刚刚吻她,腹中不断翻涌,强忍着不吐出来。 用力翻过身去面对林戚,屋内漆黑,眼睁了许久才囫囵看到林戚的脸。他眼睁着,看着自己。 “表哥。” “嗯?” “静婉自打用了郎中的药后,脚踝便隐隐作痛。会不会是郎中的药方子拿错了?” “明日教人看看。” “多谢表哥。” 琉璃又将身子翻过去,听着窗外的雨。这会儿下的又轻了,有些像她在江南最后待的那夜,陈婆睡在她身旁。 那会儿琉璃觉好,逮着机会便死命的睡。胡思乱想许久,终于睡去…… 林戚听到琉璃的呼吸沉了,坐起身看着她的腿。多少觉着自己有些残忍了,好歹是个弱女子。将手伸到她的伤处,轻轻触了触,而后叹了口气又躺了下去。 === 琉璃整日在床上躺着,日子沉闷而无趣,刘妈担心她生褥疮,时长将她推到外头晒太阳。 这一日将琉璃推出去便去做旁的事,只有司达守着她。 “司达。”出声唤他。 “是。” “温玉这几日去哪儿了?鲜少能看到她。” “司达不知。” “哦……”琉璃哦了声,而后朝司达勾勾手:“司达你靠近点,我有话对你讲。” 司达迟疑的向前两步,蹲在琉璃面前。 “司达,你认得蒋落?” “……”司达不做声,站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琉璃四处看了看,确定无人后说道:“蒋落说你随他父亲杀过敌。那一日朱雀街飞天舞后,蒋落将我的物件还给我,此事你并未向表哥透露分毫。你认得蒋落,对吗?” 司达脸上的刀疤此时格外狰狞 “司达,我与蒋落定情了。你不必说话,我知晓你什么都不会说,我只想告诉你:你是一个好人,我知道。”琉璃说完将身子靠回椅背,看着院中那棵树出神。 那一日与蒋落匆匆一瞥,令琉璃心意难平。蒋落又回到京城,琉璃生怕他有事。 此时自己被困这里,又日日担忧蒋落会做出傻事。倒不是为着自己,而是他大仇未报,难免心急。 这一日一日煎熬,看林戚愈发的恨。他又夜夜睡在自己房中,在床下,令她无处遁逃。 这一夜林戚回来之时她已歇下,心中暗暗庆幸他不会来,却听到门被推开,瘟神回来了。 林戚掌了灯坐在她床沿,看着她。他的眼神晦涩难懂,掺杂着难过、狠厉、温柔、狂热,令琉璃惧怕不已。 舔了舔唇问他:“表哥这是?” 林戚将脸靠近她,呼吸很沉,分明是哪里不对。将手探到他额头,滚烫。“发热了。” 琉璃起身要喊人,却被林戚捂住了嘴:“甭叫人。” 而后将头沉在她颈窝:“就一会儿。” 琉璃身上的幽香钻进他的鼻子,令他忍不住想闻更多。鼻子紧贴着她耳根。 琉璃被他灼热的气息烫到,不动声色向一侧移了移,他却追了上来,不许她逃。 “得吃药。” “不吃。” “喝水?” “不喝。” “……”林戚窝在琉璃肩头,闭上眼。 他打小底子好,几乎从未病过。今儿下了朝觉着头晕,强忍着撑到回府,不知怎的,就想来她房中。 林戚觉着琉璃是自己的。旁人觉得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 然而自打父母离世后,他便一个人。任何人都会离开他,只有琉璃不会,琉璃在自己掌心。除非自己要送她走,否则她压根离不开。 “静婉。” “嗯?” “恨我吗?” 他不知缘何问出这样一句,令琉璃愣了又愣。 手在他胸膛推了推:“表哥,我透不过气。” 林戚的双手撑起身子,与她平视。 “这样能透过气吗?”沉着声问她。 琉璃第一回见他就知晓他生的好,而今这张脸离自己这样近,看得更加清楚,果然生的好。 “好些。” “这样呢?”他的头沉下去一些,在距离她唇一寸的地方停下。 “尚可。” “这样呢?”又问。 不待琉璃说话,唇便覆上她的,没用什么力道,只是在她唇上摩挲。他的唇滚烫,烫的琉璃无所适从,将双手抵在他胸膛上,用力捏着他胸前的衣裳,身体紧绷。 琉璃发觉,把眼前人当成蒋落,就不那么难熬。 林戚逗她够了,放开她,将身子翻到里侧,闭上了眼。他向来浅眠,这一夜却睡得好。然而清晨睁眼之时,仍在发热。 温玉敲了门进来,看到林戚竟睡在床上,不可置信的看着琉璃。刘妈跟在身后,眉头亦皱了皱。 琉璃假装看不到这些,不做声的起身,将双腿搭到床下,对刘妈道:“有劳。” 林戚听到声音却未睁眼,他有心想看琉璃如何处置自己。等了许久,听见她净脸净口又用了早饭,而后任刘妈抱她出去晒太阳。从头至尾,对自己只字未提。 昨夜觉着琉璃是自己可掌控的人,这会儿又觉着最看不懂的就是她。 在床上翻了个声,下了床。头痛欲裂,喉咙撕扯着,顺手拿了水杯喝下去,而后坐在椅子上。 王珏进来后关上了门,将手中的东西放到桌上:“真假难辨。” 林戚嗯了声:“有劳先生保管。那另一半,是无论如何找不到了,兴许是哪里出了问题。” “此事倒是不急,眼下要紧的是……”王珏指指窗外:“鞑靼再有个把月进城了,事情得做到前头,怕到时来不及。” “好。这几日我在想,到底是条人命,有没有留她一命的法子?” “丞相慈悲了。” 春休(谋杀丞相二三事) 第20节 “再想想。” “好。” 此时琉璃正与刘妈说着什么,她脸上笑意盈盈,那笑却未往深处走。 “适才宫里传出动静,二皇子派人去追杀六皇子了。” “他倒是狠戾,大有赶尽杀绝之意。”林戚冷笑了声。 “兴许是觉得六皇子也清了,皇位便落不到他人手上。而今皇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二皇子失了李显,却得了三皇子一派的支持,如日中天。” 林戚嗯了声。 “丞相脸色不好。” “在发热。” “还是不用药?” “不用。”林戚摇摇头,起身向床上走:“送信给皇上,帮我告假。这几日不见任何人。”说罢躺下去。 王珏了解林戚,他极少病,病了极少用药,每回都是这样睡几日。 然而王珏多少有些不放心他睡在琉璃房中。 从前定好的事,今日动摇了。若是再睡下去,恐怕要出岔子了。 “先生不必担忧,睡在哪里都一样。”林戚说谎了,昨夜他睡得好,眼下舍不得离开这张床。 王珏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搬了把椅子坐在琉璃身侧。 “先生不去铺子吗?” “午后去。” “哦……” “这会儿能走吗?”王珏弯身看了看琉璃的双脚,裹的粽子一样,看不出什么。 琉璃用力站起身,在地上试探的走了一步,钻心的疼,轻呼一声向后倒去,被王珏接住。 “不能走就说不能走,站起来试这两下做什么?”王珏责备她。 “让先生眼见为实。”琉璃笑出了声。 在一起相处久了,多少算是熟络,也没从前那么拘谨。王珏看着琉璃一张如玉脸庞,心中也不免觉着这么美的人,死了多少可惜。 丞相动了留她的打算,自己自然要去想法子。 难不成再来一次偷天换日?王珏从头到脚打量琉璃,然再来一回风险何其大,很可能前功尽弃。 琉璃发觉王珏在打量自己,亦光明正大打量回去,而后朝他笑笑,转过头靠在椅子上。 到了晌午,刘妈将她推到屋内,此后她用了饭,便如往日一般将她往床上送,琉璃看着床上睡着的人抵触,便说道:“会吵着表哥。不如把我送去后花园的凉亭?” 她惦记着后花园里那不许人进的高墙大院,不知为何总想着去看看。 那凉亭离那里近,多少能听到些声音。 刘妈自是不同意,将她的腿扳到床上,对她说道:“小姐该歇息了。” 语毕转头走了,留琉璃坐在床边。 林戚睡觉没有声息,若不是看他的背微微动着,会以为这人已归西了。 想起他那不同寻常的心跳,心念又动了动。说到底杀了他,还是为了自己活,若是此时真动手,自己亦活不成了。 琉璃心中千丝万缕,缓缓倒在床上,死死盯着林戚后背。 第25章 入了夜,王珏在门外轻叩琉璃屋门:“丞相,有客到。” 林戚此时烧的更甚,心知王珏不会因着寻常人来禀,定是她来了。 于是坐起身从琉璃身上翻过去:“去会客,稍后就回。若是乏累就先睡,不必等我。” 说罢等琉璃回应,却见眼前人一动不动,没听到一般。 林戚不再理会她,披着衣裳去了书房。 一个女子站在书案前,正随手翻看他的书。 林戚进了门轻声问她:“公主怎么来了?身后可有尾巴?”是永寿公主。 永寿公主一双眼内满是委屈,上前几步到他身前,伸手去探他额头:“没好?” 林戚将脸撇过去:“何事?” “我不是有意的,你是不是在怪我?” “并未。”林戚面色清冷,退到窗边,看着永寿:“你打小命苦我清楚,你欲为自己留条后路我亦从未拦着你,但我忌讳你脚踏两只船。 一边是你父皇,一边是我。你做下那些事,还企图欺瞒我。若不是被我发现,你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对我说罢?” “承玉死有余辜!”永寿的眼中有泪:“就是他,与鞑靼暗中勾结将我送上不归路,这些你都清楚的!” “是以你父皇要你杀他,你便杀了。而后嫁祸给六皇子?你仔细想想,你说的这些,你自己信吗? 说到底,你是不信我,不信我能救你。若是此时你父皇对你说,要你杀了我,便免了你去和亲,你恐怕亦会毫不犹豫的出手。”林戚气沉三分:“你可知为了你,我对静婉做了什么?” 永寿摇摇头,倾身上前吻他嘴角:“别这样,别这样林戚,你知晓我心中有你……” “起初,她生的瘦小,我命她狠命的吃东西,又让她每日去园子里跑;我命人仔仔细细量了她的尺寸,她长的快,竟是比你高出了一些。 于是我命人日日喂她药,喂到踝骨松动,下床之时摔断了,这断骨之痛,她为你受了; 在她腰间,有与你一样的梅花烙……她临的你的字,喝茶之时与你翘的是一样的兰花指,她讲话不急不缓……我林戚此生何时这样龌龊过!只这一次,为了你……” “你是为了你的皇位!”永寿突然喊出声:“你是为了你皇位,而后才是我!” “……”林戚冷笑出声:“你说的对,我是为了皇位。有没有你,都无所谓。你走吧,做你的鞑靼王妃。” 林戚动身向外走,却被永寿猛的从身后抱住:“你就是心狠,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肯信,父皇要我杀承玉,是因着承玉给父皇下毒,父皇从未许我任何东西!从未!信我好不好?” “走罢!别被人看到。”林戚掰开她的手,不顾她的恸哭,走了出去。 王珏站在门口等了许久才叩门:“公主,该回了。” 永寿含泪的眼看向王珏:“他不会原谅我了对吗?” 王珏没有说话,而是指了指门口:“公主该走了,叫人看过了,没有尾巴。” 永寿走出门,看向琉璃的房间,林戚在那里,他的影子映在窗上。 “他们……” “他们无事发生。”王珏知晓她问什么,替林戚解释。 “公主尽管放心回去,待丞相身子好了,自会去找你。” “好。” 林戚在屋内,听到永寿的脚步声消失,回到床上。 看到琉璃的睫毛抖了抖,知她未睡,轻声问她:“还不睡?” 琉璃的脸在他面前,林戚伸手摸了摸,有些热:“你发热了?” 琉璃觉着有些冷,裹紧被子摇摇头。此时有些昏沉,不知怎的就病了,兴许被他过了病气。 林戚叹了口气下了床为她取药,让她喝下去,而后上了床,钻进被子,将她揽进怀中。“睡吧。” === 林戚闭门谢客第七日,皇上驾崩了。 驾崩之前的那个早朝,不知怎的,皇上突然痛斥关月办案不利,径直推出去斩了。 王珏收到信与林戚回禀,林戚只说不要管。他突然想到那半个虎符去了哪儿,皇上先是用计除了二皇子,又不由分说将承允打了板子驱逐出宫,眼下宫里四处找不见那半个虎符,想来是在承允身上。而今又除掉关月,想来是要为承允铺路。 他心机可真深,林戚将过往种种在头脑中过了一遍,恍然大悟。只教王珏派人出去找虎符。 眼下他与承允,一人一半虎符,谁先得另一半,谁得天下。林戚知晓这些,心知那虎符不好找了,庆文帝一生心机深沉。 若是他用了计将承允送出去,此刻承允恐怕也不会在那个破庙里了。 为何从未想过会是承允呢?承允不受宠,庆文帝却让自己做他的先生,显然是已埋下先机。 庆文帝死相凄惨。是在喝了一口药引子之后,突然手脚抽搐,眼珠崩出,连过多的挣扎都没有,便咽了气。想来他也是不想活了,安排好身后事便顺着承玺的意去了。 承玺当晚派王府护卫将皇宫围了,龙袍加身,自立为帝。 而后派人来相府请林戚去主持登基大典筹备一事。 林戚抱病几日,满朝皆知,这会儿更是口歪眼斜,被大内侍卫抬进了皇宫。 承玺与他说话之时,他喉咙间似卡着东西,一句话说不出,急的眼眶通红。 承玺知他装蒜,却不敢动他,林家底子厚,若是动了他,恐怕会乱套,命令一个小太监站在林戚面前,去念礼部的登基文典,而后要林戚印指印。 林戚任小太监划破他手指,在那文典上按了红指印,口中含糊不清一句:“吾皇万岁。”而后被人抬回相府。 有明眼的大人在林戚走后突然问起虎符之事,传国玉玺与虎符,欲登基缺一不可。 承玺面色变了变,指着那大人:“你再说一遍?” 那大人看承玺杀红了眼,连忙低头认错:“臣知错。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转眼之间,江山易主。 承玺做了皇帝,头一件事是清洗父皇及承玉余党,皇宫里血流成河,简直下不去脚。 又派人去追杀承允,派出去的人却回禀:“六皇子消失了。” “不是在太华山顶烧香吗?” “太华山顶的破庙,年久失修,空无一人。” 承玺猛的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这会儿终于为何那一日承允自证清白父皇为何不信了,这老不死的竟然做下这样的局,将承允送走了!! 春休(谋杀丞相二三事) 第21节 他心中焦灼,他送走了承允,那半个虎符一定在他身上,那另外一半呢!另外一半究竟在哪儿? 明明在李显那里见到过,那一日家宴后,派人去老地方寻,竟被掉了包。 他百思不得其解,不知究竟是谁将局做的这样远。首当其冲想到林戚,林戚藏的深,没有人看得懂他,这些年独来独往,却攒下不少势力。 若果真如此,对林戚,又不能太过心急。若把他惹急了,设法将那一半虎符赠与承允,承允动用兵权,自己这个皇帝便做不成了。 “来人。”承玺灵光乍现:动不得林戚,动得了某人。 第26章 琉璃的床上,铺陈着大红嫁衣,红的烫眼烫手。 是昨日夜里,林戚晚归,进门后径直奔她的房间,对她说成亲之事。他面无表情,好似这事与他无关,只是在微微垂首之时,面上略带悲戚。 “当真要成亲吗?”昨夜的琉璃这样问林戚。 林戚是如何说的?他拉住琉璃的手说道:“当真要。” 不仅这一句,他还将琉璃拉到怀中,问她:“成亲之后带你回江南住一阵子可好?” 言之凿凿,琉璃差点信他。 天甫-亮,刘妈便捧来了这大红嫁衣,要琉璃上身试穿。琉璃肤白,那嫁衣套在她身上,更显她冰清玉洁。 眼光无意一瞥,看到林戚的眼沉在她的身上,那眼中,千丝万缕,说不尽道不明。 特意去看,他又神色如常,适才那一眼,幻觉一般。 只得开口问他:“好看吗?” 林戚点头:“好看。” 怎能不好看?是花了大价钱找长安第一绣娘一针一线绣的,那嫁衣上的金银线是林戚搜罗许久备齐的。 那时曾想,有生之年要她穿上,荣华富贵过眼云烟。而今这嫁衣穿在琉璃身上,竟如此贴合,想来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深深看了一眼琉璃,转身随王珏去了书房。 此时这件嫁衣,就在那张床上。琉璃坐在桌前看那嫁衣看了许久。温玉站在她身旁,亦看了许久。 “温玉。”琉璃轻声唤她:“长安城何时变冷?待我成亲之时,这件嫁衣会不会太过单薄?” “这会儿外头已是秋风扫落叶了,不知丞相准备何时成亲,若是真等到冬天,铁定会冷。好在小姐生的纤细,嫁衣里还能套一件御寒的衣裳。” “哦……”琉璃将手递给温玉:“温玉,带我去后花园走走好吗?” “后花园太远,小姐的腿恐怕不行。” “要司达帮我好吗?”琉璃面色悲戚:“好久没出去了,而今外头什么样一点不清楚。每日在院子内晒太阳,树上有几片叶子都数的清清楚楚。请司达带我去花园透口气罢?” 温玉听到司达二字,脸上不自觉涌上一朵红,闷声说了句:“好。” 便出门去找司达,到了他面前,也不看他:“小姐要你带她去后花园透气。” 司达四处看看,欲伸手拉她,被她不落痕迹的躲开,只得叹了口气随她进门。 琉璃躺在司达背上,一路被他带到后花园。司达觉着凉亭好,坐在凉亭里吹吹风,风景尽收眼底。 琉璃却指着距离那个高墙大院不远处的一块巨石:“坐在那好不好?凉亭风大。” 司达应了声好,将她放到巨石上。 此时后花园空无一人,琉璃觉着奇怪,便问司达:“人都去哪儿了?” “都出去办差了。咱们府上人本就不多。” “哦……”琉璃哦了一声,而后忍不住哆嗦一下,看向温玉:“有些凉。” “奴婢帮小姐取件衣裳。” 温玉前脚后,琉璃后脚看着司达:“还不去?前院人多眼杂,好不容易逮到机会。” 司达看了眼琉璃的腿。“甭担心,我这腿,能去哪里?” 也对。于是转头去追温玉。 待司达走远,琉璃突然站起身来,朝那个院子走去。好歹练过杂耍,伤筋动骨时常有,好的快,只是若要像从前那样利索,怎样也还需个把月。 院门被巨大的铜锁锁着,琉璃将脸贴到门缝处,却差点叫出声。 那边一双黑洞洞的眼在看着她! 她捂着胸口长喘一口气,而后问道:“院内何人?” 里头传来脚步声,将头再探过去,人已经走了。琉璃看到他的背影,是个上了年岁的老者,银发用一根簪子簪在脑后,似是一个道人。 她不敢耽搁,迅速走回巨石,端坐上去。片刻后温玉拿着一件外褂回来,面上覆着的粉色还未褪去。琉璃道了句多谢,便不再做声。 到了第二日,琉璃不想去后院,要司达和温玉带她去朱雀街。司达去秉了林戚,便带着她们出门。 朱雀街上,人来人往,琉璃的轿子在街上穿行。她打起轿帘看向街边,仔细去看每一个小贩的脸。 直至……一双幽深明亮的眼,看了琉璃一眼。 琉璃放下轿帘捂着胸口坐了回去,蒋落!蒋落! 抖着声音说了句:“落轿。” 命轿夫将轿子落到蒋落的摊位前,而后打起轿帘:“这果子如何卖的?” “十钱三个。” “要六个。”她的眼在蒋落眉眼间跳过,看到蒋落低头的瞬间眼睛有些红,再抬起头来,又什么都看不到。 琉璃伸出手接过蒋落递过来的果子,指尖擦着他的,纵有千言万语,一眼足以。 “起轿。”琉璃不敢多做停留,眼见着离蒋落越来越远,心中越来越空。 于是对轿外的司达说道:“有些饿了,去聚贤庄吃口东西好吗?” “好。” 聚贤庄里人来人往,琉璃要了靠窗的位置,那里望出去,刚好得以望到对面的蒋落。 他与上次看起来又不一样,这些日子不知他过的好不好。蒋落的眼透过街道直直的看过来,看到琉璃拿起杯子,朝他举了举,而后笑了笑。是在邀他对饮。 快了。蒋落心中说道。 那日他带着承允上山,到了寺院里,看到一人。那人黑衣黑袍,发冠高束。 看到承允便跪了下来:“给主人请安。” 承允愣怔不知该如何回复,只得问他:“你是何人?为何唤我主人?” “是皇上命末将来护主子。皇上特地叮嘱:请主子打开出宫前他砸给你的布袋,里头是他赠与你的厚礼。” 承允疑惑不已,想起那个被自己拴在腰间的布袋,里头是布包裹的东西,层层叠叠,一层层打开,半个虎符出现在眼前! 承允眼睛瞪的很大,不可置信的看看蒋落又看看那人。 “皇上说:愿六皇子此生良善,以爱己之心爱民。皇上还有一句,带给少年将军蒋落,皇上说,对不住蒋家满门忠良。” 蒋落吃惊的看着那人,这两日发生之事属实在他意料之外。 皇上竟然知晓他回了京城? 又知晓他救了六皇子? 他吃惊,承允亦吃惊,回身问他:“苏寒,蒋落是谁?” 蒋落骗了承允心中有愧,只得低下头:“是我。” 那人不许他们再寒暄,说道:“追兵兴许很快就到,请二位随末将走罢!” 语毕拍拍手,带他们朝寺院后面走去…… 此时蒋落站在朱雀街上,看着朱雀街一如既往的热闹。先皇驾崩,承玺只命国丧七日,七日后长安城恢复如初。 像一切不曾发生过。帝王大业无非是说书人口中的故事,禁不起怀念。 他又抬头看了看琉璃,说来也怪,二人寥寥几面,却如此熟悉。她能在千人万人中一看认出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蒋落无比动容。 他的果子卖完了,又抬眼看了琉璃。小二到她面前与她说话,眼神扫过蒋落,蒋落知晓琉璃懂了。便挑起果篮,走了。 琉璃手中握着一个小小的布袋,是小二塞上菜之时到她手中的,且问了她一句果子甜不甜? 琉璃点头:“甜,送你一个?” “那敢情好。”小二朝琉璃弯腰,谢她送的果子。 温玉去轿内取东西回来,恰巧看到这一幕,轻声问琉璃:“不是喜欢吃这果子吗?怎的送人了?” “看他馋的紧,一会儿回去再买些。” 回到相府,天色已暗。林戚不在她屋内。 琉璃请温玉去找刘妈,说自己有事要请教刘妈,待温玉出门后迅速打开布袋子,里面有一个纸条,琉璃含着泪看着纸条上的字,而后将其吞入口中。刘妈进来之时,看到琉璃坐在床上,双眼含笑看着她。 于是问道:“小姐何事?” “刘妈,适才突然想到,若是与表哥成亲,恐怕从前你教的还不够。” “?” “今儿在聚贤庄,听说长安城的女子成亲之前会有压箱底儿。若想与夫君举案齐眉,双宿双飞,这压箱底儿所学不能少。” 刘妈深深看着琉璃,她看不出她话里的真假。这女子一会儿风一会儿雨,近日愈发死心所欲。 “您是不是以为我在玩笑?自然不是。”她说完扶着床站起来到刘妈耳边:“这事儿,劳烦您莫要告诉表哥,静婉想……在大婚之日,给表哥一个惊喜。” “……”刘妈不知该说什么,点点头出去了。 自然要将琉璃的话一五一十禀给林戚,林戚正在写密信,听到刘妈说静婉要学御父术,手中的毛笔掉落纸上,点下浓黑一滴。想了想,起身去琉璃房内。 她正低头看她的嫁衣,听到开门声含笑望过去,眼中是春色几许,发自内心的喜悦,藏不住。 “这样开心?”林戚坐到她身旁轻声问她。 “嗯!”琉璃点头,将头靠在林戚肩上:“恨不能马上成亲。也不知怎了,自打看到这身嫁衣,便管不住自己的心了。” “开心到要学御夫术?”林戚手指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 琉璃的脸转瞬通红,眼中有嗔怪:“刘妈!说好了不告诉你!” 春休(谋杀丞相二三事) 第22节 紧咬着唇,竟有些委屈。 林戚被他的小女子情态打动,轻笑出声:“刘妈不要教你,这种事,得表哥亲自来。” 手搭在琉璃肩上,将她揽向自己,脸贴着她的:“倒是不必心急,来日方长。但今日,小试牛刀未尝不可。” 第27章 “……” 琉璃打定了主意要□□林戚,忍着心底的不适,颤声说道:“请表哥赐教。” 林戚的眉眼中含着的冰微微融了些,认真看她,她越主动,他越觉得有阴谋。 于是想试探她究竟会在哪里投降,手指在她唇畔抚过,而后低下头吻她。 想起她从前的抗拒,特意留给她机会让她思考。起初是轻轻的点了一下,眼前人睫毛抖了抖,嘴唇微张,曲意逢迎。 林戚眼眸深了深,第二下停留的久些,她还未后悔。林戚有意吓她,猛的将她揽进怀中,舌长驱直入,手扣着她后脑,不许她逃。 琉璃自是不会逃。微微动了舌回应他,听到林戚喉间发出一声低探,手中的动作愈发孟浪。 林戚有些沉迷,想来他已很久未碰过女人,这会儿的琉璃这样可口,竟令他失了心神。 动手将她的衣襟向下扯,唇覆到她肩头,口中喃喃问她:“怕吗?” 琉璃咬唇摇头,捧起他的脸,吻上他的唇。林戚带给琉璃的身体极奇怪的感受,微睁着眼看他的脸,生的真好。可惜了。 琉璃倒在床上,嘤咛一声,出声唤他:“表哥……” 门外响起的敲门声将他心智拉回,猛的离开琉璃跳下床,回身看她,发丝凌乱铺陈在床上,红唇微张,面色潮红,看到林戚看她,将被子一直拉到头顶盖住。林戚的心剧烈的跳了跳。 往后好多年林戚都忘不了这一幕,那时的他看琉璃,以为她是真心。他几乎看懂所有人,却独独看不懂她,她的喜悦她的娇嗔她的逢迎她的难过,都是真的。然而她心狠,亦是真的。 收回眼神向门口走去,推开门看到王珏站在那:“鞑靼进城了。” “?”林戚转头看了一眼琉璃,脚迈出去带着王珏去书房:“怎么回事?之前没得到消息?” “查不出来。不知是何人帮忙,他们的通关记录是五百里外。是高人出手了。” 王珏将情况一五一十与林戚说,这回鞑靼来了四十人,进城之后便进了宫,眼下正与承玺在谈。 宫中传出的消息是鞑靼担心先皇驾崩,从前说好的事不作数,为避免夜长梦多,要提前迎娶公主。 “说哪一天迎娶了吗?” “七日后。” “……”林戚心中叹了一口,老狐狸到底是厉害,临死之前将事情安排的如此好,要自己为着永寿再与承玺争一争,好让承允就此得利。 “先安排下去吧,三日后我将与静婉成亲,成亲当日大宴宾客,请全城百姓吃席。” “好。倒是来得及。”王珏想起什么似得:“之前说,放她一条生路……眼下再找个人来,怕是来不及了。” “她命至此,算我亏欠她。若有来生,定会报答她。不必了。”林戚摆摆手,叫王珏出去。 他坐在书桌前想起适才在琉璃房中,她不管不顾的样子,是有几分真情的。 林戚见过的真情少,是以此时见到这真情,颇显珍贵。 心中觉得可惜,如此紧要关头,脑中想的却是:还有什么法子,能让她活吗? 此时琉璃的房中还燃着灯,她向自己的口中塞了一个药丸,迅速咽下。 而后躺回床上。想起蒋落看她那一眼,无穷无尽,在她周身漫溯。连日来的恐惧绝望,在今日都拨开乌云见天日了。 嘴角含笑,眉目含情,二八年华的少女为一个带他飞天的男子心动不已。 林戚回房之时已是后半夜,琉璃正安睡。被子直盖到下巴,露出一个小脑袋。 林戚就着月光站在那看了会儿,才慢慢宽衣上床。将琉璃揽入怀中,闭眼睡去。 第二日睁眼,王珏已等在门外,琉璃简单收拾了,便端坐在那听王珏与林戚说话。 他手中是一长串名录:“这是宴请名录,昨儿连夜备了请柬,这会儿已送到各府上;适才皇上派人送信儿,说丞相大婚乃国之幸事,喜宴由宫内的厨子来备,规格参考每年的三十宫宴;其余的亦备好了,眼下,便是一些成婚的礼数,这个要刘妈教导即可。” “鞑靼使节也要请。”林戚补了一句。 “自然。”王珏说完看了看林戚,似是还有话要说。 “怎了?” 王珏不做声,转身走了出去,林戚跟在他身后,二人径直到了书房。 “是永寿公主。送信来说今晚要见你。” “转告她不必见,按原计划行事即可。她聪敏,知晓何时该做何事。”林戚此时并不想见她。 王珏凝神思考片刻说道:“以我所见,此时还是要见。别扭不了几天,早晚要日日相见。若此时赌气不见,万一她乱了阵脚,极易惹出麻烦。” 林戚属实介意她与她父皇串通一事。即便知道他可能因此陷入麻烦,仍将此事瞒的滴水不漏。 林戚无法想象她还有何事在瞒着他。归根结底,是伤心她骗他。 “要她来罢!晚些,待静婉睡了再来。” “……”这几日王珏大致看出一些,林戚与琉璃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 想了想,对林戚说道:“前头说要放她生路一事,我认真思量过,倒是有一个法子。” “哦?” “既是话说到这,我不欺瞒丞相,其实我一直在思索如何既不影响大业,又不至于让她送命。 说到底,滥杀无辜终究是有悖良心。打从姑苏城接她回来那一日起,我心中就觉着过不去这道坎。” 王珏说罢朝林戚笑笑,发觉他歪着头在认真听,于是接着说道:“这些日子多处打听,发觉江湖上有一味药,人服之,片刻若死。明日应当能拿到。” === 承允坐在昏暗的屋内,此时他手旁是皇宫的舆图。这张图是父皇留给自己的,在那座皇宫里,有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些日子如梦一般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想到要手刃自己的兄弟和先生,承允始终心意难决。 他不知为何父皇会选自己,在所有皇子之中,他最不受宠,最安于天命。 门吱呀响了一声,蒋落走了进来,将灯芯拨亮。 “我将毒交给了最可信之人。” “琉璃?” “是。” 承允垂首不语。他其实见过琉璃,那时是在朱雀街上,他易容出宫站在人群中看飞天,旁边一个女子不知为何看着天空落泪,承允不忍,递她一条帕子。 她接过帕子,眼神中忧伤似藤蔓,无穷无尽蔓延。回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司达,才确认这女子就是长安城传了好些日子的丞相的表妹静婉。 静婉与皇姐,如出一辙。 “蒋落,你确定将药交给静婉不会给她带来杀身之祸吗?”承允心善,想到琉璃可能会因此丧命,多少有些担忧。 蒋落并未说话,转头出去了。心里的难受无法言说,但他别无他法。林戚身边无人渗的进去,他这些年用人极谨慎,身旁就那几号完全信得过的人,旁人都由他身边人差遣。 几年前蒋落曾动过派人混到他身边的想法,但始终不成。琉璃是唯一一颗子,是林戚为了永寿自己选的。 他坐在月光之下,想起琉璃白日里透过街道看向自己的眼神,那眼神雾蒙蒙的,带着江南的水气。这女子这样好,却被自己推向了更难的境地。蒋落有些恨自己。 思虑间,门口闪进一个人。凝神一看,此人身形高壮,浓眉小眼,脸部漆黑。 看到蒋落并无意外,开口说道:“求见六皇子。” 蒋落手指指了指屋内。 那人进去后递给承允一封信,承允拆开来看,竟是父皇写给自己的!抬头仔细看那人,果然生了一张鞑靼的脸。 “我是巴尔虎,数月前接到先皇的信,要我说服首领提前入京,并在几百里以外安排我们隐去行踪。 现如今,首领将提前迎娶永寿公主。但请六皇子放心,有我在,永寿公主不会有事。”巴尔虎的父亲是庆文帝甫登基便安排在鞑靼的细作,信得过之人。 承允起身朝他鞠躬:“多谢。” 巴尔虎连忙上前扶住他:“使不得使不得。末将不宜久留,正事说完即刻就走。两日后丞相林戚大婚,也将请柬发给了首领和我。” “?”承允听到这里心念一动,对他说道:“可否将那请柬借我一看?” 巴尔虎点头从胸前拿出请柬,蒋落打开仔细看了看,而后对他说道:“可否留下,借我一用?” “自然。”巴尔虎朝外看看:“告辞。” 承允弯腰相送,而后仔仔细细看那请柬,倒是可以临一份出来。于是叫了蒋落,要他明日一早去世面上寻那一模一样的纸,并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他。 而后说道:“两日后,咱们亲自去相府,见琉璃一面如何?” 第28章 琉璃被刘妈搀扶着在地上缓缓的走,刘妈的戒尺轻轻搭在她后背上,要她顺着尺子站的笔直。 琉璃头一回知道这长安城的贵人成亲,要这样多礼数。她沉着心一点一点练习,特别累之时便会可怜巴巴看向林戚。 林戚会替她解围:“倒是不兴这样多讲究,歇会儿再练吧?” 刘妈网开一面要她歇着,她缓缓坐下揉揉小腿,喝口茶,头靠在林戚肩上抱怨: “为何成亲这样乏累?有没有什么法子,睁眼就拜完了天地坐在洞房内候着?” “候着洞房花烛吗?”林戚心不在焉,有一搭无一搭的与她说话。 琉璃捧过他的脸,在他唇上点了点:“对,候着洞房花烛,这个不能略过。” 她言之凿凿,林戚闷声不语。 永寿说什么来着?她说:“说到底还是恨自己不能亲自与你拜堂。” 她昨晚着实耍了些小性子,她知晓林戚吃这套。 当林戚不理她之时,她胡闹一通,许多事便过去了。但这回她触了林戚逆鳞,林戚的姿态极冷,是以她闹的大了些,流着泪吻他抱他。 林戚却推开她:“来日方长。” 春休(谋杀丞相二三事) 第23节 琉璃正歪着头看他,看他不理她,便将头凑过去,在他下巴上鼻尖上流连,最终停在他的唇上,与他嬉戏。 这两日她突然变得黏人,林戚却不反感。将她揽在胸前,与她亲昵。 过了好一阵才放开她:“做什么这样磨人?” 琉璃脸红了红,转过头去,起身唤了刘妈,继续与她学仪态。好在琉璃学的快,到了傍晚,便悉数掌握。听刘妈叮嘱明日成亲之事后,便懒懒泡在浴桶中。 听到门声响起,琉璃微微定了定神,深深吐出一口气才娇滴滴的说道:“表哥莫进来,静婉在泡澡。” 林戚听到这句心通通跳了两声,缓缓向屏风后走去。看到琉璃那张脸被热气蒸的粉红,那露在水外的肌肤亦被镀上一层粉。 他眉头皱了皱,拿起一块长巾扔到桶边:“该睡了。”转身走了。 琉璃换上一件中衣走到床边吹了灯。 她身上的香气在黑暗中幽幽进了林戚的口鼻,令他向内移了移。琉璃的手找到他的,轻轻握住。“明日一睁眼,就要叫表哥夫君了吗?” “……”林戚转过身来,看到她的眼,装着无边风月。 头向后移了移,提醒自己做个君子,眼前那张脸却探了过来,唇覆着他的,与他纠缠。 林戚推开她,将她紧紧抱紧怀中,有些求饶的意味:“静婉,别动,别动……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他意外自己怎会说出这样的话,然而怀中的女子已笑出了声,低低说了声:“好。”而后沉沉睡去。 林戚却坐起身,披上衣裳,走了出去。 这会儿夜里已经很冷,王珏站在门外,将一张舆图和一本名册递到他手中:“这是咱们的人现如今的位置,这册子是目前宫中的人。” 林戚看了看,点了点头:“过了明日再言其他。” “好。她逃跑的线路亦画好了,最终会让她回到姑苏。新的身份是一个老秀才的独女,今日已派人去姑苏打点。明日成亲后一切照旧,四日后我们会在公主出城后将人换过来。” “好。银子多备一些,确保她此生衣食无忧。”林戚将东西递给王珏,回身看了看琉璃的房间:“姑苏是好地方,她前些日子还问我能不能带她回去。” 王珏叹了口气不说话。 “找到承允了吗?” 王珏摇摇头:“那位心思缜密,从许久前就开始谋划的事情,你我三两天恐怕查不出什么来。” “倒是不必查了,以我对那位的了解,承允此刻恐怕已回了长安城。他为了虎符,也会来找我,只是不知何时来。候着他便是。”二人说到三更,刘妈便来了:“该叫她起床梳洗打扮了。” “好。”林戚应了声,随刘妈进去。 看刘妈将琉璃从被子中拉起来,一方湿帕子在她面上抹了抹,一口甜汤送入她口中。 琉璃困的紧,闭着眼任由刘妈折腾。 感觉到刘妈的手鬼画符一般在自己脸上走笔,嘴角动了动。当刘妈的篦子放到她的头上,琉璃终于是疼的睁开了眼,这一睁眼,竟看的有些呆了。 镜中的自己,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眇兮,竟是这样美。她的目光沉在镜中,眼眨了眨,微微晃头,耳坠子随着晃。 林戚见她自己与自己玩,情态十分惹人爱,忍不住笑了笑。兴许是头一回做新郎,即便知晓这是假的,竟仍有些紧张。将手放到胸口,抚了抚。 刘妈将琉璃收拾妥当,便出去忙旁的事,屋内只剩林戚和琉璃。 伸手在她耳垂上摸了摸,轻声问她:“还想回姑苏吗?” 琉璃有些吃惊林戚会这样问她,偏过头看他。 “想吗?” “想。” “那等成了亲,送你回姑苏好吗?从长安城到姑苏,你且不用急,一路走一路玩,烟花三月到,刚好能看到姑苏的春日。” “静婉自己去吗?夫君不去?” “我得空了回去看你。” 琉璃眼睛眨了眨,嘴角的笑不明就里:“静婉会思念夫君。” 林戚将她揽入怀中,不知怎的,又说的多了些:“从前待你不好,请你多担待。好在不管怎样,你我有善终,不枉你从姑苏来长安城这一回。” “夫君说的话静婉不懂。” “他日你就懂了。” 林戚起身,手犹豫着在琉璃的头上拍了拍,今日人散后就不必再见她了,想来该说的话都说了,该做的事都做了,朝琉璃笑笑,转身出门迎客。 琉璃坐在那,听到外头鼓乐声起,而后刘妈推门进来,将盖头盖在她头上。 琉璃被人搀扶着走了出去,走的笔直,心绪却飞很远。当她回过身之时,已是夫妻对拜礼成。林戚的手抓住她的,在众人的簇拥下送她回洞房,而后走了出去。 屋内一片安静,琉璃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缓慢。 门吱呀响了一声,她听到有很轻的脚步声走到她面前,轻唤她一句:“琉璃。” 琉璃的心跳了跳,猛然摘下自己的盖头,看到蒋落的脸在眼前。他的手指覆在唇上,嘘……琉璃不做声的看着他。 “有一个人要见你,你不要怕。”蒋落说完朝琉璃点点头,而后悄悄退了出去。 一个如玉公子走了进来,蹲在琉璃眼前。琉璃记得这张脸,那日飞天之时,他递给她一条帕子。 “我是六皇子承允,琉璃。你别怕。你一定好奇为何林戚要将你从姑苏城接过来,是因为你与我皇姐永寿公主生的一模一样。 四日后,永寿公主要与鞑靼和亲,你将会代替她去,那时永寿公主会变成林戚的妻子,为避免事情败露,你会在途中被杀死。” 琉璃想起那个晚上,那个面带面纱的女子,声音带笑问林戚:“是她吗?” 承允面上满是慈悲,顿了顿说道:“而后林戚会拿着从李显那里偷来的虎符登上皇位,从此与皇姐琴瑟和鸣。” 尽管琉璃曾想到自己会不得善终,这一次听承允说,仍旧觉得喘不过气。她紧咬着牙关不说话,看着承允。 “你想活吗琉璃?” 琉璃点点头。 承允将一把冰凉的刀塞进琉璃手中:“这几日你下的药足够了。今日宾客散了后,我们会放一把火,林戚会昏死过去,到时你趁机跑到后花园,里头会有人带你出城。琉璃,多谢你。” 琉璃点点头,问道:“蒋落呢?与我一起走吗?” 承允摇摇头:“抱歉琉璃,蒋落不能走。你们此生不会再见了。” 好。这个好字被琉璃生生吞下,她缓缓拿起那个盖头,将自己盖住。若说痛,倒是不痛,只是觉着自己这一生如浮萍一般,最终竟会落得死无葬身之地。 不,不是。林戚说会送她回姑苏城,一路慢慢走,尽情的游玩,在烟花三月之时到达姑苏,去看江南春色。 又想起蒋落带自己飞天,他洗掉脸上的东西,露出那张黝黑的脸。又想起那一日在街上,他看过来那幽幽的一眼……琉璃心甘情愿服了那毒药,每日与林戚亲近,琉璃不怪蒋落。 琉璃的泪终于是落了下来。 以为蒋落会不同。 蒋落却与旁人一样。 她听到外头的喧哗声渐远,门被推开,一股冷风吹了进来,吹的琉璃忍不住哆嗦一阵。一根竹竿挑起她的盖头,琉璃抬起头,看到林戚。 她微微笑了笑,轻轻拭掉脸上的泪滴,看着眼前的林戚:“那时先生去姑苏城接我,头一回见他,还以为他是我未来的夫君。刘妈命人在我腰间烙了一朵梅花,说长安城的女子时兴这个。 这一路风里雨里,担惊受怕,终于是到了长安城,见到了你。丞相,林戚。 你看我,受了多少苦才见到你,我可怜不可怜。 多少回,那句话就梗在我喉间,今日大喜的日子,终于敢问你:“丞相,为何是我?我是那姑苏城里无名无姓的孤女,有什么福气得以嫁给你?” 林戚胸口的憋闷更甚,眼中的深潭绿了又绿:“只能是你。” 身后喜幔垂地,红烛滴泪。 第29章 琉璃看着林戚的脸,他生的一张极好的脸,初次见他,他在月下茕茕孑立。 琉璃曾想,生的这样一张脸,怎会做如此阴毒之事?将一个人囚在牢笼中,终其一生无法逃脱? 缓缓行至他面前,踮起脚轻吻他的唇角:“今日是我们大婚的日子,你我本应卸下伪装,谎言本应落幕。为何是我?只因我与丞相的心中明月永寿公主如出一辙,只因丞相想演一出狸猫换太子,用我换回你的永寿。” 怒气聚在林戚眼中,欲伸手抓住眼前人,却忽觉身体无力,缓缓倒在她的肩头。 而她,将承允予她那把短刀毫不犹豫扎进他的右侧心窝,在他耳边轻笑出声:“是这里吧?丞相的心在这里吧?” 林戚觉着心口锐痛,低头看着那把刀,她当真是要杀他,不留余地。 外头火光四起,人影幢幢。 琉璃觉着此刻身体的血全部涌上脑海,在林戚耳边轻笑出声:“去他妈的母仪天下!去他妈的永寿公主!” 再用力,短刀尽数没入她胸膛。 林戚的血与她大红的嫁衣融为一体,她推开门看到司达,焦急说道:“丞相伤了!” 司达匆忙向屋内走去,想起什么似的回身看琉璃,琉璃指了指地上的林戚。 在司达回身的瞬间,终于得以喘息,拔足奔向后花园。 林戚倒在地上,看着琉璃的脚,她还在伤着的脚,此刻却跑的飞快。她亦是假的,这些日子装腔作势,与自己唱一出情深缱绻,最狠的人是她。林戚闭上了眼睛…… 琉璃一路跑到后花园,看到一个四轮车停在那,一个人快速对她说道:“上来。” 琉璃望了一眼那锁着的高墙大院,从前还想去看看里面有什么,而今与自己不相干了。 快速的钻进车板,车板下臭气熏天,竟是一辆粪车!琉璃憋紧口鼻,只小小呼吸,在晃晃悠悠之中奔向永夜。 她听到外头各样的响动,听到有人命车停下,将刀剑扎在车板上,听到相府内的嘈杂与喧哗逐渐远去,一颗心渐渐归于平静。 不知过了许久,车外的人抬起车板,递给她一个包裹:“上那辆马车,他们会带你到另一个地方。” 琉璃打开包裹,里面是满满的银子,几身衣裳,还有一个通关文书。 琉璃留下了衣裳、通关文书和两个金元宝,把剩下的递到那车夫手中:“一路辛苦您了,多余的银子,我不要。” 那车夫将手撤到身后:“不能要。” “不是白给您,我跟您买件东西。” “买什么?” “买一件能防身的东西。” “……”车夫从腰间掏出一柄匕首递给琉璃,琉璃接过,道了声多谢,便转头上了马车。 春休(谋杀丞相二三事) 第24节 她来的时候,是坐马车来的。如今想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儿了,那时马车进了秦岭地界,开始颠簸,琉璃头晕脑胀吐了; 这会儿马车离开秦岭,琉璃在车上稳如泰山。拿起通关文书,这通关文书,一路将她送往漠北。 漠北是什么地儿呢?曾是蒋家的地盘。 琉璃将通关文书放在一旁,而后缓缓的脱身上的喜服,这喜服再美,而今也满是血腥和恶臭的味道。 从包裹内扯出一件薄夹袄套在身上,而后窝在角落中。过了几道关卡,又过了几道辙,日头升起又落下,转眼十几日。 这十几日,那车夫未与琉璃说一句话,未多看她一眼。 到了第十五日,那车夫打开马车门:“下车罢!向前走两里地,有一个客栈,客栈里会有人等你。” 琉璃谢了他,抱着那件恶臭的喜服拎着那个包裹下了车,周围不见一棵树,荒漠一般,山连着山。 远远的看见一处房子在风沙里立着。 再回头,送她的马车已赶去来路。 琉璃从包裹里找出一块火石,几根枯枝,将喜服点燃。天干物燥,火光迅速上了天,她眼见着那身喜服化为灰烬,终于落下泪来。想自己这一生,颠沛流离,被他人左右,这一刻,终是得以自由! 哭够了,又将那通关文书扔进火中。即是走了,从此便不依靠任何人。又看了一眼那风沙里立着的房子,向来时路走。 这里风沙大,日头烈,琉璃走了一会儿便觉着热,想着要脱下身上的夹袄,又见一朵云飘过来遮住了日头,瞬间飞沙走石。 她捂着脸向一个山脚跑,而后窝在背风之处等风沙过去。这一等,等到日头落了,天黑了。 周围荒芜一片,间或有野兽的叫声。琉璃有些恨自己不该意气用事,好不容易逃了出来,若是入了虎口,何必折腾这一遭? 找来许多枯枝搭出一个虚窝,又在身上套了两件衣裳,塞了一口干粮,便紧紧蜷缩在那里。 透过枯枝望去,深夜中两道绿光望着她,这是遇着狼了。琉璃咬紧牙关一动不动,那狼说来也怪,看了半晌,竟转头走了。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连忙起身接着赶路。走了许久,听到身后一声马鞭,她回过身,看到一个老汉赶着一辆马车,在官道上走。 那老汉被风沙吹的黝黑,看到路边立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女子,便停下车问她:“去哪儿?” 琉璃手指指前方。 “哑的?” 琉璃点点头。 “上车。”老汉可怜琉璃,这样一个哑女孤身赶路,还不得被狼掏了。 看着琉璃爬上马车坐稳后,甩了鞭子继续向前走。老汉好不容易得来一个旅伴,说话有些收不住,瓮着鼻子操着浓重的乡音,从西北战神说道自己婆娘偷汉子,从天上嫦娥说道这里没有水…… 琉璃像是回到在杂耍班子的那些年,耳边尽是这些家长里短。她抱着双膝听着,觉着这乡音无比动人。天擦黑之时,老汉的住处到了。 他问琉璃:“还去哪儿?” 琉璃手指了指前方。她还想向前走,她这里活不下去,却也不知该去哪儿。 老汉叹了口气:“天黑这样,这会儿再走可就喂了狼了,进门歇着,天亮了再说。” 而后朝里头喊:“人呢!” 门开了,土房子晃了一晃,一个老阿婆走了出来,这是偷汉子的那个吗? 琉璃没有问,视线落在阿婆身后,那黑洞洞的屋内。阿婆见老汉回来了,找来几根木棍在屋内点了火,算是照亮取暖。 打量一眼琉璃,行尸走肉一般,整个人在衣服中晃,那张脸,若不是脱相了,生的倒是不赖。 舀起一碗糊糊递到琉璃手中:“喝……” 琉璃点点头,一饮而尽。而后舔舔唇,羞赧的看着老阿婆。 老阿婆看琉璃可怜,从老汉手中抢过剩下的面糊,倒进琉璃碗中:“喝!” 那老汉累了一整日就喝这一碗糊糊,最终却被那老阿婆倒进琉璃碗中。 琉璃心中一暖,看那老汉咧了嘴对她说道:“喝!” 琉璃点点头,又仰头喝尽。 火灭了,屋中陷入一片黑暗。老汉和老阿婆搀扶着走进屋内,片刻响起鼾声。 琉璃窝在地上亦睡着了。第二日天还未亮便起身,将金元宝拿出一个,放在他们进出的门口,出了门,走了。这一走,不知遇到多少人走了多少日,终于病了。 潮湿阴冷的巴蜀之地,在二月末接连下了十几日雨。琉璃窝在破庙中瑟瑟发抖,本是要出门寻活计,这会儿却一步走不了。 身上瘙痒异常,伸手一捧,转瞬间便起了许多连片的疹子,她并未在意,忍着痒闭着眼昏昏沉沉睡去。这一睡,不知是何年。 感觉到有温热的手放到她的额头,又放在她的鼻下,叹了口气:“死了。这年头朝廷那么乱,死个人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说罢叹了口气走了。 一个要饭的小儿坐在琉璃身旁,看她红肿的脸上满是水泡,像是死了一般,但眼角却落下一滴泪。 那小儿想起从前母亲说的,含冤而死才会死后落泪,碰见这等事,替人把泪擦了,算是功德一件。 于是缓缓伸出手到琉璃眼前,抹掉那滴泪。抹掉一滴还有一滴,竟是这样汹涌。 “水。”琉璃哼了一句,那小儿见了鬼一般跑了出去,过了许久,又跑了回来,手中拿着一个破水盂,一点一点向她口中哺水。 琉璃喝饱了翻身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觉着神清气爽,睁开了眼,走到破庙外。 雨停了,地上一个水洼,映出清晰的人面。琉璃低下头去,水洼中一张平淡无奇的脸。 她以为看错了,弯下身去看,上下左右仔仔细细的看,水洼中那个人,她似曾相识,却不再是她。 琉璃捂着自己的脸,忽然大笑出声! 第30章 笑够了方觉着肚子空,起身向外走,想去寻些吃食。 一个黄口小儿不知捧着什么东西向里跑,愣头愣脑撞在了琉璃身上。那小儿吓的大叫一声,再看琉璃,好鼻子好眼,面上的脓包都下去了,好好一个活人。 定了定神上前问他:“你活啦?” 琉璃打量这个小儿,细胳膊细腿儿,大脑壳,猴子一样,伸手捏了捏他脸。 那小儿挥开她的手,念叨一句:“做撒子嘛!” “是你救了我?” 小儿点点头,将一个窝头递到她面前:“吃……” “哪里来的?” “街上讨的。” 琉璃没有客气,接过那个窝头又走进破庙,一小口一小口掰着吃。解了饥寒,人好了一些。 将双手伸到眼前仔细看了一番,黝黑的双手,指甲缝里有厚厚的泥垢。 将手收回问那小儿:“你叫什么?” “我叫顺子。你呢?” 琉璃想了想:“我叫铃铛。多大了?” “十二了。” 琉璃和顺子有一搭无一搭的说话,顺子说起琉璃面上起的红肿的水泡,吓人极了,整个人躺在那跟村口被打死的野狗一样。 …… 琉璃没有做声,想起承允问她想不想活,她说想。承允却没有叮嘱她要换张脸,想来是在蒋落把药给她之时,便知晓她会生这样一场病了。 琉璃又起身在水洼之中看自己,一张脸当真是平淡无奇,只是那眉梢眼角娇俏的鼻尖还依稀看得见从前的痕迹。 这张脸这样好,泯然于众人不会被任何人记得,从此便是名副其实的无名之辈。 到了傍晚,顺子的肚子叫的紧,琉璃听到声音回身看他,他坐在那一动不动。 “饿了?”轻声问他。 顺子点点头。 “你救了我一命,我请你吃白面馒头吧?吃完了我接着赶路。” 顺子听到白面馒头四个字,眼睛瞬间亮了,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好。” 琉璃跟着他去街上,在身上翻出一个铜钱,买了三个馒头,自己一个,顺子两个,二人就着辣子吃光了馒头,那辣子辣的琉璃汗如雨下。 吃过了馒头朝顺子一摆手:“后会有期。” 转头之时却听见一个声音从远处来:“就是他!给我打!” 琉璃眼见着一群人的棍棒招呼在顺子身上,下意识想跑,猛然想起自己昏迷之时那放在鼻下的手还有那救命的水,心一狠喊了句:“官爷来了!” 那群人停下动作,四处看,果然有官爷朝这走。 手发狠似的朝顺子指了指:“你给老子等着!”转身跑了。 琉璃连忙上前扶起他:“招惹了瘟神?” 顺子哪里愿意多说,问琉璃:“你要去哪儿?” 琉璃哪里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得胡乱说了句:“淮南。” “我跟你一起去。” “我无依无靠,你跟我去做甚?” “到了就分道扬镳,有个照应。” 琉璃看他瘦瘦小小,十二岁的男娃看着也就八九岁,心想不知是谁照应谁?“走罢,不然那些人又来打你。” 顺子捂着胸口站起身,咳了一声,将口中的血啐到地上。跟在琉璃身后,走进黑夜。 琉璃只是顺口那样一说去淮南,这会儿边走边思忖,淮南离江南近,倒是吃的惯。 话说回来,自己有了这张脸,去哪儿都成。思及此,不自觉摸摸腰间,那梅花烙应是还在。那梅花烙,是唯一的证据…… 路过汉阳之时,看到街边满是纹烙,挑了一家店进去问道:“烙过的可能去掉?” 那老妪抬起头:“自然,极疼。” “疼不怕,帮我去掉。” 老妪打量一眼琉璃,点点头。将帘子拉上,要她将衣摆拉到腰部以上,看到那腰间被划的七七八八,看不出纹烙的什么。 春休(谋杀丞相二三事) 第25节 老妪没有多问,拿出草药和针,要琉璃忍一忍。那针扎在琉璃身上,每一针都似在她欣心上剜了一刀。 相府的一幕幕在她眼前划过,她庆幸有蒋落和承允。 不然自己现如今可能会是那北去路上的一副白骨,连孤冢都不会有。紧紧咬着衣袖,双手抖着不许自己哭出来。 这点痛算什么?比起相府过的每一天,这点痛俨然是老天的恩赐。 那老妪从未见一个女子隐忍成这样,忍不住劝她:“疼就叫出来,没人笑你。” 琉璃抹掉额头的汗,咬着牙不做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老妪说道:“好了。” 而后让她起身整理好衣裳,又递她一小包草药:“每晚涂,连涂七日。” 琉璃付了帐道了谢,出门抬头看看天。 直到这会儿才觉着自己当真是脱离了从前。 走到昏昏欲睡的顺子面前:“走,该寻今日的住处了。” === 六年后。 淮南的寿州城,风光绝佳。往来商贾云集于此。寿舟城有三绝,牛肉汤、升仙台,寿舟女。 因着这三绝,寿舟又有三条名街,牛肉街、升仙街和百花街。牛肉街顾名思义是吃牛肉,一整条街满是牛肉汤的香气,从街东头走到街西头,整个人会变成那下了锅的牛肉,头上、衣上满是牛肉味; 升仙街,顾名思义,是算命街,从街东头走到街西头,街边一个个摇着铃的瞎子要为你算一卦; 百花街呢?百花街最为热闹,红灯笼从东挂到西,街边红楼林立,小二站在门口招呼:“今日花魁,将开……” 百花街上有一栋楼叫红楼。红漆大匾高高挂着,看不出做什么。红楼人却最多。只要有客进门,不论男女,保管不想走。 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正与人说话,眼瞧着门口进来一位贵客,缓缓上前:“付二爷,您来了?” 付老二将手中的烟袋递到她手中:“鸨母今儿不忙?” “忙不忙的,付二爷来了,还能让您干等着不成?”言毕将烟袋递给一旁的小厮,将胳膊塞进付老二臂弯中,虚搀着他向内走:“今儿想点哪位姑娘?” 付老二叹了口气:“昨儿夜里家里那位闹到半夜,今儿怕是没精力了。找个安静的地儿听会儿曲儿吧!” “那感情好,您看到正中间那上座没?特意给您留的,您就坐那!今儿酒我请了。” 付老二听她这一说,伸手捏她脸:“要我说,这百花街上这么些妓/院,独独这红楼让人来不腻,八成是因着鸨母可交。” “您过奖了,您先坐着,再过片刻,瑶琴姑娘就登台唱曲儿,吃的用的我让伙计给您招呼着!” “得嘞!” 从付老二那离开,鸨母又去招呼门口的客人。 站在门口的小厮不时跑进来与她耳语几句,而后又跑出去。 待客进的差不临了,鸨母拍拍手,红楼关了门。 宾客都知晓红楼的规矩,每日放客数量少,人满即关门,多一人不放。 开着门,一片热闹; 关上门,又是另一方天地。这红楼每日待客的路数几不重样,只要门关了,睁着眼等着,保准宾客叫出声。 今日关了门,屋内灭了灯,一片漆黑。宾客们闭了闭眼,再睁眼,眼前星星点点,仔细看,衣裳上竟满是萤火虫。 心中暗道一声绝了。那些女子,身着薄纱,身姿款摆,一场微光盛宴。 一曲毕,琵琶声起,圆台上燃起灯,一个女子幽幽唱到:说盟说誓,说情说意,动便春情满纸。 多应念得脱空经,是哪个先生教底。不茶不饭,不言不语,一味供他憔悴。相思已是不等闲,又那得功夫咒你。 瑶琴唱的如泣如诉,宾客听的如痴如醉。鸨母见状,知晓火候到了,要女子们纷纷上前陪客,自己则躲进一间小屋寻清净。 所谓清净,不过眼净,耳可不能静。支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生怕哪个易生事的惹出乱子。 约莫一个时辰,推门出去看,宾客们跟女子回房了,只有三两客人在拼酒。 红楼的鸨母与其他青楼的鸨母不同,她一不逼迫良家女子卖身,二不克扣手下女子的银钱。 女子到了青楼,先自己选,是卖艺还是卖身,也可卖艺又卖身。若是不卖艺也不卖身,就跟一旁端茶送水,只是收入少而已。 但这鸨母挑人亦是眼毒,一般女子难进红楼,进了红楼的女子不想再走。 她斜倚着门框看着拼酒的客人,不时招呼小二再去送酒。瑶琴收了琵琶,来帮她捏肩。 瑶琴卖艺不卖身,姐妹们把人带回房中,她今日的事算是毕了,睡不着,来寻鸨母说话。 “盘缠凑够了?”鸨母问她。 她摇摇头:“还差一些。” “差多少?” “您甭管。”瑶琴将一把剥好的瓜子仁放她手上:“喏?” 那鸨母也不客气,一颗一颗向口里塞。 “不知长安城什么样?”瑶琴突然问鸨母。 鸨母将瓜子咽了才开口:“不晓得,没去过。等你回来好好跟我说说什么样,让我也开开眼。” 第31章 到了第二日天刚擦亮,红楼终于安静。鸨母叫小厮开了门,自己一人出去。 先顺着百花街走,快走到尽头,拐进一个简陋的院子。打了水洗脸,她面上糊的厚,几乎看不出本来模样,这会儿就着清水洗了许久,才现了庐山真面目。 她比一般的江南女子足足高出半头。脸虽白净,却也不是江南女子那种清秀的脸,生的普通,却自带两分英气。 将发齐齐梳向脑后,只用一根发带竖着,脱了外衣,随便套了件白色长衫便出门了。 行至牛肉街那家每日去的馆子,坐在门口的长椅上,要了一碗牛肉汤,一个烧饼。 她净了脸,没人认得出来,起身去打了一碗热水,将一条腿架在长凳上,单手捏着那碗喝水。 老板将牛肉汤放到她面前,又放了一小碟辣子和醋,说道:“今儿有雨,吃过快回吧?” 她点点头,去吃那牛肉汤,一口汤一口饼,一碗汤很快见了底,一个饼很快只剩渣。 吃饱喝足,鼻尖渗出了细汗,将铜钱放到桌上,对老板喊了句:“走喽!” 她并未径直回去,而是向相反的方向走,将一整条牛肉街走完,拐进升仙街,因着时候早,升仙街上还没有什么人,平日那些算命摊孤零零立在街上; 速速的走,在尽头拐进百花街,走到尽头,拐进简陋的院子。每日早上用过饭,都会这样走一遭。 进了院子,走进屋内。她的屋内,没有多余的陈设,仅有一个衣柜,一张床,一张桌,桌上一面圆镜,桌下一条长凳。掀开被子钻进去,将被子直盖到脖颈,沉沉睡去。 外头风雨大作,雷炸了几回,都没有醒。待她睁眼之时,已近日暮。外头雨还在淅淅沥沥下,起身净了面,擦了牙,用茶水漱了口,而后抱出一个小盒子,坐在圆镜前对镜糊□□。 脸拍的愈发的白,像升仙街上算命先生桌上的仕女图; 接下来画眉,弯弯的柳叶眉,眉心点一朵四瓣花;唇上涂着胭脂。 撑了把伞出门。这会儿倒是不急,在百花街上缓缓的走。 这样的她,百花街上的人都识得,不时有人招呼她,她都会笑着说:“来红楼玩啊!” 有青楼女子看到她,刻意朝她笑笑,想着有朝一日能进红楼。 到了红楼,与小厮交代今日的活计,而后找一间屋子,泡一壶茶,让小厮将候着的女子带进门。鸨母每日要相看三个女子。 首先被领进来的女子面容艳丽,款款站在她面前。 鸨母打量她一眼,开口问她:“多大了?叫什么?打哪来?家里还有什么人?” 那女子对答如流:“十六了。□□杏,姑苏人,家里没人了。” “春杏,知晓规矩吗?” 春杏点点头。 鸨母指指她的衣裳:“开始吧!” 春杏闻言解了自己的外褂,转眼间□□。鸨母站起身,仔仔细细的看她,生了一副好胚子,眉眼风流,却带着一丝轻佻。虽说身为妓,轻佻极常见,但春杏的轻佻带着下作。鸨母不喜欢。 “穿上吧!找小厮拿几个铜板,换别家看看。” 这…… 春杏咬着唇,她一心想留在红楼,都传红楼生意好,鸨母不欺辱丫头。 鸨母不愿再纠缠,摆摆手:“下一个。” 春杏不甘心,开口求她:“求您了,让我留下。” 鸨母心硬如铁,一语不发。 小厮催她:“走罢!” 春杏见鸨母不改主意,恨恨看她一眼,扭头走了。 下一个进来的女子,衣衫褴褛,看到鸨母坐在那,不自觉捏着自己的衣裳,快要哭出声来。鸨母瞪着她,她眼泪便流了出来。 “出去吧!”这女子显然不想来这里,又天生胆小。 若是碰到个暴戾的人,转眼能尿了裤子。 下一个进来的,是一个满是书香气的女子。落落大方站在那,不卑不亢。 “多大了?叫什么?打哪来?家里还有什么人?” “回鸨母,十七了,叫温亭,打江南府来,家里……还有一个找不到的姐姐。” “嗯……”鸨母抬眼看她,那双眼生的好,清清亮亮。“知道规矩吗?” 温亭点点头,缓缓去解自己的衣裳。她动作慢,但坚定,脱了衣裳亦没有含胸驼背,站的笔直。鸨母走上前去,细细的看她,白皙干净,不带一丝脏污。 不动声色退回去,对她说道:“该做什么,小厮会告诉你。今儿先回去,想好了,三日后再来。” 温亭穿上衣服,对她点头致谢,而后随小厮出去了。鸨母回身幽幽看着她的背影,而后收回目光。 百花街上的灯笼已高高挂起,鸨母在门口站了会儿,今日下雨,客人少。她难得夜里清净,命小厮搬了把椅子,坐在街边看雨。 春休(谋杀丞相二三事) 第26节 却见那个叫温亭的女子在街对面的屋檐下站着,鸨母朝她摆摆手,她踌躇着过来。 “怎么不回去?” 温亭眼睛有些红:“付不起住店钱了。” “适才怎么不说?” 温亭低下头不说话,到底是有傲骨的人。 鸨母叹了口气:“要小厮带你进去吧,今儿下雨,没有客人,刚好找人教你。” 温亭有些感激,抬起头欲谢她,却见她根本不在意她谢不谢她一般,正看着街上的雨出神。 今儿这雨下的真是缠绵。鸨母的腰间一到阴雨之时便会痒。但她忍着不去碰,而是站起身倚在门框上,伸出脚在门前的水坑滑了一下,那雨水将她的鞋面洇湿,她亦没有察觉。 正发着呆,被一个人拦腰抱起,她叫了声,拍着那人的肩膀:“冤家!放我下来!” 那汉子大笑出声放下她。 “何时回来的?” “今儿到的。”梁放揽着她肩膀,将一个东西塞给她:“拿着。” 她将那东西塞进袖中,指了指里头:“去吧。” 梁放点点头,进去找瑶琴。 瑶琴正恹恹躺在床上,今儿没曲唱,没银子赚,离她去长安,又远了一天。 看到梁放进门,心中雀跃,起身迎他:“梁爷何时回来的?” “今日。”梁放收起不羁,在长凳上坐下,缓缓给自己倒一杯茶。 瑶琴想起他走之前,自己给他甩过脸子,想来这祖宗还记得呢! 于是笑着上前拿过茶壶为他倒茶,而后靠在他身上:“怎么了?” 梁放眼眯了眯,鼻子中哼了声。 瑶琴心中烦他,但想起自己缺盘缠去长安。于是坐在他腿上,将自己的小嘴递过去,与他痴缠。 梁放被她这么一闹,火气全没了,猛的将她抱起放在桌上,欲去脱她的衣裳,却被瑶琴按住了手,在他耳边呢喃:“梁爷,老规矩。” 又是老规矩!梁放将手收回来,坐在椅子上,岔开了腿。 瑶琴有耐心,跨坐在他腿上,与他亲吻。而后慢慢向下,梁放嗯了声,腿紧了紧,这瑶琴不知中了什么邪非要去长安,长安有什么好,今夜在这屋子里跟自己造次一番不比长安好吗? 手放在她头上,看她动作,妖精!梁放唤她,看到她的眼迷着水雾,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是泄了火,将一个银元宝塞到瑶琴胸前。 瑶琴正在清口,看到这个银元宝心里舒服了斜,将手搭在他胸前问他:“要不要再来一回?” “这么缺银子?” 瑶琴嘴努了努:“人家要去长安的。” “你去长安究竟要做什么?” “去长安,做名妓,等着一个达官贵人将我抬回府上,做阔太太!”瑶琴信口胡说。 “寿州城没有达官贵人?老子养不起你?” 瑶琴轻笑出声:“看您说的,您自然养得起瑶琴,只是……您这身子骨太好,瑶琴怕受不了……” 梁放被她引的难受,含着她耳珠问她:“不试试怎知不行……不如今儿就试试……” 瑶琴在梁放放肆之前推开他,眉眼一立:“说好了的,老规矩!” 梁放被她气够呛,一跺脚出去:“你给老子等着!等哪一天你求老子,看老子要不要你!” 瑶琴眉眼翻了翻,冷哼了一声,拿出那个银元宝,放到自己的匣子中,仔细盘算着,照这么下去,至多两个月就能收拾细软为自己赎身去长安城了。 鸨母在外头看到梁放怒气冲冲出去,笑出了声:“又被赶出来了?” 梁放都走进雨里,又几步转了回来:“她到底要去长安做什么?” 鸨母摊摊手,意为不清楚。 “当真不清楚?” “不清楚。” “你跟我有什么嘴严的?” “当真不知道。” 梁放瞪她一眼,转身走了。 鸨母唤来小厮,在小厮耳旁耳语几句,小厮点了点头,走了。 入了夜,雨愈发的大,她腰间的痒忍不了,命人关了门,找了间房,睡了。 梦里梦到一个人掐着她脖子,声音冰冷,唤着她:“静婉……” 琉璃尖叫一声坐了起来,身上已被汗水打湿,下了床掌了灯去照镜子,镜中的自己还是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靠着墙站了许久,耳边却还是那声:静婉。 第32章 这场噩梦令她心有余悸,在地上踱步许久,撑起伞出了门。下着雨的深夜,百花街寂静一片。两旁的青楼虚掩着门,偶有醉酒的人摇晃着出来。 琉璃快走几步,甩开那个酒鬼,行至百花街尽头,拐进了小巷。 小院在雨中格外凋零,她收起伞进了卧房,坐在床上,定了许久神,才起身掀开床板,床板下堆满杂物,一件一件搬开杂物,又是一块床板,再掀起床板,手伸到看不见的角落里,拿出一个小包裹。 那里头,是明晃晃的金条。琉璃抱着金条坐了许久,又将它放回原处。 心定了些,从袖口拿出一把匕首放在枕边,睁眼等天明。 六年来鲜少有这样的时候,即便有,喝口水吃口东西心慌便过去了。今日却不成,眼跳的厉害。 眼见着外头雨越下越大,没有停歇的意思,掩住了日月天光。琉璃听到隐约有敲门声,撑起伞出去打开院门,看到红楼的小厮站在门口。 “怎么了?” “春桃把恩客打了。” “??” “把恩客打了?”琉璃扶额,随小厮出门。 边走边纳闷,春桃向来温顺,又娇弱的紧,怎就把人打了? 这会儿路面很滑,琉璃没当心摔了个跟头,啃了一嘴泥,用手抹了把,口中念了句:“狗娘养的!” 小厮听到笑出声来,好些日子没听过鸨母骂人了,今儿一天还挺顺耳。 二人到红楼之时,春桃一脸茫然的坐在那,看到琉璃之时突然哭了出来:“鸨母,春桃不知怎么回事……” 那恩客上衣裂开,胸前是几条血印,正站在一旁等着琉璃。 琉璃笑着上前手搭在那恩客胸前,笑着说:“钱爷您先消消气,待我问清楚可好?” 说罢朝小厮使个眼色:“还不给钱爷看茶?” 钱爷冷哼了声坐下。琉璃走到春桃面前,仔细端详她,她面色酱红,不住流汗,琉璃手搭在她额头摸了摸:“你发热了?” 春桃摇着头:“不知,难受的紧。” “适才怎么回事?怎就跟钱爷动手了?”琉璃一边用湿帕子擦脸上的泥,一边问春桃。 她面上涂的厚重脂粉这么一擦便糊了,花猫一样。 “是钱爷先对奴家动手,好好的突然抬手……” “胡说!”钱爷跳了起来,要上前去撕了春桃这张说谎的嘴,小厮拦腰抱住他:“钱爷息怒诶!” 春桃抱着琉璃呜呜呜哭出声来,琉璃抬起她的脸仔细看了半晌,这脸还是酱紫色,多少有些蹊跷:“还看见旁的事了吗?” “钱爷的脸太狰狞……” 琉璃心中有数了,对丫头使了个眼色,而后拉着钱爷出去小声与他说话: “钱爷,我是什么人您清楚,今儿的事儿我肯定给您交代。但您得给我交个实底儿,您用了什么药?” 钱爷愣了愣:“长安城那头时兴的一种药,说是助兴的……” 琉璃叹了口气:“这药怕是有问题,您若是信得过我就拿来给我看看。春桃应是出现幻觉了,以为您要杀她,是以才动的手。” 钱爷也是讲理之人,在红楼撒了几年银子,知晓这鸨母不是那不讲理之人。 于是将药递给她,琉璃打开来看了看,闻了闻,而后令小厮抓来一只猫,让那小猫闻了闻,而后将小猫关进屋中,与钱爷站在门口等。 她担心伤到小猫,用的量少,小猫在屋内狂躁起来,上蹿下跳打翻了不知多少花钱,爪子将帷幔扯的稀烂,约么一炷香的功夫才停下来。 “钱爷被人算计了。”琉璃将那纸包递还给他。 钱爷站那思量半晌,丢给琉璃一袋银子:“今儿是爷不对,让春桃受委屈了,鸨母代爷安慰她,明日再来看她。” 说罢穿好衣裳冒雨走了。 钱爷是商贾,走南闯北遇到的人和事儿都多,应是得罪谁了。 琉璃送了他回到春桃的房间,让小厮和丫头拼命给她灌水,琉璃站一旁训她: “你那鼻子白长了?恩客有没有用药你闻不出来?整日里不知想些什么,与你说过多少回,不许恩客用药,用也只需用咱们红楼的药!今儿这亏吃的冤不冤?”说罢将那袋银子丢给她:“钱爷给你的,说明儿再来看你。” 春桃依例拿出六成,剩四成。 琉璃没接:“留着吧,以后长点心。” 春桃鼻子一酸,又哭了一通:“只有鸨母待我好……” “甭哭了,再哭明日没法见人了。”琉璃丢给她一条帕子,转身出去。 事出蹊跷,钱爷平日里最懂红楼的规矩,怎的今日就犯混了?回到自己的房内洗了脸,拉上被子补觉。 她觉多,下雨的日子睡觉最香。这一觉到了第二日午后,睁开眼发觉雨下的愈发的大。 天上黑云连着片,小厮叹了声:“天要下漏了呀!” 可不?那雨似泼下来一般。 好好个白天,竟是比夜里还黑。